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月》 第1章 [穿越重生] 《禅月》作者:宇宙第一红【完结+番外】 文案: 柳烟黛靠着祖辈留下的姻亲嫁进侯府,虽贵为世子夫人,却一直不受旁人待见。 婆母厌她蠢笨,夫君烦她无趣,小叔嫌她软弱。 而那一日,她夫君的心上人从边疆回来,她亲耳听见她的夫君说要休弃她。 当晚,柳烟黛心如死灰的去了婆母房中请安,她知道,一贯刻薄她的婆母定是要寻个错处把她赶出府内了。 可是,当她瞧见婆母时,却见婆母一拍椅子,那张端庄艳丽的面上浮出几分恨,掷地有声的道:“你叔父与我自幼相识,这姻亲断不得,我儿子要休了你,我便换一个儿子!” 柳烟黛哽咽着点头:“是——啊?” —— 秦禅月死前才知道,她得来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她的夫君心有白月光,关键时刻抛弃了她,她的儿子们认贼作母,她重病缠身之际,谁都不肯管她,活生生将她气死,只有她的儿媳听闻她落魄,不计前嫌,千里迢迢来日日照顾她。 重活一世,秦禅月回到了女主回来的第一天。 看着惶惶不安的儿媳妇,恶毒婆婆狰狞一笑:“莫怕,男人这种东西还少了吗——婆母给你寻八个!你!按!天!换!” 柳烟黛:夫君要休了我这件事突然就不重要了……因为婆母得失心疯了! 蛮横恶毒仗势欺人婆母x大权在握超爱吃醋叔父 没头脑烟黛x不高兴太子 #重生后儿媳被婆母宠上了天# #婆母,住手吧!外面都是官兵啊!# #当婆母突然变成龙傲天后# #婆母打了我夫君可不能打我了哦# —————— 注:儿媳是真受气包怂货,只能慢慢慢慢成长。 参加成长逆袭征文的理由:本文女主出身卑微,在嫁人之后,渐渐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努力成长,积极向上,通过学习和奋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成为了人中龙凤,符合成长逆袭标签 内容标签: 宅斗 重生 爽文 复仇虐渣 成长 群像 搜索关键词:主角:秦禅月,楚珩 ┃ 配角:柳烟黛,白玉凝,太子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儿媳哭哭啼啼,婆婆大杀四方。 立意:爱情之中要互相坦诚,互相尊重,不能仗势欺人 征文活动优秀作品奖章 古代组主题征文“熟龄女主的古代生活” 优秀作品 (作品在征文活动被评为优秀作品将获得此奖章) 年中/年终盘点奖章 2024年度 古言组年度盘点优秀作品 (在年中/年终盘点活动中入选的作品将获得此奖章) 第1章 我会休了她,迎娶你 大陈永昌三十七年,冬。 薄雪腊月,破屋草席。 狂风将旧门板重重掀开,卷进一片冷意,使匍匐在单薄床板上的秦禅月打了个寒颤,随后从高热昏迷中惊醒,低头一阵猛咳。 头脑尚是一片昏沉,喉管一阵火烧火燎的痛,她尚未清醒,便听见一阵哭声响起。 “婆母,婆母——”那声音哽咽抽泣,听的她一阵生恼。 叫什么叫!还没死呢! 借着这股恼意,秦禅月猛地睁开了眼,一睁眼,正瞧见她那没用的废物儿媳用红肿生疮的手举着一碗药,颤颤巍巍的喂到她面前来,道:“婆母用药。” 破屋严寒,只有一破木床,还被她占了,她那儿媳只能跪在地上,哀哀切切的望着她。 瞧见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秦禅月胸腔里那股火儿便又压下去了,心底里反倒涌上几分愧意来。 她以往对这儿媳最不好,偏她落了难后,唯有这儿媳来照顾她。 只是——这药哪里来的? 她张口想说一句话,却又因喉管嘶哑,一句都说不出来,反倒是那儿媳知道她想问什么,面上更是怯怯,低下头回道:“儿媳无用,今日儿媳去侯府前求药,夫君不肯见我,小叔也不肯见我,公爹——公爹不肯认我了,方姨娘丢给了我点银钱将我赶走,我便拿来买药了。” 秦禅月刚压下去的那股火又翻起来了。 “你!”秦禅月气的发抖:“我说过了,不准去找他们!我就是死——” 她还没哭,她的儿媳又开始哭了,哽咽着说:“婆母不能死啊!叔父当初叫我来伺候婆母,婆母死了,我无颜去见叔父啊!” 她的叔父,就是秦禅月的养兄。 秦禅月脑子里嗡嗡的响,满脑子想的都是她的养兄,她的儿子,她的夫君—— 旧事涌上心头,无尽的恨意随之翻涌而上,过去的一幕幕都在脑海中回荡。 她名秦禅月,出身将门,满门忠烈,一场与邻国的大战间,满门战死,唯有一养兄尚在,圣上悲拗之中,大力嘉奖,亲封她为郡主,养于太后膝下。 后来,周氏嫡次子周子恒多次向她表达爱慕。 周子恒与她养兄是好友,又同为太子党,政见相通,互为盟友,是个可以选择的人,且,他对秦禅月百般纵容,秦禅月再刁难的脾气,他都能容忍,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谁能不爱呢? 秦禅月也渐渐爱上了他。 再后来,彼此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后,她嫁给了周子恒。 因她受圣上看重,连带着周子恒也得了圣上青眼,以次子之身,越过了嫡长子,被封为忠义侯。 皇宠加身,养兄力壮,家事和睦,夫君敬爱,从不曾纳妾,成婚数十载,生下两子,夫妻顺遂,大陈中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她。 若一定要寻出来个不痛快的,便唯有她的大儿媳柳烟黛惹她不喜。 柳烟黛的父亲早些年与秦家有旧,互相约过婚事,只是柳烟黛生在边关,一直由养兄养着,直到成年才送到长安来成亲。 柳烟黛出身低,是个泥腿子,性子还十分怯懦,带出去总受旁的人欺负,玩心眼玩不过别人就算了,脾气还软的要死,谁都能来踩一脚,看的秦禅月心焦,她下了大力调教柳烟黛,但柳烟黛是坨烂泥,根本扶不上墙!气的秦禅月将她丢给几个嬷嬷调养、学规矩。 但是,到了后来,她也没心思去管柳烟黛了。 因为她的养兄出事了,养兄手中的战略图丢失,泄露了地形机密,随后南蛮借着战略图步步逼近,边关大败,二皇子以此陷害养兄通敌叛国,最后,养兄不明不白的战死在沙场上。 他们秦府从父亲那一辈起就是太子党,跟二皇子政斗不休,只有这一次格外凶猛。 那个时候,她多次请夫君帮忙,但她夫君怕连累自身,不肯出面,秦禅月只能咬牙自己上,豁出脸面去四处送钱,她为了换回养兄的尸身,四处散财,将自己的嫁妆散了个七七八八。 她这样的行径自然瞒不了旁人,圣上念在她父亲的功绩,没惩处她一个女子的逾矩之行,但是!她没想到的是,她的夫君却认为她这是在给自身招祸,养兄的案子还没结束,他便与她割席。 甚至,她的夫君端出了家谱来,说当年成婚时,他们未曾上家谱,便算不得夫妻,然后将她赶出了侯府。 多可笑啊!为了与她划清界限,竟是连脸面都不要了,自己的脸都这般打!自己的妻子都不承认,还有什么是真的?也不怕满朝文武来笑话! 更让她觉得嘲讽的是,她被赶出侯府那一日,她的夫君立刻接回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姓方,甚至还带了一个十六岁的儿子。 这外室子竟然与她儿子同岁! 那女人对秦禅月说,她才是周子恒的心上人,只是因为权势倾轧,周子恒才必须娶秦禅月而已。 那时候秦禅月才知道,她的夫君从没有爱过她,以前她有养兄撑着的时候,她的夫君还愿意与她演戏,现在她养兄死了,她的夫君根本不想与她演了。 但没关系,她还有儿子! 但是,她没想到,她的两个儿子也不肯认她。 这两个白眼狼同他们的父亲一样,都觉得她现在惹了圣上不喜,沾了大罪,要跟她划清界限。 “她不是我们的娘,她是罪臣之妹!” “我们不承认她!” 他们一群人抛弃了秦禅月之后,继续与他们的父亲亲密无间,甚至,为了哄他们大权在握的父亲高兴,他们甚至开始管那个姨娘叫“母亲”! 好一群见利忘义的东西! 秦禅月气得要死,死都不肯再向这家人低头,但是,那位方姨娘一朝得势,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出口气,她不断的利用权势来欺压秦禅月。 秦禅月早已落魄,毫无还手之力,活生生被气病,满身家财耗尽,最后落了个草屋藏身的凄凉下场。 她本以为自己要死了,谁料,在这最惨的时候,一直不被她所喜的儿媳妇竟然从侯府之中出来,日日照顾她。 她只有临死了才知道,她最看不上的儿媳,和素来强硬,总是冷着脸教训她的养兄才是她真正的依靠。 第2章 过去那些旧事在脑海里面转了几圈,最后只剩下了无穷的恨意。 秦禅月一想到她这儿媳居然还回去求了那群人,就觉得心口窝火,她想骂柳烟黛一句,却又张不开口,只抬起手,用力将那药碗打翻。 她就是死,也不喝这一口药。 柳烟黛哭的更厉害了,断断续续的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她那又倔又凶的婆婆从衣襟里掏出最后一根金簪递给她,呢喃着说了一句“离开长安”,后,便缓缓闭上了眼。 她想,柳烟黛的药太苦,大陈三十七年的冬太冷,这里都不好,她都不要留了。 许是人死之前,总会瞧见些记挂的东西,秦禅月这一回闭上眼,便死前听见马匹长啸不已,睁开眼,便在朦胧中瞧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拧着眉,一脸冷肃的看着她,呵斥她胡闹。 梦里都这么讨厌的人,只有大兄。 大兄大兄……大兄若是还在就好了。 见婆母没了声息,柳烟黛呆愣愣的攥着那枚金簪,“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叔父死了,婆母死了,她能去哪呢? 柳烟黛哭的声音那么大,但这回秦禅月不觉得吵了。 她闭上眼,安静的睡在了永昌三十七年的夜里。 等柳烟黛哭够了,便用最后一根金簪雇人,将秦禅月的尸身埋在了叔父同一穴中,最后寻了个寺庙投身,一辈子为她的婆母和叔父点灯。 叔父说,他这一生,唯愿婆母过得好,她受叔父教养,就该听叔父的话,她嫁入侯府,就是要孝顺婆母的,可她无能,照顾不好婆母,只能向漫天神佛祷告。 若神佛有灵,愿她的婆母来生能过得好。 单薄的姑娘跪在庙中,一日复一日的跪着,青丝渐渐生了白发,脊背渐渐变得佝偻,寺庙的油灯添了又烧,烧了又添,始终晃着浅浅的光芒,照着虔诚的信徒,也照着神佛慈悲的面容。 如果有来生—— —— 大陈,永昌,三十七年。 七月未央,沛雨过长安。 檐下银丝如帘,裹着氤氲水汽的风呼的扑入厢房内,雨幕哗哗,将天地间隔绝,唯有床帐丝绦摇晃。 在这静谧的临窗矮榻上,正倚卧着一位眉目昳丽的丰腴美人。 美人如膏,骨满肉腻,一张面如弯月般尖俏,一双狐眼尾线上钩,明丽勾人,乌鬓簪金,唇瓣润红,身着金绸翠缎圆领长袍,远远一望,便能瞧见她如玉山般丰隆的姿态,慵懒间泛着使人无法抗拒的艳魅。 那美太过浓艳,竟夹杂出几分锋锐,显得格外刺目,远远一望,天地间都是她的陪衬,贵不可言。 此正是忠义侯的正妻,秦夫人。 秦夫人出身将门,时年不过三十有二,正是风华万千的年岁,世人皆知,秦夫人秦禅月生来便是好命,出身高阶将门,十六岁时便以貌美名动长安,养兄为百胜将军,夫君封侯,且爱她十分,身边从无妾室,两个儿子听话懂事,这样的人,就算是做梦,也应当是美梦才是。 可偏生,床榻间的美妇人却似是落入到了一场魇梦间,在梦中几度挣扎,最后竟是猛一踏空,猛然间从床榻上挣醒。 临死前的愤怒绝望依旧包裹着她,身体似乎还因为冬日的寒风而发麻、打颤,冷硬的木板,哀嚎的北风,哭泣的儿媳,被她打翻的药,早已背叛她的夫君,弃她而去的白眼狼儿子,和她的养兄,养兄—— 想到养兄,一切不甘与愤怒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席卷了她残存的理智,她猛地从床榻间坐起,想要从喉咙中嘶吼出骂声,她下阴曹地府也是要跟她死去的亲爹告状的!但当她睁开眼、看见面前这一切时,她到了唇边的话骤然卡在了舌尖。 一切都戛然而止,她那双浓艳凶横的狐眼不可置信的微微睁大,僵硬的扭着脖子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堆金砌玉的厢房,地上的地板用的是水沉木,其上铺满昂贵的金丝地毯,对面临后窗摆着烟紫色的玉屏风,角落里放着淬冰缸乘凉,木窗大开间,能隐隐听见窗外檐下玉铃碰撞声。 长安皆知,秦夫人爱奢靡,好华贵,听铃不爱铜铃,偏只爱听玉铃声,玉铃娇贵,破碎便换,价值百两的玉铃铛也不过是听个脆音。 秦禅月便在这熟悉的玉脆音间,瞧出了这里是何处。 这是侯府,曾也是她的家宅,她在此生活了十多年。 可是,她已经被赶出去了,那样冷的冬—— 她转过头,正瞧见屋檐外雨声潺潺,风摇蔷薇,花枝摇曳间,疑似故人相问:秦禅月,你不是死了吗? 对,我死了呀。 我的夫君背叛我,我的儿子抛弃我,我的养兄被陷害,我的儿媳—— 她怔愣的坐着,直到某一刻,厢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在廊檐外急迫的奔来,与外间守门的丫鬟通禀了件事,那丫鬟迟疑着过来敲了秦禅月的门。 “夫人,不好了,大少爷和大少夫人吵起来了!” “大少夫人”、“吵起来”这几个字钻入到秦禅月的耳中,使厢房内的秦禅月打了个颤,脑子都似是被一盆冷水浇过似的,瞬间通透极了。 她不傻,虽性子蛮横了些,但也能明白,她好似是死了一次、又重新活过来了,虽不知道她是如何活过来的,但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 思及至此,过去的事情一幕又一幕的翻上了脑海间,艳丽的夫人咬着下唇,双目射出凶狠的光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是狠狠地拧了一把自己的腿肉。 今日是七月底,柳烟黛嫁入侯府的第二个月。 也是今日,她的儿媳今日受了天大的委屈! “进来!”秦禅月匆忙从榻上翻下来,高声道:“快带我过去!” 以往她不喜欢柳烟黛,觉得柳烟黛配不上她儿子,叫柳烟黛吃了不少委屈,但她重活一次,才知道自己是错的。 她那两个儿子一个夫君,加起来都不如柳烟黛半分!她现下活着,谁都别想欺到柳烟黛的头上去! 门外的丫鬟听见动静被吓坏了,匆忙奔进来,搀扶着秦禅月往外走。 秦禅月站起身来,语句中多了几分森然,侧过头,对一旁的丫鬟道:“备伞!” 丫鬟低声应下,转而拿着伞,随着秦禅月穿过回廊影壁,一路杀气腾腾的行向了大少爷的书海院。 —— 侯府有两个少爷,周大少爷性子高傲,学文,正在准备考科举试,周二少爷性子蛮冲,学武,正在准备考武状元,外人常说,周家两子文武双全,往后百年风光都有的瞧了。 外人都说周大少爷命好,一辈子都不会有难事,但最近,周大少爷,周渊渟却很不顺心。 原因无他,情路受挫,被母亲逼着娶了不爱的人而已。 周渊渟原本有个未婚妻,名叫白玉凝,但好景不长,他原定的未婚妻家中犯了事,全家被流放,他的亲事也随之告吹。 他与他的未婚妻少年相识,彼此互相喜欢,未婚妻离开之后,他一直很难过,而这个时候,他远在边疆的舅父为他选了一个女子做正妻,说是祖上有约,他的母亲问都不问,便将这人塞给了他,只说“舅父挑的都是好的”,叫他好生相待。 但是周渊渟觉得这女子不好。 周渊渟喜爱腹有诗书的女子,要会抚琴作画,要能歌善舞,要貌若天仙,可他被迫娶来的正妻却并非如此。 此女名为柳烟黛,边关长大,大字都不识几个,脸蛋普普通通,顶多算是清秀,只会熬粥做饭,干那些下人勾当,每日畏畏缩缩,身上一股挥之不去的油烟味,惹人生厌。 周渊渟本就不喜欢她,迎进来当日甚至都没碰过她,只冷着脸分房而睡。 他不理这女人,但这女人却费尽心思的讨好他,分明没读过什么书,却还每日捧着一本书来与他交谈,说话都说不明白,他根本不想见她。 所以他一直流连在外,宁可在诗社耗着,也不愿意回府。 而就在这一日,他竟然在诗社里遇到了他的未婚妻白玉凝。 他这才知道,他的未婚妻由家中亲近的长辈保下,并未随着父母去流放,而是侥幸留了长安中。 但长安大,居不易,白玉凝迫于生计,只能在诗社假做琴师、掩面弹琴,若非是他听过白玉凝的琴声,他根本不会知道白玉凝还在长安中。 久别重逢,见心上人落难,周渊渟一时冲动,将她带回了侯府。 在书房之中,他们互诉衷肠。 “我现在娶的人并非我所爱,你给我些时间,我一定会休弃她,娶了你。” 他心爱的白玉凝一脸羞愧:“我们不能如此,你已娶妻了,我不能自甘下贱。” 周渊渟心痛极了,他握着白玉凝的手,掷地有声的保证:“那个泥腿子不过是舅父安给我的婚事,非我所愿,我不会碰她的,我的身子,我的清白,都是你的。” 白玉凝面上浮起几分感动来,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扑进了他的怀抱中。 第3章 周渊渟空了许久的心终于感受到了温暖与爱意。 但他没想到,这一日,他那个拙劣的、上不得台面的正妻柳烟黛竟然带着一些吃食来他的书房中寻他,听见动静,这个不懂事的女人居然敢直接推开书房的门,撕碎了最后一层遮羞布,让他的白玉凝丢了颜面! —— 而这一日,对于柳烟黛来说,也是极为痛苦的一日。 她知道,侯府的人都不喜欢她,她靠着祖辈留下的姻亲嫁进侯府,虽贵为世子夫人,却一直不受旁人待见。 婆母厌她蠢笨,夫君烦她无趣,小叔嫌她软弱,所有人都讨厌她。 但她来之前,听叔父教诲过,她一定要在侯府做个好儿媳,所以她耐着性子一点点讨好她的夫君,她什么都做,吃食,衣裳,甚至为了讨好夫君而去读书,她只是想留在侯府而已。 可是,这一日,她来送吃食的时候,却听见她的夫君在书房之中与另一个女人互诉衷肠,亲口说会“休弃她”,她一时惊慌,才不小心推开了门。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柳烟黛看见她的夫君将另一个女子护在身后,神色厌恶的看向她,大声呵斥她:“谁允你进来的?柳烟黛,你没读过书,还没学过规矩吗?镇南王便是这般教导你的吗?” 镇南王,也就是柳烟黛的叔父,秦禅月的养兄,此时远在边疆的楚珩楚将军。 柳烟黛平时自己被冷嘲热讽时从来都是不开口的,只会低着脑袋手足无措的被骂,但是被骂到了叔父头上,柳烟黛顿时红了眼,第一次昂起头,磕磕绊绊的反驳道:“你,你才是没读过书,你们、你们!” 她肚子里没什么墨水,说不出“无媒苟合”、“私相授受”这种话,只指着他们,喊了一句通俗的粗话:“淫男荡妇!你们偷、偷汉子!” 柳烟黛素来软弱,骂完人之后,竟是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怎么能骂这种话呢?若是被婆母听到,定是会罚她的! 而面前的周渊渟在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也骤然涨红了脸。 “你这泼妇,竟敢以下犯上,你讨打——”他直奔着柳烟黛而来,手掌高高抬起,似要重重落到柳烟黛的脸上! 柳烟黛后背都麻了一片,想跑,但双腿却又被死死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手掌越来越近。 “不要!”而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自周渊渟身后响起,下一刻,周渊渟便见到他的心上人白玉凝冲出来,挡在柳烟黛面前。 白玉凝时年不过十六,与柳烟黛同岁,但模样却天差地别。 柳烟黛生的并不纤细,大陈以瘦为美,她却胖嘟嘟的,也不高挑,有点矮墩墩,脸蛋圆,胸脯鼓,腰肢也不纤细,瞧着就笨拙,她唯一的优点便是面白,纯善,兔眼水润,一看就是一副老实小媳妇受气包的样,像是村头里长的最多的小野花,只能在干涸的泥土里开出平平无奇的一朵小白骨朵来。 但白玉凝便完全不同了。 她是在长安富丽堂皇的花房中精心生长出来的白牡丹,乌发云鬓,唇红齿白,每一朵花瓣都精心的美着,长安的雨落到她身上,变成了莹亮的露珠,绽出燃燃春光来,当她含泪抬眸时,在场的人都有片刻的失语。 “不要打世子夫人,本就是我不请自来,是我扰了你们的清净。”白玉凝的声音轻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愧疚,她垂下眼眸,道:“都是我不好,世子夫人不喜欢我,我走便是。” 说话间,她落寞掩面、转身离开。 她那样柔弱,那样识礼,谁能面对她那张美丽的脸刺出伤人的恶言呢? 周渊渟不能,他简直心痛死了,若非是造化弄人,他怎么会娶了柳烟黛那样的粗俗女人? 周遭的丫鬟们不能,她们唏嘘的小声说着话。 “白姑娘好可怜,明明世子夫人的位置该是白姑娘的。” “白姑娘怎么是不请自来呢?世子分明那么在意她。” “不请自来的另有其人。” 窸窸窣窣的声音随着风渐渐飘过来,像是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柳烟黛的身上,使她的面越来越白,脖颈越来越低。 眼见着白玉凝要走,周渊渟再也忍耐不住,他快步向前去拉住白姑娘的手臂,将白玉凝护在身后,随后对着柳烟黛大声喊道:“你我现在便去寻母亲!我要亲自去漠北向舅父请罪、休了你!” 听到“去漠北请罪”、“休弃”这几个字的时候,柳烟黛的唇瓣都被吓的没了血色。 她不能回去,她要留在侯府照顾婆母,她不能让舅父失望。 “不要——”柳烟黛颤着手,一把抓住周渊渟的手臂,含着泪道:“我给她赔礼,你莫要休了我。” 等秦禅月紧赶慢赶、披风裹雨冲过来时,正听见她那不争气的废物儿媳说的话,好不容易活过来的命险些又被气死。 怎么能这么不争气呢! 第2章 她会拼尽全力的讨好他 “你赔什么礼?把头抬起来!” 正在柳烟黛、周渊渟、白玉凝三三对峙纠缠之时,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裹着雨中氤氲的水汽,呼的一下插在三人之间,让这三个人都觉得骨头一寒,后背的皮都随之发紧。 在听清楚秦禅月的声音时,他们三个人不分彼此,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都是:糟了。 世人皆知,秦禅月命好,但命好后头,总要再跟上一句:就是脾气太暴烈了些,忠义侯真是受苦了哟。 秦禅月生在武将家,便也长了个标准的武夫脾气,性燥,蛮冲,护短,不讲理,多数时候还没脑子,在年轻时候还学过两手秦家擒拿手,虽说后来懒于勤功渐渐撂下了,但那脾气可没撂下,她仗着一个好出身、一张好姿容横行霸道,未出阁之前整个秦府捧着,出了阁之后夫君捧着,捧来捧去,孩子都娶妻了,她依旧学不会什么迂回婉转,只要是在她的一亩三分地里,谁都别想压过她去,她看谁不顺眼都是张口便骂。 所以比她位卑的都要都躲着她走,特别是这些小辈。 柳烟黛怕婆母生气,周渊渟怕母亲责备,而唯有一个白玉凝,是怕秦禅月将她赶出去。 她不能被赶出去。 她父母还在流放之地苦苦挣扎,她必须留在忠义侯府内,用尽一切办法。 那纤细高挑,如云中明月般的姑娘心中抖了抖,眼尾在瞥见那一抹金绸翠缎的身影从远处回廊大跨步的疾行前来时,一转身间,露出一脸的悲怆,竟是迎着秦禅月“噗通”一声跪下了! 秦禅月脚步一顿间,听见那跪在地上的白姑娘道:“白玉凝见过秦夫人——请侯夫人莫怪世子夫人,一切都是白玉凝的过错,白玉凝这便走。” 那时长安还在落雨。 秦禅月身后的丫鬟高举着手中绸缎金丝油伞,细雨打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击打声,但是在她面前跪着的白玉凝身上却没有伞。 柔弱的姑娘跪在地上时,裙摆被青石板上的水泊润湿,乌黑的发丝随着风轻轻晃动,似摇曳花影,她的单薄的身影似是与上一世重叠,叫秦禅月突兀的想到上一辈子的事情来。 在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根本没过来,只是听人转述了几句。 那时候,柳烟黛已经赔过礼了,她被周渊渟下了令丢进了宅中看管,随后周渊渟带着白玉凝到秦禅月的赏月园中,来向秦禅月请罪。 周渊渟对旁人敢说“休弃柳烟黛”,却不敢对秦禅月说,他知道秦禅月不会允许他休妻,所以他瞧见了秦禅月,就换了一副说辞。 那一日,清俊挺拔的周家大公子站在堂前,与自己的母亲道:“儿自知已成婚,日后便只把白玉凝当妹妹,还请母亲看在两家过去的情分上,收留白玉凝,日后给白玉凝寻个好人家嫁了便是。” 当时,周渊渟是打着将人接进来、留下、日后再做打算的准备,所以言辞都是在蒙骗她这个娘亲。 但秦禅月真的信。 这是她生下来的儿子,她的骨肉至亲,她怎么会不信呢? 而且,当年秦禅月与白府夫人是手帕交,否则也不会定亲,只是后来,白府做了天大的错事,忠义侯府真的不敢沾染,只能被迫断亲。 当初他们退婚的时候,秦禅月也自知对不起白家,退婚之后,她还暗地里替白家松了松罪责,只当赔罪了,她却不曾想,有朝一日还能见到白玉凝。 对于秦禅月来说,这个白姑娘就算不是自己的大儿媳,也是自己的旧友之子,她琢磨着,当初断了亲缘这事儿是天降的意外,她也心疼白玉凝,既然这姑娘来了,就留下来,且好生招待,算是对得起旧友了。 所以她天真的将人留下了,甚至真的准备了一份嫁妆,打算挑个好人家把白玉凝嫁出去。 但从白玉凝留下开始,事情便再也不受控了。 白玉凝以“旧友之子”留下后没几日,周渊渟便与白玉凝渐渐旧情复燃,柳烟黛是个没长脑子的怂包,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也不敢反击,秦禅月被蒙在鼓里,竟是什么都不知道。 第4章 更可恨的是,白玉凝勾搭了一个侯府大公子还不够,她在住在侯府这几日,竟然还勾上了侯府二公子。 等到秦禅月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两个儿子竟已经为了白玉凝闹到了分崩离析,互相残杀的地步! 她震愤极了。 她手帕交的女儿竟然能做出来这等下贱事,她的大儿子竟然能叛妻背誓、三心二意,她的二儿子竟然与不清不楚的女人生情,与自己的大兄残杀!这每一件事都让她接受不了。 身为一个母亲,她立刻做出决定——将白玉凝赶走。 但她没想到,她的两个儿子爱白玉凝爱到疯魔,白玉凝那一日含泪离开后,她这两个儿子便开始恨上了她,甚至不愿意再来向她请安,并且每日跑出去,偷偷与白玉凝私会。 在他们的眼里,是秦禅月拆散了他们,他们那份畸形的,丑陋的不伦爱意,竟然比母亲的生养之恩更重。 可秦禅月当时依旧无法放弃他们。 那是她的孩子,她纵然气到跳脚,也总抱着些侥幸的期望,说不定……明天他们就懂事了呢? “母亲”这两个字就是沾着毒的甜霜,尝着甜滋滋,其实化了就有毒,听多了总是会犯蠢的,所以秦禅月未曾真的恨他们,只盼望着他们俩有朝一日能回头是岸,但是她根本没来得及盼到,因为更大的灾难很快便来了。 她的养兄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死在了边疆。 养兄死了之后,她为了帮养兄平反,把人情和嫁妆都用了个七七八八,所有人见了她都躲着走,她的夫君立刻与她割席,接回别的女人和孩子,她的儿子们选择去叫一个姨娘为“母亲”,和一个外室的孩子互相称兄道弟,其乐融融,再然后,她死在一个冬日里。 过去那些痛苦的回忆又一次翻上脑海,让秦禅月咬紧了牙关。 她的目光冷冷扫过跪在地上的白玉凝、忽略了一旁瑟瑟发抖的柳烟黛,转过头,定定的看向了她的大儿子。 周渊渟。 周渊渟显然没想到母亲会过来,他有片刻的迟疑和慌乱,但很快,他镇定下来了,昂起了一张霜冷竹寒的面,恭敬的唤了一声“母亲”。 周渊渟生的好,他有一张酷似他父亲的面容,一双瑞凤眼似霜冷竹寒,又是高门大户的嫡长子,出生时便被金玉包裹,锦缎簇拥,每一根头发丝都浸着月华,端的是一副贵公子模样,此时,秦禅月的目光落过来时,周渊渟薄唇紧抿,用力挺起了脊梁。 姿态如山中云鹤,俊雅出尘。 他本是打算处理好柳烟黛之后,再带着白玉凝去见母亲的,没想到母亲居然会赶过来。 这有点麻烦。 因为母亲不会同意他休弃柳烟黛的。 母亲姓秦,也以秦家为傲,虽说秦府的长辈们都死了,虽说只有一个没有血缘的养兄撑着门楣,虽说他们都跟父亲姓周,但是母亲依旧让他们遵守秦家家规。 秦家不允男子纳妾,也不允女子与人共侍一夫,更不会为人妾,母亲高傲的认为,为人妾、与有妻之夫纠缠是一件下贱事,母亲也最厌男人三妻四妾抛妻弃子,所以他不能再提要休弃柳烟黛的事,更不能说他倾心与白玉凝,想留下白玉凝。 他想留下白玉凝,就得换个方式来说。 那时的周渊渟并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母亲已非是那护短好骗的娘亲了,他依旧如同上辈子一样,与秦禅月扯谎道:“母亲——今日之事是个误会,我今日见白姑娘落难,只是想尽友人之力带回来照顾,结果被柳烟黛误会,柳烟黛言出无状,我才呵斥于她,命她给白玉凝赔礼的。” 说话间,周渊渟看向一旁缩着脖子的柳烟黛,在秦禅月看不见的地方,周渊渟那双眼微微眯起来,其中似是有几分冷光流转,他道:“我说的没错吧,柳烟黛?” 周渊渟笃定,柳烟黛一定不会在母亲面前戳穿他的。 因为柳烟黛贪图他们家的富贵,他是侯府长子,日后理应由他继承爵位,而柳烟黛只一个乡野泥腿子,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嫁到比他更好的人,所以柳烟黛一定会死抓着他不放、拼尽全力的讨好他,她不敢反驳他的话。 果然如周渊渟所料,柳烟黛当时面色已经被吓白了。 她害怕被休弃,叔父将她送来,她若是被送回去,叔父会失望,她害怕婆母厌烦她,也害怕冲突矛盾,她就像是一只胆小的兔子,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把自己塞进洞穴里,剩下半个屁股卡在外面,只能费劲的蹬。 她很努力的活着,却还是活的窝窝囊囊,幸而她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期盼别人踢她两脚后,会觉得无趣而走掉。 如果软弱能够换来安宁的话,那她愿意忍。 只见柳烟黛那张白嫩的面上浮现出几分迟疑,随后,她磕磕绊绊的开口了。 “是,是我。”她说:“是我言出无状,我该给白姑娘赔礼。” 周渊渟听了这话,眼中闪过几丝隐秘的得意,伸手便要去将一旁的白玉凝扶起来,一边扶还一边道:“母亲,今日一切都是误会,我对白姑娘绝无私情,还请母亲收留白姑娘。” 当时的画面简直美好极了。 误会了一切的正妻坦然原谅一切,夫君摆出来一副端正公平的模样,一旁的柔弱姑娘正被慢慢扶起来,一切都那样好。 唯独站在对面的秦禅月看的气血翻涌。 她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柳烟黛这么怂的人,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气的想要抽她两耳光,却又舍不得下手。 上辈子她看柳烟黛看的烦,把人丢远了不见就是了,但是这辈子不同,光凭柳烟黛上辈子对她的忠心侍奉,她也不能叫柳烟黛受了委屈。 所以柳烟黛认了,她秦禅月也不能认! 这辈子,她决不能让白玉凝留下,这个根,她要从头上掐掉。 “收留?”秦禅月的目光冷冷的刺向白玉凝,没有提什么过去旧情,而是回道:“你与我儿原先有过婚约,将你不清不白的收留,日后名声不好听,我知道白姑娘现下落魄为难,我也不是全然不顾过去的情谊,这样,所以我给你一笔银钱,你离开长安,保你日后平安无忧。” 秦禅月的话音落下,周渊渟和白玉凝都变了脸色。 白玉凝之前见柳烟黛低头服输时,便以为自己能留在侯府了,所以周渊渟扶她起来她顺势便起来了,但在听见这话时,顿时软着身子又要跪下去,但她还没能跪下去,便听见一旁的秦禅月道:“若是白姑娘不肯要钱,只要留在侯府——可是还不曾忘掉我儿?” 白玉凝这膝盖便又跪不下去了。 秦禅月将她的路堵死了!她若是承认,她就是与已成婚的男子有苟且,她若是不承认,她就要离开侯府。 这大庭广众之下,她如何能承认呢? 而一旁的周渊渟却是匆忙说道:“娘——你怎么能这样?你忘了当年白夫人与你的情谊了吗?她还在流放路上,她唯一的女儿你都不管了吗?” 周渊渟知道,他的母亲是极重情谊的人,她虽然莽撞无脑,但是又有一身热血,她父亲名下老将十几年不曾见她,但是有朝一日有事求到她身上,她都不会吝啬,更何况是白玉凝呢? 白玉凝可是母亲手帕交的亲生女儿啊! 秦禅月听见周渊渟的话,只觉得心口越发堵得慌,她的好儿子还真是会说话,若是她不知那些后事,光听着一句话,都一定会留下白玉凝。 但现在不会了。 秦禅月纤细的黛眉一拧,张口便要叫人将白玉凝拖出去丢走,她的养兄现在可还没死,这府里还是她来做主,周渊渟管不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那白玉凝突然软绵绵向青石板地面上一倒,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周渊渟本来还在与秦禅月讲情分,但一瞧见白玉凝晕倒在地,一张俊美的面上都跟着逼出几分焦躁,连忙俯身去抱,甚至还高声喊道:“娘!您为何对白玉凝这般凶残?您这样对得住当初的白夫人吗?您还有良心吗?” 听周渊渟喊出“良心”二字的时候,秦禅月都快气笑了。 他竟然还敢说良心了! 她养了周渊渟十来年,悉心教导,掏心掏肺,恨不得送他上青云,可他呢?她的好儿子认外头来的姨娘为母,眼睁睁看着她受折磨都不肯去瞧她一眼!现在竟然也敢说良心!兰形荆心、表里不一的东西! “良心——你不如问问你自己,你有良心吗?你为了一个女人,伤辱自己的妻子!你算是什么东西!来人!”秦禅月厉声喊道:“将大少爷关去祠堂,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他出来!” 周渊渟听了这话,突然间明悟,母亲居然是因为柳烟黛受辱而愤怒! 他那张玉质金相的面骤然涨红,一时失了礼数,大声喊道:“母亲,你竟为了一个泥腿子罚我!” 泥腿子?泥腿子也比你一个白眼狼强,柳烟黛最起码上辈子没害过她! 第5章 秦禅月骤然挥手,一旁的私兵立刻上前,将在挣扎的周渊渟拉扯下去。 至于白玉凝—— 秦禅月冷眼看向青石板上还在昏迷的白玉凝。 她对白玉凝的情绪很复杂,一部分可怜她,但是一部分也恨她,只是她到底还在意与白夫人的情谊,所以做不出来叫粗使婆子直接将昏迷的白玉凝丢出去的事,只拧着眉道:“寻个干净客厢房丢进去,派人看着,待到醒来了便给些银子送走。” 处理完了这两人的杂事,秦禅月才得空去看柳烟黛。 柳烟黛还是一副畏缩懦弱的样子,缩着肩膀垂着头,看上去脑袋像是要塞进自己的领子里去似得。 她像是很怕别人来打她。 但是这里有谁能打她呢?谁又会打她呢!旁人本来没想欺负她,但只是几句话,她便摆出来一副怕得要死的样子,看得人生恼! 秦禅月嗓子眼儿里揣了不知道多少句骂,最后硬生生憋回去,咬着牙挤出来一句安抚的话来,她道:“你不必担忧白玉凝,我不会允许旁人夺了你的位置。” 柳烟黛还是愣愣的样子,头都不敢抬,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不管她听没听进去,秦禅月都已经没话可说了,她这辈子说一句软话实在是不容易,这一句话说完,便再也挤不出任何安慰了,只丢下一句“早点回你的院中休息”后,她回了自己的赏月园。 帮柳烟黛出头很重要,但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来做。 —— 丰腴艳丽的夫人像是一阵风,急匆匆的来,又急匆匆的去,长安城的雨成了她的披风,随着她一起穿过宝瓶门,绕过木槅廊檐,经过影壁花灯,重新回到了赏月园中。 赏月园极大,亭台阁楼,水榭花园一应俱全,秦禅月回了房中后,立刻吩咐丫鬟拿笔墨纸砚来。 她上辈子的憾事有三,一是被周家父子三人捅了三刀,二是愧对柳烟黛,三是养兄战死边疆,还被扣上卖国的罪名。 现下重生回来,自然要解了这三件憾事,前两件都缠在她的生命中,彼此就像是纠缠在一起的藤蔓,枝丫互攀,血肉互通,想要分开,需得慢慢的来,急不得。 唯有养兄一事,半点都不能迟。 上辈子,养兄被陷害卖国一事,皆为二皇子所做,二皇子为了这一件事不知道暗地里筹谋了多久,养兄身边被埋了不少暗探——这都是养兄死了两三个月之后,事情被披露出来,秦禅月才一点点打探出来的,在养兄未死之前,这些事都是绝密,无人知晓。 她要给养兄写书信,寻个亲信送过去,当面启开,将这些事一一告知。 养兄何其机敏,只要得了她的消息,定然不会再被二皇子所害。 书案后的夫人知晓她要写出来的东西极重要,所以屏退下人,自己亲手写信。 纤长的手指细心地铺开云烟纸,用笔尖蘸上浓墨时,秦禅月的脑海里突兀的浮现出了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字里行间中冒出来,隔着千山万水,在边疆遥遥与她对望。 对上了那一双沉静肃穆的眼,秦禅月手指间的笔锋都停了一瞬,脑海间有片刻的恍惚。 她的养兄姓楚名珩,早些年,养兄的父亲与秦禅月的父亲是拜把子兄弟。 边疆多战事,古来征战几人回,养兄之父死于战争中,秦父便将养兄带回了秦府生活,后来,秦父也死在了战争中,养兄便以养子的名义,撑起了秦父的门楣。 她成亲之前,养兄曾千里奔袭而回,饮了她一杯酒,便又当夜而去,至今,养兄还在边疆。 外人只以为他们兄妹互相依靠,感情深厚,但没人知道,秦禅月其实与养兄……许久不说话了。 她未出阁时,常年在府中被娇养,养兄一直都在军中,每年只是能见寥寥几面而已,且,养兄如山,治兵森严,对旁人、对自己都十分严苛,他不喜欢秦禅月嚣张跋扈、好逸恶劳的性子,见了秦禅月便多加管束。 那时候,全府的人都娇惯她,唯有养兄一个人压着她、管着她。 当初父亲喝多了,还笑着问她要不要嫁养兄,她立刻否了,她不喜欢养兄那样刻板的性子,更爱温润的书生。 父亲便没有再提过。 后来,父亲去了,养兄挑起秦家的门楣后,待秦禅月依旧如初,他似乎并不知道父亲曾想过将她嫁给他——秦禅月想,养兄撑着她的体面,大概就是还恩,也并不是真的多在乎她这个没有血缘的妹妹。 秦禅月怕他,但怕中又掺着敬畏,在她心中,养兄是顶天立地的人,一想到养兄的死状,秦禅月便觉得胸口发堵。 她咬着牙,揉了揉眉心,随后郑重提笔。 那些从上一世里带回来的记忆被她一点点写在纸上,至于如何发现的——唔,随便扯个由头吧。 那时正是永昌三十七年的夏,窗外细雨袅袅,花影随风,氤氲的水汽从木窗外扑进来,瞧着这忠义侯府的人。 高挑艳丽的夫人捻笔沉思,怂包儿媳回了房中左右忐忑,被关进祠堂的大少爷愤怒的团团转,与此同时,客厢房中柔弱的姑娘也缓缓睁开了眼。 第3章 救命呀!婆母疯了呀! 窗外的雨渐渐歇了,临近晚间的阳光刺破云层,落到长安城内,将氤氲的水汽吹散,重新笼出热气来,角落里的冰缸静静的散着凉意,整个厢房都静悄悄的。 送白玉凝来的两个嬷嬷正在外间说着闲话,并未发现床榻间的白玉凝已经醒了。 她并未坐起身来,只是用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细细扫过四周。 挂在床榻间的床帐以锦绸金丝所钩,透过床帐一线间,能窥探见床帐外、厢房间的物事。 金钩玉珠的帘帐,黄花梨木的架子,堆锦铺缎的临窗矮榻,榻上摆着一方案几,其上摆着一方纯金的梨花香炉,梨花惟妙惟肖,自花蕊间一线薄烟上升,在窗旁映出紫色烟光,角落处的冰缸中浸泡着百草之乡贡来的草叶散出淡淡冷香,用以驱散蚊虫,一两千金。 这里的每一口气,都是奢靡的味道。 忠义侯府富贵,秦夫人为最受宠的无忧郡主,仗着满门战死的功劳,成了大陈的活标杆,当圣上要嘉奖武将时,都要带上她一份,用此以示大陈厚待忠臣。 圣上偏爱秦夫人便罢了,秦夫人自家人也那么争气,人死光就算了,竟还冒出来个养兄来,她那养兄人在边疆,却依旧替她撑着一片天,每每边疆有军功来,那镇南王什么都不要,只向圣上请奏赏无忧郡主,流水一样的赏赐进了这侯府,堆砌起了秦夫人的名望与地位。 这样好的人家,本该是她的夫家。 从小时起,她的父母便告知她,日后她要进忠义侯府,她也一直向着忠义侯府的世子夫人这个头衔而努力,直到他们家落难。 他们家落难后,父母曾多次恳求忠义侯府,但,忠义侯府不肯帮忙,只袖手旁观,甚至,秦夫人立刻给她的未婚夫毁了婚约,并迎娶了新人。 昔日的交情说散就散了,她的父母说流放就流放了,她的心中便对秦夫人生出了几分怨恨。 你们忠义侯府这样大的家业,忠义侯这样受圣上恩待,秦夫人这样体面,你们为什么不肯来帮帮我们家呢? 当初秦夫人与她母亲是手帕交,那样深厚的感情,难道都是作假的吗? 她就抱着这样的怨恨被铐上了枷锁,即将与父母一道去流放。 但是,就在她即将被流放的前一日,她突然在牢狱中被人提审。 提审她的人是一个戴着面具、锦衣华服的弱冠男人。 那一夜,提审她的人告诉她,皇上苛待白家,秦夫人背信弃义,但他愿意给白玉凝一个机会。 只要白玉凝想办法留在侯府中,并且偷到侯府中的一样东西,他便能救出白玉凝还在流放的父母,让他们免受流放之苦,甚至——给他们官复原职。 白玉凝如何能不答应呢?她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她别无选择。 她跪下,磕头,掷地有声的应了对方的话。 对方对她的态度很满意,后又安排她出狱,并且让她重新和周渊渟见了面。 今日周渊渟以为一切都是机缘巧合,但实际上,这是她筹谋已久的计划,她与周渊渟自幼相识,自然知道该如何让周渊渟将她带回侯府。 她现在已经身在侯府了,虽然有些危险,秦夫人看上去很不想将她留下来,但是既然已经来了,她就有法子扎根至此。 她要做的,就是在被赶出去之前,偷到恩人所要的东西——大陈南疆的战略图。 大陈南疆战略图只有两个人有,一个是镇南王,一个,是忠义侯。 不,应该说,当初,大陈南栾战略图只有镇南王一个人有,这是秦家人镇守边关多年,亲手绘制下来的地图,这地图不知道掺过了多少秦家人的血,这是秦家的荣耀,其中寓意深厚,后来曾在战争中被毁了一部分,秦家人便重新绘制了新的。 第6章 旧的图本该毁了,但是因为其上沾满了秦家人的血,更因为秦老将军,秦禅月的父亲的尸首都没找到,只找到了图,所以最后只送了一副沾满秦老将军的血的图回来。 圣上怜秦夫人找不到父亲的尸首,便特批,将此图留给了秦禅月。 再后来,秦夫人与忠义侯府订后,秦禅月便将这战略图当做父亲留给自己的东西,填进了妆奁中,连同他的赫赫战功,一起嫁入了忠义侯府。 而她此行,就是要偷走这副战略图。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时至今日,虽然恩公不曾说过他是谁,她已经猜到了恩公的身份了。 她非是柳烟黛那种出身草莽、懦懦弱弱、只知道做饭、讨好男人的女人,她读过书,知道局势,听过国论,她聪明的很。 这幅战略图放在忠义侯府什么用都没有,只是镇南王亲手悬在忠义侯脑袋上的一把刀,但是若是放到军中,放到边关去,那可就不一样了。 恩公要偷走战略图,就说明恩公想针对镇南王、让镇南王死,而想针对镇南王、同时还能将她一个即将流放的囚犯救出来的人,就只有—— 床榻间的白玉凝看着那华美的床帐,无声地勾起了一个微笑。 她不在乎恩公是谁,她只在乎她的父母。 她要带着她的父母活下去,哪怕是踩在镇南王、秦夫人、甚至周渊渟的尸骨上。 —— 与此同时,书海院东厢房中。 外头的雨停下来时,柳烟黛正靠在矮榻上扭头看着窗外。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嫁进侯府来。 她其实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只是因为家中长辈是军户,曾舍命救下过秦家老爷子,才得了这么一桩婚事,但实则他们家很落魄,父亲常年在军中,母亲早亡,只靠着祖奶活着,父亲死后,祖奶悲痛欲绝下跟着一起去了,她家中无人了,叔父便领养了她,但那时候她已经很大了,十来岁的孩子,叔父其实教不了什么,又因为叔父太忙,经常把她丢在军营里。 军营都是男人,刀枪,血和尸体,她好怕,叔父威严,她更怕。 没人教过她什么规矩,她也不知道如何与外人相处,她只记住父亲与她说,听叔父的,叔父给她的一定是最好的。 她听叔父的,嫁到了侯府里,叔父说,要孝敬婆母,做个好儿媳,她便牢牢记住,来孝敬婆母。 她没到镇南王府之前,跟奶奶相依为命,后来奶奶死了,她去了镇南王府,身边只有一个老妈子照顾,潦潦草草的长大。 因为幼时吃过苦,所以这身骨肉薄,人一饿多了,长大了就拼命的吃,瞧着人是胖了,有肉了,但鬓尾发黄,养不回黑色来,面色也白,唯有那双兔眼,水润润的亮着。 眼瞧着天色渐晚,一想到一会儿要去给婆母问晚礼,她便觉得心里惶惶。 婆母……婆母一贯是不喜欢她的,每每婆母私下里见了她,都要耳提面命,呵斥她许久,今日在众人面前,婆母肯维护她,大概也是看在叔父的面子上,但一旦到了私下里,婆母定是还要责备她。 她还未曾见婆母,便已经怕了,想要讨好婆母,却又不知道如何能哄婆母开心,只能自己闷在窗旁难过。 她好像怎么做,都无法让婆母喜爱她。 眼瞧着世子夫人如此落寞,一旁便有嬷嬷上前来开导她,并教着她该怎么做。 “世子夫人不必担忧,夫人肯为您出头是好事,夫人虽说脾气坏了些,但性子通透,从不当人一面背人一面的祸害人,夫人说不会叫人顶了您的位置,便绝不会叫您受委屈。” “但是呀——大少爷也是夫人的亲生孩儿,夫人总不可能为了您,舍了她的孩儿不要吧?夫人在人前给您脸面,您也得给夫人台阶下呀。” 柳烟黛听了这话,浆糊一样的脑子仿佛找到了一条路,她问:“如何给婆母台阶下呢?” 那嬷嬷微微一笑。 这书海院中的嬷嬷们都是周府中的老人,当初秦府和周府成婚,各自带着两拨奴仆成了一个侯府,秦禅月掌了后院,这秦府周府的嬷嬷就都得听她的,但她更喜欢使自己手下的人,所以便将这些周府的人都分去伺候两个少爷,秦府的老人继续伺候她与周子恒。 这些嬷嬷以前伺候忠义侯,现在伺候周渊渟,一门心思都是向着周家,向着这三个姓周的男人的,虽说对柳烟黛也算是尽心,但是他们不会教周渊渟去待柳烟黛好,他们只会教柳烟黛去讨好周渊渟。 他们是周渊渟的手和脚,日日夜夜不断修剪着柳烟黛的枝丫,逼着柳烟黛变成一个合格的妻子。 “咱们女人家,只要伺候好夫君便可,今日,您的婆母为了维护您,将您的夫君关在了祠堂中,纵然夫人不说,但她心里也一定是痛的,您呐,就去给大少爷送些吃食,晚间去给夫人问礼时,再去向夫人替大少爷求情,这样,夫人不就有台阶下了吗?” “等夫人将大少爷放出来了,大少爷定然记着您的恩情,日后也不会再给您脸色看,等那白姑娘一被送走,您不还是侯府的世子夫人吗?” 教她的嬷嬷言辞恳切,句句都是为她好,柳烟黛听着也觉得颇有道理,当即便亲自去小厨房做了一些吃食,匆忙去了祠堂间。 但奈何,她到祠堂之后,祠堂中的周渊渟不肯见她。 今日周渊渟在众人面前被母亲责罚,觉得没了脸面,现下正是怒火中烧的时候,他生来就是侯府的嫡长子,父亲宽厚,母亲偏疼,在内在外什么时候受过委屈? 可是今日,母亲居然为了柳烟黛而惩罚他!过去十几年,母亲都不曾这般对待他! 他心里又恨又恼,隐隐还觉得自己丢了颜面,但是他没胆子去怪责罚了他的秦禅月,只能在心里暗恨柳烟黛。 都怪柳烟黛这个女人,自从她来了,他就没有过一日顺心日子!还有他的白玉凝——白玉凝是那样柔弱的姑娘,以前在白府时就是善解人意的性子,从不曾与人发生半点争执,后来流落在外后,又过了许多苦日子,这样好的白玉凝,却因为柳烟黛,将被赶出侯府! 所以,当柳烟黛来到祠堂前送饭的时候,周渊渟隔着一扇门对着柳烟黛极尽嘲讽。 “你以为你装出来这幅模样我就会原谅你吗?你做梦!若非是你,母亲怎么会赶走白姑娘!” “你不过是个乡野来的泥腿子,母亲也厌你厌的很!” “我迟早要休了你!” 那一阵阵声音从木槅门里面传来,带着切齿的恨意,如同一把锤子,声声将门外的柳烟黛的脊背凿锤下去。 夫妻,本该是最亲近的、互相扶持的人,但他却一直厌恶她,恨不得把她丢到泥潭里踩死她。 四周的丫鬟们都能听见那木门后的怒骂声,她无地自容,只能含着两包眼泪落荒而逃。 周渊渟这样厌恶她,看来日后是一定要休弃了她的。 婆母能挡得住一次,难不成还能挡一辈子吗?待到日后周渊渟中举做官,定然是不会听婆母的话的,更何况,婆母本来也不喜欢她。 她被休弃的结局也改变不了。 她一想到自己要被休,便觉得心如死灰,一路到赏月园去求见婆母、准备给婆母问安时,也是垂头丧气的。 —— 柳烟黛到赏月园的时候,天色已是酉时,正近黄昏,这时候,秦禅月已亲自从库房中拿出来了一瓶毒药。 方才的薄雨已散,露出了半轮红彤彤的夕阳,落下粘稠流金的赤色光芒,将屋檐上的琉璃脊兽照的熠熠生辉,脊兽之下,回廊上正有丫鬟点灯。 落日熔金间,一抹夕阳落窗,秦禅月正借着窗外的斜阳光芒,仔细地将手中的毒药丸倒出来,拿出玉碾子,缓缓碾磨成粉。 这东西——她是给她的好夫君备下的。 上辈子,她的好夫君忠义侯周子恒背着她在外面养了外室,甚至生了孩子,她一落势,忠义侯立刻将她赶出家门,并外面养的外室接回来了,让她沦为笑柄,任由那外室欺压她,让她寒冬活活病死。 只这样一想,她就觉得恨得胸口疼。 轮到了这辈子,她也不会让忠义侯好过。 若是换个旁人,可能会向跟忠义侯和离,只求一个一拍两散,但若落到秦禅月的身上却是不可能——和离什么和离!她若是和离了,过去那十几年的苦就白白吃了?被人傻骗了十几年,她怎么可能咽下这委屈?这满府的东西岂不是还要分忠义侯一份?想得倒美! 当初若不是娶了她,周子恒区区一个次子怎么可能越过嫡子去封侯?她才不和离,他们秦府没有和离,只有丧夫!等忠义侯死了,这整个侯府都该是她的! 她该从忠义侯手中讨回来,上辈子忠义侯要了她一条命,这辈子她也要忠义侯一条命,公平的很! 到时候,忠义侯死了,她再将那两个儿子撵出去,然后带着她的儿媳过上痛快日子。 第7章 她只要再受几日委屈、吃几天恶心,便可大获全胜了! 不就是演吗?之前周子恒是怎么演她的,她现下就要怎么演回去! 秦禅月只这般一想,手上碾药的劲儿便更大了,恰好珠帘外有丫鬟来禀,说世子夫人求见,她铿锵有力的回道:“进!” 等柳烟黛低垂着头,恹恹的从门外行进来时,便瞧见了婆母拧着眉,咬牙切齿的碾药。 婆母生的好,年过三十,却依旧枝丫饱满,艳如三月桃李,白嫩嫩的指尖捏着一把玉碾,红唇紧紧抿着,不知道在碾什么。 瞧见婆母好似在忙,柳烟黛到了嘴边的问安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秦禅月当时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瞧见柳烟黛那脸色,眉头便蹙的更紧,问道:“你这是什么脸色,谁又给你委屈受了?” 柳烟黛听见婆母三分冷七分厌的声音,顿觉心中一紧,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便开始哭。 “婆母莫要休了儿媳。”她哽咽着抹眼泪,道:“儿媳一定好好伺候您。” 秦禅月就见不得柳烟黛哭,看一次窝火一次,谁家的儿媳妇天天哭啊!她几欲拍案而起,又生生忍下,只咬着牙,道:“谁要休弃了你?我已说过,有我在一日,便没人能休弃了你。” 柳烟黛便抽噎着将今日在祠堂之事与秦禅月说了一遍。 秦禅月听了两句,知晓柳烟黛是被那几个嬷嬷撺掇着去祠堂前送膳的,便觉得心头火冒。 书海院那些碎嘴婆子们越发没有规矩了,竟是撺掇主子来了! 她当即一拍椅子,那张端庄艳丽的面上浮出几分恨,掷地有声的道:“一个嬷嬷的话,你也要当成圣旨去听吗?给他送什么东西,饿死算了!他又凭什么休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你叔父与我自幼相识,这姻亲断不得,我儿子要休了你,我便换一个儿子!” 柳烟黛哽咽着点头:“是——啊?” 她昂起一张白胖圆嫩,哭的潮红的面,愣愣的瞧着自己的婆母。 婆母以前最讨厌她了,瞧见了她就拧眉头……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这般护着她了,连儿子都不要了吗。 她一时分不出婆母说的是气话还是真心话,便怯懦着不敢开口,但婆母似乎犹觉不够,转而向外间喊道:“来人!” 外间立刻有丫鬟走进来,便听秦禅月道:“带两个人去祠堂,对周渊渟行家法,打上二十板子!” 二十板子!这不得打的皮开肉绽! 柳烟黛抖了抖,那一瞬间竟是先怂的缩了缩脖子——婆、婆母打过我夫君,可就不能打我了呀。 丫鬟震惊的看了一眼柳烟黛,随后赶忙低头、领命而下。 天老娘哟,世子夫人这是告了什么状啊!竟然能让夫人这般惩戒世子! 一旁的柳烟黛也吓坏了,她抓着自己的袖口,磕磕绊绊的说道:“婆、婆母也不必如此,夫君科考在即,若是,若是打出什么毛病来——” 秦禅月冷呵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背信弃义、抛妻弃情的男人,有什么好疼惜的?打死算了,左右有没有他,你都是我的儿媳妇,且等着,过些时日来,我便寻个由头,将他打发出去,就当我没生过吧。” 上辈子她死时候,这儿子冷眼旁观,这辈子她就当她没生过他,让他也出去体会体会什么叫众叛亲离。 柳烟黛唇瓣一直抖,她瞧着婆母的姿态不似作假,不由得有些害怕。 “婆母,这不好。”她将自己学来的那一套掏出来,道:“我们女子夫为妻纲,得伺候夫君,男人……男人三妻四妾都是常事,我们女人要从一而终,孝顺公婆。” 秦禅月听了“三妻四妾”这几个字,就觉得心口发堵,她养兄一辈子手腕强硬,怎么就教出来了这么个废物呢? 别人都是将这些话捧着面子上说,背地里还是该怎么舒坦怎么来,偏她柳烟黛是真的信了,处处办事都要遵规守矩,结果被人欺之以方,弄成了这般模样。 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绵羊,被教训着要伺候好男人,等她脱离了笼子的时候,自己反倒觉得离了男人就活不成了。 秦禅月一急,又要骂她。 “你真是脑子锈掉了,旁人都说什么礼仪重规,背地里的脏事可没少干,你瞧瞧除了你,谁真的把这些话信了?外人说女子要侍奉夫君,外人还说夫君不得宠妾灭妻呢,你夫做到了吗?你夫都踩在你脑袋上讨好别的女人了,你还在这里侍奉什么!” “从一而终这话简直是笑话!大陈少了二嫁女吗?我当初若不是嫁了人,我自己都开府养男宠了!男人三妻四妾的多,女人何尝不能背地里豢养呢?不过是看谁拳头大罢了,你是被人教坏了脑子,自己把自己锁起来了!” 秦禅月一骂人,柳烟黛就开始抖,秦禅月瞧着心疼,她盯着柳烟黛的脸看了一会儿,想,柳烟黛就是没见过什么男人,来了一个男人立马就奉成祖宗,跪着伺候,浑然不知她其实有很多路可以走。 她日后可以和离,和离之后可以再嫁,就算不想再嫁,也可以在自己院子里养男人,何必只盯着一颗歪脖子树吊死? 但是她口头上的话柳烟黛也听不进去,且柳烟黛那么点小胆子,不被人逼一逼,她也不敢去干,秦禅月想,她得给柳烟黛弄点出格的,让柳烟黛知道,这天底下的女人活法多了去了,没必要就盯着一个周渊渟瞧。 她便缓了缓语气,道:“莫怕,男人这种东西还少了吗——今儿个婆母给你寻八个送你房里去,你!按!天!换!等周渊渟被我打杀出去,你去养外室都可。” 她给柳烟黛这些人,倒不是非要让柳烟黛用,她知道柳烟黛没那个胆子,她只是要告诉柳烟黛,柳烟黛可以有更多选择,不必在乎一个周渊渟。 而柳烟黛听见这大逆不道的话,腿都软了三分。 婆母在说什么!她怎么能找八个男人呢……太、太多了呀!怎么用的过来呀! 她有心问一问婆母这是突然怎么了,但是奈何嘴笨,半天也说不出来一句好听的话来,正好看见婆母在碾药丸,便磕磕绊绊的起了个头,道:“婆母,婆母……婆母为何在碾药?可是身子不舒坦了?儿、儿媳来替您碾药吧。” 听到“药”这个字儿,秦禅月便想起来上辈子这傻儿媳是真替她奔走的事儿,面庞便软了些,她向柳烟黛挥了挥手,道:“过来,婆母告诉你为何。” 她得告诉告诉柳烟黛她的打算,好叫柳烟黛心底里有个谱,别总像是傻子一样把脸凑上去给别人打,让柳烟黛知道,这侯府里面的一些人本就不算个人,不必对他们心慈手软。 柳烟黛这孩子,脑子不好脾气还软,但她是真的将秦禅月放在心里头敬爱,秦禅月与她言谈的事,她也绝不会泄出去。 她只有一个优点就够了。 见婆母挥手,柳烟黛便从地上爬起来,一路拘谨的走到秦禅月的案旁,她瞧见婆母那张浓艳的面上浮起了几分笑,这笑里带着三分恨,两分怨,瞧着像是怨气缠身的女鬼,但偏偏又强行压着,挤出来一脸狰狞的笑来。 柳烟黛心里一阵发抖,她更害怕了。 婆母这是怎么了呀! “婆母这两日呀,刚得知一件事。”这时候,婆母终于开口了。 她听见婆母道:“我的好夫君,在外面背着我养了一户外室,啧,养了十几年呀,许多与他亲近的人其实都知道,只是都与他一起瞒着我,背地里还偷偷笑我呐。” “笑我自以为是,笑我得意自满,笑我秦禅月一辈子高傲,其实呢?我以为的美满就是个笑话!” 说到此处,婆母脸上的狰狞之意更显。 她一想到素日里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还夸赞她驭夫有道的人的嘴脸就觉得丢人极了。 柳烟黛听的也跟着生恼,她急的直跺脚:“怎、怎能如此?公爹太过份了!” 她来这里就是替叔父照顾婆母的,婆母受了欺负,她要替婆母想办法呀,但她该怎么办呢? 柳烟黛那废物脑袋急得团团转,什么都没想出来,只想到一条:给叔父写信告状。 “是啊,他太过分了。”婆母却十分淡然,只瞧着手里的毒粉末,道:“所以我做了这个。” 柳烟黛愣了一下,就见婆母脸上浮现出几丝大仇得报的表情,说道:“这是毒,今晚我就喂他喝了,要不了半个月,他就死了。” 柳烟黛听见“死了”的时候,只觉得脑袋被人砸了一下。 死、死了? 这不是毒杀人吗? 婆母似乎看到了什么十分美好的画面,眉目舒展,眉眼开怀,转而向柳烟黛说道:“婆母要毒死你公爹的事,你记得这件事莫要告知旁人呀。” 婆母要毒死你公爹的事,莫要告知旁人呀。 莫要告知旁人呀。 旁人呀。 呀。 呀! 第8章 婆母呀! 柳烟黛表面上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心底里却在失声尖叫。 完、完蛋啦!公爹养外室后婆母失心疯啦! 第4章 选八个男人 “婆、婆母——”柳烟黛哆哆嗦嗦的劝:“这样不好,这样犯律法。” 律法? “是他先犯了我秦府的家法,他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烟黛,你要明白,你应该有一套自己的律法,旁人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他,否则,岂不是一直被人欺辱。” 秦禅月转而看向柳烟黛,一双狐狸眼中似是含着几丝泠意,温温柔柔的摸着她的脑袋道:“烟黛,这些话,婆母只与你一人说过,你可要小心,千万别让人发现呀,包括你叔父,知道吗?” 她那一步三软腿的怂包儿媳抖啊抖,抖啊抖,跟筛糠一般,看着又要哭了,但这回,大概是涉及到了秦禅月,她竟然莫名多了几分骨气,捏着自己的拳头说:“回,回婆母的话,烟黛不会与任何人说的。” 就算是有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说的!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有丫鬟在外间道:“启禀夫人,侯爷的小厮回来了,说再过半个时辰,侯爷便回了。” 那丫鬟的声音响起来时,柳烟黛正沉浸在“婆母要杀公爹”这个念头中,本就瑟瑟发抖,突然听了动静,这个不争气的儿媳竟是被吓的“啊”的低呼了一声。 瞧她那点小胆子吧! 秦禅月收好了手中的毒药,掐算着时辰,继而道:“去小厨房。” 她要亲手炖一碗补汤,等她的夫君回来后,给她的夫君送过去。 秦禅月临走之前,还回过头来,气定神闲与柳烟黛道:“你早些回去歇着,周渊渟和白玉凝的事都不必管,我会处理。” 柳烟黛恍恍惚惚的随着婆母行出了赏月园,一路回了书海院中。 她回到书海院中的时候,旁边的嬷嬷拧着眉等着她。 今日柳烟黛去祠堂后,被世子爷骂走后、去跟侯夫人告状,导致世子爷被骂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全府,这让书海院的嬷嬷们心疼坏了,背后都跟着悄悄骂。 “世子夫人真是什么都做不好!让她去替世子爷求情,反倒害世子爷被骂了!” “她什么规矩都不会,娶回来真是白瞎我们世子爷了。” “得好好教教她,这样怎么行呢?” 所以她们早早就守在门口,等着柳烟黛回来,见她回来了,便赶忙与她说道:“世子夫人!老奴叫您今日去给世子送膳食,您怎么还将世子爷激怒了呢?世子爷这般与您争执,全都是您的过错呀!谁家的妻子这般惹夫君讨厌呢?您得快些想着怎么去哄好世子爷,否则,您是会被休弃的啊!” 柳烟黛站在原地,半晌,惨白着脸说:“别管这个了。” 休了她已经不是什么大事儿了……因为她婆母疯了呀! 从某种角度上来看,秦禅月已经成功了,因为柳烟黛现在确实不在乎周渊渟怎么样了。 嬷嬷愣了一下,还不曾问一句“为什么不管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能不管呢”,便听到柳烟黛道:“快拿笔纸来,我要给叔父写信。” 她得马上给叔父写信,告知叔父……等等,她答应婆母不能告知叔父的! 柳烟黛攥着手帕搅紧的动作都跟着一顿。 “您要给镇南王写信做什么?”那嬷嬷转念一想,以为柳烟黛要给镇南王告状、说侯府人对她不好的事,顿时不赞同的回答道:“您是想以镇南王的权势来胁迫世子爷低头吗?这可不是个好主意,您是从南疆来的,本就不会规矩,现下不仅不学,还要倒行逆施来威逼夫君,这可不好。” “您已嫁了人,便该以夫为天。”瞧着柳烟黛愣愣傻傻的样子,嬷嬷语气里难免带了几分长辈的训诫之意,她道:“怎能来逼迫世子爷呢?您需得伺候着世子爷,世子爷怨您,您得越发好生伺候,迟早有一日,您会感动世子爷的,到那时候,就有您的好日子过了。” 柳烟黛有心辩解一句,但瞧着一群嬷嬷簇拥着她,用那严厉的目光盯着她,竟不知道该如何辩驳,面颊都微微涨红,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就在这时,院外来了人,院内的嬷嬷暂且放下柳烟黛这边,转而行到门外去。 这几个书海院的嬷嬷才一过长廊,便瞧见外头站着几个赏月园的嬷嬷,赏月园的嬷嬷们还带着几个奴仆,一脸杀气腾腾的等着。 “呦,您几位怎的来了,是夫人那边有什么吩咐吗?”书海院的嬷嬷一出去,语调便有些阴阳怪气。 这书海院的嬷嬷,多是当初周府那边过来的嬷嬷,而秦禅月这边的,是她秦府的嬷嬷,男方女方的两边嬷嬷凑到一起,之前就有些摩擦,常年都不怎么和睦。 柳烟黛寻出去一看,竟是婆母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嬷嬷来了。 婆母的心腹嬷嬷姓赵,面色冷淡的瞧了书海院的嬷嬷一眼,道:“夫人有命,你们几个嬷嬷在背后乱嚼舌根,仆大欺主,扰了侯府清净,全都罚到庄子里去做苦役。” 书海院的嬷嬷惊得瞪大了眼,道:“你胡说什么?我可是侯爷的奶嬷嬷!夫人发配我,如何与侯爷交代?” 赵嬷嬷根本不管,只一挥手,道:“拉下去!” 她身后的粗使嬷嬷便一起冲上来,强行将这几个嬷嬷扯走。 被扯下去的嬷嬷还在喊:“你敢,你们敢,等侯爷回来,等侯爷回来——” 那赵嬷嬷当没听见,只迅速接管了书海院的事,随后将书海院中伺候的嬷嬷丫鬟都给上下打发过一遍,然后换上秦禅月的心腹。 以前秦禅月懒得管书海院的事,但现在她要管了。 这群嬷嬷她瞧着都碍眼,所以收拾收拾,全都扔到了郊区的庄子里去,换上了她的多年的、最忠心的秦府心腹,谁都别想去欺负柳烟黛。 这还没完呢。 她马上要过上杀夫发财的好日子了,自然也得给她儿媳铺好路,她们婆媳俩一起享福才对,所以秦禅月大方的一挥手,给柳烟黛从秦家的私兵中挑出来八个龙精虎猛的青年,全都送到了柳烟黛的院子里去。 她说要让柳烟黛过上好日子,就一定要给柳烟黛,她秦禅月可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给柳烟黛的,也一定是她最好的。 这些都是她秦家的私兵——她父死了,但是却给她留下了这么一队人差使,做她的后盾,挑出来几个做男宠更是绰绰有余。 后来她养兄在南疆也曾补给过她一些私兵,她手底下一百来号人呢,只是后来这一百来号人都被她用在替养兄平反上,一个没回来,否则秦禅月也不会落魄到那种地步去。 秦禅月早都习惯了这种随意指挥的死士私兵,但柳烟黛却不是。 这是柳烟黛第一次瞧见这么多,这么多男人。 柳烟黛眼睁睁瞧着八个壮硕青年往她厢房门口一站,嬷嬷一声令下,他们当即甩开膀子就开脱,最后赤着上半身,“啪”的一声跪了一地。 柳烟黛眼前发昏了。 这八个人的粉子都挺奶,啊不是,这十六个的那个,啊——啊!啊!! 柳烟黛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世子夫人。”一旁的嬷嬷笑眯眯的对柳烟黛说:“夫人的意思是这些人给您留着伺候,您挑几个顺眼的留下吧。” 这样隐秘的事,这样不可告人的事,这嬷嬷说的光明正大! 偏此时,整个书海院都被秦禅月的人接管了,周渊渟在祠堂里跪着,身边的贴心人还都被处置了,竟是无一人能往外传话! 秦禅月做事一贯这样胆大凶猛,不按套路出牌,像是峨眉山上的猴,不讲道理的窜下来抽人两嘴巴子,寻常人谁能躲的开呢! 柳烟黛就躲不开。 她目无神的盯着那八个男人看,半晌后,猛地向后一倒——短暂的晕厥过去了。 这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断了。 “世子夫人?”嬷嬷吓了一跳,匆忙将柳烟黛扶起来,掐着人中掐醒。 那小白兔一样的世子夫人醒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扶我起来,我要写信。” —— 那一日晚间,赏月园出了一封信,书海院又出了另一封信。 一封是秦禅月的国家大事,写满了秦禅月的担忧,一封是柳烟黛的胡言乱语,写她婆母要给她找八个男人,这两封信一前一后的从侯府出了长安,直奔着南疆而去。 —— 而这个时候,秦禅月的夫君、忠义侯周子恒在何处呢? —— 此时,夜幕降临,繁星落空,春秀坊的一处民宅中。 忠义侯周子恒正陪着他的外室方姨娘窝在矮塌上说话。 “夫君今夜可留下陪我吗?”方姨娘生的柔弱娇小,窝在周子恒的怀抱中,眉眼间满是依依不舍。 “怕是不可。”周子恒温柔的抱着他的姨娘,但话语却毫不留情,他道:“秦禅月在等我。” 第9章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道:“你也知秦禅月的性子,她那般善妒,我只好藏着你,真是委屈你了。” 方姨娘眼眸里掠过几分不甘。 她如何能不恨秦禅月呢? 早些年,她还是个姑娘的时候,是她与周子恒先好上的,他们俩爱的惊天动地,互不分离,本来周子恒该去向她提亲的,但是后来,周子恒在家族的安排下娶了秦禅月。 