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啊哈》 第1章 《娘子,啊哈!》作者:秃子小贰【完结】 文案: 天地间灵气凋零,五岁的小金龙云眠身子越来越衰弱。为了保住金龙一族,只得让他和十二岁的小朱雀秦拓提前成亲。 洞房夜,烛影摇红。一身喜袍的云眠掏出一大堆物什:“娘子,你会玩草蝈蝈吗?石人打仗呢?蟀婆婆骑大马?” 少年薄唇轻启:“不会。滚。” 云眠大失所望:“你什么都不会,那还怎么做我娘子?你快去学吧,学会了陪我玩,我就不休你。” 秦拓垂眸看着还没有床沿高的小团子,冷声道:“你再聒噪,我就把你头上那两个饽饽割掉。” “那,那可是你夫君的角。” 一朝生变,两小只逃亡到蛮荒地。云眠哭哭啼啼地吃着秦拓做的饭食,哭哭啼啼地道:“你做的饭食不好吃,这样子怎么能伺候好相公?” 秦拓恨恨地咬着牙,掰断了手里筷子。 云眠认识了新朋友小鲤鱼精,两人相见甚欢,分外投契,携手去玩石人打仗的游戏。 “这是我娘——”云眠对上秦拓快要吃龙的眼神,吓得缩回了舌头:“娘……我和鲤兄谈事,你在旁边给我们端茶送水打扇子。” 秦拓目露凶光,扔掉背上刚砍的柴火捋袖子:“我现在就要抽龙筋剥龙皮,你叫爹也不行。” 多年后。 “相公,我伺候得好不好?你满意吗?还要不要休我?”秦拓声音暗哑,气息有些不稳。 刚爬走的云眠又被拖了回去:“……不用伺候了……混账……” “晚了。"秦拓轻笑,将人拽回困在怀中,“既已教会了我如何伺候相公,那今夜定当尽心侍奉。” —————— 云眠受,秦拓攻 幼年时视角跟随攻,成年后视觉跟随受 ——————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古代幻想 史诗奇幻 正剧 先婚后爱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眠,秦拓 ┃ 配角:很多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儿时懵懂拜花堂,红线千匝岁岁长 立意:不管身处任何困境,都有一颗向上的心 第1章 龙隐谷四面环山,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谷中,形成一道道金色光柱,照亮了谷中那片古朴的建筑。 这些建筑依山而建,最大的院子是主家居所,此刻一片愁云,仆婢们来去都放轻脚步,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屋内的雕花大床上躺着一名五六岁的幼儿,只隆起小小的一团,仿佛被那锦被淹没了一般。他头顶生着两只小圆角,面色苍白,双眼半闭,呼吸微弱而急促。 云飞翼背着双手来回踱步,满脸皆是焦虑。云夫人坐在床边,双眼红肿地地盯着幼儿,恍惚觉得那小胸脯没了起伏,心头一慌:“夫君,眠儿是不是没气了?” 云飞翼道:“我在他体内布了一缕龙息,但凡有异常,便能立即察觉。他只是身子虚弱了些,并无大碍。” 话音刚落,一道稚嫩的微弱声音响起:“娘,爹爹……” 夫妇俩同时转头,看见云眠已经睁开了眼。因为久病缠身,那张脸不到巴掌大,下巴尖尖,衬得那双嵌在脸庞上的眼睛更大更黑。 “眠儿,你醒了。”云夫人立即敛起悲伤,挤出了一个笑容。 “嗯,醒了。”云眠很轻地点了下头。 被子一阵窸窸窣窣,他艰难地抽出胳膊,小手摸向床里侧。 云夫人赶紧将放在床里侧的蝈蝈笼子拿起来:“你好好躺着,麻杆子大将军在这儿。” “那是花点点二将军。”云眠声音细微地纠正,“还有蝲蝲蛄将军,扁头将军,屁股墩儿将军——” “都在,它们都在。”云飞翼指着旁边柜子上的那排泥人。 云眠安静下来,云夫人柔声问:“饿了没?想不想吃一点蛋羹?” “不想吃。” “桂花蜜酿羹呢?” “不想吃。”云眠缓慢地摇摇头,“娘,我要死了吗?” 云夫人脸色骤变,云飞翼赶紧斥道:“胡说!你就是生病了,很快就会好起来。只要爹爹在,你就不会死。” 云眠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可,可爹爹说我的麻杆子大将军不会死,它也还是死了。” 云飞翼在旁解释:“蝈蝈本就寿命短暂,大将军是寿终正寝,老死了很正常。但你才多大?你还是个小娃娃,爹娘都健在,你怎么会死呢?” 云眠缓缓转动眼珠,看了他爹一眼,又收回视线,轻声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云飞翼哽住,只转头看向云夫人。 云夫人没想到儿子记下了自己平常念叨的那些话,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云飞翼的视线。 “若我死了,爹爹把我埋进麻杆子大将军的土包包里。”云眠转头瞧着搁在枕边的蝈蝈笼子,幽幽开口,“花点点二将军还没死……也一起埋了吧。再埋点甜甜糕,要放好多的甜杏仁儿。” 听见豆丁大的小孩也在交代遗言,云夫人的眼泪立即涌了出来。 云飞翼也心脏揪紧,赶紧出言安慰:“爹爹说了你不会死,就肯定会治好你的。你娘子马上就要到了,只要你们成了亲,你的病就好了。” “娘子?”云眠乌幽幽的大眼睛看向了云夫人。 “她是你娘,你娘是爹爹的娘子。”云飞翼解释,“你的娘子另有其人。” 云夫人忍住哽咽:“眠儿,你马上就有自己的娘子了。她嫁给你,便能让你的病好起来,也能陪你一起玩。” “嫁给我?一起玩?”云眠眼里顿时亮起了光彩。 “对。” “那能和我一起玩石人打仗,蟀婆婆骑大马吗?” “能,你娘子是雀丫儿妹妹,也是个小娃娃。等你身体好起来了,你们一起玩耍,一起念书识字,一起长大。” “雀丫儿妹妹呀?”云眠轻声问。 云夫人点点头:“我们龙隐谷只有你一个小娃娃,但以后就是两个了。” 云眠抿起嘴笑了下,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了两个浅浅的酒窝。但他又想到了什么,那笑容稍纵即逝,黯然垂下眼眸,长睫垂搭在下眼睑上。 “若我死了,就把我埋在大将军的土包包里,还有二将军它们和杏仁米糕,我们要一起玩……” 他刚醒便说了这么多话,精神明显不济,声音逐渐变轻,眼皮也慢慢合拢。 “……还有我的娘子,她嫁给了我,那,那也一并埋了吧。” 见云眠又陷入了昏睡,云夫人焦灼地看向云飞翼。 云飞翼再次查探过云眠的身体,低声对她道:“让他休息会儿,等到迎亲队回来就好了。” 听到迎亲队,云夫人果然神情稍缓,但立即又有了新的担忧:“夫君,要是朱雀族不同意这门亲事怎么办?毕竟我们眠儿年幼,身子骨也孱弱……” “放心,秦原白会同意的。”云飞翼想了想,“那朱雀最是能生,一窝十几个蛋,孩子多得很,不稀罕。朱雀族现在又没落了,就靠着涅槃之火撑着门脸,我现在派人去提亲,秦原白断不会拒绝。” 云夫人听见一窝十几个蛋时,眼里不由露出羡慕。她转头看看一动不动躺在锦被里的独子,又悲从中来,再次红了眼眶。 “我还是十几年前去过朱雀族炎煌山,看见院子旁边树杈上有个雀窝,连个遮挡都没有,明晃晃地摆着一堆蛋。”云飞翼回忆道。 “那么精贵的蛋就摆在窝里,也不怕被蛇鼠给掏了?”云夫人一时忘记了悲伤,不敢置信地问。 “孩子多,不怕掏,也养得糙。”云飞翼摇头,“那朱雀族虽为灵界大族,不知怎的,竟将日子过得这样潦倒,生生成了破落户。秦夫人给我端了一碗羹,七八个雀娃就直愣愣盯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云飞翼说着说着,心里却开始叹气,神情也变得怅惘。 他一生要强,不仅在修炼和学问上不甘人后,在壮大龙族血脉这件事上也同样拼尽了全力。但多年来辛勤耕耘,从未懈怠,所有努力却石沉大海。 好在苍天不负,在他三百岁那年,云夫人终于诞下了云眠,让龙族血脉得以延续。 云飞翼想到这儿,嘴里便有些发苦,语气也开始发酸:“生那么多有什么用?好好的朱雀灵鸟,养得就和那山精野怪似的,光着腚满山跑。别说是结亲,就算是讨几个过继给我,改姓为云,秦原白也会答应的,还庆幸终于可以少养几张嘴。” “夫君,是妾身的肚子不争气……”云夫人黯然。 “夫人,这不怪你,我还要感谢你生下了眠儿,让龙族血脉不至于在我这儿断绝。”云飞翼顿了顿,“等到新娘接来,我就施展灵契共鸣之术,眠儿能获得充沛灵气,身子也会好起来的。” 夫妻二人说完一阵,云飞翼又上前为云眠渡灵气。 云眠从小缠绵病榻,是与灵气日渐稀薄有关。 第2章 天地分为灵、人、魔三界。凡人一呼一吸间,草木一枯一荣时,皆会生出混沌之气。此气上升化为灵气,下沉则凝为魔气,是灵魔两界存续的根基和本源。 灵魔两界为了争夺混沌之气,爆发了数场战争。十余年前,灵界倾全族之力攻入魔渊,除掉了魔君夜阑。 夜阑虽除,他的侄子夜谶却成为新的魔君。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手段阴狠毒辣,难缠程度更甚于夜阑。 接下来的灵魔大战里,灵尊重伤,不得不闭关疗伤。众灵族也只能退守灵界,然而灵气越来越稀薄,生存之境不断紧缩。 因为灵气不足,云眠出生时是一枚软壳蛋,轻轻一按,蛋壳便会下陷,吓得云夫人不敢用手去捧,生怕一不小心破了蛋膜。 云飞翼用自身龙息滋养这枚软壳蛋,小心翼翼地修复,经过半年,蛋壳才终于变硬。 夫妇二人以体温和灵气轮流孵化这枚蛋,又经过三年,幼龙才终于破壳。 刚破壳的幼龙孱弱至极,眼睛紧闭,也不肯张嘴进食,随时可能断绝生机。好在云飞翼向灵尊讨要到了灵液,才终于保住了他的性命。 命是保住了,但幼龙先天缺陷,自身无法吸纳灵气。就算云飞翼竭力为他治疗,他的身体状况也愈来愈差。 眼见儿子时日无多,云飞翼不得不做出了一个决定,让年仅五岁的云眠和其他灵族成亲。 这并非寻常联姻,而是会让两人进行一场古老的阵法仪式。金龙与朱雀皆为灵界大族,阵中俩人的血脉会产生共鸣,也会有源源不断的灵气在两人之间循环流转。 但阵中两人从此命格相连,气运相融,所以最好的人选便是夫妻。 其实玄武、麒麟、白虎也是灵界大族,也可施展灵契共鸣之术,和他们联姻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但云飞翼却认准了朱雀族。 原因无他,正是那一窝白花花的朱雀蛋,还有那一排从高到矮、眼巴巴盯着他碗的雀娃,给他内心带来的冲击和震撼,直到现在都久久不散。 待到云眠成年,和雀丫儿圆了房,那还不一胎就十几个蛋?漫山遍野不全跑着光腚龙娃? 到时候大办宴席,广邀宾客来龙隐谷,只将窝挂在院子那树杈子上,明晃晃地亮着一窝蛋。 云飞翼看着院子外的那棵茂密老柳,素来严肃的脸上也浮起一个憧憬的笑,直到听见云夫人的声音才回过神。 “夫君,不知道阿帮回来没有,妾身想去谷口看看。”云夫人有些焦急。 “谷口风大,你身子弱,还是别去了。有谢大在谷口盯着,他会回来通报的。”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道高亮的呼喊声,满满都是喜气,正飞快地由远而近。 “家主,夫人,新娘子到了,迎亲队已经到了谷口……” 听见谢大的声音,夫妻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一前一后地奔出了屋子。 一直守在谷口的谢大正在回返,因为太过急切,他已经化为蟹形,八只脚在地面飞快移动。 “家主,夫人……”桌面大的螃蟹激动地喊,“唢呐吹的是百鸟朝凤!百鸟朝凤!” 云夫人听见这话,发出一声喜极的呜咽,云飞翼却有些茫然:“什么百鸟朝凤?” “妾身给阿帮交代过,若是朱雀家不应这门亲事,就悄悄回来,别声张。但若是接到了新娘子,就在谷口吹奏百鸟朝凤。” 云夫人激动地流着泪:“夫君,雀丫儿来了,咱们的眠儿有救了。” 第2章 主院前乌泱泱立着一群人,都翘首看着谷口方向。云飞翼夫妇并肩立于最前方,身后则是一众仆妇家丁。 “恭贺家主夫人,这下不光眠少爷身子痊愈,还多了小少奶奶,我们谷里也会更热闹了。” “这是双喜临门,咱们谷定会愈发兴旺。” …… 云飞翼面带微笑,云夫人更是喜上眉梢。随着那唢呐声越来越近,一队披红挂彩的人马拐过谷口弯道,出现在了众人视野里。 其中最醒目的,便是那顶朱漆描金的大红花轿。 迎亲队很快便行至院子前,但几名随行的家仆却不见喜色,彼此偷偷递着眼色,磨蹭着不肯上前。 最后还是阿帮走前两步,支支吾吾地回禀:“家主,夫人,少,那个少奶奶……接回来了。” 夫妇俩只看着花轿,并没发现几人的异样。唢呐一停,云夫人便笑盈盈地上前,轻轻揭开了轿帘。 “乖丫儿——” 云夫人一句话断在嘴里,脸上的笑容凝住,只慢慢睁大了眼睛。 云飞翼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上前两步,在看清轿内情况后,顿时也如云夫人般,化成了一尊泥塑。 轿子里并没有什么丫头,只有一名少年。 少年年约十二三岁,束发散乱,身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衫,五花大绑地靠坐在座椅上。他嘴里还塞了一团布,鼻息咻咻,一双漆黑的眼眸从眉峰下瞪着两人。 大家也都瞧见了轿内的人,顿时鸦雀无声。阿帮和几名接亲的家仆,身体僵硬地站在轿侧,大气也不敢出。 云飞翼回过神,转头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阿帮垂头丧气地道:“家主,他就是朱雀族送来联姻的少奶奶。” “什么? “你说什么?” 云飞翼和云夫人同时出声。 阿帮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七日前,我们到了炎煌山,将家主的嘱托转告给了秦家主,亲笔信件和聘礼也一并呈上。秦家主倒是应承得爽快,却又说现在灵气枯竭,朱雀族好些年都没有添生新的小雀儿,如今最小的雀丫头都已年满十六,也早已和他人订了亲,朱雀如今全族上下只剩下这个雀小子了。若是云家不嫌弃,便将他抬回去,也算是全了两族的联姻之谊。” “这,这简直是胡闹!”云飞翼伸手指着阿帮,“秦原白存心羞辱我们云家,你们直接返回便是,为何还把他抬回来?” “我们是要返回的,但秦家主将那些聘礼全部扣下了。”另一名家仆哭丧着脸,“我们寻思着,总不能空手而回吧,就把他带上了。” 阿帮赶紧补充:“家主,秦家主倒也没有撒谎,我们私下里找了一圈,的确是没有其他小雀儿了。” 云飞翼阴着脸沉默片刻,又转头看向轿中的少年,接着趋身入轿内,一把扯掉了他嘴里的布团。 少年靠在座椅上喘着气,虽披头散发一身狼狈,却朝着云飞翼龇牙一笑,看着甚是桀骜。 阿帮急忙阻止:“家主,这小子粗鄙不堪,野性难驯,一张嘴很不干净——” “老长虫,好公公,可还满意我这个儿媳?”少年一边喘,一边笑。 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云飞翼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他立即将布团重新塞回少年口中,气急道:“马上还回去,再去向玄武族提亲——” 他话才说了一半,突然收住声音,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接着猛地转身,疾步冲向了主屋。 云夫人原本无措地站在旁边,见到云飞翼的反应,直觉便是云眠出了事,也脸色煞白地追了上去。 主屋内一片死寂,云眠独自躺在床上,那张小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搭在胸脯上的薄被也已没了起伏。 云飞翼疾步冲至床畔,直接将自身灵气注入他体内。但那具孱弱的身躯宛如破损的器皿,灵气甫一进入便迅速流失。 “不行,无法再拖延了,必须立即启动阵法。”云飞翼沉声道。 跟上来的云夫人颤声道:“可那孩子并非雀丫儿啊。” 云飞翼咬咬牙:“救眠儿要紧,眼下也已顾不得许多了。”接着转头厉声吩咐下人,“快把那小子送进法阵,准备开启阵法。” 整个龙隐谷瞬间忙碌起来,仆从们脚步纷沓,互相呼喝。那名朱雀族少年也被拖出花轿,由两名仆从抬着去往山谷深处。 一片空旷的平地上,繁复的阵法纹路早已刻画完毕。少年被放置在法阵左侧,双手双脚依旧被绳索捆缚,口被塞住,眼上还被缠着了一根布条。 他目不能视,不知道这是要对自己做什么,既不安又愤怒,躺在地上不停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云飞翼并没多看他一眼,只抱着云眠走到另一侧。 云眠气若游丝地躺在父亲怀里,小手小脚软软垂着。云飞翼将他放置在布满线条的地面上,再走向法阵中央,半分也不耽搁。 云飞翼伸出手,将闪耀着金色光芒的龙魂之核托于掌上。 龙魂之核慢慢浮空,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衣袍无风自动,周身灵气涌动。 山谷中风声渐起,龙魂之核发出灼灼光芒,法阵的纹路也跟着亮起,灵气在阵中流转,将云眠和少年笼罩其中。 狂风大作,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落叶,梵音四起,空中似有数道絮絮嘈嘈的低语。少年拼命扭动身体,一点一点朝着树林方向挪动,但突然一声钵盂相撞的重响,梵音化为洪钟大吕的轰鸣,一声声撞入他的脑海,像是将魂魄都要撞出躯壳。 第3章 快要挪到法阵边缘的少年身体一僵,便没了任何动作,已经昏死过去。 …… 烛火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爆出一小朵跳跃的火花,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 躺在床榻上的少年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有些不清,便听见一道冷肃的声音响起:“秦拓,你醒了。” 秦拓慢慢侧头,看向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那道人影。在看清那人是云飞翼后,双眼变得清明,脸上的茫然也被警惕和防备代替。 他不清楚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他动了动身体,发现没有受伤,绳索虽已去掉,手脚却软如面条,用不上半分力。 “老长虫,你对我做了什么?”秦拓沙哑出声。 云飞翼皱了下眉,眼里浮起一抹愠怒:“目无尊长,出言不逊,秦家主便是这般教导家中子弟的?” “你是哪门子的尊长,秦原白也不是我爹,我为何要他教导?”秦拓神情变得凶狠,咬牙切齿地道,“你对我用了什么邪术?是不是将我的命续给了你家小死虫?” 云飞翼语气中带着警告:“我没拿你的命续给我儿子,但如果你再出言不逊,那就说不准了。” 秦拓听见自己没事,神情一松,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你家小长虫快不行了,便把老子抓来冲喜。自己做的龌龊事还不准人说,这是什么道理?” “不是我抓你来的,是秦原白送你来的。”云飞翼回忆着阿帮之前告诉自己的话,“你名叫秦拓,年满十二,父是雷纹猊族人,母是朱雀族秦原白的八妹。你出生不久,他俩便因病相继去世,你是被舅舅秦原白抚养长大的,所以你的事也应当由他做主。” “放屁!我就算曾吃过他几口粮,也会还给他。”秦拓冷笑,“不管你要女婿还是儿媳都另外去找,别打我的主意,赶紧放了我。” “我不能放你。”云飞翼缓缓摇头,“灵契共鸣之术已启动,你与我儿子的命格已然相连。你只能留在他身旁,不然会遭受反噬。” “还想唬人?”秦拓嗤笑,眼睛乜斜着云飞翼。那张尚带着稚气的俊美脸庞上满是讥嘲,看上去甚是气人。 云飞翼从未被人这样顶撞,尤其对方还是名小少年。他耐着性子,将灵契共鸣仔细讲述了一遍,最后道:“那灵契共鸣之术并非邪术,对你和我儿子都有益处,而你只需要留在龙隐谷,跟在他身旁即可。” “跟在小长虫身旁即可?你不怕我将他剥皮抽筋,摁在板上剁成几段?”秦拓心里窝火。 云飞翼脸色骤变,眼中怒意翻涌。秦拓只觉得一股滔天力量猛然压来,胸口仿佛被巨石碾过,痛得无法动弹。 他冷汗从额头渗出,却只咬紧牙关,死死瞪着云飞翼,半分不肯示弱。 眼见秦拓脸色越来越白,云飞翼这才撤回了力道。他站起身,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倘若你好好的,我们云家必不会亏待你。但若你伤害我儿子,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云飞翼走出屋子,一直候在院里的云夫人便迎了上来。 云夫人见他脸色不好,便柔声道:“夫君,那孩子年纪尚小,来咱们家也不是他自个儿的意思,心中难免有怨气。咱们总得多点耐心,好好待他,等日子久了,自然就好了。” 云飞翼抬头看着天上一轮明月,片刻后才低声道:“但凡还有其他办法,我又怎会为难他?” 夫妻俩齐齐叹气,云飞翼又问:“眠儿怎么样了?” 提到云眠,云夫人脸上露出了笑:“他醒来后,精神就恢复得不错,刚才还用了一碗奶羹。他就住在旁边屋子里,要去看看他吗?” “不看了。”云飞翼摇摇头,“他俩刚结了契,灵气流通还不稳。咱们身上的气场太强,若再呆在这里,恐怕会扰乱他们之间的灵力平衡。” “奶娘没有灵力,她在照顾孩子。” “没有灵力也不能久留,让她要尽快离开。” 夫妻俩虽心中挂念,却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院子。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俩人远远地站在竹林旁,看着院子左边那扇亮着烛火的窗户。 “眠儿这下没事了吧?”云夫人既期待又忐忑。 云飞翼点点头:“有灵契在,他会好起来的。” 云夫人喜极而泣,云飞翼揽住她的肩,“时辰还早,咱们得去准备一下,明日要让他俩成亲。” “成亲?”云夫人一愣,茫然地抬起头,“秦拓是小子,他俩还要成亲吗?” “既然已经结契,那阵法便已连通天地,得用仪式向天地进行回禀。”云飞翼苦笑一声。 云夫人怔怔道:“他俩都是小子,那龙族血脉岂不是要断在眠儿这里?” 云飞翼道:“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灵契,保住眠儿的性命。他长大还早着,待到日后身子痊愈,再想法解除契约。” “灵契也能解除?”云夫人疑惑地问。 “等灵尊出关后,我去问问他老人家,看他有没有办法。”云飞翼叹了口气:“实在不行,让眠儿纳几个妾也是可以的。” 第3章 院子左边厢房里,云眠已从昏迷中苏醒,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大眼睛已恢复了一些神采。 “奶娘,我要娘陪我睡。”他恹恹地道。 “小少爷今晚得自个儿睡觉,明天早上才能见到夫人。”身形壮硕的奶娘坐在床边,笑眯眯地回道。 “我不想自个儿睡觉,有鬼,还有妖怪。”云眠轻轻捏着被子角,嘴里嘟囔着,“妖怪和鬼都要吃小孩。” “哎哟,它们可不敢吃你,你可是小龙君。”奶娘解开衣袍,在床边侧躺下去,“小少爷多喝点奶,把身子骨养得壮壮的,什么鬼怪都不怕。” 云眠便也侧过身,凑到奶娘胸前开始吸吮奶汁,小手则反到身后摸索,将那蝈蝈笼子抓在手里。 龙隐谷的夜晚非常安静,秦拓躺在隔壁屋,将这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那道软糯的声音就是小长虫,不免在心里冷笑,满脸都是不屑。 如此年岁竟然还不断奶,足见其备受家里人的溺爱。这让他心头鄙夷且厌恶,却又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妒意。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喝过奶,想来母亲还未去世时,应该是喝过的,但那时年纪太小,根本记不得。 但他同时又有些幸灾乐祸。 小长虫就算被千般娇惯,指不准也照样早夭,一场白忙活。 想到灵契阵,他开始琢磨云飞翼之前说的那些话。当时他正满心怒气,听得不是很仔细,只记得命格相连什么的,一片云里雾里。 不过云飞翼说对他的身体没有损伤,他凝神感受了一下,虽然手脚有些发软,体内灵气空空,但确实没有什么不适感。 屋这边的云眠,吃完奶后,开始叽叽咕咕地和奶娘说话。 “奶娘,我娘子呢?”云眠还记得娘白日里说过的话,“雀丫儿妹妹到我家了吗?” “已经到了。” 云眠惊喜地呀了声:“我想去看看她。” “现在天黑了,他已经歇下了。家主说你们明天要拜堂,等明天就能见到人了。”奶娘哄道。 “那她长得什么样?好看吗?有二妞妹妹好看吗?” 他的表妹二妞曾在龙隐谷小住过几日,小丫头生得娇娇软软,让他稀罕得不行,问他娘这是不是个布孩儿,引得满屋子大人哄堂大笑。 “好看,和二妞是不一样的好看。”奶娘含混道。 云眠放心了些,又问:“有花点点二将军好看吗?” “……那肯定比它好看。” 云眠抿唇笑了笑,却又有些担忧,垂下眼道:“要是她不和我玩怎么办?谷外的刺猬儿和大尾巴松鼠都不爱和我玩,看见我就跑。” “他敢!”奶娘顿时提高了音量。 她看着糯米团子似的云眠,见他一脸懵懂,眼前浮现出少年那张满是桀骜的脸,心里开始担忧。 云眠一定得拿出气势来,一开始便将人压住,以后才不会受那野小子的欺负。 奶娘伸手摸了下云眠头顶的小角:“等成了亲,你就是他的夫君,是他的天。他要是敢忤逆你,你就罚他,罚了还不听,就说要一纸休书休了他,让他知道厉害。日后就算不休,也可以纳他十个八个妾,将他冷在一旁。反正你记着,一定要压他一头,降住他。” 云眠听得很认真,点点头:“我,我肯定要降住她,让她听我的话。” “明日喜轿要绕谷一圈,等喜轿停了,你要使劲踢一下轿门,他日后便会对你服服帖帖,百依百顺。”奶娘又道。 “我知道了。”云眠想了想,“那我轻轻踢呢,要把妹妹吓哭了。” 奶娘恨铁不成钢:“你要爷们一点,凶一点。” “我很爷们的。”云眠赶紧道。 他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便立即化为原形,一只小龙出现在床榻上。 第4章 小龙通体覆盖着细密的橙金色鳞片,头顶生着两只玉白色小圆角,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他的龙须细长柔软,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两只小爪子举在头侧,亮出尖尖的爪尖。 “吼!”小龙张嘴叫了一声,又问,“凶吗?爷们吗?” 奶娘暗暗叹了口气,却也只得道:“爷们,瞧这几根胡须儿,老成得很。” 秦拓躺在床上,注视着上方帏帐,一边听着隔壁的对话,一边还在琢磨着那什么灵契阵。 秦原白兄弟姊妹众多,对自己的八妹,秦拓的母亲秦八娘也就没有多深的感情。所以当秦八娘撒手人寰,他虽然将秦拓养在族里,实际上却不闻不问,态度漠然。 不过秦拓深知秦原白这人,相当重视家族的脸面和利益。他能任由年幼的外甥在族里挣扎过活,却绝不会让外甥在外人手里吃亏。 他心里清楚,尽管自己是被捆上花轿的,秦原白还不至于狠心到让他送死,让家族血脉白白折在外人手里。 这些年的经历,让秦拓比同龄人更加谨慎,也更加惜命。他将这事翻来覆去地想过几遍,虽然依旧搞不清那灵契阵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至少能确定一点,自己的性命暂时无虞。 隔壁屋子里,奶娘对云眠又讲了许多,事无巨细地叮嘱,让他一定要拿出爷们儿威风。直到云眠再三保证,这才替他掖好被子,走出房间离开了院子。 所有人都已离开,院子里只剩下秦拓和云眠两人。而一股看不见的力场,正在东西两间厢房之间循环流转。 云眠照例开始了他的睡前仪式。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两手举在头侧,有节奏地轻轻抓握,嘴里小声哼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唱完这段,躺在床上的幼童倏地消失,被褥下出现了一条小龙。 小龙脑袋露在被外,不到两尺长的龙身,在被子下左一下右一下地扭动,嘴里也依旧哼着:“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隔壁的秦拓满脸不耐,那小长虫一直在聒噪,让他烦不胜烦。看见屋里小桌上放着一个食盒,干脆下床,拖着发软的双腿挪到了桌旁。 他伸脚勾桌下的凳子,凳脚在地面上刮出嚓一声响。 “小龙的鳞片——” 隔壁的哼唱突然中断。 “奶娘?奶娘?” 秦拓没搭理,只在凳子上坐下,揭开了食盒盖。 食盒共有三层,摆放着他从未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精致菜色。 他饿得太狠,左手抓饼,右手拿筷,飞快地狼吞虎咽。那滑嫩的肉丸还未尝到味儿,便咕噜一声滑进了喉咙。 他扫荡了大半菜肴,动作才逐渐放缓,但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食盒盖,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奶娘?是不是奶娘?” 隔壁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些许惊慌。 秦拓原本不想搭理,但想起刚听小长虫说过害怕妖怪和鬼,便将嘴里菜咽下,捏出一个尖细的嗓子:“谁在说话?好像是个小孩?” “你是谁呀?”云眠听这声音陌生,便疑惑地问。 秦拓继续道:“你听过专吃小孩的罗刹婆婆吗?那就是我。我现在正在找吃的……” 隔壁安静了一瞬,有着细细的抽气声响起,接着颤声道:“这里没有小孩,只有小龙,罗刹婆婆你去别处看看?” 秦拓不出声,只慢条斯理地咀嚼。 小龙在锦被下蜷成一团,眼睛睁得滚圆,尾巴叼在嘴里,尾巴尖还簌簌发着颤。 “那些闷不吭声的小孩嚼着没滋味,吱哇唱曲儿的小龙最合我胃口。”秦拓拿起一条长虾,一口咬掉头,吮出了滋滋声响,“我咬住那小龙的身子,一嗦,把肉给嗦进了嘴,那鲜美,啧啧。” 一阵静默后,隔壁突然爆出尖声大哭:“娘!爹!哇——” 秦拓一怔,待反应过来,低喝一声闭嘴,又威胁道:“你只要敢出声,我就要吃了你。” “哇……”回应他的是更加凄厉的哭声。 “眠儿,眠儿,爹娘在这儿,眠儿。” 云夫人和云飞翼本就离得不远,此时匆匆赶了过来。夫妻俩站在院门外,听了云眠一番抽抽搭搭的哭诉,赶紧出言安慰,并再三保证罗刹婆婆已经被赶走。 “娘,我不想自个儿睡。”小龙支起大脑袋看向窗户,眼里含着一汪泪。 “乖,爹娘就在这儿陪你。你早些睡,明日还要成亲呢。”云夫人哄道。 “雀丫儿妹妹呢?”小龙被成亲两字转移了注意力。 云夫人看了眼隔壁那间厢房,支吾道:“……他也睡了。” “娘布阵了吗?” “布了,只要那罗刹婆婆敢来,第一时间就把她给网住。”云夫人哄道。 “雀丫儿妹妹那里也要布阵哦。”小龙不放心地叮嘱。 “娘知道的。” 秦拓半靠在床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噙着一个讥嘲的笑。 但就在对话声结束时,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威压骤然逼近,屋内虽然没人,但云飞翼带着怒意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秦拓,安分守己地待着,不仅没有坏处,还能得到你意想不到的好处。但若你再敢对他起恶念,伤他吓唬他,我自然也会加倍奉还。” 秦拓知道自己此刻处境,惹怒龙飞翼并没什么好处,便没有出声。 那无形的力量缓缓撤出屋内,秦拓松了口气,心里对隔壁那小长虫更加憎厌。 不光娇生惯养,还爱哭闹,动不动喊爹喊娘地告状。 他也没了戏弄小长虫的心思,转而思索起接下来的打算。 他肯定不会留下来当什么儿媳,必须得找个机会离开这里。 十五姨嫁为人妇后,便一直音讯全无,他早就打算去看看。如今已离开了炎煌山,便寻个机会从这里逃走,正好去她那里。 若姨夫家对十五姨不错,他便在那附近寻个住处,可以时常和十五姨见上一面。可若姨夫家对她不好,那他便带着她离开。 天下之大,总归会有姨侄俩的容身之处。 只是他是被强绑上轿子的,离开炎煌山时,所有东西都落在家里。在去找十五姨之前,得先悄悄回一趟炎煌山,把重要的物品带上。 既然要去找十五姨,那日后生计总归少不得银钱。 朱雀族是出了名的穷,家家喝西风,舔锅底,可这金龙族却历来有钱,是出了名的富贵窝。 秦拓转头打量着这富贵窝,目光掠过那些堂皇家具,镶嵌在铜镜上方的宝石,心里逐渐有了主意。 宝石虽好,却太过扎眼,出手不便,不如金银来得实在。他目光落在床头上,看见床栏两端各顶着一个金色的圆球,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秦拓想要将那金球掰下来,但手足无力,便在床脚找到一片锋利的铁皮,开始一点点地割。 他割金球时,隔壁的小龙终于平静下来,继续未完的睡前仪式。 虽然爹娘说他们就守在外面,也赶走了罗刹婆婆,云眠依然心有余悸,只不出声地开合嘴巴,身体也扭得很小心,不让鳞片将被子刮擦出声音。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呼噜震落大蟠桃。” 云眠没有唱完整首,只唱了首尾两句便匆匆结束,抱着自己的尾巴开始睡觉。 第4章 天才蒙蒙亮,夜雾还未散尽,龙隐谷便热闹起来。虽然未曾邀请外客,但少主人成亲终是大事,谷中处处披红挂彩,廊下也挂上了红灯笼。 “中衣。”云夫人坐在床边,朝旁伸出手,婆子便把一件幼童的丝绸中衣递了上来。 云夫人接过中衣,轻轻摇晃盘在她腿上酣睡的小龙:“眠儿,眠儿,醒醒。” 小龙睡得正香,听见云夫人的声音,也只将两只耳朵尖垂下来,塞住了耳朵眼。 “眠儿,你得化作人形,娘才能给你穿衣。”云夫人既无奈又宠溺。 小龙虽仍闭着眼睛,却听话地动了动身子,转眼便化作一名身着白色寝衣的幼童,安静地躺在云夫人怀中。 几名丫鬟婆子围了上来,与云夫人一同为云眠穿衣。云眠依旧呼呼大睡,只像木偶般被提拎手脚,任由摆布。不多时,一套簇新的红袍便穿在了身上。 “帕子。” 一张温热的湿帕子覆在云眠脸上,反复揉搓了几下。云眠虽被唤醒了几分,也固执地闭着眼,不肯彻底醒来,接着又被人抱起,放到了铜镜前。 铜镜中映出歪靠在母亲怀里的孩童,身着华贵红袍,滚着镶嵌龙纹的金边,还有那一脑袋和喜袍极不相符的,稀疏细软的头发。 云夫人拿着梳子又泛起了愁,这头发若是束冠,恐怕只有拇指大小的一撮,好在之前预备了假发,暂时也能应付过去。 第5章 当云眠终于穿戴整齐,人也终于清醒,粉雕玉琢地站在屋里,如同一个水晶做成的小人儿。 只是那圆盘状的假发色泽黑亮,和他软黄的头发区别明显,就像在头顶扣了一口黑锅。两只小角支棱在假发两侧,便是两个锅耳。 同样是穿喜服,隔壁的秦拓便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休息一晚,吃饱喝足,他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便将那群进屋给他穿衣的家仆给尽数打了出去。 云飞翼怒气冲冲地进屋时,便见他站在桌旁,头未梳,脸未洗,还穿着那套脏旧青衫,一脚踏着一把倾翻的椅子,正大口吃着搁在桌上的早膳。 秦拓对站在门口的云飞翼视若无睹,只不停将筷子往嘴里送。直到一股凌厉的力量袭来,他体内的力气被突然抽空,双手一软,筷子掉落在地。 他向后倒仰,被一旁的家仆接住。云飞翼冷声喝道:“把他洗干净,再换上衣服,别这幅污糟模样丢人现眼。” “是。” 秦拓被家仆抬向净房,明明身不能动,嘴上却不依不饶:“老长虫,你这是想饿死你家新过门的儿媳?老——” 他的嘴唇还在动,声音却戛然而止,被云飞翼下了禁言术。 云飞翼离开了屋子,两名家仆将秦拓剥得精光,再毫不客气地按进热水桶里,开始用丝瓜络搓泥。 秦拓被水呛得腔子痛,背心也被搓得一团火辣,偏偏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只得在心中将两名家仆的祖宗十八代从坟里刨出来,碎尸万段。 转念一想,冤有头债有主,索性连老长虫和小长虫也一并骂了进去,心里乱刀飞舞,将他们剁成了海鲜馅,这才稍稍解了恨。 秦拓被洗干净,婆子丫鬟们涌入房内,七手八脚地给他套上了大红喜服。 原先的喜服是给雀丫儿准备的,他自然穿不得。这件喜服连夜赶制而成,虽未绣上繁复纹样,但质地考究,大红袍子上滚着金边,与云眠的喜服倒也相衬。 待到穿好衣靴,束好金冠,站在屋中央的秦拓,宛若换了一个人。 他身形修长,肩宽腰窄,既有少年的清瘦,又隐隐透出几分力量感。鼻梁高挺,星眸皓齿,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几分锋芒,一副绝顶的好模样。 他虽然年岁不大,却已让一帮小丫鬟看得不转眼。直到他被家仆架着出了屋,才有些羞赧地收回视线。 秦拓被塞入花轿后,云眠也被云夫人牵着手走出院门,随后被抱上了千年老龟的背。 唢呐齐鸣,鞭炮炸响,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开始在龙隐谷中巡游。 虽然没有邀请外客,但龙隐谷附近居住着大量水族。现在灵气稀少,他们平素靠吸取一点龙息进行修炼,现在也纷纷赶来,密密匝匝地挤在谷中。 队伍每走出几步,阿帮便会敲一下锣,再扯开嗓子高声喊:“天地为证,乾坤交泰!” 河鲜海鲜们齐声震呼:“天地为证,乾坤交泰!” “天地共鉴,龙凤和鸣!” 河鲜海鲜们跪下叩头:“天地共鉴,龙凤和鸣!” 秦拓头顶红盖头,全身无力地靠坐在花轿里,只能透过摇晃的轿帘,从盖头下瞥见外面的景象。 他隐约看见轿子旁行着一只磨盘大的老龟,龟背上坐着一名胸戴大红花的幼童,对话声也断续传入耳中。 “龟爷爷,我要掉下去了,您当心着我。” “小少爷,你抱着我脖子就不会掉了。” “好的。” “不要抠我的眼珠子。” “哦,好的。” 如果在十天前,有人告诉秦拓,他会成为别人家的儿媳,还会顶着盖头坐花轿,别说他不信,狗听了都摇头。 但现在他竟然真的被嫁到了龙族,新郎官还是个没断奶的小长虫,他既气得牙痒,又觉得这一切荒谬到不可思议。 疯了吧?这些烂鱼臭虾怕是都疯了吧? 秦拓在心里怒骂,却又无可奈何。 待到迎亲队伍绕谷一周,接受完众水族的朝拜与祝福,最终停在龙隐谷大殿前时,已是几个时辰之后。 云眠被抱下了老龟背,立即就要去拿丫鬟一路提着的蝈蝈笼子,被云夫人一把抱住。 “眠儿,快去牵你的新娘子。”云夫人指指花轿。 云眠想起了雀丫儿妹妹,顿时眉开眼笑,也顾不得自己的蝈蝈,在众人的注视下,兴冲冲地走向了花轿。 “小少爷……”奶娘在旁边挤眉弄眼,“踢得越重,越听话。” 云眠在轿门前停下脚步,细声细气地拒绝:“那样会吓着雀丫儿妹妹的。” 话毕,他却退后两步,姿态庄重地撩起袍角,再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朝前冲了出去。 “啊——”他拧起眉抬起短腿,照着轿子腿狠狠踹了上去。 这一脚用上了吃奶的力,他身体不稳地朝旁栽去,被喜婆眼疾手快地扶住,才免于摔个嘴啃泥。 秦拓坐在轿里,竟被踹得微微一晃。他从盖头下方瞥见那只穿着黑靴的小脚,顿时怒火中烧,恨不得将那只脚一把抓住,再咔嚓一声生生掰折。 轿帘子掀开,秦拓被两名家仆半搀半架地走向大殿,云眠则托着红绸一端,快步跟在他们身侧。 他很想钻去那方盖头下瞧人的脸,却被喜娘制止,只能频频转头瞧,笑得眉眼弯弯。 谷里诸人已反复叮嘱过,他知道这方盖头下便是他的娘子,是那娇得像是露珠儿的雀丫儿妹妹。 