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楽园 (R向骨科病娇)》 更新日志 初次阅读,可直接跳到最下方“2023年7月17日”处 2020年8月21日 15:00 (不含剧透,仅有部分说明) 这本姑且能称为“小说”的东西,是在我大脑很是钝疼的时候,试着完全按照自己的逻辑而写。它并不具备一篇网文该有的东西,因为推进事件的思路抽象自我个人现实中处理某系列事情的思路。 可这是当时,我唯一能想到的,可以窥探出我某段时间、对某系列事件想法堆积、突变的方式。 心理学意义上地说,是“从否认该可怕事件,到承认这件事之间隐藏着的心理创伤”的自我治疗,显而易见地,这带了不少媚俗的自我感动成分。从我的知识建构来说,它包含了一部分作为一个人在临界时会意识到的诸多困境,我的无意识冲动、身份认同、发现自己的第二性、对道德与法律间隙的界定。 很多时候这不能用一句“别想那么多”或是物质来解决。 也是这段思考、挣扎、毁灭与重构,为两年后的我自己,在人生抉择上给予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给予我自己勇气得以前行。 这些想法最终体现在《楽园》里主角们的人格变化和做法里,这并不明显,甚至抽象,是写给我自己看。同时,我说了一些毒瘤样的话。 所以这17多万字里理所当然会出现很多问题,详写细写不当、时间线没那么明显,还有几乎(也真的没有心情)磨都不磨一下的气氛错乱的文风等等。 非常有必要告知这一点,为了屏幕外,我未曾见过的你的时间和心情。 关于剧情配布: 慢热,剧情肉,无狗血虐 不存在穿越/魂穿/死盾这样的设定。 整文分为三卷,第一卷是妹妹车祸后在男主的指引下,寻找记忆的故事。 第二卷是男主带着妹妹成长的故事。 第三卷是结局和真相。 有几种阅读方式任君选择: ①只看第二卷:一点不复杂,纯纯粹粹的兄妹故事。 ②第一卷-第二卷-第三卷he ③第一卷-第二卷-第三卷he-第三卷be be不虐,以单纯“虐”或“甜”来形容是独断的。全剧我也没让妹妹干过什么糟心事。妹妹聪明,哥哥疼爱。她本性属于有点类似那种,”心态平和心眼也并不狭窄,受点委屈就必须数十倍报复”的人。 关于修改: 完结后一个月心情好一些后,我删改、精简行文诸多处突兀、赘述,把不少地方写得戏剧冲突一点,第一卷的思路更集中。整体仅作描写上的更改,剧情主线不变。 2024年10月9日 22:51 修改了简介中“非典型D/S和DD/lg”为“病态型D/S和DD/lg关系” ———— 2023年7月17日 11:46 锁文又开,删除了第一卷中所有男主和“女二” 亲密接触的部分。改为了一位纯纯工具男性(工具,是指本文里始终如一的克隆人的命运),当然也少了原第一卷长达33章的各种反转构思。也失去了厨子第一次炒出好的BE的感情铺垫。如果喜欢原版,盗版网站上倒是有纯粹第一卷的故事。 (笑 新版第一卷只有第三章,1w字.无肉。主旨都一样,都在说明江猷沉堕落了。 不过确实让男主干净舒服些了,更贴合这个角色的构想。 第一卷:始1 清透的月光前,薄云始终在笼罩、飘腾。 波士顿一处繁华港,码头游艇成排。临近半山落有四五座豪宅,冷白的西式别墅前,绿草前院无不修葺齐整。 夜色过深后,其中一座本不起眼的全暗胡木构日式庭院,彻底隐入山林间。 它的后院紧挨山尖陡林,前院修渠蓄池,鱼在山泉池水中无声洄游。池塘边,正门下,人工移栽下几颗造价昂贵的日本雪杉,周围缀成组岩石和绿植,还可以看见一个露天的枯山水庭造景。 此刻,一切都像这座日式别墅一样恬静岑寂。 石灯笼光隐暗隐明,照亮池塘旁的汀步石,也使人昏昏欲睡。 面向池塘的檐亭,面对庭院,一名中年男子正盘腿静坐。他肩臂雅致有量,双手分放膝盖。头微微向上抬,呈现出一个标准的三角形。 他眉目英挺,想必年轻时也风靡万千少女。然而如今眉宇更显深邃,可以想象微笑起来,会似春风拂面。 许久,他缓缓抬额,掀开眼皮,目光清明异常。 他抬手,看了眼表:已经过十五分钟。 压一只膝盖站起,走出檐亭阴影,站到透明的月光中,最后看一眼近夏花园。 转身,走向浴室洗漱。 十五分钟前的他还在立书桌后,一手握电话。 另一只手拉开抽屉后,却停滞在了抽屉把手上。抽屉里只有一个长方形金属盒样的装置,有着三个不同颜色圆形按钮。只要屋主揿下橘色按钮,就能屏蔽屋外信号。 电话里,年轻的特助一再申明,那么迅疾、有力,一时让听者沉入椅子中,合合眼皮。 他听,偶尔应。朝桌面伸手,半截纸香烟倒立,熄灭在烟灰缸边角,划出璘粉一样的灰。他摸到一旁安睡的珐琅彩底雕工金属烟盒,在手上转。 特助徐立华还在讲电话,态度恭顺坚决,“江先生,恐怕Br-47–A-9并不值得信赖。我们有着保密章程,也会继续执行下去。而它去年制造车祸,始终洗清不了向外界社会递送新闻、泄露商业机密的嫌疑——” “你是在教我该怎么做吗?”事到如今,他反问下属。 徐立华下意识屏息,他在集中精神聆听江猷沉声音里所有可探测的赫兹。 江猷沉语气实在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毕竟自话题中心的车祸直到现在,他从未表态过。 江猷沉只是打断今夜对方的不安,“我本就无意招抚他。” 哪怕身为特助,徐立华也揣测不了江猷沉现在的心思。眼下时态紧急下,劝言下的妥协依然带着些许不解的苦恼,“惟宁如果不是跟您姓,早有人动他。” 江猷沉自己没有孩子,只收了这个来路敏感的人当义子。时至今日,没人知道江猷沉为什么要收这人当儿子。可是需要被拍板“处理”掉的人只要有一日在江先生羽翼下,自然没人敢动它。 在他看来,江猷沉在培养一个矛盾的延续,深吸一口气后的徐立华说,“惟宁最好不要想叛逃··· ·· ·” 叛逃有着投敌的可能。一旦离开江猷沉的掌控,就会成为整个集团巨大利益的潜在隐患。与他们的商业帝国与军事上的商业伙伴相比,一个个由公司制造出来、代替真人完成各种任务的复制体,谈不上需要“人”道主义。 而缔造这一切的江猷沉如今只是垂首,轻抵太阳穴的拇指落下:“知道了,我会处理。”毫不犹豫按下橘色按钮。 与此同时,别墅另一间房里。 年轻人再转过头身看向桌上镜头时,攥紧小刀的手谨慎放大腿。 他鼓足勇气一般挺立后背,加快语速,“我控告以江猷沉为代表的拜涅耳科技,和其有牵连与控股的公司,动用实验室,利用基因编辑技术制作克隆人,并利用克隆人进行不可告人的、违背医学伦理的人体实验。 仅我所知晓的,和我同批号克隆自一位叫‘关昊川’华裔的克隆人,被用于反社会人格的精神药物对照组,被反复刑讯,电击到心脏骤停,服用致幻剂来产生急性精神分裂获得实验人员想要的‘真实回答’、被剥夺感觉··· ····” 屏幕里那个面色发白的青年,已经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嗓子突然哑了一般。 他看起来是想呕吐。过了须臾,才渐渐区分出此刻自己喉咙里,并无曾经经受水刑时的呕吐感、需要缺氧一样补充氧气,平静下来,“···· ···现在我将自己的影像录制下来,作为以后指控他们的证据··· ···”电脑摄像头还可以拍到一个计时牌,用以证明视频没被剪辑编辑过,“所有的这些,都和拜涅耳科技有关。因为我现在每天都在面对他们的首席执行官江猷沉··· ···随本视频的,还有我影印的资料。” “我再度郑重、真诚地宣布并声明,我在视频中,陈述和一并提供的证据,都是实情,全部的实情,并且只有实情。” 黑暗里,年轻人坐在笔记电脑前,面向摄像头,目光郑重而正直。 关闭视频后,将所有资料一并发送到几个邮箱中,这时屏幕出现提示:无网络信号。 青年呼吸一滞,思考出为什么会这样时,瞳孔清晰可见地,慢慢收缩。 手部开始微不可闻地震颤,汗腺逐渐一滴滴粘稠分泌出来。手变得很沉。不能动。一点儿动不了。 胸腔里一个器官正狂跳,从腔室裂开。他花了极大气力,才从这种焦虑状态脱离,随后伸手,抓起桌边的手枪,动作轻捷踩过木地板,掀开窗帘打量屋外。 吊顶花洒的细密水滴,砸到地面,显得极重。湿热的白气,缓腾蔓延浴室。 江猷沉光裸着,将背部留给浴室大门,一如往常地冲洗身体。那些细密水滴正如毒蛇舔过颀长暗蓄劲力的身体,滑过那些沾满毒液的肌肉。 江惟宁掀开窗帘的手先放松,再慢慢握成拳,青筋隐隐泛起。这里是别墅区最高处,鲜有人至,江猷沉夜间不会客,不会有人来才对。 可是园林外围的道路,出现一辆不开头灯的小型拖挂房车,驶入对面大树密林的阴影下,停驻了有一会儿。 别好手枪,他提起笔记本袋,垂头间沉思四周布局,再抬头时已经思索好路线。 衣柜拉开,成排熨烫好的睡衣。江猷沉挑一件蓝色竖纹织物换上。 从二楼走廊走下,江猷沉的目光略有停顿,望向后院的矮墙。 那是通往后山的矮门,古朴简陋得和富人区别墅格格不入,却是日式庭院中的常见设计。 这道院墙和打开的门,镶裱了后方更深层的空间。即使个子再矮小的人,经此,也需先抬脚或低头来穿门而过。这种“集中”身体的动作,有助唤醒人的谦卑。 他眼角扫过矮门,迈步行过楼阶。 夜晚深黑的林荫下,在住宅主人不知晓其存在的拖挂房车内,保镖荷枪实弹静坐。指挥官滑动监听耳机,接上徐立华的电话。 与别墅区遥遥相对的建筑,是一家酒店最高层,金明灯光照满室内,室内指挥组各位紧张灯光热度都忽略。 徐立华本挂金丝眼镜腿上的手微微停顿,将眼镜戴回时,他的尾指摸到额头太阳穴间的汗。眼睛从显示屏,监听江猷沉别墅的电波移过,那里仍是死寂的一条线。 徐立华拽拉领带,调整呼吸,对电话下达命令,“住宅信号被屏蔽,原计划保持不变、” 他切换频道,“A组,改变行动策略,务必护江先生安全。”“A组收到。” 再一次切频道,“B组,原登山路线不变,注意目标和江先生的距离。”“B组收到。” 于是行动指挥组其他人满脸紧绷,投入作战。部署完一切的徐立华动作放轻,向酒店式沙发坐去,椅背靠墙。 当其他人都在围绕办公桌,远程检测行动人员,唯有徐立华依旧煎熬,眼珠在眼眶里轻微地快速动着,快得都快忽略汗滴滑落。 渐渐地,这个总助,也是江先生来美以来事事躬亲的CFO,面部出涌现一种压抑的、难以置信的惊觉。也是那一刻,嘴唇微张起来,很快,他又微微用力,抿住了嘴唇。他的皮肤紧致,一系列相当细微的面部变动,也无比明显,只是室内再无人捕捉到。 即使捕捉到了,又能怎样呢? 江猷沉扶楼梯走下楼,当他离主书房仅三步距离,有人从后方隔墙闪来,枪口抵住他太阳穴。是江惟宁。 江猷沉余光忽然发现不远处的保险箱,已被打开。 性命之忧时,他开口,问的居然是,“里面的标本你没碰吧?” 江惟宁愣住,他打开保险箱只为取走江猷沉的手枪,却看见更深处的人体标本。小受惊吓的余震已过去,现在可以确定,这标本对江猷沉重要非常。 