她争不过秦禅月,就想离开周子恒,但是没想到,周子恒对她百般拉扯,两人暗地里纠缠了许久,周子恒成婚的前一夜,甚至还提前将她接进了那刚建造好的侯府,他们在他与秦禅月的婚房之中做了一夜的夫妻,在秦禅月之前,他先属于她。 再后来,秦禅月有孕,她恰好也有孕了。 她分明与秦禅月一起有孕,但秦禅月却受尽荣耀宠爱,她却什么都没有,她一时心伤,本想离开此处,本想一人安稳带孩子长大,周子恒借公务之名追上百里,又将她苦苦寻了回来。 他们像是缠绕在一起的两根藤蔓,怎么都分不开,爱意浓郁的围绕着彼此,最终,她为了爱情咽下所有委屈,想给周子恒做妾。 嫁不了他做妻,便做妾吧,毕竟这天底下的男人谁不是三妻四妾的,但,偏秦禅月竟不肯! 她竟然搬出来什么秦府家规来说,不允周子恒纳妾。 秦禅月不肯,她又舍不得周子恒,只能这么不清不白的成了外室。 秦禅月将她迫到了这种境地,竟然叫她连个名分都没有! 这样的女人,谁娶了谁倒霉。 她略显委屈的低下头,问:“那你更爱谁?” “当然爱你。”周子恒掷地有声的回答道:“只爱你,我与她在一起,不过是权势所逼罢了。” 他这句话却是真话,他心底里,真的只爱方青青,只不过这爱没有权势重要罢了。 若是有一朝秦禅月失了势,他会休弃了秦禅月,然后谁都不要,只要他的青青。 方青青听闻此言便高兴了,笑着道:“夫君去忙便是。” 她虽然没有得到周子恒的人,但是周子恒的心在她这里,这就足够了!她已经赢了秦禅月一头了! 周子恒享受着方姨娘的温柔小意,低头吻了她的额头一下,随即起身,离开了方姨娘的外院。 马车辘辘,周子恒从外室院门中回了侯府中。 此时,正是戌时中。 戌时中的侯府挂满了花灯,各种光芒叠影落下,亮如白昼,周子恒自门口行进时,身上绸缎上的金纹随着花灯影子浮动,转瞬间,便露出来一张清隽雅逸的面。 忠义侯,周子恒时年不过而立有四,正是好年岁。 周子恒出身好,高门贵子,读过书,性子温和,从不与人争执,他生的也好,晚间自府门口回来,穿过回廊时,晚风过长廊,拂起他的袖袍时,仿若高山白雪。 静而沉稳。 一旁的丫鬟们瞧着都红了脸,垂下眼眸去不敢乱看,只侍奉着周子恒回了书房中。 周子恒身上虽有忠义侯的爵位,但他并非是那种只知玩乐的富贵荒唐人,他在宫中有官职,为太子太傅,每日虽说不上是日理万机,但确实繁忙,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 因着沾了太子,所以有些事物不可对外言,因此,不管周子恒去了哪里,秦禅月都不曾逼问过他。 她相信他。 这也给了周子恒机会,每每他留恋花丛时,都会说自己是在忙公务。 秦禅月便再也不问。 今日,周子恒也如往常一般,从府门外回了赏月园内。 赏月园便是他与秦禅月平日里住的地方,这是他取的名字,赏月赏月,是赏天上的月,也是赏人间的人。 秦禅月很喜欢这个名字,而周子恒也很喜欢——能不费工夫的将秦禅月糊弄的很开心,他也很满意。 周子恒行到廊檐下的时候,正好瞧见秦禅月在厢房中坐着的影子,从他的角度去看,能看见秦禅月的半张侧脸。 她艳丽的像是鎏金牡丹花,唇瓣红润,身姿妖娆,只瞧见个背影,便知道是个不省心的女人。 秦禅月与方姨娘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方姨娘温柔,乖顺,小家碧玉,秦禅月刁蛮,任性,蛮横无理。 他当初娶她,是因为她的身份能帮着他争爵,娶了她这么多年,他也还算满意,她虽然有时霸道了些,但大部分时候都知进退,出去了能压得住旁人,回了府能管得住俗事,眼中还只有他,而他要付出的,只是一些花言巧语和明面上的关心,几支时兴的朱钗,和一些酸腐的诗句。 这是个合格的妻子,也是一桩不会赔本的买卖——周子恒瞧着她的背影,随后行进了厢房中。 周子恒一进厢房,便瞧见秦禅月回过头来,向他露出了一个娇艳的笑,与他道:“夫君忙完啦?快过来用膳。” 周子恒颇为享受她的侍奉与照顾,别看秦禅月在外头嚣张跋扈,但到了他面前却一直软着脾气。 “不是说了我有公务么,今日怎的还等我用膳了?”他未曾多想,而是直接开口问。 外人都说秦禅月脾气暴躁,不好相处,但周子恒却清楚,秦禅月是个“非黑即白”的性子,讨厌你就是讨厌你,喜欢你就是喜欢你,极端又猛烈,在他的面前,秦禅月就是个孩子,他说什么秦禅月都信,他也不必费心去猜秦禅月的心思,只要问一问就好。 “想夫君了。”那艳丽的夫人倚在桌旁,推过来一盏金丝火煲老鸡汤,撒娇道:“夫君用过膳了,旁的不必吃,只来尝尝这汤便好,人家亲手做的呢。” 女人纤细的指尖推过来时,鸡汤盛放在白釉盏中轻轻的晃,被灯光一照,泛着温暖又澄亮的光芒,秦禅月一脸痴爱的瞧着他,像是爱他爱到了骨头里。 周子恒听着她的撒娇声,心底里浮现出几分被女人争抢的无奈来。 他这些时日留在方青青处用膳较多,鲜少去陪秦禅月,估摸着是秦禅月想他了。 秦禅月生来就被人宠坏了,要一直骄着她,纵着她才行,许久没见他,她自然要过来找,要拉着他再吃一顿饭,真是个娇蛮的性子。 周子恒便不再多想,随着秦禅月落了座,毫不怀疑的接过那一碗老鸡汤一饮而尽。 这是他的妻,他们相伴十余年,吃食不知道吃了多少,他有什么可怀疑她的呢? 他就这样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里,喝了一碗普普通通的金丝火煲老鸡汤。 饮过汤后,周子恒才好似突然想起来似的,道:“对了,听闻今日府上来了新客,还引你与渊渟生了龃龉?” 他人虽然不在府中,但府中自有他的心腹,他还听说自己的奶嬷嬷被罚了,自然要来问问秦禅月。 秦禅月用手撑着下颌,点头道:“你儿子将白玉凝带回来了,还说要休弃柳烟黛,迎娶白玉凝。” “荒唐。”周子恒拧眉,道:“你做得对,是该好生惩戒。” 白玉凝家中早已失了势,怎么可能和他们侯府结亲呢?当初白大人上门求他的时候他便说分明了,这人立世间,上有父母下有孩童,小忙也就帮了,涉及到倾家荡产的大事,他是绝不会搭手的,而那柳烟黛可是镇南王膝下的养女,代表了镇南王的势力,他自然要拉拢镇南王。 所以这门亲不能断。 “还有你的奶嬷嬷。”秦禅月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她处处仗着你的威势在府中乱来,前些日子还有人状告我她偷挪了府中的一些库存金子出去花销,我今日将她赶出了庄子里,小施惩戒,等过些时日,她老实了,再领回来便是。” 她说这些的时候,面上浮起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忐忑,道:“她毕竟奶过你,你若是心疼她,现在唤回来也可。” 周子恒听了前因后果,便道:“现在唤回来,便没了规矩了,日后岂不是叫她越发嚣张?主仆有别,这府中后院的事都由着你来定便是,你是我的妻,咱们夫妻一体,有你打理我放心。” 他不会怀疑秦禅月的话,秦禅月是他的妻,从不会骗他的,更何况,奶娘丢出去也不是不会带回来,小惩大诫就是了,让奶娘长些教训。 听了他的话,秦禅月含笑点头。 周子恒还想说什么,但突觉头脑一阵发晕——估摸着是这几日太累了。 他捏了捏眉心,道:“你收拾周渊渟的时候可莫要心软,这小子——” 秦禅月哪里都好,唯有一点不好,就是太护短,对自己的亲人总是舍不得下手。 而坐在他对面的秦夫人便含着笑看着他,轻声道:“应该的,我不会心软的。” 周子恒并不知道,坐在他面前的女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人了,她艳丽的皮囊之下,是烧灼的滚烫的岩浆,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扑出来,狠狠地将他烧成灰烬,她烙印在地上的影子,是生有利齿的兰花螳螂,无声无息的将她的镰刀逼在了他的脖颈上。 第10章 世仇杀他要刺下九九八十一刀,设出七七四十九难,但枕边人翻脸,只需轻轻一捅,便能将他推入深渊。 一旁缠枝花灯里的灯光晃啊晃,晃啊晃,天上的月亮挂在整个长安之上,低着头瞧啊瞧,瞧啊瞧。 历史的车轮因为碾过了一颗石子而偏航,挣脱了结局,呼啸着奔向了另一个未知的方向。 当天夜里,周子恒便生了一场高热。 这场病来的突然,秦夫人心疼的要命,连夜便唤了身边伺候多年的大夫来诊治,甚至贴身照料。 倒是旁人都不曾将这病放在心上——小病,过几日便好了嘛。 唯有第二日的柳烟黛听了公爹生病的消息,险些直接吓晕过去。 她现在瞧见这院门口守着的八个秦府私兵都觉得害怕,甚至不敢出门,只敢自己一个人对着梳妆镜流泪。 收手吧,婆母,外面都是官兵啊! —— 这一日,正是永昌三十七年夏,七月二十六日。 白玉凝入府的第二日,午时。 天青青,日明明,翠竹几支随风动,黄鸟啾啾入窗来。 今日的秦府似乎与以往没什么不同,世子爷周渊渟依旧被关在祠堂里,被打的后背满都是血,恨得怒骂柳烟黛。 柳烟黛她本想去给婆母请安,可是一出门,就看见八个高大威猛的私兵停在门口,顿时想起昨天那十六个粉嫩嫩的——柳烟黛眼前一黑,干脆不去请安了,只重新躲回被子中写信,时不时抱着被子哭上一场。 秦夫人盘算着毒药的剂量,琢磨着要不了半个月就能将她那该死的夫君送下黄泉,正高兴着呢,突然听门外有丫鬟禀报。 “何事?”她问。 “回夫人话。”外头跪着的丫鬟回道:“今日奴婢们等着白姑娘起身,想将白姑娘送出去,但是白姑娘一直迟迟不醒,旁的嬷嬷看了,说是白姑娘突然重病,起不得身了,奴婢来问问,是否要给白姑娘寻个大夫。” 秦禅月盘算毒药的手微微顿了顿,这才记起来,他们侯府里面还有个白玉凝呢。 上辈子,白玉凝可没有重病。 第5章 夫人真是太爱他了 她还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发生的事。 那时候,她远在南疆的养兄还不曾出事,日子风平浪静,她同意白玉凝留在府中之后,白玉凝便每日同柳烟黛来一起给她请安。 柳烟黛的性子——便不再提了,单说说白玉凝。 白玉凝是个极讨喜的姑娘,灵动聪明,又生的清雅,腹有诗书,最关键的是,她生的又像是她的母亲,秦禅月的好友,秦禅月因此颇为喜欢她。 这也是上辈子,白玉凝能在府中勾来两个少爷的原因。 秦禅月想起上辈子的事后,心底里暗暗多了几分怀疑。 上辈子既然没病,这辈子怎么又有病了? 偏偏这个时候病,瞧着可不像是病,而像是留在侯府中的手段,毕竟她都病的要死了,秦禅月却依旧命人将她丢出去,这不合礼法——别看秦禅月背后动手凶猛,但面子上向来做的好看,真要是演起来,也不曾叫人拿了把柄。 上辈子秦禅月不曾说什么重话,可能给了白玉凝嫁给周渊渟的希望,但是这辈子,秦禅月已经将话说死了,白玉凝应当知道不可能嫁给周渊渟了,为何还要费尽心机的留在侯府? “去寻个大夫好生查查看。”她拧眉吩咐了一句后,又道:“再寻两个人,暗处盯着她。” 下面的丫鬟应声而下,秦禅月则起身去了一趟小厨房,亲手做了一碗金丝火煲老鸡汤,装进檀木食盒里,端着送去了周子恒的厢房间。 她嫌周子恒死的不够快,打算再去加点料。 秦禅月本来是与周子恒同房而住的,她自认为他们俩相知相爱,当生同衾死同穴,所以除了葵水期从不曾与周子恒分房,直到这一日,重生回后,她便以“葵水来了”以理由,与周子恒分住了。 现下周子恒住在东侧一处厢房间,行过回廊便可推门而入。 厢房前做了窗景,为假山翠竹,青苔攀爬,一推开木窗,便能瞧见窗外翠竹摇晃,飒踏青石板。 秦禅月穿过假山,裙摆沾着翠竹的草木清香,手中提着食盒进门来时,正瞧见周子恒在丫鬟的服侍下起身,动作僵硬迟缓,似是还有些发晕,一双温润的瑞凤眼与人对视的时候都有些恍惚。 “夫君——”瞧见他起榻,秦禅月一脸慌忙的放下手中的食盒过来搀扶,一张明艳艳的尖俏面上满是关怀,语调轻柔的问他:“夫君病重,怎的还下榻了?” 周子恒借着她的手臂站稳,捏了捏眉心道:“我尚有公务。” 他其实并非是有公务,而是到了下午时候,该去陪方青青了。 他的青青柔弱不能自理,他一日不去见都不行。 “可夫君还病着,大夫说了,夫君这个病就是太过劳累,再加昨日有雨,染了些风寒,若是不加小心,日后是会病重的。”秦禅月面上越发心疼,扶着他道:“公务便歇一日吧。” 瞧着秦禅月的温柔软意,周子恒本欲离去的心也被留下了。 罢了,看在秦禅月这般殷勤伺候,他今日便不去陪方青青了。 周子恒已经站起来的身子便随着秦禅月的手重新倒下去了,秦禅月伺候他重新回榻上躺下还不够,还亲手将一旁的食盒取来,用羹勺来喂周子恒。 今日的秦禅月穿了一身浓翠色对交领锦缎长裙,腰间缚以镶金嵌玉的红丝绦,她生的丰腴,若饱满的桃花,这样充满肉感的身骨正好撑起那艳丽的颜色,红绿交错间,映出一张明艳的面来。 午后的烈阳被丝绢窗纱阻了一部分,只有一条细光线落进来,正好落到她的面上,将她艳艳的红唇与雪色的肌肤照出泠泠的光亮,满头金翠随着她的动作晃着熠熠的光,一眼瞧过去,便知道是个地位极高的贵夫人。 偏她在他面前从不摆架子,一见了他,她便软下枝丫,缠着他撒娇。 周子恒满意的饮了一口汤。 汤炖了很久,入口咸香,他躺靠在金枝玉软枕上,静静地品味。 饮过这口汤后,渐渐觉得头昏脑涨,格外困倦,顺势便闭眼休憩。 秦禅月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面,亲自替他盖好被子,轻轻拍着他的被。 周子恒渐渐跌落梦乡时,感受着身旁秦禅月放在他身上的手的重量与温度,不由得也感叹,秦禅月当真是太爱他了。 若不是爱他,如秦禅月这样高傲矜贵的人,又怎会如此伏低做小呢? 这一系列熨帖的动作落到旁的丫鬟眼中,也成了恩爱的证明。 “夫人对老爷真好。” “老爷和夫人恩爱百年,实在惹人艳羡。” 秦禅月在一旁侯着他,待到他熟睡了,才从此处离开,只不过离开之前,秦禅月怕这里的丫鬟伺候不好她心爱的夫君,干脆将这里的丫鬟都换了,换成了她手头上的心腹,甚至连药都要她看过了才能端送到侯爷的床前去。 这样用心,谁瞧了都要赞一声好,家有贤妻万事顺遂。 这一趟走来,耗费了大概一个多时辰,秦禅月未时末才重回赏月园中。 忠义侯府极大,府内六进六出,东南角建有祠堂佛塔,中庭有高石照壁,自亭间绕开,远远可见一片莲花池,盛夏七月底,莲花正姣姣。 她前脚刚回赏月园,才刚坐下歇息,后脚门外便来了个嬷嬷,在外通禀。 “启禀夫人——”这嬷嬷是派去看着白玉凝的。 “嗯。”秦禅月抬了抬下颌,道:“说。” 那嬷嬷垂下头来,低声汇报道:“老奴回去后一直在暗处盯着白姑娘,白姑娘并未察觉到老奴,老奴瞧见白姑娘吞吃某种药物,似是借此伪造成[病重]的目的,而且,白姑娘今日还给上门来为她瞧病的大夫递了个纸条,老奴隔得远,不知道他们传递了什么。” 坐在案后的夫人渐渐沉了面。 她只以为这个白玉凝来他们秦府,只是因为放不下周渊渟、想与周渊渟重归于好,但是现下看来,并非如此。 她回想了些上辈子的事,她只记得,她将那白玉凝赶出侯府之后,白玉凝再也没回来,后续什么情况她也不得知晓,现在让她想来,她也不明白,这个白玉凝费尽心机的留在侯府,到底是想做什么。 而下一刻,那嬷嬷说的话让秦禅月后背都麻了一片。 “老奴后续派着人跟着那个大夫,远远便瞧见那大夫进来二皇子的府邸中。” 秦禅月听了这话,只觉得心脏都骤停了一瞬,耳廓在这一刻都因此嗡鸣,在她面前的嬷嬷口型一张一合,她却听不见这嬷嬷在说什么,她只听见她自己的心中发出崩裂的海啸,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让她感受到窒息。 窒息。 窒息! 二皇子…… 大陈现在共有三位皇子,都出自三个不同的妃子,太子是中宫所出,二皇子三皇子都是旁的妃嫔所出,但太子不受宠,皇上偏宠二皇子,三皇子也站队二皇子,使二皇子虽然不是太子,却处处能与太子并肩,并且也试图争抢皇位。 第11章 三位皇子争斗不停,朝政不稳,政斗时常涌现,太子党和二皇子党时常打的头破血流。 忠义侯府、秦家都属于太子党,现在,侯府里混进来了一个二皇子的人。 那些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某种秘密露出来一丁点头角,阴谋勾连成一张巨网,而在这一刻,终于被重生而回的秦禅月窥探到了其中一角。 白玉凝居然暗地里与二皇子有勾连,她是二皇子的人,她费劲心机留在侯府,断然不会是为了她那两个蠢货儿子,白玉凝是为了完成某种任务而来。 现在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二皇子要做什么,唯有一个知道后事的秦禅月知道,二皇子要陷害她的养兄镇南王。 这个节点上,白玉凝是为了什么呢? 秦禅月突然想到了她的陪嫁——一张秦家上下十几口亲手所制的战略图,秦家的军队沿用此图有十余年,后来秦禅月嫁了人,才随她一起嫁到侯府里。 早些年,在她满门皆亡的那一场战役中,连父亲尸首都找不到,只有这战略图被送回来了。 这战略图破损了一些,又沾满了父亲的血,她日日抱着,不肯松开还回去,因为这图破损了一些,秦家军那头又制作了新的,旧的便一直放在她手上,她最开始日日抱着不松手,但后来又不敢看了,看见血,就想起父亲,干脆把图压在了妆奁最底下,假装不存在。 上辈子,她一直知道是战略图泄露,导致养兄战事连连失利,那时候,她理所应当的认为,养兄在边疆失利是因为养兄那边的图出了问题,现在想想,是不是她这边出了问题? 养兄那边数十年如一日的安稳,每日枕戈待旦,何时真的松懈过?而且她上辈子查来查去,只查到了几个完成事情后从养兄身旁重回到二皇子身边的探子,却不曾查到是谁出卖了养兄的战略图,反倒是她,在长安的富贵荣华中养的心思松懈,极好攻破。 所以,有没有可能……问题出在她这一边呢? 秦禅月只要这般一想,便觉得心口都一阵骤痛,她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的养兄死了,对她来说已是铺天一般的打击,现在再知道是她害死的,她连坐都坐不住了。 “夫人?”站在案前的嬷嬷瞧见秦禅月的脸突然变得煞白,不由得出声询问:“您这是怎的了?” 案后坐着的夫人过了片刻,才捏了捏眉心,道:“我无碍,你派几个武功高强的私兵盯紧她,她做什么说什么都要告知我,不要叫她发现。” 秦禅月缓了缓神,便从那种惊惧之中清醒过来。 “你去库房翻出来点东西,去赏给白玉凝,在白玉凝那里传我的话。”夫人抬起面来,那张桃花面上闪过几分隐忍,她道:“告知白玉凝,既然重病,便好好养着,我与她母亲好歹有些情分,不会在她重病时逼迫她离府。” 既然白玉凝是奔着战略图来的,那图不到手,白玉凝是不会走的,她不妨利用白玉凝的这种心理,做一些事情来。 秦禅月说这些时,每一个字都像是咬在自己的肉上。 白玉凝……她上辈子只以为白玉凝坏了她与她两个儿子的亲情,现在看来,白玉凝还毁了她的根基,害死了她的养兄。 她不明白!她到底何处亏待了白玉凝?当初白家自己犯了事,惹火上身后,整个长安的人都对白家退避三舍,白家自己本家的亲戚见了白玉凝都要赶忙赶出去,只有她,看着过去的情谊给白玉凝些照拂,但白玉凝却毫不感恩,还要奔着她的命来害。 她竟救出这么个白眼狼来! —— 秦禅月一声令下,那嬷嬷领命而退,转身去了库房,提了点东西去看白玉凝。 白玉凝当时重病卧床,不得起身,听见嬷嬷来了,只虚弱的爬起来,行了个礼又跌到了地上,嬷嬷赶忙来搀扶,说了些好话,大意就是让她好好养伤。 白玉凝听着嬷嬷的话,面上虚弱,但心里却是一阵窃喜。 用尽了一套手段之后,她终于留在侯府了。 等到嬷嬷走了之后,白玉凝继续在榻上卧着,那张静美温婉的面上瞧着只有一片虚弱,脑海中却在想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想要进到侯府的内库库房中去寻秦禅月的陪嫁,但这并非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目前她能求助的、能为她所用的人,只有她那早已变心的未婚夫,周渊渟。 她不能这样躺着,她要去找周渊渟。 当夜,夜幕降临时,白玉凝从床榻间爬起来,想办法绕过了府内的丫鬟与巡逻的私兵,直奔着东南角的祠堂而去。 与此同时,侯府的二少爷,周驰野自武馆回了侯府。 而白玉凝在侯府中一路谨慎小心的前行,准备去祠堂。 命运的车轮兜兜转转,向前拐了几个弯,然后向着既定的方向驶过去,有些要遇见的人,总要相遇。 第6章 一见钟情 是夜,戌时末。 周驰野正在赶回长平坊。 当时满天星斗,长月浅泊夜空,屋檐静默坊巷,万籁俱静间,长安城睡也。 长街间月地云阶,一身墨色骑马装的少年郎打马而过,马蹄声声震耳,泠泠的月色为他镀了一层银霜,少年郎眉目锋锐,狐眼红唇,神色间是与秦禅月如出一辙的锋艳高傲,隐隐又带着几分五陵少年独有的恣意率性。 他像是一只搏于长空的雄鹰,远远一望,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热腾腾的武夫燥气。 大陈实行坊制,处处分坊,住处等级都有严格划分,每晚亥时宵禁,除非身有官职,否则不可肆意行走在长安城内,若是被巡逻的羽林卫抓到,轻则入狱受刑,重则直接射杀。 周驰野常年在长安龙鳞武馆中习武,为即将到来的武试做准备,每月只有月底几日才可回府面见父母,这一日,正是他归府之日。 他习武之人,来去如风,独自一人惯了,也不用什么马车,只骑马到了后门处,翻身下马进府,进府时,他远远便瞧见府内门口站了一个小厮正侯着他。 周驰野浓眉一挑,动作利落的翻身下马,劲瘦的腰有力的一拧便安稳落地,铁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将马鞭往小厮身上一丢,声线清冽的问道:“母亲呢?” 母亲最疼爱他了,每月他从武馆回来,母亲都会等在府门口迎着他,十年如一日,今日为何不在? “回二少爷的话。”一旁的小厮匆忙接过马鞭、顺势牵马,苦笑一声,低声将府内这些时日生的乱事都说了一遍。 “世子爷领了先前退婚的未婚妻,白家大小姐回来,还说要休弃世子夫人,迎娶白家大小姐,引来夫人动怒,现下世子爷被关到了祠堂间。” “白家大小姐病了,被养在府中,夫人惦念旧情分,不曾将人赶出去,正好生伺候着,说是病好了再送走。” “侯爷操心朝政,前些日子又淋了一场雨,害了风寒,也病重了,卧榻不起,遍寻名医救治,夫人日夜伺候,人瞧着都消瘦了几分,实在是顾不上二公子这头。” 小厮三言两语交代完了周驰野不在府中时发生的事情,随后也跟着叹了声气,道:“近日府上事事不顺。” 听这小厮的话,周驰野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白姑娘多了几分厌恶来,若非是这白姑娘进府,又怎么会给府中惹来这么多事端? 周驰野拧着眉道:“既如此,先去给母亲请安见礼。” 大哥大嫂那边的事轮不到他这个弟弟插手,父亲抱病,现在天色太晚,他也不能去叨扰,能见的便只有母亲。 小厮点头应是。 彼时他们正绕过一栋高墙,行过着栋高墙便可入内宅,行过墙旁时,周驰野敏锐的在墙头上听见了什么动静,有人在墙上攀爬! 周驰野以为是那家不长眼的小毛贼摸到了他们侯府,当即低吼了一声“谁”,那张俊美锋艳的面骤然扬起。 下一刻,墙下的少年郎握住腰侧宝剑,猛地往墙上一窜,半蹲在了墙头上。 一起一落间,墙头上攀爬的人惊得往下掉,又被他一把掐住下颌,钳制似得摁在了墙头上。 墙头上的人被铁钳一样的手掐着下颌,被迫昂起头来,满头青丝后仰,露出来一张白若梨花的皎月面来,一抬眸间,一双桃花眼中蕴含着畏惧与痛苦,她被周驰野钳制在手中,柔弱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贴靠向他。 软香温玉便这样撞到了周驰野的怀中。 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四周的人声仿佛都静下来,只有她身上的花香浮动,周驰野的眼眸有一瞬间的恍惚。 清夜沉沉动春酌,月前细雨檐花落。 那时的月色自云间而落,正照在墙头上的两个人的身上,高大的少年郎的手臂紧绷出肌肉的弧度,翻腾的血气之中带着男人独有的侵略气息,姑娘纤纤的手指求饶一般攀绕着他的手臂,高昂的面上满是恳求,粉嫩的唇瓣一张一合,溢出些许疼痛的闷哼来。 “痛——”她哀求着望着他。 第12章 像是一朵梨花,在他的手中扑簌簌的颤。 命运的车轮在这一刻,“轰”的一声撞上了命定的人,如撞雪山,少年心事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姑娘出声的时候,那少年郎似是被烫了一瞬,猛地收回手,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望着她,像是从不曾见过她,新奇中又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锋芒,直直的刺到她面上来,问她:“你——你是何人?” 低沉的声量落到耳廓中,下一刻,墙下的小厮便惊叫起来:“二少爷!这是白姑娘!” 白姑娘,二少爷。 只一提这个称呼,他们彼此便都知晓了对方的身份,虽然他们不曾见过,但是他们也曾听过彼此很多次,就像是两个只存在于听说中的人突然见了对方的真容一般,总要下意识的想一想,对方和自己听说的人,是一样的吗? 白玉凝抬眸看向他。 这是白玉凝第一次见到周驰野。 周家两子虽是一母同胞,但生的却并不相似,长子似父,端正肃穆温和宽容,学文,今年便要入朝为官,次子似母,锋锐冷淡桀骜凌厉,学武,据说马上也要过武试,日后要去边疆为将。 侯府这两个儿子,一文一武都极为出色,皆是凤毛麟角,本身的才学与本事不容小觑便罢了,生的也都极好。 白玉凝瞧着周驰野的面,心想,他长的像秦禅月,瞧这性子,也是一样的锋芒毕露,只与他相近,便觉得呼吸不畅。 她看周驰野,周驰野也看她,那白的像是玉一样的姑娘方才被他掐上了脖颈,现下那脖颈上已经浮起了一片红痕,能清晰瞧出来是个男子的手印。 粗大泛红的指印,纤细白皙的脖颈,含着泪的眼,拼凑成了一个水一样的姑娘,那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抬眸间山黛远,月波长,只瞧一眼,他便觉得喉头一阵发干。 “白——”他一开口,声线莫名夹杂了几分嘶哑:“白姑娘,你夜间翻我家墙院,意欲何为?” 那勉强坐在墙上的姑娘羞得低下头去,先是瞟了一眼地上的小厮,后又看了一眼周驰野。 周驰野冷眼扫了一眼地上的小厮,弧线紧绷的下颌向旁处一点,那小厮便屁滚尿流的跑了,这墙上一时只剩下了两个人,周驰野便听见那白姑娘低声道:“我听闻你大兄受了伤,想去瞧一瞧他,但又碍于传出去不好听,所以想偷偷过去,为了避让这里的丫鬟才翻墙。” 那坐在墙上的少年郎莫名的听出来几分火气来,深夜翻墙,还真是情真意切,他目光冷冷的刺着她,不满道:“我大兄已成了婚,你不当去。” 那墙上的姑娘面上便悲切了些,她道:“我知晓的,我也是读过书,学过规矩的人,我不会与世子爷逾礼的,还请二公子切莫将这件事告知秦夫人,我的病快好了,过几日我便离开此处,今夜也算与世子爷告别。” 周驰野瞧着她这样低眉顺眼,那股火气顿消,莫名的又浮出来几分心疼,他抿着唇,半晌道:“既如此,我送你去便是。” “真的吗?”白玉凝惊喜的抬起眼眸来看他,而在下一刻,那少年郎突然靠近,竟是一把将她抄起来打横抱起,一路走向祠堂间去。 陌生男子的靠近使白玉凝冒出一声惊叫,随后便听那周驰野戏谑道:“小声些,莫要被人听见,前头可有私兵巡逻,你翻墙是过不去的,唯有我带你才行。” 白玉凝微微昂起头看他,正瞧见他锋锐的下颌,远处的月悬在他们的头上,为他鸦羽一样的眼睫落上一层淡淡的月辉。 月明正在梨花上,一勾单月天如水。 白玉凝不是不通情爱的姑娘,她靠在周驰野的怀抱中,垂着头想,周驰野对她的态度太过轻佻,隐隐又带着几分逼近的热意,像是好奇里夹杂着厌恶,厌恶中又忍不住频频看她,十分奇怪。 难不成他们以前见过么? 她得不到答案,她只是被人抱着,送到了祠堂间去。 她从窗外进到祠堂间的时候,周渊渟正匍匐在地上,他的后背满是被打出来的伤,正悲痛间,便见到心上人从窗外而来。 那时素月流天,祠堂寂静,她的到来像是一颗蜜糖,甜满了周渊渟的心。 这一来,周渊渟顿觉身上的伤都好了,听闻白玉凝是自己独自一人翻墙过来的,他心痛不已,握着白玉凝的手,轻声说了很多情话和保证。 “你怎么来了——你为我做这么多,我都记着。” “我母亲是被那柳烟黛迷了眼了!你放心,待日后,我一定会休弃了柳烟黛娶你的。” 而白玉凝温柔的摸着他的头,看着他痛苦与爱欲交织的面庞,却在心里想,目前看起来,那位二公子好像比他更有用呢。 最起码那位二公子能随便在府里穿梭,他不能。 而且,那位二公子对她的态度…… 白玉凝看着周渊渟的脸,听着周渊渟的情话,想的却是他的弟弟。 她该如何利用那位二公子呢? 第7章 兄弟夺妻 当夜,白玉凝与周渊渟说了片刻的话后,白玉凝便从窗外翻出去。 她一出窗,便看见那位二公子抱着胳膊,一脸冷冽的看着她,拧着眉,一字一顿道:“我方才听到他说要娶你。” 少年郎不知爱恨,一切全凭本能,莽莽撞撞的便将那些堆积的不满脱口而出,看似是指责,但里面却好像夹杂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像是莫名其妙的陈醋与尖锐的冰屑,夹杂在一起,直接打过来,若是寻常人怕是会以为他在厌恶她。 但站在他面前的白玉凝并不是寻常人。 她是那样聪明敏锐的姑娘,能三言两语挑动周渊渟带她回来,也能用一个眼神勾动周驰野与他大兄离心。 只见那清雅静美的姑娘面上浮起了几分难堪,随后低声与他道:“那是你大兄一厢情愿,他一直想休妻另娶我,但我父母不会愿意的,我也不肯背负这样的罪名,之前我被他带回来,是因为我无处可去,我家出事之后,没人愿意管我,今日我来,也不过是尽一尽他帮我的情分,我身贫,没什么好还他的,只能来看一看他,日后,我不会再来寻他,也愿他夫妻和睦。” 月色下的姑娘只需要两句话,便能将周驰野浮躁的心又压回去,他想,这确实不能怪她,是大兄得陇望蜀,她家道中落,又是个柔弱女子,求生艰难,他不当怪她。 她似是并未察觉到周驰野那尖锐的、无处安放、莫名其妙的情绪,只轻声道:“劳烦二公子再送我回去,待到我病好了,便会从此间离开。” 周驰野抿着唇,又一次将她抱起来送走。 这一次,她没有惊叫,没有紧绷着骨骼排斥他,反而像是一滩柔软的水,贴靠在他的怀抱中,使周驰野的心跳莫名其妙的爆冲。 侯府的距离突然变得那么短,那么短,院中风摇翠竹,使他的耳廓也一阵阵发麻,柔软的姑娘抱在他怀里,那样轻柔的触感,让他的呼吸莫名加快。 他将她送回到她所住的客房间的时候,他几乎都听不清她说什么,只一错不错的看着她,等到她回了房,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他才发觉他的心跳震耳欲聋。 等她走远后,他本也要走,却突然发现地上留下了一张手帕,瞧着……像是她的。 出于某种说不出的心思,他将那手帕捡走了。 自那一日后,周驰野便觉得浑身焦躁。 去给母亲请安觉得没意思,更不想去祠堂看大兄,看了大兄就烦,也不想去给父亲侍疾,懒得听父亲说话,他一日又一日的在府中闲逛,心底里有一种隐秘的期盼。 说不定,今日便能再见到她呢。 但是他没见到。 那位梨花一样的白姑娘再也不曾在府中行走过。 他反倒焦躁的要命,最终以“送手帕”为理由去寻过她一次,她惊讶的接过手帕,随后将做好的一些点心赠给他。 再然后,她又不曾来找他。 也对,她是那样守礼遵规的姑娘,怎么会主动来找他呢?可是他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急躁,总撺掇着他想要去做什么。 这种急躁被压了一日又一日,直到他即将离府、去武馆学武的前一夜,终于压不住了。 他主动去寻她,却在那一夜,瞧见她在屋内掩面哭泣。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哭,纤细的姑娘坐在厢房中,波光似雪,花容入月,只一眼,便让他荡了魂,他不受控的从窗外翻进来,问她:“是谁给了你委屈受?是我大嫂逼迫你了吗?” 那坐在桌边的姑娘惊讶着站起身来,匆忙擦过面上的泪,哽咽着问:“二公子为何前来?” “谁欺负了你。”周驰野浓眉拧着,一字一顿道:“我给你出气。” 柔弱的姑娘擦过面庞,过了两息后,才轻声道:“没有人欺负我,只是我有点想娘亲。” 厢房内沉默了片刻后,周驰野垂下眼眸,道:“他们流放去了何处?我去差人打听打听,说不定能在路上照拂片刻。” 第13章 白玉凝擦了擦泪,似是故作轻松一般道:“不必了,这些事不必麻烦公子了。” 周驰野的薄唇颤了颤,那双狐眼深深地看着她,道:“我是真想帮你些,你有什么想要的,都与我说。” 白玉凝迟疑了片刻后,似是鼓起勇气,道:“我,我还真有一件东西想要,我家被抄之后,我什么都没有了,怀念母亲,也不知道该拿什么怀念,但是我知道,早些年,我母亲送过侯夫人一支簪子添妆,若是可以,你愿意带我去把那簪子寻到么?” 一个听起来稍微有些奇怪的要求,但是周驰野听闻此言,顿时道:“没问题。” 被爱意淹没脑海的少年郎哪里看的见蜜饯里面的砒霜呢?他欢天喜地的凑上去,一口含了进去。 “秦夫人会同意你我翻她的库房吗?”白玉凝似是有些不安:“秦夫人本就因我到来而不高兴,觉得我伤了世子爷夫妻和睦,想让我早些走,若是再牵扯上库房——” 见喜爱的姑娘如此为难,周驰野当即道:“我带你偷偷去,母亲的嫁妆库房我幼时常年去玩儿,哪里摆着我一清二楚。” 秦禅月从不曾防备这个儿子,她的东西他尽知晓,所以,在这一刻,母亲的爱就成了他的把柄。 当夜,周驰野成功的带着白玉凝翻到了库房间,举着油灯,开启了每一个嫁妆箱子,让白玉凝去翻找到底哪个是她娘赠送的簪子。 昏暗的仓库中,唯有一点油灯亮着光芒,白玉凝在看嫁妆箱子,周驰野在看她,盈盈的烛火流淌在她的脸上,她的脸映在他的眼眸里。 直到某一刻,那姑娘含羞带怯的看着他,低声说了一句“你真好”,随后突然地蹭过来,轻柔地用红唇贴了一下他的脸。 如猛烈的西风吹上眼睫,如狂乱的云击碎防线,他手上的油灯落了地,一片昏暗之中,周驰野捂着不听话的、几乎撞出来的心,站在原地发呆。 而白玉凝则摸着黑,拿起了一块油布,飞快藏进了裙子内缝制好的口袋里。 那一夜的深夜悸动无人知晓,只有一个周驰野沉浸其中,几乎要被溺死,而那口袋之中的油布却从嫁妆库房被藏在裙摆之中带了出去,悄无声息的出了侯府,又一路飞到了二皇子的府中。 在二皇子的府邸中,无数个人细细观摩过这一块油布,又以此布为准,探讨了很多个方案,最后,一条条命令从二皇子的府邸之中钻出来,飞向了南疆。 暗夜里的波涛汹涌仿佛一场诡谲的夜雨,只在昏暗的角落中生长,而到了第二日,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 这一日,盛夏八月初。 周驰野本该从侯府中离开,去武馆中求学,但是因为太过不舍白玉凝,所以他向武馆那头告了假,只赖在府中,每日与白玉凝私会。 白玉凝来秦府这一趟,只不过是为了偷战略图而已,那一日,她已经借着周驰野成了,心头大事已经去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周驰野来寻她,她也愿意跟周驰野甜蜜片刻。 爱意疯长,春潮涌动,这两人渐渐也就没了忌讳与防范,隐隐有些光明正大之意。 他们俩自以为这件事瞒的很好,但却不知道府中有很多眼睛暗地里盯着他们,他们俩前脚去私会,后脚便有人将这件事告知到了秦禅月的面前来。 那一日,秦禅月刚去给她的好夫君喂完汤,前脚刚回来歇息,后脚就听人汇了这么一桩事。 下头的嬷嬷说的激愤极了:“二公子真是被猪油迷了心了!怎么能帮着这等身份不明的女人偷盗自己家的东西?还是与大公子有关的女子!他这是要惹祸上身的呀!夫人可要严加管教!” 贵夫人依靠在矮塌间,神情看不出恼怒,反而带着几分讥诮。 管教?她上辈子可管教够了,这辈子,她不会管教,只会让他们尝一尝自己做下的恶果。 这几日间的事,他们俩自以为无人知晓,却全在秦禅月的掌控之中,就连白玉凝费尽心思偷走的图都是秦禅月早就备下的假货。 秦禅月心里恨他们恨得滴血,但却不想现在就揭穿这件事,二皇子将这一颗棋子打在她这里,她定然要装不知道,继续跟对方周旋,但是,她也不愿意让这一对狗男女过得好,所以她几个心思转过后,便道:“去唤世子夫人过来,便说我有事吩咐她。” 她今日,可要拉着柳烟黛瞧一场好戏。 第8章 捉到啦! 八月长安,烈阳灼灼,侯府中旁的院子里都热热闹闹的吵着,唯书海院的午后格外寂静,只有风吹花枝声。 书海院是世子爷所住的院子,处处精巧,圆门掩奇石,曲径通幽处,檐下挂着琉璃风灯,院中还引了活水成溪,在院落内蜿蜒成一道流溪,上有几步的小桥,桥下有肥嘟嘟的锦鲤游过,瞧着便是一处清雅好地方。 但偏偏,这好地方却无人走动,甚至,此处的厢房都门窗紧闭,廊檐下站着的也不是丫鬟,而是八个高大挺拔的私兵,这每一个私兵都生的眉目端正,神态凛然的握着刀站在门口,硬生生为这画舫游廊添出了几分杀气。 厢房内也没有旁人,只有一个怂的日日写信的哭包儿媳——别瞧她信写得多,但她也不敢出门找人来寄,所以写了撕,撕了写,从内而外的怂。 柳烟黛自从那一日被婆母塞了八个男人在院门前后,便真的连门都不敢出了,每日用膳都只让人送进来。 她是那样胆小怯懦的姑娘,与男人说句话都羞愤欲死,更何况是被人守着门呢?有时她在窗前往外一瞧,瞧见了个男人的轮廓,都要赶忙退回来,在床榻内跪着,背一背女戒,再诚心诚意的向漫天神佛祷告一番,希望婆母能回头是岸,不要再给公公下毒了。 谋杀身负爵位的朝廷命官,若是这事被发现了,婆母一定会死的呀。 今日,柳烟黛正祈祷呢,突然听闻木槅门外有人敲门,唤着她道:“启禀世子夫人——” 柳烟黛在床帐里打了个哆嗦,随后撩开金丝绿绸缎的床帐,往外头探着身问:“何事?” 外头的嬷嬷便继续道:“夫人那头传了信,说是请您过去,有要事与您吩咐。” 柳烟黛便立马从床榻间爬下来,手忙脚乱的往门口跑,一边跑一边道:“我来了我来了。” 她推开门,眼角瞥见门外的几个私兵,连忙低下头不去看,后随着嬷嬷出了书海院,一路去了赏月园。 书海院到赏月园大概要走三刻钟左右,正是午后未时初,热夏午后,太阳正毒辣,人行其中,不过百步后背的衣衫便润湿,秦禅月疼惜柳烟黛,便赏了人轿给她坐,轿由四人抬着,上头盖了一层绸缎遮阳,其内摆着果子冰饮可用,轿子穿过长廊莲湖后,便行到了赏月园。 柳烟黛到了门口才下轿,行进厢房内,便觉得一阵凉意扑面。 秦禅月贪凉,夏日间要在厢房角落内摆满冰缸,凉气汇聚成浅浅的氤氲水雾,人一进来,周身的燥热气瞬间被蒸腾掉,肌肤都因温差而泛起些许寒意。 柳烟黛抬眸一看,便瞧见她的婆母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裙衫,靠坐在矮塌上,正用银丝勾缠的叉子戳着冰西瓜吃,瞧见她来了,便用下颌轻轻向上一撇,示意她不必俯身行礼,随后道:“不必拘泥,我有事安排给你办。” 柳烟黛行礼的动作一僵,赶忙爬起来道:“婆母吩咐,儿媳都照办。” 她来侯府就是要伺候婆母的,婆母说什么,她都该好生伺候着。 “这几日——你夫君在祠堂内吃了不少苦,想来也知错了,你将人领回去,日后好生照看吧。” 秦禅月的声线低,并不似少女般清灵,反而透着哑,像是一把上了岁数的古琴,一开口,便透着悠扬的音调,尾音向上微微挑起,那一声“照看吧”,像是透着点不一样的韵味,隐隐还带着几丝坏劲。 她是个即将要干点恶事出来瞧热闹儿的人,根本捂不住那点幸灾乐祸的味儿。 但柳烟黛完全没听出来,反而欣喜的说道:“真的吗?婆母原谅夫君了吗?婆母真好。” 夫君出来了,她便不必日日瞧着那八个男人犯愁了。 秦禅月那双狐狸眼缓缓眯起,笑成两条缝,笑眯眯的点头道:“没错,去接人吧。” 柳烟黛欢天喜地的走了,她要去接夫君出来,以后好好伺候夫君,她夫君不在这些日子里,她一直觉得心里惶惶怕怕的,只要夫君在,她的心便回到了肚子里啦。 秦禅月则笑眯眯的目送她走。 秦禅月有些时候干坏事藏不住,总会露出来一点马脚,但柳烟黛愚钝,完全感觉不出来,婆母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眼看着婆母干坏事,她最多也就哭哭啼啼写封信,还不敢寄出去,秦禅月挖了坑,柳烟黛吭哧吭哧的往里跳,一边跳一边想婆母真好。 这对婆媳从某种角度上来看,很合适。 —— 柳烟黛出了赏月园后,便一路去了祠堂中。 第14章 侯府的祠堂坐落在侯府东南角,此处种有青松,取了“长青”、“青烟”之意,寓意忠义侯府绵绵长青,烟火不断。 青松木高,一年四季常绿,此木性稳,耐热耐冷,无论冬夏都不矫情,不紧不慢的长着,十余年的岁月,长的亭亭如盖,枝冠遮天,一行到东南角处,都不需要用冰盆,处处都显得比旁处凉。 柳烟黛轿辇到祠堂附近的时候,祠堂里面关着的周渊渟也得了信来:“母亲叫她接我出去做什么?随便来几个丫鬟接我便是。” 一旁的小厮赶忙道:“世子夫人听说要来接您,高兴极了,定然是心中有您。” 祠堂间,高傲的贵公子勉强从地上铺着的软榻上爬起来,道:“这个下贱的泥腿子,时时刻刻都想来我这里卖好。” 他一爬动,身上的伤便也跟着抽痛。 前些时日,母亲罚他二十大板,这侯府里的下人不敢下死手,只装模作样的打了几下,但他身娇肉贵,后背还是青肿出血了。 这几日被关在祠堂内,他身边跟着的心腹也不敢真的让他跪着,想方设法的给他寻来了锦缎趴着,叫他好生躺着。 现下柳烟黛来了,他才匆忙收拾起这些东西。 “是,说是赏月园那头发了话,想来夫人心里还是疼您的,您可是夫人的嫡长子。”一旁的小厮赶忙扶着周渊渟跪好,一边扶着,一边低声道:“您啊,给世子夫人些好脸色罢,世子夫人可是镇南王那头过来的,算是夫人这头的娘家人,夫人偏爱她些也是应当的,您再给世子夫人脸色看,夫人难免生恼的。” 周渊渟被小厮扶着跪好,一双黑沉沉的瑞凤眼中闪过几分不屑。 “一个泥腿子——” 他讥诮了这么一句,但最终也没说出来什么旁的话。 片刻后,柳烟黛坐着轿辇到了祠堂中,这一回,她成功进了祠堂的门来。 祠堂高大,四柱顶梁,一进门便能瞧见一排排的黑木牌位,而在牌位之下,正跪着一位白袍书生。 那就是她的夫君,周渊渟。 柳烟黛瞧见周渊渟的背影,语调都放的小了些,站在门口,怯怯的说道:“夫君,婆母叫妾身来接您回去。” 跪在蒲团上的周渊渟不动。 柳烟黛迟疑的揪着衣角,不知道自己该继续说什么,一旁的小厮赶忙道:“您得再请一遍。” 若是柳烟黛说了一遍,周渊渟便起身走了,这便显得周渊渟不诚信悔过,得是柳烟黛一请再请,周渊渟才能起来。 柳烟黛便又请了一遍。 这一回,跪在蒲团上的周渊渟终于起身了,他一起身,一转身间,便瞧见了站在门口的柳烟黛。 柳烟黛今日穿了一套乳白色的圆领襦裙,外套了一件粉色的襦裙,她身形胖些,又矮,面颊上肉肉的,腰肢胸脯更是圆滚滚,没有半点素雅之气,见了他就笨拙的低了头不说话,看着她的脸,让周渊渟想起了那一夜翻窗而来、浸润着月光的翩翩仙鹤。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 她到底哪里比得过白玉凝呢? 没有一处比得过! 她跟了他,真是八辈子沾来的福气,否则,就她这样的外貌与出身,最多只能配个粗俗杀猪匠。 周渊渟本来到了喉咙口的好话实在是说不出口,转而哼了一声,直接由小厮扶着出了门,见到了轿辇,便直接上了轿辇。 他可有伤,一步走不得,自然当是他来坐。 这轿辇本来是秦禅月备给柳烟黛的,现在叫周渊渟坐了,柳烟黛也不敢言语,只低着头跟在一旁慢走。 不过百步远,便走出一身汗来,她也不敢说话,只低着头跟着走。 只是走着走着,她便察觉到不对了,他们怎么走到了花园的方向? 他们该回书海院才对——书海院在东北角,祠堂在东南角,从南到北,从祠堂回书海院是一条直线,并不需要穿过最中间的花园呀。 但她一贯胆怯,心想,走便走吧,多走几步路,也无碍的。 他们便经过翠竹夹景,一路进了花园,恰好经过了花阁间。 周渊渟的轿辇到花阁的时候,远远便听见花阁间有人抚琴,这琴声那样熟悉,他一听,便知道是白玉凝的琴声。 他的白玉凝此刻在花阁中弹琴么? 周渊渟已好几日没见到白玉凝了,现下只一听到琴声,便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跟着发痒,他当即喊了一声“停轿”。 轿辇一停,周渊渟甚至都没管身后跟着的柳烟黛,只丢下一句“你们都等在这”,随后提膝便直奔花阁而去。 第9章 一个吻 此时,花阁之内。 花阁,顾名思义,便是花园中的阁楼,可以做凉亭用,但比凉亭更大,其内摆设更多,且四面通风,做极大的窗景,四周覆以薄纱,常被用作开宴时赏花来用。 人坐在其中,便可瞧见外面的花。 花阁是个二层花阁,一楼内摆了茶案,可让人饮茶,二楼摆放了古琴,可让人弹琴奏乐。 白玉凝与周驰野此刻便在二楼。 清雅出尘的姑娘坐在琴后弹奏,而高大俊美的公子靠在窗边站着,她在弹琴,他在看她。 阳光自窗外落进来,明亮的光柱将花阁空气中翻飞的灰尘照的格外清晰,就在这飞舞的光柱之中,神女坐在琴后,静静地弹了一首琴。 流淌的琴声落到耳中,似是天音入梦来,周驰野靠在窗边看着她,恍然看痴了。 他完全忘了她麻烦缠身的罪臣之女的身份,忘了她曾与自己哥哥有婚约的旧事,忘了自己的母亲曾经打算将她赶走的事情,他只记得这一刻的他与她。 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 他看她的时候,白玉凝的面皮也跟着发烫。 他的眼眸那样炽热,目光咄咄的看着她,她如何能不知道呢? 而且凭心而论,她觉得周驰野比周渊渟更好。 周渊渟这个人像忠义侯,本性薄凉,太过计较,前后思量太多,做什么都要权衡一番,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周渊渟现在对她这样好,并非是喜爱她,而是因为厌恶世子夫人,跟世子夫人在一起让他生厌,跟她在一起让他高兴,所以他才愿意跟她在一起。 从始至终,周渊渟做什么,都是为了让自己高兴而已。 但是,如果周渊渟真的和她在一起,用不了多久,周渊渟又会厌弃她的出身,又会觉得她不如其他的贵女。 当初周渊渟得知要娶旁人做妻的时候,也没有激烈反抗的意思,不过是见了这世子夫人不如意才闹起来的,若是这世子夫人聪明伶俐,能迷得住他,他绝不会对白玉凝这样恋恋不舍。 这样一起一落间,她便看透了周渊渟的本性。 她想要一直让周渊渟喜爱她,就要不断地演,演,演,还要吃很多委屈。 但周驰野并非是这样的人。 白玉凝能感觉到,周驰野是明烈的,燃烧的火把,他不在乎那些身份之类的东西,也不会去看别的女人,他身上有传到秦家人骨子里的忠贞与护短,周驰野定然不会难为了她去,如果她能跟周驰野在一起就好了,但是,她在不久之前,才刚利用过周驰野—— 那些心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手上的琴音便错了一个调,她怔愣了一瞬。 而就是这一瞬,她听见了周驰野的声音。 “玉凝错了一个音。” 那声线潮暗,其中像是掺杂了些许说不出的欲,白玉凝后脊窜起了一阵麻意,一抬眸,便瞧见那窗边的周驰野已经逼了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套墨色武夫圆领长袍,上绣银色竹纹,因未到弱冠,发鬓间便只以一根墨玉银簪竖起,露出一张锋芒毕露的脸。 他缓缓走过来,俯身蹲下,隔着一张古琴看向她。 他走到明处、背对着身后明媚的阳光,五官渐渐地光芒模糊,只剩下高壮的身体,当他靠近时,灼热的气息扑过来,在光与影的折叠间,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听见自己怦然的心跳,他问:“是因为你在分心想我吗?” 是吗? 白玉凝不知道,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她只能看见他暗粉色的唇一张一合,像是有什么吸力一样,他的目光灼热的落在她身上,比唇先吻上她。 她的身体不受控,下意识的向他贴近。 贴近。 周驰野的喉结上下一滚,也随之缓缓向下贴近。 寂静的花阁之中,武夫坚硬的手掌轻柔地捧到了姑娘的后脑上,姑娘洁白的贝齿咬上了暗粉色的唇瓣,呼吸之间,心跳震耳欲聋。 时光也似乎在这一刻静止,唯有爱意翻涌。 周驰野沉浸在这无边的爱意之中,耳聋了,眼瞎了,心也混沌了,仿佛一切都被忘记了,以至于他都没有听见那从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 —— 此刻,楼梯上,周渊渟正满心期待的往二楼走。 第15章 他知道,他不会听错的,花阁里弹琴的就是白玉凝。 这一首琴曲谱的是男女情谊互通、传相思之意,白玉凝此刻在花阁上独自一人弹奏此曲,显然是在思念他。 他被关了这些时日,白玉凝怕是想他想的紧,他现在出现在花阁中,白玉凝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呢! 心中像是烧起了一碗温热的汤,暖呼呼的熨着他的血肉,他因此而兴奋。 母亲这边已经软下了态度,而柳烟黛根本不是问题,虽说现在白玉凝不是他的妾,但是他根本不碰柳烟黛,只要他让白玉凝先有了身孕,那母亲就算是看在身孕的份上,也会让白玉凝进门的。 日后,他会和他的白玉凝日日在一起,至于柳烟黛嘛……他看在舅父的份上,可以给柳烟黛留一个平妻的名头。 他便这样想着,又加快了步伐。 冲到二楼时,他还不曾进去,便先情不自禁的唤道:“白玉凝——” 这一声唤刚响起来,他才迈入楼阁中,就正见到了让他猝不及防的一幕。 在花阁之中,他的心上人白玉凝与他的亲弟弟抱在一起拥吻!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周渊渟只觉得劈天大雷“轰隆隆”的炸响在他的脑海中,他震惊的看着他们,整个人如同冰冻了一样僵持在了原地。 而与此同时,方才还在拥吻的两个人突然被人撞见,都惊慌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再一看,撞见他们的居然是周渊渟! 两个人都有片刻的手足无措。 “你,你们!”周渊渟的手指着他们,声线都因为愤怒而发抖:“你们在做什么!周驰野,这是你的长嫂!你在对你的长嫂做什么!” 周渊渟愤怒的咆哮声几乎比方才的琴音更高,使等在花阁下的众人有些许慌乱。 “这是怎么了?”柳烟黛第一个急起来:“夫君怎么这般吼叫!” 她这夫君一贯温和守礼,从不曾有什么失仪之处,现下竟然这般喊,定然是出事了。 “快!”柳烟黛立刻带着人往上跑:“快保护好夫君。” 她就这么一个夫君,要是丧夫了可怎么办呀! 她一往上跑,后面一群人也赶忙跟着上去,他们一群人转瞬间便跑到了楼上,到楼上花阁间时,柳烟黛便瞧见了侯府二公子、他的小叔子周驰野将白玉凝护在身后,而白玉凝楚楚可怜的缩在他的臂膀下,眉眼间的慌乱惹人疼惜。 只见周驰野一脸冷冽,掷地有声的对着她的夫君周渊渟道:“大兄,白玉凝并非是我的长嫂,也不是你的妻子,她和你的婚事早就解除了!而且是你另娶,是你负了她!” “之前我便想找个时日与你说清楚,但是大兄一直在祠堂禁足,我未曾找到机会,既然今日大兄已经看见了,那我便与大兄说明白,我已经与白玉凝定了情,今日,我便会去向母亲提亲,日后我会迎娶她,日后,她与大兄,再无关系,而是我的妻!而大兄早已娶妻,应当守家规,生生世世,只与你的妻在一起,而不该觊觎我的妻!” 说话间,周驰野还看了一眼柳烟黛,道:“长嫂,管好你的夫君!” 长嫂这两个字,被他咬的很重。 在场的众人听了这些话,都是犹如五雷轰顶。 其中最慌乱的应该是柳烟黛。 她她她她拿什么管啊! 她恍惚间反应过来了,为什么婆母今日会让她带夫君出来,为什么那些小厮会往这边走,因为婆母知道今日这里要出事呀! 柳烟黛眼眸里含了两包泪,想,婆母也太坏了!这不得打起来呀? 夫君因为白姑娘跟亲弟弟打起来之后她这个正妻该干什么呢?按着“夫为妻纲”的话,她应该去帮着她夫君打白姑娘的,但是,但是—— 柳烟黛根本不敢打,只窝在一旁缩着。 她,她要晕过去了呀! 不过,比她还晕的是周渊渟。 周渊渟险些被气死过去,他指着周驰野骂了一句“闭嘴”后,又指着白玉凝破口大骂道:“你,你这个贱女人,竟敢背叛我,竟敢勾引我弟弟!我到底哪里不如他?我可是世子!” 今日之后,他颜面扫地了! 第10章 一场好戏 “当日你流落诗社卖艺为生,是我!是我将你从那种地方带出来!是我,与母亲据理力争,你不是也说过心中还有我吗?” 周渊渟愤懑难当,竟然都忘了身后一大堆小厮,忘了柳烟黛,指着白玉凝大声揭短道:“结果不过几日,你便勾搭上了我弟弟!你难道忘了那一日翻祠堂来见我的时候我说的话了吗?你竟然是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 周渊渟这几声骂太过难听,使周驰野身后的白玉凝发出一阵耻辱的哭声。 而周驰野听到这哭声,顿时被激怒了,他一个箭步飞扑上前,竟是一脚踹上了周渊渟的胸口! 周驰野习武,根骨粗壮,盛怒之下一脚踢出去,周渊渟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横飞出去,重重砸在了墙上! 只听“砰”的一声响,被踹出去、砸在墙上的周渊渟竟是“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在场又是一阵惊呼,小厮们手忙脚乱的去扶周渊渟,还有人去找大夫,柳烟黛被吓得待在原地动弹不得,而另外一头的周驰野转过头,一把将同样吓坏了的白玉凝抱在怀中,细声安抚。 “别怕,没事的,有我在。” 他宽大的手掌抚过白玉凝单薄的背,一声声的哄,使惊慌的白玉凝逐渐回过神来,她含着泪靠在周驰野的怀抱中,哽咽着道:“怎么办?秦夫人一定会把我撵出去的。” 周驰野抱紧她,一字一顿道:“别怕,我去与母亲请罪。”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周驰野才刚说完这句话,便听有人在下面喊:“侯爷和夫人到了!” 在场的人都是一惊。 不过两息间,便听一阵脚步声传来,秦禅月挽着夫君,忠义侯周子恒,一路走上了花阁楼里来。 今日的秦禅月穿着一身石榴裙,头戴金玉头面,瞧着明彩熠熠,而站在她身侧的周子恒却面色发白——今日,周子恒的病有些好转,秦禅月瞧了便说,总这样躺着不行,要拉着周子恒出来走走。 周子恒也很久卧床不起了,骨头都有点躺酥软了,秦禅月这样一说,他便也想出来走走,便随着秦禅月逛了逛花园。 但是他们逛到花阁的时候,瞧见花阁里面一片混乱,好似还有人在吼叫,秦禅月便拉着他走进来了。 秦禅月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但周子恒却是真糊涂,他一进到二楼里,瞧见自己的大儿子倒在地上吐血,二儿子护着一个颇为俊俏的姑娘,一脸防备的看着他们,不由得惊异不定的指着那姑娘问:“这是何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秦禅月的目光环顾四周,先给了柳烟黛一个眼色,但柳烟黛那个没出息的根本不抬头,更不敢说话。 秦禅月直接放弃她,向一旁灵醒的小厮使了个眼神,那小厮上前一步,“砰”的一声跪倒在地上,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回侯爷的话,这位是白姑娘,先前世子领回来的姑娘,一直生病,养在侯府内,今日世子夫人去接世子回府,中途世子听见琴声,便上来一瞧,没想到瞧见二公子抱着白姑娘亲密,大公子一时不忿,与二公子争吵,二公子便将大公子踹飞吐血了。” 周子恒听的目瞪口呆。 他是知道自己的大儿子将白玉凝领回来的事,他心底里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这个岁数的男人嘛,难免会有一些冲动,干一些不太聪明的蠢事,但是一个女人,又能有多大的关系呢?若是周渊渟真喜欢,回头养起来就是了。 但是他没想到,不过几个时日,这女人竟然能跟他二儿子搅和到一起,他的二儿子竟然能为了一个女人来打他的大儿子! 何其混账!全都是混账! 周子恒当了一辈子的侯爷,做了一辈子的君子,从未想过这等荒唐事能在自己的府门上发生,这若是传出去,他以后出门都要垂着脑袋出了! 这样一想,周子恒便气的手指发抖,眼前都有些发黑。 而这时候,一旁吐血的周渊渟终于回过神来了,他艰难地爬向自己的父亲,哀求道:“父亲,父亲请为我做主啊!母亲,母亲为我做主啊!当日可是我将白玉凝带回来的,若没有我,白玉凝现在还在外面给人弹琴呢!父亲,二弟他抢我的人,竟然还敢打我,父亲!” 而一旁的周驰野一狠心,直接“砰”的一声跪倒在地上,大喊道:“父亲,母亲,我与玉凝是真心相爱的,求您二老成全我们!大兄早已成家了,还请母亲约束大兄,莫要惦记旁的女人!” 他一跪,一旁的白玉凝也跟着跪下,她紧紧缩在周驰野的身边,像是依附一颗大树的凌霄花,离开他便活不了。 这两人一跪,将周渊渟气的又要吐血,他指着白玉凝,一字一顿的骂:“白玉凝!你为何短短几日便变了心?” 第16章 明明前几日还好好地,为什么啊! 而被众人瞧着的白玉凝也知道今日她必须表个态,否则日后这笔糊涂账就说不清了,所以她含着泪、跪着与秦禅月、周子恒道:“启禀侯爷,侯夫人,我当日被世子爷带回来的时候,便与世子爷说清楚了,世子爷已经娶了妻,我再不可能与世子爷在一起了,当日,世子爷还与夫人保证过,只是将我当妹妹看待而已。” “我亦是将世子爷当成哥哥来看待,只是不知道为何,世子爷知道我与二公子互相爱慕后,竟然这般说辞,还请侯夫人明鉴,那一日世子爷的话,您可都是听着的。” 说话间,白玉凝擦了擦脸上的泪珠来。 她瞧着可怜,但是这番话却把周渊渟直接钉死在了火堆上烤。 她说,我已经不喜欢周渊渟啦,是周渊渟非要将我带回来做妹妹的,是周渊渟对我贼心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侯夫人记得当时世子爷说了什么吧?谁知道他为什么变了态度呢?这可跟我没关系啊。 秦禅月闻言,好似被说服了一样,缓缓点头道:“那一日,渊渟确实是说将这白玉凝当妹妹瞧的。” 一旁的周渊渟听到白玉凝的话,又听见自己亲娘被骗了,被气得又是一口血涌上了喉咙,竟是“噗”的一声又吐了一口血,随后挣扎着要爬起来,喊着“娘你不要被骗了”,随后指着白玉凝大骂:“你这个贱人,你这个贱女人!你人尽可夫,你——” 周驰野见心上人受了辱骂,竟是又要站起来打人,而一旁的白玉凝死死的抱住了他的胳膊,低声哭着道:“驰野,罢了,罢了,只有你知晓我就够了。” 一时之间,哭声和骂声夹杂在一起,那些体面的人突然撕下了一层层皮囊,露出了其下肮脏的臭肉一样的本质,然后糊在一起,变成一锅臭不可闻的东西来。 而秦禅月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在上一辈子,她知道这三个人的奇怪情愫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被白玉凝给收拾好了,两个男人竟然默许对方的存在,并且全力讨好白玉凝,因为他们两个不打架,所以场面没现在这么难看。 她知道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两个儿子被骗了,力压两个儿子,将白玉凝给赶了出去,并且努力替所有人扫尾,想要全了侯府的体面,打完这个打那个,忙得不可开交。 而她的两个儿子甚至一致对外,为了将白玉凝找回来,一起对付她、恨她,那时候,她竟然变成了众人最厌恶的那个。 现在好啦,她什么都不做,不要体面,不要白眼狼的儿子,不替人筹谋,而这些人却自己打起来了。 这一场大戏真是——好看极了。 —— 秦禅月觉得好看,但是周子恒瞧见这一幕的时候,都要被气晕过去了,这简直太没有修养了! 为了一个女人打成这样子,让周子恒顿觉恼羞成怒,恨铁不成钢,那股怒意顺着他的胸膛直顶上头皮,他指着这两个孩子想要怒吼的时候,突然觉得半个身子都麻了,使不上力气了! 而下一刻,他竟然不受控的倒了下去! 随着忠义侯“砰”的一声倒了地,这一阵吵闹声终于终止了,所有人都愣愣的看着周子恒。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秦禅月。 那端庄美丽的夫人惊慌的扑过来,口中喊着“夫君”,随后慌乱的叫人道:“喊大夫来!快喊大夫来!” 周渊渟和周驰野也不打了,两人都震惊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好端端的,父亲怎么倒了? 而这其中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柳烟黛发着抖,将自己缩了又缩。 最终,这场闹剧被秦禅月单方面强硬的中止结束了。 “来人!” 在周子恒被小厮们匆忙抬走之后,秦禅月转而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冷着脸说道:“将受伤的大公子送到秋风堂休息,二公子伤了世子,有罪,送到祠堂去跪着,你——” 秦禅月看向白玉凝,眉宇间是掩盖不住的失望,她叹了口气,道:“你先回客厢房去,待我处置好了旁人,再去唤你。”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强行送走,只有一个柳烟黛手足无措的站了一会儿,最后被婆母挥了挥手,道:“今日做的不错,回你院里待着去。” 柳烟黛都不敢想自己哪里做的不错,只低着头匆忙跑了。 而秦禅月则匆忙去看她那昏迷了的夫君。 旁人瞧见了夫人的做派,都要为夫人的宽容而赞叹。 夫人对白玉凝当真是太好了,哪怕白玉凝挑动两个少爷争斗,夫人依旧没舍得将白玉凝赶出去呢。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侯府,顺势又从整个侯府传遍了半个长安。 侯府的世子爷与二公子同时爱上了落难女白玉凝,甚至还为了白玉凝大打出手,而一向家风严谨的老侯爷撞破此事之后,竟然活生生被气晕过去、中风卧床,时日无多了! 忠义侯府这回可是丢大人了呀! 外人为此津津乐道,更有甚者,还将此事编造成册,广为流传,日后侯府这两兄弟出门,怕是都抬不起头了呀。 —— 与此同时,长安那两封书信快马加鞭,终于到了南疆。 第11章 升官发财死丈夫 南疆距离长安极远,远到站在最高的山巅上,也看不到长安的繁华。 只有无穷无尽的山,与常年丰沛的雨,山木与云雾重叠间,是亘古不变的翠色。 江上空有千叠山,浮空积绿如云烟,山耶云耶远莫之,烟空云散山依然。 南疆潮热闷湿,不似长安有四季,这里只有雨夏,就算是每年的寒冬时节也热的要命,入了夏更是燥热难当。 大陈南疆二十四山,山山连脉,水水互通,其内常年有毒雾迷障,深深沼泽,往上看,树木遮天蔽日,叫人看不见方向,入目全都是树,山路崎岖,往下看,腐烂的树叶能将人的小腿都埋进去,传闻这山中有山鬼出行,活人进入,必死无疑。 秦家军驻守边疆,不曾见过什么山鬼,但是,却见过无数毒虫,那深又深的树叶中埋藏着各种吸血的虫子,人只需要在其中行数十步,一拔出腿来,便能看见靴子上爬着各种细小的虫子,能钻入皮肤中,一路钻到骨头里产卵,有比人腰身还要粗的大蛇,有与人脸大的人面蜘蛛,还有能口吐人言的飞鸟,各类稀奇古怪的东西汇聚在一起,拼凑成了南疆二十四山,号称神鬼莫入之地。 所以纵然有十万雄兵,亦不能荡平此处。 比这二十四山中的蛇虫更可怕的是,山中有南蛊人。 南蛊人善毒虫,善下蛊,虽人少,但个个都有一身的毒,常年投放毒虫到边疆,稍有不慎,便是一场瘟疫。 南蛊人贪图大陈的广阔平原,贪图大陈的如云美人,贪图大陈的荣华富贵,贪图大陈那分明的一年四季,贪图那茂盛的、美好的水田,所以他们常年率兵入侵,偷毒杀人,妄想着有一日能将大陈人都杀光,然后由他们坐上那金玉的位置,尝一尝玉盘珍馐。 早些年,南蛊人时常率兵入侵,只需要将一杯毒水投入到井中,就能毁掉一座城,险些真的被他们吞掉大陈,直到秦家军异兵突起。 大陈的太医研制出一种毒药,这种毒药吃了之后可以克制蛊毒,但是对人本身也有一定害处,吃下药的半个月都会浑身剧痛,一些弱者甚至会活生生疼死。 而秦家军为了守住边疆,抵御南蛊人,便以肉体凡胎,大批量吃剧毒之物以强体,后来活下来的人又组建成新的军队,硬生生扛住了蛊虫侵害,守住了大陈国土,只这一件事,便足够秦家军荣耀百年。 其后,大陈与南蛊多番征战,最终划定边疆,不可越雷池一步。 镇南王楚珩,满门忠烈的秦家唯一活下来的养子,便是大陈与南蛊之间,最坚固的一道防线,他在南疆驻扎后,亲手带领军队建造城池,活生生打造出了一座关卡,号南云城。 外人常言,南云城立一日,大陈便安稳一日。 南云城是南疆中最大的一座城,立于边疆线十里的位置,驻扎着镇南王的军队,其间生活着一些百姓,但更多的却是走南闯北的走商。 南疆这块地方,虽然毒虫横行,还有恐怖的南蛊人,但是南疆二十四山中,同样也盛产各种草药,这里的地里能挖出来比人脑袋大的灵芝,一两千金,故而此处虽然凶险,却常年有各种走商。 这两封信,便随着大型走商的到来,一起流入了南云城镇南王府中。 镇南王府并不奢靡,因上头那位主子性冷,厌奢,所以建造时只用了大块大块的大理石铺建,远远一望,就像是一座石头堆砌而成的石城,一走近来,一股独属于石头暴晒后的灰尘气息便直扑人面。 府内也没有什么游廊花园,只有一大片演武场,每日镇南王的护卫队都在此练体。 这一日,临近酉时。 第17章 南疆酉时的天还大亮着,头顶上的太阳明晃晃的晒,人群在演武场上训练时,不知道谁唤了一声“王爷回来了”,一群人便匆忙起身跪下行礼。 一声声“见过王爷”之中,有新来的兵没有忍住,偷偷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每一个大陈的兵,都听说过镇南王的英勇事迹,那是站在权利顶峰的人,没有人不想知道这样的镇南王的模样。 新兵偷偷抬眼,一眼望过去,便瞧见了一位高大挺拔的将军。 他穿着精铁长靴,长靴裹着小腿,往上是粗壮的大腿肌肉,一眼看过去便知极为有力,再往上是强壮的腰,此人一身墨色武夫长袍,身上佩以精铁护腕,腰侧悬刀,压在悬刀的手上老茧密布,甚至可以透过墨色的锦缎织布隐隐看见其手臂上的肌肉轮廓。 再往上,是一张肃严冷峻的脸。 那张脸轮廓冷硬,眉高鼻挺,有鹰视狼顾之相,一双单眼轮廓锋锐,眸底深邃而平静,像是南疆二十四山里最深的沼泽,只需要碰上一眼,便能将人吞噬进去。 额间有一道旧伤贯穿眉眼,一眼望去颇为狰狞,年岁大概三十上下,身量并不似是年轻人一般单薄,反而透着山岳一般的厚重,成熟,硬朗。 他敏锐极了,新兵的目光一看过去,他的目光便锋利的直刺回来,那新兵心惊肉跳的垂下眼,便再也不敢抬头。 “今年的新兵都太小,还没教什么规矩。”一旁跟着的副将瞧见了,便跟着低声赔笑道:“回头属下去打罚了去。” 楚珩并不回声,只沉默的穿过院墙,回到了他的住处。 跟镇南王久了的人都知晓,镇南王少言寡语,从不与人玩笑,也甚少与人言谈,在他这里,只有重复严苛的军规。 他每日在外除了打仗就是练兵,唯一的空闲时候便是坐在书房中看信。 长安没有那么多信往来,镇南王便看看以前的信,秦禅月在长安城的日子繁花似锦一日接一日的过,但镇南王在南疆的日子却仿佛被固锁在了很多年前,从未变过。 