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赴雪》 第1节 名称:春山赴雪 作者:伊人睽睽 晋江vip2025-03-03完结 总书评数:7670当前被收藏数:15652营养液数:10440文章积分:487,518,400 文案: “让我们利用一场送亲,机关算尽手段百出,去完成一件不可能完成的大事,改变整个天下的局势。” “千山万象,风雪相催。此一程山遥路远,你还要独行吗?” 武功天下第一的厌世“怪物”女杀手vs天纵奇才扮猪吃老虎的小公子/小将军 小公子林夜被送去邻国和亲,水土不服,据说活不了几天。 雪荔是邻国派来的杀手,奉命保护小公子出行。 小公子一碰就倒,一吹就灭,比美人灯还“美人灯”。 小公子边吐血边控诉:“我就快死了,我这辈子还没娶妻,我想找一个完美的女子,她美丽善良,聪慧可亲,不流哈喇,不打喷嚏,身上永远香喷喷……” 雪荔懂了,烦人精想要的是天上的仙女。 雪荔得到主上命令,无条件满足小公子的所有要求。 雪荔想了想,只好拾掇拾掇,自己演戏上阵。 与此同时,她并不知道小公子有另一张嘴脸:邻国那杀人如麻的照夜将军。 —— 一路上面对种种刺杀,雪荔尚且得心应手;烦恼的是雇主娇气,事儿多,她得一一满足。 林夜与友人写信:“她对我真好。我觉得我二人日渐情笃,我必能迎得佳人归。” 雪荔也跟主上传信:“这些都是任务需求。等到了都城,我就摆脱他。” 排雷: (1)古代公路文,朝廷江湖相结合 (2)男女主性格都有缺点,不完美,包括文中所有有姓名的角色。作者热爱写有性格瑕疵的角色,狂爱; (3)更六休一,每周四休息 内容标签:强强天作之合轻松公路文 主角:雪荔林夜 一句话简介:少女杀手vs少年将军 立意:古往今来,英雄谁许 第1章 癸未年二月初十,建业府觉…… 癸未年二月初十,建业府觉苑寺南,梦笔桥畔识林夜。 ——《雪荔日志(后补)》(字迹斑驳模糊,疑被水泡过) -- 照夜将军身死的消息传来时,北周来的使臣,正于南周王宫中,和南周陆宰相为首的臣属和谈。 两国于百余年前曾为一国,以大河为界分裂多载,征战不断。双方臣民已厌倦战乱,此时正是谈“统一”的时机。 北周坐拥关内中原,国力本胜过南周,但南周市贸繁华,近年更出了一位妖孽“照夜将军”。将军在战场上压制北周,才导致北周使臣不得不废些口舌,来南周国都建业和谈。 北周使臣眼高于顶:“若尔等肯举国归于北周,我皇封南周国君作一居南小王,也是使的。” 南周宰执轻描淡写:“若北周皇帝向我南周称臣,我皇大度,可将大河以北的财税让出三成。” 北周使臣当即吹须:“三成?我北周富裕……” 南周宰相打断:“我江东之富,天下谁人不知?大周南北征战数年难分胜负,而今你们突然想和谈,岂不蹊跷?我听闻北周近年大旱不断、山匪频出,莫非你们是粮廪不够,想借我南周大势?” 当下,南周众臣嗤笑,北周使臣拍案。 争论不绝时,有人来报,殿门从外缓缓推开,洞开一线。 光入昏殿,尘浮于半空,飘而不落,坐于两侧的众人心中莫名生起些烦躁。宦者趋步入室,南北双方各有侍者俯首帖耳,轻声汇报:“大捷(大损),照夜将军埋骨大散关,南周退兵十里……” 北周使臣一愣,大喜,提出己方早已想了多日的要求:“节哀啊诸位。我皇帝念于两国百年前曾是一国,对尔等也不愿多加为难。这样,就按照咱们之前说的那样——南周皇帝有一位幼弟,若是能让这位小公子来我北周和亲,也算我两国善交之始啊。” 南周宰相怔住,他未说话,他身后的某皇亲哗得站起,指颤连连:“小公子生来尊贵却自幼羸弱,养病多年不见外人。相国方丈也说小公子只有避世,方保此生太平。何况自古何尝有过皇子和亲?尔等如此羞辱我国……” -- 照夜将军身死的消息传来时,雪荔正被人追杀,一路逃入了南周国都建业。 “秦月夜”是北周有名的杀手组织,甚至受北周朝堂庇护。“秦月夜”在北周那般得势,所以,当“秦月夜”楼主身死的消息传出、雪荔被认为是凶手时,满楼追杀即刻而至,她不得不逃。 雪荔是楼主的弟子,楼主在和她有过冲突后惨死。若她不是凶手,谁又杀得了楼主呢? 何况雪荔除了说一声“我没杀”后,既不给任何证据,也不在乎他们的伤亡。 从北到南,“秦月夜”认定的叛徒,插翅难飞。 建业街巷廛市间摩肩擦踵,贿货山积,何其喧哗鼎沸。有这般混乱的市廛掩饰,若还逃脱不得,只能怪雪荔自己本事不够。 晌午时分,一处白日少有客商的青楼后院中,一女翻看着信鸽送来的信件消息,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楼中事宜: “配合北周来的朝堂使臣,协助他们一同压住南周君臣,确保此次任务无误。” “照夜将军死了?……唔,这倒是有利于我们的消息啊。那位将军死了,南周国弱势微。” “叛徒逃到建业,而你们还没杀死她?哼,放心,我必配合你们杀……” 如此,这里明面是青楼,私下分明是“秦月夜”隐于市间的情报楼。倚于后院廊柱旁翻阅往来情报的女子,分明是“秦月夜”此处情报楼中的主事者。 她蹙眉细看这最后一张关于“杀楼主的叛徒”的情报时,忽听到一阵细弱风声,竹帘相撞声。 她没听出高手的脚步声,便以为来者是误闯此楼的平民。她头也不抬:“白日不待客……” 话未说完,她倏地一僵,感觉到陌生气息无声息的靠近。多年来刀口舔血的经验让她旋身后翻,身子后掠数丈却被劲风迎面,撞到柱前便跌摔而下。 她闷哼一声,见满园飞花落叶,簌簌而摇。 一细窄的叶子,如冰凉蛇影,贴上她脖颈。 飞花摘叶可杀人者,她知道楼中恰有一位。 她大气不敢出,知那人武功高强,生怕自己死于此间。缓了片刻,她听到少女很淡的声音: “你说,‘我必配合你们杀’。杀谁,我吗?” 知道自己躲不过,被挟持者僵硬抬头。 二月时节,满目花飞,春景濛濛。 来人是少女之姿,戴着长纱斗笠,遮掩面容,只有夹着一片叶子抵在她脖间的手指细薄如笋,不蕴杀气,却让人胆颤无力。 隔着幔纱,雪荔知道对方看不清自己的面容。她一步步上前,威胁得人步步后退。 雪荔慢条斯理:“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把这里‘秦月夜’的杀手都召回来,随便你们做什么,别再来追我便是了。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做不到,我就换人。” 被挟持的女子汗流浃背,知道雪荔杀人如麻,也知道此女无心无情,乃是楼中一等一的“怪物”。自己打不过她,若不顺从,恐怕今日性命难保。 女子咬牙:“即使我当做没发现你,只要离开建业,‘秦月夜’的追杀仍然不会停。” 雪荔整个人笼在白纱后,风吹纱扬,她的声音亦如烟霞雪雾,淡渺无比:“你对我的关心既不让人感动,也很没必要。” ——哪个关心你?! 被挟持的女子差点冷笑出声,强行忍住,配合雪荔行事。她相信雪荔迟早落网—— “秦月夜”的追杀,天南海北,无人能逃。 即使雪荔是楼主的弟子。 可是被挟持的女子不懂,雪荔为什么要弑师?楼主待雪荔不好吗? 算了,怪物的心思,岂是常人能明白的。 -- 照夜将军身死的消息传来时,雪荔忙着威胁人放过她,而有一辆华盖马车,悠缓驶入建业。 马车经过盘查,过了城南门,车中氛围十分喧闹。 车中坐着三人,一中年侍卫抱剑闭目,靠边歇息。一少年侍卫忙前忙后,一会儿剥橘子,一会儿摇扇吹风,伺候坐在中间的那位年少公子。 被服侍的小公子眉开眼笑,颐指气使: “粱尘,把那个荔枝水给我。” “粱尘,刚才窗口那阵风吹得本公子头晕,你快看看我是不是要病死了。” “哇,这个糕点好腻,不吃了。给阿曾吃吧。” “阿曾,你怎么一路沉闷不说话,是不满意本公子吗?” 叫“阿曾”的中年侍卫深吸口气,额头青筋直跳。那小公子恶劣无比,一路使唤人,扰得他怒目瞪眼—— 被他瞪着的年少公子弯眸浅笑。 光线明灭间,小公子玉冠雪肤,白袍如堆。他坐在古朴车中,正是雪砌一般的人儿,清贵剔透,乌眸如流,望人时,有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他这样秀致,在车中熠熠生光,却又苍白得好似随时会消融。 他发现阿曾瞪自己,当即捧着心口朝车壁后瘫,蹙眉道:“哎呀,心口好疼,一定是被恶劣仆从吓到了。粱尘,我是不是……” 阿曾翻白眼。 叫粱尘的少年侍卫乐道:“公子,你就别逗阿曾了。咱们还是愁一愁自己吧。这进了建业,就是要去和亲啊。” 小公子稀奇道:“和亲有什么愁的?” 他神往道:“听说北周用一位公主跟我和亲,和我年龄相仿,为人温柔贤惠,还不嫌弃我多愁多病身……” 阿曾目光古怪地盯着他:“你又在做白日梦了。” 小公子无赖般地摊手:“梦还不许人做一做啦?” 第2节 粱尘托腮沉思:“可是公子,男子和亲很丢人啊。何况,咱们是战败国,那北周一定为难死我们了。北周早就想让你和亲,总觉得他们有阴谋,我很担心你啊。” 小公子垂下脸。 马车过觉苑寺,在拐弯时陡停一瞬,飞扬的尘埃自窗外窜入,掠在半空中。尘雾笼罩着年少的公子,在某一瞬,垂眸敛色的小公子袍袖掠地,端坐间如川如水,静谧冷冽。 但只一刹,小公子抬眸间望向二人,轻轻一眨眼,便重新显得灵动无比:“咦,你们盯着我发什么愣?莫不是被本公子的气度打动了?哎,我就知道我的魅力大。 “好啦,北周想让我和亲,很正常嘛。一则,可以羞辱我们;二则,本公子素来有‘病美人’之称,谁不好奇呢?三则……” 他的“三则”还没说完,马车外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车中侍卫粱尘尚未反应过来,阿曾的手已放到腰间剑上。阿曾还没来得及出剑,一个人影便闪入了马车中。 阿曾浑身绷起汗毛倒立——这世间,竟然有快过他的人?! 闯入者是一戴着斗笠、周身雪白的少女。 车中两个侍卫都快不过她,而她随意用车中小几上削果子的小刀抵在中间小公子脖颈上。 隔着纱帘,她和小公子似是而非的一双含笑黑眸对上。 雪荔:“调转车向,不然去死。” 那小公子低着脸,却扬眸。旁边阿曾控制不住地想拔剑,小公子袖子却微微一掠,将其剑鞘压住。 小公子想了想后,噙笑:“那当然不选死嘛。” 簌簌纱扬若雪飞,小公子黑眸凝视着那看不清容貌的少女片刻后,好奇笑问:“在下林夜。敢问女侠如何称呼?” 雪荔装聋。 车身颠簸,她绷身靠着车壁,一手抵着小公子威胁人,一目余光观察着车外街上的动静。她忙着逃离追杀忙着出城,她不关心多余事情,也不会和人攀谈交情。 她此一生,千山独行,他人莫从。 第2章 “哎呀,怕怕。”…… 雪荔挟持此车,只为出城方便。 她先前让那城中“秦月夜”的主事召回了楼中留于此城的杀手们,如今又挟一辆看上去车中人地位不低的华盖马车,便是想趁杀手们反应不及时出城,摆脱杀手们的追杀。 这一次,南下的“秦月夜”杀手们数量太多了。不知他们是真为了追杀她,还是有其他任务。 事到如今,她对楼中事宜既无感情,亦觉累赘。即使雪荔不怕他们,也不在乎他们性命,但她亦不想和他们打交道,发生冲突。 许是她过于奇怪,终成负担。师父不要她了,又已经死了,自此天高云阔,她独行人间便是。 而今,在车中三人看来,这挟持林夜小公子的女侠,称得上冷静—— 阿曾皱着眉,不知小公子为何不让自己出手。而那年纪小些、眉目俊而清的少年侍卫粱尘睁大眼睛,打量着这胆敢挟持公子的女侠。 粱尘咂舌:建业府何时这么不太平了?这女侠看起来武艺高,却怎么如此没眼色,挑中了他们这辆车?他们车中这位公子呀…… 粱尘眼珠轻轻转了一下,余光见林夜正侧着颈,防止那刀子划破他颈间肌肤。同时,林夜小公子眼中的兴味,只比粱尘更浓。 白纱斗笠挡住雪荔的身容,她一手挟持林夜,另一手指尖曲弹,向外探出一道凌厉指风。 看到那指风透过车窗的痕迹,阿曾不觉一凛:此女武艺胜过自己。 同时,外边车夫被指风所惊,声音绷起:“公子?!” 车中传来女劫匪的威胁:“照指风打在墙上的方向走。” 车夫看旁侧墙上被打出了一道印,方向正拐向他们入城时过的城南门。车夫伸长耳朵,没听到车中更多动静。他心想公子身边有两位厉害侍卫保护,应当很安全。公子不出声,大约是让自己顺着女劫匪的意思吧? 于是,马车重新驶了起来。 雪荔靠着车壁而坐,余光顺着窗边透过的光,观察外边情形。 她余光看到那个被自己用刀抵着脖子的年少公子挪动了挪动。她浑然不动,那人动一下,又动一下。 雪荔眼皮不抬。 因她动也不动,而小公子又不停试探,刀尖在林夜颈上擦出了一道细窄血痕。 旁观的阿曾:“……” 粱尘欲言又止半晌后:“小娘子,你小心些啊,别伤了我家公子。” 林夜拢眉轻咳,悄悄抬目,望着雪荔的白纱。他小心笑一下:“女侠啊,我只是想说,让马车调转车向,其实不太好。你可能逃不出去。” 他秀目红唇,年少貌清,说话又这样和善,不知多少人会受他所惑,听他谆谆善诱。 然而,对面那斗笠少女,如若未闻,抵在他颈上的握刀手指晃也不晃。 看上去真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女坏蛋。 林夜一时不知对方有没有听自己的话,但他手指自己鼻尖,郑重其事:“可能你不信,我身份十分高贵,盯着我的人很多……我很重要。” 雪荔一路逃亡,虽风尘仆仆,却并不像他人以为的那样慌乱紧张。她挟持此车后,甚至时而走神。此时因耳边有人喋喋不休,她涣散的目光稍微聚了聚,看向车中少年。 林夜诚恳无比:“实不相瞒,我们方才就是从城南门进城的。我进城有重要要务,这么短的时间,若我的马车重新调转向城南门……你信不信,马车上一刻重回城南门,下一刻守城卫士就会鸣箭示敌,猜出我遇到危险,派人来追杀你? “女侠啊,马车不能回头。” 粱尘无语:“公子,你怎么还教坏人如何劫持自己最好用啊?” 阿曾则嗤一声。 林夜捂胸咳嗽,取信于雪荔:“不瞒女侠,我身孱体弱,素有心疾,经不起折腾。我只是为了防止你达不到你的目的,伤害我。” 雪荔睫毛轻轻眨了眨:好聒噪。 而她的世界如茫茫雪海,已空寂伶仃太久,对外物外人既不适应,更不好奇。 劫车的少女太静了,不怒不疑,也不说话。车中一时静下,林夜微怔。 少年公子怔忡的时间很短,此时马车又行到了一处拐角。她忽然弹指,新的指风由车窗弹出打在墙上,车夫顺着痕迹转车向。车向一变,车中阿曾和粱尘一无语一惊叹,看向林夜。 ……她听公子的话,改道了。 林夜心中有些异常,兀自压下。他只是弯眸,就着被挟持的姿势,别别扭扭地指挥粱尘剥一瓣橘子喂到自己嘴边,舒服得叹口气。 -- 雪荔不像专业的劫匪,林夜也没有被威胁者的自觉。 马车按照雪荔的需求在城中环绕,一路朝城西门而去。车中的林夜见雪荔如木偶般对外界无甚反应,便更加大胆,不断地试图和劫匪沟通: “女侠,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水里没毒,我喝给你看。” “咦,你为什么还不喝?哦我知道了,你怕摘了斗笠,我们看到你的脸。那我闭上眼睛好不好?” 他自顾自地闭上眼,等了一会儿,又睁开一只眼,发现对面女侠仍然不动。 林夜好失望地叹口气。 摇晃行驶的马车中,阿曾面无表情地靠壁,粱尘左看看右看看,只有林夜好忙碌地招呼雪荔: “要吃点果子吗?” “放心啦,我不会跑的。你看不见我吗?我手在你眼前挥,你感觉不到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 林夜蹙眉沉思片刻,他故作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原来你既瞎又聋。好可怜的小娘子,又瞎又聋,还得跑江湖。” 两个侍卫嘴角微抽,而林夜一双冰玉般的眼睛笑意盈盈,始终凝视着雪荔。 他以为自己如此过分,女侠应该生气了……雪荔果真动了动。 林夜眼中光微晃。 他看到周身净白的少女身子倾前一寸,从案几上随手摘了一蒲陶,塞入斗笠后。 少女吃了他的蒲陶,声音因吞咽而模糊:“没毒。” 林夜:“……?” 雪荔:“难道不是因为你怕有毒,才让我吃的吗?” 林夜的眼眸微瞠:我怕自己马车里的食物有毒?你怎么理解的? 林夜正欲开口,少女打断:“我吃了,你闭嘴。” 隔着一重纱,林夜挑眉扬目,错愕之色渐渐被温软笑意取代。马车颠簸间,他只酝酿片刻,又重新打起精神,关心劫匪:“喝点冰雪凉水儿吧。” 察觉小娘子的眼睛似在隔着纱幔看自己,林夜语重心长:“特别冰,像你。” 雪荔不想和人交流,她一道指风弹去,林夜被点了哑穴,说不出话了。 小公子:“……?” 两个侍卫各自撇头,当做不知。 -- 这一路挟持的体验,对双方来说都很奇怪。 世界重新清静,雪荔时而走神,时而将身心投到外面的路况上,通过指风为车夫指路。有时回过神时,雪荔发现对面那小公子,用委屈十分的眼神瞥着自己。 他睫毛密长,根根分明,其下眸清水润,看上去似随时要潸然落泪,控诉她的过分。 雪荔看了如同没看,目光平平地掠开,于是那小公子更加委屈了。 终于,马车到了城西门口。 雪荔打起精神,撩开车帘一角,观察城门前是否有“秦月夜”杀手们的行踪。 城门前行商络绎不绝,马车按序朝着出城方向行驶。马车和城门的距离一点点缩短,雪荔也越来越专注。她觉得挟持小公子的刀很好用,掂了掂,便准备拿来充当临时武器。 她不觉得出城路会平安。 她等着变数,做好开打的准备。 眼看离城门越来越近,忽而,雪荔目光一凛,看到城门前行过一队骑士,那些骑士下马后对守城卫士不知做了什么吩咐,紧接着,大敞城门在众多进出百姓眼皮下,訇然关闭。 雪荔一下子坐直。 城楼下的百姓们炸开锅—— “发生什么了,怎么关城门了?” 第3节 “官老爷行行好,我们要进城啊。” “咚——”钟鸣声自城楼上方响起,如起涟漪,震荡四方。钟鸣声涤荡神魂,吵闹的百姓们抬头,看到有卫士立于墙头,高声大呼: “照夜将军身死大散关,为国捐躯,陛下甚哀。全城禁闭,金吾戒兵,百姓服麻,建业城为照夜将军送行三日——” 雪荔握着匕首,消化这个消息。与此同时,外面静默三息,百姓哗然—— “你们是不是听错了?他那般年少,又天纵奇才,怎么就突然死了?这是不是北周的阴谋?” “照夜将军死了,建业怎么办,南周怎么办?苍天不仁,天亡我南周啊。” “好多年前,林老将军死在战场上,现在小将军也死了,以后谁保卫我们啊?” 一时间,马车外四面八方哭声震天,遍地哀嚎,无人再关心“关城门”之事。他们有的由此担忧国之命运,有的怜惜照夜将军的身世;有的晕厥,有的抹泪。 南周民众,似乎对一个将军,分外有感情。 雪荔看着他们。 人是为什么而留恋此生? 尘世纷扰,生老病死本是常态。她连师父的死都不伤心,他们却为陌生人落泪。这世上的人情绪太多,她看了又看,依然不懂他们为什么这样。 她忽然掀开车帘,看到城楼上空冉冉升起一盏盏孔明灯。肃然魁梧的卫士们在楼上敲钟燃灯,悲声大恸:“照夜将军,末将送您一程,您一路走好——” 斗笠白纱吹拂,吹得雪荔眼睛轻闪。 她本以为白日禁城,城门前会闹一场,自己可以趁乱出城。谁知一个消息冒出来,那些百姓各个哭天抢地,吵闹不住。 最不吵的,倒是自己这辆马车了—— 自己不吭气,被自己挟持的主仆三人也十分乖顺。他们像是被隔绝在荒岛上,听不到外界喧哗。被点了哑穴的林夜坐在中间,锦袍掠地,长睫覆眼。 日光飞尘掠窗,他眉目舒展气质明润,安静得近乎圣洁,颇有几分诡异感。 少年公子似察觉雪荔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慢吞吞抬头,又郑重其事捂胸:“哎呀,怕怕。” 雪荔转着匕首的手顿住:……叠词? 还有,他的哑穴什么时候解的?照夜将军是谁? -- 一盏盏孔明灯飘摇飞空,白日中的零星火光犹如万千人间烟火,悼念那早逝的少年英杰。 照夜将军,原名林照夜,是南周唯一一个以名为封号的将军。 百年前大周二分天下,南周渡江建国,世代守卫川蜀的林家便效忠南周。林照夜自幼随父母上阵杀敌,林氏夫妇阵亡后,他又由祖父养着。林老将军也阵亡那年,林照夜年仅十二。多年来,这位少年将军坐镇川蜀战场,刑白马,誓三军,小小年纪天纵奇才,不知逼退多少次敌国大军。 林照夜凭一己之力震服四方、生生将北周军马逼出大散关的那一年,不过年方十六。 无数南周人坚信,只要照夜将军长大,南周迟早北征,收降北周,克复神州。 而今照夜将军阵亡战场、朝野皆惶,他年不过双十。 北周使臣过江逼和,照夜将军身陨川蜀,“秦月夜”随北周使臣渡江,似有所动。南周的未来风雨飘摇,不知何去何从。 第3章 雪荔奇怪:“你不是陪我同…… 城门前的对峙中,车中之静与车外对比鲜明。 雪荔郑重其事:“你是不是被妖怪附身了?” 林夜:“……?” 少女撩目:“不然,你哑穴怎么解的?” 这话如同一个讯号—— 不是他厉害,就是他的两个没用侍卫厉害。 雪荔话一落,拍案纵身,向林夜扑去。林夜似料到她的动作,也或许没料到,仅仅是机灵——小公子分外狼狈地往旁侧一挨身,滑下座具,堪堪躲过雪荔的擒拿。 侍卫之一粱尘本有些心神不宁,余光观察窗外情形,车中生乱,他为之一惊。 侍卫之二阿曾抱着剑,遵守着公子之前按住他剑不让他动的规矩。此时见女劫匪出手,他身形只晃一下,目有迟疑。 林夜坐在地上,头磕到车壁上,发出一声“咚”。他捂着头,看到白衣女匪“杀气腾腾”继续冲向自己,他忙用手在车壁上快速弹两声。 雪荔:“……” 两个侍卫:“……?” 林夜无语,痛心两个侍卫与自己的毫无默契:“动手暗号啊!” 粱尘和阿曾这才恍然大悟,扑向女匪来支援小公子。 然而晚了。 高手过招,本就寸息间分胜负。两个迟钝的侍卫慢一步,雪荔便抢快一步,拽住羸弱的小公子,将小公子抢到了自己怀里。 林夜被勒得面白:“咳咳咳。” 阿曾剑锋斜刺而来,雪荔顺着剑锋方向歪去,抓着林夜踹窗而出。白日中光影如魅,阿曾和粱尘双双跑出马车时,抬头见女匪已经抓着他们公子窜上屋檐。 笼身的白色斗笠在风中轻轻扬起,伴着空中飘摇的孔明灯,以及百姓们的伤恸感怀“照夜将军一路走好”。 还有林夜不甘示弱的快散在风中的零碎的声音:“我要晕了晕了。哎魔头武功这么好,有没有兴趣当我侍卫啊。我那两个侍卫太目无主人了……” 嗯,魔头。 下方粱尘大叫:“公子!” 雪荔和林夜一晃而走。 阿曾当即跃上墙头:“追——” 粱尘忙跟上:“等等我——” 与此同时,御道间快马长驰,疾奔向这城西门下的马车处。马车边只有一个被打斗波及得摇晃的车夫守着,骑士下马: “陛下召公子入宫……” 车夫一脸菜色,回忆刚才一幕:“公子不是被妖怪附身,就是被妖怪抓走了。” -- 这时的皇宫福宁殿中,南周皇帝光义帝,在殿中来回踱步。 殿宇广阔,龙涎香渺,漏更滴滴让人心灼,内宦持着拂尘躬身立于内殿门口,完全明白光义帝为何如此烦躁。 光义帝去岁秋登上帝位,雄心壮志,被寄予厚望。可是南周这个皇帝,并不好当。 民间总是嚷着“北伐”,求着“统一”。朝堂以陆家为首的宰相带着世家门阀,审度着皇室的一功一绩。北周又同样对南周虎视眈眈,想吞没南周。 南周建国百年,光义帝正青年,想要建功立业,自然不愿被万般手段束缚压制。自光义帝登基,他人不知,内宦却知道光义帝日日夜夜都在思量如何摆脱门阀、加固帝权。 “陆宰相到——” 殿外唱和刚起,光义帝便摆袖迎去,到殿门前更快行两步。他握紧登殿宰相的手,激动地晃了晃,言辞恳切:“岳父帮朕!” 陆宰相之女陆轻眉,是先帝为光义帝选的皇后。只是如今多事之秋,后主尚未大婚入宫,但光义帝自从登基,便称陆相为“岳父”,可见其态度。 陆相抬眸,瞥这位年轻皇帝。 光义帝愤然道:“岳父在前朝,和那北周使臣的和谈,朕都听说了。北周当真过分,竟要朕的幼弟去和亲,才肯放过我们。朕的幼弟生来羸弱,多年来,风雨不催,各类药汤补品养着,才平安活到今日……” 他说着,目有泪意:“他们竟要小公子和亲!” 朝臣们从来没见过皇帝口中的“幼弟”,只知那位被保护得极好。听说那位命薄,怕压不住福气,先帝甚至没给那位赐下封号,只将人护在玄武湖畔,好生照顾。 因无封号,世人便一律称之为“小公子”。 皇室一向亲情缘薄,陆相没想到,先皇爱护玄武湖畔那位小公子也罢,新登基的光义帝也那般在乎幼弟。难道南周皇帝亲情缘厚,与世人的认知不同? 陆相心中这样想,探究的目光便落到光义帝脸上:“……陛下,您与臣说实话,小公子十分重要吗?” 光义帝眸子似笼着一重灰,闻言一愣,小心问:“莫非北周又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陆相:“那倒没有……北周使臣一直想要小公子和亲。他们说两国皇室本出于同一脉,小公子与陛下这一脉,更是嫡系。而今照夜将军身陨,想要破局——陛下不可能北上,那只有小公子北上了。” 陆相嘴角扯一扯,慢条斯理:“据说,北周的老太后自年前生病后便整日意识不清,只是想念陛下这一脉。她想在大寿时见到小公子,北周皇帝孝顺,便要小公子和亲。 “就像他们早就提出的那样:只要小公子肯去,这一次,南周在川蜀战场的失利,他们便会退避,不要求我们纳贡朝岁。” 陆相劝说:“陛下,为国之大安,让小公子去吧。” 光义帝垂下头颅,良久不语。 这位新帝唇抿成一条线,线直而薄,可见其性情之刚愎。 他没回答陆相的话,好一会儿,他转身问内宦:“皇弟入建业城了吧?他何时能入宫?朕要和他谈一谈。” 内宦发觉陆相的目光随之落到自己身上,冷冽审度。 内宦心中泛苦:你们君臣之间的博弈,最后倒落到我这小喽啰身上。 内宦躬身答:“一炷香前有消息,说小公子刚进建业,就被人劫持了……” 光义帝和陆相皆怔,互相看一眼,怀疑是对方所为。他们很快意识到对方没有动手,光义帝连声焦虑:“快派人去救,抓匪贼!” 光义帝紧张万分:“如此危急关头,皇弟可绝不能出事。” 陆相则沉思:小公子刚入建业就出这种事……莫非是北周给的挑衅? -- “砰——” 整个城中禁卫出动,皆为搭救小公子。而在此时刻,落到雪荔手中的林夜被朝后一甩,跌撞在墙上。 粉墙黛瓦,杏满枝头。 林夜被摔得咳嗽,呼吸困难。他迷茫看去,长睫毛上沾了落下的灰土,衬得一双黑玉般的眼睛更加水润剔透。 而这是一偏僻长巷,粱尘他们想赶来,得花费些时间。林夜只能自救。 花香呛鼻,他一边咳嗽一边思量这些时,听到少女声平静:“你是故意的。” 林夜东张西望:“你在说什么?” 他一直笑,雪荔则一直平淡:“把我从城南门引去城西门,你是故意的。” 第4节 林夜笑意一顿。 靠在凹凸不平的长墙上,他被戴斗笠的少女堵住了逃跑的可能。他不慌也不乱,甚至不在乎自己面临的危机。只有此时,他才微微掀眼皮,盯向雪荔。 隔着帛纱,他看不清她。 隔着帛纱,少女声音像一道烟岚,轻飘飘的,痕迹很淡: “我起初要挟持你走城南门,你不愿意,用言语说服我那个选择是错的。因为在我登上马车的第一时间,你比你那两个侍卫,都要更早看出我的武功高,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如果我从城南门走了,城南门没有提前做好拦截我的布置,我会逃之夭夭。” 林夜盯着帛纱。 他目光微微亮,又含着一丝玩味。 他似和人耳语一般,睫毛微阖,红唇擦过她的白纱:“胡说八道。” 扣着他的武功过强的斗笠少女不言不语。 倒是他生了好奇,催促笑问:“然后呢?我为什么要把你引去城西门?” 雪荔:“因为你知道照夜将军死了,你在马车中初听那个消息,并不惊讶,说明你早就知道。你应该很了解建业,很清楚那里会有的布置。 “比如,在照夜将军身陨的消息传了多长时间后,中枢便应该会下旨,全城闭城门,为照夜将军送行。我们马车绕城而走的那段时间,便是照夜将军身死的消息传去朝堂、朝堂做出反应的时间,你算准我劫持你走到城西门下时,满城禁闭的消息就应该到了。 “这样的话,城门关闭,我再好的武艺也没用。我出不了城。 “不费兵刃便把我关在了城中,瓮中捉鳖,我逃不出生天。” 林夜若有所思地偏头:“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雪荔:“一开始。” 林夜愣住。 雪荔猜他微瞠大的眼睛,应该是在表达“惊讶”。雪荔不在意,便沉默。 林夜耐不住了:“你是说,当我第一次建议你改道时,你就看出我在耍心眼了?” 雪荔:“嗯。” 林夜费解:“那你不生气吗?” 雪荔:“为什么要为无关紧要的人生气?” “我怎么就无关紧要了,”林夜嘀咕,换种问法,“那你为什么顺着我?” 雪荔:“我没其他事做。正好我和你顺路,就顺便看看你的目的是什么。” 林夜:“……?” 他眼中的笑微收,古怪道:“那你现在看出来了吗?” 雪荔没看出来,但她行走江湖,有一条很简单的通用原则:“你想杀我。” 林夜愕然,一时间不知该问“女匪难道不该除”,还是说“你只是劫持人罪不至死”。天知道,他只是刚进城就遇到女匪,感慨建业治安乱之余,随手帮官府抓一个坏人而已。 他充其量是日行一善。 日行一善的林夜道:“我不想杀你。” 雪荔:“不,你想。” 林夜:“……” 雪荔不想琢磨太复杂的人类情感,她非常随意地做了决定:“你想杀我,那我也杀你好了。” 小公子一趔趄。 雪荔说话间便直接出手,林夜看着羸弱,可他偏脸就躲了她一重拳头。 在雪荔惊疑他是否会武时,她的攻击落到他肩头,激得他侧头闷哼。雪荔趁机锁喉,欲直接杀他,而她忽见他目光盈盈,似有俏皮笑意。 她不太懂他人情绪,可这小公子每次笑,都没好事。 雪荔当机立断向后撤退,林夜偏头间唇齿一张,压在舌下的一根针朝前飞出。若非雪荔躲得及时,那般近的距离,针便会刺入雪荔脖颈,要她性命。而她此时即使躲了,那针也没入了雪荔肩头。 林夜含笑吓唬她:“针上有毒,小心一命呜呼哦。” 他以为雪荔会因此收手向他索要解药,二人从而能有商谈机会,谁知斗笠少女身形只停顿一下,重新迎上,杀气更浓。 林夜目光一缩。 那把来自他马车中的匕首,此时被握在雪荔手中,寒光洌冽,林夜只躲开要害,手臂却被撞到。 血迹晕染少年公子的青色纱罩,他见雪荔又要再攻,当即脚下踩偏几步,错步仰身后跌撞在墙头,躲开她的掌法。 林夜提醒:“你不要命了?” 雪荔奇怪:“你不是陪我同归于尽吗?” 不然怎么敢在这么近的距离用毒? 林夜:“……” 哪个陪你同归于尽?我此次入建业是有重要事务的! 林夜少有地生出一种吐血感。 少女攻击再至,他抓住她的斗笠,靠一重纱的遮掩与她格挡。不能再在这里耽误时间了,他捂着受伤手臂的手指动了动,反射性地要出杀招。 雪荔敏锐,朝他望来。而恰在此时,几步外的巷林道荫路迂回,粱尘带着禁卫军赶来寻找公子,高声四呼:“公子。公子你在哪里?我们来救你了。” 缠斗在一处的雪荔和林夜同时一顿,短暂的停顿带来些偏差—— 她快了一步,他慢了一步。 当她扣着那把匕首刺入他肩头,一片浓郁血花晕湿他肩头时,林夜掀开了她的斗笠。 雪荔本想再近,肩臂却一痛,感受到林夜那枚针深入骨髓,当真带了毒。 林夜捂着肩头的血,发着抖望去。 少女身纤体薄,颊白而眉青,乌黑发丝梳辫贴颊,随风而在脸颊上轻轻一打。斗笠掀开,帛纱飞扬,露出真容的她站在一地落花中,泠泠如霜水的眼睛不看他,低头在看她自己的肩头。 杏花落于她身,像雪淋了水。她狼狈得好漂亮,既不生气,也不委屈,只是对什么都生不出兴趣罢了。 ……她像那种从深山雾霭中走出来的神秘雪女。 巷外寻人的呼唤声不绝,追兵将至。巷内簌簌花落,雪荔低头感受毒素蔓延,思考自己应对此做出的反应;林夜靠墙忍受失血带来的周身发冷感,心里却像被什么挠了一爪。 林夜知道自己这破身体,估计快撑不住了。 但他无所谓惯了,此时也不慌,还吊儿郎当苦中作乐地想:早知道是这么好看又这么聪明的雪女妹妹,他就不出手……不,万一她作恶多端呢?他下手轻一点就好了。 第4章 不饿,不困,不痛,不哭。…… 雪荔听到了巷子外那些来找林夜的人的呼声。脚步声杂乱而人数众多,像一个包围圈,一点点朝着他们围来。 建业是他们的地盘,林夜又布置好了这样的陷阱,想来逃脱不容易。 而雪荔感受着刺入肩头那根针的毒素:毒性中上,随着运气而深入气脉,让人行动变缓,最后应当是晕或麻痹。 死的可能性应当不大。用毒的这位公子,看着便是遵纪守法的那类人。那类人,轻易不和人殊死搏斗。 但雪荔不同,她是从生死场中走出来的亡命者。 如果不死,就打到死。 雪荔将毒针抛之脑后,重新面朝这少年公子,再蕴杀气。在自己行动无力前,她得杀掉这个害自己的人。 她并不多看那被掀飞的斗笠一眼,一手抓向林夜受伤的肩颈,另一手运起真气,掌风扫去。林夜肩膀朝上一顶,雪荔掌风堪堪擦过他下颌。她立刻变招,拧向他手臂,又曲腿踹中他膝头,让他一个趔趄。 斗笠在地上打个旋儿,飞起的纱擦过两人衣摆,二人交错的气息急促而濡湿。 粱尘等人到了巷口:“公子!” 少女狠戾如狼,林夜身体不适,光靠躲有点吃不消。救兵来了,林夜本想传讯呼救,但听到了一个偏厉的声音质问:“小公子是被劫持到这附近了?” 林夜余光一瞥,发现带人来的首领面俊身拔,健步如飞,果然是自己想的那个人:禁卫军步军都指挥使曹刑,寡恩刻薄,靠捐官走到这一步,又素有好色冷酷之名。听说落到他手里的女子,无一不惨。 林夜望着面前小美人的漂亮脸蛋。 林夜只一瞬便做了决定,他反手抓向雪荔,眼珠子锐利又明亮:“看我的暴雨梨花针。” 少年指尖银光一闪,雪荔知他狡黠,当即招架他的新招式,掌风半途改向。然而她很快发现林夜手中闪银光的只是一片被揉碎的花瓣,根本没有针。与此同时,林夜手向上拂了一把。 矮墙边垂落的一丛花枝被他抓下来,呼啦啦如雨如瀑,落了二人一身。 这样的动静,吸引了巷外找过来的卫士们:“公子!” 这样的动静,让卫士们第一时间没发现雪荔。 雪荔不在意人多势众,她被花枝阻断视线,当她再次迎上时,靠在墙上的小公子朝她露出悠慢又顽皮的浅笑。 他苦恼:“难道真想和我同归于尽?我不想啊怎么办?” 雪荔空寂无神的眼珠子闻言晃了一下。 生死之际,敌人从不会放过她。她做好了殊死搏斗、拼着毒发也要杀掉这小公子的准备。林夜却中途反悔,想退场? 林夜见她没反应过来,竟然直接将她朝后推了一把。 林夜转头捂着手臂,跌跌撞撞跑出巷子,奔向那些卫士:“我在这儿。” 被丢在身后的雪荔愣一下后,余光看到卫士们的踪迹。 她又不是找死之人,眼下未弄明白林夜的行为,但她知道自己有了脱离此困的机会。雪荔当机立断,翻身上墙,先藏入树间,再屏息几次翻越,离开了此处。 -- 步军都指挥使曹刑跟着侍卫粱尘,带禁卫军围住此巷。 粱尘本气定神闲,觉得林夜不可能有事。但是此时,他看到年少公子青色罩纱上的血迹,当即色变:“公子,你受伤了?” 林夜摆手。 他虽摆手,却走路一步一摇,晃得人心凉,众人担心他死在这里。 曹刑观察着这位无人见过的公子。 其人苍然得近乎透白,漆睫长唇色淡,人如纸片一样薄,气如水仙一样净。这样的少年本应隽秀,偏眉目间又有一团稚气病弱与玩世不恭并存的混沌感,让他的气韵倒有些看不分明,显得中看不中用。 第5节 北周使臣坚持要此人和亲,为何? 曹邢眼睁睁看着林夜羸弱万分地靠着粱尘的搀扶,向下倒去:“心脏好疼,快扶一扶我。哎我受了惊吓,恐怕命不久矣。粱尘,心口疼会影响我娶妻生子吗?” 禁卫军本要去追女匪,见小公子如此病重,又不敢离开。粱尘见林夜扶额呼痛,便小声提醒:“说心脏疼,你摸头干什么?” 林夜面不改色:“头也疼。” 禁卫军们惊疑,一下子不知真假。 若说假的吧,小公子看着风吹即倒,若当真有个好歹,他们没法向陛下交代;若说真的吧,这也太假了。 林夜抬手,抓住曹刑的手,朝曹刑感激一笑:“是皇兄知道我来了,派你们保护我吧?” 曹刑扯嘴角:“是。公子既然知道,咱们便进宫向陛下复命吧。” 林夜摇头:“那不行。” 曹刑了然:“公子放心,我们必派人去追那女匪。” 林夜责备:“我那个叫‘阿曾’的侍卫去抓女匪了。我答应阿曾,他抓了女贼,我就让他当个大官玩玩。你们武功高,万一抢了阿曾的功劳,阿曾哭鼻子怎么办?” 曹刑无言,第一次见到有人比自己还不要脸,把“开后门”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粱尘在旁心想:阿曾可绝不会哭鼻子。 他才腹诽,便见林夜扭头朝他望来,邀请他参与这出戏局:“阿曾是追女匪去了,对吧?” 粱尘连忙挺腰抬头。 他演戏水平虽不如林夜,但他身如修竹,看着正气凛然让人信赖。他大声应和道:“对,你们看,阿曾在追女匪呢。” 禁卫军和林夜一同顺着粱尘所指的方向看,见巷外一高阁乌鳞瓦上,黑衣青年抱臂而立,睥睨四方,自是那正在追击女匪的阿曾。 禁卫军众人继续面面相觑。 曹刑沉思后,决定不和这人计较:“那我们送小公子入宫?” 林夜立刻一口血咳出,粱尘连呼“公子好可怜”。 众人快崩溃,曹刑感到额上一根青筋快断了,才听这小公子虚弱又坚强道:“我要换身干净的衣服,再去见皇兄。” 他又不吐血了,朝几人腼腆笑:“我不熟悉建业,麻烦诸位领路了。” 曹刑瞥他:“可公子在流血?” 林夜坚持地扶着小侍卫:“我就是死,也要穿着干净衣服死。” 曹刑啧一声:……行吧。 林夜被簇拥离开前,回头看眼身后的空巷,乐观得近乎混不吝:不知道放任一个危险的女匪在城里乱逛,是否正确?不过她中了毒,以她的本事,说不定会找到自己解毒。 那到时候他再关住她好啦。 -- 出城的路被林夜毁了,雪荔只好继续逗留建业城,想别的法子。而在“秦月夜”的杀手们找到她之前,她得先把那根毒针解决了。 雪荔重新回到了“春香阁”。 这是明面上的青楼,实际上的“秦月夜”情报楼。她一路避着人走,自己之前威胁的那个女子,此时更要避开。 她之前来过这里,对路径很熟。这一次重返“春香阁”,这里没有生出新的变化。院中烟柳花树,秋千掠风,落叶飘然,几多清幽。亭榭左右有回廊,垂花石门下才有一仕女路过,雪荔便翻栏躲开。 此楼因她先前的闯入而戒严,那位女主事训话楼中人小心行事时,雪荔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间房,躲了进去。 这里是女子闺房,绣幕罗帷,地铺绒毡,有一些雅致气韵。帘幕遮掩,雪荔入内室,在空无一人的房中翻找出净水和匕首,便盘腿靠墙坐下,剥开自己的肩头衣物。 那根针毒性不容小觑。 短短一程路,雪荔不断运气躲避追捕。她将毒素逼在肩处,此时低头看去,原本肤色白皙的肩部乌黑间,丝丝藤蔓状的血线朝四下蜿蜒,看着狰狞而可怖。 日光从厚帘缝隙间透出一线,雪荔脸上渗着汗,眸黑若滴水。 她其实不太能感觉到疼,但毒素的蔓延,是骗不过身体的。 没有解药,不知如何解毒,但雪荔有最简单的法子。 半昏的屋舍中,日光淋漓如白霜。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肩头,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朝下刺去,将那一片地方的血肉,一点点剜出来。 汗水滴在眼睫上,又落在肩头,她轻轻一颤。黑血混着肉,骨头染着红。 人若是连自己也不在乎,又还能在乎什么呢? -- 雪荔剜肉削骨,找出那根针,将毒素止住。 这间房舍暂时没有人来,而她做完这一切后昏沉迷糊,便靠着墙,昏睡了过去。 事已至此,出不了城,她心中其实有些打算的。她要想新的求生路,但她现在太累了,等她醒来再说吧。 何况对她来说——其实痛死了,被人害死了,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 半睡半醒间,雪荔感到周身冷极了。 像被置身冰天雪地中,一直跪着,看飞雪淋身万物枯败。 但她又习惯了这种冷,一点儿声音也不发出来。她垂头跪在雪地中,视线一点点空下,耳边好像听到很多声音起伏—— “怪物。” “她真的跟我们一起执行任务吗?听说,她连自己人都杀。” “她简直不像人……那年宋家灭门,她在一个人身上割了几万刀,问她为什么,她居然说是练习刀法。” “也许楼主就是看中她这样,才收她当弟子,以后想把‘秦月夜’交给她。” “那惨了,世人会说我们这里是‘杀人魔窟’咯。” 寒意在四体弥漫,似乎也在冻住她的心。雪荔安静地听着那些声音。 从小到大,这样的声音往往复复。她孑孓长行,自顾都来不及,更没有心情去看世人的想法。 她只是一直练武、练武。 “雪荔。” 清清冷冷的声音,在雪荔昏沉的世界中响起。 雪荔怔然抬头,看到浓浓大雾中,有一道影子隔着石桌和帘幔,背对着她。那身影缥缈至极,是她记忆中长年累月的追随。 居住成长的山峦终年笼雾飘雪,无数次梦里梦外,她总是跪在雪地中,跟着这道影子。这影子,是她的师父,玉龙。 她是孤儿,自被师父捡到的那一日起,命就是师父的。习武,刑罚,试毒,师父让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她自小便知,这天地红尘浩荡,缘来缘去看似广大,最后能留于她身畔的,却足够稀疏。师父正是其中之一。 奇怪。自己是做梦吗?梦到了师父? 雪荔看着帘幕后的白衣身影,听那声音说:“这次执行任务回来,春君说你差点失手,放走了一个人。为什么?” 雪荔思考。 她听到自己很迟钝的声音,化在这漫天雪雾中:“忘吃饭了,那时候没力气,才差点失误。” 玉龙隔了很久,问:“为什么忘吃饭?” 雪荔沉默。 玉龙清淡的声音微重:“回答我。” “不饿,没感觉,”少女道,“就是,忘了。” 少女还补充:“忘记不算罪。” 所以不该受罚。 漫长的沉默如这场弥漫的风雪,裹挟着这对师徒。 帘幕层层如皱,玉龙始终在后而不出。一重雪飞起,拂在玉龙的衣摆上。雪荔怔看着师父衣摆上的卷云纹,见背对着自己的玉龙站了起来。 玉龙道:“你已经不在乎这些,感受不到这些了吗?” 雪荔不语。 玉龙:“不饿,不困,不痛,不哭。不疲惫,无所谓,没兴趣。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喜乐……人生一世,对你来说,已经全然寡味,没有了任何可求之处。” 雪荔不说话。 良久良久。 雪荔听到自己空落落的声音:“师父……你说,人是为什么而生存此世?又是为什么,而流连此生呢?” 也许玉龙又说了些什么,也许玉龙没说,但师父没有回答她。雪荔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回神时,玉龙的声音变得渺远:“你下山吧。你我师徒之情,就断于今日吧。” 跪于帘后的少女闻言,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看向帘拢。 雾气迷眼,少女乌发沾在冰凉唇上,风吹得她面容皲裂。或许有伤口,但感觉不到痛,便也不算伤吧。 雪荔听到自己语调平得近乎诡异的声音:“为什么? “这不是师父你让我练的武功,不是师父你想要的吗?我按照你说的去做,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第5章 雪荔沉吟一番后:“我行。…… 玉龙那笼在帘幕后的身影,长久不动。 雪荔则从雪地中站起,蹒跚着走向帘帐。 此间干冷,风雪拂面,宛如刀刃相催。她没什么感觉,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到底会留下一些痕迹—— 师父说,她所练的武功,心法叫“无心诀”。 顾名思义,不得动情,心中无波,此功方成。师父说,雪荔是最适合这门功法的人。只有她练成了,天地浩大,她才能顺心如意。 雪荔不懂何谓顺心如意。只因习武的这些年,她吃尽了苦头:哪有人能做到“不动情”“没有心”呢? 倘若不会喜爱,至少会欢喜吧?倘若不会痛苦,至少会不悦吧? 而想什么都没有,那便要靠人为地去压制。例如,功法不断被毁,筋骨不停被挑,身体不断被喂毒。她被扔在狼群里,被丢到荒漠中。她不停地面对生死搏斗,不断地在情绪刚起伏时便被关被罚。 活下来的是“雪荔”;活不下来的,便是山下河川中随水而逝的灰烬。 第6节 她也许会成就至高奇功,但她亦会丧失喜怒哀乐。 人若没有喜怒哀乐,缘何为人呢?但雪荔不多想,她以为,至少……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有师父在。 玉龙在帘后重复:“不要让我说第二遍。你不适合‘秦月夜’,就此离开,再不是我弟子了。” 只隔一步,雪荔便能碰到纱帘。只掀开一角,便能看到玉龙。 而雪荔静静地站着。 风霜刮在面颊上,雪荔好像迷惘,又好像只是走神:“可是,你已经死了。你无法再命令我了。” 她骤然向前,手掌运风,催开那道帘子。 “哗——”她听到风雪化为实体,与她的手一同袭向那道帘。 纱雾濛濛,帘子遽然掀起,回过身来的玉龙衣袂吹皱飞扬。发丝凝霜,睫上沾雪,玉龙周身鲜血淋漓,面颊上也一点点沾上密密麻麻的血迹裂缝。 玉龙闭着眼。 玉龙那么平静,连死去之时都一点神色波动也无。 雪荔的心间,好像落了一颗石子。那石子溅在心湖中,经年累月,在一次次的努力下,荡起了一点涟漪—— 雪荔:“师父。” 她朝着遍身鲜血的人伸手。 黑暗迅速吞没那尸体。 昏暗中,无数声音自四面八方愤怒响起—— “楼主被‘无心诀’所杀,这世间,只有她学得这种功法。是她杀了楼主!” “她不满意楼主赶走她,回来杀了楼主,想篡夺楼主之位。” 于是雪荔想起了一切:那夜她被赶下山,夜火幢幢,她在山下晃了好几日。她不知何去何从,看到有小儿向父母认错,便效仿此举,想回山试一试。 她看到了师父倒在血泊中,而她被刀剑所指。“秦月夜”的追杀倏忽而至,雪荔不可能束手就擒。 噩梦在后追逐,前路不知何去,她再次逃下山…… -- “唔。” 雪荔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出了好多汗,有些口渴。 她迷惘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应当是做了一个梦。毕竟师父早就死了,不可能再次醒过来,要逐她出师门。 那都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雪荔低头看自己的肩头,发现剜了那块肉后,毒素没有再蔓延,她又一次“活”下来了。不,那也不叫活下来,毕竟自己现在的处境还是危险。 只要“秦月夜”不放弃对她的追杀,她就摆脱不了那种麻烦。 照夜将军的身死让城门封闭,她还有什么法子躲过“秦月夜”呢? 雪荔想事情时,因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便容易走神。她走神间,再次想起了自己梦中的师父。 她将思绪从师父身上移开,又突然想起一个人含着笑的说话声——“小雪荔,要努力活下去啊,别让我和师父为你担心。” 雪荔回神。 哦,是宋挽风的话。 师父一共有两个弟子,一个是她,一个是宋挽风。雪荔被玉龙赶走时,宋挽风不在“秦月夜”,去执行任务去了。从那以后,雪荔再没有见过宋挽风。 此时此刻,身处建业“春香阁”中一陌生闺房中,雪荔想起宋挽风昔日说的话:“不要总这样垮着脸啊。我送你一个本子,你偷偷写点东西吧。嘘,别让师父知道。 “师父不让你有情绪。可是小雪荔,再这样下去,我担心你会连活都不想活了……那样,纵使武功盖世,又有什么意思呢?” 是了,宋挽风背着师父,送给雪荔一个本子。本子封皮,被宋挽风夸张地写了“雪荔日志”几个字。 这是宋挽风送给雪荔的礼物,是雪荔和宋挽风之间背着师父的秘密。雪荔称不上珍惜或不珍惜,只是事到如今,她身边,好像只剩下这个本子了。 而她一向乖顺。 靠墙坐在昏室中的少女,便摸摸自己怀抱。她的武功实在好,被追杀这么久,这本子倒一直没有丢掉。 雪荔将皱巴巴的书本取出来,抱在自己膝头摊开。 翻了几页便到了底。小册上寥寥数字,乏善可陈。宋挽风送她此物已经过去了好久,雪荔却很少留下只言片语。往往要被宋挽风催促,她才绞尽脑汁写下几个字。 此时雪荔盯着册子发一会儿呆,努力让自己有点儿心情,好写点什么。 她四处张望,抱着册子倚着懒架儿,找到了照台上一方空地。她从妆盒中翻出一支眉笔,想写字时再次卡顿。 写点什么? 好一会儿,雪荔在纸上艰难地写下几个字—— “遇到一个怪人。” 她咬着笔杆不知还能写什么时,木门“吱呀”,被从外缓缓推开。 闺房的主人回来了。 主人劳累一天,疲惫无比。楼中华灯初上,做起夜间生意,而主人想起自己应当充作老鸨。她回屋添妆时,一开门,便见一个纤细的女孩儿趴在窗下照台上,就着昏黄的廊中灯笼光写字。 女孩儿发乌面白,漏着光看去,清泠皎洁,让真正的主人心尖一跳。 那女孩儿听到动静,漫不经心地撇脸望来。 门口的女主人反应奇快,当即跃身杀来。那咬着笔杆子的女孩儿抬手将笔朝她掷去。她在“秦月夜”中地位不低,武功也不低,她本以为自己能制住屋中这个匪贼,谁想几息之间—— “砰。” “嗯。” “啊!” 细长眉笔杆在半空中断裂成三段,三段各伴随着劲风,朝女主人袭来。女主人连续躲了两道暗器,却还是被第三段笔刺中眉心。她惨叫一声,跌在了门框上。 屋中少女仍坐在照台前,看着好恬静端秀。 少女目光在夜晚灯笼光下照出一点流波,让她显得不那般不近人情:“别弄出动静,进屋来。不然杀了你。” 这声音耳熟,女主人顿时瞪大眼—— “是你!” 她怎么这么倒霉? 白日时被这个女煞星威胁了一通,忍气吞声放走女煞星后,夜里女煞星又杀了个回马枪,再次让她栽了。 欺人太甚! -- 夜色渐深,华灯渐次点亮,照耀一成片皇城楼阙。 人间宫楼繁华明火耀耀,照得天上星辰如河,却兀自黯淡。 星光寥落遥远,光义帝在内宦陪同下,走过一处处楼宇和龙尾道。他最后停在一宫前,让内宦和侍从们尽数退下,自己独自提灯。 手抵在宫殿门上时,光义帝轻轻蜷缩了下,些许畏惧。 但他很快自嘲一笑:时到今日,已经无路可走。他的筹谋必须朝前,刀锋必须出鞘,如此才能坐稳帝王位,才能让四海朝服。 廊下灯笼被风吹晃,殿门幽缓开启。 光义帝提着灯笼,脚步回声空荡得让人心底发毛。他听到水声,便就着那照在青砖上月色清辉的光,顺着水声,步步朝宫殿深处行去。 内殿一丈山水屏风后,光华刹亮,视线陡阔。 十五盏鸟兽灯照得此间通亮,水流自四方伏柱的金龙口中潺潺落下,浇灌着殿中一方浴池。白水汤汤,蒸汽沸腾,浴池中,有一少年公子靠壁而坐,闭目蹙眉。 少年公子散发赤身,睫毛落雾。他独身坐拥这广阔浴池,浴池中的水汽和灯烛光辉,笼着他眉眼,照得他如一尘封多年的冰玉,流光皎然。 一重重带着药性的白水拂在他身上,少年肩臂宽阔修长,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在药水下渐渐淡去,形成如枝蔓纵横一样的形状,朝他的心口蜿蜒而去。 水色如霜,少年大半身都置身水中,只隐约看到心口处的狰狞缝痕。每一次水波冲击,那狰狞伤痕就流出血一样鲜艳的嫣红色,刺得少年周身青筋颤颤。而新一波的药水,又让心口那道狰狞伤痕掩去痕迹。 他的骨血筋脉,在这满池药浴中,不断地被重塑。 其间千万倍的痛苦,让少年眉目更加苍冷、倦怠。 时冷时热,筋骨时绷时断。少年终是痛得身子蜷缩,扶住池壁来借力。 少年唇齿紧扣,头撞在池壁上。他在这时听到脚步声,快速地睁开眼,眼中瞳孔因疼痛而爆凸,布满密密血丝,呈现最原始的杀气扭曲。 光义帝被他的目光盯得浑身战栗,本能后退一步。 而少年公子意识到来人是谁,睫毛上一滴水溅落池中。他目光涣散,水雾晕了他眼波的同时,也掩去了他眼中的锋锐杀气。 少年公子起身便要行礼,而光义帝连忙弯腰丢灯,自池上搀扶起少年,不让少年下跪: “免礼!辛苦你了,照夜……为了朕,为了南周,你竟被逼得改头换面,不得不扮演他人。” 药浴中的少年,正是林夜。 心口血痕顺着青筋的一次次起伏重塑他的血脉、骨架,林夜在一次次重塑中撑着不倒下,而这花费了他太多力气,让他无力和皇帝礼尚往来。 林夜笑一笑。 汩汩水蒸气下,他的笑容清澈明秀:“陛下不必多言,这是臣的选择。林照夜早已死了,而今臣叫李临夜,是陛下的幼弟,即将和亲的小公子。” -- “春香阁”中,“秦月夜”四季使之一的“冬君”,屈辱而无奈地跪在雪荔身边。 “冬君”是“春香阁”的女主人,也是被雪荔来回欺负了两通的人。 冬君没想到雪荔去而复返,而且好似不打算逃了,有了别的主意。雪荔和她再打一场,冬君看雪荔肩头有伤,以为自己有机会,却再一次地输了。 “秦月夜”有四季使。春暖夏凉,秋收冬藏。 四季使中,冬君排名最末,主“藏”,并不擅杀。但她想,恐怕今日即使是春君在,亦会输给雪荔。 雪荔拢衣遮住肩头的伤,她用匕首划着冬君的脸颊:“我看你忙了一日,又真的听我的话,不曾派人追我,也没有和‘秦月夜’其他人通气。你和我没什么交情,你这么做,应该是因为你有更重要的事。 “我想知道,这一次‘秦月夜’南下,除了追杀我,还有其他什么任务?” 冬君不敢动弹,生怕雪荔的匕首不小心在自己脸上划出口子。冬君战战兢兢:“我回答了,您能不划破我的脸吗?” 少女清而美丽的眼睛垂下,奇怪道:“你说什么?” 第7节 冬君一鼓作气:“也许您看不出来,但我是美人!即使是杀手,也不想毁容。” 雪荔顺着她的目光,落到自己手中匕首上。 雪荔好诚实:“匕首不是我的,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它,才拿在手里。” 冬君:“……” 雪荔:“不过你提醒我了。” 她将匕首朝前一递,抵在刚松口气的冬君脸颊上:“不回答我,我就毁你容。” 冬君憋屈道:“……‘秦月夜’南下的任务,是护送南周小公子平安回到北周和亲。” 雪荔沉吟一番后:“我行。让我来。” 第6章 “郑重告诉你一声,我是个…… 幽晦深宫,林夜披上锦缎软袍,走出屏风去拜见光义帝。 少年刚刚洗浴过,多年征战生涯在身躯上留下的伤痕在最近两月的“药浴”中已然看不太分明。与之作为代价的,是他心口处的凹凸缝痕,狰狞疮疤—— 那是南周神医为了让林夜可以变成另一人,而对林夜身体造成的创伤。 恐终其一生,林夜都将伴随这样的伤。 可看上去,林夜毫不在乎。 此时此夜,鸟兽形长灯下,锦衣少年拱手行礼。 他衣摆垂地,站姿松垮间见几分巍峨风骨。乌黑发梢还在滴答落水,面孔几分病弱,可他眼睛明亮眸光清澈,笑起来的样子虽然倦怠,却到底文秀万分,让人心生好感。 三分笑意后,还有几分恭敬。林夜行礼:“陛下。” 光义帝忙将人扶起,手碰到少年细骨分明、极为薄弱的手腕时,心口一颤,生起几多敬佩与战栗并存的感慨。 两个月前,北周使臣到了南周,向南周讨要小公子。南周满朝文武不知缘故,刚登基半年的光义帝却心中一紧,猜到了缘由。 恰时,林夜在川蜀吃了败仗,来京请罪。 光义帝私见林夜,和林夜说起北周的野心,自己的为难。这对君臣,在那一夜便定下了一个粗浅的计划—— 林夜改头换面,用两月时间从战场上消失,由“照夜将军”变成无人见过的“小公子”,代替真正的小公子去北周和亲。 两月后的这一夜,君臣再见。 光义帝见到将计划执行得如此完美的林夜,满心震撼:“照夜,辛苦你了。但是真正的小公子,当真不能去北周。” 林夜明白。 早在两月前,林夜就知道了一个独属于李氏皇室的秘密。 李氏皇室嫡系血脉中有奇毒“噬心”。 一百二十年前,大周尚属一国,曾与一北方部落大战。那场惨烈大战,摧毁了那北方部落,也让大周皇室矛盾激化,就此一分为二。南北两国都想吞并对方,却始终未竟。 与此同时,李氏皇室嫡系血脉中,被那成为败犬的北方部落种下了“噬心”剧毒。那部落诅咒李氏世代早幺,断子绝孙,终有一日会在“噬心”下灭绝。到那时—— “我们的复仇终将到来,席卷整片神州。大周的崽子们,等着吧,血债血偿!” “噬心”自入血脉,便日夜啃食心脏,让人心脏剧痛。当有一日心脏不再痛时,便是命陨之时。 南北两周的皇室皆受奇毒困扰,更迭频繁,大都在二三十岁时亡故。然而南周光义帝之前的上一位皇帝,却足足活够四十岁才离世。北周便猜测,南周皇室找到了克制“噬心”的法子。 北周多年派人暗查,而南周也确实找到了法子。线索便在北周讨要的那位南周小公子身上。 那位小公子的母系一族既是神医,又有百毒不侵之身。在那一族的多年医治下,不只上一任皇帝活过了四十,甚至继任的光义帝,几乎感觉不到身上的毒素困扰。 南周小公子有百毒不侵之身,他的血,医百病、药死人,北周皇室求之。 光义帝既不确定自己日后再不会受“噬心”的困扰,又不愿意将救命的机会送给敌人。然而北周国势强盛,非南周可比,光义帝不得不想旁门左道来逃避。 听闻宣明帝无子嗣,只有一群养子养女。光义帝猜测此为“噬心”之效,宣明帝的身体已经快到强弩之末。若是北周宣明帝死了,那南周之困可解,又能趁机收复北周,统一两国,岂不是最好的法子? 林夜愿意去。 他换血、裂骨、重塑身体。他明面上和亲,实际上想要刺杀北周宣明帝。换血裂骨,也不过是为了变成被北周查询的“小公子”—— 光义帝告诉他:“照看小公子的神医,能让你和小公子换血,让你的血也有医治百病的效果。你终究不是真正的小公子,所以神医用针灸之法将那血封在你心口,你只能用三次。你要时时用神医给的药浴法子,存住那心头血。你最好不要动武,动武一次,封血针法就弱一分,筋骨寸裂,会反噬到你身上。 “若有人试探你,你可凭借那救命血,证明你是真正的小公子。但是不可多用——三次心头血的机会用完,你性命恐怕……只要杀了宣明帝,你回来南周,仍是朕的照夜将军!” 林夜弯眸:“陛下放心,臣都记住了。臣自然惜命。心头血只是为了应付别人的试探,我又不是真的想救人。我可是去杀人的啊。” 他漆黑的眼中笑意盈盈,笑容中,又透出几分沉静:“林氏镇守川蜀,祖父多年所求便是南北统一,再不必隔江而望。臣必助陛下一统大周,匡复我神州大地。” 光义帝目光动然,握住林夜的手重重晃了晃。 但紧接着,光义帝又生出些惧怕,正如计划定下后,他这两月夜夜失眠的彷徨踟蹰一般: “你真的能杀了宣明帝吗?宣明帝一死,北周真的会乱,真的会回归我南周吗?这计划太冒险了……要不算了,要不把真正的小公子给他们好了。起码,那样可保我南周平安。” 这位年轻的帝王畏惧北周的强兵强国,满是忧郁:“要是朕的一意孤行,害了南周,就不好了。 “何况,天下大势岂会因一人的身死而改变?” 林夜静看着这位在他面前显得胆小怯懦的皇帝。 他不知皇帝是真怯懦,还是只是在用帝王心术笼络他。这其实无所谓,他是战场上的将军,他不理会朝堂上那些算筹,并不代表他不懂。 他知道光义帝想要什么样的答案,而他也会给这位皇帝。 林夜微笑:“天下之势,起微于一人身死。以小博大,见微知著,何以见得绝无可能?” 他朝前走,光义帝扭头,看到灯火落在少年将军的面孔上。 灯火诡谲摇晃,少年白净无垢,光义帝心头一颤。两个月的改头换面,让林夜相貌变得“文秀”,可他骨子里的凛冽英气,总是出其不意的让光义帝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肃杀感。 林夜道:“南周兵力弱于北周,朝廷越来越不愿将钱财浪费在战场上。臣这些年听到些传闻,江东富裕,南渡君臣已然不想渡江了……可大周本应是一国,我林氏世代守于大散关,身在川蜀,守望长安。我知道百姓们想渡江,想故土回归,故人重逢。” 灯火落在林夜眼眸中,熠熠燃烧。明光疯狂,要将野草杂芜一并摧毁。 林夜轻声:“年前那场战败,我明明做好布置,却输得彻底……那场战败,让臣看到了很多没注意到的东西。” 光义帝在他的目光下,有些喘不上气。光义帝避开林夜的眼睛:“北周兵马强壮,这不是你的错……” 林夜闭目间,脑中便能想到兵戈、马蹄、尸骨,以及血染的旌旗。 号角响彻,鼓声隆隆。然后,之后呢?战争之后是什么?多么惨烈的败局,岂能一次又一次?不收复北周,这样的情况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久在荒裔,连年征战,他渐渐明白祖父死不瞑目的痛苦:两国本是一国,何必同胞相残,总在行这无意义的战事? 林夜眼睛轻轻一眨,让自己不去想那些:“想打赢一场仗,只行在战场,是没有用的。战争发生在平日的一时一刻中,南北两国的博弈绝不只在战场。” 光义帝不解。 林夜不多说,只笑盈盈和光义帝剖心:“我一定扮演好小公子,一定杀了宣明帝。若是我做不到,事败了,陛下也可放心,这一次随我而去的人,虽得臣信任,却不知此行目的。狭路相逢,纵是事败,真相也只有我一人知道。我以死谢罪,绝不连累南周,连累陛下。” 光义帝多愁善感,当即听得双目泛泪,握着林夜的手哽咽:“苦了你了。” 林夜歪头,疑惑笑:“陛下说玩笑话了。这有什么辛苦的?比起战场上的厮杀,和亲小公子不是轻松多了吗?” 光义帝呆住。 他见少年手托腮,眸中流光,兴致勃勃地开始畅想即将到来的和亲路上的快乐—— “我可是陛下的幼弟,不管是南周还是北周,谁敢不给我面子?小公子还体弱多病,需要大家照顾,不然一不小心我一命呜呼,北周的人不得急死了? “不瞒陛下说,打仗有什么意思,我根本不喜欢打仗。要不是我爹娘、祖父逼着我,我现在说不定是行侠仗义走江湖的侠客呢。这一路北上,我终于能离开川蜀行走天下,这可是我的夙愿啊。” 光义帝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莞尔。 少年灵动,意气风发。 光义帝此前不了解照夜将军,也只听说过照夜将军的名望。如今一看,小将军活泼鲜活且有趣,不像什么战场孤将,倒像是谁家逃出家门的富贵小郎君。 咦,听起来倒是挺像“小公子”的啊。 光义帝目光落到林夜身上,发现自己看不透这少年:林夜这性情,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 -- 无论真假,林夜都笑眯眯且胡说八道,和光义帝秉烛夜谈抵足而眠,可见“兄弟情深”,颇让观望的北周使臣放心。 林夜这几日在皇宫中顶着小公子的名号,颐指气使作威作福,让人看尽了小公子的风采。他日子过得潇洒快乐,只偶尔间稍有疑惑: 前几日进城时遇见的女匪,怎么一直不曾来找他?建业城中封锁这几日,也没听说过发生什么大事,有什么女匪闹事。禁卫军对女匪的存在,更是迷茫无比。 纵然阿曾废物,说在城中迷了路,跟丢了人。可那女匪难道真的不需要找自己解毒吗? 就算他的毒不致命,也挺麻烦的吧。难道女匪身边有厉害医师? 小公子不禁感慨:“建业当真卧虎藏龙啊。” -- 禁卫军当然抓不到女匪,因为女匪不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且已经混入了“秦月夜”。“秦月夜”是护送小公子北上的,南周哪里敢问候? 毕竟雪荔正在“春香阁”中,忙着行那冒充“冬君”之事。 她打探之后发现,如今想出城,并且摆脱“秦月夜”的怀疑和追杀,混在“秦月夜”自己的队伍中,是最方便的。待她扮作冬君,护送南周小公子出了建业,她中途溜之大吉,“秦月夜”根本反应不过来。 冬君听得迷茫:“你替代我?那我怎么办?” 雪荔若有所思:“你提醒我了。” 冬君:……我“又”提醒到你了?! 少女跳下房梁,腰肢纤纤步履悠然,朝冬君走来。少女在认出自己的人面前不用遮掩容貌,此时此刻,她乌黑的眼睛落在冬君脸上。 雪荔摸摸怀抱,发现自己没有趁手武器。她觉得那把水果刀非常好用,匕首光亮锋锐,正好在冬君身上比划比划。 寒光匕首与少女的眸光逼近,冬君一边唾弃自己的畏死,一边哭丧着脸自救:“我、我教你怎么扮演我自己。” 雪荔幽幽道:“还不够。” 她补充道:“你来扮演我,我来扮演你。这样我才能安全,至于你安不安全……总比现在死在我手里安全。” 冬君:“你!” 雪荔:“嗯?” 冬君气弱:“你……” 第8节 雪荔玩着匕首:“郑重告诉你一声,我是个有脑子的奇葩。” 冬君无言。 第7章 雪荔语调平平地发表狂妄之…… 冬君心情很复杂。 在“秦月夜”中,玉龙之下,是玉龙的两位不入名册的弟子。而在两位弟子之下,便是“四季使”。 春暖夏凉,秋收冬藏。身为“四季使”之末,冬君不只见过楼主的弟子雪荔,更凭着偶尔的会面,认为自己了解雪荔。 毕竟有什么难的呢?那位小娘子,其实不像世人臆想的那样可怕。她乖戾却安静,什么时候都不会任性不会发怒。这样的少女,独来独往,少言少语,言行怪异惹人发笑,她是跟在玉龙身后的小尾巴。 小尾巴不像宋挽风一样长袖善舞,不像宋挽风一样颇能震慑楼主杀手们。她强悍的,是武功。但是玉龙楼主很少让雪荔跟楼中人一同行动,楼中人大都知道雪荔武功高,具体有多高,大家并无概念。 冬君其实没有厌恶她。可她为什么要杀玉龙? “秦月夜”是玉龙楼主一手创建的组织,玉龙创此楼三十年,便让此楼成为北周朝堂安在江湖中的一把刀、一条暗线。若没有玉龙,“秦月夜”不会存在,杀手们亦会如奔逃恶犬般为人唾弃、居无定所。玉龙给了他们一个家,他们誓死为楼主效力。 而今玉龙死在“无心诀”下。 这世间,连宋挽风都没有习得“无心诀”的精髓。除非雪荔能证明世上存在除了她以外的“无心诀”大成者,世上除了她还有人能杀得了武功高强的玉龙,不然“秦月夜”必千里追杀她。 何况,雪荔没有向他们证实的意思。 事发后,少女转身便走,对玉龙之死不置一词,更是一滴眼泪也不掉。她除了说一句“我没杀”,既不愤怒,也不好奇,更不关心。 宋挽风去执行他们皆不知的特殊任务,不在楼中,无法在其间斡旋;雪荔的冷漠,点燃了楼中人的怒火。“四季使”之首春君如今为“秦月夜”代楼主。春君配合北周南下和谈之余,亦发出追杀雪荔的命令。楼中人没有异议。 冬君在南周的建业城中忙碌和亲护送之事,闲暇之余,若有机会,她亦想配合春君捉拿雪荔。 可是、可是……春君没告诉她,雪荔不仅武功高,还是个有脑子的高手。 雪荔住在“春香阁”中,让冬君召那些平时没怎么见过冬君的杀手回城。雪荔重新拟定护送和亲行程的杀手们的名单。 她不好奇北周朝廷为什么要让江湖势力参与其中,她只要保证这些护送出行的杀手们,平时没有机会见真“冬君”。 冬君真正的心腹,在这几天被排斥在外。平时得不到机会的杀手,开始露面。 雪荔将冬君私下关押起来,每日只吊着此女一口气。待自己扮作冬君护送和亲使出城之际,雪荔会安排一个镖局护送一箱珍品出城——真冬君会被她藏在箱子里。 到那时,追杀雪荔的人,会被镖局的势力引走。 而等真冬君脱困、证明护送和亲一行出错的那一天,雪荔相信自己已经摆脱护送和亲之事,远离了他们。 到那时候,天地浩大,或许她无路可去,但师父既将她除名,“秦月夜”便不会是她的归宿。 这几日,雪荔重新戴上斗笠,一边教这些杀手们习惯自己,一边解决掉那些生出怀疑的杀手,借助真冬君来让“春香阁”臣服自己。 她有条不紊。 她确实是没有感情的怪物,但她其实可以看出他人的情绪。她不理解,但她能看到。这是师父长年累月对她的训练,师父既要她无情,又要她知情。 她本应是“秦月夜”最好的一把刀的。 可惜师父不要她了。 算了,这些多想无益,离城之事更为重要。 天穹像薄透的青玉卵石,而太阳像一团晕黄的蛋。 真冬君被关在暗无天日的闺房中常日昏迷,假冬君好整以暇地靠坐在湖泊边的石凳上,监督院中的杀手们训练——她告诉他们,谁打赢,就有资格跟她一同离开建业,护送南周小公子去北周。 “春香阁”作为一个暗点,在最近之前,都要隐藏自己不为人知。楼中的年轻人自然很久没回北周了,他们打定主意要让冬君看到自己的实力,挑中他们一起走。 他们偶尔瞥目,看到光线从柏木缝隙间漏出,湖泊畔,少女天青色的窄薄罗衫贴靠古树。斗笠细纱曳地,天青色和树影绿光相融,冬君是如此神秘而皎洁。 刀剑碰撞声中,雪荔掀开斗笠一角,凝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照出来的人像。 她在心中告诉自己:高兴。 她扯扯嘴角。 她再告诉自己:伤心。 她将嘴角向下弯了弯。 这些有关于喜怒哀乐的练习,只是为了让她更好地融入人群。但雪荔对这些兴趣不大,或者说……她如今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她只是打定主意出城,打定主意活下去。 雪荔在心中重复:宋挽风担心我,师父担心我。 每念一遍,多些力量。 想到宋挽风和师父,雪荔心中总是浮起些雾气一样的迷惘感,总有一些冲动藏在那些雾气后。她觉得自己应该有些反应,可她努力了又努力,脑海中思绪如死水,仍是半点波澜也不起。 好无趣。 雪荔努力了一下,从怀中掏取出那本《雪荔日志》。实在没有兴趣时,她便想在这本书页上写点什么,试图从文字间找到些动力。 不过这一次,雪荔抱着自己的小本子,沉默了很久,也想不出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值得记下来。 她最后一次记录,还停留在“遇到一个怪人”上。 院中打斗的年轻人们,余光看到假冬君在湖畔坐了很久很久,腰杆挺直屏息凝神,大概是练习什么内功吧。 好努力。 他们听说冬君是因为懒怠,才被撵出北周,派来建业布置情报。没想到最懒的冬君都这样刻苦,真不知道其他“四季使”是何风采。 院中人各有各的畅想时,一道疾行而来的马蹄声到了阁楼前,带着消息而来的骑士解救了他们—— “报冬君,北周大人们召您,三日后将由‘秦月夜’护行和亲小公子,返回北周东京。” 雪荔抱着自己的日志本,闻言振作:出城的机会,终于来了。 -- 三日后,建业宫城玄武门前,北周使臣和南周大臣一同观礼,看“秦月夜”护送南周小公子启程。 旌旗猎猎,氆毯一径陈到龙阶下方。 北周和南周也许私下达成了更多的交易,但明面上,照夜将军在川蜀失利后,北周只要求小公子北上和亲,参与太后的寿辰,到北周做质,再不归南周。 “秦月夜”出行的人数十,早早随他们的领袖假“冬君”,一道等候在丹墀下,等着面见光义帝,带走小公子。 他们不知道,隔着几条街几道墙,真冬君昏迷,被装在一箱匣中。这箱匣会在城门开后,由镖局送向与和亲团相反的方向。建业城外的“秦月夜”追杀者,会在一条条线索下,误以为他们追杀的人借助镖局脱困,他们会朝镖局追去。 此时此刻,通往御街的皇城玄武门下,雪荔思考自己是否安排妥当。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车驾队列前,听一个派来的北周使臣小声和她交代:“后面的路,就是你们的事了。陛下将护行要事交给你们,你们可不能让他失望。” 雪荔颔首。 她一言不发,使臣抬头瞥少女那蒙住周身的雪白斗笠一眼。 使臣心里再次嘀咕陛下为何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秦月夜”这样的杀手组织做,却不让朝廷出马。 他不放心地提醒道:“你既然已经露面,就不要再戴斗笠了。我们身在建业,总得顾忌南周的皇帝面子。” 雪荔懂事地抬手,欲摘斗笠。 北周的使臣在雪荔耳边喋喋不休,雪荔心知他已相信自己是真冬君,只是不信任“秦月夜”罢了。反正认识真冬君的人,已经被她收拾妥当了,不会在今日出来添乱。而今日她若藏头藏尾,难免让人怀疑。 使臣:……没听说冬君是哑巴啊? 他正要再交代,忽见那正要将斗笠交给旁边侍从的雪荔侧头,朝一行缓缓入宫门的马车看去。 神龙殿肃穆庄严,一轮红日从檐角升腾。伴着马车轱辘的碾压青砖声,雪荔听到了车中一些细碎的声音—— 一道少年声无奈又大咧咧:“公子别睡了,快醒来啊。今日是你和亲出行的日子,咱们不能让陛下久等啊。” 另一道少年声含糊:“粱尘,让我再睡一会儿。毕竟我为这个国家殚精竭虑啊。” 少年侍卫好无语:“你哪来的脸说你殚精竭虑啊?你除了睡就是吃,除了吃就是玩。你昨晚天未暗就关门去睡了啊。” 车中侍卫似乎在和他的主人拔河,雪荔听那两道声音越来越耳熟,心中渐生起些迷茫困惑。她觉得自己一定听过这样的声音…… 她还没想到时,一侧的内宦扬高声音:“公子到——” 站在雪荔身边的北周使臣踮脚眺望:“小公子来啦?南周这位小公子金贵得很,我在建业待了这么久,都还没见过。” 那行入宫门的青蓬金盖马车停下,车夫跳下,车帘掀开。 先是一个抱着剑的黑衣侍卫从车中跳下,再是一个身着杏黄色武袍的少年侍卫硬是拖拽着一个人从车中出来。 日光落在车帘上,打出几道斑驳的光影。 飞掀的帛纱后,雪荔眼尖地看到被侍卫拖着的少年郎君锦衣玉袍,发冠两侧垂下的描金发带镶嵌珍珠,与他那乌黑蓬松的发丝缠到一处。发丝贴颊,少年郎君正手托着脸,靠着车壁睡得香甜。 日光晃悠照在车壁竹帘上,托脸而睡的小公子不肯睁眼,他皮肤白皙剔透,唇齿鲜妍好看,嘟囔着和侍卫笑叹:“催我的人是小狗。” 是他。 雪荔眼皮一跳。 马车旁的粱尘叫道:“不催你的人是助纣为虐!阿曾,你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帮我一起哄公子啊。” 阿曾很有自知之明:“没人叫得醒赖床的伶牙俐齿小孔雀。” 粱尘左右看看,想招呼人帮他一起哄公子。不远处,他看到了北周那一行人,还有“秦月夜”的杀手们。他目光一亮,正要细看,雪荔刷地一下将斗笠重新戴回去,遮住了自己的容貌。 北周使臣:“……?” 雪荔语调平平地发表狂妄之言:“为何要顾忌南周的面子?手下败将,不值得我摘下斗笠。” 北周使臣差点背过气。 他正要训斥“秦月夜”的多事挑衅,声音嘹亮的内宦忽扬起拂尘:“陛下到——” 卤簿仪仗浩荡,龙墀前树立数把青凉伞。长风猎猎,吹得雪荔斗笠白纱飞扬。 神龙殿庑前,呼呼长风打在深青色的凉伞与御旗上,南周臣僚冠冕朝服,肃脸拱袖鱼贯而出。他们跟随玉辂,如疏星伴月,林林待候于宫门之次。 北周使臣眼尖地注意到,乌泱泱的臣属中,南周宰执陆相不在。 恰时禁卫甲胄执戈,声震寰宇,在北周使臣面前高呼:“恭迎陛下!” 仿佛望不到头的卤簿后,珠帘卷起,玉辂车辇下压。南周光义帝着通天冠服,佩白玉玄组绶。他自辇中走出,一派庄肃。 癸未年二月末,春日融和,宝车垂络。光义帝亲临神龙殿玄武门,送幼弟和亲。 第9节 太热闹了。 被粱尘扶着的林夜听到各式声音,知道大势不容拖延,懒觉是不能睡了。他努力自我挣扎一番,睁开了眼。 在看到光义帝前,他先看到了挡在身前的“秦月夜”和北周使臣。 林夜目光本随意瞥过,却在看到一道熟悉的白色纤影后,目光慢吞吞地重新飘了回来。 咦? 怎么回事,确实有点熟悉。 第8章 林夜和那斗笠少女怎么弄得…… 林夜眨了眨眼。 那戴着斗笠的小娘子触及他某段记忆,实在打眼得让他印象深刻。 雪荔也发现林夜发现了自己。 她气息沉腹,周身绷起,袖中手也握紧一把匕首——前几日从马车中抢来的削水果的匕首,因过于锋利好用而被她收为己用。 雪荔确实没料到南周的小公子会是“故人”。 她肩头隐隐作痛,想到这少年口吐银针想一针封喉的手段。 雪荔想靠这行车队的出行来逃离建业,若是不行,她不介意动用武力。 飞纱拂身,银光若雾。雪荔一边应付自己身后的北周使臣和“秦月夜”的下属,一边眼观八方,判断此地人手和宫墙各处墙头的距离与方位。 她甚至盯着光义帝在护送中走来的身形,想拿此人当人质的话,自己有没有可能逃出去。 但——嗯? 她发现林夜的目光,若无其事地从自己身上挪过去了。 ……难道自己没有引起他的怀疑? 也是,天下戴斗笠的女子何其多,小公子也许宽厚得近乎蠢,根本没把她和前几日的女劫匪联系到一起。 被人腹诽“蠢”的林夜打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对上光义帝关切的目光,还弯起眼眸笑了笑,以示自己无碍。 说实话,昨夜药浴后,他全身痛得没力气。今日能爬起来都不容易,此时林夜不想惹事,只非常光棍地想:不管北周那边戴斗笠的女子身份是什么,只要不现在闹事就行。 纵然他不是真的想和亲,可送亲若送得“轰轰烈烈”,爹娘和祖父泉下有知,恐怕都要笑掉大牙的。 眼下,北周使臣一边拜光义帝,一边打量南周小公子。 他们看不出少年和光义帝的轮廓有多相似。光义帝眉目温润唇纹却深,可见性情并不如长相那样绵善;少年公子则温柔洁净,瞳孔清浅神色无邪,像一盏零落脆弱的美人灯。 一阵风过,林夜掩袖打喷嚏,顿时让北周使臣相信他就是那位“养在深闺”的病美人——风吹一吹,美人灯就要灭了。 满堂审度衡量之下,光义帝只有迎着林夜的笑容,心才稍暖。 他快速上前展示兄弟情深,同时在旁边内宦的提醒下,注意到北周使臣那一方送行的“秦月夜”首领,戴着斗笠,面都不露。 光义帝心中不快。 北周要挟他们和亲,他们因照夜将军的战败而无力,不得不答应。小公子是皇帝的幼弟,北周那一方只让江湖人士送行,甚至不许他们南周的兵马跟随。 光义帝心中知道北周如此要求,必然是打算在这一路上做些小动作,试探他们。光义帝因战败国的身份而不得不强忍北周的强势,可今日这种盛大场合,一介江湖门派敢这样羞辱他们,南周的颜面何在? 况且,光义帝听陆相说过,“秦月夜”在建业已经潜伏了两月有余,就是为了今日的护送出行。 光义帝不敢动北周的使臣,但一介帝王,决不允许江湖门派不将自己放在眼中。 光义帝左右看看:自己身边没有曹刑这样的禁卫首领跟着,而其他的文臣则代表南周朝堂,示威之事不方便。 还是交给要离开的林夜比较好。 林夜毕竟是真正的照夜将军,纵是被药物折腾了数月,不能动武,但收拾一江湖人,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吧? 光义帝握着林夜的手微微发抖:“阿夜,此行山高路远,是兄长对不住你。” 最近几日,南周皇帝向天下人公布小公子的名字:李临夜。那么小公子出行期间,想自称为“林夜”,也不至于引人怀疑。 御旗悬杆,龙墀之下,南周众臣且哀且怨。 林夜被光义帝挽着,配合光义帝。他抬头间,琉璃石一样璀璨的眼睛盯着光义帝半天。 光义帝看看他,再用余光看看那戴斗笠的“秦月夜”女首领。光义帝眼睛用力地眨一眨。 林夜认真地惊讶道:“陛下,你眼睛怎么了?陛下,你眼睛干了吗?” 光义帝:“……” 林夜握着他的手大惊小怪,劝说他保重身体,颇让光义帝讪讪。光义帝本以为自己的目的要落空,不想林夜身后那个少年侍卫跳了出来。 粱尘准确地指向雪荔:“阁下见到我国陛下,怎么不以真容相示?” 雪荔身边那位一直祈祷“看不见我们”的北周使臣立刻结巴:“冬冬冬君啊……” 光义帝几多暗示,小公子看不到,粱尘却看得清楚。粱尘行动快且敏,长身纵起,抓向那人的斗笠,想让那人露出真面目。 雪荔接过粱尘那一掌,本能地反手而攻。她反攻后,才停顿一下,觉得自己不该刺激他人。但粱尘凛神再战,显然已被刺激到。 南周这边禁卫护住皇帝,北周那边“秦月夜”也不甘示弱地安慰使臣:冬君很厉害,不会吃亏的。 光义帝心慰: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肯为我南周出头。 北周使臣心塞:冬君惹事,要是和亲不成了,怎么跟我国陛下交代? 打斗之外,林夜长叹口气。 他那口气长得,差点把旁边的阿曾叹得背过气去。 阿曾:“你担心粱尘不是对手,打不过那女子?你也觉得那女子眼熟对不对?” 林夜煞有其事:“我不觉得。我觉得你们毁了我的送亲大典,我死去的祖先们要笑死我。” 阿曾:“……” 他真的想揪起林夜的耳朵:你身为男儿郎跑去和亲不觉得丢人,别人在这里打架你倒觉得丢人了? 林夜点评道:“何况你看这打的乌烟瘴气,尘土飞扬,弄脏我的新衣裳。” 阿曾僵硬扭头,盯着林夜的小白脸:你你你,算了。 -- 下方乱局生起时,玄武门旁的“丹阳楼”上,正坐着一对父女,观望下方南北两国的送亲大典。 这对父女,是陆相与他的女儿,未来的南周皇后陆轻眉。 照夜将军身陨后,南周小公子的送亲大典,标志着南北周新格局的开始。无数人扼腕,无数人惶恐,还有无数南周百姓不理解本国为什么要屈服。 陆轻眉虽是未来的皇后,却到底没入主后宫。她很想亲眼见证这一日大典,见到那位小公子。光义帝怜惜她,许她偷偷登上“丹阳楼”,在这处离大典最近的宫楼上,观望下方的送别。 她的父亲陆相,则是为了陪她。 陆轻眉颜色苍白,身量瘦薄,盖是胎中带出的不足之症。然虽单薄,此女容颜极艳,潋滟若芍药之盛。 此时此刻,她静坐雅室,冷淡:“爹不必陪我,爹身为宰执,此时应在下方带群臣,与北周使臣斡旋。” 陆相淡然:“姑且让北周觉得我南周君相不和吧。北周轻敌,我南周才有机会。” 闻言,陆轻眉抬眸,望向她父亲。 父亲俊逸儒雅。年过四十,陆相依然是美男子。 陆相则始终望着她:“你今日见到陛下了。他说他心疼幼弟,却送幼弟和亲。你还想嫁入宫中吗?” “为什么不呢,”陆轻眉语气淡,人却刚决,“陆家和建业的众世家互利却也互防。我们不是顶级门阀,想出类拔萃,最好的法子,便是和皇权依附,互相成就。只有我嫁给陛下,陆家才能自万千门阀中脱颖而出。” 陆相蹙眉:“陆家不需要你这样牺牲。” 陆轻眉:“这怎么会是牺牲?这是必要的。” 父女二人生出争执,一贯如此。 陆相不理解女儿的执拗,陆轻眉亦不理解陆相的“天真”。二人每每争及此事便不欢而散,今日旧事重提,陆相想借今日之局,劝说女儿。 陆轻眉咳嗽起来,陆相当即住嘴,忧心地望向她。陆轻眉侧脸掩袖,颜色更是透白。她朝父亲摇头,目光扫过窗前悬帘时,却一顿。 陆轻眉盯着下方的打斗:她看到了一个熟人,怎会? 陆相:“怎么?” 陆轻眉忽而侧肩,挡住了他的视线。 陆相在陆轻眉一贯清寒的眉目中瞥过一丝慌然,他正要探究,却听陆轻眉问他:“爹,下面那位少年,真的是小公子吗?” 陆相一怔。 他想到了曹刑前几夜向他汇报的事。 禁卫军虽是陛下的禁卫军,步军指挥使曹刑却暗中效忠陆家。 光义帝和谁也没见过的小公子之间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每次密话必屏蔽左右。而曹刑见到的小公子虽病弱,却机灵俏皮。 试问,一个病了很多年、不见世人的少年,真的会毫无阴鸷怨恨吗? 此时女儿问起,陆相便斟酌着:“在此之前,小公子在玄武湖畔养病,谁也没见过他。” 陆轻眉从中捕捉到父亲的一丝怀疑。 陆轻眉心思其实不在这里。 她一边引着父亲转移心思,一边朝下方的打斗看了好几眼。她瞳眸幽黑,平静无比:“爹,好久不见良辰了。” 陆相:“良辰?他去潭州读书,你不是知道吗?” 下方动静再起,这一次,陆轻眉没有拦陆相。他们看到,所有人哗然跪地。 -- 粱尘和雪荔打斗,雪荔虽应付此人,却知时间推延,对自己没有好处。 她余光看到林夜,生了一个主意。 雪荔在打斗中一点点挪向林夜,粱尘没注意,却是雪荔离林夜那边还有三四丈距离时,林夜旁边的阿曾生出无缘由的警惕。阿曾见那斗笠少女穿过粱尘的剑锋,一指向这个方向弹来。 第10节 指风不含杀气。 阿曾出手便挡,但那指风引走他,另一道指风趁机弹向林夜。阿曾和粱尘被雪荔引入打斗中,雪荔的指风准确击中林夜的膝盖。 “咚——” 正在偷偷打瞌睡的林夜膝盖一软,朝地上磕去。 在所有人察觉前,雪荔朝林夜飞来。林夜以为雪荔想捉自己当人质,正思考自己该不该反抗时,雪荔按住他肩。 林夜一下子清醒。他仰头,见俯身而来的斗笠少女借力落地,轻纱拂面,女香清寂。隔着纱罩,他好像又看到满墙的飞花,飞花后少女空茫的眼睛。 一个少女,怎会有那样寂寞的眼睛?她又当真是那日的雪女妹妹吗? 她“噗通”一声,跪在了林夜身旁。 林夜:“……?” 众人傻眼。 雪荔虽麻木,却有一腔老道的江湖经验。她不理解他们,但多年的刑罚不断加身,她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众人观望下,这位女首领在林夜身旁跪得笔直。她跪地垂袖,双手相叠抵额,以虔诚姿势向数丈外的光义帝行拜礼。 粱尘的剑抵在她脖颈上时,她不再躲。 光义帝:“住手。” 林夜偏头,猜测雪荔拉自己一同跪的原因——她知道不能打下去。误会起初是众人以为她挑衅光义帝,只要她表示顺从,误会便会解去。 雪荔不想摘斗笠,被林夜一行人认出自己。而她拉林夜跪,是让南周地位尊贵的人,充当一把“调和剂”。 想明白的同时,林夜弯眸:好吧好吧,谁让我喜欢“日行一善”呢? 他抬手拱臂,朗声道:“臣拜别陛下,祝陛下寿与天齐,南周国盛,君臣有重逢之日。” 时间好像停了一瞬,雪荔侧头:他帮了她。 他猜出了她的主意。 猜出了她这个……怪物的主意。 雪荔安静地看林夜,林夜安静地看皇帝。 当是时,众人望着跪地的少年男女,纷纷醒悟过来。南周臣子连忙跟着小公子来跪拜,北周使臣不方便跪,便作揖拱手,委婉地向光义帝致歉。 光义帝看着跪在最前方的少年男女,再看看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他既怨气得解,又在望天无言中,生出一种怪异念头:林夜和那斗笠少女怎么弄得跟跪天地成亲似的? 算了算了。 光义帝不再计较雪荔的不摘斗笠,弯身虚扶他们:“诸位请起。朕来此是为你们送行,祝你们此行平安,一路畅顺,所念皆如卿所愿——” 一场乌龙凌乱收场。 林夜抬眸,听到了光义帝的隐晦提醒,他觉得好玩:我真的会心想事成吗? 而雪荔抬眸,隔着纱幕看身边所有陌生人:如我所愿?可我又有什么愿望呢? -- 之后,护行车队先走,南周臣子和北周使臣宴饮。北周使臣不日后也会离开建业,快马加鞭返回北周都城汴梁,去向北周的宣明帝汇报和亲事宜。 “丹阳楼”上,陆氏父女眼看护行车队浩荡驶出皇城,朝未知的前路远去。 此事告一段落,陆轻眉跟随父亲下楼。 她藏着心事,再朝那行远去的车队瞥了一眼:我没有看错吧?小公子身边那个侍卫,真的是陆良辰? 陆曦,陆良辰,她的亲弟弟,此时应在潭州岳麓书院读书才是。他怎会跟在小公子身边去和亲,又是怎么认识的小公子? 看爹的反应,陆相是不知道此事的。陆轻眉心头生怒:陆良辰,你不思读书不念家族不想前程,又在背着我们胡闹什么? 第9章 “男女之间,欺负通常有两…… 从南周去北周,行路计划过庐州,经淮南西路,进入北周辖域。之后再通北周的汴京路,直入北周都城汴京。 即使南周小公子身弱体乏,经上两三个月,也能用最快的行程到达北周。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状况。实际上,恐怕不会如此容易。 比如现在,才上路了两日,护行车队便中途休憩了七次。毕竟小公子一会儿口渴,一会儿头晕,一会儿又喊心口疼。 雪荔被“秦月夜”的人缠住,不断告状—— “冬君,你管管那小公子吧。我们只负责送他去汴京,春君从未说过,他想吃个野味我们得为他去打猎,他想喝个杨枝露儿我们得去镇上排队给他买。这哪里是公子,这是祖宗。” “冬君,小公子坐车坐得身子酸痛,问我们怎么办。” “冬君,他说无事不从容,他要停下来赏花。” 对此,骑在马上的雪荔一一回复:“原谅他。” “照顾他。” “尊重他。” 下属们:“……” 回复完了,雪荔拢一拢身上的斗笠薄纱,继续赶路。 她其实不在乎这些。 无论是小公子,还是“秦月夜”的手下,抑或是自从上路后就时不时来烦她的侍卫粱尘……在她眼中都一样。 他们都是没有意义的,聒噪的。可是宋挽风教过她,不是所有没意义的事物都要消失。她没有兴趣,是她出了问题,不是旁人的问题。所以她只要不理会,绕过他们走便是。 对如今的雪荔来说,真正麻烦的是,出了建业后,她本想独身离开车队,甩下这些手下和小公子主仆三人。但因为他们持续不断地折腾出事情,又找她来解决,导致雪荔根本没有独处的时间。 她找不到机会甩开这些人。 此时,手下甲乙丙骑着马跟随雪荔,在雪荔耳边叽叽歪歪告状。 雪荔则自顾自地屏蔽他们,兀自思考:难道要杀光他们,自己才走得了吗? 隔着纱幕,雪荔的目光落到杀手们身上,再慢慢抬起,扭头看身后跟着的古朴马车。 雪荔在心中计算一番,然后放弃:人太多了,有二十以上。一一杀过去,太累。 她得想个更简单点的法子。 雪荔便盯着这行车队中的唯一马车。 她渐渐有了一个有希望的主意:那主仆三人,和“秦月夜”的人不是很对付。小公子更是麻烦精,让杀手们不堪其扰。 林夜就是她的机会。 -- “她第五次回头了。” 骑马跟在马车旁的粱尘碎碎念。 斗笠少女再次转头时,粱尘肯定道:“她必然是在看公子。” 马车中传来少年公子疲惫而带笑的声音:“那不是理所当然嘛?本公子是这一路上,唯一值得看的宝贝了。” 骑马在另一旁行走的阿曾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 车中林夜如同没听到一般,继续自吹自擂:“本公子样貌好,心地善良,脾气更好,还有钱有地位……哎,我都要忍不住看自己两眼了。前面有湖么,本公子要临湖自照。” 阿曾提醒:“小孔雀,临湖自照会吹风,你悠着点儿。” 粱尘却很赞同林夜:“公子确实值得。不过公子,我还是觉得那位冬君很危险,很熟悉。跟她一起上路,实在不安全。” 车中的林夜虚弱地咳嗽两声,没说话。 阿曾和粱尘都骑马在外,自然看不到林夜此时脸白如纸,密汗如冰水。 三月时光,春日融融,而车中的少年裹着厚衾,如同一团要消融在日光下的雪。 他知道这是药浴的缘故。 神医要将封血的针留在他心脉处,便需要药浴辅佐。但心脏的血供给全身,要封住那些血,四体的血便会供给不足。他甚至最好不动武不动用内力,以防止心脏处封血的针松动……那样的话,三次救命心头血流失,他就无法瞒天过海,让北周皇帝相信他可以化解“噬心”剧毒了。 自从接受光义帝的计划,林夜每日都在缺血中度过。缺血让他常日体寒、低烧,他整日喊心脏痛也并不全是故意折腾人的。 只是林夜总是一副顽劣调皮的模样,连他身边的粱尘和阿曾都不能分辨他是真痛还是假痛。 就如此时,林夜在车中忍痛,车外的两个侍卫还在一冷一热地侃侃而谈。 粱尘下定决心:“公子,咱们去北周一路上,护行的起码应该保证是自己人。不然若是遇到敌人,‘秦月夜’跟外人串通,咱们可只有三个人,必然打不过他们。 “这位冬君,实在眼熟。我还得试探她,最好说服她当我们的盟友,确保咱们这一路的安全。公子你觉得呢?” 林夜吊儿郎当的回答,让车外的人听不出一点他的痛:“好啊,你去试,我给你呐喊助威。” 粱尘便纵马远去。 粱尘少年心性,心粗随性。而阿曾年长一些,比梁尘敏锐几分。阿曾侧头凝视马车:“小孔雀,你还好吧?” 林夜理直气壮:“不好。我要死了,你还不进来伺候我?” 他这么有活力,又开始折腾人,阿曾便放下心,只说道:“我此行……还得倚仗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你不能出事。” 好久好久,阿曾海听到车中少年轻柔温和的声音:“放心。不到汴京,我舍不得死。” -- 粱尘去“偷袭”雪荔。 他始终觉得冬君戴着斗笠不肯摘,和他们之前进建业城时撞上的女劫匪很像。 不然冬君为何藏头藏尾?女劫匪又为什么正好挟持到他们公子? 说不定冬君早就被换了人,不是真冬君,是那女劫匪。而女劫匪不想他们和亲成功! 他们承担着和亲的大任,如果公子“嫁”的好,南北周便有统一的可能。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见不得两国统一,他得弄清冬君的真面目,提防这一路上的危险。 去汴京一路,没有他粱尘,不行。 粱尘很快灰溜溜重新回到林夜身边。 第11节 无他,打不过雪荔而已。 雪荔武功太高了。 他如何偷袭,都避不出雪荔的警觉。虽然每一次偷袭,雪荔都一言不发,但粱尘承受着“秦月夜”众人鄙视的目光,更觉得斗笠后的冬君说不定也嫌弃他。 粱尘看雪荔一眼,羞愧溜走。 隔着纱幕,雪荔看到了粱尘的眼神。那一眼很复杂,粱尘跑得太快,以雪荔对世人的浅薄洞察,她没弄懂那个眼神的含义。 她思考着:每个人的行为都应有起承转合的缘故。粱尘一次又一次地和她打架,一次次输了又一次次来,这不符合常识。他难道希望她让他一次,她却没意会到? 唔,是了。 粱尘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宋挽风说,这个年纪的人虽幼稚,却很有些傲气。她一次次挫了粱尘的傲骨,粱尘自然生气。 所以粱尘那一眼是……对她翻白眼,责怪她不懂他的心思? 雪荔悟了。 那下次输给他好了,反正她也无所谓。而且她想靠林夜逃跑,不得给那主仆三人吃点甜头,“贿赂”一下吗? -- 粱尘爬进马车中,迎上林夜漆黑而明亮的眼睛。 他一身狼狈,像是从土里爬出来的一般。林夜乐不可支,笑到榻上,发冠都歪了。 粱尘很无奈,红着脸跟公子抱怨:“你也许不知道,但我以前读书比较多,我不是天天练武的。其实我武功还行的,只是、只是……” 林夜一本正经:“我懂。” 粱尘:“我打不过别人,你还高兴?” 林夜看到别人惨,就忘了自己的痛。他笑眯眯:“和亲路无聊,但是每天大大小小的事,都给我提供快乐。我乐在其中有错?” 粱尘挤兑他:“你这么好的心态,确实适合和亲。” 林夜选择性听他话里的词:“我也觉得我好。” 粱尘:“……” 他被林夜的沾沾自喜无语到,忽然听到外面有马行来的动静。粱尘扭头看车外,而车外的阿曾尽责道:“公子,冬君来了。” 车中林夜和粱尘诧异对视一眼。 林夜心里嘀咕:难道他们主仆这两天太折腾,冬君终于忍不了了? 也好。 他也想会会冬君。 粱尘的顾虑其实也是他的顾虑。此一行,即使双方成不了朋友,护送者也不能妨碍他。而且比起粱尘,林夜更怀疑冬君是那位不说话的少女,别有目的…… 林夜思绪刚分散一些,便听到车外雪荔的声音:“小公子。” 她掩饰真实声线,声音带点儿很久不说话的沙哑涩感,还伴着少女的青稚感。 粱尘激动得一下子用力握住林夜的手。 林夜慢吞吞道:“咦,你会说话啊。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是又瞎又聋还跑江湖的小娘子第二号呢。” 车外一片沉默,林夜想了想后,调整一下自己虚弱的状态。他将手从没轻没重的粱尘那里抢过来,掀开车帘,露出一双明亮的笑眼。 车帘掀飞,仰起半张脸的少年干净得近乎漂亮。他唇红齿白,睫毛浓长又细密,笑着的时候眼睛弯弯,波光粼粼潋滟动人。 可惜这些对于雪荔,如同隔着一重厚雾,她感受不到。 只是他在一众人中轻松的模样很打眼,让雪荔稍微恍了一会儿。 她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用委婉的方式让小公子独处,好让自己凑上去,提供自己孤身逃跑的机会。 雪荔便直接道:“你晚膳可以和我一起用吗?” 她补充:“只有我和你。其他人都散开。” 一阵风过,叶摇声瑟,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竖长耳朵,包括“秦月夜”那边的人,他们忍不住猜测冬君和小公子之间有什么瓜葛。 若非林夜知道不可能,林夜也要这么猜。 林夜都快忘了自己身上的痛了:“为什么?” 雪荔将自己的目的简略为:“为了快乐。” 林夜:“……” 林夜提醒:“孤男寡女,不好说快乐吧?” 雪荔:“哪里不快乐?你说出来,我改进。” “我怕,”林夜开玩笑,“你欺负我。” 雪荔本想回答“我不会”,但可能是她最近总想起宋挽风,此时她便想起了宋挽风教过自己的一些常识。 雪荔便很有条理地说:“男女之间,欺负通常有两种含义,你的担忧可以理解。我虽然可以保证不会欺负你,但你应该不会信。所以我只能保证:无论是哪种欺负,我都不怕你欺负回来。” 林夜:“……” 雪荔耐心:“行吗?” 更有歧义了。 不知她问的是“共进晚膳”行,还是“欺负回来”行。林夜少有地落于下方,半是迷茫半是试探:“行、行吧?” 雪荔满意,策马离开。 -- 雪荔一走,阿曾也上了马车,和激动的粱尘一同端详着他们这位貌美又年少的公子。 粱尘得出结论:“她看上你了。” 阿曾质疑:“可你是要和亲的。怎么办?” 林夜眨眼:“……” 第10章 “少受点苦,早登极乐。……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林夜主仆三人商议的结果,是让林夜姑且应了雪荔,看看那冬君耍什么花招。 粱尘期待道:“公子说服冬君为己用。冬君既对公子有些不便明说的好感,那公子此行成功的可能很大。如果冬君带着‘秦月夜’,保证在这一路上和我们上下一条心,我们再偷偷把自己人马安排进来……就不怕北周的种种阴谋了。” 林夜道:“我是去和亲的,我怎能和冬君有其他关系?” 粱尘反问:“可是咱们三人中,能让冬君信服的,大约只有你了吧?” 林夜一顿。 许是这几日药浴次数太多的缘故,他总觉得哪里不适,懒洋洋得提不起劲儿。此时趴在马车内的小凭几上,林夜仰望自己旁边的两个人: 阿曾,年纪太大了;粱尘,年纪太小了。 他和他们不一样。 林夜立刻开始吹嘘:“那确实。想当年,我还在蜀地的时候,是我们川蜀一枝花。跟我祖父问亲的人,那是人山人海。我走路上目不斜视,不知道哭湿多少小娘子的帕子……” 阿曾和粱尘齐齐嘴角抽搐。 他二人既然跟随林夜,自然清楚林夜并非真正的小公子。他们各怀目的跟随林夜,看着林夜改头换面,有时候也会不忍。但是—— 为何有人明明忍辱负重,却不让人觉得可怜,还觉得他欠儿呢? 阿曾:“好想打他一顿。” 粱尘:“不能打脸。川蜀一枝花就靠一张脸骗吃骗喝了。” 正逢此时,林夜吹嘘够了,感慨一般地将话往后收。 他披衣而坐,宽松文士袍托着一张微苍白的脸,发丝在颊畔缠个卷儿,看着既轻挑又秀美。他昂着下巴将两个侍卫端详一番,故作沉痛:“看来收服冬君之事,还得靠我力挽狂澜。” 粱尘的自尊劲儿被林夜激出来了:“其实给我时间,冬君对我必然也有心的。” 林夜狂妄道:“你长得不行。” 粱尘:“……” 他在建业的时候,也是端庄秀美的世家小郎君的。只是比起林夜嘛……平心而论,林夜年少华秀,本就有芝兰玉树的风姿,而今再因病弱加几分脆弱。这对世间小娘子的吸引力,便更胜以往。 粱尘暗暗怀疑,林夜恐怕比真正的小公子还要“小公子”。 不然光义帝派他和亲,北周也不信啊。 于是,两个侍卫便一起拾掇他们的小公子。其实也不用他们拾掇,林夜本就是一个非常爱美的人—— 小公子乌发油亮肌肤雪白,睫毛浓长唇如花瓣,再从箱底翻出一身衬得他气质脱俗的襕衫。他们便放任林夜出门去祸害他人了。 粱尘满意道:“没人能抵抗这样的公子。” 阿曾:“只有一个问题。” 粱尘:“什么?” 阿曾慢吞吞道:“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冬君不爱美色。她约见公子是别有目的。” 粱尘:“……” -- 同一时间,“秦月夜”那边的人,也关心他们的冬君,和林夜小公子是何关系。 若非不可告人,就是不可告人。 而得到林夜许可的雪荔又变成那个安静寡言的冬君。无论他们怎么猜,斗笠下的少女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眼看太阳要落下山头,第三日时间要过去了。 被派来打听的下属实在急了:“冬君,你是我们的首领,按楼中规矩,我们不应过问你的事。但是我们一同送小公子和亲,一同担责,有些事,便少不得僭越提醒。” 雪荔心无波澜。 她盘算着怎样应付小公子的私会,在私会上逃走,远离这只队伍。 第12节 下属见她冥顽不灵,干脆挑明:“北周那边安排了一位公主和小公子成亲。冬君若在小公子成亲前,插足小公子和真公主之间,那算什么道理?” 他一直聒噪。 雪荔猜自己一直不吭气的话,这个下属会没完没了。 雪荔倒不在乎他没完没了,只是耽误了她的逃跑时间就不好了。 雪荔便开了口:“我先帮她试一试。” 下属:“什么?” 雪荔淡定道:“小公子不行的话,北周公主没必要耽误青春。” 下属石化。 耳边清静,雪荔御马而走。 -- 无论双方怎么想,到底只是冬君约林夜私下吃一顿饭。也许二人要谈一些不方便他们听的话,他们没必要多想。 月上柳梢头的时候,至少“秦月夜”那一方人马,是这样自我安慰的。 他们今夜歇在某座山林下的被弃村落旁,借用被弃村子的锅具来煮饭。到了夜里,篝火零零几点散在葱郁林海下,颇有几分人间烟火气。 在村口一溪流旁,雪荔等来了姗姗来迟的林夜。 四野沉静,雪荔耳力极好,只一听便能听出那些武人监视他们的动静。不过明面上,雪荔和林夜距离最近的“秦月夜”刺探者,也有七丈距离。 这足够雪荔和他们拉开距离。 林夜见冬君傻呆呆地站着,一言不发,便自己挽袖撩袍而坐。他坐在溪边的备好晚膳的小凭几前,笑吟吟:“冬君请?” 他身体不适,站也站不住,只好靠坐下来借力。 雪荔算出自己足够逃脱的距离和时间后,压根没打算和林夜寒暄。她掉头便要走,耳畔忽传来风声,一道锋锐的剑刃自树梢间向她刺来。 雪荔从婆娑枝叶间,捕捉到粱尘那双明亮的眼睛。 她不知道粱尘搞什么鬼,却想起粱尘之前对自己翻的“白眼”。人要知恩图报,既然雪荔决定借今夜机会逃跑,那么她应该“贿赂”林夜一次。 坐在小几前喝茶的林夜身子一凝。 他身子倾前,低声斥:“粱尘!” 他起身便想动作,然而手扶到小几上时,林夜轻轻一顿。这一迟缓,让他没错过一出独特的戏码:只见冬君动也不动,任由来自树上的刺杀向她袭去。她的不动让粱尘都惊讶几分,动作慢了。 而雪荔大约觉得太慢了。 又大约是她想了想后,不想受伤。 所以,在粱尘的剑锋要刺中她时,她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在习武者的眼中,粱尘的刺杀像玩笑,雪荔的躲避更像玩笑。她轻轻松松地挪开,回头对上粱尘睁大的眼睛。 林夜:“……” 粱尘:“……” 雪荔:“……” 雪荔迟钝地抬手。 粱尘以为她终于要回招,警惕将剑横于身前。却见斗笠少女拍了两下手,没什么感情地说道:“武功真好。我自愧不如。” 沉默如此煎熬。 只有林夜镇定:“这是什么?” 粱尘:“我、我不知道啊。” 雪荔觉得自己可能知道:“贿赂。” 气氛更冷了。 半晌,林夜别过脸,用半只手捂住脸,轻轻笑出声。 粱尘不懂雪荔,但是林夜脑子转一圈,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想明白了。 他笑声低悦,如沙撩耳,石溅清泉。雪荔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她心中没什么感觉,耳朵却动了动,扭头看向小几前的林夜。 笑意点点落他眼周,泛出浅红氤氲色,如桃花瓣一样点缀着他。 他笑得脸红,却故意凶道:“冬君,你不要惯着这小子——他想暗中使绊,看你乱阵脚,我再来个‘英雄救美’。对不对啊,粱尘?” 林夜板起脸,想拍案发怒一下。然而他拍得手疼,便赶紧揉自己的手掌。 雪荔想:他好会笑。 他怎么不笑了? 怎么他不笑的时候,看着也像笑? 看不懂。 再看。 发觉雪荔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林夜弯眸:“我用得着你这种低劣手段么?还不快向冬君道歉。” -- 雪荔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此时本应走了。 可是她莫名其妙地看那粱尘给她道歉,又在林夜面前坐下,喝了一盏茶。 林夜在说话。 雪荔在心里重复第三遍:我该走了。为什么我走不了? 因为林夜好会说,好会笑,笑起来眼睛还会闪光。 雪荔沉默着,疑惑着,思考着。 粱尘的粗糙戏码结束后,他爬上树跑开,回头时,看到树下的小公子朝他一眨眼。粱尘无奈望天,心中唏嘘:小公子的套路,太深了。 这是林夜教他的,快速拉近林夜和冬君距离的方法。 看那冷冰冰的冬君和小公子终于同席而坐、吃上了晚膳,想必法子是有用的。 下方,林夜悄悄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面颊烧红,若是侍卫在,便能看出他身体的不适。但他面前的是雪荔,雪荔看了如同没看。 雪荔被林夜劝了一盏茶,见小公子倾身,说悄悄话一般:“你就算不摘斗笠,也瞒不了我。” 雪荔淡然得近乎冷漠。 林夜晃着酒樽,漂亮的琉璃眼中摇着诱哄的光:“但我善良,我接受了你的贿赂。我觉得你好辛苦,私下里咱们说话时,你起码不用伪装声音呀。” 诱惑一人,要从私下卸防开始。林夜小郎君深谙其道。 此时,寒夜中传来箭只破空声,雪荔抬起头。 隔着纱帘,雪荔看着林夜:“你又来吗?” 林夜沉浸在酒香中,茫然:“什么?” 雪荔:“让粱尘刺杀一次,又来第二次?你目的是什么?” 林夜怔然,他握着酒樽的手指收力,这才听出不对劲的声音。 山林下众人休憩的地方,黑魆魆中的几点灯火被破空箭声挑破。武人们在篝火边吃喝,灌木窸窣,林中传来几声兽唳。几只大雁忽然拍翅振飞,寒光在林木间若隐若现。 林夜色变。 他蓦地起身,带着笑的声音收了,抬高声音向四周警报:“都起来!有夜袭——” 当下,黑暗中冲出无数黑衣刺客,向这行车队袭来。 林夜凝着眉,正思量刺客会是哪路人马时,听到耳边雪荔声音清幽:“这么努力做什么?” 小公子的另一方兵荒马乱,这一方的雪荔却动也不动,只把话说完:“你脾弱神虚,筋骨有异,气血不通,本就活不了多久。这么努力做什么?” 黑夜中,雪荔是真的困惑。 她也是真的在劝死:“少受点苦,早登极乐。对你来说,挺好。” 林夜:“……” 隔着幽火和斗笠纱幔,一片混乱中,林夜心中短暂生异,竟生出冲动,想看看斗笠后的少女是什么妖怪。 这么近的距离,她压根没有保护他的意思。幸好粱尘在附近,身如魅影飘至公子身边,拨开那袭向他们的箭只。 林夜低声请教粱尘:“……她在咒我吗?” 第11章 雪荔用一种“兄弟,饭否…… 粱尘忙着对付刺客们:“也可能是另类的关心你的方式。” 谈笑间,刺客自后袭来。粱尘挥剑应对,剑锋从另一方向转弯而来时,林夜忙灵敏地闪开,只是姿势难看了些。 见状,雪荔用一种“兄弟,饭否”的语气点评道:“你挺爱活。” 林夜愣一愣,迟疑地用一种“我吃饱了,你呢”的语气回道:“还、还好?” 雪荔不理解地瞥他一眼。 但她少有的关注旁人一次,已经累了,便不再发表意见。 黑夜中,敌人身着统一黑袍脸罩黑布,武器却乱七八糟,武功路数也不统一,看起来并没有严密的组织。他们冲出来时,粱尘立即赶到林夜身边,阿曾长剑出鞘,“秦月夜”的人齐齐亮出武器。 粱尘围绕着自家小公子,逼退那些试图靠近公子的人。而林夜在边撤边打斗中,找到了位置稍高些的凸石处。 他站在高处,观看黑夜中游离的星火间,那凌乱无比的战况。 林夜之前仍是笑吟吟和人闲聊,此时他负手登高、乌发拂面,凝视着夜中战斗的眼神静黑沉敛。 他观察着这混乱战斗,很容易便发现刺客们在悄然接近他。刺客们对所有人下毒手,但是那些箭只和武器,并没有冲着林夜。甚至好几次,有人试图冲开粱尘,来掳走林夜。 他们不是想杀他,而是对他另有所求。 这些刺客……看打扮是江湖人士。只是他们到底是南周人,还是北周人呢? 第13节 林夜发现自己成为了那个中心的“锚点”。 无数人前仆后继想冲上来带走他,他好端端地立在这里,倒成为了一个累赘。“秦月夜”那边人手武功虽强,但他们擅长快战,不擅长时间拖长的战斗。如此,时间越往后拖,越对他们不利。 不如……“刺激”一下双方。 既让敌人失去目标,又将林夜保护起来,还能激起“秦月夜”和两个侍卫的愤怒热血,助他们拿下这伙夜袭人。 林夜主意一定,便缓缓地抬手捂住胸口:“心口疼。” 他是真的疼。 他还要自我安慰:“一定是被我的聪明累到了。” 一直绕着林夜战斗的粱尘耳力很好,瞬间听到了林夜说“心口疼”。粱尘一边横剑向敌,一边朝后急声:“公子跟我走。” 林夜从善如流。 黑夜中,粱尘带着一人打斗,艰辛程度加深。粱尘一环视,见还有一人十分清闲,并且武力高,并且离他们近。 粱尘:“冬君,帮我护一下公子!” 这本就是“秦月夜”应该做的事。 雪荔安静地看着战斗以粱尘和林夜为包围圈,向自己扑过来。 雪荔的眼睛,看着那个被粱尘保护着的林夜小公子。 她其实一直在看他。 雪荔不在乎这场夜袭,她也没有保护谁的欲望。当夜袭发生时,她便打算趁乱离开。让她没有第一时间走的原因,她说不清,她当时只是抬了一下头—— 她看到了站在微高巨石上、白襕翩然的林夜。 师父说,站得足够高,才能看到足够多的全局。林夜也是这样吗? 夜火如焚,月被云拢。小公子立在高处,身长衣飞。他的眼中倒映着云与月,血与火。敌人的刀剑差点碰到他时,他眼睛眨也不眨。 他眼中有一丝笑。 他要么笃定粱尘能保护得了他,他要么本身就很厉害。 有一刻,雪荔想到了马车中那个自行解开自己所点的哑穴的少年公子。 有一刻,雪荔猜测对方和自己是一路人,都是从杀戮场中走出的恶鬼。 她的关注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因为很快,林夜就从那种冷静中走了出来。林夜被粱尘带着朝雪荔奔来,仓促间,少年公子从粱尘肩头探出一张苍白文秀的脸。 林夜看到雪荔时,立刻向她告状,与登高观全局的他判若两人:“我好可怜呐,冬君。” 雪荔:我好无辜呐,公子。 她压根不打算理会这无聊之战,她已经找到了逃出这场混战的最好方位。然而粱尘和林夜以为她不说话,便是接受了对林夜的保护。 林夜感动:“冬君,你人真好。” 雪荔既不救他,自然也不纠正他。 雪荔轻松无比地躲过他们的打斗,林夜竟一直跟着。雪荔懒得管林夜为什么能跟上,反正她和要他们分开了。她奔到一树下,手攀上枝条正要跃身而上,身后有冽风袭来。 林夜气血不足:“冬君等我。” 雪荔没打算救林夜,只是林夜趔趄扑前,要撞上她了。她便用轻功一旋,眼见林夜要撞上那枝条。她不在乎枝条弄伤林夜,只是林夜撞坏枝条,她不好上树…… 一叠又一叠的“冬君”下,雪荔拽住了林夜的手腕。 她又出于习武人的本能,袖中匕首倏地拔出。 匕首拔出便要沾血。 雪荔将林夜扯到了自己身后,替林夜挡住了刺客的袭杀,并一刀将人震飞。雪荔要继续上树,发觉背后灵的气息又急又凉,他的手腕轻微发抖。 少年指尖冰凉,出了细汗。发现她望来,他的眼中还带着一丝虚弱的笑:“我好像不行了,怎么办?” 问她“怎么办”。 她难道应该关心? 少年跌撞扑跪,冲她而来。他想借力站稳,手朝上乱抓一番,飘飞的衣袂却被人拨开。林夜克制不住身体的难受,他一口血喷出,朝着她的方向倒来。 少女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看少年晕倒在地。 但是雪荔躲开了人,没躲开血。她被林夜的血溅了一身。 雪荔盯着斗笠上朝下滴落的血渍:“……” 她感觉怀抱湿淋淋的。 她有一种不祥预感—— 雪荔从怀中慢吞吞地取出一样东西,《雪荔日志》。 如今这书册的封皮,被浓郁粘稠的血花弄湿,黑红一片。不只扉页,书册前几页也溅了他的血。 宋挽风送她的《雪荔日志》,被林夜毁了。 -- 建业城郊陆家别苑中,这两日住了一位佳人。 如此夜深人静,陆轻眉徘徊在清波湖畔,久久伫立。 她素来体虚,这次是来郊外养病。夜风吹拂她衣袂帛纱,她冷极的眉目中蕴着一丝忧郁。她思考着和亲队离开建业那日,自己所见的那位侍卫,到底是不是陆曦,陆良辰。 那是自己的亲弟弟。 陆良辰年近十六,正是调皮好玩的年纪,被父母送去潭州求学。他此时应该在书院读书,为何会出现在小公子身边? 他昔日总喊着闯天下、志向远大这样的话,可天下何其大,又哪里有什么志向值得一个少年郎离家,欺骗父母亲人?他是否是被人骗了? 陆轻眉听到后方人声:“轻眉。” 陆轻眉沉静了片刻才回身,向来人屈膝行礼:“爹怎会来此?” 清风朗月,月光如银。深夜中向湖畔走来的那位拥有神仙风姿的中年郎君,正是陆相。 “我出城看望你娘,路过别苑。我正好有一事托付你,你多走动走动,对你身体有好处,”陆相捏了捏眉心,“你还记得去和亲的小公子吗?” 陆轻眉僵住:爹为何提起小公子?爹难道发现小公子身边那位侍卫…… 陆相轻声:“小公子居住在玄武湖畔,在北周使臣要人之前,无人见过小公子。陛下的态度含糊……我夜夜思量此事,觉得不安。 “你是女儿身,比旁人容易行动些。我不信任北周,也不信任陛下。我想让你去玄武湖畔看一看,小公子真的离开南周了吗?” 原来是这样。 陆轻眉镇定下来。 只要爹暂时不知陆良辰的荒唐,陆良辰便不会被责罚。待她弄清楚陆良辰的事,再想法子为弟弟斡旋。 而今爹有事托付与她,陆轻眉责无旁贷:“我明日便乔装启程,去玄武湖一趟。” 陆相轻轻“嗯”一声。 此时是多事之秋,陆相担心所有的暗箭已经在暗夜中布好,只待拉弓。 -- 此夜和亲团那一方,林夜的晕倒,让敌人错愕慌乱,让己方燃起斗志。 雪荔在思考:她要杀了林夜和在场所有人,为《雪荔日志》报仇吗? 粱尘冲了过来:“公子!” 粱尘发现林夜倒在雪荔脚边,忙将人搀扶起来。雪荔低头琢磨如何杀人最方便时,粱尘将晕过去的林夜推给了她。 雪荔抬头。 隔着纱幕,夜色又深,粱尘看不清雪荔的神色,他肃然起敬:今夜这么混乱,她岿然不动,不愧是冬君。 粱尘:“带公子去安全的地方。” 被丢来的林夜靠着雪荔肩头,气息轻软拂颈,雪荔握着自己的书册,松手就要把人扔掉。但粱尘回头看了她一眼。 从小到大,他姐姐总说,他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运气,力挽狂澜。 比如此时,粱尘一眼看到了雪荔手中染了血的书册。 粱尘急道:“你怎么还有空看书啊?看吧,书被血弄脏了。不过没关系,我记得公子好像带了什么药粉,可以擦掉所有污渍……” 雪荔拔出的匕首,抵在被她按着的林夜的脖颈。 雪荔眼波一晃:擦掉所有污渍? 打斗忙乱间,粱尘回头看到雪荔手中的匕首。 粱尘以为雪荔要对公子下手时,就见雪荔手忽然朝外一翻,一刀划破偷袭的一个刺客的脖子。她回头发现他的震惊,迅速丢开了自己杀人的匕首,将手朝后一背。 雪荔虔诚地拖住晕过去的林夜:“我特别会照顾病人。” -- 林夜再一次睁开眼时,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没有战斗,没有敌人,只全身酸痛,头晕目眩。也不知敌人有没有抓到。 屋中很静,木桌木椅缠着蛛网,空气中有尘土潮气。林夜一醒来,便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林夜趴伏在床上,咳得自己周身无力、眼眸湿润。他抬头, 血与汗糊在一起,他很不舒服,不想用这么糟糕的形象见人。可他没有力气收拾自己。他意识还没有清醒,也不知道自己面对谁,只觉得自己可怜而委屈。 少年语气因意识糊涂而透着一腔亲昵,声音湿漉漉的:“我头疼脸疼眼疼全身疼,你怎么不管我?” 他说话的调子像跳舞一般有趣,而他面对的人不懂何谓“有趣”,只是在他说话时,忍不住看他。 雪荔涣散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她回忆昨夜发生的事:“你的侍卫甲踩狗屎崴了脚,在养伤;侍卫乙被树上掉下来的一窝喜鹊砸到,在养鸟;我的手下丙和丁在审问敌人。我自告奋勇,说我上,我来照顾你。” 什么甲乙丙丁乱七八糟的。 雪荔迎着林夜迷离的眼睛:“我正在上。” 第14节 第12章 小公子受苦了,小公子受…… 林夜意识渐渐清醒:“……” 不听解释,以为只她一人奇怪;一听解释,原来她眼中的大家都挺奇怪。 林夜揉着脖颈,老人挪步般蹭到床沿边歪着,好让自己舒服些。 平心静气,养精蓄锐。嗯。 他暂时不探究雪荔口中的甲乙丙丁是何人,他脑中转得飞快,判断如今情形。 等等,冬君说她自告奋勇,来照顾他。 她,照顾,他? 为什么? 林夜心中这样想,口上便也吃惊地问出来。而坐在角落书桌旁的斗笠少女起身,魅影一般飘到床边。 林夜手扣床沿,提防她的发难。 但是雪荔只是立在床侧,从怀中掏出一物。 林夜体弱,她那物件一取出,浓腥感扑面而来,他侧过脸便想呕吐。鉴于他许久未曾用膳饮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林夜受到惊吓,嫌恶闭眼:“拿走拿走。” 雪荔可不惯着他。 这本就是他造成的结果。 而且他脸颊与唇瓣都很白,长发乌黑贴着颊,闭着的眼睛上睫毛轻轻颤抖……他的表情好丰富,想必情绪也丰富,与她这样的人太不一样了。 雪荔并没有什么对他人的好奇心。 她只是对情绪多的人会多看几眼,觉得他、他……她将他归为“怪人”。 “怪人”林夜一边忍受身体本能的反应,一边忍受雪荔的死气沉沉:“你的血弄脏了我的书册,侍卫甲说你有药粉,可以把血擦干净。” 林夜掩口欲呕的动作停住了。 他从袖下抬起一双璀璨无比的黑眸,水润明亮。那双眼中有了丝丝笑意:“这就是你照顾我的真正原因?” 雪荔:“嗯。” 林夜控诉:“你好寡情。” 雪荔继续“嗯”。 林夜便想了想,很有架子地挽好袖子理好衣襟,朝后面的床架一靠。 他虎着脸仰身,拿乔了起来:“我确实有这种药粉。可我如果不想拿给你呢?” 雪荔心想:好奇怪。你弄脏的,你不补偿? 林夜理直气壮:“如果我就耍赖使坏了,你怎么办?” 窗外一点星光透过窗纸缝,跳着光,落在少年的眉眼上。 旁的恶人这样做,显得青面獠牙面目狰狞。但是林夜面容气质清透,人又年少,他这样做来,不说雪荔本来没情绪,就算她有情绪,她恐怕也不觉得讨厌。 雪荔盯着林夜。 宋挽风教她,世上忘恩负义的人很多,许多道理都是没有道理的。遇到这种人,不必拿世间规则去衡量。 雪荔不急。 他不肯,她杀了他和所有人,为《雪荔日志》报仇便是。 师父说,人命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雪荔日志》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他们弄坏了,既然还不回来,以命偿还也使得。原本这里的人很多,雪荔懒得一一杀过去。可若是真的杀,她定好计策,并不是完全没有执行成功的可能。 雪荔陷入沉思。 林夜哪里知道雪荔已经在考虑如何杀人了。 可能是隔着一层斗笠薄纱,林夜无法把自己的真实想法传达过去。那少女木愣愣地站在原地,压根领会不到他的想法。 林夜好着急。 林夜提醒道:“你要是好好照顾我,对我好的话,我就把药粉给你用啊。” 这么简单? 雪荔衡量了一下杀人和照顾人需要用的力气,那还是照顾人简单。唯一的问题是—— 雪荔:“我不会。” 林夜一怔。 “秦月夜”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会让一个少女连“照顾”人也不会? 林夜快速笑起来,热心道:“我教你。” 他一本正经:“首先,冬君大人,我醒来后和你说了这么多话,口渴极了。你应该喂水给我喝。” 雪荔不是一个合格的照顾者,但她是合格的杀手。她目光随意将这破旧屋子逡巡一番,便找到了林夜那两个侍卫走前留在桌上的茶壶。 那二人原本是不放心她照顾病人的。但是一则雪荔自觉自己很热情,二则他们一个崴脚一个要养鸟,良心都不太多。他们又觉得冬君不会伤害公子,就把小公子交给了雪荔。 毕竟,昨夜夜袭事件中,是雪荔护着晕过去的小公子全身而退的。 此时,雪荔从茶壶中倒了杯茶,重新回到床边。 她把茶杯放到床边。 林夜装晕:“哎呀,手好疼,怎么办?” 雪荔:“砍断手。” 林夜吃惊睁眼:“我开玩笑的呀。” 雪荔:“我也是开玩笑。” 林夜一愣后,他唇角一撇,半是责备半是笑,眼睛轻飘飘掠过她:“吓死我了。我心脏弱小,吓坏我了,你可是要赔的。” 雪荔提醒:“你还没赔我的书册。” 林夜脸颊一红,又有一种恼羞成怒的逃避感。他挪开目光,顾左右而言他:“水呢?哪个好心的人喂我喝水呀?我要渴死了。” 雪荔确定了。 他是真的,有她不理解的一些奇怪处。 他和旁人不太一样。他的语气、动作、眼神、表情,时时刻刻,好像都在跳跃一样。从建业城初遇,他剑走偏锋,总是在她死水一般的心湖中溅起涟漪,让她注意到他。 这是什么?她不觉得这有趣,可涟漪到底是涟漪。 雪荔盯着他半晌,在林夜以为她不愿意的时候,她捧着茶盏的手递来,当真是要喂他喝水。 林夜弯起了眼眸。 他要求不高,见她伸手便不动了,他便自己蹭过去,弯下头颅,唇递到那破旧的有裂缝的茶杯边缘。 他昔日饮用的茶盏不是琉璃杯便是玉石杯,和此时的粗糙瓷杯不一样。但他丝毫不嫌弃,如同小鹿饮水般,努嘴抿住茶盏。 雪荔低头看他浓长睫毛,柔白颊畔,乌黑碎发。 林夜:“你手弯一弯,把杯子倾一倾。哎是朝我倾,不是朝你倾……终于喝到水了,我好感动呀。” 他嘀咕念:“多了多了,我喝不下!把杯子往后倾一倾。你有点笨,不过很好玩,我不嫌弃你。” 水液从他下巴朝下滴,落到褥子上。 雪荔有一瞬精神紧绷,手控制不住地一颤,以为自己会迎来惩罚。但是林夜只是抬起漂亮的眼睛,疑惑地看她一眼,又耐心指导她怎么挪杯子,好让他更舒服地喝到水。 如果是师父,一定会惩罚她。 可是师父已经死了。 她不用怕任何责罚了。 这世上,也再不会有人像师父那样,在她贫瘠寂寞的世界里,走来走去了。 雪荔低下头,不知道这应该是怎样一种情绪。 林夜又提出要求:“你要安慰我。” 雪荔:“我不会。” 林夜便一边就着她手喝水,一边现场教她:“你就说:小公子受苦了,小公子受累了,我很心疼小公子。” 雪荔鹦鹉学舌:“小公子受苦了,小公子受累了,我很心疼小公子。” 林夜:“我会保护小公子。” 雪荔:“我会保护小公子。” 林夜:“为小公子的安危牵肠挂肚。” 雪荔重复。 林夜:“时时刻刻不离开小公子身边。” 雪荔顿住。 雪荔:“我做不到。” 林夜:“……” 雪荔质疑:“你是趁机偷换词,试图把‘安慰’变成‘宣誓’吧?” 林夜脸红。 他嘀咕:“做坏事被发现了,怎么办?” 雪荔垂着的眼睛,恰好和林夜悄然抬起偷窥的眼睛对视。 林夜怔住。 雪荔无话。 寒夜寂静,暗室独处,少女耐心地喂少年喝水。雪荔感受不到什么,但林夜与她再次靠这样近,她又不说话,他感受到一种突兀的尴尬与不自在。 林夜睫毛颤得厉害,就着她的手,快要喝不下去水。 他脸颊一点点泛红。 第15节 索性屋中只有他一个正常人,另一个感受不到古怪。 这般煎熬下,木门被敲两下后,“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粱尘轻快进来:“咦,公子你醒了啊?” 雪荔站起来。 林夜的人来了,自然不需要她了。雪荔朝外走,和粱尘擦肩时,粱尘拦了她一下,递来一物。雪荔低头,见是自己之前丢出去的匕首。 粱尘很粗心:“这是你昨天打斗时掉的武器,我给你带来了,别再丢了。” 雪荔盯着雪亮匕首。 这匕首不是她的,是建业封城那日,她劫持林夜,从林夜的马车中顺来的。 她的身份彻底暴露了。 屋中静得落针可听,粱尘将匕首递来,雪荔垂在身畔的手指轻动,运起内功。她准备出手时,林夜在后:“冬君。” 聚起的杀气在一瞬间凝固。 雪荔回头。 屋中不点灯烛,月色微光下,她看到林夜倚着床沿,朝她笑:“我跟你开玩笑的。” 雪荔出神。 林夜顽皮又温柔,声音因饮了水而不再沙哑,变得如泉水一般清,如他这个人一般清:“我说让你照顾我,安慰我,才肯修好你的书,是跟你开玩笑的。明明是我弄坏了你的东西,我当然会无条件地补救啊。 “真是的。你怎么那么乖,那么好说话呢?好啦,我明天帮你补书。” -- 生平第一次。 有人用“乖”来形容雪荔。 有人觉得雪荔“好说话”。 -- 雪荔不知自己应该如何,她只是静静地看林夜半晌后,接过了粱尘递来的匕首。 她将匕首占为己有。 她既没有动手杀那一屋子人,也没有觉得他们厌烦,想远离他们。 她告诉自己:毕竟我需要他把《雪荔日志》还给我。 -- 而雪荔离开后,粱尘摸摸后颈:“我刚才感觉很奇怪。你说,并肩作战后,冬君会不会对我也生起不便明说的好感啊。” 林夜慵懒道:“我刚才救了你一命,你知道吗?” 粱尘很是迷茫。 林夜鄙夷看他一眼后:“说说审问刺客的情况吧。他们为什么夜袭?” 粱尘神色便严肃起来,拉过椅子坐到床对面。 他沉默一下才说:“说出来你不信,但那些江湖人,是想救小公子脱离这和亲苦海的。” 林夜面色古怪:“救我?” 第13章 绝不独行是什么意思?拖…… 夜空几点寥寥星火。 “秦月夜”的人轮流守夜,林夜披着一层靛青袍,身形单薄。他和粱尘一道从养伤的屋中步出,外袍上的金色祥云纹在飞扬间闪出一道微光。 林夜瞥望一眼不远处守夜的“秦月夜”诸人。 他看到篝火几点散落村口,自己的另一个侍卫阿曾正和那些人说话,好吸引那些人的注意,给自己与粱尘去审问刺客的机会。 此时距离夜袭已经过了一日。 他们仍停留在这处荒废的村中。“秦月夜”的人已经审问完刺客,不知他们审问出了什么结果,而今轮到林夜他们审问。 身受重伤,还要亲自去见刺客。林夜不禁感慨人手的不足,自己的辛劳。 而阿曾那一方,围着“秦月夜”诸人,说的正是同一件事—— 阿曾面无表情,背着林夜教他的词:“昨日的夜袭已经证明,你们无力保全公子。不如让我们的人手加入和亲团。我们只负责保护公子,绝不参与你们的事。” 杀手代表掏耳朵:“我们护送南周小公子,是两国皇帝都首肯的。你们想加人,先前怎么不说?” 阿曾:“先前公子没受伤。” 杀手:“现在他也没伤啊!冬君保护了他。” 阿曾严肃:“我受伤了。” 杀手匪夷所思:“你自己扭伤了脚,好吧?你怎么不说是你倒霉?” 阿曾重复:“公子说,我很可怜,你们要负责。” 杀手:“……” 杀手们和这个一根筋的倒霉鬼交流半天,最后嘟囔:“我们去和冬君商量,昨夜的事,我们也要向上峰汇报。” -- 另一边,林夜和粱尘进入了关押刺客的屋中。 其他刺客被关在一屋,此屋关了刺客们的首领。据粱尘说,这刺客首领嘴很硬,坚称若不见到小公子,他什么也不会说。 屋中被关押的汉子蓬头垢面,手脚皆被拷住。绑着脚踝的铁环长过一尺,他被倒挂在横梁下。 屋中一星灯火点亮,汉子半肿的眼皮沉重掀开,费力地朝上看。 他高壮魁梧,被“秦月夜”折磨得一身伤痕,唇色发白,却仍铁骨铮铮:“走狗们,别费心了,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小崽子们出去问一问——我孔老六什么时候贪生怕死过?” 粱尘:“你不是想见小公子吗?小公子来了,你却不认识。” 自称“孔老六”的汉子浑身一震,仰颈瞪眼,看到一个、一个……看着便十分富贵的贵族小郎君。 孔老六只在昨晚刺杀中模糊看到过小公子的身影,他不认识小公子,但他几乎在看到眼前少年的第一眼,便觉得这应该是小公子。 小公子风灵玉秀,和他们自然不一样。 粱尘搬来椅子,林夜撩袍而坐,朝孔老六笑一笑,温和又散漫:“没事儿,我也不认识你。” 此话一出,孔老六剧烈挣扎起来——捆绑他的锁链却在他挣扎间,收得更紧,在他脖颈、脚踝勒出鲜红伤痕。 粱尘有些不忍心:“你别动了。这是‘秦月夜’的审讯工具。他们和北周朝堂关系密切,谁知道他们有些什么工具呢?他们敢把你一个人扔着,起码说明他们笃定你逃不了。” 孔老六不挣扎了。 他沉默下去,半晌,声音都带些痛意:“是我无能,想救公子,还把自己搭进去。公子不用管我们,我们是自愿的。那甘愿当北周走狗的杀手组织,想杀我们,公子也不必替我们求情。” 林夜好奇:“我和你们素昧平生,为什么求情?” 孔老六一怔。 然后,他自嘲一笑:“如此更好,公子走吧。” 林夜朝后一仰,烂泥般地靠着椅子:“但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什么叫‘救’?为什么觉得我需要被救呢?” 孔老六瞪直眼。 