江惟宁眼神警惕,“出于纯粹的好奇,我搬到书房看了看下,没磕碰到。” 江猷沉一直都是坐高站直,此刻肩膀放松一般,自然地垂下。 “现在,我们来谈谈··· ····是什么使得你这样解决问题,你有多少好处?” 江惟宁不语,以枪口抵近他太阳穴作答。 他无比清楚,机会只有这一次。 “外面也许有狙击手,我们换位置谈。” 江惟宁怔完,窗户点位确实直指他们,移动时不忘拽紧江猷沉后领。两人穿行书房外走廊,移至被别墅内圈房间环绕的小坪庭,正中是露天的一小隅枯山水,砂石在夜里不再发白。 江猷沉镇定自若,“今天你不太一样,发生了什么事?”像在安稳持枪者的情绪,又令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胸有成竹。 “我想确认你是不是在断信号后,会去拿枪,”半个小时前,江猷沉发现了他在录制泄密视频,非但没有阻止,甚至叫他弄完下来谈谈,之后室内突然就断信号。惟宁不知他断信号是何居心,搜寻江猷沉行踪,打开了保险柜。此刻他灰暗的瞳孔痛苦摇摆,“为什么你自己储藏人体塑化标本?脐带、扁桃体、肝组织。” 江猷沉抿唇,有些不悦地沉默。 “那是谁的?” “··· ···出于对捐献者的尊敬,这些东西去社会化了,名字、身份、种族都会··· ···” “那是谁——?” “与你无关。”男人的声音忽然有了点低压,“不要探究我的私事。” 始2 江猷沉问:“……之前你做的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是否想过,为什么?江惟宁,停在这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们当做从未发生过。你还这么年轻,应该还有许多独属于你的事情要去亲历、去拥有。” 江惟宁缓缓放下枪。 江猷沉慢步后退,在间隔五六米处站定。 然而长者的双手自然垂放身体两侧,头又微微侧着对他,几乎使他产生一种江猷沉顺着耳朵钻进他脑子里的怪异感触。 “或者到我身边做事。你可以有更好的未来。”江猷沉的声音还是那么缓合平和,以至于听者起了种江猷沉“仁慈”的感触。 江惟宁垂落的手动了动,影子踩木地板上。 诸多纷扰的声音仍在他脑中盘旋,躲避着江猷沉平静如海的目光,江惟宁才让自己拉回思绪:“江叔,”他悲切摇头,“我不明白,当初为什么要收养我。” 而不是让他在七年前,直接随实验室处理员的按钮按下,与其他实验体一起掉入溶解池。 江猷沉的眼珠上因眼液而明亮一星半点,看了他几秒,才道:“留着你,是为了提醒我自己。” “··· ···” “如果你对这些事持有很强烈的反对意见,”他看向江惟宁的目光清明得遥远,也沉得彷佛不容拒绝,“我只能告诉你,哪怕我死了,这些项目与计划也会继续进行。” “……” “我的命现在在你这里,杀掉我,有枪声,屋外的包围圈很快就会闯进来,你大概率也活不了。” “而且,”江猷沉变得缓和、掷地有声,“请你理解我的难处。和你说外面有狙击手,我甚至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全是我的人。” 江猷沉是集团明面的掌权人无疑,董事会其他人可操作空间却相当多。 “外面的人只会和实验室处理部一样,不放过你。而我只需要你不把资料泄露给外界,”他顿了顿,“其实,抽屉里早早就有我给你做的身份,你到了出去读大学的年纪。就此离开,从此你完全自由。” 步入主书房,江猷沉翻出一沓证明,推至他面前。 江惟宁不可置信起来,“··· ···我觉得,这像梦。”像经历一场不流血的革命就拿到成果。 其他的克隆人,究尽一生都走不出实验室,实验室与实验室间的运输环节有着最严格的看管,只有他获得了不敢想的自由。 隔几米,他听见江猷沉说,“这是你为自己取得的。” 江惟宁犹疑拿起证明,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江猷沉依然立在原地。 依旧犹疑的手臂,抬举手枪,让火口再对准江猷沉,“等我安全离开这里,我会销毁我电脑里的所有资料。” 江猷沉依旧眉间凝注,颔首示意,不作反抗。 江惟宁最后看他一眼,收好心底惊异。按照对方指示找到地下室的触发地道门。 听到身后声响,江惟宁敏捷再提枪,准备瞄准,是江猷沉平淡的声音,“行李——我不确定你走后会逃亡几天。” 江惟宁安全拿到行李。走了几步。一切都诡异到极点。如果今天在别墅里,和江猷沉在火并中死去,江猷沉对一切的掌握仍稳,而他逃走,江猷沉如何和高层其他人解释? 江猷沉为什么那么放心他带数据先走。 主书房早已关灯,只从书房外的坪庭借点月光。 江猷沉迈进主书房,晦暗光线里,白色纸巾甩掷进废纸篓,淡灰色的抛物线掉入黑洞里。他坐回座位时,双手已经套上橡胶手套。 台灯打开,照亮桌面被搁置的三个盒子。那是不用隔绝空气,正放三个生物塑化的人体标本,分别是,脐带、扁桃体、肝组织。血肉纹理清晰,材质乍看更像特殊材料3D打印制品,但那是液态塑化剂置换真人器官组织里的液体,最后固化成型而来的结果。这样保存细胞结构,十年,乃至一百年都保持原样。 他手抓住盒顶,在桌面旋转。隔透明塑料端详,确认外观无缺损磕碰,才敛回目光。 塑化标本令人体组织呈现趋近塑料触感,却来自过去真实活着的生命。 他打开塑料盒,缓轻触碰。 在这里生死变得同根,融为一体,使生者错乱、恐惧、厌恶,亦不给死者死寂的安宁。 江猷沉的座位背后是两扇观景窗,成列满大大小小收藏品挂满墙。一把武士刀,悬挂墙中间朝下的位置。 一些画,技法有些统一,似是出自同一画家之手。画整齐挂放,蔓延到东侧,变成挂满鹿头虎头等标本,西面侧墙几乎是昆虫蝴蝶标本。 检查完毕,江猷沉呼吸变缓一下,从玻璃罐收回检查目光,摘下手套。旋转椅背后,不经意的旋转停止后,他面对了西面墙。 他忽然想起,曾经的假期,他会走上十或十五英里,沿山间小路寻找蝴蝶。山谷低地、雪山盆地间气温的温热传递着蝴蝶生活的讯号。那是很久之前的爱好。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去抓蝴蝶做标本了? 他很快停止继续回想,将标本一一装回。等时间差不多到了,再按下抽屉里,恢复信号按钮。 于是他决定抽一支烟,当他拿出打火机,而在空荡荡只有标本的桌面,发现了那个一直躺在这的精致烟盒。 他从中取出一支香烟,轻便地使用它,引燃那收拢的脆弱烟丝。 他将烟盒放手里转动了一会儿,那双沉默的黑眼珠透出的,或欣赏或观察的目光,难以捉摸,也十分短暂。这个收藏品级的烟盒当然具有观赏意义,珐琅彩底镶鎏金边,当它再次反射到他身后的窗外,坪庭走廊柔黄的光线时,就被他的手掌扣住,扣放在了桌面上。 江惟宁的脚步声渐近,自地下室的方向折回。 手握枪,另一只手提不大不小的登山行李包,问,“你放我走,是在赎罪吗?” 他觉得沉默比设想的久,直到听见江猷沉用并不意外的语气说道,“··· ···你不该回来。” “··· ···” 周围静的可怕,江猷沉忽然无头无尾道,“我第一次独自成功狩猎到一只大型动物,是我十九岁,那是头白尾鹿。” “严格意义上,那头鹿并不是被我当场打死的。它一直跑,我开车一直追,最后我已经打算放过它,但是鹿突然撞死在了树上。” 他忽然变了人,变成一个抒情感怀的诗人。 他站起来了,江惟宁感到江猷沉从笨拙的掩体一样的书桌后起来,展现出一个完整的、他没见过的江猷沉,没人知道这个江猷沉是什么出现的。江当时站旷野上,独自看着那头鹿时在想什么?他的这些转变,是与生俱来,还是魔鬼诱导……那,那个“魔鬼”,又是谁? 江惟宁醒神,目光变回寻常的正直与平静,“我是那头鹿吗?” 江猷沉愣了愣,接着笑起来。 “如果那头鹿不走进狩猎区,它就不会死。” 江惟宁愣了愣,喉咙哽咽,脊梁像被钉住。 “恐惧”。一个在对方手下挣扎多年,都没找到其弱点的人的原发恐惧。 江惟宁这次回到顺畅呼吸的速度更快了,“猎人和鹿本就不能共存。猎人在猎场感到痛苦,是因为他更多时候拥有其他身份,而且他深深认同着这些身份。” 江惟宁顿了顿,抬头看江猷沉,说,“她已经死了。” 一座亘年坚固的水坝,水库和坝下的水悬隔数千米,“砰——”坝体突然破裂。 * 枪击致死后,死透了的尸体,陈列平台。 手术灯亮了五分钟,开颅手术医生迟迟没动作,实验员站不远处,等待移植人脑内存储记忆的突触,息声聆听手术门外。 男人站在门外,双手自然按腰间,与微微鞠颈的相反地,是平静地问对方,眼底却带着无法掩盖的威视。 江猷沉说:“难道我家属的的脑叶要我自己来拆?” 助理冷汗都流下来,依然不敢说话。 “小李,你可以现在辞职,或者进去监查。” “可、可是··· ····” 电话响了,江猷沉看手机,是警局那边,再抬眼时,和助理说,“按计划进行,”看向对方眼底的犹豫,他问,“如果真的是她,一个通过自杀来使人悲痛的疯子,值得人悲痛吗?”他甚至微微蹙眉,是什么给了这些人错觉,他会因此发难。恐怕这世上,所有自杀的人都值得同情,唯独那个最懂得如何让他伤心的疯子。 经移植人脑突触手术的实验用克隆人,有九个。醒来的第三个实验体,和前面两个一样,推开门,被示意坐到圆形低矮台。 “江主任。” 实验体随人声看向对面。坐着一位面容尤为出众的男人,和他们一样的白大褂,黑眼睛仔仔细细扫视自己的每个动作,传递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 ···” 他先让人给它倒了杯水,叫它不要紧张。 文员坐一旁的书桌后,却在纸上,速写下一段记录。 “是否记得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他问。 实验体轻轻的摇摇头,又看向他。 “没关系,”他放松姿势地往后坐,“你可以慢慢想想,想到一点点都可以。” 可是慢慢想到什么时候?实验体有些紧张,忐忑望人。 “我给你一点提示,”他想了想,“我们的实验,需要一些有特长的人,比如:弹钢琴、会用刀、绘画··· ···”他示意它转过头。 后面是一排道具,呈环形环绕实验体,让它自己试试。 “你失忆了,可能很多功能都受损,但长期训练特长遗留的肌肉记忆可能还存在一些··· ···” 实验体胆战心惊地试验了全部,在最后一个制瓷的练泥机前停下,由笨拙捣鼓,再到用环形雕塑刀,逐渐娴熟,最后给自制器皿平底,转过身呈他看。它的眼传递喜悦,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忽然,他站起身,出门前看了眼旁边的人。 门彻底关上,实验体被拖走了。 实验室其他的项目,仍然有条不紊进行。午餐时间前,江猷沉检查完。