《我们全家都是疯批美人》 第1章 [穿越重生] 《我们全家都是疯批美人》作者:小新茶【完结】 本书简介: 谢崚穿进了一本权谋文,成了书中男女主的独生女。 她爹娘,一对疯批美人,纯恨夫妻。 谢崚是他们的孩子,也是他们的棋子。 多年前,作为单于之子的男主因为一纸盟约,被献给篡权登基的女帝。 盟约还在时,两人嫁伪装恩爱,暗中较量。 后来盟约破裂,两人彻底不装了,撕破脸皮你死我活。 按照原书剧情,爹娘决裂的之时,谢崚也会沦为弃子,死于非命。 刚开始,谢崚还想劝和。 到后来,谢崚:……毁灭吧。 后来谢崚发现,想要在这对疯批中夹缝生存,她只能比他们更疯。 亲情系列第二篇 1.原本想写一家三口的治愈日常的,但是后来思路放飞了,于是写了大家伙相爱相杀的黑暗日常。 2.背景架空但参考南北朝,女主爹是胡人,女主娘是汉人,女主混血。 3.女主娘是篡权登基的女帝,女主爹今后也会谋反称帝,但是他们的一切将来都是女主的,女主会成为天下之主。 4.女主开始是个小菜鸡(划重点),前期团宠傻白甜,真的傻白甜,后续会黑化,青出于蓝,比爹娘更疯更难惹,长篇慢热类型。 5.女主没有重生,不要再说重生不重生的了,那是原书剧情,和重生搭不上关系,女主就是单纯穿越的。 白切黑爹娘双向暗恋+先婚后爱+破镜重圆。 万人迷男女主青梅竹马+1v1sc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青梅竹马 轻松 主角视角阿崚苏蘅止 一句话简介:一家三口相爱相杀日常 立意:热爱生活 第1章 前世的记忆 建康城皇宫是照着旧都长安城的样式一比一复刻,放眼望去,雕梁画栋丝毫不逊色于鼎盛时期的长安皇城。 自从长安沦陷,天子被杀,虞国的清河王虞谦率旧部逃到江南,在建康城大兴土木,修建了这么一座新的皇城。 虞谦在此北面祭拜太庙,登基为帝,希望能够延续大虞国祚,千秋万代。 然而事不遂人愿,他在位没两年就遇刺身亡,史官用一个“哀”的谥号为他和虞朝画上句号。在虞哀帝死后不久,他的皇后谢鸢瞅准时机废除小太子,篡权登基,改国号为楚。 南朝江山、以及这座新修成的宫殿,也全部更名改姓,落入了谢鸢手中。 楚国女帝在这座宫殿内迎娶了新的男后,并且在成婚一年后生下了一位小公主。 如今,这位刚刚年满五岁的小公主正跪坐在梳妆台前,怀疑人生。 涌入脑海中的将近二十年人生的记忆渐渐告诉着谢崚一个事实,她——其实是个穿越的。 穿越前,谢崚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每天在学校里勤勤恳恳地学习,偶尔崩溃发疯,扭曲爬行……好不容易熬过了四年大学,以为终于可以毕业了,却不想在熬夜写毕业论文的时候心肌梗塞猝死。 而她生活了五年的这个世界,其实是穿越前看过的一本权谋小说。 小说主打就是一个黑暗风,讲的是男女主俩人因为政治联姻强行捆绑,表面上不得不故作恩爱,背地里却彼此相互憎恨,残杀,最终落得个一死一伤be结尾的故事。 而将故事人物对号入座,谢崚不难发觉,这小说中的男女主不偏不倚,正是她的亲爹娘。 “好了,小殿下。” 女官小河的一句话将谢崚的思绪拉了回来,谢崚微微仰着头,看向菱花镜。 镜中的女孩生得玉雪玲珑,五官精致得好像一个琉璃娃娃,小河给她梳了一个双丫发髻,上面点缀上了几朵漂亮的珠花,俏皮又可爱。 “君后他在主殿等着呢,殿下快去。”谢崚懵懵懂懂地被小河拉着往清辉殿主殿走去。 这座清辉殿是楚国中宫的居所,主殿住着她的亲爹慕容徽,谢崚由她爹抚养长大,住在东边的偏殿中。 其实两边隔得并不远,就只是一个庭院的距离,谢崚穿过落满了桃花的小径,绣花鞋踩碎一地落花。 小河牵着她走进主殿,她迈过门槛,很快就看见了在殿中等着她的慕容徽。 不得不说,她爹是当之无愧的小说男主,那张脸可以称得上是当世无双。 以前谢崚是个孩子,对她爹的容貌其实没有太大的感触,现在带着成年人的心智,再重新打量她爹,她才能感受到最直观的冲击。 他的五官深邃,容色艳极,一双潋滟波光的桃花眼,浓密睫羽下,覆盖着如琉璃般晶莹透亮的金色眼眸,屋外桃花,被他容色逼退三分,乍一看过去,有种凌厉如刀锋般的美艳。 可惜的是,她爹体弱多病,这种凌厉的美被他身上的病弱压了下去,他的脸色苍白,裹着厚重的玄色狐裘,举手投足之间,给人一种彩云般的脆弱感。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病美人,竟会是个十足的事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以一己之力将楚国的朝廷搅得稀巴烂呢? 兴许是谢崚的眼神有些与众不同,慕容徽苍白的唇角浮出一丝温和的微笑,他歪着脑袋看过来,耳边的垂落的珐琅耳坠叮当作响,“看得那么入迷,你爹脸上有东西吗?” 谢崚回过神来,由衷感慨道:“爹爹长得真好看。” 这话令慕容徽心情很是愉悦,他起身朝谢崚走来,宽大的衣袍宛如鱼尾般逶迤在地,“你这小丫头,油嘴滑舌。” 他握住了谢崚的手,对她说道:“走吧,爹爹带你去见你娘。” …… 谢崚的娘又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她 爹找她娘,是因为今日内廷宫宴,身为帝后,他们应该携手赴宴。 慕容徽很快带着谢崚来到了天子的居所,宣室殿。 还未进门,谢崚就看见殿内走出一个头戴漆纱笼冠,身着紫色官袍的年轻男子,见了他们二人,那男子躬身行礼之后又快步离开。 谢崚认识他,他的名字叫谢芸,当朝尚书令兼扬州刺史,楚国第一世家谢家的家主,谢鸢真正的心腹。 见他出现在这里,谢崚就知道她娘是赶在出席宴会之前处理政务,不禁感慨,她娘是个当之无愧的工作狂。 宫人们通传之后,打开了殿门。 一大一小两人走进殿中,还未绕过屏风,就听见殿内传来一声轻笑:“夫君和阿崚来了?” 一般来说,绝大部分的作者都是颜控,将男主写成绝世美人的作者,笔下的女主也是旗鼓相当,差不到哪里去。 身为本书作者的亲女儿,书中女主谢鸢有着与男主慕容徽匹敌的美貌。 和男主艳丽的脸蛋不同,谢鸢的长相偏向于清丽,眉如青黛,唇若点绛,杏眼柳眉,五官好似用毛笔勾勒出来的,颇具古韵,远远看过去,宛如画中走出来的美人。 见到她出现的那一刻,谢崚当即就喊了一声“娘亲”。 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谢鸢从殿内走出迎向二人,先是摸了摸谢崚的头,然后便牵起了慕容徽的手,然后,她的眼睛里,就全是慕容徽了,“不是说好了,在清辉殿里等朕过去找你就好了,怎么过来了?” 慕容徽颔首微笑,“想着陛下忙,臣侍和阿崚闲着也是闲着,与其让陛下多走一趟,不如臣侍带着阿崚来寻陛下。” 听到这话,谢鸢似是嗔怪,抬手轻轻点了点慕容徽的眉心,“你呀你,明知道自己身子弱,不能劳累,偏偏要逞强,等累坏了身子,还不是得让朕心疼。” 慕容徽笑容温和,声音也变得很轻,“没事的,臣侍的身体臣侍自己清楚,不过就是多走两步,总不会累坏了身子。” “怎么不会?” 谢鸢的眉目间皱成一团,愈发握紧了他的手,流露出心疼的神色,“你看你的手这么凉,都不多穿些,你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 谢崚早就习惯了他们二人卿卿我我的样子。 要是放在往常,谢崚只会感慨一句,她爹娘感情真好。 但是如今她手握剧情,硬是看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大字:牛逼! 这演技,生在古代简直可惜了,要是放在谢崚那个年代,妥妥的可以冲击奥斯卡小金人。 两人明明互相厌恶,彼此间恨不得对方去死,却能够逢场作戏,演到这种程度,谢崚敬服。 为了防止两人入戏太深忘记了她这个小灯泡的存在,谢崚小手压在自己的唇边,轻轻地咳嗽着:“咳咳咳……” 咳到第三声,俩人终于回过神来,知道他们还要去赴宴,谢鸢俯下身,轻轻地刮了刮谢崚的鼻子,温柔地道:“走吧。” 谢鸢的衣袖上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感受着母亲温和的抚摸,谢崚的眼睛忽然间就微微有些发酸。 她向来是个迟钝的人,在恢复前世的记忆后半个时辰的此刻,诸多情绪才后知后觉地占据她的大脑。 第2章 虽然已经知晓她爹娘是在逢场作戏,但是多年来存在于谢崚脑海中的,全都是他们二人和谐相处的温馨场面,他们是她的至亲,她实在是没办法相信,这两人相互憎恶的事实,也无法相信,他们会奔赴那个不可挽回的结局。 谢崚想到了小说中的结局。 二人这种虚与委蛇的局面并不能长久地维持下去,他们终究会走向决裂。 在未来的某一天,她爹会不顾一切逃出京城,率兵谋反,成为她娘此生中最大的敌人。 在之后的日子里,二人会不断撕咬,残杀。 最终,她爹会被逼到绝路,落得一个“油尽灯枯,吐血身亡”的结局。 而她娘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爹临死之前,会拼尽全力反扑,给谢鸢放了一把火,想要带着他曾经缠绵悱恻的妻子共赴黄泉——即便最后没有如愿,但这把火也烧毁了谢鸢的容貌,令她落得个终身残废。 谢崚立在原地,谢鸢拽不动她,察觉到不对劲,“阿崚不开心吗?” 连带着旁边的慕容徽闻言皱眉,也低头看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 谢崚摇头道:“我只是有些饿了。” 小姑娘模样可怜兮兮的,声音也弱,细看去鼻尖和眼尾还带着些许红晕,眼泪似乎下一刻就要掉下来了。 听到她的回答,谢鸢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俯身将她抱了起来,高高举起,“好了好了,娘这就带你宴会上去吃东西好不好。” 谢崚答了一句“好”,便垂下眼眸不说话。 她爹娘落得如此结局,那她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谢崚开始在脑海中翻阅着这本长达百万字的小说,终于在某个疙瘩角里面找到了自己的结局。 在她爹娘需要彼此、不得不逢场作戏的时候,谢崚也是他们相爱的象征,受尽宠爱,而在他们决裂之后,谢崚也将沦为一颗弃子。 按照剧情发展,她爹娘决裂之后,她将会由万千宠爱的公主变得不受重视,然后被她娘送到京城外的行宫中,最终感染瘟疫,医治不及而死,比她爹娘死得都要早。 谢崚更加不开心了。 作者有话说: ---------------------- 大家看一下阅读指南 1.原本想写一家三口的治愈日常的,但是后来思路放飞了,于是写了大家伙相爱相杀的黑暗日常。 2.背景架空但参考南北朝,女主爹是胡人,女主娘是汉人,女主混血。 3.女主娘是篡权登基的女帝,女主爹今后也会谋反称帝,但是他们的一切将来都是女主的。 4.女主是个小菜鸡(划重点),前期就是一只团宠傻白甜,干不成什么大事也不会碍事。 5.不是什么温馨治愈的甜文,会有黑暗情节,开始女主爹娘1v1相爱相杀,女主后续会黑化,比爹娘更疯更难缠。 6.结局he 第2章 搅浑水 宴会设在内廷崇宁殿。 此地四周环湖,金碧辉煌的殿宇就修建在湖中心,由一条长长的栈桥连接大殿,日暮夕阳洒落在湖面上,浮光跃金,锦鲤游出水面吹泡泡。 屋檐下的灯火已经点燃了,整座宫落好似天上宫阙,穿着轻纱穿行于其中的宫女也宛如仙娥般身姿婀娜。 自从谢崚饿哭了以后,谢鸢和慕容徽不敢耽搁她吃饭,带着她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崇宁殿。 三人抵达以后,宴会便正式开始,宫乐奏响,舞女们在下方扬着水袖。各种佳肴相继被捧上了桌,谢崚坐在谢鸢和慕容徽中间,却是兴致缺缺,只是啃了几块瓜果。 慕容徽觉得奇怪,“不是说饿吗,才吃这么点,饭菜不合胃口?” 身为父亲的直觉告诉他,谢崚还是不太对头,于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也没发烧呀,究竟怎么了?” 谢崚慢吞吞地咽下了口中的蜜瓜,然后抬头:“我有点困。” 慕容徽:“……” 刚刚说饿了,现在说困了,慕容徽一时间也搞不明白她是哪里出了问题。 谢崚的额温正常,慕容徽便想她是不是真的困了,又问道:“那要不要小河先带你回去休息?” 谢崚又摇头,“我还没吃饱。” 慕容徽闭上嘴巴,懒得理她。 …… 谢崚咬了一块点心,努力摆脱失落的情绪。 她暗暗握紧小拳头,虽然剧情是这么写的,但既然上天注定要让她觉醒穿书记忆,那就是注定让她改写命运。 她不想死,也不想让她爹死,不想让她娘残废,只是她一个五岁小孩,又能做些什么呢? 就在她沉思之际,忽然间不远处传来的一个目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抬眼望过去,是一个年纪比她稍大一点的男孩。 那男孩生得剑眉星目,青涩的脸上已然有了几分成熟。谢崚认识他,他名叫谢灵则,是谢崚在太学中的同窗,也是尚书令谢芸的儿子 。 虽然二人交集不多,但是起码打过照面,谢崚迎着他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微笑,释放友好的信号。 可他并不接茬,毫不留情地目光挪开,令谢崚尴尬地对空气抛媚眼,谢崚气得喉口一梗。 谢崚也不是好惹的,当即就要恶狠狠地盯回去,但瞬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她眨巴眨巴眼睛,照着谢灵则方才的目光一寻思,她发觉自己这位同窗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她身边的谢鸢。 谢灵则看她娘干什么,谢崚微微移动了下目光,发觉她娘也在看向谢灵则的方向……也不全是在看谢灵则,而是他旁边的谢芸。 君臣二人的目光宛如蜻蜓点水般交汇,像是在传递着什么信息,谢崚想起方才赴宴前也在宣室殿前好巧不巧也看到了谢芸,猛地打了个激灵! 老天爷,她觉醒穿书意识的是什么时间节点来着? 谢崚身子前倾,一颗躁动的心根本就安静不下来。 她想起了这究竟是什么宴会。 荆州刺史刘季今日进京朝见谢鸢,这是谢鸢为他准备的接风宴。 在原书中,荆州刺史刘季勾结赵国,妄图起兵谋反。 所以他特地假借进京拜谒谢鸢之机,准备接走他在京的家眷,却不想谢鸢早就在截获的密报中知道了他的心思,于是联合尚书令谢芸做局,特地为他准备了这一出鸿门宴,准备在这里送他上路。 但此事却被人提前搅浑了。 搅浑水的人是谁来着? 谢崚抬头看向自己的亲爹,他正在和大臣们应酬,他因病不得饮酒,酒觥里装着的是温茶,在琉璃灯火的照耀下言笑晏晏。 他刚跟一个大臣低声说了句话,还没发觉自己的女儿凝视着自己,广袖上金线修边凤凰花纹路熠熠生辉,将他的笑容衬得明艳动人。 ——没错,这个人毋庸置疑就是慕容徽。 …… 在原书中,谢鸢命武士埋伏在侧,等候动手良机。 慕容徽提前获悉谢鸢布局,在刘季腹痛后起身前往更衣,派人半路截住了他,告知他谢鸢的阴谋,并且给他准备了更换的衣服和马匹,疏通宫门尉,送他逃离皇宫。 惊慌失色的刘季连家人也顾不上,火速逃之夭夭。 这是谢鸢一生中最大的失误,她在殿内等候许久最终都没等到刘季归来,派人前往搜查的时候,刘季早就不见影子了。 她收网时就只抓捕了刘季的家人,漏掉了最重要的一人。 而逃出生天的刘季带着整个荆州归降赵国,之后数年,楚国政权风雨飘摇,谢鸢几乎耗尽了举国之力,才从赵国手中夺回荆州,砍下刘季的人头。 经此一役,楚国国力空虚,也失去了“北定中原,还于旧都”的最好时机。 后来谢鸢调查后发觉,原来是自己枕边人在作祟。作为回报,亲手给他灌下了一碗毒汤,摧毁他的五脏六腑,令他的身体更加孱弱,这也是导致他最终吐血身亡的根源。 至于为什么慕容徽要这么做,扰乱楚国内政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事实上,慕容徽本就不是楚国人,具体来说,他根本就不是汉人。 这是一个汉室衰微、衣冠南渡的乱世,十三州形势乱到谢崚在太学中学了一整年都没搞清楚。 总的来说,在虞人南渡后,今天下分崩离析,群雄逐鹿,较为强大的势力也就只有三股:汉人在江南建立的楚国,匈奴人在关中与中原建立的赵国,以及盘旋幽冀两州一直蠢蠢欲动想要称王但被赵国打压到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鲜卑。 慕容徽就是鲜卑首领的长子,一出生就被封为世子,他嫁给谢鸢,其实是为了让楚国和鲜卑结盟,共同牵制赵国。 不过话说慕容徽和谢鸢虽然在合作,但彼此间又相互制衡,慕容徽并不希望楚国过于强大下去。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谁都懂,慕容徽知道,谢鸢的野心绝对不会仅仅偏安一隅,等到楚国兵强马壮那一天,她必然挥师北伐,光复中原,收回被匈奴人夺走的土地,将来别说是赵国,就连她曾经合作伙伴,也会成为她兵锋所指之地。 第3章 所以,适时策划挑起楚国的一场内乱,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这场宴会也是小说中极为重要的剧情点,男女主心中永远无法跨越的隔阂,最终走向分道扬镳的转折点。 谢崚倒吸一口凉气,想到这件事产生的蝴蝶效应和因为即将到来的战乱,谢崚心知今日必须付出行动。 ——决不能让她爹计谋得逞! 刘季今天必然不能活着离开皇宫。 …… 谢崚眼光锐利,一双明眸仓促扫过下方众人,很快就在角落里找到一个身影。刘季还在,他傻愣愣地捋着胡须,大口喝酒,似乎还不知道一把大刀悬在自己的脑袋上。 幸好,人还在。 但不知道还能在多久。 谢崚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只要赶在他离席更衣之前杀了他就好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谢崚立刻扒拉着谢鸢的衣裳,“娘娘娘——” 你看那个刘季,他要跑了! 还要跟匈奴人来造你的反! 别瞎等了,快杀了他! 谢崚本想将刘季将要逃跑的信息告诉谢鸢,然而她喊完“娘”以后却发现后续的词句怎么都组织不出来。 就好像一个天然的屏障,将她从前世记忆里所知道的信息全部阻隔在外,当她想要尝试传达给其他人的时候,就会触发失语症,她的行为落在外人眼里,就是张牙舞爪地吱哇乱叫,连手指的方向都指不准刘季。 谢崚傻眼了。 谢鸢也傻眼了。 谢鸢捧着她的脸,“怎么了?” 谢崚说不出来。 “阿崚,娘发现,你今天好像有些不对劲,”谢鸢皱着眉头,露出担忧的神色,她轻轻抚摸着谢崚的眼眉,“是不是真的困了,让小河带你先回宫睡一会好不好?” 谢崚摇头,“我不困。” 当她不再尝试将刘季准备逃跑的消息透露给谢鸢的时候,她的身体又立刻恢复了正常,谢崚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她大概知晓了,或许是天道准则的限制,她没办法告诉别人她从另一个世界获知的信息。 谢崚表示不理解,以前看别的穿书小说的时候,可没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规则限制女主呀? 她此刻看起来一脸迷糊,令谢鸢笃定了她需要休息,挥手喊来不远处侍立的她的大女官明月,吩咐道:“先带公主回宫休息。” “小公主,微臣先带您离开。” 明月上前来,将谢崚抱在怀中。 谢崚还想解释一番,可她眼角瞥向放下酒杯,朝周围宾客们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离席的刘季,忽然间有了另一种想法,不再吭声,眼眸暗沉下来,任由明月将自己抱走。 …… 目送小河抱着谢崚从角门中出去,慕容徽才重新收回了目光。 迎面就撞上谢鸢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摇着酒杯,托腮道:“夫君若是舍不得阿崚,也可以随阿崚一起回去。” 事实上,慕容徽知道,送谢崚离开休息只是借口,谢鸢要动手了,怕的是她双从未见过血腥的明眸会承受不了即将发生的事情。 她让自己去陪谢崚,不难听出,是想把他当成个小孩对待。 真是侮辱。 慕容徽夺过她手中的葡萄酒,仰头灌下,酒水令他苍白的红唇泛着光泽,一瞬间活色生香,覆上谢鸢的手,在歌舞升平之中,压低声道:“臣侍自然要陪在陛下身边,你我是夫妻呀。” 谢鸢凝视着他的唇,眸色渐渐变得深邃起来,“饮酒伤身,都说了夫君不要喝酒了,夫君还是要喝,这个不听话的样子真是让朕难办,还真是……” 她侧到慕容徽的耳边,“让朕忍不住想咬烂你的嘴。”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各怀鬼胎 谢崚压根不知道自己爹娘在她离开后还在众目睽睽的大殿上进行一番虎狼之词的发言。 被送出大殿的她被明月一路抱着穿过栈桥,往清辉殿的的方向走去。 谢崚一动不动趴在明月怀中,默默复盘着小说的剧情,思索着刘季逃跑的路线, 心里想着时间差不多了,当即一个鲤鱼打挺,从明月的怀中跳了下来。 “唉,小殿下?” 湖面的金光在谢崚的裙摆上流淌,她裙摆的轻纱似乎在此刻也化为了如云雾似的流水,她的眼眸是淡淡的金色,如猫瞳一般反射湖光,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明月俯下身,“小殿下,怎么不走了?” 谢崚低着脑袋捂着小腹,有些可怜兮兮地道:“明月,我肚子疼,你带我去茅厕吧。” “可是……”作为谢鸢身边的女官,明月显然应该知道谢鸢的布局,闻言露出纠结的神色,“能忍忍吗,很快就到清辉殿了。” 谢崚把头摇成拨浪鼓。 明月又说道:“若是真的急,微臣可以先带你去宣室殿,那边更近一些。” “不行呀,我忍不住!”谢崚的眉头皱成一团,做出一副痛苦的模样,“为什么非要回去,在这里不可以吗?明月姐姐,你最好了,我想要去茅厕,真的忍不住了,好疼呀!” 谢崚做了五年小孩,平日要玩具要点心,对于撒娇卖萌这一套很是得心应手,她抓住明月的手,说道:“明月姐姐,求求你了!” 明月哪里受得了这一套,她心知谢鸢将谢崚支走的真正目的是不想让她看见宴席上血流成河的场面。 她权衡了一下,谢鸢的布局非常周全,今夜波及的范围大概只有湖中心的主殿,带她去上个茅房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好了,好了,”明月低着头道,“微臣带你过去。” 谢崚颇为满意,朝路边巡逻的一行精壮武士挥手,仰着下巴吩咐道:“你们几个,陪我一起过去!” 明月哽了一下,上个茅厕需要这么多人陪着吗? 谢崚抬头朝她解释道:“那边黑,我害怕。” 明月疑惑道:“不黑呀,今日宫宴,崇宁殿各处都点着灯呢。” 虽然这么说,但是谢崚是宫里的小主子,宫中的禁军自然会听从她的吩咐,今日宫宴,巡逻的人本就不少,不缺这十多个人,被谢崚指中的数名武士于是脱离开队伍,一路护送着谢崚往茅厕的方向去。 …… 三月初的月牙儿宛如一把弯刀,高高悬挂在夜空中。 风卷残云,薄纱似的月光朦胧洒落大地,夜风微凉,徐徐吹动长廊下悬挂的琉璃灯,火光一晃一晃的,转角处有几个地方灯火照不到,形成了一片黑影。 十多岁大的少年拢在黑色斗篷下,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连脸也被蒙住,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眸,等中年男人靠近,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抬手拦下他的去路。 “刘府君。”少年声音清越空灵,语气有些懒洋洋的。 中年男人正是只身离席更衣的刘季,他心下一惊,酒意瞬间消散,露出警惕的眼神,毕竟少年这副打扮看起来的确不像是什么好人。 “你究竟是何人?” “你不必惧怕我,我是来救你的人。”少年打了个哈欠,将手中的包袱丟到他的怀中,“你不会以为,你的那点小心思,陛下不知晓吧。” 刘季皱着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年的手指向湖对面的执金吾,“刘府君不会没有察觉,宫中的禁军比往日要多出不少吧?” 他若有所思地道,“也对,府君常年在外,又如何会知晓宫中状况?” 刘季如遭雷击,脸色刹那间苍白起来,他慌乱地扶着旁边的木柱,才强撑着自己的身子没有倒下。 “信不信随你,想要活下去的话,更衣之后不要再回去了,直接将衣裳换上,走西宫宫门离开,将包袱里的令牌给宫门尉看,他会给你准备好马,你在城外也应该早就准备好了接应的探子,带你和刘家人离开,只是可惜,他们现在只能带你一个人回去了。”少年的声音不徐不缓,不带半点情绪。 话罢,他像是完成任务一般拍拍手,准备离去。 “可是……” 刘季几乎要哭出来,他回头看着远处歌舞升平的大殿,想起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一时间迈不动脚步。 他不远万里从襄阳赶回京城,为的就是这一件事,他要是逃了,他的亲族难逃死罪。 那都是他的至亲,他如何能轻易割舍? 可少年的话不似有假,经他这么一提,刘季后知后觉地发现,宫里的禁卫军确实比往日严密,连执守外城的执金吾也破例来到内廷之中。 若是他不走,恐怕连他自己,都难逃厄运。 他犹豫片刻,心中有了决断。叫住少年,“请问壮士何人?” 黑衣少年没有回头,“无名小卒一位,在下是谁并不重要,只是希望府君不要让我主公失望。” 话罢,少年加快脚步。 穿过长廊后,他扯下黑色斗篷和面罩,点火烧毁,灰烬撒入湖中,火光照亮他芙蓉般的面容,熟悉他的人很容易便能认出,他名叫贺兰絮,是皇后身边的人。 第4章 大殿角门处,立着清辉殿的内侍官,他捧着一张紫色大氅从里面出来,贺兰絮问:“怎么了?” 那内侍官道:“君后饮酒时不小心洒了些许酒水在外裳上,奴婢们正准备将湿衣送回去。” 另一人手上还捧着一件更换的白狐绒斗篷,正准备送进大殿。慕容徽身体不好,极度畏惧寒冷,即便到了春天,也依然要穿着冬天才穿的大氅。 贺兰絮挥手让他退下,亲自抱过替换的白狐绒斗篷,“我进去就好。” 他走进大殿,来到慕容徽身边,为他披上斗篷,“君后,当心身体。” 慕容徽转头看着他,“外面的风大吗?” “还好,”贺兰絮朝着慕容徽点头,“如昨夜一般,不算太冷。” 嗅到他身上的酒气,贺兰絮眉头微皱,“君后喝酒了,想出去吹风吗?”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谢鸢也注意到了这边,看着贺兰絮微笑:“许久不见,阿絮出落得愈发俊俏。” 贺兰絮转过头,行礼道:“陛下谬赞,奴婢不过一个内侍,实在承担不起陛下的称赞。” 谢鸢不以为意,“你是皇后的表弟,谁真的敢将你当成一个奴婢?” 贺兰絮是慕容徽母族同辈的弟弟,当初慕容徽远嫁,贺兰絮也陪着他一同嫁到了楚国,成为了楚国的一名内侍官。 自从谢鸢登基以后,宫中的男侍可以直接入宫做内侍,不再需要和从前一样变成“太监”才能服侍主子们。 贺兰絮就是慕容徽的左膀右臂,拿着慕容徽的令牌出入宫闱,常年替慕容徽在外奔波办事,很少回宫。谢鸢即便时常会去清辉殿陪慕容徽,也难见贺兰絮一面。 “陛下,”感受到谢鸢的眼神逐渐热烈,慕容徽抵住唇,轻轻地咳了两声,开口道,“臣侍虽知陛下乃一国之主,于公理应大度,但于私,臣侍绝对不愿意接受,与兄弟共侍一妻。” 谢鸢愣了一愣,情不自禁笑了出来,她笑声清脆爽朗,格外突出,惹得附近宾客纷纷侧头看了过来。 谢鸢本就是宫女出身,向来不大守礼,在人前失礼也不是一次两次,宾客们只是瞥了一眼,发觉她只是笑的声音大了些之外,便又收回了目光。 谢鸢抹了一把眼角,发觉自己眼泪都笑出来了,“夫君不会以为朕看上了阿絮,想要把他也娶为夫婿吧?” “那不然呢?”慕容徽道。 谢鸢握住慕容徽的手,深深攥紧,似乎要将他的骨头揉碎,“这夫君大可不必担心,朕的心里只有夫君一人。” 她在意贺兰絮,不仅是贺兰絮不常出现,更是因为贺兰絮一旦出现,往往伴随着一件事——他的主子要作妖了。 往座下扫了一眼,刘季的座位空空如也。 方才探子到谢鸢耳畔暗语,说刘季出去更衣了,可他已经过去了一刻钟,至今未归。 她心中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其实并不确定,慕容徽知不知道她和谢芸今日的布局,他居住在皇宫中,宫中调度,很难瞒的过他。 他若是知道了此事,会不会又坏她事? 谢鸢凝视着慕容徽,兴许是不胜酒力,他的眼眸中染上了一丝如烟雾似的薄纱,令人看不清真假。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形瘦小的宫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绕到谢鸢身后,凑在她的耳边,“陛下,方才发现,派去跟踪刘季的人 死在了湖边。” 谢鸢瞳孔收缩,霍然起身,四周宾客不明所以。 她看向谢芸的方向,与此同时,也有同样的宫女在谢芸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他也露出了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两人一对视,谢鸢不再犹豫,将手中的酒杯掷落在地,高声道:“荆州刺史刘季,勾结匈奴,意图谋反,其罪当诛,来人,传朕旨意,将刘氏众人押下,封锁宫门城门,捉拿叛贼!” 一声令下,还未待宾客反应过来,禁军宛如蝗虫般涌入大殿,铁甲声乱,殿内顷刻间乱成一团。 食案被打翻,酒器洒落满地,部分胆怯的宾客抱着脑袋慌乱地跪坐在原地不知所措,刘家众人叫着冤枉,大声哭喊,被捆绑起来,强行拖走。 谢鸢极为果断,在知晓刘季逃脱后当即就做出决断,真不愧是能够从一个宫女爬上女帝之位的女子,其敏锐与果决不容小觑。 慕容徽低头凝视着杯中自己的倒映,他已经推了那人一把,能不能逃脱,可就全看他的造化了。 可他没想到,那蠢货居然这么快就被逮住。 很快一个禁卫军匆匆跑进大殿,跪在谢鸢面前,“陛下,西偏殿发现逆贼踪迹。” 慕容徽脸色不动,紧接着,那人又道:“小殿下也在。” “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黑天鹅事件 一刻钟前。 在西偏殿换下自己的官袍,穿上一身内侍服装的刘季低垂着脑袋,正准备快速开溜。 崇宁殿的宫乐声逐渐遥远,他却是一刻也不敢放松,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尽可能绕开执金吾,一边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可他没想到,他刚刚走过宫巷,冷不丁听见了一个稚嫩的童声,“刘府君,晚好呀!” 刘季:“……” 长久的沉默。 好个鬼呀!谁能告诉他,这个小屁孩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崇宁殿的茅房就在这附近,谢崚不在这里能去哪里。 她故意磨蹭,拖延时间。她回宫的路刚好和刘季出宫的路线部分重合,不出所料,两人果然撞到了一块。 谢崚伸了个懒腰,在外头被风吹了会,她倒还真的有点困倦了,她睡眼朦胧地看向刘季,一脸天真又懵懂,“府君为什么不穿官服,你为什么要穿内侍的衣裳?你走的这个方向,可不像是要回崇宁殿的,你要去哪里?” 她眨巴眨巴眼睛,故作冥思苦想片刻,然后用童真的语气说道:“刘府君,想要出宫吗?” 谢崚已经点明到这个地步了,就算她不提小说剧情。她身边的明月也觉察到了刘季要溜走。 明月将谢崚拉到了身后,“刘府君若有急事,大可禀明陛下,何必易服出宫?” “是想要偷鸡摸狗,行不轨之事吗?” 刘季还想打一下太极,呵呵笑着糊弄谢崚两句:“小殿下,微臣身体不适,这不是担心陛下强拉着微臣饮酒,故而未请辞而先行,还望小殿下通融一二,微臣日后再向陛下告罪。” 明月跟在谢鸢身边多年,性情雷厉风行,不愿多说,唯恐拖延下去生出什么变故来,厉声道:“给我拿下!” 谢崚带来的禁军这下可算是派上了用场,话音刚落,便一拥而上。 …… 谢崚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她没办法开口告知她娘,那她就自己亲自下场。反正最终的目的都是逮住刘季,让他不能继续祸乱楚国。 兴许是觉得谢崚年纪太小还上不了桌,她爹娘杀人放火玩弄权术的时候也会避着她。 即便身处权谋文,这还是她人生头五年来,第一次参与权力斗争。 由于没经验,她还是算少了一步。 不过这也不怪她,按照常理说,十多身披铠甲的壮汉欺负个手无寸铁的老头,胜负简直毫无悬念。可是谢崚属实没想到,她居然碰到了黑天鹅事件。 小说中,刘季能够成功从宫宴中逃脱,可不仅仅因为有慕容徽从中推波助澜。 刘季本是寒门子弟出身,能够爬到荆州刺史之位,靠的全是在行伍之中摸爬滚打起来的一身过硬的武功。 匈奴人也是看中他武艺高强,才设法用高官厚禄招安他,让他为己所用。 在原本小说的设定之中,他在被城门卫拦截之后,硬是连杀数十人,一身浴血破门而出。 谢崚没有想到,禁军竟是完全敌不过刘牧。 刘季身形敏捷,力大无穷,迅速夺刀,左右开刀,短短顷刻之间,就将包围圈砍开,目光锁定谢崚和明月。 谢崚和明月脸色骤变,瞳孔中倒映着明亮的刀光。 “小殿下,快跑!” 明月见情况不对,一把推开谢崚,捡起地上的刀握在手中,摆出拼死护主的姿态,虽然这样说着,但她肩膀也在止不住颤抖。 可是禁军都难敌的勇猛武将,明月一个弱女子又如何能拦得住,不过就是送人头的而已,就算她争取到了片刻时间,单凭谢崚这小胳膊小腿又怎么能跑得过刘季? 这边的打斗声已经惊动了附近的禁军,可是已经来不及赶到二人身边。 谢崚没有跑,躲在明月身后观察情况。 这五年来,明月没少给她投喂点心,她们虽为君臣,却早就相处出了感情,她可不能白白看着明月去死。 “小殿下,不要!”明月尖叫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谢崚推开明月,撒开了腿——她径直扑向刘季,抱着他的手臂大口咬了下去。 第5章 刘季疼得低叫一声,抓着她的后颈将她提了起来,谢崚拼命挣扎,却见一柄长刀落在她的脖子上,没有下刀,刘季阴森森地道:“小兔崽子,给我安分些,不然老子要了你的命!” 谢崚被他掐得吃疼,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但她赌对了一点——刘季暂时不会杀她。 …… 无数禁军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很快将这里包围得严严实实,身着玄衣的谢鸢被禁军簇拥到最前面,虽然脚步匆匆,但她身上的衣裳和发冠并未因此凌乱半分。 谢鸢站住脚步,冕鎏纹丝不动,看到女儿被挟持后,这位女帝竟然表现得异常从容。 谢崚的发髻已经散了,珠花掉落在地,寒光紧紧贴在她的脖子上,差一点就到青色的血管。 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睁开一双模糊的泪眼,弱弱地喊道:“娘……” 错乱的火把将谢鸢的面孔衬得晦暗不明。 执金吾将一行刘家人提了出来,按在地上,被刀架在脖子上,刘季的几个儿子此起彼伏地开口喊道:“爹!” 谢鸢开口道:“放了公主,朕可以开恩,允你刘氏留下一条血脉。” 刘季将刀往谢崚的脖子里送了一寸:“谢鸢,放了我的家人,给我们准备好马车让我们走,不然我就杀了她。” 谢鸢脸色不动:“和朕谈判,你还不配。” 刘季面目狰狞,“这是你唯一的孩子,你可要想清楚再跟我说话。” 谢鸢看着他,忽而玩味地笑着:“刘府君的孩子倒是挺多的。” 话音刚落,执金吾就开始动手,提起刘季的大儿子,押到刘季面前,禁军手起刀落,一刀割断喉咙,鲜血溅了三尺高。 哀嚎声瞬间连绵不断传出,刘季妻妾们悲痛的呼喊,孩子们绝望的哭声,执金吾的动作不停,然后是刘季的二儿子、三儿子、四女儿……鲜血流淌满地。 即便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生养的孩子接连死去,也难免有所动容。 谢崚不知道刘季动容没有……反正她是挺慌的,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她娘可悠着点,别把人真惹急了,拉着她一起鱼死网破。 刘季双目赤红,或许是因为儿女众多,初时还稍稍镇定,直到禁军一个个杀,轮到他仅剩的小儿子时,还没有半点要喊停的意思。 一个和谢崚年纪差不多的男童被提了上来,他哭得嗓子都有些沙哑了,直直冲着刘季大喊:“爹爹快救我,我不想死!” 刘季心中急切,陷入了片刻的失神——等的就在这个时候! 一支白羽箭从远处破空射来,扎入刘季的脖颈之中,箭簇裹挟着新鲜血肉穿出,裹挟着罡风深深埋进青石砖的缝隙中。 刘季喉咙 里发出“咔咔”声,挟持谢崚的那只手因为脱力而微松,与此同时,一支较小的竹箭从同样的方向射来,没入他的腕骨,将他的手筋扎断,再也没办法握紧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阿崚!” “殿下!” 谢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慌乱的神色,跑上前去接住谢崚。 …… “君后,小心些。” 做完这一切,慕容徽扶着贺兰絮从阁楼上下来。他将沉木弓和弩都交给侍从,快步朝谢崚的方向走去。 不受夜色和骤风干扰准确无误将箭射中刘季的脖子,再迅速更换弩箭,预判他手腕松动的方向,废他右手,确保不会伤到谢崚分毫,能够练成如此精湛射术的人放眼天下屈指可数,慕容徽就是其中之一。 当知晓谢崚被抓走后,他和谢鸢也来不及扯皮了,当即分工合作,一人负责吸引刘季的注意力,一人解救谢崚。 慕容徽跑到人群中间的时候,谢崚已经被谢鸢抱在怀中,白皙的脸蛋上蹭了点鲜血,往日神采飞扬的眼眸此刻定定地盯着一个地方,呆呆的,像是被吓傻了。 但是幸运的是,她身上并没有伤口,主要是脖子没有被划伤。还好,没受伤。 慕容徽拢袖紧紧,盯着地上带血的箭矢和四周的尸身,抿紧薄唇,夜风中他的身子弱柳扶风,似乎隐隐有些站不稳了。 他感觉到自己拉弓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谢鸢用这种残忍的手段激刘季,受惊的又何止谢崚一个? 谢鸢接过宫女递上来的帕子,擦去谢崚脸上的血迹,往她白净的脸蛋上拍了两拍,说道:“阿崚,快跟娘说句话,你怎么样了?” 谢崚抓住谢鸢的衣领,逐渐回过神来。 她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周遭浓郁的血腥味一时间呛入喉咙,令她无比难受,胃里翻江倒海一片。 “娘,我……” 眼前谢鸢的面容逐渐模糊,谢崚觉得有些眩晕,她情不自禁转过头去。 “呜哇”一声,谢崚把今夜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 等太医来看诊完毕,已经到了深夜。 谢崚像条死鱼一样趴在床上,回忆起这惊心动魄的一夜,心有余悸却又格外庆幸,虽然过程曲折了些,但总归结局是好的,该死的人都死了。 事情也不算太糟糕,今夜的事情也证明了,起码小说剧情还是可以改变的。 慕容徽给她盖上被子,将她的鬓发都拨弄到耳后,“感觉好些了吗?” 回到寝宫后,谢崚也渐渐缓过了一口气,惊恐过后,谢崚咂摸着方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除了吐得有点难受外,居然还感觉到难以言喻的刺激。 小孩子精力就是旺盛,她一个翻身从床上支起身子,裹着被子,抱着软枕坐了起来,一双金眸神采奕奕……甚至还有点小兴奋? “还行。” 她抬了抬下巴,反而分出些心思来关心慕容徽,“爹,你没事吧?你声音有些哑了。” 她指了指屏风外,“要不要让太医也给你把脉。” “被风吹了会,犯了些许咳疾,老毛病了,阿崚不必担心。”慕容徽怔神片刻,看她状态良好,温柔地笑了笑,“阿崚没事就好。” 就在父女二人交谈时,屏风后的谢鸢在和太医说着话。 太医躬身道:“小殿下骤然呕吐,是受惊,以及晕血症所致,症状并不严重,休息一夜就好,后续若还出现症状,微臣再为殿下开药。” 谢鸢又问了一些别的话,确保谢崚安然无恙后,才让太医退下,快步绕进床前,心疼地揉揉谢崚的乱发,“可怜的孩子,今天吓坏了吧。” 她已经从明月那里了解到了事情的全过程。 谢鸢当然不会怀疑谢崚一个五岁孩子是故意蹲点等刘季的,只是将一切原因归咎于谢崚运气不好,去个茅房刚好和刘季撞上,被抓走充作人质。 要是刘季没有逃离,她也不至于遭受这般无妄之灾。 思索至此,谢鸢心头冒出一阵火,目光不由得瞥向身边的慕容徽。 两双眼睛相对,一个在试探,一个在较量,默不作声地对峙,形成了一种极为诡异的氛围,屋内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谢崚明显嗅出了一股火药味,心跳慢了半拍。 她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抱着软枕跳进了谢鸢怀抱中,搂着谢鸢脖子侧向一边,打断两人的对视,“娘,我困了,你今夜能陪我一起睡吗?”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请教 谢崚其实是不大困的。 她就是担心他们两人擦枪走火打起来,赶紧把话题岔开。 在小说中,得知刘季逃脱的那一刻,谢鸢就已经怀疑慕容徽有从中作梗。他们是夫妻,是命中注定的宿敌,也是彼此间最了解对方的人。 谢崚其实不大清楚谢鸢有没有猜到慕容徽今夜从中作梗搅了她的局,但她估计,谢鸢此刻就算是没有百分百的确定,也有了七八分怀疑。 她不由得胡思乱想,此事没做成,她娘会不会依然心怀芥蒂,今后剧情又会怎么发展? 两人的关注重新回到谢崚身上,俱是表情一松。 谢鸢揉了揉她的脸蛋:“这次是真的困了?” 谢崚点头,为了装得像一点,她特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露出一副疲倦的模样,小声呢喃,“这次是真的。” 她声音像只小猫儿一样,听得人不住心软,谢鸢说道:“好,娘今夜陪阿崚睡。” …… 事实上只要鲜卑和楚国的盟约还在,谢鸢和慕容徽是绝对不可能发生冲突的。 哪怕是在小说中,慕容徽协助刘季叛逃后,谢鸢哪怕收集到了实证,就连报复也只是悄无声息地进行,默默给他灌下毒药,明面上也不会撕破脸皮。 如今刘季已死,刘家余孽该抄斩的抄斩,该流放的流放,谢鸢将荆州握在手中,也懒得和慕容徽计较,故而也没有追查下去,谢崚的担心完全是多余了。 隔日谢鸢和慕容徽依然是一副琴瑟和鸣、夫唱妇随的模样,和往日没什么区别,仿佛前一夜二人的剑拔弩张,只是谢崚的幻觉。 第6章 …… 在原小说中,刘季事件后,楚国朝廷风雨飘摇,谢鸢忙着四处平乱,慕容徽毒发受尽折磨卧床不起,忙着养病,剧情那叫一个跌宕起伏。 而经过谢崚这么一打混,关键剧情点被截胡,接下来这段日子过得极其平淡。 谢崚托腮看向窗外的天空,蓝天白云悠悠,树影婆娑,今天又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对于谢崚被卷进风波中,谢鸢怪自己思考不周,慕容徽心里有鬼,两个人多多少少有些愧疚,作为补偿,特地容许谢崚在宫中休养两天,不必去太学上课。 所谓太学,就是楚国世家贵族的“托儿所”。 在这里上学的,都是楚国贵族二代子弟,家世背景一个比一个硬,谢崚刚满四岁被送到了太学,如今懵懵懂懂已经上了一年多的学。 太学的课业相当繁重,起码对于一群五至七岁左右的小孩们来说是这样子的,古代世家贵族卷娃比现代人还要积极,上辈子谢崚这个年纪还在幼儿园和同学玩泥巴,这辈子不仅要识字,四书五经,君子六艺,啥都要学一下。 春季早课卯时开始,辰时才结束,刚好跨越了一个人最困的时候。 谢崚上辈子就是个学渣,穿越回来五年,这个属性没有任何改变,每每进入学堂,就开始浑身不舒服,上课不是插科打诨就是睡觉,认真听课的时间至多不超过一刻钟,考试不出所料是倒数第一。 休息这两天,谢崚天天睡到日上三竿,一时还有些没调整过来。 重新坐在学堂前,听着学官如蚊蝇般微弱的声音,谢崚收回目光,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忍不住将书盖在脸上,挡住窗外照入的阳光,眼睛一闭一睁,等她有意识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讲到哪个地方了。 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看着自己空白的书本,心说糟糕,回头慕容徽要检查她的课本,她可没法交代,她挠了挠脑袋,把目光投向身边坐姿端正的同桌。 谢崚的同 桌是个七岁的小姑娘,绑着两根麻花辫,仰着漂亮的下颌,一丝不苟地握笔记着笔记。 她和谢崚恰恰是两个相反的极端,无论多么乏味的课,小姑娘都能规规矩矩地听下去,简直就是乖学生的典范。 谢崚握着毛笔,悄悄捅了捅对方的腰,侧着身子小声呼唤:“君齐,君齐……” 话没说完,孟君齐就将课本往她的那个方向挪了挪,露出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让她抄得更方便一些。 簪花小楷,字迹清晰隽秀。 谢崚一双金眸水润透亮,露出了感激的眼神,不愧是她的好闺蜜,孟君齐最懂她心里想什么。 …… 钟声敲了三下,总算是下学了。 一群小兔崽子们高高兴兴地收拾好书箱,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太学后面有一片庭院,院子里种满了四季常青的绿竹,太学的世家子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在竹林里玩耍打闹。 墙角有着几个狗洞,时常会有野狸穿过小洞,来到竹林里歇息,孟君齐每天都带着些点心来投喂野狸。 孟君齐捏碎了点心,天女散花般撒在地上,几只狸花猫低头觅食,吃完糕点后,感激地围绕在孟君齐的裙边,温顺地蹭了蹭她的裙子。 有几只麻雀从房顶上飞了下来,啄食着地上的残渣碎屑。 因为笔记没抄完,谢崚在学堂内呆的时间久了些,等同窗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拖着沉重的书箱迈下台阶,正好看见这一幕,感慨比起她,孟君齐可能更像个公主,她是那么招小动物喜欢,好像会魔法一样。 谢崚把书丢给了来接她的小河,来到孟君齐身边,托着腮蹲下,“你又来喂猫呀?” 几只小猫怕生,看到谢崚后,快速躲到竹林后边,麻雀也扑扇着翅膀飞走。 “对呀,”孟君齐彼时刚刚掰开一块点心,见此情景也不恼,转身问谢崚:“你要不要,我家嬷嬷做的桂花糕?” 谢崚:“……” 以前她一直不能理解孟君齐为什么总喜欢喂猫,但是现在她明白了,她只是单纯喜欢投喂这个行为,也不管喂的是什么动物。 她摇了摇头,“不吃,我待会回宫再用膳,君齐,你的笔记我明天再还你,前两天我没来上课,笔记我还得补上。” 这几天的课都是文学课,要抄的东西很多,谢崚心想,果然,所有提前享乐事后都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弥补。 孟君齐只好把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道:“前几天我弟弟病了,我和我娘都没进宫,听说宴会上出了点事,你还好吧?” 事实上,参宴宾客虽然知道谢鸢诱杀刘季,但谢崚被挟持时,宾客被拦在大殿中,不太清楚详细情况。但是宴会后谢崚一连两天没来上课,这就很难不让人多想。 谢崚长叹一口气,心想刘季对她小小心灵造成的创伤还不如一节文学课,“还活着,能喘气。” 她苦恼的,主要还是她那对难搞的爹娘。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凑近孟君齐,用手肘捅了捅她的胳膊,“对了,君齐,我能问你件事吗?” “什么?”孟君齐咽下桂花糕,朝她投去疑惑的目光。 “你能不能想到什么方法,能够改善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呢?”谢崚看着头顶悠悠的白云,露出忧愁的神色。 谢崚知道,想要真真正正改写小说剧情,归根结底,她还是得从男女主身上下手。 说到底他们会相杀,还不是他们一点儿也不在乎对方,所以也不会怜惜对方,只关顾着下死手。 多年来的夫妻情义,纯靠演技。想要化干戈为玉帛,说到底得让他们真心爱上对方。 谢崚就不信,他们要是对对方动了真感情,还舍得做伤害对方的事情,还舍得决裂。 可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他们俩个都不是恋爱脑,而是一心一意搞事业的人,心眼子加起来有八百个,让他们放下戒备将心掏给对方,比让他们其中一人一统天下还要难。 而且这也涉及到了谢崚的空白领域,上辈子她就是个母单,让她劝分她还能小露一手,但是劝和……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该怎么做,所以她来问问好朋友的想法。 孟君齐有些疑惑:“比如……” “比如像你爹娘那样,”谢崚感慨,“大司农和孟夫人的感情真好,该怎么做才能让一对夫妻的感情变成你爹娘那样呢?” 孟君齐的亲爹是江南孟氏一族的家主,官任大司农,娘亦是江南世家的贵女,俩人是楚国的模范夫妻,和谢崚爹娘这种演出来的不一样,他们两个是真的相爱。 “哦……”孟君齐恍然大悟,“原来是加深夫妻感情呀,这个我知道。” 孟君齐滔滔不绝道:“我娘以前其实很讨厌我爹,我小时候他们也天天吵架,我娘隔三差五就要带着我去外祖父家,放话说要和我爹和离,只不过后来我二弟和三妹出生了,他们就不吵了。二弟出生的时候,他们偶尔还会闹别扭,等到有了三妹后,他们再也没有吵过,感情莫名其妙就好了起来。” “所以……” 孟君齐得出的结论是,“让他们生多几个孩子就好了。” “……” ……什么鬼? 孟君齐在谢崚震惊的眼神中摊了摊手,“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孩子是夫妻两人的羁绊,血脉的延续。 哪怕感情再差的夫妻,有了孩子以后,也相当于是有了掣肘,孩子越多,掣肘越多。现实中为了孩子忍气吞声的夫妻不在少数。 但是这个结论放在别人身上有用,放在慕容徽和谢鸢身上,却不一定管用。 不可否认,这几年谢鸢和慕容徽将谢崚捧在掌心,如珠似宝地疼爱,但是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是会被孩子掣肘的人。 不然慕容徽也不会不顾谢崚的前程,公然叛逃离开楚国,谢鸢更不会为了证明自己和慕容徽割席而将谢崚送离京城,放任她感染瘟疫而死。 只是谢崚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方法,想了想居然觉得孟君齐说的法子可以一试。 虽然她也不认同“父母要迁就孩子”这种观点,但到生死关头,她不介意道德绑架一下她爹娘。 她一个人不够……但是如果她能有多几个弟弟妹妹? 谢崚拍拍裙子,起身道:“我试试。” 孟君齐目光瞥了过来,她试什么? …… 谢崚刚回宫,便听宫里人说谢鸢也在清辉殿,正在书房和慕容徽对弈。 她于是推开虚掩的书房门就溜了进去,不知道怎么想的,迈过门槛后她就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动作放轻,准备突然跳出来吓他们一跳。 她不声不响地躲藏在镂空的三折云母屏风后,透过屏风上的缝隙,看到了相对坐在棋桌两边的谢鸢和慕容徽。 谢鸢身着一身湖蓝色的直裾裙,执黑先行,乌黑的长发顺着衣襟垂落,锁骨清晰又分明。 第7章 慕容徽握着白子紧随其后,他今日穿着广袖青色春衫,挽着一条保暖的狐狸毛披肩,发丝垂落在棋桌上,眼睫毛被阳光染成了金色。 没等她有动作,慕容徽就抬起头来,“鬼鬼祟祟做什么呢,看见你了,进来吧。” “……” 既然被识破了,谢崚不好再躲藏,换上了一张甜美的笑脸,扑向屋内两人,“爹爹,娘亲!” 第6章 考试 进来后的谢崚先注意到棋盘,她琴棋书画都略懂一些,一看便知这两人能下的这局水准有多高。 她心想,她爹娘不仅美貌旗鼓相当,棋桌上也是难分伯仲,要是他们不把心眼子放在对付对方身上就好了。 棋盘上对峙的黑白子杀气毕露,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寻常亲朋好友下棋讲究进退有度,棋风和畅,主打一个体面,根本不会下成这般步步相逼,不留半分余地的诡谲棋局。 真不愧是她爹娘,下个棋还能这么针锋相对。 谢崚眉头一皱,抬手将棋盘打乱,“不准下了!” 万事和为贵,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 慕容徽抓住她的手腕,“一回来就捣乱,你皮痒了?” 虽然这么说,但慕容徽语气更多是无奈,并没有苛责她的意思。 谢崚天性活泼,又被他们惯得无法无天 ,偶尔淘气任性,他们也不会责备她,看着她清亮的双眸,慕容徽轻叹,松开她的手,将棋子分捡入篓。 谢崚仰着小脑袋,头上发髻晃来晃去,“下棋有什么好玩的,爹爹,你就不问问我,今天在学堂学了什么吗?” 比起谢鸢,慕容徽更重视谢崚的课业,平日里督促她学习,检查她的功课,都是慕容徽在做。 听到这话,慕容徽露出惊讶的表情,“原来你在学堂还能学到东西,不是一觉又睡过去了?” “……” 这话说的,也太瞧不起她,虽然她的确混了些,但她一年来她好歹基本识字,不至于一点东西也学不会。 她清咳两声,反驳道:“才不是呢,今天我学得可认真了,一点也没睡,不信你可以看看我的课本,夫子说的,我都有记下来。” 慕容徽端起一边的茶,抿了一小口,“睁眼说瞎话,笔记又是抄孟家那位女郎的吧?” “……” 谢崚有点怀疑她爹派人盯梢她了。 既然提到了学业,慕容徽顺势道:“你说你学得认真,那把课本拿过来,爹爹考你几个问题。” 听到慕容徽要考她,谢崚像个鹌鹑,一言不发。 幸好她娘及时将她拉进怀中,替她打圆场,“课业繁重,阿崚年纪小,上课犯困走神也是正常。” 谢鸢扶正女儿歪倒的珠花,“想当初,朕和她一样大的时候,还在长安浣衣,到了十五岁才开始读书识字。阿崚五岁识字,已经很不错了。夫君也别对她太严厉了,每日点卯上课已是不易,下学后就不必考了,阿崚她还只是个小孩子,只要开心快乐就好。” 和慕容徽不同,谢鸢对谢崚学业的要求不高,基本上都是放养,这也和她出身有关。 谢鸢母亲是长安皇宫中的舞姬,私通生女,谢鸢一生下来就是奴籍,压根没机会识字念书,在她十五岁被清河王纳为王妃之前,都只是个目不识丁的女子。 谢鸢心里想的是,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称王称霸全凭本事,太学教授的那些四书五经反而不那么管用,谢崚也没必要学得那么刻苦。 谢崚当即附和:“对呀爹爹,我还是个孩子。” 慕容徽要被这母女俩唱的双簧给气笑。 这些年他和谢鸢几乎从未公然吵过架,为数不多的几次没忍住,都发生谢崚去太学后的这一年,没错都是因为她的学业。 他揉了揉胸口,情绪上来了他的胸口有些闷痛,“她本就懒散,容易分心,臣侍若是对她不严厉,下次又要考倒数第一了,到时候丟的可是陛下的颜面。” 谢鸢哑了声,谢崚考倒数第一这点,她倒是反驳不了。 虽然她不强求谢崚优秀,但倒数第一……这想想也太丢脸了。 谢崚说道:“我们三天后有大考,这次我绝对不会考倒数第一。” 慕容徽道:“你说不会就不会。” “我发誓。” 谢崚信誓旦旦。 她之前考倒数第一,其实也不完全是她的原因,太学的学生平均年纪在七岁左右,她年纪是整个学堂最小的,她考不过人家也正常。 现如今,她就不信自己一个大学生,还考不过那群小兔崽子。 “爹爹,娘亲,”谢崚两只手分别握住慕容徽和谢鸢的手,交叠在棋桌上,“要是这次我不是倒数第一,你们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谢鸢问道:“你想要什么?” 谢崚神秘地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谢崚说到做到。 临近考试,谢崚这几日都将自己锁在书房里,拿出冲刺高考的刻苦,认认真真地复习。 虽然骑马射箭这些武学类的课程她没办法短时间内追赶上来,但是像四书、历史等文科,她还能临时抱佛脚,抓紧时间补一补。 书房的烛火连续明亮了几个晚上,慕容徽若有所思地道:“这几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 贺兰絮给他披上一件外衣,“经历了上次的事情,小殿下懂事了不少。” 恢复记忆前后,谢崚的性情有着些许变动,虽然不明显,但她最亲近的人还是能看出来,只不过大家都觉得经历了被刘季挟持,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所致,并没有往深处怀疑。 慕容徽问道:“有给父亲写信吗?” “书信已经派人带出去了。” 贺兰絮道,“江南这边已经开春了,但是北边还下着雪,往龙城的路被大雪封住,刘季身死的消息至少也要一个月后才能递到大汗手中,世子别想那么多,过去的,也就过去了。” “这些日子,世子安心养病就是。” 慕容徽情不自禁冷笑,他抬着手,烛火将落在他如玉的指尖。 江南的风水养人,他来到这里后已经多年不再握过箭,这双手上的皮肤也养得宛如婴儿般白嫩,前几日被弓弦勒出的淤痕,现在尚未散去。 “你猜,父亲收到信,知道本宫亲手射杀刘季,是会发怒,怨本宫这个儿子无能,又或者还是会怀疑本宫在江南多年,心已然偏向于楚国呢?” 他回眸,眼睛里盈着笑意,跃动着残忍的冷意。 贺兰絮说道:“不会,您是大汗和夫人的长子,是我们的世子,即便远嫁,大汗也并未废除您的世子之位,他一直为您留着位置。” 一阵风吹来,慕容徽当即咳嗽不止,贺兰絮赶紧将窗关上,转身想要去扶慕容徽,慕容徽却摇头,声音沙哑,“你不必跟本宫说这些话,父亲什么想法,本宫心里清楚。” 虽然他保留世子的头衔,但远嫁楚国多年,他还有什么资格承袭单于之位? 不过是那个人钟爱的孩子年纪尚小,他还不需要为那个孩子腾出空位,于是将这个位置短暂施舍给他罢了。 他从在战场上受重伤,落下一身残病的时候,就已经沦为弃子。他的妻子防备着他,楚国人永远也不会接纳他,而龙城,也是他无法回去的故乡。 贺兰絮还在试图说些什么宽慰他,“夫人尚在,四公子和七公子也已年长,大汗就算对您再不满,也会念及父子情分……” 慕容徽却打断:“你去提醒一下阿崚,她该睡了,莫要因小失大,若没有休息好,明天她得在考场上睡过去。” 贺兰絮于是出去了。 一会儿后,书房的灯熄了,小姑娘抱着竹简从书房里出来,被侍女带回房中。 等谢崚回房后,主殿的烛火也紧接着熄灭。 …… 三天紧锣密鼓的考试过后,谢崚卸下重担,一身轻松。 学官们的阅卷速度很快,很快便出了成绩,将各门课综合起来,按照排名张贴在榜上。 谢崚在台阶下徘徊了会儿,终于是鼓起勇气上前去看看自己考到第几。 谢崚的身份太学学生们都知道,没人敢拦她的路,见她迈着小短腿过来,挤在榜单前的小不点们给她让出了一个空位。 她来到榜单前,第一眼往倒数第一瞄去,很好,是上次考倒数第二的名字。 谢崚心里一阵狂喜,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她想要向上看去,寻找自己的名字,但她的身子实在有点矮,一时间看不大清,戳了戳旁边一个高个子的同学,“乔同学,帮我看看我排第几嘛?” 乔洛欣然答应。 一会儿后,乔洛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把折扇打开,慢条斯理地道:“不错嘛,小公主,这次居然开窍了,考了倒数第三,进步了两名。” “啊?” 才倒数第三,谢崚还以为这次起码能排到中间,她稍稍有点失落,不过谢崚心态很快就调整好了。 第8章 反正已经不是倒数第一,好歹也算是有所进步。 她按着下巴点点头,“还行。” 她朝乔洛道了声谢谢,转头想走,却被乔洛拉住了衣角:“小公主,帮我个忙可以吗?” “什么?” …… 谢崚一跳跃下白玉阶,拐了个弯来到小竹林。 远远的,她就看见孟君齐蹲在对面,手中抱着一只小白猫。 她悄悄地绕到好闺蜜身后,捂住她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阿崚,”孟君齐抓住她白皙的手腕,“就知道是你。” 谢崚将手中装在木匣子里的东西递给孟君齐,“给你,上好的徽墨,刚刚从南边运过来的。” 孟君齐“咦”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白猫,好奇地打 开木匣,“你给我弄这玩意干什么?” “不是我,是乔三给你的,”谢崚说道,“说是担心你今天心情不好,所以送你一份礼物,哄你开心,这是他外祖父走水道运来的,怕直接给你你不肯收,让我代为转交。” 乔洛是乔家三郎君,乔家祖上风光过,只不过到了这辈人这里没落了,整个家族里就只有他父亲在朝为官,在世家林立的建康城中规中矩,不算特别显赫。 他家是典型政商结合,外祖父家经商,是扬州的巨富,这一方墨就是他从他外祖父那里得来的。 对于乔洛和孟君齐之间的关系,谢崚也是略知一二,乔家主母和孟君齐的母亲是手帕交,乔洛和孟君齐是青梅竹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两家主母也都有意撮合。 只不过孟君齐看不上人家。 孟家门楣显赫,孟君齐又是举世闻名的才女,作为长女的她出生起被定为未来孟氏家族的继承人,她瞧不上的并非乔洛的身世,而是总觉得乔洛对她讨好太过刻意,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黏着她,所以对他从来没好气。 “啪”一声,她将盒子合上,随手丢在一边,面无表情道:“下次这种东西,不必交给我,直接丢掉就好。” “明白了。”谢崚被她的态度吓到,连忙乖巧地点头,暗暗记下,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对了,”孟君齐又问道:“他为什么会觉得我心情不好,莫名其妙?” “你没去看榜吗,”谢崚伸出两根手指,“这次你考了第二。” 孟君齐眼眸一震,“第二?” 作者有话说: ---------------------- 设定上娘亲是草莽出身的窃国者,亲爹的受教育程度要比娘高很多,所以一个放养一个拼命卷 第7章 请求 太学这群世家子弟都是家族鼎力托举的孩子,自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能在这群人中考到第二,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 谢崚忍不住感慨,果然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 当谢崚正在为考倒数第三而欢呼雀跃的时候,孟君齐考到第二都仿佛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不过这也难怪,孟君齐几乎次次都考第一,这次被旁人挤了下去,难免会不开心,她盯着自己的名字,抿着唇不说话,郁郁不乐。 排名超过她的人不是旁人,正是谢灵则。 谢崚跟在她的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准备安慰一下这位好朋友,“没事的,谢灵则那家伙性格孤僻,像块冰一样,都没人愿意跟他在一块玩,就算考第一又怎么样,我觉得他甚至比不上你一根脚趾头。” 谢崚还挺记仇,想起这人还在宫宴上忽视自己,张口就跟好闺蜜说起他的坏话。 可她话音未落,孟君齐忽然朝她挤了挤眼角,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谢崚若有所感,缓缓转过身,身着蓝色衣袍的郎君抱着书,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看着谢崚。不是谢灵则,又是谁? “……” 事实证明,背后蛐蛐人的时候,一定要确认本人在不在。 谢崚有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幸好她脸皮够厚,强颜欢笑着道:“真巧啊,谢郎君也在?” 谢灵则迈步走下台阶,径直离开,没有回话。 谢崚和孟君齐面面相觑。 尴尬,太尴尬了。 …… 今日正好是十五,按照律例,谢鸢要到清辉殿来,陪丈夫和孩子用膳。 得知谢崚考了倒数第三,夫妻二人皆是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了。 “看来我们家阿崚真的开窍了,”慕容徽气色肉眼可见好了不少,“这几日的努力总算没白费。” 谢鸢侧躺在软榻上,双手环着谢崚的咯吱窝,梳理着她的刘海,“阿崚前些天不是说了吗,只要这次考的不是倒数第一,娘就答应你一件事,你想要什么?” 谢崚故意卖了个关子:“那我说了哦?” 慕容徽的目光扫了过来,总觉得这孩子定是不怀好意。 谢鸢问道:“说吧。” 谢崚缓缓从软榻上下来,挺直腰脊,摆出一副认真的姿势,张口就道:“娘亲,我想要个弟弟。” 大殿内凝滞了一秒、两秒。 守在屏风后的宫女情不自禁往里头瞄着,心想小公主还真是天真又大胆,居然敢开口提这样的事。 谢鸢眯眼一笑,掐了掐她的脸:“为什么想要弟弟?” 谢崚明显觉察到她娘的笑容有点微妙,笑意并不及眼底,看上去有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手上的动作也有些重,谢崚被掐得有点疼。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好装作天真无邪的模样,硬着头皮继续道:“其实妹妹也可以。” 她的声音小了一点。 这时候慕容徽插话进来,他可没有谢鸢那样好脾气,开口就是一连串的逼问,“为什么突然说要弟弟妹妹,以前可没见你往这方面想?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谢崚被她爹一句话怼得哑了下,但是幸好这些天她在心里盘算多次,已经提前演算好了他们所有会问的话,回答道:“孟君齐有弟弟妹妹,谢灵则也有弟弟,我的同学们都有兄弟姊妹,就我没有,我也想要一个嘛。” 她眨巴了下眼睛,哀求道:“爹,娘,你们就也给我一个弟弟妹妹吗?” 谢鸢冷笑一声,直接拒绝了她的话,“你以为想要弟弟妹妹和想要一块点心,一件衣裳这么简单?此事免谈,阿崚以后也不必再提了。” 谢崚没想到她爹娘的反应这么大。 谢鸢的脸上笑意几乎完全消散,再转眼看向她爹,慕容徽同样因她的话脸色低沉,似乎下一刻就要把她提出去教训一顿。 事到如今就算谢崚再蠢,也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幸好她早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还准备了planb,“那爹爹和阿娘能陪我出宫玩吗?” 她说道:“君齐跟我说了,前几天大司农带他们一家出城踏青,城外的草都长到马肚子那么高,山上还开了成片白色的小花,河里的鱼都游了上来,大司农放网兜抓了一条大鲤鱼,就地烤了吃,那味道可鲜美了。” 她的眸子光辉熠熠,格外有神。 说完后,她扯了扯谢鸢的衣裳,“娘,你陪我出宫好不好?前一阵子你一直在忙,都没时间陪我和爹爹。” 谢鸢的神色稍缓和,见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大抵知道方才之话,只是她的一句童言无忌。 她揉着她的脑袋,也就顺势将这个话题带过,“你呀你,就想着吃和玩。” 谢鸢向来宠着她,不是太离谱的请求她都不会拒绝,正好她近来空闲,一起出去走走也为妨不可,于是转头问慕容徽,“夫君意下如何?” 慕容徽疑惑:“你不是不喜欢去城外吗,一会儿闹着说晕车,一会儿嫌弃野草扎脚,嫌弃风沙迷眼,怕太阳晒,怕蚊虫叮咬,现在转性了?” 谢崚心想,她爹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全面了,她的良苦用心还不是为了她爹娘。 一般来说,小说剧情发展定律,男女主都是沦落到郊野之外,最容易进行感情升温。 要弟弟妹妹没指望,那就退而求其次,通过别的事来培养感情。 不过这些她自然是不能告诉她爹娘的,她随口糊弄过去:“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就是想出去踏青,我还想去钓鱼。” 谢崚趴到她爹肩膀上,声音软软的:“爹爹,去嘛去嘛……” “好,”慕容徽答道,“等你休沐日就带你去。” …… 四月天气多变,总是陆陆续续下着雨,外出的时间就这样拖了一天又一天。 等到下一个休沐的晴日,已经是四月底。 转眼已经到了暮春时节,天气还不算燥热,非常适合外出玩耍。 为了在外行动方便,宫女老早就给谢崚换上了一件干净利落的胡装,裙子是艳红色的,腰带上坠着五彩的流苏,和谢崚往日穿的浅色裙装完全是截然不同两种风格。 宫女们将她推到慕容徽面前,对他道:“君后你看,这衣裳公主已经能穿上了。” 第9章 坐在窗台前的慕容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是慕容徽的母亲贺兰氏一年前为谢崚亲手做的,因为不清楚尺寸,所以缝大了些,小孩子抽条飞快,这衣裳放柜子里一年,现在穿上刚好合身,显得精神奕奕。 谢崚转了个圈,仰着头问慕容徽,“好看吗?” 似是在她身上看见了什么,慕容徽片刻怔神,他嘴角微弯,温和地道:“好看。” 这次出行没有太过张扬,三人便装易服,带上的侍从也就是刚好只能够保护三人周全。 四月的郊野草木茂盛,蓝天白云悠悠,不少长居城中的百姓也趁此良辰,携家带口,出城游玩,远远地就能看到路边停靠的牛车马车,遥远天际还飞着几个纸鸢。 看见谢崚一行人的车队驶来,还以为是哪个世家出行,不由得远远避开。 …… 谢崚坐在山涧旁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将双脚泡进水里,任由清凉的溪水漫过自己的脚腕。 被水一冲,她皮肤清爽,感觉舒服了不少。 谢鸢将从随行医师那里拿的薄荷草包放到她的鼻尖,问道:“现在还头晕吗?” “不了。” 谢崚深深吸了一口,任由薄荷香气萦绕在鼻尖。 她平素娇生惯养,养在深宫中,从来没出过远门,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建康城郊外。 原定着说去城外三十里处的淩水河畔钓鱼摸虾,可坐了不到一个时辰的马车,谢崚整个人都萎了,两眼无神地趴在窗户上。 这次出门本就是为了哄谢崚开心,若是她晕车难受,反而得不偿失,于是在察觉她不舒服的第一刻,谢鸢将此行目的地改成了附近的野山。 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山上人烟罕至,茂密的树林中,只有若隐若现的佛寺和道观。 谢崚抬头望天,吸收乡间的清新气,打了个小嗝儿,眼睛眯成一条狭长的细缝,迎着阳光向前望去。 慕容徽已经率先登上对岸一块巨石,支起了钓竿,细线垂落湍急的溪水中,谢崚想要钓鱼,去不了淩水,他就在这里垂钓。 谢崚看了看他,也看了看谢鸢,想起了此行目的,她回头对谢鸢道:“娘,你别管我,你去陪爹爹。” 谢鸢往那边扫了一眼,却并没有动,托腮望向谢崚,“娘在这里陪你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娘去那边?” 谢崚理所应当地道:“可是你们是夫妻,你们应该在一起呀。” 快去和她爹培养感情! 谢鸢笑,“可你我是母女,我也可以选择陪着自己的孩子。” “娘,你就过去吧。” 谢崚灵机一动,说道:“我不需要你陪,你去看看爹爹钓到鱼没有,万一有鱼上钩了,就他那小身板还不一定能拖上来。” 作者有话说: ---------------------- 改了一下 第8章 谢太傅 “……” 谢鸢再次朝慕容徽看了过去,他盘腿落座巨石上,青衣素簪,宽广的衣袖被风鼓起,蒲柳之姿的小身板,且不说能不能把鱼拖上来了,谢鸢都怀疑,假如这风再猛些,他就要被吹倒了。 谢鸢被谢崚说服了。 她踩过木制的小桥,爬上巨石,来到慕容徽面前。这块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浑圆,上面爬满青苔,有些湿滑。 但是谢鸢并不介意,十分随意地垂足而坐,并不太过讲究,“水流这么急,会有鱼吗?” “陛下有所不知,这样湍急的水流,鱼儿都生活在石缝之下,这样的鱼儿肉质才鲜美。” 慕容徽目不转睛地盯着鱼线,“等会我钓一尾烤了给你和阿崚尝尝。” 谢鸢微微一笑,“夫君还懂钓鱼,看你这架势,怕不是鱼儿没上钩,就要被风吹掉下去了?” “少年时在长安,陪皇子们出宫畋猎,时常会下两杆子,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懂?” 当初虞朝强盛时,诸如鲜卑等胡人部族皆是其臣属,年年朝纳岁贡品不说,还要将孩子送进长安城为质。 慕容徽七岁就只身入长安为质,他在长安整整十一年,度过的时间比他在故乡的时间还要长,直到十八岁那年匈奴攻陷长安,他才得以脱身回到故乡。 在为质那些日子里,慕容徽也算是半个纨绔子弟,天天跟着虞朝的一群皇子们跑,出城到骊山上打猎钓鱼。 他的玩伴中,也有着当时尚是皇子的虞哀帝,也正是谢鸢的第一任丈夫。而在他离开长安后不久,就中了匈奴人的埋伏,身中数箭九死一生,自此半身残废孱弱不堪。 谢鸢本来想趁机挖苦他两句,但是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些往事,哑了两声,随即一言不发地环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身侧,柔软的长发扫过他的手臂。 慕容徽愣了下,“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石头上这么多青苔没看见?朕这不是担心你打滑摔下去,你这身体,要是落水一趟,回去定会大病一场。” 听到这话,慕容徽笑了下,“陛下这是在关心臣侍?臣侍生病,陛下也会难受吗?” 他这话着实是反讽,他病发受苦,谢鸢哪次不是表面上一脸担忧,其实心里幸灾乐祸,可高兴坏了吧。 “那是自然,”谢鸢回答得毫不犹豫,“你病了,阿崚肯定难过,朕这个做母亲的又如何开心得起来?” 诚意满满,好像是真的一样,“你不是别人,是朕的夫婿,朕孩子的父亲。” 这句话说完后,远处的古刹传来钟声,慕容徽没有接话。 山风徐徐,天气明朗,两人依偎在石上,仿佛隔绝了尘世喧嚣,一瞬间慕容徽感觉到难得的清静。 他终于回头看向谢鸢,她低垂着眼眉,睫羽微微颤动,恍惚间他们似乎真的只是一对寻常夫妻 谢鸢指尖缠绕着发丝,看向远处的谢崚,“夫君你看,阿崚那孩子在做什么?” 慕容徽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谢崚赤足踩在青草地上,沿着溪流两岸缓缓行走,沿岸采撷野花,收集起来,很快怀里就抱了满满的一束。 她正在默不作声给他们加一记助攻。 她摘好花后,小心翼翼跨过木桥,手脚并用爬上巨石,将花束捧到谢鸢面前,安慰道:“给爹爹娘亲。” 谢鸢接过花,放在鼻尖细嗅,这种不知名的野花,有着淡淡的馨香,一转头发现谢崚已经远远闪在一边,似乎生怕打搅到他们的二人世界。 她只好和慕容徽分享,“你闻闻。”谢鸢将花捧到他面前,黑眸中倒映着花团锦簇,千种风情。 慕容徽越过花看她,在他来到楚国之前,就曾听闻,在谢鸢登上皇位之前,曾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 当初,她就是凭借美貌入了清河王的眼,从清河王妃,到皇后,再慢慢迈上女帝的宝座。 忽而鱼竿上的铃铛一动,清脆的声音令慕容徽瞬间回神,心口一刹慌乱。 哪怕他明知道她的美貌就是毒药,却依然克制不住,会凝视着她的双眼失神。 …… 本来一切向着谢崚所预料的方向发展,两人坐在一块,一边有说有笑,几乎都是那么完美。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天边的云聚拢,很快乌云密布,黑色的云层里翻滚着隆隆雷声,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谢崚将刚钓上来的小鱼放回水里,小黑鱼摆动着尾巴,迅速潜入石头缝里,踪迹再难寻找。 这是她爹娘钓上来的唯一一条独苗苗,很小的一条,就算烤了吃,那点肉也不够塞牙缝,索性放了算了。 “现在回城已经来不及了,”侍从们收拾好了渔具,谢鸢揽住谢崚的肩膀,“这里离普济观就一刻钟路程,去普济观躲躲。” 普济观,取名自普济众生,是皇家道观,往日不对外开放,只有皇亲国戚到来时,才会打开观门,招待贵客。 听到普济观这三个字,谢崚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啊?就不能回宫吗?” “雨中驾车不安全,近来天气反复无常,若是遇上山流就不好了,”谢鸢解释道,“何况你爹爹也不能淋雨。” “娘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先往普济观去了,让观主将客房收拾出来,待会雨势小了,娘再带你回宫。” 的确,雨中驾车并不安全,谢崚只好满不情愿地应下这件事。 谢崚不想去普济观,是 因为一个人。 谢鸢的白月光——谢渲就在普济观,闭门清修。 在楚国,谢家称得上数一数二的世家,族人皆在朝担任要职,深得帝王信任,门生弟子无数,堪称“门阀”,民间甚至还将谢家称为“半个皇族”。 这一切,都归功于谢渲。 当初,谢鸢只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宫女,长安沦陷后,她只身一人逃难到南边,是谢家二公子谢渲收留了她,教她识字念书,琴棋书画,经营天下谋略。 后来清河王对她一见倾心,谢渲说动老家主收谢鸢为义女,为她准备丰厚嫁妆送她出嫁,在谢鸢夺权时,谢渲也为她提供了不少助力,可以说的上是妥妥的天使投资人了。 第10章 在小说剧情中,身为女主的谢鸢自然有着不少的感情线。 和清河王这种用完就丢,以及慕容徽这种相互算计、蜜糖掺杂玻璃的不同,谢鸢和谢渲的感情可以说得上是书中少有的纯爱。 谢鸢自少女时期就跟在谢渲身边,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谢渲年过而立却依然没有娶妻,就是为了谢鸢。 后来谢鸢下帖迎娶慕容徽,谢渲果断斩断红尘,在普济观出家入道,可见他对谢鸢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顾念着谢渲,谢家一直深受谢鸢重用。 谢渲的侄儿谢芸自入朝为官以来,升官的速度像坐了飞机一样,才三十不到,就已经是尚书令和扬州刺史。不仅执掌尚书台,是文官之首,还手握京畿兵权,可见谢鸢对谢家人有多么信任。 在小说结尾,谢鸢毁容,也是谢渲脱下道袍,四处奔波,为她寻医问药,陪她度过余生。 谢崚追更的时候,曾经一再为他们的爱情哭得死去活来。 可是如今她身处小说之中,却怎么也嗑不起来。 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父亲以外的人有染。 看到谢渲的那刻,谢崚的脸拉了下来。 谢渲一样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和慕容徽偏向于浓颜的长相不同,他的五官趋于清俊,气质温润如玉,加上道袍加身,远远看去,当真是仙风道骨,宛如神仙落凡。 他一扫麈尾,双手合十,躬身朝谢鸢行礼,“陛下,君后,客房已经清扫出来,可即刻下榻休息。” 谢崚瞥了一眼她娘,果然,一见到谢渲,她娘那双眼睛像是直了一样,谢崚从来没见过她娘对她爹露出这样的眼神。 谢崚拼命拽着慕容徽的手,眼神示意他赶紧开口说句话呀! 然而慕容徽双眸微眯,说的却是,“你眼睛抽筋了?” 谢崚要被他的毫无作为给气死。 果然,谢鸢的下一句话就是,“许久不见,不知兄长可否有空,手谈一局?” 谢家老家主将谢鸢收为义女,连姓也改成了“谢”氏,他们名义上就是兄妹。 谢渲默了默,道:“也好。” 两个道童为他们撑起伞,两人穿过雨幕,就这样往厢房去了。 谢崚就要跟上,被她爹一把拽了回来,“往哪去?” 谢崚嘴巴瘪着,直到被她爹提回客房,见四下无人,她才开口说道:“爹爹,娘亲要和别的男人下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就不管管吗?” 听到谢崚的话,慕容徽发笑,“这些词谁教你的?” 谢崚说道:“男女大防,夫子教的。” 慕容徽道,“兄友妹恭,他是你娘义兄,是你娘的恩人,是对朝廷有功的谢太傅,你娘尊他敬他,你却只看到了男女大防,学问还没到火候。” 谢崚心说她爹看过小说还是她看过小说,作者都说他们有鬼,她爹还在这里跟她胡扯。 她爹在长安学宫中求学十一载,若论引经据典,谢崚压根就说不过他。 谢崚扯着他的衣袖,双眸湿润,露出担忧的神色,“爹爹,你去看看阿娘吧,要是阿娘真的和谢太傅好上了,不要你了怎么办?” 慕容徽还真没想到她会这么想,微微一顿,抬手摸了摸她头,“放心吧,她不会的,只要鲜卑和楚国的盟约还在,她的皇后,只能是一人。” “可是你不能任由她喜欢上别的男子呀!” “阿崚,别胡闹了,”慕容徽无奈道,“帝王后妃三千,你娘身为天下之主,别说她喜欢谁,就算她要纳谁,也不是我能干预的。我身为中宫,应该宽宏大度才对。” 谢崚可算是明白了,她爹就是压根不想管。 他本就是为国远嫁,要做的就是坐稳皇后之位,和谢鸢之间的种种,不过是逢场作戏。 既是做戏,那又何必深究那么多,谢鸢的心在哪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谢崚心口一空,失落感油然而生。 从慕容徽这种不在乎的态度上看,想要他爱上谢鸢,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谢崚转身朝外走去,她爹不管,她可不能置之不理。 …… “许久不见,兄长可安好?” 谢鸢在棋盘上落下第一颗棋子,屋外的雨越下越大,连绵的水珠顺着屋檐落下,在地上溅落一朵朵水花,道童给屋中点上油灯。 “一切安好,”谢渲声线清冷,“山居不闻世事,倒也乐得清静。” 他看着外面的雨帘,“也算是为父亲赎罪,陛下不必挂念。” 听到“挂念”二字,谢鸢不禁勾起红唇,“常言道,修道先修心,兄长修道数年,却连心都没有修好,究竟有什么不能释怀?” 谢渲心神微动,落子时下错了位置。 谢鸢低笑一声,“下棋要专心,这是兄长教朕的,如今兄长反倒是忘了。”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身处群狼环伺的环境中,绝对不能在敌人面前露出任何破绽,否则将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局棋胜负已分,谢渲坦然认输,“贫道闭门造车多年,自愧不如。” “再来一局。” 谢鸢刚收拾完棋盘,忽然门外蹿出一个小脑袋,脆生生地喊道:“娘亲!”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什么修罗场 “阿崚,你来这里干什么?” 谢鸢招手让她快些进来,外面雨大,雨水撇入屋檐,再在外头待得久些,水汽就要沾湿她的衣裳。 得了允许后谢崚毫不犹豫跑进殿中,双手搂住谢鸢的脖子,不怀好意地瞥向谢渲,像是在宣示自己的主权。 谢渲缓缓起身,从容地朝谢崚行礼,“贫道拜见殿下。” 谢崚盯着谢渲,依然趴在谢鸢身上一言不发。 谢鸢拿她没办法,只好拎着她的衣领把她提了下来,说道:“不可失礼,快向谢太傅问好。” 太傅,是昔日谢渲在朝中的官职,即便他已经出家入道,可众人还是习惯称呼他一句“谢太傅”。 谢崚晾了谢渲片刻,才慢吞吞地理了理自己的衣冠,拱手回礼道:“晚生见过谢太傅。” “你过来干什么?”谢鸢戳了戳谢崚的脸,“你爹呢,他让你来的?” 说话间,谢鸢眼里露出了一丝期待,只是这束光收得太快,谢崚并没有发觉。 “不对,”谢崚诚实地否认,“我自己来的,我有事想要请教谢太傅。” 说着,她反手就掏出一本《尚书》。 这书是怎么来的呢?当然是在宫里带出来的。 为什么出来郊游踏青还得带书呢?那当然是因为她爹那个大聪明觉得她在马车会无聊,所以特地给她把课本带上,希望她能够看书解闷。 没想到竟然真的误打误撞,派上了用场。 她抬眼看向谢渲,“方才在屋中看书,发觉有一些地方读不大通透,素日听闻太傅博学多识,所以特地带了书过来,还请太傅赐教,为晚生解惑。” 她眼神清明,表情认真,好像是真的虚心求教。 却把谢鸢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直感觉不对劲。 谢鸢下意识扫开谢崚的刘海,摸了摸谢崚的脑袋,也没发烧呀,怎么她跟变了个人一样,平时怎么没见她这么好学? 没等谢渲开口,谢鸢便压低了声音道:“太傅已非尘世中人,阿崚乖,别打搅太傅,有什么不明白的去找你爹。” 谢崚是功课一直是慕容徽盯着,他的四书功底能够比肩太学里的授课博士,谢崚平时学不明白,都是询问慕容徽。 可谢崚才不是真 心想要学习去,她就是要故意使坏,让他们两人没有办法正常谈话。 谢崚正想随便罗列个借口搪塞她娘,却听见棋桌对面的谢渲先一步说道:“殿下若有问题,但说无妨,只要是贫道知晓的,贫道都会为殿下解答。” 谢崚连忙道:“多谢太傅!” 谢渲已经开口,谢鸢也不好多说。 小丫头把书往桌子上一放,转头看向谢鸢:“娘,你要不回去找爹爹吧,我有很多问题需要请教太傅,可能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谢鸢笑笑,“没关系,娘在这里看着你就好了。” “娘从前很少关心阿崚的学业,正好趁此机会,听听阿崚问的都是什么问题,看看阿崚学到了什么地方。” 行吧,谢崚赶不走谢鸢,只好翻开书,露出歪歪扭扭的笔迹,直接就对着书本开始问问题。 她就是一个学渣,不懂的地方可多了去了,问个三天三夜都问不完,足够拖到雨停,让她娘没办法和谢渲再续上话。 既然谢渲答应为她解惑,那她也不客气,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往外抛。 不得不说,谢渲是个极有耐心的男子,还是个相当称职的良师,无论谢崚问的问题多么简单,多么低智,谢崚字音读错了,他都会不遗余力地为她解答,顺便帮她拓展一下知识点。 第11章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谢鸢本以为谢崚至多三分钟热度,却没想她居然坚持了这么久。 黄昏时,天气总算放晴,云霞如彩墨在空中晕染开来。 慕容徽扣响了谢崚的厢房,开门的却是一个睡眼惺忪的道童,他往里扫了一眼,不见谢崚身影。 “公主何时离开的?” 小道童答道:“小殿下去了陛下那处,并没有回来过。” 谢鸢此刻正和谢渲在一块。 也就是说,谢崚也和谢渲在一起。 慕容徽的眼眸闪烁,露出了些许的不悦。 …… 连续学习了一个时辰的五岁小孩谢崚情况如何呢? 谢崚要崩溃了。 她头晕目眩,看一眼书上的文字都想吐。她扯了扯裙子,调整一下坐姿,她小腿都要跪麻了 谢渲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了出来,“这句话的意思正是如此,殿下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既然要装好学,就要装得全套,谢崚努力挺直腰脊,当即就答了声,“还有。” 她正想要翻书页,在抬手的瞬间,一阵困意席卷而来,谢崚实在太困了,小孩子向来难以控制自己的身子。 她身子摇摇欲坠,眼睛阖上,竟然直接坐着睡了过去。 谢崚其实长得和谢鸢很像,五官宛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唯有瞳色继承了父亲的长相。而当她闭上眼睛时,看不见眼瞳的颜色,简直和谢鸢生得一般无二。 看着谢崚,谢渲眼前无端地浮出另一个面孔。 谢崚没了意识,脑袋歪倒,就要撞到地板,谢渲当即起身迈过棋盘,书本被扫落在地,赶在谢崚落地之前,伸手拖住谢崚的脑袋。 谢鸢本就背对着谢崚,直到看到她倒下,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忙提着裙摆,慌慌张张凑上前。 谢渲温柔地揽着谢崚,食指落在唇边,示意谢鸢安静,谢鸢不再说话,轻手轻脚地从他怀中交接过谢崚。 屋内安静得只能够听见他们的呼吸声,谢鸢和谢渲身形贴近,她已经快要抱起谢崚了,可孩子梦中一皱眉,身子又钻进谢渲怀里,扯着他的宽袖不放,呓语道:“爹爹……” 很轻的一声,喊得谢渲身体一僵。 与此同时,谢鸢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眼朝门外望去,只见慕容徽长身而立,立在门框外,一动不动。 他金眸清冷如露,凝视着屋内的三人,谢渲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只是怀着揽着个烫手山芋,不大方便动身,只好颔首避开与他直视。 慕容徽的目光在谢渲和谢鸢身上盘旋一圈之后,最终锁定在谢崚身上。 只不过她睡死了,完全不知道突然出现的修罗场。 “让臣侍来吧。” 慕容徽走进屋中,脱下披风将谢崚包了起来。很熟练地将她从两人之间抽了出来,紧紧拥在自己怀中。 谢崚总算认出了自己的亲爹,使劲往慕容徽怀中蹭了蹭,完全睡熟了,不再动弹,呼吸平稳的起伏。 慕容徽低头摆弄她被压住的碎发,“多谢谢太傅照顾阿崚。” 他扫了一眼低头捡书的谢鸢,淡声说道,“雨停了,陛下也该回宫了。” …… 不知是否因为潮气侵体,回宫后的第二天,慕容徽感染了风寒,夜里开始咳嗽,叫了几次太医,喝药后情况不仅没有好转,晨起时还发了高热。 谢崚是早晨起床后才知道了慕容徽的情况,上课时有些心不在焉的,下学后她当即就往宣室殿跑。 彼时,谢鸢正在和几个大臣商议政务,谢崚被拦在屏风后等,只听里面接连蹦出“徐州”和“荆州”等的字眼,谢崚估摸着,应该北边又要起战事了。 在这样混乱割据的时代,各方势力都想分一杯羹,十三州山头林立,尤其是在徐州和荆州,这种边境交界地,聚集了数量庞大的流民,更是乱的不能再乱。 谢崚在外头听了半天,大概了解他们商议的是什么事,在刘季死后,他的旧部趁机作乱,朝廷需要派兵镇压。 “让王伦带兵去荆州,”谢鸢说道,“至于徐州那边,朕有办法牵制苏令安。” 政事上的布局,谢崚听得似懂非懂,当初看小说时谢崚没少偷懒,跳过大部分权谋戏挑着感情戏看。 但是捕捉到“王伦”和“苏令安”这两个名字,谢崚心跳还是慢了两拍。 在小说里,这两位都是出场率极高的男配,设定上都是谢鸢的裙下臣。 王伦不用说,他是谢鸢一手提拔上来的大司马,是战场上战无不胜的杀神,且只效忠于谢鸢一人,终其一生都在为谢鸢征战四方,最后也是为了谢鸢战死沙场。 如今他正带兵镇守徐州,拱卫边防,深受谢鸢信任,故而也不难理解,谢鸢为什么选中他去平乱。 至于另一位,徐州刺史苏令安,那可就复杂了 他本来是匈奴渤海王麾下谋士,后来投靠虞谦,迎娶虞朝公主,在谢鸢篡权后立刻与公主割席,并且明确表示效忠于楚国。通过两次横跳,他收获了荣华富贵,并获得了徐州刺史之位,同时喜提一个“三姓家奴”的外号。 他与谢鸢的感情宛如猫抓老鼠,谢鸢不信任他,一边防着一边用着,原本谢鸢派王伦镇守徐州,本就是为了盯着苏令安 他其人道德底线非常灵活,为了保命什么都敢做,后来甚至不惜出卖色相,自荐枕席,色诱谢鸢。 这人没啥本事,却偏偏生得一副好皮囊,已经成过一次婚、还有儿子的他也属实是风韵犹存,颇具人夫感。 看惯了脸谱化伟光正人设的读者偶尔也想换换口味,对这种八面玲珑,个性突出的小人颇具好感,所以到了后期,他的读者人气一直很高。 谢崚正沉浸在回忆中,里头的商议已经结束,等官员离开后,谢崚走进了屋中。 “娘亲,”看着跪坐在书案边的谢鸢,谢崚开门见山地道,“爹爹病了,你去看看爹爹,好不好?” 这就是她来宣室殿的目的。 “你爹的病娘已经知晓,”谢鸢揉了揉太阳穴,似是颇为疲惫,“不过今日军情急切,等娘批阅完政务,晚些就去看他。” 她今日桌上的案牍的确比往日多了一些。 谢崚来到书案前,一声不吭地将头枕在谢鸢的双腿上,片刻后才道:“娘亲,公文天天都有,无论你怎么努力也没办法批阅完,可是爹爹只有一个,他这次病得真的很严重,连床都起不来了,你就去看看他,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吐血 谢鸢抚摸着她的脑袋,“可是今日的政务的确重要,阿崚先回去,你也可以替娘亲照顾爹爹。” 谢崚倏地把头支起来,提出了一个两全的办法,“娘把奏折一起搬过去不行吗?” …… 贺兰絮将一碗药汤端到 床边,“君后,该喝药了。” 慕容徽脸色苍白如纸,被他搀着起身,长发落在身后。薄衫下,苍白的锁骨如隐如现,他端起碗将药一饮而尽。 宫女给屋内点上熏香,满屋子萦绕着草药香气。 慕容徽的唇被汤汁染成了深色,从侍从手中接过帕子擦去药渍。 谢崚就是这时候拉着谢鸢踏进房门的,看到虚弱的亲爹,谢崚急不可耐的跑到床前,关切问道:“爹爹,你还好吧?” “没事。”他尝试支起身子,身子却又无力地滑了下去,谢崚按住他:“快躺下,别起来了!” 看他病容憔悴,谢崚鼻子微微酸涩,忽然有些后悔去郊外的决定,不仅让谢鸢和谢渲见上面了,还连累她爹受寒生病。 慕容徽抬手擦去谢崚眼角的泪花,嘴角努力朝她露出了一丝微笑,声音沙哑:“阿崚不哭,爹爹这是老毛病了,过几天就好。” 他还没说完,忽然就咳嗽了起来,咳起来就没完没了,咳到身子侧倾,双肩隐隐颤抖。 谢鸢走上前来,替他掖好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替他顺气,“都这样了,就先别说话了。” 谢崚一脸急切地立在床头,也不敢继续和他说话了,担忧地观察他的情况。 谢鸢喊来太医,询问情况。 正如慕容徽所说,这是老毛病了。 当年他受的箭伤伤在心肺,这次风寒牵出了他的旧疾,需要长期服药静养。 慕容徽的身体总是不好,谢鸢对此也是见怪不怪了,她叮嘱了太医仔细照顾,便屏退太医,看向床头的慕容徽,休息片刻后,他已经好一些了。 她轻轻拍了拍他枯瘦的手背,“朕知你生病,这几日安心休养,宫里的事不必担心,阿崚这里朕也会帮你照看着。” 听谢鸢说要帮他照顾谢崚,慕容徽还以为她要将谢崚从清辉殿接走,仰着脖颈,当即张口就要拒绝。 谢鸢赶在他出声前解释道:“放心吧,朕的意思不是要带走阿崚,朕让人在书房铺好被褥,这几日在朕宿在清辉殿,陪你养病,要是你需要朕,直接让人去书房喊朕就好了。” 第12章 慕容徽这才安静下来,默了默,道:“多谢陛下。”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话,为了不打搅慕容徽休息,谢鸢很快带着谢崚出去了。 母女二人前脚刚走,贺兰絮走了进来,就将一封书信递给慕容徽。 慕容徽摩挲着信封,犹疑道:“贺兰家的信?” 贺兰家,他的母族。 用白色信封包裹,和慕容家送来雅正规整的信封与众不同。除了慕容氏,也就只有贺兰家会给他寄信。 信封上写着鲜卑文,吾儿亲启。 贺兰絮答道:“没错,今日早上收到的,世子病着,奴婢本不该在此时呈上来,但此信特殊,奴婢担心有急事耽搁,犹豫再三还是交给世子,是否打开还请世子决断。” 然而信封上的字迹是他母亲贺兰夫人的。 慕容徽知道贺兰絮为什么说这信特殊。 平日贺兰夫人就算给他寄来家书,一般都是附在慕容氏的信件后面,这样借用母族的信使给他寄信,着实少见。 慕容徽的病情不稳定,贺兰絮既担心信中的消息急迫,会影响他的病情,又担心若是延误给他看信,会耽搁要事。 想到慕容家如今的情况,两相权衡后,贺兰絮还是决定呈给慕容徽。 慕容徽倒没有太多顾虑,直接拆开了信封。 …… 谢鸢带着谢崚走到庭院中,看她一脸担忧,郁郁不乐,指尖轻点她眉心,安慰道:“没事的,你爹一定能逢凶化吉。” 谢崚扬起脑袋,郑重地道:“娘亲,这几天你要好好陪着爹爹,一定要对他好,千万不要和他吵架,也不能气他。” “这些娘知道。” 谢鸢笑道:“倒是阿崚,要好好听话,刻苦用功,不要让爹爹操心。” 两人才说了两句话,忽然间主殿内再次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比方才还要剧烈,声音宛如杜鹃泣血,听得人胆战心惊。 屋内的宫人们一阵兵荒马乱,好几个急匆匆跑出来,“不好了,快叫太医,君后吐血了!” 吐血? “爹爹!” 听到这话,谢崚心里一惊,也不知她这脆皮爹又怎么了,连忙提起裙子就要往里赶。 谢鸢眼神沉了下来,抱起她塞进小河怀中,“你晕血,先和小河回偏殿,别添乱,这里娘照看着。” 谢鸢没忘记上次杀刘季,谢崚吓得呕吐,那时候太医就说了,她有晕血症。 “带她回去。”简单叮嘱完女官,谢鸢转身折返回屋中。 …… 鲜红的血珠顺着慕容徽的指缝向下流淌,一滴、两滴,落在泛黄的宣纸上。 他手背青筋暴起,紧紧将信件攥成团,砸在被褥上,在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间隙,他咬紧牙槽,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慕容逸和朱氏,欺人太甚!” “世子,注意身体!” 贺兰絮紧紧扶住他,免得他太过激动翻身摔下床,他也没想到慕容徽反应如此激烈,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把信给他看。 慕容徽痛苦得闭上双眼,将纸团抛出,砸进燃烧的香炉中,一撮火苗缓缓将纸烧毁。 “朱氏…竟敢纵子羞辱嫂子,阿德未出世的孩子也没了,父亲还——” “咳咳咳…咳咳……” “什么?”听到慕容徽的话,贺兰絮惊得瞪大双眼。 慕容逸是鲜卑单于慕容昭的第六子,是单于最宠爱的朱夫人所生,也是最受宠的孩子,自小被纵得无法无天,年近十六岁,便已是顽劣不堪,欺男霸女,横行霸道。 前些日子,他和一群狐朋狗友醉酒后驾车在宫道上横行,正好撞见入宫来给贺兰夫人请安的段夫人,透过车帘惊鸿一瞥,被段夫人的美貌吸引,在众目睽睽下钻进了她的马车,杀了她的婢女,对她进行了一番凌辱。 段夫人出身鲜卑名门,是慕容徽同母弟慕容德的妻子,事情发生时,段夫人还怀有三个月的身孕,这次羞辱,直接导致段夫人流产。 如此恶劣行径,慕容逸酒醒后不知悔改,甚至到处跟人说段夫人不守妇道,勾引在先。 然而身为单于的慕容昭不仅没有严惩儿子,甚至还在朱夫人的挑唆之下,要一条白绫赐死段氏。 贺兰夫人最近为了这件事哭得死去活来,为了保护段夫人,贺兰家与段氏母族联手,暗中协助段氏逃出龙城,送到徐州,那里是楚国的地界,只有在这里,段夫人才会安全。 这些年慕容徽也有在楚国经营,有了自己的势力,这信便是贺兰夫人希望慕容徽能够接应段夫人,找个地方安顿她。 慕容徽凝视着燃烧殆尽的信件,一时气急,再次呕出了一口深红的血,白色的衣裳被血染得通红。 “世子!” “君后!” “慕容徽!” 恍惚间,他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谢鸢冲进殿中,按住他的肩膀,急迫地想要和他说些什么,慕容徽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谢鸢看着怀中的慕容徽,眼神复杂。 …… 永嘉三年冬,长安城大雪纷飞。 身披粗布衣裳的女孩被冻得鼻头通红,她没有撑伞,站在雪中,不断探头望向歌舞升平的宫殿。 女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大,雪染白了她的头发,寒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她在不断跺脚、呵气,通过这样的方式让自己暖和,眼睛却是一刻也没有松懈,紧紧盯着殿门处离席的宾客。 等了半天,她终于看到了蹲守的那个身影,连忙跑上前去,冲着走出大殿的锦衣中年男子高声喊道:“谢大人,是我,求求你,救救我娘!” 守在宫殿外的黄门侍郎见女童衣衫褴褛,连忙将她按在雪地上,女童顾不上啃了一口雪,挣扎着起身,“我娘得病了,没有银两,太医院不愿意放药了,求求你,谢大人,行行好,你救救我娘好不好,要是再没有药,我娘要死了!” 跟在谢大人身后的,是牵着一大一小两个郎君的贵妇人,见了女孩,微微皱眉,“夫君认识那孩子?” 谢大人呵斥道:“哪里来的贱婢,也敢和本官扯上关系!” 女孩一脸不可置信,“大人,你认识我 呀,我娘是芳姬,就是乐坊的芳姬,她明明和你——” 谢大人不耐烦地道:“还不快带走,留在这里挡路吗?” 黄门侍郎捂住女孩的嘴,把她拖到墙角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狗东西,拉关系也不看看对方是谁,那可是当朝司空,也是你能沾边的。” “啊呸,你算他哪门子亲戚!” 女孩眼睁睁看着那人拥着妻子和两个儿子上了马车,扬长而去,她的眼圈登时就红了,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呜咽着哭了出来。 雪落在身上,彻骨寒冷,挨打之后她浑身疼痛,躺在雪地里,几乎没办法自行站立起来。 若不是白衣郎君的到来,她大概会死在这场冬雪之中。 那郎君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手执一把油纸伞,替她拦下风雪,在空旷的荒芜中朝她伸出一只手,“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生而卑贱,女孩自小见惯世态炎凉,人生还是头一回有人愿意主动朝她伸出手,她下意识握住对方的手,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或许是病急乱投医,她张口就道:“我娘得了重病,你能给我点银钱,让我为我娘买药治病吗?” 郎君将她扶起来,闻言一愣,随后十分利落地扯下腰包,“给你,够不够?” 女孩摸了摸,里面是沉甸甸的银两,一时呆愣住了,完全没有想过郎君居然如此慷慨,才一句话的功夫,就塞给她这么多银两。 郎君见她不说话,便说道:“我名慕容徽,家父乃鲜卑单于慕容昭,今天赴宴,带的银钱不多,你若是还不够用,你改天可以到太学再找我要。” 女孩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了点头,“够的。” 买药的话,肯定是够的。 贵族郎君手缝里漏出的一星半点,已经能救他们这些下贱奴婢的一条命。 郎君又问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冤。” 女孩的声音很小,尤其是念出自己名字的时候,似乎颇为不好意思,她低着头,脸色羞得通红。 她也知道这个名字,的确上不太得台面,她生怕郎君会嘲笑她,连忙又解释道:“我娘说,我出生后她就没过上好日子,我害惨了她,简直就是她的冤家,所以她叫我阿冤,很不好听对吧?” “阿冤?”郎君重新念了一遍,朝她温柔一笑,“谁说的不好听,只不过这个字寓意不好,换个字就好了。” 郎君俯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迅速划拉出一个字——“鸢”。 “你看,就是这个,”郎君衣角被长风吹开,回眸看了过来,指着雪地上的字,“‘鸢’乃天空翱翔的鹰隼,你以后叫阿鸢好不好?” 第13章 作者有话说: ---------------------- 建设一些小时候 这本拖的时间久了点,主要是毕业了,从学校搬出来开始新的生活了 以后不出所料应该是日更,每晚凌晨更新,明晚这章评论区发几个红包(已发完) 第11章 关心则乱? 阳光透过窗扉,落入屋内。 床边的书案上摆着几大挪公文,谢鸢批阅公文累了,趴在案上小睡片刻,手中握着的蘸墨的毛笔,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脸上,打散成光晕,朦胧而模糊,如罩了一层薄纱。 慕容徽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脑子浮现出一个不实际的想法,在他昏睡期间,谢鸢莫不是一直守在他的身边? 他的目光下移,注意到桌案上的文书。 屋内并无旁人。 鬼使神差,慕容徽伸手探向黄封皮的奏书,想要抽出来看看上面究竟是什么。然而,在他刚刚触碰到奏书那刻,前面伸了一只手,覆住了他的手背。 谢鸢桃花眸睁大,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夫君在做什么?” 被抓到干坏事,慕容徽抽回了手,轻轻咳了一声,故作若无其事般转移话题,“臣侍昏睡了多久?” “不久,两日两夜。” 谢鸢支起身子,所以将长发揽到身侧,发丝被压得有些乱了,她以手为梳,简单打理一下,随意甩往身后,露出雪白的脖颈。 听见里面有对话声,外面的宫女们知晓是慕容徽醒了,连忙进屋来,看主子们有没有什么吩咐。 谢鸢示意她们把书案搬出去,命她们端来一碗温水,亲自舀了一勺,轻轻一吹,等温度差不多了,再小心翼翼捧到慕容徽面前,“喝点水,润润嗓子。” 慕容徽喉口里交杂着血腥气和浓郁的草药味,告知着他在昏迷途中,他被人灌了药。 兴许是真的口渴了,他一连喝了两口水,如逢甘霖,浸润着他的喉咙。 他看向谢鸢,问出了心中的迷惑,“陛下一直在这里吗?” “倒也不是,朝会的时候朕出去过。” 谢鸢放下碗,“你这两天发了高热,太医又是灌药又是针灸,宫里宫外为你折腾了两夜,今早才退烧。” 她指着自己的眼袋给他看,上面积了一片乌青,“你看,这就是朕为你操劳的结果,朕守在你身边,替你换药擦身,已经连续两夜没睡好,等你情况好转,才得闲眯了一会。” 慕容徽默然片刻,道:“这里没有旁人,陛下政务繁忙,大可不必亲自为我做这些。” 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舒展着柔软的腰肢,“朕说过,你是朕的夫君,楚国的皇后,公主的父亲,你病成这个样子,朕怎么能睡得着,照顾你也是顺手的事。” 她抬手抚摸着他的眉眼,微笑道:“要快些好起来呀。” 慕容徽凝视着那双因困意而略微湿润的眼眸,努力分辨眸中的情绪。做戏做全套,身处戏中的时间太久,连真与假都难以辨认,真的也习惯性以为是假。 感受到他的目光,谢鸢挑了下眉,“看朕做什么?” 慕容徽移开目光,“臣侍想的是,陛下这次是真的为臣侍担心?” “那当然。” 谢鸢点头:“担心还能有假?” 她的声音很轻,说话很认真,“朕不想你死。” 慕容徽心口一滞。 谢鸢笑了,继续道:“慕容昭是个气量小的,除了你之外,他可舍不得将第二个儿子嫁过来,你死了朕上哪去再找一个慕容家的夫婿?” 慕容昭有十多个孩子,唯有慕容徽这个长子最不受疼爱,七岁就被舍弃送进长安为质,后来带着一身残病远嫁和亲。 要是换做旁的儿子,慕容昭还不一定愿意嫁给谢鸢为婿。 慕容徽哑了声,连他自没有察觉,听到谢鸢这句话,他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谢鸢像是看个笑话,笑得更欢快了。 他既不愿意她演得太过,入戏太深,可她不演了,撕开面具戳他痛处,他又不乐意了。 “既然你醒了,朕让人将阿崚叫来,那孩子这几天为你哭了好多次,好几次闹着说要来见你。”谢鸢站起身,掸落衣裳的浮尘,“朕去书房歇一会儿。” …… 谢鸢出去后不久,小河就将谢崚牵了过来。 “小殿下,慢些!” 快到主殿时,谢崚嫌弃小河速度太慢,直接甩开她的手,提着裙子噔噔噔地往里跑,“爹爹!” 宫女在慕容徽背后放了几个软枕,扶着他靠坐在床头,又在他肩膀上披了一条羊绒毯子,乌黑的发散落在双肩上,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谢崚被他的憔悴病容迎面一击,片刻的惊愣后,担忧地走上前去:“你怎么坐起来了?” 慕容徽将手放在他的头上:“躺了几天,未免乏味,就坐这么片刻,太医说没事的。” 谢崚将下巴放在床头,枕着薄绒,仰头打量他,病来如山倒,才病没两天,他似乎比几天前又清瘦了不少。她握住慕容徽的手,手很冰,皮包肉似的硌得慌。 谢崚双手包住他的手掌,试图用自己的掌温来暖和他的手,可他的手就跟冰块似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想到小说的结局,谢崚不禁说道:“爹爹,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不要像作者描写的那般,病入膏肓,药石无医,最终呕血而死。 慕容徽感受着他双手的温度,想起了谢鸢说的话,他昏迷的时候,这孩子没少为他哭。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谢崚清秀的眉毛拧成一团,眼角下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红,好像是哭出来的。 他的心微微一动,抬手碰了碰她的眼睑。 在他生病这段日子里,不掺杂任何利益,真情实意为他难受的,大概就只有谢崚了。 这个有着他的血脉,从小就养在他的身边,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他安抚道:“放心吧,你爹的病没严重到要死的程度,爹爹还没看到你长大后的模样,没看到你成婚生子,怎么舍得死呢?” “我还要陪阿崚长大。” 谢崚垂着眼眉不说话,慕容徽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这几日爹爹没能检查阿崚的功课,阿崚可有按时完成,上课有没有打瞌睡?” 听到这话,谢崚怔了怔,随即嘴巴一瘪。 没想到她爹才刚从昏迷中挣扎着起来,就要过问她课业,好像不卷她就会死一样。 “我有!” 不过这两天谢崚难得没有偷懒,她也能够给慕容徽一个交代,“这几日是武学课,我们去操练场连射术和骑术,我有认真练习射箭,教习让我拉五十次弓我都拉了,你看,我的手都被弓弦勒伤了。” 她举起自己白嫩的右手,展示给慕容徽看。 慕容徽往她手上搜寻片刻,终于她的食指和中指指腹上有道很浅的痕迹,大概没过多久就会消散。 太学这群孩子都是刚学射不久,最重要的是先打好基本功,所以太学教习给这群小崽子们练习的都是最轻质的木弓,即便他们力气不大,也一样能拉开。 即便这群孩子养尊处优,皮肤娇嫩,也不会被弓弦勒伤,顶多留下几道无关紧要的红印而已。 可谢崚却似乎觉得自己受的是什么重伤,一双眼睛泪汪汪的,希望得到慕容徽的可怜。 “你这算好了,”慕容徽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当年你爹我练习射术的时候,用的都是沉木重弓,你的祖父是个严厉的人,当时若是我没能射中靶子,他不准我吃饭和休息,记得有一次,我连续在靶场里待了一日一夜,被弓弦勒得满手是血都不能停,缠上绷带继续练,直到射中百米之外的树上落下的枯叶才能休息。” “那时候,我和你现在一样大。” 谢崚心脏咯噔,这又是什么苦难教育? 她试探性问道:“……爹爹不会想要学祖父,像他对你那样对我吧?” “怎么会?” 慕容徽笑了,要是真将慕容昭对他的那一套用在谢崚身上,恐怕这朵金枝玉叶都不能活到长大。 他虽然日日督促她学习,但她真要学不下去,偷懒耍滑,他又何时强求过她? 他说道:“我们家阿崚受不了这种苦。” 这就好,谢崚松了口气,“爹爹射术名绝天下,我不必做到像爹爹那么优秀。” 他爹可是小说中的天命之子,哪是她这种学渣能学的? 她趴在床头,好奇问道:“爹爹能跟我讲讲当初是怎么练箭的吗?” 慕容徽摸了摸她的刘海,思绪似乎飘得很远,娓娓道来,“龙城和建康城不一样,龙城地处关外,冬天要比这里要漫长,塞北的风打到脸上,如刀割般痛,不过那时候我反而喜欢在冬天练箭,因为只要手被风冻僵了,指尖被弓弦勒出的伤痛就会弱一些,于是我总是会在大冬天跑出去练箭,偶尔遇到风雪,顶着满头白雪回来,头发都被冻成冰棱了。” 第14章 “你自小生活在江南,光听我说可能想象不到,头发和眉毛都被风雪冻上的人,究竟是怎么样子的。” 谢崚安静地听完,忽而道:“我还没去过龙城。” “以后如果有机会……” 慕容徽轻叹一声,“算了,龙城不是什么好地方,没去过也不要紧。” …… 父女俩说了些话后,慕容徽的神色有些疲倦了,谢崚见他脸色不对,便停止聊天,让他躺下好好休息。 离开主殿后,谢崚再次皱起眉头,迟迟没有舒展。 慕容徽总是说他没事,让谢崚放心,可谢崚看着他那副病殃殃的模样,如何能放心得下来? 慕容徽这次病发点醒了谢崚,她不能光想着让她爹和她娘两个人化干戈为玉帛,她更应该重视的,是慕容徽的身体情况。 原著中,慕容徽就是病逝的。 他的旧疾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有可能爆炸。要是放任他一直拖延下去,就算谢崚成功改善她爹娘直接的关系,他也一样有可能因沉疴走向死亡。 那小说一样得be。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根治他的病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远行 “你明日就动身,前往徐州。” 慕容徽搅弄着碗中的小米粥,才喝了两口,他便已吃不下了,把粥放置在一边,从书柜里的取出一个木匣,交给贺兰絮。 “按照信上约定的时间,段氏这几日已经从北穿过赵国来到琅琊,走水道经过徐州前往蜀地,那里是王伦的地盘,层层关隘看管严密,若无符节寸步难行,你尽快将东西交给她。” 这件事太过重要,只能交由贺兰絮来做。 贺兰絮接过木匣,动作微微一滞,木匣的重量,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重一些,恐怕不只是单纯的通关文碟那么简单。 贺兰絮心照不宣,答了一句“是”。 慕容徽又道:“这次行动切忌隐蔽,不可透露行踪。” …… 谢崚背着手,在庭院中徘徊,思索着该如何出宫。 绿草如茵,拂过她浅青色的裙摆。 书中,慕容徽的病是在战场上受了箭伤,伤及心脉,故而留下旧疾。 无论是鲜卑的医师或者是楚国的太医,都没办法完全根治他的疾病,故而反反复复。谢鸢多次为他张榜,千金延请医师,可惜为他看过病的医者,皆是束手无策,只好作罢。 这世间真的没有人能治好他的病吗? 这倒未必。 谢崚想到了一个人,或许他可以完全治好慕容徽的病。 每个小说世界中,大概都会设定一个医术高强的角色,此人兴许是男女主的好友、亲人,专门围绕着男女主转,为男女主治病,这本小说也不例外。 这个人的名字叫周墨。 周墨是小说后期才登场的人物,一出场就是个人行血包。慕容徽造反后,将他招入军营中,让人成为自己的军医,随军南征北战。 小说发展到后期,慕容徽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已经到了日薄西山的境地,要不是周墨妙手回春,多次在鬼门关挽回他的性命,他早就死了。 小说设定中,周墨是当之无愧的扁鹊在世,周墨还曾经断言,若是他遇见慕容徽的时间再早个几年,慕容徽的身体还没有那么糟糕,他甚至有办法治愈他的病。 谢崚也不知道周墨是不是过度夸大,但早点将他找到,带到慕容徽身边来,肯定能够缓解他的病情。 只是,谢崚该怎么找到他呢? 书中对周墨的来历没有详细描写,说他曾经是徐州人士,祖籍在徐州下邳,在给慕容徽当军医之前,他一直在下邳城中行医。 这些信息她都是从书中得知,没办法告知谢鸢和慕容徽,自然也不能让他们帮忙找人。 参照之前刘季的经验,恐怕她得亲自去徐州一趟。 她这个年纪,连每天吃什么都不得自由,谢鸢和慕容徽肯定是不允许放她出远门的,还是去那么遥远的下邳。 所以她只能想别的办法。 她在院子里晃荡了半天,终于看见贺兰絮从屋中出来,连忙提着裙子跑过去挡在他的面前,笑颜如花:“阿絮!” 谢崚背着手,飘逸的披帛垂落在地,她皮肤软而白,细腻的长发耷拉在身后,看起来就好像一小团棉花。 这副略带讨好的模样太过明显,贺兰絮不难猜到,谢崚是有求于己。 他笑眯眯地问道:“公主殿下在这里蹲守奴婢,有何事吩咐?” 谢崚左右扫视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才示意贺兰絮将耳朵侧过来,小声道:“你能带我出宫吗?” “出宫?”贺兰絮微笑,“什么时候去,小殿下想要去 哪儿玩?” 贺兰絮原本以为,谢崚只是单纯想去京城内逛逛,可她下一句却差点没让贺兰絮心梗。 谢崚仰着脑袋,“我想去徐州,下邳城。” “下邳?” 贺兰絮眼皮子跳了下,心想她还真敢提,“祖宗,你去徐州干什么呀?” 谢崚手指在胸口打圈圈,“当然是为了我爹呀。” 她露出忧愁的神色,“我昨夜做梦,梦见医仙托梦,说他肉身下凡,化为医者在下邳城中行医,他有办法治愈爹爹的旧伤,让我亲自去请他为爹爹治疗。” 这当然是她唬贺兰絮的话。 虽然是撒谎,但说这话的时候,谢崚面不改色,好像真的煞有其事。 贺兰絮道:“殿下有心,只是殿下身体尊贵,不宜远行,不如告诉奴婢那位医仙的名姓,奴婢替您将他找来。” “不行!”谢崚瞪大眼睛,“我要亲自去请才能表现出我的诚心,医仙才能够治好爹爹的病,不然医仙不会显灵的!” 贺兰絮面露难色:“徐州不比京城安稳,近日还有流寇作乱,殿下又自小没出过远门,陛下和君后是不会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就放你离宫的。” “所以我才来找阿絮,”谢崚眼巴巴地拉着他的衣裳,“爹爹是不是又吩咐你出宫办事了?你出去的时候偷偷带着我溜出去就好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一本正经地道:“我发誓,一定好好听话,只找医仙,不乱跑,不哭闹,阿絮你就带我去嘛,阿絮武功高强,有你保护我,绝对不会出事的!” “等我将医仙带回来,你也算是有功,不用担心爹爹和娘亲罚你,届时医仙根除爹爹的顽疾,爹爹也不用再日夜经受病痛之苦了。” 古代人最信封建迷信这一套,贺兰絮又视慕容徽为自己最重要的人,但凡有那么一丝半点能够治愈他旧伤的机会,他一定不愿意错过。 果然,听到这话,贺兰絮眼里露出了些许犹豫。 谢崚知道自己说动了他,眨着泪汪汪的眼眸,双手合十,祈求道:“求求你了,阿絮,带我去吧。”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片刻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语气一松,“那好吧,殿下,明日午时,微臣带你离宫,可以吗?” 谢崚一愣。 贺兰絮见她不说话,又问:“殿下是否觉得时间安排太仓促?” “不不不…不仓促!” 她生怕他反悔似的,连忙说道:“可以,完全没问题!” …… “呕——” 谢崚趴在船沿,不受控制地干呕。 她已经接近两天没有好好吃过饭了,胃里空空,干呕半天,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贺兰絮给她披上一件小袄,担忧地道:“吐成这个样子,今夜船靠岸,我带你上岸找大夫吧?” 谢崚摇了摇头,找大夫要花费时间,兴许会耽误行程,她知道贺兰絮有任务在身,不好意思打乱他的计划。 “我吹会风就好,叔父,你不用管我。” 谢崚长舒一口气,将头埋在臂弯之中。 自离京后,已经过去有七日,谢崚现如今正在去往下邳城的一条客船上。 贺兰絮和十余名死士,妆扮成南北往来的商贩,走水路前往徐州。 谢崚现在的身份,是贺兰絮的小侄女,化名小九,随着商队奔波。所以她在外面,她要称呼贺兰絮为“叔父”。 这是谢崚人生第一次出远门,刚出门的一两天,她还十分兴奋地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着一路风土人情。 只是这份新鲜感并没有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旅途的劳累和铺天盖地的晕船。 她干呕完后,闭上眼睛,蜷缩着身体,靠在床沿休息,像打了焉似的,无精打采地低垂着脑袋。 清风吹起她披散的长发,将水雾打湿她的刘海,紧紧贴在额头上。 同船有位妇人见她在夹板上,好心提醒道:“女郎年纪小,恐怕不能睡在水边,会受冻的。” 平日谢崚都是有女官照顾,贺兰絮很少照看她,并不知道小孩身体弱,这样会受凉,听到这话,连忙道了声谢,俯身抱起谢崚,“小九乖,我们去里面睡好不好?” 第15章 谢崚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贺兰絮便将她抱进了客房,给她盖上被子。 谢崚拉着贺兰絮问道:“叔父,还有几天才到下邳呀?” 贺兰絮的速度其实已经很快了,只是古代交通不发达,想要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的确不容易。 贺兰絮坐在床边,摸摸她的额头,“快了,今日已经到徐州境内,至多两天,便能抵达下邳。” “女郎若是难受,就睡一会儿,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谢崚点头表示知晓,又道:“叔父你出去吧,不必管我,你去做你的事就好了。” 贺兰絮又坐了片刻,道:“那女郎要好好照顾好自己,门外守着的,都是我们的人,有什么不舒服,直接喊人就好了。” 谢崚乖巧点头,裹紧了被子。 她想起了她的爹娘,她离宫之前,给谢鸢和慕容徽都留了一封亲笔信,也不知道他们看了信之后,会是怎么样的表情。 她娘应该已经派兵来拦截她了吧,只不过谢崚没有在信中详细言明自己前往的是徐州,她娘一时半会追不上来。 谢崚这辈子头一次离开爹娘这么长时间,枕着江波,思念涌上心头。