从此他便有娘子陪着一起玩,而他身为夫君,定要大度一些,允她给二将军喂龙珠草,允她玩自己的泥人,也允她一起吃奶。 当然,若是娘子不好,频频忤逆他,诸如抢走他的蝈蝈,砸烂他的泥人,那必定不能忍,需得休了她。 秦拓被家仆搀扶着踏入大殿时,双腿虚软无力,脚尖不慎勾住了门槛。即便有人扶着,他仍是一个踉跄,头上的盖头也掉在了地上。 云眠一直扭头看着他,待眼前红影一闪,下意识伸手去捞,却抓了个空。 他见那盖头掉落在地,赶忙小跑上前,弯腰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随后踮起脚尖递向秦拓,殷勤地道:“娘子,给。” 秦拓垂眸冷冷看着他,并没有伸手去接。而他在瞧清秦拓面容后,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只微张着嘴,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 一大一小俩孩子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一个仰着脑袋,一个垂着头。 殿内其他人都看着他们,唢呐不知什么时候也已停下,大殿内死一般地安静。 坐在大殿上首的云飞翼重重咳了声,扶着秦拓的家仆如梦初醒,赶紧接过云眠手里的盖头。 吹鼓手连忙奏乐,唢呐与锣鼓重新响起。 云眠也回过神,左手无措地抓着衣袍,右手指着秦拓,大声问云飞翼:“他,他,爹,我的娘子呢?” 云飞翼没吭声,站在一旁的奶娘回道:“我的小少爷哎,他就是少奶奶,是你的娘子。” 云眠又看了眼秦拓,见他面容紧绷,目露凶光,不由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再探头往秦拓身后瞧,在发现那处再没有其他人后,一双眼睛里除了茫然,还有浓浓的失望和委屈。 经过几个时辰,秦拓这时舌头不再发硬,勉强能够出声。他虽然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却也朝着云眠龇牙一笑,并哑声骂道:“剁了你,小长虫。” 露珠儿成了浊泥水,娇花儿成了山中狼,还开口便骂人小长虫。 云眠仰头看着秦拓,淡粉色的嘴唇抖啊抖,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一声尖锐的哭嚎随之响起,洪亮地盖过了唢呐声:“哇——我不要这个娘子,不要!” 云眠转头便往殿外跑,被一群婆子七手八脚地抓住:“小少爷,要先拜堂呐。” “小少爷,别使性子,这就是你娘子。” …… “这不是我娘子,不是我娘子。”云眠被婆子禁锢在怀里,蹬直两腿强直身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冲着赶过来的云飞翼和云夫人喊,“我要雀丫儿妹妹,我不要这个,哇——休了他,休了他!” “不得胡闹,他就是你的娘子。”云飞翼一脑门汗。 云眠哭着道:“那这个我不要了,送给你,你拿去。” 大殿里鸡飞狗跳,云眠像只炸毛的小兽,云飞翼扶额叹气,云夫人急得团团转。 秦拓只若置身事外,被人扶着站在一旁看乐子,笑得浑身发颤,嘴里还不停怂恿:“快冲上去打那老长虫,踢他,踢一脚,找他要雀丫儿。” 好在经过云夫人的柔声安慰,再被奶娘抱去内室吃过一次奶,最后云飞翼保证会再踅摸几只蝈蝈,云眠才终于松口,勉强答应拜堂。 “要很大的大将军。”云眠抽搭着道。 云飞翼道:“保管结实又壮,是开了嗓,生了膀花儿的大将军。” 婚礼继续进行,云眠虽然还满心悲痛,但想到大将军,倒也在蒲团上跪下。 第6章 秦拓此刻也笑不出来了,挣扎着身体,被两名家仆压在了蒲团上。 大巫在祭台前摇起铃铛,嘴里念念有词。秦拓再次被云飞翼禁了言,只低着头,喘着气。云眠垮着肩跪在他身旁,因为刚才一番扑腾,脑袋顶上的假发已经移位,要掉不掉地挂在额头上,不得不随时往上推一推。 “一拜天地!” 秦拓被压着叩拜,云眠也佝着背伏下,泪珠成串地淌在了蒲团上。 “二拜高堂!” 云眠现在既委屈又伤心,也迁怒于爹娘,不想看到他们,便在叩拜时将假发往下拉,挡住了两只眼睛。 “夫妻对拜!” 秦拓咬着牙不肯俯身,撑在蒲团上的双臂微微发抖,双眼从眉峰下瞪着云眠,目光冷如刀锋。 云眠刚掀起假发,便被他这幅凶相吓得一缩,但想到父母都在殿内,立即又有了胆色,红着眼睛恨恨道:“休了你!” “夫妻对拜!”面前的大巫再次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秦拓被身后站着的家仆压下身体,云眠也被婆子按住了头,两颗俯下的脑袋,不情不愿地碰在了一起。 “礼成!” 大巫高喊礼成的瞬间,原本暗沉的天空突然亮堂,洒下万道金光。遥远天际隐隐传来梵音,数只彩羽鸟儿在云间翩然飞过,天地间一片祥和瑞气。 云飞翼原本端坐在大殿之上,见状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欣喜:“被天地认可,这灵契共鸣是彻底成了!” 云夫人也激动得眼内含泪,双手合十,低声喃喃:“这下眠儿终于安全了。” 水族们纷纷道贺,龙隐谷内一片欢腾,唯有云眠还在伤心呜咽:“我的雀丫儿妹妹呀,我的娘子呀……” 第5章 尽管未曾广邀外客,但云飞翼为子娶亲,新嫁娘还是朱雀家小子的消息已如风般传开。 众人皆知幼龙体弱,像是养不活,那么娶个小子应该是为了冲喜。虽然算不得正经婚礼,但终究是龙族与朱雀族联姻,大家仍依照礼数,纷纷送来贺礼。 谷口搭起了礼棚,前来送礼的各族门人络绎不绝。云飞翼正在厅内接见宾客,家仆便匆匆入内禀告:“家主,太上神宫前来道贺,是灵尊座下大弟子桁在。” 灵尊闭关,他座下首席大弟子桁在便代表本尊。 云飞翼亲自去谷口迎接,桁在身着一身素白长袍,面容清俊:“云家主大喜,灵尊虽因闭关无法亲临,却命我携薄礼前来,以表恭贺。” 云飞翼笑道:“两个孩子还小,成亲不过是一场家家酒罢了。” 两人寒暄几句,云飞翼见桁在似乎有话要说,便引他去了竹苑书房。 。 西厢院子里,云夫人正在哄劝云眠。 “雀丫儿妹妹没得空,所以秦拓哥哥来陪你玩了。你俩以后可以一起放炮仗,一起捏泥人。” 云眠垂着头,撅起嘴:“我不想和他一起玩。” “怎么不想呢?” “我要好看的妹妹,他不好看。”云眠嘟囔着道。 云夫人忍俊不禁,手指点点他的脑门,笑道:“你仔细想想,秦拓哥哥不好看吗?娘可没见过比他更俊俏的小郎君了。” 云眠的长睫轻轻颤动,似乎有些动摇,但仍旧低声抱怨:“他好凶。” “你记得爹爹给你抓的那只芦垭兽吗?它刚来时凶得很,险些挠伤了你的手,可它并不是真的凶,只是害怕被人伤害,等养了几天不就好了吗?” “他骂我是个小长虫。”云眠两只手在空中上下切,愤愤道,“他要把我剁吧剁吧。” “那只是吓唬你的话。” 云眠眼珠一转,开始添油加醋:“他说我是蝲蝲蛄,是拉粪球的屎壳郎,很臭很臭。” “他可没说你是蝲蝲蛄,也没说你拉粪球,我方才都听着的。” 云眠推了推头顶有些歪斜的假发,抿着唇没有吭声。 云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一边替他整理假发,一边柔声哄道:“眠儿,秦拓哥哥到了咱们这儿,又和你成了亲,那你就是他最亲近的人了。他孤身一个,来这儿也并非自己的意愿,其实是我们有求于他。他性子冷些不打紧,你多和他玩,多和他说说话,慢慢就会好起来的。娘知道你是个贴心的孩子,一定能和他处得好的,是不是?” 云眠低着头,手指抠着母亲衣角上的绣纹,半晌后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云夫人亲了亲他头顶的小角,示意候在外头的婆子进来照看着,自己则去隔壁看秦拓。 白日拜过堂后,秦拓便又回到了厢房里。他自知暂时逃不掉,索性将一切抛之脑后,只大口吃那些家仆送入的吃食。 他抓着水晶肘子狼吞虎咽,酱汁顺着指缝流淌,能听见隔壁小长虫正绕着桌子跑,一名婆子在追着他喂饭。 “少主人,别跑了,当心碰上桌角。” “要跑要跑。” “再吃一口,这可是丹霞灵芽酪。” “不吃不吃。” 秦拓吃到肚子再也撑不下,用布巾拭净手和嘴,打着饱嗝去床上躺下,闭上眼,双腿交叠,双手枕在脑后。 云夫人推开门时,便见他卧于床上,靴未除,衣未脱,桌上汤水淋漓,散着未用尽的餐食。 云夫人对一屋狼藉并未在意,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温声道:“秦拓,好孩子,这次委屈了你。不过你已经到了我们家,这既是天意,也是缘分。你且放宽心,龙隐谷从此便是你的家,我和家主定会疼你爱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云夫人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但秦拓只一言不发地仰躺着,一只手横于额前,挡住了眉眼,只能看见那高挺的鼻梁与紧抿的唇。 一阵静默,云夫人正欲再开口,他却突然打了个呵欠:“云夫人,有什么话晚些说,我很累了,想睡觉。” “好,那你睡,你睡。”云夫人便不再打扰他,只蹲下身,给他除掉靴,盖上被,再放轻手脚走出了屋。 听见关门声响,秦拓这才放下横在额前的手臂,目光淡漠地看着帐顶。 他听见了云夫人与云眠方才的对话,也清楚很多人会暗暗羡慕他。 毕竟龙族是灵界第一大族,不光实力雄厚,还富甲天下。当儿媳算什么?他的族人们都巴不得能将自家雀儿送来,雌雄不论,哪怕一拖二,端一窝都可。 但他只想去找十五姨,毫不稀罕那些好处,更不愿意去做那小长虫的男媳妇。 但他历来懂得审时度势,刚来时和云飞翼扛上,那是心里憋着一口气。现在冷静下来,觉得必须要忍忍。 反正要寻个时机脱身,若一味逞强惹怒云飞翼,吃亏的还是自己。 他胡思乱想着,脑海里浮现出前几天发生的事。 那日早晨,他在后山伺弄自己的那一小块地,从山下汲水挑上山,再去浇那些蔫头搭脑的玉米苗儿。 几名雀娃从山路上跑来,叽叽喳喳地喊:“鸾儿哥。” “鸾儿哥。” “鸾儿哥。” …… “放!”秦拓眼也不抬。 “家主叫你。” “家主叫你哟。” “家主叫你。” …… “叫我做什么?”秦拓问。 雀娃们都在秦拓手里吃过亏,知道他蔫儿坏,有些怕他,将话递到了便往回跑,只道:“我们也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 他们跑得惊慌,秦拓懒洋洋地直起身:“都小心点,谁踩了我的苗儿,我抓到一个,就捏死一个。” 一个雀娃摔在田埂上:“哎哟。” “哎哟。” “哎哟。” …… 后面绊倒一串。 秦拓进入主家大屋时,看见秦原白就坐在火坑旁,埋头抽着旱烟。秦夫人坐在他身旁,端着一个竹兜在摘野菜。 听见脚步声,秦原白也没看他,只将烟杆在坑沿上敲了敲,再吩咐秦夫人,让她把族里那一大群雀丫儿雀娃都带去后山,等晚了再回来。 秦夫人放下野菜筐,摘下打满补丁的围裙,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向门口。 路过秦拓身旁时,转头看了他一眼。 待到秦夫人出门,秦原白这才抬起头,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秦拓身上,神情复杂难辨。 秦拓知道这个舅舅历来对自己不喜。他偶尔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撞见秦原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那目光有些冷,带着审视与戒备,虽然看着他,却像是在看一名陌生人。 秦拓见秦原白此时又是那种目光,心头感觉到了一丝不妙,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站着等待下文。 秦原白却又垂下头,拿着烟管在灰堆里拨,拨出一个灰扑扑的烤红薯,拿起来拍了拍,抬手朝他丢了过来。 秦拓接过烤红薯,被烫了个哆嗦,两手腾挪几次后,赶紧将红薯揣进了裤兜。 第7章 “鸾儿。”秦原白注视着面前的火苗,慢吞吞地开口,“那年听闻你娘重病,我连夜赶去,也只见到她最后一面。那时候你未到半岁,只有乳名,我把你抱回了炎煌山,给你取名秦拓。” 秦拓听见他突然提起自己娘,垂在腿侧的手下意识握紧。 “知道我给你取这个名的用意吗?” “不知道。”秦拓摇了下头。 秦原白淡声道:“一念不生,万缘皆拓。不落因果,不昧因果。” 秦拓虽跟着族学先生念过书,却也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这无妨,他在秦原白面前,向来懂得如何表现。 “侄儿明白,这个名字包含着舅舅对我的期许。”他垂下眼睫,语气诚恳,“侄儿会牢牢记住,不负这个名字的深意。” 秦原白转头端详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他站得笔直,态度毕恭毕敬。 秦原白对他的反应比较满意,又道:“咱们炎煌山历来灵气就少,近来更是几近枯竭,族人连化形都困难。所以再过段日子,全族要迁去瀚海,你就不用跟着我们一起了。” 秦拓一怔:“您是想让我留在炎煌山吗?” 秦原白摇摇头:“我想让你去龙族。” “去龙族?做什么?” “云飞翼要来咱家选一个娃,做他的儿媳,所以我把其他娃都打发了,只留下了你。”秦原白回道。 …… 炎煌山上分布着数座平房,皆是用竹条筑出墙体,再糊上厚实粘泥,反复夯捶,简陋却牢固。 秦拓气喘吁吁地在那些房屋间穿梭飞奔,不时撞翻院子里晾晒药材的簸箕,或是踢倒屋檐下堆放的干柴堆。 数名族人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围追堵截。但秦拓身形敏捷,力量也超出常人,便是被人抓住,也总是能从他们手里挣脱。 他再一次从包抄里突围而出,嗖嗖爬上旁边的树,先是软下声音,叔伯公爷地挨个央求,见树下诸人不为所动,那满脸讨好顿时消失,目光也变得冷厉。 他一把抄起树杈上的鸟窝,对着下方冲来的人冷笑道:“来来来,继续来,只要不怕我把这些蛋都给砸了,让你们断子绝孙。” 族人们果然被震慑住,纷纷停下脚步,却又七嘴八舌地劝说起来。 “鸾儿,你这憨娃,这是让你去龙族享福,你怎地搞得像是跳火坑?” “我倒是想让我家大妮子去,可惜家主不允,她没那个福气。” “我家那六个小子丫头,也可以任由家主挑。” …… 这边吵吵成一团,秦原白就蹲在远处屋檐下,也没看这边,只叭叭抽着烟。 秦拓骑在树上,一边喘着气,一边将目光投向村口,心道这是留不得了。 他原本就打算离开村子,去弘沙地寻十五姨,不过要待地里的玉米长成,再背上一袋作干粮。可如今要被送去龙族做媳妇,他只得舍了那一地玉米,现在就离开这里。 秦拓在心中拿定了主意,可这一会儿功夫,树下已被族人层层围住。 他虽然用鸟蛋进行威胁,但这些人还是不散,这使他内心烦躁渐增,也涌起了一股戾气。 既然这些人吃定了他不会砸鸟蛋,那么干脆砸一个给他们看看。 但就在秦拓刚取出一个暖呼呼的鸟蛋时,原本低头抽着旱烟的秦原白突然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直直刺了过来。 “你敢!”秦原白一声厉喝。 树下的人正仰头看着,便见骑在树上的少年身形一僵,随即直挺挺地倒向左边,连着鸟窝一同栽下了树。 众人七手八脚地接住那窝鸟蛋,同时也接住了秦拓,但立即又将人按倒在地。 秦拓待到身上的麻木感消失,便开始奋力挣扎,直到面前出现了一双灰色草鞋,才慢慢停下了动作。 他喘着气抬起头,见秦原白就站在他面前,神情冰冷,目光里含着怒意。 “冷心冷肺,天性凉薄。”秦原白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接着对旁边人道,“找条绳子捆起来,待到迎亲队伍到了,就把人交给他们。” 秦拓被族人扛着去了旁边屋子,他抬起头,嘶哑着声音喊:“秦原白,你才是冷心冷肺,天性凉薄。这十二年来,不管我怎么讨好你都没用,你待我还不如村子里的一条狗。从今以后,我和朱雀族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再是我舅舅。” 族人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秦原白闭了闭眼,只一言不发地转身…… 。 秦拓躺在床上,回想起离村之前的那一幕,心中既愤恨,却也涌起了一阵酸楚。 父亲所在的雷纹猊族本就人丁单薄,随着他的去世,这个族群彻底消失在灵界。秦原白虽待他疏离,却终究是舅舅,是他在这世上除父母外最亲的人。 他在炎煌山生活了十二年,就这样被舅舅赶出了朱雀族,强行塞进轿子,甚至没来得及取走父亲留给自己的遗物。 他向来极少流泪,记忆中唯有十五姨出嫁那日,他伤心哭过一场。但现在一滴水珠从他眼角滑落,无声地浸入枕头。 …… 竹苑书房内檀香袅袅,桁在与云飞翼在榻上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雕花木几。 桁在语气低沉地开口:“人界生成混沌之气,本该阴阳轮转。若人间太平,灵气与魔气尚平衡,可虽然夜阑被除,人界依旧战乱肆虐,怨气凝结,十之八九的混沌之气都堕为魔气。我们修炼的灵气越来越稀薄,初生的小灵都无法化形。” 他抬头看向云飞翼,清俊的脸上满是忧虑:“灵尊还未出关,要是夜谶此时来犯,那我们灵界的处境会很艰难。” “关隘处有你们无上神宫镇守,魔物进不了灵界。”云飞翼凝视着杯中起伏的茶叶,一字一句道,“至于夜谶,当年我们能杀掉夜阑,现在也定能除掉他。” “夜谶可比夜阑难对付,而且当年我们能除掉夜阑,也是因为——” 桁在的话戛然而止,他自知失言,迅速看了云飞翼一眼。 云飞翼神情微变,又瞬间恢复,只冷笑一声:“不杀夜阑,灵界便会被魔界吞噬,为了灵界,何拘手段?我只后悔当时没将夜谶一并除去,留下今日祸患。” “那是自然,若非各族联手除掉夜阑,又哪有灵界这十余年的安稳?”桁在当即温声附和。 见云飞翼神情变缓,他又道:“只是人界烽烟四起,生灵涂炭,致使灵气愈发稀薄,我打算派人去人界看看,是否有魔物在其中推波助澜。” 叮叮叮…… 几声清脆的铃声突然响起,云飞翼神色一凛,桁在也微微蹙起眉。 桁在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铃,那金铃正发出急促的声响。 “金铃示警,玉门结界有异动。”云飞翼倏地站起身,满脸紧张。 桁在神情倒还镇定:“无妨,这几日金铃老是误报,应该是出了点小毛病。不过为防万一,我还是得去玉门看看。” “如果玉门有什么事,便可发送传信符,我会立即赶去。”云飞翼道。 两人简单作别,桁在匆匆离开了庭院。云飞翼站在书房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走远,神情有些怔忪。 方才一番交谈,让他又想起多年前的那场血战,想起那翻滚的狼烟,哀嚎和惨叫,被鲜血染成了红色的大地…… 庭院里忽起一阵风,天色也骤然暗沉。檐下挂着的灯笼左右摇晃,也将云飞翼从回忆中惊醒。 风声里混杂着前院传来的丝竹声,却让他心头没来由地发紧,有种莫名的不安。 他从怀中取出一条颈链。 链条末端悬着一枚圆珠,核桃大小,深邃如墨,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吸入其中。 一缕龙息从他指尖探出,黑珠缓缓绽开,露出内里一团跃动的金色光焰。光焰流转间,隐约可见龙形虚影在其中游走。 这是龙族的龙魂之核,白日里给云眠施展灵契共鸣之术,他便将它从隐秘之地取了出来。 他凝视着这团金色火焰,心里又平定下来,自嘲地勾起嘴角。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龙族的龙魂之核,朱雀族的涅槃之火,白虎族的天罡之刃和玄武族的祥瑞之珠。只要这几大圣物在,就算灵气稀薄,夜谶也绝对不敢对灵界出手。 “家主。” 他回过神,连忙收起圆球,看向门口。 一名家仆匆匆进入,将一封书信呈上:“这是朱雀族管事刚刚送来的信件,嘱咐务必亲手交给您。” “朱雀族管事?他人呢?”云飞翼立即追问。 “送到信后就走了。”家仆小心回道。 云飞翼脸色铁青,心中怒火暗涌。 他本是不得已才向朱雀族求娶,秦原白满口应承,扣下聘礼,迎回来的却是一名小子。 现在他打发人送来书信,分明就是心虚,连面都不敢露。 云飞翼不知秦原白会扯些什么理由,便唰地撕开封口,取出信纸,抖开。 第8章 云家主: 承兄厚爱,欲结秦晋之好,弟本应践诺,以雀丫儿相许,然事出有因,未能如愿。今以族中子侄秦拓代之,虽非雀丫儿,也可解眠侄之疾。望家主善待此子,赐其一席之地,允其温饱,在下感激不尽。 秦原白顿首 云飞翼心头恼恨愈盛,却也无可奈何,只将信纸狠狠揉做一团,掷向了旁边的纸篓。 第6章 云飞翼本不欲张扬,奈何各族纷纷前来道贺,他只得大摆宴席,宾客从白日饮至晚上,依旧兴致高昂,无人离去。 主屋院子里,夏管事垂手而立,恭声询问云夫人:“夫人,可要安排洞房之礼?” 云夫人闻言失笑:“两个娃娃要什么洞房?” 管事是只虾灵,头顶上的两根长须迟疑地颤动:“夫人,便是戏台上唱姻缘,也要唱个圆满。少主人这是回秉天地的礼,总得揭个盖头喝个合卺酒,才算全了这出戏呀。” 云夫人觉得是这个道理,便道:“也罢,那便让他俩走个过场吧。” 自拜完堂后,秦拓又被带回了厢房,远处的喜宴喧闹声裹挟着丝竹管弦挤入门扉,显得室内更加安静。 他渐渐恢复了些力气,拿出揣在怀里的那颗金球,掂了掂,估摸着这怕有四斤,足够十五姨和他安稳度日。现在只需要待到宾客散尽,便寻个机会逃出谷。 门轴吱呀,他立即歪向床柱,软了筋骨做无力状,并挡住那被割掉金球的床栏。 屋内涌入一群家仆,撤去残羹,将狼藉桌面打扫干净。 一名家仆冲着他咧嘴一笑,手里拿着的红盖头艳得刺目:“少奶奶,按照规矩,您还得再盖上。” 秦拓由他给自己盖上盖头,按捺住将那盖头扯掉,再揪过家仆揍一顿的念头。 “……我不去,不想去。” 云眠被云夫人半牵半拽地领进门,看见坐在床榻上顶着盖头的秦拓,嘴巴撅得更长。 “快去。”云夫人指尖在云眠后背轻轻一推,“娘刚才教你的,去把秦拓哥哥头上的红布揭了。” 云眠扭了扭身体,小黑靴在地上蹭:“我不去,娘你去。” “那可不行,娘又不是新郎官。”云夫人眼里漾出笑意。 云眠的眼珠转向旁边的老仆:“福伯去。” “哎哟我的小少爷,那可是你的娘子。”白发苍苍的家仆弓着背,“红盖头得由新郎官亲手揭才行。” 云眠不情不愿地挪前,停在了秦拓身前,又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云夫人。 “去吧。”云夫人鼓励道。 云眠慢吞吞地转回身,踮起脚尖,一点点扯掉秦拓头上的红盖头。 盖头下的脑袋垂着,只有云眠这个角度,才能看见他的脸。 那脸上布满寒霜,黑沉的眸子犹如淬了冰。云眠呼吸一滞,仰头呆呆地和秦拓对视着。烛花突然爆了个响,惊得他一哆嗦,惊慌地往回跑,扑进云夫人怀里。 “娘,他在瞪我。” 云夫人看向秦拓时,他已经抬起了头,神色和目光都很平静。 “哪有瞪你?你看岔了。”云夫人轻抚着云眠的背。 “他好凶哦……”云眠靠在云夫人怀里。 秦拓既没动也没出声,只垂下眼眸抿紧唇,搁在腿上的双手慢慢握紧。落在旁人眼里,便显出几分隐忍的委屈。 云夫人略带责备地看了云眠一眼,又命婆子去倒酒。 大家都开始忙碌,云眠亦步亦趋地跟着云夫人,眼睛则紧盯着秦拓。 秦拓坐在床边,却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突然朝着云眠龇牙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看着有些瘆人。 “他,他在对我笑!”云眠一个哆嗦,想起奶娘的那些话,赶紧对旁边的家仆道,“他不听话,你们把他放回轿子里,我再去踢两脚。” 福伯道:“少奶奶在对你笑,这是心里欢喜呢。” “我不喜欢他笑。”云眠小声哼哼,“去拿条棍子来,他要笑,我就打他。” “这可使不得,小少爷,你得疼惜自己的娘子,不能动辄打骂。” 云夫人历来温和的脸也变得严肃:“你方才如何答应娘的?说要好好待秦拓哥哥,可还记得?” 秦拓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有些难堪地扭过脸。 丫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摇头。 接下来便是喝交杯酒。说是酒,实则只是两盏花露。云眠说什么也不肯再靠近秦拓半步,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他,他便把身子往下坠,像滩水似的往地上溜滑。 实在没法子,只得由婆子分别捧着云眠和秦拓的盏,隔空做了个交杯的架势,再喂他们各自饮下。 依照礼制,两人还要发束相结。云眠平常最珍惜自己的头发,便抱着脑袋四处窜。但刚钻进圆桌下,肩膀就被按住,眼前闪过一道寒光,耳边响起一声咔嚓。 “成了。”喜娘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捏着小股发束,喜滋滋地道。 喜娘将两束头发编在一起,那乌黑粗硬的自是秦拓的头发,而缠在其中那细软泛黄的发丝,便是云眠的了。 “恭祝小少爷与少奶奶永结同心。” 满屋道喜声中,云眠捋了捋颊边那短了一截的头发,嘴巴一瘪,泪珠儿又滚出了眼眶。 终于完成了合卺礼,前面花厅还有一群女客需人作陪,云夫人一直守着云眠也不行,便留下家仆阿福,自己去花厅。 “娘你去哪儿?我也去。”云眠见她要走,慌忙跟上去。 “眠儿乖,你就留在这儿,娘很快就回。”云夫人朝阿福使了个人眼色,“去把二将军拿来。” 蝈蝈笼子一到,云眠立刻被吸引,嘴里说着要跟娘一起去,人已凑到笼前,鼻尖都快贴上竹篾。 云夫人趁机抽身,出门前瞥了眼,见云眠正撅着屁股逗弄蝈蝈,秦拓则安静地坐在床畔,眼睫低垂,姿势看着有些拘谨。 到底只是个孩子,刚来时浑身长刺,想来只是因为不安。现在熟了一些,便卸下防备,显出原本软和的性子。 云夫人这样想着,看向秦拓的目光也就更加怜惜。 她前脚刚走,后脚厨房就来人唤走了阿福,屋内只剩下了云眠和秦拓。 云眠逗弄了会儿蝈蝈,忽觉四周安静得过分,一回头,发现人都走光了,房门也已关上,慌得喊了一声福伯。 “小少爷,福伯有事离开了,您和少奶奶要在屋子里坐上一个时辰。”门外传来家仆的声音。 云眠拎起蝈蝈笼子,飞快地走向门口,踮起脚去拉门栓,却发现房门打不开。 “你们把门开了呀,我要出去。”云眠拍着门。 门外传来家仆的声音:“夫人吩咐了,您如果要出屋子,就带您去先生那儿背书。” 云眠顿时没了声音,抬起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您别怕,小的就在门外候着。”家仆又道。 相比背书,他还是更愿意留在屋内,便站在了门旁。 秦拓见屋内没有其他人,也就不再装出无害状,起身走到桌旁,在果盘里拨来拨去,最后挑出一串葡萄。 他吃着葡萄,漫不经心地踱步,摸摸墙上嵌着的夜明珠,拿起架上金灿灿的脸盆,端详片刻后,便在云眠的注视下,在盆沿上咬了一口。 云眠看得倒抽了口气,小声制止:“你不要吃脸盆啊。” 秦拓发现那脸盆并非真金,舔了舔齿尖,兴致缺缺地将它丢回原处。 他在屋内走了一圈,站在门旁的小孩眼珠子跟着他转,他却没有扫对方一眼。 最后回床上半躺着,懒洋洋地闭着眼,琢磨着接下来的计划。 酒席差不多该散了,现在谷里人流纷杂,正是离开的好时机…… 云眠提着蝈蝈笼子,见秦拓没有再露出凶相,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也不再那么害怕。 他斜靠墙壁,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木刺,眼睛频频看向床上的少年。 他想和秦拓说话,但拉不下脸先开口,便希望秦拓也能看他,在对视的瞬间接受到暗示,再主动同他说话。 可他将门框抠得嚓嚓响,脚尖一下下轻踢着房门,秦拓只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始终不看他一眼。 云眠索然无味地站了片刻,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以后你就是我的娘子,我是你的为夫了。”他声若蚊蚋地道。 既已顺利开了口,云眠的话就像开了闸,开始滔滔不绝。 “以后只要你听我的话,我就会对你好。我给你吃好吃的果子,还有糕。你可以陪我玩,一起吃奶娘的奶,只要你乖乖的,我也不会打你……” 秦拓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唯有眉心处几不可察地跳了两下。 “娘子,你会作诗吗?我爹爹会做诗。” “娘子,你会吟诗吗?你懂不懂吟?啊?你懂不懂?” “娘子,你会玩草蝈蝈吗?石人打仗呢?蟀婆婆骑大马呢?” 第9章 “娘子,娘子,娘子……” 秦拓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隐含着怒气:“不会。滚。” 云眠大失所望,撇了撇嘴:“你什么都不会,那还怎么做我娘子?你快去学吧,学会了陪我玩,我就不休你。” 秦拓缓缓侧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幼童。目光在那顶可笑的假发上停留了半瞬,又挪到支棱在假发侧的两只小角上。 “你再聒噪,我就把你头上那两个饽饽割掉。” 他声音轻得有些飘忽,却透出威胁意味,目光也满是寒意。云眠顿时想起这个人其实挺凶,有些瑟缩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不是饽饽,这,这是我的角。” “我管他是饽饽还是什么,只要你再出声,我就将它割掉。”秦拓眯起眼睛。 云眠像是被吓住了,果然没有出声。但秦拓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他闭紧双眼,慢慢咧开了嘴。 “不准哭!”秦拓不耐地喝道。 “呜……”云眠低声呜咽,不停抽着气。 炎煌山的雀娃一个比一个皮实,那刚学走路的,就算摔得满脸青紫,哼哼两声就算了。秦拓何曾见过这般娇气的小东西?眼见云眠抽抽搭搭,他既觉得不可思议,又很是烦躁。 他原本不想搭理,却听见院墙外传来云夫人和丫鬟的对话声。他倒是不怵云夫人,只是不愿她把这事捅到云飞翼那儿去。 那老长虫护犊子得很,若是知道小长虫被他吓哭了,指不定又要让他吃些苦头。 “别哭了,闭嘴!”秦拓低喝。 但云眠也听见了云夫人的声音,顿时得了依仗,哭声瞬间拔高,还恨恨地道:“我,我要哭,我要给娘告你,我说,我说你要割我的角。我还要给爹告,让他把你休了,我不做你的为夫。” 秦拓脸色阴沉下来,眼见云夫人就要进门,而云眠还在控诉,他迅速起身,抓起桌上的茶盏,将茶杯盖塞进云眠手里,反手将茶水泼在自己衣襟上,再扬起手掷落。 茶盏砸在床前地面上,碎片四溅,发出砰一声脆响。 云夫人推门进来,先看见地上的青瓷碎片,继而扫过秦拓湿透的前襟和云眠手中的杯盖,眉头渐渐蹙起。 “眠儿,你对秦拓哥哥做了什么?你泼他水?还打人了?”她声音透出几分严厉。 云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忘了哭泣,只拿着杯盖,转头呆呆看着她。 “我做了什么?我,我,好像,好像……”云眠反应过来,伸手指着秦拓告状,“他在吃脸盆,我不让他吃,他就要割我的饽饽。” 秦拓垂着头坐在床边,胸前茶水淋漓,搁在膝盖上的双拳紧握,却抿着唇,一脸隐忍。 “哇……娘我没有打他,是他自己泼自己水,自己砸杯子,哇……” 丫鬟们迅速将地面清扫干净,云夫人再抱着云眠离开。房门关上,屋子里没有了其他人,秦拓听那委屈的哇哇大哭声越来越远,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他脱掉湿衣,换上家仆送进来的象牙白锦缎衣衫,踱到窗边,悄悄往外看。 丝竹声渐渐停歇,守在门外的人也撤了,想是前院的宴席已近尾声。 他心头一阵狂跳,虽然有些诧异竟没人守着自己,但也知道这是离开的机会,便立即从床下摸出藏好的金球,又取下帐钩,用它撬出墙上的那颗夜明珠,一并塞进怀里。 房门轻轻开启,闪出来一道象牙白身影,再飞快地融入夜色中。 第7章 秦拓贴着墙根疾行,每遇人影便闪进竹林。他看着远方那片楼阁台榭,不由在心里暗叹,要养护这样大片宅邸,得需要多大的花销? 若是不用当那什么儿媳,而且要去寻十五姨,这龙隐谷倒是个享福的好去处。 此时宴席虽散,但谷口方向车马喧嚣,秦拓便没有从谷口离开,而是选择翻越左边的那座山。 他仰望面前的陡峭山峰,担心使用灵力会被云飞翼察觉,便不敢化形为朱雀,只系紧腰带,再抓着岩上老藤向上攀。 山壁上的风呼呼刮,好几次将他吹得打晃。好在他自幼长在炎煌山,爬山就同喝水似的简单,此时那灵活身形不似朱雀,更似猿猴,很快便攀至山顶。 山顶是一片茂密树林,月光从树梢枝头间斑驳落下,倒也不算黑暗。但秦拓却站在原地没动,伸手在怀里一阵摸索,将那颗夜明珠拿了出来。 炎煌山的朱雀,个个到了夜里便视物不清,出门必带火把,在家必点油灯,据说这叫雀盲。但灯油金贵,除非来客才会用,所以日头一落山,家家就关门歇息,整座炎煌山,到了夜里便如同一座坟园。 秦拓掏出夜明珠,温润光亮铺染开。他赶紧往后走了几步,确定山下的人瞧不见,这才放心地借着珠光前行。 他下山时速度极快,转眼便到了山脚,正是他被花轿接来时的那条路。 身后没人追来,也没什么异常动静,这一切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 他掏出怀里的金球,放在唇边响亮地亲了一下。 老长虫,小爷我做了你一天的儿媳,这点酬金可不算过分。 秦拓收好金球,顺着大道往前飞奔。他奔跑得如同一道迅捷光影,耳边风声作响,衣袍鼓动,满腔是脱离樊笼的快意,只想对着圆月一声长啸。 前方出现三座黑黢黢的山峰,起伏轮廓宛如三条巨龙。他来时也路过这里,知道这便是龙族领地的边界。 他心头刚一喜,脚步却突然一滞,身体收不住冲势,踉跄着往前冲出几丈远,再重重扑倒在地。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身体里像是被万虫啃咬。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咬紧牙关,在山路上痛苦翻滚。 但当他后背撞上一块山岩时,那剧痛戛然而止,如同汹涌潮水骤然褪去,让他的意识也有着刹那的空白。 他仰面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望向夜空,四肢仍因余痛而微微抽搐。 这是怎么了? 他脑中琢磨着,但身体已不再疼痛,便撑着地慢慢站起身。 可当他试探着往前迈出几步时,那股剧痛再度袭来,如利刃贯穿全身。 他立即往左侧大石翻滚,疼痛竟又一次诡异地消失了。 秦拓顿时明白,难怪没人守着自己,跑掉也没人追赶,原来是云飞翼在出口布下了结界。 他站在路旁,伸手抹了把脸,又看向身旁的山峰。 兴许云飞翼只在主要路口布下了结界,这山上未必就处处设防。 他没有耽搁时间,立即走向左边,伸手去抓壁上的爬藤。 但指尖刚触碰到岩壁,便突然顿住。 这谷里不知何时起了雾气,笼住了夜明珠的光晕,让他视野越来越模糊,甚至看不清面前的山壁,同时也嗅到了一股腥浊的气息。 魔瘴! 秦拓迅速反应过来。 虽然灵界经常会有魔气,但那都很稀薄,这么浓重的魔瘴还是头一回见。 他察觉到了不妙,但还未细想,便听见远方传来隆隆声响,如同闷雷滚过天际,脚下地面也跟着震颤,山谷两侧的碎石簌簌往下滚。 他赶紧躲去旁边大石后,刚隐好身形,那隆隆声便已迅速接近,化作千军万马的铁蹄震响。 秦拓微微偏头,从石缝间窥见数名黑甲骑兵从身旁冲过。那些战马通体漆黑,披着玄铁重甲,马背上的骑士也全身覆甲,面罩下唯余两点鬼火般的幽蓝眸光。 天空中有鸟群飞过,宽大的翅翼掀起腥风,卷起地面砂石,打得他脸庞生疼。他努力辨认,隐约可见那鸟背上还立着人形轮廓。 族人经常谈论魔界的事,秦拓也听了不少,认出这是魔界的罗刹鸟和幽冥驹。 他不敢再看,猛地缩回巨石之后,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是灵界,有无上神宫镇守着进出灵界的关隘,魔军怎么可能到达这里? 秦拓背抵着岩石,心知这支魔军必是冲着龙隐谷去的,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报信,便听轰一声巨响,龙隐谷内腾起耀眼的光。 他抬起头,看见弧形的金色结界屏障在夜空中铺展,将谷里那座府邸的所在区域罩于其中。 云飞翼已经察觉了。 秦拓长舒一口气。 眼见一场大战就要来临,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心脏快要跳出胸腔,逃走的念头也被抛到九霄云外。 待到魔军尽数从身旁通过,他也朝着龙隐谷方向奔跑,脚步越来越快,接着周身腾起烈焰,一只毛羽火红的朱雀振翅而出。 朱雀双翼猛振,身形骤然拔高,飞至峰顶,再绕开魔军所在位置,从侧峰方向迅速接近战场。 ※ “结阵!” 龙隐谷府邸被法阵灵光映照得如同白昼,水族们在谷口集结,云飞翼玄衣猎猎,与三位水族主将各布下一阵眼。 “家主,巽位还缺一人。” “没事,我补上就是。” 第10章 云飞翼话音刚落,一道月白流光倏然而至,落在那空缺的巽位阵眼之上。云夫人素手结印,广袖翻飞,已然立于云飞翼身侧。 云飞翼侧头,眼眸中映出云夫人的清丽侧颜:“夫人,这里不需要你,你快带着眠儿走。” 云夫人摇头:“魔物既已侵入我们灵界,那么守在关隘处的无上神宫应该已经沦陷了,来的必定是夜谶。妾身现在不能走。” “夜谶来了又如何?没什么大碍。你先走,我晚点会去寻你。”云飞翼低喝。 云夫人嘴里说着拒绝的话,语气却依旧温婉:“此阵缺一人都不行,妾身这次不能听从夫君。” 魔军已冲到了法阵结界外,十余只罗刹鸟收势不及,一头撞在光幕上。金色烈焰迸发,那些魔鸟瞬间化为飞灰,簌簌飘散。 整支魔军停下前进,黑压压的阵列悬浮在结界之外。 在这片黑暗的最前方,站着一名身穿黑袍的人。他脚踏罗刹鸟,缓缓抬手,一道黑光从掌心喷出,面前的结界便如被墨汁浸染的纸,迅速黯淡出一片缺口。 秦拓离那结界也已很近,他怕再靠近会有暴露之危,便轻敛羽翼,落在府邸临近的山头上,再化为人形,隐入树丛中。 现在天色大亮,他目力便极好,能看见水族士兵们也在谷口列阵,虾兵持戟,蟹将执锤,蚌女手持分水刺,个个严阵以待。 但光幕的另一边,浓重魔气翻涌,将整支魔军笼罩其中,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秦拓的热血沸腾尽数化作了寒意。 这人数差距未免太大了。 他确实渴望看一场灵魔大战,也对多年前斩杀魔君夜阑的那场战役充满向往,但他想看的是灵族怎么将魔军斩瓜切菜,而非眼前这种情况。 站在水族士兵之前的云飞翼突然扬手,几道燃烧的符文冲上天空,骤然炸开,化作漫天光雨朝四面八方飞射而去,转瞬便消失在远方天际。 结界外,那名站在罗刹鸟背上的黑袍人一声冷笑,声音虽轻,却能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云家主,你以为发送传讯符有用吗?此刻各灵族都已自顾不暇,你还指望能引来援军?” 秦拓朝黑袍人看去,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露出的半张侧脸。那人看着很是年轻,但皮肤苍白,透出几分不似活人的阴冷。 “夜谶,你竟然敢闯进灵界,进犯我龙族云家,今日便叫尔等魔孽有来无回!”云飞翼厉声怒喝。 夜谶! 秦拓心头剧跳,这人竟然是魔界现任君主夜谶。 “有来无回?”夜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好稀薄的灵力,就凭这点灵力,云家主真以为能挡住魔军?”接着又笑了笑,“本座并不想为难龙族,只要云家主交出龙魂之核,便即刻退兵。” “放肆!龙族至宝,岂容魔孽觊觎!” 夜空中骤然炸开一声龙啸,震得秦拓耳朵嗡嗡作响。一条金龙冲天而起,鳞甲流转着耀眼的金辉。四尾体型巨大的青鲤紧随其后,其中一条已具龙相,鱼鳍边缘生着龙纹,尾部也生出了龙爪。 金龙浮空,四尾青鲤分别镇守东南西北四方阵眼,五道灵光在夜空中交织成网。 结界外魔云翻涌,罗刹鸟如潮水般自结界缺口涌入。金龙迎了上去,龙尾横扫间,十余只罗刹鸟当空爆裂,黑血如雨泼洒,鸟上的魔众也惨叫着化成黑雾。 法阵启动,那尾龙相青鲤口中喷吐寒霜,将三只魔鸟冻成冰块坠落。另外三尾青鲤也各展所长,喷毒雾引雷火。金色阵纹在空中明灭闪烁,精准击中魔鸟,天幕上接连爆开团团黑雾。 金龙骁勇,青鲤凌厉,秦拓站在山顶仰头看着,想到自己不知何时才会有这样的本事,既羡慕,又觉荡气回肠,心驰神往。 可当他目光扫到结界外时,心头骤然一紧。 那名叫夜谶的黑袍人就悬浮在结界外,只不断催动黑光侵蚀结界,灼出一个又一个的缺口。 魔军虽不断被击杀,但结界缺口越来越多,魔军便如决堤黑潮般汹涌而入。 水族军结成千浪阵,长戟刺向俯冲的魔鸟,利爪与寒刃相撞,迸出刺耳的金铁之声。 一只罗刹鸟尖鸣着抓向一名蟹兵,蟹兵甲壳爆裂的瞬间,双刀也砍断鸟头。鸟尸尚未坠落,蚌女的分水刺已向上刺出,贯穿鸟身上那名魔众的咽喉。 金龙冲出结界,与魔君夜谶战作一团。龙息与魔光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秦拓听见头顶传来打斗声,他抬起头,看见数十名魔众骑着罗刹鸟,将那尾龙相青鲤团团围住。 青鲤在围攻中翻腾闪转,口中不断喷吐凛冽寒霜。秦拓本能地缩进树后,见一只罗刹鸟正悄然绕到青鲤背后,利爪寒光闪烁,一时情急,忍不住出声提醒:“小心!” 青鲤闻声摆尾,数道冰刺激射而出,那只罗刹鸟被击杀,周遭围攻的魔众也被尽数冰封。 青鲤垂首看向树后,四目相对的刹那,秦拓认出那双温润的眼睛属于云夫人。 云夫人也看见了他,却未做停留,只一个俯冲,扎向山峰之下的云家府邸。 秦拓刚松了口气,便见几只罗刹鸟破空而来。他正欲躲避,一道璀璨金光横扫而过,那几只鸟瞬间化为灰烬。 他看向金光来源处,发现是正在和夜谶作战的金龙。 秦拓不知道云飞翼是不是发现了自己,正在愣怔,便见龙相青鲤去而复返,再次出现在山峰边缘,脊背上还趴着一名身着红袍的幼童。 青鲤杀掉追来的几名魔众,冲入树林,青光流转间,化为云夫人,怀里抱着云眠。 云眠躺在她怀里,手脚软软垂着,双目紧闭,似是昏迷了一般。 “秦拓,带他走。”云夫人哑着声音道。 秦拓站在树下没有吭声,双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晦暗不明。 云夫人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将云眠朝他递出,手臂在月光下微微发抖:“你以为是结界把你困在这儿的?不,是你与眠儿之间有着灵契制约。如果你离他超过十里,体内便会剧痛难忍,而这痛楚来自魂魄深处,没有术法可以缓解。” 秦拓顿时明白过来,刚才无人追自己,并不是云飞翼未能察觉,而是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逃离。 秦拓在脑中快速权衡。 就算云飞翼强悍,但魔军人数太多,情况似乎不太妙,他的确得尽快离开这里。 云夫人又道:“别担心,你只需带着眠儿藏得远远的,待到击退魔军,我和夫君自然会去寻你们。” 秦拓虽恼恨他们给自己强加灵契,但现在情势危急,也只能伸出手,准备接孩子。 云夫人看着怀中昏睡的幼子,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碎发,再俯下头,在他紧闭的眼上亲了亲。 秦拓见她眼中泪光闪动,想到她待自己还算不错,忍不住道:“夫人,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只要能保住性命,脸面什么的都不打紧。” “好,我知道。”云夫人纵满脸不舍,也终是将怀里小孩递了出去。 待秦拓接过云眠后,她又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嘶哑地道:“秦拓,记住,你和眠儿魂魄相连,他要是出了事,你也活不成。” 金龙与夜谶缠斗的身影已经逼近山顶,金光与黑芒的每一次碰撞都引发空气震颤,狂暴气浪将树木拦腰折断。 “快走!”云夫人推了他一把,声音急促,“暂且别使用灵力,待到远了再说。” 秦拓没有再耽搁,低声说了句夫人保重,便抱着云眠,转身冲入树林。 身后传来一声清啸,青光暴涨间,一尾青鲤腾空而起,迎向那些追来的罗刹鸟。 秦拓不敢使用灵力,便没有化形,更不敢下山,唯恐在道路上会被魔军发现,便只抱着云眠在林间飞奔。 耳边风声呼啸,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好在天上有着法阵金光,让他能看清脚下盘根错节的树根。 第8章 天上不时有罗刹鸟飞过,秦拓抱着云眠,丝毫不敢放慢脚步,一口气翻过了几座山头。 云眠躺在他臂弯里,始终未醒。他满怀怨气地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低声道:“醒醒,喂,你快醒醒。” 终于冲出了法阵范围,四周的光线暗了下来,那些厮杀声也变得遥远。他这才踉跄着扑向一棵老树,背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 秦拓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眉骨滑落,蛰得眼睛生疼。他便拿起怀中小孩软绵绵的手臂,用那衣袖胡乱抹脸上的汗。 他仰头望向远方天空,见那处战况依旧激烈。结界屏障已四处破洞,一金一黑两道光,正在半空缠斗不休。 他觉得只要其他灵族赶来支援,包括无上神宫,那么再灭一次魔君也不在话下。但已过去了这么久,半个援军的影子都还没见着。 他又看向怀里的云眠,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第11章 到了这时,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方才太过仓促,云夫人只让他带着云眠走,说击退魔军后会去接他们。 魔军都已经攻入灵界,击退没那么快,可她连个碰头的地点都没说清楚,到时候要去哪里接人? 眼下这情形,也只能先带着小长虫回炎煌山,等他们打完后,应该首先会去炎煌山找人。 虽说已发誓不与朱雀族往来,但只要不进村子,在炎煌山下候着云夫人,便算不得违背誓言。 到时候再想个法子,让云飞翼解除他和云眠的灵契,便可去寻十五姨。 # 龙隐谷内战况激烈,几尾青鲤虽已负伤,却仍顽强维持着法阵。云飞翼也不断撒出龙息,补充水族将士们的灵力,竟硬生生挡住了魔军的攻势。 金龙挥击龙爪,每一击都带着万钧之势,金色龙鳞在魔气里依旧熠熠生辉。 夜谶渐渐处于下风,驾着罗刹鸟左右闪躲,还是被一束金光打中胸口,喷出了一口血。 “夜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云飞翼猛然凝聚全身灵力,龙首高昂,龙身上金芒暴涨,映亮了夜谶那张愈加苍白的脸。 金光最盛之时,夜谶却双手一翻,一盾一剑凭空出现在手中。 那盾色泽玄黑,形若龟甲,面上布着一层寒冥。那柄剑通体流转着银光,半空闪过一道银虎虚影。 “天罡之刃,玄冥之盾!”云飞翼瞳孔骤缩,“你把他们两族怎么了?” “自然是先屠白虎,再斩玄武。”夜谶笑声低哑,“最后一个,才轮到你这条金龙。”接着又沉下声音,“云飞翼,当年灵界各族围攻我叔父时,可曾想过有今天?” 云飞翼一声怒啸,龙息喷薄而出,凝作一道金色光柱,携崩山之势击向夜谶。 夜谶却不闪不避,举盾挡于身前。那龟甲盾面上亮起符文,他身前顿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将那扑来的蓬勃龙息尽数吸收。 天罡之刃同时飞出,直取金龙脊骨要害。 云飞翼试图闪避,但夜谶魔气骤然暴涨,滔天魔气化作漆黑锁链,封住了云飞翼的所有去路。 龙相青鲤看见了这一幕,心神俱裂。她正被一群魔围攻,一把长戟趁机刺来,青色鳞片上顿时涌出鲜血。 铮一声锐响,银剑刺入金龙背脊,龙息溃散,金鳞破碎。 云飞翼缓缓转头,看向妻子,龙目里只有温柔和愧疚。他动了动唇,似要说什么,但天罡之刃在半空剑锋一转,再次朝他心口刺来。 # 秦拓抱着云眠坐在树下,休息一阵后,正打算继续赶路,突然神情紧张,倏地站起身。 远方天空上,覆盖在半空的法阵迅速暗淡,其中三个方向的阵眼已消失了光亮。而金龙在黑气中翻腾,伴着一声愤怒的龙吟,庞大的身躯从空中直坠而下。 金龙坠落的瞬间,法阵彻底消散,所有光亮也跟着消失。 林间变得一片黑暗,秦拓手足冰凉地站在原地,只听见那些罗刹鸟发出刺耳的鸣叫,魔众也在欢呼嘶吼,其间夹杂着水族的惨叫。 他知道这一仗会很艰难,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虽然他被强行送来龙族,心里对云飞翼既畏且憎,却也知道龙族是灵界第一大族,云飞翼也是灵界的支撑,地位仅次于无上神宫那位灵尊大人。 可纵横灵界数百年的龙族家主,竟然就这样陨落。 借着微弱天光,他看见一群巨鸟冲上天空,猛地回过神,抱着云眠往前行。 他跌跌撞撞,一路踉跄,枯枝划破皮肤也浑然不觉,脑中只反复念着两个字,糟了,糟了……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密林时,身后突然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缓慢而危险地朝这边靠近。 正好身旁有一块大石,他便打算躲进那石头缝隙里。 石缝不宽,仅容一人,抱着云眠肯定没办法。情急之下,他便将云眠放在地上,自己钻进了岩缝。 月光斑驳洒落林间,小孩躺在他脚边的枯枝上,小小的身形一动不动,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排阴影。 秦拓抬头,透过枝叶缝隙,隐约看见数只罗刹鸟。它们飞得很低,每只背上都负着一名魔众,像是正在搜寻这片区域。 他又看向云眠,就算他夜视不佳,也觉得那身红袍很惹眼。 耳边已能听见魔众的对话声,他赶紧蹲下,抓起大捧的枯枝树叶,胡乱盖在云眠身上,将那颗脑袋也埋进树叶间。 数只罗刹鸟飞抵上空,巨大的翼翅掀起阵阵腥风,将林间枝叶卷得乱晃。 秦拓屏住呼吸站在岩缝里,看着接二连三的罗刹鸟阴影掠过,浑身紧绷,随时准备着化作朱雀逃走。 好在头顶的魔并没留意下方,但最后一只罗刹鸟刚飞过,秦拓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听见身前发出窸窣响动。 一只白嫩的小手从枯叶中探出,在被落叶覆盖的小包上胡乱拂了拂。随着叶片滑落,那小包下显出小孩的脸,鼻翼急促翕动,眉头紧蹙,皱着脸张着嘴,像是要打喷嚏。 不好!居然在这时候醒了! 秦拓猛地钻出石缝,一把捂住了小孩的嘴。 小孩鼻息咻咻,带着坚持要打喷嚏的颤动,他的手赶紧上移半寸,连着鼻子一起捂住。 云眠睁开了眼,雾蒙蒙的眼珠子左右张望,视线落在秦拓脸上。 他的眼里满是茫然,似是感觉到呼吸不畅,下意识去掰覆住口鼻的手,开始慌乱地挣扎,两腿胡乱踢蹬。 秦拓立即用另一只手箍住他身体,左腿膝盖压住他的腿,俯身在他耳边咬牙低喝:“别动!想死吗?” 小孩挣扎得更凶,甚至张嘴想要咬他的手。他手疾眼快地将那嘴也捏住。 “别动,我们被抓住就会死。” “夜谶来了。” “魔来了。” “罗刹婆婆来了。” 他一连数句吓唬,但云眠听见罗刹婆婆四个字,不但没有安静,反而挣扎得更凶。 远处又传来了振翅声,另一群罗刹鸟正飞来。秦拓怀疑这些魔物在搜寻他们,却又没法撂下云眠自己逃。 情况紧急,他心知靠吓唬不行,便将声音放得既轻又柔和:“能看见我吗?认出我了吗?我是秦拓,你的新媳妇秦拓。你别慌,我俩是两口子,亲两口子,我不会害你。” 云眠果然慢慢停下挣扎,只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 秦拓继续道:“罗刹婆婆饿得慌,正在到处找小龙,抓住一条就嗦一条。你要想不被她发现,就躺着别动,也别出声,明白吗?” 云眠虽然还被他捏着下巴,也轻轻点了下头。 秦拓试探地松手,见他果然不动不做声,只有睫毛扑簌簌颤,终于松了口气。 “我得把你藏严实些,别让罗刹婆婆发现了。”秦拓迅速捧起树叶,将人埋进落叶堆里,“你瞧不见也不打紧,我就在旁边,千万别动。” 他将云眠盖好,重新退回岩缝,紧盯着远方那逐渐逼近的罗刹鸟群。 “娘子,娘子?”落叶堆下传出云眠细若蚊蚋的声音。 秦拓屏息不答。 “娘子。”云眠又唤了一声。 “别出声。”秦拓从牙缝里挤出警告,“想被罗刹婆婆抓走吗?” 落叶堆安静了一瞬,随即传出抽气声:“我不想说话,可是叶子在痒痒我的鼻子,我想……哈,哈……” 秦拓听见云眠发出要打喷嚏的哈气声,心里暗骂一声,抄起手边的树枝,朝着那落叶堆上方挑去。 树枝一滞,戳到了云眠脸颊上。 “哎哟。” 秦拓迅速将他脸上的树叶拨开。 云眠快速眨着眼睛,直到那树枝离开自己的脸,才惊惧地小声道:“娘子,我不想在这儿了,我娘呢?我想回家了。” 真是要命。 秦拓只得捏着嗓子,用手蒙着嘴,制造出远远近近的飘忽声音。 “我好像听到了小龙在说话……” 落叶堆瞬间静止。 罗刹鸟群到达,从头顶缓缓飞过,巨大的翅翼掀起腥风。秦拓生怕云眠突然出声,好在小孩也知道厉害,只盯着上空掠过的黑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待到鸟群飞过,秦拓小心地钻出石缝。他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嘴里道:“起来,我们走。” 地上的落叶堆簌簌作响,云眠猛地探出脑袋,顶着一头枯叶问道:“罗刹婆婆呢?” “她去前面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折回来。” 云眠慌忙翻起身:“那你快带我回家,我要找爹娘。” “你爹娘没在家,他们去了炎煌山,走的是另一条道,让我带着你去找他们。”秦拓面不改色地扯谎。 “炎煌山是哪儿啊?” “我家。” “去你家做什么啊?” 秦拓被这接二连三的问题搞得心烦,只一边在黑暗中辨认方向,一边道:“你和我成了亲,他们不得去拜会亲家?” 第12章 他琢磨着若这小东西再出声,就找根布带堵了他的嘴。不想小孩却安静下来,只眨了眨眼,忽地朝他张开双臂:“那走吧。” 秦拓转身,摸索着前行,走出两三步,却发现云眠没有跟上。 他眯起眼,望向黑暗中的小身影:“你在磨蹭什么?” “你都没抱我。”云眠还伸着胳膊,软糯的声音里带着谴责。 秦拓咬紧了后槽牙。 他一直都不喜欢这种幼崽,就像炎煌山那一窝接一窝的雏鸟,也不管爹妈有没有吃的,只张着嫩黄的喙,理直气壮地索要。 “抱?”秦拓冷笑,“我抱着你跑了几个山头,现在腿肚子还在抽筋。我可不是你奶妈子,不会伺候你,要走就快点,我可不会等你。” 他转身迈步,微微侧头,余光瞥见云眠在原地僵了片刻,还是垂下张开的胳膊,迈着短腿跟了上来。 “你不是我奶妈子,可你是我娘子啊,娘子不就要伺候夫君吗?” 他听见云眠在小声嘟囔,太阳穴跳了跳。 树林里虽有隐隐光线,但秦拓却什么都看不清,尽管走得很小心,还是踢上了一块凸起的石头,踉跄两步,扶着树才没有摔倒。 云眠凑到他身旁,歪着脑袋打量那块石头,又仰起脸瞅他。秦拓不待他开口,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粗鲁地将人拧了个转:“你带路,我跟着你走。” “哎?” “哎什么哎?我眼睛受伤了,看不清。” 云眠乖乖迈开步子,秦拓便扶着他的肩。但云眠走得实在是慢,还时不时停下,簇起眉头小声抱怨。 “娘子,我的鞋子上沾了泥。” “别管了。”秦拓竖起耳朵听着周围动静。 “我讨厌鞋子沾泥,你给擦擦呀。” “等走出去了再给你擦。”秦拓忍声吞气。 “这里有些水也,我不想踩水,我们绕过去吧。” …… 秦拓觉得这样不是办法,暗叹一声,突然驻足,在云眠面前半蹲下身。 他本想说我背你,但话还未出口,一双小手已迅速环上了他的脖颈,温热的小身体也膏药似的贴了上来。 “你倒是不见外。”秦拓托着云眠的腿弯直起身,“好好给我指路。” “嗯。”云眠乖巧应声。 “小声点,就在我耳边说,别让那些东西听见。” 云眠便伏在他背上,在他耳边小声提醒:“你前面有个石头……你前面有个树……” 第9章 秦拓背着云眠,一路躲躲闪闪,终于避开那些魔物的搜寻,走出了这片林子。 他不敢停留,只沿着陡峭的山路飞快往下,靴底在碎石上一路打滑。 云眠被颠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从秦拓背上飞出去。他假发歪斜,挡住了一只眼睛,也腾不出手去扶,只用独眼看着前方,一边哎哎叫唤一边提醒:“大石头大石头,哎哟,大石头,还有大石头。” 到达山脚时,附近已没了魔物,但秦拓仍不敢停歇,继续往前奔。 他素来体质好,耐力尤甚,每日去山脚汲水,担着两桶水上下山往返几趟,依旧气息平稳,粗气也不会喘一口。 这时背着云眠,一口气又跑了近一个时辰,直至拐进一处隐蔽的山坳,这才终于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云眠从他背上滚落,在地上翻了个跟头。 秦拓胸脯剧烈起伏,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他伸手探入怀里,发现金球还在,那枚夜明珠已经没了。 他躺在地上,再次将周身摸了一遍,确定夜明珠在方才的颠簸里遗落了,心头不由很是沮丧。 哎,罢了,不过是一颗夜明珠,点火把效果一样。 夜色浓稠,他撑着地坐起身,视线模糊地打量四周,发现这一路奔逃,竟未遇见半个灵族,到处一片死寂。 他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恐慌。明明先前在秦原白面前撂下狠话,说要与朱雀族再无瓜葛,此刻却只想着赶快回去看看。 只歇息了片刻,他已气息平复,体力恢复,便站起身,对坐在一旁的云眠道:“走了。” 云眠正在专心对付头上的假发,一次次将它推到头顶,它却又滑下来,重新挡住眼睛。听见秦拓说走了,索性将它推到脑袋侧,像只歪戴的小帽子,盖住了一只耳朵。 他觉得盖住耳朵也能听见,比盖着眼睛强。 “走吧。”他又朝秦拓高高举起了胳膊。 秦拓垂眸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 他想到那总是护着他,宠着他的云氏夫妇,此刻怕是已经丧生,而他却还不知晓,只娇气地伸着胳膊要抱。 “娘子。”云眠又催了声。 秦拓敛起思绪,环顾四周。 他察觉到附近并没有魔物,如果化形赶路,脚程会快上许多。 “你能化形吗?”他问道。 “能呀。”云眠点头。 “那就好。既然能化形,那就别赖在我背上,自己飞着去。” 话音刚落,他周身迸发出赤色流光,转瞬间化作一只通体火红的朱雀。 “哇……”云眠仰头发出惊叹,眼睛亮晶晶地道,“娘子你好好看。” 秦拓对自己的形态没有任何感觉,只展展翅膀,朝着前方飞去。 他飞出十余丈后,左右瞧瞧,停下转身,视线慢慢下移。 只见身后地面上,一条顶着大脑袋的金鳞幼龙,正奋力向前蠕动。他身下四只小爪扑腾得飞快,但脚杆太短,就算刨得尘土飞扬,颠颠的也很慢。 秦拓收翅落地,化为人形,面无表情地看着小龙刨起团团灰雾,一直刨到了自己面前。 “你连飞都不会?” 小龙哈哧哈哧地喘着气:“现,现在不会,但,但娘说,我长大了,就,就可以了。” 秦拓沉默地注视着他,小龙被看得有些心虚,目光躲闪地左右张望,嘴边长须随着他的急促呼吸,扑簌簌地颤。 秦拓知道只能背着他,不然这怕要走到明年去。 云眠见秦拓不说话,有些紧张,想去扶正歪斜的假发,但龙爪子太短,够不着头顶,只在空中抓挠了两把。 秦拓看见他的动作,顿了顿:“做什么?” 云眠收回爪子,摇摇头不做声。 下一刻,赤色流光闪过,朱雀腾空而起,背上负着小龙。 秦拓振翅,飞向炎煌山方向。他飞得不算快,但就眼下这速度,依然让云眠感到心惊肉跳。 云眠虽然不是头一回上天,可往日都是被爹娘稳稳抱在怀中,哪像此刻这般惊险。每次秦拓侧身转向时,他的身子也跟着歪斜,仿佛下一瞬就要坠下去。 慌乱间,他试图用前爪抱住秦拓,奈何龙爪太短,他便悄默默变回人身,两条胳膊搂住了秦拓的脖颈。 秦拓载着云眠往前飞行,眼前雾蒙蒙地看不清,只能勉强看见山体轮廓。好在云眠一直在提醒,所以倒也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起初云眠还会惊慌地大喊,比如前面有山,或者要撞上了之类。但风会灌一满嘴,他便渐渐沉默下来,只用手揪紧秦拓的羽毛进行提醒。 小手每次突然收紧,秦拓就立刻转向,往左揪就往左飞,往右扯就往右飞。如此下来,他后背两侧很快便火辣辣地疼。 “你轻点!” 秦拓左侧羽毛又被猛地一扯,他仓促侧身,翼尖堪堪擦过一块黢黑的石碑。他回头看去,看见那石碑上刻三个发光的字,梦狐谷。 他乘着喜轿自炎煌山前往龙隐谷时,曾途经此处,知道这里已是影狐族地界。 “啊!那里,娘子,你看那里!”云眠突然出声。 秦拓眯起眼,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红光。 “有火哦。”云眠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兴奋,“很多火哦。” 秦拓心里一紧,朝着那红光处飞而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魔气也越来越重,他警觉地放缓速度,一边留意四周,一边贴着山壁前行。 “娘子——” “嘘,别说话!”秦拓低喝。 云眠感觉到异常,也警惕地左右张望,再俯在他耳边小声问:“是有罗刹婆婆吗?” “对。” 云眠身体一颤,急忙道:“那我们快走。” “等等。” 云眠急得挠他后背:“不等等,我们不等等。” “我就看下前面,你别动来动去。” 秦拓故意一侧身,云眠顿时不吭声,只紧紧抱着他。 秦拓绕过面前的山头,远方便是一片山谷。此刻谷里正燃烧着熊熊大火,黑烟翻卷间,隐约可见房屋在焰火中坍塌。 空地上晃动着不少黑影,他无暇去辨别那是狐族还是魔物,只倏地转身掉头,藏到了山背后。 “你看到了吗?那些房子在烧。”云眠趴在他背上,语气既茫然又震惊。 秦拓喉头发紧,胸腔里心脏擂鼓,不敢再耽搁,赶紧飞向炎煌山。 第13章 此刻目睹梦狐谷被焚烧,他惊觉其他各族恐怕也难逃厄运。难怪龙族被攻,却迟迟无人增援,想必各族都已自顾不暇。 那朱雀族此时是什么情况?族人们可否安好? 他只觉得口中发干,心头焦灼,恨不得立即便飞到炎煌山。 秦拓这一路不曾停歇,只沉默地飞行。云眠倒也乖乖趴在他背上,只是在夜半时抵不住困意,在他背上扭,断续的哼哼声也传入他耳里:“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云朵……” 哼哼声很快消失,小孩就那么趴在秦拓背上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香,揪着毛羽的小手松开,两条腿软软地垂在半空,时不时还打着呼噜。 只是途中他好几次险些滑落,秦拓不得不频频左右倾斜,调整他在自己背上的位置。 天亮时分,朱雀终于飞到炎煌山附近。破晓的微光穿不透厚重魔气,只将天地染成一片铅灰色。 他已经能看见伫立在远方的炎煌山,正要加快速度,却突然听见前方传来隆隆响声,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这声音他昨晚才听过,是幽冥驹奔跑的蹄声。他心头狂跳,慌忙背着还在酣睡的云眠,躲去旁边山壁上的一处岩洞里。 岩洞不大,仅容他和云眠藏身。云眠被他卸在地上,竟然都不醒,还靠着洞壁继续睡。 罗刹鸟的振翅声靠近,秦拓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现在不敢叫醒云眠,怕他突然出声,只盼他就这样安静地睡。 魔鸟群从山洞上方飞过,巨大的翅翼将洞内光线遮挡得时明时暗。云眠突然咂了咂嘴,秦拓怕他醒来,正想去捂他的嘴,却见他并未睁眼,只将歪在脑袋侧的假发扯到正前方,盖住眼睛。 他做完这番小动作,又沉沉睡去,秦拓暗暗松了口气。 待到罗刹鸟尽数飞过,秦拓微微探头,看见下方是疾驰的黑甲骑兵,那铠甲在晦暗天光下泛着森冷寒意。 他猛地缩回洞中,意识到这支魔军恐怕是刚从炎煌山撤走,顿时如坠冰窖。 待魔军终于消失在山背后,秦拓一把拽过还在睡觉的云眠,直接将人甩到自己背上,再一个俯冲出洞,双翼唰地展开。 刹那的失重感终于惊醒了云眠,他倏地睁开眼,僵直着脑袋,受激般一口口倒抽着气。 “娘,娘……” “别动!”秦拓低声厉喝,翅膀急转避开一道山脊。 云眠没有再出声,只紧紧贴在秦拓背上。秦拓疾飞向炎煌山,虽然被那双小手揪紧了毛羽,此刻却完全感受不到疼痛,满心只剩焦灼。 他从小到大,很少离开炎煌山。汲水时下到山脚,他会驻足仰望,看山腰处那些村落屋舍,宛若雨后的蘑菇,一朵朵点缀在苍翠林间。 可当他掠过最后一道山脊,出现在视野里的村子已成为一片焦土,残垣断壁间冒出缕缕黑烟。 当他遇到魔军铁骑,其实便已预见了最糟的结局,但心底终究还是存有一丝侥幸。现下所有希望破灭,心头蓦然绞痛,眼泪也险些涌了出来。 他失控地冲向村子,一路飞得歪歪斜斜。背上的云眠并不知道这些,只惊诧地道:“你看那里,好多烧掉的房子,还有好多人。” 秦拓这才发现,那废墟间晃动着数道黑影。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看不真切,但村里人向来只穿灰布短褐,这些黑影应当是身着战甲的魔军。 秦拓不敢靠近,落在距离村子半里外的密林中。他将云眠放在一处茂密树冠间,浓密枝叶掩盖了小孩的身形。 “我,我坐不稳。”云眠紧张地趴在树枝上,两只手抱着树干。 “那你变成龙攀住。” 云眠便变成了一条金鳞小龙,龙尾在树干上绕了一圈。 “你就呆在这儿,我去去就回。”秦拓转瞬化为人形,半蹲在树杈间,身上还穿着那件象牙白锦缎袍子。 云眠身旁时刻都簇拥着丫鬟婆子,听见秦拓要让他独自呆在这陌生密林里,顿时慌了神。 “我不。”他惊慌地去抓面前的人,但爪子太短,在空中飞快挠了两把后,干脆扑进秦拓怀里,“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 “不行。”秦拓拒绝,“你就在这棵树上等我。”接着又威胁,“要是我回来看见你挪了地方,就把你扔这儿不管了。” 他此刻红着眼眶,眼底也布满血丝,小龙被他这透出凶狠的神情吓到,慢慢松开了揪住他衣襟的爪子。 秦拓滑下树,云眠眼巴巴地望着他:“那你快点回来接我呀。” 秦拓没有做声,转身没入昏暗的树林。 村子上空飘散着焦木与灰烬的呛人气味,几十名魔众正在残垣间翻找搜寻。一道象牙白身影从断墙后闪过,悄然没入村中。 秦拓躲闪前行,挨个查看每间屋舍,期盼能找到幸存者,但所见尽是焦炭般的尸骸。他行至一座老槐树下时,又见一窝坠落的鸟蛋,被烈焰炙烤得如同漆黑的鹅卵石。 他定定着看着那窝鸟蛋,正要上前,却听见靴履踏碎瓦砾的声响。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虽然胸腔里翻涌着恨意,只想将这些魔物杀个精光,但残存的理智还是压下了冲动,侧身躲去了墙后。 “大军已去攻打雾隐族,就留下我们在这儿。”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待到打下雾隐族,君上肯定会来这儿,若我们还找不到那东西——” “闭嘴。”另一个声音厉声打断,“继续搜!那东西肯定被秦原白藏起来了。” 秦拓闭着眼,将涌上喉间的腥甜咽了下去,薄薄的眼睑下,眼球不受控制地颤动着。 他知道这些魔在寻找什么,必定是朱雀族的宝物涅槃之火,而他也知道舅舅将它藏在哪里。 一年前的一个闷热夏夜,他躺在自家床上,竹席黏在汗湿的背上,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趿拉着草鞋出了门。 月光像一层薄纱,远处稻田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蛙鸣。他在山坡上寻了块青石板躺下,夜风轻柔拂过,很快带走了一身燥热。 他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却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支起半边身子看去,看见有人擎着火把,顺着山路往村外走,那身影分明是舅舅秦原白。 族人们都是雀盲,晚上基本不出门。秦拓不知道舅舅这时候出村做什么,想了想,便悄悄跟了上去。 秦原白出了村,便灭了火把,但今晚月色很好,所以舅甥俩都能看清路。 秦原白似乎心情很好,一边走一边哼着歌,声音不大,却能清晰传入秦拓的耳中。 “一转西峰月,五绕南山松。月照双足印,子时听清风……” 秦原白反复哼唱,秦拓就一直悄悄尾随着。 月轮圆满,清辉漫过田埂,将田间小路镀成一道银练。秦原白偶尔会坐在路旁大石上,慢悠悠地抽着旱烟,秦拓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看着那一点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秦原白一直走到了后山,停在一片山壁前。他取下衔在嘴里的烟杆,在地上敲熄,将烟杆别在腰后,再直起身,背着手左右张望。 秦拓怕被他发现,慌忙隐入一棵古松背后,不敢再看。 但当他听见山壁处传来一道沉闷声响,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探出头。正好看见那片山壁竟缓缓分开,现出一个不大的洞,舅舅探手,从里面取出了什么。 秦拓赶紧又缩回了头。 他早知道炎煌山有一处秘洞,藏着朱雀族至宝涅槃之火,想来这便是那处藏宝地。 几名魔兵还在说话,唤回秦拓的思绪。 “……我们已经把整个村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见涅槃之火。” “没准儿地下有密室,再仔细找找。” 秦拓待那两名魔兵离开,才离开藏身的屋子,在那些废墟间飞快穿梭,摸到了秦原白居住的院落。 院子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他踩着尚有余温的灰烬,在屋内找了一圈,没有见着什么尸体。 墙角有什么在闪光,他蹲下身,拾起了一根铜烟杆。 秦拓一直觉得自己对这个舅舅没什么感情,但现在看着烟杆,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一滴眼泪滑下脸庞,滴进脚下的灰烬里,溅出了一个小坑。 院墙外又响起了脚步声,秦拓便没有停留,从后院的断墙缺口钻了出去。 确定村内已经没有活口,他放弃了徒劳的搜寻,直接奔向了村尾。 村尾只有几座小屋,所以没有魔兵。秦拓远远便看见了自己的那栋小房子,外观还算完好,只是土墙被熏得黢黑。 他进入屋内,闻到了浓重的焦糊味。屋子里本就没有什么家具,仅有的那张木床也已化成了灰。 他目光落在屋角,那里躺着一把黑色长刀。他猛地冲上去,双手紧握刀柄,小心地提起。 这柄刀入手沉甸,刀鞘破旧不堪,不知是用何种材质做成,竟然没有被火烧毁。他拔出刀,刀身布满斑驳不平的铁锈,长约四尺,刃口厚钝无华。 第14章 正是它这幅浑若废铁的模样,才没被魔兵拿走。但这却是父亲的遗物,也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当年舅舅将他接回炎煌山时,除却一个用旧床单改成的襁褓,就只有这把钝刀。 他向来将它放在床底,只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双手握刀,笨拙地比划几个招式,想象那从未谋面的父亲,舞动这把刀时会是怎样的风采。 他只敢在夜半偷偷练刀,因为怕秦原白知晓。舅舅不喜他舞刀弄枪,若发现他在习练,便会大发雷霆,让他好生跟着族学先生念书。 当日他被轿子抬去龙隐谷时,根本来不及带上这把刀。原想着找机会回来取走,此刻刀虽在手,却不想村子竟成了这般惨况。 第10章 云眠趴在树杈间,望眼欲穿地盼着秦拓回来。他很想去找人,却又想起自个儿答应了秦拓不能离开这棵树,便只得煎熬地继续趴着,爪子唰唰挠着树干。 有一年深冬,云夫人提起想要一支红梅插瓶,云飞翼当即应承下来。但他这一出门竟是半月,原来灵界的梅花还未开放,他竟是去了人界,千辛万苦才寻得一支含苞的红梅。 云夫人既心疼又甜蜜,嗔怪道:“我不过就是随口一句,谁想到你会这样折腾?” 云飞翼将红梅插入瓷瓶中,笑着道:“我既应了娘子,那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践诺。” “这种小事哪值得这样较真?”云夫人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 “那可不行,丈夫一诺,重若千钧,不然以后还怎么让娘子看得起?” 云眠当时就站在旁边,眼珠滴溜溜地转,把爹娘的对话一字不落听进了心里。 他现在也是夫君,那么答应了娘子不下树,就是把树皮挠穿了也得老老实实趴着。 不然就会被娘子看不起,踢再多的轿子,娘子以后也不会听他的话。 云眠视线落在前方树干上,突然定住。只见几只毛虫顺着树干,正一拱一拱地朝着他这方向前进。 他从来最怕这些软趴趴的虫子,呆了一瞬后,浑身鳞片炸起,龙尾绷得笔直,整条龙差点就要弹射出去。 但他就算恐惧,也还记得不能下树,只忙不迭往后缩,挥舞着爪子:“走开,你们走开,快走。” 秦拓回到这片树林时,云眠已经退到了这根树枝的末端。树枝太细,他只能用尾巴勾着,自己倒悬在空中。那树枝被弯成了满月弓,随时都会折断。 云眠以倒挂的姿势看见了秦拓,眼里顿时蓄了层泪水,哆嗦着嘴唇唤了声娘子。 秦拓看着他,停下脚步,他又求助道:“有虫虫。” 秦拓扫了眼树枝上的那列毛虫,语气平淡:“下来。” “要,要摔。” “我接着你。” “你都没有伸手。” 等秦拓伸出手,云眠立即松开尾巴,迫不及待地坠入他怀里。他一边紧紧抱着秦拓的脖子,一边急声道:“快看看我身上有没有虫虫,快看快看。” “没有。” “你认真地看呀!你把我拍一拍,抖一抖。” 秦拓怕他动静太大,引来村子里的魔军,便双手握住他在空中左右甩动,又敷衍地拍了拍龙尾巴:“好了。” “有虫虫吗?” “没有。”秦拓将他放在地上,“你现在化为人形,我们准备离开这里。” 秦拓转身朝林子外走,云眠化为人形后,没有立即追上去,只站在原地提醒:“你都还没背我。” “我背着这个。”秦拓反手指着自己头侧的刀柄。 “那你可以抱我。” “抱不动。” “那你把那个扔掉嘛。” “刀不能扔,要扔也只能扔你。” 云眠撅着嘴不动,但见秦拓一直不回头,又瞥了眼身旁的树,生怕会掉下来毛虫,还是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到了炎煌山,我要给爹告你。”他噘着嘴小声嘟囔。 两人往林子外走,云眠脚下踩到树根,整个人往前一栽,慌忙抓住秦拓的衣袖,才没有摔倒。 秦拓皱了皱眉,想到下山全是林子,对一个五岁孩童来说的确太难,终于还是抱起了云眠。 “你抱了我,等到了炎煌山,我就不找爹爹告你哈。”云眠搂住他的脖子,讨好地道。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下了山。这里已经不会被魔兵发现,秦拓停下脚步,放下怀里的云眠,转身远眺半山腰的村落。 他在地上掘了个小坑,从怀中取出那杆烟枪,埋进去,再坐在小坑旁,垂着头,两手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寻到秦原白的尸首,族人的尸体也没见着几具,这是不是表示,他们其实都已经逃了,并没有被魔军所害? 但这个烟杆,舅舅从不离身,希望是逃得太匆忙,才不慎从身上掉落的。 秦拓再抬起头时,除了眼睛还有些红,神情已经恢复正常。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朝着来时的反方向走去。 云眠赶紧小跑着追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袍角。 “我们去哪儿呀?”云眠快步跟着,频频去看他的脸。 秦拓眼里掠过一抹茫然:“我不知道。” “我们去炎煌山呀!”云眠跺跺脚,用得意的语气责备道,“我就知道你忘了,还好你夫君记得,爹娘还在炎煌山等我们呐。” 秦拓沉默片刻,很轻地回道:“对,我们去炎煌山。” 他这样回答着,心里却一片茫然。 龙隐谷没了,炎煌山也没了,舅舅和族人生死不知。 倘若活着,那他就能安心。若是死了,就算自己现在没有那个本事,日后也要为他们报仇。 但目前情况下,四处都是魔军,他只能去寻十五姨,再找机会打探朱雀族人的消息。 可只他一人也好说,身边却带了个云眠。既不能任其自生自灭,又不能相隔太远,这小长虫要是有个闪失,自己也得搭上性命…… 云眠浑然不觉他的忧虑,只牵着他往前走,絮絮讲述方才遭遇毛虫的事。他说着说着,曲起一根白嫩的手指,模仿毛虫一拱一拱爬行的模样。 “……我不太喜欢虫虫,但是我没下树哦。我答应了娘子不下树,那便是刀,刀,刀火火也要诺。” 秦拓的思绪一再被打断,那些哀伤还未来得及在心头沉淀,便被云眠的叽叽喳喳搅得烟消云散。 “你那么喜欢蝈蝈,为什么会怕毛虫?”他终于忍不住问。 云眠不知道蝈蝈和毛虫为何会扯在一起,不解地看着他。 “它们都是虫。”秦拓提醒。 云眠瞪圆了眼睛:“蝈蝈又不是虫虫,蝈蝈是蝈蝈,毛虫才是虫虫。” 秦拓没再说什么,只往前走,云眠跟在他身旁:“蝈蝈是虫,蝈蝈是虫……”他突然扑哧笑,又摇头叹气,有些怜爱地拍拍秦拓的手,“为夫不会给别人讲的,不让他们笑话你。” 十五姨嫁去了弘沙地,秦拓早把路线摸得门儿清,若是变成朱雀飞行,约莫要半个月。 但四周的魔气越来越重,天空上不时有罗刹鸟飞过,十来只一群,每只鸟背上都骑着一名魔兵。 秦拓不知灵界现在怎么样了,无上神宫又是什么情况,但现在肯定没法上天,大道也走不得,便带着云眠钻入了路旁的林子。 “那些都是罗刹婆婆吗?”云眠也紧张地仰着头。 “是魔。” “魔……” “比罗刹婆婆还要可怕。” “那,那……” “所以你别太大声,免得被他们听见。” 云眠走得磕磕绊绊,几次差点摔倒,秦拓又将他抱了起来,仰头看看高空的鸟影,心里有些愁。 如果一直不能飞行,照这脚程,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后,秦拓听见了潺潺水声,这才察觉口中干渴。他循声而去,拨开一从灌木后,看见了一条河流。 秦拓将人和刀都放下,自己蹲在河边俯下身,就着流动的清水啜饮。云眠看看他,有样学样,撅起屁股埋下脑袋。 