他从茶水间走出,到实验楼正中的巨大阳台吹了会风。 移植记忆并测试实验体的项目负责人是希梅内斯,向江猷沉走来,展示实验体的表现记录,说,“第九具了。” “是她。” 看着远处的城市群,希梅内斯沉默半响,轻声道,“··· ···我现在任何安慰都显得多余,看到你这么顾念她,还望你保重身体。” 人已经走了,江猷沉垂眸看自己手上握着的咖啡,旋涡状的白色茶色圈淡了很多。 始3 江猷沉轻点下颌,“她是死了。”她死了,这是第七年夏天。 她死的那年,实验室克隆体一大波反社会以及和她相关的实验,被江猷沉一令废止。无数克隆体随即被集中起来清理,直接推入溶解池。它的型号批次,本和涉及江鸾精神疾病实验的克隆体不相关,却要被处理,又被江猷沉带走。 江惟宁花了很长时期,去弄懂每次清理如何的迅速果断,罔顾伦理道德到什么地步,最后只剩下,牵涉到实验室安全泄露的条例。 江惟宁看着他,又打量四周,目光游回来,“你知道江鸾为什么自杀?” 她就是死了。自己枪毙自己,死在海边。没有遗书,死得突然,没有任何交代,死者不会开口说话。 “··· ···”台灯光线发白,江猷沉眉骨下压。面颊下压抑的肌肉有不受控制走动的迹象。 “··· ···因为她恨你,又没办法弄死你。就算真的弄死你,大半个江家都得换血,对你的恨波及到更多人··· ···所有这些,盖过了行动本身带给她的期望。怎么办?自杀是她对你最好的报复。” 声音落入寂静,空气里静得只听得见夜间航班驶过。 “那她是你唯一的试验品吗?因为她是你的唯一真实样本,所以她的一举一动都是你的观测数据。” 那几乎伪善的身影正背对窗,面颊侧传来飘摆冷烟。那只手忽然将把烟朝坪庭丢去。转身再面向书房来客,似乎极轻地摆头。 他垂头,仿若低头为谁道歉,唯独眼睛眯了眯,背光阴影里看不清眼,摸了摸手指。 与此同时,窗棂之下,书房之外,坪庭里顷刻跳起火舌,摇曳舔舐上方空气,越来越大,外边顷刻就亮成一片火栏。江惟宁撼然,这是木屋,但也不会那么快点燃。 ——地上被撒了助燃剂。 而他状若无事发生,还在忙于为谁而辩护,“首先,没人喜欢别人侮辱他的亲族。其次,那个东西,哦,你说的那个人顾虑不了那么多。” 最多会对自己的哺育者施以一点似亲昵似信赖的羽毛温热。 也不知道,是为了让自己冬天冻僵的脚快点暖起来,还是为了夏天更多的饵食,可以找个荫凉偷个懒。 消失的无非是她似是而非的温热。 江猷沉端静立远处,叹嘅,“最后,”平淡朝江惟宁缓缓摇头,“她不会恨我。” 江惟宁的脚步往后退,不急于遁走,只将满脸震骇压下去。 江猷沉忽然变得奇怪,他不是那么癫狂幻想的人。他要做什么,等他离开后自焚?他疯了?这完全不像江猷沉做得出来的事情。 这黑夜,连月光都厌恶地躲藏浓云里。烈焰卷动火舌有力摇曳、木料噼啪燃烧仿佛尖叫,照亮整间书房。江惟宁唯剩震撼的眼里,见不到暗红的光摆荡在室内,死亡的金红幽灵颤悠,这些陈设物拥有了最完美的打光,照亮所有的油画、标本。 纵火者状若无事发生,“说完了?”他看了一眼低桌上摆放的武士刀,转身去拿。 “砰!” 江惟宁击中他的手臂。 江猷沉侧过半个脸,那双沉寂的眼睛,第一次浮现出惊异,先看江惟宁手上握的枪,再看自己右臂血汩汩。液体往下滴,浸染沐浴后换上的蓝色贴身织物。 血液反射的光是白的,而非红色火光。 火光已经向庭院四周蔓延。 枪连响数声,打破富人别墅区的宁静祥和,黑烟从庭院四角天井滚腾,火势顺木头和植被朝后院烧蚀。 江猷沉从别墅大门走出。 它确实打中了自己右臂,但不知道自己左手也可以用枪。 火势突破后山那扇古朴的低矮木门,从后山植被干燥泥土开始灼烧灌木,江猷沉趄至门前,踉踉跄跄在石墩前,为自己洗手,恍若为自己施洗。 火警声、人声、吵闹声刺进耳朵。 男人白色衣服上全是污渍脏血,和可怖的腹部破洞。江猷沉被抬进担架,看到早被烧成灰烬的木别墅,后院已完全塌陷。 “先生,先生,”护士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出神的目光,“我们需要您躺下··· ···” 江猷沉闭上眼,被白衣天使匆忙送上救护车。颠簸使他吐出一口血,他皱起冷硬的眉,闷哼一声。 护士才看见他腹部剖开的刀伤和捂住的污血。 指挥组仍在远远掌握现场情况,屏幕监控,始终显示江猷沉住宅各方位变动。周边暗伏的特别行动队员,依旧潜息车内,从未抛头露面过。 徐立华却久未回归总指挥状态,走到酒店落地窗前,看河湾对面的半山,夜色中,红暗的火在那座别墅中心亮起。 有人走过来,“徐特?江先生已经上了救护车。”然而徐立华半响没动。 “徐特?” 对方只是垂着手,将手对讲麦,慢置酒店矮桌。 有人挂了电话,朝徐立华大喊,“徐特,别墅快倒塌。除江先生,再没其他人逃出来。” 徐立华这才回过神一般,拿起对讲麦,“目标已由江先生处理。撤。”他朝室内几个人嘴唇一抬,“收尾,帮助A组侦察车避开警察,迅速离开现场。” “所以·· ···他刚刚接回信号,是为了报警?”而不是联系他的私人安防部队。 有人皱眉,反问自己工作过失,“江先生自主报警?”是他们内外应援不及时?还是多伦多警方会嫌江先生缴的税不够多? 徐立华这时忽然走来,淡淡地笑,“我们是大企业,不是黑帮啊。” 那文弱的笑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高大的男人只着简易的浅色家居服,冲完手后,站别墅门口。江猷沉略微屈身,单手压腹,不少血从右手指尖溢出,而他只是出神端详自己的左手。 火舌席卷前屋,夜晚里他的身形矗立门前仅剩摇曳模糊的灰影子,他的左手垂落回去。 “我的天啊!”发现火灾的邻居,大叫着跑来,差点失手,将准备报警的手机遗落门前车道。 邻近别墅主人纷纷前来,将这位以前备受尊敬,逃出火灾现场后却总在放空的江先生,招牵至他滚腾红火烟雾的木质住宅道路对面。几座别墅相隔甚远,火警车正盘旋上山,周围别墅主人已经叫自家佣人,跑去砍树林做隔离带。 火光照亮他的身躯,邻居看清他腹部溢过直截的捅伤后,惊呼转身朝家人大喊,“叫救护车!”邻居替他拨通报警电话,一边问,“天··· ···江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火势到极点,火焰喧嚣照亮天空,盖过别墅区柔和路灯,人声反而微弱又变化不明。在这片紧迫而混乱的场景里,江猷沉用着因伤势而变小的音量,条理清晰,一一解答对方疑问。 “噢!这就是半山别墅的治安!” 居民聚近,一位夜袍临时裹卷叶华丽的男人,气忿破骂:“简直是暴徒行径。” “怎么了?” 最先赶来的记者,从其中一位居民口中了解缘由,在一旁最先打开录音,说道,“x年x日x点左右,港湾的半岛别墅区。嫌疑人纵火后,走进屋内偷别墅的收藏品,别墅主人和暴徒周旋到客厅拿枪和报警,腹部被捅中一刀后接通了报警电话。” 救护车轰鸣炸耳,护士使用绑带成功缠住腹部伤口,溢血暂时停止。 监护接好了。 ”左上腹单一刺伤口,治伤物已移除。已加压包扎。” “BP(血压)98/60 mmHg,心率118,呼吸频率24。 “··· ···伤口表浅,但腹腔内出血不能排除。建立两条大静脉通路,快速输注500ml.” “江先生,我们正在给你输液。不要动,保持平稳呼吸医生又对护士说,“注意观察腹部变化,警惕迟发性出血。” 江猷沉意识处于疲劳与清醒之间,点了点头。 上是木屋顶,下是木地板。 地上躺一具被江猷沉捅了四刀的尸体。 他咔咔张合腹腔,肺叶收缩,腔无法共鸣。他眼仁颤抖,用笔蘸体内恐惧的胆汁,写就独属自己的完结。用尽所有力气绷住伤口,只剩下肩部提拉喉咙呼吸。 江猷沉一只手放下沾满鲜血的武士刀,矗立拉门的走廊。他单手扣上干净的浅色家居服,黑眼睛望向后院,向室内蔓延的火光,一只手抱有一团衣物。 扣完纽扣后,他步下庭内,蹲下,手指摸了摸藏蓝色衣服右肩穿过弹痕的地方时,依然用那双黑眼睛平静地观测着什么。 衣物随机被丢入火势最大,已经坍塌的木门檐下。 他仰头看钟,思索,似在计算。 男人侧过头时,忽然看到自己完好的左手。他轻轻打量,眼皮和眼睑近了近,张合活动。 护士,“患者意识下降。血压没有明显回升,心率还在增快。” 医生点头,“请求创伤团队待命,准备交叉配血。” 江猷沉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江惟宁尸体,衣着整洁而体面,戴上手套,再起拿起武士刀。 他的双目直视握柄。暴亡一样,猝然向自己的右下腹部捅进去。 “患者江猷沉,心跳频率正常,腹部出血情况缓解。” “砰!” 拔出的武士刀扯出一串血渍砸地面,染满浅色衣物。 与此同时男人闷哼一声,脚步打趔趄,脚跟几欲向后转。 火声越来越近,火是唯一的净化物,却炙烤得害怕。 他在忍耐剧痛间大脑充血,眼皮极度清醒着垂了几下,一只手抓住柜子边缘,继续趔趄地走出某种路线。 鲜血涌出,淋在木地板。 “砰!” “砰!” “患者腹部、右身侧均有擦伤,”护士拉回江猷沉的袖子,“剪刀。” “砰。” 再把身侧撞向墙壁,撞到旁边立柜的装饰古董钟。 他嘴角竭力忍住诡异翘起,因肌肉与疼痛神经末梢的抗争而扭曲抽搐,再次站起,单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撞向壁柜玻璃。 随后,猛殴自己。 下一秒他又站起身,握紧手枪,胡乱射击四次打到墙壁,与此同时轰鸣枪声惹来邻居尖叫。 他喘息着贴壁柜坐下,淡白丝质浴衣从内渗出血液,枪从左手滑落,凝视地上的尸体。 ——那不仅仅中两次枪响后,握武士刀很快越过周旋距离,四刀捅死的尸体。 不是一具,为自卫而使对方死亡的尸体。 “左手没伤。”护士道。 “哦,”医生再次评估患者,快速点头。防止低体温,给他盖上保温毯的掩盖浅色浴衣。 但他仍然举起自己的左手,下意识张合着……确定某种手感。 那种无与伦比的快感—— 鲜血溅满藏蓝色的浴衣,身形健硕的男人瞳孔晃动,全身无可抑制地亢奋,每寸肌肉都在鼓动着自己的用处,单腿压住挣扎尖叫甚至哀嚎起来的男人,刀抬,刀落,多次迅猛又癫狂地插入它五脏肺腑,剖开后的肠血乱流。 无与伦比的快感带电流刺入脊椎冲入脑核仁。彼时实验体头身分离,让它自大的嘴里插进长刀,捅过它后颈地上的榻榻米。 刀拔出来。肠子流出来。 刺过人躯体的声音原来如此温濡悦耳。 “脉搏、体温、血压、呼吸频率检测完毕,患者生命体征正常。” 又一次颠簸间,医生坐稳,说。 男人平躺,白炽灯光刺眼。 在微微摇晃的救护车顶,他看见一个浮空的灵魂出现,和自己平行,她在笑。 又凑近他的身体,手抓住衬衫领,脑袋贴着他的胸口。 “到了,终于到了。”她期盼,她低柔,她愉快轻松。 “哥哥是一个好会克制自己的人,好漂亮,”她沉醉地用手抚摸,就算灵魂不重依然轻柔,“可江鸾觉得好孤独。” 