谢崚吸了吸鼻子,情不自禁将被子抱得更紧了些。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她爹的病好全了没有? 她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她沉入梦乡。 …… 等谢崚再有意识,已经到了晚上,屋内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火明灭摇曳。 谢崚努力撑开一丝眼皮,发觉眼前立着两个黑影,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说话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准确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声线冷清,而她说出口的话,谢崚竟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说的,不是汉语,而是……北方少数部族的语言。 谢崚猛地瞪大眼睛。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或者下下一章男主就要登场了 女主爹娘当然不会放心女主自己跑出来,人家就在后头跟着呢 明天停更一天,主要是明天我有点事需要出去回一趟老家,没时间码字 第13章 江上风波 谢崚正想要努力辨别她说的是何种语言,然而二人意识到谢崚醒来,很快停止了说话。 两个黑影齐齐转过头来。 其中一个正是贺兰絮,烛火落在他的斗篷上,暗光流动,谢崚这才发现,他的身上还在往下滴水,看样子似乎刚刚从水中出来。 “女郎醒了!” 贺兰絮片刻惊讶后,跟她介绍身边的黑衣女子,“这位是段夫人,她也是北上的旅客之一,方才靠岸时登船的,与我们同路,我已与段夫人商定,这几日让段夫人来陪你。” “她不会说汉话,但是能听懂,你直接跟她说汉话就行了,她能够明白的。” 说完这话,那女子走上前来,兜帽下是一张银色面具。 她伸手搂了一下谢崚,动作很温柔,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虽然贺兰絮打小看着谢崚长大,两个人熟得不能再熟,但他毕竟是个男子,侍从们也是男子,总不方便照顾谢崚。 这几天谢崚晕船,贺兰絮都没办法贴身照顾她,特地找位妇人来照看她,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贺兰絮生来谨慎,若非迫不得已,绝对不会容许外人接触谢崚,不然他早就找人照顾谢崚了,不至于等到今天。 谢崚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谢崚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觉得她好像在笑,一种温柔又带着淡淡哀伤的笑容。 在汉人的地界,不会说汉话的人的确少见。谢崚对这位“段夫人”的身份产生了一丝怀疑。 北方少数部族的方言多如牛毛,谢崚一时无法判断出她方才说的是哪种语言。 但念及她能够和贺兰絮沟通,谢崚觉得她说的很有可能是鲜卑语。可惜谢崚空有一半鲜卑血脉,从小到大说汉话识汉字,慕容徽和贺兰絮等人每次和她交谈,用的都是汉话, 故而她也不知道鲜卑语是什么样子的,空有猜测,无法验证。 段夫人似乎很喜欢她,将她搂在怀中,轻轻地摸摸她的刘海,将下巴抵在谢崚的额头上。 谢崚被她摸得再次困意席卷,她本就没睡够,打了个哈欠,趴在她柔软的怀抱中,又有些迷迷瞪瞪。 算了,管他呢。 谢崚不想深究,既然是贺兰絮找的人,总不可能害她,她现在还是想继续睡一会。 见谢崚并不排斥,贺兰絮松了口气。 段夫人嘴里呢喃着一首小曲,像是哄孩子睡觉的歌谣,谢崚闭上双眼,在她的歌声中又睡了一会儿。 这次入睡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谢崚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都戒备,戒备!” “都把盾牌搬出来!” “快到水匪窝了,全员戒备!” 还是黑夜。 手持火把的船工在夹板上来回奔跑,脚步噔噔,听得人胆战心惊,谢崚反射性从床上弹了起来。 听到外面的声响,谢崚不由得紧张起来。 她在京城中就曾听闻,徐州常有流寇作乱,这会儿不会让她给遇上了吧? 正是踧踖不安之际,有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她仰头望过去,发现是戴着银色面具的段夫人,她就安静地站在自己的身边。 谢崚下意识问:“发生了什么?” 段夫人垂眸看着她,却什么话也没说。 谢崚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谢崚总感觉,自己入睡前后,段夫人给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她好似……比方才长高了一些,就连气质似乎也有些与众不同。 她揉了揉眼睛,莫非是她刚睡醒产生的错觉? 就在这时候,贺兰絮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个食盒,见谢崚醒了,便解释道:“前面那段水道三江交汇,时常有水匪出没,敢走这条商路的客船都是经验丰富的,船工也是未雨绸缪,提前戒备。” “女郎莫怕,我们都会护着女郎。” 对哦,她身边的都是慕容徽训练出来的死士,个顶个武艺高强,就算真遇上水匪,他们也能护着自己突围。 船工们在夹板上跑了一会儿之后,便停了下来,嘈杂声褪去,外面又只剩下江风与水波的声音。 今夜的江风和浪花似乎比前几日的都要大。 贺兰絮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拿出一盅清粥,以及几盘谢崚爱吃的点心,“夫人,女郎,过来吃些东西吧。” 谢崚兴致缺缺,还是没胃口,正想摇头拒绝,却被段夫人抱到桌前。 段夫人给她盛了一碗粥,推到她的面前。 谢崚眉头一皱:“我不想吃。” 然而段夫人见她不动,直接舀起一勺,放到她唇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示意她吃下去。 谢崚疑惑地看向贺兰絮。 ……这确定是听得懂汉话的样子吗? 贺兰絮轻咳一声,“女郎,夫人的意思是,你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好歹吃些进去,她也是为了你好。” 没有办法,谢崚只好张开嘴,将粥咽了下去。 很粗糙的口感,谢崚的嘴被皇宫的御厨养刁了,外面的食物总觉得难以下咽。 一口、两口,半碗米粥下肚后,谢崚实在吃不下去了,弱弱地道:“我饱了,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段夫人这才放下碗。 吃饱睡足,谢崚的精神好了不少,她睡了半日,已经不想再睡了,决定去夹板上走走。 浓云遮蔽夜空,今夜无月,外面漆黑的江水一望无际,伸手不见五指。 段夫人也出了船舱,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船工手持火把来回巡视,戒备地凝视四周。 谢崚单手支腮,盯着荡漾的水波出神。 就在这时候,毫无预兆的,黑暗中传来一声破空声,谢崚下意识转身,只见一缕银光出现在视野中。 下一刻,谢崚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按倒,长长的白羽箭刺破夜空,从她身边擦过,化作一缕清风,急促地消失在江水之中。 谢崚:!!! 什么情况? 未等她反应过来,船工的喊叫声就在耳边炸开。 “小心!” “不好,是水匪!” “小心躲避!” 四面传来梆子急促的敲击声,段夫人将她扶起来,眼眸压低,警惕地扫向四周。 不知何时大船四周已被火光包围,只见数艘小船由四面八方合拢,朝大船的方向撞来,谢崚清晰看见,一个个身着黑衣、手持兵器的“水匪”撑船靠近,一边不断朝船上放箭。 船工搬出了铁盾防御,箭簇打在盾牌上,叮叮咚咚一阵响。 双方隔江交战,一时之间,箭雨连天,段夫人迅速拽着谢崚躲进船舱。 不多时,水匪踹开船工,找到突破口跳到船上,和船夫近身打斗起来,熟睡中的旅客被这动静吵醒,船舱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喧哗声接连响起。 第16章 “保护女郎。” 贺兰絮握紧了连弩,朝对面连发数箭,连续刺中几个跳上船的水匪,他手下的死士也加入了混斗之中。 只是这水匪比想象中的还要难缠,和身经百战的死士交手,竟也不落下风。 正当他再次装上木箭,对准其中一艘小舟,正要再次射箭的时候,忽然船上传来一声喝止。 “住手!统统给我住手!” 对面为首的小舟上立着一紫衣船夫,手持玉牌,对着船上的人高声喊道:“我等乃朝廷禁卫,奉命捉拿船上逃犯,尔等统统束手就擒!” 有几个船工们被喝住,被跳上船的黑衣人用刀背拍晕,反剪双手,打倒在地。 在船舱内呆着的谢崚也听到了这话,心脏提到嗓子眼……朝廷禁卫,这是来抓她的吗? “朝廷的人,何须打扮成这副偷鸡摸狗的模样。” 贺兰絮冷笑,手指依然搭在连弩的机关处,蓄势待发,“尔等贼人,竟敢窃取朝廷符节,是想假借朝廷之名,令我等束手就擒,好让你们为非作歹?” “以为只凭这块烂铁,就能证明尔等是朝廷的禁卫军吗?” 他说的也有道理,船工们一时之间竟辨不清来人真假,愣在原地。而贺兰絮手下的死士们却是一刻不停地缠斗。局面更加混乱。 就在这时候,一个清越的女声在江风中响起,径直呼唤他的名字。 “贺兰絮。” 谢崚愣了片刻,毫不犹豫挣脱段夫人,跑到夹板上。 夜深风急,江浪层层叠叠,拍打的大船小船。 夹板在摇晃,谢崚努力站稳,朝前望去,只见一美貌女子扶着侍从的手从小舟的乌蓬中走出,在船头站定,声音不怒自威,“你连朕也不认识了吗?” 谢崚一脸懵逼,“……娘?” 谢鸢怎么在这里? 见谢鸢现身,贺兰絮总算没办法糊弄,神色收敛,丢下了木弩,抬手示意手下停战,他凝视着谢鸢片刻,躬身行礼:“原来是陛下。” 谢鸢扫了谢崚一眼,并不急着和她算偷跑出宫的账,而是逼问贺兰絮:“把段氏交出来,朕就饶恕你劫走公主的罪过!” 贺兰絮道:“奴婢并不知晓陛下口中的段氏所谓何人。” “死鸭子嘴硬。” 谢鸢吩咐道:“把人抓过来。” 有几个禁卫跃进厢房,很快就将段夫人拽了出来。 他们毫无怜香惜玉之意,推推攘攘,抬手就摘下段夫人的面具,一把扯下披风。段夫人没有反抗,推攘间发簪被打落,长发如泼墨般散在风中。 下一刻,几乎所有人惊愣在原地。 面具下的,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火光照亮他的眼睛,竟是一双如宝石般灿丽的金眸,他勾着唇,微笑道:“陛下,莫非臣侍就是你想要找的‘段氏’?” 谢崚二脸懵逼:“……爹?” 慕容徽怎么也在这里? 谢崚脑子要死机了。 谢崚的目光转向谢鸢,她头一次看见她娘露出这样的表情,她的脸色极为难看,白了又青,好似被风化的岩石表面,一点一点地皲裂。 她嫣红的唇颤动,似乎气得说不出话。 许久之后,她方能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慕、容、徽!” 谢崚被她娘声音吓得抖了抖,隐隐觉得大事不妙,往后边退了两步,大气不敢喘一下。 她没有想到,就是这一退,差点要了她的命。 忽然一声巨响,客船受到了猛烈撞击。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好,是水匪!” 这次是真的水匪。 夹板从中间撕裂,谢崚和慕容徽脸色骤变。 剧烈摇晃之下,谢崚完全站不稳,朝身侧倾斜,翻过围栏掉了出去。 “谢崚!” “殿下!” 落水之前,谢崚看见站的最近的慕容徽扑过来伸手想要拉她。 一瞬间眼前画面好像慢放,谢崚努力想握住她爹伸来的手,咫尺之遥的距离,此刻却难以触及。 下一刻,她的身体没入冰冷的江水之中,一个大浪打来,她被拍晕过去,失去意识,陷入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 临时把回老家的时间调整到了明天,所以今天更了,明天再停更吧[无奈] 下一章男主出现了哦 第14章 爹娘丢了 “醒醒,醒醒。” “伯伯,她真的还活着吗?” 晕眩中,谢崚听见一个清朗的少年音,絮絮叨叨,似乎正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 一艘乌篷船在水中随风飘摇。 身披蓑衣的船夫立在船尾,用一根细长木浆拨开河水,而船头,一个六七岁的小郎君半跪在船上,手持一根树枝,轻轻戳了戳面前小姑娘的圆脸蛋。 这位小姑娘是船夫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浑身湿透,衣裳和湿发贴在她的皮肤上,皮肤苍白如雪。 女郎双眼紧闭,浑身冷得跟块冰似的,任凭小郎君怎么摆弄她,就是一动不动,小郎君甚至都觉得她已经没救了。 正当他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女郎的眼睫毛终于轻轻颤动了下。 谢崚头疼得快裂开了,痛苦地低吟了一声。 感受到她的动作,小郎君丢开了树枝,对身后的船夫说:“伯伯,她动了!” ……谁在说话? 谢崚终于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船头的渔灯,天边蒙蒙亮,这盏牛皮灯还未熄灭,随着江波左右摇曳。 谢崚目光下移,来到了小郎君的身上。 他穿着玉白的袖衫,头发被红色发带绑成一条高马尾,就在谢崚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脸时,天边宛如豁然撕开一个口子,无数光涌入大地,熹微落在他的脸上,朦胧得不太真切。 谢崚被晨光晃了下眼睛,缓和片刻,才渐渐看清了他的容貌。 她不由得愣了愣。 面前的郎君竟生得一张极其漂亮的脸,眉眼清秀,薄唇微抿,乌黑的眼眸倒映着江波,莹润透亮。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他额头上生着的一粒朱砂红痣,正在双眉中心,宛如寺庙内的观音童子,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谢崚一瞬不瞬地看了他片刻,直到船夫也走上来查看,才想起开口问道:“你们是谁,这里是哪?” “这里是下邳城郊。” 白衣郎君的声音清润,如清风过耳,“我们刚从这里路过,撞见你浮在水中,是伯伯将你从水中捞起。” 徐州,下邳? 谢崚只记得自己被撞下了船,然后她就晕了过去,她竟然已经飘到了下邳城外? 谢崚努力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朝四周张望,天已经大亮,这附近河道收窄,河边是大片的芦苇丛,芦苇后是官道,此时不少旅者已经启程赶路,河边陆陆续续有人饮马,熙熙攘攘的声音河中央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谢崚打量着眼前的船夫,他是个中年男人,谢崚拱手谢道:“多谢伯伯。” 船夫笑了笑,“女郎醒来就好,不过要谢的话,还是谢这位小郎君吧,是郎君眼尖发现你的,不然我也没办法救你上来。” 谢崚于是对着小郎君又是道谢:“多谢…郎……”谢崚想了想,轻唤道,“小哥哥。” “不客气。” 貌美的郎君眨了眨眼,双手托腮,眼眸明亮,好奇地端详着谢崚,虽然年纪才和谢崚差不多大,但他说起话来倒是有条不紊,“话说你是谁家女郎,为何会只身漂流至此,你家人呢?” “我……” 她思索了片刻,决定暂时瞒下身份,“我名叫小九,是京城人,随家人乘船北上,前往下邳办事,昨夜我们的船遇到了水匪,我不小心从船上摔了下来,等我醒来就在这里了。” 说到这里,谢崚眉间微蹙,双手握紧湿漉漉的裙摆,她不知道谢鸢和慕容徽那边怎么样了。 她都不敢想象,她失踪后她爹娘得多着急。 就在这时候,那位小郎君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别急,我帮你找爹娘。” 他分析道:“你看,你是从上游飘来的,如果你爹娘侥幸逃脱,肯定会顺江而下,寻找你的踪迹,我们的船只要往上游走,迟早遇见你爹娘的。” 能够获救已经很不容易,听见这位郎君说愿意主动帮助她找爹娘,谢崚自是不胜感激,她微微哽咽,擦了一把眼泪,说道,“若是二位能帮找到我爹娘,我和我爹娘一定会好好答谢二位的。” 小郎君换了个坐姿,随意地靠在船沿,“答谢倒是不必,反正我们也要去上游,不过只是顺路载你一程罢了。” “对了,这个给你,”他注意到谢崚穿的还是湿衣,脱下外袍,盖在她的身上,冲她眨眨眼,“你可以叫我阿止。” 江风吹干了谢崚脸上的水珠,她蜷缩在外袍下,吸了吸鼻子,“阿止哥哥。” 第17章 两个孩子三言两语就把替谢崚找爹娘的事情给安排妥当了,但船夫却清楚,这事情哪有他们说得这么简单。 船夫听完他们的对话,插话道:“观女郎谈吐,尊父母恐怕不是常人,不如女郎先随我们回下邳城报官府。” “若是哪家遭遇水匪丢了女儿,肯定会去官衙请出军队帮忙搜寻,与其我们自己沿江寻找,不如求官府帮忙快一些。” 谢崚抬头看向船夫,觉得这个提议也不错,她娘丢了她,肯定会调兵找她。 进城报官,也能第一时间知会她娘,正想要答应,名叫阿止的郎君却率先回绝,“不行,我才不要回城。” “唉,等等!”苏蘅止惊诧地看着船夫,发觉他撑船的方向有些不对劲,“你怎么调头了,你要去哪?” “收了我的钱,说好带我离开徐州的,怎么能反悔呢?” 船夫撑着桨,扭转船头,驶向附近的码头,“蘅郎君,属下已经陪你在外面玩了一整天了,再不回去,主子和夫人得担心了。” “——等等,” 苏蘅止漂亮的瞳孔一震,不可置信地道:“你是我爹的人?” 他昨夜溜出城后,在码头的渔船中选了最不起眼的一艘,给船夫银两让他带自己离开徐州,却不想这都能选中他爹的暗哨! 这两人的对话听得谢崚一头雾水,说话间,小舟渐渐靠岸。 苏蘅止朝岸上望了一眼,急得从船头窜到船尾,恨不得弃船远遁,可是四面都是江水,他又不能原地投江,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船紧紧泊在码头边。 码头上,一众人马早早在此蹲守,为首的是位身着红衣美貌男人,看见小舟靠岸,二话不说闯入船舱,十分熟练得提溜起躲在船尾的苏蘅止,将他拉上岸。 “爹,轻点,我疼!” “臭小子,离家出走也要看看时候,谢鸢那疯女人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吃错药了,天天盯着我们家不放,这个时候你还敢偷跑,你是想害死你爹我?” 男人一脸怒容,正揪着儿子的耳朵,想要好好教训他,船夫连忙轻咳一声,男人这才注意到,船上还有个玉雪玲珑的小姑娘。 他愣了愣,戳了戳苏蘅止的脑袋:“你上哪捡了个漂亮孩子?” 谢崚蜷缩着身子,不敢说话。 ……她刚刚是不是听见了什么奇怪的话? …… 谢鸢一巴掌扇在慕容徽脸上。 他半边脸瞬间红透,谢鸢再次举起手,似乎想要再给他一巴掌,可是慕容徽垂着眼眸,眼光失神,没有躲避。 他身上还在滴着水。 谢崚落水的时候,他也跳进了水中。 这一夜的江水湍急,短暂 的瞬间,浪花已经将她卷得老远。 慕容徽在水中摸索,没办法找到她,更没办法抓住她。他在水中找了半天,直到力竭被侍从拖上岸。 此时水匪已经完全剿灭,他和谢鸢手底下的人沿江搜索谢崚,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找到。 生死不知。 谢鸢的眼角泛着红,死死地盯着慕容徽,只是几个巴掌,难解她心头之恨。 “慕容徽,拿自己的女儿做局,落到这个结局,你可满意了?” 如果没有慕容徽的允许,单凭贺兰絮一人,是绝对不敢将谢崚带走的。 而他这么做的目的,则是借护送谢崚北上徐州,掩盖贺兰絮离京的真实目的。 “阿崚从来没有离家这么远,她来下邳是为了给你求医,你明明知道她一路出来会吃多少苦头,但是为了你的私心,你还是利用了她,你不配做她的父亲。” 慕容徽无神的眼眸凝了起来,和谢鸢对视,“那陛下呢?” “阿崚午时离京,不到未时陛下就看到了阿崚的留下的亲笔,我给过陛下机会,你当时若派人拦截,他们连离开扬州的机会都没有。” 他压下喉口的血腥,“可是陛下没有这么做,你当时对我说‘阿崚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让她出去增长见识’,放任她远离京城,你也想要以阿崚为饵,引蛇出洞,你想要段氏。” “谢鸢,你有资格责备我不配做她的父亲吗?” “住口——” 未等他说完,谢鸢就不禁开口打断他的话。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角的红痕愈发清晰。 她心里清慕容徽说得都是实话,却不想承认,在这一场由他们二人掌控的棋盘当中,他们的女儿只是他们棋桌上的一颗棋子。 慕容徽利用了谢崚,她也不遑多让。 她的探子早早就给她带来了段氏南下的消息,她知道段氏对慕容徽的重要性,若是能得到段氏,她就可以控制鲜卑四公子,贺兰氏、段氏两大世家,从而挟持慕容徽。 所以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拦截谢崚,而是亲自带兵在后跟踪,当得知段氏与贺兰絮接头后,立刻下令包围客船。 她的手颤抖着,脱力垂下。 涛涛江水东去,无穷无尽,湮灭她心中最后一丝希冀。 她的孩子娇生惯养,从来没有学过凫水,连摔进宫里的荷花池都需要人帮忙才能起来。 溺入这大江之中,如何能存活下来? 作者有话说: ---------------------- 男主名叫苏蘅止,比女主智商略高,但是也高不到哪里去,唯一的优点是长得好看 压一下字数,明天停更一天,后天再更新 第15章 苏氏父子 女使给谢崚换上干净的衣物,只不过这衣裳是男装,“我们出来时只带了我们家郎君的更换衣物,女郎将就着穿。” 苏蘅止和谢崚体量差不多,衣裳穿她身上还挺合身,有点宽大,但也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不影响行动。 阳光晒干了谢崚的长发,女使用发带给她绑了个苏蘅止同款的高马尾,看起来这两人就好像兄弟一样。 她坐在能够照到阳光的石头上,抬眼看着透过树叶间隙洒落的光晕,缓和过来后,头也没有那么疼了。 女使烧开了一壶热水,泡好茶倒了杯递给谢崚,“女郎先喝口水,暖暖身子。” “主人和小郎君说完话,我们就启程回城,女郎稍等片刻。” “多谢姐姐。” 谢崚抿了一小口,转身看向不远处。 那位名叫“阿止”的郎君正和他爹并排坐在码头边上,不知道在聊着些什么。 她心里默默估摸着两人的身份,从方才的对话中,那男子应该和谢鸢不大对付。 谢鸢密探遍布天下,然而能够有资格被谢鸢监视的,应该都是徐州高级官员或者徐州本地有头有脸的世家贵族,这父子两人又是属于哪家呢? 谢崚慢悠悠喝了一口热茶。 慢慢思索着。 …… 芦苇丛中,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为什么?” 苏令安问道:“我知道你从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前些天我已经告诫过你最近城内城外都不太平,不要随意出府,为何还是要出走?” 苏蘅止已经不闹腾了,双手环住双膝,望向被风吹得纷飞的金色芦苇絮,目光安静如水,“前天书房,你和夫人说话的时候,我就在门口,你说的我全都听见了,你和她想要将我送进京城为质。” “我不想去。” 苏令安默然片刻,“本来想晚一些再和你说的,既然你已经听见了,那爹也不瞒着你,我的确有这个打算。” “知道爹爹为什么这么做吗?” 苏蘅止回答道:“陛下诱杀刘季,又派王伦北上剔除荆州的叛贼,就是为了收拢各州权力,你有兔死狐悲之心,怕陛下忌惮徐州,想用我向陛下献忠心。 苏令安没有否认,顺着他的话说道:“陛下向来对我们一家不放心,之前一直将王伦放在徐州,就是为了监视我们,王伦被调去平乱后,京城中来的探子更是遍布下邳城每一个角落,杀也不能杀,躲也躲不过,帝王猜忌,防不胜防,稍有行差踏错,苏氏便要步刘氏后尘。” “你是我的独子,也是前朝皇族的血脉,你娘当年为了保你性命,在钟山寺落发为尼,至死不再归城,想要陛下放心的最好方法,就是将你送入京中。” “别怪爹窝囊,刘季武将出身,手里有兵,就算和赵国有勾连,被陛下发现,他大不了还能鱼死网破,可你看看你爹我,就只是个文官,除了徐州牧的职位什么都没有,陛下若是真有意对你我动手,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听到这话,苏蘅止垂下眼眸,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 苏蘅止想来很好哄,苏令安知道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安排,不过心中委屈,无法诉说。他虽年少早慧,却始终是个孩子。 见状苏令安只好顺着毛摸摸他的头发,“爹并不是想抛弃你,只是为了保全我们苏氏一族,不得以而为之。今后时机成熟,爹定会接你回来。” “阿止,我知道你能听明白的。” 第18章 风中传来苏令安的一声轻叹。 乱世之中,总是聚少离多,若非到万不得已,谁想要和至亲分离? …… 苏令安和苏蘅止聊完之后,父子俩也算是达成一致。 两人朝谢崚走了过来。 苏蘅止像是认命了一样,垂头丧气跟在他爹身后,见了谢崚,掀了一下眼皮,和她打了个招呼。眉间的红痣一闪而过。 方才那位假扮成船夫的暗哨已经和苏令安讲述了“捡到”谢崚的全过程,苏令安心里大概估摸了一下谢崚的身份,应该是京城某个世家的贵女。 他俯下身来,朝她露出友善的微笑,“小妹妹,你说你是京城人,你家人是谁,父母贵姓?” 谢崚刚刚才听见他骂谢鸢,要是透露自己真实身份,被他灭口了怎么办? 她压根不敢说实话,吞吞吐吐地道:“我……我忘了。” “行吧。” 苏令安感觉到谢崚有些怕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害怕陌生人也正常。问不出来,苏令强也不勉强,反正她家里人若是还在,肯定会第一时间通报官府,他也不急着知道她是谁。 “这几天先住我们府上吧,和我们阿止玩几天,剩下的事情不用担心,叔叔我会帮你报官府找爹娘。” 他样貌生得好,笑起来时春风拂面,给人一种亲近自然的感觉。 虽然他儿子都和谢崚差不多大了,却生着张少年般的芙蓉面,谢崚还真不敢随意叫他叔叔,心里估摸着他的地位,规规矩矩地道:“有劳使君。” “对了,敢问使君名讳?” 谢崚平时在宫里无拘无束,但身为天家公主,各种礼仪也是自小抓起,端正姿态,还真有几分贵族小姐的气度。 苏令安瞧着她露出这副一本正经的小古板模样,生出了几分想逗她的念头,笑着和她打趣道:“小妹妹,你听说过下邳城吗?” “知道呀,”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发问,但谢崚还是顺着答道,“是徐州的首府。” 她地图都背烂了。 苏令安又故作玄虚地问道:“那你可知道,那里是谁的地盘?” “徐州牧苏令安?” 一州长官,应该是州牧吧。 苏令安笑容更灿烂了,“小姑娘知道苏令安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谢崚想了想,道:“……就是那个三家姓奴。” “……” “……” 话音刚落,四周似乎比方才安静了一些。 侍从们纷纷回头看向自己的主子,一脸想笑又不敢笑。 苏令安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本来想等谢崚提到自己后再不紧不慢地说出自己的身份,在小姑娘的脑海中留下一个华丽的映象,却不想她竟脱口而出的,竟是这样一句令人尴尬的话。 他的自我介绍卡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天下谁人不知,徐州苏令安,两度易主,贪生怕死。 这些年来,面斥或者背后说他的人不在少数,可当他从一个小姑娘口中听到这个成语,饶是再强大的心脏,也有点轻微破防了。 ……他在外面的形象这么差吗? 谢崚似乎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劲,眨巴眨巴一双淡金色的眼眸,声音小了些,“我说错什么了吗?” 苏令安凝视着她一双清澈的眼睛,被问得哑了一下,还是苏蘅止上前去,戳了戳她的肩膀,“那个……” 他说得却是:“那个词叫三姓家奴,不是三家姓奴,你说反了。” “哦,”谢崚迅速反应过来,她的确一时嘴瓢说错了话,连忙更正,声音明朗清澈,“不好意思,阿止哥哥说的对,是三姓家奴。” “没错,”苏蘅止一脸笃定地附和道,“是三姓家奴才对。” “对你个头。” 苏令安一巴掌拍在自己儿子脑袋后面,“以为自己识得几个字就在外人面前卖弄学问,不知廉耻的东西,回去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还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别人骂自己的爹,苏令安揉了揉发痛的胸口,简直要被这逆子气得心梗。 “走吧,上车。” “唉?”谢崚心想,他还没说他是什么来头呢。 苏令安强颜欢笑,他的脾气向来很好,不会跟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计较什么,只不过被这样一搅和,苏令安连介绍自己的心情都没有了。 将两个小崽子全部赶上马车,苏令安驾马护送马车前行。 靠坐在软垫上,谢崚转过身,关切地询问:“你没事吧?” 他好像有点不开心。 “没事,”苏蘅止的声音淡淡的,情绪明显比在船上时低落了不少,“我爹经常揍我,习惯了。” 谢崚欲言又止,想要安慰他一下,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从码头出发,进城还有几个时辰的路程。 赶路期间,谢崚认真分析了一下谢鸢和慕容徽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就知道,贺兰絮跟在她爹那只老狐狸身边多年,也算是只小狐狸了,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答应自己带她出城? 如果没猜错,她是被贺兰絮反坑了一把。 不过若无她爹指使,贺兰絮绝对不敢这么做。 如果不出所料,她是被她爹拿来做局了,她娘闻着味上来,一环接一环,像套娃一样将她套进了局中,所以她这些天在外面游荡,全都在她爹娘意料之中,甚至……是他们play的一环。 从那日零星对话中,她娘一路潜行跟随她到荆州,似乎是为了抓段夫人。 谢崚想起那个不会说汉话的女子,在她入睡之前,拥抱她的那位女子,应该就是真的段夫人。 只不过她在船上停留的时间不多,等她睡醒之后碰见的那个“段夫人”,就是她爹假扮的。 段夫人从上船到下船的短暂时间,就是她爹引她娘现身设下的饵。 段夫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是鲜卑人吗?为什么她娘要抓捕她?那她爹呢,为什么要保护段夫人? 小说里对鲜卑内部势力的着墨不多,谢崚对此一窍不知,等她回去,还得好好做做功课。 谢崚带着满脑子疑问,靠在车厢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重逢 谢崚做了个短暂的梦。 梦里,她已经回到了皇宫。 她掀开珠帘,小心翼翼地走进清辉殿主殿,抬眼望去,只见谢鸢和慕容徽坐在窗前,冷着脸盯着她。 谢崚被她们盯得头皮发麻,小心翼翼开口,“爹爹、娘亲?” 两人目光下移,齐声开口:“谢崚,你可知错?” “我……” 谢崚正要说话,两人径直打断道:“谢崚,你私自偷跑出宫,可否知错?” 谢崚猛地惊醒。 坐在床沿专心解九连环的苏蘅止一跃跳了下来,朝外面喊道:“医官快来,小九醒了。” 谢崚深深地吸着气,还未从压迫感极强的梦境中清醒过来,额头上冒着冷汗。 ……吓死个人了! 苏蘅止走过来,掀起她脑袋上的湿布,伸手探了下温度,“你发烧了,在马车上昏睡了过去。” “呃……” 她这才意识到,她喉咙干燥,连呼吸都冒着热气。 她抬了下手,发觉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经换成了柔软的寝衣,大概是府上的侍女给她换的。 她抬眼四周张望了一圈,“这里是?” “我家客房。” “咔哒”一声,苏蘅止手中的九连环被解开,他似乎觉得索然无味,并没有任何欣喜,又“咔哒”一声反手装了回去,抬眼看向谢崚。 屋内的摆设很朴素,却又不失古韵,菱花窗外是大片的芭蕉叶,遮挡住阳光,床前投落一片阴翳,恰恰拦下了初夏的燥热。 可见布置院子的人挺有品位。 “阿止哥哥。” 谢崚还不知道这父子究竟是何来路,又再次问了一遍,“你爹究竟是什么人?” “我爹名叫苏令安,你认识的。” 苏蘅止十分坦然地说出这个事实,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就是你说的那个三姓家奴。” “啊?” 谢崚怔愣片刻,瞳孔地震。 “……” “……啊?!!” …… 回到官衙的第一刻,苏令安就命人搜索昨夜附近被水匪劫掠的船只,船客信息和相应失踪人员名录。 尤其是要仔细查看船客中有没有世家贵族,其中有没有哪家丢了女郎。 “大人,的确有人丢了孩子……”苏令安刚发话,长史就给他带来了信息,可他说完这话后,欲言又止,“只不过……” 苏令安道:“什么事,直说就可。” “那位女郎身份特殊。” 长史从头解释道:“今晨,有使者持陛下符节至,调走城中半数守军,就是为了寻找一五岁女郎,那位女郎姓谢,她是……” 第19章 “会稽公主。” 天子之女谢崚,自出生起受尽宠爱,刚满百日,就被封了整个会稽郡。 苏令安“嘶”了一声。 长史疑惑道:“怎么了,大人?” 他摸了摸自己腮帮子,感觉有点牙疼。 谢鸢居然来徐州了…… 那臭小子究竟是什么鬼运气,好不容易出门一趟,随手一捞,都能捡到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苏令安头疼得紧,颤巍巍地揉揉太阳穴,“快,派人去告诉陛下,不必找了,公主殿下在我府中。” …… 谢崚抱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将苦药一口闷。 她打小身体好,很少生病吃药,被这碗药呛得喉口泛酸。 就在这时候,一颗圆滚滚的梅子糖放在她的唇边,“张嘴。” 她下意识张嘴,梅子糖落入她的口中。酸酸甜甜的味道驱散苦味,谢崚一下子感觉好受多了。 “吃了糖就不苦了。”苏蘅止说道。 谢崚看着苏蘅止,欲言又止。 已经知道这郎君的父亲是谁,那这郎君的身份,便就不难猜的。 苏令安只有过一个儿子,是他和前妻虞国公主所生。 当初,谢鸢篡权登基,苏令安身为前朝驸马,为了表和前朝割席的决心,和刚生产完的虞国公主和离。 苏令安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了,公主离开苏府后,在城外钟山寺落发为尼,直至两年前病故,都不曾踏出佛寺半步。 但他的儿子苏蘅止却是个英雄。 谢崚凝视着他,面容清秀 的郎君此刻还是个奶娃娃,五官略带青涩,进入屋中后,他眉间的朱砂痣呈现出暗红色。 那一刻,谢崚想到了二十年后,率领楚军北上,屯兵灞上,登临骊山,瞭望旧都长安的玉面将军。 虽然只在小说番外的只言片语中出现过,却依然难掩年少蓬勃意气风发。 而自己方才当着他和他爹的面,说他爹是个三姓家奴。 谢崚脚趾头几乎要把棉被抠穿。 “阿止哥哥,其实我……”谢崚鼓起勇气,搓了搓小手,认真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该说你爹是三姓家奴。” 苏蘅止对此不以为然,“他本来就是,你说了也没关系。” “不仅是三姓家奴,还有乱臣贼子,无耻之徒,宵小之辈,背信弃义,逆贼,走狗……这才哪跟哪。” “……” 还真是父慈子孝。 这当儿子可一点也不怕自己亲爹丢面子呀。 谢崚还在低烧中,身子有点发冷,裹紧被子将自己缩成团。 苏蘅止注意到她的动作:“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谢崚垂着脑袋:“不想吃。” “那冷吗,要喝热水吗?” “不要。”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苏蘅止玩腻了九连环,又随手拿起柜子里的一本杂文翻动。 谢崚有点好奇:“你要一直留在这里陪我吗?” “你是我捡回来的,我爹要我负责照顾好你,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干。” 苏蘅止抱起书看着她,“你如果不喜欢我在这里,我也可以走,我府上的侍女都在外面,你喊她们就行了。” “没,”谢崚摇头,“我没这个意思。” “你在这挺好的。” 半天相处下来,谢崚觉得,苏蘅止其实是个挺安静的人,不吵不闹,说话明快且简洁,好像一株绿植,摆在屋中,不突兀,反而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 就在这时候,医官来给谢崚请脉。 医官是个十分年轻的男子,看起来像个柔弱书生,说话也是文绉绉的,“女郎,将手伸出来可以吗?” 他搭上谢崚的手腕,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测一测她的体温。 “烧退得差不多了,不用再喝药了,下午多喝些热水,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看到医官的瞬间,谢崚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是来下邳给慕容徽求医的,于是问道:“大夫,我想问问,你们徐州医术最高明的人是谁?” 年轻的医官闻言一愣,“女郎是在怀疑在下的医术吗?” “我只是随口问问。” 谢崚不能明确指出“周墨”的名字,只能拐弯抹角道:“我想找一个人,他是位大夫,现在正居住在下邳城中,不过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医官摇摇头,“下邳城中大夫不少,女郎想要单凭这些信息找人,恐怕很难。” “你要找人?”苏蘅止听见了这话,十分热心地提议道,“找的是谁,可以让我爹调户籍名录,一个一个帮你查呗。”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她正准备将自己梦见医仙那套鬼话复述一遍,还没开口,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崚!” 急切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屋内几人齐齐回头。 谢崚垂死病中惊坐起,顾不上别的,当即跳下床就往门外跑去。 “哎,等等,你没穿鞋!” 医官连忙制止,可谢崚压根不听,赤足冲出屋子。 …… 谢鸢在江边寻人,收到州牧消息后马不停蹄急奔赶到下邳,来不及休息,一刻不停地到州牧府接谢崚。 一众官员早早在城外等候,接到谢鸢后又陪她进府。 谢鸢脚步不停,被一大群侍从簇拥着绕过院子,总算看见了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 谢崚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扑进她的怀里,“阿娘!” 谢鸢紧紧地抱住她,双臂收拢,愈发紧紧地抱住谢崚,“娘找了你一夜,可担心死你了。” 她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谢崚搂住她的脖子,感受着熟悉的兰花香气,眼圈当即就红了。 虽然她们分开的时间仅仅一夜,但仿佛感觉他们已经分别的很久,想到这几天出宫后受的罪,谢崚委屈极了,小声道:“我错了,我再也不偷偷跑出宫了。” 谢鸢颤抖着手轻轻擦过她的鼻尖,感受着她的心跳和呼吸,失而复得的喜悦涌上心头。 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她都舍不得说她什么,只是抱着她,“没事了,没事了,娘在这里。” “对了,我爹呢?”谢崚疑惑问道。 谢鸢眼神暗了下去。 谢崚心脏咯噔跳,意识到自己好像问错话了。 …… 苏蘅止站在台阶前,看着母女重逢的一幕,直到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回过神来。 一抬头,苏令安握住他的手,牵着他来到谢鸢身侧,随行的官员跟在他的身后,齐齐顿首行礼。 “拜见陛下,公主殿下。” 听着齐整的声音,跪在地上的苏蘅止反应过来。 那个女孩子,是公主? “起来吧。”谢鸢整理谢崚头上的碎发,“不必多礼。” “州牧救了朕的女儿,是朕该感激州牧才是。” 谢鸢说要感谢他,但她的谢礼苏令安哪敢受? 人情世故这方面没人比得过苏令安,他立刻把话题带了过去:“陛下,小公主落水后受了些许风寒,还发着热,陛下一路赶来也累了,不如先在府上歇下,寒舍粗鄙,还望陛下莫要嫌弃。” 听到他说谢崚发热,谢鸢当即伸手摸了摸谢崚的脑袋,谢崚将脑袋往她颈窝里蹭了蹭,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谢鸢淡声说道,“也好,朕也趁此次机会看看徐州近况。” 就是要查吏治兵防和民生了。 下面官员一抹冷汗,连声道:“是。”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苏令安当即就让人将谢鸢请入客房,遣散一众官员,然后飞速把碍事的苏蘅止拖走。 等确保附近没有谢鸢的探子后,苏令安紧张兮兮地问苏蘅止:“公主殿下有没有为难你?” 苏蘅止摇头,“没啊。” “你有没有得罪公主殿下?” 苏蘅止还是摇头,“也没有啊。” 苏令安一口气松到了底,“还好还好,没有惹到那小祖宗就好。” 希望小祖宗看在他们一家救她一命的份上,忘记他今天说的那些话。 “……” 苏蘅止歪着脑袋思索。 其实人家明明挺好相处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母女谈话 府中侍女很快收拾出了几间宽大整洁的客房,谢鸢身边女官连忙给谢崚换上从宫里带来的衣物。 州牧府给谢崚穿的衣裳布料其实并不差,但是谢崚皮肤太过娇嫩,在宫里穿的衣裳都是最好的冰蚕丝制成的,别的布料一碰就起红疹。加上这些天船舱闷热,她后背的皮肤的疹子都连成一片了。 谢鸢心疼得眼圈发红。 谢崚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谢鸢亲手替她敷药,用从宫里带来的药膏给她涂抹后背,将发红的地方全部覆盖,她的动作温柔,指尖柔软,背后皆是冰冰凉凉的感觉。 第20章 药膏涂完了,谢崚见了小心翼翼观察着谢鸢的神色,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继续问出口:“娘亲,爹爹呢?” 谢崚像一条滑溜溜的蚯蚓,缩在谢鸢的怀中,搂着她的腰,仰着脑袋看着亲娘,摆出一种撒娇的姿态。 小心翼翼地问:“他去了哪里,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这次二人交锋,谢鸢略输一筹,她精心布局,结果没抓到段夫人。 平日里他们闹矛盾顶多暗戳戳讽刺对方两句,从不搬到台面上来,这次谢鸢气得怒斥慕容徽,想必是气的不轻。 这里是楚国,终究还是谢鸢的天下,谢鸢想要对慕容徽做什么哪怕是杀了他,也都是易如反掌。 谢崚不知道谢鸢会如何处置她爹,关押还是毒打?也不知道她爹那小身板受不受得了。 虽然知道此刻提起慕 容徽会令谢鸢不高兴,但那毕竟是她亲爹,谢崚不得不问个清楚。 这次谢鸢的情绪控制得很好,没有在谢崚面前露出任何异样。 谢崚的烧似乎没完全退完,皮肤还有些滚烫,但她脑子是完全清醒的,眼眸清澄明亮。 “先穿好衣裳,别着凉。” 谢鸢摸了摸谢崚的头,给她披上外裳,谢崚趁机拉起被子往身上一裹,蜷缩成圆圆的一团。 谢鸢将她放在自己大腿上,心情复杂。 也不知道从出生起就将她抱给慕容徽的决定是否正确,她曾经希望他们父女二人能够亲近,可现在她却隐隐有些后悔了。 要是把谢崚留在她身边长大该多好。 谢崚到底是慕容徽带大的,不见慕容徽,想要知道他的情况也很正常。不过听到她追问慕容徽,谢鸢心里莫名感觉有些不好受。 “阿崚很关心爹爹?” 谢鸢桃花眼眸微阖,又露出了笑眯眯的表情。 “那当然,”谢崚点头道,“他是我爹爹呀。” 谢崚的睫毛微微颤动,金色的瞳孔和她爹没什么两样。 谢鸢凝视这双眼睛片刻,说道,“他昨日跳下水中找你,着凉后旧伤复发,昏迷过去了,娘送他去附近的医馆里休息。放心吧,并无大碍。” “今早娘得知苏令安说你在城中,先过来找你,他后得知消息,应该会慢些赶到。” 谢崚放心了。 听她娘的语气,她爹的处境暂时是安全的。 她小脑袋晃了晃,又忍不住问:“对了,娘亲,昨天爹爹是不是做了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情,惹你生气了吗?” “你们是……吵架了吗?”谢崚小声道:“阿崚听见你凶爹爹了。” 闻言谢鸢笑吟吟地掐了一把她软乎乎的脸。 身为母亲,她如何不了解谢崚,眉头一动,谢鸢就知道她肚子里藏的是什么心思。 小孩子的心思很简单,她的试探技巧非常拙劣。 “阿崚若是好奇什么,直接问就行了,不必拐弯抹角,你是娘的女儿,不是外人,只要是你想要知道的,娘都会尽可能满足你。” 谢崚呆呆地看着谢鸢,见她不说话,谢鸢放柔了声音,“阿崚就不想知道昨天爹娘为什么会出现在船上吗?” 谢崚故意装傻,“你和爹爹来找我的?” “不是。” 谢鸢说道:“阿崚既然不想问,那娘就不说了。” “等等!”谢崚果然急了,抓住谢鸢的衣裳,“我要问。” 谢崚一口气连续抛出好多个问题,“娘,段夫人是谁,你为什么要抓她?我出宫这几天,你们是不是一直偷偷跟踪我?你和爹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鸢眼前一亮,虽然平时看起来这孩子读书不用功,但是看问题倒是一针见血,都问到了点上了。 谢鸢没有食言,谢崚问的,她都一五一十地告知她,“段氏是你爹弟弟的妻子,按照辈分,你应该要唤她一声‘婶母’。” “阿崚猜的没错,你自从出宫的那刻,我和你爹就一直跟着你。原因有些复杂,长话短说就是,段氏前些日子来到了楚国境内,你爹派贺兰絮接应段氏,却又担心我知晓此事,所以他故意容许贺兰絮带你出宫,是为借你声势掩护段氏抵达的消息。” “段氏是慕容氏的臣僚,却是楚国的敌人,所以娘亲知晓了她的行踪后,绝对不能放她逍遥在外,派兵跟踪,抓捕她回京城,后来的事情,阿崚也知道了。” 段氏在谢鸢眼皮子底下逃脱,她和慕容徽对峙期间碰上了水匪,谢崚被误伤落水。 谢崚眨巴眨巴眼睛,果然和她猜的不差。 她爹娘就是拿她在做局。 段夫人还真的是鲜卑人,还是鲜卑的贵族。 谢崚问道:“所以,这就是你和爹爹争执的原因?” “是,没错。” 谢鸢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停顿片刻后,温声道:“事实上,这些年来,我和你爹,其实并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和谐。” 没想到谢鸢突然跟她说这句话,谢崚愣了下,垂下脑袋,抓紧身下的薄被,“其实,爹爹…他没有做错。” “段夫人是他的家人,他理应保护段夫人,阿娘,你都已经骂过他了,能不能不要怪罪他了?也不要罚他了,好不好?他身体本来就不好……” “阿崚。” 谢鸢打断她的话,“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什么非黑即白的道理,娘不觉得你爹有做错什么,只不过我们立场不同,他放走了楚国的罪人,就是背叛楚国。” “这件事必然不能轻轻揭过,至于该怎么处置他,回到京城后再做决断。” 听谢鸢说回宫后还要处置慕容徽,谢崚心中一惊,当即想挽尊一下,“可是,段夫人为什么她会是楚国的罪人吗?她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她虽是鲜卑人,可是我们也有鲜卑有盟约呀,她应该是我们的朋友才对啊!” 谢鸢被她这番天真发言逗得有点想要发笑。 她捧起谢崚的脸,让她和自己对视,一字一顿地道:“阿崚,你是楚国的公主,必须要明白一个道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七年之前,匈奴夺走了中原,慕容氏趁火打劫,侵占幽、冀二州。” “鲜卑人乃我楚国永世仇敌,结盟只是权宜之计,他们夺走原本属于我们汉室的江山,今后势必要夺回来,我们与胡虏势不两立,不可能成为朋友,迟早有一天,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谢崚猛地抬起了头,眼里闪过一丝危惧。 双手一松,身上的薄衾慢慢往下滑。 永世仇敌,段夫人是,鲜卑人是。 慕容徽也是吗? 那……有着一半鲜卑血脉的她呢? 她张了张口,可是看到谢鸢泛冷的面容,什么话都问不出来。 …… “咳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在马车上响起,贺兰絮扶着慕容徽,看着他掌心流淌下的血迹,连忙朝外面喊道。 “停车,先停车,主子经受不起颠簸!” “不,”慕容徽抬手擦干唇边的血迹,“先进城。” “主子,你的身子受不住,”贺兰絮扶着他靠坐在软垫上,“既然州牧已经传来的消息,小公主必然安然无恙,陛下已经去接小公主了,你就不必……” 慕容徽看着掌心的鲜血,打断他的话,自嘲般笑笑,“你说,就我现在这副身子,能否赶到下邳城,见她最后一面?” 他虚弱地靠在车窗边,手无力地垂着,宽大的衣袖上全是血迹,他还是第一次吐这么多血。 连日奔波加上昨夜落水,慕容徽元气大伤,若不是及时得知谢崚还在人世的消息,他恐怕已经要撑不下去了。 贺兰絮一个劲掏出玉瓶,倒出药丸喂到他的嘴边,“不会的,不会的,主子不可能出事的。” “主子一定要坚持住,小公主还在等着你,要是她见不到你,或者是见到你这副样子,她一定会难过的。” “对,”慕容徽点了点头,喃喃自语般道,“我现在这副样子决不能进城。” 太狼狈了,不能让她看见这副鬼样子。 他闭上眼睛靠着软枕,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前面驿馆停下,先休息整顿一夜再出发。” …… 刚用了晚膳,谢崚就得知她爹暂时无法进城的消息。 “他怎么了?” 谢崚把脑袋往前伸了一伸,想要偷看谢鸢手中的信,谢鸢随手将信投入烛火付之一炬,没让谢崚看。 谢崚顿时瘪了嘴。 谢鸢没将慕容徽病情说出来,“没事,就是夜里赶路不安全,你爹今夜先在驿馆落脚,你明天就能见到他了。” “好吧。” 谢崚把脑袋缩了回去。 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往屋外走去,谢鸢问道:“你去哪?” “出去玩。” 谢崚随口答了句,提着裙子迈过门槛,噔噔噔地跑走了。 谢鸢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还真是没心没肺。 第21章 谢鸢原本还担心,今天临时起意,跟她说的那些话太过沉重,她无法承受,会想不开。 但谢崚的表现让谢鸢不禁怀疑,和她谈的那些话,她到底听进去没有。 …… 一刻钟后,苏蘅止的房门被敲响。 他打开门,看到的便是笑吟吟的谢崚。 “阿止哥哥,帮我个忙可以吗?” 作者有话 说: ---------------------- 第18章 独酌 为迎接谢鸢驾临徐州,今夜州牧府特地设宴款待。 南朝奢靡之风盛行,宴会准备仓促,但该有的歌舞和美酒一样不少。 宴会开始,觥筹交错,徐州的舞伎们在下面翩翩起舞,扬起的水袖让人眼花缭乱。 苏令安发觉谢崚不在,于是问道:“陛下,公主殿下不来吗?” 谢鸢说道:“她累了,在屋中休息了,今日不过来。” 苏令安连忙点头,“这样啊。” 不仅是谢崚没来,他回头一看,自己身侧的座位空空,连自己家那个犬子也没有来。 苏令安压低了声音问身边的林夫人,“阿止呢,他去哪了?” 林夫人是苏令安的续弦夫人,闻言低声道:“方才遣人去问,郎君出去了,不在屋中。” 苏令安心想,这孩子,这几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转性了,三天两头,净往外跑。 慕容徽今夜没办法过来,谢崚又不在,谢鸢独自坐在高位上,自顾自饮着酒。 她今天穿的是常服,深红色的裙裾散在地上,云鬓微斜,金色的发钗在光下闪闪发亮。烛火落在她微醺的脸上,如珍珠般明润。 下方有些官员见了,难免动了些歪心思。 等歌舞更替的期间,忽然有个官员开口提议道:“陛下,臣有一子,名唤明怜,年十七,多年苦练琴工,仰慕陛下多年,今日得见陛下,不胜欣喜,希望能为陛下献一琴曲。” 此言一出,座上的目光纷纷看向那位官员。 他那名叫明怜的儿子就坐在他的身边,闻言跪在地上,样貌标致,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谢鸢抬眸,眸光波澜不动,“你会弹什么曲?” 明怜受宠若惊,连忙道:“微臣正在学琴曲《凤求凰》。” “凤求凰?” …… 与此同时,谢崚提着灯笼,盯着脚尖发呆。 在她身前,苏蘅止握着一根铁丝,有条不紊地撬动一把宽大的铜锁。 这把锁头后边,是官衙文库,整个下邳城百姓的户籍文书都收录在这里面,如果谢崚想要找到某个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查户籍。 今日听了谢鸢的话,谢崚愈发明白,她爹娘之间的矛盾难以弥合。不是让这两人多相处,培养感情就能轻易解决的。 但她总不能破罐子破摔,等着全家人一起死。 还是得做些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如今最紧要的,是把她爹的身体给医治好。 谢崚见他捣鼓了半天,还没把门打开,不禁说道:“阿止哥哥,我们其实可以去找州牧大人拿钥匙,没必要偷偷摸摸。” 谢崚找苏蘅止,主要原因是她和苏蘅止比较熟,希望苏蘅止能帮她求他爹帮忙找那个医仙,毕竟苏令安才是徐州的地头蛇,让他找人肯定更快。 没想到苏蘅止将她拐文库来了。 文库离州牧府不远,就紧挨在隔壁,还有一个小角门互通。 苏蘅止一边开锁一边道:“钥匙也不在我爹手上,文库由专门的文官管理,要是不撬锁,那么就得走流程,一个接一个官员,从下到上,签字盖章,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拿到批复文书,倒不如直接撬开了快些。” 谢崚心想,其实也可以让她娘帮个忙,开个绿色通道,走特批,就一句话的事。 但已经不需要了。 “咔哒”一声,铜锁被解开。 苏蘅止手里抱着硕大的锁头,“解决。” 谢崚眼前一亮,“可以呀,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能够在一炷香内解开三个九连环的人,果然与众不同。 今天州牧府设宴,大小官员都去赴宴,连文库这边值夜的官员都去凑热闹了,故而几乎没有人发现有两个小孩乘夜溜了进来。 谢崚提着灯,仰头打量着比她还要高出一大截的书柜。 她还没想到该从哪找起,苏蘅止已经快速爬上梯子,在某个书柜上翻找了一下,取下一本书,招呼谢崚道:“在这里,我爹当初要求官员在收录户籍信息时特地按照各行各业重新分门别类收录了一遍,这本收录的是下邳城内的医者户籍。” 下邳城内的大夫说少不少,但是若是整合成一本书上的话,看起来也不多。 “帮我提一下,谢谢。” 谢崚把手上的灯笼递给了苏蘅止,迫不及待就翻阅起来,查找小说中的那个名字。 不多时,“周墨”二字出现在眼前。 “就是他!”谢崚指着那两个字,“周墨,我要找的人就是他!” 苏蘅止往书上扫了一眼,“你不是说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吗?” “我只是忘记了,没办法具体说出来,但是现在我看到了,就记起来了。”谢崚说道。 周墨,男,永嘉二年生人。 徐州本地人。 谢崚一目十行,将他的信息记了下来,“现在只要去找人就行了。” 苏蘅止忽然问道:“你以前见过这个人的面吗?” “没有啊,”谢崚发现他表情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 “难怪,你没有认出来。”苏蘅止若有所思地道。 “什么难怪不难怪,说清楚。” 苏蘅止道:“今日给你看诊的那位医官,就是周墨。” 谢崚愣了愣。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 琴声潺潺如流水,回荡在宴客厅上。 谢鸢斜靠在坐垫上,凝望着下方抚琴的男子,琴弹的怎么样不知道,但是抛媚眼的技术倒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境地,媚眼如丝,轻轻拨动人心弦。 一曲终了。 他眸含春水,深情凝望着谢鸢,“陛下,微臣的琴如何?” 谢鸢不懂文墨,琴棋书画也不精,但自小在乐坊长大,曲艺倒是耳濡目染,学得不错。 她再次喝下一杯酒,只是低声道:“不错。” 明怜双颊通红:“多谢陛下夸赞。” 他抱着琴,立在中央,迟迟不愿意离去。 苏令安看着这一幕,一时间有些搞不懂谢鸢的想法。谢鸢这意思有些暧昧了,是喜欢呢,还是不喜欢? 他试探道:“陛下,这位公子……” “这个赏你了。”谢鸢解开腰间的玉佩,让人拿到明怜的面前。 明怜受宠若惊,连声答谢。 正当他以为谢鸢还会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却兴致缺缺地道:“时候不早了,朕先回去歇息了,朕在这儿,诸位喝酒也不尽兴。” 明怜茫然站在原地,仅此而已吗? 只见谢鸢扶着侍女的手,缓缓站起身子来。 众臣子纷纷起身:“恭送陛下。” 她走到外面,晚风清凉,朦胧的月色无边,铺满花间小路。 她踩着碾碎的花泥,缓缓朝前走去。 回到客房前,她发觉房中多了一个人,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谢鸢笑了笑,兴许是真的有些醉了,明明她的气还没消,见到他的时候,竟然还有一丝期待。 “不是说好了今夜到不了吗,怎么来得这么快?” 慕容徽立在屋中,缓缓转身,“臣侍是打搅陛下的美事了吗?” “如果陛下想要那明怜,大可不必顾及臣侍,臣侍一会儿就走。” 烛火和月色一同落在他浓丽到了极致的五官上,肤色愈发苍白,像极了食人魂魄的妖孽。 白衣融入了月色中,在醉意的迷惑下,变得如梦似幻。 很显然,他已经知道宴会上的事了。 谢鸢走进屋中,两边的侍女快速退下,“朕知道你是来找阿崚的,如果不是为了阿崚,你大概是连朕的房间都不会踏入了,对吧?” 慕容徽的确是来找谢崚的。 他服药后情况好转,换下血衣后强撑着赶路,终于抵达州牧府。 回到这里的第一时间,就是去见谢崚。 只是谢崚不在自己房中,他才来谢鸢屋里找,正巧碰上回来的谢鸢。 谢鸢冷声道:“阿崚不在,出去了,没回来。” 她的确有些醉了,想要走到床上去休息,可是绕过慕容徽的时候,脚步踉跄,竟一头栽倒在了他的身上。 慕容徽扶起她,闻到她一身的酒气,眉头微皱,“怎么喝这么多酒?” 谢鸢的酒量向来很好,很少会有喝得这么醉的时候。 谢鸢跌入他的怀中,痴痴凝望着他的脸,“今日朕将你做的那些事都告诉了阿崚,你猜她第一时间做的是 第22章 什么?” 慕容徽脸色一变,“你对她说了什么?” 谢鸢笑笑,自顾自地说道:“不是伤心你算计了她,而是代你向朕求情,让朕饶恕你,不要怪罪你。” 慕容徽沉吟不语。 “朕不想拒绝她,可你犯下重罪,朕岂能轻饶你?真是让朕为难。” 她伏在男人的胸膛前,已经开始胡言乱语,“向朕俯首称臣不好吗,就好像当初你们向虞朝称臣那般,为什么非要让朕为难……” 慕容徽叹了口气,抬手挡住她泛红的眼眸,这一点她和谢崚很像,情绪激动时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你醉了,该休息了。” “清醒的谢鸢,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醉了吗? 谢鸢无辜地眨眨眼,她觉得,自己的确是醉了,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孤零零坐在高座上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就只想着给自己灌酒,和官员们的应酬,来者不拒。可是这愁绪好像永远没有办法消除。 她年少时在乐坊长大,伤心难过的时候,就爱跑去隔壁听琴师练琴,可是今日连听琴都难以疏解心中郁闷。 当初她要走上这条道的时候,谢渲就曾经提醒过她,帝王之路,孤家寡人。 她其实,比谁都害怕孤单。 “明怜虽貌美,但是比起夫君还欠缺三分。” 她戳着慕容徽的胸膛,笑容宛如夜色中绽放的幽昙,唇齿中含着美酒的醇香,“这样吧,今夜你来伺候朕,要是你伺候好了,朕就遂了阿崚的心愿,免去你的责罚,你觉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 要压一压字数了,明天暂时不更哦 爹娘是这样子的,吵着吵着又睡一张床去了,后面的不敢写。 第19章 不治之疾 次日清晨,慕容徽醒来时,谢鸢已经不在了。 侍女说,她去了官衙抽查官员政务。 慕容徽的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折腾了一夜,揽镜自照,甚至都不敢相信镜子中的这个人就是自己。 脸色实在是太白了,眼窝深陷,像是被女鬼吸光了精气,脖子上大大小小的全是红点。 他拿出胭脂和粉底在脸上涂抹,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好一些,只不过脖子上的痕迹,无论敷了多少的粉也掩饰不去。 说起来,虽然他和谢鸢不对付,但是干床上那点事的时候,却极其合拍,彼此都知道对方想要索取的是什么,配合无间,和谐得不能再和谐。 可以说,他能忍谢鸢那么久,都是床上这点东西维持的。即便在厌恶对方的情况下,依然能够打得火热。 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慕容徽摸着脖子上的印子,想起了昨夜食髓知味,一时竟分不清,这究竟是惩罚还是奖励。 贺兰絮来见他的时候,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劝他身体不好,莫要纵欲云云。 慕容徽赶在他开口之前问道:“去看过阿崚了吗?” “小公主早上就出去了,还未回来。” 又出去了? 这倒是少见。 作为无比了解自己女儿秉性的父亲,慕容徽问道:“阿崚在徐州是不是认识了什么新的朋友?” “小公主与苏家那位小郎君感情交好。”贺兰絮说道:“小公主遇险时,正是苏郎君救下的。” “苏郎君?”慕容徽问道,“苏令安的儿子?” “没错。” 慕容徽记得,他刚刚嫁到楚国的时候,苏令安和虞公主刚诞下一子,一年后谢崚出生,这两个孩子年纪相差不大,玩在一起也是正常的。 “阿崚能交到新朋友,是好事。”慕容徽握起木簪将一部分头发绾到身后,凝视着脖子上的痕迹,眉头紧蹙,“替我取一件高领的衣裳来。” 刚换好衣裳,借助领子掩饰住红痕,他就听见外面传来稚嫩的童声。 “爹爹!” 他起身,身着红衣的小团子飞扑进来,抱住他的大腿,仰着头,眼中写满了思念,“想死你了!” “阿崚。”慕容徽的嘴角露出了微笑,温柔地凝视着眼前的小姑娘。 她今天穿了见玫红色的裙子,跑起来的时候好像一朵牡丹花,梳着双丫髻,鬓边簪着艳丽的海棠花。 慕容徽情不自禁碰了碰她的脸,即便早就知道她安然无恙,但只有当他抱住她的时候才有实感,看她一如往日般鲜明活泼,他的心落到了实处,“大清早跑哪去了?” “对了,”谢崚想起了正事,连忙一个翻身,从慕容徽怀里跳了下来,把站在屋外等候的周墨拉了进来,“我去找大夫了。” “这位是在州牧府任职的医官,名字叫周墨,他就是我梦见的医仙,他能够彻底治愈你的病。” 昨天得知周墨的身份后,谢崚隔日就去医馆里找人,把正在当值的周墨带了过来。 慕容徽看向眼前文绉绉的青年。 发觉慕容徽在看他,周墨连忙躬身行礼,“微臣拜见君后。” 他还是第一次为宫里来的人看诊,难免有些局促不安,生怕自己的礼节出现疏漏。 这几天经历了许多事情,慕容徽早就忘了谢崚来徐州的真正目的。 他和谢鸢从来都没有将她做的那个梦放在心上,没想到她居然还在坚持找人,并且将那个所谓“医仙”找到,拉到他的面前来。 “爹爹,”谢崚拉住慕容徽的手,“你让他替你看诊吧,他一定能够治好你的旧伤,以后秋冬时节更替,你的伤口就再也不会疼了,你也不用成天喝那些苦药了。” 她轻轻地晃了晃,“相信我,好不好?” 慕容徽见她一脸真诚,拒绝的话总是说不出口,终究不忍心辜负她的美意,“好。” 他温柔地道:“那阿崚先出去一下。” 就是让谢崚回避了。 直到慕容徽愿意看诊,谢崚道了一声“好嘞”就离开了。 …… 侍女被屏退,屋内只剩下贺兰絮守着。 周墨恭恭敬敬地为慕容徽把脉。 他的手搭在慕容徽的脉搏之间,随着时间推进,他的眉头越皱越深。 倒不是因为他的伤势,只不过…… 把脉之后,慕容徽问:“本宫的旧伤,周大夫有何见地?” 周墨行了一礼,“君后,可否褪去上衣,让微臣看一眼伤口。” 虽然年轻,但周墨却是个极为谨慎的医者。 虽然已经有了定论,但是还是得先看一看伤口,才能做出最终诊断。 慕容徽本不情愿,但想到了谢崚,还是道:“好呀。” 他脱下上衣,袒露胸肌。 周墨看着他的皮肤,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徐州是楚国前线,时常会发生兵乱,周墨在入州牧府之前,曾经是行伍中的军医。 哪怕是见惯了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军人,他也还是头一次从活人身上,见到这般残破的身体。 在白衣的覆盖之下,他的皮肤没有一寸好肉。 后背是陈年旧伤,已经结疤,留下深棕色的皮肤,像是鞭打的伤痕。 腰和手臂上的,像是刀砍出的痕迹,期中还间杂着无数的箭伤创口。 最险要的一处伤口,在他的心口偏右,正中肺腑,周墨一眼就能看出这箭伤到了要害,那个位置微微下陷,似乎是剜除箭簇所留下的深坑。 这位君后,究竟经历了什么? 周墨呼吸一滞,凝视了片刻,目光上移,又落到了他的脖颈处,愣了片刻。 那几抹红色好像是…… 慕容徽拉上了衣裳,打断道:“这个就不用看了。” “周大夫可看出些什么了?” 周墨思索片刻,说道:“微臣方才为君后把脉,君后的脉相极为奇特,虽是心脉衰竭之相,但这衰竭的原因似乎和君后的伤并没有太大关系。” “微臣再看伤口,发觉伤的位置虽险,却不算深,按照常理,君后的伤口早该愈合,只不过……” 他顿了一下,垂眸道:“好像 有什么因素,故意延缓君后的旧伤痊愈,故意让君后的旧伤不断复发。” 他说出了自己的揣测,“是不是君后服用的药汤中掺杂了一些不该用的草药,损伤君后心脉,从而拖延君后旧伤痊愈?” 慕容徽听着他的话,目光渐渐变冷。 他本来只是想要给谢崚一个交代,却不料谢崚“梦”见到医仙,倒还真是有两下子。 一般人看不出来的门道,竟被他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慕容徽不动声色地问道:“那周大夫可有办法彻底根治本宫的旧伤?” 周墨张口就道:“这当然是有的,只不过君后可能要将从前的药方誊抄一份给微臣,微臣查找一下里面看看有没有伤害君后身体的药材,然后再修改药方,慢慢调理,肯定——” “够了。” 慕容徽打断了他的话,周墨不知所措地抬头,却看见慕容徽的表情冷峻,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怒了他。 第23章 周墨只能先行跪下,不敢说话。 慕容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到底还是年轻。” “你凭什么质疑,本宫曾经喝过的药方有问题?太医都没办法断言能够根治本宫的旧伤,你又怎么敢断言说有方法能够治愈本宫?” 周墨被这一连串的质疑逼得有些懵圈,还以为慕容徽觉得他太过年轻,不相信他的医术,正努力镇定下来,刚想要辩解,却猛然间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他年少学医,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苦啃医书上,在他来到州牧当医官之前,他的师傅就百般劝阻。说他人太过实诚,也就只能在外面开开医馆,替平民百姓医病,世家贵族的水太深,他把握不住。 那时他还不理解师傅为什么会这么说,但现在他猛地回过神来。 对呀,他虽然医术在同龄人中算得上是精进,但比起宫里的太医还有一段距离。 为什么宫里太医都没能找到治愈慕容徽的办法,却偏偏让他给找到了呢? 堂堂一国之后,他的用药肯定是慎之又慎,那为什么他的药中为何会出现加重他伤情的药物呢? ——究竟是谁,不想让他痊愈,不想让他拥有一具建康的身体? 后知后觉的周墨出了一身冷汗,眼前发白,几乎连跪都跪不稳了,“君后,我……” “你该走了,”慕容徽道,“出去该怎么和公主说,你应该知道的。” “微臣知晓。” 周墨匆忙谢恩告退。 …… 谢崚在院子里徘徊了半天,终于等到了仓皇逃离的周墨,连忙拦住他。 “周大夫,我爹的情况怎么样,你有办法治愈他,对不对?” 周墨腿脚发软,一抹额头的冷汗,道:“抱歉,小殿下,微臣医术不精,亦是无能为力。” 话罢,躬身行礼,就要离开。 谢崚急得抓住他的衣袖,“真的连你也没办法吗?” 小说里可不是这么说的呀! 周墨脚步一顿,看着谢崚满怀期待的小脸,欲言又止,但想到慕容徽的话,保命要紧,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谢崚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失落的神色。 就在这时候,有人叫她,“阿崚,过来。” 谢崚回过头,看见慕容徽扶着门框,朝她走了过来,握住她的手,“不要为难大夫。” 周墨趁机抽走了衣裳,抱拳道:“告辞!” 话罢,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 爹爹延缓旧伤痊愈是他自己要求的,和别人没关系 女主记忆其实不太清晰,原小说里是他自己不想活了所以才噶的 明天还是断更一天,因为前期更太猛了,还是得压一压字数 快入v了,等v后我会日更六千,现在提前攒存稿 明天凌晨给评论前十发红包 第20章 冰糖葫芦 谢崚坐在食案前,吃着侍从捧上来的膳食。 看着食案对面慕容徽,情绪低落,吃得索然无味。 慕容徽注意到了这一点:“今天的饭菜不合阿崚胃口吗?” 谢崚道:“爹爹,对不起,医仙……” 慕容徽敲了敲她的脑袋,“没事的,阿崚放心,这伤已经在爹爹身上这么久了,要是真的会危及性命,爹爹早就不在人世了。” “既然能活到现在,就算没有医仙,今后也能活下去,爹爹说了,会陪阿崚长大。” 谢崚默默扒饭,吃完小半碗米饭后,放下筷子,“饱了。” “真的饱了?”慕容徽见她没吃多少东西。 “对。”谢崚随口答了一声,转身便出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贺兰絮给慕容徽端上一杯茶,“世子,真的不告知殿下实情吗?” “她年纪还小,”慕容徽叹气,“以后再说吧。” …… 谢崚越想越不对劲。 在小说里,周墨明明说可以治好慕容徽的病,为什么现在,他又无能无力了呢? 莫不是真的是打诳语,夸大自己的医术? 可是观周墨为人,也不像是夸夸其谈的人。 谢崚揉了揉太阳穴,凝神苦思,事实上,她穿越五年,小说里面的情节也不是完全能记清。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心中苦闷,用力推了一把秋千,将秋千荡高了一些。 坐在秋千上的苏蘅止连忙抓紧秋千绳。 “周大夫虽年轻,但医术比很多年长的老大夫都要好,若说他是医仙下凡,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你应该没有找错。” 等秋千稍稍平稳,苏蘅止继续咬了一口手中的冰糖葫芦,“当初夫人得了恶疮,情况极为凶险,府上医官皆束手无策,我爹只能张榜公告,寻求能人为夫人医治,当时周大夫还是个军医,揭榜来为夫人医治,三日时间,便能化腐朽为神奇。” “或许是因为时间仓促,他一时之间想不到医治的方法,久病沉疴,非一日之功便能治好,你要不带他回京城,让他慢慢为君后医治。既是医仙托梦,那他身上肯定是有点缘法在的。” 苏蘅止慢慢咽下口中的糖葫芦,又向谢崚提议。 以谢崚的身份,将州牧府的一个小小医官调到京城,轻而易举。 谢崚思索片刻,觉得苏蘅止的提议非常在理。 既然是小说设定肉白骨活死人的杏林高手,肯定是有点缘法在的。 周墨后来跟随慕容徽征战天下的时候已经三十有余,医术大成,现在他行医尚未满五年,医术到底不够精进,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何况,就算他真的没办法治愈慕容徽的身体,他也是个不错的医者,日后能慢慢为慕容徽调理,改善他的病情。 原书里,小说后期慕容徽病入膏肓的时候,是周墨妙手回春,延续了他的性命。 谢崚不愿意放过周墨这个契机,将他带在身边,也好以防万一。 “阿止哥哥说的对。“谢崚点点头,又看向苏蘅止,“就是不知州牧大人可否愿意割爱,放周医官随我回京?” 苏蘅止道:“只要是公主殿下的请求,他都会答应的。” 苏蘅止再了解他老爹不过来,苏令安就是个软柿子,谁都能捏一下,谢崚朝他提要求,他怎么敢拒绝? 苏蘅止他爹没问题,调动什么的也不会太难,谢崚跟谢鸢撒个娇就能求来,就是不知道周墨是怎么想的,愿不愿意入京? “别想了,要不吃点东西吧。” 看到谢崚还在忧虑,苏蘅止伸出吃到一半的糖葫芦,“方才忘记问了,你想吃糖葫芦吗?” 这串冰糖葫芦宛如红灯笼,一个个圆润饱满,格外诱人。 “我乳娘出府买回来的。” 他想了想,似乎觉得自己表达的有点不对,于是又道:“不是我吃剩下的这串,我屋里还有,你要的话我拿给你一串新的。” 谢崚来找苏蘅止的时候,他手中就拿着冰糖葫芦了。 这串糖葫芦近乎完美,看起来就觉得很好吃,方才谢崚就忍不住瞟了两眼。 犹豫片刻,谢崚还是强行遏制住了自己的食欲,“算了,我爹娘不给我吃外面的东西。” 这串冰糖葫芦就相当于是古代版的垃圾食品,谢鸢和慕容徽肯定不会允许谢崚吃这种东西的。不仅仅是糖葫芦,还有市井街头的小吃,都不允许她吃。 苏蘅止见她拒绝,便要把串串收回来自己吃,谢崚还是禁不住诱惑,开口道:“等等!”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我要吃你的这串 ,一颗、一颗就可以了。” 话罢,谢崚上前去,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咬掉了一颗糖葫芦,像觅食的小猫,叼着后退几步,再吸入口中咬碎。 冰糖在口中裂开,甜蜜外壳包裹着酸酸甜甜的山楂,山楂是去核的,入口即化。 上一世她偏爱吃甜食,这辈子她被严格控制饮食,她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这种如蜜糖般甜腻的食物了,她一时间竟有点感动。 她腮帮子鼓鼓的,嚼嚼嚼,像只仓鼠,煞是可爱。 苏蘅止一时间觉得她吃东西的模样甚是有趣,停下了秋千,情不自禁双手托腮,饶有兴味地观赏起来。 等她咽下一颗糖葫芦,双唇也被糖汁染成了红色。 苏蘅止贴心递给她一条手帕“擦擦”,不然要被发现了。 谢崚才擦干净嘴,苏蘅止似乎还没看够,又在她面前晃起了那串冰糖葫芦,像是故意诱惑她似的道:“还要吗?” 吃都吃了,谢崚也不再客气,“我要!” …… 在徐州的这些天,谢鸢几乎每天都要往外跑,盘查徐州的政务。 下邳城作为徐州首府,江北的重镇,承担着抵御匈奴南下的重任,谢鸢重点检查的,当仁不让,就是下邳的兵防。 谢鸢本着来都来了的道理,将下邳城的城防统统摸底盘查了一遍,一连好几天都在城墙、军营、武库、粮仓等几个地方来回跑,查缺补漏,顺便革职几个不称职的官员。 第24章 她每天早出晚归,苏令安每天陪着她往外跑,为她忙前忙后,徐州官员个个严阵以待,生怕惹她不高兴。 慕容徽则是留在府中养病,谢崚多数时候在陪慕容徽,少数时候找苏蘅止聊天。 不用早起去太学学习,谢崚也乐得自在,每日悠哉悠哉地吃喝睡。 只不过她逍遥日子没过多久,慕容徽很快就发现了这个欠缺。按照在宫里的作息每天把她提起来,亲自盯着她温书学习。 谢崚只能又开始苦巴巴地开始学习四书五经。 谢鸢将徐州上上下下查了一圈,将城防又加固了一遍,相关官员按各自政绩陟罚臧否,徐州官场也经历了一轮洗牌。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六月中,暑气弥漫,谢崚在午后都能够听见枝头的蝉鸣声。 慕容徽的病也养得差不多了,已经不会再咳血了,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 解决完城防的问题,谢鸢决定去城中走走,看看市井间的民生百态。 “阿崚去不去?” 她这些天没有太多时间陪谢崚,也可以趁这个空档补回来。 “去!” 谢崚当即意识到,这是个让她爹娘修复关系的好机会,说完“去”之后,又趁机提了她爹,“娘亲,你把爹爹也带上吧,爹爹这几天养病,养得人都傻了,你快带他出去走走!” 谢鸢转眼看向坐在摇椅上的慕容徽。 自从上次床上纠缠后,他们二人几乎没有太多的交集。 这里不是皇宫,没有那么多的眼线,谢鸢为徐州事忙碌,慕容徽旧伤复发,两个人懒得强装恩爱,演给别人看。 从谢崚的视角看,可不是谢鸢还在气恼慕容徽。 谢鸢微笑,桃花眼中荡漾着碎光,“爹爹怎么就傻了呢?” “爹爹成天大门都不出,就盯着我要我背书,可就不是魔怔了吗?”谢崚不满地投诉道。 闻言,慢条斯理喝着茶的慕容徽缓缓转过头来,“我对你要求不算高,每天也就只让你背那么一篇文章,老老实实地背,一个时辰就能背完,可你呢,一会儿玩笔一会儿打瞌睡,整天下来一句话都记不住,若是你认真些,我何至于成天盯着你?” 说到底,还是谢崚不省心。 谢崚嘟囔:“在宫里要背书,在外面也要背书,让我玩几天会死呀?” 宫里太学还有休沐日,她爹甚至都不给她休息日,这日子一点儿盼头也没有。 慕容徽嘴角挂起一丝冷笑,“谢崚,你嘀嘀咕咕说什么?” “没……” 谢崚连忙像只鹌鹑一样把头缩了起来。 她已经够小声了,她爹怎么还能听到? 片刻后,她又把头伸出来,从椅子上跳下来,将谢鸢拉到慕容徽身边,牵起慕容徽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那就这样说好了,爹爹,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出去走走嘛。” 慕容徽看着被迫牵起的那只手,无奈得叹了口气。 这时候,谢鸢握住了他,“阿崚说的对,夫君得出去走走,也正好看看下邳城,如今变成什么模样了。” 听到这话,慕容徽的动作凝滞。 谢崚并没有察觉到这句话有什么深意。 慕容徽没有拒绝,那就是同意的意思。 谢崚高高兴兴地去换件新衣服。 谢崚是个庸俗的人,喜欢漂亮衣服和珠宝首饰,宫里将新裁的夏装送了过来,夏天穿的裙装普遍用的是轻纱,且裙子偏短,只到脚踝,走动的时候裙摆扫过脚腕,宛如层层绽放的莲花。 慕容徽和谢鸢两人没有谢崚那么讲究,他们在徐州穿的都是常服,连衣裳都没换,等谢崚打扮完自己,就带着她从角门里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前十发红包(时限24h) 之后几天应该都是日更了 已经筹集了万字章节,快入v了,一直到v后都是日更了,v前三千,v后日万 第21章 下邳城 市集就在州牧府不远处,步行一刻钟左右就到,沿街都是些小摊贩,这是城内百姓闲暇时出来做的一些小营生,卖的都是些小饰品或者小吃,叫卖声此起彼伏,颇为热闹。 谢崚自小在深宫中长大,这些随处可见的街市景象对于她而言,都是新奇玩意。 她跟在谢鸢屁股后面,不时东张西望,忽然间,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映入眼帘。 谢崚无端想起了前几天秋千下苏蘅止喂给她的冰糖葫芦,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怎么了?”谢鸢问道。 “没。”谢崚连忙心虚地收回目光。 谢鸢微笑:“阿崚想吃冰糖葫芦吗?” 谢崚立刻露出期待的眼神,下一刻慕容徽就打破她的希望:“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你不能吃外面来路不明的东西。” 谢崚眼睛水润润的,忽闪忽闪地望向慕容徽。 慕容徽不为所动地道:“撒娇也没有用。” 且不说外面的小吃会不会被人做手脚,谢崚的胃娇贵且挑食,吃了以往没吃习惯的食物,腹泻怎么办? 谢崚:“……哼。” 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她讨厌他。 谢崚别开了脸。 她心里愈发坚信她爹就是个事精,啥啥都要管,她吃个糖葫芦怎么了? 幸好慕容徽在州牧府的探子少,要不然让他知道谢崚已经偷偷吃过糖葫芦了,还不知道他会气成什么样子。 谢鸢摸了摸谢崚的脑袋,安慰道:“阿崚如果想吃酸甜口的,回去让厨娘给阿崚做山楂糕吃,好不好?” 平日父女大战,总是少不得谢鸢这个母亲的推波助澜,正所谓狗仗人势,谢崚这条哈巴狗平日没少仗着谢鸢的纵容为非作歹。 现在谢鸢也不站谢崚这边,反过来为慕容徽说话,谢崚没了人撑腰,她十分有眼力见的,不敢再跟她爹较劲。 她悻悻摸了摸鼻子,额头蹭了蹭慕容徽的手背,示弱卖乖,“好吧,爹爹说的对,我不吃了。” 慕容徽神色收敛,连带着看谢鸢也顺眼了不少。 见他们二人气氛缓和,谢崚也是松了口气。 两大一小朝前走去,在米铺前停下脚步,谢鸢往里边走,开始询问最近粮食的价格。 徐州以种植稻谷为主,徐州百姓的主粮是大米。 筐子里的大米都是满着的,分高低等次不同标价。谢崚伸手摸了摸白花花的大米,看着米粒从自己的掌心滑落。 这几年天公作美,徐州也算是风调雨顺,仓廪充盈,粮食价格比较低。 得知这个消息,谢鸢的心情似乎不错,趁热打铁,将盐油等基本商 品的价格都问了一遍。 逛到最后,不知不觉,已经是暮色四合。 谢鸢出来走访这一日恰好是十五,下邳城平日宵禁,唯有十五是个例外,城门开放,夜里还会有夜市,灯火长明至明日。 天边一轮明月,人间万家灯火。 谢鸢摇着刚从地摊上淘来的一柄折扇,笑着走出粮米店,“真是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下邳已是天翻地覆。” “虽然说苏令安看起来窝窝囊囊的,但为人能力尚可,这些年徐州在他手中,也还算安定。” 徐州和荆州都是楚国前线,荆州刘季勾结匈奴意图谋逆,计划败露被诛后其下属官员兴风作浪,乱成一团,大司马王伦正在那边带兵平乱,忙得焦头烂额。 两相对比,徐州就稳定多了。 虽然也有流寇作乱,但是比起荆州好太多了,今日出来一见,下邳城的百姓还算安居乐业。乍一看去,颇有几分太平盛世的模样。 慕容徽目光扫过热闹的街市,“确实,当初匈奴渤海王攻占徐州,下令屠城,下邳城遍地尸骸,寸草不生,短短十年,能够恢复成这个样子,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两边商铺挂满了灯笼,照亮他们前行的路,城中亮如白昼。 不远处是内城城墙了,下邳分内外城,内城的城墙比外城还要牢固,假若外城沦陷,军队还能退入内城之中坚守。 十年之前,在匈奴的攻势中,这座城墙被投石车摧毁,只剩下颓垣残壁。 慕容徽当初从长安赶回龙城,绕道徐州,途经这座被屠戮的城池,瞻仰了这座城墙的旧容,墙上是鲜血与残肢,秃鹫在天空中盘旋不去,寒鸦声声泣血,凌厉秋风带来无数冤魂的啼哭。 多年后的今日,城墙已经被重新修复,高墙上是严阵以待的巡逻士兵,城墙下依然是一些小摊贩,见这一家三口走过来,热情地像他们推荐自己小摊上的商品。 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谢崚年纪小,很快被某个小摊吸引,来到一个卖玉石的小摊前,听摊主介绍他的玉坠。 有暗卫跟着她,谢鸢和慕容徽倒是不急着跟上去。 谢鸢抬眼看向慕容徽,黑色的眸子中闪过急促的碎光,像是破碎了的琉璃:“这么说,夫君还记得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吗?” 第25章 慕容徽垂下眼眸,对上她的明眸。 他知道她在指的是什么。 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了少女时期的谢鸢。 同样从长安逃难而来,想要南渡,投奔清河王的谢鸢,与他机缘巧合下在这座城墙下相遇。 满脸的尘土,衣不蔽体,和所有颠沛流离的难民没什么两样,赤裸着双足,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眼神却无比坚毅,丝毫不惧他身旁侍从抽出的长刀。 少女的面容与谢鸢的脸庞重合,随着年龄增长,她五官的锐气被削去,笑意被月色晕开无尽温柔。 慕容徽扫了一眼远处的城墙,荒芜的场景再次浮现眼前,他的嘴角挂起了,“记得什么?” 他身子倾斜,侧在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当年陛下在这里,脱下衣裳,跪下来求我时的模样吗?” 谢鸢眼神锐利,一收折扇,抵住他的胸口,扇骨仿佛化作短匕,警告道:“说好了,出门在外,要叫我娘子。” “行吧,”慕容徽声音懒懒的,宛如敷衍一般道,“娘子。” …… 回府之前,谢崚在玉石摊上挑几个自认为好看的玉坠。 慕容徽虽然不允许她乱吃东西,但是其他别的玩意,她想要的话,也会尽量满足她。 次日,谢崚抱着几个玉坠,来找苏蘅止。 “阿止哥哥,这几个你有没有喜欢的?” 谢崚托腮,坐在窗户前,摆弄着玉坠,排成几排,“你挑一下,我送给你,就当是给你当个留念。” “明日,我就要和我娘他们回扬州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已经将苏蘅止当成是自己的朋友。 谢崚的朋友其实很少。 在她五岁前,一直养在深宫。 慕容徽是异族人,所以遭受京城世家贵族的明里暗里的排挤,虽然别人不会明面上摆出来,但是雅集宴会,很少会给慕容徽下帖,故而慕容徽很少外出,连带着谢崚也难以接触同龄人。 等她年纪稍大,去太学念书,同窗们畏惧她公主的身份,很少与她交谈,或者每次碰面,都会毕恭毕敬地唤她一声“公主殿下”。 少数几个愿意和她说话中,兴趣相投的,也就只有孟君齐,愿意像带小鸡崽一样带着她玩。 苏蘅止可以称得上是她认识的第二个朋友。 只是可惜,谢崚不能一直留在徐州。 想到不久后要分开了,谢崚颇为不舍。 苏蘅止救了她的性命,还帮了她的忙,她总得答谢他。 “这些都是我昨夜在外面买的。”谢崚说道,“也不知道有没有你喜欢的。” 摊主说这些都是好玉,从北边运过来的,虽然谢崚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加起来坑了她十几两银子。 苏蘅止低头抚摸着岫玉做的玉坠,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玉是不是好玉看不出来,但是雕工倒是挺精致的,雕刻的都是民间流传的志怪书中记载的一些瑞兽的图案,模样惟妙惟肖,寓意是保佑平安。 苏蘅止见谢崚认认真真为分别做准备,肯定还不知晓,他不久之后就要到京城为质。 “选不出来,”苏蘅止看了一会,说道,“公主殿下替我挑一个呗。” “那就这个吧。”谢崚拿起自己觉得最好看的那个玉坠,“我来给你挂上。” 她俯身将玉坠系在苏蘅止的衣带上,“阿止哥哥,你可要把这玉坠收好了,千万别弄丢了,以后无论何时,你都可以带着这个玉坠来找我,我可以为你实现任何一个愿望。” 事实上,谢鸢已经赏赐过州牧府,为答谢苏家人救了谢崚,苏家的族人得到了相应的升迁,连带着当时打捞起谢崚的那个船夫也混了个不高不低的官差。 苏蘅止因为年纪小,也不能担任官职,所以谢鸢暂时也没想到该给他什么,只是赏赐了一些金银。 不过谢崚自己有答谢苏蘅止救命之恩的方式。 她仰着脑袋看着苏蘅止,“这个愿望长久有效,只要是我的能力范围内,不违背道德,我都会尽全力替阿止哥哥达成。” “那我就先谢过公主殿下了。” 苏蘅止摸着玉佩,眼睛微微一眯,“没关系,我们以后肯定还会见面的。” …… 谢崚向谢鸢求来了调令,准备将周墨调去京城的太医院任职。 来到医馆准备告知周墨这个消息,得知的消息是,周墨前不久刚刚递交了辞呈,已经不在府上了。 按照时间算,他离开州牧府的那日,正是给慕容徽看诊的第二日。 作者有话说: ---------------------- 下邳算得上是爹爹以为的初遇吧, 娘亲是真的能屈能伸 还是一样,评论前十发红包 第22章 公主聘婿 在离开徐州的前一日,州牧府再次设宴,送别谢鸢等人。 这次慕容徽和谢崚都到场了。 慕容徽虽为异族人,但是多年来修习汉家礼节,举止投足间端庄得体,举止投足堪称完美,令人挑不出任何毛病,让在场的贵族们都自愧不如。 下面的人见慕容徽在,一个个都规矩了许多,正襟危坐,也不敢再有官员敢向谢鸢推荐自家儿子,弹琴跳舞什么的了。 明怜坐在下方,都快要将自己的帕子给撕碎了。 他前些日子鼓起勇气向谢鸢献曲,本以为以他的容貌,可以攀上谢鸢,从此他就不再是边关城池官员的儿子,而是能够陪谢鸢到繁花似锦的京城去。 可是没想到,谢鸢给了他一个玉佩以后就再也没有找过他,仿佛那天只是单纯想要听他弹琴,对他的容貌无动于衷。 他凝视着谢鸢身侧的慕容徽。 他是异族世子 ,公主之父,谢鸢的明媒正娶的夫君,明怜没有想到,他的容貌竟然如此出色,压得满座衣冠黯然失色,也难怪谢鸢看不上他。 慕容徽在,明怜不敢故技重施。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不住懊恼。 忽然间,他发觉谢鸢朝这边瞥了过来,连忙端正坐姿。 慕容徽低声道:“若是真的心心念念,我也不会棒打鸳鸯,不若接回京城,陛下也可享受齐人之福。” 谢鸢收回目光,给慕容徽夹了块肉,“夫君还是吃些东西吧,别成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 谢崚看着歌舞,愈发闷闷不乐,刚吃了些东西,就说被酒气熏得难受,要出去走走,透透气。 慕容徽挥手让几个暗卫跟上,“看住公主。” 看见谢崚出去,安静坐在父亲身侧的苏蘅止也准备起身开溜,被苏令安眼疾手快抓住后衣领。 “干什么,去哪?” 苏蘅止面不改色地说道:“更衣。” 苏令安警告道:“待会需要你在场,别走了就不回来了。” 苏蘅止拍拍衣裳,道:“我知道的,去去就回。” …… 月色盈满庭院,空明透彻。 晚风吹过花圃,草木如海浪作响。 远处会客厅的歌舞被风压下一半,四周传来草虫的鸣叫声。 玉兰花无声无息地落下一瓣,谢崚踩着花瓣,蹲在花树下,看着高悬的明月怔神。 “怎么了?”苏蘅止的声音从后头响起,“是因为周大夫的事吗?” 谢崚猛地回头,只见面容精致的小郎君站在她的面前,他身后是盛放的玉兰,月色落了他满身,衣袂皎然,额间的红痣宛如点睛之笔,恍惚间似仙家童子。 “你怎么知道的?” “上午的时候看你好好的,到了夜里就垂头丧气的,我听说你去找了周大夫,就猜是和他有关。” 苏蘅止俯下身来,“公主殿下,是不是他不愿意跟你回京?” 谢崚摇摇头,“那日他给我看病之后就辞官离开州牧府了,我估摸着他大概也是不想和宫里扯上关系。” 苏蘅止道:“要不你去亲自问他?” 谢崚说道:“我怎么问,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回建康了。” “这个简单,他家离这里不远,来回一趟半时辰不到。” 苏蘅止思索道,“现在去也可以。” …… 谢崚觉得,和苏蘅止认识后,自己的胆子貌似大了不少。 前些日子撬了文库翻户籍,今天又趁宴会偷偷溜出州牧府。 虽然是苏蘅止怂恿在先,但他的每次怂恿,都怂恿到她的心巴上,让人很难拒绝。 她要外出,自然得先告知谢鸢。 侍从回到宴客厅,侧耳低语,告诉谢鸢谢崚的打算。 谢鸢其实并不清楚慕容徽和周墨之间的对话,故而并不清楚周墨辞官的真正原因。 但是听到女儿如此执着地想要将“医仙”请回京城,倒也随了她去了,默默让人替她备好马车,增加了好几倍人手,以供谢崚差遣。 第26章 宵禁之后,下邳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看上去有些阴森森的,和昨天灯火通明的场景完全不同。 马车按照苏蘅止所指的方向缓慢前行,谢崚拉开车帘看了一会儿,最终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氛围,重新将帘子降下。 禁军执锐,披甲的士兵在城中巡逻。 因为谢鸢在城中,故而这些日子城中巡防的禁军翻了好几倍,见到谢崚的马车,都将他们拦下,查看通行令牌才放行。 路途耽搁,谢崚和苏蘅止抵达周家的时间稍晚了一刻钟。 谢崚在脑海中将找到的和周墨相关的信息重新温习了一遍。周墨无父无母,从小被师傅养大,在下邳城中开了一家医馆。 后来他去州牧府任职,医馆也就转给了别人,现在他回来后,又重新开门经营起医馆营生。 谢崚从马车上下来,敲了敲医馆的大门。 里面传来文弱的声音,“谁呀?” 谢崚没有说话,又敲了一遍。 “等等,这就来。”虽然已经到了宵禁,但是夜半叩门,周墨生怕是有人得了急症需要就医,才歇下的他穿好衣裳就跑下了楼。 当他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个才到腰高的小孩。 谢崚说道:“周大夫,是我。” 周墨愣了愣,“公主殿下?” …… 片刻后,两人在屋内落座,周墨给谢崚和苏蘅止倒了一杯热茶,“公主殿下,还请你不要为难在下了,在下真的医术有限,对君后的病症无能为力,还望小公主另寻他人。” 谢崚将调令摆在茶案上,“周大夫,本宫向母皇请求,让你能够调到京城,不仅仅是想要你为父亲治病,而是看重你的才能,想要将你选入京城太医署。” “即便你无法治好父亲的病,你也依然是个好大夫,你不必对此有太大的压力。” 谢崚好言相劝。 要是放在从前,收到这纸调令,周墨大概会欣然接受。 可现如今,想起那天慕容徽和他说的事情,周墨依然后怕不已,他师傅说的对,他为人太过勤恳老实,不适合在官谋生。 他宁愿不去京城,不要官饷和名声,也不想今后再见到这些人。 他连忙摇了摇头,“公主殿下,凭在下的能力,是绝对比不上太医署的太医,还请公主殿下不要如此抬举在下。” “何况在下自小在徐州长大,习惯了徐州的水土,去了京城,恐怕会水土不服。” 谢崚的眼睛大而圆,即便听他这么说,却依然不愿意放弃:“真的不可以吗?” 周墨拱手朝谢崚行了一礼,“抱歉,殿下。” 此言一出,屋内阒寂无声。 只能够听到烛火爆破声。 苏蘅止看着一边摆放的花盆,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谢崚摩挲着桌上的黄纸调令。 她乘夜外出,就没打算空手而归。 虽然强行忤逆人意愿是一件真缺德的事,但谢崚本来就不是什么道德感很高的人。 这又不是什么法制社会。 大门内外守着的都是谢鸢派给她的侍卫,制服一个文士绰绰有余,在这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时代,谢崚准备给周墨来点封建王朝的震撼。 可她还没有动手,忽然间苏蘅止指着周墨身后,“周大夫,你后面那是什么?” 周墨下意识回头去看,苏蘅止二话不说抄起身侧的花盆,“砰”一声,砸在他后脑勺。 周墨应声倒地,昏迷不醒。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苏蘅止拍去手掌心粘上的泥点,对目瞪口呆的谢崚道:“好了,捆起来带走。” 谢崚:“………” 屋外侍卫:“……” 这么干脆利落的吗? 谢崚情不自禁给他竖起大拇指。 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虽然过程和谢崚想象中的有出入,但结果都是一样的,打晕了也避免他反抗,谢崚让人将周墨捆了,塞进马车明天一起拉回建康城。 …… 两个人干完坏事赶回宴会,宴席已过半。 苏令安见儿子回来,连忙招呼他过来,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裳,“走吧,跟爹过来。” 这头谢崚刚刚坐回位置上,就看见苏令安牵着孩子在下方跪下,刚准备喝口水缓缓的动作一顿。 “陛下,臣子苏蘅止,过了下个月便年满七岁,多年来一直在下邳的私学中学习,略识得几个字,他瞻仰京城风光已久,还望陛下开恩,允许蘅止随陛下入京,至太学学习。” 谢崚一愣,低头看向苏蘅止,他要来京城了? 苏蘅止低顺着眼眉,顺着苏令安的话,顿首道:“臣,叩请陛下恩典。” 谢崚想不到太多,但是自苏令安开口的那一刻,四周宾客大多都明白了。 这哪是求什么恩典,明明就是苏令安想要趁机将自己的儿子送到谢鸢身边,当做人质,好让谢鸢对徐州放心。 谢鸢晃着酒盏,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璨丽的烛火,看不清眼底神色。 谢崚还在发愣,只听谢鸢笑眯眯地唤她名字,“阿崚。” 她问道:“你喜欢蘅郎君吗?”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谢崚身上,谢崚疑惑她娘为什么突然问她这个? 但对上母亲炙热的目光,还是很快回答道:“蘅郎君很好,我…当然喜欢他了。” 谢鸢等的就是这句话,唇边挂起了一丝淡淡的微笑,扫向苏蘅止,“苏府君教子有方,蘅郎君秉性纯良,年少 英姿,想必今后必为珪璋特达之人,又于公主有救命之恩,公主亦心悦之,既然如此,何不趁此良夜,成人之美。” “令尚书台拟旨,今日朕代朕女会稽公主,以金车玉桂为礼,聘徐州牧苏令安之子苏蘅止为驸马都尉,即日入宫,由中宫教导,待成年后择良日完婚。” 此言一出,苏蘅止和谢崚齐齐抬头,目光交汇,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的眼神。 连带着苏令安也是满脸不可置信。 话音刚落,就在这时候,慕容徽的脸色霎时黑了下去,抬手将酒杯摔在地上,“这桩婚事,我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入v了,评论区发十个红包 第23章 劝架救火 在谢崚的记忆中,她的父亲慕容徽向来是端庄得体的,无论何时,都能保持翩翩有礼的风度。哪怕是缠绵病榻之时,也能维持基本的体面。 她还是头一次看见慕容徽失态,如玉的面庞破裂,面若阎罗,表情冷得有些吓人,被他摔到地上的酒盏破裂,葡萄酒洒落,一屋酒香。 金玉砸下地板的声音在殿中扩散开来,慕容徽霍然起身,转头看向谢鸢。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眼中的震怒。 谢崚心里一咯噔,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忙去抓慕容徽的袖子,“爹……” 慕容徽振袖,掠过谢崚,走到谢鸢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流淌的酒水晕湿衣摆,鎏金的绣花被水洇湿,散发出暗光。 他眸光清冽,一闪而逝,下一刻,他朝谢鸢三叩头。 玉骨清姿,声音明朗,“公主尚且年幼,如今订婚尚且太早,还请陛下三思,撤回旨意。” 谢鸢端坐在高位,四周夜明珠的光落在她的裙裾上,金色的流苏耳坠明光流动,目光淡然,似乎对慕容徽的请求毫不在意。 虽然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谢崚随母姓谢,首先是楚国公主,楚国天子之女,其次才是慕容徽的女儿,她的婚事最终还是要由谢鸢决断,慕容徽的意见,无关紧要。 谢鸢凝视着他,缓缓开口道:“皇后,你逾矩了。” 慕容徽没有退让,而是再次深深磕到地上,宾客们安静了下来,唯有额头撞击地板的声音,四周都能听见。 “求陛下,收回成命。” 谢崚其实并不知晓为何谢鸢会突然之间会给自己和苏蘅止赐婚,她虽然说喜欢苏蘅止,却也是像喜欢孟君齐,那种朋友之间的相互喜欢。 虽然她有着成年人的记忆,但是身体上是个小孩,她也没将自己当成是成年人,何况苏蘅止年纪也小。 她怎么可能对一个小屁孩动心? 谢崚拉了下谢鸢的衣袖,小声道:“娘,我只是把阿止哥哥当朋友。” 谢鸢目光落在谢崚身上。 小丫头声音也是小心翼翼的,整个人拘束着,有些生怯,突兀地插进二人的交谈之中,似乎生怕说错了什么,惹她生气。 谢鸢摸了摸她的脸,脸上浮出一丝微笑,“阿崚乖。” “相信娘亲,娘亲是为了你谋虑。” 事实上,谢崚对婚约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异议。 她向来看得很开,知道自己身为公主,婚姻之事不能由自己做主。 她娘替她下聘,很有可能是出于政治考量。 她受楚国百姓之养,享一世荣华富贵,她娘这些年对她的疼宠只多不少,别说是订婚,就算是等她真的长大了,要她和谁成婚,她也不会有怨言。 第27章 只是谢崚不忍心看着慕容徽替她如此求情,立在原地,左右为难。 谢崚见劝不动谢鸢,于是又转向慕容徽,着急地道:“爹爹,你起来,不要跪了。” 慕容徽没有动,他清瘦的身形在烛火下挺拔如松,灯下黑影在拉长。 乌发金眸,下颌如锋,长袍宛如鱼尾,在地上逶迤。 他在用一种无声的姿态和谢鸢对峙。 四周的宾客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他们不知道谢鸢为何突然赐婚,也不知慕容徽为何会反对,只不过这一切并不是他们能干涉的。 帝后之间的较量让附近的气压低到了极点,烛火都黯淡,宾客们一个个低下头,只能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看着谢崚焦急的神色,苏蘅止正想要起身,似乎想要做些什么,被苏令安按了回去。 苏令安冲他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候,谢鸢的目光朝他扫了过来。 苏令安心头一颤,双眼闭了闭。 他上前一步,打破了这一份缄默,“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这一谢恩,婚约就算是已经成了。 宾客中不知是谁先起身,遥遥朝谢鸢一拜,“恭贺陛下,恭贺公主,恭贺郎君。” 此声一出,带动千层波澜,“恭贺陛下,恭贺公主,恭贺郎君。” 谢鸢站起身来,曲裾裙边宛如彩蝶,广袖落满烛光,神色有些恍然,“此事就这样决定了,朕有些乏了,这席散了罢。” 她朝谢崚伸出莹白的手,“阿崚,跟娘来。” 谢鸢想要带着她离开。 她却摇摇头,“等等爹爹。” 谢鸢表示理解,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好,娘先回去了。” 慕容徽依然保持下跪的姿态,谢崚第一时间来到慕容徽的身边,将他拉起来,烛火昏暗,凑近了看,她才发现他脸色煞白,额头上赫然一道淤青。 她心一惊,“爹爹……” …… 宴席终结于一场赐婚,宾客各自散去,对宴席中的帝后冲突保持缄默不语,在夜色中乘马车各自归家。 这个夜晚,注定是个难眠之夜。 苏令安和林夫人乘夜来到苏蘅止的院子里,替苏蘅止打点行囊。 事实上,在做出让苏蘅止入京的决定时,苏令安就开始让人替苏蘅止收拾行装,四季衣物,他平日爱看的书,还有九连环,全部都收拾好了,只待明日装车。 今夜他过来,主要想要和苏蘅止说说话。 明日一别,父子分隔千里,不知今后何时再能相见。 “为什么?” 苏蘅止坐在床上,清秀眉头微微皱起,露出疑惑的神色,“陛下为何会给我赐婚?” 苏令安替孩子脱去外袍,“你小子,走大运了。” “那可是会稽公主,当初陛下登基不久,各地叛乱不休,说来也是神奇,那个孩子出生的那日,平定扬州与益州牧归降的消息就传入京中,南朝归于一统,这可是实打实的祥瑞之象,果然,在那孩子抓阄礼上,她一把抓住了十三州地图。” 苏令安如讲故事般娓娓道来,“自汉人南渡,天下四分五裂,公主抓中地图,便是一统天下之兆,陛下大喜,在扬州中挑了个富庶的会稽郡封给公主,向全天下昭告对公主的重视。” “她是陛下长女,也是陛下唯一的女儿,陛下自公主之后无所出,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等陛下百年,会稽公主,就是楚国未来的帝君。” 哪怕谢崚只是个公主,身为她的母亲的谢鸢都能够以女子之身登基,几乎为她扫清了这个障碍。 就算谢鸢要立她为储君,也没人敢说她半句不是。 若是这桩婚事能够一直持续下去,那苏蘅止今后可不仅仅是驸马都尉那么简单。 苏蘅止心中一动,可他还是不解。 “所以呢?” 苏蘅止又问:“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陛下要给我和她赐婚?和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关系吗?” 苏蘅止不相信谢鸢会因为他救过谢崚,就愿意让自己的女儿与他强行凑对。 若说是因为谢崚喜欢,也不尽然。 谢崚都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了,她对苏蘅止的喜欢,是朋友之情,他们俩还没有认识多久,相交不深。 赐婚不是小事,谢鸢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一国之君,她这么做肯 定是有她的用意。 苏蘅止自知自己对谢鸢了解还不够,猜不透谢鸢的意思。 但是苏令安可是只老狐狸了。 苏令安俯下身来,和苏蘅止对视,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取下苏蘅止头上的发带,替他将头发打散下来,“为质是威慑,赐婚则是恩赏。” “陛下,恩威并施。” 他这么点拨,苏蘅止立刻就明白了。 之前苏令安想要送苏蘅止入宫,就是因为谢鸢不放心他。 毕竟,苏令安二次易主的行径着实不算太光彩,所有人都能想到,既然他都能毫无顾忌地背刺他的前两个主人,当然也可以三次易主,转头投奔别人。 徐州牧的位置,又太过重要了。 由于苏令安滑跪得特别丝滑顺溜,以至于谢鸢没理由将苏令安从这个位子上撸下来,奈何不了他,只能曲折救国,派大司马王伦镇守下邳,一边监视着他。 后荆州刘季谋逆,荆州动乱,王伦被派去平乱,谢鸢对苏令安的不放心到了顶峰。 这种不放心不仅仅源于他的反复无常,更源于他的第一段婚姻——他曾经是前朝的驸马,与前朝公主更育有一子。 而前朝,亡于谢鸢之手。 站在谢鸢的角度想,同为边疆长官,苏令安挟前朝血脉,谋逆的可能性比刘季更大。 只有将这一滴血脉送入京中,才能彻底打消谢鸢的疑虑,同时有整个徐州撑腰,苏蘅止未来的日子也过得不差。 然而,对待不信任的臣子,只要威慑就够了。 恩威并施,显而易见,谢鸢想要重用苏令安。 苏蘅止若为公主驸马,身为岳家,苏氏定会为谢氏效犬马之劳。 想必这些天谢鸢看到了苏令安的政绩,想要提拔一二。 她后面应该还有事情需要交给苏令安办,提前赐婚,为了拉拢人心。 苏蘅止说道:“看来不是我走了大运,是你的运势来了,我只是跟着沾光的那个。” “也不尽然,”苏令安说道,“陛下只有一个女儿,光凭这个,陛下可不舍得将她女儿推出来,这桩婚事,陛下很有可能有别的考量。” 他抬眼看着苏蘅止,“如果不是你,陛下不可能赐婚。” 苏蘅止是前朝公主之子,他体内流着前朝的血脉。 谢鸢登上皇位的手段不算光彩,得位不正,改朝换代十年后,南朝守旧派仍然尊虞为正统,以虞人自称,将谢鸢视为“窃国者”,这是她永远也无法洗脱的烙印,她的下一代也一样。 若是她的女儿能够和前朝的皇室结合,再生儿育女,延续三代,子孙中便也有了虞国皇族的血脉,看谁还敢骂谢氏是反贼? 苏令安不知道谢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谋这桩婚事的,但她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 为她的女儿计谋,为谢氏后代子孙着想。 “福兮祸之所依,”虽然接了赐婚,苏令安却高兴不起来,好看的眉头紧皱,摸了摸苏蘅止的脑袋,再次长叹一声,“也不知道这桩婚事,是福还是祸。” “罢了,走一步是一步。” 这时候,在一边检查行囊的林夫人发话道:“检查好了,郎君的衣物都打包齐全,没有什么缺的。” 苏令安拍了拍衣裳起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 苏蘅止歇得早,但是谢鸢等人居住的客房那边灯火却始终明亮。 侍从拿出金疮药,缓缓敷在慕容徽的额头上。他今日叩头的时候用力太猛,把脑袋都磕出淤青了。 雪白的皮肤上中,那一块青紫汇合的瘀血格外显眼。 谢崚忧心忡忡地握住慕容徽的手。 等侍从敷好了药,她开口问道:“爹爹,你没事吧?” 慕容徽想要对她笑一笑,缓解她的担心的情绪,可是努力许久,只是强行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爹爹不痛。” 谢崚其实指的不是他的伤,而是他的脸色。 依然是有些吓人。 她双手收拢,慕容徽的手宛如粗粝的枝条,落在掌心之中,硌人得慌。 即便到了盛夏,他的手依然冷得渗人,谢崚用自己的两个手掌捂住他的手,希望能让她爹的手暖和起来。 “爹爹,”谢崚心情复杂,劝他道:“其实没关系的,那个婚约,我可以接受。” “你可千万别和娘亲吵架了,免得气坏了身子。” “你年纪还小,不知道婚姻之于一个人来说有多重要。” 慕容徽垂眸凝视着她,她倒是坦然,似乎并不知道所谓婚约究竟意味着什么,人生大事,反倒像儿戏一般看待。 第28章 “和喜爱的人成婚,琴瑟和鸣,一世安乐,和不合适的在一起,相看两厌,你这一生都不会快乐。”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和缓些,“你都不知道苏蘅止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就说你可以接受?” 谢崚趴在他的膝盖上,玩弄着他的衣袖。 静默了片刻,她安慰慕容徽道:“阿止哥哥人挺好的,娘亲都说了,阿止哥哥秉性纯良,她总不会害了我。而且,他还救过我。” “戏文里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她的声音清脆,充满了童稚与天真。 “报答救命之恩的方式有很多种,权势,金银财帛,我们又不是给不起,为何偏偏要选这种离奇的方式?将你们捆绑在一起,让你们都失去婚嫁的自由?这算什么报答?” “若非他对你有救命之恩,我就……” 慕容徽冷笑一声,若非订婚之人是苏蘅止,若非苏蘅止救了谢崚,那这个人就不必活了。 谢鸢就是算中了这一点,料到他顾及谢崚的情绪,不会对苏蘅止动手。 兴许是情绪上头,慕容徽又抑制不住咳嗽起来,谢崚连忙爬上胡床,替他拍了拍背,“爹爹,你别再气了,真的没关系的。” 慕容徽握住谢崚的手,转身和她对视,“阿崚你听着,婚姻嫁娶,关乎你下半辈子,切不可轻视。” “爹爹绝不容许,你的婚事被拿出来当成交易的筹码。” …… 当夜,等谢崚歇下之后,慕容徽就径直来到了谢鸢的屋中。 谢鸢也没有睡,披着一件轻薄的绸衣,跪坐在食案边上。窗户打开,院子外是落了一地的槐花,悠悠的香气和泥土的腥香随着晚风袭来。 她的桌上早早泡好了一壶安神茶,似乎特地在等候某人的到来。 见了慕容徽,她不紧不慢地替他倒了杯茶,推到他的面前,“喝杯茶吧。” “撤了婚约。” 慕容徽不想和她周旋,开门见山说道,“阿崚才几岁,现在还没到选择夫婿的年纪。” 闻言谢鸢笑笑,“你都说了,阿崚现在还小,将来会和谁成婚尚且没有定论,只是订婚而已,夫君何必太过焦急。” “苏家那郎君,朕看着的确是个好孩子,这几天朕看着,他们也算是志趣相投,不妨让他先进宫,和阿崚培养感情,将来没准真能成为阿崚的良婿,岂不是两全其美。” “若是不合适,将来再撤去婚约,也一样可以,何必拘泥于此刻。” 慕容徽不为所动,只是直直地盯着谢鸢,“她的婚事,只能由她自己做主。” 不是说苏蘅止不好,只是两人年纪尚小,年少时容易玩在一块,长大后性格是否相合谁也不知道。 若是没有这婚约,谢崚以后可以有更多的选择机会。 一旦有了这婚约,谢崚的身上就多了一重枷锁,这份婚约持续一日,她便要带着枷锁活一天。 虽然婚约可以解除,谢崚最终成婚的人也不一定是苏蘅止,但慕容徽不想让她年纪轻轻就被婚约束缚,因此约束自己的真心。 见慕容徽坚持,谢鸢也不拐弯抹角和他打太极了,抿了一口茶,坦诚道:“她是楚国的公主,她的婚事,从来都不可以自己做主。” 简言之,即便没有现在的订婚,将来等她成年之后,谢鸢也一样要给她指一位夫婿。 身为公主,感情之事,从来不能随心所欲,就好像谢鸢一样,连婚嫁 ,也是为拱卫楚国江山而下的一粒棋。 她们本就不是常人,这个枷锁,是她们命中注定需要戴上的。 “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女儿的?”慕容徽冷声问道。 他的喉咙嘶哑,血腥味翻涌而上。 “慕容徽,你没资格跟朕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谢鸢抬起头,不再温声细语,“你以为你喊着要撤销婚约,说要给阿崚自由,就能够表示你有多爱阿崚吗?” “只不过是因为她的婚事没有给你带来好处,你的慈父心泛滥,来逼迫我。” 谢鸢说道,“若是她的婚事能给你带来好处,恐怕你现在摆出来的,又是另外一副嘴脸!” 谢鸢重重将茶杯按在桌上,大半茶水被震得溢了出来,剩余的清茶倒映着谢鸢微怒的面容,烛火将她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这些年来,他们疼爱谢崚,无论他们对对方有多厌恶,都不影响他们对谢崚的疼宠。 因为谢崚是他们的女儿,因为谢崚是他们的骨血,她夹杂在他们二人之间,她是无辜的。 但是无论是谢鸢还是慕容徽,对谢崚的爱重,永远都重不过江山和亲族。 “那阿崚的婚约能给你好处?” 慕容徽面容清冷,声音沙哑却依然气势凌人,“让阿崚与一州牧之子订婚,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能帮你谢鸢一统天下,光复中原吗?” “不过是替你拉拢一个苏令安,顺便借他儿子苏蘅止的血脉,给你谢氏洗掉逆贼之称,博一个‘正统’的头衔。” “为了这点蝇头小利,你就要利用她的婚事?” 他欺身上前,“啪”一声,支撑窗户的木杆弹落,窗户合并,白花花窗花上两人的剪影愈发靠拢。 慕容徽挑起谢鸢的下巴,凝视着她无双的容貌,拇指擦过她的唇脂,指尖宛如寒冰,在双唇间肆掠,“若是拉拢,陛下何不自己献身,直接和苏令安订婚该多好呀,若是要皇后之位,臣侍大可让贤,有如此美貌,他自会为你肝脑涂地。” 谢鸢被迫仰起头,火光下他的容貌惊人。 “若是为了苏蘅止那点的血脉,那陛下大可不必白费功夫,你当初废太子篡权谋逆的时候,你可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乱臣贼子’。 ” “换做我,就仅凭这两点好处,我还不至于让阿崚受累。谢鸢,是你无能,才要牺牲女儿的婚事!” 慕容徽的指腹一直划到谢鸢的耳前,堪堪停在耳垂边,珐琅耳坠叮当作响。 等在她的脸上抹干唇脂,慕容徽推开谢鸢。 谢鸢跌坐在地,这才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 脸色愈发泛红,红蔻丹十指收拢,耳垂都快要滴血,眼底阴云密布,恨意要溢出来了,恨不得要将慕容徽开膛破肚,生啖其肉。 “啪”一声,广袖带动急风,谢鸢一巴掌扇在他的的脸上。 “滚!” 下一刻,屋内传来一阵瓷片的碎响,谢鸢不顾一切推倒茶案,指着门外,冲慕容徽怒吼,“慕容徽,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 这一夜谢崚睡得十分不安稳。 夜里起了风,降了一场小雨,不知是哪扇窗没有关拢,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噪音吵得谢崚难以入眠。 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了一个噩梦。 在她的梦里,慕容徽和谢鸢再次因为她的婚事打了起来。 刚刚开始,只是单纯的吵架,你一句我一句,你来我往,气势上谁都不输对方。 吵着吵着,他们开始互殴,互相扇巴掌。 谢崚在一边跳脚劝架,他们似乎感受不到谢崚的存在,怎么也不听。 到发展到最后,他们开始拿着大砍刀互砍,谢崚心惊肉跳,见不得这血腥的一幕,在他们砍到对方的瞬间惊醒过来,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起身一看屋外,还是一片漆黑。 夏天天亮得早,现在连三更天也不到。 此刻雨已经停了,虫鸣的声音也全都消失殆尽,万籁俱寂,然后她就开始失眠睡不着。 在床上辗转反侧,换了好几种睡姿,就是睡不着,直到第二天天明被侍女叫醒。 这天一早,他们就要准备启程回京了。 和来时走水路不同,这次他们全程走陆路,徐州军队一直护送他们离开徐州境内,然后再由扬州的兵接应,将她们一路护送回到建康城。 谢崚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床上醒来,规规矩矩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们为她梳发。 谢崚晕车的毛病谁都知道,现在大热天坐车赶路可能会更严重。 所以侍女都不敢为她梳髻,只是绑了两条麻花辫,发带都不敢系太紧,连更换的衣裙都是最柔软的棉质,让她能够尽可能在车上能够舒服些。 慕容徽和谢鸢比她起得还早,一大早就到了府外张罗车队。 见到这两人的时候,谢崚发现,夜里睡不着的可不止她一人。 她爹和她娘似乎也没有睡好。 前者眼窝深陷,脸色苍白,毫无血气,一如既往病美人的模样。 后者也好不到哪里去,眼里布满了红色血丝,眼尾还是红的。他们一家三口放在一起对比,谢崚挂着两只熊猫眼,已经称得上是状态良好了。 她爹体弱多病可以理解,但是谢鸢这副模样倒是稀奇。 谢崚不知道也不敢问。 看见谢崚走来,二人的目光转了过来,谢崚露出笑脸,朝二人打招呼道:“爹爹晨安,娘亲晨安!” 第29章 谢鸢和慕容徽向她笑了笑,“阿崚晨安。” 但二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后,瞬间冷了下去,转过头,互相不想看到彼此,连上的马车都不是同一辆。 谢崚心中暗叫一声糟糕,这两人才因为段夫人的事吵架,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一些,又碰上这出。 谢崚头疼得厉害,觉得自己要为这两人操碎了心。 侍女还在为谢崚整理马车,她的马车要比她爹她娘的都要宽敞,上面铺上柔软的枕头和毯子,方便谢崚一上车就可以睡,睡着了就不晕车了。 忽然后头传来一阵喧哗声,谢崚循声望去,苏蘅止在苏令安和林夫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也要随着车队一起回京。 苏蘅止从台阶上下来,也看到了还没上车的谢崚,动作稍稍一凝。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清秀的面容隽丽动人。 放在往常,谢崚高低得跟她的阿止哥哥打个招呼,但是因为昨天那婚约,两个人就算是未婚夫妻了,再次见面,未免有些尴尬,目光相对,不住唏嘘。 谢崚想了想,还是主动和他挥了挥手,“阿止哥哥晨安。” 清脆悦耳的声音,将两人拉回了朋友的关系。 以后总还是要相处的,说不准还得过一辈子呢,总不好把关系闹那么僵。 苏蘅止遥遥朝着谢崚的方向颔首致意,“殿下晨安。” 两小孩的目光宛如蜻蜓点水般交接,谢崚看到了赶来的苏令安和林夫人,知道他们一家人还有话说,于是先上了马车,留下空间让他们可以聚一聚。 …… 这次跟随苏蘅止去京城的还有两个侍从,他们都是从小照看苏蘅止长大的。 一人名叫陆离,是苏令安拨给苏蘅止的暗卫,负责保护苏蘅止的安全。 另一人名叫青舟,负责贴身照顾苏蘅止。 二人都是二十出头。 苏蘅止以未来驸马都尉的身份进京,自然是要居住在宫中,侍从也不能带太多,这两个是他自己人。 其余的照顾他生活起居,宫中今后还会有安排。 林夫人其实是当初虞国公主身边的陪嫁女官,公主与苏令安和离后,苏令安娶了林夫人进门,就是为了方便照顾苏蘅止。 她虽然不是苏蘅止的亲生母亲,但苏蘅止是她故主之子,她又无所出,多年来她视苏蘅止如亲生骨肉,兢兢业业照看六年之久。 