平日里副将是不敢来叨扰镇南王的,但今日,他却多了几分胆子,笑盈盈的与镇南王道:“长安今日来了两封信呢,都是从忠义侯府来的,定是大姑娘惦念您呢。” 楚珩的脚步几不可察的顿了顿,随后又如往常一样,穿过高大的院门,经过一排排冷冽的私兵,行进一间简朴的房间中。 房中地表以木板搭建,其内有一书案,一床榻,榻间整整齐齐的摆放一套被褥,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他走到案前站定时,书案前已经摆上了两封信。 高大挺拔的将军站在案前许久,低头瞧着那两封信。 信分两封,但他只需要垂眸一扫,便能看出来那一封是秦禅月写的,那一封是柳烟黛写的。 柳烟黛出身苦寒,不曾读过什么书,字也写的磕磕绊绊,但秦禅月不同,她的字是锋芒毕露的瘦金体,和她这个人一样。 楚珩瞧见了她的字,便好像看见了她的人,他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几岁的时候,娇娇俏俏的姑娘,见了他便躲,倚门回首,偷把他来瞧。 过去的记忆柔软了他的眉眼,那双锋利的眸中似是多了几分泠泠的,蜜水一样流淌的东西,他缓缓抬起手,慎而又慎的将她的信封拆开。 她许久不给他写信了,妹妹大了,早就不听哥哥的话,也不愿意跟哥哥说话,似是怕惹远在长安的秦禅月讨厌,所以他的动作又轻了几分,慢慢的拆开了手中的信封。 信上的东西却并不温情,秦禅月写的每一个字里,都夹杂着血泪和恨意。 一瞧见信封上的字,楚珩眼底里的那些温润的柔光转瞬间便消散,他抿着唇,一字一字的将这封信读过,一张面已阴沉的可怕。 他在南疆的亲信中,被混了二皇子的人。 而这一切,居然是秦禅月先发现的。 这样可怖的消息竟然能被秦禅月得知,那便表明,禅月,他的妹妹,现在正处在一个十分危险的地步。 可是秦禅月并未向他求助,只告知他一定要处理那些细作,但她处于危险中,他又怎么能安心留在南疆呢? 他那历经风霜的心突然被开了一道口,一贯沉稳的人也有两分不安。 楚珩细细将信上的每一个字读过后,缓缓将信封收起,定了定神,然后拿起了柳烟黛的信。 柳烟黛,是他已故亲兵留下的孩子,亲兵死去后,他将十四岁的柳烟黛接回到府上养了两年,这孩子虽然有些笨,但是十分忠心,听话,绝不会做当人一面背人一面的恶事,所以,他将这孩子送去给秦禅月做了儿媳。 有这样一个听话的儿媳,秦禅月定然能安生做个清闲婆婆。 但同时,柳烟黛也是个忠心于镇南王的,府上发生的任何事,柳烟黛都不会隐瞒他。 秦禅月不肯与他说明难处,是不想让他操心,但柳烟黛一定不会隐瞒,侯府发生了什么,他只需要翻开信封一看,就能知晓了。 定然是发生了极严重的事。 楚珩拿起信封时,竟隐隐觉得心中发沉。 他的妹妹—— 手指撕开信封,他看见第一行字便是:“叔父,不好了,出事了!” 楚珩心中一沉,迅速向下看去,便瞧见柳烟黛狗爬一样的字写道:“公爹在外养了妾室,婆母给公爹下毒药,公爹要被毒死了!” 楚珩那颗沉甸甸的心刹那间又不沉了。 他将这一封信反复查看,见没有什么暗语夹杂后,后缓缓收起信封,那冷而沉的眼眸里似乎越过了几分愉悦。 人生三大喜,升官发财死丈夫。 好事。 第12章 接小妾入门 而与此同时,酉时末尾,远在千里的长安城忠义侯府中,生了一件大事。 那位被自己儿子气晕过去的忠义侯在用过一碗汤药之后,竟然突然开始抽搐,险些直接抽死过去! 幸而忠义侯命大,竟是硬生生挺过来了,但这人也倒在榻间动弹不得了,一旁的大夫更是叹息着道:“忠义侯怕是没有几个月了。” 竟是没有几个月了! 几个月呀! 秦禅月站在厢房间,似是悲怆极了,她拿着手帕掩着面,像是说不出来话一般。 旁边的丫鬟嬷嬷们瞧着,也跟着叹息。 瞧瞧,这把他们夫人伤心成什么样了! 一旁的贴心嬷嬷便低声安抚道:“夫人莫难过,这生老病死都是常事,命数到了,也是没法子。”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呢。”秦禅月坐在床榻旁边上,含着眼泪道:“我那两个儿子便不提了,夫君还是这般模样,可叫我怎么活呢?” 夫人一贯强势,现在哭成这般,叫一群嬷嬷们都跟着手足无措,而这时候,床榻上的忠义侯终于缓缓醒来。 他一醒来,便看见了秦禅月含着泪的脸。 那时暮色已至,天边落日熔金,绯红的彩霞自窗外流淌进了一层金色的流光,正落到她的面庞上,那么美。 瞧见秦禅月哭成这样,忠义侯想伸手去将她面上的泪水擦掉,但是他竟然抬不起手,甚至,他都感受不到他的部分身体的存在。 他的腿好像没有了,他的手也一直在打抖,要很费力才能稍微挪起来一点,他说话的时候舌头也不听话,只能艰难地吐出几个音调来。 他也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衰败,像是被掏空了的树干,人还好好地躺在这里,但是内里一片虚无,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干枯掉,变成一具尸体了。 而这,都是那两个儿子给他气的! 他这一生重洁爱白,却不成想,老了老了,两个儿子给他添了这么大的堵,倒是可怜了他的妻—— 眼瞧着秦禅月还在哭,他便抬起手,摸了摸秦禅月的脸。 只这一个动作,他便觉得浑身发抖,肌肉如同不受控一样抖啊抖,抖啊抖。 他是真要死了! 人之将死,难免要说一些一生之中最在乎的事,他都要死了,原先那些压抑的,愧对的,遗憾的东西,总要说一说,来叫人满足一下吧? 所以,周子恒艰难地握住了秦禅月的手。 秦禅月也紧紧握着他的手,那双狐眼之中满是泪光闪烁,她那样爱他,那样舍不得他,他这个时候提出来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应的吧? 那躺在榻上的夫君便颤了颤唇瓣,说出了他自己的遗憾。 “我……我有一外室,一直养在外面,不曾告知与你,我与她有一个儿子,夫人……我已病的要死了,还请夫人莫要怪罪他们,给他们一条活路,引他们回府吧。” 周子恒是那样疼爱方青青和方青青的儿子,那可是他心爱的女人啊!他要死了,如何能将他的血脉流于外面呢?他定然是要想办法收回来的。 若是他还康健,那他有十几年的时间来给方青青和他养在外面的儿子铺路,但是他已经病重了,现下,只能选择与秦禅月坦白。 第18章 当时这厢房之中还留着几个旁的丫鬟,彼此听见这话的时候,都是一脸震惊。 侯爷与夫人恩爱十几年,外人都以为侯爷与夫人亲密无间,没想到,侯爷竟然在外养了外室!竟然还有了孩儿! 这如何对得起夫人呢? 夫人得多伤心啊! 果不其然,在听到周子恒竟然要将那外室方青青与方青青的孩子一起接过来的时候,秦禅月只觉一股恼火直顶额头。 什么狗东西! 上辈子她倒台了,周子恒将那对母子接回来踩在她的头上,这辈子她还没倒呢,周子恒竟然还惦记着将那对母子接回来,他对这对母子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她还以为这辈子弄死这个男人,就能绝了那对母子回府的路呢,却不成想,周子恒却一定要将人弄回来。 “侯爷竟然在外另有外室!”那艳丽的夫人乍一听闻这话,似是被气急了,流着泪瞧着自己的夫君。 周子恒看的心碎极了,却也无可奈何,这两个女人都对他情深义重,他没办法放弃其中任何一个啊! 秦禅月身份地位都有,日后定然也受不了苦去,可是他的外室还在外面的宅院艰难活着呢,若是他放了手,方青青是活不下去的。 他得给方青青铺出来一条路。 但他见秦禅月一脸泪水的模样,心里也怕方青青日后回来不好过,他一狠心,便道:“禅月若是当真厌恶她,我便将她送回周府去,让周府的人赡养他们,只当给他们过个明路,可好?” 到时候,全长安的人都会知道,周子恒在外面养了外室,临死之前想带回来,但是秦禅月善妒,逼着不让进门,硬是将人丢到了周子恒的父母家去养着,以后,这对母子但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都得拉扯到秦禅月的头上来。 他是要用秦禅月的名声来压着秦禅月来答应,毕竟秦禅月是那么要脸面的人,她能受得了别人戳她的脊梁骨骂她[丈夫死了都不肯让血脉进门]吗? 而且,提及到了周府,隐隐还有一些拿周府压秦禅月的意思,毕竟周府与秦府都是太子党,两边暗地里不少联系,周府若要给秦府麻烦,那大兄在边疆会稍微难做一些。 他这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什么脸都不要了,干脆以退为进,软的硬的都用上了。 秦禅月听了这话,心底里一阵发冷。 周子恒这是非要给这两个人抬到明面上来了! 好啊。 她咬着牙想,既然周子恒非要将这两人带进来,那她就广开门庭,让这两人光明正大的进一进这侯府,让他们在侯府的水里淌一淌,看他们两个能不能受得了! 于是,秦禅月面上浮起来几丝泪光与温情来,她含着泪低下头,抱住了面前的周子恒,用一种哽咽的语调说道:“你我之间相爱多年,虽说我会因为吃味而怨恨你,但既然那外室有了你的子嗣,我便绝不会亏待他们,你放心,我定然会将他们接回府门来,好好对待他们的。” 得了秦禅月这么一句话,周子恒终于放心了。 他心底里甚至隐秘的掠过了几分得意。 早些年,秦禅月要嫁给他之前,可是三令五申,说过不允他纳妾的,但现在呢?过了十几年,她那点坚持不还是被打碎了?女儿家的一些胡话,最终都是要妥协的。 他握紧了秦禅月的手,还想说什么,但是却因身子太虚弱,转瞬间便昏睡了过去。 秦禅月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最终冷冷的看着他,慢慢的抽回了手。 当夜,秦禅月便派出了一顶轿子,一路去了周子恒赁下的外院之内,命人将那位外室和那位公子迎进府门来。 —— 那一日,对于方青青来说,简直如同梦一样。 她听说了周子恒生病的事,但是因为她的身份,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去见周子恒,只能暗自垂泪,在知道周子恒要死的时候,她甚至几次想带着孩子去上侯府砸府门,但又硬生生忍下了。 她怕呀! 周子恒死了,他们母子可怎么办呢?他们可怎么活下去呀? 她慌得不行,便时常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当她急的站在巷口前等着的时候,还总是能听见左邻右舍对她的讥诮。 “一个外室,还以为自己能翻天呢。” “等她男人死了,她也就完啦。” “啧啧,连门都进不去!” 她听了这些话,心里面一片酸涩难过。 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啊!她也是读过书、学过规矩的姑娘! 当初,分明是她先与周子恒相知相恋的!若非是那秦禅月仗着家业非要嫁给周子恒,她怎么会沦落成外室? 她难过的说不出话,只能含着满腹委屈重回了院中。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许多日,直到这一日,侯府的轿子来了。 抬轿子的人在门口笑着恭喜她:“方姨娘呦,侯爷病重时候都惦记着您呢,秦夫人发话了,允您带孩子进门!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恭喜您了!快收拾收拾,进侯府吧!” 方青青兴奋地不能抑制,她高高的昂起头颅,带着她的儿子上了回侯府的轿子,经过那些庶民的时候,她得意的冷哼了一声。 她日后可是侯爷的姨娘了,与这群人说不到一块儿去。 进上侯府之前,她拉着自己的儿子叮嘱:“儿,一定要给娘争气!要好好听你爹的话,哄你爹开心,你爹会疼你的。” 他们到了侯府,她要比秦禅月过的更受宠!她的儿子也要比秦禅月的儿子更受宠! 她的儿子也跟着兴奋的、重重的点了点头。 月色之下,这顶轿子沿着街巷,光明正大的进了侯府里。 第13章 选择将眼睛闭了起来 这一顶小轿子进了忠义侯府时,忠义侯府里的主子也都听到了风声。 书海院里的柳烟黛听了这话,心底里一阵肝颤。 若是以前,她可能会觉得婆母现在很难过,一定受了委屈,她应该去想办法给婆母出头,但现在……她觉得婆母可能又在碾药,或者在给谁挖坑。 婆母连自己的夫君都敢往死里弄,更何况是这一对外室母子呢? 她琢磨了许久之后,最终将自己的眼睛闭了起来。 婆母做坏事……她不看就是了!只要她不看,那婆母就没做坏事! —— 而客厢房里住着的白玉凝知道了这件事,也并未放在心上。 她现在留在侯府的重要事情都已经做完了,二皇子没有给她新的指令,她就不必去做什么,只安静待着就好,若一定要说的话—— 她今夜想去祠堂看一看周驰野。 想起今日周驰野为她出头、维护她的样子,她的心就久违的跟着发软,原先死掉了、干涸的心底仿佛又被春雨滋润,她又活过来了。 她要去看周驰野。 —— 等这消息进祠堂中的时候,周驰野正在被打二十杖。 那些小厮之前打周渊渟不用力,现在打他也不用力,他还是习武之人,这点伤对他来说就是毛毛雨,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等到打完之后,周驰野才问一句:“母亲同意了?” 一旁的小厮赶忙道:“夫人体恤侯爷,便同意了。” 周驰野哼了一声,没说话。 他也并不在乎这一对外室母子,他现在也不想管什么父兄,他只满心满眼的在想白玉凝。 正在他想白玉凝的时候,祠堂的窗户突然动了一下,周驰野惊讶的抬眸看过去,就看到窗外出现了一张漂亮的脸蛋。 隔着窗柩薄纱,她对着周驰野遥遥一笑。 美人趁夜来,冷浸溶溶月。 周驰野恍惚间想起了不久之前,那时候大兄躺在这里,现在他躺在这里,而她,也从大兄的身边,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的心被填满了,再也看不到外面的事了。 —— 而在秋风堂躺着的周渊渟知道有外室带儿子进门之后,短暂的惊讶过后,就是烦躁。 来了个姨娘和庶子,但关他什么事?这两个人也不可能抢了他的东西去,他只替自己委屈。 父亲病的要死了,母亲才会特别开恩……他也同样伤的要死了,母亲却不曾替他着想! 他被周驰野踹了一脚,骨头都断了两根,走路也费力,母亲却只让周驰野去跪祠堂,不曾给他出过头!更不曾教训白玉凝这个贱女人! 这个贱女人在侯府两个公子之间游走,母亲怎么还能留她在府内? 只这么一想,他就觉得心里更恨,根本懒得去管什么妾室,只一日复一日的生着气。 —— 忠义侯府里面没什么动静,但是忠义侯的妾室进门的这个消息在长安中不胫而走后,却在外面惹来了不少讨论。 “听说了没?忠义侯府进了个小妾!” “听说了,说是那忠义侯榻前要死了,与侯夫人坦白说外面养了外室,侯夫人怜忠义侯死前遗愿,便将这对母子接进了府门来了。” 第19章 “忠义侯当真是有本事,竟然瞒了侯夫人十来年呢。” 也有人单单将秦禅月拎出来嘲讽:“秦禅月仗着她父兄功名,嚣张了一辈子,临了临了,竟还多了个姨娘姐妹来,也不知道多心酸呢。” 外人众说纷纭,讥诮的,看热闹的,全都堆积在一起,但秦禅月一个都没有管。 她打起精神来,亲手安排了这一对进了府门来的母子。 她当日便在客厢房附近收拾出了一个院子,这院名叫落叶院,以往是客人上门久居住的地方,现在成了这位方姨娘的院子。 方姨娘的儿子姓周,名问山,字孝忠,与周渊渟兄弟同岁,周问山则被安置在落叶院附近的红枫院,与自己的姨娘颇近。 入了侯府后,这两人来给秦禅月行茶见礼,这儿子当场便跪下改口管秦禅月叫“母亲”。 秦禅月半点没有难为他们,笑盈盈的赏了他们不少好东西后,还亲亲热热的拉着方姨娘的手说了会儿话,最后,将他们母子二人送到了秋风堂去,叫他们两人去看病重的周子恒。 “侯爷自病后,一直惦记着你们呢。”秦禅月说到此处时,眉眼间带了几分倦怠,她道:“人之将死,过去那些事我就不计较了,日后,大家都是一个门户的亲人,你们只管去看侯爷便是。” 这对母子本以为进府门之后要受到秦禅月的打压,却不想这秦夫人竟然这般通情达理,都有些恍惚了,被丫鬟们簇拥到周子恒的病床前、见到病重时候的周子恒的时候,这对母子才回过神来,扑在床榻前一顿哭嚎。 病榻上的周子恒临死之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对母子,一瞧见他们母子扑过来,跪在榻前哭,他的双眼也跟着湿润了。 他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的青青。 早些年,他与方青青相恋,本来,青青该是他的正妻,但是他那时候年轻气盛,不愿意放下身份,总想争一争侯爷的位置。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侯府次子,长兄占了一个“长”,且又十分有贤名,科考上也比他更强,他起不了头,自然也没有袭爵的资格,为了袭爵,他想方设法走了各个门路,最终,他想了一个办法。 他要娶秦禅月。 那时候的秦禅月刚刚失了满门亲人,孤零零一个人被太后领到膝下养着,秦府的荣光都挂在她的身上,她选了谁,谁就能分润她的光芒,有了秦禅月的加持,他的兄长不可能竞争的过他。 所以他选择去追慕秦禅月。 秦禅月的脾气并不好,虽然艳色十分,但她刁蛮,任性,泼辣,她要她的夫君无条件的爱她,只有她一个人,甚至她死了之后,还要为她守身如玉。 多么无理的要求啊,这满长安的高门子弟,那个不是自小就有了外室,十三四岁就开了身子?这谁能做到呢? 偏秦禅月非要,她还放出话来,若是没人能做得到,她就自己开府,不去嫁人,而太后那样疼爱她,哪怕她胡作非为,太后也纵容她。 长安城中大部分人都就此退下,唯有一个周子恒逆流而上,温润的答应她的所有无礼与放纵,包容她的尖锐与脾气,最终,他如愿娶了她。 娶了她之后,圣上便钦点他成了忠义侯,他从他兄长的手里夺来了这份荣耀,一切都那么好,但他心底里还是有遗憾的。 他愧对方青青,这个被他抛下了的女人。 他与方青青纠缠已久,最终,委屈方青青成了他的外室,但是他心底里一直存着一个念头,迟早,迟早他要让方青青光明正大的站在忠义侯府里,他要让所有人知道,方青青是他的女人。 现在,他终于做到了。 他握住了方青青的手,甚至觉得自己的病都好了些。 —— 因周子恒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自从那一日开始,他加倍的补偿方青青母子俩,什么好东西都给他们俩,甚至强撑着想要上朝,为他与方青青的儿子,周问山请官。 他以前自视清高,不曾为他与秦禅月的两个儿子请官,只让这两个孩子去自己考,现在却是为了周问山要打破自己的原则,可见他对这对母子有多偏爱。 而秦禅月似乎也在这时候无限的纵容周子恒,周子恒要做什么,她都不反对,只是每日来给周子恒喂一碗药,其余时候都将他让给了方青青母子俩。 方青青也有她的野心,她在府中见过了这样的繁华,想要的也越来越多。 这几日间,她常听外头那些丫鬟提起她与她儿子。 “等侯爷走了,这对母子肯定得被撵出去。” “那可不一定,侯爷那么疼他们,肯定给他们留后路。” “万一让那外室子袭爵呢?” “怎么可能!那可是天大的富贵!” 方青青没记住旁的,只记住了两个字,袭爵。 她见周子恒日益虚弱,便一日又一日的在周子恒面前吹耳旁风,想让周子恒给她的儿子和她一些傍身的东西,周子恒的脑子也跟着日渐混沌,似乎条理都不大清晰了,而就在这个时候,方青青与他道:“老爷要去了,我们儿子却还没个依靠,您得给我们儿子留个位置啊!” 周子恒混混沌沌的去摸她的脸,问她:“什么位置?” 方青青捧着他的手,轻柔着嗓音,道:“让我们儿子袭爵吧,这样,我们儿子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第14章 袭爵 袭爵—— 多么熟悉的两个字。 周子恒上半辈子就为了这两个字奔波了一辈子,伪装了一辈子,临死的时候,才露出来真实的本性来,他一听到这两个字,想到的都是他这坎坷的一生。 他无时无刻不在骗人,每一息都提心吊胆怕秦禅月发现,现在,他要死了,终于能做一回自己了。 而跪在榻前的方青青还在无声地流着泪,她低声说:“您以前总说,您兄长欺负您,叫您过得不好,你是次子都过的如此不好,日后,我们儿子又当如何呢?您走了之后,秦禅月又要如何对我呢?您总得给我们点东西撑腰啊。” 对,他得给他的儿子撑腰。 看着方青青这含泪的脸,周子恒便想起了这些年来方青青吃的委屈,又想起来他这些年来为了哄秦禅月高兴,做了不知道多少伤方青青的心的事。 他应该补偿方青青,补偿他们的儿子,至于秦禅月……秦禅月享了一辈子的福气,她还是郡主,她一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她什么都有,她的儿子也会有秦家,有镇南王去照看,为什么还要霸占他的爵位呢? 周子恒恍恍惚惚,呢喃着说了一句:“对……好东西,该留给我们的儿子。” 他这一辈子为了爵位浑浑噩噩,做了不少不愿意的事情,现在他要死了,他不能让他的儿子也吃这个苦。 他要给他的儿子好东西。 “去——去将秦夫人请过来。”周子恒呢喃着说道。 方青青忙命人去将秦禅月请来。 秦禅月到的时候,周子恒命令所有人出去,自己艰难地坐起身来,握着秦禅月的手,与秦禅月说一些话来。 他看起来是那样糊涂,人病的都消瘦了不少,坐在床榻上,好像只剩下一把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口气儿就散了。 但是当他握住秦禅月的手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眸中便流淌出了真挚的眼泪。 “我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第一次见你,你站在亭中,穿着一身艳艳的红石榴裙,可羡瑶池碧桃树,碧桃红颊一千年,我便想,这样的女人,如果嫁给我多好。” 夫妻追忆初见时,那样的话,谁听了都觉得心头发软。 他又说:“我对不住你,你嫁给了我,吃了不少委屈,现在我要死了,还有一件事要求你。” 人都要死了,又加上一个“求”字,谁能不答应呢? 秦禅月的面上浮起了几分泪意,她握着他的手,道:“你只管说来,我做得到,都会做。” “我们的儿子——这三个儿子里,前两个都太让我失望了,这等心性,不配做我们的儿子,唯有刚回来的周问山还是个好性子,他虽然不是你所出,但是定然将你当成亲母来伺候,我想,将我的爵位传给他,日后,由他来替我照顾你,可好?” 秦禅月听见这话的时候,抬起眼眸来,细细看周子恒的脸。 他还是那张俊美的脸,纵然是上了岁数,依旧不消减他的儒雅。 当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秦禅月想,他真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病逼得没办法了,都来不及做更圆满的措施了。 如果是没病的时候的周子恒,如果想让周问山继承自己的爵位,他应该先想办法将那两个儿子打压出去,在给周问山铺垫出一些名气,官位,最后再想办法把秦禅月压下去,但现在,他什么都来不及做,只能拉着她的手,妄想她能低头。 谁会低头呢?谁会将自己的钱权交出去给别人呢? 反正如果是以前的秦禅月,她不可能接受。 第20章 但现在的秦禅月听了这句话,第一句冒出来的话不是反驳,而是迟疑的问:“我与问山并不熟悉,他日后当真会孝敬我么?” “这是自然!”周子恒的面上浮起了几分潮红,他转而去外面唤:“叫周问山进来!” 不过片刻,周问山便低着头从厢房外行了进来。 他也不过是个少年模样,被方青青教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并将此奉为瑰宝,他一进门来,便跪在地上给秦禅月磕头,口口声声说:“儿子以后一定好好侍奉嫡母。” 秦禅月瞧着周问山与周子恒相似的眉眼,随后缓缓点头,说道:“这孩子——我看也是个孝顺的,既然夫君喜欢,那便都随着夫君吧。” 竟然赢了! 周子恒没想到一切都这么顺利,他抓着自己妻子的手,哆哆嗦嗦的说:“你真是个好妻子,日后,日后问山一定会孝敬你。” 秦禅月看着他这病重、佝偻的模样,心底里突然有点舍不得让他死了。 她真该让他好好活着,看遍这对母子的下场。 —— 周子恒想要将自己的爵位传给那外室之子周问山的事情,转瞬间便流传到了整个侯府之中。 柳烟黛闭着眼睛呢,什么都看不见,白玉凝和周驰野忙着夜间私会,两人都不放在心上——周驰野本来就是次子,没指望当侯爷,他甚至都不是世子,反正世子是不是他都无所谓,以前他跟周渊渟关系好的时候,如果世子爷不是他大哥的,他还能为了周渊渟去出头,但是现在……世子是谁,他都不在乎。 唯一一个急了的是周渊渟,他连背叛了他的弟弟和白玉凝都暂且顾不上了,满脑子都是爵位。 这是他的爵位啊! 周渊渟当时还在秋风堂里养伤,正好跟他父亲的厢房相邻,不过隔了一道假山景罢了,听说父亲要将世子之位传给那个外室子,顿时惊坐而起,匆忙前去寻父亲。 他才是侯府的嫡长子,他才是拥有秦府血脉和周府血脉的孩子,那外室子不过是个贱奴之子,凭什么得爵位啊!自古以来就没有妾室子受爵的,周问山凭什么?满朝文武都会笑话他们家,皇上又怎么可能应允?父亲老糊涂了! 那时候正是午后,周子恒正在厢房中养伤,方青青用尽浑身解数伺候他,周渊渟到了门口求见父亲,里面的周子恒并不肯相见。 “叫他回去。”周子恒摆了摆手,道。 周渊渟不甘不愿,他忍着胸口的痛楚,低头跪在地上,隔着一道门去质问他的父亲:“父亲,我听闻您要让一个外室子袭爵,这不合礼法!” 礼法? 周子恒暴怒,一个做错事的儿子,竟然还敢来质问他这个父亲了!若非是周渊渟做错事,将他活生生气到卧床不起,他又怎么会不传爵位给周渊渟呢? “这爵位是我的,我可以给你,但你不能要!”隔着一道门,周子恒砸了个茶杯过去,低吼道:“把这逆子给我撵出去!” 周渊渟在自己亲爹这里碰了壁,又不甘心,便转而去了秦禅月那头求见。 他的亲爹被方姨娘和周问山迷惑了,但他的亲娘怎么会答应呢?她不肯为自己儿子筹谋,为什么要去将侯爵的位置给一个外室子? 周渊渟匆忙去见他的母亲。 他进门时,便瞧见他的母亲在窗旁独自看账本。 窗外阳光明媚,落到母亲的面上,将那张艳丽的面照的熠熠生辉。 “母亲!”一见了母亲,周渊渟顿觉委屈,他像是以前一样,一出了事,便忍不住向母亲求助,他焦躁的说:“父亲要将爵位给那个外室子,您为何不拦着他?您怎么能让一个妾室骑在您的头上,让一个外室子骑在我的头上呢?” 瞧见周渊渟来了,坐在窗边的秦禅月抬起眼眸,静静地看她的儿子。 上辈子,周渊渟跟周问山可是好兄弟呢。 那时候她失了势,被赶到外面去,而她的丈夫也同样将这对母子接过来,周渊渟同样也是为了爵位,所以利索的认了方青青做嫡母,认了周问山做兄弟。 那时候,他们关系可好极了,那像是现在啊。 秦禅月撑着她的下颌,神色淡淡的与周渊渟道:“你自己做了错事,你父现在不喜爱你,母亲也帮不得你,你瞧瞧你,现在像是什么样子?再瞧瞧问山,那孩子现在天天来给我请安,瞧着比你孝顺多了。” 周渊渟大惊:“母亲疯了?!我才是您的儿子!” 秦禅月冷笑一声,上辈子她失势了,他不认她,现在他要失势了,就过来说他是亲儿子了。 亲个屁。 秦禅月淡淡道:“我改不了你父亲的念头,不必来寻我了,爵位的事已定,过几日,你父身子好点,便要替周问山上去请封了,改不了了。” 周渊渟大受打击,浑浑噩噩的从赏月园离开了,回了他的秋风堂。 他当夜在房中想了半夜,认定不能就这般放弃,所以立刻筹谋,打算做点什么事来。 周渊渟的这点小计划并没有瞒得住秦禅月,他前脚刚冒出来一点动静,后脚就有人传到了秦禅月的耳朵里。 秦禅月淡淡的点头应下了。 她早就料到了今日。 上辈子,那方青青回了侯府后,就想让自己儿子封爵,这辈子也是一样的,而她又了解她的儿子,周渊渟当了这么多年的世子爷,怎么会轻易松手? 他定然也是要争的。 而秦禅月则在暗地里推波助澜,让这两个人悄无声息的打起来。 她不需要动手,这府内的各方势力,足够他们自己将自己消磨掉。 以前,秦禅月将他们都当成自己的亲人,掏心掏肺的对他们好,从未曾将这种借刀杀人的手段使在他们身上,现下她真的动起手来,不过两下,便将一群人忽悠的团团转。 野心与贪婪勾成细线,又互相交织成罗网,只等着谁一步踏错,然后跌个尸骨无存。 第15章 养兄归来 次日,清晨。 侯府三公子周问山起身后便开始整理衣装。 丫鬟挑来藏蓝色的武夫长袍,上配以银簪,腰间挂玉,手臂上要捆上精铁护腕,一切结束后,周问山在比人高的铜镜之中看着自己的脸。 颇为俊俏。 他今日有约要赴——这些时日,自从他回到侯府、恢复身份之后,便交下了一大帮出身富贵的朋友们,他们邀约他今日去打马球。 周问山从来不曾交过这么多朋友,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融入到这群贵公子之中去,所以哪怕父亲病重在榻,他依旧要跑出去玩儿。 他从侯府离开的时候,还经过了大兄的住处——哦,大兄,就是周渊渟。 周问山低低的嗤笑了一声。 一个被他打败了的人! 这侯府的爵位,这漫天的富贵,都是他的了!周渊渟抢不过他! 等到他爹死了,他就是这侯府唯一的主人! 他经过赏月园的时候,又想,一个很好骗的蠢女人。 他说什么,那位秦夫人都信,竟然还相信他会给她养老! 等到他承爵了—— 只这样一想,周问山便觉得痛快极了,脚步也更轻盈了几分。 他一路昂着头,带着对未来的憧憬,骄傲的走出了侯府,去找他的新朋友们玩儿去了。 但他并不知道他即将面临什么。 这位对长安贵勋阶层一无所知的少年郎一头扎进来,以为自己能轻易的收获很多很多好东西,就像是在侯府一样,那些闪着金光的各种宝贝会如流水一样钻进他的院子里。 这都是应该的,因为方姨娘说了,这都是父亲补偿给他的。 父亲对他好,而这些人都应该看在父亲的颜面上对他好,他可是未来的侯爷呐! 而他刚交下来的那些朋友们笑着带他去打马球,带他去跑马,带他去打猎,他一头扎了进去,玩儿的特别尽兴。 直到一场意外袭来。 他骑马围猎的时候,他的马疯了一样四处乱窜,他从马上跌下来,重重的砸在了地上,浑身的血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痛处在他的身上蔓延。 他看见他刚交下来的朋友们骑在马上远远向他走来,他想要求助,但是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直到那远处的人一点点逼过来,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他们都以为他昏迷了,所以不甚在意的说着话。 “这人死了没有?” “应当是没死,但是看着也差不多了。” “残废了吧?” “肯定残废了,他的腿都折断了。” “这就够了,残废的人不能袭爵,他抢不了渊渟的爵位。” 这一群人便围着他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外室子,真以为自己能翻天呢?” “秦夫人是被忠义侯迷了眼了,但渊渟可不是吃素的。” “就是,没有那个命,拿了这东西也接不住。” 第21章 躺在地上的周问山想要睁眼,想要怒吼,想要大声的喊出来“我可是侯爷啊”,但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地上。 这群人懈怠的守着他,直到他自己的贴身小厮跑过来才发现不对,然后匆忙找人,将他运回了侯府去。 他到侯府的时候人都晕过去了,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给侯府带来多大的震荡。 那时正是午后,一群人哭丧丧的回了侯府来,方青青一听说这件事,顿时惊得连周子恒都顾不上了,匆忙跑到府门去看他,当见到自己儿子满身是血的回来的时候,方青青险些哭晕过去。 周子恒这几日的病好一些了,知道这事之后,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去看他这个心爱的儿子。 他的儿子可千万不要出事啊!他和方青青只有这么一个爱子啊! 而侯府的大夫尽力施救之后,勉强保住了周问山的命,没有让他直接死去,但是,周问山却落下了残病。 他的腰被踩断了,断骨难再生,这么好一个年岁,竟然不能站起来了! 方青青看着昏迷的儿子,“哇”的一声哭出声来,恨不得撞柱而死,周子恒拧着眉询问了一些跟去的私兵,个个儿都说是一群公子出去围猎时生的意外。 这个消息转瞬间又飘满了侯府,但大多数人都不在意。 柳烟黛的眼睛闭的不能再闭了,干脆连耳朵也关上,听都不听了——她是看明白了,这侯府里面没有一个和善人,她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 白玉凝与周驰野正浓情蜜意,两人夜夜在祠堂亲密相处,竟是都越了雷池一步,根本顾不上外面的事,只关起门来做了一对野鸳鸯,若是周渊渟去踹开门看,都能看到鸳鸯肚兜满天飞。 唯一在意这件事、听见这件事高兴的,也只有一个周渊渟。 那世子爷身着一身白衣,虚弱的靠着窗坐着,偶尔低头咳一咳,金相玉质的面上看似一片平静,但没人瞧见的时候,他那双瑞凤眼中闪过几丝隐秘的得意。 周渊渟有与他父亲一样的狡诈与心狠,为了守住自己的东西,他什么都做得出。 —— 等消息到赏月园的时候,秦禅月正拿着账本靠在窗边瞧着。 厢房安静,临窗矮桌上摆着的牡丹花枝随着窗外的风轻轻的晃,午后明媚的阳光落下来,将牡丹花枝照的娇艳欲滴,角落里的冰缸散发着阵阵凉意,厢房中偶尔传来敲算盘与书本翻页的声音,窗外常有鸟鸣。 这是一个安静的午后,正适合听一些好消息。 这侯府马上要乱成一锅粥啦——她得赶紧趁热喝上一口呀。 秦禅月的账正清到一半儿呢,便听见外头有人一路匆忙的跑进来,到了廊檐外面,连通报都忘了,扯着嗓门儿往厢房里面喊:“不好了!夫人,不好了!” 外头的人一跑过来,外间的丫鬟连忙呵斥道:“吵闹什么?夫人这里竟然也敢这么失礼,你规矩都去哪儿了!” 秦禅月倒是心情好,也就没计较外面这些人的失礼,只道:“叫人进来吧,说说什么事。” 外面的嬷嬷匆忙行进来,一张面上都带着点细汗,见了秦禅月,便“砰”的一下跪下来,哭丧着脸说:“不好了,夫人,出大事了。” 秦禅月讶然的一挑眉,心说,那庶子出了点事儿,至于这般哭丧吗? “什么事?”她问。 那嬷嬷一低头,竟是哽咽着说道:“王爷在边关遇刺,生命垂危,已经八百里加急,连夜送回长安城中了!现下刚到镇南王府!” 秦禅月手中的账本一颤,“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她脑子里筹谋的所有计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打乱了,那端庄艳丽的夫人第一次失了方寸,竟是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后手足无措的往床下走,脚步一软,差一点儿当场摔倒。 艳丽的绸缎铺满在地上,像是一朵盛开到荼蘼的花,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地颤。 嬷嬷匆忙爬过来接,便瞧见秦禅月脸色苍白的道:“快,快带我过去。” 她的养兄,为什么会受伤? 她的信已经送过去了啊!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 秦禅月连方青青和周问山的热闹都没来得及看,甚至根本连一句话都没往秋风堂处递送,一路匆忙上马车,奔向了镇南王府。 当时正是未时。 长安城的镇南王府位于青天坊,此坊距离皇宫不过百丈远,有“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的意思,此坊间居住的都是有爵位的天潢贵胄,三步一侯爵五步一世子,都是常态。 镇南王府常年都是没有主子的,因镇南王一直驻守边疆,府门便一直空着,常年只有十几个私兵驻守,一个老奴看管。 但今日,府门匆忙而开,精兵驻守,铁靴整齐的跑步声将整个坊间震得嗡颤,有好事者自坊间出来一瞧,便看见镇南王府广开门庭,迎进了一辆四驾马车。 天子驾六,诸王驾四,能有四驾,那是镇南王回了! 一时之间引动长安城。 世人皆知,镇南王镇守边疆多年,是大陈与南蛊之间最坚硬的一条防线,他一连十余年不曾回长安,现下突然回来,可是南疆战事出了问题? 只这样一想,便惹来不少人心思动荡。 这些朝臣动荡不说,宫中的人也第一时间派来消息慰问,慰问的也不是旁人,而是当朝太子,陈锋。 陈锋时年不过弱冠有二,正是野心勃勃的年岁,自皇宫中而出后,直奔镇南王府。 镇南王府为六进院,与侯府一样的大,却比侯府规格更高些,行过十七阶半的台阶,进入府门中。 镇南王府的规格极高,院落干净整洁,但镇南王不喜花草,所以院中没有过多的葳蕤花枝,只有一排排沉默的树,树下站着一排排沉默的精兵,精兵手中握着的刀都是开了刃的精铁,一把把刀拼凑成了一个肃杀的镇南王府。 太子行过众人,心情越发沉重。 镇南王是本朝第一武将,同时也是他的最强支撑者,只有镇南王在,他才能与二皇子相争,眼下镇南王这般突兀的回来,定然是生了大事,但是能是什么事呢? 他临近回廊时,脚步更快了些。 人才一到回廊下,他便嗅到了浓烈的血腥气,太子心里越发沉。 门口的精兵行过礼后,太子匆忙进厢房,便见镇南王上半身赤着,裹着几道纱布,紧闭双眼躺在床榻间,竟是在昏迷中,似是生死不知。 一旁的镇南王的亲兵大夫在瞧着镇南王的伤势,却束手无策,任何草药都用不了。 秦家军为了预防蛊毒,会吞吃很多剧毒之物,这些剧毒之物在身体里调和,使他们变成了一种行走的毒,他们虽然能够以毒攻毒、预防蛊毒,但是同时也使一些草药在他们身上失去作用,一旦受伤,只能让他们自己硬抗下来,所以秦家军折损率极高。 太子瞧见镇南王这样便急了,匆忙询问身旁的副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旁站着的副将忙低下头,道:“回太子话,我们军中出了奸细,刺杀了镇南王。” 太子忙问:“是谁?” 副将凑过来,低声吐出了两个名字。 太子听的直拧眉:“这都是土生土长的大陈人,并非是外面的南蛊人,竟是有本朝的人想对镇南王动手吗?” 这话题太过危险,已经隐隐涉及到了朝堂党政,使一旁的副将抿紧了唇瓣。 党政啊……有些时候,党政甚至比外面的南蛊人更可恨。 自家人捅自家人,自然知道哪里更痛,血缘之间互相利用,互相捅刀,以欺骗换来的胜利,不管在什么时候, 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响起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不曾通报,像是一阵风一样扑进了门来。 太子一回头,便瞧见了一位艳丽恣意的美妇人。 美妇人三十年岁上下,生的眉目妖娆,丰腴饱满,且隐隐透着几分骄纵之意,满头金玉翡翠,一瞧见便知道是个十分张扬的人,像是枝头上正熟透、沉甸甸的果儿一般散发着成熟的气息,这样一个完美的美人儿,却因脚步凌乱而不显得端庄,眉眼间也含着慌乱不安,像是随时要晕过去似的。 这正是镇南王的妹妹,秦禅月,秦夫人。 秦禅月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养兄,根本就没顾得上去瞧这厢房中还有谁,太子那么大一个人,她硬是什么都没瞧见,一冲进门来,便直接扑到了床榻上,在床榻旁边开始呜咽。 第16章 沉默男妈妈 瞧见是秦禅月,太子竟是默不作声的退后了两步,并给了副将一个眼神。 长安城的人都知晓,秦禅月是镇南王的心尖尖儿,她不管做出来多出格的事儿,镇南王都娇惯纵容,镇南王素来是个克己复礼的人,但是与秦禅月有关的任何事,镇南王都不曾讲过道理。 镇南王就只有这么一个弱点,所以太子从不曾招惹她,秦禅月失礼便失礼吧,他对秦禅月越是纵容偏袒,镇南王对他就越是忠心,让一让这么一个小女子,就能换来镇南王,多么合算的买卖。 第22章 所以太子退后了几步,悄无声息的出了房间。 副将和一旁的大夫也跟着一起出了厢房间,离开的时候,副将还贴心的将厢房的门关上了。 厢房的门一关,其内就只剩下了秦禅月和床榻上的楚珩。 房屋内并不昏暗,窗外的午后阳光正璀璨,明媚的阳光将整个房间照的通亮,也同时落到了床榻上的楚珩的面上。 秦禅月怔怔的盯着养兄来看。 养兄躺在床上,上半身赤着,胸膛间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上面用纱布裹着,那殷红的颜色刺的她两眼发疼,养兄其下穿着单薄的绸制亵裤,闭着眼,气息都很微弱,那样高大的人,躺在这里却根本动弹不得,她看一眼,就觉得心口都要碎了的疼。 虽说养兄对她自小严格,虽说她也厌烦养兄管她过多,但她知道,养兄是对她最好的人,现下养兄躺在这里,她就想哭,一边哭还要一边紧紧地盯着养兄来看,总觉得看一眼少一眼。 上辈子养兄死在边疆,她只要到了个尸骨,尸骨也早都烂在了盔甲里,看不出眉眼来了,她几乎都要忘记养兄长什么样了。 天知道,当她知道养兄重伤的时候,她有多自责。 上辈子这个时候的养兄还在边关好好地待着呢,偏她一封信去了,养兄便重伤的回了,这其中定然有她的缘故。 她忍不住抬起手,去摸养兄的面。 养兄时年三十有四,但是看上去却比常人更显的老一些,面部棱角分明,额上的疤痕更吓人,当初她大婚的时候,养兄脸上还没有这道疤,想来是后来添上的。 她摸了头,便想一点点往下摸,去看养兄胸口上的伤。 养兄壮硕,常年练武,胸肌蜜色,瞧着很大,摸上去有点软,也不知道伤口如何,秦禅月知道养兄不能用药,更别提什么麻醉,伤了就是硬抗,心底更是难过。 她的手轻轻地滑过柔软的胸膛,往下是坚硬的腹肌,再往下——养兄的腿上受伤了吗? 秦禅月上手就去扒她养兄的裤子。 她年幼时候可是去过军中的,父亲自小就告诉她,她应为秦家而骄傲,她见过太多太多受伤的秦家军,在她眼里,受伤昏迷的将领并不是男人,他们没有男女之分,在她眼中的,凡他筋骨伤,皆为他勋章,她可以看他们伤处,也会愿意为他们治疗。 她甚至很早就看过养兄受伤灌药的样子,在很久很久之前。 但当她的手试图扒下裤子的时候,躺在她床榻前的养兄似乎突然颤了一下,秦禅月惊喜的抬头去看,问他:“大兄?” 她的养兄可是醒来了? 但躺在榻上的人没有什么回应,依旧是昏睡的模样,苍白的唇瓣。 秦禅月正要伸手再往下摸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副将的声音缓缓传来:“大姑娘——王爷重伤,要静养。” 秦禅月扒裤子的手就这么停了。 她迟疑了片刻,后将大兄身上的被子重新盖好,起身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从厢房内走出去。 她出去后抓着个人来便开始盘问,她要知道养兄是如何受伤的,而副将趁着这个时候进了厢房门中,一路走到床榻旁边,蹲在床榻旁,低声唤了一句:“王爷?” 床榻上的镇南王缓缓睁开眼来。 他用目光向外一扫,隐隐能看见秦禅月盘问下人的身影,他定定的看了两息,才听见一旁的副将问:“可要告知大姑娘,您的计划?” 楚珩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收到了秦禅月的信之后,便盘查了一下军中,果然找到了不少奸细,这些奸细不除,他不可能继续坐镇边疆,否则肯定会出事。 所以他以退为进,假意受伤,连夜回了长安,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年轻的太子,和年迈的帝王。 看看,你们的朝臣要自相残杀,甚至想要我这个名将的命,你们该如何处理呢? 他要用自己过去的军功,逼着帝王去给他一个交代。 这些杀他的人,总该死伤一批才是。 所以他要装自己受了伤,要不能起榻,要装的离死都不远,要做出来一副惨样来。 他跟谁都可以装一装,唯独跟秦禅月装不了,毕竟她是真的敢扒他的亵裤。 方才秦禅月摸过他的额头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眉眼间,楚珩闭了闭眼,道:“瞒着。” 他—— 他当然可以选择告知秦禅月,但是在方才,秦禅月贴靠着他的时候,那种久违的温度使他无法抗拒。 他那样的想要亲近她,却不敢表露出来,他想,大概只有他病重的时候,秦禅月才愿意跟他这般亲近。 以前他离她很远很远,只有过去的一点记忆拿出来咀嚼反刍,但是他现在离她很近很近,近到他一靠过来,他就会升起来很多很多不应该存在的,贪婪地念头。 他自己甚至无法控制,如果隐瞒她能够让她多来瞧瞧他的话,他甚至愿意做这样的事。 副将在床榻前半跪着,听见王爷说“瞒着”的时候,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王爷,却瞧见王爷还在看秦禅月的背影。 副将的唇瓣紧了又紧,他跟着王爷多年,对王爷的心思自然有几分了解,见王爷如此,便试探性的说了一句:“大姑娘成婚后过得也不好,那忠义侯有愧于她,凭着大姑娘的性子,若不是忠义侯病重,她都能将人砍了,等忠义侯一死,大姑娘年岁也尚浅,说不准日后——” 日后还要再找一个呢。 楚珩的目光终于收回来了。 他沉沉的望了一眼副将,眸中的锋芒使副将浑身一紧,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赶忙低下头去,等着王爷责罚。 “妄议姑娘,罚军棍二十。”片刻后,王爷道:“出去。” 副将低声应了一声是,随后低着头快步出了厢房。 副将一走,厢房内便只剩下了一个楚珩,无边的寂静包裹着他,他的目光又一次望过去,想去看秦禅月的影子。 但瞧不见了。 不知道秦禅月去了何处。 楚珩的眼眸垂下来,静静地在床榻间躺着。 许是因为这一场假造的有点真的缘故,他的身体真的觉得有些虚弱,让他紧绷的精神有片刻的恍惚,就在这恍惚间,他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的他也曾幻想过去娶秦禅月,但秦禅月一口回绝了他的养父。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秦禅月不会喜欢他。 秦禅月日后当然可以再嫁,但是不是他。 他也是不好的。 他用了太多的毒,身体并不康健,一生不会有子,旧伤也太多,不知道什么时候便随风而去了,这样的他,并不能给秦禅月一个完整的,美好的一生。 她也并不喜欢他这样的人,她喜欢温柔的书生,喜欢诗词歌赋,喜欢忠义侯那样的人,而他—— 他张开手,看着自己满是伤痕老茧的手掌,随后慢慢的将手缩回到了被子里。 也没关系,他想,不是他反而更好。 他死的那一天,她也并不会伤心,等到百年后,世人会将他们的名字一起祭奠,提到秦禅月的时候,总会提到她的养兄,这就够了。 南疆辽阔的山野里,翻滚的毒虫中,生出了最宽裕,最洁白的爱。 而秦禅月对此一无所知。 她从不曾知道,她的养兄背负着什么在爱她。 第17章 给我找八个男人呢! 午时末,秦禅月正从副将的口中得知养兄受伤的来龙去脉。 她那一封信到了之后,养兄就开始排查军中的奸细,那奸细看自己暴露,干脆一刀捅了大兄,大兄昏迷不醒,亦不知道这军中还有多少奸细,所以才会连夜回长安养伤。 一旁的副将还安抚秦禅月:“王爷征战多年,肯定不会倒在这里,大姑娘莫要担忧,说不准过些时日,王爷就醒来了。” 秦禅月这样一听来,又觉得胸口间堆积的难过散了一些。 她想,最起码大兄还完整回来了,总好过上辈子。 至于昏迷不醒——这四个字秦禅月听见了就总觉得有人在给她养兄下药,毕竟她现在也这么给她夫君下药,推己及人,大兄身边的每一个心腹突然间都变得不大可信了。 秦禅月定了定神,问:“现下大兄还能喝药吗?昏迷时候用些什么?” “不喝药了。”副将道:“早些年还喝,但完全没用,现在也不用药了,只以漏勺送一些汤食进去。” 他们秦家军的身子,与寻常人是不一样的。 秦禅月点了点头,道:“好,去从外面提些水来,热的。” 副将疑问:“大姑娘要做什么?” “给大兄擦身子。”秦禅月回的掷地有声:“以后他的擦洗喂食都让我亲自来,旁人我不放心!” 谁知道他们下不下药啊!她个枕边人都下呢,旁的人她信不过。 上辈子大兄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这辈子,她一定要让大兄好好活着。 第23章 副将浑身一震。 大姑娘敢洗,他们王爷都不敢受啊!真要让大姑娘给王爷洗了,等大姑娘走了,王爷第一个把他给砍了! 副将只能软下语调,劝了又劝,最终打消了秦禅月这个荒唐的念头,只保证以后食水都由秦禅月过手,秦禅月才算满意,但副将瞧着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果然,她当日下午就没打算走。 她先给昏迷中的楚珩灌了食水,后又围着这个人看伤摸伤,看了一会儿还抹掉了一会儿眼泪。 当夜,她本来都打算干脆息在镇南王府了,她实在是不想离开养兄的榻前,养兄一刻离开了她的眼,她就觉得有人要害养兄,但是就在她开口之前,忠义侯府的管家嬷嬷一路小跑来了,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秦禅月的眉头微微拧起来。 她只记着养兄了,都忘了忠义侯府那边的事儿了,方青青的儿子残了,她如何能罢休呢? 但她也不情愿就这么离开,思索片刻后,秦禅月叫人去将柳烟黛叫回来。 旁人信不过,柳烟黛她是信得过的。 柳烟黛来了王府之后,被秦禅月安置在楚珩厢房的旁边,秦禅月叮嘱她看准了,不准让任何人碰触到镇南王。 柳烟黛双手握拳,掷地有声的应着:“婆母放心,我就在门口守着。” 秦禅月这才放下心来,提着裙摆,浩浩荡荡的回了忠义侯府。 柳烟黛便接替了秦禅月,继续在厢房门口守着。 秦禅月走了之后,太子才肯冒出来半个身影,只是眼瞧着门口又守上了一个,他今日怕是没办法与镇南王详谈了,只能作罢,并与副将告退。 副将亲自送他。 太子临走的时候,恰好从厢房旁边的窗户处经过柳烟黛,当时,柳烟黛正守着门,与一旁的一位老嬷嬷聊天,似是两人极为熟悉。 那位老嬷嬷在问柳烟黛:“姑娘嫁到了忠义侯府,过得如何?秦大姑娘向来不是个好相与的脾气,老奴听闻世子爷不喜欢您,您现在日子可难做?” 太子并非有意偷听他们说话,只是他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难免听到了些,闻言下意识瞥了一眼。 那位名唤柳烟黛的世子夫人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口,秦夫人说让她守门,她就真固执的守着门,一步都不踏出去,好似“军规如山”似得,一张圆滚滚的脸蛋很像是以前吃过的兔子糕,白白软软,还透着几丝酡红。 “婆母对我很好,我日子不难过。”柳烟黛声线轻柔地回。 太子听见了个音调,心想,声量也像是兔子,看样子是个性子温吞和善的本分人。 那嬷嬷似是不大信,又追着问了几句,言语间对秦禅月多为怀疑,秦禅月那样的脾气,真的能喜欢柳烟黛吗? 柳烟黛一时情急,为秦禅月辩驳道:“真的!婆母对我很好的,世子虽不喜欢我,但婆母为了让我开心,给我送了八个男人呢!” 行走在前面的太子惊的微微挑眉。 八——八,嗯,秦府家风……世子夫人……嗯…… 不甚端庄。 —— 而此时,秦禅月已经从青天坊回了长平坊。 长平坊比青天坊距离皇城远些,住的大概都是一品到三品的官员,坊间处处都是高门大户,一家有什么动静,隔壁院子总能听见些。 秦禅月回长平坊忠义侯府之前,忠义侯府可生了不少大事。 方青青的儿子周问山残废了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侯府后,周渊渟兴奋极了。 父亲偏宠外室子,母亲被父亲忽悠着放弃了爵位,心上人和他弟弟苟且在了一起,所有人都抛弃他,但他偏偏最争气。 外室子想与他来抢,他便自己想法子守住自己的东西,现在外室子残了,大陈从不给废人发爵,到头来,爵位还是他的。 这让他有一种重新掌控一切的感觉。 今日,他能从外室子手里夺回来爵位,明日,他就能从弟弟手里夺回来白玉凝!这些本就属于他的东西,他都可以一样一样的夺回来! 意气风发的公子哥儿将自己拾掇齐整了,一路从自己的厢房而出,过了一道宝瓶门,经了假山游廊,亲自去瞧他的那位弟弟去了。 他到的时候,周问山还昏迷着呢,他躺在榻上,脸色惨白。 方姨娘守在床榻边上,哭的惊天动地:“问山啊——” 他们娘俩刚要过好日子,怎么周问山就惊马而摔了呢? 周渊渟在一旁看着,谦谦君子的面上浮现出了几分不忍卒听的模样来,随后在一旁安抚了几句方姨娘。 “三弟一定会好的。”他这般说。 方姨娘只顾着哭,也没听进去,周渊渟则自己离开,转而问了父亲在何处。 一旁的小厮小心地指了指堂中庭院内的凉亭。 周渊渟一路走过去,便瞧见凉亭内的父亲。 忠义侯这段时间沧桑虚弱了不少,原本一头乌黑的发鬓此刻也已经白了一半,他坐在亭中,瞧着都不像是原先的模样了。 但周渊渟瞧见了他,并没有半分心疼,反而觉得得意。 父亲老了,这个府门,该由他来当了。 他神情自若的迈着四方步走过去,临到了亭前,才换上了一副悲怆模样,好似真的在为那位三弟伤心一般,进去给父亲行礼,随后安慰道:“三弟定会无恙的,虽我与三弟相识时间太短,但我亦是将他当亲弟弟看待,儿子会为三弟祈福。” 周子恒瞧见了他的大儿子来了,见他大儿子这般伤心,不由得宽慰了不少。 他的大儿子还没那么混账。 父子俩又叙了会儿话后,周子恒已提不起来一点精神了,他想回去看一看方姨娘,又实在脱力,只能叮嘱周渊渟:“去瞧瞧你方姨娘。” 周渊渟应下后,亲自扶父亲回秋风堂的厢房中休息,伺候父亲入睡之后,他才转而折返回自己的厢房,至于什么方姨娘,他根本没管。 但是他现在突然不想回秋风堂的厢房自己一个人躺着了。 他想在这府里走一走,让所有人瞧见他,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他的代价。 他的步伐一步一步往白玉凝的方向走去。 他去了一趟客厢房的方位,正巧,他到客厢房的时候,正瞧见白玉凝在客厢房中的小厨房中做糕点。 出尘纤细的姑娘抬起素手,将草席编制而成的锅盖缓缓拿起来,水雾氤氲间,午后的阳光落到她的发丝上,似是为她镀了一层美妙的光芒。 那姑娘并不知道周渊渟的到来,而是专心的瞧着刚出笼的糕点——这是她给周驰野做的。 侯府的纷纷扰扰都和他们俩没关系,他们俩每日静悄悄的黏在一起,彼此都觉得自己是对方的唯一,那幽冷的祠堂中被他们添了一抹暖意,谁都离不开对方,正是浓情蜜意时。 周渊渟则站在小厨房门口,面带讥诮的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发现他。 白玉凝将那些糕点一一放进了食盒里,想到一会儿要见到周驰野,她面上便多了几分欢喜,正含着笑一转身呢,却不料,正与门口的周渊渟对上视线。 那清俊高挑的贵公子含着笑站在门口,目光咄咄的落到她身上,像是要将她身上烫出一个洞来! 白玉凝惊得心头肉跳,猛地退后了一步,高声喊道:“你,你做什么?” “白姑娘又在做什么?”周渊渟讥诮着向前一步走,嗅了嗅厨房中剩余的甜香,道:“原是桂花糕啊,给我弟弟吃的吗——你便是用这种手段来勾引我弟弟的吗?白、玉!凝!” 他的声线逐渐狰狞,带起了几分恨意,他大步上前来,狠狠地抓住了白玉凝的手臂道:“你背叛我时,有想过自己的后果吗?” 说话间,他用力去撕扯白玉凝的衣裳。 背叛了他的女人没有好下场,他今日就在这里要了她,日后他当了侯爷,就将她锁在院中当个烧火丫鬟,随意凌辱以泄他的恨! 第18章 狗血撕逼之狗咬狗 男子宽大的手掌撕裂月锦绸的衣裙,衣襟布匹伴随着白玉凝“啊”的一声尖叫被扯开,露出其下白嫩的胴体。 这是周渊渟朝思暮想的,白玉凝的一切。 白玉凝生的高挑纤细,隐在衣裙下的身子也如她的面一样,肤润洁白,曲线玲珑,但周渊渟看了一眼,顿时目眦欲裂。 白玉凝的胸口间竟然有一个牙痕! 瞧见这牙痕,周渊渟只觉得眼前一黑。 白玉凝竟然已经不是处子了! 放眼这整个侯府,能与白玉凝做这种腌臜事儿的,只有一个周驰野,他的亲弟弟,他的好弟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两个人竟然已经背着他干上这种恶心事儿了! “放开我!”就在周渊渟发愣的瞬间,白玉凝尖叫着喊道:“世子,你已经娶妻了,请自重。” “自重?”周渊渟转瞬间回过神来,只觉得一股恼意直顶头皮:“这两个字也是你配说的?我为了娶你,从不曾碰过那柳烟黛一根手指头!你呢?你竟然跟我弟弟滚到了一起!行未婚苟且之事,你也配提[自重]!水性杨花的贱货!” 第24章 他骂的不过瘾,还抓着白玉凝的头发,将人拖过来抽了两耳光。 白玉凝身形单薄,似是窗外精心侍弄的白牡丹,柔弱无骨,惹人怜爱,就这样一朵娇嫩的花,如何能扛得住周渊渟的恨意呢? 她的脸转瞬间便被抽肿了,只能呜咽着骂一些话来:“你会遭报应的。” 周渊渟根本不在乎。 他撕扯下白玉凝的衣裳,用最恶毒的话来骂她:“遭报应?我马上就要成侯爷了!谁能来报应我呢?” 老侯爷快死了,外室子残废了,母亲是个拎不清的后宅女人,噢,还有个二弟。 周渊渟那张斯文的面上闪过几分沸腾的、癫狂的、难以压制的恨意。 小厨房里的灶火还有余炭在烧,窗外的翠竹林中有蝉声嘶力竭的鸣,食盒早已跌落滚到了地上,里面洁白的糕点滚在尘埃里,四周静的只剩下周渊渟的声音。 “你以为我会让周驰野活着吗?他抢了我的女人,他会死的。” 他既然能废掉一个外室子,为什么不能废掉一个周驰野呢? 今天的成功蒙蔽住了周渊渟的双眼,让他突然发觉,他这十几年间的遵规守矩都是一个笑话,想要的东西,是没办法从别人手里求来的,他得想办法抢过来。 既然能抢一次,就一定能抢第二次! 他就抱着这样的念头,慢条斯理的扯开了白玉凝的腰带,他道:“你老实听话,我能留你一命。” 他不会让白玉凝死掉,背叛了他的人,就该长久地跪在他的面前赎罪。 一时之间,小厨房中只剩下撕裂衣襟的声音。 —— 与此同时,秋风堂、周问山的病厢房内。 方姨娘扑在儿子床榻上哭的几欲昏死,正是悲痛欲绝的时候,床榻上的周问山竟然恍惚间醒来了。 “娘——”躺在榻上的儿子恍惚着发出声音来,让方姨娘满是泪痕的面上涌起一丝惊喜。 她颤抖着手去摸儿子的额头,想问问“儿子疼不疼”,但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听见她儿子艰难地挤出来一句:“娘,为我报仇。” 方姨娘大惊,连忙凑过耳来问:“怎么回事?什么替你报仇!” 周问山艰难的挤出来一句:“是周渊渟害了我,他不愿将爵位给我。” 他还想说些证据,但是一言至此,他眼前一黑,又是晕了过去。 一旁的方青青呆愣愣的坐了片刻后,恍然间明白了,她的儿子是周渊渟害的——不,不一定只有周渊渟一个,说不准还有秦禅月呢,秦禅月和周渊渟怎么会看着爵位落到她儿子的手上呢?他们肯定巴不得她和她儿子一起死! 不行,她要去找侯爷,只有侯爷能保护她。 方青青疯疯癫癫的爬起来,一路往外跑着问:“侯爷呢?侯爷呢!” 门口守着的丫鬟连忙俯身行礼,道:“回方姨娘话,侯爷太过操心,身子疲惫,已回了厢房中休憩了。” 听见这话,方青青顿时怒火中烧,那些潮湿的悲意瞬间被怒火烤干,升腾出如同毒雾一般狰狞的怨恨来。 他们的儿子现在已经变成了这般模样,周子恒怎么还能睡得着呢?那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啊! 她带着恼怒冲到周子恒的厢房中去,穿过静静悬挂的珠帘,撞碎袅袅而升的烟雾,扑过去将床榻上疲惫昏沉的周子恒吵醒。 “侯爷!”凄厉的女音之中夹杂着哭音,一连气儿的刺到周子恒的耳朵里。 周子恒这一日折腾的甚是疲惫,他现在能走动,是因为秦禅月不想让他死的太早,所以没给他喂毒药,又被一些好药滋补,他现在才能动一动,但身子骨也都被毒毁了,行动间十分迟缓,方青青的哭喊声爆发的时候,他顿觉心惊肉跳,心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碰撞的心跳声在耳廓之中回荡,以至于方青青的哭喊声都有些模糊。 方青青颠三倒四的说:“儿子是被害的,他说了,是周渊渟害的!是被秦禅月害的!因为周渊渟想抢儿子的爵位,你去找周渊渟问话,你去打断他的腰骨!” 他怔怔的被方青青喊的坐起来,瞧着哭闹的方青青,心底里一阵心疼。 周子恒叹了口气,道:“我也知你难过,但不能如此胡乱言语,周渊渟是我的亲儿子,一贯是温顺谦和的脾气,虽然这几日因为袭爵的事儿闹得有几分嫌隙,但他身骨却是正的,从不曾做这样的事,不可能是他,秦禅月性子傲,但一向听我的话,她若是不愿意问山袭爵,大可以直接提出来,不必如此暗害,定是你想多了。” 方青青不依,她嘶吼着,毫无平日的温柔乖巧,逼着周子恒去找周渊渟。 周子恒又叹了一口气。 那坐在榻上的侯爷伸出手,温柔的摸了摸爱妾哭湿的面颊,随后用无奈的语气道:“既然你执意要查,那我现在就命人将周渊渟找过来,我们当面来查,可好?” 这是跟他受了一辈子委屈的人,所以他不愿意让方青青难过,哪怕是没有可能的事儿,他也愿意去查。 方青青却依旧不肯,她扑在周子恒的膝上哭着道:“我们现在就去抓,你陪我一起去,不要让下人传唤,抓他一个措手不及。” 周子恒虽然觉得荒唐,但是看着方青青哭着的脸,还是低头应了。 “好,我陪你一起去。”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站起来,与方姨娘一道儿,去寻了周渊渟。 周渊渟本来是住在秋风堂的,他胸口间的伤也堪堪才好,尚有些余伤未愈,而秋风堂是侯府府医居住的地方,秋风堂也算是半个医馆,是最方便医治的地方,但周子恒和方姨娘去了周渊渟所在的地方却扑了个空。 周子恒拧眉叫来周渊渟的小厮问询,那小厮却支支吾吾的,引来了周子恒的怀疑。 病重的侯爷眉头一压,声线嘶哑的道:“不说——来人,二十棍。” 他只是病了,却不是死了!这群人敢在他面前隐瞒,真是活腻歪了。 那小厮扛不住,那些人打少爷都轻手轻脚,打他可往死里打!他当即跪地上磕头道:“回侯爷的话,大少爷去找白姑娘了,现下在白姑娘的客厢房那头呢。” 白姑娘! 周子恒想起来之前周渊渟与周驰野一起抢一个女人的事,顿觉丢人,现在他这大儿子竟然又过去找这个白姑娘了,不由得生恼,转而便带着几个小厮奴仆,与方姨娘一道,直扑向白玉凝所在的客厢房。 他们到客厢房、顺着去找到厨房的时候,正听见里面一阵不可入耳的宣淫声,周子恒叫人去踹开门时,正瞧见里面不堪入目的画面。 周渊渟竟是压在白玉凝身上,在强迫白玉凝!眼下衣裳都快扒光了,他们若是再来晚些—— 白玉凝的脸面都被打肿了,见了人来,便呜呜咽咽的哭,而周渊渟则是被惊了一跳,匆忙起身穿衣,语无伦次的喊道:“父亲!是,是白玉凝勾引我。” 周子恒面色青紫,他对这个儿子太失望了,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他的儿子,他不能叫人看笑话,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准备让外面的小厮滚出去,让周渊渟穿个衣裳出来说话。 但他还不曾说话,便听方姨娘怨恨的嘶吼道:“周渊渟,是不是你害了我的儿子!我儿子说了,是你——” 方姨娘看见了周渊渟和白玉凝干这种脏事儿都不在乎,她现在满心都是她的儿子,竟是不管不顾的冲进去,指着周渊渟的脸就开始骂。 周渊渟自然反驳:“不,不,我不知道方姨娘在说什么。” 事情怎么暴露的这么快?分明他都上下打点好了——反正不管如何,他是不可能承认的。 而这时候,趴在地上的白玉凝终于回过神来了。 她的脸都被打的青肿,之前都以为自己要完了,现在见了人,也顾不上自己的仪态,匆忙用被撕碎的外裳裹住自己残破的衣裳,往前匍匐着爬了两步。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光,连门外还有小厮在窥探!她比之那些娼妓又有什么分别? 恨意涌上心头,她也豁出去了,竟是不管不顾嘶吼道:“就是周渊渟让人伤了周问山,我有证据!” 四下之人大惊! —— 就在这个混乱纷争的时候,秦禅月回府了。 第19章 狗血宅斗撕逼大戏之你爱我我爱你侯府家门甜…… 酉时末, 一辆奢华的四驾马车行在路间,马车高大,几乎有常人的半个厢房一般大, 马车门也不是简单的车帘, 而是两扇外推的木门, 其上半部分雕了牡丹花枝,空处以薄纱覆盖,远远一望,四马并架, 十分招摇,马车的车顶上雕刻飞檐,飞檐上蹲脊兽, 下挂玉铃,风一吹, 玉铃便叮叮当当的晃。 车轮轱辘轱辘, 正碾过坊间齐整的青石板, 空留一巷整齐的余韵声。 夏日酉时, 天边红霞欲燃,云间落日熔金。 忠义侯府的马车摇摇晃晃, 压着挥洒在青石板间的赤金色的粘稠日光,缓缓停到了侯府正门口。 第25章 门口早便立着了一个穿着褐色铜钱纹对交领长裙的老嬷嬷,正是秦禅月的心腹赵嬷嬷。 赵嬷嬷见马车来了,连忙上前两步去迎。 马车刚一停下,马车夫便利落的从马车上跳下来, 拿出脚凳来摆好,一旁的丫鬟飞快爬上马车,推开了马车的车门。 车门开了片刻后, 马车缓缓走出来了一道高挑丰腴的身影,正是忠义侯夫人,秦禅月。 秦夫人今日穿了一身山青翠色的对交领长裙,这颜色艳而浓,像是一块翡翠,头顶上带着金钗首饰,雍容华贵,举止端庄。 她自马车上下来,一张桃花尖俏般的面上瞧不出来什么不安悲怆的神色,只神色淡淡的往府内走。 赵嬷嬷抬手去扶秦禅月的手臂,两人自侯府门前行进,绕过照壁,行过莲花湖上面的长廊的时候,赵嬷嬷便低声与秦禅月说方才秦禅月不在府内的时候,府内发生了什么。 “方姨娘与周问山那边,似是已经发现了大少爷的所作所为,带着侯爷便去质问了,侯爷本是不信的,但架不住方姨娘撒泼打滚,便随着方姨娘而一道去了。” “这一去,正好瞧见——”恰逢一阵风来,吹着长廊外的莲花摇晃,赵嬷嬷瞪了一眼后面的丫鬟,等后面的丫鬟退后了些,便用更低的语气轻声道:“正好瞧见大少爷与白姑娘行苟且之事。” 秦禅月黛眉微挑,语句中带着几分讥诮:“他们如何苟且到一起去的?” 她傲了一辈子,最恨与旁人争同一个男人,若她早几年知道忠义侯干的这种蠢事儿,忠义侯现在坟头草都三丈高了,因此,她实在是无法想象,她那两个优秀了一辈子儿子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分明知道白玉凝与旁人有染,还要上赶着去犯贱。 一旁的赵嬷嬷便低声道:“老奴那时候并不在,所以不曾亲眼所见,但是听说,好似是大少爷强迫白姑娘,白姑娘不从,还被抽打了几个耳光,形容颇为凄惨。” “后来,侯爷与方姨娘一进门来,便来质问大少爷,大少爷自然不认,但白姑娘得了空,便扑上前去,说她有大少爷陷害三少爷的证据。” 说到此处时,赵嬷嬷的面上闪过几分心疼,她道:“夫人,您回来的正好,现下侯爷将人都拘到了前厅去,正要审问呢,您这一趟回来,正好为大少爷撑腰,咱们大少爷对白姑娘只是一时糊涂,情有可原,但谋杀亲弟弟这种事儿却是绝不可能的,定是那白姑娘与方姨娘一道儿胡说八道的!” 赵嬷嬷一直留在府内处理府内的事情,并不曾知晓周渊渟在外面做的事,她是真的以为周渊渟是被陷害的。 