她爬起来,双手捧着他的脸,吻下去,“我们现在不能做爱,但是我们仍然连接在一起。” 她轻声,悄声问,“哥哥,杀人很爽的,是吧?” 哦。他终于知道江鸾为什么自杀了。 门略微颠簸的救护车向山下驶去,驶离夜雾中警车的红蓝闪烁光和人群。 驶向了夜幕下,安静又安全的城市群。 -- 17岁的江鸾发现,自己的日记里只会记录自己和江猷沉,气急败坏,将日记损毁。 其中一页,有这样一行字: 我偶尔会觉得,他仿佛在拿我做实验,并饶有兴趣地观察实验结果。 -- 让一切像X光一样透过骨骼: 第二卷:C1 “··· ···这样江鸾就会永远、永远和您在一起啦——” [ 旁观 ] 北京的西四环、昆玉河的湖畔,伫立有三家幅域辽阔公馆。 最中的一家公馆,由三山五园环伺,离颐和园仅咫尺之遥。占据了上上佳的位置,宅院每一处却偏偏在竭力板眼“谦逊”。 相比离东侧钓鱼台最近的那座占地辽阔、气势宏大的北京园林,江姓公馆还吸收了苏州园林的幽玄清沁,宕开更多水体,置奇石和水中岛屿。 若有幸能深入其中游览,可能更感觉到的是:“文、雅”。甚至会让外人产生错觉,府邸的主人应该是一位心态平和的政客,而非半世纪前,在战场上骁勇善战、刚毅无畏的江将军。 这就是江猷沉的太爷爷、他本人对外称的曾祖父。在战争中屡建功勋,最后让这支在混世里从东南方迁来的家族,才受人敬仰、得到尊敬。 老将军退居二线后,购置了这片当时被称为荒郊的土地。有意要建造一片公馆,就像《礼记》中说的一样,公之停舍之处,为自己找到最合适的安身立命住所。 一路设计、初建、修缮、营造、堆石的精心造景,到了江猷沉的爷爷退休时,曾经栽下的的国槐、青檀、美国白蜡等等,也开始向上拔高。 到了近几年,在这片区的北边,又开拓出一个占地2900多亩的公共高尔夫俱乐部。 江猷沉在这里度过了自己小部分童年,多少有挂念。即使是成年后,遇到要假期回来,都会多待几天。 而江鸾不是,她称这里为“老宅”:破旧的、充满宅斗的,她自始自终都觉得这里压抑、蛰伏了一万条叫传统道德的蠹虫。 其实,江猷沉也早看出来她这点。 但她自知矜贵,在内心深处,她还是知道自己叫江鸾。 时间是上个世纪的末尾。 这年有许多纪念性的事件:口袋妖怪的风潮席卷全美,各种衍生玩具被孩子们捧在怀里;巴拿马运河交还给巴拿马:Y2K通过炒作世界,让各国金融界的精英忙得焦头烂额,当然,也包括江姓直系的几位年轻长辈。 有人为可笑的理由忙碌,有人在意某个该纪念的日子。人之所以喜欢纪念,无外乎对于个人的意义。 而对于江猷沉而言,这一年,她出生了。 夏日,园林的中庭室内。 “这名字好呀,金玉鸾玲。” 坐西边的六叔回道,朝坐着的王瑛沛微微一笑,表示夸赞。 王瑛沛坐在对面的扶手椅,肚腹的圆润越来越明晰。 这个气氛十分和谐,直系一直都是人兴且家和,在京城出了名的内应。 端坐上面那把黄梨木的交椅上的,是一位精神矍铄、身型健瘦的老人。他在听子孙儿媳们的谈话,交睫间仍然有点威厉,最后收回了长烟杆。 一点烟的雾,顺着过堂风消散。 有人接话,“鸾玲?铃铛吗?” “欸,”穿着旗袍的年轻妇人咯咯笑,像一朵明媚的紫藤花。这位没成家前,被长辈们直呼“小姑奶奶”的二姐,转头看向老人,“不知道江鸾要到什么时候有小名呀。” 老爷子在他们幼年,都会给予一个特殊的名或字,作为在家族内的昵称。因为看出了他们的心性和品格,而这往往是他们长大后都难以改变的。 现在,孙辈儿们也陆陆续续得到自己的字,诸如“环瀛”、“璟临”,乍看金贵,其实都好命。而长孙就不一样了,五岁那年,独独他单一个字。 老爷子喊他“江宪”。只因为孙辈里只有他不怵自己的气势,沉静地直视自己。 “对哦,我好像是7岁才有的小名,而小宪才五岁,老爷子就帮他看到了以后。”说话的是六叔江穆洲,朗声笑着抱怨。 “不过迟一点晚一点都好。” 众座的子女都在笑哈哈,毕竟正事在前几天就聊完了,自春节来难得一家人团聚。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刚才玩闹经过孙女孙子们,也听到了这些和自己有关的事。 于是把手攀在雕花门,集中注意地盯着大人说话。 室内还有一个小孩,才会走路,手上拿着拨浪鼓,一摇一摇地,在大家没注意的时候,已经走到他爷爷面前。 拨浪鼓一划一划,只有旧黄的影儿。 小孩儿张合着嘴,歪歪头看着老人。 于是老爷子伸手去捞过自个孙子,抱到腿上来亲近。 二姑饶尤其地点点头,带着些无关乎岁数的调皮,“也对——小宪他们这代,日子倒比我们安稳太多,理应是更早能看清他们的品格。” 大家都提到江宪,倒是提醒起了江穆洲。他看一眼立柜上的西洋自鸣钟,“孩子们快回来了吧?”时间快临近晚饭了。 今天是五月初四,是北京的五月节倒数第二天。 而孩子们去逛天坛了。 C2:纸风车 [ 旁观 ] 起因要追溯到假期开始前。 最爱出鬼主意的江立卓,第一个回到江家公馆。张口就朝堂里的老爷子道,“爷爷,我们想去逛天坛!” 在门口,他老子还忙着卸自己的西装外套呢,闻言就皱起眉,呵斥道,“你是不是欠祖宗灵位牌前被抽一顿?!” 江立卓从小住在大院里,爱玩,又聪明。到了家宅,孙辈里他的年纪第二大,照样调皮捣蛋,而上次就闯了祸。 他带孩子们玩躲猫猫,跑上了合院后方的俯瞰台。而那时候俯瞰台正在修缮,要给新木料涂色,他往角落躲的时候一不小心往后踏,撞倒了木料涂漆桶,滋了一地。 江立卓抬头看爷爷,想求助呢。 西装外套挂好后,“这次还由着你放份儿?”他爹一边过来,就一边卷起袖子,这小子是上次没得到教训越来越蛮横。 “啊啊啊啊啊!!!!!” 老爷子背手站在堂正中。 江立卓尖叫,躲到他的靠山的背后。 然而老人注意到,这个惊慌的空档,江立卓都没敢使劲儿去抓自己衣袖。 ——江立卓怕他,一是老爷子从来都惯行严厉苛责的家规,就算对孙辈们松和一点,也是因为没触及红线。而江立卓上次犯错,就没被罚。 老人甚无表情,清瘦眉骨下的眼睛尤为明晰,而江立卓心底怕他施展不开。 反而是江猷沉,只比他半岁,大院气质比江立卓还明显,从来都往来自如。 江立卓的父亲手上的青筋在抽动,还在压着怒意,这会必须修理他给众孙辈立个表率,“上次踢翻漆料桶,不打不长记性,他这会逛逛天坛还不嫌事大?爸,让我——” “江立卓想出去透透气很正常,”站在父子中间,老爷子打断了他的话,耐心地问江立卓,“你有什么打算?” 爷爷的前一句话,他还在喘口气。下一秒,忽然愣在那。 他还没反应过来,爷爷好像是轻轻叹了口气,身子向旁边跨过去。 背着手朝门外走,幅度极轻地摇了摇头。 江立卓他爸过来揪起他的领子,走向大堂正中的条凳,知错再犯,家里一向罚的是打屁股。 老爷子穿着长衫,即将迈过门槛。忽然,又顿了顿,转过头,“江穆朝,”他看到自己儿子的动作马上停止,转头时还投以疑问。 老人朝自个儿子摆摆手,江穆朝皱着眉看了一眼腿上的小子,把他拎起来扯正。 江立卓的表情义愤填膺,颇有些不屈暴力强权。 随后,江立卓听到他爷爷说,“让江宪带你们去。” 临近晚饭的点,端午最后一日的盛宴。 凉风顺着内院打开的大门灌入,枝叶在摇晃。这次出去的孩子有四五个,现在嘻嘻哈哈地穿堂跑进宅门。 “回来啦?”提着菜的老妈子,笑呵呵看向进门来的几个小孩儿和两位警卫员、一位司机。 为首的那个小孩,个子高一些,手上拿着个彩色的纸风筝。进门时表情平平,倒是没其他人兴高采烈,也说不上难过,就是沉静,和往常没太大区别。 直到他看到老妈子手上提着洗净的菜叶,是要放进保鲜柜明天用。 旁边,九岁的江立卓,看到了板路尽头的门口,像风一样哈哈哈牵着后面的小表妹往前跑。孩子闹玩的呼叫,当当四五下就上了石台阶,再从上面飞越下去,蹦,落地。 这边,印着大门照入的夕阳,菜叶的水珠反射着光线。 和江立卓年纪相仿的江猷沉,在风挟着衣服的身影过去时眼睛都没移一下,才从菜叶里抬眼。 江猷沉看向老妈子,喊道,“阿妈。”声音十分清澈。 这时,里面传来他二姑母的笑声,“哟,小爷,您倒是悠着点儿阿?”她在拿江立卓打趣。 章妈乐呵呵地看了江猷沉,她的语气泛着点慈爱,“嗯。快去吃饭吧。” 江家家宴的位置并没有那么讲究规矩,除了老爷爷、老太太在正座,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谁爱座哪就在哪。 话是这么说,但是到了老爷子右手边,还是有他的规矩呢。他的长子常年在军区,不在家时,顺位第一个永远是三子江穆清,也就是江猷沉的父亲。 正座背后的雕花柜上,花瓶里簇拥着刚开始绽放的芍药,后面是一幅庐山的山水图。 孙辈们笑嘻嘻地跨过门槛,坐在自己的父母身边。 江猷沉刚把一直握着的纸风车,放在入口木柜的白瓷碟盘上。这时候,一个步履稍快的年轻帮佣走进来,给江猷沉递来湿帕子。 有人看着他擦手,问其他的小孩子们,“有像你们宪哥哥一样洗手了吗?” 其中一个扎着小双马尾、夹着筷子的女孩儿顿了顿,嘿嘿笑时红了脸。 随后,啪,轻轻的一声,筷子放回檀木的筷架。 江猷沉清洁完手,迈着步伐往圆形餐桌走去,然后发现今天的位置有点改变。 爸爸和爷爷之间多了个空位。 取而代之地,在妈妈和他六叔江穆洲之间,没了位置。而他更愿意和六叔在开席前聊天。 老人在席间说话,抽出点空当,朝他抬了眼。 江猷沉的迟疑很短,已经在爷爷投来的目光前,就知会该坐那。 一桌家宴,白玉赤豆汤、金蒜烧黄鱼、八宝钱袋、黑椒炝鳝鱼背、江米藕、蜂蜜烤鸭、陈皮老鸭汤··· ···齐了端午五红,还有豆沙枧水粽、麦米素棕等等,这些粽子是江穆清托人从香港送来的,喜甜的孩子们比较爱吃。 席间,有下午出去玩的女孩儿,已经夹了三个鲜滑的茄汁包心丸。 她的母亲看到了,笑,“很好吃?”建议她少吃一点,却不知道该不该加上原因。 小女生蹙起眉头,“可是,回家就吃不到了呀。” 对话周围的人也能听见。 她的母亲有些迟疑。 忽然,听到对话的二姨笑了,“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呀?就说假期怎么都爱往你们爷爷这儿跑。” “言儿别难过啊,开心了吃。回去你妈妈肯定让人学做一样的给你。” 江立卓正垂着眸,忙于拆开鸡翅。忽然,他懒懒地抬眼,他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大哥。 而对方正坐得腰板挺直,低头吃饭。 “江宪,”爷爷已经谈完话,下巴略微努了努,向门口柜子上的纸风车。问,“那是什么?” 老人家可不认为江猷沉会喜欢这种东西,江立卓也是这样想的。 江猷沉放下了准备夹菜的筷子,“一位荷兰的叔叔问我们路,为了谢谢送的。” 先不提事实,“我们”这个词就很有意思。 叔叔姑姑们听见了,不得不佩服起来,“我猜是小宪和他交流的吧?”又笑着问江猷沉,“用英文吗?” 