想到就要分离,林夫人不住伤怀,潸然泪下,趴在车窗前叮嘱道:“郎君此行珍重,平日多加餐饭,天冷记得添衣,夏天也不要贪凉吃冰。” 苏蘅止闻言颔首, “夫人放心,蘅止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何况有青州跟在孩儿身边,孩儿不懂的会问青舟。” “夫人在下邳也要多多保重身体。” 林夫人悲不能自胜,再也说不出话了,退到后面去抹眼泪。 苏令安便上前来,虽然该说的已经说过了,但作为即将要送孩子远行的父亲,他还是一再叮嘱,“到了宫中,切记谨慎守礼,皇宫不比下邳,能够容你放肆。” “不该做的不要做,不该说的不要说,尤其记得,不要惹公主殿下生气,若遇到什么事,记得给你爹我来信。” 苏蘅止点着头,模样格外乖巧。 “爹,放心吧,怎么做我知道的。” 临近启程,府里的乳娘拿来一个食盒,跌跌撞撞往外跑,“赶上了赶上了,小郎君,这是刚刚厨房新鲜出炉的点心,还有郎君爱吃的糖葫芦,让人赶紧去早市买了,都放在里边了,郎君拿着路上吃。” 乳娘将食盒递进马车之中,絮絮叨叨着,“以后去了京中,就不能吃到府上的点心了。” 乳娘一句无心之言,听到这话的苏蘅止垂下头,不再说话。 苏令安的声音亦是沙哑了,转过头去,“爹回去了,官衙里还有些事情等着爹处理。” 苏蘅止“嗯”了一声,“那你走吧。” 虽然这么说,但是一个站在原地,迟迟没有离开,另一个久久不愿意放下车帘。 苏蘅止刚出生,他的母亲就被迫抛下他,苏令安将苏蘅止从一个小婴儿拉扯到这么大,头一次送他出远门,说不伤怀是假的。 时辰到了,谢鸢下令启程,浩浩荡荡的车队驶过清晨空荡荡的长街。 青石板砖缝隙长出的野草被车轱辘的风微微带动,几片叶子从树上掉落,飘到街巷一角。 …… 或许是因为没有休息好,上车后谢崚很快靠在软枕中睡着了。 等她一觉睡醒,已经到了晌午,太阳当头,火辣辣炙烤大地,谢鸢决定先休息,等晚上再赶路。 落脚的地方在官道旁的驿官,休息过后谢崚的精神气好了很多,用完午膳后,她悄悄溜出了房间。 她的房间在三楼,而谢鸢和慕容徽住在二楼的客房,她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样让这两人和好。 谢崚先从谢鸢的房门前路过,踮起脚尖往里头张望。 谢鸢的书案上,永远都是堆积如山的公文。 哪怕是短途歇脚,她还在批阅着公务。 谢崚从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还没开口,谢鸢就已经觉察到了她的存在,“阿崚进来吧。” 谢崚连忙跑到谢鸢身边,“娘亲。” 谢崚微仰着头,模样颇为乖巧。 “我来帮你磨墨吧。”她跪坐在桌案一脚,替她磨着墨。 谢鸢蘸着墨,在纸上书写,莹白的手腕回转,纸上留下一行漂亮的行书。 谢鸢当然知道谢崚来这里是为了找自己做什么,她的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似乎在寻找开口的契机。 果然,谢鸢刚放下笔,谢崚就说道:“娘亲,你能不能去哄一哄爹爹呀。” 谢鸢转过头来,垂眸凝视着她,眼中是温和的笑意,“为什么呀?” 无论如何,婚约已成定局。 慕容徽无论如何反抗,也是无济于事。 慕容徽现在和谢鸢就是在怄气。 僵持不下,谁也不愿意低头。 之所以先让谢鸢去哄,是因为慕容徽的性情不及谢鸢八面玲珑,他这个人倔犟得很,要他先低头比杀了他还难,所以谢崚只能从她娘这里先下手。 最重要的是,这桩婚约受益的是谢鸢。 谢崚思索一下,说道:“爹爹只是觉得我年纪太小,不想要我太早成婚,也不希望我的婚约被利用,他是为了我好,是出于一个父亲的角度替我考虑。” “他没有错,他只是太关心、太在乎我了,所以昨夜听到娘亲赐婚,情急之中,才会失态忤逆娘亲的意愿,阿娘,你去哄哄他,你去跟他服个软,没准他气消了,就能理解你了。” “阿崚不想你们继续吵下去了。” “你爹没有错,那你觉得娘亲错了吗?” 谢鸢抬手触摸她眼下的肌肤,“你是否也觉得,阿娘不应该在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就为你赐婚?” 谢崚摇了摇头。 谢鸢笑了,“阿崚不必哄娘亲,娘想要听你说真心话。” “没有,”谢崚端正坐姿,说道,“阿崚说的就是真心话。” “娘亲首先是楚国的天子,然后才是我的母亲,阿崚知道,娘为我赐婚,肯定是为大楚考量,所以我从来没有觉得娘亲做错什么。” 她认真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完,然后道:“阿娘教过我的,世上从来没有什么非黑即白的道理,你以楚国天子的身份为我赐婚,爹爹作为一个父亲为我拦下婚事。” “在我看来,这桩婚事也不是完全的坏事。阿崚是真心觉得,娘亲没有做错。” 她平静地迎向谢鸢,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忽闪忽闪,裙裾交叠,一丝不苟。 听得谢鸢心头一软,将她揽进怀中,深深地抱着她。 谢崚从她的怀中冒出个头来,继续道,“所以我理解娘亲,希望娘亲也能理解爹爹,你就去哄哄他吧。” “他那个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真的把自己气病了,可就不好了。” 谢鸢垂着眼眸,摸了摸她的脑袋,“阿崚,这事还是要你爹自己想开才行。” “娘说的话,不管用。” 谢崚的心一沉。 意思就是,她娘不愿意哄。 完了,她娘这还不是一般的气。 …… 在谢鸢那里碰壁,谢崚转头就走进隔壁房间找慕容徽。 窗户边的帘子已经放下来了,遮挡住阳光,屋内显得有些昏昏沉沉的。 慕容徽刚喝完药,此刻似乎正准备午睡。 穿着一身白色长袍,披着宽大的袖衫,长发散在地上。 “和你娘说了什么,现在才过来。” 驿馆也就这么大,谢鸢和慕容徽两人的房间就紧靠着,谢崚去找谢鸢,慕容徽肯定会知道。 他似乎笃定谢崚会过来找她似的,特地在这里等候。 谢崚扫了一眼桌上的空药碗,“爹爹你又喝药了,你身体哪里不舒服了?” 第30章 “没事。”慕容徽掩唇咳了两声,“安神的汤药罢了。” “过来,告诉爹爹,是不是因为婚约的事,去找你娘了?” 谢崚来到他的身前,“爹爹,我是为了你。” 谢崚没办法说服谢鸢,也就只能来撬慕容徽的墙角。 “你之前放走段夫人,已经把娘亲惹恼了,你现在又和娘亲置气,等回宫后,她还不知道该怎么罚你。” 谢崚摇了摇他的手臂,“爹爹,你去和娘亲服个软好不好?阿娘向来很好说话的,只要你愿意服软,她肯定不会和你计较昨天的事的,没准娘亲心软,连带着之前段夫人的事也一笔勾销。” “当我求求你了。” 她的大眼睛闪烁泪光,恳切地哀求道。 慕容徽凝视她片刻,想到昨夜谢鸢恼羞成怒的模样,心想这倒未必。 他对谢崚道:“要我让步,绝无可能。” 第24章 吵架从没输过 谢崚提着裙子跑上楼。 她真的是服了这俩活爹,她辛辛苦苦劝了半天,怎么就没一个愿意听她讲话的呢? 要不是知晓小说剧情,担心他们闹掰,她才懒得管他们。 爱和好不和好! 谢崚受不了这鸟气! 谢崚气呼呼回到了三楼,她径直跑过长廊,但是刚上前去,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她鬼使神差地退了回来,她发现苏蘅止的房门虚掩着。 也不知道是谁安排,将他们俩个小孩安排在隔壁的房间里。 侍从们都守在走廊外面,没有进来。 谢崚在屋门外徘徊,也不知道苏蘅止吃了没有,想着要不要进去问问他。 正犹豫间, 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谢崚的脚步挪不动了。 她疑惑地凑到木门边上,想要敲敲门,没想到这木门质量非常不好,她手背才碰到木门,“吱呀”一声,门就这样水灵灵地滑开了。 谢崚:……她不是故意不敲门就推开门的。 就在这时候,背对着谢崚的苏蘅止听到了动静,也转过身来。 他眼睛和鼻子红红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痕,双眸氤氲水雾,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在看见谢崚那刻,轻微一颤,水珠掉落下来,晕湿衣襟。 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谢崚看愣了。 苏蘅止这是……哭了? 谢崚一直觉得,苏蘅止是个随和的人。 在她和苏蘅止认识的这几天之中,苏蘅止的情绪从来都是淡淡的,慢条斯理,从来不会有太过过激的情绪波动。 乍一看见他流泪,谢崚有些不知所措。 像是撞见了什么天大的事。 她当即就想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掉头就想走,却听苏蘅止喊她道:“殿下。” 谢崚闭了闭眼。 这是想逃也没办法逃,谢崚硬着头皮走进房中。 反正都被看到了,所以也没什么好遮掩的,苏蘅止拿起手帕将眼角的泪花抹去。 谢崚垂眸盯着他的眼睛看。 不得不说,苏蘅止这副表情,还真是我见犹怜,发丝耷拉在他的双肩上,额头一点红朱砂。 说到底还是个孩子,任凭再怎么早慧成熟,与父母分离,独自离家千里,总还是会伤心的。 谢崚能够理解他的感受。 她低头一看,注意到他身边放得满满当当的食盒。 食盒的盖子打开,里面摆放的点心一览无余。 他似乎很喜欢甜食,点心几乎都是甜口的,里面还放着他喜欢吃的冰糖葫芦。 谢崚问道:“这是你家里给你准备的吗?” 苏蘅止道:“对,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夏天放太久了会坏掉,殿下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先拿,待会我让人分食了。” 食盒中的点心各式各样,格外精巧。 谢崚才用完午膳,现在还不饿。 她想了想,拿出手帕,随手挑了几块卖相好看的点心,放在帕子上包起来,“就这几块吧,够了。” 她包好了点心,再转头看向苏蘅止,发觉他还在垂着眼眉,秀丽的眉头微微皱起。 虽然已经不哭了,但谢崚明白,他心里还在难受。 谢崚想了想,绕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着他,小声道:“其实,建康城也挺好的。” 苏蘅止抬头。 她继续说道:“皇宫里有花园,春日桃花灿烂,夏日乘舟采莲,秋日金菊盛放,到了冬天还有红梅点点,四时之景,各有不同。” 她努力思考着建康城有什么好玩的,“还有太学,你以后也要进太学学习的,虽然学业繁重了一些,天天都要考试,但是太学里有小竹林,里面还有好多狸猫出没,下课以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喂猫。” 苏蘅止抬起头,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她。 他杏眼圆润,眸珠是如墨般浓稠的黑色,睫羽长长的,一瞬不瞬,貌似听得非常认真。 谢崚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建康城要比下邳大很多,扬州比较太平,往常建康城不会设宵禁,到了中秋元夕,还有有花灯会、水灯会,四季之间,还有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的习俗,我娘每年都选定一个时节,带着文武百官去城外围猎,可热闹可好玩了,上一年我娘他们还猎到了一只猛虎!” 苏蘅止眨了下眼睛,“那殿下去过吗?” “花灯会,还有围猎?” “……” 谢崚哑了一下。 是的花灯会、水灯会,还有四季的畋猎,谢崚一次都没有去过。 她大多数时候都在皇宫中生活,因为年纪小,不能随意出宫,每年灯会,她一次也没去过。 至于谢鸢外出畋猎的时候,从来都是将她丟在宫里,交给宫女照顾。 这些都是她从别人口中听见的,说出来哄苏蘅止开心。 她轻轻咳了两声,“虽然我没去过,但是去年我娘说了,今年年末,我就满六岁了,明年春蒐,就会带上我一起去,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笑声。 她看见苏蘅止的唇边浮出一丝微笑,很浅的笑容,衬得他容貌愈发清朗。 苏蘅止懒懒地倚在书案边,说道:“那建康城有冰糖葫芦吗?” 谢崚连忙道:“有,肯定有。” “要是你喜欢吃,回去让御厨学着给你做,一定做的和下邳的一模一样。” 苏蘅止道:“那就好了。” “有冰糖葫芦就好了。” 谢崚愣了愣,一串冰糖葫芦就行了,那他还真好哄呀! 见他情绪有所好转,谢崚松了口气。 脑子转回来后,她又发现了一件事:“对了,你为什么笑呀,刚刚是不是在笑我了?” “没有呀。” 苏蘅止笑容收敛,一脸真诚。 这人扮起无辜来,比谢崚还要入木三分。 谢崚总觉得他在骗自己。 她戳了戳他额头,“算了,我今天不跟你计较。” 嘲笑就嘲笑吧,反正能让他开心点就好了。 …… 接下来几天里,一行人都是白天休息,夜晚赶路。 人多也不怕遇见土匪野兽。 谢鸢和慕容徽还是那个老样子。 即便两个人就住老近,但处理公务的处理公务,养病的养病,一天到头关起门来,就是不碰头。 哪怕见了面,也是针锋相对,没句好话。 谁都不愿意服软。 任凭谢崚磨破了嘴皮子,他们就是毫不动摇。 “我爹常说,大人吵架小孩子别管,那是陛下和君后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殿下没必要过度操心。” 苏蘅止也劝道:“顺其自然吧。” 谢崚心想,他们两人的关系好坏,可是关乎她未来的生死存亡。 要是他们俩闹掰了,她也就完了。 她怎么能顺其自然看这两人吵下去? 但她实在是累了。 暂且歇了下来。 路途遥远,中途还下了两场大雨,没法赶路,大概半个月后,他们抵达扬州,又跋涉数日,终于回到了建康。 扬州刺史、尚书令谢芸携文武百官出城,迎接谢鸢归京。 文武百官并不知晓谢鸢为何会突然带着皇后和小公主出访徐州。 谢鸢对外的消息是,荆州叛乱后,谢鸢不放心徐州牧,于是携夫君与女儿微服私访。 之所以没有提前告知,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访问期间,谢鸢发觉徐州牧治理有方,谢鸢大加赞赏,并给公主与州牧之子赐婚,以示君恩浩荡。 …… 回到建康城后,慕容徽和谢鸢两人之间的关系总算是有所缓和。 在迎接他们的大臣面前,双手紧握,似乎一如既往恩爱无双。 毕竟那一纸盟约还在,他们在文武百官面前总不能闹得太僵。 只不过谢崚心里清楚,他们的事还没完。 第31章 毕竟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谢鸢一回来就将自己关在宣室殿中,处理堆积的政务。 以政务繁忙为借口,她顺理成章没有来到清辉殿,连十五也没来,帝后同宿的惯例都被打破了。 哪怕她偶尔想念谢崚,也是派人来清辉殿接谢崚过去,避开和孩子的父亲相见。 谢崚自小陪在谢鸢身边看她处理政务,能够分辨出她什么时候是真的忙,什么时候是装的。 从谢鸢书案上的文书厚度推断,谢鸢其实也并不是特别忙。她外出期间,政务有谢芸替她打理,实在难以决断的,也会快马加鞭,送到谢鸢面前,她当即就批复了。 这些天真正重要 的事情就是让徐州增兵,往常徐州的军队都是由王伦照管,而这次,这个任务落到了苏令安头上。实际上很快就处理完了。 谢鸢就是单纯不想和慕容徽见面。 谢崚陪在谢鸢身边,也是每天小心翼翼的,生怕谁错什么话令二人关系恶化。 她不知道谢鸢和慕容徽床榻上的交易,还替谢鸢记着一笔账——慕容徽放走段夫人,她回宫后要严惩慕容徽。 她又替慕容徽提心吊胆,生怕谢鸢气昏了头,借这件事做文章。 一连几日过去,谢鸢只顾着冷落慕容徽,其余待遇一律如常,并没有实质性的惩罚。 谢崚还以为是她娘贵人多忘事,忘记了这茬。当然也不会主动提起,就让这件事默默过去。 …… 回到京城约莫四五天后,谢崚想起自己好像忘记了些什么。 被拐回来的周墨……经历了赐婚之后,谢崚差点要把这个倒霉蛋忘在脑后了。 幸好侍卫严格按照谢崚的吩咐办事,将周墨打包,一起运回了京城。 现如今,周墨拿着那一纸调令,去太医署挂职。 谢崚去看他的时候,周墨像见了鬼一样,拔腿就想跑。 “站住,跑什么跑,本公主有那么可怕吗?” 周墨只好转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微臣拜见殿下。” 御医院门前有着一块篱笆小院,青竹编织的篱笆上挂着太医们晾晒的药材。 谢崚坐在篱笆前,玩弄着一块灵芝,问道:“头还疼吗?” 周墨摸了摸后脑勺,苏蘅止的力气刚刚好能够让他昏倒,并不会给他带来太严重的伤害,这些天他自己斟酌着用药,已经好很多了。 他苦笑道:“已经不疼了,真是难为殿下,忙里抽空来关心我。” 谢崚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连忙道:“别这样嘛周大夫!” “太医院也挺好的嘛,我让他们给你分配的都是闲职,你平日也不会特别忙,拿着一样的官饷银钱,只要偶尔给我爹看诊就好了,你治不好我也不怪你,这样的日子不也挺潇洒自在的吗?” 除了被限制不准离开皇宫以外,一切都挺好的。 周墨喉口一哽,他就是为了躲着慕容徽。 慕容徽让他三缄其口,不准说出他的真实病况,谢崚又偏偏让他给她爹看诊。 周墨简直要被这两父女缠得没办法。 “小公主,你不懂。”周墨摇了摇头,“微臣有难言之隐,真的不适合在京城待下去,还请小公主高抬贵手,放微臣离开。” 谢崚将灵芝当话筒,递到他嘴边,“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不如跟我说一下,看看我能不能为你解决?本公主罩着你,别怕,说!” “公主殿下,我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周墨依然长叹。 谢崚往他身边凑了凑,金色的大眼睛闪烁,“我不懂什么?你不说我怎么会懂?” 周墨是有苦也说不出。 又是长叹一声,“放过我吧,小殿下……” 求求这俩父女放了他吧! …… 谢鸢和慕容徽的冷战一直持续到了八月,盛夏酷暑,天热得跟火炉一样,这两人之间的寒冰没有丝毫溶解。 然而,令谢崚闹心的还不只是她不省心的爹娘。 八月,太学里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第一件事,太学即将迎来了夏季的考试。 谢崚旷课数日,刚回太学学习,听学监宣布要大考的消息,整个人差点没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心想她娘怎么没在徐州多待两天,等他们考完了再接她回来,这样子她也不用面对这幺蛾子考试了。 她求爷爷告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泪,借来孟君齐的笔记挑灯复习,对付文学课,另外她的弱势武学也不能落下。 背完书还得练习骑马射箭,恨不得把自己掰开两半来用,勤勤恳恳熬了几天,总算把这次考试糊弄过去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放榜时,她的排名又升了几名。 由倒数第三升到了倒数第十。 虽然还是不尽人意,但好歹有些进步。 谢崚对自己的要求已经降低了许多,有进步就满足了。 每天进步一小步,积少成多,那就是一大步了。 至于那第二件事,就是自从大考过后,苏蘅止便正式进入太学当中学习。 苏蘅止抵达京城后,便居住在宫中。 谢鸢将西边的秋棠殿赐给他居住,派遣女官和内侍官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不过谢崚的日子并没有因为苏蘅止的到来而发生什么改变。 苏蘅止在太学里就好像一个边缘的透明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由于他是新来的,连个同桌都没有。睡觉老师也不管他。 许是天性淡然,他并不在意这些。 他也很少和别的同窗说话,散学时,小崽子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凑在一起,他第一时间收拾书箱回宫。 谢崚不去找他的时候,他也很少来找谢崚。 他们两人隔三差五碰面寒暄也不过三五句话,就是普通朋友,说到底苏蘅止和她相识不久,谢崚往日更多时候还是和孟君齐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一些。 刚开始,谢崚并没有觉得两人这种相处方式有什么不妥,两人虽然不及在徐州亲密,但来往也不算少,她也没有冷待他。 直到这天箭术课—— 太学学生讲究一个文武兼修,不仅要在学堂内学习四书五经,还得去校场练武。 射乃君子六艺之一,乃必修之课。 艳阳高照,学生们老早就换上了轻便的骑装,在听学监们讲授完技巧之后,各自散开练习,对着靶子练习准头。 学生们年纪小,力气不够,学监让他们从轻弓学起。 弓箭乃杀器,而且因为担心他们把控不稳,所以他们用来练习的木箭都是被削去头的,还包上了两层软布,伤不了人。 但是箭术老师们可能没有想到,这群小兔崽子居然会拿这木箭来戏弄同学。 苏蘅止刚刚拉开弓瞄准红靶心,忽然之间后脑一痛,他转身一看,一支木箭掉落在他脚边。 他环顾一周,四周的同学们都在认真练箭,一时间竟找不出这支木箭的主人。 苏蘅止脾气和他爹一样好,估摸着是谁射箭时不小心,打到了他后脑,没有在意,正准备继续练箭,又有一支箭从身侧袭来,直直打在他的太阳穴上。 “嘶……” 虽然箭头被削平,但是冲击力还是挺强的,打到后脑还好,但太阳穴更为脆弱,剧痛难忍。 罪魁祸首终于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是几个锦衣华服的贵公子,为首的那个比苏蘅止稍稍大一些,双手叉腰。 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苏蘅止愣了愣,反应过来就是这几人戏弄的他,“不好意思,我得罪你们了吗?” 钟昀华指着他就骂道:“江北来的小伧父,我忍你很久了!” 他掀起袖子,“徐州什么乡下地方,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样子,身上一股穷酸味,竟然也配和我们同窗就读,本公子警告你,赶紧滚出太学,不然别怪本公子不客气。” 苏蘅止听他把话说完,问道:“你们谁呀?” 钟昀华仰着脑袋,眼睛里全都是对他的鄙夷,“记住了,本公子出身吴郡钟氏,爷爷官至太尉,父亲乃中书监,乃钟昀华是也!” “若论地位,不是你这种三流家族能够比拟的!” 周围的人见了,默默地散开,生怕牵连到自己。 太学的这些学生一个比一个会看人下菜碟,钟家乃江南豪族,祖辈自前朝起就在朝廷担任官职,有着“四世三公”的美称,根基深厚,不是一般人能惹的。 钟昀华是钟家嫡孙,跟在他身后那几个,不是他钟家的堂兄弟,就是一些趋炎附势的世家子。 在人高马大的钟昀华面前,苏蘅止清瘦的身形显得羸弱不堪。 苏蘅止依然仰着头,用平静的目光和他对峙,不卑不亢地道:“是陛下下旨,允我入太学学习,你若是不满,大可去面呈陛下,将我撵出太学。” “何必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呢?” 第32章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钟昀华被彻底激怒,揪起苏蘅止的衣裳,就要动手。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与此同时,钟昀华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人拽着向后倾倒,谢崚抓起随手捡来的石头,重重砸在他的额头上。 “啊——” 顷刻间,杀猪般的尖叫声响起,钟昀华再也顾不上苏蘅止,捂着头痛苦的蹲了下去。 虽然谢崚只是个孩子,但尽全力打人,不是一般疼。 肉眼可见地,他的额头上肿了一块青紫色的大包。 可惜的是,谢崚捡的这块石头太过圆润,没能在他额头上划开道口子。 身后的小跟班上前来,从地上扶起他,钟昀华更是一脸怒火地盯着谢崚,似乎要将人生吞活剥。 跟在谢崚身后的孟君齐喊道:“看什么看?” 她的声音让钟昀华身后几人身躯一震,他们都是些欺软怕硬之流,他们也就只敢借着钟昀华的威势,欺负一个举目无亲的苏蘅止。 他们此刻面对着的,一位是天子之女,另一个是京城顶级的贵族女郎,无一人敢动。 哆哆嗦嗦地道:“公、公主殿下,孟女郎……” 谢崚丢开石头,连忙跑向苏蘅止,“没事吧?” 苏蘅止衣领被抓出的褶子还在,太阳穴处的皮肤有点红有点红包,他拍平了衣皱,“还好。” 谢崚转头看向钟昀华,一脸怒容。 自汉人渡江以来,世家贵族也分三六九等。 南方本地豪族歧视北方逃来的世家,先渡江的贵族排挤后渡江的贵族,以一江水分隔,居住在江南的家族看不上江北的人家,“伧”这个字,便是江南人对江北人的蔑称。 这几个自诩高高在上的贵族子弟,向来目中无人,以身世自傲,以前就爱欺负些门第低的同学,没想到这次居然让他们欺负到苏蘅止头上去了。 苏蘅止独来独往,他练习射箭的这个位置也挺偏僻的,是老师看不见的盲角。 要不是谢崚临时起意来找他,今天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钟昀华,你给本宫听着,苏大人镇守边疆,安抚流民,驱逐匈奴,呕心沥血,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他的孩子!” 谢崚张口就道:“不想和他同窗就读,那行呀,我跟母皇禀告一声,让你滚回家去,正好遂了你的心意!” 钟昀华不敢明着和谢崚作对,眼眸一压,说道:“殿下,你可别忘了,徐州苏令安,可是个名副其实的三姓家奴!” 听到这话,谢崚能够感觉到,他袖子下的手紧了一下,可他的目光依然波澜不惊。 谢崚总算是明白了,他之前为何不在意自己说的那一句三姓家奴。 大概是因为自他小时候起,就源源不断有人在他面前提起。 谢崚不过是道听途说随口一提,那些真正的恶意宛如利剑,可怕且伤人。 他不是不在意,只是堵不住他人之口,无能无力,逐渐麻木,到最后倒不如自我调侃,都是无可奈何。 谢崚握紧苏蘅止的手,小小的身子拦在他的身前,“三姓家奴又如何,不比你爹那个酒囊饭袋要好,你爹磕五石散都快把自己磕死了吧?” 你先骂爹,那我就骂你爹,只攻击不防御,主打就是一个魔法对轰,绝不饶人。 论吵架,谢崚从来没有输过。 “本宫记得你爹去年大冬天的磕药出现幻觉脱衣在大街上裸奔,差点冻死,到天亮才被家奴们发现拖回家去!说出来不要令人笑话!” 谢鸢的暗桩遍布天下,这些年谢崚在宣室殿耳濡目染,间接对这些世家秘闻了如指掌。 “还有你爷爷,你以为他那太尉的位置是怎么来的?还不是花了三万两金在哀帝那里买来的,账簿至今还存在尚书房,现在还能翻出来,四世三公,不过是花钱买回来了,还好意思拿出来炫耀!” 这些世家贵族,看起来衣冠楚楚,实际上内部乱得像被猫抓了毛线团一样,根本就理不清。 谢崚小嘴巴一开就停不下来,“你还以你父亲以你爷爷为荣?你觉得你家那个天生痴傻的姑姑是怎么来的,还不是你奶奶和你爹两个人私通乱x……” 见谢崚说嗨了完全要刹不住车,再往下的话可就不适合说出口,孟君齐连忙喊了一声“阿崚”,示意她赶紧停下来。 谢崚冷哼一声,才满不情愿地闭上了嘴。 再看眼前的钟昀华,他的脸色已经红成了猪肝色,打又不敢打,骂又骂不过,怒目圆睁,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他身后的几个跟班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置信,再一看身后的钟昀华,恨不得赶紧撕掉自己的耳朵。 就在这时候,似乎有人通知了学监这里发生的事情,学监们急匆匆往这边赶来。 谢崚最后撂下了一句话,“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苏蘅止是本公主的未婚夫,你们要是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本公主见一次打一次!”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掷地有声,没有人敢怀疑她说的是假话。 苏蘅止看着眼前的女孩,她其实比他稍矮,梳上双丫发髻,才和他一样高。 绣花襦裙,气势凌人。 她本就是天家贵女,这锦绣皇宫和帝王宠爱的浇灌,养出她一身骄横脾气。 这还是他头一次正视谢崚。 自从那夜赐婚起,谢崚和他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从来不在对方面前提及婚约。 这桩婚约是谢鸢与徐州的交易,从来都没有问过他们本人的意见,他们都还没有接受这个身份,即便有了婚约,他们依然以朋友相待。 这还是谢崚第一次公然在众人面前称呼苏蘅止为自己的未婚夫。 谢崚坐在小竹林的台阶上,说道:“抱歉,是我忽视你了。” “他们就是看我和你不亲近,才敢那样对你。” 钟昀华不敢招惹谢崚,他今天敢找苏蘅止麻烦,大概是看谢崚与苏蘅止来往不多,以为谢崚不重视苏蘅止,不会为苏蘅止出头。 苏蘅止站在竹林前,清风满袖,他的发带与竹叶一同摇动,“没关系的,殿下。” “我不像我爹,就算殿下没来,我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反击。” 谢崚道:“你说的不会是去找母皇告状吧?” “不是。”苏蘅止轻描淡写地道,“要是殿下没来的话,我大概会把他打一顿吧。” 谢崚惊讶地道:“你打得过人家吗?” 但是刚问出口,她就意识到,这人当时可是抡起花盆就能把一个成年人砸晕的人,于是转而问道:“你之前习过武?” “打架打多了,也算是习过武吧。” 要是他出手,钟昀华就不只是头上磕个包这么简单了。 苏蘅止说道,“殿下今天将他砸成那个样子,陛下和君后会责怪殿下吗?” “怕什么,”谢崚说道,“我就不信,他主动找茬,还敢去告状不成!” 不过谢崚显然还是没预料到,天底下居然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 当天,中书监钟涛入宫来求见谢鸢,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自己儿子被谢崚打成重伤。 钟昀华是一点也不敢提自己主动惹事,将全部责任都推到谢崚身上,说和谢崚在箭术课上起了些争执,谢崚一时气急,拿着石头把他的头给砸破了。 “陛下呀,孩子之间起争执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公主殿下怎么能狠心对同学下此毒手呢?” “公主殿下身体尊贵,我儿不敢还手,只能回家和我哭诉,我儿还是头一次受这么重的伤,看得微臣心疼得紧!他才七岁,要是破相了怎么办!” “陛下,我儿虽然再三叮嘱,要微臣不要和公主殿下计较,但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微臣怎么能放任自己的孩子受委屈不管呢?今天就算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也要向陛下讨一个公道啊!” …… 谢崚没想到,回宫后,谢鸢和慕容徽的第一次相见,会是出现在这样的情境下。 仪仗队排成两排,宫女们提着灯在前引路,慕容徽拉着谢崚的手,在夜色朦朦中抵达宣室殿。 明月推开门,让两人进去。 谢崚刚迈过门槛,就听见这样的一番发言。 钟涛一边说着委屈,一边垂泪,他身侧的钟昀华也一样,哭得稀里哗啦。 谢崚要被这一大一小两个绿茶给气死,张口就想把她今天骂人的那段话重新说一遍,被慕容徽拉住。 慕容徽抬眼,对上谢鸢,“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鸢着一身常服,长发以一木簪挽起。 她斜靠在书案前,揉着太阳穴,似是被哭声吵得烦躁,见到谢崚到来,掀了一下眼皮,“阿崚,你告诉娘亲,为什么要打伤同学?” 谢鸢虽对谢崚纵容,但在这种场合下,却不会包庇。 无缘无故伤害同学,确实不对。 第33章 “阿崚是个讲道理的人,”慕容徽按住谢崚的肩膀,“陛下,臣侍相信,阿崚今日做出此举,应该是有所隐情。” 他低头道:“阿崚,你尽管说,爹娘为你做主。” 谢崚终于忍不住了,甩开慕容徽的手,指着钟昀华,“明明你是先挑起矛盾的,钟昀华,是你先找阿止哥哥麻烦,是你嫌弃他出身江北,想要逼他退学,我要是不砸你,你就要动手打阿止哥哥了,我没找你麻烦算好了!你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 说到这里,慕容徽和谢鸢对上了目光。 冷战归冷战,夫妻的默契还是在的。 谢崚从来不是主动招惹是非之人。 谢崚这么一说,他们大致上就已经摸清了事情来龙去脉。 世家贵族相互排挤,这群世家子弟有样学样,捧高踩低,欺负弱小。 谢崚替苏蘅止出头,情急之下,砸破了钟昀华的头。 谢鸢的目光扫过钟家父子,“公主说的对吗?” 钟涛哭了起来,“陛下,我儿年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无礼之事!还望公主殿下不要罔顾黑白颠倒是非!” 钟昀华也跟着他爹的节奏开始哭,“陛下,在场的同学皆可为我作证,绝无此事,只是我和公主殿下有冲突,和苏蘅止完全无关!不信,陛下大可问问我的几个同学!” 说着,他把自己那群小跟班的名字念了出来。 谢崚的拳头又痒了,恨不得上去给他又揍一顿,慕容徽眼疾手快拽住她后衣领,谢崚开口便道:“无耻,你怎么不把孟君齐和苏蘅止叫过来作证!” “谁不知道孟女郎和你关系交好,苏蘅止又是你未婚夫,他们肯定向着你!” “那你找的那几个人证还不都是你的走狗,只听你的话!” 慕容徽轻咳两声,示意谢崚说话用词礼貌一点。 正是怒火上头之时,谢崚把牙齿磨得咯吱响,哪还能听得下去。 就在这时候,明月走上前来,“陛下,学监来了。” 谢鸢道:“让他进来。” 学监慌里慌张地走入殿中,扫了一眼左边哭哭啼啼的钟昀华和右边咬牙切齿的谢崚,朝谢鸢跪下行礼。 谢鸢道:“不必偏袒谁,将你的所见所闻说出来就好了。今天校场究竟发生了什么,公主为什么会砸伤中书监公子。” 学监犹豫着,其实他当时赶到现场的时候,只看见谢崚和倒在地上的钟昀华,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甚了解。 他如实告知谢鸢,“陛下,微臣实在是不清楚,当时微臣赶到现场,只看见钟家郎君倒地不起,苏郎君、孟家女郎,还有公主殿下都在场,当时治伤要紧,微臣只能先行送公子回府,其余的……” “行了。”没等他说完,谢鸢就不耐烦地打断。挥手让他下去,顺手革了他的职。 连孩子都看不好,没用的东西。 这下好了,也不知道该找谁当人证,谢鸢却不慌不忙得坐直了身子,问明月道:“尚书令来了吗?” 明月道:“快了。”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通传,“尚书令与公子到——” 众人往屏风后望去,只见紫衣男子牵着个俊俏的郎君走进屋中,恭恭敬敬地朝谢鸢等人行礼。 正是谢芸和谢灵则。 谢鸢说道:“谢家郎君也是你们的同窗,他应该和你们谁都不交好,让他来做证人,总该公平了吧?” 原来谢鸢早就让人去了谢府,要谢芸带谢灵则入宫觐见。 “……” 谢崚见到谢灵则那刻,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亲娘呀,虽然谢灵则和他们谁都不交好,但不意味着不交恶呀! 想到上次自己才得罪过他,谢崚真害怕他公报私仇,借机算账。 她下意识往后一缩,慕容徽察觉到她的紧张,垂眸看着她。 而对面钟家父子对谢鸢的安排一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谢鸢见两边不吵了,谢鸢对谢灵则道:“灵则,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谢灵则目不斜视,一如既往冷清,雅正得抬手行礼道:“陛下,殿下的确砸伤了中书监家的公子,微臣亲眼所言。” 此言一出,谢崚猛地抬起头来,心情紧张到了极点。 谢鸢眯了眯眼睛。 只听谢灵则又道:“殿下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中书监家公子带着几位同学对苏蘅止同学出言不逊,他蔑称苏同学为‘江北伧父’,说他不配与自己同窗就读,想要武力胁迫苏同学退学。” “此事被公主殿下撞见,殿下砸伤他,是为了保护苏同学,若是她不这样做,那么受伤的,就是苏同学了。” 他的话声音明朗,有条不紊。 事情发生的时候,谢灵则就在苏蘅止身边。 见钟昀华闹事,他即刻去找学监来调解,可以说除了中间谢崚骂钟昀华的那段,他几乎看到了事情的全过程。 听到这话,谢崚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谢灵则没有为难她。 谢鸢缓缓抬头,看向钟家父子,“谢郎君说的,你们可有异议?” 钟涛似乎还想挣扎一下,然而钟昀华到底年纪小,看到谎言戳穿,害怕的瑟瑟发抖。 钟涛咬咬牙,一巴掌扇在自己儿子的脸上。 “混账东西,我是怎么叫你的,仁义道德你全丟哪去了?”钟涛怒骂道,“你骗我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谢鸢摇了摇头,这种对台戏,她见的多了。 “既然钟家郎君自视甚高,不愿意其他同学同窗就读,那么好办,”谢鸢开口道,“以后钟郎君也不必来太学了。” “至于伤害同窗,禁足三月,派礼官每日教习礼仪,钟家郎君好好学学,该如何善待他人。” 谢鸢刚说完,钟昀华当即就哭了起来。 他向来在太学里呼风唤雨,逍遥惯了,这突然让他自己禁足三个月,还要学习礼节,他怎么受得了呀。 钟涛松了口气,幸好没有牵连到自己,连声谢恩,带着儿子离开了。 这时候,完成任务的谢灵则拱手辞别,和亲爹一起退下了。 大殿之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冰鉴上漂着白气,在酷暑中带来丝丝凉意。 谢崚在原地发愣片刻后,总算意识到了,屋内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谢鸢抿了一口茶水,朝谢崚招手,“阿崚没吓到吧?” 谢崚正想走向谢鸢,却发现慕容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气氛莫名其妙有点尴尬。 谢崚踟蹰着道,“娘,我还好。” 谢鸢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慕容徽却道:“陛下政务繁忙,臣侍与阿崚就不打搅陛下,先行告退了。” 谢鸢显然有些猝不及防,片刻后回过神来,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冷笑道:“好,既然如此,那夫君就先退下吧。” 慕容徽拱手,拉着谢崚的手,离开大殿。 谢崚:……你们两个多说两句话会死吗? --------------- -------- 作者有话说:两天日万,明天我努努力 第25章 遇刺 回到清辉殿,谢崚对慕容徽的表现十分不满,追着她爹问:“爹爹,你就不能和娘亲多待一会吗,你们都多久没见过面了!” 慕容徽喝着茶,“阿崚,她利用你的婚事拉拢徐州,让我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很多事情他都可以妥协,可是这件事和谢崚有关,他实在没有办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 有一次,就有两次。 谢凌这次利用的是谢崚的婚事,那下次呢,下次还不知道她该怎么对待谢崚。 谢崚道:“阿崚不在乎什么婚约不婚约的,阿崚只是不想要你们闹得那么僵。” “不说这些了。” 慕容徽揉了揉她的脸,轻轻带过这个话题,“今天的事,你做的不错。” 虽然慕容徽因为婚约不喜欢苏蘅止,但是对谢崚此举还是赞赏的。 他也素来看不起南朝世家互相排挤的那一套,连小孩子都有样学样,仗势欺人,同样都是龟缩南方苟且偷生的世家,谁还比谁高贵。 “难不成我还有错!” 谈到今天的事,谢崚的气又上来了,双手抱胸,理直气壮地道,“姓钟的仗着自己出身江南世家,欺凌同学,他今天敢欺负阿止哥哥,改天他就敢踩在我头上。” “我都后悔今天砸他的石头捡小了,没把他砸死!” 慕容徽碰了碰她的鼻子,“你呀,戾气太重了。” 虽然怎么说,但他语气中并不带任何苛责。 比起仁义礼智信,慕容徽更希望自己的女儿生出棱角,有自己的想法,不做人人可欺的软包子。 他又问:“你和尚书令的儿子谢灵则可曾有过什么过节?” 谢崚心里打鼓,“爹爹,你为什么问这个。” “你见了他,眼神都不一样了。” 第34章 “啊,这个嘛,”谢崚脑子极速旋转,糊弄道,“这两次考试,他连续考了第一,这是……钦佩的眼神。他是我的同学,我怎么可能和他有过节呢,哈哈……” 谢灵则连续两次考试都得了第一名,孟君齐差点没哭死。谢崚试图用干笑蒙混过关。 慕容徽敲了敲她的脑袋,“胡说八道。” 她的表情出卖了她,看这样子,肯定是心里有鬼。 见谢崚不愿意说,他估摸着她应该是干了什么坏事,不敢告诉自己,于是没有再问下去。 谢崚见缝插针,又把话绕了回来,“那你要和娘亲吵到什么时候才愿意和好?” 距离他们从徐州回来,已经快接近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他们也就只见了这一次,好不容易的见面还被慕容徽这一句话给搅浑了。 “你们是夫妻,总不能像现在这样一直闹下去吧。” 她拉着慕容徽的袖子,撒娇道,“和好嘛和好嘛,你们不要吵了不要吵了!” 慕容徽哑了一下,谢崚立刻露出期待的眼神。 可是她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或许连慕容徽自己也不知道,这次冷战,还要僵持多久。 “爹爹累了。” 慕容徽揉了揉她的头,说道,“夜深了,阿崚回去休息吧。” …… 谢崚在慕容徽这里再次碰壁,将钟昀华逐出太学的喜悦全无。 失落地走出院子时,冷不丁撞上一个修长的身影。谢崚抬头,少年着一身黑衣,风度翩翩。 “阿絮?”谢崚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贺兰絮道:“今日刚到,殿下。” 院子里草木繁茂,虫鸣声此起彼伏。槐花盛开,浅白的花瓣落了满地,空气中浮动着浅淡的幽香。 谢崚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贺兰絮。 早在徐州的时候,慕容徽就派贺兰絮外出办事,直到今天才赶回宫中。 “这个是奴婢在北边带回来给殿下的,算是给殿下赔罪礼。” 贺兰絮弯下腰,将一个木匣子送到谢崚手中,诚挚地道:“奴婢一直还欠殿下一声道歉,之前一直没时间和殿下赔礼道歉。” “上次的事,奴婢对不住殿下。” 谢崚打开木匣子,是一支漂亮的牡丹珠花,珠花用红宝石雕刻,放在月光下仔细观摩,宝石闪烁着漂亮的流光,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谢崚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她还能听见贺兰絮的道歉。 贺兰絮对不住她的,是他坑骗带谢崚出宫的事。 说到底,那是慕容徽和谢鸢的博弈,贺兰絮只是听命行事,谢崚并不怪他。 “没事,”谢崚走下台阶,“这件事我没放在心上。” 她晃了晃手中的珠花,微笑道:“不过,这个我就笑纳了。” 谢崚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平日衣裳饰品全都要镶上漂亮的珠宝,这支珠花正好长在她的爱好上。 谢崚往东边偏殿走去,却发现贺兰絮依然跟在自己身后,谢崚转过头,“你不去找爹爹吗?” 只见他站在原地:“奴婢听闻了陛下赐婚,总觉得,有些话需要和殿下说清楚。” “殿下,你知道君后为何在你的婚事上不愿意让步吗?” 谢崚顺着问了下去,“为何?” 贺兰絮跟在她的身后,“君后的同母弟妹有三人,大公主、四公子和七公子,这个殿下应该是知道的。” 谢崚迟疑了一下,“我知道,姑姑、四叔和七叔,不过姑姑已经不在了。” 鲜卑大汗慕容昭妻妾成群,孩子不计其数。而慕容徽的母亲贺兰夫人所生的孩子一共也就只有四人,鲜卑的大公子、大公主、四公子和七公子,慕容徽为最长,其次便是大公主。 只不过大公主很多年前就去世了,现在慕容徽也就剩下两个弟弟了。 “那殿下知道,我们的大公主是怎么死的吗?”贺兰絮问道。 “因病…猝亡?” 谢崚对这位姑姑的印象并不算太深刻,只是依稀记得她身体不好,出嫁之后不久,就因病逝世了。 发生这件事的时候谢崚还很小,谢崚还不记事,只是后来听人提起。 贺兰絮摇摇头,跟谢崚说出了真相,“殿下有所不知,所谓病亡,不过是对外的口径,大公主向来是夫人的掌珠,夫人将公主捧在掌心,如珠似宝地养到了十五岁。” “当初我们的大汗要拉拢拓跋鲜卑部,将大公主嫁给了拓跋部的首领拓跋雄,可不想刚刚嫁过去不久,两部就因为争夺水源起了冲突,拓跋雄一刀杀了公主,挖出公主的内脏喂狼,据公主的侍女说,公主死状凄惨,死后还要被野狼分尸,连一块肉也不剩,大汗后来和拓跋部修复关系,对外只能宣称公主病逝。” 意识到贺兰絮在说什么后,谢崚心中惊颤,“喂……狼?” 见谢崚脸色变白,贺兰絮知道她吓到了。 俯身摸了摸她的额头,继续说道:“大公主逝世的消息传回来时,夫人哭得几度昏厥过去,连带着君后也有了心结。” “那时候你年纪还小,君后曾经和我说,等你长大,一定不能让你联姻,他希望你能够自由地和心上人相恋,可是现如今,你还那么小就被赐婚,君后却无力阻止,你让君后如何能释怀。” 谢崚努力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可是…可是我娘不会让我嫁出去的,我也不会重蹈姑姑的覆辙。” 谢崚是谢鸢唯一的孩子,不可能出嫁。 连谢鸢为她订婚时,说的也是“聘婿”,而非嫁女。 所以,只能是苏蘅止嫁给她。 她绝对不会经历她姑姑那样的事,而且,她相信苏家人没有那个胆量这般对待她。 贺兰絮说道:“殿下,就算苏家那位郎君不是拓跋雄那般凶狠残暴之人,但你看看君后和陛下,因为联姻而凑在一起的人,他们会快乐吗?” 谢崚仰着头。 贺兰絮道:“君后从鲜卑嫁到楚国多年,你有看过他有几次真心笑过,在龙城的时候,他是我们的世子,论文,他四书五经样 样精通,和南朝世家公子不相上下;论武,他的箭术和骑术是我们这一辈男儿中最厉害的,无人能望其项背,他受伤之前,是我们的战神,带领精骑兵闯入敌营取对方主将首级,全身而退,与匈奴人的交锋中,战无不胜。” “可是到了楚国以后,他被迫困在深宫之中,除了养病,教导殿下读书念字,还能做什么,不过是成为折翼的雀鸟,供人赏玩,你说,他会快乐吗?” 谢崚呼吸一滞。 风将槐花瓣吹落,掉在她的裙摆边上。 他语重心长地道:“这些年君后和陛下相敬如宾,陛下对君后体贴周全。” “可你以为陛下真的喜欢君后吗?陛下对君后好,不过是因为需要我鲜卑和南朝联手抵御匈奴,所以她才会对君后好,实际上她和南朝世家一样,根本就看不起君后,觉得君后出身北境蛮荒,血脉低劣。” “如果她真的尊重君后,陛下赐婚之前,为什么不征询过他的意见,陛下有真正将君后当成殿下的父亲吗?” 贺兰絮道:“殿下可以不在乎这个婚约,可是你不能让君后也随你,不在乎这婚事。” “因为君后,都是为了你好。” 谢崚张了张口,喉咙却似乎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愈发心乱如麻。 她虽然早就知道了她娘和她爹只是合作关系,彼此之间都将对方当成是工具,但是当她真真正正从身边人口中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感受和从书上知晓完全不一样。 因为她能够切切实实地感觉到,她爹娘之间存在的难以消融的矛盾。 她居然明白了,她爹的难过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婚事,而是因为她娘完全将他当成了一个玩物、一个摆设,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 难过的更是他从曾经叱咤风云的人,沦落到现在这个模样。甚至无法干涉自己女儿的人生大事,甚至连提前知晓赐婚的资格都没有。 谢崚忽然明白在原书中,慕容徽谋反的时候,会那么义无反顾,当他逃回故乡的时候,会毫不留念。 她脑海中又再次回响起谢鸢说过的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谢崚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 她垂下双手,连那串牡丹珠花都变得黯淡下来。 她大概明白贺兰絮的意思了。 “我知道了,我不会为难爹爹了。” 谢崚吸了吸鼻子。 晚风拂面,带着她的叹息远去。 她可以预料到原书中的那个既定的那个剧情,正在悄无声息地到来。 即便她改变了大多数的剧情,但是有些东西,是无论剧情怎么变动,都没办法更改的。 譬如,她爹娘之间这种脆弱的和谐。 譬如,立场的不同,让他们永远无法退让。 随着时间的发展,矛盾只会越来越多,积攒到分裂的临界点。 第35章 还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命运。 谢崚这一夜,又失眠了。 今后几天,她几乎再也没有在他们二人面前提出让他们和好的请求。 这两人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崚都不再期许他们能和好,只要一直保持这个状态,感情不要进一步恶化已经是万事大吉。 可她没想到,就在她彻底放弃劝架的不久之后,事情出现了转机。 …… 燥热的八月在鸡飞狗跳中度过,刚刚进入九月,天气就变得凉爽多了。 九月初五是个良辰吉日。 天气晴朗,阳光不燥。 宜乔迁,宜嫁取,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江南余家家主、尚书左仆射之子迎娶司农卿的妹妹,这场贵族婚姻办得极其盛大,满京皆知。 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请帖发遍京城了,就连天子,也携皇后驾临观礼。 也就是这一天,谢鸢在余府遇刺。 …… 得知消息的时候,谢崚还在太学。 其实谢鸢想带着她一起赴宴,早晨让礼官送来礼服,为她梳妆打扮,被她拒绝了。 虽然已经入了秋,但是余热未散,谢崚不想往人多的地方挤,吸高浓度二氧化碳。 婚礼流程复杂繁琐,折腾起来没完没了,她随谢鸢赴宴,最早也得到晚上才能回宫,谢崚懒得凑这个热闹,宁愿来上课。 她来到学堂后发现,很多座位都空了出来,只剩下零星几个同学,大部分人都告假,去婚宴观礼了。 学生剩不到一半,夫子讲课都没了心情,说话都是稀稀拉拉。 下面的学生开小差的开小差,睡觉的睡觉。 坐在角落的苏蘅止调整了几个姿势,还是睡得不舒服,迷迷瞪瞪睁开眼睛,他思索片刻,直接将书箱从窗户扔了出去,爬窗逃课回秋棠殿补觉去了。 谢崚一脸震惊,老天爷,还能这么操作? 讲课的老夫子眼皮子疯跳,深深叹了口气,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崚收回了目光,戳了戳孟君齐的肩膀,“君齐,说起来今天是你姑姑出阁,你为什么不去观礼?” 孟君齐执笔写字,隽秀的面容一丝不苟,说道:“不想去。” “那女人从我娘进门起,就天天连同我祖母欺负我娘,之前还发脾气打我弟弟和妹妹,冤枉我偷她的东西,我才不想去看她出嫁。” “……” 孟君齐家里的情况,谢崚是知道的。 简言之,就是小姑子和嫂子斗,婆婆和儿媳妇斗,整合起来能另开一本宅斗小说。 “姐姐,好歹做做门面工作,你姑姑出嫁你都不去观礼,到时候丟的可是你孟家的脸面,别人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说你呢。” 谢崚劝道。 孟家是百年世家,江南世家之首,孟家齐是家主长女,未来家族的继承人。 她要是连这场合都不在场,肯定会遭人议论的。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孟君齐冷哼道,“就算我在家,我也不想去看她出嫁!” “那个坏女人,我讨厌死她了,希望她以后在婆家遇见十个小姑子。” 真是恶毒的诅咒啊…… 谢崚闭上嘴巴,不再劝说。 谢崚托腮,咬着笔头。 她没有逃课的勇气,老老实实熬到了下课,谢崚发觉,在剩余的同学中,还有一个人,也没有请假去观礼。 …… 谢灵则将书合上,整整齐齐收进书箱之中,抱着书刚离开学堂,衣角带风。 上完早课再去赴宴,还能赶得上,谢芸派马车在宫门外接他,他要抓紧时间。 忽然间,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谢同学留步!” 转身望去,女孩抱着参差不齐的书本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她梳着双丫发髻,明眸皓齿,掠过竹林,来到他的面前。 跑得有些累了,她低声喘着气,额头上是一抹薄汗,她抬手随意用袖子擦去。 自从那天谢灵则为她作证,她就想找机会和谢灵则好好谈谈,只不过一直都没能找到机会和他单独见面。 她仰着头,看着比她高一些的清秀郎君,说道:“上次的事情……” 谢灵则看了一眼她怀中抱着的没有叠整齐的书,眉头皱了一下。 “多谢你不计前嫌,愿意为我作证。” 他目光宁静冷淡,声音也沁着寒意,自带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为你作证,是陛下吩咐,不必言谢。” “呃……” 谢崚手指划着圈圈,几次欲言又止,还是鼓起勇气道,“其实上次……我说你性格孤僻,是我不对,我不该背后语人是非,是我错了。” “对不起。” 谢灵则目光波澜不动,没有因为谢崚的道谢和道歉有着任何情绪起伏,面无表情地道:“殿下如果实在觉得难以启齿,那也不必和我道歉。” 谢崚惊愕抬头,“你什么意思?” “殿下若是诚心想道歉,不会拖延到现在才说,是 因为你觉得我替你作证,心里过意不去。” 谢灵则说道,“我已经说了,是陛下让我出面作证,这是我份内之事,我当日所言证词皆是事实,也没有袒护殿下,殿下如果并非诚心,我也不需要这份道歉。” 谢崚被噎了一下。 除了她爹娘,还是头一次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对谢崚说话。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谢崚跳脚,“本公主当然是诚心实意和你道歉的,你不要得理不饶人!” 谢灵则垂眸看着她,“殿下要说的,就是这两件事吗?” “如果没有别的话,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唉,你……” 谢崚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已经转身离开,谢崚一个人愣在竹林里。 回过神来的谢崚:……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她总算明白谢灵则为什么没有朋友,他这个性子,可不只是单纯的孤僻那么简单,还稀奇古怪,谁会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 谢崚心想,谢芸怎么就生了个这样的儿子! 就在这时候,小河急匆匆地过来,“殿下,殿下!” 她喊得很急切,一路跑来,好几次险些踩到裙摆。 谢崚仰着头,“喊我干什么?” 小河左右看了一眼,附在她耳边,低语,“不好了殿下,快随奴婢去宣室殿,陛下出事了。” 谢崚的心跳一滞。 “什么?” …… 一个时辰前,谢鸢和慕容徽抵达余府。 世家贵族通过联姻结成同盟,是很常见的事情。 余家和孟家这桩婚姻很早就定下了,两家同属于江南的本土豪族,弈世交好,来往紧密。 孟家家底雄厚,家主为自己的妹妹准备了一车队的嫁妆,浩浩荡荡驶过长街,气场十足,来往的路人见了,无不羡慕。 嫁妆中有两个镶金的大箱子,需要两匹马才拉得动,据说里面装着数不胜数的奇珍异宝。 没有人知道,里面的珍宝早就被掏空,藏着的,是埋伏好的黑衣刺客。 谢鸢和慕容徽分别从马车上下来,蟒袍锦带,意气风发。 “夫君今天居然愿意陪朕外出赴宴,”谢鸢朝他伸出手,压低声音说道,“朕还以为,夫君不想见到朕。” 慕容徽熟练地揽住她,“臣侍向来公私分明,尽臣子本分,陪陛下出席臣子婚礼,是应该的。” 听他这么说,谢鸢心口来了一股无名怒火,手下暗自用力,狠狠掐了他一把。 慕容徽面不改色。 就在这时候,余家家主笑容满面地道:“陛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还请陛下快往上座!” 谢鸢移开了手,慕容徽凝视着自己的手腕,上面一片通红。 婚宴现场热热闹闹的,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宾客的脸上都挂着笑意,说着恭喜的话。 府内的侍女们进进出出,忙得火热朝天,接待来宾。 就在这时候,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新娘子到!” 众人往门口涌去,争先恐后去看那位孟家嫁来的新娘子。 “你不去看?”谢鸢问道。 “陛下自己去吧,臣侍见到新娘子,只怕会不由得想到,今后阿崚出嫁时的光景。” 谢鸢知道他还在因为婚事和她赌气,“爱看不看!” 她起身往外走去,走到一半发现长裙被慕容徽拌了一下,她抬手就是狠狠一拽,慕容徽险些被她掀翻。 抬眼望去,她眯着眼睛,狡黠地看着他,好似一只狐狸,得逞地冲他笑。 顽童。 慕容徽嘴唇翕动,不动声色地朝她比了个口型,暗暗讽刺。 谢鸢当做没看到,自顾自理好衣裳。 …… 门外花轿落下,孟朝曦身着红色嫁衣,手握鎏金却扇,在喜娘的牵引下,缓缓落轿。 第36章 孟朝曦算是下嫁,余家郎君身姿挺拔,朝她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带着她往屋内走去。 新娘子嫁衣上织金的花纹是合欢花图案,新娘子妆容精致,羞怯地低着头,迈过余家的门槛。 门前放着一个火盆。 周围人起哄道:“跨火盆,跨火盆!” 喜娘高声唱和,“新娘子跨火盆喽!” 孟朝曦抿着红唇,朝前走去。 绣鞋轻轻踮起,抬脚迈过火盆,周围一阵欢呼喝彩声,夹杂着鞭炮噼里啪啦,压下了刀刃出鞘的声音。 屋内的慕容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放下手中的茶杯,朝外奔去。 抬进府中的嫁妆箱子霍然打开,提刀的黑衣人接连跳了出来,迅速锁定谢鸢的位置,朝这边冲了过来。 谢鸢站在人群中,直到身后人群躁动起来,她才明白出事了。 局势顷刻间乱成一团,火盆被踢翻,新娘子被吓得花容失色,嫁衣凌乱,往一边躲去。 侍卫都守在远处,人群太过凌乱,他们根本来不及赶到谢鸢身边。 谢鸢听见耳边响起嗡嗡剑鸣,猛地回头望去,放大的瞳孔中倒映着明晃晃的刀刃,就要砍在她的脖颈上。 就在这时候,一颗石子隔空袭来,弹飞刀刃。 “谢鸢!” 谢鸢朝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隔着慌乱的人群,她看见慕容徽站在台阶上,衣摆翻飞,他朝谢鸢的方向掷出刚从刺客手中夺过的刀。 刀刃掠过她头顶,带动岚风击碎她头顶金冠,长发散落,风中如柳絮般狂舞。 刀口削去她身后刺客的头颅,鲜血溅到谢鸢脸上。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慕容徽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冲她喊道:“走!” 谢鸢一愣,慕容徽拽着她突围。 谢鸢很早之前就见识过慕容徽杀人的模样,年少的慕容徽,孤刀迎击敌军,以一己之力退敌三百,刀下血流成河,而他却毫发无损。 在他们成婚的多年里,谢鸢只见过他握过两次兵器。 第一次,执弓,为救女儿。 第二次,执刀,为了救她。 这一刻,她宛如所有英雄救美戏本子里的女主,彷徨地被慕容徽护在怀中。 他长刀染血,在侍卫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间隙之中连杀数人,无人能近他身。 鲜血溅在他的身上,他毫不在意,宛如杀神。 侍卫总算赶来,加入混战之中,局势瞬间明朗起来。 多年不曾握刀,短短片刻的交战,慕容徽很快力竭,见刺客被制服,他稍稍松懈。 因此,他并没有注意到,有一个身着锦衣华服,混迹在宾客中的男子形迹可疑,正悄悄靠近两人。 谢鸢刚站定,猛地意识到不对劲。 “小心!”谢鸢抬手推开慕容徽,那把原先扎向慕容徽心脏的刀偏离方向,刺进谢鸢的肩胛骨。 慕容徽也回过神来,眼底写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极为短暂的错愕后挥刀劈开刺客的头颅,下手前所未有的狠戾。 那人倒地身亡,可他已经得逞。 谢鸢觉得肩膀麻麻的,像是被什么堵上了,特别难受,抬手想到拔出刀刃,却被慕容徽怒喝,“别动,你是不是傻!” “你想失血过多而死吗?”慕容徽按住她的手腕,双目赤红,这人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 谢鸢被他喝得愣住了,眯了眯眼睛,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定定地看着慕容徽,“你还怕我死吗?” 两人之间静默片刻,侍从立刻将两人圈在中间,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收拾掉剩下的刺客。 周围的宾客零零散散地躲在角落,余家家主也顾不上儿子娶儿媳妇,跌跌撞撞想要上前来询问谢鸢的情况。 谢鸢的情况不太乐观。 因为就在她逞嘴快和慕容徽说完那句话后,陡然呕出一口黑血。 她下意识捂嘴,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淌过她白皙的手腕。 “不好!” 慕容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拦腰将她抱起,“回宫!” 他的手微微颤抖,刀上有毒。 ……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不能进去!” 谢崚虽然腿短,跑起来飞一样快。 小河提着裙子跟在后边,完全跟不上谢崚的脚步。 谢崚三步作两步迈上台阶,未等宫女通报,推开门就跑进屋里。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谢崚强行忍下想吐的恶心,推开围在床前的众人,飞扑来到床前。 床上的谢鸢脸色苍白,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是衣裳上全是血迹。 谢崚晕血的毛病又犯了,被这一身血晃得眼前发黑,却依然抓住谢鸢染血的手,“娘亲,你别死……” 她的眼泪如雨,流 淌下来,滚落在谢鸢冰冷的掌心,如热浪一般,快要将她烫伤。 谢鸢抬手,努力摸摸她的额头,气息虚弱。 “阿崚,你出去,别看。” 她强忍着剧痛,露出微笑,“娘没事,你晕血,不该到这里来。” 即便到了这种地步,她还记挂着谢崚晕血。 谢崚哭着摇头,“不要,我就要和娘亲在一起,我就要陪着娘亲,我不走,我不走!” 听见谢崚尖锐的哭声,立在床头的慕容徽才仿佛如梦初醒。 他脊背还在发寒,身后被汗湿了一片。 慕容徽垂眸,看向哭泣的孩子,开口道:“阿崚,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他的声音严肃,和平日的呵斥完全不一样。 谢崚愣了下,察觉周围的气氛凝重得有些可怕。 她抬起头来,环顾一周,才发觉殿中居然有这么多人。 除却侍立的太医,聚在殿中的,有尚书令谢芸,中书监钟涛,司农卿……朝廷的高官基本上都在这里了。 她越过这群人朝屏风后看去。 负责起草奏章的中书舍人跪坐在书案前,提笔正准备写着什么,谢崚不由得愣住了。 谢鸢究竟想要做什么? 谢鸢温柔地安抚道:“没事的,阿崚,娘亲待会会叫你,娘亲只是有些事,需要和几位大人们说。” “殿下,快走,你不能在这里待了。” 谢崚还没有反应过来,明月就上前来,抱起谢崚走出门外。 没了谢崚的打搅,宣室安静无声。 谢鸢伤势凶险,身为天子,她回宫后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为今后可能发生的所有事做准备,稳住朝廷。 包括……最坏的可能。 谢鸢深深吸了一口气,强打精神,一字一句地念道:“拟旨,若朕出事,立朕女会稽公主谢崚为东宫,授青圭金册,以承大统,延续国祚。命尚书令、扬州刺史谢芸辅佐,代公主理政,直至公主年满二十。” 她抬眼,深深地看了一眼慕容徽。 “皇后慕容徽,赐……”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神情恍惚了一下。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人之间。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慕容徽不是汉人,若是谢鸢出事,谢崚继位,他就是未来女帝的父亲,幼帝年少,他完全可以插手楚国朝政。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慕容徽迎向她的目光,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他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谢鸢的眸光闪了一下,交杂着多种复杂的情绪。 “鸩酒”二字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舍得说出口,谢鸢摇头道:“罢了。” 谢芸急喝:“陛下!” 谢鸢没有因此改变旨意。 阿崚若是失去母亲的同时也没了父亲,她该多么难过,她的手重重垂落,目光涣散。 “不好了,陛下昏过去了!” …… 屏风后传来太医的低语,他们说谢鸢的伤不算严重,但是这毒难解,他们没有人能找到解法。 只能通过针灸压制,暂时拖延毒性蔓延,但也拖延不了多长时间。 慕容徽跪坐在谢鸢的床前,看着昏睡不醒的谢鸢。魔怔了一样,脑子里不断回放着谢鸢昏迷前的那个眼神。 她在想什么? 按照常理,谢鸢若是死了,合该拉着他一起下地狱才对。 可她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 谢崚蹲在宣室殿前的白玉台阶上。 她已经哭了一个下午,眼泪已经干涸了。 她拼命安慰自己,没事的,谢鸢不可能有事的。 她是书中的女主,有气运庇护,这本书本来就是女主视角的权谋文,谢鸢的气运比慕容徽还要强。 哪怕在原书中毁容重伤,她也是最长寿的,活到了楚国一统天下的那天。 她怎么可能会死? 可是太医的窃窃私语和谢鸢苍白的脸色浮现在她面前,她心脏震颤不已。 她真的害怕她出事。 她擦了擦眼泪,忽然间,她感觉有人拉住她的手,她抬头一看,发现正是苏蘅止。 第37章 苏蘅止补觉醒来的时候,感觉整个天都塌了。 谢鸢遇刺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在为谢鸢着急的时候,他想到的却是谢崚。 她肯定不好受。 不知道为什么,苏蘅止觉得,他应该在这时候陪在谢崚身边。 谢崚嗫嚅道:“阿止哥哥……” 慕容徽让小河带她先回宫,她不愿意,死活都要在宣室殿守着,等待殿内的消息,小河劝了几次,都没劝动她,只好随她去了。 宫内宫外乱成一团,也没有人顾得上她。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珠花歪歪斜斜,眼睛红红的,像只白色的小兔子,惊惶又无助。 “殿下。” 苏蘅止拿出手帕,替她擦干净眼泪,然后扶正了她头上的珠钗,“太医刚刚说了,这毒还能压制三日,若是在这期间找到了解药,陛下就有救了。” 他托着谢崚的脸,“陛下是天命之人,你要相信,她吉人自有天相。” 谢崚吸了吸鼻子,一双眼眸清亮而坚毅,“对,娘亲吉人自有天相。” 她是天命之人,她是女主,她不会有事。 忽然间,谢崚脑子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拽着苏蘅止的手就往太医署跑。 “我知道啦,我知道谁能救我娘!” …… 太医署总共有三十二位太医,今天谢鸢出事,无论是轮值或者休假的太医,全部都被召进宣室殿,斟酌救治谢鸢。 这里只剩下一个人——周墨。 由于是谢崚走后门塞进来的,周墨虽然在太医署挂职,却还不算是真正的太医。 所以这次谢鸢遇刺,唯有他被留在太医署看门,没有进宣室殿为女帝看诊的资格。 周墨吃住都在太医署,住处就在太医署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这里本是宫中内侍官的居所,他来了以后,就腾出来一间空房间让他居住。 谢崚和苏蘅止抵达太医署的时候,他刚刚替一位小宫女包扎好伤口。 这名宫女是厨房的粗使宫女,做饭的时候被热油烫伤,她在这皇宫中算得上是底层人,一般来说,太医是不可能为她这种人医治的,何况今日太医署的太医今天几乎全去了谢鸢处,为谢鸢医治,她也只是来碰碰运气,用银钱换点药。 误打误撞,还能碰到周墨,周墨人向来不错,不仅耐心替她敷好药,还给她开了几天的药方,叮嘱她这几日的忌口。甚至都没有收她的银钱。 宫女离开前,连声道谢。 她走后,谢崚就带着苏蘅止进来了,周墨没想到谢崚会在此时来找他,惊讶道:“殿下,蘅郎君,你怎么来了?” 这两个祖宗怎么又来找他了。 周墨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刻谢崚便道:“周大夫,快跟我去宣室殿,那几个庸医都没用,只有你能治好我娘!” 周墨吓得后退两步,“小殿下,你不要太看得起我,这三十几个太医都去了宣室殿,为什么你偏偏觉得我能够治好陛下?” 谢崚说道:“不,你和别人不一样。” 他是小说作者指名道姓描写的杏林高手,他肯定和别人不一样。 要是他都没办法治好谢鸢,那谢鸢才真正没救了。 苏蘅止立在谢崚后面,“周大夫,您还是往宣室殿请一趟吧。” “不然,我们就只能用别的方法请你过去了。” 听到这话,周墨觉得自己的后颈还有点疼。 周墨没有办法,他要是不去,只怕这俩小孩又想重复一次之前在徐州的操作。 他收拾好医箱,“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行!” -----------------------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更新调整一下 调到晚上九点吧 实 在是日万不动了 第26章 药人 谢鸢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匈奴人兵临长安城下那日。 天子带着他的宠妃突围南逃,好死不死,和匈奴主力遭遇,匈奴首领刘传残暴不仁,命人剥光天子和那几个宠妃的衣裳,一番玩弄之后,命人一刀砍下天子头颅,用他的鲜血祭旗,一路高歌猛进,攻破城墙。 昔日辉煌的皇城中燃起了熊熊烈火,长安的宫女内侍再也顾不上昔日的主子,卷了金银财宝,仓皇跑路。 黑山胡骑的战马嘶鸣,催人心肝,刘传下令屠城,放任手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匈奴骑兵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惨叫声如海浪层层起伏,铺天卷地,席卷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谢鸢躲在厨房的大水缸中,屏息凝气,听着外面传来无穷无尽的尖叫,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心脏怦怦乱跳。 屠杀一直持续到黄昏,坠兔收光,城内一片狼藉,尸山遍布,血流成河。 匈奴骑兵的刀刃砍到都卷曲起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北方部族的语言,庆贺着终于攻下了这座古都。 悠悠的胡曲笙歌,在空荡荡的皇城中飘摇,随风散到很远的地方。 直到深夜,确定看守的胡人都去睡了,谢鸢才敢缓缓打开水缸盖子,小心翼翼地爬出来。 宫里黑乎乎的,前一天尚且笙歌燕舞的锦绣皇宫,此时已经变成人间炼狱,琉璃灯火不再,四周一片死寂。 谢鸢双腿发软,凭借记忆摸进厨房灶头,将锅底灰抹满全身,脸蛋、衣裳,在柜子里找出最后一点的口粮塞进自己的胸口,拼尽全力逃出皇宫,不敢片刻停留。 谢鸢从出生起就在皇宫中生活,她不知道自己去往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她目睹了匈奴人的残暴,献降匈奴的女子,都躲不开被奸污的命运。 继续留在长安,不会有好结果。 长安城外遍地都是尸首,血腥味扑鼻而来,月光洒过落在郊野,四周寂静得可怕。 野狗成群结队,共同分享这一餐盛宴。 谢鸢乘着夜色跑过乱葬岗,可她想到了什么,忽犹豫片刻后停下了脚步。 怀中的食物寥寥无几,还不知道能支撑她活到什么时候。 她咽了咽口水,目光盯上了这些已经死去的尸体。 死人本该为活人让路,她现在可管不了这些人的体面。 月光下,少女身形敏捷,她灵活地在这群人中穿梭,扒拉着死人身上的衣饰,食物。 银钱什么的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能吃的,粮食才是实实在在的。 她如饥似渴地翻着,能多找到一天的口粮,她或许就能够多活一天。 她翻到了锦衣华服的贵妇人,妇人身上一片泥泞,下身的衣裳被撕破,兴许是被哪个士兵玩弄过。 在这场浩劫中,众生平等,管你曾经身份有多高贵,骑兵面前,还不是像畜牲一样引颈受戮。 她身子蜷缩,怀中好像抱着什么东西。 在这生死关头也要拼命护住的物件,肯定是个好东西。 谢鸢暗暗兴奋,蛮横地掀开她怀中的包裹。 她没有想到,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竟然嘤咛一声。 这年谢鸢到底年轻,她敢于在乱坟岗和死人抢东西,但心里始终畏惧鬼神,听到这声音,吓得后退几步。 月光下,她看见女人的身子动了一下,她当即明白了,这人还没死透,眼底闪过一丝寒光,抓紧刚刚捡来的小刀。 那女人似乎也看穿了她的意图,虚弱地哀求道:“不要……” “求求你。” 谢鸢原以为她是求她不要杀她,她却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的包裹往谢鸢的方向推,喉咙喑哑。 “我乃宫中萧美人,这个孩子,是天子的四皇子,皇子玉玺在此,你带他去南边,去找清河王。” “只要你将他带到清河王身边,他会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谢鸢下意识接过那个被层层包住的襁褓,打开一看,是皮肤如雪的婴儿,正在月光下酣睡,似乎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在发生着什么,他被保护得那样好,不沾一丝泥泞。 而他脖子上挂着的,是象征着他身份的皇子玉印。 谢鸢在宫中生活多年,一眼就能辨别出这些东西的真假。 她说的没有错,这是天子的第四子。 四皇子虞兰。 …… 天子被围困长安之际,清河王见救援无望,便先带着一部分朝臣驻守江南,保存力量。 天子突围,也是想要前往江南投奔清河王。 有资格跟在他身边的,都是受宠的妃子,包括孩子也一样,而不受宠的萧美人和最小的这个皇子被他抛弃在宫中,任由自生自灭。 阴差阳错,在屠杀当中,天子和他的宠妃统统被乱刀砍死,连带着那几个宠妃的儿子也难以幸免。 唯独这个小儿子活了下来。 现如今,他是天子仅存的血脉。 谢鸢不知道为什么会帮萧美人。 为了未来的荣华富贵?还是出于一时心善。 第38章 但在看到萧美人那双眼睛的时候,她无端想起了芳姬。 那个记忆中对她非打即骂,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好脸色,但是自小有什么好吃好喝从来先顾着她,替她骂退对她不怀好意的男人的母亲,在病重临死前强撑着跪在乐坊教习姑姑面前三叩头,将她调出乐坊时,露出的,就是这种眼神。 卑微、哀求。 这样绝望而又孤注一掷的眼神,她没有办法拒绝。 而后,她带着这位襁褓中的四皇子开始了南逃之旅。 匈奴攻占长安城后,以摧枯拉朽之势对江南开展猛烈攻势,豫州、徐州相继沦陷。 谢鸢颠沛流离,一路来到下邳城的时候,这里刚刚经历了屠城,往日古朴肃穆的城池哀鸿遍野。 这一路过来,谢鸢不仅要顾着自己,还要想办法喂饱孩子,途中要不断躲避流寇和饥民,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 野草、树皮,什么她都尝过,只要能活下去,她什么都能吃。 饿到极致的时候,她甚至想过和秃鹫争食。 只是孩子没办法吃这些东西,她喂了他好多天面饼兑水,面饼吃完了,她就划开自己的手腕,给他喂一点点血。 两个人都饿成了皮包骨,小孩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一路打听,知道清河王已经在建康城纠集旧部,有重振王朝之意。 建康城在扬州,在江的对岸。 江南依然是虞朝的地盘。 只要渡江,到了江南,她就有机会联络朝廷。 可是从下邳到江对岸,靠两只脚走,少说也得十多天,她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也就是在这时候,她再次见到了慕容徽。 …… 九月深秋。 百草萧条。 那天,谢鸢正在城外一处沙汀中汲水,忽然间,她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瞬间警惕起来。 多日逃亡赶路,她精神紧绷,一刻不得放松,她生怕是折返下邳的匈奴骑兵,捂着孩子的嘴就躲到了凋零的芦苇丛中。 来的是一队骑兵。 好消息是,不是匈奴的骑兵。 为首的男子骑着黑马,乌发金眸,身姿挺拔如松,手提一把弯刀。他在河边勒马,环顾四周,确定周围没有人以后,叮嘱道:“停下。” 当看清他的脸的时候,谢鸢微微一惊。 她没有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慕容徽。 长安沦陷,鲜卑不愿意向新立的赵国臣服,为质多年的慕容徽也逃离长安,带着旧部赶回龙城。 当时,兖州和并州都已经在匈奴刘氏的掌控之中,慕容徽为了避开被匈奴人追捕,绕到一个大大的圈,经过徐州走青州再进入冀州。 他停在河边饮马,几个随从聚在他的身边,为他放哨。 距离谢鸢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的变化很大,猿臂蜂腰,长发高高束起,随着年龄增长,容貌愈发深邃艳丽。 一汪江水倒映着他 的绰影,玉骨清姿,风度斐然。 谢鸢一眼就认出了他。 水边太过显眼,容易被强盗和流寇盯上。等马儿吃饱喝足后,他再次上马,和侍从退回城中扎营。 谢鸢躲在枯树后,痴痴地看着他,直到目送他远去。 逃出长安后,她原以为她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忽然间,她计上心头,将布帛中包裹的皇子玉印扯了下来,随手埋在一棵枯树下,跑到水边,用力将水拍在自己的脸上。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整理过自己的容貌,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将自己脸上的泥垢清洗干净。 水中倒映着她的倩影,少女五官姣丽,花容月貌,薄唇微抿。她对自己的容貌向来自信,她母亲是长安皇宫中数一数二的大美人,自小所有人都说她长得像母亲,她也一样是美的。 她随手抓了两把头发,稍稍理顺,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般抱起孩子,朝着慕容徽的方向跑去。 在倾颓的城墙前,她看到了那个身影,鼓起勇气,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 “何人?” 谢鸢的接近很快就被察觉,慕容徽身边侍从齐刷刷拔出刀刃,雪亮的光照在她泛冷的皮肤上。 她丝毫不畏惧,朝前走去。 “公子……” 听到她的呼唤,倚靠城墙休息的黑衣公子睁开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谢鸢跪了下来,学着年少时在乐坊中看到的那些舞伎,目光含着春露,一半示弱,一半魅惑。 她解开自己的衣带,众目睽睽下,将外衣脱了下来,剩下里面的肚兜。 她知道,她向来是美的,这种美不仅仅体现在她的脸蛋,还有她的身体,修长的天鹅颈,圆润的双肩,不盈一握的腰。 “这位好心的公子,求你救救我们母子二人,只要你给我们一口饭吃,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自她逃难以来多日,她看透了人性,放作旁人,她只会避得远远的,绝不会轻易求援。 但是慕容徽不一样,他是曾经愿意向一个低贱宫女伸出援手的人。 多日的艰苦压垮了她的理智,她不想再忍受饥饿之苦,她受够了。 比起当初大雪中初遇的纯真无邪,下邳城的重逢,充斥着算计和欲望。 她想要食物,她想要暖和的衣服,为此她愿意付出一切来交换。 她想要赌一把。 赌慕容徽的良心。 …… 谢鸢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样是黄昏。 她从昏昏的宫室中醒来,伤口已经没有那么痛了。 那种剧毒袭身的麻痹和难受已经渐渐褪去,她的神识无比清明。 她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手,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下一刻,她目光转向床头,竟然看到了慕容徽。 他端正跪坐在床前,听到动静后转头看来,发觉她已经醒来,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谢鸢道:“夫君怎么还守在这里?”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带着些许嘲讽和挑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夫君这么担心我,可真是少见。” 慕容徽金色的眼眸中交杂着许多种情绪,为什么要守在这里? 因为怕她死去,怕错过她任何一瞬清醒的时刻。 他还有很多东西想要问她。 为什么在生死关头推开他? 为什么违背群臣的意愿,没让他陪葬? 在谢鸢昏迷的时候,他脑海中将这些问题全部都过了一边,急切地想要寻找出一个答案,这种焦躁让他想发狂。 可她真的醒来,他反而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他轻笑两声,道:“自然要守着,万一陛下背着臣侍,暗下密旨,一杯毒酒赐死臣侍——” 他嘴角勾着一丝笑,“那可就不好了。” 他始终没有问出口。 若是他问出口了,谢鸢也没有办法回答他。 她所有的举动都在刹那间完成,她脑海中闪过的,是雪地的心动,下邳的欣喜。 还有在刺杀时不顾一切奔来的他。 她本能地做出反应,来不及权衡利弊。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哪怕是一丝的真情,都没有存在的资格。 “放心吧,”谢鸢说道,“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因为朕不会死,你也不需要陪葬。” 伤口的血早就止住了,那残余的毒已经不再是问题,谢鸢扫了一眼自己的衣裳,血衣已经被换掉了,香炉里燃烧着白旃檀香气,将原本弥漫厚重的血腥味逼退。 谢鸢确定完这里没有让谢崚不舒适的东西后,懒懒地靠在枕上,“你出去,让阿崚进来。” 比起嘴巴硬的能和石头碰一碰的慕容徽,这个时候,她更加想念她的女儿,想要和谢崚待在一起。 想到趴在她身上哭得死去活来的那个身影,想起被拉出房间时委屈巴巴的那个表情,谢鸢的心都快碎了。 说好了一会儿再找她,却昏迷过去,至今没能和她说上话。 谢崚肯定快急死了。 明月走了过来,“陛下,小殿下和苏郎君去了太医署,说是要找人来给陛下诊治。” “太医署的人都在这里,阿崚到那边去做什么?” 慕容徽眉头紧皱,而且还是和苏蘅止,他们俩个在宫里的关系也是这么好的吗? 就在这时候,谢崚带着周墨赶到。 苏蘅止没办法和谢崚那样自由进出宣室殿,便先回避离开了,谢崚带着周墨,径直穿过了大殿,绕到谢鸢的床榻前。 周墨立在七折蚕丝屏风后,不敢前进,慕容徽隔着屏风就认出了他,皱眉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谢崚是拜托谢鸢把人带回来的,慕容徽这几日和谢鸢闹别扭,彼此之间有很多消息不互通,谢鸢也没跟他说过,所以慕容徽并不知晓此事。 周墨身形瑟缩,不敢回话。 谢鸢隔着屏风道:“是我将他调到太医院任职的,夫君有何异议?” 第39章 慕容徽转过头,看向谢崚,“你做了什么?” 谢崚道:“他是我梦中医仙,我想着他就算没办法治好爹爹的病,也和我有缘分,所以,我就将他带回来了。” “我想带他来这里看看,能不能帮娘亲解毒。” “阿崚过来,别管他。”谢鸢在床上朝谢崚招手,等谢崚来到床前,她又对慕容徽道,“出去,不要让朕说第三遍。” 这次的语气有点厌烦。 慕容徽看了一眼周墨,迈步离开。 周墨总算敢在屏风后冒头,战战兢兢地来到谢鸢面前,“微臣拜见陛下。” 谢鸢的注意力依然放在谢崚身上,她的眼睛布满了红色血丝,是刚刚大哭过一场所留下的痕迹。 谢鸢心疼地替她擦去已经风干了的泪痕,“我的乖乖,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了,你的眼睛还要不要呀?” “娘……” 听到这话,谢崚的眼圈又红了,眼泪又要起来了。 “娘没事,”谢鸢抵住她的额头,动作温柔极了,“相信娘。” “太医们都没有用,”谢崚哽咽着,“他们这么多人,都没有找到娘亲中的是什么毒,所以我让周大夫来,周大夫见多识广,周大夫肯定能够治好娘亲。” 谢鸢笑了笑,“好,阿崚先出去,娘亲和周大夫有话说。” 谢崚乖巧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宣室殿。 她走的倒是轻巧,屋内的周墨猛地敲响了警钟,这步骤流程,怎么和他上次给慕容徽看诊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心里再次有种不祥的预感。 谢鸢从床上支起身子,将手腕伸了出来,在谢崚离开后,她为数不多温柔的神色收敛,目光冷锐,“周大夫,你来给朕把脉。” “看看朕,中的是什么毒。” …… 一刻钟后,周墨的手微微颤抖。 谢鸢的心跳平缓,脉搏刚劲有力,除了血亏之外,身体康健得不能再康健。 这……怎么可能会是中毒呢? 周墨拿来银针测试,刺在谢鸢的几个穴位上,反复试探,还是没能测出中毒的迹象。 周墨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得出来一个和太医 们相悖的结论。 “陛下……没有中毒,就是受伤导致失血,需要多喝补血的药物。” “没有中毒,那就对了。”谢鸢笑着,表情莫名有些渗人,“果然太医署都是庸医,还是周大夫妙手回春不过才扎了几针,就逼出了毒素。” 周墨:“……” “微臣明明……” 明明什么也没做。 为什么谢鸢说是他解了毒? 周墨百思不得其解。 谢鸢打断他的话,“周大夫听说过什么是药人吗?” 周墨的瞳孔瞬间一缩,“陛下的意思是传说中被炼制,百毒不侵、骨血可解世间任何毒素的药人吗?” 所谓药人,周墨也是道听途说。 据说世家贵族内部会挑选一些根骨极好的少男少女,一遍遍给他们灌药,将他们放进毒蛇蝎子遍布的深坑里,像养蛊一样养着他们。 当他们熬过了一次次的试药,并且在蛇窟中活了下来,那便成了百毒不侵的药人。 他们不畏惧任何毒素,即便中了毒,也能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身体也能慢慢恢复,他们的鲜血也是解药,可以解世间百毒。 周墨没有想到,这位天子,居然会是…… 他好像又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忽然间非常庆幸,幸好他父母双亡,亲戚离散,九族早就死光了。 就算做错了什么事,也只是死他一个。 谢鸢说道:“这件事,朕不想要任何人知道。” “周大夫,你是公主殿下从徐州带回来的医仙,医术高明,见多识广,太医虽不能解朕的毒,但在你看来,只是小事一桩。” 谢鸢冷冷地看着他,“清楚吗?” 周墨明白了,谢鸢是想利用他掩盖自己百毒不侵的药人身份。 他咬咬牙,叩头,“微臣清楚。” 谢鸢看着自己的手腕,白皙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浮动,她依然能够想起,这双手遍布毒蛇咬痕时的景象。 她垂下手,拢在袖子中。 虞谦呀虞谦,你死了那么久,也就只做了一件好事。 …… 谢崚看着站在庭院中的慕容徽,往前走了两步,拉住他的手。 “爹爹抱。”她靠在慕容徽的脚边,精神疲惫到了极点,急需一个人安慰。 慕容徽垂眸凝视着她,才明白今天自己忽视了她。 小丫头的发髻完全散了,头发乱糟糟的披着,跑去太医署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脸上和衣服上都是灰扑扑的,模样颇为可怜。 他将她抱在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今天不是让你和小河先回宫吗,怎么不回去?” “我担心娘亲。”谢崚嘟囔。 自从恢复穿书记忆后,她不是为自己的亲爹提心吊胆,就是为自己的亲娘提心吊胆。 要是她还能和从前那样,继续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就好了。 她有时候都不知道,恢复记忆究竟是福是祸,清醒而提心吊胆地度过每一日,倒不如迷迷糊糊但没心没肺地活着,直到死亡到来那天。 谢崚不胜忧愁。 “娘亲会不会死?” 慕容徽被她问得一晃神,竟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不会,要是她连一场小小的刺杀都熬不过去那她就不配做你的娘。” 虽然这么说,但慕容徽心里终究是没底。 周墨是一刻钟后出来的。 谢崚当即推开慕容徽跳落在地,跑到周墨面前,“怎么样了,我娘的情况如何?” 周墨硬着头皮,“微臣施展银针,已经将陛下体内毒素逼出,殿下切莫担忧。” “真的?”谢崚眼前一亮,连带着慕容徽也是难得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自然是真,”周墨说道,“殿下大可以让其余太医来为陛下诊断,陛下体内毒素已除,伤口也可慢慢痊愈。” “太好了,我要进去看我娘!” 他还没说完,谢崚急不可耐地往屋内奔去。 慕容徽狐疑地扫过周墨,他的头低得更低了,完全不敢和慕容徽直视。 下一刻,慕容徽道:“周大夫救了陛下性命,赏黄金百两。” 话罢,才跟着谢崚的脚步进屋。 周墨:……吓死我了。 ----------------------- 作者有话说:周墨:只要我没有九族,就没有人能诛我九族 …… 凌晨还有一更,以后都是凌晨更新 第27章 机遇 谢芸得知谢鸢得救的消息,从尚书台赶来找谢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谢鸢还没睡,坐在软榻上,抱着用薄被包裹的孩子,一边低头轻轻拍着谢崚的后背,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 谢崚今天死活抱着谢鸢不愿意撒手,闹着要在宣室殿打地铺睡,不愿意和她娘分开。 所以谢鸢让她留下了。 谢崚紧紧贴在谢鸢怀中熟睡,睡得很沉,对谢芸的到来毫不知情。 谢芸朝谢鸢行礼,“陛下既然无事,那诏书该如何处置?” 那封册谢崚为东宫的诏书该如何处置? “公主尚且年幼,难以担当东宫之责,那封诏书你尚且留着,装匣密封,不必销毁。” 谢鸢垂眸凝望着怀中的孩子,眼神一片温柔,“今后若是再有意外,你可将密诏取出。” …… 谢崚觉得,她娘是个当之无愧的工作狂。 自己更狠,对别人更狠。 前天还躺在床上半生不死,隔天就拖着伤残的病体,跑到地牢里去亲自审讯犯人。 刺杀发生后,士兵第一时间封锁了余家,捉拿所有可疑人等。 刺客既然能藏在孟家的嫁妆箱子里,那么或许说明幕后主使和这些世家内部有勾连,孟府和余府被围困,谢鸢将涉及的奴仆全部都关了起来,一个个审问。 那几天,谢鸢身上的戾气很重,衣角上总是带着无论怎么焚香都压不下去的带着血腥味。 谢崚不知道、也不敢问她在地牢里做了什么。 三日后,有奴仆承受不住拷问,总算是招了。 那是荆州叛军派来的刺客。 荆州的叛军在谢鸢的强力镇压下,走到了穷途末路,于是想到了这釜底抽薪的一招,拼死一搏。 他们知道孟家和余家联姻,谢鸢肯定会去观礼,于是早早花重金收买了孟家的下人,让他们将嫁妆置换成刺客,乘机刺杀谢鸢。 谢鸢是个记仇的,审出这个结果后,当即给正在平乱的大司马去了一封信。 不必留活口了,抓到叛军头目,无论男女老少,统统就地正法。 …… 再次见到孟君齐,已经是三天之后。 孟家被封禁三日,孟君齐身为孟家小姐,一样被折腾得够呛,一脸疲惫。 第40章 谢崚小心翼翼地凑近她,“君齐,你还好吧?” 孟君齐别开脸,似乎不想和她说话。 “君齐?”谢崚原先以为她没有听见,于是又多喊了一遍,却发现她依然是无动于衷,谢崚顿了顿,问道:“君齐,你不会是生我的气呢?” 孟君齐终于转过了脸来,谢崚发觉她的眼尾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知道我的乳娘春桃吗?” “知道。” 孟君齐有一个极其依赖的乳娘,她的名字叫做春桃。作为孟君齐的好闺蜜,谢崚怎么会不知道? 看见她的表情,谢崚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心头咯噔一下,“她怎么了?” “她死了,”孟君齐鼻音粗重,“被陛下关进牢里,活活打死的。” “春桃平日连院门都少出,只会在屋里照顾我,姑姑出阁那天,她难得到前厅去看热闹,讨了两颗喜糖吃,她得罪谁了?她有什么罪过?她又没有和刺客有勾连!但是……但是陛下强行将她收押带走,严刑拷打,春桃根本就无话可说,陛下下令她不说就继续打,她就被陛下打死了……” 说着,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她母亲需要顾着她弟弟妹妹,她自小就是春桃带大的,春桃对于她来说意义重大,可她 却因为这一场无缘由的刺杀,被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杀死。 谢崚怔神,很快明白过来:“君齐,你是在怪我吗?” 孟君齐自然清楚谢崚是无辜的,可是春桃的死和她母亲脱不开关系。 这让她如何不迁怒于她? 秋季,太学早课时间又调整回了卯时,比夏季往后调了半个时辰。 学生的作息还没调过来,夫子还没来学堂内就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很多人,宽敞的课室中,依稀能听见晨风吹过树丛,莎莎声音作响。 孟君齐的声音显得非常突兀,伴随着谢崚的心跳声,重重落地。 太学中人尽皆知,会稽公主与孟家女郎二人向来交好,从不吵闹。如今见这二人却争执起来,倒是新奇。 此言一出,周遭目光随即朝这边扫了过来。 躲在角落补觉的苏蘅止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抬眼望了过来。 谢崚这次脑子转的快,但是情绪一如既往的迟钝,看见孟君齐哭泣的模样,下意识还想要去牵孟君齐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苏蘅止支起了身子,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如果是谢崚的话,她大概不会希望有人这时候去帮她。 他就这样想着,默默观察情况。 他原以为谢崚会委屈难受,或者觉得愧疚,可是这些情绪,并没有出现在她脸上。 谢崚总算是回过神来,拢住袖子,眼眸中闪着清毅的光。 “君齐,你不能这样做。” 她眼光泠泠,“我的娘亲去赴你姑姑的婚宴,作为君王,她给足了你父亲身为臣子的体面,她在刺杀中身受重伤,身中剧毒,一只脚踏进鬼门关,这一切的根源,在于是你父亲司农卿孟大人御下不严,让刺客混入你姑姑的嫁妆当中——” “我还没怪你孟家害我母亲,你倒是反倒苛责起我来了,孟君齐,你非要因此和我生分了吗?” 孟君齐的眼光震了下,不可思议地看向谢崚。 在她的记忆中,谢崚反映迟钝,做事温吞,脑子似乎不太灵光,所以每次考试,成绩总是在倒数徘徊。 平时总是跟她的身后,做她的跟班。 她头一次听谢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谢崚是年纪小,但不是傻,谢崚哪怕和孟君齐再要好,她们之间的友谊再深也深不过她和谢鸢的母女之情。 她是大楚天子的女儿,父亲是自塞北远嫁而来的异族世子。 即便她平常她待人再随和,她也是公主,她这一世只能别人来迁就她,没有人能给她半点气受。 谢崚从来都不会让自己受委屈,也不可能让人把她当成发泄情绪的垃圾桶,哪怕是她的好朋友也不可以。 孟君齐低着头,不再说话,一声不吭地收拾好东西。 乔洛还在远处观战,突然间孟君齐“啪”一声将所有书砸到他面前,钟昀华被逐出太学后,他的几个跟班也相继退学,乔洛没了同桌,身边空无一人。 孟君齐同样是高傲到极致的人,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向任何人低头。 “我坐这里,你有意见吗?”孟君齐问。 “没。”乔洛欣喜若狂。 谢崚扭过头,决心不再理会孟君齐,夫子已经抱着书来到教案上。 苏蘅止还在慢悠悠地挪动书箱,在孟君齐离开谢崚身边的位置后,很快就搬到了谢崚身边。 坐垫还是热乎的。 谢崚像是默认了苏蘅止的靠近,头低着,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道:“你觉得我有做错吗?” “罔顾无辜之人的性命。” 苏蘅止翻开书,“你没错,这个时代就是这个样子的,在这种场合,殿下维护的人若不是陛下,那么传出去,得让陛下多难堪。” 他的睫羽翕动,“我觉得殿下方才做的很对。” 谢崚抬眼望着他。 他又补充了一句,“殿下今日的表现,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呢。” 夫子扫了一眼课堂上几个人的位置变动,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异议,敲了敲书案,示意众人安静,然后开始讲课。 两个天之骄女的矛盾很快就闹得沸沸扬扬。 这头谢崚和孟君齐彻底闹掰,那头谢鸢和慕容徽二人之间的关系离奇缓和了不少,这让谢崚稍感慰藉。 刺杀过后,谢崚也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鸢好像一下子又“不忙了”,时常得闲,到清辉殿喝茶。而慕容徽也退让了许多,不会因为婚约,再去找谢鸢的不愉快。 这并不意味着慕容徽就默许了这桩婚事,他不过是承了谢鸢的恩,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他迟早会再想办法为谢崚解除婚约。 …… 高脚香炉焚烧清香,阳光将菱花窗上镶嵌的云母石碎片晒得闪闪发亮。 慕容徽握住谢崚的手,抓着她在宣纸上对着字帖练字,横撇捺勾,慕容徽的耐性向来很好,但遇上谢崚那怎么也写不好的扭成蛇的字体,再好的耐性也要被消磨光。 写完最后一行,慕容徽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再练一会儿。” 谢崚看着宣纸上面写着的,正是《诗经》中的一句词。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再简单不过的八个大字,谢崚道:“怎么了,不是写得挺好的吗?” 横是横,竖是竖,起码能够看得清自己写的是什么字。 慕容徽:……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慕容徽依然是长叹,他已经没办法对谢崚的真迹做出任何评价。 谢鸢坐在谢崚后面,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刚喝了口茶,将琉璃茶盏搁置在旁,“练字嘛,讲究的就是熟能生巧,会写字就是入门了,入门之后可就简单多了,阿崚已经会了形体,以后总能把字迹练好的。” 慕容徽师承名家,纸上那鬼画符……他实在是没眼看。扭扭曲曲,像蛇爬过地痕迹一样。 虽然他无比清楚谢崚就是他的亲生女儿,但是谢崚的许多种表现总是令他怀疑,她压根就不是他慕容徽的亲生的,而是从外边捡来的。 “你爹不教你,阿娘教你。” 谢鸢拉起了谢崚的手,拉着她的手再次落笔,将剩下的半句写完——“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谢鸢摸着谢崚的脑袋,用欣赏的眼神看着谢崚的“杰作”,“阿崚真乖,娘在你这个年纪,可写不出这样好的字。” 慕容徽倒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谢鸢曾经是乐坊宫女,自小随母亲在乐坊长大,像谢崚这么大的时候,她大概还在长安的乐坊中弹琴练舞,压根就不识字。 这不就是硬夸吗? 谢崚察觉到慕容徽异样的眼光,当即缩进谢鸢怀中,然后再指着他鼻子说道:“爹,你别拿那样的眼神看我,娘都说我写的好,你就别总拿和你自己对等的标准来对待别人,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优秀,你这就是为难你的女儿我。” 谢崚自知资质平平,除了样貌这种硬性条件,她爹娘身上一丝半点的优秀品质都没有遗传到。 她对自己的要求不高,就是“差不多”就行了,不需要做到顶尖,但也不要垫底,中中间间,和普通人一样就好了。 她打从出生起,她娘就替她安排好了一辈子,她这一生过的总不会太差。 不必像她上辈子那样,当个小镇做题家,拼尽全力考上一流大学,一边赶论文还要一边996做牛做马,换取个实习证明丰富履历,才能获得一份相对体面的工作。 当然,这个假设建立在如果她能活下来的话。 慕容徽没理狐假虎威的谢崚,对谢鸢道:“惯子如杀子,陛下可别一直纵着她了。” 第41章 谢鸢笑,“都说严父慈母,夫君待阿崚向来严厉,那朕也就只能做个慈母,对阿崚多谢关爱,多些鼓励,你说对吧,阿崚?” 谢崚当即附和:“娘说的对。” 听到这话,慕容徽一反常态没有生气,而是无奈地笑笑。 他们一家三口,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打闹闹过了。 经历了那场刺杀之后,他仿佛看开了很多,心底忽而生出一个念头,这样虚情假意的和谐时光,若是能一直持续下去,竟然也不错。 他和谢鸢虽然有矛盾 ,但是勉勉强强还能相处,就这样将阿崚养大,相看两厌到老,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不过,他知道,这注定是不可能的。 与慕容徽有着同样想法的还有谢崚,她已经不求这二位感情能有什么发展,保持现状就已经是万事大吉。 至于之后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 不知怎么的,谢鸢提到了重阳,“说起来,九月九也快到了,朕想着,去年重阳节朕忙于政务,都没来得及出门登高。” “话说城外西山的枫叶都红了,前些日子,朕还听说孟家等江南世家在西山举行雅集和诗会,想必景致是极好的,夫君可愿在重阳佳节,与朕同登西山赏枫?” 慕容徽道:“陛下相邀,臣侍恭之不却。” 谢崚急道:“那我呢那我呢?” 谢鸢弹了一下她的脑壳,“你当然也去。” 谢崚心满意足。 但她又想到了什么,拉了一下谢鸢的衣袖,又开始搬出撒娇卖萌那一套,“娘亲,那你能不能带上阿止哥哥?” 谢鸢问道:“怎么,你们两个关系很好?” 谢崚说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和孟君齐闹掰了,苏蘅止当然就是她最好的朋友了。她朋友本来也不多。 谢鸢没有拒绝,多带一个人不难,谢崚开心就好,“那好,带上吧。” …… 秋棠殿的位置距离清辉殿很远,一个在皇宫最东边一个在皇宫最西边。 秋棠殿这附近的宫苑,本应安置的是太妃、太后等先帝留下妃嫔,只不过谢鸢生母已死,没有亲人,而虞哀帝那满宫妃妾,被谢鸢遣散,所以现如今,这边的宫苑大多数空置。 前往秋棠殿的路上,谢崚看到了一座七尺多高的高楼。 这座楼台大概是整座皇宫中最高的建筑,金色的穹顶,朱漆的木柱。 看到这座高台,她的心莫名跳得很快。 她往那楼台高处望去,好巧不巧,对上一个人的眼眸。 被囚禁的少年倚在围栏前,身形单薄瘦弱,一瞬不瞬地目送着谢崚远去。 长风盈袖,雪白的衣衫纤尘不染,好似永远无法展翅的白鹤。 谢崚本能停下脚步,追寻少年的身影。 可那少年一转身,很快在围栏前消失不见。 …… 谢崚将重阳节出宫赏枫的好消息告诉苏蘅止的时候,他正在坐在院子前的石凳上,低头玩弄九连环。 闻言,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谢崚疑惑,“可以出宫了,你不高兴吗?” 苏蘅止没回答,而是专心地摆弄着手中的机关。 谢崚知道他正在思考,蹲在一边耐心等待。 她其实有的时候,她真的没办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解这些机关,这些弯弯绕绕在谢崚的眼里宛如天书,她完全看不懂。 苏蘅止解得飞快,很快就将手中的连环锁拆解成小块,然后又按部就班地接了回去。 谢崚感叹:速度可真快。 她心想,要是将苏蘅止放到她那个时代,他数学成绩肯定特别好。 结完九连环,苏蘅止总算开口说话了,“不想去。” “为什么?”谢崚不解。 苏蘅止伸了个懒腰,身子倦怠地倚着栏杆,眨巴眨巴眼睛:“好不容易到了休沐日,想睡觉。” 谢崚:“……” 苏蘅止又道:“太学卯时就要上课,困死我了,隔那么十几天才有那么一天的休息时间,我已经好多天没有睡过好觉了。” “你们以前什么时候上课,我可不信你爹没有给你请夫子。” 苏蘅止道:“我下午才温书,就学一个时辰,再多的我可不学的。” “那到太学上课,可真是委屈死你了。” 谢崚发现,苏蘅止的爱好都很纯粹,九连环、睡觉、冰糖葫芦。 他不喜欢的东西也很纯粹。 和谢崚一样,那就是厌恶学习。 谢崚拍拍裙子站起身来,恶向胆边生,悄悄地绕到他身后,小手按住他的肩膀就是一顿摇晃,“不行不行,你必须和我去!” “我都已经跟我娘说好了,你不能不去,你必须和、我、去!” “等、等等!”苏蘅止被震得手舞足蹈,“殿下,脑、脑浆摇匀了!” 大公主蛮横起来的时候,是真的令人头疼。 一翻打闹之后,苏蘅止和谢崚并排蹲在花圃边上。 谢崚打量着秋棠殿院子的布景。 谢崚心想这秋棠殿还只是当之无愧带了个“秋”字,满园银杏树渐渐镀上层金,花圃中是新开的白色雏菊,金灿灿的叶子落在花圃中,黄白交错,配色淡雅,令人眼前一新。 她转身看着苏蘅止,“想好了吗?” “去去去,当然去!” 苏蘅止生怕她再对自己动手,连忙点头,只不过,他又想起了亲爹的来信,说道:“我担心的是,重阳那日,殿下没办法出宫。” 苏令安在徐州,对前线的变动了如指掌,有时候收到前线消息的速度甚至比谢鸢的探子还要快一些。 谢崚疑惑,“为什么?” 苏蘅止摘下一朵雏菊,簪在她的鬓角,“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谢崚很快就知道苏蘅止为什么这么说了。 次日,赵国皇帝刘传驾崩的消息宛如火药般在朝廷上炸开。 刘传是赵国的开国皇帝。 他出身于一个弱小的匈奴部落,身为部落首领之子的他在父亲去世后继承首领之位,凭借武力,带领自己的部族统一匈奴五部,并将自己加封为大单于。 刘传虽然为人残暴,但是却是个极有远见的,当其余部族还在争夺草原霸主的时候,他的野心早就不仅仅局限于做塞北的王。 他瞅准时机,趁着虞朝宗室王侯内斗,大举兴兵犯境,攻破汉都长安,斩杀天子,建立赵国。 于汉人,他是无恶不作的罪人,但是于他的亲族,他却是带领匈奴夺下中原,千秋百代的大英雄。 这些年来,他穷兵黩武,向北吞并西凉,向东力压鲜卑,多次派兵攻打楚国,挑拨楚国内乱。 谢鸢多次派兵作战,和他也算是打得有来有回,而现如今,刘传死了,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对于楚国来说,是北伐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 因为刘传生前未立太子,他病重还剩一口气的时候,他的几个儿子就暗自积攒势力,蠢蠢欲动,他这才刚咽气,他的几个儿子就为了皇位打得你死我活。 当年,刘传就是趁虞朝宗室内斗才趁虚而入,现如今,楚国也一样能趁着赵国皇权更替,自相鱼肉之时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谢鸢急匆匆回到宣室殿,额头前垂落的珠玉冕旒叮叮当当作响。 身后跟随的是谢芸等心腹重臣。 她在建康城的这将近十年来,对着锦绣富贵的江南水乡,却从未忘记她从小长大的长安城。 她来到书房前,抚摸着展开的十三州地图,指尖掠过山川湖海,眼里的光芒愈发藏不住。 她等这样的一个机会,等了太久了。 “去信王伦,让他一个月内解决荆州战乱,还有苏令安,徐州征兵限期这个月内完成。” “朕要——” 她掷地有声地道:“北伐。” …… 与此同时,清辉殿。 慕容徽将手中的书信投入火盆当中,平静的看着火舌吞没白纸。 窗外秋风卷起枯叶,一片萧瑟。 得知消息,兴奋的何止是楚国朝廷。 他的父亲,肯定也等着分一杯羹呢。 ----------------------- 作者有话说:亲爹造反进度条:30% ………… 因为昨天上新书千字,所以评论多了很多,在这里回答一些评论区的问题: 1.娘亲没有后宫,只是作者喜欢纯爱,而且作者不擅长写后宫,不是娘亲要为爹爹守贞,娘才没有那么封建,而是她喜欢的人是爹爹,所以她看不上别的男子,娘亲 曾经也是嫁过人、有过红颜知己的。 女主不喜欢娘亲接触别的男人是因为她想要维护自己的父亲,我写的时候觉得这根本就没有任何问题。 2.七章女主关于让娘亲给自己生弟弟妹妹,她也没真的想要说服让娘亲生,不过就是嘴瓢,一次不成后续就再也没有提过了,如果是她真心想要做成的事情(参考绑架周墨),她不会轻易放弃的。 第42章 3.其实我写这本书的设定不是女尊,不是女帝男后,而是双帝夫妻,文案里标注了爹爹肯定会称帝的,他当皇后的时间不会太长。 4.看书和写文都是为了快乐,大家求同存异,不喜欢的可以离开,为了不干扰写作心态,我写文一般上新书千字榜后会少看评论,可能定期会捉捉虫什么的,评论区的捉虫,如果我能在文里找到对应错字都会改(不过有时候我真的找不到错字在哪个位置[爆哭])。 5.最后这章评论区发若干个红包,若干的意思是多少我明天数人头按比例发,祝大家阅读愉快。 …… 本书是参考了一丢丢南北朝时候的历史,但是有所改动。 赵亡之后是爹爹崛起,爹娘真正相杀相爱的时代快来了,不过结局会he的。 第28章 燕主天下 在江南尚且生机勃勃,漠北早已经被寒风肆掠。 草原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北边的牧民庆祝初雪,开了几坛去年的美酒,杀羊宰牛,载歌载舞。 年轻的男儿在羊群中精挑细选,选中一头肥美的羔羊,牵出来拉到一边,屠刀手起刀落,可怜的羊羔就这样失去了生命。 一位老人坐在自己的帐篷里,看着天边飘飞的雪花发呆。 他已经老了,干不动活了,只能靠年轻一辈的孩子们养着。然而,他老来得女的小女儿正是妙龄,嬉皮笑脸地来到他的面前,用鲜卑族的语言和他说着,“阿耶,哥哥他们去宰羊了,今天我们有烤羊肉吃!阿父要多吃点,多喝酒!” 老人笑着,脸上的皱纹紧绷,仍旧带着几分豪迈,“阿耶老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才应该多吃肉。” “尤其是你,让哥哥将个大羊腿留给你。” 少女坐在老人身边,依偎在他身侧,“阿耶,你看,这场雪下得真漂亮,大汗应该很快就要来祭祀雪神了。” 慕容鲜卑氏将自己视作雪神的后代。 在他们的口口相传的传说中,当年雪神下凡,路过草原,与年轻的牧民相爱,并且与之诞下孩子,这个孩子后来就是慕容氏的先祖,慕容鲜卑的孩子刚刚都继承了雪神的血脉,所以慕容氏的儿孙们个个肤白如雪,貌若天仙。 他们将下雪视作母亲的馈赠,前一年雪下得多,积雪厚实,次年长出的草才更加丰润,才能喂出更加肥美的羔羊。 每逢初雪之际,慕容鲜卑的首领都会带领着夫人和孩子去雪山祭祀,祈求母亲的保佑。 这片草原龙城到雪山的必经之路,每年大汗从这里路过,高头大马当道,彩旗遮空蔽日,好不热闹。 少女神思恍惚,想起了跟在大汗身边的几位公子。 大汗的公子有那么多,能够跟随大汗外出祭祀的,都是正妻贺兰夫人所生之子。 四公子丰俊神朗,七公子英姿潇洒,但是少女最惦念的,还是大公子慕容徽。 她还记得她最后一次见到慕容徽时候的情形,他一身飒爽骑装,策马与大汗并行,猛禽伏在他的肩膀上,彩旗猎猎,雄姿英发。 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她站在草原这边,隔着初雪与他遥遥相望,他回眸,眉间上沾染了些许冰霜,好似雪神再临人世。 时隔多年,她久久难忘。 想到这里,她的眼神很快又黯淡下来。 他们的世子,那样好的世子,却为了他们,屈尊远嫁给一个女人。 她低低地问道:“阿耶,世子还会想起我们吗,世子还会回来吗?” 老人粗糙的手抚摸着少女的头,“草原走出去的孩子,无论去到多远,都不会忘记它的牛羊。” “我们的世子,是雪神的孩子,无论他走到何方,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母亲。” “他是我们的世子,他一定会回来的。” 老人笃定地望向远方,大雪遮挡住山峦的穹顶。 就在这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少女听见哥哥失声喊着老人:“阿耶,阿耶!” “你快来看!”少女的哥哥满手鲜血,捧着刚刚从羊腹里挖出来的东西,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这,究竟是什么?” 少女慌忙扶着老人上前,老人是他们当中唯一识得汉文的人,当他看清楚石头上的雕刻时,浑浊的眼眸放出一种奇异的光。 他双唇翕动着,哆哆嗦嗦地道:“雪神庇佑……” 他的声音起初很小,谁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少女疑惑:“什么?” 他忽然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远处的雪山叩头,“雪神庇佑!” …… 不出苏蘅止所料,重阳登高的计划果然泡汤。 赵皇的死让南朝朝廷燃起了北伐的希望,北伐必须得先平定内乱,谢鸢不得不调整江南的兵防布局,这几天天天和朝臣商讨军务到深夜,压根没空陪他们出去玩。 谢鸢不去,那就三个人去。 好死不死,秋天来了,一到天冷,慕容徽那些毛病全部都找上门来了,很快他就因为白天在外面吹风的时间太长而感染了风寒,太医建议他不要外出。 行了,慕容徽不去,那就只能让马车载着两个孩子出去,带多点侍从,保护他们两人安全就好了。 但是到了重阳这天的早晨,两个人不约而同起了个大晚,互相派人通过口信以后决定都不去了。 两个人趁着休沐日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整天。 …… “自虞人南渡,已有整十年矣。” “匈奴刘贼残暴,而今病亡死不足惜,实乃天欲亡其!刘贼有三子,分别为卫贵人、奚美人以及皇后所生,此三子水火不容。” “刘贼生前未立嗣,此三子各自凭借母族势力,引兵相斗,此乃我大楚北伐,兴复中原的大好良机……” 刘传之死震惊朝野,但这件事对于太学这群尚未参政的小屁孩来说,最大的影响也就仅限于课堂上,老夫子夫子临时起兴,围绕此事喋喋不休。 这群文官天天喊口号,兴复中原什么的发言,谢崚早就已经听腻了,刚听他提到赵国,谢崚二话不说趴在书案上睡觉。 她旁边的苏蘅止不遑多让,睡得比她还香。 往日里,这两人分散在两个角落,要睡就睡吧,起码不太明显。 但自从这俩同桌之后,他们的书案那边显而易见低下去一块。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从前谢崚和孟君齐做同桌,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会走神。 现在她有五分之四的时间都在开小差。 讲课的老夫子终于是忍无可忍,教鞭挥舞,“啪”一声落在他们的书案上。 老夫子白花花的胡子颤动,“你们两个,给老夫滚出去!” “罚站!” 谢崚和苏蘅止打了一激灵,麻利地滚了。 谢崚追赶着苏蘅止,“阿止哥哥,阿止哥哥,你去哪啊,他不是让我们在外面罚站吗? 两人飞速掠过小竹林,已经到了太学外边。 苏蘅止回头,“啊,你真的要去站吗?” 谢崚心想:难不成你还想直接走了? 谢崚觉得,比起苏蘅止,自己简直还是太乖了。 苏蘅止打了个哈欠,自从来到了京城,他总是不够睡,每天都昏昏沉沉的,很困,很想睡觉。 “阿止哥哥,”谢崚的步伐慢了下来,“这样不好吧。” “那公主殿下为什么没有停下来?” 谢崚原本走在苏蘅止后边,但是方才说话间,苏蘅止停下了脚步,谢崚一刻没停往远离太学的方向走去。 谢崚踩上花圃,沿着石砖向前走去:“算了算了,都出来了,我们走吧。” 她继续向前走了几步路,忽然听见后面传来“噗嗤”一声,回头望去,小郎君露出白牙,眼睛如月牙儿弯弯,笑得格外开怀。 谢崚也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她早就想这么做了,只不过一直没有付出实践,她向来不是什么乖巧的孩子,她前世叛逆期,顶着一头黄毛去网吧。 不过后来她爸爸出事了,她不想要家里人担心,重新回到学校努力学习考上重点高中,收起所有放荡不羁,按部就班地做个乖女儿。 现在有个贼胆包天的“哥哥”带着,她前世一颗叛逆心被激活,胆子一下子就“蹭蹭”地跟着上来了。 蓝蓝的天,悠悠的白云,踏出学堂那一刻,天高云阔,空气清新。 就在这时候,他们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暴戾——“人呢?跑哪去了!” “不好!” 谢崚险些被吓得掉下花圃,一个踉跄,当即拽住苏蘅止的手,凭借自己对此地的熟悉程度,灵活的闪身带着他穿过小径,藏进竹林里。 好巧不巧,他们今天穿的都是绿色的衣裳,和一片青翠绿竹浑然一体,别人很难发现。 在太学中巡逻的学监聚了过来,“怎么了?” 老夫子跳脚:“会稽公主和苏郎君不见了!” “什么?” 第43章 学监道:“殿下和郎君贪玩,我们分头去附近找找。” 一时几个学监们分散开来,有一个学监经过竹林,谢崚抬手捂住苏蘅止的嘴巴,朝他竖起食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苏蘅止睁大眼睛,和谢崚对视。 等人离开后,二人才悄悄从竹林里爬出来。 谢崚拍了拍手中的泥,忽然听见很微弱的一声猫叫,谢崚回头,发现竹林里还趴着一只白色的野狸。 这小猫咪原本是躲在竹林深处,见了谢崚后,迈着稳健的猫步,从竹林里出来了。 孟君齐喜欢喂流浪猫,谢崚平日又和孟君齐走得近,所以这些小猫咪看见了谢崚,便以为那个喂它们的那个人也在,探头探脑地张望着,等待食物的到来。 可是它们等来等去,往日和谢崚几乎形影不离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它们只能失落地离开。 谢崚听着这声声叫唤,眼神中掩饰不住失落。 苏蘅止从竹林里爬出来,发冠上还插着竹叶,他拍拍衣角,看向谢崚,“其实,你可以去和她和好呗。” 苏蘅止似乎有什么魔力,总是能够一眼看穿谢崚的心事。 谢崚摇摇头,“要我道歉,岂不是承认我有过,我娘有过,我绝对不可能向她道歉。” 苏蘅止也摇摇头,“和好不一定要道歉,和陛下和君后那样,稀里糊涂的,不也和好了吗?” 