眼看他就要一头栽进水里,秦拓倏地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秦拓洗净双手,改用手掬起水喝。云眠眨了眨眼睛,也将两只小手在水里洗净,再并拢,小心翼翼地捧起水递到嘴边,嘴巴撅得老长去吸:“啾……” 那水却从指缝间漏掉,他非但没喝到一口,反倒全淋在了胸前。 “我不喜欢这样喝水。”云眠微微拧起眉,盯着秦拓看了片刻,有些责怪地问,“你出门怎么不带着夫君的杯子呢?” 秦拓朝他笑了笑,龇出一口白牙:“是小的考虑不周,不如咱们再原路走一趟,把您的金夜壶也一并带上。浴桶要不要?熏香炉带不带?再来八个丫头打扇子?” 云眠眼睛一亮,正要应声,却又察觉到他虽然在笑,但那神情有些危险,便不再出声,只继续捧水。 秦拓瞥见他反复尝试,那锦缎红袍前襟上的湿痕越来越大,还是甩净手上的水,将他一把抱起,夹在腋下,双腿推高,脑袋那一头逐渐放低。 第15章 云眠便以一种头低脚高的倒斜姿势,张嘴去喝那溪水。 “这样喝水吗?我没这样喝过哟。” “小少爷,条件不好,您就凑合一下。” 秦拓将他放平了些,云眠拼命伸长脖子撅着嘴,终于成功喝到了水。 “其实我可以跳到河里去喝的,衣裳还不会湿。”云眠被放下后,舔舔唇上的水珠。 秦拓:“……那你不早说?” 云眠眨眨眼:“可是我想像娘子一样喝水。” 天空阴沉,四周安静得出奇。秦拓看见河面上漂浮的魔气越来越浓,像是一层灰色雾瘴,心头涌起了一阵不安。 当他听见一声很轻的扇翅声,后背袭来一阵阴风时,猛地往旁边扑出,同时一把抄起旁边的云眠,将人往前抛出。 “哇——” 扑通! 云眠坠入水中时,秦拓也在河滩上翻滚。眼角余光瞥见两扇巨大的翅翼从头顶掠过,一把长刀劈在他刚才站立之处。 罗刹鸟随着惯性,一直冲到河面上,再迅速转头。秦拓狼狈地爬起身,看见鸟背上骑着一名身着铠甲的魔将,手里长刀垂在水面,发出森冷寒光。 魔将的皮肤冷白泛青,一双眼嗜血冰冷。他也注视着秦拓,一手缓缓举起刀,另一只手抓紧了罗刹鸟的缰绳,是一个即将冲锋的姿势。 秦拓自幼便听族里人讲那些关于魔的事,心里也暗暗掂量过。他觉得倘若遇到魔兵,自己兴许能打过,但面前是一名魔将,他深知自己绝无胜算。 他顿觉心跳得要蹦出喉咙,弓起背喘着气,目光死死盯着对方。 如果现在化形,抓起云眠逃走,凭借朱雀的速度,罗刹鸟应该追不上。但天上还有其他魔兵,只要上天,那必定会暴露行踪。 魔将猛地一拉缰绳,罗刹鸟嘶鸣一声,便要朝着这方飞来。秦拓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咬咬牙正要化形,却听哗啦一声水响,河面炸起一道两米高的水花,一条金鳞小龙破浪而出,一口咬住了罗刹鸟的脚杆。 “吱——” 罗刹鸟发出刺耳尖啸,拼命甩动自己的脚爪。但小龙咬得很紧,身体被甩得来回摆动也不松口。 那魔将低头,在看清云眠后,眼里凶戾化为惊喜,狞笑道:“我找得好苦,这小金龙居然藏在这里。” 他也顾不得还站在岸边的秦拓,只一边大笑,一边俯身去抓还悬在半空的小龙。 云眠死死咬着罗刹鸟的脚杆,还凶狠地左右甩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想将它往水里拽。 但他两只眼珠子往上瞅,看见那伸来的手后,愣了愣,立即松口想要往水里钻。 魔将却一把钳住他的喉咙,像捉泥鳅般将他拎了起来。 小龙张嘴去咬,几只短爪在空中抓挠,却怎么也碰不到对方,只能扭动身子徒劳地挣扎。 魔将扯了把缰绳,示意罗刹鸟起飞,但罗刹鸟却没有听命,开始剧烈抽搐。他再次扯了下缰绳,便见那鸟脖处突然裂开一道血线,暗红的血雾在空中爆开,硕大的鸟头竟与身躯分离。 魔将错愕,手中力道顿松,还在扭动的小龙便掉落水中。 魔将跟着鸟尸一起坠落,余光看见那名少年已站在身前,双手握着一把黑刀。 他现在顾不得那么多,入水的瞬间便去抓小龙。但小龙身形一扭,转瞬便已游走。 魔将刚要去追,忽然侧身闪避,躲过了从旁边劈来的一刀。 秦拓站在大腿深的河水里,这一刀落空后,知道情况不妙,转身便朝着河岸跑。 他踏得水花高高溅起,调动所有的灵力给自己布下灵盾,却只听嚓嚓两声闷响,那薄弱灵盾瞬间便被魔气击得稀碎。 他踉跄着踏上河岸,魔将已追至身后,长刀挟着破空之声当头劈下。 秦拓咬咬牙,转身架刀硬接。只听铮的一声锐响,他双臂被震得发麻,黑刀当即脱手,掉落在石滩上。 可那魔将手中的长刀竟从中而断,半截残刃旋转着飞出去,斜插入远处的泥地里。 魔将脚步一顿,有些愕然地看自己手中的断刀。秦拓抓住这瞬息机会,转身便逃。 但他终究身手青涩,比不过身经百战的成年魔将,未逃出几步便被一把擒住,狠狠按倒在地。 秦拓的脸颊压在石头上,被刺得皮肉生疼。还未缓过劲,又被魔将掀过身,铁钳般的五指扼住了他的咽喉。 秦拓拼命去掰颈间的手,双腿奋力踢蹬,却被魔将一记膝压死死抵住。他面庞涨得通红,只觉得肺部如火烧般灼痛,眼前金星乱迸。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时,颈间的钳制却突然松了少许,几缕空气钻入喉咙。 魔将依旧掐着他的脖子,却慢慢转头,神情狰狞地看向身侧。 云眠已恢复成人形,站在他们旁边,怀里抱着一块甜瓜大小的石头,满脸惊慌地看着魔将。 “你敢砸我?”魔将语气阴森地道。 “不敢。”云眠吓得往旁窜出几步,使劲摇头,颤着声音道:“不是我砸的,不是,另有个人砸的,他已经跑了,可能是罗刹婆婆。” “快,快……”秦拓躺在石滩上,从齿间蹦出两个字,同时伸手,去够掉在旁边的黑刀。 魔将听见秦拓的声音,又转回头,眼中凶光一闪,手指再度用力掐住他的脖颈。 但接着又是一声闷响,魔将的脑袋受到重击般晃了晃,一道血痕从他脸侧慢慢淌下。 魔将甩了甩头,动作略迟缓地看向身侧。他眼神有些发直,神情却处于暴怒中,青白的脸皮上淌着血,模样很是可怖。 云眠抱着石头又往旁挪,小声澄清:“不是我砸的呀,那个人刚跑了呀,我帮你去爹爹那里告他。” 秦拓却抓住这机会,猛然发力挣脱钳制,在地上连滚两圈,一把抄起地上的黑刀。 他双手攥紧刀柄,回身时全力横斩,一颗头颅便飞上天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远远坠入了河里。 黑血一股股从魔将断颈处喷出,跪坐于地上的半截身躯慢慢扑倒,铠甲和石头撞出一声脆响。 这是秦拓第一次杀人,虽然对方是魔。 他被血溅得满头满脸,只看着那具尸体,看那脖颈处翻卷的皮肉,浓稠黑血慢慢渗进石缝里。 他想移开视线,颈项却僵硬得无法转动。想从这里走开,双脚却不听使唤。只双手用力握着刀柄,指节都泛起了青白。 直到一股腥臭钻入鼻腔,他才猛地扑到河边,哇一声吐了出来。 待到喘息稍平,他跪在河滩上转头。目光穿过垂落在脸上的发丝,看见云眠仍呆立在原处,一张脸煞白,圆睁的眼里盛满惊惧。 云眠看见秦拓那张糊满黑血的脸转向自己时,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秦拓拄着黑刀站起身,有些踉跄地朝他走去。刀尖拖在地上,不断和碎石碰出声响。 云眠一直看着他,在瞧见他越来越近后,一双小脚开始慢慢后退。 “过来。”秦拓停下脚步,沙哑着声音开口。 云眠非但没有上前,反而扔掉石头,转身向后奔跑,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你跑什么?你去哪儿?你疯了?” 云眠听见他的声音,却跑得愈发急,被一块石头绊倒,哎哟一声又飞快地爬起来,眨眼便冲入了树林。 秦拓从未见他跑出过如此快的速度,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在原地呆立了半晌,这才走到魔将的尸体旁边,想要把尸体拖进河里。 若尸体就这样摆在河滩上,会被天上飞过的罗刹鸟发现。 但就在他弯腰去抓尸体的脚踝时,却发现那尸体上冒起了黑烟。 待那黑烟消散,尸体已不见踪影,一块染着污血的石头上,静静躺着一个泥人。 泥人巴掌大小,做工十分粗糙,身体歪斜,手脚长短不一,像是被人随手捏出来的玩意儿。但它只有身子,头颅已经不见了。 第11章 秦拓拿起泥人,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抠下一点土在指尖搓捻,发现就是随处可见的黄泥,没有什么异常。 这是怎么回事?魔将怎么变成了泥巴? 秦拓思索了片刻,将泥人丢掉,转头看向云眠消失的林子。 小孩还没有出来,不过此刻天上没有罗刹鸟,周围也很安全。他便提起刀,顺着河滩走出一段,去了稍微上游的地方。 身上的象牙白锦袍已经脏污得看不出颜色,还散发出阵阵臭味。他利落地剥掉外袍,穿着中衣走进浅水里,弯下腰洗脸。 刚伸出手,便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凌乱,满脸糊满黑血,比那魔将还要可怖几分。 秦拓将自己洗干净,再将那外袍也一番清洗。他原本还想继续穿,但在山间林子里滚爬一夜,那袍子被树杈划成了一道一道的,实在没法再穿了。 这么好的料子,他舍不得丢,便将它撕成几块,层层叠好,做成了个包袱,把金球放在里面。 第16章 他提着包袱折返,走到云眠逃走的那片林子处,寻了根倾倒的老树,默然坐在树干上。 虽然云眠的反应让他有些生气,但他觉得不用和这还没桌案高的小孩计较,打算在这里等上半个时辰。 如果半个时辰后人还不回来,他便独自离开。 从那魔将刚才的话里,不难推断出,魔军正在四处搜寻云眠。他不知道他们为何非要抓云眠,却知道若继续和云眠呆在一起,自己也会非常危险。 虽然云夫人说过他俩之间有灵契连接,他不能离开云眠十里,但云夫人不一定说的就是真话。之前逃不出龙隐谷,指不准就是云飞翼布下的结界,总得再试一次才心甘。 云眠随时跟着他,此刻自个儿跑开了,正是试一试的机会。 树林里古木参天,交错纠缠的枝干遮挡了大半天空,光线很是阴暗。 云眠蜷在一个潮湿的树洞里,下巴抵着膝盖,手指轻轻抠着旁边的树皮。每过一会儿,他就要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一眼,眼里满是委屈。 刚才那一幕太过骇人,他想到秦拓那狰狞的模样,想到他如同厨娘切菜般将人脑袋切了,就打了个寒颤,后颈也阵阵发凉,慌忙缩起脖子。 可这幽暗的林子同样让人害怕,树影幢幢,光线昏暗,高空不时有鸟翅振飞的声音。 他心里矛盾极了,既害怕靠近秦拓,又盼着他快些找来。 他自小娇生惯养,被云氏夫妻看得眼珠子似的,何时遭受过这样的煎熬?此刻心里惶恐,也更加思念爹娘,便耷拉着脑袋抽抽搭搭地哭。 秦拓坐在林子外,仔细端详自己的黑刀。 他从小就摸着这把刀,哪怕是闭上眼睛也能描绘出它的外形,包括刀锋边缘翻卷的三处缺口,刀柄上的每一道纹路,甚至刀面上每一团锈痕的形状。 可就是这样一柄粗钝的铁刀,方才却能轻易斩断罗刹鸟与魔兵的脖子,也能磕断魔兵的钢刀。 他捧着刀反复查看,怎么也看不出它的特别,最后只得作罢,俯身揪了把野草,将黑刀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半个时辰过去,他抬头望天,见此时没有罗刹鸟,便慢吞吞地站起身,声音不大不小地冲着林子道:“你真不出来了?打算一直呆在里面?” 云眠盘腿坐在树洞里,脸上的泪痕已经风干,正在用树枝拨弄一只小蚂蚁。听见秦拓的声音后,他倏地坐直身,竖起了耳朵。 “如果你不出来,那我就走了……” 云眠从树洞中探出半个脑袋,嘴唇翕动着,却又没有出声。他两只手紧紧扭在一起,眼睛看着林子外,满脸都是挣扎。 秦拓等了片刻,依旧没得到回应,便抬头看向天空:“云夫人,不是我不带上他,而是他不愿意跟着我。” 他说完这句,便背上黑刀,转身走向东南方。 少年大步前行,黑刀斜负身后,刀柄上挂着一个小包袱。一阵河风吹来,他乌黑的发丝肆意飞扬,丝缎素白中衣紧贴着身躯,虽然还在抽条成长,但那身形已挺拔修长。 他走出一段后,又放缓脚步,回头看向那片树林。 接着再次转身,继续大步向前。 他眺望河流尽头,脑中突然浮现出秦原白的面容,冷着脸斥责:“冷心冷肺,天性凉薄。” 少年眼里掠过瞬间的悲伤,随即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脚步迈得更快。 云眠还在竖起耳朵听,屏息凝神等了很久,见秦拓没有再出声,终于忍不住小声回道:“那,那我就要出来了。” 他本能地不想让秦拓知道自己为什么躲进树林,便绞尽脑汁,寻了个自觉很妙的理由:“哎呀,捉迷藏好久了,你都没有找到我,那我就出来了。” 云眠说出这句后,便忙不迭钻出树洞,跌跌撞撞地冲出林子。但他站在林子边左右张望,只看见空荡荡的河滩,没有见到半个人影。 “娘子?娘子?娘子?” 秦拓一直朝着东南方前行,每遇到天上飞过罗刹鸟,就赶紧躲起来。如此走走停停,约莫行出十里地时,已经过了快两个时辰。 他走进了一处峡谷,看着两侧峭壁投下的阴影,每走一步,云夫人关于灵契的警告便在耳边响起一次,那逃离龙隐谷时遭遇的剧痛也变得清晰。 他的脚步不自觉越来越慢,越来越迟疑。 “怕什么?不过都是唬人的。”他喃喃自语,又深吸了口气,猛地加快脚步。 可他继续往前走出了数十步,忽然浑身一颤,神情大变。 那熟悉的剧痛突然再次袭来,仿佛有千万只毒虫在血脉中啃噬,又似滚烫的烙铁落在皮肤上。 秦拓双腿一软,重重栽倒在地,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虽然痛得身体都在抽搐,也挣扎着翻了几圈。 这剧痛来得凶猛,去得也迅速。他躺在地上休息片刻,待到气息渐平,再慢慢支起身子,倚着岩壁坐着,苦笑了一声:“十里……” 那抹苦笑尚未散去,他眼中又迸出凶光,一拳狠狠砸向地面,冲着天空咬牙切齿:“云飞翼,倘若你不死,日后我定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秦拓已熟悉路线,折返时便选了近道,途经了一个不知名的小族。 这个小族也遭受了魔军攻击,整座村没有半分生气,只剩下一堆残垣断壁。他踩着瓦砾在其中搜寻,只看见了几具焦尸,想来其他族人应该是已经逃了。 不过他在废墟深处发现一个半塌的地窖,掀开石盖,一股焦香混着烟熏味扑面而来。 这窖里囤积的山薯已被烤成焦炭,他伸手去深处掏了一个出来,发现埋在底下的山薯还算完好。 虽然这些山薯也被烤熟了,但熟得恰到好处,既未焦糊,也未夹生。 他此时饥肠辘辘,拿起一根已经冷掉的烤山薯,顾不得撕掉外皮,张口便咬。 他一连吃了四根山薯,直到撑得肚子发胀才停下。临走前又拿了十几根,将自己那包袱塞得满满。 当秦拓回到之前的那个河滩时,天色已经变得昏暗。当他远远看见林子边那道小身影时,不觉轻轻松了口气。 云眠侧对他坐在树墩上,整个人只有小小的一团,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单。 秦拓脚步顿了顿,心里浮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虽然他因为灵契的事怨恨云飞翼,也有些迁怒云眠,但看见小孩一直坐在这里等着他,竟然也感觉到一丝心虚。 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看见云眠垂着脑袋,抽噎了一声,抬起皱巴巴的袖子擦眼睛。 秦拓脚下踢到一块石头,发出咔一声响,云眠也猛地转过头。 他依旧歪戴着假发,鼻尖通红,双眼红肿,在看见秦拓的瞬间便呆住,微微张着嘴,像是反应不过来似的。 秦拓正想开口,便看见那双噙着泪的眸子突然亮了起来,像是一汪清泉里撒入万千星辰,粼粼波光几乎要溢出眼眶。 小孩欠起身,似是想要朝秦拓冲过来,却又慢慢坐回树墩,重新面朝河水。他张着嘴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身体也随着抽噎在一下下颤动。 秦拓缓步上前,在云眠面前蹲下,不出声地看着他。云眠哭着扭过头,秦拓便蹲着往旁挪,继续挡住他的视线。 云眠闭上眼,吭吭抽着气,边哭边道:“我,我,在和你,和你捉迷藏,你,你为什么,不,不来找我,我等了好久,好久……” 他又睁开眼,泪眼朦胧地去推秦拓:“我是你的爷们,是你的天,你就只知道忤逆我,你走开。” 秦拓依旧蹲在原地看着他,身体都没有晃动,他涨红着脸继续用力,边推边哭喊:“走开,走开。”又恨恨地道,“如果这里有棍子,我就要打你。” 秦拓抬头看了眼上方,见天上没有罗刹鸟,但也捉住了那只小手:“好了,别哭了。我知道你在我和捉迷藏,但怎么也找不到你。” 云眠顿时愣住,也停下了推搡他的动作。 秦拓指着右侧远方:“我一直往那边走,想着你可能藏在那方向,但走了很久都没见到人。我吓得哇哇哭,心想没有了夫君的照拂,以后该怎么办呢?最后想着再回来看看,结果发现你就藏在这里。” “我没有藏在这里,我是藏在洞里的呀!”云眠的眼睛亮起了光彩,一脸激动地指着身后树林,“你找错了,我就在洞里呀。” 秦拓一拍脑门,无比懊恼:“我怎么就没想到去林子里找找呢?” 云眠满脸是泪,却又弯起眼睛笑:“你好笨呀!” “唉……”秦拓叹气。 “你没玩过捉迷藏吗?” 秦拓摇摇头:“以前没有玩过。” “哈哈,都没玩过捉迷藏,哈哈哈……”云眠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得挂在睫毛上的一颗泪珠也掉了下去。 待到笑够后,他用力吸吸鼻子,拉过秦拓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安慰道:“那以后我还陪你玩,你就知道了。” 第17章 “好。” “但你不要找远了哦。”他想了想后又叮嘱。 秦拓收回手,解下挂在刀柄上的包袱,取出一根山薯递向云眠。 “这是什么?”云眠抽了抽鼻子,闻到了香味。 “山薯。” 云眠已经饿了一天,虽然直勾勾地盯着山薯,肚子也发出咕咕叫声,却没有立即去接,只一边吞口水一边问:“山薯怎么是黑的呀?山薯不是黄黄的吗?”接着伸出手指摸了下表皮,再看着自己的黑指头,用撒娇的口气嫌弃:“怎么吃呀?它好黑,把我的手指弄黑了。喏,你看。” 秦拓看着那根伸在自己面前的手指,白白嫩嫩,指尖一点黑。 他知晓这小龙娇生惯养,之前还会冷声呵斥,如今却懒得再与他计较,那只是白白浪费时间,还搞得自己一肚子气。 而且先前抛下他,虽然没有走掉,但心里到底生出了一分愧疚。便默默接过山薯,将外面的皮剥掉,再重新递给他。 云眠捧着山薯,大口大口地啃,秦拓坐在对面看着他。 “你一直等在这里的吗?”秦拓问。 “唔。”云眠使劲点头,鼓着嘴道,“我怕我走了,你找不到我了。” “我要是一直找不到你,你会怎么办?” “你真的有些笨哦,一点都不让我省心。”云眠无奈地摇头,“下次你找不到我,别怕,也别哭,你就不动了,等我去找你。” 秦拓没有出声,云眠便继续啃山薯。他吃得摇头晃脑,边吃边哼哼,还嚼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虽然秦拓说自己已经吃过了,但他还是劝道:“你陪我一起吃吧,我没吃过这样好吃的山薯。” 秦拓知道他这是饿了,正要说什么,便见他忽然停下咀嚼,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接着站起身,按着自己胸口左右走,又一脸惊慌地看向他。 秦拓立即上前,一把将人横抱起,大头朝下夹在腋下,拍他的背,直到他把那口哽在喉咙里的山薯给吐出来。 待到云眠吃饱,四周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空中不见半点星光。云眠倒能依稀辨物,秦拓却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瞧不见。 高空不时有罗刹鸟经过的振翅声,秦拓在黑暗中对云眠道:“我们去林子里睡觉,等天亮了再赶路。” 云眠紧紧盯着秦拓,见他虽然面朝自己,目光却没有半分焦距,便好奇地凑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问:“明天去哪儿?” 秦拓听见骤然响起的声音,唬得身体后仰,云眠哈哈地笑,秦拓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别这么大声。” 云眠见他捂了个空,干脆自己抬手捂住,小声道:“知道不大声,我刚忘记了。” 两人站了起来,秦拓挎好包袱,背上黑刀,再双手扶着云眠的肩,让他引着自己去树林。 云眠一边带路,一边小声提醒,让秦拓注意脚下的石头和树根。 “……这里有个石头哦,我已经绕过去了,只要你不乱走,就不会撞上它。”云眠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他还没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便突然问,“等明天天亮了,我们要去哪儿?” 秦拓正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也没多想,回道:“去弘沙地。” 云眠立即停步,转头看着他,拖长声音反问:“嗯……你说什么……” 秦拓一怔,立即反应过来:“去炎煌山。” “我就知道你要忘记。”云眠的声音听上去很得意,“我要是没在这里的话,你肯定就走错路了。”他的语气又变得惊慌,学着秦拓道,“哎呀呀,这是哪儿呀?这是哪儿?夫君,你在哪儿?快来接我……” 秦拓:“……” 云眠敛起笑,侧脸贴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上,蹭了蹭,语带怜爱地道:“走错了也别怕,走回来就行了,夫君会等你的。” 两人寻了处稍显开阔的空地停下。这林子里有着厚厚的落叶层,秦拓摸黑将身周落叶拢在一起,云眠也去旁边抱来更多,很快便堆起一个小山似的落叶堆。 秦拓放下刀和包袱,倒在松软的落叶堆里,再拍拍自己身侧,示意云眠躺下来。 “这是要在叶子上睡觉吗?”云眠不确定地问。 “不然堆这么高做什么?”秦拓舒服地翻了个身,“我准备睡了,你不睡的话就等在旁边,不要打扰我。” “我要睡觉的。”云眠赶紧道,“可是被子呢,躺着睡觉是要盖丝被的。” “没有被子。”秦拓打了个呵欠,“这不是你龙隐谷,能有堆树叶躺着就算不错了。 云眠站在落叶堆旁,为难地绞着手指。他左右看看,最终还是在秦拓身旁躺下,身子拱了拱,将脑袋枕在他的肩上。 秦拓感觉到颈子间毛茸茸的,伸手一摸,是那顶假发。 “你把这个扔了。”他扯起那团假发晃了晃。 假发连着两根细绳,在分别绕过两只角,在脑后打了个结。他一松手,假发又弹回云眠脑袋上。 云眠抬手抱住自己脑袋:“我不扔。” “你把这劳什子顶在头上做什么?”秦拓一直不明白他为何要戴这假发,就像顶了个黑漆漆的鸟窝。 “自然是为了好看。”云眠抿了抿唇,细声细气地解释,“娘说我头发稀疏,只要戴了这个,我就是三界里最俊俏的小龙君。” 秦拓沉默几秒后,道:“那也取下来,等明天再戴。” “取下来呀?”云眠有些不舍。 “就算你是天上地下最俊俏的小龙君,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我。而且黑灯瞎火的,我也看不见。”秦拓翻了个身,侧对着他,“我保证不扔,就挂在刀柄上,如何?” 云眠这才勉强同意:“那你给我取下来吧。” “你自己取。” “我不会。”云眠在黑暗中扭了扭身体,落叶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都是奶娘和娘给我取。” 秦拓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废物,伸手摸到他脑后,解开了绳结,再将假发搭在了刀柄上。 两人重新躺下,林间起了风,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动,气温也比白日要低。 “娘子,娘子。” “怎么?” “你冷吗?”云眠支起脑袋看向秦拓。 “不冷。” “好吧,让夫君抱着你,你就不冷了。” 秦拓还未回答,云眠便已经拱进他怀里,还拿起他另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身上。 秦拓明白他冷,便默许了他这举动,却又听见他小声嘟囔:“我有时候有点怕你。” “什么时候?”秦拓下意识问。 “就,就你打掉人脑袋的时候,你看着好吓人……” 云眠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抬起头,在黑暗中仔细看秦拓的脸。接着很小心地将搭在身上的手挪开,一点一点往远处蹭。 云眠挪出一尺远,便停下继续观察秦拓,见他一动不动,犹豫片刻,又一点一点地蹭了回去。 他重新窝进秦拓臂弯,像只受惊后又忍不住寻求温暖的小兽。 “不怕了?”秦拓问。 “……还是有点怕的。” 云眠又开始往远处挪。 “你有时候很凶很凶很凶,但是不会打掉我脑袋的对不对?”云眠不安地问。 秦拓原本想说那可不一定,转念一想,若真吓着他,今夜怕是不得安生,便回道:“你这颗脑袋,就安心长在脖子上,我保证不会去砍掉的。” 云眠长长松了口气,又抬手摸了下头顶:“那你也不要割我的角,饿了也不要割,这个不是饽饽。” “唔。”秦拓闭上眼,“别说话了,睡觉。” 云眠却又咂咂嘴:“我有点想吃饽饽了。” “方才的山薯没吃饱?” “吃饱了,但是我也想吃饽饽,吃肉馅儿饽饽。” “你怎么废话那么多?快睡觉。” “你想吃饽饽吗?”云眠翻了个身,凑近秦拓小声问,“我给你啃我的角,你要轻点啃哟,很轻很轻地啃。好不好?好不好?” 不待秦拓回答,他又笑:“我骗你的,我才不给你啃我的角,哈哈哈……你不能说我,我是在小声笑,哈哈哈哈哈……” 秦拓抬起胳膊挡住脸,只后悔之前为何要说饽饽?若说那是两团牛屎疙瘩就好了。 秦拓不搭理云眠,云眠自顾自说了一会儿,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也准备睡觉。 秦拓刚松了口气,却听见他在开始唱歌,还一左一右地扭动身体:“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秦拓:“……” 炎煌山小雀儿多,秦拓被烦得紧了,会使些小手段,让那些聒噪的雀儿吃些苦头。但现在他想到那窝被烤成炭的鸟蛋,想到那独自坐在河边的小身影,终究没有出声,只耐着性子等云眠唱完。 谁想云眠唱完一段,竟然又开始了第二段:“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 “有完没完?你还打算唱多久?”秦拓的耐性终于耗光。 第18章 云眠被打断,转头看向他:“我本来就要唱完了,这下又只有从头唱了。娘子你不要捣乱,我很累呀。” 秦拓深深吸了口气,刚想呵斥,便听云眠幽幽道:“我有些想娘了,我娘最喜欢听我唱小龙歌。” 秦拓一怔,立即想到了云夫人,也想到那从半空坠落的金龙,刚涌到嘴边的呵斥便又咽了下去。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在秦拓没有阻止的情况下,云眠终于唱完最后一个音,完成了睡前必行仪式,这才心满意足地道:“好了,睡觉。” “我的丝被没在,我肯定睡不着。我的丝被好好看,翠姑还绣了小龙……” 云眠的声音越来越小,很快便沉沉睡去。秦拓听着他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睛。 第12章 第二天天亮,两人吃过煨热的山薯,便收拾动身。 秦拓见云眠身上那件红袍脏污不堪,索性替他除了,也如自己那般,只穿着一套中衣。 途中遇到一个山洞,两人进去歇息时,秦拓找来一块中间凹陷的薄石板,从包袱里取出那个从床栏上割下的金球,放在了石板凹陷里。 他掌心贴在石板下方,凝神催动灵气,一小股青蓝色火焰跃起,在他掌心跳动流转。 四周都罩着蒙蒙魔气,原本就已稀薄的灵气更是几近于无。好在他体内始终有股灵气流转不息,勉强能催动含有朱雀之力的真火。 石板中央迅速发烫,放在上面的那个金球也开始融化。 云眠觉得稀奇,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 “这是做什么呀?”他指着融化中的金球问。 秦拓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这玩意儿你没见过?” 云眠摇头:“没见过。” “这可是好东西,是我家祖传下来的金疙瘩。也就是你,换了别人,我都不会让他看一眼。”秦拓道。 云眠听得眉开眼笑,咧着嘴朝他嘻嘻笑了声。 金球很快融成一汪金液,汇聚在石板中央凹陷处。秦拓收回真火,两手捻起石板边缘未受热处,似蜻蜓点水般,将金液一点点滴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面上。 他手速很快,每点一下,石面上便多出一颗黄豆大小的金珠。 秦拓将所有金液倒完,石板上已布满了金豆子。他俯身轻轻吹了口气,拿手扇风,等待这些金豆子冷却。 原先那金球不好花用,融成这些金豆子,那就方便多了。 云眠也趴在旁边吹气扇风,伸手去摸,被秦拓将那只手拨开:“仔细烫糊你的爪子。” 待到金豆冷却,秦拓将它们都收入包袱,带着云眠再次出发。 夕阳西沉时,二人终于走出这片峡谷。前方丘陵起伏,秦拓知道这是到了百族丘。 这一带散落着数个小族,比如青萝族,燧人族和木客部落等等。他虽然是第一次来到此地,却也知道情况不妙。 百族丘据说是灵界风景最胜之地,但此时放眼望去,暮色中只有已炭化的树木,四野尽成焦土,远处依稀可见村落的轮廓,却还在冒着明火。 眼前的萧瑟景象让云眠有些畏惧,牵着秦拓的衣角小声道:“我们不在这儿了,走吧,我们去炎煌山找爹娘。” 云眠很少出过龙隐谷,平日里去到谷口,便会被奶娘抱回去。他满心以为外头会比谷里好玩许多,哪曾想一路行来,谷外竟是这样,令他非常失望。 “走吧。”秦拓收回了视线。 云眠回头望了眼,忽然有些紧张,指着远处天空:“你看,那里有鸟,是不是罗刹鸟?好多哦。” 秦拓也回头,看见黑压压的鸟群如阴云逼近,神情一凛,牵住云眠走向右侧岔路:“这边,快走!” 道路两侧原本是茂密的树林,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树干。若是有罗刹鸟从空中经过,一眼就能发现地面的人。 秦拓将黑刀挎在肩上,再背起云眠,朝着右方疾步奔去。 远处也是起伏的丘陵,但不全是焦土,其中还保留着一大片森林。他可以钻进林子,再绕行去往弘沙地。 焦土上笼罩着一层魔气,如雾般缠绕在那些焦黑的枯树间。秦拓朝着前方发足奔跑,云眠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断往后方看,生怕被罗刹鸟追上。 秦拓奔出了一段路,视线扫过左侧时,突然顿了顿。 那片烧焦的荒地上,孤零零立着棵树,碗口粗细,生着青灰色树皮和黄绿相间的叶子,显得非常突兀。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背上的云眠却绷直身子:“有只鸟来了,它飞过来了!” 秦拓转头,看见果然有只罗刹鸟冲这边飞来。距离太远,他不确定那魔物发现自己没有,想化为朱雀贴地飞行,又怕那赤红羽翼太醒目,便只加快脚步往前冲。 但在冲过那棵树时,他还是忍不住低喝:“你好歹把自己烧一烧,这样显眼是要给谁看?” 树一动不动,却在秦拓背着云眠跑过后,树身底部显出两簇根须,像是生出两只脚,飞快地跟着他们跑。 树冠随着奔跑剧烈摇晃,叶片唰唰响。云眠原本还在看天,听见动静后,目光落在那棵树上,凝滞瞬间,连忙去拍秦拓的肩膀:“树,树,树……” “那不是树,是木客人。”秦拓头也不回。 罗刹鸟越来越近,但秦拓和那棵树也终于冲进了树林。浓密的枝叶覆盖上空,罗刹鸟没有发现他们,只在附近天空盘旋一周,又飞去了其他地方。 秦拓放下云眠,云眠盯着旁边的树看。 “你怎么跑的?你刚才是怎么跑的?”云眠问。 面前的树没有任何反应,左边却响起一道声音:“我在这儿。” 云眠转过头,看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名少年。他年纪和秦拓差不多,模样清秀,穿着一件粗布衣,身形单薄高瘦。 云眠留意到他那一头披散在肩上稀疏细黄的头发,立即便心生好感。 “你是那棵树吗?”云眠问。 “是啊。”少年小心扒拉着自己的头发,嘟囔着,“灵气太少,害得我好些叶子都打了蔫儿,刚才跑得太急,又掉了几片。” 一番简单交谈后,秦拓知道了面前这名木客少年叫做莘成荫。魔军在昨夜袭击了百族丘,各族措手不及,被打了个七零八落。 莘成荫没什么心眼,秦拓很快从他嘴里问出,混乱时,木客家主令族人在前面这片林子里汇合。莘成荫在躲过魔军搜寻后,现在便是要赶去林子里。 秦拓问他是否遇到过幸存的朱雀族人,少年却摇了摇头。秦拓有些失望,但总算能见到其他灵族,一直紧绷的心也稍稍放松了些。 莘成荫刚才被秦拓提醒,避开了罗刹鸟,心中感激,便邀请他和云眠跟着木客族同行。 秦拓知道这是个小族,没什么存在感,一群树人也没什么能耐,指不准就是打算辗转各个林子,寻个隐蔽处扎根,能躲则躲,躲不过便烧死算了。 但他转念一想,跟着木客族,总好过他独自带着云眠奔逃,所以既没同意也没推拒,只道:“多谢了,那我就随你去看看。” 莘成荫引着他俩去往密林深处,拨开一片藤蔓后,吹了三长两短的口哨。 眼前的林子突然活了过来,那些看似寻常的树木皆化成了人形。几个小树人冲了上来,亲热地抱住莘成荫。 小树人们发现了云眠,好奇地打量他。云眠也回看他们,又有些不好意思,慢慢地挪去秦拓背后,再露出半只眼睛。 人群中央站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木客族家主,他向莘成荫询问过外面情况后,这才看向了秦拓。 莘成荫赶紧向家主引荐秦拓,家主显然并不想在这时候接纳丘外的灵,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而秦拓在看见这一大群木客人后,心下顿时有了计较,也做出了暂时跟着他们的决定。 他心思活络,懂得投人所好,也清楚什么样的自己会惹人喜爱,此刻便垂下眼眸,做出略微拘谨状,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晚辈朱雀族秦拓,见过木客家主。” 说完,又不动声色地扯了下背后的云眠。 云眠看了看他,也上前一步行礼,仰起脸唤了声:“爷爷好。” 木客家主看向云眠,当看见他头顶那两只玉白小龙角后,神情一怔,手指也攥紧了木杖。 “云飞翼是你什么人?”他问道。 “他是我爹爹。”云眠眨了眨眼睛。 木客家主其实在看见小龙角的瞬间,便明白了云眠的身份。他知道云家子嗣珍贵,这些年只有一只幼龙,而且被严密保护着,绝不会就这样在外游荡。 而幼龙竟然出现在了百族丘,只怕云家也遭遇了不测。 老家主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面上却不显,只柔声问道:“叔父,您可知道我是谁?” 秦拓闻言眉峰微挑,云眠立即睁圆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 第19章 他困惑地左右环顾,确定身旁没有其他人,回头见老家主还盯着自己,便认真解释:“爷爷,我不叫叔父,我叫云眠。” 老家主笑了笑,转身对族人们解释道:“两百年前,家父遭天雷劈灼,幸得云家主以龙息相救,又传了他修炼之法,助他渡过天劫。”他又对着云眠道,“家父感念大恩,认云家主为义父。按此辈分,您自然就是我的叔父了。” 云眠茫然地挠挠下巴:“爷爷——” “不敢。”老家主行了一礼,“木客族第七代家主莘岳,拜见叔父。” 云眠也有模有样地拱手回礼:“爷爷——” 莘岳连忙摆手后退:“叔父,使不得。” 云眠看向秦拓,秦拓一手环胸,一手撑着额头,挡住了自己的脸。 “那,那好吧,那我就是爷爷的叔父吧。”云眠道。 “您可以叫我莘岳。” 老家主有很多话想问云眠,包括龙隐谷和云氏族人的现状,但云眠年纪太小,一脸懵懂,他便将视线转向了秦拓。 秦拓会意,知道这是有些话不方便让云眠听见。 “成荫,陪你祖爷爷去旁边玩。”莘岳对莘成荫道。 “是。” 云眠看向秦拓,见他冲自己点点头,这才牵住莘成荫的手,跟着他走向了另一边。 莘岳待云眠走远后,便对秦拓道:“云阿爷家里娶儿媳,老朽本要去龙隐谷赴宴,但族中突发要事,便只派人送去了贺礼,打算改日再登门道喜。” 他上下打量着秦拓:“小友莫非就是我那叔娘?” 秦拓下意识否认:“那不是,晚辈是奉家主之命,前去龙隐谷送贺礼的。” 莘岳点点头,又急切地问:“那云阿爷他们可还安好?” 秦拓便从龙隐谷的变故讲起。不过他隐去了很多,只道自己吃过席,因事耽搁晚走了一步,结果便突遭魔军袭击。 莘成荫将云眠带到林子右边的空地,那里蹲着几个在玩石子的木客族孩童。 云眠很少接触同龄小孩,激动中带着几分局促,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看。 “叫祖爷爷。”莘成荫道。 那几个小孩刚才也听到了莘岳的话,便很顺溜地喊:“祖爷爷。” “祖爷爷好。” 云眠抿嘴笑,忸怩地绞着手指:“孙孙好。” 莘成荫待他们互相打过招呼,又对其他小孩叮嘱了几句,让他们照顾好祖爷爷,便转身离开了。 孩童里有个梳着丫髻的小丫头,穿着花布衣,圆脸盘子有些黑,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黑亮如点漆。 “嘿嘿。”云眠冲着她笑,又腼腆地唤了声,“孙孙妹妹。” “我才不是你孙孙。”小丫头却不太高兴地朝他翻了个白眼,扭回头,对其他小孩道,“别理他,像个傻子。” 云眠知道傻子是什么意思。谷里有个虾家仆,据说曾经被大鱼吞过,虽然从牙齿缝逃了出来,但挤着了脑袋,话都说不利索,大家都喊他虾傻子。 他赶紧为自己解释:“我不是傻子,我没有被大鱼吃过哦。” “他不是傻子哦,他是祖爷爷。” “你怎么说祖爷爷是傻子呢?” 另外几个孩童也对小丫头道。 “真的,我没有被大鱼吃过,我说话你们都能听明白对不对?我还会吟诗。” 云眠立即一只脚向旁伸出,脚尖翘起,脚跟点地,斜着身体双手叉腰。 他摆好吟诗的姿势,小丫头却又冲他翻了个白眼:“我才不听。” 云眠讪讪地站直身,低声咕哝道:“不听算了。” 小孩们继续玩,云眠欠着身去看。只见他们在玩一种角儿游戏,地上画着几个方格,每人放一个用石子或果核做的角儿,轮流弹击,若将别人的角儿撞出界,便可赢走。 “祖爷爷,你也要玩吗?”一个小树人问。 “这个……”云眠露出犹豫状,但还不待小树人反应,便匆匆走过去,“好吧,我就陪你玩玩。” “我们要押角儿的,祖爷爷你有角儿吗?”另一个小树人问。 云眠摸摸身上:“我没有呀。” “那你要拿什么作数?” 云眠没有其他东西,只有放在包袱里的那顶假发。但假发他是万万舍不得押出去的,便抿起唇腼腆地一笑:“我押个娘子吧。” “祖爷爷,你还有娘子?”一个小树人好奇地问。 “有啊。”云眠转身往后指:“喏,他就是。” 几个小孩都看向秦拓,又面面相觑,小丫头道:“果然是个傻子,土包子。” 秦拓这边还在同莘岳讲述经过,一脸正色道:“……我知道灵界各族同气连枝,本想着与魔军殊死搏斗,但既然受云夫人临终所托,那么不得不以信义为先,这才护着小龙君逃出重围,又一路辗转到了这里。” 莘岳听得眼里泛着水光,旁边的木客族人也面露沉痛,莘成荫和一群少年树人看着秦拓,满眼都是钦佩和折服。 第13章 一名树人哽咽着道:“我们原本还指望云老祖宗会来救我们,可想不到老祖宗和祖奶奶竟然……” 周围的树人也开始低泣,莘岳更是老泪纵横。 秦拓肃然而立,直到他们情绪平复,这才问道:“诸位有见过我朱雀族的幸存族人吗?” 木客族人纷纷摇头,一人叹息道:“昨夜魔军来得突然,各族之间别说相互支援,连通风报信都不行。” 