被问的人了点头。 于是江立卓的妈妈说话了,“还是瑛沛教得好,每年带小宪到美国过假期,真的很英明。听说还会去参加夏令营?” 江家的男孩是要回吃苦,但十岁是不是过早了? 江立卓忽然就想到了自己。 年前被他爸带到部队里过了小半月,他倒是没哭喊,但他的叔伯们都觉得算锻炼。 王瑛沛颇为温和地笑,“可能是小沉在那边待的时间多吧。今早听立卓念的那首英文诗,启蒙做得也很好——我记得立卓说过他喜欢户外活动,我觉得他们两个要是喜欢,今年暑假也一起去加州过。而且,如果小沉能有个伴就太好了。” 江立卓的妈妈笑起来,两个女人紧接着聊了许多。 其实江立卓的眼角有隐约的抽搐,因为这位只比他大半岁的大哥。 而江猷沉更关心他爷爷。 刚才大家聊到这件事都在发自真心的赞和,只有老人家,看着纸风车皱了皱眉。 彩色的,细木作为木棒的风车。 ——和这里装修蕴含的气氛是如此不同。 于是江猷沉想了想,抬头看向这位曾经的江老司令,说,“爷爷,我接过那位叔叔的纸风车之后,有让张叔检查过。” 张叔就是和他们去天坛的警卫员之一。 缄默间,常年不怒自威的江老司令移眼,盯视江猷沉的时间比平时长一些。 此刻,江立卓坐在侧面,他远望到老司令有些满意地对江宪说话,和平时一样。 爷爷很少笑,但他确实心情不错的样子。 这一夜,夏夜的晚风轻轻挟着夜来香的气味,拢过清凉进了室内。 度过假期的最后一天,他们要回北京城内,继续工作或上学。 江猷沉敲了敲门,走进父母的卧房时,并未看见父亲。 母亲坐在靠窗的贵妃椅,她穿着特制的细法兰绒睡袍,避免着凉。 她从低垂着的眉眼刚抬起,还留着些温柔,手在轻微抚摸着起伏的肚腹。 江猷沉在静默间走近室内,手里的彩色纸质风车轻轻地转动。 C3:牛奶盒 十岁的小男生每天学习,同时也兼顾好自己的运动爱好,上学前一定不忘带走早餐和一盒高钙奶。 他的面庞也越来越脱离稚气,鼻翼和眉骨的轮廓更加深邃。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有时自己孩子向某些人的目光,总是有些批判性的冷厉。 所以王瑛沛忽然看到他手里的风车时,有些惊讶。 “你爸爸刚才去了书房。”王瑛沛的声音比平时低与和软,但刚好能让江猷沉听见。她说,“可能很晚才来,你的话我帮你记住,晚一些传给他吧?” 江猷沉颔首,又表露出了不满意,“爸爸不守时。” 王瑛沛笑了笑,”如果是你,会提前想到去书房吗?” 江猷沉点点头,当然。 王瑛沛叹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 ——对啊,老爷子的关系,江宪比他爸还好。而江穆清是要等到有人来请,才愿意去书房。 今晚照例,江猷沉要向他们“述职”白天做的事情,他的思路很明晰,从总体、主线来言。 王瑛沛最后会帮他评估一下,一般几乎是赞同,也会从长辈的角度帮他思考问题。 这有利于江猷沉培养自己的演讲能力、在监督下自我反思,理清主观或客观的是非,最重要的,是能巩固亲子关系。 随意地聊了几句,到了江猷沉该休息的时间。 王瑛沛也准备打开旁边桌子上的立式音响,播放那着舒缓的音乐。 “怎么了吗?”王瑛沛看着江猷沉站在那里。 他似乎一开始就有什么话要说。 江猷沉认真地疑问,“这些音乐,会对她有帮助吗?” 这些音乐尤其低缓,尽力模仿自然之音,比一般的胎教音乐还要使人平静。 母亲坐在那里,这位在职场上游刃有余的女性,头一次找不到什么确切理由来回答。 “会的。主教还祝福了她。” ——语气干干的。 一位精神世界饱满的现代女性、兼高级知识分子,什么时候会忽然有了宗教需求。 是在她去检查胎儿健康状况,听到医生略微紧张地朝她说,“您的孩子的大脑发育可能会存在异常。”的时候。 不是畸形,而是异常。 她的丈夫、儿子都有江家一脉下来的优势基因。 现在厄运来了,她没有得到恩赐。 而是继承了江老将军在战场上杀戮的血腥、残忍,杀人不眨眼的暴戾。 她的名字叫“江鸾”,他们觉得她会像凤鸾一样娇俏,然而她的生命本来就夭折了一部分。 靠近母亲的腹部,江猷沉手里的彩色的纸风车,在晚风里转动着卷叶的角,像染上彩虹颜色的干净的叶片,带动中带出轻轻的声响。 “她会听到么?” 他问。 王瑛沛笑逐颜开笑,“会的。”她家小男子汉在逐渐长高,他的懂事一半来自家教,一半其实是自己的要求得来。 夜的寂静里,风穿过矮松树、床沿外的夜来香、桌上的金纹雕刻花瓶。那时候,一些都如此平静、安稳。 江猷沉的关心让人不觉欣慰,母亲放松地笑笑,“你会照顾好妹妹的,对吗?” “会。” 不假思索地,他轻轻地点头,夜风拂过了额发。 后来在无数次、无数次他希望把她彻底毁坏的时候,这个虚妄的承诺才浮起来。 ——在心底里,江猷沉并不希望她总记得,自,己,是,江,鸾,的。 C4:薄衬衫 [ 旁观者 ] 江鸾出生于一个乌黑的雪天凌晨,低哑的树枝干岔在医院走廊玻璃窗外,一片漆黑,仿佛预示她痛苦人生的开始。 在孕期,王沛瑛怀有对胎儿未来的焦虑和恐惧,压力过大导致早产。 医生在生死关头救回母子两人,保存了一截剪断的脐带。 如果有意外,脐带中的血可以供给这个出生时心率不平稳的婴儿。 那一天,天光永远都到不达一样。婴儿的哭声穿过产房门,比起哇哇无助的啼哭,更像一直绝望、长久、尖锐的哭嚎。 江鸾因为早产,进了保温箱一个多月。哭闹频率远比普通婴儿高。 在王瑛沛设想的抚育中,婴儿需要拥抱、母亲身上的味道来安抚、来建立母子联结得到安全感。 而直到一个多月后,江鸾才被抱出保温箱。 母亲以为婴儿也会安适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于是当这个生命体在护士怀中持续扭动,被移给王瑛沛时,她是满怀期待和慈爱的。 可并不是。婴儿持续地啼哭、四处抓挠——粗暴地扯她的衣领,要从自己母亲的怀里掉出去。 王瑛沛现在的身体状况极其糟糕,无法分泌出母乳。自己作为母亲本可以给她的抚慰和哺育毫无作用,再加上孕期一直有的压抑,母亲内心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不该把她生下来? 于是王瑛沛更加崩溃。 同时,有接近半个月,江穆清只能在晚上抽出时间来医院。 因为王瑛沛早产,江穆清休产假的提请还没递出去,上边就突击廉洁检查。江穆清需要随时跟随进度,布置任务和每日例会并不按照正常作息时间,昼夜颠倒地听取完审查。 当江穆清终于步入医院,得以安慰自己的妻子,试着抱起婴儿时,也发现了自己女儿的抵触。 他没说什么。 所以,当已经听闻这些正常家庭不会出现的事情后,江猷沉抱起江鸾,看着婴儿对自己身上气味的依赖,觉得奇异,甚至是怪异。 当时他走进病房,母亲和江鸾刚结束午睡。 这次看到婴儿醒来后,还有些明亮着眼睛打量四处,倒是意外。 王瑛沛叹口气,“一直哭闹,就给她喝了一点口服镇定剂才睡着··· ···”看到江猷沉的表情,她补充道,“这个对新生儿无害。” 休息片刻,到了婴儿要吃奶的时候,又开始了哭闹。 而王瑛沛用奶瓶给她喂奶,极度压抑自己的表情,痛苦已经在一个临界值。 一直以来的劳累也让她几乎没有力气。 “我来吧。”少年说。 很多简单的事情,江猷沉通过观察就能习得,比如怎么抱一个月大的婴儿。 而王瑛沛一直在一旁紧张地注视。 江猷沉握着奶瓶放到她面前,小家伙倒是意外好奇地盯着他,不知不觉间吸吮完了。 江猷沉把奶瓶递给一旁的护理,要把她放回床上。 “啊——!” 她尖叫。 江猷沉明显是愣了一下,迟疑着没动。 她讨厌所有的人触碰,却不想从他怀里出去。 等她平静下来,他低头,注视着婴儿开心的面孔。 两双一样深黑色的眼睛对视。 他皱了皱眉。 这个生命体,在被确定不会被抛弃后,慢慢地平复下心情。握持着她哥哥衬衫的门襟,不顾排扣硌到了,攥的力度越来越大。 他看到她在贴近自己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衬衫,更仔细地嗅到了什么味道。然后,“啊——”地,发出正常婴儿略微好奇时的表情。 ——这种感觉是十分诡异、奇特的。 颜色雅淡的病房内,空气都尤为安静。 江猷沉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与抵触,下一秒要移过眼,把她抱回去。 已经有些疲惫的母亲,专注和紧张间看到了江猷沉的表情,说,“··· ···不要让她觉得不安全。” “好。” 王瑛沛沉吟了片刻,他到底是个十岁的男生。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这个你并不了解。其实,你对婴儿每一个关爱、回应的细节,都会产生影响。小宪,不要让她有不安全感。” 而她的语气也有些悲哀。 ——一个母亲应给与的,居然要让只因身上有特殊气味的哥哥来照顾。 在软沙发上,江猷沉把胳膊稍微降下来,不过仍然以一种十分小心地力度抱她。 怀里这个让大人摸不清情绪来源的婴儿,这次反而顺着把头放下来一点,继续“呵、呵”地,看着江猷沉,而对方还是平静,又像在想什么。 但后来也很明显了。他长她十岁,完完全全清楚自己做了什么,这不是畜生是什么? 之后,他们发现,江猷沉怀抱着她一次,她不会再啼哭和闹腾,能持续三四天。 于是江猷沉每天都来看她。 C5:樱桃酱 c5 《园》 [ 旁观者 ] 这样的联结从父母身上转移到了哥哥身上,每次抱着她,江猷沉确信存在着一种异样的错乱感。 可得益于这样的联结,江鸾这种天性淡漠的,意外地在心理和生理上,都十分依赖哥哥。 等她长到3岁多一点,开始会活蹦乱跳地走到自己哥哥面前。 她抬头看着个子很高的哥哥,意思是要抱抱。 因为哥哥现在有空了。 哥哥的作息十分规整,空闲的时间也渐渐被她弄明白:每天晚饭后、周日打球回来洗完澡后。 然后可以抱着她逛家里、宅院。在哥哥的怀里,她可以有更高的视野。 晴天傍晚,经过点灯的复廊。江猷沉带她走出餐厅的院落,院墙漏窗是木质结构,他们去往后山的辽阔花园。 他带她游过假山和池岸之间,低头就能看见里面洄游的锦鲤,浅金色和明黄,揉碎了山泉的水波。 在入花园的亭口,仰头时江鸾还可以望见这座园林里,越过明绿的箬竹和葱茏的古树,那座像林山亭台一样的,瓦绿镶金的俯瞰亭。 如果问江鸾关于在老宅最深刻的记忆,她会说,树、水池,还有哥哥,他们都像迷宫一样的辽阔。 不过很显然,这座肃立百年的幽静园林,不只是他们两个人。 每当江猷沉把江鸾抱下来。垂落的手,未并拢的四指,朝身后的她挥一挥,就是只能走路了。 如果游到了最深处有昙花与桥的院楼后,就是要回客厅。 这个客厅依照旧时中庭的框架,融合了现代典雅的新中式装修。中庭一向是古代合院的会客厅,但缺乏舒适和保暖性,父辈们重新设计和构造了副楼。