他先前都没此时这样激动,痛彻心扉:“照夜将军身死川蜀,儿皇帝懦弱无能,对北周和亲。我南周大好男儿郎,谁愿意看到小公子受辱,真的去和亲?” 林夜怔住。 照夜将军啊。 真是一个离他越来越遥远的称呼。 林夜缓声:“是你一个人不愿意,还是江湖人都不愿意?” 孔老六本想挺胸,却因疼痛而龇牙咧嘴:“有骨气的南周人都不愿意。” 林夜道:“和亲是国之大策。” 孔老六:“这么多年,我们死在北周兵马下的人有多少?要不是照夜将军守着大散关,还要死更多人。北周杀我百姓,屠我骨血,凭什么和亲,凭什么称臣?!” 林夜的眼睛静黑无比。 他仰头看横梁上爬过的一只蜘蛛,眸色微散:“百年前,两国本是一国。大江大河共哺南北,生民不拘彼此,流着同样的血,我们是手足同胞。” 孔老六万万想不到自己一心要救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惨笑:“不拘彼此?那我老母谁杀的,我爷爷为什么疯了?和我们一起的人……大家为什么愤怒?我们都被北周的兵马抢过掳过,我们有血海深仇。 “什么百年前本是一家,早就不一样了。我们不愿意牺牲小公子,不愿意和北周结亲,更不愿意辜负照夜将军。” 林夜好像被一瓢冷水从头浇到尾,有一时间,什么都不想说了。 粱尘将手放到他肩头,无声安慰他。但林夜岂需要别人安慰? 只一会儿,粱尘便重新听到林夜吊儿郎当的轻笑声:“你为林照夜鸣不平?他根本不在乎你们,不知道你们。” 孔老六激动道:“你凭什么直呼将军大名?他不知道我们又何妨,他保护了我们。” 林夜缓缓站起:“你口中的林照夜,守着大散关,难道只是为了阻挡北周兵马南下吗?他的刀刃,在保护你的时候,也朝向更多手无寸铁的人。什么人是必须死的,什么牺牲又是应该的? “没有止息的战争滋生了你的怨恨,还有更多人南望北眺,至死不能归故土。只要战事不停,这都不会结束。个人恩怨不能大过君主之愿,君主之愿不能大过一国之愿。一国之愿,才是真正的百姓之愿。” 孔老六说不过他,只厉道:“你不要和我讲大道理,我听不懂!老子瞎了眼,没想到你是自愿和亲。你这样的大道理,去和北周皇帝讲,和我死了的亲人们讲,和我的弟兄们讲。 “你去问问北周皇帝——他和你想的一样吗?” 孔老六嘲讽道:“小公子,你太天真了。你阻止不了恩怨,阻止不了所有人。” -- 此时的北周洛阳行宫中,北周宣明帝召见一行神秘人。 宣明帝两颊瘦削,双鬓花白,枯槁之态如五十老朽。但他才年过三十。 十年前,宣明帝登基,立刻风风火火地投身于执政,盼望建起千秋不世之功。可他身体受“噬心”之苦,一日日衰弱。壮志不酬,南周未亡,他不愿意大好河山在前,自己连看到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 第16节 烛火擦过宫殿窗棂,信鸽捎来的信落到宣明帝掌中。 黑魆魆的夜中,宫殿之外,站着一位黑衣斗篷人,乃是“秦月夜”如今的代楼主,春君。 楼主玉龙的身死,并未拦住“秦月夜”和北周皇帝的筹谋。春君将按照“秦月夜”早已定好的计划,一步步朝下走。 宣明帝佝着背看完信件,微陷的眼窝蕴着一团满意之色:“很好。南周小公子已经离开建业了。接下来,我们需要试探,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小公子。得拿他的血来试。” 春君:“……我们护送小公子北上,不能对小公子动手。” 宣明帝勃然大怒。 但是他立刻被身体的颓废拖累得剧烈咳嗽起来。 宣明帝扶着木几躬身坐下:“听说玉龙死了,‘秦月夜’群龙无首,你就不想当上新的楼主吗?” 春君在黑暗中回答:“楼主对我有再造之恩。如今楼主身陨之由尚未查清,害楼主的叛徒也没有伏法。‘秦月夜’运转正常,暂时不需要新楼主。” 宣明帝手撑着额头,扫向映在窗纸上的黑衣人。 他心中瞧不上失去玉龙的“秦月夜”,可如今他兵行暗棋,不好为世人所知。他能放心用的,竟只有玉龙留下来的“秦月夜”。 好一会儿,春君听到宣明帝淡声:“放心,不需要你动手。我送你两个人,他们会动手。‘秦月夜’只需按兵不动,装聋作哑便是。” 春君无言。 春君走后,两道新的身影立在窗下,用怪异的腔调和宫殿中的皇帝说道:“我们不在乎你们的恩怨,我们只要雪女。” 宣明帝扶着小几的手发抖:“朕只要小公子。” 宫灯一道道熄灭,漏更声断,行宫寂静,宫人早已被遣退。两方不同的声音在晦暗风中此起彼伏,透着诡异的癫狂: “我们带走雪女。雪女是玉龙留下来的,不属于你们,属于我们。” “北周带走小公子。” “……血债血偿,复仇之火,必在大周归来。” -- 和亲团中,林夜在那审讯屋中,揪住孔老六的襟口:“如果是,我瓦解他们呢?这种和亲,你也不接受?” 孔老六胸口起伏,瞪直眼。 林夜笑:“你怎知道,我阻止不了恩怨?” 他蹲下身,贴在倒挂的孔老六耳畔。 少年乌发白襟,面容无瑕。 林夜侧过脸,收敛笑意后,整个人混泥一样好糊弄的气质消失殆尽。 孔老六瞳仁颤颤,见这公子眼眸清澈得近乎冷冽,认认真真道:“这一路和亲,我会机关算尽手段百出,去完成一件不可能完成的大事,改变整个天下的局势。 “你有所怨,我有所求。我不管你接不接受,上了我的船,就得听我的。而千山大道,我绝不独行。” 孔老六一边被这小公子从不为外人所知的豪气震到,一边想:绝不独行是什么意思?拖我下水么? 第14章 “他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夜星没入云后,浮云如烟。 雪荔坐在树上,抱着自己被血浸染的《雪荔日志》睡去。 她算着时辰,想留给小公子两个时辰休息的时间,天亮后她要去找他,让他修自己的书册。 树叶簌簌,林风浩荡,少女倚着粗粝枯枝,如同置身林涛海洋,断断续续地听到下方各类声音。 她在睡梦中听到玉龙的声音:“雪荔。” 她也听到宋挽风唤她:“小雪荔。” 她还梦到小公子回过头笑望她:“冬君。” 一只只手在噩梦尽头等待,从烟雾中朝她探来。他们像木偶,张着嘴朝她重复:“拯救我们。关心我们。帮助我们。” 玉龙身陨后,和林夜一起上路后,种种蹊跷到底在雪荔心中留下痕迹。他们化身噩梦,在梦中扰她。但雪荔不关心这些。 她连自己求生的念想都生得十分艰难,更罔论他人。她只需修好书,独自离开。 一会儿睡清醒了,雪荔便轻快地在晨曦中跳下树,去找林夜兑现他的承诺。 今日天还未亮,守夜保护公子的人是阿曾。 雪荔到林夜居住屋子前,一大片枝叶从上,朝她兜头甩下来。雪荔灵敏地避开后,她抬头,发现了树叶间的阿曾。 阿曾也看到了她。雪荔以为要进林夜屋子需要一番打斗,但阿曾竟然沉默片刻,重新把叶子拢上,挡住他自己。 雪荔听到阿曾沉闷的声音:“我睡着了,不小心压坏树枝了,对不起。” 雪荔眨眨眼,不关心什么叶子,她见前面便是屋子,直接翻窗而入。那阿曾竟然没拦她,好奇怪。 她轻手轻脚,跳入屋中后不忘重新关好门窗。因她隐约记得小公子多愁多病身,怕他吹一吹风,人就没了。 他人没了不重要,她被他弄脏的书册怎么办? 林夜陷在混沌梦境中,便感觉到有人持之以恒地摇他肩,想要唤醒他。 林夜哈欠连连。 他在做着娇贵小郎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梦。梦里祖父、爹娘都活着,无论他如何欠打,无论爹娘多少次举起棍棒,他都被祖父护在身后。 林老将军老当益壮,声如洪钟:“谁敢欺负我们阿夜?!” 小郎君就嘻嘻哈哈,冲铁青着脸的爹娘做鬼脸:“两位不太尊贵的客人,没事投胎到我家干嘛?看看,多寒碜啊。” 他这挑衅的话立刻让爹娘怒火更盛。 然后爹娘还没冲过来,天地旋转,屋瓦震屑,大厦一点点地朝下压来。 他的家,一点点消融。 小郎君茫然地看着故人一道道消失,而天摇地晃,自己被摇得快散了架。可他坚持不走,目光执拗地看着祖父方才站过的地方、爹娘手里握着的笤帚。 都不见了。 人若拥有过珍贵无比的东西,又眼睁睁看着它摧毁,那么午夜梦回,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从幻想中清醒的。 直到一重击朝他袭来,如洪水拍岸、天泄大雨…… 林夜闷哼一声,痛苦无比地揉着眼睛,张口便是凄惨的呻、吟:“谁、谁打我?” 雪荔安静地坐在一旁。 她本理所当然,但是看到林夜醒来便扶着床板吐出一口血,乱发覆着他苍白的脸颊,让他看着薄弱无比。 雪荔心中那死水,便起了一丁点儿涟漪。那点儿涟漪,让她拢住自己的斗笠,朝后坐了坐。 她有一瞬恍然,有点明白阿曾刚才躲在树叶后、自己要进屋他不拦的原因了——这种情绪,可能叫“心虚”。 雪荔默默品味了一会儿“心虚”的感觉。感觉太浅,不太能深入。每每想深入,身体筋脉间便会有什么涌上来,压制住这种情绪。 唔,这是她长年累月的喂药、受罚的结果。 看来不必多想。 想也没用。反正任何情绪,她都感受不到,感受到了,也会很快忘掉。 雪荔的目光重新凝聚到了林夜身上,便见林夜睫毛沾雾,水淋淋的眼睛瞪着她。 他应是十分好看的那种少年。 他睁大眼睛控诉人时,未束的乌发如绸缎般密密散落,贴颊披肩。他又皮肤剔透唇瓣嫣红,宽松中衣裹着一具瘦白修长的骨架。 那骨架线条很美,是习武人眼中的极品,雪荔便多看了几眼。 林夜立刻把她当采花贼一般,盖住被子,警惕非常:“看什么?” 雪荔这次不心虚了。 她这次想的是:奇怪,隔着斗笠,他怎么知道她在看他? 要么他五感异于常人的灵敏,要么他武功强盛。 雪荔并不多想,只将怀中的染满了血的《雪荔日志》,默默地朝林夜推去,摆到他面前。 林夜:“……” 林夜恍恍惚惚,朝纸糊的半拉子窗子看了一眼。 天色灰白,露清风静,阳光晨辉藏在云后,金光熠熠,今日是个好天气。 林夜被惊得笑起来:“小姑奶奶,你没事儿吧?为了一本书,天不亮你就把我喊醒?” 他任性地把书推开,嫌恶地捂住口鼻,躲避腥臭的血味:“拿走拿走。我不修,我要睡觉。” 雪荔:“真不修?” 他抱臂闭眼,裹紧被子,轻轻哼一声。 雪荔看着他秀白的脸、乌黑的发,出神半天。 林夜以为她会生气,他还从没见过这位冬君有脾气。一个人若是没有丝毫失控的时候,他要怎么对付? 这一次,她依然不生气。 他听到窸窣动静,悄悄睁开一只眼,便看到这通身雪白的少女把那本书重新塞回她怀中,她道:“那你睡吧。” 林夜怔愣,以为她有了怜悯心。 她道:“我一个时辰后再来喊你起床。” 林夜:“……” -- 雪荔离开后,一直想着他方才的样子。 她抱着自己的日志跳上树,脑中空茫茫。她将自己的思考归结为:他看着太弱了,她叫他起床的那一掌,就把他拍得吐了血。 他看着又好能睡。不如让他多睡一会儿,一个半时辰再叫他好了。 一个半时辰后,雪荔见到了哈欠连连、衣着齐整的小公子。 第17节 但是他一看到她翻窗而入,就朝她递来哀怨的目光。 林夜抢声:“你知道我眼睁睁等着人,那人还迟到了,我的心情是什么吗?” 林夜趴在桌上,好奇托腮:“美丽的冬君大人,请告诉我,这是一种新惩罚呢,还是一种旧惩罚呢?” 雪荔:“说不定是一种弄巧成拙的奖励。” 他怔一怔。 他那像是永远噙笑的眼睛,清泠泠落在斗笠少女身上。 她是一个谜团。 她懒怠,平静,看着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偶尔关注什么,她也永远和他的思维不在一条线上,有异于常人的反应。他努力地理解,仍每每在她这里弄错。 长此以往,难道他真的收服不了这位神秘的冬君,不能让“秦月夜”为自己所用吗?不行,他要带走孔老六,要孔老六为自己所用,必须攻克冬君。 林夜生出了一腔不逊之心。 他冲着她笑,悄悄道:“没有弄巧成拙,只要被人感受到的,都是好的奖励。我感受到了你的好,并且喜欢你的奖励,你信不信?” 雪荔蓦地抬头看他,看到他发丝在唇边被气息撩得轻轻卷起,泛着金色的日光。 雪荔诚实道:“不信。” 林夜昂起下巴,不满地哼一声后,朝她摊手。 他的模样,好像她曾经有一次执行任务时,在苗疆见过的一种动物——绚丽的、骄傲的、华丽的展翅开屏小孔雀。 雪荔立刻把《雪荔日志》放到他手掌中,还认真交代道:“你的药粉不知道管不管用,你先修血迹最少的页码,我看看效果。” 她将视效果来决定杀不杀他,杀不杀这一行所有人。 林夜自然不知道自己肩负了如此大的责任。 他只嘴角抽一抽,低头瞥手掌中的染着黑红血迹的书页:“美丽的冬君大人,我的本意其实是让你给我倒杯茶,求求我。” 雪荔瞥他:“求求你?” 他立刻改口:“哄哄我。” 雪荔望向他时,见小公子朝她吐舌头,笑眯眯弯眸:“老实说,我也有事求你。就是关于孔老六的去向安排……你哄哄我,我也哄哄你。我们皆大欢喜,扯平了,好不好?” 他在混淆概念,雪荔在想:他会吐舌头。 宋挽风,他会吐舌头哎。 -- 天亮了,日破金云,晴空万里,今日确实是个好天气。 “秦月夜”的人在外焦急地等候雪荔,要跟冬君汇报新的情报。 他们听说冬君去找林夜,便冷哼一声,心想冬君必去教训那不老实的公子了:竟敢不请示他们,就去审问孔老六。 冬君大人可厉害了!虽然他们听说四季使中,冬君武力最弱……但想必其他三位,武功更高吧。 一会儿,雪荔出来了。 在他们开口前,他们先听到了雪荔清渺的、若有所思的询问:“他是不是长得很好看,并且很会卖弄?” 属下们齐吸口气:“……哈?!” 属下甲迅速:“谁好看?” 乙紧跟:“谁卖弄?” 丙迟钝:“哪儿好看?” 第15章 雪荔与他同时开口:“林…… 和亲一行人在废弃村落休息了几日,在林夜身体好一些后,他们重新上路。他们除了护送小公子,还将刺客们带着上路,押往下一个驿站,让“秦月夜”的人前来接管。 林夜主仆三人和杀手们之间矛盾重重,吵个不停。 林夜那两个卫士隔三差五便找雪荔告状,说“秦月夜”护送不安全,小公子需要自己的人马加入队伍。 “秦月夜”这一方自然不肯。 不光不肯,杀手们也有状跟雪荔告:林夜那一方未经己方同意,审问孔老六。小公子越俎代庖,是否代表南周别有心思? 若与一群鹦鹉八哥同行,最好的法子,便是将耳朵捂起来。 随便他们说得天翻地覆,雪荔左耳进,右耳出。 这一日,因林夜又嚷着“更衣赏花”之类的要求,众人便停在一出浩荡松林外休息。用过午膳,林夜又要“小憩”,众人继续忍。 唯一的马车,隔开了林夜三人,与那些被他们押送的刺客。 雪荔靠着树干发呆,盘算林夜到底何时把书修好还给她。 她得加快进程了。真正的冬君身为四季使之一,弱于一时,不会弱于一世。真正的冬君虽被她用镖局送走,但待那真冬君脱困,一定会来寻找和亲团,甚至复仇。 “秦月夜”是师父的心血,她本能地不想和所有人动手。 一阵热风拂过,松林如涛叶摇飒飒,少女的斗笠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雪荔伸手扶自己的斗笠时,看到路前方,三个属下过来了。三个属下半途停下,商量一番后,派出一个代表来找雪荔。 又来了。 每日一告状又开始了。 未等来人酝酿出话,他先听到雪荔十分清渺的声音:“这次要说小公子什么坏话?” 被派来的人一呆,伸长耳朵偷听的二人一窘。 “冬君弄错了,我这次是有正事的,”属下甲挺了挺胸,顺便发表意见,“而且,什么叫‘说小公子坏话’?我们才是一家人。” 一家人? 不,她没有那种东西。 雪荔不言语。 甲脸色不太好,踟蹰半晌说:“我们昨夜收到了春君的最新指令。庐州‘秦月夜’新建了私密据点,我们把孔老六那些刺客扔在庐州就行。还有,春君说,若是小公子实在刁钻,我们躲远点便是。只要不招惹公子,平安将公子带回汴京,其他事不用我们管。” 雪荔意外地“嗯”一声。 这命令,有些奇怪。 他们若是远离了小公子,小公子再出意外怎么办?莫非春君希望小公子出意外? 雪荔努力从自己记忆中寻找关于春君的碎片,却只记得那是一个身量瘦高的男子。 玉龙两个徒弟,雪荔自己是个异类,从未参与楼中事务;宋挽风总是来去匆匆,完成各种隐秘的不为人知的任务。所以玉龙之下,真正处理楼中琐事的人,是春君。 雪荔不熟悉春君。 春君经常和宋挽风说话,从不和她说话。或许在很久之前,春君也曾和雪荔尝试过交流,只是……雪荔轻轻叹口气,在心里道:我不记得了。 诸事不上心,便诸事如逝水,逝水不沾身。 “冬君?”属下甲的唤声,将雪荔从记忆深处唤醒。 算了,春君就算要亲自来杀小公子,都跟她无关。 雪荔和属下甲面面相觑,雪荔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走,便问:“是告状要开始了吗?” 甲绝倒:“……你怎么总记得告状的事啊?我是想说,大人是否应该向春君去信,对我们行程安排做些解释?比如,临出行前,和亲队伍为什么全部换人,你得告诉春君你的考量。” 甲觉得自己这个上峰不懂人情世故,让自己操碎心。 他提醒道:“自我们离开建业,大人你从未和上峰通信过一次。我们自然知道行程忙碌,但一直不通信,春君恐会责怪。” 雪荔不通信,自然有原因。 她不了解春君,正如她同样不了解冬君。若冬君和春君往日的通信中有暗号,她却不知晓,在通信中露了馅,那就糟糕了。 时间越久,破绽越多。如今不过是靠时间拖延,等林夜修书。 雪荔便无所谓道:“你替我通信。” 甲:“啊?” 雪荔绞尽脑汁,从脑海中翻出一个名字来。她拍一拍甲的肩膀:“我看好你,程甲。” 听他们说话的两个属下中的一个跳了出来:“大人叫我?” 雪荔茫然。 真正的程甲喜不自胜奔过来:“大人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属下甲脸色僵硬:“这么长时间了,大人从来没记住我的名字?” 再有另一个人恍惚问:“冬君记得我的名字吗?” 雪荔:“……” 她平静地穿过三人组,步伐加快,躲过后面哀怨目光:“上路。” -- 此时,陆相女儿、未来的南周皇后陆轻眉,已经来到了玄武湖畔。 玄武湖绕着整座建业城,据查,真正的小公子居住在其西南湖心小岛上。 湖畔风景如画,林木葱郁茂盛。旅人商客熙攘往复,此地白日喧嚣声震,是闹市之相。连续数日,有神秘的贵族女郎租了不同酒楼二层的雅间,只看春景。 酒楼小二们讨论贵族女郎是美是丑时,雅间中,陆轻眉正隔着竹帘,一边沏茶,一边观望湖心岛上的亭台楼榭。 她的人手查到,湖心有不算多的兵马把守。除此之外,周遭并无兵士痕迹。但陆轻眉发现平民中,有些人总若有若无地盯着湖心岛。不知是探子,还是监视者。 无人见过小公子进出。 确实如爹爹说的那样奇怪——外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小公子纵是身体当真不好,但一个少年,从未对外界有过好奇心,想过离开这片湖吗? 她那弟弟都瞒着家人跑出去玩呢。 陆轻眉决定亲自登岛,见小公子一面。 她要想个万全法子,调开兵马和探子。且事成之后,不让人联想到陆家。 第18节 唔,湖心岛每五日有船进出,运送衣食物件。这是机会,她得想一想该怎么利用。 -- 和亲团那里,入了夜,林夜坐在书桌旁,用浮着一层金光的药粉涂抹一本书的某页。 他心头感慨:造孽啊。 这药,本是光义帝派的神医给他的,用来祛除他身上多年打仗遗留下来的伤痕。它不光能让肌肤莹白剔透毫无瑕疵,连粗茧都能消除。 据说,一粒千金难求。 而他竟然被那少女磨得心软,把药粉用在了她的一本破书上—— 一本破书! 比得上他的一根头发丝吗? “啪——”一声很轻的窗门扣动声,林夜头也不抬,便知是谁来了。 反正,她每日见到他,都要催问她的书。而他心中盘算着怎么从这行人手中弄走孔老六那波人,当然也需要应对好冬君。 雪荔跳入屋中,看到林夜竟然坐在桌边修补她的书。她很满意:他终于不拖延了。 她本来都打定主意,要是今夜他还不开始,她就为书复仇后,快速离开这个对她来说越来越危险的队伍。 一盏烛火后,林夜抬起头。金光浮在他眉眼上,他像个漂亮的玉石雕像。 玉石雕像面容白净,神情肃然:“你必须知道,我为你付出巨大。” 雪荔:“嗯。” 林夜见她无所谓,不禁气馁。 他气馁时便瞪着她,眼眸圆润唇瓣微抿,恨不得拉着所有人围观他的可怜。但是眼前人的冷血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还没等雪荔琢磨出该做什么时,他已然低头。 林夜:“算了。” 他宣布:“我自己拿报酬好了。” 雪荔不解。 隔着纱布,她见这小公子迅速变脸。他一下子拿起她的书册,盖住半张脸,只剩下一双眼睛,水灵乌黑: “你让我先修一页,我修啦。我不小心扫到了那一页的内容。我不是故意看的,但是我过目不忘。从小到大,无数老先生夸我记性好,日后必成大器。从我四岁时起……” 他洋洋洒洒开始自吹自擂。 雪荔眼花,以为自己看到一只孔雀倏一下展翅。 少女盯着他半天,在他换气时问:“你为什么不从你襁褓时开始夸呢?” 雪荔不会看人眼色:“是没想到吗?” 她语气和往日没区别,林夜一时不知道她是真诚发问,还是挤兑他。 他被噎后,故作无事:“我偷看了那一页的东西……虽然没看懂,但你好像不生气。” 雪荔承认:“我不生气。” 林夜仍用书挡着脸,琉璃眼波光流动,噙着一丝开始跃跃欲试的笑:“那我如果乱猜,一下子猜出那是你写的札记,其实你也不生气对不对?” 雪荔的斗笠左右摇动,一板一眼,林夜觉得她好好玩儿。 林夜忍住心中的小痒痒,眼珠溜开:“那我要是实在伶俐聪明,一下子猜出你写的内容什么意思,又一下子没忍住,拿笔划了你的字,重新修改了一下,你也不生气对不对?” 原来有人的“一下子”,这么多。还有,你不是说没看懂吗?又懂了? 雪荔心口微动,问:“你改了什么?” 他观察她片刻,见她没反应,便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他默默把书递来,雪荔看到摊开的《雪荔日志》那一页,书页微皱,血迹被抹掉了,清晰的字迹浮现出来: “遇到一个怪人。”(划掉) 下一行,少年郎隽逸飞扬的字迹涂抹了一长条。 字太复杂,雪荔不认识。 雪荔的沉默,好像在林夜的预料中。他热情地指着纸上的字,既好心又欠打地念出来,声如跳动的泠泠清泉水:“癸未年二月初十,建业府觉苑寺南,梦笔桥畔识林夜。” 雪荔沉默。 林夜沉默。 半晌,林夜见斗笠少女缓缓抬头。 林夜跳起,迅疾无比地抱柱挡身,大声:“你说过不生气的!你别忘了我为你付出巨大。” 雪荔与他同时开口:“林夜是谁?” 林夜:“……” 雪荔:“……” 第16章 “翠花。”“野花。”“…… 一灯如豆,星火在外。 陋室木桌旁静坐的斗笠少女静若观音,与逃跑抱柱、过于活泼的小公子全然不同。 她这样淡然而冷漠,让林夜发怔,几乎以为自己自作聪明,弄错了那一页内容的意思—— 血迹被抹后的皱巴巴纸张上,潦草地涂了日期,内容又写“怪人”。 恰恰在日志记录的那一日,林夜入建业,在马车中和神秘的斗笠少女交锋。 如今,虽然双方明面上没有叫破,但是林夜早就确定当日那少女就是冬君,而冬君也应该确定他已经看出来、只是不说而已。 她身为冬君,当日应当是为了试探这个要护送的小公子是何模样才是。幸好林夜没露破绽。 那她纸上的怪人,应该就是指他呀。难道她真的不知道他叫“林夜”?他们同行已近半月,她竟然一直不知道他对外的用名是什么? 林夜备受打击。 他紧接着自我说服:不,没有人会如此忽视我。其中必有异常,只是我暂时还没堪破。 抱柱的林夜见雪荔没有起身打他的意思,便小心翼翼挪回桌旁。他坐下后,不死心地追问一句:“我叫林夜,你真的不知道吗?快说,你在和我开玩笑。” 雪荔目光闪烁一二。 除了师父和宋挽风,她没有记过旁人的名字。姓名和性命是一样的,生和死也都是一样的。那在旁人眼中是牵绊,是记忆,在她眼中是虚无,是流逝。 都和她无关。 这分明不是了不起的错事,但是雪荔凝视着林夜的脸,微微出神。 她看到他眼中光在流动,脸上写着沮丧,眼中的神情……雪荔回忆自己学过的他人情绪的表达征兆,迟疑地将小公子此时眼中的神色,定义为“期待”。 她不记得他,他看起来很失落。 鬼使神差,雪荔轻声:“对不起。” 林夜怔愣。 他睫毛飞扬,期待的神色收一收。眼波流转间,他这一次看着她的眼神过于复杂,她已经无法用师父教过的经验去猜了。 雪荔静静看着他,见林夜缓缓地弯起了眼睛。他叹口气后,轻轻笑出声。 他柔声:“傻不傻啊你?” 他趴伏在桌上,见她的斗笠闻言歪了歪,像是疑惑。她那样乖巧,让他心中生出不忍与怜惜。 她好可爱,又看着好可怜。 而他这个人最心软,最同情世间可爱漂亮的生灵。 林夜自己也未曾反应过来,便已经伸出手,想揉一揉少女的头。但是他的手还没挨到斗笠边缘,雪荔便快速地往旁边一挪。 她挪得并不刻意,但躲闪的决心,让林夜的手顿在虚空。 林夜:“……” 林夜最擅长给自己的厚脸皮找理由了。他收回手揉着手腕,研究自己手腕上有没有旧日伤痕:“没关系,我不也不知道冬君大人的名字嘛?我们是一类人,都克己守礼……” 雪荔瞥他一眼:果然是怪人。 林夜说着说着,抬头冷不丁问:“你叫什么名字?” 雪荔不为所动。 林夜肃然:“冬君只是‘秦月夜’中的代号吧?你肯定有自己的名字,告诉我。” 雪荔不说话。 她怎可能告诉一个路人自己的名字呢?她不喜欢尘世,师父死后,她也再不想和他人有任何牵绊。 林夜拍桌,不可置信道:“你现在起码知道我叫‘林夜’了,可我都不知道你的真名叫什么。冬君,你要是不告诉我你的真名,我就随便叫了啊?不好听的话,不是我的错哦。” 林夜一指抵着下巴,做冥想状,故意道:“翠花?野花?山花?你喜欢哪个啊?” 雪荔不搭理他的胡搅蛮缠,她低头去看她那被血染了的书册。林夜涂抹的那一页,果然不见丝毫血迹。想来她可以放心,把整个书册交给他了。 她并不在乎他人看她的日志。 她没有羞耻这种感情,也不介意暴露任何信息……反正她很快就要离开了。 雪荔盘算着留给林夜几天修书时间才好时,林夜见她一直端详那一页,便以为她在看自己的字。 林夜心跳加快,感觉有点微妙和难堪。 怪他手欠,发现她称他为怪人,日期又写的那么潦草,他就不满地上手修改。而后他忐忑等待,发现她不生气后,他心中又涌出期待感—— 她低着头,一直在看他的字。她觉得他的字好看吗? 她喜欢吗? 林夜小声:“我的字好看吧?” 雪荔顿一顿,轻飘飘:“嗯。” 于是,活泼的小公子满血复活,又快乐无比地指着自己的字,和雪荔吹嘘道:“我祖父手把手教我写字,教了好多年。这笔字,如今只有我会写了。” 第19节 林夜语气中有些雪荔此时没察觉的伤怀。 一家为国,终身尽忠。然而除了无休止的战争,他们等到了什么?等到了大散关的兵败,等到了南北两周的和亲。若不再做点什么,他愧对林家忠烈。 此时,听小公子自夸,雪荔心中疑惑一下:他的祖父?南周有过太上皇?光义帝之前那位皇帝活得是挺久,但再往上,完全没听说过。 雪荔的猜忌只在心中留下,她不管别人的事。 只是林夜好得意,好能说,一吹嘘起来便没完没了。虽然他这个时候眼眸乌黑唇瓣嫣红,很是漂亮,但是漂亮不能当饭吃。于是,在林夜换气时,雪荔打断他:“我虽然没有学富五车,但普通的字还是认得的。” 林夜眼眸明亮:她终于肯透露和她自己有关的事了。她要夸他了吗? 雪荔指着他的字点评:“但你这行字,我没几个字认识。你应该是用古字代替今字,写得生僻了。” 林夜一下子睁大眼。 他觉得自己受到羞辱,又有点儿心虚:“这样写出来,很好看啊。” 雪荔:“你平时都跟人这么写字的吗?” 林夜反应极快:“不是,我是让你看我的字……” 雪荔:“没人打你吗?” 林夜:“我可是堂堂的……小公子哎。” 雪荔:“那你以后小心被人打吧。” 林夜:“……” 沉默,有时会如震雷,让人神魂巨震时,偏无言以对。 雪荔将书册放到桌上,听到林夜带着点儿脾气的声音:“你出去。” 雪荔抬头。 她见林夜板着脸,沉着眼,分明不悦,偏又不忘贵公子的礼数。他彬彬有礼又很生气:“我错了,但是你太欺负人了。” 林夜朝外偏一偏头:“粱尘,快进屋,把这个不速之客赶出去!” 外面少年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雪荔当然不用人赶,主动起身要离开。但她这样有礼,那端坐着的小公子仍是蹙眉不悦,生着闷气。在她瞥他一眼时,他抬头便瞪来。 他还生怕她不知道:“我在瞪你。” 雪荔:“……” 她不至于连“瞪视”都看不出来。 她心中死水一样的湖泊,再次轻轻荡起涟漪。她不明白心湖起伏的缘故,正如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竟听他的话。 走之前,雪荔轻声:“五日。” 生闷气的少年睫毛轻轻一颤。 拂身而过的少女留下清香,亦留下无情的话:“整本书册,我给你五日时间全部修好。” 林夜本不想说话,但是他看着雪荔走到了门口,门外粱尘的影子探头探脑。浑浊黑夜笼罩白衣少女,似要吞没她。 他怔然开口:“翠花。” 少女不停步。 林夜:“野花。” 雪荔要关上门。 林夜望天:“山花。” 雪荔朝粱尘一颔首,便要告退。 林夜认输道:“冬君。” 雪荔停下脚步。 她侧着身,就着廊下粱尘手中那点儿灯笼的光,看向屋中的少年郎。见那小公子朝着她,冷冷道:“我不会给你修书了。” 雪荔握紧袖中匕首,准备出手。 林夜冷着脸:“我没骗你,我的目力和记性实在太好,什么东西只要我扫一眼,我都能记住。” 这是战场将军的必要本事。 林夜:“这本书册,应该是你的日志吧?你翻开的这一页内容不要紧,我尚且忍不住看了,若是遇到其他私密的内容呢?” 雪荔想说她没有私密内容,且见林夜眼睛朝上,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指点她:“我不想窥探他人隐秘。尤其是,你是一位年少的行走江湖的小娘子,你什么也不懂,我更不应该靠着经验欺负你。” 雪荔怔忡,迟钝地松开袖中匕首:靠着经验欺负我?你脸好大。 林夜宣布:“幸好,我有一块上好牛皮。我打算帮你做个封袋,将你的书册正好装进去。这样以后你就不怕再弄脏了。我做好封皮后,会把药粉一道给你,你自己把血擦干净就好了。” 林夜:“粱尘,把她的书册拿给她,送她走。我要让她吃个‘闭门羹’。” “砰”。 一会儿,木门闭合,将抱着《雪荔日志》的少女关在门外。 雪荔倚着木门,回头看到天幕黑灰,漫天繁星—— 师父,为什么我吃了闭门羹,但是我好像有点儿不一样了呢?不是心如止水,而是有点儿……想跑想跳,想去吃三碗饭。 第17章 “我想找一个完美的女子…… 癸未年三月廿日,不知道写什么,但想写点什么。 ——《雪荔日志(后补)》 -- 雪荔想在《雪荔日志》中写点什么。 但是一则,她不知道要写什么,才算是她那起伏心情的答案;二则,她拿回来的书册依然沾满了血迹,只能等林夜把做好的封袋和药粉给她。 所以,算了。 好在那点儿起伏的情绪,于她来说实在浅淡。睡一晚上起来,再次见到被侍卫簇拥着的锦衣小公子,雪荔已经寻不到痕迹了。 稍微有点和平日不同的是,半途休憩时,属下乙鼓起勇气来寻她切磋时,雪荔出了会儿神,便同意了。 来问的下属很惊喜——冬君不言不语,冷淡倦怠,这一路上,从来没做过护送以外的事。 唔,她连“护送”都不做,只是在旁看着。众人当做这是冬君对他们的考验。 冬君和属下乙的切磋,引来了兴奋的“秦月夜”杀手来观望。属下乙用长刀,雪荔用匕首——还是那把从林夜马车中顺来的水果刀。 这把匕首雪亮锋利,当雪荔拔出匕首时,青光拂过斗笠,她找到了些平静。 尘世无趣而陌生,在这些无趣中,她稍微感兴趣一些的,是习武。只是越长越大,她连唯一的习武兴趣也没了。自师父死,无人逼迫,她再未练过一次武。 眼下那都不重要,雪荔被身体本能的反应牵动,迎向属下。 属下乙感觉到一种被锁住的杀气。而周遭人还在喝彩,属下乙便知道只有自己感受到了冬君的杀气。 属下乙神色肃然。 不愧是四季使之一。小小一场切磋,都全力以赴。 当下时,林夜在马车中补眠,被外面一叠叠的叫声吵醒—— “冬君好厉害。” “你往前冲啊,总往后躲没用啊。” “你根本近不了冬君身,但冬君随时能近你的身。要不是冬君手下留情……” 被喝倒彩的属下乙涨红了脸:“别小瞧人!我有最厉害的一招,请冬君指教!” 吵闹声越来越大,马车中的林夜闭着眼睛忍。他忍了又忍,还是爬起来拍着车壁,有气无力:“耽误别人睡觉,天打雷劈。” 粱尘刷地一下掀开车帘,一张神采奕奕的年轻面孔探进来:“我跟阿曾打赌,你会在一盏茶时间内起来。阿曾说不会,他说精致的小孔雀睡觉事大,绝不会起来。看来还是我了解你呀。” 粱尘快乐地朝车外某方向伸手:“给钱。” 林夜这才发现没注意到的马车角落边,站着抱剑的冷面黑衣大侠,阿曾。阿曾冷冰冰:“没钱。” 粱尘不可置信:“你没钱,跟我赌什么?” 阿曾:“赌我的命,你敢要吗?” 粱尘:“要就要……唔唔唔!” 他被林夜捂住嘴,林夜伸个懒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谁比武啊?” 粱尘推开他的手:“冬君啊。” 林夜掩袖打哈欠的手一顿。 粱尘不跟阿曾计较,好奇问林夜:“虽然‘秦月夜’的杀手们很难相处,孔老六还落在他们手里,他们又不同意咱们加人。但是冬君人挺好的,咱们还去闹事吗?” 一路行来,林夜没有一日不给周围人找点儿事。 既然是给北周派来的人添堵,粱尘自然乐见其成,每天乐呵呵地帮着公子,扮演公子身边的跋扈恶仆,对杀手们颐指气使。 但是呢,冬君和那些杀手不一样,冬君从不找他们麻烦。 粱尘还在纠结,便见林夜弯了弯眼,认真道:“我们去看看。” 粱尘失落:“找事啊?” 林夜跳下马车,吊儿郎当:“看美人呀。” 粱尘白眼,压根不信他的胡话。 雪荔那一方,起初对切磋有些兴趣,但她很快发现对手远远不到可以和她切磋的水平,她便开始走神。她一边走神一边和人切磋,确实露了很多破绽。 属下乙看到机会,便不会放过,于是比试无限延长。 忽有一人急急向比试场中跑来,大声:“春君来信了。” 这是她派去通信的程甲,程甲拿到了春君的回信,便急急来寻上峰。程甲一嗓子,将雪荔从涣散的走神中唤醒。她朝着声音来源望去,然而她停了一停—— 她没有第一时间看到程甲。 斗笠飞扬,视线被一重重水浪一样的光遮挡又展开。薄纱飞起的时候,雪荔看到了林夜。 第20节 两个侍卫跟着他,他高挑又修颀,走动间,像一根竹子在跳。也许是睡饱了,他气色不错。 小公子今日穿着金与黑相间的锦衣,发带被风吹得扬起,擦过他的面颊和唇。他正面朝侍卫,不知在讲什么笑话,唇红齿白神采飞扬,吸引周围好多人。 雪荔想:他身上有一种“好爱活”的生气。 而她身上有一种“不爱活”的死气。 转头间,林夜隔着重重人影,看到了站在比武场中的雪荔。 他握着粱尘的手紧了一下。 他觉得她在看他。 林夜轻轻打了粱尘手背一下。 粱尘:“?” 林夜:“我是不是太喜欢自己了?” 粱尘:“你终于觉得了吗?但是你打我干什么?” 此时,程甲已经到了雪荔身边。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机密事,便直接说了出来:“春君要我们无条件满足小公子的一切要求。” 话当此时,比武的属下见雪荔停住,瞬间抓住这个机会,横刀向雪荔肩膀砍去。 林夜正走到比武场外:“冬君——” 他的声音传来时,刀背抵到了雪荔肩头。雪荔反应不慢,瞬间出掌格挡。属下回招时,她身子一旋,抓着属下乙翻了一圈,空手震向属下乙握刀的手臂。 属下乙面容紧绷,青筋颤抖。 二人错手对掌,重新落地时,“砰”一声,属下乙的武器落地,而雪荔的斗笠没掉落。属下当下脸色灰败,知道自己败得厉害。 周围一静后,欢呼声再起:“不愧是冬君。” 雪荔收手后,被一群人围住。 她不知所措,走不掉,只好沉默。她感受不到他人的兴奋和敬佩,只觉得肩膀微疼。 那是她先前在建业挟持林夜时,中了林夜一针后,自己剜肉疗伤的伤口。伤势不影响她的行动,但在此时被利器击中,便在衣下出了血。 血在衣裳下一点点渗透。 雪荔沉静地站在众人中。 隔着人流,林夜正看着她。 不知为何,她周围尽是她信任的属下,属下们也对她喝彩恭维,但是这一瞬,林夜却心口一揪,觉得她有些孤独。 林夜沉默着。 粱尘:“咱们不过去找麻烦了吗?” 林夜自我反省:“我最近太心善了。” ——他明明是为了孔老六的事和收服“秦月夜”才假装关心冬君的啊。 粱尘和阿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林夜睫毛微微低垂:“但是,她受伤了。” ——她方才和属下错身而过时,肩膀有停顿一下。那是极为细微的变化,武艺不精者看不出来。 阿曾终于听懂了一句,跟上:“她何时受的伤?” 林夜不语。 他想,他知道。他猜出来了。 - 好麻烦。 想送药。 不行,他们还在吵架呢,他不能低头。 -- 雪荔压根不知道自己和林夜在吵架。 他不找她,她便觉得他在为她的书做封袋,她很满意。 于是,又过了几日,众人车马行至山岗,天落春雨。烟雨绵绵,马车陷泥,众人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一座茅亭下,林夜宣称要赏雨。他青衣乌带,细雨偶尔斜掠他眉眼,润得他更加清亮了些。 杀手们怕他淋雨生病,又耽误行程,齐齐来举伞,并劝他去车中休息。 林夜摇头:“不要。” 他端坐石桌旁,没事找事:“你们的春君,不是说要你们无条件满足我的需求吗?我现在就要赏雨。” 杀手们咬牙:“赏!” 林夜托腮:“我不光要赏雨,还要住有房檐的屋子。方才咱们上山时,我听路过的商人说过了山有镇子,还有集市,我要去镇上住。” 杀手们哄他:“按照行程,月底就能到庐州。咱们快点到庐州,庐州可比小镇子繁华。” 林夜仍然是笑:“你们不听春君的话?” 众人不知该怎么答,想指望冬君。他们扭头一看,冬君靠在树后,根本不搭理他们这边的闹腾。 而林夜宣称:“我有法子治你们。” 林夜从小几的茶壶中倒了杯水,众人看到水是清透的红色。他们恍然:这是小公子之前路过一树林,非要他们去打果子,用果子做果浆。 嗯,那果子颜色是挺红的,想必味道不错。 林夜当他们面,把水喝下去。 他咳嗽起来,张口吐“血”。 林夜面不改色:“我还这么年轻,不想早死。可我身体不好,你们总逼着我赶路,我可能还没到北周,就一命呜呼了。我一命呜呼没关系,和亲失败谁担责呢?何况我这辈子都还没娶妻,孤苦伶仃……” 众杀手:“……” 粱尘和阿曾:“……” 林夜边吐血,边做梦:“我想找一个完美的女子,她美丽善良,聪慧可亲,不流哈喇,不打喷嚏,身上永远香喷喷……” 林夜折腾他们的时候,眼睛狡黠地转动,又看到了树后那抹白色斗笠。 真是的。他逗人逗得自己都累,她躲在树后,也不过来。 他心口有些麻麻的,闷闷的。他振振衣袖,不动声色地坐正了些。 坐正也不耽误他的吐血咳嗽,与天马行空的要求,与要死要活的折腾。 杀手之一小声:“……可你不是吐的果浆吗?这也算吐血?” 林夜诚恳得让人想揍他:“我帮你们提前熟悉一下。” 到处都在下雨。 薄雾在山间升起,雨水密密淋着斗笠和衣襟,周围一片绿海,尽是草木潮湿之气,伴着少年郎清越的抑扬顿挫的声音。 靠在树后的雪荔闭着眼,偷听林夜说话。 一只鸿雁飞过天边,杀手们齐齐凛然抬头。更多的鸿雁跟着那只鸿雁振翅掠雨,在蒸腾水雾中疾行,在灰白天宇中染上一片黑白色光点。 这是“秦月夜”最高级别的传讯。 雾气越来越浓,有一只鸿雁穿梭飞雨,斜向他们这一方。信件被大雁落下时,有杀手抬头喃喃:“玉龙楼主的棺木,要过这里借道。” 他们朝烟雨后的山道另一侧望去。 听到“玉龙”二字,雪荔抬头。 第18章 “罚惩是这吧么什说在话…… 这鸿雁飞书带来的讯号,似乎对“秦月夜”极为重要。毕竟,除了杀手们齐齐走到山崖边,就连一直表现得无欲无求的雪荔,都从树后走出。 正在胡闹的林夜主仆三人对视一眼。 “春香阁”是去年年底才在建业出现的。在和亲前夕,南周才知道,“春香阁”是北周江湖势力“秦月夜”所建的暗点。 林夜不相信一个和朝廷搅和到一起的江湖势力只为北周朝堂做事,而没有自己私下的筹算。可他试探这些人一个月,除了觉得他们单纯,还觉得他们傻。 这行人中,唯一有可能知道“秦月夜”上层谋划的人,只有冬君。 所以,林夜对冬君非常感兴趣。 当发现雪荔都走到山崖边时,林夜探头笑问:“你们看什么?” 杀手们不回答林夜。 押送犯人的车上,四周栏木围着,孔老六把手铐甩得哗哗响:“嘿,老子知道。这是他们楼主的棺材。 “今年年初,玉龙楼主身陨,可惜玉龙楼主的老家在南周。他们想送楼主魂归故土,就得跟我们借道。小公子,你知道那楼主怎么死的吗?据说,是被楼主的乖徒儿杀死的,筋脉寸断,死前可是受了一番罪呢。啧啧啧,老天有眼啊……” 他还想再说,立在山崖边的雪荔忽而抬手。 女裙飞扬,手起若鹤。不见她如何动作,被关在栏木后的孔老六登时撞在木壁上,龇牙咧嘴。 杀手们怔愣,有一人反应过来:“我楼中事务,轮不到外人闲话。我们必抓到‘雪女’,为楼主报仇。” 林夜眨眼:“雪女”,又是“秦月夜”中的一个代号。 林夜带着阿曾和粱尘,一同走到密密枞木遮蔽的山崖旁。他特意立在雪荔身畔,手蒙在眼睛上眺望—— 烟雨蒙蒙,天地大雾。 一道江流将山下通道隔开。一路上山,是他们所行的路;一路走水路,是下方数船所行的另一条路。 数十身着黑白两色的“秦月夜”杀手立在船头,持器敛神,护着一黑色大棺在云雾水流间穿梭。隔着山野江涛,船上的杀手们,和山上的杀手们对视,又在江流湍急处目光分开。 江山苍茫,雨丝如绵。天地静谧间,棺椁和护送者的身形影影绰绰,只有天上盘旋的大雁呼啸高飞。 大家都有自己要做的事。 只有雪荔站在他们中间,漠然旁观。雪荔仰头。 第21节 雨水打在斗笠上,斗笠薄纱黏湿湿地贴着脸颊。水落在脸上,冰凉凉的。 她听周围杀手的讨论,才意识到原来在正常人的意识中,人死后,魂魄是想回家的。 想来“秦月夜”愿意和北周朝堂合作,也是为了能让师父的尸骨去南周。 而她,在目睹师父的死后,竟一直没有这种意识。整整十八年,她学习所有日常交流需要的本事,却连基本的人情世故都没有。 伤心不会。 哭也不会。 师父最后不要她,必然对她很失望。 -- 这一晚,雪荔又做了梦。 仍是飞雪连天,天地清寒的山野中,溪流成冰。隔着帘幕,玉龙白衣若雪,身形模糊。 玉龙起身:“雪荔。” 玉龙要从帘后走出了…… “咚!” 雪荔用力撞到树身上,受过伤的肩膀剧痛,似又有血渗出。她看到马车中帘子打开,少年乌黑眼眸不可置信地望来。 万籁俱寂,大家在林中过夜,她守夜。她从梦中醒来,只有那大约因身体不好而睡眠不好的林夜发现。 雪荔不吭气。 她靠着树身重新闭眼假寐。 至少,她强行中断了自己的梦。 至少,她不会在梦中让师父失望。 -- 许是因为下午时分目睹了玉龙楼主棺椁的离开,又许是连日的雨让人疲累,众人接下来的时间,闷头赶路。 过了两日,他们到了一个名叫“浣川”的古镇。 此地距离庐州不远,他们在此稍作休息,只要林夜不折腾,月底他们应会如愿到达庐州。 没人敢保证小公子这两日安静,他接下来会一直安静。但杀手们很安静。 他们包了一整座客栈,给林夜休憩。他们又哄林夜,说这两天镇上会有社火,正好给林夜解闷。林夜非常好说话,快乐地应了下来。 众人意外小公子的懂事,便对林夜好声好气了些。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 雪荔在楼上睡了一下午,黄昏时醒来。她头昏昏沉沉,有些头重脚轻,不知是不是睡多了。 她肚子是空的。不吃饭,人饿死;找吃的,好辛苦。 她发了一会儿呆,想起“给封袋”的五日时限,已经到了。 雪荔轻声:“五。” “四。” “一。” “四”直接跳到“一”后,少女从床上一跃而起,戴好斗笠,强行挪动自己沉重的身体,出去寻找林夜。 雪荔走到楼梯口,听到下面热闹的声音。越往下声音越大,而她不用找人,便发现一楼的大厅中,众杀手把林夜主仆三人圈在中间,拿出一张地舆图和人分享。 一个杀手点着地舆图道:“小公子请看,这个位置是光州,就在咱们要去的庐州西边。玉龙楼主的棺椁不会在庐州停,但会经过光州。” 林夜惊讶:“那你们岂不是遇不到楼主的棺椁,无法祭拜了?” 无人说话,一楼大厅中弥漫起沉重感。 林夜坐在一堆篝火边取暖,噼里啪啦的烧木头声音中,他满脑袋奇思妙想:“要不,我给你们放假,你们悄悄去光州一趟?你们都是武功高手,来回一趟,想来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杀手们心动,但冷静下来,还是摇了摇头。 他们得去庐州,把孔老六等人交给新据点的人;他们得看着小公子。 看小公子这架势,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到汴京。但如果他们在途中走上半年都走不到汴京,未免太不合适了吧? 杀手们扭捏:“多谢小公子体谅。” 雪荔心想:他体谅你们?不,他想卖掉你们。 真蠢。 但她不管。 雪荔走来时,被众人包围的林夜便发现了。 他仰头含笑,眉目飞扬。她不理会,他心中微有失落,又觉得这人好小气,怎么还在和他置气。她坐到了一旁角落里,默默抱膝。 滴答雨声伴着荜拨篝火声,清夜沉沉动春酌,灯前细雨檐花落。 林夜瞪她。 杀手们唤他:“小公子没有遇过我们这样的事,自然无从体验。” 林夜笑一笑。 常年征战沙场,他送走爹娘送祖父,送走祖父送将士。他见过的尸骨如山堆,拔过的坟前草有楼高。可他现在不是照夜将军,是光义帝的幼弟。 林夜便眼睛眨也不眨,真真假假地混着说:“父皇过世的时候,我不明白什么叫‘死’,一直以为只要天亮了,他就醒来了。我兄长想埋他,我把尸骨又挖出来。他埋一次我挖一次,然后我兄长第一次打我。” 父皇等于父母,兄长等于祖父。 可惜光义帝还没死,他不好编排。 林夜在心里扮个鬼脸的时候,杀手们恻然。 杀手们大都是孤儿,被捡回去做杀手,楼主教着、养着。在他们口中,玉龙清冷而慈善,对他们虽然严厉,但又凡事站在他们身前,保护他们。 他们从小就仰慕着楼主,心甘情愿帮楼主做事。楼主身死,他们十分难过。 有人红着眼睛:“我就不懂,雪女为什么杀楼主?楼主确实严厉,但大家都看得出,楼主最喜爱她了,楼主连自己的独门心法都教给她!” 另一人道:“何况,打骂都是她小时候的事了。这几年,楼主都不管她的……” 雪荔坐在角落里低头。 不,惩罚一直有的。只是她后来长大了,对生死伤痛没感觉了,惩罚才变得无声无息。 可他们说着楼主的死,怎么开始骂她来了? 雪荔微微纠结。 她既觉得她应该起身杀人,不能允许他们欺负她;她又觉得无聊,觉得好累,不想动手…… 一盘芙蓉糕,被递到了她面前。雪荔抬头,见身前的林夜,悄悄地将手背在后,端着一盘糕点,朝她晃了晃。 少年公子乌黑的发丝微卷,缚在腰下。他伸来的手腕瘦长,指骨分明,挽起的袖子金丝如云。他的头发和袖子不知熏了什么香,闻起来,很有钱。 雪荔抿唇。 吃饱才有力气杀人。 她默默接过来,缩着膝盖抱着糕点,悄然吃了起来。 林夜偶尔一回头,见角落里白蒙蒙斗笠后躲着一只小仓鼠,不禁莞尔。而小仓鼠何其敏锐,斗笠一抬,发现了他的注视。 雪荔开口:“如果是小公子遇到这种事,小公子怎么办?” 厅中少女声音清淡,又因不知名的原因而有些闷软。众人反应了一会儿,才后怕地发现,他们这里多了一个人——冬君无声无息地坐在角落里。 林夜弯眸:“如果是我遇到了我敬仰的长辈过世,我一定会去祭拜。庐州和光州不算远,我一定会去光州见长辈最后一面。” 他又轻声:“生离死别都一样。朋友、亲人……以及我那还没碰面的未来妻子!如果有朝一日分开,我一定好好告别。” 众人默然。 一人难堪道:“我们不及公子的本事。” 林夜得意纠正:“不,是不及我的任性。” 众人便想起他平日折腾起来的架势,不禁又头疼,又好笑。 气氛因林夜的插科打诨而显得不那么悲伤了,但雪荔仍坚持将话题拉回来:“这是正常人的想法吗?” 林夜迟钝一下:“对……呀。” 雪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众人反应各异,但雪荔如同看不到他们,也不在乎他们会不会从中察觉古怪。她需要一个确切答案。 她问得奇怪,林夜一愣后,腰板挺直,答得老气横秋,仿佛他比她大十七八岁,可以摸着她头教育她:“喜爱,尊重,信赖,祝福,遗憾。你从中随便挑一个呗。” 雪荔:……感情还能随便挑的吗? 雪荔困惑起来,又见周围一片沉默。 以前和师父、宋挽风在一起时,偶尔也会这样。 雪荔想了想,便端着芙蓉糕起身,打算回楼上吃,把地方让给他们。 她觉得自己有一件事忘了。 她边走边想,要上楼梯时想起:他们骂她,她还没杀他们呢。 可是杀了他们,林夜就不会回答她的问题了。 嗯,不好杀,那就惩罚。 雪荔脑中想到师父平时用在自己身上的……她思量间,听到下面粱尘大咧咧道:“哎呀,她这人好怪,听不懂她说话。” 雪荔立刻回头。 雪荔朝着他们,清清软软道:“罚惩是这吧么什说在话句这我想慢慢们你那。” 不是听不懂她说什么吗?那就好好听一听。 粱尘手中的糕点掉到地上,众人的下巴也掉到了地上。 诡异沉默中,林夜忽然笑出声,歪到旁边阿曾身上。阿曾还在苦思冥想冬君说了什么,就见自家公子仰起头,直直地看着少女的背影。 第22节 公子目光明亮,润着晶莹至极的光。 -- 雪荔没回头,但她听到了林夜的笑声。他的声音一向清亮好听。 她满意:他听懂了,他和她可能心有灵犀。 林夜不满:她不理他,她和他还要冷战到何时呢? 待雪荔关上门回到房间,才想起自己真正忘了什么:她忘了找林夜要“封袋”了。 第19章 “他说为我撕心裂肺。”…… 雪荔还是做了梦。 自师父不要她后,她总是梦到师父。她尝试强行中断自己的梦,可下一次,还是会无意地梦到师父。 梦中雪荔睁开眼,雪砸到她脸上,剜肉一般地疼。 梦里的少女要比现实中小很多,大概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雪荔旁观少时的自己跪在雪地上,朝着那方帘拢唤道:“师父。” 帘拢后自然是玉龙。 但又不只玉龙一人。 梦中的这一次,夜间幽火照出帘拢后的两道身影。一道是玉龙,一道是宋挽风。 雪荔听到自己稚嫩的声音,用平平无奇的语气说道:“师父,我疼。” 她在山中和野兽搏斗,脸上、手脚、身上都遍是搏斗后的伤口,火辣辣的。狰狞的伤痕落在面容清秀的少女身上,看着十分惨烈。 十二岁时的雪荔,还没有日后那样厌烦生死的无谓感。她还能微弱地感知到这方世界。 帘后玉龙声音沙哑:“这是对你的训练。还是疼的话,去把这个月的药喝了。” 跪在雪中的雪荔一瑟缩。 便是旁观的雪荔,神色都僵了一僵。 她记得自己长年累月喝的那种药。不断尝试,不断改药方,每次都痛得她五官抽搐、心肺欲裂、冷汗淋淋。那药太痛苦了,可她每个月都要喝—— 喝了那药,才能断情绝爱,才能修习“无心诀”的至高层。 师父说她拥有练习此功法的最好资质。但这依然不够,她需要用药来锻体,去达到玉龙都不曾达到的境界。 玉龙曾说:“我学此功时,已经过了最佳时期。挽风不适合练习此功,只有你适合。我将你捡回来,教你养你,便是想你成为天下第一。雪荔,你想成为天下第一吗?” 没有什么想不想。 师父说想,那就想吧。 只是真的很痛。 雪地中的十二岁少女便道:“我不想吃药。我捱一捱就好了。” 玉龙没吭气。 半晌玉龙才缓缓道:“雪荔,你自己去玩儿吧。我今日身体不适,不能陪你了。” 雪荔仰起脸:“你怎么了?” 玉龙咳嗽声断续:“只是风寒而已。” 但在帘后照顾玉龙的宋挽风,不快道:“什么风寒?明明是练武出了岔子,反噬己身。师父,你若是出事,我和雪荔……谁还要我们呢?” 雪荔心想:真奇怪。宋挽风应该没有生病,可为什么声音也很哑呢? 玉龙不语。 而宋挽风为了劝说玉龙,扭头朝帘外寻找支援者:“雪荔,你说说,师父病了,可怎么是好?” 宋挽风是病急乱投医了。若是平时,宋挽风会想到雪荔与他人的不同,不会指望雪荔什么。可宋挽风这一次,竟然想让雪荔配合自己,说服师父保重身体,好好休息。 十二岁的少女闻言,回答道:“习惯就好。” 帘内一时无言。 雪荔自顾自出主意,用自己的经验判断他人的需求:“要不去弄个更厉害的伤病,难受到极致的时候,你就忘了现在的了。” 帘内沉默的时间更久。 一片鹅毛大的雪粒子落到少女脸颊上的伤口,冻得她瑟缩一下。雪荔在忍着疼,可她还是觉得疼。她也想伤上加伤了。 她疑惑:“师父?” 玉龙病弱疲倦的声音说道:“今日不训练了,你去玩儿吧。” 停顿一下,玉龙补充:“不许自残。” 雪荔“哦”一声,毫无负担转身便走。 临去前,风雾将帘后争执的声音传来—— 宋挽风又急又怒:“都怪师父,把她变成这样。把‘无心诀’教给我,不好吗?我当真不适合吗?还是你、你……” 玉龙:“你也下去吧。” 宋挽风:“她现在像白、白……” 宋挽风及时收口。 -- 现实中,雪荔从梦中醒来,翻身坐起。 睡了又睡,睡得她骨头都软了,起来后依然头晕脑胀。难道是饿的? 雪荔没管身体的不适,她第一时间,伸手摸自己的脸颊,好像还能感受到梦中风雪那刮刀子一般的冷冽酷寒。 雪荔怔坐着。 十八岁的她,不如十二岁的她有感情。可十八岁的她,比十二岁的她清醒。 这年三月尾,十八岁的雪荔从梦中醒来,隔着碌碌时光与荣枯山河回溯往事,看懂了当年宋挽风想说却没说的话—— 白眼狼。 无论是十二岁的她,还是十八岁的她,都像个白眼狼一样。 师父死了,别人尚且悲伤,想要扶灵。她明明离得那么近,却玩着过家家的游戏,扮演冬君扮演护行者。 她何时这样心软了?她何时做一个决定,迟迟做不下?她不能再等下去,不能再和这群与自己无关的人同行了。 她想去见师父。 他们说得对。 他们去不了,是他们没本事。但是她有本事,她其实不是白眼狼。 -- 雪荔说做便做,起床收拾要带走的行李。 她没什么要带走的,只待找林夜拿到“封袋”和药粉,她即刻甩开这里所有人。光州虽然追杀者很多,但是隐秘些,应当还是有机会在棺椁前烧纸磕头的。 只是想到林夜,雪荔脑中回想起他昨日在篝火边说的话—— “生离死别都一样。朋友、亲人……以及我那还没碰面的未来妻子!如果有朝一日分开,我一定好好告别。” 好好告别…… 她是否应该跟这群陌生人,好好告别? -- 雪荔步履迟缓地下楼,才走到楼梯口,身后有一扇门悄悄打开。 少年声音清越,却偷偷摸摸:“嘘,我在这里。” 雪荔扭头仰望,林夜形容憔悴,穿着宽大的衣带飘飞的春袍,束发带被廊口的风吹得扬起。他像个小神仙一样漂亮精致,哪怕衣衫狼狈,哪怕满面病容。 林夜小声朝她笑:“快过来。” 雪荔本就是要找他,只是她以为这个时间,他肯定在一楼折腾杀手们。此时他说话用气音,一边扒着门框,一边还左右张望。 雪荔满是狐疑。 她却听话地折返上楼,被林夜刷地一下拉进他的客房中,极快地关上门。 他的手好冰。 她又闻到了他身上的昂贵熏香味。许是因他衣衫不整,那味儿,更浓郁了些。她吸了吸鼻子。 林夜转回头,便看到斗笠少女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背后。 他不知道她在目不转睛地看他,他垮下脸,别扭道:“好啦,我认输了。我那时候不该关你闭门羹,你生气了对不对?” 雪荔迷惘。 她好一阵子没说话,又好一阵子才想起有那么一件事。 雪荔慢慢回想那想让她多吃三碗饭的一夜:“我没生气。” 林夜拉着她往屋中扯,煞有其事:“嗯,你不生气啦。你是活菩萨,你是观音婢,你高高在上怜悯众生,当然不和我这样的凡夫俗子生气啦。” 他说话好有意思。 雪荔想接着听。 她便跟着他走,问:“你为什么做贼一样?” 二人到了窗下的案几边,林夜才松手坐下。他叹口气,哀怨看她:“昨夜和你的属下们聊天,偷喝了一杯酒。我回去就发烧了,阿曾和粱尘监督我,非要我好好睡觉。” 林夜扮个鬼脸:“睡觉又不能病好。” 雪荔盯着他的鬼脸:“能的。” 林夜:“……” 她本想传授自己的经验,但又想起自己梦中师父和宋挽风的反应……她便没说话了。她明明没怎样,林夜却觉得,她一下子萎靡了。 林夜道:“好啦,不说那个了。我知道你很着急,我把封袋和药粉给你准备好了。” 第23节 雪荔抬头。 林夜以为按这个满脑子都是“我的书”的少女的心思,她必然催问。但是这一次,她没催问。她好像在出神,好像思维迟钝,又好像能说话的人,只有他了。 ……不然,她干嘛和他一个半路陌客说这样私密的话呢? 雪荔说:“我有一个朋友。” 林夜嘴抽。 雪荔:“我的朋友总是梦到一个人。我的朋友和那个人已经分开了,可她还是梦到。她逼自己不做梦,却一直做梦。她很苦恼,请问……” 林夜:“你的朋友对那个人是什么感情?” 雪荔:“我朋友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需要看病。” 林夜:“……” 林夜干干道:“不、不至于。” 雪荔若有所思,鹦鹉学舌:“我的朋友对那个人是什么感情?” 林夜突然好想笑。 他好整以暇,又开始逗人了:“总是梦到一个人,原因很多啊。比如仇恨刻骨铭心,爱欲牵肠挂肚,往日追悔不及,朝思暮想念念不忘。” 雪荔怔怔坐在他对面。 她好像看到一重纱帘,一重竹影,玉龙跪在血泊中,面容苍白,筋脉寸断。玉龙被血淹没,被雪消融。 她心湖中的涟漪,一点点、一圈圈荡起。 -- 雪荔轻声:“原来我对她,朝思暮想念念不忘。” 他? 林夜蓦地抬头。 他眼睛静黑,没有一点笑意。 他捏着杯子本在玩,可雪荔说了这样的话,林夜一瞬间遍体冰寒,心海中掀起千层巨浪—— 他意识到,他犯了一个很大的错。 也许眼前少女,根本不是“秦月夜”真正的冬君。 因为他在和亲前,特意查过“春香阁”。春香阁的女主人,没有日思夜想念念不忘的情郎。 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林夜捏碎了杯子,雪荔怔忡看来。 林夜缓缓笑,垂着眼柔声:“我也为你掏心挖肺啊……” 气怒与惊疑与病情一同攻身,林夜张口吐血,倒向雪荔。 片刻后,粱尘和阿曾赶来照顾病公子,质问雪荔发生了什么事。 雪荔因为头重脚轻,也因为心中有事,她大脑空白,想不起来林夜说的那个词。 雪荔道:“他说为我撕心裂肺。” 第20章 “小公子,我不知道‘撕…… 无论是掏心挖肺,还是撕心裂肺,阿曾和粱尘确认昏睡过去的林夜状态尚好后,强行将雪荔留在小公子屋中,照看小公子。 粱尘振振有词:“是你将我家公子气病的,你得负责。” “秦月夜”的杀手们震惊,对此决定不满。虽然这几日相处,他们已经不那般厌烦林夜,可是冬君好歹是他们的首领,又是女子。 即便是江湖女侠,也没有在一个“即将和亲”的贵族郎君房中长待的道理吧。 他们不肯,却见雪荔无所谓,大有赖在林夜房中的意思。众人疑惑又忧心,被粱尘笑嘻嘻地劝走。 和杀手们的想法不同,两个侍卫不觉得冬君和自家公子共处一室很奇怪。 他们三人,本就想拉拢冬君。谁知道林夜这一次吐血晕倒,是不是想把冬君留下来呢?至于杀手们担心的“男女之情”那类问题…… 粱尘干笑:不提那只抖着尾巴整天欣赏自己羽毛的小孔雀,会不会在“和亲”前意外喜欢另一女子的事。就算想生情……冬君每天戴着斗笠,连脸都看不清啊。 这怎么生情? 所以,公子所图,必有缘故。 -- 雪荔愿意留下,自然是为了等林夜给东西。 她心中默念着“好好告别”四个字,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床榻边,一直到日落西山。 她发着呆。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中暗下,雪荔转身端了油灯回到床榻边时,见林夜披衣虚坐,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雪荔将灯台放到床边的高台小架上,同样一言不发,压根不关心一个刚醒来的病人身体状况如何。 林夜看着她这样,既是恍然,又是自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试问,一个经营“春香阁”那类秦楼楚馆的奇女子,会如此绝情吗? 她的伪装从来都不认真,她似乎也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发现。 只有他沾沾自喜,以为看透她既是建业初逢之日的奇怪少女,又是神秘的冬君,便以为自己可以徐徐图之诱她胁她;只有他一叶障目,没去多想她露出的破绽。 他太傲慢了。 此女伪装真冬君待在队伍中长达一月,他至今不知她目的何为。她对他……她是不是一直在查他呢? 她有没有发现他不是真的小公子?她的伪装,是她一人的主意,还是整个杀手楼的主意? 他们是敌是友? 林夜脸色越发苍白,眼眸却被衬得更加黑泠泠,如同沾着一重薄薄白色糖浆的芝麻丸蜜果。像小时候病得很厉害时,师父喂她吃的那种。 可能是一直没吃饭,雪荔竟然觉得饿。 不能吃人。 雪荔撇开目光,先开口:“我的书册。” 林夜:“……” 你的书册。你满脑子都是你的书册。你是真的只关心你的书,还是在麻痹我? 林夜抬袖捂脸:“你欺负我。” 雪荔:“……” 雪荔探究他的古怪时,见这一脸病容的颓废小郎君放下袖子,精神一振,重新朝她露出笑容。 他不见方才那样的深沉幽静,眉目轻扬唇瓣微翘,长长的睫毛扇动间,他又变成了平时那个灵动好玩的小郎君。 林夜:“好啊,我给你。” ——无论如何,先稳住她。 林夜指挥雪荔去东北角的箱匣中拿东西,他坐在床上胡乱指挥,还理直气壮:“我失血过多,头晕眼花全身发冷,根本没力气下床。” 雪荔一愣,道:“我也头晕眼花全身发冷。” 她这几日一直有这种症状,只是她自己不在意而已。 林夜:“你也失血过多了?你、你……” 他本多嘴,忽然想到什么,脸刷地红了。他不记得她这几日有过打斗,那女子失血过多,还有一种可能—— 小时候,他娘平时威武,揍他时力大无穷,只有每月来癸水时会气虚。 雪荔按照林夜的话翻找他的箱匣,待她起身回头时,见床上的林夜双颊绯然,唇色嫣红,睫毛颤啊颤。 隔着斗笠,他竟然低下头,躲过她视线。 他肌肤雪白,此时整个人红透,好像要坏了。 碰碰就倒,不碰也倒。就他这状态,想活到成亲那一日,确实有点困难。 雪荔淡然,打算正事结束赶紧离开:他可别死在今天,别人以为她是凶手。 雪荔捧着那用布包裹起来的木匣走回床畔,床褥间的林夜听到脚步声,像是忽然想起一事一般:“还有一样东西。那个箱子里有一个青色瓷瓶的药瓶,你也拿过来。” 他自始至终不抬头。 雪荔将东西都找到拿过去时,林夜好歹自我调节本事强大,已经神色如常。他敢抬起眼看她,只除了双颊还残留一点绯色。 林夜弯眸:“看看吧,你要的东西。” 雪荔猜到了。 她打开木匣,烛火照耀间,古檀木匣中躺着一牛皮封袋。旁边的四个小格,装好了四个白玉瓶的小药瓶。封袋上有一张纸,信纸上详细写着药粉祛除污渍的用法。 林夜心疼道:“你要严格按照我的说法用。这药粉很贵、很贵的……” 他为了腾出这点儿药,得好几天无法药浴。身体中那封住筋脉的针变得更刺痛,每日每夜折腾得他难受。 林夜语重心长:“我当真为你掏心挖肺。我要是你爹,你得负责养我知道吗?” 他本想用来利诱冬君的。但她很可能不是,也很可能感受不到他的用心。可惜礼物都备下了,送就送吧。 雪荔发现林夜蔫蔫的,抱着被褥,目露哀怨。 林夜持续哀怨着,有力无气地指指那个自己让她取的青色药瓶:“那也是给你的。” 林夜:“你肩头有伤。” 他抬头望望天,隐晦道:“你这几日又、又出血多,敷一敷吧。我祖父留给我的,特别好用。” 雪荔翻看药瓶的手停住,蓦地抬头看他。 她肩头的伤? 林夜一边望着横梁,一边胡言乱语:“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打猎,伤到了一只林中小鹿。我的箭有毒,我本想给它解毒,可它掉头就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奇形怪状吓到了人。” 第24节 他是一个擅长自娱自乐的人。 自己编着瞎话,便因为自己的瞎话,重新笑了起来,唇角朝上翘起。 雪荔见他红色的唇瓣张张合合,一道光起初在他翘起的唇角上。后来因为他笑起来,那光便闪着翅膀落到了他眼睛上,金光罩着他眼睛。 雪荔忽然倾身。 少女幽香袭来,斗笠帛纱落到脸颊上。 林夜一怔之下,她的手伸来,落到他眼睛上,碰他的睫毛。 又痒又酥,血液如凝。却不是平时封住心头血的那种“凝”。 林夜怔忡地低下脸,迷茫地看着她凑过来的模样。这般近的距离,仅隔着一重纱—— 那春日杏花下掀开斗笠,被花落了一身的洁白少女。 少女有不含情的面孔,寡然寂寥的神色,圆润的眼睛淡红的唇瓣,乌发的发梢微碎的额发。 她不冷硬不倔强,不在意不多事。她随风飘零,是浮在水面上伶仃的莲花,也是躲在雪山中与世隔绝的灵鹿。 她美丽得近乎空灵,不属于人间,却偏偏来到人间。 他隔着纱幕看她的眼睛,心跳一时急一时缓。 他有一瞬间,想掀开斗笠,看个清楚。可偏偏,他外表这样混不吝,骨子里却是矜贵君子——大概是被爹娘打出来的吧。 林夜僵硬着,屏住呼吸小声:“你做什么?” 雪荔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他给她药膏。 他知道她是劫持过他的人,没说破;他发现了她肩头伤流血,还不说破;他给她封袋和药粉的同时,把治疗肩伤的药给她。 她觉得、觉得…… 她不知道自己该觉得什么。 她只是抬头,看到有什么光点落到了他眼睛上方。她想也不想地伸了手,想看一看。 雪荔困惑于自己突如其来的好奇心是何缘故,不安于自己怎可能好奇。难道师父在她身上用的药失去作用了?不,师父不会允许的。她很久不用服那些药了,她再不想服用了。 难道那种用药的痛苦还会回来吗? 雪荔心头揪起,心湖中的涟漪断断续续地起伏。 她不知怎么办,喃喃:“我以为有萤火虫飞到了你眼睛里。” 林夜眨眼:“这时节哪来的萤火虫?你好奇?” 雪荔立即:“我不好奇。” 她这么快地反驳,但他无暇思考。她的手还落在他睫毛上,斗笠还贴着他的脸,他还是能隐约看到她的脸…… 林夜脸红得厉害。 他不知该怎么提醒她。 雪荔目光涣散:“原来不是萤火虫,是烛火……亮。” 而林夜耳边嗡嗡,因她的胡言乱语,脸更红。 他手扶住床板,稳住自己身形。他感到自己心跳也开始加速了,因心跳加速,封住心头血的针便扎得更深,他周身僵冷,骨头缝都开始疼起来。 他痛得厉害,可他是林夜,他从不躲避。他知道自己快坚持不住了,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得到点什么。他一定要得到点什么! 林夜扶着床板的手微微发抖,他目不转睛,轻声:“我对你好不好?” 雪荔涣散的目光回来:“好?” 林夜当她是肯定,死马当活马医:“那么,告诉我一个属于你自己的秘密。别骗我,你说什么我都会信的。” 雪荔看着他。 她强大的五感,发现他一直在屏息。他很紧张吗? 雪荔缓缓的,一字一句:“小公子,我不知道‘撕心裂肺’是什么意思。” 林夜微笑:“足够了。” 他一直屏着呼吸,此时终于坚持不住,身子前倾,晕倒在雪荔怀中。烛火轻晃,被小风吹灭,屋中落入幽黑。 雪荔:“……” 黑暗中,少女茫然抱着少年,闻到他身上那清雅至极的香,手也沾到他的发丝。 有人屏气把自己憋晕了吗?或者是她把他弄晕的?她做什么了? 雪荔有点儿迟疑,想摸摸他脉搏查看他病情,但又有点犯懒,不愿关心他人之事。 最终,她当做无事发生,摆娃娃一般将他摆回床褥间。在跳窗扬长而去前,她甚至难得善心地为他抻了抻被角。 -- 雪荔当夜去了集市一趟,无人知道她做什么。 而她回来后,召集“秦月夜”的下属:“我打算去光州。” 她告诉了小公子一个秘密,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但她不会再留下了。 她打算一走了之。 她要用一种方式跟下属们“好好告别”。 -- 另一方,林夜半睡半醒中,完全明白了雪荔告诉他的秘密是什么。 如果她说她不懂“撕心裂肺”这个词的意思的话,说明她是白丁,而春香阁的女主人多才多艺,绝不是白丁;如果她说她不懂“撕心裂肺”这个词的情感的话,说明她情感缺失,而真冬君经营一家青楼,在建业瞒天过海,不可能不懂情。 于是,林夜召集阿曾和粱尘。 林夜说:“我要亲自出手,送孔老六他们安全离开。” -- 再有一方,被北周宣明帝托付的口音古怪的两个神秘人,带着手下,在“秦月夜”春君的配合下,顺利到了浣川这个小镇子。 星如银河在天,万家灯火落地。南周如此繁华,让百年前被赶出西域的外族人看得目眦欲裂,满心沥血。 二人站在屋顶上,眺望着小公子居住的客栈—— 身量瘦高的那人笑:“按照杀手楼给的信息,小公子就住在这里。我们派人从他身上取血,交给那宣明帝就是。” 另一人雄伟些,沉稳说:“小心行事。我们还没找到雪女……雪女逃走,不知所踪。我们真正的目的是带回雪女。” 二人合谋声起伏,被浓夜吞没。 第21章 他应该去卖一卖他的笑,…… 雪荔和手下们分享自己的计划。 她将自己昨夜去浣川镇上买到的酒和蒙汗药拿给手下们看。 下属们面面相觑。 烛火落在斗笠少女身上,浮出一重濛光。 雪荔清渺的声音,在这间因人多而显得狭小拥挤的屋中轻声响起:“你们不能参与我的出行计划,否则事后会引起小公子他们的疑心。我会将药下到这坛酒中,你们带着这坛酒去请他那两个侍卫一起喝。” 雪荔再说自己的事:“我约小公子出门,之后甩了他,独自去光州。他找不到我,但以他爱玩的性子,也不会回客栈。他要么找我,要么看社火。等他回客栈时,一切尘埃落定。” 一人抬手示意:“我有一言:大人,这样的话,我们岂不是也会跟着晕?” 这么简单的问题,雪荔觉得回答好累。 幸好有另一人猛拍前者脑袋,责怪道:“笨!冬君大人就是要我们跟他们一起昏迷啊,这样之后醒来,就可以说是醉酒。蒙汗药下的剂量合适的话,应该能唬住他们。咱们到时候搬十坛酒去。” 众人窃窃私语,讨论这计划是否可行。 有人问:“我们都倒了,万一有敌人来这个客栈……” 雪荔:“我会从光州尽快返回。何况这座客栈,你们已经巡察好几日。此地僻静,这个时节没人来这边,镇上百姓又都是普通人。那些刺客也关押得很安全,轻易不可能出逃。即使真有敌人也无妨,蒙汗药有时效。” 众人觉得不安,怕如此误事。 可是冬君想去光州这件事,是此间所有人的心愿——他们都想送玉龙楼主一程。若是送不了,冬君代去,也是希冀。 雪荔便又三言两语,安排他们怎么诱拐那两个侍卫喝酒。 杀手们断续点头,不好意思:“冬君替我们跟楼主磕头,说弟兄们不能亲自送楼主,很是遗憾。” 八尺儿郎们纷纷红了眼,哑了声。 雪荔点头。 她会带话的。她只是就此告别,不会再回来了而已。 众人站起来,拱手:“冬君,保重。” 雪荔愣神,回道:“保重。” 没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她感受这种话代表的涵义,却心中无滋无味,什么也品呷不出来。雪荔感到无趣,只能努力压下去。 商议妥当后,众人跟着雪荔,渐次走出屋子。 准备执行计划时,有人问最后一个问题:“既然要下药,为什么冬君还要找小公子出去看社火,不连他一起弄倒?” 一个人答:“我知道。因为小公子体弱,他滴酒不沾。你平日就没发现?” 雪荔怔一下,她也没发现。不过她本来就不关心他,没发现是正常的事。 雪荔的真正理由很现实:“我怕他死了。” 众人:“……” 也是,小公子这几天,病得连床都下不了。 -- 被杀手们认为连床也下不了的林夜,此时锦衣窄袖,玉冠帛带。 第25节 他正从箱匣里翻找武器,翻找适合出行的武人袍衫。做惯了娇贵的贵族郎君,他的武袍被压在箱子最下边,翻找时洒出了半屋子灰,将他自己呛得咳嗽。 阿曾抱臂靠墙,对林夜的计划从不多置一词,只照实执行。 粱尘却少年好动。他原本只是喜欢上蹿下跳,跟着林夜出行这段时间,硬是被这不靠谱的小公子锻炼出了一腔老妈子心—— “你说的事,真的靠谱吗?让我和阿曾拿着下了药的茶水去找那些杀手喝茶,你去约冬君出门,然后你甩开她,去给孔老六他们开门,放他们出来,还亲自送孔老六离开。如果事后杀手们问起,怎么办?” 林夜:“他们看管不力啊……唔,你说得对,这里面还可以做文章。” 眼看林夜真的在托腮思考更坏的主意,粱尘:“我理解你是要收服孔老六他们,但是你什么时候见过请一群杀手喝茶的局面啊?” 林夜脸朝上一撇:“他们要是知道是我送的茶,就会喝了。” 粱尘:……你是多大脸,你送的茶怎么了?你送的茶是有金子吗?金子做的水能喝死人啊。 林夜大言不惭:“上等明前龙井。寻常人喝得起吗?” 阿曾一愣,登时羡慕。 粱尘从没有过缺钱的烦恼,自然只怼人:“你好舍得啊。” 林夜便得意:“那是。鄙人家别的还好,唯有钱多。多少代的财产,都是我一个人的。我怎么花都花不完啊……哎好烦恼。到哪里再找一个像我这么大方的公子呢?” 粱尘服气了:“你的大方里带了毒,是准备药倒别人的。” 林夜无所谓:“我又没杀人。等我杀人了,你再大惊小怪吧。” 但他即使杀人,粱尘也不会大惊小怪。粱尘知道他是谁……粱尘哼道:“我怕什么?我可是要扬名立万的人。” 阿曾在旁边听他们斗嘴半天,这会儿终于插上一句,凉凉的:“冬君武功那么高,你怎么甩开她?” 林夜朝他们神秘一眨眼:“我打算把她约到一个地方见面。我会告诉她是东边那个小树林,但实际上我会走西边的小道。我还会把约定的时间错开,错开半个时辰。” 粱尘:“那么问题来了——咱们住在一个客栈,你要怎么做到约人约到别的地方,对方一个武功高手还不知情?你怎么说服她?” 林夜眼神微飘。 他憋出两个字:“情趣。” 两个侍卫:“……” 粱尘说:“你以后一定很会骗小娘子。可怜的北周公主会被你吃得死死的。” 阿曾没说话。阿曾想到了那一夜众人在楼下烤火聊天时,冬君说反话,林夜抬头看冬君背影时的那种眼神。 他比两个少年年长,他知道那代表什么。 阿曾盯着林夜,见林夜和粱尘笑闹后,一人时眼神沉静,微有忧色。 阿曾:小孔雀在担忧什么? 林夜只是在想,要不要把冬君身份成疑的事告诉两个侍卫。他思量许久,仍是怕他们莽撞—— 既怕他们打草惊蛇,又怕他们伤到冬君。 还是他自己处理此事吧。 -- 于是,林夜找雪荔时,正碰到雪荔来找他。 林夜还没说出相约的话,雪荔便主动提出。林夜愣愣地看着她,总觉得这相约看社火的事,和他的想法过于巧合。 雪荔:“你不愿意?” 林夜:“为什么?” 雪荔:“为了快乐。” 林夜噗嗤笑起来。 他想到了她的无邪天然,登时放松下来,不相信她和自己一样怀着阴暗目的。他甚至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愧疚,有些不忍心。 林夜拿乔:“我不是随便就答应女子相约的人。” 雪荔:“是要三顾茅庐吗?那我一会儿再来问你。” 她说完便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走,林夜急了,伸手拉她:“回来。” 她躲开他碰触,他只碰到她袖摆。可他仍是笑个不停,心情很好。 少年眼睛里撒了光,整个屋子都亮堂无比,雪荔目不转睛。 师父从不笑,那林夜自然比师父会笑。 宋挽风笑的很浅,那林夜自然比宋挽风开朗灵动。 他最会笑了。 他应该去卖一卖他的笑,她也许,会买。 雪荔在脑海中天马行空畅想,林夜垂下眼思量片刻后,目光又轻轻抬起,像跳动的泉流,清婉地涌向她:“我是有条件的。” 雪荔:“嗯。” 林夜便又搬出他那老一套要求了:“我想找一个完美的女子,她美丽善良,聪慧可亲,不流哈喇,不打喷嚏,身上永远香喷喷……” 雪荔道:“如果你没有熬到和北周公主成亲那一天的话,我给你绑一个完美的女子回来,让你们冥婚。” 林夜嘴角的笑僵硬了。 可是雪荔不笑。 她不开玩笑。 她心中想:如果那时候她还活着,如果这次分别后他又遇见她,如果他还是这个要求……她就给他。 -- 次日夜,“秦月夜”的杀手们带着十坛酒去找两个侍卫喝酒,阿曾和粱尘带着上好茶叶,找杀手们品茶。 雪荔在屋中,换上黑色夜行衣,黑色斗笠,带好武器和《雪荔日志》,跳窗而去。 她不去和林夜约好的东边小树林。她往西走,要去光州。 林夜在屋中换下贵公子衣束,穿上黑色的夜行衣,戴上乌纱斗笠。他平日言笑晏晏,混没形象,此时黑衣束袖一点点缚身,烛火照得他修长挺拔,如剑出鞘。 粱尘和阿曾拿着茶叶走前,粱尘:“我还是不放心你。你不是说你不方便动武吗?要不救孔老六这事,还是交给我吧。” 林夜低头挽袖,懒懒道:“不方便动武,不是不能动武。万不得已时,还是可以的。我心中有数,不会伤筋动骨的。” 粱尘:“怎么,你觉得我不行?” 林夜好坏:“你不行。” 粱尘:“……” 气愤的粱尘被阿曾拉走,林夜轻笑一声,收了那散漫模样,走到窗边,拉开窗。 他要等楼下的人全倒了,亲自护送孔老六往西边镇上逃跑。他算好了时辰,按那少女的武功,应该赶不回来的。 楼下喧嚣声渐轻的时候,林夜跳下窗,跃入黑夜。 第22章 “我好像是个好色之徒。…… 当夜戌时,关押刺客的木栏牢门打开。 众江湖侠士怔愣,为首的孔老六心有预感。当他抬起头,他看到月色盈盈之下,一玄衣劲袍的侠士持剑而立,风吹动侠士的斗笠。 那侠士掀开斗笠,望他们一眼。 是小公子。 众人瞳眸微缩。 这牢门乃玄铁所铸,就为了防止他们逃脱。若无钥匙,想劈开这牢门,来人既得拥有一把极品武器,又同时得内力充沛远胜常人。 可面前人是小公子。小公子不是常年养病吗,怎会有这身好武艺? 月光下,林夜脸色稍显苍白,却无损他的俏皮。他朝他们眨一下眼,扮家家一般,用指抵着唇“嘘”一声:“杀手们都醉倒了,你们再不逃,就没有机会了。” 孔老六:他看起来好不靠谱。 但不靠谱的人劈开了牢门,众人反应过来,齐齐挣脱自己手脚上的镣铐,夺门而出。 而林夜亲自护送孔老六。 林夜带着孔老六走出牢门:“你受的伤最严重,不把你带去安全地方,我不放心。我们绝不能去庐州。‘秦月夜’在庐州建了新的据点,这是南北周和亲、南周许给北周的条件之一。一旦到庐州,你们就没有机会走了。” 孔老六恍然:“所以,小公子这几日折腾个没完没了,原来是拖延去庐州的时间。” 林夜叉腰:“不然你们真觉得我无理取闹吗?!” 大家就是觉得他无理取闹啊。 孔老六跟着林夜跳上屋檐,趁机朝下一看,果然见到斜后方客栈一楼灯火通明,鸦雀无声。 孔老六咂舌:“那位冬君……” 林夜得意:“我也把她骗走了。” 孔老六:“我们去哪里?” 林夜:“浣川镇上。那里有我的人手,他们会带你离开。” 孔老六嘲讽道:“想必我不用问公子的人手是指什么了吧。” 他此时还当林夜是软弱南周皇室的傀儡。 而林夜奇怪地看他一眼:“你问啊。” 孔老六便问了。 林夜乐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你有认清自己的身份吗——被我救的俘虏。俘虏!” 意识到自己被他耍了的孔老六:“……” 孔老六倏然警惕,跟随林夜时,步履刻意后退:“你还有多少算计没露出来?即使你救了我,我也不会为你做事。我们江湖人士,绝不会任由你和亲……” 林夜轻功飘逸,踩在房檐上,清风吹得他黑衣洌冽,人若飞仙。 小公子的笑容是轻松的,神色是嚣张的,但见他一身武袍,眼眸幽黑如吸人骨髓,孔老六再不敢将他当做不懂事的贵族小公子了。 第26节 林夜慢吞吞地瞥孔老六一眼,戏谑道:“怎么,难道你还想赖在我这里,让我管吃管住?你交钱了吗,就想我养你?” 林夜道:“我是很贵的。哎,你们这些人,怎么都不信我的真话呢?” 他常日在胡言乱语,谁当过真呢? 孔老六试探道:“那等公子所谓的人马带我安全离开浣川,我就……” 林夜好潇洒:“你就自由了。没人管你了。不过你可别再带人来刺杀和亲队伍了,凡事可一不可二。我也没要你现在就听我的安排,你可以慢慢地看,看我在做什么。 “等你认同我了,再听我差遣也不迟。” 林夜回头朝他笑,眼眸却更幽黑:“不过到那时候,我要整个南周的江湖人士都听我调遣,为我卖命。” 孔老六怔忡。 他暗自胆寒,又忍不住被这少年气势所压,想要下跪信服。这绝不正常,养尊处优的小公子不应该有这种气势……算了,他先瞧瞧。 啊对!待他脱困后,他要先跟自己那些好友去信,让他们先放弃刺杀和亲团的计划,别落在这小公子手里。至于他不熟悉的其他南周江湖侠士,若还想刺杀,他就没办法了。 -- 浣川镇上这几夜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歌舞、击丸、灯山、瓦舍百戏……即使比不上建业、庐州那样的大城,也别有小镇独有的特色。 雪荔赶路间,一直头重脚轻,此时轻功运行一半,内力未竭,气力却衰败。 她腿软出汗,脚踩在檐瓦上差点跌倒,不得不从高处跳下,落入街巷中。她琢磨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时—— “看戏咯。” “小娘子,买花吗?” “新鲜的枣泥糕,刚出笼的,一文钱一个。” “卖香糖果子咯,建业城里最时兴的糖果儿,不甜不要钱。” 灯烛晃耀,集市喧哗将雪荔瞬间吞没。 涌流一般的人群朝她扑来,将她挤在人流中,又从她身边流走。街市行人,谁知谁面貌?雪荔茫然又无措,黑色纱笠被吹得拂在脸上,遮蔽视野。 雪荔听到卖“糖果儿”的叫卖声,便朝那方看去。 她想,她可能是饿了。 -- 林夜带着孔老六混入镇中夜间的人流中。 林夜如鱼得水,熟练地穿街走巷,指一个方向:“那间当铺,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那里有我的人马……” 孔老六冷不丁问:“你什么时候安排的人马?和亲一行全由‘秦月夜’控制,我没见你们主仆有机会传消息。” 林夜朝他笑,故弄玄虚:“三个月前。” 孔老六怔在原地。 三个月前,北周使臣才到建业。照夜将军还未身死,林夜就知道自己必然要和亲了? 孔老六倏然想到林夜跟他说过的那番“机关算尽完成一件大事”的话。如今再想起,那似乎不是玩笑,而是野心。 孔老六心想:难怪他坚持要到浣川小镇住客栈,看社火。 原来在很早之前,这位小公子就在一步步布局了……这位小公子,有些可怕。 孔老六跟着林夜在人流中行走,忽然,林夜透过斗笠,发现了一道黑衣少女的身影。那少女戴着和他一样的斗笠。 林夜脱口而出:“冬君?” 孔老六立刻运起内功。 孔老六正考虑先行出手占取先机,他被林夜握住手腕朝后猛地推拽。 林夜反应过来自己的鲁莽,拉着孔老六急急撤退,将自己和孔老六的身形一道藏在了一片小山般五色斑斓的灯山后。 他心跳极快。 他懊恼自己怎么方才嘴快,直接叫了她。 他又希望自己弄错了。 那黑衣少女戴着斗笠,容貌看不清身形也模糊。说不定只是背影相似,其实不是那个本应在今晚和自己有约的假冬君呢? 林夜躲在灯山后,灯火照着他的斗笠。孔老六在后兀自呼吸沉重。 林夜试探着,再唤一声:“冬君?” 他声音很轻,若是寻常人,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必然听不到。而一个机灵的不想认他的别有目的的人,此时也会装糊涂,故意装没听到。 可惜雪荔两者皆不是。 隔着人声沸腾,林夜听到了同样很轻的少女回答:“嗯。” -- 雪荔躲在一卖彩灯后的小巷中,兀自无言。 幽坊小巷不欲繁碎,每一瓦陇都置莲灯一盏。 她先前走过一盏盏莲灯,专心地算着自己身无分文,拿什么买香糖果子。她知道买卖要花钱,可是师父死了,宋挽风不在,没有人给她钱花。 怎么办呢? 不吃饭,会饿死。师父和宋挽风都不喜欢她这种死法。 雪荔越走越苦恼,没有波澜的心湖,少有地烦躁起来。她满脑子“糖果儿”时,听到了少年的唤声—— “冬君。” 雪荔反应何其快。 几乎是那声音擦过她耳边时,她运气后退,躲入了巷中。她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她茫然于他就这么喜欢看社火,没在小树林等到她,他也要坚持独自来看? 怎么办? 雪荔听到第二声唤声后,闷闷地应了一声。 自己这一身打扮,实在太像准备做坏事的夜行人了。她想了想,将自己的斗笠丢掉,甩在身后巷子里,深吸口气朝外走去。 -- 林夜嘱咐孔老六藏好,把自己的斗笠交给他保管,让孔老六自己先去找当铺,自己拖住冬君。 林夜不知道那少女有没有发现自己身后的人和自己的目的。他知道少女不是真冬君后,便对她更小心,更要谨慎应对。 林夜摆好笑容,走出灯山。他正要打招呼,却忽而愣住,手脚有一瞬僵得发麻。 雪荔从人海中朝他走来。 没有戴斗笠,穿着黑劲衣,她露出了自己的真容貌。 她从人群中走来,如鱼过水。少女乌发束辫,腰肢纤纤,杏眼琼鼻。夜间灯火的光和游离的风拂向她,少女衣袂和发辫都朝后飞扬。 金树银花不夜天,春寒料峭人无眠。 她朝林夜抬起眼。 她有皎洁的面孔,却生了一双寡情的眼睛。她的美丽空灵,不容纤尘,像高悬于天边清冷寂寥的寒月,也像荒野中漂浮无居所的冷风,她最像的—— 是一只从幽静森林中走入人间的灵鹿。 灵鹿不属于凡尘,灵鹿主动下凡,终要再次离开。 浣川镇上的社火集市中,林夜怔怔的。 他感到手脚发麻,心跳加速,喉咙微干。 他不是没见过她,他只是没这样清晰地看过她;他不是没见过美人,他只是没想到她这样突兀地露出容貌,一点儿缓冲也没留给他。 少年公子血管中每一根筋脉都鼓鼓而跳,跳得他心脏剧痛,那封血的针让他撕心裂肺。 这是什么感受?他不懂,却坚持忍受着身体的痛,也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将她记住。他想这一定是因为自己提防她身份的缘故,可鼓动的心脉、跳动的心脏,又似乎在否定。 雪荔穿过人群,走到他跟前。 目光交汇时,雪荔问:“你怎么了?” 林夜喃喃:“我好像是个好色之徒。我要死了。” 雪荔后退:“别死。” 她道:“别色。” 第23章 “我只不过是一个好色之…… 万街千巷,万树流光。林夜和雪荔一道站在巷口说话。 雪荔在想如何圆谎,林夜在面颊绯红心不在焉。他低着头,都不怎么看雪荔。 于是,又是雪荔主动开口:“我去小树林等你,没等到,我就走了。” 她说完,心湖一颤,有些心虚。然而这心虚于她这样无情的人来说不过是凡尘一点,过去便过去了。雪荔便继续淡定。 林夜支吾:“我也去小树林了。我、我弄错了和你约定的时间,没等到你,以为你先走了,所以我也走了。” 比起雪荔,他是真心虚。爽了这样美丽少女的约,让他不自在。 雪荔立刻补充自己的谎言:“没错。就是这样,我先走了。” 她瞥他一眼,他一身黑色劲衣,和平日那雍容懒散的小公子不同。她抓住这个漏洞攻击他:“你的衣服怎么像夜行衣一样?” 林夜心里七上八下,昏昏然想:她主动问我的事。 怎么,她关心吗? 林夜心里又甜又虚,年少的小公子未曾明白这感情为何,便要带着心虚,继续编造谎言。 他好是唾弃自己:“我从小就向往江湖大侠来去自由,武功盖世。我体弱,出不了门,但可以穿大侠的行头,想象自己是大侠啊。这一次和你相约看社火,没有那些烦人鬼跟着,我便想、想……圆梦。” 雪荔:“你一定哪里弄错了。” 江湖大侠不会穿夜行衣。 第27节 林夜:“嗯。” 雪荔听出他声音越来越低。他又一径左顾右盼,就是不对视她。这一身劲衣,更衬得他侧脸苍然,没有血色。 雪荔想:他会不会病死在这里? 那她要离他远一些。 她还要赶夜路,去光州。若是林夜死的时候,自己在现场……遭到的审问和追杀,可能比“秦月夜”的追杀更多。 雪荔默默往旁挪。 麻烦鬼忽然抬头:“你又为何穿夜行衣?” 他看她一眼,脸更红了。 雪荔便更怕他把自己烧死了。 雪荔淡然:“我是江湖人,想穿什么穿什么。” 林夜愣一愣,眸中噙了丝笑。他心中明白此女出现在这里疑点重重,可如果她不暴露的话,他不想主动问。 阴错阳差,就当做这是一场私约,二人一同逛夜市吧。 逛夜市啊…… 林夜目中开始闪烁,悄声:“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了吗?” 雪荔坚定地摇摇头,她根本不关心。 林夜微笑起来,柔声:“那我们,一起逛逛吧。” 引开冬君,孔老六就安全了。而且他可以和美丽的少女一起…… 雪荔不太情愿,面上却不显露。她开始觉得用言辞劝退他有点难,不如,直接动手吧。 当下里,林夜有了逛街的打算,便振奋精神,背过身去看周围有什么好玩的。雪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缓缓运起内力。 林夜很认真:“让我看看,冬君会喜欢看什么呢?” 雪荔袖中匕首出了鞘,寒光在黑衣下凛然一闪。她朝他走一步。 “咕咕。” 雪荔准备动手时,肚子传来一阵响。她一怔,内力泄了;林夜回头,睁大眼睛看她。 林夜慢慢地笑了起来。 他愉悦万分,也不再紧张不再害羞,甚至撑着一副看着病弱的身子骨,胆敢弯腰俯向她,笑眯眯的语气宛如哄小孩:“冬君大人有什么想吃的吗?在下为你效劳。” 雪荔从未被人用这种哄小孩一样的方式对待过。 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被人哄。 她板着脸,而林夜弯着眼眸出主意:“买香糖果儿好不好?” 雪荔怔住,仰脸看他。 林夜:“我很喜欢吃。唔,还有云片糕、桂花糕……你别笑话我,我喜欢甜食,嘿嘿。” 雪荔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但是——雪荔:“香糖果儿。你要买给我吗?” 林夜心软得一塌糊涂:“可以啊。” 雪荔又问:“不给你钱,可以吗?” 她知道自己在得寸进尺,宋挽风教她人生在世,有时候就要脸皮厚。反正她感觉不到脸皮,厚就厚。 林夜却佯怒,伸手在她发上轻拍一下。 在雪荔睁大眼睛吃惊看向他时,他快速收回手,把手背到身后:“说什么呢?本公子在乎那点儿钱?” 他腰杆挺直,跃跃欲试:“你在这里等我。” 雪荔奇怪为什么要等,一起去不好吗? 但她不问。 雪荔怕自己饿晕,只问:“等多久?” 林夜一下子想起自己之前小树林爽约的事,不知道她等了多久,多失望,才会这样问他。 林夜心虚又心软,还带点儿心疼:“一刻钟就好。” 雪荔好乖:“嗯。” -- 林夜快速离开,找到孔老六时,戴回自己的斗笠。孔老六怕冬君发难,一直警惕,没走出多远。孔老六看到林夜追来,不禁啧啧而笑。 孔老六:“那就是冬君的真面目?” 林夜含糊应一声。 孔老六:“小公子眼光不错啊。我是支持你的——呸,和个鬼亲。小美人多好看,你喜欢她,就勇敢些……” 林夜惊吓:“喜欢?不,我是要去和亲的。” 林夜又痛彻心扉地捂脸,语气沉痛:“我只不过是一个好色之徒罢了。” 孔老六:“……” 他神色古怪,不知该说什么。而幸好,他不用掺和林夜这堆麻烦事。林夜带着他赶路,袖中手酥麻,感觉自己指间应该残留她的发香。 孔老六在身边。他不能掉价地去偷闻,但可以掉价地在袖中轻搓手指。 林夜像有什么急事在后追着他。林夜快速带孔老六到那当铺前,递出一腰牌,说了暗号。当铺小二看清寒夜中黑衣斗笠的小郎君,立刻激动抱拳。 孔老六发现这小二,身形魁伟健硕,呼吸和行走都是习武人的方式。 小二压低声音:“小主子安好。” 林夜将孔老六交给他们,嘱咐双方一番。他要走时,小二问:“我等候命多时,何时能加入小主子的队伍?” 林夜回头一笑:“就这两天。” 孔老六瞳眸缩起,猜测满客栈醉酒的人,后续可能会继续跳入林夜的陷阱;而小二则十分放心,目送小主子离开。 他们是林家的暗卫。 林家守卫川蜀,他们守卫林家的主人。 如今林家满门皆亡,只剩下一个小主子。小主子要去做一件大事,实现林家看不到南北统一、战争永无休止的遗憾。他们将跟随小主子,弥补林家忠烈们的遗憾。 -- 林夜将孔老六送去了自己的人手中,才终于放下心,急急去买什么糖果儿,赶回雪荔身边。 他怕她不够吃,又担心她干吃会噎,便好心地买了许多蜜浆凉水儿。 林夜大包小包地要赶回去时,在两个巷子的交叉口,听到一个小孩撕心裂肺的哭泣声,以及街边路人的惊叫声。 一辆马车失控,朝路中的小孩撞去。 林夜登时一凛,毫不犹豫地抛下所有油纸包,凌身掠入路中,将那小孩抢入自己怀中。 -- 当林夜被失控的马车、路人的感激、小孩嚷着找爹娘的繁琐事务缠住时,雪荔安静地靠在巷边花伞旁的墙头。 一刻钟,到了。 他没来。 自己又一次犯蠢了。 师父教她行走江湖的经验,可她真正进入江湖时,仍会闹许多啼笑皆非的笑话。宋挽风又教她别信任何人,就能全身而退。 她本不信小公子。 她本可以全身而退。 但是肚子不争气,她又没有钱。 算了。 雪荔虽然身体虚软头脑昏沉,但她可以继续赶路。出了镇子应该会有山林,她可以打猎。 雪荔将自己的斗笠戴回去,转身没入人流。 -- 林夜重新买了糖果,再来不及买什么糕点蜜浆。仓促赶路间,他鼻尖微微地渗了汗。 他心中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她等过他一次,还会等第二次。然而当他赶回约好的地方,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子。 许是他看着又傻又可怜,那巷边卖伞的婶子好心告诉他:“小娘子等你等了一刻。” 中年婶子看到谁,便偏向谁。 她先前看那小娘子可怜,心里跟着骂负心汉;如今看小郎君失魂落魄,她便又觉得是小娘子无情。 婶子说:“我就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小娘子,多待一会儿都不肯。我苦苦求她,她头也不回,戴着蓑笠就走……” 戴着蓑笠! 林夜凛然间,想起了一事—— 今夜自己别有目的,假冬君自然也别有目的。那身衣容,绝不寻常。 她掉头就走,是要去做什么?会危害到和亲团吗? -- 雪荔在浣川小镇的房檐和树梢间穿梭,忽感觉到身后有气息跃上屋檐,朝她奔来。 她想也不想便弹出指风,身后林木簌簌摇动,那人在半空檐角上身子以诡异方式一斜,躲开了她的攻击。 明月下,魅影一错,雪荔的前路又被此人拦住。她袖中匕首在今夜第二次出鞘,锋刃磨着劲衣。 隔着斗笠,她看到挡路的,是同样戴着斗笠的黑衣人。 那人压了声,带几分漫不经心:“冬君这么着急离开浣川,要去做什么?” 雪荔不和人寒暄,迎身便是匕首寒光。 第28节 黑衣人后仰着上半身在屋檐上疾步后退,吃惊她这不留余地的一刀。 黑衣人:“何不留下?说不定有人在等你。” “刺——”匕首寒光映在斗笠飞纱上。 半空树摇,剑光刀影,兵刃撞击如银月,拂在二人飘起的衣襟上。 -- 当是时,一群黑衣人在那从北周来的两个神秘人的派遣下,到达浣川镇集市上。 他们站在屋顶,腰间悬着可以装血液的琉璃瓶,俯视着下方的人间烟火。 他们从客栈方向赶来,追踪林夜的踪迹。小公子脱离保护,自然是他们动手的机会。 但是动手不会只对付小公子一人—— 高处屋檐与树影间,数不清的弓弩和火箭,朝向了下方的人群。 一百二十年前,北方部落霍丘国和大周国决战。霍丘国被赶出西域,几乎灭国。而大周国也损失惨重,嫡系皇室被霍丘国的内奸分化两派,被种下“噬心”之毒,隔江而战。 霍丘国仇恨大周。 但比起北周,他们更仇恨南周。当年,就是南周那位皇帝,杀了他们的大王。 一百二十年后,所有的恩怨卷土回归。 “我们的复仇终将到来,席卷整片神州。大周的崽子们,等着吧,血债血偿!” -- 剑和匕首挑开了高处打斗的二人的斗笠,碎片纱布淋漓如雪,飞落在脚边。 雪刃卷起的风擦过少年郎的衣袂。他站得笔直如钢板,面容沉静眼神凉漠,既没有平日的嬉皮笑脸,也不见方才集市寻人时的落魄。 他那几乎慑人的目光,落在雪荔波澜不惊的面容上。 林夜的剑抵着下方:“是我。” 雪荔终于开口:“我知道是你。” 他刻意变了声音,但她从他开口第一声,就知道是他。她无数次明着听他的声音,偷偷听他的声音……她的匕首,一开始朝向的就是他。 他不是柔弱无能的贵族小郎君,她也不是一心护送他的女侠。 风动叶摇,遍地如霜。无边的恩怨与猜疑化为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让人彻骨心凉。 “轰——” 下方传来爆炸声。 火焰飞舞,各处烧毁,人声惨叫。爆炸声震得屋檐和树木齐齐震动,影响到了雪荔和林夜二人。二人身形一晃,朝下看。 下方火海四处燃烧,人间炼狱就此开启。 第24章 一更“我没爽约。我给你买的香糖果儿…… 浣川小镇在一瞬间,变成人间炼狱。 数不清的刀光箭弩刺向逃跑的百姓们,那些百姓尖叫踢打,而从黑夜中奔出的陌生黑衣人提剑便迎上去。武者杀戮百姓如切瓜切菜,溅起的血让他们更为兴奋。 高处屋檐上的林夜目眦欲裂。 这些人是谁?莫非这就是假冬君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自己挟持假冬君,可以救下方百姓吗? 不,救不了。下方已经开始流血了,而假冬君武功高强,自己无法快速拿下她。 越是情势危急,林夜越是冷静。 他自杀戮战场上长大,他的童年睡前故事都是听将士们的英勇作战。故事中的将军们总是英武非凡,悍不畏死。而幼年时的林夜嗤之以鼻,一直认为自己可以做得更好: 为将者,次者勇,强者谋。悍不畏死有什么了不起?若能智取,不必动武。 但血债血偿。 犯我神州百姓者,唯有以血来偿还。 若假冬君若策划了此事,他必千百倍地奉还。 屋檐上,雪荔尚在观看下方的火海求生,便觉旁边冽风拂过。她立即握起匕首,然而抬眸间,她看到的是林夜如大鹏展翅般,急速从她身畔掠过,朝下方的火海扑去。 雪荔看到一个蒙面黑衣人抓住一个幼童,挥刀就要将人杀掉。林夜倏地从后跃去,一剑将人穿胸,并在燃火的横梁倒下时,他抱着小孩翻身腾空,在斜下的横梁上一踩。 他重新脱困,跃入了另一重火海中。 滚滚熊火带来的风都是滚热的。 雪荔回忆林夜方才展现出来的临场之变和绝世轻功。 她拂一下颊边发。 此情此景与她无关,雪荔掉头便走。 -- 雪荔隐入黑暗中时,那监视这场杀戮的刺杀者首领,发现了有一位高手在屋檐间飞檐走壁。 首领警惕:两位大人派他来取小公子的血。当他赶到集市,他看到下方的烟火气,便忍不住怨毒之心,做了“屠城”的决定。 两位大人说“秦月夜”不会插手此事,怎么,莫不是“秦月夜”中有人违背誓言? 他可不信小小浣川,会有多少高手留驻在此。 首领对其他人说:“你们去杀人,我去解决那个高手。” 首领蒙上面,戴上银白色的纤丝手套,踩着一树桩,跃上屋顶。 雪荔在黑夜与火焰中疾行,前方幽静阒黑,宛如恶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雪荔距离拐角尚有三四丈时,她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一样,腾地翻身后退,一道指风向那看上去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打去。 幽黑中,“叮”一声脆响,她的指风击中处,一根蛛丝一般的银线,浮现了出来。 有人慵懒,用古怪的发音夸奖:“还没到跟前,就发现了我的‘蛛丝’?小妹妹本事厉害,在哪里高就?莫不是‘秦月夜’里四季使里的一个?我家大人明明说,‘秦月夜’不会参与此事。” 雪荔抬目看去。 一个魁梧高大的男人,蒙着面,挡住了她的路。 这人发音很奇怪,却孜孜不倦想和雪荔说话,语气还越来越严厉:“莫非‘秦月夜’要违背原则,保护那小公子?” 雪荔心想:莫名其妙。 这个人疯狗一样嗷嗷叫,上来就说一堆话,简直听不懂这人喋喋不休说些什么。 她急着赶去光州,而今夜拦路的人,一个又一个。 雪荔平静道:“疯狗,让路。” 来自外族的首领对大周语言不太熟练,唯有骂人的话,一听就懂。他瞬间凶狠:“你在骂谁?” 雪荔自认为自己在劝架:“好狗不挡道。” 首领盯着她,目露轻蔑,再不多话,直接操纵着银丝,千丝万缕的杀机在幽暗中扑向雪荔。雪荔掠身而躲,她的匕首缠上那银丝一缕,银丝黏在匕首上,让雪荔在那首领冲来时,被迫挨了一掌,被激得朝后一退。 首领蔑笑:“不过如此。” 雪荔缓缓抬头,幽静的眼眸寻找着首领身上的破绽。 她被这蛛丝弄得很烦,招式施展不开。她不想被黏住的话,最好杀了蛛丝的主人。 她一向厌烦尘世人情往来,好的坏的都不愿意参与。她对打斗没有忌讳,只求目的,往往做出旁人难接受的事,惹人惊恐。时间久了,雪荔干脆因厌烦他们的神色,而懒得动手。 她懒得杀人,不代表她如今改头换面,不会杀人了。 雪荔一点点用内力,震碎了缠住自己匕首的蛛丝。她在首领洋洋得意时,破雾而出,幽魅般飘移,又在首领的斜后方再次出现。 雪荔一刀挥下,那首领回头。寒光中,他以为匕首迎向的是自己耳朵,他运气躲闪时,麻麻刺痛自手腕传来—— 他操纵蛛丝的一只手,被切掉了。 雪荔幽声如鬼魅,贴着首领:“还有一只。” -- 林夜在火海中,与三个袭击的黑衣人打斗。 他救下的小孩傻傻地躲在一边,看林夜一人,便将三个人缠得出不了手。那三人齐齐围杀,本以为可以用小孩来胁迫,然而如今,他们三个人围着一人,竟然无法抽出空去抢小孩。 刺客中一人:“你是何人?!你不是小公子!” 他们得到的情报,明明说小公子养尊处优,体弱多病。然而面前这个黑衣少年,面容是苍白了一些,可他眼神幽黑武力强盛,哪里见得一丝“体弱”之态? 若是粱尘在此,一定会着急大吼:别打了!你忘了你体内封着的针吗?那针松动了,不提心头血能不能留住,你自己的性命也不要了吗? 可惜现场没有老妈子,也没有人能拦住林夜。 林夜垂下眼,瞥向说话的那个刺客:“小公子?你们认识我,为我而来?” 他们不再答,林夜微微一笑,瞬间扑向那多话的刺客。其余二人连忙援救,然而只瞬息间,林夜便掐住了那人脖颈,轻轻一拧,又一掌击碎此人心脉。 他另一只手中的剑,朝后斜掠,挡住身后的袭杀。 血溅在林夜秀白的脸上。 他身后偷袭的两个黑衣人见他回头,少年目光平和,但那干脆利索的杀人手段,只让人胆寒。两个刺客面面相觑,又想起自己的任务,便一人急向半空中射箭传讯,一人杀向林夜。 林夜长身如鹤,纵向那想传讯的人。 刺客的剑刺中林夜的手臂,刺客迫不及待想拿琉璃瓶子来接血。 下一刻,林夜淡然的笑音,响起在接血刺客的身后:“你在做什么?” 少年瘦白的手指伸出,来抢那琉璃瓶。少年另一只手,掐住了这刺客的脖颈。 血落在林夜的睫毛上、脸颊上。 他好是秀美,又好是妖冶。 林夜:“告诉我,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刺客被他掐住脖颈说不出话,与此同时,林夜竟拔过先前传讯刺客手中的箭只,折成三段,朝空中射处。林夜运转内力,一声长啸几乎传遍整个小镇。 火星飞溅,他长啸出口时,唇角便开始渗血。长啸声却清而悠长,那刺客趁他虚弱挥剑袭来,又用琉璃瓶来抢林夜的血。 第29节 被救的小孩痴傻仰头,看着林夜如末夜英雄般,巍然而立。 -- 屠城发生之时,孔老六和当铺的小二便冲入了火海。 当长啸声响起时,那小二抬头看向夜空,神色凛然:“小主子发令,此地,杀无赦——” 孔老六瞳眸颤颤。 他见恶徒残杀百姓,当即恨得双目赤红,想也不想就冲出去。他以为自己是单枪匹马,但是刚认识的小二跟着救人,让他心里得到慰藉。 虽然那小公子非要和亲,但是小公子的人马,起码不是恶徒。 但是孔老六满心焦躁,只觉得不够:敌人太多了,小小一家当铺,即使各个武功盖世,能挡住多少?何况,他也不相信这家当铺的人各个武功盖世。 这家当铺的人,各个了不得。 当那小二说出“杀无赦”的号令时,在孔老六呆愕的目光下,这些和他一同作战的人,齐齐甩开外表的伪装、衣容的伪装,露出了腰下、手边的弓弩、软剑、长鞭,甚至有一人藏下了一长、枪。 众人齐声:“得令——” 战势好像在一瞬间逆转。 这么多的黑衣人原本将他们围攻得喘不上气,杀害百姓的手段残忍寡情,但当己方人形成队列,一道出手中,此方的黑衣人,倒像是被他们给包围了。 孔老六观察这家当铺的人:配合无间,彼此信任,默契十足。一刀一剑都章程有序,杀不了敌人就收,而另一人会从侧方补上。 他们不像江湖人,江湖人没有这样的“纪律”。 他们像是——一支军队。 一支强大的、震慑敌人的军队。 这一方的黑衣人数量渐渐减少,被这部分人杀得回头无路。忽有一黑衣人好像认出了他们是谁,睁大眼睛:“你们……” “噗——”他脑袋被削掉。 然而黑衣人们并不畏惧,他们骁勇无比,冷笑连连:“就算你杀光我们,也杀不完我们所有人。将军派了远超过你们想象的人……” 一道清冽淡漠的声音自后传来:“将军?哪国将军,在我神州作乱?一介将军不死于战场,只使些偷鸡摸狗的手段,不配为将。” 那黑衣人回头,正撞上身后人递来的剑。 林夜黑衣猎猎,衣摆飞扬,提着剑自幽暗中走出。他步履悠缓,步步上前,一点点将人逼到火海前。少年郎有雪白的脸,乌黑的眼,临危而不乱的神色,以及残忍又嗜血的手段。 少年郎嗜血的模样,忽然让黑衣人觉得眼熟。在黑衣人探查南北两周的这么多年中,他曾在川蜀见过一位戴着恶兽面具、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小郎君。 那是、那是……! 可惜他再也开不了口。黑衣人怔怔然,看着自己胸口上的剑,轰然倒向后方的火海。 而身后那家当铺的人抬头,齐齐激动迎上:“小主子!” 孔老六心情复杂又敬佩,不自觉地跟着这群人迎上。但那些人管小公子叫“小主子”,他唇嗫嚅两下,叫不出口。 林夜不关心称呼问题。 林夜道:“敌人派了很多人来屠城。他们若是知道我在这里,就晓得该是他们被屠了。” 孔老六心想:“若是知道你在这里就……”?你谁啊?凭什么怕你啊? 那些下属却理所当然:“自然!” 林夜:“你们和孔老六一起去救城中百姓,抓住那些刺客。能杀就杀,不好杀就抓活口,我事后要审问;他们想屠城,我先屠尽他们。对了,留一人逃走,去找他们背后的主使,你们派人跟着。跟不跟得住都无妨,我要今晚的事,有人知道。” 林夜淡漠:“我要世人掂量掂量,无论背后指使者是北周皇帝还是别的什么人,我要让他们看到今夜发生的事,好好掂量掂量:杀我满城者,必被屠尽。” 众人齐声应是。 孔老六满身热血沸腾,被激起一腔豪情壮志,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答应了下去,被这少年调遣。 不过问题是——小二迟疑:“我们杀人不在话下。问题是,之前怕被朝廷怀疑,调来浣川的人手恐怕不够……” 林夜抬手打断:“无妨。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会把一部分人引走。剩下的人,一个也不能放过。” 众人听令,急急而走。他们走后,方才还威武不凡的少年公子,侧过脸咳嗽,捂嘴吐出了一口血。 睫毛上的血液,弄湿林夜的眼睛,模糊他的视线。 因动用内力过于严重,他周身那被神医动过手脚的骨头缝全都泛起丝丝麻麻的疼痛感。如蚁噬心,一点痛没关系,但全身骨架都疼,便非常人可以忍受。 然而林夜不是常人。 无论身体多么的痛,他此时提剑而立,在一片浓黑深夜与火海中,都站得笔直无畏。 他绝不能倒。 他方才从黑衣人那里审问出了结果,敌人今夜的目的是从他身上取血,屠城只是附带的。而只有北周宣明帝需要在见到他本人前,先拿到他的血来做实验。 林夜一定会给宣明帝血,一定会向宣明帝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小公子。 但不是今夜。 今夜,他一滴血都不会给这些人。今夜,他一定要这些人付出代价。 -- 雪荔那一方的打斗,气氛紧张。 那首领本事不小,既会控制蛛丝,也有高超内功。可是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有喜怒哀乐的凡人。哪里比得上绝情断爱的“非人”呢? 玉龙实在将雪荔教得太成功。 她不在乎痛觉—— “唔。”她好像一个作战傀儡般,感觉不到痛,首领每次都因疼痛而僵硬抽搐时,雪荔握匕首的手,没有一次颤抖。 她不在乎百姓—— “救命!”无辜人再如何呼喊,首领也别想胁迫得她,她眼中只有首领这一个敌人。 她也不在乎自己—— “刺。”所以,她可以以伤换伤,露出一个破绽给这首领。当这首领抓住机会,将武器送入她胸腔时,雪荔成功换得贴身机会,砍掉了首领的另一只手。 雪荔胸前大渗血,步伐微趔趄,却到底没倒。 她暗自可惜:首领因为少了一只手,动作迟钝,没砍中她心脏。 不然她就可以死了。 既然没死,那就送别人去死。 雪荔拔掉胸前武器,首领惨叫着倒在地上,雪荔毫不犹豫地补刀,送了他最后一程。那首领临死之前都想拉她当垫背,用满嘴血的牙咬住雪荔的衣摆,仇恨目光盯着雪荔。 雪荔头有些晕,她估计是饿的。 她看到周围火海重重,人人逃跑,敌我战斗连连,分不清彼此。原本乱局之中,她可以找到点儿吃的,不用花钱。但这些人到处放火,烧掉了几乎所有摊铺。 雪荔一脚将首领踹进了火海中,算是对他的回敬。 -- 麻烦的人解决了,雪荔掉头就要离开。 此时屋檐树木到处燃烧,她无法再飞檐走壁,只能在火海中穿行。到处烟雾缭绕火光耀天,她开始分不清方向,不禁迷惘。 雪荔听到了兵器交戈声,便神色一动,朝那方才奔去。 拐两三个巷子,雪荔赶到了一处杀戮场。她的闯入,也让在此方打斗的双方人马一怔。 林夜捂着受伤的手臂,怔然看雪荔,握剑的手不禁微颤:是敌是友?若假冬君就是今夜的主谋…… 林夜苦笑:以他如今状况,他真的打不过她。 但是林夜发现,和自己对打的十余个黑衣人,同样紧张警惕地看向那贸然出现的黑衣少女。 林夜挑眉:嗯? 雪荔赶到这里,目光平平地从打斗双方的脸上掠过。 她看到了一群不认识的人,也看到了唯一认识的林夜。然而认识不认识,都与她无关。因她走到这里,她发现了熟悉的路径,找到了可以走出浣川集市的方向。 雪荔朝自己认定的方向走去。 林夜和黑衣人们挡在她要经过的路径上。 雪荔波澜不惊:“借个道。” 众人傻愣,眼睁睁看着少女从他们身边走过。 雪荔的路过,似乎只是一件平平无奇的插曲。 黑衣人们重新迎向林夜,来取林夜的血。林夜今夜耗损严重,要将这十来个人引走,废了不少功夫,却也到了强弩之末。眼看十来个人重新围攻向自己,林夜不禁苦笑。 一掌击中林夜胸口,林夜被击得飘然飞出去,摔在地上。他摔靠着一段焦木,正看到雪荔就在几步外,要走出巷子。 林夜不知该作何感:到底是庆幸她和敌人不是一伙呢,还是失落于她的见死不救? 一样油纸包,骨碌碌,从林夜受伤的胸口掉落。敌人击中他胸口,他胸口藏着的油纸包,自然被震得飞出,一径滚到了雪荔要踩的前方泥土上。 雪荔再次被挡道。 雪荔多少有点心烦:一次一次又一次。这是自己今夜第三次被挡路了。 她低下头,看挡住自己的是什么——油纸包散开,几颗碎了的香糖果儿,沾着化掉的软绵糖酥,静静地躺在纸包间。 香糖果儿。 雪荔怔忡。 她缓缓抬头,看向林夜。 双目汇聚,目不斜视。 一道月光照下,照得残垣如霜似雪。 那倒在残垣上的黑衣少年脸色苍白,颊上沾血,一双漂亮的黑眸也被血弄脏。但他风姿极美,像一段染了污渍的霜雪。 林夜捂着胸口无力站起,又不了解这奇怪的少女。可是当这少女朝他看来时,他忽然福至心灵,脑中冒出了一个猜想。 林夜虚弱地朝她笑,柔声:“我没爽约。我给你买的香糖果儿……” 林夜手指那些包围而来的黑衣人,委屈抱怨:“被他们弄碎了。” 黑衣人们要包围林夜,从林夜身上取血,他们已经击倒林夜,只待最后一步—— 第30节 少女的匕首递出。 雪荔拦在了林夜面前。 雪荔轻声:“有我在,谁也别想杀他。” 她的匕首朝着黑衣人,眼睛则看着地上碎掉的糖果儿:“你们,不可饶恕。” 倒在残垣上的林夜盯着少女纤细的背影、雪白的侧脸:呀,赌赢了。 第25章 二更“我们一起走。你要我,我也要你…… 残垣前,林夜用内力朝雪荔传音入密:“能逃吗?” 挡在他身前的少女发丝拂面,耳朵动了动。 当然能。 雪荔本就懒得动武。 那些包围他们的黑衣人,武功算是中上,但不算最顶尖的那类。 雪荔衡量了一下:全部杀掉,可以。但是太累。她一向不爱干活。 于是,趁那些黑衣人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如今情况时,林夜倏而起身。雪荔同时动作,一匕首挑破一离她最近的黑衣人脖颈时,她身子斜斜地朝后飞了个大圈。 雪荔正好将起身的林夜拉住。 林夜此时因内力冲击,功力时强时弱,每次运气都要耗损大量内力。但幸好站在他这一边的人,恐怕是个顶尖的武功高手。雪荔在他后背轻轻拍一掌,直接动用轻功,助林夜一道遁入了黑暗中。 火浪滔天,身后黑衣人们这才迟钝道:“追。” -- 雪荔带着林夜,按照她早已看好的方向,一路穿越火海,离开集市,疾行于荒野林木间。 身后的追杀一直不放。 林夜心中始终警惕,还要抽空,半真半假地试探雪荔:“和我一起走,多危险啊。这么危险,你怎么还跟着我一起啊?” 离开浣川集市,只有一条大道。到分叉口前,路才能分出通往光州与庐州的区别。而在此之前,雪荔本就和林夜走的同一个方向。 雪荔不像林夜想的那么多。 她只回答:“这么危险,多亏我来了。” 林夜一怔。 林夜被少女相助,二人在寒风中飞跃间。他踩在树梢间,侧头凝望旁边的少女时,心脏不知是揪痛,还是因她的话而多跳了几拍。 心跳与心跳是不一样的。 有时候,疼痛太漫长,会无法分清心脏因何而疾跳。 林夜分不清。可林夜心中难免恍惚,赞赏自己今夜多走两步路,买那一包“香糖果儿”是何其英明的抉择。 世上竟有这样奇怪的少女……一包碎了的、扔在地上的糖果儿,都能让她偏心于他。 林夜疾行间,心中又软又暖。 他此人从来是个脸皮极厚的混不吝,不管旁人如何对他,他都认为理所当然,一切皆是自己的优秀造成的结果,是自己应得的。 但雪荔不一样。 他不知道她是假的冬君时,对她好,是怀有目的;他知道她是假的后,对她好,又是见色起意。 他实在是有些羞愧。 林小公子的羞愧心很少,但一涌上来,便情真意切。 荒野亡命之路上,身后的追杀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追上他们,林夜还怀着一腔天真的愧疚心,向雪荔建议:“不如你丢下我,逃命吧。我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情况,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雪荔瞥眼他睫毛上那已经黏结的血迹,胳臂衣衫被挑破后同样渗出的血。 他身上出血好多。 可他虽然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竟还能活蹦乱跳,在她的内力相助下,用轻功和她同行。 他当然不会是情报里那个“病弱难言”的小公子。 然而雪荔也不关心他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雪荔只从习武者的角度,看出他身上伤口多却不致命。可是今夜雪荔面对的那个首领却十分残忍,招招对着她的命脉,誓要致她于死地。 凭什么呢? 凭什么对她就下杀手,对小公子就不呢? 她没有在脖子、头顶挂上“雪女”的招牌,那首领到被她杀死前,也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那么凭什么区别对待呢? 就像春君只和宋挽风说话,不理会她;师父和宋挽风商量事情,对她永远无言。 恐怕玉龙是她永远的心结,只是雪荔自己不知道。少情少欲的少女从不关心旁人事,此时却仅仅因为林夜伤势多而不致命,主动提出了问题。 林夜闻言一怔。 他在撒谎与诚实间犹疑,然而他一抬头,看到快速朝后掠去的蓊郁草木上,少女踏风而行,眼眸清澈空洞,她侧过脸专注望他。 他的心蓦地一空。 林夜说了实话:“因为他们想取我身上的血。北周宣明帝想在我到达汴梁前就得到我的血,好知道南周有没有李代桃僵,我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小公子。” 至于宣明帝为什么要林夜的血…… 林夜本在迟疑她若是问了,自己该如何撒谎;然而雪荔根本不问,她好像并不关心。 林夜狐疑:她到底在关心什么?关心他的血吗? 她……关心他? 她在乎他吗? 林夜心中才一甜,便立刻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拍醒自己这个自大的毛病。 他很快不用纠结,因前路有人挡道。寒风中,两道白影飘然踩在树冠处,下方傀儡如鬼魅,朝林夜和雪荔包围而来。 那两个白影操着苍老却正宗的南周人口音,幽幽道:“两位小友,留步。” 林夜和雪荔倏而停步。 林夜心中一凛:“南周人?” 今夜诸多计划背后的那个人,当真有些本事。他们在浣川做下布置,又屠城又追他。而那人还不放心,怕林夜仍然逃走,便在离开浣川朝西的唯一官道尽头,安排了江湖人来阻挡。 到现在,林夜才有点相信自己从黑衣人那里审问出的结果:他们背后的人,是一位将军。 一位林夜从不知道的异族将军。 他笑起来:“你们背后的主使者应该不是南周人吧?我南周可没有异族口音的将军。我实在好奇,那主使者是什么身份,竟能驱使血统纯正的南周人叛国,只为取我的血?!” 他虽在笑,双目却一点点发寒,带着怒意。 两个老人中的一个抚须道:“呵,他可指挥不了我们兄弟,我们兄弟不过是和他谈交易罢了。两位小友恐怕听过我们的名号,若识趣,那小娘子可以跑,只把这小公子留下便是。” 另一个老人却不赞同:“兄长,那小娘子根骨极佳,是上等武学奇才。若是可以做我们的傀儡……” 最开始说话的老人端详雪荔,本沉静的眸子大放异光,连声:“不错不错。嘿,两位小友,都留下来吧!” 同时间,雪荔观察着上方的两道白影,是两个白须飘飘的老人;下方多得数也数不清的,是身上甚至带着尸斑的不成人形的傀儡人。傀儡人手脚被丝线牵着,他们麻木着脸佝着背,趔趄扑来。 好狗不挡道。 雪荔心想:今晚挡道的狗可真多。 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不同的是,这一次挡道的狗,有些本事——他们呼吸绵长离地而飞,还能同时操纵死人。 雪荔认真了些。 -- 若是真正混迹江湖的人在这里,便能认出这两个操纵傀儡的白衣老人,是南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木偶双老”。 传说“木偶双老”住在湘西境,是一对双胞胎,横行江湖四十年,从无败绩。但这两人醉心于研究死人,日日与死人为伍,颇让江湖人不耻。而这二人也知道自己不被他人待见,很少在江湖上活动。 他们虽然恶名在外,却当真很少参与天下纷争。 而今夜,“木偶双老”出现在这里。识相者都应该被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但是可惜—— 林夜摆着一张无辜脸,朝他们道:“听过你们的名号?不不不,我从不混江湖,我从没听过你们名号,不知道你们是谁。” 林夜心情平静下来。 他已经决定必杀叛国者,但他也察觉这二人武功很厉害,自己少不得需要旁边少女的配合。他便带着一腔忐忑心,悄悄看向雪荔,朝雪荔使眼色,装可怜恳求她。 雪荔却误会了林夜的意思。 雪荔学着林夜的样子,也抬头看一看两位老人满是皱纹的脸,说:“我混江湖。但我也没听过你们名号,不知道你们是谁。” 她本就谁也不认识。 谁的名号,谁的名字,在她耳边都是耳旁风。微风掠耳,过去便过去了。她连“林夜”的名字都没记住呢。 雪荔平常的话语,点燃两位老人的怒火。 他们冷笑:“不识好歹的两个小娃娃,没有家里大人教过你们礼貌吗?” 林夜天真:“我家大人都死光啦。” 雪荔也在天真说:“我家大人也死光了。” 两位老人快被他们气死,尖啸一声,下方傀儡们喉咙里发出浑浊的音,张牙舞爪地冲向二人。 当务之急,林夜:“冬君!” 他生怕她不知道自己在叫她,但雪荔于打斗上,从来天赋异禀。 她快速观察两个老人和地上的傀儡们,瞬间做了决定:“那个胡子短的老爷爷在操控傀儡,他和下面的傀儡交给我。你去杀那个胡子长的除了轻功外就没什么本事的老爷爷。” 她直白的话,一下得罪了两个老爷爷。 第31节 胡子短的老人气笑:“竟敢一人挑衅我和我的傀儡们?小女娃,我要拿你做我最新的尸王!” 胡子长的老人被踩痛脚,而那痛脚是他一生之痛,不禁气疯:“我除了轻功外,没什么本事?好好好,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长胡老人拔身而下,想去偷袭雪荔,却被横空刺来的一剑挡住。 林夜半空踩树,从高处吊下来。衣带飞扬间,这从斜刺里钻出的少年朝他一笑。 黑夜阒寂,黑衣少年面白唇红,故意大声说:“我们家冬君妹妹真厉害,一眼就看出你没什么本事。我一试之下,老爷爷,你好像确实没什么本事啊?你平时和你兄长走江湖,都靠你兄长的名气护着吗?” 林夜这个嘴巴,当即让长胡老人热血冲脑。林夜长身持剑,运气迎上。 -- 雪荔是将她眼中武功差的那人,留给了林夜。 但她眼中武功差的,也成名数十年,从无败仗。 多亏林夜并非常人。在遇到雪荔前,林夜也曾认为自己天赋异禀,若不是被打仗耽误,他一定能成为天下第一高手,游历大好河山。 林夜今晚见识到雪荔的真正武功,他不敢再做“天下第一”的梦了。 可他依然敢做“杀掉这对木偶双老”的梦。 他不需要事后审问,获得什么口供,弄清什么真相。叛国者,必须死。真相,他自己可以查。 林夜的杀气凝聚于剑上。他风流又清雅,眸中始终含笑,而那笑意冰凉无比,让那与他交战的长胡老人都不禁胆寒,多看了这少年一眼。 背后主使者,从没说过,南周的小公子武功盖世啊。 真正武功盖世者,是雪荔。 雪荔一人对付傀儡,以及操纵傀儡的短胡老人。 打斗间,飞叶穿云,月光照得树林间遍地霜白。 雪荔只一把匕首,便让傀儡们近不得身,更时不时获得贴身机会,给那短胡老人一刀。短胡老人江湖经验丰富,绝不给雪荔贴身机会,他越打越心惊,竟生起了“想收服这少女,恐不容易”的怯懦想法。 好可惜。 他本来见这少女资质好,想让少女当“活死人”,成为自己这一群傀儡尸身的首领“尸王”,听自己号令,帮自己更好地管控死人。 毕竟,那背后主使者,请动他们兄弟出山的礼物,便是事成后,给他们一门秘法,可以让活人保留微弱的一丝神智,操控自己的身体。 虽然尸身会腐烂,活死人会死得更快……但那条件,仍是“木偶双老”无法拒绝的条件。 如今打起来,短胡老人发现自己若不杀掉雪荔,不可能拿下雪荔,也不可能拥有什么“活死人”。他只好放弃那个想法,打算杀掉这少女—— 这么好的资质,即使成为死人,也会是死人堆里最出色的傀儡。 当短胡老人战术变化的一瞬,雪荔便察觉了。 武力、意识、思路、筋骨……她统统不缺。她在十多年的杀戮场中活下来,她是玉龙养出的最出色却最不为人知的杀手。 什么四季使,其实全部不如她。只是玉龙不让世人知道罢了。 而今短胡老人从留情到下杀手,没人比杀戮场中走出来的雪荔更清楚。雪荔心中平静,只觉得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走—— 打斗多累啊。 她一向喜欢简单的杀人方式。只是这老头子总在躲,那些傀儡又数量太多,她抬手都累。 而今有机会了。对方武力变强,只要她一点点变弱,老头就会让傀儡们尝试包围她,给她致命一击。只要傀儡们全都包围了她…… 她就不用东奔西跑了,她可以一举杀干净了。 腐朽的尸臭味包裹着少女,一片浓云将天上月亮遮蔽。雪荔被密密麻麻的傀儡们包围,林夜打斗间抽空一看,都为她心揪。 他看到少女受了伤,少女被尸体带毒的爪子抓碰到。她武功已经很厉害,却奈何不了这么多的尸山。短胡老人嘎嘎大笑,而雪荔在包围圈中,手脚被傀儡丝一圈圈缠住,被一点点吊了起来。 林夜:“冬君——!” 他恨不得冲过去救她,可长胡老人绊住他。 林夜一眼眼地看那少女被傀儡们包围:黑色劲衣被抓破,她脸颊上落了脏污的粘稠的血渍,双目闭合,手脚高悬。 被悬挂的少女柔弱可怜,闭着眼,肌肤如雪,唇瓣如血。山林中清风过,吹不散这一林尸臭味,只吹动少女乌黑的发辫,耳畔与额上的碎发。 林夜心中生怒,剑气让长胡老人跌出三丈。他嘶声:“冬君醒醒——冬君——” 他心焦如焚,脑中弦一破,内力一瞬间盈满脉络。当那长胡老人再纠缠而来时,他与老人对掌间,用了几个巧劲便骗住老人。 那老人被骗之际,林夜凌空飞起,长剑当胸。 血溅上林夜眼睛时,林夜看到林中那绑着少女的傀儡丝收紧。 他喉头发干,遍身是伤,气力衰劫,周身剧痛,可他仍忍痛动身,冲向那操控傀儡的短胡老人。他想着只要杀掉这人,她就有救了。 林夜心中稍有空茫。 她都要因他而死了,可他除了一声声唤“冬君”,尚不知她真名。 那么美丽的小娘子…… 那么美丽的小娘子,在傀儡丝即将刺穿她肩胛时,静静地睁开了眼。 夜风吹拂,林叶如涛。 少女漂亮的杏仁眼清透寂静,望着周边密密麻麻的傀儡,以及那远方有些得意的短胡老人、朝老人持剑而去的林夜。 她没有什么杀气,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爱没有喜。 所以她的气息总是那般平和微弱,不为人察觉。当她抓住傀儡丝,朝着第一个傀儡举起匕首时,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在高强的武功面前,人数从来不是问题。 谁会觉得切菜很累呢?雪荔觉得。雪荔虽觉得累,可一堆菜已经围到了身边,她也没忍住挥刀子的欲望。 林夜偷袭向短胡老人时,见这老人竟然浑身一震,惊恐地看着前方,大骇尖叫:“怪物,怪物!她是怪物!她被我的傀儡丝刺穿了,她行动一点也没慢…… “她不怕疼不怕血,她死不了……哈哈哈她死不了。怪物,怪物杀人了!” 这老人因长胡老人的死与雪荔的反杀而近乎疯了,林夜又与他交战,将他钉在树上。那老人死前仍在喃喃什么“怪物”,林夜确保此人死了,才回头看—— 他看到永生难忘的一幕,看到黑衣少女是如何面无表情地切菜切瓜一样地杀人。 她脸上、身上被腐肉、尖爪刺拉,她根本不在乎。有傀儡还带着残留的意识去掐她已经受伤流血的部位,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只有杀。 那双波澜不惊的眼中,映着山河万川,也映着死尸遍地。 林夜也不由地怔在原地,被这一幕惊吓到。 怪物。 是了。不知痛不怕血,杀人如麻面不改色,不是怪物,又是什么呢? -- 雪荔杀干净了最后一个傀儡,才跌跪在林间落叶堆上。 她亦杀累了。 她垂下头跪地,低下的睫毛上沾着血肉和汗水,眼角余光看到飞舞的落叶,和不远处面色苍白的少年公子。 她想:他应该和世人一样,被她的开杀戒吓到了。他也怕她。 她其实并不愿动手,多辛苦啊。 可是他给她买了“香糖果儿”。 她虽然没有吃到嘴里,虽然现在又头晕眼花恐怕要饿晕了,她依然因为那包糖果,愿意开杀戒。 师父说,知恩图报;宋挽风说,白、白…… 她不是白眼狼。 