秦拓本也不曾抱多少希望,但听得这般回应,心里仍是沉了沉。 “灵界出了这么大的事,却始终没见着无上神宫的人,怕是神宫也遭了难。”有人道。 所有人齐齐看向了家主。 莘岳神情凝重:“按照秦拓的说法,魔军昨晚是同时进犯各族,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对啊,想不通,这事太蹊跷。” “之前围攻夜阑那一场大战,魔军元气大伤。也就短短十来年,他们哪来这么多的魔众,连朱雀族和龙族都能攻破?” …… 秦拓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先前在河边杀了一名魔物,去搬他尸体的时候,发现他竟然化作了泥人。” 所有目光看了过来,秦拓便将此事道出,莘岳脸色骤变:“这是捏土成兵之术,能以泥塑化作兵士。想不到夜谶的修为精进这么快,倒比上一任魔君夜阑更胜一筹。” 众人闻言顿时炸开了锅,一名年轻木客人惊得跳起来:“照这么说,只要这世上还有土,夜谶就能源源不断地造出魔兵?” 莘岳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沉声道:“别慌,泥人终究是泥人,纵有千军万马,那也是无窍无性的泥巴。待到灵尊大人出关,他夜谶捏再多的泥人也没用。” 年轻木客人焦急道:“咱们灵界都到了这种地步,他老人家能不能提前出关?” 莘岳面色凝重地摇头:“灵尊闭关已有多年,如今他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家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名树人插嘴:“还能怎么办?我觉得这个林子就挺好,水源丰沛,灵气虽少却也够用。不如就在这里扎根,咬牙撑过这一阵,就算魔兵来烧林子,总不至于全族都被烧死,总要剩下一些,是不是?” 秦拓始终低垂着眼眸,听到这里,睫毛轻轻颤了颤。 莘岳开口:“如今灵界大乱,我木客族继续留在灵界,只有死路一条。”他顿了顿,握紧手中木杖,“走,必须走,立即动身去往人界暂避。等到无上神宫召集,我们再回灵界相助。” “去人界?”一名木客人失声叫道,“人界没有灵气,比咱们百族丘还不如。到了那边,我们怕是连维持人形都困难。” “对啊,何必辛苦迁徙?要实在不行,咱们再换个林子呗。” “荒唐!你们以为换林子就能保住性命?”莘岳斥道,“虽然人界没有灵气,但也同样没有魔气,魔军断不可能到达那里。即便我们维持不了人形,那么找个深山老林待着,也好过在灵界等死。” 提议留下的木客族人不敢再说什么,另外有人好奇地问:“家主,既然灵气和魔气都来自人界,为何反而人界却没有?” 莘岳道:“天地之道,重在平衡。若灵气魔气可在人界大肆使用,那人界凡人如何能抵挡魔灵?人族若亡,灵气魔气便如无根之木,终将枯竭。到时三界平衡崩毁,大家同归于尽。正因如此,人界反倒成了我们避祸的地方。” 木客族人纷纷点头,立刻四散开去收拾行装。 莘岳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秦拓,道:“叔父就跟着我们,我们定会竭力护他周全。但是你呢?你要跟着我们去人界吗?” 秦拓一听要去人界,心里便不情愿。可他没法单独离开,毕竟因为灵契,他必须带上云眠,而这群树精,绝不会让他们的祖爷爷跟着自己独自上路。 见秦拓蹙眉不语,莘岳又道:“你刚才说你要去弘沙地,但前路上都是魔军,各个卡口都被封住了,你很难平安到达。不如你先随我们前往人界,待到了那边,再从最接近弘沙地的关隘返回灵界,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开魔军。” 第20章 “弘沙地位于人界的什么地方?”秦拓问道。 莘岳摸摸胡须:“位于人界的北地。我们正好也是要去那里,那儿也有一处关隘,过去便是无上神宫辖地,我们便可以既呆在人界,又能随时听候无上神宫的召唤。” 秦拓略一思忖,觉得这是个办法,便回道:“谢谢家主指点,那我就随着家主一起去人界。” 莘岳微微颔首,目光充满赞许:“云阿奶临终托孤,你小小年纪便应下承诺,带着叔父突出重围。这份侠义之心,实在令我等汗颜,只要老朽尚有一口气在,定当护你周全。” 秦拓叹了口气:“舅舅对我多年教诲,我将那些话都谨记于心。灵界各族同气连枝,我所做的不过是顺应本心,如果袖手旁观,以后定会良心难安。” 莘岳看向那些缩头缩脑的子侄:“听听,都听听。” 既然要去人界,大家赶紧收拾包袱行李。秦拓见莘岳也离开,正要唤回云眠,忽觉裤腿被人扯了扯。 他低头,看见是个五六岁的小树人,仰着脏兮兮的脸,朝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做什么?”秦拓问道。 “嘿嘿嘿……”那小树人也不回答,只嘿嘿傻笑,就在秦拓想离开时,他才蹦出两个字,“娘子。” 秦拓愣了下,接着慢慢抱住双臂,挑起了眉。 “嘿嘿嘿嘿嘿……”小树人挠着自己头顶。 秦拓也看得好笑,正要逗弄小树人两句,却突然心念一动,抬头,果然看见云眠就站在不远处,一双眼睛偷偷往这边瞟。 对上秦拓的目光,云眠慌忙转开视线,一脸心虚地看向另一边。 秦拓眯起眼睛,就见云眠一会儿扯扯衣服,一会儿抠抠树干。最后终于泄了气,肩膀一垮,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 秦拓问那小树人:“你们方才玩什么了?” 小树人回道:“祖爷爷和我们玩角儿,他押了娘子,结果就把娘子输给我啦。” “行,你先去别处玩去。” 秦拓打发走小树人,走到云眠面前,蹲下,一言不发。 云眠别过脸不看他,但眼圈渐渐泛红,终于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秦拓轻笑一声:“你把我输出去了,自己倒先哭上了?” 云眠抽噎着道:“我,我错了,我不想输了。” 秦拓往旁挪了两步,绕到他正面,依旧蹲着。见云眠又要别开脸,他突然沉下声音:“不准躲,看着我。” 云眠便不敢再动,只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既然你已经输了,你说该怎么办?”秦拓问。 “能,能不能后悔啊?我们走吧,我们不在这儿了。” “不能。”秦拓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愿赌服输。” “可,可孙孙他们说,说可以用好东西把你赎回来的。”云眠小声嘟囔。 “哦?那你打算怎么赎?”秦拓问。 云眠胡乱抹了把泪:“你把金豆子给我,我去把你赎回来。” 秦拓顿时笑出声:“你把我输了,还想用我祖传的金豆子来赎我?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云眠张了张嘴,看着秦拓,小脸上满是挣扎。秦拓也不做声,只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你把……给我吧。”云眠小声含混地道。 “什么?”秦拓侧过耳朵。 “……”云眠的声音更小了,几乎成了气音。 “大声些。”秦拓道。 “你把假发给我吧,我用假发去赎你。”云眠的声音还是像蚊子哼哼,但到底能听清了。 “不容易,真不容易。”秦拓摇头感叹,“还算你这小龙有点良心,不枉我背着你跑了那么多路。” 云眠虽然提出用假发换回秦拓,却如同被剜了心肝一般,闭着眼,那眼泪也成串地往下滚,一脸的痛不欲生。 “出息。”秦拓懒洋洋地站起身,朝着树丛抬了抬下巴:“去,捡几个松果儿来。” “做什么呀?”云眠哭着问。 “我做个小玩意儿,你拿去赎我。” 秦拓从树人那里借来一把小刀,坐在树桩上雕刻松果。云眠已止了哭,挨着他坐下,睫毛上沾着的泪还没干,却又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松果,喜滋滋地朝着秦拓笑:“果果哟。” 秦拓手里一下下雕着,嘴里道:“我帮了你这么大个忙,你也该帮我个忙才是。” “什么忙?”云眠头也不抬,只撅起嘴要去亲那松果。 “别凑过来,仔细割破嘴。”秦拓抬臂挡开他,又道,“往后别娘子娘子的唤我。” “为什么呀?”云眠不解地问。 “不好听。”秦拓瞥他一眼,“你唤我哥哥。” “不要。”云眠扭过头。 “那也不准再唤娘子。”秦拓压低声音,“尤其不能让旁人听见。等离开这儿,随你怎么唤。” “我不。”云眠撅起嘴。 秦拓作势起身:“那算了,我还是去给那小树人当娘子好了。” 云眠慌忙拉住他:“说得好好的,你动什么呀?你别动。” 他紧紧扯住秦拓衣角,秦拓便站在原地看着他。 云眠扯住人,却又不吭声,秦拓等了片刻,忽而转向另一侧,一边挥手,一边小声叫道:“夫君,夫君——” “好嘛好嘛。”云眠赶紧道,“我先不唤你娘子了嘛,你别喊他。” 秦拓这才收声,慢悠悠地坐下,撩起眼皮看着他:“那现在唤我一声。” “……”云眠嘴唇翕动。 “听不清。” “……” “大声些。” 云眠转了转眼珠,狡黠地道:“多多。” 秦拓轻啧一声,曲指弹了弹他头顶的小角:“行吧,多多就多多。” 秦拓动作利落,木客族人尚未收拾停当,他已经雕好了一个松果,让云眠拿去给那小树人。 云眠望向那几个小树人,看见小丫头也在,就攥着松果不过去。 秦拓顺着他目光看去,又看向云眠:“不想过去?” 云眠闷闷地道:“我不是泥巴包子。” 秦拓瞥了眼那小丫头,心下了然。 他拿过身旁的包袱,取出那顶假发给云眠戴上,系带时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戴着假发给她显摆去,去给她开开眼。” 云眠有些迟疑,秦拓又道:“去呀,怕什么?你就问她——”他指着自己脑袋,捏着嗓子,“见过这宝贝吗?哎,见过吗?没见过吧?土包子。” 第14章 秦拓正在收拾包袱,云眠便兴冲冲地回来了。 “赎好了?”秦拓手中动作未停。 云眠抿了抿唇,颊边浮起两个小酒窝:“赎好了,果果也给了他。” “真是可喜可贺。”秦拓道。 “我还把孙孙妹妹气得要哭了。”云眠得意地指了指头上假发。 “哟,小龙君真是手段了得。” 正说着,一名木客族人走了过来,手里捧着叠好的衣物,有些赧然地道:“叔公,眼下条件简陋,实在是备不出新衣,委屈您将就了,不过衣物都浆洗得很干净。” 云眠踮起脚尖,小心地抱过衣物:“谢谢孙孙。” 衣服是一大一小两套,秦拓穿上那套大的,他平常便是穿的粗布衣,倒也不觉什么。云眠却是头一遭穿这种粗布短褐,好奇地拽拽衣襟,又摸摸袖口,觉得很新鲜。 “这个衣服会嗦嗦响哦。”他很是惊喜地道。 又有一名木客族人走了过来,手里提着水囊和装了食物的布袋,将它们交给秦拓,对云眠歉然道:“叔公,这会儿没有精细的吃食,请您多担待。” 云眠又道:“谢谢孙孙。” 快要出发,有人将那些年纪太小的树人装进箩筐,用扁担挑上,莘成荫也担了箩筐过来,恭敬地道:“祖爷爷,可以暂且委屈一下,坐进这个箩筐吗?” “你不准担他。”旁边传来清亮的声音,那名小丫头叉着腰,对着莘成荫气呼呼地道,“你是我的成荫哥哥,不准对他那么好。” 云眠方才气了她一遭,此时便大度地不和她计较。秦拓却赶在莘成荫开口前截断话头:“不用麻烦你,我来背他就行。” 莘成荫挠挠自己的脑袋:“那我去给你找个背篼,多垫点软草,让祖爷爷坐得舒服些。” 莘成荫离开去寻背篼,那小丫头瞪了云眠一眼,也气鼓鼓地跑开了。云眠毫不在意,摸摸自己的衣服,对秦拓笑道:“孙孙都很好哦。”想了想,“孙孙妹妹要气哭了的时候也还是很好的。” 秦拓瞧瞧左右,见再没有木客族人过来,便在云眠身前蹲下,低声问道:“你觉得我好不好?” 云眠还在喜滋滋地瞧自己衣服,没有吱声。 秦拓便捏住他的下巴,抬起,让他看着自己,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你觉得我今日对你好不好?” 云眠盯着他,一双眼珠又大又黑,依旧没有吱声,秦拓便提示:“你把我输给别人做娘子,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找你大吵大闹。我自己雕松果儿赎了自己,还帮你气了那小丫头。” 第21章 云眠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思索,接着很轻地点了下头。 秦拓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再往前挪了半步:“听着,过会儿我们要硬闯关隘去人界,怕是会有些难。若你那些孙孙侄儿要把我丢下,你绝不能答应。你说的话,他们会听。” 云眠这次没有犹豫,立即回道:“那我不会让他们丢下你。” “你记着就好。还有,若到了人界,大家不得不分开,他们要你随他们走,你也不能答应,必须要跟着我,哪怕他们待你千好万好也不行。我对你多好,是不是?咱们是拜过天地的两口子,任谁亲,都比不上我俩亲。” 云眠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你这是什么意思?”秦拓问。 “嗯嗯。”云眠点了点头。 “这态度有点敷衍啊。”秦拓瞅着他,“你要是做得到,往后我日日都会这般待你好,也给你雕松果儿。” “嗯!嗯!”云眠这次的脑袋点得像鸡啄米。 秦拓并非信不过这些木客族人,只是他自幼独惯了,凡是皆靠自己,早已养成了谨慎多思的性子,也习惯提前想好种种变数,做好准备,方能心安。 更何况他之前对云眠又凶又吓,虽是因为心里有气,迁怒于他,但难保小孩心存芥蒂。若真遇变故,云眠去选择那些木客族人,却不愿意选择他,那就麻烦了。 如今云飞翼人也没了,他心头的怨气也消了,既然和云眠分不开,那也只得好好哄着他。 莘成荫很快拿来一个藤编背篓,里面铺着厚厚的软草。秦拓先把云眠抱进去,再将包袱塞进人和背篼的缝隙。 “把包袱看好了,这里面的金豆可不能丢。”待莘成荫离开后,秦拓对云眠道。 云眠抱紧包袱,郑重地道:“我知道的,这是娘子祖传的金豆。” 片刻后,大家收拾妥当,便出发去往玉门关隘。 天色渐暗,这支队伍穿行在密林里。三百多名木客族人,再加上几个依附同行的小族,零零总总竟有四百多人。 从这里到玉门关隘,平常只需要走上一两个时辰。但现在要躲避魔军,绕道而行,所以会慢上许多。 秦拓走在队伍中间,一只圆滚滚的棕熊幼崽突然从他们身旁窜过,毛色油光水滑。云眠好奇地探着头张望,那熊崽却猛地回头,出声道:“憨包。” 云眠听出这声音就是刚才那小丫头,惊得倒抽了口气。他张着嘴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回嘴,熊崽已经跑去了前方。 “那,那只小狗妹妹在骂我。”他指着熊崽给秦拓告状。 “那不是狗,是熊丫儿。”秦拓道。 云眠坐回背篼,半晌后,气咻咻地对秦拓道:“我不喜欢熊丫儿孙孙。” 走出一段后,云眠又瞧见了熊丫儿。她被卡进了一个树洞,只露出了个脑袋,莘成荫则蹲在树洞旁,将她使劲往外拽。 熊丫儿分明也瞧见了云眠,黑亮的眼睛有些惊慌,脑袋也往下埋。云眠喜出望外,伸手指着她,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笑,熊丫儿便伶牙俐齿地道:“傻子才要人背。” 云眠的笑容僵在脸上,熊丫儿也被莘成荫拽出了树洞,抖抖身子,飞快地往前冲。 她跑出几步又猛地刹住,转回头,冲着云眠吐舌头,两只小爪子扒拉着眼皮,朝他做了个鬼脸。 熊丫儿扭过头,甩着圆屁股一溜烟跑远。云眠盯着那熊崽背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好像是该朝她翻个白眼才对。 云眠错失机会,又气又悔,立即扭着身子要下地:“娘子,放我下去,我要下去追她。” 秦拓侧头看着自己肩:“你叫我什么?” “娘——多多。” 秦拓便停步,放下背篼。 云眠双足刚一沾地,立即甩开两条短腿,朝着前方飞奔。他见熊丫儿变成熊形后跑得飞快,心下一急,便也化作了小龙。 小龙四只爪子拼命倒腾,刨得林间落叶纷飞。但他看着几名木客族人自身旁从容走过,还有人低头冲他笑了笑,再猛刨了几下后,赶忙又变回了人形。 好在前方的熊丫儿也慢了下来,不时被路旁的野花飞虫吸引,东张西望。云眠趁机追近,对着她喊:“你看我,你看我,我好奇怪哟。” 他打算熊丫儿只要看他,就立马冲她翻个白眼。 “不看不看。”熊丫儿头也不回。 “呀……”云眠使出全身力气追了上去,边跑边喊,“看我嘛,你看我嘛。” “偏不看。” 熊丫儿加快脚步,将他甩在了身后。 云眠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他这一下摔得有些结实,疼得哎哟叫出了声,却恰见熊丫儿听到动静后转头,当下也顾不得疼,趴在地上仰起脸,朝她甩了个大大的白眼。 眼见熊丫儿气呼呼地跑远,云眠翻过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满足地笑。但笑着笑着,觉得手肘和膝盖都疼,又瘪起嘴,开始呜呜地哭。 视野里出现了秦拓的脸,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随即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云眠立即趴在秦拓肩上,哭得更委屈,秦拓侧过脸,低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已经大仇得报,这点小痛又算什么?” 云眠听他这么说,感觉好像的确也没那么痛,便渐渐收住了哭声。 秦拓抱着他往前走,他安静地趴在秦拓肩上,身体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忽然抬起头,长久地,悄悄地看着秦拓。 秦拓察觉到他的注视,问道:“看我做什么?” 云眠抿着唇,半晌后才开口:“你别怕,你是我娘子,你对我不好,我也不会丢下你的。要是没有了夫君的照拂,你以后可怎么办呀?” 秦拓脚步顿了一瞬,接着继续往前。 每过一阵,莘岳便会来看云眠,嘘长问短,又对秦拓赞许地道:“你年纪不大,待小叔父却如此细致体贴,性情可真是仁厚。” “小孩嘛,需要兄长的呵护。”秦拓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朱雀族里有很多小雀儿,晚辈待他们就有些太纵容了。舅舅经常说我,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把他们惯坏了。” 莘岳又转头,对那些动辄呵斥小树人的子侄道:“听听,都听听。” 行进途中,不时会遇见已焚烧殆尽的村落,众人皆沉默地绕道而行。陆续也遇到零散幸存者,有狐族也有鹿族,其中还有名翅膀残缺的蝶族少女,脸色苍白,不时去摸自己脊背处的翅翼断口。 这些灵族听说他们要去往人界,也纷纷加入同行。 暮色渐沉,林间光线愈发昏暗,秦拓便有些瞧不清。好在前后都是人,只要循着脚步声就行。 他正走着,背上的背篼开始小幅度摇晃,响起云眠细细的哼唱声。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秦拓知道他这是在犯困,便由着他去了。 “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细弱的哼唱声渐渐停下,背篼也没有再摇晃。不知是谁想了云飞翼,轻叹了口气:“云家老祖宗——” “嘘!”秦拓骤然转头,目光有些冷。 那名木客族人反应过来,看了眼背篼里的云眠,也就闭上了嘴。 半夜时分,这支队伍终于到达了玉门关隘。 玉门关隘作为两大关隘之一,修建在峭壁之间,是座中间悬空的堡垒。此时堡垒灯火明亮,上方有个缓缓旋转的灵气漩涡,那便是去往人界的界门。 玉门关隘以往由无上神宫镇守,城楼上总飘扬着一面银白旌旗。旗面当中一轮皓月银环,下方绣着数道星轨,分别象征着无上神宫和灵界各族。 此刻那面旗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黑底红纹的魔幡。 天空上盘旋着十来只罗刹鸟,四周魔气浓重,悬空堡垒的城墙上布满焦黑灼痕,夹杂着大片暗褐色,那是已经干涸的血迹。 众人隐在关隘前的林子里,瞧见这情况,知道城楼上之前经历过一场大战,有人便开始畏惧退缩。 “都别怕。”莘岳指着前方高处,“你们看,城楼上的魔兵并不多,定是他们没想到会有灵去往人界,便撤走大军,只留下了这点人手。我们要闯过去不难,但要快,不能再拖延。现在都吃点东西,吃饱后便闯关。” 众人或坐或站地掏出干粮开吃。未满周岁的幼童依旧躺在箩筐里酣睡,其余稍通人事的小孩都被一一唤醒,再叮嘱一番,免得等会儿闯关时,迷迷瞪瞪坏了事。 秦拓扶着云眠腋下,将人从背篓里拎出来,再抱在怀里。 他捏着云眠的下巴左右摇晃,云眠躺在他臂弯里,反而睡得更香。 “醒醒,吃饭了。”秦拓拿着一块玉米饼,递到他嘴边,“我知道你饿了,快闻一下,好香。” 云眠闭着眼抽了抽鼻子,再缓缓张嘴,就着秦拓的手咬上了玉米饼。 第22章 然后就保持着这个咬住饼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定住。 “别睡了,快吃饼。”秦拓催促。 云眠终于有了动作,慢吞吞地咬下一块饼,但也不嚼,就包在嘴里,鼓着腮帮子又睡了过去。 秦拓抱着云眠环顾四周,见其他小树人也是一副不甚清醒的模样,便凑到云眠耳边道:“我们马上就要闯关了,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声。你此刻不是小龙,而是一条冬眠的小蛇,明白吗?听见了就点点头。” 云眠闭着眼一动不动,嘴里包着那块饼。 秦拓低喝:“我知道你能听见,别装睡。” 云眠依旧闭着眼,却含混地嘟囔:“我是冬眠的小蛇,冬眠的小蛇都不会点头。” “行行行,那你就这样。”秦拓将云眠重新放进背篼,又提醒道,“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了再冬眠。” 第15章 此时已是深夜,关隘附近一片平静,盘旋在天空上的罗刹鸟只剩下两只,其他都飞回了关隘歇息。 几缕青烟从林子里飘出,融入黑暗的天幕。片刻后,剩余的两只罗刹鸟便如同醉酒般,歪歪斜斜打着转儿,最终也支撑不住地掉头,飞进了关隘里。 “迷倒了吗?” 林子里,几棵幻月杉正缓缓渗出青色烟雾,树干上都浮现出五官。 “没有迷倒,它们飞回关隘了,不过看上去随时都能睡着。” “要是灵力充足,它们根本撑不住,早就栽了。” 秦拓站在莘岳身后,看着十来名树人悄悄钻出了林子。 那些树人潜行至峭壁底,转瞬间身形变幻,双手化作数条藤蔓,沿着陡峭的岩壁往上攀升。 秦拓从未将木客族这等小族放在眼里,此时不免暗暗心惊。这些树人平常没什么存在感,却既能施放迷烟惑敌,又可化身藤蔓攀岩走壁,实在是被他低估了。 待到满壁藤蔓都攀上山顶后,潜伏在林中的人立即开始行动,一个个悄无声息地冲了出去。 秦拓背着云眠跟在队伍里,刚到达岩壁之下,脚还未站稳,便被一条树藤卷住了腰,疾速升向上空。 也就短短瞬息,他双足已踏上实地,腰上的树藤松开。 他正立于关隘右侧的山峰之巅,脚下是一片平坦的空地,左侧下方便是那悬空而建的关隘。 岩壁上树藤翻飞,不断将地面的人卷上来又放下。这块空地上很快便站满了人,大家都屏息凝神,便是交谈,也尽量小声。 待到所有人都上来后,几名狐族前去探路,被树枝卷起,朝着关隘上慢慢滑降。 崖边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在探头往下看。秦拓也走了过去,站在边上。云眠在他们升空时便已醒来,此时在背篓里动了动,跟着探出脑袋往下瞧。 下方城墙上便有一名魔兵,那几名狐族滑降到一半,便从山壁上猛扑下去,同时一根树枝也塞进了魔兵的嘴。 狐族利爪疾闪,那魔兵眼珠爆裂,脖子上喷出鲜血,却被堵得一声也发不出。 还没等他断气,又有树枝缠住他的腰,直接把他卷上了山顶。 砰! 被卷上来的魔兵就跌落在距云眠几步远的地方。 他像个血葫芦似的,脖颈处的裂口仍在汩汩冒着血泡,一张青白的脸狰狞扭曲,那眼睛位置也只有两个血洞。 云眠瞧见他那可怖模样,吓得倒抽一口气,伸手抱住了秦拓的脖子。 那魔兵的双脚又弹动了两下,这才彻底咽气。 云眠被吓得不轻。先前在路上时,秦拓便同他讲过人界是如何的有趣,他们也去玩上几日。他当时听得很是新鲜,可此刻看见这血糊糊的尸体,什么念头都没了,只想离开这些可怕的东西,离开这里。 他知道这时不能大声,便凑到秦拓耳旁,用气声急急地道:“娘子,这里好吓人,我们不在这儿了,走吧。” “走哪儿去?”秦拓满心思都在下方关隘上,心不在焉地问。 云眠道:“我们还是去炎煌山找爹娘,就不去人界玩了。” “等会儿再说,先看他们。”秦拓敷衍。 旁边忽然有人低呼:“你们看那魔兵的尸体。” 前一刻还鲜血淋漓的魔兵尸体,就在众人的注视下迅速萎缩,转眼化作一个巴掌大的泥人。 云眠得不到秦拓的认真回应,声音就愈发惶急:“娘子,娘子,多多,我们走吧,走啊,走啊,我们快走啊……” “别大惊小怪,秦拓之前就说过,他杀的魔兵也变成了泥人。”木客族人还在小声议论。 “多多,多多,我们走呀,快走呀……” 木客族人拿起泥人,翻来覆去地查看。秦拓盯着他手里的泥人,又去看下方关隘,只觉得云眠有些吵闹。 “多多,多多,走啊,好不好?好不好?……” 那催促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云眠也在摇晃自己肩膀,他按捺不住地猛然侧头,压低声音厉喝:“吵什么?说了不能出声,再吵你就自己去炎煌山。” 云眠的声音顿时停下,只趴在秦拓肩上,怔怔看着他的侧脸,微微张着嘴。 关隘的灯火自下方映照而上,给少年的侧脸投下冷硬的光影。他眼中这几日的温和已经不见,只有沉沉厉色和不耐烦。 秦拓还想威吓两句,却见小孩突然就往背篼外爬。他稳住摇晃的背篼,压住怒气继续低声问:“你要做什么?” 云眠抿着嘴不发一言,继续往背篼外爬。秦拓瞥见另一个方向的老家主在往这边瞧,忙侧身挡开视线,快步走至一旁,放下背篼,将云眠抱了出来。 云眠在他怀里挣动起来,力气竟还不小。 秦拓箍紧他,知道此时不能节外生枝,也知道这小龙娇气得很,不是炎煌山那些皮实任吼的小雀儿,便努力压住心头窜起的燥气,也尽量让声音放得柔和些。 “怎么突然就闹起来了?方才在路上不是同你说得好好的?我们只去人界玩几天,之后定要去炎煌山的。” “我不好好的了,我自个儿去炎煌山。”云眠挣扎不脱,呼吸急促,脸也涨得通红。但他也没有大声,只带着哭腔小声说着。 “你自个儿去怎么行?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要丢下我不管了吗?” 秦拓又看了眼家主方向,继续低声哄:“其实从人界也能去炎煌山的,我们一路往北,从那里的关隘回到灵界,就到了炎煌山。要是从灵界赶路,一路上全是魔和罗刹婆婆,从人界走反而快得多。你以为我去人界只是为了玩儿?不正是让我们快点赶到炎煌山?” 他声音再放软几分,循循道:“你再这样闹着,惊动了那些魔,你这些侄侄孙孙怎么办?魔要是听见动静来了,岂不害了大家?” 云眠终于停下了挣扎,躺在他怀里,两颗黑眼珠就泡在泪水里,湿漉漉地望着他。 秦拓心头突然也很不是滋味。 但他没办法,他必须诓他,不能将云氏夫妇已然身亡的事告诉他。 他没有透露半个字,哪怕木客族人偶尔提及云飞翼,他也会立即阻止,怕被云眠听见。 “好不好?”秦拓又低声问,接着轻轻摇晃他,像他方才追问那般,只一连串问道,“夫君,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可是你刚才好凶。”云眠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颤颤的。 “是我错了。” “你再这样凶,我就不管你了,你再怎么怕,我也不管你。” “我知道了。”秦拓低声应道。 云眠终于没再反抗,紧绷的小身体慢慢放松,软软靠在他怀中。 秦拓这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那几名探路的狐族,很快便带回来消息。 一名狐族男子拿着石子,在地上迅速画出地形图,显示这座关隘分为前后两重结构,通往人界的界门位于后隘中央。最后手指在地上轻点,标出了数个魔兵值岗的位置。 莘岳问道:“能否避开?” 狐族男子摇摇头。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便再也没有退路。”莘岳一声下令,“出发。” 山壁下方的魔已经被清除,众人被树枝卷起,放在了关隘城墙地面上。 狐族弹出利爪,双眼泛着幽幽绿光。鹿族已经抽出弯刀,头顶生出了锋利的鹿角。树人们的手臂化作长藤,全身开始木质化,粗糙的树皮成为了铠甲。 秦拓背着背篼,也将黑刀紧握在手中。 队伍沿着城墙根部的阴影处悄然移动,云眠坐在背篼里,紧张地搂着秦拓脖子,只支起脑袋,警惕地左右张望。 他看见了双臂化为树枝的莘成荫,也看见了被他背着的熊丫儿。 熊丫儿此时是熊崽形态,龇着牙,两只爪子高举在圆脑袋上方。 云眠不甘落后,立即化为龙形,也想将爪子举过头顶。 小金龙两只短爪使劲往上伸,在脑袋旁僵了稍许,又恢复成人形,两条胳膊搭上了秦拓的肩。 第23章 城楼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站着一名魔兵。此时夜深人静,魔兵们不想还会有灵攀上这座悬空关隘,都放松了警惕。 一名魔兵斜倚着墙垛,长枪靠在身侧,半闭眼打着呵欠,没察觉就在他的右侧,几条藤蔓正如活物般悄然蔓延。 一条藤蔓突然跃起,如蛇般缠上了他的脖颈,死死勒紧。另一条藤蔓则迅速缠上了他的身体,将手脚牢牢捆住,免得挣扎出动静。 魔兵倒地的瞬间,碰到了身旁长枪,第三条藤蔓倏地卷住枪杆,再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鬼地方闷死个人。”远处传来巡逻魔兵的声音,“这破界门有什么好守的?谁愿意往人界跑?明明可以跟着君上去打仗,却在这儿枯熬。” 队伍正前进着,一名巡逻的魔兵突然出现在拐弯处。他发现这群黑压压的人后,顿时呆住,但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两道黑影便已经扑了上来。 扑扑两声闷响,魔兵慢慢往后仰倒。 两名鹿族人拔出插在他胸前的弯刀,继续向前潜行。几条树藤迅速游来,托住那具尸体,再将他拖到了隐蔽处。 一个接一个的魔兵被悄悄杀掉,后方队伍无声地跟上。云眠被秦拓背着往前走时,正好瞧见一具魔兵尸体被树藤拖走,地上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盯着那具被拖行的尸体,直到他消失在角落里,这才浑身僵硬地收回视线。 他没有出声,秦拓却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头也不回地反过手,轻轻拍了下他脑袋,再将他头转向另一侧。 前方出现了一座铁索桥,桥的另一端连接着后隘城楼。城头之上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青色漩涡,漩涡中心流动着幽幽灵光。 桥上只有三名魔兵,正围聚在桥心,拿着一个酒壶轮流饮酒。刚才一路杀来,树人们胆子大了许多,不等家主下令,数条树藤已疾射而出。鹿族与狐族也相继扑出,利刃和尖爪刺了出去。 三具尸体被迅速拖走,莘岳抬手一挥,众人立即踏上了铁索桥。 但还没走出两步,后隘城墙旁的山峰上骤然炸开一声尖啸,那声音尖锐响亮,彷佛能刺穿人的耳膜。 桥上所有人都惊骇地望去,秦拓也跟着抬头,看见那城墙上空竟然飞着一只罗刹鸟。 这是被发现了。 数根树藤破空而出,缠住了罗刹鸟,其中一根直接捅入它的喙中,将那尖利鸣叫硬生生截断。 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前隘方向已响起脚步声和喝叫声,后隘界门处也出现了一队魔兵。 一群树人偷袭时还很冷静,此刻却都乱了阵脚,只惊慌地叫着,朝着莘岳身旁躲。 “慌什么!”莘岳一声厉喝,化手为藤抽在桥栏上,炸开一道青芒,“后隘魔兵不多,鹿族和狐族开路,带着幼树去界门,木客族青壮都留下,守住前隘桥头。” 大家定了定神,赶紧按照命令各自行动。 秦拓自觉自己不是青壮战力,便也朝着界门方向走。可桥上已乱作一团,树藤漫天挥舞,青壮树人逆着人流往前隘冲。他便被人潮推搡着,又退回了崖边平台。 “哎呀。”云眠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惊慌地唤了声。 秦拓正要再次上桥,却突然转身,挥动黑刀。 铮一声脆响,一支飞来的箭矢被斩为两截,坠落桥底深渊。 前隘城楼上,几十名魔兵正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泛着幽蓝寒光。 秦拓瞧见这么多弓箭蓄势待发,想躲进人群也来不及,只觉得自己这怕是会被扎成刺猬。 心念电转间,他一声大喝:“誓死保护叔公!” 他不信这些树人就能让背上的云眠也被扎成刺猬? 一波箭矢转瞬而至,他刚觉眼前一暗,便听见了箭矢撞上实物的噗噗声。 “誓死保护叔公。” “哎哟疼疼疼。” “我胳膊被扎了。” “保护祖爷爷。” 树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声在桥头响起。 秦拓面前出现了数条虬结纠缠的树藤,交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藤墙。 站在他身后的一群树人,顾不得甩掉扎进藤里的箭,一边发出吃痛的吸气声,一边散掉藤墙,树藤飞出,攻向那群弓箭手。 第16章 除了弓箭,近处也扑来了一群手握长枪的魔兵。树人们在对付远处的弓箭手,秦拓便硬着头皮挥动黑刀,准备格开前方刺来的三把长枪。 铮—— 三截断枪头飞出桥外,秦拓与三名魔兵同时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兵器,眼里都露出了震惊。 黑刀完好,而那三柄精铁长枪只剩下了枪杆。 上次砍断了那魔将的武器,秦拓还不敢肯定,此时见自己这把生锈钝刀如此厉害,顿时精神大振,将一把黑刀舞得虎虎生风。 树人们站在桥上对付远处的弓箭手,秦拓则背着背篼立于桥头。 他并不会什么招式,但胜在出刀迅速,也有的是一身力气,只管将刀抡成风车。 刀锋过处,鲜血飞溅,那扑来的魔兵竟被他尽数挡住,生生杀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糟了,我灵气不足。”一名树人叫道。 “我的灵气也快耗光了。” 陆续有树藤因为缺少灵气而回缩,秦拓眼见远处的弓箭手又在搭箭拉弓,赶紧喝道:“退,快退。” 几支箭矢飞来,还伴着几道浓烈魔气,秦拓还没察觉,面前却突然展开数片蒲扇大小的叶子。 “保护祖爷爷。”身旁响起莘成荫的声音。 噗噗几声响,叶片将那魔气和箭矢挡下,但叶面上却出现了多处孔洞,边缘还冒出丝丝黑烟。 “我的头发更少了。” 莘成荫顶着满头冒着黑烟的叶片,在他旁边惨叫。 桥上众人开始后退,秦拓在树人的配合下,依旧顶在最前方。魔兵无法正面冲击,便有人从左右两侧悄悄接近。 熊丫儿趴在莘成荫背上,看见左边有一名魔兵鬼祟逼近,却无人察觉。 她一下便扑到对方头上,凶狠抓挠,直到一条树藤缠住了魔兵的脖子,这才重新扑回莘成荫后背。 云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原本正害怕着,却被熊丫儿激得胆气大增,也立即支起脑袋,四处找敌。 他很快便瞧见了从右边过来的魔兵,眼睛一亮,从背篼中霍然站起。 那魔兵刚朝着秦拓抬起刀,他便俯下脑袋,狠狠一记头槌。 魔兵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被龙角戳中的脸踉跄后退,被一条树藤卷起扔下了桥。 云眠却收不住冲势,就要倒栽出背篼。秦拓反手一捞,将他塞回背篼,再抡起黑刀劈向最近的魔兵。 没有足够的灵气支撑,树人们无法攻击弓箭手,箭矢逐渐密集,桥面上掉落的断藤也越来越多。 好在桥的另一头,大家已杀上后隘,冲到了界门前。 “噫?这里有土,土还很肥,适合扎根呢。” “这个土也不算太好,万鸟林子里的土那才肥。” 秦拓大声喝道:“快进门,我快要撑不住了。” 云眠站在左右摇晃的背篼里,不时朝贴近的魔兵顶上一记,也焦急地喊:“你们快进门呀,快点进门,我撑不住了。” “速度过门,别老想着扎根扎根,一群糟心玩意儿。”莘岳怒喝,手臂化作虬劲古藤,卷起几名幼童抛向界门。 秦拓满脸都是被溅上的黑血,因为持续不断地挥刀,双臂隐隐有些发麻。 一名魔兵握着长枪冲来,他再次抬刀格挡,却突然腰间一紧,整个人被腾空拽向后方。 数条树藤从桥尾飞来,卷起桥头众人的腰身,再飞快回缩,直接将人丢进界门。 “我撑不——呀!” 秦拓飞起的瞬间,背篼里的云眠和包袱都掉了出来。 云眠身在下坠,嘴里哇哇大叫,但看见身旁同样下坠的包袱,还是一把抓住。 不过下一瞬,他就被一根树藤缠住了腰,随着秦拓一前一后卷进了界门。 云眠只觉得眼前一暗,所有光亮和声音都消失,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是一片浮在半空的羽毛。 紧接着,身体便开始下坠,眼前有了光亮,耳边也响起呼呼风声。 这个下坠的过程很短,他甚至还来不及惊慌,便被一双手给接住。 他猛地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蒙天空,以及秦拓那张糊满黑血的脸。 “娘子。”云眠又惊又喜,接着举起一直抱在怀里的包袱,得意地邀功,“看!” 秦拓没有应声,只将他横抱在怀里,动作有些僵硬地看着前方,模样有些呆愣。 周围陆续传来坠地的闷响,夹杂着吃痛的抽气。但很快,所有掉出界门的人,都像秦拓一样僵立在原地。 因为人界灵气太过稀薄,所以除了云眠和秦拓还保持着人形,其他灵界人士都已显露出各自本相。 第24章 他们现在就站在一片空地上,头顶上方并未显出界门出口。而这片空地的前方,一支大军森然列阵,一眼望不到头。 战马成列,骑兵手持长枪,步兵擎着盾,攻城兵扛着云梯,当中伫立着几架撞城门的冲车,悬着裹着铁的巨木。 秦拓缓缓转头,看向后方。 他们身后矗立着一座城楼,紧闭的城门上方写着荣城。城垛之上插满旌旗,数名弓箭手挽弓搭箭,箭尖朝向城外。 “这,这里,这里……”一名树人哆哆嗦嗦,枝叶簌簌作响。 “这里是白天。”一只毛色如雪的狐狸小声回道。 “我知道是白天,可他们,他们……” 另一名树人轻声插话:“他们这是在攻城呢,马上就要开战。” 两军对峙,杀气弥漫,战事一触即发。而他们这一行人,却偏偏落在了两军之间。 秦拓不动声色地往这群树中间挪,云眠躺在他怀里小声道:“好多人啊……” “我知道。” 近处的士兵也看见了他们,看那些树都生了五官,还转动树冠环顾四周。几棵不及人膝的小树苗也在扭动枝丫,从大树背后悄悄探出小树冠。 还有那些鹿,狐和熊,都是凭空突然出现在这里。 士兵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人甚至在偷偷掐自己的臂膀,但碍于大战将至,也不能互相询问,便只目瞪口呆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噗噗几声响,空中掉下来十几个巴掌大的泥人,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但谁也没顾得上看一眼。 