保留中庭为中心的主楼部分作为会客、宴请,而副楼主要用于起息、家族内娱乐。 于是在小江鸾的认知里,似乎全天下苏州园林里的园舍都是如此:外面是二层的黑青砖瓦,里面摆放着古色古香的家具,还有本来就存在的地暖。 “哥哥,地暖是古人发明的吗?”刚进门,江鸾就这样问。 哥哥太高,她说话声也大。 因为她说话声大,客厅里的几位长辈也听到。 大人们愣了下,随即哈哈笑起来。 长辈们耐心地向她解释,江鸾尤为乖巧地点点头,显示出一种格外懂事的态度,随即马上转过头就要找哥哥。 “小江鸾儿,找谁呀?”清晰的少年音,北京话的儿化音明显。 江鸾一听就从座椅上歪过头,还气鼓鼓地皱眉。 江立卓。 其他弟弟妹妹都很喜欢江猷沉和江立卓。 她不喜欢江立卓,那颗三岁的小脑袋却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 江立卓比哥哥矮一些,弯腰看他,平和地微笑。 她有些坐不住,看了眼客厅长座椅,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哥哥。 叔叔和阿姨们在聊天,根本无暇顾及这边。 等江猷沉从厨房端着一碟北京水蜜桃出来时,正看见远处,江鸾使劲儿往座椅上下来,踩在地毯上,朝自己跑来。 江猷沉看了一眼被她冷落的江立卓,立即朝江鸾的面色露出不悦。 江鸾吓得直接站在原地。 一分钟后。 江猷沉把碟子放在扶手椅中间的茶几,她被抱回原处坐好,垂着头用叉子那碟切好的水蜜桃,上面还撒了樱桃酱,他听到自己说喜欢吃樱桃酱才去买的。 而江立卓坐在扶手椅另一边,帮她把碟子推得更近,笑着问:“江鸾儿,不喜欢哥哥呀?” 语气里还有些无辜。 而江鸾没吱声。 要是现在江猷沉没在场,她肯定会歪过头,哼一声。 江猷沉鲜少被气笑了。他探身过去,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沉声问,“怎么和你立卓哥哥说话的?” 江鸾身子抖了一下,被吓的。 江立卓也慌了一点,“吓唬吓唬得了,不会真打她吧?” 江家的人,哪个小时候没被打过、训过,怎么你江鸾就金贵了? 江猷沉话回的是江立卓:“没打过…. …但犯错就必须挨罚,没有谁是例外,没有谁金贵。”眼睛看的是江鸾。 等他慢慢支眼看向江鸾,果然,准备开口解释了。 如果吓唬管用,他也犯不着过于严厉要求她。 他把语气放的缓和些,问,“江鸾,我是不是说过,要尽量表达出你的想法?” 江鸾点点头。 “所以为什么不喜欢我呀?”江立卓以微笑鼓励她,十分耐心地和她沟通。 小孩看了江立卓一眼,想了半天才理清楚,她说: “江鸾喜欢自己(被)叫(作)江鸾,因为哥哥这么叫。” 这话吐字清晰、振振有词。一时间,除了这里的三个小辈,路过的六叔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猷沉愣了愣。 【专有物品。】 于此同时,有个声音在他心内这样响起。 六叔刚拿起《自勉斋随笔》抄本,在停住身形时顿住,把目光投向江鸾。 小孩十分期待地看向哥哥,眼底的雀跃在跳动——表扬!表扬! ··· ···而江猷沉不知道为什么,古怪地盯着她。 江立卓思索过来了,这个“哥哥”在江鸾儿这里是专称,只指江猷沉。 “··· ···但江立卓仍然是你的哥哥,他对你也很好。”江猷沉顿了顿,他说话一向一针见血,“另外,以后不能再叫‘立卓哥哥’,都要叫‘哥哥’,听到么?”末尾音是疑问句,但语气落得不容置喙。 江立卓摆摆手,“大哥。” ——他大哥这样,好像爷爷复制版。同为初中生,他真有点儿没法习惯。 这时,语调平和的六叔加入了话题,“铃铛说的意思,应该是喜欢被叫“江鸾”,而不是‘江鸾儿’吧。”他温温地笑道,“我和小鸾解释过,为什么我们家里大多数人说话都不带儿化音和吞音。“ 江立卓哦了一声,“小公主没出过象牙塔,觉得我这种大院里出来的粗野啊?”颇为无奈。 她看向六叔,忍不住赞同地点点头,对对对! 江猷沉在一旁,他的表情影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 父母针对她病情的家庭治疗已经悄然开始,用最温暖的话语和关爱来保护她,让她远离暴力。这是初有成效的:她觉得在军区大院里长大的江立卓是“鲁莽”,不愿意亲近。 ——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不远处的长辈们也了解了这个玩笑的始末,就此开始话题,江猷却迟迟未参与进去。 他平静地坐在一旁,看着3岁零7个月的江鸾在笑嘻嘻,露出些狡黠,参与大人的话题。 而大人觉得她可爱,还有聪慧的势头。 总归,她是江家十分健康的新鲜血液,讨喜、被给予爱和保护。 一切都是如此平和且安详。 江猷沉比同龄人要懂事更多,在他沉稳冷静的性格下是一种谨慎的理智运作,他会用最公正的方式为人处世、争取名誉。所以长辈叫他江宪,他最适合持掌宗族和章法,为他的羔羊们提供正途指向。 而某天,他在给自己犯下的唯一错误复盘时,他回忆起了当时在阴暗角落长出来的想法。 这是不是他的道德其实也低劣的证明? 可仔细一点,从这个想法开始播种时。 ——母亲把本可以努力一下,说不定能和她产生的联结的机会,给了他。 ——父亲在内心底,其实并没有母亲的心疼,而是想把她引导一条中间的道路。父亲看到了她的前途。抛开尚未发现的才能考虑,她的性格很适合从政。 无意间某种权利让渡给了他。 “权利和地位会消磨掉同理心和道德感。” ——真正让他踏出某一步的时候,不是他怀疑自己可能存在的缺陷 而是权利,凌驾于她生命、精神上的权利。 多年以后,在这座存在接近半个世纪的宅院深处,在他的书房,他抱着自己的亲生妹妹,把她抱在腰上,贴着门,一遍遍地用力肏进那小小的,已经非常不堪的肉穴。看着这个的小东西挂在自己身上,头顶着木门板晃动,频率是他的抽插。 小江鸾和他抱怨,今晚爸妈回房休息的时候好晚,不然可以早点见到哥哥。 他的很嗓音低哑,训道,“不能说爸爸妈妈的坏话。” 他空出一只手,力气仍有余,捏着她的下巴,叫她直视自己。 江鸾忍不住娇哼了一声,哥哥可不可以不要在做爱的时候,还和往常一样直视自己呀。 她又控制不住地泄了一塌糊涂,慌乱地抱紧哥哥的脖颈,那些黏糊糊的东西要出来了,哥哥说弄脏地毯要罚她的。 须臾,迷茫间,她听到哥哥说,“——你要感谢他们。” C6:棉花团 C6 《园》 [ 旁观 ] 出于对江鸾成长的考虑,江穆清和王沛瑛并不打算不让她接受常规的学校教育。 而到4岁那年秋初开学时,江鸾才得知自己不能去上学。 那天,她朝教算数的家教老师和佣人撒了个谎,自己就悄悄跑出书房。 老宅比假期时安静,不用绕开人就可以走向后花园。 顺着深绿的常青树林,沿石子步径走后花园正中央。 一座楼阁的地基,两翼修砌有浅色石砖的路,她一步步爬上去,最终到了整个宅子最高的地方。 她终于能仔细观看楼阁内皇家园林式的漆绘。 而楼阁完全融入了林间的幽深,四平八稳地立在林海之上。 她设法攀上了俯瞰亭正面,扶住上面的雕刻着龙和凤的栏杆。 ——整个淡青色砖瓦、郁郁葱葱的江家公馆都在她的脚下。 而整个玉渊潭,另外两家公馆的地势都未修得如此高。 视线可以延展至整个北京城的西北。平阔地直至天际线,一切都笼罩在烟青色的雾里。 江鸾双手握住木栏,那天,她的眼中舞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只可惜——那只是一直短暂的快感。 她撒谎逃课后,被领回去受罚。 她发现了爷爷,这个宅子最威严的人,对自己的态度是——“讨厌”。 之后,她还会和比自己的孩子抢玩具。 有次周末,二姨家的江霖,大她6岁的姐姐和她讲道理。当时站在中堂,部分长辈坐在一旁。 江鸾本来就讨厌江霖,爸爸妈妈叫哥哥为“江宪”,她的小名是铃铛,本来也该被叫“江铃”,都怪江霖抢走了她的名字。 她不知悔改,不顾有多少人在场,随着江霖教育她的话越来越义正言辞,江鸾眼神里充满冲击性,快要跳起来。 忽然,她又顿住了。 她想到了一潭深深而平静的泉水,名字叫江猷沉。 又是烟青的雾。 深秋的围墙外,那群黑色燕子的风筝,好像带翼章鱼在云中遨游。 江鸾收回目光,垂落视线,几片白蜡的落叶掉入池塘。 她坐在台阶上。 头顶的云是大气层瓦解的碎片,地上那团肮脏的棉花团也是,只是蘸了点血。 章妈在后面的屋内不知道在翻找什么,终于出来了。 妇女的目光十分紧张,握着她小手臂内侧,那长长的一条被擦干净的血迹。她帮小江鸾贴创口贴。 “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会自己割伤自己呢。”章妈唉声叹气,一脸心疼,又招呼一旁的林姨去通知江老爷子。 “不要。”江鸾喊道,须臾,又加了句,“好不好?” 哥哥总会这样询问她的意见。 “他会罚我。”指她的爷爷。 林姨转过头时,正好看到江鸾那双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些可怜巴巴。 女人叹了一口气,朝小孩儿点点头。 半个月后,在北京秋季的某天,她听说哥哥要来了。 于是坐在中堂,摆弄着手上的彩色积木,从清晨到中午。 都不知道她怎么这么坐得住。 深秋的中堂有凉风灌进来,王瑛沛就抱来一层薄毯盖在她身上,又离开。 有佣人端着一碟黄澄澄的柿子放在她旁边的茶几。 江鸾就这么盯着那碟柿子,浮空的视线,不知道过了多久。 周围偶尔有人经过,小孩子们闹玩的笑声,但并不大。 她伸出手,薄毯从肩上滑下去,要落到地上——她双手捏着一只柿子,顿了顿后,力气忽然加深—— 王瑛沛走过来的声音,进了中堂。 她的手松了松,放回柿子。 女人微笑着在讲电话,一边弯腰把毛毯拉起来,帮她盖回去。 母亲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打着电话,“··· ···嗯。而且呀,铃铛今天从早上就等你了,··· ···你和她说两句话。”她把手机拿到了江鸾耳边。 江鸾没说话,对面也很静默,在等待,只有车平稳行驶时的风声。 不过对方先开了口,沙哑的少年声,“很想哥哥?” “昂!” 王瑛沛歪了歪头,有些惊喜的意思,她来的这几天都没见小铃铛笑过。 听到妹妹特别上扬的音调,江猷沉也笑了。车穿越两边的参天大树,经过了三座公馆的门禁,他说,“我给你带了礼物。” 江鸾站在大门外,被王瑛沛牵着,自己都忘了这是第一次和母亲牵着手。旁边还有两个佣人,来帮忙搬东西的。 当时公馆的大铁门到正门内侧,正午透亮的阳光照在银杏树散发金黄的光。她盼到了短暂的秋假,他回来了。 因为整个暑假江猷沉都在加州。王瑛沛和江猷沉的部分母族主要定居地。江猷沉去“度假”,更多是锻炼和旅游。