她会救林夜,也会去光州送师父最后一程。她不是白眼狼。 -- 雪荔目光平静地从林夜面上滑过,重新累得垂下头。 雪荔贴地而跪,已经从地面的震动,感受到了那些黑衣人正在靠近。 黑衣人要对付小公子,小公子很危险。 所以雪荔说:“走……” 她话没说完,便看到了遍地飞叶与血尸中,林夜朝她走来。她猜他是否是要杀掉自己这个怪物时,他穿过遍地尸血,踩过一个个早已腐烂多时的死人,走到了她面前。 他弯下腰,与她一样跪下。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没有避开她的凝视。他微笑着,目光清明而虔诚,抬臂将她搂抱入怀中。 雪荔怔忡。 月照银河,天地大寂。 漫天飞叶模糊视野和思绪,弄混现实与想象。而雪荔听到抱她的少年声音轻柔温暖,像泉水一样缓缓沁入她的五脏六腑:“我们一起走。你要我,我也要你。” 这是顶美的一幕。 这是顶盛大的一幕。 第26章 “不要。你在占我便宜吧…… 接下来路程,换林夜带雪荔走。 和雪荔用轻功带着林夜不同,林夜选择的是背着少女疾行。 她小小一团,伏在他背上,轻飘飘的像浮羽。 林夜不知是担心她受的伤,还是疾掠的风太快,让他听不到太多杂音。少女的发尾时不时擦过他脸颊时,他便要胆战心惊地问一声:“你还醒着吗?” 方才林中傀儡作战,他分明看到傀儡丝刺入了她的心脏。她也确实流出了很多血。可她没死。 正是因她没死,那长胡老人才大惊失色乱了分寸,给了林夜机会杀掉人。 林夜也觉得雪荔很奇怪。 可是他自己有三滴足以起死回生的心头血,他自己身上的故事就足够传奇了。这世上有人被刺中心脏还活着,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林夜只是怕她断气,时不时问一声。 第32节 而每一次,伏在他背上的少女,都轻轻地回应他:“嗯。” 雪荔静静地趴在林夜背上,搂着他脖颈。 她感觉不到太多痛,流血过多也只不过让她发冷、犯困。而且她在杀人前,本就一直头晕眼花,所以如今伤上加伤,对她来说,反而无所谓。 雪荔在看的人,一直是这个背着她疾行的林夜。 【宋挽风,他说他要救我哎。】 好奇怪。 这世上还没有人说过要救她,连宋挽风都开玩笑,说宋挽风和师父都死了,雪荔也不会死。宋挽风经常笑着揉她的头:“小雪荔,再努力点,成为天下第一,我和师父等着你保护我们呢。” 雪荔便恹恹点头。 她这么厉害,她需要被救吗? 可是林夜将她背起来的时候,也许是雪荔在发呆,也许是天上的月亮照着银河实在壮美,她没回答的片刻,便把自己落到了这个地步。 雪荔低头,轻轻嗅到他身上的气息。 嗯,还是那种带点儿苦药味的却闻起来就非常昂贵的贵公子才用的熏香。除此之外,还有血味。 他也流了好多血。 他为什么要救她呢? 他救了她,她是不是又得回头救他呢?一来一往,他们的交集是不是就会变多?这就是宋挽风说的“人情往来”吧。 而一想到自己很可能面对这些交际,雪荔便又开始厌烦。 她虽厌烦,却仍乖巧地不说话。 雪荔发呆间,听到林夜喃喃自语:“再努力一点儿,你一定可以的。” 雪荔茫然:“……” 她要努力什么? 雪荔不知道自己要努力什么,但秉着“知恩图报”的原则,她轻声回答:“好的。谢谢你。” 谁知林夜反倒一愕。 他侧过头似想看她,但只看到她的发辫他便脸红,重新挪回目光。这些细微变化,雪荔是不知道的。 雪荔听到林夜惊笑的声音:“哎?你说什么啊。我是在鼓励自己啊。我怕我自己坚持不住,把咱俩置于危险中。你不知道我有多脆弱。” 雪荔:“……” 怪人。 雪荔不吭气了,但林夜却好像觉得有人说话的感觉不错。风声灌耳间,一片沉寂后,林夜又试图和雪荔搭话:“你说说话啊。” 雪荔不解。 林夜:“你不说话,我一个人走夜路,有点不安啊。” 林夜又道:“你要是不说话,我可就说话了啊。我提前和你说,我这个人,话特别多……” 雪荔知道他话多。 她脑海里一瞬间便能浮现无数不同的场合。 不管他是虚弱还是生龙活虎,他的嘴巴从没有停过。他一直在自吹自擂,一直在眉飞色舞,神采灵动……总有光落在他身上,他好像一直沐浴在阳光下。 但他说个没完没了,而她此时又身体不适,很不愿意听他说话。 于是,雪荔想了片刻,找到了一个话题:“你怕吗?” 林夜睁大眼睛:“被追杀吗?走夜路吗?我怕……” 他的“怕”没说完便感觉到少女柔软的发辫摇晃,在他脸颊上一晃一晃,晃得他心头发软。林夜脚下趔趄,差点气息中断,从半空中跌落。 林夜及时补救,面容如染胭脂。而他听到雪荔清渺的声音:“你怕我吗?” 林夜愣一愣。 他再次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长胡老人死前、林中傀儡堆成尸山的诡谲一幕。 林夜望着天上的银河,半真半假道:“我怕你丢下我不管。” -- 林夜从没走过这段路,但他对这段路称不上陌生。 在和亲之前,林夜就看过地舆图,仔细查看过自己的计划会经过的城镇。他是一定会来浣川的——他需要来浣川,带自己的人马加入和亲团。 和亲团不能被“秦月夜”把控,必须由他控制。 如今计划执行中虽出了些小意外,但整体仍在按照他的步骤走——他今夜被袭是意外,可若是他受伤严重,“秦月夜”护送此行的杀手们便责无旁贷。 短短一个月,小公子接连两次受伤。小公子要加自己的人马入和亲团,杀手们必然无话可说。 林夜清楚浣川附近的地形,浣川往西南三十里,有一座无名山。他将带少女去山中躲避,希望身后追杀者被山路困住,一时间找不到他们。 等他恢复些体力,或者等他的人马解决完屠城者,再或者客栈中的杀手们和两个侍卫醒来……天亮后,一切便会迎来转机。 林夜带雪荔上了山,找到了一处灌木掩着的曾是野兽栖息的山洞。 他一边咳嗽,一边用稻草铺陈在土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少女放下。 -- 雪荔:“我不行了。” 山洞阴冷,石壁光秃,还有一股野兽栖息后的骚臭味。爱洁的小公子一直在皱眉收拾。他被她的话吓一跳,跪在她身边。 他拂开她的脸颊查看她,见她面颊毫无血色,他心口一跳。他又见她黑衣胸襟处渗了大量的血,一片乌黑。他想查看,却迟疑不敢。 到最后,林夜只握住雪荔冰凉的手,咬着牙试图传输内力给她。 林夜的脸比雪荔更白,目中生出哀意与无力感。 他自认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把控中,可若有人在此过程中受伤、甚至死亡,他情何以堪?她是这样美丽的少女,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感情充沛的林夜快要掉下泪来。 然而他握住她手腕时,碰到她的脉搏,不禁怔了一怔。 雪荔靠着石壁,虚弱地半坐在微潮的稻草堆间。 她十分的平和。 此时她既头晕,又觉身热。她既因失血而身冷,又因半日不曾用膳而无力。她的气力在一点点流逝,就如她的生命在伴随流血而消逝一般。 这不让雪荔惊慌,只让她欣慰,甚至开心。 雪荔非常虔诚地看着林夜:“我觉得我要死了。” 林夜:“……” 他唇动了动,目色有些古怪。 但他没有说话,他怕是自己弄错了。 他便仍握着她的手,聆听她的脉搏;同时间,少年扬起乌漆漆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少女。 在这一堆杂草混乱的狭小山洞中,浑身脏污、眼睛明亮的少年,有种狼狈美。 雪荔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快死了,回光返照,才能看出一点小公子的漂亮。 雪荔交代遗言:“我死以后,你可以看在我们认识一场的面子上,挖个土把我埋起来。也不用花费很多力气,挖个小土堆就行,我不长。我想埋在我们刚才路过的那个倒数第二棵树旁,那里背阴,不晒。” 林夜恍惚,差点以为自己在黄泉路上,和病友交流病情。 少女畅谈自己的遗言,甚至因为畅谈遗言,而比往日多话了一些:“你要是觉得挖土很累,就把我缩一缩、叠一叠……” 林夜费解她的用词:“缩一缩,叠一叠?” 雪荔一本正经:“对啊,我全身都很软的。唔,人死后可能会变得僵硬,那你得叠快点,不然你力气这么小……” 她语气停顿一下,因一时间不知道他力气到底算大还是算小。 一个武功高强却体弱气虚的小公子身上的秘密,必然很多。她以前没管过,现在当然也不会管。 雪荔便掠过此段,继续畅谈:“等救你的人来了以后,你就安全了。如果你以后想起我的话,可以送点香糖果儿摆到我的土坑前吗?” 她记得深刻:“我到死都没吃到糖果儿……” 林夜握着她的手,聆听着她的遗言。而他的目光越来越软,笑意越来越浓。 雪荔便想:师父还说我没有同理心,小公子不也没有吗? 世上不是只有我一个怪人。 少年俯下身来,凑到少女面前。 雪荔不明所以。 这个小公子脸颊绯红,眼眸噙笑,似很不好意思。他却硬是厚着脸皮凑过来,轻轻用他的额头,抵了她的额头一下。 他的气息又软又凉,雪荔被凉的,“啊”一声睁大眼睛。 雪荔懵然间,看到抵额的小公子抬起星子一般的眼睛,轻轻笑起来:“你可以有很多糖果儿吃。你不用忙着交代遗言,因为——” 他替她遗憾:“你不是不行了,你只是生病了。” 雪荔:“……” -- 雪荔得知自己生病了以后,沉默很久。 林夜又忙碌起来,忙着将稻草往她身边堆,忙着用内力烘干稻草,忙着撒驱赶蚊虫的药粉。 而过一会儿,林夜又听到雪荔恹恹而持之以恒道:“我可能真的要不行了。” 林夜已经知道她的奇怪点了。 林夜一边忙活,一边笑着安慰她:“你只是发烧了而已啊。没事的,我会照顾你,你不会不行的。” 雪荔:“……” 林夜奇怪:“你都烧了好久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雪荔摇头。 第33节 林夜一愣,目光闪烁。 雪荔得知自己只是发烧,根本不是要死了后,争取无果,便闷闷地抱着膝盖坐在一旁发呆。 她还以为无聊的人生可以结束了,谁知道…… 林夜倾身而来,自下朝上看她。 他的发丝落在稻草上,仰起的眼睛里盛着一整个星河。 他笑眯眯:“你真厉害。如果是我,我生病第一天就会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会倒在病榻上昏昏沉沉。可你不光没事,还救了我。你真了不起啊,某某某。” 雪荔被他夸得有些茫然。 雪荔又抓住他话里的奇怪处:“某某某?是谁?” 林夜夸张道:“你注意到了啊?那你有没有发现,你至今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咱们也算共患难了吧,你都知道我叫什么,我却不知道你叫什么,是不是不太好?” 雪荔不吭气,目光漂浮着挪开。 林夜警惕道:“你不要告诉我,你又忘了我叫什么了。” 他气急败坏:“我明明都告诉过你!” 雪荔闭上眼:“好冷,好困。我发烧了,有点糊涂。” 林夜:“……” 他无奈地瞪着她,半晌叹口气,任劳任怨,低头整理稻草。 -- 林夜小公子备受打击。 他整理好稻草堆后,坐在一旁。他担心雪荔的身体,便一直握着她的手查看她的脉搏。她的身体底子是好的,但是他实则不好。 只这么会儿功夫,林夜便感觉到体内气血混乱,血腥味时时压到喉咙口,心脏也在一阵阵地抽搐。 冷汗渗上林夜的鼻尖。 林夜快速地用转移注意力法,来熟练地应对身体的不适。 他揉着自己的脸,三省吾身:是他不洁净了吗?是他风餐露宿后,太病歪歪了吗?是他长得太普通吗? 他在川蜀时,追着他的年轻小娘子可多了,向他扔花的妹妹们可多了。怎么到这里,假冬君连他名字都记不住? 林夜浮想联翩时,发觉自己握着的少女的脉搏异常。他低头查看,见她烧得更厉害了,但是她的脉搏跳得很慢。 林夜盯着雪荔的脸,若有所思:“你心情不好吗?” 雪荔愣住。 她只是在想自己死不成的事。枉她连坟墓位置都挑好了。 雪荔回答:“没有。我从来没有心情不好过。” 林夜:“……” 又是一个怪答案。 她身上的疑问太多了,林夜正想抓住这个机会,好好盘问一番。而他才要开口,忽然听到外面有异动。 他与雪荔对视一眼,雪荔点点头。 他们都听到了。 追杀者来了。 -- 少年少女屏着呼吸,躲在山洞中。 林夜面色如雪,将雪荔的手紧紧抓在手中,侧耳聆听着外面的动静。他方才已经布置过这个树洞,此地轻易不会被人发现,但也不能太大意。 他和假冬君都受了伤,恐怕不好对付那些人。 黑暗中,林夜另一手握住自己扔在草堆上的剑。 他们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声渐远。 林夜松了口气,发现自己后背湿了一片。 林夜思索着那些人今夜会不会搜山,他和雪荔被找到的可能性有多大。外面鸦雀无声,林夜喃喃自语:“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走呢?” “不知道,”雪荔回答,“我去问问他们?” 说话间,她握着匕首便要站起来,钻出山洞去会敌人。 林夜被她吓一跳,啼笑皆非地扑过去搂住她腰肢,硬将她拽回来:“不不不,你想多了。咱们待在这里,如今是最安全的。” 雪荔乌漆的眼珠子凝视他。 她被他拽回来,视线一点点低下,看向他搂着她腰肢的手臂。 林夜跟着她的目光看去,脸颊突得一红,忙不迭地松开手,往后面退了退。 他的脸都要烧起来了,但无论心中多么惊涛骇浪,他面上都保持着一位常年征战沙场的小将军一定可以学会的“波澜不惊”。 林夜波澜不惊地朝雪荔望一眼。 雪荔的回望也十分的波澜不惊。 林夜心里抖了抖。 林夜面上一本正经:“权宜之计。我怕你出去,我又不是要占你便宜。” 雪荔:“哦。” 林夜伸长耳朵,没等到下一句话。 他睫毛闪烁,郁闷瞥她一眼。她是真的反应不大,便轮到他心里不是滋味了。 但是林夜从不会被这种小烦恼击倒。 他和雪荔说:“咱们今夜养精蓄锐。他们在外面巡逻,提心吊胆,生怕咱们从暗处出去,给他们一击。等咱们养好精神,再对付他们也不迟。” 雪荔点头。 林夜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但是看她抱着膝盖乖乖点头,脏乱的脸上黑眸如水,他的心便软得一塌糊涂。 她好漂亮啊…… 他忍不住偷偷看她,明知不该,却无法克制。而他再一次偷看时,对上雪荔探过来的目光。 小公子内心一窘。 他感到脸热,正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便听到少女慢慢说:“你好爱活。” 林夜迷茫:“……夸我还是损我啊?” 而雪荔抱着膝靠着山壁,观察着他,很平静地说:“你身体不好,动不动就倒下。你是有点武功,但我看你的状态,你这武功时好时坏,至少你现在就应该十分难受吧?” 林夜眸子幽黑。 他的嬉皮笑脸一收,跪坐于一旁,身姿清拔,颇有凛杀之气。 雪荔不关心他是不是警惕心起,她只是说着自己的观察:“你一整夜都在自救,还想救别人。坏人们屠城,你看上去非常愤怒。为什么呢?” 林夜缓缓抬眼。 他不笑的时候,浓长睫毛下,便有一片阴郁肃然之色。 他温声:“什么‘为什么’?” 雪荔:“你是为什么而留恋此生呢?如果苦痛常在,如果多灾多难,如果病魔缠身,如果和亲非你本意,如果许多事都在乱你的心,毁你的路……那么你是为什么而留恋此生呢?” 人是为什么而留恋此生? 人是为什么而选择活着? 她找不到这个答案,她便永远没有求生欲。 林夜怔怔然看她。 他被说的,跟着她一起思考人生道理。 好一阵子后,这个少年手一挥,懒得想了。他是武人哎!他干嘛动脑子想文人才想的酸段子?爹娘得笑死。 他俯过身,鼓起勇气揉一揉她的发顶,说:“我也不知道这个答案。不过我们可以一起找答案啊。“ 雪荔困惑,都忘了推开他摸自己头的手了:“一起找?” 林夜:“对啊。咱们不是一起同行吗,你不是会跟着我一起和亲,一起去汴京吗?这么长的路,咱们总会找到你想要的答案啊,对不对?” 雪荔沉默片刻。 她低下头:“不对。” 她被他说得有点心动,可她仍是摇头,记得自己是要去光州。 自己不会去庐州,更不会去汴京。自己想……想去哪儿呢?等去过光州后,她也不过随便走罢了。 难道那时候,她还会回来找小公子吗? 小公子还接受她吗? 雪荔想这些时,没有说话。 林夜把空间给她,也没再打扰她的思路。林夜背过身去铺自己今夜休憩的床,他要解外袍时,犹豫了犹豫,朝后方看一眼。 少女无动于衷。 林夜便哼一声,刷一下解开了衣带,脱掉外衫——冒犯不冒犯的,既然没人在乎,便是抛媚眼给瞎子。 林夜慢吞吞:“说起来,你被傀儡丝刺中,为什么不会死啊?” 他只是随意聊,并不抱期望。 谁知道雪荔沉默一下后,竟然回答了他:“因为我心脏的位置,不在傀儡丝抓的位置。我师父用药改了我的身体……没人能摸准我的命脉。” 师父? 她果然不是冬君,因为真冬君没有师父。 林夜心中沉吟,口上随意:“……这么私密的事,你不应该告诉我。” 雪荔偏头:“为什么?你不是说我们共患难吗?” 第34节 林夜回头朝她笑,开玩笑道:“我知道了你的秘密,用来杀你怎么办?” 林夜发誓,他在幽暗中,真的看到她的眼睛微微亮了。 雪荔问:“你要杀我吗?” 林夜:“……你为什么表情这么期待?” 雪荔:“不,我现在没有表情的。” 林夜噗嗤乐,弯起眼睛:“对,你就像个木偶娃娃一样,一颦一笑都要靠你自己去指挥……” 他说得快乐起来,听到雪荔问他:“你是在笑话我吗?” 林夜一怔。 他想说“为什么要有这种想法”,但他看着她的眼睛,又一下子迷失其中,喉头话被堵住,一时间没说出来。 一时没说出,便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林夜生出懊恼。 雪荔一直在观察他丰富的表情。林夜纠结半天,沮丧地叹口气,朝她摊开手:“算了,吃糖吧。” 雪荔愣,低头看向他手心。 少年干净的手心,摊放着一块本应碎掉的香糖果儿——那是她没吃到嘴里的甜食。 林夜朝她眨眼:“你以为我傻吗?我专门去给你买糖吃,怎么会饿到你呢?我没有爽约,我真的去买了……我本想补偿你,所以买了两包。一包被追杀我们的人弄碎了,还有一包,特意留给你的。” 林夜眉目温润而俏皮,炫耀满满:“我对你好吧?” 雪荔从他手中抓过糖,塞进嘴里。 林夜弯下腰来观察她,小声:“甜不?我最喜欢吃甜食了。” 雪荔不知道甜不甜,正如她不知道他对她好不好。万事如水逝,她没什么感觉。 她低着头,闷闷地吃糖。在少年喋喋不休地烦她时,少女忽然开口:“雪荔。” 洞口泄入微弱的一线光,照在林夜抬起的明眸中。他的眼睛波光潋滟,星河蜿蜒。 洞口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轻灵乖巧的少女吃着他的糖,望着他的眼:“我的名字,叫雪荔。夜、夜、夜……” 她绞尽脑汁想他名字,林夜认栽,大方说道:“你叫我‘阿夜哥哥’好了。” 雪荔:“不要。你在占我便宜吧?” 小公子睁大眼睛:“咦,怎么做坏事,又被你发现了?” 第27章 我欲求神女同行,珍之爱…… 癸未年三月最后一日,他对我说心悦、爱慕。 ——《雪荔日志》 这一夜,那些追杀者搜寻整座山,躲在山洞中的少年少女却丝毫不慌。 至少,他们都表现得丝毫不慌。 林夜问:“哪个‘雪’,哪个‘荔’?” 雪荔便拿着匕首,要找空地给他写字。但她视线一转,发现地上被他铺满了草屑,草屑干燥而温暖,却没地方写字。 林夜盯着她手中的匕首。 雪荔便想起了自己这匕首,是从他马车中顺来的。 他此时盯着看,是不是看出来了?自己要还给他吗?可是她拿走的东西,难道不是她的吗? 雪荔困惑间,见林夜目光从匕首上挪开。他面颊很白,这一路却一直绯红,此时更红—— 在雪荔提问匕首前,这位小公子抬起眼,悄悄看她一眼。 林夜一本正经地伸出手,淡定道:“哎呀,没地方写字了。那怎么办?不如就写在我手上吧。” 雪荔:“哦。” 她收回匕首,一手握住他手指,一手在他掌心写字。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狭小洞中只闻到二人极轻的呼吸声。 雪荔捏着他的手指,心无旁骛地写字。而林夜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时不时飘移一下,又时不时挪回来。 他的手指冰凉,却十分僵硬。雪荔写字时,感觉到他掌心的微颤。 雪荔想:可能是因为他太虚了吧。 雪荔写好后,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像雪水一样落过来,林夜便感到头脸更热,浑身颇不自在。他心中哀嚎,幸好她平时戴着斗笠,不然自己的好色之名,怕是要坐实了。 真是的。 他也没想到她这么好看啊。 她一眉一眼,都让他心尖发抖啊。 不过林小公子心中再如何想,面上都一贯是撑得住大事的。他捧着自己的掌心,好似认真地瞥了一眼,就笑吟吟道:“很好听的名字啊。” 他心中则想:“雪”不是姓。可见她是孤儿,估计是她那个所谓的师父给她取的名。 确定了。 她和真冬君一点关系也没有。 寒夜青山中,虫鸣在灌木间偶尔掠入几声。 洞内,林夜夸人的话想也不想,张口就来:“青天皓雪,荔枝红透。不是一个季节的物什,却因为一个名字,凑到了一起,可见寓意很好啊。” 雪荔问:“什么好寓意?” 林夜夸夸其谈,眉目飞扬:“冬日盼着夏日,雪中盼着荔枝……这难道不是好寓意吗?雪、雪……阿雪,你的名字很好,充满了希望,可见你师父十分疼爱你。” 雪荔:阿雪是谁? 林夜心中微动。 他想到祖父给自己取的那个字,因为自己尚未及冠,一直没用上的那个字……和她的名字,也有关联啊。 他因为这重联想而心中雀跃。 他本就是一个十分活泼好动的人,又年少轻狂,自然欢喜间,便蠢蠢欲动,想和这样美丽的少女建立些关联。 然而还没等林夜琢磨出与她攀关系的话题,雪荔低下头。 他心里一咯噔。 少女面色平静:“不是我师父取的名,是我自己取的。” 林夜:“……” 雪荔低头玩着手中匕首:“师父在大雪天捡到我,所以师父给我取名‘雪里’。后来楼中誊录名字时,负责誊抄名字的弟子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又不敢问我师父,我的名字就被记成了‘雪粒’。 “我只是雪中的一粒尘,一粒米,一粒沙。不值一提,不为人知,无人在意。 “后来宋挽风说,这个名字不好,让我重新取一个。我当时第一次出山,看到夏天,看到荔枝。我就给自己取名‘雪荔’了。” 林夜怔忡。 他想:宋挽风又是谁?! 但他无暇想那些,只听她轻描淡写的讲述,他心头就涌上针扎一般细密的心疼。她的声音又一贯无谓……有时候便是这样,她自己不觉得难受时,总要有旁人代她难受。 林小公子甚至生出些不安。 他为自己的出身而不安——虽然他现在东奔西跑十分辛苦,可他童年时是“混世魔王”,少年时是“林小霸王”。他从不缺爱。 面对不幸的人,他的幸福像一种讽刺。 林夜不擅长应对此事,却到底靠着自己强大的心理素质,故作无事地劝慰他人:“至少现在好啦。你现在叫‘雪荔’,寓意不挺好的嘛……” 说完,林夜涨红脸,为自己的胡言乱语,想扇自己一巴掌。 但是雪荔点头:“对,我自己给了自己很好的寓意。” 林夜眼中慢慢涌出了笑。他看着黑暗中她的脸与眼睛,想凑过去靠近。可他僵硬着,他不敢。 -- 林夜用聊天来安抚这少女:“你武功那么好,我好羡慕你啊。” 雪荔:“羡慕?” 她头又开始烫了,声音闷闷的。她从膝盖间露出脸,眼睛因发烧而水润迷离,懵然看他——这又是一个从来和她无关的词。 林夜知道生病了很难受。他见她这样,便想关心她。 可他和她有男女之别。他怎么关心她,才不算唐突呢?发烧的病人,恐怕也无法靠内力自愈吧? 林夜心中纠结,口上笑嘻嘻地和她聊天:“对啊。你应该比我小吧?我像你这么大时,武功可能还不如你七成厉害。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他又开始倚老卖老了。 雪荔平静说:“小公子今年未及双十弱冠。我今年十八岁。” 林夜心里道:好耶,问出她年龄了!只差生辰八字就……停! 林夜啊林夜,你怎能如此堕落?人家生辰八字和你有什么关系?何况你没听出人家是孤儿吗,哪有什么生辰八字? 不过林夜转念一想,又觉得她虽然没有生辰八字,但她日后可以和他一起过生辰啊。 他这样理所当然,也不怕旁人听到了打他。 索性林夜只是想一想,此时正因情怯,没有将他的一腔自大表露出来。 林夜兴高采烈地和雪荔规划她的未来,指手画脚道:“阿雪,你武功这么厉害,以后肯定会成为天下第一。你可以游历天下,打败一个个江湖高手,成为传说中的人物,五湖四海都不放在你眼中。哎,不过你还要很努力才行,到你这个程度,往上走肯定很难吧?” 他双眸明亮,好似把她的武功当成了他自己的,兴奋地畅谈属于他自己的愿望。 然而雪荔不感兴趣。 她闭上了眼:阿雪是谁? 第35节 林夜安静下来。 她睁开眼,见他委屈而沮丧地看着她。 林夜小声:“我这么惹你烦吗?” 雪荔本不想理他,可大约是他生得好看,他委屈的时候更是无害无暇,连雪荔都不厌烦。这尘世间,竟然有她觉得不烦的事务。 雪荔没多想,只回答说:“我想休息一会儿,养精蓄锐后,我想出去,杀光那些追杀我们的人。” 林夜:“……杀光?” 雪荔理所当然:“他们害我没吃到‘香糖果儿’,还拿着琉璃瓶想收集你的血。他们是仇人,我当然要杀干净仇人。” 林夜语气复杂:“……你一直在想着这件事吗?” 雪荔:“嗯。” 林夜心想:很好。可能不需要他的人马,也不需要杀手们和两个侍卫。也许他们明天追过来救他的时候,会发现整座山已经被雪荔杀空了。 林夜想到这里,被乐到了。 林夜逗她:“你休息一下就可以吗?” 雪荔:“不知道。但我不能放过仇人。” 林夜想了想,问:“然后呢?” 雪荔:“什么?” 林夜清而亮的眼睛望着她,眼中又是些多种情绪混在一起、从而看起来很复杂、让雪荔看不懂的眼神。 林夜声音轻柔,似怕惊醒她:“杀光这些人,你打算做什么?” 雪荔迟疑,低头闭嘴。 林夜催促:“你说嘛。我又打不过你,你就算说了,我也改变不了你的计划啊。我只是觉得我们是朋友,我关心你一下啊。” “我不交朋友,”雪荔郑重其事地告诫他,却犹豫一下后,选择告诉他,“我要去光州。” 林夜眉目一动。 雪荔:“我要去见一个必须见的人。” 而林夜如今知道,光州有玉龙楼主的棺椁。她和玉龙楼主…… 林夜试探问:“为什么必须见?” 雪荔想一想:“刺激。” 顶着一众“秦月夜”的追杀搜查,混进他们的人群中,在师父棺椁前烧香磕头,确实十分刺激。 一般人做不到,但她不一般。 林夜:“……” 林夜面不改色:“然后呢?” 雪荔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林夜说出口:“不回浣川找我了吗?” 雪荔愣愣看他。 林夜目光闪烁,仰头望洞顶:“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提醒你哦,你是冬君,要护送我……” 雪荔:“你明知道我不……” 她的话被狡黠的少年打断:“啊,你不是累了吗,你睡吧?我帮你守夜。” 雪荔呆愣。 林夜低头,他忽然俯身过来,双手合十,虔诚无比地跪在她面前,让她看到自己的眼睛: “我没有恶意,也不是坏蛋。我们共患难,我对你一直很好。你应该看得出,我值得信任吧?” 雪荔心想:当然不值得信任。 但她没说出口,她要听听他打算做什么。 林夜说的是:“你病了,发着烧。我如果放任不管,这么冷的山夜里,过上一宿,你明天不要说大杀四方,恐怕连站都站不起来。所以我想、想……” 他结巴一下:“想抱着你睡,用衣服裹一裹你。人的体温是可以传递,可以治病的。” 他满心紧绷,白皙面孔红如烟绯,眼中水光盈盈,紧张得舌头打结:“我真的不是想唐突你。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雪荔打个哈欠。 雪荔说:“好吧。” 林夜:“……” 他的一腔说服喂了狗,她压根不在乎。 少年唇角动一动,到底没再说话,而是轻轻挪过去,将她抱入怀中,用自己的外衫包裹住她。 当少女被他搂在怀中时,林夜登时忘记了那所有失落。她乖乖地在他怀中闭上眼,睡前叮嘱他:“两个时辰后叫我,我要去杀人。” 林夜喉中轻轻“嗯”一声。 他用手轻轻盖住她眼睛。 她的睫毛和脸颊蹭过他掌心,他低头目不转睛,一动不动,逼迫自己“四大皆空”“不生妄念”。 -- 林夜在黑暗中出着神。 他一直在沉思,又时不时低头瞥她睡颜两眼。 入睡的少女和平日一样安静,睫毛纤长唇瓣嫣红,鼻尖呼吸蹭着他手心,又轻又暖。他的心漂浮不住,只遗憾,无法看到那双灵气满满的杏眼。 她说她要去光州…… 林夜屏着呼吸,用手背抵到她额上,试探她的体温。 她说她要去光州见非见不可的人…… 林夜抱着她,试图用体温带给她温暖。他在寒夜冷风中聆听自己心动之声,宛如骨裂玉碎,宛如夜昙花开。 她说她要杀光那些人,她是在保护他…… 林夜听着洞外的动静,又低头观望少女的睡颜,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但他的笑容下一瞬又凝住,有一种与骨血筋脉撕扯完全不同的痛感,如冰霜一般覆来。 那冰霜寒意沁满他心房,让他心头沉沉跌下去—— 明日过后,他很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 雪荔这一觉,又梦到了师父。 她梦到了自己十二岁那一年,玉龙第一次派她出山执行任务的那一天。 那一天,山中只有雪荔和师父。 帘拢之外,年轻的杀手们恭敬等候,伸长脖子翘首以盼,好奇着楼主将要交给他们的小妹妹,是什么模样。 入梦的雪荔站在一旁,知道他们必然会失望。 他们会失望于小雪荔的残忍和无情,惊骇于小雪荔的奇怪与另类。 但是这个梦境中的年轻杀手们是不知道的,十二岁的雪荔也不知道。 女孩儿在帘拢内站着,看玉龙为她整理好包袱,将一件件吃的用的物件,塞满她的小包袱。 玉龙叮嘱她:“不要和别人一起玩,他们的话你也不要接。” 雪荔无所谓:“哦。” 玉龙面容清雅,气质高邈若云似月。即使在梦中,雪荔也无法看清玉龙的面容。 玉龙在她面前俯下身,冰凉的手抚摸她面颊:“大家笑的时候,你跟着一起笑。大家伤心的时候,你也跟着一起哭。总之,不要做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雪荔:“哦。” 玉龙:“还记得我教你练习各种表情吗?高兴的,伤心的,烦恼的,生气的……下山后,你也不要忘记,每天对着湖水、镜子练习。你要记住这些表情,这些情绪传递着世人的感情,会暴露他们内心的缺陷,而这就是杀手一击必中的机会。” 雪荔仰起头。 雪荔乌漆漆的眼睛望着师父:“这些表情我本来也有,只是我现在没有了。你一边用药剥夺我的情绪,一边又要教我学习他人的情绪。可是如果我自己有情绪的话,我不就能轻易看懂,不就不用像现在这样,非常麻烦地去学习了吗?我现在像个木偶一样,模仿别人,还四不像。” 在雪荔真实的记忆中,这一天应该无风无雪。但在雪荔的梦中,猝然飞起的风雪模糊了师父的神色。年幼的女孩儿如何睁大眼睛,也看不清玉龙。 只能听到玉龙的声音,只能感受到玉龙落在她颊上的冰凉双手:“你要学成‘无心诀’,就得这样。你想小小年纪成为武功最强者,就得这样。这世上高深的功法没有捷径,想打破年纪的限制,就得付出别人舍不得的代价。 “你告诉我,你后悔了吗?” 雪荔怎么会后悔呢? 她虽然没有天下第一的梦,可是师父有,那她就有吧。十二岁的她已经渐渐没太多感情,她又哪里还有“后悔”这种情绪呢? 雪荔问:“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玉龙俯眼望着她。 玉龙慢慢回答:“我永远陪着你。” 少女便无所谓:“那我永远不后悔。” -- 雪荔倏然从梦中醒来,睁开了眼。 她心跳有些快,应当是梦境带来的。 她心中那泊死水一般的湖,涟漪荡得她心尖微抖,而她茫茫然地想到:骗子。 说永远陪着我,但你失信了。 你既不要我这个弟子,又死在了我回山找你认错的时候。 为什么呢? 我没有后悔,你先后悔了。因为你会后悔,而我不会吗?我做错什么了吗,因为我忘了吃饭,杀人差点失手吗?可我还是杀了啊,我还是赢了啊。 还是说,你真正后悔的是,你想要宋挽风那样的徒弟,不想要我了呢? 第36节 “阿雪?” 小公子轻柔又如洌冽清泉一样的声音,缓缓流入她心湖,拂开那片片让人不宁的涟漪,将生气一点点注入其中,让她周身暖融融。 雪荔发着呆,迟钝地反应过来:爱救人的小公子在给她输送内力;自来熟的小公子管她叫“阿雪”。 她不叫“阿雪”。 但是雪荔不想说话。 林夜明显感觉到,睡一觉醒来的雪荔,又变得冷漠了。 他手试图碰她时,她扭头躲了一下。他有点尴尬:“我想看看你还烧不烧。” 雪荔没回答。烧不烧,都影响不大。 雪荔抓住匕首,问:“什么时辰了?” 洞中光仍很暗,林夜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看她。她还被搂在他怀中,而她坚定地推开他,他的黑色外衫从她身上脱落,搭在了他膝头。 只着中衣的少年跪坐安然,苍如月下薄霜。 他看着自己的外衫被丢在稻草上,动也不动,仍微笑:“你只睡了一个半时辰。不睡了吗?” 雪荔摇头。 她爬起来:杀人更重要。 杀不掉这些人,这些人可能反杀回来。 雪荔要朝外走,林夜拦住她。他要碰她手时,又被她躲开。 林夜轻轻地笑一笑:看来昨夜她那么乖顺,是病得糊涂;如今天还没亮,她清醒了一些,便不想和他如何了。 可他…… 林夜一点点捡起自己的衣衫:“等一等,我叮嘱你两句,告诉你那些人的人数,用过什么招。这样,你会容易些。” 雪荔想了想,坐了回去。 她靠着石壁,听少年解说。 她盯着他有些湿润的眉眼,但是他抬头时,她又移开目光。他再一次低头讲说时,她又偷偷看他。 天光乍破,万籁静中,微有亮光。 短暂的微妙暧、昧与长久的纯真美好同时存在此间,像流水一样环绕着懵懂的少年们。 林夜说完了这些,咳嗽两声。怕被人发现,他捂住唇,指缝间好像有渗血,他将手背到身后,朝她仰头笑了笑。 他又虚弱,又顽劣。 林夜慢悠悠道:“好啦,我都讲完了。你记着这些,拿着我送你的匕首,去大杀四方,来护我平安吧。” 雪荔本要走,但是他刻意将一句话中的某几个字咬得很重。 雪荔抬头。 林夜重复:“我送你的匕首。” 雪荔:“……” 她低头,看向自己握在手中的那把非常好用的水果刀——那把从林夜马车中顺来的水果刀。 因为太好用了,她一直在用。 林夜好似洞察她的想法,哼道:“当然好用啦。我的东西,有不好用的吗?就算一把小刀,那也是天山陨铁锻造出来的,是我祖父亲自给我请回来的。” 雪荔犹豫。 她觉得他的意思,应该是想要回去他的匕首。可是…… 雪荔厚着脸皮,淡然问:“我能借走用一用吗?” 林夜好像就在等她这句话,飞快说:“可以啊。记得还就行。这可不是水果刀,记住,这是天山陨铁打造的——它还有自己的名字呢。” 如果粱尘在,就会无语地骂林夜:一把只算得上中上品的用来削水果的刀,骗人家小娘子说是“天山陨铁”,要不要脸啊? 可雪荔不知道。 雪荔好奇地打量自己手中这把“天山陨铁”,问:“它还有名字?” 一般有名字的刀,确实有名。 林夜盯着少女的眉眼,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它叫……问雪。” 雪荔刷地抬头,看向他。 他扮个鬼脸。 雪荔站起来:“好。如果我下次遇到你,就把‘问雪’还给你。” 林夜跟着她站起。 林夜竖起三根手指:“我还有最后三句话。” 雪荔看向他。 林夜这一次却沉默了许久。 他将自己的外衫披上,束一下发,又整理仪容,系好腰带,拿袖中帕子擦了擦自己染了血迹的脸。 雪荔心想:他好像一只弄脏尾巴却依然漂亮的小孔雀。 一整片山风拂向他,像一整个春日的苏醒。这位小郎君笑一笑,收敛了平日的调皮: “建业一别,浣川再见。想必你也看得出,我昨夜见你真容,如木如石,浑噩间不知今夕是何年。实在抱歉,我在如此不合时宜的时候动了意,心悦你的脸,爱慕你的心。虽然我可能只是好色,但总觉得若是错过了,便再没机会了。” 雪荔在偷看小孔雀那五彩斑斓的“尾巴”。 林夜沉默一下后:“我不觉得木偶可爱,我觉得你可爱。” 黎明天凉,雪荔靠在石壁上,眼睛怔怔抬起。 微风吹拂他飘扬的衣带与发带。乌黑的发丝拂过面孔时,少年站在清晨未亮的风口,春光与山风落在他眸中,他跳跃的眼波清澄神色专注: “虽是见色起意,但情既起,难自弃。我欲求神女同行,珍之爱之,护之求之,追之慕之。不知神女何许?” 山风浩浩,唤醒一整个春日辰光。此心欲问雪,问雪雪可应? 第28章 “我不心悦我的脸,我也…… 癸未年四月第一日清晨,我回答小公子说,我不心悦我,也不爱慕我。 ——《雪荔日志》 山洞微光中,雪荔看着林夜。 有一瞬,日光从薄薄的云翳后跃出,拂来的辰光和山间风一道浮照在林夜身上。晦暗与光明交织的片刻时间,重重光华流动,照得林夜像浸入波光粼粼的金色水池中一样,十分明亮。 雪荔因少年的这番美貌而出神,因他的“我觉得你可爱”而看他。 然后呢? 他的前一句在说什么?后一句又在说什么?他眼巴巴地看着她,似乎雪荔应该为此说些什么。 雪荔本不想说些什么,可她或许是被此时他眼中莫名其妙的期许神色打动,她也许应该说些什么。 于是,雪荔亦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我不心悦我的脸,我也不爱慕我的心。我不懂你。” 林夜眸子黯下。 他怔忡看着她: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可他还是一动不动,不肯死心,继续听了下去。 雪荔又慢慢回忆他的第三句话:“千山大道,我独行此路,不和旁人同行,不需旁人相送,更不需要旁人保护。” 答非所问的回答下,少女幽声清如山中寒泉。寒泉浸彻之后,少年的心事一点点凝冻成冰,日初后,会融化成水、成烟。 林夜的眼睛泛上雾气。 雪荔非常淡然地背过身。 她先倾身凑到洞口,观望了一下外面的情形。她接着朝外走去,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雪荔有一些良心,只是不太多。 林夜一看她回头,心又好软。 他半开玩笑:“快走吧,不然你就要看到我丢人哭泣的模样了……还有。” 他踟蹰片刻。 他厚着脸皮,一口气说完:“我知道这没可能。但如果你突然想回来的话,就代表你同意我的请求……我在客栈东树林等你,你喊‘是谁家阿雪妹妹回来了呢’,在心里默数三下,然后……” 他故弄玄虚,说着就没音儿。雪荔被勾起好奇:“然后?” 林夜朝她露出笑:“我腿断了都会爬过去的。” 雪荔困惑此人的奇思妙想,却点头。 她心知自己发烧生病,小公子照顾了自己一夜。自己去光州前,为他解决这一山追杀他的黑衣人,是“投桃报李”。她不想和世间人有牵扯,那便要把所有纠葛斩得干脆。 日后雪荔死于不知名之处,世间无人牵挂无人在意,才是最好的结局。 雪荔从山洞消失。 她还发着烧,可她的武力经过一晚,好像已经恢复过来了。林夜倾听不到她的脚步声,满腔挫折带来的抑郁,身体因动武而攒下的一股子隐疾,当即朝他倾灌而下,浇得他透骨凉。 林夜靠着山壁跌坐而下,侧过脸便张口吐血。这一吐血,一旦开始便停不下来,他的指缝间全是自己的血。 少年耳边嗡嗡,视力模糊。 林夜一边这样凄惨,一边还要捂着心口庆幸:幸好我现在孤身一人,不然祖父他们得笑话死我。 雪荔是不知林夜的惨状的。 少女在晨风中走在树梢叶间,顺着风声,踏过露水,一个个寻找那些追杀黑衣人的踪迹。 她先找落单的,快速解决落单者的性命;她再顺着脚印,去找同伴。解决两个人后,雪荔又换上他们的衣服,低着头朝他们的人寻去,试图蒙混过关。 第37节 当有黑衣人发现她不是同伴时,雪荔抬头,她手中的匕首,如月华一般撩向几人。 “来——”有人试图呼喊,雪荔贴身,匕首吻上那人脖颈。 血迹飞溅,落在雪荔的脸颊上,沾在她的睫毛上。 雪荔一边忍着发烧导致的头晕,一边在心中默默数数:五个。 还有十五个人。 追来的人一共有二十个。已经死了五个人,其他人必然很快会发现不对劲。他们会聚集到一起,警惕风吹草动。以她目前的身体,十五人一起上,她会打得不轻松。 雪荔偏着脸,冷静地想着自己怎么诱杀这座山上的黑衣人——她扮作“小公子”,出现在山道上。 那些人本就是为了小公子而来,一定会追来。 他们的轻功水平不一,不会同时追上她。只要他们散开,她就有一一击破的机会。 于是,当日光照在山中半人高的杂草间,背对背而站的黑衣人们,中间有一人发现了什么:“在那里——” 一个发带飞扬的黑衣少年踩着树冠,以极快的速度在林木云岚间穿梭。他们以为那人是小公子,因为那人戴着小公子同色的青色发带—— 林夜实在是一个贪靓的少年。他穿着夜行衣戴着斗笠,都不忘在暗处旁人瞧不见的地方,束上足够好看的发带。 雪荔当然没有他的发带。雪荔隐约记得那是一条青色的带子,她在山间随便找到长树叶、草屑,扎在发间。 只要她逃得飞快,便可以以假乱真,让那些本就不熟悉小公子的人,以为她是小公子。 少女轻功轻灵,如灵鹿一般快速飞跃。 林夜在山洞中恹恹地捂着脸调息。 这个清晨,雪荔并不知道她错过了什么—— 她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林夜在这一日,捧着一颗诚挚万分的心,向她告白过。 -- 晌午时分,林夜扶着一根树枝,充作拐杖,在山中趔趄行走。 他好了一些,从虚弱中昏昏然清醒,盘算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林夜便撑着身体,出来探查情况。 鸟鸣啁啾,血腥味散在风中。当他找到第三具尸体的时候,林夜便确信,雪荔应该把人杀光了。 他呆呆立在半人高的杂草中:她是真的走了。 真是的。 说走就走,完全不打算回来找他,跟他说一声。她冷酷无情,一点儿不在乎他们的情谊……不过,他和她之间又有什么情谊呢? “哎,我好惨啊。”林夜捂着心口,幽幽哀叹一声。 他居然被人拒绝了。 一定是因为对方误以为他是专心去和亲的,不想破坏和亲小公子和北周公主的婚姻。必然不是因为她看不上他,觉得他又丑又蠢又弱又残又话痨。 林夜叹口气。 “公子!” “小公子!” 呼唤声和脚步声渐近。 先赶来的人是阿曾。阿曾快速扫视小公子全身,他微微皱了眉,只是不语;粱尘紧跟着赶到,大呼小叫地抓住林夜的手,一摸到林夜凌乱微弱的脉息,粱尘少年差点晕过去。 粱尘:“你你你……” “你不要命了”的话还没说出来,“秦月夜”的杀手们也绷着脸赶到了。 粱尘咽下去自己的话,杀手们看似沉着、实则焦急地簇拥向林夜。杀手们心中暗沉:他们和林夜的两个侍卫一起喝了下药的酒,昏睡一天后,噩耗接二连三。 其一,他们没收到冬君“事成”的消息;其二,关押孔老六等人的牢门打开,牢中人已逃;其三,他们接到四方情报,得知浣川镇上昨夜发生屠城之事。 冬君虽然没有赴约,可小公子去了。小公子若是在浣川镇上出事,他们如何向上交代? 虚弱万分的小公子抬手,制止了他们告罪的话。 林夜虽然在笑,眼中神色却带着威压:“别说话,先让我哀伤一会儿。” -- 众人默默护着小公子回去。 当林夜又叹一口气时,粱尘真的忍不住了:“你已经叹了十二次气了。你到底是有什么必须叹气的理由?你昨夜那什么,不是成功了吗?就算浣川小镇差点被屠尽,也不是你的错啊。” 林夜长吁短叹,又一本正经:“你不懂我。” 粱尘:“我又不是你肚中蛔虫,我当然不懂你。” 林夜继续哀怨:“连我都是到今日才懂自己。” 这话稀奇。 总觉得他又要说一些废话。 但是他的废话又一向有趣。 所以阿曾和粱尘齐齐伸长耳朵聆听,只有杀手们心情沉重,没空关注林夜的贫嘴。 林夜痛心反省:“我明明猜到她不懂,我还非要说出来,她果然拒绝了我。我现在才知道我在做什么。” 粱尘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林夜回头,惆怅看着身后被山雾笼罩的小小山径,脑海中又浮现少女那清秀安静的面容。林夜为自己找了个准确用词—— “怨夫。我现在就是被抛弃的怨夫。” 阿曾和粱尘:“……” -- 五日后,雪荔出现在了光州。 她找到了护送玉龙棺椁南下的这行“秦月夜”杀手们的踪迹。 他们一路走水路、山路,不在大城镇停歇,只在傍晚时分、夜深时分才赶路。如此自然是为了避开世人眼线,不因北周人进入南周而引起不必要的纷争。 他们很看重送玉龙魂归故土这件事。 棹舡欸乃,山水碧绿。少女一身雪青色裙衫,袖中挽着匕首。她长身纤纤,戴着斗笠,站在山岭绿水间的一只长窄扁船上。 穿过山岭,渡口清晰。此地雾气湿重,距离那渡口越近,细细的雨水便越来越密,滴滴答答溅在江水中。 雪荔凝望着渡口的两只晕黄灯笼。灯笼被风吹得咣咣相撞,在雨中如两只浑浊眼睛。 再往后不到二里地,有一座将军庙。今夜,杀手们带着棺椁停歇于将军庙。 这里她走向师父的最后二里。 最后二里…… 雨水纷然,水势浩荡。 大江拍岸,山岭间的水流声让雨水声模糊,让感官跟着变得迟钝。在哗哗水流和雨水声交融到一起的时候,四方水中忽有暗影漂浮,接近雪荔所站的扁船。 “哗——” 水破如注,杀手们从水中窜出。 雪荔拔身,在竹竿上一踩一踢。竹竿飞起,横向扑来的杀手们。雪荔在船头移行换位,船只一头翘起。耳侧利刃划破空气,江水被打斗声激起一丈高的小瀑布,袭向这些人。 水声与雨声飞落在雪荔斗笠上,众人视野受限,雪荔趁机再退一人。身后忽有怒喝声,原是那船夫也扔了草帽蓑衣,从一块空心船板下取出一把剑。 雪荔旋身,一掌拍向船夫胸口,身子则踩着那柄剑,掠到了船舱顶上。 一岸霜痕,半江烟色。船只在水面上摇晃,吱呀吱呀。少女站在船舱顶部,昂然笔直。 飞雨淋漓,渡口上潜伏的杀手们顷刻现身。为首者摘了蓑笠,阴阳怪气道—— “你早知我们埋伏在这里?” “不是说你难以识破他人的感情吗?看来你也是懂情的啊。” 雪荔不知他们在嘲讽她。 雪荔只平静说:“你们是杀手组织,本就树敌很多;而今又身在南周地盘,聪明的人,应小心行事,不招惹地头蛇。但你们大张旗鼓,跟所有人说你们要停歇在‘光州’。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这么做,我便猜,你们是为了引我上钩。” 杀手们看着她。 为首者目光复杂。 曾几何时,他也和“雪女”一同执行过任务,看到过“雪女”的怪异。 当众人制定这个诱捕雪荔的计划时,他不赞成。因他认为——“那是个怪物。怪物没有感情,不会来送楼主最后一程。” 可雪荔来了。 他们在光州东渡口布下这个陷阱,又请求“夏君”襄助他们执行杀“雪女”的任务。 “秦月夜”四季使,春暖夏凉,秋收冬藏。其中“夏君”主杀。 雪女是玉龙楼主教出的最厉害的弟子,只有夏君前来,他们才能确保雪荔必死于此。但是夏君踪迹神秘,无从联系。 虽则如此,众人仍出现在东渡口,向雪荔发出挑战。 为首者厉道:“我们绝不允许你再侮辱楼主。” 雪荔道:“让开。” 她承载着很多人的意愿。 她想到自己计划离开浣川时,浣川客栈中那些杀手的请求。 雪荔认真说:“很多人拜托我,送师父最后一程。” 一个杀人凶手,说出这样的话,实在可笑。 为首者:“若我等不许呢?” 站在船舱顶上的雪荔,闻言微微抬起脸。 黄昏光暗,水声幽婉。 雨水落在她的斗笠上,又透过斗笠薄纱,沾到她的面颊,冰冰凉凉。她想她是不太能感觉到这种感觉的,但她此时无疑是在意非常的。 第38节 玉龙死前,她没有见到玉龙最后一面。 她总是要见玉龙最后一面的。 雪荔拔出了袖中那把匕首。 匕首的寒光掠过她眼睛,许是发烧多日,让她一阵头晕。头晕中,她想到了一个少年带着笑的声音——“它叫‘问雪’。” 此时此刻,雪荔握着“问雪”,既天真,又淡漠: “你们若不允我上岸,我便杀出一条血路。今日,我必须见到师父。” -- 百里不同云,千里不同风。 黄昏之时,浣川下了一场小雨。客栈中气氛僵凝,无人敢大声出气。 杀手们弄丢了孔老六,他们的冬君又再未回来。而小公子带回了刺杀他的人中的活口,将人关到了曾经关押孔老六等江湖人的牢房中。 林夜回来后,就倒了。 整整五日,只有阿曾和粱尘在审问犯人;据说,林夜半睡半醒,病情反复。 粱尘指责:“这都是你们的错。” 杀手们低头。 春君迟迟不来新的指令,孔老六丢失,冬君失踪。当林夜好不容易醒来,要亲自去审问犯人时,杀手们自然不好拒绝。 林夜裹着大氅,恹恹地搬去了牢房坐着。 阿曾和粱尘审问那个抓到的活口,林夜则指挥杀手们为他端茶倒水、把桌子椅子等不合他意的物件全换了—— “这个水能喝吗?我要吐了。呕。” “这是给我吃的吗?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忍心拿这种喂猪吃的东西喂我吗?” “这椅子,呃,硌得我腰疼。” 杀手们额头青筋直抖,才要忍不住,便见这病弱小公子耷拉下眼睛,面无表情地捧住心口,又开始了:“因为你们的疏忽,我被孔老六挟持,在浣川镇上差点被杀掉……” 被抓住拷打的那个刺客,闻言冷笑。 林夜又轻飘飘:“据说‘秦月夜’是北周最厉害的杀手楼,谁知道刺杀我的人,是不是你们……” 杀手们:“我们奉命保护小公子,绝不会伤害小公子!” 林夜张口吐血,但他往空杯子里吐的,是他刚喝的茶水。 林夜趴在桌上,仰起脸,萎靡不振地看着说话的杀手。 林夜:“我受伤了。” 杀手:“……” 林夜:“我伤心了。” 杀手:“……” 林夜:“我差点死掉。” 杀手目光躲闪。 林夜宣布:“我被抛弃,被拒绝,被人无视心意。她不会有错,我也不会有错,那这是谁的错呢?” 林夜控诉:“你们的错。” 杀手:……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话题。 杀手夺门而出:“在下这就去给小公子换新茶杯新椅子。” 人一走,杀手们再无人敢冒头。林夜趴在桌上叹口气,望向被审问的那个“活口”。 阿曾站在活口旁边,心里松口气:随便他找谁,不找我就行。 林夜果然开始找事:“你们奉北周宣明帝的旨,来取我的血。这事儿,都有谁知道呢?” 活口冷笑。 活口是条好汉。 粱尘审了他几日,他一句有用的消息也不肯吐出去。此人如今遍体鳞伤,不吃不喝,虚弱无比。但是在林夜慢吞吞走向他时,此人还朝着林夜啐一口唾沫。 粱尘:“你!” 林夜一把掐住了活口的脖颈。 活口呼吸一下子变得困难,看向这个长得漂亮精致的少年。 活口操着异族不熟练的口音,嘲弄道:“终于不装了啊。你不是真正的小公子,你会武功。你还在骗所有人。” 林夜面无改色:“谁告诉你,养尊处优的药罐子,就不能是武功高手了?” 林夜困惑:“难道宣明帝这样认为?那可糟糕了。他要是见到我,因为我会武功而说我不是南周小公子,那我可太委屈了。” 林夜眼中含着丝丝笑意。 但是这个活口当日在浣川小镇中,看过林夜杀人的模样。他再不把林夜看作无害少年了。 林夜弯起眼睛。 他心情很差。 因为动武而生病,因为养病而身体处处不舒服。 因为他喜欢的少女走得头也不回,拒绝他的爱意。甚至他怀疑,她可能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这一切,都给林夜的眼睛,染上了一重阴霾。 林夜笑眯眯:“什么都不肯说,是不是?那就让我猜一猜,这口音,这长相,你来自西域吧?据我所知,西域周边小国国力微弱,早被我……照夜将军、还有北周那边的将军打服了。西域小国应该只想依附于北周或南周才对。 “难道是你们这个小国依附了北周,为了向宣明帝送上投名状,自告奋勇来杀我?” 活口目露不屑。 林夜慢悠悠:“哎呀,看来我是猜错了。你不认为自己来自西域小国?那你来自哪里?为什么要为宣明帝效命?宣明帝能给你的,我可以十倍给你。” 这个活口一怔,然后大怒:“你诈我?!” 活口吼道:“狡猾的大周人,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我知道的……远比你以为的多!” 林夜盯着这人的眼睛。 林夜:“哦,你知道的比我以为的多?你知道宣明帝要我的血的原因?” 这人目露得意。 林夜慢条斯理地笑。 他心想,西域人还是蠢。他们永远学不会中原人的阴谋诡计,他们那原始的野心和急于炫耀却忍住不炫耀的野心,很容易出卖他们。 林夜掐着此人脖颈的手一点点收紧。小公子看着这样虚弱,可他手上的力道,让活口涨红了脸,眼睛凸起。 这个活口终于意识到林夜要掐死他。 活口艰难道:“如果、如果你只有这点本事,你只能充当一个、一个诱饵……诱饵是走不到北周的。” 林夜立刻说:“谁告诉你,我仅是一个诱饵?” 屋外忽然有鸽子飞落,有箭声刺穿半空。粱尘侧耳,听出这是林夜的手下传递消息的动静。他当即冲出屋子,去捕获那消息。 牢房中,阿曾沉静提醒:“小孔雀,你失态了。” 林夜一怔,回过神。 他发现自己已经生生将这活口掐死了。 林夜低头看死人铁青僵硬的模样,眨眨眼:难怪手指头疼。 阿曾看着他,说:“你没获得有用消息。” 林夜停顿一下。 他从不怪罪自己,理直气壮说:“他说我是诱饵。宣明帝可不会把我当诱饵,宣明帝把我当救命稻草。‘诱饵’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要么是他不熟悉中原话,说错了,要么就是他背后的人,想用我吊出点什么东西出来。 “为什么用我吊?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唯一知名的,目前只有少数人知道——我的救命血。那活口背后的主子,和宣明帝合作,说不定也是想要我救什么人。宣明帝取血的心思,符合活口背后人的预期,双方才会一拍即合,一起来刺杀我。” 林夜托腮,思考道:“最近有什么重要人物死了吗?有谁想救命,需要小公子那可以救命的血呢?” 阿曾:“你。” 林夜:“啊?” 阿曾:“照夜将军死了。” 林夜:“……” 他疑惑一下,又很快睁大眼睛:“胡说。不可能是有人想救照夜将军,我了解我——我没有那么好的人缘!” 阿曾:“……” 他敬佩地看着林夜。 阿曾肯跟随林夜,最直接的理由便是,林夜的脑子。一个“诱饵”,就能联想这么多……照夜将军小小年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是有原因的。 可惜,去年年底一场大战,照夜将军输得很惨,损失惨重。 阿曾恍惚之时,粱尘手中拿着一张纸条,自屋外扑向林夜——“纸条从襄州送到浣川,你的人马把消息拦截了。写纸条的人,说自己叫扶兰明景,是什么公主。那人说自己发现了一桩关乎国家大事的秘密,想知道的话,就去襄州。” 粱尘纳闷:“扶兰明景是谁?好怪的名字。你的人干嘛拦截这样的消息啊?这消息到底想送给谁?” 阿曾在旁目光闪烁。 他知道“扶兰氏”。扶兰氏一族,乃朱居国王室,居住于西域一带。扶兰氏好歌舞,和南周北周都有打交道。 在阿曾跟随林夜的时候,扶兰氏一族已经很久没有过消息了。他们以为,扶兰氏一族已经搬迁,可能前往河西深处定居了。 如今,扶兰氏的公主,不光现身,还离开西域,来到了南周襄州?目的何在? 阿曾沉思间,林夜拿过纸条细看,粱尘在旁抱怨:“那些杀手们,不让我碰纸条,全靠我武功好。” 林夜抬起头,微笑。 林夜说:“冬君消失,孔老六逃跑,抓来的活口也死了。群龙不能无首……走,该是我收服这些杀手的时候了。” 林夜主仆三人步出牢房,第一滴雨从黑沉沉的屋檐角滴落。 第39节 院中杀手们蓦地起身,警惕地看着林夜。 寒夜中,密密麻麻的人站在树上屋顶,手中武器指向杀手们。他们是林夜安排在浣川小镇的暗卫,是林夜的人马。 大雨倾覆,宛如千钧雷霆。林夜一步步走上前。 -- 光州东渡口,雪荔杀上岸,又冒着大雨和杀手们打斗,一路朝将军庙杀去。 二里路如同黄泉归途,幢幢树影间的寒剑,如照耀黄泉路的索命鬼火。杀戮、反杀,这条夜路昏暗,染满血迹,充满不祥。 春雨玎玲,值此霹雳之时。雪荔一步步走上前。 第29章 “是谁家阿雪妹妹回来了…… 夜如墨,雨如洪。天地间烟雾起,一派肃杀。 浣川客栈院中,“秦月夜”的杀手们亮出兵器,朝向那些站在墙头树上的陌生人手。杀手们一贯是埋伏别人的,而今,他们竟被人埋伏了,实在是耻辱。 “刺拉拉——” 杀手们看去,见阿曾从客栈中搬出一张椅子,粱尘撑起伞。林夜小公子撩袍而坐,朝他们笑一笑。 林夜永远是无忧无虑的模样。 雨伞挡住少年半张苍白的脸,他下半张清秀的面孔,因雨水阻挡与伞面遮掩,被衬得几分森然,如恶鬼修罗。 杀手们对危险感知十分敏锐。他们神色凝重,一边警惕着四方人马的偷袭,一边派出一代表,来和林夜谈话。 杀手甲高喊:“小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林夜袍袖中藏着那张刚收到的来自一个叫“扶兰明景”的人的纸条,他和杀手们对话,在悠然间,显出几分吊儿郎当的混账气质: “没什么,只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在下又一直在生病,没空和诸位谈一谈。可惜诸事纷扰时不我待啊……我只好和诸位谈一谈了。” 林夜掰起手指头,和他们算账:“让我看一看哦,我们离开建业,不过一个月余,也就五十天不到。在这五十天中,我被刺杀两次,生病无数次,被挤兑更多次。可我宽宏大度,一向不和诸位计较。” 听他说“宽宏大度”,连粱尘都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 杀手们沉住气。 林夜侃侃而谈:“好嘛,这一次,我南周的浣川小镇差点被屠城,我自己也差点死了。敢问诸位,我南周和北周都和谈了,为何还杀害我百姓啊?” 杀手甲说道:“此事与我等无关,事出反常必有蹊跷。北周既与南周和谈,绝不会派人屠杀南周城镇百姓。” 林夜任性道:“里面那个抓住的活口,说是你们北周派刺客要杀我。我还未走出南周,若死在和亲途中,你们就说这是南周的责任,是南周不愿意和亲。北周趁机发难,对南周出兵。” 他胡言乱语,信手拈来。 了解里面那个“活口”是怎么死的阿曾和粱尘,心中啧啧。但是杀手们不懂政务,真有些被林夜唬住。 林夜继续:“你们说保护我,可是我出事的时候,你们在客栈里睡得酣畅。我被孔老六抓去镇上的时候,你们去哪里了?你们的冬君说和我相约,可我没见到她啊。哦,对了,你们的冬君现在还消失了。” 林夜振振有词:“这叫什么?这叫‘潜逃’!她必然知道你们对我的阴谋,怕事后问责,她才逃跑的。” 杀手乙气愤:“冬君大人绝不会潜逃!” 林夜慢悠悠:“那她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来?难道和人私奔了?” 他回想起雪荔说过的“刺激”,“有一个必须见的人”,心里哀伤祈祷:没良心的小美人可千万不要是和人私奔啊。 杀手乙大怒:“你!” 杀手甲抬手,拦住被激怒的同伴。他硬着头皮和小公子交涉:“敢问小公子,你说孔老六挟持你……孔老六人呢?” 林夜心想:当然是被我成功策反,正在一步步被我洗成我自己的江湖人手啊。 林夜面上无辜:“我怎么知道?屠城那夜,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杀手甲:“他既然当初想刺杀公子,为何这一次挟持了公子,却不杀公子?” 林夜立刻捂胸:“你好残忍,好冷酷。我怀疑你是盼着我死。该不会真的像‘活口’说的那样,这一次是北周派人杀我,你们避嫌躲开吧?” 杀手甲头疼:“那个‘活口’……” 林夜:“死了。” 杀手们齐齐看向他。 杀手们还不知道林夜武功盖世的事,林夜眼珠转一圈,飘向旁边。 粱尘在旁一下子懂了,站出来昂首挺胸:“怎么了?那人在公子走近时,想偷袭公子,被我、被我……徒手捏死了。” 杀手们:“……” 林夜托腮欣赏着他们的表情,见诸人用眼神交流后,依然是那个杀手甲站出来,硬撑:“这些事赶到一起,确实有些蹊跷。请小公子给我们时间,我们必然给公子一个交代。” 林夜打断:“不给。” 林夜摇晃着手指头,轻轻松松碾压他们的怒火:“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 众杀手请示。 雨声哗哗浇在伞面上,伞后的少年秀美妖冶,图穷匕见:“我南周呢,不是没有人手。我要我的人手加入和亲队伍,和你们一同保护我。毕竟你们已经失责整整两次……再来一次的话,我可没那好运气了。 “你们的冬君就此失踪,踪迹不定。我不向北周问责,不向‘秦月夜’问责。我可以压下此事当作不知,由你们内部去解决这些疑点。毕竟,你们也不想担上‘刺杀小公子’的罪名,对不对?” 杀手们犹疑,又心沉下去,觉得哪里奇怪。 小公子想给和亲团中加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提起了。小公子这一次旧事重提,暗处的人马用武器对着他们,他们又失职在先……这一切,看着像一张密密织好的大网。 就好像小公子早就在织这张网,选中今夜,逼迫他们不得不首肯。 可是怎么办呢? 冬君为何消失?春君为何让他们对小公子宽容,若惹不起,躲开也好?这真的不是在支开他们吗?为何孔老六那些江湖人在无人协助时可以逃出客栈?为何浣川小镇被屠城,而抓来的刺客说是北周干的? 为什么。 为什么冬君说去光州后会返回,却一去不回头? 大人物们各个有一笔账,操棋控子,默默盘算,隐瞒了他们这些小人物。小人物们身在棋局,被夹在中间,架在火上。他们的前途和性命,悬在旁人掌骨一念之间。 -- 此时此刻,光州东渡口和将军庙之间的距离,随着双方打斗而一点点缩小。 雪荔武功实在是高。 杀手们杀不掉她,但可以在她身上留下伤口。杀手们可以在她身上留下伤痕,却无法阻拦雪荔。 子夜时分,雪荔突破重重包围和截杀,看到了将军庙。 她越是朝前走,朝她袭来的杀戮越多。将军庙被风吹开,雨水飞扬,雪荔看到了庙中正中间摆放的那口棺材。 她在看到那口棺材时,心倏地一空。 “师父。” 雪荔喃声。 风雨斜掠,一重杀机自斜后方挥来,砍向雪荔的头颅。雪荔的斗笠在袭杀中被掀飞,被砍成两半,而雪荔凌身,横着那把匕首朝四方划了一大圈,拨开众人试图贴身的杀戮手段。 寒雨之下,少女的面孔露了出来,黑发湿漉漉地贴着雪白的颊。 杀向她的杀手们,有一些人晃了晃神。 首领喝道:“别被她骗了!” 众人凛然。 雪荔是何其出众的杀手,她已经抓住他们失神的片刻机会,冲出了包围圈,一掌用内力击碎了四扇庙门。 杀手们全都出来围杀她,如今庙中只停放着那口棺材。 雪荔好像看到苍山皓皓,玉龙坐在帘拢后,望着天地间漫雪,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隔着雨幕,雪荔与棺材“对视”。 雪荔轻声:“师父。” 【人为什么而留恋此生?既然你我终要归于黄土,我为什么就要遵循世间礼法,来送你最后一面呢? 我明明不在乎这些,我为什么仍是来了呢?】 天地大雨如针,浩浩荡荡围成一个圈,笼向少女。 雪荔横着匕首,被人撞倒后,跪在雨地中。 雨水淋湿视野,少女握着匕首发抖,目光一眨不眨地朝着那口棺材。她声音抬高,微厉微茫,震荡人心—— “师父!” -- 雨势越来越大。 浣川客栈院中的杀手们,与屋顶树上的暗卫们,缄默敌对。 林夜坐在伞下观望他们,幽幽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们来自北周,想平安回到北周。游子归家,总要任务顺利推行才对。” 静谧融入夜雾中。 很长时间,院中只有噼里啪啦的雨水淋漓声。而在更久的缄默后,“哐哐”几声,武器收回,“秦月夜”和亲团杀手,一起向小公子低了头。 -- 光州将军庙中,雪荔踏入此间。 周围全是要杀她的人,雨又这么大,到处又潮又冷。雪荔和他们周旋许久,她找不到机会也找不到火苗,无法给师父烧纸钱。 雪荔最后,干脆跪在台阶下,朝庙中磕了三个头。 不只为她磕,也为留在浣川客栈中的杀手们。 少女跪地时,纵入庙中扑向她的杀手首领,看到了少女的神色。 首领怔了一怔—— 雪荔的眼睛清澈淡然,像月光像玉水,没有污秽。 她双掌合十,仰望着棺材,雪青色的衣襟和乌青色的发丝缠在一起,让人想到“溪深难受雪,山冻不流云”这样空廖寂静的诗句。 第40节 若不是知道她没有感情,首领也要将此误解为“虔诚”。 可是,谁又能说,雪荔一丝一毫的感情也没有呢? 若是一丝一毫的感情也没有,雪荔怎会明知他们在此诱杀,依然前来?若是有感情,楼主尸身上“无心诀”的痕迹,还能是谁留下的呢? 首领的动摇只有一瞬,他和周围杀手们配合,在杀手们的帮助下,袭向雪荔。 在雪荔跪地弯腰的时候,刀尖自后,刺入了雪荔的身体中—— “嗤。” 首领持着利器的手微抖,在目睹雪荔的专注时,连他也有几分不忍。 可杀手最不缺的就是狠心。 沉闷的声音伴随利器入体声,大量血花自白色衣襟中渗出。 一片静谧中,雪荔肃白着脸,磕完了最后一个头。 -- 浣川客栈中,林夜收服了“秦月夜”那些杀手,疲惫地回到客房。 粱尘跟随着他:“冬君为什么一去不回头了啊?你和她谈了条件?你确定她不会回来了?她是冬君啊……‘秦月夜’肯定会向他们上峰汇报这里的异常,冬君再回来了怎么办?” 林夜无视他的好奇。 林夜发号施令时,沉静之势总与平时的嬉皮笑脸不同:“传讯给朝堂,让他们派人来救护被屠的浣川镇,向北周施压。北周必然不承认,让他们扯皮去吧。” 粱尘:“还有……” 林夜:“她不能有自己的事?不能有别的任务?人家堂堂四季使之一,谁规定人家必须和一个病秧子绑在一起啊?” 粱尘:“呃,我是说……” 林夜进了门,见粱尘跟着进来,他脸更垮。林夜转身面对粱尘,一口气快速道:“好啦,我被人家抛弃,被人家拒绝。你满意了吗?我伤心欲绝,每天躲被窝里又哭又闹。” 粱尘:“……” 他感觉自己不小心听到了小公子心碎的秘密。 但是—— 粱尘望天:“我只是想问你,你认不认识扶兰明景,我们接下来去不去襄州而已。你急什么?” 林夜:“……” 粱尘朝他眨眼,忍笑:“你那日走时,不是说你不和冬君私下约见吗?怎么,你们又遇到了?你和冬君,呃,你对她,呃,她对你……” 林夜面无表情,“砰”地关上门。 -- 光州将军庙中,磕完三个头的雪荔,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她后背被利刃刺中,血迹蔓延。因为失血,雪荔的脸色非常白,如霜似雪。 首领想刺她的心脏,可她的心脏长在和旁人不一样的地方。这一刀下去,她死不了。虽然死不了,但是加上之前的“木偶双老”,短短时间,两次被伤到同一个部位,雪荔的耗损亦是惨重。 “她没死……” “怎么回事?” 杀手们的惶然中,刺中她的首领起身要逃,强大的内力从后罩来。首领的手腕,被少女纤细的手从后扣住。 众人看到雪荔的眼睛。 那双眼睛,空茫如鬼火。少女轻声如呓语:“轮到你了。” 雪荔朝首领扑来,匕首纵向首领。四方杀手们齐齐上前来救,与雪荔再次缠斗到一起。 重伤之下,这些人依然留不住雪荔。 要到事后,他们才能意识到,雪荔没有在将军庙中,取他们一滴血。此时此刻,雪荔扣住首领,一路将首领逼出了将军庙。 出了将军庙,雪荔的强大可怕才真的展现出来。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雪荔之前和他们打,一直是在收着打。雪荔好像不想取他们性命,不想在玉龙的棺材前弄伤他们。 但是他们伤了雪荔,雪荔也绝不饶恕。 出了将军庙,雪荔擒住首领,凌身飞出了包围圈。身后人追杀者众,雪荔轻功足够了得,和他们的差距越来越大。 -- 两日后,雪荔用匕首,刺在那被自己擒拿的首领的右胸上,作为对方刺伤自己的回报。 之后,雪荔解开了那首领的穴道,示意那人可以走了。 此时他们和追杀的杀手们相距已远,二人靠坐在一树林中的枯树前。雪荔烧着篝火,被放开的首领愣神。 首领看着少女洁白淡漠的侧脸。 她衣衫破损,血迹斑驳。明明受了很严重的伤,雪荔此时无疑虚弱,但她看着火苗的眼睛又乖又静,丝毫不见对自己处境的担忧。 首领犹豫片刻,站在雪荔后方:“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雪荔跪坐在地,专注地烧火,好烤猎物给自己吃:“因为你没有杀了我。” 首领:“……我是要杀你的。我不知道你死不了。” 雪荔告诉他:“我的心脏位置不在你刺的位置。你下次可以换个地方刺。” 首领面色古怪。 雪荔回头,仰着脸看他:“或者,你想现在就试一试吗?” 她寡淡的眼中,有了几分期待。 这样单纯得近乎奇怪的女孩儿,当真穷凶极恶,连自己的师父也不放过吗? 首领茫然间,说:“难道你真的没杀玉龙楼主?” 雪荔见他不准备动手,便重新低了头,恹恹地抱膝,守着自己的火苗:“我早就说过,我没杀。” 首领忍不住:“既然你没杀,你为什么不报仇,不找真凶,也不找证据说服我们?” 雪荔不吭声:她为什么要做那些麻烦的事? 人死如灯灭,师父又不会复活。她忙来忙去,好累的。 这些想法,雪荔已经学会不和人分享了。她虽然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目光,但也不愿意总是看到。 首领想了想,放缓语气:“春君下令,‘秦月夜’对你的诛杀令永久有效。不光我们试图杀你,夏君,秋君,冬君……他们全都会行动。只要是‘秦月夜’的杀手,见到你,都会杀你,你逃不掉的。你虽然不在乎,可如果你不是凶手的话,玉龙楼主应该也不愿意你受苦。你……” 首领说:“你不如去找‘风师’吧。如今楼中,春君是代楼主,能压住春君命令的,只有‘风师’了。如果你不是凶手,‘风师’远比我们了解你,了解玉龙。你也不想楼主死的不明不白吧?你可以找‘风师’,起码让‘风师’知道发生过什么……如此,玉龙楼主大约也会欣慰吧。” 雪荔怔住。 找宋挽风? 她从未想过找宋挽风。 宋挽风一向行踪不定,总在执行不为人知的任务,和四季使中的“夏君”一样神秘。师父死了,雪荔没想做什么,只想离开罢了。 真是奇怪,人怎么有这样多的感情?师父为什么要欣慰?宋挽风为什么想知道消息? 雪荔抱着膝盖,毫无兴趣:“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首领离去前,给她建议:“如今你在南周地盘找人,最好有南周的厉害势力帮助你。比如江湖门派中的厉害人物,南周朝堂中的厉害人物。若你认识朝堂中的人,是最好的。江湖势力,到底不如朝堂。” 首领沉默片刻:“希望你我早日查到楼主身死的真相。他日若证明楼主非你所杀,我会向你谢罪。若证明楼主确实为你所杀,我还会杀你。” 首领离开,雪荔独坐幽林,擦着那把名叫“问雪”的匕首。 风吹树林,声如涛涛江海,自四面八方围过来,将她困住。 她谁也不认识。 她不想报仇不想找凶手,亦不想找宋挽风。但是师父真的会欣慰吗?会从地下爬出来,告诉她,“我很欣慰”吗? 雪荔垂下眼。 她谁也不认识。 她只认识一个南周朝廷的边缘人物——要去北周和亲的小公子,什么什么夜。 她要去找他吗?要告诉宋挽风点什么吗?好麻烦啊。 -- 浣川客栈中,林夜定下了去襄州的新计划——他说自己这次差点死,说明行踪泄露,需要改道保平安。杀手们不好有异议。 他转着手中那张纸条,笑吟吟道:“来自西域小国的扶兰氏公主,邀人去襄州,说有一桩关乎国家大事的秘密。我这人嘛,天生好奇,当然要过去看一看——看那位西域公主,为何来我南周,又在搞什么花招。” 林夜浓长睫毛下,眼珠轻轻地转一下。 刺杀他的黑衣人来自西域,常日隐居的“木偶双老”重出江湖,朱居国公主现身襄州……林夜手指轻敲木桌,心想这其中必有关联。只是他知道的讯息太少,目前还联系不到一起。 既然西域公主有秘密,他就去听一听。 反正如今和亲团的“秦月夜”杀手们,一边忙着联络他们的上峰询问如今情形,一边在听小公子的嘱咐。 换言之,林夜想如何去北周,不再由旁人说了算。 暗卫们和杀手们在院中巡逻,客房中,阿曾抱剑闭目假寐,粱尘则一边削水果,一边看那小公子挑选衣物:“西域公主这消息,到底是想传给谁?” 林夜背对着他,漫不经心中透着霸道:“当然是谁收到,算谁的咯。” 林夜找到了一件文士袍,披在身上,回头朝粱尘挑目:“你说,她给南周送消息,会不会也给北周送消息啊?” 粱尘怔住,渐渐正襟危坐。 北周…… 是了。林夜的暗卫半途截到信件。那西域公主既然没有特意送信的对象的话,她可以被南周送,为什么就不可能给北周送呢? 这么说,襄州此时—— 沉默寡言的阿曾骤然开口:“襄州会汇集各方人马。刺杀公子的,试探公子的。北周人,南周人。怀着秘密的,暗中搞事的。江湖人,朝廷人……只要有人收到西域公主这封广撒网的信,便会去襄州。” 林夜心想:甚好。 那我有一出大戏,正好可以挑在襄州演义。 粱尘有些不安,小声问:“咱们要通知朝堂吗?” 第41节 林夜自大:“我凭本事截到的消息,干嘛要和朝堂上那些废物分享?” 粱尘:“可是万一出事……那西域公主,说关乎国家的大事……” 粱尘为国而忧心,念个不停。林夜穿戴好衣物,回头饶有趣味地看他一眼,眼睛轻轻一眨。 奇怪哦。 怎么到了现在,陆家依然没有派人来接触他,来找粱尘呢? 当初离开建业那日,他特意让粱尘露面。粱尘这个傻瓜自然不知他是故意的,可难道陆相那日没有看到粱尘吗?他拐走了陆相的小儿子……如今已经一个月了,陆家该接触他,和他交手了吧? 他有一笔大生意,要和陆家谈。 他为将,陆氏为相。将与相从来没机会碰面,陆氏名门也瞧不起林氏那种武将家。如今趁着这次和亲出行,林夜借着粱尘这个傻小子的名号,必然可以和陆氏牵上线。 林夜边想着这些筹谋,边晃悠悠要出门。 他推开门,凉风灌入,立刻咳嗽起来。 粱尘被吹得一惊,站起来:“你去哪里?” 林夜叹气,目中又浮起几丝惆怅的笑,轻声:“我去东树林。” ……在离开浣川前往襄州前,他醒过来后,日日去东树林,就怕错过了雪荔。 他心里知道雪荔不会回来。 他仍抱着一丝希望。 万一、万一……哎。 -- 林夜在浣川停了五日,还是选择上路了。 在林夜离开三日后,雪荔回到了浣川。 浣川小镇在朝廷派人援救后,从屠城的危机中解除,渐渐缓了过来。街上依然有卖香糖果儿的,雪荔摸摸自己的口袋——她身无分文。 雪荔回到浣川客栈,看到的是遍地空寂,故人已去。 她本就不抱希望,可是看到落满了灰土的桌椅,又恍惚着想到曾有一日,她昏昏沉从楼上下来,看到林夜坐在篝火边,托着腮笑。 衣带和发带缠在一起,他眉目飞扬,火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煞是好看。 雪荔沉默地离开浣川客栈,前往东树林。 东树林也是空荡荡的,众鸟飞离,叶落飒飒。 草茸茸,柳松松。年少的雪荔立在林木中,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树冠仓木—— 飞叶落到少女发间,睫上。 雪荔仰着脸,声音纯澈如冬日空气,在林木间回荡:“是谁家阿雪妹妹回来了呢?” 那个说断了腿都要爬过来的人还在等她吗,说话还算数吗? 第30章 “哎呀,这是谁家小娘子…… “三。” “二。” “一。” 雪荔在心中数数。 树叶声哗啦啦,满空飒飒。整片树林像浓郁海洋,雪荔像是被困在孤岛中—— 数三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雪荔拂开那被风吹到自己脸上的落叶,心中无悲无喜。她本就不抱什么希望,只是来试一试。 而今她已经努力过了。 她找不到小公子,自然无法让小公子帮她找到宋挽风,那么宋挽风对师父的死知道多少、师父在地下会不会欣慰,便都不关她的事了。 无用功后,她就可以做自己的事了。 她要做什么呢?唔,浪迹天涯吧。去哪里呢?先随便走吧。最好遇到几个仇敌,让她死得痛快,可以快速下黄泉去。 雪荔理一理自己的衣容,转身便打算离开这片东树林。但是她要离去时,听到了几声鹦鹉叫声。 鹦鹉叫得难听:“阿雪,阿雪——” 她越是走,那鹦鹉叫得越急促,似乎生怕她走了。 雪荔确实对一切都无所谓,可她到底是武功高手。武功高手的五感异常敏锐,这粗嘎的鹦鹉叫声,对她耳朵的折磨,便远胜于常人。 雪荔转身抬头,朝树上找去。 她很容易看到了一棵奇异的树——树本身只是粗壮些高大些,并不神奇。神奇的是,有一只色彩鲜妍的鹦鹉被拔了羽冠上的一片毛,成为了一只“秃鸟”。 秃头鹦鹉脚上拴着细长的链条,被绑在树上。它拍着翅膀试图起飞,无数次的挣扎后,它终被细链锁着,拽回树身。 秃头鹦鹉五彩斑斓的羽毛飘飘然,朝下落去。秃头鹦鹉绿豆般的小眼睛,和树下的少女四目相对。 鹦鹉翅膀便拍得更厉害,叫声更尖刺:“阿雪、阿雪——” 雪荔耳朵嗡鸣。 她有些不情愿——她预感有意外要发生了。 她厌烦所有意外。 本来找不到小公子,她掉头就可以痛快走了。如今却…… 鹦鹉拍翅:“阿雪救命,阿雪救命!” 雪荔:“再叫,我就拔光你的羽毛,把你煮了吃。我已经……” 她算了一下:“我已经一天不曾进食了。” 鹦鹉的绿豆小眼滴溜溜转。 不知道它是听懂了雪荔的话,还是看到雪荔朝自己走来、觉得自己有救了。总之,这只秃鸟安静下来,它拴着细链从树枝上飞下,朝树身下被枞木掩着的地方飞去。 雪荔蹲下身。 在鹦鹉的帮助下,她发现了一个树洞。雪荔将手伸到树洞中,从里面挖出了一罐子鸟食(应是给秃鸟留的),一叠……唔,是一封信。 雪荔打开信纸。 信上字迹风流潇洒,快要飞出纸去。信中则写的是白话文:“阿雪,你知道我是谁吗?” 雪荔心想:猜到了。 信的下一句立刻写:“我叫林夜。” 雪荔:唔。 她看着这封信,便可以想象到小公子趴伏桌前、托腮写信的模样。在她自己不曾察觉的时候,她的眉毛轻轻舒展,明丽的眼睛亮了亮。 林夜特意留了一封信给她,信中说了他离开的时间。算起来,他们正好错过。 林夜没说自己要去哪里,他平日那样不着调,这封信内容却写得几分严肃: “思来想去,先前是我疏于考虑,只想着自己,却没想过你的处境,你其实不应该回来。这里如今没有你的位置。你若是回来,恐怕东窗事发,于你不利。” 许是怕信件被别人截取,林夜写得很隐晦,但雪荔大约猜到他指的是什么——她不是真正的冬君。 真正的冬君一定会现身。 不是现在,也是未来。 雪荔不想和“秦月夜”大动干戈的话,她确实不应该回去和亲团。 林夜此行有自己要做的事,危险重重。她既与他要做的事无关,那她便不应涉险。 小公子在信的最后,违心地写道: “我每天都等你,怕你回来,和我们发生冲突。到我离开的时候,你依然没有回来,我十分欣慰。” 雪荔发现“欣慰”的“慰”字,墨汁浓郁。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笔端与墨汁才在“慰”上停留没多久,这句话便被小公子公然划掉了。 小公子重新写了一句:“我不欣慰,我一点也不开心。你这么不在乎这里发生过的事,我每日每夜都要哭湿几个巾帕。” 雪荔:? 她不信。 但她觉得有趣。 她津津有味读这封信,想象小公子写信时是如何眉飞色舞,如何张口就是谎言,如何哄她诱她。她的人生若是单调,他的人生便是被打翻的画板子,五颜六色,光华斑斓,引得…… 引得她看了一眼,又一眼。 林夜终于写完了他那废话连篇的信,信末说:“总之,收不到你的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遇不到我,便是最好的机遇。此后山高水长,遥祝君平安,一路顺遂。 “那只鹦鹉,是抓来等你的。若你来了,请解开它的链子,放它自由吧。若你不是‘阿雪’,也请你解开它的链子,将信放回去。好心人可以去浣川镇县令处,得推举得大用。” 雪荔:“……” 这就没了吗? 只给好心人推荐,不给好心人金银财宝吗?不怕好心人……比如现在的她,饿死吗? 林夜从不缺钱,锦衣玉食,恐怕从来没想过好心人想要金银,而不是所谓的“推举”。 雪荔抿着唇。 她心湖中荡起让她不甚明晰的情绪,虽不知是什么,但总归不是痛快。 雪荔在树洞中摸,竟然摸到了一只炭笔。 雪荔想着林夜的脸。 她想表达一下她此时这不痛快的情绪——她在脑海中将自己记忆中的他人的负面情绪筛选一遍,最后挑中了粱尘曾对她翻过的一个白眼。 她不会翻白眼。 但是她会别的。 第42节 于是,雪荔坐在地上,靠着树桩,将信纸摊开在自己膝盖上。她低头,在信纸的背面,画了一张小人的脸—— 圆圆的脸,三根毛,还有一双绿豆眼。 这是林夜。 小人眼睛朝天,眼珠快要看不到了。 这是“对林夜翻白眼”。 之后,雪荔将信封叠起,收回自己怀中,又解开了锁住鹦鹉的细链,这才重新上路。 -- 此时,玄武湖西南湖心小岛,在四月中旬的某一夜,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大的火灾。 当夜,送粮食上岛的三艘船在卸货时,船上仆从和检查货物的岛上卫士发生冲突。推搡间,他们碰到了船舱中的火炉煤油。因无人注意,等到火势扩大时,众人才反应过来,卫士们连忙来帮助船只灭火。 在这片混乱中,船上有一位穿着绀色侍女服饰的贫家女,低着头,在自己这方人的保护下,悄然避开卫士们,上了岛。 上岛后,贫家女绕到一树后,抹开脸上涂着的灰,才露出自己的真容—— 长眉秀目,身形伶仃,神色清冷。 这不是寻常贫家女,乃是乔装打扮的陆相的女儿,陆轻眉。 陆轻眉一直在寻机会上岛。她耐心地在镇上打探消息,寻找机会。她收服运送货物的船家,又用自己的人手一一调换。再潜移默化之下,讨到了岛上侍女穿的服饰。 到四月中旬这一夜,陆轻眉认为万事俱备,这才弄出了动静,找到了上岛的机会。 此夜天寒,云间无月。 陆轻眉扮作侍女,低眉顺眼地行在岛上小径上,沿着树荫,朝中间的楼阁一步步靠近。 她心脏跳得极快。 这不仅是因她怕计划泄露,也是因为此间确实不同寻常。陆轻眉踩着青砖小径,越走,心越沉—— 天幕灰铅,宫灯招摇。假山丛丛,楼阁飞檐。 此处阴气极重,无一不透露出,这是南周真正的小公子居住的地方。 但是奇怪的是,她走这一路,准备了一肚子谎言和借口,竟然连一个人都没遇到。 无论是侍女,还是侍从,或是岛上的卫士,全部没有。 陆轻眉越走越慢。 她站在一月洞门下,眼角余光看到了洞门边草丛中的一抹红色与女式裙裾。 黑夜沉沉,光线昏暗。她看不清晰,但隐约猜到那是一个尸体,以及……渗出的血迹。 陆轻眉脸色更白。 她见血便晕,一向体弱。此时不是晕倒的时机,陆轻眉掩着身体见血而引起的不适,面色如常,掉头便作无事状。 走。 今夜不应登岛。 她要快速离开这个不祥之地。 走出月洞门时,一片树影被风吹得朝她倾斜而来。阴影拉长,她被罩在树荫下,与此同时,一柄寒刃,自后抵在了她脖颈上。 陆轻眉一动不动。 她垂目,看到地上映出了两道影子—— 一道是她的,一道是挟持她的人。那身影颀长,肩膀微阔,个子高她一截,应是个男子。 她轻声:“大人饶命,婢子只是起夜如厕,什么也不知。” 她自己都不信自己的话,不知能不能唬住身后人。 果然唬不住。 听起来非常年轻的男子声音在她耳后响彻,带着慢悠悠的嘲讽意味:“如厕啊?好的,那你继续如厕吧。” 陆轻眉看着影子,见那人手举起什么很长的东西,朝她刺下。 陆轻眉:“且慢!” 她呼吸急促,语速飞快,在寒刃要刺中她脖颈时,她的话恰好说完:“我乃建业名门陆氏嫡系长女,我父乃当朝宰相,家中子侄俱在朝为官。你若杀我,陆家绝不轻饶。” 寒刃停留在她脖颈处。 陆轻眉攒紧手指,指尖掐得掌心一片阵痛。 她不敢大意,听到身后人阴阳怪气道:“陆家长女啊?这么喜欢找死?” 陆轻眉镇定:“我从不找死。我还会……帮阁下不死。” 身后人嘲笑一声。 陆轻眉以为对方不信,但对方用匕首抵着她脖颈,慢吞吞道:“那就发挥你陆氏女的特长吧,带我出岛。” 陆轻眉快速:“好。” 出岛之路不应如此顺利,但今夜恰恰如此顺利。因为一路行去,陆轻眉发现了越来越多的尸体——估计是身后人的杰作。 船只上的火已经灭了,卫士们发现了岛中的异常,齐齐返回岛上搜查。陆轻眉平静地告诉身后人出岛的法子——不能坐船,恐连累陆家、连累船夫,最好凫水游出去。 陆轻眉知道一条顺着玄武湖游出去的路线。 她当日上岛时,本就打算如果计划败露,跳水而走。 身后人古怪:“凫水?” 陆轻眉:“怎么,阁下不会凫水?” 她脑中快速转:长在建业,玄武湖贯穿整片建业,建业子民很少有不会凫水的。若身后人不会,那他的身份…… 身后人快速:“我会。” 陆轻眉收回自己的试探。 二人跳下水,陆轻眉便发现那挟持自己的人松了手。 她身体虽弱,却屏着一口气,趁机用肘臂推开那人,朝另一边游去。她在水下掉头,看到一个黑衣少年,努力挥舞着自己的四肢,却仍不可避免地朝湖下沉去。 陆轻眉来西南湖心岛一趟,无论是好是坏,都不愿唯一的线索死在湖中。 陆轻眉向少年游去,少年睁大眼睛,目光警惕。陆轻眉因体弱而头痛,不及看那人的神色,只示意那人抱着自己,不要挣扎,自己带他游出去。 湖面上火光重重,脚步声纷沓,吼声激烈—— “来人,快来人!” “不见了!” 少年郎眉心一沉,当即抱住了湖下陆轻眉的腰身,选择拼一把。若此女将自己送向死路,他确信自己有能力拉着她一起死。 子夜之时,一道湖畔石桥下,“哗啦”出水声后,两道湿漉漉的影子从水中跌撞爬起来。 陆轻眉此时已经虚弱万分,她昏昏沉就要跌回水中。那少年却倏地收手,揽住她,将她抱上了岸。 半刻钟后,陆轻眉抱膝拢臂,曲腿坐在石桥旁的青苔阶上,终于有了力气,看向那个少年。 少年踩在半腿深的水中,正低头蹙眉,拧着自己湿透了的衣袖。他神色极不好,睫毛湿哒哒地滴着水,唇瓣紧抿。 陆轻眉一看之下,怔住了。 他长发湿润贴脸,身量修长如竹,周身散发着一股藻臭味。夜波流动,一重重映着他。少年这身装扮十分邋遢,偏偏眉目昳丽,妖若艳鬼。 陆轻眉生在建业知名的大世家。世家子弟,一向容颜出色。尤其是她的母亲,乃绝世佳人,世间追逐。即便不提她母亲,父亲陆相,也是世间出了名的美男子,但是此时、此时…… 这个少年,是陆轻眉在同龄中,见过的长相最为出众的人。 若非他气质阴冷,她都要猜他是哪家名门子弟了。不过此时,陆轻眉已经大约猜出他是谁了—— 陆轻眉缓缓开口:“小公子。” 少年顿一顿,头也不回。 陆轻眉:“陛下为保护小公子不去和亲,让小公子隐居于玄武湖西南湖心岛。小公子若不愿意,为何不向陛下提出异议?” 少年慢悠悠:“你陆家不想号令群侯,把皇帝踩在脚下,威风凛凛吗?你们怎么不和皇帝商量商量——哎呀,你去当个傀儡皇帝,天下的事我来说了算?” 陆轻眉蹙眉。 她心想:真正的小公子,嘴好毒。 她想到和亲团离开那一日,自己见到的那个假的小公子——春风和煦的美少年,虽不如眼下这个少年美艳,却一眼便让所有人认为那就是小公子。 恐怕真正的小公子出现,谁也不会信。 陆轻眉低头思量。 那少年拧干净了衣服,回头看她。 他打量着这个瘦薄的陆氏美人,忽然恶劣十分地叫一声:“嫂嫂。” 陆轻眉抬头。 少年阴阳怪气:“嫂嫂这么迫不及待地私会我,小心我兄长知道了,赐你们陆氏死罪。” 不等陆轻眉开口,他又兀自笑开:“哦对,我兄长不敢赐你们死。他想坐稳皇帝位,当好南周的皇帝,还得靠你们陆氏呢。啧啧啧,一个个当着缩头乌龟,躲在江南不敢北征,都说自己是正统。” 他乐不可支:“我兄长做着正统皇帝的美梦,你们陆氏做着天下第一大世家的美梦。要不怎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可惜哦,北周不灭,我兄长不是唯一的皇帝;北周汴京张氏大族还在,你们陆氏这种才起来没多久的小世家,不过是江南自封的名门,根本拼不过张氏,也成为不了那‘天下第一大世家’。” 少年端详着陆轻眉苍白冷淡的脸色,恶意满满:“你们就慢慢做那‘陆与王,共天下’的美梦吧。不过你小心,就你这病歪歪的样子,能在宫里活几年?我那兄长,可不简单。” 陆轻眉垂眸:“是么?” 昏暗小巷,天光若水,照在少女清雅的眉目上。 她坐在石阶上,长发贴颊,唇瓣青白,落魄间不见狼狈,贞静娴雅如寻常闺秀。可她眉目间蕴着刚毅倔强之色,这便又不像寻常闺秀了。 少年故作恍然:“我错了,你也不简单。简单的人,不敢私会小叔子。” 陆轻眉:“我不曾私会你。” 少年戏谑:“谁信呢?与其日后别人说,还不如你一开始自己先认了。哎呀,陆氏,啧啧。哎呀,李氏,啧啧。” 这少年猜忌恶毒,对当今局势却十分清楚。 第43节 他知道北周的存在,知道南周光义帝的心病;他甚至知道陆氏的心病,知道陆氏对成为大世家、与北周真正豪门张氏相抗的渴望。 少年转身便要走。 陆轻眉:“你去哪里?” 少年头也不回:“你管我?对了,嫂嫂最好用你们陆氏的势力,帮我隐瞒出逃的事哦。我兄长若是知道我走了,若是知道你今夜相助……你可能就当不成皇后了。” 陆轻眉站起来,她想开口,却捧着心口剧烈咳嗽起来。 她挣扎着离开这里,跌跌撞撞走到小巷一家门户前,敲了门,说了几句话。好一会儿,有陆氏暗卫急急赶来,询问她出了什么事,为何湿淋淋地出现在这快到郊区的荒僻地方。 陆轻眉来不及说那些。 她嘱咐他们去隐瞒湖心岛今夜发生的事,借用陆氏权势,暂时瞒住皇帝,不让光义帝知道小公子已逃。 只要隐瞒一些时日,陆氏安排妥当,当小公子逃走的事情传开时,没人会和陆家联系上。 小公子杀人,逃出湖心岛……果然如父亲猜的那样,其中必有秘密。 陆轻眉思量着这些时,忽然听到空中鸣箭声。 连续三声短促箭鸣,代表陆氏的传讯。 陆轻眉在这家临时借用的屋子换好衣物时,暗卫拿着一封信回来了: “大娘子,信从襄州发来,刚到建业,便被我们拦截。有一位自称‘扶兰明景’的人说襄州有一桩关乎国事的秘密。大娘子,要告知相爷吗?” 在这个玉露徐降、夜色渐浓的夜晚,博学的陆轻眉疲惫地靠着陌生屋舍的墙,闭上眼:“爹出城去陪娘亲,这些琐事不必烦他。襄州……我亲自去一趟。” -- 几乎是差不多的时候,真正的冬君,窦燕,脱离了镖局的掌控。 那镖局收了假冬君雪荔的钱财,把真冬君窦燕关在箱子里,一路朝南运送。窦燕武功不济,花了很长时间才得到他们的信任。 又在某一深夜,窦燕杀光了这些人。 雪荔只让这些人送货,这些人发现窦燕是美人后,竟想欺辱她。他们见色起意,却不知她是“秦月夜”四季使之一。即使在四季使中排名最末,窦燕杀这种寻常江湖人,也易如反掌。 窦燕脱困后,便急急联络春君,告知和亲团出了事,雪荔冒充自己进了和亲团。 窦燕写信用词夸张,一边抹泪一边气愤:“她穷凶极恶,极为残忍。过了这么久,和亲团的人说不定已经被她杀光了,小公子也要被她害死了。春君大人,护送任务若是失败,北周朝堂会不会和‘秦月夜’反目?” 春君的回信很快。 春君压根不提窦燕的诸多担忧。 他似乎十分忙,只仓促写了一行字:“去襄州,执行另一任务。” -- 五月初,雪荔出现于襄州。 没有旁的原因,实在是她太穷了。原来没有零碎钱,没有师父和宋挽风的支援,行走江湖是这样麻烦的事。 雪荔想搞点钱。 她在一家茶馆喝免费的白凉水时,听两个路过的商人讨论,说襄州是大城镇,襄州赚钱的机会很多。雪荔便若有所思,打算来襄州碰碰运气。 此时,雪荔站在一个卖包子的小摊前,静静地观望,已经观望了一个时辰。 那小摊贩的神色从一开始的好客,慢慢地变得鄙夷。客来客往,这少女这样好看,却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包子。 她一直这样看,周围路人神色有异,弄得他生意都不好了。 雪荔目不转睛。 小摊贩眼珠一转,笑眯眯朝她招手。 雪荔眨眨眼。 小摊贩神神秘秘地说:“小妹妹,你没有钱,是不是?喏,我告诉你一个赚钱的主意——你啊,沿着这条路走到尽头,朝左边拐,遇到第二个巷子就拐进去,里面第三家门,你敲开。嘿嘿,保管你赚到钱。” 他贪婪又垂涎的目光,落到雪荔的面颊上,腰身上。 雪荔偏头思考。 她说:“谢谢。” 小摊贩一愣,有点心虚。 雪荔身后,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山泉一样潺潺流动的声音带着满满的俏皮与灵气,惊笑间,温柔轻语: “哎呀,这是谁家小娘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 雪荔怔忡。 她缓缓回头。 日光在后,天光乍亮。 摇着一把折扇的少年公子金质玉相,一身杏衫白底的宽袖道袍下,衣领襟口皆有卷草暗纹。少年腰间悬着流苏佩玉组与宝剑扇袋香囊等物。风一吹,叮铃咣当声并不乱,反而清脆。 他用扇子挡住阳光,俊容上一半光亮一半光暗。一线流光下,小公子掀开眼皮,栗色的长睫毛,掩不住他的清亮目光。只看她一眼,他便低着眼睛笑,目色欢喜。 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这更为荡人心魄的了。 她恐怕,好色。 第31章 “你要知道,这是你对付…… 襄州城中的寻常街口包子铺前,雪荔意外与林夜重逢。 她没什么感觉,但是林夜见到她,则表现出了极大的惊喜感。 雪荔不太能关注他人的情绪,但林夜展现出来的欢喜笑容,连她都忍不住看了又看。 林夜握着扇柄,啪地把扇子一合。他如此风雅,整条街的路过小娘子都悄悄看他。 雪荔注意到了。 林夜笑吟吟:“没想到我魅力这么大,你追我追到这里了。” 雪荔张口,他立刻在她开口前伸手制止:“停,你不必说,让我先快乐一会儿。” 雪荔向来安静,便乖乖地不说话。 林夜乌黑的眼眸对上她,怀疑她其实什么也不懂。这样一想,林夜心中便又无奈,又好笑,满腔柔软心绪如棉花,飘飘然,让他无处安放。 可他必须安放。 林夜自来熟地问:“你来襄州城做什么?” 雪荔奇怪:“不是你魅力太大,我追你追到这里的吗?” 林夜一噎。 他瞪她一眼,佯怒:“我开玩笑的。” “我也是开玩笑的,”雪荔这才说道,“我是来,讨生活的。” 她要在襄州城中赚一大笔钱,好带着钱去游行天下。 她此时见到小公子,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中,有一重记忆陡然苏醒,让她警惕:她曾说过,下次见面,要把“问雪”还给小公子。 可她此时有点不想还了——雪荔什么武器都会用,但她平时懒得用武器,她没有自己专属的武器。 “问雪”非常适合她。 她似乎有一种招惹麻烦的潜能,一路都遇到很多人,追她杀她拦截她。游行天下,怎能没有一把合适的武器呢? 雪荔悟出了一腔狡黠的心思:她要拿钱,把“问雪”买下来。 她不知道“问雪”价值几何。 她现在没钱,她得先赚很多钱。在她赚到很多钱之前,她不能让小公子想起“问雪”,朝她询问。 雪荔直勾勾地盯着林夜,脑中转着直白的主意。 林夜被她这样看着,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心,又突突疾跳两下。他兀自红了脸,又兀自镇定下来,侧过身。林夜矜持:“你别这样看我。” 雪荔:“?” 林夜用扇子抵着下巴:“你要知道,这是你对付郎君非常有用的武器。遭你这一手的郎君,无不折服于你。你,咳咳,要慎用。” 雪荔淡然非常:“我学会了。” 林夜怔一下,转过脸来看她。 雪荔生怕他问起“问雪”,少女主动询问:“你来襄州做什么?你的侍卫甲和乙呢?杀手丙丁他们呢?” 无论什么时候,林夜听到她将人称呼为“甲乙丙丁”,都要忍俊不禁。 林夜自我强调:“我叫林夜。” 雪荔望他一眼,不语。 林夜又继续:“我的两个侍卫不叫甲和乙,长得像大叔的那个叫阿曾,和你年龄差不多的那个叫粱尘。而且我的队伍现在人员增加了。除了你曾经的手下,我也招了些人马。他们现在还在城外,应该很快就来了。” 雪荔只关心:“你们来襄州做什么?” 林夜:……你真是油盐不进啊。 他不想说实话,便模糊了一番后说:“被追杀。他们在后方保护,我先进城了。” 雪荔心想:哦,是了,追杀他的人一直很多。他这是当逃兵啊。 林夜洞察她的想法,严肃纠正自己的形象:“我这是用最小的损失,获得最容易的成功。多亏我机智,我的主意可以让我们兵不血刃,你信不信?” 雪荔无所谓信不信。 雪荔只觉得他这副炫耀自己的样子,像是一重光落到他周身,让他显得……明亮非常。 林夜试探她:“那你……要和我走么?” 他屏住呼吸,心脏颤抖,聆听着她的回答。 她果然说:“不。” 寒暄结束,雪荔背过身,走过包子铺。 第44节 包子铺的伙计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已经听出这少女和少年公子是旧识。伙计躲在包子铺后,见林夜出了一会儿神后,朝雪荔追去。 林夜根本没听到之前雪荔和包子铺伙计的对话—— 林夜:“你去哪里?” 雪荔:“讨生活,赚大钱。” 林夜:“啊?” 雪荔:“方才我得知了一个赚钱的方法,我要去赚钱。” 林夜斟酌一番,算了算自己的手下这会儿还进不了城,他左右无所事事,不如跟着她:“可以和我分享吗?” 雪荔侧头看他:“你也没钱吗?” 林夜弯着眼睛,轻轻地“嗯”一声。 他这一声“嗯”,既含糊,又清脆。他好像不懂她在说什么,又好像他早有调皮之心在伺机行动。他用纯而无辜的眼睛盯着人看,谁的心都会化掉。 可雪荔的心不会化。 但雪荔无所谓:“那我带着你一起赚大钱。” 林夜郑重其事:“你可要罩着我啊。我身脆体薄,干不了重活。” 他补充:“轻活也不一定干得了。我十指不沾阳春水。” 雪荔后悔了,默默地朝旁边挪,想远离林夜。林夜比她还不识眼色,硬是凑上去挨着她。 少年少女相携而去,包子铺伙计从包子笼后钻出,匪夷所思地看着二人的背影: 他怀疑那女孩儿脑子有些问题。 是个人都能看出那少年衣着看似朴素,实则华贵无比。她竟然以为那公子穷? 伙计啐一口,继续卖自己的包子:又穷又蠢的小娘子,带着那个有钱却同样蠢的小郎君,去得到些教训也好。 等他们吃了亏,嘿嘿。 -- 五月时节,南周的襄州城中热闹非凡时,北周汴京的枢密院机速房,人员往复进进出出,机关咔擦声不绝,而此间竟然鸦雀无声。 枢密院机速房,是北周中枢的情报机构。每日大大小小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情报,都会传到这里。 而今,掌枢密院机速房的人,是知枢密院事。 机速房内殿,一张素色屏风后,坐着一位年轻非常的郎君。 这位郎君衣着紫色圆领宽袖长袍,腰系玉带,坐于案前独自下棋。棋子纷纷落在棋盘中,黑白之子衬得他手指葱白如玉,指骨修美。 捧着一方卷宗进入内殿的小官在屏风口朝他作揖行礼,恭敬非常:“小张大人,来自襄州的情报,刚传入汴京,便被我们截获了。” 年轻郎君只看棋盘,温声:“陛下知道吗?” 小官讪笑:“枢密院是朝臣办公之署,机速房又专事情报。若有情报,自然是先送来给我们。” 年轻郎君淡声:“陛下乃天下共主,臣子怎敢擅专?” 小官便知他是对自己的回答不满意了,沉吟一番,小官凑近些,躬身轻声:“陛下这些日子,好像又病了,除了奏折,不理会他事。这样的情报,陛下根本不会在意。” 年轻郎君这才抬手,向他讨要那方情报。 小官将卷宗送上时,抬头瞥到年轻郎君春水一般的眼波、温润如玉的面容,心中不禁唏嘘。 如此风华之态,方才算得上是张家未来的家主。 张家坐镇关中,享誉海内外,繁盛二百载,家中子弟不为官,便求学。唯一可惜的是,自大周朝分为南北,张家依然显贵,却到底不如昔日繁盛了。 如今张家家主在北周朝担任宰相,兼枢密使。 而张家家主之子,张秉,便是眼前这位年轻郎君,为知枢密院事,掌机速房,足不出户,遍阅天下情报。 枢密院中官员,称呼张秉为“小张大人”。 “小张大人”张秉快速翻阅了这封传来的情报,眸色微闪。 这份情报,是来自襄州的一封信。写信人是一个叫“扶兰明景”的西域公主,说襄州有一桩关乎国家的秘密,若是有人找到她,她会与人分享。 扶兰氏…… 张秉手指扣着案几,微微垂目:是西域朱居国的那个王庭扶兰氏吗? 可据他所知,扶兰氏已经灭绝了啊。难道有漏网之鱼? 张秉将情报还给那小官,小官知道郎君意思,便翻阅起来。 小官看完后说道:“我们要派人手去襄州吗?” 张秉温声:“陛下前夜私召我父亲,说如今重中之重,是要南周小公子到达汴京。” 小官疑惑,不知张秉说这个做什么。 张秉又道:“禁卫军不曾出动,但最近许多江湖人的消息传到汴京,皆送到了陛下案头。” 张秉的意思,莫非是宣明帝召见江湖人私下行事? 小官愤愤不平道:“陛下十分信任‘秦月夜’,让一个江湖杀手楼执行那些藏头藏尾的任务。如今不只‘秦月夜’,陛下连那些乱七八糟的江湖门派都召见,却把我等扔在一旁……陛下、陛下被‘秦月夜’蒙蔽了。” 小官说着江湖传言:“那玉龙楼主总是出入汴京,和陛下私会。妖言惑众,陛下若是信了那玉龙……” 张秉:“玉龙已死。” 小官一噎:“可现在的‘秦月夜’,几乎成了陛下的私兵。陛下为何一直避着我等?” 富贵险中求。 小官悄悄观察张秉面容,他看不出这位年轻郎君的态度,却到底一咬牙,决定赌一把前程。 小官大胆说道:“避着我等也就罢了,为何陛下连张氏都避着?张氏乃关中名门,君臣相合,于国有利,陛下却、却把张氏当摆设。” 张秉叹口气。 君臣之间,一向是本难算的账。宣明帝雄心壮志,提防张氏,并不意外。 张秉说:“陛下伟壮,行事自有主张。我等臣属,听令便是。” 小官心沉。 张秉又似无意间想起一事:“上个月,南周浣川镇被屠,南周光义帝向北周施压,认为是北周做的。多事之秋,陛下不愿生事,便让我等商议赔偿之事。只是私下里,有一日,陛下喝了酒,曾和我说:小公子和亲,算是南周讨了便宜。我北周兵力本胜过南周,要不是为了让小公子平安和亲,北周怎会和南周和谈?” 小官茫然,说道:“陛下是为了太后的寿辰,陛下孝顺。” 张秉含笑,见这人没听懂,他便说得更直白一些:“南周误以为北周屠杀他们的浣川镇,对我们几多不满。那小公子中途改道,不肯走原定路线,说是不安全。小公子去了襄州,陛下十分不悦。” 小官呆呆看着张秉。 慢慢的,小官将张秉说的这许多话联系到一起,渐渐拼出了一粧事情。 小官瞠目结舌,被自己的想法骇了一跳。 他看着张秉似笑非笑的眼睛,心脏砰跳,还是选择投诚,声音发着抖:“小张大人是说,陛下反悔了?” 宣明帝雇佣江湖人,雇佣“秦月夜”的杀手。宣明帝不把自己的心思摆到明面上,不让北周朝堂加入此事。宣明帝明明疑心重,对襄州传出的情报却不闻不问,这说明,宣明帝有了其他心思—— 宣明帝很可能,派他信任的人,去刺杀那即将和亲的小公子。 襄州,很可能是宣明帝选择动手的地方。 宣明帝不想要小公子“和亲”了,他要小公子来当“俘虏”。只要江湖人抓到活的小公子,送到宣明帝面前,北周朝堂不知,这桩事,便和南北周的和谈无关。 南周弄丢了小公子,关北周什么事? 北周得到了一个俘虏而已。 北周甚至会发难,责问南周的小公子去了哪里。一旦宣明帝从成为俘虏的小公子身上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宣明帝便会贼喊捉贼,借助小公子在襄州失踪这件事,撕毁南北周的和谈之约,向南周出兵。 宣明帝一直想南伐,想收复南周。 换言之,宣明帝坚持要南周送上小公子,宁可和谈也要得到小公子,才是张秉一直以来不解的一件事。张秉怀疑那小公子身上有关乎宣明帝的秘密,只是那秘密被“秦月夜”把持,不为张氏所知。 死去的玉龙楼主很可能知道小公子的秘密,才和宣明帝一拍即合,让“秦月夜”南下护送小公子。 此时此刻,想起这诸多事件,张秉轻轻叩着棋盘,微微颔首。 小官战栗询问:“陛下如果真的派江湖人去杀小公子,要小公子当俘虏,我们怎么办?” 张秉:“我们?陛下不愿臣子知道,臣子便不知吧。” 小官颇为不甘。 小官咬牙,说道:“不瞒郎君,小官的侄女,和长宁郡主是闺中密友。小公子是长宁郡主的未来夫婿,长宁郡主可能很关心小公子是什么样的人。” 张秉微微撩目。 长宁郡主叶流疏,是宣明帝收养的养女。 宣明帝因身体弱,收养了很多养子养女。那即将和南周小公子和亲的长宁郡主叶流疏,正是这批养女中的其中翘首。 只待小公子入汴京,宣明帝便会封长宁郡主为公主,从而和小公子成婚。 张秉是世家公子,他无缘联络陛下的养女。可若是想知道宣明帝的秘密,他必须和长宁郡主有联系。 张秉叹笑:“若是长宁郡主关心自己未来夫君,不想守寡的话,可以向在下递话。在下愿意和郡主喝杯茶。” 小官拱手应是。 小官退出书阁后,张秉将藏在袖中的一枚棋子,啪一声扔在棋盘中—— 他赢了。 今日种种,为结识长宁郡主。结识长宁郡主,为刺探小公子的底细。刺探小公子的底细,为刺探宣明帝的秘密。 拿捏住宣明帝的秘密,张家才能坐稳关中第一世家之位。 此局繁密而寂寞。 张秉笑一笑,撩袍走出屏风。 不知谁可与他对棋? -- 同一时间,南周建业的陆轻眉,坐上了前往襄州的马车。 为她牵马备车、准备包袱衣物的暗卫惊讶,却不多言。 第45节 陆相极为宠爱自己的一双儿女。因大娘子身体差,陆相总是希望大娘子不要困于建业,多出去走走。大娘子如今肯离开建业,无论她是要去做什么,陆相知道了,恐怕只会欣慰。 跟随她的贴身暗卫只奇怪:“扶兰明景是谁?” 车中传来大娘子轻淡的声音: “扶兰氏,是西域一个名叫朱居国的王室姓氏。但我对西域了解不多,如今怪事一件接一件,我只能亲自去一趟襄州。” 马车辚辚,车帘摇晃。 车中寂静,陆轻眉面前摆着一盘棋局,独自下棋。 逐鹿者,不顾兔。 真小公子逃就逃了,只要日后那真小公子还有所求,她便有机会报复那人。她现在要去襄州,得到更多的讯息,才能应对这盘大棋。 -- 襄州城中,雪荔和林夜按照那卖包子的伙计指的路,来到了某一处巷中的第三家门。 雪荔以为自己来赚钱,万万没料到,这里竟是一家藏在巷中的“花柳之地”。 她说了自己的来意,被开门的人上下打量。 对方打量她的眼神露骨而挑剔,让人不太舒服。雪荔已习惯任何人看她的奇异目光,和她一起的林夜皱了皱眉,暗自觉得不对劲。 尤其是——那人不光用让人不舒服的眼睛打量雪荔,也用那种眼神打量他。 林夜:“……” 林夜还没发作,便见这管事满意地笑了笑。 管事:“小娘子和小郎君主动来我们,倒是罕见。不过我们出的价格,肯定会让二位满意的。这年头生计不容易,谁不是讨口饭吃呢?两位跟我来吧。” 平平无奇的木门前,林夜去拉雪荔,雪荔一躲,他只拽住了她的袖子。 林夜小声:“阿雪,我觉得这里不太对劲。” 雪荔踩过台阶,答非所问:“赚钱总会吃苦些。” 林夜涨红脸,目光闪烁:“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想他堂堂川蜀小将军,每日不是上战场,就是琢磨怎么打胜仗。 他什么时候有机会和年少的小娘子长时间相处呢?他纵是肚子里懂得很多,但是一碰到雪荔的眼睛,便不知该怎么说。 林夜愁苦,雪荔认为他好麻烦。 他事儿好多。 他一向事儿多。 雪荔当做看不见,压根不问,自顾自跟着管事走。 院外普通,院中却奇花异卉,别有洞天,他们的视野一点点开阔。 管事慢悠悠介绍:“咱们这儿的人,白天不用上工,只是夜里忙一点。就二位这样的姿色,一定可以成为我们的‘头牌’,二位放心吧。” 雪荔心想:头牌的意思,大约是第一。 她没有上进心,她怕麻烦,她便当做没听到。 林夜在后执着地拽着她的袖子,试图将她往回扯。 林夜暗暗用上内劲。可雪荔武功实在厉害,她坚持装聋作哑,倒是林夜脸色渐渐苍白,额上渗了汗,只能徒然松手。 林夜愤怒瞪她。 正好到了拐角处,管事回头,分开这对小情人:“两位不要拉拉扯扯了,进了这种地方,何必多想呢?有侍女会领你们去换衣服。” 两边花盆后,果然默默站着两名神色木然的侍女,呆滞地看着林夜和雪荔。 林夜盯着雪荔,半晌,轻轻笑出声。 算了。 他浑然放松,大无畏道:“好吧,你如此坚持,我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他朝雪荔眨眼:“如果我遇难了,你一定要救我啊。” 管事不高兴道:“遇什么难?我们这里是正经生意,你情我愿的。” 林夜翻个白眼。 雪荔盯着他的白眼。可惜稍纵即逝,她没看够。 她回过神,见林夜盯着自己。她怕他一直跟着烦她,她迫不及待想摆脱他,便点头应了:“如果我看到,我会救你的。” 林夜小声嘀咕一句“没良心”。他估计雪荔不明白这里是什么场所,而他其实也糊涂。一旦他弄清楚了,他和雪荔证明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雪荔必然跟他走。 她这样单纯的少女,流落在外,多危险。 林夜跟着侍女去换衣。在一间房中,他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迅速结识了一个小侍从。他从这人口中,得知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果然是他以为的那种地方。 林夜心急。 他生怕雪荔被骗到,抓住这侍从的手,也不多找了:“和我走一趟,我需要一个证据。” 小侍从哑声:“你干什么?” 林夜不耐烦地用扇子直接点了此人穴道,抓住这人就推开窗子。如此紧急关头,争时夺刻,他直接用轻功带着人,凌波飘逸,飒然无双。 林夜记得雪荔被带去了一个方向,他抓着人一路追问,却谁也不知。 林夜越问,心越沉。 最后,他在东北角长廊的拐角口,遇到了一个脸色惨白坐在地上发呆的侍女。这侍女战战兢兢为他指了路:“她去了那里……” 侍女指的是院中最华贵的那家三层楼阁,被葱郁草木遮掩。 被林夜抓来的小侍从抱着一旁柱子,因轻功而头晕眼花,手脚发软。小侍从还没休息一会儿,再次被林夜扣住。 小侍从惨叫:“我不行了,别带我了好不好?” 林夜彬彬有礼地鼓励他:“你再坚持一会儿。努力一下,你可以做到的。” 小侍从崩溃:他要坚持什么,努力什么?他只是一个人质啊! 三层阁楼四面门窗紧闭,林夜收扇提剑,一脚踹开大门。 他怕事慢生变,大门轰然倒塌时,林夜将小侍从扔进阁楼,高声喊道—— “阿雪,这里是暗娼住的地方,不是什么干净地方。你要是想赚钱,他们要你做什么,我可以给你十倍价。你被骗了,你快出来——” 林夜的话咽了下去。 门被撞开后,尘土飞扬,满地跪满、坐满了惨然的男男女女。他想救的少女,如山大王一般,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正在翻看什么书册。 雪荔安静地看书。旁边有人试图反抗,才偷偷站起来,雪荔手腕一抬,一把匕首飞出,就将那人吓得重新跪了回去。 大门轰然倒地,雪荔抬眸,和林夜四目相对。 雪荔:“这里现在一草一木全是我的,你弄坏了我的大门,要赔钱。” 雪荔又说道:“你说他们要我做什么,你可以给我十倍价。你的话算数吗?” 林夜:“……” 世间少有让他恍惚惊疑之事。 此间昏暗,人人哭丧着脸,更有胆小者小声抽泣。空气中气味不好闻,男女神色各异,妆容浓艳,庸俗的胭脂之气在门撞开的灰尘中飞散。 管事躲在角落里发抖,认出了门口的提剑少年,哭出声:“小郎君救命啊!” 林夜后退一步,又惊又笑,此时当真恍惚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抢劫啊!” 雪荔被胭脂粉末呛得咳嗽了一声,然她端坐,淡然纠正:“不,我在赚钱。” 第32章 她此时爱钱爱得疯魔,踮…… 林夜拉着雪荔绕过那些求饶的楼中人,“蹬蹬蹬”出门,沿着青石小径疾走。 他先前因为着急而动用了轻功。好在只是轻功,又未曾打斗,此时筋骨中的微弱刺痛,尚在他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他此时急需和雪荔私下说话,又嫌弃这里屋舍中的脂粉气,便拉着雪荔出了那阁楼,寻找可以独处的地方。雪荔不知是真的乖巧,还是知道他筋脉的问题,她竟听话地任由他拉着走,没有反抗。 毕竟,她若反抗,他必然打不过她。 雪荔只是临走前,顺走了那本管事之前被强逼着交给她的此间账簿——哇,好多钱。 这小小巷中一院落,里面别具一格,有楼有亭有湖。 林夜和雪荔到湖畔的一丛柳树后,体内动武带来的刺痛让他疼得松开了少女的手腕。 春风习习,杨柳依依,湖波荡起的圈圈涟漪,吹得人心中急躁缓和。而本已不多的急躁,在林夜转头看向雪荔时,也化为了乌有。 日光一重重荡在雪荔面颊上,日光清波下,少女抱着一本账簿,抬起脸时,风吹起她耳畔的发丝,她秀目琼鼻,雪颊朱唇。 她如梦似幻,让林夜稍微恍神一下。 有些热。 林夜顺手就将自己丢在袖袋中的折扇取出来,扇了扇风。 他上下打量着雪荔:“厉害啊,阿雪。” 雪荔静而疑惑地仰脸望他。 林夜:“我才多久没见你……一炷香时间有没有?你就把这楼给收服了?上上下下,你全打趴下了?” 雪荔听不太出他人的语气,但她学过观察他人的神情。 她此时仔细看林夜,他眉目噙笑,虽是啧啧而叹,但笑中带欣赏,不见、不见……他人通常看着她的那种惊吓古怪、欲言又止的眼神。 雪荔:“你不骂我?” 林夜一愣。 他一手叉腰,仰头一笑,狂放无比:“我干嘛骂你?你不用一炷香就把人收复,只靠武力,也实在很厉害了。说实话,要是我有你这么好的武功,我还用什么脑子?我也一路打过去啊。 “那个管事竟然敢骗我们卖身,这么小的地方,买得起小爷……呃,我吗?要是当年的我,我一挑长、枪,带上兵……冰冷的下属们,肯定扫平这块地方。光天化日有青楼就罢了,还敢搞暗娼?对了,你知道暗娼是什么意思吗?” 雪荔:“不知道。但是不重要。” 第46节 林夜笑起来:“你说得对,那种污秽的东西,不适合你这样的仙女妹妹。哼,小爷……呃,我非要他们吃点苦头。” 他实在是一个本应张扬无比的小孔雀。 话里话外皆见自信,潇洒,明媚。 可他苦于如今身份,又不想在美丽的少女面前露出不文雅的一面,几句狠话便竟然说得磕磕绊绊,很是……让她一直想看他。 雪荔心湖上笼罩的一重阴霾被风吹散,涟漪被风吹得徐徐荡起。 她抱着账簿仰望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 林夜昔日可是川蜀的混世小魔王,通常是他惹事,别人给他擦屁股。只是如今他不好惹事。他虽然不好惹事,看到雪荔惹事,却一下子有一种亲切感。 林夜露出自己混不吝的一面,抬手拍雪荔肩膀,如同训兵:“我看好你。” 他手一顿。 因雪荔往旁边一挪,躲开了他的碰触。 林夜目中一黯,稍微讪讪。 他转而庆幸周围无人,没人看到他丢脸的模样。他便将一手背后,一手继续摇自己的折扇。 林夜低头,控诉:“我夸了你半天,你都不笑一笑。” 雪荔便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林夜:“……” 林夜被她僵硬的笑容吓得怔一下,莞尔:“真是个小木偶。” 雪荔认真:“我不是木偶。我只是做不好这个表情而已。” 自然,她难以体会他人的情绪,即使照着湖水练习,依然有很多表情都做不好。反正师父如今死了,没人会训练她的表情,她干脆不做表情了。 林夜笑一笑,不提这个话题,他给雪荔出主意:“这里的房子,如今易主,成了你的了吗?你光从他们手中把房子账簿抢过了还不够,还得去官署登记。不然你走后,只要那管事上官署告发你,官府便会捉拿你。” 雪荔抱紧自己的账簿。 林夜吓唬她:“会有很多人抓你。就算你不怕他们,他们一直烦你,追着你不放,你也很累是不是?何况现在是在南周地盘,你从北周来,不熟悉这边的势力。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也没必要得罪他们对不对?” 雪荔沉思片刻,目光落到了林夜身上。 雪荔:“你帮我。” 林夜:“我为什么要帮你?” 雪荔:“我给你……” 林夜板着脸:“我很贵的,是金钱买不到的那种。我不帮别人,只帮自己人。自己人指的是,待在我身边的人,保护我安危的人,我的朋友,我的亲人,我的侍卫,我的……我喜欢的人。” 他目光飘移,脸微红。 雪荔则一想到与他人建立关系,便瞬间排除了他,准备自己解决此事。 不过她仍记得一事——“我要把‘问雪’从你手里买回来。” 林夜疑惑:“谁是‘问雪’?” 雪荔愣一下,低头看自己袖子。 隔着袖子看不到匕首,她奇怪林夜怎会记不住他自己给出的武器的名字。 她才生出猜忌,林夜脑子转得飞快,拉长音调:“它啊……它也很贵。” 雪荔看他那副又要开始了的样子,她静静说:“我不想杀人。你别逼我杀你。” 林夜:“……” 林夜暗暗伤心自己和雪荔之间寡淡的感情。 雪荔犹豫一下,抱着自己的账簿,转身便走。 她走得干脆,反而是林夜不甘寂寞,又追了上来。 林夜暗自叹一声自己的心软,调整好状态,好奇地跟着她,小心询问她:“那些人折辱你了吗?不然你这样乖,根本不会主动打人。他们咎由自取,总有原因吧?” 她这样乖。 雪荔被他一次次说“乖”,她都要疑惑自己是不是真的乖了。但是到目前为止,除了小公子,世间没人这样说过她。 雪荔回答道:“那个管事派一个侍女领我进一屋,让我换一身衣服。那衣服上脂粉味重,我师父说,那会遮掩人的嗅觉,让我变弱。我便拒绝,那侍女出去帮我另找衣服。我待在那身衣服旁边,屋子一个机关门忽然开了,有一个男子跑出来,要抱我。我扭断了他的手,还没如何,他先大哭大闹,说我要杀人。” 雪荔敷衍:“断只手而已。” 林夜弯眸:“就是,断只手而已。” 湖波细纹荡在一前一后的少女与少年面颊上。 雪荔三言两句说完了:“许多打手过来,说要教训我。我自然不好坐以待毙,就出了手。他们叫来的人越来越多,我算了算,觉得可以一路打出去,我就一路打出去了。等我打到没人再出来的时候,那个管事就说把房子送给我了。” 雪荔琢磨,原来赚钱如此容易。 不过“问雪”很贵的话,她买了匕首就不剩多少钱了。还是得赚更多的钱。 雪荔想到了之前那个卖包子的小二:或许可以通过那个人,把这座城中的“暗娼”全部抢过来,为她赚钱? 林夜严肃道:“阿雪,楼里很多人都是被迫的。你收服了这里,找官署打点关系的事另说,能不能把楼里那些人放出去?他们未必愿意从事这种见不得人的生意。” 雪荔:“见不得人?” 林夜想了想,用她能理解的话说:“就像那个侍女逼你穿你不想穿的衣服,那个从机关门后冒出来的男子想抱你,你师父逼你杀人,我想摸你的头。” 他扮个鬼脸:“不过我只是想,可没逼你……我和他们都不一样。” 雪荔:“我师父也没逼过我。” 林夜:“但你也不喜欢……” 雪荔:“我没有喜欢与不喜欢。你若是再说我师父坏话,我便杀你。” 林夜沉下脸,倏地停住脚步。 雪荔一直沿着湖畔走,一直听他在后方说话。他脚步声瞬停,她立刻感觉出来,但她依然没有停步。她又走了一段路,身后脚步声没有跟来,雪荔才有点儿茫然。 她停下步,回头望他:不走了吗? 她静静地看着他。 隔着不到一丈距离,林夜想:她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 安静的,寂寥的,空落落的……看着人,怪让人心疼的。 她武功那么强,总是反驳他。他心里愤怒她有什么值得心疼的,可只消她这样回头看他,他……许是好色之名太强,他实在是个凡夫俗子,为美色折腰。 林夜任劳任怨地重新走向她。 他那点儿不快,在他走近、雪荔告诉他“我会放了那些人”时,消失殆尽。 林夜俯眼望她,她仰脸看着他。 清风静拂,他身上的苦药香拂向她,她发间的芳菲也掠向他鼻端。林夜乌漆漆的眼睛低下来,静看一重重水波荡在她脸上。 一瞬的寂静,林夜大脑空白,心跳微乱。 一瞬的寂静,连雪荔都感觉出了异常。 她不适地别开眼,要朝后退,林夜却伸手,握住她手腕。 雪荔短暂的失神,竟在他握住她时,她才注意到,低头看向他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 他手指瘦而长,骨肉匀称,可惜皮色带着病弱苍白色。若是剖开肉露出白骨,他将是她看过的最好看的骨头了。 雪荔乱七八糟地走着神,心口如同在春日中,下起了一场不大不冷、使人沉醉的飞雪。 林夜俯身,一点点靠近她:“你说,他们要你做什么,我可以给你十倍价。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雪荔缓缓抬头。 她糊涂的:“啊。” 林夜清黑的眼睛看着她。 雪荔慢慢问:“是你说的。我是问你,你说他们要我做什么,你可以给我十倍价,你的话算不算数?” 林夜俯下眼,浓郁睫毛掩住他昳丽神色。 林夜握着她手腕的手指生了汗:“他们要你做什么?” 雪荔问:“你的话算数吗?” 林夜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的少女手腕。他怕她突然挣脱而走,他提心吊胆,但她一直没走。 别样的悸动在心中如杂草丛生,他的心间春日飞雪,而心湖映出冰雪融化后的春水之光。 他既挣扎于自己不过是好她美色,又困于自己此时身份不应与她从往过密,可他只有十九岁。 十九岁的林夜,不是二十九岁、三十九岁的他。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靠近、自己的喜悦。 林夜垂着眼:“算数的。” 雪荔静片刻,否认:“不。” 林夜怔住。 雪荔:“我去浣川东树林找你,你说你腿断了都会爬来找我,你没有。” 林夜倏地抬眸,瞳中荡起震动之色。 雪荔推开他手腕,转过肩膀。林夜慌然迈步,重新来握她手腕:“我留了鹦鹉给你……” 他重新拽住了她手腕。 她反身便倾过来,眉目如冰山玉水,他被内力震得朝后退一步。 少女气息冷冽而轻灵,她旋肩凑向他,朝向他脸颊:“那个男人要我亲他嘴巴,给我一块银子。你要给我十块银锭吗?” 她此时爱钱爱得疯魔,踮脚亲向他。 “啪嗒。” 少年手中的扇子掉地,落入湖中,涟漪如万蝶振翅。 第47节 第33章 “你好风流多情啊。”…… 林夜呆若木鸡,看着少女凑来的面容。 她好像不觉得她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没有喜悦,没有害羞,没有好奇,没有迷惘。他福至心灵,忽然明白是她想要拿十根银锭,才这样对他。 林夜怔忡。 有一瞬,他生出挣扎后的窃喜。 他想这有什么关系? 不是他逼迫的,不是他诱导的。 她虽然无知,但她又能损失什么呢? 而他、而他……他从小到大没有对什么女孩子的脸喜欢过,他此时无疑喜欢雪荔的长相,胜过了对她奇怪性情的质疑。 他只是贪靓。 他日后未必再有这样的机会。 待他到北周汴京,刺杀宣明帝若是成功也罢,若是不成功,他少不得赴死。他需要掩饰背后的筹谋,为背后所有人的辛苦去守口如瓶、去保护他们。 即便诸事不顺,他要靠成亲来蛰伏,他和缥缈的北周公主,隔着国仇家恨,必然只成就一对怨偶。 他此一生,恐怕都不会与年轻又漂亮的小娘子有过多交集。而今雪荔就在他面前,他日后未必能再次见她。 他只消—— 只消什么也不做,便会有一个容貌让他心动的少女,亲他面颊。哪怕如朝露如春雪,到底会留驻。 林夜目光一眨不眨,看着雪荔靠近她。 她清而黑的眼睛,倒映出他的丑恶算计,他的阴险用心。 林夜怔忡。 在雪荔要贴上他脸颊时,林夜忽然身子一晃,脸色惨白,做出体弱不堪、向后跌倒的模样。 他趔趔趄趄朝后跌两步,掩袖咳嗽。他好不容易咳完,眼眸乌黑水灵,无辜非常地看着雪荔:“不好意思,我身体不好,方才方才喉咙忽然不舒服。你是要做什么来着?” 雪荔淡漠看着他。 她神色是一贯的无精打采:“为什么?” 林夜睫毛颤一颤。 他心里想:因为我还有良知啊。因为我不能哄骗一个年少女孩亲我啊。我如此高尚,我自己都要掬一捧辛酸泪,可我居然没法说。 能说出口的居然是—— 林夜放下袖子,白净的脸上露出纯然之色:“我不会给你十块银锭,太贵了。” 这么离谱的话,连雪荔都一瞬感到费解。 但雪荔毕竟与众不同,她很容易接受了这种说辞:“哦。” 宋挽风说过的,世上总有人不愿做生意,只能强求。强求太麻烦,雪荔不爱管那些。 他既然不给钱,她当然不亲了。 还是琢磨打下城中所有“暗娼点”赚钱的计划更简单。 雪荔掉头便走。 林夜拽住她,将她往回扯了扯。他没用什么力气,只为吸引她的注意。 林夜低着眼,看自己拽住的一截袖子:“你……你去东树林了?” 雪荔神色涣散飘移,走神好一会儿,才单薄敷衍:“啊。” 林夜依然低着头,好像专心琢磨她的衣袖。 她的衣袖干干净净,不像他那样暗纹丛丛。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始终低着头在看。 林夜声音很轻:“你是……为我去的吗?” 不等雪荔回答,他像是不想知道答案一样,快速说:“你既然没见到我,觉得我失信了,厌恶我,你又为何想亲、亲、亲……我呢?你不怕我再次失信,说话不算数,不给你银锭吗?” 雪荔道:“我不厌恶你。” 林夜缓缓抬眸。 他眼中盛满了一整个春日,一整片湖泊,波光粼粼日光流转,璀璨至极。只是此时的雪荔,是看不到的。 她沉浸在自己漂移孤零的世界中,说着自己的事:“我不厌恶任何人。” 也不喜欢任何人。 林夜听雪荔说下去:“你不算完全失信,你留了鹦鹉给我。世上大约有很多事是无能为力的,你既然等过我,那我再信你一次又何妨?” 她心里道:只是没想到这人这样穷,十块银锭都舍不得付。 十块而已。 她在心里大言不惭地腹诽,林夜面上却是温温笑起来。他重新高兴起来:“你说得对。” 只是他一直在等她,日日去东树林。有一日下雨,他淋雨得了风寒这样不体面的事,他不想说了。 林夜恢复了过来。 他重新变得兴致盎然,提醒雪荔:“你说带我赚大钱。如今你赚到钱了,我还没有。阿雪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雪荔很想说话不算数的。 林夜立刻控诉:“我在小树林等你,我给你留鹦鹉。方才我担心你被欺负时,我多紧张,你没看到吗?我……” 雪荔被他吵到了,朝后退一步。 小公子委屈地望着她。 他胡搅蛮缠起来,寻常人确实头疼。 雪荔想了想:“我买下‘问雪’,你不就有钱了吗?” 林夜立刻:“那本就是我的……心爱之物!对,我特别珍爱,那是我祖父留给我的遗物。你要买走我祖父的遗物,我不舍得有错吗?” 他眼神飘虚一下,重新斩钉截铁道:“我可以卖啊。但我不得想一想价格几何吗?我连祖父遗物都愿意割爱,你说好带我赚钱,怎能说话不算数?” 雪荔哑口无言。 林夜见好就收,朝她吐一下舌头,乖巧地来牵她的衣袖,温柔道:“阿雪,记得带我赚钱,还要保护好我哦。” -- 林夜厚着脸皮,硬是在下属到来前,跟定了雪荔。 有什么赚钱的活计,是肩不肯挑、手不肯提的麻烦精也愿意做的呢? 雪荔稍微思考了一下:无。 她打算随便带林夜逛一逛,然后找机会甩开麻烦精,溜走。 