慕容徽不也没有咽下赐婚那口气,但是他们就是离奇地和好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那么神奇,大家心里明明对对方不满,却依然能够假装若无其事。 只需要迈过那个坎,啥都不是事。 “人生在世,有时候,总不能算得太明白,必要的时候,还是得装一装糊涂的。” 谢崚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她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前一段日子,她劝谢鸢和慕容徽和好,这俩会听不进去。 ——虽然苏蘅止说的很对,但是谢崚不喜欢听。 “闭嘴,谢谢。” “好的,不客气。” …… 逃课后,谢崚也无地可去。 她又不能像苏蘅止那样可以回秋棠殿睡觉,他从家里带来的两个仆人都纵着他,宫中的女官也奈何不了他。 她要是这个点回清辉殿,等待她的,将是慕容徽的怒火。 于是,她也不准苏蘅止回秋棠殿,陪着她硬生生在小竹林藏到了下课,才随着人群走出太学。 却不想,有人早早在这里等着她,准确地来说,是等着她和苏蘅止。 “爹…爹…爹爹……”谢崚舌头打结,“你怎么来了?” 男人披着大氅,手里握着暖壶,看到二人时,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虽然是笑,但是只是脸部肌肉动了,眼里完全没有笑意,看起来格外惊悚。 更惊悚的还在后面……慕容徽的身后,站在刚刚给他们上课的老夫子。 他的鼻子还在冒着气,似乎刚刚控诉完这俩小崽子的可恶行径,还没有平息怒火。 “好,”慕容徽道,“本宫知道了。” 他低头看着这俩家伙,笑容愈发可怕,“你们两个,跟我来一下。” …… “站着,罚站就该专心罚站,不许动。” “谢崚你抠什么手,收回去,再多加一刻钟。” 慕容徽手里捧着一叠书,一本一本,依次加在这两人头上,谢崚一本,苏蘅止一本,谢崚一本,苏蘅止一本……一直加到了五本,才停下来。 慕容徽坐在院子的摇椅前,看着屋檐下的两人,“夫子让你们站你们不站,非要我来罚你们,你们现在满意了?” 在太学门口站,不需要顶书,现在在清辉殿罚站,自然要加重惩罚。 慕容徽目光扫过苏蘅止,对他的不满再增加一分。 苏蘅止名义上是谢崚的未婚夫,一样是由中宫负责管教。 只不过慕容徽到底不是他亲爹,也不想和他扯上太多的关系,所以只是负责照管好他的基本衣食,从来不会亲自管束他。 这次牵扯到了谢崚,绝对是个例外。 谢崚的头顶着书,根本就不能随便移动,脖子真痛。 她的眼里盈满了眼泪,慕容徽轻轻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花,道:“哭也没有用。” 谢崚的嘴巴瘪了。 慕容徽提起茶壶,给滴漏加满了水,“站着,还有一个时辰。” “我已经跟太学的学监说了,将你们二人的位置分开。”慕容徽道,“明日阿崚你坐去谢家大公子谢灵则身边,至于蘅郎君,去和林家郎君林敏思做同桌。” 谢灵则和林敏思本是同桌,这两个性子都是一样,锯了嘴的闷葫芦,一年到头说不出几句话。他们对换位置一点儿意见也没有……其实谢灵则有,只不过他向来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不会为难学监,所以换也就换了。 苏蘅止还好,去哪睡不是睡,对此没有异议。 但是谢崚听到谢灵则的名字,顿时浑身一哆嗦,头顶的书稀里哗啦掉了下来。 “为什么是他?” 他们这一届有百来个孩子,谢崚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慕容徽偏偏选中了谢灵则? 慕容徽何其了解谢崚,一看她这反应就知道自己选对了人。 他不动声色地捡起谢崚掉落的书,用谢崚糊弄他话来糊弄谢崚,“你不是说谢郎君连续两次考试都考到第一,你一见到他就会露出钦佩的眼神吗?” 他故意将“钦佩”两个字加重了音。 谢崚一脸震惊,“爹爹,你不能以成绩取人!” 优绩主义不可取,何况这是个九品取士,连科举都没有的时代啊! 考得好除了被人恭维一声“才子”“才女”以外别无用处。 “不以成绩取人,你和孟女郎一起的时候就算再顽皮也没有逃课,现在——” 慕容徽的目光扫了过来,苏蘅止不敢动。慕容徽冷哼一声,给她头顶将书加了回去。 “书掉了,要重新开始计时。”慕容徽再次将书堆在谢崚的头顶,然后往滴漏里加满水。 “当然,你们要能在罚站的时候将《左传》的《臧僖伯谏观鱼》这一篇背过,就提前放过你们。” 慕容徽问过了,他们俩睡觉的时候,学堂老夫子讲的正是这一篇文章。 说着,两个侍从走上前来,在他们面前将书翻开,文章不算长,谢崚估摸了一下,背完文章的时间大概在一个时辰内。 于是,她乖乖开始背诵起来。 滴漏里的水均匀滴落,约莫三分之一个时辰过去,谢崚长长吸了一口气,张口就背了起来。 或许是罚站让她的精神集中,所以她背出的文字一个不落,很快就将整篇文章一字不 落地背了下来。 慕容徽说道:“这不是背得挺好的吗?” 平日为什么偏偏背不下去? 慕容徽就知道,她只是单纯懒惰,无心学业,其实她的资质并不差。 他转头看向苏蘅止,要两个人都背过了才能离开,苏蘅止眨巴眨巴眼睛,开口就背诵,他的声音明朗,流畅自如,没有丝毫卡顿。 他似乎是早就背完了,只不过为了不影响谢崚,等她背完之后再背出来。 慕容徽令人将书撤了,“以后逃一次,我抓一次,还敢不敢了?” 二人点头,“不敢了。” 慕容徽深深吸了口气,这两小孩,还挺折腾人,往太学跑了一趟,又训完这两个小兔崽子,他隐隐感觉到喉口有些血腥气。 果然,很快,他又开始卧床不起。 贺兰絮将一碗药端到他的面前,慕容徽示意他先放下,然后问道:“父亲那边最近可有动静?” 贺兰絮道:“大汗没有来信,但是四公子……悄悄给世子寄了一封密信,就一刻钟前到的。” “拿来。” 贺兰絮将信交给慕容徽,他打开一看,脸色骤变,他强行压下喉口的血腥,五指收拢,将信揉成团。 他扶着窗边的案几,冷笑,“这样的事父亲都没有告诉我,看来父亲是真没有把我当成他的儿子看待。” 贺兰絮意识到事情不对,“怎么了?” 他咳了两声,目光平复,“无碍,就是阿德想要提前提醒我,最近要注意一件事。” 这件事肯定不是普通的事,贺兰絮想问,却注意到桌上的药,于是道:“世子,先喝药吧,不然要凉了。” 慕容徽端起药,犹豫片刻,却是一声不吭推开窗户,将药倒了出去。 贺兰絮:“世子?” 慕容徽道:“以后这药,不必再给我了。过一阵子,让周墨来给我看诊。” …… 慕容徽收到信的那天下午,谢崚正搬了一张小凳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忽然间,她看到了一个许久没见过的身影,一脸怒火地冲进了清辉殿。 “娘?”谢崚疑惑,她娘不是还在忙着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 第44章 看见谢崚,谢鸢也是一愣,强行压住心头的怒火,露出微笑:“阿崚乖,娘亲有些事情要和你爹说一下。” 谢崚疑惑:“什么?” 明月走上前来,抱起谢崚,“殿下,陛下让微臣带你去找苏郎君。” “不行,等等,”谢崚明显能够感觉到谢鸢来者不善,“我要留下,有什么话我也要听!” 她话刚说完,刚刚睡醒的慕容徽披着斗篷推门而出,秋日微凉的阳光落在他的皮肤上,苍白而脆弱。 他似是对谢鸢的到来早有预料,冷静而镇定。 “阿崚乖,这是我和你娘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谢崚努力反抗,“不行,我就要听!” 反抗无效。 一刻钟后,谢崚气呼呼地盘腿坐在秋棠殿,和苏蘅止大眼瞪小眼。 “你说,他们才刚和好,怎么又闹这一出?” 谢崚感到心累,“他们究竟又怎么了!” 苏蘅止让青舟将人都赶出去,左右扫视一眼,将门合上,“殿下,或许我知道陛下为什么会这样做。” 谢崚抬头:“为何?” 谢崚身为公主,是慕容徽和谢鸢的共同血脉,为了保护她,他们会选择性对她隐瞒很多事情,宫人们畏惧谢鸢,也不会主动和她说。 但是苏令安不同,有啥情报都会第一时间和自己儿子分享,毕竟苏蘅止知道的东西越多,那天在宫中就能避免很多问题。 不过谢鸢显然是没有考虑到这俩小的会互通消息,将谢崚放在这里,只不过是觉得两人交好,谢崚和苏蘅止在一起的时候,不会那么闹腾,仅此而已。 苏蘅止压低了声音:“殿下,我跟你说点事,你不能告诉旁人。” “我发誓。” 谢崚当然知道,不能出卖朋友。 苏蘅止道:“这些天,在幽州出现了一些很诡异的事情,牧民们杀羊时,竟然在羊的腹部开出了一块纯黑的石头。” “而与此同时,一些渔民也在鱼腹中发现了一模一样的石头,这些石头极其古怪……” 听到这里,谢崚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你不要告诉我,这些古怪的石头上面都齐刷刷刻着一行字,八个一组,就是类似于‘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或者‘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之类的。” “差不多差不多。” 苏蘅止提笔,在纸上书写。 不多时,他写完了八个大字,字迹秀美飘逸,举起来给谢崚看。 “鱼羊为尊,燕主天下。” “鱼”和“羊”两个字凑得非常近,组合起来就是一个“鲜”字。 看到这八个字的瞬间,谢崚心死了。 很好,她那位素未谋面的祖父慕容昭,要称帝了。 第29章 选择 当年,刘传攻入长安城,一把火将长安皇宫付之一炬。 后来,朝臣逃到南方后,重建朝廷,也重建了这座尚书房,收集流落民间的典籍,重新修编抄写收录在内,尚书房内的书大多都是崭新的,书皮上有着一种独特的香气,是涂了驱除蚊蝇的香油。 如今尚书房中,传来“啪啪啪”的声音,谢崚努力抬起手,够着书架上的书,一本本丢在地上。 在下边扶梯子的苏蘅止左右躲闪,避开掉落的书本,朝上面喊道:“姑奶奶,你看准点丟!” 谢崚找完了想看的书,顺着梯子缓缓爬了下来。 …… 徐州之行的时候谢崚发现,她出生起就生活在江南,虽是两族血脉融合,却素来以汉人自居,连鲜卑语都分辨不出来,对自己的父族更是知之甚少。 那时候她就想着回来以后得好好读史书,加深对鲜卑一族的了解。只不过她这个人做事三分钟热度,回来后很快就将这个念头甩到了脑后,现在才想起来。 最初,鲜卑是在幽州东北部游牧民族的统称,他们居无定所,也没有所谓的首领,只不过按照姓氏分为零散的部族,在这些部族当中,慕容部、拓跋部、贺兰部、段部、宇文部等五个部族是其中最为强大的部族,后来这五个部落也被称为鲜卑五部。 虞朝时期,中央朝廷对外部游牧部族采用“以夷制夷”的治理方式,就是在部族中选出一个比较强大的部族,朝廷给兵器给粮给封赏甚至联姻,拉拢这个部族,让这个部族成为自己的“打手”,但凡其余部族不听话,就让这个部族代替王朝出兵镇压,不费朝廷一兵一卒,实现利益最大化。 简言之,就是“分化瓦解”四个字。 而虞朝当时选中代朝廷镇压边境的部族,正是慕容氏鲜卑部。 朝廷册封慕容氏的先祖为鲜卑的“单于”,子孙世袭其位,从此慕容氏世世代代为虞臣,享受着虞朝赏赐的布帛和粮食,担当起替虞朝维持鲜卑内部稳定的职责,年年朝纳岁贡,每任单于之子继承皇位之前必须到长安为质,接受汉室教化。 多年来,慕容鲜卑代虞朝掌管四部鲜卑,久而久之,慕容鲜卑部成了鲜卑一族的王,鲜卑各部称单于为“大汗”,其余四部鲜卑皆臣服在慕容氏之下。 后来,虞人南逃,失去了控制边境部族的能力。 首领慕容昭看到了机会,派兵入关,扩张领土,甚至装模作样,效仿匈奴刘传自立赵王——他也自称燕王。 只是,他的见识和能力远不及刘传。 他刚称帝,刘传闻着味就过来了,以讨伐“逆贼”之名,攻打鲜卑。 刘传是个非常不要脸的人,当年匈奴和鲜卑一样,匈奴也曾是大虞的臣属。 他攻入长安城的时候,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天子屠戮群臣,已经是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可当慕容昭想称帝的时候,他居然还能借助故主的声势,将“攻打”变为 “平乱”,将自己渲染成什么救世贤能。 当初,慕容徽刚刚从长安归来,就被慕容昭任命为大将军,带领鲜卑骑兵和匈奴作战,初始,两边还能打得五五开,谁也沾不着谁的便宜。 可惜的是,一次交战之中,慕容徽中了埋伏身中数箭九死一生,不得不被送回龙城修养,他刚离开战场,鲜卑军队就被匈奴人按在地上摩擦。 两族军队在范阳郡遭遇,大战一触即发。 这场战争中,鲜卑大败,四万大军全军覆没。 慕容昭被吓得撤去了帝号,再也不敢做皇帝梦了,这次称帝以极具戏剧性的方式收尾,慕容昭相当于是请全天下人看了一场笑话。 但刘传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轻易收手? 幸运的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南方虞谦站住脚跟,或许是担心鲜卑被打服了以后北方再也没有人能牵制刘传,又或许是想要给刘传留颗钉子,总而言之,从虞谦朝时候开始,他就开始出兵挟制匈奴,帮助鲜卑脱困。 慕容昭彻底老实了,为了获得南朝的帮助,他仍然朝南跪拜,自称为汉人的臣子。 后来南朝改朝换代,谢鸢登基,他为了和新朝交好,也同意将自己的儿子当成礼物,送给谢鸢为后。 这就是谢鸢和慕容徽联姻的来龙去脉。 谢鸢之所以和慕容昭结盟,是建立在他愿意朝汉人称臣的基础上的,要是他敢称帝,那就和匈奴刘贼没什么区别了,谢鸢绝对容不下他。 …… 童谣,天象,所有不同寻常的事情,都可以作为造势的工具。 和高祖斩白蛇等等奇观差不离,都是欺骗愚味无知的百姓,拉拢人心的手段。 尤其是在天下乱成一锅粥的时代,人们更加期待有一个救世主的诞生。 谢崚翻完近百年的《虞史》,整个人都是愁眉苦脸的。 她本人可是读过上下五千年历史,再清楚不过来,哪有什么“天现异象”,其实不过都是人为。在这个节骨眼上,慕容昭这么搞,明摆着将“谋反”两个字写在脸上。 她脑海中复盘着小说原文,事实上,现实和小说原剧情还是偏离了很多,在小说里,这个时间节点里,楚国还在因为刘季之乱动荡不安。 刘传死的时候,谢鸢忙着平乱,分不出心思来管北边的事情,明知赵国分崩离析却又无能为力,错过了北伐的绝佳时期,这才让慕容昭捡着了机会,来势汹汹一路南下攻城略地,将兖州并州豫州一齐收入囊中,兵抵江南,达成了“饮马长江”的成就。 但慕容昭并没有称帝。 不是不想,而是他没活到那个时候,就死于一场刺杀。 也就是此时,慕容徽和谢鸢彻底决裂,慕容徽抛下在建康城的一切逃回了北方,包括她。 慕容徽接过了父亲的位置,继续开疆拓土,一鼓作气,夺下长安城,将刘传那三个儿子一锅端。 谢鸢朝思暮想一直未能达成的夙愿,反而让她的丈夫给实现了。站在谢鸢的角度,你说气人不气人? 从此,一个比赵国更强盛的王朝在北边诞生,谢鸢和慕容徽也正式开始长达数年的对峙和相杀。 谢崚寻思着,如今刘季已经死了,楚国的内乱尚能控制,她娘还尚有余力北伐。 第45章 那局势比之原小说,又会怎么样变动呢? 慕容昭还能成功称帝吗?她爹爹还会逃跑吗? 谢崚又想起了自己,她还有机会活下去吗? 原小说里,他爹在长安登基之时,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而谢崚,也是死在那个时候。 从所有的剧情来看,她的死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笔,象征着男女主所有羁绊彻底斩断,自此再无和解的可能。 “看完了?”苏蘅止将书挡在脸上,遮住阳光眯了一会,等他醒来时,看见谢崚正在一动不动发呆。 金色的眼眸迷蒙,睫羽微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崚总是时不时露出这个表情。 谢崚道:“我寻思着我娘他们也该吵完了,我得回去了,阿止哥哥,你帮我收拾一下。” 苏蘅止看着乱七八糟的书山,“……” …… “慕容徽,你还真是有一位好父亲。” 殿内,谢鸢抓着慕容徽的手腕,将他抵到墙角,桃花眼眸上挑,威势逼人。 “刘传还没下葬呢,他就弄出这种动静,”谢鸢的笑容极冷,“‘燕主天下’,这个‘天下’指的是哪里?” “塞北边疆?江北?或者说是江南江北十三州?” “了不起呀了不起,慕容徽,你爹想要骑到朕的头上来了!” 慕容徽没有说话。 他的半张脸藏在斗篷的毛领中,苍白脆弱的皮肤贴着绒毛,高挺琼鼻下的唇几乎看不见,只露出狭长的眼眸,长眉入鬓,他的容貌浓丽,这种艳丽不是偏女相的柔艳,而是属于男子锋芒毕露的美。 谢鸢眼里的怒火似乎要滴出来,“说话,你哑巴了吗!” 慕容徽总算道:“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陛下何必在意?” “慕容氏世世代代为汉臣,自臣侍与陛下结发,已有六载,若是陛下非要往那个方向想,臣侍也没有办法。” 听到这话,谢鸢怒火更甚。 慕容徽平静地看着她,好似看的只是一只抓狂的小猫。 看见慕容徽这个眼神,谢鸢的火气直接烧上来了。 他总是这个样子,涉及两族之事的时候,从来没句真心话。 谢鸢又是何尝不知道,“鱼肚羊腹”这种事都是慕容昭一手策划,慕容徽远在楚国,怎么可能参与其中? 慕容昭向来不喜欢他,所以他做出这些事情的时候,丝毫没有考虑过远在楚国的慕容徽,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儿子是否会因为这件事而受到牵连,会受到怎么样的对待。 慕容徽被抛弃了。 可是哪怕他父亲做到这种地步,他却依然还是不为自己辩解。 面临谢鸢的逼问,也只是站在父亲的角度,为他父亲开脱。 他从始至终,都将鲜卑世子的身份摆在首位。 哪怕那边怎么对待他,他还是偏向于那边。 为了鲜卑,为了他那个厌恶他的父亲,他可以无条件牺牲自己,承受所有,包括谢鸢的怒火。 谢鸢忽然非常痛恨他,痛恨他不在乎他自己,痛恨他如此坦然地接受自己的迁怒,不为他自己鸣不平,痛恨他没有和她袒露肺腑,痛恨他识不清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 谢鸢将他按在墙角。 说到底,慕容徽是个男子,即便他生病了,也不可能被一个女子随意摆弄。 他只是没有反抗。 谢鸢揪着慕容徽的衣领,盯着他的珠光流淌的眼眸,慕容徽如朱砂般赤红的薄唇微微抿着,等待着谢鸢的发泄。 她要对他动手吗? 慕容徽心想,或许这样也好。 只要发泄过了,她就不会再气了。 谢鸢伸手挑起他的下巴,下一刻,雪亮的锯齿落了下来,尖利的虎牙咬破他的唇,疼痛让慕容徽挣扎了一下。谢鸢身上的兰花香气扑面而来,席卷全身,挥之不去,洪水猛兽肆掠大地,他浑身都为之震颤。 谢鸢均匀的呼吸声宛如涓涓细流,她有节奏地、沿着他的伤口缓慢吮吸……慕容徽的眼眸震了,金色瞳珠光华绚烂。 这疯女人,居然在吃他的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长期保持一个姿势累了,谢鸢短暂抽身而出,薄唇氤氲血色,鬓角的发髻松松垮垮。 谢鸢舔干净嘴角的血迹,不知餍足地扯开他的胸口的系带。 碍事的斗篷。 慕容徽还在病中,按理说不能这么做。 但谢鸢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人,他惹怒了她,就该承担相应的后果。 衣服一件一件脱落,散乱地丢在地上,谢鸢按住他的身子, 倒在书案边上,慕容徽五指紧紧按住书案,苦苦支撑,手肘打翻的笔筒寥落,狼毫笔滚落一地。 两人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一个时辰后,谢鸢赤足踩在地上,迅速整理好衣裳,穿好鞋袜,推门而出,侍从整齐地跟在她的身后。 绫罗绣鞋碾碎枯叶,在黄昏暮色沉沉中疾步离开这座宫阙。 黄金的屋顶,几只雀鸟叽叽喳喳,一阵风吹来,它们也意识到了夜晚将至,很快飞走,各自回到巢中。 谢崚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 慕容徽沐浴更衣,刚刚绞干了头发,等着谢崚一起用晚膳。 巨大的九枝灯照亮大殿,谢崚一眼就看到了,慕容徽的嘴角,破了皮,血还在往外溢。 她筷子差点没拿稳:“爹爹,娘打你了吗?” 说着,她小脑袋凑上来,仔细凝望头白皙的脸,判断她娘在哪里用力,“她打你哪边脸了?嘴上的伤口怎么破的,敷过药吗,娘亲的指甲划伤的?” 慕容徽将她推开,“食不言寝不语,问那么多干什么,吃你的,不吃要凉了。” 谢崚一声不吭坐回去扒饭,心里猜测着今天下午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娘打得多重,她爹有没有还手? 他们是不是又吵崩了,是不是又要开始冷战了? “君后,”就在这时候,一位内侍官端来了一个食盒上来,“这是陛下命奴婢给君后送来的,让君后补补身子。” “什么东西?”慕容徽打开食盒。 谢崚也好奇地伸长脖子,凑去过看,感觉怪异,她爹娘今天下午不是才吵过一架吗,为什么她娘还会送东西给她爹补身子? 看来吵的不是特别厉害嘛。 再一看她爹,脸色煞白,双唇除了伤口破损的那点红色,一片灰白。 的确,是应该补补。 内侍官道:“是炙鹿肉。” “啪”一声,慕容徽会食盒盖上了,声音冰冷,好像谁惹了他一样,“丢出去喂狗。” 大部分人不敢动,贺兰絮急忙走进殿中,拿过食盒就往外走去。 谢崚道:“君子论迹不论心,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娘好心给你送吃的,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到最后不过是体恤你,你哪怕再生她的气也不应该这样子直接倒了。” “何况你这身子,也的确有点虚,也该补补了。” 这鹿肉又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慕容徽敲了敲她脑袋,“你吃饱了吗?这么多话。” 谢崚哀怨地扒饭。 也不知道慕容徽今天是不是吞了炮仗,脾气怎么这么冲呢? 谢崚吃饱喝足,刚刚撂下碗筷,正想要回屋,却被慕容徽叫住了,“阿崚,等等,我有话要和你说。” 慕容徽命人撤去食案,屏退侍从,屋内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如今虽然还是秋天,但慕容徽屋里已经烧起了地炉,热气烘得谢崚浑身燥热,情不自禁将外衣脱去。 “爹爹,你想要说什么?” 慕容徽问道:“你全部都知道了?” 谢崚估摸着,他问的应该是她祖父在北边造势的那件事,不禁紧张起来,决不能出卖苏蘅止,“你具体指的是什么事呀,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阿崚,别装傻了。” 慕容徽说道:“就你这个性子,要是不知道下午我和你娘说了什么,你一回来肯定就要追着我问个不停,可你一句话也没问,怎么可能不知道?” “苏家郎君告诉你了吧?” 谢崚如遭雷劈。 她总不能出卖苏蘅止,连忙道:“我……” “没关系,”慕容徽叹了口气,“知道了也好,也不用爹爹再和你说一遍了。” 谢崚明显能够感觉到,慕容徽的情绪有些低落,整个人显得特别疲惫,眸光不由得黯了一下,“爹爹,祖父他真的想要称帝吗?” 这里只有他们父女两人,无需避讳,谢崚就直接问出口了。 慕容徽苦笑,摸着孩童柔软的发,“爹爹也不知道呀……” 他七岁离家,十八岁回到鲜卑,二十岁又嫁楚国,在龙城和他父亲相处的时间很短,他也不清楚他想要什么,是认真的,还是想要像从前那样,草草开始草草收场,再闹一次笑话。 第46章 “可是,那你该怎么办啊?”谢崚问道,“要是祖父真的称帝了,娘亲不会放过你的……” 说到这里,谢崚哽了一下,“她可能也不会放过我。” “不——” 慕容徽打断她的话,他忽而将她搂紧怀中,白色的毛领摩挲着她稚嫩的面庞,“你是她的孩子,她不可能对你做什么。” 谢崚被突如其来的怀抱搂了个猝不及防,努力挣扎冒出头。 谢崚:……好热啊。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推开她爹,只是问:“爹爹怕吗?” 慕容徽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忽而问道:“阿崚,我和你娘,谁对于你来说更重要一些?” 谢崚心里打了个激灵,蜷缩在毛领的脑海迟缓运作。 这不是类似与爸爸妈妈你更喜欢谁……传说中的送命题吗? 若是往常,谢崚肯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慕容徽面前说慕容徽更重要,谢鸢面前说谢鸢更重要,主打就是一个糊弄。 可是,对着慕容徽诚挚的脸,她没办法说假话。 慕容徽问她这句话,绝对不是开玩笑一般随便问问。 谢鸢是她的母亲,慕容徽是她的父亲。 一个忍受十月怀胎的辛苦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多年来将她捧在掌心,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她倾尽一个帝王所爱给她最好的东西,无尽纵容、宠溺。 另一个自她刚刚出生起就手把手开始照顾她,她每天吃的每一口饭,身上穿的每一件衣裳,他都要一一检查,过目。他事无巨细地教导她,明礼知义,严厉却又温柔,从不强迫,循循善诱。 手心手背都是肉,谢崚怎么能选出来? 正是因为他们对自己太好了,所以谢崚才舍不得让他们落得悲惨结局,哪怕扭转剧情,保住自己性命的同时,也要兼顾他们二人。 但凡他们对自己不要那么好,谢崚也会少些纠结。 谢崚双唇蠕动,最终只是摇头。 慕容徽知道她说不出来,换了一个问法:“那假如爹爹有一天不在京城待了,那阿崚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 谢崚瞳孔颤动,鼻息紊乱,呼气吹得白绒散开,“爹爹要走?” 慕容徽凝视着她,谢崚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爹露出这样的表情,愧疚、纠结、不舍……夹杂着许多其他的一些难以表述的情绪。 甚至,还有一丝害怕。 害怕谢崚的回答。 谢崚咬了咬牙,依偎在他的胸膛前,“爹爹不要抛弃我,如果你要走,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她的语气坚定。 不是因为习惯了他的照顾没办法和他分离,是因为要是慕容徽真的走了,她也没办法再留在建康城。 她爹娘二人矛盾,远不止于感情纠葛那么简单,是两个国家,两族百姓,她压根就想不出破解的法子。 除非当个孝子贤孙,杀了碍事的慕容昭,她也想不出什么扭转剧情的方法了……不对,要是慕容昭死了,慕容徽也会立刻赶回去继位,这依然是一个无解的局面。 除非这群人全死了。 她爹、她娘,全部人都死了。 她脑子一团乱。 事已至此,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样改变剧情了,只能尽量选择和原小说相反的选项。 慕容徽完全没有预料到她会如此选择,惊喜道:“阿崚说的是真的?” “嗯。” 她的声音很低。 她做出这样的选择不是因为偏向于她爹,只是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虽然谢崚真的也很舍不得她娘,但是她首先得保全自己的小命。 “爹爹,这个时候,龙城会不会已经下雪了?” 慕容徽盯着炉火,说道:“或许。” “你能再给我讲讲龙城吗?” 慕容徽搂着她,替她理了理鬓角,声音温柔,“好。” ----------------------- 作者有话说:做恨,鹿肉:有壮y功效 ps:爹爹不是愚孝,他维护的是他的族人不是父亲,实际上他心里早就想做 掉他爹了 也不要责备阿崚,阿崚是两族血脉,无论站在哪一边都不能说是背叛。 第30章 安乐王 慕容徽跟谢崚说起了龙城的冬天。 他说到了鲜卑一族的习俗,初雪祭祀雪神的仪式,在广袤的草原策马疾驰的畅快,还有一望无际数不尽的牛羊。 他说起了世世代代生活在草原上慕容氏的先祖的故事,说他们是怎么由雪神的孩子,一步步变成草原上的王。 “其实,爹爹在龙城待的时间并不长,下次爹爹给你讲讲长安怎么样?” “阿崚喜欢长安吗?” 汉人千百年来的国都,正统所在。 天下英雄,没有人不喜欢长安。 慕容徽等了片刻,没有等到谢崚的回答,他低头望去,她蜷缩在斗篷里,不知何时开始,她听着听着就渐渐睡迷糊过去了,眉染上几分温暖的火色。 慕容徽薄唇含笑,将斗篷脱下来,裹着她,让人将她抱走。 在她离开房间的那刻,他的眼眸瞬间迸发出强势的光。 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是他的骨血,只能跟他在一起,谢崚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他绝对不会放弃她。 哪怕是抢,也要将她抢到手中。 …… 江北慕容昭不安分,而江南朝廷也在此时遇见了不小的问题——谢鸢的北伐进展难以推进。 虽然朝廷长年累月喊着北伐的口号,谢鸢真的下定决定要征讨赵国的时候,却发现阻力前所未有的大。 这份阻力并不是来自北方赵国的压迫,而是来自朝廷内部的反对。 事实上,文官武将年年喊着北伐收复失地,其实大部分也就只是依照楚国的“政治正确”吹嘘几句而已。 这些年来,在建康城定居的世家贵族早就习惯了锦绣水乡的温柔,对于他们而言,北方那片广袤无垠土地,已经成了遥不可及的存在,显得可有可无。 而且要打仗,绝不只是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要考虑的东西还有很多。 战争是很残酷的,最坏的可能,战争失利,出师未捷身先死,北方的土地没捞着,反而引赵兵南渡,连江南朝廷都自身难保。 赵国虽然死了皇帝,几个皇子相互撕扯,但瘦死骆驼比马大,刘传积攒下来的家底丰厚,也不是楚国能轻易吞下的。 再说,打仗还需要不少的人力物力,人当然就是要从各州农户里出,佃农们都去打仗了,谁来交租税,谁来伺候贵族?为贵族干活? 战争开始后,朝廷的粮草都要供给前线,那么这些粮草从哪里扣除?还不是从那些可有可无的地方挤。 从前战乱时期,就有个朝廷为了节约粮草,颁布禁酒令,废奢靡之风,连贵族饭桌上的头和菜肴都需要经过严格管控。 在贵族们的眼里,谢鸢要北伐,要收复中原,你谢鸢倒是能名垂千古,但他们这些世家贵族又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 何况,世家贵族早就将家业扎根在了江南,万一真让谢鸢夺下长安,他们还不得跟随朝廷搬回去,那么那些没有办法带走的不动产又该如何处理? 各种矛盾交织之下,朝廷以分裂成“主战”和“主和”两个派别。 一派以江南本地豪族孟氏为首,主张大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别瞎折腾了。 另一派则是以谢氏为首,他们都是当年从江北逃难到江南的世家贵族,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北方,放不下北方的土地。 谢芸又对谢鸢忠心耿耿,她要做什么,他自然带着全家全力支持。 这两派打得火热朝天,每天都在朝廷上互喷,你骂我一句我骂你一句,朝会热闹得跟鸡窝一样。 争来争去,始终没有个结果。 与此同时,晚秋时节,太学终于迎来了今年最后一场大考。 太学科目繁多,单单是考试就得耗费整三天时间,前两天考核四书五经、算术、策论、兵法和文史等科目。 最后一天考武学,这次年末大考难度大涨,考官们将原先的骑马和射箭整合在一起,考骑射。 谢崚一身红色骑服,全副武装,被学监抱上了马,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高度差让她头晕目眩,她不由地握紧缰绳,头冒冷汗。 “看前面啊,殿下!”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一个声音,回头望去,已经考完的苏蘅止在朝她挥手。 对,不能看地面。 谢崚冷静下来,挥舞着长鞭,红色的烈马扬尘而去,谢崚凝视着远处箭靶的红心,夹紧双腿,将自己牢牢固定在马背上,让自己不要被颠簸甩下来,缓缓松开缰绳,从背后的箭篓中抽出弓和白羽箭,摆正姿势。 她雪白的指腹勾起琴弦,当骏马奔腾掠过箭靶的时候果断松开手,离弦的箭飞驰而去。 …… 太学考核骑射的方法很简单,学生骑在马上,在规定的时间内跑过校场,同时射出考官提前为他们准备好的十支白羽箭,十个箭靶,按照学生们射中箭靶的数量和每支箭离红心的距离评分。 第47章 “八十四,”苏蘅止说道,“殿下的分已经算很高的了。” 十个箭靶,大部分学生只能射中四五个,得个四五十的分数,而谢崚全部射中,还有一个中了红心。 谢崚向来喜欢别人的夸赞,笑得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到处开屏,“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本公主可是鲜卑世子的女儿呀,我这还不是遗传了我爹的优良血统。” 鲜卑,可是世代生活在马背上的游牧民族,她爹的箭术也是顶尖的,身为慕容徽的女儿,她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不枉费她前几天熬夜练箭,手都快疼死了。 对于自己努力得来的结果,谢崚向来不掩饰自己的自豪,她鼻子都快碰到了天。 先是自我夸耀几句后,才想起了问苏蘅止,“对了,阿止哥哥考得怎么样?” 少年一身白衣,额间痣愈发赤红明艳,他雪白的手指缠绕着一缕青丝,随意把玩。 闻言一笑:“一般般吧,还行。” 一般般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候,校场上围观的人群响起一阵喧闹。 “红心,又中了红心!” “十个靶子全中红心!” “我去,谢灵则太厉害了,不愧是尚书令家的公子!” 谢崚和苏蘅止二人齐齐回头,然后默契地挤进校场内围看热闹。 上次慕容徽插手将他们二人强行拆散分开,谢崚的同桌就变成了谢灵则。 谢崚的苦日子这就来了。 谢灵则此人极为刻板,做什么都是规规矩矩的,一点也不懂得变通。 同样是认真上课的好孩子,孟君齐偶尔还会分心聊聊天,然而谢灵则完全不会,他就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ai,一点活人感也没有。 他还会管着谢崚,不允许谢崚开小差,但凡上课,谢崚说话玩笔或者睡觉,谢灵则都会提着她后衣领将她给拽起来。 谢崚被他气得不行,拿起朱砂笔,在二人中间划出了一条“三八”线,并且以公主的身份命令他不要越界。 而谢崚却道:“公主殿下是未来大楚的希望,身为臣子,我自然有督学之责,我已奉君后命令,日日督促殿下认真上课,不敢有违。” “殿下若是认真,在下也不会做出逾矩之举。” 把谢崚气得不轻。 而且谢灵则有慕容徽背书,她还不敢把他怎么样。 两个人的积怨越来越深。 听见四周赞叹的声音,谢崚撇撇嘴,“不就是满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本公主迟早有一日也能做到。” 刚刚拿下“大满贯”的谢灵则勒马 回头,正好听见谢崚的这句话。 谢崚已经深刻认识到在背后说人坏话是错误的,所以她现在改正了。 她已经不在背后说人坏话,她现在当着人面说,察觉到谢灵则目光转过来,谢崚倚在木围栏上,凶狠地补了一句:“没听见呀,说的就是你,不就是考了满分,有什么了不起的,别用那样的死鱼眼盯着我!” 谢灵则呼吸一滞,手微微抖着。 他从来没见过像谢崚这样不讲理的人,她还偏偏是女帝的孩子,楚国唯一的继承人。 他打马走开,周围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爹娘是世人称道的明君贤臣,但这俩孩子,却是怎么也合不来。 谢崚收回目光,再次将注意力放到校场上。 然后,她看到了孟君齐。 谢崚愣住了。 秋去冬来,孟君齐长高了不少,手里握着箭,英姿飒爽。 她翻身上马,二话不说就策马狂奔,手中的箭好似猛禽飞出,重重穿透靶心。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孟君齐今天戾气非常重。 朝廷上,孟氏和谢家斗得火热,考核射箭的校场上,身为孟家长女的孟君齐和谢家长子谢灵则两个也是棋逢对手,以孟君齐高傲的性子,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屈居人下。 她发了十支箭,箭箭中靶心。 等她下马的时候,谢崚看见她的手上缠着白色的绷带。 孟君齐向来文采斐然,她的文章被夫子形容为“灿若披霞,无处不善”,前两次考试,名次之所以屈居于谢灵则之下,全都是因为武学拉胯。 为了这次考试,孟君齐大概是下了苦功夫。 十箭连中,“太学第一”的宝座恐怕又要回归孟君齐的手中了。 谢崚心想,也不知道她疼不疼。 次日,孟君齐刚刚回到学堂,忽然发觉桌子上压着一盒东西。 她打开一看,是一盒香膏,凑在鼻尖闻了一下,栀子香沁人心脾。 她下意识想要丢掉。 乔洛送她的东西,她一个都不想留。可她目光倾斜,看见了紫檀盒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祛疤的。” 歪歪扭扭的字迹,虽然没有落款,但并不难猜出,是谁留的。 孟君齐的眼眸颤了颤,一滴水溅在了宣纸上,晕开墨渍。 …… 成绩张榜公告的这一日,建康城恰好迎来了初雪。 天边白茫茫一片,零碎的雪花在乱风中随意飘零,本着“讨个好兆头”的寓意,谢崚起了个大早。 小河给谢崚披上了一件白色斗篷,厚实的毛领将她的脖子全部覆盖,远看去,就像是一只白球上忽然长出了个非常可爱的小脑袋。 小孩子的皮肤稚嫩,寒风一吹,她的双颊被冻出了两坨红晕,粉扑扑的,好似年画里的可爱童子。 谢崚穿着长靴,蹬着小腿往前跑,身子摆动,好像随时都要摔倒。 雪花落在她的长睫毛上,她好奇地探着脑袋,一行一行地向上数着自己的排名。 当她倒数数到五十,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一时间竟然先是疑惑和怀疑,是不是学官忘记将她的名字给假上去了? “殿下,”有人叫她,“你的名字在这里。” 谢崚转过身,果然在靠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排名,她这次,居然不是倒数! 她反复揉了揉眼睛,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她终于,不用被一群小屁孩碾压了! 太好了! 就在她为自己的排名欣喜的时候,忽然耳边飘过一个声音:“孟女郎好像又是第二?” “不是吧,第一还是谢家的郎君?” “不是,谢郎君这次屈居第三。” 谢崚疑惑,究竟是何人,居然能够同时将两个学霸给压了下去。 可当她在榜首看到“苏蘅止”的名字时,嘴角瞬间垮了下去。 个人的成功诚然值得欣喜,但是好朋友的成功更加令人沮丧。 当日,谢崚将苏蘅止堵在了秋棠殿中,追问道:“阿止哥哥,你是不是作弊了?” “你要是真作弊了,你悄悄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谢崚简直不敢相信,苏蘅止平日比她还懒散,他怎么就考到榜首的位置了呢? 假的,肯定是假的! 苏蘅止身着灰色大氅,道骨仙风,他双手拢在袖子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冬季总是让人犯困。 他揉了揉眼睛,道:“没有呀,作弊多麻烦。” 谢崚被他堵得噎了一下,“你告诉我你骑射考了几分。” “满分呀。” 谢崚瞪大眼睛:“这就是你说的一般?” 苏蘅止睡眼惺忪,眼睛半眯着,“难度一般。” 谢崚:“……” 兴许是觉得太打击人,苏蘅止又道:“我以前在徐州,练过骑射的。” 即便他骑射也拿了满分,但他力压孟君齐拿下榜首,这岂不是说明他的文章写得比孟君齐还好? 谢崚又问道:“夫子讲四书五经的时候,你不是都在睡觉吗?” 苏蘅止道:“这不是看一眼就能写出来吗?” 谢崚冷笑,看一眼就能写出来,苏蘅止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不成? 随手从书架子上拿下一本《尚书》,“既然看一眼就能写出来,那我考考你,《周书》中‘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下一句是什么。” 苏蘅止不假思索,张口就来,“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必往。我武维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 “停停停,上一句。” “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虽有周亲,不如仁人。” 谢崚对比了一下,分字不差。 她丢掉了《尚书》继续拿起了一本杂文,随手翻开一页,“第二百页开始,背给我听。” 苏蘅止虽然已经很困了,但是还是开始背诵。谢崚眼睁睁看着他一口气背了两三页,陷入了沉默之中。 苏蘅止背着背着,又打了个哈欠,他揉了揉眼睛,问道:“还要背吗?” “不用了。” 谢崚不想继续问下去,生怕把自己问破防。这人竟然还真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啊。 她不想和他说话了,转身想走,却被他拉住衣摆,“不行啊,好困,殿下,你让我靠着睡一会儿。” 第48章 他声音低而缱绻,像一只小猫,还没等谢崚回答,头就这样子枕了过来,靠在了她的毛领上,他呢喃道:“好软。” 她的斗篷,可是用实打实的狐绒做的,就这小小的一张斗篷,就用了十几张上好的白狐皮。 她低头看着苏蘅止,他都快把自己的狐狸毛压扁了。 谢崚:“……” 她动了动,却发觉这人竟然很快就睡熟了,谢崚戳了戳他的脸,毫无动静,心想他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将自己当成是枕头? 或许是出于对他在考试中夺得榜首的嫉妒,谢崚决定想要整蛊一下他。 她环顾一周,目光最后落在了桌子上的朱砂。 苏蘅止醒来之后,看着菱花镜中额头上的红色大王八出神。 王八的头正好圈住了他眉心的朱砂痣,这一点红痣,就好似王八的眼睛,浑然天成。 苏蘅止擦了擦,朱砂早已干了,根本擦不掉。 苏蘅止漂亮的五官皱了皱:……好丑。 小公主的书法不怎么样,连画画也是丑的离谱。 …… 这场考试过后,太学也迎来了长达几个月的冬假,这个长假会延续到新的一年,一直到明年开春,万物复苏之时他们才会复学。 而谢崚很快也迎来了自己六岁的生辰。 谢崚是千娇百宠的公主,每逢生辰,总会有无数人给她献上生辰礼,她从来不会缺什么。 谢鸢和慕容徽更是早早地给她备下了丰厚的礼物,慕容徽从一个月前开始,就亲手为她打造了一副纯金的平安锁,按照谢崚的喜好在上面镶嵌好最名贵最华丽的宝石,在她生辰这天送到她的面前。 果然,谢崚收到这个平安锁以后,非常喜欢,忙不迭地戴在自己的脖子上, 对着镜子照来照去,“爹爹,你也太好了。” 慕容徽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们的小公主,这一世都要平安快乐。” 这也是他给她打造平安锁的目的,她这一生注定荣华富贵,他对她的祈愿,就是能够平安喜乐地度过一辈子。 谢鸢盯着那金光闪闪晃得人眼瞎的平安锁片刻,终是不忍打击谢崚的审美,“正所谓,大俗既大雅,到底是难为夫君了,忙活了那么多天,就捣鼓出了这么一个破东……咳咳,平安锁。” 慕容徽道:“那陛下呢?陛下打算送什么给阿崚做生辰礼?” 谢鸢道:“用得着你问,朕自有安排。” 谢鸢向来不吝啬于向天下传达她对谢崚的重视和宠爱,所以她要送给她的,都是她以为最好的。 金银财宝多的去了,根本就不值得几个钱,世上最美的,引得无数人前赴后继相争的,莫过于大好山河。 所以她送给谢崚的,是楚国的土地。 每年临近谢崚生辰,她都会翻开地图就是圈圈画画,精挑细选,将几片富庶的城镇圈了出来,赐给谢崚做封邑。 今年也是一样的。 她想着,每年赐一点点,很快她所拥有的土地便会遍布江南楚国王朝,然后等到她真正长大,她将会得到更多的东西。 自从上次慕容昭的事情后,谢鸢和慕容徽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谢崚对他们的一回生二回熟,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她也懒得去劝他们和好了,眼不见心不烦。 只不过二人就算闹得再僵,也不会在谢崚的生辰宴上赌气。 这天,一家三口和和气气地坐在了一起,吃完了一碗长寿面。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还算安稳,就好像暴风雨前平静的天空。 时间来到了十一月。 放假后,谢崚天天睡到日上三竿。 某天一时兴起,在雪地里筑个小灶,烧火烤红薯和板栗。 这天,她和几个小宫女围着小灶,一如既往烤板栗吃,她啃着香喷喷的烤板栗,大快朵颐,正吃得欢快,忽然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脱落,血腥味充斥口腔。 她迟疑片刻,松开嘴,看见自己的门牙镶嵌在板栗上。 “……” 小河第一个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惊讶片刻后笑道:“别怕,这不是坏事。” “小殿下开始换牙了。” 差点忘了,六七岁,是到了该换牙的年纪了。 谢崚没了门牙,说话牙齿漏风。 慕容徽强忍着没嘲笑她,让人将牙齿埋起来,欣慰地道:“我们的阿崚,要长大了。” 重新经历一遍由小时候慢慢长大,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经历。 谢崚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谢鸢,当天下午就跑到了宣室殿。 可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那个人。 一身白衣胜雪,脚上戴着沉重的铜锁,少年眉目温顺,阴柔的五官偏生几分女相,眼眸古井无波,像一只提线木偶,立在宣室殿前的台阶前。 他的身后,是持刀看守少年的禁卫军,在他们高大身影的衬托,少年是那么瘦弱不堪。 安乐王虞兰,被囚禁在高塔上的前朝废太子。 谢崚金瞳一颤,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惊喜地道:“哥哥,你怎么出来了?” 谢崚想要靠近他,却被身后的小河拉住。 少年抬起头来,眼中总算是闪过急促的碎光,苦笑着,朝谢崚摇摇头,打着手语道:“是陛下让我来的。” ----------------------- 作者有话说:四皇子虞兰 那个被妈妈废了的小太子 …… 今天差点没写完,手要断了 存稿之前入v的时候已经发完了,现在是一天写多少发多少。 作者暂时还是个刚毕业,还没工作的大学生,所以六千基本更新能够保障。上班的话应该是八月份才上班,之后应该会调回三千。 我猜这本书应该四十万左右的长度吧,但是我从来没猜准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估摸写三四十完然后写了五十万。 毕竟写了十几万第一卷还没有结束。可能会比预计的稍稍长一点。 第31章 哥哥 虞哀帝没有孩子。 虞兰是殇帝的第四子,殇帝就是被匈奴人砍杀的那个没有逃出长安的倒霉天子。 在长安在战乱中,尚是襁褓中的虞兰幸运地活了下来,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被送到了江南,虞谦为了笼络殇帝时的旧臣,将虞兰册为太子,交由皇后谢鸢抚养。 后来,虞谦遇刺身亡,身中数刀差点被砍成了肉泥。 那一年,虞兰才五岁。 因为目睹了叔父的惨状,惊吓过度,得了一种怪病,此后便再也没有办法开口说话了,太医署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 谢鸢以此为借口,说是天意让虞兰失声,连话都不会说的太子,当然没有办法登基成天子,于是将他废为安乐王,自己取而代之。 虽然谢鸢养了虞兰五年,但是谢鸢对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可没有什么母爱可言。 废黜他后,便将他囚在宫中,虽然锦衣玉食地供养着,却也一世不得自由。 虞兰是个很柔弱的少年,多年来的囚禁将他的性子磨得像水一样,像是被豢养的雀鸟,怯弱而自卑,逆来顺受,铜锁磨得他的脚腕发红。 没有办法说话,只能打手语。 谢崚想要凑近和他说话,却被披甲的士兵拦住,“殿下,不可。” 谢鸢不让任何人接近虞兰,包括谢崚。 没办法,谢崚只好永远地看着。 谢崚还记得她年纪小一些的时候,谢崚对虞兰的看管还没有那么严厉,谢崚还能和虞兰一起玩,所以她能够读得懂手语。 在她记忆中,虞兰就是个温柔的大哥哥,谢崚小时候不懂事,下手不知轻重,用小陶人砸伤了他的头,他也没有任何怪罪谢崚的意思,也不喊疼,只是傻傻地看着她笑。 只不过两年前有人借着虞兰的名号谋反,虞兰就被严加看管,谢鸢将他移居到了高塔上,给他双脚戴上铜锁,派重兵看守,连外出也不能脱下脚铐。 “殿下长大了很多。”虞兰打着手语道,眼神期期,“我已经好多年都没有见过殿下了。” “哥哥,你最近过得还好吗?”谢崚问道,“娘叫你过来做什么?” 虞兰正想要回应,明月走了出来,打断道:“殿下,安乐王该回去休息了。” 虞兰有些遗憾,却依然很珍惜这次偶遇,打着手语:“我该走了,殿下。” “等等。”谢崚喊住他,解下身上的白裘,朝虞兰丢了过去,“哥哥,天冷,这衣裳你穿着回去。” 谢崚注意到,虽然已经是寒冬,但是虞兰身上的棉衣已经旧了。 宫里人惯会拜高踩低,虞兰是前朝皇族,宫里人在照顾他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懈怠。 虽然不至于让他吃不饱穿不暖,但是也不会让他吃得太好或者穿的太好。 谢崚的狐裘很厚实,内层还有她的温度,她刚从红梅树下过来,衣裳上还带着红梅的馨香。 第49章 被寒风吹得冰冷的五指抚摸着绒毛,虞兰握住狐裘,就不舍得松开,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他再次打着手语:“多谢,殿下保重。” 谢崚也道:“哥哥,保重身体。” …… 谢崚没了门牙,张嘴就漏风,谢鸢一见到她就忍不住想笑。 伴随着她扬起的唇角,谢崚的脸慢慢拉了下去。 她伸出拳头锤着亲娘的胳膊,“娘你不可以笑我,你怎么能这么坏!” 不就是掉了颗 牙吗,有什么好笑的,为什么她爹娘都爱笑她。 她特地将这个消息分享谢鸢,谢鸢怎么能笑她? 谢鸢笑容稍稍收敛,但是眼里还盈着笑意,“娘就是觉得,阿崚缺颗牙的样子,特别好看。” 她捏着谢崚的下巴,用指甲敲了敲谢崚剩余的一排牙齿,好奇道:“之前没听你说牙松动,怎么突然之间就掉了?” 事实上就是谢崚缺心眼,之前她就感觉到牙齿有点松,只不过松动的幅度不大,她也没放在心上,也没有和别人说。今天咬开板栗壳的时候太使劲了,牙齿就直接掉落下来。 谢崚沉默了片刻,说道:“娘,我现在最讨厌吃的东西就是板栗,以后不要让我在宫里看见这种东西。” 谢鸢笑:“好。” …… 下午,秋棠殿。 谢崚抿着唇,自从没了一颗门牙以后,她养成了笑不露齿的习惯,能不张开嘴就不张开嘴。 苏蘅止拿出新鲜出炉的冰糖葫芦来引诱她,“要吗?” 谢崚不吭声。 苏蘅止拿着冰糖葫芦在她身边绕了一圈,“很好吃的,真的不要吗?” “甜甜的冰糖葫芦哦。” “闭嘴!” 谢崚终于开口,当察觉到牙齿漏风的时候当即闭上了嘴巴,捂住双唇不说话。 “好吧,那我吃。”苏蘅止开始自顾自地啃起了冰糖葫芦。 谢崚以袖掩着嘴,问道:“话说怎么不见你掉个门牙给我看看?” 他们明明也就只差了一岁,按理说,苏蘅止也到了差不多换牙的年纪。 苏蘅止缓缓咽下口中的冰糖葫芦,戳着自己的腮帮子,“换呀,不过我的门牙已经换完了,剩下的在里面,掉了你也看不见。” 谢崚没有在换牙的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她今天来,是想要让苏蘅止替她解惑。 虞兰为什么会出现在宣室殿? 无缘无故,谢鸢绝对不会轻易召见虞兰。 她将今天见到虞兰的经历跟苏蘅止说了一遍,问道:“你觉得我娘为什么会召见安乐王呢?” 苏蘅止咬开一颗冰糖葫芦,任由山楂的甜味在口中回荡,嘴角沾了些许糖渣渣。 谢崚歪着脑袋,等着他的回答,她原以为他在思考,然而苏蘅止不紧不慢地吃完糖葫芦后,却说道:“殿下心中疑惑,为何不直接去问陛下,那是最快的方法。” “我娘只知道糊弄我,她可不会跟我说实话。” “那殿下为什么不自己想?” 谢崚一脸无语地看着他:“我蠢,就凭我这脑子,怎么可能想得出来?” 苏蘅止:“……” 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说自己蠢的,还说的那么理直气壮。 “那殿下为什么觉得我能猜出来?” 谢崚抬眼凝视着他,其实说起来,苏蘅止年纪也不大,也就六岁。 世家贵族的孩子,大多早熟,譬如孟君齐、谢灵则,他们太早接触这个国家的权力高层,见过太过生杀予夺,和谢崚那个时代刚刚上小学的孩子根本没法比。 苏蘅止也是一样的。 谢崚知道,苏蘅止看着吊儿郎当,实际上政治敏锐度很高,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独特见解。 而且,除了苏蘅止,她也没办法问别人,她总觉得,苏蘅止是不亲近她爹和她娘,又不和她爹娘为敌的人,绝对客观中立的人。 这些话,她也就只能问他。 于是,她坦然承认,“你比我稍稍聪明一点点。” 苏蘅止道:“可我就算能猜到个大概,殿下又凭什么笃定我会为殿下解答?” “你是我的好朋友呀。” “朋友是朋友,”苏蘅止叹息,“我又不是殿下的谋士。” “……”谢崚狠狠掐了他一把,“现在开始,你就是本公主麾下的谋士了,快说。” “嘶……疼,放手,公主…不对,主公,我说!” 苏蘅止被谢崚掐服了,连忙举手投降,“我提前申明,这是我猜的,不一定准。” 谢崚放手后,苏蘅止深深松了口气,说道:“陛下搬出安乐王,可能是为了对付你爹的爹。” “为什么,展开说说?” “展开不了,我也没办法解释,就是一种直觉,”苏蘅止道,“你看哪,陛下现在最苦恼的,无非就是北伐和鲜卑。” “比起前者,我个人还是更倾向于,她想要利用安乐王对付你爹的爹。之前鱼肚羊腹之事闹那么大,你娘也该做出些什么事情来回应了。” 谢崚倒:“什么我爹的爹,你说话代指能不能不要那么别扭。” 苏蘅止思索片刻,道:“这是礼貌的说法,前几天我还听见尚书令喊他慕容昭狗贼。” 谢崚:“……” 其实,谢崚也觉得慕容昭是个狗贼。 喊狗贼没问题。 “陛下很有可能要对江北那边做些什么了。” 话到最后,他又重复了一边免责声明:“我猜的,别完全当真。” 在回去的时候,她抢走了苏蘅止手中吃到一半的糖葫芦。 谢崚咬了一口,很甜,和在徐州时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 还真让苏蘅止随便一猜给猜对了。 慕容昭虽然还没有真正僭号称帝,但是这种打擦边球的行为,谢鸢无法坐视不理。 只不过之前谢鸢忙着跟世家扯皮,一时间手伸不到那么远。 江南世家根深蒂固盘枝错节,谢鸢和世家吵了半天都没吵出个所以然来,回过头来发现,江北的事情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于是谢鸢趁着年关将至,先把慕容昭的事情给解决的。 是的,谢鸢要收拾慕容鲜卑了。 先礼后兵,谢鸢当然不会上来就是一棒子打死。 她首先派人朝慕容昭送去一封书信,斥责慕容昭不守臣道,自楚国立国以来六年,鲜卑便断了每年的朝见和岁贡,对待楚国的态度也愈发敷衍懈怠。 谢鸢命令慕容昭恢复旧时的岁贡制度,今年年末遣使来京都朝见。 此举,一来提醒慕容昭谨记鲜卑臣子的身份,安分守己。 二来也是试探。 她想要试探慕容昭的态度。 若是慕容昭真下定决心称帝,那他迟早会脱离南朝,那他就不可能乖乖听话按照谢鸢所说到南朝朝拜。 但是谢崚依然想不明白,这事和虞兰能扯上什么关系了? 她娘召见虞兰是想要怎么样利用他做些什么? 她和虞兰相交一场,还是希望虞兰能过得好。 ----------------------- 作者有话说:好困啊,太想睡觉了,暂时只有三千了,我调了个闹钟晚上起来写,剩下三千会晚一点发 前一章改动了一下下 这两章算是过度章 第32章 七叔 不过谢崚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多久,她更担心的,是鲜卑的做法。 慕容昭若是这个时候拒绝派遣使节,那她爹可就要倒霉了。 不过比起谢崚的提心吊胆,慕容徽可就平静多了。 谢崚能够感觉到,她爹现在似乎时刻都在准备破罐子破摔。 虽然她和慕容徽谈过,想和他一起回龙城,但她还是更想要留在建康。 慕容徽和谢鸢永远好好的。 谢崚的担忧一直持续到了十二月末。 鲜卑使臣抵达京城。 …… 使臣进宫这天,大雪初霁。 谢崚正搬着梯子,在梅林里剪梅枝。 每逢冬日,慕容徽都会因为畏惧寒冷而减少出门的次数,成日缩在屋里,卧床养病。 往年这个时候,谢鸢总是会到清辉殿来陪他。 弹琴作画,对弈喝茶,从来不会让他闲下来。 只不过今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和谢鸢也没办法回到从前那种相处模式。 他终日无所事事,要么看些闲书打发时间,要么就是盯着窗花发呆。 谢崚怕他闷出病来,于是每天都想办法讨他开心。 今年梅林的红梅开得正好,红灿灿如翻腾的热焰,叫慕容徽出门来观赏是不可能了,但是她可以将红梅剪下来,然后带回去插在花瓶里,让慕容徽好好欣赏。 她刚刚抱着梅枝从梯子上下来,忽然听到了一个爽朗的少年音,“小阿崚在做什么呢?” 谢崚回头望去,当看到那个青年的时候,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雪地里。 第50章 眼前站着的男子,和慕容徽有七分相似,一样深邃俊朗的五官,金色眼眸,只 不过他明显要比慕容徽年轻许多,眼眸微眯,风情万种。 谢崚犹豫了一下,“爹爹,你吃仙丹了,怎么突然年轻了那么多?” 她这话刚刚脱口,忽然后脑勺被梅枝一敲,她抬眼,只见慕容徽手拈梅枝,立在她的身边,“你在说什么呢?” 谢崚的眼睛要掉在地上了。 两个……慕容徽? 谢崚呆愣愣的样子还真是憨态可掬,那个“年轻版”的慕容徽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大哥,你的小阿崚看起来好像脑瓜子不太聪明的样子呀。” 慕容徽瞥了他一眼,纠正道,“她是年纪小,不是蠢,你别乱说话,她能听得懂的。” 说着,慕容徽戳了戳谢崚的肩膀,介绍道:“这是你的七叔。” 鲜卑来的使臣,慕容家的七公子,慕容徽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慕容律。 ……七叔? 谢崚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自己被戏耍了,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怒火上心头,也不管是什么七叔不七叔的了,气呼呼地道:“你说谁不聪明,你才不聪明,哼!” 话罢,谢崚抱着梅枝,扭头就走。 谁人不知,会稽公主谢崚脾气暴躁名不虚传,连她爹娘都不一定敢对她怼脸输出。 慕容律年纪小,又是家中幼子,心性贪玩,本来也只是想和初次见面的小侄女开个玩笑,逗她玩一下,完全没有想到她会气成这个样子,连忙三步作两步追上去,将在雪地上跌跌撞撞跑走的那个小团子抱起来。 “小阿崚,小阿崚,你别走,别生气嘛!”他生着一双多情的丹凤眸,目光中总是充盈水泽,风流蕴籍。 要是往日,别的小孩子看到他这副讨好的表情,肯定招架不住,谢崚还在气头上,将头扭到一头,压根还是不想要看他。 慕容律于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慕容徽,慕容徽不想理他,“自己惹生气的,自己哄。” 没有办法,慕容律只好使出杀手锏,不紧不慢从袖中掏出了一颗夜明珠,夜明珠通体白色,胜雪三分,素雅到了极致。 他将珠子捧到谢崚面前,“这是长白山上采来的白玉珠,七叔给你准备的见面礼,喜欢吗?” 慕容律哄小女孩还是很有一套的,他来楚国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功课,南朝世家崇尚清雅高洁之物,这颗珠子是他花费重金从长白山中的猎户家中购得,据猎户所说,此珠出自天池,是纯正的“天珠”,夜里还会散发着如月光般皎然的光亮。 他兄长的掌上明珠金贵,他这个七叔给她准备的第一份礼物,必须能够匹配的上她身份。 这是他挑选了很久,才为谢崚选出的礼物。 谢崚自小在南朝长大,受诸子百家熏陶,她肯定喜欢这颗白玉珠。 慕容律继续道:“小阿崚可以将它做成珠花,或者做成项链都可以。” 一边旁观的慕容徽欲言又止。 谢崚喜好光华闪闪,夺目耀眼的物品,这珠子好是好,却刚好踩在谢崚的审美盲区。 还不如给她红宝石。 果然谢崚瞥了一眼,没看出这珠子什么特别之处,说大也不够大,说圆也不算圆,像死鱼的眼睛,她颇为嫌弃,“我不要,本公主不缺这种东西。” 她抬着头,凝视着慕容律,认真地道:“你给我道歉。” 这小丫头还挺有个性。 慕容律愣了愣,随即笑开,明朗如涤涤清风:“好,七叔错了,阿崚原谅我好不好?” 他认错的态度还算诚恳,谢崚勉强原谅,接过他手中的白玉珠。 “多谢……”谢崚老老实实喊了一句:“七叔。” 她仔细端详着慕容律的五官,心想难怪自己方才会认错。 他不愧是慕容徽的亲生兄弟,和慕容徽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是个年轻翻版慕容徽。 她推开慕容律,抱着梅花来到慕容徽面前,“爹爹,你怎么出来了?” 慕容徽裹着大氅,手中捧着暖炉,垂眸凝视着她,“还不是来找你,成天都在外面跑,你七叔在宫里停留的时间不能太久,他想要见见你,所以就带着你来了。” 谢崚出生在南朝,不认识北方的亲人,殊不知,有许多素未谋面的人,在默默思念着她。 …… 慕容律是作为鲜卑使臣来到楚国的。 他还没有正式拜谒谢鸢,刚进建康城,就先进宫来见慕容徽。 由于是外臣,总不能在内廷之中停留太久,见过谢崚之后,兄弟二人叙旧的时间就不多了。 谢崚剪下的红梅枝被插进花瓶中,放置在书案边上,幽幽梅香涌动。 慕容徽煮开了梅上初雪,泡了一壶清茶,“尝尝,看看南朝的茶合不合口味。” 慕容鲜卑多年和汉人来往密切,慕容鲜卑的贵族大多数都已经汉化,试汉字,讲汉语,知晓汉家礼节。 慕容家的几个公子虽然没有像慕容徽那样在长安长大,但是慕容昭为他们请的启蒙老师,也一样是汉人。 慕容律品了一口茶,长叹,“果然还是南朝的茶色正香醇,我在龙城可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茶。” 慕容徽放下茶杯,“为什么会是你来?” 谢鸢的文书送到龙城后,龙城立刻派遣使节南下,中途暴雪耽搁,书信断绝,所以知道慕容律抵达建康之前,慕容徽其实并不知晓会不会有人来,来的人会是谁。 他原本设想他父亲不会派人来,或者随便找两三个小官敷衍一下,他从来没想过,来的人会是自己最小的这个弟弟。 慕容律的年纪的确还小,今年才刚满十七岁,当初慕容徽离开龙城的时候,他才十一岁,现在他已经长成了少年的模样。 出使异国他乡,怎么也不应该还轮到他来的。 听到这话,方才还在嬉皮笑脸的慕容律沉默了,停顿片刻后,才道:“大臣们都不愿意趟这趟浑水,所以,这一趟,只能是我来。” 慕容徽脸色一变,“究竟发生了什么?” 慕容律苦笑,“大哥有所不知,刘传身死后,父亲愈发认定自己是天命之人,得知南朝来的书信,他说不应该再向区区谢贼俯首称臣。” “是母亲惦记你还在南边,生怕父亲此举会害了你,和舅父以死劝谏,父亲逼得没办法,才愿意朝楚国派遣使臣。” 慕容律道,“不过他也提出了条件。” “什么条件?” 慕容律道:“这次出使,是以邦交联谊为名,和楚国交好,慕容鲜卑的使臣,绝不可以臣子之名,朝楚帝行跪拜之礼。否则,斩立决。” 听到这里,慕容徽心头一颤。 时至今日,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慕容昭,是真的想称帝。 难怪没有人愿意出使楚国,好一个偷换概念,慕容昭还真是使得一手阴招。 谢鸢本来就是想要试探慕容氏的忠心,鲜卑使臣行差踏错半步,都有可能遭致怀疑,面临灭顶之灾。 使臣不向楚帝行跪拜之礼,岂不是公然告诉谢鸢自己反楚,那他还能活着回去? 但是如果不遵守,也就是背叛了慕容昭,回去后也还是死路一条。 所以这次敢出使楚国的使臣,都是慕容徽的近亲,为了保护慕容徽,甘愿冒死前来。 慕容徽思索片刻,又问道:“阿德呢?” 就算是这样,出使楚国的任务也轮不到慕容律,他还有一个更为年长的弟弟慕容德,要来也应该是他来。 “四哥他……”提到四哥慕容德,慕容律有点吞吞吐吐,“四嫂离开后,他成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他那个样子有些可怕,所以我瞒着他,替他出来了。” 这下轮到慕容徽沉默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屏风后传来“啪嚓”一声,慕容律警觉起身,“谁?” 他们明明屏退了所有人,为 什么屏风后会有声响。 慕容徽长叹一声,早就习以为常了一般,依然气定神闲地喝茶,“出来吧,躲躲藏藏没意思。” 溜进来偷听,但不小心打碎了瓷杯的谢崚:“……” ----------------------- 作者有话说:写完了,好累,先去睡了 明天再微调不通畅的语句 第33章 除夕夜宴 能够进出主殿不被拦的,也就只有谢崚了,这家伙估计是贺兰絮放进来的。 谢崚正尝试解释一下进来的动机,或者伪装成人畜无害的模样萌混过关,慕容徽给她搬来了坐垫,然后把她搬到坐垫上,“要听,就坐下,好好听。” 谢崚:“……” 原来这些话她可以听啊。 慕容徽和慕容律还讲了许多话,大多都是关于慕容家的八卦。 他们说起了慕容家初雪的祭祀。 慕容家每年都要去祭祀雪神,这是慕容氏的旧制。往年,也就只有贺兰夫人的几个公子有资格跟随慕容昭去祭祀,唯独只有慕容鲜卑未来的继承人才有资格跟随慕容昭上祭坛。 第51章 慕容徽不在的时候,他的两个弟弟便将那个位置空了出来。 慕容家的兄弟不算齐心,但是贺兰夫人却养出了兄友弟恭的三兄弟,慕容律和慕容德自幼受母训,体谅兄长的难处,知道兄长背负了太多,他们就不会占据兄长的位置。 可是,今年祭祀,慕容昭却大摇大摆地带了六公子慕容逸去祭祀,还公然让他上祭坛。 慕容律道:“父亲年纪大了,容易受挑拨,朱夫人的枕头风吹得响亮,连带着朱氏一族也成了父亲的宠臣。” “上次鱼腹羊肚之事,就有朱家人的挑拨。” 谢崚听得一头雾水,不了解人物关系,连吃瓜都吃不明白。 大公子慕容徽,四公子慕容德,七公子慕容律,为贺兰夫人所生同母兄弟。 慕容逸是六公子,那朱夫人是谁? 鲜卑五部里也没有姓朱的…… 看出了谢崚的疑惑,慕容徽解答道:“朱夫人是六公子生母,她不是鲜卑贵族出身,而是一个舞姬。” 孩子多的家庭就是复杂,谢崚越听越觉得慕容家是一锅大杂烩。 宠妾灭妻,偏爱庶子。 狗血要素集齐了。 谢崚对慕容逸倒是有着一点印象——小说里,慕容逸是她爹的刀下亡魂。 慕容徽称帝后,第一个处理的,就是慕容逸。 他被车裂而死,死得很惨很惨。 “这些事,不提也罢。” 慕容徽问:“何时觐见陛下?” 慕容律道:“除夕。” 慕容徽恍惚了一下,此时已经是十二月末,距离除夕夜的时间并不长。有没有什么慕容律在不跪拜谢鸢的情况下,平安度过朝会的办法? 就在这时候,慕容律目光飘忽着望向谢崚,慕容徽于是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听够了吗?” 谢崚连忙起身,“听够了。” 慕容徽都这么说了,接下来的东西,就是她不能听的了。 …… 等谢崚出去,慕容律道:“大哥,你的伤,不能再拖下去了。” 方才他一直没提,“你当初不愿意治愈箭伤,无非就是担心父亲不放心。你寄来的家书从来不说,我见了你才知道,你的身体已经差成这个样子了,再拖下去,真的有可能拖成不治之疾。” 慕容徽是鲜卑的战神,在在战场上无往不胜,是多少英雄求之不来的将星,却被至亲之人忌惮。 当初若非是慕容昭在军队里做了手脚,他也不至于会中了匈奴人的阴谋。 那时候的他还年轻,还对自己的父亲保持着一份敬仰之心,亲族腹背受敌,慕容氏内部不能出现内乱,加上慕容徽并不想要和父亲为敌。 于是他和贺兰夫人买通了大夫,伪造出不治之症的假象,服药延缓伤口痊愈,用来缓解父亲的猜忌之心。 后来他来到了楚国,他和谢鸢相互猜忌,也不希望让她知道自己身体的真实情况,所以干脆将自己的病症伪装到底。 太医查不出来,一来是他每次看诊前必用秘药遮掩,伪造体虚的假象,二来是他也在太医署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慕容徽点头:“那种药,我已经不喝了。” 慕容律道:“父亲已有称帝之心,他迟早会再次身披龙袍登基为帝。” “大哥,你要自己做好准备,父亲他不会管你的,有什么需要的,写信给母亲,”他压低了声音,“母亲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慕容徽知晓慕容律的意思。 现在慕容昭若真的称帝,他如果还留在楚国,只剩下死路一条 所以那一天到来时,他必须得走。 “龙城那边,你让母亲盯着。” 建康不可久留,但是他也不能提前走,虽然明知慕容昭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他要是在慕容昭称帝之前离开,那就是叛逃,是楚国的叛徒,也是鲜卑的叛徒。 他离开的时间非常微妙,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在慕容昭称帝之后,谢鸢发现之前。 他的手扣着木案,“若有异变,飞书传讯。” 他要是回龙城,要的可不仅仅是回去做世子那么简单。 慕容昭先对他不义,那他无论对他做什么都不算过分。 这些年来,他看着南朝世家相争,早就看明白了一件事,所谓父子、君臣,在这个混乱的世道中,是最不值得一提的玩意。 僭号称帝,必然会成为千古骂名的反贼,他父亲这一生都没有善待过他,让他替自己背个骂名也不算太过分。 …… 时间差不多了,有礼官来提醒慕容律该离宫了。 慕容律走下台阶,看见谢崚蹲在围栏前打瞌睡,脑袋耷拉在毛茸茸的领子中,像只小白兔。 于是特地过来,敲了敲她脑袋,“小阿崚,七叔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谢崚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埋怨道:“我都快睡着了!” 慕容徽提着她的衣领把她揪起来:“大冬天的,不可以在外面睡。” …… 第二日,慕容徽召见周墨。 自从上次救下谢鸢之后,周墨就不再是走后门进太医署的三流医者,而被正式任职为太医,所有太医都恭维着他。 只不过,他除了名义上的地位变高了,实际上和从前一样,依然不能随意离开皇宫,不用轮值,除了谢鸢和慕容徽召见以外,他也不用为其他人看诊。 谢鸢和慕容徽很少召见他,所以他平常主要还是在太医院里看看医书,帮一些小宫女和内侍官看病,偶尔顺便应付一下谢崚的“骚扰”。 谢崚总是觉得,治好慕容徽的关键在于他,隔三差五就会来询问他医术有没有精进,有没有发现什么可以治愈人旧伤的绝妙办法。 周墨一次次地骗她,一次次瞒着她,到最后都快有些良心过不去了,但是他要帮慕容徽保守秘密,也就只能对不住了谢崚了。 …… 周墨刚刚迈进院子,就看见谢崚窜了出来,大步踏过雪地,挥手迎接他的到来,“周大夫,你怎么来了?” 冬天谢崚吃的也多,脸蛋圆润了不少,多了一圈婴儿肥,显得整个人更为圆滚可爱。 抛下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不说,周墨觉得,谢崚还是挺讨人喜欢的,只不过偶尔任性妄为,让人头疼罢了。 周墨笑了:“殿下,是君后找我的。” 这次,是慕容徽点名要见周墨。 只不过这抹笑容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周墨心里忐忑,他其实并不知道慕容徽召见他所为何事。 不仅他不知道,连谢崚也想不明白,慕容徽为什么会召见周墨。 主殿内,慕容徽缓缓喝了一口茶,说道:“请他来看看平安脉。” 慕容徽身体不好,每天都会有太医来给他把脉,调理身体。 谢崚不解:“可是平时都是陆大人来给你把脉的,为什么突然换了。” 陆太医是太医署资历最深的太医,一般给慕容徽请平安脉,都是陆太医来的。 “今天破个例,换一换。”慕容徽说道,“阿崚回房去等一等爹爹,爹爹有话要和周大夫说。” 谢崚只好先出去,可是她刚刚迈出门槛,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无论是她娘和爹,每次让周墨看病,她都需要回避,不就 是简简单单把个平安脉吗,她为什么要走? 她当即扭头想要回去,却被贺兰絮拦在外面,贺兰絮抱起她,“殿下,奴婢带你去堆雪人好不好?” 谢崚:“……” 她爹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 周墨小心翼翼地为慕容徽诊脉,周墨能够明显感觉到,他虽然外表看着一如从前般体弱,但是脉搏稳健,身子比在徐州时好了不少。 一番诊断后,周墨道:“君后莫不是已经停药了?” 慕容徽的确是停药了,这些天熬好的药,他全部都倒进了窗外花圃里。 自从停药以后,慕容徽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脉在复苏,脉搏愈发强劲有力,他似乎在渐渐找回年少时健康的身体。 慕容徽道:“没错,本宫好奇,停药之后,本宫的旧伤,什么时候才能够痊愈。” 周墨道:“大概半年。” 慕容徽摇摇头,“不行,半年时间太长了,你有没有办法,让本宫更快恢复,越快越好。” 周墨道:“佐以汤药,三个月足矣。” 三个月,慕容徽轻轻敲动桌面,那也得开春,他答了一个字:“可。” 周墨刚松了口气,又听到他说:“此事切记不得告知任何人。” 得了,又要保密,周墨已经习惯了。 他应了一声后,离开了。 慕容徽的眸光黯了下去。 三个月时间,还是有点长。 …… 年关将至,各州都派来使者,给谢鸢拜年贺岁。 徐州使者来京城时,顺便给苏蘅止送了不少年礼,满满的两大箱子,堆满了库房。 第52章 林夫人心疼自家小郎君不能留在家里过年,派人装了一大车苏蘅止喜欢吃和喜欢玩的东西过来。 “芝麻糖,梅子糖、冰糖葫芦,”苏蘅止说,“大部分都是吃的,你要吗?” 现在是冬天,徐州和扬州都在下雪,天寒地冻,食物也不容易变质。 苏蘅止表现得很大方,谢崚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谢崚也毫不客气,一连挑了好多样,最后看上了芝麻糖,“我想要这个。” 谢崚芝麻过敏,小时候误食芝麻酥,浑身起红疹,高热不止,把谢鸢和慕容徽吓得够呛,之后宫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芝麻了。 然而谢崚本人却是非常喜欢吃和芝麻相关的视频,上辈子她也一样芝麻过敏,但是她又酷爱芝麻的味道,于是她在自己过敏的边缘反复试探,最终得出了一个临界点,只要她服用的芝麻没有达到那个临界值,那她就会没事。 不过在这个没有任何现代医疗的时代,谢崚也不敢乱吃东西,她就是单纯地将这东西留在身边,单纯闻个味儿。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个东西,不久之后会帮她大忙。 “给你。”苏蘅止问,“还有呢?” 本来谢崚已经拿够了,听到这话,又顺手拿起一串冰糖葫芦,“这个我也要。” …… 很快除夕到来。 皇宫内外焕然一新,宫人们给宫里的每个窗户都贴上了红色的窗花,小河给谢崚换上了新衣服。 这是一件红色的小袄,衣角上绣了几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小河替她梳了双丫髻,然后用金色的丝线缠好,再固定住几个硕大的红宝石。 小河摸了摸谢崚空空的耳垂,“今夜,小公主可又大了一岁,等过两年,小公主就可以穿耳了,到时候殿下就可以戴耳环了。” 谢崚疑惑:“穿耳疼吗?” 她上辈子没有穿过耳。 小河说:“疼也就只是那么一下,不会太久。” …… 除夕宫宴还是设在崇宁殿,没错,就是上次设鸿门宴诱捕刘季的那一座宫殿。 时隔一年,谢崚看着金色的穹顶怔神叹息,心想时间过得真快。 这一年来她经历的事情比前五年经历的还要多。 她爹娘从虚与委蛇到彻底不装了,尤其是刘传死后,楚国朝野都在揣摩着谢鸢和慕容徽之间的关系。 谢崚来了个大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年纪大了,也不好和谢鸢他们同席,所以宫里专门给她在角落里安排了小小的一桌。 她环顾一周,发现坐在她右边是苏蘅止,右右边是谢灵则和孟君齐,世家贵族年纪相仿的小孩们全都聚在一块了,这里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小孩桌。 谢崚看着这排序,左为尊,她坐小孩桌最左边那,说明她是小孩子身份地位最高的,这毋容置疑,然而在她之后,京城世家贵族,当以谢氏和孟氏为尊,苏蘅止一个州牧之子,怎么坐在谢灵则前边了? 谢崚疑惑地问道:“为什么我和你坐在一起?” “你忘了吗?”苏蘅止幽幽地道,“我是你未来的驸马都尉。” “原来如此。” 谢崚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沾了我的光呀。” 苏蘅止将剥好的橘子放在她的面前,“要吗?” 谢崚不想手沾上橘子味,于是直接张开嘴,“你喂我。” 苏蘅止脾气向来很好,谢崚偶尔叫他做点什么,他也不会拒绝,久而久之,苏蘅止已经习惯了被谢崚差遣。 他将橘子瓣儿放进谢崚的口中,她嚼了两下,忽然停下了动作。 越过苏蘅止的身影,谢崚发觉谢灵则正看着她。 谢崚机械地转身,强行咽下口中的橘子,拿过苏蘅止手中的橘子缓缓起身,越过他递到谢灵则嘴边,“谢郎君,你也吃块橘子嘛。” 谢灵则皱起眉头,警惕看着眼前的橘子,谢崚会主动对他这么好吗? 谢崚道:“过完年节,不久之后就又要去上课了,你我好歹同桌一场,吃下这片橘子,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新的一年,你也不要为难我,我也不为难你,如何?” 谢灵则这才不情不愿地张开口,将那块橘子咽了下去。 然而,他刚咬了一口,迸发出的酸涩滋味猝不及防让他喉口一哽。 “咳咳咳……”碍于体面,他没办法把吃进嘴里的食物吐出来,强行咽下后,捂住嘴就咳嗽了起来。 果然,谢崚才不会主动和他示好。 看见他谢灵则中计,谢崚当即露出凶狠的真面目,“谁要和你一笔勾销,姓谢的,本公主告诉你,新的一年你给我等着瞧!” 苏蘅止:……好记仇。 谢崚提着裙子转身,邪恶小手伸向苏蘅止的肩膀,用力掐了一下,“你剥的什么橘子,想酸死我呀!” 苏蘅止哑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这橘子还真是随便挑的,他剥完以后也没有尝过,不知道是酸的。 “重新剥。”谢崚施施然坐了回去,从桌子上随便挑了一个黄橙橙的大橘子丢给他,“你尝过再给我。” 片刻后,谢崚吃着苏蘅止刚剥好的橘子,目光转悠着看向大殿。 对面空出来的几个位置,是给她七叔的,她想起那天她爹和慕容律的谈话。 今夜注定不会是个平安夜。 …… 随着宾客陆续到来,谢鸢与慕容徽姗姗来迟。 他们穿着尚衣局缝制的特殊礼服,严庄锦带,重重裙裾交叠,头顶华冠,挽着手走上高台,接受众人的跪拜。 谢崚一瞬间有些恍惚,感觉好像回到了以前,他们关系还没有恶化的时候。 虽然那时候他们也是装的。 谢鸢微笑起来,十二珠玉冕旒下容色倾城,她并不急着叫歌舞,而是看向了慕容律的方向:“今日除夕,崇宁殿内也多了一位贵客,慕容鲜卑部七公子慕容律,也是皇后的族弟。” “阿律,”她叫得很亲切,“朕经常听你大哥提起你,他总是夸你聪明绝顶,年少有为,喜爱游历天下,见多识广。” 但是谢崚却能够看出,她的笑意只是浮于表面,果然,还没等慕容律回话,她的下一句话就是,“朕最近让人新学了个戏法,不知七公子有 没有见过。” 话音未落,大殿内离开来了两帮人马。 一帮人马抬来一个大水缸,另一帮人马牵来了一头羊。 她抬起手,华贵的衣料顺着她的手腕滑落下去,露出纤瘦的藕臂,她玉掌轻轻拍了两下。两帮人马同时动了起来,一边手起刀落,很快就宰了羔羊,并且开始处理羊的内脏。 另一伙人从水缸里捞出一条鱼,开膛破肚,两道程序一同进行,很快就从鱼身和羊肚中分别发现了两块黑色的石头。 血腥味充斥大殿,虽是诡异的一幕,然而宾客们都知道谢鸢究竟在做些什么。 谢崚推开苏蘅止,“别挡着我看东西。” 苏蘅止说:“你不是晕血吗? 方才见屠夫要杀生,他忙不迭捂住她的眼睛,生怕她不适。 “我现在不晕了。” 谢崚想着,晕就晕吧,哪有吃瓜重要,她娘这次可算是开足马力,一上来就贴脸开大。 她有些担心她那个吊儿郎当的七叔,不知道他能不能应付这种场面。 既然她硬是要看,苏蘅止也拦不住她,就和她一起看。 屠夫浑身上下都是血,将两块血淋淋的石头一起捧到慕容律面前,谢鸢微笑:“你看看,上面写着的是什么?” 慕容律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无非就是除旧迎新,新年欢愉之类的字样,不禁大笑起来,连声道:“有趣有趣,陛下这戏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虽然年纪小,但是为人胆大,根本就不畏惧这些。 谢鸢道:“雕虫小技不值一提,鱼的话,在鱼腹下开个小口子将石头藏入其中再缝合,至于羊嘛,那可就更简单了,寻一畜养牛羊的农民,寻合适大小的石子从后方羊置入腹中即可。” “在朕看来,不过是些小把戏,可是却有些人,傻乎乎连把戏和天意都分不清,说出来,还真是令人笑话,你说是吗?阿律。” 她笑起来是桃花眸盈满春水,流光溢彩,温柔如水,手中握着杯盏,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宛如玩笑一般。 不了解她的人,或许都以为她会是个温和的人,可是温和的人又怎么会从一个女奴爬上这个位置呢? 如何回答她的话,是个难题。 慕容律来之前就已经答应过慕容昭,他是以邦交国出使楚国,而非以臣属朝见谢鸢。 他不得以臣子的身份跪拜楚国女君,自然也不能说出任何不利于鲜卑的话。 包括那个出自“鱼肚”和“羊腹”的天意,哪怕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人为,作为慕容昭之子,他也不能否认这就是上天的旨意。 从常理上来说,慕容徽身为慕容氏的公子,不大可能因为言行之失就真的要被慕容昭处死,但现如今慕容昭偏爱六公子,年纪渐长刚愎自用,会借题发挥,做出什么事情还不一定。 第53章 慕容徽可不能罔顾自己弟弟的性命。 他当即打断他们的对话,“陛下,该开宴了。” 他的目光朝谢崚这边扫了过来,谢崚见了血,脸色有些白,“孩子们等久了,会饿着。” 谢鸢依然笑着,“将这羊和鱼都烤了,大家分食了吧。” 侍从们很快上前,清理殿中的狼藉。 原以为这段发难就要因此告一段落,没想到等他们都清理完毕了,谢鸢又开口了。 这次,她的发难更加直接,“阿律,近来江北谣言肆掠,说你父亲有反心,你觉得这些谣言是从何而来呢?” 第34章 逼迫 慕容律果真不愧是慕容家的孩子,该正经的时候还是挺正经的。 小说里,慕容家三兄弟一条心。 慕容徽登基后,慕容德录尚书事,替慕容徽坐镇国都,掌管后方,统御百官,协调多方势力,为慕容徽提供一切支持;慕容律后来成为了燕国的大将军,陪伴慕容徽征战南北,开疆拓土。 三个人叠加在一起,是她娘未来的劲敌。 若非慕容徽身死,这三兄弟皆后继无人,慕容家新一代继承人没有培养起来,燕国也不至于到最后失去逐鹿天下的机会。 谢崚看向她的七叔,慕容律镇定自若,不卑不亢:“在下自下江南以来,常听坊间说起一句话,说先太子失音,并非天意,乃是人为,陛下得位不正,在下亦疑惑,这些传言从何而来?” 很好,不解释,并且用相同的方法阴阳怪气回去,慕容律也学会了骂战的精髓。 谢崚沉思,虞兰虽是因为失声而被废黜,但是谁都不知道,他的失声是真的是被吓的,还是因为被人做了什么手脚。 所以坊间也有传闻,是谢鸢给虞兰灌了哑药,才让他失声,好让自己登基。 苏蘅止戳了戳谢崚肩膀:“你叔父看起来很聪明。” 谢崚抬头:“那当然。” 敢一个人出使楚国,是有勇。 巧妙回避化解谢鸢的发难,是有谋。 慕容家的基因还是挺不错的,有勇有谋,不然他今后怎么能成为燕国的大将军呢? 谢崚总算明白,为什么慕容律会嫌自己不聪明了。他十七岁孤身一人出使敌国,入龙潭虎穴,尚且谈笑风生……对了,上辈子她十七岁的时候还在干什么来着? 谢崚单手托腮,其实她也很疑惑,为什么她脑子会不好使呢?是曾经被法制社会保护的太好?还是她爹娘生她的时候把智商吸走了,又或者是基因突变或者隐形遗传什么的…… 苏蘅止又叹道:“也不知道你叔父能不能全身而退。” 苏令安曾经跟他说过,谢鸢最讨厌的人就是虞谦,最讨厌别人说她得位不正,她也讨厌别人在她面前提起这些事。 谢崚给他倒了一杯葡萄酒,“喝酒吗?” “哪来的?” “不告诉你。” 她从隔壁桌偷的。 小孩子当然不能喝酒,这种是最普通的果子酿,就相当于是用葡萄制成的果汁,还没有发酵,几乎没有度数,不会醉人,喝两杯也没关系。 所以她偷偷摸摸将酒瓶从隔壁一位官员的桌子上拿过来的时候,奉食女官并没有第一时间阻拦。 苏蘅止嗅了嗅葡萄酒,皱眉,将酒杯放到一边,“话说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 与此同时,谢鸢笑了笑,珠玉冕旒碰撞,再次开口了,“使君倒是牙尖嘴利,只是朕疑惑,方才朕来时,群臣跪拜,而你却久久伫立,是不是也是听信谣言,认为朕得位不正,不愿朝朕跪拜,行君臣之礼?” 好一招借力打力,谢崚道:“我娘亲也聪明。” 谢鸢也不再用亲昵的称呼,而是规规矩矩地喊他为“使君”,谢崚明白她的耐心被消耗,不想再过家家地玩闹下去了。 说完这句话,她才缓缓转过身,回答方才苏蘅止问她的问题,“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就算担心,除了干着急,能有什么用?” 谢崚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谢崚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她爹娘要吵架,她就算怎么劝也不管用,两族仇怨,不是她一个孩子能化解的。 她也就只能围观她爹娘之间的博弈,和苏蘅止聊聊天,评头论足一下,顺便还磕磕瓜子什么的……对了,说到瓜子。 谢崚问:“你有瓜子吗?” “有就好了,我也想吃。”这是皇族宫宴,磕瓜子可是非常不雅的行为,故而宫宴上绝对出现任何一粒瓜子。 苏蘅止寻思一下,“不过有密瓜,你要不要? “要。”能吃瓜也不错。 刚说完,谢崚又疑惑道:“哪里的蜜瓜,不是刚吃完了吗?” 宫人们怕他们吃坏肚子,每个人桌上只放了一小碟水果,他们饿了,早就分食完了。 “不告诉你。” 当然也是从隔壁桌偷的。 隔壁桌的谢灵则:“……” …… 片刻后,谢崚咬着蜜瓜,看向谢鸢。 见慕容律不说话,谢鸢步步紧逼:“使君为何不愿跪拜?” 慕容徽再一次打断:“陛下,阿律年纪小,他从小 在北方长大,不懂汉人的礼节,何必为难他呢?” 谢鸢转身望向慕容徽,目光冰冷。 这时候,旁边的谢芸主动接过话茬,“蛮夷之邦不懂礼节,但既然身为楚臣,入了楚,就该按楚国规矩来,使君不懂,便可以学,为人臣子朝见天子,理应三叩九拜。” 他走上前来,端正姿态,朝谢鸢叩拜,示范给慕容律看,道:“便是如此,使君可看明白了?” 谢崚咬了一口蜜瓜。 看这架势,只有慕容氏承认自己是楚国的臣子,谢鸢才有愿意罢休。 见没有转圜的余地,慕容律只好道:“在下不会向陛下行跪拜之礼。” 谢鸢笑着把玩着酒杯,“为何?” 这是个危险的动作,殿内宾客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谢崚动作一顿,正所谓摔杯为号,很多宫变的开端都是始于一场摔杯,谁知道这崇宁殿后,是否藏着披甲执锐的武士呢? 谢崚也缓缓咽下口中的蜜瓜,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虽然谢崚对这个便宜七叔只有一面之缘,她和慕容律的感情还没有深到让谢崚关心他死活的程度。 但是慕容律是慕容徽的至亲,他要是在宴会上出事,她爹娘肯定得提前闹掰。 正所谓“形势比人强”,要是换做谢崚,当然是走一步看一步,先想办法在楚国活下去再说,谢鸢发怒,是真的会杀人的,该低头就低头,至于慕容昭狗贼那边,回去再想办法交代。 慕容律沉默片刻后,却选择了硬刚,“我鲜卑慕容世代为虞臣,并非楚臣,在下今是以邦交之礼来会尊国,所以今日我不会跪。” 慕容律不能只顾着保住自己的性命,他还得兼顾身为皇后的兄长,以及远在鲜卑的母亲。 要是他现在真的跪了,献媚于楚,那么若是被慕容昭知道了,贺兰氏很有可能也会被牵连而受到追责。 于是他选择一个聪明的说法,自称为虞臣,而非楚臣。 谁人不知,虞立朝数百年,实乃正统所在,人心所归。就连谢鸢,也无法否认虞的地位。 他并非不是不愿意向汉人称臣,他只是尊虞为主,所以他没有办法向楚国的天子叩拜。 当年谢鸢登基,也是打着以“代天子摄政”的名义。 哪怕她篡权夺位,也要留下那位“安乐王”,挟虞室血脉,以令天下,稳定南朝人心。 她也一样声称自己是虞臣,尊崇虞室独一无二的正统地位,不仅仅是为自己的夺位增加一分“合理性”,还是为将来筹谋,今后好打着虞室的旗号“师出有名”,北伐收复失土。 慕容律这是站在道德制高点,将慕容氏一同抬起,和谢鸢平起平坐。 你看,大家都是虞朝的臣子,你我都是平等的,我和你是同僚,你还想要我对你俯首称臣,你岂不是想要忤逆旧主不成! 慕容律这话堵得谢鸢脸色极为难看。 他提到虞朝,谢鸢若是再强迫他,便是变相承认自己逆贼的身份了。 见此,慕容律拱手行礼,“在下倒是可以遵循旧时虞朝旧制,以拜会昔日大虞皇后之礼,拜会陛下,只不过陛下兴许是不愿意受这一拜的。” 谢鸢眸光一沉,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对着慕容律的脑门,抬手想要将手中酒杯掷出,慕容徽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 广袖翻飞,正争执期间,杯盏撞在慕容徽的耳垂,垂落的珐琅耳坠被扯断,珍贵的东珠散落一地。 惊变发生,谢崚猛地回头,断裂的耳坠划过慕容徽冰冷的面容,触目惊心。 比起“窃国者”,谢鸢其实更讨厌“皇后”这个称呼。 慕容徽的耳垂受伤了,鲜血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见到这个场景,慕容律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也终于有了一分动容,“大哥!” 第54章 “陛下!”慕容徽跪下,“息怒。” 谢崚站起身来,双唇翕动,她本来以为她可以做到坐视不理,可当看到他们二人真正吵起来的时候,她真的没办法好像看戏一样高高挂起。 那毕竟,是她的亲人啊。 她隔着半个大殿,看着高台上的两人,握紧了拳头。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停下来? 谢崚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衣袖里掏出了一个锦囊,苏蘅止的头探了过来,“你在做什么?这不是……” 谢崚提起裙摆,迅速转头往屋外跑去。 …… 短暂的愠怒后,谢鸢的表情恢复和缓。 她和古往今来大多数帝王一样,情绪阴晴不定,上一秒乌云密布,下一刻又能恢复晴朗和煦。 她没有理会跪在身边的慕容徽,继续对慕容律说道:“那么说,使君是不愿意对朕行君臣之礼了?” 谢鸢笑了:“带上来吧。” 伴随着她的声音飘散,晚风中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好似金玉的碰撞,宾客们齐齐看向屋外,只见一位白衣少年在侍从的牵引之下走进殿中。 他不过十岁出头,乌发如墨,白衣胜雪,乌眸深黑暗沉无光,脚下是比他手臂还要粗的铜锁。 “这、这是……” 毕竟被关久了,朝中许多人不认识虞兰。 谢芸解释道:“是安乐王殿下。” 众臣皆惊,安乐王居然也被带上来了。 虞兰像是提线木偶一般,被牵引来到谢鸢身边,谢鸢牵着他落座,抬手洒落他头上的飞雪,虞兰打着手语道:“陛下。” 谢鸢收回了目光,转身看向慕容律。 “现在呢?你可以跪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威势如山。 慕容律都能想到的开脱,她肯定事先早有准备。 这里是楚国的地盘,她还会让他一个十多岁大的少年拿捏了不成? 听见“安乐王”的那刻,慕容律的脸色微变。 他方才口口声声说自己身为虞臣,来规避朝谢鸢下跪。 然而如今见了安乐王,这位是真真正正的虞朝皇室血统,他肯定是要跪的,可是现如今安乐王就段坐在谢鸢身侧,他要跪,就是连同谢鸢一起跪。 慕容律广袖下的手臂一紧,若是他在这里身死,让谢鸢泄愤,一来可以保全慕容徽,二来在父亲那里也算有个交代…… 长跪不起慕容徽的面容沉穆。 三方僵持不下。 屋内的气氛浓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候—— “娘……” 一个带着哭腔的稚嫩声音穿过大殿,谢鸢凝固的表情愣了下。 她起身望去,只见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从侧门内冲进来,一路狂奔,哭着扑进了她的怀里。 谢鸢被扑了个满怀。 沉郁的氛围,被她这么一扑,豁开了一道口子。 谢鸢就算再疼爱她,也不会容许她在这种场合捣乱。可她还没来得及训斥她,忽然低头发觉谢崚有些不对劲。 很烫,她的皮肤很烫,她刚抓起谢崚的手,就发觉了这个问题。 “阿崚?” 谢崚低低地喘息着,双眼红肿,她感觉自己一口气提不上来,连呼吸都要很用力。 死死抓住谢鸢的衣袖,四肢开始渐渐肿胀,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芝麻了,才吃了两颗芝麻糖,她就已经难受地快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娘、难受……”她的眼里闪着泪光,“我好难受!” 她的手背上肉眼可见地生长出红色疹子,谢鸢瞳孔一震,拉开她的衣袖,发现她白皙地手臂上,密密麻麻,好像爬满了蚂蚁一样,全是红疹。 谢鸢浑身一软,也顾不上逼迫慕容律,用力掐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开口,“你吃了什么,快吐出来!” 慕容徽意识到不对劲,站起身来,抱过谢崚,“快叫太医。” 谢崚双眼一翻,彻底昏迷过去。 大殿彻底兵荒马乱起来。 这除夕宴还没开宴,慕容律和谢崚就轮番上演一出好戏。 …… 下雪了。 苏蘅止站在水边,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偏殿怔神。夜里的风很冷,灌入脖颈中,他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站了片刻,他的手有些冷。 他捂在唇边,呵了口气,搓搓,摩擦生热,暖和一下掌心。 扬州的冬天,到底没有徐州寒冷。 也不知道他爹和林夫人怎么样了? 身后传来踩雪声。 他回过头,对上一个熟悉的人影。 谢灵则冷冷地问道:“公主殿下今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蘅止道:“想知道去问太医,问我干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公主殿下究竟怎么了。” “别装了,”谢灵则道,“上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忽然之间就昏迷不醒,并不正常,你就和她坐在一起,她做了什么,你肯定知道。” 苏蘅止愣了片刻,随即微笑,笑容淡淡的,宛如冷风拂面,“谢郎君,承认自己担心殿下很难吗?” 谢灵则忽而抬眼望着他。 苏蘅止很多事后都低着头,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长长的睫毛总是遮住眼眶,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谢灵则总是不能看清他的眼瞳。 远处的灯火下,谢灵则第一次完整地看清他的眼睛,很明亮,一眼就能洞悉人心的明亮。 苏蘅止拉紧毛领,“既然担心,那你去偏殿里找她就好了。” …… 偏殿内,谢崚趴在谢鸢的怀抱中,双眸紧闭,脸已经完全肿起来了。 谢鸢手都在颤抖,每隔那么几息,她都要伸手搭上谢崚的鼻尖,看看她是否还有呼吸。 相类似的症状,谢鸢曾经见过一次。 那时候谢崚食用了芝麻,忽然就发红疹,呼吸困难,情况极为惊险,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 那时候她就下令御膳房,不得再让芝麻进入谢崚的食物中。 她今天是从哪里误食芝麻的?是谁给她吃的?是不是刻意要害她? 谢鸢脑海飞速旋转,止不住胡思乱想。 与此同时,一片混乱中,贺兰絮扯着慕容律走在了离宫的小路上,将包袱塞进他的手里 “公子,此地不宜久留,你快走!” 慕容徽管不了其余使臣,他得想办法趁这个空档,送慕容律先走。 他在楚国的地界,谢鸢有一百种方法做掉他,就算没办法明着杀他,那么各种暗杀,下毒、意外,也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慕容律使劲甩开贺兰絮的手,“不行,我走了,大哥怎么办?” 他本来就是为了慕容徽才来出使楚国,现在激怒了谢鸢一走了之,留下的慕容徽怎么办。 “七公子,你还不清楚吗?”贺兰絮道,“你留下,会成为世子的拖累!” “世子……自会办法。” …… 谢崚的症状,来得快,去得也快。 太医给谢崚灌了药,她身上的红疹渐渐消去了一半,剩下很浅的粉红色,呼吸也变得平稳下来。 听太医说她没事之后,屋中的两个人总算放心下来。 谢鸢抚摸着她的头发,神情恍惚。 慕容徽垂眸凝视着谢崚,眼神复杂。 这时候宫人全部退散,屋内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竟然是久违地平静。 只不过这份平静没有持续多久。 就在这时候,谢芸匆忙走了进来,“陛下,慕容律不见了。” 谢鸢抚摸谢崚的动作停顿。 她的目光扫过慕容徽,凝视着慕容徽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开口:“传令禁军,全城搜捕,若有截获,不必告知,杀无赦。” 慕容徽的脸色陡然苍白。 可是此刻,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没办法改变谢鸢的决定。 谢芸没有管慕容徽,得了命令,当即下去执行。 今夜是除夕夜,城门打开,城内百姓出门游玩,通宵达旦,城内混乱不堪,想要抓住慕容律,没那么容易。 谢鸢有些疲惫了,恍惚中,她似乎感觉怀中的孩子动了一下。 谢鸢指着门口,“你出去。” 她不想要见慕容徽。 等人离开后,她揉了揉谢崚的脸,“知道你醒了,阿崚。” 谢崚没有动。 谢鸢抱住她的胳肢窝,将她身子撑起来,“别装了,再装下去,娘真的会伤心的。” 没有办法,谢崚只好睁开眼睛。 事实上,她不是故意想要装的,她只是一时间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谢鸢。 她看着谢鸢疲惫的眼神,趴在她的膝盖上,小声喊了一句“娘亲”。 弱弱的声音,充满了心虚。 谢鸢摸着她的头,“还难受吗?” 谢崚摇了摇头。 谢鸢勾起唇角,似乎想要笑一下,可是无论她这么努力,都没有办法展露笑颜。 第55章 她想了想,又将谢崚搂入怀中,她的异常安静让谢崚感到有些不对劲,连忙道:“娘亲,你怎么了?” “没那么,娘只是突然想起你小时候的一件事。” 她抱着谢崚,娓娓道来,“那时候,你大概才一岁左右吧,清辉殿内有一汪水池,你刚刚学会走路,到处乱跑,有一次乳娘看管不力,不小心让你摔下池子里去了,你呛了几口水,还得了肺热,娘和你爹日夜轮流守着你,你差点就病没了,后来休养了好多天才好。” “后来呀,你忽然间就不肯再出门了,每次乳娘要抱你出门,你就哭个不停,后来娘才发现,原来你是害怕,你害怕那个水池,于是娘让人将那个水池子给填平了,你果然就不哭了,也愿意出门了。” 她凝视着谢崚的眼睛,“你看,你那么小都知道远离危险的东西,为什么长大后反而忘了呢?” 谢崚身躯一震。 谢鸢的语气明明那么温柔,但至于,谢崚而言,却宛如一盆冰水,朝她泼来,浑身冰冷。 她大着胆子,最后再问了一句:“娘,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娘方才想了很多,娘总觉得,阿崚虽然不聪明,但是趋利避害的道理肯定会懂,你曾经服用芝麻后,吃了不少苦头,这件事娘觉得你无论如何不会忘记。” 谢鸢将她的刘海拨了上去,“所以,娘大概知道,你做了些什么。” 谢崚哑了一下。 她本来还想着要不要装傻、狡辩,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并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 她曾经在崇宁殿帮谢鸢截杀逆贼,而如今她也在这里,放走了另一个“逆贼”。 她原本以为可以糊弄过去的,说是误食,或者别的什么借口,可是她低估了谢鸢对自己的了解程度。 那么现在,她该怎么面对已经知晓一切的谢鸢呢? “阿崚,为什么要站在娘的对立面呢?” ----------------------- 作者有话说:这章严重卡文,卡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改来改去终于写完了 前面改了,本来女主对花生过敏,后来我突然想起来中国古代(魏晋)好像没有花生,所以改了 第35章 争夺抚养权 谢鸢的眼神中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哀伤。 可正是这个样子,谢崚才没有办法正视她的眼睛。 沉郁的氛围在屋中蔓延开来,好像夏日暴雨来临之前的郁闷,低沉沉让人喘不过气来。 谢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自从觉醒穿书意识后,她做的事情很少会管她爹娘怎么想,首先都是为了自己考虑。 她是两族联姻的吉祥物,清楚自己的价值所在,她比任何人都害怕他们决裂。 她可以说她的人生并没有什么太过长远的志向,她也不想要逐鹿天下,不想争太多的东西。她只是单纯不想他们决裂,不想要失去属于自己的价值,不想被抛弃,不想失宠,也不想死。 说她自私自利也好,说她丝毫不考虑她旁人的感受也好也好,说她天真愚笨也好,她想要活下去,继续享受一世荣华富贵,她想要今后的每一年都能够和她人生的前五年一样无忧无虑,这有什么问题吗? 犹豫片刻,她缓缓下床,跪在铺了毯子的地面上,膝盖拢成 了一团,指尖都在颤抖着,“娘,我错了。” 谢崚低着头,头发披散,眼里闪着泪光,可怜兮兮的,似乎下一刻就要大哭起来。 她摆出这么一副样子,让当母亲的如何能狠的下心来。 谢鸢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对什么东西付出彻底的真心,哪怕是慕容徽,这个曾经两次救她于水火,又与她同床共枕了七年的男人,她也不曾对他交付自己。 唯有谢崚,这块从她身体里掉下来的肉,流淌着和她一样鲜血的孩子,从她出生起,她就用尽全力在爱着她。 她对谢崚的付出,可能要比这个世界上的其余母亲还要多,她将她没有办法交付给她父亲的真心也全部加倍付出在她身上。 她精心地浇灌,喂养着她,吃的要最好的,穿的也不能差,甚至比对待她自己还要好。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谢鸢低头去擦她的眼泪,谢鸢知道自己不能怪她,谢崚是独立于她的人,不是她的附庸。谢崚甚至不完全是个汉人。 谢崚身上有她的一半血脉,而另一半,属于慕容家。 谢崚因为身体内流着的两种血而拉扯,纠结。这注定了谢崚从出生开始就非同寻常的身份。 所以谢崚始终没有办法全心全意对待她。 就好像她爹一样,背负着慕容氏的使命,永远也不可能属于她。 如果慕容氏的人全部死光了那该多好。 这样子慕容徽也不会天天把心放在江北,谢崚也就独属于她。 谢鸢依然还是一言不发,她知道谢崚不是真心认错,她的心里根本就是觉得自己没错,不过就是想要哄她罢了。 谢崚似乎察觉到娘亲神色有异,膝行向前两步,牵住了她的手,“娘,你罚我吧,你罚我好不好?”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两道清晰的泪痕,“你和爹爹,都是阿崚最重要的亲人,我不想看见任何一个人难过伤心,所以……所以出此下策,我对不起娘亲,娘亲你要不罚我好不好?” 烛火下,她的泪花如琥珀般晶莹透亮。 谢鸢抬手,擦去她的眼泪,总算是能够笑出来了,“傻孩子,以后,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了。” “你明明知道的,阿娘最拿你这样没办法。” 她深深地抱着她,将她抱在自己怀中。 谢崚含泪点了点头,收住了眼泪。 谢鸢搂着她,下颌贴着她的额头,轻轻地呢喃,好像哼着童谣一般,“这样吧,就罚你,今天陪阿娘守岁。” …… 除夕宫宴,还没开始就散了。 宾客尚未尽欢,就乘车匆忙离开宴会。 谢灵则来到偏殿的时候,谢芸刚刚从屋里走出来。 “父亲。” 谢灵则喊了一声,谢芸疑惑:“宴会不是散了吗,灵则还没有回去吗?” 谢灵则道:“我等父亲。” 他目光扫过往屋里看了一眼,“公主殿下如何?” “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谢芸道,“我刚才听太医说,已经没有什么事了,灵则问这个做什么?” “我大概知道了,殿下她是故意——”谢灵则刚想要开口,却被谢芸打断。 他朝谢灵则摇了摇头。 他这个长子,好是好,就是坚信黑是黑,白是白,不懂得迂回变通。 “灵则,有些事情,只能看破,不能说破,公主殿下的事,由陛下在管,和我们无关。”他说道,“走吧,回家,你母亲和弟弟应该已经回到府上了,在等着你,你快些回去,还能赶得上守岁。” “那你呢,你不回去吗?” 谢芸正想说他还有使命在身,今天晚上他还得抓捕慕容律。 就在这时候,谢鸢身边的大女官明月来到他的身边,行礼道:“谢大人,陛下说了,今日除夕佳节,捉拿反贼重要,一家人团聚也一样重要。” “她已经下令让外城的执金吾配合调查,谢大人先回府上陪夫人吧,啊对了。” 明月从袖中拿出两个红色的香囊,塞给了谢芸,“这是陛下给两位小郎君的压胜钱,不是赏赐,就是讨了吉利,希望两位小郎君新一年平安喜乐。” 这些年来,谢芸和谢鸢一直保持着非常和谐的关系,没有人会想除夕之夜还要在大雪之中奔波,谢鸢这是在为谢芸考虑。 谢芸非常感谢谢鸢的体恤。 他由衷道:“还望明月姑娘替微臣谢过陛下。” 明月笑了,“祝谢大人除夕欢愉。” 遣返了谢芸,明月还有别的事要做,她穿过水边长廊,来到了一直等候的慕容徽面前,行礼道:“君后” 雪落在地,有碎玉声。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锦鲤缓缓游动。 慕容徽在殿外等了很久,睫毛上落满了雪花,轻轻颤动,细雪又被弹落。 冷风要灌得他没有知觉了,他缓缓转过身,张口问道:“公主还好吗?” 明月说道:“公主殿下一切安好,君后且放心。” “今夜除夕夜,陛下要和殿下守岁,君后先回去吧,陛下不会想要见到你的。” 谢鸢能看出来的东西,他也一样能够看出来,谢崚是为了他才会食用那些不利于自己的食物。 他哑了哑,“公主是陛下在照看吗?” “没错。”见他还不走,明月补充道:“公主殿下永远是陛下的孩子,无论殿下做什么,陛下都会宽容她,因为殿下年纪还小,分辨不清是非曲直,陛下会好好教导她,总不会让公主殿下于她生分。” “君后还是回吧,与其为公主殿下担心,君后还是好好担心一下自己。” 第56章 慕容徽问道:“这些都是她让你跟本宫说的?” 明月低头:“微臣不敢。” 她当然不敢擅自和慕容徽说这些话的,她代表着谢鸢,这些话只能是谢鸢让她代为传达的。 除夕这天,宫外锣鼓喧天,炮竹声响,宫廷之中却只剩下一片寂寥。 谢崚很快被谢鸢哄睡,谢鸢却抱着她,坐在屋中,安静地守了一夜。 执金吾巡逻一整夜,都没有抓到叛徒的下落。 慕容律逃了。 他向来聪明绝顶,建康又不设宵禁,除夕正是混乱之时,潜伏其中逃离轻而易举。 出了建康城,往北他就更容易跑了。 慕容徽知道,如果没有抓到慕容律,那么惩罚肯定会落在他的身上。 果然,大年初一,谢鸢的命令就下达到了清辉殿。 他曾经想过谢鸢一百种惩戒他的方式,可是他没有想到,谢鸢首先从谢崚下手。 也没有想过,谢崚这一住进宣室殿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次日,宣室殿来人了,他们一进来就去了谢崚的寝宫,不分由说地往外搬着东西。 谢崚的衣服,还有她的书,笔墨纸砚,她能够用到的一切用品,全部装箱拉走。 小河惊讶地道:“你们做什么,这是公主殿下的东西,你们怎么能搬走!” “不能搬走,殿下回来看不见东西了会闹的!” 搬东西的人道:“小河姑娘,你和照顾公主的几位姑娘们也收拾一下,待会把你们的东西一起搬去宣室殿,陛下以后要亲自照顾公主。” 小河不可置信,“为什么呀?” “公主殿下从小在清辉殿长大,怎么陛下突然就要她搬过去?” 那人提醒道:“小河姑娘,你快别说了,”他瞟了一眼主殿,悄悄靠在小河的耳边,“这是陛下的意思,岂是我们这些奴才们能揣测的?搬就是了!” “快走吧,要不然,以后能不能继续伺候公主殿下还说不定呢!” 在主殿的慕容徽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强撑着从床上支起身子,批了件外衣就走了出来,连头发都没整理,随意披在肩膀上。 昨天在雪中站了许久,身体脆弱的慕容徽不出所料又发高热了,喝了药也不见好,今天早上还起不来床。 寒风一吹,他身子踉跄,险些摔倒。 “世子!” 贺兰絮连忙来 扶起他,将一件更厚的狐裘披在他的身上,慕容徽来到庭院中,看着所有被搬走的东西,小到一支笔、一个木雕,大到家居,梳妆台,书案,他们一件一件地往外搬着。 东偏殿很快就要被搬空。 仿佛要将谢崚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全部清除。 慕容徽再也无法忍受,大声制止:“住手,给本宫住手。”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插了进来,“继续搬,不用管他。” 众人没有停下,继续搬搬抬抬。 有人身披红色斗篷,缓缓从殿外走来,举止雍容而华贵,她扫过正在搬东西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了狼狈的慕容徽身上。 “朕当年将她交给你照顾,是朕对你恩典,现在既然你非要与朕作对,朕也可以将这份恩典收回。” 慕容徽看着谢鸢,“她是你的女儿,不是一样物件,你怎么能说将她送来就送来,收走就收走,你有考虑过她的意愿吗?” 谢鸢站在白玉阶的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阿崚年纪还小,还不能明辨是非,朕身为母亲,自然有资格替她决定将来的命运。” “慕容徽,她是朕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她姓谢,她本来就属于朕,你以为你有幸抚养她几年,就一直能够让她留在你身边吗?” 打蛇打七寸,谢鸢最知道该如何戳他的痛处,“她从来,就不属于你。” “谢鸢,”慕容徽向前一步,凝望着她,“当初她才那么大一点,你就将她抱到我的身边,她小时候生病是我照看的,走路是我教的,说话是我教的,连写字也是我教的,这么多年来是我辛苦将她带大,你从来没有认认真真照顾过她,就能够享受天伦之乐,你凭什么说她不属于我!” “我是她的父亲,我为什么不能留住她?你之前给她赐婚,有问过我的意见吗?你从小到大都没有管过她,你凭什么将她从我身边带走!” 他的语气中带着隐怒,他向前走了几步,想要拦住那些人,将谢崚的一部分东西留下,却被侍卫给拦住。 这具身体疲乏得很,他还在发着烧,脑子一片昏昏沉沉,强行想要冲破阻拦时被推了一下,眼前一黑,险些昏迷,是贺兰絮死死扶住他,才能站稳,风灌入他的披风中,分外寒冷。 慕容徽按住自己的眉心,强行让自己不要昏迷,雪落在他的脸上,恍惚间想起谢崚刚刚被抱到他的屋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冬天。 寒风彻骨,小孩被抱在厚厚的毛绒毡子里,由乳娘抱着,坐着轿子从宣室殿直接来到了东殿。 慕容徽病了好多天,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她,将她丢给乳娘照顾,听着她在偏殿中嗷嗷大哭了好几天,直到病情好转,才去看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第一面。 在慕容徽看谢崚之前,他根本就不敢相信,原来谢鸢真的将这个孩子生了下来。 他向来清醒,联姻是谢鸢拉拢鲜卑人的手段,怀孕也是,这个孩子也一样。 说什么因为自己忙,没时间照看孩子那都是假的,谢鸢没有亲自抚养孩子,将她送到他的身边,用这个孩子瓦解他的情感防线,让他献出真心,然后依附于楚国。 慕容徽懂,慕容徽都明白。 他从始至终都清楚,他对谢鸢不能有感情,对她生下的这个混了两族血脉的孩子,更是要防备着,也绝对不能付诸任何真心。 可是当他看见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眸时,他愣了愣,而当孩子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咧开嘴,朝他咯咯笑起来的时候,他更是长久地怔愣在原地。 或许是血脉中冥冥注定的联系,短短的片刻,已经让他动容两次。 回过神来后他问乳娘:“陛下可有为公主取名?” 乳娘答:“陛下说,她怕自己取的名字寓意不好,所以小公主的名字,得由君后来取。” 慕容徽沉默了,他知道,要是他真的给她取了名字,那么他们之间的羁绊,就再也解不开了。 他后来思索了两日,写下一个“崚”字,呈给了谢鸢。 他希望他的女儿能够如山崚,高耸入云,坚不可摧。 这六年来,他饰演着父亲的角色,耐心地教导她,亲自抚养她长大,她从小到大经历过得所有的事情,乃至于她的喜好慕容徽都记在心里。 与其说是他幸苦照看谢崚长大,倒不如说谢崚是他六年勾心斗角生活中的一束光。 刚嫁到楚国那年,他从辽阔的草原被困进了一方狭窄小院,屈于人下,无时无刻不在猜忌和勾心斗角中度过。 这六年来只有谢崚待他一片赤诚,对待她的时候他不需要伪装,也不用任何阴谋诡计。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谢鸢当年的计谋成功了一半。 他对待谢鸢,可以控制住自己不要交付真心,但是孩子不一样,谢鸢创造出了这样一个完全单纯、无辜的生物,送到他的身边。 让他每天看着自己的骨血一点点地长大,时间用极致温柔的刀刃一点一点割开他柔软的心脏,流出温暖的鲜血,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经舍不下谢崚。 无论他去哪里,他都要将她带在身边,无法忍受她和自己分离。 慕容徽沉静下来,他知道,这个时候对谢鸢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陛下,将她留在这里吧。” 入楚之后,他经常会向谢鸢下跪,但这是他头一次跪得如此卑微。挺拔的脊梁骨折断,高傲的头颅终于低下,跪求他人。 乌发落在了雪地上,这副模样,偏真是楚楚可怜极了。 谢鸢惊了一下,袖下的手收拢,“慕容徽,她对你很重要吗?” 她走下雪地,凝视着身前的男人,连呼吸都在颤着,还没等他回答,就又自顾自地说道:“对,她对你的确重要,重要到可以让你卑躬屈膝来求朕,她是你的女儿,也是你的血肉至亲,为什么就比不过你北方的那些亲人?” 她蔻丹深深掐着他下颚,逼他抬眸,慕容徽清丽的金眸中是认命的死寂,“她昨天昏迷不醒的时候,你还在想着帮你那个好弟弟逃跑!朕将她交给你,是想要让你好好珍爱他,可是你呀,为什么不懂得珍惜?” 慕容徽就算再疼爱谢崚,谢崚在他心中了份量也远不及他远方的亲族。 就好像无论谢鸢曾经对他多好,他也从来不会珍惜。 谢鸢曾经想过,要是昨天慕容律跪了,慕容昭做出的那些事,或许可以一笔勾销,因为她知道这和他没有关系。他们还可以和从前一样,一家三口度过除夕。 第57章 事到如今,谢鸢也不能再骗自己了。 她的漂亮的眼睛里充溢着悲伤,她凝视着慕容徽,片刻后,她又笑了,笑容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难过。 她喃喃自语道,“是呀,没错,阿崚年纪还小,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 “你养了她六年,”她缓缓站起身来,“但朕可以养她七年,十年,年少的记忆总会变淡的,你说,十年以后,她还会记得有你这个父亲吗?” 慕容徽瞳孔猛地一震,他抬手想要去抓谢鸢的衣裳,却体力不支,重重摔倒在地。 寒风中,谢鸢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开口道:“皇后慕容徽禁足清辉殿,非诏不得外出。” “陛下——” 看着谢鸢离开,慕容徽起身想要追,然而喉口血腥味涌上来,他立刻就咳了起来,呕出的鲜血溅在雪地上,宛如红梅点点。 屋内的红梅枝尚未枯萎,与雪地上的这一支梅花遥相呼应,慕容徽大口大口地喘息,艰难地挪动身子,“不要,阿崚,是,” “我的孩子。” “君后!” “世子!” 周围的人围拢过来,挡住他的视线,他握紧拳头,重重砸在雪地上。 …… 慕容徽再次一病不起。 但是这些消息并没有传出清辉殿,在宣室殿的谢崚自然什 么也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她娘已经准备亲自抚养她。 谢崚的身体好得很快,红疹已经完全消散,早上起来,她看着庭院中的积雪,兴冲冲地跑到雪地里去堆雪人。 她披着斗篷在雪地中奔跑,先是拿着小扫帚,将积雪全部都笼在一块,然后堆起两大一小三只雪人,这是谢崚以前很喜欢的游戏。 两个大的是慕容徽和谢鸢,小的是她,她自娱自乐,堆个雪人都能玩好久,还会给他们画上眼睛鼻子,再穿上人的衣裳,让他们一直安安静静地树立在雪地上,等到暖阳到来雪花的时候再自然消失不见。 三个雪人正对着大殿,推开门就能看见,小雪人的帽子歪了,谢崚连忙扶正,看着几个雪人笑了起来。 谢崚堆完雪人,明月便带着她去用早膳了,食盒里是谢崚喜欢的食物,今天是正月初一,朝中有朝会。 谢崚一觉睡到大老晚,还抽空堆了三个雪人,谢鸢还没有回来。 她用完膳,便说道:“明月,我得回去了。” “回去看看爹爹。” 她正想要出门,明月拦在了她的面前,笑眯眯地道:“小殿下,宣室殿不好吗?” -----------------------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搬家,从学校搬回家,可能写不了太多,我看着更新 其实女主那么受宠的原因是因为她爹娘其实是相互暗恋的,只不过他们不敢对对方动真心,所以将爱全部转移到了女主身上 第36章 宣室之上 谢疑惑地抬起头,“可是我该回去了。” 她说道:“昨天我没有陪爹爹过除夕,今天我得早些回去,我想要和他一起过初一。” 明月看着她天真稚嫩的面容,露出欲言又止的眼神,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她说。 这时候,谢鸢回来了,斗篷上落满了雪花,侍从连忙上前给她将斗篷脱下,她走到谢崚面前,蹲下身来,微笑道:“阿崚不用回去了,东西已经搬过来了?” “什么东西?”谢崚的心咯噔跳。 “清辉殿的全部东西。” 谢鸢的回答很平淡,“以后你就安心住在宣室殿,你的全部的事情,皇后不会再管,你也不会再见到他。” 她摸了摸她的脑袋,动作是温柔的,或许是被寒风冻的,掌心没有任何温度,“以后娘来照顾你,好不好?” 