虽然周渊渟做了很多错事……但是那也是他们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啊,那是夫人的血脉,孩子做错事,大人可不能跟孩子置气,该保护的时候还是要保护一下,他们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周渊渟就这么被人冤枉死呢? 毕竟,那是从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啊!赵嬷嬷也将他当成了半个亲儿子来看待。 说话间,赵嬷嬷语句中也带了几分规劝:“夫人……世子爷还小,以后都会改的,只要您退上一步,以后世子爷定然处处以您为尊,咱们母子和睦,再将那个白姑娘打发出去,岂不是好事?” 当时她们正行下长廊,艳丽的织锦裙摆擦过木质台阶,绕过一道红墙翠瓦,入目便是一条笔直的大道,正是前厅大院,赵嬷嬷的声音飘满了临近前院的路上。 侯府待客的前厅大院极宽阔,地面铺着汉白玉,前厅说是“厅”,但规格上与殿没什么区别,厅脊上蹲着琉璃兽,行近厅前时,头顶上的夕阳落晒在脊兽上,将脊兽晒出七彩的色调,这是独属于夏日傍晚的颜色。 就在这潋潋夏色中,秦禅月不置可否的勾了勾唇。 她知道,赵嬷嬷也犯了跟她上辈子一样的错误。 为人母就是如此,哪怕孩子都已经烂到没救了,她们也忍不住伸出手去捞一捞,孩子实在是上不来,她们甚至愿意自己躺下来,让孩子踩着她们的身子爬出去。 人啊,可以不信任何人,但一定信自己的孩子,他们不跌落一次谷底,就不肯信自己的孩子真的会抛下自己。 所以她也不曾去跟赵嬷嬷说什么刺耳的、难听的话,只轻声道:“是,他一定是被人陷害的,我这就去救他。” 她只需要将周渊渟的假面揭穿,给这世上的所有人看,他们便会对他失望,然后不再给他任何的爱意。 说话间,她们已经行到了前厅门口。 前厅外的丫鬟们全都被肃清干净了,门口只守着几个上了岁数的老私兵,一眼望去,全都是忠义侯的心腹。 之前跟了忠义侯多年的老嬷嬷们都在书海院伺候周渊渟,后来被秦禅月找了理由丢到了乡下庄子里去,现在还没叫回来呢,等到了要用心腹的时候,忠义侯手里竟是没有一个人可用,干脆用私兵来镇守。 那些私兵瞧见秦禅月过来,便低头行礼。 秦禅月由赵嬷嬷扶着行进前厅的时候,厅内正是一片剑拔弩张。 忠义侯周子恒拖着一身病体,坐在前厅的主位上,方姨娘哭哭啼啼的坐在次位上,周渊渟跪在前厅的地面上,而一旁则跪着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的白玉凝。 秦禅月进前厅时,正听见周渊渟跪在地上,语气诚恳,掷地有声道:“父亲,您相信儿子,我绝对没有对三弟下黑手,白玉凝背叛我在先,现下又声称有证据,定然是陷害于我,方姨娘莫要被诓骗了。” 说话间,周渊渟撇了一眼白玉凝。 他不知道白玉凝为什么敢说“有他的证据”,但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的,而且——白玉凝怎么会有他的证据呢?这些事他都是差遣心腹所做,句句不曾过人耳,白玉凝如何知晓? 所以他敢掷地有声的说“诓骗”。 白玉凝知道周渊渟不信她有,但是……她真的有。 旁人瞧她,以为她是孤若无依,但其实,她背后藏着一股二皇子的势力,府内的一些事情,她都知晓。 比如,那个柳烟黛就不是简单货色!她顶着一张蠢笨的脸,却能在那一日,将周渊渟引到花阁中,恰好撞见她与周驰野偷欢,一看便知道是早有预谋,所有人都被她骗了! 再比如,周渊渟不甘心将世子之位拱手让人,背地里做了不少手段,他去找那群同圈子里的公子哥儿们,拜托他们引周问山出去的事儿虽然隐蔽,但是瞒不了二皇子——这群公子哥儿们其中也有想讨好二皇子的,自然愿意将这消息送出去。 所以这消息兜兜转转,也落到了白玉凝的手里。 虽然二皇子明面上没办法为她提供什么助力,但暗地里,她探听到不少秘密。 在未曾被周渊渟强迫之前,白玉凝虽然知道这件事,但是却并不打算掺和进这一场宅斗风波中,二皇子要她留在侯府还有用,之间她要被留着想办法找图,现在镇南王回来了,她留在侯府说不准能多打探些消息,二皇子对她寄予众望,所以她要老老实实龟缩着,不去惹任何麻烦。 但偏生,周渊渟竟然敢来污她的清白! 想到周渊渟抽她耳光,扒她衣服,骑在她身上的样子,她便恨得直咬牙。 诓骗——待到她拿出证据来,周渊渟就知道她是不是在诓骗了! “诓骗?”与此同时,方姨娘恶狠狠地嚼着这两个字,刺人的目光从周渊渟的身上扫过,又落到了正行进门来的秦禅月的身上。 她身为妾室,现在应该从次位上站起来,因为那是主母的位置,她坐在那儿本就是逾矩。 但是她不肯让,反而坐在椅子上高抬起下颌,目光从地上跪着的周渊渟的身上挪到一旁站着的秦禅月的身上,恶狠狠地盯着秦禅月,对着秦禅月指桑骂槐道:“你又不是我亲生儿子!谁知道你肚子里揣着什么坏心思,人心隔肚皮,我凭什么信你?定是你想要害我的儿子,夺我家的爵位!” 她高高在上,似乎从一个妾变成了主母,仿佛这侯府天生就应该是她的。 秦禅月当时刚从厅外走进来,听见这话,神色淡淡的扫了一眼方姨娘,又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周子恒。 周子恒抿着唇,神色冷漠的盯着她。 他这些时日苍老了许多,原本俊美儒雅的美男子似是被抽干了精气,那白而细腻的面皮都耷拉下来了些许,显得那双眼阴鸷而冷沉,像是一条隐匿在暗处的蛇,獠牙中的毒液呼之欲出。 一瞧见周子恒的神色,秦禅月便明白了,周子恒这是信了方姨娘的话了。 他本就对方姨娘偏爱,再加上心中有愧,更是偏上加偏,他可以接受方姨娘比秦禅月低一些,来做个妾,因为秦禅月的后面是实打实的秦府,是硬过刀剑的秦家军,所以他不得不退让,但是他却不能接受方姨娘和他们的孩子被秦禅月或者秦禅月的孩子害死。 若是走到了这一步,他定然不会对秦禅月有半分容情。 第26章 若事情当真如同白玉凝所说的那样,那周子恒是不会对周渊渟和秦禅月留情的——虽然周渊渟是他的孩子,但他心底里,周渊渟没有周问山重要,就像是秦禅月没有方姨娘重要一样。 “方姨娘此言差矣。”秦禅月的目光环顾四周,一一看过所有人后,又落到方姨娘的面上,道:“什么叫[不是亲生的便是人心隔肚皮]呢?周问山也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我不是也肯将世子之位让给他了吗?我对你儿子掏心掏肺,你却说我儿子“不是亲生”,这是什么道理?”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喜怒,却让方姨娘一时语塞,面庞都涨红,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地上跪着的周渊渟回过头来,瞧见母亲来的时候,顿时低下头,做出来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道:“母亲,儿子当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周渊渟知道母亲是个多护短的人,虽然母亲因为他冷待柳烟黛、追慕白玉凝的事情而与他离心,但是在母亲心底里,他依旧是母亲最重要的孩子! 周渊渟一时心喜,隐隐志得意满。 父亲病重快死了,母亲那样爱父亲,为了父亲不惜折辱自己,请妾室进门来,想来不过是被对父亲的爱意蒙蔽了双眼,现在瞧见自己的儿子受了欺辱,母亲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果然,母亲听见了他的话,便拧眉对父亲说:“我今日得了镇南王归来的消息,才不在府中,不知府中生了何事,不过,既然说是渊渟对问山下了手,便拿出证据来,若是属实,我定然严惩不贷。” 秦禅月提到了“镇南王”,座上周子恒的眼皮子都跳了两下,竟是失声道:“楚珩回来了?” 他重病歇在府中后,少问朝政,每日都浸润在方青青的柔情蜜意,和周问山的人伦之情中,很少关注长安的动向,且秦禅月有意无意的在剪裁他的羽翼,让他的消息来的不是那么及时,所以这么大的事儿竟然都是刚刚才知晓。 听着这个信儿的时候,周子恒的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楚珩该不会是来找他算账的吧? 当初他娶秦禅月的时候,楚珩可是把话明明白白的撂在他面前,若是他敢对不起秦禅月,楚珩就会要了他的命。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回活不了几日,楚珩又远在边疆,来不及与他算账,谁料现在竟是楚珩回来了,他还没死成,这不是等着楚珩找他麻烦吗? 世人皆知,镇南王楚珩一生铁骨铮铮,唯有一个养妹是他的软肋,他虽然是侯,但是只是在长安享清贵的人家,比不过楚珩手握重兵,要真是楚珩发起疯来,他就真要死了! “是啊。”那艳丽的夫人端端正正的站在前厅的大堂内,好似没瞧见周子恒脸上的慌乱与震惊,神色淡然道:“我刚去瞧过,你可要去瞧瞧?” 周子恒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了:“自当是要去瞧的,我身子染病,竟是未曾出城相迎,实乃罪过,望大兄莫要见怪才是。” 他不止自己站起来了,连带着还让一旁的方青青站起来了,他甚至还低声呵斥了一句方青青,道:“你一妾室,怎敢对夫人不敬?还不下去站着!” 方青青被他呵斥着懵懵的站起来,瞧着周子恒大变脸,略有些茫然。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夫君突然就对她不一样了,明明刚才他还让她坐的,而现在,她只能退后些,瞧着夫君一路走下去,迎着秦禅月上前厅的次坐上来。 秦禅月被迎上去的时候,没有去看方青青一眼,但是方青青的目光却一直紧盯着她,看着她神情自若的脸,看着她红色的绸缎裙摆,一摇一晃,秦禅月便坐到了方才她坐过的位置。 当秦禅月被周子恒扶着坐下的时候,方青青顿觉一阵屈辱涌上心头,脸也跟着涨红来。 她之前自觉自己是周子恒心中最重要的,唯一爱的,是不是妾都无所谓,所以做了很多逾矩事,并以此自傲,认为这是自己独有的,是周子恒爱她、是她超过秦禅月的证明。 之前秦禅月不曾发话,周子恒也就当自己看不见,但现在周子恒突然管起来了,这种落差上下一拉,便使方青青头脑发热,竟是跺着脚喊出来了:“夫君!不管是谁回来了,你都得给咱们儿子做主啊!” 周子恒被她喊的后背一紧,先呵斥了一声“闭嘴”,随后急急去瞧秦禅月的脸色。 秦禅月素来就是嚣张跋扈的性子,只是因为太爱他而收敛了几分,又因为他重病而退让了几分,并不代表秦禅月软弱可欺,而方青青对此知之甚少,竟这般挑衅,他是真怕秦禅月翻脸。 平时秦禅月翻脸,他还能压一压,但楚珩现在回来了,除了龙椅上那个,谁都压不住她啊! 但刚端坐在次座上的丰腴女人神色淡淡,瞧不出半分喜怒,只声线平和道:“方姨娘说得对,不管谁来了,都阻不了今日之事,我秦禅月是非分明,从不曾做对不起旁人的事儿,这天底下的帐,都有清算的时候,现下,我们便来好好算算。” 说话间,秦禅月的目光落到了跪在地上的白玉凝的身上,问道:“白姑娘说有周渊渟陷害周问山的证据,便拿出来吧,无论你与周渊渟有什么是非纠葛,只要将证据拿出来,我都会处置周渊渟,绝不偏袒。” 众人的目光便随之看向白玉凝。 方才他们所有的争吵都是猜测,唯有口口声声说“有证据”的白玉凝,才是关键。 白玉凝跪在地上,身上穿了一套淡青色的圆颈抹胸长裙,发鬓以一根素净的玉簪挽起,瞧着模样淡雅出尘,但,她的面上却骇然的印着几个巴掌印,连脖颈上都有一淤紫青色的手掌印,瞧着可怜极了。 众人的目光看过来,白玉凝面上便浮现出几分惶惶来,她纤细白嫩的指甲局促的握着水袖,面上浮起几分潮红,随后垂下头来,与众人娓娓道来:“三日前,我想去祠堂看一看二少爷,因为二少爷在禁足,所以我是偷偷去的,一路躲着人走。” 在场的众人神色各异,面上难免都带了几分鄙夷。 女子深夜私会男子,这放在那家门户里,都是大罪,轻则对外称养病,发配到庄子里去,一辈子别想回来,活生生老死,重则直接沉塘溺死,换来个家风清明的名声。 白玉凝自然也知道自己这话丢人,几乎是将自己大家闺秀的颜面放在地上去踩,任由旁人去啐唾沫,但是不这么说,她便圆不回去她为什么知道周渊渟辛密的破绽,所以她只能这样硬着头皮来说。 “便是前些日,我为了躲避巡逻的私兵,经过了一条假山石景,旁边有人走过来,我便赶紧躲开,恰好听见来人,是周渊渟与他的小厮,我听见,周渊渟与他的小厮说,要让小厮想办法在周问山的随身香囊中加一种叫做[马燥]的香料,这种香料可以让马匹暴动,骑在马上的人便会被摔下去,轻则自此重残,重则当场死亡。” 白玉凝说的一部分是假话,关于偷听的这一部分,但是又有一部分是真话,关于马燥这一部分,真假一叠加,便显得格外真。 一旁的周渊渟最开始是讥诮的,用一种胜券在握,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她,想看她编出来什么瞎话来,但当白玉凝说出“马燥”来的时候,是真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因为他真的用了马燥! 这种东西,是他花了高价,从西蛮那头过来的商贩的手中拿到的,在长安几乎是只有那么几个,鲜少为人所知,白玉凝一个家宅女子,如何能得知这种东西? 这本该是天衣无缝的局,竟然硬生生被白玉凝撕了一个口子! 他面上的惊讶难以掩盖,几乎过了两息,才回过神来,匆忙反驳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从不曾与小厮说过这些话,更不曾听说过什么马燥!你简直胡言乱语!” 一旁的白玉凝看都不曾看他一眼,只直勾勾的盯着站在一旁的方姨娘,道:“有没有这种东西,去搜一搜公子的身不就得了?找出来这香囊,瞧瞧里面有没有马燥,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说话间,白玉凝终于缓缓的回过头,一张带着青肿巴掌印的脸直勾勾的看向额头带汗的周渊渟。 她一字一顿道:“若是这香囊恰好丢了便有趣了,怎的不偏不倚,就丢了个香囊呢?那方姨娘可以查查大少爷这段时日的开销,马燥昂贵,他需要支出大笔银子,再看看出行,瞧他去了那个坊市,最后再将大少爷身边的几个小厮、三少爷身边的几个小厮全都严刑拷打一番,上些刑讯手段,定是能问的出来的。” 周渊渟身边的小厮还算忠心,可能会为了周渊渟死扛,但是周问山呢?他身边的那些小厮本就是临时抽调过来的,对周问山不忠心,对周渊渟更没什么情谊,只要稍加手段,去了半条人命,一条臂膀,定然说实话。 白玉凝聪慧,狠辣,将条条框框的可能性都列了出来,只要有一个人吐露一点蛛丝马迹,就足够将周渊渟狠狠摁死。 第27章 而周渊渟也真的派人拿走了香囊——这是最简单的逻辑,既然在香囊上下了手,那就将香囊拿走,毁掉,这样就死无对证。 反正丢了一个香囊而已,谁会在意呢? 在白玉凝提出来之前,确实没有人在意,但在白玉凝提出来之后,再突然说找不到这个香囊,那便显得有鬼了,若是真按着白玉凝所说的这么查过去—— 周渊渟的后背隐隐渗出些刺热的汗来,浑身上下都发痒,骨头里似是有一种急迫的催促感在叫嚣,在他的血肉中迸发出一阵阵呐喊:说点什么,说点什么! 不能躺着等死,他必须说点什么话来为自己辩驳!但是那些辩驳的话到了喉咙口,却又难以改变局势。 正在周渊渟慌乱不安的时候,那坐在主位上的夫人终于开了口。 “去三公子的身上找一找。”秦禅月道:“瞧瞧有没有什么香囊。” 一旁的赵嬷嬷点头应下,而方姨娘生怕他们做手脚,赶忙道:“我也去。” 周渊渟瞪了一眼方姨娘,但最终也没有言语。 方姨娘便随着赵嬷嬷出了前厅间。 她们离了前厅,这前厅内便只剩下一对貌合神离、互相算计的夫妻,和一对反目成仇,恨不得对方死的昔日爱侣。 四个人在这前厅里,心里都搓着一个小算盘,面上波澜不惊,背地里将算盘搓出火星子来了。 前厅上方主位,周子恒一直耐着性子与秦禅月打探,想知道这镇南王为何而来,而在前厅下方木地板上,周渊渟也跪着身子,侧咬着牙,低声质问白玉凝:“你到底想怎么样!到底是谁跟你说马燥的?是谁让你出来找我的麻烦的?” 他不信白玉凝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会知道这些! 而白玉凝面无表情的跪着。 根本没人让她出来找周渊渟的麻烦,她本也无意惹麻烦,是周渊渟不肯给她活路,非来逼着她鱼死网破。 那纤细清雅的姑娘回过头来盯着周渊渟看了一会儿,随后对周渊渟露出了一丝丝淡笑来,那双眼瞧着是弯着,但看不出任何笑意,嘴角缓缓向上裂开,透着森然的,刺人的寒意。 像是一株美丽的花瓣悄然绽放,但那洁白的花瓣的最中心却并不是花蕊,而是一只人面蜘蛛,腥口獠牙,用清雅的脸来迷惑所有人,然后吐出剧毒的丝线,无声无息的将人包裹成茧,一点一点蚕食茧内人的生命,然后将她的卵虫产在这个人的血肉里,以血肉做巢穴,孵化出雪白的幼虫,欢快的吞噬着敌人的尸体。 这样的女人——何其可怕! 而那双粉润润亮晶晶的唇瓣微微一抿,无声的吐出来了一个字。 “死。” 周渊渟惊惧的看着她的脸,整个人都骤然一抖,那俊朗风清的公子像是突然被抽掉了脊梁,人都跟着佝偻了几分。 而就在下一刻,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着脚步声传来,周渊渟的心口猛烈的撞着他的胸膛,一阵阵绝望随之蔓延。 香囊早就被他毁了,根本找不到,如果按照白玉凝所说的去查,他就要完了! 悔恨如潮水般冲垮了他,他跪在原地,额头上的冷汗密密麻麻的渗出来,他几乎都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如果这件事被戳穿,父亲不会放过他的,他将周问山弄成了残废,方姨娘又要如何报复他? 他会是什么样? 他会是什么样! 兄弟阋墙,自相残杀,按着家法,他会被逐出家门!从家谱上除名! 到时候,到时候——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涌上脑海,周渊渟的喉头像是堵上了一块石头,将他柔软的喉舌死死的塞住,他的身体有一种干呕的反应,但他却不能吐。 他不能表现出异常,他死不能承认,就算是一切都被调查出来了,他也必须咬着牙说“都是被陷害的”,只有这样,他才能有一条活路。 所以他死死的咬着唇舌,几乎咬出血沫来,而这时候,门外的赵嬷嬷已经大跨步的走了进来。 除了赵嬷嬷以外,她身后还跟了一个府内的私兵长,进来之后,私兵长停留在门口低头站着,赵嬷嬷则直往前头走去。 赵嬷嬷年少时候是做女兵的,习过武,她可不像是秦禅月一样只学了个花架子,她是真的能打,年轻时候提着刀能杀人,老了跟院里的嬷嬷吵架,一耳光能把人抽晕过去,到了六十多岁,依旧是个健壮凶狠的老太太,走起路来的脚步声沉甸甸的,一走进来,身上都带着风。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向她看过去,便瞧赵嬷嬷高抬着下颌,从袖兜里掏出来了一个带着血的月华锦香囊。 这香囊被赵嬷嬷攥着、高高举起,其上血迹斑斑,赵嬷嬷行进来后,在周渊渟与白玉凝身前两步站停,行礼将此香囊呈上,道:“启禀侯爷、夫人,老奴方才与方姨娘一起去了三公子的病榻前,三公子回来了已换洗了衣物,老奴便从洗衣房中的奴婢手中寻来了这香囊,打开看之后,香囊之中都是寻常香料,未曾找到什么叫马燥的东西,还请侯爷、夫人过目。” 随着赵嬷嬷的声音落下,四周的人面色各异。 一旁的丫鬟起身去拿香囊呈上,秦禅月神色淡淡,地上跪着的两个人更是一瞬间天翻地覆。 周渊渟和白玉凝的目光都落向那香囊,前者惊惧的想:怎么找到了?这东西他分明丢了! 而白玉凝则是想,周渊渟竟然没丢掉吗? 事情似乎往未知的方向发展过去了,周渊渟和白玉凝都有片刻的迟疑和不安。 今日这一场对峙是他们俩一手推动的,但是他们早已控制不了了,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他们两个人只能被卷在其中,随之翻滚。 而这时候,忠义侯周子恒环顾四周,问道:“方姨娘呢?” 出去的时候是赵嬷嬷带着方姨娘一道儿去的,回来却只有一个赵嬷嬷,难免让人生疑。 “回侯爷的话。”赵嬷嬷回道:“奴才寻来香囊时,方姨娘不肯信这香囊没问题,抓着洗衣房的奴婢在撒泼,不肯走,抽了洗衣房的奴婢几个耳光来,现下还在洗衣房闹着,奴婢只能先行回来,顺道——” 赵嬷嬷的目光凌厉的刺向白玉凝,后又看向门口跟来的私兵长,道:“老奴将负责巡逻守卫的私兵长寻来了,之前白姑娘说,在外偷听到了大公子与小厮的对话,那请白姑娘说一说是那一日,躲避了那一队私兵,从那一处行走,又藏到了那一处假山后,等对完了,再辨认辨认是大公子身边的那一个小厮,咱们桩桩件件都来过一过,看一看到底是谁说了谎话。” 因为这香囊被成功找到,而且没有什么马燥,所以剧情反转,矛头转而对准了白玉凝。 白玉凝的脸色骤然变了。 就如同周渊渟经不住查一样,白玉凝也同样是经不住查的,周渊渟是真的做了那些恶事儿,而白玉凝,也是真的扯了谎。 她说不出来到底是从侯府的那条道上来的,一会儿更辨认不出是那个小厮,一时间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来,叫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她是在扯谎。 一旁站着的赵嬷嬷恶狠狠地瞧着白玉凝的脸,训斥道:“我们家夫人怜你是旧友之女,对你百般疼爱,留你在府中多日,都当贵客捧着,而你呢?先与大少爷纠缠不清,使大少爷与大少奶奶分情,婚姻不顺,后又与二少爷生情,使兄弟骨肉反目,现在,你又冤枉我家大少爷陷害三少爷,白姑娘到底想要做什么?” 白玉凝一句反驳的话说不出。 她劣迹斑斑,已是走到死路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看白玉凝的模样都十分鄙夷。 反倒是一旁的周渊渟绝处逢生,他从地上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口吐出来一连串的话来:“父亲,母亲,此女用心歹毒,不可轻易放过她!儿子之心天地可鉴啊!” 他绝口不提自己去非礼强迫白玉凝的事,只咬准了白玉凝扯谎这件事道:“若是这香囊当时恰好丢了,儿子百口莫辩,只能以死谢罪了!” 白玉凝心知无话可说,只能咬着牙硬撑。 事已至此,似乎“真相大白”了,他们大少爷是无辜的,都是这个女人陷害他。 而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阵吵闹声,众人抬头过去一看,原来是方姨娘哭哭啼啼的跑进来,她面上的妆容已经哭花了,进来的时候还被门槛绊倒摔了一跤,竟是重重扑到了地上。 摔倒在地上后,她痛的一时站不起来,竟然哭着爬过来,一边爬一边喊:“夫君,夫君!你莫要听信这群人的话,一定是他们将香囊里的东西换了!咱们儿子是被他们害死的啊,夫君,你要为咱们儿子做主啊!” 方姨娘本来生的娇弱纤细,似是惹人怜爱的月下白梨花,透着小家碧玉的温婉与柔顺,但当她扑倒在地上,像是疯子一样哭嚎的时候,那种静美便全都被撕碎了,露出来了一张失态丑陋的脸。 第28章 她这样嘶吼着喊起来的时候,很像是村头巷尾里那些泼妇,完全毁了她素日里在周子恒心中的柔顺模样,叫周子恒顿觉面上发燥。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竟是能丢人成这样!全无半点体面! “事情真相已然分明,不要再胡搅蛮缠了。”周子恒一挥手,道:“来人!将方姨娘带走!” 外头便有人行进来,去搀扶方姨娘,但方姨娘不肯起来,只扑在地上尖叫,一声声的喊:“夫君,夫君!那是我们的孩子啊!” 周子恒却只觉得她丢人,不肯多看她,反倒是一旁的周渊渟做出来一副怜悯模样,对着那拖拽方姨娘的人道:“轻一些,方姨娘初遇此事,难免心乱,不必过于苛责她。” 方姨娘被拖出去的时候,秦禅月高高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淡的瞧着这一幕。 她恍惚间想起来很久之前,养兄死了,她没依靠了,周子恒立刻变脸将她赶出家门的事,那时候,方青青高高在上的被人簇拥着,她的两个孩子也围着方青青转来转去,她像是一只落魄的狗一样从侯府中被赶出去,那画面几乎就在昨日。 而现在—— 她的目光从方姨娘的身上收回来,缓缓落在了堂前的另外两个人的身上。 周渊渟已经满面红光、神色自若的站起来了,而白玉凝却面色苍白的依旧跪着,这一站一跪,便可见谁赢谁输。 方姨娘一走,整个前厅就静下来了,战斗在这个时刻拉下了帷幕,已经没有什么可争吵的了。 秦禅月站起身来,给今天这场闹剧画了个句号,她道:“将大少爷送回书海院歇息——给白姑娘收拾行李,今日请出府门吧。” 周渊渟闻言,立刻起身,悄无声息的告退了。 走的时候,他小心地瞥了一眼白玉凝,却也不敢多看,只赶忙走了。 他还有两件事要琢磨,其一是那香囊他分明派人送出去了,但是又怎么回来的呢?其二是白玉凝到底是如何知道那香囊的事情的呢?这两件事堆积在他心头上,他不想明白难以安心,第二件事好办,白玉凝跑不了,等白玉凝出了侯府,他就派人跟着,到时候把白玉凝堵到一个无人处,他想怎么审问就怎么审问,定然能问出来,至于第一件事——这个香囊,他得仔细查查这群奴才,问问这群奴才们是怎么出来的。 周渊渟心怀重事而走的时候,秦禅月一直观察着白玉凝。 她其实一直有心留着白玉凝,因为她知道这人是一颗二皇子的棋子,留下来反而比赶出去更有用,但是没想到周渊渟反倒比她先对白玉凝下手。 不过也好。 等白玉凝出了侯府,好戏才刚刚开始,真出了府,白玉凝能干的反而更多了,她在暗处也才能看见更多。 而白玉凝听了秦禅月要赶她出府的话,只觉得心中钝痛,有失败的屈辱,也有些许不舍。 她和周渊渟的这场战役失败了,她注定要离开这里,只是,离开这里之后,她不能再见到心爱的周驰野,更不能再替二皇子传信了。 她难掩悲意,起身,强撑着行了一个礼,随后从此处离开。 赵嬷嬷亲自跟在她身后,一路防备着随着她走——今日,赵嬷嬷是绝不会让这个人再作出来半点妖的,就算是白玉凝现在晕倒了,赵嬷嬷也得拎着人的后脖颈将人甩出去! 待见白玉凝离开了,秦禅月便再也懒得搭理这群人,起身走下台阶,由着一旁的丫鬟搀扶着走出前厅。 周子恒本想追着她再问一些话,但是秦禅月只摆了摆手,道:“侯爷有空多去陪陪方姨娘吧,她爱子残了,正心伤着呢。” 周子恒想到方姨娘那个疯样子,有一些心疼无奈,但却没那个宽慰人的心思与力气,只低低的叹了口气。 方姨娘被拖下去了,白玉凝被赶出去了,秦禅月和周渊渟都走了,这前厅里一时之间只剩下了周子恒一个人。 那面带病气的侯爷拧着眉想了一会儿,最终也没有再去找方姨娘,只回了秋风堂歇息,顺带叫人送一些人参鹿茸过去补补身子。 他只期待方姨娘早日认清现状,不要再发疯了,纵然周问山是个残废,他依旧可以给周问山许多许多的银钱,让周问山当个富贵闲人,好好过好这一生。 但周子恒认命了,方姨娘却不认啊。 周子恒有三个孩子,方姨娘却只有这么一个,周子恒能接受自己折一个儿子,是因为他还有两个儿子,但方姨娘没有了。 她每时每刻都守在榻前,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生下来的肉,她养大的心尖尖儿,她这一辈子一部分是周子恒的,剩下的所有都是她儿子的,她怎么能接受自己儿子变成残废,一辈子躺在床榻上呢? 更让方姨娘生恨的是,周问山醒来后,反复的说,他是被害的,他亲耳听见了那群人说的话。 方姨娘相信自己的儿子不会说谎,问山绝不会去故意陷害谁,所以一定是周渊渟做的! 至于这香囊为什么没查出来……那一定是秦禅月替周渊渟善后了! 她儿子被人害死了,可所有人都说是意外,所有人都当看不见!一想到这群人在背地里笑话她和她的儿子,她就觉得心口都要被人嚼碎了。 方姨娘恨得牙都要咬出血,第一次对周子恒没了好脸色,周子恒送去的所有补品都被方姨娘扔了,扔了还不算,她还每日去找周子恒,大吵大闹要周子恒去重新查,去继续算账。 周子恒从最开始的安慰,到中间的无奈,最后的厌烦,仅仅只用了三日。 他瞧着是对方姨娘爱的深沉,但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爱顺从他自己的方姨娘,一旦方姨娘不顺从了,甚至给他添麻烦了,他就没那么爱了。 之前秦禅月压着他打着他不让他找妾室,他就觉得方姨娘这里也好那里也好,现在秦禅月放松了手,叫他真将妾室带进这府门里来了,他又觉得方姨娘也不怎么样了。 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要,但是真吃到了嘴儿里,也没那么香甜。 偏方姨娘没感觉到,她是真切的认为周子恒爱着她,也真切的认为这侯府的所有人都被秦禅月骗了,她以为自己只要找出真相,就能为自己的儿子复仇,所以她一直折腾个没完。 这陷入了仇恨之中的姨娘日日夜夜对周子恒纠缠不清,使周子恒渐渐对方姨娘生了嫌隙,便不爱再多见方姨娘,而这侯府里的人又都是人精,个个都是踩地捧高、跟红顶白的性子,之前方姨娘受宠的时候,他们百般讨好,一个个儿都将方姨娘吹上了天,现在方姨娘没那么受宠了,便没有人搭理方姨娘,使方姨娘越发怨天尤人。 方姨娘和周子恒这边闹得分崩离析,侯府里面也没安生着,接二连三的生了不少事。 一是周驰野,他一直在祠堂里关着,消息受阻,不曾知道祠堂外面的事情,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白玉凝已经被赶出府了! 前厅对峙的所有细节都被死死瞒下,赵嬷嬷一个接一个的敲打过去,这府里面的当事奴才们一个个儿嘴巴闭的死紧,谁都不能撬出来一句话来,周驰野一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白玉凝到底为何会被赶出府? 周驰野急的在祠堂里团团转,却没人给他一个答案。 这位身负武功的少年郎一时情急,竟然直接冲开了祠堂包围他的私兵,一路闯到了秦禅月的赏月园去。 那时候,秦禅月正在对镜描妆,准备出一趟坊间,去青天坊看一看她的养兄。 这几日间,她日日去探望她的养兄,周子恒也想去,但是秦禅月不带他,他自己也不敢去,倒是柳烟黛一直丢在王府里,柳烟黛自己也乐得自在。 此时正是辰时。 夏日辰时,天光明亮,远处天边浮了一层白云,金光跃于其上,熙色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正是好时候。 灿烂的阳光透过檐角,暖融融的从窗外落进来,正落到木窗内,经过窗旁高木架上的琉璃窄口花瓶,照到秦禅月的面上。 窗外种了一排争奇斗艳的花,夏日间开的正好,抬眸一望,全是鲜丽的颜色,但窗外的这些花却没有窗内的夫人鲜丽。 夫人生的好,艳艳明明,似芙蕖烈焰,身上穿着一身浮光锦明蓝色圆领过肩水袖裙,头戴同色绣团明花——花是真花。 大陈人爱花,经常会以真花妆点在发鬓间,墨黑光润的鬓发间插上奇花,以花香引蝶为傲,官宦人家常年会在府中豢养花奴,越是奇异的花,越受追捧,这一朵真花价值百金,今日正娇娇,明日便腐烂,比之寻常金器更贵。 戴了真花,便不再做其他装饰,只在耳中坠上一对同色的瓷花。 蓝的瓷,白的颈,丰腴的胸脯与圆滚滚的腰肢被明蓝色的锦缎一裹,便荡出来熟透了的韵味来,再一瞧镜中那张美人面,活生生要勾掉人的魂儿去。 她这头才刚妆点完,正将将起身,便听外头一阵吵闹,夫人的目光才刚看过去,丫鬟甚至还没动身走过去询问,外头的人已经冲进来了。 第29章 秦禅月便没起身,而是坐在椅上侧首望去。 隔着一层珠帘,她瞧见了帘子外闯进来的人,正是她的二儿子周驰野。 周驰野在祠堂跪了这些时日,瞧着是受苦了,但实际上,没人敢少他一口饭吃,且,他背地里却与白玉凝偷欢窃玉,初尝云雨,那日子过的滋润着呢,祠堂简直成了他的另一方天地。 也不知道这侯府的祖宗在天之灵瞧见了,是什么心思——棺材板儿都快压不住了吧。 “母亲!”而珠帘外的周驰野却全然不觉得自己何处做错了,他冲过来的时候猛地甩开珠帘,珠帘碰撞中,他大喊着问:“你到底为何赶走白玉凝?你不是答应我要留下她吗!” 那高亢的质问声如利剑出鞘,带着少年人身上独有的锋锐,直直的刺向秦禅月。 秦禅月突兀的想起来上辈子她将白玉凝赶出去的时候。 那时候,周渊渟和周驰野都爱上了白玉凝,为白玉凝打生打死,她强行赶走白玉凝之后,两个儿子也是这样来质问她的。 他们说她“冤枉了白玉凝”,说这一切都不怪白玉凝,说她“心狠”。 “白玉凝那样一个弱女子,离了侯府如何能活?” “母亲全然不顾昔日旧情,太过心狠了!” 想起来上辈子的那些事,秦禅月就觉得想笑,赶走了白玉凝,竟然是她的错了。 现在,周渊渟醒悟过来了,周驰野却还是这个德行。 听着周驰野这一声声的质问,秦禅月回过头来望着他,道:“既然你要问,我便与你说个分明。” 说话间,秦禅月用下颌点了点一旁伺候的小丫头,道:“说与二公子听,在二公子禁足的时候,白玉凝做了什么。” 这跪着的小丫鬟便语句流利的将之前在祠堂的事情讲了一遍——说白玉凝陷害周渊渟的事情。 周驰野听的大惊,一张锋锐俊朗的面上满是震惊,随后立即摇头反驳道:“不可能,白玉凝不是这样的姑娘!” 这段时日里,周驰野与白玉凝相处,自然是知晓白玉凝一直在躲避周渊渟,她不愿意与周渊渟再沾染上任何关系,既然如此,白玉凝又怎么会去陷害周渊渟呢? 所以这其中定然有旁的事牵扯!玉凝那样好的一个姑娘,定然是被谁给害了,说不准就是被方姨娘给害了! “你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你父,问问你兄。”秦禅月却已经懒得与他多说,那艳丽的夫人自圆凳上站起身来,丢下这么一句话后,起身便往外走。 她还要去瞧她的养兄,没空陪周驰野这个白眼狼辩驳,反正自然会有人来收拾周驰野。 只见那英姿勃发的少年郎失魂落魄的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去叫来了自己的心腹小厮,一番威逼利诱,终于让那些小厮说了两句别人不敢说的话。 “奴才们真不知道前厅里生了什么事,当时奴才们这些年岁小的都被赶出去了,只有些心腹嬷嬷守在里面,但是,奴才们听说了一点旁的。” 下面跪着的小厮们支支吾吾的,将前厅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通。 前厅的对峙之前,就是侯爷带着方姨娘去客厢房找周渊渟的事,正撞见周渊渟对白玉凝图谋不轨,那门一开,许多随身的丫鬟和小厮都瞧见了,虽说时候下了封口令,但是也难□□传在彼此口中。 周驰野本来就觉得白玉凝定是受了委屈被逼的,现下听了这些,只觉得一股怒火直顶心口。 果然如此! 白玉凝若不是受了委屈,怎么会胡乱攀咬周渊渟?母亲定然也是为了维护大兄,才将所有罪责都怪到白玉凝的身上! 就因为白玉凝柔弱无依,他们就这般欺辱她!大兄这样,母亲也这样!心痛与难过堆积在一起,让他突然生出一股怨恨来。 分明他们都知道他有多爱白玉凝,为什么还要这样欺负白玉凝呢? 他想,这样的亲人,怎么还能做他的亲人呢? 他们对他如此,就别怪他也对他们如此! 那高大的少年郎一言不发的便去直扑书海院。 他像是一道爆裂的风,冲出赏月园,行过花园,掠过一道宝瓶门,绕过长廊,行过莲花湖,如风一般,不过片刻便刮进了书海院。 周驰野到书海院的时候,周渊渟正坐在矮塌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 书是用上好的云烟纸装订而成,其上以徽墨书写了一些朝政的举措,再覆以事例,叫人融会贯通,他需要熟读背下,日后进了科考,在卷子上碰上朝政方面的问题也不会不知如何回答。 这就是世家子的底气,寻常人一辈子不知道的事情,他们自小学来,自然也比旁人更长三分本事。 寻常时候,周渊渟最爱读这些东西,以开拓见识,但今日,他瞧着是在看书,但目光却不曾真的入到书中,一两个时辰也不曾翻上一页纸张。 他的心中,正在想那一日前厅中出现的香囊。 —— 自那一日他从前厅回来了之后,开始让手下的人亲自去查问香囊的来路,当晚,他安排去负责销毁香囊的小厮就被他叫回来,仔细审问了一番。 那小厮跪在地上,比他还慌乱,一张脸苍白的像是看不见血色,如筛糠一般抖着,道:“奴才当真不知。” 当时世子爷安排他去将香囊里放上马燥,他一一照做,事后他又将香囊偷偷拿走烧毁,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他亲手所做,谁又能知道,这香囊为什么就莫名其妙的回来了! 他都将那香囊烧毁了!可是,赵嬷嬷又是从何处寻来了一模一样的香囊来? 简直跟闹鬼一样! 小厮跪在地上,哪怕是夏日间,后背也渗出了一层冷汗来,他也不敢擦,只颤巍巍的道:“这件事……怕是还要问夫人。” 赵嬷嬷是夫人的人,赵嬷嬷的所作所为都是夫人下了指使,既然心中有疑惑,不如去问问夫人。 一个小厮都能想明白的事儿,周渊渟如何想不懂呢? 可是周渊渟不敢去。 那俊美的公子坐在窗畔,盯着手里的书卷来看,面上瞧着镇定自若,但心底里一片惶惶然,手指肚无意识的摩擦着手里的云烟纸,将那一小块洁白的纸张摩擦的起皱。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母亲。 他在母亲面前一直坚称他没有陷害三弟,结果却被母亲抓到了证据,按着母亲非黑即白、急公近义的性子,应当将他五花大绑,丢到祠堂里,状告侯府祖先,然后重罚他才对。 但是母亲什么都没做,甚至替他善了后。 这与母亲寻常的做法完全不同。 若是放到了旁人的家宅里,可能会想,他的亲生母亲站在他这边替他善后难道有什么不对吗?母子本是一体,在府中有旁的妾室在的时候,就是应该一起上阵争夺利益的,这世子之位可是实打实的爵位啊! 但母亲从来不是这样的。 周渊渟了解他母亲的性子,母亲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与外人在一起的时候可能会用些手段,但对自家人,她从不曾如此。 不管家里人生了什么矛盾,她都会公平端正的将一切都处置妥当,从不曾偏向谁,而母亲现在却变成另外一个模样,让他觉得有些……可怕。 周渊渟自己做了错事,不觉得自己可怕,他只觉得他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而做,但当母亲和他做出来一样的事的时候,他突然就害怕起来了。 母亲已经不是原先那个光明磊落的母亲了,母亲已经用上了手段了!他觉得恐慌。 别管他做了什么坏事,变成了一个多坏的人,他都觉得没关系,无所谓,但是母亲不行,他想要母亲依旧是个那个光明磊落的母亲,对他坦率直爽,说罚就罚说打就打,而不是在背后害人。 这种恐慌大概来自于一种“感同身受”,母亲能这样对三弟,这样对方青青,是不是也能这样对他呢?以后他不听话,母亲是不是也要让他变成三弟一样? 他不知道是害怕母亲变了,还是害怕母亲用那样的手段对他,反正这种不安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一样缠绕在他身上,让他午夜都为之惊醒。 所以周渊渟坐立难安,根本不敢去问他的母亲,更不敢出去找白玉凝生事,只能自己一个人缩在书海院里看书。 他看书的时候,突然间有点思念柳烟黛。 前些日子,自从镇南王突然从边疆回来的之后,柳烟黛便去了镇南王府,一直不曾回到侯府中来,周渊渟已经很久没见到柳烟黛了。 当然,他并不是喜爱柳烟黛,他只是觉得,母亲那么偏向柳烟黛,柳烟黛又爱他爱的要死要活,如果柳烟黛在这里的话,他可以让柳烟黛去母亲面前走两圈,刺探刺探母亲的态度,柳烟黛那个蠢得挂相的女人,也骗不了他什么。 但柳烟黛不在。 周渊渟思索着,想,不如他去镇南王府里走一趟? 他素来学文,与舅父虽然少见,但既然娶了舅父的养女,那也是亲上加亲,见上一面应该也不难。 第30章 他正想到此处,才刚将手中的书放下,便听外面一阵吵闹,似是有人闯了进来。 周渊渟才刚从矮塌上站下来,还不曾走出去,便见一道玄色身影风一样刮进来,先当头给了他一拳。 只一拳,周渊渟便站不直身子了,但这并没结束,对方一拳又一拳的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周渊渟很快便倒在了地上。 这一倒,他艰难昂着脖子,瞧见了压着他的人。 是他的二弟周驰野。 周驰野一言不发,锋锐冷冽的面庞铁青着,用力的掐着他的脖子,用力之大,不过转瞬间便将周渊渟的脸掐的泛出青紫涨红的颜色! 他要被他亲弟弟活生生掐死了! 周渊渟倒在地上,努力的伸出手去掰开周驰野的手,但那双手铁钳一样死死的掐着他,他想要说一句话,但嗓子却一点音调都冒不出来。 他只能用震惊、愤恨,隐隐还带着一点求饶的目光去看周驰野。 周驰野面无表情的看着周渊渟,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眼中只有沉甸甸的、黑漆漆的寒意,在这一刻,他的脑海一片空白,似是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周渊渟,为白玉凝报仇。 他看着周渊渟,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这是他的亲哥哥,但是,从今天开始,周渊渟再也不是他的亲哥哥了! “二少爷!”外头的小厮与丫鬟姗姗来迟,扑上来撕扯周驰野的手臂。 一阵阵的尖叫声与阻拦声一起响起,混成一曲嘈杂的音调,在耳畔呼啸着炸开,震着周驰野的耳膜,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白姑娘现在住在城郊百合坊呢”,使周驰野猛地回过神来。 他瞧着周渊渟青紫到几乎吐舌头的脸,心中一惊,手掌也随之一松——说是恨不得杀了周渊渟,但是真的要下手去杀的时候,他又难免手软。 周渊渟冒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而周驰野就在这种咳嗽声里,渐渐回过神来。 他居高临下,甩开一旁的小厮和丫鬟,丢下一句“如果再敢碰她,我就杀了你”,后,周驰野转身,决然从此处离开。 他要去找白玉凝。 而周驰野离开的时候,周渊渟还在地上咳,公子风度全无,一旁的丫鬟们匆忙要去找秦禅月报信,又被周渊渟一把摁下。 “站住。”周渊渟咬着牙,看着自己弟弟离去的背影,声线嘶哑的道:“今日之事,不准告知任何人!” 他现在连香囊的事情都没弄清楚,也不敢去弄清楚,自然也不愿意将事情闹大——真要把母亲逼急了,谁知道母亲会做什么? 所以他宁可吃这个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以此来息事宁人。 只是吃了这么个亏,心里难免憋屈! 周渊渟重重锤了一把地面,咬着牙想,等他爹死了,他继承了世子,这些仇再报不迟。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试探一下母亲那边。 周渊渟由着丫鬟扶着、慢慢爬起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去膳堂弄些吃的小点心来,叫人一路送到镇南王府去,给柳烟黛用。 他本是打算亲自去的,但是他现在被打成这样,是出不了门了,只能送个信去。 —— 而周驰野从书海院出来后,先回了自己的剑鸣院,留下血书一封,控诉了母亲和大兄的行径后,立下誓言。 [母亲偏心,所做事情都偏袒大兄,我替玉凝不值!若是母亲不肯向玉凝赔礼,日后我也不肯再回侯府!] 他写了这么一封信后,丢下跟着他的小厮,一路从侯府奔出来,头也不曾回的去了百合坊。 小厮们吓的昏天黑地,匆忙拿着信封去找了秦禅月。 秦禅月都不在府里——她直接去镇南王府看养兄了,小厮没法子,只能把信封送到了忠义侯的面前。 —— 秋风堂内,忠义侯正在由大夫诊脉。 忠义侯这几日一直被方姨娘闹得厉害,一直卧榻休息,他本来以为自己这身子骨要完了,离死不远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几日身子反倒越来越好,甚至隐隐有恢复康健的趋势——主要还是秦禅月觉得这府里热闹,不想让他死的太早,就没有日日来送汤。 “侯爷身子骨大好了!”那毫不知情的大夫一脸喜意的说道:“真是上天保佑,侯爷福泽深厚啊!” 忠义侯也一阵大喜,他这病来的莫名其妙,走的也莫名其妙,但是捡回来一条命总是好的! 他前脚刚得了好消息,后脚便又得了坏消息,门外有丫鬟求见,随后说了一件让他气的心口疼的事儿。 他那两个儿子又因为白玉凝打起来了,甚至二公子还留了一封血书,走了! 周子恒一时大怒,喊道:“去,来人将二公子抓回来!使家法!” 在侯府里当公子当上天了!再不听话就直接关起来丢到军中去,给镇南王好好训一训吧! 丫鬟们应声而下。 周驰野这边的事儿才刚安排完,周子恒刚消停了不过片刻功夫,外头便有人来传道。 “方姨娘在外头闹着要见您,说要为三公子伸冤。” 周子恒听了这话,面上闪过了几分难以压抑的厌恶——这三日来,方青青一直反复吵闹,怎么哄都没办法,轻则哭哭啼啼,重则摔碗砸筷,简直没完没了,如市井泼妇一般丢人! 他真不知道方青青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若能早知道,他定然不会将这个人带回到侯府的! 一想到方青青那张脸,他就无比烦闷。 在方青青带给他的烦闷中,他突然开始怀念起秦禅月。 秦禅月从不曾失态,她是大气又端正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最拿得出手的。 而且,禅月还那么爱他,不像是方姨娘,自己不中用就罢了,还总是胡乱吵闹,简直丢尽他的颜面。 他当初真是病重上了头,竟然带方姨娘回了侯府!惹出来这么多事端来! 这两个女人越比较,他越觉得秦禅月好。 周子恒便坐不住了。 他觉得他这病也好的差不多了,也没必要再在秋风堂住着了,不若搬回到赏月园去。 想到赏月园,他便想到秦禅月那丰腴饱满的身子,柔软的腰肢,能掐出水来的白嫩腿肉,和那一双盈盈润润的狐眼。 他自病重后到现在,一直都不曾尝过秦禅月的味道,现下想起来,他竟有些思念来。 我见青山多想念,青山见我应如是,他这段时间一直养在秋风堂,不曾去陪着秦禅月,这样想来,秦禅月不知道多想念他呢! 兴许是身子好了,周子恒竟然觉得他凭空冒出来一股子气力,人都显得轻巧了些,他起身,与一旁的丫鬟道:“将东西搬回至赏月园,我身子歇好了,今夜与夫人同眠。” 第20章 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此时, 秦禅月正在镇南王府。 巳时初,天光大亮。 大片大片的绿松扎根在镇南王府中,将整个王府都蒙上一层浓翠的绿色, 松木的香气飘散在整个镇南王府中。 长安的夏热而长, 树叶间的蝉鸣声声不熄, 秦禅月行过一条绿荫长廊,走到镇南王所住的厢房门口的时候,远远便瞧见柳烟黛在厢房门前守着。 当时天色明媚,阳光灼灼的烫烧着大地, 柳烟黛穿了一身羊奶色的对交领长裙,上面绣了莲花,这衣裳色泽好, 熠熠的泛着光,但这衣裳仙气飘飘, 应当是身量纤长的人来穿的, 穿在柳烟黛身上反倒显得局促, 几乎能瞧见她勒出来的肉。 柳烟黛平日里在侯府还好, 秦禅月安排给她的嬷嬷会给她按着身量搭配衣裳,来了王府, 却没个人给她挑选,只知道拿最好的来,好是好了,却不适合她,但柳烟黛也不会说。 她就真像是个兔子, 能忍的很,除非痛到要死了,否则一个音调都不会冒出来的。 她应是热极了,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直往下掉,将发鬓都浸润湿了,衣襟前头也润了汗,贴在皮肤上,颇为不雅,秦禅月一瞧见她就直叹气。 她这孩子死心眼儿,说是守在门口,就真的守在门口,秦禅月说了旁人不准进,她就真的不准任何一个人进去,连个椅子都不搬一个来坐,就这么死站着,看得人心焦。 秦禅月快步行过去。 她一过去,远远便瞧见柳烟黛向她走过来,一低头便俯身行礼:“见过婆母。” 秦禅月摆了摆手,一边往镇南王的厢房去,一边道:“你回你的厢房去换身衣裳——罢了,别穿你自己的衣裳,我去给你寻一套去。” 柳烟黛像是一颗长的乱七八糟的小草,要想让她长成枝丫繁茂、花苞艳丽的花,就得对她上下修剪,细心雕琢,不能放任柳烟黛自己乱七八糟的来。 柳烟黛诺诺应下,顺着长廊便回了她自己的厢房。 她从侯府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两个秦禅月分给她的伺候她的小丫鬟,现下到了王府中,也就这两个小丫鬟伺候她。 第31章 王府分给她的是一处客厢房,算不上极大,其内摆满了冰盆,一进来,她便叫丫鬟去备上水来沐浴,待到她洗漱出来后,正瞧见秦禅月身边的嬷嬷送来了一套衣裳。 衣裳是淡粉色的圆领裹胸款,束胸但不束腰,外衬一个嫩绿色的外衫,再配一个薄如蝉翼的绫罗丝袜,及一双珍珠履。 因着是淡粉色的衣裳,所以还配了一支嫩粉色的绣球花,此花花枝嫩绿,花瓣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雨露,瞧着便知是被人精心照料的。 柳烟黛换上这套衣裳,往古镜前面一站,顿时羞红了半张脸。 这裹胸款的衣裳根本裹不住她的胸,被粉色的束胸一裹,能露出来一点深深的白沟来,偏她还白,日头一晒,明晃晃的刺着人的眼。 这,这等衣裳,怎么是为人正妻能穿的! 她羞得佝偻下胸去,又被嬷嬷摁直了肩膀,道:“世子夫人躲什么?” 这位嬷嬷姓李,以前也同是武将,但性子并不似赵嬷嬷那样凶狠,反而透着一股子爽朗劲儿,她摁着柳烟黛的肩膀,将她内扣的肩膀打开,道:“站直了,您穿这套衣裳好看。” 松了腰线,便瞧不见腰间的肉,反而能若隐若现的瞧见一点臀线,胸口又鼓,浑身白的像是瓷器,泛着泠泠的润光,关节处又泛着淡淡的粉,发间插一支绣球花,粉嫩白皙间,瞧着就像是颗水润润的蜜桃。 她生的并不纤细,反而骨肉饱满,透着点色气劲儿,这样的颜色,便不能穿的素,应当配上点俏丽的颜色,发鬓也不能绑的紧绷,要蓬松些,她脸圆,便该画上长长弯弯的新月眉,再抹上艳丽的口脂。 李嬷嬷将她妆点完了,再往镜前一推,满意的颔首道:“世子夫人像夫人。” 虽不如夫人姿色浓艳气势逼人,但却是一样的骨肉饱满,再加上柳烟黛这见人便垂眸低颌的姿态,别有一种娇羞惹怜的风姿。 柳烟黛瞧见自己这模样,总觉得她这样子与原先大不一样,瞧着太显眼了,让她有一种被众人凝视的感觉,她的唇瓣抖了又抖,半晌才挤出来一句:“不,不好看。” “怎的不好看?”李嬷嬷挑眉道:“您且出去转一圈,好看着呢。” 大陈人素来爱柔弱,喜清雅,要美人儿静而不争,最好薄若柳枝,可看游龙倩影,所以衣裳偏纤细,又因为世家子都爱温顺的女子,所以每个人都打扮的素净清雅,要女子规矩,不能张扬,但秦禅月可不管这个,她是独一份儿的好看,什么衣裳都得随着她的心意来,她穿什么,旁人都不敢说,轮到柳烟黛这儿,也当如是。 她的儿媳妇,不是最拔尖儿出众的没关系,但不能是碌碌无为随着旁人走的,就算是不秀于林,也当有自己的风采才是。 天下女子十六七都是花骨朵儿,哪有不好看的?只是她自己觉着不好看,便叫旁人也觉得她不好看了。 但柳烟黛畏畏缩缩的性子变不了,被打扮成这样,便也不敢出去了,只留在了厢房里。 偏这时,外头来了信,说是王府外头来了侯府的小厮,是世子爷派来的,说世子爷给世子夫人带了糕点,据说世子爷还亲写了信来——之前忠义侯想另立旁人做世子爷的时候,这侯府里的人便都不唤周渊渟做世子,现在周问山废了,这群人便又唤起了世子了。 这小小一个称呼,背地里不知道藏了多少权势博弈,只是迟钝些的人听不出来,聪明人也从不提醒。 这镇南王府的大门由亲兵把守,不让旁人进来,小厮只能在外面将东西一并交给亲兵,亲兵再转送到柳烟黛这里。 柳烟黛听了这话,便乖乖拿了信来瞧。 这还是周渊渟第一回给她写信呢。 信封拆开,里面是云烟纸,云烟纸上写满了周渊渟的字。 周渊渟在信上先问候她在镇南王府过的如何,随后又在信上直白的道:“这几日你不在府中,府中生了不少乱子,我做了不少错事,惹了母亲,不敢来与母亲相见,你且替我去母亲那边打探打探,瞧瞧母亲可有生我的气。” “与母亲打探时说话小心些,莫要直接问,不要被母亲察觉到是我想来问,只说是你自己关切便是。” 信上,周渊渟恨不得直接教会柳烟黛每句话都怎么问,隔着一张信纸,那些字里行间里都漫出来一种急促。 倒不是周渊渟不委婉,只是他若是委婉些,柳烟黛那颗榆木脑袋怕是看不懂,还不如直接挑明来说。 柳烟黛拿着那信上上下下瞧了一遍,却迟疑着,不大愿意去照着夫君的话去做。 若是以前,她自然是要处处听夫君的话的,那时候她觉得,只有她听夫君的话,夫君才会喜欢她,夫君喜欢她,她才会有孩子,有一个孩子,上敬婆母,下养小儿,做一个端庄的世子夫人,婆母才会喜欢她,但是…… 但是,自从瞧了婆母下毒的手艺之后,柳烟黛惊觉这夫君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婆母似乎并不真的将“夫君”这两个字当成天来侍奉,更不在乎“儿子”的地位,在婆母眼里,没人比婆母自己更重要,背叛的夫君可以下药,不孝顺的儿子可以直接丢掉。 婆母和这天底下的女人都不太一样,柳烟黛想,在婆母这里,她学了那么多年的男尊女卑可能都是错的,婆母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所以她讨好周渊渟没什么用,还不如直接讨好婆母。 去掉一个没用的夫君,没有中间人赚差价,她直接抱上最粗的腿! 那这封信—— 柳烟黛揪着下颌上的肉肉想了一会儿,拿着信,雄赳赳的就去寻了婆母。 耍心眼的事儿烟黛不懂,但烟黛会告状!她要将这封信去递给婆母!不管周渊渟想做什么坏事,只要这封信到了婆母手里,婆母都会看出来的! 柳烟黛骄傲的抬起了下颌。 她有一种“帮上婆母忙”了的感觉,一时间兴奋极了,急匆匆的出了门。 柳烟黛从厢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正赶上太子陈锋也来了镇南王府。 前些日子,镇南王负伤归来的消息震惊了半个朝堂,不过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镇南王是怎么伤的,只有其中几个人清楚。 比如太子。 镇南王负伤的事已经涉及到了一场政斗,而太子,就是这场政斗的一方博弈者。 镇南王是太子的党羽,先后当年与秦家有姻亲,换句话说,秦家是当年先后的党羽,所以后来镇南王会选择辅佐太子,二皇子想要抢太子的位置,就要先弄死镇南王,所以二皇子借细作的手暗害镇南王,镇南王负伤后,抓到了人证,还拿了物证,一路送回了长安。 现下,太子正将这些证据一一呈现给老皇帝永昌帝,逼着永昌帝处置二皇子。 永昌帝一向不爱太子——太子为先皇后所出,先皇后临死前与老皇帝闹得几乎是此生不复相见,连带着永昌帝便也厌恶了太子,转而爱上了贵妃。 贵妃偏又生了个天资不弱于太子的二皇子,所以永昌帝更爱二皇子,因为偏爱,永昌帝也想将皇位传给二皇子,上有皇帝偏心,后有宠妃坐镇,这才是二皇子敢对太子党羽下手的缘由。 现下,永昌帝舍不得处置二皇子,朝堂正僵持着。 这寂静的朝堂之中无声地刮起了一场风暴,处于其中的人一句话都不敢说,置身事外的人也看不懂这风暴里的一切,还在笑呵呵的赏着夏雨饮着酒,浑然不知道一把大刀已经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至于什么时候落下来,又落到谁的脑袋上,那就各凭手段了。 从某种角度上来讲,这皇宫里的争斗与忠义侯府的争斗没什么不同,皇宫里的人想要争的是皇位,忠义侯府的人想要争的是世子位,都是奔着自己能碰到的、最高的位置而去的,只不过前者失败了,全族必死无疑罢了。 太子这趟来镇南王府,就是为了与镇南王说些朝政——前些时日,他已经偷偷见过镇南王了。 镇南王对外称昏迷,是为了让众人以为他重伤不治,以此来逼迫永昌帝,但他本人实则醒着,私下里镇南王在政斗上给了他不少建议,所以他总来取经。 但是,遇见两个人的话,他就不能进去了。 一是柳烟黛,二是秦禅月,前者是后者的耳目,后者却是镇南王的心肉。 这两个人都不知道镇南王还在假做昏迷,旁人也不能将她们俩堵在王府之外,所以做戏做全套,她们把守着门,就算是太子来了,也得想办法翻个窗绕个道。 今日太子远远行来,瞧见绿荫廊檐处有一道粉色影子行走来的时候,下意识的瞟了一下。 当时太子正在拐角处,借由一道廊柱挡住了身子,对方没瞧见他,依旧在欢快的蹦过来。 当时整个长廊都被绿荫覆盖住,一阵凉爽之意蔓延,快步行走在其中的姑娘浑然没察觉不远处有人,珍珠履在长廊中快步行进,那饱满的胸口便也随之一上一下,太子一眼望过去,顿觉被刺了一瞬的眼。 第32章 大陈人爱竹,女子多清瘦,如鹤般飘逸有力,以掌中起舞闻名,但柳烟黛不同,她满身软肉,略显笨拙,跑起来不让人觉得优雅,反而让人觉得——美味。 像是一道被摆在盘子上的丰腴白膏,一口下去,甜香顺滑,筋肉弹食,肥美的气息勾的人舌尖都溢出涎津来。 烟黛烟黛,当真是如美色如黛,直袭人眼。 一见到她的脸,太子便想到了之前他侧耳路过时听见的柳烟黛的话。 “婆母对我很好,给我找了八个男人呢!” 八个—— 大陈中虽然是男尊女卑,但女人的地位一旦足够高,也难免会滋生出一些恶习来,比如“豢养外室”,秦禅月武将之家,自幼便是个拘不住的嚣张性子,背地里养几个男人也有可能。 但是婆母给自己的儿媳养男人,实在是太出格了些,而这个世子夫人竟然也敢去收用,实在是—— 各个词汇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太子的脑袋里最终冒出来四个字:淫乱至极。 而祸水对此一无所知,她正想到一会儿去跟婆母告状的事儿,越想越高兴。 以前周渊渟看不上她,处处说她不好,欺负她,她虽然不敢反抗,但是心底里也记着呢,现在好啦,周渊渟要来求她了,她不仅不帮,还要跟婆母告状! 婆母肯定会收拾他的! 一想到此,那张圆嘟嘟的小脸上昂起了一脸灿烂的笑。 她鲜少这样高兴,又四下无人,所以露出了一点寻常时候都瞧不见的快乐模样,蹦蹦跶跶的往前跑。 太子的步伐便莫名的顿了一瞬。 而此时,柳烟黛已经跑到了廊柱旁边,正转身绕过廊柱。 她一贯迟钝,冒失,不灵光,耳不聪眼不明,转角的时候自然也就没瞧见廊檐后面站着的人影,一头便撞了上去。 太子比她高出一头来,肩背宽阔,胸膛高壮,她一头撞上去,跟撞在一堵墙上一样。 站在她面前的太子当然可以躲开,他是习武之人,步伐稳健有力,就算是走在山崖上也不会摔倒,更何况冲过来的只是一个柔弱的女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太子的足下像是生了根,竟是没有挪开,眼睁睁的瞧见她撞了上来。 她身上的肉很软,不似习武之人一样坚硬,一撞上他,她周身的肉都颤了一瞬,白嫩嫩的、圆滚滚的羊脂玉上荡起了一层水波。 太子的目光都为之一烫。 下一刻,那跑来的世子夫人“哎呦”一声便往后摔去。 太子的手颤了颤,在扶与不扶之间有了一丝丝的迟疑,但最终,他那只手还是伸出去,一把将她捞到了怀中。 入手的一刹那,他想,果然很软。 柳烟黛腰间并不纤细,反而肉肉的,手臂一揽,像是要陷入到她的肉里面去一般,入手一抓,都是软乎乎的触感,除了软,还有些凉,不知是不是女子体温偏低的缘故,摸上去很像是一块低温的玉。 她是软的,但太子却是硬的,他周身都是肌肉都坚硬极了,且,男子身上血气滚热,一靠近,就像是一块烧红了的铁,他的铁掌攥在她的腰上,一只手紧紧地掐着她的腰肉! 柳烟黛何曾被男人这样碰过?她嫁给周渊渟之后,周渊渟都不曾碰过她,婆母给她的八个男人她看都不敢看一眼,而现在,她与一个男人紧紧贴着,他的手还这般掐着她的腰! 柳烟黛的面瞬间涨烧,一张白嫩嫩的面烧成潮润的粉色,她惊叫一声,忙伸手推开此人,随后踉跄着退开两步,脑袋都不敢抬起来,只低着头匆忙行了个礼,道:“小女子失仪。” 讲完这一句话,她还是不敢抬头——她也不认得太子的脸,只能盯着对方的足靴,惶惶的站着。 太子的足靴上绣金龙,这可不是寻常人能穿戴的东西,就连镇南王的资格都不够,她定是冲撞到不一般的人了! 站在她对面的太子慢慢收回手,冷着眉眼看她。 她那张脸上倒是写满了慌乱,站在他面前行礼,虽然不曾抬头,但俯身行礼时,不知是有意无意,那柔软的身姿拧成了一个格外引人的曲线,明晃晃的落到他眼前来。 都养过八个外室,现下竟然还做出如此模样,面上赔着礼,身子反倒格外诚恳,恨不得将那点姿色都塞到他的眼眸里去,真是……不老实。 太子殿下的眉头紧紧拧起来,审视一般看过她的面,冷声道:“无碍,下去吧。” 柳烟黛依旧脑袋都不抬,低着头一路又走回去了——她生怕跟对方说一句话,都不敢越过这个人去继续找婆母,而是选择了背对着他离开,准备缩回到她的厢房里。 她转身的时候,恨不得直接跑起来离开此处,但是又不敢跑,怕失仪,所以只能用小碎步尽快倒腾。 太子抬眼一望,便瞧见她的腰臀扭来扭去,足腕间的裙摆一荡又一荡,像是某种邀约。 而就在太子凝望她的时候,那人竟恰好回过头来,含羞带怯的扫了太子一眼,风情摇曳,一眼看去便知,这女人心怀不正,碰见个男人便开始卖弄姿色! 太子眉头蹙的更紧,心想,听闻这忠义侯府的世子夫人是从遥远的南疆战事之地带回来的,蛮夷之人,果真毫无规矩。 随后,他冷冷收回目光,转而环顾了一圈四周,便走向了客厢房。 他得等着秦禅月走了,再想办法绕开柳烟黛,进入镇南王的厢房间。 —— 而此时,秦禅月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来了镇南王的厢房之后,如往常一般行向床榻,去瞧床榻上的镇南王。 镇南王还昏睡着。 掀开墨绿色的丝绸被褥,其下便是古铜色的健壮身子,高大的镇南王躺在床榻上,闭着眼,似是陷入了一场深深的梦境中。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秦禅月一瞧见他,心头就一阵阵发软,想起上辈子的事来,越发觉得愧对这个养兄,她缓慢地坐在床榻边缘上,低着头去看养兄的伤。 养兄的伤在胸膛间,这几日间已经好了大半,较之寻常人好得更快——这是秦家军的特征。 秦家军吃过药效猛烈的毒药,这种毒药类似于有毒的仙丹,抗不过去就死了,扛过去了体质便会发生变化,比寻常人力气更大,不畏蛊毒,重伤之后也能快速恢复,常人一刀捅下去就会死,秦家军的人可以抗十来刀。 据说,曾经有秦家军的人吃了药,扛过去之后竟是凭空拔长了两寸之高呢。 秦禅月瞧见胸膛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便伸出手轻轻地上去摸了摸。 柔嫩纤细的脂肤擦过粗糙的血痂,带来一种奇异的痒意,使躺在床榻间的楚珩身体有片刻的紧绷。 厢房内摆着冰缸,门窗都掩着,不让冷气飘出去。 门窗一关,暑气与夏躁声便都被阻拦到了外头,这厢房之中便显得十分寂静,只有秦禅月坐在榻旁边的声音。 她细细的查过他的身子,偶尔还会伸手摸一摸伤口附近,碰见陈年老疤,还会轻轻地叹一口气。 柔软的绸缎轻轻动一下,他的心就也跟着动一下,她身上的那样轻那样柔的气息弥漫开来,落到他的身上,引来他一阵颤栗,他强大的、坚硬的身体突然间变成了一滩软泥,任由秦禅月来如何摆弄,他没有反抗的力气,只能瘫软着,由着她来。 他是那样的爱着她,如果她愿意剥开他这一层盔甲,就能看到他为她澎湃的心脏,他因为她的每一次靠近而雀跃,就连呼吸都不争气的更快上两分。 但秦禅月丝毫没有发现。 她照常检查过楚珩的身子后,发觉伤势都快好了,可这人还不醒。 她将柔软的蚕丝被重新给楚珩盖上,轻轻地拍着他的被,想,上天怜她,叫她莫名其妙的重活了一世,也望她的大兄能安然醒来。 待到查过伤势,她便叫外头的人拿了肉粥过来,她要亲自喂楚珩食水。 楚珩昏迷,不能主动进食,只能以直通喉管的食勺喂一些软烂的肉粥,吃定然也是吃不了多少,不过几口便够了。 用过食水,便没什么可做的了,养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她就只能这么干巴巴的守着。 秦禅月百无聊赖,便去叫人寻来些供人消遣的话本和点心,往矮榻上一摆,她挑两个顺眼的软枕来倚上去,靠着矮塌看看话本打发时间。 她就这样守着养兄,等养兄醒来了,她也能第一个知道。 —— 厢房里的冰气十足,沁到人身上十分舒服,秦禅月脱了珍珠履,舒展身子,半斜倚靠在矮榻上瞧话本,瞧着瞧着,人便渐渐有了几分睡意。 那时候正是午后时候。 门窗虽然关着,但依旧有淡淡的一层日光从窗外落进来,将房内的一切照的分毫毕现。 镇南王向来简朴,这屋子里都没有多余的装饰,进门正对大床,临窗摆着一个矮榻,矮榻对面贴墙放着一个办公用的书案,连个屏风都没有,一眼看去毫无装饰,更别提什么香炉高脚架波斯地毯了。 第33章 这屋子里唯一算的上奢华的,只有矮榻上的夫人。 夫人今日穿了一身明蓝色的衣裙,裙摆潋滟的垂在矮榻上,四周的一切都显得黯淡,唯有她明媚浓艳,淡淡的光华落到她的身上,像是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她一动,裙摆上的褶皱便如水光一样活了起来,当她微微昂起头时,光影在她的面上雀跃,像是一场会动的画,岁月勾勒的每一笔,都有神的偏爱。 当她静默时,那艳丽中便又生出淡淡的静美,像是成了精的花妖,将艳丽与天真杂糅在一张脸上,凶狠起来也那样可爱,让人挪不开目光。 花妖并不爱读书,翻过手中的书页,不过两页,便晃了晃脑袋,渐渐便倒在了榻上。 四周太静了,没有任何声响,那纤细的指甲轻轻一松,手中的话本子便“啪嗒”一声从她的手中滑落,跌到了地上去。 随着“啪嗒”一声响,床榻间的男人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睁开眼时,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一道浅浅的呼吸声响起,他慢慢坐起身来,目光便落向了矮榻上躺着的秦禅月的身上。 秦禅月睡得毫不设防,在矮榻上随心所欲的滚,那乌黑的鬓发早都散开,发鬓间插着的蓝色绣球花一半淹没在流水一样的墨发中,只隐隐绰绰的露出几朵花瓣,正映在她的脸蛋旁。 她睡得熟极了,淡淡的阳光落到她的面上,使她看起来像是发着光的,高大挺拔的镇南王站在她的面前,竟挪不开目光,生怕看一眼,她便突然消失了。 他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近的看过她了。 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午后,她不与他吵闹,不嫌他烦人,就躺在这里静静地守着他,他的记忆突然间被拉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幼时,也曾有过很多很多个这样的午后。 