林夜不知道猜没猜到她的想法,他跟她跟得紧,一路说话。 他说话语调一向飞扬,语速飞快。他又调皮爱逗人,一路走下来,雪荔倒也偶尔愿意和他说两句话。 林夜心中腹诽她话少,但他不知,雪荔和他说的话,已经算是多的了。 一个厌烦尘世的人,怎会对尘世有丝毫兴趣? 而今日陪着这个分明对活着非常有兴趣的人,雪荔安静走着,竟真的找到了一个赚钱的不辛苦的活计——有一家人要嫁女儿,在整条巷中邀过客对对联,送红包,算是讨个吉利。 领雪荔和林夜去看对联的管事笑眯眯:“太守这几日要给儿子娶媳妇,就是我们家娘子啊。我们老爷高兴,家里跟过年似的。” 太守儿子娶妻? 林夜目光闪了闪。 他想到扶兰明景说的“一桩关乎国事的秘密“。 他进了襄州城,城中一片太平,写信的扶兰明景又在哪里? 他不认识扶兰明景啊。他昔日在川蜀,只知道扶兰氏算是西域小国,平时不擅斗、不侵犯南周边境,他没有查过那位西域公主。 如今进了城,扶兰明景到底在哪里? 雪荔正跟着管事,轻声问:“如果我们不擅长文墨,也能拿到红包吗?” 管事哈哈大笑:“当然可以啊。咱们老爷这是做善事,讨彩头,又不是真的想要什么对联。唔,小娘子你看,那边还有乞丐来对对联呢。小娘子和小公子一表人才,一看便知书达理,总不会连乞丐都比不过吧?” 如此,雪荔放了心。 雪荔只是说:“我不知书达理。” 管事愣住。 这奇怪的说话方式,让领路的管事回头,看向二人。 领路管事目光在雪荔和林夜之间穿梭,林夜眼见他要怀疑,连忙抓住……雪荔的袖子,大声笑:“妹妹你说什么呢?哥哥我学冠古今,学富五车啊。你年纪小不会对对联,难道我不会吗?” 雪荔:“……” 管事和善地笑了笑,继续领路。 二人终于到了一张桌子前,上面尽是写好了的上联。管事将笔墨留给二人,便礼貌客气地离开,去招待其他客人。管事嘱咐二人写好后,拿着对联去找账房先生支钱。 管事走后,现场一片安静。 雪荔望向林夜。 林夜眼眸清澈,谦虚非常:“阿雪先。” “你先,”雪荔面不改色,“给我做个示范。我这位‘学冠古今、学富五车’的哥哥,一定可以让我大开眼界。” 林夜:“……” 他乃混世魔王。 他靠打仗来赚军功,靠一张脸来骗年轻郎君和娘子们的喜爱,他从不靠笔上功夫。 他肚中亦没有什么文墨。 不过林夜才心虚片刻,转念一想,自己再差劲,难道会比一个江湖女侠还差吗? 第48节 他好歹被爹娘的棍棒打着,被迫悬梁刺股读过书。即使是一看书就昏迷,他也读完了好多书啊。 江湖女侠又有什么?只有她那个奇怪的师父,训诫她。她识字,都出乎他预料了。 于是,林夜挽袖拿笔,自信满满:“阿雪学着点儿,看我大显身手。” 雪荔点头。 上联是“风云三尺剑。” 林夜挥笔写下联:“剑下一亡魂。” 上联是“春风不渡月。” 林夜写下联:“那它要渡谁。” 林夜字迹风流洒脱,不管他写的什么,看起来总是十分唬得住人。 他又生怕雪荔看得太懂,弄清楚他的肚中乾坤,他便用自己家学十多年的古篆书书写,力求让自己的字,为人看不懂。 林夜微笑:“阿雪请。” 雪荔也不知谦虚为何物,提起笔便站到了桌旁。 她挑到了一幅“孝悌忠信礼义廉”的上联,她连意思都不是很懂,而林夜在旁眼巴巴看着。 雪荔认真地写了下联:“一二三四五七。” 比起林夜,她的字像是初学写字的幼子。但因为笔力强盛,字写的铿锵有力,倒也算是“可以一看”。 林夜立刻抓到她的尾巴一般,笑起来:“这算什么?一二三四五六七?你连装都不装吗?” 雪荔认真道:“我这是‘无情对’。” 林夜:“……” 雪荔反问:“难道不是吗?” 同样不学无术的林夜支吾半天,含糊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雪荔满意。 于是雪荔接着去写对联,林夜便在旁边欢呼:“哇,字真好看。” “阿雪这个对的好。怎么会这么好呢?我都想收藏了。” “阿雪回头给我也写一副呗?我收藏起来,以后陪我进墓里。” 雪荔不知何为欢喜,也不知原来这就是“吹捧”。她只是被他一叠声地夸,心里不再觉得他是麻烦精,不觉得他很聒噪了。 她不知自己有没有高兴,只是写的很尽兴。写完后,雪荔甚至礼貌地把笔让给林夜,让林夜再发诗瘾。 她虽不会开口夸他,但林夜会引着她夸—— “阿雪看,我这个字好看吧?” “嗯。” “阿雪,我这个对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应该裱起来的。” “现在裱吗?” “呃,那也不用,回头我再给你写。” “嗯。” 二人美滋滋互相夸奖,雪荔尚且淡定,林夜的漂亮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偏偏他生得好看,他的骄傲在旁人眼中不见讨厌,只觉得他俊俏灵动。 走来路过许多人,许多人都看这对少年少女。 那少女多么安静,少年便有多张扬。少女眼睛多么薄情,少年脸上的笑容便有多动人。 只有一位秀才路过,嘴角直抽,匪夷所思地看着那对“草包”:世风日下,好不要脸的一对小孩儿。 -- 雪荔和林夜领完红包,互相分一下,各自都很满意。 林夜玩出了兴致,又嚷着要去街市上逛一逛。 雪荔不太愿意,她要攒钱买“问雪”,攒钱跑路。 林夜哄她:“你很缺钱吗?不如你来给我当护卫,保护我的安全,我给你这个数。” 他忐忑地诱哄,忐忑地报出一个数——那是比雪荔从“暗娼处”赚的还要多的一笔钱。 雪荔怔住。 雪荔反问:“你不是很穷吗?” 林夜望天:“谁说我很穷?” 雪荔指出:“你让我带着你赚钱。” 林夜永远有理由:“你没听过,越有钱的人,越爱财吗?” 眼见雪荔要质疑,林夜叹口气,语重心长地教育她:“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金钱的可贵。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就懂了,没人会嫌钱多。” 雪荔心想:你多大年纪?你骨龄都未满二十,你好大言不惭。 雪荔:“所以你是守财奴?” 林夜一噎。 他板起脸:“我这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雪荔:“别取我的。” 她无所谓他如何修饰,反正她不会花自己的钱的。 雪荔继续走路,林夜不甘寂寞地追上去:“那你要不要来当我的护卫啊?你嫌钱少,我再加啊。” 他真的不是一个会做生意的人。 他见她不吭气,便一直往上加钱。 雪荔坚定不理人的心思,在他的砸钱下,竟微微产生了动摇。 她从不因别人而动摇什么,而今竟然动摇……雪荔停下脚步,望着林夜,思考原因。 林夜疑惑眨眼。 雪荔轻声:“你是个祸害。” 林夜:“……?” 雪荔:“也许我该杀了你。” 林夜睁大眼睛,惊笑:“那谁陪你玩,陪你解闷?而且杀人还得挥刀,你也知道我不是一点武功都不会……和我打斗,多累啊。有这功夫,我们玩一玩不好吗?” 雪荔心想有道理。 可她从不玩。 从不玩的雪荔,被好玩的林夜拉着去逛街了。 他腰下的玉佩宝剑璎珞撞击得叮咣响,像一根挂在狼狗面前的肉骨头,香气飘飘,一路勾着人。 -- 林夜和雪荔在西集市闲逛,到一卖面具的摊贩前,停了步。 西集市很多人在此时跑开,口中嚷着“太守家的新娘子在坐花车,撒金叶子。快去看看,晚了就没有了。” 呼啸声如狂风过境,西集市空了大半。 卖面具的摊贩也想离开去抢金叶子,偏偏林夜和雪荔站在他摊位前,他不好离开。 摊贩压着不耐:“客人想买什么?” “这个,”林夜笑嘻嘻地指着一幅狰狞青铜兽面具,“我喜欢这个。” 雪荔目光落在狰狞恶兽上,微有疑惑。 摊贩心里高兴,口上道:“啊这个啊,很多人喜欢……” 林夜微笑着抬脸:“很多人喜欢?” 他说着话,将那面具扣到了自己脸上。 一瞬间,翩翩风雅小公子,变得阴鸷残酷,气质陡变。明明只是普通一张面具,落到林夜脸上,却忽有肃杀森然之气,震慑他人。 雪荔岿然不动,若有所思。 摊贩面如土色,实在夸不出“喜欢”。 林夜摘了面具,笑一笑。他扮个鬼脸,让场面的僵硬缓和。 摊贩干笑:“小郎君刚才太吓人了,跟会变脸似的。那面具好像长在小郎君身上,哈哈,我都被吓到了。” 林夜笑而不语。 他手指轻轻拂过这张面具。 昔日他还是照夜将军的时候,因为父母死的早,祖父离世时,他又只有十二岁。他孤身支撑整只大军,从十二岁撑到十九岁。他想震慑三军,靠他的本来面容是不行的。 没人会信服一个半大孩子。 于是林夜戴上足够唬人的恶兽面具,一直戴到照夜将军“身陨”。 如果写信的那位扶兰明景就是扶兰氏的后裔的话,如果她就是失踪的朱居国公主的话……她在西域,一定听过照夜将军,知道照夜将军的特征。 林夜是无法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人的。 他必须让那位西域公主来找他。 林夜将狰狞面具扣到脸上,满意非常:“就它了。” 摊贩麻利说好。 林夜转向雪荔,兴致盎然之下:“不如你也……” “不要,”雪荔后退一步,直白道,“你好丑。” 林夜:“……” 他露出伤心神色,可面具之下,她又看不到。 第49节 林夜硬撑道:“这是好男儿本色。我有高贵品格,偶尔扮丑,是‘情趣’。” 雪荔:“我不玩情趣。” 林夜扁嘴,付了钱后追上她,拉着她去看街上那太守家还没过门的新嫁娘的花车。 人越多,躲在暗处的西域公主看到他的可能性,越大。 -- 林夜和雪荔找到一比武高台。 雪荔坐在台阶上,戴着狰狞兽面面具的林夜坐在她身畔。 前方一条巷中欢呼声震天,华丽花车四面隔纱,载着美丽的新嫁娘游街。花车帷帐勾银描金,四方有侍女持着花篮朝下方撒金叶子。而新嫁娘端坐车中,蒙着面纱,谁也看不清容貌。 雪荔也想捡金叶子。 但是人太多了,她讨厌人。 林夜则捧着心说他如何心痛,如何害怕人多,如何需要安静。 无论他是真是假,结果都是二人找到了一处比武高台。他们坐于高处,可以清晰地看到花车的游行,却不会被人群挤到。 林夜心中算着自己戴面具走了这么久,又待在这样显眼的地方看花车,应该被很多人看到。他等着扶兰氏找到自己……林夜这样计算时,花车游行离他们越来越远,而近处巷口,传来大呼小叫。 粱尘咋咋呼呼:“公子,公子!” 林夜和雪荔扭头。 林夜看到阿曾站在墙头。 阿曾见到戴着面具的他后,青年周身肌肉一瞬紧绷,眼神变得锐利凌厉。但只一刹那,阿曾就控制住了自己外放的情绪,从墙头跳下,朝这方走来。 粱尘本是英俊美少年。大概是跟林夜混一起,混得久了,粱尘染上了一些林夜的毛病——粱尘这样一路奔过来,雪荔听到了他腰下一串铃铛清脆声音。 雪荔瞥一眼:五颜六色。 这是林夜的风格,不是粱尘的风格。 粱尘准确地找到了他们,雪荔犹疑:小公子的下属们来了,自己是不是该离开了?可是小公子说雇佣她的价格,实在挺好的……他怎么不继续说了呢? 他再说一说,她也许就应了。 雪荔眼巴巴俯望林夜。 面具后的林夜眨眨眼,不太懂她。 林夜跳下高台,雪荔坐在台上专注看他。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十分的情投意合。 粱尘扑过来,看到林夜完好无缺,松口气后抱怨:“都怪阿曾。我让他引路找你,可他太倒霉了。一路上我们碰到三场斗殴,两家夫妻吵架,甚至还被泼了一头黑狗血,才找到公子你……” 林夜咳一声,矜持眨眼。 只是隔着面具,粱尘不太能悟到小公子的矜持。 粱尘转而看向雪荔。 他眼睛微微亮,被这小美人的容颜所惊艳。 他以前没见过雪荔的真容,他分明弄错了。粱尘恍然道:“你便是公子要找的未婚妻吧。你们青梅竹马故地重逢,实在不容易啊……” 走过来的阿曾脚步一顿:他总觉得这陌生少女身量很熟悉,腰肢纤细个子高挑,有点像…… 但他不好盯着一个分明十分美丽的少女看。他不多看时,便听粱尘对那少女极尽示好。 林夜想打断,心口却忽然一阵疼。他咳嗽起来,被阿曾扶着诊脉,错过了打断粱尘的好机会。 雪荔偏脸,眨眨眼睛:未婚妻?青梅竹马?谁?她吗? 她和林夜吗? 她低下眼睛去看林夜,粱尘欣慰:“你和公子幼年时走散,公子这些年一直找你。如今重逢,你要体谅我们公子。对了,你们感情真好,金童玉女天造地设……” 林夜受不了了,终于止了咳:“闭嘴。她不是……” 林夜辩解的话没说完,又听到好多声下属的声音—— “小主子!” “郎君。” “小公子。” 啊,紧随着阿曾和粱尘,被林夜抛在城外的来自川蜀的暗卫,以及“秦月夜”护送此行的杀手们,全都赶了过来,包围住他们。 林夜紧张地看眼雪荔,担心“秦月夜”的到来,让她害怕。 但是她没有。 她只是从高台上跳下,轻飘飘地落到了林夜的身旁。 杀手们迟疑,暗卫们看向她:“这位是?” 林夜避免粱尘那种误会再发生,赶紧开口:“他乡故友。” 雪荔少有的善解人意:“青梅竹马。” 林夜:“……” 雪荔:“……” 二人改口。 林夜:“青梅竹马。” 雪荔:“他乡故友。” 林夜:“……” 雪荔:“……” 一众人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们。 紧接着,杀手们姗姗来迟,却并没有错过这场大戏。他们的加入,让气氛成功僵凝—— “秦月夜”中一人走出,抱拳:“原是冬君大人回来了。” 杀手们齐齐恍然自己为什么觉得这少女身量眼熟。这少女身形,不正是他们见惯了的冬君大人身形吗? 冬君大人并未抛弃他们! 被小公子压得抬不起头的杀手们齐齐振奋,拥住雪荔:“冬君大人!” 雪荔:“……” 林夜:“……” 事情在雪荔紧接着说出的三句话后,达到真正窒息之境—— 雪荔若有所思:“所以,小公子抛下你们,其实是进城来找他的青梅竹马?他幼时和他的青梅竹马走散了,他如今虽要和亲,但他念念不忘旧情,要来襄州找人?” 雪荔看向林夜,更加恍然:“你非要买这么丑的面具,是因为这是你和你的青梅竹马的定情信物?” 林夜百口莫辩。 雪荔评价:“你好风流多情啊。” 林夜朝后倒去。 众人围住他,大呼小叫:“小公子怎么了?你怎么晕倒了?” “公子醒醒啊。” “小主子身体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群魔乱舞,场面失控。 第34章 此“想”非彼“想”,林…… 林夜醒来,发现自己入住一家临时租赁的僻静院落,而自己才找到没多久的雪荔,并不在身畔。 他一时惆怅,一时失落。 粱尘端着一碗棕黑色药汁进屋,看到的,便是小公子拥被而坐,几分寂寥。 抱着被子靠在床榻边的林夜瘦薄而懒怠,望他一眼:“阿雪呢?” 粱尘干咳一声。 他此时已经大约猜到这乌龙是怎么回事,在面对林夜的质问时,便有些尴尬。 林夜手一抬,制止了他的回答:“别说话,让我先伤心一会儿。” 粱尘:“……” 捧心伤怀的林夜缓一会儿,重新面对粱尘:“呜呜呜,我想她。” 梁尘:……你这不是还没缓过来么? -- 此时,夜星如火,悬于银河之间。 雪荔躲过那些暗卫和杀手的巡察监视,悄悄摸到林夜的住处。她试图跳下窗进屋,在房檐上,遇到了于此轮岗的阿曾。 阿曾很想询问雪荔和他家小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双双听到了屋中林夜对粱尘的质问:“我想她。” 阿曾无言。 雪荔淡然。 阿曾望天:他真的不太想懂年轻人的“情趣”。可是林夜确实年少,他跟随林夜的时候,确实没想过林夜会和神秘的“冬君”扯上关系。 “秦月夜”神秘而危险,雪荔亦然。林夜难道不知吗? 阿曾横出剑:“我等此行有要务在身,冬君既然走了,何必再寻我家公子?” “是他想我,”雪荔盯着阿曾出鞘的剑,“因为我没交代完就走了。” 阿曾扯嘴角。 一瞬间,阿曾周身气势陡变,不再是平时那个寡言得近乎没存在感的影子青年。他气势冰冷锋利,如江涛拍案般,袭向雪荔。 第50节 雪荔微仰头,看着寒风如刃席卷自己—— 林夜身边,卧虎藏龙。 这个阿曾,必然也一身秘密。 她不感兴趣,但为了钱财,她必须打败阿曾,下去见林夜。 -- 寝舍中,粱尘正向林夜辩解:“当时你忽然晕过去,大家都过来看你情况。冬君便趁这个机会溜走了,没人拦住她。” 粱尘感慨:“她以前干嘛非要戴着斗笠?我还以为她貌若无盐,不好意思给人看呢。这要是我,我肯定天天招摇过市,让人看我有多好看。” 林夜道:“是啊。这何尝不是一种出名方法呢?” 粱尘点头称是,很快反应过来林夜在挤兑自己。他立刻撇清自己:“胡说!我是要建功立业,名扬天下……我可不是要靠什么美貌走捷径。” 林夜煞有其事:“如果你像你娘一样有‘绝代佳人’的相貌,你真的不想走捷径吗?” 建业名门陆家,陆相的夫人,粱尘的娘亲,那是上一辈子的绝代佳人。粱尘少年心切,一心一意想名扬天下,不愿缚于爹娘名望之下。 粱尘嫌弃道:“只有你这种不思进取的人,才会这么想。” 粱尘不想讨论自己的身世,快速转移话题:“你怎么叫她‘阿雪’?你把冬君的真名都搞到了,为何不告诉我们?她之前为什么离开,她现在为什么出现,她如今又为何再次不见了?” 真假冬君的事,林夜此时还在斟酌。 他手指在床间敲了几下,决心定下:自己必须要开始处理“真假冬君”的事了。 他要在襄州干一件大事。 他必不能让乱七八糟的因素影响自己要做的大事。 林夜:“阿曾呢?让阿曾来见我。” 粱尘应了声,说阿曾在守岗,估计一会儿就来了。 于是,屋檐上刀剑激烈之时,屋中,林夜挣扎片刻,终于一推被子,意兴阑珊地起床了。 粱尘惊:“起这么早?你不睡懒觉了?” 林夜叹息:“不能睡啊。我得戴着那个恶兽面具,在襄州城多逛几圈啊。” “恶兽面具”,便是他昨日从市集上买来的。 昔日照夜将军戴的是狻猊面具。只是林夜昨日逛一圈,发现街市上的面具做得不真,只有他买的那个“恶兽”,和狻猊有几分相似。 扶兰氏来自西域,必然听说过照夜将军大名。希望扶兰氏能借面具猜测他和照夜将军的关系,从而来找他。 粱尘不太明白林夜在做什么。但相识半载,粱尘已对林夜的智谋从起初的半信半疑,到如今的叹服至极。到目前,和亲一行,离不开林夜的筹谋。 今日林夜分明有些心思,粱尘便忙碌起来,在旁递水递巾,耐心等候。 林夜用清水洗面,不只用巾子擦净,还要敷上细白的粉末,遮掩他颈上、手背上的一点儿伤势。他因为自行封闭筋脉,心脏处气血供养不足,肤色便过于雪白,旁人稍微抓碰一下,便会留下淤青。 粱尘在旁看得心惊:“你昨日刚进襄州,怎么能受这么多伤?” 林夜弯眸。 那自然是雪荔不小心弄的。 但他不说,雪荔不知道,旁人也不知道。 林夜处理完自己的伤势后,开始编梳他那一头乌发。桌上有整整五盒的发带与簪子供他挑选,在粱尘快睡着前,林夜挑好了今日要用的簪子和发带。 他紧接着挑衣服。 在粱尘看来,小公子要选的那些衣物,颜色相同,样式相似。林夜从袖口、襟口的纹路开始搭配,终在粱尘叹第三次气时,选好了衣物。 再是挑选配饰,挑选香草。 这番操作下来,粱尘几乎崩溃。他从站改为了坐,趴在桌上。 粱尘评价道:“阿曾说得对,你就是一只孔雀。” 林夜不搭理粱尘的嘲笑,继续挑衣带。 粱尘在后聒噪:“我实在想不通,你昔日好歹是一位战场上的名将。整个南周北周,提起‘照夜将军’的大名,谁不敬佩?可是你不当将军后,怎么这样磨磨唧唧,整天涂抹脂粉?你不烦吗?” 林夜:“怎么会?我觉得很有趣啊。” 粱尘吃惊:“从提剑到提绣花针,哪里有趣了?” 林夜坐在妆镜前,将自己的一绺发丝镶上珍珠。 他兴致盎然:“以前在战场上,脏兮兮,血淋淋,我是实在没条件。要是能有现在这么清闲的功夫,谁愿意天天糊一身血呢?” 林夜唏嘘:“做了小公子,我才知道我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粱尘支吾:“可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上阵杀敌……” “错,”林夜说,“将在谋而不在勇,所有的蛮力都不值得赞许。若可以兵不血刃,谁愿意天天见死人?” 林夜沉默片刻。 此时,端坐妆镜前的少年,褪去了平日的顽皮,露出了几分深沉底色。这底色凝重黯然,让粱尘有些畏惧。 林夜微笑:“总之,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可以用最小的损失,获得最大的利益。你小小年纪还没经历风雨,你以后就明白啦。” 粱尘道:“我可和你不一样,你就是和个亲,我能做更多的事。我要游历天下,要建功立业,要扬名立万名垂青史,让所有人都看得到我!” 主仆二人这番对话,让粱尘观察林夜。然而林夜正经不过一瞬,又重新吊儿郎当起来—— 林夜自吹自擂:“我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打扮自己,就是我的日常。你不知道,我娘还活在世的时候,一直想给我生个妹妹。可惜她和我爹不太行,到他俩死,都没给我留个妹妹。我小时候啊,我娘恨我调皮,就骗我说我是女孩子,要文雅。” 粱尘瞠目结舌:你娘真是勇士。 林夜翘着腿,手上晃着自己的发带:“邻街那些小郎君惊为天人,天天追着我。我呢,一是孝顺,二还是孝顺……我就天天穿得花枝招展,骗那些小郎君的糖吃,哈哈哈。” 粱尘嘴角直抽:你真不要脸。 林夜继续不要脸:“如今我找到打扮自己的快乐,明白了我娘那段时间为什么对我和颜悦色,都不拿狼牙棒抽我了。” 粱尘脸快裂了:这得多恶劣,才能让亲娘下手打啊。 林夜说着自己的歪理:“要不是我长得好看,你们怎么会看我胡闹却不忍心发火呢?我现在意识到,兵不血刃,就是要像娇养小娘子一样娇养自己。我喜欢当个漂亮的小娘子……” “啪嗒。” 紧闭的窗棂被从外掀开。 阿曾奄奄一息地瘫在屋檐上思考自己和雪荔武功到底差多少时,雪荔正推开窗棂,跳入林夜的寝舍。 雪荔刚跳入,便听到林夜大言不惭地说“我喜欢当个漂亮的小娘子”。 雪荔脚步顿下。 雪荔与林夜目光相汇,踟蹰后,她轻声:“不好意思,我有点迟钝。我没注意到你想当个漂亮的小娘子,以前可能唐突了你。” 林夜虚弱,单手捂脸。 在林夜无力的凝视下,粱尘狂笑着出门:“你们聊,我去看看阿曾。” -- 在林夜假晕变成真晕的这段时间,雪荔去填了自己肚子,又在天亮时蹲到那哄自己去暗娼点的包子铺伙计。 伙计因她平安无事而畏惧,然而伙计并不知道哪里还有暗娼点。雪荔想到林夜说自己现在得来的钱财不太干净,需要找官府报备。 在没找到新的暗娼点赚钱前,雪荔回来找林夜。 毕竟林夜说想雇她,价格又那么好。她来问他,他是否还愿意。 雪荔因为目的不纯,少有地琢磨了会儿人情世故。 如今,雪荔关心地询问林夜身体如何,又建议病弱的小公子上床躺着。 林夜受宠若惊,又疑惑她在做什么,便按照她的提议,重新拢着被子坐在了榻上。 “刺拉。” 木椅划过地板。 雪荔将一把椅子挪到床边坐下,她回忆自己幼时生病时,师父如何对自己。她坐在椅上,双手合拢,握住林夜的手。 林夜手指冰凉,在被她握住时轻轻一颤。 雪荔摸到了他凌乱的脉象……他的脉象很奇异,通常习武人摸到,会忍不住探寻。 雪荔不探寻,只专注眼前事:“你别死。” 林夜诚恳:“我没死。” 雪荔回忆先前林夜和粱尘的对话:“我知道你在想我。” 此“想”非彼“想”,林夜分明想多了,眼神微飘:“才睡了一觉而已,我还没开始想你呢。” 睡? 雪荔想到话题了:“你睡吧,我守着你。” 林夜:……他刚起床啊。 雪荔:“若是睡不着,你便想想你杀了……吃了多少药。数一数,就睡着了。” 林夜一言不发。 她虔诚地哄他,但他的脉象依然那么乱那么弱,独独不见平稳,且越跳越快。 雪荔抬起眼,看到一张锦被后,小公子面颊飞红,睫毛微颤,目如玉水。 他试图将手从她手中挣扎出去,因她在出神,他没挣过她的力气。 林夜便扭头,脖颈一片绯色。他别扭道:“阿雪,你别这样。” 他低头,睫毛飞颤,轻声细语:“我害怕。” 雪荔失神。 林夜趁机飞速地将手抢回去,躲入被衾下。 他只露出上半身,乌黑眼睛眨呀眨:“你到底是有多大的难题求助我,需要施展‘美人计’?” 雪荔:“……?” 原来这是“美人计”。 第51节 雪荔喃声:“师父为何对我施展美人计?” 林夜失声:“你说什么?!那老匹夫对你……” 他身子微僵声音微拔,一下子着急。 他倾前身子语气古怪,雪荔在他说“老匹夫”时望过来。林夜哼着别过脸:“貌美老人,可以了吧?” 师父才不老。 雪荔不想多说,只说自己如今所要的:“你想雇佣我,还算数吗?” 林夜抬眸望她。 雪荔说自己的条件:“我只在襄州待十日。十日后,你付清钱财,你我两清。” 雪荔善良道:“你来找你的青梅竹马是不是?她有什么特征,我若是遇见了,可以帮你。” 林夜盯着她的脸。 林夜脸红道:“好看。” 雪荔:……好看算什么特征呢? -- 雪荔走后,林夜独坐屋中沉吟片刻,再次敲窗,唤阿曾进来。 阿曾先告诉他:“冬君武功极高,我不是她的对手。这天下,年轻一代,恐怕如今没人是她的对手。老一辈的……估计也不多。” 林夜若有所思。 但林夜唤阿曾,不是为了这些。林夜轻声:“她不是冬君。” 阿曾面无表情。 他不算惊讶。他和心无城府的粱尘不同,他早怀疑雪荔身份有问题。 林夜一边想一边说:“我半途换道来襄州,北周宣明帝对我的布置,便会被迫转移到襄州。北周的布置因我的换道而稍微滞后,为我争取了些时间……这争取出来的时间,我需要你离开襄州一趟,找到真冬君,把真冬君看押住。” 林夜:“虽不知道北周会出什么招对付我,但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起码要保证真冬君见不到和亲团中的杀手们。他们无法里应外合,和亲团才是我说了算。” 阿曾犹豫:“我若是离开了,只凭粱尘,恐怕保护不了公子。” 林夜目光闪烁:“唔,我已经为我雇了一位新护卫。” 阿曾好笑:“她会保护你?” 林夜天真:“我靠真心感化她。” -- 雪荔和林夜谈好条件后,便去见这和亲团中的“秦月夜”部署们。 昔日她抛下他们在先,而今她要回来,少不得与这些人联系。 众杀手对雪荔微有怨言,却不敢质疑冬君。 他们询问雪荔这些日子去了哪里,雪荔轻飘飘回答:“任务。” 杀手们便不再多问。 如四季使这样的地位,执行秘密任务,自然随时离开。在冬君离开后,他们尝试联络春君,告知冬君离开之事。 春君只说让他们静候,冬君很快回来。 春君不会和这些普通级别的杀手说太多秘密,而在真冬君窦燕赶来襄州前,雪荔靠自己昔日的假身份,再次为自己争取了些信任。 杀手门想起昨日见到的冬君和林夜同行的模样,问:“冬君大人回来,是被小公子感化的吗?” 雪荔想了想:“我被钱财感化。” 杀手们:“……” -- 雪荔重归和亲队伍,杀手们扬眉吐气,和小公子的暗卫们说话时,不再如昔日那般,被压着一头。 而大约是林夜交代过什么,暗卫这边对待雪荔毕恭毕敬。 在雪荔发现阿曾失踪的时候,杀手们来督促雪荔和春君联络。 杀手道:“小公子非要改道来襄州,找他那青梅竹马。春君要我们监视小公子,既然冬君回来了,冬君应当向春君说明情况。” 雪荔应下。 她不会和春君联络的。但是为了取信这些下属,她得装作去和春君联络。 连续三日,雪荔一心寻找暗娼点,暗娼点没那么容易找到。到了晌午时分,雪荔进了一家僻静客栈,讨点吃食。 -- 连续三日,林夜戴上恶兽面具,领着粱尘,大摇大摆地上了街市。 大街小巷无数人偷看林夜这面具,又各个被吓得别过眼,不肯多看。 林夜晃了半日,终在晌午时拉着粱尘,进了一家酒楼,讨口水喝。 进了雅舍,林夜便如烂泥一样瘫坐下去,扔掉面具:“哎,好累。” 粱尘气息不乱,却很紧绷。 少年侍卫靠在窗边,透过缝隙看下方是否有人追踪他们:“你这么招摇过市,还戴着面具,不怕被人发现照夜将军没死吗?” 粱尘好生紧张:“有人怀疑你就是照夜将军的话,我们不是前功尽弃了?” 林夜好整以暇地喝茶:“放心,没人会觉得我是照夜将军,顶多觉得我拿‘照夜将军’耍心眼罢了。” 粱尘不服气。 林夜清黑的瞳眸中浮着笑意:“因为,我和林照夜,一点也不一样。” 粱尘怔住。 是了,照夜将军不畏生死,林小公子手指破个口子都嚷疼;照夜将军只爱刀剑,林小公子骄奢淫逸;照夜将军杀敌破阵无数,林小公子是一只天天梳理尾巴的小孔雀。 他和昔日判若两人。 秀美的、调皮的、娇气的小公子,永远不会再成为林照夜。 林夜轻声:“我不是照夜将军,除非我自己说……即便昔日部下面对面,也没人觉得我是他。我和他,早就越走越远了。” 气氛微沉闷。 林夜满不在乎,粱尘心里却难受。 粱尘从窗边挪开,笨拙地转移话题:“你让阿曾离开,执行什么任务,不肯告诉我。冬君向你告假,你痛快地放她离开。如果你只是想逛街,你应该找冬君,不应该找我。” 林夜仍是笑。 待粱尘抱怨够了,他才说:“来和我一起玩双陆吧。每赢一步,我告诉你一句实话好不好?” 粱尘:“真的?你怎么不找冬君?” 粱尘飞快地扔了骰子,自己赢了,他立刻得意看林夜。 “我不能找阿雪陪我,”林夜示意粱尘开局,慢吞吞,“她身份成疑,我不能感情用事。” 林夜:“她不是真正的冬君。” “轰——”一道雷光划破天际。 -- 乌云密布之时,襄州城外密林中,阿曾正和一个女子前后追赶。 他断定那人应是公子说的真冬君,他绝不能让真冬君先于自己见到杀手们,为难到公子。 窦燕在林木间穿梭,暗惊身后人的执着。 他们已在林中绕了三轮。待她气力不足,她难免输给对方。 不行,她必须去襄州。 春君此次交代的任务关系重大。她先前已经搞砸一次,这次若是再次搞砸,她性命难保。 窦燕狠下心来,三枚银针藏于唇齿间。 乌云拂过一片片翠绿林木时,她倏地转身,迎向身后追逐的高手。 -- “轰——”寒光刺破天际,照得人面容森寒。 大风猎猎,雪荔推开这僻静客栈摇晃的大门—— 脸色发白的貌美老板娘眼中噙着一汪茫然的神色,正伏在柜边。 雷电声与大门推开声同时而至,老板娘受惊一般地抬起头,看向客人。 客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小娘子,目如秋水,雪腮拂发。 客人看上去貌美安静且无害。但真正无害的少女,不会独行于此乱世,且看到这样的客栈,也没有目露慌色。 客栈无客且破旧,只有一个老板娘,连小二也没有。 雪荔掉头想退出去。 然而那老板娘在迟钝片刻后,已经迎上:“客官喝茶吗?咱们客栈的第一壶茶,是免费的。” 雪荔走入客栈。 -- 酒楼中,林夜和粱尘玩着双陆。 捣衣杵状的黑白两色双陆子各归一边,摆好厮杀阵势。两枚骰子各自落到二人手中。 粱尘消化着林夜告知他的讯息,半晌才问:“她不是冬君,为何要扮演冬君?那她是谁?” 林夜:“我如今,大约猜到了。” 粱尘:“啊?” -- 雪荔找到客栈角落入座,只等随意吃完午膳便走。 第52节 那老板娘急急去准备她的饭菜。 雪荔听到后厨磨刀的声音,她当做听不到;她听到老板娘和什么人激烈争吵,又泣哭不住,她继续当没听到;她还听到楼上木板上传来的撞击声,轻微的“救命”呼唤声。 雪荔平静地喝着自己的茶水。 好一会儿,那老板娘端着酒菜上来了。 老板娘站在桌边不肯走,雪荔撇开有毒的饭菜不吃,只在喝茶。 老板娘心里七上八下,终是害怕。她扑通跪地,小声哭泣:“求女侠饶我一命。我已经把太守家郎君让给你家娘子了,何必非要对我赶尽杀绝?” 雪荔:“……” 太守,郎君,让给你家娘子。 她敏锐捕捉到这是一桩麻烦事。 而今,她若是堵住耳朵,掉头就离开这麻烦客栈,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砰——” 四方刀剑破窗,好些人从四面杀来,朝向雪荔和这可怜的瘫坐在地的老板娘。 -- “砰——” 狂风刮开窗子,林夜掷下一把骰子,粱尘赢了。 粱尘棋子先行,而林夜眸子幽邃: “秦月夜的玉龙楼主,已陨。楼主之下,有春夏秋冬四季使。四季使各掌一部,春君则是如今的代楼主。倘若有人不同意,春君便做不成真正的楼主。因春君之上,玉龙之下,还有二人。 “江湖传言玉龙被自己的徒弟杀害,秦月夜追杀那不孝徒。阿雪明确说过自己有一位师父,她还提过一个叫‘宋挽风’的名字。阿雪混入和亲团,能伪装成冬君……寻常人,不敢伪装冬君。 “她既要清楚秦月夜的部署,还要让和亲团的这一行杀手不认识真正的冬君,只能说明,她和真冬君见过面,互相交过底。换言之,我们还在建业的时候,阿雪躲入我的马车中,不是为了看小公子是何人物,她是真的在躲避秦月夜的追杀。” 林夜修长的手指,敲在棋盘上,擦过那精致的马状棋子。 林夜轻声:“真冬君和她不是朋友,是敌人。能压住真冬君的人,只有——” 粱尘喃声:“风师,雪女。” 风师无双,雪女幽秘。 粱尘:“她是……” 林夜将自己的白马落盘,堵住粱尘的黑马。白马从四面八方袭杀向黑马,刀光剑影,让粱尘无路可逃。 棋盘走到胜局时,粱尘脸色发白,林夜一锤定音:“她是雪女。” 雷声降下,大雨倾覆,遍地烟起。 第35章 林夜忽然摘下斗笠,盖到…… 雨水噼里啪啦,沿着纸窗蜿蜒。室内像是被纸糊着,当纸被打湿时,雅室也凝上了死一般的寂静。 粱尘怔忡盯着棋盘上被推翻的双陆子,无声消化“她是雪女”所代表的含义。 林夜忽而侧过脸,手指在唇前轻轻“嘘”一声。 粱尘同时听到了动静。 粱尘手扶到腰间细长剑鞘上,一步步朝雅舍木门挪去。 林夜端坐原处。 粱尘走到门旁,听到门外轻微的呼吸。他扶着剑鞘的手指握紧,另一手猛地打开门—— 哗然雨水声从走廊窗边吹入室内,一个年轻小娘子站在门口,被他惊吓到。 这小娘子只退后一步,便定下神。 她脸长得几分幼态,湿漉漉的披帛曳在地上,发鬓间花冠几点潮湿,唇瓣间的唇脂也淡了色。她十足狼狈,可无论是容貌还是目光,都不见褪色。 登时间,漫天遍地,只见少女面容稚嫩,眉目明丽。 林夜在内许久没听到动静,他绕过屏风朝外走,便看到粱尘挡在一个陌生女子身前,面红耳赤。 林夜咳嗽一声。 粱尘惊恐,赶紧退回林夜身后。 林夜这才看向那少女,他将人从头发丝打量到腰下禁步:“扶兰氏?” 小娘子笑了起来。 她眉目深邃,明媚之色颇有西域不羁之风。而她一身周人装扮,瑰丽之容,便极为打眼。 她的大周话说得不算差,婉婉如黄鹂鸟鸣:“我叫扶兰明景。我在大周叫‘明景’,你们可以叫我‘明姑娘’。” 林夜弯着眼,不动声色地纠正这位西域小娘子不够准确的称呼:“那么,明小娘子找在下,是何事?” 粱尘在后咳嗽一声,探出头:“不是你……哎呀!” 他那“不是你把人勾过来”的话还没说完,腰就被林夜背在后的手打了一下。淅沥雨声中,明景打量着他们。 外面有些细微动静。 明景手放在唇边,轻轻“嘘”一声:“我在逃婚。” 粱尘:“啊?” 明景:“有人在后面追我。” 粱尘:“啊?!” 明景期盼而可怜地哀求他们:“小郎君能帮帮我吗?那些追我的人好厉害。” -- 客栈中,一场寒雨注下,十来个陌生人冲入屋内。 羸弱而美丽的老板娘被吓傻一般,跌坐在地。 雪荔提醒:“你们要杀的人是她。” 闯入者中有人狞笑:“呸,你们是一伙的,受死吧!” 而坐在地上的老板娘才醒悟过来:“你不是来杀我的,现在这些人才是来杀我的?” 雪荔坐在桌前喝茶。 老板娘忽然鼓起勇气,扑上前抱住雪荔的腿:“小娘子救我——” 刀光袭来时,雪荔手中茶杯向外一洒。无力之水被注入内力,一瞬间如千钧重,打向这些人。 有人被击退,有人仍冲来。 雪荔拍桌凌身,桌子飞旋腾空。老板娘被吓破了胆子,躲在一张桌下。长桌移位,雪荔撑桌而起,跃至桌面,抢下那即将被毁掉的一桌饭菜。 偷袭者尚未反应过来,便被雪荔捏住脖颈,朝外一抛,摔至墙面。 另一个方向袭来的人碰到少女的衣角,想从后困住少女。雪荔衣角一掠,横肘朝后一抵,那人不退。他猛力攻击下,觉得自己拔出了什么。 随即此人手腕一痛,一抹雪白之色划过他眼前,白光回到了雪荔的手中。 “噗——”一抹之下,血光飞溅。 客栈瞬间连死两人。 躲在桌下偷看的老板娘,看到雪荔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匕首上沾的血迹,顺着雪荔盈白的肌肤,在她腕间蜿蜒。 红艳血色,衬得少女容色清透,秀美无害。 众人惊骇。 这场打斗本应势均力敌,但雪荔武力太强,这些人不需要她拼力。不过一刻钟,闯入者纷纷惨死。雪荔落座,继续喝自己那壶茶。 雪荔心想:城中杀人,之后大约会有人找上来。在没完没了的缉拿和报仇发生之前,她得尽快离开襄州。 可惜林夜还欠她钱,可惜她还没攒够买“问雪”的钱。 雪荔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时,老板娘战战兢兢从桌下爬出来。 一地尸体,让这老板娘惊慌,但她到底心中有些数。老板娘朝后方灶台的方向瞥了好几眼,那里模糊有人影。 雪荔捏着箸子夹菜时,老板娘忽然开口:“那、那菜有毒。” 老板娘涨红脸:“我起初以为小娘子你和他们是一伙的,我悄悄下了点儿药……哎你别吃啊。” 雪荔还是吃了。 雪荔不怕这些寻常毒。 她的体质早已被玉龙改变。如今世间,能让她有所反应的,大约只有玉龙每月给她服用的药物“噬心”。 在玉龙死后,那药物不必再服。这世间,应该没什么能毒倒雪荔的毒了。 雪荔面色如常地吃饭,老板娘忐忑观察。 老板娘见雪荔没有中毒之迹,才疑惑地放下了心。 文静的、空灵的少女,即使杀了人,她周身不见污垢,眼中不见杀气。这样的小妹妹,走在街上必然吸引年轻小郎君们。 谁能想得到,她杀人如切菜呢? 老板娘踟蹰半晌,“扑通”跪在了雪荔脚边。 雪荔本在发呆,外界突然发生的动静将她唤醒。轻颤睫毛下,雪荔淡定地撇过脸,当做没看见。 老板娘:“……” 老板娘捂着脸开始哭泣:“我本来要嫁入高太守家中,给他儿子做夫人的。但是我不愿意,我想和我、我情郎在一起……” 雪荔的目光稍微聚焦:嫁入高太守家? 她想起一事:她和林夜,曾在某大户门前写对联赚钱。那大户人家的女儿,就是要嫁入太守府中的。 好巧。 第53节 空荡荡的客栈中,一时间只听到老板娘的哭诉:“我和木郎商量怎么办时,有一位女侠从天而降,拍胸脯和我保证,说她愿意代我嫁。我满心欢喜答应她,谁知她不是什么好货。” 老板娘虚弱的哭声,因自己的惨状,而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那贱蹄子从我这里套走消息后,扮作我去接近高太守家的郎君。我和木郎要出城时,发现自己被那贱蹄子的人追杀——她一定是怕我不小心泄露她的身份,想杀人灭口,当她的高门少夫人!” -- 酒楼中,明景贴着墙,打开窗缝一点,指着下方长巷中的几个晃荡的人影:“喏,就是那几个人,是来追我的。” 明景苦着脸:“好多人追杀我,我逃到襄州城,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借一个要嫁人的小娘子的身份,躲入这城里大官的家。我以为江湖人不敢跟官员作对,可我发现你们大周真的很乱啊……” 粱尘在后强调:“南周。我们是南周。” 明景自顾自:“其实躲到太守家中,确实安全一些。问题是,这太守着急给他儿子娶媳妇,非要我过门,还要我住到他们家里。也不知道急什么?” 明景朝雅舍中的两个少年郎求助:“追杀我的人才被太守府吓住,太守府又关着我,不让我走动。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你们不会见死不救吧?” 粱尘听得同情。 林夜却托着腮,好奇问:“你说的关乎国事的大秘密,就是你被追杀这样的事?” 扶兰明景一顿。 她望着林夜清澈的目光,一瞬咬住唇,心间生出一种模糊的直觉:这个小郎君不像他表现得这样无害。如果自己回答不好,他也许不会管自己。 明景眼珠一转:“那……当然不是啦。” 她指着下方巷子里逗留的人,娇嗔道:“我安全后,才会告诉你们那个秘密是什么。眼下我不安全——如果被他们找到了,我又会被关起来,被要求成亲。我只是想借太守家躲追杀而已……你们若是帮我,我就和你们合作,告诉你们那个大秘密。” 粱尘抱臂,林夜笑而不语。 明景有些着急。 “蹬蹬蹬”的上楼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看着这好整以暇的二人,不禁心中打鼓。 她有一些自己的小心思小算计,可她此时是真的不想回去——明景大声:“你们是南周人对不对?我和你们的照夜将军是情人,你们的照夜将军要是知道你们对我见死不救,他黄泉之下也不会安宁的!” 明景手心捏汗:她听说南周人,都特别崇拜照夜将军。 而这两个少年郎,戴着和照夜将军类似的面具……说不定就是照夜将军的崇拜者。 粱尘:“……” 林夜:“……” 明景觉得他二人的表情好微妙,但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没时间探查了。 明景扑通跪地。 少女哭丧着脸,十分没尊严地双手合十:“我我我不装了。我是真的需要帮助啊,我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见这位西域公主被逼到这个份上,林夜估计此时应当诈不出来什么了,他微微一笑,站起来:“走。” 明景疑惑。 粱尘飞快掀开窗,抓住林夜朝檐下翻去。明景还在发愣间,少年另一只手拽过她衣帛,将她朝下扯去。 风雨袭面,明景被吓得要尖叫,忙捂住嘴——她她她也会飞檐走壁的,这没什么。 -- 破败的刚死了一地人的客栈中,老板娘还在凄声絮叨。 若不是外面在下雨,雪荔早想走了。 雪荔一边走神,一边左耳进右耳出地听这老板娘抱怨。 老板娘生得貌美柔弱,说着说着便哭泣起来。她眼圈通红,泪水如珍珠般眨落。如此风致楚楚,实在让人怜爱。 老板娘泪眼婆娑地看向雪荔。 雪荔避开她眼神,继续吃茶。 老板娘:“……” 她微傻眼,心想这人怎么毫无同情心,毫无好奇心? 老板娘咬牙说下去:“我和木郎不敢逃出城,生怕到了野外,尸骨全无。我们找到一家客栈,买下来经营,想躲一段日子。谁知道贱蹄子手眼通天,这都能找到我们。” 雪荔眼神重新涣散。 她吃饱了,也不渴了,开始等待雨停,好离开这里。 她仰望着头顶横梁,目力出众的她,看到了天花板上方东南角的枯草绳间有血渗出来。 枯草当然不会有血,血只能是来自楼顶。 雪荔移开目光,换一个方向发呆。 老板娘见这少女仍然不问,她几乎怀疑这人是哑巴。 老板娘被激出了一腔斗志:“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回去找我爹?因为我还是想和木郎一起逃。如果我爹发现了,会打断木郎的腿。” 雪荔心想:我不想问。 老板娘:“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求助太守府?小娘子,我只想躲着他们。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回太守府的。” 雪荔心想:我不想知道。 这老板娘非要说。 她不光说,说完难处后,她开始嘤嘤泣哭。 雪荔出色的耳力,又听到了闷闷敲击声,来自这客栈的后厨。 雪荔望着后厨方向的门帘出神,老板娘跟着望过去。这一下,老板娘也听到了那沉闷的声音。 老板娘脸一白,跌坐下去:“那、那坏人前几天第一次来追杀我们,幸好我和木郎当夜醒着……我和木郎敲晕了他,把他关在后面灶房里。我们不敢杀人,呜呜呜,小娘子千万不要放坏人出来啊,不然我们都要完蛋。” 雪荔不关心,不在乎。 她一句话不问,一点好奇不表露,而那躲在灶房中的所谓情郎大约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提着一把斧头就从灶房冲出来。 那是个年轻的容长脸儿后生,长挑身材,容貌端正清奇。这大约便是老板娘的情郎,木郎。 一地的血和尸体间,木郎看也不看,只警惕地盯着雪荔:“你若是报官,我们也拉你报官——说你杀了人。” “木郎胡说什么!”老板娘斥一声,转头来求雪荔,“我只想平安出城,求小娘子送佛送到西。” 老板娘道:“几个月前,我和木郎在城外郊林里埋了金银器物。若是小娘子肯相助,我们愿送上一半!” 木郎:“妙娘!” 妙娘目光灼灼而坚定地盯着雪荔。 雪荔抬起了眼。 雪荔:“收拾包袱。” 这一对有情人愣神。 雪荔:“走。” 二人恍然,当下里千恩万谢。木郎拉拽着妙娘急急往后奔,去收拾行李。雪荔也起身,寻找巾布擦拭自己匕首上的血。 她在墙根找到了一块搭在木登上的白色巾布。 她擦拭匕首时,看到墙根有溅上的血迹,地上土质松散,偏新。 雪荔面不改色地挪过目光,走向客栈外。 她望着天地浩雨,唯一的忧虑是:没戴斗笠。 送这对情人出城,她得淋雨了。 -- 林夜三人,躲开那后方的追逐者,沿着小道朝此城角落偏门而去——据明景说,她探查襄州许久,这里最方便出城。 粱尘:“你早探查好了,怎么不自己出去?” 明景鼓腮,哀声:“我想寻求人庇护,我一个人哪里安全了?” 雨水落在几人的斗笠上。 隔着纱帘,明景滴溜溜的目光,时不时落到林夜身上。 她非常好奇——粱尘武功高强,飞檐走壁不在话下。但粱尘跟随的这位小郎君,瘦弱单薄,面白如玉。 他俊美是俊美了,可看着羸弱不堪,不会武功。 连翻个墙,这位郎君都懒洋洋伸手,要粱尘拉他一把。 既然弱成这样,方才为什么不干脆留在酒楼中? 林夜发现明景在偷看自己,他转过脸,朝人露出笑。 明景一点也不尴尬,她跟着露出笑容,甜甜地搭上话:“小郎君,你这几日,一直戴一个面具招摇过市,我都看到啦。你是引我来找你对不对?你为什么戴这样的面具?” 明景步伐轻灵,不见疲色:“你和照夜将军有关系?” 林夜煞有其事:“我有时候午夜梦回,梦到我就是照夜将军。” 明景噗嗤一声,被他逗笑了。 一边辛苦地带着两人跑路、一边还要聆听身后追兵声音的粱尘,闻言翻个白眼。 明景:“你这人说话真有趣。” 她叹口气:“可惜照夜将军早就死了。听说他在战场上身中数箭,五马分尸。那北周的和他打仗的将军得多恨他,他才死得这么惨啊。” 林夜脚步一趔趄。 他怪声询问:“你听谁说的?” 明景翻眼皮:“你们戏文上都这么说的啊。哦,还有好多话本,有话本写他是装死逃跑,他爱上了一个江湖女侠,跟着人跑了……写得还挺感动的。” 林夜不想多话,可是……林夜实在是个促狭的性子,他提问:“照夜将军的情人不是你吗?” 明景:“……” 若不是时机不对,粱尘笑得要从墙上掉下去。 明景含糊:“咱们快逃吧。” 林夜从善如流:“说到逃跑,你是怎么摆脱太守府监视你的人,跑到那座酒楼附近,才被追到?” 明景因跑动,而气息有些凌乱:“太守府中有个地道,他家郎君偷偷告诉我的。我偷偷沿着地道跑出来……可惜这地道没有通向城外,不然我就不需要找人帮忙了。” 第54节 地道? 林夜脚步微顿。 粱尘高声:“追我们的人近了,公子快走。” 风声雨声吹拂,林夜听到了身后杂乱的脚步声—— “今日下雨,他们跑不了多远,我们已经吩咐关城门了。” “这时候才吩咐,不嫌晚吗?!” -- 城门这时候才关闭,不算太晚。 阿曾戴着蓑笠,扣着一个僵硬着身的妙龄娘子,进了城。 窦燕哀怨,跌跌撞撞地跟着阿曾的脚步。 密林中的那场打斗,她武功不如对方,一定会输。窦燕在某个瞬间,忽然想赌一把:天降大雨,赶路不便,而这里离襄州这么近。此人抓住她,是否会去襄州城中躲雨借宿? 她急着进襄州城。 无论是什么法子,只要先进城。 阴错阳差之下,在城门关闭前的一刻,窦燕堪堪跟着阿曾进了城。 窦燕轻轻舔一下自己压在舌尖下的银针。 她心中琢磨着逃跑之计,柔柔和身前的高大青年说:“郎君,妾身脚麻了,身子又被你打得好痛。妾身打不过你,必然逃不了。能不能先……” 阿曾回头。 她似想对他抛个媚眼,然而一重雨帘哗哗浇落,窦燕被雨呛得咳嗽起来。她目光迷离,有一瞬间视野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阿曾淡声:“省省吧。等见到公子,把这些手段对公子用。” 窦燕一顿:公子? 寻常男子称为“郎君”,王公之子可称“公子”。但王公之子皆有封号爵位,不必被人含糊地称“公子”。 这世间,据她所知,有一人是被称为“公子”的。 窦燕心跳疾快:不会这么巧吧? 事实便是这样巧。 阿曾带着窦燕翻入了一荒草杂生的别院。进了大厅,窦燕看到了很多武士凑在廊下,赏雨聊天。 阿曾抹把脸上的雨水:“小公子呢?” 小公子! 窦燕心一沉。 她定睛看着这些武士——这些,便是被雪女拐走的“秦月夜”的自己人吗? 杀手们没有看窦燕,他们已经被林夜训练得十分恭敬,回答阿曾的话:“天才亮没多久的时候,冬君出去了。吃过早膳后,小公子和梁郎君也出去了。” 冬君! 窦燕目光闪烁。 阿曾看看天色:“天快黑了,他们还没回来?” 众人齐齐摇头。 窦燕忽然开口,柔声询问:“你们说的冬君,是一个杏眼微圆、看人时总是走神、平日言行和寻常人不太一样……像仙林小鹿那样的小娘子吗?” 众人目光齐齐落到她身上。 阿曾看着她,若有所思。 窦燕不好意思:“妾身以前见过这位妹妹,和这位妹妹一见如故。” 若不是阿曾从林夜那里知道“真假冬君”的故事,阿曾就要被她的真诚打动了。 窦燕道:“外面下好大的雨,你们的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你们不着急吗?” 她转向阿曾:“我不知道郎君你为什么抓我,想必中间有些误会。我要见你们的主人,我和他说。” 阿曾不置可否。 窦燕便尖叫撒泼起来:“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你们欺负人——” 众人骇然。 -- 雪荔和两个拖油瓶,走在出城的小道上。 身后没有追兵,但他们很快没路可走。 一道小巷口,雪荔站在最前方,观察着城门方向:“城门封了。” 妙娘和木郎握着手,各自惶惑。妙娘又要哭泣,雪荔朝旁挪一步,躲开对方的眼泪:“不如我扮作你出城,引走追兵,之后你们再悄悄出城。你们先告诉我,你们藏金银的位置在哪里,我们到那里汇合。” 木郎心动。 妙娘却握住情郎的手,盯着雪荔的眼睛:“除非我们平安出城,不然我们不敢信你。” 雪荔淡然。 她只是试一试,对方不信也罢。 雪荔说:“你们今日出不去了。” 城门关了,他们自然出不了城。 二人害怕:“该不会那个假新娘跟太守说了什么话,太守捉拿我们吧?” 雪荔继续观察外面情况。 她看到一堆人马络绎不绝,又看到有人前拥后簇。一辆高轮马车徐徐前来,四方通衢被官兵围住。 雪荔听明白了:“太守来了。” 妙娘结巴道:“亲、亲、亲自抓我?!” 雪荔很冷静:“你不像那么值钱的样子。” 妙娘:“……” 雪荔忽然眉目一动。 身后二人发觉这少女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凝到了斜前方。 他们听到雪荔轻声:“他来了。” 二人察觉少女语气下压着的情绪——那是和他们说话时,没有的情绪。 他们不能让雪荔产生一丝一毫的兴趣,而雪荔此时无疑正在对什么产生兴趣。二人探头观看,雪荔动了。 雪荔回头看他们:“你们今日必然出不了城,我去会会他们,待人走了,你们悄悄回客栈吧。我改日再找你们。” -- 林夜那一方,看到关闭的城门,明景和粱尘都颇紧张。 林夜笑起来:“哎呀,出不去了。” 粱尘:“公子!” 林夜摊手:“瞪我干什么?今日本来就不可能出去。你们该不会真觉得,就我们三个,可以逃出去?” 明景气恼他的轻松:“那你干嘛一路跟着?我以为你愿意帮我呢。” 林夜望着她。 少年幽静的眼睛,让明景微生惧意。 林夜微微笑:“我跟过来,是因为——我要看看这出逃婚戏,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秘密? 粱尘茫然。 明景脸色微变。 但林夜转脸不再看她,只是看着那停下来的马车。 马车中被人扶下一个中年郎君,中年人不苟言笑,在身边人说了几句话后,朝这一方看来。 林夜打招呼:“哎呀,高大人。” 身后的粱尘硬着头皮跟随,明景茫然又畏惧,到底厚着脸皮跟上——拜见自己那个名义上的公爹。 -- 高太守皱眉看着他们。 高太守严厉的目光落到明景身上:“胡闹,你到底在做什么?” 明景支吾不敢言。 林夜噗嗤一笑,吸引众人注意后,他笑眯眯手指自己:“高大人不要责怪她了。她是为了在下……” 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林夜露出沉痛神色:“在下昔日和她本是青梅竹马,无奈我们有缘无份,在战乱中分离。多年后,我有事经过襄州,想和她见一面……” 高太守盯着他:“青梅竹马?谁能证明?” “我。”清而凉的少女声音从后传来。 林夜后背一僵。 他实在不情愿,可是在众人目光渐渐露出惊艳色时,他不得不回了头。 细雨之下,落汤鸡一般的雪荔,发丝贴颊,眸清面白。 一层清薄烟雨笼罩着她,她是不属于尘世的灵物,走入众人的视野,泛着一重剔透霞光,如梦似幻。 林夜忽然摘下斗笠,盖到了雪荔头上。 他的动作,让雪荔想说的话停顿一下。 林夜找补:“我心善,见不得小娘子淋雨生病。” 第55节 众人:“……” 第36章 他口、口中……她怎么知…… 城前雨下,两拨人马对上。 躲在巷后的妙娘和木郎,看到雪荔和那些人似是旧识。二人目光惊疑,彼此屏住呼吸,生怕那些人发现自己。 妙娘目光时而落到雪荔身上,时而落到那个一身狼狈的明景身上。雨水遮掩妙娘眼中的神色,雨声也隔绝了远处的动静。 在那城门下的对峙中,有人撑伞服侍,高太守皱眉看着这些小儿女的胡闹。 他国字脸上满是厉色,林夜和粱尘、雪荔面不改色,逃跑的明景则气势越来越弱,左顾右盼,不敢对上这位名义上的“公爹”的目光。 明景不光躲高太守的视线,还和众人一起,好奇地看雪荔。 第一眼,哇。 第二眼,哇! 那一路和她拆台试探的小郎君,看起来也不是真的不为女色所动嘛。小美人站到他身畔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便是把斗笠给了小美人。 雨水如注下,周身洁白的少女戴上斗笠,看起来更为神秘了。 只是,她是谁? 若是旁的南周小娘子,大庭广众之下,被郎君如此亲昵地用斗笠相护,必然害羞无比。可明景悄悄打量,隔着一重纱,她看不到雪荔有没有脸红,倒是那把斗笠给人的小郎君,脸一点点红透了。 明景还没看够,粱尘赶紧把自己的斗笠给林夜。 林夜瞪粱尘一眼:显得自己好娇弱。 明景瞪粱尘一眼:看不到小郎君的红脸了。 又迟钝又敏锐的粱尘:“……” 高太守沉稳的声音,打断了这几个年轻人的眉来眼去:“你要证明什么?” 高太守盯着雪荔。 林夜心中揪起,略为纠结:他既欣喜雪荔的陡然出现,又怕雪荔与众不同的发言,会影响自己的计划。 大局当下,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若是坏了自己的事,自己是原谅还是不原谅? 雪荔心中平静无比。 有了斗笠,不用淋雨,她心中说不出的平静。 雪荔仰着头,望着太守和那一方的人马,轻声说道:“他确实有事才经过襄州,路过襄州时,他想起自己幼年时走失的青梅竹马。他不会和你家未来儿媳做什么的,因他此次出行,正是要去成亲。不过是旧日一些遗憾,长大后惦记而已。” 林夜揪起的心脏,慢慢放了回去。 他唇角噙一丝笑,凝望着雪荔。此时不好多看,林小公子努力克制自己心脏的狂跳。 雪荔继续说:“他托我替他找人,告诉我,他那青梅竹马的特征。他整日戴着面具在城中瞎晃,都是为了找故人。如果他存着不好的心思,怎么敢这样光明正大呢?” 林夜:“……” 明景在旁听得恍惚,经雪荔这样一说,她都要怀疑自己真的和这位小郎君有些什么旧情,而自己失忆了。 不不不。 她在今日前,绝没有见过这位小郎君。她今日来见这位郎君,也不过是因为这位郎君弄出的动静太大。 她虎落平阳,被人从西域追杀到大周。她尝试自救,给大周很多地方发了消息。要么没人理会,要么没人能找到她。 这位小郎君,是最近唯二和她试图接近、交涉的人。另一个肯联系她的人,信件来自北周的汴京,藏头藏尾,不断试探,却不肯露出真面具。 明景常听说,大周人都傲慢无比。若非情不得已,她也不愿意和这些满肚子花花肠子的人交流。 明景抿唇聆听,看还有什么瞎话能出来。 高太守问:“那你是何人?你如何证实这只是‘故友重逢’,而不是别的什么心思呢?” 雪荔想一想:“我是他的情人。” 林夜眼睛瞬间明亮,惊讶地看着她。 粱尘心跳剧烈,紧张无比:公子和雪女? 公子和雪女?! 周围一片哗然,众人色变,重新打量林夜和雪荔。 林夜面红耳赤,幸好有斗笠白纱相挡。 雪荔没有害羞那种感情,她只有权衡利弊后、自认为最合适的谎言:“若非我是他的情人,我深深知道他和青梅竹马没有什么旧情,我怎么肯帮他寻人呢?若非我知道内情,我怎么会不嫉妒,不生气,还心甘情愿帮他呢?” 她语调如死水无波,但死水不死水,此时并不重要。 高太守被她奇怪又寻不到什么错的话语弄得无言以对。 而淋漓雨帘下,太守那方有一位典史喊道:“你说谎!你方才还说他是要成亲的。” 雪荔对答如流:“他是一个风流多情的人。一面要成亲,一面舍不得我,一面还怀念青梅竹马。但他总要长大,总要把多余的情愫断了,和未来夫人一生一世齐眉举案。” 一片诡异的沉默中,众人望向林夜。 林夜望天:“不错,我正是这样风流多情的人。” 小郎君话音清雅语调活泼,实在不让人讨厌。而众人被他的厚脸皮震到。 -- 雨水之下,阿曾带着窦燕,纵马来寻公子。 马到巷口,阿曾便察觉到了紧绷的气氛。窦燕抽抽搭搭地下马,跟随阿曾猫在巷口。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悄悄望向巷外—— 一行人马中,窦燕一眼看到白衫飘然的雪荔。 众人包围,七嘴八舌,雪荔站在一个戴着斗笠的郎君身旁。窦燕相信,斗笠之下,雪荔的表情必然是平静非常的。 一重寒意冻结成霜冰,霜冰一点点爬上窦燕的心房,让她浑身僵硬。 雪女。 她的噩梦重现。 -- 城楼门下,太守冷不丁看向林夜。 高太守目色幽邃:“我家即将过门的儿媳,名字叫什么?” 粱尘心中叫糟。 他们只知扶兰明景的名字,并不知道明景所替代的真新娘的名字。 林夜心暗自沉下。 明景一片惊慌,懊恼自己先前提防这两位郎君,没和人说清楚。 眼下怎么办?明景想悄悄靠近林夜,给林夜一些提示,然而太守冷酷的目光盯着她,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林夜面上带笑。 他袖中手暗自曲起,准备聚起内力。 他心中飞快算着这样多的敌方人手下,自己和粱尘能否拿下这位太守。对方武功必然不济,可这里是城楼门下,楼上的兵马都对着他们—— 襄州是军事重地。 南周和北周两大战场,川蜀算一个,江淮算另一个。川蜀的重地是金州,江淮这一方的战场重心,便是襄州。 他不是无的放矢无缘无故要来襄州的,他是特意来此军事重地的。 此时若他和敌人打起来,自己真的能赢吗?雪荔武功是高,但如何保证雪荔一定帮他呢? 一层细汗,爬上林夜脊背。 他保持微笑,正要缓缓开口下令时,清泠的少女声,清晰地穿过雨帘,在林夜耳畔响起:“妙娘。” 雪荔望着高太守:“你即将过门的儿媳妇,我情郎的旧日青梅竹马,名字叫妙娘。” 太守一行人,无话可说。 粱尘和明景各自惊讶,林夜目光闪烁,猜测雪荔这三日的新际遇。 林夜收了自己的杀机,款款上前,温声:“是呀,高大人,你看,我没说谎。连阿雪都知道我想见的旧日友人,名字叫‘妙娘’。” 林夜望向一旁的明景,伤感:“妙娘要嫁人了,我也要成亲了。物是人非,我们真的只是叙旧。妙娘要备嫁,需要做的事太多,平日不好出门。可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我不得不出此下策,和妙娘见一面。” 林夜认真道:“我们真的不是要私奔。” 明景肃然起敬。 雪荔开始走神。 众人呆滞。 粱尘嘴抽。 圆、圆、圆回来了。 这么离谱的谎言,林夜和雪女在没有对过谱的前提下,竟然圆了回来……那高太守还有什么话说? 高太守无言以对。 高太守说:“既然如此,那是我小人之心,误会你们了。小友既然只是拜访我家儿媳,来登门做客便是。难道我还会将客人赶出去吗?” 林夜诚恳道歉:“是小子考虑不周了。” 林夜如此嘴甜,态度如此良好。众目睽睽之下,高太守不愿做恶人,他朝周遭看一眼,身边人便懂事地低头,准备了结此事了。 高太守漫不经心:“妙娘四日后便会与我儿成亲。” 明景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她不敢动作,只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两位少年郎。 林夜反应快:“那小子到时候便厚着脸皮登门,讨杯喜酒喝。” 高太守颔首。 高太守又问:“小友如何称呼?” 第56节 林夜作揖行礼,风采翩翩,尽显贵族郎君之风雅:“晚生林春山,叨扰大人。” 林春山。 雪荔因走神而飘移的目光挪了回来,落到了林夜身上。 -- 大雨之下,有人撑伞跟随,高太守走向自己的马车。其余人簇拥着明景,将心不甘情不愿的明景带回去。 明景只来得及仓促朝身后救星眨眼:记得救我啊。 太守上马车前,身边典史不甘心地小声说:“大人,你真的信了他们的鬼话?这些年轻人,不可能如此简单。” 太守沉默。 典史喋喋不休:“最近襄州来了很多奇怪的人,天南海北,鱼龙混杂。这些人目的不明,咱们更要小心应对。如今郎君要成亲,闹出这种事,小人怀疑他们啊。” 飞雨掠上太守紧绷的面容。 典史:“若是他们误了咱们的大事……” 太守:“闭嘴。” -- 太守那一方人马撤退,林夜三人这一边,气氛便轻松下来。 躲在暗处观察他们、随时准备援助的阿曾松口气,朝身后的窦燕使个眼色,示意他们上前去见公子。 阿曾和窦燕从巷中走出时,雪荔正转头,看向林夜。 隔着纱幕,林夜心情极好,笑弯了眼睛:“看我做什么?” 雪荔盯着他晃啊晃的春柳一样的身影:“你不是叫林夜吗?” 林夜愣住。 他目光落到雪荔身上,那璀璨的眸光,如石子落星湖,比此时的雨水更为清透。 他捂着心口,夸张笑:“我好感动,你居然记住了我的名字。不枉费我日日夜夜烧高香,跟菩萨佛祖祈祷……” 粱尘心想:有病。 然而雪荔不觉得林夜有病。 她文静地看着林夜,待他夸张完了,她才说:“是的,我记住了。” 雨声淋漓,四野人潮。 林夜一瞬间心颤。 他一瞬间望着她的斗笠白纱贴身飘飞,心中涌上说不出的情愫。这一瞬的动然,让能言善辩的他失口,喉塞。 他只顾呆呆看着她,朝她走:“阿雪……” 满腔的话没说完,那一方要上马车的高太守,忽然回过头来,高喝:“林春山——” 远处走来的阿曾和窦燕脚步停住,林夜和雪荔回头看去。 马车之前,高太守的身形被大伞遮掩,他的声音传来:“小公子亲临襄州,何必遮遮掩掩呢?” 林夜掀开斗笠风纱。 他人都在此时成为陪衬。大雨之下,只有高太守和林夜四目相对,目光各自冰寒。 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这是在告诉林夜——襄州城知道他是小公子,知道他是要和亲的。他方才说的鬼话,高太守一字也不信。但是高太守不会挑明,太守只是警告他:小公子若无他事,早日离开此城为好。 在林夜进城后,高太守早在盯着和亲团的动静。 林夜性子张扬,和亲团本就显眼。南北周和亲的希望落到林夜身上,身为军事重地的襄州,不可能不关注林夜。 明景已经被人推上马车,听到太守的话,她吃惊地掀开车帘:小公子?!他就是南周送去和亲的那个小公子? 面对周遭各类惊疑目光,林夜缓缓笑起来。 林夜重新向太守拱手,笑吟吟:“在下实在不想大张旗鼓啊……没办法,本人太过出众,即使不想被人认出,也躲不了啊。” 他彬彬有礼:“太守大人,你将襄州治理得非常好。此为兵马重地,百姓安居乐业,不见丝毫被战火所扰的模样。我进城几日,听人人都称颂大人。我必向皇兄上书,让皇兄嘉奖大人。” 高太守眸子微缩。 他疑心混乱,不知这小公子是当真这么觉得,还是小公子猜到了什么。 不,不可能。他做的事十分隐秘,这位小公子才进城三四日,绝不可能知道什么。 可万一,这位小公子改道来襄州,本就是光义帝悄悄让小公子来查什么呢? 照夜将军死后,他们这些边官,都有些兔死狐悲的担忧。 高太守从少年郎言笑晏晏的模样中,判断不出来什么,只道:“不敢当。先前是我得罪小公子,小公子经过襄州,我襄州蓬荜生辉。明日本官在府中设宴,为小公子洗尘,不知小公子是否赏脸?” 林夜一口答应:“求之不得。” -- 试探到此方中断。 高太守一行人离开,躲在暗处的妙娘和木郎,始终没敢现身。雪荔去看过后,发现他们已经趁没人注意时,悄悄走了。 大约他们被城楼下的剑拔弩张吓到,又躲回了客栈,处理那些尸体了。 雪荔琢磨着今夜再去见那对情人,商量出城之事。她走回林夜身边时,目光顿了一顿。 林夜身边多了两个人。 侍卫甲,以及…… 窦燕低下头,躲过雪荔的目光,委屈道:“我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知道。” 雪荔目光挪开。 雪荔道:“你什么都可以说。” 窦燕暗地目光一闪,面上却做出疑惑而茫然的神色。 雪荔忽然发现,窦燕有山泉般的眼睛,风致楚楚的气质,和妙娘很像。不过她不管闲事,又对自己的认人本事不抱希望,便避过此事。 雪荔只说:“你此时出现在这里,小公子必然已经知道你我身份了。你说不说,都无所谓。” 窦燕惊讶地看向林夜——她这次是真惊讶。 林夜咳嗽一声。 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别过脸:“哎呀,我也没有那么算无遗策。” 雪荔:“我没说你算无遗策。” 林夜扁嘴。 阿曾忍笑,粱尘哈哈笑出声。 -- 窦燕被他们带回去,被关起来,被审问。 窦燕十分配合,从始至终没试图和“秦月夜”的杀手们交流,自然也没受过任何折磨。 林夜在问话前,试探着问雪荔要不要听。雪荔摇头,她不关心。 她只是有点踟蹰。 但是在她踟蹰结束前,林夜已经去问窦燕话了。 窦燕所说的事情,和林夜猜出来的差不多。只是林夜奇怪,窦燕为何会出现在襄州附近,莫非是春君要窦燕回到和亲团? 窦燕诚恳而怯怯:“是啊。小公子,我听说我不在的时候,和亲团被弄得一团糟,时不时有人刺杀,欺辱公子。若是我在,这些事便不会这样频繁。不瞒小公子,我武力是弱,但我擅长这些谈判、交际。 “雪女大人不擅此事……小公子还是将我留下吧。” 林夜笑眯眯说好。 出了看押人的屋子,林夜笑容顿收,转头告诉阿曾:“看住她,别让她乱跑。” 阿曾挑眉。 林夜懒懒道:“不错,她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她是真正的冬君,她若是想回到和亲团,她有无数种方式和杀手们联络。这些人,毕竟是她指派的。但她提也不提……我本来以为你去找她,会花费很多时间。但你只用了几日就抓到她,说明她本就在要来襄州的路上。 “秦月夜很可能给她指派了更重要的任务。这个任务,比她恢复冬君身份、回到和亲团更加重要。” 阿曾若有所思:“那你能猜到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是,”林夜插手挺腰,大言不惭,“宣明帝现在烦我烦得不得了,这重要任务肯定是围着我转。” 林夜叹息:“我实在过于重要,没办法。” 阿曾忍不住:“……你谦虚一点吧,小孔雀。” -- 次日夜,林夜一行人,去赴了高太守的宴席。雪荔不去,林夜乐得轻松。 明景没有出席宴席,太守在席间向小公子敬酒。林夜为难之时,粱尘跳出来,说自己代林夜饮酒。 粱尘说:“我家公子身体不好,神医交代他不能吃酒。可我们不能不懂礼数,我代公子向大家敬酒。” 粱尘豪爽无比地一饮而尽,又朝杯中倒了第二盏酒。 粱尘将酒朝向四方:“昨日我们发生了一些误会,惊扰了诸位。实在抱歉,我们人生地不熟,大人不要跟我们计较。” 高太守眸子微眯,他身边官员们也惊讶。 他们的注意力一直在林夜身上,没想到林夜身边这个小侍卫,一点也不露怯,说话也非常得体。仔细看,这小侍卫容貌俊俏神采风流,并不寻常。 众人纷纷回酒。 当粱尘一杯杯和他们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时,阿曾正沿着林夜昨日告诉他的酒楼附近的地道,摸索着前行,去和明景汇合,商议事务。 当醉醺醺的粱尘跟着林夜回府,高太守一方人看粱尘醉倒、笑着离开时,粱尘掀开被褥,爬上房檐。 寒夜之中,粱尘蹑手蹑脚地蹿到马厩,顺走一匹马。今夜太守府喧嚣至旦,城楼看守不严,他趁机出城。 他去执行林夜交给他的重要任务。 林夜说,自己会说侍卫吃醉了酒,病了,几日下不了床。有阿曾在,没人会非要见到另一个侍卫。 第57节 -- 林夜安排粱尘走后,出门送高太守的人出府。 雪荔刚从客栈小情人那里回来,她本要从屋檐上跳下,不小心看到了站在府邸门前的林夜。 月光如银,照着昨日雨后的一方水池。水池清光摇晃,庭前晚风徐徐,院中湖水蛙影与少年身影一同波动。 雪荔不看林夜。 她在看水洼中的青蛙和少年。她渐渐不听蛙鸣,只看少年光影摇曳,潋滟满目。 她抱着膝盖,守着这一汪水洼,如同守着自己唯一的谁也夺不走的珍宝。 林夜立在府门口,演了一晚上戏后,非常疲惫。他回身时,忽然抬头,看到树影婆娑,雪荔正坐在屋檐上,抱着膝盖发呆。 他眸子轻晃时,心口随之颤,偏又停顿一下。他不知道雪荔有没有看到粱尘的出行,她会不会泄露自己的计划。 站在月光下的少年公子,眉目清淩如春水,仰头朝她招手。 坐在高处的少女怔一下,抬起了眼睛。 她望他片刻,他执着地挥手。她犹豫之后,轻快地从屋檐上跳下。 酒壮人胆,月光又这样皎洁。好风好月好时节……嗯,他必然不是为了见她,他只是必须试探她。毕竟,她这几日知道了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妙娘”。 林夜朝她撒娇:“我有些头晕,你陪我出去走走,醒醒酒好不好?” 雪荔:“你口中没有酒气。” 林夜一噎,面容又飞红,睫毛颤个不住。 他口、口中……她怎么知道啊? 他不敢多想,只刹那间羞赧无比。 林夜佯怒:“我身体弱,闻到酒味都不行,好不好?” 雪荔:“那你别靠近我,我方才饮酒了。” 林夜:“……我就不。” 雪荔困惑看他,他别过头不理她,快速下台阶出门。雪荔想了想,跟随上他。 -- 寒夜之中,有两个来自异域的神秘人士,攀爬上城楼,再无声息地潜入城中。 他们的人马潜入此城,他们在子夜时分,趁着兵士们轮岗换防之时,静静地看着襄州城中发生的一切。 二人立在屋檐上,藏在树影后,看到粱尘乘着一匹马,急速出城。 马蹄达达落在夜中,高处的二人交流: “高太守不信任小公子,开始暗自动作。” “小公子也不信任高太守,派他那个侍卫出城,搬救兵去了。” “襄州城现在汇集了各方人马。宣明帝请我们擒拿小公子,可小公子看上去十分聪慧,恐怕不好擒拿。” 二人相视一笑。 个子高挑、体格劲瘦的那人很轻松:“无所谓,这是大周的事情。高太守藏着的事情会不会败露,和我们无关。小公子会不会落到宣明帝手中,也和我们无关。我们看他们狗咬狗就是了。” 沉稳的那个人操着异族口音,慢慢说:“据先前刺杀得回来的情报说,小公子身边跟着一位武功高手。她不会是冬君,冬君没可能在浣川杀尽我们的人。那位春君也不和我们说实话啊……我怀疑,她就是我们要找的雪女。” 个子高挑的那人手臂打开,懒懒松筋骨:“……这一次襄州城中的变动,必能逼出她。只要看她的身法,我便能认出她的武学根基。若是这些废物都没本事逼她真正出手,我会下场的。” 沉稳那人道:“这世间,如今大约只有你能逼她动真格了。如果真是她,我们便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二人声音如魅,在夜中渐渐沉落。 而暗处,林夜先前在浣川屠城事中派出的暗卫,跟着这二人。这二人武功太高,暗卫不敢太靠近,自然也听不到二人在说些什么。 暗卫只负责观察,博弈之事,自有小主子。 第37章 他一瞬抱紧她。 林夜和雪荔沿着后巷河道散步。 明月皎洁,林夜不知到底算不算醉。他坚持说醉,又坚持散步,雪荔无所事事,可有可无,便由了他。 他见她答应,走路都雀跃地跳两下,发带轻扬。 他好像是跳在她心口。 忙碌两日,林夜终于找到机会,询问雪荔关于那“妙娘”的事。 他猜雪荔不在乎告不告诉他,从她口中得情报应该很容易。雪荔果然不在乎,随口说出自己在陌生客栈的遭遇。 林夜若有所思:“妙娘,明景……这二人说的话,有些对不上啊。两个人中,必有一人撒谎。或者,她们两个都撒谎了。” 林夜垂眸思考:“你说那客栈有些不对劲,在我看来,你遇到妙娘,就有些过于‘巧合’了。我为了见明娘子,花了那么多心思。你怎会路上随便走走,就恰好进了这么一家客栈,遇到一个逃婚的被追杀的新嫁娘呢?” 雪荔随口:“也许我运气好。” 林夜无奈笑。 他嗔道:“阿雪,你对什么都不上心,可你心里知道其实不是这样的。” 雪荔不停步,他主动拽她衣袖,让她回头。他轻轻晃了晃她的衣袖,春水一样的眼波凝望着她:“我、我很担心你。” 他迟疑又犹豫,为自己这一边的许多秘密与计划不能告知,为雪荔的坦诚相待。千言万语,只让林夜声音微绷:“我担心你受到伤害,担心你被骗。” 雪荔怔然。 她盯着林夜的眼睛。 她缓缓说:“我不会被骗。” 她看着林夜,目光却渐渐涣散:“我本就谁也不信。” 如此,便轮到林夜失神了。 他露出几分受伤的神情,眸中隐晦的暗色一掠而过。 雪荔本就不太能察觉他人的情绪,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自然也听不懂林夜此时在低喃些什么:“他们怎能把你变成这样……” 没有正常人会像雪荔这样。 她无知无觉无情无欲,她对万事万物都寡淡以待。他不信她天生便是如此。她那师父,那位神秘的玉龙楼主,到底对她做过些什么?她口中的“宋挽风”,是否也做过些什么? 她全然不知。 而他只窥片段,已然心如针刺,略有隐痛。 林夜捂住自己心房,脸色微白。 雪荔目光挪到了他身上:“你病犯了吗?” 林夜摇头。 他脸色煞白,却仍是眼睛带笑,朝她道:“我只是善良罢了。” 雪荔:“……?” 小孔雀都这样痛了,却还要坚强地自夸:“我这人就是心软,看到别人吃苦,就忍不住同情。哎,我小时候见到路上要饭的,都要给点钱,养到我家去。我就是因为心软,才走到这一步啊。” 林夜唏嘘。 雪荔没有那种“照顾病人”的意识。她一向觉得病痛之类,忍一忍便过去了。如今林夜面色难看,扶着墙叹气喘息,雪荔只安静地陪着他。 雪荔甚至在听他说些什么,并且在他一直自夸时,她发表了意见:“那你家一定很大。” 林夜迷惑。 雪荔如今钻进钱眼里:“如果你见人就要救,看人可怜就要给钱,你家一定很大,你也非常有钱。” 林夜眼神飘忽一瞬。 他口上含糊:“那是啊。我毕竟是南周的小公子嘛。父皇疼爱皇兄关怀,我当然很有钱嘛。” 他此时开始为欺骗她而心虚,但雪荔不知信多少,只轻轻“唔”一声。 他猜她应该信了时,又微有困惑:她说她不信任何人。是否代表,他说的每一句话,于雪荔而言,都如过耳烟云,她压根不在乎? ……他于浣川无名山上的思慕,对她来说,也是没有意义的吗? 林夜蹙眉,再次捂住心口。 雪荔眨眼。 林夜闭着眼,小声笑:“哎不行了。我不能想你了……一想就难受,我这病是要好不了了。” 雪荔还没说话,闭着眼的小公子就像是能洞察她的心思,快速说:“好不了,我怎能陪你玩呢?我不能好不了。你容我缓缓。” 雪荔愣住。 她以为她是被无理取闹的林夜拉出来,强行陪他醒酒的。可是林夜却说陪她玩。他们在玩什么呢? 吹风吗? 比谁更容易得风寒,更容易生病吗? 或者是猜粱尘今夜骑马潜行,目的何在?再或者是高太守在筵席上给出了什么讯息,林夜想让她猜? 雪荔思维涣散,已经飘得足够远。 她听到林夜喊她:“阿雪。” 她没有应,她只是被惊醒,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月光和柳影交错,斑驳光影落到那靠墙的少年身上。闭目的林夜,不见昔日的调皮胡闹,十分的沉寂,冷肃。 林夜闭着眼睛,淡淡笑:“有些事,我不能和你说。但是,你注意保护自己。忙起来的时候,我便顾不上你了。可我不想伤你,你若觉得不对劲,就躲得远远的,知道吗? “你武功那么好,只要你不想插手,没人勉强得了你。我周身的秘密太多,我十分抱歉……只有不看你的眼睛时,我才能说出这些话。 “对不起,阿雪。” 夜风吹拂乌发,乌发碎丝拂过雪荔的面颊。 漆黑之中,雪荔安静地看着林夜。 第58节 如果这便要道歉,那么她常日身上的诸多伤势算什么?他人加诸她身的猜忌误会与杀戮算什么? 如果这便要道歉,她昔日,又是过着怎样的人生呢? 寒风寂寂,林夜在黑暗中平缓心事。他自觉自己已经提醒过她,更多的不能再说了,他深吸口气,睁开眼。 林夜眸子在睁开一瞬,与那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少女对上。 他大脑空白,登时忘了章法。 雪荔忽然说:“你抓到的那个真冬君,你别信她。” 林夜看着她:她第一次提醒他,告知他关于“秦月夜”内部才知道的情报。 雪荔:“她长袖善舞,即使被你抓到,她也不会说实话。四季使中,冬君不以武功见长,她一定有自己真正的手段。如果只是普通的擅长交际,不会位列于四季使中。 “我不了解她,但我不信她。你也别信。” 雪荔学着他方才的样子,交代道:“你别被骗。”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林夜倏地伸手来抓她。他直直地盯着她的手腕,而雪荔一如既往地躲开,只让他碰到他衣袖。 林夜晃着她衣袖,轻声温和:“好,我知道了,多谢阿雪告知。我当然不会信她的,我不会被骗不会受伤,你放心。” 雪荔并不关心他会不会被骗会不会受伤,闻言也并无触动。 只是林夜抓着她的衣袖,好像不想放开了。 林夜朝着她眨眼,神秘而顽劣:“阿雪,我们做点儿坏事吧。” -- 于是,雪荔领着林夜,到达那个客栈。 她拽着林夜站在客栈房顶,看林夜摇摇晃晃地站稳,蹲下身翻开一重稻草,要掀开瓦片朝客栈里偷看。 雪荔:“你会武功。” ——却一路让她带着他走。 林夜:“不要这么计较嘛。我这么虚弱,万一一提内力,就咕咚一头摔下去了怎么办?你说的客栈,就是这里吧?妙娘和木郎藏在这里,这里还埋了很多死人?” “至少我离开时,很多血迹还没处理干净,”雪荔心不在焉,又恹恹道,“我为什么要陪你做这些?” 林夜回头。 他仰着脸哄她:“玩儿嘛。” 月光落在他眼中,他星子般的眼睛在刹那间如雪水泛光,雪荔思考着“玩”的意思。 雪荔说:“我不帮你。” 林夜知道她怪异,便连连保证:“放心,我不连累你。阿雪只用坐在一旁帮我放哨就好,我不劳烦你。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偷偷摸摸,很刺激吗?你昔日还想要‘刺激’呢,难道这样还不算刺激?” 他胡言乱语能言善道,说得天花乱坠。雪荔一个字也不信,可雪荔也没有说不信。 今夜确实是动手的好机会。 先前太守宴请林夜,城中大半官员聚于太守府,这样偏僻的客栈,平日巡逻人就少,此夜更少。 在太守宴客的时候,雪荔来客栈和妙娘商议出城之事。妙娘和木郎必然以为雪荔来过一次,客栈不会来第二次人。 前日的追杀者死后,新的追杀者还没发现这里。 妙娘和木郎今夜应当少有的放下戒心,睡个安稳觉——毕竟,他们和雪荔说好,在太守府迎亲那日,雪荔会趁乱送他们出城。他们要养精蓄锐。 雪荔猜的不错,客栈中少有的清净,林夜和雪荔掀瓦入室,走在一片诡谲的寂静中。 雪荔如自己说的那样,她只放哨,不做事。 她对这些兴致缺缺,当林夜提出去后院查探情况时,雪荔只坐在墙头,看着林夜。 林夜在后院中寻找土坑痕迹:处理尸体,木楼木屋总是不便。若真的像雪荔说的那样,这里死过很多人,那对看着无辜、实则非常狠的一对情人,最好将尸体处理干净。 这年头,襄州因是军事重地,对药物看惯极严。让尸体融化的药水不好买到,最简单的处理尸体的法子,要么剁碎,要么,埋。 林夜不太信对方会选择埋人……但他还是想试试看。 林夜在后院墙根挖土,他忽而语气急促:“阿雪。” 雪荔跳下墙,落到林夜身畔。 林夜蹲在地上,挖土的剑鞘上落满土粒。而松散土堆下,发丝干枯,其后露出了一张僵硬发黑的死人脸。 林夜不敢挖得太深,死人只露出半张脸。尸臭味漂浮,半张脸已经腐烂得不太能看清容貌。从腐烂程度,可判断出此人死了许久。 林夜目色沉郁。 他眼中一点笑意也没有,声音也不如平日那般跳跃。 他语气冷冽,感到挫败:“我认不出男女。” 雪荔轻轻地从旁伸手,在腐烂的头骨上摸了一下。林夜眸子一缩,他见雪荔神色平平,收回了手:“女。” 林夜下巴微绷。 这只是一具尸体,证明雪荔所言不虚。更多的尸体在哪里呢? 他不想看下去了,轻叹口气:“埋回去吧。你心中有数了,对不对?” 雪荔:“嗯。” 她多看了林夜一眼。 她看林夜安静地将土重新填回去,好让此处恢复原样。 他初见到死得这样难看的尸体,并不见平日的咋呼胆小,反而十分沉寂平静。她闻到难闻的味道,他也丝毫不嫌弃。 他像是看惯生死,早有预料。 活泼的小公子,沉郁的小公子……他身上藏着秘密。 雪荔挪开了目光。 -- 从客栈离开后,林夜很快恢复自己平日的活泼。 生死对他影响不大,他既不报官,也不报不平,他还意犹未尽一样,拉着雪荔:“来都来了,咱们去做今夜第二件事吧。” 雪荔偏头:“也是玩?” 林夜一愣,然后点头:“对。” 雪荔便跟着他——去公使库。 大半官员今夜聚集太守府,官署空了大半,林夜要潜入公使库,查看公使库账簿。 林夜如数家珍:“军粮、马匹、兵士、赋税、来往官员的花销……这些账目,全藏在公使库中。我知道这里重要,高太守必然也知道这里重要。我想让你去官署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好给我时间查账簿。” 雪荔眨一下眼。 林夜:“即使要做假账,也会露出很多痕迹。” 雪荔:“你看起来很熟练。” 林夜笑得微妙,眼神飘忽:“我当然熟练啊……咳咳,人生在世,谁还没做过一点假账呢?”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他管辖川蜀兵马重地时,有些事,没必要让朝廷知道,他便会去平账。他会用的手段,高太守必然更熟悉。 他对襄州城有些不太好的猜测,他此夜需要证明。 只需要雪荔……林夜哄雪荔:“你帮我,我给你加报酬。” 雪荔本觉得累,不想做事。但他这样一说,她立刻说条件:“你把‘问雪’卖给我。” 林夜:“……” 雪荔:“你明日还要去见高太守,帮我搞定暗娼那里的账,让那些人报了官后,官府也不抓我。” 林夜:“……” 雪荔说完,便朝后退一步,做好与人“讨价还价”的准备。毕竟,他要她做的这些事,他完全可以交给他的手下,并不是非要她。 雪荔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更胜一筹的本事。 然而寒月之下,林夜只是笑盈盈地望着她,目光略带嗔怪。他轻快无比:“好啊。” -- 子夜过半,更夫已歇。 火把于幽巷飞出,如夜星落入凡尘。 雪荔坐在官署外一条街的墙头,看着野火蔓蔓,疯狂熊烧。当众多兵马急急赶去救援火灾,当火灾连高太守都惊动时,火光映照雪荔的眼睛。 微弱的刺激从骨血中生出,在心头窜起。 她这才动然。 下方的人马到处寻找谁人放火,他们越是慌乱,雪荔越觉得人生不是真如死水无波。 同时间,林夜在公使库躲开看管的吏员,一步步深入后院。 官署发生骚乱,许多人喊着“救火”,公使库的人马被调走,林夜这才轻松地摸入真正关键的地盘。 他在幽黑中,摸索着跃入库房的窗口。 他从一排排书架间穿梭,从怀中取出夜明珠借光,慢悠悠地打开第一本书册。 -- 高太守从睡梦中被叫醒,匆匆赶去官署。 官署的这场火浩大,而众人找不到纵火者。眼看许多重要文牍要被烧毁,高太守忽然醒悟过来:“去公使库。” 高太守面沉如水,目中锋芒厉色深入,他极快地下定决心:“去放火烧公使库!” 众人呆滞。 高太守吼道:“还不快去?” 他从这场火灾中得到启发,开始算起火时间,他生怕公使库已然发生意外。贼人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重要文牍绝不能被人传出。 吏员们四散开,仓促无比地奔去公使库方向。 第59节 高太守追在他们后面吼:“小心,不要靠近火!” 下方人动,雪荔藏在高处,亦在树木间飞纵。 风吹动她乱发,事情从缓变急,雪荔少有波澜的眼睛,明亮无比。 -- 阿曾在窄长的地道间行走,他不点火烛,用手敲击两边墙壁,借由声音判断方向。 他摸到几块实心的砖,说明地道不只一个方向。他只心中默记,并不多事。 阿曾在黑暗中潜行时,难免地想到下午时分,林夜对他和粱尘各自下达命令时的场景—— 阿曾那时皱眉:“出城危险,我已有经验,应该由我去办事。粱尘武功不济,他留在城中查密道更好。” 粱尘登时不服气:“什么叫我武功不济?我文武双全好不好?” 林夜笑着看阿曾:“你运气不好,关键时候会影响大局。他运气好,会有意想不到的好效果。” 阿曾不悦:“……你当初要我跟你的时候,没说过你这样迷信。” 林夜眼珠乱转,不好意思道:“临时抱佛脚嘛。” 此时独自在地道中行走,阿曾心中浮起一丝笑:林夜的安排,看似随意,其实是最好的。 -- 林夜所租赁的府邸中,窦燕被关在屋中,百无聊赖地翘着腿。 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人理会过她了。 窦燕被绑坐在椅上,两手被缚于身后。此时,极轻的一顿后,窦燕双手展开,从椅上跳起,绳索脱落。 她解开了绳索。 她到门口,轻轻将门打开一条缝,朝外看—— 明月皎皎夜如霜,庭前清静,院中如常地有三四个卫士巡逻,并没有更多人手。 窦燕眯起妩媚而漂亮的眼睛,轻轻笑了一笑。 她神色悠闲,重新返回椅子前落座,将那被自己解开的绳索,熟练地套回自己身上。 看管“冬君”,用这么少的人手,那位小公子不是小看她,就是另有计划。 按照浣川发生的屠城后续来看,按照那位曾郎君出城抓她的手段来看,南周这位小公子绝不简单。 他是否想放她偷偷出去,好跟着她,查出她背后的人,查出她来襄州到底做什么? 哼,她不会如他的意的。 窦燕闭着眼,回忆春君告知自己的讯息。她悠闲坐等,欣赏一切的发生—— 襄州城的一切布置,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候。 这里密集了一张大网,南周的江湖人,北周的江湖人,混乱的襄州本地太守,南周朝廷的暗访者,北周朝廷的暗访者。甚至,可能还有别的人马…… 林夜已经踩入了他们的陷阱。 他也许确实有几分聪明,可他们的布置,早在得知小公子要路过“襄州”时,就已经开始。宣明帝要这个人,“秦月夜”必为宣明帝办到。 收网之日,很快就要到了。 -- 太守府中,一派混乱。 子夜时分,官署失火,太守被叫走,太守府中人各自不安,忐忑等待太守的回归。 明景在自己的闺房中得知消息,从床榻间跳起,趴在窗缝间观察外面情形。 即使她不是大周人,她也知道未嫁新娘,早早被关入夫家,绝不正常。她肯被关入,只是为了躲避身后追杀自己的人。 可她并不愿意成为笼中雀,就此失去自由。 她有大事要做,她不能被困于这方小天地。 如今,南周的小公子来了襄州。 她要试一试自救。 明景下定决心,悄悄打开木门。门外守着的侍女才回头,便被明景从后颈敲晕。 明景在寒夜中提裙奔跑,月光如银洒落她裙裾。 她心跳剧烈,风吹得周身激起小小战栗。她很快找到了太守府郎君告诉她的密道,攀着扶梯下密道。 地龙空旷阴冷,潮湿水声滴答。明景在地道中行走,心跳越来越快。她拐弯不知多久,直到与一人撞个满怀。 那人飞快捂住她的口:“别叫。我是小公子派来帮你的人。” 明景眼眸明亮,抬起头。 -- 公使库失火,火光照得天光大亮。 林夜咳嗽着退出库房,循着火光朝返回的路离开。他额上渗汗努力记忆方向,烟火熏得他眸红喉痒,呼吸艰涩。 他掩住口鼻,趔趄躲避横梁与飞页窜起的火星子。 一片晦暗,一片浓烟。 林夜行得十分艰难。 高太守有些手段啊,这么快就发觉了关键,也狠得下心来放这把火。 林夜暗自叹息,却并不慌。 他屏着呼吸,在火海中撤退时,有守着这一方的人发现了动静:“火里有人……呃!” 一根发带飞出,缠住这人的脖颈。头顶一片木梁倒下,这人脖子被发带勒着,一同倒入了身后的火海中。 林夜呼吸沉重。 他额上渗汗,后跌两步,喘口气后,再次猫腰而行。 越来越多的人守着火海,誓要将火中有可能的贼人困死。 林夜一边要躲避烟火,一边要判断人流数量。可惜他只有一根发带,他身上的利器不能杀人,更不能留在火烧现场。 艰难中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发丝和衣袂都染上黑烟,沾上火星。 有人在外吼:“大家散开!不要靠近火!” 林夜眼前发黑,脸被烤得发烫。他快要撑不住时,拐弯之间,又一道人影拦在前方。 火灼灼火海快要吞没他,少年目中布上血丝,戾色浮现。他手曲起准备杀人时,闻到霜雪一样的气息。 他的手被扣住了。 视野模糊的少年郎颤声:“阿雪?” ——她来救他? 她来救他! 少女不言语,火海滔天,言多必失。她找到林夜,便拽住少年的肩,朝自己来的方向凌身穿行。 -- 天蒙蒙亮,红光要从云后破出。 雪荔和林夜跌跌撞撞地奔入一巷中。 万籁俱寂,狗吠浅浅。 身后追兵众多,火海让雪荔也眼睫沾雾、目中模糊。她趔趄着要撞入眼前的墙壁时,身后的林夜忽而拽住她,反握住她的手。 “轰——” “轰、轰——” 前后两声爆炸声,自官署和公使库的方向传来。剧烈爆炸声震得天地撼动,那样猛烈的爆炸并不寻常,分明是藏了易爆物在里面。 巷中,林夜咬牙朝前扑去,将带自己出来的人笼入身下,捂住她口耳,不让她受到惊扰。 昏昏天光,火海遥远。 清晨的寒风与肌肤的灼烫对比鲜明,刺得人骨血颤颤。 失去发带的少年玉冠早已歪了,衣容不整至极。 他乌发如云散落,血液蜿蜒额间,雪白脸颊沾灰,却昳丽得近乎妖冶。他模糊地去摸身下人的脸,好是不确定:“阿雪?” 少女被他的发丝笼罩,轻声:“嗯。” 他一瞬抱紧她。 第38章 真是一只满肚子坏水的臭…… 清晨时分,城中戒严。 昨夜官署、公使库失火,高太守满城捉拿纵火者。一大早,便有很多官兵押送着有纵火嫌疑的人前往官寺,听从候审。 雪荔坐在陈府巷口所摆的竹桌前,小口地喝着一碗豆奶。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她的余光已经看到巷外官兵捉了三批人马去审问。 陈府,是“妙娘”的娘家。 不错,隔了五日,二人又来到了那个对对联的陈家巷子里。 天未亮时,林夜和雪荔从火海中逃出,二人视力慢慢恢复,林夜却不急着回府。 天亮后,林夜大摇大摆地带雪荔去刚开门的成衣铺。林夜大手笔地为二人各备一套新衣,二人便来到陈府来吃早膳,沾喜气 陈府为嫁女,连摆七日酒席。不可谓不奢侈。 所以,林夜笑眯眯:“这么有钱的人家,还没把女儿嫁出去,就急急忙忙把女儿扔去公婆家,必然有些问题。咱们去看看。” 雪荔无异议。 当雪荔乖乖地坐在桌前吃陈府为客人准备的早膳时,长袖善舞的林夜已经钻去人后,熟门熟路地找到曾见过的管事,和那管事热情聊天。 第60节 林夜极得人喜欢,东拉西扯说了一通,便让那管事对他和颜悦色。他还极会来事儿,他花大钱让陈府一个仆从替管事先看顾巷中的客人,非要请管事坐下来吃顿早饭。 林夜嘴甜无比:“我和阿雪上次来的时候,就见陈伯你十分辛苦了。小生说句僭越的话,为主人家张罗亲事自然是分内之事,但如果把自己累倒了,仁善的主人家,心里也过不去啊?一顿早膳用不了多少功夫,我和阿雪从巷口买了包子,新鲜的。我们又吃不完,陈伯和我们一起吃点吧。” 被称呼“陈伯”的管事心里熨帖。 他哪里在乎一顿饭呢?他来操办诸事欠,必然先垫了几口饭菜。 但是人年纪大了,连续几日劳作到底有些吃不消。若是旁人巴结,他必然警惕。然而这少年郎既不是城中的熟面孔,又生得俊俏、通身一派富贵相,看起来便是花钱大手大脚的“糊涂孩子”。 陈伯便想:我就指点指点他,教他出门在外,不要这样“露富”吧。 陈伯和林夜说笑着朝这方桌椅走来。 雪荔耳朵一动。 她一边喝着豆奶,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蒸笼下偷了一个包子,藏到了帕子里。 待陈伯和林夜入座的时候,雪荔神色如常,谁也不知她偷拿了什么。 林夜热情招待陈伯吃饭,雪荔抱着碗坐在一旁,林夜还为她找补:“我妹妹不善言辞,但心里也和我一样敬爱你。” 陈伯噗嗤乐了:“你这小子……没少挨你爹娘的棍子吧?我是什么人,敢叫你们这样的人物‘尊敬’?” 陈伯这样说,却还是不客气地开始用早膳。 正好,巷口又有官兵推搡着,领着一大叫“冤枉”的江湖人去牢房。 林夜张望:“昨夜的火灾,这么快就捉到凶手了?” “哪儿能呢,”陈伯一边撕着包子,一边慢条斯理,“最近一个月,襄州城多了很多江湖人。这江湖人一多呢,他们不守规矩,喜好打抱不平,城中犯事多了,官吏们还捉不到他们,颇让太守头疼。” 陈伯冷笑,垂着眼皮:“太守大人一直想不出法子收拾这伙人,如今城中出事,太守正好可以把这批人关起来。” 林夜眸子微眨。 此行径有两种可能:一,高太守和城中这些很可能为他而来的江湖人不是一伙的;二,高太守和他们就是一伙的,只是官员和江湖人,找不到光明正大地理由商议事务。 如今借着纵火案,太守明面上将他们一网打尽,实际上很可能是找机会和这些江湖人碰头。 哼。 难道说,他很有可能帮了这高太守一个忙? 难怪他还疑惑,小公子一来城中,城中就失火两处,太守怎么不去试探小公子。敢情太守有可能是奔着江湖人去的。 林夜心中念头转得飞快,口中只忧虑:“看管这么严,不会对太守府家郎君的婚事有影响吧?听说城门都封了……我还想带着妹妹去吃喜酒,看热闹呢。” 陈伯:“不会。” 林夜望去。 陈伯犹豫。 到底是吃人手短,片刻后,陈伯压低声音:“这事儿,小郎君你不要跟人乱说,自己知道就好。城门封不了几日的,到我们办婚宴那日,城门就会打开。毕竟,聘礼还得帮我们送回老家呢。” 林夜惊讶:“老家?” 陈伯赧然:“我们家主子祖籍不在襄州啊。好不容易家里小娘子嫁人了,主子一家人归乡心切,讲究一个落叶归根。” 说到这里,陈伯浑浊眼中也泛起泪花:“游子难归家啊……小娘子有了归宿,咱们都放心了。” 林夜:“陈伯祖籍哪里人?” 陈伯敷衍:“小地方……你不认识的。” 林夜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心想他若是有女儿,必然女儿嫁去哪里,他跟去哪里。他哪里舍得自己女儿独自在一个地方生活呢? 哎算了,他想那么多干嘛。 他哪来的女儿?那和他和亲的北周公主,都还不一定和他成夫妻呢。 林夜陪着陈伯感慨了一会儿,待陈伯吃了三四个包子,巷中有身份尊贵的客人来访,陈伯急匆匆起身去迎客,让他们自行来去。 陈伯一走,林夜落座,刚要准备吃……他定睛一看,笼中已经空了。 林夜:“……” 他盯着雪荔。 雪荔正揉着自己的腮帮发呆。 她不关心林夜和陈伯的互相试探,她摸着自己的腮帮,想的是天未亮、眼睛还被烟火熏得模糊的那个时刻。 那时,林夜将她扑倒在巷中,拿手摸她的脸。 他事后解释,说是他当时着急,因为眼睛一时看不见,而不能判断敌友。他要确认她的身份。 可是他摸她脸。 她平时都愿意和人挨着,他却摸她脸。 他从额头摸到下巴,摸了眼睛摸鼻子。在摸到她嘴巴时,他忽然醒悟过来,倏一下收了手。 雪荔被扑倒在地,被他笼着。 红润日光刚从云翳后破出,微光照着她的眼睛。当她的眼睛一点点光明时,她看到的是林夜绯红的脸,散落的乌发。 她不确定他的脸那样红,是不是被太阳照的。就像她也不确定,他的发丝落下来,那样浓那样黑,她一瞬间的心头急躁,是什么缘故。 她只记得鼻端蹭到的少年公子身上那兰花一样的气息。 她心想着他又换了新的熏香,新的熏香闻起来不那么苦了,让他像春日花骨朵一般,又漂亮又香甜。 她嗅了一下。 而林夜慌慌张张起身,背过身和她说“得罪”。 雪荔心间浮起一种古怪的低落的情绪,那种情绪包裹着她……直到现在,她仍然不是很有兴致。 此时坐在竹桌边,雪荔摸着自己的腮帮出神,听到林夜抬高的控诉声音:“我辛辛苦苦忙碌,你连一个包子都不给我剩?!” 雪荔回神。 他瞬间移开目光,躲过她眼睛。 他眼睛不看她,也不看过往的客人。 他冲着墙发火:“我昨夜醉酒,头晕眼花全身发软。我给你买新衣裳,带你吃早膳。你说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我就把我想吃的都拿过来。” 他好伤心:“你连……呃。” 一个包子小巧菁英,冒着热气,被捧在一张帕子里,递到他面前。 林夜怔然。 雪荔:“我怕那个陈伯好能吃,吃光了所有。我提前给你留了一个。” 她安抚他:“不吃饭会饿死。我当然知道。” 林夜:“……” 林夜只好珍惜地捧着那一只包子,慢吞吞地吃起来。他吃着吃着发现:“这是我的帕子吧?!” 他立刻看向雪荔。 雪荔立刻别开目光。 林夜一下子好笑,故意板着脸:“你不要以为你不看我,我就不知道是你顺走我的帕子的。难道我的帕子出现在你身上,能有别的原因吗?” 少年郁闷:“我又不是登徒浪子。” 若他是登徒浪子,凡事就简单很多。此时、此时……她就不清白了! 雪荔解释:“我总要有东西来放包子。我没有巾帕,但你有很多。包子是给你吃的,你忍一忍就好了。” 林夜很擅长调整情绪:“哦,原来是借花献佛。没关系,虽然你是借花献佛,但我依然领你的情。谁让我们阿雪突然懂事了呢?” 他感动道:“先是救我,再是给我留吃的。你以前可从来不管我的,我感觉到我们的情谊越来越深。这可能就是伯牙子期所求吧。” 雪荔目光闪烁。 他夸得太真情实感,她一时都犹豫,要不要诚实告诉他,自己是为了让他好好活着,好有性命把“问雪”卖给自己。 她越来越离不开“问雪”了。她不见得喜欢一把武器,她只是需要一把好用的武器。 雪荔又开始发呆时,林夜则是一边小口嚼着包子,一边悄悄觑她。 大火弄毁了二人的衣裳,他在成衣铺中为她挑了一身新衣服。虽然不是他最满意的衣裳,但新衣裳穿在她身上,让他有说不出的心动感。 小美人身着浅石青色短衫,配着素色长裙,从腰际到裙尾,绣着一丛密密梅花。梅花瓣浅浅地飘落她裙上,那些绣纹生在衣裙上,却埋在他心口。 他还喜欢她乌黑细密的发丝,左右各有一昔小辫。 在他的央求干涉下,少女的发辫上,系着白色长结,发端顶处又用玉色牙梳束住。 清风细细,她发间的长结、额前的碎发都拂着她的脸颊,一派皎洁。当她的杏仁眼望过来时…… 林夜急急喝粥,被粥呛得咳嗽起来。 雪荔:“……” 林夜羞耻后,迎上她目光:“哈哈,我是不是很厉害?你是不是不明白我都做了些什么,我跟你解释一下……” 雪荔立刻:“厉害。” 林夜自夸的话被噎住。 雪荔清水一样的眼睛目不转睛:“你非常厉害。” 林夜的脸,重新一点点红了。 旁边有一秀才路过——正是几天前和他们在陈家巷中擦肩而过,鄙夷两个“白丁”互夸的那位秀才。 这次秀才又路过,又听到了这两个少年人的自吹自擂。 秀才再次鄙视地看了林夜一眼。 林夜:……忍。 林夜冲雪荔笑:“那咱们一会儿再去做点好玩的事儿?” 一整夜折腾,雪荔倒是不累,她只是在昨夜奔波后,重新变得恹恹。 何况她看林夜,一直在打哈欠,眼睛都熬红了。林夜看着她时,她又想到了他摸自己脸的那个时刻。 第61节 雪荔应了。 -- 林夜带雪荔穿街走巷,去了陈伯说的一个酒楼附近逛——陈伯说,这个地方胡人比较多。 若是扶兰明景没有撒谎,当真有来自西域的杀手追杀她的话,那些来自西域的江湖人,就应该出没在这附近。 雪荔静静地跟着林夜。 林夜走在前,负手翩然:“我知道,你好奇那个明小娘子异国特征并不明显,我怎么判断来自西域的江湖人,和中原的江湖人。” 雪荔并不好奇。 但是林夜和那个妙娘一样,都喜欢自说自话,压根不需要雪荔问,他就迫不及待要摆弄他自己的学识:“按照明小娘子的说法,她被追杀很久了,一路逃到襄州。那来自西域的人,必然也潜伏在这里很久了。但是中原的江湖人,是奔着我来的。我才到这里没几天,他们就算比我早,也早不了太多。” 林夜煞有其事:“所以,西域人此时必然怡然自得,但中原人都风尘仆仆。我们可以从这个特征下手,分辨西域人多不多,明小娘子有没有撒谎。” 雪荔跟着他,一声不吭地听他侃侃而谈。 她忽然对他的话题产生了兴趣——他能判断对方是不是风尘仆仆? 若她有这种本事,游历天下会方便很多。 雪荔问:“怎么判断?” 林夜一怔,没料到雪荔会搭话。 林夜朝那路旁开着门的客栈看,来来往往人流繁密,他一看就头晕。 但他还是认真看了几眼,指点雪荔:“你看这个眼神哦。这个人眼睛呆滞,目光浑浊,一看就是赶路赶多了,他累得慌,这说明他刚来襄州没多久。你再看那个人的衣饰左角,绣着一只张大口的野兽。咱们中原人没这种绣法,这一看就不是中原人。再看那个……” 他说了半天。 林夜意犹未尽收口:“学会了没有?” 雪荔盯着他侧脸,平静道:“过了。” 林夜:“嗯?” 雪荔:“你撒谎撒过了。眼睛浑浊的人可能是天生,和来自哪里并无关系。杀人如麻的人,也可能长着干净的眼睛。” 雪荔道:“你撒谎撒的好不用心。你要不要再斟酌斟酌?” 林夜低下头,和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一下。 他盯着她的脸,认认真真:“我觉得我撒的挺认真的啊。这都是我的真情实感,宝贵经验……” 他还要胡说,然而他心情好,他自己说着说着都撑不住笑了起来。 他笑得眼睛弯弯,眉目流波。他伸手便习惯性地要摸她的发顶,她身子一躲,他没碰到,但他还是笑个不停。 雪荔心想:真是一只满肚子坏水的臭孔雀。 等着吧。等我买到“问雪”,我就不理你了。 -- 如此,雪荔已经知道,林夜根本没什么要紧事。 要查城中西域人多不多,他应该会派他的下属去查,他自己应当懒得亲力亲为。他一晚上不睡,一早上折腾,分明是逗她玩。 雪荔觉得他也许在“欺负”她。 可是奇怪,她并不想像宋挽风教她的那样,教训欺负她的人。 她并没觉得自己有什么损失,或许她损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雪荔又摸了摸自己的腮帮,情绪更加恹恹。 二人离开了那人流混乱的巷子,林夜察觉到她一瞬间的不开心,侧头问她:“怎么了?” 他有些不安:“我就是……平时身体不好,不怎么出门,好不容易出门,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你不愿意的话,咱们回去就好了啊。” 雪荔说:“我不想玩了,我想回去了。” 林夜眨眼:“你困了?” 林夜当即不再胡闹,而是陪着她回府邸去。 她回府邸可以去睡觉,但他睡不成,他需要应付高太守的试探。 这短短半日的乱晃,也许是他最近最清闲的一点时光了。 他回去后,就要安排事务了。 林夜不感到遗憾,反而边想,边露出了兴味神色。 雪荔看他,她一直有个“忍不住看他笑”的习惯。 林夜发觉了,就开始尝试感化她。 小小长巷,摆脱行人,二人的路越走越静,巷子则越来越长。 林夜:“阿雪,我发现你不笑哎。” 雪荔:“我会笑,我每天都练习。” 她说完便心虚,想起来自从师父离世后,她练习表情越来越敷衍。而自从她离开浣川后,她更是再没练习过一次。 可是,她会笑的。 雪荔为了证明自己会笑,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以前更加僵硬的笑容。 雪荔:“我不是木偶。” 林夜:不是木偶的人不会特意强调自己不是木偶啊,傻阿雪。 他的心砰砰跳,热血涌上脸。在自己变得糊涂前,他快速别脸,走得快起来。 林夜语气有点急促,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嗯,很好。你就要这样,和我在一起……我不是说和我在一起,是说一起笑……” 雪荔:“我为什么要笑?” 林夜:“这都是你的人生啊,你以后会感激我的,我提前说不用谢啦。” 雪荔正要再辩驳,眸子一瞠,被吓了一跳——他忽然凌身而起。 少年一跃到了墙头,如白鹤一般涉水而过,乌色发丝和白色衣袍交融,日光落在他身上。 这刹那的惊艳,让雪荔仰着头。 林夜站在墙头,定定神,满心欢喜无处发泄,一定要做点什么。 林夜实在是一个足够调皮的少年。无论起因是什么,当他在墙头上走着玩时,他的起伏情绪便去得飞快,重新雀跃起来。 雪荔仰着头,在下面跟随着林夜。 红日在上,清风徐徐,走在阳光下、踩着墙头的少年郎,周身是她永远没有的生机。他的昂然快乐让她困惑,可他那样一蹦一跳自己玩得愉快,又让她……看得移不开眼。 林夜还在笑:“阿雪,你不上来吗?我们比一比谁先掉下去。嗯,我肯定不会掉的。” 林夜乐道:“谁掉下去,请对方吃一顿饭好不好?” 他自说自话,料定安静乖巧的雪荔,肯定不和他胡闹。 雪荔在下面叫他:“林夜。” 他一怔,转过肩低头。 清风吹着少女的发辫与裙裾,她站在日光找不到的墙下角落,洁净得没有一丝污垢,纯然无比。 有一刹那时间,林夜俯身看着她,她仰头看着他,他们都没有说话。 雪荔终是慢慢说:“林夜,你把‘问雪’卖给我吧。我现在有钱了。” 林夜静静垂眸。 他的眼睛如长河,如春夜,如星湖,如玉石。正如他的心,时而灵动无害,时而矫情好斗,又时而如幽邃深渊,花簇芳菲下遍是荆棘长刺。 而他的筹谋算计,永不会向世人展开全貌。 他既是秀美无双的小公子,他也有雪荔还没看到的那一面。 可无论他是谁,雪荔都记得,这一日的清晨,春柳一样的美少年站在墙头,日光也比不上他明耀。 徐风吹拂衣袂,墙上的小公子张扬地挑一下眉。 他轻松:“好啊。” 接着,他报了一个数。 那个数目,是雪荔最近攒下的钱的九成九——她从暗娼赚来的钱,她从林夜身上赚来的钱,她敲诈妙娘赚来的钱,她在街头对对联赚来的钱,她做点零散活计赚来的钱。 他轻松地估计出来,让她血本无归,一分钱不剩。 雪荔仰头看着他。 “林夜。”她说。 林夜得意吐舌:“嗯?” 雪荔用一种暮气沉沉的“你死了”的语气和他说:“你是大坏蛋。” 林夜万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还能听到这么幼稚的评价,乐得在墙上左摇右晃:“哈哈哈哈哈哈那你买不买大坏蛋的东西呢?” 雪荔:“……买。” 林夜:“哈哈哈。” 他乐不可支,笑得从墙上摔下来,雪荔立刻:“你输我一顿饭钱。” 第39章 “这个游戏,我不陪你们…… 癸未年五月中旬,林夜是个大坏蛋。 ——《雪荔日志》 那半个晚上、半个上午的闹腾,以林夜的忙碌、雪荔对他的不再搭理中断。 他们回到府上后,林夜不是在和高太守互相试探,就是在嘱咐他的人手忙碌各种事宜。在婚礼前的前三天,小公子租住的这家府邸人员进进出出,门前络绎。 像是沸水汩汩,像是暗夜火烧。 第62节 林夜忙的时候,不再开玩笑,也不再问候雪荔一句,尝试和她沟通一句——他知道她不好控制,便从最开始将她排除在外。 雪荔则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情绪大约出了些问题,让她比平时更加恹恹。她勉强打起精神,去和那对想出城的妙娘小情人沟通出城事宜。 反正她买到了“问雪”,她和林夜的雇佣关系也结束了。他走他的阳关道,她亦有她的不欢迎旁人同行的小径。 林夜那一方的动作定在婚宴之日,雪荔这一方的出城计划,也定在了婚宴那一日的开城门时候。 三天时光过得飞快,很快,到了太守府迎新娘的那日。 雪荔从天亮时就不在身旁,而林夜问也不问,只欢欢喜喜地打扮一新,带着礼物登门,和宾客们共同去太守府上做客。 高太守没露面,管事则恭敬地将林夜迎到贵宾席间,说新嫁娘与新郎官稍后会来。 林夜这边在席上吃茶,唢呐声吵得他头疼。 他揉着额头埋怨这糟糕的品味时,阿曾悄然从人后出现,俯身到他耳边:“我们收到情报,粱尘回来的路上,他被人截杀了。粱尘向我们发讯号求救。” 林夜蹙眉。 席间有人偷看,见这位病弱小公子刹那间脸色苍白,神情不虞。 有武功高手动用内功,才从嘈杂喜乐中,听到小公子微弱的声音:“你带‘秦月夜’的人手去援助,务必让粱尘平安回来。” 阿曾退下。 席上许多人互相交换眼色,有的露出放心神情,有的唇角浮笑。 无数双眼睛悄悄盯着林夜。 林夜看上去好像坐立不安,有侍女奉茶倒到他身上,他因失态而责骂人。侍女泪眼汪汪时,林夜负气,以“更衣”为借口离席,再未归来。 -- 此时,雪荔这一边倒是渐渐远离喧嚣。 太守为了儿子的婚事当真费了心思,当日开城门,重开商路水路,讨个吉利。 因城门重开的缘故,妙娘他们终于可以出城。 城门下问询时,雪荔一派淡然,妙娘和木郎磕磕绊绊。好在进出城的人太多,城卫没有为难他们太久,便轻松放行。 三人御马而行,沿着汉江一路北上。 密林如云,苍莽万里。 许是一路没人说话,气氛沉闷让人不适,妙娘纵马追上雪荔,庆幸而笑:“多谢小娘子护送我们。方才若不是你,城门口那关,我和木郎都过不去。” 雪荔没搭理她的话。 雪荔拂开面颊上的乱发:“你埋钱财的地方,在哪里?” 妙娘抬手遮目,看了半天,道:“应该不远了。” 雪荔:“已经走了很远了。你埋钱财的地方,这么远吗?” 妙娘心里一咯噔,和木郎互看一眼。二人都有些紧张,不知雪荔为何如此。 妙娘尴尬笑:“几个月前埋的啊……只是当时一直没下定决心离开。小娘子,你别这样凶,我害怕。哈哈,你老是问钱财,荒山野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杀人越货……” 她声音越来越小。 因雪荔看了她一眼。 雪荔平静:“是么?” 她一向如此说话,调子没太多起伏。只是此时林密路遥,她的声音在林木中回荡,难免听起来空旷阴森。 妙娘打个哆嗦。 她握着缰绳的手发抖,但她到底比她那个情郎强。 妙娘夹紧马肚朝前奔到雪荔前面,故作无忧:“这个方向。小娘子跟着我,我来带路。” -- 太守府那一方,新郎穿戴齐整,要准备去迎接新嫁娘。 新郎官却心情郁郁。 他被安排了一桩婚事。这桩婚事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他想对新嫁娘多些了解,父亲却说没必要。 他们似乎认定只要婚娶结束,他就会和妙娘成为最恩爱的一对。 然而半个月前,父亲却突然对他说,他想了解未来妻子,不如让妻子来家中住一段时间。新郎以为父亲开明,满心欢喜地迎接未婚妻来家中小住。 他这位未婚妻,脸颊圆嫩,眼眸深邃,偶有调皮之色,颇有潇洒之势。 她生得明艳又性子活泼,高家这位郎君,一见便喜欢上了。 他什么都愿意和未婚妻分享,未婚妻却总是想出门,和他爹生出龃龉。 婚礼之前,昨夜,他未婚妻要被送回陈家待嫁。他向她保证,今日二人便能再见。 然而……新郎官一夜未眠,想着未婚妻那个古怪而怜悯的神色。 寒露染霜,她对他露出笑容,然她转身便走,毫不犹豫。新郎官做了一夜噩梦,总是梦到她抛弃自己,不要自己。 天未亮,他被喜乐声吵醒,呆呆在帐中坐了一会儿,打起精神:梦都是相反的。 再过一会儿,他就可以见到妙娘了。 打起精神的新郎官来到庭前,向父亲拜别,准备出门迎接新娘。然而,他一来到庭院,便傻了眼: 爹娘不在。 席间半数人离席不在。 席位空了一半,尚在座的诸位官员、客人也神色凝重,像是家中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 这里明明华灯彩绸,却不像婚宴现场。 一个管事看到新郎出现,诧异地将新郎拉到一旁,私语道:“谁叫郎君你过来的?” 新郎官茫然:“吉时已到,我该出门迎人了啊。怎么司仪不在,华车不在,我爹又去了哪里?” 管事神色复杂地看一眼这位天真的郎君:太守用郎君的婚事布了一场大戏,周遭人都知道婚宴另有他用,只有新郎官不知。 太守家这位郎君天真稚嫩,没有忧愁。太守也不愿让他手沾鲜血,太守只需要他活着,日后继承这份家业便是。 管事沉声:“主人有事出府了。郎君在府上稍待,凡事等主人回来再说。” 高郎君被管事硬拽去一偏廊下,他伸长脖子往宾客席看,越看越是不安:“为什么要稍等?阿伯,良辰吉时是拖不得的。 “对了,不是都说,咱们襄州城来了位‘金质玉相’、富贵得全身掉金片的小公子吗?我之前央求爹,说想拜访,爹说那位小公子今日会来……我怎么也没看到啊?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管事支吾:“啊,那位小公子、小公子,发病了吧。” -- 被咒发病的金质玉相、富贵得全身掉金片的小公子,出现在太守府与陈家相通的地道中。 林夜走在这片昏黑中,旁边有一位暗卫托着夜明珠,为他照亮前路。 这处地道中,此时不只有林夜和暗卫,还多了一个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人——窦燕。 窦燕昨日昏昏而睡,醒来便出现在这里,看这位小公子手捧夜明珠,俯身朝她笑。 她被他吓得一激灵,猜自己昨夜大约被下了药,才会一睡睡到现在,醒来又在浑然陌生的环境。 见她醒了,林夜笑意浅浅,起身端正:“窦娘子不是说想投诚吗?今日是个机会,随我一起走吧。” 他说罢,长袖一甩,便悠悠然背身,行于逶迤狭窄的地宫长径上。 窦燕怔愣一会儿,反应极快,当即从地上爬起来,追上他,好奇地四处张望:“咦,这是哪里啊?小公子,我们要在这里做什么?” 林夜解释:“这是襄州城下的一个地道。” 他侃侃而谈:“前几日,我和一位小娘子在酒楼偶遇,那位小娘子说太守府中有地道,我便觉得好奇怪。那酒楼没什么特殊的,离城门口又还远着,太守府何必挖那么一条地道?有什么用呢?” 窦燕鹦鹉学舌:“对啊,有什么用呢?” 林夜:“我猜那位小娘子,可能根本没弄清楚真正的地道在哪里。我让人暗查,东躲西藏,花了好多精力……” 林夜的感慨声变轻,他们转瞬间走到一个拐弯处,林夜朝窦燕颔首笑:“你在这里的第三块砖上,用内力击打五下。” 窦燕:“……你自己怎么不敲?” 林夜无辜道:“我怀疑一会儿可能出现不太安全的情况,我身体不好,也许需要内力自保。” 窦燕:……这话,你这么诚实地和我说,合适吗? 林夜朝她眨一眨眼:“你若是打不开,我就杀你。” 他旁边的暗卫虎视眈眈地盯着窦燕。 窦燕权衡一下,嗔笑道:“小女子已经向公子投诚,怎会不尽力?” 她走上前,用上内力,重重敲击五下。 当下轰然,整面墙、整片天地开始旋转。 天地旋转间,窦燕被摔得跌在墙上,她惨叫一声“救命”,便双手乱伸希望有人救自己。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暗卫惊呼一声“公子”,毫不犹豫地抓住林夜,避开旋转的石门,护住林夜的安危。 窦燕气恼,咬牙,只好靠自己。 待变化停止,窦燕被摔得眼前金星乱转,三人落到了不再乱晃的空间。 窦燕被方才的尘土和砖瓦弄得灰头盖脸,捂着嘴咳嗽不住。而她抬头,定睛一看,林夜正望着前方,露出惊喜的笑:“你来了。” 狭窄的地道前路出现了一段空旷地,石门开启又关闭后,有一人茫然而立。听到声音后,有人急匆匆奔来—— 那人凤冠霞帔,手持却扇,戴着镶嵌金丝的甘红色斗笠,提裙跑向他们。 那人奔跑的步伐说不出的别扭,想要迈开脚步,又被繁琐的裙裾束缚住。那人跌跌撞撞,甚至在奔到林夜身边时,还趔趄了一下,全靠林夜伸手扶了一把。 窦燕盯着那人细长的指尖,染着丹蔻的指甲。 她还没看清,林夜便甩开人,半恼道:“别抓我,你好重。” 好娇气的郎君。 窦燕在旁戏谑:“小公子怎能对小娘子这般无礼?我是江湖人士,才不介意。这位小娘子,便是太守家的儿媳妇吧?哎,小公子的罪过大了,好好的新嫁娘,你居然把人拐跑了。” 第63节 窦燕哀声:“小公子身边那位‘小情人’,可是不好相与的哦。那位小情人,可是一言不合,会杀人的……就像小公子你现在威胁我这样。” 当日城门下林夜和太守的对峙,雪荔的圆谎,窦燕是看到的。 此时,林夜想起雪荔,目光轻轻眨一下,哼道:“我和她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窦燕不信:“是吗?” 林夜不搭理窦燕,他接到新娘,便宽慰地笑一笑:“咱们走吧。” 他自信满满:“我之前琢磨过,这条地道其实是可以出城的。等咱们出了城,和太守府错个肩,就安全了。” 窦燕干笑:“就、就我们几个人,保护新嫁娘吗?” 林夜天真地看着她笑:“对啊。” 窦燕提醒他:“你能摸出这条地道,是因为太守府透露给了你。万一这是陷阱呢?小公子,不需要我提醒你吧——想杀你的人很多。” 新嫁娘瑟缩一下,凑到林夜身畔。 林夜伸手抚了一下新嫁娘的手臂,仍朝窦燕笑:“这不是有冬君大人的加入吗?阿雪总和我说,冬君大人深藏不露。我想给冬君大人一个机会。冬君大人觉得呢?” 窦燕盯着他。 窦燕一时又困惑,又忐忑。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看看那位紧跟在林夜身旁的暗卫,再看看瑟瑟发抖的新嫁娘。 窦燕眼波轻轻一眨,露出玩味的笑。 窦燕叹口气,意味深长道:“好吧,小女子尽力而为。不过小女子只想保护小公子,那位新嫁娘,自己担待些吧。这条地道可能不简单,小心刀剑无眼哦。” 林夜说:“没关系,我保护她。” 窦燕心里呸一声“负心汉”。连雪女的情都敢负,你等着被雪女追杀吧。 她袅袅而行,和那暗卫一起,一前一后,护着柔弱的小公子和新嫁娘,继续走这条路。 -- 时过晌午。 今日不算好天气,云层厚密,林木莽长。河水越走越远,而天上的太阳,也几乎被埋在高耸的树冠后,看不分明了。 妙娘和木郎说着饿,马匹又跑不动了,想停下来歇一会儿。妙娘连说两次,雪荔才同意停下。 雪荔跳下马,将马拴好,走向那对靠树而坐、说些甜言蜜语的小情人。 头顶已经完全看不到太阳了,又一重云笼天,树冠将云切成一片片沥青色的碎光。 雪荔轻声:“我们离藏宝地方,还有多远?” 她如幽鬼般乍然出现,让妙娘吓了一跳。 那位木郎紧绷着脸,想要发火,被妙娘安抚下去。 坐在地上的妙娘抬头,朝雪荔讨好笑:“很快了,离我埋珠宝的地方,顶多再走、再走……不到一里。” 雪荔点头。 妙娘的眼波妩媚而清盈,她捧着干粮:“小娘子要吃一些吗?” 雪荔答非所问:“既然离藏宝地方只剩不到一里,为何你一直带着我在这里转圈,不再前行了呢?” 话音一落,此地倏静。 林风飒飒而吹,叶屑飘然纷落。 木郎身子紧绷,手伸到腰侧。 妙娘怔忡,脸色一点点发白,不安问:“我、我们迷路了?” 雪荔抬手,打个响指。 二人看不清她如何动作的,只见高处一根发簪,叮一声朝下跌来,落入雪荔手中:“这是我一刻钟前留下的记号。一刻钟后,我又回到了这里。” 妙娘注意到她用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妙娘和木郎根本不知道他们一路同行,雪荔是如何当着他们的面做下记号的。 妙娘糊涂道:“可、可能是因为没太阳,我弄错了方向?怎么办啊木郎?” 她目露慌色,向自己的情郎求助。 木郎安抚她:“没事的……” 话没说完,雪荔忽然出手,手中捏着的木簪朝木郎扎去。 木郎随时紧绷着精神,雪荔毫无征兆地动手时,他刷一下起身飞跃,以极快的动作攀上高树,躲开了那一重攻击。 雪荔抬头盯这“窜天猴”一眼,移开目光。 妙娘仓促站起:“小娘子这是真的要杀人越货吗?!还是觉得我们骗了你……” “你们难道不是一直在骗我吗?”雪荔声音清幽。 少女不喜不怒,不悲不笑,她清澈的眼中倒映着紧张的男子和慌乱的女子。 雪荔厌烦一切,又不得不应付一切:“我知道你们一直在骗我。我只是想拿到钱财便走。但是眼下看,你们可能没有埋下钱财。” 雪荔若有所思。 飞叶落到她睫上,她轻轻地眨一下眼:“你们应该只埋了陷阱。” 雪荔轻声:“这个游戏,我不陪你们玩了。” 妙娘站起来:“你在说什么啊?真的有钱啊,没有钱,我和木郎怎么生活?” 雪荔朝向她。 雪荔问:“是不是就是因为你这样,才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呢?” 木郎在一旁警惕万分,而妙娘仍是美目流波:“我听不懂小娘子在说什么。” 雪荔:“我指的是,冬君。” 妙娘脸色瞬变,目如鹰隼,盯住她不放,眼中笑意一丝也无。 风吹乱叶,雾起如烟。幽魅一样的美丽少女空灵静美,踩着落叶朝他们步步走来:“我说对了吗?真正的——冬君。” -- “滴答、滴答”。 地道潮湿,偶尔听到漏水声音。 窦燕和暗卫一前一后,将林夜和新嫁娘围在中间。 这条道路漫长又曲折,中间密道多次变化,林夜一一指出,全靠窦燕上前用内功来换道。 窦燕顺服无比。 四人行在狭窄的空间,脚步声轻微,只有暗卫手中的夜明珠发着微弱的柔光,为他们引路。 窦燕心中烦闷渐渐升起。 而在这里,林夜幽声笑一声。 窦燕嗔道:“小公子又使坏,故意吓人。” 林夜弯眸:“不好意思,只是一直干走,觉得有些寂寞无聊。不如我讲个故事,冬君大人觉得如何?” 这么紧急的逃命时刻,讲什么故事?这么晦暗的环境,讲什么故事? 怪吓人的。 但窦燕当然不能忤逆小公子。 窦燕点头:“小女子洗耳恭听。” 林夜清越如山泉的声音,伴着他们的脚步声,响起在这片幽暗地道中: “三个月前,大约是照夜将军身陨的消息传遍天下的时候,襄州的高太守发现自己的儿子到了该娶妻的时候。他为自己的儿子挑选了一门亲事——陈家大户。 “陈家是落败的世家,祖上是富过的。可惜大周分为南北后,襄州成为了军事重地,而陈家的强盛势力恰恰没有逃到这里。陈家虽落败了,但和以军功崛起的高家,倒也算般配。今年五月中旬,陈家女妙娘,嫁入高家。” 窦燕心中狐疑,小公子为何讲这个襄州城中人尽皆知的故事? 她忙着探路,便心不在焉地听着。 林夜继续笑着讲述:“这本是一门好亲事,然而架不住陈家女另有所爱,不愿嫁去高家。年轻的小女儿不懂两家长辈的筹谋,她在纳吉之后,和自己的情郎说好私奔。 “恰恰在这时,有一位来自西域朱居国的扶兰氏公主来到了襄州城。扶兰氏在西域惹出了一些事,不得不逃往大周避难。她逃到了襄州,而身后追兵不断。为了得到官府庇护,扶兰氏公主和那出逃的妙娘换了身份,愿意代妙娘嫁入高家。 “但是明景小娘子没有想到,大周人心难测,高家将她关入了家宅中,限制她的出行。她本是为躲避追杀而来,若是被关在高家,又算什么呢?她便千方百计地想要逃出去,惹得高太守不满。” 窦燕的脚步声微缓。 林夜笑问:“不走了吗?” 窦燕声音微僵,故作欢喜:“我们好像快走出去了啊。” 林夜“嗯”一声后,示意她继续带路,自己则继续讲下去: “明景小娘子一直没明白高太守为什么要关她。她出身西域,不了解中原人的花花肠子。她以为自己瞒天过海,却没想到从她和真妙娘换身份开始,高太守和陈家就发现了。 “高太守和陈家的筹谋已经持续太久,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而改变计划。若是她假扮的妙娘出现在陈家,陈家作为妙娘的母家,不可能不知道她是假的。思来想去,不如把她关在高家。 “有高太守看着,她逃不出去,当然也影响不了高家和陈家的计划。” 窦燕声音紧绷:“高家和陈家有什么计划?” 林夜:“唔,这个嘛,目前还没有证据,咱们容后再说,总之不会是一些好的事情了。明景小娘子逃不出去,她不知道,真正的妙娘,也没有逃出去。 “高家和陈家的筹谋,从一开始就将妙娘当了牺牲品。你可知北城门的西南偏三巷的路尽头,有一家客栈。你若是进了那家客栈,便会发现有刺客追杀那里的老板娘和伙计。那里的老板娘和伙计会告诉你,他们是妙娘和木郎,想逃出城,明景的人马却追着他们不放。 “其实这不过是很简单的计策——引蛇出洞。他们想将关注明景的人引过去,一网打尽。杀死所有人,不影响他们的计划。 “不然,客栈死了那么多人,官府不会一直不知。而明景若当真有那么多的人马,她自己怎会被困在高家出不去?她无意中卷入了别人的大阴谋中,她还活着,只是别人需要她这个靶子而已。” 路越走越窄,黑魆魆的地道中只有四人脚步,窦燕后背出了一层汗。 窦燕的声音都带着颤,不自在的在地道中空落落地回荡:“那么,真正的妙娘和她的情郎呢?” 林夜偏头:“我想想。” 暗卫的夜明珠微光落到小公子眼中,小公子在笑,那笑意却是森凉无比的。 第64节 林夜缓缓说:“真正的妙娘和情郎,应该已经死了,被埋在客栈的后院里。如果你去过那家客栈,就会发现那里已经死了很多人。这些人死得不明不白,真正的妙娘至死都不会知道,自己因何而亡。” 那个他和雪荔从客栈后院挖出来的腐朽女尸,那个被雪荔摸出是“女”的头骨。 她曾花容月貌,曾怀着一腔少女天真想追慕自由。生逢此世,此情天理不容。连父母,都轻而易举地放弃了她。 他们默许高太守杀害自己的女儿,默许女儿为他们的大业做出牺牲。 夜深人静,一个年轻的女孩儿无声无息地魂不归家。 晴天朗日,陈家宴请四方客人参加喜酒,宾满四堂。 地道中的流水滴答声,像是腐朽的潮湿的青苔,攀着水贴着皮,让人周身不自在。 前方出现一道石门,已经没路了。 窦燕不自禁地打个哆嗦。 林夜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后:“哎,路走到尽头了。我猜,推开这扇门,我们会发现已经出了城。洞口应该是襄州北西北部沿着汉江水朝上,洞外应该有很多人等着我们。 “也许高太守在,也许很多兵马在。” 窦燕僵硬。 林夜扣住她手:“推开这扇门。” 窦燕:“小公子……” 林夜:“推开它。” 窦燕:“公子……” 林夜强硬:“推——” “轰——” 林夜抓着窦燕的手,强大的内力一同轰在面前的石门上。光线骤然明亮,如天破裂,照得地道中人双目不适。 阳光如雾,沐在少年公子身上。 衣袂被寒风吹得飘扬而起,林夜抬目眯眼,亲自从暗卫手中接过那颗夜明珠,悠缓朝外走。 他朝着门外的世界,彬彬有礼地打招呼—— “好一会儿不见了,高太守。 “或者,我该称呼你们为——叛国贼。” 第40章 “可我,有小公子啊。”…… 地道不知不觉变成了地洞,蜿蜒向上的路尽头是一处石门。当石门推开后,林夜在前,诸人随他一道拾阶而上。 天色晦暗,不见日明,只见风云。 高太守果真在此。他沉着眼,冷然看着林夜。 就好像当日城楼下二人初露锋芒的那次—— 今日是太守府办喜事,但高太守出现在数里之外的城郊树林中。他面容沉冷,身后是几十辆车马、兵士。 此地沉寂如死。 高太守与他身后那些车马、人士,全都虎视眈眈,盯着从地洞中走出的四人。 不知不觉中,窦燕从打头阵,躲到了最后方。 暗卫在侧,弯刀朝向敌人。林夜站最前,戴着斗笠的红裳新嫁娘,悄然立在林夜身侧偏后一步。 