一棵榆树小声道:“家主,我们现在没法化形,听说凡人看见我们这副模样,会认为我们是妖怪,要想法除掉——” “别动来动去,别说话,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妖怪吗?”莘岳厉声大喝。 近处的士兵:“……” “叔父呢?”莘岳小声问。 云眠举起手:“我在这儿。” 秦拓终于有了反应,放下云眠蹲下身:“进去。” 云眠便将包袱丢进背篼里,自己一个倒栽葱进去,再手脚并用地调整位置。 轰!轰!轰! 城墙之上突然擂动战鼓,秦拓和树人们下意识朝那边看去。士兵们虽然震惊于他们的出现,但战事要紧,也立即也看向了城墙。 三声鼓响后,城楼上竖起七八根竹竿,每根竿上都挂着一颗人头。 城墙上出现了一名身着重铠的将军,朝着这方吼道:“甄修齐,你可看清了,这便是你甄氏一家的人头。你此刻退兵,尚可保留性命,若冥顽不灵,那这城楼上也定挂上你的首级!” 城下军阵中,战马长嘶,为首将领举起长枪,嘶声大吼:“刁深老匹夫,我甄修齐对天立誓,定要亲手剜出你的心肝,将你碎尸万段,祭我家人!” 他话音刚落,身后万千将士便齐声怒吼:“杀!杀!杀!” 这声音如惊雷炸裂,直冲云霄。空地上的灵族都挤作一团,云眠也被吓得一哆嗦,倏地抱住了秦拓的脖子。 一名树人颤着声音问:“家主,如果他们打起来,那我们,我们还要继续当棵树吗?要不要适当地躲一下?” 莘岳还未来得及回应,战场上便突然沸腾,将士们如洪水般冲向城门。 城楼上也响起了尖锐的啸鸣,秦拓转头,便见一片弓箭正朝这边飞来。箭头上燃着火,箭尾拖拽着猩红火焰,宛若一场划过天际的流星雨。 方才在玉门关隘的桥头上时,他觉得自己经历了铺天盖地的箭雨,但他现在终于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铺天盖地。 众灵族也盯着那些火箭,瞳孔中倒映着愈来愈近的火光,直到家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跑!!!” 随着木客家主一声暴喝,灵族众人瞬间炸开了锅。树人们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当做妖怪,树干下伸出两只脚,没命似的奔逃。 第一波箭矢呼啸而至,树人们甩动藤条格挡,秦拓挥舞黑刀,鹿狐们则灵活地腾挪躲闪。 但那些推着冲车,扛着云梯向前冲锋的人族士兵,接连中箭栽倒。后面的蜂拥补上,可甚至来不及迈出半步,便又重重扑地。 “凡第一个攀上城墙者,赏银百两!”为首将领喝道。 城头上不断射下箭矢,攻城兵们却只红着眼往前冲,性命和奖赏,让他们顾不得去管这群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妖怪。 现在停下必死无疑,冲锋尚有一线生机。即便战死,家里人也能得几两抚恤,若能活着登上城头,更是百两白银到手。 灵族人被夹在城楼和攻城大军之间,不光要挡住头顶箭矢,还要躲避冲来的人群,很快便一团混乱。 秦拓见状,果断化形,一只火红朱雀出现在了空地上,背上还驮着装了云眠的背篼。 管他妖不妖怪的,先腾空再说。 秦拓立即展翅,却无法起飞,他向前助跑,继续奋力扑扇翅膀,却始终无法离地,只扇起了一团灰土。 他察觉到体内灵气空空,知道这是没法飞走了,只得又化为人形,一把抄起背篼背上,带着云眠向左奔去。 尽管他不断闪躲,仍有两次与侧面冲来的士兵撞上。虽然是士兵被撞得倒飞,但他也踉跄数步,险些连人带背篼翻滚出去。 云眠坐在剧烈摇晃的背篼里,看着那些插满箭矢,血葫芦般的尸体,只吓得大哭。 但他若见到有人撞来,也会一边哭,一边伸胳膊使劲推搡,甚至撅着脑袋要去顶。 秦拓刚挥刀劈落一支箭矢,便有一匹失控的战马朝他冲来。马背上驮着一具骑兵尸体,后背上插着七八支羽箭,活像只刺猬。 战马转瞬已逼至眼前,云眠突然从背篼中探出大半个身子,要朝它头槌。 秦拓慌忙避让,一个后仰,贴着战马腹下惊险滑过。 背篼随秦拓的动作跟着仰倒,云眠掉了出来。他在地上连翻两圈,一骨碌爬起身,一边放声嚎啕,一边飞快追向秦拓,再麻利地重新钻进背篼里。 秦拓站直身,反手用刀背敲了敲背篼沿,喝道:“你别乱动。” “可,可他们撞你怎么办?”云眠哭着问。 “你老实呆着,我自然能躲开。” 云眠便抓紧了秦拓的肩。 第17章 喊杀声震天,涌向城楼的士兵将灵族众人冲得七零八落。秦拓看见一名奔跑的树人,有几根树枝已燃了起来,自己还浑然不觉。 “叔公。”那树人和云眠打招呼。 云眠抽泣着道:“乖。” 秦拓反过一只手:“把衣裳给我。” 背篼里有他之前脱下的粗布短褐,云眠立即递给了他。 秦拓接过外衫,几个箭步追上那名树人,边跑边抽打他树枝上的火苗。 “我烧起来了吗?我说怎么这么热,多谢。”树人道。 扑熄他树枝上的火,秦拓却又发现几名树人竟然在跟着士兵冲城。莘岳用枝干夹着两株小苗儿,冲着那几名树人喊:“蠢货,跑错方向了,向东,都向东……” 那几名冲锋的树人又调转方向,跟着自家家主跑。 “叔父呢?叔父!”莘岳又喊。 “我在这儿呐。”云眠赶紧回道。 “您没事吧?” “我没事。” 莘岳放了心,又叮嘱秦拓:“咱们都去东边。” “我知道。” 云眠紧张地坐在背篼里,已经忘记了哭泣。他突然看见了熊丫儿,小小一团棕影在烟尘中纵跃穿梭,奋力躲避那些箭矢和踏来的脚。而离她不远的地方,一名树人正焦急地左右张望,挥舞枝条抽走那些撞上去的士兵。 云眠认出那树人是莘成荫,连忙伸手指着熊丫儿,冲着他喊:“她在那儿!她在那儿!” 熊丫儿也听见了云眠的声音,耳朵一抖,转头看来,没察觉一匹战马已冲至眼前。 好在马蹄尚未踏落,莘成荫已挥出树枝,将她一把卷起。 一名和族人走散的小树人,呆呆站在空地上,脚边还伸出了细嫩的根须,想往土里扎。 因为平常便被叮嘱过,若走丢了就等在原地,所以他觉得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先扎个根。 几根箭矢嗖嗖插在脚边地面,火苗子直窜,他便慢吞吞地收回根须,往旁边稍微挪挪。 秦拓冲到附近,小树人看见了云眠,惊喜喊道:“祖祖。” “孙孙。” “好挤哟,我这有空地儿,你要来扎根吗?”小树人热情邀请。 “我不会扎根呢,我就不来了。”云眠瞥见小树所在的地面上有一滩血,又道,“孙孙你换个地方扎根,那儿有点脏。” “好哦。”小树人便再往旁边挪挪。 秦拓看见一辆包铁冲车正朝那小树人碾去,赶紧飞奔上前,一把抓起小树人,再拎着他朝前跃出。 秦拓双脚刚落地,冲车便从背后滚滚而过。他目光一扫,瞧见不远处有名树人正在打转,便喊了一声,随即抡臂将小树人朝他抛出:“接着。” 第25章 那树人满脸惊喜地伸出枝干,接住小树人,先是道谢,接着喊道:“……带着叔公去东边集合,家主说去东边。” “知道。” 秦拓继续朝东奔去,手中黑刀翻飞,一路挡开箭矢。脚下不时踩到横陈的尸首,黏腻的血浆让靴底打滑,惊得背篓里的云眠哇哇大叫,紧抱住他的脖子。 当飞箭变得稀稀落落,喊杀声也被抛在了身后,他终于冲出了这片战场。 当啷一声,黑刀坠地,他双腿一软,扑倒在松软的泥土上。 云眠从背篼里滚了出来,爬起身,先看包袱在不在,接着看向秦拓。 他脸上的污痕被泪水冲刷成一道道的,手脚并用地爬到秦拓身旁,抱住他喊:“娘子,娘子。” 秦拓哑声回道:“我没事。” “你摔了吗?我拉你起来。” “不用,我只是累了,让我躺一会儿。” 秦拓身体不住发着抖,他自己清楚,那并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太过紧张,太过惊悸造成的战栗。 云眠趴在地上,盯着秦拓仔仔细细瞧,确认他没有受伤,只是累了,这才稍稍安心,又直起身,攥起两只拳头,开始给秦拓捶腿。 他一下一下捶着腿,眼泪却开始吧嗒吧嗒地掉。 “哭什么?”秦拓疲惫地半睁着眼。 “他们好凶,打出那么多血,好多人都不动了。”云眠抬起胳膊擦了下眼睛,“孙孙他们会被打到吗?” “不会,等会儿就能见到他们了。”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还会这个手艺?” “娘说累的时候,小翠姐姐就会这样。”云眠手上动作未停。 “唔,这倒是个好习惯,可以多学学。” 云眠抽噎着问:“这样力道重不重?夫人觉着舒服吗?” “不错。” 秦拓待到稍微有了些力气,便坐起身,带着云眠躲去了一块大石后。 他要在这里等候那些灵族人,待汇合后再一同上路。 从这里能看见半座城墙,那垛口上倒满了尸体,是被地面弓箭手射杀的守军。搭上墙头的云梯则不断被掀翻,梯上人惨叫着坠地。 但也有人已经突破防线,冲上城头,双方在城墙上展开了搏杀。士兵哀嚎,战马悲嘶,兵刃相击混着冲车撞动城门的闷声,宛如人间炼狱。 秦拓忽然察觉靠在他怀中的云眠在发抖,低头,看见他脸色煞白,神情惊恐,便将他的脑袋压低:“别看。” 秦拓也不想看那场面,正想移开视线,却瞥见前方半空中浮着一层晦暗浊气,如雾霭般缓缓流动。 他凝神细察,发现战场上每倒下一名士兵,尸身上便会飘起一缕淡青色的气息。 那气息初时纯净,却在升腾过程中逐渐被染黑,最后消隐于空中。 秦拓略一思索,便反应过来那是魔气。 他终于明白魔界为何势大,是因为人界战火连天,厮杀不休,亡魂生出的混沌之气都转化成了魔气,再穿过两界壁垒进入魔界,滋养了众多魔物。 杀伐越盛,魔气越浓,而魔界则越强。 秦拓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等人,但他在此等了快半个时辰,一个灵族人都没见着。 他眯起眼望向远方,心里的怀疑越来越强烈,这些树人怕不是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最终稀里糊涂聚在了另一个方向。 攻城还在继续,与其等在这里,不如绕着战场走一圈,去碰碰其他灵族人。 云眠一直趴在他怀里,察觉到他身体动了动,赶紧抬起头。 “娘子。”他不安地唤了声。 “走,我们找他们去。”秦拓道。 云眠动作迅速地爬起身,扶住背篼想往里钻。背篼对他来说有些高,他抬了两次腿没能成功,也不想倒栽葱,便将背篼放倒,再趴下,撅着屁股一点一点往后蹭,将自己蹭进了背篼里。 秦拓拾起黑刀,低头看向背篼。 云眠趴在放倒的背篼里,两只胳膊下压着包袱,仰着脑袋望着他。 秦拓默默拎起背篓,动作熟练地甩到背上。 战鼓和喊杀声此起彼伏,秦拓背着云眠,小心地沿着战场外围绕行。但这样又走了快一个时辰,从城楼东侧走到西头,却连半个灵族人也没见着。 此时已是傍晚,吹来的风里带着浓重血腥气。秦拓环顾四周,视线停在某一处,加快脚步奔去。 那是一条官道,路面上躺着几十具兽类尸体,还有一些散落的断枝残叶。 那些兽尸形似虎豹,但生着漆黑鳞甲,獠牙外露,看不出是什么种类。 细看之下,好些兽尸的脖颈上有树藤缠绕的痕迹,还有几具眼眶里插着尖锐的树枝。 这附近没有林子,这些树叶应该就是树人们掉落的。显然他们曾在这里汇合,却突遭这群野兽袭击,只得匆匆离开了这里。 “是孙孙他们吗?”云眠扒着背篼边缘,声音有些不安。 “嗯。” “他们去哪儿了?”云眠追问。 秦拓看向官道前方的零星树叶,提步往前走:“他们在这条路的前面。” “呀!那我们快去找他们。”云眠高兴地叫了声,接着又问,“孙孙他们没在,我就叫你娘子了哦?” “不行。” “好的,那我叫你娘子了。” 傍晚时分,秦拓走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路两边是长满野草的荒芜田地,虽然一直没有看见灵族,但路上开始出现了行人。 这些行人是从荣城逃出来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或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扁担,带着简陋的行李匆匆前行。 秦拓一直专心赶路,只在路旁出现树木时会多瞧上两眼,也就没有发现路人们总在打量他和云眠。 直到经过一架独轮车,车上坐着的老妪眯着眼睛问:“小郎君,你家娃娃头顶上是两个啥物件?” 秦拓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背上的云眠道:“奶奶,这是我的角。” 秦拓心下一紧,却听那老妪笑了起来:“这是你的角哇?” “是哦,你不要以为这是饽饽哦,它只是看着像饽饽。”云眠认真地解释。 周围的人被他逗得笑了起来,原先的愁闷气氛顿时冲淡了几分。秦拓也跟着别人笑,却赶紧将云眠背去了路旁一块大石后。 他将背篼摆在身前,摸着下巴打量云眠,眉头越拧越紧。 小孩细软的头发乱蓬蓬的,那两只玉白色小角有些显眼。虽然这群路人并未起疑,但若遇上那么一两个眼尖的,怕是会被看出端倪。 云眠不知道他看着自己做什么,也仰头望着他,双手扶着背篼沿,显得有些茫然。 “你能把角收起来吗?”秦拓问。 “能啊。”云眠抬高两只手,握住两只角,“收起来了。” “你爹那种才叫收角,不需要用手握住,头上都没有角。” “可是我是小龙啊,还不能像爹爹那样收角。”云眠不高兴地嘟囔,“爹爹那样也不好看,没有我俊俏。” 秦拓从包袱里取出那个假发,在他脑袋上左右比划,却怎么也盖不住两只角。 眼见假发遮不住龙角,秦拓索性放弃,拢起云眠散在肩头的发丝,将它们细细缠绕在龙角上,盘成左右两个圆髻。 秦拓一边替他梳头,一边叮嘱:“咱们这是到了人界,你要记得,千万别当着人化作龙形,不然会被当做妖怪抓去的。” “抓去做什么?”云眠有些紧张地问。 “嗦了,一口一条。” 云眠倒抽了口气:“好,我不变。” 盘好圆髻,头发还是少了点,发丝间透出玉白色。秦拓便从衣衫下摆扯下两条布带,在每个髻上系一根,这样既固定了圆髻,又遮掩了龙角。 重新回到官道上后,云眠不时就要问一声:“孙孙他们呢?” “就在前面。”秦拓回道。 其实秦拓心里也逐渐有些不确定。他已经加快了脚程,但依旧没有见到灵族那群人,想来是因为他们无法化形,所以避开了官道。 但这条路通向北方,只要大家都是朝着这个方向前进,那么总会在某个地方碰面。 秦拓不再急着赶路,向身旁的人打听这是去往何处。但那人只瞥他一眼,便漠然垂下视线,似是不愿搭理,又或者无心应答。 身后有一架独轮车,车上捆着小山似的行李,拉车的老汉佝着背走在车前。 秦拓缓下脚步,不动声色地靠近独轮车,迅速扯断捆住行李的麻绳,并在最上面的被褥滑落前,一把将其接住。 “大爷,东西掉了。”秦拓招呼。 拉车的老汉回头,一边道谢一边走了过来。秦拓帮他重新捆扎被褥,嘴里问道:“大爷,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自然是去卢城。这官道上逃难的,十有八九都是奔卢城去的,小郎君莫非不是?” 秦拓一脸苦闷地道:“我不是本地人,家在南边,带着弟弟去荣城投奔亲戚。谁想亲戚没寻着,倒遇上打仗,稀里糊涂跟着出了城,到现在都未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26章 他说话时,正低头看他给麻绳打结的的云眠收回了视线,圆溜溜的盯着秦拓的侧脸,神情越来越困惑。 “娘子——” 秦拓头也不回,只两根手指捏住他的嘴。 云眠左右扭头,想把他的手指甩开,秦拓便低声道:“不要说话,不要动,你现在是条冬眠的小蛇。” 云眠便闭上嘴,耷拉下脑袋,软软地倒在了背篼里。 第18章 “哎……”老汉摇头长叹,“你们两个娃娃也是命苦,正赶上甄王和刁王开战。” “什么刁王甄王的。”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突然插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愤,“不过是两伙山匪头子,真龙天子还在皇城里坐着呢。” 另一边有人冷笑:“那小皇帝能顶什么事?如今这乱局,还不是寇太后和她那兄弟一手造成的?” “作死哟。”老汉慌忙四顾,“要掉脑袋的话也敢乱说?” 那人却道:“到处都在打仗,就算不被那刀剑砍死,迟早也会被饿死。一亩地就要收六斗税,种粮不如荒田,山上的树皮都被啃光了。横竖都活不下去,掉了脑袋正好,一了百了。” “一亩地扒三层皮,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先帝爷在时,再难总还有个盼头,现在寇氏一族把持朝堂,今日冒出个甄大王,赶明儿又窜出个刁大王,打来打去,咱们这大允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安宁。” “你们与其在这里叫苦,不如多留神些,可别让咱们撞上了疯兽群。” “疯兽群?”秦拓突然想起官道上那些鳞甲森然的兽尸,问道,“疯兽是什么样的?” 身旁的老汉回道:“原本不过就是山里的寻常野兽,但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连食草的畜生都会扑人了,大家便唤它们疯兽。不过这一带没有山林,就算撞见两三只,咱们也能对付。” “怕是啃多了死人,染了尸毒。”有人道。 “胡扯,染了尸毒还能让兔子长出獠牙,山羊生出鳞甲?” “那你倒说说是怎么回事?” 见两人争吵起来,其他人劝道:“都消停些吧,再狠的畜生,能狠得过官府的税?狠得过大王的刀?” 话题又重新扯回荣城之战,周围的人纷纷开始议论。秦拓沉默着,一路将那些话听了个仔细,总算对人界的现状明白了几分。 如今人界号大允,老皇帝一死,小皇帝登基,朝政便被太后一党所掌。朝堂腐朽,各地枭雄纷纷起事,竞相割据。先前那荣城之战,便是草寇出身的刁深占城称王,而那领兵攻城的甄修齐,原本只是一名衙役,也自立为王,想要夺下荣城。 路上这些逃难的人,都是要去往临近的卢城。那城里驻扎了几万大允军,管他刁深还是甄修齐占了荣城,暂时都不敢去攻打卢城,和朝廷兵马对上。所以大家想去避一避,求几天安稳。 秦拓本就要去北地,恰巧卢城就在北行道上,便打算随这伙难民同行。 倘若途中寻不见灵族众人,那便进城置办些干粮,毕竟行囊里只剩那么一点玉米饼了。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离开龙隐谷时顺了个金球。金子是个好东西,不管是灵界还是人界,不管去到哪座城,都能买到吃的。 想到金子,他便扭头问云眠:“包袱呢?” “在这儿呢。” 云眠说着,就要将那包袱取出来,秦拓赶紧制止:“别拿出来。” “哦。” “你要把这包袱盯紧点,别让它丢了。” “我知道的,这里面有娘子祖传的金豆豆。”云眠小心地摸了摸包袱。 “声音小点,别让人听见了。” 云眠立即捂住嘴,小声道:“知道了。” 一路走出很远,荣城已被远远甩在身后,行人们这才缓下脚步,都坐在路边喝水歇息。 秦拓也寻了块大石,背靠着坐下,从背篼里拿出水囊,自己仰头灌了几口,抹了抹嘴角,将水囊递到云眠面前。 云眠盯着那水囊,又扭过头:“不喝。” “你不渴吗?”秦拓问。 云眠皱起鼻子,露出一个嫌弃表情:“噫……你喝过的,有口水。” “居然还嫌我?”秦拓冷笑一声,随即塞上木塞,“那你就别喝了,自己渴死去。” 反正木客人没在这里,他也不用再装出那副小意模样,去伺候他们的祖爷爷。 秦拓将水囊放回背篼,靠着石头闭上眼,却听见呼哧呼哧的吸鼻子声。他微微睁眼,看见云眠坐在他身旁,抬起胳膊在抹眼泪。 “你在哭什么?”他问。 云眠转头瞪着他,鼻尖红红,眼里蓄着泪:“才好了一点点,你又在凶我了,不给我喝水,让我去死。” “我怎么就让你去死了?我这算哪门子凶?真凶起来你还没见识过。那些被我吼过的小雀儿,抖得连翅膀都扑腾不利索,可哪个像你这样的?”秦拓有些吃惊。 “我又没有翅膀,你,你让我和别人比。”云眠哽咽道。 秦拓皱着眉看着他,见他眼泪越来越多:“你成天哪来那么多眼泪?这动不动就在发大水,怕是要在你身旁搭个堤坝才行。” 云眠闻言哭得更凶:“我见到爹爹,要告你……” 秦拓慢慢坐直身:“龙崽儿,咱们得拟个章程,这还要赶很远的路,你总不能走一路哭一路。” 云眠便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呢,就是这个脾气,也不是真的凶你。”秦拓放缓了语气,“日后我尽量收着些性子,你呢,也别那么娇气,得皮实一点,糙一点,别动不动就哭,吭吭吭的,别人还以为我时时都在欺负娃娃。” “你还说了给我做松果儿,松果儿都没有,我才不想皮实。”云眠又扭回头去。 “不就一个松果儿吗?行,这就给你做。”秦拓嘴里应着,四下张望,发现这里没有松树,便从地上扯了几根韧草,“那小树人有松果儿了,咱就不要了,看我给你做个更稀奇的。” 秦拓手指翻飞,云眠忍不住斜着眼睛偷偷瞧。眼见那草在他手指里听话地扭来转去,渐渐显出个活物雏形,便也不哭了,转过身专心地看。 他越凑越近,鼻子几乎要碰到秦拓手指。秦拓只将草茎往后一扭,再打了个结,掌心里便出现了一个活灵活现的蝈蝈。 “大将军。”云眠惊喜地叫出声,脸上还挂着泪,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秦拓,“是大将军哦。” 秦拓拿起那只草蝈蝈,却在云眠伸手来接时又收了回去:“那就这么说定了,往后我尽量不凶你,但你也要皮实一些,别动不动就哭,哭得我头疼。” “嗯嗯。”云眠忙不迭点头。 秦拓这才将草蝈蝈递给了他。 云眠接过蝈蝈,爱不释手地看:“我家里也有个大将军,可是它死了的,我还有二将军他们,爹娘肯定把他们带去炎煌山了……” 他说话时,秦拓重新拿出水囊:“给,喝点水。” 云眠仍盯着手里的蝈蝈,只歪着身子凑过来,张开嘴。 “自己拿着,难不成还要我喂你?” 云眠晃了晃脑袋,撒娇道:“就要娘子喂我。” “自己喝。”秦拓不为所动。 云眠小声嘟囔:“你不喂我我就哭。” “还敢威胁我?”秦拓伸出手摊着,“刚立好规矩就耍无赖,那把蝈蝈还我。” 云眠立即抱着蝈蝈一扭身,侧过头瞅他,脸上带着孩童的狡黠:“还你我就哭。”接着便发出了假哭声,“嘤……嘤……” 秦拓见旁边有行人看过来,仰头深吸一口气:“行吧,你能哭,你是祖宗,我惹不起,我拿你没辙。” 他没好气地拔掉木塞,将那水囊递到云眠嘴边。但云眠刚埋下头,突然又别过脸,挑剔道:“有口水哟。” 秦拓扯起袖子,近乎粗暴地将那囊口擦了擦:“这下行了吧?” 云眠这才勉强道:“喂吧。” 喝过水,再歇一阵,便继续上路。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头顶却看不见半颗星辰。有人点起了火把,但光晕稀落,秦拓依旧瞧不清,好在只要跟着人走,倒也不至迷失方向。 当秦拓一脚踢飞一块石头后,云眠探出脑袋端详着他:“娘子,你是不是又看不见了?” “能看见。” “可是你一到了晚上,眼睛就没有了。”云眠不太相信。 “那叫眼睛没有了吗?不会说话就别说话。”秦拓察觉到云眠在不安分地扭动,便道,“别动来动去的,我不好背。” “你把我放下来吧。”云眠道。 “放下来做什么?” “你没有了眼睛,就让我来背你。” “免了。”秦拓将背篼往上托了下,“你只要记得我这一路背着你,始终念着我的好,以后有了机会报答我就行。” “我现在就抱着你的呀。”云眠拍了拍他的肩。 第27章 “不是抱,是报答,是对我好。” “那我肯定要对你好,好好好好那种。”云眠想了想,“以后我还要对你好,很报答那样的好。” 提到报答,秦拓的脑子开始转动。 如果云飞翼在世,还能让云眠替自己讨要好处。可云飞翼都已经死了,他上哪儿要好处去? 但转念一想,云飞翼没了,龙族的那些财物还在。等以后将魔赶出灵界,那些财物可不就全归云眠所有了? 想到这里,秦拓突然有些激动,就连背上的云眠也没有那么沉了。 他侧头看向将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的云眠,循循问:“你想以后怎么对我好?” “我把二将军给你玩,还有我的泥人将军。” “不不不,这样的厚礼我可受不起。我不要二将军,也不要泥人将军,只要简单一点的就行。” “那,那你要什么?”云眠眨眨眼睛,“我的宝贝都给你。” 秦拓放轻了声音:“这样,等你以后拿到了龙族的财宝,分给我一成。” “嗯。”云眠毫不迟疑地回道。 “嗯?” “我有这么多这么多的财宝……”云眠两手张开画了个大圆,“我全都给娘子这么多这么多。” “不不不,我只要一成。”秦拓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地道:“你得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我记住了,我有这么多这么多——” “跟着我念。”秦拓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道,“若我拿到了龙族财宝,必定分给秦拓一成。” “我有这么多这么多——” “认真一点!别嬉皮笑脸!” 秦拓的语气和神情都太认真,云眠便也停下动作,老实地跟着他念了一遍。 秦拓满意地点点头。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小孩压根不懂龙族财宝意味着什么,但他也不会趁机占他更多的便宜,只要拿到一成便已足够。至于云眠现在能否理解这句话也不重要,只要他能记得这个承诺就行。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进入了一处荒村。这村子房屋破败,杳无人烟,想来村人不是死于战乱,就是举家逃往他乡。 沿途这样的荒村还挺多,大家都见怪不怪。现在就快要天黑,晚上不能再赶路,大家便各自寻了个地方,准备在这里歇息一晚。 秦拓找了处被火把照亮的屋檐,将黑刀斜靠在墙边,又解下背篓,把云眠拎了出来。 云眠站在地上,却弯着膝盖,两条胳膊张开,一脸惊慌地看着秦拓。 “怎么了?” “我的腿上有虫虫在爬,好多虫虫。” 秦拓顿了顿,将他抱起,在旁边石阶上坐下,伸手握住他的小腿。 “哎哟!虫虫在咬我!” “没事,是脚麻了,揉开就好。” 秦拓替云眠揉顺了腿脚,直到他不再闹着虫虫爬,这才将人放下,让他坐在身旁,自己再取过包袱。 他先探手进去,指尖触到那袋沉甸甸的金豆,心里只觉无比踏实。接着取出两张木客族人给他们的玉米饼,将其中一张递给云眠,自己则抓起另一张,大口大口啃咬起来。 云眠咬下一块,看向对面,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屋檐下,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玉米饼,不断咽口水。 男孩身旁坐着一名身穿布裙的妇人,三十来岁,衣衫虽旧,却洗得很干净,发髻梳得纹丝不乱。可那张脸上却布满了疤痕,有些触目惊心。 妇人递给男孩一碗浅褐色的汤水:“谷生,先喝碗渍菜汤垫垫,等进了卢城,就去给你买馍馍。” “……这儿竟然还有郁果呢,这郁果涩是涩了点,却是能吃的。” 远处传来对话声,不少人朝那边看去。那妇人也站起了起来,对小男孩道:“你在这儿等等,我去那边看看。” 妇人离开后,小男孩仍直勾勾地看着云眠手里的玉米饼,云眠也看着他,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 “你想吃吗?”云眠突然问。 秦拓正在埋头吃饼,听到这声后,略微顿了顿,随即继续啃着饼。 男孩瘦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嘴唇嗫嚅着却没出声。 云眠耐心地追问:“你是不是想吃?是不是呀?是不是想吃的?” 男孩还是没有应声,云眠侧头对秦拓道:“他肯定饿了,他一直看我的饼。” 云眠说完这句,便将手伸进包袱,但刚碰着那张玉米饼,他的手便被按住。 “不行。”秦拓终于开口。 “我不是自己吃的,我是给他的。”云眠解释。 “不行。”秦拓摇摇头。 “他很饿呀,我们这个给他吃好不好?” “不行。”秦拓的语气很坚定。 秦拓将云眠的手拿出包袱,神情是不容置疑的拒绝。 “娘子……”云眠呐呐地小声道。 秦拓继续吃饼,云眠便一直看着他。中途他转了一次头,看见男孩已经收回了视线,不再看着他们,只将自己蜷成一团。 “娘子。”云眠又唤了声,见秦拓不理,便去摇晃他的胳膊,“娘子,娘子,娘子……” 秦拓缓缓咽下嘴里的饼,这才低声开口:“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城,要是进不了,或是城里没得吃,那时该怎么办?自个儿都没吃的,哪还顾得上别人?你要是把这块饼给出去,到时饿的就是咱们。” 他不知道云眠听明白了没有,但云眠看看小男孩,又看看手里只咬了一口的饼,问道:“我不把我们的饼给他,那可以把我的饼给他吗?” 秦拓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突然觉得跟这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说这些纯属多余。 他笑笑:“饼是你的,你想给就给。反正你要饿了,就自己受着,别想我再给你半口,就算你哭闹也不行。” “我想给就给吗?”云眠问。 秦拓扭过头看向另一边,云眠便转到他面前,凑到他的脸前继续问:“我可以给吗?” 秦拓将他的脸推开,云眠有些不高兴地嘟囔:“我是夫君,我当然想给就给。”话虽如此,他还是偷偷观察秦拓的脸色,小声补充,“我只分给他一半。” 云眠又望了望那个小男孩,便低头去撕手里的饼。但这饼有些硬,他撕不开,便拿着饼走了过去。 小男孩原本还蜷缩着,见他走近,也慢慢坐直了身。云眠一直走到他面前,将那咬了一口的饼递出去:“给。” 小男孩看看那块饼,又看看他,只一动不动。 “给你吃一半。”云眠又道。 小男孩有些瑟缩,但对玉米饼的渴望战胜了胆怯。他看着云眠,朝那块饼慢慢伸出手,先是试探地碰了碰,见云眠没有收回的意思,这才小心地捧住。 他将饼拿到眼前,谨慎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接着速度便越来越快。 云眠弓着身子站在他身旁,两只手扶着膝盖,眼巴巴地见那饼越来越少,不放心地叮嘱道:“你要给我留一半哦。” 小男孩抬起头,一边吃一边点头:“嗯。” 他吃到快一半时,又张嘴撕下一块,却没有嚼,只将它拿在手里,并把剩下的一半饼递给云眠:“给,剩了一半。” 云眠松了口气,接过那半块饼,感激地道:“谢谢你。” “不用谢。”小男孩回道。 云眠端详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谷生,你叫我谷生吧。”江谷生抿了抿唇,“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眠。”云眠道。 江谷生点点头:“云眠哥哥。” “哎。”云眠脆生生地应道,“谷生弟弟。” “哎。” 云眠转头指了指秦拓:“那是我的娘子,我们要去找我的爹娘。” 江谷生看向正靠着墙闭目养神的秦拓,又看回云眠:“你有娘子了呀?” “嗯。”云眠也看了眼秦拓,轻飘飘地道,“还算听话。” “我见过有娘子的都是很大的人。” 云眠想了想:“我以后还要纳他十个八个妾,好多个。” 接着又问:“你呢?你和你娘要去哪儿?” 江谷生抿唇笑了下:“她不是我娘,是翠娘,我爹娘已经死了。” “死了?都死了?爹和娘都死了?”云眠震惊。 江谷生点点头。 云眠一脸同情地看着他:“那你别哭哦。” “我不哭,我都没见过他们,我刚生出来,他们就死了。”江谷生道。 “……哦。” 这下云眠更同情了。 和江谷生聊过几句后,云眠捧着那半块饼往回走,见秦拓睁眼朝他看来,立即咧开嘴笑。 秦拓瞥了他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云眠也不介意,只坐在秦拓身旁,开始吃他那半块饼。 秦拓双臂环胸乜着他:“水囊被我喝过就闹腾,饼子被人啃过倒不挑拣了?” 第28章 云眠小心翼翼地避开被江谷生啃过的部分:“我又不会吃口水,我吃的是这一边。” 翠娘这时也回来了,但两手空空,神情沮丧,显然没有找到郁果。 她在江谷生面前蹲下,还没说话,江谷生便拿起她的手,将那小块没舍得吃的饼,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 翠娘惊讶地看着饼,又看向面前的小孩。 “翠娘吃。”江谷生小声道。 “这是哪儿来的?” 江谷生默默侧身,指向她身后。 翠娘转过头,看见正捧着饼在啃的云眠,连忙站起身,向他欠身行了一礼:“翠娘多谢小恩公赠饼。” 她目光又转向秦拓,自然以为是这少年授意送来的饼,便也对他深深一揖。 秦拓没什么反应,云眠却慌忙站起身,两只小手拱在胸前,弯腰回礼。 待翠娘转回身,他才重新坐了下去,继续吃饼。 “翠娘,你快吃呀,你快吃。” “我不饿,留着你明日吃。” “我明儿不会饿的,你现在就吃。” …… 对面传来小声对话,秦拓充耳不闻,只用干草擦拭着自己的那把黑刀。但身旁响起细碎的抽噎声,他微微侧目,看见云眠正用袖子抹眼睛。 秦拓顿时一个激灵:“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上了?不是说好皮实一点吗?” “我没出声,没出声就不是哭。”云眠小声哽咽,“他们,他们怎么那么难过啊,他们都没吃的。谷生弟弟的爹和娘死了,他都没有爹娘了。” 秦拓愣了愣,目光逐渐变得有些复杂。 这小孩不知道自己的爹娘也没了,还在替别人难过,混不知晓那最该可怜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人家都不伤心,你倒哭上了?”秦拓淡淡地道。 “我们把他带上好不好?一起去炎煌山找我爹,我让爹天天给他好吃的。”云眠问道。 见秦拓不回答,他又连声追问:“好不好啊?好不好?他都没有爹娘了,我们把他带走吧。” 秦拓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低声问道:“若这会儿有那不认识的人过来,说带你走,给你好吃好喝的,你跟不跟他走?” 他等着云眠说不愿意,然后便能对他讲,你看,你都不愿跟陌生人走,那江谷生又怎会愿意离开翠娘? 不想云眠却迟疑了,看一眼他,又目光飘忽地瞧去了别处。 “算了算了。”秦拓重新闭上眼,晃了晃手指,“就当我没问,也别再提这个,再提就自己滚边儿去。” “我,我也会带着你的呀,我要管你的呀。” 见秦拓不再理自己,云眠满脸失望,撅着嘴坐在一旁。他看见自己的饼吃得只剩下一长条,是沾了口水的,便塞进了秦拓的手里。 片刻后,秦拓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打开身旁包袱,拿出一张饼,掰成两半。 他将半张饼重新放回包袱,正要将剩下的半张递出去,想了想,又从小袋子里摸出一粒金豆。 云眠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饼,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拿去给他们。”秦拓道。 云眠怔了怔,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但不能带着他们去找你爹。”秦拓语带警告地补充,“你要再闹腾,那干脆就跟着他们,别跟着我。” 云眠兴冲冲地爬起身:“好,那就不带嘛。” “等等,还有这个。”秦拓将那粒金豆放进了他的掌心,“让他俩闭好嘴,别把这事告诉其他人。” 云眠将金豆和半张饼送过去,但翠娘只收了半张饼,没有收下金豆。 她朝着云眠和秦拓各行了礼:“两位恩公大德,翠娘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缘,定当报答。” 秦拓瞧着她,见她满面疤痕,但姿态从容,目光平静不显乞怜。 他心里明白,若非那男孩饿得厉害,她怕是连这半块饼也不会收下。 将饼和金豆拿给云眠的瞬间,他内心有些后悔,此刻却暗道罢了,无非就是半张饼,如果进不了城,即便留着,那也照样会挨饿。 他垂下头,看着手里的饼条,递到嘴边,慢慢吃了下去。 云眠回到秦拓身旁,挨着他坐下,一边歪着脑袋回想,一边嘿嘿地笑:“我是恩公,恩公……这个恩公有点好听的。夫君,恩公,夫君……”他仔细咂摸,点点头,“嗯,还是夫君好听些。” 秦拓瞥着他:“你是祖宗,祖宗最好听。” 话音刚落,秦拓突然敛起表情,食指抵唇,示意云眠噤声。 夜风掠过枯草,荡开一片细碎的簌簌响。但那风声里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是兽类踏地的奔袭之声。 那踏地声飞快接近,越来越响亮清晰。路上的其他人也都听见了,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在惊慌地喊:“是疯兽,疯兽来了。” “胡说,疯兽怎么会来这么多?怕是哪路大王的兵马吧?” 所有人都看向村口方向,秦拓也努力睁着眼睛,借着火把跳动的光线,看见一大片黑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这片黑影越来越近,数量足有几十只。它们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体型大小不一,高矮各不相同,却都空着脊背,并没有载人。 这绝非什么军队兵马,分明就是一群野兽。 哭声响起,难民们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火把光四下乱晃,大家纷纷朝村子的另一头跑。 秦拓一把拎起云眠,将人按进旁边的背篼里,再迅速背上,提起旁边的黑刀。 “都站住,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吗?不过是群发了疯的畜生。”一名猎户打扮的汉子大声吼道,“抄家伙!老人孩子进屋,爷们儿跟我堵住路口。” 这里的人都经历过战乱,方才也只是一时着慌,现在听见猎户的喊声,很快便稳住心神。老人和妇孺迅速进了屋,青壮们抄起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拿着柴刀或是顶门杠,站在了村道上。 “两位恩公,快来这边屋子里。”翠娘半掩在门扇后,朝着秦拓和云眠招手。 秦拓正要过去,云眠却在背篼里喊:“婶婶你快进屋去,我这个爷们儿要去堵路口。” 秦拓刚抬起的脚,也就生生顿住。 他也清楚自己是灵族,是朱雀,哪怕没法使用灵力,也比这些凡人要强上不少。 但他素来懂得审时度势,明哲保身,想着自己年纪算不得成年,作为孩子躲去屋子里,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云眠突然来了这样一嗓子,让他顿时有些进退为难。 另一头的人也听见了,纷纷朝这边看来。火把光昏暗,照不清秦拓那张还带着稚气的面容,只隐约辨出他高挑挺拔的身形,还有手中那把黑刀。 有人扬声喊道:“这位兄弟,村道都被咱们守住了,就东头土墙有个豁口。你把你儿子送进屋,去那儿守着就成。” 秦拓一言不发,云眠震惊,指着自己鼻子问:“兄弟是我吗?是不是我?他不是我儿子哦,他是我的——” “闭嘴。”秦拓低声喝止。 被当成云眠的爹,总好过他当众喊自己娘子。秦拓赶紧背着他,提着黑刀疾步走向村东。 现在四处战乱,这村子为防流民劫掠,村一周都筑起了石墙。秦拓循着墙根找去,很快便找到了那处坍塌的豁口,约莫三尺来宽,石块散落一地,墙上石缝里还插着一根火把。 豁口附近没有人,守在村道上的人也都止住了声音,只听见那越来越近的兽群奔跑声。 秦拓刚将刀柄握住,便感觉到耳边有热热的鼻息,云眠用气音说道:“娘子你别怕,我会用角去顶死它们。” 秦拓一愣。 糟了,方才来得急,没反应过来,没有把这祖宗送进屋子。 但兽群已经抵达村子,村里面骤然响起了喊杀声,现在不能再将他送回去。 “你不要乱动,也不要用角去顶。”秦拓喝道。 云眠坐在背篼里四处张望:“可我能顶。” “现在不需要,你现在是一条冬眠的小蛇。” “我能不能晚一点再做小蛇?” 