在很久之前,秦家人还不曾都战死在沙场上的时候,楚珩被秦府收养,养在秦府中。 那时候秦禅月还小,因为在府中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玩儿,就会跑过来找他这个哥哥,兴许是因为他是新来的,她对他还有点兴趣。 他那时候刚失去所有亲人——他的父亲是秦家军,母亲死于战乱,几乎与柳烟黛相差无几。 战乱之下,这样的孩童很多,秦将军都会在军中收留,将他们养大,男的养大了去当兵,女的养大了给她们一块地安置,总之不能叫他们没有依靠,因他是亲兵之子,他父又替秦将军以命相抵,所以他才被秦将军亲自收留,定为养子。 那时候的他刚受重创,尚还不能接受亲人离去的悲痛,故而沉默寡言,每日浑浑噩噩,不与人言谈,只一日又一日的坐在屋中看兵书。 他身上背着与南疆的仇,所以他汲取着每一丝力量,迫不及待的想让他自己成长,想去进入秦家军,想去砍下南疆人的头颅。 他亲人的离去带走了他的魂魄,只剩下仇恨撑着他空洞洞的皮囊,脚下是由恨意堆积出来的,腥臭的淤泥,淹没着他。 他就像是一颗早已经死去多年的木,留在沼泽里,树芯早已经被虫子蛀空,从外面看还立着,外人以为他明年春天还会发芽,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里到外都死了。 那时候,偌大的秦府有很多人,很多事,没什么人来顾得上他,只要吃得饱穿得暖就行,大多数人都习惯了他的沉默少言,他也静默的死着,从不曾去与外界开口。 在他死着的时候,只有秦禅月会来找他。 她吵吵嚷嚷,要跟每一个人说上很多话,他不擅长应对比他小很多的小姑娘,所以多数依旧是坐在案后看书,秦禅月最开始见他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便压不住性子,总与他说话。 他是个闷葫芦,不说话,但也不影响她,她很能说,常常是他跪在案后读书,她躺在矮榻上说话,她也有很多有趣的事儿说,说谁家的公子哥儿骑马被马踢了,谁家的嫡女与次女争头花没争过,谁家的庶子读书好,日后说不准能做官,还说谁家与谁家定了亲。 说到“定亲”的时候,那年岁还小的姑娘面上浮起几丝红晕,手掌托着自己的脸颊,呢喃着说:“我要找一个全长安最好的男子。” 那时候还是少年的楚珩跪坐在案后,单薄的脊背紧紧地挺着,手里捧着书,还是不说话,只是却在心里想,全长安最好的男子是什么样呢? 是文能提笔上官场,还是武能拿枪下南疆?是应该长一张水月观音的脸,还是应该会笔墨丹青? 这世间的男子千千万,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呢? 他不知道,所以他等着秦禅月来说,可偏生,秦禅月那头没了声息。 他按捺不住,只觉得身上像是有蚂蚁在爬,心口有一股奇怪的痒意在蔓延,手指摩擦着手中的书页,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她,只死死的盯着自己面前的书。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了口,问:“是什么样的男子?” 厢房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秦禅月没有说话,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的跳着,撞着,像是要将他的胸膛撞开,跳到秦禅月的身上,问一问她:“是什么样的男子?” 她太久没说话,楚珩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那时候,他好怕看到一双清冽的、直勾勾的看着他的眼,他期待看到她,又不敢看到她。 而她也并没有看他,那没心没肺的小姑娘说完这么一句话之后,倒在矮榻上便睡着了,如现在一样四仰八叉的拧着身子趴在矮榻上,窗外的光落到她的身上,将她的眉眼照的那样明媚。 他站在矮榻前看着她,就觉得他这颗死掉的树又活过来了。 他人还深陷在沼泽里,但枝丫却沐浴到了她的光芒,那些温暖的气息包裹着他,让他咬着牙,硬生生一路走到了现在,从秦家一个默默无闻的养子,一路走到大权在握的镇南王。 他跨过坚硬的土地,走过深不见底的沼泽,长安的薄雪模糊了他的眉眼,丰沛的雨风淹没了他的足靴,当敌人的利刃划开他的胸膛的时候,他回头看,就看到了长安明亮的花灯和她的眼睛。 停步回望,初心不改。 面前横卧的夫人与记忆之中那个唇红齿白刁蛮任性的小姑娘叠加在一起,让他突兀的想起了那一年问她的、但她根本没听见的话。 秦禅月,全长安最好的男子,到底是什么样的男子呢? 困扰他多年的问题在这一刻重新翻涌上来,连同压抑了多年的欲念一起,在这寂静的夏日之间喧嚣而起,不由分说的,全都扑向了矮榻上的秦禅月。 秦禅月还陷在沉沉的梦境中,并不知道她的养兄已经从床榻间走来,行到了她的榻前。 他像是受到了什么蛊惑,一只手缓缓伸过去,伸过去,似是想轻轻的拂一拂她的发,摸一摸她白嫩的脸蛋,问一问她,为何不能是我呢? 因我粗鄙吗? 因我少言吗? 他不知道。 他那只手颤颤的接近她,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她的时候,那躺在矮榻上的夫人突然动了动脸颊。 她要醒了。 楚珩的手竟是一颤,那张硬朗坚毅的面上隐隐浮现出几分慌乱来,方才的那点贪欲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龟缩回心底下,半点不敢冒出来,他人也随之退了又退,一路退回到床榻间,悄无声息的躺下了。 矮榻上的秦禅月则混沌的睁开眼。 她醒来时,脑子不大清醒,有些不知今夕何夕,未时和熙的阳光透过纱窗晒在她的脸上,在她的面上刻下了窗户形状的花影,浑身都被晒得暖洋洋的,她偏过头,就能看到养兄躺在榻上的身影。 这样好的日头,让她突然记起当年未嫁时。 她未嫁时,是整个长安最风光的姑娘,父母疼爱,家世显赫,纵然是见了当年长公主也从不虚上半分。 关于过去的回忆在脑海中飞快闪过,随后又被秦禅月摁下去——她的成长伴随着很多伤痕,失去亲人的痛苦她不愿多想,只迅速将记忆拉回到很多年以后。 很多年以后—— 她慢慢坐起来,想,很多年以后是什么样呢?养兄成了镇南王,接替父亲继续镇守南疆,她嫁给了一个温润守礼的夫君,生了一双儿子,再后来,大儿子也成了婚。 然后嘛—— 秦禅月捏了捏眉心,心想,然后,这帮贱人一个都别想活!她秦禅月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慢腾腾的从矮榻上行下来,白嫩的足腕踩上了珍珠履,站起身来,准备回侯府内瞧上一瞧。 凭她对她那两个儿子的了解,几乎能猜想到,府内定是出了事儿了。 临走之前,秦禅月又去床榻前瞧了一眼养兄。 养兄还安安静静的躺在榻间,与她睡着之前别无二致,她撩开被子细细的瞧着养兄的身子,又上手去摸了摸伤口上的血痂。 养兄身上好烫,伤疤几乎都快要愈合了,凭着养兄的身子,要不了一两日,便可好全了,若是大兄还不醒来,她就去寻一点方士道长和尚来,瞧瞧有没有用。 第34章 她上辈子其实不信鬼神,若是这世间真有鬼神,她们几万秦家军那么深的执念,早都该成圣了,到了阴曹地府也得是一行大军,可是她从没见过,那便该是没有。 但自从重生一世之后,她是不信也得信了,不仅花了大笔钱财去捐香火,甚至还打算去山里面潜心静修——若非是这满府的乱事儿没弄完,她早便过去磕两个头了。 她思索这些的时候,手指无意识的在大兄的胸膛上绕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大兄的身子似是微微紧绷了些。 秦禅月狐疑的低下头来看。 大兄还是如往常一般躺着,古铜色的肌肤上遍布疤痕,伸手摸上去又十分粗糙,她摸了摸,觉得应该是错觉。 大兄还昏睡着,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摸过后,秦禅月将被褥重新盖好,最后从厢房中离开。 她离开时,也未曾派人去叫柳烟黛,只留下了她的心腹李嬷嬷,跟柳烟黛一起在王府中待着,好看守柳烟黛。 不然秦禅月实在是放心不下——养兄虽然贵为镇南王,在军事方面强横,但到了教养孩子这一块实在是没什么天赋,男孩儿便罢了,丢到军里一样管,军队是个天然的磨砺场,不管什么样的男孩,只要丢进去了,都能修剪出差不多的形状来,再丢出来,穿上铠甲,军令震慑,便是个人了,但女儿却是养不好的,瞧瞧柳烟黛被他养成了什么样的性子! 秦禅月看的犯愁,只能留下个人来日日陪着柳烟黛,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被人欺负了去。 秦禅月走的时候心里还揣着一肚子坏水儿,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浑然没瞧见在她走之后,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他定定地望着秦禅月离去之后,空荡荡的窗边矮榻,像是用眼眸在描摹她离去之前的身影。 半晌过后,他慢慢的闭上了眼。 有她在的时候,整个厢房都是满的,但她走了,这厢房就空了,让人留在这里只觉得无趣,压抑,好似全天底下的东西都变得没滋味儿了。 但还好,他擅长忍耐这种无趣。 —— 秦禅月从镇南王府离开后,坐着马车回了忠义侯府。 她前脚到了忠义侯府下了马车,行进门槛不过百步,便瞧见赵嬷嬷喜气洋洋的来,搀着她往回走,喜气洋洋的说了一件大好事儿:“夫人,侯爷今儿叫了大夫,查了身子,说是身子大好了,现下正回了赏月园,在您院儿里歇着,等着您回去呢,想来是这几日没与夫人亲近,心里想着夫人呢。” “噢,对了!”赵嬷嬷想了想,又道:“秋风堂那对母子最近闹得厉害,侯爷都懒得看了呢,估摸着也是嫌他们烦啦!” 赵嬷嬷是真觉得这是好事儿。 侯爷病好了,不会死了,这是其一,以后他们侯府还有男人撑着台柱子呢,走出去也被人高看一眼。 侯爷不喜那对母子了,更是好事,好与他们夫人和和美美!此不是大喜嘛! 瞧瞧,夫人这段时日做的端正,谁看了不夸一句贤惠?侯爷最终还是回心转意啦,这世间的女人求的,不就是个和睦嘛! 思索间,赵嬷嬷一边扶着秦禅月的手臂,一边笑眯眯的说道:“待到日后世子即位,若是夫人还瞧不惯那一对母子,寻个由头打发出去便是啦,日后这侯府后院啊,还是夫人说了算。” 秦禅月在一旁走着,神色淡淡的听着。 她听不惯赵嬷嬷这话,但是却知道,赵嬷嬷并非是特意给她添堵,只是赵嬷嬷也跟柳烟黛一样,学了些这样的规矩,深深地烙印在骨头里,洗不干净罢了,在大陈,向来都是夫为妻纲,夫君一句话,便能要妻子半条命,伺候夫君,打理府务,是妻子的本分。 这些话,秦禅月听了都恶心。 她一辈子爱洁,傲气,绝不肯去吃什么夹生饭,如果她碰不到一辈子只要她一个的男人,她宁可不成婚,在她眼里,周子恒已经是个脚底流脓口里生疮的死人了,她看一眼都觉得反胃,更不可能再去与周子恒亲亲蜜蜜的倒在一张床上。 像是秦禅月这般不妥协,傲的没边儿,非要压在男人脑袋上的女人实在是少,且,这世间也薄待女子,分明当初他们在一起前立过山盟海誓,绝不背弃,但是忠义侯叛誓,世间人都不觉得如何,反而认为她揪着个誓言当真很胡闹,就算是忠义侯做过多少对不起她的事儿,现在只要忠义侯肯回过头来找她,旁人便觉得“迷途知返,甚是难得”。 男人,特别是有权有势有地位的男人,不管做了多少错事,只要肯回头,肯认错,像模像样的求个绕,这就算是“好男人”了,毕竟谁家的爷们不犯个错呢?这不比那些流连花丛,泡在青楼楚馆、在赌坊大杀四方的男人强? 而女人呢,生来就得听这个的,听那个的,婆母磋磨要受着,丈夫纳妾要点头,府里的事物都要操心,不然就是不恭不敬,所以就算她是大将军的女儿,就算她养兄是镇南王,就算是她是被愧对的那个,她也依旧被困在这个框架里,不能对忠义侯露出什么厌恶神色来,最起码,现在不能,再恶心,她都得忍一忍。 她要忍到这群人自相残杀,她来坐收渔翁之利。 想起来方姨娘这几日的悲痛,秦禅月想,这一天应该不远了。 而赵嬷嬷并不知道她还在想什么,还在与她说忠义侯。 秦禅月那张艳丽的面上瞧不出什么喜怒来,只平淡道:“这几日镇南王病重,我需去佛塔为镇南王祈福,怕是不能侍奉,等过几日,侯爷身子好了我再过去吧。” 赵嬷嬷只能点头应是,而秦禅月连赏月园都不回了,直接往佛塔而去,期间问道:“府内还有什么旁的事?” 她往佛塔的方向行去时,一旁的赵嬷嬷便换了个话题,继续禀报了府内今日生的事。 “今日夫人走了,二少爷回去向一些小厮们打探了些事情,便问到了昨日前厅之事之前的[那件事]上。” 当时他们正行在一处宝瓶门碎石路附近,不远处是葳蕤草木,花木摇曳间,赵嬷嬷的声量放低了些:“因得知了[那件事],二公子便去世子的书海院中,将世子暴打一顿,随后离去了,也不知道是去了何处,世子也不曾闹大,只吃了这个暗亏。” 秦禅月听了这来龙去脉,讥诮的扯了扯嘴角。 还能是去何处呢?周驰野现在满心满眼都是白玉凝,肯定是去找白玉凝了。 而周渊渟自知理亏,不会闹出来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佛塔前。 佛塔极高,共有三层楼,其外飞檐龙爪,其内沿着墙壁凿出来一个个椭圆形空处,里面摆放上各种佛像,进入到佛塔内部后,最里面供着秦禅月历代长辈的牌位,这里的人都是秦禅月的先祖,放在大陈,每一个都是立下汗马功劳的将领,他们死在沙场上,戾气太重,不得往生,要日日供奉才是。 以往秦禅月每个月都会过来住上几日,所以这佛塔旁的客厢房中有一间专门是她的,每日都有人打扫,进去便可以住。 佛塔常年烧着香,香火鼎盛之处,飘着一股独属于寺庙的檀香气息,落到人身上,能带来一股静心的禅意。 秦禅月行进厢房中休憩下的消息传到赏月园时,忠义侯周子恒正在凉亭中作画。 他这些时候身子越来越好,瞧着已经与常人无异,现在出来转转也不错。 他本是在凉亭这里等秦禅月的,结果等着等着,秦禅月去祈福,不过来了,周子恒一时失落,竟打算起身,也去一趟佛塔,跟着去祈福。 他好似已经许久没跟秦禅月说过话了。 可是就在周子恒离开赏月园的时候,偏又遇到了方姨娘。 方姨娘发鬓乱糟糟的,穿的衣服上还沾着尘土,看样子像是在灶台里打过滚儿似得,现在正恍恍惚惚的在石子路上,身后跟着丫鬟一路伺候他。 她这几日将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日日纠缠着周子恒说什么“我们儿子是被害的”,周子恒听了都厌恶十分,远远见了她,便问一旁的丫鬟:“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丫鬟便道:“回侯爷的话,方姨娘从乡下郎中手里买来的偏方,说是要挖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花泥土来煎药,方姨娘这是亲自给三少爷煎药呢。” 周子恒顿觉丢脸十分。 周问山腰伤了之后,他遍寻名医来,都不曾治好,那就是真的治不好了,可方青青却死活不信,一遍遍的搞这种丑事! 他顿时连走过去的心情都没有了,因为方青青见了他,一定会扑上前来说个没完,他烦,不愿意再听那一声声嘶吼的话,所以直接折返回了赏月园。 因着半路折返,他也没有心情再去寻秦禅月,而是自己一个人坐在厢房中饮酒。 当时已是申时末,酉时初,天边挂了一点淡淡的彩霞,周子恒因为心里不爽饮了些酒,渐渐便有了醉意。 第35章 期间,有一伺候的丫鬟来上酒,行动间不知是有意无意,竟是手腕一颤,将酒水撒在了周子恒的衣袍上。 周子恒拧眉呵斥,便见那丫鬟跪下来,昂起脸,露出一张娇俏可爱的圆面来,一边跪下磕头,一边有意无意的往周子恒的膝前来蹭,软着嗓音说道:“奴婢知错,求侯爷莫要责罚。” 她的下颌已经蹭到了周子恒的膝盖上,柔软的面颊带来温热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衣,落到了周子恒的身上。 周子恒眯着眼睛看着她,一眼便瞧出了她的打算来。 这小丫鬟是想攀上他。 侯府的丫鬟可不少,个个儿都是十五六岁鲜嫩的丫鬟,她们多是贫苦人家所出,自幼卖身给侯府,每个月拿月钱,待到年岁大了,可以求主人给放奴契,出去嫁人,也可以干脆便嫁了府内的管家,继续留下来做奶娘,做嬷嬷——一般人家的主子都不会死扣着一个丫鬟的契不放。 当然,若是主子愿意,随时也可以收了她们做姨娘。 她们本就是卖身进来的奴才,能做高门大户的姨娘也是造化,以后就是主子,若是能生个孩儿,那后半生都风光了。 只是这种事儿以前秦禅月看的很紧,这群小丫鬟们都怕被秦禅月打死,所以谁都没敢上前,但是这段时间,秦禅月根本不管这些事,且方姨娘都进了门,这些丫鬟们便又生了心思,期期艾艾的把自己送到了周子恒的膝前。 这要是以前,周子恒肯定一脚就踢开了,他怕惹秦禅月生气,但是这段时间,秦禅月对他纵容了许多,叫他的胆子也跟着越来越大。 人的胃口是不会变小的,只要有一次纵容,下一次就一定要更多。 就像是开过荤的畜生,就算是面上照样吃素,背地里也要偷腥。 他既然能有一个方姨娘,为什么不能有第二个呢?秦禅月是好,但是这个丫鬟瞧着更年轻,更水润。 所以他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那丫鬟,瞧着那丫鬟越爬越高,最后蹭到了他的腰间。 桌案上的酒壶摇摇晃晃,最终“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厢房外的人听不到这点细微的动静,而厢房内正逢初春。 当夜,春色正浓。 —— 这一夜,似乎是个平常的夏夜。 周驰野外出去找白玉凝一夜未归,周渊渟还躺在床上养伤,柳烟黛在镇南王府睡得呼呼的,秦禅月在侯府佛塔下为养兄祈福,镇南王私下里与太子见了一面,共同商议之后的事情该如何做。 明月高悬夜空,静静地瞧着每一个人的篇章。 故事中的每一笔,都是由人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这偌大的长安,便是一个巨大的话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主角。 —— 次日,清晨。 侯爷幸了一个小丫鬟的事借着早上送水的丫鬟的嘴传遍了整个侯府。 这个消息先是传到了佛塔,送到了秦禅月的耳朵里,而这位夫人只是顿了顿用膳的手,随后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竟是没有丝毫动怒。 再往后,这消息传到了秋风堂,落到了方姨娘的院儿里去。 那时候方姨娘正在给自己的儿子喂药,听见这消息的时候,恍惚了一瞬,竟是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呢?”她看着来报信的小丫鬟,一张枯黄的面上挤出来了一个僵硬的笑容,声线嘶哑的笑着,说:“怎么可能呢?我们的儿子还在病重,他怎么能找别的女人呢?定是你听错了,他最爱我了,他说过,只爱我的!” 小丫鬟讷讷不能言。 而方姨娘已经拨开了小丫鬟,跌跌撞撞跑向了赏月园。 第21章 你不是最爱我吗? 清晨, 赏月园。 昨夜春色燃燃,柔软的姑娘,鲜嫩的臂膀带来不一样的鲜活气儿, 渡到周子恒的身上, 将周子恒骨头里的沉疴尽扫。 周子恒清晨起身时神清气爽, 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洞房花烛夜的那一日。 昨夜伺候过周子恒的小丫鬟也早早起身,跪在地上侍奉侯爷更衣。 宽阔明亮的厢房间洒满晨曦,窗外鸟鸣啾啾,花影摇曳, 屋内角落里的冰缸还剩下最后一丝凉意,浸润着这燥热的清晨,偶有一道清风刮过, 落到人身上格外舒爽。 就在这个美妙的清晨里,侯爷的目光落到了小丫鬟的身上, 隐约间回忆起了昨夜的美妙滋味儿。 小丫鬟上半身只穿着肚兜, 露出白嫩嫩的肩膀与半个娇俏胸脯, 下半身穿着嫩绿色的亵裤, 红绿交映间,肌理白的像是脆生生的藕, 一头墨发垂散在身后,跪在地上时,她昂起下颌来,像是撒娇一样与周子恒道:“侯爷——奴婢伺候了您,您疼疼奴婢, 给奴婢一个名分嘛,不然奴婢回去,定是要被人欺负的。” 她上了侯爷的榻, 这事儿是瞒不了人的,外头伺候的丫鬟们定然都知晓了,背地里不知道怎么说她呢。 这府内的丫鬟们都想做主子,也都想爬这张床,旁人没爬上来,她爬上来了,若是她得不来一个名分,得不来主子的疼爱,那可就白爬了,白爬不说,定会被旁人讥笑欺凌,上头的嬷嬷也会觉得她居心不正,定会想方设法的把她赶出去。 在后宅里,一旦成了谁榻上的女人,不出头,就只能被摁死,而她所能依仗的,不过是一身的美色,和这个男人一点点的良心。 这宅院里的丫鬟都是主子的物件,她们的卖身契都是捏在主子手里的,主子抬举你就给你一个名分,不抬举你,用了就丢,这群小丫鬟们也没有任何办法。 这底层的人,想往上爬,就得先将不值钱的尊严丢了,至于以后能不能捡回来,也瞧自己的本事。 周子恒垂眸,拧着眉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斟酌。 小丫鬟正昂起一张娇憨的圆脸来,可怜祈求的看着他,想以美色为自己加码。 她生的并不是十分艳丽,但胜在年轻,枝丫鲜嫩,花骨朵儿一般依着他,不像是秦禅月那般气场扑面,让他觉得自己被压了一头,也不像是方姨娘一样整天情情爱爱,一点不满意便要胡作非为,这小丫鬟柔顺而恭敬,懂事知礼,往地上一跪,格外让人舒心。 只是,若是纳她做妾的话——秦禅月能同意吗? 精虫上脑、要这个丫鬟的时候他不在乎秦禅月,等人家丫鬟来要名分的时候,他突然就开始在乎起秦禅月了。 周子恒正迟疑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声来的又急又快,从廊檐外响起时,外间的丫鬟们似是拦了一瞬,但是没能拦住,门外的脚步声猛地冲到内间门口来,“砰”的一下撞开了内间的门。 门内的两人都是吓了一跳,小丫鬟“啊”的一声跪着膝行挪躲到了周子恒的腿后,抱着周子恒的腿来遮挡自己的身子。 而周子恒一回头,便瞧见了方姨娘赤红着眼从门外冲进来。 当时正是辰时,天光大亮,方姨娘穿着昨日那一身脏兮兮的衣裳,撞碎一面珠帘,踉跄着扑进来。 珠帘碰撞的响动间,方姨娘瞧见周子恒身后躲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小丫鬟。 厢房宽敞,阳光明媚,线香将房屋中填出淡淡的龙涎气息,窗外落进来一缕光,在木制地面上照出四格影子,光影映到玉质屏风上,似是流光转动,就在这样静好的一个清晨,儒雅的男人身后,躲了一个只穿着肚兜的小姑娘。 只穿着肚兜。 在往上看,那白嫩嫩的脖颈上也印刻有一个红润的痕迹,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们昨夜做了什么。 她浑浑噩噩的站在原地站了三息,随后竟是爆发出了一阵尖叫。 “周子恒——你怎么能找别的女人?周问山现在还躺在床榻上,你不去想办法救他,不去找大夫,不去替他报仇,你居然在这里找别的女人!” 方姨娘怎么能不悲痛呢?他们的亲生儿子现在还躺在床榻上哀嚎,因为一辈子站不起来而不想再活——谁能接受自己做一辈子的废人呢? 周问山接受不了,他在人生的最高处狠狠地跌下来,跌到了泥潭里,他不再是世子,反而是一个废人,周问山因此几次寻死,拒绝喝药。 而方姨娘只能陪着他,在午夜里一次又一次抱着他痛哭,去外面找各种偏方回来救自己的儿子。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偏方无用呢?周子恒能明白的事情,她自然也明白,只是她不相信啊!她不愿相信!她宁愿躺在床榻上被废掉的是她自己!这漫天神佛要折磨就来折磨她,不要来折磨她的儿子啊! 她这样痛苦的煎熬着,自然认为周子恒也与她一样煎熬,可是一转头,便瞧见周子恒在跟别的女人睡觉! 她如何能不恨?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爱我们的儿子,你就是这样爱的吗?”方姨娘爆哭着嘶吼,她丧失了理智,像是疯婆子一样扑上来! 她那样疯狂,简直像是一条恶狗一样!周子恒何曾见过这等场面,惊慌中忙着侧身躲避。 第36章 他这样一躲,便露出来了身后的小丫鬟。 小丫鬟也被吓坏了,她也是想躲开的,但是因为跪在原地使不上力气,竟是没能立刻躲开。 方姨娘见了她,顿觉更恨。 “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她扑上前,恶狠狠地抽了这丫鬟两个耳光,又拖拽着她的头发往外拖,一边拖一边喊:“小小年纪就敢勾引男人!下作,恶心!找死!” 小丫鬟被打的满地乱滚,肚兜都被扯掉了,赤身裸腿的尖叫着喊:“侯爷!侯爷!救救奴婢!” 周子恒退后了两步,惊异恼怒的训斥道:“方青青!你这是在干什么!你疯了吗?” 方青青肚子里揣了许多许多的怒与怨,这些情绪纠缠着在她的身体里腐烂,没有一个人来安慰她,开解她,而她最依赖的夫君还去与旁的女人快活,只有她一个人在这绝境里一点点烂死,她如何能理智? “我疯了?是你疯了!你不是说最爱我吗?你不是说会让我做正妻吗?当年我有孕的时候,你抱着我,说这才是你的孩子!你说周问山才是你唯一的孩子,你说你爱我,你说若不是秦禅月强嫁给你,你愿意与我厮守一生!” “为什么啊——为什么儿子残了你不管,为什么你要跟别的女人滚到一起?你不是爱我吗?” 她泣血一般的哭诉,每一个字儿里都写满了恨意与委屈,那张清雅的面狰狞的扭在一起,全无昔日温情,反而像是一只讨债的恶鬼,看上去随时都能扑上来,将周子恒吞吃掉。 方青青并不明白,当秦禅月不允许周子恒纳妾的时候,周子恒会来找她,而当她不允许周子恒纳妾的时候,周子恒会去找别人,周子恒就是这样的男人,他永远不会被满足,永远得出来偷点腥。 周子恒是爱她,但可不是只爱她。 她明知道周子恒对秦禅月不忠,却认为周子恒会对自己忠心,这才是她最天真的地方。 而她这幅模样也让周子恒厌恶十分,周子恒从来没有这样厌恶过方青青! “你到底闹够了没有!”周子恒气的面色涨红,吼道:“我让你进了侯府,我甚至答应给你儿子世子之位!是你儿子自己不争气,是他自己骑马摔下来断了腰,怎么能来怪我?我又有什么办法?我能使出仙法来吗?他一个人起不来,难不成要让我这个做爹的也跟着难过一辈子吗?我对你们母子仁至义尽了!是你们一直胡作非为!若我早知道有今日,我是绝不会让你们进侯府来的!” 方青青听的浑身发抖,她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悲愤之下,竟是“啊”的一声喊出来,尖叫着扑上去,去厮打周子恒。 她当初若不是跟了周子恒,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没名没分的当了十来年的外室啊! 厢房之中闹的一塌糊涂,外头的丫鬟们一个都不敢进来劝,生怕成了主子气头上的倒霉鬼。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道略显低哑的声线自门外响起,瞬间震慑住了厢房内的一片吵闹。 “住口。”来音掷地有声,使厢房内的三个人都慌乱看去。 下一刻,珠帘被赵嬷嬷挽起,秦禅月自厢房外行了进来。 今日秦禅月穿了一身烟紫色浮光锦对交领百褶裙,头上簪了一套金丝上镶紫水晶的头面,这些水晶被镶嵌成一朵紫罗兰的形状,其态灼灼如处绽,乍一看就好似她戴了一朵真花似得,端庄艳美,风姿绰约。 当秦禅月锐利的目光环顾四周的时候,在场的三个人都觉得面上一片火辣辣,后背微微发紧。 跪在地上的小丫鬟衣衫不整,肚兜都被扯掉了,只能胡乱的捡起来重新捂住胸口,周子恒匆忙站直身子,而一旁的方姨娘也跟着软了几分势头。 小丫鬟不必说,这里的那个人她都开罪不起,瞧见方姨娘进来的时候,她悔的肠子都青了!本来侯爷看起来就对她不是十分喜欢,只是随意睡一睡,她就算是爬上了床,也未必能拿到姨娘的位置,现下又来了方姨娘这么大闹一场,她定是得不来什么好儿了! 而周子恒则是觉得丢人,他睡了一个丫鬟,还被方姨娘打了,这场面竟然还被秦禅月瞧见了!简直颜面扫地,有辱斯文! 而方姨娘见了秦禅月来,却是有些怕。 方姨娘与周子恒敢叫嚣,是觉得周子恒爱她、亏欠她,她当然敢喊敢闹,她笃定周子恒不会将她怎么样,就算是周子恒睡了别的女人,周子恒心里也一定有她,她再怎么胡闹都没事,但碰上秦禅月却不同,秦禅月不会惯着她。 说来也奇怪,方姨娘不怕周子恒,却怕秦禅月——不过方姨娘转瞬一想,秦禅月来了也是好事,秦禅月素日里管家手段严明,规矩森严,从不曾纵容这等心思诡谲之人,从开府到现在十几年间,一直将下面的丫鬟们都管的死死的,谁都不敢上来乱爬床,现在这丫鬟撞到了秦禅月的手里,定会让秦禅月直接弄死的! 不是谁都能进这侯府的门儿呢! 思索间,方姨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的小丫鬟。 待到秦禅月环顾一圈后,自然便知道生了什么事——她初初听到周子恒要了个小丫鬟的时候,心里有些诧异,但是转瞬一想,也是情理之中,周子恒不就是这样个人吗? 方姨娘现在的心情,她上辈子也体会过,在上辈子她刚得知周子恒在外面养外室的时候,也恨不得扑上去把周子恒杀了。 说起来也可笑,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呢,这两个人就已经互相恨上了。 秦禅月那双狐眼中闪过几丝冷淡,似是对这一场闹剧感到厌烦,随意摆手道:“方姨娘刚经伤子之痛,一时失态,便罢了,这个丫鬟——你叫什么名字?” 秦禅月垂眸,问向那缩在地上跪着瑟瑟发抖的丫鬟。 那丫鬟颤巍巍的回道:“回夫人的话,奴婢叫小红。” 秦禅月缓缓点头,道:“红者,赤霞也,便唤[霞姨娘],院子便安排在落叶院旁边,起一个[赤霞院],日后好生伺候侯爷。” 在场几个人听见此话,都是心思各异,霞姨娘欣喜万分,没想到峰回路转,这姨娘的位置还是到手了! 周子恒则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涌起来几分宽慰来:瞧瞧,这才该是他的正妻,这样的气度,才配做侯夫人。 而方姨娘却是惊得大喊出声:“凭什么?凭什么就让她做了姨娘?她凭什么与我平起平坐?一个用尽手段心机爬床的小丫鬟,就该打死了事!夫人不是最厌院里有妾吗?为什么要封她做姨娘?” 她给周子恒做了十几年外室,九死一生生了一个儿子,十几年都见不得光啊!好不容易才进门做了一个姨娘,她吃了这么多的苦,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却没享到什么福气,进了侯府之后也没有一天舒心日子,而这个丫鬟呢?她什么都没付出,只是在床上撅着腰伺候了一回,竟然就能做个姨娘了,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什么道理! 而站在门前的秦禅月淡淡的扫了方姨娘一眼,随后道:“男人不都是三妻四妾的吗?这有什么稀奇的吗?方姨娘当初,也是这般进门的,怎么你进了门,还不允旁人进门呢?” 秦禅月折淡淡的一句话刺到方姨娘的面上,让方姨娘面色涨红。 这怎么能一样呢?她想,这不一样啊!她与那些卑贱的,爬别人的床的丫鬟是不同的,她是被周子恒爱着、求着的人啊! 秦禅月有那样大的家世,她争不过,她弱于秦禅月一头就算了,怎么现在还跑出来了一个小丫鬟跟她平起平坐了? 她不甘心啊! 方姨娘又想扑上前去与周子恒发疯,但周子恒早有准备,他一挥手,便叫外头的丫鬟进来,将方姨娘拉扯下去。 他是真看够了方姨娘这个疯子了! 周子恒让人将方姨娘拉下去的时候,那霞姨娘也知趣的下去了,厢房中一时之间只剩下了周子恒和秦禅月两个人,周子恒调整了下姿态,对秦禅月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道:“禅月,昨日那个霞姨娘——” 秦禅月淡淡的笑了一瞬,道:“夫君不必挂怀这些,自从夫君重病了一场之后,我便都已经看开了,只要你活着,就是全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儿,一个小姨娘而已,我不会吃味的。” 周子恒心下大喜。 他就知道,秦禅月早已爱他入骨,这十几年的陪伴,他在秦禅月心里的地位早已经超过任何人,秦禅月为了他,自然愿意打破一些规矩。 他情不自禁的上前来,握住了秦禅月的手,语调温和的说道:“禅月性子端正,是我之幸也,不管我有多少个妾,只有你才是我的正妻,我的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手宽大,掌心温热,握住秦禅月的手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温热感包裹着秦禅月的手骨,秦禅月只觉得一阵难以压抑的恶心感从心底里冒出来,连带着那张艳丽的面都有些僵硬。 她慢慢抽回手,道:“夫君刚刚痊愈,还是要注意身体才是,我今日还要去看一眼大兄,便不陪着夫君了。” 第37章 说话间,秦禅月想起来什么似的,那张妩媚的面上浮起了几丝笑,轻声道:“对了,周渊渟的岁数也到了,这段时间侯爷身子也好了,过几日,还请侯爷去上朝,为渊渟请封。” 周子恒自当应下,一路含笑送秦禅月离开。 秦禅月从侯府离开,重新走向镇南王府的时候,旁处也正在上演一场好戏。 —— 侯夫人与侯爷即将为周渊渟请封的消息顺着四周的奴仆的嘴,传到了书海院。 当时周渊渟还在书海院里看书,听闻了这个消息后,兴奋地在屋子里乱窜。 他想,之前母亲对他一直很冷淡,现在突然转变了态度,定然是昨日柳烟黛为他在母亲面前说了好话,所以母亲才会一回来就提给他请封的事儿,若是早知道柳烟黛这么好用,他之前定然不会一直给柳烟黛甩脸色——他根本不知道,昨日在王府里面柳烟黛压根就没来得及跟秦禅月说。 他沉浸在这种快乐之中,根本挪不出一点脑子来思考,他只觉得世子之位近在眼前,虽然他爹没能直接死掉,让他即位侯爷,但是那老三显然是闹不出什么厉害来了,日后,这侯府还是他来当家! 周渊渟兴奋之余,还没有忘记问一问旁边的小厮:“周驰野呢?他找到白玉凝了吗?” 昨日,周驰野跑到他院子里,差点直接掐死他的事情一直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虽然他不曾将这件事情闹大,但是这个恨意他却深深记下了。 他明面上不敢报复,但是背地里却是小手段一堆。 一旁的小厮连忙回道:“回世子爷的话,昨日晚间就找到了。” 昨日白日里,周驰野从周渊渟这边离开,直接去了城郊百合坊。 百合坊就是一个比较偏僻的坊市,里面住的都是一些小富之家,治安算不上多差,但也不是特别好,很适合白玉凝现在的身份去住,因为坊市也不大,所以周驰野一找过去,就找到了白玉凝。 白玉凝当时是一副刚被赶出府门的样子,落魄的在屋子里哭,周驰野一到院子里,一见到白玉凝哭啼啼落泪的模样,便觉得心头都跟着痛,赶忙扑上前去,抱着白玉凝一顿表忠心。 当时白玉凝是这样说的,她道:“周渊渟想要侵犯我,我一时昏了头了,想报复他,才那样冤枉他,我扯了谎,被赶出府门也是对的,你不要怪夫人。” 周驰野本来就心疼她,听了这话更是心里都痛,赶忙抱紧了她,与她低声道:“我如何能不怪母亲?她分明知道我喜爱你,却还要这样冤枉你,这样欺负你,你放心,日后,我也不回侯府了。” 白玉凝吓了一大跳,周驰野若是不回侯府,她就也回不去呀!这段时间二皇子与她说了,叫她在侯府里好生打探消息,她可不能被赶出去!所以她百般劝了劝,但周驰野铁了心不回去,只抱着她道:“我知道你怜惜我,不想破了我们母子情分,但是母亲这段时间做的太过分了,我绝不会回去的。” 白玉凝只能闭了嘴。 “当天晚上,二公子便歇息在了白姑娘的院儿里,不曾回来。”小厮道。 周渊渟听了这话,心里便起了些恶心思,他将手中的书卷团成团,轻轻的打着自己的掌心,道:“那母亲那边,知道周驰野去找了白玉凝的事情吗?” 听了周渊渟的话,小厮低声道:“回世子爷,侯爷和夫人都看了二公子的血书,夫人似乎都不太放在心上,但是侯爷叫下面的私兵派人去抓了,只是那些私兵没什么大用,到现在也不曾找到二公子。” 大陈重孝,自古以来都是父压子,早些年间,还有这么一桩案例:儿子对父母不孝,父母去朝堂上状告儿子,当官的直接将儿子给打死,民间一片叫好声,都觉得罚的对,而大陈律法规定,父杀子,罪减一等,算不得死罪,子杀父,却是要重刑罚之。 儿子能写出这样一封血书来,在侯爷和夫人的眼中,这儿子已经是反了天了,要关起来棍棒教养,如果周驰野被侯府的私兵抓到,肯定要被重罚之。 周渊渟拧眉想了想,与一旁的小厮道:“去将二公子的藏身之处告知给府内的私兵,让那群私兵找过去,再在私兵中派一些我们的人,到时候——” 周渊渟拧着眉,做了个“下重手”的手势:“找准机会,打断他一条腿,再让父亲的人将他拖回来。” 一旁的小厮明白了,立刻点头。 周渊渟则是冷冷一笑。 他是定然不可能叫周驰野真跟白玉凝在外面过上好日子的!这一对贱人都欠了他的,现在都要还给他! 待到小厮离开之后,周渊渟坐在窗边矮榻旁边想了想,觉得他也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他得给自己加一点砝码来,日后好在母亲和父亲面前说上话。 砝码嘛,有很多,一是他的官位,二是他的孝心,三是他的子女,总之,为人子,能让父母开心就行,而他眼下最好用的砝码就是—— 柳烟黛。 他之前对柳烟黛不耐烦,惹了母亲动怒,若是他最开始就对柳烟黛态度好一些,说不定都不会起来那些风波。 现在想想,他当初非要将白玉凝带到府里,真是瞎了一双眼,他转瞬间又想到,柳烟黛自从嫁进他的府门之后,因为不得他喜欢,一直都不曾与他圆房呢。 周渊渟将手中的书卷了又张,张了又卷,最终下了决心。 他虽然不喜欢这个女人,但是这个女人有用,那他大可以勉强睡上一睡。 所以,他立即起身道:“来人,去膳堂做上一些世子夫人爱吃的东西,本世子要送到王府去。” 柳烟黛最近为了给镇南王侍疾,一直留在王府,估摸着王爷不醒来,她就回不来,但没关系,她回不来,他过去就行,顺带还能在母亲面前做一做戏,让母亲知道,他对柳烟黛不错。 他要亲自去讨好讨好柳烟黛,今日便把房圆了,最好让柳烟黛一次有孕,柳烟黛有孕了,母亲对他的态度自然也会更好些。 只是——柳烟黛那古板呆滞的性子,感觉就算是到了床榻上也没什么兴致。 周渊渟转念想了想,又叫人拿了些助兴的药来。 到时候将这药一起用了,门一关,直接吃了便是。 —— 而这时候,王府里正是一片岁月静好。 秦禅月丢下侯府里的一滩乱事,回到王府里去看养兄,柳烟黛则正在镇南王府内梳妆打扮。 今日,李嬷嬷给她挑了一件更羞人的衣裳来,这衣裳比昨日的更夸张些,是一套绫罗纱淡绿色的束胸露肩的长裙,外罩了一层雪色的薄纱衣裳——这一层薄纱衣裳薄如蝉翼,披上几乎跟没披上似得,能透过这一层薄薄的衣裳,瞧见下面牛乳一般白的肌肤。 更要命的是,她胖,胸口一直都是沉甸甸的,被柔软的绸带束胸一裹,便裹出来了一个不堪入目的形状,她几番用手捂着,又被李嬷嬷将手拿下来。 “世子夫人挡什么?”李嬷嬷道:“当初夫人十六七的时候就是这副打扮,一走出去半个长安的人都围着看呢,女子艳美是好事,何须隐藏?做人如夏花,就该轰轰烈烈,明明艳艳才是。” 柳烟黛讷讷不能言,只能再将手放下。 说话间,李嬷嬷又给柳烟黛上了一套妆。 柳烟黛面嫩,肉多,但胜在白皙,点上粉嫩梨花妆,一眼望去,就好像是树上那水嫩多汁的桃子成了精,香香软软的坐在这,等着人上来啃一口。 李嬷嬷替她化好妆容后,对着镜夸她:“世子夫人绝世容光。” 柳烟黛从没被人这样夸过,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而且她一动,她圆鼓鼓的胸脯就像是要跳出来一样,她羞得都不肯出门,知道婆母来了,也不敢出去迎。 但是,婆母来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她便听说她的夫君周渊渟来了。 镇南王府因为镇南王病重,所以一直对外封锁,近些时日来上门送拜帖的、套近乎的、试探深浅都被挡回去了,除了秦禅月,一个都进不得门来,现在周渊渟来了,也被王府的士兵拦在外头。 说是,这王府的士兵向内汇报,将这件事情启禀给了秦夫人,但是夫人却只摆了摆手,说“不见”。 夫人不见,下头的士兵便又将人拦了回去。 当时马车就停在王府的门外,周渊渟的小厮听闻夫人不见,隐隐有点急了,眼珠子一转,让这些人再去通报给世子夫人。 这小厮塞了点银子过去,道:“我们世子与世子夫人多日不见,心里思念的紧,这一趟是专门过来见世子夫人的,劳烦您再通报一声,问问世子夫人现下可有空闲。” 最起码让他们世子夫人出来一趟,与世子见上一见呀! 夫人不见,世子夫人总是会见的,他们世子夫人对世子可是情深义重呐。 忠义侯世子算起来还是镇南王的亲外甥呢,总不能真的一直拦在外面,士兵便又转身去世子夫人处通报。 第38章 这消息送到了柳烟黛的面前,叫柳烟黛一下子便扣紧了手里的袖子,人也跟着紧张了几分。 她向来是个不扛事儿的,根本干不了“对不起别人”的事儿,更别提算计别人了,稍微跟别人有一点争执,她就要浑身发软倒下去了,就这样的性子,突然间听说周渊渟找上门来点名要见她,她后背都汗了几分。 她第一时间开始回想她这段时间是否做错了什么。 她搬来王府之后,一直老实待着,昨日撞了个贵人,但似乎也没什么大事,昨日——噢!昨日,她收了周渊渟的一封信来,却不曾按着周渊渟所说的去做,难不成是周渊渟跑来找她麻烦来了? 柳烟黛顿时害怕了,提心吊胆的在原地听着,却也不敢说“不见”,她畏惧任何能给她带来威压的人,哪怕对方其实不能把她怎么样,但是她就是怕。 她踟蹰了片刻,在心底里打了腹稿,心想,若是一会儿周渊渟质问她为什么没有去打探婆母那边的消息,她就推脱说不曾来得及,然后今天再去找婆母,跟婆母告周渊渟的状。 她在心里给自己敲了一把小算盘,把一切都想好了,便去王府门前见一见周渊渟。 一旁的李嬷嬷担忧她在周渊渟那里受委屈,便与柳烟黛一道儿去见了。 李嬷嬷跟赵嬷嬷还不大相同,赵嬷嬷心底里总觉得周渊渟是秦禅月生的,就算是周渊渟做错了事,也要给周渊渟两分颜面,但是李嬷嬷却是被秦禅月安排出去做了事,见识过周渊渟的本色的——当时,给周渊渟的小厮换香囊的就是李嬷嬷。 李嬷嬷早就知道,周渊渟和秦禅月之间离了心了,所以在周渊渟和柳烟黛之间,李嬷嬷是一门心思向着柳烟黛的,绝不会叫柳烟黛吃什么委屈。 —— 当时正是夏热时候,柳烟黛一出门,便被太阳晒得眼前发昏,李嬷嬷便打起了丝绢所制的遮阳伞,一路行在她身侧,顺带给她带了一个冰香囊。 这冰香囊,便是在香囊里面装一个小香炉,香炉里面放上一块冰和一些碎薄荷,香炉散着淡淡的冰气,纵然化了也不流水,能充当一个夏日炎炎里解暑的小东西。 她们穿过府内宝瓶门,行过长廊湖畔,绕过门前的照壁大石,行到府门前后,便居高临下的瞧见了下头的马车。 忠义侯府的马车已经在王府门前等了多时了,马车前正立着一个身穿月蓝色对交领长衫的俊美青年。 正是周渊渟。 当时正是炎炎夏日,燥热难当,周渊渟在王府门前硬生生的站着,一来被晒的流汗、等的心绪焦躁,二来还觉得有点丢颜面,母亲就将他晾在这里,这是什么态度!岂不是叫人看笑话?那柳烟黛是断了腿不成,竟叫他等这么久! 他正是心思烦躁时,突然间府门中行过来两道身影。 周渊渟拧眉抬头,竟是被震在了原地。 只见前头行来的女子身穿束胸淡绿色长裙,丰腴柔媚,正自台阶上缓缓走下来,发鬓挽到其后做花苞鬓,露出一张白嫩圆俏的脸来,好似剥了皮的荔枝,额上点花钿,身形波涛汹涌,他一眼瞧过去,眼眸都跟着缩了一下。 这竟是柳烟黛? 他印象里的柳烟黛一直都是畏畏缩缩,佝偻着腰,肥大笨拙的模样,再好的衣裳到了她身上也丑的碍眼,几日不见,再站在他面前这个姑娘却是风姿艳美,瞧着饱满水润,极惹人眼。 他略微被惊艳了一番,瞧着对方走近,竟是都不知如何开口。 “妾身见过夫君。”柳烟黛行下长阶后,先向着周渊渟行礼,见周渊渟不动,她才缓缓抬起眼眸来,诧异的看向周渊渟。 周渊渟这才回过神来。 他原本肚子里揣着的怨气突然就散了,莫名的竟涌上些喜悦来,他对着柳烟黛温和一笑,随后说道:“许久未见,我甚是惦念你——王府这边戒严,不允人进去,不若你出来陪我几日?我们出去转转,去附近的戏场听听戏文,晚间我再送你回来。” 这是寻常时候高门公子追捧姑娘时常用的手段,包下一个戏楼来,与姑娘们好生谈情说爱,也没人能瞧见。 柳烟黛略有些迟疑。 她是不愿意去的,她知道周渊渟不喜爱她,以前周渊渟那般辱骂她,她都记着,只是她又嘴笨,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周渊渟这边趁热打铁道:“我还带了你喜欢的吃食。” 说话间,周渊渟一摆手,下头的小厮立马将食盒端过来了。 柳烟黛这辈子没什么爱好,唯一能提的出来的就是吃,她最爱吃各种甜糯糯的糕点,周渊渟投其所好,带了一大食盒过来。 柳烟黛瞧见了食盒,被勾的食指大动,但是人还是不愿意去,她便悄咪咪的扯了扯李嬷嬷的袖子。 李嬷嬷本来在一旁为她打着伞,瞧见她的动作,立刻上前一步,将食盒接过后,又与周渊渟道:“启禀世子爷,夫人说了,世子夫人得留在府内为王爷祈福,不能乱走,您的心意世子夫人收下了,等王爷大好了,世子夫人再回去陪您。” 周渊渟瞧见那食盒被接走,愣了一下,后赶忙补了一句:“这些糕点吃了便罢了,酒水有些冲,原是我给自己备的,你莫要贪杯——罢了,那酒丢了便是。” 其实并非是酒水冲,而是酒水中被他下了药,本是拿来助兴的东西,但现下瞧柳烟黛这样—— 周渊渟一阵食指大动,他想,也用不上助兴了。 柳烟黛若是早些打扮的这般好,他怎么会去找白玉凝呢? 而那头柳烟黛听了他的话,自然也是点头,应声回道:“回夫君的话,妾身不吃酒。” 一旁的李嬷嬷也跟着行礼,送了世子离去之后,她们二人便折返回了王府。 回王府后,柳烟黛本可以直接回房,但是她们先途径了镇南王的厢房。 柳烟黛还惦记着要跟秦禅月告状的事,便不曾先回厢房,而是让李嬷嬷提着食盒,跟她一起去面见秦禅月。 当时秦禅月正给养兄喂过食水,听见柳烟黛来了,便与柳烟黛去隔壁的外间吃茶。 外间宽敞,一进门来便迎面摆着个茶案,用以待客,地面上铺着羊毛做的软毯,窗户打开,可见其外郁郁葱葱的窗景,秦禅月落座后,便叫柳烟黛跪坐在她对面。 瞧见她拿了食盒来,秦禅月还以为柳烟黛是给她带的呢,一指茶案道:“一道儿放下。” 李嬷嬷便利索的放下。 左右一些吃食,给谁吃都是吃。 转瞬间,案上便摆了几盘软糯可爱的糕点,用同色的盘子装好,旁边还放了一壶酒。 侯府的吃食向来是与皇家看齐的,色香味俱全,秦禅月拿起一旁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后问道:“今日怎的过来找我了?” 柳烟黛便道:“婆母,酒很烈——是今日夫君来寻了我。” 说话间,柳烟黛将周渊渟给她写的信、今日特意来找她的事儿都说了一遍,秦禅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回了一句:“不烈,普通的酒水,是你没喝过。” 她可是将门虎女,自幼就会饮酒,这点酒水算不得什么。 秦禅月将手中杯盏放下后,语气中带了几分冷淡,道:“离周渊渟远点,他那点小心思——不过是想借着讨好你,再来讨好我罢了,烟黛,你要记着,不要对这些男人心软,骗你一次,就决不能给他第二次机会。” 柳烟黛懵懵懂懂的应着,就听婆母继续道:“不必将他放在心上,要不了几日,他就没力气蹦跶了,等婆母将他赶出去,日后你与他和离便是。” 眼下的一切都在秦禅月的计划中,方姨娘那边忍不了多久的。 柳烟黛想起来婆母给公爹下药的事儿,也不敢问婆母[为什么他没力气蹦跶了],只乖乖的低头吃糕点。 柳烟黛这边刚刚两颗糕点下了肚,突然听见“啪嗒”一声响,她一抬头,便瞧见是婆母手中的杯盏落到了地上。 杯盏坠地不提,婆母的脸色也有些不大对,原本白皙的面此刻涨着几分粉红,看样子竟是要醉倒了一般。 “婆母?”柳烟黛惊问:“这酒这般烈?” 秦禅月慢慢爬起来,咬着牙道:“什么酒烈,你这蠢货——” 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她爬起来时还险些摔倒,被一旁的柳烟黛扶着才稳住。 “送我去隔壁厢房。”秦禅月让她搀扶着去了隔壁。 隔壁厢房与镇南王的厢房是一样的构造,一进门先是外间,外间内是内间,内间临窗矮榻,对墙木床,最左侧是净房。 秦禅月好不容易寻个床榻坐下,一坐下便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热发燥,一股奇怪的冲动在蔓延。 她都是生过两个孩儿的人,定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在女子后宅里,这种脏手段屡见不鲜,她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周渊渟能把这个手段用在柳烟黛的身上。 这事儿要是放到柳烟黛这个岁数的小姑娘的身上,堪称灭顶之灾,但放在她的身上,却不是什么大事儿。 第39章 等她熬过了这次,回头再去收拾周渊渟。 那横卧在床榻上的艳丽夫人一抬面,犹如海棠醉日般,一双狐眼娇媚的瞧着柳烟黛,伸手对着柳烟黛勾了勾手指。 柳烟黛忙探头过去,小兔子一样蹲在地上问:“婆母,你怎么了?” “周渊渟给你的吃食里加了东西,想来本是下给你的,能叫你离不开男人的腌臜药物。”秦禅月呵气如兰,轻声对柳烟黛道:“莫要惊动旁人——你的那八个男人呢?你挑个没用过的,给婆母送过来用一用。” 第22章 叔父上位记 柳烟黛当时蹲在床榻前, 听着婆母说“下药了”的时候,脑袋都跟着“嗡”了一声。 周渊渟给她下药了。 她给婆母吃了药了。 婆母被下药了! 周渊渟疯了不成,给她下这种药做什么! 救命啊婆母要八个男人!她哪里有八个男人啊! 她哪里有啊! 那时候正是热夏午时, 窗外的蝉鸣知了知了的嗡叫个没完, 胖胖嫩嫩的世子夫人蹲在地上, 觉得自己脑子都变成浆糊了,直到婆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在她额头上一点,道:“这便忘了?婆母不是送了你八个男人么?” 那可是秦禅月精挑细选出来的八个男人呢, 个个儿高大威猛。 柳烟黛后知后觉的记起来了。 那八个男人之前是在书海院跟她一起待着的,后来她来了王府里,这八个男人就也一起跟过来了, 只不过对外宣称是做私兵的,一直留在旁的院子里。 这八个男人她一直都不敢多看一眼, 现下, 现下竟然要给婆母用了! 比起来一脸慌乱的柳烟黛, 秦禅月才是真的看得开的那个——找几个男人算什么?周子恒都背弃誓言出去养了个外室, 甚至孩儿都与秦禅月的一边儿大,秦禅月怎么就不能去外面来找了?等周子恒死了以后, 她也一定是要找个好看的男宠留着解闷儿的,现在不过是提前了些罢了。 只是这事儿要小心来办。 “带过来的时候要仔细些。”秦禅月拧着眉叮嘱她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媳,道:“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叫他们每个人把嘴都闭严实了——罢了,你做不好就去叫李嬷嬷来做。” 被下药这种丑事不能张扬, 要小心隐瞒。 这事儿若是发在侯府还好,但发在王府,难免有些施展不开手脚。 柳烟黛慌慌的从地上爬起来, 手忙脚乱的说:“婆母等我,我现在便去告知李嬷嬷。” 柳烟黛是真头一回碰上这种事儿,从厢房中跑出去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跤,差点摔倒在地上,头上的珠花都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她出了厢房门,便着急忙慌的去找李嬷嬷,偏生,偏生!李嬷嬷竟不在王府中!不知道跑出去忙什么事情了! 柳烟黛急的在绿荫长廊里直转圈儿。 一旁的丫鬟瞧得好奇,便问:“世子夫人有何吩咐?告知奴婢们,奴婢也能去办。” 不行呀!这等事,怎能假与人手呢! 夏风吹过长廊上挂着的草席,带来细微的挂动声,娇媚圆润的世子夫人在长廊里转了两圈,一狠心,道:“不用,都让开!” 李嬷嬷不在,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能扛起来这面大旗了! 不就是挑几个男人来伺候婆母吗?有什么做不到的!要不是她稀里糊涂的把周渊渟送过来的东西拿给婆母喝,婆母能中招吗?说来说去,这件事儿的根源还是在她的身上,她怎么能哭哭啼啼的不担事儿呢! 婆母对她这般好,她就不能为了婆母豁出去一次吗? 就让她在这群男人之中挑一个出来,好好教训他们闭嘴,然后洗干净了丢进婆母的厢房里! 婆母!烟黛可以! 在秦禅月看不见的地方,她那胆小如兔的儿媳如雨后春笋一般成长起来了! 柳烟黛一昂脑袋,攥紧拳头,气势汹汹的娇喊一声:“所有人都让开,我回来之前,不准靠近我婆母的厢房!” 瞧柳烟黛那样子,简直像是听到了号角声的战士,她燃烧起来了! 那丫鬟虽然不知道柳烟黛在燃个什么劲儿,但是主子吩咐了,下面的丫鬟自然点头应下。 说完后,柳烟黛一路直奔向她那八个私兵住着的院子。 这八个私兵本身就是秦家军的后代,原本就是镇南王分给秦禅月用与近身保护的私兵,现在又回到了镇南王府,就跟鱼游入水一样自在。 镇南王府没什么女人,整个王府里面过一条狗都是公的,所以也不分什么前院后院的规矩,那八个私兵直接被送到了后院里住着。 柳烟黛跑去挑这八个男人的时候,动静不算小,引来了有心人——镇南王副将的注意。 秦禅月和柳烟黛的一举一动,都是落到副将的眼中的,王爷昏迷着,他就需要做王爷的那双眼,镇南王倒也不是要监视这两人,只是现在朝中动向不明,背地里很多势力交杂着互相较劲,偏这两个女人一无所知,镇南王是怕她们两个人被人坑害了。 所以发觉到这两个女子好似有什么不对劲的时候,副将立刻跟上来了,但是他没有直接去惊动镇南王,而是悄悄溜回了镇南王所住的外间中。 要汇报,也得先查出来是什么缘由,才能禀告到王爷面前去。 外间内宽敞明亮,一进门,迎面便是一张漆黑如墨的木茶案,茶案上还摆着用剩的吃食,副将放慢动静走到茶案前慢慢蹲下,拧着眉瞧着这几盘点心,还有一壶酒,秦禅月坐的方位旁边摆着酒杯,这酒杯跌到了地面上,将地面上的白毛儿羊毯都润湿了一小块。 玉色酒杯落在地上,也无人捡起来,只孤零零的倒着。 副将沉吟片刻,选择将秦禅月和柳烟黛吃过的东西仔细检验了一番。 他是个聪明人,她们二人吃过东西之后,秦禅月突然便被扶出去了,瞧着面色也不对,他心里便留了个心眼,回来便来查一查她们用的东西。 吃的糕点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这酒—— 副将将酒送到唇舌边,稍稍品尝了一口之后,惊觉这酒中竟然有药!而且竟然是那种腌臜药! 这是谁送来的酒,竟是给夫人喝了! 副将匆忙站起身来,下意识望了一眼内间的门。 木门还关着,里面躺着一位“昏迷”的将军。 他踟蹰片刻,不敢直接叫醒,而是选择跟上柳烟黛。 柳烟黛当时正鼓着一口气,奔到后院去。 她借着这一口莽劲儿,将平时不敢干的都干了,先是将所有人都摒到院外去,后让八个男人在廊檐下站好,然后挨个儿盯着他们看。 柳烟黛细细挑选之后,挑出来了一个长得最好的亲兵,瞧着也就弱冠年岁,高大威猛,让她很是满意。 副将刚到,正趴在墙头上,顺着墙上的菱形镂空花窗往里看,他才这么一看,便听见柳烟黛指着一个男人说道:“你,现在去沐浴,马上洗干净,半刻钟之后跟我出来!” 副将瞧见这一幕,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站都站不住了,转头就往王爷的厢房中跑去。 完蛋了,世子夫人给夫人选上男宠了!还在镇南王的眼皮子底下啊! 在这一刻,副将觉得自己的八辈族谱都在颤抖。 真要是让夫人在镇南王眼皮子底下跟别的男人睡了,那可真是太岁爷脑袋上动土了,夫人不用怎么样,他这一身皮都不用要了! 于是他连滚带爬冲回了镇南王的厢房里。 他穿着铁靴,一跑快,便将那木制地板踩出“咣咣”的动静,一路跑到镇南王的厢房里,竟是直接扑进去,跪在地上喊道:“不好了,王爷,出大事了!” 此刻,厢房间一片寂静。 镇南王的床榻静了几息后,终于有了动静。 那一直躺着的高大男人缓慢从床榻间坐起,一双轮廓锋锐的单眼平静的看向副将。 他静坐于此,如巍巍高山。 跪在地上的副将只觉一阵压力扑面而来,虽然镇南王不曾说一句话,但他莫名的觉得后背更重了几分。 副将便低着头,将今日之事缓缓道来。 “夫人今日——” “属下查了那酒——” “也不知道是谁竟这般恶毒,竟然给世子夫人和夫人下药,也不知道是想害谁!左右,现在中药的是夫人。” “夫人正在隔壁躺着。” “现下,世子夫人正在给夫人挑男人呢!” 副将一句句说完,头都不敢抬,一直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 他跪着,那坐在榻上的男人也不说话,整个厢房之中陷入了一片寂静。 副将当时一咬牙,盯着膝盖下的地板,硬着头皮补了一句:“王爷,若是您不过去,夫人怕是要去恩宠一个她之前都不认识的毛头小子了!这岂不是便宜了那小子?” 这一句话说完,副将是真的不敢动作了,只跪在地上听吩咐。 第40章 如果副将敢抬头,大概就能看到镇南王面上的迟疑与茫然。 运筹帷幄了半辈子的镇南王在这一刻竟然有些慌乱,他迟疑的坐在榻上,第一次觉得无措。 他可以去战场上杀七个来回,血溅满身也从不说一个“怕”字,他可以任凭蛊虫撕咬他的血肉,然后面不改色的将腐烂生虫的地方挖出来,他可以从尸山血海里淌过去,一刀斩下南蛊人的头颅,像是从不知畏惧,痛和忍耐是他人生的常态,他早已习惯。 但当他听到副将说,秦禅月现在身中媚毒,需要一个男人的时候,他却坐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他像是被困在一个死城里,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每一片土地都是他自己建造的,城门就立在他面前,但他没有推门出去的勇气。 他怕秦禅月不能接受。 他如果一直做她的哥哥,做她一辈子的哥哥,就能一辈子和她在一起,但他一旦吐露心声,按着秦禅月的性子,下半辈子一定不会见他。 秦禅月是那样黑白分明的人,爱了就爱了,把最好的都给过去,不爱就不爱,绝不会和旁人有半点牵扯。 他害怕,害怕不能跟秦禅月再相见,所以他再也不敢在她面前提爱。 他怯懦的像是一个不战而逃的败兵,只能将那些念头沉沉的压在最下面,变成砖瓦,然后画地为牢,重新困住他。 直到有一天,这扇门被他的副将叩开,与他说了一遭这样的事。 他的妹妹被人下了药……现在需要一个男人。 是谁都可以,只要是一个男人都可以。 既然是什么男人都可以,那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他的外貌才情比不过周子恒,并不能讨秦禅月的喜欢,但是他还比不过一个小小的私兵吗? 就算是不能与她久伴,就算是只做这么一回的—— 那些压在最下面的欲念开始翻腾,如同被煮熟了的沸水,咕噜咕噜的冒着泡儿,酝酿出某种饱含着欲念的水雾,钻遍了镇南王的骨血,在他的血液之中叫嚣,翻滚,催促。 他应该做些什么。 片刻后,镇南王终于缓缓站起了身。 “去将下药的人抓出来。”他道。 这件事他要亲自解决。 跪在地上的副将挪着膝盖,无声无息的钻到了一旁去,让出了一条路来,随后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镇南王早已走出了门外。 与此同时,在隔壁厢房里,柳烟黛终于带着一个洗漱好的私兵来到了厢房门口。 她将四周的人都先摒散,然后郑重其事的将这私兵塞进了门里,并且站在门口,亲自守门。 门板“嘎吱”一声响起,将门关上的那一刻,白嫩嫩的世子夫人靠着门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婆母,烟黛做到了! —— 夏日午后,秦禅月的厢房内。 热。 角落处的冰缸散发的凉气杯水车薪,并不能解身子内翻涌的燥热,艳丽的夫人在床榻之间来回翻滚,难耐的抓皱绸缎,珍珠履早已被她踢掉到了地上,露出裹着绫罗丝的雪白足腕。 足腕在绸缎上磨蹭,裙摆被拧成绽放的花朵一般的形状,似是某种无声的邀约——任人采撷。 当厢房门板处传来动静的时候,她趴伏在床榻间,抬眸看过去。 外间内半晌没人进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呢喃着低下脑袋,等的焦躁极了。 身子像是被火烧起来,理智被烤焦,变成了一碰就碎掉的粉末儿,人的身体变成了干涸的泥土,露出深深的裂纹,当欲念被无数倍放大,身体便坠落到深渊,与放纵沆瀣一气,人,便无比渴望一场暴雨。 在这混沌之间,秦禅月听见有人走近她。 她挣扎着睁开眼,便瞧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来。 窗外的光影模糊了他的轮廓,只能瞧出来十分高壮,身上穿着一身丝绸的薄绸亵衣。 等他走近了,秦禅月才瞧见他的面上居然还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银质面具,盖住了他的五官眉眼。 这就是柳烟黛她们为她选的男宠吗? 怎的还戴了个面具,难道见不得人吗? 那伏在榻上的女人撑起身子来,如方才逗过来柳烟黛一般,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向他勾动了两下。 而那戴着面具的人在原地僵立了片刻后,缓慢地,摸索着,行到了床榻旁边。 他没有直接爬上床榻,而是缓慢地跪在了榻前,他太高了,所以当他跪在榻前的时候,胸口与伏在榻上的秦禅月齐平,秦禅月一抬眼,便能瞧见他饱满的胸膛。 他是武夫,身形壮硕,与那些瘦弱的文人不同,武夫常年练武之下,身子被千锤百炼,每一丝肌肉的纹理都那样美,才一靠近,他身上便飘来滚热的气息,直直的扑到人的面上。 秦禅月已经完全被药效淹没了。 她失去了理智,隐约间觉得这个人有点熟悉,但是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而很快,药欲翻滚而上,将她短暂的思考冲散,她遵循本能,伸手抚向他的胸膛。 好烫。 烫的要命,像是冬日里的火炉,坚硬的触感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一种强有力的威慑感扑面而来,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大型野兽,只要她开绳索,他就能扑上来,将她吞吃入腹。 但只要她不松开绳索,他就会跪在这里,不会有半分逾矩。 他是她的野兽,她的名字就是他的锁链。 秦禅月的脑海一片恍惚,她只摸了摸他后就不动了,而那跪在地上的人手指发颤,脊背都随之发抖。 —— 楚珩从不曾体会过这种感觉。 他从不曾与秦禅月贴的这般近过,近到他一低头,就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是牡丹的花香,那样醉人,他想要贴近她,可是她不动,他便不敢再动。 他从来都不敢伤她。 窗外正是热夏,树枝摇曳间,蝉鸣阵阵,厢房中的热气一而再再而三的翻腾,越来越躁,越来越热。 比起来秦禅月,楚珩才更像是那个被下了药的人,他的心如擂鼓,胸腔中都回响着猛烈的心跳声,耳廓中仿佛只剩下了那“怦怦”的撞击。 他的胸腔几乎要被自己的心撞碎了,这还不够,他的后脊发麻,他的骨头窜出一阵痒意,他要被烧着了,他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急促,可偏偏这个时候,秦禅月不动了。 他怎么能不急? 她现在就是要他的命,他也愿意捧过来,可是她不动了。 他的脊梁一阵又一阵的发麻,驱使着他的身体一点点向前,她不来摸,他就将自己的胸膛送到她的面前来,他紧咬着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可是身体却难以自控,他用尽力气,去贴上她的手。 在触碰到她的手掌的瞬间,他的肌理瞬间紧绷到一起,喉咙里溢出难耐的轻哼声,他依旧跪着,昂起头来,用渴求的目光望着她,像是在求她的恩典。 像是一只巨大的狼狗,急不可耐的摇着尾巴,喉管中发出“嗯嗯”的祈求声,用舌头舔她的指尖。 如果祈求有声音,那整个长安都会听见他的爱意在嗡鸣。 终于—— 那榻上的人像是渐渐回过神来,艳丽的长指甲在他的胸膛前轻轻的一勾。 楚珩的城门就此被击碎,他的膝盖缓缓压在床榻间,片刻后,猛地扑上去。 第23章 夜幕降临后,青灯人语寂 秦禅月当时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她忘记了自己的夫君, 忘记了笨笨的柳烟黛,忘记了心怀叵测的周渊渟,短暂的被拉入到了欲念的浪潮中沉浮。 以前秦禅月只和周子恒在一起过, 周子恒文人体弱, 不过片刻便气喘吁吁, 上了年岁,人也不怎么好使,所以秦禅月对床笫之事了解的并不是很深,近些年来几乎不再沾染过男人, 她几乎都要忘了男人身上是什么味道了。 但今日完全不同。 今日在她面前的人浑身发热,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一只手强而有力, 环着她的腰便能将她抱起来。 人如骑上烈马,驰骋草原, 狂风吹起发鬓, 马背颠动间, 人似是要掉下马去, 只能紧紧的用饱满的腿肚夹住,秦禅月是武将女, 自幼驯马,生了一副驯马的好本事,却是平生第一次骑这样一匹控制不住的马,马不受控制,人也无法脱离, 只能沉溺在此,早已不知今夕何夕,可怜数滴菩提水, 尽侵粉莲两瓣中。 屋内的冰缸渐渐融化,融融的水声渍渍作响,残存的凉意在厢房中蔓延,床榻在吱吱呀呀的响,角落里的线香已燃尽,淡淡的余香散在厢房的半空中,混了麝香石楠的味道,久久不散。 厢房的门紧紧的关着,柳烟黛守在门外,从白日间守到彩霞斐然,眼瞧着黑夜都快降临了,她硬是寸步都不曾离开。 夜幕降临后,青灯人语寂,唯有树间鸣蝉声。 夏夜寂静,长安睡也。 第41章 眼瞧着天暗下来,廊檐间便点起了一点点灯笼,连接成一条长长的线,照着长长的廊檐,在寂静的夜中透着安稳的气息。 厢房门口,世子夫人倚着长廊上的鹅颈椅上坐着,一双眼时不时的看向厢房的门。 门依旧紧闭着。 她几次想,都这么晚了,婆母身上的药该解了吧?