寒风洌冽,吹扬林夜的衣袂和衫带。 林夜笑吟吟朝高太守打招呼,目光却落在高太守后方的那些兵马上:“若我所料无差,这些车中,应当不是什么聘礼彩礼吧?这些车根本不是陈公运送货物的车马,而应当是……辎重车。” 林夜盯着马车,望着车轮,觑着车轮在地上压出的重痕。 林夜感慨:“大意了啊,高太守。兵器、粮草,可都不算轻。你用普通的牛马货车运送辎重物件,这些车马又能行几里路呢?少不得中途停下歇息,这不,就被在下赶上了。” 高太守:“区区小儿。” 林夜颔首:“对。区区小儿,只靠一双腿,就走到了你们车马经行的地方。不过这也得感谢高大人,若没有你挖取的地道,我也走不了这么深。这地道,若没有个一两年,是挖不出来的。” 林夜眼中笑变得冰冷:“你早有叛国之心,只是应当还没来得及和北周通敌。不然,你也不至于选在儿子婚宴之日,借婚事聘礼来掩饰自己的不臣之心。这么一看,我倒是来襄州来的,很及时。” 高太守神色冷淡。 他风尘仆仆,两鬓斑白,国字脸上没有一丝笑,眼角皱纹深厚。 他身后的兵士们警惕持着刀剑,朝着林夜这几人。虽然对方只有四人,但是对方能走到这里,便绝不好对付。 毕竟,原本按照高太守的计划,林小公子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撞见他们的行事的。 高太守盯着林夜:“你是如何发现这些的?” 林夜并不藏私,浅笑而答:“那便怪你们掩耳盗铃,动作太大了。陈公家的掌事说,府上小娘子婚后,他们就要回老家去,要落叶归根。我追问老家在何处,陈伯却含糊,说我不认识,他不肯告诉我。” 林夜张狂:“笑话,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我不认识的地名?” 他身后三人:“……” 敌人们:“……” 林夜:“那陈伯死活不说,我便只能猜,他们要回去的老家,可能根本不是南周的地段。” 树林中萧萧瑟风落在林夜眼中。 他笑意浅淡,近乎漠寒:“襄州这个地段,是江淮战场的必取之地,承接南北大周。大周南北分江而治,两岸百姓不得往来,否则算是‘偷’‘贼’。襄州离大江这么近,必然有许多百姓,故土是北周的国土。然而只要南北不统一,他们便终生回不到故土。 “只有这样的老家——陈伯才是不能说出口的。 “退一万步,襄州挖了这么一条地道,如果只是陈家归故土,你提供一条方便大道,那也不必藏得这么严实。何况我也不信,陈家富贵到,需要几十辆车押送货物出行。 “你们不走地道,说明人数太多,要押送的粮草或兵器太多,不好走地下。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了,高明岚,你和北周相通,卖国求荣,将军草兵器运往北周。 “你已然叛国!” 高太守比林夜年长两轮,而林夜目无尊长,直呼“高明岚”大名。 高太守尚未开口,他身后的兵士们已然怒了,七嘴八舌地吵嚷开来: “黄口小儿,胆敢羞辱我们大人。” “大人都是为了我们好!” “你什么都不知道。这里是我们襄州,你凭什么多管闲事?” 林夜的声音不高却森寒:“襄州是我南周国土。一分,一寸,以方……都不送给北周!” 林夜盯着他们:“尔既为兵,为谁而战,又为谁而屈?” 风声裹着少年公子的声音,如冰刃如霜雪,哗然泄洪一般,刺向众人心头。 单薄病弱的少年公子,负手而立,巍然之势,傲然之气,竟稳稳压着在场之人。 一地死寂。 高太守在这时,叹息着:“小公子……你昔日躲在建业玄武湖畔,世人皆不知你。若是早知你如此聪慧,我的计谋便会更‘圆’一些,绝不会给你察觉的机会。” 高太守淡淡看着他,慢慢抬起手:“你既然发现了,我便不能留你活着了。动手!” 林夜背后传来一声女子轻笑。 窦燕笑盈盈的:“小公子,小女子是真心想向你投诚的。可惜小女子先投诚了别的人,对不住了啊。” 她倏地伸臂张手,自后向林夜袭去。 那个捧着夜明珠的暗卫疾奔向林夜:“公子。” 窦燕嘴角勾着嘲弄的笑,瞥一眼那个暗卫:自己此时的站位,离林夜如此近。林夜就算会一些武功,可这么近的距离,背后又无人,拿什么防备自己? 林夜果真仓促而躲,却躲不开窦燕的攻击。 窦燕屈指如爪,要拍向林夜时,林夜旁侧那戴着斗笠的新嫁娘刷一下握住林夜手臂,将林夜朝身侧拽。 那人直接与窦燕对一掌。 滂湃内力相攻,窦燕闷哼一声,被拍得向后纵去三丈。 她惊怒不住地跪地抬头,风吹树叶,内力相阵下,那人的斗笠被撕裂成碎,片片飞天。 那人抓着林夜落地,从腰间甩出一把软剑,横向敌人。 这人…… 这人个子中等,眉目如冰,遍是杀气。 凤冠霞帔影响此人的打斗,此人豪爽无比地将裙裾撕开,又将袖子挽起。此人瞬间从新嫁娘变成了一个武者的样子,腰背挺直,目视群雄,眉眼看上去十分眼熟。 不光窦燕觉得眼熟,高太守也觉得眼熟。 高太守心中生起一些困惑:他何曾认识小公子的手下? 无论窦燕和高太守觉不觉得眼熟,他们起码都认出来:这人不是本应嫁人的明景,而应当是林夜的暗卫。 林夜从这假新娘背后探出头,他先朝窦燕一笑。 窦燕正要惊起,那个掌夜明珠的暗卫大喝一声,将夜明珠丢下,持剑逼向窦燕,让武艺不经的窦燕颇为慌乱。 林夜又朝着高太守眨一眨眼,笑眯眯:“服不服啊,高大人?” 高太守此时了悟,林夜根本不信窦燕。 林夜把窦燕待在身边,既是试探,也是为了看住窦燕。林夜劫走的新娘也是烟雾弹,是哄他来追的。 那么真新娘…… 高太守:“妙娘在哪里?!” 有人保护,林夜振振衣袖,从后方走出,懒洋洋地笑:“你我都不要开玩笑了。高大人,哪有什么妙娘? “你亲自派人杀害妙娘。她早就死在城中客栈中,死在你和她父母的谋算下。你想问的人,是明景。你想知道,扶兰明景在哪里。” 林夜朝他戏谑眨眼:“明景此时,就在你以为我会在的地方。” 高太守一震。 第65节 -- 三刻钟前,高太守并没有出城。 高太守知道自己家的那个还没过门的儿媳妇是假的。 毕竟他杀害了真正的妙娘。因为真妙娘的死,陈公差点和他翻脸。幸好他用大义稳住陈公,然而,襄州又出现了一个“妙娘”—— 来自西域的、被人追杀的扶兰氏小公主,扶兰明景。 高太守不关心扶兰明景的身世,只是如此危急关头,他和陈公的计划容不得闪失。为了不夜长梦多,他将计就计,用婚事和家宅困住扶兰明景。 他的傻儿子天真地告诉明景,家中有地道。 高太守猜,明景从那地道逃出去,只能到达城中一个酒楼附近。明景不会知道那个地道真正的机关如何用,但是小公子借由明景的口,会知道地道的存在。 高太守身为襄州的父母官,军政一把手,他知道近日许多江湖人来襄州,都是为了捉拿林夜。 正好,襄州的官署和公使库相继失火。前一把火是贼人放的,后一把火则是高太守自己放的。 高太守以此为借口,将城中江湖人当做纵火嫌疑人,押入大牢。高太守在牢中见了这些人,告诉他们:小公子会在婚宴那日,出现在那座酒楼附近。 他们想捉拿小公子的话,随意。 条件是,这些江湖人不要插手襄州城中正在发生的其他事宜,不要过问高太守在做什么。 江湖人守义,答应了高太守。 今日良辰吉日,装作婚事华车的辎重车出城之时,高太守亲自带着这些江湖人,和他们一道埋伏在城中那座酒楼附近。 良辰至,小公子不至。 江湖人还在耐心等候,高太守则色变,怀疑林夜找到了地道中的机关,在地道中去了别的不应该去的地方。 高太守所筹谋的事,可比这些江湖人的“捉拿小公子送给宣明帝”重要的多。 高太守让自己的管事代替自己,稳着这些江湖人,陪他们继续等候。高太守自己则下了地道,熟门熟路地用机关连开数门,用最快的行路方式出了城—— 高太守赶上了已经出城的辎重车,在辎重车前,他遇到了从地道尽头走出来的林夜。 而襄州城中的酒楼附近,江湖人士还在埋伏,还在紧盯着那扇被篱笆掩藏的木门——高太守告诉他们,这便是密道的出口,小公子想救新娘子的话,会从这里出来。 时间缓缓流逝。 众人渐渐生出猜忌:“高大人是不是耍了我们?” “这当真是密道?怎么看也不过是普通的篱笆。” “高太守人呢?敢骗老子,老子宰了他!” 无辜的管事被凶悍的江湖人士包围,被吓得面如土色,吞吞吐吐说不出个章程。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细微的“刺刺”窸窣声,那扇被他们关注很久的篱笆门,有了动静。 一个娇而脆的少女声音如蜜糖般,从他们望穿秋水的篱笆门传来: “哎,你们还在哇。 “不好意思哦,小公子说我蠢,弄不明白这地道。我不服气,非要试一试。我在地道中迷了路,多走了好多路才找回这里。真是辛苦你们了。” 死一般的静。 众人僵硬扭脖颈,朝后看去。 明景身着霞帔,衣着与那跟在林夜身边的假新娘一模一样。但她是小娘子,明媚娇俏,又有一身不受拘束的洒脱感。 她坐在篱笆门后方的巷子墙壁上,手中握着一根玉笛把玩。美丽的少女新娘浓妆艳抹,目若秋水,她说话间,绯红裙裾飞扬。 一阵风过,她脚上的绣花鞋晃啊晃,让许多人深深不耻。 他们呆若木鸡,明景“咯咯”笑起来。 明景手指点腮:“真好玩啊。幸好我来了,不然我还见不到这么多有趣的、心狠手辣的中原人。” 江湖人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一人质问:“小公子呢?” “小公子忙着对付更厉害的人,”明景娇滴滴,低头睥睨这些人,“我来和你们耍一耍。” 她趁众人愤怒时,一把银针先从袖中飞出,向这些人掷去。 -- 一把银针如梭,朝雪荔掷去。 襄州城北的荒林中,雪荔飞身凌空。叶落还身,银针伤不到她丝毫,她轻盈无比地落地,踩在堆积的树叶上。 雪荔落地,便发现了问题:脚下有陷阱。 她若再动,脚下松开,那个被她踩在脚下的机关便会发作。 妙娘笑嘻嘻提醒:“别动哦,那是炸药。我们想了好多法子,才埋下来对付你的。就算你武功盖世,不让你动,你还不是笼中雀?” 雪荔抬眸。 她的眼睛清澈安然。 看起来她已经落在下方了,可她眼神仍是这样寡然无欲,没有兴趣,就好像……他们针对她的埋伏只是“作秀”,她不在乎,也瞧不上。 妙娘脸上的笑微顿。 那个木郎回到了妙娘身边。 木郎一声口哨后,雪荔发现树冠高处有许多人攀着绳索滑下来。他们小心地落在妙娘身后,生怕触动了这里的机关。 雪荔若有所思:他们应当是知道她内力强,武功高,所以才藏在树冠那么高的地方,一直屏着呼吸不敢下来。 看他们这灰头盖脸的模样,他们应该已经躲了很久了。 为了抓她一个人,对方真是兴师动众。 雪荔仍是乖乖的,浑不在意。 妙娘自觉胜利在望,却也不敢大意。妙娘道:“雪女。” 额发凌乱,雪荔淡淡瞥她。 妙娘:“你怎么知道我才是真冬君?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根本不关心除了你自己以外的任何事,我又很少以真身份出现在人前。你怎么猜到我才是真正的冬君?” 雪荔盯着她:“那个假冬君,和你长得很像。” 妙娘错愕:“你会在意?!你竟然看了?!” 雪荔:“我原本不想看。可是林夜不停问我,我就多看了你们几眼。那几日,我常去客栈。我不相信我的认人本事,可他也说像。你足够心狠手辣,但我认识的假的那个,比你差很多。 “再加上你一直试探我,一直试图哄我跟你出城。我离开浣川后,就没有掩饰过踪迹,‘秦月夜’根据情报,猜出我到了襄州,是很正常的事。 “既然我到了襄州,那么‘秦月夜’的追杀,就会跟过来。我恰恰知道你们在襄州城有阴谋,你是真冬君这件事,便不难猜。” 妙娘惊疑:“……你还没出城的时候,还在客栈中的时候,就知道我是真冬君?” 雪荔安静:“嗯。” 众人一派悚然,却大多不信,觉得她是自我吹嘘。 只妙娘警惕问:“你既然知道我是真冬君,为什么还敢跟我出城?你主动步入陷阱?我不信雪女是一个蠢货。” 风吹动雪荔发丝。 她随意地立在乱叶间。 她当然不蠢。很多东西,她能一眼看透。她一眼看透,可她不在乎。 陷阱也罢,不是陷阱也罢。她就是要走这条路,不会为任何人所拦,所改道。 雪荔声音清幽,清幽中甚至带着一抹天真:“你说有银钱。林夜说不可能,是骗我的。我不信你,也不信他。我就来看一看。” 雪荔道:“你果然骗了我。” 而林夜没有骗她。 这里真的没有埋金银啊。 妙娘不可置信:“就这样?” 雪荔想了想:“还有——拦下你们,截杀你们,不让你们和高太守汇合,是林夜雇佣我的最后一个任务。” 妙娘:“你说什么——啊!” 雪荔刹那间拔身而起。 少女手中木簪飞出,她鞋履凌空的同时,木簪刺地,以微乎其微的差距抢在脚下土地上,让那机关发作不得。 而“问雪”拔出,第一道寒光便杀向妙娘。 妙娘疾步后退,木郎迎身伤挡。他的手臂瞬间出血,趔趄后退。他惶然害怕时,见雪荔身子再次后退,重新踩回了那机关上—— 一根簪子,当然拦不住机关。 簪子断了尖,回到了雪荔手中。 雪荔撩目:“别慌,只是试一下刀。真杀戮,还没开始。” 众杀手们哆嗦,并气怒。 妙娘:“不愧是雪女,连这机关都拦不住你。不过你走不出这里,我们却行动自如,你要顾着机关,到底不如我们灵便。你说截杀,也未免可笑。” “就算你是雪女,”妙娘笑盈盈,“可我们这里,有三十人。三十个出自‘秦月夜’的杀手,武功已是顶尖,就算是你,也不得不认真。” 雪荔仍是闷闷不乐的。 她只用那双冰雪一样的眼睛,盯着妙娘:“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废话?” 妙娘一滞:废、废话…… 雪荔:“你在等假冬君和你汇合,配合你一起发动这座大型机关吗?那你不用等了,她不会来的——她被林夜拦住了。” 妙娘惊怒:“林夜……你、你们。” 雪荔恹恹道:“嗯,我们联手了。” 她手中“问雪”再一次抬起,她另一只手中把玩的木簪轻轻摇了摇。这是她要出手的预示,妙娘厉喝:“别等窦燕了,摆阵——” 雪荔再次凌身跃空。 -- 城中酒楼外,江湖人士和明景对峙。 一把银针丢在地上后,江湖人士没人受伤,当即瞧不起这位小娘子:“你一人能拦住我们?” 第66节 明景承认:“我拦不住。” 她美目流波:“可我,有小公子啊。” 她坐在墙头,拍了两下掌,当即,身后“秦月夜”的杀手们涌出。 这些人,是林夜给的。 林夜说他们是和亲团里的杀手,各个武力不错。明景可以用这些人,挡一挡江湖人。待林夜那一方赢了,便来支援明景。 明景心中忐忑,但她决定相信小公子一次。 明景坐在墙头,握着自己的玉笛,低头徐徐吹起。 当下里,魔音入耳,众人内力狂乱,当即恍然: “堵住耳朵。她会用笛子控制人,她是魔女……” -- 城北林距离雪荔那场打斗,大约一里的距离,林夜正和高太守等人对峙。 窦燕想离开这里,却被那假新娘和暗卫两相截杀,根本走动不了。她本不擅长武艺,此时落入下风,难免焦虑。 可恶的小公子。 她走不开,姐姐那里,如何对付得了雪女? 不错,那个假的“妙娘”,是窦燕的姐姐。 “秦月夜”四季使中的冬君,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姐姐更聪慧些,更狡黠些,更不喜庶务些。所以,平日繁琐事务,都是窦燕在管。而杀人越货这种事,则是姐姐在管。 窦燕在建业弄丢了雪女,搞砸了“和亲”第一线的事,姐姐在襄州为她补救——只要姐妹二人联手杀了雪女,春君便不会追究窦燕失责之事。 此时姐姐正等着她。 她却被困在林夜这边! 而林夜,正和高太守四目相对。 林夜轻声:“高太守还在等什么?等‘秦月夜’的援助吗?他们不会来了。” 林夜微笑:“但我可以给高太守继续拖延时间的机会——我想知道,太守为什么要叛国。” “你给我机会?”高太守觉得可笑,“小公子,容我提醒你,你这一方,只有你的两个暗卫,我这边……” 他话停住了。 兵士们抬头,看到林夜打个响指,四面天幕如夜涌,不知多少暗卫出现在离这方荒林中,举着弓箭、刀弩,朝向他们。 高太守这一方的兵士们齐齐亮出武器。 双方却都没动。 高太守的目光,沉沉回到了林夜身上。 满目荒色,杀戮随时会起,周遭杀气沸腾,林夜看起来却如此无害。 他白袍飞扬,金色发带拂过面颊,掠过他因病弱而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眉眼。可他眉目又如此皎洁明亮,如星如月,精致至极。 无论如何看,这都是一个翩然可亲的小郎君。 就如高太守那个不懂事的儿子。 无论如何看,林夜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就如高太守心里见不得人的煎熬。 寒风瑟瑟,林夜朝他笑:“我的暗卫来得晚了些,让高大人久等了。实在没办法啊,我毕竟不是你的地道的设计者,我能猜到你一定要出城,要朝北走,我却不知道,你们的地道最后到底通向哪里。我的人马出城,只能埋伏在附近。他们还得找路过来呢。” 林夜笑问:“现在,高大人可以说一说,你为何而叛国了吗?” 高太守目光沉沉。 许是煎熬刺心,痛苦难熬。许是知己难寻,日夜踟蹰。高太守需要有一个人,听一听他的声音。 高太守空茫的声音,在这片林中响起: “因为,照夜将军死了。” 林夜目光一缩。 高太守目光一点点赤红,青筋在额上跳跃:“狡兔死,走狗烹。照夜将军年未及冠,身陨川蜀。你以为他死得很正常吗……他是被这天下,被南周朝堂害死的!” 林夜眸子幽静。 风与云吹拂着他的眼睛。 他猜到了高太守要说什么,要如何引起众人的激愤,甚至高太守可能想策反他。 但林夜没有动,林夜想听一听—— 他长在川蜀,守卫川蜀,死在川蜀。而千里之外,和他一样守着边境的另一位将军,如何看待他,评价他,背叛他。 第41章 抬头间,凌乱的双目湿润…… 萧风瑟瑟,荒野漫林。 乔装打扮的将士们护着辎重车,严守以待。高太守的话,他们并不意外,显然他们早知道高太守在做的事。他们仍然信服太守,追随太守。 将士们仇恨悲愤的目光,赤红无比,怒盯着阻拦他们的人,尤其是那位自作聪明的小公子。 在讲述中,太守幽邃的目光微弱地涣散,陷入到自己初听“照夜将军”死的那一日—— “二月末,照夜将军身陨的消息,传到襄州。随这个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陛下派小公子和亲、我等沿路照拂的消息。小公子,你可知我当时的心情?” 林夜如何知道呢? 高太守自嘲。 他想,养尊处优、被光义帝保护得非常好、不肯让世人见一面的小公子要去和亲,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光义帝压根不想和北周动兵,宁可送自己最疼爱的幼弟,以男儿身受辱和亲,都不愿意和北周宣明帝大动干戈。 若高太守还有一丝侥幸,随着“照夜将军”死,他便一丝侥幸都没有了。 他们这些边关将士,自大周分化南北后二百年来,心心念念,都是想要北伐,想回到中原重建关中。如今南北周两大战场,川蜀已然失势,江淮战场又能支撑多久? 更何况,也许除了他们,没人想战。 士族们偏居江南,因江南富庶、远近无忧而“乐不思蜀”。如今连光义帝都这样做,高太守还能有什么指望呢? 林夜:“照夜将军死,你便断定北伐无望,陛下不想北伐?” 高太守睥睨着这个富贵病弱相的小公子:“你可知,川蜀战场上,最后和照夜将军对阵的北周将军,是何许人?” 林夜眸子微眯。 那与另一个暗卫一起控住窦燕的假新娘身形一顿,闻言侧过头,看了高太守一眼。 高太守一字一句:“北周寒光将军,杨增。在杨增被调去川蜀战场之前,杨增是江淮战场上北周的主将。” 将士们哗然,显然,他们全都想起了和他们隔江对峙的北周寒光将军,杨增。 高太守嘲讽道:“照夜十二岁挂帅;十三岁刑白马,誓三军;十四岁时他在金州开战,以一万兵退敌三万;十六岁,他收复大散关,再差一步,便可收回西京长安;十七岁,他说服西域十六国归服南周,以自己名字‘照夜’被封爵。此等丰功伟绩,即使是你这种养尊处优的小公子,也总该听过一些吧?” 林夜望天。 他被夸得得意,眉目弯弯:“听过,听过。” 高太守见他如此不诚恳,心中生怒,而想到自己的不忿,只会更怒—— “杨增算什么玩意儿,凭什么能在川蜀大败照夜?!” 林夜目光微飘,不过此时对方满心愤懑,自然注意不到他的异常:“听起来,太守对杨将军很了解啊。” 高太守如何不了解杨增? 在杨增被北周调去川蜀战场前,高太守和这位杨将军,对峙了将近十年。 他一日日老去,看着杨增从初出茅庐的少年将军,长成威武不屈的一代名将。 平心而论,高太守是佩服杨增的。杨增用兵不算差,且越战越勇,毫不畏战。在杨增被调走后,北周新派来江淮战场的那位将军,不如杨增。 杨增只是,欠了些运气。 起初他少年气胜,多次中高太守的计谋,有兵败之险。后来杨增懂得排兵布阵了,但他运气不佳,不是天刮大风就是粮草迟缓。每一次摆在杨增面前的好机会,都被荒废掉。 高太守自认摸清杨增战术。 他多次向朝廷请命,请求支援兵马,从襄州开始北伐之路。朝廷只是搪塞,直到杨增被调走,高太守也未能和敌军真正大战一场。 然后,就是这样的杨增,今年年初,在川蜀大败照夜。 今年二月,照夜心急,欲攻下凤翔,直逼长安。他中了敌军陷阱后,以自身为诱饵,和杨增两败俱伤,共陨蜀地。 主将死,南北二周落得一个不胜不负的局面。朝堂上,光义帝和北周使臣达成盟约,派小公子去和亲。 高太守说:“我了解杨增,更和照夜多年手书论古今,算是‘忘年之交’。照夜不是纸上谈兵之徒,杨增绝不可能让照夜进入陷阱,和照夜同归于尽。这只能是阴谋。” 林夜轻声:“什么阴谋?” 高太守:“试问如今天下,最不愿意照夜活着的,一定不是杨增,而是光义帝。” 林夜声音平静:“荒谬。” 高太守陷入自己的愤懑中:“光义帝如果本来就要和亲,他必然要川蜀一战失利。我不相信照夜死得那么轻易,我和他祖父、和他爹娘相交,他绝不是那般鲁莽之辈。可若是军队中有叛徒,他被自己人背叛了呢?” 林夜打断:“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你就因为这样,选择叛国?” 高太守:“这绝不是一面之词。你看着吧,陛下最后牺牲的,一定是我们。一开始是照夜,然后就要轮到我。我身死无谓,可我身后的百姓、将士们怎么办?高氏守襄州近百年,我如何眼睁睁看着我的百姓为此受死?” 高太守目光赤红:“川蜀此时情况一定更糟糕。我城中有流民从那边逃来,告诉我川蜀一战失利,照夜身死后,他们的光景就变差了。北军南下,肆意杀戮,奸杀抢掠无恶不作……” 林夜眸子微颤。 他脸色微白时,旁边的假新娘蓦然开口:“小公子。” 假新娘是男声。 林夜恍了神。 第67节 林夜微笑:“谎话。照夜如果真是你口中那么了不起的人物,他即便身死,也一定早有觉悟,会安顿好身后百姓。” 他心想是的,他定下假死计划后,分明为身后事做好了安排。 西蜀会乱一阵子,但不会太乱。西蜀虽然没有了照夜,可还有很多将士。那些将士们不会任由北军南下,攻城略地。 林夜定定神,朝高太守戏谑笑:“高太守到底想和我说什么?你因为照夜将军死了,就要叛国?你们连面都没见过吧?这忘年交情太值钱了,不得感动死他?” 他笑意转凉:“你的地道,挖了不止半年。” 照夜仅死了半年。 高太守语塞。 林夜:“除非你告诉我,你挖地道那么多年,是为了去地下乘凉避暑。而照夜死后,夜里托梦给你,哄你叛国……” 高太守打断这位小公子的不庄重:“我身后有几十万兵马、百姓要养。朝廷粮草总是以各种借口推脱,一日迟一日,我如果不自己想法子,襄州城吃什么喝什么?” 林夜:“你便把襄州送给北周了?” 高太守心一横。 他傲然:“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照夜既死,他身死也是迟早的。 他不畏死,可他扭头看一眼身后的妻儿,他走在街头看到满城的百姓。襄州作为军事重地,若不出兵,便要被围攻,绝无其他可能。 等到小公子和那北周公主成亲,两国盟约一成,襄州的归属…… 光义帝才登基半载,看不出什么雄才大略的样子,但北周那位宣明帝,却是野心勃勃,紧盯着襄州。若等到宣明帝开口要襄州,那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高太守如何护城中百姓平安? 既然总要和亲,总要称臣,不如现在就屈服。 襄州城中来自北周的、被困在南周而归不得家的百姓,本就极多。那与他家谈婚论嫁的陈家,便是其中翘首。 高太守想着,挖一条地道,再走水路,可以送这些人回归故土。而自己,已经和北周隔江的那位新将军谈好了,自己把人、兵器,全都运送过去。 自己投诚,换得全城百姓生存。 林夜:“身为守将,你以狭隘之心谈论政务,是为不忠;身为父母官,你杀戮被扯进来的无辜百姓,是为不义;你妄图相信敌人的怜悯心可以救人,是为愚蠢。” 高太守:“我不相信敌人的保证,难道相信你吗?” 高太守抬手。 他废了这么多口舌,这位小公子连动容之色都没有,他也生出厌烦。 高太守道:“你我都是鱼肉。只是你这条鱼,跳得太高,引起了宣明帝的垂涎。眼下,我只要将你送给宣明帝,襄州就能又换得半年安定——动手!” 林夜同时下令:“动手——” 四方的属于林夜的暗卫们,弓箭在手,黑箭刺空。属于高太守那一方的兵马高喝一声,丢下辎重车,向林夜这一方袭来。 窦燕趁机再动,假新娘同时动手。 窦燕发现,这位假新娘武功实在高。另一个暗卫已经掠入战场,这位假新娘则一边控着她,一边偶尔杀几个敌军,看起来,游刃有余。 窦燕心焦:自己离不开,姐姐那边,是否…… 高太守的目光,隔着刀剑与战士们,和林夜对视。 高太守唇角溢一丝笑:“我的手段,不止如此。小公子不如早日认输,还能少死几个人。” 林夜学着他的话,笑道:“我的手段,也不止如此。高太守不如现在就投降,我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 襄州城中,笛声婉婉。 明景坐在墙头,一只长笛在手,便可扰乱武人们的内力,让他们运气时,内功紊乱,心神被摄。 林夜派给她的“秦月夜”的杀手们爬起来,趁机下场,收割敌人。 江湖人中不乏聪明人,渐渐有人了然:“这小娘子又不是小公子,我们和她浪费什么时间?” 更多人了悟。 有人抓住那个被吓得煞白了脸的高府管事:“太守呢?小公子人呢?!” 管事战战兢兢:“城、城北……” 有人便道:“撤。” 墙头吹笛的明景急了,加更多内力入笛声中。 这是他们扶兰氏的家学,昔日靠此手段御兽,在一代代先人的改良之下,如今“魔笛”已能驭人。虽需要非常多的内力,虽持续时间不长,但总是一个思路。而今,她有事相求,必然要向小公子证明,自己是有用的。 扶兰氏是值得救的…… 明景握笛的手指一点点发白,她太过吃力,鼻下渗出一丝丝血迹。 很多原本已经被人唤醒的江湖人,重新陷入了她的魔音下。 笛声愈发悠扬,无数人内力凌乱,眼前幻觉不断,拼命醒来,便迎来杀手们的凌空一刀。 扶兰氏是值得合作的…… 明景鼻下、眼睛、耳朵,都开始一点点渗血。下方杀疯了的人,在她的干扰之下,敌人各个渗红了眼睛,失去神智。 明景年少,这“驱笛驭人”的手段对她耗损太多。她有一瞬提不起内力,便见很多内力强于她的人,挣脱了控制。 那些人拼着反噬也要冲出杀手们的围猎,朝城外奔去:“别在这里和这小妮子浪费时间,去城外捉拿小公子。” 越来越多的人脱困,杀手们擅长杀戮,但敌人数量太多,又要逃,他们便有心无力。 明景眼睁睁看着,直接跳起,叫道:“快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 下方有一武人抬头,寒目盯着这个在墙头上搅局的小女娃,他凉笑一声,当下和身边人交换眼色。身边人替他拦住杀手,他自己摸到墙角,攀上墙头。 这人如一座山般,挡住明景的视野。 明景握笛的手颤颤,看到这人抽下长刀,那刀竟在一瞬间变成两把,一左一右形成刀影,如雨般围来,密不透风。 此人喝道:“只知道耍些下三滥手段的女娃娃,今天让你见识爷的本事。” 刹那间,明景怔立原地,大脑空白。 她身后无路。 她若是输了,扶兰氏就完了。 少女红衣猎猎,发丝乱颊,眼与鼻下皆是血,断断续续的笛声仍在持续。她唇放于笛孔上,空茫而无望地看着那两把刀从侧方向她砍来。 -- “哐——” 长刀被匕首打断,城北林中偷袭的木郎还没耍出多少威风,便被雪荔的匕首砍断了脖间动脉。 木郎死前双目圆瞠,绝望地发现即使自己做了很多准备,却仍在雪女手下过不了十招。而雪荔甚至被机关所困,无法自由行动。 雪荔一掌拍在木郎尸体上。 木郎尸体贴着地面朝后飞去,卷起一大片飞叶。倾而,叮叮咣咣声不断,早被布置好的机关沾上了木郎的尸体,被卷上木郎的身体。 妙娘色变:“快躲!” 雪荔在高空中飞跃,看到木郎卷起的一道机关下,爆炸发作。她踩树攀上树枝,树枝一丛丛倒地。盎然绿意间,她如轻盈蝴蝶,一直跳跃。 妙娘等人逃脱机关的爆炸后,转身仰头,看到一片片炸空烟雾和火焰下,有白衣如云如烟,清泠无比。 妙娘怔怔然。 杀手们目中发寒。 他们见雪荔终于从机关阵中走出,只发丝凌乱些,身上受了些小伤,雪白的颊面上沾了些灰。 少女用宁静而漂亮的杏眼朝他们望来,他们感到胆颤。 木郎…… 木郎尸骨不存,被雪女当扫帚,扫了一遍机关。他们埋伏在这座树林中的机关,被木郎那一具尸体,扫干净了一半。 而更可怕的是,雪荔脱困了。 一阵风过,众人敛容。 妙娘目中拂过恼色,心想若是窦燕在,自己就不用如此被动。她和窦燕心意相通,一同操纵这些机关,机关便不会被那个废物毁去一半。 而雪荔目光落到妙娘身上:“轮到你了。” 妙娘拔身朝后跑,其他杀手们纵身来阻拦雪荔。妙娘拨动机关:“开阵——” -- 城北林的另一方战场,高太守和林夜的对峙,也到紧张时期。 林夜这边的暗卫是他从川蜀带来的,各个厉害。但是高太守这一方的人手,也是将士出身,同样擅战。 将士本不该于此阴晦处动兵戈,他们将忌讳犯了个遍。 日头一点点暗下,林夜这一方,渐渐有所不支。 高太守发觉了,隔着人海朝林夜吼:“小公子要不认输吧。” 林夜笑吟吟:“不急不急,我还有手段。” 高太守撩目:“你等的,该不会是你那小侍卫去搬的救兵吧?那你不用等了,我早派人拦截去了。” 林夜靠着树身,咳嗽着掩去自己身体的不适。听到高太守的叫阵,林夜眸中幽亮,明白高太守已经看出自己的某步棋了:粱尘。 粱尘借醉酒而出城,去四方州郡搬兵马,说襄州要反。粱尘拿着小公子的腰牌,还有他自己的腰牌。 阿曾请不来的人物,粱尘一定能请到。 而今日婚宴上,林夜身边人借口说“粱尘回来,被围,求救”,那是一条假消息。他们还没收到粱尘的消息,林夜只是需要这个消息欺骗敌人,同时让自己从婚宴上脱身,前往地道。 没想到,高太守看出来了。 风吹寒林,腥风扑鼻。 林夜心中生出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不愧是高明岚啊。 自和亲一路,他一路布棋,这是第一次,有人和他对棋对得有来有往。 可是,他一定要赢。 第68节 他为这盘局做了无数准备,押下了全身身价。他的爹娘、祖父、历代祖先在黄泉下看着他,整个川蜀的百姓、将士都在看着他。 他必须朝前走,必须是赢家。 -- 襄州城中巷战剧烈之时,那两把刀眼看着要砍中明景,忽有一把剑从远方丢开,击开那武器。 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响起:“喂!” 手心捏满了汗的明景抬起头。 一个黑衣少年长身如竹,站在离她隔着一道墙的屋檐上。黑鳞一般的瓦片被踩得朝下跌了几块,少年眉目清隽,染上黄昏的晕色。 他叉腰怒道:“搞偷袭,要不要脸啊?欺负小娘子,要不要脸啊?” 他开口时,人还在三丈外,话音落,便已到了一丈之内。 偷袭的武人一掌拍向明景,明景要从墙头跌下时,梁尘抱住她将她捞回去。那一掌,拍向梁尘,梁尘运气相抵。 二人各自被震得后退一分,这少年被内力震得翻上屋檐,气血翻涌,鼻下渗血。但他随手一擦血,凶悍的目光盯着那敌人,口上还招呼她: “别怕,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 扶兰明景趴在墙头喘气,抬头间,凌乱的双目湿润无比。 梁、梁……她只记得小公子身边这个侍卫,姓梁,却不记得叫什么了。她一心一意和小公子试探,没想到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人,会是粱尘。 待突然出现的粱尘好不容易击杀那个武人,奔到明景身边。他看她眼鼻耳皆渗血,却还要吹笛。 他一把抓住她手臂:“停停停,不用这么拼命吧?” 明景不搭理。 粱尘拼命摇着她:“你要相信我们公子啊,他布下的计划,绝对不是让人送命的计划。你若是死在这里,不就见不到我们公子了吗?” 明景气息不定,一口血喷出。 粱尘趁机抢过她的长笛。 明景看到许多江湖人已经逃了出去,不知会不会影响林夜的计划,心下着急又无力,滚滚滴下两滴热泪。 粱尘:“……” 他既目瞪口呆,又有些尴尬,不太敢看她。 而明景仰头急声问:“你、你不是不在吗?你怎么突然出现了?” 粱尘摸鼻:“我去搬救兵了啊。救兵还没进城,我担心公子,提前回来了。公子呢?” 明景跺脚大哭,指着那些武人:“他们去杀公子了,你还不快去救公子!” 粱尘:“……” 他又得出城?! -- 天渐渐黑了。 城北林中杀手们的对决,落入尾声。 黄昏暗色浮上这片树林时,妙娘无计可施。 再没有其他杀手走出,雪荔洁净的衣衫上染了血,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但是无论如何,雪荔都从这座半成的阵中走了出来。 妙娘跌靠着树身,浑身脱力。 她仰着头,冷然看着走近的雪荔。 妙娘:“你杀了这么多楼中人,‘秦月夜’和你势不两立。” 雪荔:“好奇怪。今日若胜的是你们,便轮到我来说这话了——你们这么多人杀我,我和你们势不两立。” 妙娘语塞。 雪荔蹲下来:“林夜在哪里?” 妙娘目光闪烁,微妙笑:“哦,他啊……原来他真的是你的姘头,你这么在乎他啊。” 雪荔:“他还有最后一笔钱,没给我。” 妙娘不语。 雪荔见她不答,便手扶到她颈上。妙娘脖颈发凉,抬头看到雪荔的眼睛,心下一沉。 妙娘:“慢、慢着。” 生死一线,妙娘犹豫一下:“此地被我提前布了许多机关对付你,我只能告诉你,小公子那边的敌人更多。如果我不告诉你正确的方位,你是不容易和他们遇上的。” 雪荔心想:无所谓。 她是去讨价的。晚一会儿,也没关系。 她手上用力,妙娘脸色失血。 妙娘惨声:“如果、如果我告诉你他在哪里,你可否饶我一命?” 雪荔轻轻摇头:“你欲杀我,我绝不会放过你。你只能和我谈一个条件:给你留个全尸。” 妙娘抿唇,目中生恼:死都死了,她在乎什么全尸? 妙娘想装个英雄,但是她骨骼渐渐被捏碎时,绝望之际,她惨声:“我、我、我和你谈!我告诉你他在哪里,你、你向我发誓,不杀我妹妹……这些局都是我布下的,小燕不在这里,小燕是无辜的。” 她眼中落下泪水。 她气息已弱,可她紧紧用最后的力气抓住雪荔的手,用力得脸上青筋都在颤抖:“求你、求你放过我妹妹!” 雪荔垂下眼看她。 她看到妙娘眼中的绝望,看到她求生的意志。可妙娘竟为窦燕求饶……为什么? -- 城北林的另一道战场上,高太守这边援助的江湖人纷纷赶到,而林夜那一方的救兵迟迟不到。 骤然间,高太守拔身而起。 他抓过旁边人的武器,掠过人群。林夜正在观察局势,高太守从侧后方袭来时,他好似没有发觉。 假新娘此时正在人群中,发现林夜那一方的危险。 假新娘惊怒之下,内力拔高,周身骨骼响个不停,他的面容、身高开始一点点变化……在周围人惊叫“缩骨功”的时候,假新娘手脚伸长,容颜变硬,浑然变作了另一个身材高大、眉目深邃的青年。 青年掠向偷袭的高太守,最后仍差一点距离,他拔剑扔去:“林夜!” 高太守听到“缩骨功”,又听到耳后风声,他一回头,便双目如冰凝缩,朝深渊坠去—— “杨增……” 阿曾迎面投来一剑,高太守心念紊乱时,不妨身后的林夜忽然转身。 少年公子的手,接住了这把丢来的剑。黄衫托袖,少年手持长剑,翻身如魅撩剑如电,拉近双方距离。 阿曾和林夜,一前一后。一硬朗,一飘逸。 窦燕尖叫:“太守小心!” 长剑穿胸,高太守低头。他看到刺穿自己胸口的剑,血水从心脏渗出,他迟钝地开始感觉到寒冷。 他不能理解地盯着眼前这个和“杨增”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 他又僵硬扭头,看着身后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林夜使出惊鸿一剑,袖扬带飞,仿若鹤舞。 这个世界,怎么了? 他轰然倒地。 第42章 “有我在,谁都不能伤害…… 高太守死得这样快,众人一下子都反应不过来。 打斗的将士们停下来了,满是贪婪的江湖人茫然了,和他们对打的暗卫们警惕观望,防止他们会暴动。 “太守死了?” “不可能,太守怎会死?” “是你、是你——” 一双双猩红的眼睛,落到阿曾和林夜身上。 方才,这二人配合好得何其讽刺。此时,这二人背身而战,一空手一持剑。在他们脚边,躺着死不瞑目的高太守。 高太守摔地后,从后胸刺入的剑锋从前胸窜出,整片身前被抹得一派绯红。他圆瞪着眼睛,不甘心地看着如同深渊一般幽暗的天穹。 他死得突兀而不情愿。 他圆睁的眼,微张的嘴,复杂的神情,到底是想说什么? 将士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太守,希望这只是一个“伪装”。下一刻,高太守会忽然拔身,杀了那小公子。 但是没有。好一阵子,风密天寒,高太守一动不动。 他是真的死了。 将士们狂怒,仇恨的目光扎向林夜:“是你、是你——” “弟兄们,杀了他,为太守报仇——” 阿曾神色肃然,当即身子绷得更紧,提防着这些“疯子”。他背后的林夜则忽然高声,喊道:“慢着。” 谁愿意听小公子的废话? 但是林夜下一刻说:“我可以救活高明岚。” 背对着他的阿曾,骤然回头,不可置信的目光落到林夜身上。 而那些仇恨的、身上沾血的将士们,以及贪婪地想趁机抓住林夜的江湖人,虽不信林夜的话,却全都迟钝地停住了脚步。 阿曾:“小孔雀!” 他语气略微不赞同。 第69节 林夜朝他笑一笑,漫不经心:“哎呀,没事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 他朝前走,微微笑着。 他让开步子,让这些仇视他的人和贪图他的人,都看到那死不瞑目的高太守。 林夜深吸口气,再次重复:“我可以救下。” 有人不屑怒问:“你又想哄骗我们什么?你何时救?” 林夜:“现在——” 他抬起手中剑,剑光拂过他蜀锦长袍,一点点向上。 从这一刻起,林夜真正的计划,真正想在襄州城中发动的“大事”,才真正开始。虽然和他原本的计划有所偏差,但幸好,最终仍回到了他定下的轨迹中—— 林夜手中的剑,蓦地刺入自己心口。 阿曾:“小孔雀!” 暗卫们疾步:“小主子!” 林夜抬手,制止他们的动作。 林夜忍着剧痛,颤颤叹口气。他望向那些茫然的将士和江湖人,他朝地上的高太守投去漫不经心的一眼。 血从他胸口渗出。 就如同,一根丝线,一直紧绷。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痛苦,却忽然有一瞬,“刺——”他扯断了这根丝线。被锁在心口的血,先是僵了一下,然后便如珠落玉盘般,迫不及待地从他体内渗出。 那些本不属于他的血,渗过他的衣袍,落在他的剑上,落在他曲着的手掌上。 林夜哈哈笑起。 万籁俱寂的城北林中,少年的笑声荒唐,听起来空旷而疯狂。 林夜那双温静含笑、调皮灵动的眼中,布上了血红色。他感受着体内血液的崩溃与流失,看着这些人惊呆了的目光,他笑声更多。 林夜朝后跌了两步,蹲跪在地。 他染血的手,伸到高太守面前。 血丝一滴滴落到高太守微张的唇间,林夜则抬头,疯狂的目光盯着这些看呆了的人。 他语气也沙哑:“你们认真看看,我在做什么。我在——” 一息,两息。 风吹,叶落。 什么也没发生,但无声息间,有什么从蛰伏中苏醒。 众人有些猜到他在做什么,却又不解他在做什么。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眼睁睁看到、看到—— 高太守已经死寂的心跳,重新起伏起来。 高太守死不瞑目的眼睛,眼珠在眼眶中转。 高太守捂着胸口,迟钝地从地上坐起。 他看到了林夜,林夜手中滴落的血,林夜胸口渗出的血。他和众人一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他的记忆好像中断了片刻,又好像仍在连贯地持续。 发生了什么? 他死了? 他又活了? 救他的人,是林夜? 那个笔直长立、担忧看着林夜的人,是杨增? 杨增不是死了吗?杨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和小公子在一起?小公子杀了他,为什么能救活他? 这世上存在死而复生? 或是,难道他没有死? 一片阒寂中,林夜看到重新睁开眼的高太守,眼中神色仍是那样漫然又游离的怪异色。林夜缓缓倾身,凑到高太守耳边: “高明岚,我是林照夜。” 高太守目光骤缩。 林夜轻声细语:“你看看我到底在做什么。” 高太守茫然震惊中,看到林夜缓缓起身,面向和他一样迷糊的所有人。 是的,所有人。除了那个和“杨增”长得一模一样的穿着假新娘婚服的侍卫,其他所有人,包括林夜自己的暗卫,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夜朝着四方缓缓笑:“诸君,我来告诉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各位江湖好汉,我知道,你们要么来自南周,想阻止我和亲;要么听北周宣明帝的命令,要抓走我。或者还有来自西域的朋友……我不太清楚。 “我起初疑惑你们为何大张旗鼓要捉拿我,但事到如今,我猜是浣川之事,惹火了宣明帝,宣明帝不想要我和亲了,他想直接在襄州派人掳走我。 “这招好啊!我若是俘虏,不是和亲的小公子,那宣明帝怎么用我,南周朝廷就插不上话。南周会为了我得罪北周吗?不会。但北周很可能会因为我只是俘虏,而重开战局。 “高大人这一方,江湖人这一方,或者还有如今没到场的‘秦月夜’众人,今夜你们种种所为,应当都是为了撕毁两国和亲的协议,直接将我掳去北周汴京,直接送到宣明帝面前。 “但是诸君,你们一点也不好奇,宣明帝为什么这么想要我吗?你们真的相信,两国皇室血溶于水,彼此思念,思念得不惜和亲,只是为了让皇室老人见到我吗?” 周围死静。 林夜手抚着自己渗血的心口。 这都是灵丹妙药啊,浪费真可惜。但他如今只能浪费了。 林夜手指摩挲着自己从心口渗出的血,慢悠悠抬目,说话间,仍是那股嬉皮笑脸的讨人厌味道: “你们应当也好奇,为什么我可以让已经死了的高太守,死而复生吧?你们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你们面前,这是千真万确的,你们应当都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吧?” “人死不可复生,”有一个江湖人,粗哑着声音,急促说道,“快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心中有一种猜测,可是他们不敢相信,他们觉得怎么可能。 而这位看起来有点疯的林夜笑眯眯,证实他们的猜测:“不错,我的心头血,可以让人死而复生。不不不,或者,更准确地说,我是‘灵丹妙药’。谁喝了我一口心头血,都能百病除尽,长命百岁。” 林夜好像觉得这很好玩。他因失血与体内的后遗症而周身剧痛,他跌靠着后方,阿曾伸手来扶他。 林夜摇摇头,推开阿曾。 这条路,他必须自己走。 林夜手指间沾着来自自己心口的血,他幽黑的目光欣赏自己指尖的血,他同样看到周围人瞬间变得或吃惊、或茫然、或贪婪的目光。 林夜仍是笑:“蠢货们,这下明白了吧?北周宣明帝,真正想要的,是我的血啊。” 宣明帝不是想试探他是不是真正的小公子吗? 为了试探他,宣明帝在浣川屠城。可林夜不会被人牵着走。他当然要向宣明帝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小公子,但是他绝不会只证明给某个人看。 仅仅一个宣明帝知道,怎么够? 这潭浊水,必须搅得足够混,才精彩啊。 没有更多的人下场,他怎么下这盘以“天下”为题的棋局啊? 林夜眷恋地欣赏着自己的血,黑夜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众人听到他幽声说:“我的血,可以帮宣明帝治病。但我的血不只可以帮宣明帝治病,我可以帮任何人治病、活命。比如高太守,他死的时候,心脉还没有完全停。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能让他活过来。 “诸位,你们不想要这样的血吗?你们还想为宣明帝卖命吗?” 江湖人目光闪烁,将士们蠢蠢欲动。 高太守怔忡地看着林夜,他发现自己不认识自己这位“忘年之交”。 他看到林夜目光变得幽冷睥睨,引诱着在场所有人:“奇宝者,天下共逐之——” -- 宣明帝不是想隐瞒他的血的秘密吗,他偏不隐瞒。 宣明帝不断派人试探、刺杀,他就要将血的秘密宣之于众。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宣明帝是为私心,而不是什么大义。宣明帝是贪婪,而不是什么明君。 从此以后—— 奇宝者,天下共逐之。 当林夜的血不再是独属于李氏皇室的秘密后,想要他的血的人会变得何其多。宣明帝若还想得到他的血,便不能再行隐晦之事,必须正大光明地配合他的和亲,一步步走。 甚至,当他的血的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时候,宣明帝会怕人抢走他,会真正派人保护他。 他就是要,牵着宣明帝的鼻子走,让和亲这条路,必须由他说了算。 林夜周身还在渗血,他滴血的心口,看得众人着急,想要劝他珍惜。而林夜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公然宣布: “回去告诉你们的陛下,和亲是和亲,俘虏是俘虏。我只和亲,绝不为虏!” -- 天凉风吹,黑夜暗如幽火。 遍身是血的林夜,俄而抬目,看向了一个方向。 他的傲慢、放肆、疯狂,在看到那个人影时,倏然收住。 他喃声:“阿雪。” 失血过多让他视野模糊,而他恍惚看到雪荔朝他走来。 就好像,黑夜中,下了一场雪。 雪荔从那片黑白相间的飞雪中走出,她本身就是那片飞雪。 雪荔清泠泠,幽静静,越过数不清的人头,看到了林夜。 她从死了的冬君那里得知方位,心不在焉地朝此地赶来。她赶来便看到一场大戏,没头没尾。她不关心戏的开幕与落幕,她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以及人头后最好看的那一颗。 好多人。 雪荔想:不会又需要我动手吧? 不,不行。 第70节 这一次,人太多了。她已经在冬君的阵中受了伤,她再动手,连她也会受伤。 雪荔想要找个没人注意的地方坐下,想要转身掉头躲开是非地,但雪荔一眼看到了林夜。 他流了好多血,双目涣散,看着凄然。 雪荔在自己未曾想清楚时,步步朝前走。 她身上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无烟火气,而身前那些将士和江湖人,大约没想明白该拿林夜怎么办,竟眼睁睁给雪荔让了路。 林夜似从怔忡中醒来,也朝她走去。 身边人勃然按住兵器,踟蹰着是否动手,何时动手。 高太守分明活了,他扶着树身,呆呆站起。他只是盯着林夜,脑海中回荡着那句“我是林照夜”。 照夜、照夜……照夜这个孩子! 高太守双目噙着泪,万般情感涌至心头,他痴痴地看着雪荔走到林夜面前,林夜站到雪荔身前。 无论何时何地,雪荔的眼睛都是干净而平静的。 林夜轰然朝她倒去。 她没有躲。 她想若是她躲了,以他此时的状态,他可能就要摔死了。 雪荔被撞得跌坐在地,林夜伏到她身上,趴到她怀里。他全身剧痛,周身冰冷,意识模糊,可他摔下去时,如同闻到雪香,如同听到梵音。 林夜露出天真的、伤怀的笑。 他心里住下了一个小娘子,洁净如仙,灵动如鹿,安静如夜。 他想到幼年时,阿爹搂着阿娘,哼的一首儿歌: “郎君骑马与娘子同行一段路,哼着歌儿跟随她。他们走过高高的山岚,跑过追不到的月亮。 人生不过才过了一道坡,开花的荆棘为谁编织一首歌谣。他在唱呀—— 月亮弯弯人情缠绵,郎君日夜在她窗下徘徊。杀人用计皆如意,比不过娘子一个眼神。” 林夜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抹着自己那来自心口的血,抵到雪荔唇间,朝她口中塞去。 他轻道:“阿雪,别浪费……” 他在她怀中晕了过去。 -- 落叶漫天,天上皎月爬云。 夜幕覆盖下的山林中,雪荔静静跪坐,任由少年公子伏身晕倒。 他胡乱伸来的手指摸到她面颊,坚持地塞入她口中。她不知那是什么,又因他此时的状态而心神恍惚,她便松动了口,任由他的指尖递入。 她的舌尖,碰到他柔软的手指,微腥的血液。 他的血,顺着她的喉口,流向她的五脏六腑。 雪荔闭上眼,任由林夜晕在怀中。 天地阒寂,一轮皎月悄然爬上树梢,落在二人身上。月光如飞雪,笼罩着少年男女。 -- 将士们:“太守、太守……” 江湖人咬牙:“别管了,先拿下小公子。他的血……等拿下他,我们再说!” 阿曾横剑于胸,挡在雪荔和林夜面前:“谁敢动?!” 高太守张张口,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万千条人命和林夜告诉他的秘密,在他胸口摇摆,他迟迟做不下决定。 而他的人手不再等他做决定,眼看着江湖人奔过去,将士们跟着出手。 林夜的暗卫们重新拾起兵器:“保护小公子。” -- 雪荔静跪于地。 向她和林夜冲来的杀戮,她好像一点也听不到,看不到。 她闭上眼,舌尖抵着少年的手指。甚至在他晕倒过去后,他的手指朝下滑落,她倏地抓住他的手。 她握住他的手,细细舔去他指尖上的血。 她分明感觉到,一股热意,自他的指尖传来。他的血,蕴含着庞大无比的力量。 她感受着这股力量流遍全身,她发现自己在冬君那里受到的伤,在飞快地愈合。她同样发现,自己的五感变得强大,自己的心跳在跳动。 她听到了风声,感受到了风吹拂着脸颊的寒冷。 她听到了怒喝声,感受到了那些声音的杂乱,声音中蕴着她还没明白、但她瞬间感受到的情感。 这一刻,整个天地在她眼中,变得有些可怕。 她可以感受到林夜的心跳,尝到他血迹的味道,咬着他柔软的手指。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听到他的呼吸声,感受他的战栗感。 她注意到缥缈的花火,察觉到他人的怨气。 她有强大的五感,可她好像从来没有“感受”到过。 此时此刻,她在感受——整个天地,如地龙翻身,活了过来。 雪荔闭着眼睛。 她脑海中,浮现雪山中帘拢后的玉龙。玉龙说:“你此生此世,都要为了强大的武功,而丧失对世间万物的感知。” 她脑海中,出现言笑晏晏的宋挽风。宋挽风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我该怎么和你说呢?你永远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不知道我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仇视她的人,一个个红着眼:“是你杀了楼主。” 哀其不争的人,一遍遍质问她:“楼主死了,为什么你不掉眼泪,为什么你不难过?” 雪荔看到玉龙倒在血泊中,静静的,冰凉的,好像要融化在飞雪中。 雪荔看到宋挽风越走越远,独身长行,说她不懂,说她永远不必跟随。 雪荔听到自己忘恩负义的话:“我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查真相”。 她听到林夜的笑声,拂过她耳畔。她看到他踩在高墙上跳跃,看到他背着她奔在山间小道,看到他在火海后的小巷中将她扑倒在地。 林夜的笑容,玉龙的朦胧,宋挽风的背身,冬君死在树林中的绝望。雪山的冰冷,天地的无情,世事的磋磨,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雪荔。 他们的声音形成一道罡风,罡风如冰刃,庞大澎湃,朝她的心湖袭来—— “阿雪。” “雪荔。” “小雪荔。” “雪女。” 那些声音,最后融为一句:“阿雪,别浪费。” -- 阿曾和数量不够的暗卫,无法保护中间空地上的雪荔和林夜。 阿曾不敢保证雪荔会出手。毕竟在阿曾眼中,雪荔冷漠得十分残酷。如今林夜晕倒,阿曾只能在二人周围游走,试图将所有伤害他们的兵器拦截。 但阿曾只有一人。 窦燕抓住机会,抓过长剑,袭向中间那二人。 长剑眼见要刺中,忽然被一只手握住。 雪荔睁开了眼。 雪荔将林夜放在地上,站了起来。她空手握着窦燕的剑,窦燕动也动不了,看着雪荔的血沿着剑锋滚落。 雪荔像是倏然清醒,像是倏然变得很不一样。 雪荔迷离的目光,错过窦燕,看向混乱的人影。再有敌人袭来时,“问雪”拔出,杀人伏敌—— “有我在,谁都不能伤害林夜。” -- 当粱尘和他的救兵赶到时,此间已沦为修罗场。 阿曾疲累,窦燕倒地,高太守发怔。双方伤亡惨重,动弹不得。 月色下闪烁的白光中,只有雪荔站在血泊中。她被众人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畏惧地仰视着。 第43章 “除非心脏上的血会从鼻…… 癸未年五月廿日,林夜渡血于我。我承其情,杀百千人,救他性命。 ——《雪荔日志》 那一日的事,以雪荔杀戮、粱尘来援收尾。 粱尘用小公子的手信,要求诸城出兵时,他们尚且忐忑。当粱尘亮出“陆氏”腰牌时,众官署迫不及待地出兵支援,不敢得罪这位出身于陆家的小郎君。 粱尘心情复杂。 他走出家门,离开书院,便是不想世人只将他当做“陆氏”。然而如今情至危急,他依然要用自己别扭的不愿提及的身世,来帮人救己。 恐怕,他亮出自己的腰牌后,那些人会拍马屁,连夜向他父亲告密。 他当日逃出书院,路遇林夜。那是一段传奇的开始,他分外喜欢这段路程这段故事。他还未走到终点,未护送林夜到北周,未看林夜大显身手。 他怎会愿意回去做“陆氏小郎君”呢? 可他忤逆不了父亲。 粱尘心中郁郁,却强打起精神,照料这一帮“老弱病残”。 高太守“叛国”之罪坐实,被关了起来,等候押送建业候审; 第71节 将士们和满城百姓皆被审讯,责问他们知道多少,根据实情而判生死; “秦月夜”那些追杀雪荔的杀手们折在城北林中,被林夜派去城中援助明景的杀手们,此时才后知后觉,知道自己所为,大约已经背叛了“秦月夜”。他们神秘的“冬君”首领,不知要将他们带去何处。 而窦燕,嗯,暂时还没人顾得上理会窦燕。她只是如先前一般,又被关了起来。 阿曾受伤严重,雪荔亦受伤惨重。 林夜更是在刺心脏后,情形惨淡。大夫们不知花了多少精力,才保住林夜这条性命。 阿曾和雪荔自去养伤不提,林夜昏迷三天三夜,高烧不住时又浑身冰凉,气脉时而能摸到又时而虚弱得如同死尸。 粱尘胆战心惊日夜照拂,只有阿曾态度如常。 阿曾很平静:“他会醒来的。他可是‘林夜’。” 不得偿所愿,怎敢赴死? 不大志所成,岂敢中途夭折? 林夜昏昏沉沉,时好时坏。五日后,他到底从病魔下再一次挺了过来。 五月末,林夜刚刚好一些,能下床走路。他任性地非要去见高太守一面——建业来人,押送“叛国贼”高明岚回朝受审。 叛国罪当诛。 如无意外,这应当是林夜最后一次见到高明岚了。 半昏屋室中,高太守蓬头垢面,手脚被缚。 他此时还是官身,便没有受到太多折磨。但他先前被“杀”,虽然林夜救他活命,可并无人为他处理伤势。 高太守活着,身体却非常虚弱。 他此时并不在乎自己虚弱与否。他靠着白墙,日夜沉思,双目呆滞。 林夜开门而入,落座室内,看到的便是这番颓靡无比的高太守。 高太守见到的,也是一个病弱不堪的林夜—— 六月时天,林夜披着貂裘。审讯室内烧起了炉火,烤得高太守额上渗汗,而林夜坐在火边,一丝汗也没有。少年肌肤透白,颈上青筋看得分明。 这是一个憔悴伶仃、病骨支离的小公子。 高太守心中骤痛,难以想象林家的血脉,如今只剩下一个林夜。可林夜病成这样……疼爱他的人,黄泉之下,如何忍看? 高太守还记得自己和林夜祖父的通信,记得林老将军托付他照看林夜。隔着千山万水,高太守没有照看过林夜什么,但他和林夜通信多年,他深深敬佩这位小辈,并对林夜抱有期许。 他常想着,自己是不成了。可是照夜还年少,还没长成。如果照夜在,只要再给照夜十年……照夜一定能收复河山,统一南北,换大周神州一统。 此时此刻,命运兜转,时岁斗移,高太守和林夜,在这种情况下重逢。 故人相见不相识。 但林夜抬起的眼睛,是一团明耀万分的火,带着烧不尽的少年意气与野心。病骨无法折服他,磨难不能摧毁他。 他走在一条旁人没有行过的千山大道上,高太守不知他会何去何从。 高太守低喃:“照夜,你到底在做什么?” 林夜弯着眼睛,笑一笑。 他将自己的计划告诉高太守,高太守晦暗的眼神渐渐亮起。若是林夜的计划可成,若是北周臣服于林夜,那襄州不就可以保住了吗? 高太守语气急促:“我愿意助你!” 他用热烈的眼神盯着林夜:“照夜,想办法救我一命,让我跟随你。你连杨增都愿意收留,让杨增帮你办事,我的才能只会在杨增之上。我们联手,你的计划会实现得更容易。” 林夜噗嗤乐。 他因笑而牵动心脏,登时痛得面无血色。可他这个混不吝,再痛,都要哈哈哈笑完: “不一样。杨将军呢,是心有大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战胜了,还和我一起‘死’在西蜀。如果不是我救他,他就真的死了。他想弄清楚原因,而我恰恰要去见宣明帝。这才是我们合作的前提。 “我和你有什么前提呢?” 林夜起身:“叛国者当诛。我不和叛国贼合作,也不会救叛国贼。” 高明岚怒声:“那是因为南周朝廷不作为,亏待我等军士……” 林夜打断:“那你就去有作为,你就去当那把刺入猖狂小人心中的刀!” 高太守滞住。 林夜离去前,最后看他一眼:“我此时留你活命,是为了让你在被押送建业的一路上,好给无数前来刺探你的江湖人提供机会。他们会不停试图劫狱,不停问你——小公子的血是不是真的‘灵丹妙药’,是不是真的可以生死人,医百病。 “我需要你当个证据。但凡你还有一点良心,你就去告诉所有朝你打探消息的人:是的,小公子就是这么厉害。 “我要释放天下人心中的贪欲,我要这贪欲和宣明帝为敌,要间离江湖人和北周朝堂,要制衡宣明帝。 “此后,你我不会再相见了。” -- 高太守于当年秋问斩,问斩时有人来救,他拼力杀一佞臣,死于乱刀下。林夜彼时身困北周,自顾不暇。 二人余生再未相见。 -- 当下里,林夜走出关押高太守的房舍,扶着墙便感到头晕。 他晃得跌晕时,旁边有人伸手来扶他。 林夜恢复神智,定睛一看,恍然笑道:“原来是明景小娘子。” 明景有些不好意思。 暑天下,少年公子披着白裘,风吹衣扬落拓风流。她越看越喜欢,便越发热情。 明景好歹记得自己是扶兰氏公主,不可掉了身价。 她尽量让自己端庄一些:“我是来谢小公子救命之恩的。我当初和自己说过,我给大周南北都送了消息,谁最先救我,我就把我知道的那个了不起的消息告诉他……” 林夜抬手打断。 他笑眯眯:“听起来,你要说的话很长。那不如找个时间,详细和我说。此时我有要务在身,恐怕没精力听你的话。” 明景有些茫然地朝墙角角落瞥了一眼,那里站着粱尘。 粱尘朝她耸肩,意思很明确:看吧,我已经告诉你了。他此时是不会听你说话的,他有别的事要做。 明景着急:“我要告诉你的事很重要,是关于你们国家的大事。你真的不关心吗?” 她比他要着急。她要拿着这个消息卖他人情,换他庇护呢。 从之前襄州的事,明景已经看出来,这位和亲的小公子非常聪慧。有这么聪慧的脑子和这么高贵的出身,扶兰氏复国可望。 林夜十分无辜:“我关心啊。可是我又不是皇帝,必须日理万机。你就不能缓缓,再告诉我?” 他捧着心脏忧伤道:“我刚刚从病榻上爬起来,你们就接二连三地来找我,拿琐事烦我。我会累死,会早衰的。那怎么行?我可是要长命百岁的人。” 明景盯着他这副病歪歪的破身子,他说“长命百岁”,她觉得他在开玩笑。 明景匪夷所思半晌,不甘心地扁嘴:“好吧,我稍后再找你。不过你现在,要去哪里啊?要去审问那个窦燕吗?” 肉眼可见,林小公子素白的脸,添了些桃红色。 他不自在地撇过脸,含糊道:“我去看望病人。” 明景恍然:“阿曾吗?他确实伤得挺严重。” 林夜目光闪烁:“阿雪。” 明景:“……” 她再次瞥向远处的粱尘,远处的粱尘再次给她一个“我说吧”的眼神。 -- 雪荔的情况,是他们都不太清楚的。 那夜雪荔大杀四方,杀得敌人肝胆欲碎,也将自己人吓得不轻。阿曾担心雪荔杀得失去神智,粱尘赶来后有点不敢和她对视。 雪荔见他们到来后,便晕了过去。 而这些日子,他们照料着公子,雪荔却关紧门窗,不需要他们照料。 粱尘领着大夫在门外苦口婆心,屋中少女理也不理。实在无奈,粱尘只好把药留下,又将一日三餐送来。 如今距离那日襄州之变,已经过了五日。林夜都苏醒过来了,他们依然没有见到雪荔。 林夜清醒后,听粱尘说起情况。他心不在焉,却决定亲自去看看雪荔。 这时候,雪荔蜷缩着身子,伏身睡在床上,陷入自己的梦魇中。 林夜的那滴血,好生可怕。 她开始感知周围所有人的情绪,这么多的陌生,这么多的异常。甚至她自己的情绪变化,都让雪荔感知到。 她为这些东西,第一次生出“畏惧”。 她此前不知何谓畏惧,今日却因为畏惧而陷入梦魇。 雪荔在梦魇中,回到雪山,见到玉龙。 她已经习惯自师父死后,自己经常梦到玉龙。 这一次,雪荔站在风雪之外,看着那竹痕斑驳。 竹帘后玉龙朦胧得如梦幻的身影。少女低下头,看到血从竹帘下渗出,朝她脚下蜿蜒而来。 雪荔第一次注意到梦境的寒冷,此间的荒芜。 雪粒子拍打在她颊面上,雪荔朝着竹帘轻唤:“师父。” 一如既往,帘后的人没有回答她。 而雪荔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掌间的落雪,她喃声:“我好像……拥有感情了。” “不可,”玉龙的声音响起,“无心诀要求你心无旁骛,要你牺牲自己对外界的感知。如果你有了情绪,心中有了波澜,你如何更上一层楼?” 雪荔不说话。 玉龙:“你要成为天下第一。” 雪荔轻声:“我努力练功,也会成为天下第一。” 第72节 “但你会花费长久的时间,你无法再事半功倍,”玉龙变得急躁,玉龙的身影在竹帘上晃动,玉龙要从竹帘后走出,“雪荔,不要产生感情。” 天地间的大雪,和玉龙的声音一道回响,震天撼地,袭向雪荔:“无心诀。” “天下第一。” “封印感情。若你不会,我会下手。” 雪荔仰头,凝视着从帘后一点点走出的玉龙。 她就要在梦中见到玉龙的样子了。她心脏不可避免地疾跳。疾跳的心脏让她害怕,但她目不转睛。 玉龙从帘后走出,雪荔趔趄朝后一退—— 她看到的是周身染血的师父,倒在血泊中的师父,筋骨尽碎、死于“无心诀”的师父。 这样的师父跪在雪地中,看着她:“封住感情。” 雪荔朝后步步退。 雪荔轻声:“可是……我想挽留你。” 玉龙空洞的滴血的眼睛,隔着风雪,和雪荔对视。 雪荔心间微弱的声音,渐渐变大:“我想知道谁杀了你,为什么要杀你。我想为你找到真凶,为你报仇。如果我的感情再次失去,我便会忘记这些,会不在意这些。” 雪荔声音发抖:“我不想忘了你,我不想不在乎你。 “那种感觉,实在、实在——” 一滴血不可能让她情绪与常人无异,但是一滴血,救了她的心。 那滴血在她心中生了种子,枝蔓缠上她心口。 她不曾看到开花结果,但她已经觉得孤独,觉得自己像白眼狼一样。 雪荔湿润的眼睛抬起,望着天地飞雪:“我应该查真相,应该为你复仇的……” -- “笃、笃、笃。” 平缓的三下敲门声,将雪荔从噩梦中唤醒。 她醒来后伏身,怔坐在床头,看着自己沾满冷汗的手掌发呆。 “无心诀”。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否现实中的担忧,照入梦境中? 真实的玉龙已经不可能睁开眼,梦中的玉龙则放大她这几日心中的慌乱。 情是什么? 是一些嘈杂的声音,混乱的心绪,自己不拥有的东西。 她的心间没有昔日那样平静,这让她困惑茫然。她生惧生忧,而甚至,连这样的情绪,她都没有感受过。 人如何面对自己不拥有的东西呢? “笃、笃、笃。” 三下敲门声继续。 这一次,清亮的、带笑的少年声音如月光下的山间清泉,缓缓流入雪荔心房:“是谁还在睡懒觉,不肯给尊贵的小公子开门呢?” 少年慵懒打哈欠:“我备下了好多好吃的,要是那个谁再睡懒觉,就吃不到了哦。看看哦,我备下的有,唔,三脆羹,紫苏鱼,旋索粉玉棋子,姜虾、白肉夹面子、海红、牙枣、霜蜂儿、梅汁……” 雪荔不饿。 雪荔被他的“报菜名”,说饿了。 雪荔怔坐在床边。 她散着发,神色迷惘,心中渐渐宁静下来。 很奇怪,她这几日听到很多人来人往,皆不舒服。她不愿意见他们,不愿意面对这个在她眼中变得不一样的世界。但是林夜的声音缓缓流来时,她不觉得惊慌。 她重新获得宁静。 也许是,她本来就经常听他的声音吧。 林夜还要继续报菜名,不妨木门“吱呀”被拉开,少女出现在他面前。 那种感觉,就像是天光骤亮,光华陡注。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襄州混乱一夜,雪荔从黑夜中走来,如飞雪沐身,如灵鹿出林。 此时的雪荔,散着发,垮着眼。她好像刚睡醒,杏眼湿漉,唇珠丰润,既天真无邪,又透着一腔不谙世事的少女妩媚。她望过来,林夜一口气哽在喉间。 他骤然脸红。 他睫毛飞颤着别开眼,咳嗽了起来。 雪荔静静地等他咳嗽完了,才说:“你离死又近了一步。” 林夜:“……” 他瞪她一眼,斥责道:“说什么呢?又咒我死。多亏是我,不和你计较。旁人不得呕死,记恨你?” 他语重心长劝:“阿雪,好好说话。” 雪荔看着他。 她冷漠的心,在他熟悉的插科打诨中、明亮染笑的眼睛下,一点点生温。她看着他,就好像快要忘记先前的噩梦,忘记心中的不安。 二人四目相对。 林夜目光又要闪烁着飘移开时,雪荔问:“你不是带了很多吃的吗?在哪里?” 她看着这个两手空空的小公子。 林夜调皮地朝她挤一下眼睛:“看望病人,不得带些吃的喝的吗?可我听粱尘说,你一个时辰前刚吃过,你也不需要吃得那么勤吧?你天天睡觉,吃多了,身体会不舒服。” 他脸皮好厚,偏灵动可亲:“我是为你着想啊,阿雪。我是来探病的,意思到了就行了嘛。你不会和我真计较的,对不对?” 雪荔迟钝点头。 她想说“你看着比我更像病人”,但她还没说,这自来熟的林夜就绕过她,堂而皇之地走入她屋中。 雪荔茫然了一下,以为这是正常的,便也关上门,回屋面对他。 -- 林夜言简意赅地和雪荔说了一下如今情形。 他知道雪荔最挂念的,便咳嗽一声,强调道:“你放心,我一分钱都不会少了你。你好好养伤,不必为钱财担心。” 雪荔点头。 她此时心中最重要的已经不再是钱财了,若不是他提醒,她已经忘了他欠自己好多钱。她心里想的是玉龙,想的是师父。 她还在想,林夜的血……林夜的血,这么厉害吗? 雪荔的目光,落到了林夜胸口处。隔着白裘,她看不见他的心口。 林小公子涨红脸,侧过头,挡住自己身体,警惕道:“你想干嘛?” 雪荔挪开目光。 林夜有些了解她,不放心地提醒道:“杀了我,我就死了,就没人给你钱了。你要想清楚哦。” 雪荔点头。 她恹恹问:“那你来做什么?” 林夜捂腮。 他心中有自己的一腔小心思。那小心思熨帖着他的心房,无论在睡梦中还是在清醒,他明明病着,可牵肠挂肚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他觉得、他觉得…… 林夜垂下眼,又抬起眼睛,悄悄觑她。 他实在觉得她漂亮。 襄州之乱那日救他的雪荔,尤其漂亮。 粱尘讲述中那个为了他大开杀戒的雪荔,尤其动人。 而这样的少女安静地拢着膝,坐在床榻上,乌发如云拂肩,托着她皎洁秀美的脸颊。他在心中惊叹一万遍,他却不敢惊动她,怕她离去。 林夜踟蹰半晌后,垂下头小声:“既然你没有什么大伤,我能再雇你,让你帮我做事吗?” 又要做事? 雪荔立刻抱住被褥,朝床榻上倒去:“我没有好。我受伤了,我起不来床。” 林夜:“……” 他瞠目结舌,又好笑地看着那个瞬间躲入被褥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雪荔。 他有时不懂她,有时又会福至心灵,奇妙地察觉她的可爱。 比如此时,他便迟疑着看出来,雪荔在犯懒,在躲懒,在逃避“做事”。 她不想干活,她只想躺着。 林夜眼睛弯着,望着她的眼神温柔至极。 他顺着她的意,笑吟吟:“好吧,那看来,你只好继续养伤了。” 雪荔点头。 林夜逗她:“既然你因我而受伤,看来我得负担你养伤时期的各种费用,对不对?我又这样有钱,当然不会委屈你,对不对?” 雪荔眼睛清亮如雨。 昔日她没有感情,此时她的心脏好像朝好的方向跳了一下。 雪荔不厌恶这些,她便继续点头。 她实在可爱的……他几乎想弯下腰抱抱她揉揉她,但他终究只敢侧过头咳嗽,掩饰自己的心绪。 待他好不容易控制住,回过头,便见被窝中的雪荔偷偷摸摸地探出头,好像很好奇他怎么病成这样。 雪荔少有的有良心,轻声:“你要不回去休息吧。” 第73节 林夜犹豫一下,说:“我若是走了,你是不是不会让人来陪你?” 雪荔点头。 林夜:“生病的人,是非常脆弱,非常寂寞的。你若是不想见旁的人,烦旁的人,我也走了,你会不会害怕呢?” 雪荔本想说自己不会,但她想到自己如今状态,便有些困惑。 她不说话,林夜忽然自来熟地探身来,摸到她被衾。 他想当个体贴的小公子,为她拢好被褥。但他不小心摸到了她细白柔软的手指。他心中一颤,本能地握住了她手指。 雪荔低头。 林夜知道自己该放手,但突然间鬼使神差,他想到:有什么关系呢?她不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在乎他的心思。 林夜手指轻颤,心跳急促,却八风不动:“在我老家,探病的人要握着生病人的手,哄着病人睡,病人的病才能好得快些。” 雪荔:“建业有这种风俗?” 林夜认真点头:“是的。” 雪荔:“哦”。 -- 一室之中,少女乖乖地闭着眼睡在被衾中。林夜掩着自己的司马昭之心,心慌气短地握着她手,哄她入睡。 他为了做得像个样子,不引起她的怀疑,他干脆两只手一起,握着她一只手。 他硬着头皮,为她唱着儿歌,把这“老家的习俗”,编得像点样子。可混世小魔王会唱什么小曲呢,他只会唱山间那种情歌: “郎君骑马与娘子同行一段路,哼着歌儿跟随她。他们走过高高的山岚,跑过追不到的月亮。 人生不过才过了一道坡,开花的荆棘为谁编织一首歌谣。他在唱呀—— 月亮弯弯人情缠绵,郎君日夜在她窗下徘徊。杀人用计皆如意,比不过娘子一个眼神。” 他目光眷恋地望着她的睡颜,贪婪地追随着她。 她的一眉一眼,都生得非常的…… 林夜探出手指。 雪荔忽然睁开眼:“林夜……” 她话没说完,便见林夜受惊般地朝后一缩,他整个人狼狈地后仰着身,从床畔边跌下去。 这变故太快了。 雪荔吃惊地从床上爬起来,竟然没拦住他。 “咚——” 林夜摔跌在地。 -- 下一刻,衣衫不整的雪荔急匆匆出门,去找大夫: “林夜在我房中晕倒,流血了。” 众人目光诡异,又纷纷着急:“流血?心口伤势恶化了?” 雪荔说:“除非心脏上的血会从鼻子里流出来。” 众人:“……?” 第44章 “你像点样子好不好?”…… 无论如何,因为林夜的一场闹剧,雪荔开始走出屋门,重新和众人有了交际。 林夜则被粱尘和阿曾轮流批评—— “鼻血?鼻血!” “你像点样子好不好?” 林夜一边略微羞耻,一边靠着自己极厚的脸皮,继续淡定自若。更重要的是,林夜不好意思缠雪荔,终于肯见扶兰明景了。 因林夜尚在养病中,二人便在林夜的寝舍相见。 夜半天光泻,门窗半开,屋外侍卫可窥得屋中情形。 林夜招待客人招待得光明正大,绝不给外人一丝遐想的机会。 明景自然是不太懂中原人这些礼数的。她在夜中来到小公子的房舍,乖乖坐到案几前探病。 明景望一望少年郎君羸弱却秀美的面容,心中生起些向往。 他们的孩子,该多漂亮啊。 明景正襟危坐。 林夜自然不知明景在想些什么。 他为明景倒茶,素白修长指骨拂过青玉色茶盏。当他正经起来时,举手抬足间彰显大国之风:“此次能窥破襄州的阴谋,多亏明小娘子的相助。” 明景不懂谦虚,露齿而笑:“叫我‘明景’便是。” 她又有点疑惑:“我也没做什么。” 林夜摇头,客气间,他真的感激明景:“若非你向天下传书,说襄州城中有一桩关乎国事的秘密,我也不会来襄州。若非你潜伏于太守府,发现太守府有密道,我也不会一刚进城就怀疑太守。你事事引导我去查,若非你递了钩子,鱼也浮不上来。 “这桩关乎国事的秘密,当真是一份厚礼。我承你大恩,若你有什么需要相助的,我自然倾囊相待。” 林夜的感谢还没落到实处呢,就开始耍无赖了:“不过提前说好,若你提出难实现的要求,你就再想想。” 明景起初在笑,后来有些云里雾里。 再到最后,她已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明景惊道:“什么?你以为‘高太守叛国’这件事,就是我说的大秘密?” 林夜困惑。 明景呆滞半天,开始坐立不安。 她歪头比手指,将拇指和食指间距离一点点缩短:“小公子,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没有你想的那般深刻,我十分肤浅?” 林夜茫然。 想了想,他还是茫然。 他的眼睛落到明景脸上。 明景再顾不上欣赏他的美貌了,一口气说出:“我指的秘密,是霍丘国。” 林夜挑眉:好实诚的小公主。 明景稚嫩的面上,浮起一些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懊恼与仇恨相见的神情: “小公子,霍丘国的复仇,已经生根发芽,席卷而来。” -- 远离襄州,有两骑快马,相携而行。 襄州如今被重兵包围,北周和南周朝廷各有所怨。“秦月夜”牵扯其中,折损不少。这二人在兵马围城之前,便迅疾出城,披星载月,远离那座是非之城。 天光暗下,星河铺出一条逶迤曲折的夜色小径。二人入了深山,将马拴好,一前一后地走入一山洞中。 夜风冷寒,吹拂二人斗篷。入洞之时,星光倾泻,照亮二人面容。 身材高大者,是一位青年郎君。他走路闲散,神色倨傲。 身材魁梧者,是一位中年郎君。他步履沉重,面容深沉。 二人的共同点是,眉目深邃,眼珠微蓝。他们非大周人士。 -- 深夜烛火映照窗棂。 明景激动之下,在屋中疾走: “小公子,你们南北两周斗得厉害。你们不知道如今的西域,和你们想象的,已经不一样了。最近三十年,西北沙漠海出来了一群人,是我们没见过的。他们好战嗜杀,烧杀抢掠。他们有强壮的男人,悍勇的女人,肥硕的马匹,锋利的武器。 “我阿爷派人追查他们很久,认出他们是西迁部落中一族遗民,在沙漠海重新建国。他们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发现绿洲,找到铁矿,赶走我们。 “我阿爷的人深入打探,九死一生后,好不容易探出的消息是,那个国家,便是那个一百二十年前,和你们南北周结仇的霍丘国。 “霍丘国被你们打败后,就一直往西走。连我们居住西域者,都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何况你们。最近十年,西域四十六国,在一一消失。我阿爷怀疑,小国都是被霍丘国灭了的。 “他们开始追杀我们扶兰氏。半年前,我们向大周求援,但不管是北周还是南周,都不回应我们。” 林夜目光微闪。 朱居国向两国求助的时间,正是南北两国议亲的时间。两国忙着和谈大事,确实不在意周边小国的生死存亡。 明景眼中润着一腔湿意,她吸吸鼻子:“我阿爷说,这很正常。谁手中有兵、有钱,谁就是爷。我们以前只是你们的应声虫,谁给奶我们就叫谁爷,无论是北周还是南周,都不会信任我们。 “那群人冲入我们的绿洲,掳杀我们的人。我的勇士们保护着我,带我逃出朱居国。 “他们一直追杀我,等到我逃到大周的国土上,这些追杀才少了。我就猜,他们害怕你们,不敢在你们的国土上大张旗鼓地行凶。 “霍丘国敢屠杀朱居国,是因为我们弱小。我们这样的小国,夹缝生存,必须要依附于一个强大的国家。我们只能选择霍丘、南周、北周。 “霍丘国灭我家国,我绝不会依附他们。我便看向你们——北周和南周,谁都可以。谁先找到我,我就跟谁。” 烛火照耀着异国少女明丽而坚定的面容。 明景朝着林夜,目中水光粼粼:“扶兰氏王庭现在应该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希望小公子帮我。 “小公子今日帮了扶兰氏,我发誓,扶兰氏日后千百年都敬奉南周,还会帮你们统御西域,绝不背叛。” 林夜听得漫不经心。 他笑:“可你现在什么也没有。” 明景连忙:“我有些旧部,只是数量少而已。离开大漠后,我让他们分散开,不和我同路。我怕我们全都被杀死,朱居国的人,能活一个是一个。我、我的旧部,全是女兵……” 林夜诧异:“女兵?” 第74节 明景苦笑。 朱居国太弱小了。无男人可用,女人便要持刀上阵。男人战亡,女人便要站出来保护老幼。 明景语无伦次:“我听说你是要去和亲的,你们中原女人都比较柔弱,我的女兵可以送给你,以后保护你的夫人。但是现在不能送,现在我还需要她们。 “我、我了解西域四十六国的全部势力,我、我会多国语言,可以和他们交涉。虽然他们现在一定被霍丘国灭了大半,但是你们想要统御西域的话,你们的兵马无法长时间深入大漠,你们需要我。 “对,我还会‘御兽’。我们扶兰氏的‘魔笛’在西域非常有名,以前我们那么小都能活下来,就是靠这种本事。只是霍丘国太强大了,他们不怕我们的‘魔笛’…… “我不想扶兰氏消失,我想扶兰氏被铭记。我听说大周很厉害,你们的文化很厉害,你们可以统治这么辽阔的国家,一定有过人之处。我要向你们学习。” 少女竭尽所能,想要和林夜谈条件。她还没学会中原心计,不知道当她暴露所有筹码时,选择权便在对方手中。 明景见林夜沉默不语,心中越来越沉。 泪水在眼中打转,她煞白着脸,又鼓起勇气,盯着林夜漆黑不见底的眼睛:“无论你需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扶兰氏如今活下来的所有人,都可以为你所用。你的事结束后,我、我……我需要你给我一片土地,让我们定居,免受奔波之苦,不受大国侵扰。请求南周庇护我们。 “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做。我可以给你暖床,给你生孩子,保证不会让那位公主知道……” “停,”林夜打断。 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他托着腮,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位异国公主,判断她话中真假。 林夜心中那盘棋局再阔一面,刀光剑影越发深重。他盘算着局势微妙,口中只逗趣一般笑:“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明景一怔。 她目光黯下,眼中又有泪渍,但她很快擦拭掉,诚实道:“我阿爷教的。我们灭国那日,天好晚,烧了好大的火。我从睡梦中被喊醒,发现外面已经乱了。 “我阿爷让我和哥哥们分批跑,把一模一样的话教给我们。我哥哥们往西边跑,我往东边跑。我后来联系不上哥哥们,可能他们遇到了霍丘国的兵马,已经死了。 “我可能是扶兰氏王庭最后一个人了。我不能让阿爷和哥哥们白死。” 少女怔怔然。 她想到那一夜无边无际的大火。 烈火焚去她对无上圣主的信仰,让她明白圣主从不睁眼。若圣主显灵,便不会让敌人凶残,子民凄然。 这世间唯一会帮她的,只有她自己。 对于弱小的小国来说,生存,是第一要务。 弱小的西域公主没吃过什么苦,但从那一晚开始,她的人生被劈成两半。前一半已经结束了,后一半,她需要自己挣出来。 林夜问:“你如何肯定你说的是事实?你可有见过他们?” 明景比划道:“我说的句句属实,我用‘圣主’向你发誓!霍丘国三十年前重现西域,出了一个很厉害的王,我们都叫他‘白王’。白王收服了西域最知名的四大刺客:青龙,白虎,玄武,朱雀。 “四大刺客,神鬼亦可杀。我们西域的奶嬷嬷们讲故事,都说无论你身在何处,只要他们想杀你,你只能提头等着。 “白王下面,还有一个特别厉害的将军。就是这位将军指挥了诛杀西域四十六国的战争,还把你们南北周蒙在鼓里,让你们一无所知。 “我们死了很多人,才打听到:这一次,出手的人,是四大刺客中的‘白虎’,和那位乌尔吟将军。白虎名字叫‘白离’,是白王的小儿子……” -- 远离襄州城的山间山洞中,篝火燃烧,在石壁上跳跃,映照两张异族人的脸。 年轻的瘦高青年,玩味地看着旁边那位跪地祈福,念着繁复的庄重的祈祷词。祈祷幽秘诡谲,从男人浑浊的喉咙中散出,飘逸在火星中。 此乃夜间祷告,是西域诸神之上的圣主所传。如今远在他国异乡,有人虔诚,有人敷衍。 青年打个哈欠,伸手揉一把自己的脸:“赶路好久,你不累吗?” 他是白王幼子,白离,亦是西域四大刺客中的“白虎”。 旁边那位年长者,抬目瞥一眼前者,说:“你太懒散了。” 他是此次计划的真正执行者,霍丘国的将军,乌尔吟大将军。 入了大周后,为了入境随俗,为了不被人视为异类、不被人无故提防,乌尔吟为自己起了一个大周名字:卫长吟。 从沙漠而出,穿绿洲,过山麓,渡长河。卫长吟和白离遵守本国白王之命,执行这推迟了一百二十年的“复仇”计划。 一百二十年年前,霍丘遗民在沙漠海中生不存一。一百二十年后,在伟大的白王带领下,他们卷土重归。 卫长吟临行前,向伟大的白王发誓,一定为白王夺下大周,助白王一统天下。 大周国,无论南北,都要向伟大的白王称臣。 “白虎”,即,白离,眼中浮出些微纯然的欣赏之色:“老卫,现在该做什么呢?我们已经在圣火的指引下看到,雪女重现,就是那位小公子身边那个小美人。哎呀,我第一次见到她……很不错的苗子。” 襄州城北林中,雪荔杀戮之行,旁观者一清二楚。 若是连林夜队伍中的人,都开始怀疑雪荔到底是何身份,那么白离和卫长吟这样的本就在找寻“雪女”的人,自然一眼认出。 白离啧啧道:“那个春君,防着咱们。他什么也不说,看来并不想把雪女还给我们。他应当还是想把雪女带回他们‘秦月夜’。” 卫长吟淡漠:“他们已经带不回去了。” 卫长吟从地上站起,目光幽邃:“你对上雪女,有几成把握?” 白离笑得缓慢,乃是习武人的自傲:“玉龙楼主把她养得很厉害,但她还没真正长成。‘无心诀’最高一层,她离得还远。现在我若使出全力,雪女必死我手中。” 卫长吟提醒道:“我们要得到雪女,而不是杀掉她。你不要胡来。” 白离满不在乎:“知道。你的计划嘛……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卫长吟:“用上玉龙没用的最后一份药,让雪女彻底归顺我们。让……” 他话音忽然收住,神色瞬厉。 猎风拂来。 那没骨头一样的贴墙而靠的白离倏然站直,迸发出一身锐气,他鬼魅般地飘挪一丈,袭向洞口正在靠近的神秘人。 青年攻击密不透风间,神秘人及时开口:“是我。” 神秘人披着斗篷,从洞外走入。由暗转明,星光落在来人身上。 神秘人掀开斗篷,洞中篝火光将来人容貌映得一清二楚。 洞中二人怔道:“是你……” -- 诡谲如浓郁泼墨,浸染这片天地。 自明景离开后,林夜独坐幽窗下,思忖良久。 霍丘国、霍丘国…… 大周南北皇室嫡系身上被种的奇毒“噬心”,便来自霍丘国。 明景带来他不知道的消息,说霍丘国正在沙漠海崛起,在猎杀西域诸国。 如此一个正在崛起的强悍部落,又和大周有着一百二十年的仇恨。南北周都是对方的眼中钉,对方藏在暗处,南北二周还在互斗。 而林夜毫不怀疑,即使自己将这条重要消息上告朝廷,朝中人也没人在乎。 在矜贵的大周士族眼中,西域部落不值一提,永远不会成为大国的威胁。在傲慢的南周臣民眼中,他们的敌人只有北周,北周要他们的小公子和亲,他们怨愤并仇视北周。 霍丘国可能将大周国视为毕生大敌,但大周国无论南北,都将瞧不起霍丘国。 此夜,明景走后,林夜仰靠着长椅,宽松长衫拢着他瘦薄的身子。他指骨不受控地在椅背上轻磕,宣告他的焦虑。 他和南周建业的臣民不一样,他没有长在富庶无忧的江南,他常年面对的便是乱战、兵祸。林夜从不敢小瞧西域,从不觉得西域不会影响大局。 他欲与扶兰明景合作,但是光义帝愿意吗,南周愿意吗,北周的意志,更如何左右? 这道难题摆在他面前。 林夜在夜中咳嗽,心想:强大的敌人已经行在深夜中,暗自潜伏,只待日出。大周南北必须统一,一致对外。 -- 城外山林,鸟雀拍翅。 神秘人向洞中二人颔首:“我回来了。我们的合作,可以开始了。” 二人目光闪烁。 白离重新靠回石壁上,烂泥一般地笑:“是你啊。” 他本能看向卫长吟,想看卫长吟是否早已猜出来人的身份。 卫长吟面色如常,大步走向来人,八风不动,嘲弄并警惕:“秦月夜的人,看来是抛弃宣明帝,彻底选择我们了。” 来人淡漠:“秦月夜从不是宣明帝的走狗。” 神秘人声音在静夜中起伏幽微:“你们有所求,我亦有所求。‘秦月夜’和霍丘国本就不可分离,若非如此,你们不会大张旗鼓来中原。当你们出现的时候,命运齿轮便开始转动了。” 白离左看看,右看看,打着哈欠:“我懒得理会你们这些用脑子的人。我只问,我们下一步到底去哪里?” 卫长吟:“金州。” 神秘人:“金州。” 二人异口同声,皆看了彼此一眼。 -- 金州,乃川蜀战场的军事重地。 命运是无情的。 它俯瞰众生,玩弄众生。到今日起,一切前因早已种下,诱引向那唯一的结果。 长达一百二十年的仇恨,长达三十年的复仇计划……自此时起,归入正途。 -- 黎明下的襄州城中。 雪荔在细雨中走街串巷。 她失去的情感太多了,如今即使恢复,也远弱于常人。但这远弱于常人的情感,对雪荔来说,也足够珍贵。 比如说,她开始知道食物好不好吃了。 以前她可以尝出味道,但是食之寡味。好吃不好吃,她感觉不到。 尘世让人困顿,让人了然无趣。 第75节 而今,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雪荔咬着一串蜜果,被刺激得眯起了眼。 她不知道自己品味出来的味道,在常人口中叫什么。她此时只是记下这些味道,待她回去问、问……问林夜吧。 她只和他好。 但是林夜最近身体很差。她问他要不要出门时,他都说不要。 雪荔站在清晨的细雨中,想着林夜:他身上的血那么厉害。旁人觊觎,她也觊觎。 她想恢复更多的情绪,爱恨情仇,酸甜苦辣。她想尝一尝“感觉”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如果可以让人死而复生的话,他是不是也可以让师父死而复生? 按照林夜的习惯,他一定会漫天要价,才肯满足她的愿。 没关系。 他漫天要价,她也不生气。 起码—— 人生有了指望。 人生不再是一座孤城。 少女站在巷口咬着糖果,忽而一阵风吹过,一辆马车拐过巷子。 那马车溅起地上一片水洼,水花溅得高,不光弄脏雪荔青竹色的裙尾,也有几滴泥点落在少女无暇洁白的面颊上。 不通世情的少女脸颊上沾着泥,抬起眼眸。她并不愤怒,只是朝马车前挪,挡住马车前路。 马车未停,车帘掀开。 如玉佳人坐在车中,云鬓花颜,神色倦怠。车中佳人看也不看拦车的人,便朝下丢来一包鼓囊囊的钱袋:“拿去买身新衣。” 皎皎云中月,不瞥泥下草。 马车擦肩时,雪荔看到了马车车厢旁的标记:一丛兰花。 她在建业时,见过这个标记。 建业名门,陆氏。 这辆马车驶向一个方向。雪荔盯着马车的方向,半晌后想起来:这是林夜居住的巷子,她也正要回去。 -- 潜在的危险已经到来。孤狼无法独生,林夜想,他得寻求盟友。 盟友、盟友…… 黎明时,雨丝落窗,斜在窗下那本就一夜未眠的少年公子身上。 林夜目露茫然,他的眼睛,在微凉的飞雨下,显出几抹落寞之色。 而在这时,门被敲响:“公子,有客来访。” 林夜回神。 门外侍卫恭敬道:“来访者,自称来自建业,陆氏女,上轻下眉。” 林夜恍悟。 陆轻眉。 名门士族自有傲气,只通报姓名,便要求被访者知道她身份。恰恰林夜确实知道—— 陆轻眉,建业第一大名门,陆氏长女。 其父为陆氏家主,也是南周当朝宰相。陆轻眉则是南周皇室钦定的未来皇后,只因其体弱,常年不出门,不见客。 光义帝已经登基,想来不久便会大婚。在这样的时刻,陆轻眉不留在建业备嫁,走千里路,来襄州面见林夜。 陆氏,正是林夜搭上粱尘这条线,想求的“盟友”啊。 第45章 金屋藏娇的人是不能和亲…… 林夜在雨下凉亭中接见陆轻眉。 四面清风飞雨,潮气一层层氤氲而上,将凉亭外的梧桐树打得蓊郁碧绿。 林夜很是有些矫情——他如今生着病,本应卧床,但他不想让陆氏女看出自己体弱,便硬撑着摆出架势,要来凉亭中见陆轻眉。 来之前,林夜还怕自己穿得太厚,惹那位未来皇后鄙夷。但是见到陆轻眉后,他便安心了:陆轻眉穿得与自己一样厚实。 暑日雨闷热,林夜披轻裘,陆轻眉着氅衣。 青山淡渺,雨雾生烟。二人在凉亭中对坐下棋,容颜清雅,气质高邈。远远望去,倒有些相配。 只是落在石桌横竖棋局间的黑白棋子,彰显二人的相处并非和谐。 林夜眉目漫然:“陆娘子,稀客啊。” 陆轻眉投下一子:“临出建业时,你有意让我们看到,陆良辰跟在你身边,从那时起,你就在邀陆氏入局了。如何能称‘稀客’?这不是你一开始就想到的吗?” 林夜微笑:“我不知道来的人,会是陆娘子。” 陆轻眉:“不,你知道。我爹是宰相,不可能出建业。陆良辰是我爹娘的唯一儿子,恐旁系子弟前来,分量不够。我也不愿意让我爹知道良辰被你哄骗……良辰不懂事,请郎君将他还给我。” 林夜正色看她。 或许她真的是他在等的盟友。 林夜一边试探,一边无辜:“是在下和陆小郎君投机,小郎君主动跟随的。我不曾拐,更不曾骗,也没有拦住他。若是陆娘子执意要他归家,他愿意走便走好了。” 陆轻眉望一眼林夜。 来之前,她以为这位假的“小公子”是用什么威胁住了弟弟,困住弟弟。而今看,他也许没她想的那么卑鄙。 陆轻眉出行的目的,如此轻松地达成了一半,她的神色不再那般冰冷,而是温和了许多。 陆轻眉便也愿意夸一夸他:“郎君此次一举堪破高太守阴谋,小女子前来的一路上,途中听闻世人皆夸小公子聪慧。我此来,是中途收到朝廷旨意,配合朝廷押送高太守回京。郎君的良善,小女子会向陛下美言的。” 林夜噗嗤笑。 他懒洋洋地丢开手中棋子,身子往后一退。 林夜懒懒道:“陆娘子,你就不要和我兜圈子,说这些无用的寒暄话了。你最应该问的,是我兜兜转转一大圈,用陆良辰把陆家能说得上话的人找过来,我的目的是什么?” 陆轻眉从善如流:“郎君的目的是什么?” 林夜朝着她笑。 陆轻眉端坐安然。 林夜倾身,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写了三个字:“将相和。” 陆轻眉眸子一顿,平静之色,瞬间被一种震撼覆盖。她猛地倾身看他,盯着他的脸,颤声:“你、你、你是……” “相”,自然是宰相。“将”,又能指谁呢? 这个年纪,这个扮相,这般气魄,又和光义帝遮遮掩掩。他应是、应是一个本该死了的人—— 林夜手指抵在自己唇前:“嘘。” 他朝她眨眼:“现在,我够资格,和陆氏谈一谈了吗?” -- 雪荔听说,林夜和一位神秘女客私谈,不见任何人。 凉亭周遭皆有侍卫把守,严禁任何人前往,包括鸟雀。 若是平时,雪荔会掉头便走,觉得这和她无关。 但她刚在外面逛街时,被陆氏女的马车溅了一身泥,而且,她还想问林夜自己尝到的果子是什么味儿。 这些侍卫,本就不是雪荔的对手,端看她想不想进去。 此时她想。 于是,她走到一处枞木浓郁、没人查看的树木后。她借着屋墙、树木间的距离,躲开侍卫们的搜寻,如履平地,窜上了凉亭旁高耸的梧桐树上。 她趴在树上朝下望一眼,心中便有些波动。 她看到浓密树荫掩映的凉亭下,雨水哗哗飞溅,美人如玉,郎君如画,二人各自倾身细语,快要贴到一起去了。 雪荔乌黑的眼睛朝下盯着那二人,她一言不发,伸手抹一把脸上的泥点。 -- 凉亭下,那二人自然不知道有第三人在场。 林夜从没想过有人会窥探:粱尘躲都来不及,根本不可能跑来见他姐姐;阿曾在养伤。侍卫们武功已经很厉害了,能躲开他们眼睛的,只有雪荔。 但是雪荔会偷看吗? 林夜不怀疑:雪荔对他们的事,毫无兴趣。 林夜和陆轻眉继续密谈。 陆轻眉:“你既然与陛下合作,又为什么找上陆家?你想两头通吃?” 林夜责怪:“说什么呢。” 林夜:“我本来看好的合作对象,就是陆家啊。以前是条件不允许啊,将相和会引起朝廷忌惮。如今情况不同了,我毫不怀疑,你们的根基势力,要比陛下更稳更多。连陛下都依附你们,我干嘛不讨好你们呢?” 他朝陆轻眉笑眯眯:“我虽然很有钱,可也比不上冤大头……啊,我是说,陆家豪门,更不在意一路上吃喝、养兵种种钱财了。你们也有所求的嘛,如果我成功了,你们可以借助我上位,成为天下第一大世家。” 他为陆轻眉画了好大一个宏图:“哇,关中张氏,看起来多了不起对不对?陆家偏居江南,难道不想北上,不想和张家过招吗?我看好你们哦——张氏多少年了,他们家的底子估计早就腐朽了。陆家才兴起没多久,正是拼一把的好时机。 “左手牵陛下,右手拉着我,咱们一起北进,多好。” 陆轻眉:“可陆家不和三心二意的人合作。” 林夜好说话:“如果陆家和我合作,我立刻踹陛下下桌。陛下的根基,没你们深。” 陆轻眉:“你又有什么?” 林夜自夸:“现在满朝畏缩,只有我主北伐,你们需要良将良才。想与王共天下,不能只靠尔虞我诈的政斗对不对?得有真正的权势啊。” 第76节 陆轻眉:“……” 陆轻眉被这少年的态度,弄得生了兴致。 她露出饶有趣味的神色,但是这种神色,又透着另一种漫不经心的涵义—— 你姑且一说,我姑且一听。 你随便编,我随便听。 你我都不走心,谁也别哄谁。 林夜顿了顿。 林夜发现这位娘子,和粱尘一点也不一样。 粱尘咋咋呼呼,又非常好骗,他说什么就信什么。此时他说的眉飞色舞,陆轻眉仍是沉浸下棋。 甚至在他停下时,她挑眉望一眼,眼中询问:怎么不继续了? 林夜:“……” 他心想,好吧,那我只好放大招了。 林夜轻声:“陆娘子,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注意到——你我相谈这一盏茶功夫,你从未唤过我一声‘小公子’。” 偷听的雪荔心想:什么意思? 下方林夜笑吟吟:“你知道他了,是不是?” 亭下方寸间,一片诡谲死静。 陆轻眉撩起眼眸。 她漆黑的眼中,映出林夜朝她倾身而来、上半身伏在石桌上的顽劣笑容。 陆轻眉反问:“你也知道他,是不是?” 林夜蹙眉:“不算完全知道,只是陛下跟我说过几句。他在南周是隐形的,他什么模样都不重要。” 陆轻眉同样倾身,轻言细语道:“那我告诉你一个,如今建业已经传开了的小秘密——玄武湖畔,有位重要人物,给弄丢了。” 林夜惊讶瞠目。 陆轻眉清寒眼中一丝笑也没有,语气却轻柔:“陛下已经托人去找了,但是不敢大张旗鼓地找,只怕他任性,故意躲着我们。不知道他的走丢,会不会对郎君你的和亲,造成影响呢?” 二人目色交错,盯着对方,眉目间刀光剑影。 林夜正要继续,忽然神色一凝,余光看到一大片树叶,飘飘然飞落。 此地只下雨不吹风,二人说话的片刻时间,更是一点风也没有。好端端的,哪来的叶落? 林夜心中一动,倏然后坐正,高声道:“阿雪,下来。” 坐在他对面的陆轻眉眉目闪烁,略有异色。 林夜继续诈人:“阿雪,咳咳,我看到你了。你不出声,我也知道你在。” 依然没有声音。 林夜一本正经:“我数三下,你再不来,我就要找人……” 林夜忽然见对面陆轻眉眉目波动,睫毛颤了颤。陆轻眉一向平静,然而她高频的眼波流动,让林夜察觉古怪。 他本不好意思盯着女郎的眼睛,此时他不得不盯紧陆轻眉颜色浅灰的眼睛—— 哦,她的眼睛中,倒映着一个小美人。 雪荔就站在林夜身后,看着林夜毫不自知的大声嚷嚷! 林夜一下子站起。 他动作太大,衣摆扫过石桌,旋身间,头晕目眩,身子一晃。他闻到清凉的雪一样的气息,少女的手伸来,在他腕上点了一下,他便站稳了。 雪荔一点便走,若无其事。 她只是仰头看着他,眨一眨眼,似在问:你说第一句话时,我就下来了。你怎么还在诈我?你没听到声音吗? 雪荔瞥他:他的五感现在很弱。是因为生病,还是其他原因呢? 这样弱的人,身上的血,还有用吗? 林夜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看到她,眉目中就浮起了春色昂然一样活泼的气息。他看着她脸上的泥巴,噗嗤乐,又找帕子给她:“你去哪里了?怎么弄的?” 雪荔:“买糖果。” 林夜:“甜不甜?” 雪荔:“什么是甜?” 林夜:“就是……呃,别管了。你喜欢吗?啊,我问错了,你什么也不喜欢,对不对?” 他说着笑起来,自以为猜中她的心事,好是快乐。 雪荔却看他一眼:“不对。” 林夜怔然。 陆轻眉坐在桌旁,安静地看着林夜和陌生少女的互动。 陆轻眉若有所思:本是偷窥的少女,却得到林夜的关心。林夜压根不在乎对方是不是偷听,只在嘘寒问暖。 方才和她对话的狡黠少年,此时像愣头青一样,向陌生少女献殷勤。那少女嘛—— 眉目清秀,琼鼻朱唇。小娘子像水做冰砌的玉石,清寂寂的。 雪荔开口:“我有事找你们。” 林夜眸子一顿:找他便够了。找陆轻眉做什么? 陆轻眉也眼波微惑:她根本不记得自己的马车在巷口溅起飞泥,泥点又弄脏了谁的衣物。 林夜虽不知道雪荔为什么找人,但他一向向着她。他蹙着眉,为雪荔考虑:“我和陆娘子是商议重要事情……阿雪,你不好偷听的。” 雪荔:“不算偷听。” 她眨一下眼:“你诈我的第一声,我就跳下来了。” 林夜因她的聪慧可爱,而笑一下。 她奇怪看他,不知道他笑什么。 他拿着帕子,想要为雪荔擦去她脸颊上的泥污。但是有外人在场,他不好唐突,便将帕子塞入了雪荔手中,暗示她自己擦干净。 她不知道有没有弄明白,林夜只说自己的:“我忙完了,你再找我,好不好?” 雪荔执着:“什么时候?” 林夜古怪看她一眼,没料到她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不像是她平时的作风。 或许,她真的有重要事情吧。 林夜便给了她一个时间,雪荔颔首,走得非常痛快。她这般痛快地离开,便换林夜怅然若失地目送她背影了。 好没良心的阿雪…… 陆轻眉托腮:“金屋藏娇的人是不能和亲的。” 回到凉亭,林夜掩去眸中神色,随意笑:“我只是有世间郎君都有的坏毛病嘛,娘子你长在大家族,对这样的事情必然很熟悉。” 陆轻眉轻声:“我不熟悉。我爹终身只娶我娘一人,良辰日后会成为陆氏家主,也只会娶一人。便是陛下,都愿意为我散去三宫六院。我当真不知道郎君你说的坏毛病是什么。” 林夜语塞。 不愧是陆家,好霸道。 他理直气壮:“那我提前祝你与陛下百年好合,千万别变心哦。不过我又不是你们陆家人,我不做什么,爱好世间美色,我有什么错?” 陆轻眉心想:是么? 只是美色吗? 不过她也没什么经验,此事又和他们的谈判没什么关联,她姑且一听便是。 就算这位小郎君三心二意,那也得北周那位公主出手。 林夜不想和陆轻眉讨论自己的私事,他把话题扯回去:“那么重要的人物走丢了,陛下什么反应?” 陆轻眉好稳:“陆氏得到情报,陛下私下里派人去找。但陛下并不大张旗鼓——陛下更着急的,是另一桩事。” 林夜:“哦?” 陆轻眉:“金州本月初地动,一群山贼挖出了一座石碑,上面写着‘光义大兴’几个字。石碑现世后,许多人开始做一个梦,说先祖赐福显灵,在梦里亲口告诉他们,此朝为‘中兴之世’。蜀地已经派当地的誉王去剿匪,要把石碑供起来。” 不知为何,陆轻眉分明没太多情绪,说出的话就是透出一股子阴阳怪气:“陛下受誉王邀请,亲自去金州,打算祭祖,贺此中兴盛世。在你我说话的功夫,陛下说不定都快到西蜀了。陛下这脚程,可比你这位和亲的郎君,快多了。但凡你用陛下那脚程走,此时你应该早到了北周。” 林夜:“……” 此消息太过离谱,离谱中又透着一丝微妙的合理,林夜已然说不出话了。 他在襄州智谋百出,光义帝跑去西蜀,先皇托梦此世为“中兴”? 兴了吗? 兴在哪里了? 而且还是西蜀,还是金州……为什么会在那么离谱的地方挖出一块石碑? 林夜不禁问:“朝上无人阻止?” 陆轻眉:“阻了,没阻住。” 她轻描淡写:“多亏林小郎君智谋盖世,解陛下后顾之忧。你在襄州的壮举传去建业的时候,陛下高兴得,当天就出行了。” 林夜:“……” 林夜镇定:“无妨,陛下必有自己的缘故,我等臣子不当过问。对了,你有没有见过真小公子?” 陆轻眉脑海中,浮现泅水那一夜,自己遇到的那位冶艳如艳鬼的郎君。 陆轻眉淡然:“没见过。” 她不欲让这位假公子知道,真小公子的出逃,有陆氏插手。 陆轻眉:“所以,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合作呢?” 林夜:“霍丘国。” 第77节 -- “霍丘国。” 雨水密密,粱尘和明景在一座长廊下躲雨。雪荔从旁经过,便听到他二人的只言片语。 雪荔没想偷听别人的话,便加重自己的脚步声,让明景和粱尘齐齐回头。 明景露出警惕之色,粱尘则一看到来人是雪荔,就重新放松了下来。 粱尘安抚一旁的明景:“不用慌啦,这是雪荔。她嘴特别严,不会把我们的话告诉别人的。对不对,雪荔?” 明景狐疑,见雪荔点头。 明景靠在粱尘身旁的柱子上,好奇地打量着雪荔:她才加入这个队伍没几天,已经从很多人嘴里听过“雪荔”了。 明景本想向林夜献殷勤,好让林夜接受自己留在队伍中。但林夜总是和她说着说着,就跑去找雪荔,颇让明景郁闷。 此时此刻,明景上下打量着雪荔:真是雪做的小美人啊。 雪荔和她平时在街上看到的南周女子都不一样,雪荔身上,有一种不入凡尘俗世的淡渺感。雪荔和身边人格格不入,到现在,明景只看到林夜经常出现在雪荔身边。 对小公子来说,雪荔代表着什么呢? 她是不是应该巴结这个小美人呢? 明景朝雪荔露出笑容。 异族少女颜色鲜妍,露出皓齿。她朝雪荔热情挥手,一身中原小娘子的妆容加上她特有的五颜六色的装饰,让她整个人像花蝴蝶一般。 若是以前,雪荔不会注意到。但现在,雪荔被这个漂亮的小娘子吸引到,便多看了一眼。 明景朝她更用力地笑。 雪荔继续看。 明景继续笑。 雪荔看。 明景……快笑不下去了。 粱尘在此时冒出来。 他没有注意到两个小娘子之间的奇妙氛围,他只靠着自己的一贯好运气,轻易化解了那份尴尬:“雪荔,我和明景在说‘霍丘国’。霍丘国派人追杀扶兰氏,她逃到咱们的地盘,公子打算收留她。她以后就和咱们在一起了,你没意见吧?” 明景便朝队伍中的“前辈”,继续努力地笑。 雪荔怔一下。 她有什么意见? 她又不和他们在一个队伍。 她便摇了摇头。 明景好感动,跳过来要搂住雪荔:“你心真好。大家都说你可神秘,可不好打动了,我好怕你不喜欢我。你不喜欢我的话,小公子说不定就不要我了……” 她扑了个空。 雪荔一躲,避开了她的手臂。 明景微僵。 雪荔并没有朝他人解释的意识,她只是问:“霍丘国?” 粱尘那个大嘴巴立刻点头:“一百二十年前,霍丘国和咱们是敌人。没想到他们还活着。” 雪荔想,不是这样的。 她应该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但她的记忆一向不走心,一向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她什么也不记,此时贸然想起,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听过这个词了。 想不起来,雪荔便不想了。 这二人朝自己打招呼,雪荔看他们说完话,便朝外走。 明景怔一怔,看向粱尘:她不喜欢我吗?她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粱尘朝她安慰一笑,习惯地主动和雪荔说:“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赏雨吗?” 雪荔摇头。 粱尘:“你去哪里?去找公子吗?我劝你别去——” 他神色几分别扭:“他现在根本不理我们,哼。” “他在忙,你晚上戌时再找他,他就有空了,”雪荔回答,“不过我不去找他。我要出门。” 雪荔张开臂,让二人看自己衣袖和裙摆上的泥点。 少女在廊口张开手臂,乌发雪腮,衣衫轻扬,雨点密密在后……那一刻,粱尘和明景都因她的纯然之美与异样言行,而发呆。 雪荔:“我要出门买身新衣裳。” 粱尘脸红了,眼睛挪开:“公子给你钱了吗?” “不,”雪荔展示自己得到的钱袋,“是陆娘子给的。” 粱尘的目光,重新落到了雪荔身上。 粱尘目色微厉,和之前的玩笑不一样:“她为什么给你钱?” 雪荔便把巷口的马车冲突说了。 粱尘神色更冷。 他夺过雪荔手中的钱袋子,高声:“你别要她的钱。你傻不傻?她根本没看到你,根本不在乎你,她以为一点钱财,就能把你收买了?她目下无尘,你可别被她的长相骗了!” 明景吃惊:“梁郎君……” 更多内容请搜索qq频道:西图澜娅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雪荔的目光则往上抬,盯着粱尘抢走的钱袋子。 粱尘教育雪荔:“我跟你说,她就是给一顿打,再给一颗甜枣,就那么哄你心甘情愿为她去死:哼,陆家人都这样,高高在上,看不起人。咱们有公子撑腰,不用看她眼色。” 雪荔若有所悟,举一反三:“要人做事,便要打一顿,再给一颗甜枣?” 粱尘:“对啊,你听我说……” 雪荔:“我会了。” 粱尘无语,大声:“你会什么了啊?你别转移话题——她有嘲讽你吗,有恐吓你吗?或者她是不是根本不记得你?她就是一个大麻烦……” 雪荔轻声:“大麻烦到了。” 粱尘不在意:“我哪有麻烦?我们继续:她天天装模作样,心眼全都钻到名利里去了,眼里……” 明景在旁尴尬:“粱尘,粱尘。” 明景眼珠乱转,雪荔安静重复:“你的麻烦到了。” 粱尘:“……” 粱尘一本正经改了口:“但她有时候也很好心,比如她非常疼爱她的弟弟,从不打骂她弟弟一句,原谅她弟弟的所有事。她是世间最好的姐姐。” 粱尘这才转身,朝身后撑伞的、徐徐行在走廊上的轻帛丽人露出笑容:“陆娘子安好。” 陆轻眉抬眸,冷淡瞥来。 -- 雪荔当夜,埋伏在林夜屋中,等待林夜回来。 她当真学会了—— 给一顿打,再一颗甜枣,便能骗得林夜为她掏心挖肺,用他的血救她师父。 雪荔安静等待,她等得快要睡着,才听到窸窣声音,林夜回来了。 雪荔伏在横梁上,朝下瞥一眼,看到林夜垂着脸,脸被烛火照得熠熠发光。 她一下子怔住,竟下不去手打一顿。 雪荔心想:能不能先给甜枣,之后再打? 第46章 她呼吸落到他腮畔:“给…… 林夜和陆轻眉达成了初步合作:陆氏提供钱粮,林夜执行他的计划,双方联手,对暗地里可能窥探的霍丘国做些布置。 日后若南北统一,陆氏要分一杯羹。 谈完这些,陆轻眉便急着离开这里。 她打算用陆家去查些关于霍丘国的情报,看霍丘国对南周渗入到了什么地步。同时,她也要求带走粱尘。 林夜可有可无,依然是那句话:粱尘若愿意走,自己绝不阻拦。 只是,陆轻眉和他达成的协议,陆氏会认吗? 陆轻眉轻描淡写:“这便是我家中内务,不劳郎君费心了。” 好吧。 功德圆满,陆轻眉要去揪她那不听话的弟弟,林夜则要回去休息。 屋舍寂静,时过戌时。 林夜靠在木门上,缓一口气。他点亮烛火,观察这家临时住处,只觉得到处冷冰冰,没有一点人情味。 好累。 与人斗智,层层算计,真是让人精疲力尽。 可他这样辛苦,旁的人也不是很领情。 光义帝竟然跑去西蜀,要去封什么中兴盛世。对光义帝来说,和亲成功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皇位,是莫须有的一块石碑。 还有陆家。陆家也不在乎和亲,在乎的是世家荣兴。如果林夜不能给他们提供利益,林夜相信陆家随时会翻脸。 第78节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林夜叹气。 他想念各种温暖的物件,想念家中的宝剑,热闹的人声,暖和的被褥…… 此时阿曾病着,粱尘躲着,“秦月夜”的杀手们在为襄州城发生的事而进退两难,暗卫们则要巡察此院安危。林夜就不折腾他们了。 林夜靠门而坐。 横梁上的雪荔俯看着他。 一缕月光与屋中烛火交映,一同映在林夜身上。 林夜坐得随意,一点没有贵公子平时的作风,他看起来,沉静得近乎伤怀,看着很……让人想保护他。 林夜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他睁开眼,重新环视屋舍。 生气重新回到他身上,他眼中浮起些明亮之色。林夜站起来,朝自己床榻走。他已经走到了床榻,却仍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变化。 林夜困惑。 难道雪荔没来? 不,她应该是一个很守时的人。如果她也走了…… 林夜心中有些迷惘,他强行忘掉自己的不安,左顾右盼:“阿雪,我看到了你。你快出来。” 雪荔伏在横梁上。 其实她和他的距离很近。 若是平时,这么近的距离下,他应该会察觉到她的气息。 但是现在,雪荔看林夜就像睁眼瞎一样。她明明没有掩饰什么,他硬是找不到她……他的武功,在襄州事变后,差成这样了? 雪荔收好自己的布置,一跃而下。 林夜仍在四顾,带着笑找人:“阿雪,我回来了,你不是说找我嘛。阿雪,我要生气了……” 他一转身,一片衣料掠上他的眼。 他混沌间,伸手去抓那抹衣料,并没有抓到。他仰头看去,被从天上掉下来的什么玩意儿一吓,朝后跌了一步。 林夜膝盖弯磕到床板,跌坐下去。 他瞠目结舌,看着落下来的这个玩意儿—— 嗯,这一定是雪荔。 就是、就是……她戴着一张面具,面具上一片惨白,中间歪歪扭扭写了“仙女”两个字。 试问,在半昏的屋中,从天上掉下来这么一个“仙女”,谁不惊吓?尤其是这“仙女”,还俯身朝他倾来。 林夜朝后挪,一边被她吓得心跳砰然,一边忍不住笑:“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样子,看着实在不像是“喜极而泣”,而是要厥过去了。 雪荔困惑。 “仙女”面具后传来嗡嗡的说话声,林夜心想自己真是有毛病,隔着这么闷的一张面具,他都觉得她声音又清又静,和别的小娘子不一样。 这位“仙女”说:“我想让你开心点儿。” 林夜挑眉。 他先疑惑,她何时待自己这么好了? 林夜对雪荔一向有耐心的引导方式,他谆谆善诱:“你为什么觉得这样子,我就会开心?” 雪荔:“你以前说,你想要一个完美的女子,她美丽善良,聪慧可亲,不流哈喇,不打喷嚏,身上永远香喷喷……这世间没有你说的那种人,但我想满足你,我便想,这样的人,大约便是仙女。” 雪荔扶正自己的面具:“我以前答应过给你。可你还没死,也没见到北周公主,便不需要冥婚。世间没有仙女,我只好拾掇拾掇,自己上了。” 林夜眼波轻晃。 他声音中,带着一种闷闷的、柔柔的、说不出的味道:“你、你还记得我说的话?” 雪荔点头。 她答应过的事,她都记得。 林夜侧过脸,垂下眼,好像忽然羞涩,不敢看她隔着面具露出的那双美丽眼睛。 他心口揪一下,又松一下,他感觉心口有些痛,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自己剜的那块伤口渗血,还是血脉被封引来的后遗症。 他的手,揪住身下被褥,指节白得如笋般清透:“何苦戴面具呢?” 雪荔无邪:“因为我不是仙女啊。” 林夜心想不—— 他还没想完,雪荔已经倾身。 她从来不爱和人身体碰触的,几乎不让任何人碰到她,但她此时俯下身,微凉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林夜因为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他挣得不是很用力。 他只是心乱如麻,怕她发现他凌乱的心跳。 雪荔手抵在他的脉搏上,半晌后说;“这是元气衰竭、绝脉之兆。你若不好好休养,很快便会死。你那么爱活,到时候就不好了。” 林夜莞尔。 他仰头看着这一整张“仙女”面具俯下身来,烛火盈盈,心中涌上无限冲动。 林夜伸手摸到面具边缘。 他刻意停了一下,但雪荔并不在意。 林夜的勇气大约只有这么一点儿,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他便撑着这口气,颤巍巍的,掀开她的面具—— 惨白的像鬼一样的面具一点点向上掀开。 一张秀丽的少女面容,在他眼前,如同画作一般铺伸开。 先是小巧的下巴,再是微凸的唇珠,然后是冰雪一样莹润的肤色,小小的鼻梁,那双勾魂摄魄一般无情却动人的眼睛,乱糟糟的额发…… 雪荔俯着脸,看着他。 二人气息挨得很近。 他的呼吸已然紊乱,她仍是平静的。 他脑海中浮现些很不雅的纵情念头,他一手搭在她脸上,另一手揪被褥,揪得自己快痛晕过去。 林夜一寸不敢动,一目不敢错。 林夜缓缓的,迷惘的:“阿雪。” 雪荔:“嗯?” 林夜:“你到底是有多麻烦的事求我,才牺牲这么大,对我这么好呢?” -- 大雨倾覆,粱尘跟在陆轻眉身后,看她撑着伞。 她起初想与他分享同一把伞,被他摇头拒绝。她大约对他有气,便也不再问,而是独自撑伞前行。 粱尘从后面看着黑色巨伞下,陆轻眉清薄到极致的背影。 她弱骨纤纤,一身病态。 他不知道她赶了多久路才来到襄州,亦不知道这场并不凉的夏日雨会不会让她病倒。 粱尘恍惚间,想起了许多少年旧事:姐姐总是缠绵病榻的那一个,他总是活蹦乱跳的那一个。 家中人都开玩笑,说他是抽走了她的生机,才害她总是病歪歪。 粱尘曾为此愧疚,而陆轻眉得知弟弟为何躲着她走,一向淡漠的她,竟会主动来找他。她为他拭泪:“我打一个长生结给你,你打一个长生结给我。我们都长命百岁,好不好?”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粱尘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渍:从什么时候开始,姐姐不再出内帷,开始学习中馈事宜;他再拿着自己的功课问她,她都会说“别烦我”。 是了,她是要成为皇后的人,自然瞧不上他的不学无术。 粱尘抹把脸上的雨水,见走在前面的陆轻眉收了伞。 不知不觉间,粱尘已经跟着陆轻眉,走入了一座空旷的中堂。 中堂四面门扇巨开,在黑魆魆的夜中,像一只蛰伏的趴卧巨兽。檐角的灯笼像巨兽的两只诡谲眼睛。 陆轻眉回过头。 她依然是粱尘熟悉的波澜不惊的模样:“我已和林郎君打好招呼,你收拾妥当行李,我们明日便出发。林郎君照顾你一程,陆家已经备了厚礼谢他,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爹娘如今还不知道你从岳麓书院逃学的事。我跟山长打了招呼,让他装作不知。只要你乖乖回去读书,他不会向爹告状。 “你若是嫌读书闷,明年暑日,江陵府会办一场学子间的博学会。山长到时会推荐你去。” 粱尘盯着陆轻眉。 他突兀地笑一声。 上次见时,少年还十分青涩。如今半年不见,少年面庞少了些肉,多了些锋利。他看陆轻眉的眼神,也带了些锐意。 粱尘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你还是这样。” 陆轻眉蹙眉。 粱尘:“你凭什么问也不问我,就为我安排好所有事?我去哪里,我读什么书,我以后要做什么……是不是你打算一手包办,容不得我拒绝?” 陆轻眉心中蓦地窜起一团火气。 她平时情绪很少,只有在面对这个不省心的弟弟时,会莫名气怒。 但是……淡定。 陆轻眉告诉自己,她做了几个月准备,亲自来襄州,不是为了和他吵架的。 她不想在林夜的地盘,让人看陆家笑话;她觉得可能是家里待粱尘太严苛,才让他这么不听话。 陆轻眉:“你不想去博学会的话,想去哪里?习武吗?也可以。陆家可以请名师……” 第79节 粱尘打断:“我不想和你回去,我要留在这里,留在小公子身边。我要陪他走完这一程路,我的朋友们也都在这里。你告诉爹娘也无妨,我反正不回去。” 陆轻眉不动声色:“那你何时回家?” 粱尘:“如果有可能,我不想再回去。” 陆轻眉额头青筋簇地一跳。 陆轻眉尽量耐心:“良辰,不要任性。你知道,我是为了你好。” 梁尘:“为了我好,就不应该捂住我的耳朵眼睛。我在山上读书时,觉得尘世平顺得近乎死气沉沉,好是无聊。我偷溜下山,才发现我以为的无趣,却是世人的水深火热。阿姐,这个世道变得这样奇怪,我为什么不能走过去?就因为我姓陆吗?” 陆轻眉劝着自己心平气和,却忍不住讥笑:“为什么?因为你的朋友们在这里?你的朋友们?他们知道你是谁吗,你敢说吗?” 粱尘被她的笑容刺到:“我是谁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是因为我是谁而结交我。我们有共同的追求……你自大骄傲,又懂什么?” 他朝前走一步:“你不能嘲笑我的朋友,更不应该瞧不起他们。我们都是一样的……” “陆家人,和别人从来不一样,”陆轻眉淡漠打断,“世情如长夜,长夜路漫漫,若没有我等与皇室平衡,天下会不成天下。我们有自己必须做的事。我理解你此时玩野了,少年人又总有一腔天真的意气。你想不靠陆家,建功立业是吧?我可以给你一个时段。三个月够不够?最多半年,不然我没法和爹娘交代。” 粱尘无力:“你就觉得,我所求只是建功立业?” 他伸手指门外:“陆家很重要,可脚下的尘埃也很重要。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好不好——你难道不知道高太守做了些什么吗,你难道不知道浣川差点被屠城,百姓被屠尽吗? “你低下头,看一看你脚下的尘埃好不好——你先是陆氏女,再是南周未来皇后,可你都不看陆氏所依附的天下百姓。你不看他们生活在怎样的年代中,面对着怎么的煎熬。如果没有这天下人,陆家又算什么? “天下难道只剩下皇室和陆家了吗?” 寒风过,院中竹树交加,亭台轩敞;堂内,陆轻眉咳嗽。 梁尘关心地朝前一步,他姐姐却侧身躲开。 微潮的氅衣已让她周身发寒,她强撑着说下去:“世事浑浊,也不必你出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 少年郎不知天高地厚,那般热忱。 斜雨浇天地,细雨转滂沱。 梁尘朝前走,眼睛像淬了火一样明亮:“为什么要你保护?阿姐,我和所有人都一样,我也是愿意牺牲奉献的。如果世事浑浊,我就当劈开浊世的那把剑!” “放肆,”陆轻眉声音很低,“你被林夜哄骗了,被他教了一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你跟我立刻回家……” 粱尘大声:“林夜没有骗我,是你眼中只看着你那一亩三分地的权势。你整日做梦如何让陆氏权势更大,如何和皇室联姻。爹早说让你不要当皇后,你为了陆家,非要当。你为什么非要为了陆家而活? “我这一路上,见到了许多以往不知道的。建业繁华,可南周其他地方并不是。建业人不思北伐,可天下还有很多百姓想回归故土。王与士族,将士,百姓,没有什么区别。阿姐,你脑子好,如果和我一起,帮一帮……” “咣——” 一道耳光,甩在了粱尘脸上。 粱尘呆若木鸡,脸颊滚热。他被打得脑子空白,迟钝一会儿,才抬头看她。 而箍掌的那女子,周身气得发抖,眼眸潮湿泛红。她虚弱倚在廊柱上,看上去,比粱尘还要糟糕。 夏日闷雨急下,一阵比一阵更寂。 夜色被雨水混在一起,朝下泼去。中堂前聚满了水,蜿蜒成一道小水洼。水洼照应着中堂上的这一对姐弟,扭曲,倔强。 陆轻眉:“那你就死在外面,不要回来。” 粱尘脱口而出:“我死在外面,也不会回去。” 他蓦地伸手摸到怀中,甩出一荷包。荷包被树枝勾到,一截长生结孤零零地丢在水洼中,映着二人苍白而冷硬的面孔。 -- 屋舍中,林夜仰望雪荔,抚着她面颊。 他希望她没有求,只是单纯让他开心一下。 然而—— 雪荔说:“是的,我有求于你。” 雨水闷闷地拍打着窗棂,烛火被窗缝透出的一缕小风扰得左右摇曳。 屋中静一瞬,林夜还是微微笑:“好吧,你想求我什么。” 雪荔:“我想求你的血。” 林夜看着她。 他想到自己在襄州事变上,向天下人宣传的话,说出自己那珍贵药血的价值。他待价而沽,等着天下人为他的血打得头破血流,间离宣明帝和世人的关系。 他真的没想到,第一个向他求血的人,会是雪荔。 而更想不到的是,林夜竟然不生气,想的竟然是:她武功那么高,没有直接一刀朝自己扎来,取自己的性命,说明她心中还是在乎我几分的。 他要为她这几分在乎而感动吗? 雪荔看着他的眼睛。 雪荔:“林夜。” 他瞳色幽黑,搭在她脸颊上的手挪开,与他另一只手一起,撑在了被褥上。 林夜吊儿郎当地笑道:“你管我要,我就要给吗?如果我不愿意给呢?” 他不愿意给,早在雪荔的设想中。 雪荔认真回答他:“我可以帮你,走完你的和亲路,送你平安到汴京。你所图甚大,树立越来越多的人当敌人。你的侍卫甲太老,侍卫乙太小,其他人更没办法在真正高手中过上几招。你需要普通的高手,但你更需要顶尖高手。” 雪荔指自己。 林夜眸子闪烁:“我所图甚大?阿雪,我只是和个亲而已,我没有什么谋求啊。” 雪荔摇头。 被他掀开的面具覆在她额发上,她晃头间,她的脸和面具一起晃,看起来娇憨可亲。 林夜不由自主地瞥一眼,心不在焉间,听到雪荔说: “你本身武功不差,就算不是我的对手,也已经是这世间少有的高手了。我几次碰到你的脉搏,都能感受到你磅礴的内力。你从来不用,因为你的筋脉被封住了。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但你每一次呼吸,每一次体内血液流动,你都会不舒服。你一旦运气,就会痛不欲生。 “这就是你总在生病的原因。你元气耗损,身体会越来越差……除非你解开那封印。但我想,你并不愿意解开。你几次濒临死亡,宁可赌命。你所谋求的,比你封住筋脉这种代价,要多的多。” 林夜怔忡看她。 他真是想不到,雪荔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他还以为,她从来不看他,从来不管他在忙什么,从来不理会身边人的来去代表什么。 他知道她是有脑子的,毕竟他和她也合作过几次。但他没料到,她聪慧到了这个地步。 糟糕。 林夜心想。 他因为从没提防过她,从不觉得她会在意,恐怕无意中,他在她面前泄露了很多心思。 怎么办? 她会是他的敌人吗? 林夜的手指,曲起抵在被褥上。 这一次,他不再因她而心神凌乱患得患失,他偏头,诱哄地露出笑:“哦,那你能猜到我图谋的是什么吗?” 雪荔:“霍丘国。” 林夜瞳眸骤缩。 雪荔如数家珍:“今天来的那个陆家女和你的侍卫乙有关系,对不对?不然侍卫乙反应不会那么大。离开建业的时候,侍卫乙突然和我出手,出了一把风头……当时的风头,是不是你故意让他做的,好让陆家看到他? “你在襄州说破你的血的秘密,为了让北周和天下觊觎你这种血的人打破头,你好躲在暗处,渔翁得利。如今新的娘子来到你身边,她和你的侍卫讨论‘霍丘国’。我便猜,你将她留下,就是为了图谋霍丘国。 “你可能想用霍丘国对付北周,或者联合北周对付霍丘国。但是南周、北周、霍丘国三方势力,都被你算入了棋局。 “你最终目标,是要北伐,要南北统一,对吗?” 林夜静静看着她。 他心中翻起千重浪。 他真是想不到……林夜:“你这些话,有和别人说过吗?” 雪荔摇头。 雪荔又像是突然领悟过来他的不安一样,说:“我不会告诉别人,我只要你一点血。” 林夜不动声色:“你要我的血做什么?我当日已经给了你一点血,你的伤应该好得很快。” 雪荔:“我是为了我师父。” 他蓦地掀起眼皮,看向她。 他眼中神色,一瞬间冷寒至极,如一把锋利雪刃,扎向她。 雪荔岿然不动。 林夜语气带一丝怒:“你师父已经死了!” 雪荔:“你让太守死而复生。” 林夜冷然:“那不是真正的‘死而复生’。因为高明岚当日并不是真的死,他还有一点心脉在跳,我才能救活他。可你师父……” 他不想刻薄,但他真的不悦:“你师父死了起码有半年,你拿着我的血,也救不活人。” 雪荔却单纯而执着:“不一定。我师父是顶尖高手,我师父临死前如果感觉到危机,说不定也会想办法护住自己一点心脉。” 雪荔轻声:“我不是白眼狼。” 林夜红了眼睛,恼怒极了:“你对你师父不是白眼狼,就要对我做‘白眼狼’吗?你知不知道我怎么取血?是往我心口剜刀子!你觉得我能受得了几刀?” 他气得心脏起伏,再不复平日对她的温柔。 他好失望好生气,眼中流波闪烁,没有一丝笑意:“你方才还说我心脉很弱,需要养护。你现在就要我拿刀再捅自己一刀,为了救你那不知道还有没有气的老师父?你怎么不直接动手,你和我商量什么?” 雪荔怔住。 她心中浮起一丝……茫然与委屈交织的微妙情绪。 明明昔日,只要她付出代价,他几乎满足她所有愿望。 雪荔发现少年公子眼尾发红,眼波染水,乱发贴着颊腮,他雪白的脸上浮着一层绯红色。他唇瓣嫣然,说话飞快,说完话就抿起唇,唇色更艳了。 让人想摸一摸。 第80节 不过雪荔想,此时摸的话,他大约更加…… 昔日她不一定注意到林夜的情绪,但她此时看到了。这种情绪并不难……雪荔轻声:“你在生气?” 雪荔不理解:“你生气什么?” 她比划道:“如果我要剜你心脏一刀,我当然要先让你身体养好,不然,你不就死了吗?你那么爱活,死了多不好。” 林夜:“难道不死,我就不痛吗?” 雪荔困惑:“你平时不就经常痛吗?再痛……不能忍一忍吗?” 林夜气得,扭过脸,再不想理她了。 她又道:“如果救不活师父,就不救了啊。但我起码要努力,我不能试都不试。” 林夜:“我不会努力。” 雪荔:“我会。” 林夜寒着脸,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你死心吧,我不会给你的。” 雪荔发丝落到他肩头,她呼吸落到他腮畔:“给我吧。” 