谢崚下意识后退一步:“为、为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是因为昨天我……” “不怪你,这是慕容家和楚国的恩怨,和你没有关系。”她将谢崚抱起来,过了年,她依然还是小小的一只,小孩子就是好,吃多少东西都吃不胖,很轻松就能将她抱起,谢鸢用额头抵住她的鼻尖,认真地道:“阿崚,你长大了,也该懂事了,听话,好不好?” “可是……”分离来得猝不及防,谢崚局促不安,“可是这样搬过来,我还没有和爹爹说过话,我还没有告诉他……我好歹得回去和他说一声……” “阿崚,”谢鸢的眼眸清冷,“娘已经替你说过了。” “你以后不需要再见到他,如果有什么想说的,你告诉明月,让她替你传个信就好。” 谢崚茫然无措地看着她,心口一片冰凉,“那爹爹,他还好吗?” 谢鸢摸着她的脸,“他当然很好。” …… 谢崚的居所变成了宣室殿的偏殿。 屋内的装潢也从偏向于明丽的风格变得古朴而暗沉,金丝檀木拨步床,七折云母屏风,博古架上是存放的书籍。透过菱花窗,看到的是一地残雪,还有她堆的三个雪人。宣室殿并没有种梅花,不能像从前一样看到红梅落雪的场景。 谢崚坐在柔软的垫子上,凝望着窗外的落雪,即便她努力适应的环境,但是待了许久,她仍然觉得有点无从适应。 谢鸢已经尽量还原她曾经的屋子,将她平常用的各种物品全都搬了过来,连着照顾她的几个婢女也一起被送了过来。 包括小河。 小河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后,过来找谢崚,看到她一个人呆愣愣坐在床前,禁不住喊了一声“殿下”。 “小河!”谢崚回头,连忙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朝她走去,抓住她的衣袖问道,“我爹怎么样了?” 小河当然不能告诉谢崚慕容徽生病了,只是道:“君后被禁足在宫中,吃穿用度一切如常,殿下且放心。” “那他想念我吗?” 小河安慰道:“他是殿下的父亲,当然想念殿下,只是如今,君后亦是身不由己,殿下也不要太过不舍,今后总会有相见的那一天的。” 听到这话,谢崚露出了失落的眼神。 今后总有相见的一天,谢鸢将她安置在宣室殿,禁足慕容徽,也不准她去探望,今后……何时才能相见。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能来得及和她爹说一声新年快乐。 她转身回到了软垫上,膝盖蜷曲,将自己抱成一团。 小河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 …… 谢崚不信邪,即便谢鸢已经明确和她说了她不能去见慕容徽,她还是偷偷溜出来好几次,想要往清辉殿去。 结果都是一样的,还没有跑远就被逮了回去。 谢鸢又往偏殿内加了一倍的人手,这下谢崚彻底跑不了了。 不过她去不了清辉殿,别的地方还是可以去的。 秋棠殿。 苏蘅止似乎很怕冷,屋内暖炉烧得正旺,他将自己裹成一个球,手里紧紧抓着手炉,只有眼睛露出来,穿得比谢崚还厚。 谢崚和他瞪了一会儿眼,他冷不丁打出了个喷嚏,然后默默转过身去,拖着臃肿的身子,四肢并用爬到床上,躺好,又给自己加了一张被子。 “就这样说话吧。”苏蘅止说道,“昨天在雪地里被风吹了,得了风寒。” 谢崚正想凑上去看看他究竟怎么了,但是听到“风寒”二字默默退后几步,把帘子拉了下来,生怕这位身娇体弱的小郎君将风寒传染给她。 “你说,我该怎么办?” 谢崚搬来垫子坐好,托腮,十分苦恼。 帘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声,“世上哪有两全法,陛下和君后都闹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恐怕是这辈子都没办法再复合,殿下一己之力,又如何能从中斡旋。” 苏蘅止好像很困,说完了上半段,停顿了许久,才开始说下半段,“要我说,殿下要是想要两头卖乖,始终会落得个吃力不讨好,倒不如提前站队,你是谢家和慕容家的血脉,无论追随是君后还是陛下,殿下未来都不会太差。” “站队?“谢崚苦笑,“哪有那么容易。” 她何尝不知道,夹在中间的艰难。 要是不保持中立,站队她爹她娘某一方,就得舍弃她爹娘当中的其中一个,她非木石人心,要她做出这样的决定,难如登天。 谢崚摇了摇头。 她在苏蘅止的床前站了一会儿,等她发呆完毕,再次喊人的时候,帐子内的苏蘅止没了动静,像是睡着了,谢崚掀开床帘,看见他果然裹着被子,双眸紧闭。 安静的睡颜,不得不说,她娘给她选的这个未婚夫,还真是生得漂亮,除了她自己,她还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小孩子。 谢崚戳了戳他的脸,他没有动,像是睡死了一样。 他的脸似乎是被被子给捂的,红扑扑一片。 谢崚扯过被子,把他的头给罩上,让他睡个够。 谢崚刚刚走出秋棠殿,就听见身后的人喊道:“不好了,小郎君发高烧晕过去了!” 第58章 谢崚险些被门槛绊倒。 难怪没动静,原来是晕了。 谢崚折返回去等太医。 出于对差点把他闷死的愧疚,谢崚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看着太医捏着苏蘅止鼻子给他灌药,得知苏蘅止没事后,谢崚才返回宣室殿。 谢崚在宣室殿的日子不比在清辉殿轻松,谢鸢从前管谢崚管的松,那是因为谢鸢知道有慕容徽在教导谢崚,她作为母亲,只需要在旁边作壁上观就好了。 现在她要亲自教导谢崚,当然不可能像以前一样纵容谢崚。 “纵子如杀子”这 句话谢鸢比谁都清楚,天资再好的孩子,要是继续无度纵容下去,迟早要被养废的。 谢鸢教导谢崚的方法和慕容徽很不一样,慕容徽会逼谢崚念书背书,需要她熟读四书五经,而谢鸢则会侧重于培养实操。 她会让谢崚在宣室殿中侍候她笔墨,让谢崚听她和大臣们议政,每天要听够三个时辰的政务才放她走。 等到夜里,她还会刻意考察谢崚对政务的理解,并且抽几个政务要她分析该怎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不这么做会导致什么样的下场,要她列出上策中策下策。 如果说她爹对她的教育是初高中式的填鸭式教育,她娘就是典型的案例分析,让谢崚回忆起了大学时期痛苦的生活。 …… 谢崚在宣室殿度过了剩余的冬日,直到大雪消融桃花开满枝丫,她一直陪伴在谢鸢身边,再也没有回过清辉殿。 新一年,新气象。 谢鸢在江北失利,却在长江上游取得了不错的战绩,楚国大司马王伦在在开春之时一举歼灭敌军,并且渡江北上,顺势连下赵国的两座城池,北伐已经缓缓展开。 而徐州苏令安也送来了信,徐州已经征集七万大军,正在日夜操练,随时都可以支援王伦北上。 北伐的两个外部条件都已准备充分,她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内部因素了。 既然要北伐,朝廷自然要上下一心,最怕的就是将军在外冲锋陷阵,朝廷官员在内部搞小动作。 谢鸢这几天将司农卿、中书监等“江南派”这些江南官员逐个召集起来,一个一个跟他们聊。 谢崚在宣室殿观政,目睹了她娘“舌战群儒”的全过程。 谢崚头次发现,原来她娘还有这般牙尖嘴利的模样。 对于这些江南世家,谢鸢一个猴又一个栓法,先威逼再利诱,软硬不吃就分化瓦解,从几个旁支动手,帮助世家旁支夺权,然后一点一点削弱世家枝叶,以各种理由给他们家族当官的子弟添堵…… 在她的一番努力之后,尚书左仆射率先倒戈,然后背刺和他们有姻亲的孟氏,以实际行动宣告他们和孟氏割席,成婚未满一年的孟家小姐被休弃在家。 司农卿和尚书左仆射彻底闹掰。 当天夜里,谢鸢喝了点酒,来到偏殿,彼时,谢崚正在擦琴。 谢鸢身上夹杂着花香和酒香,甘醇好闻,因而谢崚也并不排斥她身上的酒气。 她微笑着对谢崚道:“阿崚,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人心是很奇妙的,再强大的集团、势力,都有破绽。” “只要你仔细观察,就一定能抓住漏洞,江南的世家,他们根基深深扎在扬州,累世姻亲,你从外面看,就好像一座金屋,坚不可摧。” “但是如果你找到他们的破绽,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这桌金屋撬开,拆成小部分,就好像一捆筷子被拆散,就能轻易折断。” 可以看出,她今天似乎还挺高兴。 谢崚乖巧伏在她娘身上,“那阿娘是怎么发现孟氏和余氏有矛盾的呢?” 谢鸢并不吝啬于和她分享自己的见闻,说道:“孟家那孩子,自从嫁到余家后,三天两头吵架,回娘家,闹得鸡飞狗跳,满城皆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夫妻不合,矛盾不是很清晰了吗?” 谢崚心想,她爹娘之前哪怕再讨厌彼此,也要维持表面和平,恐怕也是因为怕赵国的奸细发现他们之间积累的矛盾。 可是现在赵国内部打得难舍难分,没了外力威胁,谢鸢和慕容徽两人最大的矛盾就是彼此,也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谢鸢摸着谢崚的脑袋,“所以阿娘给他们加一把火,给余家郎君送了一个美人,余家郎君自此疏远孟家的女郎,那个美人作为探子,继续挑拨夫妻二人关系,孟女郎气急,前几日直接将余家郎君的头给砸破了,连劝架的余老夫人也被牵连,虽说是儿女事,但闹久了,父母难免也会闹心。” “所以这次余家背离孟家,也是早见端倪。所以等娘拉拢余家家主的时候,他很快就动摇了。” 假如江南世家要是真的掰赢了谢鸢,那么孟家的地位自然会水涨船高,那孟家女就更加嚣张了,在余家更是无法无天。这并不是尚书左仆射愿意看见的。 谢崚沉默片刻,“那余家和孟家难道就不知道,他们若是离心,迟早会被阿娘分化瓦解,娘就没有想过,他们按照阿娘所想的去做,而是愈发齐心,应对阿娘吗?” 谢鸢笑了笑,“阿崚,你知道,这些江南世家是如何发家,江南士族的子弟是怎么样走到朝廷中心,担任高官的吗?” 谢崚点点头:“知道呀。” 谢崚当然知道。 虞人南渡之前,江南本是蛮夷之地,江南的世家子弟在北方一众名流之中,根本就不算显赫,唯一一个“四世三公”的钟家,还是靠买官给买来的。 虞谦来到江南后,要征集这些江南世家的土地,需要从这些江南世家获取奴婢,要在他们的地盘上建立新都,为了减少阻力,他也就只能大肆封赏、重用江南本土士族。 司农卿孟氏、中书监钟氏、尚书左仆射余氏,都是在那个时候委任的。 “所以说,他们并非凭借真本事爬上朝廷,他们就算意识到这是计,以他们的心气,也不能坐下来和谈,联手抵抗外力,正好比余氏,比起真的要北伐,他更想要孟家人难堪。” 谢崚想起了大学时候学过的帕累托最优,明知道合作才能实现共赢,可人始终并非理性而是自利的,江南世家相互猜忌,没有绝对的信任,与其等着对方背刺自己,倒不如先扎对方一刀。 谢鸢的计并非无懈可击,但是这些江南世家也没有容人的肚量和足够高的格局,简而言之,要搞他们,用这些计量足够了。 那剩下的孟家,就是孤军奋战了。 司农卿坚持不了太久了。 大势所趋,就算孟家不同意也没办法,等机会一到,谢鸢也一样要挥师北上的。 谢崚心想,谢鸢北伐,伐的会仅仅是赵国吗? 这两日楚国在赵国了臣子传来了一些战况,刘家三兄弟相互火并,外加赵国其他宗室也来掺和一脚,北方的局势乱得不能再乱。 赵国大皇子早就在禁军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在刘传死后第一时间闯进皇宫,挟持了刘传的尸身,伪造一份先父“遗诏”,立自己为皇太子,然后就要祭拜太庙登基为帝。 就在这时候,二皇子带兵闯进皇宫,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要诛杀矫诏登基的大皇子,两个人在长安城巷战三天三夜,最后大皇子败逃,退守洛阳城。 二皇子登基为帝,俘获了大皇子的生母和妻女,竟然全部赏赐给将士,也不顾父亲尸骨未寒尚未下葬,在长安城内喝酒吃肉,犒劳军士。 等他酒酣耳热,镇守晋阳的三皇子姗姗来迟,醉醺醺的二皇子皇位还没坐热,就被弟弟在睡梦中斩首。 三皇子总算是有点良心,还惦记了自己的亲爹,将刘传草草安葬,又匆忙登基为帝,不过他这皇帝宝座还没坐几天,就因为一句酒后之言得罪了刘传的弟弟、他的叔父,赵国的太傅。 然后这位太傅联合还在洛阳的大皇子,里应外合,想要夺三皇子项上人头。 三皇子梦中惊醒,吓得夜里惊慌失色,战乱中不得不放弃 长安,逃回了以前的封地。 大皇子尚未来得及高兴,又被自己的叔父做局,被乱箭射杀,叔父自立为皇太弟,一边把黄袍往自己身上披,一边带兵征讨三皇子…… 刘家人跟唱戏的一样,轮番登场又退去,每天都有好戏看,戏戏不一样,然而戏本需要逻辑,现实不需要。 长安的主人更新的速度比她以前手机里的app还快。 想到这些,谢崚叹了口气。 赵国的内斗,只怕没个一年半载是不能平息的,但是谢鸢等不了那么久,主要还是因为天下江山就那么多点,你不争自有人争。 首先是慕容氏,慕容昭这个人实力其实不怎么样,要是放在从前,他也就只能在北边放一辈子羊。可他这辈子像是走了狗屎运,先遇虞人南渡又碰上了赵国奔溃,趁着赵国内乱无瑕顾他,他竟然一路浑水摸鱼居然让他摸到了青州的边边上,闷声发大财。 第59章 而关中氐人也聚集,准备生乱、北方被赵国灭了的凉国也在复辟。 谢鸢要是再等下去,楚国北伐的道路,就不好走了。 谢崚手指一滑,古琴惊了声。 谢鸢也注意到了,她正在擦琴,“怎么突然弹琴了?” 谢崚道:“过几日太学开课,学官遣人来说了,第一节课,要练琴。” 谢崚的琴,是名琴“山空”,是隐居庐陵的南朝名士钟爱之琴,后来名士逝世,他的妻子因为生活拮据被迫变卖家产,恰好被外出的贺兰絮撞见,便顺手买了回来交给慕容徽。 后来谢崚开始学琴,这把琴就交给了谢崚。 太学今年才开始安排孩子们学琴,但是谢崚很早就开始碰琴了,她的琴是慕容徽教的,她识得五音,也会基本的指法,弹奏普通的曲子。 搬家的时候,山空也一起被搬到了宣室殿。 谢崚对除了玩以外的事情提不起任何兴趣,古琴蒙尘,直到上课需要用上琴,她才将琴搬出来擦擦。 谢鸢柔美的细指抚上琴弦,琴音铮铮,是纯正的金石之音,“是把好琴。” 她抬眼看着谢崚,微笑道:“阿崚弹首曲子给娘听,好吗?” 谢崚道:“可是弹得不好。” 她说的很小声,有点不好意思,她这爪子弹出来的声音,简直要糟蹋了这把好琴。 谢鸢摸了摸她的脑袋,宠溺地笑:“那好吧,娘弹给你听。” 她明明在笑,但是谢崚却觉得她似乎很难受,难以言说于口的难受。 她低头拨动琴弦,她已经很久没有弹过琴了,在乐坊中长大的人,琴肯定弹得不会差。 潺潺琴音宛如流水,可惜遇到不懂得欣赏的呆子。 谢崚努力表现出认真、好像自己真的听得懂的模样,听谢鸢弹完琴曲,板正地鼓掌,“好听。” 谢鸢没有说话,将她搂紧怀中。 谢崚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娘,你是不是喝醉了。” 谢鸢摇摇头。 她难受的时候,喜欢听琴。 以前是乐坊里的琴师,是她母亲弹给她听。 她的母亲芳姬,地位低贱,低贱到她没有办法将她的名字言说于口。 她的琴是她母亲教的,而今天,是她母亲的忌日。 长安的冬天要比江南还高漫长,还要寒冷。 芳姬从冬天开始生病,慕容徽给她钱钱后,她买了药,可是她的病还是太重了,熬过了冬天,春天还没到来,就已经不行了。 她搂着谢崚,像是将她当成救命稻草一样,“阿崚,你不会离开娘的,对吗?” 谢崚可以笃定,她娘肯定是醉了,醉酒的人,当然要迁就一下。 谢崚于是搂住她的脖子,“娘,我当然不会离开你,我是你的女儿。” “是吗?”谢鸢笑着,“那你可不要骗我。” 她可是最害怕孤单寂寞,一个人了。 谢崚说道:“那当然,我发誓,要是我抛弃你,我天打雷劈不得好……” 谢鸢捂住了她的嘴,“都别说了,娘相信你。” ----------------------- 作者有话说:六千! 这张过渡章,会比较无聊,主要是想水(bushi) 过度完要走黑暗情节了 …… 说个好笑的事情,今天翻开平板看pdf参考地图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我一直参照的地图是三国时期的,都怪这该死的文件夹命名错了,算了,不管了,反正都是架空,用哪个朝代的地图不重要 第37章 又双叒打起来了 春三月,桃花落了一地。 窗外的竹叶抽出新芽,园中景象焕然一新。 苏蘅止披着薄披风,趴在书案上浅眠,身子软得好像没有骨头一样。 明媚的春光落在他的脸上,连眉毛都被染成了金色。 谢崚戳了戳他嫩白的脸,凑到他耳边,问道:“你的病不是早好了吗,为什么还这么嗜睡?” “不知道呀,”他打了个哈欠,转了个身,枕着书页,迷迷糊糊地道:“还是好困。” 声音里充满了疲倦。 “春困夏乏,”他呢喃着,“要是放假时间能再长一点儿就好了。” 谢崚却是在宣室殿听政听怕了,巴不得能快点上课,她还能借机摸摸鱼。 果然人与人之间的悲伤并不相通,她伸手摆弄着苏蘅之,将他散落的头发绑成一缕麻花小辫,然后又去玩弄着苏蘅止的兜帽,盖住他的小脑袋,挡住阳光,让他睡得更加安详。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声,谢崚立刻坐正了身子。 老夫子来了。 琴棋书画是必学之课,学生们已经将理论知识给学了个七七八八,但是实操依然欠缺。 老夫子讲的是一首名为《广陵散》曲子,先是给他们演示了一遍,然后学监们给他们一人发了曲谱,让他们对照着练习。 太学中,同桌两两对坐,同桌二人互相听琴。 谢崚和谢灵则面对面。 这两人向来不对付,自从上次除夕宫宴,谢崚已经和他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 见到他那张冰块脸,谢崚的眉头就皱成团,拉着脸根本每个好心情。 谢灵则道:“你先。” 谢崚也不跟他客气,低头就是一顿乱弹,虽然她的琴技也就那样,但太学的小孩子都是半斤八两,还没有哪个能弹得很好的。 谢崚的琴声混在其中,竟然还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谢灵则冰山脸微微动弹。 谢崚滑动指尖,收音。 “好了,到你了。”她手指懂得飞快,原本舒缓的曲调被她弹得飞快。 “杂乱无章。”谢灵则对此点评道。 谢崚心想,起码她没弹错音符啊,她说道:“你行你来。” 谢崚倒是要看看他究竟能弹出什么样的天籁。 谢灵则抬手拨动琴弦,音符流淌,他一边抚琴,一边说道:“除夕宫宴,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琴声绕梁,众多纷杂的声音隔绝了谢灵则的说话声,只有谢崚才能听见。 谢崚抬眼看着他,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能被他逮着不放,有些发懵:“你什么意思?” “除夕宫宴,鲜卑慕容氏使臣冲撞陛下,陛下正要惩戒慕容氏,却被殿下突发急症打断,陛下为你传唤御医,从而忽视了鲜卑使臣,以至于让使臣逃走……” 谢灵则琴声泠泠,眼眸一片清明:“殿下,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他清冽的声音透过杂乱无章的琴音,准确无误传进谢崚耳中。 谢崚的脸色冷凝,“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谢灵则垂眸抚琴,继续弹奏着下一篇章,“不,你明白。” 谢灵则道:“你明知道陛下爱惜你,假若你身体有恙,她肯定会第一时间照顾你,顾不上别的,所以你故意伤害自己的身体,从而为慕容氏使臣逃走创造机会。” 他指尖跳跃,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十指按住琴弦,抬眼看着谢崚:“殿下,你是大楚公主,你这些年来吃的五谷,是楚国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你这些年来穿的衣服,是楚国百姓辛辛苦苦绣出来的,虽然君后是鲜卑人,你的血脉中有着一半鲜卑血脉,但你从出生长到现在这么大,没有吃过鲜卑人都一粒粟,你的所有恩宠和封赏都是陛下的恩赐。” “公主殿下,我认为,你应该知道自己站在 谁的身边,君后即便是你的生父,也是外族人,你怎能舍本而逐末,去帮一个外族人?” 谢崚的呼吸陡然凝住。 她的手收拢,紧握成拳,许久之后,她才能说出话来,“本公主的事情,不用你管。” 谢灵则道:“你是大楚公主,而我是楚国臣子,公主言行有失,为人臣子,有劝谏之责。” 谢灵则的语气,不算友善。 他是个极其理性,且善于讲道理的人,说的话着实句句在理,字字句句戳着谢崚肺腑,指责着她的过失。 谢崚并不愿意听他讲这些话,血脉喷张,却一时间想不到什么词来反驳。 她在除夕宫宴偏向了慕容徽是真,然而人非绝对理性,哪怕她明知道自己所在的是谢楚国,她姓谢,也没办法完全舍下慕容徽不顾。 她吸了吸鼻子,不想再理谢灵则,抱起琴,起身想要走,却被谢灵则拉住衣袖,“殿下,你是楚国公主,你做的所有事情,都应该要以楚国为先。” 这厮依然不依不饶,“鲜卑慕容氏为逆贼,你理应敬而远之……” 听到这话,谢崚霍然回首,带动着古琴挥舞,向谢灵则的头砸去,“闭嘴!” 一声巨响。 屋内瞬间戛然无声,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响。 众人停下了弹奏,齐齐朝谢崚和谢灵则的方向看来,随着山空古琴被缓缓抽走,向来面无表情的冰块脸谢小郎君眼里带着些许震撼。 很快,鼻血淅淅沥沥,从他两个鼻孔流淌下来。 第60章 趴在古琴上半死不活的苏蘅止一骨碌爬了起来,瞬间不困了。 什么情况? 谢小郎君被公主殿下用琴砸了! 孟君齐心一惊,脑子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就丢下乔洛,冲到了两人中间,将谢崚拦在身后,冲谢灵则怒吼,“你都对她做了些什么?” 谢灵则惊惶的目光中露出了些许不可置信,他能做什么,谁能对谢崚做什么? 他才是被砸的那个好不好! 他现在头疼得厉害,而谢崚抱着琴站在一边,衣角带风,连手中的古琴也安然无事。 孟君齐说道:“要不是你先惹她,她还会砸你不成!” 谢灵则的瞳孔又是一收缩,他看了看谢崚,又看了看孟君齐,再也没有办法强撑下去。 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 太学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太医急匆匆赶往太学,得出结果:谢灵则鼻骨骨折。 谢芸当天进宫,要朝谢鸢讨个说法。 虽然说谢芸和谢鸢关系一直很好,可是谢灵则是他的长子,当父母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孩子早上好好的进宫,出来后就成了这副样子,他当然要向谢鸢找个说法。 谢崚来到宣室殿的时候,太学里的老夫子,学监,谢芸,谢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殿中,对着高座上的谢鸢,径直就跪了下去。 “阿崚,告诉娘亲,这次又是为什么伤害同学?” 谢鸢的声音严厉。 她明显察觉到,这次谢崚对谢灵则动手,和上次对钟昀月动手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她虽然相信谢崚不会无缘无故动手伤人,但谢灵则的品行也不是像钟昀月那样的纨绔子弟。所以她一时也没办法判断这次究竟谁对谁错。 谢灵则是谢芸的儿子,若是这件事处理不好,肯定会影响君臣关系。 要是这件事谢崚真的做错了,谢鸢不会包庇谢崚,要是谢崚占理,是谢灵则招惹在先,那她肯定也和谢芸掰扯个清楚。 没想到谢崚沉默了一下,直接跪下,“我错了,我甘愿受罚。” 她这副反应着实让谢鸢一惊,“你想清楚了,你真的无话可说吗?” 谢鸢身子前倾,她知道,如果谢崚有委屈,那她肯定会说出口。 她什么都不说,原因有二,要么是她真的有做错,要么就是她没有办法说。 谢鸢的目光扫过她,轻唤她的名字,“阿崚。” 谢崚低下头,“我和谢灵则本来就有矛盾,这次他说我琴弹得难听,所以我一时气急,拿琴砸了他。” 她垂下眼眸,“听凭母亲责罚。” 谢灵则和她说的那些话,她是没有办法对谢鸢说的。 她不觉得自己有错,无论是除夕宫宴,她不忍看慕容徽难堪,或者是今天砸了谢灵则,不想听他说自己的父亲是逆贼。 只不过谢灵则的话从某种程度上触动了她,她除夕夜帮了慕容徽,她始终对谢鸢有愧疚。 今日她认罪受罚,就是因为这份愧疚。 她低着脑袋,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谢芸看向谢鸢:“陛下,灵则虽不该出言不逊,但是微臣并不认为,只为同窗一句言语之失,就可以随意伤人。” “朕知道,阿崚,你先出去。”谢鸢揉了揉太阳穴,让小河先将谢崚带去偏殿。 谢鸢随即召来学监和一部分的学生,想要从他们口中问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当时两人的谈话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众人回归神来的时候,谢灵则已经被砸了。 不知前因,加上谢崚毫不辩驳,谢灵则又被砸得很惨。 于是谢鸢下令,谢崚被罚跪太庙,三天三夜,反思己过,之后再登门去向谢灵则道歉。 谢芸没有异议,罚跪三天,对于一个小孩来说,已经足够重了,加上谢鸢补给了谢灵则一堆名贵草药,他见好就收。 谢崚也没有异议,收拾好东西直接就去跪了。 既然是罚跪反思,那谢崚的待遇当然就是一落千丈,每天的吃食由从前的各种佳肴变成了粗茶淡饭,加上受罚心情不好,谢崚什么也吃不下去。 白天跪完一整天,等到夜晚,谢崚就不好受了。 早春天气寒冷,夜里太庙的地板冷冰冰的,寒气连垫子也挡不住,谢崚又没有吃东西,又饿又冷连觉也睡不好,谢崚就这样吹着呼呼东风,熬了一夜。 等到次日清晨,她觉得自己已经有点风寒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出去玩了,到点只写了三千,剩下三千我会尽快写完,凌晨之后发出来,大家明天早上再来看吧[爆哭] 改了一下 第38章 罚跪 晨光朦朦,趴在软垫上休息的谢崚动了动。 小河心疼她,半夜给她披了一件厚狐裘。 可这件衣裳依然难以抵御寒冷,她早上起来,鼻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上了,非常难受。 谢鸢虽然罚她跪三天三夜,然而却没有严格要求她要一直跪着,看守会退到殿外去,给谢崚放点水,让她可以轻松些。 忽然屋檐下传来一阵雀鸟的鸣叫,谢崚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抬眼望去,高处的窗户已经被撬开,她警惕地看向那个方向,然而下一刻,一个食盒被一根绳子吊了缓缓放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地,紧接着,窗台上冒出了一个熟悉的小脑袋。 苏蘅止朝谢崚做出一个“嘘”的手势,让她不要说话,谢崚闭上了嘴巴,看着苏蘅止轻松钻过窗口,轻轻一跃,从高窗上反而一跃,落在地上。 “殿下。”苏蘅止解开绳子,提着食盒来到谢崚面前,“给你带了点吃的。” 谢崚打开食盒,里面装着的全部都是她爱吃的点心。 当初在徐州回扬州的路上,苏蘅止只是看她挑了几块点心,便基本摸清楚了她的喜好,知道她喜欢吃甜,里面全是红豆糕、椰奶酥等甜口的点心,还放了一串冰糖葫芦。 谢崚 吸了吸鼻子,将鼻涕吸回去,眼睛有些热了。 她饿了一天,也顾不上什么矜持和形象,抓起点心往嘴里塞去,因为吃得太快,被呛到了,还咳了两声。 苏蘅止给她倒了一杯酥油茶,“别急,慢慢吃,有的是呢。” 谢崚将一块点心咽下,问道:“你现在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太学里上课吗,你怎么过来了?” 苏蘅止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当然是逃课了呀。” 谢崚对他逃课已经不稀奇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乖孩子。 徐州苏令安的手伸不到京城,太学夫子也奈何不了他。他唯一一次被罚,还是因为带上了谢崚,被牵扯到的慕容徽,然后被罚站。 不过现在慕容徽被禁足,六宫之中好像没了这个人似的,苏蘅止彻底没人能管了。 谢崚看他这副轻松惬意的模样,当真是有些嫉妒,苏蘅止又说:“快吃快吃。” 谢崚问:“谢灵则怎么样了?” “身残志坚,”苏蘅止道,“我刚才路过太学的时候,看见他缠着个纱布来上课。” 他又看向谢崚,笃定道:“殿下下手还是轻了些。” 谢崚:“……” 看来她力气有点小。 谢崚默默地咽下一块红豆饼,探手伸向冰糖葫芦。 “其实,”苏蘅止欲言又止了片刻,才试探性地开口说道,“陛下没怪罪过你,你也没必要因为除夕的事情而感到愧疚,这件事该过去还是过去吧,你不用这样惩罚自己。” 谢崚的动作一顿,咬在嘴里的半块冰糖葫芦还没能咽下去。 苏蘅止环顾了一圈,看着空旷的大殿,搓了搓手,“这里多冷呀,冻坏了身体可就不好了。” 谢崚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迟疑地道:“你……昨天听到我和谢灵则在说什么了吗?” “没有啊,”苏蘅止眼眸清澈如山涧溪水,“你把谢灵则脑袋砸穿之前我还在睡觉,怎么可能听见你们在说什么,不过是我后来猜的。” 他盘腿坐下,双手托腮道:“殿下和谢灵则有过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殿下要是忍受不了,这都要对他动手,那么他早该死一百遍了。” “殿下还是有点肚量的,虽然不多,仅仅一句说你弹琴不好听,还不足以引得殿下出手,我猜测他应该是跟你说了一些你更不爱听的话,想来,能够触怒殿下的,也就只有除夕之事了。” 苏蘅止分析得头头是道,“昨日我听说你在宣室认罪,没有一句辩驳之言,心中愈发笃定了这个想法。” “谢灵则又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我猜他应该是知道了殿下当时故意自残争取时间的事,所以故意和殿下重提除夕宴的事情,逼殿下站队,殿下觉得有愧于陛下,所以殿下没有办法辩驳,便干脆自己罚自己跪在这里……” 谢崚的眼光有些微妙。 苏蘅止停顿了一下,探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第61章 谢崚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只是觉得,苏蘅止真的很厉害,那双漆黑的眼眸,竟能轻而易举看穿她很多心事。 谢崚不想提这件事情了,默默伸手,去解他的披风,苏蘅止疑惑地问:“你干什么?” “借我,夜里冷,改天我还给你。” 苏蘅止将披风解开,“给你给你。” 苏蘅止的到来让谢崚饱餐一顿,吃饱后,谢崚又问,“对了,你从上面跳下来的,怎么回去呀?” 那个窗户有两个他那么高,跳下来容易,想要爬上去就难了,而且他把梯子留在外面了,苏蘅止迟钝地一拍脑袋,“对哦,我该怎么出去?” 要是从门走出去,外面的守卫肯定都知道他偷偷潜进来,给谢崚送东西吃了。 他想了想,将刚刚送给谢崚的披风拿了回来,重新披上。 “算了,这样吧,我留在这里,陪你一起过。” 谢崚:“……” 就在这时候,高窗那边又有了动静,只见一把小巧的梯子从外边水灵灵地放置进了屋内,然后一男一女两人提着食盒翻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同样带着食盒前来的苏蘅止,六目相对,久久沉默。 片刻后,乔洛打了个哈哈:“好巧呀,苏郎君也逃课了?” 孟君齐警告道:“小声些,外面的守卫还在呢!” 外面的守卫:“……” 守卫相视一眼,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那样,继续巡逻。 看到孟君齐,谢崚愣了愣。 苏蘅止这种人逃课不足为奇,但是孟君齐也逃课的话,那就有点倒反天罡了。 凑近了看,孟君齐比起半年前长高了不少,和乔洛的感情似乎也增进了不少,起码她不像从前那样讨厌乔洛了。他们还能一起逃课来给她送吃的。 她提着食盒走近谢崚,双方就这样安安静静得看着。 片刻后,谢崚还是先开口,“君齐,你给我带了什么呀?” 这是她们这半年来,对彼此说的第一句话。 刹那间,冰雪消融,万木回春。 孟君齐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烧鸡,你应该喜欢的。” “太好了。”谢崚也笑了,“是我喜欢的。” 她低头看着食盒,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热了,她想起了自己拿琴砸谢灵则的时候,孟君齐是不顾一切拦在自己面前的人,那时候孟君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本能地先护着她。 谢崚连忙吸了吸鼻子,将眼睛里的水珠也收进去。 她眼角偷偷瞥了一眼苏蘅止,其实,他以前说的那句话有点对,有的时候,人呐,总是要装得糊涂一点。 孟君齐打开食盒,里面是拆分好了的烧鸡,只要吃肉就可以了,里面还撒了香料,“吃吧,都是为你准备的。” 谢崚咬了一口肉,点头称赞,“真甜。” 接下来两天,谢崚的日子过得并没有第一天那么艰难,谢崚白天罚跪,苏蘅止和孟君齐会轮流来看望她,给她带吃的,给她带被褥。 有了温暖的被褥,谢崚夜里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守卫将这些事都告诉谢鸢,谢鸢没有回应,相当于是默认了苏蘅止等人的作为。 小孩子身子骨弱,要是真让谢崚在冷冰冰的地板上跪三天,她指不定得跪病。 等谢崚罚跪结束后,谢鸢揉着她的脸,感觉到她又胖了一圈。 她问道:“阿崚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谢鸢道:“知道就好。” 跪完之后就是要登门赔礼道歉,谢灵则似乎知道谢崚即便去了也是被迫的,不可能真心向他道歉,所以干脆推拒了。 谢崚也不用去谢府了,这正随了谢崚的心愿。 …… 经历了这件事,谢崚和孟君齐也和好了。 再次来到太学上课的时候,谢崚又搬回去和孟君齐做同桌,至于孟君齐原本的同桌——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可怜的乔洛被孟君齐“发配”到了谢灵则身边。 谢灵则脸上的伤口还没好,鼻梁上有一道乌青,远看去整张脸都黑着,乔洛也是一脸不高兴。 他对孟君齐百依百顺,将孟君齐摆在比自己还要重要的位置,所以孟君齐让他走,他就真的走了。 不过看到孟君齐高兴,他很快又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谢崚和孟君齐的关系恢复如初,散学后,谢崚依然拉着她说个不停。 孟君齐道:“待会陪我去喂野狸吧。” “好嘞,”谢崚又道,“那君齐,你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用一下,等春考过后还你。” “你要就拿呗。” 正在收拾书箱的苏蘅止看着打打闹闹的两人,忽然愣了愣,好像她俩和好后,谢崚来找他的次数就少了很多。 虽然以前在他刚刚来到京城时,谢崚也是一样对待他的,可是习惯了热闹后,再回归冷清,难免会有些落寞。 就在这时候,他身边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公主和孟女郎感情才是真的好,你不过只是一个替身,以前她们二人闹不愉快,你才有机会得公主青眼,现如今她们和好了,你就只能被一脚踢开了。” 说话的人是他的同桌,林敏思。 一个文静男孩,平常不爱说话,但是一说话就语出惊人。 苏蘅止一脸无语,眼疾手快挑开他桌上的《谷梁传》,准确无误地找出藏起来的话本,砸他的脑门上,“少点看话本,净知道胡说八道。” 林敏思一丝不苟地将书叠好,又道:“要是孟 女郎是个男郎君,恐怕没你什么事了。” 还没等苏蘅止回应,路过的乔洛停下了脚步,又拿起那本话本,砸他脑门上,“少看点话本,净知道胡说八道。” 林敏思:“……” ----------------------- 作者有话说:别看他们两个吵得这么厉害,等长大后他们俩个迟早要走他们爹娘的老路的 第39章 春蒐(1) 三月庭院草长莺飞,而后草木由嫩青转向苍郁。 谢崚在打打闹闹中度过了早春,也走完了她人生当中最后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许多年后,谢崚经常会回忆起南朝太学里度过的日子,那大概是她这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光。 …… 当谢崚再次看到慕容徽的时候,是春蒐。 正所谓“春蒐夏苗,秋狝冬狩”,这是从周时传下来的古制,指帝王四时带兵出城畋猎,猎杀残害百姓和谷物的野兽,并且向百姓们展示帝王君威。 前朝虞谦酷爱畋猎,时常带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去城郊狩猎,一年之中,大型围猎加起来要有几十次,曾经搞得建康城方圆三十里,连只野兽的影子都找不到。 谢鸢没有虞谦那样的闲心,一年四季都往外跑,就连四季畋猎,唯有“春蒐”保留了下来。 春蒐指捕猎不孕之兽,简单来说,春季是野兽繁衍的季节,在这个时候外出狩猎,扑捉成年野兽,保障动物幼崽能够茁壮成长,维持生态平衡。 三月一如既往多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直绵延到了四月中,钦天监总算是夜观天象,总算是选出了几个良辰吉日。 三月十五这天,大雨初霁,天色晴好,连迎面吹拂的风都是那样清爽。 往年,谢崚年纪太小,爱哭爱闹,吃不得苦,谢鸢外出狩猎的时候,都把她放在宫里,让宫女照顾她。 这一年她成长得太快,性情转变,今年她总算有资格和谢鸢一起去春蒐了。 苏蘅止也能和她一起去,这也算实现了当初的许诺。 她换好了骑装,看着眼前的高头大马,掂量着以她自己的能力,能不能在没有任何辅助的情况下爬上去。 “要不我们去坐马车吧。”苏蘅止提议道,“还能在车上休息。” “不要,”谢崚说道,“我晕车。” 她晕车的毛病依然没变,她已经学会了骑马,自然就不想坐车。 马奴将为谢崚挑的是一匹温顺的白马,苏蘅止问道:“你能爬上去吗?” 谢崚身高才到马腹。 谢崚瞪了他一眼:“你别小瞧我。” 经过一年的苦练,她的骑术已经在太学孩子中名列前茅,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在世家贵族中样样垫底的废物了。 她拉住马鞍,轻轻一拽,就轻松上了马,坐在马背上朝苏蘅止炫耀:“你看。” 苏蘅止非常捧场地鼓掌:“好厉害!” 鼓完掌后,他转身想要走,谢崚又从马背上翻下来,抓住他的衣裳,“阿止哥哥,你要去哪?” 苏蘅止说道:“我让人准备了马车,我准备去坐马车。” 他好像每天都挺困的,睡眼惺忪,“这样我就可以在车上补觉了。” 谢崚道:“坐马车有什么意思,你就和我一起骑马嘛。” “驾马在郊外原野上疾驰,多威风呀!” 第62章 苏蘅止露出怀疑的眼神,他怀疑谢崚是因为晕车不想坐车,所以要拉他下水。 谢崚金色眼眸忽闪着,小声地道:“哥哥。” 嗓音软得像只小猫。 苏蘅止叹了口气,对侍从说道:“替我牵一匹马来。” 他们二人在这边商量着骑马还是坐车,那边谢鸢和文武百官已经集结。 旌旗飘飞,天子出狩。 大病初愈的慕容徽在贺兰絮的搀扶下,姗姗来迟。藕合色的广袖春衫下,身形愈发削瘦。 往年春蒐,慕容徽都会随谢鸢外出,谢鸢尚未废后,慕容徽依然是楚国的皇后,于是这次狩猎,他也被恩赐暂且解了禁足,允许伴驾。 谢崚骑着马疾驰来到队伍最前面寻找谢鸢,正好看见站在马车前的慕容徽。 风卷起他的衣袖,宛如粉蝶起舞。 隔了三个月没见,谢崚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睛,方才道:“……爹爹,是你吗?” 慕容徽抬眼,朝她露出和煦微笑,如春水荡漾,远远地唤了她一声:“阿崚!” 谢崚被喊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小心,慢点!”慕容徽的脸色一变,抬手想要阻止她的动作,却因骤然急切牵动肺腑,捂着嘴咳嗽起来。 这句话并没有阻止谢崚的动作。 谢崚也顾不上形象,提起衣裙就从马上翻身跃下,她要是不大习惯下马的,落地时溅起尘土,划破衣摆。 在拥抱慕容徽之前,她的眼泪就已经先出来了,扑进亲爹的怀中,呜咽起来。 三个月不见,她要想死他了! 慕容徽被她扑了个满怀,微微一怔,随后低头,轻拍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这不是见面了吗,别哭了。” 谢崚的眼泪停不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肩膀上,沾湿了头的衣裳。 谢崚说道:“爹爹,我好想你!” 谢鸢将她照顾得很好,在宣室殿这段日子,她也很少在外人面前提起过慕容徽,但是她还是很想念他。 慕容徽是将她养大的人,是她的亲人,她怎么可能不想念他? 慕容徽搂着她,掂量着她的重量,半个冬天不见,她重了许多,想必是长高了,连门牙也长出来了,要是他的病没好,他恐怕要抱不动她了。 谢崚想念他,他也一样想念着她,禁足的这些天,清辉殿失去了她的身影,所有鲜活气都被抹去,只剩下一片沉沉死寂,金碧辉煌的宫阙,也彻彻底底成了一座黄金牢笼。 谢鸢将他困在这座牢笼之中,加派守卫,让他彻底与世隔绝,失去自由,别说是谢崚,就连故乡传来的信件,也难以到达他的手中。 日复一日,他的理智逐渐瓦解,崩溃。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日子,想过要硬闯出去,或者拿钱收买宫人,但是他还是忍住了。 只有将身体养好,才能够走出去,才能再次见到谢崚。 他笑着抚摸着谢崚的后脑勺,“走吧,我们上车说。” 谢崚任由他抱着,没有再说话。 看着被抱上车的谢崚,独自骑马的苏蘅止:……说好要一起骑马的呢? 他想了想,还是回去坐马车了。 …… 远处,女帝的车辇前,谢鸢遥遥看着远处相拥的谢崚和慕容徽,回转过身,问谢芸道:“你说,朕这样强行让他们父女二人分离,是不是心太狠?” 她的语气,有些许怅然若失。 “陛下已经足够心软了,”谢芸说道,“这次允许君后外出,陛下不就是想要他和小公主聚一聚,陛下若是心狠,大可不必让殿下与他相见。” 谢鸢说道,“是呀,分离了三个月,总该让他见一见,阿崚那小家伙,虽然嘴里不惦念,但是朕知道,她那只是不想让我伤心。” “春蒐也就三天,时间不多。” 谢鸢放下了帘子,道:“让禁军先行罢。” …… 除夕夜猝然的分离,让谢崚憋了许多话,想要和慕容徽说。 然而,等她真见了慕容徽,上了马车后,却又不知道这些话该从何说起。 她想了想,决定先问问他过得怎么样,“爹爹,你这两个月过得还好吗?宫里人有没有慢待你?你的病究竟怎 么样了?” 谢崚下意识握住他的手,“你的手,还是这么凉。” 慕容徽温和地笑着,“放心吧,这宫里倒是还没有人敢慢待我,这些日子,清辉殿的饮食一律如旧,只不过你不在了。” “爹爹向来喜静,你不在这些天,爹爹乐得清静,爹爹也正好可以好好养病。” 谢崚嘟囔,“那你就一点也不想阿崚吗?” 慕容徽笑着,“想。” 谢崚看着慕容徽清瘦的面颊,心里生出了几分怜惜。真想把她身上长的肉都分摊到她爹爹脸上去。 慕容徽从她肉嘟嘟的下巴捏出了一圈肉,又不合时宜地说道:“爹爹不在身边的这些天,阿崚可有调皮捣蛋?可有认真温书?” 谢崚打了个激灵,想起了自己砸破谢灵则脑袋的事。 她爹貌似还不不知道。 谢崚立马乖巧地坐正了身体,“我当然没有啦,我怎么可能会做有损爹爹颜面的事情呢,呵呵……” 慕容徽敲了敲她的鼻梁,“撒谎。” 不过他们分别了那么久,重逢的时间寥寥无几,慕容徽也不想追究太多。 …… 车队来到猎场后,谢鸢走上高台,抽出一把宝剑。 宝剑光华闪闪,刀刃寒光锐利,剑柄上有一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 “此乃当年虞太祖入长安,诛杀末帝之剑,百年之后,刀锋仍新,朕今天就以此剑为彩头,三日时间,文武百官或是世家子弟,获最多猎物者,得此剑!” 话罢,她端起一碗烈酒,一饮而尽,将碗砸碎在地,“诸君,请罢!” 一番豪言壮志,说得下方众人兴奋雀跃。 在谢鸢朝天空中的雄鹰射出第一箭之后,四散开来,奔向猎场。 谢崚依然停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被放置在高台之上的宝剑。 苏蘅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后,“喜欢吗?” 谢崚看着剑柄那颗红宝石,点头道:“想要。”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红宝石,想要把它抠下来,做成珠花,簪在鬓角。 苏蘅止:“……” 苏蘅止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正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她的奇思妙想,忽然间感觉她的目光从宝剑上抽了回来,眼巴巴地看向他。 “想什么呢,公主殿下,”苏蘅止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十年后,我也许可以帮殿下把那把剑夺下,但是现在……” 他深深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无奈却温柔,“还是等我长大以后再说吧。”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又只写了三千字,剩下三千晚上补,这三千是临时写好的,我更完六千还会根据后面的剧情微调 谁懂,好喜欢这对纯爱小情侣[爆哭][爆哭] 第40章 春蒐(2) 苏蘅止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的箭术虽然在同龄人当中算拔尖,可是对上比他年长力气比他大的文官武将,完全不能与之相比。 谢崚从头到脚将苏蘅止打量了一遍,也觉得苏蘅止靠不住。 不过放在十年后,她都不用苏蘅止帮忙,她自己都能将宝剑夺下来。 “行吧。” 谢崚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往帐内走去,她只能去摇别人了。 谢鸢是帝王,不好参与其中,和臣子们争夺自己许下的彩头,但慕容徽可以呀,他的射术还是天下数一数二的。 要是她爹愿意帮她,这彩头她势在必得。 帐内,慕容徽正在喝着热茶,谢崚看他脸色略显苍白,酝酿的话卡在喉咙里,还是没好意思让他帮忙去猎场上夺个魁首。 于是她安静地跪坐在蒲团上,也在喝茶。 茶水还没有咽下去,慕容徽放下了茶杯,对她说道:“想要爹爹帮忙,把太祖的宝剑夺来送给你?” 谢崚差点被茶水呛了一下,惊诧道:“爹爹,你知道了呀?” 侍从已经和他说了,谢崚在剑架边上徘徊了好久,肯定就是想要那剑。加上她进屋时眼角向下,目光飘忽深情不自在,一看就是心虚的表现,肯定是有求于他。 慕容徽笑了笑,“就这么喜欢红宝石吗?” 谢崚不喜欢剑,却唯独喜欢亮闪闪的珠宝,约浮夸越喜欢的那种。 谢崚心想,她就这一个爱好,喜欢收集一些漂亮的石头。 她连忙打了个哈哈,挠头道:“爹爹,我只是胡思乱想,你可千万别当真,也别真的去猎场,我和你父女俩在这里喝喝茶,聊聊天就好了,外面风大,把你吹伤了可就不好了。” 比起红宝石,她还是跟心疼慕容徽。 慕容徽一言不发地将头上的玉冠扯下,青丝泼洒,他出门时也是严妆打扮,只不过头佩戴玉冠,骑马总不会太方便了。 第63章 他从妆奁中取出一根红色发带,随手将头发缠绕了两下,绑成了一根高马尾。 谢崚心想,他爹换个造型,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不想年近而立的男子,而像少年。 慕容徽走到兵器架边上,取下悬挂一把重弓,看向谢崚,“走吧,阿崚,不过是区区一把剑。” “我们阿崚想要的东西,爹爹肯定要为你夺来。” 谢崚心里咯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即将要闯下一个大祸,为了挽回,她以最快的速度从地上弹起,跟在慕容徽身后,拽着他的衣袖,挽留道:“爹爹,你真的要出去吗?” “你再考虑考虑,那剑让给别人吧。” 慕容徽说道:“被关了太久,也该出去透透气。好不容易到了郊外,总不能一直憋在帐子里,你说是吧,阿崚?” 顺便看看经过三个月的调理,他这具身体,究竟恢复成什么样子了。 …… 天子狩猎,皇家禁军提前封锁好了附近的山头,建康城郊外野草可以生长到半人高,树林茂盛,藏着无数的野兽。 春季,动物们都出来觅食了。 这是一只小白兔,雪白的绒毛,和明亮发红眸,远远望去,格外可爱。 小白兔正在悠哉悠哉地吃着草,忽然间耳朵竖起。 小兔子察觉到了危险,迅速迈动四条小短腿,一路狂奔,在草丛中穿梭,正当它要跑进洞里的时候,一只白羽箭宛如神兵,从天而降,刺穿它的脖子。 它被钉死在了地上,短暂的挣扎之后,便断气了。 远处,风声猎猎,战马嘶鸣,刚刚放完一箭的慕容徽收起了手中的黑木弓,侍从们连忙上前,将兔子收好,作为慕容徽的战绩记录下来。 慕容徽勒住缰绳,回转目光,等候谢崚的到来。 谢崚尚且不能熟练地驭马,被他落在了身后,努力挥动缰绳,往他身边跑来,等侍从把死兔子收拾好了,她才跑到慕容徽身边。 “爹爹!”谢崚喘着气,“你就不能慢点,等等我吗?” 慕容徽笑了笑:“要是再慢一些,谢崚可就争不到第一了。” 只有第一,才能拿到宝剑,才能撬下上面的宝石做珠花。 谢崚心想,是她要宝剑还是她爹要宝剑。 她爹的胜负欲怎么比她还强呀? 但是毕竟是她爹是为她赢彩头而奔波,她也不好意思抱怨,默默跟在慕容徽身后,尽量不被他甩远。 不过谢崚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爹的身体,似乎好了很多。 虽然看上去还是弱柳扶风,但是跑起马来,一点也不含糊,她凝视着慕容徽握紧缰绳的双手,他射箭用的也是这双手——她总觉得这双柔弱的手,蓄积着雄劲力量。 慕容徽也感觉自己的力气恢复了不少。 自从停药后到现在,他已经养了整整三个月,按照周墨所言,他的旧伤也该差不多恢复了。 只不过谢鸢带走谢崚时,激得他气血上涌,心脉再次受损,故而旧伤拖延到现在还没好。 …… 慕容徽果真不愧箭无虚发,等到夜里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装了慢慢一 车的猎物。 谢鸢在帐内处理了一整天的政务,便得知了这个消息,禁不住冷笑,“他居然有闲心跑出去和人争个高低?” 谢鸢明白,要是慕容徽真的上猎场,胜负毫无悬念。 果然,谢鸢调出第一日众人登记在册捕获猎物的清单,果然,慕容徽排在魁首,并且他的猎物量还是第二名的两倍。 谢鸢脑子里无端想起了当初长安溃败下邳重逢后的那段日子,她被慕容徽接纳,留在他的队伍中,终于不用饥一顿饱一顿。 只不过他们这支队伍人数众多,很容易招致土匪、或者其他流民的注意。 有一次土匪将他们包围在山谷中,他手执弓箭,箭无虚发,短短片刻,便将远处十余个土匪射杀,而他面容冷清从容,似乎毫不费力。 夜里,营帐中有晚宴。 这场晚宴并不讲究,更像是行伍中的宴会,众人聚在一起,围着火把,载歌载舞,分食今天猎的野物。 众人在猎场上玩了一日,到夜里也是意犹未尽,,大家都喝了点酒,比较能放得开,吟诗的吟诗,跳舞的跳舞,好不热闹。 谢鸢穿过嘈杂人群,来到慕容徽身边,在他身边落座,说道:“还真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慕容徽手中握着酒觥,苍白的脸色泛着一抹红晕,似乎喝了不少酒,“阿崚想要的东西,我自然要帮她夺来。“ 谢鸢抢过他手中的酒,抿了一口,被呛得舌头发麻,“这是烈酒?” 不是温和的葡萄酒,这东西烧胃,一般人还不敢喝。 谢鸢转头看着他,“你不要命了?” 慕容徽笑了笑,“我年少时在边关,喝的就是这种酒,好久没有喝到了,突然尝到,姑酌几杯。” 微风拂面,带来郊野上独有的草木香气,夜色无边,皎月当空。 远处山峦在月光的照耀下凝聚成了几个起伏的黑影。 谢鸢沉默片刻,说道:“你想要回去?” 她始终知道,慕容徽不属于南朝不属于她,若非当初订立盟约阴差阳错,他不会到这里来,与她生儿育女,他肯定想回去。 只不过缺乏一个离开契机,他还没有办法走,所以只能留在南朝,继续当任人摆布的男皇后。 谢鸢想,若是慕容昭登基了,他肯定要逃回去。 “不然呢,”慕容徽道,“留在这里,等待引颈受戮的那一日吗?” 谢鸢摇了摇头:“朕不会杀你。” 慕容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是在看笑话。 风渐渐变大,谢鸢裙上的流苏被吹起,她轻声道:“你是朕孩子的父亲,所以即便慕容昭篡权谋位,朕不会杀你,但是朕也不会给你自由。朕会将你安置在金殿之中,让你看见……” 她起身,逆风看着慕容徽,月光照亮她的头顶,“朕一统江北,光复中原,踏破慕容家的那一天。” 她将就一饮而尽,随手将酒觥扔在了慕容徽脚边。 …… “可以了没有呀?” 谢崚双手托腮,眼睛水灵灵的,看着眼前的烤兔子,口水都快滴了下来。 这只倒霉的小兔子正是被慕容徽射中的那一只,此时被开膛破肚,清理完毕后架在火堆上烤,烤得滋啦冒油,双面金黄。 厨娘给兔子切上花刀,涂抹上各种香料配成的顶级酱料,酱汁渗透进了肉里,散发出一种诱人的香味。 看起来就很好吃。 还没等兔子烤好,谢崚已经要忍不住了,紧张的小手无处安放,想要立刻抓起兔子往嘴里送。 “再等等,殿下。”厨娘说着,往兔子上涂上蜂蜜,再抓起一把调味料,撒在兔肉上,然后便算是完成了。 “殿下,小心烫!” 就是烫才好吃,谢崚撕下一只兔子腿,先是因为烫,小口小口地咬着,后来等兔肉的温度下降,她开始大快朵颐。 鲜美的兔子肉入口即化,谢崚一下子吃了半只兔子。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殿下!” 她叼着兔子腿仓促回头,苏蘅止正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看见她这副模样,愣了愣,随后道:“你先吃。” 第41章 春蒐(3) 谢崚咽下口中的肉,问道:“阿止哥哥,你要不要?” 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 苏蘅止拿起手帕,擦了擦她鼻尖的灰,“你方才已经吃过了。” 她啃完这只兔腿,侍从们围上来,用湿布替她擦干净手上的油脂,她问道:“你为什么找我呀?” “你不是喜欢红宝石吗?”苏蘅止取出一把短刀,“宝剑我是没办法替你取来了,红宝石倒是可以给你。” 谢崚从他手中接过短刀,小心翼翼打开,薄如蝉翼的细刃倒映着她金色的眼眸,月光下反射泠泠寒光。 刀是好刀,但是更好的是刀鞘,刀鞘是黄金打造,上面镶满了数不清的漂亮宝石和玉石。 其中,最耀眼的是一刻手指头那么大的天然红宝石,碎满星光,如银河般粲然。 谢崚爱不释手,将刀鞘贴在自己温暖的脸蛋上,感受着宝石凹凸不平的触感,把玩一番后才想起旁边坐着的苏蘅止,清咳两声:“哪来的?” “我爹给的,他在下邳城外剿灭了一伙强盗,从他们手中抢来的战利品。” 苏蘅止说道,“徐州的流寇打家劫舍,匪窝里藏了不少珍宝,这刀想必也是他们从哪户人家里抢来的,我爹送给我,给我防身用,但刀鞘太花里胡哨了,我在宫里居住,也不需要防身,所以送你啦。” 苏蘅止看着她的双丫发髻,今天并没有戴珠花,“你可以把宝石撬下来,做成头饰,可以挂满你整个脑袋。” 这颗没有太祖宝剑那颗大,却是苏蘅止能够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第64章 谢崚摇了摇头,“别呀,我要好好珍藏起来。” 她挥舞着刀鞘,回眸朝他微笑,篝火的明焰与皎月同时照亮她金色的眸珠,水泽漾动,韶光明艳,“珠花可以有很多,但是阿止哥哥给我的礼物,就只有这一份。” “谢了,阿止哥哥。” 风在火焰上方形成一个小小的气旋,卷开眉眼,驱散春夜的寒冷。 她的珠花还指望慕容徽努力给她拿回来,苏蘅止这个她要拿来收藏。 …… 次日慕容徽大清早就去了猎场,本来他想要叫谢崚也跟着一起去的。 可惜谢崚身娇体弱,昨天跟着慕容徽跑了一圈,双腿内侧都要磨红了。 早晨慕容徽起来的时候,谢崚躺在床上耍赖,一会说头疼一会说肚子疼,就是不愿意去猎场,慕容徽拿她没办法,只好背着弓离开了。 确定他走远了以后,谢崚才慢悠悠爬起来,伸了伸懒腰。 清晨露水未干,眼光下朝山野望去,远方的草木缀满了珍珠,风吹时闪得晃眼。 谢崚眯着眼睛,适应阳光,明月给谢鸢拿早膳的时候刚好看见站在营帐前到处张望的谢崚。 她顺口问候道:“殿下用早膳了吗?” 谢崚摇头,“还没呢。” 明月微笑,“那殿下也一起来吧。” 她顺手就将谢崚拐到了谢鸢的帐内。 营帐中摆放着书案,案上摆放着宫里搬来的各种文书,谢鸢是一刻也不得闲,出门在外,也随身携带笔墨,不忘公务。 不过谢崚赶到的时候,孟君齐她爹居然也在,佝偻着背,在挨训。 “朕不明白,爱卿在执迷不悟什么,现如今赵国内乱,是最好的收复中原的时机,此时若不动手,再拖下去,我大楚的江山将会落入氐人苻氏,鲜卑慕容氏的手里。” 谢鸢说道,“你以为不北伐,就能够在这弹丸之地龟缩到永久,北方局势若定,未来江北的君主必然挥师南下,你以为将来者懦弱的朝廷还能抵挡北方的良兵战马?” 司农卿被训得面红耳赤,头都快低到地下去了,唯唯诺诺,始终没有说话。 谢鸢加足马力,道:“余家已经松口,中书监 也在草拟诏书,就只有你,至今还不愿意清点国库,为将士出征打点做准备,朕再给你两日时间,若是春蒐之后,你还不愿意将账簿交出,这司农卿,你就不用做了。” 司农卿颔首:“微臣遵命。” 司农卿到底单枪匹马再也难以支撑,在谢鸢的强势炮轰下,总算松了口。 终于将孟家也解决了,谢鸢长舒一口气,转身便看见了踮着脚尖走到她面前的谢崚,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今天没有去猎场?” 谢崚嘴巴很甜:“我要留下来陪娘。” 谢鸢笑了,“除了卖乖哄你娘开心,你还会什么?” 明月打开食盒,将早膳放在两人面前,陪娘亲用过早膳之后,谢崚便出去找苏蘅止。 她跟不上慕容徽的脚步,但是苏蘅止和她一样都是八斤八两,两个人骑上马,在侍从的簇拥下慢慢来到猎场。 “看到那只兔子了吗!” 谢崚看见远方的小灰兔,放慢了脚步,握紧了弓,手腕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她瞄准方向后放手,箭飞速弹出,形成一条抛物线,半途却落了下来,灰兔毫发无损,依然悠哉悠哉吃着草。 “怎么会这样?”谢崚惊讶。 苏蘅止慢悠悠驾着马驹跟在她的身后,“你往前走一些,你的箭后力不足,不然还没碰到猎物箭就落下来了。” 谢崚道:“可是昨天我爹也这个距离,他为什么就能轻松射穿兔子,而我不行?” 苏蘅止想了想,道:“君后用的是重弓,前年,大司马还在徐州的时候,曾经单枪匹马,在野外射杀猛虎,用的就是十石的重弓。你现在手里拿的轻弓,三岁幼童都能拉开,射程当然不如重弓射的远。” 谢崚看着远处还在吃草的兔子,心想要是再靠近,只怕要惊动兔子了,于是对侍从道:“给本公主取重弓来。” 苏蘅止欲言又止,但是最终也没有打击她的自信心。 黑木的长弓几乎要比她的人还高,她伸手握住木弓,负责保护她安全的禁军看着她细瘦的手腕,提醒道:“殿下,小心些。” 谢崚刚接过弓,差点要被这弓带着甩下马。 她可算明白为什么这玩意叫做“重弓”了,这也太重了,好像玄铁打造,她两只手都没办法把弓举起来,憋红了脸也就只能勉强将弓拖刀马上。 白马低着头,已经开始嚼着身边的青草了。 侍从见她没有力气拿起弓,连忙把弓取下来,免得她握不住。 就在这时候,那只小兔子动了一下,谢崚连忙喊道:“阿止哥哥!” 苏蘅止心领神会,立刻跑马上前,毫不犹豫放了两箭,一箭偏移了方向,刺中了石头缝隙,另一箭还是偏移了,但依然扎中了兔子的脚后跟。 兔子受了伤,变得一瘸一拐的,速度也变慢了,苏蘅止二话不说翻身下马,爬过去揪着兔子耳朵把它提了起来。 这应该是只刚刚断奶的小兔子,圈在苏蘅止的怀里,小小的一团,刚离开母亲就被人类逮住,害怕得瑟瑟发抖。 苏蘅止抱到谢崚面前,“你看,还活着。” 他在草地里滚了一圈,发尾上沾了几缕青草。 坐在马上的谢崚抬手拍了拍他发上的草叶,提起了可怜的小兔子,失望地道:“远看过去还挺肥美的,没想到这么小一只。” 应该没什么肉。 苏蘅止道:“要不养起来吧,养肥了再宰。” 小兔子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三瓣嘴蠕动,希望能够萌混过关,希望这两个人类能放自己一马。 “有道理,没准它还能生小兔子呢,”谢崚提起兔子尾巴,认真观察,“话说这是只公的还是母的?” 苏蘅止:“……别看了,给兔子留点尊严吧。” 侍从向来只记录每个人射杀猎物的数量,苏蘅止抓了只活兔子,侍从们犯了难,正疑惑要不要将这只兔子记作苏蘅止的战绩。 苏蘅止道:“不用登记在册了,这兔子留给殿下养。” 谢崚抱着兔子,缓缓回营,好歹得了只兔子,这次出狩也不算无功而返。 谢崚问道:“话说你箭术那么厉害,为什么会偏离方向!” 苏蘅止在她身后勒住了马,抬眼看向蓝天,“大概是因为,起风了吧。” 山边的云被长风卷起,宛如海浪般汹涌上来,原野之上的草木被风压低,谢崚伸出手,眯着眼睛,感受风迎面拂来的感觉。 风中夹杂着一丝香甜的水汽。 …… 与此同时,慕容徽来到一片林子中。 草地上见不到猛兽,顶多只能猎杀一些兔子、小麂等的野物,想要猎杀大型野兽,还得进山林里。 随着日头西斜,云层遮蔽太阳,山林里阴翳了下来。 慕容徽在短暂的时间内猎杀了两头鹿,一头野猪,两只豹猫四只獐,以及三只肥美的兔子。 这才小半天时间,身后的随从已经拖了满满一小车的猎物,慕容徽握着弓往林子深处探索。 慕容徽是皇后,跟在他身边的侍从少说也有百来个,一来是保护他的安全,二来也是担心他跑了。 然而他骑马速度比寻常人要快,侍从还兼顾猎物,竟然难以跟上他的脚步。 不知不觉,慕容徽和身后的侍从拉开了一段距离,依然跟随在他身边的,也就只剩下那么寥寥二三骑。 忽然间,好像陡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慕容徽勒住了马。 他对环境的洞察力向来异于常人,隔着一丛灌木,他看见远处的地上跪着几个黑衣打扮的人影,和骑马男子正在交谈着什么。 慕容徽眼眸微沉。 黑衣蒙面,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怪异。 天子猎场,都是被清理过的,连百姓都要驱赶,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进来。 侍从显然也意识到不对劲,上前来道:“君后……” 他才发出一声,那头猛然惊觉不对劲,骑在马上的人急忙挥手,黑衣人散开来。 顷刻间,箭雨纷然。 慕容徽身边的两个侍从被扎了个对穿,马匹嘶鸣,慕容徽抽出腰间佩剑,砍断迎面刺来的两支飞箭。 左手抽出机关弩,朝两个方向发出,躲藏在灌木从后面的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他眼里戾气如天边阴霾,对着对方喊话,“你大可试试,你的箭利,还是我的箭利!” 下一刻,他听见拖长的一声“且慢”。 灌木丛后面的男子走了出来,竟是出乎意料的一张脸。 慕容徽握着弩,丝毫不敢放松,“原来是你。” “君后,别紧张。” “我们不是敌人。”他大笑三声,眼里写满了张狂,迎着慕容徽的箭刃,丝毫不惧,“你就真的甘心,一辈子被囚禁在宫中吗?” 第65章 他阴恻恻地道:“你帮我这个忙,就能得到永久的自由。” …… 郊外的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是大晴天,转眼之间风云变幻,电闪雷鸣,下起了暴雨。 山里发生了塌方,有几个巡逻的禁军被掩埋在其中。 谢鸢见有变动,不好继续在野外逗留,让人即可拔营,到不远处的行宫之中休息。 谢崚被送上马车前还频频回头,“爹爹还没有回来吗?” “禁军去找了,找到后会立刻护送他去行宫,阿崚先行一步!” 谢鸢安顿好了她,穿上蓑衣,骑着马就要冲进了雨中。 她没敢告诉谢崚,慕容徽和队伍失散,下落不明,而被山流掩埋的侍从,就是跟随在慕容徽身边的几人。 谢芸察觉她要往山上冲,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牵住她的缰绳,把马拽停,手上被缰绳勒出红痕,“陛下,不可,你是天子,怎么能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呢?” “禁军已经在搜索君后了,陛下就算出去了,能帮得上什么忙吗?“ “谢芸,放开!” 谢芸非常倔强,死死拉着缰绳,“不放不放就不放!” 君臣两人还在拉扯,一人一骑正穿过雨幕赶来,两人抬眼望去,正是浑身淋湿的慕容徽。 看到谢鸢,他才将手中的剑放下,“陛下,你想去哪?” 谢鸢这才调转马 头,没好气地道:“还不是为了去找你,眼看着天色转阴,就应该快点回来,你拔剑做什么?” 慕容徽道:“大雨遮蔽视线,无法用箭,唯恐与野兽碰见,此剑用作防身。” 谢鸢看着他湿漉漉的模样,语气柔和了一些:“既然回来了,赶紧上车,别淋雨了。” 谢鸢和谢芸都松了一口气。 …… 行宫中,刚刚沐浴完毕的慕容徽裹着毛毯,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 贺兰絮来了,为他端上一杯热水,慕容徽问道:“现在还能联络上的人有多少?” 贺兰絮迟疑片刻。 慕容徽说的,是他安插在楚国内部的暗桩,这部分人是贺兰絮替他联络。 自从他被禁足之后,贺兰絮也失去了出宫的资格,于是就让这部分人潜伏下来。 倒不是贺兰絮不能再联络暗桩,只是他们此刻被谢鸢严密监视,若是贸然联络,恐怕会让谢鸢觉察。这些人用了一次以后就再也不能用第二次。 他们将这些人当成最后的底牌,将来慕容徽若是要离开楚国,必然需要这些人牵线搭桥。 “君后想现在就走?” 慕容徽摇头,“不,让他们去为本宫杀一个人。” …… 两人才说完话没多久,谢崚就从门口探出个小脑袋。 “爹爹。” 她拖着长长的宝剑,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春蒐中断,这把充当彩头的宝剑归属于捕获猎物最多的慕容徽。 谢鸢直接让人将剑送给谢崚,反正慕容徽抢这剑也是为了给谢崚。 慕容徽挥手让贺兰絮下去,微笑着转身看向谢崚,“喜欢吗?” 谢崚拔出宝剑,三尺青峰,轻如羽毛,银光耀人,她尝试挽个剑花,因为不太熟练,险些砍到自己的脚。 她尴尬地笑了笑,“当然喜欢。” 她费劲将剑收回剑鞘,来到慕容徽面前,“爹爹,我要是真把宝石抠下来,岂不是买椟还珠了吗?” 慕容徽目光温柔,“这颗宝石适合你。” 谢崚手上抚摸这红宝石,苏蘅止送她的匕首,她不舍得抠,慕容徽为她赢来的宝剑,她也一样不太舍得抠。 她抱着剑,抵着剑柄,有些忧愁,“爹爹,你说这次春蒐之后,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啊?” 慕容徽这三日的自由是谢鸢的恩赐,等回宫后,慕容徽又得继续禁足,谢崚也得回到宣室殿,与慕容徽分隔。 慕容徽眸子向下,心事浮了上来。 他轻轻拍了拍谢崚的肩膀,“没事的阿崚,我们肯定还会再见面的。” “回宫之前,多陪爹爹一会吧。” …… 第二日,雨势渐渐小了一些,随行的钦天监说,不久之后,还会有一场大雨,让谢鸢尽快回城。 春蒐就此结束。 禁军列队,护送百官和君主回建康。 慕容徽和谢鸢的马车是分开的,兴许是不愿意和慕容徽见面,谢鸢故意调整了车队,慕容徽的马车在车队中间,和文武百官们在一块,而谢鸢则是在车队走在最前面。 谢崚和慕容徽同坐一车,雨后的路上淤泥堆积,车轮行驶在坑坑洼洼的泥里,车上的人被颠得难受,谢崚靠在慕容徽的肩膀上,痛苦极了。 慕容徽拿毯子盖住她,“没事,睡一会儿,一觉睡醒,就回到宫里了。” 他找人去问随行的太医,要了一些防止晕车的草药。 但往前走了一段路,谢崚还是没忍住,叫停了车,“爹爹,我去车上吐一会,我真的要受不了了。” 慕容徽只好抱着她下车。 闷热的潮气,加重了她的症状,等她下车的时候,双腿已经发软。 谢崚吐完以后,蹲在车边休息,看着远处空蒙的山色怔愣。 一场雨后,山峦被烟雾似的白纱覆盖,如梦似幻。 江山如画,建康城外青山绿水,还挺漂亮的。 这时候,谢崚晕车的消息也传到了谢鸢耳中,谢鸢思索片刻,喊停了车:“朕去看看她。” 谢崚深深呼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觉得心情舒畅多了。 这时候,贺兰絮正好来找慕容徽。 慕容徽和他来到了无人处,贺兰絮道:“君后,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 一时之间,两个人离开了马车,都分心了,没有留意蹲在车边的谢崚。 忽然间,谢崚身后闪过一个人影,谢崚还没有回过神来,一只大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巴。 她猛地瞪大眼睛。 想要回头,却听身后的人道:“不要叫,是我!” 谢崚眨巴眨巴眼睛,被谢鸢抱了起来。 “不是晕车吗?来坐娘的车吧,娘的车上更宽敞,你可以坐得更加舒服。” 没等谢崚回答,谢鸢就抱着她往前走去。 谢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谢鸢带走。 谢鸢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回到宫中后,与其让谢崚和慕容徽回到皇宫中再经历离别,倒不如在这里将谢崚带走,免得到时候他们父女二人吵闹。 谢崚脑子晕晕,一时间也没能反应过来,呼吸着谢鸢身上的兰花香气,渐渐有些困乏,打了个哈欠,禁不住将头埋进谢鸢的怀中。 到底还是母亲的怀抱柔软。 …… 慕容徽回来后,却不见谢崚的身影,脑子里的那一根弦绷直。 他原以为谢崚是自己上车了,掀开车帘去找她。 车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慕容徽于是下车,在车四周绕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谢崚的身影。 “小公主是不是去找苏郎君了?“贺兰絮道,“他们二人平时最要好了。” 慕容徽正想着去找苏蘅止,旁边的禁军告知他:“君后,方才陛下来过,将小殿下抱走了。” “什么!” 慕容徽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手撑着马车,才勉强站好。 他的脸色煞白。 下一刻,头夺过剑,不由分说地往前方冲去。 …… 另一头,谢鸢抱着谢崚上了马车。 谢崚靠在谢鸢身边,昏昏欲睡。 就在此刻,惊变发生。 忽然间,车厢像是被什么剧烈撞击了一下,整个马车都为之一震。 谢崚睁开眼睛,起初,还有些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下一刻,她却眼睁睁看着一支利箭透窗而过,钉在了车厢上,箭上的黑羽正堪堪停留在她面前。 她困意全无,这……是什么? 她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谢鸢拽过她的胳膊,将她护在身下。 这时候,外面的禁军吵嚷起来,“不好了,保护陛下,保护殿下!” “有刺客!” 排山倒海的惊叫令谢崚的身躯震撼,紧接着,第二支箭矢穿透帘帐,朝谢崚脑袋的方向刺来。 “小心!”谢鸢连忙按住谢崚的脑袋,二人滚落座位,躲过这支箭。 谢鸢抱着谢崚,依然保持着护住她的姿态,身躯拦在她面前,眼眸死死盯着窗口,“别怕!” 虽然她口中说着别怕,然而谢崚明显感觉到,她的柔弱的身子在颤抖。 她一个人面对刺杀,尚能保持从容与冷静,可是她现在怀中还带着一个孩子,让她如何能冷静下来? ----------------------- 作者有话说:刺客不是爹爹派来的,他只是单纯想要黑吃黑,然后翻车了 第42章 血刃 谢鸢不像慕容徽那般骁勇善战,她没有习过武,这双纤纤玉手只会舞文弄墨,连兵器都少碰,即便她高贵如天子,但从本质上来说,她也不过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 第66章 她是在用身躯保护着谢崚。 箭矢纷杂,不知道刺客究竟来了多少,外面的禁军似乎有些招架不住。 忽然间,外面传来禁军的一声惨叫,泼洒的赤色鲜血隔窗撒了进来,黑衣的刺客提着刀就要闯进车内。 谢崚咬紧牙关,从怀中掏出短刀——苏蘅止送她的匕首,她一直将这把刀带在身边。 她默默抽出刀刃,金色眼眸中倒映着黑衣人的身影。 以卵击石,蜉蝣撼树。 似乎是觉得谢崚这个姿态太 过好笑,黑衣人眼中露出了一丝嘲讽。 就在黑衣刺客的注意力全部在谢崚身上时,谢鸢趁机向前洒了一把毒粉。 剧毒的粉末顺着眼睛侵蚀黑衣人的血肉,他当即露出痛苦的表情,谢崚看准时机,将刀刃刺入他的脖子中。 这把刀刀锋锋利,刀刃没入人的血肉,竟然是毫无感觉,谢崚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刀就这样直挺挺地进去了,以至于她脑袋宕机,一时间不敢相信,她就这样子杀了一个人。 ……她居然杀了一个人? 还真是不可思议。 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把匕首抽出来,拔刀似乎比插进去要困难。 这一连串的动作只在顷刻间完成,但时间在她脑海中无限延伸,拉慢成了一帧一帧的画面。 拔刀后,他血管里的鲜血喷涌出来。 看着飞溅四射的红色鲜血,谢崚居然没有感到恐惧,一种离奇又诡异的兴奋感爬满全身,浑身的血液都为之颤抖。 她的晕血症,彻底治好了。 谢崚觉得自己好像要疯了,脑子却又清醒得可怕,握住短刀,道:“娘,我保护你!” 虽身中一刀,但这个刺客还没死透,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向车厢里面挥舞着刀刃,可他的眼睛被谢鸢的毒粉毁了,完全失明,辨不清方向。 谢鸢端起一边的砚台,砸他脑门上,将他砸下车。 马车都快被扎穿了,绝大部分护卫车队的禁军落在后头,想要赶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要是在这里白等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来救援。 “快走!” 谢鸢决定带着谢崚逃到后方去,她抱住谢崚,另一只手拔出佩剑,掀起帘子跳下马车。 谢鸢勒得她难受,她努力冒头喘息,等她出了马车,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黑衣人,吓得不敢出声,手下意识抓紧谢鸢的衣角。 原来刺客这么多。 谢鸢握住了剑,与剩余的禁军护送谢崚往后撤退,就在这时候,远处的黑衣刺客朝两人发出一箭。 “阿崚!”谢鸢拦在谢崚身前,谢崚只听见一声闷响,鲜血滴落在谢崚的脸上。 她的瞳孔震动:“娘!” 白羽箭没入谢鸢的琵琶骨下方。 痛苦让她的动作稍稍迟缓,就在这时候,黑衣人要放第二箭,箭尖对准了谢鸢的心脏。 “不要。” 情急之下,谢崚也来不及多想,扑在谢鸢身上,想要用身躯替她拦下这一箭,她害怕地闭上眼睛,浑身颤抖。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在刺客放箭之前,另一只白羽箭从身侧突入,刺进那个黑衣人的脖子中。 “阿崚!” 谢崚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慕容徽已经赶到,他一刀砍断谢鸢胸口的箭矢,看着后面汹涌而来的刺客,已经要将谢鸢的马车包围。 慕容徽孤身一人突围还可以,带着一残一小,他并没有完全的把握护她们周全。 谢鸢脸色苍白,死死凝视着慕容徽。 他为什么比禁军来得还要快? 慕容徽此刻没有时间解释,抱起谢崚,掂量起山崖的弧度,道:“从这里下去。” 山崖上都是草地,跳下去不会死,否则等刺客包围过来,他们就没办法跑了。 谢崚看了一眼身侧高耸的崖壁,惊慌失措地抱住慕容徽的脖子,脸色煞白地道:“等等……” 她恐高恐高恐高! 谢鸢动了起来,虽然她怀疑慕容徽,但此时除了跳崖逃生,没有别的办法。 牵起慕容徽的手,默契将谢崚搂在怀中,往山崖上倒了下去。 …… 一阵天旋地转,谢崚耳边风声呼啸,兵戈声渐渐远去,等她回过神来以后,他们三人已经滚落到了山崖底下。 谢崚头晕目眩,被身上的谢鸢压得喘不过气来。 谢崚惊讶,轻轻推了推搂着她的谢鸢,“娘亲?” 谢鸢没有反应。 谢崚急了,挣扎从两人中间爬起来,被慕容徽和谢鸢抱在怀中,除了惊悸之外,她浑身上下毫发无损。 可是谢鸢的情况可就糟糕了,她像是在下落中碰到了什么,脑袋后面鲜血淋漓,双眸紧闭,谢崚的手无意中触碰到谢鸢的后脑,抓了一把鲜血。 她心神一颤,哆嗦着伸手去探谢鸢的鼻息,高悬的心落地,还有呼吸。 可是失血过多,她娘还是会有生命危险,她不知所措地回头,“爹爹,怎么办呀?” 然而当她对上慕容徽的眼睛时,陡然惊觉了不对劲。 对了,为什么她们二人遭遇刺杀,慕容徽来得比禁军还快……就好像,提前知晓她们两人会遇刺一样。 现如今,山林寂然,山风也沉了下去,这里只有他们三个,刺客、皇家禁军都被甩在山崖上。 也就是说,如果慕容徽想要在这里对谢鸢做些什么,没有谁会知道,也没有谁能阻拦。 谢崚喉口一梗,只见慕容徽眼里透着寒光,好似雪后阳光落在山林间的皓然冷意,谢崚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识护在谢鸢面前。 慕容徽肯定是不会对她做些什么,但是谢鸢可就不一样了……方才可能也是因为她被谢鸢抱走,慕容徽才会赶来救她。 她下意识往谢鸢身边挪了挪,眼中带着决然,虽然她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慕容徽,但是要是慕容徽真的要伤害谢鸢,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拦下他。 她张开双臂,如螳臂当车,动作笨拙且天真。 慕容徽当然知道她在做什么,并没有靠近,只是说道:“再不包扎,她会有性命之危。” 谢崚回头看了一眼,鼻子有些红红的,事实上,她也不知道怎么救治谢鸢,只能依靠慕容徽,眼泪滴落在衣裳上。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慕容徽身上,“爹爹,救救她好不好?” 慕容徽想起了那人的话,“陛下在余家遇刺之时,曾经留下遗诏,立会稽公主为东宫,此遗诏虽未生效,却一直留在尚书令手中。” “若是陛下因为意外身死,小公主继位,君后何愁被囚禁。” 慕容徽上前去,凝视着奄奄一息的谢鸢,身体里的血液翻涌,在进行着博弈。 很多时候,他都已经策划好了一切,不需要他动手,就能干干净净地坐享其成。 但是到临门一脚的时候,却总是不合时宜的心软。 就在这时候,谢崚握紧了怀中的刀刃,忽然拔出短刃,冷光惊现。 “阿崚——” 谢崚的眼眸通红,她颤抖着手,将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连声音都发颤:“爹爹,救她!” 眼泪滴落在刀刃上,冲刷着上面尚未干涸的血迹,她知道,只有通过她,慕容徽才有机会掌控楚国。 要是她也死了,对于慕容徽而言,谢鸢的死将毫无意义。 她不擅长威胁别人。 这一天短短片刻,她学会了杀人,也学会了权衡利弊,威胁她爹,她感觉自己总算是适应了这个时代了。 慕容徽双眉紧蹙,“阿崚,放下刀。” 谢崚虽然害怕得发颤,然而眼神坚定得可怕。 她年纪终究是太小,这点雕虫小技落在慕容徽眼里,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慕容徽低下眼眸:“好。” 他转身望向躺在地上的谢鸢,正在踌躇之间,他猛地回转,谢崚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中的刀就脱手而出。 她的瞳孔震动,她甚至都被办法看清她爹的动作,匕首就被慕容徽抢走了。 慕容徽放开她的手腕,又温和地夺过她的剑鞘,合起来收入袖中,顺便把敲了敲她的脑壳:“没收了,小孩子不准玩刀。” 谢崚快要把牙齿咬碎:“爹爹!” 慕容徽撕开了衣摆,捧起谢鸢的头颅,他熟悉外伤,很快就知道了她伤处,拿布条充当纱布,给她缠绕几圈,包扎完毕,将她抱起来。 “走吧,天要下雨了,找个地方躲雨,顺便替你娘处理一下的箭伤。” 谢崚后知不觉反应过来,她爹这是答应救她娘了。 连忙迈着小短腿跟在她爹身后,“等等我等等我!” 山间全是露水,谢崚的裙摆很快就沾湿了,她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天,乌云笼罩了过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要下雨了。 她心一紧,提着裙子快步往前走着。 走了约莫几刻钟后,慕容徽终于找到了一个崖洞,带着谢鸢走了进去。 第67章 谢崚紧随其后,只见他刚刚将谢鸢放下,又抽出了那把刀。 ----------------------- 作者有话说:今天我这个ip地震了 码着字的时候跑了出去,晃悠到晚上九点才回来,没写完六千,等我凌晨之后补 第43章 荒野求生 谢崚吓了一跳,连忙扑到谢鸢面前,“爹,你想要做什么?” 她宛如惊弓之鸟,无论慕容徽做什么,落在她的眼中,都成了危险的动作。 慕容徽只好耐心解释道:“总得将箭头剜出来,不然箭头嵌在里面,有可能伤到她的心脉。” 谢崚一脸不相信。 慕容徽只好叹了口气,“你的衣裳被露水沾湿了,先生火吧,爹爹去外面找些草药。” 谢崚指了指自己:“我吗?” 你看我像是会生火的样子吗? “我来,”慕容徽说道,“阿崚照顾好娘亲。” …… 慕容徽找的崖洞在半山腰,在这个地方休息要比山脚安全和隐蔽。 谢芸得知谢鸢失踪,一定会派人来搜寻,他们在这里等禁军赶来就好了。 谢崚抱着谢鸢,将自己的小脸贴在谢鸢冰冷的面庞上,希望能够用自己的温度来温暖她。 谢鸢无知无觉,宛如一个睡美人,长发散落,落在石壁上。 慕容徽在漠北长大,和建康贵族有着诸多不同,会许多野外生存的技巧。在山洞里找了一些没有被淋湿的木柴,很快就生起了火堆。 他叮嘱谢崚留在崖洞中,不要乱跑,就去外面搜索药物了,动作利索到谢崚都忘了他是个病人。 谢崚想要将谢鸢挪到火堆边上,让她能够稍稍暖和一些,又担心碰到她的脑袋后的伤口。 她只好蜜袋鼬一样抱住谢鸢,小心翼翼地,生怕放开,她就会离开自己。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还好,雨势不大,但山路湿滑,谢崚既要操心着她娘,又要担心她爹在外面摔了,心根本就安静不下来。 很快,慕容徽穿过雨幕回到两人身边,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脸上。 谢崚凑上前去,拉着他来到火堆边上,发现他怀中捧着一些草药。 谢崚心里疑惑,她不识百草,心想这不会掺杂了毒药吧? 慕容徽读懂了她的眼神,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想什么呢,这是可以止血的草药,爹爹既然答应了你,就就全力救治她。” 他将草药依次放进口中嚼碎,当年他在长安,跟随皇子们学了一些医术的皮毛,后来久病成医,对这些草药也略有了解。 见他直接将药放进口中,谢崚放下心来,既然他都敢放进口中,那应该就是没毒。 温暖的火焰驱散寒冷,谢崚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垂下眼眸,道:“对不起,爹爹。” 她不是有意怀疑慕容徽的,只不过他的前科太多,劣迹斑斑,谢崚不敢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慕容徽看着谢崚,终于说道:“阿崚,以后不要再做方才那种危险举动,爹爹不想看见你伤害自己。” 谢崚吸了吸鼻子,眼泪落了下来。 她低声道:“知道了。” 慕容徽将草药吐出来,解开谢鸢的绷带,将嚼碎的药敷在上面。 重新包扎好了谢鸢脑子后的伤口,外面的雨也停了,慕容徽喊道:“外面不远处有山涧,去帮爹爹取些水来可好?” 山涧就在不远处,从崖洞这边走过去不到一刻钟,且都是平坦的山路,山涧不深,水流缓慢,慕容徽也搜索过,附近没有野兽,就算谢崚只是一个孩子,走过去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谢崚盯着慕容徽不说话,也没有走。 慕容徽于是说道:“若是我想对你娘做些什么,不必将你支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谢崚明白她这是冤枉她爹了,连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往外面走去。 慕容徽的确是想要将她支开,只不过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接下来要剜出谢鸢胸前的箭簇,中途可能会有些残忍,他不想让谢崚看见。 刀上的血方才已经被他在用清水洗涤干净了,他有条不紊地解开谢鸢的外衣,查看她的伤口,将刀刃架在火上烤。 就在这时候,谢鸢的睫羽颤了一下,倏然睁开。 她疑惑地四处张望,沙哑着声音问道:“阿崚呢?” 慕容徽握住刀刃,“既然醒了,那就忍一下吧。” 慕容徽脱下外衣,放在她的嘴边,虽然语气中不夹杂一丝情绪,而手却拂过她的面容,似安抚。 “可能会有点疼。” …… 谢提着脏兮兮的小裙子,往慕容徽所说的那个山涧当中走去,慕容徽要她取水回来,但是她该用什么工具取水呢? 用她的两只手? 树叶? 谢崚正思考着,想和看看能不能找到比较大片的叶子,能够将水捧回山洞里。 她一路观察者附近的环境,慢悠悠来到了山涧边上。 水清如镜,镜中小孩头发蓬松,脸上沾了泥水,像街头的乞儿。 谢崚打了蔫,活了两辈子,她还是头一次荒野求生。 她伸手捧起一掬清水,洗了把脸,将脸上的泥呀灰呀,全部都清洗干净,看着自己恢复白皙的脸庞,朝着倒影微微一笑。 水中的孩子像是一瞬间生了灵智,活泼漂亮。 不过,这笑意转瞬即逝。 镜中的孩子嘴角下拉,看起来很不开心。 谢崚的确不是什么擅长苦中作乐的人,沦落逆境,她很难能开心起来。 人在倒霉的时候,永远会碰上更倒霉的事情。 她抬手打碎倒影,起身寻找大到可以盛水的叶子,起身时不小心踩到石头上的苔藓,一屁股滑铲坐在水中,脚踢进荆棘丛中,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钻心的疼痛从脚腕传来。 谢崚要哭了。 …… 谢鸢额冒冷汗,手紧紧抓住慕容徽的衣襟,疼痛让她脸上血色尽失,连呼吸都紊乱起来。 慕容徽抓住她的手腕:“陛下,忍忍。” 鲜血染红了刀刃,慕容徽将箭簇剜出来的时候,谢鸢疼得大汗淋漓,慕容徽将草药敷在她的伤口上,用布条包扎妥当。 他搂住谢鸢,拍着她的背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箭簇被琵琶骨挡了一下,没有击穿白骨,故而也没伤得太严重。 不幸中的万幸。 谢鸢伏在他的怀中,深深吸着气,当疼痛褪去少许之后,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慕容徽没有动,承受了这一巴掌。 谢鸢双目赤红。 “你知道?”谢鸢道,“你知道有刺客,为什么不说?” 慕容徽没有解释,替她穿好了衣裳。 两人沉默片刻后,谢鸢问道:“阿崚呢?” 慕容徽这才意识到,谢崚出去了许久,至今没有回来。 …… 慕容徽往山涧赶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谢崚倒在崖洞不远处,云散开了,阳关落在她的脸上,微风吹动她青色的裙裾,毫无生机。 “阿崚?”慕容徽慌了神,上前去将她抱了起来,摇晃着她,“阿崚,别吓爹爹,你怎么了?” 他牵过她的手,查看她身上的状况,然而却在看到她裙摆的血迹时愣住了。 他握住她的脚腕,有两个深洞,附近皮肤已经发黑了,只有毒蛇锯齿才会创造出这样的伤口。 慕容徽浑身瘫软,捏着她的脚腕,脑子一片空白。 “放开她!”谢鸢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一把推开慕容徽,从他怀中夺过谢崚 动作剧烈,伤口撕裂,溢血染红衣襟。 她的眸珠颤抖着,眼泪就这样掉落下来,她咬开手腕,将血喂在谢崚的嘴边,强忍伤口的剧痛紧紧拥抱着她,“没事了阿崚,没事了……” “娘在。” …… 谢崚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在慕容徽的背上。 脚腕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依然能够感觉到些许疼痛。 不知为何,她的喉咙里有些许血腥味,她舔了舔舌头,尝到一阵离奇的芳甜。 “阿崚醒了?” 拄着拐杖的谢鸢走上前来,“没事了,别怕。” 谢崚有些懵,“我怎么了?” 谢鸢道:“你不小心被毒蛇咬了,中了蛇毒,好在在附近找到了解药,给你喂下,现在还好吗?” 谢崚点点头,“有点困。” “我们这是要去哪?” 慕容徽道:“到了?” 谢崚朝前望去,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一个小镇上。 原来在她昏迷的时候,慕容徽和谢鸢商议与其不知道等到何时,倒不如自己寻找出路。 谢鸢尚且还能走动,慕容徽背着谢崚,三个人跋山涉水,先是遇上一个猎户,问路后找到了附近最近的镇子。 谢鸢和谢崚需要就医,身上的衣物需要更换,还要找点吃的填饱肚子。 第68章 三人身上没有银两,只能去当铺。 慕容徽和谢鸢身上都没有带值钱的东西,为了筹钱,也就只能先当了谢崚的短剑,剑鞘上的红宝石价格不菲。 谢崚一听到要当自己的剑,当即闹着要下地,没办法,慕容徽只能先放她下来,原以为她这个时候还想胡闹,和她讲道理:“阿崚,眼下情况特殊,只能先当此剑,爹知道这是阿崚珍爱之物,等今后凑了钱回宫后,爹再让人赎回来,好不好?” 谢崚一声不吭解开头上的发带,撕下上面的软黄金装饰,撸起袖子,将手上两对金银龙凤镯子摘了下来,扯下腰上的玉佩,一起丢给慕容徽,连衣摆上的流苏,也是真金做的,被她逐一摘了下来。 “够了吗?” 慕容徽和谢鸢看着突然多出来的一堆珍宝,短暂沉默后,慕容徽又问:“还有吗?” 谢崚想了想,拉下衣领,在脖子上取下来一个金项圈,上面还镶嵌着谢崚最喜欢的红宝石,大概是因为这颗红宝石,所以谢崚最后才舍得把项圈掏出来。 这之后,谢崚终于摇头:“没有啦。” 第44章 雨中絮语 谢崚公主日子过久了,不食人间烟火,完全没有钱的概念,连五谷的价格都不知道。 其实谢崚的一个镯子就已经能顶寻常人家一年的收成,慕容徽让她将身上值钱东西都交出来,只是单纯想要看看她身上到底有多少宝贝。 比想象中的要多,慕容徽不知道,她每天将这么多东西戴在身上,就不怕重吗? “金枝玉叶”四个字,在她身上提现得淋漓尽致,慕容徽觉得,把她倒吊起来晃了晃,就能叮叮当当掉落一地珠宝。 慕容徽将金项圈给她还了回去,有镯子就够了,谢崚连忙将项圈套回脖子上。 谢鸢道:“财迷。” 平时她有缺这孩子吃穿吗? …… 当了谢崚的手镯,三人有了银钱,先是在镇上将残破了衣裳换了,然后去医馆买了最好的金疮药,重新包扎好谢崚和谢鸢的伤口。 然后他们找了间餐馆,先吃点东西。 或许是一整天惊吓过度,需要做点什么事情缓缓,谢崚挑食的毛病难得消失,吃了满满一碗米饭,吃完后谢崚熟练地趴在慕容徽背上,撒娇道:“脚疼,你背我吧。” 其实谢崚的伤不重,只不过她本人过于娇气,不愿意走路。 慕容徽心想她和谢鸢完全是两种类型的人,谢鸢身受剜肉剧痛一声不吭,谢崚刮破了点皮天天嚷嚷着疼。 背就背吧,谢崚养出这个性子,他得负大半部分责任。 此地不宜久留,三人穿过集市,去寻找车马回宫。 此事已经到了下午,路过集市的时候,看着商贩售卖红彤彤的糖葫芦,谢崚拉了拉慕容徽的头发,“爹,你看在我身受重伤的份上,要不给我买一串糖葫芦吧。” 慕容徽道:“你现在受伤了,吃多了糖,会延缓伤势愈合。” 谢崚泪眼汪汪。 慕容徽又道:“已经换牙了,还吃那么多糖,对牙不好。” 谢鸢走过去,给了商贩一文钱,拿了一串糖葫芦回来,“阿崚吃,别听你爹的,这是阿崚的镯子换来的钱,阿崚说了算。” 谢崚兴奋道:“还是娘亲好!” 听着身后的笑声,慕容徽没再开口。 算了,吃一次就吃一次吧。 …… 三人租了马车,连夜赶回京城。 谢崚还没吃完糖葫芦就已经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皇宫。 谢芸和文武百官全乱套了,谢芸带着人马在山上搜索许久,听到谢鸢的消息后才赶回来,入宫觐见。 见到谢鸢他总算是松了口气。 “陛下,可真是吓死微臣了。”谢芸不断擦汗,“你和小公主同时出事,微臣都不知道该如何做好。” 谢鸢上下逡巡了他一圈:“刺客清理得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受伤?” 谢芸将被荆棘划破的衣袖藏在身后,说道:“微臣无碍,有几位大臣被波及受伤,却无性命之忧,微臣已经安置妥当。” “至于刺客,禁军已经诛杀,这些人身上带了毒药,见敌不过,悉数服毒自尽了。” 谢鸢眼眸一黯,这也就说明,人已经死了,幕后真凶恐怕难找了。 不料谢芸却道:“不过幕后之人不难查,因为此人见事情败露,举家逃离,却被另一伙人截杀,有赖于那些截杀的人,拖延其逃跑速度,禁军刚好赶上,微臣已经将相关人等押送回京。” “另一伙人截杀?”谢鸢有些疑惑,但是突然间想明白了什么。 谢鸢冷笑着回头看向慕容徽,他刚刚将睡着的谢崚放在了偏殿内,来到主殿找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有人想要取她性命,而作为她夫君的慕容徽,知晓情报后并没有告知她,而是使得一手“黑吃黑”的计谋,先放任刺客刺杀谢鸢,然后诛杀幕后真凶,最终成为赢家,以太后的身份扶持谢崚登基。 当初她的一时仁善,没有在遗诏上写明令他陪葬,到头来,竟然换得个恩将仇报。 谢鸢觉得自己的良心喂了狗。 下一刻,慕容徽听见了谢鸢的声音:“带君后下去,继续禁足,非诏不得外出。” 慕容徽垂眸:“诺。” …… 谢崚的伤不深,却不想淋雨之后发炎,连续几天都是低烧。 所以她一直在偏殿休养,等到伤口彻底不疼了,才愿意去学堂。 今天夫子讲解四书。 谢崚背着厚重的书箱,刚回到学堂,谢崚就察觉学堂的氛围哪里有点不太对劲,只不过她向来没心没肺,并没有第一时间将这点儿怪异放在心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她的同窗们了。 苏蘅止难得来了个大早,也没有趁着夫子没来补眠,而是端坐书案前,她进来后,苏蘅止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她。 自从春蒐后,谢崚也没有找过苏蘅止,她以为头这是关心她的情况,于是问道:“有没有想我?” “当然想。” 苏蘅止笑了一下,然而笑意很牵强,他抿着唇,欲言又止,似乎藏着什么心事。 谢崚将书箱放下,从里面拿出《四书》课本,顺便将孟君齐的笔记整齐叠放在她的书案上。 她这几天空闲,已经把笔记抄完了,所以在春考前也能够将笔记还给孟君齐。 只不过她等了许久,本来早到的孟女郎今日却姗姗来迟,学堂陆陆续续被孩子们坐满了,孟君齐还没来。 孟君齐似乎请假了。 谢崚疑惑地问后桌:“她昨天有没有请假?” 后桌是个胆小的女孩子,闻言连忙摇头,像见了鬼一样将头低了下去,不敢和谢崚说话。 谢崚皱了皱眉,往四周扫了一眼,她的同窗一个个埋头不语,生怕和她对上眼神。 气氛一时间极为微妙,暗处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蔓延,扼住人的喉咙,让人喘不过气来。 谢崚觉得莫名其妙,于是去问乔洛:“乔三,你知道君齐今天为什么没 来吗?她是不是生病请假了?” 乔家和孟家关系交好,乔洛一定知道孟君齐去了哪里。 乔洛却笑了,一种狰狞、又近乎癫狂的笑意,伴随他沙哑的声音,宛如忽然袭来的刀刃,猝不及防般刺入谢崚的心脏,“她不会来了,她永远也不回来了。” 谢崚一愣:“什么?” 下一个,野兽般的咆哮和怒吼从他喉咙里倾泻而出,“她死了你不知道吗?你凭什么不知道?都是你,都是你害死的!” 几乎同时,苏蘅止和谢灵则齐声喊道:“闭嘴!” 谢灵则死死按住乔洛两只手腕,生怕他暴起伤害谢崚,“孟氏逆贼,万死不足惜,你要为了逆贼对公主出言不逊吗?” “乔洛,想想你的家人,他们为了和孟氏撇清关系废了多大劲,你要让他们的努力白费吗?” 苏蘅止来到谢崚面前,想要拉开她,也被谢崚推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似乎对外界无知无觉,尚不能理解乔洛口中的话。 她直直地站定,“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滚烫的眼泪从乔洛眼角滚落,他喉咙声音喑哑,几乎要听不见,身子瘫软在垫子上,“还需要我说多一次吗?这话很难理解吗?” 他哭着,眼睛被悲怮包围:“我说,君齐死了。” 一道惊雷在天空中划破,炸开绚丽的火花。 建康下雨了。 …… “前几天你遇见的刺客,是孟氏派过去的人。” “陛下所经历的两次刺杀,背后都有孟氏的手笔。尚书令都查出来了,自前朝以来,司农卿、度支尚书皆由孟家人出任,孟家这些年来镇守国库,却当着国库的蛀虫,吞了不少东西,贪污受贿之巨,是斩首之罪。” “当初荆州的叛军,就是抓住了这个把柄,以此威胁司农卿在嫁妆中藏匿刺客,区区孟家的奴仆,又如何能使得偷梁换柱之计,不过是替孟家的主子背锅罢了,北伐开支甚巨,陛下要盘点国库,肯定要一一对账,看看有多少粮米能够供给前线。” 第69章 “司农卿为何要拼上全副身家阻止陛下北伐?最主要的不过是为了保住性命,乃至于最后无计可施,只能兵行险招,派刺客去取陛下性命,陛下若龙行,殿下年纪尚小,君后掌政,北伐的事就会一拖再拖。他的中饱私囊也不会暴露。” 苏蘅止的语气徐缓,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道:“刺杀之事败露后,司农卿举家北逃,中途遭遇盗贼截杀,司农卿命丧当场,后来陛下派兵追回了司农卿的所有家眷,成年男子斩首,妇人与孩童流放。” “孟夫人不想受辱,狱中用衣带勒死了三个儿女,之后悬梁自尽。” 大雨淅淅沥沥,雨敲击着屋檐的声音淹没老夫子的念书声,谢崚抱着孟君齐的笔记,怔怔的,好像失魂落魄了一样。 许久之后,她才说出一句话,“为什么我不知道?” 为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和她说? 看她这些同窗的表现,应该都是知道孟家倒台的消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消息,就她还不知道,讽刺的是,她还是孟君齐最好的朋友。 今天早上,她还在寻找着孟君齐的身影。 但很快,她笑了一下,心里有了答案。 这几天她躲在偏殿中养伤,她娘怕她担心,所以当然不会告诉她,宫女们看谢鸢的眼色,自然也不敢跟谢崚说些什么。 所以只能慢慢地拖,拖到最后一刻,直到她自己发现不对劲,主动去问。 乔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带走,谢鸢视谢崚为珍宝,往日太学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传到谢鸢耳中。 谢崚能处理的,她自己处理,谢崚不能处理的,谢鸢替她处理。 乔洛这番出言不逊,已是以下犯上,他以后都不会再来太学了。 谢崚转过身,对苏蘅止道:“阿止哥哥,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下。” 苏蘅止没有说话,捧着默默地离开,回到了原本自己的书案上。 她的书案上又只剩下她一人。 她抚摸着孟君齐的笔记,鸦羽似的眼眸颤动,她将笔记放进书箱之中,永远封存。 这本笔记,再也回不到它主人的身边了。 …… 雨一直持续到夫子将课讲完,还没有要停的迹象,天上还在打着雷,草木飘摇。 太学的孩子当然不会自己带伞,挤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着,等待着侍从将伞送来。 地面上有积水,被雨滴旋出一个个小圈圈。石砖地板被雨水冲刷后的清楚苍翠,石凳也变得干净明润。 谢崚呆愣愣站在屋檐下,不知道等了多久,小河还没来。 她抬眼看了一下雨水,眼神茫然。 水汽弥散,落在她的脸上。 她等不下去了,一声不吭地跑进雨中,绣花鞋踩过小水坑,溅出的泥水瞬间湿了裙摆。 “殿下?”苏蘅止急了,“阿崚!” 他左右看了一眼,同桌林敏思的书童刚刚赶到,给他拿了把伞,苏蘅止二话不说把伞抢了过来,“借用一下,下次还你。” 林敏思目瞪口呆,“我就这一把伞!” 苏蘅止踩着水顺着谢崚跑走的方向飞速奔去,声音渐远,“不好意思,你可以等雨停了再走。” 林敏思:……你还怪有礼貌的。 …… 谢崚小小的身子在落雨的宫道中穿梭,她不知道自己去往何处,只知道一味地向前跑着,雨滴飞速后退。 春天的雨水冰冷,落在脸上,遍提生寒,可她似乎感觉不到冷意。 她转进御花园,来到假山后面。 花园里连个人影也没有,假山更是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她小小的身子拦在一方小小天地之中。 她终于无法按耐住胸口上涌的情绪,放声大哭出来。 她的君齐,她的第一个朋友君齐,会带着她一起喂狸猫,会贴心给她记笔记的朋友,即便闹掰了,也会在争执中第一时间护着她,逃课给她送餐食的君齐,没有了,再也见不到了。 眼泪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没有丝毫温度。 在这个连坐九族的时代,血缘中的关系便可以等同于一起有罪。 司农卿有罪,所以孟君齐也有罪。 同样的,她娘害死孟君齐,相当于是他们谢家人害死了孟君齐,她脱离不了关系。 她忽然之间好恨,为什么司农卿要贪墨,为什么孟夫人要杀女,为什么会这样? 可是到头来,所有的恨意都消散,她的恨毫无用处,只能化作无声的眼泪,淅淅沥沥地落下。 突然,谢崚愣了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雨好像停了,不是完全停了,而是只是单纯她头顶的这片天空没了落雨,她疑惑地抬起头来,发现在她头顶的上空,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油纸伞。 撑伞的郎君长身玉立,身子微微前倾,将大部分的伞面都留给了蹲在地上哭泣的谢崚,而他自己则在淋雨。 明光锦裁成的袍子彻底湿了,头上的朱砂痣被泥水污了,脸上脏兮兮的,像只小猫。 谢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人伤心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连时间的概念都颠倒了。 谢崚张了张嘴,哑然无声。 苏蘅止没有说话,或许他知道谢崚此刻更需要安静,所以他连太大的动静都没有发出,宛如满花园中的绿植,安静又温和地守护着谢崚。 未见他时,不觉显眼,等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又为她提供着源源不断生机勃发的力量。 一俯一仰,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着,谢崚的悲怮被抽走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内心萌发 的一种清醒和坚韧。 她吸了吸鼻子,脸上流淌的雨珠顺着她的脖子,滚进她的衣领之中。 她努力想要站起来,可她站到一半,又狼狈地跌落在地。 “阿止哥哥,我脚麻了。”她无奈只能呜咽地求助苏蘅止,“你扶我一把,你扶我起来。” 哭够了,她该站起来了。 假山上布满绿色苔藓,鱼儿在雨中游得愈发畅快,有风徐来,撇进伞下雨粘在脸上,流淌而下,在他们的脸上形成几道水痕。 苏蘅止伸手,手掌心是湿润的,夹杂着汗水和雨水。 “殿下,小心。” 谢崚的腿脚发麻,站了一会也没能恢复,她觉得自己累极了,完全没有办法走路,很想闭上眼睛睡觉。 于是道:“哥哥,你能背我吗?” 两个人都是小孩,苏蘅止的身量比她高不了多少,苏蘅止没有犹豫就把伞递给她,“你撑伞,我背你。” 谢崚趴了上去,少年的肩头尚且青涩稚嫩,她情不自禁喃喃自语,“你说,我像不像个笑话,我爹教我四书五经,明礼知义,我娘教我处理政务,帝王权术,而我,连自己的朋友身死都无能为力,我甚至在今日之前,一无所知……” 她的声音如阴冷的风,夹杂着些许灰霾与麻木,她呆滞地凝望着前方漫长宫道,一瞬间竟然觉得自己可能这一生都没办法走完这条路。 她是个笑话。 上天让她未卜先知,而她却搞得一团乱,无法挽回,她对所有的事情都无能为力。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温润坚毅地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殿下,你年纪还小,我故乡的堂弟堂妹,和你那么大的时候,就只会吃吃喝喝,殿下已经做的很好了,何必苛求自己?” “这样殿下不会快乐的。” 谢崚笑了笑,她有时候真的希望,没有恢复记忆,这样子她就不用想那么多,继续无忧无虑地度过接下来的日子,哪怕命不久矣,在她人生最后的时光,也是快乐的。 可惜没有假如。 她摇摇头:“可我不是普通人。” “人都是一样的,尊贵如公主,低微如草芥,你看刘传那么厉害,到头来还不是一捧白骨,是人就逃不过生老病死,喜怒哀乐。” 他慢慢地说着,正如他慢慢地走在这条路上,他力气不大,背着谢崚,速度快不了。 苏蘅止说着,又问道:“殿下去哪里?” “……宣室殿。” 苏蘅止没有背谢崚太久,谢崚很快就遇上了前来找她的小河。 小河看她浑身湿透,先是一惊,随后连忙用毯子将她给裹起来,“我的天呐,殿下,你怎么将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 其余侍从也给苏蘅止披上外衣,谢崚疲惫地转身,看向苏蘅止,喉口哽咽道:“阿止哥哥,今天谢谢你。” “真的很谢谢你……” 她已经不哭了,但是声音还没有恢复过来。 孟氏是逆贼,司农卿两次残害谢鸢的性命,罪不容恕,孟君齐再怎么说也是孟家人。 而谢崚是楚国公主。 好似谢崚曾经想过的一样,哪怕她和孟君齐的感情再好,也比不过她和谢鸢血脉之间的联系。 第70章 她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已经哭过了,她不能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伤感的情绪。 小河将她带回了宣室殿。 小河为她沐浴更衣,绞干了头发,她问道:“现如今主殿当中,除了我娘,还有谁在吗?” 小河道:“殿下,谢大人刚刚离开,如今主殿只有陛下一人。” 谢崚于是下榻穿鞋,“我去看看娘亲。” …… 大雨,殿内门窗紧闭,熏着厚重的艾草,驱散湿气。 谢鸢已经知道太学里发生的事情了,也知道谢崚跑到雨中哭过一场,对于她的到来早有预料。 谢鸢经常听谢崚和慕容徽提起过孟君齐,也见过两个孩子玩耍,知晓孟君齐是谢崚的好友,但即便有这层关系,也不能保孟君齐不受牵连。 孟君齐在她的命令下落于狱中,间接因她而死。 谢鸢有些担忧谢崚知晓此事后,会伤心哭泣,会因此怪她,但另一方面,却又期待着她知晓此事后的反应,她想要看到谢崚学会面对政斗中残酷的事实。 但是两相权衡,恐惧还是胜过了期待,她最终还是选择暂时对谢崚暂时隐瞒。 今日谢崚去了太学,得知朋友身死,反应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激烈。 她知道,她们母女二人,总要敞开来谈一谈这件事。 谢崚披着披风,穿过雨幕来到谢鸢面前,低低地喊了一句:“娘亲。” 她脑袋垂着,眼神黯淡,透露出少有的成熟。 谢鸢坐在棋盘前,朝她招手:“过来吧,阿崚,与娘手谈一局。” ----------------------- 作者有话说:南朝篇快结束了,应该还有一两章吧 当初对这本书的男主的第一个构思就是大雨中跟在女主身后,为她撑伞的孩子。 第45章 第一次北伐 谢崚和谢鸢对坐。 她端正姿态,脊背挺直。 谢鸢道:“阿崚执黑。” 执黑先行,但是就谢崚这三脚猫技术,就算谢鸢倒贴她十几目,她也也未必能赢。 谢崚沉默地在棋盘上落子,谢鸢跟上。 外面雨声被门窗隔绝,屋内弥漫着古朴而浓重的气息,异常静谧,只能听见汉白玉棋子落在石盘上的敲击声。 气氛并不算凝重,谢鸢有心放水,将这一局完全喂给了谢崚。 下到最后,是平局。 “娘亲,孟家的事情,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谢崚道。 谢鸢看着她金色的眼眸,一时间竟哑然无声,她抚摸着谢崚的脸,说道:“司农卿中饱私囊,孟家两次预谋行刺,勾结叛徒,若非这次你爹阻拦,他们已经准备逃亡北边。” 谢鸢道:“阿崚,孟家人非死不可,即便流放在外,但娘也不会给他们留任何活路,但是娘知道,你与孟家女郎交好,娘不想听见你为她求情。” “对待别人,娘不会心软,但对你,娘总是会为你留有一丝余地。” 正如这局棋,哪怕是她的恩师谢渲,她也不会礼让,咬住了就不会放开。 但是谢崚始终不一样。 “母亲觉得阿崚会为她求情吗?”谢崚仰着脑袋。 谢鸢认为她会,谢崚自小被保护得很好,不谙世事,天真无邪。 这样的孩子,始终保持着善良,她应该会的。 然后,她听见谢崚道,“阿崚也是一样的,除了爹娘,我不会对任何人心软。” 她从来不是心软的人,她遇到事情永远只为自己考虑,能够让她犹豫的,只有生她养她的父母。 他们不仅仅是她的亲人,还是她紧密捆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者,一条船的蚂蚱,她爹娘要是过得不好,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若不是顾念慕容徽和谢鸢之间的感情,若是他们对她没有那么好,为了改变剧情,她可能会做得更加肆无忌惮和过分一点。 谢鸢要夷孟氏三族,她不会对谢鸢有任何怨言。 “阿崚只是不想娘亲瞒着我,”谢崚说道,“娘教阿崚处理政务,但是遇到了真正要紧的事,却不让阿崚插手,也不愿意告诉阿崚,娘亲究竟是希望阿崚快些独当一面,还是想要阿崚继续当个小孩子?” 谢鸢哑了一下,她当然希望谢崚能做个普通孩子,可她又想着谢崚能够快些成长,能够在她手中接过重担。人的欲望,是那么的复杂。 谢鸢怀抱着她,用下巴抵着她额头,“无论如何,我想要你快乐。” 无论是当个天真的孩子,又或者是年少早熟,只要快乐就好,平稳度过余生。 不要像她,亲人离散,夫妻决断,一生历经波折。 那些颠沛流离,吃不饱、穿不暖,被人踩在脚 下的岁月,她希望谢崚一辈子都不要触碰。 谢崚沉吟良久,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间想起了一件事,“娘,你的伤怎么样了?” 她娘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箭伤没入肉里,得养很久才能好。 她还天天忙于政务,都不好好卧床养伤。 谢鸢道:“不疼了。” “娘,”谢崚又道,“帮我个忙好不好,人死为大,你能妥善安葬君齐和孟夫人吗?我们好歹曾经是朋友。” 曾经是朋友,从司农卿派人行刺谢鸢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了。 谢鸢道:“娘答应你。” …… 谢鸢用孟氏杀鸡儆猴,江南朝廷上下一心,反对的声音终于烟消云散。 所有的障碍总算是扫平了。 四月初六,一封诏书传遍江南。 谢鸢加封大司马王伦为征北将军,使持节,都督荆州、豫州、扬州诸军事,即日起,分兵往司州和兖州。 册徐州刺史苏令安为安东将军,带领徐州兵东出青州,响应王伦。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征讨刘氏。 浩浩荡荡的北伐战争就这样开始了,这是自南渡以来,江南朝廷对江北的第一次主动出击,朝廷上下精神振奋。 为前线士兵提供军粮,朝廷上下倡导节俭,世家大族纷纷响应,将自己的口粮捐出。 曾经跟随孟家反对谢鸢的江南世家,这会儿捐得最积极,希望能够弥补曾经的错误。 其中,捐了最多的,是乔家人,乔家因为和孟家交好,加上自己儿子在太学中对谢崚出言不逊,惹到了谢鸢,不得不匆忙撇开关系,给谢鸢捐了大半家财,才破财消灾。 谢崚将自己的珠宝首饰全部都清理了出来,有红宝石的放一箱,没有红宝石的一些谢崚放另外一箱,谢崚不太喜欢的琉璃、珐琅、或者是珍珠又挑出来,放另一箱。 为了筹集军粮,外宫中还举办了宫廷集市,开放东城门,世家大族可以将自己不要的东西放在市集中售卖,然后将换来的银两捐出去。 简单来说,就是募捐的跳蚤市场。 谢崚身为公主,当然要以身作则,她的首饰太多了,这辈子都用不完,一捐就捐了一箱珠宝,也顺便清理一下垃圾。 苏蘅止的摊位在她的旁边,二人紧挨着,一边摆摊一边聊天。 苏蘅止伸手拿起一颗琉璃耳坠,透着阳光细看,发出七彩的光亮,“不是喜欢亮闪闪吗,这你都舍得捐出去?” 琉璃,不就是玻璃嘛,谢崚见的多了,只不过古代提纯技术不够发达,这种东西稀缺而已。 “你要送你。”谢崚非常大方地表示。 苏蘅止眯了眯眼睛,“殿下真的舍得?” 谢崚笑容满面,“我和你什么关系,你想要什么和我说一声,我给你就是了,免费不收钱。” “要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苏蘅止于是试探性问道:“那我可以要你头上的珠花吗?” 谢崚的笑容瞬间僵硬了,连忙捂着发髻后退两步,“你不要得寸进尺。” 苏蘅止将琉璃放了回去,“和殿下开个玩笑嘛。” 他递给她一根冰糖葫芦,“要不要?” 谢崚下意识接过,只听他声音清润地道:“一两银子,谢谢。” “这么贵?”刚刚咬下一口糖葫芦的谢崚恨不得从喉咙里把东西抠出来丟他脸上,“你抢钱啊?” 外面一串糖葫芦才几文钱。 苏蘅止的摊位就是卖冰糖葫芦的,青舟正拿着一串串去核的山楂往上面裹上糖浆,然后放在银托盘上晾干。 苏蘅止道:“我这卖的又不只是单纯的冰糖葫芦,卖出的都是殿下赤诚爱国之心,你多给一文钱,前线将士就能多吃一粒米,殿下怎么能这么想?” “有道理。”苏蘅止嘴巴还挺甜的,放在在她那个时代,可以去高奢店做销售了,哄富婆姐姐们。 但是现在,被哄的这个富婆是谢崚,她痛快掏出一枚金叶子,“再给我来几串。” 她将买来的冰糖葫芦分给侍从们。 宫市热闹,人流熙熙攘攘,谢崚的首饰还挺受人喜欢,很快就卖出去了不少。 第71章 她在人流中看到了林敏思,那个苏蘅止的同桌。 谢崚已经好几天没有去太学里,林敏思凑上来买了些东西,看她脸色转好,于是随口问道:“殿下好些了吗?” “那天见你心情不太好。” 简单一句关怀,却让谢崚愣了愣,眼光短暂地黯淡然,而笑容依然不减,“当然好了呀。” 还真是哪壶不理提哪壶,苏蘅止默不作声用力踩住林敏思的脚,林敏思眼眸瞪大。 苏蘅止扯着他的衣角将他拎走,“好同桌快来照顾一下生意,十两银子一串,第二串给你打个九折。” 片刻后,林敏思花了十九两银子在苏蘅止的摊上买了两串冰糖葫芦。 …… 拖了大半年,楚国总算是开始北伐,那么江北此刻局势如何呢? 自从刘传之弟篡位登基之后,忙于和退守晋阳的三皇子火并,疏于对北方各州的掌控。 刘传当皇帝的时候,残虐无道,不仅仅对汉人不友好,对氐、鲜卑等部族都不怎么友好。 现在各族百姓见赵国没落,纷纷奋起反抗添柴加火,江北各州都是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关中的氐人奋起反抗,首领苻青自称为秦王。鲜卑慕容昭闷声发大财,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地盘往南移…… 当年没有南渡,留守中原的汉人们拿起兵器,听闻王师将至,一呼而百应,加入进来,共襄盛举。 北伐起初,一切进行得无比顺利,顺利得好似如有神助。 苏令安带领的东路大军从东部北上,控制住原本属于赵国的东海郡和琅琊郡,这两个郡的郡守本就是汉人,他们对赵王的忠心本就寥寥无几,早在赵国朝廷动乱的时候便和谢鸢眉来眼去,希望能够让楚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苏令安北伐的时候,派人给他们去信,向他们分享了自己成为三姓家奴的心得,给他们卸下心理负担,并且许以丰厚的待遇,两套连招下,他们很丝滑就投降了。 自此,苏令安完全打通了前往山东的道路。 中路大军由王伦的副将荣冲带领,挺进一马平川的中原,虽然中原重镇重多,奈何守城的大家都在观望,消极抵抗,加上一路响应投奔者众,有英雄豪杰甚至杀了郡守献城投降,荣冲没有费太大的力气就肃清豫州全境。 西路大军行进比前两路困难,王伦亲自带兵,由南阳郡出发,北上直捣长安。 赵国新皇为了应对来势汹汹的北伐军,在通往长安的道路上设置关卡,派重兵把守。 然王伦可是从底层摸爬滚打凭借军功升上来的流民将军,平生最擅长的就是打匈奴人。 七月,大军攻克武关。 十一月,楚军夺下商县。 次年正月,王伦登临上洛城楼,北望长安。 进入关中的最后一道屏障,被攻克了。 第46章 毒药 下雪了,谢崚看着天上落下的雪花,发愣。 楚国倾力北伐的这一年,时间仿佛过得很快。 这也是谢崚长身体的一年,她的身形宛如柳枝抽条般生长,长高了些许,五官的比例更是标志,以前只是个可爱的小丫头,但是现在已经能看出几分美人坯子的模样。 这一年,她一直待在宣室殿中,与谢鸢生活,自从上一年春蒐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慕容徽的面。 或许是慕容徽真的让谢鸢伤心了,也或许是谢鸢害怕放他出来他又整出些什么事端来,今后无论是中秋、除夕等节日,又或者是谢崚七岁生辰,慕容徽都不被允许外出。 宫里好像再也没了这个人似的,谢崚渐渐习惯了和谢鸢在一起、没有慕容徽的生活。 一年来,每隔那么几日,总会有战报传到宣室殿,各地都是好消息。 要么是苏令安劝降了那座城池,如何兵不血刃地抵挡青州,要么就是中原百姓如何响应朝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要么就是王伦攻破了多少座城池,俘虏了多少个士兵…… 一切,顺利得让谢崚感觉到一种泡沫胀大的不真切感觉。 谢崚是知道原小说剧情的,谢鸢最终会一统天下,但绝不会是现在,以现如今楚国的实力,还没办 法完全吃得下整个江北。 可是她没有办法将原书剧情告知别人。 楚国朝廷对北伐军的信心在日复一日的捷报中增加,朝廷上下洋溢着兴复中原的兴奋 …… “公主殿下,给你,包上这个。” 和她说话的,是一个性情腼腆的女孩子,名叫陆玄薇。 陆之晚的祖父是当年清河王的参军,到了江南后,官任太仆,父亲为侍中郎,属于江北世家。 她手上拿着护膝,待会要骑马,免得磨伤了膝盖。 谢崚还没有回答,另一个高个子的女孩子也道:“冬天本来穿的就多,你还套这个,岂不是行动更加不便了?” 高个子女孩名叫杨枫晚,乃殿中御史之女。 这一年来,兴许是长大了,原本惧怕谢崚身份的孩子们渐渐转为巴结和讨好,谢崚也交到了许多朋友,只不过和她交好的孩子也不多。 谢鸢重用江北世家,所以谢鸢也会挑着和那些祖籍江北,随父辈南渡的世家郎君女郎交好。 太仆的女儿陆玄薇,虎贲军校尉之子兼苏蘅止的同桌林敏思,还有殿中御史之女杨枫晚,这些同属江北世家一派的,都是谢崚这一年来来往密切的朋友。 连带着谢芸之子谢灵则,和谢崚的关系也好了不少,谢崚渐渐能够容忍他的臭脾气了,见了面也能若无其事地打招呼。 陆玄薇见杨枫晚拆台,小脸涨红,虽然她性子腼腆,却一点也不软弱,回应道:“既然是冬天,那当然要把膝盖包好一点,不让要被冻伤了。” 杨枫晚冷嗤,“待会要是负担太重,公主殿下膝盖弯不了,下不了马的时候,看你怎么办!” 谢崚早就习惯了她们两个吵架,揉了揉太阳穴,道:“别吵了别吵了,夫子刚刚说了,暴雪将至,全部退回屋中,今天不用去校场了!” 二人齐齐回头,“啊?什么时候说的?” 谢崚心想这两个人压根没认真听,还真是服了她们了。 …… 因为大雪,今天的课不必上了,孩子们四散回家。 谢崚提起书箱,踩上雪地,往竹林中走去。 冬日,宫中的野狸们躲在四面漏风的屋檐下的木板间隙中,瑟瑟发抖。 温度的缺失还能够通过抱团取暖来获取,但是冬天老鼠都不出来了,这群小猫可就找不到任何食物了。 谢崚才不是什么爱惜小动物的人,投喂只是顺手的事情。 孟君齐不在了,要是她都不管,这群被孟君齐招来的流浪猫,可就过不了冬天了。 “嘬嘬嘬,咪咪?”谢崚从书箱里拿出油纸包的点心,将点心掰开,扔进石板后,“来吃东西啦。” 