可是里面的人没出来,她也不敢开门去看,只能在厢房门口继续守着。 她守着门的时候,李嬷嬷早就回来了,原是方才李嬷嬷出府办了些事,后来知道柳烟黛寻她,又特意回来问柳烟黛是什么事。 柳烟黛哪里肯说?这事儿都办完了,肯定要仔细的瞒下去才行,所以她不承认,只转而去问李嬷嬷出去办了什么事。 李嬷嬷轻哼了一声,道:“世子夫人不告诉老奴,老奴也不告诉世子夫人。” 她们俩就这么互相揣着自己的小秘密,谁都不告诉。 柳烟黛的秘密与秦禅月有关,而李嬷嬷的秘密,也与秦禅月有关,准确的说,是与秦禅月的两个儿子有关。 周渊渟今天可不止给柳烟黛一个人找了麻烦,他还给周驰野和白玉凝找了麻烦,在得知周驰野去找了白玉凝后,他特意将这两人所在的方位透露给了忠义侯手底下的私兵,眼下,这群私兵正奔过去抓人呢。 今夜,跟忠义侯府有关的人注定无眠。 —— 彼时,百合坊内。 周驰野正骑着马,穿行在百合坊中。 百合坊地处长安远郊区,此处往来间都是些普通人,没那么体面,坊间也没什么飞楼檐角,地面都是普通的沙路,许多人都是拖着牛车马车走过,倒也没什么粪便——这里的人多是些精打细算的人家,会专门将粪便带回去,给自家种的土地沤肥,所以地面还算干净。 彼时已经是戌时末,临近了亥时,即将宵禁,所以百合坊的居民也渐渐都回了坊间,他们瞧见周驰野的时候,都远远的避让开。 瞧瞧这位小少爷那华丽的丝绸,瞧瞧那马额头上点缀的翠玉,瞧瞧那泛着油光的马鞭,每一处都是富贵人家才能有的,哪里是他们开罪得起的呢? 所以他们远远避开,只在心里腹诽,这样一个少爷,为何来到了他们这样的贫瘠之处? 自然是来寻白玉凝的。 周驰野穿过一间间矮小狭窄的院子,终于走到了白玉凝的院子前,他利索的翻身下马,站在院门口去敲门。 院子破败,院门也不是什么铜环铁门,而是一扇薄薄的木门,其上甚至还有漏坏的缝隙,能够直接从门外瞧见里面。 院子更是窄小,里面只有一口井,一棵树,和两间破屋,狂风一扫,屋上茅草随之掀动,这样一处地方,留了他的玉凝,真是委屈。 昨日玉凝被赶出府门后,身上没多少银钱,只能租住这么一个地方,后来周驰野一路寻来,瞧见白玉凝住在此处,心都要碎了,所以今日天一亮,他便匆忙去钱庄提了钱,赁了新的院子,准备带白玉凝住过去。 他绝不会让白玉凝吃一点委屈的! “玉凝。”怀着对白玉凝沉沉的爱意,他的声音穿过木门,伴随着开门的动静一起响起:“我回来了。” 下一刻,房门被人推开,屋内走出来一个模样清雅的姑娘,正眉目含情的瞧着周驰野。 当时暮色已沉,星河点点,她立在月光之下,衣裙随着清风淡淡的舞动,月华尽落她身,恍若云中神女。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池月下逢。 周驰野一瞧见她,便觉得骨头里泛起阵阵的酥痒之意,心口像是被羽毛轻轻的挠,痒中又夹杂起了几分甜滋滋的味道,他不由自主的走过去,与她讨赏:“我这一日奔波,你便不觉得心疼,给我些好东西?” “二公子辛苦。”那没良心的人儿还在揶揄他:“妾身身无长物,怕是没什么能回报给二公子的。” 周驰野当时正走到门前来,将纤腰拢入怀中,迫不及待的咬她面上的软肉,用促狭的语调回应她:“柔媚纤纤骨,纵是要二公子的命,又有何难呢?” 他进她退,不过两步间两人便入了茅屋,周驰野铁靴一勾,那扇门便“嘎吱”一声虚掩上。 彼时天色已暗,木门挡了最后的月光,这茅屋内便只剩下一片昏暗。 屋内没什么好东西,就一张床,一张桌,但被白玉凝打理的十分干净,周驰野也不嫌恶这里,反正只是最后一夜了,这样想来,反而别有一番滋味。 他拥着白玉凝,不怀好意的道:“玉凝可要小声些,茅屋破旧,莫要扰了隔壁清净。” 白玉凝羞得去躲,又被他摁在桌上。 少年识爱,哪里顾得上什么“体统”,恨不得将什么荒唐事儿都做一遍才好,床榻是一种风味,桌上亦是。 被他摁倒的白玉凝面上羞涩,但纤纤玉手却早已攀上他的手臂,在他压下来的瞬间,更是娇哼出声。 “驰野——”衣衫尽落时,白玉凝低声道:“你不能真的因为我与侯府离了心,不然我如何自处?过些时日,你便回去给侯爷和夫人赔罪吧。” 周驰野低哼了一声,咬着她的肩膀道:“我才不回去。” 他父母那样对白玉凝,那样偏爱大兄,他才不愿回去,就凭他自己这一身好武艺,他还找不到出路吗?等他过了武试,成了武状元,日后进了军中,照样能靠自己得回来侯爵的位置,何须回去受气? 白玉凝瞧见他这眉眼,知他不肯回去,心底里却在隐隐着急。 周驰野不回去没关系,可是二皇子却要她想办法回到侯府。 说是现在镇南王与二皇子之间正到水深火热的时候,两拨人互相角力,谁错一步,往后都是深渊,所以二皇子迫切的需要她这个内应去侯府来做点什么。 这关乎到她父母的性命啊!她只能撺掇周驰野回去。 周驰野是她和侯府之间唯一的勾连了。 可是周驰野不回去,她就也回不去,只能干着急。 但此时,周驰野已经深陷入了爱意之中,将她也拽下去,短暂的让她忘记了那些事。 月上柳梢头,情人私语时,二人正是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时,门外突然响起来一阵阵脚步声。 有人包围了这座小院,随后破院门而入! 茅屋之内的两个人都惊了一瞬,彼时已是亥时宵禁,坊间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巡夜,谁会在这个时候闯进来? 周驰野猛地抽身,而白玉凝抱着单薄的衣服包裹着自己的身子,周驰野则去穿衣裳。 屋外的人来的气势汹汹,不过转瞬间便冲到了茅草屋内。 白玉凝坐在桌上衣不蔽体无处可躲,只能尖叫着瑟缩着,而周驰野才刚提上亵裤,甚至还没来得及提起来剑,一回头,便瞧见侯府的私兵们冲了进来。 这群私兵们都是得了侯爷的命令而来,一见了周驰野,便大声喊道:“二公子,侯爷叫小的们来接您回去。” 他们来之前就知道这一趟一定不会很好办,他们都知道二公子是留下血书出走的,且二公子一身武艺,硬要捉回去,必定要见点血。 果不其然,周驰野一见了他们,就愤然拔剑,在利剑出鞘的瞬间,周驰野怒吼道:“都给我滚出去!” 这群人竟然敢来抓他! 更可恨的是,这群人中竟有人偷偷看他身后的白玉凝! 这他如何能忍? 他以剑锋逼迫这群私兵出去,言辞狠厉:“谁敢进来,莫怪我不客气!” 但出乎意料的是,素日里来对他十分尊敬、伺候妥当的私兵们却没有退后一步,反而更逼近前来。 “二公子。” 他们这些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血腥气,声线重叠在一起,像是一个魔咒:“侯爷叫我们带您回去。” 周驰野见他们竟然敢不退避,顿时悚然一惊。 以前他做侯府二公子的时候,这群人对他百依百顺,他做什么这群人都会夸赞他,顺从他,让他以为他可以这样操控所有人。 但是,当他与侯府的人翻了脸之后,他们也随之翻了脸,周驰野看着他们完全不同的面貌,忽然意识到,脱离了侯府二公子的身份之后,他根本管束不住这群人,当他真正的去挑衅权威时,他只是一只蝼蚁。 他在这一刻恍惚明白,这就是周渊渟和周问山百般争夺世子之位的缘由,谁在上头,谁就能碾压下面的人,官大一级压死人,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在这一刻都变得很不值钱,就算你有滔天的爱意,也不能凭爱意来抵挡这些刀枪棍棒,更不能凭爱意抵抗强权。 下一刻,人群扑上来,淹没了周驰野。 茅草屋里传来短兵相接的声音,女人的尖叫越发刺耳,隔壁的平民们没一个敢冒出头来,就在这样一个夏夜里,月儿高悬夜空,静静的瞧着每一个人。 —— 与此同时,厢房之中的秦禅月悠悠转醒。 第42章 第24章 王爷的贪念 秦禅月初初醒来时, 天色已沉沉,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深陷在柔软顺滑的床榻间,骨肉间传来一种奇异的伸张、满足感, 像是久眠之后用力抻懒腰一般的舒爽。 艳丽丰腴的夫人在绸缎间轻轻滚过, 微凉的绸缎摩擦着她白皙的肌理, 带来顺滑的触感,秦禅月渐渐醒来,如被雨露滋润过的牡丹花,每一片花瓣儿都水润润的, 她饱满慵懒的绷紧四肢,以足腕蹭过绸缎,后又舒缓, 卷着被子复而睡去。 在将睡未睡之时,之前的记忆渐渐回归脑海。 她是在王府, 而不是侯府, 白日间被下药, 寻男宠, 然后是—— 火热紧绷的武夫胸膛,一只手便能将她抱起来、强有力的臂膀, 急促的呼吸,和那些无法自控的—— 秦禅月那双狐眼骤然睁开,那点睡意烟消云散,起身时清冽冽的眼眸眼眸环顾四周,下意识的去寻找那一道身影。 映入眼帘的是安静的厢房, 那男宠已经不见了。 大概是解毒之后被带出去送走了吧。 一念至此,秦禅月还有些遗憾——她还没瞧见那人长什么模样呢。 想起那人,她就难以避免的想起来之前的那些荒唐, 紧贴着的滚热的胸膛,压在腰间后不知道滚到哪里去的枕头。 她记得最凶的时候,她咬在了他的肩膀上,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人间极乐”,这种感觉,可不是周子恒那个病的要死的老东西能带来的。 她也生了点心思,想,等周子恒死了,她便把这个人带回去,当个小男宠养着,也能尝尝这人世间的美妙滋味儿。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将眼下的事情处理干净。 敢给她——不,敢给柳烟黛下药,周渊渟真是活腻歪了! 秦禅月那张艳丽的面渐渐冷下来,慢慢从床榻间行下来。 当时厢房门窗紧闭,屋内没有一丁点火光,只有窗外的月色透过薄纱落到地面上,烙印出一个月白的四方格,临窗矮榻上的旧香已烧尽,被点了一根新的线香,屋内冷气充足,显然是角落里的冰缸中被人添了新冰。 她再一瞧身上——身上也被拾掇过,显然是被洗过,就连床铺上的绸缎也是换了一套新的,在临着床榻的矮柜上还摆着一套红绸缎的新衣裳。 这些东西太过细致,秦禅月一眼扫过去,心道,应当是李嬷嬷或者柳烟黛做的。 柳烟黛没这么细腻体贴的心思,这样想来,应该是李嬷嬷。 她在厢房内唤了两声丫鬟,但门外并没有人进来,也不知道是跑哪儿去了,她便慢悠悠的自己穿上衣裳,随手将鬓发挽好,踩着珍珠履从厢房内走出来。 她出来时,院内满天星斗,四周廊檐下挂着灯,却并没有私兵站着巡逻,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她的儿媳靠着鹅颈椅坐着。 她细细定睛一看,柳烟黛竟然是倚靠着长廊上的鹅颈椅睡着了。 她生的白嫩,月光一落到她身上,便像是凝月华于身,热羊奶一样的肌肤泛着泠泠的光泽,一身薄纱随着风轻轻地晃,人似荷叶露珠,散了真珠还聚,水银一窝,荡清波。 当时夜深,月静明星还乍稀,松香雨露袭人衣,远远一瞧,柳烟黛的身上似是都浸润着一层夜露的寒凉意,这傻孩子,怎的还守在廊檐下呢! 秦禅月见她睡得香,也不舍得叫醒她,便向旁处寻了两步,打算先叫两个人过来,将柳烟黛送回去。 秦禅月行过这道廊檐,走下两个台阶,她远远便瞧见了楚珩的副将正穿着一身武夫短打青衫,身上穿着盔甲,手里拿着一把刀,守在廊檐下。 楚珩的副将姓钱,跟了楚珩多年,甚至可以说是楚珩一手养起来的。 秦家军为了应对蛊毒,吃了不少毒来改变体质,多数都不能再生孩子,所以他们一般都会收养各种战乱之中、没有父母的孩童做儿女,这其中,再选出来一些身子骨好的,留在身边当亲兵。 钱副将才六岁的时候就被还是小将的楚珩捡走了,后来一直带在身边养着,一直养到现在,成了副将,是楚珩的心腹。 秦禅月走过来的时候,钱副将听到珍珠履的动静,本以为是柳烟黛,没成想一回过头来,竟是瞧见了秦禅月。 月色下的秦禅月换了一身水红色的对交领绸缎长裙,发鬓简单的用一根金簪挽在脑后,露出一张浓艳绮丽的面来,她自长廊之中行下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儿上。 钱副将一瞧见夫人那双水润勾魂的狐眼,人都跟着晃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今日夫人瞧着格外不同,人站在这儿,像是散着细蒙蒙的波光,简直如明珠般耀眼明媚。 “大姑娘——”瞧见秦禅月,钱副将回过神来,赶忙低头行礼道:“见过大姑娘,不知大姑娘有何吩咐。” 他在心中想,秦禅月既然出来了,那王爷应当已经回房了吧?但他没见到啊! 柳烟黛在廊檐前守着她婆母,副将在廊檐外守着王爷,他们两拨人都没瞧见王爷什么时候出来的,唯一的可能就是……王爷趁着秦禅月睡着的时候翻窗户跑了。 既然是翻窗户跑了,再一瞧秦禅月现在镇定自若的面色……那就说明秦禅月现在还不知道与她睡在一起的人是谁。 钱副将一想到他们王爷翻窗户跑掉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他们王爷这辈子生杀果决,镇南王的名头放出去能止小儿夜啼,偏偏在秦禅月这里,好像一辈子都是秦府那个少言寡语的养子。 “去唤两个丫鬟过来,将廊檐内的世子夫人送回到她的厢房中休息,今夜我也在此歇息。”秦禅月并不知道副将心中所想,只对他吩咐。 她吩咐过后,看了一眼天色,眼下已是酉时末,临近戌时了,长安城中有宵禁,现下是不能回侯府去了,她便只能宿住至此。 也好,左右王府间处处都是院落,少不得她这一间。 临回房准备入睡前,秦禅月还照例问道:“大兄醒了吗?” “未曾。”钱副将果断摇头,替他们王爷鞍前马后的圆谎,道:“王爷一直昏睡着呢,倒是这几日长安城中请来了一些蛊医,明日便来了,不知晓有没有用。” 蛊医,顾名思义,便是大陈内会治蛊的大夫,这种大夫在大陈很稀少,而且根本不入宫廷,就算是大陈皇帝也难以求来。 南疆有南蛊人,擅用毒虫做毒,这些毒还与寻常之毒不一样,寻常的毒是由口进入,到五脏内,毒发使人病重或身死,但蛊毒却不同,蛊虫有千百种方式钻入人体,有一些南蛊人甚至可以通过简单的碰触,使蛊虫钻入到人的身体中。 这蛊虫入了身中,会有千奇百怪的作用出来。 南疆的蛊毒最猛烈的时候,甚至能毁掉一座城,大陈之人都听说过,或者亲眼见过。 早些年间——大概是永昌九年,那时候,秦禅月五岁。 长安城中有一座城名唤“洛阳城”,临近南疆,是一处极繁华的城镇,南疆人为了侵入洛阳,便在洛阳城的井水中投了一种名叫“活死人蛊”的蛊毒,细小的蛊虫污染了水源,被人吃进肚子里,只需要两个时辰,这人就会变成“活死人”。 活死人,便是没有人的理智,双目猩红,喜暗,避光,光看外表是与人没什么区别的,但是四肢会更矫健,如同饿极了的野兽般凶猛,不知伤痛,不惧火把,若是瞧见了人,便扑上去咬,直到将人活生生咬死为止,除非斩断活死人的头颅,否则无法终止活死人的动作。 而被咬的人一旦被活死人咬中,也会沾染这种蛊毒,倒在地上不过片刻,便会直接爬起来,四处找人来咬,简直比瘟疫还可怕。 当年洛阳城中的人几乎都被活死人蛊淹没,一城之人都变成了活死人,昼伏夜出,不断向四周蔓延,当初大陈之人几乎闻蛊色变。 后来的洛阳城,还是由秦家军清扫的,那简直是一场难以形容的灾难,秦家军将整个洛阳城包围,连着射了十日的火箭,将整个洛阳城都烧的寸草不留,才终于结束这一场灾难。 这件事,被史书称为“十日焚城”。 比射死活死人更可怕的,是死在城中的活人,他们躲在地窖里,躲在房屋里,等待大陈的将领士兵们从天而降去救他们出来,但是那时候的秦家军还没有吃到神药,他们也无法抵抗这种蛊毒,他们救不了。 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为了防止蛊毒继续扩散,秦家军只能将活死人与活人一起活生生烧死。 那些血肉燃烧的油爆声与惨叫声汇聚在一起,成了一曲梦魇之歌,纠缠在大陈的每一个人的骨头里,在午夜梦回中将人惊醒。 后来,那样繁华的洛阳城变成了一个死城,直到几十年后,才渐渐恢复生机。 自那一回之后,大陈人人自危,有些大陈的大夫自告奋勇开始研究蛊毒,试图师夷长技以制夷,后来研究了个一两年,御医中的泰斗终于研究出来了秦家军所用的药,这才一挽大陈之颓势。 第43章 而现在,大陈内还有很多民间蛊医游走,只是这些蛊医为了研究蛊虫,需要去深山之中四处抓虫子,不可能长久的居住在繁华的长安中,所以他们多数都游散各地,极难找到。 这一趟寻来一个蛊医,说不定就能使大兄醒过来呢。 秦禅月听见“蛊医”,秦禅月心底里缓和了一口气,后道:“明日蛊医来了,我也去见一见。” 这世间的蛊医难求,大兄的命握在人家的手里,哪怕高傲如秦禅月,也愿意去赔笑脸逢迎。 钱副将低头后,秦禅月才从此处离开。 眼瞧着那一抹艳红从长廊中走远,钱副将立刻转身去找来两个丫鬟去按着秦夫人的吩咐将世子夫人带走,等丫鬟去了之后,钱副将便转身去了王爷的厢房中。 他笃定的推开厢房内间的门,果然,门一推开,他便瞧见王爷坐在床榻间,高大的身影哪怕是坐在软榻中,依旧笔直的挺坐着。 王爷的手上拿着一个面具,此时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贯威严端肃的面上带着几分茫然,一双轮廓凌厉的单眼痴痴的看着那面具,像是在透过这面具在看什么人。 王爷那张面呦,眉眼间竟浮着几分粉意,一贯没什么血色的唇瓣上胭红胭红的,更羞人的是肩膀处——肩膀处被咬了一个牙印来,上面有印出淡淡的血色。 在肩膀以下,是女人指甲划出来的浅色划痕,几乎已经瞧不见了,只有那么两条,在寂静的夜里,将空气都渲染的暧昧。 毋庸置疑,他在想今日的事。 这一日的事情发生的像是梦一样,那样美好,那样沉溺,他醉在其中,难以清醒,难以清醒,只要一闭上眼,他就能想到今日的一切。 秦禅月软在他的怀抱中,像是一只听话乖巧的猫儿,他轻轻去捏她面颊上的软肉,她便贴靠过来,窝在他的怀中轻轻地哼叫磨蹭,被汗湿的额发粘黏在额头上,眼睫毛因为掉了太多眼泪而变成一簇一簇的,眼尾潮热,透着淡淡的粉意,让人挪不开眼。 秦禅月是武将女,身子骨厚实,虽然已是三十年岁,却依旧有一股力气来痴缠于人,兴许是以前跟着周子恒从来没吃饱过,又兴许是因为药效太猛,总之,总之——一时半刻是完不了的。 他以前从没有碰过女人,食髓知味,一时失态,竟是随着她没完没了,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晚间,直到她昏睡过去,他才算是停了。 她睡了,他却没睡,在那静静的房中看着她,顺便翻窗出去提了水。 因着她不想惊动外人,所以剩下的事都是他一遍遍翻窗出来、进去,自己一个人做的,然后又翻窗离开。 他离开的时候,一遍又一遍的检查这一间房屋,百般不舍,就算是回来了之后,也像是丢了魂儿一样坐在榻上。 钱副将进门来时并未收着自己的脚步声,隐隐带着几分提醒之意,但是那坐在床榻间的人自己心思混乱,那样沉重的武靴脚步声都不曾听见,直到开门声突然响起,镇南王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先将手中银质面具收起来,随后冷眼看向钱副将。 钱副将赶忙收起来心底里那一点揶揄的小心思,单膝跪地启禀道:“启禀王爷,属下已经将下药一事调查清楚了。” 楚珩那些混乱的心思终于重新找到了一个锚点,他捏了捏眉心,道:“说。” 究竟是谁,给他的养妹下了药呢? 那跪在地上的钱副将回道:“属下一路去问过,说是这食盒是从侯府来的,还是世子亲手递给世子夫人的,后来被世子夫人送过来,与夫人一道食用,这食盒有问题的事情,被夫人和世子夫人一起瞒下来了,瞧着,问题当出在世子那边。” “只是因为夫人和世子夫人不曾发难,所以属下就也没去侯府那边查过。” 秦禅月可不是什么吃了亏就咽下去假装没吃过、把苦都憋在自己的心里不跟旁人说的人,她这一身脾气冲的很,她当场不发难,肯定是有她的缘由,所以钱副将也就没去侯府里打草惊蛇。 楚珩听了这话,只沉着眉眼坐在床榻上深思。 这侯府看起来,并不如他想象之中的那样安稳。 当初他将秦禅月交给周子恒,一来是因为秦禅月喜欢,二来是因为周子恒看上去温和尔雅,是个极好相处的人,秦禅月给了他能过上好日子,后来他将柳烟黛嫁过去也是一个想法,都是他眼看着长大的自家人,彼此都应该厚待几分,秦禅月是婆母,不会去刻意折辱柳烟黛,也不会给儿媳立规矩,柳烟黛是儿媳,又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自然会孝敬婆母,不会如同旁的儿媳一般暗地里与婆母不合,给婆母添堵。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去处。 但现下看来,周子恒在外面养外室,一养就是十几年,甚至还将外室带进了门,而侯府的世子给自己的妻子送点吃食都要下一点药,这侯府,怎么看都不安稳。 再一想到秦禅月给自己的夫君下药的事,他的心里就有些发痛。 下药,一贯是弱者的手法,若是秦禅月真有平了一切的本事,何必要用这样的手段来为自己报仇呢? 他的禅月,他的妹妹,似乎比当初长大了不少。 在很久很久之前,久到秦禅月还是个姑娘的时候,只要稍微有一点不顺心的事情,她便要跳出来大闹一场,脾气躁的像是一头小狮子,秦家人都偏宠她,疼爱她,很多事情就算是秦禅月没道理,都硬偏着她。 楚珩也爱她,却总是怕她吃亏,便硬着脾气教导她,希望她能学的聪明一些,有些时候,并不是越凶的人越能得到好处,可是秦禅月总是学不会。 等到现在,秦禅月真的学会了,他又开始后悔他不能给她更多。 他若是再有权势一些,他的妹妹也不必这样委屈。 那些念头在脑海之中掠过,最后化成一个念头:先斗倒二皇子。 等太子继位,他的地位会再水涨船高,到时候,便没有人能够骑在他妹妹的头上撒泼了。 思及到此,那镇南王闭上眼,道:“下去吧,这件事不必再提了,还有,隔壁厢房外丢了个男人,你记得送回去——明日,邀太子前来。” 外厢房丢了个男人,是当时柳烟黛亲手挑出来的男宠,后来镇南王翻窗进去的时候,顺带给人捏晕了,丢到了角落里。 而邀约太子前来,是因为他需要尽快与太子一起,促进斗倒二皇子一事。 钱副将便明白了,下药的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了,镇南王暂时不打算跟忠义侯府的人发难,至于是什么时候发难,那就不得而知了。 “是。” 钱副将低头应下。 等到钱副将推门而出,并将门小心关上之后,这厢房之中就又只剩下了楚珩一个人。 他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安安静静的坐在床榻之间,但心绪却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那些如梦一样的美好画面已经从他的记忆之中渐渐远去。 他今夜不过是占了一个天大的便宜,与秦禅月共度了一夜而已,等他明天早上睁开眼,他依旧是镇南王楚珩,而不是昨夜的人,秦禅月也依旧不会和他有任何关系。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座死城里面,在他面前的,是他偷来的,与秦禅月有关的东西,他只有这些。 他想要守住这些,可是偏生他守不住,时间与落寞是天底下最好的偷儿,比楚珩更高明,楚珩为了偷到与秦禅月的一夜,需要来来回回做上不知道多少事,而它们俩要偷走楚珩的记忆,却什么都不用做,它们只要贴着楚珩,就能将他那些美好的东西一点点带走。 他握着手里的面具,觉得这死城里像是被凿出来了一个大洞。 那些关于昨夜的一切、那些柔软的触感、那些充满爱意的呢喃、温暖的烛火,全都顺着这个洞一点点滑落下去,留给楚珩的,依旧是一座死城。 不,死城漏了一个洞,从洞中吹来阵阵刺骨的冷风,吹着他的骨头,让他更冷。 他在炎炎夏日之中被冷的浑身打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重新钻进秦禅月的厢房之中,想要重新填满他自己,但他做不到。 秦禅月的毒已经解了,她不再需要男人了。 可他的毒却刚刚种下,正在他的身体里肆虐。 镇南王握着那面具,渐渐倒在榻上,他将那面具重新戴在面上,从枕头下扯下来一件赤色鸳鸯小衣——那是之前秦禅月身上穿的,被他偷偷带走。 当他再捏起这件小衣的时候,假做他还停留在昨天那个夜晚,他给自己捏出来了一个幻境,让他继续沉沦下去。 这一场梦境,希望永无终止。 —— 这一夜,寂静的在王府之中溜走了。 第二日,天明。 秦禅月第二日一大早便得了侯府的信儿,说是侯府之中出了大事,她便动身回了侯府。 临走之前,她还想瞧一瞧镇南王,但是被钱副将找了“蛊医正在会诊”的理由推脱了——因为镇南王肩上的咬痕还没好呢,那样暧昧的痕迹,秦禅月可是见不得的。 第44章 秦禅月也未做他想,动身便走了。 秦禅月走了之后,太子便到了,他与镇南王一同商讨了许久之后,才起身从镇南王的厢房之中离开。 太子本该直接顺着石子路离开,这是最近的路,但是太子离开之前,鬼使神差的,脚步挪动,行走了另一条长廊。 说来也巧,那长廊便是之前他撞见过柳烟黛的那一条长廊,他一走过这条长廊,下意识的便想到了那一日,那个撞入他怀中,柔的像是要将人陷进去的那个女人。 说来也怪,自从那一日撞见过柳烟黛之后,他便总是想起她,每每想起她的时候,手指间都跟着一阵发软,像是又掐上了一把软肉似的。 他的脚步便慢了些,目光也莫名的看向长廊的另一头。 空荡荡的,今日没有人撞他。 但是他经过长廊时,却偶然听见几个王府的亲兵凑在一起言谈。 “说是昨日世子夫人亲自挑了一个男人,洗洗涮涮,带回房了,直到半夜才被人送回来。” “这男的被副将送回来的时候都是昏迷的,啧啧,副将还说要所有人保密呢。” “竟是如此——” 太子听闻这些话,眉头顿时紧紧拧起来,脚步骤然加快。 什么淫娃荡妇!蛮夷之地出来的女人,不懂礼法,简直不堪入目!他怎么会想到这种女人? —— 而柳烟黛对此一无所知。 她昨夜在廊檐上守着婆母,守着守着便睡着了,后来又被丫鬟们扶回房去,现在还瘫在床榻上沉沉的睡着觉呢。 白嫩嫩的世子夫人裹着被子吧唧着粉嫩嫩的小嘴儿,梦里还在吃糕点呢。 什么玩儿男人? 烟黛不知道呀。 —— 于此同时,秦禅月正回到忠义侯府来。 忠义侯府现下正乱成一锅粥呢。 —— 清晨的忠义侯府沐浴在阳光之下,檐角上的脊兽随着晨曦熠熠生辉,侯府门口的私兵握着武器端正的守着门,一阵车轮声传来后,镇南王府的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口。 秦禅月前脚刚从侯府马车上下来,后脚便瞧见赵嬷嬷一脸急躁的等在侯府门口。 炎炎夏日里,赵嬷嬷额头上急出了一层的热汗,瞧见秦禅月回来了,连忙摆手道:“夫人,您可算回来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秦禅月慢悠悠的由她扶着,绕过了照壁。 照壁后是一片莲池,池内的莲花在初熙的光芒中熠熠生辉,随着清晨的夏风缓缓吹来,蜻蜓在莲池飞舞,草木的清香萦绕在面前,莲池中有侯府的丫鬟正在采莲,这样新鲜的莲花,正适合插在花瓶之中欣赏,远处清风一吹,飞檐下挂着的琉璃玉便轻轻碰撞,其声悦耳。 兴许是昨夜那小男宠伺候的好的缘故,她现在浑身舒爽通透,听了赵嬷嬷的话也不觉得烦闷,还有心思与她演一演戏,挑着眉道:“且说,生了什么大事。” 其实秦禅月隐约能够猜到一些,今儿一大早离开王府的时候,李嬷嬷特意与她讲了讲。 昨日李嬷嬷出王府是为了查两个公子的事儿,说是周渊渟背地里去设计报复了周驰野,秦禅月听了一耳朵,只了解了个大概,现下还不知道具体生了什么事。 瞧着赵嬷嬷那着急样儿,她心里一阵冷笑。 倒不是笑话赵嬷嬷,她是在笑上辈子的她自己,赵嬷嬷就是上辈子的她,瞧着对谁都凶,但心底里却是真的在为这群人好。 上辈子她也跟赵嬷嬷一样着急——不过,上辈子她被赶出府门之后,赵嬷嬷作为她的心腹手足也没有善终,不知道被赶到那个庄子里去了,现下也就是因为赵嬷嬷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这般替这群人谋算。 “大事啊。”赵嬷嬷急的脸上都快落下泪来了。 这段时日里,侯府哪一件事儿不大?从侯爷病重到小妾入门,从兄弟争爵到三公子受伤,从兄弟夺妻到二公子离家出走,每一件事儿都火烧眉毛一样烫,放在别的府门里,估计当家主母都得被气过去,偏生秦禅月却一点不觉得烧心,只当笑话一样听着。 赵嬷嬷却是真着急呀!她一叠声的说道:“夫人可还记得,前些时候,二公子被那白家的妖精蛊惑,竟是留了一封血书,出了府的事?” 秦禅月当然记得。 当时周驰野还去寻了她对峙呢,认为她苛待白玉凝,偏袒周渊渟——他也不想想白玉凝做的那些事! 白玉凝与周渊渟在一起时,分明是彼此有情的,他们都知道周渊渟成了婚,却还是你情我愿的黏在一起,两人互相纠缠在一起,谁比谁干净?周渊渟有错,白玉凝就没有吗?周驰野这个混账东西,一提到“爱”,就把一双眼都蒙上了,简直蠢到无可救药。 就算不提白玉凝故意勾引两个公子,单说她为了救自己父母,而来侯府害人的事,这何其恶毒!白府自己惹火上身,她不觉得自己错,反而觉得别人不救他们是别人的错,不可理喻。 她的父母是父母,旁人的父母就不是父母了吗?打着救父母的旗号来害别人,简直罪不可赦。 若是白玉凝是她的亲生女儿,她早将白玉凝乱棍打死草席一卷丢乱葬岗去了。 现下只要一想来白玉凝,再想一想她上辈子被害死的养兄,她就觉得心头火烧,语气冷淡的回道:“记着,他不是一夜不曾回府门吗?” 当时她们正行在花园之中。 花园正夏,草木葳蕤。 秦禅月爱花,所以院中栽种着各种大朵大朵的花,很多花都是京城少见的品种,是镇南王亲自从南蛊的边境中挖出来,再一路送到京城中来的。 他不爱花,也不爱南疆,但他知道秦禅月会爱,所以他会将南疆中的每一朵花挖出来,细心地命人送到京城里。 春满长安时,秦禅月这边的花是最艳丽的,他从南疆铺过来一条花路,来讨她的欢心。 艳丽的夫人提着裙摆,由嬷嬷扶着,行走在这花园之中的时候,还有闲心瞧一瞧这花园中的花草。 人群走过花园,石榴红裙拖过干净齐整的石子路,擦过大红色的花枝,脚步声与赵嬷嬷的声音渐渐混到了一起。 “侯爷下了令,说要找到二公子,侯府的私兵便四处寻人,最后在一处坊间寻得,私兵们一路前去时,二公子正与白姑娘在一道儿,不肯回来。” 说到此处,赵嬷嬷语气都跟着激动起来:“那群私兵为了带走二公子,便动了剑,直到寅时才将伤重的二公子带回到侯府中,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竟然伤了二公子的手臂,现在二公子拿剑的手血肉模糊,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拿得起剑——” 他们习武之人,最是明白这种旧伤的痛苦,如果真的落下了旧伤,日后二公子还如何走武试,去边疆为将呢? 说话间,她们已经行到了剑鸣院。 侯府大,分院早,两个嫡子六岁时,便各自有了自己的院子,不与秦禅月同住,每日都有专门的丫鬟小厮伺候打理。 剑鸣院是周驰野的院子,是普通的一进园,其中丫鬟小厮都是伺候周驰野多年的,与书海院一般,若是日后周驰野娶妻,他的妻子就该住在剑鸣院,与柳烟黛住在周渊渟的书海院同理。 秦禅月行到剑鸣院门口时,便听见里面一片混乱。 剑鸣院内原本伺候的丫鬟和小厮们都屏退至长廊间,而在剑鸣院的院中青石砖上,正跪着两排私兵。 秦禅月从院中走近,几乎能听见厢房间传来的怒骂声,她走的越近,那声音便越清晰,其中夹杂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心痛。 “逆子,逆子!你竟为了一个女人如此!” 是周子恒。 周驰野的声音则悲愤又讥诮,透过一层窗纱,激昂的刺出来:“我为了一个女人如此怎么了?父亲不也是如此吗?你不是也为了一个女人逼母亲退让吗?你甚至还想把世子的位置给一个外室子,天大的笑话!你凭什么来说我?” 周子恒哑口无言。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父子在情之一字上都是一样的荒唐,谁又配说谁? 秦禅月的珍珠履微微一顿,随后如常继续行走。 “父亲莫要动怒,且让我与二弟细说。” 是周渊渟。 “你又凭什么来说我?”周驰野的声音更愤恨:“你欺辱白玉凝的事儿你忘了吗?别人瞧你是世子爷,不提这件事,你就真当自己没做过?” 周渊渟的声音也随之一顿。 秦禅月正提裙走到门口,便听门口的丫鬟通报:“侯夫人到。” 丫鬟的尾音刚刚落下,里面的争吵声就此打住。 这厢房里面的三个男人都做了不少错事,唯独秦禅月不曾做过,所以他们瞧见了秦禅月都觉得心虚,三人一齐回过头来瞧,正看见秦禅月从门外行进来。 今日的夫人换了一套石榴红的衣裳,圆领长袍,外搭湛蓝色的浮光锦外衫,大蓝大红本就是两个极为耀眼的颜色,寻常人穿了只会被压的黯淡无光,但偏生秦禅月生了一张潋滟熠熠的面,再张扬的颜色与打扮落在她身上,都显得万分和谐,她自门外一走进来,连带着屋中都显得华美几分。 第45章 秦禅月入门来后,眼眸一扫,便将在场的几个人都映入眼帘。 内外间的门大开着,外间的茶桌倒地,周驰野站在外间与内间的门槛前,手臂负伤,一脸凶神恶煞的站在外间内,看样子是想冲出去,但是又冲不出去,他的腰上锁着一个精铁链子,连同着内间的木床,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行动,他一动,身上的链子就跟着“哗哗”作响。 他手臂伤痕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不止手臂上,一身锦袍也满是破口泥土,一张俊美锋锐的面阴沉铁青,眉头紧拧,像是瞧着敌人一样瞧着对面的父子。 门口是周子恒与周渊渟都是一身儒雅书生袍,面上都带着几丝不忍与无奈,这对父子俩站在一起,瞧着是一个战线的。 一旁的角落处跪着一个府内养的大夫,尽力的缩着自己的身子,几乎都要缩到搭衣服的黄花梨木架子后去了,他脸色煞白,瞧着像是被吓得不轻。 秦禅月前脚进来,环顾四周后,拧眉看向周子恒,问道:“夫君,这是怎么回事?” 周子恒面色铁青的不说话,只一甩袖子,一旁的周渊渟赶紧替自己的亲爹回道:“回母亲的话,父亲昨日派私兵将弟弟找回来,但弟弟与私兵打起来,被私兵误伤了手臂。” 这就是院外跪了一大群私兵的缘故,他们在受罚,当奴才就是这样的,他们努力的执行了主子的命令,但稍微有一点不尽人意,他们也要受罚。 “父亲为弟弟请了大夫来,弟弟的手臂不能再拖了,但是——”周渊渟看向周驰野,面上满是长兄的无奈,他低低的叹了一口气,道:“但是二弟不肯诊治,他说,他要我们将他放出去,他不要再回侯府,他要去找白玉凝。” 周渊渟说这些的时候,一张水月观音、斯文俊美的面微微低下,似乎是因为二弟的荒唐而感到无奈,但是当他低下头的时候,那双瑞凤眼中跳跃出了几分狂喜。 没人知道,这是他动的手脚。 父亲派人出去抓周驰野的私兵之中,有两个私兵收了他的贿赂,在背地里对周驰野下了重手,才导致周驰野伤重。 这是他报复周驰野与白玉凝的手段。 而更让他欣喜的是,他这傻弟弟,竟然在这种时候闹起了脾气。 耽误的时间越久,周驰野的手臂越不好治,他的手臂治不好,痛也是痛在他自己身上,旁人也不会替他痛,周渊渟面上做出来一副心疼至极的模样,心底里却在大笑。 蠢货才会用惩罚自己的方式来威胁别人。 周渊渟兴奋之余,还没忘偷偷瞧一眼母亲——昨日,他将那下了药的酒连着吃食一道儿给了柳烟黛,后来柳烟黛如何他就不知道了,他心里一直有些惦念,却又有些侥幸心思,他想,一定没事儿的,柳烟黛只是爱吃,却不爱饮酒,那壶酒没人喝,想来是丢了。 现下,母亲看起来神色淡然,没有半点恼怒或者针对他的样子,应当没什么事。 这样一想,周渊渟的心思就重新转回到眼下的局面上了,最后又补了一句,道:“驰野何必为了一个女人这么伤父亲的心?父亲是为你好,那个女人不值得。” 听过了周渊渟的话,秦禅月的目光落到了周子恒的面上。 周子恒现在是真的心痛,虽说周渊渟和周驰野这对兄弟反目了,但是在周子恒眼里,周渊渟和周驰野都是他的儿子,他都爱,他见不得自己的儿子受伤,但是人在气头上的时候,爱也会促使人做出很多错事。 就比如现在,周子恒那张一贯斯文的脸都跟着涨红,眼角的细纹里都夹杂着愤怒,什么风度什么儒雅全都被抛在了脑后,指着周驰野破口大骂:“你这逆子!这般胡作非为,日后休想出府门一步!来人,给我将二公子锁起来!直到他认错为止!” 立在对面的周驰野也是一脸的愤恨,他怎么能不恨呢?他爱的姑娘受尽了委屈被赶出去,他只不过是想保护他爱的姑娘而已,他能有什么错?父亲派人伤了他,抓了他,不顾他的意愿逼迫他低头,他又凭什么低头? 周驰野没有周渊渟的那些阴谋算计,但是却有一身莽撞气和一身傲骨,他这一身的反骨都遗传了秦禅月,没有秦禅月的耐性,却有秦禅月的傲气,旁人越要管束他,他越是要顶上去,撞个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我没有错!”他嘶吼着:“我没有错!是你偏袒大哥,你的儿子欺负白玉凝,你不曾为白玉凝出头,只将人赶出去,你处事不端,又凭什么来教我?” “反了你了——”周子恒被气的哆哆嗦嗦,指挥着外面:“来人,来人!再拿一条链子来,将这逆子给我摁住,拿精铁链子锁上!” 周驰野又一次闷着头要往外冲,链子作响间,气氛僵硬极了。 常人若是不知,还以为这不是亲生父子,而是一对杀父仇人。 周子恒是拿自己这个二儿子一点办法没有了,只能寄希望于秦禅月,他无奈的看向秦禅月,道:“你来管束管束,儿子不听话。” 他这身子刚刚见好不过两日,便要来处置这些,现在被气的胸口嗡鸣,他真是怕什么时候一脑袋晕过去,直接再中风一次,那就得不偿失了,还不如将所有麻烦事儿都丢给秦禅月。 反正以前也是这样的,涉及到两个孩子的事情,秦禅月都是亲力亲为,她是亲生母亲,无论怎样都不会亏待自己的孩子,想来今日也是。 秦禅月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 秦禅月闻言,缓缓点头,随后又看向周渊渟,道:“夫君且出去歇一会儿吧,渊渟——照顾好你父亲。” 周渊渟还惦记着之前香囊的事情,不敢看秦禅月的眼眸,低头应了一声“是”后,周子恒与周渊渟便出了这厢房间。 秦禅月转而去看周驰野。 周驰野紧绷着一张脸,也不肯看秦禅月——他心里也是怨恨他母亲的,他知道,父亲与母亲是站在同一方向的人,父亲派人来抓他,母亲也一样知道,所以他连带着也恨母亲。 昨日晚间……那群私兵伤了他后,强行将他打晕带走,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去看一眼玉凝,只听见玉凝一直在尖叫,也不知道玉凝现在如何。 只要这样一想,他就觉得愤懑难当。 凭什么父亲自己做了错事还能理所当然的来支配他?就因为他是父亲的儿子吗?如果早知道有今日,父亲不如不将他生出来! 父亲是这样,母亲也一定是这样!他一定要和他们抗争到底! 所以,在母亲站在他面前时,周驰野根本就不去看母亲,而是掷地有声地说道:“娘!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你若是不放我走,我就不治伤!我就活生生流血死在这!” 周驰野向来知道怎么威胁他的母亲。 秦禅月见过太多死人了,她的父兄,她的亲人们都死在了战场上,她怕再见到自己的亲人流血,以前周驰野练武的时候,只要伤碰到一点儿,她都会心疼。 她怕自己的亲人越来越少,怕鲜血流干,只给她留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因为害怕,所以她总是对她的亲人无底线的包容。 这要是放在上辈子的秦禅月的身上,是真的有用。 母亲对于自己的儿子似乎总是没有底线,就算是偶尔硬下心肠来,也坚持不了多久,只要一看到孩子狼狈不堪的样子,就又忍不住去帮扶。 所以,她上辈子才会落到那个局面去。 周驰野正是知道他的母亲一定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死,才敢这么有底气的逼迫秦禅月,他像是一个战斗中的勇士,高傲的昂起了他的头颅,等着他的母亲低头。 他知道,他的母亲一定会一边气急败坏的骂他,一边拿来纱布为他包扎,然后哄着他让他听话,围着他团团转来转去。 只要他坚持要去见白玉凝,最终,他的母亲也会低头的。 所以他不避不让,笃定的站在原地,等着母亲来哄他。 在母亲与儿子的拉锯之中,他从不曾输过,管你什么道理,什么礼法,被爱的人永远有恃无恐。 而他的母亲,站在他的面前竟是没有说话。 母亲没有暴怒,没有扑上来打他,没有骂他“混账东西”,只是站在那儿,用一种周驰野从没见过的目光瞧着他。 周驰野难以形容那是什么眼神,瞧着冰冷冷的,里面像是浸了些刺人的东西,那样静,那样沉,他一看过去,就觉得母亲的眼眸像是死寂的深潭,要将他拖进去溺死,让他感觉到一阵窒息。 他们对视了片刻后,他终于见到母亲动作了。 周驰野立刻调整好状态,等着母亲过来与他说软话。 第25章 男人 周驰野几乎都能够推测到母亲会说什么。 母亲会先呵斥他一通, 然后又会心疼他,最后会抱着他,答应他的所有要求。 到时候, 他会要母亲出一笔大血! 他要将白玉凝光明正大的接回侯府来, 他要与白玉凝成婚!他要让白玉凝端端正正的站在侯府里, 不再受任何人的欺负。 第46章 周驰野对未来的一切都筹划的极好,似乎是已经瞧见了那美好的画面一般,连身上的伤口都不那么痛了。 而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母亲终于开口了。 他以为母亲会说什么关切他的话, 但谁料,母亲只是冷冷的站在他的面前,丢下一句“既如此, 你便死在这吧”,随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珍珠履跨过门槛, 艳丽的裙摆擦过木门, 母亲竟然真的走了! 周驰野震惊的看着秦禅月离去的背影, 他不敢相信, 母亲竟然会丢下他离开! 他的伤口还在流血!母亲难道不怕他痛吗? 周驰野直勾勾的站在原地,盯着母亲离开, 似乎无法接受。 秦禅月离去很久之后,他还站在屋内,一直睁着眼看着。 怎么会呢?母亲怎么会真的不管他呢? 他不相信! 他不敢置信的盯着门口,想,母亲一定会回来的, 一定会的! 周驰野呼吸急促、死死的盯着门口看的时候,一旁还跪着的大夫颤着身子抬起头,说道:“二、二公子, 您的伤需要包扎,已经拖延很久了,再拖延下去的话,手臂以后就不能用了!” 常人废一只手,都是从天而降的大祸,更何况是周驰野这样的武将之后呢? 他是要上阵杀敌的人,等他长到足够的年岁,他应当接过镇南王的担子,留在南疆,继续秦家的荣光,与他的父兄砥砺互助,守护大陈,成为大陈的两根脊梁,怎么能在未长成的时候,便夭折在此呢? 可周驰野听不进去。 他突然间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他可以自暴自弃,他可以胡作非为,但母亲不能不管他,母亲怎么能不管他呢? 被骄纵疼爱的儿子,无法接受母亲突然不爱他的结局,就如同方青青无法接受周子恒突然就能去睡别的女人一样,爱这个字在某些时候,殊途同归,大同小异。 “我不治!给我滚出去!”暴躁的二公子怒吼着抬腿就踢,但是因为身上被锁链紧紧锁着,所以只能凌空踢一踢空气。 一旁跪着的大夫被吓得赶忙提着药箱子就跑,头都不敢回。 剑鸣院的厢房中一时间空无一人,周驰野坐在里面,第一次体会到“众叛亲离”的滋味儿。 他并不知道,这种滋味儿,在上辈子秦禅月尝过多少。 —— 从剑鸣院出来之后,秦禅月远远便瞧见了等在院门口的赵嬷嬷。 院门口种了极大的淳樟树,树繁叶茂,投下一片片绿荫,赵嬷嬷就在其中,点点光芒透过绿荫照在她身上,将她身上的褐色丝绸衣裳都照的熠熠生辉,兴许是等的着急,她正拿着手里的手绢儿擦着额头上的汗,瞧见秦禅月出来了,她连忙迎上来。 为了防止赵嬷嬷开口就来问她剑鸣院的事儿,所以她先发制人的问:“白玉凝呢?” 周驰野被带回来了,按着周渊渟那睚眦必报、背后下黑手的性子,定然也要处置白玉凝才对。 赵嬷嬷被问的猝不及防,连忙摇头,道:“老奴不曾去查。” 府外的事情一直都是李嬷嬷在做,赵嬷嬷就在府内忙这一亩三分地,对外面的事儿还真不清楚。 “那便现在去查。”秦禅月冷声道:“把白玉凝的去处搞清楚。” 白玉凝身后站着的可是二皇子,她不得不防。 赵嬷嬷赶忙应下,转而匆忙离开。 秦禅月则继续往回走,在走回赏月园之前,她脚步一缓,问一旁的丫鬟道:“侯爷呢?” 若是这糟心东西现在还在赏月园,那她就去佛塔躲清静。 “回夫人的话,侯爷从剑鸣院出来,瞧着生了不小的气,不曾多停留,转而去了霞姨娘的赤霞园散心去了。” 回话的小丫鬟规规矩矩的回道:“霞姨娘近日很是得宠。” 秦禅月听到此处,黛眉间闪过几分讥诮。 这群男人好像永远离不开一个“色”字,自己的亲儿子在房中闹得要死了,周子恒前脚悲愤训斥,后脚就去找女人排遣了,真是一点不委屈自己。 至于霞姨娘,得宠很正常。 霞姨娘可跟方姨娘不同,方姨娘是养在外面的外室,就没学过什么规矩,自纳入府门以来,甚至都不曾晨昏问礼,其中有一部分是秦禅月故意放纵,也有一部分是方姨娘本来就不懂,再加上方姨娘仗着自己是侯爷“真爱”,进了府门来也不知收敛,只要稍微挑拨,她被厌弃是迟早的事。 而霞姨娘却是在侯府之中结结实实的当了几年的丫鬟,自小知道该怎么伺候人,人又鲜嫩,侯爷自然会疼爱她。 人人都不会永远十六韶华,但永远有人正处韶华,男人若是忘了过去的恩义与情分,单单按着美色来挑选,她们这些上了年岁的是没办法和那些小年轻来比的。 秦禅月闻言,淡淡勾了勾唇角,道:“好,侯爷喜欢就行,一会儿你去小厨房给侯爷送碗汤去,今日再催一催侯爷去给世子请封一事。” 她真是看不惯周子恒过好日子,得把这催命的弯刀,再往前提一提。 丫鬟低头应下,垂首后退离开。 秦禅月则穿过侯府,回了她的赏月园。 赏月园中亭台阁楼一应俱全,秦禅月闲暇时,最爱在檐角下摆一张贵妃榻,静静地听夏风吹过檐角,檐下玉铃铛撞动的声音。 今日赏月园中只她一个主子,清净的很,秦禅月在贵妃榻上翻了个身,半睡半醒间,突然间惦记起了柳烟黛给她寻的那个男宠来。 那一夜的记忆涌上心头,她大部分都忘记了,只记得那销魂的滋味儿,勾的她心痒痒。 人呐,一旦吃过好的,便总是忍不住馋劲儿,秦禅月琢磨了片刻,心想,过几日,等她手头上的大事儿办完了之后,便叫柳烟黛将那男宠给她送回来,叫她好生疼爱一番。 秦禅月思索间,翻了个身,继续赏这美好的园景。 偶有丫鬟送一颗金丝蜜饯来,她压在舌下,甜滋滋的味道顺着舌间蔓延。 廊檐下遮阳,角落处堆放了冰缸,温度宜人,远处的阳光穿过屋脊落下来,将满园的草木照的熠熠生辉,有夏风清冽冽的吹来,静木青青,浮光霭霭,润浸赏月园,花丛间偶有虫鸣蛙叫,恍若岁月静好。 秦禅月这边一切都按着计划中前行,瞧着万般皆顺,但这侯府的旁处可是闹的天翻地覆。 —— 忠义侯府,枫院内。 这是周问山的院子。 红枫院地处侯府偏西的位置,院中种了大片的枫树,一到了秋日,屋檐掩与枫林间,枫叶红于二月花,似坐在人间仙境中,美的一塌糊涂,故而得名红枫院。 现下正是夏日巳时,夏日间枫叶未红,正脆生生的绿着,枝丫繁茂间,有叽叽喳喳的飞鸟掠过,院中由莲湖那边凿了水渠,引了活水来,一条大概一丈宽、半丈深的溪流自院中缓缓流淌而过,流水叮咚间,其中还有红锦鲤白锦鲤在其中甩尾游动,灵动极了。 临近正午,阳光和熙,将溪流照的泠光熠熠,夏树茂,夏日明,琼枝玉蕊,云霞浸染曦光,何其静美也。 偏,这样好的景色,无人欣赏。 甚至,今日的红枫院也是一片压抑。 前些时候,三公子周问山的伤已经彻底没有根治的可能了,再好的大夫也束手无策,便从秋风堂搬了出来,回到了周问山自己的院子中来。 三公子周问山自成了残废之后,便一直郁郁寡欢,甚至几次寻死,他每闹一次,方姨娘便也跟着闹一次,常常是母子俩一起折腾,主子发疯,下面的丫鬟小厮只能硬着头皮伺候,这母子俩累,他们下面的奴才更累,这些丫鬟们不由得都有些后悔。 当初这方姨娘刚进侯府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方姨娘了不得了呢!全都匆忙跑过来烧方姨娘的新灶,想等着灶上的吃食蒸熟了,能分给他们一口汤来,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几日,这方姨娘刚搭起来的灶台就塌了,他们这群奴才们都跟着受苦。 这是什么日子啊! 这群丫鬟们正难受着,红枫院内又生了一遭大事。 说是大事……也算是大事,但是却很难叫人再提起来什么力气应对。 是周问山又寻死,他难以挪动,不能上吊跳山崖,便吞了一根金簪,被刚进厢房的方姨娘发现,硬生生以手挖出来了。 这已是周问山这些时日第六次寻死了,前面两回时,这些丫鬟小厮们还能想法子劝一劝哄一哄,但闹到现在,这群奴才们都提不起来力气了,只能木木的站着,低着头看他们哀嚎。 周问山是真的觉得活着没意思了,一点都不想活了,但每一次,都被方姨娘阻止。 这一回吞金之事,周问山当时已经差一点儿就能吞下去了!见死不成,竟是赤红着眼,躺在床上对方姨娘破口大骂:“都怪你!都怪你要来这个侯府,来这个破地方!都怪你要夺什么世子位!你我贱命两条,凭什么去跟秦禅月争世子位?你不知天高地厚!我变成这样都怪你!让我死,让我死啊!” 第47章 他宁可一辈子当个能走能跳的外室子,也不愿意躺在这里当侯府三公子,那滔天的富贵之前,是一个又一个的陷阱,他没那个命,他走不上去。 方姨娘捏着刚挖出来的金簪崩溃大哭,反反复复的说这么一句话:“娘是为你好啊。” 娘是为你好。 这一趟折腾之后,周问山闭上了眼,不愿意再说一句话,方姨娘则疲惫的站起身来,准备去亲自给周问山煎药。 她自从知道自己儿子是被陷害的之后,便开始防备起了这侯府中的每一个人,她儿子的药必须得她亲自煎才行,旁人碰一下,她都疑心旁人下了毒,要害她的宝贝儿子。 她的儿,她的心头肉,她怎么能舍得周问山去死呢? 就算是痛苦的,卑微的活着,如同蝼蚁一样活着,那也是活着啊。 她佝偻着脊背,像是徒然老了十几岁,容颜皆损,早已没了昔日的温润柔媚,现在往小厨房去的时候,珍珠履都拖沓在地上,划出长长的拖音来,瞧着像是一个已经死掉了的人,只有孤魂还留在躯壳内,强撑着,支配着这一具弥留人间的行尸走肉。 她走到小厨房后,正起锅煎药,便听见小厨房后门处有两个婆子正在一边嚼果子,一边碎嘴念叨这府门里的事。 她们背对着门口,未曾瞧见那厨门前正行过来一道人影。 果子被她们嚼的咔嚓响,吮一口汁水,甜香极了。 方姨娘听着这声音,觉得她们嚼的不是果子,是她的一生。 “听闻今日夫人去催侯爷给大少爷请封,侯爷打算明儿上朝去时便去请。” “这世子位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了大少爷手里,这红枫院这位呀,啧。”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哟。” “也是俩痴心妄想的,真以为侯府是他们能摆弄的了?” “你听说了没?霞姨娘未曾提姨娘的时候,还被那方姨娘抽了两耳光呢,回头保不齐要给方姨娘吃挂落。” “那方姨娘都多大岁数了,啧,又失了侯爷的宠爱,日后有的受的。” “也不知道侯爷瞧上方青青什么,你说说,这人长的不怎么好看,岁数还这么大,品性也不怎么好,一整天怀疑夫人陷害她,怎么可能嘛!夫人要真对她动手,她早死了!谁人不知我们夫人是太后膝下长大的郡主呢?” “那方姨娘也是活该!非要去争世子位,好了吧,把自己儿子争成废物了!我看呐,这就是报应,好好的姑娘不做,非要给人家去做外室,她命里就该有这一劫。” “日后啊,大少爷登了世子爷的位置,肯定不会给三少爷留什么活路的,保不齐直接把这一对母子送到乡下庄子里面,关一辈子呢。” 两个嬷嬷正碎嘴子碎的高兴呢,突然间听见身后爆发出一声尖叫,两人都惊得回头去看,就间方姨娘竟然拿起了药锅,轮着往她们俩脑袋上砸! “贱人!贱人!”方姨娘已说不出更多的话了,她那样恨,只能尖锐高亢的喊着这两个字,将这两人惊的跪地上磕头,脑袋上被砸了好多下,也不敢躲,只匆忙跪着磕头。 方姨娘再怎么落魄,处置两个嬷嬷也是可以的,倒是她们俩,背后议论主家,可是要被罚月钱的!再严重一点,会被赶出侯府去! 这些大户人家,最忌讳下面的婆子们碎嘴子搬弄是非,将府门里的丑事传出去了。 这样想来,两个嬷嬷便被吓得连连讨饶。 侯府这门庭可不容易进来,每日都给膳食,还给新衣,主子高兴了还给赏,回了乡野里也体面,往外面一说,伺候的可都是皇亲国戚,她们离了侯府,上哪儿找更好的活儿去呀? 方姨娘也打累了,手一挥,喊“滚”,这两个嬷嬷便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厨房里。 这小厨房中便只剩下了方姨娘一个人。 她膝盖一软,手一松,人便跪在了地上,手中的药锅也砸在了地面上,药锅坠地时,陶器碎裂迸溅,一阵刺耳的声音中,方姨娘呆呆地坐在一片狼藉之中。 此时已经临近午时了,窗外明媚的阳光透过小厨房的纱窗落进来,光柱将小厨房空气之中的细小灰尘照的飞舞旋转,所有人都沐浴在阳光之中,只有她是该死的那个。 她的儿子残废了,她的夫君去疼爱旁人了,她什么都没有了,不,不只是什么都没有了,她还被自己的儿子厌弃,被夫君厌恶。 她的夫君……原先说那样爱她的夫君,在短短几日之间突然变了一张脸,不仅不再爱她,不再敬重她,甚至还爱上了别人。 她崩溃,她发怒,她撒泼打滚,但是没有一点用处,周子恒已经很久没来看过她,没来看过他们的儿子了,她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侯府的那些奴才们也对她失了耐性与敬重,她从云端跌下来,跌进了泥泞的沼泽里,腥臭的泥顺着她的口鼻钻入到她的喉管、鼻腔之中,她想要呕出来,但根本无处可呕,她的胸腔被塞满了,窒息,恶臭。 她要被淹没了。 而在这将死未死的时候,她心底里突然涌起来无端的恨意。 凭什么? 分明是周渊渟害了她的儿子!这背后也少不了秦禅月的设计!他们母子俩根基薄弱,被害成了这样不提,甚至还要被吃干抹净! 还有那霞姨娘,这个小浪蹄子,敢骑在她脑袋上勾引侯爷,如果不是霞姨娘从中作梗,抢了周子恒的爱意,现下她一定不会落得这个局面。 凭什么做了恶事的人可以高高在上,可以得到世子位,而他们这对可怜的母子就要被送到庄子里去? 她胸腹中那些堆积的郁气与腐烂的臭泥开始发酵,滋生出阴暗的藤蔓,在她的心底里渐渐钩织出了一个报复的念头来。 她的儿子不想活了,她也不想活了,可是她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死了。 别人来打她一巴掌,她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被打死了,这像话吗?她怎么着也得拼尽全力回一个巴掌吧? 她的儿子变成了这样,她就要让秦禅月的儿子也变成这样,她要让秦禅月好好看一看,他们母子俩也不是好欺负的! 大不了……大不了她就也去死了,反正她活到了现在,也不如真的死掉了,好歹,还拉了一个一起下去死呢,也不算亏本了。 那坐在地上的方姨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是痴痴地笑了两声,随后从地面上慢慢爬起来,一点点走向厢房之中。 她重新回到了自己儿子的厢房之中,将厢房里伺候的所有丫鬟都赶了出去。 那些丫鬟们都远远站在屋外,听不到厢房里面这对母子说了什么,只是,从这一天开始,三公子竟然不再寻死,开始吃药,开始吃饭了! 方姨娘也不再逮着谁打谁骂谁了,她的性子似乎都变得好了许多,都会与人柔声细语的说话了。 与此同时,三公子请了能工巧匠,给自己做了一套轮椅。 大陈中有人擅工技,会雕刻出各种机关来,自然也有人会做轮椅,专门做给那些腰腿受伤,难以起身之人来用。 说是这轮椅极为灵活方便,能叫那些残废之人只以手便能操控前进方向,叫人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眼下三公子居然主动寻这种东西了,说明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残缺,日后想来也不会再寻死了,这可是大好事! 红枫院这头找起来能工巧匠来做轮椅的时候,不远处的剑鸣院里也生了一点事儿来。 —— 夏日炎炎,剑鸣院里的周驰野等了不知道多久,母亲没有过来。 他本就重伤流血,母亲一直不过来,他渐渐便起了高热,手脚渐渐失去了力气,人像是软面条一样倚靠着门倒了下去。 等丫鬟来送吃食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被紧急召过来的大夫匆忙给周驰野诊治后,便道:“这是得了金疮痉,不好了,需快些诊治。” 金疮痉,便是人被金属利器所伤之后,会发高热,肌肉痉挛,浑身打颤,昏迷不醒,若是倒霉些,甚至可能就这么活生生烧死。 周驰野这个性子,竟是一口气硬扛到现在,活生生将自己拖延到了这种地步。 大夫将昏迷发热的周驰野搬运到了床榻间,匆忙处置伤口,给周驰野上药针灸。 在大夫忙这些的时候,周驰野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了,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抓着大夫的手问:“我娘亲呢?” 大夫摇头,道:“回二公子的话,夫人不曾来。” 周驰野眼前一黑。 他倒在床榻间,感受着自己这具身体的虚弱,突然间对母亲生出了无限的怨怼来。 母亲难道不爱他了吗?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要死了!母亲竟然还不肯来看他,就因为他不听话,就因为他不愿意事事顺着父亲,就因为他跟白玉凝在一起,母亲就宁可让他死了吗? 难道做一个听话的孩儿,比他活着还重要吗? 只要他不听话、不按着他们的想法去做,他就该去死吗? 第48章 是,他是做了错事,但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他做了错事,母亲难道不该包容他吗? 母亲甚至包容了大兄试图侵犯白玉凝的事——平日里,这种大事儿单拎出来,按着母亲的性子,定然要将大兄的一双腿都打断了去!但放到白玉凝身上,母亲就轻飘飘揭过了! 凭什么大兄犯错可以被轻飘飘揭过,他就不可以? 在那一瞬间,周驰野对整个侯府都生出来一种恨来。 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不是侯府的二公子。 他还不如死了! 就在这样的怨怼之中,周驰野又活生生的烧晕了过去。 他烧晕过去之后,大夫细细的查看过了周驰野的伤口,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二公子的右手臂伤的太重,又耽搁了太长时间,筋脉重伤,日后会软钝无礼,别说剑了,连笔都拿不起来,甚至连个杯盏都提不动,这一只手,甚至日后会渐渐萎缩,变成一只废手。 侯府的大夫诊治完二公子之后,斟酌着向赏月园那头报了消息。 侯爷更多的心思都用在朝堂之上,关于两个公子的事情,一向都是赏月园那头操心更多,只是现下二公子手臂不保,这件事若是送到了夫人面前,恐怕夫人会大怒。 但也不可能这样瞒着,所以大夫这边提心吊胆的将消息送到了赏月园去。 谁料,这样大的事情,赏月园那边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据说侯夫人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便罢了,根本没提什么“惩处”一事,甚至都没有多问过两句,只告诉他: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看那意思,治不好就治不好吧。 好像二公子这手残了就残了,侯夫人根本不在乎一样。 大夫心中不懂,但是主子不管,他们下面的人也不敢多问,只悄无声息从这剑鸣院又离开了。 这段时日,红枫院和剑鸣院的气氛都诡异的紧,唯有一个书海院中暗含喜意。 因为他们大少爷周渊渟马上要被请封成世子了! 以前虽然总是“世子”“世子”的叫着,但是这名头一天不做实,人心里就跟着虚一天,保不齐中间就出什么变故——瞧瞧,前些日子,不是差一点儿这位置就给了周问山吗? 幸而,兜兜转转,这位置还是落到了周渊渟的脑袋上。 等周渊渟真成了世子,日后才好请封做侯爷,到时候,周渊渟就成了这侯府的新主子了。 因此,书海院里的丫鬟小厮们全都跟着绷起来了——主子更上一步,他们这群做奴才的脸上也跟着光彩,甚至,周渊渟身边的小厮也会跟着鸡犬升天。 跟着未来侯爷做事,以后发达的机会多了去了! 所以,这几日间,书海院一直绕着紧绷又期待的氛围。 而周子恒也不愧对书海院众人的期望,在收到秦禅月的催促的第二日,周子恒便筹备妥当,上朝亲自为周渊渟请封去。 爵位请封很简单,一般都是传嫡传长,周渊渟完全符合这两个要求,更何况,周渊渟还饱读诗书,日后定能考中科举进朝为官,也不愧对侯府的名头,所以很快便过了圣意,由圣上吩咐给礼部工部来处理。 公、侯、伯之事故,子孙之奏袭,皆由礼工二部来过手,但是世子还并非是直接继承爵位,只是来讨一个请封,所以没那么麻烦。 等日后周子恒死了,才会需要两部插手校验侯爵继承一事,眼下,只是过个明路而已,叫礼工二部知道,这位置是周渊渟的,日后继承的时候,好对得上账本。 这一消息定下来之后,先兴奋起来的是周渊渟。 他在书海院之中一整夜都没睡好,一直在院中踱步。 夜深残月过山房,睡梦北窗凉,卧听疏雨梧桐,起绕中庭独步,几度抬头望月,只觉天下尽在手中,日后定可大展宏图。 这天底下,谁还是他的敌手呢? 日后,等他成了侯爷,等太子登了基,他们忠义侯府定可以比今日更上一层楼。 他这一路走来颇为不易,但回头一瞧,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世子爷在夜色之下绕了几圈之后,最后停在楼院中看他院中的水渠。 他们侯府有莲湖,莲湖水美,故而引活水为渠,通了整个侯府的院子,每个院中,都有一渠水,水渠旁边会建一个长亭景或者假山景,用来欣赏湖水。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院子里的水渠。 渠中为活水,故而常有鱼,肥美的锦鲤在水渠中慢慢悠悠,自得自在的游过,清凌凌的华光一照,冷浸溶溶月。 鲤鱼啊鲤鱼,你有朝一日,也能跃龙门,同我一般,做成龙王吗? 周渊渟瞧着这美好的景色,心中一半得意,一半却是在自检。 他在想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 他想,是他错了,他被白玉凝那个女人诱惑,做了很多错事,幸而他醒悟的早,尚有回头路。 比起来水性杨花、见个男人便敞开腿来的白玉凝,母亲为他选的柳烟黛才是好姑娘,柳烟黛听话,顺从,虽说有的时候蠢笨了些,但胜在老实,绝对不会背叛他,且身后还有一个秦家军的叔父做靠,他以前真是瞎了一双眼,不要柳烟黛,反而去纠缠一个白玉凝,徒增笑料。 再一想起来那一日柳烟黛在王府门前站着的风姿,周渊渟心中便一阵阵发痒。 若是早知道柳烟黛这般好看,他早就疼她进骨头里了。 他日后该对柳烟黛更好些才是。 周渊渟抱着这样的念头,继续在书海院中乱逛,逛着逛着,他还顺手抓来两个心腹,问一问隔壁院子里的事儿。 这侯府三个院子,三个公子,每个公子之间都有点仇怨,听见谁家日子过得不好,另外两家都觉得开怀。 周渊渟的小厮闻言,便讲了讲另外两个院子的事儿。 说是剑鸣院那位伤了手,现在还在高烧,因为惹了侯爷夫人不喜,所以一直都不曾有人去看,只有两个丫鬟伺候,估摸着,日后就是半个废人了。 而红枫院那位已经请人做了轮椅,说是现在已经能自己坐着轮椅上走动了,虽说瞧着是不寻死了,但是也是废物一个,没什么威胁。 周渊渟听了便觉得开心,终于心满意足的回了厢房中准备休息了。 —— 随着周渊渟请封世子的消息尘埃落定后,侯府内也开始忙起来。 按着寻常的规矩,侯爵位置定下后,便该宴请四方客,自古以来宴请筹备的事情都是女人的事情,所以侯府内的宴席从来都是秦禅月来办,旁人都不得插手。 按理来说,给周渊渟办一个请封世子的宴不应当如何奢靡,毕竟现在还没成侯爷呢,越是风口浪尖上越该稳妥些,所以上辈子,秦禅月只简单的请了几个亲近的亲戚,不曾大操大办。 但是这辈子嘛—— 秦禅月特意腾出来一个时辰,将长安中贵妇圈子挨个儿涮了个遍,挑挑拣拣出来几个有用的人,顺道又请了几个作陪的人,一口气将帖子全都散了出去。 既然要做,肯定要做一把大的。 —— 忠义侯府侯府这边宴客的动静闹得极大,离了几日前,便预定下了长安最好的酒楼席面,宴请的宾客非富即贵。 外人瞧见了,便都觉得秦禅月这是在为周渊渟做脸面,抬轿子。 毕竟周渊渟的宴席越大,他这个主子面上越有光,秦禅月这个做母亲的,虽说脾气大、性子急,但是却是真的为这个孩子好的。 —— 宴席的日子定在了七日后,专门挑了个黄道吉日来。 正是八月下旬。 定下日子之后,秦禅月着实轻快了几天,她忙完了计划里的事儿,还抽空去王府里准备看看养兄,但是养兄这边却见不得她。 说是那位从民间请来的蛊医要为养兄治病,这一治要一连七七四十九天,这期间不准任何人打扰,否则养兄的死活这位蛊医不负责。 秦禅月一听这话哪里还敢进去,只得揪着钱副将问道:“那蛊医……真的能将养兄治好吗?” 她问的时候小心翼翼的,连声调都降半调,生怕被那蛊医听见她在背后叨叨。 钱副将当时垂着脑袋,根本都不敢看秦禅月的脸。 哪有什么蛊医啊……是镇南王自从上了秦禅月的床榻之后,便没法子再见秦禅月了,光一听说秦禅月来了,这人在床上都要打个颤,回头秦禅月再来床榻间摸他看他,他定是装不下去的,所以只能以“蛊医治病”这一说法将秦禅月搪塞回去。 眼下秦禅月问了,钱副将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定是能的,这蛊医名头很大,夫人不必担心。” 秦禅月得了钱副将的话,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也不再执拗着要看大兄了,便从王府离开了。 大不了四十九天之后她再来看嘛。 秦禅月走的时候,并没有去看这王府之间的景物,她也并不知道,有一道身影正站在窗旁边,目光穿过树木与廊檐,痴痴地定在她的身上,无声地目送她离开。 第49章 楚珩以前这样看过很多次她的背影,去往本寻常,春风扫残雪,他本该习惯的。 可是今日,楚珩难以习惯。 他落寞的回到厢房间,揪着她留给他的小衣,继续死守在这座城里。 高大的男人躺在床榻间,偶尔呼吸会骤然急促几分,难耐的弓起腰来,手掌在虚空中轻轻一抓,似乎是想抓到柔软的羊脂玉。 但秦禅月不在这里,他什么都摸不到,最终,那只手落在了小衣上,粗糙的手指将小衣柔顺的绸缎布料揉搓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开过荤的男人比之前的更难忍耐,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浓烈的血热气息,无声地蔓延在厢房中。 秦禅月对此,依旧一无所知。 —— 秦禅月走了,却没有将柳烟黛再带回去,依旧将柳烟黛留在王府,一来是因为柳烟黛留在这里更自在,侯府里面那群人柳烟黛应付不来,别说方姨娘了,她连一个霞姨娘都弄不明白。 二来,是因为周渊渟对柳烟黛有几分龌龊心思。 秦禅月多少能猜到周渊渟的想法,他大概就是经过了白玉凝这一遭后,对情事就看淡了些了,不再懵懂的去追求爱情,反而去追求“用处”,所以他觉得柳烟黛是个合适的好女人,睡一睡不亏,留下柳烟黛,他能得到的好处很多。 所以秦禅月不愿意让柳烟黛再跟周渊渟凑到一块儿去,那样柳烟黛会吃亏的,柳烟黛这孩子被养兄养成了这般模样,不懂拒绝人,谁都能来欺负一下,傻乎乎的,秦禅月却不能看她受委屈,所以将人留在了王府里。 柳烟黛根本不知道她婆母去做什么了,她只知道这几日叔父在治病,婆母在忙,她一个人留在王府里自己玩儿。 这可给她开心坏了。 王府里的好吃的都是她的,她每天捧着各种糕点在王府里晃悠,偶尔还自己玩儿一玩跳毽子,没人管她,轻松自在的紧。 但她并不知道,王府里是常有客来的。 这个客,就是太子殿下。 太子这段时日总是与镇南王暗地里接触,因着每一次接触都要避让开旁人,所以太子来的隐秘,基本上无人知晓,只在暗处匆匆划过。 巧了,每一次太子走过,都会下意识的走那条长廊,然后瞧见柳烟黛。 偶尔柳烟黛倚在廊檐下吃糕点,太子便拧眉,心想,贪吃多嘴。 偶尔柳烟黛在跳毽子,太子又拧眉,心想,贪图享乐。 偶尔柳烟黛捧着一本书在外面读——太子还以为她勤奋好学,拧着的眉头稍稍松快了些,抬眸扫了一眼,那书上赫然几个大字:风流书生俏寡妇。 这什么东西!养了八个男宠还不够,每日还要看这些玩意儿! 太子的眉都快拧成一把锁头了! 这是什么人编造出来的民间读物?满是淫秽之气,简直荒唐!荒唐! 太子殿下拂袖而去。 而烟黛呢——烟黛一无所知的看着话本咯咯乐。 飞光飞光,昼长夜短,王府的鸟儿来了又去,檐上的日头升了又落,渐渐靠近了侯府做宴的日子。 提前三天,秦禅月便给宴请的客人都送了请帖,提前一日,又送第二道帖子,等到宴席开始前的一个时辰,再送第三道帖子,三请而过,以示尊敬。 很快,就到了忠义侯府开宴的日子。 —— 侯府开宴,柳烟黛这个儿媳妇自然要回来,李嬷嬷一大早便将柳烟黛好生一顿梳洗打扮,然后掐算着时间,送到了侯府去。 今儿是大宴,柳烟黛又是世子夫人,李嬷嬷必不能叫她被旁人压下去! 她回到侯府时,正是侯府开宴前的一个时辰。 这个时候宾客还没来,但侯府里的一切已经筹备好了。 夏日办宴,宴席都是办在花园内、湖畔旁,坐湖赏花,吃茶听音,十分美妙,今日侯府的宴便是“赏花宴”。 柳烟黛回来的时候,秦禅月正在侯府忙,是周渊渟自告奋勇的去府门前迎的柳烟黛。 他在见柳烟黛之前,心中便有些期待,等到瞧见人了,更是惊在当场。 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女人穿了一身淡粉色绫罗纱裹胸长裙,外衬了一件碧绿色的雪绸长衫,似是忽惊春到小桃枝。 偏她的发鬓间还真插了一朵小桃枝,粉嫩交映之间,一张圆面泠泠如春,唇粉面嫩,更要命的是,她胸脯浑圆白嫩,极为惹眼,叫人瞧上一眼就觉得口干舌燥。 这样的颜色,竟是柳烟黛。 周渊渟人都被迷住了,下意识伸手上前去扶,倒是柳烟黛不敢让他搀扶,自己匆忙行下了马车,给周渊渟行礼道:“见过夫君。” 这一声夫君,把周渊渟的魂儿都喊飞了,好半晌才拽回来。 他下意识的亲手抓住柳烟黛的手臂,动作亲密的说道:“你我夫妻,不必行礼。” 他的手大而温热,贴到柳烟黛的手臂上的时候,带来一阵黏腻的、恶心的触感,让柳烟黛人都跟着抖了一下——她好讨厌这种陌生的触感,所以下意识的缩了一下。 周渊渟却已经拉着她往侯府之中行去。 柳烟黛也没有勇气挣脱,只能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两人正是行路间,突然听到身后一阵嚣张的马蹄声。 周渊渟拧眉回头——谁敢在侯府门口这般纵马? 他这一回头,正瞧见一辆五匹大马并驾齐驱的马车从远处行驶而来,马车缓缓停在侯府门口,从其上走出来了一个身穿玄青色长袍,上绣明黄色云纹的高大男子。 这人一出来,周渊渟便倒吸了一口冷气,赶忙低头行礼,柳烟黛被他拉着一起向下行礼,只来得及瞧见一双有点眼熟的靴子款式。 唔,她好像在哪儿见过来着? 迷糊儿媳已经完全忘记她撞过这个人了。 而一旁的周渊渟已经带着几分谄媚与激动的喊道:“臣见过太子殿下。” 周渊渟知道,侯府发出去的请帖并没有太子殿下的份儿,换言之,这个场合还不至于去请太子殿下来,但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自己来了。 太子竟是无请自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太子殿下很重视他!虽说忠义侯和秦府都是太子党,但是太子很少这般与这两边人示好,今日太子亲自来,周渊渟顿觉面上有光极了。 太子殿下可是储君,更是日后的皇上,得了太子的青眼,他日后要直登上青云了! 所以周渊渟激动的声调都在发颤,他行过礼后,又拉着身侧的柳烟黛道:“这是臣妻,柳烟黛。” 而一旁的柳烟黛还不曾想到这么多,她听到“太子”两个字的时候,只是想了想这个人——太子么? 柳烟黛微微竖起耳朵,想,她听说过的。 太子陈锋,时年二十二,未曾有太子妃,不为圣上所喜。 她脑子才刚转到这儿,就觉得一股灼热的视线落到她的身上,带着几分刺意,她依旧不敢抬头,只听见那太子声线平淡道:“世子与世子夫人倒是感情和睦——起身,不必多礼。” 柳烟黛起身的时候,大着胆子瞧了那太子一眼。 对方眉目冷锐,神色平静,像是一座死板的山——唔,有点像是叔父。 至于那眼神……小迷糊摇了摇头,想,大概是错觉吧,太子应该不认识她。 说话间,一群人进了侯府。 今日,宴会即将开始。 第26章 太子与臣妻 得知太子前来的时候, 秦禅月正在花园中瞧着来客的席位。 秦夫人今日做宴,所以穿的比平日里更艳丽些,她穿了一套浓绿色对交领水袖长裙, 内里配了雪绸白的内裙, 墨色的发鬓间簪了纯金的头面, 又插了一朵正绿色的青鄂花,额间点了金色花钿,乍一瞧波光潋滟。 她上了年岁,却正是女人最艳丽时, 丰腴饱满间,比寻常的年轻姑娘更添三分艳色,岁月为她添了成熟女人的魅力, 一举一动都勾着人的眼。 此时,秦夫人正在看满园的花景和座位。 有的花儿昨日开得好, 今日开的不好, 便要剪裁下来, 免得碍了主子的眼, 座位则比这些花更重要。 宴席摆座一向是个大学问,若是将客席安排在前厅里, 那上座就该安排在正对着大门的室内壁,尚左尊东,若是安排在花园内,那位置可就难安排了。 花园地方宽敞,且有各种花景可赏, 且四通八达,哪里都能拐到旁处去,只需要错开几个花景, 便能是不同的地方,所以难以寻到一个能如同室内壁一样瞧见众人的地方,只能说按照个人的身份高低,将位置排在最前方,花园之中还有还有各种诗花案,诗花案便是不固定宴客的座位,只是在花树、花景旁边摆上一张张长案,案上摆满了各种笔墨纸砚,可以让路过的宾客坐在案后吟诗作对,谓以风雅。 这身份高低以外,还要斟酌几分旁的,比如,谁家与谁家有龃龉,谁家与谁家结了姻亲,谁家与谁家正在谈婚论嫁,谁家与谁家是连襟妯娌,都要仔细小心的安排,避免宴席上出现什么争执。 第50章 宴席就是主人家的脸面,宴席做的不好,主人家也跟着丢人,侯府王府这些高门大户最是爱脸面,文人雅士更是为了名声能豁出性命去,所以每每到了宴会间,主人家都会如临大敌,处处仔细小心。 这等麻烦事儿,都得是在长安中浸润了多年的正头夫人才能做好的,若是地位不够高,后身不够硬,别说请宴作客了,连席面都打不进去,旁人做宴根本不会邀约你,你连谁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通晓利害关系。 寻常的大家闺秀只能从母亲嘴里得知一些门门道道,但与自己亲自来做也是不同的,刚入府门的新妇没有个几年时间,也没法上手来做宴,就连好强如秦禅月,当年也是猛吃过一番苦头。 她都如此,更别提柳烟黛那个蠢笨性子了,如果将柳烟黛丢到京中那些女人堆儿里,别人挖一个坑她就掉下去一回,所以秦禅月也没打算让柳烟黛帮衬她,只自己在宴会开始前查漏补缺。 等丫鬟穿过花丛前来通报太子来时,秦禅月微微惊讶了一瞬。 她这宴席可没请过太子——虽说他们秦家和忠义侯府这两家都是太子党,但是明面上,太子从不与他们有什么过多来往,更不曾主动表示亲近,若是镇南王办宴,太子赏脸来还是正常,现下不过一个周渊渟办个小宴,连正式晋爵都算不上,太子最多差遣人送一份礼便够了,怎的还亲至于此了? 她心里狐疑,面上却不敢耽搁,赶忙从花园中一路沿着长廊疾行出来。 她刚走到长廊中段,远远便瞧见了太子。 长廊处于莲池之上,长而曲折,需走上千步才可通过,期间曲折拐角处还会起一座观景的八角凉亭,亭中摆上石凳石桌,上放茶具,用以观景。 但太子似乎并没有兴致留在此处品茶,而是顺着廊檐慢悠悠的往前走,太子位尊,先走在最前面,周渊渟殷殷切切的走在太子的身后,落后一步,在其后与太子说话,大意便是想方设法的恭维太子。 柳烟黛跟在两个男人身后,又落后两步,与他们拉开一点距离。 她这儿媳妇几天不见,人瞧着更圆润白嫩了,显然在王府之中养的极好。 秦禅月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转而过,又转回到最前方的玄青色身影的身上。 太子陈锋,生了一张酷似先皇后的面,眉目凌厉,眉眼轮廓深邃,一双丹凤眼锋锐冷冽,行走间步伐稳健,自幼习武。 一瞧见太子,秦禅月心底里就隐隐发紧,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一点关于朝堂的猜测。 太子位高权重,自小养在宫阙之中,早些年在先太后、皇上、先皇后、贵妃之间来回周转,先太后与先皇后都姓李,是当年的豪门望族,只是后来李家男丁一个比一个差劲,所以渐渐落魄了,只能靠着先太后将女眷拉入宫中封皇后来维持体面。 先皇后是先太后的血亲外甥女,而秦家夫人、秦禅月的母亲同姓李,也是先太后的外甥女,只是秦禅月的母亲与先皇后的母亲同府不同房,换言之,秦禅月也是皇后的外甥女,所以当初秦家全死了之后,先太后才会将她带回去养。 算起来,秦禅月与太子也有浅薄的血缘关系,只是不敢拿这一层血缘来耀武扬威就是了。 这也是为什么,秦家从最开始就是太子党的缘故,这条线从先太后那一辈儿就开始了,后面生出来的孩子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顺着父辈、母辈去站队。 但实际上,皇上并不喜欢先皇后,皇上真正心爱的人是万贵妃,只是因为先太后一定要全母族荣光,母亲的威压压下来,皇后才被迫封了皇后,后来先太后和先皇后都死了,皇上就不想将未来的皇位给现在的东宫,一直在想办法将太子扯下来,然后将皇位给万贵妃的二皇子。 这寻常男人的偏爱,可能只是一粥一饭,几两铜钱,但皇上的偏爱,却是要人命的。 太子也知道自己不受父皇喜欢,但他是太子,他一旦被废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他只能争,最开始有母亲和太后帮衬还好,但后来,先太后、先皇后都去世后,太子的日子便不大好过。 太子母族不力,甚至前几年,李家被皇上找了个理由,全都贬官流放了,只剩下一个太子咬着牙撑着。 皇宫就像是一把囚牢,登上皇位的路就是一把巨大的磨刀石,太子被磨平了棱角,养出了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秦禅月虽然不曾亲眼见过,但是也能猜测到,太子过的不会很好,花团锦簇之下,烈火烹油。 这也是太子一直不曾被赐婚的原因。 皇帝根本不想给太子一个强有力的妻族,而贵妃一直往太子宫里塞各种貌美宫女,就指望着太子在女色这一条路上翻一回船,偏生太子耐性极佳,弱冠有二的年纪,硬是一个女人都没有,咬着牙跟这群人继续熬着。 本来朝堂就是一个胶着的状态,皇上拖着不死,想把太子换了,太子谨言慎行一步不错,二皇子虎视眈眈背后给太子找麻烦准备上位,谁都奈何不了谁。 直到,近日来,镇南王回长安了。 镇南王带回来了二皇子坑害忠良、只为夺权的证据,逼着皇上处置二皇子,眼下,长安城内风雨欲来。 这些事,本不该是秦禅月来想的,她又不是朝堂上的官儿,更不知道朝堂上的水多深,她不该去探,可一见到了太子,那些压下去的念头就都萌发复苏,让她忍不住去一想再想。 上辈子他们输了,这辈子,他们能赢吗? 如果太子赢不了,她和她的养兄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那些混乱的思绪伴随着夏日的清风,一起扑到她的面上来,让她有一瞬间的迷茫,但很快,这股迷茫便被瞬间驱散了。 她被拉回到了侯府长廊之中,迎面正对上行过来的太子。 秦禅月远远上前两步,躬身缓缓行礼,姿色艳丽的面上浮出恰到好处的恭敬,俯身行礼道:“臣妇见过太子。” 太子的目光在秦禅月的身上绕了一圈后,点头,神色平淡道:“不必多礼,起吧——孤这一趟来,便是出来走动走动。” 太子年纪不大,但心机似海,他心底里真琢磨什么秦禅月也猜不到,干脆就不猜了,只迎他就是了。 反正他们秦家是太子脚下的船,秦家完了,太子也沉底,所以太子不会害秦家的。 而太子的到来,也为这一场宴会添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不仅秦府的花园布局重新排序,就连宾客们也突然多了起来。 寻常的这些宾客素日里没有能攀上太子的路数,就连秦禅月之前也没有,她也不知道太子无缘无故是为何而来,但是不管怎么说,太子来了。 眼瞧着太子来了,不少人都立马想办法来攀附这个大陈最尊贵的人,在他们的眼里,只要能跟太子沾上一点关系,走出去后背都能挺的更直一些。 前几年,便有一位学子在宴席上写诗,后来太子见了诗词夸了一句“不错”,传出来后,这学子身价倍涨,后来便中了科考,入了朝堂为官。 在世人眼里,太子就是祥瑞,就是金鳞,就是泛着紫色正气的真龙,世人趋之若鹜——这也是为什么,太子虽然母族不利,但依旧能坚持到现在的缘由。 大陈认嫡出,越是尊贵的血脉越不容混淆,真龙真龙,就是要真啊,庶出不值钱的,二皇子就败在这。 所以,自太子来了侯府的消息传出去后,不少原本不在邀请范围内的人便都动了心思。 秦府送出去的帖子本来就不少,宴请的都是各府门里的夫人,便有各个门路的人寻过来,问问这些夫人们,能否多带一两个人进去。 送贴一向是有“带人”的规矩的,主人邀约客来,客人若是觉得主人这里没个熟悉的人儿做伴儿,可以自己带一个、或者两个朋友过来作陪,主人绝不会挑理,只会将这位作陪的朋友也当成客人一样招待,待到日后熟悉了,再办宴时,主人也可以给这位作陪的客人一道儿下帖子邀约过来。 这些夫人们有的打算带,有的没打算带,但太子一来,这便全都带上了。 所以侯府的客人空前繁多,什么人都有,这时候,秦禅月就庆幸是在花园里办宴了——这若是在前厅里办宴,她前头刚将最尊贵的安排到前头坐下,片刻后又来了个更尊贵的,可怎么排位置呦。 幸好花园大,人错落而坐,有花景可赏,也不显得怠慢。 因来人的数量远超出了秦禅月的预料,所以秦禅月忙的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饮,客人一波波的来,她都来不及周转折身回去送人入席面。 这种场合向来都是正头娘子忙的,院里的小妾不能出来宴请客人,在大陈,妾就是玩物,在主人眼里,只不过是比奴婢稍微体面一点的奴婢罢了,最多只能站在一旁端茶倒水,真正能与旁人家夫人娘子言谈客套、坐在一起吃酒喝茶的只有秦禅月和柳烟黛二人。 秦禅月只得将一旁的柳烟黛也带上,叫她去安置一些客人入座。 第51章 柳烟黛这些时日在侯府王府之中学到了不少东西,只是应付起来还略显生疏,碰见一个个夫人们联袂而来,她偶尔还会忘记对方的姓名,只能生硬的唤着“夫人”。 幸而这些夫人们都是一副和善温和的模样,不曾故意为难她,偶尔瞧见柳烟黛哪里疏忽,这些夫人们还会好心提点她,叫她颇为顺利的完成了婆母交代给她的任务。 甚至,还有一位夫人夸赞她:“世子夫人好生灵巧,若是我那新妇也有你这般勤快便好了。” 柳烟黛哪里被人这么夸过呀? 她羞涩的说不出话来,薄薄的面皮都跟着涨红,那夫人瞧见她这模样,略有些惊讶,长安的这群夫人们都听说这秦禅月的儿媳是从南疆军中来的,她们都以为这儿媳与秦禅月一样泼辣刁钻呢,却不想这小姑娘脸皮这么薄,被人夸一下都会脸红。 那夫人瞧了一时觉得这小世子夫人颇为可爱,便又夸了几句。 柳烟黛被夸的如同当场饮了几杯烈酒一样,都有点上头了,怪不得人家说“甜言蜜语”呢,这是真醉人呀,柳烟黛头重脚轻的说了几句客气话谦让,勉强维持着原先的姿态转身离开,但一转身间忍不住了,粉嫩嫩的唇瓣都快要咧到耳朵边儿上了,揪着手里的小手帕,喜滋滋的往院门口走。 可不得了啦,烟黛被人夸啦! 除了婆母和侯府内的嬷嬷们以外,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夸她呢! 柳烟黛一时间多了几分成就感来,脑袋也跟着昂起来了,像是个骄傲的小母鸡,咯咯哒咯咯哒的往前蹦着走——不当场跳个圈飞起来已经很克制啦! 柳烟黛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浑然不知道有人隔着宴席在看她。 —— 宴席人多,花杂,不远处的凉亭上有人在弹奏乐曲,丝竹声声入耳,忠义侯周子恒游走在其间待客,周渊渟则一直跟在太子身边照看,好一副热闹景象。 客人还没来齐,秦夫人还在外头迎客,宴席还没开始,只有忠义侯在与众人言谈说笑,宾客们也不必干坐着,随意逛逛玩玩便是。 人群散碎坐着开始言谈,一旦言谈便难免吵闹,有人在作词,词韵窄,酒杯长,有人在玩儿投壶,花枝摇晃间,壶箭催忙,丫鬟来来回回的端送冰缸,摆在案边、树下,以团扇轻扇寒风,为客人送凉。 隔着缤纷重叠的纱织衣角,掠过发鬓与花影,坐在最主位上的太子端着酒杯,极轻的瞥了柳烟黛一眼。 这一眼,正瞧见柳烟黛像是一只快活的小蝴蝶一样,翩翩飞过人群,去往府门前迎客。 太子的目光从她微微摇晃的步摇划过,在白皙的脸蛋上停留片刻,随后向下滑,其下是饱满的胸口,再往下是松散的裙摆,裙摆是束胸的,并不束腰,裹住了下方的曲线,叫人看不清全貌,但太子却知道,那腰是柔而软的,一只手掐抱,那肉能直接将手指埋进去,是很舒服的柔软触感。 太子本是只想轻轻瞥上一眼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眼落过去,竟是不能挪开。 他必须承认,他对柳烟黛这个女人,有几分难以压抑的好奇。 从第一次听她说“有八个男宠”的时候,他就对她感到好奇,每一次见面,他对她的好奇都会更浓烈几分。 一个如此淫荡混乱的女人,偏生是个外表端正有礼的世子夫人,她有那样软的腰,那样胭的唇,可偏生在众人面前又是一副极为娇怯的模样,内外分割,似是两个人一般,除了他,怕是没人会信她是个淫妇。 太子对她有窥探欲。 不管柳烟黛做什么,他的目光都要落过去,定定地盯着她看一会儿,揣测柳烟黛在做什么——今日,他本不应该在侯府,而应该在王府。 他是去了一趟王府,却不曾在王府中瞧见柳烟黛,问过旁人后,才知道柳烟黛是回了侯府参宴的。 所以这太子的马车兜兜转转,便到了侯府。 他难以说清楚他的马车到侯府门口,从马车上下来,正瞧见周渊渟与柳烟黛亲密的站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有一瞬间的心堵,但他并不愿承认是他自己不高兴,他想,他只是为周渊渟不高兴。 周渊渟瞧着那般喜爱他的妻子,而他的妻子却背着他与旁人偷欢,这与礼不合。 若是柳烟黛日后肯悔改,老老实实的与她的夫君过一辈子——不知道为什么,太子心里更堵了。 太子的心里掠过这些浮光掠影一般的片段时,柳烟黛正提着裙摆经过一丛花树。 花树是倒悬粉蔷薇,大朵大朵的蔷薇点缀在绿色的枝蔓间,柳烟黛从其中划过,比其上的粉蔷薇更嫩。 太子的心思便莫名的恍惚了一瞬,忘了这柳烟黛的八个男宠,忘了她已为人妇,忘了她好吃懒做,忘了她贪玩享乐,只记得她腰间柔软的触感。 他恍惚的这一瞬间,一旁的周渊渟正笑眯眯的给太子端过来一盘果子来。 这“果子”也不是真的果子,而是做成果子模样的糕点,白嫩嫩的糯米做成荔枝模样,粉色的面捏成桃枝模样,都是指尖大小,蒸熟了摆在盘子中,热腾腾的刚出锅,一端送到面前来,都能嗅到淡淡的香气。 这白嫩的颜色与扑鼻的香气,无端的让太子想起柳烟黛。 “太子请用这些——这是我家府上特意从江北请来的大厨,极擅长这些甜点。”周渊渟对太子殿下极近热烈,席上旁的人都没管,只一直照看着太子。 他虽然还不曾入官场,但是却对这位太子十分熟悉——太子党嘛,自然要先了解太子。 太子年轻,但果决,以前甚至还亲自去生了蛊疫的地方赈灾,在朝廷中美名远播,能来伺候太子,是他的荣幸。 若是能跟上太子,日后,太子做千古一帝,他来做宰相辅佐,岂不是千古佳话? 周渊渟的眼眸都亮了,里面燃烧着熊熊的野心,咄咄的看着太子。 那样明烈的目光,太子看到了。 但太子就像是没看见一样,目光平淡的掠过他,然后抬手拿起糯米做的荔枝,慢慢品尝。 味道不错。 周渊渟见太子喜欢,连忙一叠声的介绍着果子如何如何好,膳堂的人如何如何用心,他说的那样天花乱坠,却没瞧见,那太子的目光一次又一次的掠过他,看向远处。 太子人是在这里,魂儿却早已不知道飞到何处去了,偏周渊渟还以为自己的长篇大论引太子喜欢,心底里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头再送一些糕点去太子东宫呢。 周渊渟对牛弹琴,牛心怀不轨,所以也忍着听,乍一看还颇为和谐。 两人正说着,突然有一道水蓝色身影从不远处走过来,手中拿着一团扇半掩面,站在太子案前,柔柔弱弱的行礼后,道:“太子哥哥好。” 周渊渟的声音一顿,抬眼望去,便瞧见了一个柔弱美人儿站在他的面前,她生了张瓜子脸,模样清瘦,一双水润润的杏眼像是会说话,润玉娇俏,檀樱倚扇。 他愣了一下后,赶忙站起身来行礼道:“见过吴姑娘。” 这位吴姑娘名晚卿,在吴府为嫡长女,其父为知府江北知府,三品大官,自小被留在京城,是大家闺秀,其姨娘还是当朝最受宠的万贵妃,身份尊贵的很,这等身份,要么入宫为妃,要么嫁入侯府王府,都是荣华一辈子的,不可开罪。 吴晚卿对周渊渟缓缓回礼后,又看向太子。 太子神色冷淡,并不言语。 这位吴晚卿,吴姑娘,是万贵妃的外甥女,这样的身份,太子一直十分防备她。 偏这个吴晚卿像是瞧不明白太子的冷脸似得,每每遇到太子都要使劲儿黏上来,以前在宫中便是如此,仗着年岁小,喊“太子哥哥”,一直喊到现在,现下到了宴会,依旧如此。 吴晚卿明里暗里送了不少秋波,但太子坚决不信这一套,跟万贵妃沾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碰,所以他连头都懒得抬。 而那吴晚卿像是没看见太子的模样,继续道:“这侯府的花园当真是精妙绝伦,臣女在一旁瞧见了颗花树,极为显眼,太子哥哥可要过去赏一赏?” 太子冷冷的扫了一眼一旁的周渊渟,眼眸中透出来几分凉意。 但周渊渟没看懂,他只听见了吴姑娘夸他们家的花园好,赶忙一脸殷勤的点头道:“吴姑娘说的不错,太子殿下一道儿过去瞧瞧,臣府门里的花园极好,太子可过去赏一赏。” 太子收回目光,想,这么个眼力见儿,活该成龟公。 “既二位都喜欢,那二位且去赏吧。”太子慢慢的又捻了一颗荔枝果子送到唇边,声线冷淡道:“孤不爱花。” 吴晚卿脸色一变,眼底里都带上了泪光。 她不明白太子为什么对她一直这么冷淡,明明太子殿下幼时对她还颇为礼遇,要知道,她可是听闻太子来后,特意央母亲带她来的。 她的母亲万夫人本来与秦禅月极为不对付,是不想来参加这场宴的,是她央求了许久,母亲才肯来的。 第52章 好不容易见太子一次,太子竟然还这般冷脸,叫吴晚卿心头发酸——少女心事总是愁,丁香结缠解不开。 周渊渟瞧见太子模样,面色都跟着一僵,心想,糟糕,拍马屁好像拍到了马蹄子上,太子不愿意与这位吴姑娘一起。 但是,吴姑娘站在这里后,四周的人都有意无意的往这边看,太子一拒绝,吴姑娘面上就挂不住了! 这样一个贵女,总不能这样自己一个人来,再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被拒绝、自己一个人回去吧! 周渊渟只能站起身来,硬着头皮道:“既如此,周某与吴姑娘一道儿去赏赏花吧。” 吴姑娘为了面子,也只能与他一道儿同行。 这两人一走,太子才有空扫一眼方才的花影。 柳烟黛早都走没影子了。 —— 于此同时,柳烟黛已经穿过了人群,行到了府门前,继续为婆母迎接客人。 这个时候已经临近未时,府门前空荡荡,不再有马车盈门,头顶上明艳艳的太阳落下来,照在府门前平整干净的青石板路上,秦禅月在府门前站着,瞧了瞧时间。 即将到宴会开始的时候,应当不会再有客人来了——要来的早都来了,这满花园里不都塞满了嘛。 所以柳烟黛到的时候,秦禅月正准备折返回去参宴。 就这一转身的功夫,府门口不远处又传来了马车声。 是谁踩着点儿到了? 现下长安消息灵通些的人都知道太子在宴上,也知道太子是最尊贵的人,自然要早些过来。 因为宴席上的规矩,向来是越尊贵的人到的越晚,现下太子早来,旁的人也得赶紧来才是,谁敢将时间拖到宴会开始的时候,被主人家迎进去,去吸引宴席上的人的注意? 这不是明摆着要给太子添不痛快嘛。 秦禅月这一转身,便瞧见一辆极为奢靡的金丝楠木五架马车自远处缓缓行驶而来,五匹高头大马的额间佩戴着金丝玉额带装饰,足腕上缠着锦带,远远一跑过来,金碧辉煌。 秦禅月瞧见这马车的时候,心里都跟着一抖。 她想,她现下终于知道是谁来给太子找不痛快了。 大陈的规矩,马车的规制一向是天子驾六,诸侯驾四,意思是天子坐马车出行的时候,是六马共驾,诸侯驾四,而太子驾五。 但是,除了太子以外,大陈中,还有一人可用五匹大马。 是当朝二皇子。 因为永昌帝偏爱二皇子,所以,永昌帝给了二皇子很多逾越的赏赐,许多太子能用的东西,二皇子都能用。 也就是说,今日这场小小的宴会里,不仅太子来了,连二皇子也跟着来了,两尊大陈的大佛凌驾到此,本就有可能闹出来什么事儿,偏生——她还设计了一场好戏。 真是好日子都赶到一天来了。 眼瞧着这辆马车缓缓行驶进来,秦禅月的心口噗通噗通的蹦起来了。 而于此同时,那辆马车缓缓停在了侯府门口。 秦禅月连忙上前两步,便瞧见马车内先走下来了一个颇为温和俊美,穿着一身雪绸,上绣金色竹纹、发挽玉簪的贵公子。 公子端方,其眉缓长,其眼温润,行止温和,双手束袍,一眼望去,便如同从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一般。 他一站在这儿,连侯府门口的青石板砖都莫名的多了几分金贵之意。 正是二皇子陈定。 万贵妃容颜秀雅清美,连带着二皇子也是如出一辙的清俊,似竹清松瘦,身如玉树,一笑起来温和如朗月。 光从面相上看,二皇子比太子温和多了,太子浑身气场压人,少与人言谈,自幼习武,看上去像是个开疆辟土的武夫,而二皇子面上时时带笑,举止文雅。 秦禅月看着他,想,还真是人不可貌相,上辈子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端正清润的公子,为了皇位,为了政斗,背地里害了大陈的忠臣。 “臣妇见过二皇子。”秦禅月心底里腹诽,面上却滴水不漏的行了礼。 身后跟着的柳烟黛慢了一步,也连忙随着行礼,但是她行礼低头时,瞧见了一眼二皇子身后跟着的丫鬟。 那丫鬟连忙低下头去。 柳烟黛当时也低下头去,只是低头的时候,恍惚间觉得这丫鬟有点面熟,有点像是—— 像是谁来着? “侯夫人、世子夫人,请起身。”二皇子此时声线明朗道:“是我来得突然,不曾通告夫人,还请夫人恕罪。” 寻常皇子都可自称“本宫”,但二皇子温和,与谁言谈都自称“我”。 秦禅月连忙推辞,而柳烟黛随着二皇子的话起身来,并再一次看向那丫鬟。 那丫鬟已经躲在了二皇子的身后,不露出脸了,叫柳烟黛什么都瞧不见了,但那种感觉却越来越熟悉。 她绞尽脑汁的想了一会儿之后,恍惚间记起来了,这不是白玉凝吗? 虽说白玉凝换掉了素日里身上穿的那些娴雅的衣裙,换上了一个丫鬟的服装,但是她眉眼轮廓却是变不得的,若是熟悉之人瞧见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柳烟黛想,白玉凝不是被婆母赶出府门了吗?怎么又变成二皇子的丫鬟了? 她震惊之余,却也记住了婆母说的话,不能喜怒形于色,她赶忙低下头,假装自己没瞧见。 而说话间,秦禅月已经邀约二皇子入府。 柳烟黛眼睁睁瞧见那丫鬟低着头,跟在二皇子的身后,堂而皇之的进了侯府! 这可不行呀! 白玉凝做了那么多坏事,怎么还能放她进府门里来呢? 柳烟黛觉得自己的耳廓中都吹起了冲锋的号角,她几次想提醒婆母,可婆母都在和一旁的二皇子言笑说话,完全没看她。 柳烟黛急的直揪手中的帕子。 而在他们踏入府门的这一刻,这一场筹备多时、意外频发的宴会,终于缓缓拉开了序幕。 第27章 白日梦神女 秦禅月引着二皇子入花园时, 花园内正热闹着。 宾客间投壶作词,举杯换盏,姑娘们站在花前扑蝶, 公子们论词唱曲, 不亦乐乎。 因着宴席设立在花园间, 所以纵然男女分席,却也是同处一片天地间,人一多,众人便也跟着放松, 逗闷言谈间,总要不经意的瞥一眼席间客。 长安民风虽然较为开放,但是高门大户都不允男女私下会面, 有些人家会直接父母包办,成婚前都不让夫君妻子瞧上一面, 但也有些开明些的夫人们, 舍不得自己儿子女儿盲婚哑嫁, 便专门趁着办宴时, 携儿女来一道儿瞧一瞧。 这满院子的人儿都是富贵人家,门第互通, 也不怕瞧上什么乱糟糟的人坏了门第。 所以夫人们携来的孩儿也都正是鲜活热闹的岁数,怀揣着一颗春心而来,便有些公子佳人隔着院中众人望上一眼,这满园花枝,那一朵最惹人眼呢? 而就在这一片其乐融融间, 院门外突然有人高声喊道:“二皇子到——” 这一声喊来的突兀,如同在燃烧的炭火间突然泼了一盆冷水下来,方才热烈的气氛骤然一歇, 花园间随之静下来,一双双眼先是惊疑不定的看向花园门口,随后又带有几分探寻的看向主位。 这满园的人儿因为门第缘故,对太子与二皇子之间的争端都心知肚明,除了几个愣头青和不入朝堂的姑娘以外,大家都知道这两人素来不和,每每碰见都少不了一番针锋相对,有太子在的地方,二皇子从来不到,而二皇子到的地方,太子也绕路而行,可今日,这两人竟然齐聚在了此处。 主位上,太子端端正正的坐在原地,正神色自在的以两指夹起一颗做成荔枝样式的果子。 这满园宾客的目光他似是都没瞧见。 而此时,二皇子已经行进了院中。 二皇子霁月风光,一身白袍似是琨玉秋霜,自院外一到,便含笑道:“是我晚来了。” 院中众人匆忙起身行礼。 二皇子含笑点头后,目光看向席上并未动身的太子,面容不变的拱手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只缓缓点头,不发一言。 这对兄弟之间的冷情丝毫也毫不掩盖。 二皇子命众人坐下后,众人也有些迟疑。 二皇子的身份只比太子低一阶,比满院子的人都要高,但院子中的位置已经都被坐满了,现下二皇子来了,可坐在何处? 正是这个紧要关头,席位上的工部尚书,周子期周大人上前一步,笑盈盈的引着二皇子道:“二皇子来的正好,臣这案上正得来一首好诗,邀二皇子共赏。” 周大人时年三十有七,儒雅翩翩,与周子恒是如出一辙的眉眼,足有六分相似,若是同穿白袍穿行,光影重叠间,定会叫人认错。 周子期,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带了几丝恍然。 周子期,是忠义侯周子恒的长兄,一母同胞。 秦禅月的夫家,也就是周家,周家老爷子当年是御前侍卫,身有爵位,老侯爷当年生了俩嫡子,一个长子周子期,一个次子周子恒,两人都是文臣,按着身份,本该给长子周子期爵位的,但后来周子恒娶了秦禅月,当时的太后偏心秦禅月,皇上又记着秦府的战功,硬是偏心的将爵位给了周子恒。 第53章 所以忠义侯便从周家老爷子的手里传下来,跳过了长子,落到了次子的头上。 秦禅月与周家的人不熟,但是隐隐也听说过当年周子期与周子恒这对兄弟因为爵位的事儿闹得颇为难看——就如同现下的周渊渟与周问山一样,天大的权势面前,总有人会变脸。 只是后来,忠义侯府越来越势大,周子期再不甘心,也只能忍着,重新与周子恒继续称兄道弟,现在时间一晃很多年过去,想来已经是忘了过去的仇怨。 今日二皇子来此,突如其来的给侯府带来了些来不及处理的麻烦,周家身为忠义侯身后的血亲,周子期作为周子恒的哥哥,自然要走出来替自己的亲弟弟圆场,把二皇子领到周子期的座位上落座。 亲人嘛,别管背地里多少仇怨,到了席面上来,就得给自家亲人抬轿子,他来解围最正常不过。 在朝野中,二皇子最是爱诗词,太子与武将不可划分,二皇子便与文臣打成一片,一向以“礼贤下士”、“温和尔雅”而闻名,比起来性子冷淡的太子,他的好友更多,上到官家子弟,下到未曾科举考中的书生,他都有交情,遇上谁都能说上两句话,而周子期最爱诗词,据说以前二人曾互赠诗篇。 也有人说,周家这是两个儿子上了两艘船,大儿子与二皇子交好,二儿子娶了秦禅月,站了武将的位置,以后不管太子登基还是二皇子后来居上,周家这座山都不倒。 二皇子含笑看过去,自然点头应是,行去了周子期的位置。 宴会上的人这才渐渐松下紧绷的筋骨。 只不过,当二皇子与周子期一路行到案后坐下时,二皇子身后的丫鬟却一步一步退开,一转身间,便躲在了繁茂花枝之后,再定眼去看,却寻不到了。 柳烟黛看的直跺脚。 这时候,眼瞧着二皇子落座,周子恒便从一旁站起,以家主的姿态面向众人,举杯开口讲话,大意便是欢迎众人来参宴,鄙人不胜荣幸之类的场面话。 眼瞧着公爹在讲话,所有人都在静听,她趁机寻到婆母身旁,匆忙拉上婆母的袖子,低声道:“不好了,婆母——” 白玉凝钻进府门来了呀! 谁料,她话还没有说完,秦禅月便反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拧。 柳烟黛话头一顿,便瞧见秦禅月那张艳丽的面容缓缓转回来,笑容没有分毫变化,只静静地笑着,如往常一样看着她,对她说道:“婆母看到了,不必管。” 柳烟黛都瞧见了的人,她能瞧不见么? 只是她瞧见了也并未声张,只叫人偷偷跟上去瞧了。 早先她就知道二皇子跟白玉凝之间暗中瓜葛,只是不曾挑明罢了,今日二皇子带着白玉凝来登府门,定然有缘由。 这个时候戳穿也没什么意思,没办法给二皇子他们带来强有力的报复,不如顺水推舟的随着他们走,看他们想做什么。 之前周驰野被抓回来之后,白玉凝就消失不见了,跟着白玉凝的人后来也没查到白玉凝去了何处,眼下白玉凝重新出现,这就代表他们急了。 二皇子想要利用白玉凝来做点什么事儿,所以他才会冒险以这种方式,带白玉凝进府来。 在外头,柳烟黛抓不住白玉凝和二皇子之间的猫腻,但现在,他们是身处秦禅月的地界,秦禅月还会怕他们吗? 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呐。 那艳丽的夫人回过头来,神色淡淡道:“好好参宴,旁的不必管。” 柳烟黛见婆母知道,心底里提着的那一根线便渐渐放下去,老老实实的站在了婆母身旁——虽说她并不懂婆母的安排,但婆母一定不会错的,她听话便是。 待到周子恒敬酒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随之同饮。 琉璃酒杯空了,又哗哗的填满酒水,角落的冰缸化成水,又重新填上碎冰,宴席复而热闹又起。 每每办宴,都有一套流程,宴席之上向来是请来的夫人老爷们坐着等主家过来,主家则挨桌敬酒,男主人问男席,女主人问女席,剩下的一些未曾成婚的公子姑娘们便在花园之中闲逛,各有各的忙活。 所以素日里侯府办宴,都是三个周姓的男人在男席那一头,女席这边都是秦禅月一个人敬酒,今日倒是能带上柳烟黛一道儿了。 秦禅月敬酒间,还会细细的与柳烟黛介绍每一桌的夫人身份,刺史夫人、都督夫人、尚书夫人,一眼眼排过去,全都是夫人,每一位都是模样端正秀丽,姿态温和从容的模样,瞧见了柳烟黛,便与柳烟黛含笑招呼。 万花渐欲迷人眼,谁是谁她都完全记不得了。 柳烟黛向来易发怯,今儿一见人多,越发有些打怵,所以她紧紧跟着秦禅月,瞧着面皮都涨红了几分。 这些夫人们便带着善意的调侃她:“好一个薄面果子。” “薄面果子”是说人的面皮就跟那做出来的糕点果子一样薄,捏一下就破了,调笑小媳妇的话,倒是不曾带什么恶意。 婆媳两人绕过两桌,一桌一桌的走下来,柳烟黛恍惚间又想,以前别人都和她说高门大户的日子不好过,但今天她看,觉得好像一切都没她想的那么难,婆母很好,这些宾客们也都很好。 当时她们俩正行到一处花案前,柳烟黛才刚浮起来这个念头,便听见这桌案后坐着的一位夫人拔高了语调,笑嘻嘻的说道:“呦,秦夫人今儿瞧着气色不错啊——听闻今日侯爷添了两房小妾,还凭空多出来个十几岁的儿子来,侯府开枝散叶,这可是喜事儿,怎的也没瞧见秦夫人将新来的儿子带出来见见?” 桌上其余的夫人听见了这话,有的垂眸饮酒当听不见,有的拿着团扇掩面,当笑话一样瞧着。 是呀,这世上谁人不知秦禅月不允她夫君纳妾呢?谁料现在不只是妾,连儿子都进门啦!秦禅月傲了一辈子,现下摔了个大跟头,与她关系好的人不提便罢了,若与她关系不好,那可要好生笑一笑呀。 柳烟黛站在秦禅月身后半步,听见这阴阳怪气的话的时候,只觉得一股恼怒涌上心头来,怒而瞪视过去。 坐在案后言谈的是一位圆面圆眼的夫人,穿着一身胭脂紫色绫罗绸缎,瞧着三十来岁上下,一笑起来眉眼灵动,瞧着模样端庄,但语调阴阳怪气,只用几个字眼,就将柳烟黛气的脑袋发昏。 寻常人家,谁当着主母的面儿来说“你夫君纳妾”这种话来呢?那个女人听了,心里头都不舒坦,更何况是秦禅月。 未曾嫁进侯府之前,柳烟黛便听说过秦禅月的名头,秦禅月是出了名的“善妒”,她不允夫君纳妾的事儿整个长安都知道,偏生公爹近日还一纳纳了两个!秦禅月的面上自然是挂不住的,现下这位夫人还专门挑着来说,叫人听的生气。 可柳烟黛嘴笨,人气得要死了,现下也说不出来一句话,这样一憋——更生气了! 反倒是一旁的秦禅月半点不气,甚至觉得好笑似得低笑了一声,与那夫人摆了摆手后,道:“万夫人想看,回头我叫那姨娘做宴,宴您去她房中好好瞧瞧,左右您也是姨娘上来的,出身相同,有的话说呢。” 秦禅月这一句话说完,那位万夫人的脸色也僵了几分,硬咬着牙没有继续言谈。 秦禅月则是自如的敬了旁人的酒,随后带着一旁还在生气的柳烟黛离了这桌宴。 “不必与她们置气,刺回去就是了。”秦禅月见柳烟黛气的脸都鼓起来了,一边拿团扇掩着艳艳红唇,一边眉眼带笑的轻声道:“这些话我早便想到了,不必放在心上。” 这夫妻之间啊,很多事本就是说不清的,女人端庄贤惠是男人的脸面,男人敬妻爱妻也是女人的脸面,女人做的不好,男人丢脸,被男人笑,男人做的不好,女人丢脸,被女人笑,所以,从周子恒在外面养女人那一刻,秦禅月就知道这脸她是丢完了,迟早要有老仇人上门来笑她,自己预设过很多次,所以现下听见了也不觉得恼,甚至,她还隐隐觉得兴奋。 她生来就是个不老实的性子,年幼时候四处惹事生非,后来嫁人生子后才算是消停,旁人不来招惹她,她也能自己找个地儿安生躺着,但今儿万夫人闹到了她面前来,就别怪她回头报复回去。 左右她有刺回去的本事,也不怕别人过来打她——所以呀,人活在世,还是要自己立得住,男人可靠不上。 说话间,秦禅月拉着她过了一道花树,声线压低了几分道:“那是二皇子的姨母,万贵妃的庶妹,原先是嫁给人做姨娘的,后来万贵妃发达了,她便逼着夫君休妻,将自己抬成了正妻,还害得那夫君被弹劾过——她平生最恨旁人说她做过姨娘,你记着她的身份,日后若要与她撞上,不管她说什么,都一定是要坏你的。” 顿了顿,秦禅月又道:“你要当真生气,过几日,婆母想法子收拾她一顿,叫你好生瞧瞧。” “真的么?”柳烟黛惊讶的问:“可以么?” 第54章 她还不习惯这种夫人们面上和睦,背后捅刀的做法,这笨孩子再生气,最多也只会跺跺脚骂上两句,她可干不出来给夫君下药的事儿。 “自然,对她如何都可以。”秦禅月低声道:“我们侯府与她们也算得上是互相敌对,不止是我们两个。” 若是旁的交好的人家,彼此间的夫人儿媳就算有矛盾,也要互相忍一忍,就像是周子恒和周子期,但他们两家可不是。 秦禅月与这位万夫人不好,是因为秦家跟万贵妃就不好,根源上带下来的针锋相对,见了面就互相刺,秦禅月自己都不当回事的,反倒是柳烟黛没见过这种场面,真容易被两句话惹得气血翻涌。 听见秦禅月细细分说了几句,柳烟黛这回又觉得这里的人没那么好了,她总算是理解了什么叫[根深叶大],这花园里面的每个人都像是枝丫上的树叶,他们的身后连通着各种脉络,看着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人,但背后有连通着其他人。 这只是冰山一角呢。 太复杂了,一场宴会才刚刚开始,柳烟黛这颗心却已经上下了好多回,她又觉得脑袋发晕了。 而秦禅月压根没给她自己理清楚的机会,她拉着这个赶鸭子上架的儿媳,一路奔向了下一桌。 这满堂宾客呀,一个万夫人可算不得什么,且来看吧! 秦禅月拉着柳烟黛去与这群人交锋的时候,二皇子的那位小丫鬟已经悄无声息的出了花园中。 眼下花园做宴,侯府内的人忙的脚跟不沾地,连着公子们院儿里的一些丫鬟都借过宴上去做活儿了,私兵们更是紧着花园那头巡逻,府内许多地方便出了些空荡,而这位“小丫鬟”又对侯府十分熟悉,所以一路行走的飞快,身上的薄纱都随着她的步伐被拖飞在身后,跟着她一路轻轻地飘荡。 因着不敢见人,所以她不敢走正路,而是从各种景色之间穿行,比如穿过竹林,穿过花丛,最后,那薄纱飘啊飘,飘啊飘,终于飘到了剑鸣院附近。 剑鸣院坐落在侯府西北方,此处栽种了一片花树,眼下正是花开灼灼时。 大片大片的翠木枝丫间,点缀着大朵大朵的烟粉色木芙蓉,一阵风吹过,那些花枝便随着风轻轻地晃。 与嘈杂热闹的花园不同,剑鸣院今日格外安静。 那间小院静静地坐在百花深处,花枝簇拥着檐角,檐下风铃摇晃间,一片静谧。 剑鸣院的小厮与丫鬟也都被抽调走了,只有几个年迈的老婆子聚集在廊檐下一起饮冰饮子——这冰可是稀罕物,只是今日府中办宴,所以才大肆的拿来使用,叫下面房中伺候的婆子们也跟着偷偷克扣了些,拿回来尝一尝鲜。 夏日燥热,她们一群老婆子无事,便凑在一起念叨府内的事儿,她们老了,多是慈悲心肠,念叨的最多的,就是这院里的二公子。 “今日做宴,若是二公子还好着,二公子也当去宴上的。” “听闻太子都来了呢,想来太子是极重视世子的。” “可惜了,二公子不曾去成。” “哎——夫人也这般狠心,不曾来看一看二公子。” “侯爷也不曾来么?” “侯爷这段时间都歇在赤霞院呢,若是那霞姨娘有运道,能生下个一儿半女,日后半辈子也算是有靠了。” “那——那个呢?”也有人压低声音问。 这“那个”,是侯府内不能提,但谁都知道是谁的人。 “那个呀——”便有人讥诮的回:“说是坐轮椅呢,昨儿还请了工匠来,说要给那轮椅安什么机关弩箭呢。” 这群老太婆们絮絮叨叨的说着府内的事儿,浑然不知,有一道身影顺着剑鸣院的墙外偷偷翻过来,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后院墙根下,然后沿着墙根,一路走到了窗外。 正东的厢房前后都带着窗,前头能翻进去,后头也能翻进去。 厢房的窗都带着插销,从外面是推不开的,但也并不十分难,因为那窗上有木格状的横栏,其上覆盖着薄纱,只要将薄纱弄毁,便能将手伸进去,从里面拨开插销,打开木窗的锁,然后轻轻一拉,木窗就开了。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的时候,厢房内的周驰野正躺在榻上。 他身上的衣裳早已被褪下,留了一层简单的亵裤,上半身什么都不剩下,只有一条链子死死的拴着他的腰。 听见声音的时候,他混混沌沌的睁开了眼,疑心自己听错了。 是有人过来了吗? 他看向门口的方向,只看见了一扇紧闭的内间门,门前的珠帘静静的悬挂着,没有一丝晃动,好像连风都不愿意进他这间房里。 并没有人进来看他。 或者说,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看他了。 父亲没空看他,父亲在忙着与新来的霞姨娘欢乐,母亲没空看他,母亲在忙着去王府看她的养兄,大哥——大哥恨不得他死,旁的什么方姨娘,霞姨娘,都是奴婢,他也不愿意看她们。 唯一每日来看他的,只有这院子里的奴仆们,这些奴仆们都是忠义侯和秦夫人的帮凶,他们是忠义侯的手,牢牢将他摁在这里,他们是秦夫人的口,一遍遍的训教他:“二公子错了,二公子当给夫人服个软。” 他不愿意听,便打翻了吃食,渐渐地,这群人来了也不再说话了。 他连声音都听不到了。 所以他这小院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不,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他还有伤痛。 他手臂上的伤一日复一日的疼着,正在缓慢地,缓慢地变好,但是太慢了,而且大夫与他说,他的手臂不可能恢复如初。 他变成了一个废人,与那个外室子周问山无异。 他如何能接受这么一个结局?他曾做过很多梦,骑马啸风,飒沓流星,横扫南疆二十四山,每一个梦都那样鲜活,他应该是活在战场上的将军。 可是现在不能了,他的右手废了,这辈子提不起刀剑了。 那他的梦就也随之废了。 人生跌落谷底,周驰野人也变得浑浑噩噩,倒在床榻间的时候,便对这个侯府生出来了无数的恨意来。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为什么要把他抓回来? 为什么要把他锁在房间里? 为什么要让他变成一个废人? 仅仅因为他不听话。 因为他不听话! 为什么不听话? 他是个人,不是个玩偶,他有自己的想法!可偏生,他的父母却宁可伤了他的根基,也要将他重新抓回来囚禁,以爱为刀来砍掉他的翅膀,将他变成一个再也无法反抗的废人! 他听话了! 他现在听话了! 他变成了一个不能听话的废人了!他的父母满意了吗?满意了吗! 他原先对父母亲人的爱,早在这种愤懑之中变成了恨,越是亲近的人,越是爱过的人,在翻脸的时候恨得越彻底。 恨是爱的影子,爱越大,恨越大,等爱恨纠缠在一起,便会变成腥臭的,粘稠的,半透明一样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恶心的涎水,在无声地翻涌。 这种涎水包裹着周驰野,顺着周驰野的喉管、鼻腔中钻进去,他被迫吞咽下着一滩恶心的涎水,当他低头想要干呕时,却什么都呕不出来。 这种恶心感萦绕在他的胸腔内,填满了他的躯体,他吐不出,只能这样忍受着。 当白玉凝从后窗外翻进来、蹑手蹑脚的绕过玉屏风后,便瞧见这么一幕。 之前那挺拔俊美,如雄鹰般矫健勇猛的少年郎被折断了羽翼,躺倒在床榻上,人也消瘦的厉害,眉眼间凝着浓烈的郁气,看上去像是即将消散,又像是苟活于世,一截足腕露在外面,干瘪的像是没了水分的菜芽。 她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一颗心都纠起来了,痛的无法呼吸。 自她落难以后,昔日旧友不曾伸手帮扶,未婚夫停约另娶,亲戚长辈也通通变了脸,唯有一个周驰野,是真切的爱上了落难之后的她。 周驰野对她那样好,为她抗争,为她出走,为她将所有钱财都取出来,只希望她过得好,而她,也是真的希望周驰野能好。 可现在,周驰野这样躺在这里—— 白玉凝颤抖着走过去,声线发轻的唤他:“驰野——” 床榻上忍受着无边痛苦怨恨的周驰野缓缓睁开眼。 初初睁眼时候,他以为他吃多了药,神志恍惚,白日里做了一场梦。 若不是梦,他怎么会瞧见他的神女呢? 而这时候,白玉凝已经扑到了床边,小心避开了他的手臂,伸手抚着他的面,她的泪“啪嗒”一下掉下来,将周驰野惊醒了。 他那双浑浑噩噩的眼眸里突然有了活人的光彩,唇瓣发着颤,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以面颊来蹭她。 白玉凝缓慢小心地匍匐下来,将自己的上半身贴靠在他的身上,她知道,他是为她吃了这些苦。 第55章 周驰野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他只知道,当他在深渊的时候,他的神女来看他了。 他说不出话,只能将她牢牢的摁在胸口间。 他们亲密的贴着,像是一对交颈的鸳鸯,无须说话,爱意自会从他们的眼中漫出来,他们在痛伤之中拥吻,用力将对方揉到身体里,衣衫似云鹤的翅膀飞离,周驰野与她紧紧地抱在一起,白玉凝在无边的思念之中落泪,看着他,与他说:“我好想你。” 他们汹涌的顺着浪潮奔涌,在旁人不知的地方无媒相爱,任谁知道他们用这种方式在一起都会唾骂他们,可极致的排斥下会长出最激烈的反抗,绝境的地狱便随之生出最纯洁的爱,如洪水一般将周驰野冲晕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身体顺从本心,抱她更紧。 直到许久以后,他才从那种情爱的震撼之中回过神来,亲吻着怀中白玉凝的面颊,问她:“你是扮作丫鬟混进门来的?扮了谁的丫鬟?” 他恢复了些理智,自然也看见了这地上的衣裳,衣裳是丫鬟服饰,再一猜测便能知道白玉凝是怎么来的。 她定然是假扮成了旁人的丫鬟,趁着宴席混乱,人多跑进来的。 白玉凝面色潮红的抱紧他的胳膊。 她在来之前,便将今日要做的事想过了很多遍,本来她还担心周驰野不同意,但现下看来…… “我随着……一位恩人而来。”白玉凝贴靠着周驰野的肩膀,将自己的故事裁剪掉一些,补充起一些,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交由周驰野听。 一个聪明的女人,永远不会和男人说实话,哪怕这个男人爱她,哪怕她爱这个男人。 “最早时候,我们白家落了难,有个贵人因早些年与我父母有旧,所以帮扶了我一把,我才留在长安,后来进了侯府里,贵人以为我要嫁进侯府了,后续便不曾再帮我。” “后来,你被侯府抓走,我无处可去,只能继续去弹奏,恰好又遇到了这位贵人,贵人诧异问我,我身无长物,伤疤尽露,无处遮掩那些旧事,只能说了实话。” “贵人怜我可怜,才会带我进来见你。”顿了顿,白玉凝蹭到周驰野的身旁,声线轻柔地说道:“驰野,我太想你了,我想回到侯府来日日见你,我有一个主意,只要你照我说的做,我便能回来了,你——你愿意吗?” 周驰野望着她,目光灼灼,眼底里浓烈的情爱像是要将人燃烧掉,他说:“你说。” 他什么都愿意。 —— 白玉凝在剑鸣院留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后,又顺着原路翻墙而出。 她来的时候心事重重,走的时候一身轻松,一路回了花园之中,低着头找了个角落处坐着,免得被人发现她的身份。 幸而宴席上人极多,没人看她,她还能偷偷观察一下四周。 眼下席面正热闹,秦禅月带着柳烟黛在女席间穿梭,周子恒带着周渊渟在男席间座谈,白玉凝的目光穿过人群与花枝,最后小心翼翼的定在了人群最中心处的人的身上。 这人一身玄青色衣袍,端端正正的坐在案后,神色寒淡,眉目锋锐,手持一盏清酒慢慢的饮,虽身处闹席,但他周身压着一种格外冷沉的上位者气场,似乎将他与整个宴席都割裂开,旁边越是喧闹,便衬得他这一处越静。 那是太子。 白玉凝的手指缓缓揪住衣袍。 她想,这就是二皇子处心积虑想要弄死的人吗? 她不敢多看,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而就在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她竟是瞧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对方今日显然好生打扮过,光鲜亮丽的坐在一个轮椅上,由着身后的人推着出来。 白玉凝暗暗挑眉,抬眸仔细去瞧,发现还真是周问山,而推轮椅的是方姨娘。 这对母子瞧着都精心装扮过,方姨娘还用淡粉色的口脂,两人从石子路上行来时,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这是谁?他们俩来做什么? 白玉凝讶然的想,周问山个废人,不觉得自己此刻丢人,竟也要来参加这宴吗? 第28章 不请自来的客人 但无论旁人的目光如何, 心思如何,这对母子依旧来了。 这是他们母子俩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虽然没人邀请,但他们不请自来。 方姨娘略显吃力的推动着手中的轮椅, 清雅的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还不忘安抚轮椅上的儿子:“问山莫急, 我们快到了。” 花园路多是石子路,且地势复杂,上下有坡路,寻常姑娘穿珍珠履走过还好, 若是穿花盆底,都要小心一时崴脚跌了去,更何况是轮椅。 坚硬的轮椅木轮在花园的地面上用力推过, 难免有些颠簸,坐在轮椅上的周问山用双手紧紧握住轮椅的扶手, 侧过头来对着身后的母亲温和一笑。 这几日来, 他第一回柔声安抚方姨娘, 他道:“娘, 儿子不急,您也别急。” 说话间, 周问山侧回过头来,用欣赏的目光来瞧这热闹的人群。 红袖添香,盛宴璀璨,片片行云着蝉鬓,纤纤花枝上粉蝶, 众人欢声笑语间,周渊渟坐在人群中央。 周渊渟今日十分威风,他身上穿着雪色绫罗做的书生袍, 大陈人爱白,书生常穿雪色长衫,瞧着素雅,却一点都不简单,衣裳上用雪白的月华鲛人丝暗暗顺着纹路勾出走线来,乍一看好像是衣裳自带的丝线,但阳光一照,其上的丝线便熠熠生辉,如同那冰川上倒映着的雪山,一副巍峨高寒,风骨卓然的姿态。 人都是要靠着卖相撑起来的,有些人纵然心思恶毒,但卖相好看,坐于高台上,也会叫人无端生出两分倾慕来。 周渊渟今日便享受着这样的倾慕。 无数双眼睛艳羡的看着他,捧着他,他处于人群最中心,紧贴着太子,似是随时都能飞上云端。 周问山隔着人群花枝看着周渊渟,想,没人知道,这本该是他的宴。 良久,周问山那阴暗暗的目光划过周渊渟的面,看向花园内的其他人。 花园内很多人,有些正在投壶饮酒的公子他甚至还认识,前些时候,便是这群人邀约他出去跑马围猎,同时,也是这群人在他跌落马后,围着他讥笑讽刺。 周问山的目光看向他们,那张儒雅的面上浮现起了几丝笑意,看的越久,那唇瓣弯起的弧度就越大。 多好啊,他们还鲜活的站着,还随意的蹦跳玩耍,多好啊。 周问山与他父亲一般的瑞凤眼中流淌出几分怨毒,漆黑的缠绕在他这一副病躯之上,将他变得日渐消瘦,看起来像是一副要死掉了的样子,可是偏生,他瞧着这群人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又笑了出来。 这一笑,那带着恨意的眼便弯起来,看起来是在笑,但眼底里又掺杂着浓烈的恨意,那带着笑的面颊某一刻很是狰狞,人也突然变得不像人了,像是一只盘旋在轮椅上的蜈蚣,晃动着无数肢节,迫不及待的想爬到他们的身上去,一口咬下他们的脖子,吃掉他们的眼珠,挖出来他们的心脏,在他们的胸腹之中肆意的玩耍。 而这种混乱的、血腥的念头被困在这一副残废的身躯之中,他甚至无法行走过去,只能这样由人推着,一步一步走近。 但也不远了。 周问山的手无意识的抚摸着身下坚硬的轮椅,想,他们要是都死在他面前,血液涌成一条小溪,该有多好看啊。 与此同时,方姨娘已经推他行入了宴会正中央,轮椅路过一片珠围翠绕,引来不少夫人们诧异的目光。 这怎的还有人推着轮椅来? 便有些消息灵通的夫人们互相贴靠着,借着团扇遮盖,偷偷谈一谈这侯府的新鲜事。 长安门第互通,庶子庶女都是互相娶,互相嫁的,我家女儿嫁去了你家,你妹妹嫁去了他家,各个门户里都有各自的儿女,就难免将消息互相流转,转到你家来,再转到他家去,谁家都没有秘密,再严密的事儿,只要发生了,就难免闹出来点风吹草动来,更何况前段时日,方姨娘与这周问山何其高调,自然有人识得他们。 “听闻这是侯府那位——侯爷养在外头十来年的外室,之前侯爷病重,险些撒手人寰,临死前才吐露出外面养了个外室,还有了个孩儿,后来领进府门来了。” “但怎么是个废人?” “说是跑出去与人骑马,活生生摔废了,啧,才进府门来没多久就成了这般模样,也是个没福气的。” 一群人碎碎叨叨的偷偷说着这些话,偶尔还有人试探性的飘他们一眼,将这对母子从头瞧到脚来。 方姨娘他们早便知道会引起一群人的目光,但是他们无所谓了,甚至,方姨娘还挺起了胸膛,直面这群人的审视。 她以前觉得这里的人都是贵人,觉得他们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生怕自己有一处做的不妥帖,叫人讥笑她“外室进门不懂规矩”,但当她经历过大起大落,甚至下定决心报复之后,突然就不在乎了。 第56章 他们都是人,就算是生来不同,但有一样,他们没法改变——所有人都是肉体凡胎,死亡面前,都是一样的。 方姨娘面上的笑意更温和了。 她堆积多时的郁气在胸膛中翻滚,像是一锅沸腾的油水,而她,一会儿可以将这沸腾的油水泼上那些人的面! 所有害了她和她儿子的人都该付出代价! 而她,为了这一场临时起意但全力以赴的报复,愿意做任何事。 之前他们母子一路行过来的时候,路上的丫鬟和小厮问他们去哪儿,他们都说是要出来散散心,丫鬟们也未做多想,谁能想到这对母子前脚还哭哭啼啼一天自杀一回,后脚就光鲜亮丽的出来参加宴会呢? 所以等他们的轮椅行驶到宴席上的时候,别说宾客了,就连主家都懵了一瞬。 你们一个妾,一个外室子来做什么?还是轮椅推来的,是专门来丢人现眼的吗? 主家宴客,连个伺候人丫鬟都要仔细小心的拾掇自己,免得丢丑,地位低些的妾根本不允许出门,撞见客人都算冲撞,受宠的妾到了台面上,也是站着挨桌儿敬酒的,庶子虽然允许参宴,但是也得是卖相好的庶子啊,周问山这样,不摆明了要叫人看笑话么? 当时人群中的忠义侯正在与四周的宾客们言谈,正说到酣畅处,一抬眼,就瞧见方姨娘来了。 几日不见,忠义侯都完全将方姨娘抛在了脑后去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忠贞不二的人,以前只是被秦禅月压着,不敢露出本性来罢了,当秦禅月不压他的时候,他会四处寻觅旁人,方姨娘的好与情早就被他忘光了。 所以当他瞧见方姨娘穿戴整齐推着周问山来的时候,只觉得一股恼怒顶上了头皮。 四周都是宾客,周子恒不好翻脸,只得匆忙给了一旁的周渊渟一个严厉的目光——这满院子的丫鬟小厮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将这两个人给放出来了!若是他们两个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什么“残废”“被害了”之类的话,岂不是要被笑掉大牙! 周渊渟当时正在一旁照看太子,一瞧见父亲的目光,再顺势一瞧这一对母子,当下后背都逼出了湿潮的冷汗来,他匆忙与太子告罪后,站起身走向他们。 今日这对母子穿的还算体面,没有僭越之物,举止瞧着也规矩,不曾胡闹发疯,干干净净的站在此处,虽说来的突兀又不循礼,但还是让周渊渟松了一口气。 能体面的解决,总好过叫人瞧笑话。 而瞧见周渊渟过来,这对母子面上都浮现出了热切又灿烂的笑容。 他们俩似是格外期待周渊渟。 瞧见这对母子脸上的笑容,周渊渟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他那张月白风清的面上浮现出了几丝假笑,眉眼间带着难以藏好的防备,试探性的说道:“今日办宴,府内忙得很,我便不曾去方姨娘院内探望,不知方姨娘带着三弟过来是——” “你三弟这些时日身子病了,今儿难得有点精神,我便带他出来转转走走,正巧逛到宴会里,便过来看看。” 方姨娘今日穿着一套浅青色对交领长裙,她人本就生的瘦弱纤细,这几日因操劳儿子,又平添了几分病恹恹的弱气,人白的像是一套纤细脆美的瓷器,不知道什么时候便碎了。 但周渊渟可不信她这一套,人啊,脱下衣裳不过二百零六骨,穿上华服,却有十万八千面,看人可不能只看着表面一层,他想,方姨娘这趟来定是不安好心,她是存心想要带着自己的儿子来宴席上现眼的。 周渊渟压了压心底里的烦躁,心里暗骂,今日之后一定要将这对母子禁足,不可再放出来。 他缓缓吸了口气,正想说些好话,却听坐在轮椅上的周问山语调温和的开口说道:“大兄,我方才瞧见几个朋友在这边,我病中已许久不曾见过旧友,不知道能不能推我过去与他们说上两句话?” 说话间,周问山眉眼间掠过几分艳羡,一脸盼望的看着周渊渟——他似乎很想重新回到朋友的身边,因为自己失去了资格,所以只能向昔日的竞争对手求情,希望对方高抬贵手。 败将在向他乞怜。 周渊渟瞧见这一幕,只觉得心口一阵畅快,一种说不清的爽感从胸膛间升腾起来,使他浑身发麻,上位者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让他何其舒坦! 他难以抗拒这种感觉,一时间觉得自己大权在握,所有尽在掌控,人都要轻飘飘的飞起来了,所以几乎不经思考,毫不犹豫的便答应道:“好,我推你过去瞧一瞧。” 他有什么可怕的呢? 这一对母子虽说是有点小手段,但在他面前也不够看,他以前不是世子的时候,一只手指头就能摁死周问山,现在他都成了世子,还得了太子青眼,日后科考中举平步青云,这两个人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他们卑如蝼蚁,微如灰尘,在他面前犹如螳臂当车。 他们想要过得好,就只有一条路——讨好他! 这一对母子日后再也不可能翻出来什么浪花了,而他,身为侯府的世子爷,日后还自有一番宏韬伟略。 而他又是那样宽和的人,等到他登堂拜相的那一日,自然也会给这母子俩一条好去路,给他们留一条富贵命,好好躺着享福吧! 便带着这样的念头,周渊渟神清气爽的接过了方姨娘手中的轮椅。 方姨娘温顺的像是一只没有牙的羔羊,周渊渟伸手一接,她便退后半步,乖乖的站在了一旁。 周渊渟便这样代替方姨娘推起了轮椅。 —— 周渊渟推走周问山的时候,方姨娘便站在一颗花树下,静静地瞧着他们,那目光紧紧的跟着,像是蜘蛛的蛛丝缠住猎物,谁都扯不断。 而当时在不远处,秦禅月正拉着柳烟黛一道儿敬酒,这一桌人与秦禅月私交不错,所以秦禅月干脆拉着柳烟黛坐下,俩人坐在桌上干脆一同吃饮,秦禅月在饮,柳烟黛在吃,婆媳两人各忙各的。 席间人多,桌也多,一桌桌敬过去,若是碰见熟悉的,还要坐下来说上两句话,偶尔讲到些有趣的,说起来就没完,所以到现在女席这边也没敬完。 但秦禅月也没放过男席那边的动静。 当时方姨娘推着周问山过来的时候,秦禅月一眼便瞧见了。 她一瞧见这两个人来,心思难免被分扯开,连呼吸都跟着缓缓压慢——她为了今日这场戏,可是连着搭了许久的台,真希望这两个人好好唱一场。 因着秦禅月这片刻的分神,与她同桌的人便以为秦禅月是被这妾室不请自来惹恼了,便低声安抚她道:“尚在席面上,你且忍一忍,谁家的妾没点倒反天罡的心思呢?忠义侯一时想岔了,日后总会好的,男人嘛,一颗心不会一直拴在一个人身上的。” 秦禅月收回目光,对着席间众人一笑,道:“无碍,我已看开了,只要儿子尚在,旁的便都不是大事。” 同席的夫人们便一同点头,三三两两的应和道:“没错,男人靠不住,你那两儿子都是好的,日后定有你的好日子来享。” 她们也不知道侯府里近日闹得分崩离析,还以为现下秦禅月还和那俩儿子母慈子孝呢。 当时柳烟黛在一旁塞糕点吃,白嫩嫩软绵绵的糕点刚塞到嘴里,就听见了这么两句话,她腮帮子鼓鼓的,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继续低头吃。 算啦算啦,当听不见好啦。 —— 而此时,周渊渟正将轮椅上的周问山推向一群公子哥儿们聚集的玩耍处。 那是花园中的一片草坪,特意留出来摆了一个石桌,现下客人们坐在此处,正在玩投壶。 投壶,就是一种扔掷游戏,在地上摆一个窄口宽肚的青铜器,人立在十步以外,拿掷物去投,只要将这掷物投入青铜器中,便算是中。 一般都是比中的数量,以一些玉器、扇子之类的随身东西做赌,只搏一乐。 周渊渟推着轮椅行过来时,一群公子哥儿们正一边拿着掷箭去丢,一边笑着讨论这府院里的姑娘们。 “万夫人那嫡女倒是不错,吴晚卿,吴大姑娘,性子好,模样好,身家也好。” “嘘——你没瞧见方才,那吴大姑娘对太子那般热切呢,再好看也不能沾染。” “娶妻当娶贤,长相外貌都不重要,只能打理庶务、能容下小妾、爱护庶子便可,喜欢好看的,外面不遍地都是吗?前儿个,我在民间寻了个模样娇俏的妾养在了外院,你要是喜欢,过去睡一睡,咱们好兄弟,只当有福同享。” “哈哈哈——”便听有人笑:“那我可就笑纳了,回头哥哥问问你那妾,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 公子哥儿们便哄笑起来,外人不知,还以为他们玩儿游戏玩的正酣呢。 他们在高门大户的圈子里泡久了,对上知礼守节,对下缺了大德,下面的外室子不是人,他们可以为了好兄弟当世子,配合着将这外室子弄残废,下面的女人也不是人,只是个张开腿就能玩儿的器皿,当然,要是碰见个家世强横又有本事的女人将他们牢牢降服住,他们也会立刻变出来一张温和知礼的面来,外人也会夸赞他们成家后就变得知事啦,不再出去胡闹了,男人嘛——浪子回头也不晚的。 第57章 这一阵哄笑声中,一阵木轮子碾过石子路的辘辘声传来,这公子哥儿们偶尔望过去一眼,嗓子里便像是卡了东西一样笑不出来了。 旁的公子们疑惑转头回身看过去,便也跟着笑不出来了。 笑声尽散间,众人们面面相觑,瞪着眼瞧着周渊渟推着一个轮椅行了过来——轮椅上坐着的人正是周问山。 在不久之前,这个人被他们一起诓骗到跑马场去围猎跑马,摔下马后,他们还特意熬了一会儿,耽误了他治疗的时辰,害的他腰摔坏了,据说是药石无医,连宫里的御医都请过来瞧过了,是怎么都治不好的。 而这个人,是他们亲手害的,按着他们一贯的处事方式,周问山应当弄死才对——连带着方姨娘也该一起弄死,人死了,他们才能安心。 他们不明白周渊渟为什么将这个人推过来,都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周渊渟。 周渊渟站在轮椅之后,清隽雅逸的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袖子一抬,一只保养极好的手便轻轻搭在了周问山的肩膀上,笑着说道:“我三弟这些时日在养病,在宅门内拘着无聊,正好宴上热闹,带过来瞧一瞧,正好跟大家一起玩儿一玩儿投壶。” 左右投壶也不必左右挪动身子,周问山也玩儿的来。 一旁的兄弟们瞧周渊渟现下竟是在玩儿“兄弟友恭”那一套,不由得有些好笑,真是他的嫡亲弟弟周驰野站在这儿,那演就演一下,毕竟周驰野有这个重量,但现在,坐在轮椅上的不过是个外室子,与他费那个劲儿干什么? 但周渊渟已经推着人来了,旁的人不愿驳周渊渟的脸面,便也顺着他的话说道:“好,周三公子也来投壶试试。” 说话间,便有人递给了周问山掷箭。 