林夜睫毛飞颤,闭着眼躲开她,绷起的唇间渗出一个单薄的音:“绝不。” 而雪荔竟然凑过来。 她大约为讨好他,做足了准备,此时无师自通地伸手,晃一晃他肩臂。 雪荔声音空灵而悦耳:“给我吧。” 她分明没用什么力气,但可能他此时体弱,她随便晃一晃,林夜竟被她推倒在床上。少女重心前移,怔怔然跟随。 林夜被压在床间,她迷糊地跌入他怀中,鼻尖撞上他胸腔。她硬邦邦的面具,磕到林夜下巴上,他闷哼一声。 雪荔心想:鼻子好、好……是痛吗? 屋中巨大的一声“咚”,惊动了外面的暗卫。暗卫敲门:“公子?” 门中传来小公子惊怒的声音:“别进来!” 第47章 “阿雪,偷走我。”…… 屋外疾雨长行,屋中烛火撩过帷帐,两道人影交叠在床上。 林夜仰身瘫床,四肢发麻发软。 她一头撞上来,他不光下巴被那面具磕得出了红,他的魂魄也好像被从胸膛中撞飞出去,飘到半空,俯望下方这出闹剧。 雪荔稳住身形后,不好意思地爬坐起来:“对不起。” 少年公子鼻尖触到芳菲暖玉,手指滚烫间摸到她腰肢。他其实一动未动,是她自己挪过来的。 林夜只是眼睛落到她脸上,眼神……空茫,幽暗,冷静。 雪荔被他这种神色,看得有点迷惘。 她感觉到气氛略微不同,却又不懂哪里不同。她不识情爱,仍保持这种跪坐姿势,伏在他腰间。 林夜动也不动,雪荔顺着他的目光,伸手扶了扶自己脑袋上的“仙女”面具。 事到如今,她是不是仙女,他恐怕都不会轻易如她意。 怎么办呢? 雪荔静静地想:已经给了他一颗甜枣,他不领情,自己是不是该给一顿棍棒? 雪荔还没想明白,就见躺在她身下的少年公子抬起手,向她的方向顺来。 她以为他是要帮她戴正自己的面具,便乖乖等着他。 林夜的手指拂到她肩头,停顿一息。他倏地出招,雪荔格挡间,压住他肩头将他朝下按,歪颈避开他的手。 林夜手侧成切状,再次袭来。 他一点杀气也没有,可他实实在在地朝她出手。 雪荔一瞬间,有一种被人扇一巴掌的感觉。她的心火一下子跳起,又一下子朝下跌,她反手就朝他的手掌推去。 林夜继续。 他用上了真气,身子不动,唯有手上出招。雪荔并不躲,近距离交手,并不畏缩。 她只是—— 她的手掌,拍在了床板上。 “轰——”门外心惊胆战、怕公子遇害的暗卫打个哆嗦。 暗卫十分尽责:“公子?” 门中传来公子微急促的喘息:“没事,我在房中玩一玩。” 暗卫心想,什么游戏,能玩出这么大动静? 暗卫又听到屋中“砰砰砰”不断,再一刻,他听到哗啦啦,像是床板坍塌的声音。门外暗卫急得不行,可屋中公子总说没事,还催他走开。 尽忠职守的暗卫只好走开,转头就和同伴们说起:公子半夜三更不睡觉,在屋中拆床玩。 屋舍中,少年男女的呼吸声变乱。 那张床,到底在二人的打斗中,塌了。 雪荔头上的面具掉了,不知道扔到了哪里。她的长发半束半扎,黑漆漆地落下来,揉着一张因打斗而浮起些晕红色的面颊。 她紧盯着身下的林夜。 林夜瘦薄的胸口起伏不断。 他的发丝已经乱了,沾上汗后,像一片被打散的浓郁墨汁,在脸颊、肩颈等处肆意逶迤。一番打斗,让他睫毛沾水,眼眸神色迷离。他仰着头看她,手向上抬—— 不是他自己自愿的,而是雪荔揪开他的发带,用他的发带捆住他的手。 雪荔眼中浮着冰与火交融的神色。 林夜却笑。 他漫不经心,又很倨傲。这般模样,似不为人屈服,似在说,他不愿意做的事,谁也逼不了他。 可是,雪荔何时逼迫他了?她在和他商量,他一言不发就对她出手。 床板坍塌后,林夜后背被硌得疼,身上又有一个武力强悍的小美人压着。林夜一边因空气中流动的尘土而咳嗽,一边清清喉咙,想要说话。 雪荔先开口:“骗子。” 林夜怔住。 他茫然:“什么?” 他的手被她托着,发带箍住手,手腕被勒得疼。林夜仰头,看到雪荔清泠泠的眸子。 雪荔:“人为什么而留恋此生。” 林夜依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雪荔扣住他,一边将他拖起来,用发带捆住他,一边慢慢说:“我曾问你,人为什么而留恋此生,为什么你活得这么辛苦却依然要活。你说只要我和你一起走这段路,你可以和我一起找答案。 “我在找答案,但你已经忘了。我在尝试靠近你们,理解你们,我努力去想你们都是怎么想的……我想师父一定想活着,就像你想活着一样。我想如果能救师父,我便想救师父,就像我救你一样。 “可你不愿意。 “如果你是对的,为什么努力靠近你的我是错的?如果我是对的,你又为什么不愿意试一试? “襄州那一夜,我和冬君交手后,看到千万人围着你,你剜自己的心脏取血。我以为那时候,我看到了答案……难道我弄错了吗?” 林夜被她拖起来时,他反手握住她手腕。 他顿了顿,试探地将手抵到她腮畔。 一条发带,因他的动作而绷直,雪荔大约是自信自己的武功,任由他动作。 林夜:“那么,阿雪,你得到的答案是什么?” 雪荔垂着眼,眼中波光盛着水,像流沙一样。 林夜伸手掬起,托到她眼睛下,她的眼波,似要从林夜指尖散去。 他听到雪荔轻声:“因为……生而无罪。” -- 凡人生而无罪。 人生漫长,千万条路通往千万个未来。千万种可能中,总有雪荔的一条路吧。 她的存在,是否毫无意义? 她从雪山下来,孤零零地在人间行走。不知何往,不知何归。尘世越来越枯燥,但林夜的血,唤醒她的感知。 雪荔睁开眼,看向这个于她来说陌生无比、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间。 没有人回望,没有人同行,人间的雪,漫漫然,已在她身上覆盖了十八年。 人生于世,不应毫无意义。 如果可以救师父,如果参与师父的故事,如果弄明白师父为什么死……这条漫漫人生路,对雪荔来说,是否终于有了路径? 她想走过去看看。 -- 后半夜雨停,廊下只有“滴答”水声。 粱尘闷闷地坐在湿漉的廊口台阶上,听着雨声。 他体魄健康,无论如何淋雨也不会生病。但他想,昨夜吹了些风,姐姐可能要病了。 昨夜那道巴掌,让姐弟二人之间出现了裂缝。 陆轻眉让他有本事再不要回去、再不要依靠陆家,而他也任性无比地说再也不回去。之后,陆轻眉脸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粱尘心中懊恼,他才和姐姐说一会儿话,便好像吸走了姐姐身上的所有血。 第81节 陆轻眉何其决然,她分明看到了弟弟的后悔,但她掉头走入雨中,伞也不撑。 她踩入泥水洼中,将粱尘扔掉的长生结捡起来。她走入廊下,幽静光中一盏灯笼摇晃,侍卫们跟上她。 她再未和粱尘说一句话。 此时粱尘坐在黎明的廊下风口,离院门只隔了一道墙。 他耳聪目明,听到一道墙外传来的马车吱呀声,那应当是陆轻眉的马车。 她要走了…… 粱尘呆呆地坐着,听到一声少女的咳嗽。 一道粉红裙裾从廊柱后冒出来,还有一双靸鞋。“哒哒哒”,靸鞋踩过湿漉漉的台阶,犹犹豫豫地跳了上来。 紧接着,明景的眼睛,从柱后探了出来。 粱尘立刻别过头。 明景好自来熟,毫无自觉地朝他露出笑容,走了过来。 明景:“我有东西给你。” 她背在身后的手伸出,递出一方矮长的乌木匣。粱尘怔了一怔,明景朝他不断眨眼睛,示意他接过。 粱尘狐疑:“你给每个人带了礼物?” 明景嘿嘿笑,笑而不语。 粱尘心想:这个怪公主,一点也不像公主。是了,她当然不是。西域朱居国的小公主,当然没有大国之风,他不应该要求她什么。 粱尘打开匣子,心中腹诽瞬间消失: 昨日雨,今日阴,廊旁树丛簌簌被吹得朝下洒水,像落汤鸡一般。而树丛旁的廊口,少年手中的乌木匣中,静静躺着一枚长生结。 是干净的、叠得齐整的长生结。 昨夜他分明把长生结扔在了雨地中,让长生结溅上了泥水。 明景小声:“我早上练功,在院中遇到你姐姐。她带着很多侍卫,似乎要走了。我跟她打招呼,她看了我一眼,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明景问:“你和你姐姐吵架了?” 粱尘握着长生结的手微微一抖,心脏痛得猛然一缩。 姐姐如何把长生结弄干净的?她又不习武,没有内力可以烘干物件。她那样傲慢,必然也不会假托仆从之手,她…… 明景站在粱尘身边,想了想,说:“我也有很多哥哥。” 黎明为少女的眼眸渡上一重盈盈浅光:“我是扶兰氏王庭最小的孩子,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七个哥哥了。家中只有我一个女孩儿,我出生后,我阿爷格外宠爱我。哥哥们经常捉弄我,我转头跟我阿爷告状,我阿爷就打他们……” 明景轻轻叹口气:“扶兰氏王庭被火烧的那一夜,霍丘国的马蹄踩入我们的王座。我二哥哥死在了马蹄下,三哥和五哥去为他报仇……那一夜,火好像怎么也灭不了。” 她低头,轻轻拨一下自己这身大周的裙裾,语气不见哀伤,有一种大恸之后的麻木:“我七哥哥把我藏到圣主庙里,说霍丘国和我们一样信仰圣主,必然不会烧圣主庙。后来,我跑出去的时候,看到了七哥哥被烧焦的尸体,就在圣主庙门口,他抵着门。” 粱尘抬头看她。 他眸中惊讶,一时无措。 之前他虽然知道她遭逢灭国之难,但他从没有实质的感受。此时她说起,他才想到,她也不过十几岁啊。 明景朝他露出笑容:“我是说,我知道你的心情。哥哥姐姐,都是一样的。有时候很凶,有时候很好。时间像沙子一样流走,留给我们的时间越来越短。到最后呢,陪在身边的,可能只有那么点儿血亲了。” 明景道:“我的哥哥们应该不在了。我好羡慕你,你还能和你姐姐吵架。” 粱尘蓦地握紧手中长生结。 明景在旁催促:“去见她,去追她啊——” 粱尘跳起,像是初初睡醒一般往外跑。 跑到一半,他又想起了什么,回头来抱一下明景的肩,大力地握了握。明景惊讶笑,粱尘:“我、我回来再说——” 粱尘攀上墙:“姐姐——” 长巷幽深,陆轻眉坐在车中。 她发了低烧,神智昏昏。然而此地不欢迎她,天未完全亮,她便驱车离开。 清晨风好凉。 也许并不凉,只是她病着,才觉得这样冷。 陆轻眉拢住自己的肩臂,忽然听到模糊的少年声音从后方传来:“姐姐,姐姐——” 那像是她的幻觉。 她出神一会儿,仍能听到那道声音,才意识到这不是幻觉。陆轻眉心跳猛快,掀开车帘,朝后望。 粱尘在深巷中奔跑,追着马车而来。 他踩在水地中,泥洼弄脏衣摆,发尾甩在半空中,又黏糊糊地沾上脸颈。少年勇猛,跑起来,像一只豹子。 他追得气喘吁吁,看到车帘掀开,他便停下了步子。 他亦有踟蹰。 陆轻眉冷淡回望。 半晌,粱尘深吸口气,朝那渐驶出巷子的马车高喊:“我就是要做一把剑—— “我要当那把劈开浊世的剑! “等我成功了,我回去找你。你好好吃药啊……” 陆轻眉睫毛轻轻颤,手指搭在车帘上,微微瑟缩。 她重新回到车中,垂着眼,心中慢慢想:良辰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她争名逐利,不肯俯首看尘埃? 父亲劝过她,陆良辰也劝她。她想为陆家搏一个更好的未来,她错了吗? 她此时依然不能理解粱尘,但是陆轻眉想,她有一件事可以做:先帮粱尘瞒住家里,不要让陆家人打扰他吧。 而她,要先去查霍丘国的情报了。 -- 黎明时分,林夜那间塌了床的屋舍中,林夜依然和雪荔对峙。 雪荔用发带,将林夜绑在塌了的床柱上。 林夜被她绑了一夜,昏昏沉沉。雪荔像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只坐在一旁,盯着他看。 林夜手背在后方,碰到自己的发带。 他尝试着解绳子,抬眸间,看微弱天光照入窗棂。烛火早灭了,浅浅的白光落在雪荔身上。 她目不转睛。 林夜迟疑一下,说:“阿雪,你是不是……不开心?” 雪荔怔住。 她问:“什么叫‘不开心’?” 林夜惊讶她对感情的无知,到了这般境界。但他心中大约有数,他此时需要麻痹她,让她注意不到自己在解绳索。 林夜便想一想:“就是,心脏沉沉的,往下压,提不起劲头。看到我,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看着我,唔,想打我一顿,掉头就走。” 雪荔轻声:“我不会掉头就走的。我想要你的血呢。” 林夜沉下脸。 雪荔则垂下眼,手指摸到自己心口。 她摸着砰砰的心跳:原来,一夜的情绪起落,这种没办法的感觉,就是“不开心”。 那她不开心好久了。 雪荔又问:“那么,什么叫‘开心’?” 林夜随口胡诌:“就是看到我就心脏跳得很快,整个人飘飘然,很想和我说话,很想搭理我。唔,不会捆绑我,不会欺负我。开心的小娘子呢,是舍不得我受一点委屈的……” 雪荔抱着膝盖。 她坐在角落里,听着他胡言乱语。 然而在他的胡言乱语中,她摸着自己的心脏,真的体会到了一种情绪:“我本来很开心的。” 林夜疑惑。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灵活,经过努力,已经把那绳索解开了大半。剩下的绳索若要解开,窸窣声会很大。他需要更多地和雪荔说话,转移雪荔注意力。 可他此时,真的只是想转移她注意力吗? 如果仅仅是这样,他为什么要—— 林夜小声问:“什么时候很开心?” 雪荔:“昨夜刚见你的时候。” 林夜听到自己心脏“砰”地一下,像炸开的烟火,烧得他晕晕然。 他掩饰般地笑,躲开目光:“自然。你来找我取血嘛,当然是兴高采烈来的。” 雪荔:“不是。我本来,是想问你糖果是什么味道。” 林夜茫然。 雪荔解释:“我昨日吃到了一种浆果,我感觉……嗯,很开心。我尝出了味道,但我不知道那种味道叫什么。你和陆家娘子在说话,让我走开。” 林夜眸子一缩。 他轻声:“阿雪,我……” 雪荔并不在意,只是有点儿说不出的感觉:“后来糖果吃没了,我没买到。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味儿。真是的。” 林夜怔怔看着她。 他凝望着她冰雪一样的淡然的眼睛。 她抱膝坐在墙根角落里,日光薄薄倾斜。她始终不知道她此时的孤寂,不知她的遗憾,不知她的怅然。 而林夜已经心跳失常,时快时慢。 第82节 说不出的怜惜之情,氤氲在林夜心口。 他经常得意自己的心软,而此时的心软,让他心乱如麻。 他心乱如麻,竟然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想着:要不,给了她吧。 她好乖,好安静。 她好漂亮,又好可怜。 她这样看着他,怎么办呢? 坐在地上、被绑在床柱前的少年公子仰着头,空空地看着高处横梁,也看着空气中飞窜的尘埃。 林夜莫名开口:“阿雪,我的血,只能用三次。” 雪荔抬眼。 林夜不看她,始终看着上方什么也没有的空气。 他语速很慢,似斟酌,似犹豫,似随时想说服自己停下来。可他声音如流水一般,仍然缓缓流入了雪荔心间: “襄州城那夜,我已经用了一次。我只剩下两次机会。我要去北周,中间可能发生各种意外,我不能乱挥霍那血。” 雪荔实在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少女。 她问:“三次以后,你会死吗?” 林夜心不在焉:“会吧。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这世间这么操作的人,只有我一人。我也没有经验嘛。” 雪荔道:“我记住了。我只要你一次血,不管我师父会不会活过来,我都会跟在你身边,让你不需要用到第三次机会。” 雪荔静道:“我知道你想活着。” 林夜又笑一笑。 他慢悠悠:“阿雪,这个和亲计划,涉及的人与事太多了。我不能任性,我的性命也不应由着自己乱来。我是要去北周的,可你师父又在哪里呢?若是救你师父,是不是我又得改道?我不能让整只和亲队,因为一点私心,而跟着我冒险。” 雪荔望着他。 她知道,他一定有下文。 果然,林夜朝她笑:“阿雪,我不能有私心,但你可以。” 他温柔地看着她。 他将手从后方伸出,雪荔见到绑他的发带果然已经松了。她无动于衷,显然她早就知道了。 此时此刻,黎明光亮,屋中的少年男女沐浴在日光下。 林夜朝雪荔伸出手,郑重其事:“阿雪,偷走我。” “阿雪,带我走。” -- 天一点点亮起,粱尘和明景去用早膳的时候,听到暗卫们在讨论着什么。 粱尘入座,听到他们说:“真的啊,昨天公子屋中的床都塌了。” “轰——那声音可大了!我还听到屋里面有女孩儿的声音。我想细听呢,公子恼羞成怒,把我骂走了。” “啧啧啧,你们说,床为什么塌了呢?” “是啊,这得多大的动静,才会把床给弄塌了啊。” 众暗卫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昨夜关于林夜床板的私事。 一会儿,杀手们来用餐。他们如今和“秦月夜”脱离关系,已经完全联系不到杀手楼,心情茫然又郁闷。 杀手们听到暗卫的讲述中涉及到了女孩儿声音,便也跟着讨论了起来: “咱们这些人里,有几个女子?” “对啊,几个呢?” 两拨人明知故问,七嘴八舌。 明景听得睁大眼睛,耳朵伸长。她恨不得凑过去听得更清楚些,而粱尘在旁一拍桌子,吓人一跳:“你们不要胡说八道。” 他们争论间,阿曾一瘸一拐地走入堂中来用膳食。他正在养伤,每日除了一日三餐,几乎不出现在众人面前。 阿曾听到了他们的争吵,听到粱尘唾沫横飞地力争小公子是一个“君子”。阿曾面不改色,刚坐下咬一口馒头,粱尘就冲过来,夺过他的碗。 粱尘很激动:“公子的床塌了,肯定有别的原因啊。阿曾,你说,对不对?” 阿曾慢吞吞,很冷静:“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众人眨眼。 阿曾:“公子呢?” 众人恍然大悟,连忙跳起,纷纷扑向堂外,去寻公子——这个时辰,公子该起了吧? 一刻钟后,阿曾一瘸一拐地到了林夜的寝舍前。 寝舍门开着,众人沉默盯着空荡荡的寝舍。阿曾从他们身后瞥去一眼,看到屋中的打斗痕迹,坍塌的床木,扔在地上的帷帐。 他依然很平静:“啊,小孔雀又被‘冬君’偷走了。” 众人:你为什么要说“又”? 粱尘不解:“发生了什么?” 阿曾想到自己曾经在浣川客栈中,见过的林夜盯着雪荔的眼神。 当日心头悬着的那把刀,在今日,终于砸了下来。 他吐出一口气,轻飘飘道:“谁知道呢,也许是私奔吧。” -- 此时的林夜和雪荔,已经出了襄州城。 雪荔说她的计划:“秦月夜会把我师父的尸体送去南宫山,因为在我小时候,我师父带我在南宫山住过一段时间。那里应该是我师父的故土。我们要去南宫山,找我师父。” 林夜眨眼:“怎么找,跟杀手们抢人吗?我怕。” 雪荔摇头:“挖坟。” 雪荔变戏法一样,拍一拍马匹行囊中的两把铁锹:“小贩跟我说,这种铲子挖土最方便。” 林夜不想问她是不是被骗了,林夜只是好奇哦。 他伏在马背上,委婉提醒:“那是你师父的坟墓。” 虽然他心中乐开花,正想看看糟老头子被逆徒挖坟。但是,咳咳,他还有一丁点儿良心。 雪荔想一想:“是不是不太好?” 林夜:“当然啊!” 雪荔便再想一想。 片刻后,雪荔把两把铁锹都扔到林夜怀中。 林夜手忙脚乱去接的时候,雪荔道:“那你挖,我看。” 林夜:“……” 他诚恳道:“你师父有你,真是福气。” 她不懂他的揶揄,以为自己被夸,心情很不错。他笑个不停,倒也跟着心情好了起来——挖就挖。 第48章 “离得近,才看得清你嘛…… 窦燕被押送过去的时候,整个人颇有战战兢兢感。 她已经从姐姐身死的噩梦中缓过来,开始担忧起自己的未来——南周小公子这只和亲队中的“秦月夜”杀手队,此时已经明显脱离真正的杀手楼组织。 那么,她这位真正的、还活着的唯一冬君,会受到些什么对待呢? 姐姐一心杀雪女,是为了补救窦燕在建业任务的失败。而今姐姐死了,雪女赢了。雪女会如何对待她,她又该如何看待雪女呢? 此时,死亡已是最简单的结果。如果……如果她有希望活下去,窦燕在踟蹰自己该怎么办。 窦燕被关了十日左右,好不容易被放出去,不知被人带去哪里。她一路上绞尽脑汁试图套话,然而两个押送她的暗卫却显得心事重重,并不搭理窦燕。 窦燕心中一咯噔:发生了什么事? 窦燕被领着,一路朝后院去。越走越偏,越走越深,窦燕心中越发不安。最终,窦燕惊讶间,被领入了一院落:她认得这处院落,这是小公子居住的屋宅。 窦燕眸子微闪,抿起唇:看来,小公子终于要审讯她了。 问吧。 如果她有机会,自然要为姐姐报仇。 窦燕做足准备,甚至在被人推入月洞门时,她露出一丝笑,媚眼横波。想来,若不是手被缚在身后,她还要拂一下发丝,对林夜展露出一个临危不乱的巾帼形象。 窦燕走上台阶,发现此间情况与她想象的不同: 好多人。 密密麻麻的人围着林夜那间屋舍,看他们探头探脑的架势,窦燕怀疑林夜出事了。 窦燕心中一喜,面上做悲伤吃惊状:“小公子死了?” 旁边的一人,立刻愤怒地瞪过来。 窦燕认识这人:林夜身边那个小侍卫,粱尘嘛。 粱尘还没说话,一少女声音清脆道:“那你失望了。小公子只是与人私奔了。” 粱尘:“胡说,是绑架!” 明景偏头朝他望去,牙尖嘴利:“小公子不是很聪慧吗?” 粱尘:“聪慧的人就不会被绑架?” 明景:“聪慧的人被色所迷的可能性更大。” 少年与少女你一句我一语,眼看着就要吵起来。窦燕被他二人吵得迷茫又头痛,在一片混乱中,终于听到一个稳重点的声音:“你们过来看。” 第83节 开口的人,是阿曾。 阿曾叫的人,自然是粱尘和明景。 窦燕尝试探头探脑,却被暗卫们挡着,根本看不分明。 那一边,粱尘和明景奔过去,见阿曾蹲在那散了骨架的床边,指着床木边缘的一道疑似用指甲划出来的痕迹:“看这里。” 先前,众人发现林夜与雪荔一道不见,皆有些发愁。 一部分人当即被派出去追寻踪迹,但是他们并不抱希望:雪荔武功那么高,如果她刻意掩去踪迹,找到她并不容易。 另一部分人,留在此间屋中寻找痕迹。 因为阿曾坚称:“小孔雀如果要走,以他的本事,他也许挣脱不了,但他可以留下线索。” 他们在明景怀疑的目光中,跟着阿曾,在屋中寻找线索。而今,明景睁大眼睛,没想到阿曾真的找到了一道划痕。 明景仍不相信:“万一是小情人床头打架留下来的呢?” 粱尘:“公子是要和亲的,哪有什么情人?” 阿曾:“仔细看,这是一个箭头。” 阿曾盯着这道划痕,判断林夜是在什么时候留下的这个线索。这道指甲划痕轻易地入木三分,必然是带了内力。林夜既然借用内力留下这么道深痕,必然有所指引。 阿曾顺着箭头的方向,默默起身,往坍塌床木旁边的屏风走了两步。他挪开屏风,在屏风下的砖上踏了两步。 阿曾面无表情地蹲下。 粱尘跟随,小声:“空心的?” 粱尘和阿曾一同打开那块砖,明景冒出头,惊讶地看到砖下埋着一个小匣子。 众人皆惊疑,想不通林夜为何在自己住的屋舍中特意挖空这么块砖,下面藏着东西。 阿曾打开匣子,众人屏着呼吸,登时被一片金光闪烁差点闪瞎眼睛。 明景睁大眼睛:“你、你、你们……你们小公子太有钱了吧?” 她激动得脸颊绯红,颇有些不甘心:“他真的非要和亲吗?他没有娶别的小娘子的可能了吗?我……” 阿曾微滞:知道他有钱,没料到他这样有钱。 粱尘淡定:哦,一般有钱罢了。 阿曾不言语,翻看木匣中金光闪闪的财物:皆是金锭子。 沉甸甸的金锭子分量极足,装满这么一个匣子。若是拿出来,这些金子,恐怕养活十个人一辈子也是足够的。 粱尘想不通。 阿曾道心微乱,一时间动不了。粱尘嫌弃地挤开他,自己翻找匣子中的金子。他敲打又掂量,试图从金子中翻找出什么证据,然而什么也没有。 没有只言片语。 金子全部足量。 木匣也没有机关。 粱尘怔住:“小公子想告诉我们什么?” 明景小声发表意见:“……让我们把钱分一分,卷起铺盖各回各家?” 粱尘郑重反驳:“不,应该是怕他走了,我们这队人钱不够花,他特意留给我们的。” 明景:“他人走了,把金子留给我们,不还是散伙的意思吗?” 粱尘被反问得滞住。 但他坚持:“不、不可能!” 他心中微慌:昨日才和姐姐吵了架,今日才义正言辞告诉姐姐,说自己要做番大事业。如果小公子突然不想干了,他怎么办? 真的回陆家,继续读书吗? 他要向姐姐屈服,证明姐姐是对的,自己是错的? 粱尘和明景七嘴八舌讨论起这一匣子金子的意思,阿曾在旁心不在焉地发呆,有暗卫加入讨论:“小公子可能是觉得我们最近过得太苦了,想给我们发点月俸。” 月俸! 恹恹的杀手们闻言激情复苏,也加入讨论:“应该是的。自从我们跟着小公子上路,从来没领过一枚铜板。小公子虽然为人……活泼、爱开玩笑一些,但是为人很大方。也许他就是想给我们发月俸呢?” 窦燕横那开口的杀手一眼: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刻意讨好林夜,把“性格恶劣”说成“爱开玩笑”。 杀手被那捆成粽子的美人瞪一眼,心中莫名,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 窦燕冷笑一声:都是她的昔日下属罢了。 她别过眼,换杀手们觉得这小娘子不知道在兀自骄横什么。 众人讨论得越来越像回事,简直要定下一个“林夜不愿和亲,特意留下金子,让他们分了后好跑路”的因果。至于林夜为什么突然做这种决定,有可能是昨日陆娘子拜访,和林小公子推心置腹,让林小公子豁然开朗。 有人说得振振有词:“南周许多人都不愿意小公子去和亲,认为是屈辱。那些江湖人不停来救小公子,就是为了打破和亲计划。而陆娘子……年轻貌美,气质出众,是建业陆家的大娘子。小公子很可能和陆娘子一见钟情,一拍即合……” “放屁!”粱尘涨红脸。 少年跳起来,怒瞪那头头是道的人。 而明景望天,眼珠乱转:此时,在场一众人,只有她知道粱尘和陆轻眉的关系。 粱尘怎能忍受自己姐姐受辱:“陆娘子是要嫁去皇室,做皇后的。她怎会和公子做出有辱门楣的事?” 暗卫不以为然:“皇室嘛,啧啧。陆家嘛,啧啧。世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多了……不然你如何解释陆娘子的马车一离开,小公子就不见了呢?我看,先前那些卫士不应该兀自出城追什么痕迹,我们应该派人去追陆娘子的马车,说不定能找到小公子。” 粱尘气得倒仰,愤怒指着那人,目色锋锐,将人吓得后退一步:“那你说说,雪荔为什么也不见了?” 暗卫被他吓得不敢开口,旁边杀手一人倒是插话:“冬君大人应该是被小公主雇佣,护送小公子出行。先前小公子不就这样做过嘛。” 窦燕在旁想掏耳朵:叫谁“冬君大人”呢?真冬君正在这里站着呢。 粱尘左看看,右看看。 他咬着牙关,为了姐姐的名声,大声道:“那我还是支持小公子和雪荔!小公子和雪荔文韬武略,金童玉女!” 不服气的人三三两两地反驳:“小公子和陆娘子才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粱尘:“文韬武略,金童玉女!” 对方:“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双方互不服气,眼见着要打起来,窦燕被吵得头疼,忍不住开口:“你们光想着儿女私情这种事,是不是把小公子想的小气了些?他不能是暗示别的吗?一堆金子,闪瞎人眼,绝不寻常。难道他和你们平日的相处中,没有流露出类似的线索踪迹吗?” 阿曾深深地看她一眼。 不愧是真正的冬君。 真正的冬君,很擅长琢磨这些事务。 阿曾沉声:“不知窦娘子有何见解?” 窦燕微微笑:“我若是说了,你们可以不杀我,将我留在队伍中,让我陪着你们一道吗?” 她心中想:留在这和亲队伍中,只要雪荔回来,她总有为姐姐复仇的机会。 而她会慢慢恢复和“秦月夜”主楼的联系,将这些脱离杀手楼的杀手们,重新带回组织,赢得春君的信任。 眼下,这是她唯一能选的道路。 阿曾不置可否。 林夜当日不杀窦燕,此时自然也不会杀窦燕。林夜分明拿窦燕有用……毕竟,这位是“秦月夜”真正的冬君。她知道的,没有说出口的,远比这和亲队伍中的普通杀手们多得多。 林夜和雪荔不见,阿曾当即让人将窦燕带过来,便是想试探窦燕。 他到底曾作为“杨增”,是北周鼎鼎有名的寒光将军。也许他在对阵用计上确实不如林夜,比起林夜更是差了许多运气……可如今群龙无首,阿曾是最适合的领袖。 阿曾心中甚至想:小公子那般洒脱地离开,是否也是考验他呢? 林夜是否也想看看,事到如今,阿曾是敌是友,愿意陪着这只队伍走到哪一步。 窦燕征得了他们的同意,便美目盈盈,尽量维持着美人的骄矜与聪慧,尝试着开导他们:“小公子的生平,或者小公子的喜好,是否有和金子有关的地方?或者他父皇,他母亲,或者他去过哪里……” 众人目色闪烁。 有些人已经想到了。 阿曾一锤定音:“金州。” 窦燕眸子微眯,微疑惑:金州?她调查过小公子的生平,和金州毫无关系。这位侍卫这么说…… 明景在此忽然恍悟一般插话:“是了。霍丘国捣乱,如果想对你们南周动手的话,霍丘国一定会在南周边境搞些动作。自从照夜将军收复金州,金州此时也算是南周与北周、西域诸多部落的交界处了。这盒金子,很可能真的指金州。” 而阿曾已经站起来:“小公子指的是金州。他要我们先去金州,他日后会和我们在金州汇合。” 众人半信半疑。 阿曾已然:“把先前追踪他们的人手召回来,我们即刻出行,前往金州。” 众人被他肃然气势所慑,当即应是。然而出门时,许多人心中嘀咕:说着和亲,这条和亲路怎么越走,离北周越远了呢? 他们还会去到北周吗? 偏偏宣明帝在襄州输了一场,此时大约不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这只和亲队伍再出新招。 -- 和亲队伍前往金州,次日便登上路程。 林夜和雪荔正日夜兼程,赶向南宫山。 在南周与北周、西域交界的地方,有和尚原、饶风关、仙人关三关,共同构成川蜀战场,被世人称呼为“西线三关”,把控着关陕与汉中的要塞。 金州,所处仙人关,与三泉死守相助,形关门打狗之势,防止北周军队由凤翔进入南周蜀地的可能。 南宫山,位于金州东南侧。若是到了南宫山,登山而望,可见金州。 林夜牢牢记得陆轻眉告诉他的消息—— “陛下受誉王邀请,亲自去金州,打算祭祖,贺此中兴盛世。” 当林夜从陆轻眉口中知道那番话的时候,他便因为自己某些不便言明的原因,想要去金州。 如果金州兵变,林夜想从南宫山赶去金州,会比此时身在襄州,要合理很多。 何况,林夜在襄州说破北周宣明帝觊觎他血脉的故事,引得天下豪杰们竞相侧目。雪荔这样单纯的人,都想要他的血。更罔论其他人呢? 第84节 林夜跟随雪荔离开,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暂时躲避有可能的追杀。 他确实心甘情愿随她而走。 但他同样有自己的筹谋。 林夜虽然被雪荔带走,但在起初的生气后,他便因为自己的一腔算计,而觉得对不起雪荔。他便千万倍地对雪荔好,为她出主意,教她怎么躲开“秦月夜”那些杀手,平安到达南宫山,登山挖她师父的坟墓。 其实他不出主意,雪荔也能做到。 但是雪荔第一次感受到旁人这样无微不至的“出主意”,她心中感觉很奇怪,闷闷地想了许多日。 而雪荔对林夜也是很不错的—— 他大病初愈,雪荔记得他此时身体很差,便如突然开悟一般,学着照顾一个病人。 她不太会照顾病人的情绪,也不懂煎药那些事,她笨拙地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脏活累活,全都自己来。 夜间,雪荔划着小舟,与林夜一道行在大江上。 她让林夜坐在船舱中,怕他第二日又病倒。她如此务实,也不知林夜从哪里看出她的好,感动得热泪盈眶,隔着一道帘子,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雪荔飘飘然。 她低头望着竹筏上的灯笼,再仰头看天上的星火。 她耳边如流水般,飘着少年郎喋喋不休的笑声:“阿雪,你待我实在是好,管我吃管我喝,我早上起晚了,你也不叫,哼,和粱尘他们那些没良心的人不同。当然啦,我也投桃报李,对你格外好。 “阿雪,咱们珠联璧合,再对一下进入南宫山的计划……” “林夜。”少年郎噙笑的声音,被雪荔打断。 林夜“嗯”一声。 他隔着竹帘,托腮坐在船舱中,裘衣覆在膝盖上。 云在青天,人映于水。隔着一重重星火,他目不转睛地偷窥着少女。 他看她翩然,看她洁净,看斗笠拂过她的面颊,乌发掠过她的衣袂。如此灵动的佳人,为他划船。 此生何求呢? 雪荔低头望着水中的星辰:“这种心情,是什么感觉?” 林夜挑眉:“嗯?” 雪荔:“你说这些话,我心情很好。我为你划船,我很情愿。你为我出很多主意,情愿跟我走,我心中有些感受……” 她说得混乱。 然而林夜毕竟是林夜。 他坐在舱中轻笑,掀开帘子:“那是‘感动’。阿雪,你因为我而感动。” 雪荔转身,见少年公子从船舱中摇晃着走出来。他身子颀长,伸展懒腰,像一把长剑拔身破雾…… 他朝前走一步,她往后退一步。 她退到竹筏边,再一步,便要掉到水中去了。 雪荔单纯:“我不会泅水。” 他不动了。 少年兀自笑一笑:“身在南周,怎能不会泅水呢?我教你。” 雪荔:“救完我师父后,你应该还是要去北周和亲的。北周没有南周这么多水,我不需要泅水。” 小公子便闷笑,揶揄她:“阿雪,你好不爱学习,不爱努力哦。” 雪荔眨眼。 林夜笑着笑着,肃然:“我从来没保证能救活你师父。我的血从来没有起死回生的功能,而且半年过去,你师父若成了一堆骨头,更是毫无作用。” 雪荔点头:“我明白的。无论如何,我很开心。” 开心…… 林夜垂下眼,撩起眸子直直望来,眼中浮着少女看不懂的神色。 夜风寂静,少年眼中那种神色转瞬而逝,雪荔怅然自己不懂的情感如此之多。 她不觉出神,而林夜回神,笑道:“我也来划一会儿。” 雪荔:“不……” 林夜站到她身后,清雅熏香气息拂过她后颈,细细密密的,像是什么蚂蚁爬过,激起人一重鸡皮疙瘩。 雪荔专注感受,她尚未感受明晰,那种感觉又瞬间远离。 他后退了一步,与她保持半身距离。他伸手向她时,姿势为了躲开她,而有些别扭。 少年的手扶到竹竿上,饶有趣味:“怎么划呢?阿雪,教教我好不好?” 他一把掀开她的斗笠,嫌弃地扔到竹筏间。 白纱拂动,在竹木间滚到脚边,擦过二人的衣摆。雪荔抬头,撞上他星光眸子。 他像是不知自己长得好,只是弯着眼笑:“离得近,才看得清你嘛。” 雪荔:“我觉得你意有所指。” 林夜轻声嘟囔什么“好聪明”,口上正经:“看清你怎么划船啊。来嘛,来嘛,离开你,我怎么办嘛阿雪?” 她抵制不住他的撒娇,轻声教他。 她一心一意地教他,不知他站在她身后,心不在焉的,目光时不时飘掠到她脸颊上,再恍恍惚惚地挪开。 此夜,星光全在水,渔火欲浮天。少年少女依偎着,竹竿一重重掠过欸乃绿水。 夜风传送少女的清甜气息,她的发丝偶尔拂过他手臂,她清盈的声音麻醉他心神。 林夜手软心麻,头脑昏昏,坚持地在心中告诫自己:克制,克制。以毒攻毒。 红颜骷髅,百岁皆亡。 为色所迷,终可抵挡。 他此行没错:也许看过她师父惨烈的尸身后,看到人死后腐朽无救的模样,他会放下对她的执念吧。 第49章 “阿雪,别往前走。”…… 北周皇宫御书房,烛火斜窗槅,宛如碎冰。 “砰——” 张秉进入御书房时,一白玉盏朝他的方向砸来,落到他脚边,碎得淋漓。 旁边的宫人立刻下跪,颤声:“陛下息怒,小张大人来了。” 张秉,宫人口中的“小张大人”,既是北周关中大世家张氏家嫡系郎君,又在朝中枢密院机速房担任要职。 张秉垂着眼,向宣明帝请安。 他目光落到碎了一地的瓷器上,透过瓷器上反照的烛火微光,他微微抬眸,瞥到了怒火正盛、铁青着脸的宣明帝。 他同样看到—— 一张屏风横在宣明帝身后,颇不寻常。 张秉在一瞬间,便判断出屏风后有人,不便现身。 张秉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宣明帝揉着额头,喘着气瘫坐在御座上。 宣明帝冷声:“张南烛,南周的事,你知道了吧?” 张秉温声:“臣身在枯井下,闭目塞听,犹如坐井观天,不知陛下说的是什么。” 宣明帝心中冷笑。 他不信掌管机速房的张秉会不知自己指的是什么,但是张秉这般温和谦卑,确实让他帝王之心得到吹捧。宣明帝缓了一下脸色,才懒洋洋提点着君臣心照不宣的话:“南周襄州城中发生的事。” 张秉这才恍然:“臣今日才收到,还没来得及向陛下禀告,陛下恕罪。” 他俯身欲请罪,宣明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 张秉自然明白宣明帝为何召自己,而不是自己的父亲——当朝宰相。 他掌管枢密院机速房,襄州城事变,张秉一清二楚。他父亲张相,恐怕都不如他清楚。他捏着这道情报,迟迟不上奏,便是等着宣明帝召见他,向他问政。 世家与皇室之间相处的微妙分寸,被这位世家郎君,玩弄得得心应手。 此时宣明帝因病而头痛,“噬心”之苦折磨着他。他满心恼怒,只觉得那位南周小公子可恶—— 自从那位小公子在襄州城说破血脉秘密,说出宣明帝需要林夜的真正原因,这些时日,宣明帝寝食难安。 宣明帝怀疑着身边所有人,芥蒂着龙椅下每一个朝臣。 他日日夜夜,怀疑臣子们猜测自己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才需要南周小公子的血。他猜测那些皇子、养子们蠢蠢欲动,想谋夺自己的皇位。 宣明帝恼恨林夜至极,偏偏“秦月夜”无用,江湖人士一再失败。如今自己的秘密被天下人盯着,宣明帝只好召见自己的臣子—— 他朝张秉叹气:“朕只是想试试那人的血,延年百岁,统御神州。那小公子却沾沾自喜恃宠而骄,如今可恶——江湖人不为朕所用,各个想独自行动,夺得他的血。 “他当真蠢不堪言。人心险恶,他便不怕有人拿他当药人,抓他去做实验吗?北周和南周的和亲,系于他一人身上,他岂能如此胡闹?朕要写书质问南周那位皇帝——朕还得派人去保护那小公子的安全,别让那小公子当真着了旁人的道,来不成汴京!” 张秉随着宣明帝,应了两声。 这位年轻郎君清致淡泊,颜色皎然。他连做戏也做得不太用心。 士族郎君的傲慢让宣明帝不悦,然这出戏,宣明帝依然要唱。 宣明帝问:“张南烛,你觉得朕该如何是好?” 张秉温和:“陛下,南周小公子性子骄矜任性,不知我北周的善心,误会了我等。我等只要教他不要误会罢了——北周当真有心和南周和亲,北周的公主,当真在等着小公子。” 宣明帝挑眉。 烛火照着他英武却苍老的面孔,照不清他眼中浑浊而幽邃的光。 张秉说得平静:“陛下不妨请长宁郡主出山,由郡主亲自去说服那位小公子。” 第85节 宣明帝沉默片刻。 宣明帝道:“放肆。流疏……是朕最疼爱的孩子。尚未婚嫁,流疏如何出山?岂不让世人嘲笑?” 张秉微抬眸,目光掠过屏风。 烛火在屏风上拨开一道光影,光影如同风雾,映出其后的佳人身形,影影绰绰。 张秉面不改色,始终平静:“长宁郡主本就是小公子的未来夫人。小公子如今误会北周诚意,以为我们只是将他当药罐子。但陛下龙体正健,分明是疼爱子侄,哪是他以为的那般?必是南北分离太久,南周皇室不信任我等,在小公子耳根边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 张秉实在能说会道,虽神色淡淡,语气矜贵,身上有着世家讨人厌的贵气,却到底让宣明帝脸色好了起来。 张秉:“旁人既能误导小公子,我们也能将小公子带回正途。长宁郡主若亲身相迎公子,想必小公子会信任我们。” 张秉又想了想:“听闻长宁郡主花容月貌,仙子下凡。臣僭越,私以为,英雄难过美人关,傲气不敌绕指柔。” 又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宣明帝缓缓道:“流疏,你听到南烛的话了吧?你此行是为两国,为了两国和平,你应将小公子平安带回我国都。此任务艰巨,你可愿为朕分忧?” 幽静温柔的女声,从屏风后传出:“陛下,儿臣愿往。” 张秉抬眸。 佳人修长的身形,从屏风后徐徐步出。 她如莲开,她如兰盛。美人莲步轻移,云鬓低垂,玉净花明。 张秉目色微闪。 这便是长宁郡主,宣明帝收养的义女,叶流疏。 说是义女,封了郡主,但是当真公主都要为国分忧时,这位假的郡主,自然要为皇帝陛下做一切该做之事。 张秉想起数日前,自己在茶馆中,被小官引荐这位郡主。 当日他与郡主隔帘而谈,请郡主为国之大义,走一趟南周。郡主当日未说什么,但是今日夜,宣明帝对郡主出行之事,动心了。 难说不是这位郡主的功劳。 “自民间选出,被陛下收为义女,封为郡主。天下罕见,陛下喜爱。” 张秉垂下鸦色长睫,看到叶流疏走到他身旁,躬身朝宣明帝行礼: “父皇,儿臣愿往。” 张秉看到宣明帝的眼神,当即说:“臣会安排人手,用手中情报送郡主私密出行,前往南周。陛下放心,此行不会被人知道。” 宣明帝满意点头。 宣明帝又对叶流疏道:“朕送你一侍女吧。此侍女服侍朕多年,是宫中禁卫所收的徒弟,一向隐于暗处。她可保你安全。” 张秉唇间噙一丝笑:侍女? 他玩味地想,手掌情报局,他可不知宫中哪来的女高手。恐怕宣明帝说的这位女高手,不是来自“秦月夜”,就是来自宣明帝自己不为人知的势力。 宣明帝必然瞒着他们这些臣子一些东西,张家至今还没查出。 宣明帝眸子看向张秉,微带笑意:“是不是,张南烛?” 张秉恍然:宣明帝是要枢密院机速房为那位女侍卫捏一个身份,好让郡主放心。 张秉便应了。 叶流疏向宣明帝感恩道谢,伏地而跪:“儿臣必不辱使命,将南周小公子带回汴京。” 叶流疏起身之际,正逢张秉退出御书房。二人擦肩而过,眸子轻轻拂过对方眼波。 叶流疏朝年轻的小张大人露出浅笑。 张秉朝她极轻地颔首—— 放心去做她要做的事。 只要她拿住小公子,让张家知道宣明帝到底生了什么病,那么,张家便会保她。 宣明帝反复无常,君心难测。 而张秉向她递出橄榄枝。 他未必真的要她如何,他也不曾要求她必须达成什么目的。他只要她带回来一些消息—— 两国和亲在即,张秉不愿破坏和盟。 而叶流疏,又想要什么呢? 张秉出殿时,望着昏昏天幕间的繁星,想起那日烟雨午后,郡主与他隔帘观雨。 他道:“郡主有如此容貌,想来做什么,都会事半功倍些。” 叶流疏轻声:“张郎君,我不愿意作为谁的傀儡,为谁谋事,又为谁而行腌臜。我有如此容貌,又从一介民女,走到今日地位。我想做些该做之事。 “我不确定我到底想做什么,但一定不愿意成为尔等郎君争权夺利的工具。郎君若允我自由,允我公正,我便与郎君合作一场,也无妨。” 张秉怔然片刻后,含笑:“娘子想去做什么,便做吧。 “在下向你保证——我不会比陛下更恶,也不做良善人。我坐幕后下棋,郡主安心走到棋局中便可。无论成败,我都会保郡主。” 叶流疏当日,轻轻看他一眼,低语:“不愧是你。” 她再未说什么。 他亦再未说什么。 雨声淋漓,水流滴答。安然听一场雨落,自然宜人。 -- 此时,林夜和雪荔,已经到了南宫山下。 事情稍微棘手:“秦月夜”护送楼主棺椁入南宫山的队伍,早在半月前便来了此地。他们登山归送楼主棺椁后,一直守在南宫山上。 那便有些麻烦了。 “秦月夜”的杀手们如果守着南宫山,不肯离开,那他们登山后,怎么挖坟呢? 雪荔道:“我可以模仿宋挽风的笔迹,给他们写一封信,让他们下山。” 林夜惊讶,心中又古怪:“哟,你还会模仿别人的字呢?你怎么不模仿我的?” 他说完便自觉失言,有些尴尬。 更尴尬的是,雪荔困惑了一下,压根没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她也并不急着明白:她当真写了一封信,用杀手楼的联络方式,送往山间。 林夜想看她的信,她没让。 二人在山下等了半日,终于等到一队人下了山,骑马跃入黑夜中。 林夜满心疑问,不知为何宋挽风一封信,就能将人调走。若是这么好用,雪荔以前怎么不用? 可她不向他解释。 她冷静判断:“下山了十五人。山上还留了三十人。下山的人中,不包括我曾见过的武功好的那几人。有一位首领,当日能从我手下过数十招,已然很厉害。如果他不下山,我们便近不了师父身。” 林夜耸肩:“那就把其他人也引走吧。” 雪荔疑问看她。 他坏笑,挽袖:“哼,你会写信,我也会——” 雪荔看他笑容调皮,脸庞跃着日光。她看得出神,凑上去:“你写什么?” 林夜故意道:“我的信就敢让你看,我对你多么诚实。你看啊——” 雪荔惊讶念出:“举报?” 林夜毫不脸红:“对——” 南宫山下的镇中,次日收到了一封信:无名客向当地官府告状,说有一行北周人占着南宫山不肯离开。北周人如何能在南周这般行动自由?迟迟不走,是否是细作? 林夜又朝南宫山附近的江湖门派送信:神秘的“秦月夜”派人驻扎南宫山,要将此地占为己有。秦月夜若是要拿南宫山当据点,周边那些江湖门派,是否要臣服? 林夜阴阳怪气,左怂恿,右遗憾:朝廷和江湖,看到如此大患,可如何睡得着啊?他就睡不着。 雪荔评价:“你好坏。” 林夜笑眯眯。 雪荔手摸到自己袖中的“问雪”,道:“该干活了。” 林夜看到“问雪”的刀鞘,怔了一怔。 他最近太愧疚了,愧疚心,让他看到这把匕首,更加不安。他卖了她那么贵的价格,只是一把普通水果刀…… 林夜抿唇,再写一封信。 雪荔:“这次又是送去哪个门派?” 林夜笑着遮掩一下:“不是,是我自己的信,往金州送一封。放心,不会暴露你。” 雪荔奇怪看他一眼:她从来不怕暴露。 只是,他为什么要往金州送信呢?金州,难道有他认识的人,熟悉的人吗? 林夜小公子……雪荔压下那些疑点,并不多问。 -- 六月时节,南宫山所处的镇子,非常热闹。 不是民间百姓其乐融融的那种热闹,而是江湖人血拼的那种“热闹”。 林夜负责去镇上官署那边捣乱,让官署不停派官吏找山上江湖势力的麻烦。雪荔则扮作“秦月夜”的杀手,不断去镇上被林夜的信引来的江湖门派门口前捣乱。 二人天赋异禀,林夜恶作剧无拘,雪荔做坏事没有压力。 二人轻而易举,点燃了南宫山下的火。 起初,只有十人不到下山,之后,在官府和江湖势力的不断挑衅中,南宫山变得不太平。 雪荔当杀手,埋伏在江湖势力门前,一把飞刀下去,便让下方人叫骂不住: “那些北周佬偷袭我们!老大,给他们一些颜色。” “杀手又如何?偷鸡摸狗的鼠辈,怎么比得上我们?” 雪荔淡定,伏在墙与屋檐上,一家家惹过去。当山下江湖势力和杀手们打作一团时,雪荔飞身上书,轻盈离开,深藏功名。 第86节 黑夜中,林夜伏在官署的屋顶上,朝下面放了一把火。 他看着下面的混乱,哈哈大笑,粗声粗气地叫嚷道:“南周的小官们听着,我们‘秦月夜’,身受陛下的信任,为陛下做事,尔等自当让道,为我等解决那些江湖门派。” 官吏们与长官一听,气得浑身发抖:南周与北周和亲,本就屈辱。这杀手称呼“陛下”,自然不是南周的陛下,好是刺耳。 长官耳朵软,心思重,还在迟疑,但是那把火扔到官署中的时候,官吏们先提起了武器,攀梯子爬树,要来捉拿这少年:“大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大人怕得罪北周,我们不怕。” “捉拿‘秦月夜’杀手。一个江湖小门派,当真以为我南周官署是泥人吗?” 众人的面孔上映着火光。 林夜趴在屋檐上,哈哈大笑,又继续牙尖嘴利地刺激他们。 一把箭自下射来时,林夜一趔趄,眼见要躲不开时,一只手伸来,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朝往下倾倒的屋檐上拖去。 少女声音清静:“林夜,别玩了。” 雪荔道:“我们走。” 山下“秦月夜”、混乱江湖门派、官署打得厉害,熊熊燃烧的大火让百姓们紧关屋门,不敢生事。 明月朗朗,林夜背手,和雪荔一道走在南宫山的登山路上。 林夜眉飞色舞,指手画脚:“我当时可厉害了,我就把声音放粗,朝他们一吼,他们全都吓软了脚。哎,你不知道我有多威武,你错过我的风采,可太遗憾了。” 他吹嘘起来,好是夸张:“这世间,就离不开我呀。我这么有本事,这么机灵,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想当年,我一把枪在手,放倒十人是不成问题的。今日但凡我武器在手,你我一同杀上山去,何必在乎那些留在山上的杀手?你我所向披靡,江湖人要把咱们称为、称为……” 他看一看自己的玄衣,再看一看她的雪衣,一拍掌,定好了绰号:“黑白双煞!” 雪荔:“……” 她心想:好烂的名字。 以前宋挽风教她认字时,从山下带回来的话本,十本里,九本都有“黑白双煞”这个名字。 林夜说完便脸红。 他自己没什么文化,读书不求甚解,生怕自己的白目被雪荔发现。他悄悄瞥她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他便放心下来,继续吹嘘。 明月照在他身上。 林木葱郁,满空泥香。 少年郎君走在曲折山道上,走路好不老实。他蹦跳间,发尾轻甩,发带飞扬,托着他秀气的面孔、浓长的睫毛、熠熠的双目。 他那般鲜妍,灵动,明明为了骗人而穿一身玄衣,明明之前还病歪歪的,然而他一使坏起来,整个人便生机勃勃,看着面颊都红润好多。 好、好……好俊的一只雄孔雀。 小孔雀在展翅。 雪荔想:我不要惊动他。我想看他开屏。 林夜说得晕晕然,忽然回头,看到她,怔了一怔。 林夜问:“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雪荔眨眼,不明白。 林夜伸手,顿在半空中,又生硬缩回。他的手指点在自己的唇边,将唇间肉朝下扯了扯:“不太高兴的样子。怎么啦,我放火欺负人,你生气了?” 雪荔怔忡。 雪荔说:“我没有不高兴。” 她补充:“我很开心。” 林夜茫然看她——她沉着脸,抿着唇。 雪荔伸手摸到自己唇间,摸到唇角的朝下拉垮。 她明白了:“啊,我一开心,切换错表情了么?” 林夜:“……” 雪荔喃声:“原来开心会脑子不够用么?” 她兀自沉思,林夜呆呆看她,忽然噗嗤笑出声。 雪荔朝他看去,林夜板脸,眼中笑意却止也止不住:“你看吧。我以前让你多笑一笑,你还不以为意——你要是听我的,多练习笑容,现在就不会弄错了。” 雪荔:“没关系。你会笑。” 林夜眸中笑一顿。 雪荔:“你笑得好看。” 林夜的笑彻底停下。 夜风朝他拂来,他闻到山间草木芳香,也闻到少女身上的清气。他心跳砰然,朝她恍恍惚惚走了一步。 二人已经登临山路半道,雪荔不知道他的此时异常。她说完话,就朝身后看—— 山下火光熊熊燃烧。 雪荔轻声:“我上一次上山的时候,也是这样。” 林夜:“什么?” 他站在她身旁,跟着她朝山下人间火光望去。 雪荔:“师父赶我下山后,我没有地方去,在雪山下一直徘徊。后来有一晚,我看到城镇里亮了很多火光,我有点无聊,就走过去看—— “一家人以为我要饭,给了我一副碗筷。我躲在屋子下,听屋里的人说,那一天无论什么事,我师父都会原谅我。” 林夜茫然,心中飞快转她说的是什么时候。 雪荔仰头,看着高空中的月光。 她轻声:“但也不一样——那晚,天上也有火光,和地上的火光相对着。那日没有月亮,还下了雪,但是天地间的火光又多又亮。山下的人都说,无论如何,我师父会等我。” 月光落在雪荔的眼睛中:“我想向师父认错,想回去雪山。我没有地方去,谁也不认识,我想回到师父身边……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但是如果我错了,只要道歉,师父就会原谅我吧? “人世间,不就是这样的吗? “那夜和今夜一样,我闯过杀手们的围堵,登上山峰。我要去找我师父——我看到师父倒在血泊中,飞雪弥漫,师父眼睛再也没睁开。” 月光照在前方,雪荔恍恍惚惚,朝着月光照耀的方向看去。 她看到一片绿得几乎墨黑的树木后,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坟墓。 就如她当日,看到玉龙遍身鲜血,沉静地盘腿坐在飞雪中。 雪荔凝望着坟墓。 她不知,在她身后,林夜周身冰凉,心口一点点揪起。 雪荔浑浑噩噩地朝那座坟墓走去,就像当日,她浑浑噩噩地走向师父的尸体,被迫忍下弑师之罪—— “阿雪,别往前走。” 林夜扣住她手腕。 少年公子的眼睛亮得,噙着一汪明月下的湖泊水光,一晃之下,痛得他喘不上气。他握着她的手冰凉,指尖用力,抓得她有点痛。 他躬下身,又强逼着自己站直。 他声音好轻,一字一句,呼出的白气落在夜风中,凉得他自己带了颤音:“阿雪,你回去找你师父的那一晚,应该是……除夕之夜,阖家团圆。”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阖家团圆,只雪荔不团圆。 背着天地间的烟火,走向刀锋的时候,她该多孤独,多害怕,多迷惘……他们怎能不要她?他们怎能这样伤她的心? -- 林风瑟瑟,万籁过静。 数道黑影,收敛所有气息,躲在玉龙楼主的坟墓后,等着雪女的到来。 第50章 小公子拥抱着趴伏在身上…… 除夕? 雪荔怔怔地站在原地,隔着一段月光与树影,看着树木后那座坟墓。 经过林夜告知,雪荔才后知后觉:是了,那时候,应该是除夕。 她那时候对饿没什么感觉,对人们不感兴趣。她在山下随便找了一个没有被镇上乞丐占领的城隍庙,睡了好多日。 有时候路过的人,以为她是乞丐,打赏她一点铜板,她也懒得去城中换饭吃。旁人扔一把干巴巴的馒头,雪荔无聊了,就吃一吃。 那是什么样的时光呢? 那时猪彘不如。 猪彘尚知生死,有感知,她什么也没有。 当有一日,她睡在城隍庙中,忽然被城中的鞭炮声惊醒。 也许是空气中流窜的火星让她睡不着,也许是她当时太饿了,总之,她茫茫然地进了城,看到千万家灯火。 她在雪地中独行,坐在一家百姓的篱笆门外。 千万家灯火都在庆祝着些什么,雪荔囫囵中听到庆祝的人说“什么都会原谅”“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她挣扎着克服自己对世事的烦闷厌恶,爬起来抖掉身上的雪粒子,说服自己上山。 她忐忑地练习如何向师父道歉。 她不知自己是否可以挽回命运。 她得到了什么呢? 隔着时光,雪荔与半年前的自己对望。 半年前的自己拂一下脸颊上的雪花,继续上山;半年后的雪荔,手腕被林夜坚定地拉着,夜风拂乱她颊畔碎发。 她凝望着坟墓,看到寒夜中锐光一闪,一片寒光从树后的坟墓方向冲了过来。 雪荔动也不动。 顷刻间,林夜好似与她一道侧头,看到了那从黑夜中袭来的刺杀。 第87节 林夜拔身迎出,黑色袍衫在夜风中一掠,将她护到了身后:“阿雪,当心。” 雪荔目不转睛。 她眼中倒映着月光与星火,也倒映着少年公子飘逸的身形。 他步履轻盈,如凌波踏水,嗖一下从她身边飘起,浮起一些他身上的气息,落在她鼻端。 少年徒手运掌,手掌拍人,身子腾空。 敌人弯刀向他砍来时,林夜手掌撑地,就地扑躲,做僵死状。敌人从另一方向再袭,林夜翻身跃起,旋转一圈。他招招式式有先有后,却都正好困住袭到身前的敌人。 明月皎洁,少年的身法凌厉而漂亮。 黑袍飞扬间,他白色里衬流动着微光。林夜被吹乱的发丝缠着飞扬发带,林间树叶被簌簌吹飞,飘落如卷浪,擦过他漆黑幽静的眼睛。 他在这一刹那,沐浴月光,杀气弥漫,再一次变成了雪荔不认识的陌生少年。 飞叶袭向眉目,雪荔静目而望。 他明明不喜欢动武。 他先前剜心之伤,此时未必好全。他前两日还在客栈中撒娇说痛,指挥她为他忙碌。 他明明知道,她的武功足以对付所有坏人。 林夜、林夜…… 雪荔朝前走。 她眼中只盯着林夜一人。 黑夜中,骤然喝声响起:“住手!” 雪荔还没来得及出手,来袭杀他们的杀手们便听话地朝后退。丛丛树影后,月光散落,步出一个黑斗篷中年男人。 而林夜退回到雪荔身侧。 他内力紊乱气血翻涌,退回来后就一个趔趄。他暗道不好时,雪荔伸手扶住他。在他诧异时,雪荔朝他气脉中输送了一段内力,将他凌乱的脉息安抚下去。 林夜看她。 雪荔则看向走出来的斗篷男,以及那些跟随着斗篷男的杀手们。 斗篷男掀开自己的斗篷,露出一张微长的脸。 男人神色很复杂,盯着雪荔:“是你啊。原来你来南宫山了。” 雪荔问:“你是谁?” 男人:“……” 林夜在后忍笑。 他摸鼻子,稍微自得:怎么说呢?他有时候,真的忍不住得意,自己能让阿雪记住自己是谁。 阿雪天天“林夜”“林夜”地喊他,比旁人亲昵的称呼,更让他欢喜。 坟墓前的对峙,雪荔的直白,并没有让黑衣男人震怒。 他早已习惯了雪荔的风格,言简意赅介绍:“你从浣川赶往光州,在光州渡口御敌。当时你在庙中给你师父磕头,我趁机偷袭你,你带我离开。” 雪荔恍然:是有这么会儿事。 雪荔:“你到这里了啊。” 那人无语:“我本来就负责护送楼主回南宫山,自然会出现在这里。我当日让你去找风师,解你身上的疑点,你没去吗?” 雪荔想一想:“我正在去。” 她指一指身旁的俊美少年:“他在帮我。” 林夜眨眼:他既不知道雪荔在找风师,也不知道自己居然在帮雪荔找风师。他怀疑雪荔早忘了这件事,此时是随意拿出来搪塞人的。 林夜朝着黑衣男露出了一个粲然笑容。 他眉眼弯弯,生得俊俏而讨喜,然他站姿笔直,身法极好。 黑衣男看一眼这少年郎略微微妙的站姿,见这人竟然将他们的雪女护在身后,不禁怔了一怔,心里觉得古怪。 黑衣男强迫自己不要问,不要看。 如今多事之秋,“秦月夜”自家的事已经格外乱,他压根不想再掺和雪女的事了。 黑衣男轻飘飘看眼雪荔:“我听说了你在襄州的风采。你杀了冬君啊……春君震怒。” 雪荔回答:“春君不是一直在怒吗?” 黑衣男:“……” 他竟然反驳不了。 他叹口气:“总之,你当心些吧。我最新得到的情报,说是春君已经召回夏君,让夏君来对付你了。四季使中,夏君主杀,他的刺杀……也许连你也躲不了。” 雪荔点头。 雪荔道:“我引走了大部分人,你猜到我要上山,在这里拦我?” 黑衣男:“山下那手段,我猜到有人想引走我们。我便将计就计,让人下山,装作被引走的模样,又从后山偏僻小径重新上山……那个位置,你们应该没发现。” 雪荔问:“那么,打吗?” 黑衣男嘴角抽了一抽。 黑衣男没好气:“打什么打?你连冬君都杀了,丝毫不讲过去情谊,我们这几个人,哪里是你的对手?” 雪荔:“不一定。我如今受了些伤,没有好全。打起来,你不一定……” 林夜立刻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下去。 林夜冲陌生人笑:“真是的,我家阿雪就是喜欢开些玩笑,哈哈。诸位大侠都是英雄好汉,还和我们阿雪是旧日朋友,肯定不会以多欺少对不对?” 黑衣男:“……” 他目色古怪地看眼这位胡说八道的小郎君,仍是猜不出这郎君的身份。 黑衣男只道:“如果是旁人来,我自然不让。可是你来……徒弟拜见自己的师父,有什么错呢?你应当是在查玉龙楼主身死之谜吧,我就不打扰你了。南周不太欢迎我们,幸好有风师写信召我们,我便下山……等等,风师的信,当真是自己写的吗?不是你的调虎离山之计吧?” 雪荔的嘴巴还被林夜捂住。 而林夜睁大眼睛,面不改色指天发誓:“当然是风师亲自写的啊。你们楼主没了,‘秦月夜’群龙无首,风师要当楼主呢。你们还不快去辅佐?晚一点,春君说不定就上位了。” 林夜煞有其事:“几位兄弟,听我一言,谁上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站错队啊。” 杀手们:“……” 黑衣男虽觉得他胡说八道,偏偏这人对“秦月夜”如今情况猜的八九不离十。 南周一行,让黑衣男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玉龙楼主没了,雪女叛逃,冬君死在雪女手中,和亲队中的杀手们,也失去了联系。 宣明帝交给“秦月夜”的任务,似乎一件也没有完成。 “秦月夜”,还会有未来吗? 这样想来,黑衣男难免觉得萧索。 他领着人手下山,去投奔他自己都迷惘的未来。 他唯一的信念,是希望雪女能查明玉龙楼主身死的真相。他并不知道雪荔和林夜上山,想要挖他最敬爱的楼主的尸骨。 临下山前,黑衣男突然想起一事,问雪荔:“你知道‘秦月夜’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我们明明只是一个杀手组织,为何掺和进朝廷之事,进退两难?” 雪荔在自己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中翻找片刻。 她终于想起来了,回答黑衣男:“师父当年创立杀手楼,取名的源头,应该是‘秦时明月汉时关’这句诗。但我不知道师父为什么用这句诗来命名。” 黑衣男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带着人手默然下山。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林夜站在雪荔背后,垂眼沉思:奇怪,怎么独独是用这样的诗命名呢。这诗,可是将士思乡、寄托故情之句。 玉龙楼主,怎么偏偏选了这样的名字? 雪荔转头来看林夜。 林夜扬着小白脸:“怎么啦?我思考一下你们‘秦月夜’的楼名,冒犯到你了吗?你都不算楼中人了。” 雪荔看着两手空空的林夜,道:“我突然想起来,我们的铁锹呢?” 林夜:“……” 他惊呼:“我突然想起来,我忘了。” 雪荔:“……” 林夜讨饶:“我落在那个官寺屋顶上了,怎么办?” 雪荔:“……你自裁谢罪吧。” -- 自裁,自然是开玩笑。 次日,官寺的人扑灭火海,爬上屋檐寻找闹事少年的踪迹时,会在屋顶上找到两把铁锹。他们会百思不得其解这两把铁锹的用途。 今夜,林夜苦哈哈地拿着“问雪”,开始挖土。 他心中为这把可怜的匕首默哀。 它不过是一把削果子的小刀,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量:既被雪荔拿来杀人,还被他今夜拿来挖坟。 林夜挖坟间,雪荔就在一旁看着。 林夜不断偷看她,盼她中途反悔,盼她意识到挖师父坟不好,盼她怜惜他、不要让他浪费那点血去救一个死人……林夜甚至不知自己该不该希望玉龙楼主已经死透了。 他沉思间,听到雪荔开口:“你为什么救我?” 林夜专心挖土:“啊?” 雪荔:“就刚才,为什么挡在我前面。你应该知道,那些人,不会是我的对手。” 林夜随口:“手抽了呗。” 雪荔抿唇。 第88节 淡青色的发带覆着他的乌发,一同落在他的漆黑衣衫上。他露出的白色里衣被土埋了一半,雪荔坐在旁边的树下,看到他低垂的侧脸,微颤的睫毛。 他的睫毛好轻,被风轻轻一吹,就在抖动。 林夜发丝落在他脸上、肩上,影响他挖土进度。他便停下来整理一下发丝,余光看到雪荔始终盯着自己。 林夜别过眼,心不在焉:“没什么啊。就是觉得,你那时候一定很伤心。“” 他沉默一下,轻声:“我不愿意让别人在你伤心的时候,欺负你。” 他抬起脸,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我也不算动武啦。那些人没动真格,很快被那个首领拦住。我没怎么动用真气,我没事。” 说话间,他咳嗽一下。 一口血落到他掌心。 林夜顿时尴尬地将手背到身后,懊恼地擦了一擦。 雪荔心间一颤。 林夜无所谓地朝她笑一笑,眼睛琉璃一般剔透光华。他有些不愿她看到自己的狼狈,又觉得一把“问雪”,想挖出棺椁,不知得猴年马月。 林夜朝雪荔建议:“阿雪,不如你睡一觉吧?睡醒了,我就挖好啦。” 雪荔怔一下,摇头。 她轻声:“你身体不好,我得看护你。” 若不是林夜说亲手挖师父坟不好,她此时都不会让林夜干活。 林夜佯怒:“说什么呢?我年轻力壮,哪有身体不好?我好得很。你,快去睡觉。我命令你——难道离开了襄州,你就忘了我有多任性多难搞了吗?” 雪荔默然。 她并未体会到林夜的一腔善意,她只是习惯性地顺从他。 她坐在树下,闭上眼,灵敏的耳朵,仍能听到沉闷的“笃笃”挖土声。 她以为自己不会睡着。 可是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她在少年手中匕首和土屑不断交错间,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于是,再入梦境。 再入梦境的雪荔睁开眼时,愣了一愣。 她习惯自己的梦境飘着无尽的飞雪,连日的山雾,散不去的冷气。 她习惯梦境的冰冷刺骨,师父的可望不可及。 然而这一次,雪荔第一次在梦中看到草木葱郁,四季如春。 没有雪。 有风,有日。有花,有草。 雪荔怔然旁观这梦境中的陌生环境,听到有人唤她:“雪荔。” 雪荔听到自己奶声奶气:“来了。” 她提裙奔跑起来,踩过草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路过湖泊时,雪荔趁机朝湖中望了一眼:梦中的女孩儿粉腮玉容,跑动间双髻晃动,脸上尽是软肉,眸子清澈微圆。 她此时还没有长出日后的杏眼,她满脸稚嫩天真,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样子。 雪荔奔跑向前方,前方柳树依依,一青衣携一半大孩子而立。 青衣自然是师父,孩子看着十岁左右。雪荔盯着梦中的孩子,迟钝地、怀念地看着对方的一眉一眼。 被带回的人青涩,目有郁色。孩子初来乍到宛如刺猬,靠在青衣身旁,警惕地看着跑来的幼女。 这是……这是宋挽风小时候的样子。 雪荔听到玉龙告诉她:“日后,新来的孩子和你一样习武。你比这孩子入门早,不要欺负人。” 雪荔听到自己青稚的应声。 而她此时才想起:这里是南宫山,不是她日后和玉龙居住的雪山。 梦境这段,是玉龙有一日,从山下带回来一个孩子。 玉龙早年,带着雪荔和宋挽风在南宫山住了许久。 雪荔自小被玉龙带着,宋挽风是后来者。 长大后,宋挽风总是开玩笑地说:“师父更亲小雪荔,不是很亲我。不然,为什么师父不教我‘无心诀’呢?” “无心诀”,是宋挽风的一个遗憾。 宋挽风习了一段时间“无心诀”,雪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一日,玉龙突然叫停,不让宋挽风继续研习精进。 此时金州与南宫山,都是北周地盘。 日后,照夜将军会在他十四岁时收复金州,让南宫山成为南周地盘。 南宫山是玉龙的故土,从那时起,北周杀手想送玉龙魂归故土,要与南周交涉。杀手们因此,颇有些厌恶照夜将军。 而在梦中这段时光,北周人可以自由进出南宫山。 雪荔应该在南宫山长到八岁,宋挽风在南宫山住了三年。宋挽风虽比雪荔大五岁,但宋挽风入门晚。虽宋挽风坚持叫雪荔“师妹”,但玉龙和雪荔都不曾承认过。之后,他们跟着玉龙一起,搬去雪山。玉龙到雪山后,才开始创立“秦月夜”。 杀手楼创立十年,威震武林南北,成为北周宣明帝一把暗刀,直到玉龙死。 如今想来,玉龙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南宫山的那段时间,是他们最无忧的一段时光。 在南宫山时,雪荔开始入门“无心诀”,她的感知开始一点点剥离。 当时也许发生了很多事,当时也许有过争执,然而如今想来,雪荔只朦朦胧胧地记得:玉龙总是坐在山巅前,望着云雾缭绕,不知在看什么。 梦境中的幼女雪荔,没有日后那样清冷寡情。 她总依偎在玉龙身上,总是跑去找玉龙。 她问玉龙:“我能下山玩吗?” 玉龙:“山下是北周和南周的战场,你不要离开我的视野。” 过一段时间,雪荔又跑去问:“他们说,我是你的女儿,是对的吗?” 玉龙站在山巅前,背影缥缈朦胧,被渡一层薄薄山雾烟气:“上山打猎的人说的吗?你是我捡来的,我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孩子。” 雪荔似懂非懂,半途加入的宋挽风习惯了山中岁月,过来领不懂事的师妹:“师父,我带她去打坐,不打扰你。” 过年的时候,师徒三人在半枯的柳树下用膳。 玉龙始终清冷,玉龙教出来的雪荔,也不食人间烟火。二人都没有“热闹”的想法,但新来的宋挽风,带着许多烟火气,将山下的习俗带来南宫山。 宋挽风笨拙生硬地讨好着冷淡的师父,稚嫩却残酷的师妹。 十岁大的孩子在灶房准备了一桌饭菜,在除夕夜红着脸,磕磕绊绊地感激玉龙收留自己。 孩子又自作主张,看一眼一旁托腮的小女孩儿,害羞道:“我也会照顾好师妹。” 小雪荔如梦初醒,偷喝玉龙杯盏中的酒液,被刺得一激灵。 玉龙朝她望来,雪荔乖巧坐好:“没看到就不算偷。” 宋挽风被她逗笑。 要用膳时,宋挽风拦住她,说道:“要许愿的。” 许愿便许愿吧。 山下万千灯火,烟火照耀凡尘人间,升至寰宇。寰宇间绽放烟火,山下百姓家中放出的五彩缤纷的火花,映照着山中师徒三人的面孔。 年仅五岁的雪荔双手合十,认真许愿:“我愿,和师父、宋挽风,长长久久、永永远远在一起。” 宋挽风同样许愿:“我愿,和师父、师妹,长长久久、永永远远不分离。” 玉龙沉静地看着他们。 雪荔偷偷睁开眼看师父。 宋挽风小声催促:“师父,你也许愿啊。” “砰——” 山下的烟火爆竹声大,雪荔和宋挽风没有听到玉龙的声音。两个半大孩子相依着去看半空中的烟火,讨论着山下的热闹。 -- “咣——” 匕首声碰到硬物,沉闷的声音,将雪荔从梦中惊醒。 林夜趴跪在坟墓边,她醒来时,他身边堆满了小土坡。林夜察觉到雪荔醒了,头也不回,唤道:“阿雪。” 挖到棺木了。 太阳升起来了。 太阳的光砸下来,落到坟墓旁的柳树上。柳树长青,蓊郁叶飞如女子长发。雪荔仰头看柳树,一瞬间,想起了一事—— 她和宋挽风跟随玉龙离开南宫山的那一年,玉龙第一次教雪荔杀人。 那时雪荔过于年幼,玉龙教的杀人方式,日后她不怎么会用,但雪荔幼年时,是用过的:襄州城中真冬君之一,死前所用的机关术。 雪荔在幼年时,跟随玉龙学过。 雪荔离开南宫山时,曾做了一个精密的机关布置。 时隔多年,她几乎忘了。此时—— 一阵风起,山坡更低一些的地方枞木摇晃。枝叶间银光闪烁,与太阳炽烈的光交错,密密如云,不辨真假。 林夜伸懒腰打哈欠,侧身望来。 初醒的少女眼中清明,一瞬间拔身而起,修身纵行,一掌朝他拍去。 那一掌中的猎杀之意,让林夜周身冰冷,生起“她要杀我”的念头。 可他不肯信。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掌法朝他拍来,他闭上眼,以为自己命绝于此,他整个人被雪荔扑倒。 第89节 少女撞来,二人在地上滚一圈。身后,“噼里啪啦”巨响声不断,溅起火星子——林夜挖到边缘的棺木盖板飞出,如一道厚实大门,挡住暗器。 林夜迷离间睁目,雪荔抓着他腾身跃起。 她用掌法震起棺木,用棺木挡住从某个方向袭来的暗器。脚下密密扎满荆棘一样的尖刺,无从落脚,雪荔攀上树身。 她不记得自己幼年时设了哪些机关,但那时她个子小,机关不会在高处。 往高处走,才能躲开。 雪荔肩头被尖刺划伤,她因久违的痛而顿了一下。林夜猛地抱住她腰身,转身避开一暗器。他摘花飞叶,飞叶成器,砍向那段机关。 雪荔回神间,带林夜伏跪到了柳树间的枝木上。 林夜靠坐在树桩上,她趴伏在他怀中。雪荔低头,林夜侧头,二人齐齐向下方看—— 棺板被掀开,棺材被打开了。 -- 棺木中的尸身已经死了半年,可是颜色鲜妍,宛如生前。没有腐烂,没有尸臭。 更让林夜瞳眸瞠大的,是那张脸—— 面容普通,眉目俊逸。双手盖覆,闭目安然。 然而再怎么安然,再怎么生动得宛如生前的一具尸体,林夜怔怔看着趴伏在自己身上的雪荔—— “玉龙楼主是女子?!” 清晨的日光与暖风,照在枝叶斑驳的柳树上。 柳树密叶簌簌,浓密枝木托着二人。雪荔俯看着尸体,林夜仰望着她。 妄念。 他跟着她来挖坟,本做好看到一个糟老头子尸骨腐烂的模样。他想看到白骨森森,想劝说自己红艳易老,时光催人,再美丽的皮囊都会死去。 他不应对她生出非分之想—— 可是,这里不是白骨。 楼主尸身不化,楼主不是他以为的男子。 清晨树木枝叶间,小公子拥抱着趴伏在身上的少女。 他的心跳声蓬勃有力,他的妄念如藤杂生。他对自己的警告,被风吹开: 命运是否递下暗示。 命运是否,护他妄念? 在林夜杂念丛生、看雪荔看得出神间,他听到雪荔清寂的声音:“这不是我师父。” 第51章 她被林夜张臂抱入了怀中…… 癸未年六月望日,倘若师父是谎言,那么死亡也许也是谎言。倘若抛弃是谎言,那么养护也许也是谎言。倘若我的过去是谎言,那么我的现在也许也是谎言。 ——《雪荔日志》 下方的机关已经发完了,风呼呼吹着,半晌没有动静。 林夜还在恍神,雪荔已爬起,轻灵无比地顺着树身滑了下去。林夜慢半拍后,不放心地跟上她,心中暗忖:“这不是我师父”,什么意思?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二人一前一后,擦过脚边土地上密密麻麻的尖锥子一样的机关。 林夜大约是为了让雪荔放松些,拽着她衣袖跟随,还畏畏缩缩地问她:“为什么有机关?” 雪荔漫不经心:“我小时候埋的。” 雪荔的眼睛,探向那棺材中躺着的陌生女子。 林夜还在追问:“那为什么先前‘秦月夜’的杀手在这里为楼主守坟,却没有触发机关?” 雪荔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林夜自顾自给出了答案:“有人提前告诉过他们这里有机关,让他们不要误触。阿雪,连你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做的机关,谁会记得呢?” 他开玩笑:“一定是特别关心你的人咯。” 雪荔轻轻地“嗯”一声。 他二人是聪慧之人,心中此时都有了答案。林夜想让雪荔承认,雪荔却态度平和,并不是很在意—— 她的感情,到底比旁人要浅淡些。 即使猜到宋挽风可能与“秦月夜”的杀手们联络了,雪荔也没有想太多。风师和杀手们联络天经地义,只是方才离开的杀手们没告诉她罢了。 雪荔这才顿悟,为什么自己假装宋挽风写字,能骗走这些杀手。 因为这些杀手之前就收到过宋挽风的传书了。他们自然以为新的一封,也来自宋挽风。 宋挽风,可能就在南宫山附近。 师父离去后,唯一师兄的存在,让她微微欢喜。 雪荔心中如蒙着一重浅浅薄雪,薄雪如山岚迷雾。她伸手拂开,一步步朝前走,却被更多的迷雾笼罩。 她想查明真相,她想念宋挽风。 雪荔和林夜到了棺椁前,林夜担心棺椁上也有什么机关,但雪荔直接伸手去碰棺中人的脸。 他差点被她的胆大吓死,索性什么也没发生。 雪荔一点点检查这具尸体:“她嘴里噙了‘妄生花’。‘妄生花’可保尸体百年不腐。” 林夜立刻跟上:“这说明,至少下葬时,尸体就已经被调换了。而将尸体装入棺材的人,可能没见过真正的玉龙楼主。不然,他们不会给一个假货嘴里放‘妄生花’。” 雪荔点头:“如果调换尸体,说明背后人不想被发现。既不想被发现,那必然希望尸体早日腐烂,让人不辨真伪。而今尸体鲜活如初,说明在起初便错了。” 林夜:“要么,尸体在更早的时候就被换了,而之后埋葬尸体的杀手们,没见过真正楼主。要么,他们在将尸体放入棺椁中时,出了一点意外,这点意外可能迷惑了他们……总之,最后装入棺椁的,不是你师父。” 林夜疑问:“是不是有谁想救你师父,或者你师父的尸体上藏着什么秘密,那人不想被发现?你以前,没发现什么异常吗?” 雪荔摇头。 她说:“我不记得。” 林夜心中一顿。 怎么会不记得?她对周围人事,总这么不在乎吗? 他没多问,因雪荔去检查更多的痕迹了。 雪荔转而说:“她体内也有‘无心诀’的痕迹。她也是被‘无心诀’杀死的。” 雪荔蹙起了眉。 一夜之间,好像玉龙引以为傲、宣称天下没几人可以练成的“无心诀”,成了大街小巷的通货。 好像人人都会“无心诀”似的。 林夜追问:“什么‘无心诀’?” 雪荔便大略讲了玉龙的死因。 林夜越听,心中越沉。 林夜喃声:“练就‘无心诀’的人,无情无欲吗?不能动情吗?是否……感知不到外界的好坏,他人的欺辱或关怀?爱恨,生死,存亡,皆是没有意义的?” 那雪荔…… 雪荔安静的眼睛,困惑地望他一眼。她不解他平日那般聪慧,今日为何总揪着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夜心中空茫茫,揪作一团,心乱如麻。 他何其聪敏。 他瞬间捕捉到雪荔平日的异常,明白她为何那样奇怪。他心中迷惘又惊痛,偏在少女的凝视下,勉强掩了下去,只脸色苍白一些。 林夜强笑:“原来如此。看来你师父骗了你,修炼‘无心诀’的人,还有其他人。你若是拿着这具尸体交给‘秦月夜’,便能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了。毕竟,你若心狠杀了你师父,便没必要杀另一人,还保存那人的尸身。” 雪荔:“但我不会去找他们证明清白。‘秦月夜’内部,应该出了些乱子。他们能弄错我师父的尸体,当然也不会承认我的清白。我要自己查。” 林夜轻声:“阿雪真聪明。” 雪荔:“她的发间有东西。” 她和林夜联手,检查死人的尸体,将人从头到脚翻了个遍。林夜不了解杀手楼,找不出更多的痕迹,而雪荔又闭着眼,伸手摸索死人的长发。 她在死人的颅顶,摸到细细密密的银针细孔。 林夜惊疑。 他跟着上手抚摸,顿了一顿,喃声:“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摸不出来……” 他猛地伸手,握住雪荔的指尖。雪荔不明所以,看林夜碰触她粉白指尖。 林夜一个个检查她手指,蓦地抬头:“阿雪,你手上,没有习武人通常会有的厚茧。” 他又张开自己的手,让她看。 晨风吹过,少年眼中没有一丝笑意:“你看,我也没有。我是不怎么习武,才没有。你怎么也没有?” 他是因为假扮小公子的最开始,被神医抹去了属于照夜将军的所有痕迹,才没有茧。因为这样,他的皮肤格外白,格外透。 他为此吃足了苦头,雪荔为什么也没有? 雪荔:“我师父不让我身上有这种东西。茧这些东西,会影响我在生死关头的判断。我自小习武,就三日一磨茧。” 三日一磨茧,就为了成为天下第一? 她说得稀疏平常,林夜只怒火满怀。 他怔怔看她,她从他手中拽出手,再次抚摸死人的头颅,去琢磨那密密麻麻的银针细孔是什么意思。 林夜勉强说服自己接受,跟着她一起去摸那银针痕迹。他自此一言不发,而雪荔并未注意。 那些银针细孔密布在死人的头颅顶盖中,被蓬厚的头发遮掩。寻常人摸,未必能发现。偏偏遇到他二人这样特殊的情况,恰恰发现。 他们不知道银针细孔代表着什么,也许是毒,也许是别的。他们只是先记下。 第90节 雪荔静静地看着尸体。 她不认识这具尸体。这具尸体也许是“秦月夜”中的杀手,被人嫁祸杀死;也许是有什么旁的原因,而死在这里。 她只知道,一切都是谎言。 师父的尸体是假的,那么师父本人还活着吗?她会在哪里?假死是师父的脱身术吗?可当日她上山时,分明确认过师父的死亡。 谎言具有欺骗性。 眼下尸体留下的线索,代表什么呢?她追着这尸体,能找到师父死亡的真相吗? 师父的尸体若是假的,那师父当日赶她下山,会是假的吗?她被追杀半年的委屈算什么呢? 师父对她的抛弃若是假的话,昔日养护她十八年,会是假的吗? 若万象中存着谎言,倘若她镇日被谎言包裹,她自己,也是其中谎言一则吗? 清晨风歇,太阳出来后,天热了起来。日光闷闷投射,雪荔的脸颊被烤得闷疼。 她看着这具自己不认识的尸体,不知该做些什么反应。她本就迟钝,此时更加迷惘。而忽然,旁边少年伸手,拉了她一把。 他手好凉。 他轻轻扣住她手腕时,冰凉感,激得她一个瑟缩,回了神。 林夜拿袖子挡在她发顶,遮住阳光,弯下身朝向她:“好啦,阿雪。你太累了,歇一歇吧。也许睡一觉后,许多问题就解决了呢?” 雪荔仰头望着他。 她不言不语,目色宁静。可她这样空荡荡的目光,让林夜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好是心疼她,却又无能为力。 林夜佯怒:“怎么了?干什么这么不高兴地看着我?你不应该为我开心吗?尸体是假的话,你总不会还要拿我的血去救人吧……这个人心脉还有吗?还能救活吗?有的话……呃,你挖我的心脏吧。” 他闭上眼,做出大无畏的样子来。 可他先前分明和她一起检查过死人的尸体,知道这人心跳早就停了,根本没有救活的可能。 雪荔怔然片刻,道:“我不要你为陌生人而受伤。” 林夜肩臂微僵,垂下眼,轻声:“我能抱你一下吗?” 雪荔不懂。 明明没答应,少年却倏地展臂。她被林夜张臂抱入了怀中。 她鼻尖碰到他胸腔,又一次闻到了他身上的药香气。 当她的鼻尖撞上时,她被他抱住时,日光照着她时,她感觉到的不是冰冷刺骨,而是一些暖融融的温度。 她平时,不太能感觉到这些。此时感觉到,少女眼睛便有些发酸。 此间坟墓堆土,棺木诡谲。日光徐徐,遍地荒芜。 林夜抱着她,轻轻抚摸她后背:“傻阿雪,别哭别哭,我陪你。” ——他该拿她怎么办呢? -- 这个时节,金州城中,出了一桩事。 光义帝已经到达金州,在别观休憩。 离开建业后,没有朝臣们在耳边聒噪,奏折又由身在建业的陆相一手代劳。光义帝不管心中如何想陆相“代劳”之时,他面上都做出十分感恩状。 为了表示自己离不开陆相,光义帝到金州后,全然不管建业朝事。 时至六月,别观凉爽。 光义帝每日闲暇,不是养鸟作画,便是招人手谈。到后来,也许太无聊了些,也许身边怂恿者多了些,光义帝开始招名妓入馆。 六月中旬,下方有内宦奏请,说誉王世子“回来了”。 光义帝这才好像后知后觉,想起了自己来金州的目的—— 那块刻着“光义大兴”的石碑。 明面上,光义帝为石碑而来,为“中兴”而来。 他要得到这块代表上苍祥瑞的石碑,祭祀先祖,向天下人告,南周气象一新,就此步入“中兴”。 得知誉王世子回来,光义帝正搂着一位名妓,目色微顿。 帘外的内宦跟了光义帝许多年,最清楚这位皇帝,当即在外躬身相告:“禀陛下,誉王去山中剿匪,为陛下拿回那石碑。无奈中了山匪奸计,誉王惨死山贼之手,实在可惜。世子为父报仇,不顾身边人相劝,便登山去剿匪。 “此地教化恶极,那些山匪竟然拿誉王家全家性命威胁世子。世子不屈,一家子尽死山中。世子化怒为勇,终剿杀山匪,逼得那些人流窜逃跑。世子这才将石碑带了回来。” 内宦没说的是,为了一块石碑,誉王府上下死了七十二人。 他知道光义帝并不关心。 光义帝果然不关心。 光义帝搂着名妓的手忽然用力,让怀中美人吃痛娇嗔。美人仰头想撒娇,却见这位皇帝神色淡淡,并无多少欲色。 光义帝问:“金州有川蜀兵马驻扎。为何世子负伤上阵,却不向川蜀兵求助?” 内宦讪讪:“陛下,照夜将军死后,川蜀兵可不好管束。再者,金州原来是北周地盘,这几年才回到咱们手中……誉王和那些将士,恐怕都有些私仇。” 光义帝叹道:“何必呢。” 但他不计较。 显然,王侯与将士交情不好,实他所愿。 光义帝又问帘外人:“石碑带回来了?世子怎么不来见朕?” 内宦为难道:“听说世子受了重伤,下榻不便,特意向陛下告罪。” 光义帝目光低敛。 他叹道:“誉王是朕叔父,此事至此,于情于理,朕都心中不忍。这样罢,朕去誉王府一趟吧。” 世子卧病在床,本闷闷不乐。听闻皇帝车辇驾到,他当即鞋也不穿,便赤着脚奔出门廊。 光义帝看到一团白影扑来,尚在警惕,那白影就噗通一声,跪在他脚边。 白影颤抖着,朝他仰起脸:“陛下,臣何德何能,竟劳您大驾呢?” 光义帝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正要做足姿态将人拉起来,却是一看到来人的脸,他眼睛微妙地抽搐两下: 半跪在他面前的少年郎只着中衣,因奔出仓促,而中衣带子不展。他乌发披散,身长肩瘦,一把好风骨。 但是少年抬起脸时,脸上大片大片的脓包,覆着厚厚的中药。 那些脓包与中药,让他脸不成样。何止无法被人看清,是观看一眼,都要强忍住,才不露出惊惧之色,不被吓得倒退。 少年脸上完好无损的,只有一双眼睛。他眼睛如墨玉,晶莹剔透,乌黑噙水。少年眼睛漂亮,神色却阴郁。 光义帝想到内宦告诉自己的世子伤情:脸被伤到,就此毁容;手筋也被挑了,日后不能再习武。 堂堂一介世子,落到如此下场。 光义帝毕竟是光义帝。 他眼睛镇定地落在少年郎的眼睛上,不看他脸上其他部位。 光义帝屈身,扶起少年:“你家人尽亡,朕是你‘堂兄’,自会照顾你。微言,你我兄弟之间,不必这样生疏。” 世子字微言。 李微言。 光义帝眼中含泪,说到激愤处,声音哽咽:“朕昔日见誉王进京,豪爽无畏,风姿甚伟。朕那时还想着,待国泰民安,便召你们一家回建业常住。谁料到,世事难料。” 李微言道:“陛下不说出来,臣属怎么知道呢?我爹娘身死时,还以为一辈子见不了陛下。陛下要去见见我爹娘吗?” 光义帝一滞。 李微言意识到自己话有歧义,改口道:“臣说的是,去宗祠看我爹娘牌匾。不过陛下日理万机,死光了人的宗祠又不祥,陛下就不去了吧。” 光义帝本不想去。 但李微言这么一说,光义帝必须去。 光义帝心中微妙。 李微言说话实在不中听。 但他想到李微言刚刚全家死尽,又被山贼弄了一脸脓包,日后恐怕也要毁容了……少年心性偏激,此时有些激愤,倒也正常。 更重要的是,光义帝还没看到石碑。 光义帝便和李微言一同去了宗祠,给誉王夫妇上了柱香。出了宗祠,光义帝不动声色地问起石碑之事。 李微言这才恍然,带光义帝去看石碑。 李微言:“幸臣不辱使命。全家七十二口人,好不容易换了一块石碑回来,一点都不曾磕碰……” 身边的内宦都快忍不住这少年郎阴阳怪气的说话风格,光义帝却始终温和,保持微笑。 光义帝和李微言走在庭院中,听李微言说他如何保护那石碑,如何将石碑运下山。人走到庭院中段,光义帝听得连连点头时,忽见李微言抬头看一处,周身气势一变。 李微言厉声:“陛下小心——” 他朝光义帝扑来。 光义帝莫名其妙间,被少年扑倒。少年扑棱着跌撞爬起,似要做什么,但又无力跌倒。而高处寒光从枝叶间露出锋芒,朝下方的光义帝射去—— 李微言高声:“陛下快躲!” 光义帝被吼得头痛,慌乱爬起的身体沉重间,被一道射到他面前的箭只绊住。 旁边的内宦吓傻了,瘫坐在地。 好一阵子,他看到四面八方扑下来蒙着面的敌人,才尖声高呼:“来人,快来人。陛下遇刺——” 光义帝今日私服出访,没有带太多卫士。誉王府场景凄凉,遍是白幡,仆从寥寥无几。 -- 当日下午,一则消息传遍金州府衙,让官署中人震惊间,各个想昏厥: 那些山贼卷土重来,袭击了誉王府,绑走了小世子和光义帝。 第91节 石碑似乎激起了山贼们的愤怒,他们从山下下来,不光劫走光义帝二人,还对百姓滥杀,放火猖狂。 他们在街上砍伤许多无辜百姓,占地为王,直到川蜀兵来,他们才嚣张地抢着人质,逃跑。 山贼们放下狠话:“想要皇帝老儿的命,先拿十万两黄金!” “老子们反正走投无路,不做人了!” 众人慌然:“救、救陛下——” 阿曾带领着和亲团众人,到来金州。他们还未和当地官府面见,便看到此地混乱,百姓慌张,兵士满街抓人。 众人疑惑。 明景和窦燕对视一眼,二女各自摆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去找街上逃跑收摊的百姓打探消息。 阿曾始终淡定。 阿曾和一摊贩讨价还价,在对方心慌意乱收摊前,他买下了一帽斗笠,戴在头顶。皂纱笼下,挡住阿曾的脸。 粱尘疑惑:“你好端端的,买斗笠干嘛?” 阿曾淡然:“防晒。” 粱尘:“……?” 阿曾:“一路走来,我看此地四面环山,地势低洼,这正是暑日闷热之地势。我预计此地会非常热,戴上斗笠,遮遮太阳罢了。” 明景和窦燕回来。 听到阿曾的胡言乱语,窦燕嗤笑:“你好骚……” 她还没说完,便见明景眼眸明亮,惊呼:“阿曾哥,你懂的好多。” 窦燕无言间,见小少年粱尘半信半疑,也拿起一斗笠盖到头顶。粱尘比划半天,似乎觉得有用,大手一挥:“我给咱们人人买一顶斗笠。” 窦燕:“……” 窦燕和阿曾对视一眼。 隔着斗笠,她已然看不清那青年的眼神。但这无碍她想象,斗笠之下,那人必然面无表情。 ……这么离谱的谎言,粱尘他们都信。离开林夜的和亲队,太好骗了吧。 窦燕不禁思考,自己卖了这只队伍回“秦月夜”复命的可能性,有多大。 -- 南宫山上,过了一宿,雪荔和林夜把尸体放回棺木中,用土重新埋好棺木。 雪荔昨夜又做了一夜噩梦,睡得并不好。 一早上的忙碌,她沉默无比,林夜却依然活泼快乐,引着她说话。 二人埋好坟墓后,他神神秘秘地从包裹中掏出一物:“阿雪,你看这是什么?” 雪荔抬眸,看到他手掌间,摊着一封信。 信……她看到的信纸折叠这一面,画了一个绿豆眼小人,小人在翻白眼。 雪荔迟钝的:“啊。” 林夜笑吟吟:“我昨夜帮你整理包袱,从你包袱中翻出来的。” 他眨一下清泠泠的眼睛。 他做出感动模样:“阿雪,你待我真好。” 雪荔:“……什么?” 林夜高声宣布:“这不就是我在浣川树林给你留的信吗?你一直收着,说明你记挂我,始终没忘记我。哼哼,要不是我聪明,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林夜展开看信。 他就着阳光,将信展到半空中,欣赏许久,美滋滋道:“这小人,画的真好。这是你的自画像吧?代表你和我的心在一起……” 雪荔眨眼。 她闷闷的心,因他的自作多情,而不得不落到他身上。 雪荔解释:“画的是你。” 林夜:“嗯,你心中有我。” 雪荔:“我画的是你在翻白眼。” 林夜笑嘻嘻:“哪里是白眼?不管不管,无论我多可恶,你都心里亲近我。” 雪荔:“不是的。明明……” 她话没说完,一只道尖戾鹰鸣声破空。一只灰鹰盘旋,自重重云翳后拍翅掠空,向二人投来。 林夜一声呼哨后展臂,让那大鹰落在臂间。 他看到信件,神色越来越肃然:“阿雪,我不能陪你玩了。金州出事了,我得去金州。” 雪荔站在林夜身后。 她盯着林夜的修长背影,也盯着林夜身前的万丈深渊。 云雾一重重漫上山峰,云雾缭乱间,雪荔恍惚着,想到了玉龙。 此时的林夜灰衫拍身,和她记忆中的玉龙盘坐山崖的姿势重合—— 雪荔问:“林夜,你面朝的方向,是哪里?” 林夜:“金州啊。” 风吹拂雪荔发丝。 十多年漫长岁月,真如水逝。 刹那间,雪荔回头。她好像重新变回当年那个五岁幼女,站在玉龙身后,看玉龙整日坐于山崖峰顶,朝远处眺望。 玉龙看的方向,是金州。 玉龙一直在看金州,直到她带着两个徒儿离开此地。 金州有什么? 雪荔听到自己悠缓而平静的声音:“林夜,我和你一起去金州。我去找宋挽风。 “金州太守,是宋挽风的父亲。” 第52章 二人独处 林夜和雪荔一道下了南宫山,往西北方向的金州赶去。 一路上,雪荔发现林夜开始尝试与和亲队联系——他们用鹰传递消息,以呼哨声呼唤,鹰隼往复迅疾。 只有军中才惯用鹰隼联络。 以前在浣川、襄州的时候,他还用鸽子的。不料到了金州附近,他开始召唤鹰隼。 林夜看起来,很熟悉这里。 雪荔见林夜这么快就能和那些人联系到,便想到林夜跟自己走,也许是林夜本身的目的。毕竟,此时他们身在金州附近,而和亲队也在附近。 林夜的目的是什么呢? 唔,也许是,他和自己同行,比跟着和亲队安全。 自他在襄州大闹一场,觊觎他血的人,必然极多。 雪荔心中想着这些,却并没有自己被欺骗的更多想法。她神色恹恹,心神死寂,又恢复了自己服用林夜血前的模样—— 师父的尸体不是师父,对她打击很大。 只是她自己,未必意识到。 而林夜意识到了。 林夜与她下山一路上,一直装作好奇的模样,引着她讲她师门的故事:“……所以说,大名鼎鼎的玉龙楼主,真的是女子?我以前一直以为她是男的呢。她那么神秘,那么了不起,还和宣明帝……咳咳,是我小看这天下女子了。” 雪荔闷闷点头:“是女子。” 林夜目光轻柔地望着她,更多地引着她开口:“你师父比你大多少?” 雪荔想一想:“她自己说,她十五岁时在雪地捡到我。我们在南宫山住了几年后,她带我和宋挽风搬迁,我们去了更北方的天山雪海居住,我一直叫它‘雪山’。” 林夜估算了一下,玉龙楼主应该是在“雪山”时期,才开始创立“秦月夜”。 秦时明月汉时关……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呢? 林夜眨眼:“你师父好看吗?” 雪荔愣一愣。 她印象中,只有师父掩在竹帘后缥缈模糊的背影。当她对世间万物失去兴趣的时候,她自然也对玉龙的美丑失去了判断。雪荔此时才开始回忆自己记忆中的师父…… 她还没回想出名堂,便见旁边那少年公子跃跃欲试地发表他的见解:“你师父若是活着,如今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龄。习武人本就老得慢,更何况她还是盖世高手,那必然看起来更为年轻。她教养你们两个徒儿,我看不出什么名堂,但听你寥寥几句,其实她很少生气对不对?” 雪荔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便随着他的话,轻轻点头。 玉龙虽然对她严苛,但是玉龙其实从不生气。她如何对徒儿,只是她应该如何对待,她不因情绪而影响她的做事风范。 而到今日,雪荔其实已经不明白,师父感情那般淡漠,是不是有“无心诀”的缘故。 师父一直说,自己修炼不成“无心诀”,只有雪荔从小开始研习才行。然而,师父也是身怀“无心诀”的。 她那生死不明的师父,此时“无心诀”,修炼到了第几重呢? 长路漫漫,少年同行。林夜更自信了,挺直腰背侃侃而谈:“少生气的人,脸上皱纹也少。玉龙楼主,必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奇女子。” 雪荔清宁的眼睛,落到了林夜身上。 她若有所思,想到了昔日许多江湖人对师父的吹捧,和林夜此时简直一模一样——目光明亮,神往至极。 雪荔便问:“你想做我师公吗?” 林夜被口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他震惊地扭头看雪荔,瞠大的眼眸中满是控诉不平,不知道她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小公子生气至极:“你冤枉我……我今年都未曾弱冠啊。” 第92节 雪荔心想,年龄又不是问题。 不过看他这么大的反应,显然她误会了。 他明亮湿润的眼睛瞪着她,光华在日光下波光流连,煞是好看。 雪荔看得出神,反而是他不好意思地别开脸,拿袖子扇风。 小公子嘀咕“好热”之类的话。 雪荔便回了神,说道:“不是最好。你是要和亲的人,你若看上我师父,谁去和亲呢?” 林夜听她说“和亲”,心中便有一腔烦躁。 好奇怪,他坚定要和亲,坚定要借助北周那位公主行方便之事。此心到今日也不改。旁人若提此事,他嬉笑便过,可也许是前些日子,陆轻眉提醒过他“金屋藏娇的人不能和亲”,而今雪荔这个当事人又说……他好生不快。 旁人可以说,她怎能说? 他对她…… 林夜失了神,捂住自己微痛的心口,怔怔想着心事:他对她如何呢?他又想如何呢?她修炼“无心诀”,根本不懂他心事的啊。 而他的心事,又仅仅是因为她好看吗? 若是她不好看了,他便会失去兴趣吗? 林夜脸色苍白地捂胸,额上渗汗。雪荔一见他这样,便以为他又要病倒了。这些日子二人相处,她已经习惯了他的病体。见此,雪荔毫不犹豫地伸手在他胸前点了两下,又熟练地从他襟口伸手进去,摸出药丸,喂到他口中。 雪荔:“平心静气。你心脉有问题,若想保持现状,最好平心静气。” 林夜缓了过来,嘀咕:“那不就和你一样了……” 无心无欲什么的…… 雪荔看过去,林夜立刻笑吟吟,大声:“我什么也没说。” 他转移话题是一把好手,才平稳下来,又要好奇旁的事。林夜自信满满地推测:“玉龙楼主是女子的话,想必‘风师’也是女子吧?这样,你们师徒三人,平日相处会便利些。” 雪荔:“宋挽风是男子。” 林夜:“……” 林夜小公子宛如石化,脸上的笑僵硬了。 他不可置信:“你们常日相处十多年……你和一个男子相处了十多年……你师父是女子,风师却居然是男子?这世上怎有这样奇怪的道理?!” 雪荔:“……” 她不太懂他在震惊些什么,质疑些什么,愤懑些什么。 林夜心中急躁,不复方才的淡然。他见雪荔朝前走,他急急跟上,拽住她衣袖,先撒娇:“等等我啊。我好可怜的。” 不等雪荔问他“哪里可怜”,他便迫不及待打听宋挽风:“他是不是和你师父年龄差不多,你和他之间年龄差得挺远的?你们平日是不是说不到一起去,毕竟你武功高强,听你平日话的意思,你师兄不过尔尔。 “他是不是对你不好?平日总欺负你?你是不是不喜欢他?因为你总是说你师父,很少说起你师兄。你必然很讨厌他对不对? “他是不是身世古怪,让你们很提防?毕竟你说他父亲是金州太守……一介太守,怎会把儿子送上你们那种杀手门派呢?这不合乎常理。谁家富裕人家舍得呢? “要不就是,你们平时接触的很少对不对?他是太守儿子,肯定要经常下山。他自认为自己是贵族郎君,和你们江湖门派到底不同。你们终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雪荔被他扯着袖子,感觉话语如流水,如机关,急促砰然,从她耳边哗哗流过。 多亏是雪荔。 多亏她如此安静,才能将林夜的话听清,又能耐着性子一句句回答: “宋挽风只比我大五岁。我平时少说话,但是宋挽风的话很多……唔,没有你多。 “他对我很好,他没有欺负我,我也没有不喜欢他。我很少说师兄,是因为……我以前,不太能想得起来他。因为师父赶我下山,我记得很深刻。宋挽风却没有。 “我不提防他。宋挽风说,我们是一家人。他父亲确实是金州太守,但宋挽风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很少去见他父亲。我不知道缘故,也许背后有些家族龃龉事,但我从不关注。他只和师父讲,不会和我说的。 “我们一直在一起。他确实经常下山,他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山下的新鲜物件。师父训斥他,说他不该动我凡心。宋挽风就避着师父,偷偷给我带礼物。” 雪荔轻声:“我已经快一年,没见过宋挽风了。” 就连玉龙身死,这样重大的事情,四季使齐齐出动,宋挽风依然没有现身。 曾经,雪荔丝毫不奇怪。 而今,雪荔不禁思考:一年前,宋挽风到底是去执行什么样的任务,才会失去消息这么久?连师父的葬礼都错过,连雪荔的事情也不过问? 林夜听雪荔回忆宋挽风,她越说,他越不甘心。 他鼓腮气闷。 半晌,林夜不死心:“你这个人,向来不懂旁人对你的好坏,让旁人伤透了心,你却无所谓。你怎么知道宋挽风是送你礼物呢?也许他给你东西,是嘲笑你呢?我以前啊——” 林夜眼睛朝上望。 他漂亮的眼睛翻上天,不惜拿自己旧日的恶劣来举例:“我以前不懂事的时候,往人衣服里丢毛毛虫。我娘揍我时,我就说这是礼物啊。但是阿雪,这不是礼物,这是‘使坏’。你被使坏了,你都不知道。” 雪荔不解他为什么坚定要证明宋挽风不好。 雪荔只举出一例:“我的日志书册,是他送我的。难道是想害我?” 林夜:“……” 他说不出违心话,憋出一句:“那、那确实挺好的。” 他狠狠瞪她一眼,不顾忌对她的爱护了,伸手就毫不犹豫地敲她头颅。且为了躲开她的反击,他一拍就跑,不惜运起轻功飘远几丈—— “啪”。 雪荔额头被人轻轻一拍。 她睁大眼睛,闻到小郎君起袖时清雅的气息。 她为这熏香气息而心神摇晃,下一刻,便见林夜飘远好几丈,警惕地躲着她。 林夜见她不反击,还要问:“那宋挽风到底是怎样一人?” 雪荔想一想:“大家说宋挽风温柔善良,简直不像杀手。” 林夜捕捉到她话中关键:“大家说?” 雪荔点头:“嗯。因为我感觉不出来。” 林夜愤懑不快的神色,在她这句话中,重新瓦解。他神色重新变得温柔轻软,像绵绵的云朵般,飘向雪荔。少年公子叹息一声,回到雪荔身旁。 林夜只道:“所以,你去金州,是要找宋挽风?” 雪荔点头:“我要查清师父身死真相。” 当她愿意做些什么的时候,她一向清醒淡然:“棺椁中不是师父的尸体,那尸体必然有些出处。出现在杀手楼中的尸体,也许我不认得,但宋挽风有可能认得。他一向比我关心身边人和事。那尸体死于‘无心诀’,我要查清楚那具尸体和师父的关系,这种关系,很可能带我找到师父。” 雪荔:“无论生死,我要找到师父。” 林夜半晌说:“只要你师父还有心脉,我便会取血救她。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 雪荔望向他,做出一个表情。 他立刻夸张:“哇,你又哭给我看。” 雪荔:“?” 雪荔摸自己的脸:“我又做错表情了吗……呀。” 她脸颊被他伸手捏了一把,他哈哈大笑跑出一丈。 夕阳余晖落在少年身上,林夜沐浴在金光下,华光流离间,让雪荔想到昔日有个瞬间,她以为他脸上落了金色虫子。她以为那是萤火虫,其实那是林夜自己身上的光。 林夜站在夕阳中,发带洒扬衣袂飘飞,清逸灵动得不似世间凡人:“阿雪快来,咱们马上就进镇子了。今夜可以在镇上休息,吃点热乎饭菜。” 进城镇啊,雪荔低下头。 林夜:“怎么啦?” 雪荔:“我不太看得懂别人的表情,我有点……” 林夜恍然:“害怕?” 他双手叉腰,昂首而笑,骄傲自得:“那有什么关系?有我呀。你看不懂什么,就问我呗。我这个人,最会察言观色啦。” 若是粱尘在此,必然要挤兑小公子,说这样自大的人,绝不可能会察言观色。 然而雪荔不是粱尘。雪荔被林夜笑容吸引,便乖乖地追随他。 林夜将通身洁白、脂粉不施的少女上下打量一番,脑中浮现出一只经自己打扮后、五彩斑斓的雌孔雀模样。 少年心旌摇曳,面颊绯红,小声嘟囔:“再给你买身行头。” 雪荔:“嗯?” 林夜脸热,躲开她眼睛。他欲盖弥彰,煞有其事道:“你不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吗?咱们一点点买过去,你留个心眼,一点点感受,说不定就知道啦。” 雪荔心想:不,我现在开始能感受到了。 她并不多说,她只是跟随他。 她唯一好奇的是:“我们要这样一路玩去金州吗?你真的不着急吗?南宫山上时,你收到信件,分明脸色变了的。” “哎呀,你都注意到我脸色变了,好感动,”少年公子先是夸张地演绎一番,然后便洒脱无比地解释,“我确实不着急啊。咱们按照正常行程赶往金州,就可以了。” 他教育雪荔:“阿雪,这天下,不是我的天下,也不是你的天下。我们在帮别人做事,便不要赔上自己的性命。我身体这么差,当然要先顾着自己舒服,才能考虑他人。 “光义帝有可能落难,但那不是我让他落难的,我也不是他的勤王兵马。我赶得过去救他,便得一个功劳。赶不过去,也就算了。 “这世上,没什么事,比我们自身更重要。 “所以阿雪,开心点。别想你师父,想你师兄了。想一想——一会儿住什么客栈,吃什么佳肴,赏什么夜景;明日怎么敲诈林夜的钱,给你买点好的有趣的玩意儿。林夜那么有钱,整日花枝招展,干嘛不把你也打扮打扮呢?” 他心态非比旁人,好得不得了。一段话说下来,小郎君脸不红气不喘,说起自己也摇头晃脑。在她明眸望去时,他朝她扮了个鬼脸。 雪荔喜欢看他这样。 所以她也学着轻松下来。 她被他拉着进镇,看他吹毛求疵挑客栈。无论旁人说他如何难搞,她都觉得他很好相处。 第53章 好、好一只……雄孔雀带…… 再次上路的时候,林夜给他自己买了一顶斗笠戴上。 第93节 灰色粗纱落下,挡住少年郎君的容貌。而和他同行的雪荔,却大相径庭—— 雪荔觉得自己现在,像个五颜六色的鸡毛掸子。 她的长发被用五彩缕扎束,被好玩的林夜梳了小髻,又有乌黑发辫委至两边窄肩。发尾上束着小小铃铛,随着雪荔走路,铃铛像秋千一样轻晃,打在腮畔上。 她还有颜色鲜艳的鹅黄胭红衣裙,腰下系了细碎的银坠子,腕上戴着臂钏。 她在额上点花钿,眼尾描金箔。 这一番打扮下来,雪荔不像是行走江湖的潇洒女侠,她像是养在深闺的小家碧玉。 林夜虽然觉得漂亮极了,却又有点担心叮叮咣咣的饰物与过分鲜妍的妆容,会遭到雪荔的排斥。 雪荔不排斥,她觉得很不一样。 最吸引她的,是手臂上的臂钏,发着银色的微光,流离无比。 她疑心自己喜欢,却又不确定。 雪荔奇怪的是:“为什么你戴斗笠呢?我不需要吗?” 二人此时在客栈一楼吃堂食。 林夜轻咳一声。 她听到他一本正经道:“我英姿勃发,走在街上实在打眼。万一街边路过的小娘子,对我一见钟情怎么办?” 雪荔:“……?” 林夜矜持道:“何况,若是世人觉得我比你好看的话,岂不浪费了我给你打扮的一番心力?我便决定退一步——咱们接下来的路程,我都戴斗笠,不抢你的风头。” 雪荔对他的胡言乱语已然习惯。 她问:“谁对你一见钟情了?我知道吗?” 林夜:“……” 她还解释:“我不太会看别人的眼色。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隔着斗笠,他气呼呼地瞪她一眼,扔下一锭银子在桌上,就起身朝客栈外走:“全都是!周围全是爱慕我的人,你、你、你……小心点吧你,哼。” 雪荔茫然。 第二日申牌时分,二人到官道旁界碑边的一茶棚歇脚。 界碑上写“金州”二字。再往前二里,便入金州境域。 日头当晒,天气燠热,二人一边饮着茶水,一边要了一碗鹌鹑馉饳儿,分着吃。眝目间,来了一队腰扶刀剑、身着军士服的壮士。 雪荔见林夜换了个方向,背对着那行人。 林夜用指尖蘸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听”。 雪荔猜到他的意思,便招手唤来茶棚小二。林夜在小二耳边嘀咕两句,得了一点赏银后,便眉开眼笑地挪开步子。 一会儿,雪荔和林夜,听到茶棚小二忙前忙后,和新来的那十来个壮士闲聊:“军爷,小的这里有刚酿的黄酒,给你们斟点?不知几位爷这么匆忙,是上哪里去啊?” 几位军爷被伺候的舒坦,心情大悦。 他们再见隔壁桌只有一对年少的男女,便也不警惕,大咧咧地晃着酒碗:“去金州啊。金州城的事,你听说了吧?” 小二颤声:“是说皇帝被山贼绑走的事吗?这两日南来北往的人都在说这事,可皇帝那么大的官,还能被山贼绑了?” 军爷们摆摆手,嗤笑:“所以才说金州乱。有王爷,有将军,有太守……真出了事,你说谁管事?谁都不服谁啊。” 小二闻言唏嘘点头。 小二原是金州本地人,在郊外做些小买卖挣点闲钱。他多年不住在城中,但对城中事,也了解几分:“以前照夜将军还活着时,能压住那几个大官。照夜将军死了半年,小的平时跑城里,都不知道官府谁说话管用。” 众人皆点头。 有一人按捺不住八卦心,压低声音:“我有一个消息,你们别传出去。且听我说:金州城外有川蜀兵驻扎,那可是和北周对着干的军队,岂是一般军士能相抗的?这一次陛下在金州城出了事,论理来说,应当是川蜀兵出兵,直接和那些山匪开战,救回陛下吧?你们说,金州城何必舍近求远,把我们这些勤王兵调过去?” 小二糊涂,只好干笑。 军爷说的这些话,涉及政务,他已然听不懂了。 林夜则侧头,透过帛纱,看向那讲八卦的军士。 是啊,这位军士讲的,正是他奇怪的。 时间过了这么久,为何金州之乱依然没有解决?他给粱尘他们去信,他们只回答“情况复杂”。 林夜现在十分好奇:总不会川蜀兵跟着山贼一起乱,反了吧? 他亲自带出来的兵,本绝不可能和山匪同流合污。然而去过襄州城,和高太守高明岚谈过一番话后,林夜自己对川蜀也没有多少信心。 他来金州,不只是为光义帝,也是为了他自己的一桩心病。 去年年尾那一战,他和杨增二人,各自惨败,近乎全亡…… 林夜神游间,雪荔正听那嘴巴不严实的军士趴在桌上,小心而激动地宣告自己知道的未经证实的秘密:“川蜀兵没有救陛下,是因为川蜀兵不好出手,他们有别的事。我听说,那些山贼,竟然去挖照夜将军的坟了。” “什么?!” 此言一出,整个茶棚中人全都拍案而起。 一个个激动的面红耳赤的人中,坐着安静的雪荔,和神游归来的林夜。 林夜反应何其快,立刻一拍桌子,激动跳起:“怎么有人敢对照夜将军这样大不敬,是不把我们老百姓放在眼中吗?” 于是,压力给到了雪荔身上。 雪荔:“……” 雪荔发觉林夜死命地扯她衣袖。 她站起来,声音清幽:“我很生气,照夜将军是我最敬仰的将军,不应该受这种侮辱。” 林夜心里怪怪的。 他既欣慰她听懂了此时氛围,又因她没表情的“敬仰”,而心中怪异。 二人拉扯着重新落座,才听那多嘴军士把话讲了下去:“总之,那些山匪敢挖照夜将军的坟,川蜀军一下子火了,去抢照夜将军的尸骨了……” 林夜陷入沉思:照夜将军坟中的尸骨,是谁的来着? 他已经不记得了。 时隔半年,尸体应该腐烂了,不会被人认出来了吧?但是……万一呢? 这片土地的百姓,对林照夜的感受,正如襄州城百姓对高明岚的感受。 谁都不能羞辱照夜将军,哪怕是林夜自己。 林夜大约明白粱尘他们为什么说情况复杂了——山贼不光挟持誉王世子李微言,还拿着光义帝威胁他们。山贼不只劫走皇帝,还用照夜将军的尸骨,让川蜀兵投鼠忌器。 川蜀兵是照夜将军亲自带出来的,他们对照夜将军的感情,可能远胜过一个本应在建业城中花天酒地的光义帝。 山贼把敌人的仇恨分成了不同方向,一心只救皇帝的人,便少了。金州宋太守焦头烂额,只好召其他兵马入城勤王。 林夜不禁玩味:厉害啊。 能把对手仇恨分化,抓住川蜀兵和光义帝之间的矛盾,让川蜀军和光义帝离心,或许还想试探照夜将军身死消息的真假。 唔,这背后出主意的人,肯定不是山贼。 他以前和这附近的山贼打过交道,那伙山贼,没这种脑子。那么,是谁给山贼们出了这种主意?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好了,不要说了。”军士们叫停那个大嘴巴的军士。 如此劲爆的消息之后,军士们放下酒碗离开茶棚,接着赶路。而稍过一刻,林夜和雪荔也离开茶棚。 二人骑马走在芦苇荡中。 雪荔开口:“我嗅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感觉这里的事情,会很麻烦。” 林夜笑望向她:“你也发现了?” 雪荔点头。 而雪荔不愧是雪荔。 她往日恹恹也罢,如今有了情感,却依然没什么进取心:“要不我们离开吧。” 林夜:“……” 雪荔:“你也说过,这里的事不是我们惹出来的。麻烦事总有人解决,又不一定必须是我们。你的侍卫甲乙丙丁应该在城中忙碌,你把事情交给他们吧。” 林夜瞠目:“阿雪!” 雪荔道:“我开玩笑的。” 她解释:“我见你闷闷不乐,想逗一逗你。” 林夜怔然。 他的心在一瞬间何其软,他不好说什么,只哭笑不得:“阿雪,你学坏了。” 他解释:“我在思考时是这样的,并不代表我闷闷不乐……” 他沉思出了结果,一勒缰绳,马匹赶到了雪荔身畔。 马尾甩到雪荔那匹棕马上,棕马鼻间呼气长嘶,雪荔一动不动,见林夜侧身伸手,修长的手掠到她眼前,安抚她身下的马匹。 林夜的衣摆,落到雪荔粉白的腰间系带上。 雪荔盯着看时,听到林夜轻缓的声音:“阿雪,你帮我做一件事。” 雪荔抬头。 林夜说话有点怪:“我进城去救百姓,你和阿曾联系。以他性情推测,他应当会去川蜀军走一趟……唔,陪川蜀军一同救陛下。” 林夜犹豫后,脸上狠厉之色一闪而逝:“情不得已时,你销毁照夜将军的尸体。” 林夜怕她会问背后原因,他踟蹰着该如何说谎。他不愿对她说谎,可他此时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然而雪荔问也不问,打马而走:“好。” 林夜:“阿雪。” 雪荔回头看他一眼。 她平日分明不在乎旁人情绪,也不太能察觉他人的喜怒哀乐。然而此时夕阳之下,雪荔回头间,鬼使神差,看懂了那掀开斗笠朝她望来的少年,眼中神色凄艾无奈。 林夜提醒:“我们曾有约定,我给血救你师父,你来保护我。但是,我也说过,我不一定能救。” 第94节 雪荔:“我们说好了的。” 她没多说,但是林夜从她清淡的眼神中读出她的想法—— 结果如何,雪荔都认。 这样的女孩儿…… 怔忡半晌后,林夜弯眸。 他柔声:“好吧。那我们……金州城中再见。” 林夜见她纵马长行,自己摸鼻笑一声,心中但觉轻松。他同样勒马而走,疾驶入城。 雪荔去会照夜将军的尸骨,林夜去会城中被劫持的百姓。只要双方皆有所成,那些山贼总会跟他们谈光义帝,将光义帝交出来。 -- 正如林夜所料,当发现照夜将军的尸骨被山匪偷走后,阿曾就抛开众人,独自前往川蜀军。 和亲队的其他人则一筹莫展:东市一整条街,被山贼劫持。山贼把誉王世子关在其中,日日消磨。而那些可怜的百姓,山贼更是每一个时辰杀一人,向城中示威。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三日。 和亲队的暗卫们和杀手们各自尝试过,他们有进出无碍的本事,却不能把所有人救出来。 他们向宋太守递名帖,要求宋太守出来主持公道。 宋太守是个神人。 无论粱尘如何游说,说太守此时是掌权的最佳时期,那宋太守都坚持装乌龟,自己缩在府邸中压根不出门。 众人气愤不平。 下午时分,几人踩在屋檐上,拿着一柄窥筩(望远镜),相继观察东市情形。 窦燕是其中最慵懒的一位:她根本不关心南周的百姓活不活,她用窥筩观察东市情形,只是因为她之前没见过“窥筩”这种小玩意儿。 小公子真有钱,这种西洋玩意儿都拿出来给人耍。 窦燕嫉妒地想着这些时,明景要看不下去了:“我再去会会他们。” 粱尘一把拽住她:“那些山匪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排阵法子,根本不露破绽。咱们连声东击西都做不到,也只能救一两个人。” 明景眼睛红了:“之前我离开家的时候,救不了城里人。现在换了地方,我还是救不了吗?” 粱尘心颤。 明景:“要是谁都救不了,我何必跟你们一起上路?我自己一个人躲躲藏藏,也能躲过西域追杀我的人。” 她的话,激起粱尘周身一层战栗。 他不禁想到:是啊。他离开家,不就希望凭借自己,做一番大事吗?怎能因为救不了几个人,就不去救了呢? 粱尘羞愧万分:“我和你一起去。” 明景微红的眼中露出欢喜之色,朝少年一笑。 眼看这两个没头脑的小朋友就要手拉手去送死,窦燕在旁倚着树身,忍不住开口:“我相信你们两个能救出人,但是你们若是惹怒了那些山贼。他们会怎么报复呢?” 粱尘:“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窦燕鼓掌,转头看向身后的杀手们:“看看人家这悍不畏死的气概,你们怎么没有?” 杀手们:……他们觉得这位小娘子怪怪的,一路上总是对他们冷嘲热讽。 窦燕:“山贼们当然拿不住梁小郎君和明小美人,毕竟你们都是高手嘛。如果我是山贼呢,我就把你们想救的百姓押到街头,一个个杀过去,看你们还敢不敢救。” 粱尘和明景:“……” 粱尘气恼垮肩:“我当时应该和阿曾换换任务的。阿曾处理这种事,肯定比我擅长。” 一道含笑的、声调微扬的俏皮少年音在此时响起:“那怎么办?好奇怪啊,小公子把你们扔下,自己就跑了,难道不给你们备下一个‘智慧的头颅’吗?如果没有这个‘智慧的头颅’,那小公子不杀某人,又是为什么呢?” 这声音…… 粱尘惊喜转头:“公子。” 明景跟随:“小公子。” 拿着窥筩耍玩的窦燕一个激灵,差点把手中窥筩摔出去。 暗卫们和杀手们齐齐回头,窦燕一头冷汗地回头,看到自己身后所倚的树枝上,一个杏衣少年郎垂坐安然。 少年郎戴着和他们一样的斗笠,灰纱飞扬,身如春柳。 他连真容也不必露出来,和亲队便找到了主心骨。 粱尘急声:“东市那边被山贼围住了,不知道他们哪来的那么多人。誉王世子被他们关在里面,东市附近的百姓也被山贼们关起来。他们非要拿十万黄金谈判……那个没用的太守只会说自己向中枢传书了,中枢会给钱的。 “可笑。一地官府,被山贼欺压,还当真想给钱。说出去,滑天下之大稽。” 林夜颔首。 林夜随机点名:“窦小娘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窦燕干笑:“小公子说如何办,我们就如何办。小女子全听公子吩咐。” 林夜好奇问:“那我留着你做什么?我人手不够吗?” 窦燕:“……” 林夜坐在枝叶间恣意而笑,日光打在簌簌枝叶间,一道道斑光衬得少年明朗万分。 林夜看起来浑不在意,只是重复:“窦小娘子,回答我,我们该怎么办?” 窦燕僵立。 她知道林夜在逼着自己站队——若是她对和亲队一点益处都没有,和亲队为什么养着她? 和亲队中的杀手如今和“秦月夜”几乎没有了联系,即使那些杀手心中觉得不对劲,小公子身边也有雪女那个“假冬君”,以假乱真,唬住和亲队中的杀手们。 那么,窦燕的用处,到底是什么?林夜逼着窦燕,必须走到和亲队这一头。 赤裸裸的阳谋展现在日光下,窦燕却没有旁的办法。 窦燕低下头,轻声:“那我们,便和山贼谈吧。” 林夜从容:“怎么谈?” 窦燕美目流光:“宋太守不敢出面,如今能和山贼首领说话的,便只有小公子了。” 林夜:“我怎么保证成功?” 窦燕心里骂这个坏蛋分明有主意,偏要她说。可她为了保命,只能说:“山贼那边如铁桶,不好直攻,但他们不在乎百姓生死。我们可以李代桃僵,从内部分化……” -- 东市一处关押百姓的屋舍中,李微言从嘈杂的哭声中醒来。 茅草发臭,空气闷热,蚊虫咬得他脖颈手臂一片红。 少年揉着额头,目有戾色。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劈头便骂:“吵死了,哭丧是不是太早了点?还是你们排了个队,好时时刻刻保证有人哭?” 和他关在一起的百姓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众人本哽咽着互相自勉,战战兢兢担忧着下一个时辰,不知谁会沦为丧命鬼。 此间气氛低靡,然而李微言一醒来,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全来回骂他: “要不是因为你收服不了那些山贼,我们怎么会沦为人质?” “你怎么不撒泼尿照照自己?人家照夜将军十二岁能带兵,你就以为你行啊?人家十几岁就把北周军打出大散关,你连个山贼都打不过。” “你和我们不一样咯。你金贵,那些山贼不敢杀你,敢杀我们呢。” 很难想象,百姓们敢骂当朝王侯。 又很难想象,王侯和他们骂得有来有回。 李微言抬头,自己那张长满了脓包、丑陋不堪的脸对着四面八方的百姓,他一张嘴,舌战群儒不落下风: “我收服不了山贼怎么了?是我愿意去的吗?那不是我爹战死了,皇帝非要我去的?怎么不要那些将士去啊? “你们骂我倒是一把好力气,敢骂陛下吗?你们在这里骂陛下一句,我明日被救出去,就让陛下诛你们九族。 “我当然和你们不一样咯。我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吃都能说,你们有点力气只会用在我身上,我是你们婆娘啊?” 他骂得奸且俗,有人捂住孩子的耳朵。 众人气得面孔燥红,而正逢山贼刷地拉开门:“吵什么吵?小世子,你再惹事,下一个轮到你。” 李微言牙尖嘴利:“你们敢吗?” 山贼神色镇定。 显然,这些天,做了反贼,他已经见识这位奇葩,而面不改色了。 山贼把一锅喂猪狗一样的粗粥砸到屋中空地上,鄙夷关门而走,不愿和这小世子饶舌。饿极了的百姓们一窝蜂般扑过去抢食,李微言自然不去——没人会给他留食物的。 众人恨不得他是最先死的那一个。 稍微用食物安慰肚子后,屋中气氛重新低靡,没人再吵骂了。 李微言闭上眼,窝在角落里,要重新假寐,旁边伸来一只温热的手。 他警惕睁开,看到一个女子。 此女头发枯黄,额有红斑,脸侧胎记,双唇厚实,一只硕大的黑痣点在唇角。她这样丑陋,却有一双明亮温柔的眼睛。 此女身边,总有一个相貌普通的女子目光挪移,显然,很关心这女子。 被关的这几日,大部分人对李微言深恶痛疾,只有这位丑陋女子会在没人时,将帕中的一块干粮递过来。 李微言瞥她两眼,不理会。 女子声音低柔:“郎君何必如此?你恶言恶语,不过是让百姓们不承你情,为他们自己生计而努力。你连饭食也让给人,然而没人会记得。百姓们出去后,只会记得你的恶。” 李微言:“别自作多情了。饭菜里万一有毒,得不偿失啊。” 女子登时一怔,不禁看向那些抢食的百姓。 李微言朝她笑得玩味,脸上的脓包一抖一抖,煞是吓人:“你那馅饼大的善心,就别来揣测我芝麻粒一样的良心了。我告诉你,我这个人可倒霉了。我身边所有人,都是要被我咒死的。” 女子恢复得很快:“是么?我也咒死过我的所有亲人。” 李微言:“……” 女子:“左右关着也是无事,不如交流一下?” 第95节 女子温柔地和李微言说话,李微言爱答不理,女子依然从容。 她自然从容。 她身边有武功高手如自己的侍女,即使被关押在此地,她也不惧。 她是来自北周的长宁郡主叶流疏。她来金州,是因为张郎君告诉她,和亲队来了金州。只是,如今她不小心被关进来,却不知道小公子身在何处? 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钻出,惊讶道:“不好意思,二位让一让。” 李微言和叶流疏都是镇定的主儿。 二人不动声色地扭头,看到他们身后的墙壁被挖出了一个洞。草屑纷落,一个少年郎从洞中,悄然钻出一个头。 林夜摸头:“哎,我的斗笠呢?” 他没摸到自己的斗笠,便顶着一张秀白脸,抬头笑。 他要笑时,怔了一下:他生平第一次,抬头便面对两张各有特色的丑脸。 林夜被震了一把,才迟疑打招呼:“我是来帮你们逃命的。” 两张丑陋的男女脸,一左一右打量他。 林夜少遇到这么奇怪的情况,他想钻回狗洞中,扭身问身后人:“我没钻错地方吧,窦燕?” -- 日头正烈,天光当好。 雪荔正在军营外一里的山坡土坑旁,和戴着斗笠的阿曾,面面相觑。 坑中的“照夜将军”的棺椁,果然不见了。但按照常理,阿曾此时应该关心陛下被带去了哪里,而不是围着一座坟墓转悠。 树叶簌簌摇,热风如浪涌。 雪荔看着阿曾的斗笠,又想着林夜的斗笠:怎么他们都有,自己没有?自己是被排挤了吗? 阿曾则被衣饰美丽、花花绿绿的少女,惊了一把:好、好一只……雄孔雀带出来的雌孔雀。 雪荔主动和阿曾打招呼:“你是来救陛下的,还是来看照夜将军的尸体的?” 阿曾反问她:“你是来救陛下的,还是来找照夜将军尸体的?” 阿曾严肃答:“我是来救陛下的。” 雪荔盯着他的斗笠,一边羡慕,一边漫不经心:“那我也是来救陛下的吧。” 第54章 她有一腔伤人心的天真 如今已经到了川蜀军的城口驻军扎地,于情于理,阿曾和雪荔都要登门拜访,说明来意。 阿曾递上小公子的名帖,军营中只一会儿便有人相迎。雪荔亦步亦趋跟着阿曾,一贯沉静。 此军果然军纪严明。寻常时候,旁人会对雪荔这样的小美人进入军营而疑惑。一路走来,此军中将士目不斜视,毫不作意外之状。 阿曾微恍惚。 昔日他还做北周的寒光将军时,无数次幻想过击破这只大军,攻下金州,踏入这只大军的主营。 金州城破后,大散关亦败于南周的照夜将军之手。 彼时寒光将军杨增正隔着大河,在江淮战场和襄州的高明岚对峙。听闻金州城破,杨增目眦欲裂,恨不能亲赴金州收复失地。 原本只要再一次机会,他就能打赢高明岚了。宣明帝却忽然调遣他去凤阳。 杨增总是欠缺了那么些运气,而照夜恰恰是最机灵的那一类人。 杨增心中不服,越是欠缺运气,便越发用功自勉。可他做梦也想不到,年前那一场同归于尽的败仗,他竟要靠照夜背自己出战场。 为什么呢? 明明北周军占了先机,他为什么在最后峡谷关,遭遇照夜亲军,最后两败俱伤? 杨增想不明白自己欠缺的那一抹运气到底在哪里。 他被照夜救了,便欠照夜一条命。照夜做他的大事,杨增跟着照夜寻找答案。只是那时候,心灰意懒的杨增想不到—— 他的心头大患,林照夜,摘下狰狞狻猊面具后,其下是那样一副跳跃的性子。 杨增不知道,川蜀军中将士,知不知道林夜的本来面目与性情。 杨增更是经常想,那样天纵奇才的少年将军,若是再给林夜十年,只要林夜早生十年…… “两位请进。” 领路士兵带队到了主帐前,阿曾不再想了。 “两位贵客远道而来,在下军务繁忙,招待不周,请多加见谅。”主帐中的将军,阿曾认得,姓孔。 照夜之下,川蜀军有三员大将,一姓孔,一姓陈,一姓赵。 阿曾昔日钻研过,孔将军是儒将,在军中更多担任军师之责,照夜还“活”着时,孔将军不显山露水,更像是照夜的“奶嬷嬷”;陈将军性急,建了不少功,是林氏家族世代忠士;赵将军面容老实,心胸狭窄,报复心重,行兵剑走偏锋,昔日北周军不少死于他的报复之下。 林夜早告诉过阿曾,自己“死”后,川蜀军中最有可能担任主帅的,便是孔将军。孔将军昔日和阿曾打交道不多,阿曾不被认出的可能性很大。 阿曾戴着斗笠,确保对方看不清自己面容。他拱手行礼,说明自己来意。 孔将军摸着胡须,面容沉稳,真的像是林夜形容的“老狐狸”。 夏日本就炎热,此营还四面铺毡,屋中更是闷出了一股奇怪的味儿。所有人大汗淋漓,只雪荔冰肌玉骨,皮肤白皙,容色秀美。 孔将军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雪荔好几眼:得知小公子的和亲队到了金州后,他便打探过这只和亲队。 听闻襄州事变中,有一位少女以一抵百,救小公子于危难中,硬生生撑到了和亲队请到的援兵。 眼下这位少女,应该就是那位在襄州事变中大杀四方的少女,“秦月夜”中的“冬君”大人了。 此女不容小觑。 雪荔初初有常人拥有的种种感触,她便走神了起来,同时心不在焉地听孔将军推脱。 孔将军为难道:“在下知道两位的来意。陛下被掳,建业问责。一日三道书信,在下也十分惶然。在下早就兵分两军,一军去护城中百姓,一军去救陛下。不想中途那些山贼有旁的心思,中途趁夜折返,挖了照夜将军的棺椁……照夜将军,对我们的意义,和旁人不同。 “陈将军听到照夜将军棺椁丢失,便大为震怒,亲自带人去追了。 “在下怕出意外,便派赵将军去救陛下。无论是棺椁还是陛下,都让我们投鼠忌器,不敢强攻。” 孔将军擦汗:“这一次山贼分明有来头,我与他们打交道多年,他们从没有这样的本事。恐怕他们背后有高人指点。既有可能有高人指点,对方必然不会只想偷一具死人棺材,只为劫走陛下。所以在下不能将军中兵马全然派出。金州军事重地,不容有失。” 孔将军拉拉杂杂说这么多,只为一句:自己只能给阿曾二人配上十来个士兵,多余的,一个人都不会给。 阿曾不要什么十来个士兵。阿曾要的是孔将军一封手书,好让自己和孔将军派出的军队合作,一同救出陛下。 孔将军见他不要兵,便看二人顺眼许多,当即应了。 前后两刻钟时间,雪荔便和阿曾出了军营,朝北方山地赶路。 据孔将军说,那些山贼逃窜去北方了。 仓木遮天蔽日,烈日炎炎如烤。 闷热中,雪荔仰头观察天色,听阿曾在旁说道:“咱们去和赵将军汇合,一起商议救陛下之事。” 雪荔心想,棺材走的,应该也是这个方向。 二人行路不知多久,入了一片浓郁山林。进入此林,阿曾便想到昔日和照夜“山地战”的那几年,不觉头痛。 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林夜若知道他故地重游,会如何追问。那必然是:“好不好玩,刺不刺激,有没有忆当年啊?哈哈哈,当年谁被我打得落花流水呢……” 草木簌簌,蝉鸣阵阵。 阿曾心中浮起一丝笑。 雪荔忽然朝一个方向看去,阿曾迟一拍才感觉到,发现林木中隐隐约约闪着的寒光。二人目光对视一下,轻易判断出:敌人埋伏。 身为北周将军,他根本不关心南周皇帝的死活。他坚持来此救人,其实是为了夺回照夜的棺椁——绝不能让人发现棺椁中死人的身份有问题。 “照夜”必须死了,此行和亲才不会节外生枝。 阿曾抽刀出鞘,雪荔与他同行。