她蹲在石板后,看着小猫儿出来觅食,伸手摸了摸猫猫脑袋上的毛茸茸,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数了数数量,发现比起前几天,流浪猫的数量好像增加了。 她心里想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她不可能一直有空投喂,她单手托腮,凝视着挂在猫咪尾巴上的那两颗,心想不知道太医署有没有哪位太医会能把他们都给绝了。 她重新背起了书箱,正准备回去,忽然间,她看见雪地上多了一行足迹。 她抬头,不远处,身着黑色斗篷男子以黑布覆面,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眸。 谢崚的心脏怦怦乱跳,正想要上前去,一声“爹爹”呼之欲出,那人却示意她安静。 “是我,小阿崚,我是七叔,还记得我吗!” 谢崚愣了一下,不是慕容徽,是慕容律? “你怎么在这里?” 慕容律说道:“我今天来找你,是想替你爹来问你一件事,阿崚,你曾经对你爹说过的承诺,是否还作数?” “什么?”谢崚思索片刻,才想起了,他提的,大概是谢崚答应慕容徽回龙城那件事。 她的胸口鼓声沉沉,她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脉跃动。 这也……太突然了。 这一年来,她一直随谢鸢生活,对慕容徽的状况一无所知,不清楚她爹在做着什么。 她知道慕容徽一定会离开,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个瞬间来得如此突然,猝不及防。 谢崚按住自己的胸口,她听见自己的颤音:“作数。” 说出这两个字,似乎抽走了她浑身的力气。 她一定是要走的,去了江北不一定会有活路,但是留在楚国,她一定会死。 她生活了七年的故乡,她的母亲,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慕容律凑近她,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今夜凌晨,别睡太死,三声猫叫,你殿中东南角窗户,七叔来接你。” 他的话言简意赅,谢崚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已经,他的人就已经消失不见。 第72章 凌晨,距离此刻,不到十个时辰。 竟然如此仓促。 …… 谢崚回到宣室殿的时候,终于知道慕容徽为什么那么急着要走了。 因为正当苏令安带兵进入青州的时候,和浑水摸鱼摸到青州的慕容昭手下军队不期遭遇,二人二话没说就打了起来。 一路悠哉悠哉的徐州军还是头一次打硬仗。 慕容氏的弓骑兵天下闻名,被誉为“龙城飞骑”,擅长“速战”,在徐州军军阵还没有摆好的时候就飞扑而上。 楚国遭遇了这场北伐当中的第一场大败,两万徐州军阵亡,琅琊郡大半土地落入了慕容昭手里。 消息传来的时候,谢鸢立刻召集谢芸在处理这件事,苏令安是文臣,和骑兵对上难免吃力,打不起还躲不起,二人一致决定让苏令安紧闭城门,坚守不出。 王伦的军队刚刚抵达关中,就要攻打长安,这个时候,其余两路军队可千万不能掉链子。 等西线和中线打完了以后,再处理东边遇到的问题。 遣退了谢芸,谢鸢看着已经凉透的清茶,心神不宁。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当机立断,让人去太医院熬了一碗汤药,带着人往清辉殿去。 和谢崚一样,她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慕容徽了。 经过一年与世隔绝的休养,他的身子看起来似乎没有从前那般羸弱。 眼中一如既往的疏远,躬身行礼,“臣侍拜见陛下。” 谢鸢咬咬牙,挥手道:“把他按住。” 慕容徽脸色一变,武士上前,按住慕容徽四肢,谢鸢端着汤药上前,按住他的下颌,手在颤抖,“不要担心,这药不会要了你的命。” 他爹慕容昭在北边闹事,只怕真的连称帝不远了,到了那个时候,她不知道慕容徽会不会趁机逃离。 若是他真的逃了,比起慕容昭,慕容徽才是更难对付的一个。 她早就知道了,去岁春蒐回来后,她就觉得慕容徽有些怪异,于是将太医署的所有太医都叫过来,一一审问。 周墨当然经受不住审讯,总算是招了,她知道了,原来慕容徽居然瞒着她这么多。 她刚得知消息,或许是高兴的,没有人会喜欢病殃殃的金丝雀。 还是活泼点的鸟儿,唱曲才好听。 可今日收到军报的时候,她忽而觉得,慕容徽还是一直病着,上不了战场好。 慕容徽太过聪明,她怕呀,她怕自己有所疏漏,某天醒来他就不见了,她怕自己倾尽所能,却依然守不住他…… 杀他又舍不得,那就只能——毁了他。 慕容徽当然不愿意喝,谢鸢于是一口将药闷下,捏住他的下颌,深深吻住他,以嘴渡药,她以前不是没试过用这种方式给他喂药。 那时候他昏迷不醒,宫人喂药喂不进去,所以她便亲力亲为。 所以这次喂毒药,她才会这么轻车熟路,药一点一点地流淌入他的喉咙里,慕容徽从最后的拼命反抗到喝下药后接受命运的麻木。 这一份麻木让谢鸢稍稍放松警惕,在谢鸢将最后的药汤渡进他口中的那刻,忽然感觉到舌头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剧痛随之传来,鲜血与最后的药汁一同涌入慕容徽的口中吗,谢鸢眼眸放大,推开慕容徽。 两人的嘴角都带着血,慕容徽头发散乱,凝视着她,将唇角的血舔干净,挑衅地冲她笑着,春蒐那日,又何止是谢鸢知道他的秘密? 谢鸢擦干嘴边的血丝,眼神阴冷,“你以为躲得过初一还能躲得了十五吗?” 慕容徽笑着,“不试试,怎么知道?”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第一篇收尾算了一下,还有可能三千字还要多,所以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写不完了,明天再更吧 …… 现在作者要去大战双马尾大螂了 第47章 南朝篇结尾 慕容徽喝了谢鸢的血,短时间内天下毒药都对他无效,谢鸢也不能再给他灌一碗药,决定明天再来会他。 然而,就是这个决定,在不久的将来会让她悔恨万分。 …… 谢鸢走后,慕容徽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等谢鸢离开,院子里空落落的,他在贺兰絮的搀扶下缓缓回到房中,推开书柜,里面赫然出现一条密道。 这个密道他早在六年前就已经挖通,通向御花园,纵使谢鸢派人包围清辉殿,他也能通过密道脱身。 黑暗中,一个人影慢慢浮现。 慕容律喊了一声:“大哥。” …… 去年年末,慕容昭已经命人缝制龙袍,拟定在正月二十称帝。 更要命的是,慕容昭还听信朱夫人的谗言,暗中拟了一道诏书——想要在他登基当日,册封远在楚国的世子慕容徽为太子。 …… 慕容徽的母亲贺兰氏与父亲慕容昭是父辈们安排的政治联姻,贺兰氏是鲜卑数一数二的美人,性情果敢坚毅,年轻时骑马射箭带兵打仗不在话下,一身戎装飒爽英姿。 两人成婚最初几年,慕容昭和贺兰夫人是相爱过的,情意绵绵之时,还共同孕育了四个孩子。 慕容徽是两人的长子,也是慕容昭第一个孩子,他出生的时候,慕容昭也曾重视过他。 因为是长子,所以慕容昭对他寄予厚望,一出生就将他封为世子,更是带在身边亲自训养。 慕容昭对他非常严厉,文治武功都需要拔尖,就是希望他能够在自己百年之后撑起慕容氏。 只不过后来,慕容徽去了长安,和慕容昭分别,即便有二人有书信往来,分隔千里,见不着面,即便是父子,感情也会渐渐变淡。 加上贺兰夫人年纪渐长,因为生儿育女过度操劳,华发早生,眼角也有了皱纹,色衰而爱驰,加上性格咄咄逼人分毫不让步,而且还联合贺兰氏干涉政务,处处和慕容昭作对,两人的分歧渐深。 慕容昭年轻时喜欢英姿豪迈的贺兰夫人,但是年长后,却愈发沉迷于性情如水般的女子。 他身边的侍妾渐渐变多,孩子也越来越多,慕容昭对慕容徽的关心越来越少。 朱夫人也是这个时候被送到慕容昭身边的。 她是一位舞姬,父母早亡,只有几个兄弟,形体丰腴美丽,韶音苓辞,性格柔婉,自从她来到慕容昭身边后,宠爱日益浓郁。 很快,她还为慕容昭生育了一个公子。 一般来说,慕容昭对妾室哪怕再怎么受宠、生多少孩子,贺兰夫人也不想管,因为鲜卑五部有互相通婚联姻的习俗,只有她贺兰氏的骨肉,才能继承王位。 可要紧的是,慕容昭喜欢朱氏,可不仅仅是宠爱那么简单,他甚至想要豁出去,立朱夫人的儿子为太子。 然而世子之位一直被慕容徽占据,故而他也越看慕容徽越觉得不顺眼,总想找机会废了他的王位,或者直接杀了他。 但是慕容徽虽然久不在龙城,始终和鲜卑有着千丝万缕的练习,鲜卑子民仍然尊他为世子,名望深重,慕容昭也不敢正大光明地杀他,只能使阴招。 慕容昭这般无所顾忌招惹楚国,便是想要借江南朝廷之手,处理慕容徽。 他册封慕容徽为太子,可不是什么恩赐,就是给江南朝廷加一把火,让谢鸢更容不下他。 如果慕容徽接了这道诏书,那江南朝廷不会放过他,如果慕容徽不接旨,那就是叛国,慕容昭也有理由可以除掉他。 通过密探提前知悉慕容昭行动的贺兰夫人当机立断,派慕容律南下。 如今正是时机成熟,务必要在慕容昭称帝的消息传到江南朝廷之前,协助慕容徽逃走。 慕容徽看着慕容律,问道:“阿崚怎么说的?” “她答应了。” 答应了最好,不答应就只能强来,谢崚是慕容家的孩子,当然不能流落在外。 …… 谢崚回到宣室殿,尚且还在恍惚,没有回过神来。 即将就要离开她生活了七年的京城,她不舍的东西可太多了,她娘,苏蘅止,她太学的朋友,收藏的满箱珠宝还有这里的一草一木。 一一道别,已经来不及了。 从太学回来,她第一时间就来找主殿寻找谢鸢。 可是谢鸢不在,宫女说她出去了。 于是谢崚端坐在屋内等。 滴漏的声音回荡在古朴的宫殿中,谢崚趴在梨花木书案前,凝视着香炉中冉冉升起的青烟。 时间仿佛过得很快,又仿佛无比漫长。 谢崚都快要等得睡过去的时候,宫女的声音回响在耳边,“殿下,陛下回来了。” 院子外,谢鸢撑着油纸伞,从大雪中归来,衣角飘逸,神姿清令。 谢崚推开门,一路跌跌撞撞,跳下雪地,踩着深深浅浅的积雪朝谢鸢奔来,留下一行小脚印。 “娘亲!”她隔着大老远就冲谢鸢嚷嚷着,迈着短腿扑上去要,谢鸢正好俯身,谢崚落入她的怀中。 第73章 “乖乖,怎么跑得这么急!” 谢鸢露出了笑容,抱着她进屋,“你看你,头发上都粘了雪花。” 谢崚深深依偎在她的怀中,被冻僵的鼻尖微动,嗅着谢鸢身上馥郁香气,“娘,我好喜欢你呀。” 谢鸢道:“怎么突然说这些话。” “就是想说,阿崚喜欢娘亲,永远喜欢娘亲。”她小声嘟囔着。 今夜分别,她不知何时才能再和谢鸢相见,她伸手玩弄着谢鸢衣领上的毛绒,她无法说“再见”,除了喜欢,她不知道有什么话能够表达心里的情绪。 谢鸢似乎很忙,抱了一抱谢崚就放开了,揉了揉她脑袋,“自己玩,娘要处理政务。” 是的,谢鸢总是那么忙,一刻也不能停息。 堆积如山的政务,一本接一本的奏折和文书,数不清的国家大事。 年幼的孩子总觉得自己的母亲了不起,而谢鸢是真的了不起。 “我不玩,我要陪娘亲吧。” 谢崚也没有走,乖巧坐在书案边,看着她批阅奏章,为她磨墨。 谢鸢默认她的存在,不再说话。 母女二人安详恬静的场景,好像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阿崚回去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崚有些犯困了,谢鸢揉了揉谢崚的头,道,“该休息了。” 谢崚看了一眼窗外黑下来的天色,不知不觉,时间居然过得真快。 往日这个时候,她是该回去休息了。 她欲言又止,总想再停留一段时间,但是又担心以她娘的敏锐程度,她但凡多说一个字,都会露馅。 她垂下眼眸,道:“好。” …… 窗外的三声猫叫,来得比预想中的要早一些,宫里常有野狸出没,有猫叫声正常。 谢崚平日睡得不安稳,她休息的时候,不喜欢屋内有人,这也为她夜行提供了方便。 听到声音,她从床上弹起,连忙轻手轻脚去开了窗。 她刚推开窗,就被人提了出来,抱出了宫殿。 离开了温暖的房间,骤起的寒风包围身子,她冷得一哆嗦。抬眼时对上一双无比熟悉的金色眼眸。 面容俊美,眉头轻皱。 不是慕容律,而是她爹,她无比 笃定。 越过慕容徽忘他身后看去,还有两人,慕容律,贺兰絮。 重逢的欣喜被紧张吞没,她捂着嘴不敢说话,双肩冻得发抖。 因为来得太急,她甚至只穿了睡衣,没来得及披一件外套或者穿鞋。 慕容徽没有让她会殿中拿,连忙从随身携带的行囊中找出一件小袄,给谢崚披上,把两只棉鞋往她脚上一套,他早就知道谢崚这个粗心的家伙不会收拾行李,什么东西都给她准备好了。 做完这一切,将她藏在自己大氅下面。 他朝身后的慕容律使了一个眼神——走! 正月寒风刺骨,谢崚没有穿鞋,只能由慕容徽抱着。而且她小胳膊小腿,如果没有人抱她,她也跟不上三个成年男子的脚步。 今夜值守的宫门卫是慕容徽的人,他们很顺利就通过了宫门,十几名死士伪装成南来北往的估客,在宫墙前等候,这些鲜卑死士都是从龙城而来,身下的战马都是草原上最精壮的良马,已经喂饱了粮草,可日行千里。 慕容徽和他们低声说了几句话,都是鲜卑语,谢崚听不懂,然后慕容徽抱着她上了马,拉动缰绳,策马狂奔。 天寒地冻,又下着雪,深夜京城街道空无一人,连个打更的人都看不见。 她缩在温暖的大氅中,只露出一个脑袋,飞雪刮在脸上,像刀刃般尖锐。 飞骑快速穿过京城,到了城门前,慕容徽将她的脑袋也按进了大氅里。她身子瘦小,藏在慕容徽的氅衣里,没有人能发现她的存在。 三更半夜,守城门的士兵都懈怠了。 慕容律花重金伪造了谢鸢的令牌,又贿赂守城士兵,给他们送了美酒和点心,将他们灌的酩酊大醉。 守城将领醉喝得醉醺醺的,完全没意识到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怎么样的一队人马,慕容律将假令牌给他们看,“陛下有令,命我等今夜持节出城,替她送一封诏书,尔等还不打开城门,放我等前去。” 快要不省人事的城门卫互相推搡道:“去去去,开城门,走吧走吧!” 谢崚透过大氅的缝隙,打量着外面的景色。 茫茫苍天宛如巨兽大嘴,面前内外城两重城楼高耸,夜色下如巨人般伫立,给人一种逼仄压抑的感觉。 若有外敌攻城,需要攻破两道城门,同样的,如果要出城,也要经过两道城门。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猝不及防闯入耳中。 “关闭城门,快,别让逆贼跑了!” 宛如石子投入水中,激起千层波浪,顷刻间,马蹄声震天动地,城门卫瞬间酒醒了大半,连忙下令将城门关闭。 慕容徽二话不说,抽打战马,想要趁着城门未合拢出城。 内城的城门卫尚未反应过来,就被冲上来的死士一刀砍了,慕容徽带人冲出内城城门,可终究晚了一步,外城城门已经合并,无数披甲士兵举着火把,立在城楼上,弓拉满月,指向慕容徽。 谢鸢策马紧追而上,跨过内层城门,带着骑兵包围慕容徽。 她的发丝凌乱,纤纤玉指要被缰绳勒出了满手鲜血。 她漂亮的眼睛里怒火焚烧,目光如尖锐尖刀,恨不得将慕容徽千刀万剐,“慕、容、徽,你怎么敢——” 他要走也就算了,怎么敢将她的孩子个带走? 要是她再晚发现片刻,要是她再晚来半刻,谢崚就要被带去她见不到的地方,她恐怕这辈子都没办法和谢崚见面! 守城的弓骑兵箭尖闪着骇人的寒光,谢鸢忽然就后悔了,后悔怎么就心软,没有一刀杀了他。 想到这里,她眼神阴冷,“放了朕的女儿,朕给你一个痛快。” 听见谢鸢的身影,闷在慕容徽怀里的谢崚一把掀开氅衣,探出头来,“娘……” 这声娘还没喊完,忽然间,她感觉到后衣领被人提起,一柄长剑横在她的脖子上。 谢崚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容肃穆的慕容徽,他眉目冷峻,比雪还要寒上三分。 “谢鸢,你口口声声说着在意阿崚,可她在你心中永远也比不过权势,这些年来,你们江南人给我和阿崚的白眼还少吗?我如果真的死在这里,只怕阿崚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倒不如我先杀她,再自尽,来得更痛快些!” 谢鸢双手一紧,眼里的怒火要喷涌而出,“你敢?” 隔了太远,谢崚有些看不清谢鸢的眼神,但她的语气已经足以让人感觉到了她的心慌和紧张。 慕容徽的剑朝谢崚脖子更近了一分,“开城门,要不然,我们父女二人就死在这里!” 谢崚感觉到颈间的压力,青铜宝剑冰凉彻骨,冻得她直打寒战。 她的整个后背都是凉的,后脑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麻麻的,她非常清楚,只要自己身子稍稍稍稍前倾,她就得万劫不复。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背上,沉默地看着慕容徽和谢鸢对峙。 或许是寒风将她的脑袋冻傻了,她居然在这种不合时宜的场合里……发呆了。 谢鸢浑身热血沸腾,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眯了眯眼睛,“这样吧,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朕与你各退一步,你将阿崚留下,朕放你走。” 慕容徽怎么可能不知道谢鸢的小把戏,先哄着他将人放下,最后再乱箭将他射杀,他冷笑道:“那请陛下先开城门,放我父女离开,等出城后,我自会将阿崚归还。” 他们夫妻二人同床共枕六年,早就将各自的性子摸的明明白白,是彼此之间最了解对方的人,慕容徽明白谢鸢的诡谲多变,谢鸢知道慕容徽的阴险狡猾,他们根本不可能信任对方。 谢鸢手掌收拢,指甲掐进肉里,真让他出城,只怕便是鸟入晴空,鱼遇深渊,不复再见了。 被缰绳勒出的伤流血更厉害了,她死死盯着慕容徽,“执迷不悟,既然如此,那朕就成全你。” 弓箭手已经准备就绪,若不是顾忌到谢崚也在其中,他们随时都可以万箭齐发射杀慕容徽及其手下所有人。 现在,只等谢鸢一声令下。 慕容徽轻轻捏住谢崚的后颈,稍稍用力,谢崚被迫抬起头,脖子上的剑任离她更近了。 她抬眼,看到城墙上箭矢寒光宛如星辰,闪闪发亮。 慕容徽和谢鸢都是赌徒,他们都在打赌,谁先心软,先心软的人就输了。 时间宛如飞雪,一寸寸流逝。 而转机就发生在一瞬间,城墙上一个士兵的箭不小心脱手,弹射而下,正对慕容徽的方向。 慕容徽尚未有反应,谢崚先受了惊,下意识挣扎起来,惊慌失措的闪躲,细长的脖颈不偏不倚,撞到了锋利的宝剑上。 第74章 刹那间,雪白的肌肤被利刃刺破,温热的鲜血涌出。 “阿崚!” “阿崚!” 两声呼唤前后响起,剧痛在颈间蔓延,连呼吸都透着寒气,她觉得自己想哭了,可是又流不出眼泪,连喊疼都喊不出来,依然是呆呆的,不知所措。 慕容徽无瑕闪躲,那支白羽箭不偏不倚扎进他的右臂上,可他手上的剑依然架在谢崚脖子上,稳如泰山。 “住手!” 赤色鲜血分外扎眼,谢鸢一颗躁动的心再也无法遏制,不顾一切脱口而出。 她双目赤红,有热泪盈满眼眶。 她坚持不下去了,她始终还是坚持不下去了。 “开城门。” 短短三个字,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 她不敢去想,这三个字今后会让她付出多大的代价。 可是身为一个母亲,这一刻恐惧占据了她的大脑,让她无瑕分心去想别的。 谢崚的血令她浑身战栗。 宫门卫将城墙打开,慕容律又道:“谢鸢,将弓骑兵撤去!” 谢鸢咬着牙抬手,撤走了所有人。 前路清理干净了,一行人才策马离开。 慕容徽紧紧抱住谢崚,只有谢崚知道,他看着稳重,他的手已经颤抖得拿不稳剑了,连抱着她那支手,都冷似寒冰,他用大氅裹着她,挥动马鞭。 冲出外城城墙的那一刻,他匆忙回首,余光隔着暮色重重,扫了一眼黑色的城墙和雪幕中的绝色美人。 六年来的众多画面闪过脑海,当年,他就是通过这道城门来到京城,嫁给了谢鸢。 来时江南无尽烟雨朦胧,去时大雪当空,为他践祚。 他承认,这一刻,他的心脏有了一瞬迟疑。 他转身,全速冲进密林中,江南六年温柔乡的醇香褪尽,化为空中飞雪,与刀上浮尘,转眼间消散不见。 “谢鸢,我与你此生——”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上就这么多了,因为第二卷的大纲我还没有写,所以今晚我要去写大纲,不然明天没得更了 顺便我会修补一下,因为总感觉这章没有写到预想中的标准 …… 写的时候都觉得亲爹很狗 妹宝黑化值:30% 第48章 生病 夜风急促,谢崚坐在马上,头被风吹得昏昏沉沉。 一夜赶路,等远离了建康城后,一行人总算放慢了马步,准备找个地方,停下来休息。 不远处是驿站,他们刚好可以在这里休息。 慕容徽将谢崚抱下了马,谢崚站稳,天边泛起的蒙蒙亮闪得她眯了眯眼睛。 大雪过后,林岫皓然。 风吹过霜冻后齐人高的蒲草,或许是骑了一夜的马,谢崚往前走了两步,觉得有些吃力,踉跄着栽倒在地上。 “小心。”慕容徽从身后抱起她。 昨夜,众人都在紧张刺激地赶路中,慕容徽容色沉郁,整个晚上都没有和她说过话。 谢崚听到声音,呆愣了许久,方才懵懵懂懂地抬头,看向慕容徽。 随着雪霁天晴,他的脸色好似终于好了一些,然而,当他看到谢崚的那一刻,金眸陡然转冷。 他的手颤着,轻轻地掀开谢崚的披风,血气弥散开来,谢崚顺着他的动作低头凝视着晕湿大片的白色毛领,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原来她刚刚流了那么多的血,红色的血一路蔓延,整个斗篷都沾了血,有的地方血迹已经干了,有的地方还是湿漉漉的。 她看不到自己的伤口,不知道自己伤势有多重,但是看慕容徽的表情,可想而知她的伤不会太轻。 寒风要将她冻僵,谢崚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感觉脖子上痒痒的,下意识想伸手挠一下,被慕容徽抓住手腕。 慕容徽抱她起来,快步朝屋内走去。 慕容徽的死士中有懂医术的人,也有几个女护卫。他们是抱着九死一生的打算逃回北边,他们随身携带的包袱中,有着治疗各种外伤的药。 驿馆燃烧着炭火,驱散连夜赶路的寒冷。 两个女护卫替谢崚将血衣换下,给她换上一件新的衣裳,因为失血过多,谢崚的意识已经有点不清晰了,浑身冷冰冰的,手脚都没有温度,身子软绵绵地依靠在软垫上,闭眼休息。 宫女将羊绒毯子裹在她的身上,为她保暖。 她的脑子很钝,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她一个人待在屋里,感觉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的一瞬。 推门声响起,女护卫喊道:“主子。” 慕容徽来了,谢崚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喊了一声:“爹爹。” 她伸手扒拉了一下他的衣裳,“你的伤也处理一下。” 慕容徽喉口一哽,箭簇已经被剜出,谢崚这傻丫头,自己都受了重伤,还惦记着他。 她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听得慕容徽喉口一哽。 他轻轻抚摸着谢崚苍白的脸蛋,因为失血太多,她的肤色洁白,青色血管浮于其上,好似脆弱的琉璃盏,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慕容徽想要对着她笑一下,可是嘴角的皮肉牵动不起来,只见她的伤口还在渗血,血肉外翻。他的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刀,疼痛难受。 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因为他,谢崚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谢崚其实并不觉得自己伤得太深,然而事实上这对于她来说,要是处理不好,已经足够要了她的命了。 慕容徽拿出手上的金疮药,“爹爹给你上药,阿崚乖一些。” 谢崚低声“嗯”了一下,便不动了,她疲惫极了,一点儿支撑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慕容徽揭开白玉药瓶,却迟迟没有动手,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 谢崚再次喊了一声:“爹爹。” 或许是因为一年没见了,他们父女二人的相处变得有些小心翼翼,慕容徽的手在颤抖。 他闭了闭眼,强忍着不要让泪水掉落,强装温和与镇定,“乖阿崚,爹爹让阿絮来给你上药好不好?” 他真的没办法再盯着她的伤口看。 谢崚脑子有些乱,胡乱点了点头,她觉得有些困倦,即便屋内燃烧着温暖的炭火,她也还是觉得冷,拉起毯子,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蜷缩成一团。 还是好冷…… 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谢崚困得不行,不知不觉就昏睡了过去。贺兰絮给她包扎完毕后灌了药,她依然没有醒。 众人用膳的时候,慕容徽喊谢崚起来,她依然没醒。 短暂的休息,给马补充了粮草,重整旗鼓,一行人就要继续出发。 …… 他们出发的时候,谢崚还没有醒。 她的脖子上缠了几圈纱布,连夜的奔波给她造成二次创伤,加上天寒地冻,谢崚的伤口依然还在往外渗着血。 女侍将谢崚报给慕容徽,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小殿下好像发烧了。” 慕容徽的脸色骤变,本就沉郁的眼眸更加阴云密布,他二话不说搂着谢崚,好像怀抱着一个小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将她放在自己的臂弯上,手臂收拢。 谢崚双眸紧闭,细长的睫毛浓密,事实上,这还是一年后他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她,她长大了许多,去岁春蒐肉嘟嘟的小脸变得清瘦起来。 她的脸色依然很白,他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的确有些发热。 这不是以后好兆头,慕容徽摇了摇她,“阿崚,阿崚?” 先是担忧,到后来有些焦灼。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慌乱地抱着她。 谢崚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 贺兰絮上来道:“阿崚这个年纪大孩子,身子本来就弱,受了这样严重的伤,又连夜赶路,受了防寒,城内有大夫,世子,我们还是得给阿崚找大夫。” 贺兰絮的话说得极有道理,慕容徽没有犹豫,带着谢崚翻身上马。 附近城池已经戒严了,谢鸢没有放弃追捕慕容徽,她的命令已经传达四海。 皇后慕容徽谋权篡位,挟持公主外逃,她颁布一道圣旨,废黜慕容徽皇后之位,发布悬赏令,得慕容徽人头者,赏赐千金,救得公主者,赐万金,封侯拜相。 慕容徽和谢崚的画像被张贴在城楼上,任人观赏。 派去打听的探子传来了这个消息,现在各城池戒严,官兵四处搜捕慕容徽和谢崚。 “主子,不能进城。”探子得出这个结论。 一旦进城,被发现可就不好了。 慕容徽摸了摸谢崚的脑袋,她的头越来越烫,已经陷入了很深的昏厥之中,好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凭别人怎么摆弄她,她也依然是无知无觉。 慕容徽心中的急躁按耐不住。 慕容徽看了一眼远处的城楼,咬牙扭转方向,“走。” …… 第75章 不能进城,慕容徽派探子打探,辗转找到了一家乡间的医馆。 为了不要那么引人瞩目,他们一行人在驿馆里换上了粗制的破棉衣,只有谢崚身上的袄子是好的,慕容徽不舍得让她穿太破旧、不御寒的棉衣。 医馆之中,年迈的大夫手搭在谢崚的腕上,捋着胡须,为她诊脉。 把完脉后,大夫 道,“几位急着赶路吗?” 慕容徽道:“家君身陨,我等身为儿孙,需赶回乡间奔丧,确实很急,老人家,我女儿的伤势如何了?” 最终轻叹一声,“女郎伤得重,若想保命,恐怕要静养一段时间,若是不急,可以在乡间住下,等女郎烧退,伤势缓和一些再走。否则,性命堪忧。”” 随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低头凝视着谢崚,伸手抚摸着她柔软的秀发,向来明经决断的眼眸中犹豫不决。 他们根本就不能在这里久留,再多留一刻,谢鸢追上来的风险就越大。 见他犹豫不定,大夫给出了提议,“老夫还是规劝公子和女郎暂时歇一歇,死者,总得为生者让路。当前更要紧的,是女郎的性命。” 慕容徽给了他一锭银子,“多谢大夫,请大夫为我女儿开几帖药。” 他抱着谢崚出了门,带着拥趸上马, 大夫拄着竹杖,出门送行,他的一双老眼浑浊,却不瞎,虽然他还不知道悬赏令,但是他却是个眼尖的。 这一伙人人高马大,看起来穿的虽然都是粗布衣,但所骑之马精壮,在这个乱世,能够用余粮喂饱马的人家和不多。 而且远离了广袤的草原,江南朝廷良马稀缺,世家贵族也不一定能够凑出这么多的良马,这伙人,来头不小。 大夫留了个心眼。 …… 几人本来计划一直赶路,等出了扬州再休息,然而谢崚的情况却在这天夜里转危。 好像上天注定不让谢崚离开扬州,离开南朝,她的情况恶化,不仅仅烧没有退,到了夜里,还咳嗽不止,唇边溢出血来。 慕容徽慌慌忙忙地找驿馆歇下,然后给谢崚换药,给她喂药。 谢崚似乎很抗拒喝药,完全灌不下去。 慕容徽又只能派人去请大夫,大夫直接表示,谢崚这是得了肺热,这几天只能待在烧着炭火的屋子里,真的不能再到外面去吹风了。 这也就是说,若是要赶路,就得舍弃谢崚。 若是要保谢崚性命,他们只能留下,大大耽搁赶路进程,等谢鸢一来,他们这些人都别想要逃走了。 贺兰絮和慕容律对视一眼,心中有了决断。 当夜,他们二人找上慕容徽。 ----------------------- 作者有话说:待会还有一更 …… 北朝篇开始还是得在江南拉扯一下。 爹爹没能那么快带走阿崚,阿崚还有命中注定的一劫没有度过 第49章 父女分别 谢崚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她脑子不算清醒,依然一片混沌。 在她昏迷的时候,隐隐知道身边围了很多人,慕容徽一直抱着她,温柔的怀抱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虽然马背上颠簸,但她却非常安心,现在慕容徽放下她,即便倒在柔软的床上,谢崚也有些忐忑,挣扎着想要醒来。 屋内烛火昏暗,床上的帷幔挡住了谢崚的身影,慕容徽守在她的床前,迟迟未眠,兴许是精神紧绷,他并没有注意到床上的孩子已经睁开了眼睛。 就在谢崚想要喊他的时候,慕容律和贺兰絮到了。 “大哥,”慕容律说,“我有话要和你说。” 慕容徽目光移动到了两人脸上,他们两人是一起来劝慕容徽的,但是这毕竟是慕容家的内务,所以还是慕容律先开口说好些。 慕容徽似乎知道他们想要说些什么,收回了目光,广袖下拳头紧握。 慕容律接着道:“大哥,你若是继续带着阿崚,一路寻医问药,处处担惊受怕,必然会拖垮队伍,让谢鸢追上,而且以现在阿崚的身体状况,她根本就不适合赶路。” “江南的名医比江北的要多,不如先将小阿崚舍下,留在江南,将她还给谢鸢,”慕容律道,“这样或许她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帐内的谢崚心神一惊,收回了口中的话,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就在她闭上眼睛的下一刻,慕容徽掀开了窗帘,烛光落在谢崚脸上,他安静地凝视着这张面容,眸色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何尝不知道慕容律话中的道理,在逃离楚国和谢崚之间,他不能同时拥有。 即便他已经故意放缓速度,可是这赶路强度依然是谢崚接受不了的。 要是他一直带着谢崚,以谢崚现在的身体情况,很有可能在路途中夭亡,而且谢鸢在后紧追不舍,他们因谢崚掣肘,很有可能被谢鸢追上。 可是要是要他舍弃谢崚,他如何甘心?他如何下得了手? 那是他养了多年的骨肉,是他唯一的孩子,六年来与他在江南相依为命的软肋。 她身上流淌着鲜卑慕容氏的血脉,他怎么甘心放她在楚国,任由她被谢鸢教养,在将来与他为敌? 慕容徽金色的眼眸颤着,眼里充溢着不舍。 贺兰絮见他犹豫,继续加一把火,道:“世子,小殿下从前在皇宫的时候,吃穿用的都是最好的,她习惯了江南,到了北边,不一定能很好适应。” “何况现如今龙城局势未定,贺兰夫人那边的计划未必有十全的把握,若是将小公主带在身边,事成自是最佳,万一出了差错,小公主亦会收到牵连,世子不如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接回公主。” “山高水长,若是世子与小公主父女缘分未尽,今后杀向南朝,必然能再相见。小不忍则乱大谋,应以大局为重!” 贺兰絮跟在慕容徽身边多年,是最了解慕容徽的人,他知道慕容徽究竟有多么宠着谢崚。 慕容徽想要带谢崚回龙城,想要她留在自己身边,是为了要给她一世殊荣,为她一生保驾护航。 若是谢崚跟在他身边会受苦,那又是另外一码事。 如今慕容徽还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龙城并非慕容徽说了算,谢崚身上掺了汉人的血脉,肯定不会招慕容昭待见。 慕容徽不讨人喜欢没关系,但是他的女儿自幼珠光宝气,受不得一点气,他不会让谢崚受任何委屈。 …… 事实上,早在慕容律南下接慕容徽的时候,贺兰夫人与人暗中筹谋,想要联合归来的慕容徽杀慕容昭取而代之。 然而,但慕容徽还没有十全的把握能够掌权,让鲜卑五部都听他的话。要是他出事,谢崚作为他的女儿,肯定会被牵连。 这样看来,将谢崚留在江南朝廷,由谢鸢看顾,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若是慕容徽事成,他将来还有机会接回谢崚,要是他战败,谢崚也不会被牵连。 贺兰絮的每一个字都宛如银针,深深扎入慕容徽的心脏。 他抬手抚摸着床上的谢崚,有急促的光在眼底闪烁,谢崚选了他,那么坚定地想要和他走,他就要抛弃她了吗? 慕容徽眼中涌出无尽哀伤。 “你们出去吧,我和阿崚单独待一会儿,明早之前,我会给你们答复。” 两人退去后,屋里只剩下谢崚和慕容徽,冬夜荒郊野岭的驿馆安静异常,只能听见火花爆破的声音。 谢崚在他的注视下闭眼装了一会儿,总算装不下去了,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缓缓睁开了眼睛,声音虚弱地唤道:“爹爹。” 慕容徽惊诧:“阿崚,你醒了?” 她已经昏迷了快一天一夜,这会儿总算是醒来了。 谢崚努力抬起手想要撑起身子,却怎么也动不了,慕容徽连忙道:“别动,要牵动伤口了。” 谢崚的脸色比昨天还要差,原本红润的薄唇干瘪,遍布死皮,说话时唇上皮肤要撕裂了。 她假装一点儿也不知道慕容徽三人的谈话,故意问道:“爹爹,现在我们在哪里,我们渡江了吗?什么时候才能到龙城?” 慕容徽心口一沉,欲言又止。 他不能带她回龙城了,这话他该怎么对她说出口? 明明是他先许诺要带她一起回龙城,明明是他先舍不得她,想要将她带在身边的,是他将她抱出京城的。 可是现在,他要抛弃她。 他垂着眼眸,不敢直视谢崚的眼睛,“没有,但也快了。” 谢崚继续说道:“爹爹以前和我说过北方的草原、羊呀、马呀,还有初雪你们会去雪山祭祀,阿崚没有见过雪山,阿崚也想去见识一下雪山的祭祀,爹爹,你会带我去的吗?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因为身体虚弱,她说话声音不大,没了往日神采,声音淡淡地,却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爹爹,我想陪着你。” 她在谢鸢和慕容徽之间选了慕容徽,选择跟慕容徽走,一旦走上了这条路,就再也难以回头。 第76章 无论前面有多少挫折,哪怕以后不能像在建康皇宫那般养尊处优,这条路,她也要去走下去。 她已经背弃了谢鸢,她已经不是楚国公主,再也回不到建康城了。 谢崚有预感,原书剧情寸寸逼近,她如果今日因为不可抗力被留在楚国,或许来日,她也会因为其他原因死去。 她的眼泪流淌出来,晕湿枕巾,“爹爹,你不要抛弃我好不好,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你不要离开我。” “我们已经分开一年了,我以后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一声接着一声,慕容徽心中一片悲凉,伸手摸着谢崚的头,微笑道:“怎么会呢,爹爹怎么可能放弃阿崚。” 他笑容宛如和煦,眼睛里全是温柔,“等以后去了龙城,阿崚想要去哪就去哪里。” 谢崚呢喃道:“爹爹不要骗我,要是骗我,那我这辈子都不想要见到爹爹了。” “不骗你。” 慕容徽一句话带过了话题,轻轻抚摸着谢崚的额头,“阿崚,再睡一会吧,等天亮了,爹爹抱着你赶路。” 谢崚没有太多力气,合上眼眸,沉沉睡去。 慕容徽对着烛火凝视着她的五官相貌。 小孩子长得快,隔几个月不见,可能就要千变万化,他想要此刻将她的样貌都记在心里,一如头同样记得她年轻时候的样貌。 他就这样,坐在床头,整整一夜,不曾挪动位置。 红烛燃尽,天色将明。 “世子,探子查得谢鸢的人已经在十里之外,请速去。” 贺兰絮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慕容徽正在替谢崚盖着被子,闻言淡淡道:“知道了。” 他本可以早一些走,可是她不敢将谢崚一个人放在这里。 得知谢鸢靠近的消息后,他才准备离开。 驿馆的老板娘是个心善的人,见慕容徽一个大男人带着个重伤的女孩子,兴许是觉得他有什么难处,于是特地主动给谢崚请了大夫,还帮谢崚熬药。 慕容律观察了她一个晚上,又问过周边邻里和熟客,知道她是个善良可靠的人,所以暂时将谢崚托付给她。 慕容徽将一袋金子放在掌柜桌上,“女君,请你替在下照顾女儿一段时间,在下因为一些事情,需要离开一段时间,还请女君帮忙照看一二,我改日来接她,除去房费,剩下的都是酬劳,等我归来时另有重谢。” “哎呀这!”老板娘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子,露出了难为情的神色,“这…怎么可以……” 慕容徽转身离开。 对不起,阿崚。 留下了谢崚,他们再也无所顾忌,策马朝前方奔去。 或许是父女间心灵感应,慕容徽前脚刚走,谢崚猛地在惊悸中惊醒,她环顾一周,看不到慕容徽,有种不详的预感。 “爹爹,爹爹?” 一连喊了几声,没有听到回应。 谢崚只好强撑着病弱身躯下地,缓缓挪动,见到老板娘,问道:“我爹呢?” 老板娘道:“他刚走了,将你托付给我,让我照顾你一段时间,小女郎安心住下吧,他不久之后就会来接你。” 谢崚的心沉了下去。 ----------------------- 作者有话说:妹宝黑化值:40% 第50章 大病 听到这个消息,谢崚下意识扭头往门外冲去。 “哎,女郎,你快些穿件衣裳。” 屋外战马的嘶鸣刚刚退去,地上残余深深浅浅的马蹄印记,下楼时匆忙,谢崚身上就穿了件小袄,并不防风,冷风就灌进她的身体里。 阳光出来了,今日是融雪天,道路遍布雪水,一片泥泞,谢崚跌跌撞撞往前跑,粉色的绣鞋很快就被泥水沾湿。 她已经看不到慕容徽的踪迹,只是朝着自己所认为的北方奔跑,边跑边喊:“爹爹,爹爹,等等我!” “不要走,不要抛弃我!” 半人高的蒲草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拨开草拼了命般向前奔去,眼泪落了下来。 长空中响起一声鹤唳,和着长风飘散,分外凄厉。 谢崚腿脚本来就发软,越向前跑越觉得吃力,所有的力气被抽走,倒在草地中,蒲草上尖锐的锯齿割破手掌,鲜血淋漓。 脖子上伤口刚结的新痂破裂,血流淌下来,一身都是伤,格外狼狈。 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呆滞跪在地上,“不要,为什么要抛弃我!” “不要——” 温热的眼泪淌过面颊,化作冰冷的霜雪。 她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 头顶苍穹无限遥远,云层盘旋。 天大地大,她竟然不知道去向何处。 她就这样被抛弃在了江南。 忽然间,一阵马蹄声从身后响起。 “阿崚!” “公主殿下!” 嘈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崚在地上呆呆坐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们是在叫自己,刚回过头,就被揽进了一个怀抱中。 谢鸢跑得太快了,喘息急促,呼出白气,缓缓升腾宛如云雾。 谢鸢紧紧地搂着她,同时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她的伤口,眼泪在她眼中淌落,滴在谢崚脸上,两道泪痕交汇在一起。 被温暖的怀抱包裹,谢崚所有的情绪彻底爆发,“娘…爹爹他走了!” “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她好像是一个垃圾一样,被一觉踹开,丢在这个荒山野岭。 眼泪如水流,落下来就止不住,她的声音由小变大,到最后用尽所有的力气在哭泣,喉咙都快要喊破音了,她拉着谢鸢的衣领,好像拉着自己的救命稻草。 谢鸢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鼻头一酸,手轻轻搂着她,拍着她的后背,“没事,没事。” “阿崚还有娘,有娘就够了。” “就算只有阿娘,阿娘也要让阿崚做世上最快乐的小公主,我的阿崚……” 谢鸢的话带着颤音。 慕容徽何止是不要谢崚了,他也不要她了,抛弃楚国的一切。 谢鸢的手臂收拢,将她抱起来。 谢崚哭累了,已经昏厥过去了。 谢鸢抱着她,看着她一身鲜血,心口在刺痛,好似割肉剜血,抽痛无法抑制。 她既恨又悔。 恨慕容徽将她带走却有没有好好照顾好她,更加悔恨自己没能看管好她,让慕容徽将他带走。 她搂起谢崚,用自己的衣袍将她裹住,转过身看着随从,努力许久才将自己心口的激荡情绪压下去,冷声道:“传令下去,继续追杀慕容氏。” “若发现踪迹,不必禀告,杀无赦。” …… 随谢鸢回到皇宫后,自小身体康健的谢崚难得大病一场。 她脖子 上的伤反反复复,总是愈合不了,加上在风雪中冻了许久,她得了严重的肺热,每日夜里都会咳血,情况危急,总是连续几天昏迷不醒。 太医署太医连夜值守在宣室殿中,谢鸢也是心急如焚,日日夜夜守在谢崚床前,为了让她情况好转,她甚至求助于从前嗤之以鼻的玄学,将城外佛寺道观求了个遍。 可是谢崚的病情却依然不见好转。 …… 与此同时,由于凛冬的到来,北伐的进程被大大拖慢。 先是东线苏令安遭遇鲜卑军队,难以抵挡,只能退守下邳彭城,而中线和西线的进展也不顺利。 中线当战线推进到了中原腹地,由于占领的城池太多,荣冲不得不分兵镇守,前进愈发乏力。 而且,由于赵国的法度和楚国大相径庭,为了推进江北百姓归化,荣冲不得不改革法度,然而他又是个武将,没什么文化,在推行法度的时候和地方官发生了不少冲突,谢鸢只好从中央派遣官员去协助治理。 而在王伦进入关中后不久,刘家人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坐下来谈和,准备合作将楚国人赶走再继续火并。 三皇子派出了自己十万亲兵,救援长安,自己仍然坐镇晋阳,为长安提供补给。 长安城不愧为千年古都,易守难攻,王伦采取的一切计谋:离间、策反、挖地道,都没办法快速攻下长安,只能将长安围困。 若不能速战,等三皇子的援兵至,那他们可就危险了。 谢鸢每天守在谢崚床前看战报,心神焦虑。 她已经忘了,自己已经几天没有睡过好觉了。 忽然,床榻上传来极弱的一声啼哭,谢鸢连忙掀起帘子,将谢崚抱入怀中,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就好像她还只是一个小婴儿一样,“阿崚,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多日陪床,她已经养成了条件性反射。 谢崚声音沙哑,“还疼,阿娘,我疼……” 谢鸢的心一紧,摸着她的脸,“哪里疼?” “我……”谢崚嗫嚅着,哪里疼,她说不上来,只是感觉浑身都很难受,连抬手都很痛。 她无神的眼眸中全是眼泪,在谢鸢的拍打下,又合上眼睛,带着眼泪睡去。 第77章 谢鸢的指尖掠过她细长的睫毛,热泪盈眶。 谢崚清醒的时间总是很少,她总是这个样子,短暂地醒来,又沉沉睡去。 谢鸢心绪复杂,就在这时候,她听到有人喊她。 “陛下,前线消息。” 明月忽然进来了,见谢鸢抱着谢崚,便立在屏风后。 谢鸢伸手抹干净眼泪,“何事?” “还需您亲自过目。”明月脸色苍白着将一封信笺朝前一递,谢鸢放下谢崚,走到屋外,夺过信封便看了起来去。 上面的文字让谢鸢心一沉。 ——慕容昭,称帝了。 正月三十,慕容昭在龙城祭拜先祖,自立为帝,国号燕,改元太初,立夫人贺兰氏为皇后,夫人朱氏为昭仪,世子慕容徽为太子。 谢鸢呼吸短暂凝滞,心想难怪慕容徽这么急着回家,原来是因为这个。 赵国和楚国自顾不暇,这个时候称帝,没有人有空讨伐他。 谢鸢烧掉了信封,回到床前,谢崚已经睡熟,呼吸很浅,浅的似乎下一刻就要消失。 她轻轻地揉了揉谢崚的脑袋,“从今往后,可就真的只剩下你我两个人。” …… 谢鸢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清辉殿了。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她亲手布置的,当初她娶慕容徽,虽然是为了联盟,但是她也曾有过期待。 于是她精心布局宫殿,假山鱼池,花草树木,还有殿内的装潢,都是别出心裁,她想要用最好的宫室来迎接他,让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跪在地上求他的卑贱女子,想要通过这些小细节,让慕容徽能够在楚国过得开心。 可是后来呀,她明白了,本该翱翔蓝天的鸟儿,无论被关在多么漂亮的笼子里,也不会开心的。 院子中,两棵红梅树盛开,灿若红霞,谢鸢遣散了所有人,立在树下,泪如泉涌。 她抚摸着树干,她当年种下这树的时候,还只是两棵树苗,今日再见,已经亭亭如盖。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一点一点往她身上加压,几乎要将她击垮。 北伐的挫败,慕容徽的叛变,还有谢崚的病情。 她真的害怕,害怕谢崚会离她而去,那她又要重新变成孤身一人了。 她扶着树干,缓缓蹲下身去,眼泪融化白雪,她小声呜咽着,成为帝王后,喜怒哀乐不露于外,连哭泣都不敢放声大哭。 忽然间,她感觉身子一重。 抬头一看,素袍男子立在身后,将斗篷披在她身上,缓缓起身,身姿挺立,嶷如断山,眼眸清寒,“陛下。” 谢鸢一愣,“你怎么……” “阿芸告诉微臣,说陛下最近不太好,所以微臣就回来了。” 谢渲说着,朝谢鸢伸出手,“最近的事情微臣都听说了,陛下莫怕,眼下虽面临困境,但熬一熬,总能熬过去的。” “你看哪,就好比这漫天风雪,总会有消融那一日,陛下你说是吗?” 北伐失利,还有下次,谢崚的兵也会好的,至于慕容徽—— 往者不可追。 谢鸢下意识握住他的手,她这才发现,谢渲没有穿道袍,而自称也从从前的“贫道”变成了“微臣”,她问道:“你要回来吗?” 谢渲道:“陛下有难,微臣自当陪伴在侧。” 他停顿片刻,又道:“别怕,兄长来了。” “兄长这次不会走了。” 这日之后,谢渲回到了朝廷,领司空一职,分走了他侄儿和谢鸢的不少政务,谢鸢也轻松了不少,能够专心照顾谢崚了。 …… 等到春天的时候,谢崚的情况终于好转了。 或许是天气回暖,她的风寒散去,肺热渐渐褪去,渐渐能够下床了。 许久没有照过镜子,谢崚都不敢相信镜子中的人是自己。 在生病之前,她的脸上总是带着些许婴儿肥,体态不算胖,但是相对于普通孩子,还是比较圆润一些。 现如今,她瘦得脸上甚至找不到一块像样的肉,眼窝深陷,她觉得自己的样子真的好像一副骨架。 她看了一下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是被剑划伤那个地方,依然留下来一道浅浅的疤痕。 ----------------------- 作者有话说:大概一两个小时后还有一更 第51章 燕皇 太医说,随着她年纪增长,或许这道伤口会渐渐变淡。 或许有朝一日,可以完全淡到看不见也说不定。 说这话到时候,太医眼光闪躲,生怕受到谢崚责罚。 谢崚估计他是在哄自己的。 谢崚侧了侧身子,只要不细看,伤口还是不太明显的,但如果要将头发全部梳起绾成双丫髻,那她的脖子就不如从前那般白玉无瑕了。 她松了口气,还好,不算太丑,她还能够接受。 小河给她披上一件披风,“殿下,太医说,今天你可以出去走走了。” “殿下,出去吧,外面桃花都开了。” 小河劝道,谢崚已经病过了一整个冬天,因为不能吹风,所以她整个月都关在屋内,连窗户都没有开过,更别说到外面去看看院子里的景色了。 春日一来,院子的花叶新引,桃花都已经开了,粉嫩嫩的桃花开了一簇簇。 她谢崚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踩在泥土地上,因为没有恢复好,脚步还有一些虚浮,往前走的时候,险些摔了一跤。 “小心。” 多亏小河,扶了她一下,没有让她摔倒。 忽然一阵风吹起,谢崚怅然得抬起手,去抓空中飘落的桃花。 她抓到了一片,虚 虚实实地握在掌心,大病初愈,她的掌心没有力气,她握了一会儿,又轻轻松开,任由掌心的桃花飘落在地。 她还活着,经历了一个多月的养病,她对自己的身体终于是有了实感。 她还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里此刻含着热泪,活着真好,活着她可以看见春花灿烂,活着,她可以感受温暖的阳光,活着,她还可以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真真切切活着要好了。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谢崚低头看着凋零的桃花,鼻尖颤动。 …… 三月,江南早春,冰雪消融。 而北方龙城,此刻依然大雪封锁。 宫殿中,慕容徽打开密匣子,犹豫了许久,才敢取出里面的信。 即便已经回到了龙城,但是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关注着谢崚的消息。 他还有几个密探留在建康,将谢崚的情况汇报给他。 知道她病重,他的心揪成一团,痛恨又懊恼。 若是知道会让谢崚受这等罪,他就不该将她带出京城,让她受那么严重的伤,得那么严重的病。 要是别人害她变成这副样子,他早就将对方千刀万剐,可是偏偏……偏偏这个人是他。 他每天都在等着谢崚的消息,既盼着她好转的信息到来,却又害怕看到更坏的消息。 他的手指收拢,几乎要将这张纸捏碎。 过了许久,他终于缓缓张开了信。 探子带来的是好消息,说谢崚已经能够坐起来吃东西,太医也说了,她的身体已经渐渐好转。 只要坚持喝药,等入春后,病大概能够痊愈。 慕容徽的眉头在这些文字中缓缓舒展,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可是,这丝笑容转瞬消散,他俊美的眉头紧皱,谢崚最不喜欢喝药了,她喜欢甜,不爱吃苦的东西。 她不肯喝药怎么办? 侍女有没有为她准备蜜饯? 吃了蜜饯,药效会不会下降,谢崚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更多的担忧涌入脑海,将他遍布,他抿紧唇,他不敢想,谢崚是否会怨恨他。 恨他将她留在南方? “太子殿下!” 倏而,密室的门被推开了,慕容徽走出门去,满地皆是效忠于他的死士。 “夫人在清露台,那边已经安排妥当。”说话的人是贺兰絮,他将一柄青铜宝剑递给慕容徽,“世子,该出发了!” 慕容徽神色阴沉,将剑佩戴在腰侧,“诸君,随孤赴宴!” 清露台上,笙歌雅舞,慕容昭不顾坐在身侧的皇后,怀中揽着一貌美人,行止放荡,欣赏着台下的歌舞。 翩翩起舞的舞姬身子绰约,舞姿妖娆,慕容昭抚掌大笑,“夫人,朕与你当初相遇,你亦在舞池中起舞,而今你已作朕妇,十有八九年矣。” 朱夫人轻笑:“妾福浅命薄,得以侍君,乃妾之幸。” 两人旁若无人般你侬我侬,贺兰夫人脸色不动,远处,诸武士正渐渐靠近。 慕容昭喝得烂醉如泥,全然不知——一场惊变,即将发生。 燕国太初元年三月,昭仪朱氏生辰,燕太祖为昭仪贺生,于清露台设宴。 第78章 太子以“妖姬惑君”,联合皇后,携武士闯入清露台,逼太祖杀朱氏。 太祖不允,面斥太子。 太子于是以“太祖无德”为由,使人砍杀朱氏,后囚禁太祖于清露台上,成为“太上皇”。 两日后,太上皇慕容昭因急症逝世,太子慕容徽登基为帝。 …… 四月初,消息传到了江南朝廷。 谢崚是在谢渲口中得知这件事的,她心事重重地握着笔,思绪纷乱地在纸上乱画。 “弑父?”傻子才相信慕容昭是急病崩殂,谢鸢冷笑,“他还真不怕背上千古骂名。” 谢渲道:“陛下,慕容昭是个花架子,登基后沉迷酒色,起不了太大的风浪,而如今的燕帝是怎么的人,陛下再清楚不过。” 慕容徽是鲜卑人的战神,他当初在战场上,可是有着不败的神话,匈奴人都被他打怕了,连刘传见了他,也难得惺惺相惜地感慨一句此乃“真丈夫”。 “如今我军将士和赵兵在争夺长安,若是再加一个燕国进来,只怕难敌。” 慕容徽打匈奴也就罢了,但如今看这局势,只怕楚国迟早要和燕国对上。 谢渲预料到了这一点,抬起头来道:“北伐良机已经错失,现如今江北局势不算明朗,燕帝若想扩张领土,必然先和赵国碰上,不如先引二者相斗,待其两败俱伤,再趁虚而入。” “撤兵?” 谢鸢几乎秒懂谢渲的意思,将江北的部队撤出,保留有生力量,反正燕、赵都在江北,他们两个肯定会先碰上,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北上攻打他们。 谢鸢笑容变冷,“朕不是虞氏鼠辈,神州陆沉,朕好不容易夺回那么一点土地,却要再一次抛弃中原,向上辱没祖宗,向下对不住冲锋陷阵的将士和归化投诚的江北百姓。” 千辛万苦打下来的土地,怎么能轻易放弃,别说是谢鸢,在前线拼命的将士绝不会同意,连谢渲的那个侄儿也不会同意。 本来因为北伐不畅,朝廷已经有所微词了,要是谢鸢此刻撤兵,那就是打自己的脸。 谢渲道:“是微臣多心了,微臣告退。” 谢鸢说道:“不过慕容徽其人,阴险狡诈的确不得不防,你的提议不无道理。” 谢鸢刚说话慕容徽的坏话,忽然想起了谢崚还在屏风后面听着呢,连忙道:“阿崚,你在做什么?” 谢崚抱着谢鸢让她看的奏折起来,放在谢鸢面前,“娘,我已经看完了。” “我可以走了吗?” 她低着脑袋,自从大病一场之后,她的性子就变了,以前那么活泼的一个人,沉静了不少,有点冷冷了。 谢鸢有些心疼,摸了摸她的头发,“去吧,记得穿多些,注意身体。” “我知道了。” 谢崚去了校场。 随着年龄见长,太学里学的东西对于这些世家子弟而言,已经不够用了。 除了太学,这些学生家中还会根据孩子的具体情况请师傅,教授文治武功。 学生们不是学文就是学武,文武总要挑一个往精处练,江南清谈之风盛行,世家大族崇文,大部分学生都是偏好于学文而轻武。 但是谢崚却更想要学好武。 她努力提起两个水桶,双手放平,坚持一秒、两秒……约莫十秒钟左右,她撑不住翻开手,水桶摔在地上,溅落满地水花。 对面陪她的苏蘅止连忙放下手中的水桶,“你呀你,坚持不下去了就放下吧,为什么一定要提着?” 随着年纪增长,苏蘅止和她身高差距拉开,苏蘅止又比她高了一截,眉间的红痣愈发明艳,漂亮眼眸如盈星河,楚楚动人。 他轻轻替她拍了拍溅到裙子上的水珠,“还好,不算太湿。” 谢崚搓了搓手,被压得红彤彤一片,心想要是有杠铃就好了,这样子她就不用用水桶练臂力。 她其实想要让人帮她照着图纸做一个差不多的,然而她发现她不仅仅没有办法说出小说剧情,包括她那个世界的一切发明,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她也一样没有办法带来,所以她只能用“古法”来增加臂力了。 谢崚揉了揉手腕,无奈地看着摔烂的木桶,“再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拉动重弓。” 轻弓只可射飞鸟,重弓则可射猛虎,可以百步之外取人性命,谢崚额头上有汗,不大想练了。 “你大病初愈,身体没力气。”苏蘅止安慰道,“已经很好了。” “话说大家都在习文,你为什么偏好习武?” 谢崚看起来就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太学里的女生大多都不太爱舞枪弄棒,对于骑马射箭更是敬而远之,而谢崚却偏好于习武。 “你不懂,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谢崚深深叹了口气,这哪是她爱不爱呀?如果可以,她才不要到校场上来提水桶。 习武可以锻炼身体,她想要自己变得更健康一些,不想要自己如原书注定的那般病故。 哪怕有那么一丝希望,她也想要活下去。 ----------------------- 作者有话说:阿西吧码字到半夜果然有惊喜,刚写完回头一看就是一大只双马尾大螂了,真的是作孽呀,火速写完上战场 第52章 北伐失利 谢崚忧愁地望着天。 她受阻被留在楚国, 慕容昭身死,慕容徽登基,好像一切都照着原书剧情发展,冥冥中注定的那般,无法更改。 苏蘅止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她已经愣了好久了,自从病好之后,她总是这个样子,无缘无故就盯着一个地方开始走神。 谢崚摇头不语,苏蘅止坐在她的身边,“最近见你总是不开心。” 谢崚深深叹了口气,“你看我爹那个死样,我怎么开心得起来?” “燕皇篡逆,殿下担心的是会累及自身吧,”苏蘅止道,“没事的,你还有陛下呢,陛下那么疼爱你,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只要陛下在,没有人敢对你做什么。” “这倒未必。“ 谢崚深深一叹,“你不懂,我曾经相信我爹,我爹把我抛弃,我娘那么疼爱我,她曾经也利用过我,我相信他们都是爱我的,可是他们还有更爱的东西,所以他们没办法全心全意地顾念着我。” “这个世界上最可靠只有自己,可是我弱小得像一只蝼蚁,根本就保护不了自己,要是我再长大一些、聪明一些、或者强壮一些就好了。” 她单手托腮,深深一叹,她要是像她爹那般骁勇善战,像她娘那样聪慧明悟就好了,可是她从小就傻傻的,不聪明。 她觉得她爹娘不可靠,可是一直以来,都是她爹娘在保护她,她做什么事情都是失败的。 穿越前是,穿越后也是。 “阿崚,”她居然感觉有一双手将她脸捧起来,苏蘅止凝视着她的眼眸,“别这么说,你已经很好了。” “何况你还有我呀,”苏蘅止俯身看着她,“殿下若有难,我也不会置之不理,我会保护殿下的。” 苏蘅止眼神难得的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谢崚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爹娘都靠不住,我能指望你什么?” 她和苏蘅止都是半斤八两,这话说的,好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而且,她连慕容徽和谢鸢都不信任,自然不可能信一个小孩能保护她。 “行吧,”苏蘅止也不狡辩,他的性格一直温吞和顺,哪怕被谢崚嘲笑了,也不生气,而是继续说道:“不久前的春考,你考了第二,仅仅次于谢灵则之后,而且你的骑射比他更胜一筹。” “是吗?”谢崚一惊,“我考了第二?” 她好像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不是还没放榜吗,你怎么知道的?” 苏蘅止道:“今天早上我花了点大钱贿赂了学监,提前看到了成绩,谢灵则第一,你第二。” “大钱是多少?你干嘛浪费这钱。” 能够用到“大”字,估计数目不小。 太学课考,迟早都会放榜的,在谢崚看来苏蘅止这是多此一举,有这闲钱给她不好,还去贿赂什么学监。 苏蘅止转头看向她,“因为我好奇呀,我看殿下最近挺用功的,上课也不睡觉了,每天都要来校场练武,我就是急着想要看看殿下有没有进步。” 谢崚疑惑:“你不看你的,就看我的?” “也看我的,我考得比殿下差,看来以后得要用功才能追得上殿下。” 谢崚的年纪在学生中本就偏小了,她觉醒穿书记忆之前,根本就跟不上同学的脚步,就好比孟君齐听一次就可以听懂的东西,她要反反复复听好多次才能理解,久而久之,她就失去了学习的兴趣,长居倒数第一的位置。四书都不明白,学武又嫌累。 如今她已经能够做到百步之内箭无虚发,连策论都写得有模有样。 病了一个冬天参加春考,不费吹灰之力就爬到了第二名。 第79章 只不过,学业上的跃升已经不能让谢崚高兴起来。得知自己考了第二,她完全激动不起来。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裙子,“我该回去了,明天再练吧。”她今天已经练了一个时辰,肩膀好痛。 “行,那我明天再来。” 谢崚见他也收拾东西跟自己一起走,不禁说道:“其实你不用一直陪着我,你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苏蘅止道:“那殿下又如何确定,我想做的,不是陪伴殿下呢?“ 谢崚莞尔:“那你喜欢陪我吗?” “……或许喜欢吧。” ……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和原书剧情走向高度重合。 到底是小说世界,无论前期书中内容偏移了多少,到头来也是殊途同归,朝既定中的轨迹走去。 谢崚很早之前就有所预感,谢鸢这次北伐注定失败。 作为小说女主,谢鸢的确能够在未来某日一统天下,完成多年来的夙愿。 可现在,时机未到。 前线推进不利,旧都长安久攻不下,而在王伦包围长安的并制定策略防备赵国的援兵时,却忽略了正在窥探战局的氐人部族。 四月,氐人苻青假借增援长安之名,忽然袭击王伦的军队,楚军夜惊,踩踏、死伤者无数。 王伦手持长戟,骑马迎敌,勉强稳住阵营。 而城中的赵皇见此情景,当即派兵出城,两面夹击楚国军队,楚军大败,赵皇俘获了楚国两名大将,连王伦也受了箭伤。 此战令楚军吃尽苦头,损失将近五万军队,等到北边的赵国援军赶到,王伦已经无力迎击赵军,不得已撤出关中。 或许谢渲之前说的是正确的,失败是难以避免,为了防止更大的损失,应该赶快撤兵。 他当初是带领谢氏坚定不移站在虞谦身边,最后又支持谢鸢谋逆的人,虽然退隐多年,但是对天下局势洞若观火。 只是没有人会听他的。 而就在此时,而更要命的事情来了。 ——燕军,南下了。 在慕容徽登基之处,燕国内乱,一些大臣怒斥慕容徽不忠不义,弑父篡位,不配为人皇,六皇子更是带领亲兵,讨伐慕容徽。 慕容徽很快就以雷霆手段强势镇压了燕国内部的反对势力,斩杀六皇子。 之后,慕容徽调转矛头指向南方,开始从最脆弱的青州和徐州下手。 镇守此地的徐州牧苏令安搞政治和人事还是可以的,但是打仗是真的鸡肋,徐州兵本就不能打,被鲜卑骑兵按头痛击,节节败退。 慕容徽很快就包围了彭城和下邳,这两个城池乃徐州的心脏,要是被燕军攻下了,那整个徐州几乎就要拱手让人。 而徐州之后就是扬州,是建康城。 消息传来,朝廷震惊,人心危惧。 得知消息当日,谢崚去了秋棠殿。 坐在白玉台阶前,看着不紧不慢吃着糖葫芦的苏蘅止,谢崚心想,他的爱好还真是始终如一。 她默然许久,才开口问道:“你真的不担心,你爹现在被我爹围困下邳城,水粮断绝,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单凭苏令安自己,是绝对守不住下邳的。 “不担心。”苏蘅止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回答,“与其担心他,我还不如担心我自己。” 他咬了一口糖葫芦,囫囵吞下,“我爹他呀,若论保命,天底下他排第二,没有人能排第一,估摸着他以后这三姓家奴都做不成,应该称为四姓家奴,我爹要是投降,你爹还能杀了他不成?” 杀降不义,慕容徽不会干这种蠢事。 “所以说,到时候倒霉的,应该是在京城做人质的我。” 谢崚:“……” “他好歹是你爹,他怎么可能不管你的性命?” 苏蘅止笑容荡漾开来,宛如花圃里刚长出来的嫩芽,“殿下,在面临生死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是我爹,我了解他。” 苏蘅止了解苏令安的懦弱,理解他在生死关头做出的自保的举动,即便他真的投降,苏蘅止也不怪他。 谢崚看着他吃完糖葫芦,疑惑,“那你,怎么能如此淡定?” “因为我还有殿下呀。”苏蘅止转过头来,乌眸水灵,眼眶中莹润的泪水让他整个人显得楚楚可怜,“殿下,为我求情好不好?” 谢崚暗叫一声要命。 从来只有她向别人撒娇,第一次有人倒反天罡,反过来朝她摆出这样的表情。 谢崚戳了下苏蘅止的额头,正好按住他的美人痣。 谢崚忽然萌生了想要逗一逗他的想法,笑道:“你爹要是反了,你就是罪人之子,本公主凭什么要帮你求情?” 苏蘅止眨巴眨巴眼睛,眼睛更水灵了,“我还是前朝余孽 。” 谢崚附和道:“那你就更该死了。” 他低着眼眉,更加和顺,轻叹一声:“我福薄命浅。” 谢崚受不了了,像摸小狗一样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还挺能屈能伸。” “冰糖葫芦,给我咬一口,”谢崚抢过他手中的那串糖葫芦,将最后一颗吃完,“放心吧,你不会死。” 苏蘅止之所以能留在京城,不仅仅是因为苏令安,最主要的是因为他身体里的另一半血脉。 比起苏令安之子这个身份,苏蘅止身上更有价值的,是虞朝余留的皇族血脉。 谢鸢连安乐王都没杀,要是苏令安坚持不住真的投降了,那苏蘅止最惨的结局大概是和安乐王一样,被囚禁在高塔中。 对于他这种随遇即安的人来说,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在原小说中,无论是苏令安还是苏蘅止,都能够活到结尾,谢崚与其为他们担心,倒不如为自己担心。 她看着风吹过花圃,站起身来,“话说,假如我……” 苏蘅止看向她,等待她口中的话,谢崚却摇摇头,道:“没什么。” ----------------------- 作者有话说:待会或许还有一更 第53章 傲骨 得知徐州受难,还在豫州的荣冲当即调兵回防,希望能解徐州之围。 慕容徽早有预料,派人在豫州和徐州的必经之路上伏击荣冲。 荣冲性子急,一脚踏进了包围圈,此战战况惨烈,荣冲阵亡,两万楚军全军覆没。 荣冲死后,能够抵抗慕容徽的,也就只有王伦了。 加急战报宛如飞雪,堆满谢鸢的书案,朝廷压力骤增。 没有办法,谢鸢只能放弃北伐,转而下达一纸调令,派王伦去攻打燕国。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候,荆州又乱了。 …… 谢崚觉得,有些事情,是注定要发生的,哪怕她强行更改了,也不过只是暂且延缓了其发生的时间。 当年,她帮谢鸢杀荆州刘季,化解了荆州的危机,也间接创造了条件,让谢鸢在刘传身死之后能够北伐。 而现如今,刘季的外甥打着为“舅父”复仇的旗帜,趁着楚国北伐失利,串通燕国起兵谋反,很快攻下了江陵城。 该来的,一样也少不了。 现如今楚国的主力还能打的,就只剩下王伦手上的荆州兵,他若是救徐州,就顾不上荆州。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两相权衡之下,朝廷选择了救荆州。 王伦再次回到荆州平乱。 谢崚摊开地图,按照记忆中小说里的描述划出未来燕国的位置,北达云中,东临沧海,西至太行,南抵淮水。 徐州,恐怕是保不住了。 果不其然,在慕容徽的猛攻之下,徐州官员人心离散。 一日,苏令安的参军和苏府的家奴勾结,在苏令安的餐食中下药,在他昏迷之际,直接将他给捆了,绑到慕容徽面前,举城投降。 慕容徽坐在高头大马上,带着骑兵来到苏府前,凝望着眼前男子。 记得几年前,他尚是楚国皇后,曾到扬州,见过苏家人一面。 苏令安是个质弱文官,羽冠锦袍,给人一种风度翩翩的模样。 此刻,他衣衫凌乱,他的下属并没有善待他,他被麻绳捆紧,脸上被拖过来时撞击在地导致的擦伤,很是狼狈。 而他的兄弟、夫人、侄儿,一个个被麻绳绑住,被按在他的身后,哭声此起彼伏。 那个参军谄媚道:“陛下,苏家人都在这里了,已经清点过了,一个也没有少。” 唯一一个漏网之鱼,是被送去京城的苏蘅止。 慕容徽翻身下马,从侍从手中接过长刀,缓缓走上前来。 苏令安抬起头,眸光清浅,凝视着慕容徽手中的刀刃,并没有求饶,坦然迎接命运。 慕容徽二话不说手起刀落,砍断的却是捆在苏令安身上的麻绳。 苏令安感觉身上一松,错愕抬头,眼中流露着不解和疑惑。 这些年来,为了在这乱世之中保全性命,不得已三次易主,像他这样的人,实乃不忠不义之士,理应受万世唾弃。 第80章 杀他,是声张正义,苏令安想不通,为什么慕容徽没有杀他? 慕容徽目光复杂。 生逢乱世,生存不易,哪怕是当年谢鸢,为了一口饭吃,竟能脱下衣裳来求他,人求生乃本能,他不会因为苏令安的求生之志就嘲弄他。 他不喜欢苏家人,也是受谢崚婚约所累,看他们不顺眼罢了。 慕容徽道:“当年徐州,你曾救朕女一命,朕欠苏氏一个人情,朕不杀苏家人,亦不逼迫你屈从于燕。” 他吩咐道:“来人,为苏家人松绑,备好马车,礼送回扬州。” 他身后的士兵立刻上前去,解开苏家人的麻绳。 苏令安怔了怔,忽然笑出了声。 慕容徽不解回头,只见他挺直了脊背,如松柏般矗立,“吾承蒙天恩,不能约束下属,为国守城,致使城池沦落于敌手,上累祖宗,下辱子孙,岂能苟活!” “何况我已对列祖列宗发誓,吾苏令安,此生不受胡虏之恩!” 他声音铮铮,宛如金石之音,眼眸赤红,凝视着慕容徽,“今日君饶恕我全家老小性命,我知君乃重情重义之人,愿以家人性命相托,希望君能在我死后,照顾好我家人。” 话未毕,他转身撞向守卫的长剑,脖子瞬间被刀刃划穿,溅落的鲜血吓得他那几个侄子连声尖叫。 林夫人惊叫一声,扑倒在苏令安身上,大哭出声,苏令安眼眸中一闪而过些许细碎的光,彻底黯淡无光。 当初,他只是下邳城中一个没落贵族的儿子,家中兄弟姊妹众多,日子虽然过得潦倒,但也还算快乐。 但是后来,匈奴人来了,渤海王屠戮下邳城,他的父亲被杀,母亲、姊妹被辱没,为了保全剩下的族人性命,他咬牙自荐,做了渤海王的谋士。 族人们都唾弃他,为了保命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日日侍奉在杀父仇人的身边,极尽谄媚。 他默默咽下所有的血,埋伏在渤海王身边等待时机,终于,他等到了虞朝的军队。 所有人都认为,徐州苏令安爱极了性命,甚至连他的儿子也是这样认为的。为了保命,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他确实惜命,他很怕死,谢鸢登基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投诚了,在他看来,谢鸢确实要比虞谦强一些,是女子又如何?要是真让虞家的毛头小子守江山,守不守得住还不一定。 只要平平稳稳过日子,向谁称臣不行? 他这一生奴颜媚骨,却始终没有背叛过汉人。 凝视着缓缓流淌的那一滩鲜血,慕容徽怔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厚葬罢。” 江南朝廷同时收到了苏令安的死讯和下邳失守的消息。 苏蘅止被叫去了宣室殿,一个时辰后才出来,抱着册封的圣旨,眼神呆滞。 苏令安虽没有守住下邳,却殉城而死,也算是尽忠职守。 世人从不会轻视殉节而死的义士。 谢鸢宽待苏氏,追封为镇远侯,作为苏家遗孤,苏蘅止世袭爵位,领食邑三千户。 谢崚躲在廊柱后面,远远地看着苏蘅止失魂落魄地走下台阶,她想要去安慰他,却又不敢上前半步,担心他会憎恶自己。 苏令安的死,和慕容徽脱不了任何干系,和她也脱不了关系,因为她扰乱的剧情,像他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也被波及。 她犹豫了很久,转身要走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公主殿下。” 谢崚脚步一顿。 她深呼吸,调整好表情,她来到苏蘅止面前,凝视那双薄雾笼罩的眼眸,垂下头,“对不起。” 苏蘅止却抱住了她,声音很轻,“殿下,我没有想到。” 他的声音中带了哽咽,“我没有想到……” “我宁愿他活着。” 他的怀抱很轻,没有力气,他的情绪向来都是很淡的,然而在这个 极轻的怀抱中谢崚却感觉到了浓烈的情绪流淌。 苏蘅止觉得他可能会抛弃自己,却没想到他弃不了心中的“义”。 苏蘅止宁愿苏令安不要那么有骨气,既然慕容徽都已经饶了他,还愿意护送他回扬州,他就应该活着,好好活着,好像从前两次那样。 本就不是什么忠孝之人,何苦惺惺作态?想要装给谁看? 温热的眼泪从苏蘅止眼眶中流淌而下,滴落在谢崚的肩膀上。 “阿崚,我不怪你,也不怪你爹,你不要不理我。”宛如刚出生的小猫儿,苏蘅止声音那么脆弱。 “我不会不理你,”谢崚吸了吸鼻子,搂住他,“我怎么可能不理你呢?” “你是我未婚夫,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不理你。” …… 伴随着下邳城破,燕军在北方一路势如破竹,几乎拿下淮水北岸大半土地。燕国的版图在一点点扩张。 因为北伐接连失利和慕容徽的上蹿下跳,从前累积的矛盾再次爆发,那些曾经反对谢鸢北伐的江南世家再次出来跳脚,指责谢鸢的不是。 而且,他们还将矛头对准了谢崚。 谢崚是谢鸢唯一的孩子,也是慕容徽的血脉,她的体内同时流淌着谢氏和鲜卑慕容氏的鲜血,连眼眸也是异于常人的金色。 从前,谢氏和慕容家交好联合抵御匈奴,谢崚作为联姻吉祥物降生,生来就受尽万千宠爱。 而现如今,她身上的血脉成为了耻辱的象征,她是逆贼之女。 朝中有臣子说她血统不正,不配成为楚国的继承人,也有人说她不能再留在京城之中,还有人向谢鸢进言,说应该处死谢崚。 阵亡的荣冲的夫人来到宣室殿,朝谢鸢哭诉,不应该宽待慕容氏的血脉,无数楚国将士死在慕容氏手中,而今身上流淌着慕容氏血脉的会稽公主却依然享受楚国百姓止养。 父债女偿,若是不给会稽公主一些惩罚,天理难容。 谢崚准备去主殿找谢鸢的时候,正好听到了这段话。 谢鸢似乎很不耐烦,听她说完后敷衍道:“朕知道了,你下去。” “公主的事,轮不得你们说教!” 荣夫人出来的时候,正巧和谢崚碰了个面,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荣夫人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伫立许久,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快步离开了。 等她走远后,谢崚步入屋中,谢鸢没想到她来了,疲惫的面容挤出了一丝微笑,“阿崚,过来。” 谢崚一声不吭地伏在她的身侧,“娘,你会不要我吗?” -----------------------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上班了,以后单更 …… 苏令安临死前将所有的家人都托付给了女主爹,也包括男主,所以女主爹回来抢孩子的时候会抢两个 第54章 委屈 “阿崚,”谢鸢一惊,捂住了谢崚的嘴,“你怎么能这么说?” 谢崚垂下眼眸,“我只是问一下。” 谢鸢轻轻地掐了一下她的耳垂,“好啦,乖乖,别担心了,娘不会不要你,娘怎么会不要你呢?” 自从慕容徽将她抛下之后,她的性格就变得敏感多变,时常害这害怕那的。 虽然从回到楚国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在谢鸢提起过慕容徽,可是谢鸢明白,她心里依然惦记着慕容徽,慕容徽对她的影响依然无法抹去。 谢鸢抱起她,明明她长高了,却比从前还要轻。 瘦的跟猴子似的一张脸,没有丝毫要长胖的迹象,掐起来的手感都不如从前那般好了。 明明每天吃喝如常,精细抚养,她还是长不出肉来,小小的一只,可怜见的。 谢鸢的怜惜溢于言表,安抚道:“等过一段日子,娘空闲些了,带你去城外打猎好不好?” 谢崚撇了撇嘴,“那你得什么时候才有空?” 谢鸢也说不清,她最近总是忙,分身乏术。 她只好道:“最近交州送来了几颗宝石,我让人给你送去,你挑着喜欢的,让工匠们按照你喜欢的样式打磨成头饰或者项链,好不好?” 听到有宝石,谢崚来劲了,“什么宝石,有多大,值钱吗?” 谢鸢微笑,“已经送到你的殿中了,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到底是个财迷,一听见宝石就迷得不行。” 谢崚嘟囔道:“所以娘,你忙点也好,你不努力,谁挣钱来养我?” “我可是很金贵的。” 谢鸢手上用力,将她的脸掐得红了一块,笑眼眯眯,“好,娘依你。” …… 谢鸢说忙,忙着忙着,又到了秋天。 说好了要带谢崚出城打猎,却总是空不出时间,这句承诺到头来也成了一张空头支票。 不过谢崚也早就习惯了谢鸢的身不由己,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转眼间,她已经快八岁了。 南北方战况焦灼,谢鸢原先并没有料想会在荆州耗费如此长的时间。主将伤病,没有办法亲自上阵冲锋陷阵,加上几年荆州遭遇连日的阴雨天,导致朝廷出兵不利,迟迟未能剿灭叛军。 第81章 朝廷兵壁,导致江南朝廷怨言积累,对谢崚的声讨愈发激烈,尤其是当慕容徽夺下整个徐州,开始带兵西移,往豫州和兖州推进的时候,要惩处谢崚泄愤的声音燃遍朝野。 这一天,谢崚照常来到太学上课,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避开她,除了亲近的几个朋友,没有人愿意主动和她说话。 江南朝廷闹成那个样子,太学的学生多多少少也会受流言蜚语波及,对她冷淡,谢崚不在意。 谢崚坐正了身体,认真听课。 等下学后,她提着食盒,来到竹林中。 寒风萧索,百草萧条,猫儿懒洋洋地蜷缩在白瓷砖台阶上,蜷曲着身子,打着哈欠。 谢崚之前请周墨来过一次,让他帮忙将公猫全部给绝育了,今年花园里的小猫比去年少了许多。 谢崚悄咪咪靠近一只橘猫,伸出不安分的小手,想要摸一摸橘猫的后背的猫,它却似乎认得谢崚这个让它失去生育能力的坏人,一看见谢崚靠近就卷起尾巴,高傲地跳向一边,不给谢崚任何机会。 谢崚也不懊恼,于是打开食盒,这些糕点其实都是厨房做给她的,但是她不想吃,就只能拿来喂猫了。 小橘猫闻到了味道,停下了逃跑的脚步,慢悠悠踱步回来,喵喵叫了两声。 小猫嗓音软绵,喊得人心痒痒的,它蹭了蹭谢崚的手腕上,然后低头吃着她掌心的食物。 周遭狸猫也纷纷围了上来。 谢崚看着小猫吃点心,不好的心情一扫而空,难得放松自在。 “殿下,你在这里呀?我还在到处找你呢。” 过了一会儿,苏蘅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崚回头,接过他递来的一本书,“你的笔记忘记拿了,我本来还以为要送去宣室殿,你在这里,正好给你。” 谢崚接过书,拍打了一下封皮的尘土,“咦?” 她心中疑惑,“这本书不是我一直找的吗,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你从哪找到的。“ “就在你的书案旁边。”苏蘅止道,“粗心大意,这么明显的位置,你不知道吗?” 谢崚翻开书,然而下一刻,满页的鲜红映入眼帘,如某种诡异的梵文,遍布视线。 朱砂涂满书页,好似整本书都泡在鲜血中,谢崚“啪”一声,火速将书页合上,抬头时看到苏蘅止的眼眸也是震了一下,他应该也是看见了书 中的内容。 谢崚无奈地叹了口气。 显然,书被人动过手脚。 苏蘅止脸色一变,抓住她的手腕:“殿下,得告知陛下,定要严惩作恶之人!” 而谢崚却定定地站着,没有跟随他走动。 苏蘅止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小猫,方才还是好端端的猫儿,食用过点心之后,不过顷刻,一只只口吐白沫,四脚朝天地翻腾着。 没过多久,就没了声息。 谢崚和苏蘅止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点心,有毒! 这点心本该是小厨房给谢崚准备的,可是现如今,竟然误打误撞,毒死了一院子的猫。 …… 出了诏狱,谢芸换了身衣裳,祛除一身血气,才来到谢鸢面前。 谢崚的点心中被查出了“断肠草”,不仅仅是点心,还有厨房里为她准备的、等她下学回来后时候食用午膳也被下了毒。 当日接触过谢崚、有机会下毒的人全部都被下狱,严刑拷打。 经过半天的努力,谢芸审问出了结果。 “是厨房是一个宫女,”谢芸道,“她的兄长是征北军中的一个校尉,死于燕军手中,她因此怨恨慕容氏,迁怒于公主,起了歹心,故而她在侍奉公主餐食的时候往其中加了剧毒,幸而公主没有碰那些食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谢鸢袖下的手收紧,指甲没入肉里,“那她的毒是哪里来的?” “自宫外买进来的。” “怎么可能?”谢鸢冷笑,“她是内庭宫女,如何能出宫,还能堂而皇之躲开巡查将毒药带进宫中?朕就不信没有人帮她。” 谢芸道:“她没交代太多,说完这些话,就咬舌自尽,死于狱中,没别的证词了。” 谢鸢看着手掌心被划破的血肉,疼痛中强自镇定,“这次刺杀,绝不可能只是她一人能策划的,也不仅仅是针对阿崚那么简单。” 想到这些天朝廷对谢崚的声讨,谢鸢道:“阿崚是朕的女儿,他们如今指责阿崚,说到底是看不起朕,拿阿崚来做文章!” 谢崚是慕容氏的血脉没错,但她也是谢鸢的女儿,谢鸢摆明了要护谢崚,要是这些世家真的尊敬谢鸢,怎么敢碰谢崚? 谢崚遇刺,也就暗示世家贵族已经极度不满谢鸢。 谢鸢毫无根基,出身奴隶,以女子身登基,说到底,这些人还是看不起她,一旦她出现什么错漏,就群起而攻之,一步步试探着她的心思。 谢崚是谢鸢唯一的孩子,谢氏皇族唯一的血脉,要是谢崚没有了,那么楚国江山也就空落了。 谢鸢揣摩着这些人的心思,目光又落在桌案上那本书上。 她每一页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了,上面朱砂涂抹的,都是“慕容氏该死”,“慕容氏断子绝孙不得好死”等的话。 谢鸢又问:“那这本书呢,是谁写的?” “荣冲的遗孤,荣玥,是在荣将军战死之后才来到太学的。” 荣冲为国战死,这种同学间的小打小闹,谢鸢自然不能对人家的遗孤做些什么,谢鸢一口气堵在胸口,深深的无力感蔓延全身。 她抚摸着自己的心脏,压下心口的剧痛。 现如今楚国式微,战乱不断,她无力稳固中央朝廷,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法保护周全。 她让谢芸先退下,随后唤来明月,问道:“阿崚如何?” 谢崚倒是没有怎么受影响,荣玥只是毁了她的书,并没有实质伤害到她,她并不在意,就是受了少许惊吓,不过很快又缓和了下来,今后吃东西的时候可能要谨慎一些了。 她来到主殿的时候,人还是挺镇定的,见了谢鸢,低声唤了一声“娘亲”。 谢鸢抚摸着她的头,忽然说道:“都没事了?” “我还好。”谢崚道,“娘,查出是谁了吗?” “下毒的人是厨房里一个宫女,已经自尽了,而在你书上做手脚的,是你的同窗,荣玥。” 谢鸢摸着她的脑袋,眼睛里闪着怜惜和不甘,“阿崚,娘亲对不起了,娘没办法惩罚荣玥,她是荣冲的孩子,起码在现在……还不能。” 现在,荣家昔日的部下还在跟随王伦平乱,荣玥又并没有做得太过分,仅仅只是毁书,并没有直接伤害谢崚,要是谢鸢严惩荣玥,会让前线将士寒心的。 “对不起,娘让阿崚受委屈了。” 谢崚低着头,容玥和她有杀父之仇,本来就不对付,太学里更是没有给过她好脸色看,得知做手脚的人是她,谢崚并不惊讶。 她沉吟片刻,道:“阿崚明白,娘亲有娘亲的难处。” 这两年来,谢崚懂事了很多。 即便明知道自己受了委屈,也不会只顾着自己的情绪大吵大闹,她似乎都懂得了什么是顾全大局。 可是她越懂事,谢鸢的心愈发难受,她凝视谢崚许久,忽然说道:“阿崚,现如今京中不太平,你就藩好不好?” ----------------------- 作者有话说:好困,当牛做马好累,上班生活果然不容易,这一章卡了好久,从五点下班就开始写了,接近零点才写完。 今天太累了,就不两更了,看看明天我能不能利用午休再耕多点 第55章 就藩 “就藩?” 谢崚的心脏咯噔响。 “对,没错,就藩。” 谢崚的封地在会稽,隶属于三吴地区,离京城很近,是片富饶丰沃的土地。 一般来说,皇子们年长后,就不能够继续留守京城,而是要前往封地,治理自己的臣民,为君王镇守四方,成为一地的藩王。 然而谢崚是公主,却是当成被谢鸢当成储君抚养长大的。 储君,不应该离开京城。 谢崚抓住谢鸢的衣裳,“娘,我不想去,我想要留在你的身边。” 原书中,谢崚就是死在宫外的,感染瘟疫,医治不及。 也许死的地方是行宫,也许是封地,也或许因为剧情的更改而换成了别的什么地方。 随着年纪增长,对于原书的记忆,谢崚的记忆所剩无几,她又不能通过笔墨记下来,现在她能够想起的,远不及刚刚觉醒穿书意识时想到的那么多,有好多细节记不清楚了。 但是她有预感,她不能出宫,一旦出宫,她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她原以为距离这天的到来还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即便是苟延残喘,也能再活一段时间。 可她没想到,这天居然来得如此快。 “娘,你不能让我出宫,我要是出宫了……我迟早会死在外面的。” 第82章 她的眼里沾着泪花,死死抓住谢鸢,孤注一掷的目光朝她投来,“你是不是也嫌弃我,嫌弃我是我爹的女儿,你也不要我了,是不是?” 她的眼泪堵得谢鸢心慌,可是谢鸢没有办法,“阿崚,娘会让禁军护送你,不会有人能伤你。” “这件事娘也考虑了很久,让你就藩,是考虑到京中不安定了,你今日被人刺杀绝非偶然,朝中声讨你的声音不在少数,如果你继续留在京城,这样的刺杀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阿娘不知道那一次就护不住你来。” “等京城风波过去后,娘接你回来。” 谢鸢的语气温柔,如同商量一般,可是谢崚并不买账,抬手将书案上的文书全部推到,撒泼打滚一般嚷嚷道:“我不去,我不去!” “娘,我不想去!” 她不想死,她还是不想死。 她故意发泄着情绪,将茶杯全部都摔碎在地,“我不要,娘,我离不开你。” 谢鸢并没有阻拦,任由她将所有的东西都砸了稀巴烂。或许这样做,能够让她心里好受一些。 之后,再从一地的碎片中抱起她,带着她迈过大殿,将她放在床上,擦干净她的眼泪,道:“阿崚,听话。” “娘如今尚且自身难保,这都是为了你好。” 她当日不想逼谢崚去不想去的地方,可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随心所欲。 谢崚泪水噎在了眼眶中,她自己的命运好像就在谢鸢的弹指一挥间。 这个世界,手握权势者可以随意左右他人的命运,譬如谢鸢,譬如慕容徽。 这一瞬,谢崚忽而觉得,她和那些在她爹娘手中挣扎求生的蝼蚁,没什么区别。 因为弱小,她连决定自己去留的权利都没有。 撒娇打感情牌,终究是没有用的。 她的想法和意愿,从来不被重视,从来不被在乎,命运永远要受人支配。 “娘,”谢崚哽咽的许久,喉咙沙哑,“你一直觉得,我是你养的一只小猫、一只小狗对吗?” 她眼神倦怠,说这话的时候,还吸了吸鼻子,眼睛里充满了失望。 小猫和小狗,就只是宠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阿崚,娘只是……”谢鸢轻声呼唤她的名字,谢崚却赌气地挥开了她的手,转身下了床,摇摇晃晃地朝屋外走去,彻底不理她了。 谢鸢看着她的背影,双唇紧抿,垂下眼眸没有再说话,可是片刻以后,谢崚又转身跑了回来,小猫似的轻轻爬了上床,紧紧地抱住谢鸢。 “娘,”她潸然泪下,“我只是担心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又哭了,“你再抱抱我,你再抱一下我好不好。” 她再一次将嗓音都哭哑了,“娘亲。” 谢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将她圈在怀里,“阿崚,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娘一定会去接你的,娘……不会骗你。” …… 将谢崚送回了屋子,谢鸢让宫女进屋,将谢崚摔碎的东西全部清理出去,随即提笔写了一封信。 已经拖到了秋天,荆州战乱,是时候该结束了。 …… 谢崚的就藩,大抵是谢鸢对世家的妥协,做出了退让。 让谢崚去封地,明面上是“惩戒”了谢崚,但是她实际上又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谢崚哭过一场之后,再也没有说过半句反对的话。 苏蘅止来找她的时候,她看着蓝色的天空出神,一行征雁朝南飞去,排成整齐划一的“一”字型。 没等苏蘅止开口,谢崚就猜出了他是来做什么的。 “我和你一起去会稽。”苏蘅止道,“我已经和陛下递了自荐书,我与你一起出发。” 谢崚回头,笑:“为什么呀,皇宫不好吗?为什么要和我一起?” “为什么不和你一起,”苏蘅止眸理所以当地道,“我的家人在燕国,现如今楚国,我就只有你一个亲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苏家人并不是全部人都和苏令安一样有骨气,苏蘅止的几个叔父在燕国为官作宰,连林夫人也受到了礼遇,留在楚国的苏蘅止,当真只是孤家寡人一个。 “殿下以前不是说过吗,我是你的谋士,主公去哪里,自然也要跟去哪里,为你出谋划策,”苏蘅止道,“你去会稽后,开门立府,肯定有很多东西忙不过来,我可以帮你呀。” “就算帮不上你什么忙,也能陪着你,两个人总会比一个人好一些。”和亲人分离并不好受,这种割肉之痛他已经切身体会过了。 苏蘅止轻轻玩弄着谢崚的头发,他留在皇宫,是孤零零一个人,谢崚去会稽也是孤零零一个人,要是两个人凑在一起,那他们他们还能抱团取暖。 谢崚笑容渐渐收敛,愣了愣,问道:“我娘同意了?” 苏蘅止是虞氏皇族的血脉,她娘怎么可能放人? 苏蘅止点头,“同意了。” 谢崚一时有些难以置信,谢鸢居然愿意让苏蘅止陪着她。 可是得知这个消息,谢崚却并不是很高兴,她的结局如果是感染瘟疫而死,那苏蘅止跟着她,也会被殃及。 苏蘅止已经开始憧憬外来去到会稽郡以后的日子,“据说,三吴地区,有一道佳肴,名叫“莼羹”,其味鲜美,等来年春天,我们可以去采莼菜作羹汤……” 正说着,苏蘅止察觉到了谢崚的情绪,停顿下来,有些小心翼翼:“阿崚,你不高兴?” 谢崚道:“我不需要你陪我。” 她恹恹不乐的眉眼中,“你留在皇宫里吧。” 苏蘅止疑惑:“怎么了?” 谢崚忽而用力甩开他的手,拉高了声音道:“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和我有婚约,我有接受你是我未婚夫吗?我有提出要你和我一起去会稽吗?你以为我需要你吗?” “你凭什么没问过我就擅自决定,我要你在皇宫给我好好呆着,我才不要你陪我去封地?”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谢崚心脏怦怦乱跳。 苏蘅止一动不动,有些不知所措,似乎被谢崚的话给唬住了。 话毕,谢崚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扭头就走。 …… 得知谢崚拒绝了苏蘅止的随侍,谢鸢略感惊讶,特地把她叫了过来,问她为什么。 彼时,阳光透过琉璃窗,落在地上,将谢崚的影子拉长。 “那孩子也是一片好心,有他在,你在路途上也不会那么孤单。” 谢鸢调着香,“是他惹你生气了?” 谢崚沉默许久,最后来到谢鸢身边,靠在她身侧,小声道:“娘,我去了封地,你要好好对待他。” 谢鸢垂眸看向她,知道她有些话不愿意说。 谢崚又道:“蘅止是个好人,阿崚很喜欢他,阿崚没办法将他带走,你要帮阿崚照顾好他。” 谢鸢默然片刻,道:“他是忠烈之子,就算阿崚不说,朕也不会亏待他。” 苏蘅止是谢崚最放心不下的人,将他托付给谢鸢之后,谢崚便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启程。 但实际上谢崚封地里有府邸,里面的家具、服饰一应俱全,好像也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她就好像平常出城游玩一样,看着宫女们给她将她喜欢的衣服和珠宝装箱,一些大件的物品就不带了,轻装上阵。 期间,苏蘅止来过几次,想要见谢崚一面,被谢崚拦在了外面,苏蘅止只能对着门喊道:“殿下,我不知道你自己是哪里做错了,或许,在你心里,我的位置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和你永远并肩而立的程度,算我自作主张,希望你能原谅我,我留在宫里。” “但是……”他说道,“我们还是朋友,你记得给我写信,我也会给你写信的。” 隔着纸窗,谢崚蜷曲着身子,身子颤抖着,小声抽泣,捂住自己的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 谢崚这几天总是失眠,睡眠很浅,总是做这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见自己以各种方式惨死,梦见自己被推进深坑,被乱箭刺穿,远处兵戈铁马,身前刀光剑影……然后她就惊醒了,宛如涸辙之鱼一般拼命张开大嘴呼吸。 离开京城这一日,江南飞雪朦胧。 细碎的雪花随风乱舞,将黄泥路铺成白茫茫一片,谢崚穿着红色斗篷,坐上了远行的马车。 谢崚终于明白,为什么谢鸢这么笃定她不会在路上出事,因为随行的人中,有一个人——谢渲。 “以后,微臣就是殿下的长史兼太傅,以后殿下的课业,由微臣照管。” 谢崚昨天没睡好,恹恹地看着谢崚,伴随着嘴角冷笑,“负有盛名的谢太傅居然会愿意屈尊做我一个公主的长史,陪我远离京城,想必我娘没少求你。” 她红斗篷垂落在车内白色软垫上,手中抱着手炉,长发用一根金簪松松垮垮绾起,珠翠满头,加上神色中的淡漠,颇有几分清贵美人的雏形。 第83章 谢渲察觉到她语气中的不满,道:“微臣不过是理解陛下的苦衷,为她解忧罢了。” “她有苦衷,我也有苦衷,你们了解她的苦衷,何曾了解我的苦衷,为何不为我解忧?” 谢渲默然,显然身为本书男 二的他,只会忠于女主,对于女主谢鸢附带的这个小挂件,谢渲会为了谢鸢而照顾她,保护她安全,却不会用心关照她心里想什么。 或者是,和她娘一样,不在乎。 谢崚挥了挥,示意侍从将帘子降下来。 谢崚拥着暖炉,靠在车壁上,低低地吟诵着一句话,“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 谢崚这一路果然不好走,刀光剑影络绎不绝。 趁机起哄作乱的世家当日不可能就此放了谢崚,一路上她所经历的下毒、暗杀层出不穷。 谢崚甚至都觉得有些无聊,心想这些人杀她,就只会那么点小把戏,一点儿也不懂得创新。 去会稽郡的路并不远,或许是因为大雪阻拦,谢崚一行人进程缓慢,走了许多天都没能到目的地。 谢崚喜欢在马上睡觉,以前她总是晕车,一点颠簸都受不了,而如今,车马前行的摇晃仿佛是成了天然的摇篮,她在车马的晃动下才睡得安稳,所以赶路这些天,她几乎都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 谢渲非常谨慎,虽然路途中想要谢崚性命的人不在少数,但一切有惊无险,谢崚毫发无损。 这天,他们在一个村庄里歇脚,谢崚难得有了精神,到村庄附近的小河边去走走。 冬季,流水缓慢,岸边的石头上都是积雪,谢渲佩着剑,紧紧跟随在谢崚身后,见谢崚低头取水,他开口道:“殿下,水凉。” 谢崚没有管她,将水一把拍在自己脸上,冰冷的感觉刺激的全身,她睁开眼睛,被冻得瑟瑟发抖。 谢渲只能拿起毛毯替她擦手,连带着脸上的水渍都擦干净,“当心受冻。” 谢崚却满不在乎,“雪水干净,我就洗洗。” 就在两人说话间,忽然,一个声音从小河对面传来,“贵人,贵人,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 循声望去,是一个头发发白,衣衫褴褛的妇人,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从河对面淌水过来。 冰冷的河水及腰深,她这样走过来,忽然不觉寒冷,残破的棉衣被水沾湿,变得沉甸甸的。 谢渲立刻警觉,将谢崚护在身后,不是他没有怜悯之心,而是这些天伪装成各种各样的人接近谢崚的刺客并不少,他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谢崚也躲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老夫人。 侍卫也拢了上来,准备拔刀,就在这时候,她“扑通”跪下,苍老的膝盖撞在尖锐石头上,能够清晰听见骨骼错位的声音。 “我…我是村里的老妇,我小儿子到山里玩耍的时候,被狼叼走了,好不容易救回来,却受了重伤,没有钱买药,怎么也治不好,贵人,求求你们,施舍点银两,你们手里漏出来的一点钱,够我们花好久了。” “荆州这几年都在打仗,稻谷刚种在地上,才刚抽苗,就被士兵给割走了,我们已经好多年都没有收成了,求求你,行行好贵人!” 说着,老妇往地上磕了几个响头,砂石磨砺她黑黄的皮肤,鲜血淋漓。 谢崚一惊,不可置信看着谢渲,“荆州,你带我来的,是荆州!” 谢崚的封地会稽在扬州,在建康以东,而荆州在建康以西,两个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方向,绝对不可能走错,谢渲带她来到是哪里? 难怪他们走了这么久,都没有到达目的地。 “殿下,你听微臣解释……”谢渲正想要说些什么,谢崚此刻脑子一片空白,已经对谢渲失去了信任,朝着远离他的方向后接连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候,林子中的飞鸟忽然间哗啦啦成片被惊飞。 谢渲脸色骤变,拔出佩剑,大喝一声:“保护公主!” 谢崚脸色苍白地看向四周,无数箭矢自河对面的林子中射出,箭雨宛如密密麻麻布下的一张天罗地网,越过小河,朝这边落下来。 谢崚眼眸中倒映着寒光,分毫没有察觉谢渲慌乱的眼神,因为她方才退后的几步,偏偏让她远离了谢渲的保护圈。 就在这时候,她被人抱住。 下一刻,火红的鲜血落在她的脸上。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是老妇苍白的一张脸。 无数箭矢落下的瞬间,她冲到谢崚身侧,用身躯替她拦下大部分飞箭。 有她拦下第一波箭雨,替谢渲和侍卫争取到了时间禁军手持铁盾,团团围在谢崚身边,其余人冲进了林子。 飞箭密集,老妇离谢崚那么近,本来也逃不掉,可她甚至连逃跑的意图也没有,孤注一掷冲向了谢崚,将她护在怀中,想要赌一把。 她救了谢崚,谢崚感激她,就会救她的孩子。 她的喉咙被箭贯穿,嘶哑着说不清话,不知是感动还是惊惧眼泪淌过谢崚的脸,将她脸上的血迹清洗干净,她抬手抚上老妇的眼睛,道:“我会救你孩子的。” 老妇黯淡的眼眸中闪过最后一丝光亮,似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可惜,转瞬即逝。 她安静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很快死去,身体倾倒,压在了谢崚小小身子上。 谢崚承受不住她的重量,摔倒在地上。 河边石头摩擦着她的手,火辣辣生疼。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对岸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阴狠又低沉,“没想到居然让他们追到这个地方来了。” “别一刀就砍死了,抓活的,倒吊起来放干净血,别让他们死得太容易。” ----------------------- 作者有话说:大司马王伦来了, 不会去封地,下一章回京城 …… 本来以为能写六千的,还差一点点,好困 谁懂,上班每天都好绝望,回来还要面对绝望大螂我的天为什么下雨天螂总喜欢往家里飞! 第56章 一石二鸟 山路上,一道车队在士兵护送下,朝前行进,中间的一架马车最为宽大,装饰豪华,四平八稳。 兴许是冬天,马车窗户也被封得死死的,不漏一丝风。 积雪的山林寂静无声。 身着黑衣的男人立于山崖上,默默窥视着远方车队的靠近。 他手下有人握紧了弓箭,想要发动攻击,却被他按住,“不可!” 他道:“当心伤到公主!” 斗篷下露出一张艳丽的面容,正是贺兰絮。 “侍卫众多,要是不用箭先解决掉前面几个守卫,只怕很难接近。”他身边崖壁上站着的,是一个和他同样身着黑鱼,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 少年样貌秀美,却神色冷峻。 他叫段岚,鲜卑五部段氏的世子,今日,他们二人奉慕容徽命令,拦截谢崚的车队,带谢崚回江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贺兰絮道:“陛下疼惜公主,上次未能带公主北归,已然内疚不已,这次要是惊着了马匹,让公主受伤,你我皆是大过,你就不怕被公主责罚。” “那怎么办?” “当然是——” 贺兰絮站起身来,“直接抢。” 伴随着下方车队靠近,贺兰絮提起一把大刀,带着人俯冲下山崖。 他的身形诡谲,一马当先,在侍卫反应过来之前连砍数人,等他来到马车前时,侍卫才摆好阵势回防。 已经来不及了,贺兰絮冰冷刀锋抹过他们的脖子,自信地掀开车帘,“公主殿下,别怕,是我——”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猛然惊觉不对劲。 车厢内哪有什么“公主殿下”,倚靠在车厢中的男子似笑非笑,手执弓箭顷刻发动。 羽箭深深没入贺兰絮的腹部,强劲后坐力将他宛如纸片一般掀翻下马车,滚落在地上。 谢芸掀开帘子出来,对着来不及逃跑的贺兰絮又是一箭。 “阿絮!”还好段岚及时赶到,拽着贺兰絮往坡下一滚,兄弟双双没入草地中,躲过了这一箭。 立在车辙前的谢芸叹息道:“可惜,没有一箭穿心。” 虽然不是慕容徽,但是杀了慕容徽最信任的心腹大将,也不枉他往会稽跑一趟。 此时,贺兰絮等人立刻反应过来,他们上当了。 贺兰絮捂住腹部,源源不断的鲜血往外流淌,唇色刹那苍白,那支箭贯穿了他的腹部,从他后背露了出来,血肉翻滚,可见力道之猛。 从谢芸口中,贺兰絮大抵也知道,谢崚不在车队之中,那么他们再纠缠就没有意义了。 于是他招呼着自己的 人马,“走!” 长风卷起谢芸的衣袖,他看着仓皇逃窜的两人,放声冷讥:“你们主子口口声声说疼爱公主,到头来在他心里还不如一个小小邺城重要。” “替我们陛下回去告诉慕容狗贼,想要公主,有种亲自到建康城来!” 第84章 …… 残破的屋子里,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孩子躺在稻草堆上,双眸紧闭。 他被包裹在残破腐烂的棉絮里,身上散发着腐肉的味道,头发卷曲,眼眸黯淡无神。 他就是老妇的儿子。 在村民的指引下,谢崚找到了他的家。 村民们说,这老妇和孩子都是个命苦的人,老妇年老得子,但孩子出生没几天,她丈夫就死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好不容易将照看孩子长大。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不久前,老妇带孩子外出砍柴的时候,没看紧孩子,让狼将人叼走了。 等她忙急忙慌叫了村民进山搜寻,当她将孩子从狼口下救下的时候,孩子的腿已经快废了。 老妇救了谢崚,谢崚信守承诺,会尽全力医治她的孩子。 军医上前来,给孩子包扎,他在沙场上见惯了世面,什么样的伤没见过,很快就开始为孩子包扎伤口,动作老练,干脆利落。 只不过,正骨剔肉疗伤,可不是一般小孩子受得了的。 一瞬间,惨叫声响彻小屋,连军医也没有想到,一个残弱的孩子,居然能叫得如此大声。 谢崚伸出手,摸向他的额头。 周围的侍从想要劝阻,但她的手已经搭了上去,将他蜷曲的发拨开,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他的眼睛居然还挺漂亮。 不知道为什么,他呆呆地看着谢崚,安静了下来。 谢崚轻声安抚:“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过去的。” 军医这才注意到谢崚还在屋内,道:“殿下,您还是走远些吧,老夫下手可能有点残忍,你不能见血腥。” 谢崚道:“你都已经包扎完了,该看的全部我都已经全看完了,才和我说这?” 军医被她怼到没脾气,摇了摇头后继续包扎。 谢崚再次将目光看向床上的孩子,他已经在疼痛中微微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睑,胸口起伏,一呼一吸地抽着气。 军医道:“算他命大,这都能熬到现在,以后腿可能会有点问题,一瘸一拐,但是命是保住了,但是,这样小的孩子,他娘死了,以后想要一个人活到长大,那就难了。” 对呀,他还那么小就没了娘,就算这次救了他,那以后谁来养他? 谢崚环顾一周,这才开始注意到周围的环境。 破茅草屋,黄泥土做的墙壁,四面破洞,风就这样毫无障碍得灌了进来,因为晒不到阳光,比屋外还要冷上三分。 白色的墙皮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屋内除了稻草堆出来的一张“小床”这里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融雪后地上湿漉漉一片,踩在泥土好像踩在泡水的棉花上一样,可以挤出水来。 眼前的男孩子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就用破棉布裹着,食物更是搜遍整个房间都不到任何一点,孩子瘦巴巴的一个,很是可怜。 谢崚似乎想到了什么,让侍从去取来干粮包,问道:“饿吗?” 小男孩点点头,谢崚拿过两个白面馒头,放在他的嘴边,他似乎没有见过这么精致的食物,迟疑着不敢吃。 见谢崚久久没有离开,才开始动嘴,先是舔了一下,随即眼神中露出惊讶的光,抱着馒头咬了一口,又一口,开始大口咀嚼起来,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啃馒头上面。 吃完了一个,谢崚又递给他另一个,他抱着个大白馒头,朝着谢崚的方向,低低一笑。 谢崚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戳中,非常不好受,提着干粮袋子朝屋外走去,想要去找王伦。送佛送到西,她得给这孩子找个去处。 刚迈出房门,她忽然间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了许多双眼睛,在凝视着她,准确来说,那不止是一双双眼睛,而是一个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 瘦得跟猴一样,衣服要么没有穿,要么穿不齐全,脏兮兮的,一个个趴在一座座茅草屋后面,窥探着她,窥探着她手中的干粮袋子,眼睛里泛着精光。 那一瞬,谢崚脑海中忽而闪过了很多话—— “荆州这几年都在打仗……” “禾苗刚种在地上,还没抽苗,就被士兵给割走了,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收成了……”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从小被隔绝在宫中,不会和底层百姓接触,她知道现如今是乱世,百姓过得幸苦,但是她从来不能够切身实地地去看见,去体会他们的幸苦。 “姐姐,能给我一点吃的吗?” 清脆的童声,将谢崚的意识拉回到现实。 侍卫立刻上前,将谢崚的身子簇拥在最里面,没有人能伤她。 谢崚将干粮袋子交给侍从,“拿去给他们分食吧。” 侍从奉命带着白面馒头下去,那边顿时传来一阵哄抢声,“这是我的!”“不准拿走!”“我也要!”诸多纷杂的声音响起,谢崚走过黄泥路,来到岸边。 谢崚垂下脑袋,她吃都不愿意吃一口的冷掉的白面馒头,居然被其他和她同龄的孩子疯抢。 正所谓“朱门狗肉臭,路有冻死骨”,谢崚上辈子背诵这句诗,讽刺世家豪族只顾自己的利益而忘却世间万千黎民百姓。 而现如今,她成了被当年自己讽刺的那一方。 世家贵族,江南朝廷,北方的胡人部族,所有人都只顾着打仗,这样打打杀杀下去,幸苦的终究是百姓。 天下,何时能止战? …… 王伦将手泡冰水之中,让溪流冲刷干净血迹。 谢崚感慨,有一说一,王伦和她爹在某些方面还是挺相似的,都是浓艳到了极点的五官。 不过她爹的浓艳,是浑然天成的浓艳,气质却是淡淡的;而王伦的艳,倒像是后天形成的,在日复一日的拼杀中五官轮廓出落得硬挺深邃,气质也是张狂大气。 “大司马。”谢崚提着裙摆,小心走到王伦面前。 她和王伦并不熟,所以和他说话的时候,有些局促。 王伦回头,腰间的佩剑撞击甲胄,发出清脆的声音,“呦,小殿下忙完回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眉眼上挑,神色飞扬,让人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纯天然、没有受过训教的野性。 谢崚深深吸口气,正想鼓起勇气求他件事,却见他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自己的身后。 谢崚转过身去,看见谢渲正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 谢渲神色低沉,眼神不善。 谢崚明显感觉到了一阵非同寻常的氛围,再转头看向王伦,只见他用衣摆的笺布擦了擦手,似笑非笑地挑着眉,“我道是谁,原来是谢太傅,你不是出家当道士了吗?怎么有空替陛下跑腿,护送殿下到荆州来了?” “谢太傅到底是老了,又或者是这些年研究 道法着魔了,这么明显的叛军居然都没有发现,说到底,风姿不似曾经呀。” 谢渲端正清雅,不会他阴阳怪气那一套,闻言严肃回应道:“你既然早已经发现叛军,为什么不早些将叛军一网打尽,叛军暴起,让公主受伤怎么办?” “呵呵,”王伦冷笑,“谢太傅,您的脸皮可真厚,我这个泥腿子都自愧不如,负责保护公主的不是谢太傅吗?公主险些受伤,是你看顾不利,你还好意思推卸责任。” 谢渲骂不过王伦,脸色发青。 谢崚心想,他们两人看起来怎么好像有仇似的。 但是转念一想,他们都是书中男配,女主后宫后备役。 一个是谢鸢的义兄,另一个是谢鸢诏安的流民将帅;一个是出生世家,腹有诗书的清流公子,另一个是在军队里摸爬滚打,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二人对谢鸢忠心耿耿,同时又对谢鸢怀有别的小心思,这般对上,也算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了。 谢崚清咳了一声,避免他们继续吵下去,连忙插话,对王伦说道:“大司马,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王伦对待谢渲脸色从未好过,但是转眼一看谢崚,立刻恢复成一副笑脸眯眯的模样,“小公主请说。” “那个孩子,”谢崚说道,“我刚刚救治的那个孩子,他的母亲为救我而死,他如今无依无靠。”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安置他,我听闻大司马在安置流民,帮助流民安营扎寨,所以想要将那个孩子托付给大司马,请大司马为他寻个去处。” 王伦爽朗一笑:“就这请求?” “这事简单,包在我身上,我定给他安排妥当,”说着,他又拍了拍谢崚的肩膀,“别太拘谨嘛,小殿下,你怕我干什么,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谢崚被他拍得懵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以后:……更拘谨了。 王伦笑着凝视着谢崚,眼神温和,又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飘忽。 似乎想要通过她,看另一个人。 “阿崚,”他直接轻声呼唤谢崚的名字,“你长大了不少,上一次我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刚刚学会说话,你只让你爹和你娘靠近,别人一接近,你就要哭个不停。” 第85章 “我买了好多个木偶,都没把你哄妥,最后听说;喜欢会发亮的东西,花光俸禄给你买了颗红宝石,才换得你安静片刻,让我抱了一下。” “……是…是吗?” 两岁前的事情,谢崚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记忆了,不过应对长辈对着你回味你不知晓的往事,只要附和就对了,谢崚微笑着打了个哈哈,“我想不起来了。” “想来,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你,也很久没有面见过陛下了。” 王伦微笑着,他征战在外多年,出生入死,不过只是为了那唯一一个心愿,就是为了守着京城,守住她。 今日见到谢崚,宛如故人相见,他情不自禁道:“现在你长得和陛下很像,就是——” 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眸,他眼里闪过一丝冷光,“眼睛没有陛下的漂亮。” 谢崚:“……” 谢渲从林子里走出来,脸色愈发难堪,他没有想到,王伦说要留活口到吊起来放干了血再杀,居然不是一句玩笑话。 他受孔孟熏陶,无论何时都主张仁义,向来不看好这种毫无意义的残酷屠杀。 一出林子就把目光挪向王伦:“你把他们都杀了?” “不杀留着过年吗?”王伦像是表演变脸的一样,转身看向谢渲的时候,表情顿时七十二变,特地拖长了伪音,将讽刺感拉到了极致,“谢~大~圣~人~” 谢崚:“……” 谢渲强忍着怒火,“你杀了他们,谁来供出幕后主使,你带兵回城清君侧,该对谁下手。” 王伦冷笑一声:“既然是清君侧,那自然是——” “所有人。” 听到“清君侧”三个字,谢崚猛地回过神来,心想她娘不会又有什么计划吧? 王伦阴冷道:“当然,这个‘所有人’也包括你们谢氏,还请谢太傅嘴巴放干净些,否则,我不介意为陛下清除障碍。” 如此明白的挑衅,谢崚真为谢渲捏一把汗,她还以为谢渲会生气,然而并没有。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你敢吗?” “大司马口口声声说着戮力王室,如今却想着造反的勾当,你真敢动谢氏吗?” 王伦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忽而闪过一丝玩味,“也对,算我说错了。” 二人不再说话,谢崚终于找到机会问清楚事情缘由:“大司马,谢太傅,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要去会稽吗?为什么会被送到荆州来?大司马,你要带兵回京吗?荆州叛军莫不是已经解除了?” 王伦对待小孩子向来很有耐心,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他也就不再隐瞒,俯下身对谢崚解释道:“殿下莫忧心,此乃陛下一石三鸟之计。” “荆州的叛乱已经基本根除,贼首已经剿灭,剩下的残兵败将逃向益州,不成气候,还剩下就只剩下抚恤难民了,这些交给谢太傅来收尾就好了。” 王伦说道:“京中之所以没有收到捷报,是因为陛下特命我压下战报。这一年来,江南世家在陛下面前耀武扬威,攻击殿下,尤其是余、钟两族,殿下所遇见的刺客很有可能就是出自这两家。” “陛下将殿下送离,使得一手以退为进的“障眼法”,假意顺从江南世家贵族,实则在殿下出发时,来了一手偷天换日,派尚书令大人带领另一队空车代替殿下前往会稽,而殿下则在谢太傅护送下到荆州与我会面,之后谢太傅暂代荆州,我会带兵护送殿下回京,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凝视着谢崚的眼睛,“这样,一来保护了殿下周全,二来,混淆视线,让江南世家放松警惕。” 他说完“二”后,却久久没说“三”,谢崚等不到他接下来的话,只能自己问:“那三呢,不是说一石三鸟吗?” 三嘛,自然是给某些图谋不轨的人一些教训咯。 不过这话王伦是不会跟谢崚说的,他笑眯眯地道:“我刚刚说错了,是一石二鸟,怪我,当年没有读过什么书,连成语都会念错,阿崚以后要好好上学,多多读书,不要像我。” 谢崚总觉得好像没有那么简单,她来了荆州一趟,没有去会稽,就这样要随王伦回京了。 她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想象中的瘟疫和死亡并没有降临。 难不成……还不是现在?又或者,让她躲过去了? …… 会稽离京城不远,料理完贺兰絮,谢芸只花费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就赶回了京城,第一时间去了京城见谢鸢。 听完谢芸的话,谢鸢有些失望,“慕容徽居然没有来。” 慕容徽那么疼爱谢崚,第一次将她带走的时候哪怕遭遇重重围堵,都不愿意抛下她,最终还是谢崚病得太严重,才将她留在旅馆中。 谢鸢知道,慕容徽不会放过任何接走谢崚的机会,这次放出谢崚前往封地的消息,燕国那边一定会有所动作。 她原本还以为,来的会是慕容徽。 看来,她高估了谢崚对慕容徽的重要程度。 谢芸道:“燕皇现如今正在猛攻邺城,他亲自带兵围城,恐怕短时间内是脱不了身。” 如果是慕容徽,谢芸才不会像放走贺兰絮那般轻飘飘放过,如果是慕容徽,哪怕他倾尽他当时所有兵力,也得让他死在那里。 虽然冀州大半部分已经落入了慕容家手里,但是冀州的重镇邺城却依然在赵国的掌控中,邺城就好像一颗钉子,死死把持住燕军南下的道路。 慕容家出兵南征,不敢从华北直下,只能绕道山东,消耗的辎重粮草直接就翻了一倍。 因此,慕容徽想要扩大南征的范围,就迫切地需要夺下邺城,让这里成为慕容家南下的一个据点。 邺城的守将是现如今赵皇的亲儿子,十分有骨气,哪怕慕容徽又掘漳水灌城,又是派人站在城墙上给他反复循环说投降的好处,用尽兵法谋略,他就是不愿意献城投降,和慕容徽死磕。 谢鸢估摸着,慕容徽久攻不下,恐怕还要在冀州消耗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人的注意力都是有限的,现如今,燕皇慕容徽将重心都放在了邺城上,对于其他别的什么方面,恐怕会有所松懈。 她眯了眯眼睛,忽而问道:“你安插的燕国探子,还有没有人在龙城?” 谢芸心领神会,问道:“陛下想要做什么?” 谢鸢道:“给慕容徽找点 事干,别让他太闲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六千哦,没有睡午觉换来的 希望我明天也保持今天这个效率 第57章 大疫 冀州,邺城。 军营主帐中,段岚跪在地上,朝面前的美貌男子请罪,“陛下,微臣无能,未能识破谢氏的奸计,没能成功带回公主殿下。” 男子立在书案前,书案上是堆积的公文。 他身着玄色织金的龙袍,容光华色,烨然生辉,长睫下压着一双锐利的金色眼眸,绝色容颜下,是睥睨众生的威严。 正是大燕的帝王,慕容徽。 “阿絮如何?” 段岚摇了摇头,“情况不容乐观,伤及腹部脏器,出血过多,没办法赶路,微臣将他先留在下邳养伤,微臣先行,回来禀告陛下。” 慕容徽道:“人没事就好,朕会派军医去照顾阿絮,你也不要太过内疚,公主那边,朕以后会再另派人去,你先回去休息罢。几日后攻城,还需要你为朕效力。” 段岚俯首,“谢陛下恩典。” “还有,你见到了谢芸?” 慕容徽喊住他,“他是谢鸢道心腹,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段岚想了想,道:“他还让我们代楚皇转告陛下一句话——若是想要公主,就去建康找她。” 慕容徽冷笑,激将法,谢鸢以为他会因此上钩吗?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密探声音,“陛下,建康急报。” 慕容徽对段岚道:“你先下去。” “诺。” 段岚走后,密探走入军帐,“什么事?” 密探道:“王伦领兵归京,诛杀了余、钟二氏。” 清君侧,慕容徽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 他对江南朝廷窝里斗的戏码早就见怪不怪了,谢鸢要整顿江南朝廷,和他又没有什么关系,虽然有些不爽谢鸢成功收拢权利,但这个消息也没有在他心里掀起多大的涟漪。 