掷箭通体为木,箭头为沉铁,前重后轻,投出去很顺手。 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这些日子里消瘦了不少,面颊微微凹进去,但神色却是淡然的,他坐在轮椅上,温润的眉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一身浅灰色圆领正袍裹着他清瘦的身子,衬得他眉目端正,胸口上绣着一团暗蓝色的绣花,他的发以同样色调的发带束起,一眼望过来姿态怡人,虽然不如周渊渟耀眼夺目,却也别有一番风姿。 如同山中的一颗松树,静静的生着。 四周的公子哥儿们瞧见他,都觉得他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之前他们瞧见周问山的时候,他不过是刚刚进门的外室子,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忠义侯的宠爱张扬肆意,说出来的话都让人发笑,说什么他能做世子——世子是那么好做的吗?以为这爵位是他们侯府的库房,忠义侯想给谁就给谁?他问过秦家,问过镇南王,问过皇上了吗? 所以他们瞧不起周问山,这个愚昧无知的人,不过是靠着忠义侯的一点偏爱与他们站在了同一位置上,但本质,却还是个什么都不明白的狂妄废物。 而现在,坐在轮椅上玩儿投壶的青年眉目温润,因着这一身病气,竟然多了几分芝兰玉树之感,光而不耀,静水流深般沉稳。 旁边的几个公子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都以为,周问山经过残废一事之后会一蹶不振,但他们没想到,周问山竟然能这样快的调整好自己,不过短短几日,便神态平和的坐在轮椅上出现在他们面前,叫他们都觉得有些古怪。 而这时候,坐在轮椅上的周问山投中了一个掷箭。 掷箭的金属箭头砸在青铜窄口壶里,发出厚重铁器沉闷的“铮”的一声脆音,坐在轮椅上的周问山突然笑起来,他那眉眼一弯,继而用手转动了轮椅上的把手,调整了轮椅的方向与高度——这轮椅是能工巧匠而制,精巧着呢。 他调整方向,面向所有公子哥后,笑着问:“诸位公子,方才的掷箭入壶声,你们可觉得耳熟?” 这些公子哥儿们都狐疑的看着他。 周渊渟则开口回道:“三弟,何处耳熟?” 周问山又笑了。 他那双与周渊渟一模一样的瑞凤眼之中带着几分嘲讽,声线慢悠悠的落下来,道:“那一日我摔下马时,碎骨声,与这声音一般呢,大兄,你没听见,但在场的公子们不都听见了吗?” 这些公子们皆是一怔,随后立刻反驳道:“周三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吃酒吃糊涂了吗?你摔下马可是你自己的事儿,与我们何干?” 他们可不能承认这件事! 说话间,这群人还看向周渊渟,目光中满是指责。 看看你,这点后都善不好! 周渊渟也是心里一沉。 他方才还以为这三弟老实了,学乖了,知道不能跟他对着干了,没想到不过片刻功夫就又变脸了,他深吸一口气,冷声训斥道:“够了,我现在差人送你回去,日后,你便禁足在院中,不必再出来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 周问山脸上的笑意缓缓消散,随后涌上来了些许疑惑与迷茫,他似乎不明白大兄为什么不记得了,明明就是他们做的呀。 但也没关系。 周问山慢吞吞的“哦”了一声,随后道:“大兄不记得了,但我可以帮大兄想起来。” 随后,周问山突然摁了一下他身旁的轮椅上的机关。 这轮椅本来就被他调整好了方向,直冲着在场的众人,他突然摁了一下轮椅上的机关后,众人猝不及防,便瞧见那轮椅手臂下方两排的扶手挡板突然后撤,随后露出两排箭弩来。 这两排箭弩可与投壶玩儿的掷箭不同,掷箭被打磨的圆润,不会伤人,而这两排弩箭箭头锋锐,在炎炎夏日中闪着凌冽的寒光,直直的对上了众人。 周渊渟瞧见这东西的时候,其实是愣了一瞬的。 他想不出轮椅内安装暗器这一门道,也想不出周问山为什么要拿这些东西来对着他——寻常未曾练过武的人没有那么机警,他们在遇到危险的一瞬间是不会动的,就算是生出了“逃跑”的心思,腿也没法子挪开。 更何况,周问山也没给他们躲开的机会。 他重重重重的摁下了手中的机关,利箭飞射而出、刺入面前的所有人的身体内的时候,周问山发出了畅快的吼叫声! 人群的痛呼与惊叫声混在一起,又掺杂上了周问山的吼叫声,顿时引来无数人的目光,但周问山根本不在乎,他高昂着头,赤红着眼,癫狂的喊:“死吧,死吧,都死吧!” 一起来死,跟我一起来死! 他为这一日准备了太久了! 那一日,娘亲从小厨房回来,扑在他的床榻前,用手捧着他的脸,双目赤红,神情认真的和他说:“儿啊,娘知道你疼,你想死,娘不拦着你,但你不能一个人去死,那些害了你的人,难道就不当死吗?” 周问山恍惚着想,是啊,那些害了他的人,难道就不当死吗? 他可以死,但不能死的悄无声息,他最起码……也要带两个人一起死。 恰好,恰好。 这个时候,秦禅月要办宴了。 这对母子欣喜若狂,为了这一日开始百般筹谋,他们去找人来做轮椅,忙的几日不出门,旁人瞧了也不大在意——之前方姨娘跟个疯子似得四处挖土回来吃的事儿他们还记着呢,神神叨叨的,跟要疯了差不多,往上报过去,秦夫人也不管,侯爷更是绕着走,他们这群下人便也学聪明了,现下方姨娘做什么他们都当看不见。 最开始方姨娘没打算用箭弩,这东西是大陈禁止售卖的,那些公子们平时打猎用的弩箭都是自家产的,外面根本买不着,她还是以为下药更简单,但出去买药的时候,却偶遇了一个会做轮椅的机关师,这位机关师百般自荐,还说会做带暗器的轮椅,他还可以自带弩,百步之内可取人性命,方姨娘一心动,就当真让对方做了个轮椅来。 没想到,这轮椅竟也如神兵利器一般有用! 当花园中的一切发生时,方姨娘便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 她看见自己的儿子亲手为自己报了仇,她看见秦禅月的儿子周渊渟胸口、大腿、腰腹中箭,捂着胸口艰难倒下,她看见自己儿子仰天长啸,只觉得心里一阵痛快。 真好啊。 方姨娘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儿子,流下了一颗感动的泪水。 她也可以毫无遗憾的死了。 —— 当花园那边传来尖叫的时候,秦禅月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她已经猜到了发生了什么,所以并不慌乱,只神色淡定的与一旁的宾客们道:“我过去瞧瞧生了什么事,你们继续吃喝。” 桌上的夫人们自然点头。 秦禅月起身的时候,柳烟黛也赶忙跟着站起来——她刚才一时就顾着吃了,忘了仪态,口里塞了好几口小糕点,现在两个腮帮子高高鼓起来,像是小仓鼠,一时之间嚼都来不及,只能用手心捂着口,快步倒腾着两条腿跟着婆母走。 而秦禅月现在显然也顾不上回头去看柳烟黛,她越走越快。 第58章 前方的人越聚越多,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无声且震惊的看着,只一瞧这些人的背影,都能看出来他们的呆滞与撼动。 定然是生了大事了。 计划看样子已经成功,她要继续推进,一会儿需打起精神来,当着众人面前,好好唱一回戏。 秦禅月远远望了一眼那一处生事的地方后,转而与柳烟黛吩咐道:“席面上出了一点事,你别害怕,只是些寻常小事而已,过了这一遭,你我的好日子在后头,一会儿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哭你就哭,我晕你就说我心悸犯了,带我去秋风堂诊治,旁人问你什么都说不知道,听见了吗?” 柳烟黛没懂发生了什么,但是连连点头。 婆母做什么烟黛就做什么,烟黛明白! 当时她们正穿过围绕的人群,秦禅月一抬眼,便瞧见了这么一幕。 此处正是一片空地,旁边摆着投壶用的东西,还有一桌石桌,桌上有酒水糕点,方才一群人就在这里玩耍,结果突然间,就变成了人间炼狱。 周问山坐在轮椅上,疯子一样猖狂大笑,在周问山的面前,七八个公子都身中箭弩倒在地上,在最前方、中箭最多的则是周渊渟。 百步之内,除非是极其机警的武夫,否则寻常人根本躲不过箭弩,而且箭弩这种东西,虽然射穿了身子,但是因为创口小,出血量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只会极为痛苦。 地上便躺了一堆哀嚎翻滚的人,他们尖叫着,痛哭着大喊,与周问山的笑声混在一起,尤为骇人。 满院子的夫人姑娘都被吓坏了,一些公子们更是瑟瑟发抖——他们刚才也差点过来玩儿投壶来着! 而秦禅月穿过人群,瞧见自己的儿子的时候,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后面上涌起了几分悲怆,惊叫着喊道:“渊渟,我儿——” 众目睽睽之下,秦禅月快步扑上前去,哭喊出声。 柳烟黛紧随其上,一开口就要喊“渊渟,我夫”,结果嘴里的糕点粘牙,没喊出来,只“呜呜呜呜”的唔了两声。 哎呀!死嘴!快嚼啊! 第29章 还我“清白”/大戏开锣 花园石桌那头吵闹起来的时候, 周子恒正在席间与旧友饮酒。 今日长子定爵,好事!周子恒便贪多饮了一杯酒,正有些头脑昏昏间, 突然听见花园另一个方向闹起来了。 花园太大了, 那头的动静传不到这头来, 忠义侯拧眉望过去,只瞧见了一片片衣影重叠,人头攒动,却不知具体生了何事。 忠义侯再左右一瞧, 秦禅月不在,周渊渟不在,柳烟黛也不在, 一个去处理的人都没有! 这下面人是怎么办事的?办个宴而已,闹出问题就算了, 眼下竟还要他这个家主亲自去处理! 他一时心底有些恼怒, 觉得在满堂贵客面前丢了人, 但也不能发作, 只能先与众人告罪,再起身亲自去处理。 而忠义侯的长兄, 周子期便应声而出,在一旁替周子恒宴客。 周子恒则起身,暗暗行快了几分,登云靴蹭蹭几步走过,便一路奔到了事发处。 人群身影重叠, 珠围翠绕间,还隐隐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声!催的周子恒心头一紧。 周子恒过来的时候,人群正围绕着这一处, 瞧见他来了,每个人都神色诡异的让开身子,一直让出一条路来。 众人面上的表情都太奇怪,每个人都拧着眉看着他,一副惊惧中又带了几分说不出的诡异,像是有点可怜他,又像是在担忧他,可是这担忧之中,又带着些许防备。 周子恒后背都冒出冷汗来,心里同时也泛起了嘀咕,这到底是生了什么事儿啊? 当他穿过纷杂混乱的人群后,正瞧见让他心胆俱颤的一幕! 宴上来玩儿的几位公子身上竟然被插满了利箭!这些利箭自一个方向来,有些落到了人身上,有些深深射入了草木中,被射中的人群倒在血泊中,每一个人都是痛苦哀嚎的模样,更让周子恒震在原地无法动弹的是,在人群最前方,中箭最多的,是他的长子! 他的嫡长子,他那学富五车,浮白载笔的好儿子,周渊渟! 利箭刺穿了周渊渟的胸膛,血迹在他的胸膛前洇透而出,将雪白的衣裳染了一层刺眼的红。 周子恒瞧见周渊渟口中的血如同趵突泉里的泉水一样,突突的往外冒,血本是红的,但是太多太多,混在一起就成了黑的,其中夹杂着血沫。 就在不久的方才,他还站在周子恒的身侧,谦和有礼的与周遭的宾客应酬寒暄,谁料一转头,他便倒在了地上。 周子恒只觉得周身的血都被惊凉了,旁的什么动静、什么话他都能听见,但是他好像都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了,他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念头,只剩下了一个皮囊,呆滞的瞪大了眼,看着他儿子的脸。 而在周子恒的身前,正扑倒着一道艳丽的身影——正是秦禅月。 昔日里端庄高傲的夫人瞧见自己儿子受伤,当场落泪,一声声悲恸的呼唤,叫在场之人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不止秦禅月,还有旁的公子的父亲母亲们,也在看见自己儿子变成这样子时而失态。 谁没有个孩儿呢?孩儿眼睁睁死在自己面前,谁能受得了呢! 而在这群人的身前,周问山已经被侯府的私兵从轮椅上拖拽下来,被摁倒在了地上。 他还在笑。 周问山的身子早都废掉了,腰部以下根本动不了,不需要人摁他也爬不起来,只能狼狈的趴着。 但是他腰废了,心却是爽快的,上半身努力的向上昂起来,方才素净温和的面上弥漫着癫狂的笑容,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也在乎,只像是个疯子一样哈哈大笑。 周子恒被惊得站立在原地片刻,才声线发颤的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分明方才还是好好的啊!怎么一转头,怎么一转头就变成了这般模样!他这两个儿子一死一疯,满堂宾客鲜血流了满地,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周子恒质问过后,一旁的私兵低垂着脑袋开口道:“回侯爷话,方才公子们饮酒投壶,正作乐间,突然三少爷动了轮椅的机关,轮椅射出整整三十道锋利箭矢,将这些公子们射中。” 听到这些话,周子恒才僵硬的挪着脖子,去看那轮椅。 轮椅下面确实能看见各种机关弩窍之类的东西,是个盒子形状,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发射使用的一截力筋。 瞧见这轮椅的时候,周子恒只觉得在脑子里残存的理智瞬间崩塌了,他冲上前去一脚踹在周问山的脸上,将那张哈哈大笑的脸踹的扭曲变形,连脑袋都重重的砸进了地面中。 “逆子!”周子恒咆哮着:“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是在杀人!你这是在杀人!” 这么多的人!这么多!不止是周渊渟,还有这么多世家子,都是出身显贵,这样多的人都死了,一个侯府怎么赔得起! 周子恒踹的这一下,将周问山的发鬓都被踩歪了,他的脸被靴子踩得变形,但依旧笑着,只是从大笑变成了轻笑,笑声被靴子阻拦,只剩下一点点,在靴子下回荡。 “你笑什么!”周子恒咆哮着,一脚接一脚的踩。 而地上的周问山根本不在乎自己在被踩,他这副□□早就不想要了,死了对他来说是解脱,周子恒越是愤怒的踹他,打他,他反而笑得越开心。 他慢慢抬起一双和周子恒如出一辙的眼眸来,从下往上,看着自己的亲爹。 周子恒忠义侯,高高在上。 在很久很久之前,他那样仰慕他的亲爹,那时候,娘说爹是爱他们的,只是被迫将他们留在了这里,娘说爹迟早会将他们带出去,会补偿他们很多很多,娘还说,爹是个温和尔雅的人,一生端正,从不曾做亏心事。 可是现在,他从下往上,被踢着脑袋、踩着脸,目光摇晃的看向头顶上的人的时候,第一次发现,周子恒这么丑陋。 母亲被他骗了,他也被他骗了。 这个人爱他们,却远不如他说的那般爱,他只是浅浅淡淡随随便便的爱了一下而已,他们就当成救命稻草,当成通天高阶,拼了命一样去伸手抓着这根稻草,往通天高阶上爬,哪怕身下是万丈悬崖,他们也丝毫不怕。 然后,下一刻,这稻草就被他们拔断了,高阶也碎了,他们就这么跌下来了。 他的父亲啊——根本就是个伪君子。 “你笑什么!”周子恒几乎都要疯了,他蹲下身,抓住周问山的衣服领子将人提起来,怒骂着:“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当时周问山脸都被踹的青肿了,沾满了尘土,鼻梁也断了,血液喷涌出来,眼睛被打肿了,狼狈的躺着。 但周子恒把他上半身提起来的时候,他就像是个英雄一样高高昂起了头来,咧开满是血的唇瓣,露出被血色浸泡过、红白红白的牙,直视着周子恒的脸,一字一顿的说:“因为他们害了我,所以我要这么报复回去,他们伤了我一双腿,我就要他们一条命。” 第59章 说到最后,周问山笑出声来:“爹,你不帮我,儿子自己来。” 周子恒听见他说的话的时候,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 这是孽债啊,他想,这是孽债啊! 而就在这时候,人群中的秦禅月爆发出了一身惊叫:“儿啊——” 周子恒回头去看,就见躺在地上的周渊渟吐血昏迷了。 眼瞧着这一幕,秦禅月似是急火攻心,竟是一倒头,晕过去了! 这时候,一旁跟着的柳烟黛终于“咕咚”一声咽下了最后一口小糕点,然后猛吸一口气,一抬脑袋,把憋了许久的词仰天长啸一般的喊出来:“婆母犯心疾了!快将婆母抬往秋风堂诊治!” 对,诊治呀! 这一声喊下来,满院子的人都动起来了。 丫鬟和小厮需要找来担架,将伤患抬走,去叫秋风堂的大夫来忙碌——柳烟黛带着昏迷的秦禅月走了,这剩下的摊子竟是全都丢到了周子恒的头上。 周子恒经过最初的打击与崩溃之后,人都徒然老了几岁,惶惶间又带了几分茫然,只盯着地上的血泊看,似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而这时候,周子期站出来了。 他身为周子恒的长兄,自然该在这个时候撑一把,周子期开始替周子恒送客。 宴席上出了事,他们得赔礼,得送客,得处理后事,这个时候得有人站出来。 这满院子的宾客也没有不识趣、非要在这个时候生事的,周子期出来一送,这群宾客们便全都三三两两的起身离开了。 人群之中,太子第一个起身离开。 参宴向来是贵客后至,先行,所以送人要先送贵客,当太子起身离开的时候,周子期赶忙跟上,在一旁赔礼。 太子淡淡的“嗯”了一声,目光却游离的扫过了众人,最后一眼看了过去后,才肯收回目光,在周子期的相送下离开。 太子走了,接下来便是二皇子。 二皇子当时起身离开的时候,顺道瞥了一眼角落处。 接收到了目光,一直在花丛中站着、尽量低着头躲避人群的白玉凝便走出来,从容的混在人群之中,站在了二皇子的身后,随着二皇子一道儿往外走。 二皇子狡黠如狐,白玉凝洞察人心,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从人流中穿行,这两人出去的时候,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到了门口的太子身上,随后又收回目光,神色淡然的走出了府门——他们虽不曾互相表里过什么志向,但是聪明人一向知道谁才是最终的敌人。 出了府门之后,二皇子带着白玉凝上了马车。 他们的马车内极高极大,全体通木所建造,进门分内外间,外间为茶室,可以宴客,内间有床榻,可以休息,其内的装饰处处华丽,马车内很稳,若非是窗外匀速落后的景色,旁人几乎会以为这是个精致小巧的起居室。 进门之后,二皇子行至茶案后坐下,白玉凝则跪坐到一旁,冲水泡茶。 茶案旁一直摆着茶具与茶炉,茶炉中一直烧着沸水,随时可以拿出来泡茶,白玉凝素手一挑,一道水线如游龙般入茶盏,淡淡的茶香逸散间,白玉凝跪坐着,将今日之事细细道来。 “剑鸣院二公子那边,奴已经商谈好了。”白玉凝敛眉垂首,声线恭敬道:“他愿意替二皇子做事。” 二皇子单手放置在茶盏上,手指轻轻敲动桌面间,含笑抬眸看向白玉凝。 白玉凝,其相如其名,如玉珍凝珠,而最难得的,这玉葳绿蕤中还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虽身处泥潭之中,却永远能找到最合适的地方,一举出击。 一颗合适的棋子。 可惜了,身价太低,不然可以娶回去做个正妃,定能替他打理好后院。 二皇子姿态随意的拿起手中的茶盏,嗅了嗅茶香后,问道:“今日院中之事,你如何看?” 白玉凝依旧跪在案后,闻言神色淡淡的回道:“周渊渟与那群人咎由自取罢了,当日他们害了周家三公子,现下,就也别怪周家三公子来害他们。” 当日在侯府中,她便挑破了周渊渟的阴谋,只是棋差一招,所以输了,被迫出了侯府,她输了,周问山和方姨娘自然也输了,唯一的赢家就是周渊渟。 “周渊渟只是没想到,周问山会掀桌。”那姿色淡雅的姑娘眉眼间掠过几分讥诮,道:“他自己蝇营狗苟,爱这世间无边富贵,便觉得旁人也一定舍不得死。” 在周渊渟心里,一定会认为这对母子会来讨好他,寻求他的庇佑,而不会认为他们会孤注一掷的去死。 因为这世上聪明人都是舍不得死的,不管是怎样活着,只要能活着就行,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就是这个道理吗?残废了也能坐轮椅啊!人有钱有权,找十几个女人往腰上一坐开枝散叶也不是不行,干嘛非要死呢? 他们都觉得,只要能活下去就能翻身,就像是白玉凝,在牢里被磋磨成什么样儿了,都不曾寻死,后来入了侯府里,更是咬着一口气来拼,旁人瞧不起她,欺负她,她都咬着牙忍着往前走,她一直笃定自己能翻身,所以不会死。 她知道,她有那个本事。 可是方姨娘和周问山没有,且,他们俩也知道自己没有,这两个愚人被人耍弄了大半辈子,到了绝境处,干脆掀桌不玩儿了。 对于一个蝼蚁来讲,死算是什么大事儿吗? 对于一个自己要死的蝼蚁来讲,带走几个人一起死,算什么大事儿吗? 都不算。 周渊渟其实没错,他所做的一切都符合他的设想与利益,他所遇见的每一个公子都是被人算计了之后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可惜,周问山母子与他们不同。 那些高门大户的公子姑娘们有庞大的后盾,一旦输了,会立刻买账离场,绝不纠缠,但周问山母子没有。 他们就这点东西,上场只能全压,输了就全没了,赌徒的命运最终只会走向失败,而对于他们,失败就是死。 所以周渊渟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白玉凝说这些的时候,恍惚间觉得她与方姨娘、周问山也没什么不同,她也没有任何筹码,只有自己这条命,上了场也只能全压,输了,也是一个死。 她想到这儿时,面上带起了淡淡的笑意。 没关系,她想,她还能上场来赌,这就很好了,她还没忘给自己增加筹码,当即对着二皇子道:“出了这事儿也算是好,三房完了,大房死了,只有一个二房还站着,到时候,现下周驰野又是二皇子的人,日后,一个小小侯府,岂不是都在二皇子掌控之中?” 二皇子听的畅快,伏案大笑。 笑声顺着马车窗飘荡而出,拂过树梢,惊动飞鸟,鸟儿拍着翅膀,咕噜咕噜的叫着,掠过屋瓦,飞过檐角,落到了侯府之中。 侯府现在一片惨淡。 周子期去送客回来之后,便在秋风堂处理这些伤患,周子恒则留在花园中,处理方姨娘和周问山。 秋风堂是侯府专门用来瞧病的地方,素日里公子侯爷们在这看,丫鬟小厮也在这看,堂很大,共一个男大夫,一个女药娘,还有四个做药的小药童,素日里都很清闲,唯今日忙的脚不沾地。 这还不够呢!旁的府门的人也匆匆将自家的大夫一路叫过来用了,秋风堂很快人满为患啦! 秋风堂这边不消停,而在花园之内却是一片死寂。 —— 当时正是未时末申时初,午后的盛夏阳光静静地照着侯府的葳蕤草木中,侯府的花园本就建造极广,这次为了宴客,更是摆了上百张桌案,现下根本来不及撤走,只留下一片混乱的桌椅,地上残留着伤患被拖走时候的血道,整个花园呈现出一种凌乱的死寂感。 客人们走了,下人们撤走了,只有周子恒还在。 他还没有从那种悲怆和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依旧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眼前的人。 方姨娘已经被抓过来了,被私兵摁着跪到了她儿子的身边,在他们的面前满是血泊,可他们俩半点没有害怕,都是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当周子恒看向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同样昂起头来,毫不示弱的看着他。 周子恒最开始还疯癫的质问,但到了某一刻,他突然不说话了,只站在原地不动,现下还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他那苍白的唇瓣一直在颤,略显老态的面上浮现出了几分迟疑与茫然,终于,他对方青青问出了今日与她说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他问。 他对她不够好吗?他之前病的要死,也要将她带回侯府,给他们的儿子铺路,不由分说的将世子位塞给周问山——这多难啊,秦家在看,镇南王在看,整个长安都在看,他豁出命都想给这个庶子荣光,可偏生是这庶子不争气,他能做的都做了,他仁至义尽了,问心无愧了,为什么,他们还要这么对他? 方姨娘高高昂起头来,如同周问山一样,对他轻轻一笑。 第60章 “为什么?”她咀嚼着这三个字,也同样问了周子恒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不替他们儿子报仇?为什么要找别的女人?明明说爱她一辈子,为什么会嫌恶她?为什么要冷落她?当初说过的誓言都忘了吗?她为什么变成这样,他难道不清楚吗? 那些刻骨铭心的恨,她已经说了一万遍了,周子恒怎么还有脸来问“为什么”! 如果可以,方姨娘恨不得也一箭插在周子恒的身上!当然,周子恒也不好过,这么多人死伤,他也定然要赔罪。 思及到此处,方姨娘却又突然“咯咯”笑起来了,她说:“周子恒,疼吗?恨吗?无妄之灾砸在脑袋上还躲不掉,这就是我的感觉,现下,也轮到你了。” 周子恒看着方姨娘这执拗的样子,片刻之后,低低的叹了一口气,他说:“你还在想那件事,你们母子俩都疯了。” 算了吧,周子恒想,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是说不清的,也没必要说了,他们早已经从亲密无间的故人,变成了彼此仇视的敌人。 敌人去掉其一笔,就会变成故人,但去不掉。 因为这一笔,就是当初故人插的那一刀,刻骨铭心。 天下万般兵刃,唯有过往最伤。 释怀是不可能释怀的,这些痛会缠绕人一辈子,让人念念叨叨,难以忘怀,偏旁人不会记得,反而会觉得他们“记仇”、“小气”、“揪着一点小事不放”,所以他们唯有再用力捅回去,互为敌人,才能过的畅快。 周子恒也无力纠缠,他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岁,脊背佝偻,眉眼暗沉,他疲惫的摆了摆手,道:“拖下去吧。” 他现在要去秋风堂看看那些伤患,再给诸位宾客们赔礼,等一切都做完了,再回过头来处置这对母子。 周子恒背对着他们,正准备离开,可那对母子却一点都不怕。 他们高昂着脑袋,死死的盯着周子恒的背影。 直到他们两人要被拖走之时,远处突然有人快步跑来,一脸惊慌的喊:“侯爷,侯爷!先等等,不好了!” 周子恒脚步一顿,僵着脊背抬头望过去。 他今日听了太多“不好了”,现下心肝都跟着颤,乍一听到这句话,便连忙抬眼望过去,便见跑过来的是侯府的大夫。 “客人出事了?还是渊渟——” “回侯爷的话。”大夫一边跑一边喊:“箭伤一时半会儿要不了人命,客人们和世子都没死,但是客人们的伤诊治到一半,老奴才发现那些客人们中的箭上有毒!此毒凶猛!现下来不及调配解药,还得问问方姨娘!” 周子恒脑袋“嗡”了一下。 射箭就罢了,为何还要下毒? 他惊得转过身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尖笑,那方姨娘被两个私兵拖拽着,满身泥土的跪在地上,看见周子恒回过头,那张静美的脸上狞出来一个痛快的笑容来,她一字一顿的道:“周子恒,想要解药吗?”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周子恒愤恨高喊,他现在已经半点不爱这个女人了,他恨不得一剑杀了她! 但这种威胁对方姨娘是没用的,她又不怕死。 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那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这位方姨娘满意的看着周子恒发疯,看见他这么痛苦,她就高兴,她欣赏他此刻被逼的尖叫的样子,与她前几日何其相似。 原来,周子恒也会发疯呀,她还以为这个人没有心呢。 她心里痛快,便做出来一副柔情蜜意的样子来恶心他,那眉眼一弯,眉目中情光潋滟:“夫君何必动怒呢?只要你按着我说的做,我便将解药给你,我只要一件事。” 方姨娘看着所有人,语调温和的吐出了一句话来。 周子恒狰狞恼怒的面容一僵,下意识的反驳:“你疯了吧?这不可能!” 方姨娘淡笑着说:“那便把我和问山都杀了吧,左右,有八个公子陪我俩赴死。” 周子恒面部越发扭曲,最后,他一咬牙,道:“去,将人叫过来。” 大概片刻之后,秋风堂的公子们又匆匆被抬到了侯府的前厅中去——说是侯府找到解药了,但需要诸位公子们挪个位置,所以他们才被挪过来。 不止是病患,连带着这些公子们的父母也都被请到了侯府的前厅中。 侯府前厅极大,八个公子躺在地上的担架上,被齐整的摆开,公子的父母们则被请到了椅子上坐好,而侯府的其他人却并不曾来此,叫这些公子的父母们恼极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位公子的母亲、某位艳丽的夫人怒而喊道:“侯府到底在卖什么关子?我儿子在你们府上受伤又中毒,你们不给我儿子治伤,反而将人抬到前厅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她儿子死了可怎么办啊! 而这时候,前厅外走进来几道人影,为首的是忠义侯周子恒,其后是被私兵看守着的方姨娘和周问山。 他们三个人行进来后,周子恒的面色古怪的环顾过所有人之后,才道:“夫人莫急,今日,本侯将诸位请过来,是为了给诸位找到解药。” 这位侯爷也是被临时逼过来的——方才方姨娘在花园中,说要重新审关于她儿子残疾的事情,说在场的每个人都是帮凶,她还说,只要这群人承认了,她就肯给解药。 最开始,周子恒是觉得她荒唐胡闹,但是转瞬间一想,万一呢? 万一真是这群人动的手,那今日这群人受伤的事,便算得上是一饮一啄了,他便不需要再为这群人负伤的事情承担代价了! 一想到这么多世家同时报复倾轧的画面,当时的周子恒竟然有点希望真是这群人做的——他这性子,最是自私薄凉,偶尔可能会有些心软爱意,但一旦在关键时刻,总会迅速冷静下来,做出最果断,最合适的选择。 所以,他一咬牙,干脆将所有人都请过来了。 “解药在哪儿?”下面的夫人焦急的问道。 而忠义侯的目光环顾地上躺着的八个人,一狠心,咬着牙道:“解药就在诸位公子的心中,烦请诸位公子与本侯说一句实话,那一日我儿坠马之事,与尔等到底有没有干系!” —— 侯府前厅开了二审的事情,随着赵嬷嬷,一道儿从前厅送到了秋风堂间。 当时,秦禅月正与柳烟黛在秋风堂的一处偏间内休息。 第30章 大戏登台 午后, 秋风堂偏间。 秋风堂坐立在侯府西南角,此处距离正门最远,是整个侯府之中最偏僻的地方, 因着远离人群, 所以这里种了大片大片的翠竹, 翠木一多,再热的地方也能凉下来,清风徐吹竹叶,飞檐渐沉天阙, 声静之间,只有冷竹浮香。 偏间窗户正临着翠竹林,一推开窗, 便能瞧见窗外翠色窗景。 一片清幽,竹笙飒飒间, 疑似故人来。 柳烟黛自窗旁立着, 探着身从窗内探出来一张白嫩嫩的脸蛋, 以手撑窗往外瞧。 这里太偏远了, 目光穿不透那无边的翠木,只能淹没到一片绿色里, 自然也瞧不见外头闹成了什么样子。 白嫩嫩的小姑娘睁着一双水润润的兔眼,阳光落到她面上,将她照出如羊脂玉一般的光泽来,她攀靠在窗旁,圆圆的脸蛋倚在窗墙上, 挤出来一点白色的肉肉来,实在是瞧不见人,只能再缩回脑袋来。 缩回脑袋却也不肯回去坐着, 依旧提心吊胆的在窗前站着,来来回回的踱步,窗前的光影在她淡粉色的裙摆上飞跃浮动,照出熠熠的金色流光来,她一转身,裙摆便翩翩而飞,像是一只起舞的蝶。 之前在宴会上的时候,她光顾着嚼那几块糕点了,当时发生的事她瞧见了一点,但是完全没来得及在乎,现在后知后觉才想起来害怕。 这小兔子,有时候瞧着胆小怕事,但是有时候又格外迟钝,血迸到她脸上来了,她还在那儿迷迷糊糊地躲在婆母后边嚼糕点呢,等到事儿都进到一半儿了,她才回味过来当时席面上究竟是生了多大的事。 周问山用利箭偷袭了整整八位公子哥!这样大的事——可怎么担待得起? 虽说婆母并不在乎公爹与夫君,但是婆母和她都是这忠义侯府的人,一同享着这府门里的富贵,就得一同背着这侯府的罪责,素日里来府里内斗,打这个打那个没关系,打死了也是一个府门里的事儿,闹不到外处去,但现在,这么多外府的公子受伤了,一同逼到侯府门口来,侯府定然也是要出一波血的。 柳烟黛读的书不多,她说不出“倾巢之下安有完卵”这样的道理,她只知道,以前在他们家乡乡下里,一户人家中有一个人做了错事,以后这一户人家都抬不起脑袋来,甚至可能连累全村——早些年,他们村里有户人家出了个男儿,糟蹋了隔壁村子的女娃子,自此,他们村子的人出门都要挨隔壁村子人的骂,连带着他们村子里正常的男子都娶不到外妻。 第61章 在他们村子里都如此,何况是长安这高门大户呢? 公爹和夫君都不好,他们都爱欺负人,柳烟黛其实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可是婆母对她这么好,若是婆母日后出去被人骂,那她会很难过的。 小兔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满怀苦闷的走来走去,正走着呢,一回头,便瞧见秦禅月倚靠在床榻上,手里拿着一碗人参汤,以白玉勺轻舀。 夫人的手指白嫩细长,指尖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泛出胭红色,两根手指一夹,便端送勺子入口。 夫人唇色胭红,肤色雪白,鬓发纯黑间,又妆点着一片金色,光影落在她身上,绸缎上似是有水波流转,柔软的扭折光影,更衬得那张面绮丽浓醉,眼角眉梢都浸润着风情。 人参汤滋阴补阳,最适合她这个岁数的人来用,方才她在外面嚎那两嗓子嚎的嗓子都发哑,现在几口人参汤落下来,终于算是回过神来了。 艳丽的夫人搅了搅勺子,又吞了一口参汤。 这秋风堂的偏间平日里都是丫鬟小厮受伤时所用的地方,所以很简单,只有一床一桌而已,其上铺着的也并非是昂贵的绫罗绸缎,而是简单的粗布,连个床帐都没有。 但秦禅月一靠在这,这床帐都显得华贵了几分,像是一望无垠的干裂土地上唯一的红玫瑰,开的艳丽又张扬。 柳烟黛回过头时,瞧见婆母这般好看,便看呆了一会儿。 秦禅月刚用过参汤,随后往床旁柜子上一放,一抬头就瞧见柳烟黛看着她发呆,这小傻东西不知道在想什么,怔愣愣的站着,秦禅月噗嗤一笑,抬手比划了两下,道:“吓傻了?过来,婆母无碍。” 柳烟黛便一点点走过去,给自己搬了一张圆面莲花凳过来,坐在了秦禅月的床头前。 “婆母——”柳烟黛肚子里似乎有一堆的话,最终只挤出来一句:“他们会不会报官啊?” 这个“他们”,指的就是那几户受伤了的人家。 秦禅月含笑,笃定摇头道:“不会。” “为什么?”柳烟黛瞪大了眼。 之前他们隔壁村儿的丫鬟就是报官才得来的清白!眼下死伤这么多人,怎么能不报官呢? 秦禅月轻笑道:“报官,都是寻常百姓家才会去的,像是这些高门大户,除非特意而为,否则谁都不会去报官的。” 因为按官职算,很多人本身都比官府里的人官衔更高,哪里轮得到一个小小下官给他们公平,更何况,若真要报官,就要将来龙去脉都讲清楚,有些时候,大户人家宁可将事儿稀里糊涂的涵盖过去,也不会报官。 若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被人欺辱了,他们更不会报官,只会派私兵偷偷将人杀了,毁尸灭迹。 同理,现下他们自然也不会去闹到官府,反而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他们本身就有权利,何须用官府的权利?且,他们的权利更偏向他们,当然是靠自己的权利来说话了——高门大户,向来是用自己的权利,凌驾在官府的权利之上的。 老话说得好,打得过打,打不过讲理,现在他们八户人家加起来,难道还打不过一个侯府吗?他们当然要好生打一打了。 “不报官,那要怎么解决?”柳烟黛对这些一无所知,她在边疆多年,各种各样的虫子认识了百八种,但让她来摸索这些却是两眼一抹黑,她什么都不懂,只能来问婆母。 秦禅月面上闪过几分讥诮,道:“以前长安有两户人家的孩子酒后争执,一方人将另一方人打成了残废,这要是报了官,大概会判前者入狱流放赔款,但他们没报官,而是两家商量——知道他们最后如何解决的吗?” “如何解决的?”柳烟黛睁着一双水润润的兔眼,乖乖的坐在圆面凳上,两只手摆在膝盖前方,茫然问道。 赔钱吗?还是坐牢? “前一家人将府门中嫡长女下嫁,给了后一家人的瘸子,拿自家大好女儿的婚事,和女儿的嫁妆,填补了后一方人家里的怨气。” 秦禅月眉眼凉凉的说道:“日后,两家人成了姻亲,前者在朝堂上多方提些后者,后者的府门中又有这嫡长女给这瘸子吸一辈子血,让这瘸子好生安稳过一辈子,这样,两家皆大欢喜,这就是大户人家解决的法子。” 前者的儿子不用下狱,后者的儿子有了人照顾,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唯一失去的,大概就是一个女儿。 这就是高门大户中人的行事方式,吃掉一小部分人的血肉,满足大部分人的口欲,维持一个高门大户的体面——最起码,表面上看起来,这两家是很体面的。 柳烟黛听的呆住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样的方式,两只白嫩嫩、胖乎乎的手抓着自己的膝盖,半晌才挤出来一句:“那……这嫡长女后来呢?” “后来?安稳替那瘸子操持家务,生儿育女,调训妾室,教养庶子庶女,还能如何。”秦禅月语气更淡,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寒意。 大户人家为了体面,总会隐忍很多很多东西,被打断了牙都往肚子里咽,硬生生拿血泪来撑起来这一身姿容来。 “那今日之事——”柳烟黛脑子里窜出来个念头,她心想,哪有女儿嫁八户人家呀? 秦禅月一看她那模样,便知道柳烟黛在想什么,秦禅月轻笑一声,伸手戳了戳她的脑袋,随后道:“不是一定要嫁女儿,而是要给一种一辈子的补偿,方式多的是呢。” 顿了顿,秦禅月面上闪过几分隐晦的得意来,她那双狡黠的狐眼微微眯起来,轻声道:“只不过,谁补偿谁还不一定呢,莫要小瞧了方姨娘。” 兔子急了还蹬鹰呢,人家这么大一个人,豁出去了一条命来搅天动地,不可能只闹出来一点水花儿的。 秦禅月与柳烟黛刚说到此处,偏间外边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随后不过两息,赵嬷嬷的声音便从厢房外传进来,她道:“启禀夫人,世子夫人——” 秦禅月给了柳烟黛一个眼神后,转而继续躺在了床上,闭眼做昏迷状。 眼下这两拨人得慢慢搅和着呢,还不到她出场的时候。 现在这些仇怨跟她可都没关系,她是不会掺和到这些脏事儿里的,不如两眼一闭。 柳烟黛则赶忙站起身行到门外去。 偏间简陋,没有什么内间外间之分,她行到槅门外后,小心将槅门关上,然后与外头的赵嬷嬷道:“赵嬷嬷来了——世子那头有什么消息回来?” 面前的赵嬷嬷是着实忙了半个时辰,身上汗如雨下,将薄薄的锦缎衣裳都浸润透了,额头上都带着汗,一开口,声音都跟着发颤:“世子身上的箭取下来了,箭弩未曾射中要害,人没死,但是世子中了毒,说是那黑心肝的贼妇人在箭上涂了毒,逼着主位老爷夫人带着自家孩子去前厅,要重审她儿子残废一事,也不知是发的什么疯!” 顿了顿,赵嬷嬷又道:“老奴这趟来,是侯爷来问,夫人醒没醒,醒了需一道儿去前厅去。” 周子恒一个人怕是压不住这一群世家,他也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支撑,比如他的妻子,秦家的嫡长女,镇南王的好妹妹。 当然,若是秦禅月能直接将镇南王从隔壁坊里请过来就更好了——镇南王一旦坐在这前厅里,谁都不敢冒头来的。 可惜了,秦禅月早就料到了。 柳烟黛为难的摇了摇小脑袋,道:“婆母还晕着,不曾醒来。” 赵嬷嬷无法,只能再折返回去,匆匆赶回到前厅中去。 柳烟黛瞧着赵嬷嬷这蹭蹭跑过去的劲儿,心底里隐隐冒出来一点八卦欲来。 前厅到底……闹出来什么了? —— 此时,前厅内一片死寂。 忠义侯说出那一句话“我儿坠马”之后,前厅之内的老爷和夫人们都有片刻的茫然。 此时正是午后,烈阳灼灼之时,但前厅内门窗紧闭,硬是一点光都不曾透进来,这前厅内无端便显得幽暗。 盛夏时的蝉似乎也被这血腥气浸染,不敢冒出一点动静,前厅之内的地面上齐整的摆着八个担架,担架上躺着的人都是有气无力、面部青紫,血腥气弥漫在四周,使人呼吸都越发逼仄沉重。 别说蝉鸣了,这些夫人们几乎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只觉得耳廓一阵嗡鸣,手脚冰凉,人都要晕过去似得,她们捂着胸口,目光茫然的去看地上的儿子,随后又转过头,去看自己的夫君。 他们的夫君也是一样的迷惑。 这群老爷和夫人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曾经在外面做过什么,所以眼下被逼到面前来时,自然也不明白忠义侯所说的是什么事。 “什么坠马?”便有一位威严的长辈冷声询问自己倒在地上的儿子,他道:“忠义侯所说之事是指什么?” 这一位倒在担架上的公子姓黄,黄公子伤的并不重,他运气好,只是腿上中箭而已,死是不会死的,最多在床榻间躺上几个月。 第62章 但是谁能想到这箭上有毒呢? 所以这位黄公子也被抬来了。 黄公子最初中箭的时候,除了震惊与剧痛之外,最多的是怨恨。 彼其娘之! 一个外室子!一个卑贱的姨娘,竟然敢对他动手!待到他好了之后,定然要杀了这对母子,将他们的手脚剁下来,将他们的眼睛挖出来,耳朵割掉,舌头砍断,丢到茅厕里面去,让他们活生生溺死在里面! 这两个人射了他一箭,他得千百倍的还回去才是! 但黄公子很快就没有力气恨了。 因为他这条射伤的腿突然开始发麻,麻到几乎都感觉不到这条腿的存在,且,这种麻意从腿间往上蔓延,现在已经快要爬到腰上了。 侯府的大夫说,这是毒!且不知道是什么毒,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作用,会导致什么后果,更别提怎么治了。 南疆产毒,各种草木茂盛,各类虫子翻涌,所以总会冒出来各种稀奇古怪的毒来,什么样的都有,大陈临近南疆,难免被这些毒侵入,这些毒太多了,几种相似的药性能调配出完全不同的毒药来,看着是一个效果,但解毒用的东西却相差万里,寻常大夫根本没那个本事去管,最终,只能去方姨娘那边下手。 既然毒是从方姨娘那边来的,那去找方姨娘,总应该能找到些东西来吧? 只是大夫去找方姨娘之后,不过片刻,他们所有人就都被抬到了前厅来,黄公子瞧了也觉得心里生疑惑。 他中毒了啊!现在最关键的是找解药!可这群人将他们搬运过来做什么? 直到侯爷问了那话之后,黄公子才恍然大悟。 竟然还是因为上次的事情。 眼下,听见自己亲爹发问,黄公子倒在担架上下意识反驳道:“爹,那都是误会!就是前些日子,我们约周三公子去骑马,结果周三公子从马上跌落下来摔坏了腰,他便认为是我们害了他,但这跟我们无关啊,当日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瞧见了。” 他可不能承认这件事。 那些恶事,背地里做做就算了,放到明面上谁会认呢?真要是认了,他就完了!以后被人拿住了把柄,保不齐这辈子都毁在这了! 黄公子否认的同时,其余的公子们也跟着搭话道:“没错,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是这女人疯了!非要将这个罪责扣在我们身上!” “周三公子此举实在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没错,只因自己受了伤,便去冤枉旁人,这简直匪夷所思!” “这位方姨娘出身低,脑子怕是也坏掉了!” “这等下贱之人,定是满嘴谎言,不可信她!” 三三两两的否认声如小溪般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条声势浩大的川河,一股脑儿的冲着方姨娘与周问山撞了过去,这样多张嘴,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几乎要将他们淹没。 方姨娘被私兵压着跪在地上,周问山直接被丢在地上,这两人是在场唯二跪着的人。 可他们俩的脑袋依旧高高的抬着,别管形容多狼狈,在这一刻,他们俩都无畏。 眼前一双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们,一句句指责的话往他们的脸上扔,他们俩依旧不在乎。 反倒是堂前上站着的周子恒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这对母子挨骂,他就觉得自己也在挨骂——倒不是说他心疼这对母子,只是他们俩顶着“侯府”的名头,他们俩挨骂,他也觉得丢人而已。 倒是躺在地上的周渊渟回过神来了。 他伤的最重,所以最疼,毒药发散的也最快,别人只是麻了一条腿,他却是半个身子。 再麻下去,他真的要死了!所以,眼下他也是骨头最软的那一个人,眼瞧着所有人都在骂,周渊渟赶忙说了两句好话。 他躺在地上,艰难地侧过头,声线沙哑的对着一旁的方姨娘道:“姨娘——当初三弟落马的时候,便已经证明过我的清白了,我唤您一声姨娘,心底里是真的敬重您,我知道,您只是不甘心三弟再也站不起来而已,我向您保证,日后,我一定想办法让三弟站起来,我会寻来天底下最好的蛊医,让三弟的腰重新恢复好,您便将解药给我们吧。” 否则,箭矢要不了他们的命,这些毒也能要了他们的命啊! 周渊渟所说的话在理,在场的人便都闭了嘴,不再骂了,只是用一双双眼死死的盯着方姨娘。 直到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后,方姨娘才慢悠悠的说道:“你们身上的毒,十二时辰内就会死,而解药,只有三份。” 说话间,方姨娘从袖口间掏出来一个药瓶,道:“我手里现在就有一份。” 药瓶是圆润的碧色,被她拿在手中,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吸引过去,随后,他们便听到方姨娘说:“谁先拿出周渊渟害了周问山的证据,我就将这药给谁。” “当然,你们也可以抢,我是抢不过你们的,但是药这里只有一份,救一个,还有七个人要死。”方姨娘将手中的药瓶放在地上,玉器碰到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音,所有人都听见方姨娘说:“除非你们拿出证据,否则,我不会告诉你们剩下两份药在哪里。” 这是她的阳谋,是她绞尽脑汁后想出来的报复,她推演过千百遍,所以毫无破绽,低劣,但好用。 当方姨娘的话落下来的时候,周遭的人都是一片寂静。 周渊渟听到这话的时候更是耳廓都随之嗡鸣。 会不会有人出卖他? 不行! 周渊渟当即喊道:“方姨娘莫要诓骗人了,我们拿了一份药,就可以叫大夫出去研究成分、做药了!大家只要等一等便是了!” 跪着的方姨娘昂起面来,吐了口浊气,痛快的笑了两声后,道:“那就让他们去做吧,看看是先做出来药,还是你们先死。” 提到一个“死”字,在场所有人都抖了一下,这一字何其吓人,谁能不怕呢? 一位夫人破口大骂道:“你这个毒妇!你疯了?你自己儿子死了,就要去带走别的人的儿子吗?方才这群孩子们都说了,并非是他们陷害,是你自己儿子命不好,摔坏了脊骨,怎么能怨别人?” 方姨娘怪笑两声,并不反驳,只用一种诡谲的目光,死死地看着地上的八个人。 周渊渟这时候开始游说旁人,高声去喊:“快叫大夫来,我们不能中她的奸计,她是要逼着我们承认!要冤枉我们,要断了我们的前途!这等恶事一旦认了,我们以后就完了!大丈夫要重根骨,绝不低头!而且,我府门上的大夫很厉害的,很快就能研究出药物调配好解药,你们莫急!” 他受了伤,大声说话时候都觉得浑身在流血,整个身子也渐渐麻了,但眼瞧见大家都快被他说动了,他这颗心终于缓了缓。 他想,绝不能承认,承认就是一个死。 事情似乎陷入了一个拉锯的僵局之中,方姨娘和周问山在一头,剩下所有人都在另一头,看起来前者势单力薄,但是前者有孤注一掷背水一战的勇气,看似后者人多势众,但是后者人心涣散,一滩散沙。 而就在这个时候,躺在地上另一侧的一位郑姓公子突然转过身来,往解药的方向爬了爬,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哭着昂起脸来,哽咽着说道:“我认罪,我不行了——我身子麻了,我快死了,我认,我有证据,那天,周渊渟来找我,给了我两千银票,要我去邀约周三公子出来,那银票我还留着呢!把解药给我!” 在生与死的界限里,这位郑公子放弃了自己的名声与前途,在父亲母亲与众多兄弟的面前,做了第一个逃兵,以此来换取生的希望。 他倒戈了。 当郑公子喊出这么一句的时候,方才还大声斥责方姨娘的夫人面色骤然变得惨白,她不敢置信的瞧着地上的孩儿们,只觉得自己面上生疼。 周渊渟更是两眼一黑,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他完了,他完了! 而在这位郑公子倒戈之后,方姨娘也果然如实将手中的解药递出去。 这位郑公子一口吃下解药之后,顿觉身上的麻意渐消,方才没有知觉的身子又能动了,他忙不迭的站了两下,竟是都能爬起来了。 这一下,他肩膀上的箭伤都不觉得疼了! 当两方角力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有人反水。 剩下的人还在深潭里,瞧见有人爬上去了,突然就开始害怕。 只剩下两个名额了! 只剩下两个了! 他们不争,这药就是别人的了! 如果是别人的,他们就会死! 这个时候,没有人顾得上周渊渟了,也没人顾得上自己方才义正言辞的说的话了,他们突然间换了一张又一张的嘴脸,每个人都高声喊着“我有证据”。 或者是人证,谁的贴身小厮瞧见了周渊渟,或者是物证,他们准确的说出了周渊渟是对马动了手段,还买通了周问山的小厮。 第63章 方才还冲着方姨娘的口诛笔伐突然间换了个方向,全都对准了周渊渟,周渊渟倒在地上,只觉得身上最后一丝血都要从伤口里流出来,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尸体躺在这。 他完了,他想。 而这时候,在一旁趴着的周问山突然笑出声来。 他躺趴在地上,瞧着这一群公子哥儿们为了活下去,做出来的各种丑态,不由得哈哈大笑,他一笑,一旁的方姨娘就也跟着笑,这对母子俩疯疯癫癫的,而一旁的几个公子们还在不断地追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解药在哪里,解药在哪里?” “我说了证据,你的解药呢?你说啊?” 各种声音混做一团,像是一场混杂的乐章,直到方姨娘笑够了,才咧开嘴说道:“剩下的药在哪儿……我不告诉你们,我就要看你们一起死,我骗你们的。” 她跪在那儿,头发凌乱,面上带泪,神色亢奋,可眼底里却酝酿着悲哀,嘿嘿笑着对所有人说:“没吃到药的,都要死了,跟我们一起死。” 她做了这些事,伤了这么多人,就没打算继续活着,能带这么多人死,到了阴曹地府她也觉得高兴。 在场的人听的浑身冰凉。 唯有一个郑公子在这时候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幸好他说得快,他死不成了! —— 而就在这一片僵硬的沉默之中,有人爆发出了一声怒吼。 “周渊渟!周渊渟!都怪你,是你设计了这些,我们只是无意间帮个忙而已!”喊出来这些的是黄公子,方才那个掷地有声的不承认的黄公子突然间变了一张狰狞的脸,他拖着发麻的双腿,慢慢爬行到周渊渟旁边,拖拽着半死不活的周渊渟,硬生生拽到周问山的面前后,又挤出来一脸僵硬的讨好的笑,颤抖着声音,低声恳求道:“问山兄弟,我以前瞎了眼害你,我错了,你原谅兄弟,我替你打他两拳,你告诉我解药在哪儿,好不好?” 当黄公子将周渊渟拖拽到身前的时候,周问山短暂的愣了几息,随后又爆发出了一阵笑声。 他都没想到啊,他都没想到能看到这么有趣的画面啊! 与天斗,与地斗,都不如与人斗啊! 周问山笑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弓着身子说:“好啊,你帮我再打两拳,你们谁打的狠,我就将解药给谁。” 周渊渟当时躺在地上,能感觉到四周的人的呼吸都变得极为沉重。 他们有的人在迟疑,但是他们迟疑的时候,旁人已经打上去了!别人打了,他们不打,他们如何能得到解药呢? 所以他们也赶忙去打啊!看啊,看啊!问山兄弟,我打的最用力,这解药可一定要给我啊! 这一拳拳打下来的时候,一旁的老爷和夫人们都神色古怪的看着。 他们看见自己的儿子们拖着重伤的躯体,努力的去打更重伤的周渊渟,只觉得这画面何其诡异,可他们张张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阻止,只能跺着脚看着。 就连站在前厅台阶最上方的周子恒也无话可说,只能瞪着眼看着。 周渊渟挨了打,一旁的方姨娘也不愿意干看着,她愣愣的看了一会儿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得,骤然抬起脸来看向周子恒。 站在台阶上的周子恒后背都是一紧。 这个疯女人又想做什么!该不会是要过来打他吧? “霞姨娘——” 幸而,方姨娘没有说什么要打周子恒的话,只是声线嘶哑的说:“我要你说,你说你最爱我!你只爱我!我要你把霞姨娘那个贱人拖过来打,还有秦禅月,我要看你打秦禅月!她们两个女人,一人要打一个,不,打十个耳光!我要秦禅月跪着向我认错!” 第31章 大戏落幕/男人登场/忠义侯重病 方姨娘永远都记得, 周子恒为了霞姨娘打了她一个耳光,她还记得!周子恒为了秦禅月训斥她!她的儿子被秦禅月所害! 眼下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机会,她当然要利用起来! 她心知周子恒没有那么爱她, 但是这是她的执念, 她一定要让周子恒和她认错, 一定要让周子恒说最爱她! 她还得让秦禅月过来看看,她的好儿子现在成了什么模样,她也得让秦禅月自己看看,她自己即将会变成什么模样! 周子恒听见霞姨娘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 下意识反驳道:“霞姨娘可以,秦禅月不行。” 大户人家,最重脸面, 一个妾被打就被打了,玩物算不了什么东西, 如果嫌膈应, 可以直接弄死丢出去, 就当灭口保密了, 但是秦禅月可是他的妻,他的脸面, 秦禅月受辱,这侮辱就会一辈子打在他们身上,日后,在众人面前,他们夫妻都是抬不起头来的。 以后他们见面, 这群人都会记得,秦禅月被一个妾打了十个耳光,这怎么可能! 方姨娘早就猜到了。 她哼哼冷笑两声, 随后斜睨着那满地撕打在一起的人,语调阴冷的说道:“这可不是我不愿意给你们,是忠义侯不愿意给你们啊。” 那一双双癫狂的、血热的眼睛便从地面上被打的凄惨无比的周渊渟的身上渐渐挪开,如同狂暴的、饿极了的活死人一样,死死的看向了周子恒,像是随时都能扑上去,将周子恒也打成周渊渟这样。 被他们包裹在最中间的周渊渟浑身血液都往外喷,本就重伤,现在看着时日无多了,只有一双眼,不甘闭上,弥留人间一样,硬生生睁着,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他不甘心死掉,但是他已经没有了哀求的力气,方才这些人打他的拳头虽然没有没有康健时那般重,但依旧让他痛苦万分。 比肉身上更痛的,是他的心,他的雄心壮志都被打碎了,利益与生存是两把尖锐的大刀,刀锋回转,切碎了周渊渟的脊梁。 当周子恒看见周渊渟那不成人样的脸时,心口猛地一跳。 他的儿子,似乎预兆了他的下场,现在所有阻碍他们活的人,都要死。 周子恒听见自己的喉头上下滚了一瞬,人都随之退后一步。 方青青以上克下,局势反转间,敌友几度反转,早已分不清谁是谁了,每个人好像都是敌人,又好像能在某一刻汇聚成一团力量,但下一刻,又会变成敌人。 场面似乎又陷入了死寂,但是也没陷入很久,眼下他们在与阎王赛跑,时间可浪费不得,地上的那群公子们不动了,一旁站着的、坐着的老爷夫人们便该开口了。 “忠义侯——这件事,是因您的儿子而起,当然,我们的儿子也有错,但是不管是为了什么,孩子们的命最重要,您说对不对?” “无论如何,得先将这一关过去,毕竟,你们侯府对此也有责任。” “秦夫人也是识大局的人,不会计较这些的。” “若是我们儿子真的死了,我们与侯府可是不死不休的。” “难不成,您要背上这七条——哦,六条人命吗?” 一旁死里逃生的郑公子与郑公子的父母一同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只瞧着这群人施压。 这一句句话压下来,如同一座座山,将周子恒的脊梁再一点点压弯下去,从云端压到飞檐还不够,还要将他一点点压到名为“方青青”的泥潭里,逼着他,将他整个人都摁下去。 他的脸被迫埋在淤泥里,他一辈子都没尝过的那些脏的,臭的,腥的恶心东西,全都吞进了他的喉管里,他想呕出去,但是下一刻,那些呕吐物和淤泥一起重新塞进来,又被他吞下去了。 眼看着这些人越逼越近,周子恒只能自己忍着反胃,咬着牙向一旁的私兵吩咐道:“去——去将霞姨娘和,和夫人请过来。” 私兵应声而下。 眼看着周子恒妥协,方姨娘简直痛快极了,这些时日来憋闷的郁气一扫而光,浑身轻飘飘的,通透的像是要当场羽化而飞升去。 她终于体会到了这种“人上人”的感觉,她骑在所有人的头上,只要她想,可以让过去那些欺负她的人都压过来随意欺辱,只一句话的事儿而已。 这就是“权利”的滋味儿吗? 真舒服啊。 方姨娘跪在地上,浑浑噩噩的想,以前都是她想错了,不是周子恒端正温才受人尊敬、才有地位,而是因为他有地位,他才端正温和,才受人尊敬,如果把周子恒放到她这个位置来,周子恒也要发疯。 这世上最重要的,原来是地位,而不是一个人的爱,她应该去通过一个人的爱来得到地位,而不是单单图爱。 图权者风生水起,图爱者一塌糊涂。 她若是早认清楚这一点,最开始就不会去做什么外室,而是去找个好人家嫁了,起码还有正室的权利握在手里,起码能保证自己的儿子不会被人害,起码能端端正正的站出去。 她就这么跪在这,回头望去,是她潦草而扭曲的一生,纵然后悔,也早已来不及了。 第64章 —— 前厅这边要请人的消息分成两拨,一拨人直奔赤霞院,另一拨人则奔向了秋风堂。 秋风堂这边依旧如往常,秦禅月躺在榻上装睡,装着装着人真的睡着了,在一片梦中浅眠,柳烟黛那头还在来来回回的走,偶尔探窗外望,瞧一瞧外面的翠竹。 前厅怎么样了呢? 许是她想的太久了,前厅那边竟然真的有人来了。 这一趟来的是一位私兵,到了秋风堂间后,站在门口禀报,柳烟黛照常出来应对,与这私兵道:“婆母尚未醒来,何事?” 私兵抱拳,将前厅的事情一一说了一通,他并不敢直接重复方姨娘的原话,比如什么“要打秦禅月几个耳光”,而是含含糊糊的说道:“侯爷请霞姨娘与秦夫人一道儿过去。” 柳烟黛这脑子本来转的就慢,听了这么一场跌宕起伏的过程后,人都跟着木住了,呆呆地重复了一遍:“方姨娘下了毒,要解毒,就要霞姨娘和婆母过去?” 私兵点头应是。 柳烟黛还没有想清楚方姨娘下毒为什么要霞姨娘和婆母过去,但是看起来眼下事情有些紧急,她斟酌着回道:“你稍等片刻,我去看看婆母可有醒来。” 私兵点头应是。 柳烟黛转身,小心地推开木槅门,随后走入到床榻前,缓缓低下身子,推了推床上的婆母,小声将门外的事说了一通。 柳烟黛重复的也是那私兵说的一套。 “方姨娘用解药为质,逼着那些公子们承认了当初害了周三公子的事,现下,方姨娘说,要请霞姨娘与婆母一道儿过去,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柳烟黛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提着,白嫩嫩肉乎乎的掌心里都是热潮潮的汗水,她轻轻在自己的膝盖上蹭了蹭后,低声说:“婆母要去吗?” 躺在床榻上的艳丽夫人缓缓睁开了眼。 此时一时申时末,酉时初,日入之时落日熔金,原本金色的光芒染了几分橘,斜斜地落在窗内,光芒也不再那般灼烧炽热,反而有些淡淡的柔和暖意,几缕清风落入间,能瞧见窗外崔朱参差挺秀,中有千条翠杆秀,她那软糯米团子一样的儿媳蹲在床头,一脸的担忧。 秦禅月听完她说的话,随后缓缓自榻间起身,道:“我们要去。” 前段时候这群人撕的你死我活,但没撕到她身上来,她现在不去,现在嘛,这场戏正唱到高潮时候,也该轮到她上场,去好好欣赏一番。 她刚浅浅睡过一回,重新补回来几丝力气,现下正是精神奕奕的时候,一张艳丽锋艳的面上重新散出泠泠的辉光,似是吃饱了水的牡丹花,又一次高高昂起了花枝,准备去与外面的人争一争锋。 她还能再打个六十年呢。 柳烟黛则顺从的扶着婆母起身——她从来都不知道婆母想干什么,反正婆母干什么,也不会害到她脑袋上来,她只需要跟着婆母就是了。 两人自偏间内行出来,随后在私兵的带领下,一路行过亭楼水榭,绕过几道圆拱门,行去了前厅间。 前厅门窗紧闭,门口守着几个带着刀的私兵,瞧见秦禅月来了,便低头行礼,私兵们一行礼,身上的甲胄碰撞间,便带起来齐整的金属碰撞声,隐隐有金戈铁马的气息,这种碰撞声落到秦禅月的耳中,像是战士冲锋的号角。 她的脊背挺得更直,步伐迈的更大,豁然行进前厅。 秦禅月行进前厅时,远处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金乌坠檐,前厅内又门窗紧闭,便显得一片晦暗,为了隐秘,这里连个丫鬟都没有,自然也没人去点灯,一个个沉默的身影站在其中,偌大一个前厅显得鬼影重重。 她前脚一迈进来,后脚就听见了清脆的“啪”的一声响。 秦禅月抬眸望过去。 前厅内一片混乱,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群受伤的公子,她的儿子躺在最中间,正不甘的吊着最后一口气,见了她时,唇瓣颤了颤,似乎想喊“母亲”但连一个音调都没发出来。 两边的座椅上坐着七位公子的父母,左下角跪着周问山与方姨娘,忠义侯站在前厅的台阶之上,彼此间泾渭分明。 而在前厅的台阶之前,正跪着一道桃粉色的身影,高昂着脸,被一个私兵掌掴。 私兵都是强壮高大的男子,一只手打下来,直将那跪着的身影抽的“啊”的一声倒扑在地面上。 她摔倒的地方正对着秦禅月进门时的方向,叫秦禅月瞧清了她的面。 正是霞姨娘。 霞姨娘这几日在府中日子很好过,秦禅月懒得搭理她,免了她晨昏定省,也不曾苛待她,侯府姨娘的份例与待遇足够她体体面面的活着,更何况她还那样会讨侯爷欢心,赏赐如流水一样进了她的院子,金玉银钱是这天底下最养人的东西,短短几日,便将她养的娇艳欲滴。 不过十六年岁的丫鬟,眼下穿着一身雅粉色浮光锦长裙,发上簪着一根白玉,一张年轻貌美的脸被衬得清新脱俗。 不过,眼下,这张脸上被打的一塌糊涂,十几个巴掌印烙上去,再好的脸也都完了,霞姨娘被打的扑倒在地的时候,眼泪跟血糊在一起,凄惨无比。 秦禅月进来后,拧眉扫过四周,面色沉下来,冷声道:“住手。” 那私兵抬起来的手便停在了原地。 “这是怎么回事?”秦禅月立在原地,眉眼发冷的环顾四周后,道:“为何掌掴霞姨娘?” 那霞姨娘瑟缩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扑簌簌的抖着。 秦禅月的目光环顾四周,最后落到最上面的周子恒的面上。 周子恒唇瓣颤了颤后,挤出来了一个僵硬的笑容,低声说道:“是,是方姨娘的要求,她说,只有掌箍霞姨娘,才愿意给出解药来。” 在这一刻,他将“懦夫”两个字展现的淋漓尽致。 而一旁跪着的方姨娘阴阴的嗤笑了一声,道:“他可没说完呢!我要打的不只是霞姨娘,还有你,秦禅月!你要想让你的儿子活,你就也该跪下,受这几巴掌!” 比起来霞姨娘,方姨娘更恨秦禅月。 她至今都认为,是秦禅月与周渊渟一起设计陷害周问山的,所以她要让秦禅月尝尝失去儿子的痛苦,也要让秦禅月忍受被人当面凌辱的痛苦。 她知道秦禅月有权有钱有地位,但是这些东西能换来她儿子的命吗? 而周子恒听见方姨娘这话,赶忙弥补似得说上一句:“我从未曾这般想过,禅月,你是我的妻,我不可能让你挨打。” 周子恒眼下说这一句,瞧着情真意切,但是实际上也只是为了开脱罢了,他要是真不能让秦禅月挨打,他干脆就不必将人请过来,他敢将人请来,是因为他知道,秦禅月那性子不可能看着自己挨打。 等秦禅月到了之后,秦禅月自己与这满屋子的权贵抗衡。 他要摆出来一个态度来:你们要秦禅月来,我将人叫来了,秦禅月不配合,可跟我没有关系,你们有本事,自己去打秦禅月。 秦禅月不同意,周渊渟死了,那是秦禅月做出来的选择,与他无关。 懦夫便罢了,还是个极会算计的懦夫。 他用灵巧的话术把自己身上的罪责剥个干净,然后将秦禅月推到了众人的面前来,若是没一点聪明的心思,根本反应不过来周子恒的话,反而还会认为周子恒这是在护着秦禅月。 方姨娘就反应不过来。 她大起大落之间,本就不聪明的脑子越发迟钝,听见周子恒这么说,她立刻说道:“秦禅月,这地上的七位公子的命可就在你手里,你不挨这个打,他们就都死了!你要害死他们吗?” 而秦禅月听见了这些话却并未动怒,她的目光淡淡的在所有人的面上划过,最后落到地面上的周渊渟的身上。 周渊渟此时已经不成人样了,中箭之后又被殴打,所有骄傲都被打没了,躺在这里只剩下一滩烂泥,当秦禅月的目光落下去的时候,周渊渟颤巍巍的喊了一声:“母亲——” 这一声喊之中带着几分祈求,像是泣血的哀鸣,他看着秦禅月那张端庄艳丽的面容,哀鸣着说道:“母亲,救救儿子。” 他不想死啊。 周渊渟着一声呼唤,似乎唤醒了在场所有人的善心与舔犊之情,一旁的老爷和夫人们突然湿了眼眶,劝说秦禅月道:“秦夫人,这千错万错都是孩子们的错,但这是从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您心疼心疼他,救救他吧。” 柳烟黛在秦禅月身后跟着,这种场合,她本是不该说话的,可是听见这些人劝,她心头一紧,道:“那,那怎么行呢?怎么能打婆母呢?” 婆母又不曾做错过什么呀! 一旁的夫人们骤然变了一张脸,她们拧着眉,沉着脸道:“替孩儿做事,不是母亲的天职吗?若今日叫我如此,我亦是会做的,你一个不曾有过身子的女人,是体会不到这种感觉的!今日若是要我来,别说两巴掌了,挖两块肉我都是做得出来的,这可是儿子啊!区区两巴掌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