秦拓双手握紧黑刀,目光盯着黑洞洞的豁口,嘴里回道:“不能。” 他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从豁口处闪电般窜入。 这是一只畸变的野狼,本该蓬松的皮毛上覆满鳞甲,獠牙暴突的嘴里垂落腐臭的涎液。 它后腿一蹬扑向秦拓,但与此同时,黑刀已如闪电般劈下。 扑一声响,那钝刀落在野狼脖子上,却锋利得如切菜般,直接砍掉野狼的头,腥臭的血浆喷溅在石墙上。 云眠吓得一哆嗦,却看见第二头疯兽也窜入了豁口,正朝秦拓扑去,顿时也顾不得其他,只大叫一声,猛地起身用头去撞。 可那不过是只矮小的豺狗,他便俯下身子,作势要来个倒栽葱。 “别动!” 秦拓一声低喝,刀锋转向,一刀将那豺狗的脑袋砍落。 第29章 他双手握刀,一脸厉色地侧头看向云眠,云眠忙解释:“我怕它咬你。” “它咬不了我。”秦拓喝道,“你再动来动去,就下地,自己往村子里跑,找个屋子躲着去。” “我不动了,好了好了我不动了,我是条小蛇。” 村子里杀声震天,难民们杀得太凶,接二连三的疯兽便选择从豁口窜入。它们有长出骨刺的山羊,生出利爪的野猪,赤红着眼珠,嘶吼着扑向两人。 秦拓又斩落两只疯兽的头颅时,注意到每具兽尸倒地时,都会有一缕黑雾从伤口渗出,再消散于半空中。 魔气? 这些疯兽难道是被魔气侵蚀? 他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一道黑影已从豁口处窜出。他横刀劈去,疯兽发出一声惨叫,但刀锋擦过石墙,竟将那插在石缝里的火把劈成了两截。 燃烧的火把头掉在地上,那疯兽的尸体倒下,不偏不倚压了上去。 火把熄灭,四周顿时陷入昏暗,虽然远处还有光亮投来,但对秦拓而言,已经什么都瞧不清。 有两只疯兽趁机钻入了豁口,一只躲去右边,一只直接从左边扑来。秦拓觉察到动静,凭着直觉挥刀斩去,虽然砍中了,却不知道有没有命中要害。 “给我说疯兽的位置。”他喝道。 “……” “你这会儿不是小蛇。” 云眠立即从背篼里站起身,指着右边那只正鬼鬼祟祟靠近的疯兽:“那里,那里来了一个。” “说左右!” “这边,这边,这边!”云眠拍他的右肩。 秦拓明白了云眠不识左右,索性不再问,只将一把黑刀抡成风车,将身周给护得密不透风。 嗷一声惨叫,那只扑来的疯兽被砍断了两只前爪,兽躯重重砸落在地。 秦拓索性靠近豁口,继续抡刀。那些疯兽刚冲进豁口,便撞上了锋刃,霎时兽首翻滚,断肢横飞,惨嚎声此起彼伏,污血四处飞溅。 疯兽虽猛,但难民人数众多,不多时,冲进村里的疯兽便被杀了个七七八八。那名猎户带着几个人赶来增援,刚冲到豁口处,差点就被秦拓的刀劈中,吓得赶紧后退。 “兄弟!”猎户喊道。 “先别过来。”秦拓双眼看不见,也就不敢松懈,哪怕双臂酸软,也用劲全力挥舞黑刀,“别离我太近,砍中了可别怪我。” 几人便站在原地,在疯兽的惨嚎声中看着秦拓舞刀,以及他脚边那些被砍得支离破碎的疯兽尸首,个个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拓又挥刀砍了一阵,只觉得耳畔惨嚎声渐消,刀锋也屡屡劈空,这才喘着粗气道:“我撑不住了,我得收刀,你们谁来接应一下?” 周围的人沉默半晌,才有人小心回道:“不用了,进来的都被你杀了,剩下的已经跑了。” 秦拓听见这话,浑身力气骤然一泄,黑刀重重拄地,只双手扶着刀柄,稳住身体。 猎户立即冲上去将他扶住,另外的人取下他肩上的背篼,将里面的云眠抱了出来。 “你们没事吧?”一人问道。 “没事。”秦拓回道。 他此时满脸血污,辨不清模样,声音也沙哑,再加上光线昏暗,大家竟然没发现这其实是名小少年。 “小孩?小孩?”抱着云眠的人突然出声,“这小孩怎么了?” 借着远处的火把光亮,大家看见云眠也是满头满脸的血,却大睁着一双眼,两手紧攥在胸前。 “这是被吓到了。”另一人道。 那人便将云眠往秦拓跟前送了送,温声道:“娃娃莫怕,你看你爹就在这儿呢。” 云眠缓缓转动眼珠,在看见秦拓满脸血污后,方才那骇人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秦拓不断挥舞黑刀,断裂的兽肢在空中飞,一只兽头打着旋儿,双目暴突地从他眼前飞过,温热的血四处喷溅…… “不看他,不看他……”云眠却往那人怀里藏。 “好好好,不看爹爹。”那人连忙安抚,对其他几人道,“这孩子怕是吓坏了。” 火把重新点起,来了一队手持武器的青壮守住豁口。大家在看见那一地肢体破碎的兽尸时,都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而他们得知这全是秦拓一个人杀的,个个更是震惊。 “这些疯兽倒是狡猾得很,它们知道我们都堵在村里,所以都从这个豁口进来,反倒村里的没有几只,这里的最多。” “真是他一个人杀的?” “真的,我们来的时候,就他一个人,还背着这个娃娃。” “都没受伤?” “毫发无损。” …… 秦拓稍缓过些,立即从身旁汉子那里接过自己的背篼,不动声色地摸摸里面的包袱,摸清那一包金豆后,这才放心。 他背好背篼,再去拿自己的刀,猎户赶紧替他将刀拿起来。 黑刀入手后便是一沉,猎户心道这人竟能挥动如此沉重的兵刃厮杀许久,当真神力惊人。不过这刀砍杀了这么多疯兽,必定是把好刀,但待他看见刃口,发现那刀锋钝得赶不上寻常柴刀时,不由有些愣怔。 秦拓也没在意众人的反应,只沉默地接过黑刀。反正身上衣衫已经脏了,便懒得擦拭刀上还在滴落的血水,就那么直接负在背上。 云眠蜷缩在那人臂弯里,原本正偷偷抬眼看向秦拓,一见这情景,立刻把脸埋回那人胸膛,再不肯抬头。 第19章 今晚肯定不能全都睡觉,得有人彻夜巡逻。除了两人送秦拓和云眠回屋,其他人便守在了村子各处。 他们往外走时,每迈一步,鞋底便陷入粘稠的血浆里,发出令人不适的咕叽声。其中一人踩到半块头颅,脚底一滑,只觉得后脊背都有些发麻。 虽说平日里也杀过疯兽,可没谁会杀成这样的惨烈景象。 “这些肉能吃吗?”秦拓却哑着声音问。 一人对上他的视线,艰难地吞咽了下,回道:“不能吃,吃了要发疯。” 因着今夜全仗秦拓守住豁口,所以两人便将他带去村中最为完好的院落。途中经过他们之前打算落脚的小屋,看见对面的门打开着,翠娘就站在门口,在看见秦拓和云眠无恙后,朝他们点了点头。 秦拓瞧见那门外地上倒着七八具疯兽尸体,也没多想,只觉得猎户他们杀的疯兽也不少,便继续往前。 到达那座院子后,领路的汉子推开木门,殷勤地道:“这院子里有口井,你父子俩洗个澡,今晚就在此歇息。外头我们要清理一下,后半夜也自有我们巡视,你们尽管安心睡觉。” 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更何况这便宜是自己挣来的。秦拓心安理得地点点头,将黑刀与背篼置于石阶上。 他目光转向云眠时,小孩正偷偷瞧他,视线撞上,云眠顿时缩了缩脖子。 一名汉子将两根火把插在院中,另一人放下云眠,和秦拓抱拳告辞。 云眠盯着他们的背影,下意识跟着追出两步,又转头看看秦拓,终是停下脚步,站在了原地。 秦拓自顾自去了井旁,摇动辘轳,打上来两桶清水。 他利落地褪去衣衫,随手扔在一旁,提起一桶水当头浇下。接着解开束发的布带,将头发洗净,再细细搓洗每一寸皮肤,连耳朵眼都没有放过。 秦拓沐浴时,云眠就站在院子中央,不时看他一眼。 秦拓将自己彻底洗刷干净,抹掉脸上的水,这才转头看向云眠:“你不过来洗洗?” 少年赤裸着身体,身材匀称颀长。火把光映照在他光洁的皮肤上,每一道线条都恰到好处,薄而紧实的肌理下暗藏着惊人的力量。 云眠确定他不再是刚才那副骇人模样,便小声问:“你这会儿是娘子了吗?” 秦拓拧着自己头发上的水,慢悠悠地道:“我什么时候都不是娘子。” “那你这会儿是谁?” “我这会儿是你爹。”秦拓笑了笑。 这漫不经心的语气和笑容,让云眠觉得这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秦拓,心中惧意顿时消散大半,便委屈地控诉道:“你刚才好吓人。” “你自己来井边照照,看谁吓人?”秦拓拨开垂在颊边的一缕发,“我方才要不吓人,那群畜生也就有了口福,怕是已经在品尝龙肝凤髓了。” 秦拓说着,径直走去背篼旁,将那包袱解开,金豆子和干粮留在背篼里,只抽出了包袱皮。 包袱方才被云眠压在身下,没有沾上兽血,他便单子似地围在腰间,在侧边打了个结。 水珠顺着少年光洁的肌肤滑下,渗进了腰间的布褶里。他慢悠悠地走回井旁,坐在一棵老树下的木凳子上,朝着云眠勾了勾手指:“过来。” 云眠这才匆匆走了过去:“娘子……” 待云眠到了跟前,秦拓将他也扒了个精光,像一只剥了壳的白鸡蛋。接着将他头上两只圆髻拆掉,拎起一桶清水,朝他兜头浇下。 第30章 “嗷!!” 虽然现在已是夏季,但夜里气温降低,井水带着透骨的凉意。云眠发出一声惨叫,被井水激得缩起脖子,双手握拳抱在胸前,脚趾蜷起,浑身都在打颤。 “噗!!咳咳……” 他张嘴大叫,又被灌进嘴的井水呛得咳嗽,心里又气又急,虽然睁不开眼,也照着秦拓的位置胡乱挥拳。 “啧,还会打人。”秦拓挑眉。 云眠勉强睁开眼,模糊视线里,看见秦拓又去拎另一桶清水,顿时慌了神,冲着他又打了他两下,拔腿就跑。 他刚跑出两步,便听见秦拓发出一声闷哼。他没敢回头,只光着脚丫,像个小白汤圆般迅速滚到了院子另一头,躲在了一架风车后。 他紧张地贴着风车,却没听见秦拓追来的声音,便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秦拓身体虚软地靠在身旁老树上,耷拉着脑袋,两条手臂也垂在身前。 云眠见他一动不动,忍不住问道:“你不来抓我吗?” 秦拓没有任何反应,云眠渐渐有些不安:“娘子,娘子?” 夜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儿,落在秦拓头顶,他却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云眠无措地摸着自己的小肚皮,又喊了几声娘子,问道:“你,你怎么了?可是我都没有用脑袋顶你的,我怕把你顶死了。” 死…… 当这个字眼在云眠心头冒出来时,他顿时一阵惊慌,再也顾不上其他,只从风车背后钻出来,急急忙忙地走了过去。 他来到秦拓身旁,就要伸手去推,秦拓却在此时突然睁眼,冲着他龇牙一笑,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嗦了你!” “啊!!!哇……”云眠被他吓得一声大叫,但随着一桶凉水当头浇下,那叫声又变成了惨嚎。 火把光笼罩着这座农家小院,将犁耙和竹筛的轮廓投在土墙上。老树下的井台湿漉漉的,井旁的青石板也泛着水光。 秦拓正按着云眠搓洗,小孩整个趴在井台上,半边脸蛋压着石头,哼哼唧唧地掉眼泪。 虽然他已经觉得井水不冷了,但一直被丫鬟婆子精心伺候着,哪里经受过这样的暴力搓洗?之前还吱哇大叫着挣扎,被秦拓制服后,就一直伏在那里,侧头看着旁边的火把,痛苦地流着泪。 “你不嫌自个儿脏了?”秦拓将他一条藕节似的胳膊抬起来,用布巾擦拭上面的血痕,“方才嫌我满身血污,还要跟着别人跑,是想认新爹了?” “我没有跟着别人跑,呜呜……” “我看见你跟着人走了两步,当我瞎?” 云眠不是嫌他脏,是觉得杀疯兽时的那一幕太过骇人,而秦拓在某个时候转过头,他看见他的眼睛,目光冰冷得让人恐惧,仿佛变了一个人般。可他又形容不出来那种感受,便没有再出声。 不过提到脏,他便想起新的问题,哽咽着问:“这个水脏不脏啊?” “再脏也比你干净。” “那它到底脏不脏呢?” “不脏。” “……好了没啊?洗完了吗?怎么还在洗呀?” “急什么?肚子和腿还没洗。” “我的角呢?我的角也要洗。” “不催着我赶紧洗完吗?干脆就不洗角了。”秦拓故意道。 “要洗的。”云眠吸了吸鼻子,“角要洗得白白的。” 秦拓把云眠翻了个面,圆滚滚的肚子朝上。他觉得手痒,屈指在那肚子上轻轻一弹,小娃娃便缩起身体夹紧了胳膊。 秦拓越加觉得有趣,没忍住又弹了一下,嘴角不自觉扬起。 云眠便又开始哼哼着哭:“呜呜呜,呜呜呜……” 秦拓继续搓洗,还随着他的哼唧,嘴里给打起了拍子。 “呜呜呜……呜呜呜……” “……咚咚隆咚锵……咚咚隆咚锵……” 所幸云眠的苦难没有持续太久,秦拓动作麻利地将他洗干净,再像拎只猫崽似的,随手将人往旁边青石板上一搁,接着就去搓洗两人那浸透血渍的衣物。 云眠的哭也是说停就停,这边刚洗完,他便收住了声。秦拓洗衣服时,他脸上还挂着泪,又蹲在秦拓身旁开始玩水。 秦拓洗完衣物,将它们晾在院子里,拿上火把,带着云眠进了屋。 农户家原本就没有什么家具,现在更是空空如也,好在还算干净,没有多少积尘。秦拓去柴房抱回一捆干草,铺在地上,如此也可以对付一晚。 一切终于收拾妥当,秦拓在干草堆上仰面躺下。这一日都在逃跑厮杀,从强闯玉门关隘一路到了这儿,此刻才能躺下休息。 “累了,还不快来伺候?”他阖着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云眠便小跑过来,挨着他蹲下,捏着小拳头,一下一下替他捶起腿来。 “胳膊也要捶捶。”秦拓连眼皮都懒得抬。 方才一刻不停地挥刀,胳膊此时有些酸软。 那两只小拳头便移到了胳膊上:“这样力道重不重?夫人觉得舒服吗?” “唔,凑合。” 云眠捶到自己两条胳膊在发酸,秦拓才让他停下。他围着草堆转了两圈,最后才小心地坐下,却只肯坐着,不肯往下躺。 “扎屁股。” “这是草,又不是刺,怎么会扎屁股?”秦拓闭着眼道。 “扎呀。”云眠皱着脸嘟囔,伸手在屁股上挠了挠。 秦拓心想这草梗虽然粗粝,赤身躺着可能会觉得刺痒,但也不至于被扎成这样。他索性不再理会,而云眠独自坐了一会儿,也只得慢慢躺下。 “哎哟,哎哟……哈哈哈……哎哟,哈哈……” 秦拓睁眼瞥过去。 光不溜丢的小孩躺在干草堆里,被草梗扎得哼哼,偏又痒得笑,不断缩脖子扭腰,一脸似哭似笑,看着的确难受得紧。 “你别动就不扎了。”秦拓没好气地道。 云眠闻言,便听话地没有再动,果然只要静下来,便不再刺痒难耐。秦拓见状,便也闭上了眼。 片刻后,小孩的声音响起:“娘子,我要吃奶。” 秦拓额角青筋一跳:“这荒郊野岭的,上哪给你找奶去?” “在家时,我每晚睡觉前,奶娘都要给我喂奶。”云眠撅着嘴,手指捏着身旁的草梗。 秦拓闭着眼道:“奶娃娃才吃奶。如今你已成家,是顶门立户的汉子,再闹着吃奶,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云眠没再出声,但半晌后又委屈地哼哼:“我现在不想当汉子,我要当奶娃娃。” “晚了。”秦拓慢条斯理地道,“从我戴上盖头的那一刻起,你这奶娃娃的日子就到头了,也必须要断奶了。” “嘤——” “堂堂三尺男儿,别动不动就哼哼唧唧。这般娇气,往后怎么当我的顶梁柱?” 云眠停下了哼唧,沉默片刻,开始小声哼唱,草堆也簌簌地动:“……小龙的鳞片闪呀闪,哈哈哈……” 秦拓看向身旁的小孩:“你别动就不扎。” “可是我要睡觉呀,我要唱完曲儿才能睡呀。”云眠委屈地道。 秦拓很不理解:“你唱曲儿的时候不扭来扭去行吗?” “呜呜,好像不行。” “那你化成龙形扭,皮厚。” “可是我这会儿不想化成龙形扭。” 秦拓侧头看着他,片刻后,突然笑了一声。云眠眼泪汪汪地跟着笑,又呜呜地哼。 “就没见过你这样娇气的,真是开了眼了。” 秦拓坐起身,解开系在腰间的包袱皮,垫在了云眠身下,伸手拍拍:“好了,扭,扭出花儿来。” “那你没有裙子了。” 秦拓重新躺下:“光腚凉快。”接着斥道,“转过去,别盯着我。”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你别凶哦,我会哭的哟,很大声哭哦。你凶我,我就哭,吭、吭、吭!” 秦拓不做声了,云眠有包袱皮垫着,终于不觉得刺痒,也安静下来,没有哼曲儿没有扭,只一声不吭地躺着。 火把光渐渐熄灭,月光穿过天上的黑雾,在屋内投下斑驳光影。院子外一直有人来来去去,脚步声与低语声时远时近。 “娘子。”云眠突然轻轻唤了声。 秦拓没做声,云眠突然就爬起身,探过脑袋凑到他脸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干嘛……”秦拓闭着眼蹙起眉头。 云眠松了口气:“我在叫你呐。” “叫我做什么?” “我要同你说话。” “要说便说,非要我应声?” 云眠点头:“你要应了我才能接着说啊。” 秦拓翻了个身,侧卧着面向他,修长的手指在身旁干草上轻点了两下。云眠会意,立即乖乖躺了下去。 “说吧。”秦拓半阖着眼道。 半晌没听见动静,他问:“怎么不说了?” 云眠突然嘿嘿笑了声:“我不知道说什么呀,我,我想说——” 第31章 秦拓重新闭上眼,却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他的嘴:“那就别出声了。” 待到秦拓收回手,云眠却又开口,很小声地道:“我想娘了。” “唔。” “我也想爹了,我们快去炎煌山吧。” “唔。” “我还想虾伯伯和红姑他们,红姑做的桂花糖藕可甜了,还有枣泥山药糕,上面有小兔子,红眼珠子是糖豆,我现在可以吃好多好多个……” 云眠的絮叨声中,秦拓定定地望着那方投入月光的窗户,这是他在黑暗里唯一能看清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谁,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茫然。 他从未见过爹和娘,也就谈不上想念。舅舅生死不明,他却不知道该去何处寻人,一切毫无头绪。而且因为感情不算深厚,所以也并不觉得有多伤心。 只有十五姨,可这些年过去,记忆中那张温柔的脸庞,竟然也渐渐变得模糊…… “冷心冷肺,天性凉薄。” 这八个字突然又浮现在心头。 他正兀自出神,突然听见身旁云眠的肚子咕咕响了两声。 “别说话。”他下意识道。 “我没说话了,是我的肚子在说话。”云眠耐心地解释,“也不是我让它说的,它自己在说。” 静默片刻,云眠的肚子又开始叫,越叫越欢,一声响过一声。秦拓只当没听见,但身旁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云眠呸呸的吐舌声。 “你在做什么?”秦拓忍不住问。 “这个草闻着有些香哦,我想尝尝好不好吃。”云眠咂咂嘴,“不好吃的,嚼不动。” “你当自己是牛羊吗?” “就是尝尝嘛。” 秦拓又躺了会儿,突然起身走到角落背篼处。再转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半张饼。 云眠从他起身,就支起脑袋看着,当目光落到那半张饼上时,就牢牢粘在了上面。 秦拓走到他面前:“拿去,这眼睛绿的,我都怕你半夜把我给啃了。” 云眠一骨碌翻起身,飞快地接过了饼,甩着脑袋撕下一块,一边鼓着腮帮子猛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娘子你真好,你可真好……唔,饼可真好吃……可是这饼是我们明天吃的呀……” “那你别吃了。”秦拓作势要夺。 云眠急忙扭身护住饼,又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秦拓蹲在他面前,借着院子外的火光,勉强辨清他的轮廓。 “以后还把自己的饼分给别人吗?”他低声问道。 “嗯。”云眠啃着饼,点了点头。 秦拓一噎:“饿成这样了还这么大方?” “可是看着别人饿,我也好难受……” 秦拓看见云眠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接着便听见他甜腻腻地道:“我也不会很饿呀,饿了你会给我吃的。” “倘若我也找不到吃的呢?” “那就吃草嘛。”云眠想了想,小声道,“但是我们还有那么多的金豆豆。” “就知道打金豆豆的主意,败家玩意儿。”秦拓在他头顶拍了一下,触到那对龙角,顺手捏了捏。 “你说金豆豆可以买吃的,那给我买吗?”云眠将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买,买……”秦拓仰头叹气,“谁让你是我祖宗,我又是你爹呢?” 云眠抬手抱住他的胳膊,语气无奈地道:“你不是我爹,你是我的娘子。” 秦拓不再理他,云眠又说了两句后,开始吃饼。将那半块饼吃光,才心满意足地躺了下去。 草堆窸窸窣窣地动,小声哼唱响起:“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待到歌声消失,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秦拓突然睁开眼,从草堆上起身,走到了屋子中央。 朦胧月光透过窗棂,那身形颀长的少年突然消失,屋内出现了一只通体赤红的朱雀。 秦拓试着运转灵气,让自己振翅起飞,但体内根本没有能调动的多余灵气。他拼命扇动翅膀,疾冲助跑,也只是扬起了几根干草。 干草缓缓飘落,朱雀消失,化作人形。秦拓走回草堆旁坐下,满心都是沮丧。 他现在恐怕还不如一只公鸡,至少公鸡还能打鸣。 半晌后,垂着头的少年长长叹了口气。 也罢,虽然无法使用灵力,但在人界也算是安全,毕竟他之前亲眼见过,那些追过界门的魔物都变成了泥巴,显然他们在人界无法存活。 既然如此,干脆就当自己没有灵力,只是名凡人好了。 秦拓想通了,便挨着云眠重新躺下。一大一小并排躺在干草上,都遛着鸟,四仰八叉地摊成大字睡觉。 第20章 睡到半夜,秦拓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所谓离奇,是他身为从不下水的朱雀,却在幽深水潭中潜游。他看见身周都是蜿蜒水草,其间穿梭着游鱼,让他既感新奇,又略微有些恐惧。 水潭前方出现了一从珊瑚,枝桠间坠满莹莹发光的宝石。他心头一动,正打算游去看看,忽觉胸前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去,唬了一跳,竟见一条银鳞鱼咬住了他的胸口。他赶紧伸手去扯,但那鱼身却滑不留手,还越吸越用力。 秦拓吓得猛然惊醒,借着窗外透进的火把光,看见云眠不知何时拱进他怀里,闭着眼,嘴巴一嘬一嘬吮得起劲。 “……起开。” 他赶紧拎着云眠后颈,将人推远了些,龇牙咧嘴地揉自己的胸口。 云眠咂咂嘴,翻了个身,蜷成一团继续睡。 第二天天刚亮,所有人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前往卢城。 云眠还躺在干草上呼呼大睡,嘴里打着小呼噜。秦拓被外头的那些动静吵醒,起身到院中收下晾着的衣衫,刚穿戴整齐,院门便被叩响。 他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昨夜那名猎户,手里端着个碗,里面搁着五六个还冒着热气的窝头。 猎户看见秦拓后,略微一怔,接着探头往里张望,问道:“昨夜是你爹在杀疯兽吧?还背着你的弟弟。” 秦拓抬手摸了摸额角,回道:“我就是那爹。” 猎户闻言,惊讶地瞪大眼睛,将秦拓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突然朗声大笑,放下碗,朝他拱起手:“真是少年英雄,在下厉三刀。” “秦拓。”秦拓也抱拳回礼。 厉三刀便是这批难民的领头人,因天色已亮,还要急着赶路,不便久留。他简短寒暄几句,便将那碗窝头递给秦拓,道:“昨晚要不是你,就算赶走疯兽,肯定也会有死伤。这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别嫌弃。” 秦拓也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碗:“谢了。” 厉三刀咧嘴一笑,再朝他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秦拓目送他走远,这才合上院门,端着窝头回到屋内。 云眠还睡在干草堆上,那张包袱皮将他裹得像只蚕,只露出了一个脑袋。秦拓拿了一个窝头,蹲在他面前,一边吃,一边道:“起床了,别睡了。” 依稀声音传入云眠耳内,却丝毫干扰不了他的好梦,只依旧呼呼大睡。 “唔,怎么就这么好吃呢?明明是两个人的份,都不够我一个人吃呢……” 云眠的呼噜声顿时停下,长睫颤了颤,眼皮慢慢睁开。 他一眼便看见蹲在自己面前的秦拓,也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金黄色的糕点。 “呀,杏仁蜜糕。”他揉揉眼睛,露出一个惺忪朦胧的笑容。 “什么杏仁蜜糕?这是窝头。”秦拓慢条斯理地嚼着,“你再睡一会儿吧,现在时辰还早。” 云眠瞥见他身旁碗里还有一个窝头,赶紧道:“不早了,已经不早了,我该起床吃我的窝头了。” 他胡乱扯掉身上的包袱皮,爬起身,迫不及待地拿起窝头,狠狠咬了一口:“我的杏仁蜜糕……” 但只嚼了两下,便慢慢停下动作,半张着嘴看向秦拓。 这是他第一次吃窝头,只觉得那金黄油亮的模样看着就很好吃。可这粗粮窝头里还掺有谷糠,一入口便觉粗糙干涩,寡淡得没有半分甜味,还赶不上那冷玉米饼。 他皱起脸,舌尖顶住窝头往外推,秦拓见状立即道:“不准吐,咽了。” “不好吃,窝头不好吃。”云眠摇头。 “这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小名窝头,大名金玉满堂如意酥,你龙隐谷都没见过这好玩意儿。”秦拓抬抬手,“吃了。” 云眠哽着脖子,费劲地咽下一口,只觉得喇嗓子。他低头瞧了瞧手里的窝头,又偷偷瞅了眼秦拓,将窝头一把塞进他手里,匆匆走向门口:“我不吃了,我还没洗呢,娘说过,没洗脸净口不能吃东西的。” 秦拓目送他跑进院子,低头看向手中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窝头。 这小少爷打小养得精细,虽说昨夜饿得前胸贴后背,可眼下肚子里有了食儿,便又原形毕露,对着不合口味的吃食挑三拣四起来。 第32章 秦拓三两口将这个窝头吃了,也去了院子里。 云眠说是要净口洗脸,实则蹲在井旁的老槐树下掏蚂蚁窝。秦拓打上一桶井水,待两人洗漱完毕,再给云眠穿衣,束发挽髻,重新遮住了那对龙角。 秦拓将背篼里的东西用包袱皮装好,剩下的四个窝头也一并收进去。只是在拎起云眠要往背篼里放时,他却岔开两腿不进去。待到秦拓将他松开,他便围着背篼转来转去,仔仔细细查看。 “我昨晚仔细洗刷过的,没有血了。”秦拓知道他在看什么。 云眠不言语,继续看,却突然指着一处道:“这里,这里就有。” 他说完便飞快地收回手,生怕那白嫩的手指沾上一点。 秦拓去看:“哪儿有?” “就那儿!” 秦拓仔细瞅,才在那篾条缝隙里看见了一星暗红。 院子外响起了嘈杂声,大家已经上路。他不愿耽搁行程,只得在心里暗骂了声,拿起一根竹签探进蔑缝,把那点干涸的血迹刮掉。 云眠进了背篼,秦拓负好黑刀,背起背篼,云眠立即环住了他的脖颈。 “娘子,我们今天能找着孙孙他们吗?”云眠问。 秦拓也不知道那群树人究竟跑哪儿去了,便道:“不清楚,反正先去城里看看吧。” 天空依旧阴沉,吱呀作响的独轮车碾过土路,难民队伍如长蛇般朝着卢城行进。 秦拓背着云眠走在队伍中央,远远望见厉三刀正领着几个精壮汉子。 厉三刀也瞧见了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秦拓很自然地打招呼:“三叔。” 云眠便也跟着喊:“三叔。” 待厉三刀走近,云眠端详着他:“我认得你,昨晚我们爷们儿一起杀疯兽的。” 厉三刀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可需要什么?”厉三刀看向秦拓。 秦拓先是摇头,想了想后又问:“三叔,我是带着弟弟从远处逃难来的,也不知道卢城的情况,你可以给我说说吗?” 厉三刀爽快道:“行,那边走边说。” “卢城眼下是那大允朝廷的许科许刺史坐镇,领着五万州兵充门面。这一带共有五州城池,朝廷只占两座城,那些大王倒占了仨。”厉三刀不屑地冷笑。 秦拓素来心思多,现在看着这长长的难民队伍,便低声问道:“三叔,咱们这总有好几百人吧?这么多人进城,要是许刺史不让呢?” 云眠目光在秦拓与厉三刀之间来回游移,二人压低的嗓音和凝重的语气,令他想起爹爹与人商议要事时的场景。 他虽然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但不妨碍他当即也加入进去,学着爹爹的模样蹙起眉头,一脸若有所思。 “对呀,不让怎么办?”他跟着问。 厉三刀不在意地摆摆手:“咱们可都是正经八百的大允良民,有荣城的身份文牒,也没染疫病,不过是躲避兵祸罢了。荣城距卢城不算远,咱们这些人里头,多的是有亲戚在卢城能投奔的,还有人早在卢城买了铺子。就算没亲没故,可谁家没藏着几吊救命钱?进城后自有营生,不会去做那等劫掠的勾当。” 秦拓这一路都在听难民们摆谈,听得兴致盎然。难民中不乏见多识广之人,他脑子本就活络,将那些零碎信息尽数吸纳,也懂得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很快便将这人界朝堂与地方上的势力牵扯,理出了个大致脉络。 “可许刺史不一定这么想。”秦拓顿了顿,“三叔,你们一直住在荣城,那地方是刁王的地盘,在许刺史眼里,会不会怀疑你们是刁王的军士?想办法混进城,再等着里应外合?” 厉三刀一怔,神情有些迟疑:“……不至于吧。” “三叔,您仔细想想,倘若您是许刺史,遇到这等情景会怎么办?”秦拓微微眯起眼,“若是我,为保城池安全,绝不会放这么多荣城的人进城,反倒会以身份可疑,恐有奸细混入为由,将你们挡在城外。” “可把我们挡在城外,他不怕生出乱子?” “乱子?把那带头闹事的杀了便是,有多少杀多少,事后往上报个剿灭逆贼的名,非但无过,反倒有功。” “杀了……”云眠摸摸自己下巴,像是捋动胡须,再晃晃脑袋,“不错。” 厉三刀顿时愣住。 “看,小孩子都懂。”秦拓指着云眠。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如何做?”厉三刀问。 秦拓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咱们必须进城,不然就会饿死在城外,但不能一窝蜂涌入,得分批进去。别说是荣城的,就说是周边村落的,每一批人里分些老弱妇孺,陆陆续续进城。” 厉三刀想了想,肃然道:“你说得有道理,等会儿我就去招呼大伙儿,到时候分批进城。” “把你们荣城的身份文牒都收起来,倘若暴露身份,那就麻烦了。” 云眠长叹一声,手背拍手心,两手一摊:“完砸。” 厉三刀昨晚见识过秦拓斩杀疯兽,知道他有本事,却不想他头脑也如此清晰,心思如此缜密。 他心道这少年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手段和见识,当真了不得。可听他谈及杀人时,语气轻描淡写,竟无半分踌躇,心性也是狠绝。 这少年若走上正道,将来必成大器,但若无人管教,行差踏错,那便是祸星。 厉三刀看向秦拓的目光有些复杂,秦拓却没有察觉,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想到那些战死士兵释放出的混沌之气,最后都化成了魔气,便问道:“三叔,这死的人太多了,难道他们就这样一直打下去吗? 厉三刀回过神,苦笑道:“他们为了争城夺地,可不就一直打下去嘛。” “那你们盼着哪边得胜?”秦拓问。 “虽说朝廷烂得跟筛子似的,但好歹还撑着个架子。如果连那架子都塌了,那些大王还不打得更欢?” “所以你们还是想着朝廷能赢。”秦拓道。 厉三刀叹了口气:“我们对大允还存着几分指望,是因为朝里还有秦王。” “秦王是谁?” “秦王赵烨是先前那皇帝的亲弟弟,为人最是正直。他还亲自带兵镇守边关,硬是没让东边那些蛮子踏进大允一步。” 厉三刀又道:“老皇帝蹬了腿儿,天下越来越乱。秦王带着兵东征西讨,可他也架不住这么折腾,按下葫芦浮起瓢,难啊……” 见秦拓沉思不语,厉三刀拍拍他的肩:“最多再一个时辰就到卢城了,我这去张罗分批入城的事。” “好,您去忙。”秦拓道。 待厉三刀离开,秦拓正背着云眠往前走,忽觉脖颈一紧,小孩搂了上来,在他耳边道:“娘子,我的那个窝头可以还给我啦。” 秦拓偏过头,慢慢勾起嘴角,云眠也跟着咧嘴笑。 “饿了?”秦拓问。 云眠点点头:“嗯嗯。” 秦拓却又突然收了笑容,板着脸道:“它跑了。” 云眠愣了下:“它,它跑去哪儿了?” 秦拓拍拍肚子:“这里。” “啊!!!你怎么给我吃了?”云眠大惊。 “你不要了,还不许我吃?”秦拓挑眉。 “我没说不要,我只是说不吃了。”云眠撅起嘴,“你现在还给我,我要吃了。” 秦拓道:“就算我是你亲爹,也不会惯着你这性子。既然之前说了不要,那就得认,自己饿着吧。” 他扭过头,不再搭理云眠。云眠沮丧地坐在背篼里,手指头抠着背篼上的竹篾缝儿,嘴里小声哼哼,要秦拓还他窝头。 半晌后,他没了声音。秦拓只当他消停了,却听他惊喜地道:“诶,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秦拓知道他摸到了包袱里的窝头,便道:“牛粪疙瘩。” “不是的,那是窝头,是金玉满堂酥酥。”云眠伸手指着他,斜着眼睛笑,“你这个坏娘子。”又俯下身,脑袋在他肩上滚来滚去,撒娇道,“娘子,让为夫拿一个,拿一个嘛,娘子,好娘子……” 秦拓侧头,瞥着那两个在自己脸侧摇来晃去的圆髻,问道:“以后还要不要这样?” “不要了。”云眠想也不想地回答,又抬起头问,“哪样呢?” “吃东西挑三拣四。” “我只吃一个,不要四个。” 秦拓转过头不说话,云眠探出脑袋去看他的脸:“那我拿啰,我拿啰。” 他一直观察着秦拓,试探地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窝头:“那我吃啰,我吃啰,你看我张开嘴了哦。” 见秦拓一直没有阻止,他便放心地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笑:“我真的吃了,你听……噫,还是不好吃……” “那你别吃了,拿给我。”秦拓开口。 云眠抱着窝头一扭身:“我的!” “云眠哥哥。” 身后突然传来小孩的惊喜声音,秦拓和云眠一起看去,看见了江谷生。 第33章 江谷生被翠娘牵着,朝着云眠挥手。翠娘见到云眠在吃东西,便拉住江谷生,不让他靠近。 “谷生弟弟。”云眠也笑着打招呼,又举着窝头问,“你吃了吗?” 瘦瘦小小的男孩看了翠娘一眼,懂事地摸着自己肚子:“很饱很饱。” 说完,却吞咽了下。 现在已近午时,秦拓知道昨晚那半块饼,怎么可能让那二人饱腹到现在?但他目光只在男孩干瘪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回头继续往前。 云眠坐在背篼里,歪着脑袋看着江谷生,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窝头,突然支起身子去问秦拓:“娘子,我把我的窝头分给他一半好不好?” 又分? 秦拓顿了顿:“昨夜饿得啃草的滋味,这么快就忘了?就不该给你拿饼,让你把那些草吃掉,不尝到苦头,今日又来充大方。” 云眠小声道:“我一点都不饿,谷生弟弟和婶婶才饿,我给他们分一半,好不好?” 秦拓没好气道:“方才让你把窝头给我,你狗崽子似的护食,这会儿倒舍得往外送了? “没有哇,我没有。”云眠伸手搂住秦拓的脖子,哄道,“娘子,夫君疼你,你要星要月,夫君也想法子给你摘来。” 秦拓瞥了他一眼:“这些腻歪话,又是你哪个奶妈子教的?” “不是奶娘教的,是爹爹给娘这样说,我听见的。” 云眠又转头看了眼江谷生,小孩紧紧牵着翠娘,对着他抿嘴笑。 “可以给吗?”云眠继续问秦拓,小声道,“他都没有爹娘了。” 秦拓想到厉三刀刚才所说,再过一个时辰就会到达卢城。若能进城,便能买到吃的,若是进不去,他跟着这群人,不愁弄不来食物。 最重要的是,他若是不答应,这祖宗肯定会不停磨缠。 烦人! “你在包袱里另取个窝头给他们吧。”秦拓淡声道。 “娘子你真好。”云眠欢喜地叫了声,开始翻包袱。 秦拓侧头冷眼看着:“用星啊月的漂亮话来哄我,实在的好东西就送给别人。” 第21章 云眠拿了一个窝头递出去:“给。” 翠娘很坚决地不收,说已快到卢城,进城后就能买到食物,江谷生也一直说不饿。 “吃嘛,吃嘛。”云眠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背篼,胳膊伸得老长。 秦拓原本没吭声,但见他们一再推拒,还是停下脚步对翠娘道:“收下吧,还要走上一个时辰,我们也不缺这个窝头。” 翠娘瞧了眼旁边的江谷生,终于还是走前几步,接过窝头,再次道谢。 她将窝头拿给江谷生,江谷生一边咽口水,一边将窝头掰成两半,硬塞了一半给翠娘。 翠娘便再次一分为二,自己只留下了一小块。 “谷生弟弟。”云眠捧着自己的窝头,嗷呜咬了一口。 江谷生也轻轻咬了一小口:“云眠哥哥。” “好不好吃呀?” “好吃。”江谷生重重点头。 云眠道:“我觉得这个最好吃了,头一回尝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好吃哦,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哟。这可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叫做金玉满堂酥酥。” 秦拓听着云眠的话,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 俩小孩有说有笑地聊了会儿,直到江谷生被一名热心的行人抱上了自家独轮车坐着,两人距离拉远才作罢。 云眠便又和秦拓说话,不过到底起得太早,说着说着开始犯困,在背篼里轻轻扭动,含混地唱着小龙歌,很快睡了过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卢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只见城门虽然洞开,却有数名守城士兵把守,挨个盘查那些入城的行人。 众人已分作好几批,此刻第一批人朝着城门行去,余下众人则隐在道旁土丘之后。 江谷生和翠娘也在第一批人里,跟着领头的到了城门口。领头的是熟识卢城的人,操着本地口音对守军解释:“我们都是梨树村的,昨晚疯兽闹腾,我们不敢再待在村里,连夜便来城里寻亲戚,打算住上一段时日再回村。” 领头的声音不算小,那些守城士兵闻言都看了过来。 “梨树村?”一名士兵直起身子,“梨树村的李广柱家里怎么样?他有没有来?” “您说的可是李里正?他家是青砖大瓦房,不怕疯兽。”领头的道。 士兵得意地给周围人道:“李里正是我大伯,他家房子是村里的头一份,不会怕疯兽。” 见这群人的确是梨树村的村民,士兵们神情都缓和下来。 “身份文牒呢?” “嗐,夜半走得急,哪还记得带那个。” 平常附近村民进城,不带身份文牒是常有的事,官兵对他们管得也不是太严。队长目光在那些老人小孩脸上掠过,挥挥手道:“进吧进吧。” 领头的带着人往城里走时,又道:“听说周围那些村子也遭了疯兽,他们应该也会进城避一避吧。” 江谷生被翠娘牵着手往城里走时,频频回头去瞧远处那座土包,又小声问:“翠娘,云眠哥哥会来吗?” “会的。”翠娘低声道。 接下来又进去了几批人,都自称是卢城周边的村民,因昨夜遭遇疯兽袭村,所以来城里暂避。守城士兵们已清楚此事,何况每个队里都有熟知卢城村子情况的人,再加上这些人老老少少的,一看就是普通村民,所以都顺利进了城。 秦拓背着云眠躲在那土丘后,云眠还在睡,后仰的脑袋就挂在背篼沿上。 厉三刀在人群里叮嘱:“咱们是最后一拨,等前头那批人进了城,咱们就出发。