阿曾步步谨慎,雪荔面色如常。 雪荔扭头,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他在小心些什么。 襄州城战尚且不惧,小小山贼,他反而紧张? -- 此时金州城中东市的这间关押人的屋舍中,百姓们齐齐捂住嘴,屏住呼吸,看着这位冒出来的林夜小公子。 小公子从李微言身后墙壁的狗洞中钻出来,脸上沾灰,睫毛染污。他吓了这里人一跳,却没有吓到李微言。 李微言靠墙抱臂,恹恹地垂着眼,听那小公子小声和周围人打招呼。 少年公子本就生得好,性情更好。他一来,便大方介绍自己是途经此地的和亲小公子,身为皇亲国戚,看到大家遇难,十分心痛。 关在这里的人原本多痛恨李微言的无动于衷,在听到林夜自报家门后,便有多感动。 同是皇室宗亲,人与人的差距为何这样大? “小公子”三字,如石落水。 叶流疏轻轻一掀眼皮,她旁边的、宣明帝派来跟着她的侍女,目光如锐刀。 李微言眼睫轻轻一扬,又飞快垂下。 旁人还在感动小公子“事必躬亲”,就先听到李微言的幽笑声:“大江南北都在传,小公子和话本里的唐僧一样。吃你一块肉,无病亦无灾。小公子是怕我们饿死在这里,亲自来喂养我们的吗?” 百姓们一怔。 他们有的人不知道小公子现在的威名,有的人没想到这层。但是李微言这么一说,他们全都想起来了。 各异目光落到林夜身上,目光不如先前纯粹,带着些犹豫和试探。 林夜扶额,回头望一眼看那个誉王世子。 这位挑事精此言一出,日后自己在金州,不光得提防江湖客,还得提防普通百姓对自己有可能产生的恶意了。 麻烦呀。 林夜笑吟吟:“自然。如果诸位马上要死了,我当然会立刻挖骨割肉救你们。不过,如果你们马上就能出去了,你们为什么要和我过不去呢?” 叶流疏轻柔的声音在此时插入:“小公子勿怪。誉王世子直言直语,并无恶意。小公子说的‘马上’,却是何意?” 第96节 林夜的目光,落到脸上红色胎记的丑女身上:忽然之间,此女说话开始文绉绉,显示涵养。 她恐怕…… 林夜眼中笑意加深:窦燕真是本事了。用机关带人挖个狗洞,随便一挖,便把自己送到了如此“卧虎藏龙”的地方。 既有一个说话难听的誉王世子,还有一个善解人意的丑女。 时间紧张,林夜也不和他们多寒暄,直说自己的计划:“明日午时,我会现身,与山贼的首领谈判,让他们放人。但今日,我的人手会一点点进来,把你们都换掉。窦燕通机关,那些山贼防着外面,不在乎里面,机关术可以草草挖到你们被关的地方。我的人手会做些伪装,扮成你们。 “明景带来了些女兵,可以送女子离开此地,只有十人名额,你们抽签决定;我的暗卫和‘秦月夜’那一方,皆是身强体健的男子,可以把此地关押的五成男子换走。对了,我建议,先让老者离开……我的手下若扮作老人,与敌人谈判时,或许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只有小孩不能离开这里。哎,别哭别哭。你们到时候往后面躲呗。” 门窗关得严实,林夜被人簇拥到中间。这里住了太多人,味道十分不好,林夜面上却始终保持着耐心的安抚笑容。 他实在会安抚人心,知道稍微透露些计划,让这些人看到希望,他们才能更好的配合自己。 有人不安地问:“小公子,你不是要花钱赎我们吗?为什么还要把我们换出去?明日直接给钱不好吗?” 李微言嗤笑一声。 还不等他的难听话说出来,旁边的叶流疏蓦地伸手,在他手上重重一掐。 他痛得叫出声,一打断,林夜流畅的话便如春风流水般,涌入众人心房:“那我也不是冤大头嘛。能少掏点就掏点呗。” 林夜捂着心脏,装痛:“何况我还要花钱赎陛下呢。总得陛下回来,再讨伐山贼啊。” 一屋子的老少笑了起来。 被关押数日,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希望。 但是有人小声:“他们一个时辰就要杀一人……” 林夜道:“这简单。誉王世子不是在这里吗?何况,从此时起,这里不能有一个人和山贼接触:我怕你们中有内应,和敌人联系。” 众人惊悚。 叶流疏和李微言皆眼皮一跳。 内应……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李微言抬头,与林夜对视片刻。 李微言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慢吞吞道:“自然,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可以杀人,当然也能救人。” 林夜:“昔日不曾听过誉王世子这样能说会道。” 李微言抬起自己耷拉着的手腕,懒洋洋:“你若是手筋脚筋都被挑了,以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你也会学点口头功夫来自保。” 林夜惊讶。 他初来乍到,还不知道誉王世子身上的变化。他努力回想,自己昔日是否见过誉王一家。 誉王,他见过;李微言,日日关在家中习武,确实不曾见过。 叶流疏在这时又一次柔柔插话:“小女子也会一些乔装易容的简单法子,或许能帮小公子的忙。” 她垂下眼,似是自卑,以秀掩面。 林夜朝她笑一笑。 只是,林夜扛望着叶流疏的脸,微迟疑。 叶流疏闻弦知雅意,当即摸了一摸自己粗糙的面孔,自嘲道:“小公子便不必找人易容我了。小女子如此样貌,心中尚有自知。敌人会分外注意我……若是误了小公子的计划,小女子难辞其咎。” 李微言在边上道:“那么,我必然也不可能易容逃出来了,对吧?” 林夜感动:“二位大义,在下没齿难忘。” 叶流疏微笑,李微言冷笑。 百姓们七嘴八舌商量出逃计划,叶流疏一旁的侍女满意:郡主若是和这位小公子患难见真情,他们这一行的目的,便达到了。 此地粗陋,郡主不方便露出真容。但只要度过此劫,郡主之美,谁不倾倒? 宣明帝必要带走林夜。如今不能强硬,生怕襄州之事重演,那便只能,美人计了。 -- 与此同时,粱尘和明景带着小公子的手书,正大光明前往山匪驻扎之地,要求谈判。 山贼把他们领进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心中则在疯狂记录此地地貌特征。 林夜是一分钱不会掏的。 当时商议计划时,明景颇为理解,赞同公子:“十万两黄金,做梦呢。皇帝落到山贼窝,本就丢脸。真的给了钱,别人会怎么说我们啊?” 粱尘则迟疑:“十万两黄金,很多吗?一国皇帝,还是值得这个价的吧。” 明景跳脚:“不能给。那是一国威严,真给了,你们南周的面子往哪搁?” 粱尘:“南周哪来的面子?咱们都和亲了啊,债多不压身。” 粱尘想到一种可能,小心翼翼:“公子,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没钱了?你们家几代家业,这么快就被你花光……啊!” 少年惨叫一声,因旁边的明景狠狠踩他一脚,将他挤到身后。 明景分外紧张,因紧张而结巴:“不不不,小公子不会缺钱的。小公子要养咱们这么多人,要执行那么大的计划。只是花钱要花到刀刃上,对吧?” 那二人吵架,林夜忽然问:“昔日,敌军叫阵照夜将军的首级,给的价码是多少?” 二人茫然,倒是林夜身后的暗卫中一人,给了肯定答案:“一万两白银。” 林夜沉默片刻,拍案而怒:“岂有此理,有眼不识泰山。和这些山贼打什么价?全都杀了。” -- 金州某一间不被人注意的房舍中,来自霍丘国的大将军卫长吟,正坐在一盘棋局前,窥着其中黑白子。 他定定坐了一个时辰,靠在门槛边的青年,白离长长打个哈欠。 白离醒得迷糊:“老卫,我睡了一觉了,你还在研究这周国的棋子?” “有意思,”卫长吟回答,“中原传承千年,朝代更迭,文化博大。只一盘棋,便能模拟出两军对战之势。若百年前,我霍丘早早学会敌人的心术,便不会退出西域,被逼入沙漠海。” 两百年间,沙漠海寸草不生,燥热无水。 霍丘国一路往西,一路往北。国民越来越少,圣主的庇护越来越让人怀疑。若是神明有眼,为何不睁眼看看那些挣扎于生死之间的信徒? 若非找到绿洲,找到铁矿,得见明君白王,霍丘早就亡了。 霍丘国举国信仰圣主,卫长吟只信仰白王。 圣主从不睁眼,一国的未来,是在刀与血中,由白王带领他们,一步步杀出来的。 日光斜入,落在棋局上。 黑子落光中,白子藏阴影。一半明一半暗,卫长吟缓缓地掷下一子,说:“我们的人手,正在如常潜入大周吧?宣明帝和那位‘秦月夜’的人,没有为难我们吧?” “他们有求于我们,为难什么?”白离从袖中飞出一把匕首,百无聊赖地在手中抛着玩,“我只是不懂,我们为什么和一群山贼合作。” 卫长吟:“我们从未与山贼合作。我只是借他们的手,试探一下金州。借此事,可以试探出金州的兵力,试探出金州那些人物的心计。” 卫长吟慢条斯理:“我从不怀疑,一群山贼,绝无可能真正困住光义帝,真正让金州陷入困境。可是有人把刀递了过来,这么好的机会,焉能不用?” 白离:“递刀者是谁?” 卫长吟:“谁知道呢?他们南周自己出了问题,光义帝离开建业跑来金州,金州有人想他死于山贼之手。仅仅为了一块石碑?光义帝真的相信一块石碑,就代表‘中兴’吗?白离,不要小瞧世人,也不要小瞧这位皇帝——他必然有他不得不来金州的原因,只是这个原因,我们还不知道。” 卫长吟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虽然不知道南周皇帝为什么非要来金州,但是如果可以让南周皇帝死在金州,就是对南周最好的礼物。 “另外,我确实想知道,照夜将军是不是真的死了。若是真的死了,还能不能救活。世上出现了玉龙,又出现了某方面可以‘起死回生’的南周小公子。我得确保,照夜将军绝不是‘假死’,也绝不可能‘复活’。” 白离打哈欠。 他当真对这些心术毫无兴趣。 原先他以为自己可以在其中大显身手,而今半年过去,白离一次手也没有动过。一切筹谋,全靠卫长吟暗中动作。 那么,白离来南周,又有什么必要呢? 白离:“我只关心打架。” 卫长吟:“别急。和亲队来金州,雪女必然跟着一起来。雪女的最后一味药,到了喂她吃下的时机了……白离,你很快就可以和那位雪女交手了。” 白离站直,目中露出兴奋之色。 他转着手腕,眼中光寒锐如火:“我早就想和雪女比试比试了。雪女是‘无心诀’传人,在她意识还在的时候,我必须和她比试一场。” 卫长吟不语。 他是将军,只看全局,不看私事。他不关心单人斗殴,只关心全局战争。他需要一场战争,一场足够大的战争…… 他在此屋和自己下棋,遥借山贼之手,观察整片金州的势力分布。 在无意中,命运拨动弓弦,安排两位将军的对峙:卫长吟第一次和林夜真正交手。 他们皆不知道。 -- 下午时分,金州北部山地中,阿曾和雪荔落入敌人陷阱。 他们和山贼交手并不困难,只是山贼逃得飞快,数量又散。 山道路崎岖,转弯极多,山洞极多。对方熟识地势,往往钻个洞就不见了踪迹。雪荔和阿曾在林中飞奔穿梭,发现这一只山贼队伍,没有负重。 身后有人气急败坏:“停下来!停下来!” 刀兵招来,来的却不是敌人,而是一位灰头土脸的将军。将军带领的队伍,也各个灰扑扑,像在土堆里窝了许多天。 将军从山林中走出,阿曾严实地戴好斗笠。将军一眼看到的,便是雪荔这样的少女,在山地中美丽得突兀。 阿曾试探:“陈将军?” 对方脸黑:“鄙姓赵。” 阿曾和雪荔双双失落:……不是那位去找棺椁的陈将军啊。 赵将军沉着脸:“我们在这里埋伏许久,试图把敌人一网打尽。你们两个从哪里冒出来?知不知道你们耽误了时间,他们又带着陛下跑了?他们本就活跃山林,比我们更熟悉这片地方。如今跑了,又要追逐……你们担得起责任?” 雪荔眨眼:“不是棺椁,是陛下?” 赵将军:“自然。” 雪荔看向阿曾。 第97节 雪荔惊讶:“原来你真是来救陛下的。” 阿曾百口莫辩,遂认。 -- 二人与赵将军说好,他们配合赵将军救陛下的行动,去附近刺探情况。赵将军见二人武艺高强,又听到二人的来意,到底迟疑地点了头。 阿曾和雪荔又在山林中一通忙活。 其间,和敌人交手两次;迷路三次;被鸟屎淋了一次;最近的一次,就快要问出棺椁的去向了,敌人咬舌自尽。 入了夜,雪荔建议分开行动。 阿曾说好:“你我二人都能自保,分开确实行动更方便。” 雪荔摇头。 她有一腔伤人心的天真:“你的运气十分好用。我若是与你走相反的方向,我一定可以得偿所愿。所以,侍卫甲,你想去哪个方向呢?” 阿曾:“……” 相处半年了,阿曾忍无可忍:“我叫‘杨增’,我比你年长,你可以叫我‘杨大哥’。” 阿曾本心想往左,但想到雪荔说自己运气有问题,他便犹豫说了个“右”。雪荔转头就往左边道上走。 雪荔:“杨大哥,等我救到陛下,就和你汇合。” 她心中想:等我找到照夜将军的棺椁,就和你汇合。 阿曾也说:“等我救到陛下,就和你汇合。” 他心中也想:等我找到照夜将军的棺椁,就和你汇合。 第55章 “但你死了。” 夜幕点上繁星,屋外燃起了篝火。烤肉香渐次传来,让屋中饿得饥肠辘辘的百姓耸动鼻子。 但是他们一点也不着急。 这间屋子被关了将近三十人,如今一半人都换成了小公子的人手。另一半人没有换,是因为小公子说,一则小孩与老人不方便替换,二则,若是换的人太多,对方会生疑。 他们相信小公子的话。 因为,自从小公子谈话后又消失,从白天到夜里,这间房,再没有人被拉出去斩首。 小公子在实现他对他们的承诺——明日中午,小公子会和山贼谈判,带走另一半没被替换的百姓。 夜色渐深,屋中第一道鼾声响起后,更多的人睡了过去。 黑暗中,一道人影摸到李微言身边。 李微言刚生起警惕心,便听到女子低柔的声音:“是我。” 哦,是这间屋子里的那个丑八怪女子。 李微言睁开了眼,果然,一点星光寥寥让他能看清旁边人。在幽黑中悄悄靠近他的人,正是叶流疏。 叶流疏:“下午易容时,我管小公子讨要了一点药。世子脸上的伤太严重,我帮世子上点药吧。” 李微言心中冷笑,却不置一词,任由这女子靠近。 他更生了兴味:这女子一直在“小公子”长,“小公子”短。 叶流疏讨要的药膏,只有薄薄一层,被她藏在袖内。此时她将药膏抹在手中,指尖碰向李微言的脸。 据说,世子在和山贼的战斗中弄伤了脸,几乎毁容,之后疗伤不及时,脓包和疤痕层层叠叠,覆盖了他大半张脸。 从世子这双眼睛,可以看出世子本是俊美少年。 一个俊美少年家破人亡,又被如此毁容,那他性情乖僻残戾些,可以理解。 冰冰凉凉的药膏,抹在李微言脸上。 叶流疏面不改色,好像不曾被这些伤痕吓到。她不害怕,李微言却要故意吓她。 李微言凉凉道:“摸到我的脸,相信我这不是易容了?” 背对着他们,窦燕扮演的妇人和另一个暗卫闭着眼,却伸长耳朵,将那二人的谈话听入耳中。同时,那跟随叶流疏的侍女,在寒夜中睁眼,也在偷听叶流疏和李微言的对话。 叶流疏抚在李微言脸上的手指轻轻一颤。 她抬起了眼:“我从不曾疑心世子是易容。” 李微言冷笑。 李微言一把捏住她手腕。他手筋挑断,没什么力气。这样轻的力道,叶流疏都可以挣脱。但叶流疏并没有,她见这少年世子逼近,贴她耳,如蛇吻。 李微言看似亲昵:“承认吧。任何人看到我这样一张脸,都会怀疑我易容了,我也许不是真的誉王世子。你这脸未必是真的,便怀疑我也是假的。” 叶流疏盯着他的脸。 一点星光下,这张坑坑洼洼的脸因神色狰狞,而更显可怖。 叶流疏忽然道:“小公子给的这药膏,当真好用。” 李微言挑眉。 叶流疏:“才上了一点,世子脸上的伤,就好像愈合了点,看着没有方才那么吓人了。” 李微言眸子骤然一缩。 他像是瞬间被什么惊醒,猛地甩开叶流疏的手,朝墙根角落靠去。他眼睛闭了一下,捂住自己的脸,凉笑:“你看错了。你看习惯我的丑陋,便自以为我的伤好一些了。我自己摸着,倒没什么变化。” 叶流疏便说是。 叶流疏便继续为他上药。 李微言沉默不语,并未再避。 她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观察她。她怀疑他身份的时候,他也在怀疑她的身份—— 什么出身的女子,会手无缚鸡之力,却有这种勇气? 她知道自己是誉王世子,被捉后,便总是有意无意地讨好自己。她有什么目的?总不会是见他毁容,便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吧? 叶流疏:“听说世子和陛下一起被捉,世子怎么和陛下分开了,倒是和我们躲到了一起?” 李微言:“我为保护陛下,身先士卒呗。” 好端端的话,经由他口说出,总有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叶流疏沉默。 明日生死难料,她身边还有侍女看管她,她此时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然而明日之事,那小公子的安排,实在让人不安。左思右想,此时能和她讨论互救的人,只有李微言。 叶流疏一边涂抹药膏,一边非常明确自己手下摸到的伤势,在极不明显地愈合。他确实在好转,他为什么不承认? 大约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秘密。 包括那位今日当英雄的小公子。 叶流疏轻声:“他在骗我们,你应该跟我一样猜到了。你为什么不当场指出,反驳他的欺骗?” 李微言眼睫一颤,挑起明眸,看向叶流疏。 叶流疏知道自己一定要给出点什么实质道理,才能得到李微言的信任。叶流疏便说:“今日下午,小公子挖洞挖到我们屋子,话里话外说,他会把他的人手全部替换成这里的百姓,让真正百姓离开。 “他没有明说,但他的意思,分明是在暗示百姓,明日中午他会动刀枪。所以,胆小的人全都争前恐后地逃了,没那么畏惧的人、又想看小公子风采的、或者是没有合适身份逃走的人,才留了下来。 “然而这话分明是谎言。他只是用这话来安抚我们,让我们不要狗急跳墙而已。” 李微言生了兴味。 他见到的聪明人还不够多。 下午时的小公子算一个,此时面前的丑女也算一个。 李微言凉凉道:“何以见得他是说谎呢?” 叶流疏:“我们已经被关了数日,难道他的人手日夜不停,天天在挖洞,想从地下挖出一条路,来偷梁换柱?他如果真的有这么明显的动作,不管是从人手,还是周围地势的变化,山贼们都能发现异常。但是山贼们很安静。 “和亲队才来了几天?除非地下本就有洞,不然,我不相信他们几天就能挖出不被人发现的地洞,还能准确地挖到这么多屋子中。世子,东市这边关押人的屋子不是一两间,那位小公子得多了解这里的地形,又得有多少手下,才能挖出这么多地洞?” 叶流疏轻笑:“他若当真有这种本事,挖什么地洞,直接大批部队冲过来,冲也把山贼冲死了。” 黑夜中,装睡的窦燕暗自点头。 李微言眼亮如雨,盯着叶流疏布满红斑胎记的蜡黄色面容。 李微言抓住她手腕,眯起眼睛:“你夜里找我,说这么一番话,倒是其心可诛。” 叶流疏诚恳道:“我没有旁的心思。不然,下午时分,我便会当着小公子的面,说破。我相信小公子会救我们,但我担心自己的安危。我向世子投诚,只是希望世子和小公子看在我配合你们的份上,明日多多护我。” 李微言颔首。 李微言道:“原来如此。不然你不睡觉,拉着我拉拉杂杂一大堆,我还以为你想嫁我,在讨好我呢。” 叶流疏吓一跳。 她当真被他的乖戾吓到,脸色变了一下,才浅笑:“世子说笑。世道艰难,我只为自保。” 李微言沉默片刻。 在叶流疏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的时候,他轻声:“明日和我在一起,我护不住大多数人,一个你,还是护得住的。” 叶流疏立刻千恩万谢。 -- 美人在骨不在皮。 叶流疏相信郎君们会看中她的相貌,但她不相信她的相貌可以左右局势。 在此局中,她必须先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走向小公子。 她与张秉合作在先,先于宣明帝。 比起嫁给小公子,叶流疏更想为自己求一条生路——若她此行得不到小公子青睐,若她失败,她得有活下去的筹码。 -- 黑夜中,繁星当空,阿曾一人在野外的树林间穿行。 第98节 鸟鸣声幽微,他踏着仓木的影子和松柏间漏下的残光,在枝繁叶茂的树林中,不知走了多久。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树林。碎石和断屑零零散散地从山壁上滚下,砸在阿曾时长时短的影子上。 在这道树林组成的天然屏障中,阿曾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背运,可能再一次生效了。 山贼发现不了他,他也发现不了山贼。 当初选择朝“右”走,可能从一开始就挑错了方向。 阿曾想:雪荔这时候,说不定已经找到照夜的棺椁了。 可是,雪荔知道该怎么处理那棺椁吗? 自己遇不到棺椁,难道是真的要去救南周的皇帝? 阿曾心里微微后悔,为自己残余的那点傲气。如果当初,他和雪荔开诚布公,告诉雪荔说照夜将军的棺椁有多重要,那么雪荔便会帮忙抢棺椁。 但转念一想,阿曾又觉得,雪荔既然被林夜派来,林夜一定吩咐过什么吧? 雪荔对他们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呢? 这条路越走越无望,阿曾的步伐越来越慢。“掉头找雪荔”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越来越响。他的脚步声终于停了,他终于决定掉头,而在这时,阿曾听到了鸟雀被惊飞的鸣叫声。 鸟鸣高亢而尖锐,带着颤音。阿曾翻身上树,藏到树间是,他透过稀薄星光观察—— 往山壁更低一些的山道上,树林丛密,有影子在树木间偶尔闪烁。那些影子穿着和树木颜色十分贴近的玄服,若非阿曾无意中被鸟声提醒,他当真发现不了。 更惊讶的是,阿曾看到了棺材。 十个人,扛着一具棺材,在黑魆树林中潜行。 阿曾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狂烈。 这会是照夜的棺材吗? 怎么只有十个人?是陷阱吗?那些去追山贼讨要照夜尸体的陈将军带领的人手去哪里了?他们没发现这几人吗?为什么自己会恰好发现? 要偷偷摸上去杀人吗? 会不会错了? 他的可悲运气,当真会带他找到棺材? 阿曾极其不信任自己的运气,又因为附近看不到陈将军的人手,而更生怀疑。如果陈将军的人手不在附近,很可能说明这些人是“障眼法”,自己弄错了。 可是如果放任这些人离开他的眼皮,他又不肯死心。 思来想去,阿曾决定先偷偷跟上,顺便留下记号,看能否和陈将军的人手汇合。 -- 天快亮的时候,雪荔仰头透过树影,看天上灰云。她通过这样,来判断时辰。 四周完全是树的天下。树冠密密匝匝,树林像是披着繁星和铁甲的沉默勇士,它们好静,俯望着亿万年光阴的悄然流逝。在这片寂静中,雪荔听到脚步声。 少女回头,发现自己和赵将军的人马又偶遇了。 天色灰蒙,像在下一场雪。 山林这么大,他们却走了相同的方向,碰面时,赵将军那一方目露怀疑。雪荔不怀疑,她还抬手,擦了一下眼睫上凝着的露水。 雪荔擦掉眼睛上的露水,心想:可能走错方向了吧。 算了,还是回头找杨大哥吧。 大概杨大哥走的是正确方向。杨大哥的坏运气,可能传给自己了。 雪荔掉头便打算直接走,却被那位赵将军拦住。赵将军观察她秀美面孔:先前自己瞧不起这小丫头,但是这小丫头在这树林中活了一整夜,还全须全尾,这便了不起了。 何况,这小丫头这样漂亮——穿着这样鲜妍的裙裾,敢在树林中晃。 她虽然打扮得像娇美柔弱的小娘子,可她的眼神寂静淡漠,绝非寻常小娘子的眼神。赵将军猜,这位,恐怕就是那些江湖人口中的高手吧。 赵将军:“小娘子武功很高?” 雪荔在看自己发辫上沾到的树叶,她耐心地揩掉落叶,专注极了:“我武功高不高,决定于你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很认真:“我可以武功高,也可以武功不高。” 赵将军眼角一抽。 赵将军踟蹰许久,终下定决心,邀请道:“我们已经找到了陛下的踪迹。小娘子既然是来救陛下的,便跟我们一起吧。” 雪荔:“……” 她偏头思考,自己是该去找棺材,还是救南周皇帝。 赵将军:“那些山贼为了不被我们追上,又仗着自己拿捏我们的软肋,便公然分路,挑衅我们。我已经追了他们许多日,已经大约确定,陛下必然在前面这只队伍中。但是看护陛下的人手,必然是山贼里的厉害人物……我们需要小娘子的帮助。” 他向雪荔拱手抱拳。 雪荔朝他们眨眼,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你们有吃的吗?” 赵将军:“……?” 雪荔:“我一下午一晚上没吃饭,我饿了。” 赵将军赶紧让手下给雪荔干粮,雪荔咬了一口难吃的饼子后,便决定跟着这只队伍去救陛下。 她懒得走回头路。 回去找杨大哥,多累啊。找棺材,多辛苦啊。既然前面有人带路,自己先走走看呗。 雪荔无所谓地想:虽然答应了林夜找棺材,可是林夜说了“顺便”啊。 那就“顺便”呗。 -- 次日午时,戴着斗笠的林夜,前来和山贼交涉。 按照昨日说好的条件,他们在东市前的宰杀场交换人质:林夜带来了他们要的金银,他们把百姓放出来。登楼先搜身,不许林夜带任何尖锐之物。 山贼首领怕林夜这一方使诈,便站在角楼高台上,和林夜一道观看下方街口的人员进出。过一会儿,有山贼登上高台汇报:“老大,这家伙骗我们,那些牛车停在集市外,兄弟们数了数,虽然不知道确切数字,但肯定没有十万两黄金。” 首领魁梧高大,当即一脸凶相地看向对面那瘦薄的少年郎。 首领凶狠向前:“你敢耍我?” 林夜后退一步,似被他吓的,靠在栏杆边。 林夜扶住自己的斗笠,既好脾气,又十分无语:“废话,当然没有十万两黄金。我连陛下都没见到,我疯了才给你们钱。” 林夜叉腰仰头,光明正大得很:“何况,整个金州官署搬空,也没有十万两黄金。这里是一万两白银,是我和金州太守宋大人一起凑出来的,能拿出这些,已经不错了。” 首领气笑:“你拿来钱,我们当然把陛下交给你们。不然……” 林夜靠着栏杆,干脆整个身子贴上去借力:“哎,我好怕怕。” 角楼高处风热,少年衣袂翩扬,转而在山贼匪夷所思的目光中,露笑:“壮士,我帮你出个主意呗——真的有十万两黄金,你敢拿吗?” 首领一滞。 风吹斗笠,林夜面容在白纱后若隐若现,玩味非常:“你知道十万两黄金,是多大的一笔钱吗?一国之君当然值这个价,但是真的一下子拿出这些钱财,你们走得出金州城吗?壮士,你信不信你们前脚拿到钱,后脚就被射死在城门口?” 对方脸色变得难看,却没有发作。 林夜笑吟吟:“所以,咱们直接开诚布公吧。你们根本不会把陛下交出来换钱——除非你们蠢得没边了,那就当我没说。” 首领当即看一眼向自己汇报的山贼。 那山贼也被这内容大胆的谈话吓到,弓着身便懂事地爬下角楼,不敢再听了。 林夜在楼上侃侃而谈:“说实话,我也没那么想救我皇兄。我皇兄送我和亲,那是多大的羞辱啊。但我又不能不救,天下人看着呢——所以,咱们都各退一步呗。 “我拿这些银子,赎东市里被你们关押的百姓。百姓一边出东市,你们一边带着装运钱财的牛车,退出东市,出城去。如何?你现在的问题很明显啊,你拖不起时间。勤王兵马赶到,你们这些山贼哪有活路?你们现在其实骑虎难下,既然都做反贼了,咱们便开诚布公:虽然你们拿陛下当人质,可是南周天下,陛下未必那么重要。” 林夜如此试探。 山贼目露异色,却不惊。 林夜便知道,对方身后有高人指点,对方知道光义帝对南周来说,没那么重要。 南周是世家天下,建业是陆家说了算。光义帝一心匡复帝业,和陆家结亲,提出“共天下”的倡导,本身便说明,光义帝没本事压住陆家。 那么在金州,光义帝便是一个既重要、又不重要的大人物。 首领生硬地问:“你到底要什么?” 林夜轻声:“我可以送你们平安出城,你们放了百姓。之后,我给你一个联络方式,你传书告诉我——教你拿陛下做人质的人,是谁。” 首领大笑。 首领一下子放松:“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 林夜弯着眼睛。 首领豪气冲天:“我这就让我的手下出东市,探查出城的路上,有没有川蜀兵埋伏。如果你给出的路径是安全的,我便放人。咱们一边放人,一边运银钱出城,如何?” 林夜:“那我皇兄呢?他还会不会回来呢?” 少年公子如此低语,声音轻凉,可见另有心思。 山贼首领心中更加松弛,心想:不过如此。这位小公子,看起来也没有神秘人说得那么厉害啊。 首领便嘲弄道:“川蜀军不是早派兵了吗?各凭本事呗。” 林夜:“哎呀,你们给我出了一个难题。那可是我皇兄啊。” 如此,林夜似为难,却还是点了头。 不过,林夜提出一个要求:“我要你们先放誉王世子。世子是我堂兄,我们自幼一起玩,感情极好。” 首领目光一闪,眼神微妙。 他露出一个林夜暂时看不懂的嘲弄与得意并存的眼神。 首领很快答应。 下方行动开后,便有山贼去打开门,放李微言出门。李微言不肯,坚持自己和叶流疏患难见真情,自己若是出去,便要叶娘子和自己一道离开。 门口来提人的山贼不耐烦皱眉:“老大要的是世子,臭婆娘滚开。” 叶流疏被推开,斜刺里却冲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扑过来抓住那山贼尖叫:“我呢,我呢?大爷,我可不可以出去啊?我的孩子被关在另一个屋,我想出去看看……” 被关押数日,好多人看似都坐不住。 李微言被放出的这日,妇人扑着伸头朝外探,门口的山贼连忙来拦。叶流疏被人甩开跪在地上,她的侍女站在一旁,她透出侍女身后的缝隙光,看到那疯疯癫癫的妇人纠缠山贼。 第99节 那妇人哭啼:“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啊?大爷,世子,让我跟你们一道出去好不好?” 叶流疏知道,那妇人,是林夜的人。 那妇人,是窦燕假扮的。 窦燕一边哭哭啼啼,一边装作想闯的样子。 山贼不耐烦,想甩开她,但这屋中有更多的人围上去,皆是林夜这边替换的人马。这些人装作农人,商人,装出各地口音,齐齐往外闯:“是不是陛下救我们了?” 又有人道:“凭什么世子能出去,我们不能?” 李微言凉凉道:“因为我是世子啊。” 便有人怒火冲天,一拳打向李微言的脸:“老子早就看你不爽了。都是人,你还打了败仗,老子却因为你被关!” 乱哄哄中,许多人朝李微言挥拳揍去。 李微言被一拳打中,他软绵绵倒在地上,却笑出声。少年笑声空洞得诡异:“我等着看你们干蠢事。造反怎么样?” 那些林夜的手下,装百姓装得十分敬业,竟让真正的百姓偷摸混在其中,跟着打了李微言几拳。李微言鼻青眼肿,脸上脓包流血,他笑得阴沉,那些偷袭的人惶恐后退。 门外山贼们看他们拉扯,吓了一跳,冲进去:“别打架……停下来,都给老子停下来!” 变故在此时发生。 争执间,一人倏地拔出山贼腰间的刀,用尽力气,一刀斩去——血溅到墙根,山贼半边脑袋飞了出去。 李微言眸子一下子缩起:这个人不是小公子替换的人,是屋中原本就关着的人。 这个人,杀了看门山贼,张口大喊:“弟兄们,咱们逃出去。不想死的人,都跟我出去……小公子会救我们。” 死、死人了。 屋门口,充满惊恐意味的震惊之后,众人争前恐后,跟在那人身后,踩着死去山贼的尸体,朝门外抢:“放我们出去。” -- 李微言在混乱中被拨开,歪倒在墙根角落里。他低垂着长睫,想着那个最先杀人的人,慢悠悠擦掉自己唇边的血—— 昨夜,李微言和叶流疏低语:“所以,你觉得真实情况是什么?” 叶流疏:“真正替换的,其实只有我们这一间屋子而已。其他屋子的人,我们又见不到,他说换就换了,我们哪里能证明?他还指出,我们这里可能有内应……所以我怀疑,他那些话,是故意说给内应听的。让内应以为,所有人都成了小公子的人。让内应,去着急传消息。” 今日,李微言看到山贼们奔来的身影,屋中人朝外疾走的身影,他亦朝外走——找出内应了。 他朝外走,正碰到凶神恶煞冲来的一个山贼。 山贼弄不清情况,却一眼看到世子殿下。新的山贼冲来,一剑劈来:“怎么回事?” “不知道,”李微言被一推便退,后退间,正好避开敌人的第一波挥砍。少年世子看也不看,猛地踢向墙根下的长凳,长凳狠狠砸向山贼,“但你死了。” 第56章 小情侣的高光 装满金银的牛车按照山贼要求的路线,堂皇行在出城大道上。山贼特意查过,这条路上没有埋伏。 隔着一条巷,牛车的“哒哒”声,敲打着一巷之隔的一大户人家。那大户人家双门禁闭,门无守卫。运送牛车的山贼耀武扬威,朝那阀阅吐口唾沫—— 那是本州父母官宋太守的府邸。 因金州地势的特殊性,宋太守为官二十年,无论是向北周称臣,还是如今向南周称臣,他都毫无建树。连山贼们张狂路过,他只顾大门紧闭,问也不问。 山贼猖狂万分,只等拿到这大笔钱财。即便之后东躲西藏,但既然他们都反了朝廷了,又有何惧? 而他们东市那边的小头领,正在角楼中,听那林夜与他讨价还价。 明明已经说好价格,林夜却又开始无赖般地纠缠:“壮士,要不再少点钱吧?花那么多钱赎这些百姓,只是为了向朝廷交代,我很肉痛啊。” 头领斜他一眼:“劝你别耍花招。” 斗笠之下,那少年公子好似笑了一下,小声嘀咕:“你就这么确定每辆牛车都装满了银子?” 他那一腔压着嗓子的少年腔中,带抹顽劣般的狡黠。这狡黠,压低声音,听起来只像是无用抱怨。 头领脑子却瞬间发麻,如雷电击袭。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这块头结实的山贼头领张手便掐住林夜的脖子。林夜艰难地呜咽一声,用手去推那人掐他脖颈的手。 斗笠快从少年发顶摔落,纱幕飞扬,头领看到小公子年少而苍白的面孔。 林夜被他按在栏杆上,身子被往下压。林夜后怕地朝后方望去,角楼离地至少五丈,若一失足,可不要粉身碎骨? 少年公子脸色都变了。他抓着头领的手也挣扎不掉,因对方的力道而呼吸艰难,又因呼吸艰难而双眸染雾,如一重乌泠泠的星河。 此时那星河潋滟,波光晃动,看着分外可怜。 林夜咳嗽着:“大、大侠饶命。我开个玩笑而已……” 头领卡着他,俯眼睥睨。他因自己控住一个身份尊贵的小郎君而得意,伸手便要扯林夜的斗笠:“故弄玄虚……” 变故在此时一触即发。 下方脚步声杂乱交叠,乌泱泱一片人从一个方向冲出来,让周围那些整装待发的山贼们悚然一惊。尤其是,他们看到跑在最前头的那人高呼:“兄弟们,都出来吧。这里已经被小公子的人马包围,你们中全都藏着小公子的人手——” “胡说什么?!”一个山贼冲上去,就要宰了他。 那人机灵一躲,而山贼们发现乌泱泱冲出的百姓中,很多人确实看着十分奇异—— 比如,扮作妇人的窦燕不装了,她刷地一把扯下自己发间的木簪。那木簪看着分外普通,经她一折,木簪被硬生生掰开,其中竟迸射出数枚银针,在围上去的山贼们反应不及时,瞬间取了三人性命。 山贼们怔愣。 窦燕朝他们嫣然一笑,陡得旋身退到一旁,抓过一个山贼的身子,便挡住一波攻击。而在她身旁,三三两两的林夜带来的暗卫与杀手们,配合窦燕,一同杀向山贼。 头领在上方疾呼:“拿下他们!他们人手太少了,不是我们对手……” 他大怒之下,一掌甩向林夜,将林夜打得跌在栏杆上,半晌爬不起来。头顶抓着林夜的衣襟:“小公子在我手里,你们不在乎了吗?” 下面那个最先喊叫的人到处跑:“这里已经被小公子的人手包围了,把各个房门打开……” 各个关押百姓的屋子,都听到了外面的混乱打斗声。门中关押的人纷纷生出希望,伏在门边,开始拍打木门:“放我们出去,我们要出去!” 那最先喊叫的人灵活地躲开山贼们,还要振臂高呼,骤然间,一把长凳从后面袭来,重重地挥到他面门,把他打得一个趔趄。 长凳打得那人头脑昏昏,那人定睛一看,抓着长凳冲来的人,是李微言——誉王世子。 李微言手筋无力,挥凳子挥得自己累极。然而他动作何其狠,那人趔趄一步,听到李微言嘲弄的声音:“真能跑啊。一条凳子都弄不死你?” 那人委屈万分:“世子殿下这是何意?我是小公子的人……” 在旁打斗的窦燕狐疑一下,十分不确定。昨日易容人太多,她消极怠工,当真没太多印象。 李微言轻笑,又是一凳子挥去:“我过目不忘,你能骗到我?你是山贼藏在我屋里的那个内应吧?你不惜杀一个弟兄,也要跑出来通风报信。” 那人本在装同伴,长凳再袭面门时,他眼冒金星间,听到李微言的话,当即面露凶光。 这人厉声高呼,改了说辞:“关住门,这里到处都是小公子的眼线……啊!” 惨叫间,四方木门有的已被撞破。门后的百姓们看着外面这些杀斗,再听那人的话,当即四顾:看谁都像小公子的人。 可是谁是小公子的人? 小公子又是谁? 山贼们大喊:“谁让你们出来的?都滚进去……” 他们因那内应的报信而紧张,一个个慌起来,也不全去围杀那十来个混进来的敌人,只去重新关百姓。而百姓们觉得此间有人助自己,便不再像之前那样老实,肯重新被关。 山贼和百姓争执间,报信的内应迎上李微言。李微言看着虚弱不堪,失了凳子后便连连后退,被揍得全无反击之力。那人冲到李微言面前,把少年掀翻在地。 他掐住李微言脖颈,低怒:“你在搞什么……” “刺——” 一柄匕首从腹部插入,内应低头,看到李微言握着匕首,朝他微笑。 李微言在他耳边,送上临死谶语:“你失去价值咯。” 同时间,林夜被头领压在角楼围栏上。下方生乱,各类“全是小公子的人”的消息让人心头烦躁。这人收紧掐人力道:“你敢骗老子?让你的人全都住手,不然,老子宰了你……” 林夜咳嗽不住,手指惨白,费力地指自己脖颈,示意对方稍微松开,给自己说话机会。 头领微松手:“别耍花招……” 林夜如游鱼一般,跌撞着爬开,后背靠到了头领的斜对面角楼栏杆上。林夜望向头领:“你以为你还有一争之力?” 头领:“你连武器都没有。我摸了你脉搏,你气脉甚虚,难道还要说你是‘经世之才’‘武学奇才’?” 下方,窦燕奔到了角楼下,朝上一望,看到了少年飞扬的白衫与斗笠皂纱。窦燕蹲在地上,砰砰之间,便把自己和杀手们从外面带回来的小物件,组合到一起。 那都是些簪子、耳钉、革带等平时看来寻常的物件。 但这正是窦燕的本事——擅长机关。 她极快地将这副机关组合成一具大物件。 角楼上栏杆边的林夜笑眯眯,拉长声调:“我当然不是武学奇才……” 窦燕声音自下方传来:“小公子,接着——” 一样物件从下抛上,林夜转身翻下角楼。 头领见他身形如白鹤振翅,当下惊住,暗惊这小公子莫非寻死?头领扑到栏杆处朝下望,见那白衣洌冽的少年公子踏着角楼墙壁游走,只下滑一丈,便接到了窦燕从下方扔上来的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 林夜将那东西朝墙壁上一卡,坠落之势瞬停。他骤然提口气朝上纵来,上方的头领碰触到少年仰起的目光,当下挥动腰下刀朝下砸。 头领这才看清,林夜手中抓着的,是一个小巧的木弩。 林夜借墙壁之力重新翻上角楼,他搭起手中木弩,朝头领射了一箭。这么近的距离,头领根本躲不开。锋锐箭宇割破喉咙时,头领看到林夜再次朝上攀飞,朝他漫不经心地笑一声: “忘了告诉你,我诸武精通。” 林夜根本没用内力没用轻功,只靠一架木弩,杀死了头领,并借力攀爬上角楼檐顶。 白衣少年立在高处,让所有人都可以看到自己:“你们是我的人马,我已赎下你们的生死。随我一同杀出去,让他们有来无回!” 日光掩入云翳,天边骤起大风。站在高处的林夜,巍然如剑破日。 下方百姓们推搡间,哗啦啦冲破山贼们的阻拦。 他们在林夜的呼吁下,感受到一股激荡之气满胸臆。 第100节 他们误以为四处都是小公子的人手,自己十分安全。他们跟着那些反抗的人,抓住自己身边能找到的所有武器,挥舞着武器发起冲锋——锄头,铁锹,笸箩。 东市陷入血腥和混乱,众人跟随着高处的少年,高呼:“让他们有来无回!” -- 午日,北部树林中,跟踪棺材的阿曾开始感到焦灼。 跟了半日,他看出这十几个扛棺材的人,武功非常不错,恐怕是山贼中的佼佼者。他若动手,可以安然退出。可他若想杀光所有人,抢走棺材,便没那么容易了。 更难的是,阿曾发现,流水声潺潺,隔着水声,他隐约听到了别的动静。他不敢远离这方棺材,用极快的脚程奔走,才心中狠沉,发现另一队山贼,要和这里的人汇合了。 另一队山贼,也扛着棺材。 对方必然是用“鱼目混珠”之法,若对方汇合,阿曾必输。 阿曾既然确信自己跟着的这具棺材是真的,他又何必犹疑? 当下里,山道绿林道中的山贼们放下棺材,正在休憩,阿曾便从更高的山道上斜处,朝他们俯冲。十来个山贼纷然仰头,冷笑:“果然来了。” 打斗间,山间起风。 -- 风起之时,雪荔捂住半张脸,揉去眼睛里被溅入的松叶屑。 赵将军和她站到一起,指给她看:“下面这些人,绑走了我们的陛下。我们不能再等了,今日必须从他们手中抢回陛下。” 雪荔望去,浓密树荫遮挡的山道下方,果然有一行山贼,扛着一具黑色棺材。 雪荔疑惑。 赵将军解惑:“娘子且看他们的脚程,咱们跟了他们半日,看他们这行速,棺材肯定是空的。他们用障眼法,让我们以为这是照夜将军的棺材,陛下不在这里。但是我已经跟踪他们许多日,我确定,那个人,便是陛下。” 赵将军手指下方棺材边一个走路趔趄、压着头的人。 赵将军:“这个人衣服下,有绳索绑着。山贼怎会绑自己人?而且,这个人一路嘟囔,要求很多。养尊处优的人,自然是陛下……” 他还要洋洋洒洒说许多推论,雪荔打断:“你们去攻击这只队伍。我去抢回陛下。” 赵将军一噎,默默点了头。 战事一触即发,士兵们在赵将军的指挥下,冲向这只山贼队伍。雪荔找准时机,准备入队偷袭时,蓦地顿了一下眼,听到了旁的打斗声—— 她的耳力实在出众。 隔着半条溪流,她听到了打斗声。她顺耳望去,看到了阿曾和山贼们的打斗。 兜兜转转,她又和杨大哥碰上了。 阿曾那边战斗激烈,他又显然没有雪荔这样出色的耳力,能隔着溪流听到另一方的动静。阿曾没发现另一只山贼队遭到了攻击,他只在之前的探查中,知道另一只队伍在靠近。 阿曾生怕自己的打斗引得另一方关注,不遗余力之下,他和山贼们抢那副棺材。棺材闷闷摔在溪流中,顺着山势朝下跌。阿曾和山贼们一同扑飞过去,奔向棺材。 高处另一方山贼和赵将军的打斗中,雪荔收回目光,全力迎接自己的任务。她按照赵将军的说辞,解救那位有可能是“陛下”的人时,目光掠过了山贼中的另一个人。 十分沉静,一言不发,那人躲在木棺边缘后,打量着前方战斗。 雪荔目光和他对上。 那人目如炬火,幽不见底。 风吹颊畔,发丝拂眼。雪荔在动手救人间,思考:对方用空棺材来掩饰陛下的行踪。那么,对方会不会,用一个假陛下,来掩饰真陛下的行踪呢? -- 山间风动,林如涛波,万里簌簌之声不绝于耳,遮天蔽日。 来自霍丘国的白离站在一百年古树高处的树冠上,轻松地踩着枝叶,找到了不远处的打斗双方。 白离目光幽亮,看到了一抹鹅黄与绯红相错的身影掠入打斗场。 白离一直在寻找“雪女”在哪里,半晌没找到,不禁满腹狐疑:卫长吟明明告诉自己,多方证明,雪女没有出现在金州城中,那就应该是来追这些山贼了啊。 白离目光忽然一顿,挪了回去,看向那个一片黄一片绯的身影。 白离认真看去,这才惊讶认出:雪女! 白离挠头嘀咕:“雪女什么时候换打扮了?弄得我紧张一把,差点都没认出来。” 以前的雪女一身素,白衣在打斗场中极为打眼。今日的雪女一身艳,唔,在打斗场中也打眼得很。 白离笑一声。 风吹得他衣襟猎猎而扬,站得越高,他感受到越多的风。他余光看到一道早已被安排在树林中的人影抬头,那是卫长吟给自己派的人手。 白离本不屑一顾,但他跟随卫长吟来大周国,自然听卫长吟的安排。 白离从怀中取出一个玉色细颈小瓶。他打开瓶塞,迎风而展——浩大的风,吹着瓶中的粉末,洒向前方,洒向雪女。 今日大风,是那位“秦月夜”的神秘人,为他们提前算出来的。 白离带瓶子来树林,是卫长吟安排他,为雪女下最后一次药。 最后一次药对旁人无影响,旁人甚至察觉不到这方药的存在。但雪女常年泡在药罐中,体质早已与他人不同。这最后一次药,对雪女来说,是致命之毒。 此药深入骨髓之际,雪女早已无救。 而在雪女无救之前,白离跃跃欲试地揽了这个今日下药的活计—— “都别和我抢。我要和雪女打一场……我要看看,她现今的武力,到哪一步了。” -- 金州城中,山贼们纷纷撤退出东市,带着装银钱的牛车,往城外逃去。 有一人在其中,忽然提醒道:“这条出城路,是小公子提供给咱们的。头儿被小公子杀死了,这条路还安全吗?” 乱糟糟中,没人看清是谁说的话。 这些没了主心骨的山贼们本就心乱,生怕东市那些“百姓”追杀而来。呸,什么百姓,那全是小公子的人手。真正的百姓肯定早不见了。 奇怪,他们之前怎么一点也没发现? 山贼们乱哄哄中,改了道:“我们不走那条路,我们换一条路。” 那个开口提醒的人说:“跟我走。” 身后,林夜声音凛冽:“别让他们跑掉。” 山贼们跟上那提醒自己的声音,他们在深街巷中穿行,护着牛车往一个方向逃。他们进了巷子,突然发现前方是死路,而在这时,细悠的笛声响彻天地。 那笛声悠缓,山贼们的心血随之鼓动,气脉混乱。 他们慌然抬头,看到墙头立着一道红衣少女。少女吹笛间,他们气短血热,心头一阵阵的躁动。 他们发现不对劲:“捉了她,她是妖女。” 吹笛的人,自然是明景。 明景立在墙头,用笛声困住山贼。一把匕首从斜刺里袭来,打断明景的笛声。明景趔趄一躲,跺脚嗔怒:“粱尘,你还不动手?” 山贼中,响起清亮的笑声:“这便动手。” “啊——”惨然间,一个山贼被抹了脖子,动手的人,是他们中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一个黄衫少年郎。 他们纷纷醒悟:“你不是我们的兄弟,我们没见过你。” “错,咱们见过,”粱尘又是一刀递出,“咱们昨日谈判时,不是见过了吗?” 同时间,林夜自角楼跳下,跃马而上。 林夜伏在马背上奔驰,斗笠甩开一重乌黑发尾与青色发带。身后跟随的百姓们追着这位公子,听到公子唇间一声呼哨:“诸士听令,不降即杀。” 空气中充斥着杀兴奋后的血腥和弓刀味道,东市的百姓们遍是兴奋与愤怒:“不降即杀!” 被吹到巷子里的山贼们听到了林夜的声音,怆然抬头,听到一众沉冷的应答:“是。” 他们仰头,看到两边墙头、屋顶,站满了黑衣卫士们,有的提弩,有的拔剑。 他们回头,看到林夜纵马而来,雪衣猎扬。被风掀飞的斗笠下,少年双目幽亮,沉稳幽邃,不见方才面对他们头领的怯懦。 四面八方,好像全都是林夜的人手。但是怎么可能? 到这时候,才有人后知后觉,他们被骗了—— 东市中,只有关押誉王世子的那一间屋子,有小公子的人。其他屋子里,都是普通百姓。普通百姓误以为帮手在自己中间,得到了勇气,响应小公子的号召;山贼们也以为小公子的人手在百姓中,以为东市变得不再安全,头领在众目睽睽下死亡,他们慌得逃跑。 林夜用谎言、谈判、金钱,诱发山贼的贪欲、侥幸、惶恐。 谎言密密麻麻织出一道大网,山贼们被林夜赶入了大网中。 此时,响彻天地的笛声、站在墙上的暗卫们,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杀招”。 穷途末路间,山贼们逃无可逃,咬住牙关:“和他们拼了!” -- 东市中,百姓们艰难地和少部分山贼战斗,在窦燕等人的帮忙下,百姓们得救。 窦燕不得不佩服林夜这大手笔,同时她心中疑惑更深:一个自小被养在建业玄武湖畔不见世人的小公子,真的能有这种手段? 这种冷静,这种气概……真的是养尊处优的贵族郎君可以拥有的吗? 混乱中,李微言爬上马背,窦燕听到女子惊讶的声音:“世子去哪里?” 窦燕看去,见是那个丑女,扶住李微言。 丑女是叶流疏。在侍女的保护下,叶流疏从混乱中全身而退,还跑出来搀扶被打得鼻青眼肿、好似又受了点伤的李微言。 李微言抓着一道弓,道:“我去帮小公子杀山贼。那些山贼捆我辱我,害我丢了陛下,我岂能放过?” 窦燕惊讶,肃然起敬:这小世子都手筋脚筋废了,还这么有干劲?不愧是誉王世子……难道南周的皇亲国戚都这么勇猛?自己在北周怎么没见到这么多厉害的皇亲国戚? 窦燕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站错队时,又听到一阵马蹄声,从自己面前驶过。 大风卷尘,叶流疏咬牙,上马而追:“我和世子一同去帮忙。” 窦燕:“……” 窦燕心想:你们都这么勇敢?或者林夜魅力惊人,一夜之间就收服了这些人? 那林夜怎么没收服自己?总不会是瞧不起吧? -- “轰——” 第101节 北部树林的打斗中,棺材被砸到了溪水中。棺材木盖在打斗中,钉子松弛,棺木掀开,棺材朝下闷去,里面的尸体滚了出来…… 阿曾和山贼们同时袭向尸体。 山贼们不装了,连声:“带走那尸体,那是照夜将军。” 阿曾横刀挥去:“休想!” -- 一溪上下流,双方山贼的打斗,在此时都传到了对面。 赵将军这边大吼:“动手——” 雪荔刹那间掠入战场,抓向那个靠在棺材上、被赵将军认为是“陛下”的人。那人也在这时高呼:“救朕!朕是皇帝,朕许你千金宝马,只要你救朕!” 雪荔应付着山贼的攻势,与那自称是皇帝的青年对视—— 雪荔是见过光义帝的。 当日离开建业,和亲团朝光义帝拜别,光义帝祝他们此行平安。 但是雪荔不认识光义帝。 她从不注意自己身边人,不在乎身边人的来去,也不看他们长的什么模样。她分明见过光义帝,却又如同没见过一般。关键时刻,雪荔从自己的记忆中,找不到参考。 然而,雪荔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在落地抓向那人的刹那间,中途改道,朝向另一个被自己看到的“不言不语”的青年。 赵将军大怒:“你做什么?快救陛下——” 雪荔掠到自己看中的青年身边,抬手就解开了此人穴道。而赵将军那一方没料到这人被点了穴道,赵将军本人一怔,见那被解了穴道的青年身子一软,朝后跌去。 青年跌坐在地,形容萎靡,却快速开口:“救照夜。照夜的尸骨,不能落入敌人手中。” 赵将军这才迟疑:“陛、陛、陛下……” 众人弄不清楚状况,那被山贼作伪的装作光义帝的人眼看局势转向,猛地从腰间拔出匕首,朝雪荔刺来。几多山贼都发现雪荔才是他们的威胁,直直杀来。 真正的光义帝被雪荔朝后一推,他撞上树木,跌得头晕眼花间,见那美丽少女凌空飞跃。 山贼们齐围,大风之中,被人看不清、注意不到的粉末吹来,渗入雪荔的皮肤。雪荔分明没有受伤,但她一瞬间感觉到什么不同,半空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一下停顿,便见空棺材朝她砸来。 光义帝高声:“小心——” 雪荔被棺材砸到,落到地上后退数步。她一掌震飞棺材,尘土飞扬间,光义帝看到草叶和木屑一道被少女劈展开,漫漫如扬尘。 目光清寂的少女,脸颊渗血,细密血珠落入她眼角。 光义帝心揪起来,见雪荔身形一掠,抓过旁边一士兵手中的弓箭。雪荔腾身掠空,人在半空中,将溪流另一方水流之中的混战看得清晰无比。 光义帝仰头,看到雪荔搭箭上弦。 飞叶与血流模糊视线,雪荔第一次声音抬高:“杨大哥,我要火——” 踩在溪水中的阿曾,这时候已经发现了另一处的战斗。他自己应付此局,听到雪荔那声后,脑子一顿:火?火! 一山贼偷袭而来,阿曾的剑拔出,刺向水流中的尸体。水流哗啦,各类声音让人头脑混乱,疲于应对。那山贼又反身来维护尸体,挥动的长刀和阿曾的剑在交错间,激起一重火星。 雪荔的飞箭赶到。 飞箭带着势不可挡之威,完美地与火星结合。轰然一下,星火燎原,瞬吞尸体。 卷起的落叶挡住了水流,大火熊熊遮蔽尸体,无人再能认出被火烧掉的尸体到底是谁。 无边的缄默下,满是尘埃的空气中充斥着火烧气息。溪流两侧,两方人马怔看烧起来的尸体,又痴望向那半空射箭的少女。 第57章 少年公子目光哀怨地盯着…… 林木枝摇,岩石间水流湍急。 杂草丛生的河道边,当火苗燃上照夜将军的尸骨时,一切便都结束了。 河道那一边的山贼们,怔然看着从棺木中滚出来、被火吞没的尸体,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完了。 全都完了。 有人试图扑火,被阿曾拦下。 有人仇视那射箭的人,怒目而望——雪荔安然从树木间落地,轻盈淡然。除了她眼角的血,她看起来静雅,丝毫不觉得她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 雪荔不在意周围人那惊艳与畏惧并存的眼神。 她既救到了光义帝,又毁了照夜的尸体,完成了自己对林夜的承诺。在她看来,此事便已终了。雪荔便摸着自己的眼睛——她的眼角方才被棺材磕了一下,此时血流到眼睛里,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周遭风声滚滚,长风吹拂衣裙,风中传来的草木气息,让雪荔不禁回想自己方才感受到的那抹异常。 有什么东西,像灰尘一样,落到了她身上。无病无害,全无异常,感觉就像是寻常尘埃。可那股被风带来的气息,让她觉得熟悉。她应该在什么时候闻到过,她应该有印象。 她只是对自己的过去,总是没有兴趣提不起劲头。此时想来,竟全无线索。 雪荔发着呆。 光义帝也在发怔。 立在山贼与将士间的少女衣着鲜亮,腰肢窈窕容色明媚,自顾自地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中。她杏眼染血,琼鼻朱唇,发辫上系着铃铛与彩绳,正是世间一个寻常闺秀的打扮。 他看到她凌空弯弓、射箭如泓的飒爽一幕,亦看到她飘然落地、捂脸思考的纯然一幕。 纯真与凌厉是同一人,空灵与强大是并存的。 在此之前,光义帝以为世间佳人,大体应是陆轻眉那副端正如古画仕女的模样。 在此之前,光义帝以为女子习武者,大体是宫中养着的女死士那副英武有余、容貌寻常的模样。 赵将军在这时下令:“拿下那些山贼。” 众人惊醒。 将士们去拿下山贼的时候,赵将军犹犹豫豫地来向光义帝请安:“陛下受惊了,臣救驾来迟……” 赵将军不认识皇帝,请安请得非常不安,生怕是假的。而光义帝大约猜出他心思,换平日,光义帝必然会寻借口敲打一番,但眼下,光义帝也没有那份心力了。 他颠沛流离数日,吃尽了苦头,已然憔悴许多。 光义帝摆手。 其举手抬足的雍容气度,让赵将军一下子低头,知道自己没有认错皇帝。赵将军忙和身边副将一同搀扶光义帝,陪皇帝走出将士和山贼的杀戮圈。 光义帝疲惫地靠坐在一方山石上,一边拿臣属递来的帕子擦脸,一边指指雪荔:“这位小娘子是谁?” 赵将军:“是‘秦月夜’中的冬君大人,小公子派她来配合我等。冬君,还不快来向陛下请安。” 雪荔手捂着一只眼睛,露出的另一只眼睛,目光泠泠间,清澈水光倒映着皇帝的影子。 光义帝讶然,一瞬间想到了建业宫城门下一别,那戴着斗笠的少女杀手,和林夜并肩行礼。自己当时啼笑皆非,哪料到过了这般久,冬君又走入了自己的视野中。 旁人皆认为雪荔应该去向皇帝请安,皇帝再宽慰她一番,双方其乐融融,做足君臣和睦的架势。 但是雪荔好像不在意他们看自己的眼神。 她看向一个方向,望着浓密枝叶,拔出了自己袖中那之前一直没有出鞘的匕首“问雪”。 雪荔轻声:“谁在那里?” 如此凶急关头,赵将军不敢大意,忙拔剑保护皇帝。连光义帝都脸色陡白,担忧哪里又有恶徒冒出来。 风吹叶摇,叶声如涛。 他们谁也看不见密密匝匝的树冠深处,藏有什么危险。 然而伴随着雪荔那声问,天地间响起青年人豪爽昂扬的笑声。笑声铺天盖地,震得满天叶落如蝶。 阿曾那一边,有将士们插手后,他心情复杂地摆脱那些不死心的山贼、已经被火覆灭的尸体,急匆匆赶向这边。 阿曾听到了树林中的笑声。 阿曾看向雪荔。 第一次,阿曾在雪荔脸上,看到了认真的神色。 在阿曾的认知中,雪荔武功非常高强。武功极高的人,即使她并非刻意,但当身边没人能威胁到她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走神,发一会儿呆,心神再回来。 然而此刻,雪荔目光静而亮,如临大敌。 树林中的笑声停了,万籁俱寂。 阿曾握紧手中刀柄。雪荔骤然凌空,躲开一把飞叶,众人反应不及,一道人影斜飞入场。众人看也看不清,只听到高空中武器“砰”的清脆撞击声。 下一刻,雪荔落地。 三丈之外,站着一个青年人。 青年身量修长,眉目深邃,嘴唇很薄。他眼中神色雀跃兴味。 他戴着黑色的皮质半指手套,是一种叫“指虎”的武器。指套背部,五根指间各有尖锐的锥子一样的利器。 青年人笑眯眯打招呼:“雪女好哇,我叫白离。” 阿曾眸子骤然一缩:他听明景说过,西域四大刺客中的“白虎”,是霍丘国国王白王的儿子,名字正是“白离”。 白离用半指手套背部的锥刺物轻轻擦着自己脸,弯起眼睛:“你以前不认识我,但以后,你一定会记住我——”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次消失。 阿曾从未见过这样快的身法,他同样发现雪荔如魅影般飘离而走。这样的武功,根本不是他这种层次可以插手的。 阿曾沉着脸,走向赵将军:“保护好陛下。” 赵将军不认识这个戴着斗笠的年轻男子,但是如此关头,也顾不上很多。他联手阿曾,一同让将士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皇帝,生怕那武功高强的白离青年,会溜进来掳走他们的皇帝。 他们再经不起皇帝走丢了。 但是白离并未理会光义帝。白离的兴致,始终在雪荔身上。 他在打斗中,眼睛越来越亮—— 不愧是雪女。 他对她满意得不得了。 第102节 跋涉千里来大周,卫长吟为掀起一场复仇之火。白离为求一个顶尖高手,决战云端。 白离笑眯眯:“雪女,这样吧,你直接跟我走。我放过在场所有人。你是玉龙留给我的,本就应跟我走。” 玉龙。 雪荔不喜欢看旁人总笑……笑得不如林夜好看,那就不要笑了。 雪荔手中匕首差一点刺入白离肩头,青年后空翻避开,听到少女清幽开口:“你认识我师父?” 白离攻势逼近,说话间,雪荔便被击得退后,跌摔在树桩上。白离手上的五指爪刺一下扎入树身,雪荔翻身,半边树木哐然朝地下砸,被人活生生劈开。 下方慌乱躲避,高处绕树,“问雪”和指虎初次交手,皆是近战不屈。 满空落叶淋漓,风声猎猎。 -- 此时,来自东市的战火,已经烧到金州城门口。山贼们争先恐后外逃,林夜放出“不降便杀”的话,陆陆续续,有许多山贼扛不住,向林夜屈服。 而到这时候,城门那边安排的将士才站出来,说接应小公子。 林夜护好自己的斗笠,不让对方将士看到自己容貌,产生一点不合时宜的想法。 他确定自己以前作战时戴着狻猊面具。而见过自己的亲信们,不是死在最后那场战火中,就是被自己带走,充当现在的暗卫跟随。 但是,谁说得清呢?万一川蜀军就是有人认出他了呢? 林夜这边打起精神和将士交涉山贼之事,听到身后风声不对。他倏地回头,喊道:“停下!” 但是晚了。 “咣——” 一支箭摇摇晃晃地,射入了攀墙外逃的山贼脖子里。 被射中的山贼目眦欲裂,目光空茫:“你、你、你……” 他从墙头上掉头栽下。 随着这支箭,山贼们发现自己逃跑无望,一个个认输下跪。粱尘站在林夜身边,他明显感觉到林夜的呼吸变重。 粱尘心想:林夜发怒了。 林夜的目光,穿透斗笠搏杀,看向射箭的人——骑在马上、从后面追赶而来的李微言。 李微言武功已被废,这么近的距离,只有一把弩,能为他所用。 林夜:“谁给他弩的?” 叶流疏骑马而来,恰恰在此时赶到。 闻言,她勒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是她给世子弩的。她以为,世子没了武功,只有这种小弩能勉强一用。 怎么,小公子不高兴吗? 没人敢当出头鸟,李微言则听到了林夜的发问。骑在马上的世子晃过半张脸,遍是脓包的脸朝林夜望来,一双妙目盈盈波动。 叶流疏心中捏汗,生怕李微言一开口,就惹火小公子。但李微言大约对林夜印象不错,并没有面对他人时的那类讥讽语气,只是慵懒:“我爹死在他们手中。” 言外之意,李微言想杀光这些山贼,如何都是有理的。 林夜垂下眼,半晌深吸口气:“投降者不杀。岂能出尔反尔?” 李微言:“看不出小公子是这么有纪律的人。那之前怎么骗我们呢?” 杀都杀了,此时不是算账的时候。 林夜深深看那位世子一眼,吩咐旁边跟过来的某位将军:“这些山贼投降了,你们派人把他们关起来,待陛下回来后审问。” 这位将军一愣。 他觉得小公子吩咐人的口吻,好是理所当然。 但转念一想,毕竟是皇帝的幼弟。可能这类人,天生习惯发号施令吧。 将军便压下自己心头的不满,勉强应下。他见林夜带人纵马仍要出城,忙问:“城外危险。小公子还要做什么?” 林夜:“我的……朋友还在城外,陛下还在城外,我去支援他们。” 林夜淡声:“川蜀军落魄了。这么小的一件事,却让陛下蒙辱至此,再不解决,便要你们拿头来换了。” 将士们面有怒色,却眼睁睁看着林夜带着他自己的人马长行而出,并不好阻拦。毕竟,城中山贼掳押百姓为质,他们不敢下手,还是这位小公子出面解决的。 李微言跟上林夜:“我和你一起救陛下。” 林夜不回头:“世子不要一言不合,再次杀人就好。” 李微言讽道:“听闻小公子被‘秦月夜’的杀手们护送,没想到小公子却有一颗菩萨心,连山贼都不想杀。杀手们听了,该多心寒。” 叶流疏纵马追上:“世子殿下,小公子,我和你们一起去……或许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林夜和李微言皆一顿,微有狐疑:怎可能有用得到的时候?这个女子,有点奇怪。 算了,回来再说。 -- 北部林中,将士们已经拿下那伙作乱的山贼。被护在中间的光义帝,百无聊赖,亦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光义帝询问赵将军和阿曾:“依两位的功夫看,冬君能赢吗?” 赵将军和阿曾都说不出所以然。 光义帝沉了脸,惊讶万分:“那个‘白离’是谁?江湖上有这么号人物吗?” 阿曾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处战斗,紧张万分。他耳听八方,回答光义帝:“这位白离,有些身份,小公子日后会向陛下汇报的。” 光义帝垂下眼:林夜真的来金州了。 不去庐州,去襄州。不走襄州,走金州。不算远的和亲路,被林夜走出了九九八十一难。林夜啊……他为什么要来金州? 上方战斗,白离武功其实是高于雪荔的,雪荔也能感觉到。但是白离却不尽全力,在收着打。他好像只是在试探雪荔的武功,试探雪荔全方面的反应。 雪荔目中宁静。 她并不慌乱,见招拆招。即使发现自己可能不是白离的对手,她心中并无所谓。 白离笑:“你是不在乎生死呢,还是觉得你能赢了我呢?” 雪荔不搭理他。 在这时,林中响起悠缓的笛声…… 笛声悠悠然拂动,带着诡谲的力量,萦绕人心。 阿曾第一时间,以为是明景来了。但是他转瞬觉得不对:一路相处,明景的笛子,吹得分明比这个好。 为什么吹笛子?难道笛子能影响局势? 不可能,他问过明景,以雪荔如今的身法,西域魔笛,根本控制不住雪荔。 阿曾好整以暇,却发现半空中,雪荔的身法忽然乱了。 他眸子骤顿。 雪荔感觉到自己的气神在一瞬间被抽乱,她大脑微空,经脉中血如同火烧,肌肤上密密生起战栗感。不光如此,她的头开始隐隐发痛,心脏被那笛声牵摄,咚咚剧烈狂跳。 高手间的对决,本就是瞬间之事。 白离一掌拍来,如青天爆雷,雪荔避无可避。 那一掌有三重之力,第一重力拍来,雪荔一口血吐出,朝后跌去。她快速稳住自己身形,脚踩到旁边树身上,扶住枝头站稳。 第二掌随后。 雪荔捂住头,感受到隐约的痛感。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她知道! 她根本避不开白离的第二掌,但是白离发现她受到笛声影响,硬生生抽回掌功。内力反噬,激得白离闷哼一声,朝后跌退数丈。 白离摔在树身上,清明的眼睛里浮现血红之色,恨怒道:“谁吹的笛子?给我停下!我需要这种卑鄙手段吗……” 他声如巨浪,扫向整片树林。笛声停顿一下,似被吓到,却仍然战战兢兢地继续。 下方的阿曾拔身而起,朝树林中扫荡而去:“谁?!” 白离发怒,已经知道是卫长吟派来跟着自己的那个手下吹的笛子。 卫长吟根本不信他,怕他打不过雪荔,拿不下雪荔,就让人辅助。然而白离不知道,他只以为那人是卫长吟随意派来的,反正卫长吟总是给他屁股后面派跟班。 但是卫长吟这一次,显然是要不择手段,先拿下雪荔。 急什么?! 雪女的最后一味药已经种下了,卫长吟急什么? 笛声颤抖急促,阿曾去林中扫荡找人。白离满腔怒火,也要冲去把人揪出来。雪荔的攻击从后袭来,激得白离不得不反手去截。 白离看到雪荔面色苍白如雪,眸子清黑染水,眼角的血迹漫到眼中,给她添上许多妖娆之色。 白离:“喂!” 雪荔依然不搭理。 她十分冷静。 她眼睛受了伤,视力模糊;树林中的笛声又让她非常不舒服。时间越久,她的状态会越差。在她差到极致前,她要先解决白离。 她答应过林夜的。 这么厉害的高手,林夜不是对手。她答应过林夜,会保护林夜。和亲一条路才走了多久,她不能任由这样的高手走到林夜面前。 少女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了杀气。 白离:“喂,你可别冤枉我……” “问雪”如月如雪,挥出一道虹光。少女扑向白离,白离手间指虎张开。白离目露厌色和恼色:“我不和你玩了。” 笛声幽微,赵将军紧张万分间,见光义帝脸色苍白。 光义帝趴伏在巨石上,微微发抖,捂住心口。 赵将军一下子慌神:“陛下,陛下怎么了?” 光义帝亦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笛声、笛声……让他有些不舒服。虽不舒服,却可以忍受。但是自己并不通武功,反而身边这些将士是有武功的,为什么他们没有受到影响? 第103节 林中马蹄声溅落。 林夜和李微言等人,纵马疾奔。 天地间笛声幽微,跟随的明景身子一僵,张皇地看向四方树林:魔笛声?这是……属于扶兰氏的魔笛声吧?怎么会?扶兰氏应该灭国了啊,朱居国已经不在了啊。 是她听错了,还是扶兰氏有遗民活着? 马蹄声骤停,林夜捂住心口,感受到心脏的剧烈狂跳。 旁边的粱尘:“小公子?” 林夜摆手。这股痛意,并不明显,他可以忍受。只是奇怪,为什么? 而跟随在后的叶流疏,眼尖地看到李微言身子僵硬,脸颊肉绷。他似在忍着什么痛苦,痛得想弯腰伏倒。但李微言又硬生生挺住,在马背上坐得笔直。 如果不是叶流疏骑马在最后,如果不是叶流疏看到李微言疼得划破他自己的掌心,叶流疏根本发现不了。 李微言面色如常,甚至和其他人一起关心林夜:“小公子怎么了?” 明景这时候如梦初醒。 她将长笛置于唇下,勉强笑一下:“下作手段而已。小公子放心,我能压下去。” 另一道笛声在幽林中响彻,将先前那道压下。 -- 藏在树林中颤巍巍吹笛的人吐出一口血,被强大的魔笛音反噬,知道自己不是后来者长笛的对手。 这人畏畏缩缩地钻入灌木中,听到青年冷声:“找到你了。” 他抬头,看到一个戴着斗笠的青年,压过灌木。 阿曾抬手向他抓来。 那人慌得,连忙再次吹笛,试图紊乱阿曾心神。 但是阿曾不受到影响,何况,天地间,还有明景的笛声渐渐高亢,如鹂鸣林,如凤穿云。 少女的笛声抚慰周遭人的心神,阿曾那一边的追打,让吹笛人跑得跌撞,口边长笛也吹得断断续续。林夜本就受到的影响不多,此时更加不足为虑。 林夜望向树林,余光已经看到了那抹绯然影子:“阿雪。” 林夜等人赶到的时候,白离和雪荔的打斗剧烈时分。 那笛声对雪荔的影响,分明比所有人都多。 白离听到马蹄声,又听到笛声吹得断续,而有另一道笛声响起。他暗骂一声,知道对方的帮手来了,而这个雪女,还对他纠缠不住。 白离眯了眼。 他不想和受伤的雪女纠缠,也不想胜之不武。但是雪女这样倔强,他又有什么法子呢? 白离笑道:“那就先送你半死吧——” 雪荔感觉天地间静下,只有她的心脏咚咚狂跳,不由自控。白离的身形变得缥缈,她受到笛声影响,眼睛又出血,实在看不清。 寸息之间,周遭好像有千万个白离晃动,分不清哪个真哪个假。 雪荔抬眸,“问雪”握在手中,暗自注上内力。她知道自己状态不好,没关系,同归于尽亦是胜。 雪荔无欲无望的眼睛冷淡薄凉,不知恐惧不知后退,哪怕遍体鳞伤,也要拉着白离一起输。 雪荔已经准备要出招了—— 风吹面颊,刮得生疼。只是一阵风,便让人脸颊出血。 血珠子飞溅,飘到雪荔鼻间。 雪荔起初以为是自己的血,但她下一刻看到白离的脸上裂了血。白离亦发现不对劲,伸手捂脸:“风刮出血——” 他面容沉下,顶着那阵狂风,运掌凝气。 下方的林夜从树木间御马而出,隔着数丈距离,看到雪荔和白离的缠斗。雪荔在中间分不清白离在哪里,林夜却隔着距离看得分明,看到白离拍向雪荔眉心。 林夜失声:“阿雪——” 下方的光义帝等人惶然。 雪荔的“问雪”没有挥出,白离的掌法也没有击中雪荔。一个人出现在雪荔身后,搂住雪荔的腰身,将她朝后拖去。同时间,铁扇飞出,斩向白离的手。 风声赫赫,白离瞬退数丈,大笑:“风师……好好好,天下英豪聚于此!今日输给你们师兄妹二人,咱们改日再战。” 白离毫不恋战,说退便退。 他旋身入林,从阿曾手中抢过那个几乎半死的吹笛人,跃入寒林深处。那样高超的轻功,待他纵出好远,将士们才反应过来:“追、追……” 树林之前,林夜握着缰绳的手一僵。 溪流上方,雪荔被一个青年从后抱住。那人控住她的手臂,熟悉的气息,让雪荔没有反抗。 那人眉目含笑,高雅如天人,无奈的笑声让雪荔抬头:“小雪荔,怎么能自伤呢?” 跟随林夜的杀手们怅然而激动:“……风师大人来了。” 林夜目光静寒,僵坐马背。 他看着那位风师大人以风为刃,逼退白离,又在众目睽睽下,抱住雪荔,护着雪荔款然落地。 风摇叶落,青年低头,少女仰头。师兄妹之间的亲昵信任,非他人能比。 本被明景笛声压制下去的心间沸血,重新淋林夜心头,冰凉与滚热何其煎熬。 众人围上去:“那就是风师大人吗?” “风师大人真厉害。” “我怎么觉得,风师大人和冬君大人,看着十分暧、昧……” 好奇的话还没说完,众人便听粱尘惊呼:“公子你怎么吐血了?雪荔快来,我们公子晕倒了——” 林夜在马上坐得端正隽永,他的斗笠被风吹开一角。 在雪荔的目光被吸引过来后,少年公子目光哀怨地盯着她,这才朝后跌退,捂胸蹙眉,施施然晕倒过去。 第58章 “同一种手段,用两次,…… 某方面来说,林夜很了解雪荔。 他赌对了。 一看到他晕倒,即使雪荔自己眼睛视力还模糊着,雪荔仍过来看他。 粱尘咋呼间,和几个身边人将小公子从马上扶下。光义帝那边也过来查看,粱尘特意给雪荔留了个位置。雪荔蹲过来,摸了一下林夜的脉搏。 她没摸出所以然——他的身体状况一向这么虚。 雪荔便握住林夜的手。 此时出来一样变量。 粱尘呼吁众人散开,给小公子留些空隙。雪荔蹲在地上握住那少年的手,长久不动。有一人好奇地跟随在雪荔身后,看到雪荔如此,此人吃了一惊:“这是做什么?” 问问题的人,自然是风师,宋挽风。 光义帝眯眸,看向这位江湖人士。旁边的赵将军欲训斥此人不向陛下见礼,光义帝却摆手制止。 光义帝同样盯着雪荔握着林夜的手,若有所思。 在他们后,李微言和叶流疏,这才慢吞吞地、一前一后地上前。 李微言思考方才自己为何感受到心痛,敌人的花招,按理来说不应该针对自己才是;叶流疏同样思考李微言方才为何受到影响,却装作他没有受到影响。 他为何隐瞒?仅仅是为了不让众人担心? 但是这行人,其实没人担心他啊。 杀手楼这行杀手们萎靡数日,迷惘数日,几乎以为自己等人已被“秦月夜”放逐。此时见到宋挽风,他们颇为激动,认为自己并未被杀手楼抛弃。 他们中有人,便紧张回答风师的话:“小公子闹腾,我们都降不住。只有冬君大人在时,他会听话。” 冬君大人…… 宋挽风挑眉,看了一眼师妹的后脑勺。 师妹没有反应。 宋挽风叹口气,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伸手捂在雪荔眼角处。雪荔被刺一下,另一只完好无伤的眼睛,极轻地眨动一下,侧头看向宋挽风。 宋挽风奇怪:“疼?” ……她有“疼”这种想法? 当着众人面,雪荔不想说自己身体的变化。她只轻轻摇摇头。 宋挽风温和看师妹:“为何握着小公子的手?” 雪荔:“之前我生病,林夜就这样哄我的。” 光义帝等人面色各异,却见宋挽风微微一笑。宋挽风说:“是嘛?可你如今也是个伤员,岂能劳碌,这样吧,我来替你握。” 雪荔松了手。 松手时,她感觉自己袖子被轻轻扯了一下。 那感觉太细微,她低头看向少年素白修长的手指。小公子白色袖摆下,他的手指试探地勾住她手指,怕她不知道,又撒娇一般地晃了晃。 雪荔的心,好像被拨弄一根羽毛。 又痒,又软,又麻,还让人迷惘生乱。 雪荔感到自己心跳快了一拍,她茫然地低头,盯着林夜的脸。少年睫毛浓长呼吸匀称,睡得好是安稳。她心口静湖中“啪嗒”一声,绽了一点火星子。 她有一瞬想凑过去,哄他睁开眼睛,看他那双狡黠的眼中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在宋挽风握住林夜手时,粱尘“啊”一声,感觉自己被什么扎了一下。 粱尘:“……” 什么打了他一下?他低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晕”过去的秀美少年郎。 粱尘扯嘴角,干干朝向宋挽风:“这位郎君,你是不是应该向我们陛下请安啊?quot; 第104节 宋挽风做惊讶:“陛下?” 李微言已经站在外围饶有趣味地看了半晌,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中。 李微言凉凉道:“江湖人士,向来如此。陛下,臣昔日就和我父王说,侠以武犯禁,金州境内,不该有这么多江湖人。” 雪荔捂着眼睛抬头。 宋挽风微笑:“臣不算江湖人吧。臣父亲是金州太守。想来世子殿下身份尊贵,没见过臣。” 李微言上下打量他一番,说话不留情面:“确实没见过。许是你太普通了,以前没入过我的眼。不过不说你,就是你爹,咱们那位‘菩萨太守’,我也没入过眼。如今是虎落平阳,自己落魄了,才知道自己昔日狭隘,遭人讨厌。” 众人:“……” 世子这张嘴,骂人也骂己,真让人不好接话。 好在李微言面对一人时,还有礼数:“臣向陛下请安,护驾来迟。” 光义帝看着李微言这副鼻青眼肿、走路一瘸一拐的模样,便知这位世子在和自己分开后,吃了不少苦头。光义帝慨叹,俯身让李微言起身:“微言,辛苦你了。” 君臣情深间,宋挽风也不得不松开了林夜的手,向皇帝见礼。 光义帝当真是一位仁善君主。 遭此劫难,众人不安,然光义帝自己明明那般惨淡,却安抚众人,还说要嘉赏他们。李微言目光幽幽地打量光义帝,光义帝回头间,又和自己这位堂兄弟双目噙泪,感动万分。 而众人都见过面了,发现他们中,还有一人,是没人认识的。众人甚至不解,这个人和他们全然无关,为何跟到这里。 叶流疏发觉目光都落到自己身上,才盈盈走上前,向光义帝行了一个标准的北周女子叩见君主之礼。 众人色变——“和亲团”中人,在出行间,都恶补过北周礼数。而不属于和亲团的少数几人,则因为金州原先属于北周,他们也非常熟悉北周礼数。 只是如今金州算作南周地盘,没人敢再行北周之礼了。 叶流疏温婉清浅的声音,在寒林中回荡在众人耳畔:“小女子乃北周长宁郡主叶流疏,拜见南周陛下。 “先前襄州生乱,北周与南周生出些龃龉。臣女得知,恐南周陛下因襄州之事而对北周生出误会,也担心小公子对小女子生出偏见。小女子便带了仆从,未禀我国陛下,悄然离京,前来投奔小公子。” 光义帝盯着此女:“你脸……” 叶流疏说得流畅,摸一下自己便是红痕胎记的脸,苦笑一声:“世道不好,小女子只好做些乔装。小女子愿服侍小公子,待小公子醒来,向小公子解释北周与南周的误会。” 脸上的伪装让她做不出太多表情。 但这番言论,已经让人听得感动。 一旁的阿曾,第一时间去看雪荔。雪荔却捂住眼睛在发呆,想来她又一次神游天外,对耳边听到的话并不在意。 李微言冰凉的目光如针,扎到叶流疏身上:“所以,你利用我一路,是为了见你未婚夫啊?” 雪荔的神游天外,被“未婚夫”三个字吸引,落到了叶流疏身上。 光义帝今日一直在感动:“好!朕就让你去陪伴小公子,你如此慧黠,且放妥心思,你与小公子的婚约,两国见证,无人反悔。” 昏迷的林夜,若不是在“晕”,此时真要惊跳一起。 好、好乱。 来了一个宋挽风,本就让他头疼;又来一个叶流疏,还要贴身服侍他,那怎么行? -- 众人返回金州。 金州宋太守和川蜀军的几位将军收到消息,全都来迎皇帝。 东市被救的百姓们听说皇帝车辇回来,全都来围,激动地追着车驾,好多人呼喊: “陛下,陛下代我们感谢小公子救命之恩。” “小公子让我们知道,原来那些山贼并不可怕,我们自己要是能团结,那些山贼关不住我们。” “陛下,陛下,怎么没见到小公子回来啊?” 民心如此,一路逐车,光义帝不得不现身,又迎来御街两旁百姓们的瞻仰欢呼。光义帝微笑抚慰子民,说待小公子身体好了,会让子民见到公子的。 比起小公子得到的拥护,誉王世子李微言那边,便冷清很多。好些人路过,还要翻一下白眼:他们在被关期间,没少被这世子嘲讽过。 李微言压根不在意——因为皇帝喜欢他。 光义帝亲自拉着他,一道坐上车辇,与他闲话家常。之后,光义帝这一次带足了人手,又和誉王世子一道回了誉王府,去看那块碑石。 当日傍晚,筵席庆贺之后,宋太守是最后一个见到许久不归家的儿子的人。 宋太守露出诧异神色,似奇怪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宋太守还未开口,宋挽风便抓住雪荔,声称要带着师妹一同住回家。 雪荔想着林夜。 站在太守府邸前的巷道上,宋挽风哄着雪荔道:“我知道你如今在和亲团中,但是小公子生病,长宁郡主既然来了,你凑过去做什么?” 雪荔:“之前我生病……” 宋挽风笑叹:“小雪荔,不要打扰人家未婚夫妻啊。他们日后要成亲,事关两国结盟,如今正是培养感情的最好机会。你不见连南周皇帝都默许了吗?” 雪荔怔忡。 小公子见到未婚妻了,还会想要天上的仙女吗?她还需要帮他找天上仙女吗? 宋挽风见她不语,奇怪看她一眼。 他觉得她不理解,她从来不理解世间所有交际与感情。但是这一次重逢,雪荔好像和过去不太一样了……比如他此时粗陋的解释,她没有质疑。 她是懂了,还是……那位小公子,改变了她一些呢? 宋挽风失笑。 他想怎么可能呢。 “无心诀”下,他不能让雪荔生出任何情绪,小公子怎可能做到他十多年都做不到的事。 雪荔此时无精打采,只能是因为“无心诀”了。 宋挽风知道如何与雪荔相处,知道自己必须直白,她才能懂:“好久不见,师兄格外想念你。我给你带了许多礼物,有许多话要和你说。你不要去见小公子,你跟师兄回家住。 “师父身死之事……我已经知道了,却一直因师父生前交代的任务而回不去,害你受了很多委屈。我会和春君联络,让他撤销对你的追杀。我也会和他们解释,你绝不可能杀害师父。” 他抬起手,本想碰一碰她,又想起她五感敏锐,不喜欢被人碰触,手便顿住了。 他琥珀色的瞳孔中,映出她受了伤、眼角泛红的杏眼。雪荔清晰地看到宋挽风眼中的惊痛与疼惜色。 她怔然望他。 十八年人生,雾罩山岚,她宛如白活。 她从不知道宋挽风怜惜她,不知道宋挽风见到她受伤,会伤心。 雪荔垂下眼:“你可以碰我。” 宋挽风愣半天,试探地用手在她受伤的眼角旁轻轻擦了一下。她果然未躲避,他便露出既欣喜、又怅然、还苦涩的神色。 这般神色过于复杂,雪荔便又有些不懂了。 宋挽风将她搂入怀中,轻轻抱一抱她,柔声:“没关系,雪荔。这一切……很快会结束了。我会带你走,我不会让人伤害到你。等这些结束后,我们去找师父,我们永远在一起……” 雪荔便想起一事:“师父尸体有问题。” 宋挽风一顿:“嗯?” 雪荔:“我去了南宫山,发现……” 斜后方一条巷外传来少年尖锐的惨叫声,那声音好熟悉,她转肩看去。 她看到了站在屋檐上龇牙咧嘴的粱尘和明景,那两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察觉她目光,两人一道向她热情挥手。 二人沐浴黄昏余晖,看着好生灿烂。 宋挽风在旁不动声色:“你的朋友们?” 雪荔不吭声。 -- 而粱尘那一方,龇牙咧嘴,当真不怪他。 都怪林夜。 叶流疏得到皇帝特许,来照料林夜。林夜屋前,却排排站了许多暗卫,不断地说什么大夫说了,小公子要静养,不能见外人。 前后脚功夫,光义帝那边也派人来请小公子,问候小公子有没有醒过来,光义帝要召见小公子。 前屋热闹、暗卫头疼时,林夜已经换身衣物,催促粱尘与自己一道出门。 粱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便乐呵呵跟着去了。阿曾猜到林夜要干什么,一眨眼就躲得没了影。从后门翻墙时,林夜和粱尘又遇到了从街上回来的明景,明景好奇问他们一声,明景便也被林夜抓着一起走了。 半个时辰后,三人趴伏在太守府外的屋檐上,拿着窥筩(望远镜)观察太守府门前动向。 热风吹拂,日头余晖高悬,粱尘和明景蹲在屋檐上,皆有些木然。 明景奄奄得如被霜打:“这就是你说的‘要事’?” 粱尘热晕了:“我是不是快中暑了?” 只有林夜捧着窥筩,一直看太守府。 粱尘不理解:“我们为什么要像做贼一样啊?直接让雪荔不要走不就好了。” 明景很有想法:“你不懂。如果我哥哥来找我的话,我肯定和我哥哥走。你们只是朋友,哥哥可是家人啊。” 林夜心头一顿,口上镇定:“认识的时间久了点,知人知面不知心,未必是家人。何况,倾盖如故,白首如新,这样的话,你们没听说过吗?” 明景:“我来自西域,我是个中原白丁,我听不懂。” 粱尘:“我是听懂了,但又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意思,而没有听懂。” 林夜谆谆善诱:“试问,我的‘和亲团’中武功最厉害的人要被她师兄拐走了,那怎么行?阿雪那么乖,别人说什么她都信,我却看那个宋挽风不是好人。什么好人,会在师妹被人欺负半年后才登场啊?我格外关心‘和亲团’中每一个人的安全……” 粱尘:“你关心我的话,就别让我陪你晒太阳了呗。” 明景娇滴滴:“小公子关心我的话,帮我找些男人,我想生孩子。” 林夜手中“窥筩”一抖,他忘了监视,扭过头,睁大眼睛看向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明景。粱尘同样惊呆了,并面红耳赤:“你你你,你羞不羞人啊?” 明景奇怪。 明景道:“你们想清楚哎。我们扶兰氏灭国了,朱居国没了,我不得重建吗?我是扶兰氏遗留的唯一血脉啊,你们知道我有多珍贵吗?我得生好多好多孩子。” 她说话时,提到“唯一血脉”,微有迟疑。 第105节 她想到先前自己跟随林夜去救光义帝时,林中那抹笛声。 世间吹笛人千千万,但扶兰氏的“魔笛”可以驭人御兽。那道笛声对雪荔产生影响,对小公子产生影响……为什么没有对其他人产生影响呢? 那是“魔笛”吗? 如果是的话,扶兰氏还有人活着吗? 林夜眸子微闪,也想到了林中的笛声。粱尘没想到,粱尘沉浸在明景的雄心壮志中:“你是打算靠你一个人,生出一个国家的人来?” 明景手叉腰:“怎么,不行吗?” 粱尘震惊地上下打量她,少女娇小,面孔稚嫩,却如此、如此强悍。 林夜哈哈笑,镇定地拍明景的肩臂:“我看好你,有如此雄心,一定会成功的。” 明景面容绯红,朝小公子嫣然而笑。她正欢喜英雄所见略同,却听粱尘喃声:“当你的男人,好辛苦好可怕啊啊啊……” 他被明景追打。 林夜:“别玩了,他们出来了。” 三个人便一起蹲下,轮换着拿窥筩盯人。三人知道雪荔武功高强,便不敢靠近,只有借着窥筩,才能弄清情况。 粱尘嘀咕:“我还是不懂,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 明景悄悄看林夜,小声:“为了雪荔啊。” 粱尘:“为什么?” 林夜抿唇。 晚风吹拂衣袂,发带擦过脸颊时,碰到他眼睛,为他眼睛蒙上一重雾色一般的昏光。这种昏色短暂地遮蔽眼睛,就像试图蒙蔽他的五感一般。 他同样困惑。 他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又为什么非要做贼?他明明应该和叶流疏互相试探,或者去见光义帝,他为什么要站在数条街外的屋檐上,悄悄尾随雪荔。 这样很讨厌。 对于一个聪明绝顶、事事有筹谋的少年郎来说,他讨厌这种不受控的感觉,可他无法停下。 二人听到小公子沮丧而空茫的声音:“我不知道……” 粱尘要追问,明景拉拉他衣袖,让他不要问了。 三人站在屋檐上,沉默地观看,林夜一会儿沉下脸:“他摸她脸了。” 明景:“什么?雪荔会让人摸她?我不信,我看看。” 粱尘也去抢窥筩。 林夜心烦,坐在地上把窥筩扔给那吵闹的二人。他垮着脸生闷气时,听到两个人大呼小叫:“哎呀,他抱她了啊。” 林夜大惊:“什么?” 他立刻抢过窥筩看。 这一看之下,气血翻涌,热流如电涌上心头。他一瞬间气血太急,心脏骤痛,不觉弯腰捂住心口。 林夜忍着那腔心口的刺痛,刺痛感眼见要流遍全身。他越是着急,心口越闷,气血越是不足。转眼之间,他便看起来虚弱万分。 林夜暗道不好,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倒下去。 林夜:“他们在说什么?” 两个跟随的少年摇头不知。 林夜长不出千里耳,听也听不到,看那二人贴得那么近,只是着急。 林夜干脆翻墙:“再凑近一点。” 粱尘:“再凑近一点,就会被雪荔发现啊。” 林夜:“不管。我自有法子。” 三人只好凑近,为了听清那二人的话,三人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粱尘和明景挺小心的,但林夜此时状态分外不好,一次翻墙时,差点从墙上摔下,让二人心惊不住,齐齐守住小公子。 他们最后,仍未听清雪荔和宋挽风在说些什么。 雪荔听到细碎的声音,便扭头朝不远处的屋檐看去。那边的粱尘只觉得小公子灵敏非常,在他腰上重重一推,把粱尘推到前面。而林夜生怕雪荔发现自己,他朝后一翻,便从屋檐上翻下,掠入了巷子里。 于是,墙头上,粱尘和明景干笑着,朝雪荔打招呼。 雪荔仰着头望他们。 明景觉得自己这样子好傻,脸颊滚烫,硬生生扯起嗓子朝太守府前大喊:“雪荔,我来找你玩——要不要一起逛街啊?” 雪荔愣住。 粱尘也跟着大喊:“我我我路过,给小公子买药!” 太阳余晖已落,天边绯红烟云消弭,华灯零零散散在四方屋檐上点亮。那大喊大叫的两个少年在屋檐上跳动挥手,何其活跃。 雪荔的眼睛,被蒙上一重华灯状的浅光。 她耳边听到宋挽风问“是不是朋友”。 宋挽风被两个少年的吼声吓了一跳,摸摸耳朵,失笑道:“怎么回事?他们不知道你武功很高,根本不需要他们这样喊,你也能听到吗?” 宋挽风思忖:“这样看,并不是朋友啊。” 雪荔垂下眼。 宋挽风:“走吧,天暗了,咱们回府吧。你不是要和我说师父吗?” 雪荔“嗯”一声,她看到粱尘和明景的身影不见了,想他们大约跑开了,便跟上宋挽风。但是进府前,鬼使神差,雪荔又朝后方望了一眼。 这一次,她看到粱尘和明景又一次出现在屋檐上。二人没有面朝她的方向,而是相向而站,面色凝重。 粱尘和明景着急间,忽听到很轻很淡的少女声音:“怎么了?” 二人一惊,这才意识到隔着很远距离,雪荔用内力传声,和他们说话。隔着两条街……雪荔武功实在好。 粱尘和明景:“公子吐血晕倒了。” 二人以为林夜翻身到巷子中等他们,结果他们跳下墙,便见墙头血如梅花溅落,花下少年奄奄一息,怎么也唤不醒。 这、这是要先找大夫来,还是先带公子走啊?公子此时,承受得住挪动吗? 二人争论间,便感到一阵风落,宋挽风和雪荔一道出现在了身旁。 宋挽风用怪异而无奈的眼神看着他们,雪荔则跳下屋檐,跪到了林夜身边,将林夜扶了起来。 昏光长巷间,雪荔抱住少年公子,抚摸他心脏,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次不是假的。 雪荔抬头看宋挽风:“我送林夜回去。” 此时此刻,宋挽风看着雪荔乌黑的眼睛,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只好点头,雪荔和林夜身影如魅般飘开,宋挽风看着林夜的这两个手下。 宋挽风:“同一种手段,用两次,真的不累吗?” 明景被青年看得脸红,颇有些不好意思,支吾不答。粱尘则仰头,朗声挑衅:“管用就行。” 他一知半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感觉到宋挽风和林夜的敌对。管它是什么呢,他肯定向着林夜啊。 运筹帷幄的小孔雀,天生肆意,豁达灵慧,带给身边人安全与快乐。小孔雀从没有得不到的。如果小孔雀得不到,粱尘就帮忙。他见不得小孔雀不好。 第59章 林夜茫然:“才几日不见…… 最终,雪荔还是握着林夜的手,陪坐在病榻前。 屋廊上的灯笼光投入一丝光,又隔着内外间,那光也微弱不堪,在窗上映出竹柏的斑驳影子。雪荔看到极弱的光落在林夜脸上,屋中无灯,润玉笼绡,荼蘼如雪。 那光停在他的浓长睫毛上,她又疑心那是萤火虫。她伸手欲捕萤火,手递到他脸前一寸,感受到他微浅的呼吸。 他睡得安然。 发冠摘了,外袍褪下,掩在厚实被褥中的少年公子面白如玉,乌发如绸。若没有他睁眼时那份过于闹腾的性情,安睡时的林夜,好是乖巧昳丽。 雪荔早已意识到,他生得好。只是玉骨青青,颓然半枯。 他藏着一身秘密。 比如此刻,雪荔能听到屋廊上叶流疏和内宦使臣面对暗卫们的拉锯战。来的人都想见林夜,但是暗卫们拦着,应当是林夜不想见。 雪荔想:真奇怪。林夜不想见他未婚妻吗?那他下午时还和粱尘他们跑去街上找她? 应当是找她吧。 不然他生着病,为什么跑去太守府? 雪荔轻问:“你找我做什么?” 沉睡的林夜自然回答不了她。 寂静中,外面的争执声弱了,脚步声杂乱远去,雪荔握着林夜冰凉的手,开始感到一丝……微弱的伶仃感。 少了林夜的活泼,这间屋子空旷寂寞,雪荔有些不想待了。 雪荔为林夜传输了点儿内力,想他应当养上两日就好了。雪荔这才起身,跃窗而走。雪荔踩着树枝和屋檐走在高处,快要出府时,她听到了一道自己曾经听过的脚步声停在这座府邸外。 雪荔朝下望去。 府前两盏大灯笼下,在叶流疏和光义帝的人离开后,林夜府邸又迎来了一位客人。这位客人,雪荔已经不记得他样貌和名字了,但是她认出了他的脚步声。 来人分明是个走江湖的,粗声粗气,却谦卑:“小公子在府上吗?请、请向小公子通报一声,孔老六有事求小公子帮忙。” 孔老六。 雪荔站在屋檐上,根据下面那人和守卫结结巴巴介绍他自己的话,雪荔才恍然想起来:是那个第一波试图劫走林夜的江湖人。 那波江湖人当初被“秦月夜”抓住关押了,浣川之后,雪荔就没有见过。雪荔还以为孔老六要么死了,要么逃了。 这座府邸,是光义帝临时为林夜批的府衙。门前的守卫由两名杀手充作,这两名杀手显然认识孔老六。昔日的旧仇涌上,二人对这个刺杀过小公子的人没有好感。 一人没好气:“公子不见客。” 孔老六低着头:“秦月夜的人不光无辜杀人,连我面见公子,都要阻拦吗?” 两位杀手一愣,另一人大怒:“当初浣川客栈,你逃跑了,小公子说不管了,我们就当没这回事,放你们一马。我们何时无辜杀人了?公子确实不见客。你想刺杀公子,以为我们会让你使花招?” 第106节 孔老六猛地抬头。 他胡子拉碴,眼眸赤红,眼中的恼恨意让两个杀手警惕。 孔老六朝前走一步,喷出的气息让他胸口起伏,说出的话如六月寒霜:“使花招?谁使花招,还不好说!我有两个朋友,从襄州后就失踪了。我们最后一封联络信,那两位朋友跟我说,他们跟在‘秦月夜’后面,想跟着‘秦月夜’一同杀公子。” 杀手们大惊。 二人连声:“胡说。‘秦月夜’收到的命令,一直是保护公子。如果我们要害公子,为什么要阻拦你?” 孔老六睥睨着他们,冷笑:“我懒得和你们说,我要见公子。我当时确实袭击过你们,但我从来没想过杀公子。我只是不想公子去和亲,何况公子和我解释后,我也再没有动过其他念头……但我那两个朋友失踪,最后见过的人是‘秦月夜’的人,这是实打实的。” 南周和北周的恩仇历历在目。 南北江湖客之间的仇怨亦难化解。何况杀手楼这样跟随朝廷的江湖组织,恐怕北周江湖客,亦未必瞧得起。 孔老六:“说不定就是你们明面上说保护公子,其实打算杀害公子。我的两个朋友撞上了,你们就杀害了他。你们如果说我错了,就让我见公子。 “我不相信你们,我要见公子,让公子帮我找我的两个朋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好端端的两个人,纵是死在了襄州,也不可能尸骨无存吧?” 他说的那般愤懑,让守门的两个杀手都生出疑惑。 二人心中不安。 “秦月夜”多日来对他们不管不问,襄州事后他们再无法联络上层……这一切,本就是这一行人心中日益生根的一根刺。冬君来去神秘,襄州城有追杀公子的江湖客。那些人中,真的没有“秦月夜”吗? 无碍。 如今冬君回来了,风师也来了。如果其中有误会,他们应当可以解释。 二人便犹豫着,决定让孔老六去见林夜。唯一的问题是,林夜当真在生病。即使他们放孔老六进去,林夜也醒不过来。 二人商量:“要不,让阿曾郎君出面吧……” 高处的雪荔,身子掩回枞木间,看下方府邸门口,孔老六抹把脸上的灰污,跟着两个杀手进府。 雪荔闭上眼,兀自沉思:孔老六的两个朋友,在襄州失踪了吗? 尸骨无存的那种失踪吗? 而恰恰,雪荔还知道一个人尸骨无存的失踪——玉龙楼主。 这两者,都和“秦月夜”有关。这两者,会有关联吗? -- 宋挽风等了雪荔一夜,生怕雪荔一去不回。幸好半夜时候,宋挽风听到院中风声过,这才放下心,知道雪荔回来了。 他坐在屋中一片漆黑中,垂下眼皮,露出沉思的神色时,唇间微微带一分笑。 黑漆屋中突兀响起一道四秩中年男人的声音:“你回来金州做什么?” 宋挽风抬眼皮,看向屋中另一个人,金州的父母官,他的父亲,宋太守。 宋太守漠然道:“你当初选了玉龙,就不应该再和我有联系。江湖官府从来两别,莫以为你们北周江湖朝廷势力难分,南周就也一样。照夜将军……和你们以为的不一样。” 宋挽风失笑,柔声提醒:“父亲,照夜将军已经死了。” 宋太守一怔。 宋挽风起身,他轻功甚高,在江湖人眼中都走路无声,更何况在宋太守这个不通武艺的人面前。在宋太守看来,他这个不熟悉的儿子,就像黑夜中的魅影,无声而去,飘然而至,摸不透心思。 宋挽风温温柔柔:“父亲,我理解你。当初金州城破,落到了南周的照夜将军手中,你吃足了苦头,脊梁骨也被打断了。从那以后,你虽为太守,却畏惧照夜将军至极,根本不敢管金州事务。 “可是如今照夜将军已经死了,父亲总该振作起来。” 宋太守静谧坐在昏暗中。 他平静重复:“我是问你,你来金州做什么。如果无事,你就离开这里。” 宋挽风沉默片刻。 他轻轻笑:“离开……你觉得我是杀手,就会杀害你的子民。我走到哪里,就会给哪里带来灾祸?” 宋太守:“我从来不管‘秦月夜’的事。我只知道,‘秦月夜’每一次出手,都会带来腥风血雨。玉龙如此,你如此,雪女也如此。你们都是一样的人,我管不了你,但我身为金州父母官,绝不会任由你们在金州境内作恶。” “作恶……”宋挽风喃声。 宋挽风蓦地回头。 黑暗中,青年温雅的面容酡红,双目赤红间带恨:“当初是你抛妻弃子,撇下我和娘亲,只顾着你的子民。若非师父救下我,我早就死在战乱中了。娘亲死于你的心凉,我活下来,让你这样不安? “你亲手把我交给‘秦月夜’,又觉得我是杀手,不配为你子女。你觉得我回来金州,就是要毁掉你的基业?父亲,你未免太看得上自己了吧。” 宋太守冷漠无言。 良久,宋挽风收敛情绪,嗤笑一声。他伸手抚摸自己的脸,摸到一脸水渍。 他嘲弄:“也许就是这样,师父才不让我练‘无心诀’……” 情绪太多太偏太狭,是“无心诀”大忌。在玉龙眼中,雪荔是天生的习武奇才。他不是。他无论如何努力,师父眼中,最重要的,只有师妹。 可是……玉龙死了。 而宋挽风和雪荔的人生,还在继续。 玉龙留下的残局,还桎梏着宋挽风和雪荔。 半晌后,宋挽风平静下来,淡笑着和宋太守说:“父亲放心吧。我这一次回来,是为了我师妹。我只想带走我师妹。你的事,还不到时候呢。” 他微微笑,慢悠悠:“爹如果不想我在金州多待,爹如果觉得我是黑暗中咬人的毒蛇,那就帮我劝劝小雪荔,让她赶紧跟我走吧。东窗事发在即,小雪荔不该留在这里。” 宋太守抬眸,黑冷的眼睛看着他:“东窗事发?你果然,另有筹谋。” 宋挽风朝他彬彬有礼道:“我只是遵照师父之意,为师父办事。爹如果不服气,就去找我师父吧……只要你找得到。” 宋挽风飘然而去,堂屋中只剩下宋太守一人枯坐。 宋太守闭上眼,心中涌上万千雾雪一样飘零无根的念头。 玉龙啊……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的玉龙。 那位清风敛月的飘零女子,那位眉淡枕霜的无双佳人。她孤寂地走在雪山中,从起初一人,到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再到后来,她身后跟着太多人。 她在南宫山上,他在金州城中。她枯望远方,他兢业理事。 如今的玉龙楼主声名远播,人尽皆知。然而在很多年前,宋太守记得自己攀上无名孤山,第一次遇到玉龙,那只是一个秀美冰冷的小娘子。 那年她只有十五岁,她抱着一个婴儿,满身是血地站在一地尸骨中。 一地尸血,死不瞑目。官府不曾上山过问,山中人已经死光。 过路的登山的宋太守,彼时只是一介书生,被吓得脸色惨白,跌坐在地。他摔在雪地上,雪地发出“格格”声。枝木间簇簇雪粒飞落,落到书生肩头,让书生打了个喷嚏。玉龙回头看他一眼,迷茫地抱着怀中的婴儿。 书生斗胆说了一句:“小娘子,你的孩子许是饿了。我、我去为你的孩子找点吃的……” 大雪封山,书生没有逃走,而是为婴儿找来了一头奶鹿。那年山洞昏而冷,书生和玉龙一同待在山洞中,呆呆看着玉龙怀里的婴儿。 书生问:“她叫什么?” 少女清幽:“不知道。” 书生:“那小娘子如何称呼?” 少女:“我是青龙……” 书生没听清:“什么?” 那少女停顿了一下,改口:“我叫玉龙。” 午梦千年,窗阴一箭,近二十年光阴转头空。如今宋太守独坐屋中,观望各方人马在金州的登场。 平生故人,已去万里。余下残魂,饮尽枯荣。他没有过问,玉龙为雪女,留下了怎样的一局棋。他的儿子宋挽风,又在中间,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 次日,宋挽风和雪荔用午膳。 午膳简单,因宋挽风自己没太多食欲,又知师妹对万事万物没兴趣,便也懒得张罗。雪荔看眼桌上的两三道菜,便想起平日每一次用膳时,林夜那夸张的膳食。 他自己吃不了多少,却偏爱热闹,最后拉着所有人一道。 门被人“笃笃”敲。 窦燕声音在外:“风师大人?” 屋中,雪荔看向宋挽风,宋挽风朝她颔首笑:“你说师父尸体不对,我便让窦燕过来一趟。我那时候不在山上,对师父的事情不清楚。冬君总比你我知道的多一些。” 窦燕进屋后,先向宋挽风行礼,再向雪荔行。 窦燕低着眼睛不看雪荔,只怕自己一看,便想到姐姐的惨死,会因自己的仇恨,露出不合时宜的表情。 宋挽风用手揉额头,靠着墙面:“你们说吧。” 雪荔观察宋挽风:一夜过后,他在自己家中,却好似没有休息好。他看起来很疲惫苍白,眼尾也有些红。他不舒服吗? 雪荔收回目光。 她向屋中两人说起自己看到的南宫山上尸体的异常,并关注着两人的反应。窦燕震惊非常,宋挽风则微微失神。提起玉龙的死,宋挽风便似不想多听,闭上眼,可颤动得厉害的睫毛,可见他的心中不平静。 窦燕面色凝重,进屋之后,她终于愿意看雪荔一眼:“雪女大人还记得那尸体的模样吗?” 雪荔点头。 宋挽风看她一眼:她竟然会去记。 窦燕浅笑:“那雪女大人说吧,我根据大人的描述画一幅画,看看这具尸体到底是谁。” 半个时辰,雪荔在旁偶尔清泠泠地说两句话,告诉窦燕尸体的特征。窦燕低头作画,笔下窸窣不住。宋挽风一直靠墙而坐,沉默无比,一句话也没有说。 好久,雪荔道:“好了。” 宋挽风这才起身,去和雪荔一同看画像。 窦燕不愧是冬君,她笔下的女子,和雪荔在南宫山上看到的尸体,有九成像。那女子鲜妍如生,发浓脸白,眉骨低颧骨高。这女子不算好看,更和真正的玉龙相差甚远。 宋挽风蹙着眉。 窦燕观看良久:“这个人,不是‘秦月夜’的人。‘秦月夜’没有这号人物。” 雪荔眼皮微颤。 宋挽风以为雪荔不懂,他一边听窦燕说话,一边向雪荔解释:“冬君处理各类杂物,每年会登山拜访师父。她对‘秦月夜’楼中人,记忆深刻。我原本也记得……只是我和师父吵架后,便不过问了。” 吵架? 第107节 雪荔茫然片刻,才想起一件旧事。 但她此时并没有揪住那件旧事不放,而是向窦燕确认这女子的样貌。 窦燕分外肯定:“杀手楼分为四部,每部又各有三道,每道下再有数十名弟子。我曾陪春君整理过楼中档案,我确信这个女子,不是楼中人。那便奇怪了,这人死在‘无心诀’下……这世上会‘无心诀’的人,应当不多吧。” 她狐疑的目光,在雪荔和宋挽风二人身上转。 雪荔则忽然问宋挽风:“你离开这么久,到底执行什么任务?” “师父交代我的任务,杀几个人,”宋挽风微笑,“小雪荔,我们的任务都是不能向别人泄露的。” 雪荔:“你在金州吗?” 宋挽风一怔。 雪荔目光笔直:“你若在金州,金州城中杀手楼执行过的任务名单,你是否能拿到?” “我应当可以,”宋挽风缓缓说,“不过,你怀疑什么?” 他用奇异而幽亮的眼睛打量她:她竟真的在思考师父的死亡真相。 她真的在乎吗? 雪荔垂着头,轻声:“我有怀疑。” 她却没说她怀疑什么。 玉龙的尸体失踪了,而孔老六的朋友在襄州城见过“秦月夜”的杀手后,也失踪了。她怀疑不只一个人失踪了。失踪的人,一定会有去向。找到这个线索,便能找到师父。 窦燕不可信,林夜未必可信,宋挽风也未必可信……她其实不信身边任何一个人。当她想查师父的生死时,她便要对身边人学会保留。 毕竟……雪荔捏了捏自己的指甲。 她记得救光义帝那日,来自霍丘国的白离不知道给她身上带来了什么东西,让她心痛欲绞,头裂欲炸。事后想来,那也许是药。而那种药,她非常熟悉。 年年月月日日,她都浸泡在那种药中——那种玉龙为她准备的药。 她已经很久不用了。 如今,那味药,为什么再次出现了?它再次出现,代表着什么? -- 林夜那一方,正拥被而坐,和阿曾、粱尘、明景三人面面相觑。 那三个探病的人无话可说,只见林夜一人痛心疾首,捶床而叫:“两个时辰了!窦燕被叫过去两个时辰了也不回来……你说,他拉着阿雪,到底有什么好说的?” 林夜双目泛空。 他喃喃自语:“不就是好久不见吗,叙旧需要这么久吗?粱尘,你要是和我很久不见,你有这么多话想和我说吗?” 不等粱尘发表意见,林夜就自己下了结论:“哪有那么多话?阿雪又不爱说话……总不会她只是和我无话可说,见到宋挽风,就成话篓子吧?” 他想到雪荔会围着宋挽风说话,心中便难受非常。 他想到雪荔会用信赖的目光望着宋挽风,会对宋挽风露出笑容……不肯被他碰被他抱的人,如果对别的人露出笑容,他会呕死。 粱尘抬眼,看林夜这副不悦模样,再想想宋挽风那副高洁清雅的模样。粱尘忍不住说句公道话:“你病了。” 林夜抬头。 粱尘:“你确实好看,也确实光鲜。但是你身体不好,病容总会有些影响。而宋挽风不只是雪荔的师兄,还是一个健康的成年男子。” 林夜打断:“我也很健康。我、我马上就及冠了。” 阿曾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 林夜憋回去,朝粱尘哼下巴:“你继续说。” 粱尘摊手:“我说完了啊。我就是觉得,你抢不过宋挽风。” 粱尘心想,咱们还是想想和亲的事,想想那个叶流疏怎么回事的事,想想你该怎么和光义帝解释你出现在金州的原因…… 林夜振振有词:“我一个人可能抢不到,但是这里这么多人呢。你们难道不反省一下,我们阿雪对你们有没有感情?” 林夜扫他们一圈,嫌弃道:“怎么就没人像我一样努力?你们知道阿雪那种顶级武功高手的存在,对这个队伍有多重要吗?你们知道那种永远被人保护的感觉有多安全吗?你们不知道,你们只想着自己。” 三人:……难道你想着我们? 林夜:“虽然你们在阿雪眼中都不重要,但是沙子多了也是龙卷风呢。” 三人:沙、沙子……他们是沙子? 林夜大义凛然道:“所以,你们这些平时不努力和武功高手打好关系的人,赶紧去和阿雪打好关系。最后,我力挽狂澜,帮我们和亲团挽留这绝世高手。” 粱尘嘀咕:“我们又不是要去当武林盟主,要什么绝世高手……” 林夜的目光立刻朝他横过去:“就从你开始吧。你现在立刻去找阿雪,别让那个宋挽风总缠着阿雪。等你把阿雪哄出来,就给我发消息,我立刻到。” 林夜很有计划:“咱们一天站几波岗,耗也耗死宋挽风。” 粱尘:“……” 阿曾沉重地叹口气:“去吧。不然我们要在这里坐着,被他再念上半个时辰。” 粱尘悚然一惊,连忙推门而出。 阿曾这才和林夜说起孔老六的事,林夜的任性神色一收,沉下面容思考。 明景在旁托腮捂脸,惊叹连连:小公子这变戏法一样的表情,每次都让她敬佩。 -- 如此,雪荔住在宋太守府中,却日日不安宁,有时候是宋挽风找她,有时候是粱尘、阿曾、明景厚着脸皮找来。那三人又不说什么事,就想哄她出府。 雪荔对其他人没兴趣,但是阿曾找来时,她想到孔老六可能和阿曾提过朋友的事,便愿意出府,和阿曾说话。 宋挽风不愿意雪荔和和亲团的人多往来,但是凡事总要徐徐图之,宋挽风只好放雪荔离开。 阿曾戴着斗笠,和雪荔在街上行走。 雪荔扭头看他的斗笠好几次,些许羡慕。她用手揉揉自己受伤的眼睛,视野依然有些模糊。 如果她也戴斗笠的话,是不是就更看不清了? 阿曾见她揉眼睛,便问:“没涂药吗?” 雪荔摇头。 她不解释她为什么不涂,阿曾也不问。阿曾十分尴尬,他实在不擅长和这样的女孩儿说话……林夜何时到? 林夜这几日,确实十分忙。 林夜既要过问孔老六的事,又要应付光义帝,还要和李微言打交道,再琢磨杀手楼的事,白离出现代表的含义。甚至,川蜀军几位将军的上门应酬,长宁郡主叶流疏的每日一堵门…… 雪荔正在斗笠和孔老六之间选择话题,遥遥听到少年清如泉流的声音:“阿雪!” 阿曾轻吐口气。 雪荔扭头,捂着半只眼,模糊地看到街尽头,跑来了三个人。她看到那三个人都戴着斗笠,两个少年郎,腰肢劲瘦;一个少女衣着粉白,裙摆绣兰。 他们都有斗笠,只有她没有。 两个少年身量、斗笠,太像了。连腰下叮叮咣咣的挂饰都好像。 他们好热情:“阿雪!” 雪荔沉默。 等三个人到了面前,雪荔模糊的视线,还没从他们的斗笠上挪开。她判断不出来,但闻到一者有花香,另一者有药香。她便面朝药香:“林夜。” 被她挑中的少年郎,僵硬了。 没被她挑中的少年,震惊了。 林夜茫然:“才几日不见,你都不认得我长什么样吗?我已经这么不重要了吗?” 雪荔:“……” 第60章 摸呗。我是为了以后不被…… 掀开斗笠后,林夜、粱尘、明景三人绝不会认错。 所以雪荔不太懂,他们为什么要戴斗笠。而且……林夜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那种“不太一样”太细微,她一时间看不分明,便盯着他,看了半天。 视线模糊,依然没看明白。 林夜既被她这种清凉又直勾勾的眼神看得面红耳赤,又因众目睽睽下,她认不出他而心中暗自生恼。林夜还有一番自己的架子:阿曾他们看着呢,他不想当众和雪荔吵。 林夜恨恨想:这么没良心的阿雪,我再不理她了。 他掉头便走,走一截,发现没人跟随。林夜回头,白色斗笠如烟笼雾,纱帐后少年声音颇有些气急败坏:“还不走?” 雪荔眼睛轻轻晃了一下。 她便跟随着,朝他走去。而身后的粱尘也要跟上,被明景拉拽住。 阿曾无言地看眼什么都不明白的粱尘:这傻小子,居然还没刚入队没多久的明景看得分明。 粱尘迷惘:“公子叫我们走啊。” 明景:“你好笨,雪荔弄错了你和小公子,你这时候凑上去,不是找公子骂你吗?” 阿曾无言地看眼那娇俏可人的异国公主:好吧,这位小娘子,也没弄明白情况。 偏偏阴错阳差,粱尘恍然大悟,接受了明景的说辞。 明景洋洋得意:“我们自己去逛会儿街呗。” 阿曾:“你们去吧,我有事。” 三人中,阿曾的斗笠笼得最严实,生怕路遇故人被认出。阿曾转身就走,还能听到身后明景和粱尘的争执—— 明景:“我们去街上帮我挑几个看着好生孩子的郎君……” 粱尘震惊:“这、这能挑吗?不怕别人打你吗?” 明景:“提前做准备啊。” 粱尘:“你、你和我们在一起,我们要和亲,你哪来的时间生孩子……还一个国家那么多的孩子……” 明景跺脚:“我肯定是为以后挑啊。现在我哪有时间?” 第108节 她捧脸,快乐畅想未来:“等到我帮小公子完成你们要做的事,小公子答应送一块地给朱居国。我都看好了,我想要庆州。那里草原肥沃,粮食充足。以后我就带着我的孩子们搬去庆州,在大周国的庇护下,重建朱居国,重振扶兰氏。” 粱尘本觉得她天方夜谭,但是她一遍遍说,一遍遍做计划,粱尘便也开始觉得,明景也许是对的。 弱小的国家,夹缝求生,必须依附于强大国家才能生存。她渴望扶兰氏长存,被铭记,被尊重。她跨越千山万水,弃下故土蛰伏仇恨,寻找的从不只是一个“庇护”,而是“生存”。 建业陆氏没有过这样的需求。 粱尘从未接触过,但他在这条和亲路上,渐渐学着认知这方广袤天地。天光云阔,每个国家都在寻求生存的权利。 粱尘便笑呵呵,陪着明景一道去玩。 明景知道这位郎君不是普通的侍卫,似乎在南周拥有很厉害的出身。这只队伍卧虎藏龙,她本是厚着脸皮在和亲团中寻找自己的位置,讨好所有人。此时,明景见这位出身高贵的南周小郎君不嫌弃自己的粗鄙,便也十分欢喜。 欢喜间,明景压下自己心头的那点儿不安:“魔笛”声,可能是听错了。毕竟世间模仿扶兰氏的驭人手段很多,那笛声并不熟练,未必是扶兰氏的遗民。 她自己暗自调查便是。 另一边,雪荔默默跟在林夜身后。 林夜走了一段路,忽然回头,朝她大声强调:“我在生气。” 雪荔耳朵被吼到。 她正兀自走神,冷不丁被他喊这么一句,目光便落到他身上。而他见她终于开始意识到错误,这才哼一哼,继续在前面走,等也不等她。 但是雪荔的脚程,又从不会跟不上任何人。 雪荔默默地观察林夜。 生气? 也许林夜以前生过气,但雪荔从未注意。她如今能够看到旁人的情绪后,才第一次见到林夜生气。好稀奇,永远笑眯眯的少年公子,原来会生气。 生气是什么样子的? 她自己从不生气,认识的林夜又是一贯好脾气。今日这番情形,反倒让雪荔看出了好奇。 雪荔却越看越迷糊:林夜的生气,和她知道的“生气”,看起来不太一样。 因为林夜看着不像是和她闹脾气。 他一路走,一路散财。 雪荔跟在林夜身后,二人从人流少的早晨穿过大半条街,走到了晨间东市中。经过山匪事后,东市恢复生气,正在重建。摊贩和百姓们将此围得水泄不通,而林夜戴着斗笠,他们也不知道走过的林夜,正是他们心心念念感激的小公子。 可林夜依然凭着卓越的交际本事,买了一大堆礼物—— 茶、酒、胭脂、布匹、簪子、玉佩。 琳琅满目间,百货纤丽星繁。只要是林夜看上的,觉得好看的,他全都买下。他一路买,一路雇人,把他买下的物件送回府邸去。 林夜这般豪气,惹得摊贩们眉开眼笑。而雪荔和林夜终于从闹市中挤出,林夜兴致盎然,大有再回头逛一遍的冲动。他一回头,看到的是身后少女清泠泠的眼眸,正打量着他。 林夜又一次哼一哼。 他把自己怀中刚买的荷包丢过去,雪荔接过:荷包中放着一对银坠子,银坠子上雕着兰花枝叶。 雪荔猜测:“要我给你送回府邸吗?” 林夜:“……?” 他神色十分不可置信,主动掀开斗笠来瞪她。 雪荔还在思考:“这是耳坠,你的府邸只有新来的异国小娘子,和真冬君是女子,可以用耳坠。但这只有一双,你总不好一人送一只。所以应该不是送给她们的。” 林夜:“……” 雪荔观察着这对坠子,坠子在日光下闪着银鱼一般的流光,吸引着她的眼睛。她心里生出喜欢,想林夜真会挑礼物。 雪荔道:“那么,就是送给长宁郡主的吧。你要去讨好你的未婚妻吗?” 林夜:“……” 他受不了了,他沉脸道:“我和她没什么关系,能不能成亲都不一定。我不喜欢她那样的,你不要总挂在嘴上,像逼婚一样。” 他很有些委屈:“我都不见她的。你却日日见他。” 雪荔抬眼,惊讶看去。 林夜刷地一下,把斗笠纱帘重新拉下,挡住他容颜。林夜不想自取其辱了:“送你的。” 雪荔怔住。 她低头,看向掌心的银坠子:“为什么?” 林夜看着恹恹不快:“我有钱,我喜欢买什么就买什么。我不小心买了一对耳坠子,看你一身素净真凄惨,送你了呗。” 雪荔:“谢谢。” 她垂下眼,认真地端详自己手掌中的耳坠。她长这样大,没收过女孩子都有的礼物,她连耳洞也没有。但她依然喜欢这样会发亮的物件,这是属于她的,她独自拥有,不与他人分享。 雪荔再次重复:“多谢。” 她妙盈盈的安静眸子望来,林夜怔忡间,便觉得自己心脏好是柔软,想要迫不及待向她屈服,买尽世间稀奇巧物来讨好她。 钱财在外,物是死物,哪里比得上少女的美。 她站在人流外,纤尘不染,眸清肤白。她仰头端详坠子时,日光跳跃在她乌睫和唇珠间。她并未露出笑容,她眼中流动的光,已让林夜望了一眼又一眼。 林夜想:不笑就不笑吧。 不用被逼着笑的雪荔,自由地做她自己的雪荔,才是最珍贵最美好的。 林夜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却又唾弃自己的心软。在雪荔眼眸望过来时,他别过眼,掉头就走。 雪荔眨一下眼,追上他。 过了一会儿,林夜脚步放慢。因他到底身体不好,如今气血反复,多走段路,便有些头晕脑热。他又不肯在雪荔面前做出虚弱的模样,只好走得慢些。 雪荔看出了他的虚弱。 但她不懂。 平时他无病也要叫三分痛,让所有人都顾忌他、伺候他。今日他分明不适,又为何不停下脚步?他要走去哪里?再走些时候,都要走出内城了。 又半刻时间,林夜到底撑不住了,找个借口去喝茶。雪荔和他一道去二楼雅间喝茶,雪荔自作主张,说要请客。林夜居高临下瞥她一眼,甩帘入雅间。 卷帘放下,雅间燃香,雪荔坐到他对面。 楼下人流熙攘,尘嚣张天,叫卖间喧哗鼎沸。不经历战争的金州,不被南周和北周战火卷席的金州,这几年经贸开放,开始欣欣向荣起来。 楼下的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想那照夜将军身骑白马,狻猊面具威武不凡。他孤身一杆长刀,冲入敌方军营……谁知敌人早有预料……” 说书先生,说的是照夜将军最后那场大败之战:去年年末,照夜将军和寒光将军大战于凤翔,中计兵败,近一万大军埋骨凤翔。多亏陛下仁善,并未治罪。却不想今年二月,照夜将军年轻气盛,受不住战败之辱,再次出兵凤翔,就此身陨。 说书先生感慨:“若是照夜将军早生十年,大周就统一了。” 楼上雅间内,熏香缕缕生紫烟。伴着隐约说书声,不知是不是雪荔如今视力模糊,她看到案几另一侧,林夜疲惫地靠着墙,清隽的眉目被笼罩出模糊的影子。 雪荔侧耳倾听楼下说书,想着,就像襄州百姓信任高太守一样,金州这一方,人人敬爱照夜将军。 可惜照夜将军英年早逝。 楼下唏嘘和喝彩声不绝。 楼下说书告一段落,安静下来。楼上雅间,喝了半盏茶后,林夜苍白的肌肤重新有了红润色。他靠着铺着软垫的墙壁,窗边暖风徐徐,拂他发带与衣衫。 出了些薄汗的少年惬意地抿口茶,其慵懒模样,颇有几分浪荡风流。 雪荔仍是安静坐着。林夜转头看窗外景致,不和她说话,雪荔开始感觉到一丝寂寞。 雪荔慢慢挪到窗边,跟着林夜一道看街景。 雪荔忽然指着下方两个在吵闹的商贾,声音清而软和:“林夜,他们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我看不懂。” 她回头看他,正碰上少年似笑非笑的眼神。 林夜手中玩着茶盖,眼皮上掀,波光粼粼的一双眼撩向她。林夜慢条斯理:“一个在说‘聒噪’,另一个在说‘好蠢’。” 雪荔:“哪个在说‘聒噪’,哪个在说‘好蠢’呢?” 林夜回答了她。 雪荔趴在窗口,绞尽脑汁,半天憋不出新的话。 她悄悄觑林夜,见林夜正在看她。这一次,林夜没有躲开她目光,而是目中光华闪烁许久。不知想了些什么,他目光渐渐柔软。 他到底心软了,倾身低语:“骗子。” 雪荔:“什么?” 林夜:“你是看不懂复杂些的表情,但这么简单的表情,你一直能看懂。你以前就懂,没道理现在不懂了。这不是骗子是什么?” 雪荔心头一跳,略微心虚。 她口上却认真:“以前只是一知半解,现在我才真正明白。就像……‘学以致用’。” 林夜哼一声。 他往后靠,一针见血揭穿她:“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学以致用’,但是你想用这种法子找台阶下,我也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雪荔:“……” 被看穿了啊。 雪荔又想一想,揉了揉自己眼睛。她心中数数,听到林夜问:“你眼睛怎么了?” 雪荔一顿。 她捂着半只眼睛,另半只眼睛望向他:“林夜,我疼。” 林夜:“……” 他一时惊怒,不知她是真是假。 她从来喜怒不形于色,不爱做各类表情,也不对旁人的事给予反应。她平时风刀霜剑见得多,大风大雨闯过来,百战不屈。眼角那一点疤痕,就称得上“疼”吗? 可是她真的受伤了啊。 她真的疼,怎么办? 雪荔见他表情变来变去,许是她一直跟着他学习他的表情,此时她懵懂间,意识到自己似乎摸到顺脉了。 雪荔便兀自说:“我认错你和粱尘,不能全怪我。一则,我眼睛受了伤,这几日一直看不太清;二则,你身上气味和平时不一样。” 雪荔静静道:“平时你要么一身药香,要么熏着香料,很昂贵清雅的那种。但今日……” 第109节 雪荔耸耸鼻子,闻了一下,他惊慌地朝后退。雪荔“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林夜睁大眼睛,微微僵硬。 而雪荔捂着鼻子,诚实地看着他:“林夜,你抹粉了。 “你为什么要抹粉?你先前和粱尘说,当小娘子很快乐,你现在依然这么觉得?我以为你在开玩笑,你真的想当女孩子?” 林夜瞪着她半晌。 他忽然自暴自弃,大叫一声后,伏到桌上,呜咽拍桌。雪荔惊疑间,见他从双臂间抬起脸,湿润乌黑的眼睛看着她。雪荔真的从他额上看到被他抹乱的雪白粉粒,正是那类修容的膏脂。 林夜气愤道:“都怪你。” 雪荔眨眼。 林夜:“粱尘说,你有了宋挽风,就不要我了。粱尘说,宋挽风比我高比我好看比我英俊比我年纪大比我武功高。我整日病歪歪,动不动连累你,你是好心才照顾我。” 他告状告得添油加醋,理直气壮。 林夜垮着脸:“我也曾容色冠京华啊。我以前走过街巷,小娘子都朝我扔花,我理都不理的。我文武双修才智双绝惊才绝艳,世人都说我是奇才。我只是生病了……你就觉得我不好。我怎么办?我只好打起精神嘛,涂点脂粉遮遮病容嘛。” 世间情爱总是不讲道理,辗转反侧数日,林夜忐忑半晌,还是纠结着向那涂抹面容的脂膏伸出了手。 他爹娘都没这样嫌弃过他!他被打骂最多的原因是“调皮”,从来不是“不如人”。 此时此刻,林夜自觉自己受了天下的委屈。少年公子浓长的睫毛颤呀颤,额上的一粒白粉随着他说话,而轻轻晃动。 雪荔看得目不转睛。 林夜伸出手腕,本想炫耀自己曾经的强壮。但看到他如今纤细的手腕,他脸皮再厚,也炫耀不下去。 林夜好伤心:“你还认错粱尘和我。什么眼睛受伤,那都是借口。你认不出来,说明你本来就对我不在意。我敢说,如果我易容一下,你肯定认不出我。旁的人都能认出,你也认不出来。” 在雪荔眼中,他漂亮而精致。 精致漂亮的小公子喋喋不休地发脾气,是很生机勃勃的一幕。她一向喜欢看他闹腾,不爱看他有气无力的模样。 如今他这样,她眼睛追随着他,眼睁睁看到他额上的那滴没弄干净的粉粒,随着他的说话,而飘飘然落下,沾到了他的睫毛上。 林夜仍浑然不知,喋喋抱怨。 而林夜一抬头,既怔住,又大受打击—— “你笑了。你竟然笑了!你从不笑的,你不稀得给人一丁点笑容的……阿雪,你这个坏蛋。你看我狼狈,看我倒霉,竟然看笑了?” 他气得头晕眼花。 少女迷惘抚摸自己唇角,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笑了。雪荔一直以为,笑容需要努力做表情才可以。她沉浸自己的情绪中,见林夜跳起来,气呼呼转身要出雅间。 雪荔起身。 林夜连卷帘都没掀开,只觉身后一阵风无声飘过。他的腰肢被人从后点了一下,立即发软发麻。他毫无防备地跌后,雪荔顺手扶住他的肩,将他按坐回此间唯一的小方榻上。 林夜惊讶张眸,看少女俯身而来。 他膝盖在榻木边缘磕一下,瘫坐在榻,登时脸红。他睫毛乱颤,别开目光时,看到屏风上影影绰绰的影子,听到雅间外路过客人和小二的说话声。 林夜大脑空白,又心猿意马,一瞬间不知想了多少不该想的。 他袖摆落在榻褥间,袖中手指蜷缩又松开,口上结结巴巴:“不、不、不行……” 他只说不做,连武功都不用一用,不推一推。 雪荔:“什么不行?” 雪荔跪到他身前,手抚到他脸上:“你别生气了。我摸一摸你的脸吧,摸到你的骨头。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即使看不见,即使闻不出,我也不会认错你,或者认不出你。” 林夜怔然,仰起脸望她。 雪荔自认为这是最好的建议:“可以摸吗?” 那、那自然…… 小公子眸子闪烁,别着眼不看她,眼睛盯着屏风。他支支吾吾半天,雪荔以为他不愿意,起身要退,林夜忽地抬手搂住她腰肢,将她拽回去。 郎君的手在腰后拂过,雪荔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慌慌松开。林夜脸红蜿蜒到了脖颈,大半张脸,如红梅点雪,艳得生出妖冶惑人美。 而这样秀美的小公子,嘀咕一句:“摸呗。我是为了以后不被你认错,绝没有其他心思。你不许觊觎我。” 雪荔:“……” 第61章 “所有的,都是林夜。”…… 雅舍外,时有脚步声路过,沙沙如春日雨。 那春雨一样的脚步声敲在雅舍内,每一次路过,都让林夜心尖颤一下。他颤得心脏都有些疼,可他一动也不敢动,只因雪荔便在寸息间。 雪荔的手指抚在他脸上。 此时他坐她跪,二人的姿势已然有些亲昵。可是雪荔不懂,林夜在挣扎几番后,抱着唾弃之心,窃喜于自己的微微欢喜——无论她目的是什么,她总在亲近他。 无论她和宋挽风怎样,“林夜”应当总有些位置。 在她那纤尘不染的心中,在她被“无心诀”封住的空茫内心中,他又占据了几分位置呢? 林夜明澄的眼睛宛如星辰铺满雨花石,雨花石上倒映着雪荔。 雪荔低下眼,手指落在他脸上,亦有些出神。 这种出神,与旁日的出神不一样。旁日她是不在乎身边来去的人与事,才任由自己目光涣散思绪飘飞;此时她分明专注,却专注得思维飘散。 她想、想…… 她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在凝望林夜后,也学到了几分目光躲闪。 他好生漂亮。不是寻常郎君的“英武”,不是类似女子的“女相”,而是因骨架完美皮相出色气质干净,而呈现的一种“漂亮”。 雪荔没有摸过像他这样好的头骨。 她手指落在他脸颊上,一寸寸抚摸,在心中记下每一块骨肉的位置。她心中感慨好优越的骨相时,便感觉到手心下的这具骨头,越来越热,越来越烫。 雪荔垂下眼。 正逢林夜撩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眸偷看她。 她看到他喉结滚动,她的目光随之下移时,他慌得偏过脸,身子绷得好紧。 林夜小声:“摸、摸、摸够没?” 雪荔:“你、你、你为什么结巴?” 林夜一愣,然后大怒:“你学我说话!” 他一下子意识到她乖巧下的恶劣。 是了,雪荔必然是有一腔残忍的。即便那残忍再天真,她也绝不善良。善良的人不可能有“雪女”的封号,善良的人不会在这时候欺负他。 林夜推雪荔,脸颊绯红:“摸好了,你就松手。” 雪荔“哦”一声,心中遗憾地往后退了退,松开了手。她松开手后,反而是林夜倾身,抓住她袖子,他红着脸追问:“什么感觉?” 雪荔:“很好。” 林夜心中想:必然是夸我长得好。是了,我自然长得好。就算如今生病,也比宋挽风那个老男人强。我年少体盛,正是当打之年。 雪荔也没想到一句话,就让小孔雀的尾巴重新翘了起来。 他只是脸颊通红不敢抬头,却扒拉着她衣袖不放:“怎么个‘很好’?” 雪荔想一想:“如果我喜欢收集人头骨的话,你会是我最喜欢的那个。” 林夜一怔。 林夜弯起了眼睛,露出笑容。 他嗔她:“什么鬼话?动不动说‘喜欢’,哄得别人当真了怎么办?” 雪荔还没消化完他这句话,只盯着他那宛如会发光的笑容看。而林夜撩目,显然发现她喜欢看他笑,于是他露出一个更大的笑容。 林夜大度地上手,悄悄摸一下她眼角:“我帮你上药,好不好?” 他笑眯眯:“不然真的看不见了,以后再也不认识我了,那我得伤心的日日哭晕过去。” 不待雪荔多说什么,他便变戏法一样的,从怀里掏出珍贵的治疗疮疤的药膏。他如今走到哪里,瓶瓶罐罐的药物都会带许多,行事格外方便。 雪荔惊讶。 雪荔说:“把你吊起来倒挂,摇一摇,你身上肯定能掉出来好多宝贝。” 林夜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一下子笑倒,乐不可支。雪荔不懂他为什么笑,却也心情不错。 他拉着雪荔坐下,先用清水帮她清洁眼睛,再为她上药。这一次,药膏抹开的时候,雪荔到底从淡淡的花香中,闻到了林夜身上自带的被掩盖的清苦药香。 少年微凉的衣摆,拂到她眼角。 林夜美滋滋:“我以后都为你上药。” 雪荔不语。 林夜又自我否定:“不行,不能这样说。你最好不要受伤。” 林夜念叨道:“离了我,你怎么办?谁照顾你啊?你那个好师兄,都不知道为你上药吗?” 雪荔:“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林夜眼睛转悠,神色灵动,洋洋得意道:“你也不喜欢我碰啊,但我不是死缠烂打成功了吗?这么没有毅力的兄长,赶快扔了吧。” 雪荔瞥目望他,觉得他对宋挽风意见好大。然而她眼珠刚转动,他便大呼小叫:“别乱动,药膏要抹到眼睛里了。” 雪荔忙正襟危坐。 她看不到的地方,林夜扮个鬼脸,得意于自己的聪慧。 他不遗余力地在她耳边絮絮念宋挽风的坏话,雪荔蹙眉似不快,他又轻松住口,转了话题:“那个白离……就是那天在林子里和你打的那个青年,他是西域四大刺客之一,你打得过他吗?” 雪荔:“可以。” 林夜按在她眼角的力道微重一分,斟酌用词:“我是说,你轻松一些,不受伤的话,可以赢吗?” 雪荔:“习武怎会不受伤?” 林夜语气急了:“靠聪明才智啊,为什么非要冒险?你这样聪明,你肯定有法子的。” 第110节 雪荔不语。 她回想那个白离。 武功到她和白离这个境界,没有任何弯道可抄,只有实打实的真本事。雪荔从没遇到那样棘手的对手,她知道对方也一样。