不过这群人天天抓着谢崚说谢崚血统不好,隔空骂他,慕容徽已经忍他们很久了,谢鸢杀干净了也好,要是谢鸢不动手,他也要忍不住出手替谢鸢清理门户。 他漫不经心地道:“还有吗?” “还有……” 密探道:“小公主也出事了。” 慕容徽的心一惊:“什么?”他走过书案,“她怎么了?” “小公主感染了疫病。” ……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时至今日,谢崚总算明白了,有些事情是注定要发生的,无论怎么阻拦,都没办法改变。 第86章 她是跨入扬州境内那一刻发病的。 开始,只是简单的咳嗽、发热,症状并不是很明显,甚至还有力气骑马射箭。 可是几天过后,她的体温越来越高,身上开始连片地起红疹,一天早晨,她在客栈中昏昏沉沉,连床都起不来。 她张了张口,想要喊门外的侍卫,却发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喉咙肿胀,只要她尝试想要说话,喉咙就好像被刀割一样,疼得可怕。 她努力翻动身子,却不料身子沉重,根本就带动不了,转身就摔下了床。 一声闷响,侍从破门而入,将她抱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昏迷了过去。 …… 王伦没有照看孩子的经验。 兵贵神速,为了能够尽快赶回京中,杀江南世家一个措手不及,王伦在荆州时就先弃了辎重和大部队,带着三千骑兵一路急行军,日夜兼程,一刻不敢耽搁。 谢崚连马车也没得做,被他提到了马背上,跟随他赶路。 刚开始,王伦以为她的异常是因为受不了车马劳顿,感染了风寒,而且最开始她的症状也不是特别明显,加上京中形势紧迫,王伦只能暂且委屈她一下,没有放缓速度,继续赶路。 等到京畿的时候,谢崚已经开始高烧不退,王伦总算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让军医带着她在城外歇下,自己先带兵回城勤王。 在王伦联合谢鸢的这场“清君侧”行动中,谢崚一直呆在城外的驿馆中。 早在王伦回京之前,谢鸢就已经带领中央禁军等候,里应外合。 对于挑起风波,蠢蠢欲动想要借机生事的孟氏余党,钟、余两家,谢鸢本着除恶务尽的原则全部斩草除根。 这次屠戮不仅仅针对世家大族,一些在北伐失利的时候趁乱起哄、跳出来拿谢崚开刀的愚昧小世家也株连,不是杀就是被流放。 京城一时血流成河,城外乱葬岗是堆积如山的尸首,昔日的王公贵族,今日成了野犬的食物。 处理完京中的事物,谢鸢冒着大雪骑马出城,想要接回安置在驿馆中的谢崚。 然而,刚到驿馆门前,却发现此地禁军戒严,大夫恭敬地将谢鸢拦在门口,“陛下,您不能进去。” “小殿下得的是疫病,您要是进去了,只怕也会被感染上。” “什么?” 谢鸢的瞳孔也是一震,脚步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疫病?哪里来的疫病?为什么会得疫病?” 她又看向挡路的大夫,道:“滚开,让朕进去!” 大夫慌忙跪下,“陛下还请保重龙体,疫病凶险,小公主浑身发红疹,高热不退,已经危在旦夕,陛下若是贸然进入,感染疫病,大楚江山将托付于谁手,殿下切勿为了儿女情长而罔顾自身安危!” 谢鸢只是单纯地扑捉到了“危在旦夕”四个字,瞬间就慌张了起来,倏忽拔出侍从的剑,架在他脖子上,“朕让你滚就滚,违背命令,你是想死吗!” 大夫慌张极了,“这这这…陛下……” 谢鸢没心思跟他说话,一脚将他踹开,大夫也非常识趣地被谢鸢“踢飞”,滚向一边。 谢鸢提着剑就要往里冲,却被一个巨大的力道握住手腕,硬生生拽了回去。 “陛下!”王伦的声音回荡在耳边,“那是疫病,会传染的,你不要命了!” 他的声音一改往日的不羁,严正清肃,听到他的声音,谢鸢就来气,转身换了一只手握剑,架在王伦的脖子上,“朕让你平安将阿崚带回来,你就是这样带她回来的?” “朕告诉你,要是阿崚出事,朕不会饶恕你和谢渲两个!” 她的眼眸通红,浓密的睫羽颤了又颤,连呼吸都是那么急促,王伦向来了解她,知道自己拦不住她,将一块布罩递到她面前,“戴上这个,这几天你只管公主就好了,别让自己太劳累有什么忙不过来的,交给下人们处理,京中之事,我与谢芸会帮你处理。” 谢鸢没有迟疑,接了布罩就往里闯。 …… 谢崚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好像回到了现代。 她站在高大的写字楼上,垂眸凝望着下方的车龙水马川流不息,闪烁的霓虹灯倒映着特制的玻璃上面,打散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晕。 远处云雾聚拢,好像在下着雨,又好像没下,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显示,此事已经是深夜了,然而写字楼内的灯光依然明亮。 上辈子,她总感觉很疲惫,她是从最偏远最底层的小城考进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的普通女孩,流亡到了陌生的城市里。 她觉得活着很疲惫,每天都要上好多课,写好多作业,做很多展示,还要奔波于各大公司,开始兼职、实习。 要挣很多钱。 好累,好疲惫。 她家里没有办法支付她的学费和生活费,从大一开始,她就不断做兼职,等到毕业了,她又要一边上班一边写毕业论文,好累,感觉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做。 那时候,她唯一消遣时间的方式,就是看看小说,在躲在卫生间的短暂休息时间,和坐地铁的片刻,短暂将自己沉浸在虚拟的世界里,才能眼前的烦恼。 已经忘记了了什么时候开始翻开这本小说的。 男女主由相爱走向相杀的小说数不胜数,她当时只是走马观花地阅览,并没有真的想要认真看下去。 直到她看见男女主的女儿——那个与她同名同姓的公主。 虽然她们有着同样的姓名,可是她们的人生轨迹却是截然不同。 她自小就穷困潦倒,长得也不漂亮,不聪明,从小就在奔波劳累。 可是书中小公主身份尊贵,漂亮的宝石的金银首饰数不胜数,男女主虽然相杀相残,却是无条件地疼爱着她。 她继承了男女主的美貌,从出生开始就 有人夸她可爱,所有人都呵护着她,像一个精致的玩偶,生来就是完美的,天真且纯洁,在父母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活着。 她躲在手机的屏幕后面,一种诡异的情绪油然而生。 ——她忽然很嫉妒,嫉妒着书中的那个孩子,那个被作者创造出来的虚拟人物。 相同的名字,给了她们一种独特的联系。 明明她们有着一样的名字,为什么书中的公主可以像仙女一样高高在上,而她好似阴沟里的老鼠,疲惫、阴暗地活着。 当她慢慢看着剧情发展,看到男女主决裂的时候,她忽然就欣赏起了小公主惊慌失措,无助哭泣的模样。并且暗暗以此为喜,聊作慰藉。 到最后,小公主死了。 金枝玉叶的生活没过几年,她就要面临死亡。 原书中的文字渐渐浮现在她面前,同时耳畔传来默念的声音,好像钟声激荡在山峦中的回响—— 【谢崚死了,她死在了一个雪夜中。当太医反应过来她得的是疫病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她的心脉已经开始衰竭,喉咙的肿胀堵得她无法呼吸,她好似脱离水的鱼,奄奄一息地倒在床上,清丽的金色眼眸爬满灰霾。 没有人知道她临死的时候在想着些什么,或许是许多年前父母和谐的时光,或许是她远在天边的父亲,也或许是将她丢在行宫中的母亲。 她诞生于父母相爱之时,现如今,她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她合上了眼眸,一段时光彻底尘封。会稽公主谢崚,感染瘟疫,不治而终。】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角色,死的时候也没有太多的字句描述。 梦的最后,谢崚漂浮在半空中,不是九岁的她,而是前世二十岁的大学生。 她漂浮在玻璃窗外,不远处的书桌上是亮着的台灯和发白的电脑屏幕,同时照耀着她已经死去的身体,她因为是加班加太晚,不得已熬夜赶论文,最后猝死的。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一个女孩缓缓走来,用她的声音开口说道:“既然嫉妒我,不如你来成为我吧。” “你注定是小说中的人物,需要按照剧情走完你的一生,这辈子都没办法挣脱属于你的命运哦。” 鬼使神差,谢崚答了一句“挺好的呀”。 总比现在要好。 出生便是金枝玉叶,短命早夭,知晓未来不可说,最终也没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阿崚……” 谢崚是被一个温柔的声音唤醒的。 她觉得自己连一根手指头都举不起来,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是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 外面下了一场雪,在雪的反射下,阳光特别明亮,谢崚的眼眸被阳光刺痛,眼泪渐渐流淌下来。 谢鸢将头发全部绑在身后,用发带束起,带着白色的面罩,坐在床前。 见谢崚醒来,她眼里闪过一瞬的欣喜,随后,她手中的动作没有停,继续解开谢崚身上的衣带,用药汤替她擦身子。 第87章 谢崚的皮肤上都是红斑,非常敏感脆弱,被滚烫的布帛触碰,疼得身子一抽,抽丝般吐气道:“不要,好疼。” 谢鸢摸着她的脸,“太医说,要用这种药汤擦身,一日三次,否则红斑会化为毒疮破裂溃烂,会留下疤痕的,阿崚忍一下好不好,阿崚就不想以后漂漂亮亮的吗?” “我还能有以后吗?”眼泪顺着谢崚的脸颊落了下来,落入她的发缝中。 “娘,我会死的。” 她吸着鼻子,想着方才的梦境,呢喃道:“我会死在这里的。” 她不知道方才经历的只是大梦一场,又或者是曾经丢失的记忆,但是无论如何,她都只是小说中设定的任务。 天命如此,她在剧情的偏爱下享受了八年荣华富贵,也该复出些代价了。 谢鸢脸色一变,本来想要安慰她几句,可是看到她身上遍布的红疮,喉口一哽,连话也说不出口了。 谢崚眼眸转动,布满绝望的死寂,“我会死的,活不了多久了。” “娘,你不要管我了。” 谢鸢听不下去了,失魂落魄地走出门去,抬起眼望着天,努力不要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去年谢崚就大病过一场,重伤之后又得了风寒,被慕容徽带着颠簸劳累一路,硬生生拖成了重病。 她精心喂养,让最好的太医给她医治,才将她救回来。可是即便是去年病得最重的时候,也远不及今天这般严峻。 她守在这里这么多天,谢崚的病一日比一日严重,身上的红斑遍布全身。 …… 谢崚是在荆州感染了瘟疫,荆州这几年在打仗,死的人多了,堆在一起,腐烂腥臭,野狗秃鹫分食,极其容易传播疫病。 当初,谢崚落脚的那个村庄的人,似乎有人感染了疫病,无意中传染到了谢崚身上。 小孩子的身子骨终究要比成年人弱,村庄里争夺谢崚分的白面馒头的孩子,除了被幸运带到军营中安置的那个小男孩,其他全都已经死光了。 村庄里能够活下来的,几乎都是成年人,在苦苦支撑。 这些,都是谢渲传回来的消息,谢渲接管荆州后,发现大小郡县都有瘟疫的征兆,他调来兵力封城,烧毁百姓尸身,给百姓派发汤药,开仓放粮,治理疫病。 而照顾过谢崚侍从,全都接受检查,被隔绝开来。 …… 当江南朝廷被疫病的阴云笼罩的时候,慕容徽心情也不好受。 荆州疫症肆虐的消息传到了冀州,楚国小公主病危的消息也传到了慕容徽的耳朵里。 对于燕军来说,这原本是一件大喜之事,楚国大疫横行,也就意味着,谢鸢在平定战乱之后不得不息兵,休养生息,应对疫病,没空分兵来阻拦燕军。 可是现如今,谁都不敢在慕容徽面前提起这件事,因为楚国的公主,也是慕容家的血脉。 慕容徽征战在外,未立皇后,连个妃嫔都没有,那个孩子,是慕容徽唯一的孩子。 不仅是慕容徽,就算扩大到慕容氏三兄弟中,段氏流产之后一直未能有孕,七皇子也未娶妃,谢崚还是是慕容家中唯一存续的血脉。 慕容徽每天看着江南的情报,连呼吸都带着轻微阵痛。 他抚摸着书信中的“病危”二字,心中数着的却是从邺城到建康的时间,日夜兼程,也得十来天才能跨越数千里的距离。 所以他收到的密信,都是十天之前的情报,他丝毫不知此刻谢崚的情况。 他将书信靠近红烛,引火光点燃,扔进炭盆里。 屏风后,传来一个威严的女声,“既然是慕容家的血脉,就不应该任由其流落在外,两次机会,都未能将她带回,要你何用!” “若是当初能早些将她带回龙城,孩子又何必受疫病牵连?” 听到这话,慕容徽的心口愈发疼痛。 就在今日,慕容家的大帐之中,迎来了一位贵人 当初,慕容徽南征,七皇子慕容律随他在外征战,四皇子慕容德和贺兰老夫人替他把持龙城内政,慕容德负责处理外务,统筹兼备,而贺兰老夫人则照看宫廷内务。 慕容徽久攻邺城不下,为了稳定人心,贺兰老夫人在侍从的护送下前往邺城,助慕容徽一臂之力。 没等慕容徽回应,慕容律就先反驳道:“母亲,你就别说大哥了,大哥又不是不想接阿崚回来,当初阿崚受伤,大哥 要是硬要带她一起渡江,只怕会耽搁她的病情,这也是迫不得已才将她留在江南的。” 屏风下身影一动,身着鲜卑服饰的老妇缓缓走出,衣裳上悬挂琳琅玉饰,由于年纪渐长和日益操劳,她的美貌不再,满头霜发,容色端庄沉穆,“若她能够病愈,你务必尽早将她带回江北,拜祭先祖,认祖归宗,吾要亲自抚养未来燕国的储君。” 慕容徽转过头,恭敬地道:“儿臣明白。” “阿初,随吾来。”贺兰夫人转过头,用鲜卑语呼唤着身后女孩的名字。 身后一个约莫十来岁大的女孩听到声音,跟在贺兰夫人身后,步履匆忙却有条不紊,干净老练地跟在贺兰夫人身后,与她一同迈步走出大帐。 慕容律默默感慨,“阿初这孩子,跟在母亲身边久了,性情也越来越和母亲相像了,连走路都是风风火火的。母亲说要抚养阿崚,可就阿崚那温吞性子,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受得了母亲的脾气。” 跟在贺兰夫人身边的孩子名叫贺兰初,今年也就十岁,贺兰家世子的长女,由于母亲早亡,自幼被养在贺兰夫人身边。 慕容律刚刚说完,忽然发觉慕容徽脸色不虞,连忙道:“大哥,你别把母亲的话放在心里,她本来就是这般强势的人,你的话你挑着听就好了,不必理会。” “当初的事,也是迫不得已,”慕容律道,“你不要因此内疚。” “不——” 慕容徽道,“是朕无能,当初若是再谨慎些许,若是没有惊动谢鸢,就不必用阿崚的性命来当筹码换取出城的机会,是阿崚救了朕,朕却将她留在江南。” “母后没有说错。” 说着,慕容徽转身离开大帐,慕容律想要跟上去,却看见月光披在慕容徽的身上,他的脸上一道泪痕清晰可见。 皎月无边,他徘徊在圆月下,这一抹泪痕宛如昙花一现,转瞬之间融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 南朝。 苏蘅止掀起车帘,看向圆月下,远方的小屋。 “到了。” 马车还没有停稳,苏蘅止就急不可耐跳下来,对护送他过来的王伦道:“多谢大司马。” 王伦一笑:“小君侯不必多礼,去吧,太医说,那孩子可能也就这两天了,想必她也想见见你。” 苏蘅止就要急不可耐往里走,被王伦抓住衣领,递给他一条白布,“把脸蒙好,不然你想给未婚妻子殉葬吗?” ----------------------- 作者有话说:亲爹:这是激将法。 然后他真的要亲自来了。 第58章 打破命运? 谢崚昏迷了多少天? 十天?一个月? 或许是更长的时间。昏迷中,她对时间的流淌没有太多的概念,为了躲避每天日复一日的病痛缠身,她下意识想要睡去,堕入更深处的沉眠中。 如此一来,循环往复。 谢崚昏迷的哪几天,谢鸢彻底抛去了帝王的身份每天守在她的身边,只是做她的母亲,照顾她,给她喂药,擦身,和她说话。 谢鸢握住她苍白的笑容,哀伤的眼神中藏着无限温柔,“阿崚,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情吗?” “当初,娘刚刚怀上你的时候,其实一直都在犹豫,该不该将你生下来,虽然那时候我和慕容氏尚且交好,没有那么多的龃龉,但是娘还是害怕,害怕你会被你爹利用,也害怕遭遇生产之痛。” 她轻笑着,“说起来,我还是爱你爹的,虽然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将你舍弃,这也是娘这一生之中做出的最不后悔的决定。” 谢崚紧闭双眼,无知无觉,谢鸢又触碰她的脸,她还是一动不动。 谢鸢笑容渐渐收敛,“你刚满周岁的时候,阿娘为你举办抓阄宴,你一下子就抓中了十三州的地图,所有人都说,你天资聪颖,觉非凡子,今后或许有望一统天下。” “可是阿娘觉得,你平平安安地长大就好了,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一辈子荣华富贵。”说着,谢鸢忍耐不住了,强行将眼泪往回收。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开了闸,就难以止息。 泪水顺着她的面庞流淌而下,滴落在谢崚的手掌心。 “对不起……” 谢鸢抓紧谢崚的手,“娘对不起你。” 她没有护她的女儿无忧无虑,一世平安喜乐。 阿崚年纪轻轻,就受尽苦难,几次九死一生,哪怕是地位卑贱的芳姬,在活着的时候,也未曾让她像阿崚这般受苦受难。 第88章 她对不起她,明明她都说了不想去荆州了,她还是强逼着她去了。 都怪她。 谢鸢抿紧双唇,胸口的绞痛难以止息,她真的希望,躺在床上的人是她,所有的病痛都有她来替谢崚背负。 …… 谢崚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月光透过窗扉,落在她身前的地面上,轻纱帘帐,宛如仙女的羽织,让人失神。 今天的月光真好呀,谢崚心想。 她的意识难得清醒,身上也是非常轻松,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预兆,宛如回光返照一般,她支起身子,居然从床上下来了。 她感到无比新奇,睁大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苍白而纤细的手腕上布满红痕,预示这具身体已经快要油尽灯枯。 她抬眼望去,谢鸢正躺在她身边睡着了。 美丽的脸庞上布满了疲惫,月光照亮她柔软的长发,谢崚发现,这几天下来,她的头上多了些许白发。 谢鸢这几天日夜照顾谢崚,好不容易睡熟了片刻,感觉到身侧的动静,她立刻睁开眼睛,“阿崚,你醒了?” 谢崚疑惑,“娘,你怎么没有带面罩?” 谢鸢摸着她的脸,“娘身体好,就算感染了也没事的,你看,娘已经痊愈了。” 她掀开自己的衣袖,谢崚看见,她的胳膊上有一块红斑,似乎是瘟疫引发的症状。 但这块红斑只是很小的一块,似乎是瘟疫痊愈后尚且消散的痕迹。 在谢崚昏迷的时间里,谢鸢已经被传染了瘟疫,但她很快就痊愈了。之后,她便抛下所有顾虑,接近和照看谢崚。 谢崚眼神呆滞,凝视着那块红色痕迹,一动不动,随后,她的眼泪落了下来,宛如珍珠似的。 谢鸢连忙摸着她的脸,替她擦拭眼泪,“怎么了,阿崚,怎么哭了?” 谢崚哭着哭着,又笑了,“娘,你对我真好。” 谢鸢不明所以,俯下身问她:“阿崚,你是不是感觉身体好一些了?” 忽然间,谢鸢感觉小腹被撞了一下,再一看,谢崚已经扑进了她的怀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怀中虚弱的声音响起,“娘,阿崚能求你两件事情吗?”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谢崚的声音了,闻言下意识回答:“你说。” …… 小屋之中,全是焚烧艾草的气味,除了谢鸢之外的侍从,一个个头戴面纱,严阵以待,防止被瘟疫传染。 谢鸢恍惚着走出小楼,月光映照石阶,盈水般孔明透彻。 她向下走,一步踩空,险些滚落台阶,幸而王伦刚好守在近处,扶了她一把。 “陛下当心!” 王伦对上她眼眸的时候,着实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空洞而无力,充满着悲怮。 王伦心惊:“殿下她……” 谢鸢拽着王伦的衣领,忽然泪如雨下,大哭起来。 耳边,犹然回荡着谢崚的话—— “今后燕楚开战,若有机会,希望娘亲看在阿崚的情面上,饶爹爹一命。” 无论谢鸢是否会听她的话,谢崚还是想要劝一劝她,从五岁她恢复记忆开始就想要改命,可她的力量微乎其微,想要做的事情从来没有成功过。 事情兜兜转转,总会回到最初的起点,可是她总是还想要再挣扎一下,做最后的努力。 哪怕她必须得死,她也想要阻止今后她爹娘走向悲惨结局。 要是她娘没有逼死她爹,她爹就不会拼死拉她娘下水,放火烧毁她的容 貌。 劝完她娘,就是劝她爹—— 谢崚向谢鸢求来了笔墨,握住笔杆,小心翼翼地在纸上写着。 簪花小楷,工整秀丽,每写一个字,都要耗费她好大的力气。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爹是否还能认识她的字迹。 她要她娘答应她的第二件事,就是将她写的信,寄到燕国,送到慕容徽面前。 与她和谢鸢说的话一样,她也想要劝慕容徽,对她母亲高抬贵手。 绝笔书信很快写完,她塞进信封中,重重按下火漆印。 做完这一切,她跌坐在地上,她的长发已经及腰,散在地上,她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尽人事,听天命。 之后,便是等待天命的到来了。 谢崚抬眼,看向窗外的圆月,不知在燕国,她爹是不是也会抬头,和她望向同一轮明月。 就在她安静等待死亡到来时,她听到有人在敲门,“殿下,阿崚,是我,我是蘅止!” 声音刚开始很小,但见谢崚没有回应,随后又变大,“阿崚,我知道你醒了!你回我一声好不好?” “……蘅止?” 谢崚心口未动,往门边上爬去,“阿止哥哥,你不要过来,你快走,不要被我传染了。” 疫病凶险,她不希望苏蘅止被感染,更不希望,他看见自己这副鬼样子。 “没事,我就站在外面,不进去。”因为被白纱蒙着面,所以苏蘅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 “荆州我没有陪你去,今天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走了。”苏蘅止立在门外,身影一动不动。 月光将苏蘅止的身影倒映在纸糊的镂空装饰上,谢崚努力辨识苏蘅止的方向,将自己的身子也伏在他的影子上,隔着一层薄薄木门,温柔地抚摸着他。 就在这时候,苏蘅止的声音隔着窗扉穿了过来,“阿崚,你早就知道你会得瘟疫,对吗?” 谢崚猛地抬起头,凝视着门后的倒影。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话,然而,天道准则再次降临,牢牢锁住她的全身,她的身体好像被另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接管了 ,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没有听见回应,苏蘅止愈发笃定,“我知道,阿崚可以预知未来,早在去荆州之前,你就知道了你肯定会得瘟疫,你担心会连累我,所以你才会和我说那些话,目的就是为了将我气走,对吗,谢崚?” 他的话宛如一把利剑,刺在屏障上,猛地将这道屏障击出一道裂缝。 谢崚早就知晓苏蘅止能够洞悉人心,却不想,仅仅只是因为她的一段话,就堪破了被天道隐藏的秘密。 谢崚总算能稍稍喘息,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他能猜到? 门后的苏蘅止似乎轻轻一笑,“因为阿崚是那么好的人,对我那么好,我相信,阿崚无缘无故抛下我,对我说那些令人伤心的话,肯定是有苦衷的。” “阿崚,你说对吗?” 谢崚笑了,真是个傻子,宁愿相信她会预知未来,也不愿意相信她会对他恶语相向。 在苏蘅止的话后,似乎感觉到,束缚她的玻璃罩在慢慢崩裂。 苏蘅止又问:“对吗,阿崚?” 谢崚十指抠动门扉,终于发出声音,“对,我能够预知未来。” “哗啦”一声,无形的玻璃罩,轰然倒塌,摔裂成无数碎片,月光落下了她的身上。 “那我的命运如何?阿崚会不会死在这里?” “阿止哥哥以后会成为……名震天下的大将军,帅兵平定中原,还于旧都……”说出这些话的,谢崚几乎不敢相信,她居然将原书中的剧情念了出来,以至于她说着说着,几次停下来确认,她的的确确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拜托天道束缚,将原本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剧本,说给别的人听。 “而我……” 而她,本该死在这场瘟疫之中,早早退场。 直到方才,谢崚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现在…… 她握紧双拳,“不一定会死在这里,对了——”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拼命拍着门,“阿止哥哥,我要找周墨,他能救我,他一定可以!” 苏蘅止道:“我将他一起带来了。” ----------------------- 作者有话说:带回maybe还有一更,但是可能会拖很晚 第59章 重逢 暖阳天,冰雪初融。 谢崚拄着拐杖,缓缓挪动,来到雕花窗前,将帘子拉上,将光束拦在屋外。 她刚从病中恢复,不太喜欢阳光。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看向了铜镜,镜中的女孩身形削瘦,弱柳扶风,脖子上因为疫病引起的红疹尚未完全退去,所以她不得不穿高领的衣裳来掩盖。 拄着拐杖毕竟行动不便,她思索了一下,想着该怎么样从她这个位置挪动回到床上,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殿下,你怎么起来了,”小河连忙冲进来,将谢崚抱到了床上,“有事您叫奴婢就是了,这腿脚还没有恢复好,怎么能起来了呢?” “无妨,”谢崚仰着头,冲着小河微微一笑,白色的皮肤宛如脆弱的琉璃,好像轻轻一碰,就要碎掉了,“我太久没有下床走过了,再不走,我担心我的腿都要失去知觉了。” 小河心中感慨,公主这次病后,整个人似乎和以前都有些不一样了。 第89章 她说道:“那殿下也应该喊奴婢一声,奴婢扶着你走动,不然你摔了该怎么办呀?” “这不是看到你们都在忙,我不忍心打搅你们。” 小河她们都在收拾行李。 她已经在宫外住了很久了。 开始是因为病重不好转移,被在驿馆中逗留,后来是病情好转,但是瘟疫尚且没有好全,所以她娘暂时将她移居行宫休养,打算等她的病完全痊愈之后,再将她接回来。 今天,是谢鸢接她回京的日子。 小河等人老早就开始替谢崚打点行李,谢崚趁着小河又忙了起来,继续拄着拐杖,摸索起身,从抽屉里找出一封信。 ——是她以为自己将死的那日她给慕容徽写的信。 已经用不上了。 以后也用不上了。 她将信扔进燃烧的炭火中。 病后谢崚身体畏寒,屋里依然烧着旺盛的炭火。 看着火舌子吞没信纸,她裹好了狐裘,才继续爬回床上。 “殿下,阿崚!”屋外,苏蘅止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屋中。 苏蘅止穿着青色长袍,走入殿中,见到谢崚躺回床上,以为她要休息,立刻闭上嘴巴,转身想走。 谢崚却道:“阿止哥哥,进来吧,我不睡,我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 苏蘅止来到她的面前,谢崚身披紫色大氅,她仰了仰头,瘦下来后,她的下颌线清晰分明,病容未去,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恹恹的。 …… 谢崚的病是周墨治好的。 周墨当军医的时候,接连应对过徐州的几场瘟疫,对治疗小儿的疫病颇有见解。 谢崚的病,太医院诸太医都素手无策,而周墨见了,用了一剂猛药,再加针灸和药汤沐浴,几个连招下来,竟让谢崚硬生生捡回一条命来,本来衰竭的脏器也渐渐恢复。 谢鸢大喜,赏赐了周墨,也赏赐了将周墨带到谢崚身边的苏蘅止。 等谢崚病情好转,能够正常说话后,她和苏蘅止真正推心置腹谈过一次 苏蘅 止猜出来她能够预知未来,她便将自己穿越的事情掐头去尾,简略说了一遍。 “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们生活的世界,其实是一本已经写好的剧本,每个人都是书中的角色,有着固定的人生轨迹,我爹一样,我娘一样,你也一样,我也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我爹娘是主角,而我和你,这天下其余的所有人,都只是配角,这世间容不下两个天命之人,他们两人会一生相杀相残,最终导致一死一伤,而我和你各自的结局都有所不同。” “我原本应该死在这场瘟疫,而你在多年后带领楚国军队兴兵北伐,一统中原,是后进的英雄。” 谢崚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命运阴差阳错,始终都会回到起点,我原本知晓未来,却不能告知他人,任何和未来相关的事情,也没办法改变未来半分。” “可是,昨天你猜到了我预知未来的能力,规则好像被打破了,所以我活了下来,也能坐在这里告知你这些事情。” 谢崚凝视着苏蘅止的眼睛,“现在这件事情只有我和你知道,我想要你帮我一个忙。” 苏蘅止问道:“什么忙?” “帮我改变所有人的命运,”谢崚抬眼看向窗外,“我要我爹娘,全部人,都好好活下去。” 苏蘅止道:“殿下与我坦诚相待,我岂有不从的道理,只是殿下既然要我帮你,那你也应该给我相应的酬劳。” 谢崚正想着该怎么样给他画饼的时候,他却毫不犹豫地道:“永远不许取消婚约,你的正夫,只能是我。” 谢崚心想,这就是要将他和自己永远捆绑在一起,让他们二人变成彻底的利益共同体,她了解。 “可以,成交。” 两个小孩的同盟就此达成。 从那以后,他们两个之间的相处模式好像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但若是细究,又具体说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 大概是打闹少了一些,严肃多了一些。 …… 苏蘅止嗅到了屋内除了香炉里焚烧的艾草香气外,还有着另一股味道,于是眉头紧皱:“你烧了什么东西?” “你鼻子真灵。”谢崚心想,跟条狗一样,烧了封信都能闻出来。 谢崚不说,苏蘅止也没有追究,而是说道:“你想问我什么事?” 谢崚道:“这几天我娘都没有来看望我,她是不是在准备对付江北?” 苏蘅止道:“确实如此,她准备从赵国下手。” “连赵伐燕?”谢崚眼睛瞪大,被她娘这波操作惊到了。 昔日,赵国强大,慕容氏不得不和谢鸢联合,结成同盟,现如今,燕国强大,谢鸢又跑去和刘氏合作,是忘了刘家人怎么屠戮汉人,当初北伐的时候,她又是怎么样将人家赵国按在地上摩擦的吗? 朋友变为敌人,敌人变成朋友,放在乱世之中,竟然显得还挺合理。 谢崚正想要深入问一下苏蘅止,可他也是道听途说,知道的不多。 就在这时候,谢鸢来接她了。 谢鸢特地穿了一件藕粉色的春装,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变成了二十岁少女左右的模样,青春丽质,明艳动人。 她抱着阿崚,“走吧,我们回去了。” …… 不久之后的某日,谢崚收到了一个消息,拓跋鲜卑部,于龙城谋反,发兵诛杀慕容家子孙。 原来谢鸢的“连赵伐燕”只是障眼法,刘氏对汉人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谢鸢绝对不可能和刘氏合作,她真正要做的,是撬燕国的墙角。 鲜卑五部中,就属拓跋氏和慕容氏貌合神离。 当年,拓跋部首领拓跋雄折磨死了慕容氏的同母妹妹,慕容徽登基后,对拓跋雄施加压力,想要一点点剥夺他的权利,只待最后除之而后快,拓跋雄实在没有办法了,之所以不反,是一直犹豫不定,下定不了决心,赌慕容徽不会因为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的妹妹就对拓跋氏痛下杀手。 于是谢鸢就派人游说他,给他灌输观念,他残忍虐杀大公主,就算慕容徽能容忍他,贺兰夫人也不可能放过他。 迟早得被报复,不如放手一搏。 现在趁着慕容徽深陷邺城战事无法脱身,砍他一刀,令他身陷囹圄,还能有胜算。 要是他现在不趁慕容徽被赵国牵制给他一刀,等慕容徽攻下邺城,积蓄实力班师回朝,他根本就没机会反抗了。 总而言之,拓跋雄是被谢鸢说服了,在慕容徽还在包围邺城的时候,占领了国都龙城,抄底老家。 而邺城中的赵兵听闻消息,欣喜若狂,趁着燕军军心不定主动出城突袭燕军,并且取得了不小的胜利。连慕容徽也被流矢射中,受了点伤,不得不从前线退下阵来,换别的将领攻城。 战报传回楚国,楚国朝廷欣喜若狂,而谢崚却有些担心。 以她爹那性子,若非伤情严重,怎么可能会从前线退下来? 不过燕国的事情她也鞭长莫及,回到皇宫后,她停学了一阵子,趁着没有去太学上课,她和苏蘅止跑到了尚书房。 前朝时期,天子曾经派人游历天下,从缙绅之中选拔贤士,并且收录成名册,形成一本《名士录》,这本名册流传到了现在,由于战争离散,名册中记录的贤士多数颠沛流离,更名改姓。 但是谢崚相信,应该还有一部分人,没有受战乱波及,是依然能够依照名录寻觅到的,等过一阵子她和谢鸢请示一下,到外面去找找。 谢崚知道自己不聪明,所以才更要招纳贤才。 人才是第一资源,诸如周公、尹伊,哪怕找到一个或者两个有识之士,并且能够为她所用,她都已经赚了。 出了尚书房,小河站在马车前,招呼她上车,谢崚低头看着名录,精神不大集中,直到上了马车才意识到,她的宫殿距离尚书房并不远,走回去就可以了,压根就不需要坐马车呀。 她脑海中猛地闪过方才小河的模样,一个陌生男子站在她身后,不知道对她做了什么,小河神情紧张,分明就是被挟持。 谢崚心跳怦怦跳,紧张地看向车厢内,车内端坐着一个诡异男子,头戴斗笠,长长的幕离遮挡住了他的脸。 完蛋! 中计了! 谢崚下意识就想要转身跳车,可怎奈苏蘅止这厮见她上车,居然傻乎乎跟在她身后,挡住了她的去路。 短短的数秒内,她脑子里闪过百种逃跑的方法,却难以实施。 她只感觉脊背发寒,进退两难,目光警惕地盯着黑衣人,心里琢磨着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掏出藏着袖子下的佩剑。 就在这时候,斗笠男子开口了,“阿崚,不认识爹爹了吗?” 第60章 人贩子来了 熟悉的声音。 慕容徽摘下了斗笠,幕离落下,一张绝世容颜露了出来。 第90章 本该在邺城营帐中养病的慕容徽,居然大摇大摆,在楚国皇宫中横行。 可是,见到他的那刻,谢崚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心口止不住战栗,手中的《名士录》掉落在地,她竟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撞上了上车的苏蘅止。 抬眼望见慕容徽的那一刻,苏蘅止也是一愣。 “阿崚,爹爹带你回家,好不好?” 虽然比计划中的晚了一年,但总不算太迟。 回家? 回哪里去? 江北吗? 可是江北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概念。 在她心里,建康城才是她的家。 谢崚下意识想要摇头拒绝,可是装上慕容徽那双眼眸时,准备说出口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慕容徽安静地凝视着她,金眸深邃,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在凝视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很珍视这次重逢,为了接回谢崚,他甚至抛下了内乱中的燕国,给她娘来了一招“障眼法”,金蝉脱壳,直奔建康城来。 谢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明白了。 慕容徽是不可能放过她的。 她努力装出高兴的模样,“爹爹,你等我一下,我……我回去拿点东西,你在这里等等我,我拿完东西就回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慕容徽问:“你能用到的所有东西我都已经为你备好了,你还有什么需要回去拿?” 慕容徽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而纵容,然而却隐隐包藏着一丝微压,谢崚一时间被逼迫得有些不知所措。 谢崚想了想,说道:“我的红宝石,我要带上我的全部宝石。” 慕容徽依然温 柔地笑:“燕宫中的红宝石数不胜数,这一年,爹爹将收集来的宝石都装箱备好,就是为了送给阿崚,楚宫中的那几个歪瓜裂枣,阿崚何必稀罕?” 谢崚根本不擅长和她爹打太极,正想着别的借口,慕容徽突然道:“一年没见,阿崚学会撒谎了?” 谢崚目光陡然锐利,图穷匕见,她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用了,转身撞开苏蘅止,准备跳车逃离。 一直手忽然伸了过来,抓住她的后衣领将她往后提去。 若论武力,谢崚怎么可能比得过她爹,方才慕容徽愿意浪费时间和她说几句废话,已经算是尊重她了,他好不容易来一趟建康,肯定不能无功而返。 在谢崚要抓住车帘那一刻,被慕容徽按进车厢内,慕容徽眼疾手快,将泡过了迷药的布帛堵住她的口鼻,谢崚一双眼睛瞪大——她爹怎么会有这种人贩子才会有的腌臜玩意? 不过,挣扎没有持续太久,迷药作用下,只消片刻,谢崚的就失去了意识。 慕容徽转身看向苏蘅止:“你呢,要随朕回江北,还是留在建康?” 苏蘅止一脸乖巧,“我陪殿下。” “我的家人都在江北,我当然要回去。” 慕容徽默然片刻,道:“那好。” 就在这时候,苏蘅止趁他不备,转身就想要跳车,迎面撞上贺兰絮。 慕容徽看着被放倒的苏蘅止,深深叹了口气,脱下狐裘盖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 他目光转向苏蘅止,既然他说要去江北,那就带上他一起。 当初苏令安将苏家人托付给了他,他理应照顾苏蘅止。 何况,他和谢崚的感情很好,有他在,谢崚今后也不至于太过孤单。 慕容徽掀开车帘,看向小河,她被捂住了嘴巴,当她看到慕容徽的那刻,呜呜呜害怕得浑身发抖,生怕眼前的男人会对自己做什么。 慕容徽道:“你回去后告诉谢鸢,她说让朕亲自来找阿崚,朕这就来了。” 话毕,侍卫一手刀劈在她肩膀上,小河倒地不起。 …… 建康城刚刚经历了内乱,一部分中央禁军的将领受家族牵连被更换,防守较松,加上慕容徽这次没有大张旗鼓地进宫,除了他和贺兰絮,就只带了一个侍卫进来。 出去的时候,直接伪装成下朝的官员走偏门外出,就这样成功不露痕迹地溜出建康。 然后便是故技重施,一出宫门,和部众汇合之后,当即就弃了马车换良马,压根就不掩饰一下,带着人马浩浩荡荡来到城门前。 这次,慕容徽可没有闲工夫伪造出城符节,而是光明正大地带着部众排队出城。 禁军见一行人人高马大,为首的男子又头戴斗笠,抱着个昏睡的小儿,当即意识到他们来历不明,于是拿着道指着他道:“下来,接受检查。” 慕容徽掏出银钱,陪笑道:“军爷,这些钱你拿着,不成敬意。” 守卫一把排开他的钱,“臭小子别想贿赂我,要你下马就下马!” 自从去年慕容徽带走谢崚后,谢鸢就对几个城门增加了防卫,城门没有宫门那么容易出来。 钱还是性命重要命重要,城门卫还是分得清的。 行吧,既然这样—— 一声清冽的剑鸣声,慕容徽佩剑滑出,没有人看清慕容徽是怎么出剑的,他的速度快到在空中划破一道残影。 征战沙场这一年,他的剑法愈发精进了。 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击毙命。周围排队准备出城的人当即慌乱起来 几道箭射出,刺中远处的守兵,跟随慕容徽的鲜卑骑兵们应声动了起来,挥舞着马鞭提着大刀就冲向城外。 冲出城后,城墙上的大多数守卫才反应过来,提起剑就要射杀这群匪徒,贺兰絮回头朝城墙喊道:“会稽公主与靖远侯在此,你们要是不小心伤到他们二人,看陛下怎么怪罪你们!” 事实上,慕容徽就算真的将刀架在谢崚脖子上也是很难威胁到谢鸢的。 但是用他们两个的身份吓唬一下城墙守军还是足够的,果然,城墙上的守卫看见他们怀里的两个孩子,一时之间竟然辨不出他所言是真是假。 “怎么回事?要继续放箭吗?” “他抱的那个女孩,如果真的是公主那该怎么办?” “伤了公主,说到底受罚的是我们!” “算了算了,派人先跟着,然后进宫禀告陛下!” …… “慕容徽!” 听完小河的话,谢鸢拳头重重砸在书案上,杯盏被她震得滚落桌案,碎在地上。 吓得小河双腿发软,低头呜咽,不敢说话。 她眼里透着阴冷,“怎么你还是阴魂不散!” 她咬紧牙关,“还有城外禁军,让城外禁军去——” 话音未落,有急报至。 “陛下,禁军哗变。”有声音传了过来,谢鸢抬眼望去,竟是城外军营的守将,他策马狂奔而来,道,“有人放火烧了粮仓!” 谢鸢漂亮的眼眸瞬间扭曲。 很好…… 或许是气到了极致,她竟然反而笑了起来,慕容徽犯过一次的错误,绝对不会犯第二次。 城门守军数量不多,谢鸢如果要追捕慕容徽,肯定会调动城外军营中的禁军,所以他先派人烧了粮仓,引起哗变,这样谢鸢自顾不暇,就顾不上追他了。 …… “大哥,一切都做好了!” 慕容徽一口气冲进了城外的山林里,短暂歇息等候,只见小路上,策马奔来一小对人马。 领头的正是慕容律,“粮仓已经点燃,大哥大可放心!” 他看了一眼慕容徽怀中昏睡的谢崚,心道不好。 虽然一切都按照计划顺利完成,但是慕容徽似乎并不开心。 迷药虽然只是备用,可他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谢崚不想跟他回城。 慕容律道:“谢鸢不会那么快追出来的。” “快走。” 虽然隔了仅仅一年,但是慕容徽早已经不是去年的他。 去年慕容昭把持燕国朝政,就连来接他的人都是贺兰夫人偷偷派来的,而现如今,燕国皆在他的把持之中,沿途一路都有他准备好的人带着精壮良马接应。 他每到一个地方,就带着两个孩子换马,不眠不休,继续赶路。 省下了饮马的时间,慕容徽三天就渡过了长江,到了徐州的地界。 今年年初,慕容徽就已经将徐州打了下来,所以这里实际上已经是燕国的地盘。 他们一行人总算能歇一歇了。 …… 谢崚醒来的时候,是傍晚。 云霞铺满天际,迷药的作用下,谢崚脑袋昏昏沉沉,下床都是四肢并用地爬下去,脚软地站在地上,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走去。 贺兰絮当时就在屋内去,是第一个发现谢崚醒来的,虽然比预计的时间要早了一些,但现在他们已经在徐州了,谢崚醒来也没有关系。 他眯起眼睛,好像从前一样和谢崚笑:“小殿下,你醒了,微臣这就去叫陛下。” 陌生又熟悉的称呼,让谢崚恍惚了一下。 这声陛下喊的不是谢鸢而是慕容徽。而谢崚,依然是公主。 第91章 谢崚气急,“让我见他!” 她心跳加剧,浑身血气上涌,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愈发难受,张牙舞爪吼完这句后,她双腿力气被抽走,跌坐在地。 “殿下没事吧?”贺兰絮的笑容敛了起来,谢崚气得要死,硬邦邦的脑袋朝着他的腹部就是一撞。 撞得贺兰絮随即倒地,捂住腹部露出痛苦的 表情。 谢崚没想到自己的“铁头功”威力这么大,加上气上心头,她干脆硬气到底:“你装什么装,你一个大男人又不会怀孕,被我撞一下还能要你命吗?” ----------------------- 作者有话说:片刻(大概2-3h)后估计还有一章 第61章 任性妄为 谢崚并不知道不久之前,贺兰絮被她娘暗算过,伤口还没有回来痊愈。被谢崚这一撞,伤口崩裂,他的血又溢出来了。 贺兰絮脸色苍白,将身子转过去,不让谢崚看见自己的血。 “阿崚,你要见我,直说就是了,不用欺负阿絮。” 慕容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谢崚转过头,只见慕容徽从身后推门而入,“想说什么,你可以和我说!” 谢崚泪如雨下,推着慕容徽:“我要回建康,我不要去龙城!” 看到谢崚的眼泪,慕容徽的心沉了下去。 他抬手,略带笨拙地替她擦着脸,“我们不去龙城,去邺城。” 邺城和龙城都是江北,都不是她的家,谢崚反抗激烈,挥舞着拳头打在慕容徽身上,“我不去,那不是我的家!” 她哭着道:“我去年求你带我离开,你为什么丢下我,现我不想走了,你为什么又要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带走!” “我要回建康,我要找阿娘,我不要你!” 她的眼泪越擦越多,既是表达着不情愿,也是宣泄着昔日的委屈。 慕容徽当初在客栈中抛弃重病的她,那时候她多害怕,害怕谢鸢怪罪她,她没命地追随着慕容徽的脚步,跟着他奔跑,摔得满手都是血。 可是慕容徽没有为她停留。 一刻也没有。 慕容徽想要解释,解释说当时形势紧迫,只有回到谢鸢身边,她才会有一线生机,那双漂亮金眸闪烁,刚开口说了一个“我”字,就被谢崚打断。 “我讨厌你!” 四个字宛如一柄利剑,刺进慕容徽心脏之中,他的手抖了都,停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谢崚哭得浑身颤抖,双肩起伏着。 哭着哭着,谢崚的身体有了反应,她脸色苍白,开始捂着胸口干呕。 头上冷汗之流,她的颤抖变成了瑟缩,拉紧了单薄得可怜的衣裳,可是屋内明明烧了炭火,为什么还会这么冷。 慕容徽发现了谢崚的不对劲,伸手环住她的腋下将她抱起,“阿崚,你没事吧?” 他对侍从道:“快关窗!” 侍从连忙上前去将窗户关好。 没了屋外冷风,谢崚的瑟缩并没有停止,纤弱的手捂住嘴巴,重重咳嗽起来,身子却软绵绵地滑倒。 身子在一阵剧烈的起伏后,眼眸渐渐变得暗沉,手滑落在地,慕容徽下意识托起她的手腕,看见掌心晕开暗红色。 好像钉子一样,刺进他的双目。 她咳血了。 慕容徽心情紧张,将谢崚抱到床上,“快传大夫!” …… 大夫来之前,慕容徽来回踱步,来到贺兰絮的房间,问道:“准备的迷药,究竟有没有毒性?为何阿崚会咳血?” 贺兰絮脸色苍白,他刚刚将伤口重新包扎,闻言道:“这药只会让殿下昏睡,并不会让她咳血,殿下这情况,只怕是因为别的原因。” “苏家的那个孩子,不也是好好的吗?” 苏蘅止在谢崚之后醒来,在短暂的恢复之后,已经能够正常走动了。 他第一时间跑去谢崚房间,守在谢崚身边。 这时候,侍从来传道:“女医已经到了。” 女医为谢崚看诊过,出来对慕容徽道:“小殿下这是寒气侵体,加上身子虚弱,引发脏器出血,需要服用汤药,好生将养。” 她看了慕容徽一眼,又提醒道:“小公主身子骨柔弱,还往陛下爱惜公主,公主不能等同于陛下,可以继续长途奔袭,昼夜兼程。” 这就是说,今后赶路,得先顾惜着谢崚的身子。 之前是在江南为躲避谢鸢迫不得已,现如今已经到了燕国境内,今后赶路,自然会先迁就着谢崚的身子来。 苏蘅止坐在床前,谢崚皮肤白里泛青,女医把脉之后,他将她的手塞进了被子里,不让她漏一点风。 慕容徽绕过屏风,来看谢崚。 苏蘅止抬头,道:“殿下前不久生了一场大病,从那以后,她的身体就变得很不好,有时候在外面吹一会儿风,都会发热卧床不起。” 慕容徽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苏蘅止没有停,继续说下去,“她还会咳血,咳血是很平常的事,太医说,她的五脏六腑已经受损,无法恢复。” 慕容徽的眼眸沉了下去。 那场险些夺走谢崚性命的瘟疫,慕容徽虽然没能陪伴在谢崚身边,但是却通过探子的密信得知她的病情多么严重,整个太医院的医者都束手无策。 想到这些,慕容徽心口剧痛。 谢崚自小身体康健,别的孩子都很脆弱,容易生病,可谢崚从来没有怎么病过。 除了学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水里,得了肺热意外,她就再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太严重的病症。 就这短短一年,她受了太多的苦头,险些丢了性命。 谢崚说得对,他背弃承诺,弃她而且,她理所以当讨厌他。 在苏蘅止的注视下,慕容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语无伦次地道:“我以后会补偿她?” 补偿? 苏蘅止说道:“殿下在楚国,她是天子之女,楚帝早早留下遗诏,殿下今后会成为储君。” “那她在燕国,能得到什么?” 苏蘅止仰着头,“她在燕国,能得到比楚国更多的东西吗?” 他的眼眸清澈,“殿下失去了自由,甚至连回家都不能,我觉得……您还是需要尊重她的决定。” 慕容徽不禁哑然失笑,他居然要被一个孩童诘问。 苏蘅止倒是和谢崚一条心,谢崚情绪用事,对他吵吵闹闹的时候,他已经会利用他对谢崚的愧疚,替谢崚争取一些东西。 虽然技巧很拙劣,他一眼就看穿了,但是不反感。 有人帮着阿崚,总还是好的。 “你怎么知道,阿崚在燕国,能够得到的不会更多?” 江山,谢鸢有,他也有。 他们都只有谢崚一个孩子,谢鸢想要在百年之后将江山留给谢崚,他也一样。 他绝对不会输于谢鸢。 …… 谢崚昏睡了整整一天。 慕容徽并不急着收拾拓跋雄,邺城也还没到收割的时候。 所以他安心留在徐州的驿馆中,一边处理一部分堆积的政务,一边陪守着谢崚。 慕容德的信终于从龙城传了回来,里面只有两个字——“事成。” 谢鸢怂勇拓跋雄谋反,在一定程度上帮了他一个大忙。 比起拓跋雄,他更加忌惮的,是他父亲的几个兄弟还有一群蠢蠢欲动的弟弟们,由于都是慕容家的血脉,且暂时还没有什么罪过,所以他一直没能找到机会下手。 他没有当年郑伯纵容共叔段的耐心,所以干脆借刀杀人。 好巧不巧,拓跋雄就是这把称手的刀。 拓跋雄谋反的时候,他的弟弟慕容德当即放弃抵抗,带领亲信偷偷摸摸从龙城撤出,而剩余慕容氏族人,全都被拓跋雄屠杀,无一幸免。 慕容徽提笔写信,并不急着夺回国都,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谢崚醒来后又休息了几日才上路。 兴许是愧疚,慕容徽对谢崚除了要回建康之外的任何请求无所不应。 她要吃糖葫芦,他就给她买糖葫芦。 她要漂亮宝石,他就立刻给她送。 她晕车难受,走走停停,速度快不了,慕容徽命令车队放慢速度 她要绕道去下邳,慕容徽也纵容着…… 谢崚好像故意要和慕容徽对着干,不是拖拖拉拉就是做点孩子气的、不合理的事情,耽搁他的时间。 一行人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到了下邳城。 慕容徽攻下下邳后,下令开仓放粮,修整法度,安抚民生。 故而,这里并没有遭受过多战争的摧残,依然和从前一样。 谢崚拉着苏蘅止的手游荡在大街小巷中。 这里曾经是苏蘅止从小长大的故乡,是他父亲的埋骨地,他已经两年没有多没有回来过了。 谢崚要求途径下邳,正是为了苏蘅止。 街景依旧,而物是人非。 谢崚在街角买了一串冰糖葫芦,递给他道:“这是不是你以前爱吃的那一家糖葫芦?” 第93章 她没有想到自己跑出来不到两时辰,慕容徽就已经追了上来。 无数烈马从林子里奔袭而出,不用想都是她爹干的,谢崚猛地勒紧缰绳,驾马闯进了附近了林子里。 侍卫门虽然都在围堵谢崚,但是没有人敢伤她。 “不好了,殿下去了朝云坡!” 他话还没说完,慕容徽策马冲进树林间。 今夜月色明亮,林木间隙照得清清楚楚,谢崚的手被缰绳勒得通红,她拿起绑在腰间的小马鞭,抽打在马屁股上。 含星嘶鸣,朝前俯冲,良驹不愧是良驹,即便扬蹄奔跑,坐在马匹身上也是稳稳当当的,很快谢崚就甩开了后面的侍从,来到了一片空地之中。 谢崚骑在马上,辨别方向,却发现这里寂静得可怕。 分明是空旷的地面,却比树林还要难行,马蹄踩在地上,深深浅浅的坑洞,而空地上,像小山丘一样垒起一个接一个小雪堆,月光下宛如坟冢。 谢崚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她虽然想逃,但也担心地形复杂,马前失蹄,落进什么深坑里。 比起给慕容徽抓回去,她更怕死。 “阿崚,不要过去。” 就在这时候,谢崚听见了一个声音。 慕容徽来了。 谢崚受惊,想要驾马离开,可是慕容毕竟才是含星真正的主人,听见慕容徽的声音,任凭谢崚怎么抽打马背,含星镇定自若,鸟都不鸟她。 身后马蹄声逼近,谢崚只好跳下雪地,努力朝前跑动,踩在深深浅浅的雪动中。 她的脸早就被被风冻得失去了知觉,绑成单马尾的长发散在空中,幸好今天她穿的是窄袖男装,不然恐怕早就跑不动了。 她口中吐着白气,听着身后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心里已经在想,该怎么和她爹卖乖,让她爹能够饶过她,然而下一刻冷不丁迎面撞到了雪堆上。 雪冻了谢崚一脸,她连忙拍打下脸上的雪花,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愣住了。 慕容徽下马,见此情景立刻心觉大事不妙。 谢崚整个人都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月光下,冰雪震落,煞白的人脸出现在谢崚的面前,谢崚心脏像是绑了铁坠,深深沉入湖底。 雪堆后面藏着的,是人头。 不止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二十个,被人连着脖子斩断,宛如金字塔一样,由低处垒起,谢崚环顾一周,四面八方,数不尽的雪堆。 也就是说,这里藏着的数不尽的人头。 那她踩着的这堆坑坑洼洼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谢崚觉得自己的眼界再一次被刷新了。 即便她已经没有了晕血的毛病,但是看到如此毛骨悚然的画面,她要是很不争气地……怂了。 她捂着嘴,不可遏制地干呕起来。 慕容徽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一只手臂将她抱了起来。 慕容徽摸了摸她的头,爱惜多过了指责,将她按进自己的怀中,“还跑吗?” “不跑了。” 谢崚伏在慕容徽怀里,吸了吸鼻子,好像和儿时一样,只不过却没有了孩童时期的依赖。 都被慕容徽逮住了,她还怎么跑? …… “这里往南十里,名叫朝云坡,前不久,燕军在这里大破赵兵。”浓妆打扮的苏蘅止依然穿着红色的留仙裙,将一杯茶端到受惊的谢崚面前。 “士兵们会将自己杀死的人人头砍下,在地上堆积起来,方便计算军功,今年冬季漫长,秋天的战役,尸身还没来得及清理,下雪后被封存在雪堆里,这也是殿下看到的。” 被拎回驿馆的谢崚喝了一口暖茶,氤氲的暖气缓和她的脸色,她苍白的面容总算是浮现了一抹绯红。 她并没太过认真听他说道话,而是将注意力放在苏蘅止的打扮上。 他被慕容徽一直关到谢崚回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回来。 女子的衣裳终究没有男子的方便,再加上谢崚的衣裳又是极其繁复,裙裾重叠,所以苏蘅止行动受阻,连步子都不敢迈太大,做什么也是斯斯文文的,倒像是个文静的女孩子。 为了伪装得到位一点,他还梳起了双螺发髻,簪着一朵大红花,这个年纪,苏蘅止身上的男性特征并不明显,雪肤花貌,绛白长颈,锁骨分明,倒是真有几分女子的神韵,眉间一点红色朱砂印,双眸眨动,当真是一樽观音像。 苏蘅止察觉到了谢崚的注视,“怎么了?” 谢崚的目光移像他搁置在茶案上的手,纤纤玉指,小手指还微微翘着。 嗯,很出彩。 留意到谢崚目光的时候,他立刻将手收了回去。 谢崚由衷感慨,“要是阿止哥哥是个姐姐就好了。” 女孩子的打扮,似乎更适合苏蘅止。 苏蘅止的脸难得垮了下去,表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谢崚连忙哄道:“不过是男孩子也挺好的。” 苏蘅止提着裙子离开了谢崚的房间,出门时重重将门带上。 谢崚有些莫名其妙,他今天脾气怎么这么大? …… 等谢崚缓和过来一些后,贺兰絮将谢崚带到了慕容徽面前。 一进屋,墨香气飘散出来,谢崚瞥了一眼桌案上的公文,这是无比熟悉的景象,只不过现如今,书案后面的人换成了慕容徽。 慕容徽批好了文书,转身看着面前叛逆的女儿。谢崚虽然表面上看着乖巧极了,低顺着眼,然而手指却在玩弄着裙摆上的流苏,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服。 那架势,分明就是等慕容徽一顿臭骂后随便敷衍应付几句就溜回去,然后下次继续跑。 慕容徽叹了口气,“阿崚,爹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和你说过话了,不要这样对爹爹,好不好?” 谢崚不说话。 “阿崚,”他温和的眼神中带着淡淡地悲伤,“你是爹爹养大的,若非万不得已,当初爹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弃你。” “不要赌气了,以后留在爹爹身边,你想要什么,爹爹都给你,你娘有的,爹爹也一样会有,让爹爹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谢崚捏裙角捏得更紧了,她最需要慕容徽的时候,慕容徽抛弃她走了,她最需要谢鸢的时候,谢鸢毫不犹豫将她送走。 两场大病,谢崚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她选择的不是她娘,而是她自己,她想要留在南朝楚国。 慕容徽凭什么认为她是在赌气?她凭什么不能赌气? 她只是想要留在她从小长大的故乡呀。 她不敢看慕容徽的眼睛,她早就已经从周墨口中知道慕容徽是装病的,可是占据她记忆大部分的,都是慕容徽生病时的场景。 弱柳扶风,眼眸宛如颤动的蝶翼,脆弱易折,谢崚总是顺着他,不敢惹他生气,生怕 他气急之后,一病就没有了。 久而久之,谢崚养成了习惯,每次看到他的眼眸,都会下意识地顺从,不忍心拒绝。 她默然许久,才忽而抬起头,凝视着慕容徽的眼睛,“你说会补偿我,是什么都愿意给我吗?” 慕容徽道:“没错,你想要什么,只要是爹爹能够得到的,都能给你。” 他的语气郑重而认真,并不像是为了哄谢崚故意编造谎言。 谢崚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我要可不止是珠宝首饰那么简单,我要的还有很多很多东西。” “爹爹知道。” 谢崚道:“我要邺城呢?” 慕容徽道:“可以。” 谢崚又说:“那长安呢?” 慕容徽依然点头:“可以。” “那我要你和楚国和谐相处,永远不和阿娘起冲突,你愿意吗?” 慕容徽默然无声,谢崚却哑然失笑。 他和谢鸢一样,都只有她一个孩子,都愿意宠爱她、珍爱她,并且将她培养为继承人,将江山社稷托付在她身上,把她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 谢鸢愿意以身犯险,照顾得了瘟疫的她,而慕容徽甚至许诺将尚未夺下的城池送给她。 如珠似宝地捧着这个流着他们双方鲜血的孩子,却不愿意和谐相处,放过彼此。 他们当真是一对相爱相杀的宿敌,慕容徽沉吟许久,还是道:“若是今后,爹爹攻下楚都,爹爹会饶恕楚国群臣和楚帝。” 他道:“爹爹愿意许以……皇后之位。” 谢崚却摇摇头,“可是我娘她是帝王。” 一国之君,怎么可能会需要一个需要被人施舍才能得到的皇后之位? 谢崚和慕容徽的谈话不欢而散。 …… 这次逃亡,慕容徽对谢崚的本事摸了个底,慕容徽惊讶于谢崚的进步。 然后谢崚就被禁足了,被严密看管。 之后谢崚虽然几次尝试逃跑,但是却再也没有脱身的机会。 慕容徽加快了脚步,除了夜里休息,中途几乎没怎么停留,一行人很快到了邺城城外军营。 第94章 邺城虽未攻克,却已经被慕容徽从各地派来的军队重重包围,弹尽粮绝多时。 谢崚下了马车,一眼就看见了前来迎接的众人。文武百官排成两列,庄严而隆重。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老妇,她穿着玄色的九重衣,华冠玉佩,沉稳端庄,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而在她身侧的,是一对男女,男子和慕容徽长相相似,只不过眼眸是黑灰色的,没有遗传上一任燕帝的金色瞳孔。 他们本是迎向慕容徽的方向,但是谢崚下车后,这群人目光就转向了谢崚。 谢崚愣了一下,这时候,贺兰絮朝着老妇的方向行礼道:“微臣拜见太后。” 谢崚也跟着俯身一拜,“拜见太后。” 跟在她身后下车的苏蘅止也俯身道:“拜见太后。” 这话刚说完,她就感觉到后脑壳一响,再抬头,慕容徽已经站在了她身后,纠正道:“叫祖母。” 谢崚迅速改口:“儿臣拜见皇祖母。” 她俯身,再次行礼,一举一动优雅大方。 虽然谢崚对这些燕国的亲人并没有太深厚的感情,但是她不会将对慕容徽“偷走”她的愤恨迁移到其他人身上,对这些人都是客客气气的。 何况,她是楚国公主,也不愿意在燕人面前失了礼数。 可惜的是,这一份示好似乎并没有让贺兰夫人满意,方才谢崚发呆跟风和贺兰絮喊错称呼的那一刻,贺兰夫人眉头就皱了一下。 她向来是个很严肃的女子,她教出来的贺兰初,说话做事都是一丝不苟的,谢崚这副呆呆地样子,比她的期许中的远多了。 这时候,慕容律察觉到气氛不对劲,连忙给谢崚介绍道:“这位你的四叔,那位是你的四婶母——听皇兄说你们见过?” 谢崚的目光转向一边的慕容德和段氏。 慕容德是和贺兰氏一样严肃沉穆的人,闻言只是轻轻颔首,倒是段氏,因为曾经和谢崚在船上有过一面之缘,表现得和蔼和亲,低声朝着谢崚说了几句话。 谢崚听不明白,只能道:“什么?” 段氏这才意识到谢崚还不会鲜卑语,自己又不会说汉话,只能愧疚地笑了笑,牵起她的手,以表抱歉。 贺兰夫人的低头却皱得更深了,抬眼看向慕容徽:“这孩子不识得鲜卑语?” 顷刻间,气氛低了下去。 四周的人都察觉到贺兰夫人的情绪波动。 虽然说鲜卑贵族高度汉化,但是皇帝的女儿连祖宗的语言都不会说,未免贻笑大方。 慕容徽低头摸了摸谢崚的头,道:“母后,阿崚的确不会说鲜卑语,这有问题吗?” ----------------------- 作者有话说:满足特殊癖好 第63章 夺邺城 谢崚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慕容徽就道:“慕容家世受汉教,莫不是今日现如今到了中原就能忘记祖宗的教诲,阿崚生长于江南九载,承蒙大儒垂教,熟读四书,审琴棋书画,母后若是只盯着一门鲜卑语,未免太过苛刻了。” 贺兰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慕容徽此言,摆明了是要维护谢崚。 在众人面前让她下不来抬,慕容徽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在乎那个孩子,且不仅仅是在乎慕容家的血脉那么简单,而是真的疼爱。 贺兰夫人的脸色和缓一些,道:“不过也无妨,今后留在吾身边,吾再为她请名师,终究还只是个稚童,慢慢学就是了。” “公主今后会留在朕的身边,朕亲自教养,不劳母后费心。” 慕容徽感激贺兰夫人的好意,但是在谢崚有关的事上,他不会退步。 贺兰夫人刚刚回暖的脸色又凝滞了下去,慕容律本来还担心谢崚在贺兰夫人手底下会吃苦头,却不想慕容徽直接回绝了贺兰夫人抚养孩子的建议。 贺兰夫人虽然为人一板一眼,管教皇室子孙严厉,却不会苛待孩子,谢崚顶多就是过得没以前那么舒服,倒也不会受太多苦头。 他不禁道:“皇兄,母后也是关心阿崚……” 他当着众人的面拒绝,未免太伤人心了。 慕容徽却自顾自,牵起谢崚的手,将她拉进帐中,“此事暂且这样定了。” …… 慕容徽派人将谢崚和苏蘅止分别安置在了附近的军帐。 谢崚在军帐里待了片刻,一个十七八岁大的少女来到谢崚面前,“殿下,奴婢名杏桃,是陛下派遣过来伺候殿下的女官,殿下今后若有什么需要,直接使唤我就是了。” 谢崚问道:“你是龙城的人吗?对鲜卑慕容氏的内部秘闻了解多少,对于爹爹……父皇他和太后的关系知道多少?” 贺兰夫人不是慕容徽的母亲吗,为什么谢崚总感觉,他们两个的关系有点不冷不热的。 杏桃柔声道:“奴婢是南朝人,这些年来一直在江南为密探,这一年才调回了燕国,殿下若是想要知晓燕国密辛,奴婢可以为你去查。” 谢崚疑惑,“那我让你去做这些事情你会告诉父皇吗?” 杏桃微笑:“殿下想要听奴婢说真话还是假话呢?” 谢崚说:“算了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说着,她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我只是想着知道得更多一些,今后我就能更加小心谨慎,多加避讳,不是别有所图,你让父皇千万别多想。” 杏桃笑眯眯的,天生瓜子脸,柔情似水,“行吧,殿下饿了吗?奴婢去为殿下拿点好吃的来。” 谢崚恹恹的:“军营之中,能有什么好吃的?” …… 与此同时,中军大帐,慕容徽已经换上了银甲。 此刻,绝大部分将领已经汇集大帐,燕军的前锋段岚、慕容律,军事祭酒贺兰絮,总参谋慕容德,皆是全副武装,枕戈待旦。 战马已经喂足了粮草,敌军肯定没有想到,慕容徽今早刚刚回到邺城就要准备攻城。 他饮下一杯烈酒,将陶碗摔碎在地。 “成败得失,皆在此一举,诸君共勉!” …… 营帐中,谢崚喊上了苏蘅止,共同享用一只烤全羊。 酥油茶醇香和浓郁,羊肉考得滋啦冒油,散发着十足焦香,软烂无比,入口即化,没有一点儿羊膻味。 谢崚决定收回刚刚那句话,鲜卑人不愧是游牧名字,养出来的羔羊滋味一绝。 可惜,她却没能安心将这顿饭吃完。 才吃了一半,门外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击鼓声,天旋地转,仿佛大地撕裂了一道口子。 谢崚指尖一颤,险些没拿稳杯盏,“什么声音?” 杏桃正擦拭着切肉的银刀,漫不经心地往外看了一眼,微笑道:“没事,殿下别怕。” “爹爹攻城了?” 谢崚当即意识到了大事不妙,再也静不下心来吃东西,提着裙子跑出营帐。 健硕的骑兵朝着远处的城墙狂奔而去,宛如蝗虫一般遮天蔽日,势不可挡,冰冷的刀锋刺进赵兵温暖的心脏,铁蹄战甲将所有的一切 都碾碎成齑粉。 谢崚瞅见了一旁的士兵望风的高台,一骨碌往上爬,站岗的士兵吓了一跳,“殿下,你不能上来,这里危险!” 谢崚却不愿意下去,站在高处观战,扬起的尘土和飞雪形成漫天的雾霭,遮挡住视线,谢崚心潮澎湃,捏起的拳头久久不愿意放下。 浑身战栗,血脉在沸腾,久久难以止息。 原来,这就是横扫北方的鲜卑骑兵,她娘未来的劲敌。 谢崚情不自禁地想,若是有朝一日,慕容徽带领胡人大马南下,有什么办法,能够护住孱弱的江南朝廷呢? …… 四月十七,慕容徽攻占邺城。 距离谢崚抵达邺城城外,过去了整整三日。 三日时间,慕容徽带着骑兵反复冲锋,鼓声响了三天三夜,不绝不休。 第三日清晨,赤红的旗帜插满城墙,上面是慕容家族徽的图案。预示着邺城已经成为慕容家的领土。 谢崚在寒风中观战,看得太入迷,不料感染了风寒,城破消息传来的时候,裹着被子躲在四面漏风的大帐中瑟瑟发抖。 营帐中守军欢呼喝彩,有人说陛下回来了。 苏蘅止冲进她的营帐中,道:“公主,陛下回来了,你去看看吗?” 众人欢呼着迎接慕容徽。 前锋已经登城,正在邺城内清理战场,慕容徽回到军营短暂修整,再带领军队入城。 “贺兰夫人和文武百官都已经在军营前迎接了。” 谢崚脑袋迟钝地想着,这个场合,她不在的确不太好。 她慢悠悠地下地,穿鞋子,梳头,长发松松垮垮地用木簪绾起,刚打理好,冷不丁打了个天大的喷嚏,直接把身后发簪给蹦落在地。 谢崚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心想,北方的寒气,到底比南方的要厉害些。 苏蘅止连忙握住她的发,发带绕了好几圈,绑成了一个好看点高马尾。 第95章 贺兰夫人和文武百官都已经迎了出来,谢崚被杏桃牵着来到了军营前。 飘雪覆盖住苍茫大地上的尸骸,慕容徽从血战中退下来,甲胄上鲜血淋漓,饶是脸上带着和煦微笑,周身戾气难以消散。 时至今日,谢崚总算是知道慕容徽为什么会被称为鲜卑人的战神。 身为主帅,慕容徽攻城的时候从不喜欢坐守中军,而是喜欢带着骑兵冲在最前面,与敌军贴身肉搏。 后军见主帅在前杀敌,受到鼓舞,自然会拼尽全力杀敌。 慕容徽将砍刀递给了侍从,从马上下来,他来到贺兰夫人面前,道:“母后,孩儿不复所望,已取邺城。” 贺兰夫人严肃的脸上难得浮现了一丝微笑:“众将士幸苦,吾已备好美酒,邀诸将士共享。” 这话一出,四面八方传来欢庆声,热闹的氛围席卷全军。 夺下邺城,燕国离南方又更近一步。 谢崚还恍惚,忽然感觉高大的身形投落她的身前,谢崚已经八岁,长高了不少,但是和慕容徽一对比还是个小豆丁。 “阿崚。”慕容徽刚刚开口喊她,她就下意识后退一步,他身上的血腥气席卷而来,谢崚恰好身体不舒服,到底是泛起了些许不适。 她仰着头,看着他染血且俊俏的面容,慕容徽下意识想要摸她的头,却又忌讳手中染血,脏了她的一头秀发,于是温柔一笑:“随爹爹登车,进城。” 容光引着映照血色,烨然生辉 …… 华贵的战车驶入漆黑城楼,城内大街已经被清理了一边,不过地上的鲜血一时间还无法清洗干净,四处皆是灰黑色的血迹。 彩旗猎猎,战车上,燕帝慕容徽依然一身戎装,腰间佩剑,而燕国诸臣子素未谋面的,有着一般南朝血脉的谢崚安静地立在父皇的身边,仪态端庄,气质不输于身旁的父亲。 谢崚审阅着这座古老的城池,在鲜血的洗礼下,焕发出崭新的光彩。 虽然谢崚已经努力守住自己的好奇心,却还是被慕容徽察觉到这点小心思。 他回眸,朝她微笑,金眸绚烂:“喜欢吗?” 宛如朝她展示珍宝。 谢崚张了张口,身边文武百官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总觉得不说些漂亮话过意不去,许久后,她也只是低低地道:“喜欢。” 苏蘅止跟随队伍漫不经心地朝前走着,看着四方高耸城楼,心想不愧是百年古都,城墙上残旧的砖砾不知泼洒了多少炙热鲜血。 他的目光转向前去,落在谢崚身上,久久不去。 忽然间,耳边响起了一句调侃,“是不是觉得殿下像是发光了一样?” 他转头望去,原来是贺兰絮,苏蘅止回以微笑:“公主自当如明月星辉,烁然明亮。” 贺兰絮又道:“蘅止,陛下其实有意收你为义子。” 苏蘅止仰着头,虽然他年少早慧,很早之前就明白了世间规则,但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和贺兰絮有着身高的差距,气势上天然差了一截。 而此刻,贺兰絮却能够感觉到,此刻素来苏蘅止眼里陡然一瞬迸发的不悦。 贺兰絮是慕容徽的心腹,以前是,现在也是。 慕容徽拜他为尚书左仆射,地位仅仅次于慕容德、慕容律二位兄弟,他所说的话,当然就是慕容徽的意思。 他如何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收为义子,以后他和谢崚就是兄妹。 慕容徽,想要彻底断绝他和谢崚的可能。 苏蘅止抬头道:“父亲宁死不受胡虏之恩,我又如何能称呼鲜卑人为父?” “陛下自诩以仁孝教化天下,大抵不会逼迫我做这等忤逆父命之事,你说对吧,贺兰大人?” 贺兰絮带着笑意的眼眸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似乎对他能说出这些话赶到吃惊:“小君侯果然伶牙俐齿,不过此处是燕而非楚,即便小君侯不愿意接受,楚帝定下的婚约,在燕国一样不作数。” 苏蘅止也不反驳,心中温吞地想着,婚约在心,而从不在于锦帛上的文字。 …… 守城的主将赵国皇子——刘湛被绑到了慕容徽面前。 他倒是挺有骨气,在燕军强烈攻势、弹尽粮绝之时守了整整三个月的城池,被抓后依然神情自若。 他仰着脑袋,年轻稚气的面容上没有丝毫畏惧:“要杀便杀,吾乃赵皇子,绝不降于燕!” 慕容徽扫了他一眼,露出赞许的眼神,然后命人将他带下去,在闹市斩首。 -----------------------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吧,我在凌晨前改完了,前面几章我都微调了一下,所以这章只有三千 这几章写得很卡,先把都城定下来,然后就是燕国生活了,接下来娘亲可能要失踪一小会 第64章 燕国宫宴 攻破邺城第三日,慕容徽对着燕国的文武百官宣告,将国都从龙城迁往邺城。 正如谢崚所预料的那般,龙城太遥远,若为国都 ,定然不利于慕容徽控制中原。 虽然鲜卑守旧派依然有所微词,但是现如今龙城被拓跋雄占领,一部分慕容部的元老被拓跋雄屠杀,他们就算再不满,也没有办法。 当日,慕容徽在邺城皇宫设宴,犒劳将士。 谢崚因为着凉病了几天,总算是在庆功宴之前恢复了精神。 短短几日,冰雪消融,万物归春,原来枝头桃花已经发了嫩芽,交杂错落的暖光落在庭院前。 慕容徽说其他宫落还没有清理出来,将她短暂安置在太和宫,这里位于皇宫的正中,按照礼制,是帝王的寝宫,但是慕容徽这几日很多事情要忙,没回来住过,这里就成了谢崚一个人的宫殿。 太和宫四四方方,明亮宽敞,窗外还种着桃树李树,和清辉殿有些许相像。 慕容徽生怕她在邺城人生地不熟,有人欺负她,所以将手头的大部分暗卫都放在了她这里,任由她差遣。 可是谢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给贺兰夫人的每日请安,都被杏桃以她“身体不好”回绝,燕国贵族的拜帖也被全部推拒。 赴宴前,杏桃来为她梳妆,走倒她的身后,握住她如黑绸般柔软的发,替她细细梳理。 “殿下,”杏桃道,“你前些天让奴婢查的,奴婢已经查到了。” 谢崚一时间还没有想起来她让杏桃查了什么东西,只听她道:“贺兰太后虽是陛下生母,但是陛下七岁离家,亲情不及寻常母子深厚。” 谢崚仰着头,任由头发丝坠落在地。她道:“可是我看父皇和两个叔父感情挺好的呀,为何他和太后合不来?” 杏桃笑:“殿下理解错了,陛下与太后毕竟是母子,与二位殿下是亲兄弟,陛下与二位殿下兄弟感情深厚,他们怎么可能合不来?” “我的意思是,他们并非寻常母子,无论是太后还是陛下,心中首要皆以国事为重,重过了亲情,太后又严谨沉穆,所以在外人看来,他们并没有显得太过亲近。” “陛下是太后之子,他能够有今日成就,背后少不得太后与贺兰氏扶持,陛下感恩太后,对太后格外礼重,凡国家大事,都会问询太后意见,太后曾经一再提出,想要教养殿下,陛下说要亲自抚养殿下——还是他此生第一次拒绝太后。” 谢崚眨了眨眼睛,心里默默记着笔记,就是说是敬重多于亲近。 这时候侍女将妆奁送了过来,上面都是精美首饰,且无一不是上好的宝石玉坠,谢崚最喜欢的的东西。 谢崚目光投落漂亮珠宝,对这等新颖的首饰,若是放在往常,谢崚肯定要好好精挑细选,可是现如今,她病刚好,浑身乏力,提不起兴趣。 杏桃看出了她兴趣不佳,从托盘里拿出了红宝石雕刻的珠花,在她头上晃了晃,“殿下要不戴这个吧,这朵珠花好看。” “今夜是庆功宴,小公主可要好好打扮,您是皇帝陛下的女儿唯一的女儿,当然要光芒万丈,可不能让别人压过一头。” 谢崚却摇了摇头,“我不在意这些。” 她习惯了众星捧月,从来不担心杏桃口中所谓的“被压过一头”。 杏桃笑了笑,又续上了方才的话:“殿下莫怪太后,几日前她并非有意羞辱殿下,太后年纪大了,难免守旧,殿下生于南朝,不会说鲜卑语到底是因为陛下没有教导,太后要怪也还怪陛下,与殿下无关。” “其实,太后还是很关心殿下的。” “在殿下没有回来之前,太后就已经念叨了好几次,让陛下将公主接回来,她还说要亲自教养殿下,足以证明她对殿下的重视。” 谢崚心想,杏桃倒是挺会说话的,难怪慕容徽要将她安排在自己身边。 下一刻,谢崚目光被菱花镜内的红宝石吸引,她嘴巴微抿,似是不喜。 被派来服饰谢崚之前,杏桃去见过慕容徽,并且从他口中得知了谢崚的喜好。 谢崚爱美玉,爱珍宝,爱闪闪发光的东西,身为密探的杏桃记得一清二楚,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杏桃还以为自己挑错了,连忙道:“奴婢为殿下换一支珠花,殿下喜欢哪个颜色?” 第96章 谢崚说道:“要纯金的。” 她青葱的指尖将珠花摘了下来,绕在指尖把玩,金色眼眸凝视着珠宝上面的华光。 金的好,金的方便融了换盘缠。 即便已经到了邺城,谢崚还是没有放弃回建康的想法。 今夜庆功宴,皇宫之内鱼龙混杂,应该……很容易偷溜出去。 她转身又问道:“话说,爹爹知道我让你查这些吗?” 她眯了眯眼睛:“或者说,这次话就是爹爹让你来特地说给我听的?” 杏桃将一支金钗插入谢崚的鬓边,金色的流苏落在她的耳垂边上,笑容滴水不漏,“殿下你猜?” …… 暮色四合。 星河殿的穹顶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大大小小,星罗棋布,汇聚成一条银河的形状。 这座宫殿是虞朝天子修建,聚天下明珠,掬一汪星河,宫殿名叫星河殿,当年,虞天子至邺城游玩,携带数位美人,与大臣在宫殿上笙歌燕舞,宫乐彻夜不止。 时隔多年,邺城皇宫两度更换主人,夜明珠光华依然,为燕国的君臣照亮长夜。 谢崚来得晚了一些,本来想着悄无声息地找个位置坐下,可她刚出现在夜明珠的光亮下,就感觉到无数目光朝她投来。 龙城陷落,鲜卑旧时的世家贵族投奔慕容徽,如今都聚集到了邺城中来,出席宴会的,有着慕容氏的郡王、郡主,还有贺兰部、段部、宇文部的贵族们。 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在谢崚登车随慕容徽入城的时候已经见过了谢崚的,只不过谢崚这几天将所有拜帖都拒了,他们对谢崚还保留有好奇心。 谢崚火红的裙裾被灯火照亮,比起前几日的打扮散漫,她今日的装饰着实亮眼。 两道流苏的金边划过她的面颊,显得贵气又骄傲。让人赞叹,不愧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谢崚叹了口气,心想是低调不了了,那就落落大方地迈进大殿。 端坐在高位的,是慕容徽和太后。 慕容徽没有皇后,后宫都是太后代为打理,谢崚越过宫殿,先朝太后行礼,“儿臣拜见太后、父皇。” 她的礼节向来周到,太后认真打量着她的仪态,眼里浮现了一丝欣慰的光,心觉谢崚被养得还是挺好的,虽然她不会鲜卑语,但其他方面还过得去。 只不过她的满意向来不会流露在外,脸上依然保持着端庄沉稳,“起来吧。” 慕容徽大抵是和大臣们酬酢的时候喝了酒,脸上染上了艳色,朝谢崚挥手,“过来,到父皇身边来。” 谢崚并不想在他身边,他的位置太明显,连吃东西都不方便。 慕容徽看出她的小心思,并没有拉着她落座,只是握着她的手道:“此乃朕与楚帝之女,今日已认祖归宗,诸君还不见过公主!” 帝王一言,百官响应,谢崚很快就听见了排山倒海的身影,喊着“公主千岁”的群臣拜倒,光影错落,地上的黑影起伏又凝聚,成为统一的跪拜形状,谢崚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一时间觉得风寒似乎还没有好,眼前泛着晕眩。 慕容徽道:“阿崚,爹爹说过,会补偿你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攀比一样道:“你娘给的,爹爹也一样会给你。” 公主的身份,锦衣玉食的生活,不用看任何人眼色生活,甚至更多。 “所以,为什么还要回去呢?留在这里不好吗?” 谢崚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毕竟,她正是要准备离开了。 众人礼散,谢崚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在自己的座位旁边看到了苏蘅止。 苏蘅止今天的衣着也是令人眼前一亮,锦衣墨发,蟒带袖靴,和平时随性的淡色长袍格外不同,额头的朱砂痣让他显得贵气逼人,连夜明珠的光华也被压退三分。 谢崚斜眼,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笑道:“呦,小君侯今天怎么舍得穿这样好的衣裳了?” “别叫我那个称呼,靖远侯是你娘封的,在燕国,我就只是阶下囚。”苏蘅止无奈笑笑。 自从进入邺城之后,他便和谢崚分开了,谢崚身为公主,入住皇宫,而苏蘅止被留在了宫外,慕容徽没有亏待他,将他安置在了一出赵国旧贵族的宅邸中。 因为苏令安在临死前的托付,慕容徽对苏家人照拂有加,苏家兄弟被委以重任,苏蘅止的二叔父苏令城被委任为彭城令,利用苏家多年来在徐州经略的余威,替慕容徽镇压徐州豪族,而三叔父苏令超则作为参谋被委派随军去北方平叛。 得知苏蘅止也来到燕国的消息,二位叔父虽然不能亲临,但是在彭城的二叔父当即将苏蘅止的堂兄妹以及林夫人都送往邺城,与苏蘅止团聚,这些苏家人正好在庆功宴前一日抵达。 苏蘅止道:“今 日,是林夫人给我准备的赴宴衣裳。” 谢崚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苏蘅止平时穿着打扮,的确是太过普通散漫了,这也符合他的性格,似乎对什么东西都不上心。 林夫人到底是他的半个母亲,能够照顾他的起居。 谢崚拍了拍他的衣摆,道:“还挺好看。” “话说,你这几天在干什么呢?” 慕容徽知道他们两个人感情好,所以特地将他们两个的座位安排到了一起。 谢崚说完这句话后,苏蘅止却没有接话,两人忽然间不知为何,就缄默无言。 这几天,其实苏蘅止想过要进宫找谢崚,只不过都被宫门卫拦下,说外臣不得随意进宫。 自从定下婚约,他们似乎就没有分开过,同住在皇宫之中,只要想见到对方,立刻就可以找到彼此。他们早就习惯了相互陪伴的日子。 可现如今,好像有些东西,不同了。 谢崚先要见苏蘅止,必须得出宫来找他,而苏蘅止想见她,连入宫的门道也没有。 苏蘅止想起了慕容徽让贺兰絮说的那些话,试探性地说想要将他收为义子,实际上不过是想要断了他和谢崚的婚约。 婚约是谢鸢定下的,慕容徽一直都是反对的那个,苏蘅止还记得,当初在下邳城,慕容徽得知消息时气得砸了杯盏。 何况现如今他已经没了父亲,联姻的价值失去了大半。 苏蘅止虽然找借口回绝了贺兰絮的话,但没关系,慕容徽还有一百种可以让他们分开的办法,这里毕竟是燕国,慕容徽一手遮天的地方。 先是将苏蘅止隔绝在宫外,然后再慢慢将他送走,再也不能和谢崚见面。 久而久之,谢崚就会忘记他的。 事实上,这种循序渐进已经是慕容徽投鼠忌器做出的最温和的方式,他也害怕乍然将苏蘅止送走,谢崚会失去玩伴,担心她会伤心难过,所以要等谢崚在燕国结识新的同伴后才将她送走。 两人互相瞪着眼睛,最终,还是苏蘅止先打破沉默,“殿下,你当初承诺我的,我是你唯一的正夫,这话是否还作数?” “作数呀,”谢崚见他脸色和平时不大一样,眉头微微皱起,“我爹爹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 谢崚猜测慕容徽应该是找苏蘅止说了解除婚约相关的话。 慕容徽本来就不同意这桩婚事,以前他拗不过谢鸢,现在他有能力,当然是不能放任婚约继续持续下去。 “我去找爹爹说!”谢崚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走,却被苏蘅止拉住。 漆黑眸色漾动白色微光,苏蘅止忽而笑了,“作数就好了。” 喜欢?苏蘅止并不奢望。 无论是不愿意违逆母亲定下的婚约也好,还是想要和他捆绑求他帮忙的目的也好,只要她还愿意让他做她的夫君就好了。 他想要的,其实并不多。 谢崚看着他清亮的眸光,心口某个地方微微一颤。 从前谢崚觉得这婚约可有可无,可现在,她看着少年明媚的眼眸,倒是希望这婚约能一直延续下去。 因为苏蘅止,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就在这时候,苏蘅止在桌子底下递给她一个包袱,小声道:“殿下,我知道你能用得上。” 谢崚没有看那是什么东西,只是凭借双手摸索,摸到冰冷刀鞘那一刻,她眼神一亮。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东西?”慕容徽对谢崚看管得严密,自从上次看见她杀人以后,再也不给她碰兵器。 苏蘅止言之凿凿:“我心里想着,今日宴会,人多眼杂,守卫看管不过来,是个绝佳的逃跑机会。” 谢崚:“你怎知我会逃?” 苏蘅止明亮的眼睛转了过来,“逃不逃是殿下的事,我只是想着,殿下如果选择逃了,多一个武器防身,肯定要安全一些。” 谢崚高兴地扑向他,“还是蘅止最懂我!” 裙摆飘带覆面而来,苏蘅止的脸被她的皮肤挤了一下,顿时满脸绯红,“放开呀殿下!” 谢崚却要偏偏搂住他的脖子,悄悄凑到他耳边,问道:“话说守卫为什么没有搜身,你怎么带进宴会的?” 第97章 苏蘅止道:“这么多人他们搜得过来吗?何况我就只是个小孩,他们并不会将太多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谢崚若有所思点点头,看来,她爹的防卫似乎不是特别严密。 想到这里,她先是担忧了一下,但随后笑笑,守卫有漏洞,不就方便她逃跑了。 她想着,现在现在这里等到宴散,然后就可以跟随宾客的马车,偷偷溜出城去。 …… 酒席过半,将士们推杯换盏,早已喝得醉醺醺的。 原本这个时间,女眷们已经差不多要离场,然而奇怪的是,大半的贵女都留在自己的座位上,迟迟不愿意离场。 谢崚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去,总算发现了她们留在原地的原因—— 高座上,慕容徽已经由微醺转醉,艳色从眼角一路蔓延到脖子上,十二旒冠仍正而衣襟微乱,显得媚色无边,从容又风流。 鲜卑等贵女到底没有汉人的含蓄,窃窃私语的声音隔壁桌的谢崚都听得清清楚楚,“话说陛下今年也不过是而立之年,风姿正盛,鲜卑男儿,再难找像他这般的绝色!” “陛下虽然成婚过,但那到底是受楚国胁迫,为国献身,虽然有了小公主,但后宫连个嫔妃也没有。” “话说陛下什么时候会立后,他的皇后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若是我能得陛下垂青,让我死了也愿意!” “别瞎说,陛下怎么可能看得上你,要说他今后的皇后,也得是出自贺兰氏、段氏、宇文氏嫡系的贵女。” “我又没有说要当皇后,做个皇妃也不错呀。” …… 听着他她们的谈话,谢崚心口某个地方被触动,她娘娶她爹的六年,成了“为楚所逼”,仿佛她娘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她抿着唇,不想去听她们说话,可她们不仅仅是想要说说那么简单。 忽然间,大殿下方传来一个清澈明丽的声音,“陛下,臣女最近习了新舞,献给陛下,贺陛下迁都之喜。” 谢崚目光投了下去,样貌标志的女子已经亭亭玉立在大殿上。 她故意没有穿鞋,赤裸双足,一身白衣,宽大的袖子随着她的抬手,可以一直落到她的肩膀上,露出纤细的手臂。 还没等慕容徽开口说话,奏乐响起,她踏着歌舞旋转起来,腰枝柔软得好似风中飘摇的柳枝,足腕上回荡着银铃的声音,宛如黄鹂鸟般清脆悦耳,格外动听。 自小生活在皇宫中,谢崚见过不少美人,可她今日却是第一次以这种姿态来欣赏美人。 纤白的手臂,丰润的臀部,莹莹玉足,这位献舞的小姐努力展示着自己的妙曼身姿,不知怎么的,谢崚一下子就想到了“勾引”这个词……不对不对,不是这个词。谢崚迅速抛去这个想法,抬眼看向对面,庆功宴上,有了花灯和美酒,自然要美人来衬托。 将士们勾着眼眸,凝望着殿中的美人。 谢崚忽然间明白了,不是“勾引”,而是“取悦”,用自己的身体来取悦着高座上的人。 谢崚垂下眼眸,难怪她怎么感觉以前没有像现在这样欣赏美人,因为在楚国, 谢鸢是位高者,都是些年轻貌美的少年降低姿态来取悦她。 她自小生活在女帝统治的国家,乍然间颠倒过来,她还真有些不习惯。 她魔怔的片刻,舞已经献完了。 美人双颊绯红,跪倒在慕容徽的面前。 慕容徽坐在高座上,修长指尖玩弄着青玉酒盏,金色眼眸微倦,露出宛如云雾似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 “抬起头来。” 这句话在他人听来,无疑是压迫感十足的,美人战战兢兢地抬头,下一刻,慕容徽笑了,“谁家的女郎?” 一边的宇文部首领宇文璀上前来道:“陛下,正是小女。” 宇文璀踌躇满志,段氏和贺兰氏仗着和慕容氏有姻亲,可以跟随慕容徽征战,收取功名利禄,同是鲜卑部族,凭什么他们可以压宇文部一头。 他心头盘算着,将自己的女儿塞给慕容徽,以宇文部的声望,他女儿甚至有资格做皇后,捞不到皇后的位置也没关系,做个皇妃也能重振门楣。 慕容徽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指头轻轻扣着桌案,漫长有慵懒,故意让所有人都等着着他。 “长得倒是貌美,可惜了。” 慕容徽饮尽了杯中酒。 禁军上来,将女子拖了下去,女郎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忙挣扎:“不要,陛下,求求你,我错了!” “太后,太后,求求你救救我!” 太后侧眸:“陛下……” 慕容徽没有说话,太后知道改变不了他的心意,也只是轻声一叹。 她的声音在大殿外戛然而止,鲜血染红了白玉阶。 殿内鸦雀无声,宇文璀跌坐在地,被吓得不敢说话。 慕容徽将酒盏放在桌案上,这些天盯着燕国后位的人并不少,宇文氏是第一个跳到他面前来,试探他底线的。 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毕竟,谁让她先做出头鸟? ----------------------- 作者有话说:爹和娘都是疯批,不要指望他们能有多仁慈 而且爹的手段要比娘还要残忍许多。 第65章 脆弱 谢崚别开脸,没有去看玉阶上的血迹。 慕容徽此举,可不仅仅是不想立后那么简单,他还想要借此敲打鲜卑旧部族。 宇文部身上没有军功,却想着走捷径,只是可怜美人,平白成了权利的斗争牺牲品,谢崚心中即便有一瞬悲悯,可是她并没有发声。 事实上,她知道,如果是她求情,她爹大概会饶恕哪位姑娘一命。 但是若是开了这个口子,轻轻揭过,那么今后他们可能就会以别的方式来逼迫慕容徽,不仅仅是跳一支舞那么简单。 那可是大燕国的皇后之位,若是今后皇后生下别的孩子,那么谢崚在燕国的地位将不复存在。 从另一种角度来说,慕容徽是为了谢崚。谢崚是最没有资格开口阻拦的。 谢崚到底是个凉薄的人,对于她而言,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是她自己,是她爹和她娘。 谢崚低头思考着,感觉到掌心一暖,发觉是苏蘅止看她脸色太差,握住了她的手,“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晕血症要犯了?” 谢崚微笑着摇了摇头,“还好。” 玉阶上的鲜血很快清理完毕,满座宾客鸦雀无声,连窃窃私语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慕容徽以宇文璀教养无方,被官降三级。 被买通的琴师吓得指尖颤抖,无法弹奏,直到许久之后,宫乐才缓缓响起。 谢崚觉得有些乏了,起身往殿外走起。 到廊外灯下,谢崚停住了脚步,她转身,看着杏桃:“别跟着我。” 杏桃撑着油纸伞,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伞始终朝她倾斜:“奴婢奉命保护殿下安全,今日宴会,宫中混乱,奴婢不敢离开。” 已经不下雪了,今天屋外飘着小雨。 谢崚似是赌气一般转过脸,迎向风中,任由寒风点缀她垂落的金色流苏。 “难道我连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都不可以吗?”谢崚的眼圈有些红了,声音听起来有些伤心。 “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杏桃没有办法,将伞递给她,“那殿下记得不要出院子,奴婢就在院子外面守着,殿下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喊奴婢。” 谢崚轻轻擦了擦眼角,“你去吧。” 谢崚裹着红色的披风,潮气沾湿青石地板,谢崚转身决绝绕过正门,将伞丢下,朝小院偏门走去。 贵女们也知道慕容徽绝色容颜下藏着什么样的面孔,不敢再停留,陆陆续续告辞。 谢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身影混在人流中,她飞速摘下自己的金钗,拉紧披风,将显眼的红色裙子藏在里面。 宫门道上,聚停靠了不少马车,一个小厮正靠在宫墙前,打着哈欠。 谢崚悄悄走过去,不动声色地割开牵引马车的绳子,神不知鬼不觉,一匹马就到手了。 拉车的马,没有配马鞍,但也够用了。 谢崚轻轻一拽,就翻身跃到了马上。 她策马随着人流缓缓前景城外的火烛光亮落在城口前,离宫门已经很近了。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传来躁动声。 “不好了,有刺客,陛下遇刺,刺客逃脱,快,宫门落锁!” 贺兰絮手持符节,策马奔过皇宫,正在准备出宫的宾客一脸懵逼,连忙避退到两边,给贺兰絮让出一条道路。 等贺兰絮跑过自己身边时,谢崚连忙拉下自己的兜帽,遮住面容。 在贺兰絮声声催促下,外城宫门渐渐合拢,城外的亮光渐渐成了一条细线,最终合拢。 把谢崚心里的那道光也关上了。 出城无望,城楼前的禁军开始将堵在宫道上的宾客驱逐回宫内,配合排查。 第98章 谢崚看着身下刚刚抢来的马,想着今天是跑不了了。 要不要现在掉头回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回去找杏桃。 还没等她有所行动,打马归来的贺兰絮径直朝谢崚的方向走来,眉头凝在了一起,难得严肃,“殿下,快回去罢,陛下被刺客刺伤,受伤伤重,命在旦夕。” 谢崚感觉自己脑子里轰了一下:“……什么?” …… 谢崚火急火燎赶到大殿的时候,才知道被贺兰絮骗了。 慕容徽正从容地收回长剑,地上倒在几具舞姬的身影,大概是混在舞姬中的刺客,鲜血流淌满殿。 他的肩膀上被刺客穿了一刀,但是并不致命,对于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他来说,这点伤口就好像挠痒痒一样,他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慕容徽镇轻描淡写扫了洇血的伤口一眼,并没有急着处理,而是转头对着侍卫叮嘱了几句。 他转过身看向贺兰絮,目光追随着他身后的谢崚,定了片刻。 谢崚披了一身雨露,额头上的碎发湿漉漉的,因为跑得太过匆忙,还在急促地喘着气。 “阿絮留下,安置宾客,阿律先带母后回去休息,”慕容徽有条不紊地安排众人。 “至于你……”慕容徽看了一眼谢崚,似乎已经知道她逃跑的事情了,目光复杂,“先回宫,待会朕再收拾你。” 谢崚逃跑计划尚未实施就失败了。 再次被带到慕容徽宫殿前,谢崚已经擦干头发,换了身整洁干净的衣裳。 此时已经是深夜,贺兰絮还在和慕容徽汇报刺客勘察情况,“陛下故意放松守卫,赵国余孽果不其然入宫行刺,如今已身亡的刺客有十人,可幕后主使已经逃脱。” “微臣已经将扣留的宾客搜查完毕,并没有发现刺客藏匿其中,恐怕已经逃出宫了。” 慕容徽道:“好好安抚宾客,加强巡卫,刺客大概往长安方向去了,没必要再追。” 贺兰絮道了声“是”,慕容徽却并不急着让他走,而是让人将屏风后面的谢崚带了过来。 宫室装饰 古朴而典雅,高脚香炉焚烧白旃檀香气,慕容徽倚案翻书,贺兰絮侍立在侧,一切似乎和楚国时没什么不同。 慕容徽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他穿着白色中衣,外面披着件深色的罩衣,长发用木簪松松垮垮地绾着,大半部分头发披散在身后,简朴而不失仪态。不像是杀伐果断的燕帝,倒像是南朝世家公子。 谢崚本来想要问问慕容徽伤势如何,可是想到慕容徽说要“收拾”自己,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反正死不了,她就懒得问了。 她低垂眼眸,盯着自己的绣鞋鞋尖,等待慕容徽的惩戒。 可是慕容徽凝视她许久,到头来并没有苛责,只是温柔又无奈地朝她招了招手,“阿崚,过来。” 谢崚错愕抬头,看见慕容徽从书案上取下一个羊皮纸卷轴,在墙上展开,宛如画卷一般。 大概是因为手臂上有伤,他的动作迟缓。 慕容徽将卷轴挂在了墙上,捧起烛台,等候谢崚。 谢崚愣了一下,才上前去。 烛火映照着羊皮纸上勾勒的线条,谢崚很快就认了出来。 是地图,很精致的十三州地图。 山峦的形状,江河的走向,大小郡县,城池关隘,都囊括在其中。 溶溶一江之隔,南方占据了天下半壁江山的,是谢鸢从虞家人手中夺来的南朝楚国,谢崚自小生长的锦绣江南。 谢崚目光向北偏移,原本北方,是赵国天下,可是现如今赵国被挤到了角落,仅剩洛阳与长安两城,苦苦支撑。 而赵国曾经的土地,现如今都归燕国所有。 谢崚知道,她爹娘已经成了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两个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谢崚却并没有感觉到高兴。因为这也就意味着,为了争夺天下,他们必然会展开一场生死决战。 一山不容二虎,天底下,始终容不下两个天命之人。 “爹爹想要对我说什么?” 慕容徽握起朱笔,圈起邺城的位置,“阿崚,你看,爹爹替你将邺城夺下来了。” 谢崚心头一颤,他说这话的时候真挚而认真,谢崚此刻才意识到,原来他之前并没有哄自己。 他是真的想要将邺城当做礼物送给她,将燕国的江山当成礼物送给她。 慕容徽紧接着就圈下来长安的位置,道:“不出五年时间,爹爹向你承诺,长安也会送到你面前。” 他转身看向谢崚,“这是我的诚意,这都留不住你吗?” 谢崚被他的眼神恫吓得后退一步,不是因为他的眼神究竟有多么吓人,而是在他眼中,谢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寂和忧伤。 谢崚从前不喜欢谢鸢喝酒,因为谢鸢一喝酒就会失控,拉着她说很多奇怪的话。 谢崚并不是嫌弃,而是她害怕成为别人的依靠,因为她怕自己会令对方失望。 如今看来,醉后的慕容徽,也不遑多让。 谢崚的动作令他心口悲痛骤增,他哑着声音,“为什么?谢鸢对你好,我也会对你好,你当初都答应了我,要跟我一起走,为什么你还是记挂着你娘?” 贺兰絮看不下去了,扶着慕容徽坐下,“陛下,阿崚年纪还小,她还不懂事。” 谢崚心情久久难以平复,为什么她一定要回楚国,其实她也说不通。 小说发展到这一步,阻止他们决裂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谢崚能做到,只有改变他们二人未来的结局,让他们都能够体面活下去。 从哪里开始,谢崚只有一个模糊的计划,还没有太多头绪。 谢崚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回楚国不可,只是她这一生好像都没能主导过自己的命运,她每次努力想要改变点什么,都会被无情打碎。 是她太过弱小,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而她并非其中的一尾鱼,只是被裹挟着冲向前方的沙砾。 她是南朝楚国女帝和燕国皇帝的女儿,却连决定自己去留的自由都没有。 谢崚的眼神渐渐黯了下来,垂下眼眸,不敢直视慕容徽。 她眼角瞥见书案一角,那里摆放着崭新的印玺,谢崚心中略微一惊,她记得前不久才听过杏桃和她说:陛下已经命尚书台拟旨,要立殿下为东宫。 慕容家的藩王公主众多,不如谢鸢只她一女,立不立诏江山都是她的,所以慕容徽想要早日定下储君之位,免得遭人觊觎。 慕容徽声音哑了,在酒意作用下,高大的身躯,一点点颓败下去,佝偻着,宛如八十岁老翁,“阿崚,爹爹没有太多亲人……” “爹爹就只有你了。” 太后与他不亲近,两个弟弟虽和他亲厚,但兄弟们始终始终都要成家立业,曾经的结发妻子,他不能交心也不敢交心。 只有谢崚,是他亲手养大的,用自己心血浇灌大的人,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可以托付一切都人。 慕容徽觉得自己是疯了,居然和一个八岁的小孩子说这些话。 兴许是他的声音太过凄然,谢崚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金色眸珠泛着冷白的光,眼下好似被朱砂画了一笔,赤红宛如滴血。 因为喝了酒又失血太多,他已经很虚弱了,这让谢崚想起了从前他身体不好的时候,琉璃云雾,触之易碎。 谢崚数次捏紧拳头又放下,许久之后,她闭了闭眼。她没办法拒绝这个样子的慕容徽。 谢崚总算是心软了,“第一,我要给我娘去信一封。” “第二,你不能让杏桃一直监视我,我要有自己的空间。” “第三,我要蘅止入宫陪我。” 说完这三个要求,谢崚道:“你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就留在这里,不会主动逃走。” 这三个要求,谢崚认为是慕容徽能够接受的范围,果然三个要求刚说完,慕容徽几乎是一口答应,“当然可以。” 夜深了,屋外的雨也已经停了,只剩下夜风阑珊和无边寂静。 离开大殿前,谢崚又问道:“爹爹,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我要逃的?” 慕容徽笑了,“大概是,你说要将红宝石头饰换成金饰的时候。” 谢崚心头一惊,杏桃果然是事事都要向慕容徽汇报! 她利用杏桃调查太后,慕容徽大抵也是知道的。只不过父女二人心照不宣,谁也不戳穿谁。 …… 四月末,谢鸢总算是收到了谢崚的信。 慕容徽没有毁约,以谢崚的名义,朝谢鸢递上了一封密信。 烛火下,白衣美人躺在美人榻上,摸索着牛皮纸信封。 犹豫许久,她还是打开了信封。 清秀的字迹,正是谢崚的。 谢崚其实有很多话想要和母亲说,涂涂又抹抹,废了数十张宣纸,最终还是只在纸上留下了寥寥数个字。 ——“阿崚一切安好,望母亲勿念,定要珍重身体,多加餐饭,山高水长,总有相见之日。” 第99章 因为写得太过匆忙,字迹显得有些潦草。 谢鸢摸索着宣纸,忽然间低低地笑了。 这些天,她数度想要领兵伐燕,带兵杀到慕容徽跟前去,逼他将孩子还给自己,可这终究只是一场大梦。 燕国风头正盛,楚国哪有能力和燕国硬碰硬? 也不知道信中的相见,是何年何日? 谢鸢将信封压在书下,压平褶皱,再好好收好。 这时候,明月来报:“陛下,大司马来了。 “让他进来。” 谢鸢缓缓起身,青葱的细指搭在雕花木栏上,谢鸢支起身子,长发散在了身后。 自从谢崚走后,她骤然病了一场,病去如抽丝,现在病还没好,身子总是沉沉的,提不起力气。 “说吧,什么事?” 王伦道:“陛下是否想要北伐?” 谢鸢摇了摇头,“慕容徽风头正盛,你现在想去和他碰一碰,不是找死吗?” 王伦却道:“燕朝内乱不止,微臣料定,燕帝肯定会先平龙城战乱,救祖宗祠堂,分身乏术,无法乘胜追击,一举破赵,陛下何不趁此时机,先 夺长安?” 听到这话,谢鸢来了精神。 对呀,打不了慕容徽,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小赵国吗? 谢鸢笑了:“有意思,让谢芸叔侄两个现在入宫,商讨伐赵事宜。” …… 寒风总算是褪去,花园里的草木渐渐变得茂密起来,春意融融。 四月二十五是个好日子,慕容徽在这一天昭告天下,立唯一的女儿为皇太女,授青圭玉册,即日进驻东宫,由尚书令辅佐教导。 虽然慕容徽说要亲自抚养谢崚,但却总不能和小时候一样将她养在自己的宫殿里。 东宫修完毕,谢崚也挑了个晴天搬了过来。 阳光明媚,谢崚坐在庭院的秋千上,把玩着太女册宝。 上面写的名字,并非“谢崚”二字,而是“慕容崚”,慕容家的公主,当然不能是外姓,谢崚居然跟随慕容徽留在燕国,自然也要改名。 谢崚叹了口气,随手放下册宝,转身看向眼前高大的女子,“你是南朝人?” 迁宫这日,慕容徽给谢崚调派了不少的人手,众多女官和宫女。 贺瑜就是是谢崚宫里的长史,负责照顾谢崚在东宫内的起居事务。 贺瑜道:“是的,殿下。” 谢崚垂眸思索,慕容徽给她找的侍从绝大多数都是南朝的汉人,是慕容徽曾经在南朝培植的势力。 谢崚其实想要几个鲜卑的侍女,这样好陪她练习鲜卑语。 既然已经决定要在燕国住下了,那她就得好好学学鲜卑语,将来笼络燕国贵族肯定用得上。 按理说,以谢崚的身份,她想要找个宫女,只要随口吩咐一句话,第二天就会有新的宫女。 可是慕容徽生怕有心人往她身边安插探子,便揽过这件事,交由太后处理。 次日,两位鲜卑族的宫女被太后送到了谢崚身边。是姊妹二人,一个名叫云萝,另一个叫云溪,会说汉话和鲜卑语,还识字。 汉语发音比很多鲜卑贵族都标准,看得出来,太后是精挑细选过的。 能够找出这样的姊妹二人,太后肯定花费了不小的心思。 看来,她这位祖母,人到底还是挺好的。 谢崚想了想,她好像还没有正式去和这位祖母来往过。 于是,她喊杏桃来为自己梳妆:“我们去给太后请安。” ----------------------- 作者有话说:好困,写不了六千字 娘亲一听见北伐就开始忘崽了 设定上鲜卑是汉化程度很高的,大部分贵族都会说汉语,官方语言也是汉语,不会说汉语的人挺少的。 可以理解为:大湾区的粤语和普通话。 粤语:普通话≈鲜卑语:汉话 第66章 太后 长寿宫,这里是太后居所。 午后,太后小休之后,宫女们开始打扫庭院,将新落的叶子扫到两边。 太后的衣着打扮谨遵礼制,每日都要将头发梳成高髻,再用金线绞面,梳妆打扮,换上繁杂的服饰。 但凡梳发时候宫女的一个工作不让她满意,都要立刻将发髻拆了重新梳妆。 替她梳妆的宫女名叫秋竺,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 主殿内,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等候多时。 先帝慕容昭虽然一辈子活得像个笑话,但是平生却做对了一件事——他在位期间,袭汉制,让鲜卑贵族学习汉话,并令鲜卑百官易服。 殿中的男子穿的是一身紫衣,上面是白鹤图案,表示他是朝廷官居三品的高官。 中书监贺兰察察,是贺兰部族的首领,太后的亲侄儿。按照规制,他和慕容徽应该以表兄弟相称。 他在庭院中踱步,贺兰初从后院过来,给他端上一杯茶,“父亲,先喝茶。” 贺兰察察去没心思喝茶,连忙抓住贺兰初道:“乖女,你能不能去催一催太后,你爹都等了快两个时辰了,她怎么还不来?” 贺兰初露出了不耐烦都神色,“放开,太后若为梳妆完毕,不会见客,此事阖宫皆知,你要怪就怪你来得时间不对。” “死丫头,以为跟在太后身边了不起了是吧,怎么跟你爹我说话的!” 贺兰察察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呵斥贺兰初,此时一个声音从梨花木镂空屏风后传来,“吵什么吵?” 两人往围栏后望去,贺兰太后拄着黑木拐缓缓走出来,秋竺跟在太后身后,替她整顿好衣裳,扶着她跪坐在蒲团上。 贺兰初立刻退回了太后身边,贺兰察察恭敬行礼,“微臣拜见太后。” 贺兰太后揉着脑袋,到底是年纪大了,午歇后起,她脑袋胀痛得厉害。 她这些年来操劳得太多,和慕容昭斗,和朱夫人斗,为几个儿子谋前程,为贺兰家铺路,才不到花甲的年纪,就已经积了一身病痛。 贺兰家嫡系中没有可用之辈,深得慕容徽赏识的贺兰絮出自旁支,她的亲侄儿贺兰察察是个平庸之辈,所以在贺兰察察夫人早陨后,她才会将年幼的贺兰初带在身边抚养。 也是因此,贺兰初与她这个父亲并不算亲近。 太后道:“阿初,吾没有教过你,要尊重长辈吗?” 贺兰初被太后说了,脸色涨红,方才上前去,朝着贺兰察察的方向福了一福,“父亲,方才是孩儿错了。” 贺兰察察虽然有不满,但是有太后在,脸色很快缓和,敛衽道:“无妨。” 太后道:“你下去,吾有话要与你父亲说。” 贺兰初行礼之后,快步走出了院子。 无事不登三宝殿,太后已经可以料想到,贺兰察察此行肯定不会有好事。 想到这些,太后的头不可遏制地,更加痛苦了。 果然,贺兰初下去后,贺兰察察露出了谄媚的微笑:“阿妹已经年满二十,至今还未嫁人,姑母,你也知道,她仰慕陛下……” 还没听完他的话,太后的眉头就已经紧紧皱成一团了。 太后的兄长有四个孩子,贺兰察察居长,最小的是个女孩,名叫贺兰雪,才刚满二十岁。 十年前,小姑娘年方十岁,看见二十岁的慕容徽带兵凯旋而归,飒爽英姿,一见钟情,当即就喊着说要非慕容徽不嫁。 当时贺兰雪年纪尚小,大家都没有把这话当真,毕竟当年整个龙城,爱慕世子的女子不在少数,可不曾想,十年过去了,贺兰雪依然立志非慕容徽不嫁,甚至拒绝了贺兰家为她定下的一桩桩好姻缘。 太后深深叹了口气,“当初她才十岁,她懂什么‘爱慕’?陛下是她表兄,比她年长整整十岁,绝非是她的良人。她父母早亡,你身为长兄,有教导幼妹之责,若是在她年少的时候,你好好引导,或许她能够认清自己的心意,不会执着于一人。” “可你没有,这些年来,你放任自己她的‘爱慕’,让她心中形成执念,愈发疯魔,别将你妹妹的‘爱慕’当成冠冕堂皇的借口,你就是想要送你妹妹入宫,为你换取国舅的身份!” 太后语气深痛,目光灼然,逼得贺兰察察一阵汗流浃背,连忙躬身道:“姑母息怒!” “侄儿这也是为我们贺兰家着想,现如今天下初定,而后位悬而未决,陛下只有一位体弱多病的公主,子息单薄,与其肥水外流,倒不如先便宜我们自己,当初为了拥护陛下登基,我们贺兰家可是出了不少力。” 太后轻嗤,眼里的深痛变成了“恨铁不成钢”。慕容徽能登基,主要还是因为慕容徽正统嫡长身份和积累的名望,虽有贺兰家助力,却也是其余贺兰家族人经营,和他贺兰察察没有任何关系。 在皇帝登基后还居功自傲,这简直就是找死。 “糊涂。” 贺兰太后出声呵斥,如果的身边有个称手的茶杯,她一定要砸到贺兰察察脸上去 第100章 ,“那日庆功宴上,宇文部的教训你又不是没看见,你想要找死,别将你妹妹和贺兰家也一起填进去。” 贺兰察察道:“阿妹和宇文家那个小黑不一样,我们贺兰氏是功臣,何况,我们还不是有姑母你吗,姑母是陛下的母后,你去说情,陛下不可能不答应。” 贺兰太后简直要被他的愚蠢气昏过去,下了逐客令。 “出去,吾今日头疼,不想谈论此事。” 太后了解慕容徽,他性情执拗,一旦认定了的事情,就不可能有回转的余地。 她不是没有想过后位空悬、子息衰微可能带来的恶果,也不是没有认真地劝过慕容徽。 在慕容徽还是太子的时候,她就几次试探,想要为他纳妃,用联姻来换取其余部族的支持,然而这都被慕容徽拒绝了。 她还想过别的办法,将美人送到慕容徽房中,哪怕不纳妃,要个孩子也可以——全都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 慕容徽直言,说他不需要女人,至于孩子,他有阿崚就够了。 太后自此看穿了慕容徽的心思:他想着的是,怎么能够快些从楚国手里,将孩子抢过来,最好能够快些攻下楚国,将女帝也抢过来。 鲜卑还没有出过女帝,也没有过女继承人,但是南朝谢鸢开辟先河,慕容徽真要手腕够硬,扶持女儿为帝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时候贺兰太后就停止干预慕容徽的后宫事,转而想着为他经营下一代。 可惜,总有些愚蠢的人,自作聪明。 喝退了贺兰察察以后,太后的头又痛了,就在此事,有人来道,说小公主来请安了。 …… 刚到长寿宫,谢崚就和贺兰察察不期而遇。 从太后宫中出来之后,贺兰察察正愤恨不平,心中思考着下策。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碧色长裙的小姑娘映入眼帘。 鲜卑的姑娘们自小生长在寒风肆掠的塞北,很少会穿这样质地轻薄的衣裳,哪怕到了邺城,习惯一时间也改不过来,这人是小公主无疑。 贺兰察察连忙朝她行礼:“微臣拜见殿下。” 谢崚停下脚步,一时间有些迟疑,她并不识得燕国的朝臣,正努力辨认着眼前人的身份,身后的云萝在她耳边提醒说道:“殿下,此乃中书监贺兰察察大人,太后兄长的儿子。” 贺兰家的人? 谢崚的脑海立刻给自己和他排了个辈分,也就是说这人是她表舅。 谢崚微笑:“中书监请起。” 贺兰察察起身,目光落到谢崚身上,上好的春光透过红墙,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她仰着头,下颚线清丽,一双眼眸微微眯起。 谢崚五官不肖其父,却偏偏仗着慕容家世代相传的一双金眸,慕容徽对她的宠爱人尽皆知。 贺兰察察愣了愣,心里头忽而生出了另一个念头。 皇后不可以,那太女夫呢? 贺兰察察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小殿下来找太后吗?” “我来给皇祖母请安。” 谢崚尚不知晓贺兰察察是怎么样的人,只是礼貌又客气地和他打着招呼。 贺兰察察还想要拉着谢崚和他多说一会儿的话,这时候,听闻谢崚抵达长寿宫的太后派了秋竺来,将贺兰察察打发走。 “贺兰大人该回去了,太后让奴婢来将小公主带进去。” 太后生怕自己这个不争气的侄儿和谢崚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秋竺说完,转身看向谢崚,“殿下快进来,太后在等着你呢。” 听到这话,谢崚连忙道:“那我先去和太后请安了。” 贺兰察察瞅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秋竺,急急告退。 …… 太后已经重新整理了一遍仪容,端坐在主院中等候谢崚。 谢崚今天的打扮非常乖巧,没有什么杂七杂八的首饰,也没有穿太过繁琐的衣裙,一切从简。 她没有学过燕国的礼仪,于是便用楚国学来的对长辈行礼的姿态朝着太后的方向三叩五拜。 “儿臣来给皇祖母请安,祝愿皇祖母千岁万岁,长乐无虞。” 她的声音清脆,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眸炯然有神。 这还是太后第一次认真端详谢崚,她长得不像父亲,面容柔和而细腻,一看就是汉人相貌,唯有那双金眸,宣告着她的鲜卑血脉。 太后凝视着她的眉眼,忽然间有些失神,刻板的面容温柔了许多,连眼神也带着些许怅然。 谢崚眨了眨眼睛,正疑惑太后为何用这种眼神看她的时候忽然想起来。 太后曾经有过一个女儿,那个被夫君折磨死最终被扔到郊外喂狗的大公主。 想到这里,谢崚心脏颤动,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太后的注视终结于大概一刻钟之后,她让人给谢崚赐座,端上一壶清茶。 之后,便是非常普遍的寒暄。 太后问她几岁开始读书,四书可否能够倒背如流,骑马射箭剑术精进程度如何。 谢崚一边害怕她突然之间考自己,又担心丟阿娘的脸,于是在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层面稍稍有所保留地应付太后的问话。 至于骑马射箭这些,谢崚不敢在擅长鲜卑人面前露脸,太后问到这里,她也只是摇了摇头。 太后虽有惋惜,但是也没有多说什么,“也罢,你生长在南边,自是重文轻武,不过身为储君,若连骑马和射箭都不会,又如何能降服众部族,当年你父皇三岁学射,七岁能拉大弓,十岁射杀猛虎。” “只愿你不忘先祖之志,追随你父皇,勤勉努力,不负众望。” 谢崚点头,乖巧应承:“儿臣明白。” 轱辘话一直说到晚上,谢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人形点头机器,无论太后说什么,她都一个劲地“明白”和“对对对”,说到最后,她一身疲惫。 她从前和谢鸢或者慕容徽相处向来轻松,她从来没有这样和长辈说过话,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应付自己的祖母,而更像是应付某个领导。 结束谈话,她伸了个懒腰,走出长寿宫,只觉得一身轻松。 幸好她爹有先见之明,没有将她交给太后抚养,不然每天对着她那张脸,谢崚是一点儿也受不了。 正当她准备回宫的时候,她看到了角落里闪过了一个身影。 “是谁?”谢崚警觉地道。 随行的宫女们纷纷看向那个方向,注视下,一个十多岁大的女孩缓缓走了出来,来到谢崚面前,朝她行礼:“臣女,贺兰初。” 贺兰初……谢崚见过她,是一直跟在太后身边的女孩。 云萝在她耳边低语:“是中书监的女儿,因为生母早亡,一直留在太后身边抚养。” 谢崚于是道:“你起来吧,为什么要躲在角落里?” 贺兰初站起身来,低着头,生怕眼底红痕被看见。 “没什么,只是方才匆忙路过,不了碰见公主出来,所以急忙闪避,却还是没有想到会惊扰殿下。” 贺兰初道,“以后不会了。” 虽然她说的话听起来有些平平无奇,但是谢崚却听出了有些不对劲。 贺兰初……是不是讨厌她? 她张口想要问,但是想了想,还是作罢,于是道:“并不算惊扰,阿初姐姐莫要见怪。” “夜色渐深,我也要回去了。” 话罢,她侧身回礼,转身告退。 贺兰初凝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恨意渐渐爬满全身,宛如附骨之疽一般挥之不去。 “太后的心力有限,若是小公主回来了,太后肯定要培养小公主,那就顾不上贺兰家那孩子了。” “贺兰小姐毕竟在太后这里养了十年,就算比不上血脉相连的亲孙女,到底也是养出了感情。” “就是因为养出了感情才有送走,陛下那么珍重小公主,若是太后想要将她接过来,陛下肯定不会允许别人盖过公主。” 从小 ,贺兰初就没有了母亲,父亲只重视她哥哥,把她丢给乳娘。 是太后将她接入王宫,为了讨好太后,她拼命努力,将自己打造成太后最喜欢的模样。 可是她都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要被抛弃?她又不比公主差! 为什么公主生下来就是公主,万众瞩目,而她只能为公主让道! 凭什么她有了公主的身份,有了皇帝的宠爱,还要来抢她唯一拥有的东西。 她……只剩下太后了。 …… 深夜,谢崚斜躺在胡床上,脚瞪着木栏,脑袋悬空,以一种“倒挂金钩”的姿态看书。 这些都是从龙城藏书阁搬来的鲜卑语志怪小说,谢崚努力想要尝试寻找鲜卑语和汉语的共通之处,并且读懂一个小短篇。 很遗憾,鲜卑语好像和汉语牛头不对马嘴,谢崚找不到半点规律。 她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翻了个身,顺便卷起薄衾软被盖在自己身上,头发绕着她的脖子,缠了一圈。 第101章 谢崚没有任何语言天赋,上辈子考了八次六级才通过,这种繁杂的文字颇废心神,她非常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将自己弄得蓬头垢面,像个乞丐。 慕容徽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扭曲的画面。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谢崚自己一个人住,没有爹和娘看管以后放飞了不少。 “起来,你是公主,扭得跟条蛆一样,成何体统。” 慕容徽抢过她的书,看了一眼上面的鲜卑文字,愣住了。 慕容徽知道,谢崚这人鬼精,可会骗人了,她说的话从来不作数,具体还得看她怎么做。 今天她去像太后请安,然后又学习鲜卑语,是真的在努力融入燕国。 慕容徽哑了片刻,道:“其实,你如果不想学,可以不学。” 谢崚终于摆正姿态,将自己的长发都甩,到了脑袋后面去。 她眼前似是一亮:“真的假的,我可以不学?” 慕容徽道:“比起学这些无用的东西,倒不如多背背四书,学学孔孟治国之道。” 谢崚:“……” 搬来东宫这几天,谢崚难得轻松。 她从四岁启蒙开始,每天都要忙碌于学业,无论是慕容徽还是谢鸢,他们都希望培养谢崚成才,哪怕明知道她是块朽木,也要努力在她身上雕出些花样了。 这几天慕容徽没有给她安排老师,大概率是因为忙,忘了这件事。 现如今他想起来了,谢崚已经能够预感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慕容徽将手中的竹简递给她,“你的伴读名册,你看看。” 谢崚掀开看了一眼,里面写的十几个人名,准确无误地将目光锁定在“苏蘅止”上,“爹爹答应让蘅止入宫陪我,就是这么陪?” “要蘅止就够了,其他人不要。” 慕容徽非常耐心地开解道:“你也该认识一些新的朋友,这些都是各家选上来最优秀的孩子,爹爹想效仿南朝太学,在邺城修建一座学宫,聚世家子弟,修习汉制。” “那让他们入学宫做学生就好了,何必非要冠上‘伴读’的名号。” 谢崚随手一捞,将掉在胡床底下的毛笔勾到手,往竹简上打了个大大的“叉叉”,名册上出了苏蘅止以外的名字,全部被涂抹,谢崚郑重交给慕容徽,“我的伴读,只要苏蘅止。” 谢崚才不要其他人和苏蘅止平起平坐,他们都比不上她的蘅止。 慕容徽终究无奈点头:“行吧。” 她开心就好。 慕容徽今天过来,还有另一件事要和她说。 “听说你今天去了太后那里。” 慕容徽低头打量着谢崚的书案,眼皮子掀了一下。 诚然,被谢崚糟蹋后的书案委实不堪入目。 慕容徽看不过去,弯腰替她捡起地上掉落的毛笔,怎奈笔杆上蘸着墨,他指尖上粘了一片黑,黏黏糊糊的,他随手抓起桌上的废纸擦了擦。 谢崚急了,一把抢过自己刚刚写好的宣纸,“别动我东西,我才刚刚写好的。” 歪歪扭扭的鲜卑字迹,慕容徽还以为是废纸。 幸好宫女及时送来了湿布,慕容徽擦干净手以后,才等来谢崚一句慢悠悠的回答。 “对呀,我去见见祖母,不可以吗?” “没有,阿崚愿意接触太后,是挺好的。” 慕容徽低头看着她,忽而认真叮嘱道:“阿崚,以后你若是有事,你大可去找太后,或者去找你的四叔,他们都是你的亲人,没有任何关系能够强得过血缘,他们都是可以信任的人。” 