三舅带江猷沉去射击场用真枪实弹射击,等江猷沉成年,他们还能一起去中西部或北部野原里狩猎。 没人告诉小孩具体的情况,小江鸾心中憋着气度过了整整一个暑假——她知道,他们带哥哥去玩,甚至带上江立卓,唯独不要她。 如今哥哥回来了,又带礼物给她,她的气好像又消好多。 一辆挂着双红旗的深黑色红旗L5驶入公馆正门,半降下的车窗,江穆清单手方向盘,朝后面说了什么,大概是他一会把车开到后面车库。 北风吹过,银杏叶落了一地,尝试着踏下台阶的江鸾又收回脚,太冷了。 后座先开门,江鸾看见哥哥走向后车厢。 她刚才那点眉头舒开了,因为发现好几月没见到哥哥,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当时在忙于初升高的江猷沉,在年级里的身高就数一数二。又因为常运动,被邀请过进校运动队。现在他穿了件版型挺括的黑色呢子大衣,拉着袖子去打开后备箱,防止弄脏袖子。 朝车的后备箱走来的两位佣人比自己年纪大,江猷沉礼貌地朝他们点点头。他站在车边,垂眸看向后备箱,示意哪些礼品易碎要小心。 打点完,他从中提起一件特地包装好的礼盒,慢慢向大门口等着自己的小孩走来。 江鸾抬头看见挺立的大衣领子,和他的下巴,还有他张口轻声唤,口型是“江鸾”。 她欢心地挣脱母亲的手,像一只归巢的鸟,小跑过去。 江鸾是被一只手抱住她臀部以下,藏在哥哥的大衣里进的公馆。 “哥哥是练了臂力吗?” 大衣遮住了阳光,她开始卖弄知识时,看向自己的眼睛大大的。 江猷沉低头看她的表情,乍一看是求知的好奇,其实是在期待——邀功。 于是他只能赞美。 “嗯。你从哪知道的‘臂力’?” 而心里想的是,这个小东西太好玩了。 一家聚在一起,给孩子们分发礼物,小孩们围着江猷沉问东问西,江猷沉哥哥懂的东西总是很多,他学习优异,是孩子们的榜样。他又对每个孩子又施以一种和其他长辈不同的关心,大家都喜欢他。坐在客厅的长辈们,忙于在聊天间互相了解近来情况。 等聊到的江鸾时,能看到,老爷子明显是不太开心。 C7:大衣领 到下午,刚归家的江穆清要去主书房和老爷子汇报情况,不过就不是家里长短了。 庭院主楼偏僻的人造湖边,江猷沉坐在某个阴凉的走廊尽头边,单翘着腿,上面放着电脑,查询不久前参与的数学竞赛的排名。 江鸾在屋内,开着的房门,偶尔传来她和绘画课老师交流的声音。 过了一会,主书房的电话打到他手机,让他,“去书房阅览室整理出‘江鸾的簿册’,来主书房。” 这个薄本有意思了,它记载了每个月家族成员关于,在那座藏书丰厚的阅览室里的,借阅记录。 可这个簿册的排序不是按时间顺序,而是按照家庭成员的名字排列的。 这还是江猷沉第一次知道这样的存在,等知道这样的存在,在管理阅览室的佣人的协助下弄出来这些,还不禁叹了口气,江鸾,你那点脑袋瓜是多大的本事,还要爷爷这么大费周章地查? 他快速浏览了下江鸾近一年的记录:各种各样的童话绘本,儿童看的虫子和植物的图鉴。 还有没看完就退书的记录: 全部是那些传统美德的故事。 那天,他走进了那间陈设古色古香又简洁的大书房,至少看起来如此。 然而书房的墙壁是特质的,必要时,可以隔绝从外进入的信号。 江穆清往沙发后靠,交迭着腿,拧着眉,只是说,“小孩子不懂事而已,爸您较什么真?” 伏案翻看完簿册的老人抬眼,开了口,“书不看完,传统道德教她的诚实、正直、团结互助、尊老爱幼,追求真理,勇于奉献;而她只看到了归属、立场、准则、范围、界限、序列。你和我说她不懂?”老人的语气十分笃定。 江穆清有沉默,要说出话的又顿住。绕过,说,“她可能是有点品行问题,长大了就好——” 老爷子打断了话,“品行问题是模仿来的,她身边谁有问题?”他继续说,“如果她仅仅是犯错,江家又有谁挨罚完,还觉得自己是对的?”老爷子的语气越来越泛着明晰的界定,“那天江霖和她讲道理,给她面子,她为什么还要顶撞?!” “··· ···那就是天生反骨,江家人都有。”江穆清语气平淡。 最终,这场讨论还是休止了。 在一旁观望了许久,江猷沉背着站在老爷子身旁,适时地,用一种深思熟虑后才有的缓慢语气说,“其实,江鸾喜欢看书,是因为她无法理解电视剧、电影里那些人为什么哭泣、互相往来。江鸾就是品行天生有问题、她和很多人没办法共情——医生说她可能患有反社会型人格。” 他们对此避而不谈,而江猷沉想,有些事情,必须得面对。 也是在这段再无其他人知晓的讨论里,江猷沉发现了爷爷、父亲和自己,对她这种人格的态度,完全不同。 当晚,副楼的客厅。 “江鸾今天都好好学习啦,可以拆礼物了吗!!!” 小孩开心地抓着哥哥的裤子,跳着看他,兴奋极了。 江猷沉看她扯着自己的裤子,问,“宝贝,把手放开,好吗?” “不。” “我有话和你说。” “嗯?” 她松开手,而哥哥蹲了下来,直视着他。 这会倒是乖了,但以后呢。 于是他开口问,“你想要什么礼物?” 江鸾激动地忍不住再跳起来,要开口,又疑惑了。 她说不清楚她想要什么。 而江猷沉还怕她因此堵得慌。 天资聪颖说不上,她身边的人都是精英中的人精,而她的学习能力太强了。 但如果生性阴暗,在观察、学习长辈的行为时,会用一种错误、只符合她的人格发展规律来审视别人。万一她成了家族灾难的本事? 哥哥盯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自己,仿佛要看到她内心去。 那双和同龄人一样的眼睛,在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天性持稳的人,现在又能镇住很多人一样,总是毫无畏惧地和对方对视。 ——明明都是深黑色的瞳孔,她也胆大,凭什么她就没有。 她还在疑惑呢,哥哥就问她,“我们家哪里的视野最高?” 江鸾立即兴奋,“俯瞰台。” 他起身,轻轻勾手示意妹妹牵住,“我们去那里拆礼物好不好?” 然后和往常一样,他带着小孩和众叔父颔首后,示意离开。 月夜下的薄云在舒卷、分散,月光被一次次掠过。 站在木条的座位上,才能扶住栏杆看到下面,一片光线晦暝晦暗的辽阔宅院。 4岁孩子的礼物,会是什么呢? 江鸾揭开有些沉重的方形礼盒。 没想到是精美的工艺品,看出来造价不菲。它的镀金、象牙、银纹反射的光彩,比月光还闪耀。 江鸾把这个比自己手还大一些的袖珍玩具拿起来,他将盒子放在一旁。 江猷沉把她抱起来,唔,倒是长了一点,五官也越来越看得出是女孩子。 他的手托在小孩子的大腿后,让她正坐在自己的怀里。 江猷沉某种程度上是十分传统的男生,4岁也是个能明白男女有别的孩子了,他在想以后要慢慢减少抱她的次数。 她低头拿着袖珍玩具打量,转来转去。 今天妹妹忽然问他,“美国人是不是问候的时候都要亲嘴呀?还有家人也是呢!哥哥回家的时候会亲亲妹妹。”江猷沉倒是愣了下,看她的意思,觉得哥哥亲亲妹妹和拥抱一样。 可能是因为他经常在那边,又没带上她,小孩子有点向往美国,看电视的时发现的。 他当时说,我们是中国人,习俗不同。过一阵子阿妈会教你女孩子要保护好自己,你要注意哪些事情。你要听阿妈的。 她确实长了一点点,心智上,生理上。 而江鸾对他投以疑惑的表情,“哥哥,这是什么呀?” “··· ···这是枪的模型,真枪可以杀人。它也是收藏品,你可以拿去典当行换钱。”他顿了顿,有意看小江鸾表情里的惊喜,果然,是说到“可以杀人”。 他想到自己的太爷爷,江老将军,最差的时候,一挺“歪把子”轻机枪就冲锋陷阵保家卫国。 江家的后代都有不屈服的血性,尤其江鸾,不过她有点病理原因,且生不逢时,她将是一个杀人犯。 确实不能拿一位枭勇无惧的开国将领之一和杀人犯对比,但仅就苗头而言,他们确实有些相似。 不过,他们都对此避而不谈。 其实江鸾的治疗方法,经过验证后确实有效的,还有一种:适度放任。不过,在不同患者身上都有不同的年龄期限。 “想要真的枪吗?”他问。 小江鸾当然是迫不及待的点头。 他有意在让她释放出来,告诉她,等她长大一些,就可以拥有。 他倒是希望她喜欢用枪的,这是果敢、理智的方式。但可能她会更喜欢一刀刀划开某个人,听对方的惨叫,看那里面的内脏是什么样的。那他会怎么办?也是由着她? “在此之前,铃铛会乖乖和哥哥说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好好地听哥哥的话吗?” 小江鸾握着枪的模型,在他哥的怀里,得以俯视着下面巍然的江家园林。 “会。” 那晚在月夜下,即将到来的冬季的湿冷雨季前,江猷沉渐渐构想出了自己和妹妹的未来。 她在哥哥的大衣里,开心地用头顶去蹭哥哥的下巴,转来转去,去蹭他的大衣领子,为什么这么笔挺? 其实这么多天没见哥哥,他越来越来严厉了,对自己如此,对她如此,对家族里其他小孩子也是。 阿妈告诉她,江宪是长孙,要做他们的榜样,以后,他要管理整个江家,需要建立威信。她觉得他本来就不爱笑,这下好了,越来越会疏离别人,他的眼里不再会有只自己了。 不过这个不重要了呀,她觉得今晚就是两人的秘密,是哥哥特别额外的宠爱。 她并不明白自己这是在缺失的安全感。 不过,她后来明白了这件事也毫无意义。 ——因为她只能在哥哥怀里才能得到安全感。 江猷沉抱着妹妹,心情好了一点。觉得江鸾乖起来的时候,就像一朵藤本月季自己收敛起了刺。 C8:巨齿鲸 [ 旁观者 ] 不过这种开心的日子是片影罢了。 她目光可及的那点在老宅的记忆,很快随着她的生命消失怡尽。 某些事情过于冗长。 或许触及了心底某个刺,只要回想起来,他填满山谷的恨意,像那只月季与苔与夏夜的苍蝇一样,很多时候,在江猷沉的回忆里,只有她的残骸,散发着沟渠里流出的味道。 短说的话,就是江鸾诱惑她那位藏得挺深的、有恋童癖的画画课家教老师。 而稍微在延展哪怕一点点,江猷沉那种仇恨会又一像火灾一样蔓延,灼烧所有目及之处。 那是暑假刚开始时。 章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是正午,江猷沉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东西,明天要去野炊。 接了电话,章妈说,“小林今天在江鸾儿的书房看着她上课的。后院送菜过来的小伙子下来没注意,栽了个跟头。她闻声出来看,帮忙把人搀扶送去包扎,也才离开一小会儿··· ···她说··· ···5分钟吧,我发现她怎么没去看铃铛,就过去。”说到这里,江猷沉都没预想到下面是什么。而章妈说话的语气十分紧张,有些害怕和恐惧,声音都收了下,“我过去的时候,就,就发现,她、站在家教老师的腿面前,和她比划,她笑着和老师说什么,‘一个横躺的长方形,下面两条竖线,是··· ···是,”章妈说话声差点咬住舌头,“‘是老师的腿’。” “··· ···”那边沉默了半晌。 