事实上,白离比她武功高,她总得剑走偏锋一些。 而且,雪荔想赢。 雪荔静静地想着。她昔日没动力没思绪,万事万物皆无兴趣。而此时棋逢对手,她发现自己也有用心的时候,也有不愿输的时候。 她又想到她丢弃武功已经很久了,自师父过世,她再没有每日练武过。也许,她应该把武学捡起来…… 雪荔想着这些的时候,轻轻“啊”一声,因冰凉的药膏没落到她眼睛中,少年的手指却碰到了她睫毛。 林夜严肃:“阿雪,别受伤。” 雪荔抬起眼。 林夜垂着眼,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眼尾:“如果你打不过他,你就告诉我,我想别的法子。不要和他拼命,不要让自己陷入险境。那天,我看到你们在半空中,他的指虎都要碰到你喉咙了,你也不躲……我的心都要被你吓停了。” 林夜伤心道:“任何事情,都不至于让自己受伤。你要先爱护自己,别伤害自己,别让我担心。” 雪荔的眼中,倒映着林夜。 她想到玉龙说,别自伤。 宋挽风也说,别自伤。 而林夜说,你受到伤害,我会担心。 ……这些,都是担心吧?他们,都挂念她吗? 习武本就容易受伤,担心和担心看起来也不太一样。师父和宋挽风的担心下,她依然要吃苦受伤;而林夜,不希望她受伤吗? 为什么? 林夜涂好了药,抬起眼,与少女的眼睛对上。 说了半天话,他已经不脸红了。他朝她笑一笑,转肩要去收自己的药膏,他手指被雪荔握住。 林夜一顿,低头看向她握住他手指的手。 雪荔也迟钝低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握。 雪荔迷惘片刻后,对林夜轻声:“你是不是不生我的气了?” 林夜一愣,心间何其软:傻阿雪。他早就不气了。 可他很好奇:“若我还在生气,你还要怎么哄我?” 他浮想联翩,想得重新红了脸。他咳嗽着,想向雪荔提出自己的建议:比如,抱一抱他。 就像她和宋挽风在太守府前那个拥抱一样。她师兄有的,他也要。 小公子面红耳赤心跳砰砰间,听到雪荔想了想:“你若是不生我的气,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我的小秘密。” 林夜呆住了。 他挣扎于“拥抱”和“属于雪荔的秘密”之间,哪个更有吸引力。 林夜到底沮丧地放弃自己想要的拥抱,问她:“什么秘密?” 雪荔朝他递出手:“我应该被白离下了药。” “什么?”林夜大惊,一把抓住她手腕,为她摸脉,“是中毒了吗,我怎么摸不出来?阿雪,你哪里不舒服吗?那你还一直和我闲聊,应该去找大夫啊。” 林夜心急,开始思考光义帝有没有带那个厉害的神医出来。 雪荔摇摇头。 雪荔道:“那天我有感觉到什么东西落到我身上,和我多年来用的药是一样的,但比我以前用过的药,感觉更剧烈一些。我当时觉得头痛,心悸。笛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大脑是完全空白的……” 她细细描述她当时的感受,林夜认真听着。 她没有告诉宋挽风,她本也不想告诉林夜。但是林夜在生气,她总要有个什么来哄他。 林夜脸色渐渐凝重:“说起来,确实有些古怪。那时候,我也感觉到心悸,但应该感觉没有你这么强烈……” 林夜回忆当时自己的记忆。他的记忆非比寻常,宛如定格。那日他的全身心都落在雪荔身上,然而如今回想,他仍能从记忆中翻找出来当日其他人的反应。 林夜喃声:“你当时感受特别不舒服。我也感觉奇怪,而陛下当时被人簇拥着询问,看样子,陛下也受到影响。可是粱尘他们都没受到影响,明景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受影响,因那笛声,并没有明景平时‘魔笛’那么强大的威力。 “如果当日的阴谋是针对你的,为什么我和陛下会被连累到?我们和你之间,有什么相同之处呢?” 林夜喃喃自语。 他心头忽然一跳。 林夜盯着雪荔:“我和陛下唯一的共同点是,我们身上有毒。一百二十年前,霍丘国曾为李氏皇族嫡系体内种下一种叫‘噬心’的毒。时移境迁,‘噬心’在南周皇室嫡系这里,因为……我的血的缘故,已经被洗得差不多了。我们体内可能还有些余毒,但并不严重。” 林夜沉下心。 他不是真正的小公子。 他受到影响,必然是心口那三滴心头血的缘故。光义帝受到微弱影响正常,那么雪荔呢?为什么雪荔感受到的,比他们都强烈? 林夜:“噬心之毒只在皇室血脉中,怎么会在你身上……阿雪,你师父平日给你服用的,到底是什么药?” 他抓住她手腕,又急又恨:“是‘噬心’吗?玉龙怎么会有霍丘国的毒?她为什么给你下毒?你服毒多久了,平日有什么感受?不行,我们得找陛下。” 他说话间便要起身,雪荔却按住他。 雪荔很冷静:“我与你们的感受不完全相同,不一定是‘噬心’。我师父不会害我的。” 林夜气怒。 都这样了,她还为玉龙说话! 但他抬头,看到雪荔微空的眼神。 她由玉龙养大,长在杀手楼。她常年杀戮,常年孤寂,常年没见过正常人。长年累月,她只有玉龙和宋挽风。 他怎能苛责她的不幸? 林夜压下千头万绪,勉强笑着安慰她:“是了,那‘噬心’之毒,已经过了一百二十年。我们中毒会心悸痛苦,但你好像并不会。玉龙楼主才多大,怎可能拿到那种毒?是我关心则乱了。你师父养你护你,必不会害你的。” 雪荔低着头。 半晌,她才极轻的“嗯”一声。 林夜心间发颤,口中笑问:“首先,我们得找这毒到底是什么。你有线索吗?” “有的,”雪荔的情绪从来很淡,她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那日,我在指甲中藏了点儿风吹过来的东西,事后我用内力逼出来一点,放在帕中。但我还没想好,怎么查这种毒。” 林夜千丝万缕的担心,在这时轻轻舒缓。 他忍不住倾前身子,抱她一下:“好聪明的阿雪。” 雪荔清水眸子看他。 林夜笑眯眯:“有这点药粉,就足够了。我身上的血不全,恐怕作用不大。唔,陛下的血对毒也有反应……我去求陛下,让陛下出点血。陛下身边有一位神医,很有本事。那神医拿着血和药粉,说不定真的能复原出点什么。” 雪荔点头。 雪荔只是问:“陛下会给血吗?” 林夜迟疑。 通常来说,天子尊贵,肌体无损,不会赐血给任何人。换做旁人,想都不必想。然而,光义帝和林夜有合作,这样的君主,愿意赐血,是有可能的。 只是,那到底是“噬心”。 北周皇帝受困于“噬心”,需要小公子解毒。光义帝未必愿意研制出真正的“噬心”解药,救治北周的皇族。何况,雪荔身上的问题,也未必是“噬心”。 是了,绝不能承认是“噬心”。否则光义帝绝不会赐血。 林夜笑道:“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陛下是位好说话的皇帝。” 雪荔点头。 林夜想的问题,她也想到了。她并不在意。无论那药粉是什么,她都不在意。 生死有命。 她没有林夜那样珍爱人生。人生走到哪一步,她都不会挂心。倘若她命中注定折损于此,那便折损吧。 死亡应当…… 雪荔还没多想到“死亡”的事,林夜就抓住她衣袖晃了晃,笑眯眯:“好了,我们不要想那些不好的事了。咱们好不容易出来玩,去给朋友们买点礼物呗。” 雪荔吃惊并困惑:“朋友?” 谁?谁是她朋友? 林夜一看她的反应,便重新发挥自己的特长,开始老气横秋地教育人:“你平日遇到什么难处,靠的就是朋友帮扶啊。俗话说,出门在外靠朋友。身边人多重要啊。独来独往要不得。沙子再小,聚起来就是龙卷风。” 他又一次拿“白离”举例:“如果你身边朋友们多,遇到白离这种凶悍的人,朋友们全都聚过来保护你,用人堆也能耗死他嘛。” 雪荔心想,不,那种顶尖高手,再多的人也不过是送死,拦不住对方一丁半点。 他洋洋洒洒说了好大一通,停下来喝口茶间,听到雪荔天真道:“沙子再多,不还是沙子嘛?” 林夜:“……” 雪荔见他脸色不对,便忽然聪明地转过脸,当做不知。她喃喃自语:“好吧,给朋友买礼物。我去给宋挽风买礼物。” 林夜:“……?!” -- 林夜和雪荔玩耍的时候,行宫那边,光义帝正在查看投降山贼们的审讯情况。 文牍堆在案头,光义帝一页页翻看,一向温和的眼中神色幽邃不可探测。光义帝手指轻叩着案面,思考着文牍中的内容: 审讯中得知,这些山贼受人指使,才敢绑架世子,绑架皇帝。他们铤而走险,想赚一大笔钱,把光义帝卖给什么人,他们钻入西域去躲上几十年。 然而,背后人是什么人,却问不出来。 知情的人,都死在那日的追杀中了。 光义帝眯起眼,回想当日救自己时,众人的英勇无畏。川蜀军,誉王世子,林夜……全都义无反顾。而就是在这种义无反顾中,知情的山贼头领死了,嘴堵死了。 那么,是谁呢? 光义帝思量间,想到了林夜。近而,想到了林夜身边的那位冬君,雪荔。 这些人中,林夜的嫌疑应当是最小的。可林夜说不清他为什么来金州,他的嫌疑便仍存在。而雪荔……那样高强的武功,那样美丽的少女…… 第111节 光义帝想得出神。 外面侍从来报:“陛下,誉王世子求见。” 光义帝顿一顿,让人请李微言入室。 李微言锦衣玉带,身高体瘦,却顶着一张脓包满满的面孔。他进堂行礼后,光义帝怜惜一瞬:“微言这脸上伤,到现在都好不下去吗?朕身边有一位神医,去为微言看一看吧。” 李微言自嘲:“陛下挂心,臣却不必神医劳碌了。臣护驾无功,家破人亡,这副样子,大约是报应吧。” 李微言打起精神:“臣找陛下,是商议祭祀之事。陛下来金州,本就为石碑而来……” 光义帝微笑打断:“山贼祸事仍有余情未清,祭祀之事先不急。微言,你觉得,小公子如何?” 李微言心头一顿。 他抬起丑陋的面孔,一双乌灵的眼睛幽黑万分:“臣不认识小公子。” 光义帝笑:“你自然不认识。朕只是觉得蹊跷,怎么和亲团好端端的襄州不走,要绕路来金州。怎么他一来,正好遇到救驾之事?” 李微言似乎是不明白光义帝的意思,便保持沉默。 光义帝道:“小公子身边那位冬君,当日救朕于危难之中,朕心甚慰。这一次罹难,朕才发现身边没有武功强者,是何其不妥。听闻北周的宣明帝和‘秦月夜’结盟,便是让杀手楼充作他的私兵,只听令于他一人……” 不知是不是光义帝的错觉,烛火光下,世子的睫毛微扬,其下流动的眼中光如湖心下湿漉漉的漆黑石子。漆黑雨花石上,一瞬之间,染上黏糊糊的青苔海藻般葳蕤的疯狂笑意。 然而光义帝再看,看到这位少年世子只是兴奋。 不等皇帝说完,李微言就迫不及待道:“臣为陛下分忧,请那位冬君来当御前死士,陛下觉得如何?” 李微言说话调子一贯很奇怪,皇帝还在犹豫,他已积极地离去,自告奋勇去为皇帝办事。 燃犀烛照,满堂幽微,年轻皇帝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被无限延长,廊风簌簌照竹叶,颇有几分扭曲隐晦。 光义帝在堂中踱步半刻,又召人进来:“小公子醒了吗?宣小公子进殿,朕和他商议一些事务……事关誉王世子,要他速速来见朕。” 内宦躬身退下。 内宦分明听到光义帝在李微言面前挑拨林夜,而今又召林夜,事关李微言。 内宦垂着眼,不敢多问帝王心术。 -- 落日余晖将天边照得一片通红,又是一日走到了尽头。 林夜甩下自己身上的所有杂务,陪雪荔玩耍。雪荔亦是甩下她查师父真相的杂事,陪林夜胡闹。 二人已经在一个泥人摊前蹲了半个时辰了。 起初,只为买礼物。后来,林夜看雪荔望得专注,便扭头和摊贩商量,让摊贩教二人捏泥人。雪荔有些吃惊,又起初抗拒,但在林夜的热情与以身作则下,她也蹲在他身边,弄出了一手泥。 一排失败的小泥人,堆在两个少年脚边。 雪荔和林夜的手指掌骨间便是泥洼,二人却仍兴致勃勃。他们越挫越勇,手下的泥人,渐渐有了些模样。 天太热了,捏泥人戴斗笠不方便,林夜便将斗笠仍在一旁。 彼时有一队军中骑士路过,铁蹄踏青砖,飒沓如星火。忽有为首将军扭头,望了这边一眼,觉得少年几分眼神。然而这些骑士要去行宫向陛下汇报事务,为首将军来不及细看。 林夜只兴致勃勃玩泥人,还要教雪荔如何玩。 林夜:“哎呀,要这样捏。看看我捏的好不好看?” 雪荔:“我第一次玩。你不要老叫唤我,我耳朵疼。” 林夜气呼呼:“我怕你寂寞,你还说我叫唤。哼,我不理你了。你慢慢给你的宋挽风做礼物吧……” 他语调怪怪的,拉长调子后,见她仍不理,他便也扭头,不理她了。 摊贩在边上坐在躺椅上,摇着扇子看这两个半大少年少女戏玩,只觉得好笑。 林夜自己的泥人又一次做失败了。他干脆蹲在雪荔身边,看少女专心地为她掌心下的泥人抹匀泥浆。 他看她忙活,看得津津有味;看她心灵手巧,看得与有荣焉;他屏住呼吸,生怕打扰了她。眼见小泥人在少女掌中渐渐成型,雪荔抿着唇十分安静,林夜则惊叹连连,用力鼓掌。 雪荔感觉到脸热,也许是太阳照的。 林夜低头托腮,衣摆垂地,正饶有趣味地看着她手中的泥人:“现在,你还说,沙子多了,依然是沙子吗?” 雪荔摇头。 林夜满意。 他满意中,又带点儿嫉妒,慢吞吞道:“那是什么呢?是给宋挽风的礼物么?他一个人,用得着这么多礼物吗?” 雪荔手指轻轻揩过泥人的眉目,洒掉多余泥水。最后一抹泥被凃好,日光红晕落下,墙角半边被罩入阴暗中,另半边光,落在她托起来的泥人上。 小泥人锦衣绣服,银冠玉带,一眉一眼,生动伶俐。 林夜在旁看,越看越觉得眼熟。 雪荔说:“是林夜。” 林夜低着的睫毛微微一颤。 雪荔的手托着泥人,一点点举起。林夜的眼睛追随着她,一点点抬起。 他看到向晚风清,发丝擦眼,少女举着这枚她亲手捏的泥人,抬到比眉毛还高的地方,任由金灿灿的光落在泥人上。少女的眼中映着夕阳也映着泥人。她脸上沾着泥点,虔诚地望着自己的作品,极轻的声音,如烟花般,在林夜心口炸开: “所有的,都是林夜。” 心间万蝶振翅,耳边琳琅诱语。 林夜蹲在少女身旁,眼中映她,神色涣散。这是红尘万丈亦是人间炼狱,他置身其中,看到红尘之情,如雨噼里啪啦地浇覆,笼罩,淹没他。 脸上沾泥点的雪荔,绝不是最美的小娘子。 脸上沾泥点的雪荔,在林夜眼中好生漂亮。 难道这,仅仅是好色么? 【林夜,你还觉得……仅仅是好色么?】 第62章 “我的,好不好?”…… 癸未年六月末,我和林夜一起捏泥人。我送泥人给他,他送斗笠给我。我很喜欢。嗯,我应当是喜欢。我们还约好去看日出。我不知道日出有什么好看的,但他说我看了就懂,我虽然不懂,但我要去。看日出,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雪荔日志》 雪荔这一日,收获满满。 只是在她捏好许多泥人后,林夜变得非常沉默。他跟在她身后,她看他时他会笑,她与他说话时他会应答。但依然有什么地方不同。 五感强大如雪荔,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她,用那种幽若的、晦暗的、审度的目光看她。 算了,他既然不说,她也懒得问。她今日,本是很开心的。 雪荔抱着满满一袋子泥人,走在夜风中。这些皆是她亲手捏的。捏的每一个泥人,都是林夜。她自觉捏得非常像,只是林夜看着这些泥人,反应很奇怪。 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她当他是害羞。 夜里,雪荔跟着林夜,在林夜府邸前,和逛街回来的粱尘、明景相遇。 那两人去喝了酒,明景腮帮绯红,睫毛湿润。她在幽黑下的灯笼光影下,刹那间,只看到五颜六色的小公子身边,站着一位小美人。 明景揉眼睛,一时间没有认出来那是谁。 雪荔从自己的袋子里,分泥人给他们。 见者有份。 不只他们有,门前的杀手卫士们都有。 众人惊异,明景迷糊地抱着小泥人,观看小泥人:“咦,怎么是小公子?这里怎么有两个小公子?” 林夜瞪她一眼。 到这会儿,这位小公子抬头望天,才有了点害羞的意思。 他不看,夜风却将雪荔的声音传得分明:“我自己做的。这是礼物,每个人都有。你有,他有,杨大哥也有,还有、有……” 她半天想不起来名字,偷偷看向林夜。 林夜是她肚中蛔虫,立刻提醒:“窦燕。” 雪荔便记下:“这个给窦燕。” 明景赶紧说:“我叫明景。” 粱尘也醉醺醺地抢入其中:“什么‘他’啊?我叫粱尘!雪荔,你不会到现在都没记住吧?” 雪荔看着他们,认真将他们记入心中。雪荔轻声:“我记住了。你们都是朋友。” 林夜睫毛微微晃一下,感觉有松叶屑落入眼中,让他视线恍了一下。 粱尘爱不释手地把玩这泥人,他嘿嘿直笑,比较每一个泥人和林夜本人的区别。明景则感动得不得了,她来南周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收到的礼物。 明景还以为,雪荔是一个冷冰冰、一点人情味也没有的杀手。 但是雪荔是第一个送她礼物的。 明景双眸湿润,借着醉意就扑过去。雪荔本能后退,但一个醉鬼的走路方位本就不准,东倒西歪,明景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摇摇晃晃间,雪荔还是被明景抓住了一只胳膊。 雪荔愣神。 明景仰头,含泪望她:“小雪荔,你真好,你也是我的朋友。呜呜呜,你是我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一旁的粱尘不满了:“喂,我不是吗?” 小公子也在这时候笑吟吟插话:“我不是吗?” 明景迟钝扭头,看向冒出来的两个少年郎。她看到林夜便眼睛明亮,为少年公子的容貌而倾倒。 眼见她摇摇晃晃地要扑向林夜,粱尘眼疾手快把她扣住,生怕林夜被她撞倒。另一旁,林夜抓住雪荔,将雪荔朝后一拽,拖出了明景的怀抱。 林夜朝雪荔眨眼:“没吓到你吧?” 雪荔摇摇头。 第112节 她怎么会被这种事吓到? 她看到明景耍酒疯,觉得好奇而稀奇。她在旁看了半天,才挪开眼睛,朝林夜说:“我要走了。” 发带擦脸,林夜抓着她手臂的手指颤一下。 他心事重重,自黄昏泥人后,就总在想心事。然而此时,他抬头看天色,又看到府邸门上的牌匾,忍不住问:“都回到这里了,不、不留宿吗?” 他支吾:“我准备了客房,服饰,刀剑,香袋,冰水……” 粱尘看过来:你何时准备的? 林夜偷瞪粱尘时,雪荔说:“宋挽风要我每日回太守府,不然不许我出门。” 林夜回头看她。 幽夜中,少年眸子明澈而湿润,黑亮之下,蕴着许多她暂时读不懂的情绪。她试图探究,他却松了手,后退一步,朝她笑一笑:“好吧,改日再见。” 雪荔睫毛轻颤:改日? 林夜:“改日一起看日出啊。” 雪荔:“日出有什么好看的?” 林夜笑吟吟:“你不懂,你才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和我看过一次,你就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了。” 他这样说,雪荔便想了很多,问:“为什么不是明日?” 林夜眼中笑意闪烁,柔意快要藏不住。 他心跳时快时慢,当她看他时,他不敢毫无私心地回望。他心乱如麻,只好躲开目光,随口胡诌:“我很忙的……” 一旁醉酒的明景恰恰听到这句,大着舌头应和:“是啊,小公子好忙。我没见过他这么忙的,好奇怪,我们不是和亲吗,为什么要抓山贼,见皇帝啊?” 粱尘:“哎呀,你闭嘴吧。我带你去喝醒酒汤……” 粱尘一手夹着晃悠悠的明景小美人,一手晃着雪荔送他的“林夜”小泥人,做个“再会”的口型。他健步如飞,带着明景进府邸去了。 而府门前,雪荔看着林夜,林夜也朝她笑,向她告别。 雪荔转身欲走。 她又觉得自己错过什么,回头望他,见他仍在用目光追随自己。她一回头,他就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 雪荔道:“孔老六找你做什么,改日,你能告诉我吗?那些事,也许和我师父有关……看日出的时候,你告诉我。” 林夜眼亮,然后弯起眼眸:“这是约我呀。好吧。” 雪荔心中满意。 她等了半晌,林夜没有别的动作。 她不禁失落,她盯着他手中抓着的那具斗笠,又抬头看他的眼睛。林夜不明所以——他一向能看出她的需求,但是这一次他没看懂。 林夜困惑:“怎么了?” 雪荔轻声:“如果我和粱尘、明景、杨大哥,都是朋友。难道我和林夜不是朋友吗?” 林夜怔怔看她。 朋友啊…… 他听到自己心间的叹息。他知道自己心中的妄念与失落。他知道黄昏时看到泥人是“林夜”时,那一刻自己快压不住的妄想—— 如果,他不只想当“朋友”呢? 可他连自己的内心都没有理清。 林夜目有愁绪,但他又重新恢复调皮的样子,朝她扬眉,笑得无忧:“是朋友啊。怎么了?” 雪荔:“我送了你‘泥人’,你不送我礼物吗?” 林夜:“……” 他彻底愣住了。 他恍然大悟,当即去摸自己全身上下。 糟糕,他身上带的东西太多了,叮叮咣咣,遍是有用之物。什么香囊荷包玉佩不提,光是小刀匕首银针药物就几十个……可这么多琳琅之物,他竟找不到一样适合送小娘子的。 黄昏时,雪荔捏的泥人那么好。他只顾着看她夸她,为她喝彩,自己都不曾做成功一枚泥人。 若这是定情现场,他便是一个何其失败的郎君。 雪荔眼睁睁看着林夜小公子的脸一点点红透,他摸遍全身后,手捏到自己脖颈下,摸到了爹娘给他的护身符。 他挣扎几番,犹豫迟疑,总觉得送出护身符,是要与人定情的意思。可是人家又不知道……可是他真的只有这个最珍贵了啊。 小公子天人交战半晌,眼见就要扯下护身符了,雪荔开口:“我想要斗笠。” 林夜:“……” 少年公子湿润漆黑的眼中,清晰地映着一个词:茫然。 雪荔眼神微微飘一下。 她心跳快几分。 她很少提要求,也从来不喜欢什么。但她已经几次注意到斗笠,注意到他们都有,只有自己没有。今夜送林夜回府,粱尘和明景有,门前的护卫都有……她亦是和亲团一员,为什么独独她没有? 雪荔盯着林夜:“我要。” 林夜松开了护身符上的红色绳索,失笑。 他何其聪慧。 先前心乱,此时只看她眼神飘移方向,便知她心结。 傻阿雪,他和阿曾是怕被故人认出,没办法。其他人是粱尘在胡闹啊。不过除了救她师父以外,这是雪荔第一次朝他伸手要什么,他总要给她。 林夜故意摊手:“没有了。每个人头分一个,已经分完了。” 雪荔静片刻,无所谓地“哦”一声。 少年微凉的手从后递来,她没用武功抵抗,他轻松扣住她手,转过她肩,让她回头。 林夜那清泉般的声音离得很近,流过她耳畔,带来一阵酥痒之意:“我的,好不好?” 一袭薄纱朝她覆来。 薄纱如沙,朝她遮来。雪荔抬起头,见林夜抬手,将他手中一直抓着的那顶斗笠,覆在了她发顶。 他低着眼睛为她整理发容,不让斗笠弄乱她的发丝。他的斗笠带着他身上的气息,他的袖摆擦过她脸时,她亦闻到那种气息—— 脂粉带来的花香,在一日闲逛后,已经彻底消弭。 此时此刻,她闻到的,是少年公子本身的气息:那种微苦的药香与常日清淡熏香相融的气味。 她的心灵,在这方白纱天地中,时而宁静若水,时而凌乱如鼓。 他的手拂过她肩前发带缠绕的发辫,撩起眼眸,静静看她。 无声的、怪异的氛围,流动在二人之间。直到一阵风过,雪荔斗笠上被撩开的轻纱覆落,挡住二人交融的视线,隔断天地。 静默片刻后,林夜胡乱地把药膏塞入她手中,叮嘱她:“回去记得给眼睛上药。” 雪荔也似心不在焉,随口应了。 好久,林夜站在原地出神,才发现雪荔离开了。 他当即哭丧着脸。 阿曾在屋顶上喝酒,无语地把玩着雪荔送来的“林夜”小泥人,好笑:雪荔怎么会觉得,人人都喜欢林夜,想要收到林夜的小泥人啊? 不过,嗯,确实人人都喜欢林夜。 阿曾瞥眼,看到下方松柏长林后,长廊楼阁相断,青石小径上,另一个当事人慌慌张张。那位少年公子正飘飘然入府,嘴里嘀咕不住:“怎么办,我好像不只是‘见色起意’啊,呜呜,我觉得她怎样都好看……我不能这样啊……“ 阿曾:“……” 算了,少年人嘛。 当初跟随小公子时,他没意识到小林夜年少,还情窦未开。如今横生枝节,在经历半年的心理纠结后,也、也不算特别意外。 -- 不提窦燕从粱尘那里接过雪荔送自己的“泥人”后,心情是何等复杂。 这厢月上中天,雪荔悄无声息地翻墙,潜入太守府,摸向自己居住的院落。 她刚跳下墙,便察觉到了另一道气息。 果然,她一抬头,看到中堂门开,冰魄玉色的青年郎君青摆委地,坐在窗下。他一边翻着书,一边在书桌后撩目:“从哪里回来啊,小雪荔?” 雪荔心想,好奇怪,师父不在了,宋挽风就管我。 他以前也没这样管过她吧。 以前……雪荔眼眸轻晃,因昔日的情薄,她不关注万物,已经不太记得了。 宋挽风读书间,便感觉一道气息飘过来。 他本能蹙眉:他对风极为敏锐。少女飘来时,他便闻到了她身上、另一个人的气味。 那是谁? 不言而喻。 宋挽风抬头,雪荔皓白的手腕已经从自己的袋中,摸出一个“林夜”小泥人,递到了宋挽风面前。 宋挽风一怔,与“林夜”那绿豆般大的眼睛面面相觑。这泥人浓妆艳抹,五彩缤纷,神似真人。泥人咧着嘴在笑,手舞足蹈,看着像是在嘲笑他? 宋挽风额上青筋一跳。 雪荔的斗笠被她自己撩开薄纱,她皎洁的眼睛望着他:“送你。” 雪荔:“你送过我很多礼物,我也送你。” 宋挽风眸子一眯:她怎会懂得“回礼”? 他扣住雪荔的手腕,摸她脉搏。但她的脉搏一向如此,玉龙给她服用的药,从来不会在她身上体现出现。那药封住的是她情绪,她的身体无恙……可她既然习练“无心诀”,怎会懂得这些呢? 她的武功倒退了? 还是,林夜对她的影响,大到这种地步? 这种影响,会对雪荔身体造成伤害吗? 第113节 宋挽风一念之间,转过许多心思。 他面上只顾接过这个咧嘴“嘲笑”他的“林夜”小泥人,轻笑试探:“怎么想起来送我这个?你觉得我会喜欢?” 雪荔想当然:“我送朋友礼物。我做了很多泥人,大家都很喜欢。” 宋挽风失笑:“小雪荔,我是你师兄,不是你朋友。” 他顿一顿:“……绝不是朋友。” 雪荔睫毛一颤。 她要收手时,他又接过了那个泥人。他放下书册,漫不经心地把玩她的泥人,低垂着眼眼皮,似笑非笑:“你送了每个人,一个‘小公子’?” 雪荔点头。 她一路走,一路分泥人。 黄昏后她从摊贩那里离开,便一直在分泥人。每个分到泥人的人,看着都很高兴。她看到旁人开心,自己似乎也开心了起来。 她记得宋挽风,特意为宋挽风留了一个。只是宋挽风的情绪,和旁人,看起来不太一样。 宋挽风摸着这个泥人,喃声:“你雕刻小公子……你能记住小公子的长相啊……看起来你加入和亲团这件事,不算完全是坏事。我们小雪荔长大了,开始懂事了。” 雪荔眸子明亮,朝他点头。 宋挽风笑:“怎么办?我还担心你在这里很危险,想带你离开这里。小雪荔该不会不想走了吧?” 雪荔怔一下。 雪荔道:“我和林夜有合作,他帮我救师父,我送他去北周和亲。我不会离开和亲团的。” 宋挽风睫毛微微一抖。 雅致无双的青年低着眼睛,所有神色被长睫遮掩,所有情绪掩在烟灰色的眼眸深处。 他手指擦过这泥人,微微笑:“救师父啊……是了,他是南周小公子,身怀那样厉害的血……可是师父已经死了半年,未必……” 雪荔道:“不一定。” 二人皆沉默,都知道这个“不一定”,包含着太多含义。 这条路越走,雪荔越觉得,玉龙的谜团很多,“秦月夜”的谜团很多。 她刚刚触及这些,已然有许多猜测。那么宋挽风呢?没有丧失过感情的宋挽风,将一切都看在眼底。在他眼中,玉龙和“秦月夜”,代表着什么? 雪荔低头观察宋挽风。 只是宋挽风一径垂眼,收敛所有情绪,她探查不得。 他只是笑一笑,把她的泥人收下。 他站起身,俯身望向雪荔时,重新变成了平日那个温柔的宋挽风:“小雪荔,下次可不要送我‘小公子’的泥人了。我可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你和他总在一起。” 他半真半假:“我一直想你远离这些,和我离开。” 他做出烦恼模样:“但是我们小雪荔喜欢待在和亲团中,这怎么办?我舍不得小雪荔困扰啊。” 他始终在笑,却和林夜那无忧的、感染一切的笑容,全然不同。 雪荔仰头望他。 宋挽风抬手,摘掉她头上的斗笠,笑叹道:“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我们先不争执和亲团的事情了,你先练武吧。” 雪荔眨眼。 宋挽风佯怒,敲她额头:“不要以为我忘了,那天救光义帝时,你打不过那个刺客……小雪荔,虽然你和他之间有差距,但差距不应当大到那个地步。你这半年,是不是一次都没练过武?” 雪荔目光飘移。 她竟然学会躲开视线了。 宋挽风好笑,故意板着脸教训她:“师父怎么教你的?武功一日不练,便会荒废。你这半年都不练,吃老底能吃多久?从明天起,我监督你开始恢复晨练。” 她瑟缩一下。 他的眸子便软了。 回想起什么,宋挽风轻声:“别怕,我和师父不一样。你别怪师父,她是怕你受欺负,才急于求成,总惩罚你。但是你如今已经很厉害了,师父、师父也……我不会罚你的。 “小雪荔,捡起武功吧。别让自己有朝一日对敌,只能为人鱼肉,毫无反击之力。” 灯笼光照在他眼中,有迷离的雾一般的重影。但只要一样“温柔”,便让雪荔点头。 她本就在思考是否要重新捡起晨练,宋挽风既然也这样说了,那就开始吧。 -- 于是,连续好多日,雪荔没有功夫去找林夜。 宋挽风武功不如她,但是监督一个人练武,他还是做得到的。何况,他实在熟悉她,清楚知道她的武功底子,哪一步又是她的极限。 兄妹二人在庭院中练武时,宋太守偶尔路过,会在廊下观望,目中露出复杂之色。雪荔看去时,那位太守便会蓦地扭头,快步离开。 雪荔心想:真奇怪。 待她恢复晨练节奏了,她便要出府,开始和宋挽风一起查,“秦月夜”杀戮名单中,是否有人失踪,像玉龙那样。孔老六的两个朋友,是否还能回来。 同一时间,李微言在寻找法子,错开宋挽风无微不至的对他师妹的看护,来见雪荔。 同一时间,光义帝终于和林夜见面。这对君臣,自建业相别后,这是第一次私下交谈。 内殿中,龙涎香缕缕成烟,在一丈屏风上染出花枝丛林的景致,格外清雅。 屏风后,林夜被赐座,向光义帝阐述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金州——他当然不会说,陆轻眉和自己联络,陆轻眉告诉自己,光义帝跑来金州。他只会说,自己在襄州展示小公子的珍贵血脉后,自己被江湖人绑架,绑到了南宫山。 而南宫山,正好在金州附近。 林夜的手下跟随林夜留下的线索来救他,发现了金州城中异变。林夜得救后,自然赶来救援陛下。 如此,说得过去。 光义帝叹口气:“你何必将自己的血宣传得人尽皆知,害自己落入险境?” 林夜笑:“若不如此,天下人如何知道宣明帝的心机?北周不是一块铁板,若那些臣子发现他们皇帝病入膏肓,臣心不一,朝局必然动荡。臣只是见不惯北周逼我们和亲,给他们一点麻烦而已。” 光义帝摇头,似无奈他的少年意气。 不过林夜这样年少,有一腔锐意,倒是正常的。刚极易折,总比那类老谋深算的人,来得让帝王放心。 毕竟,光义帝一直怀疑林夜来金州,是因为林夜察觉到了一桩已经发生过的阴谋…… 光义帝压下自己的心思,问林夜:“你被江湖人绑走后,莫不是那位冬君大人救的你?” 林夜眼皮一跳。 他本能觉得光义帝在这时提起“雪荔”,很是奇怪。可光义帝一脸温和好奇,林夜又觉得这是自己多日来牵肠挂肚,自己闹出的一桩心病。 他想起“雪荔”,便心慌气短,难免疑心他人。 林夜含糊道:“毕竟是杀手楼……北周派来的杀手楼组织中人护送臣和亲,楼中人武功确实十分高强。” 光义帝:“比你昔日如何?” 在皇帝面前,林夜少有的谦虚,没有自夸:“比臣厉害。” 光义帝若有所思。 光义帝这才说起自己召见林夜,最重要的一件事:“这些日子,朕派人审问了那些山贼。他们受幕后人指使,才生出这类毒计。你所说的霍丘国的卷土重来,朕也知道了,但朕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光义帝起身踱步。 他修长的身影在屏风上映得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誉王全家尽亡,山贼中知情者都死光了。活下来投降的山贼,根本不知道背后指使他们的人模样。而誉王世子单枪匹马,从山贼那里抢回石碑……他那日又邀请朕去看石碑……” 林夜袖中手微缩。 他听到光义帝缓缓踱步,语气越来越低:“两月前,小公子从玄武湖畔离开了……” 林夜眼皮一跳,连忙表现出第一次听到的吃惊模样。 光义帝却并没关注他,喃声:“李微言脸上的脓包,一直不见好……” 光义帝转头,这位皇帝幽声:“林夜,你说,真正的李微言,会不会已经死了。现在的李微言,才是朕那位真正的幼弟,真正的小公子……” 光义帝的幽声追到前面,林夜蓦地抬头。 -- 少女的剑光逼到眼前,李微言蓦地抬头。 太守府内院墙头,一丛杏花后,李微言托腮而坐,似笑非笑地看着庭中少女的练武。 墙外杂乱的打斗声因距离遥远,而显得轻微。墙下雪荔手中的匕首,朝着那墙头偷窥她的少年。只要她一击,他躲不过。 杏花纷落,照耀雪荔明眸。 杏花簇簇下,那绿意扶疏般的少年伸个懒腰,朝她招手打招呼:“我是李微言,誉王世子。我可以叫你‘雪荔’吧?或者,我该称呼你为……雪女?” 第63章 “你为什么脱口就说出这…… 行宫内殿,光义帝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夜。 林夜的反应,符合光义帝的期望:起初迷惑,然后眼睫飞跳,眸中光火影动,最终露出“恍然”之色。 林夜喃声:“陛下说的是,誉王全家遇难,死于山贼之手,只留誉王世子一人。这世间,再无人证实世子是真是假。他既毁了容,便无法让人看出他的真实样貌;他手筋脚筋被挑,那再不能如以前的世子那般习武,也说得过去;他性情阴鸷言语偏激,都可推于家中事变,导致人性情大变。 “世子如今的一切蹊跷,皆有缘故。臣不能辩。” 林夜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了一事:在救光义帝那日,自己在城门前,目睹李微言拉弓射箭,杀死一名山贼小头领。 李微言当初给的说法是,那山贼杀自己父母,羞辱自己,自己要报仇。 可若是从结果推论,李微言杀那个山贼,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那个小头领,捏着李微言的一些把柄?李微言是否,本就认识那伙山贼? 时至今日,当日光义帝在世子府遇刺,光义帝和李微言一同被擒拿,二人却被关押在不同的地方……全都透出了些蹊跷。 然而林夜心中念头如电转,面上只做出一派配合皇帝的“谦卑”与“恍惚”,做出茫然状。 光义帝拂袖退后案后,默然片刻,问:“你可曾见过小公子?你对朕的幼弟,有何了解?” 林夜眼波闪动。 他反问:“当初是陛下引臣去玄武湖见神医。臣不曾见过真正的小公子,陛下忘了?” 第114节 光义帝扶额失笑:“最近事多,朕心乱了。” 但他并不完全信任林夜。 在林夜扮演小公子出建业前,光义帝只当林夜是那位战场上骁勇飒爽、少年风流意气的林照夜。但是在浣川、襄州的事一一传回建业后,光义帝便开始重新审度这位昔日的照夜将军。 林夜表现出的足智多谋,让光义帝暗暗心惊,暗暗思忖:林夜是否在与自己的合作中,隐瞒了自己一些事。正如,自己也在其中,隐瞒了林夜一些事。 此时此刻,光义帝沉思片刻,露出苦笑。 他涩声:“朕的幼弟,自小体弱多病,又身怀那样奇异的气血,便被看顾在玄武湖畔,不得离开。此次他出走,朕担心他的安危,却不知他如何想。” 林夜眸子微微动了一动。 光义帝转向他,吩咐他道:“你既然来到了金州,那便等朕的祭祀大典过后,再离开此地去北周吧。这段时间,你去探查探查那位世子,看看他的真假、目的。你也去查一查那些山贼,查那山贼真正效力的人是谁,山贼藏着的石碑,是怎么被李微言拿到的;誉王府上下和山贼,以前是否有些交情……” 林夜惊讶。 光义帝笑:“照夜啊,你昔日一心打仗,未曾顾忌身后。也许在你身后,誉王府并不和你齐心。” 光义帝又静了一瞬,说道:“昔日,金州属于北周。誉王虽是朕的亲戚,却也是北周宣明帝的亲戚。之后你收服金州,誉王向朕称臣,心中如何想,却谁也不知。 “去年,你和北周寒光将军在凤翔开战。你本想一举夺回凤翔,却兵败于凤翔,损失三万大军。朕从不曾追你旧责,因朕知道,战场伤亡,在所难免。只是三万大军啊……照夜,你是否想过一种可能呢?” 林夜静立不语,脸色却微微苍白,朝皇帝抬起冰玉般剔透的黑眸子。 他听到光义帝说:“是否有可能,誉王与你心不齐,誉王仍心向北周,暗自投诚北周……” 林夜半晌后,露出一丝笑。 这位少年公子的笑意很浅很苦:“陛下,臣已经不是林照夜了。” 光义帝道:“朕自然知道。如今你身为小公子,国事便是家事。你去查吧,查出什么,都来报朕。” 话说到此,林夜自然只能拱手称是。 他出了行宫,粱尘便凑过来问他,好奇皇帝召他是何事。 林夜一扫方才在殿中的沉着,捂着心口朝粱尘苦哈哈笑:“陛下又召我做白工,哎。为了让我查誉王世子,不惜把去年凤翔那场大战提出来说……” 粱尘心一惊。 他知道那场大战。他就是在那场战后,认识的林夜。 彼时林夜驱车入建业,陆良辰逃出岳麓山游历四方。粱尘初见林夜,便见那位少年将军的沉冷漠寒,皆因一场战败。被战火卷席的少年将军意志消沉满身杀气,和今日的温和俏皮,全然不同。 粱尘不想再看到那时候的林夜了:“那场战争……” 他观察林夜的神色。 夕阳之下,林夜背光而立。天边烂烂晚霞铺落他身,流金般跃入少年眼眸。少年本身的眼神,则被遮蔽,完全不能探视。 粱尘只听到林夜看似浑不在意的声音:“往事不可追啊,我不想追啊,为什么所有人都非逼着我追呢?这一查,万一查出点什么不好的,我可是很为难的啊。” 林夜长吁短叹。 粱尘放下心:他喜欢林夜这样满不在乎的态度。多大的事情,小公子只要不放在心上,他便也跟着不放在心上。 粱尘见林夜扶住下巴,突发奇思妙想:“或许,我该和陆娘子联络一番。” 这一话,瞬间让粱尘警惕:“联系我姐姐?你找她做什么?你不会又想让她出面吧?你你你,你别总和我姐姐联系啊……” -- 林夜那一边,当真听皇帝的话,去查山贼,查李微言。 北周来的长宁郡主叶流疏,当真辛苦。叶流疏登门几次,从没见过林夜一次。林夜生病时,养伤,不见客;林夜不生病时,奉旨办事,不在府。 叶流疏忍不住微微笑:“小公子真有意思。” 跟着她的侍女很着急:“来金州半月,你见不到小公子一次,怎么完成主子的任务?” 叶流疏瞥侍女一眼。 她来金州执行任务,修复自己和小公子的感情。这件事,侍女明显比她上心。自然,侍女是宣明帝派来监视她的,她的所有言行,恐怕都会被这侍女汇报给宣明帝。 她若想自由,首先得摆脱这个侍女。 叶流疏沉思间,执笔写了几封书信,交到侍女手中,让侍女出去办事。 侍女伸手便来拆信:“郡主写了些什么?” 信件被人当面拆看,叶流疏依然心平气和:“是派人去查那几个重要人物。和亲团的人,我都不认识。只有对他们多些了解,我才好针对。” 叶流疏微微撩目,若有所思:“不对,我何必让人去查呢?和亲团的人,许多都是‘秦月夜’的人。你应当很了解才对……” 侍女道:“属下并不起眼,冬君那类的大人物,平时岂是容易见到的?属下还是帮郡主去送信调查吧。” 侍女快速出门,叶流疏则望着侍女的背影思忖,眼中笑意盈盈:是这样的吗? 但她有另一种看法:这位侍女,也许不是“秦月夜”的杀手。 奇怪,宣明帝派来的人士,如果她不是“秦月夜”的,为何不否认?如果她是“秦月夜”的,为何不主动去找和亲团里面的几位杀手去交际,反而催着叶流疏这个真陌生人去? 好玩的是,如果宣明帝派的人不是杀手楼中人,却借着杀手楼的名号行事,那这个侍女,到底代表的是哪个势力? 此时,叶流疏对小公子的兴趣,都没有对自己这个侍女的兴趣来得大了。 -- 此时,金州城中郊外某无名山林,烟火袅袅,白离被呛得咳嗽不住。 寒木栖鸟,百禽入林,夜色渐起,白离寒着脸,正蹲在篝火边,烤着一串野兔肉吃。 身后脚步声窸窣,踩在层层落叶间。 白离的余光,看到一个高大威猛的中年男子朝自己走来。他当做没看到,仍低头,拿着树杈,拨动火苗,盯着自己的野兔肉发呆。 卫长吟站在他身后,咳嗽一声。 半晌后,卫长吟蹲下来,无奈道:“还在生气?” 白离不理会。 卫长吟解释:“我让吹笛人跟着你一道去山林,对付雪女,自然有我的目的。我是为了引出另一人,而不是让吹笛人插手你和雪女的战斗,让你胜之不武……” 白离冷声:“你有什么目的?” 卫长吟不语。 白离当即大怒,扔掉手中树杈跳起。 白离掉头就走,走半途,他心中气不过,回头伸手指着卫长吟鼻子,大骂道:“你根本是觉得我吹牛,觉得我不一定打得过雪女,才想让吹笛人控制雪女。那药才刚入体,你就让吹笛人动手。若是雪女出了差错,我怎么办?” 卫长吟仰望着那个发怒的青年。 卫长吟缓缓道:“你很在乎雪女。” 白离气笑:“我当然在乎!难道你不知道,雪女和我的关系?她是我的、我的……” 白离想不到按照大周话,那样的关系应该怎么表达。他憋出来一句:“除了玉龙,我在大周最在乎她。你当真不知道?” 卫长吟:“我自然知道。” 卫长吟瞥他:“但是,我们定下这样的计划,你却很在乎她。最终结果,可能让你失望。” 白离顿一顿,淡声:“我不在乎。我只求一件事:她全须全尾,她的武功不受损。只要保证这两样,其他的事,随便你做。” 卫长吟:“她会恨你。” 白离嗤笑:“无心诀下,她哪来的‘恨’?我只要她好好地回到我身边。但是你在做什么?那天吹笛人的笛声,很可能让她当场重伤,坏她武功。她此时还没归顺我们,她若是和玉龙一样,不惜玉石俱焚,我要是死了,你的计划恐怕就落空了。你怎么回霍丘国,向我父王交代?” 卫长吟叹口气。 夜幕渐落,野地荒芜。他干脆坐下,看着那烤兔肉的篝火。 卫长吟道:“白离,我不是想你受伤,更不可能让你死。你无数次和我说,雪女的武功不如你。我正是相信你的话,才派你去执行任务,才确信你不会死。除非你骗了我,不然我的计划不会出错。” 卫长吟抬头看他:“你是白王的幼子,也是西域四大刺客之‘白虎’。你对霍丘国的意义,远比我重要。我即使自己死了,都不会让你死……请你相信我。” 他眼中的虔诚真挚,让白离失神。他对霍丘国的无限信仰,让白离敛目。 他是霍丘国最优秀的大将军,他花了十年时间来做这个计划。是啊……他对霍丘国的忠诚和爱护,远胜过白离。白离如何能怀疑他呢? 白离渐渐犹豫。 白离再一次说:“我的底线一直不变:雪女回来,全须全尾。” 卫长吟颔首:“放心。我不会再对她出手了,下一次和她当面,便是她回到你身边的时候。” 白离不安的心,这才渐渐放下。 但白离又不愿意轻易谅解。 他别扭半天,扭头问卫长吟:“你得告诉你,你那天让吹笛人跟着我,到底是什么目的?你要是说不出,我还是不信你。” 卫长吟沉默半天,见白离目光灼灼,便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他叹口气,捏捏眉心。 算了,左右这件事造成的结果,很快就会公示出来的。 卫长吟道:“你可还记得,朱居国的王庭扶兰氏?” 白离一愣。 卫长吟:“那你记得,我为何灭掉朱居国吗?” 白离脱口而出:“那个魔笛,不是吗?那个吹笛人……” 卫长吟打断,眸色幽幽地看着四野林海:“扶兰氏亡国,却逃出了一位小公主。那小公主一路逃向大周国,我派人追杀。我派去的追杀者,最后一次回来的消息,出现在襄州。之后,再无消息。而南周小公子的和亲团,却多了一些人。 “我怀疑,那位扶兰氏小公主,将她的魔笛,带去了和亲团。朱居国的魔笛,是我势在必得的。扶兰氏王庭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活下来的人,只有那位小公主,完整掌握了魔笛。我让吹笛人跟着你,便是想试探和亲团,看那位小公主,在不在和亲团中。” 白离当即想到了那日压住吹笛人的另一道笛声——那也许就是卫长吟在追的“魔笛”。 卫长吟:“控制雪女,非真正的‘魔笛’莫属。若能得到魔笛,我不会留残次品。如今试探已成,我只要坐等魔笛来找我便是了。” 白离愣愣地看着他。 白离不再怀疑卫长吟对自己武功的不信任,他心中升腾出的新情绪,充满后怕与敬佩。 白离怔怔说:“大将军,用大周话说,你实在是一个擅棋者。你擅长布局、设局,花十年时间一点点将敌人引入你的陷阱中。北周南周没有你这样的擅棋者,他们一定会输给我们。” 卫长吟淡漠:“未到结局,不可谈输赢。” 白离若有所思:“你和我以为的那种将军不一样。不过我想起了一个人,他们都说,南周那位照夜将军很擅长布局……是个十分聪明的少年将军。可惜,死了。” 第115节 卫长吟:“是啊,可惜。” 卫长吟起身:“若是照夜早生十年,这盘棋,倒未必完全控于我手中。而今……诸子已投,局面分明,我等静待结局便是。” 白离感兴趣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卫长吟微微一笑:“我们看戏便是:金州要乱了。” 白离笑:“那我们要不要再添把火?” 卫长吟沉思后,说:“好……让我们的兵马,悄悄聚集吧。” 于是,四野阒寂,无数夜空中的蝙蝠尖戾着飞向四方,将许多消息传递向金州各处隐秘角落。 -- 太守府偏西门的内宅别苑中,李微言僵硬地坐在墙头。 雪荔就在内墙下,她坐在石桌前,仰目凝望他。李微言动也不敢动,只因他方才已经领教过了——他想跳下墙,一片飞叶掠过,在他颈上割出一道口子。 李微言伸手抚摸颈上的血口子,暗自无奈。 李微言苦笑:“我叫破你是‘雪女’,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有点脑子的人,此时应该都猜得出你是大名鼎鼎的‘雪女’吧?不过你放心,我没打算利用你的身份做什么……” 又一片薄薄的绿叶朝他擦来。 李微言大呼小叫,赶紧改口:“别别别!我本来是想做点什么,但是我技不如人,我认输了,我不敢威胁你了。求你放我下去好不好?” 他面颊全是伤,那么丑陋,但他一双眼睛溯冰濯雪,眼尾弧度圆而饱满。看着人时,少年这双眼含情多波,宛如三月桃花,足足让人心脏砰跳。 可惜他面对的小娘子,是雪荔这般不解风情的人物。 雪荔道:“外府墙外的打斗,是你做的?” 李微言摸鼻子,又笑嘻嘻,痛快承认。 他告诉雪荔,他想来太守府看雪荔,但是自己和太守没什么交情,宋挽风又防贼般防着所有人。李微言只好派人在太守府闹一出事,让双方大打出手,自己才寻到机会爬墙,偷窥雪荔。 李微言揉着自己脖颈被割出的血刀子。 他说着说着,语调又开始奇怪起来:“你又何必这么怕我?连说句话都不肯?就算我想对你做点什么,也有心无力吧。” 雪荔:“也是。” 李微言:“……” 日薄西山,半天赤金。他听到少女清静的声音:“你想和我说什么?” 李微言发现,自己可以动弹了,也没有叶片如刀片,割向自己了。 他试探着跳下墙,雪荔只安静坐在石桌边。他走到石桌边坐下,为自己倒杯茶,雪荔依然不动。李微言便尝试着喝茶,然后一口气喷出来。 雪荔:“……?” 李微言惊跳:“这水都凉了,你怎么不换壶热茶?太守府这么虐待你,连壶热水都不给你?快,你赶紧抛弃那个宋挽风,和我一起走吧。” 雪荔眉目舒缓。 她开始觉得这个少年世子,咋咋呼呼,和……林夜有些像。 雪荔幽声:“和你走,做什么?” 李微言正在低头擦拭自己衣袖上溅上的茶渍,闻言,他扭头看向雪荔。少女不动气不动怒,静谧清幽,好像只是单纯好奇,并不在意他尚是个陌生人。 李微言眸光微晃。 半晌,他半真半假笑:“和我进宫,去当死士头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好不好?” 雪荔登时没了兴趣。 她摇头。 李微言好奇:“为什么不?我听说,‘秦月夜’的楼主玉龙,和北周宣明帝就是这种关系。玉龙是宣明帝手中的刀,宣明帝给予她在江湖势力中无上的权势。我还听说雪女如今被‘秦月夜’追杀……既然如此,你何不叛逃‘秦月夜’,来南周和我们混呢?南周的皇帝……就是我堂兄,也会像宣明帝信任玉龙楼主一样,信任你。” 李微言说的,自己都眸中发亮,开始畅想:“等你靠着我堂兄,获得无上权势,你就杀回‘秦月夜’,带着南周的江湖门派,收服‘秦月夜’,让那杀手楼听你的话,任你为所欲为。到那时候,谁还敢说你叛师?” 雪荔恹恹道:“宋挽风已经在和春君联络,要春君收回对雪女的追杀令了。” 李微言不知道他们杀手楼具体的人物和事务,但李微言可以谆谆善诱:“靠男人有什么用?男人是靠不住的,你要靠自己。” 李微言怂恿道:“靠自己杀回去!杀光不听话的人,剩下的全是听你话的人。到时候,你想说宋挽风弑师,大家都会相信。” 雪荔对他的建议不感兴趣。 雪荔不吭气,任由李微言大谈特谈。 李微言见她不为所动,最后失望一笑,眼中光都暗了:“原来不蠢啊。” 雪荔:“你若再说这些废话,我便要送客了。” 李微言咳嗽一声。 他收了自己方才那蛊人嘴脸,往后倾身,上下打量着雪荔。他的眼中收敛了那嬉笑神色,轻声:“好吧,我和你说实话吧,什么让你到光义帝身边做死士头领,都是哄骗你的。” 李微言冷笑,垂下眼:“我那位堂兄,我是了解的。表面温和,本性多疑。他不可能真想让你去当死士……男人嘛,都一个样。我和你说实话吧,他看上你了。” 雪荔眼睫微掀。 李微言凉凉道:“皇帝看上一个江湖女子,当然不好明说。他做出礼贤下士的模样,暗中心思,只能让臣属去猜咯。恰恰,这世间,再没有人如我这般了解他了。 “你若当真随我到他身边,入了宫,他就会折断你的羽翼,打碎你的傲骨,将你困在他身边。” 雪荔静静看着他。 李微言:“他是一个为了自己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哈,虽然你们都看不出来。” 他眼中覆上一重阴霾雾色,雾色如碎冰,在他眼中缓缓流动。 余晖渐落,天地微暗。太守府内外华灯初亮,微光照耀这对少年儿女。 雪荔:“我本就不去。” 李微言:“他会想尽办法……眼下只是我来当说客,你还好打发一些。不如,咱们合计一番,帮你躲过这一劫?” 雪荔看向他。 雪荔:“为什么?” “为什么?”李微言偏头思考,然后笑,“看着你们所有人倒霉,就是我的乐趣啊。你得罪他,他不如愿,我怎么都很高兴。” 李微言帮她出主意:“你当真是不想见他?那……” “不,”雪荔道,“可以见。” 李微言惊道:“你不要说你想弑君。” 雪荔:“你为什么脱口就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李微言:“……” 雪荔思忖:她确实想见光义帝一番。因她想到自己需要光义帝的血,需要光义帝身边那位神医,好去琢磨雪荔自己身体中,是否残留什么毒素。 她当然不会告诉李微言实话,她只说自己对光义帝有所求,需要光义帝出点血。 李微言:“这不还是刺杀吗?” 雪荔:“我不想刺杀。” 李微言:“你怕?” 雪荔:“我懒。” 李微言:“……” 雪荔轻声:“经历山贼之事后,皇帝身边的护卫,明里暗里,会比以前多很多。刺杀一个人,无论成功失败,都会被不停追杀,会无处可归无路可走,会颠沛流离百口莫辩。 “逃亡一路上,得动脑子躲开追杀,得不断说谎不断和人试探。这一切,都很累。 “我不想再经历了。” 李微言定定看她。 李微言半晌说:“是啊。无处可归无路可走,颠沛流离百口莫辩。当恶人,确实辛苦。” 雪荔望过去时,那少年转过了脸,只露出半张布满脓包的丑陋面孔。 廊下灯笼摇晃,墙边杏花飞扬,遍地枯粉。一派静谧间,李微言转而笑嘻嘻:“但是当恶人,很好玩啊。” 雪荔不说话,听李微言道:“那,咱们就合计一个主意吧。左右我堂兄也不是真的想让你当死士,你又是真的想见他……” 二人便如是那般地商量一番。 李微言临走前,拍胸保证:“放心,我们照计划行事。我们是朋友了,我肯定帮你。” 朋友? 雪荔怔然看他一瞬。 此话如同触发机关,雪荔道:“稍等。” 李微言茫然,见雪荔垂下眼,似很纠结。她便保持着这番纠结,返身离开院落。稍一瞬,雪荔提着一个布袋子出来,珍重无比地从袋中掏出……一枚小泥人? 李微言再定睛一看:小泥人,眉眼弯弯手舞足蹈,色泽缤纷金质玉相,这不是“林夜”吗? 李微言困惑看雪荔。 雪荔目光明亮:“送给你了。” 李微言恍恍惚惚地抱着“林夜”小泥人离开,始终猜不透雪荔为什么送“林夜”给自己。 警告? 哼。难道他会怕林夜? 第64章 咦,林夜要陪她舞剑吗?…… 蝙蝠拍翅,自黄昏后的枞木后窜出,吓了林夜一跳。 林夜心有余悸,扶正自己发顶的斗笠。 阿曾、粱尘、明景、窦燕,带着下属们,全都跟在林夜身后,陪林夜在山林下的荒村中打探消息——光义帝要林夜查山贼和誉王府的关系,林夜想了想,山贼被关押着,眼下问不出什么,不如从住在山贼窝山下的百姓村落中打听消息。 连续几日,倒也没什么重要消息。 第116节 蝙蝠拍翅惊吓林夜的时候,众人都围上去关怀小公子,只有窦燕鄙夷地抱胸:几只鸟,有什么怕的? 不过,窦燕确实觉得林夜干活消极怠工。 他们一行人晃了好多天,窦燕自己本就不是真心想帮南周朝廷做事,窦燕中间各种找借口拖延时间,林夜都一一应允。窦燕不得不怀疑:林夜也没兴趣。 为什么? 这小公子不听他们皇帝的话? 林夜长长叹口气。 他神色恹恹,拄着竹竿做的拐杖,在山林中跋涉山水,觉得好生愁苦。 不在府中待着,是他想不出法子应付那位日日堵门的叶流疏;在野外晃悠,他又想念雪荔;然而想念雪荔,他心间乱糟糟,不知怎么面对雪荔。 宋挽风把雪荔带走了。 林夜心中颇有一腔怨念:纵然我不寻你,你便永远想不到找我吗? 难道真的要等他约她看日出,她才肯出太守府,和他见面吗?然而他又用什么理由频频约她:他已然心乱,已然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 林夜再叹口气。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已经听小公子叹气叹了一路,但是谁去问,都要被小公子一番埋汰找事。小公子折腾起人来,是真难磨。 粱尘听林夜叹气,心间痛苦,朝明景挤挤眼睛。 明景偷笑,正想去吓唬林夜一番,眼看阿曾上前,不禁怔了一怔。 阿曾严实地戴着斗笠,走到林夜身边,压低声音:“有人跟踪我们。” 林夜叹口气。 阿曾面不改色:“跟了一路,一直没甩掉。在金州,有这种跟踪我们的本事的人,并不多。我怀疑是公子的故人。” 林夜的故人有哪些呢? 就是照夜将军那些故人啊。 重返金州,旧事早已掀开一角,总有破光之日。 林夜打起精神,低声:“你把其他人引走,我会一会那跟踪的人。” 阿曾颔首。 接着,林夜颐指气使,胡乱找理由把手下都批评了一番。 粱尘和明景莫名其妙被训,很是不服气,叉腰就想和小公子干架。窦燕则抚一抚耳边发,唇角噙笑,若有所思地打量林夜。而无论他们什么反应,他们都被阿曾劝走,去另一个方向探查百姓。 几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话渐渐远去—— 明景:“他自己心情不好,干嘛和我们吵架啊?” 粱尘:“话说,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明景:“是不是南周皇帝给他的任务很麻烦?” 粱尘气愤:“我想起来了,他还说要跟、跟……陆家长女写信。写什么啊?我可不想再见那位娘子。” 窦燕插话:“我提一种可能哈:他有可能是慕少艾,却求而不得。” 粱尘和明景一起呆住。 窦燕拉援助:“那位不说话的阿曾郎君,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阿曾扶好斗笠看前方:“前面有炊烟,我们去问问。” 他们的说话声不算低,听得林夜又笑又无语,摇摇头。林夜拄着拐杖朝与他们相反的路径走,一路出了村子,走到了村边溪流边的狭道上。 天幕昏昏,少年独行,斗笠飞纱之下,晚霞为衣摆镀重鎏金华光。 林夜朝身后撇过脸。 他笑吟吟:“阁下跟了一路,现在只剩下我一人了,阁下也不现身?” 身后的村屋拐角处,跟踪者一一现身。林夜看到朝自己走来的人,为首的中年郎君着青灰色披风,唇下有须,面容文雅;后方四五个郎君窄袖武袍,气势巍峨,满是英武。 中年郎君拱手笑:“见过小公子,在下姓孔。” 林夜思考一下。 他故作恍然:“川蜀军中三位大将,一姓孔,一姓陈,一姓赵。阁下看着胡子一大把,看起来年纪不小,恐怕就是那位‘孔将军’了。” 孔将军目露明光,明光若雪粒子,闪在他眼中。 孔将军朝前一步,听林夜茫然笑问:“不过我和川蜀军不打交道。孔将军跟踪我做什么?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少不得猜忌啊,孔将军。” 孔将军怔然。 孔将军看向跟随自己的武士。这几位武士,自然也是军中军士。孔将军思量片刻,朝几位军士颔首,让他们退后。 林夜如同没看到身后的小动作,自以为自己做了提醒,便拄着拐杖继续沿着小溪流卵石前行。他走路走得不老实,拐杖拄着石头,人却跳来跳去,发尾从斗笠钻出,一甩一甩的,让孔将军更加怔忡。 孔将军默然跟上。 林夜奇怪回头:“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孔将军低头,半晌笑:“不瞒小公子,小公子和我家小主人,十分相似。” 林夜心间顿一顿。 但他连握拐杖的手都没多用力一分,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好奇:“我以为孔将军好歹是个将军,没想到还是仆从出身啊,失敬失敬。” 孔将军摇头。 孔将军跟在这少年郎君身后,夕阳之下,目中浮起许多追忆之色:“我不是仆从出身,只是我早年,被一户好心人家救了,便跟着当兵。那户人家有一位小郎君,自小就调皮得很,我跟在后照顾多年,便跟着身边人,一起叫一声‘小主子’。 “我家那位小主子,和小公子看着年龄相仿,身量相仿,连面容……可能都有几分相似。” 林夜睁大眼睛。 他朝后看人,风习习吹,他的斗笠撩起帛纱,露出他几分姣好天真的面容:“咦?你们小主子长得像李氏人?那可稀奇了,得赶紧带过来看一看——皇室血脉混淆,这可不是小事。” 孔将军无力,颊边肉刹那紧绷。 其实孔将军不记得照夜应当长什么模样了。 照夜十二岁继承林家遗愿,拜为将军。那时照夜太年幼,他无论做什么,在看惯风霜的将士面前,都像是小孩子耍游戏。为了服众,照夜只能戴着凶悍面具。 不敢哭不敢笑,怕敌人不服怕同伴不敬,怕年少力薄怕有心无力。他将永远冷静,永远沉着,永远不苟言笑。他要独当一面,便不能是一个稚嫩的半大孩子。 条条框框,将照夜困在那具狻猊面具后。他就此失去自我,再不能露出本性,只能做世人的“照夜将军”。 时日推移,照夜得到众人敬爱,而孔将军已经快忘了,十二岁前的照夜是什么模样。 他隐约记得那是一个被亲人宠爱得无边无际的孩子,那是一个上房掀瓦胆大妄为的孩子,那是一个站在墙头跑跳玩乐、摔断腿后又大哭大闹的孩子。 那是林氏留下的唯一血脉!他应当一日日长大,一日日成熟! 前几日,有军士向孔将军汇报,来金州的那位小公子,有些可疑。 孔将军便派人跟踪。 孔将军一步步走向小公子的时候,孔将军在一点点恍惚:若是、若是……照夜掀开面具,照夜露出本性,照夜长大一些,照夜是不是就应该是眼前小公子的模样? 眼前这位小公子容止雅丽,眉眼带笑,他浑身叮叮咣咣,衣服五彩斑斓。这位小公子多日来游山玩水,嬉笑怒骂皆活灵活现。 若是照夜不用担负那么多责任,是不是就应该是如此备受宠爱的小公子的模样? 孔将军想得满是心酸,林夜却不耐烦,笑着提醒:“孔将军,你想睹物思人,最好不要找我。我是南周小公子,你冒犯不起。” 孔将军沉默半刻。 溪流声过耳,孔将军压低声音:“那日北郊山,照夜将军的尸骨,被小公子手下的冬君大人一把箭火,彻底毁坏。小公子为何要毁坏照夜将军的尸骨?” 林夜打哈欠:“多稀奇啊。你我都明知,照夜将军的尸骨如果落到敌人手中,肯定要被拿来做文章。当时那个情况,自然是毁了最好。” 孔将军目光灼灼:“可若是不毁,顺着那条线索,也许就能摸到山贼们的老窝了。” 林夜便做吃惊后怕状,朝后一退,抚摸着自己的心脏,惊笑道:“原来当天,那么多将士找不到照夜将军的尸骨,不是不想找,而是想顺藤摸瓜啊?失敬失敬,我毁了你们的计划,那可怎么办?” 孔将军老脸一红。 当日派去追尸体的人,是陈将军领的队。陈将军性情急躁,确实被山贼们的障眼法骗了,没找到真正的照夜将军尸体。尸体反而被后来的冬君、和亲团找到,被一把火毁掉。 如今林夜这样说,孔将军何其羞愧。 孔将军却也不肯轻易认输。 孔将军说:“我私以为,着急毁尸灭迹,很可能是尸体上藏着秘密。小公子初到金州,第一件事就是毁照夜将军的尸体……我不得不多想。” 林夜嗤笑:“胡说,我第一件事,明明是救我皇兄。” 林夜又随口问:“你想什么啊?” 孔将军走近他:“你当真不是我家小主子?” 林夜摇头如拨浪鼓:“不是不是不是。” 他如此不当回事,孔将军眼中浮起薄怒之色。然而孔将军瞬间又想起,若是这少年公子真的是照夜,自己有何脸面发火呢? 他愧对照夜。 孔将军压下火气,露出追忆之色,凝望着天边晚霞:“那时候,小主子被五万敌军困在凤翔。小主子向我发急报,让我支援。我确实派了兵,陈将军亲自带兵,但是兵马在林中迷路……是一位樵夫指错了路。事后,陈将军救出照夜,但是我军惨败。我们杀了那个樵夫,陈将军想自裁谢罪……照夜却收到建业召见,他伤病未愈,便匆忙入京。 “那时候,好大的雪。连个好年都过不了,他就要进京面圣。我们都怕皇帝会扣押照夜,治照夜的罪。幸得陛下仁善,未曾责怪。然而照夜自那以后,身体便不好。今年二月,他遭到敌袭,身陨川蜀。” 林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拐杖。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孔将军,做足了一个陌生人“想劝却不好劝”的表情。 孔将军望着斗笠后少年模糊的容颜,眼睛一点点红透:“我知道,凤翔那一战,有很多疑团,我们什么都来不及说。照夜也许怪我们救援不济,也许怀疑我们中间出了内应……这些误会尚未解开,他的人就没了。” 林夜只好说:“孔将军,都过去了。” 林夜又尴尬说:“这么私密的事,你似乎也不应该找我说。我难道真的和照夜长得很像?好吧好吧,你如果真的把我当‘替身’,我就勉为其难当一把啦。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我是南周小公子。你我今日所有谈话,若陛下问起,我都是会如实告知的。” 孔将军怔愣。 林夜摸鼻子,笑嘻嘻:“我毕竟是小公子嘛。” 他的嬉皮笑脸,成功让孔将军产生怀疑。 这怎么会是林照夜呢? 照夜不会面对将士生死,而轻描淡写始终在笑。照夜不会听到他们的痛苦,而无动于衷闻若不闻。孔将军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照夜的真容,可照夜再如何荒唐,也不应该是眼下这少年这副“无所谓”的模样。 第117节 他想说,小公子便姑且一听。 凤翔三万将士的身陨,照夜在乎,小公子不在乎;川蜀军可能存在的背叛与内应,照夜愤怒,小公子无所谓。眼下这少年,分明身量相似,面容相似,声音相似……可那也许只是孔将军太过思念照夜,而产生的臆想。 林夜不是照夜。 林夜永远不会是照夜。 夕阳下暖风徐徐,林夜眼睁睁看着这位孔将军,由起初的感慨哀伤,神色越来越冷硬,看着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充满审度与评判。 林夜洗耳恭听半晌,见这位孔将军似乎不打算再诉苦了,他朝这位将军笑一笑。拱手行礼后,他晃着拐杖,打算去找自己的同伴。 而孔将军自然看不到,背过身后的林夜,乱发拂双眸,眸幽如子夜。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凤翔那孤立无援的一夜。风平浪静下,暗流裹着血腥和算计。四面楚歌,敌我难分,他并非接受不了兵败,但他如何接受身边人的背叛呢? 三万将士埋骨凤翔。 杨增也在其中被哄骗。 那场战争,得益者到底是谁? 在襄州的高明岚说破一些事后,在光义帝到达金州后,他当真试图不知,可他实在聪慧——他尚未查,便已然有猜测了。 无法流遍全身的心间血,如刀子般,裹挟而上,在不见天日的地方,一寸寸剜着林夜的心脏。 将不在勇,而在谋。 他自小被如此教诲,而今想来,这似乎是一种幸运,可也是一种诅咒。 孔将军自然不知那少年公子的苍然,孔将军只是看着林夜的背影,不死心地追问一句:“如果、如果你是照夜将军……小公子会原谅我们吗?” 林夜哈笑一声。 夕阳西下,霞光满天,焕如锦绸。小公子的笑声裹在那烟霞锦绸中,分明清朗,却也透着些许厉狠狂意。 林夜转头朝向孔将军,干脆利索:“不原谅。” 孔将军愣住。 林夜:“如果我是照夜,那我绝不原谅。背叛者都要付出代价,不然我不就白死了嘛?” 孔将军脸色惨白。 他朝后跌退一步,透过小公子的斗笠,看到的是十二岁前的照夜——那个孩子,坚韧冷厉,心性孤寒,寸土必争,寸步不让。 孔将军跌撞后退,不远处跟随的军士露出担忧之色,朝这里快步奔来。 而林夜好似只是逗人玩,看孔将军神色大变,他便重新眼中浮笑,又变回了好说话的小公子:“可我又不是照夜。我哪有资格替照夜说话嘛?喂,孔将军,你没事吧?你这么大年纪,被我气中风了,我可怎么跟我皇兄交代啊?” 军士们赶来,便听到林夜如此没良心的“关怀”话语。 孔将军好似老了十岁,摆摆手,用怅然复杂之色,盯着林夜。 林夜朝他露齿一笑,林夜正要再说话,粱尘便急匆匆奔来,隔着老远就大喊:“小公子,不妥了!雪荔被陛下召进宫,说去当什么死士头子去了……” 林夜色变。 孔将军见这位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小公子,瞬间迈步奔向他的人马。 几个年轻儿女从远方奔来,簇拥住林夜,七嘴八舌地说着一些孔将军并不在乎的事。那些年轻郎君与小娘子,只奇怪瞥了孔将军这一方一眼,他们便吹起口哨纵马而去。 孔将军怅然若失。 他想那应当确实不是照夜。 可他又想,若是照夜活着,该有多好。 然而,照夜活着,重新受四方掣肘,进退难行,又算什么好呢? 孔将军叹口气,弓着腰背,正要朝林夜那一方相反的方向走,却也有鹰隼传来一道消息:“陛下设宴,召诸将随行。” -- 林夜那边,听到的消息,是李微言派人传给他们的:“陛下想效仿北周宣明帝,召江湖人,建一只独效忠于他的私兵,朝廷臣子不得干预。陛下想让冬君大人做那死士的头子,已经宣召冬君入宫了。” 李微言告诉他们:自己试图拖延,他们想阻拦的话,尽快赶去。 阿曾骑在马上,沉思:“这消息,不太对劲……” 李微言和他们,何时有这么好的交情了? 但不等阿曾的思考说完,林夜身下的马便如纵风般,一掠而过,将众人甩在了身后。 众人面面相觑,只好咬牙:算了,先救人吧。 林夜则满心惊怒。 召雪荔进宫?雪荔不通俗事,既然答应送自己和亲,便绝不会出尔反尔,中途答应光义帝的邀约。雪荔奇怪的性格,必然会得罪皇权。而光义帝脾性再好,也见不得一个跑江湖的小娘子这般忤逆自己。 林夜纵马一路,满心冰凉,想到了自己会见到雪荔与众将士敌对、千军万马拿她一人、她孤立无援的场面。 林夜从未这样着急过。 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琢磨李微言这套传话的古怪,满心都是自己一定要保护雪荔。他不能让人伤害到雪荔,也不能让雪荔扬长而去,再也找不到。 林夜在行宫苑前下马,匆匆入宫。 阿曾等人一路追逐,然而他们身份低于小公子,不像小公子那样刚到宫门前便能入内。林夜在内苑中疾奔时,阿曾等人还在宫门前一一验证腰牌,等候通行。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内苑彩幢连天,池有流灯,辉罗耀列。 内侍与宫女们停下向小公子请安,林夜如一阵风般飘过,顾不上看满园的奇异风景。他只在皇帝寝殿前堪堪停步,向内请示。 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林夜的心越发向下沉。 内侍掀开帘子请小公子入室,林夜仓促间振振衣冠。入了内殿,十六盏花树灯烛火光直映眼底,雪荔正站在殿堂最中央,而李微言正和光义帝,一站一坐,位于高阶之上。 林夜一眼看到雪荔:满室华光,只她清凉无汗,纤尘不染。 林夜拱手便道:“陛下,不可!” 雪荔回头,看到了他。 她依然是眸清神静的模样,光义帝的逼压,并不被她放在眼中。她在回头时,看到林夜,原本眸子如雨水般清亮,却在看到他鬓角湿意与颈上薄汗时,雪荔怔了一怔。 林夜朝她宽慰一笑。 李微言站在光义帝身后,大半边身子掩在烛火后,如幽魅般,观察着他们。 光义帝奇怪:“林夜,你说什么?” 林夜仰头看向光义帝,言辞恳切:“陛下,南周与北周的和亲协议之一,便是‘秦月夜’护送臣北上。冬君一路相护,臣的安危全靠冬君相护。” 光义帝烛火下的眼眸,微微晃动。 光义帝玩味:“全靠?” 他旁边的李微言慢悠悠地解释一句:“就是说,他离不开冬君,不能让出冬君。是不是啊,小公子?” “是,”在皇帝和世子惊诧的目光中,林夜竟然真的应了,“臣与冬君情谊深厚,恕臣不能将冬君让给陛下。” 殿中烛火照屏,玉屏火光摇曳。烛火的赤色光拂过林夜的眼睛,他清澈的眼中蕴着冰雪刀剑,又在墙壁上投下浓郁的光影。 此间无声,落针可闻。 雪荔轻轻扯林夜袖子:“林夜……” 林夜低声:“别怕,阿雪。陛下是仁善君主,不会为难我们的。” 林夜垂着眼,感觉威压寒色落于己身。光义帝审度的目光,将对他产生猜忌。可他无路可退,如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出雪荔。 林夜思忖自己还能说些什么来挽回局势,他听到雪荔轻而凉的声音:“林夜,我没怕。陛下也没有抢我的意思。” 林夜意识到自己恐怕弄错了什么。 他抬头,看到光义帝背后,李微言歪靠着锦玉屏风,满脸的戏谑捉弄之笑。 而雪荔在林夜耳畔,轻声:“我告诉陛下,我生了病,需要陛下一滴血,和陛下身边的神医来治病。陛下说,君主之血不能随意给人。誉王世子便建议,我表达一下我对陛下的敬仰,陛下将血给我便是。陛下欣然应允。” 林夜:“……” 林夜看向雪荔,恍惚:“你表达一下你对陛下的敬仰……你如何表达?” 雪荔道:“我为陛下舞剑。陛下今夜设宴,宴请金州臣属与将士,我将舞剑,为陛下助兴,来换取陛下一滴血。陛下同意了。” 林夜无言。 而光义帝,此时才悠悠缓缓地审判这位臣属的忠心:“小公子初初入殿,便大呼小叫说着‘不可’。不知道,是哪里‘不可’?” 林夜知道自己被李微言耍了。 李微言要笑不笑地看着他,报复他这几日对誉王世子身份的调查,此时得意非常。 而众目睽睽之下,林夜面对光义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陛下,确实不可。” 事到如今,不只光义帝,雪荔也在用不同寻常的目光窥视林夜:他为何而来,又为何紧张,为何撒谎? 林夜面不改容,一揖而下:“臣以为,阿雪虽是江湖儿女,但亦是女子。世间从无良家女子跳舞,取悦君臣的道理。但是阿雪毕竟是江湖人,不拘小节,又有求于陛下,陛下给阿雪一个机会,亦是我主仁善。 “臣左思右想,觉得、觉得……不妨臣与阿雪一道舞剑。这样,既全了君臣情谊,又不至于坏了阿雪名声。” 雪荔圆润的杏眼,轻轻眨了眨:咦,林夜要陪她舞剑吗? 第65章 人生不过昙之花,惊鸿夜…… 癸未年七月七,人生不过昙之花,惊鸿夜宴只瞥她。 ——《雪荔日志·林夜记》 -- 雪荔没见过北周的宣明帝,她并未意识到南周的光义帝脾性有多好——林夜与雪荔共舞剑,这样离谱的事,光义帝都应允了。 皇帝应下此事后,雪荔便去后堂换衣。 毕竟是舞剑,宫人要检查他们的衣物,取下他们身上的利器。这些,雪荔都可以接受。 雪荔在廊下灯笼光影中行走时,听到身后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既像猫影,又像夜风。她听出了脚步声属于谁,便并不惊讶。身后脚步声撞来,一个少年公子抓住雪荔的手腕。 雪荔回头,看到林夜微汗的鬓角。 幽夜灯笼摇曳的光落在林夜眼睛中,雪荔看得出神。 第118节 她看到林夜朝她身边那位领路的宫人笑一下,林夜借着袖子遮掩,递过去一块银锭。他一指抵在唇上,冲领路宫人露出讨好的神色:“给我一刻钟,好不好?” 雪荔看到那宫人红了脸。 而林夜则抓着雪荔的手腕,将她推入旁边一道槅门后。宫人在外守着,防止他人窥探。 雪荔和林夜站在屋中的木门边角墙后,此间漆黑,屋外的灯笼光投来昏昏影子。 也许是为了不让外面的宫人听到内容,雪荔听到林夜用很轻的、几乎是气音的声音唤她:“阿雪。” 雪荔恍惚着,轻轻应了一声。 她听到他松口气,他笼着她手腕的手指退开,小声:“得罪了。” 雪荔在黑暗中并不说话。 五感的强大,情感的恢复,让她感受到林夜的无处不在:他身上的药香,沾了汗的袖摆,湿润的说话气息。 那些气息混成完整的林夜,在幽暗中笼罩着她,吞噬着她的感触。 林夜不知道又说了什么,雪荔在走神,并未听清。他生出担忧,轻轻拽了她袖子一下:“怎么了?” 雪荔这才回神。 少女的声音在幽暗中同样轻微,没有汗渍,清凉如霜,是林夜分外熟悉的:“没什么。刚才走神了。” 林夜便放下心。 在他看来,她除了与人打斗时,其他时刻经常目光涣散,神识飘移。她对尘世间许多事不感兴趣,与人说着话的时候,走走神,并不奇怪。 可是雪荔自己知道这一次的走神,是有些不一样的。 她闻到他无所不知的气息,想到的是他在大殿中面对皇帝的撒谎。 雪荔是在林夜面对皇帝撒谎时,意识到李微言在答应帮她后,又拿她的事去哄骗林夜,让林夜着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雪荔想,林夜应当是很聪明的,他不应该中李微言那种挑拨离间的计。 偏偏林夜信了。 他不但被李微言骗了,他还顺着那话,继续撒谎,陪她舞剑。 为什么? 他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 雪荔沉默中,发觉林夜用手指轻轻拽一下她的衣袖。她低头,借着窗外微光看到他袖中露出的一截素白手指。这是林夜的小习惯:他总是悄悄拽她。 林夜好像在笑,湿漉漉的气息擦过她鼻尖,弄得她一阵怪异,身子不自觉紧绷。林夜用气音说:“只要你和我提前练好招式,我摆摆花架子就可以了。” 雪荔:“那换完衣服,我找你练习花架子。” 此时,她的眼睛彻底适应了黑暗,她将林夜看得一清二楚。 他长浓的睫毛上沾着汗水,弯起来的眼睛清如水,眼波像浸在桃花瓣中。他在幽夜中用这种眼神看她,雪荔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有什么很浅的流水波纹,在她的心湖中荡过。 林夜道:“好呀,一会儿来找我。” 他心满意足,好像这就是他来追上她的目的。 雪荔到底没忍住,问他:“怎么会被世子骗到?” 林夜怔了一下,含糊道:“百密一疏嘛,没想到他是大坏蛋。” 雪荔还要发问,林夜又在她袖口拽了一下。他道:“你把你不能留给内侍的东西给我,我一会儿出去,拿给粱尘他们,让他们替你保存。” 雪荔“嗯”一声。 她习惯了他的心思细腻,便低头从袖中取出“问雪”,放到他手中。 黑暗中,她可以准确地摸到他手指,但是林夜好像依然没适应黑暗,看不清她。他一阵乱摸索,雪荔避让了一下,却还是被他手指不小心碰上。 他很慌乱地睁大眼睛,说句“不好意思”,才接过“问雪”。 他催促:“没有了吗?” 雪荔从怀中取出自己那换了牛皮封罩的《雪荔日志》,投到林夜怀中。林夜这一次没有碰到她,他在封皮上抚了一下,便猜出雪荔交给自己的是什么了。 他眼睛明亮。 林夜笑吟吟,快要压不住他的气音:“我能偷偷看吗?” 雪荔:“无所谓。” 林夜立刻教训她:“不能随便给人看。” 雪荔:“我没有随便。” 林夜又在偷偷笑,抱着日志书册,他点头又摇头,面颊白嫩眼波轻柔。 林夜弯着眼睛,十分满足地将她交来的日志收好。雪荔见他并不是很在意那把“问雪”,他随意丢入袖袋中就不再管。 雪荔提醒他注意自己的武器。 林夜顿一下,擦了一把她的刀鞘,再次随意地丢入袖袋中。 雪荔:“……” 林夜嘀咕:“以后给你更好的。” 他们一道听到了外面宫人刻意放大的声音:“宋郎君来寻冬君大人吧?婢女向宋郎君请安。” 雪荔看到林夜的脸刷地垮下去。 他瞪了雪荔一眼。 -- 林夜走后,宫人再得一银锭。 宋挽风听到消息,急匆匆赶来,给了宫人一锭银子,就将雪荔重新推回旁边的槅门后,说要一刻钟时间,请宫人守门。 宫人:“……” 宋挽风将雪荔推入槅门后:“你有没有什么物件,不想交给内侍,需要我帮你保存的?” 雪荔:“……” 少有的,她心中涌上一重怪异的情绪。 宋挽风发觉她的沉默,误会了:“怎么,你不相信我吗?” 雪荔缓缓摇头,她回答:“我此时没有物件,需要你帮我保存。” 宋挽风颔首。 宋挽风又问:“南周皇帝为何让你和小公子舞剑?那位皇帝想做什么?他对你莫非有所求,你为何又愿意?” 雪荔思考一下。 白离给她下的毒的事,她原本谁也不想告诉,因她不信任所有人。但是那日林夜委屈不已,她为了哄他高兴,便与他分享了那个秘密。而宋挽风……宋挽风并没有生气也没有不高兴,更不需要她哄。 她没必要告诉宋挽风,自己身上的秘密。 而在雪荔心中,也并没有什么“不告诉师兄秘密,便心生愧疚”之类的世俗念头。 雪荔便只清清静静:“你为什么觉得他有所求?” 宋挽风顿一顿。 他无奈轻笑,叹息一样:“小雪荔,你才下山没多久,不清楚俗事约定成俗的一些隐晦暗示。比如说,今日是七夕。” 雪荔茫然。 宋挽风:“七夕之日,皇帝宴请群臣,观你舞剑……今夜你小心一些,不管行宫中那些侍从侍女,给你递什么食物什么水,你都不要碰。” 说到这里,宋挽风的交代大约结束。 宋挽风转身要去开门,又忽然回头,朝向她的方向,微微眯了眼,无奈道:“小雪荔,与师兄说话,你都走神。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你跟着和亲团走?” 雪荔蓦地抬头,冰雪一样的眼眸看着宋挽风。 雪荔:“你看得见了?” 宋挽风:“将将适应黑暗,回头便看你又在走神。” 雪荔心中算了下宋挽风恢复视力的时间,又去算方才林夜在黑暗中碰到她手指时的时间。 雪荔睫毛轻轻颤了下。 两者时间是差不多的。 在她的眼中,宋挽风和林夜的武功水平,应该半斤八两。那他们适应黑暗的时间,应该差得不算太多。那也说明,林夜碰到她手指的时候…… 他是故意的。 雪荔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抿抿唇。 -- 当夜,金州行宫觥筹交错,大半臣子都受光义帝宴请,来行宫参与七夕夜宴。 宋挽风与宋太守坐于一处,阿曾、粱尘等和亲团坐于一处,孔、陈、赵三位大将军带着将士们坐于一处,姗姗来迟的叶流疏被皇帝邀请,坐于王侯应坐的位置上。 是以,叶流疏身边,左边是托腮举箸、等着看戏的誉王世子李微言,右边应是来到金州的小公子林夜。只是念于林夜要去和雪荔一同舞剑,此时并未落座,叶流疏的右边位置,便是空着的。 叶流疏撩目,望向高处的光义帝。 冕旒珠帘挡住光义帝的神色,叶流疏无声地朝着南周皇帝的方向行一礼:感激陛下将小公子安排在自己身畔。 叶流疏垂下眼,手指轻轻抚摸过自己袖中一荷包中藏着的药粉。 那药粉,是她为小公子准备的。只要一粒米般的分量,便足以让一成年男子神智迷离,情与欲相融难消。 若林夜愿意与她正常相见,她并不愿意这样对待林夜。可惜了,他不愿。而她不会放过他。 如今,叶流疏便要思考,自己怎样趁乱,将那袖中药下给林夜,又能得到与林夜独处的机会,不惊扰他人。 许是叶流疏盯着旁侧小公子空置的座位久了,她听到左边传来少年的奚落哑笑声。 李微言凉凉道:“神女有梦,襄王无情。好惨啊,叶郡主。” 叶流疏回头,望向李微言。叶流疏微细长的眼眸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色:“世子殿下,脓包会皱吗?” 李微言一顿。 他在烛火下的眼眸,瞬间如蛇影般,刺向这位郡主。 第119节 他控制着自己不去抚摸脸颊,他告诉自己,脸上的伤口绝对不会出问题。他因体质的缘故,每日都要为这些伤势费心。他绝不会出纰漏,更不可能被叶流疏看出来。 李微言弯眸:“叶郡主说谁的脓包?” 叶流疏便盯着他的眼睛,随意笑:“一本医书上的。” 李微言冷目看她,他正要再冷嘲热讽一番,一声浑厚的编钟敲击声,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席面中央的玉阶高台上。 那是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离地一丈,浑圆如鼓。人站在玉台上,每一步走动,都如同敲撞鼓声,发出“笃笃”之声,与下方的编钟演奏乐相合,为皇帝提供一场别开生面的表演。 圆形高台四方,斜斜拉着四面纸糊一般的屏风。灯笼火光在夜风瑟瑟中,偶尔打到屏风上,映出枝木交错的光影。 下方的和亲团中,窦燕托腮而坐,懒懒道:“一个舞剑而已,布置得这样讲究。” 一旁的粱尘自豪道:“这便是我南周的大国气象了。在北周,你们恐怕欣赏不到这样的乐美吧?” 窦燕笑:“小弟弟,正因为你们赏歌舞,玩物丧志,你们才打仗输给北周,要派小公子和亲啊。” 粱尘脸沉下。 他正要叫嚣,一旁明景兴奋地压低声音:“别吵别吵,我们要给雪荔和小公子喝彩。一会儿得让他们看看,咱们和亲团有多团结。” 粱尘立刻点头:“就是!” 他看向阿曾。 阿曾在这时候也不忘戴着斗笠,正在拨弄帘帐躲开夜风。粱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阿曾分明不想玩这种过家家一样幼稚的游戏,却也不想粱尘一直盯着自己不放。 阿曾仰天:“就是。” 阿曾瞥向窦燕。 窦燕心不甘情不愿:“……就是。” 四方在此时传来惊呼声,众人仰头,便见林夜小公子衣白罩乌,束着高冠马尾,在众人簇拥下,慢吞吞地登上高台。他实在心态好,斗笠蒙面,白纱飞扬。 光义帝和李微言道:“小公子性情活泼如斯,与众不同啊。” 李微言神色幽微。 他慢条斯理:“难怪陛下偏疼小公子。” 叶流疏撩目:疼?疼到送去和亲吗? 四方灯火暗下,众人感觉到一道白雾般的光影飘过眼前。一阵茫然中,只有宋挽风抬眸,望向高台。而果真,灯烛微光再次亮起时,众人恍然:高台四面屏风上,映出两道影子。 一道秀拔如竹,属于男子;一道瘦薄纤纤,属于女子。 他们在屏风后摘下了斗笠,屏风外的人,只能透出屏风观赏剑舞。脚步声笃笃,如鼓音在台上响起,两柄秋水剑在少年男女手中相错,编钟声渐次交替,四面八方一派静谧。 众人呆呆地看着屏风上的枝木花簇,花飞叶落,两道人影英秀交错,剑光砰然于屏风上时远时近。 台上的光义帝观望下方人表情。 众人看得目不转睛,甚为惊艳。光义帝这才满意。 他是有试探之意,但他亦想彰显南周之雅风。他要看舞剑,自然不能只是平平无奇的舞剑。原本只是一个雪荔,若再加一个林夜,光义帝便生出了这种“隔屏而观”的主意。 如此看来,效果甚好。 光义帝特意留心一下叶流疏。 叶流疏看得专注。光义帝目光挪开时,自然不知叶流疏袖中手发抖,一点点摸向旁侧属于林夜的酒樽。她动作十分轻微,希望此间所有人的注意都在舞剑上,不要注意到自己。 -- 高台上,屏风相隔,雪荔和林夜四目相对。 二人手中剑相抵,秋水剑映照眉心,也照出彼此明眸中的浅浅人影。秋泓一般的眼波,在方寸之地周旋。四方风声瑟瑟,如林涛,如夜歌,涌向高台上的二人。 高台风大,他们为了舞剑之美,并未着束袖窄袖,而是按光义帝的建议,宽袖博衣。 -- 下方观看席间,行宫侍女端递茶点时,听到宋挽风极低的一声笑:“是否有些无趣?” 宋太守紧张:“逆子,别胡闹。” 侍女偷看,见宋挽风手中晃着一根箸子,朝她笑了一笑。侍女被这位郎君的笑弄得满心砰然时,见这郎君手中箸子“嗖”一下飞出,扎向高台上的屏风。 朝向这一面的屏风,映着林夜的腰身。 箸子直击屏风。 台上林夜,倏地发现后方什么东西极快地戳破屏风,朝他袭来。他一凛之下旋身而转,一根箸子丢在台上。他旁侧,雪荔的剑光横来。 林夜提剑的手一紧:因他方才的避开,他和雪荔早已排好的剑招断了,他无法再按继续摆花架子了。 雪荔似意外他的意外,出剑动作微慢。 这番变故,落在下方一众习武者眼中,谁看不清? 粱尘拍桌,大怒:“卑鄙!” 他当即抓过案头一枚刚剥好的栗子,朝高台砸去。这一面屏风,映出雪荔仙子一般飘逸的背影,粱尘的栗子,直刺屏风,逼向雪荔。 雪荔即刻瞬躲,栗子叮咣砸到脚边,吸引了她原本恹恹的神色。 林夜叹口气。 意外频出,舞剑却要继续。节奏已乱,不得不真刀实剑。好在他面前的少女是武功高手,并不会畏惧他的变招。倒是他需要提防她的真实实力,不在其下受伤。 下方观看席间,宋挽风那一方,另一根箸子,朝上丢去。 粱尘手中飞盘扔出。 箸子和飞刃尚未碰到屏风,便当空击中,一道朝屏风后的两道人影转向袭去。 林夜和雪荔各自眯眸,错步躲开时,看到粱尘的飞盘带着内力破开屏风,砸到台面上,在鼓面上戳出一道裂痕。 二人步伐转快,而下方,宋挽风和粱尘的相斗,激起了旁侧将士那一方席面上的兴趣。三位大将军交头接耳商量一番,那位陈将军哈笑一声:“有意思。” 陈将军案前的酒樽,朝玉台屏风丢掷而去。 阿曾手在桌上一拍,桌上那杯酒液摇晃的酒樽,朝半空中泼开,迎向先前陈将军的酒樽。众人再听一声推拉案几声,赵将军趁阿曾和陈将军相斗、粱尘和宋挽风相斗之隙,将案面上的一枚果子,砸向屏风。 如此,窦燕也不得不出手:不然事后,小公子很容易找她麻烦。 果子在屏风上砸出果汁,盘子箸子在浆果液中划开细长影子。果汁与屏风上的树枝影子交错,如烟花般绽放,托着屏风后的刀光剑影。 李微言看得目不暇接:“好精彩。” 高处的光义帝目光闪烁,并不叫停,笑看下方的各自试探与暗斗。 每个人都十分忙碌之时,叶流疏的药,终于下到了酒樽中。不知一旁的李微言,笑意加深。 -- 皇帝不阻拦,席间明争暗斗便愈发激烈,台上剑舞则愈发精彩。 林夜被那些将士们的试探弄得应付艰难,两三道试探来自不同的方向,他要同时避开,不得不使出一招很久不用的“拂花剑”。他的剑招才变,感觉到下方气氛凝重,而身前的雪荔似意识到什么,猛地抓过他的手,在他腕上轻点后,将他朝前一扯。 林夜跌撞,跌向雪荔。 他闻到清雪一样的气息,脸颊擦过她的脸颊,又被极轻地推开。 雪荔手中弹指带劲,袭向四方屏风。 “轰——” 剧烈之声后,四方屏风纷然倒地,下面众人的暗斗尚在继续,台上的鼓声已停,林夜和雪荔面对而站,四下阒寂。 林夜鬓角湿漉,手腕发麻,提剑的手微微发抖,凌乱的眼眸,看向前方。 雪荔经常看到林夜的宽袖长袍,林夜却不曾见过雪荔穿这样的仕女一样的服饰。 她的额发被风吹开,露出眉心的花钿。 她本已美极,冰肌玉骨,圆眸秀鼻,乌发束辫。今夜,侍女们为她梳了高耸的发髻,她站在他面前,腰肢细窄,长袖曳地。夜风袭面,烛火映照,少女罗衣帛带飞扬。 她像是古画中翩然走出的仕女。 古画仕女提灯,而雪荔提剑。 下方传来粱尘带头的“好”的喝彩声,众人纷纷醒悟,夸赞这方舞剑。而林夜透过湿漉的眼眸,只目不转睛地看着雪荔。 她阻止了他的出招,帮他避开了那些人逼迫他的出招。她是看出他力有不逮,还是她看出他的身份有异? 阿雪…… 林夜怔然朝前一步,然而更多的喝彩声包围向他。粱尘怕宋挽风那边再次出手,极速跳上高台,一把搂住林夜。林夜摇晃数步,被粱尘拽住:“小公子,你舞剑很好看啊。” 林夜只看着雪荔。 内侍尖锐声音传来:“陛下有赏,冬君还不快去谢恩?” 林夜看到雪荔望了他一眼,便被内侍领下台,去见光义帝。林夜恍恍惚惚跟着她一道去,他有些忘了光义帝说些什么,自己又回答了些什么。他不知道光义帝用什么理由留下雪荔说话,而自己又如何浑浑噩噩地回到席面上。 他看不见旁侧的叶流疏望他的古怪眼神,也看不见李微言看戏的表情。 他端坐席面上,眼睛只追随着雪荔。 他呆呆而坐,昏昏中听到光义帝朗声:“今夜七夕佳节,朕与民同乐,不知礼乐可会民间的曲调?” 林夜低头,看一眼自己桌前的席面,又忍不住抬头,看向数丈外那与光义帝仰头说着什么的少女。 从未听过的民间乐声在耳边悠缓响起,曲调轻快缠绵,应了七夕之景。 没有听过的民间乐声,与林夜记忆中的另一民间歌谣相重,听得他心浮气躁,心脏砰然。 火树银花不夜天,觥筹交错饮馔丰厚,乐官的奏乐没有歌只有曲。 林夜听到记忆中,一向嗓门粗爱吼他的娘亲,偶尔也有温声细语的柔婉声音:“郎君骑马与娘子同行一段路,哼着歌儿追随她。” 林夜心脏慌乱,面红耳赤。他端着案上的酒樽,时而抬起,时而放下。他不知旁边叶流疏的紧张,他透过长浓的睫毛,窥视雪荔的背影。 林夜听到记忆中,爹有时候也来哄他入睡:“他们走过高高的山岚,跑过追不到的月亮。” 旁边有脚步声过来,粱尘偷偷摸摸地摸到林夜身边,抓他手腕查看他身体:“方才那般惊险,你没受伤吧?你心脉怎么跳得这么乱,中邪了?” 林夜听到记忆中,祖父偶尔喝醉了,会笑呵呵地哼着曲,讲爹娘的故事:“人生不过才过了一道坡,开花的荆棘为谁编织一首歌谣。” 林夜朝粱尘摇头,躲开粱尘要再试他脉搏的手指。夜风又暖又凉,林夜听到心口生花,花绕藤生:“我完了。” 林夜听到记忆中,他跟着祖父寻找战场上的尸骨,把爹娘的尸骨拼在一起,耳边又是那样熟悉的歌谣:“他在唱呀——” 满堂烛辉,光耀人间。林夜朝粱尘说:“我给你的日志书册呢?”粱尘一边“哦”,一边奇怪:“你到底怎么了?” 第120节 林夜听到记忆中,自己坐在祖父的坟墓边,夜间烧纸声与鸟兽凄厉啸声混在一起,死去的家人化作风月雨露陪伴他:“月亮弯弯人情缠绵,郎君日夜在她窗下徘徊。” 在粱尘翻找日志的时候,林夜目光失焦,喃喃自语:“我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意思了。我认输了,我愿意等她,愿意等她回头看我。” 林夜听到记忆中,自己在神医的针灸和药浴下,一步步改名换姓改变容貌,夜中难以忍受辗转反侧发出呻、吟:“杀人用计皆如意,比不过娘子一个眼神。” 粱尘茫然:“你说什么?” 《雪荔日志》回到林夜手中,林夜摆手让粱尘离开。他自己翻开这个字迹偶尔模糊、内容单薄简单的书册,一页页朝后翻。他并不是想窥探什么,他是想留下什么。 而林夜想,不爱记日志的雪荔,恐怕很久都不会发现他留在其中的秘密。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 耳边乐曲声婉转缠绵,杀人用计皆如意啊,比不过娘子一个眼神…… 林夜翻开最新的一页,以指点血,写下新的日志: “癸未年七月七,人生不过昙之花,惊鸿夜宴只瞥她。” 第66章 她会喜欢他的陪伴,喜欢…… 满堂欢宴,曲乐婉转。 林夜不吃不喝,只趴伏在小案上,隔着人影重重与灯烛罗列,悄然觑着雪荔。 他安静看她,同时看着自己心间的昙花生根破土,枝叶繁茂,在幽微暗夜中,灼灼秾华。那样美的花,伏在他的心房中,他守着心间的花,怕昙花只有一夜之华。 烛火偶尔落在林夜的长睫上,照出他眼中几分朦胧的笑意。 他恍然想出,自己先前都在做些什么,在自欺欺人些什么呢? 他分明心动。 他分明恋慕。 他怕他守不到花开之日,怕那昙花天亮即败。但是,他忘了一件事—— 雪荔身怀“无心诀”。 “无心诀”下,断情绝爱。她的武功有多高,她与尘世的情爱缘分便有多浅。她有多不在意身边所有人所有事,她便有多不在意他。她既不在意他,那自然也不会懂他的情,问他的心。 无论他做出什么,无论他有多喜爱,无论他为她做多少事,她都不会在意。 他不必逃避。 心间钝痛的同时,带来的是窃喜——他可以表达他的爱意,他可以喜爱她,他可以为她做无数事。 她既不会生情,那么他明明要去和亲却对她生情这件事,就不会对她造成伤害。 他将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爱意,耐心地等待她—— 终有一日,他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后,他可以回到雪荔身边。他不在意她是否喜爱他,是否懂他的心,他只要一直陪在她身边就好。 雪荔不是想游历天下吗? 他可以陪她。 雪荔不是想寻找“人生值不值得”的意义吗? 他可以陪她。 不要惊动她,不要打扰她。养花人护花,护花待花开。如今只要耐心地为花浇水,那一生只开一次的花,一定有绽放之日。到那时,他心中的小娘子会与他同行人间吗?她会喜欢他的陪伴,喜欢他吗? 趴伏在小方案上的林夜,眼中、唇角,都噙着一丝笑。 他的眼睛望着谁,怎样的情意流连眼中,坐于他旁侧的叶流疏,不可能毫无察觉。叶流疏满心惊疑,顺着林夜的目光,看向远方的雪荔。 那位江湖女侠已经和光义帝说完话了,大约周围太吵,她有些茫然地站一会儿,左右看看。她的目光还没有看到这边的小公子,身侧便又有宋挽风去拉她说话。 叶流疏看到自己身旁的林夜动了。 叶流疏看到林夜端起了那杯加了料的酒樽。 叶流疏的心提到嗓子眼,登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让她顾不得贵女礼数,她伸手拦一下林夜:“小公子,我有话……” 林夜的锦缎云衫流云一般,从旁擦过。他淡笑:“稍后再说。” 然而没有稍后,林夜直接走向了宋挽风。 -- 宋挽风正将雪荔拉到角落里,看雪荔有没有在方才的争斗中受伤。 宋挽风滔滔不绝,雪荔的目光渐渐飘移,感觉有些饥渴。她走神的时候,听到宋挽风无奈地咳嗽一声,雪荔抬头看向师兄,旁侧却另有一把清泉一样的少年声加入:“阿雪,累了吧?” 宋挽风垂着眼,看到雪荔没有焦距的目眼眸,在听到林夜声音后,轻轻地闪了一下。 他静静看她。 她的情绪永远少于他人,所以她类似于他人的情绪哪怕再浅淡,都让宋挽风心中揪起,生出不快。 雪荔回头:“林夜。” 自然是林夜。 林夜自然非常地把自己的酒樽递给了雪荔,在宋挽风微敛的凝视下,他快速将酒樽中水喂给雪荔。林夜笑吟吟:“一整夜没吃没喝,还要听人训话,累了吧?” 雪荔被他喂水,怔一下后,就着他的手,咽下酒樽中的清液:“不累。” 宋挽风眉心微蹙,如何看不出来,雪荔这般淡然,显然是平时就被林夜这样对待,雪荔并不提防林夜。 林夜:“那就是烦。” 雪荔:“嗯。” 林夜:“哎呀,可怜的阿雪,快喝点水吃点东西吧。烦恼都跑开,可别缠着阿雪了啊。” 他说话俏皮有趣,调子抑扬顿挫,雪荔眼波如雨,似想笑,却也没笑。但雪荔这样的眼神,已然让宋挽风警觉。 在宋挽风看向林夜时,林夜朝他弯眸一笑。 小公子琉璃般清透的眼中看不出挑衅,但林夜确实在挑衅宋挽风。 宋挽风慢吞吞:“小雪荔,不要相信陌生人。忘了我教你的了吗?” 林夜笑:“知人知面不知心。阿雪,这话是我现在要教你的。” 雪荔左看看,右看看。她默然离开,回到席间去喝酒液,吃糕点。她不理会他们任何一人。 宋挽风和林夜:“……” 二人追上雪荔。 -- 另一边,叶流疏看到酒樽中酒液,被林夜喂给雪荔喝。她悚然一惊,猛地起身,生怕那药带出什么糟糕的情况。 叶流疏起身间,撞翻桌案上的细颈酒壶。酒壶骨碌碌滚地,酒液漫然流地,弄湿她的郁金色裙裾尾摆。叶流疏犹豫一下,仍决定离席。然而就在这档口,旁边伸来一只懒洋洋的手,将她拽拉回去,重新跌在席间软垫上。 伸来的少年手指枯瘦,没有多少力度。但叶流疏本身便是柔弱女子,被人一扯之下,竟真的被拽回了原处。 叶流疏眼睁睁看着那杯酒好像要被雪荔喝完了,她心慌意乱,转头,美目中蕴出怒火,瞪向身旁人。平时轻柔婉约的声音,此时冰冷锋锐:“世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李微言托腮,烛火照在他眼中,几分妖冶诡谲。 李微言眼中既映着身畔的发怒佳人,又映着远方听到动静、朝这边走来的几位侍女。 李微言似笑非笑:“别去啊。这会儿过去了,反而引人怀疑。郡主怎么方寸大乱了?” 是了。 叶流疏盯着李微言的眼睛,慢慢冷静下来。 那杯有问题的酒已经空了,她此时过去,雪荔若是出事,众人很容易怀疑到她身上。而只要雪荔在席间多转一转,多吃几样食物,日后,酒液出问题的可能,便不会被人第一时间查出。 换言之,她还有时间补救。 错误已经发生,她起码要让这个错误,完成一样她的目的。 叶流疏眉目舒展,重新露出浅笑,轻声细语:“妾身听不懂世子殿下在说什么。” 李微言晃着空杯子,慢悠悠:“夜宴最乱的时候,便最方便人动手脚,对不对?掺了药的酒液中,会让谁方寸顿失呢?我手中捏着这个把柄,是不是应该要求些什么,才合乎常理,让郡主更为放心呢?” 叶流疏的心,渐渐沉下。 她听懂了李微言的暗语。 她透过少年郎那张丑陋的面孔,看入他琥珀石一样的眼睛中。而她又透过那样漂亮的眼睛,看到了他的劣迹斑斑,脏污魂魄。那魂魄露出狰狞恶意的笑,朝着她耀武扬威。 事情已经发生,叶流疏越来越清醒。 叶流疏唇角浮起一丝笑。 她余光同样看到了侍女们朝自己走来,恐怕侍女们看到了那洒了酒液的酒壶,要来替换。 叶流疏抓紧这片刻时间,倾身凑近李微言。二人距离渐近,李微言呼吸微顿,看这位明丽之际的女郎俯下身,贴到他耳边:“你不也有把柄捏在我手中吗,世子?” 女子轻柔的呼吸带着酒香,迷人心神,吞人骨血。 李微言握着酒樽的手微用力,手背上青筋浮动。 叶流疏垂眸,与李微言自下而上仰起的眼睛对视。叶流疏浅笑:“北郊林救南周皇帝那日,林中两道不同的笛声先后响起。当日受到影响的人,有冬君大人,有你们陛下,有小公子……但是,还有你啊。” “还有你啊”这几个字,如蛇一般,钻入李微言耳中,让他身子绷起。 叶流疏呼吸贴耳:“你到底是何人呢,小世子?” 叶流疏:“你留下的破绽,此时若是说破,是否会影响你坐在此间、想要达成的目的呢?我从未将这些话告知皇帝陛下,小世子想要我现在去说吗?” 叶流疏起身。 旁侧少年的手,再次伸来,将她拉回座位。 侍女在此时赶到,屈膝行礼,惊讶地看着世子搭在郡主腕间的手,忙挪开目光,不让自己多看:“郡主,酒液洒了,婢子来换酒。” 叶流疏柔声:“多谢。” 叶流疏:“我与世子在开玩笑,世子恼了,是不是?” 侍女们低头,耳朵却伸长,心中嘀咕:叶郡主不是要和小公子成亲的吗,为何此时与这位世子殿下混在一起? 叶流疏的美丽面孔,迎着李微言的粗陋面容。 第121节 李微言脸黑如盖。他看起来十分不情愿,但他到底收回了手。 李微言:“扯平了。” 叶流疏立刻:“是。世子今夜什么都没看见,我那日也什么都不曾看见。” 李微言冷笑一声,却撩目,若有所思地瞥她一眼后,别开目光,继续看戏。 今夜七夕戏码已经如此充足,他伸长脖子等待雪荔那方出错,叶流疏紧张地怕雪荔那方出事。但一直到筵席散退,雪荔和宋挽风走出行宫,他们想看的、怕看的戏码,都没有发生。 叶流疏既松口气,又满心困惑:那据说一粒米般厚的药粉,就能让人情不自禁。怎么在雪荔身上没有发挥效果? 她的药不灵了,或是那药无法作用女子? 无论如何,这……总是好事一件。 只是可惜,过了今夜,她很难找出借口再去寻林夜了。林夜根本不愿和她私下相处,她又不是看不出。她日后,该怎么办呢? 叶流疏咬唇,而李微言看她烦恼的目光,不知想了些什么,少年郎眉目流转,重新噗嗤笑出声。 他坐等新的热闹。 -- 那药,其实是发挥了作用的。 或者说,幸好那药是被雪荔所喝。而雪荔,又是一个武功足够高的人。 她在席间,便感受到了异常。可她情绪本就比旁人浅,玉龙多年改造她的身体,会让任何药物进入她的身体,效果都要比旁人差一些。 也许常人辗转反侧,心脏砰跳,情迷意乱。可在雪荔身上,她只是脸热一些,气短一些,头脑昏沉一些。 雪荔晃了好几次脑袋。 此时,宋挽风已经将林夜再次赶走。而那少年这一次倒好打发,笑一声后便走了。宋挽风与雪荔坐在席间,一边思考林夜的异常时,一边观察身旁的雪荔:“哪里不舒服?是不喜欢这里吗?” 雪荔茫然。 她仰头看宋挽风,依然不懂自己怎么了。她贫瘠的人生经验,让她想到了曾经有一次,她昏昏沉沉了好几日。那时,她已经想到死后埋到哪里,林夜却说,她只是染了风寒。 想到这里,雪荔心中难免有些遗憾。 若是那时候就死了,多好…… 但她又随之怔忡,心想若那时候就死了,日后她便不会饮到林夜的血,不会生出感情,不会感受到玉龙对自己的不同,不会拥有这么多朋友…… 宋挽风更担心了,伸手在她眼前晃:“小雪荔?” 雪荔的眼睛,染着一重水,随着他的手指,晃来晃去。 宋挽风一怔,心间生漪,看她的眼神变得幽黑深邃……而雪荔揉着她的头,小声:“我可能得风寒了。” 她的声音沙哑,透着少女不为人知的憨态。 宋挽风眼神微变,瞬间抬扇,挡住一旁宋太守与其他人,对雪荔的窥探。宋挽风弯下身,脸埋到自己的铁扇下,迎着雪荔皎白微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睛。 他有些恍惚。 他此时看着她,目光却穿越席间的乖巧女孩,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往。 他看到大雪纷飞,看到竹帘生烟,看到玉龙坐在帘后,雪荔跪在帘外。雪荔生了病,玉龙却不让她吃药。他端药走过帘帐,低头看向玉龙睫毛上的霜雪,想问玉龙,何时可以让师妹不再淋雪。他和玉龙争执,他质问玉龙…… 雪荔哑声:“宋挽风?” 她握住他的手指。 宋挽风心如刀割之时,感觉到她的手指也在发烫。 他低头观察她片刻,心不在焉地温声笑,敛去眼中神色:“看起来是发烧了,嗯,咱们回府吧。” 雪荔神智有些迷糊:“回家吗?” 宋挽风顿一顿。 家? 他轻轻笑一声,那笑容既悲凉,又温柔,还带着许多怅然与决然之色。他温声哄她:“嗯,回家。” ——总有一天,他会带她回家。 -- 当夜后半夜,淋淋下了一场雨。 雪荔在自己的客房中打坐。 雨敲屋檐,沙声如竹。她喝了药,却依然心中慌然,不知自己想要什么。她的情感不如旁人强烈,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十分折磨她—— 就好像,被蚂蚁咬噬。 咬噬并不疼,但是密密麻麻的蚂蚁,不停地咬,不停地爬。她想做什么都做不成,总受到这磨人的影响。 雪荔些微心烦。 她此前从不知何谓心烦,可她今夜失眠了整整一夜。她尝试用内力压下这种反应,然而始终不如意。 到了天亮,雪荔站在窗前,望着雨丝缠绵,天地生雾。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也许这不是病,而是白离弄在她身上的毒素,在她还没有得到神医研制的解药前,就要发作了。 这一次,她可能真的要死了。 想一想,雪荔为之雀跃,她快速撑着一把伞出门:她要去找朋友们告别。 林夜知道她的身体问题,她要去找林夜商量。她还想问问林夜,他愿意埋她吗?如果她要死了,陪不了他去和亲,他还救她师父吗? 第67章 “什么‘亲’?是我知道…… 雨水绵绸,烟雾如织。 雪荔去亲王府邸寻找林夜,得知一大清早,林夜就带着一众人去城东区煮粥赈济了。 金州虽炎热,但刚下一场雨,远近皆无灾情。林夜这粥赈,倒是来得莫名其妙。雪荔想,他要么是别有目的,另怀心思;要么,是为了那位光义帝的好名声,才趁着过节第二日,忙不迭地为皇帝笼络民意。 无论林夜是哪个目的,雪荔都不是很关心——她自己尚面颊温热,心跳不宁呢。 天降薄雨,路径模糊,但这对雪荔这样的习武者并不太困难。半个时辰后,雪荔便到了城东区,看这里搭了雨棚,浩荡近十里。 虽是大雨,却不影响人流。原来金州的乞儿、流民、穷困者并不算少。 前来领粥的人太多,雨水滴滴答答敲搭屋棚。雪荔站在人群后,一时看不到和亲团的人。那些人,多半是被人流吞没了。雪荔便朝人群中走去。 有人趔趄推搡,不满地回头想叱骂,见白裳少女端然执伞。 雪荔衣容简洁而仪姿如剑,乌发只用一根鹅黄发带缠束,曳在腰后。随她的行走,发扬绦飞,衣摆托身,甚是飘逸。有人不小心挤过来,她手中伞微抬。伞面轻轻一晃,将人格挡开,伞下的秀色眉目,得以窥见一角。 有人看呆。 雪荔平静地走过。 雪荔没关注这些。她在嘈杂声音中辩听到“小公子”,一路走下去,雪荔听到了关于林夜的许多话—— “天不亮,小公子就来搭粥棚了。我爷爷刚过来的时候,说那小公子和他的侍卫一起在搭梯子干活。” “上午的时候,几位将军带着兵马来这里转悠了一番。不知道那小公子怎么和人说的,那些士兵也留下来,帮着一起干活了。喏,他们在那边呢。” “小公子人好心善,一开口就是笑。哎哟,笑得老婆婆我,心里暖烘烘。这么好的小公子,不知道会娶谁家好女郎。” “嘘!这话也不兴说。小公子是要去和亲的。” “我听说,宣明帝膝下的几位公主,都是收养的,根本没有皇室血脉?” 雪荔一路走,一路听。 她沿着施粥棚从左走到右。好像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之前见过了林夜,短短一上午,林夜就做了这么多好事。更想不到,她转悠了这么久,都没见到人。 “雪荔!”一道笑吟吟的少女声从旁侧蹦跳过来,热情地要给雪荔一个拥抱。 雪荔眼疾手快地躲掉,没被人抱住,但被人抓住了手腕。跑来的明景依然鲜妍,朝气满满。 少女稚气的眉眼中闪着泠泠笑意,耳下的银坠子晃打双颊,银光闪烁。她提裙冲来,像一阵风。这是一个和雪荔完全不同的少女,却凭借她的迟钝和快乐,比谁都快地进入雪荔世界中。 雪荔眨眼:“明景。” 明景立刻快乐应道:“哎!” 雪荔扶腰带,想取礼物。但她偏头,一时没想到她没带小泥人,怎么给朋友送礼。明景则没注意到,只乐呵呵:“我忙了一上午,刚才听到领粥的人说,有一个‘仙女一样的小妹妹’。” 明景望着雪荔,还是手痒,她快速地伸手,在雪荔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雪荔眸子微晃,如秋水流波。 明景因雪荔没躲,而陶醉无比:“好软啊。武功这么高的人,脸却这么软……咳咳,我是说,世上好看的美人多了去了,但是说‘仙女’,我第一个想到你。” 明景很是羡慕:“你这几日在太守府,是不是住得很好?你不知道我有多惨。” 她妙盈盈的眼睛等着雪荔追问,雪荔没有追问的意思。明景毫不尴尬,迅速接着说:“小公子天天拉着我们东奔西跑。今天给某个村子修房屋,明日去找山上猎人谈话,后天找誉王世子府上仆从的七大姑八大姨打牌……” 雪荔:“哦,你们在查东西啊。” 明景愣住。 她和雪荔四目相对,懵然小声:“我们在查什么?” 雪荔:“对不起,我不知道,原来你不知道你们在查什么。” 明景:“……我现在知道了。” 明景追问:“他在带着我们查什么?” 雪荔不说话,她本就是安静的人,方才说错话,此时更不会开口了。明景抓着她的手晃,哀求不住。雪荔垂眸,思考该如何摆脱她。 按照世间约定成俗的道理,她似乎不应该对朋友出手。 一道甜腻的女声含笑响起:“明景,你又偷懒了。” 一个梳着斜髻的明艳美人越过人群,袅袅奔来。雪荔抬头,那女子是窦燕。窦燕原本眉目噙笑,觉得明景这个异族小公主偷懒得很好玩,却不妨走出来,遇到了雪荔。 窦燕眼中的笑,如霜一般冻住。她的脚步停下,不知该近该退。 雪荔:“你此时应该在对比‘秦月夜’中人员和失踪江湖人的名额。” 第122节 窦燕讨巧道:“小姑奶奶,打两份工,谁也不能得罪,我很辛苦的,好不好?” 她说完,见雪荔没有发怒征兆,仍是寂静安然的。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她毫不留情地杀掉自己姐姐,可她又平静接受自己活着,身上从无一丝杀气。 雪荔为什么留着她?雪荔不怕她报仇吗? 窦燕恍神一瞬,手中不停,将那哭丧着脸的明景拽过去。她不欲和雪荔说太多私密话,便简单直白地结束了话题:“小公子一刻钟前就离开这里,往南边去了。” 雪荔并不言语。 窦燕则以为她不信,自嘲:“他多智近妖,筹谋极多。有什么事,他也不会跟我们直说。” ——在襄州城中,林夜分明被雪荔绑走,日后却出现在了金州。窦燕便知道,那位小公子一举一动,皆有暗招。 雪荔:“多谢。” 窦燕背影僵一下。 雨水敲打草棚,她手上抓着明景。明景感觉到手背被抓得痛,窦燕握着自己的手微微发抖。而窦燕垂着眼,紧绷着双颊,眼中神色被烟雨罩得十分迷离。 半晌,窦燕强忍着,朝雪荔嫣然一笑:“大人,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明景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窦燕一眼,凑过去朝窦燕笑嘻嘻:“窦燕姐姐,你和雪荔不对付吗?你们有秘密吗,告诉我好不好?我的秘密你都知道,你也不要瞒我啊。” 窦燕被缠得不耐:“哎呀,你好烦。” 雪荔看着两个女子打闹着离开,心中宁静间,也有微弱的羡慕之意。那羡慕却很淡,她很快收回目光。 -- 雪荔按照窦燕新的指路找人,离开赈粥地方一里地。雨地泥泞,天地大雾,她已经有些懒怠,不想一转眼,她在一个巷口,真的看到了一个偷偷摸摸的背影。 雨天出门人少。 那公子却仍怕人发现一般,伏在巷口墙角观察许久,飞快地闪身进去。杏黄衣摆一擦,一簇湿淋淋的果子从墙头砸落,“咚”地坠在巷口地上。 一道魅影掠入了长巷。 林夜正观察周遭情形,判断有没有人跟踪。忽有一指,从后戳在他肩头。 林夜身如电旋,手掌如劈朝后斜去,同时另一手中三根银针已然捏起。身后人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也可能是撑着伞不方便,“咚”一声,林夜将人扣下,银针抵到了来人的细颈旁。 黑伞骨碌碌滚到巷中,溅起了一点水花。 林夜反身时便察觉异常,碰上少女乌黑清淡的眼神,他强行停在她颈前。因强行中断,林夜手背青筋微跳,激得他捏针的手指隐隐发白。 雨水落在林夜睫毛上,他诧异低头:“阿雪?怎么会是你?” 墙壁湿滑,花叶簌簌,雪荔被他半拥。 他俯身这一刻,一手握她手臂一手压她脖颈。他的气息朝她卷来,她一瞬间头晕目热。昨夜那整宿让她紊乱不宁的感觉,像冲破囹圄般,破牢而出,朝林夜扑去。 雪荔的睫毛颤抖,眼中雾濛濛。 林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如今看到她,是何其欢喜。他眉目中蕴起笑意,快速收了自己的自卫手段,拉着她手臂上下打量她:“我没弄伤你吧?” 林夜眼波一转,开始习惯性地哄人:“我怎么会弄伤你呢,你可比我厉害多了。刚才我出手时,你怎么不躲啊?是不是怕我收不住力会受伤,你才想硬吃我一掌?那怎么行?” 他变戏法一样,板着脸装老成:“以后不许这样。不然、不然,我会生气。” 他冲她笑。 雪荔被他笑得,更是头晕。 她心跳更乱,被他从墙角扯出去时,他快速收手,她失了他,竟然趔趄了一下。林夜惊愕,伸手再扶。 他终于发现她的懵然了,伸手摸她额头:“这么烫,怎么了?” 雪荔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唇,轻轻抿唇。 她是个惯常忍耐、习惯忍耐的人。 她原本找他,是想说自己的病。可是眼下看到他,她又如坠迷梦,糊涂中忘记了自己的病,按照本能回答:“我没事。你怎么了?” 林夜眼眸轻轻飘了一下。 他朝人烟罕至的巷外瞥了一眼。许是雨水吧,雨水落在他眼中,流出一重稀薄的玉磨成水一样的光泽。他漫不经心地弯腰,捡起被雪荔丢开的那把伞,撑在她头上。 他又照平时习惯的那样,从袖中取出帕子为她擦脸上的雨水。 雪荔如被什么激一下,瞬间反握住他手腕。 手指碰触,林夜一愣。 雪荔也愣住了。 她快速收手,低下头,往旁侧挪开一步,喃声:“你别靠近我。” 林夜沉默一瞬,心间像被针扎一般,痛意不强,却绵密。想他昨日才明白自己心慕她,今日便被她躲避。半晌后,林夜弯起眼睛笑,随意找借口:“我看你淋湿了,给你擦水嘛。” 雪荔低着头,捂着自己心脏。 林夜看一下手中微湿的帕子。他以为她看不到,便兀自扮了个鬼脸,笑嘻嘻地把帕子收回去:“哎呀,我的帕子也湿了。” 而雪荔垂下的眼眸,恰恰看到了地上小水洼,倒映着小小的少年影子。 少年小小,长入心中。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的眉飞色舞,她因此而更为恍惚。少女心中沉沉,觉得自己的病情好是严重。她睫毛下的眼珠,微微泛上红丝。 雪荔按着自己手腕,听着自己的脉搏,轻声开口;“林夜,我……” 她声音太低,被雨水盖住。而林夜凑过来的声音,在她耳边清亮:“嘘。阿雪,你愿意和我去一个地方吗?” 雪荔抬头。 他用手背来给她擦脸颊上的雨水,眼眸的挣扎之色淡去后,少年的眼波如暖玉一般熨着她又冷又热的肌肤:“不要问,不要想,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我只能说,我今日跑到这里,本就是想一人独去那个地方。没想到你会来……” 他无奈笑,眼流柔波。 他深吸几口气,才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雪荔:“……嗯。” -- 林夜这一路,当真走得偷偷摸摸,一直怕人跟踪。他先前独身时,需要自己聆听声音,少不得动用内力,骨血中便泛起钻心一样的痛意。而如今雪荔来了,就好了,雪荔武功胜过他,轻轻松松就能告诉他,哪里没有人,哪里的人少,背后追踪者是不是被引走了。 跟踪林夜的人,似乎很多。 他身上的谜团越来越清晰,快要藏不住了。 然雪荔谨遵约定,他不说,她不问。她并不在乎他是谁,她此时唯一多想的,大约只是自己要死了。 自从碰到他,他身上的清雅熏香扮着药香,一股脑往她鼻尖钻,让她心尖发痒发麻。这种感觉,比之前的蚂蚁啃噬还要强烈得多,雪荔再是能忍,也到底眸子微湿,出了些汗。 二人一前一后,躲人并奔行,她无意中碰到他的手。如有凉意沁心来,她怔一怔,便不想松开了。 林夜靠在巷头用一个小孩引走摊贩,回头松气:“人走了,我们继续……” 他目光,落在雪荔抓住他手腕的手指上。 雪荔面颊微红,眼睫闪烁。遇到不愿面对的事,她干脆扭头不面对。而她抓着他的手,仍不肯松开。 林夜满心狐疑。 今日的雪荔,好奇怪。然而她本就是一个奇怪的人,她要和他、和他……少年眼神飘忽一下,镇定地手腕一翻,握住她手。 他手指微微颤抖,雪荔愣愣低头。 林夜别过脸,小声解释:“怕坏人太多,怕我们走散了。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雪荔:“……嗯。” 她靠向他。 两个少年路过一处秦楼楚馆,正好看到一个醉醺醺的郎君搂着衣饰单薄的小娘子,摇摇晃晃地走出。那郎君抱着佳人,调戏间,扭头就在美人的唇上亲了一口。 林夜立刻将伞朝下一罩:“别看,别听。” 他紧挨雪荔,拉着她的袖子晃了晃。 蚂蚁噬心的感觉再次涌上,雪荔被他晃得心头如荡秋千。恍恍惚惚间,她想着意外看到的那一幕,唇抿得更紧。 -- 最终,林夜和雪荔翻墙,进了一处有些旧的宅院。翻墙前,二人丢了伞。 这宅院好似空了很久,只有三四个老仆看守着院子,再无旁的生气。院中草已经长得半人高,仆人拔了东院的草,西院的藤蔓又快将屋子埋没。 雨水叮叮咣咣地落在墙角的水缸中,雪荔被林夜拉着走过时,看到一只青蛙从水缸中跳出。 他拉着她过一道月洞门,上方忽然有一重网,朝两人身上罩来。而林夜好像早就知道,他袖中一物朝上刺出,锋锐寒光与那网的一角碰触,那网编重新收了回去。 雪荔仰头,什么也没看见,想到这是一道机关。 雪荔看向那被林夜用来刺网的物件——她的“问雪”。 他还没还她呢。 林夜碰上她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眼珠飘开,如同没看见她的神色,心安理得地将那把匕首重新收了回去。 雪荔:“啊。” 林夜:“啊什么啊,小点声,别让那老仆听到声音了。” 他们走过长廊墙根,飞翘檐角不知为何会有一口水桶。在他们走过时,那水桶朝下跌落。而同样在雪荔出手前,林夜如有先知,脚朝上一踢,就将水桶重新踢回了廊檐上。 雪荔:“哎。” 林夜:“哎什么哎,多脏啊,那木桶是漏的,浇我们一头水。” 雪荔仰头,看着那只水桶:不像是精密机关,倒像是有人曾经在屋顶玩耍,那人走后,把木桶丢在屋檐上。长年累月过去,玩耍的人离开太久,已经忘了檐上的水桶。 这处宅院,不算太大,却五脏俱全。一路奔跑,亭台池榭,假山碧湖,分样不少。 天地万物皆相通,雨如雾如烟,它们化成相似的风,包裹着二人。在奔跑中,雪荔渐渐感觉到不那样燥热难受,她眉目微微舒展开。 “到了。”林夜带着她,进了一偏静院子。 进去后,雪荔无意中侧头,看到林夜静白的侧脸,幽寂的眼眸。这是与平时不同的他。雪荔迟钝一下,见林夜振振衣容,整理一下被雨水冲刷凌乱的衣摆和发冠,这才朝院中走去。 这个院子和其他院子不同。其他院子有榭有廊,此间只有一间厢房。林夜推开厢房的门,雪荔本要跟进去,他回头看她,神色有点犹豫。 林夜低声:“阿雪,你在外面等着。” 雪荔:“嗯。” 第123节 她走远些,靠着墙根而站。林夜站在十步开外,侧头望她片刻。他到底没再说什么,推开那扇厢房门,进屋去了。 这其实是一间祠堂。 一间很小的、灵牌摆得密密麻麻的“林氏”祠堂。 林家原本故居蜀地,在满门只剩照夜一人后,照夜身在哪里,哪里便是故居。十四岁的时候,照夜兵到金州。自此,金州成了南周的领土。而照夜在金州买了宅子,把祖宗们的灵牌全都迁搬过来,做个念想。 重回故地,林夜本是不想回来这里的,省得被人看破,怀疑身份,百般试探。 但是,他还是回来了一趟。 林夜站在潮湿而遍是尘埃的祠堂正中央,首当其冲的,便是“林照夜”的牌位。他被这里的泥土味呛得难受,怕外面的雪荔听到,勉力忍着喉间的咳意。 这番忍耐,让林夜脸色苍白,眼眸湿润。 林夜莞尔:“真是的。不想见我就不见呗,你们还用尘土呛我一鼻子,有点过分了啊。” 林夜席地而坐,仰头看着那些牌位。 他懒洋洋道:“不好意思啊,爹娘、祖父、还有各位祖宗们,我现在身价太贵了,飞黄腾达,你们八辈子都赶不上。我百忙之中回来看你们一眼呢,你们就不要要求太多了。什么纸钱都是没有的,咱们意思意思得了。” 坐在地上的少年郎,脸颊柔白,睫长目清,神态一派闲然慵懒。 他一边笑一边说话,语气是平时那类轻松随意、满口胡诌的样子。想来若是爹娘看见了,跳出来又想追打他。他都能想得出那二老的语气—— “人家都说,三岁看老。你三岁时,就这副没骨头的样子。我看你三十岁,也软塌塌像泥一样,站不直!” “我林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不听话的小孩啊?” 林夜想着想着,笑出声:“咱们就委屈一下,凑合着过呗。” 回应他的,是满堂寂静,满园风雨。 林夜的眼睛一点点低下去。 他垂首,看着自己的衣摆,鞋履。他看到自己因方才动用轻功、而不自觉痉挛的手指,又看到自己鞋履上擦不干净的泥土。遍地是风雨,他再是小心,踏进这里,也沾染了一身泥污。 而那有什么关系? 他早已不当林照夜了。 林夜低头笑:“实在不好意思。我现在的新身份,让我没办法认你们。左右你们等了这么多年,应该也不着急了,就再多等等呗。 “哦,其实也没必要等。一个个都死了那么多年了,应该早就转世投胎了吧?这运气真好,转世投胎没几年,就能看到南北一统,夙愿了却哦。” 林夜手指自己:“全靠我。” 他抬起头。 他望着密密麻麻的灵牌,眼中浮着碎玉流光一样的笑意。笑意沾着水雾,更加剔透欲滴:“娘,你不是总担心没了林家,我就养不活自己吗?你看,我现在混得多好。我攀上了一群大人物,不是公主就是将军的,还有建业的大世家呢。 “爹,你不是一直想去汴京,看什么十景吗?我很快就会到那里,会替你看的。 “祖父,你就别总盯着北边唉声叹气了。我的兵都打出大散关了,原本都要打到长安了,但是运气不好,出了点小问题。没关系,我这次回金州,就是来解决这个小问题的。” 林夜笑眯眯,如数家珍。在他口中,他没有不如意,他样样心想事成。 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听到,在天之灵,会不会识破他的谎言。 南周对照夜将军有太多赞誉,太多期望。而对于林夜来说,他最初想的,只是让林氏满门安心,让祖父、爹娘他们,不要带着遗憾,始终北望而不得。 他会解决去年年末凤翔那场大战中遗留的问题。 他会统一大周南北。 他还会剑指霍丘,让霍丘的阴谋不能得逞。 而在这一切之后—— 林夜握住自己痉挛得生痛的手指,低声:“我有了喜欢的人。她去哪里,我跟着她去哪里。我不会让人惊动她,我等她自己愿意。你们若真有在天之灵,就保佑她,好不好? “让风雪终有散,春山赴雪明。” 林夜走出祠堂,见到雪荔坐在廊下,衣曳如云片。 黄昏了,雨水淅淅沥沥在檐下流成小溪,他默然走过去,坐在她身旁。 雪荔慢慢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林夜本想一笑带过,但他此时有些累,他便沉默半晌:“……嗯。” 雪荔缓缓的:“哦。” 林夜却低声:“阿雪,你到底怎么了?” 雪荔不吭气。 林夜没有平日嬉皮笑脸的心思。他朝旁边微斜,靠在斑驳淋水的廊柱上,手指揉自己的眉心,恹恹不快:“阿雪,我好累。你别让我猜了,我此时不想猜——你告诉我,好不好?” 雪荔侧头,看向他。 少年公子歪靠着廊柱,伶仃,病弱。他此时不是骄傲明耀的小孔雀,少年郎眼睛微闭面无血色的样子,像一段惨白月光。他很少有这种时候。 廊上溅水,滴答如花。雪荔的手指,轻轻覆到他搭在廊头的手指上。 他手指动了一动,没躲。 雪荔的声音,在风雨中,润物细无声:“我原本以为我病了,快要死了。我来找你告别。” 他遮眼睛的手指微跳。 先是慌,再是怔。她这么说,自然是因为,她发现她弄错了。 雪荔并不看他,她仰头看着廊外的风雨,手指依然搭在他手上。她另一手,比划一下:“我见了你后,病情好像缓解,又好像更严重。” 林夜:“……我不懂。” 冰凉雨水打在少女的睫毛上,为她燥热的心,添一分凉意。 雪荔在看廊下密密的雨线:“我想要亲你。这就是我的病。我大概吃了不合适的东西,我一直在找原因。方才见那一对从青楼里出来的情人时,我才明白。” 林夜轻声:“什么‘亲’?是我知道的那样吗?” 雪荔大约并不是很明白,她一直在仰头看雨,没有回答。 而少年的气息从旁侧贴来,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一下:“是这样吗?” 第68章 我可以,咳咳……就是……… 少年的靠近只一刹,下一刹便快速后退。这像是,一只蝴蝶栖过树枝,一只蜻蜓点水而过,一片浮萍从水中被风吹走。 风连连,雨潇潇。 刹那间,风消雨住,天地失声。 雪荔坐在凉雨风廊下,感受着脸颊的凉意和热意,紧随而至。今日是数日来少有的凉爽天气,她本因这天气,而症状好了些。再让她吹吹冷风,雪荔相信,自己完全能压下去心头那股燥意。 然而,然而—— 林夜倾身靠近,唇在她脸上轻轻一点,又重新退开。 好一阵子,雪荔呆呆地坐在廊口。她迟钝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感觉手掌好像摸到了那点气息。当她转头看向身侧时,她的心跳,重新变得凌乱起来。 神色恹而苍白的少年公子,就靠着廊柱,在观察她。 他方才还脸白得像随时要晕过去,此时脸颊却像染了胭脂,双眸也亮得不行。 林夜本是狐疑而迷惘,带着一种开玩笑的心试探她。在雪荔捂脸转头,静谧的眼睛微低,目光落到他脸上时,林夜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何其聪敏。 他立刻看出,她此时的症状,真的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林夜原本因为动用轻功,而脑壳一抽一抽地疼,手指也抖得自己心烦意乱。他此时发现雪荔的异常,瞬间心跳加速,比她还要慌乱起来。 心脏那超负重的心跳,为他供血,让他面颊绯红时,他痛得更厉害了。 但此时,林夜完全不想晕过去装死了。 尤其是,雪荔先是呆呆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靠近。但她并没有动武,没有打他。而且,她慢慢地反应过来后,她的表情,让林夜心高高提起—— 雪荔面容皎白,脸上神色仍是清寂寡淡的。但她目光一点点下挪,落到了林夜的唇上。 林夜不敢想象,自己昨日才明白何谓情起情落,今日便遇到这样荒唐而惊喜的事。他虽知这其中一定有问题,可他也没有品格高尚到,此时带她去看病。 林夜盯着雪荔。 雪荔盯着他的唇。 风雨斜来,雪荔恍惚中,听到林夜很轻的、似怕惊扰她的声音:“要再试一下吗?” 雪荔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应了,应当是回应的。因为林夜一点点从廊柱方向挪过来,坐到她身旁,脸朝她贴来。这么近,他动作又那么慢。他好像在等着她拒绝,漂亮的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眉一眼的表情。 雪荔想,自己应当是没什么表情的。 她不太懂俗世间表情的生动,她私下里,也不愿意应用。她只会顶着空洞的眼睛看他,一直看他—— 林夜的气息,本要落到她脸颊上。 在靠近的那一瞬,雪荔忽然扭头,撇过脸。她这一撇,让他的唇,挨到了她唇上。 登时间,林夜瞬间慌了,颤抖着朝后退。雪荔却快速握住他的手,不让他跑。她握住他瘦极的手腕,摸到他脉搏的虚弱和凌乱,而雪荔感觉到自己唇间的滚烫。 她并不心动。 可她为之心跳紊乱。 雪荔怔然看向林夜,林夜湿润的眼睛,也在看着她。 她一言不发,只是握住他的手腕,在他试图挣扎时,她仍没有松开。林夜的眼睛如同蛾翼拍翅,他好像一瞬间明白了什么,露出了一丝笑。 林夜小声:“别怕。” 雪荔本也不怕。 而林夜再次靠近,唇瓣与她相贴。他微微发抖,但是这一次,他没有退开。雪荔不喜欢跳得很乱的心脏,可她喜欢他这样的贴近。就好像风雨如晦,天地大寒,有人与她相依。 她欲独行人间,可她依然因为意外的靠近,而脸颊一点点生热。 雪荔缓缓启唇:“林夜,我不舒服。” 她说话间,气息落在他唇上,羽毛一般撩着他面颊。他本已手足无措,欢喜与慌乱并存,她开口时,一股热意自下向上,拂上林夜身体。林夜一下子色变,意识到自己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