谢崚低头玩笔的动作停顿,从慕容徽的语气中,她意识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爹爹,你要去哪?” “过了五月,爹爹要领兵出征,收复龙城。”他摸了摸谢鸢的头发,“到时候阿崚在宫里,要乖乖听话。” 谢崚惊了一下,很快她就意识到了,慕容徽和谢鸢不一样。 同样是一国之君,谢鸢北伐,喜欢藏于后方,运筹帷幄,调兵遣将,而慕容徽则喜欢冲锋陷阵,将自己的后背留给其他人。 谢崚沉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慕容徽道:“或许半年,或许一年。” 谢崚垂着眼眸,似是失落,“那就是说我要很久之后才能见到爹爹。” 她忽然又问:“爹爹,那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不可以。”慕容徽一口回绝,“你娇生惯养,哪受得了行伍间的幸苦,何况你年纪尚小,得多读书,知道吗?” 谢崚鼓起腮帮子,像条河豚。 慕容徽又开始念叨了,她以前最讨厌慕容徽念叨她。 “好了,不说了。”慕容徽戳戳她的脸,哑然失笑,安抚道,“早些休息,烛火伤眼,书明天再看也可以。”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拉时间线,大家应该可以看到十一岁的阿崚了 感谢霸王茶姬,让我在连上10小时的班后还能够意识清醒地写完六千字 第67章 出征 慕容徽的出征之日定在六月,邺城的春花落尽,江风带来夏日的温暖。 谢崚依然穿着鲜妍似火的红衣,骑马跟随在太后身后,与文武百官一起送慕容徽出城。 漳水河两岸杨柳依依,披甲的士兵伫立在原野上,慕容徽身披银色盔甲,腰配宝刀,到了河岸,骑兵就要乘船渡河,谢崚瞭望着远处的大马,放空心神。 “阿崚,过来。” 太后呼唤声传来,谢崚这才翻身下马,来到太后身侧,原本跟在太后身边的贺兰初就这样被她给挤了下去,她深深攥禁袖子底下藏着的东西,眼眸一沉。 她低头看着自己亲手缝制的平安符,双唇微抿。 礼官端来一杯酒,太后端起酒杯,朝着慕容徽的方向遥遥一祝,随后倾洒在地。 “第一杯,敬天地。” 太后将空杯放在托盘上,再次端起第二杯,往地上一洒,“第二杯,敬我大燕先祖,庇佑陛下与众将士平安归来。” “最后一杯,”太后将酒杯端给慕容徽,“敬陛下!” 慕容徽端过酒盏,仰面饮下,拔出宝刀,指着漳水河发誓,“儿臣此行,必将收复祖宗之地,不夺回龙城,朕与诸将骸骨不返!” 旌旗飘飞,慕容徽言简意赅的一句话,激得众将士心潮澎湃。 谢崚仰着头,看他将清酒饮尽,洒落的酒水顺着他殷红的唇流淌而落,划过光洁无瑕的脖颈。 虽然“骸骨不返”四个字听起来可怕,谢崚却从来没有怀疑过,慕容徽会夺不下区区龙城。 喝完了酒,慕容徽垂眸,凝视着站在太后身后的女儿,短暂叙旧后,他就要离开了,他双唇翕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忽然间,一个身影越过她走向慕容徽。 身边的清风带动着青草的香气,谢崚眼前被一片红色衣摆给遮拦住了,是贺兰初。 她捧着自己亲手缝制的护身符来到慕容徽面前。 “陛下,这是臣女的一点心意,希望陛下出征顺利,凯旋而归。” 贺兰初在慕容徽身前跪下,声音清朗,双手举高,呈现出一个不卑不亢的姿态。 慕容徽看了一眼太后,见太后不语,便抬手取下她手上平安符,一针一线绣的,针脚收得极好。 慕容徽摩挲着“平安”二字,转身对太后道:“母后年长,你能有孝心,替她绣平安符,自然是值得嘉奖。” “母后的祝福,儿臣收下了。” 贺兰初脸色一变,这分明是她自己做的,不擅长针线的她,绣了 整整一个晚上,就是为自己博一个贤名。 可是,慕容徽居然直接将功劳推到了太后头上,她惊愕抬头,却在触碰慕容徽威压眼神时心神一惊,连忙低下头来。 她不敢和慕容徽对视。 太后也道:“阿初,回来吧,时间差不多了,让陛下和公主说会话。” 谢崚提起裙子上前,凝视着慕容徽手里的那个红色的平安符,愈发笃定了贺兰初不喜欢她。 贺兰初退下后,谢崚走上前去就是一顿阴阳怪气的输出:“儿臣不像贺兰姐姐那样心灵手巧,能绣出这样漂亮的平安符,儿臣也没有贺兰姐姐那般心思细腻,儿臣没有准备礼物送给父皇,儿臣比不上贺兰姐姐。” 慕容徽要被她这份茶言茶语逗得发笑,同时又觉得她吃醋的样子当真可爱,微微一笑,道:“那阿崚有话要和爹爹说吗?” 谢崚思考片刻,非常诚恳地道:“现在没想到。” “我以后想到了,会给爹爹写信的。” 慕容徽挑着眉:“真的没有吗?” “有的话当面说,和在信上说,是完全不一样的。” “行吧,”谢崚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路平安,千万要惜命,不要恋战,保住自己性命是最重要的,我在邺城等你回来。” 慕容徽摸了摸她脑袋,“好,爹爹也会给你写信,你在宫里要认真念书,爹爹已经安排好了夫子,回来会检查你功课……” 第102章 谢崚当即就推着他往前走,“去吧去吧,别误了时辰。” 贺兰絮和慕容律等人已经在等候慕容徽。 这一次出征,慕容律担任慕容徽的副将,而贺兰絮则出任前锋,替慕容徽冲锋陷阵。 谢崚逐一和他们打招呼,“七叔,阿絮,一路平安哦。” 慕容律摸摸她的头,笑道:“放心吧阿崚,七叔把拓跋雄的头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谢崚:“……” 贺兰絮连忙打断道:“公主好歹是个小姑娘,怎么跟人家说话的,快收着点!” 慕容律笑了笑:“七叔开玩笑的,陛下为你收集的珠宝首饰还留在龙城皇宫,尚未来得及送你就被拓跋雄给占了,咱们现在就去给你抢回来!” 谢崚依然保持微笑,“那七叔要好好努力,阿崚能不能戴上漂亮首饰,可都全部要仰仗七叔了。” 看着她隽秀又充满灵气的笑脸,慕容律嘴角笑容不禁愈发明艳,忽然明白为何他大哥会这么珍重谢崚。 就连他,也忍不住想要将最好的东西送给她,只为换她的笑颜能够多持续片刻。 时辰已经到了,大军拔营而起,缓缓朝着远方前去,谢崚转身,目光正巧对上贺兰初。 贺兰初也不躲避,两个人就这样在郊外对望良久,直到太后出言让二人上马回城。 谢崚从来不是什么好惹的,她和贺兰初的梁子就这样结了下来。 …… 长寿宫。 贺兰初刚迈进门槛,忽然就听见堂前传来一句呵斥,“跪下!” 贺兰初屈膝下跪,低着头不敢看太后的眼神。 太后看着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一脸恨铁不成钢,“你知道吾今日为何要罚你跪?” 贺兰初双肩微微颤抖,太后还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和她严厉地说过话,她咬着唇,“臣女不该给陛下绣那个平安符。” “吾养了你十年,教你念书识字,你将君臣之礼学到哪里去了?” 太后捏着贺兰初绣的平安符,这是慕容徽转交给侍从,辗转送回她手里的,呵斥道:“你非陛下的至亲,与陛下毫无交集,在众目睽睽之下为陛下送此等贴身之物,亏得你年少,否则你让别人怎么想?” “为了出风头,你连礼节都忘记了吗?” “不,不是。”贺兰初连忙摇摇头,“臣女只是……” 只是想要让大家能够注意到她。 她跟在太后身边多年,向来备受关注,可是自从谢崚来了以后,众人的目光似乎一下子被分走了,连太后,也是更加关心谢崚。 即便谢崚居住在东宫,鲜少与长寿宫来往,太后还是每天派人去询问谢崚情况,而对她颇有忽视。 而那位燕国的主人,更是只偏爱谢崚一个,谢崚生来就命好,她有的自己从来都不曾有过,她还抢渐渐走自己原有的一切。 这些天她只要一听见谢崚的消息,都忍不住恨得牙痒痒,尤其是一些爱嚼舌根子的宫女将她和谢崚对比的时候,她夜夜辗转反侧,不解究竟为什么。 所以她想出来这么个办法。 在出征前为陛下献礼,众人的目光肯定都汇聚在她身上。 她只是想要证明,其实她比谢崚贴心。 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太后揉着太阳穴,头疼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她知道贺兰初没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小孩子扯头花的妒忌罢了。 幸好慕容徽还是愿意给她留几分薄面,在众人面前将这个平安符说成是太后委托贺兰初绣好转赠的,不然还不知道外面的人该怎么说? “这种事情,吾不希望再出现第二次。” 即便是孩童心性渴望关注和宠爱,一样难以原谅。 太后训导道:“否则,吾留不住你。” 贺兰初垂泪,许久之后,才道:“臣女,遵命。” …… 刚送走慕容徽,南朝又传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在慕容徽移兵征讨北方的同时,谢鸢再次北伐了。 这一次,谢鸢北伐的目的很简单,她不再像第一次北伐那般既要又要,全线推进,而是特地避开了燕国的锋芒,从荆州出发,线路非常明确,那就是——灭赵。 自从丢了邺城,赵国被重创,龟缩在关中,守着长安、洛阳二都苟延残喘,嫣然成了一座破房子,就等人来踹一脚。 谢崚心想,她娘可是个闷声干大事的人,现如今慕容徽身陷龙城战事,根本无瑕顾及关中。 谢鸢这个时候出手,无疑是正确的。 “我赌一两银子,”谢崚将墨玉棋子放在棋盘上,“我娘此战,必能夺下长安。” “殿下岂不是要坑我的钱?” 苏蘅止将白棋放在棋盘上。 自从慕容徽离开后,谢崚去找驻守邺城的录尚书事解开了苏蘅止的宫禁,让他可以随时出入皇宫。 青衣少年端坐棋桌另一侧,挽着衣袖,手执白棋,微微一笑,“那我再追加一个筹码好不好,你娘的确能夺下长安,但是得江山易守江山难,长安在她手里,不过三年,便会易主。” “还是一两银子,赌不赌?” ----------------------- 作者有话说:一会儿还有一更,上一章说这一章拉时间线主要是因为设定这章有六千字,但现在只有三千了,所以时间线在下一章拉 第68章 计划 二人的预测非常正确,赵国已经被燕国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王伦很快带兵包围了长安。 赵皇自知不敌,坚壁清野,凭借地势据守长安城,死战不退。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在慕容徽出征的时候,谢崚原以为龙城之战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短则半年,长的话也不过一年。 可没想到,这场战争一年持续了整整三年。 三年时间弹指一挥间,谢崚已经年过十一,已经称得上是少女了。 慕容徽攻破龙城的消息传来的 时候,楚国的军队也成功进入了长安城。 赵皇吓得弃城而跑,逃到了洛阳。 王伦并没有急于追击,而是守住长安,似乎有意将关外的洛阳抛给慕容徽处置。 …… 邺城,东宫。 阳光洒落在软榻上,谢崚依靠在棉枕上读信,是慕容徽给她写的信,前半段写他清理完拓跋氏旧部,就会回来。 拓跋雄被阵斩,残余部族不过只是秋后蚂蚱,活不了多久。 谢崚往后看去,后半段说他回来后要检查她的功课,想要看看她这三年来是否有长进,谢崚脑袋刺痛了一下,快速将信叠好,重新放回去,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这些年虽然也有认真念书,学鲜卑语,但是更多的,她在研究着一件事情。 “小殿下,苏郎君来了。”一个声音传来,谢崚抬头望去,白衣少年抱着牛皮纸,出现在她面前。 苏蘅止和她相熟,入宫几乎不需要通传,宫女也只是象征性喊一句。 随着年龄增长,他已经有了少年模样,唇红齿白,风流蕴藉。 “殿下,我把东西带来了。”等将所有人都屏退之后,他将羊皮纸展开,“这是改良之后的战车,作战性更强,更灵活,已经让工匠尝试打造过一座模型,的确很强。” 谢崚看着战车图纸,若有所思。 事实上,自从她从瘟疫中活下来之后,谢崚就开始想该怎么样改变谢鸢和慕容徽的命运。 谢崚曾经想过“助燕伐楚”又或者是“助楚伐燕”这两条路,可是他们两个都是骄傲到了极点的人,他们是绝不允许屈居于人下。 慕容徽虽然承诺谢崚许谢鸢以后位,但是谢崚不认为谢鸢会接受,这可能比杀了她还难受,谢崚也害怕她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最好还是让他们维持现在这个样子,一南一北割据一方,永久止战。 可是哪有那么简单,对于现在的谢崚而言,她所能够想到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就是让赵国原地复活并且恢复成从前那般强大,强敌在外,逼迫燕楚联合,和从前一样。 可是就赵国那个有进气没出气的模样,就算把刘传棺材板掀开只怕也没办法改变。 第二,只能依靠她自己。 谢崚是燕国的储君,楚国的公主,她是不是有能力动摇两国政局? 假如她在朝廷的影响力能够压过谢鸢或者慕容徽,那她是不是可以倒逼他们两个顺从? 谢崚已经厌倦了谈感情,这三年来她趁着慕容徽不在,搞了不少坑爹的事情,这辆战车,就倾注了她三年心血。 谢崚见过鲜卑骑兵和赵兵交战时的场景,眼睁睁看着骑兵驾马肆意在赵兵头顶穿梭,践踏,横冲直撞,无所顾忌。 那时候谢崚就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拦截骑兵的攻击,楚兵更加脆弱,如何能抵挡骑兵攻击? 这座战车就是在她的思考中诞生的。 原小说中,谢鸢就是依靠战车布阵,抵抗住了燕兵的入侵,带着楚国朝廷苟延残喘,拖到了慕容徽死亡。 第103章 兴许真的是兵法看多了,她居然还真的仿照兵书描述的战车模型,将战车的雏形打造了出来。 她和苏蘅止完成了画图和打造的全过程,没有第三人知晓。 “差不多得了。”谢崚只是想要这些战车能够保卫楚军不要在骑兵的攻势下不至于迅速溃败,不是真的想坑爹。 “你不是说今天将那个人带来见我吗,他人呢?” 苏蘅止说道:“曹不敏就在门外呢,殿下想要见他,让他进来就是了!” 曹不敏是写在南朝《名士录》里的名字之一,他是名士高宴华的弟子之一。 高宴华是虞朝的丞相,因为不喜官场风气,辞官回到老家江陵,兴办了著名的“陵城学宫”,亲自开坛讲学,门下弟子三千,各有所长。 而曹不敏便是其中的人杰,擅长制作机关兵甲。 谢崚当初翻找《名士录》,一眼就看中了他的才能,想要找到他,让他为自己所用,只是可惜,在虞朝覆灭之后,他就离开了学宫,四处云游。 前不久,谢崚打探到他的踪迹,于是连忙让居住在宫外的苏蘅止帮忙,想要将他找来,怎奈正好碰上他被强盗追杀,顺手救了他的性命,苏蘅止又顺水推舟,将这个恩情记在了谢崚身上。 于是,一来二去,谢崚就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为了答谢这个人情,曹不敏就只好答应成为谢崚的客卿。 此时,门外,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正在往里面探头探脑,等候谢崚的召唤。 当年,陵城学宫的学生皆是幼童,年少成名,故而作为崚城学宫弟子的曹不敏年纪并不大,也没有做过官,第一次觐见谢崚,还有些小紧张。 等了许久,里面终于传来的一句话,“进来吧。” 曹不敏绕过屏风,先恭恭敬敬地朝着谢崚的方向行了一礼,“草民拜见殿下。” 他眼角上瞟,总算是看清了谢崚的模样。 即将豆蔻的小姑娘,身着碧色天云纱长裙,梳双螺发髻,年纪虽小却沉稳持重,端坐在书案前等着他。 谢崚绕过书案,亲手将他扶起,“请起,以后孤还需仰仗不敏兄。” 曹不敏道:“不知殿下想要微臣做些什么?” 谢崚目光扫过桌面的羊皮图纸:“孤不需要你留在燕国,你带着这张图图纸去楚国,找大司马府上找王伦,他看了图纸,自然会给你合适的官职。” “而且,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见过我的事,无需和孤联系,在孤主动找你之前,你就尽可能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 曹不敏不解,“殿下的意思是?” “孤身处邺城,对楚国一无所知,孤需要一双眼睛,一双爪牙,替孤监视楚国情况,你明白了吗?” ----------------------- 作者有话说:好困,受不了了,先更两千 事实证明,霸王茶姬>星巴克 昨天喝了霸王茶姬是真的不困,但是星巴克就不行了 第69章 两小只聊天 爪牙?曹不敏先是一惊。 谢崚身为燕楚双帝之女,虽然年纪尚小名声不显,但曹不敏也是有所耳闻的。 在得知谢崚征召自己后,曹不敏也曾打听过她的过往。 谢崚年纪尚小,曾经一直被庇护在谢鸢的羽翼中,完全没有因为慕容徽的叛逃受到任何影响,谢鸢甚至为了她杀光了嚼舌根的士族。 慕容徽将她接回来后,也不在乎她的血脉,将她封为自己的继承人。 像谢崚这样自小在千娇百宠长大的小公主,应该是养得天真又无邪,为何会想要养爪牙? 曹不敏心中疑惑。 他为父亲服丧多年,已经到了该出仕的年纪,现如今天底下,唯有楚、燕能为他主,比起懦弱争斗不断的楚国,蒸蒸日上的燕国明显要更为强大一些,可是他是汉人,若是侍奉鲜卑人,岂不是有违祖宗? 他两相互博,始终没能想好该投奔哪个国家。 早在在谢崚派苏蘅止出面请他入宫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谢崚想要起用他。 他犹豫了许久,勉强说服自己,谢崚身上有一般汉人血脉,他若是侍奉谢崚,也并不算背叛汉人。 可是谢崚二话不说就让他去楚国为探子,做偷鸡摸狗的勾当,曹不敏心里打鼓,心底里有些退缩。 “孤身在燕国,四处皆有父皇耳目,行动不便,对于楚国鞭长莫及。” 谢崚道:“孤需要一个人,替孤在楚国经营。” 谢崚已经多年没有回过楚国,时间长了,楚国人对她的记忆就要淡了,谢崚不甘心放弃楚国。 “不敏兄,早年间孤在《名士录》中听闻过你的名字,说你熟读兵法,且擅长机关偃甲,且性情温和,你是孤精挑细选出来的,作为孤在楚国埋下的第一根线,孤可以想你起誓,只要你为孤效劳,今后孤必不会亏待你。” 谢崚的声音轻轻拨动他的心弦,“不敏兄今天来了孤这里,就是想要想孤交投名状,建功立业,人生在世,谁想要庸庸碌碌一世,不敏兄就不想要平步青云吗?” 曹不敏听的心头发紧,是呀,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追求功名的,何必做伪君子? 他连忙跪下,“草民甘愿为殿下效命。” 谢崚的目的达成了,她将一张纸递到他面前,“对了,这个人,和你是同窗,我找了他很久都没有找到他,不知你是否知道他的踪迹。” 看到纸上写着的那两个字,曹不敏眼睛一颤。 …… 送走了曹不敏,偌大的 宫殿安静了下来。 谢崚懒洋洋地抱着书,穿过紫藤花廊,鸟雀飞速掠过横廊间,叽叽喳喳叫唤不停。 苏蘅止疑惑:“殿下认为他信得过吗?” 谢崚回过头,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身后的发丝被描上了金边,闪闪发亮,粉白的肌肤上投上温和的暖光,“当然信不过。” 单凭画饼和救命之恩,谢崚当然不认为自己能够让曹不敏全心全意为她干活。 “所以蘅止呀,嘿嘿……” 听见谢崚这个笑声,苏蘅止心中暗叹,她肯定是有求于自己。 苏蘅止拿起书简,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说吧,殿下需要我为你做什么事?” “把曹不敏他娘抓起来,以替曹家尽孝为名好生看养,他两个弟弟推荐去你三叔那里当幕僚,也都好吃好喝供养起来。”谢崚道,“把他家人拿捏在手里,就不信那家伙不听话!” 谢崚的手段不算太过光彩,但管用就行了,她就不信,家人都在自己手里,曹不敏背弃她。 谢崚看着手上的那张纸——沈川。 同样写在《名士录》里的名字,同样是出于崚城学宫的少年英才,以善于诡辩闻名天下。 据谢崚所知,他也是今后会成为谢鸢的军师,一再帮助谢鸢拦住来势汹汹的鲜卑骑兵,多次以少胜多、大破燕军的顶级谋士。 可是自从陵城学宫解散后,他和众弟子一样销声匿迹。且他无父无母,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在小说中,他也是突然冒出来投奔谢鸢的,谢崚无法追寻他的踪迹。 曹不敏与沈川是同门,原以为他知道沈川去了何处,可惜依然没有找到线索。 她还想赶在谢鸢之前把沈川挖过来为自己所用。 曹不敏说:“沈川是我的师弟,他是北方的难民之子,入学宫那年才两岁,他很聪明,过目不忘一点就通,四岁就对藏书阁的藏书倒背如流,只是其心不在正道上,偏爱研究歪门邪道,可老师却最疼爱他。” “后来老师仙逝,他也就不见了踪迹,可能是归隐山林里吧。” 谢崚深深叹了口气,将纸压在书页下方,暂且将沈川的事情压在脑后,转过身去,往院子方向走着,光影在裙摆间流转,终于到了秋千下方。 经过谢崚的改进,秋千多了一个靠背,谢崚最喜欢的就是躺在上面看书了。 三年过去,谢崚的鲜卑语依然还是学得磕磕巴巴,听和读是没有问题,就算有人在她面前用鲜卑语谈话,她已经能够基本理解对方的意思,然而自己却很难将音发准。 可怜的苏蘅止,因为和她走得近,所以被她按头逼着和自己一起学。 苏蘅止属于很有天分的那种学霸,很多东西一看就能明白,三年前,他和谢崚同时开始零基础学习鲜卑语,然而现如今他的鲜卑语说得比她要流利很多。 放在从前,谢崚肯定要嫉妒得牙痒痒,但是在燕国,谢崚直接把他当成了好用的工具人。 平日里,谢崚害怕被人嘲笑,不敢在外人面前开口,只能对着苏蘅止念,让他替自己校准发音。 “今天殿下想要念哪篇文章?” 谢崚认认真真翻开书,这些都是燕国口口相传的小故事,谢崚每天都会朗诵出来,用来练习发音。 谢崚往摇篮椅上一躺,随便翻开了一页,“就这个吧。” 谢崚一练习就是半个时辰,光线描摹她的裙摆,蝴蝶越过花丛,停留在她绣花鞋尖尖上,片刻后又飞走。 第104章 午后的空气中都散发着令人疲倦的懒意。谢崚按照苏蘅止的纠正,在字符上都表上音标,长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苏蘅止的天赋,也就只能勤奋苦学。 谢崚问道:“终于练完了,你今天要出宫吗?” 苏府就在宫外不远处,苏蘅止这个伴读,几乎天天都要入宫陪伴谢崚。有时候天气不好或者留的夜深了,谢崚就会让人将东厢房打扫出来,给苏蘅止居住。 久而久之,这里成了他在宫里的“府邸”,苏蘅止在宫里居住的时间和在外面居住的时间五五开,要不是不放心林夫人和堂弟妹们,他恐怕天天都要待在宫里,和谢崚鬼混。 苏蘅止道:“出呀。” “帮你抓曹不敏的娘,还有引荐他的两个弟弟给三叔,这些都需要我亲自安排人去做。” “行吧,”谢崚抬头仰望着西斜的太阳,拍了拍秋千一侧,将上面的落叶拂去,“上来坐坐呗,时间还早,我们聊聊天。” 苏蘅止很自然地就坐在了她的身边,两个人靠在一起。 俗话说,男女七岁不同席,现如今谢崚和其他年龄相仿的郎君见面,都需要保持距离,不能和在楚国太学那般,同窗间打打闹闹,可是唯独苏蘅止是个例外,他们的关系好像停留在了从前,没有丝毫改变。 “殿下觉得,陛下什么时候会回来?” 谢崚脚尖推动秋千,脑子缓慢转动,“应该快了吧,我娘都已经攻下长安,他肯定要等不及了。” 慕容徽许诺五年夺下长安,可现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年,剩余的时间不多了。 谢崚道:“话说,今天几号来着,离十五还有几天?” “今天十三,后天就是十五,殿下是在担心马球赛的事吗?” 四月十五,皇宫校场举行马球赛,谢崚、苏蘅止以及一些鲜卑贵族的郎君小姐都会参与其中。 想到马球赛,谢崚就头疼。 她自认为自己的骑术日益精进,可是比起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鲜卑贵族来说还是差了一大截。 她还记得三年前,邺城学宫举办马术赛,刚开跑她就被人狠狠甩在了身后,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谢崚再次感受到了五岁那年在太学考倒数第一的挫败。 楚国重文,燕国重武。 三年她将大量精力投入习武当中,可是三年前那场疫病让她的身体变得比寻常人要虚弱,现在若是碰上季节更迭,气候不好,还会咯血,拼体力根本就比不过别人。 “没事的,马球赛是大家一起努力,到时候我护着殿下,殿下不用担心。” 谢崚歪着脑袋,侧头看向苏蘅止,苏蘅止若有所感,也歪了歪脑袋。 谢崚伸出手,悬在苏蘅止耳畔,他像只小狗一样贴在她掌心,柔软的长发裹挟着松木的芬芳,漆黑的眼眸如繁星般闪烁,“怎么了,殿下?” 谢崚有些郁郁不乐,“蘅止,要不你将你的天赋都送给我吧?” 苏蘅止一口答应:“好呀,那殿下来拿呗。” 谢崚叹了口气,又不是他给自己就能拿。 她从秋千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裙子,往院子外走去。 “去哪呀,殿下?” 谢崚道:“去御苑,练习跑马。” 苏蘅止连忙跟上去,“等等我,我和殿下一起。” 第70章 马球赛 四月十 五,邺城。 一行人策马跑过长街,很快来到宫门前,为首的男子头戴斗笠,一身风尘仆仆,宫门卫正要拦截,他身后的侍从拿出印玺,“还不开城门!” 守卫一惊,“陛下……” 坐在马上揭开斗笠,绑成单马尾的发散在身后,肤色如霜,五官秀美,不是慕容徽又是谁? 慕容徽回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慕容德府中,慕容德匆忙进宫面圣。 慕容徽入宫后先召见御医,给伤口换了药,随即换了一身宽松的外袍,才出门见客。 “陛下,您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慕容德道,“臣弟还没能来得及去迎接你。” 慕容徽道:“无妨,母后月底生辰,若是随大军慢行,只怕赶不上母后生辰,于是朕带个阿律和一小队骑兵,先赶回宫,为了给母后庆生。” 这个月月底,就是太后六十岁大寿。 这是太后整岁的生辰,理应大办,他们这些做儿子的当然不能在外面置太后于不顾。 慕容德道:“就算是为了母后,陛下也不能这般折腾,合该爱护身体才是,阿律也不劝劝陛下?” 慕容徽的伤口再次裂开了,白色的里衣上渗出了红色的血迹,这是他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 慕容徽久经沙场,难免会被刀剑所伤,这次伤的不严重,慕容徽没有将些皮肉伤口放在眼里。 “无妨,小伤罢了,朕赶回来,更是为了一件事,将最近长安的战报都送过来。” 慕容徽昼夜兼程赶回来,是被楚国攻下长安的消息给激到了,他平乱三年,却不想谢鸢浑水摸鱼,将长安给夺走了。 距离慕容德整理出战报还需要一些时间,慕容徽还不想休息,准备先去见见谢崚。 他已有足足三年没有见过谢崚了,不知道她长高了多少。 虽然父女二人常有书信来往,但是他还是想她想得紧。 可当他正要前往东宫的时候,侍从却道:“陛下,殿下不在宫中。” 慕容徽问道:“那她身在何处?” “御苑,打马球。” …… 谢崚换上了一身红色骑装,长发绑成单马尾,散在身后,她手握马球杆,仰头看向赛场上。 她脖子上的伤痕已经很淡了,几乎看不出来,加上阳光一照,她皮肤散发着亮光,光洁无瑕。 队伍分为“红”队和“蓝”队,规则也相当简单,规定时间内哪队打进球数多,哪队就赢。 谢崚属于是“红队”成员,苏蘅止是她的队友之一,同队的还有贺兰絮的亲弟弟贺兰璟,胶东王之女慕容兰,段家的小姐段庭安,以及几个来自鲜卑贵族的孩子。 红队的前锋是苏蘅止和贺兰璟,他们二人的骑术是这些人中最强的,而并不太擅长驾马的谢崚被安排到了后方当“守门员”。 鼓声响起,红队当即带着球,朝蓝队发起猛烈的攻势。 苏蘅止和贺兰璟配合得当,骑马飞速突破蓝队的防守,一个横拐先进一球。 计数的官员立刻在场外立起一根红色的旗帜。 苏蘅止挥着竿,朝着谢崚的方向扬眉微笑,两人短暂地对了眼神,谢崚回以微笑。 和红队的欢呼不同的是,蓝队颇为懊恼。 蓝队带队的是贺兰初,她骑着马跑过,对队友们留下了一句话,“待会把球传给我!” 贺兰初的骑术是太后手把手教的,公认比蓝队的所有人都要好,蓝队众人默认了这个安排。 …… 今日马球会,观众亦是不少,毕竟场中的孩子个顶个身份尊贵,名流贵族们也纷纷入宫,观赏着马球会,连太后也赏光,亲临现场。 太后正观看球赛,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声,回头望去,身披玄色龙袍的慕容徽来到她的身侧。 太后虽然惊讶,但是表情依然镇定从容,“陛下回来了?” “是呀,正巧赶上马球赛,朕过来看看阿崚。” 他撩开衣袍,跪坐在太后身前的蒲团上,往赛场上望去,一眼就认出了谢崚。 多年不见,她身子宛如抽苗般长高了不少,握住缰绳在场上踱步,目光紧紧盯着球来的方向,手持球杆,没有丝毫放松。 慕容徽凝视她片刻,不由得笑了。 他的孩子长大了。 进球间隙的短暂休息过后,鼓声再次响起,贺兰初策马在御苑中跑过,红队的几人跟了上来,一半缠着苏蘅止,另一半堵住贺兰璟,将他们牵制在前方。 蓝队有人抢到了球,挥杆送给贺兰出气。 贺兰初带着球轻松绕过众人,看着逼近的球门,抬手就要挥杆,眼前却伸来一支球杆,轻巧地打了个旋,将球带走。 贺兰初猛地回头,只见谢崚朝她露出狡黠一笑,再一挥杆,将球打向苏蘅止。 苏蘅止接过球,二话不说带球猛冲,蓝队这边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绕了过去,他没有给蓝队留有任何余地,用力一挥,球再次进了! 贺兰初咬牙道:“可恶!” 红队开局就得了两分,蓝队未免开始心急了。 内部有人已经开始起内讧,与贺兰初同队的徐秋宜急道:“让大家把球传给你,还以为你多厉害了,还不是让人给带走了!” 徐秋宜是贺兰初母族的表妹,方才就是她给贺兰初传球。 贺兰初转头看了她一眼,“别泼冷水了,现在他们才得了两分,与其再瞎说,倒不如心想怎么把比分追平!” 虽然贺兰初这么说,但是实际上她的心比她的队友们还急。 第105章 输可以,但是绝对不能输给谢崚。 她咬着牙,朝谢崚的方向望去,谢崚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身来冲她微微一笑——就是挑衅! 对于不喜欢自己的人,谢崚当然也会回以同样的待遇。 这些年来,她没少和贺兰初对着干,她仗着骑术压自己一头,而谢崚则借着辩论故意将她骂得狗血淋头。 这种可以直接决定胜负的马球赛上,谢崚和她谁都不愿意让着谁。 这次贺兰初一开始就抢过来球,骑马朝前方冲去,苏蘅止急急勒马,转身想要跟,蓝队的人再次堵住他,他根本无法脱身。 谢崚拦住后方,堵住了贺兰初的去路,谢崚策马冲了上来,想要拦截贺兰初。 贺兰初拉动缰绳,扭转马头方向,然而谢崚仿佛已经预测到了她的动向,压唇微笑,骑马往她的身侧步步紧逼,手中的竹竿就要落下。 贺兰初眼里倒映着她的身影,被逼急了,竟然直接挥动马鞭,驾马往她的马身上一撞。 谢崚今天骑的是含星,被撞得后退了一步,差点将谢崚给甩了下去。 慕容徽霍然站起身来,被拦截的苏蘅止皱起眉头。 但是良马终究是良马,很快就稳住了脚步,并没有因此而受惊失控,谢崚短暂的惊愕间,贺兰初已经将球打进来球门。 蓝队终于得一分。 慕容徽转身看向太后,道:“母后,你不认为,那个孩子,胜负欲到底强了些吗?” 太后也将方才那一幕收进眼底,“小孩子家家闹玩笑罢了,她不是故意的。” 慕容徽道:“朕并不觉得小孩子闹玩笑,能够随意伤害朋友,就算今天阿崚做出这样的事,朕也定会让她面壁思过,对于别的孩子,朕向来没有太多耐心,母后看着来吧。”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 …… 马球赛结束,双方势均力敌,最后打了个平局。 苏蘅止策马来到谢崚面前,谢崚已经下了马,心疼地看着含星。 “阿崚,还好吧?” 谢崚摇了摇头,“我还好,就是含星……” 被撞的地方是含星的脖子,谢崚明显感觉到含星是被撞疼了,低着头,看起来有些垂头丧气的。 含星来到她身边已经几年了,她对含星已经有了感情,看到它这副样子,谢崚心疼坏了,甚至有些后悔今天将含星骑出来。 但是转念一想,要是她不骑含星,只怕要身下的马要被贺兰初这一撞撞得受惊,到时候被摔下马受伤的就是她了。 她咬了咬牙,可她气鼓鼓地冲上前去,正准备和贺兰初好好算一笔账,却冷不丁遇见了一个身影。 慕容徽长身而立,站在观众席上,谢崚越往前,越不敢相信,慕容徽居然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她揉了揉眼睛,又用手肘戳了戳苏蘅止,“我没有看错吧,我爹回来了?” 苏蘅止还没有回答,她听见上面的人轻声呼唤道:“阿崚,还不过来,是不记得你爹了吗?” 谢崚这才回过神来,知道慕容徽是真的回来了,重逢的喜悦后知后觉漫过全身,谢崚当即加快脚步跑了过去,甜甜一笑:“爹爹。” 慕容徽拿起手帕,轻轻擦干她额头上的汗珠,微笑道:“马球 打得可还开心?” “那当然,就是……” 谢崚眯了眯眼睛,“我有个私人恩怨要先解决一下,爹爹等我处理一下。” 说着,正要转身,被慕容徽拽了回来,“且慢。” 慕容徽微笑,“你现在就算把人打一顿也只会加深矛盾,不能解决问题根本。” 谢崚惊恐道:“难不成让我把她杀了?” 她爹怎么可以如此心狠手辣?她只是想教训一下贺兰初,没有想杀她,那可是太后的人啊! 慕容徽无奈道:“服了你了,整天只知道打打杀杀。” “先回去吧,这件事,太后会处理。” ----------------------- 作者有话说:晚了一点,但是还是来了 第71章 太后寿辰 谢崚被慕容徽带走,贺兰初刚从马上下来,就看见了远处一脸严肃,正在等待她的太后。 她心中有不详的预感,来到太后面前,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太后,您在找我?” 太后说道:“吾让秋竺为你收好了行李,送回贺兰府,你回去后看看有什么缺的,派人进宫来拿就可以了,不必再来长寿宫。” 贺兰初如遭雷劈,“太后,您要将我赶出宫?” 她双眸瞬间红了起来,“太后,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打心底里没有想要伤害谢崚,她只是被气愤冲昏了头脑,情急之下才撞上了她的马,她真的错了,她不该这么做。 “吾三年前就跟你说过,吾不管你与公主之间的关系如何,凡遇大事,需以大局为重,且不可少年心性意气用事,若是发现第二次,吾不会留你,你应该感谢陛下仁德,公主并未受伤,否则,惩罚可就不仅仅止步于此。” 太后凝视着这个她养了十二年的孩子,她从一个小婴儿开始将她拉扯长大,她却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简直令她蒙羞。 太后摇了摇头,对她太失望了。 贺兰初跪在地上,她知道太后决定的事情,无法更改,她跪在地上,看着太后的背影,掩面而泣。 …… 谢崚跟着慕容徽回了宫,心里庆幸,幸好她两天前召见了曹不敏,要不然等慕容徽回来,那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排一个外人进宫了。 此时,宫里还有另一个人。 慕容律回府收整完毕,入宫觐见。 他们兄弟二人先行赶了回来,留下贺兰絮领兵在后方缓缓归来。 “几年不见,我们家阿崚长高了不少,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小阿崚也越来越漂亮了。”慕容律张口就是夸奖,他摸了摸谢崚的头,比划了一下她的身高,由衷赞叹。 从前还没有他胸口高的小姑娘,现如今已经和他的肩膀齐高。 谢崚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日一个样,闻言笑笑,“七叔也是,七叔也已及冠了,这几年一直在外打仗,都没心情关心终身大事,前几天我还听太后提起,想要在汉人新贵中为七叔选一位王妃,七叔觉得怎么样?“ 慕容家下一辈子嗣单薄,太后为此操碎了心。 慕容徽不愿娶后纳妃,只有谢崚一个孩子,慕容德的王妃段氏自流产后身体折损,没能留下孩子,所以太后将目光放在了慕容律身上。 太后的意思是,想要替娶慕容律娶一位汉人王妃,借机拉拢汉人。 慕容徽倒也是乐得顺水推舟,道:“过几天就是母后生辰宴,届时贵女们都会入宫觐见,阿律自可从中选取一位王妃。” 一提到要给自己娶妃,慕容律就牙疼得厉害,当即道:“我突然想起府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话罢,灰溜溜地滚出太和殿。 慕容徽道:“别看你七叔都一把年纪了,可他到底还是孩子心性。” 他嘴角浮现微笑:“过来,让爹爹看看你。” 谢崚乖巧地跪坐在书案前,这几年来,她虽然表面顺从,实际上背着慕容徽暗戳戳搞事情,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和慕容徽对视。 也不知道她爹知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慕容徽观摩着谢崚的侧脸,随着年龄增长,她和谢鸢长得越来越相似,尤其是长长睫毛盖过眼眸,将她金色的瞳珠遮挡住时,她简直和谢鸢一模一样。 连性子也是那么相似。 慕容徽有了片刻恍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他居然,在想念谢鸢。 他当即甩了甩脑袋,将这个念头挥开,“听太后说,你这几年在宫中,还算是安分守己,用功学习。” 谢崚陪笑:“那当然了,我可是很上进的。” 这时候,侍从这时候也将一沓文书搬了上来,谢崚好奇地瞥了一眼,看到熟悉字迹时,她的眼睛都直了。 这不是她最近写的策论文吗? 慕容徽一抖宣纸,温和微笑,笑得谢崚心里发出,“阿崚,爹爹很久没有考过你的功课了。” 谢崚表情崩裂,露出一脸生不如死。 …… 不久之后是太后的生辰。 前几年由于燕国大军远征,太后以“不宜铺张浪费”、“为军队节省粮草”为由拒绝了礼部生辰宴,还亲自到佛寺去为燕国将士祈福,今年是她来到邺城过的第一个生辰,也是她整岁的生辰,慕容徽也回来了,礼部异常重视。 “你说,我该送她什么礼物?” 训练场上,谢崚穿着一身骑装,努力拉动着弓弦,将一支黑羽箭弹出。 看着羽箭偏离方向,谢崚皱了皱眉。 她手上这把弓,是由黑木打造,黑木结实,重如玄铁,有十斤多重,谢崚如今已经能够渐渐拉开重弓,然而臂力难以长期维持稳定,她还不能很好地瞄准方向。 第106章 她放下手,手上缠着绷带,弓弦锐利,勒得她手疼,旧时被弓弦割开的伤口还没有好全。 苏蘅止道:“去年贺兰初为太后亲手绣了一副百寿图,殿下也给她绣个东西?” 谢崚却冷哼一声,颇为不屑。 苏蘅止不解地问:“怎么了?” 谢崚将白色绷带解开,五指张合,阳光下,她纤白的五指泛着红。 “我才不要抄袭她的,何况我的手,可不是绣花的手。” 她的手可以执笔,可以拉弓,可以握剑,但不能绣花。 她是燕国的储君,从来没有学过女红,她不会绣花也不可能绣花,毕竟,她还没见过慕容徽给他母亲绣过什么东西。 苏蘅止于是又提议,“那画一幅画,题几个字?” 谢崚长叹,“就我这垃圾画技,能画出什么好东西来,书法也是半斤八两,别搬出来贻笑大方了。” “那你从你收集来的那堆玩意里面挑几个东西送给她呗,反正你和她之间的关系不冷不淡的,没必要废太多心思。” 谢崚和太后的关系好不到哪里去,仅仅限于每月十五的一次请安。 谢崚觉得有道理,等到太后生辰这天,从自己的宝贝里面挑了一樽玉佛送给太后。 太后生辰宴,说是为太后庆生,实则是为慕容律选妃。慕容律征战有功,已经被擢为东海王。 席间,太后牵着一个少女的手,低声和她交谈着。 少女笑容清澈爽朗,颇有太后年轻时的风姿,和太后说话也是不卑不亢,风姿绰约,太后苍老的脸上难得有了笑容。 少女名叫常青,是豫州的贵女,常青的父亲自先帝就效命于燕朝,常青虽为女儿身,却常年跟随父亲征战在外,性格不似汉人贵女那般娇滴滴的,反而潇洒爽利,是太后千挑万选出来的。 慕容律双手抱胸,站得老远,生怕和那女子扯上关系。 谢崚默默偷笑,慕容律喜欢的,大抵就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和太后的喜好刚好相反,选出的人也都恰恰踩到他的审美盲区。 太后和常青说完后,朝着慕容律的方向挥手,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慕容律不想动,太后的顿时板起脸。 没有办法,慕容律只好朝太后的方向走去。 谢崚偷笑还没有笑到底,忽然间身边多了几个郎君。 “殿下,我敬你一杯。” “殿下,我是段家人,在马球赛上和殿下有过一面之缘,殿下可还记得?” “殿下……” 和慕容律一样,谢崚的婚事一样悬而未决,她和苏蘅止的婚约并不被慕容徽所承认。 虽然她年纪尚小,不急于婚姻之事,可她的身份又太过尊贵,以至于无论谁家郎君和她成婚,都能够给家族带来无尽利益,所以各世家贵族纷纷对自家适龄郎君耳提面命,将他们推到谢崚面前,长长脸,混一个青梅竹马的感情。 以慕容徽的性子,应该不会过度干预谢崚的婚事,只要能够得到谢崚喜欢,谁都有机会。 谢崚被堵得烦不胜烦。 与此同时,贺兰察察正拉着自己的长子贺兰礼一顿呵斥:“各家郎君都在殿下面前,为何你偏偏不愿意去找殿下,咱们家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你怎么就不能给父亲争口气呢!” “你是贺兰家的人,竟然让那些三流世家给比下去了,我真是白生了你!” 贺兰礼咬紧牙关,没有回话,他的反应在贺兰察察看来就是不服,贺兰察察气得把他又骂了一顿。 …… 被贺兰察察批斗一番之后,退回席上,他的妹妹贺兰初正跪坐在一边,没有说话。 今年,她耗费一个多月,亲手为太后绣了一副《仙鹤贺寿图》,太后虽然收下了,对她依然是淡淡的。 太后还没有原谅她。 贺兰礼看见自己妹妹这副失魂落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要不是谢崚,他们兄妹两个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越想越气。 他站起身来,捏住酒杯,“放心吧妹妹,今天哥哥我替你讨回公道!” 谢崚喝了些许果子酒,脸上漫上了红晕,好不容易支走了一群郎君,脚步有些虚浮和踉跄,她抬手,跌进了一个怀抱之中。 “小心一些,殿下。”谢崚抬眸,看见一双漆眸,她戳了戳苏蘅止的胸口,“你怎么不早些来给我解围,害我喝那么多酒。” 苏蘅止扶着她坐下,“方才有些事情耽搁,这不是来了吗?” “不过殿下若是感到不舒服,大可将他们都斥退,何必跟他们客气。” 谢崚叹息着摇摇头,“我是一国储君,不能失礼。” 两人正在说着话,贺兰礼就是这个时候端着酒杯过来的,他将酒杯端到谢崚面前,“微臣贺兰礼,敬殿下一杯,上次马球会上,我妹妹情急之下冲撞殿下,我妹妹年纪小,还望殿下不要和我妹妹计较。” 原来是贺兰初的哥哥,谢崚微微颔首,回礼,“太后已经惩罚过她,我也不会跟她过不去。” “那可真是太好了,”贺兰礼生得也算是一表人才,笑起来宛如和煦微风,“那请殿下喝下这杯酒,从前恩怨,一笔勾销。” 谢崚正要喝酒,苏蘅止却接过来酒杯,“这杯我替殿下代劳。” 贺兰礼轻笑:“你算殿下什么人,凭什么能为殿下做主?” “算是殿下的臣子吧。“苏蘅止端着酒杯饮尽,将空酒杯放置在桌上,“可以了吗?” 贺兰礼默默咬了下牙,“可以了。” …… 苏蘅止是在一刻钟后感到不适的。 瘙痒,先是从后背,然后是手臂,浑身瘙痒难耐。 苏蘅止向来是忍耐力过人的人,这次也是忍不住想要抓挠身上瘙痒的地方,白皙的手臂被他抓出了几道红痕。 痒痒草,这种草生长在幽州,服用之人会在一刻钟内感到瘙痒无比,虽然对身体没有什么实际伤害,却能让服用之人因为无法遏制的瘙痒丑态百出,经常被燕国的小孩子拿来恶作剧。 看着苏蘅止涨红的脸色,谢崚意识到大事不妙,“我们先去偏殿,我给你请太医。” 慕容徽正在应酬大臣,忽然间听见有人来报,说苏家郎君出了点事,被公主带到了偏殿中,还叫了太医,眉头皱了起来。 他正想着派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但想了想,还是亲自前往。 痒痒草的药效过去得很快,贺兰礼只是想给谢崚一些教训,并不想真的伤害到她,只是下了少量的药。 慕容徽赶到的时候,太医已经来给苏蘅止看诊过了,确定苏蘅止无碍后退下。 两人正迈出偏殿。 走了几步,谢崚喊住苏蘅止:“等等。” 苏蘅止的衣裳有些乱了,谢崚替他拉好了领子,“好了,走吧。” 慕容徽的眉头皱起,两人并没有发现慕容徽的存在,只是肩并肩走下台阶。 他们两人居然还是这么亲密? 慕容徽心里很不是滋味。 …… 夜深了。 贺兰礼离席更衣,当他穿过宫道正要回到大殿上的时候,衣摆上幽风一动。 他察觉到不对劲,加快脚步,然而下一个,一个麻袋罩落,木棒随之往他脑袋上招呼而去。 贺兰礼被打倒在地后呜呜惨叫,又挣不开麻袋,只能在地上打滚。 谢崚对着他的后背有挥了几棒,“居然敢害我,让你给我下药,看我不打死你!” 今天苏蘅止吃过的东西中,也就他给的那杯酒没验过,谢崚也是没想到他居然敢明目张胆在端上来的酒水中下药。 苏蘅止看着谢崚敲敲打打,等她力气耗费得差不多了,才上前拉架,“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把真人给打残了。” “离席太久,陛下得找我们了!” 谢崚狠狠往他身上踹了一脚,这才罢休,转身朝苏蘅止伸出手,“走吧,我们回去。” 她出了一口恶气,嘴角带着笑意,苏蘅止仿佛看到了多年以前,唇枪舌战,替他和钟家公子辩驳的女孩。 “好。”他拉上了谢崚的手。 可他没有料想到,这一夜,是他留在邺城的最后一夜。 刚回到大殿上,他就被慕容徽请走。 -----------------------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有点无聊,而且写得很卡,大概后两章会换地图并且继续将时间线拉到女主十三岁 第72章 杀戮 宴会尚未散去,慕容徽就先离了席。 苏蘅止被带到了太和宫中,慕容徽已经脱下了绣着金色龙纹的衮服,换上天水碧色的御袍,远远看去,恍惚间他还是那个居住在楚国清辉殿中的君后。 他朝着苏蘅止的方向温和一笑,“蘅止,你今年已经十二,秦时甘罗十二岁为上卿,你也到了该建功立业的年纪了。” “如今龙城已定,朕决议西伐洛阳、长安,你的叔父亦在军中,在你家兄弟姊妹中,你居于最长,也该撑起苏家了。” 第107章 苏蘅止抬头,“陛下的意思,是让蘅止随军吗?” 慕容徽点头,“蘅止聪悟,当然是随军。“ 苏蘅止平静地凝视着慕容徽,似乎这个消息并没有在他心里掀起太大的波澜,只不过他微微颤动的眼睫毛依然出卖了他。 他,很不安。 慕容徽朝香炉里添了一勺子安神的香料,漫不经心地道:“蘅止是不想去军中受苦,又或者是不舍得邺城中的谁?” 苏蘅止当然知道他意有所指,慕容徽向来不同意他和谢崚的婚约,北征归来,第一时间就想要拆散他们去。 苏蘅止能开口说谢崚吗? 不可以。 在燕国,他和谢崚只是朋友,而非有着婚约的未婚夫妻,他是敌国臣子,谢崚是帝王之女,他们的身份有着云泥之别。 苏蘅止跪下来,“家中寡母和幼弟幼妹,微臣实在放心不下,还望陛下开恩,允微臣再在家中多留几年。” “蘅止,天下只有一个长安,建功立业的机会不是随时都有 ,那日马球赛,朕看到了你的天赋,不属于鲜卑男儿,你不应在这锦绣皇宫蹉跎岁月。” 慕容徽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本事若不用于为国效劳,实在可惜。” 这话慕容徽说得的确是推心置腹。 无论是在文人墨客扎堆的锦绣江南,又或者是在尚武的北方,苏蘅止都能做到样样拔尖,不输于人。 以苏蘅止的天资,今后他可以在天底下任何一个国家位列三公。 时隔多年,慕容徽不得不感慨谢鸢看人眼光的周到毒辣,能够将苏蘅止从人堆里挖出来和谢崚定下婚约。 谢崚身份特出,不可能外嫁,他如果要和谢崚成婚,就必须作茧自缚,成为后宫之中发金丝雀,世间一切功名利禄,也与他再无关系。 苏蘅止却摇了摇头,“可是微臣志向短浅,此生只愿粗茶淡饭,不奢求功名利禄。” 慕容徽凝视着他的芙蓉面,眉间生痣,天生一副仙人相貌,难怪谢崚喜欢他,放眼燕楚两国,慕容徽没见过如他这般钟灵毓秀的小公子。 慕容徽道:“比起一个温柔贤惠的夫君,她更需要的是能够陪她征战天下的谋士,你以为这一生中,单单凭借一纸婚约,或者无微不至地陪伴她,就能够满足她吗?” “她不是普通人,她是朕的女儿,年少时她渴望亲人与朋友的陪伴,但是等她长大后,这些儿女私情又算得上什么?” 慕容徽缓缓说道:“你这是在自欺欺人,也害了你自己。” 苏蘅止霍然抬起头来,他咬着唇,心头漫过不甘,可是他知道,自己这点不甘在慕容徽眼里算不得什么。 跟在谢崚身边多年,他当然知道慕容徽是怎么样的人。 口口声声说着仁义,实际上内心狠辣决绝,手段用尽,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当他好话说尽,要是苏蘅止还没有答应,只怕他接下来就要用强了。 “什么时候出发?”苏蘅止道。 “明日一早。” 慕容徽让侍从将事先准备好的任命文书递到他手中,将他调到他叔父的麾下,做军师参谋。 苏蘅止捧着印玺,觉得好像捧着巨石,重如千斤,他就要坚持不下去了。 他走出太和宫,月色朦胧,这座宫殿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白纱,微风怎么吹,也无法将白纱播开,白玉兰幽幽绽放,流淌着静谧的幽香。 苏蘅止感觉身上逼仄的氛围终于退开,能够长长得呼一口气,他抬起眼眸,望向远方的宫墙。 邺城皇宫宛如重岩叠嶂,参差不齐,东宫的方向亮着灯,谢崚打人前喝了醒酒汤,这个时候应该还没睡。可是苏蘅止接旨以后就得出宫,没办法和她道别了,真是可惜。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在下邳城中,苏令安对他看管很松,只要他不出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不会管他,由此养出了他一副随遇即安的模样。 年少时打马过街,斗鸡摸鸟,那个时候他想不到自己今后能做些什么。 但无论做什么,他都不想进官场。 那些年,他爹被骂作三姓家奴,出门常常被人吐唾沫,谢鸢还不放心他爹掌兵权,派了个王伦过来,压他爹一头,他爹团团跟孙子一样供着王伦,过得不要太累。 有时候他闲来无事,会故意坐在家门口,看着门口长街来来往往的路人出神,有的时候,会有道人来讨饭,他们摇着破破烂烂塵尾,唱着听不懂的童谣,逗得围观孩童咯咯直笑。 他想,以后若是天下大乱,他也可以隐入山林之中,逍遥自在。 直到他遇到了谢崚。 在这之前,他宛如浮萍漂泊。 从那以后,他就只想陪在她身边。 他对功名利禄不上心,所牵挂的东西不多,有两个叔父在,他也无需挑起家中大梁,他可以愿意陪着她。 可是现在,他明白自己错了,谢崚并非池中锦鲤,她的野心不逊色于她的父母,她想要很多东西,一个庸庸碌碌的人,没办法帮她得到一切。 他握紧了手中加封的符节,走下台阶。 夜风中,回荡着一句静默的道别。 再见了,阿崚。 …… 谢崚披上柔软的寝衣,从水中出来,长发湿透,垂在身后,她似有所感般回头。 替她擦头发的杏桃疑惑:“小殿下怎么了?” 谢崚捂着心口,“没有,觉得心里有些堵堵的,这是怎么回事呢?” “可能是吃多了闷着了,”杏桃对守夜宫女吩咐:“云萝,你们两个去将窗户打开,让殿下吹吹风,别把殿下给闷坏了。” 谢崚打了个哈欠,“好困。” 她抱着软枕头,倒在榻上,“你帮我擦吧,我先睡会。” …… 残月当空,白色光亮垂照这座古朴的城池。 长安城,昔日虞朝的国都,在被匈奴人统治了十多年后,重新回到了汉人手中。 王伦攻下长安后,实施宵禁,夜里街上只有巡逻的士兵。 一辆马车行驶过长街,因为马车简陋,巡逻士兵纷纷拦下询问。 驾车的人拿出一块令牌,“我们是大司马府上的人,奉命入宫,尔等谁敢阻拦!” 见了令牌,士兵的脸色瞬间变得谄媚,“原来是大司马府上的贵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贵人快请!” 马车一路通畅,来到了宫门下。 王伦等候多时,马车停下来后,立刻上前来掀车帘,“陛……” 里面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话,“不要这样叫我,我隐匿身份来到长安,不想要太多人知道。” 她说道:“我如今的身份,是大楚女帝身边的女官,因引荐进入军中,当军师参谋。” 王伦于是点头道:“微臣明白。” “陛下可要入宫休息,宫室已经打扫完毕。” 谢鸢却摇摇头,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去乐坊。” 乐坊,她长大的地方。 在谢鸢的记忆中,这里有着全天下最貌美的姑娘,她们擅长琴乐和舞蹈,在午后,阳光微醺的时候来到宽敞的亭子前跳舞,水袖飘摇,裙摆蹁跹,她的母亲,也是其中一员。 芳姬是最出色的舞姬,她身轻如燕,能在鼓上起舞,谢鸢年幼时,芳姬常常要她在一边练琴,然后她跟着女儿的节奏起舞。 如今,乐坊已经被清空,四处都是颓垣残壁,荒草萋萋。谢鸢从角落里找出蒙尘的大鼓,趴在上面,感受着鼓声的跃动。 “母亲,我回来了。” 她十五岁在夜色中仓皇逃离这座皇宫,三十二岁从返故地,一转眼间,已经十有七年矣。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花,将一片光影落在谢崚的裙摆上。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立刻有宫女来到她身边,伺候她梳洗打扮,宫宴过后休沐三日,今天她无需去学宫学习。 谢崚打了个哈欠,揉揉迷糊的眼眸,问道:“蘅止呢?他昨日有没有出宫?” 替她梳头的杏桃手指一顿,谢崚明显觉察到有些不对劲,“蘅止呢?他出事了?” …… 谢崚匆忙赶到太和宫的时候,慕容徽已经启程了。 他本来就没想要在邺城停留太长时间,借着太后的寿辰归来,也不过是为了处理一些机要。 攻破龙城后,大军甚至都不打算回到邺城,直接奔赴洛阳,开始新的战争。而慕容徽,也要追上大军的脚步。 空空的宫落宣告着慕容徽的离去,他离开了,还将苏蘅止带走了。 或许是害怕面对谢崚,慕容徽甚至不敢和谢崚见一面,早早溜之大吉。 谢崚抓不到人,愤怒之下抓起案上的墨砚,看着慕容徽绘制的那幅燕国地图,就要上去将它砸得稀巴烂。 宫女们看得一阵惊心动魄,生怕这位小祖宗动手。 然而,谢崚举起的手只持续了片刻,她有缓缓将那一方墨砚放下来,重新摆回了桌子上。 第108章 谢崚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委屈的眼泪从眼角溢出,缓缓蹲下身来,将自己圈成一团。 她经历过了太多没有说过 “再见”的告别,她有的时候,很害怕一次分别,就是最后一面。 为什么,为什么连苏蘅止也要带走? 她抿紧双唇,眼泪流淌下来。 她爹呀,和她娘一样,都只是将她当成了自己可以支配的宠物罢了。 “小殿下,苏小郎君在东宫门外,求见殿下。” 杏桃声音突然传来,谢崚的心雀跃了一下,然而,她很快又反应过来,这个“苏小郎君”不是苏蘅止,而是他年仅七岁的小堂弟苏唐。 谢崚擦干了眼泪,调整好了以后,在主殿内接见了苏唐。 苏家人都生得一副好相貌,苏唐和苏蘅止长得很像,只不过额头缺了一颗朱砂,容色也不如苏蘅止那般出众,有些婴儿肥,而且整个人糯糯的,像棉花团子。 “小糖糖,你来做什么?” “糖糖”是苏唐的乳名,谢崚近年来和苏家人走得近,和苏蘅止的几个堂弟妹关系维持得不错。 苏唐郑重打开油纸包,是裹着白霜的红色山楂糖球。 谢崚愣了一下。 或许是年纪还小,苏唐说话有些磕磕巴巴的,“公、公主姐姐,这是…是山楂糖雪球,上次姐姐说冰糖葫芦吃腻了,所以…所以大哥哥就做了这个山楂裹糖,本来哥哥想要过几天亲自做给姐姐吃的,可是…他要走了,没机会了。” 他吸了吸鼻子,“所以他赶夜做了几颗糖雪球,拜托我给姐姐送来,他说,分别固然难受,但是只要吃了甜的东西,就一定会开心起来,姐姐,你尝尝这个山楂糖雪球吧。” 谢崚拿起一根木签,戳起一个山楂雪球,放在口中一咬,外面的糖皮破裂,山楂的酸甜滋味在口中回荡。 谢崚的眼睛又酸了,但是在苏唐面前,谢崚还是强行保持着笑容。 “好甜啊。” 甜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崚捧过那一大包油纸包,心想苏蘅止可真是个笨蛋,那么多山楂糖球,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完? 他亲手做的,她又不舍得分享给被人,一个人藏起来吃,山楂糖球不耐放,到时候都得变质浪费了。 这时候苏唐拉了拉谢崚的衣摆,示意谢崚俯身,谢崚疑惑,只听苏唐道:“姐姐,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要对哥哥说,你可以给他写信,如果不方便直接寄给他,可以给糖糖,糖糖帮你转寄,糖糖保证,绝对不会偷看你给哥哥写的信。” 谢崚笑了笑,戳了戳苏唐的鼻子,“你这小家伙,年纪轻轻就当起信使来了,你哥哥拿什么收买了你?” 苏唐傻乎乎笑了笑,“一块绿豆糕。” 一块绿豆糕就能收买,还真是个小馋虫。 …… 慕容徽和苏蘅止走了之后,谢崚的生活好似一下子无聊了很多。 燕国和谢崚交好的人,慕容律、贺兰絮、苏蘅止,全部都在前线,留守邺城的录尚书事慕容德性格和太后一个样,谢崚和他熟络不起来,她竟然连个说话的人都难以找到。 这些天,她每天上课,学文学武,每个月按部就班去给太后请安,听太后一个时辰的训诫,给慕容徽写信,给苏蘅止写信。 那日宫宴后,被谢崚拳打脚踢的贺兰礼拖着一身伤回家,贺兰察察见事情古怪,立刻逼问贺兰礼受伤的原委,压在他来向谢崚道歉。 “殿下,阿礼知道错了,他再也不敢了,还望殿下看在太后的面上,高抬贵手,饶恕他吧。” 谢崚已经揍了他一顿,出过气了,很大气地大手一挥,饶过贺兰礼。 但是一来二去,谢崚和贺兰家兄妹,彻底结下了梁子。 秋去冬来,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冬天。 邺城的冬天很冷,雪下得也大,谢崚早早披上冬裘,也不敢出门去骑马练箭了。谢崚几乎每天都会收到慕容徽和苏蘅止的回信。 慕容徽的回信,更多是关心谢崚的身体,到了冬天,谢崚旧病复发,叮嘱她要好好保暖。 沿途若是收集到了什么名贵药材,还会让人带回来给她尝尝味道。 苏蘅止的回信讲述的是沿途的奇闻,若是遇到新鲜好玩的东西,也会给她带一份回来。 还有贺兰絮、慕容律,他们两个记得谢崚喜欢珍宝,时常趁着短暂休息时间外出去打探,寻觅珍宝,给谢崚送过来。 “为什么就不能带上我呢?”谢崚看着屋内摆放的的慕容律给她找来的红珊瑚,颇为郁闷,其实她也不一定是那么娇生惯养,她能够骑马会射箭,鲜卑一般的士兵也不一定能打得过她,为什么慕容徽偏偏不让她跟随出征呢? “殿下是陛下唯一的血脉,陛下在外征战,殿下当然要守住国都,守住大燕的根基。” 身后,一句鲜卑语响起,是皇子慕容德的皇子妃,段氏,她缓缓说道,“若是陛下出了意外,殿下就是大燕的未来。” “所以殿下绝不能置身于危险之中,这个道理殿下应该要明白。” 谢崚和慕容德关系不算亲近,却和段氏合得来,这大概是因为段氏性情温和如水,对人总是温柔相待,谢崚离开母亲太久了,对于这种温柔完全没有抵抗力。 段夫人在为谢崚梳头,她的头发长而柔软,宛如世间最好的明光锦,段夫人感叹,“阿崚的头发,是我此生见过最漂亮的头发。” 谢崚却并没有因为被夸而感到高兴,她疑惑道:“父皇不是战神吗,他还会出意外?” 谢崚见过慕容徽战斗,单人单骑,进出敌营跟回家一样,取敌将首级宛如探囊取物,谢崚不相信这么强大的人还会受伤。 段夫人笑道:“陛下是大燕的战神,他当然不会轻易受伤,只是,哪怕他再厉害,他也是人,肉体凡胎,也会发生意外的。” “我们这些坐守后方的人,也就只能为陛下祈祷,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地归来。” 段夫人双手合十,朝着窗外,遥遥一拜。 …… 次年二月,慕容徽攻破洛阳。 城破之际,赵皇带着残兵,和文武百官、妃嫔们突围北逃,却不料慕容徽早就从叛徒手中得知了他们的逃跑路线,特地在他们抬走的路途设下天罗地网。 赵皇匆忙逃亡之时,果然一头扎进了慕容徽布下的包围圈中,赵皇不得已,遣使向慕容徽投降。 本着除恶务尽、斩草除根的原则,下令全歼。 屠杀从早进行到晚,从晚进行到早,循环往复两天两夜,无论是高高在上的赵国皇族,又或者是底层士兵,谁都没办法逃离这场屠戮。 当年虞朝亡国时的噩梦缠绕着赵国,赵国天子和赵国残部一万余人,无一幸免,统统葬身在了洛阳以北的邙山下。 惨叫声不绝于耳,鬼哭狼嚎,鲜血染红被白雪覆盖的高坡,淅淅沥沥,汇聚成了溪流,流淌到河里,将河水染得通红。 赵国,彻底灭亡了。 这一战,慕容徽也受了伤,手臂上有遇到长而深的口子,透过翻滚的皮肉,能够看见清晰可见的白骨。 胸口再次中箭,失血太多,导致他刚从战场上退下来以后就失去了意识,昏迷两日才被军医救回来。 转醒之后他提笔给邺城送去喜讯,绝口不提自己负伤的消息,担心年迈的母亲和幼弱的女儿伤心。 雪停之后,苏蘅止走出了军营,来战场上打探情况。 士兵在清理战场,挖出深坑,将赵国君臣的尸体,或者还 残留有一口气的士兵,全部都扔进坑中,封土埋存。 慕容徽下令,在此地修筑京观*。 这一战要比邺城之战残忍多了,苏蘅止到底年轻,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看完之后脸色煞白,身体感受到了强烈的不适。 他习惯了将每一战的见闻都写信告知谢崚,然而这一夜回到帐中,他怎么也落不下笔。 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洛阳攻下后,慕容徽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长安。 现如今,慕容徽将赵国的君臣都埋葬在深坑下,而在不久之后的未来,他是否会对楚国人做同样的事情? 想到这些,苏蘅止辗转难眠。 …… 谢崚已经连续两日没有收到慕容徽和苏蘅止的信了,她心中焦急,害怕他们出事。 直到第三日,洛阳城被攻下的消息传来,谢崚送了一口气,来到太和宫中,将那幅羊皮纸地图取了下来,在上面彻底将“赵”字叉掉。 天下终于只剩下两个国家。 一南一北,各自称雄。然而,看着地图,谢崚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所有的强敌都扫清了,接下来,就是她爹娘之间的较量了。 ----------------------- 作者有话说:*京观是古代战争中胜者为炫耀战功、震慑敌人而堆砌敌尸形成的高冢 第73章 计谋 第109章 洛阳捷报传来的那几天,谢崚总是睡不好。 夜里,她梦见了素未谋面的长安,梦见了楚军和燕军对决,战场上血肉翻飞。 梦境飞速变动,不是曾经认识的楚国武将死于鲜卑骑兵之手,就是他爹被楚兵围剿,力竭战死。 她梦到这些场景,总是会从床上惊醒,宛如离开水池的鱼儿,连呼吸都困难。 她不敢深眠,命人将整座宫殿的烛火都点燃,只身一人枯坐到天明,看着地图思考战局。 小说在她的疫病痊愈之后,好像就偏离了原有的方向。 慕容的旧伤好得很彻底,可能再也不会像原小说那样年纪轻轻吐血而死。 谢崚努力复盘着原小说的剧情。 原书中,慕容徽逃回鲜卑后,一度力压楚国,是谢鸢铸造的战车抵挡住了他的强烈攻势,为楚国争取来几年喘息之际,熬到慕容徽病重,不能亲自带兵,再慢慢反击。 看慕容徽现在那幅好像还能再活五十年的样子,只怕楚国现在危险了。 也不知道曹不敏现在将战车造出来没有?不知道这些战车能否暂缓燕国进攻的步伐? 要是连战车也无力抵挡燕国攻势,又该怎么办? 谢崚心一横,在纸上写出一个planb…… 兴许是忧虑太多,她在冬末春来的时候再次病倒。 她每天都喝苦药,喝得她舌头都没有味道了,她喊人给自己做了苏蘅止给她做过的山楂糖雪球,含在嘴里,一点味道也没有。 喝多少药都没能让她的病有所好转,太医说,这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喝再多的药也没有办法。 太后和慕容德,以及段氏时常来看过她,询问她的病情。有时候一起来,有时候分开来。 若是凑在一起的时候,谢崚会强撑着起来,留下他们一起用膳。 他们这些人就算凑在一起,也很少会一起用膳,但是谢崚病着的样子又实在楚楚可怜,连太后也为之动容。 段夫人没有孩子,几乎将谢崚当成半个自己女儿,又帮忙劝慕容德,所以只要谢崚提出要求,他们也不会拒绝。 …… “陛下,这是最近的军报。” 谢鸢盘腿坐在软塌上面,凝视着战报,心情复杂。 慕容徽已经拿下了洛阳,说明他距离长安也不远了。 谢鸢早就做好了要和慕容徽交战的准备,却不想这一天来得居然如此快。 谢鸢翻看着军情,思索着下一步的动作。 她见过慕容徽带兵打仗,知道他有多么骁勇善战,以楚军现在的实力,几乎毫无胜算。 谢鸢将文书放在一边,揉着太阳穴,思索着应对燕军的对策。 知晓谢鸢来长安的就寥寥数人,现如今全部集中在了谢鸢面前,围绕着沙盘指指点点。 “陛下,不如先发制人,”有谋士见谢鸢犹豫不定,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趁着燕皇没有在洛阳站稳脚跟,突袭燕军,大司马新提拔上来的曹参军已经制作出了一种战车,可以帮忙抵抗鲜卑骑兵,陛下可以趁机放手一搏。” “荒谬,”这个提议很快就被否决,“那战车沉重,若是带着长途奔袭,只怕兵马疲劳,不利于隐匿大军行踪,突击战是骑兵的特,我们跟他们玩突击,我军毫无胜算,只会白白折损兵力,陛下千万不要信他所言!” 这时候另一个谋士指出,“倒不如坚壁清野,死守长安,燕军攻打龙城三年,没有丝毫喘息就前往攻打洛阳,肯定兵马疲劳,众将士只要在长安死守下去,熬到燕军粮草耗尽,燕军自可退去,长安之围可解。“ “坚壁清野?你以为我们就能打持久战吗?” 另一个谋士道:“这位大人莫不要忘了,我军也刚刚经历大战,兵马疲劳,粮草还要从荆州运过来,粮道比燕军还要长,经不起这样耗。” “何况燕军势头正盛,若是我们死守长安,将主力都折损在这里,今后慕容徽南下,我们用什么来抵挡。” 说着说着,几个谋士吵了起来,“那你说说该怎么办,不主动出击,除了死守,还能有什么办法?“ “好了,别吵了!”众人嚷嚷得谢鸢脑袋疼。 谢鸢制止了众人的声音,转过头问躲在角落的王伦,“你觉得,你见过那个参军做出来的战车对上骑兵,你觉得这种战车对上骑兵,胜算如何?” 王伦道:“战车宛如堡垒,可保士兵不被骑兵冲破,可惜的是太过沉重,难以移动,还需要改进。” “若是陛下用于进攻,胜算一成不到,若用于防守,加上坚固城墙,有七成胜算。” 听到王伦道话,谢鸢低着头,似是在沉思。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之中,“慕容徽不夺长安誓不罢休,我等不能与其正面交锋,也不能和他持久耗下去,朕想着,倒不如以退为进。” 谢鸢看着沙盘,将一根旗子插在了长安北部,“那就是撤退。” “撤退?”众人疑惑,“陛下想要撤去什么地方?” 王伦道:“陛下,长安城是将士们用心血换来的,我们怎可不战而降,将城池拱手让人?” 谢鸢道:“该拿的已经拿到了,我们这一趟,并没有白来。” 谢鸢却凝视着御案上放置的两样东西,其中一个物品是一方玉匣,那是将士们掘地三尺,从长安皇宫之中找出来的,被赵皇遗落的传国玉玺。 另一个则是一个白玉瓷瓶,看上去有些旧了,那是芳姬的骨灰,当年离开长安的时候,谢鸢没来得及将母亲的骨灰带走,一直将骨灰埋在长安皇宫之中,现在,她来接母亲离开。 当然,谢鸢说的“该拿的东西”,可不止这两样。 最重要的是,还有关中数十万百姓,在王伦过来的时候就开始慢慢地迁移到荆州。 留给慕容徽的,是一座空城。 谢鸢还记得第一次北伐的教训,敌强我弱,若是直面锋芒,肯定不占优势。 “何况,我们还可以在这里给他挖个坑。” 谢鸢缓缓推动沙盘,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 不久后,谢鸢派王伦骚扰屯扎在附近的氐人部族,把他们的首领符青给惹毛了。 当初,赵国动乱的时候,符青也派兵征讨赵皇,并且自立为秦王,后来王伦来了,符青自知不敌,带着自己的兵力远远避开,到陇西游荡。 可他已经猫在深山老林里装死,该死的王伦还硬是把他薅出来一顿猛揍,符青这可就忍不了了,当即嚷嚷着带兵伐楚,回击王伦。 然而,打着打着他很快发现,原来王伦麾下的士兵全都是些老幼,一击即溃,比赵 国的那些残兵败将还要不经打。 打到最后,王伦竟然连长安也不要了,带着自己的人马弃城而逃。 区区楚国,不过如此。 符青大喜过望,一路进入长安城后,他方才从探子手中接到消息——慕容徽正在朝长安进发。 他说长安怎么这么好打,原来谢鸢早就把长安抽空,计谋将他引入长安当枪使。 他现在占着长安,燕军近在咫尺,众人都劝他先降燕国,可是符青已经称王,他没有任何退路了,他也不想舍下长安这块肥肉。 何况慕容徽眼里容不下异族,如果符青投降,慕容徽开始兴许会好好安抚他,但之后肯定会想办法卸磨杀驴。 于是,他做了一件令部下闻风丧胆的事情——他,在长安,称帝了。 …… 慕容徽的探子很快就查到了长安城中的消息,他双眸一闭,笑声宛如夜露寒霜,“不愧是你呀,谢鸢。” 能够精密布局,在最短的时间内创造最能让他难堪的局面的,也就只有谢鸢了。 他翻动情报,忽然间翻到一个张文书。 “探得王伦身边,有一女官,王伦甚爱之,出入皆需女官陪侍,女官以面纱遮脸,不辩容貌。” 慕容徽金色的眼眸古井无波,唇角的笑意渐渐溢了出来。 “有意思。” …… 邺城皇宫。 知晓谢鸢撤退的谢崚松了一口气,心头的石头落地。 她的深呼吸引起了段夫人的注意,段夫人连忙来到床头,问道:“怎么了,哪里还不舒服吗?” 谢崚微笑着摇摇头。 她靠在床头,“没事的,婶母,我就是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那好。”段夫人为她盖上被子,摸了摸她的脸,“阿崚好好休息,婶母先走了。” 段夫人走后,谢崚的笑意渐渐沉了下去。 她从自己的床头柜下面摸出了一瓶断肠草,这是剧毒之药,沾之即死,她是委托苏蘅止帮忙拿到的。 她想着,要是她爹真的将她娘逼到山穷水尽,她就把邺城搅个底朝天,用这药把太后、慕容德全部毒死,她是正统皇太女,虽然她还没有自己的亲兵,但是慕容徽将暗卫都给了她。 慕容德一死,邺城群龙无主,后续的统筹调兵、粮草运输还不是得听她指挥。 第110章 此计虽险,但却能直接掐断慕容徽军队的生命线,解楚国之围,谢崚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居然会想出这样恶毒的计谋。 她甚至还认真想过具体实施,以及相关的善后工作。 比起她娘的皇位和性命,杀几个无足轻重的亲戚又算什么呢? 现在暂时用不上了,谢崚将断肠草重新放回柜子下,尘封起来。 今后或许还能用上。 -----------------------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是转折,写得好卡,不是不想写六千,是码字效率真的不行 忘记拉阿崚黑化进度条了,已经80%左右了,好困啊,大家睡觉吧[加油] 第74章 白衣少年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山峦、沟壑。 出兵撤退之后,沿着来路穿过连绵的山峦,回到故乡。 谢家人已经派人在荆州等候,接应军队。 大军难行,加上雪崩封路,在路上耽搁的时间久远。慕容徽亲自率部众千余骑兵,翻山越岭,找到了撤退的楚兵。 打长安多没意思,和江山一样有吸引力的,是绝色美人,谢崚天天念叨着想念母亲,他这就把人抢回去。 他一刻没有停留,派兵潜入军营。 …… 谢鸢刚刚用过膳,正在王伦的营帐中敷药。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北方了,忘了北方天气的刺骨寒冷,没有注重保养,纤白的手上生了冻疮。 柔软的香膏覆盖在她的手背,在炭火的烘烤下,氤氲出淡淡的栀子花香。 谢鸢将手背凑到鼻尖嗅了一下,香气扑鼻而来。 忽然间,军中哗变,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喧闹声,谢鸢眉头皱起,怎么回事? 王伦走了进来,“粮仓失火,可能是被奸细闯入,陛下莫急,还请陛下稍安勿躁,容微臣前去打探一番!” 谢鸢起身:“一个人可以吗?” 王伦道:“外面情况复杂,陛下还是待在此处安全。” 谢鸢没有亲自带过兵,进去只会添乱。 王伦将她留在军帐之中,将守卫留下保护她的安全。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在缓缓逼近。 “噗呲”一声,短匕游走在守卫脖子间,不多时,那人悄无声息地倒在。 谢鸢感觉有些坐立不安,她站起身来,在庭院中徘徊,从衣架上拿起兜风,戴好兜帽,遮挡住自己的容貌,缓缓走出去,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她掀起帘帐的那一刻,一支利箭破空而出,谢鸢下意识躲开,那支箭刺破她的斗篷飞向身后。 谢鸢被箭矢带到跌坐在地,她感觉自己侧边脸颊火辣辣剧烈疼痛,鲜血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可惜呀,陛下不该躲的。” 熟悉的带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飞石尘砾中,有人穿着一身黑丝夜行服来到她身边,亮如黄金的眼眸,目光落在眼前的美人身上,如附骨之疽,阴森而令人胆颤。 即便慕容徽已经登基为帝,然而对谢鸢的称呼还停留在曾经。 多年未见,谢鸢还是一如既往美得拔萃国举,肤色皎白,如凝脂美玉。 可惜的是,无瑕的美玉,粘了些许尘埃,慕容徽觉得有些可惜,不禁连连摇头。 他本来无意伤她的脸。 谢鸢的后背爬满了寒意,脑海中想起了他临走前的那句“不及黄泉,无相见也”,他来见她,就是想要将她送下黄泉? 她默默咬紧牙关,抬头看着这个从她手中抢走徐、豫两州和女儿的男人,心中翻滚的怒火渐渐盖过恐惧。 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手中的匕首锋芒毕露,刺向他的心脏。 慕容徽不动,似乎并不害怕谢鸢,眼里还流露出了几分挑衅。 匕首刺进他心脏的时候被一个硬物阻挡,震得谢鸢手臂一颤。 “护心镜?”她还没来得及抽手,慕容徽就已经轻轻松松将她手上的兵器卸了下来。 将她双手反捆在身后。 谢鸢就是个没有学过武的病美人,制服她比制服十二岁的谢崚还要容易。 靠近主帐的兵力全都被慕容徽解决掉了,王伦也被引开,慕容徽扛着谢鸢跳上马,用力挥大马鞭,战马飞奔离去。 谢鸢还在挣扎,长发全部散落开来,慕容徽按住她的后脖颈,逼她屈服,“谢鸢,你就好好看看,朕怎么样带着你突围!” “陛下!” 这时候,王伦终于发现谢鸢出事了,提刀带人冲了回来,想要从慕容徽手中夺回谢鸢。 军营里的人是慕容徽的百倍之多,然而慕容徽丝毫不乱,他驾马动作愈发娴熟,刀法宛如夜空中浮动的幽灵,轻松将拦路之人劈成两半,骑兵的优势在于速度,他很快就带着兵马撤退。 王伦牵马来寻时,已经远远来不及了。 骑马冲出军营,剧烈的颠簸之下,谢鸢下意识拉紧了马背上的鬃毛。 她后背抵着男人的胸口,几乎能够感觉到他身体之中汹涌的血脉。 不远处是山崖,黑夜中耸立的崖壁看不到尽头,鲜卑铁骑在狭隘的崖壁上通过,速度快得好似天空中飞掠而过的雄鹰。 谢鸢明白,要是放任自己被他带走,今后少不得要为奴为婢,还会被用来要挟楚国朝廷。 她心一横,趁着慕容徽转向驾马之时,忽然回转身体,拉着慕容徽的衣服,往山崖之下倒去。 慕容徽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不要命,想拉着他一起同归于尽。 慕容徽被她这么一拽,纵使定力再好,也难以保持平衡,一手仅仅抓住她的衣带,将她拽回来,另一手紧握缰绳,稳住方向,然而谢鸢忽而一笑,拔出头上仅存的发簪。 慕容徽原以为她要割破衣服,伸手去拉她,然而她却一簪子刺进慕容徽的侧腰。 剧烈疼痛传来,慕容徽对上谢鸢漆黑的眸。 谢鸢徐晃一刀,很快将发簪拔出,割破被慕容徽抓住的衣带。 刹那间,她宛如断线的纸鸢,从他怀中飞离而去,倒向无尽的深渊。 她衣角消失的那刻,慕容徽觉得她似乎在笑,很诡异的笑容。 慕容徽浑身震颤,脱口而出道:“谢鸢!” 群山回响,风雪连绵,她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 …… 谢崚猛地从床上惊醒,浑身发冷。 她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几乎要呕吐。 杏桃听见咳嗽声, 连忙进屋,将虚掩的窗户彻底闭上,训斥道:“你们干什么,殿下不能着凉,为什么还要留风!” 宫女怯弱地回复道:“是殿下说屋内太闷了,所以奴婢……” 杏桃没时间和她争辩,亦步亦趋地来到谢崚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殿下,殿下?” 谢崚凝视着掌心粘稠的血迹,默默抿了下唇,脑海中还回荡着睡梦中谢鸢浑身是血的模样。 她又做噩梦了,这次的噩梦,是她娘兵败战死。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得知楚军撤退后,这些噩梦就暂时停止,为何今天又汹涌而来。 “殿下咯血越来越严重了。”见谢崚愣神的模样,杏桃还以为她是被吓到了,连忙轻轻地抱住她,拿外衣给她披上。 “别怕,奴婢让人去叫太医。” 谢崚却摇摇头,制止了她的动作,“没事,不要叫了。” 她不想喝药。 她揉了揉太阳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军报,觉得自己可能还是忧虑太过了,她娘在建康城皇宫,怎么可能亲自上战场? 她说道:“你陪我出去一下。”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难受地道:“我的心现在难受得很,我想要出去走走。” 杏桃没有阻拦,扶着她起身,谢崚的身体软绵绵没有力气,缓缓走到花园中。 宫女们手持牛皮灯,跟在谢崚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敢靠近打扰。自从病后,谢崚已经很久没有出来走过了。 在宫女们的记忆中,小公主算是个很安静的人,她大部分时候都喜欢一个人待着,在思考着什么。苏郎君在的时候,她只会将自己的想法和苏郎君说,苏郎君离开后,她也不会将自己的想法告知别人,而是自己在纸上,用只有自己才看得明白的字符写写画画。 灯火下,庭院里的白霜染上了几分暖光,可惜树林里光秃秃的,没什么好看的。 她绕过花园,转身想走,忽然间,脚边传来“喵”的一声。 天寒地冻,哪里来的野狸? 谢崚对这个声音极其敏感,转身望去,只见花圃里闪过一个小小的身影,谢崚好奇地跟了过去,冷不丁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 “谁?” 宫女们提着灯笼围拢过来,一群狸猫聚拢成圈,喂猫的白衣少女半跪在雪地中,长长的头发垂落在学习中,宛如一滴墨落入清池,水泽荡漾开来。 朦胧的白光落在她的身上,好像梦境一般,谢崚下意识就脱口而出:“君齐,是你吗?” 第111章 察觉到有人靠近,白衣少女惊惶地抱着怀中的野狸,想要后退,可看到来人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她放松了警惕,“你说什么?” 她将整张脸转过来的时候,谢崚看清了她的容貌。 宛如清水芙蓉般的韶色,凝白的皮肤比雪还要胜上三分。 饶是见惯了美人的谢崚,也在此刻愣了一下,她随即笑了笑,她还真是着了魔,怎么会喊出那个名字? 君齐早已经成了一捧枯骨,而眼前的,是活生生的人。 谢崚抬手制止身后人的靠近,缓缓走到白衣少女面前,“姐姐,已经这么晚了,你为何出来喂猫?” “姐姐?”白衣少女歪了歪脑袋,露出俏皮的眼神,似是不明白谢崚为什么要这么叫她。 谢崚解释道:“你年纪比我大,我叫你姐姐,是天经地义。” 白衣少女笑了,她垂眸看着怀中洁白如雪的狸猫,长长的睫毛好像蝴蝶的翅膀,忽闪忽闪着,“我这几天新入宫,还不是很能适应宫规,夜里觉得沉闷得很,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恰好看到这些狸猫在受饿,所以拿了点心出来,不知为何,看着他们吃东西,心情轻松了许多。” 谢崚怔怔地凝望着她的脸,恍惚了。 白衣少女问道:“你怎么了?” 谢崚低低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看见你,想到了一个故人。” 白衣少女站起身,拍拍衣裳,“我得走了,你也快回去吧,天气那么冷,快回去睡了,看你脸色白的,别冻着了。” 谢崚拉住她,“姐姐,我还没有问你名字呢。” 白衣少女微笑:“我叫阿蒲,蒲草的蒲,原是流难到邺城的难民,因为学了点手艺,所以被充作伎人进了宫里,现在教坊里,你应该是宫里贵人吧,我看见有侍从跟着你,只有宫里居住的贵人才会随身带着侍从。” 说着,白衣少女喃喃自语道,“宫里的贵人,享受荣华富贵,也会睡不着觉吗?” 谢崚轻声笑了小,金色的瞳孔中闪着些许的无奈,她又问道:“我以后还见你吗?” “为什么想要见我?” “或许……”谢崚犹豫着说道,“因为我想找个人说说话吧,刚好又觉得和姐姐很投缘。” 哪怕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也好。 身边亲朋离散,她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第一印象,她总觉得眼前的少女很亲切。 白衣少女凝视她青涩稚嫩的面孔片刻,笑道:“我明天这个时候,如果还没有睡着,会在这个地方等你。” 那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谢崚眼前一亮,“谢谢你。” ----------------------- 作者有话说:1.娘亲没事 2.男二(之一)出场了,白衣少女性别为“男”,女主差不多得开始感情线了 3.榨干了,今天加班到九点钟 第75章 长安 洛阳皇宫,慕容徽从昏迷中醒来,腹部的伤口已经包扎完毕。 守在身边的军医松了口气,“陛下总算是醒了。” 慕容徽立刻想要起身,然而腰部的伤口撕裂,沁出些许鲜血,他身形晃动,险些倒了下去。 军医连忙扶起他,“陛下,小心。” 慕容徽双唇血色全无,“朕怎么了?“ “陛下亲自带兵突袭楚军,腹部受伤,在归途中昏迷了过去,如今伤势未愈,切不可乱动。” 听到军医的话,慕容徽脸色一凝,强撑着坐起身子,“传贺兰絮。” 贺兰絮是随他一起突击楚军的,很多情况,只有贺兰絮才知道。 贺兰絮就等在外面,听到召见连忙入内。 慕容徽披着一件褐色外衣垂足坐在床边,“情况如何?” 贺兰絮一一汇报,“当时陛下失血昏迷,微臣不敢逗留,搜索楚帝,便带着陛下先返回洛阳,探子传来消息,王伦在山崖下寻到一女子,已经带回军中医治,不准许任何人靠近。” 医治……慕容徽揣摩着,意思就是说她还没死。 谢鸢又不用带兵,她若是不死,即便是受伤也对楚军没有任何影响,加上楚军本来就要撤退,就算烧了粮草,也不打紧,一旦到了荆州,他们就会立刻得到补给。 也就是说,慕容徽这次突袭没有任何意义。 想到这些,慕容徽似乎并没有太过难受,反而有一丝欣喜。 察觉到自己情绪微妙变动的,慕容徽按住胸口,默道,你是因为她还活着而感到庆幸吗? 慕容徽又问:“朕昏迷了多长时间,宫里最近有来信吗?” “太后的信倒是不少,询问陛下状况,不过放心,微臣已经将陛下受伤的消息隐瞒,没有告知宫里,就是小殿下最近的信少了很多……听说,小殿下的旧疾犯了,起不来床,太后信里也提了一下……” 贺兰絮的话还没有说完,慕容徽心头一紧,“什么,阿崚旧疾犯了。” “殿下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医说是心病,总是郁郁不得解。”贺兰絮安慰道,“不过小殿下已经好很多了。” 慕容徽垂下眼眸,他当然知晓谢崚的心病来源,她总是在他和谢鸢之间摇摆,害怕他们彼此伤害,这次他攻长安,谢崚也是害怕他和谢鸢之间会爆发冲突。 想要治好她的病,只能将建康城拿下来,将谢鸢押到她身边来,这样她的心病才能彻底痊愈。 慕容徽这样想着,忽然间 听到贺兰絮的声音传来,“不过,太后说,殿下最近喜欢上了一个戏子。” “戏子?”慕容徽呼吸凝滞,心想他女儿怎么会看上这种下九流的东西。 贺兰絮道:“是城外的流民,因为杂耍耍得好,所以太后派人将那人请进宫,本来就是瞧着小公主心情不佳,特地带回来哄小公主开心的,没想到小公主却颇为喜爱那人,天天往教坊司跑,病都没有好全。” 请戏子入宫哄谢崚开心,这本来是段夫人提议的,说城里的小孩都喜欢看这些,谢崚的病是闷出来的,给她请戏子解闷,转移分散她的注意力,或许能够让谢崚好起来。 也许是病急乱投医,太后也就交给段夫人去做。 慕容徽缓缓让自己冷静下来,“能逗得公主开心,那随她去吧。” “既然公主喜欢,从军队里俘虏挑几个乖巧的,一样送进宫,供阿崚赏玩。” …… “你看,这是空的。” 阿蒲拿出一个空杯子,在谢崚面前晃了一下,瓷杯里空空如也。 阿蒲眼眸眨动,谢崚的目光片刻地挪到了她的脸上,她抿唇微笑,和煦微光将她头发晒成了亮金色。 “不要眨眼哦。” 手腕一晃,阿蒲将杯子倒着转了个圈,推到了谢崚面前,之间上面装满了清水,两尾小鱼正在里面游动。 谢崚眼前一亮,“好神奇,怎么做到的?” 阿蒲食指抵在唇前,“这可是个秘密,我们这些伎人安身立命的本事,要是贵人知道了,哪还需要我们表演,那我们岂不是要被扫地出门了?” “好吧,那我不问了。”谢崚连忙摆摆手,表示理解。 她垂足坐在教坊司长廊下的排椅前,远处是戏台,新进宫的伎人正在练习杂耍,胸口碎大石、踢大鼓、叠罗汉,这些市井街头的玩意,谢崚却觉得十分新奇。 那天她夜里和阿蒲见面之后,便常常夜里到她们初遇的地方去蹲守,和阿蒲说说话。 忽然,有一天,阿蒲对她说:“贵人,你其实想要见我,不用天天大晚上往外跑,怪累人的,可以到教坊司来找我。” “我还可以为贵人表演杂耍。” 她的声音清澈又偏温柔,谢崚被她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盯到心里去了,鬼使神差就点了点头。 然后,谢崚就开始每天往教坊司跑。 被当成储君培养了十多年的谢崚明白,她这个身份,沉迷于一个戏子,是不对的,该被多少人指摘? 可是谢崚实在是太寂寞了。 “贵人?”阿蒲将鱼儿放生在旁边的荷花池,回来后察觉她在发愣,阿蒲轻轻地唤了一声,凑到她的面前,认真的模样好像在数她的眉毛,“你怎么总是无缘无故发呆,是有什么心事吗?” 她微微笑着,天生明艳美丽的微笑唇。 已经相识一个月了,她对自己的称呼依然停留在一句“贵人”,她似乎还不知道谢崚的真实身份。 谢崚的身份,宫里无人不知。 不过阿蒲是新来的,并没有见过谢崚,谢崚也没有主动告知她自己的真实身份。 若是她想要知道自己是谁,或许她可以问别人。 谢崚凝视着她娇丽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己需要告诉她自己的身份。 于是,她突然开口问道:“阿蒲,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蒲笑说道:“你是宫里的贵人呀。” 谢崚:“宫里的贵人有好多,要具体一些的。” 第112章 阿蒲思索着,道:“你长得这么漂亮,是陛下的妃嫔?” 谢崚看了一眼自己全身上下看了一眼,觉得她的身体发育并没有显得那么早熟,她不至于把她往那个方向想吧? 阿蒲笑了,“逗你的,我早就听说了,陛下并无妃嫔,你是陛下的女儿吧?” “宫里只有一位公主,我也听说了,听说小公主脾气古怪,睚眦必报,我的训习教导我,现如今陛下外出宫里有两个人惹不得,那就是太后和公主。” 谢崚道:“那你怕我吗?” 阿蒲摇了摇头,“以前是挺害怕的,但是现在不怕了,何况我本来就是为了公主殿下才进宫的。” 她说得一脸真诚,谢崚却愣了愣:“为了我?” “对呀,为了殿下。”阿蒲说着,忽然伸出手,如同蛊惑一般,“所以殿下,你什么时候带我走?我想去你宫里。” 毕竟教坊司的训练的确有点累,教习又凶巴巴的,不过这些阿蒲没有跟谢崚说。 她提出请求时非常心甘理得,谢崚想着这这个月的相处,把他掉出去也不错。 于是道:“我去和皇祖母说一声,让你到我宫里来当女官。” 听到这话,阿蒲的笑意渐渐深了,她忽然间倾斜着身子,高大的影子欺压上来,抓住谢崚的手,压住自己的胸膛,谢崚心惊,想要推开她的时候,忽然间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她的手动了动,眼眸一颤。 “殿下,”阿蒲的声音围绕在耳边,“你不会还以为,我是你的‘姐姐’,可以去你宫里做女官吧。” 阿蒲,是个少年。 那是美得雌雄莫辨的一张脸,声音柔软,比女孩子的声音还要清脆悦耳,他不过十四岁上下,还没到变声期,喉结也不明显,不仔细分辨,谢崚彻底被他骗了过去。 他居然是个男的! 谢崚把她当成同性那般对待,整整一个月!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崚脸色骤变,巴掌夹杂着风,打在他的侧脸上,刹那间出现一道红痕,谢崚咬牙道:“滚,离我远点!” 阿蒲的眼眸露出震惊的神色,没有料想到谢崚知道他真是性别后,居然如此惊诧。 还真是令他有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谢崚一巴掌扇完,扭头就跑。 她似乎不想要和他过多纠缠。 阿蒲缓缓站起身来,凝望她离开的方向,久久难以释怀。 只听身后的教习说道:“你看,都叫你早些告诉殿下真相了,那位小公主,可是最刁蛮难相处的主,以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她这般亲近人,除了陛下和她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夫,谁都没办法接近她。” “你凭借几分姿色,能得她青睐,完完全全可以借此一飞冲天,却非要骗她,现在好了,挨揍了,可舒服了吧!” 阿蒲怂了怂肩,不以为意,“那又如何?” 他擦去流淌出来的鲜血,道:“你信不信,她会回来接我。” 他懒洋洋地道:“我迟早得进东宫。” …… 前线的战局焦灼,这次受伤让慕容徽退居洛阳,将军队交给贺兰絮和段岚。 长安城到底是易守难攻,符青下定决心守城,连日加强堡垒,两位鲜卑将军带兵围城,想尽办法,都没能攻破城池。 七月,慕容徽彻底养好了伤,离开洛阳,亲自带兵攻打长安。 战事焦灼到了十一月,在山穷水尽中强撑了一年的长安总算是再也坚持不住了。 在和谢崚许下五年之约的倒数第三个月,慕容徽终于兑现了承诺。 ----------------------- 作者有话说:时间线 谢崚:十三岁 黑化值:80%±5% 好困好困,这个周末得起深圳一趟,我只能趁现在赶紧存稿 第76章 戏子 大军归来,已经来年春天。 谢崚已经是第二次出城迎接慕容徽归来,长安已定,江北土地,已经完全属于慕容家。 谢崚大清早出门迎接,在漳水河畔发愣许久,才看见远处飘来高大的楼船。 “陛下,是陛下回来了!” 震天动地的欢呼声簇拥着靠岸的楼船,谢崚拍了拍裙子,走上前去。 慕容徽容色一如既往地深邃,刚骑着战马从船上下来,就让岸上迎接的贵女心猿意马。 三十多岁的年纪,正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好年纪,俊俏的面容在鲜血兵戈洗礼下更是风姿勃发。 谢崚藏着人群中一声不吭,这两年她长得飞快,已经从孩童过度到了少女时期,衣着打扮也不再幼稚繁琐,偏向于朴素而简介,她其实有点好奇,慕容徽能不能很快认出她。 只见慕容徽拜见太后之后,二话不说朝她走了过来,伸手抚摸她的发顶,“阿崚长高了许多。” 谢崚愣了下,“好厉害,父皇一下子就认出我了。” “你是朕的女儿,朕怎么可能不认得你?” 慕容徽不由得感慨,她和她母亲长得真像,样貌偏向于江南美人的温婉模样。 慕容徽准备带她上车辇,带她回宫,谢崚却站在原地,一直往他身后张望,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人的身影。 慕容徽还不懂她,弹了一下她的脑壳,“别看了,他留在长安。” 谢崚的眼神片刻失望,随即嗔怒,对着她爹发出不满:“为什么,你们全都回了邺城,为什么你要将他留在长安!” “你怎知他不愿意留在长安,那可是最年轻的长安令,”慕容徽笑着,“放心吧,爹爹不会亏待他。” 只要他不要肖想本来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回宫后,苏蘅止的书信也一同到来。 谢崚总算明白慕容徽这句最年轻的长安令是什么意思,原来慕容徽将苏蘅止提拔为长安令,负责登基整理长安城内百姓的户籍信息,安顿流民,统一法度。 要是做得好,苏蘅止还能往上升一升,仕途一片坦途。 当然,战后担任长安令并不是什么简单的差事。 苏蘅止信中语句故作轻松,“没事的,我叔父也会帮我处理一下公务,殿下不要担心啦。” 大军凯旋,几日后皇宫中又有一场庆功宴。 慕容徽在外征战时,太后吃斋念佛,哪怕逢年过节,宫宴也是能免则免,这还是两年来皇宫中举行的第一场宴会。 谢崚和前来搭话的大臣们酬酢一番,已经有些醉了,咬着七彩琉璃做的酒杯,靠在软垫上,兴致并不高。 台下的舞姬们来来回回都是跳着那几支舞,谢崚叹了口气,思索着什么时候离席,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木屐的声音。 宛如玉碎声,一步一步,接近大殿。 谢崚回过头,只见一个浓妆淡抹的戏子,穿着长袍,缓缓走进殿中。 那戏子容貌美丽,唇红齿白,面若好女,明明是个少年,却生得比在座一众女子还要貌美。 谢崚很快就认出来了,他是阿蒲。 在教坊司待了一年,他成了和舞姬一样的存在,需要登台献艺。 在他进屋后,屋内的琴声渐渐变成了鼓声。 大殿上方降落一条长长的丝带,他微微一笑,轻轻拽了一下丝带,足尖轻点,柔软的身躯很快就在半空中悬了起来。 他穿着宽大的衣袍,如火般泼洒,他在空中转着圈,宛如飞鸟一般在空中盘旋,笑容自信又张扬。 周围的人也是第一次见这般新鲜的玩意,不由得发出阵阵惊呼。 谢崚看得有些呆了。 然而,仅仅只是表演“飞天”还不够吸引人,他身姿轻盈地绕到门前,接过同伴递上来的蜡烛。 当他掠过谢崚面前的时候,他忽然将烛火捧到双唇边,轻轻一吹,汹涌的火浪炸了开来,谢崚下意识闭上眼睛,然而,想象中的灼热并没有到来。 扑面而来的,是零落的桃花花瓣,还夹杂着露水的芬芳,粉色花瓣落了谢崚满身。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惊险,不自然地捧起怀中的花瓣。 火浪变为花海,竟有如此神奇的戏法,观众席上啧啧称奇。 在众人的欢呼中,阿蒲又连续炸开了几次火花,所到之处,皆是喝彩一片,大殿上的氛围瞬间宛如沸腾,他在空中飞旋,转眼就要来到慕容和太后面前。 他似乎想要对着慕容徽,将方才的把戏再掩饰一遍,慕容徽眉头皱起。 看见他靠近时神色一凛,捏碎了陶瓷酒盏,就在他靠近的时候,将陶瓷碎片抛出,割破带着他飞起的丝带。 空中的身影失去支撑,瞬间坠落。 一阵惊呼声中,少年重重砸落在地。 宽大的衣摆宛如蝴蝶的翅膀,衣袍下新鲜花瓣洒落一地,火油倾倒,蜡烛接触火油,他的衣摆瞬间燃起熊熊烈火,重击导致他倒在地上,一时间缓不过来,无法脱掉厚衣裳,也无法灭火。 谢崚急忙站起身来。 她爹在做什么? 眼看着他就要被火势吞没,慕容徽才挥手让人上来,对和他的衣摆铺上一层厚厚的湿布盖住衣摆,将他抬走。 第113章 众人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慕容徽很快又让人安排了别的戏子上殿,这次的的杂技要比方才要简单得多了。 杏桃按住谢崚:“那戏子身上带了火油,未免危险,殿下,你忘了上次的刺客了,这世上想要陛下命的人有很多,陛下不得不谨慎。” 谢崚沉默片刻,“我明白。” 她并没有坐下,而是起身往殿外走去,方才那一摔,看起来还挺严重的。 谢崚想起了初遇时那个喂猫的白色身影,总觉得自己不能不管他。 她派人去喊太医,自己带着杏桃和几个侍从往后殿走去。 几个负责照看戏子的管事说,阿蒲暂时被人带去了偏殿,等宴会结束后,再送回教坊司,请太医治疗。 谢崚找到了偏殿,刚走到门前,还没来得及推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少年虚弱的声音。 “滚……” 谢崚悬在空中手愣了一下。 然而很快,谢崚就知道,阿蒲喊的不是她。 一个猥琐的奸笑声响起,“你今天被陛下厌弃,今后就再难出头了,不如从了本公子吧,跟本公子回府。” “你难道想要继续待在教坊司那破地方,被你那个教习打骂?” “本公子可是特地打听过你的,虽然生得一副好相貌,却偏是男儿身,全京城也就本公子喜欢你,就从了本公子吧,本公子可最是怜香惜玉,不会亏待了你。” 如此腌臜龌蹉的言语,听得谢崚脸色一白,她身后的杏桃已经忍不下去了,当即推门而入。 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将身受重伤的少年抵在床头,撕扯着他的衣裳,少年不愿意屈服,拿起床头的物件打砸男子。 可是少年身体还是太过虚弱,拼命抵抗下,身上的外衣已经被撕破了。 杏桃快步上前,将男子提了起来,她虽是女子,却是慕容徽的暗探出身,被精挑细选放在谢崚身边,武功自然不弱,轻轻松松就将男子拽开。 肥硕男子刚开始还非常不满地叫嚷:“你你你…你是谁,居然敢打搅本公子的好事!” “我可是贺兰家的人,你还不给我放开!” 然而当他一转身,看见谢崚的时候,整个人都定住了。 “孤的人你也敢动,还真是不要命了,”谢崚俯下身来,凝视着他,金眸中仅剩冷漠,“贺兰家的人是吧?” “贺兰察察御下不严,去告诉贺兰絮,让他帮家主清理门户。” 男子一愣,贺兰絮只亲近慕容徽,对族人不亲近,不讲旧情,处置他时肯定会不留情面,想到这,男人当即哭喊着求情,“殿下,殿下,我错了,我错了,你饶了我这一次吧!” 谢崚移开了目光,不再多分给他一个眼神,自有人将他拖出去。 谢崚转身走向床前,阿蒲已经自己爬了起来,他漂亮的织金外袍被烧焦,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上还有清晰可见的烫伤,原本被发带绑起的长发散落下来,脸上蹭了灰,脏兮兮的。 饶是这样,依然掩盖不了他清秀的样貌。 谢崚拿出帕子,丢递给他让他擦脸,“太医很快来,你稍等片刻。” “殿下不是怨恨我骗了你吗?”少年坐在床下,强趁着微笑,“为什么现在又来英雄救美?” “你的人?”他脑袋歪了歪,好像一只小猫,“殿下说我是你的人?” 谢崚说道:“是我的朋友,你伸手接一下。” 谢崚的手 悬在空中,阿蒲迟迟没有接过她的手帕。 阿蒲摇了摇头,倾斜着身子靠在床沿,“好累呀,我没有力气,你替我擦好不好?” 谢崚看了他片刻,“算了,不擦也可以。” 就在她想要将手帕收起来的时候,阿蒲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殿下,我不懂。” “为什么当你认为我是个女子的时候,你对我那么好,当你知晓我身份后,便对我敬而远之,我不是故意要骗殿下的。” 他抬起眼眸,肩膀上的长发落了下来,“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眼里盈着泪花,楚楚可怜。 谢崚盯着他眼睛,脑海中浮出的却是另一张脸。 当年君齐在狱中的时候,大概也会流泪吧? ----------------------- 作者有话说:阿崚:只是把你当替身而已 第77章 碎碎念 可是他不是君齐,他只是太后从宫外捡回来的戏子。 谢崚闭了闭眼眸,道:“你没有做错,只不过孤已有未婚夫,孤不会接近其他男子。” 阿蒲突然笑了,“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需要为一个男子守身如玉吗?” 谢崚起身,“你不用拿话来激孤,孤想要做什么都是顺从自己的心意,你没办法左右。” 太医很快来了。 阿蒲身上不仅有摔伤,还有烫伤。 他是练舞之人,身上有着很多旧伤,骨骼错位严重,这一摔直接把许多未愈合的旧伤都摔出来了,太医说要注意休养,以后不能再做太过剧烈的训练了。 谢崚本来想着将他送回教坊司,再跟教习叮嘱几句后就里离开,然而,在看见阿蒲的房间后,她改变了注意。 阿蒲是戏子,三教九流为下等中的下等,房间已经不能用简陋来形容。 他没有独立的房间,房间里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大通铺中,夜深了,戏子们都回来了,在屋里一句一句地聊着天。 “话说那个人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谁让他倒霉,得罪陛下,教习肯定要将他扫地出门。” “扫地出门了也好,要是他在,我们总是要被他压一头,以为有一张漂亮的脸蛋了不起!” 谢崚立在门前,杏桃道:“殿下,要不要奴婢去问教习要一间空房子。” 谢崚叹了口气,看着担架上的人,道:“算了,一起回东宫。” 太医说他骨骼摔伤严重,以后要静养。 不能训练,他这个戏子也失去了用处,在教坊司也待不下去了,只能将他放在自己身边。 …… 慕容徽回来以后,谢崚自由了许多。 从前慕容徽在外征战,一来担心谢崚逃跑,二来担心谢崚在宫外遇险,他在远方无力及时赶回,所以他从来不允许谢崚出宫,对她管束严格,哪怕在宫里,她也不能一个人离开侍从的视线太久。 虽然口口声声为了她好,但是谢崚时常要被这种强大的控制欲压得喘不过气来。 慕容徽回到邺城,对谢崚也放松了很多。 息兵之后,他重新整顿了邺城的吏治,并且多多分出些心思到谢崚身上。 一个晴朗的日子,谢崚又被喊到了太和殿中。 谢崚立在太和殿前,水色青衫铺地,宛如涟漪一般被风吹得轻轻漾动,谢崚凝视着自己的裙摆,观察光影变动来打发时间。 看了许久许久,慕容徽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卷。 谢崚抬头,问道:“父皇,你看完了吗?” 书卷上是谢崚这些天新写的策论。 这次学宫让诸生自拟题目写一篇文章,谢崚洋洋洒洒,交上了一篇近万字“燕国未来发展建议”,详细指出来多年来燕国穷兵黩武、百姓流离的弊端。 作为一个大一统的国家,燕国不能再像以前游牧民族那般居无定所,必须仿照楚国,完善法度,安顿流民,剿灭土匪,招纳贤士,完善官员体系。 言辞清令,句句在理,慕容徽眼里不由得露出欣赏的目光。 谢崚的功课是他亲自指导的,哪怕他征战龙城与长安,都时常要谢崚的夫子将她的功课誊抄一遍传到他手中。 她的四书功底非常扎实,文章也是富有南朝风韵,并还有自己的见底,一针见血,和燕国的世家贵族拉开了很大的差距。 十几岁的年纪,能够写出这样的文章,已经很不错了。 只不过骑射和武学,在邺城的世家子弟中,不算太出众。 慕容徽知道她身体不好,也不再要求她习武,征战天下的大业在他们这一辈手中完成就好了,谢崚今后也不需要和他一样,四处南征北战,只要写好治国之道就好了。 他记得多年以前,谢崚还是个五岁的孩子,逃课、背不出书,连拉小孩子玩的木弓都嫌勒手,现在她已经长大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慢慢蜕变。 以前在楚国的时候,他总是担心她没办法撑起楚国,而现在,他觉得将燕国交给她也未尝不可。 “很好,”慕容徽发出来认可的声音,他停顿片刻,忽而有道,“只不过,阿崚,你现在不喜欢喊爹爹了吗?” 他年少时在称呼方面没有过度约束谢崚,所以谢崚私底下都会称呼他为“爹爹”,只有在正式场合,才会用敬称称呼他。 打他从长安回来以后,谢崚就再也没有喊过他一声“爹爹”,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她都称呼他为“父皇”。 听起来,总是带着些许的疏离。 谢崚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孩儿年纪大了,再叫‘爹爹’,显得太过幼稚,叫父皇就很不错呀。” 第114章 慕容徽哑了一下。 孩子大了,总是有自己的想法,谢崚看起来也比年少时乖巧了很多,不是从前那种装模作样的乖巧,而是成熟、懂事的模样,眼睛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清澈透明,能够一眼看透,眼里似乎藏着很多不能够告诉他的心事。 以前慕容徽总是希望谢崚乖一些,不要让他操心那么多,可真到这一天来临,他却又希望她能够保持年少时那个天真无忧的模样。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可笑,不由得哑声笑笑,暂且压下心中疑虑。 “罢了罢了,”慕容徽道,“阿崚喜欢,叫什么都可以。” 一个称谓而已,他不放在心上。 “过些日子,朕要回龙城祭祀先祖,这次主持祭祀礼的人定下是你,”慕容徽将手里的一个竹简递给她,“这是礼部整理出来的礼节,你回去看一下,回头朕再让礼官去给你讲解。” 谢崚低头匆匆扫过上面的调温,多且繁琐,觉得未来自己又得为此事忙活许久了。 不过能够回龙城主祭祀之礼,说明东宫地位又稳了一些,谢崚眼里流出异样的光芒,但是很快恢复如初。 “我知道了父皇,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谢崚将竹简收好,决定带回去慢慢看。 慕容徽笑道:“没有什么好说的,阿崚就不能和爹爹聊聊天了?” “就好像从前一样。” 谢崚道:“可是以前父皇只会要我用功念书学习。” 慕容徽哑然失笑,“不聊你念书的事,聊别的。” 他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下喝杯茶吧。” 谢崚在他对面的茶案上跪坐,楚国人喝茶的习惯这两年也传到了邺城,慕容徽桌案上摆着心一套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白玉茶具,他为谢崚泡茶,修长的指节好像白玉,“你尝尝这个,是从扬州运来的茶叶,看看可还喝得出以前的味道?” 谢崚捏起茶杯吹了一口,轻轻一抿,香醇的茶香贯穿口鼻,谢崚道:“好像是挺好喝的,只不过我不通茶道,也尝不出这茶是从哪里来的。” 慕容徽捧着茶杯,氤氲的白气缠绕着他的眉睫,“是呀,离开扬州的时候,你年纪还小,江南的风光也要比这贫瘠的北地好。” 江南,扬州……谢崚心有所感,问道:“父皇是不是想娘亲了?” 慕容徽的茶水险些洒了出来。 慕容徽的小心思藏得很好,从来没有能够看穿。谢崚是经历过他们相爱那段岁月的,以身入戏,演着演着,也 许连自己也忘了自己身在戏中。 他们可是男主和女主,怎么可能没有相爱过。那六年来的盛宠和温存怎么可能仅仅只是靠一纸盟约维系。 谢崚连忙低头喝茶,避开慕容徽的目光。 她爹总是说,要将建康攻下来,将谢鸢抓回燕国,让谢崚母女团聚,究竟是为了谢崚,还是以疼爱女儿为借口,为他自己的心意开脱? 他和谢崚聊起扬州,聊起江南,也就只有谢崚可以和他说这些话罢了。 “这茶真好喝,”谢崚顺着刚才的事情说了下去。 “扬州这个时节,春已过半,青砖白墙,雨打芭蕉,还记得以前不知道哪一年,我们出门踏青,刚出门不久就下雨,只能到道观里去避雨,如今想起,还真是怀念啊。” 慕容徽慢慢摩挲着茶杯,眼里涌现一丝酸涩,“说起来时间过得真快,阿崚都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谢崚说道:“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想要回江南去去看看。” 慕容徽笃定道:“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她抬眼看向窗外,“不知道娘亲现在在做什么?” …… 建康。 王伦、谢渲两人对着座上头戴帷帽的女子,面面相觑。 女子身形和谢鸢相似,远看真的能够以假乱真。 然而掀起幕布,露出的却是和谢鸢截然不同的一张脸。 明月的身形和谢鸢相似,不是亲近的人,远看根本就认不出来,明月当初被选为女官,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做谢鸢的替身。 谢鸢离开建康去长安的时候,她就开始蒙上面纱,代替谢鸢上朝。 只是,王伦回来了,谢鸢却还没有回来。 “她被燕帝带走了。”王伦说道,“途中坠崖,次日我赶到崖底搜寻,并没有找到她,她可能躲起来了。” 谢鸢至今下落不明,而为了稳定朝廷和军队,王伦不得已瞒下谢崚失踪的消息,让明月继续扮演着谢鸢的角色。 谢渲和王伦两人相看两厌,谢渲憎恶王伦丢了谢鸢,这些天来没少对他冷嘲热讽,若非寻找谢鸢还需要他帮忙,他早就杀了他。 明月小心翼翼地问王伦:“陛下还活着吗?” 今天王伦把谢渲叫到宣室殿来,就是有关于谢鸢的消息。 王伦将情报放在桌案上,道:“陛下在长安。” “长安?” ----------------------- 作者有话说:要换地图了 第78章 龙城 过了六月,天气开始燥热了起来。 谢崚也换上了夏衣,他们将来离开邺城,前往龙城。 谢崚本来想着收拾一些更换的衣裳就够了,然而杏桃却劝道:“殿下还是将能带的都带上吧,这一去,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够回来。” “祭祀之后,陛下应该要在龙城过冬,那里荒芜贫瘠,什么东西都没有,还是都准备着些才好。” 谢崚觉得有道理,于是将四季常服都打包进了箱子里,杏桃顺便将她的首饰和笔墨也都装箱,能带走的全部带走,要把大殿都搬空了。 谢崚疑惑,“不就去龙城过个冬,需要带那么多东西吗?” 但是她很快意识到什么,将自己偷偷藏起来的书信、印玺全都装箱带上。 阿蒲的伤势好了一些,看见谢崚收拾东西,乖乖地凑了上来,帮她搬东西。 谢崚知晓阿蒲识字,干脆让阿蒲做她宫中的书侍,平日里帮她研磨,整理文书就好了。 他接过谢崚手中的书本,装进箱子里,问道:“殿下会带上我一起吗?” 谢崚回过头,他今天又穿了一身白色衣裳。 为什么说是“又”呢? 或许是他觉察到了谢崚喜欢他穿白衣,所以来到东宫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是以一袭白衣示人,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只要身着白衣,谢崚就会多看他一眼。 事实也是如此。 谢崚侧眸瞄着他,他的身形修长,背过来的时候像少年,但转身露出阴柔的五官时,倒是像个柔弱少女。 阿蒲今年十五六岁上下,具体是几岁,阿蒲已经记不清了。 如果君齐还活着,约莫也是这个年纪。 孟君齐比谢崚大两岁,如果她还活着,今年该及笄了。 谢崚的回答很快就传了过来,“只要你愿意离开邺城,我可以带你走,不过这次离开后,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阿蒲显得无所谓,“奴婢是殿下的人,殿下去哪里,我当然要跟随,哪有奴仆丢下主人不顾的道理?” “那好,杏桃,把他也收拾上吧。” 行李已经够多了,多他一件也不多。 慕容徽去龙城,是为了延续旧时祭祀雪山的习俗,自从迁都之后,这个习俗便已经荒废了许多年,但终究是祖宗之礼,不可作废。安定下来后,慕容徽也该告慰雪神。 出发时是夏六月,但是到了龙城已经是七月中,北方的冬天来得很快,七月中旬已经有了些许的凉意。 龙城地处幽州,谢崚距离长安又远了一些,和长安书信往返的时间拉长了。 她和苏蘅止每天都会互写书信,告知对方自己最近的见闻,她一路往北走,度过一马平川的华北,一路采风,将沿途风土人情都记录下来,并且挑着好听有趣的事情讲给苏蘅止听。 苏蘅止也没闲着,他刚过了十五岁生辰,由于太年轻,关中诸多世家大族都不服他,加上长安沦陷后逃亡的符青一直在给他使绊子,所以他这个长安令做的并不是特别舒坦。 幸好苏蘅止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小屁孩,他一声不吭地观察了许多天,然后火速挑着其中几个刺头,软硬兼施。 苏蘅止在信中写道:“殿下,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一定会将长安给啃下来。” 苏蘅止知道谢崚想要什么。 谢崚所求向来不多,无非就是家人平安,和谐相处。 只不过她的家人太过特殊,想要他们和谐相处的需要付出太多代价。 谢崚必须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可以护住她的任何一个家人。 苏蘅止愿意帮她。 只有走得更高,获取更多,才能更好地帮她。 谢崚嗅着纸上淡淡的墨香气,心潮翻滚涌了上来。 谢崚虽然从理智上来说是个成年人,但是生理构造上还是个少女,这些年来,她的智商虽然是成熟的,然而有的地方难免会被身体发育所束缚。 第115章 比如说,年少时她总是不由自主做出很多孩子气的事情,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容易哭闹,总是和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还有专注力不够集中,心里想着偷懒耍滑玩耍,她的意识会被她的年纪影响。 她穿越前作为一个大学生,也曾有过自己的crush,花心,喜欢过不少男孩子。 但是在穿越后,她身为一个小女孩,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爱慕”的想法,所以谢崚对待未婚夫苏蘅止,只是将他当成很好的朋友、或者说是自己的亲人。 但是随着身体发育,这份感情,有些不一样了。 她每天都会期待着苏蘅止的信,每次给他写信的时候,她也不如从前那般大大咧咧,而是写了改改了写,反复誊抄,要尽善尽美。 少女青涩和懵 懂的情感,在身体发育后,也一同萌芽。 不过这些事情,她都藏在心里,没有和任何人说。她紧紧捏着信,等心中的激动和雀跃褪去之后,再重新将信叠好,放在柜子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蘅止寄来的每一封信,她都要认认真真地整理好,不舍得烧,一定要收藏起来。 到了龙城,谢崚还是会日常出去采风。 拓跋氏的余孽已经被龙城守军清理过,附近还算安全。加上慕容家祖祖辈辈在此经营,所以周围的百姓对皇族还都都比较友好。 慕容徽渐渐允许谢崚在侍从的陪伴下出宫,或者骑马出城去玩耍。 龙城外附近混居汉人和鲜卑人,既有庄稼禾苗和汉人村落,也有着草原和居无定所的牧民。 谢崚出宫主要是为了采风,她骑着马伪装成龙城的女官,以奉陛下“命令勘察民生状况”,拿出小本本记录周边百姓的生活百态。 有的时候,身为书侍的阿蒲也会跟着她一起,在谢崚忙不过来的时候帮着她一起抄录。 谢崚会鲜卑和汉语两种语言,加上每次她来,都会给百姓们带些白糖、胡椒、香料等的寻常百姓难以获得的东西当礼物,所以谢崚无论是在汉人的村庄城镇,又或者是在鲜卑的部落里都很吃得开,常常和他们打成一片,好几次百姓都想要留谢崚吃饭,十分热情。 谢崚依然不敢在外面吃东西,百姓盛情难却,她硬是说出“陛下有令,朝廷官员不能仗着公务吃百姓的粟米”才得以婉拒。 打马回龙城的时候,风压低金色的麦穗,谢崚有些累了,便下马到小溪旁休息。 她喝了一口水,润了一下干涸的喉咙。 阿蒲非常疑惑,“这几天殿下天天都出城采风,一个地方能反反复复踩点多次,一个村子就那么大点事,以前在冀州,可没见殿下那么勤快。” “这里不一样。” 谢崚坐在田埂上,将绣鞋踢开,泡在溪流的水中,“这里胡人和汉人混居,可以看出的东西比冀州要多。” “先帝时起,在国域之中实行胡汉分治,区别对待胡人和汉人。” 谢崚缓缓说道,“方才那个村村长说的你也听到了,一个汉人和鲜卑人都偷了耕牛,汉人需要受鞭刑,而鲜卑人只需要拿家中等价的物品赔偿就行了。” “汉人的法度用的是楚国所用的汉律,而鲜卑人则是用着鲜卑从古流传至今的那套,除了法度,还有征兵、征辟,甚至有极个别地方还在自己的地皮上划定禁区,不准另一族人进入。” “切分两族,固化身份认知,总是让受亏待的那一方感到极其不爽,稍有差池,就很容易加深两组矛盾,所以哪怕是混居,汉人和胡人之间的通婚也很少,彼此之间看不顺眼,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问题的。” 从前汉人治国,都是将这些胡人部族列为附属部族,然而现如今燕国皇族慕容徽是胡人,汉人始终是中原的主人,数量比鲜卑部族庞大得多,所以鲜卑人治国的时候,根本就没办法学着以前那套将汉人列为附属部族。 “胡汉分治”能够维持短期和谐,却难以推动王朝长久地走下去。 她缓缓说着话,阿蒲安静了下来,听得很认真。 谢崚又道:“其实父皇也想过这个问题,想要但是具体怎么做,还需要文官们斟酌着来,现如今大燕息兵不到百年,官员们要忙活的事情多了,哪有时间管这些?” “所以我想着听听百姓们的意见,了解一下大家的看法,整合起来,将来给父皇上一道奏折,寻找一种更好的方法,取缔胡汉分治。” 阿蒲问道:“那殿下想到什么法子了吗?“ 谢崚道:“修订统一历法,今后朝廷征兵选官,只看才学,不分民族,在草原里修建汉学,招纳鲜卑孩子如私塾学习,倡导仁爱……暂时想到就这些了。” 阿蒲点点头,表示认可,然后他又说,“奴婢心中有一个疑惑。” “殿下这么努力,是真心为了燕国的未来考虑,还是说想要借此建立什么功绩,为自己赢得声望呢?” 谢崚抬头,对上阿蒲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似是蒙上了一层雾似的,令人有些捉摸不透。 ----------------------- 作者有话说:换、地、图,下一章一定得把地儿挪到长安让母女团聚 解释一下,女主虽然智商是成熟的,但是之前因为年纪小,受到激素、大脑发育不完善、以及周围环境的影响,所以虽然智商是成年人,但是和孩子也贴近。 第79章 雪山 “你不是奴婢吗,还关心起主子的事来了?”谢崚弯了一下唇,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事实上她当然是想要做点事情来树立自己的威望,她的东宫储君之位是全靠她爹的宠爱得来的,叔父们和太后愿意承认她的位置,不过是因为她是慕容徽唯一的血脉。 据说当年慕容徽做世子的时候,草原上的部族只愿意承认他一个人,甚至老单于完全没办法废黜他,对比之下,谢崚跟个花瓶没什么区别。 慕容徽在外征战的时候,她除了多念书,没办法做更多的事情。 自从慕容徽回来以后,她便想着修建法度,推动两族融合,做些能做的事情,拿出些政绩来,在朝庭上树立属于自己的威望。 她今年十三,年纪不算小了。 她爹这个年纪,已经为族人在长安为质四年了。 阿蒲折下一根狗尾巴草,轻轻地撩了下她的耳朵,“其实殿下可以说出来,或许奴婢也可以为殿下解忧。” 谢崚被挠得有些痒痒,推开了阿蒲,“别闹。” 她可不相信阿蒲能给她憋出什么好话来。 “奴婢没有在闹,”阿蒲收起笑意,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我知道有办法可以帮殿下在朝廷上立威。” …… 龙城的初雪在八月末来临,谢崚望着天空中飘飞的雪花,心想这个还没有处于全球变暖的时代,温度似乎和她穿越来的那个时代整体要冷许多,冬天也漫长。 谢崚穿上了祭祀的衮服,来到了雪山脚下。 雪山下是慕容氏历代先祖的坟冢,她的先辈们都埋葬在这里。 谢崚随着慕容徽,一一祭拜诸位祖先,然后步行两个时辰,来到山腰的祭坛,拜见雪神。 慕容氏是雪神的孩子,当年雪神下凡,播撒了祂的血脉,所以慕容氏的孩子们各个肤白如雪,男儿俊美无双,女子貌若天仙。这个神话传说,谢崚老早就听过了。 从前她觉得觉得传说故事言过其实,但当她真的来到燕国,见过她的叔父们、堂兄弟后,才明白这句话的含金量,慕容家的人,没有一个长得难看的。 年少时她曾经和慕容徽说过想要来龙城,许多年之后,她到底是来到了此地。 祭祀过后,皇族们在雪山下搭建营帐,烹牛宰羊,载歌载舞,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谢崚吃吃喝喝玩了两天,本想空出一天来,待在帐中给苏蘅止写信,但第三天一早,她又被太后喊了起来,去观看赛马。 一群穿着骑服的年轻男女在一望无际的原野当中飞驰而过,只要能够夺得魁首,就能得到御赐的奖赏做彩头。 谢崚趴在围栏上观看,发现贺兰初也在其中,她发现太后在场,微微呆滞片刻,随即又见到了太后身边的谢崚。 本着良好的涵养,谢崚没有朝她翻白眼,而是抬手向她打了个招呼,她咬了咬牙,错过了发令时间,起步比人慢了半步。 可贺兰初到底是年轻一辈中骑术最好的女子,太后手把手交出来的高徒,虽然比别人落后,但她不慌不慢,稳稳拉紧缰绳,挥动马鞭,控制身下的红鬃马驰骋,很快就超过众人,将一群人甩在后面。 饶是和贺兰初有过节的谢崚,也不由得感慨,贺兰初有两下子。 结束后,贺兰初不负众望夺得魁首。 谢崚正在鼓掌,突然听见太后的声音,“这场赛马,你觉得如何?” 谢崚本来以为她是在问贺兰初,立刻拍马屁道:“阿初姐姐骑术精湛,令人望尘莫及,可见太后教导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