许久,许久,他说,“知道了。” 然后挂了电话。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江猷沉没有给一句解释,中午听到消息,到北京的时候已经凌晨。他在飞机上花了近11个小时思考一万种弄死江鸾的方法,最后得出最可行、最无后患的一个流程。 而这期间,在监控里,那个不像个人的东西,整个下午、晚上的情绪,都处于兴奋刺激和精疲力竭之间。 整个家族的耻辱,败类。 11个小时的飞机,凌晨江猷沉回到在市中心的家中。他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然后拿出了自己的电脑。 这时候父母的电话也打来了,问,“陈叔说把你送到家里了?我以为你要直接去你爷爷那。” 他打开电脑,一边敲着id进了什么网址,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看看我房间有什么玩具,可以带过去给她。”他抬眼看到一个论坛网站的联系人栏里,果然躺着那位永远显示在线的人。继续解释道,“··· ···可能她看到不是爷爷家的玩具,会觉得开心。她好像··· ···觉得一直呆在那边,心里有些闷。” 他一边打着字,一边和父母说话。他想了想,有些难以开口的样子,“爸,其实··· ···铃铛不是第一次自残,之前在家里就有人和我说过,她站在俯瞰亭,是想往下面跳。” 他们都有些震惊,并且沉默数秒。 “她最后告诉了我原因——原话是,‘待在爷爷这里太难受了。’”听到电话那头父亲的沉默,江猷沉猜他在皱眉,在思索。而母亲会很难受。 “她现在还能听我的话,我想好好和她谈谈。” 父亲开了口,朝他嘱咐,“如果铃铛不愿意待在公馆的态度不是逆反,而是难过的话,我们明天就把她接回来。” 他应了声,而这边,几行文字的交流已经在静默间传递完。 他把身体靠回沙发,扫视了一眼客厅,看到了右边远处,玄关的相框,一家四口全家福。 父亲已经没再听电话,只留下母亲的声音。 王瑛沛十分安慰地叹口气,“江宪,一会打车要小心。” 这时候的北京城安静很多,辽阔的首都,楼层都不高,没有繁华都会的灯柱在夜空扫过,只有平静的夜间金色的霓虹光。 江猷沉朝对话那头嗯了一声,“我同学和我一起过去。”但也没说这个同学是谁。 他的手指轻轻的拂过相框的边角,正要挂电话。 忽然,王瑛沛笑笑,“咱们整个家族,当哥哥的,只有你能做到这样。” 为了安抚她不自杀,取消夏令营的项目,一个人马不停蹄地坐飞机过来。 忽然,王瑛沛听到了什么东西被推到的声音,很轻微。 是相框。 江猷沉的语气永远是沉稳而平静的,“她是我妹妹,应该的。” 他的嘴角露出一个玩笑的意味,但是,这丝笑容在还未达到眼角就彻底消失。 凌晨的冷风刮过京城二环内某个光线昏暗公交车站,只是初中就个子差不多一米七的人,戴着帽子,把灰色运动服的衣领拉高,他又看了一眼腕表。 公交车站,又一趟晚班驶离。 他站在那里,心里觉得大概有了八分多钟,估算方式是夏令营里学来的。 此时,路上的行人几乎没有,只有酒鬼口齿不清地骂着什么,步伐不稳地往前走。 12:34. 在他身后右侧的朝街巷口,已经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把目光略微往左侧路边过去,一辆新的晚班公交车应该来了,还没见影。 这个公交车站一共就两次晚班。 江猷沉抱着手,坐在附上了些灰尘的铁条椅上。 上面的立交桥划过私家车,他心里叹了口气,得早点考到驾照。 榕树下的影子遮挡住很多光线,当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从后面绕过,带着帽子的江猷沉略微抬头。 江猷沉那年快15岁,在那所国际初中同级里数一数二的高。从背后看身高和体格,还有走路时迈的步调,确实会让人觉得他刚成年。 但是看他的目光,如果是长期混社会且经验老道的人,还是看得出那种,少年人的青涩和刚脱离幼稚的五官。 所以,当这位身形十分健壮的男人,胡子拉渣、戴着墨镜遮住一半脸、花格子衬衫,看到这位戴着帽子,扫视了一眼后,迟迟未坐下。 江猷沉向左略微侧目,余光看见停顿在那边十字路口红绿灯的晚班公交车。 而江猷沉早注意到了,他坐着,位置比男人还低。侧眼抬头时,那双深黑的目光就毫无畏惧地和对方直视。 有些东西可能自信一些,确实会拥有。但你觉得一个没亲自握过枪、没试试和野熊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夜宿帐篷里的少年,会这样目视一个完全不知底细的成年男人吗? 这个男人最终还是坐到了江猷沉不远处。 公交车慢慢驶过来,挡住视野。男人靠近江猷沉那边的口袋,朝铁皮座椅上划过去一包东西 而对方也划过一迭钞票。 其实这个时候,没人知道,江猷沉揣在另一边的手,攥紧的,才慢慢松开。 上面全是汗。 坐上公交后,江猷沉没急着去换乘出租车,而是在南边的二环和三环之间,在某一个繁华的居民区停留片刻,再搭了一辆出租车。 一个小时后,他才进了公馆的门禁。他绕着围墙翻进后院,抬头看见某个靠树的房间。 他从来没注意到她的房间离自己的那么远。 最后他还是只能走室内,去撬锁。因为室内走廊摆放着很多装饰品,有监控。他觉得更麻烦,他在市中心的家的时间得改,这个也得改。 但他真的等不及了,江鸾必须死。 江鸾忽然的胳膊肘的静脉疼得一刺,从自己的床上醒来。 一片黑暗。 并且,有个什么目光,沉默的,在黑暗里凝望着他。 什么人坐在那里,好像很久了。 她害怕地挣扎,对,是挣扎,但她看不见,也说不了话,被胶带贴严嘴部,手脚好像是被绑住了。 是鬼压床吧,可感觉好真实。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她一直、一直地挣扎。 一个还没他到膝盖高,4岁零六个月的儿童,邪的不像个人。她的家教老师当然得死,毕竟对方肯定也不是个正常人,还想低头来亲她? 但他现在更恨她,这就是他的妹妹,他的至亲。 离镇定剂的起药效还要几分钟,这时候她就毫无意义地挣扎,声音太小了。 微弱的动物。 他一开始买的注射剂有两种,不过,在进了她的房门,看到她那张熟睡的中颇为安恬的小脸时,改主意了。 ——怎么可以死的这么舒坦。 他要亲手掐死她。 掐断她的颈静脉,让她呼气道完全和头部分离。 他几乎陷入一种疯狂,只要坐在她床上,手尝试比划着。结果发现,仅需一只手,就可以完全握住那一小节、白白的、微弱细瘦的脖颈。 手又收了回来,这次是戴上了他自己的冬季手套。 天,软的,原来她的皮肤这么软。 撕去贴在她嘴上的胶带,压迫喉咙筋骨时要排出这部分空气。 他的双手不断加深的力度,看她即使在睡梦中也痛苦的面孔,张开嘴大声、大声、用力地咳嗽,咳出口水,他猛地用大手拇指摁住某处软脆的部分。 这个小东西开始窒息。 她的舌痛转动着,完全无意识间,被遮住眼睛时。 吐出最后一口在喉咙的气,“哥——” 【江鸾喜欢自己叫江鸾,因为哥哥这么叫。】 江猷沉手上加得更深,瞳孔完全病态地晃动起来,“闭嘴。” 微弱的、转着牙齿边才发声、快辨不出音的:“哥哥——”真夜里漂游的声气。 江猷沉把手猛地松开。 他坐在床边。 无力地弓下背,弓下背,不敢再去看她一眼。 他把头埋进双掌内,维持着这个动作,从未弓下脊梁的人。 看吧,这就是他们眼里最正常的人。 看啊,凌晨的天光是不是升了起来,你听,那些为自己最后一次变态的蛹在欢呼。 她是错了,她会考量结果吗? 你和她好好讲道理,她难道不会听吗? 她不知羞耻的行为,为什么让你第一次这么疯狂? 你在做什么打算? 没有了生理刺激,小江鸾又再次昏睡过去。 江猷沉那晚上一直坐在她身边,15岁的少年,眼底的茫然才像同龄人。 他仔仔细细地审问自己,如果不是江鸾,如果不是妹妹,这些事情会不会发生? 他不知道。 最后他决定把她这个长在自己心脏上的畸形组织,割下来。让她离开江家,离开自己,永远别相见。 江猷沉把她悄悄带走,父母以为她失踪。而江猷沉把她藏在京城某个角落住处,找人给江鸾催眠了失忆,要她彻底忘记自己4岁多前的一切。又转而送到了SOS儿童镇,一种类似于家庭模式,镇上每间小房有两位看护阿姨和四五个孩子的儿童收容机构。即使这里比孤儿院的生活条件好很多,他也不愿江鸾多待,有一点点感情和生理失调。 然后他花了十多天,在父母、江家翻遍半个京城的时候,又去翻父母的交际网,找到了两对都在希望领养孩子的父母。经过比对,选择了郑清源和宋桉一家。他让人去引导这对夫妻见到了江鸾。 其实江鸾4、5岁,有了对原生家庭的记忆,大多数领养的夫妻希望是更小的孩子。但··· ···江鸾没有记忆,她忘得几乎一干二净。 其实这对夫妻虽然入股了RNU,但联系极少。常年不居住在京城。 一旦断了联系,他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她。 直到被领养走,谁都怀疑到江猷沉身上。 怎么会怀疑他呢?他一直带着她长大,是最爱他的哥哥,再说江猷沉自幼品行端正,情绪平稳又正常。 最怕的就是你他妈的正常人。 她离开自己的第一天晚上开始,江猷沉就会在午夜间无意识惊醒。 一开始他是从噩梦里醒来,额头全是汗。 有时是,有头巨齿鲸从海面跃起,把她丢下海崖,巨齿鲸张嘴,吞食焙煮烹。 有次是他的手又抚摸上了那软软的脖颈,“咯”一声,她的脖子被彻底掐断。他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呼气,良久,她面庞宁静、脖子上青紫色的痕迹,最后,剥落的旧黄色皮肤。 后来,他没再惊醒。 梦里,江猷沉坐在地上,出神地端详不远处,那一堆小小的、阴郁的尸骨上开满了清晨的花卉。 又有的时候,他抱着个一个小小的她,走过园林里的抄手走廊。天气不知觉间变阴了,他想低头问她,江鸾,这是你喜欢的下雨天。 怀里的小孩儿忽然化成一滩,他的手上全是鲜红的血,滴答滴答,和下雨声一样的。 关于妹妹死去的梦有了细微变化——而他在醒来后,失神间盯着空气里的某一片灰尘,很久很久。 他照样读书、升学,进入高中,一边开始着手留学的准备,一边在学校参加活动和竞赛。 他会一直平静地活下去。 ··· ···甚至是离他最近的人,都未曾发现他的异常。 梦的幻象无比明晰地为他构筑一间牢笼,名为终身监禁。他死不足惜,要用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来忏悔。 他会一直平静地活下去。在终身的、无尽的痛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