记着,倘若被问起,就只说是桃花村的人,其他的莫要出声,只由领头人答话,免得听出口音……” 众人皆屏息凝神地等着,秦拓却突然耳尖微动,目光投向了远处的荒野。 “我以前在桃花村呆过一段时间,我可以做领头人。” “行,老哥怎么称呼?” “王满仓。” “大家等会儿都听老王的——” “三叔!”秦拓突然出声。 厉三刀看向秦拓:“怎了?” 秦拓道:“我听见东北方向有动静,要么是疯兽群,要么是大批兵马。” 他话音刚落,周围人便起了骚动。 “疯兽不敢来冲城的,那些畜生很狡诈。” “那是大批兵马?糟了,是甄修齐或刁深来抓我们?” “怎么可能?荣城也不是东北方向。” “都别慌,别出声,注意听听。” 四下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侧头细听,却只听见远处城门隐约传来的一两声动静,还有一阵小小的呼噜声。 大家先是看向熟睡的小孩,再看向背着小孩的少年。 “你是听错了吧?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也没听见。” “怕不是错把风声当成了蹄声?” …… “别出声,都别出声!”有人突然喝道,“城门口的人被拦下来了。” 他这一句话,霎时引去了所有人的心神。 只见城门口,一名校尉提着佩刀大声喝令,领头的被反剪双臂按跪在地,其余人瑟瑟发抖,孩童吓得嚎啕大哭。 “糟了,他们真被拿住了。” 土丘后的人个个如临大敌,满心惶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疯兽或兵马,只有秦拓蹲下去伏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 随着他的动作,背篼里原本后仰的云眠往前栽,眼见要扑出背篼,被秦拓反手一托,撑住了脑袋。 云眠便扑倒在秦拓肩上,咂了咂嘴,继续呼呼大睡。 “我们现下怎么办?” “回头,只能回头。” “慌什么?我们都是良民,就算入不了城,也不能随意处置咱们。” …… 众人一团惊慌,秦拓却在这时爬起身,唤了声三叔。 厉三刀双目紧盯着城门方向,对秦拓的呼唤恍若未闻。 秦拓便也没有多言,当即环顾四周。但这一带地势太过平坦,除了眼前这山丘,竟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正纷乱中,大地突然震颤起来,远处像是闷雷滚过。 这下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城门口的孩童停下哭闹,被按跪在地上的人抬起了头,大家都齐刷刷看向了声源处。 秦拓也转身看向了东北方向。只见那天边卷起黄沙,一条黑线正朝这边快速蔓延。随着越来越近,黑线铺展,化作一片铁骑洪流,还可见当中飘扬的黄色旌旗。 所有人都木呆呆地看着,直到右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五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军士嘶声高呼:“……关城门,孔揩逆贼攻城,关城门,速禀告给许大人……” 土包后的人仍愣愣站着,安静中,有人喃喃地问:“孔揩,是不是那个打下了宁安州的伪王孔揩?” “孔揩,那是见一个杀一个啊……” 第34章 大家面面相觑,直到厉三刀突然发出一声吼:“都还愣着干什么?快跑!” 众人这才醒过神,顿时炸了锅,喊叫着四散奔逃。 秦拓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就算被人撞了个趔趄,也只看着远方那横贯整个视野,潮水般涌来的铁骑大军。 云眠这时也终于被吵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便看见身旁尽是人在奔跑。 旁边冲过去一名汉子,肩扛行李,放在行李最上方的铁锅突然咣当坠地。汉子追前两步捡起铁锅,一把扣在头上,再顶着锅子继续往前跑。 云眠揉着眼睛,看得嘿嘿笑了两声,伸出手去扯秦拓,想让他也看。 “娘子——呀!” 秦拓在这时突然朝前冲出,云眠猝不及防,往后一仰,吓得双手抓住背篼沿,又赶紧前扑,抱住了秦拓的脖子。 秦拓逆着人流,冲向了城门口,同时嘴里大喝:“跑不掉的,别乱跑,进城,快冲进城!” 厉三刀原本也在朝离城方向跑,闻言立即明白了秦拓的意思。这片荒野无遮无拦,跑不远便会遇上压来的大军,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进城。 “都进城,快,进城!”他立即也跟着高喝。 溃逃的人群便调转方向,齐齐冲向城门,冲在最前面的便是身负背篼和黑刀的少年。 秦拓一边发足飞奔,一边频频去看压来的大军,还有那正在缓缓关闭的城门。 沉重的城门已经半阖,只待那队军士入城后便会彻底关闭。那群被挡在城门外的难民已被放开,却惶惶地站在城门口,只哀求着让他们进城。 “傻吗?还站着!冲!只管冲!”秦拓脚下飞奔,嘴里冲他们嘶声大吼。 云眠坐在背篼里,左右挥动双臂,身体跟着左摆右倒,朝着他们尖声大叫:“傻吗?是不是傻?憨包冲呀!” 城门口的那群人听见喊声,又见到秦拓一群人正在奔来,顿时如梦初醒,生生撞开拦阻的士兵,你推我挤地涌入了城内。 秦拓一口气冲到城门前,孔揩大军已经压到了百余丈外,那一小队卢城军士也已策马奔至。 马上人径直驱马往里奔,秦拓正要进门,却见跑在最前的一匹高头大马,扬起蹄对着自己踏下。 “娘子!”云眠立即支起脑袋,要用角去顶。 情急之下,秦拓猛地挥拳,一记重击砸向马首。 那战马被打得偏过头,发出一声嘶鸣,踉跄几步才稳住。而马上军士却已收势不及,整个人从马背上翻滚坠地。 那军士在地上翻了个身,飞快爬了起来。因为事情紧急,他只深深地看了秦拓一眼,便跟着人群冲向城门。 他就跑在两人身侧,云眠惊魂甫定,继而大怒,也顾不得其他,只半个身子探出背篼,拳头朝那军士身上连连招呼:“你怎么骑马的?啊?你怎么骑马的?你的马差点踩到我娘子!踩坏了你赔吗?熊丫儿!憨包!土包子!” 这军士身形高大魁梧,长着一脸络腮胡,他也没和这小儿计较,便在云眠的骂骂咧咧中连挨了好几下。直到冲入城中,和两人拉开了距离,云眠这才悻悻作罢,却还朝着他的背影伸出手指,警告地点了点。 “憨包!” 所有人都冲入了城,门旁的两列守军立即合力推门。 大门合拢的瞬间,一蓬箭雨便呼啸而至,刺入大门前的地面,箭羽簌簌抖动。 众人涌入城门后,恐怕会被官兵捉拿,也不敢停,只四散奔逃,钻入那些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拓背着云眠,也钻入最近的一条窄巷。他在里面左拐右行,跃过翻倒的竹筐,低身避过横悬的晾衣杆,直到跑出半座城,彻底抛开将那些嘈杂人声,这才在一处墙角停步,靠向墙壁。 “嗷!”身后的云眠发出一声叫。 秦拓往前欠了下身,被挤瘪的背篼复原。他双手撑着膝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娘子,你累了吗?”云眠担心地看着他。 “累。”秦拓侧过头,似笑非笑地问,“换你来背我跑?” “好哦,那我背你。” 云眠就要翻下背篼,秦拓阻止:“免了,你好好坐着就行,我们也不用再跑了。” 云眠便挥着拳头给秦拓捶肩,见他额角有汗,忙伸手去自己兜里掏,却没有摸着帕子,便扯过袖子,看看他,又犹豫地松手,转而拿起秦拓垂在肩上的束发布带,替他去擦额上的汗。 “跑得这一头汗,让夫君多心疼。”他嘴里嘀咕着。 秦拓略作休息,便背着云眠从巷子另一头出去,走入了一条长街。 这里已经远离城门,却依旧能听见城楼处传来沉闷的击鼓声,一声声催得人心头发紧。 长街上已乱作一团,行人神色仓皇,两旁铺子纷纷关门。妇人抱起在街心玩耍的幼子,慌慌张张地回屋,砰一声关紧了门户。 满城百姓都在匆匆找地方躲藏,只有秦拓二人还在街头闲逛。 他二人自小生在灵界,何曾见过这般烟火景象?尽管城外战鼓雷动,街市人心慌乱,他俩却不住左右顾盼,满眼皆是新鲜。 云眠不断发出惊呼,又去摇晃秦拓的胳膊:“你看好多房子,好多的房子!” 秦拓停下脚步,看着左边那栋檐顶建筑:“这个房子倒是稀奇,四面都没有墙,那刮风怎么办呢?” “那个叫亭子,我们龙隐谷也有,是进去玩的,不是给人住的。”云眠耐心地解释。 秦拓顿了顿,慢慢侧头看着他:“龙崽儿,我知道你这会儿在想什么。” “想什么?” “你在想土包子。” 云眠一愣:“我没想熊丫儿孙孙呀,没想。”又笑嘻嘻地揽住秦拓脖子,“我在想娘子。” 秦拓没再说什么,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背着他继续逛街。 旁边经过一人,肩上扛着一根长竿,竿头吊着几串用细藤穿起的红球,每个都有半个拳头大小,表皮光滑透亮,宛若一个个红玉小灯笼。 “这是什么呀?”云眠好奇地指着问。 “不知道。”秦拓说着,便信手摘下一串,细细端详,又凑到鼻端闻了闻。 “给我也闻闻。”云眠探出脑袋,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甜丝丝的果香。 秦拓手里一空,那串红球被夺走,卖糖葫芦的小贩朝着他喝道:“做什么?想抢蜜泡子?” 小贩急着回家,夺过蜜泡子,就扛着长竿匆匆离开,嘴里嘟囔着:“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然当街抢人东西。” 云眠在龙隐谷被奉为明珠,就连身旁的婆子丫鬟也颇有脸面,秦拓是他娘子,却接连被人凶巴巴地对待,当下便拉下了脸。 他立即扭头,瞪着那小贩的背影:“谁抢啊?谁抢了?就闻闻,又没要你的。我有好多的红珠珠,比你的好看,比你的红,我娘子才不喜欢你的红珠珠。” 秦拓知道他口里的红珠珠,必定是珊瑚玛瑙之类的珍宝,心头不免一动。 云眠又去观察秦拓的神情:“你被那人凶了,别不高兴,我帮你凶回来了。” “没有不高兴。”秦拓垂下眼,低低叹了口气:“就是觉得那玩意儿好看,有点想要。” “等找到爹娘,回了龙隐谷,我给你红珠珠。”云眠两手比划,“我有好多好多。” 秦拓勉强打起精神般:“那我就不难受了。” 两人继续往前,挂在一家铺子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云眠仰头看着铜铃,好奇地伸出手,像是想去戳戳,但扭头看了眼那小贩的背影,撅了撅嘴,又将手缩了回去。 “让开,都让开,别挡道!” 马蹄急促地敲击着青石地面,街上的行人慌忙退避。秦拓也站到街边,紧靠着一家店铺门板。 只见一列人马自长街尽头飞驰而来,当先一匹枣红马,马背上坐着名身形干瘦的绯袍官员。 那官员身后跟着身穿铠甲的校尉,一边疾驰一边喝道:“奉刺史钧令,全城戒严,所有人即刻归家,不得擅出,随时听候调遣!” 一队人马飞快地经过秦拓身侧,驰过长街,朝着城楼所在方向奔去。 路上的行人交头接耳:“许刺史赶去守城了。” “听说攻城的是孔揩。” “什么?孔揩?那个打下旷州就屠城的孔揩?” “这,可如何是好,许刺史能守住卢城吗?” “谁知道呢?但我们卢城里是朝廷的兵马,孔揩应该打不下来吧。” …… 城楼处又是一阵急促的战鼓声,如闷雷滚过天际,惊得天上飞鸟四散。 “莫要在外逗留了,赶紧归家闭户,我们打烊了。”茶肆老板催道。 布庄伙计已经在砰砰合上门板:“对,赶紧的走,别站在我店前了。” …… 长街上行人仓皇四散,转眼间便已空无一人。秦拓背着云眠快步前行,思忖着也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第35章 城楼方向突然喊杀声震天,同时伴着尖锐的啸鸣。他转过头,看见那方天空上飞着无数火矢,猩红火光将那片天空都染成了红色。 攻城已经开始了。 第22章 云眠也仰头看着,瞳孔里倒映出火光。这一幕让他又想起了那些树人,便问:“娘子,我的孙孙他们会不会被烧到?” “他们应该没在这里。”秦拓喃喃回道。 激战开始,街上虽然没了行人,但一队队军士纵马疾驰,掠过长街,前往城门口驰援。 又一队军士奔过这里,为首的校尉突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冲着秦拓的背影喝道:“背着孩子的那个,站住!” 秦拓心里暗叫不好,若被盘问起来,自己不是本城人的身份怕是要露馅,便似没听见般继续往前走。 “让你站住,听见了没有?”校尉再次厉喝,用马鞭指着秦拓,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士兵则唰地拔出了佩刀。 秦拓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 那校尉面沉如水,云眠看看他又看看秦拓,脸上也逐渐浮起了愠怒:“你们怎么都那么凶?我刚哄好我娘子,你又来凶他,你要让他不高兴了,我不是又要哄?” “转过身。”那校尉冷冷喝令。 秦拓只得慢慢转身,表面不动声色,余光则打量四周,只要情况不对,就要窜入巷道逃走。 那校尉原本是觉得秦拓行迹鬼祟,但现在瞧清他那还带着稚气的脸,顿时一愣。那些持刀兵士也有些吃惊,互相递了个眼色。 云眠见校尉又不做声了,便朝他翻了个白眼,故意声音很大地对秦拓道:“有些人喊了我们又不说话,莫不是个熊丫儿?” 瞧着这一大一小俩孩子,听着云眠气呼呼却稚嫩的声音,兵士们都放松下来,校尉的声音也放缓了些。 “为何现在还在街上流连?你们是哪家的孩子?父母呢?”校尉问。 “别告诉他。”云眠道。 校尉还要赶去城门,见秦拓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有耐心继续盘问,只拨转马头,同时喝道:“速速归家,休在街上流连。” 他扬鞭一抽,策马向前,其他兵士也立即跟上。 秦拓望着那队人马远去,听得前方又有马蹄声逼近,心知若不赶紧寻个落脚处,只怕就是一茬接一茬的盘查,指不准就要被抓。 他看向街对面,那是一座挺大的宅院,但朱红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发黄的封条,无人修剪的藤蔓爬满整个墙头。 云眠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拍了拍秦拓的肩:“娘子,你有不高兴吗?” “我没有不高兴。”秦拓大步走向对面的宅院。 云眠松了口气:“我是忍了的,但那个人要是再凶你一句……哼!” 秦拓站在高高的围墙下,仰头估量高度,取下黑刀,再取下背篼放在地上:“哦?那你会如何?” 云眠双手握住背篼沿,缓缓用力:“那我就不忍了。” 秦拓扯过墙上的几条藤蔓,蹲在地上,将它们绑在背篼的四个方向,嘴里问:“不忍的话会怎样?” “那我会给爹爹告他。” “以后再有人凶我,你可得给我出气。”秦拓手下不停,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肯定的,我是你的夫君,除了我,别人不能凶你。”云眠认真地保证。 秦拓将背篼和黑刀用藤蔓分别绑好,站起身搓搓手,一个纵身跃起,如壁虎般迅速攀墙。 “你去哪儿?” 云眠立即就要起身,秦拓道:“你就坐着不要动。” 秦拓上了墙,跨坐在墙头。他望向城楼方向,那处依旧战鼓雷动,喊杀声震天,天空上飞满火矢,既惊心动魄又很是壮观。 “娘子。”云眠见他不动,仰着头唤道。 秦拓收回视线,扯动那几条藤蔓,将黑刀和装着云眠的背篼都拉上墙头,再从另一边放下去,自己跟着跃下。 这两进的院落算不得太大,但仍看得出原本很精巧。园中虽荒草丛生,却也有玲珑假山,还有一座小桥,横跨在干涸的小池之上。 秦拓确定这里没有人后,便将云眠拎出了背篼,再提起黑刀和背篼,走向前面的屋子。 云眠在背篼里坐了太久,软手软脚地跟着,踉跄两步后,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秦拓推开正屋的门,一股不常通风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家具陈设俱全,墙上悬挂着字画,但四处都积着一层薄灰。 他让云眠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屋查看。待看过正屋,进入相邻的厢房,看见里面陈设同样齐全。靠墙一架拔步床,床边摆放着梳妆台。他揭掉那层挡灰的布单,下面是干净被褥。 他打开墙边的立柜,柜里挂着几件绸缎衣物,摆着几双布靴,靴口滚着暗银丝边,一看就是富户人家。角落里还叠着几块细布,他取出布抖开看,觉得可以当做巾子使。 “娘子。”云眠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我也要进来。” 秦拓确认屋内并无异样后,便道:“进来吧。” 云眠已经站在正屋,闻言急急进入厢房,左右环顾后,小声问:“这是谁的家呀?” 秦拓整个人已放松下来,转转脖颈,舒展着手臂,突然一个后仰,重重倒在床上,砸得床吱嘎一声。 “管他谁的家,现在是我们的了。”他闭上眼笑道。 “是我们的了!”云眠欢欢喜喜地蹦进屋,见秦拓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立刻就冲了过来。可他正手足并用地往床上爬时,瞧见自己衣服上的尘土,又停下了动作。 “哎呀,哎呀哎呀……” 云眠一边哎呀,一边夹手夹脚,无比小心地慢慢躺下,两只手抱在胸前,尽量不挨着被褥。 “我觉得我们要洗洗,洗了再躺。”他拘谨地躺了片刻,开口道。 “洗什么洗?歇会儿。”秦拓将手臂枕在了脑后。 云眠有些烦恼:“这脏得没眼看,就跟那钻地泥鳅似的,埋汰。” 秦拓听出他这又是在学那奶妈子口吻,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懒散地抬起胳膊嗅了嗅,嗅到自己一身汗味儿,便半眯眼看着他:“行,洗洗。” 秦拓起身,让云眠先在屋里等着,自己去院中查看,寻些清水供两人洗漱。 云眠却也一骨碌爬起来,牵住了他的衣角。 “我就在院里,不走远,找到水就唤你。”秦拓指向一旁的背篼,“你留在屋里守着我们的金豆子。” 云眠紧揪的手指便慢慢松开,呐呐道:“那你别走远,不然被人凶,我都不能去护你。” “我知道。” 秦拓迈出主屋,那沉闷的擂鼓声立即变得清晰。此时临近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街上不断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他找到了厨房,里面锅灶一应俱全,墙边还码着干柴。但揭开米缸盖子后,里面没有半颗粮。 秦拓目光扫过墙边的那些坛坛罐罐,开始逐个揭开看。 “娘子。”主屋里响起云眠的唤声。 “嗯。”他丢开手里的空坛,又换了一个晃了晃。 云眠没听见他的回应,那唤声急促起来:“娘子,娘子。” “喵……”秦拓捏着嗓子学猫叫。 “哈哈,喵,喵,喵喵……” 主屋里的云眠没有再叫他,也开始学猫叫。 将所有坛子检查了一遍,最终只找到了一点调料和一小捧盐。秦拓直起身,提起水桶,去厨房后面的水井里汲水。 “娘子,喵?喵喵?喵喵喵?你还不喵吗?那我喵来了哟?” “喵!!”秦拓回应。 “哈哈哈,我守着金豆豆的哦。” “那你就好好守着。” …… 秦拓在灶膛里加柴,点燃,趁着烧水的工夫,去院子里查看那假山和花坛。 他听街上的那些人说,孔揩曾经屠过城。他不清楚许刺史能不能守住卢城,但必须得做好被破城的准备,找个能藏身的地方。 “娘子……娘子?娘子!”云眠又有些惊慌。 “汪!”秦拓绕着假山打量。 “哈哈哈,你这个娘子狗狗,金豆豆还在哦,你爷们儿守着的。” …… 秦拓在院子里寻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藏身的好地方,倒是在浴房里发现了个半人高的大木桶。待到灶上的水烧开,他全倒进了桶里,又拎来井水兑进去。 “爷们儿。”他朝主屋喊了一嗓子,“来洗澡了。” “来了。” 很快地,云眠便吧嗒吧嗒跑了过来,怀里还抱着那个包袱。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浴房窗台上摇曳着烛火,氤氲热气漫上房梁。两人面对面泡在大木桶里,双臂都搭在桶沿上,后仰着头,脑袋上搭着一条布巾。 秦拓坐在桶里,闭眼问道:“舒坦吗?” “舒坦。”云眠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几缕湿发贴在他红扑扑的脸蛋儿上,微微打着卷,“就是脚脚软。” 第36章 “那你别站着啊。”秦拓懒洋洋地道。 “坐着就要淹了。” 秦拓撩起眼皮,半睁半阖地看向他:“你是龙,怕什么淹?” “可你的脚也泡着的,这是你的洗脚水,我才不想淹。”云眠嘟囔道。 秦拓笑了声,看着他头顶那两只玉白小角,突然有些手痒,便从水里伸出湿漉漉的手臂,从旁边小桌上拿起个马毛软刷。 “过来。”他晃了晃刷子。 云眠慌张拒绝:“我不搓背。” “不搓,给你养护一下龙角。” 云眠便扶着桶沿,垫起脚尖往前走。秦拓一手扶着他胳膊,将人带到面前,一手握住他头顶的一只玉白小角。 远处攻城的战鼓声隆隆,伴着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反倒却显得屋内特别安静。软刷扫过小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隔着一层窗户,恍若两个天地。 云眠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桶沿上,两条白嫩的胳膊交叠垫在下巴底下。 “在家时这样刷过吗?”秦拓觉得这角刷起来手感极好。 “没有,奶娘每日会给我擦擦。” “说是养得精细,角都没刷过,你那些奶妈子能比得上我伺候得周到?”秦拓话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我这手艺,再值一匣子珊瑚玛瑙都不为过。” 云眠歪着脑袋,一只脚丫轻轻拨着水:“我娘说,我的角很金贵,要用鲛绡缎子擦,还要抹珍珠膏子。” 秦拓停下动作,掀起眼皮瞥他:“矫情,全家都矫情。”接着哼一声,丢开刷子,翻过身趴在桶沿上,“给我搓背。” “你为什么喜欢搓背呢?搓背那么疼,用香膏洗出泡泡来不好吗?香香滑滑的。”云眠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捞起水里的布巾开始替他搓背。 “不疼,搓了才洗得干净。”秦拓命令道,“用力。” 云眠攥紧布巾,胳膊上上下下:“这样呢?” “不够。” 云眠分开两腿稳住身体:“这样呢?” “还是不够。” “呀!!”云眠搓得自己前仰后合,咬着牙问,“这样呢?” “凑合。”秦拓趴在桶沿上感叹,“直到这时,我才觉得这几日伺候你有了点回报。” 云眠停下动作:“你伺候相公不是应该的吗?相公疼你,就不会休你。” 秦拓笑了笑:“那你多疼疼我,继续搓。” “好。” 云眠搓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歇歇,站在水里盯着秦拓的背。 虽然秦拓昨晚才洗过澡,但今日奔波出了一身汗,那缎子似的紧实皮肤上,便出现了细小的淡灰色泥条。 “啊!” 云眠发出一声惨叫,扔掉布巾,手忙脚乱地往桶外爬。那小脚丫在桶壁上打滑,又摔进桶里,扑腾得水花四溅。 秦拓转身,一把将他从水里拎起:“怎么了?” 云眠闭着眼,满头满脸的水,感觉到秦拓热烘烘的身体贴近自己,赶紧伸手推,嘴里叫道:“我要出去,出去。” 秦拓虽不明就里,但见他这副模样,还是双臂一托将他抱出了浴桶。云眠光着脚站在地上,委屈地瘪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发生什么了?”秦拓低头看浴桶,“被木刺儿扎了?” 云眠摇摇头,哽咽着抽了一口气。 “那你在扑腾什么?”秦拓皱起眉。 “我淹了,我淹了……”云眠只语无伦次地道。 待到秦拓终于拼凑出事情原委,便缓缓沉回浴桶,面无表情地睨着桶边那个湿漉漉的小孩。 云眠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一下下抽噎,活似身上被套了层无形的浆壳,缚住了关节和手脚。 秦拓靠着桶沿,慢悠悠地道:“虽说你给我搓了泥,但我还没下水,你便是淹了也不妨事,这水还是很干净的。” 云眠抽抽搭搭地道:“但那也是你的洗脚水。” “我不是你娘子吗?你还嫌我的脚?”秦拓问。 “娘子,娘子不长脚就好了。”云眠嘟囔着道。 秦拓冷笑一声:“我不长脚,你早被那罗刹婆婆给抓去嗦了。” 云眠不再吭声,秦拓也不理他,只自顾自洗澡。云眠就如木雕般杵在桶旁,鼻尖红红地看着他。 秦拓不紧不慢地洗完澡,哗啦一声起身,长腿一迈出了浴桶,随手扯过搭在架上的大布巾,在腰上围了一圈。 “还不动?要在这里站一晚?”他一边系结,一边垂眸看着云眠。 “可是,可是——” “行行行,懂了。”秦拓打断了他,“被你家娘子的洗脚水给封印了。” 秦拓走到一旁,将放在墙角的一桶水拎了过来,再对着云眠龇牙一笑。 云眠察觉到他这个笑容有些危险,但还来不及躲,就见秦拓手臂猛然抬起。 哗…… 半桶水浇下,将他淋了个兜头盖脸。 “啊——”云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冷水激得猛地弹起,下落时脚下一滑,撞进了秦拓怀里。 “别动。”秦拓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住他,剩下的半桶水也紧跟着浇下,“我就从没听说过有怕冷水的龙。” “哇……” 水花四溅,云眠放声大哭,气急败坏地抡起拳头便往秦拓身上招呼。 秦拓任他捶打,只道:“好了,这下把洗脚水冲掉了。” 云眠一愣,扬起的拳头悬在头顶,站在原地抽抽搭搭。 秦拓又从架子上取下一条干布巾,将他整个人裹住,随后胳膊一抄,直接将人夹在腋下,再提起包袱,大步流星出了浴房。 “那水冷不冷?”秦拓问。 云眠软软地垂着手脚,委委屈屈地回道:“冷。” “活该。” 秦拓心里的气这才顺了点。 第23章 秦拓将云眠放在床上,用被子裹了个严实,自己则从包袱里摸出两个窝头,抬脚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云眠抬起脑袋,看着他的背影。 “给你做饭,给你洗衣,你就呆在这儿,好好守着我们的金豆。” “我不,我也要去。”云眠立即就要掀被子。 秦拓停下脚步:“好,那你去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我在这里守金豆。” 云眠便又收回手,重新躺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云眠光着身子在院子里晃悠,全身上下就套着一双过大的靴子,靴筒罩过了膝盖,活像踩着两只小船,走起路来啪嗒作响。 他手里握着个窝头,一边小口啃着,一边在墙根底下溜达,不时看一眼在院中晾衣服的秦拓。 秦拓也和他相似的打扮,光着身子套着靴,不过腰间多围了一条布巾。 他刚把两人的衣物都搓洗干净,夏夜的风热烘烘的,估摸着一宿就能吹干。趁着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鞋子也洗好了架在灶边烤着。 “我的二将军就是在那草里抓的,是我爹爹给我抓的。”云眠啃着窝头,指着院里那一地的荒草道。 秦拓对云眠的絮叨充耳不闻,只凝神倾听着城楼方向的动静。此刻战鼓声与厮杀声已停歇,想必孔揩暂退了第一波攻城。整座城池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远处婴孩的啼哭声都清晰可闻。 “……我好痒呀,好痒。” 秦拓注意到云眠在喊痒,转头看去,看见他正扭着身体抓挠胳膊腿儿。这院里生满荒草,夏夜的蚊虫肯定多,秦拓便让他回屋去。 云眠被蚊虫叮得难受,急急地往屋里走,只道:“那你快点进来哟。” 待云眠进了屋,秦拓正把最后一件湿衣搭上竹竿,便听见西边院墙外传来窸窣动静,像是有人在小声交谈。 西边是一条小巷,他立即放轻动作,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几道压低了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听说这才第一波攻势,就已经快守不住了,到时候城一破,孔揩必会屠城。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法逃出城去。” “陈二他们已经寻到出路了,说城西暗渠有个缺口,可以钻出去。” “最多拖到明日,城必破,咱们得趁夜逃走。” …… 秦拓正贴着墙根凝神听着,突闻远处长街上传来兵士的大声喝呼,马蹄声里还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 “……许大人有令,城内所有出口皆已封堵,若有人试图私逃出城,在这节骨眼上惑乱民心,一律以通敌论处!” 当那声音经过这宅院正门时,秦拓放轻脚步快步行去,凑在门缝前往外往。 只见几名兵士骑着马跑过长街,马后拖着几根绳,每根绳上都套着人,正跟着马踉跄奔跑。 待到那队兵士拖着人远去,西墙外又传来小声对话,声音里满是惊惧。 “陈二他们被抓了。” “说城内所有出口都已经堵上,这可如何是好?” “先回去,然后再想其他法子。” …… 第37章 秦拓回到屋内,立即着手挪动家具。他将立柜斜推至墙角,又把床榻横挡在前,在屋内构筑出一个隐蔽的三角空隙。 夹角越往里越窄,最里侧只能容下云眠,他自己则需收腹吸气,方能勉强挤入,也只能紧贴外侧。 不过这样就已经够了,若城破后孔军闯入搜查,只要不刻意查找,这处暗角便能藏身。 时辰不早了,秦拓钻出夹角,让最里面的云眠出来。但这种逼仄的小空间,对云眠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便站在里面道:“这是我的小龙窝,我今晚就在窝里睡。” 秦拓吹灭床边的蜡烛,径直上了床躺下,云眠便身体笔直地站在夹角里,闭上了眼睛。 床畔的窗户突然透进红光,将昏暗的室内照亮。秦拓盯着那一小片天空,看见无数火矢拖着尾焰划过。城楼方向重新响起喊杀声,孔揩再次发起了攻击。 秦拓正盯着那天空出神,云眠却窸窸窣窣地钻出了夹角,走到床边往上爬。 “不在你那窝里睡了?”秦拓问。 云眠有些遗憾:“那里面没法唱小龙歌。” “又不是不能张嘴。” 云眠扭了扭身体:“没法这样。” 云眠爬上床,躺在了床里侧。从窗户飘入的喊杀声里,很快夹杂着幼童的哼唱声:“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云眠今日也很疲累,很快便睡着了。秦拓这才起身,将包袱塞到床下,再拿起自己放在床边的黑刀,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 夜风裹挟着热气拂过院落,竹竿上晾的衣物已干了大半,仅余些许潮气。他利落地套上粗布短褐,将裤脚扎进靴筒,背好黑刀,再行至墙根下,动作迅速地爬上墙,转眼便翻至墙外。 他虽然打算暂时藏在这栋宅子里,但食物不够,得去找点吃的才行。 秦拓沿着街边前行,天空中不时划过的箭矢,照亮他稍显单薄的颀长身影,以及斜负在背的黑刀。 他沿路打量着两边房屋,皆是门窗紧闭,无人出声。但门窗缝隙里都透出亮光,整座城池的人大多无心睡觉,睁着眼捱过这漫漫长夜。 他打算寻一家大户找粮,那穷苦人家怕是自己都不够吃,如何找得到余粮?但穷苦两字刚出现在脑海,便想到这城里人家家都能点灯,哪户不比炎煌山的雀儿们富? 他嘴边刚浮起一丝笑,转念想到那些雀儿生死不知,心头顿时又沉了下去。 秦拓转出长街,便瞧见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宅,朱门旁立着两座石狮子。 他左右望了望,周围没人,便迅速攀上墙边的高柳。 秦拓借着高处望去,只见这宅子处处透着豪奢气,看着主家很富裕。数十仆役在廊檐下匆匆来往,抱着大包小包,似在在赶着收拾贵重细软。 “我的箱笼怎么少带了一只?那里面可有好几匹云锦缎。”一名珠翠满头的艳丽妇人掀帘出门。 一名仆从回道:“吴姨娘,老爷吩咐那些都不带,实在是装不下了。” “老爷不是在城外古灵关备好了马车吗?” “马车只有三架,何况还要钻西城暗渠出城,真是带不走。” “横竖老爷在城楼上督战,带不带的还不是太太说了算。”吴姨娘冲着正房方向撅撅嘴,一扭腰身回了屋。 秦拓听着他们的对话,探头望向大门上方的匾额,看见了许府两字。 他在心里冷笑,好个许刺史,不准百姓出逃,他自己却在暗暗准备跑路。 一道黑影从高墙上落下,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 秦拓直接去了厨房,灶间空无一人,想是厨娘们也都无心留在这里。 掀开蒸笼,里面躺着十来个包子,还带着些许余温。他抓起一个咬在嘴里,从怀中拿出包袱布,抖开,将那一屉笼的包子全装了进去。 他深知不管情势如何,都得做好被困多日的准备,所以拿了包子也不够,又从墙角拎起一袋米,扛在了肩上。 整个许府一片忙乱,没人注意到厨房这片角落。秦拓便扛着米到了围墙下,将米袋丢过墙,自己再翻了出去。 秦拓扛着米袋往回走,刚拐过街角,突然听见前方响起杂乱的马蹄声。他连忙躲到一根木柱后,看见一名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过,嘴里嘶声吼道:“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速持兵械驰援城防。倘若城破,满城妇孺皆被屠,无人存活……” 骑兵飞驰过长街,嘶吼声传遍了半座城。当那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秦拓看见附近的房门纷纷打开,一个个青壮年男子提着柴刀铁锨走了出来。 “柱啊,你别去,你要出了事,让娘怎么办?”一名老妪哭道。 “娘,要是城破了,咱都活不成,儿去给您拼条活路。” 街巷间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老人舍不得儿子,年轻妇人抱着幼子追出门户,扯着丈夫的衣袖不放。 但生在乱世,人人都身若浮萍,就算哭过闹过,纵有千般不愿,最终也只得松手,眼泪婆娑地目送至亲走远。 秦拓对这些哭声无动于衷。凡人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蝼蚁,短短一生只有百年,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为天地生出混沌之气。生也罢,死也罢,所有爱恨嗔痴,悲欢离合,都只是一瞬的浮光掠影。 他只要能顾好自己就行。 当然,因为灵契相系,还有云夫人之托,他也要护那小龙周全。 秦拓在那些哭声里,扛着米继续往回走,刚走至那栋被封的宅院附近,便见对面亮起了火把光。 光照下,对面行来一队人,从身形和衣饰来看,全是妇人。 他正要收回视线,却从人群里认出两道熟悉的身影。瘦小的妇人牵着幼童,不正是路途中认识的翠娘与江谷生? 秦拓略一愣怔,便见翠娘也看见了自己,转身对旁边的士兵说了什么,便牵着江谷生快步走了过来。 秦拓站在原地,心头暗道,这是麻烦来了。 翠娘行至他面前,蹲身行了一礼,急声道:“恩公,我与谷生在桥洞下栖身,被军爷撞见,让我去烧滚油沸水。我知道本不该再叨扰您,可带着孩子实在不便,能否劳烦您照看孩子一宿,待明日我便来接他?” 秦拓的目光在翠娘焦灼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站在她身旁的江谷生。 江谷生紧攥着翠娘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秦拓,又看向他身后,像是在找寻谁。 “还在磨蹭什么呢?军情紧急,该走了。”队伍旁的一名士兵朝这边喊道。 秦拓见那士兵似要朝这边过来,而自己还扛着刚顺来的米,便立即应下:“好,那你把他留下吧,我替你看着。” 翠娘松了口气,又感激地问:“那我明日去何处寻您?” “就这背后的宅子,你到时候在墙外唤我。” 秦拓立即牵上江谷生往回走,两人迅速隐入巷弄的阴影中。士兵走到翠娘身旁,看看他的背影:“那好像是个青壮?” “不是,是我侄儿,只是生得高些罢了。”翠娘立即道。 士兵原想唤住秦拓,但看看他牵着的小孩,终究没有开口,只对翠娘道:“走吧,莫要耽搁,我们守城需要滚油和沸水,虽然你们辛苦了些,总好过城破后遭孔贼屠戮。” “军爷放心,民妇都明白。” 待那一行人走远,秦拓才牵着江谷生悄然来到围墙下。他先将米袋放在墙根,又扯动墙上的粗藤,在男孩腰间缠了几道。 江谷生不明所以,却也不敢询问,就缠着藤乖乖站在原地,看着秦拓攀爬上了墙头。 “娘子!” 秦拓刚冒出半个身子,便听见云眠带着哭腔的声音。他转头,看见光溜溜的小孩正冲进院子,急急朝他冲了过来。 “你怎么跑了?你不说就跑了!你也不叫我,你就自己跑了!”云眠一边哭,一边谴责。 “嘘,别出声。”秦拓骑在墙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墙外的江谷生听见了云眠的声音,惊喜地小声唤道:“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云眠闻声一怔,泪眼婆娑地四处望了下,继续往前走,愤愤地小声指责秦拓,“你都不见了,知道为夫多担心吗?谷生弟弟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呢。” “我醒了就不见你了,以为你被罗刹婆婆抓了。谷生弟弟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呢。” “你在这儿等等。”秦拓对江谷生道。 他翻进墙,在云眠的絮絮声中,动作迅速地将他散发绕成髻,遮住两只小角,再重新爬上墙,将江谷生拉过了墙头。 看见江谷生,云眠也忘记了委屈,上前搂住他的肩,脸上挂着泪珠儿,却又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翠娘要去烧开水,我们路上看见了云娘子,她就让我跟着云娘子了。”江谷生道。 第38章 “云娘子是谁呀?”云眠好奇地问。 江谷生指了指正在往屋子里走的秦拓:“他呀,他不是你娘子吗?” 云眠愣怔片刻,欢喜道:“对,对,他是我娘子。云娘子,云娘子,这个好听。” 秦拓进了屋,发现屋内一团黑暗,便摸到案几处,又重新点上了一根。 烛火亮起,云眠拉着江谷生走进门,一边说着,一边在身上抓挠。那白嫩的皮肤上多出了许多蚊子包,也不知在院子里站了多久。 “别挠,当心把皮挠破了。”秦拓道。 云眠身体扭成麻花,哼哼道:“可是我好痒。” “你怎么不穿衣服呀?”江谷生凑近些,盯着那些红包看:“我给你掐掐,掐掐就不痒了。” 两个小孩凑在一起掐蚊子包,秦拓还惦记着墙根下的米袋,搁下装着包子的包袱,匆匆去院子里收回云眠的衣物。 “你俩在屋里好生待着,我去趟院子外。你先披上衣服,莫要再被蚊子咬。” “你要去多久?”云眠连忙问。 “天高路远,风雨千山,小龙君日后多加保重。” “嘤——” “就去趟墙根底下要多久?” 话音刚落,秦拓便已出门,快步走到院墙边,抓住藤条一个跃身,人便上了墙。 那袋米还躺在墙根阴影里,秦拓见四下没人,便跳下墙头。但他刚将米袋甩上肩头,对面房屋的门便吱一声打开,一束烛光正好投在他身上。 “那是何人?”长街上响起一声厉喝。 秦拓心头一惊,转身要往巷子深处跑,几道箭矢却破空而至,嗖嗖扎在他脚边地面上,尾羽犹自震颤不已。 “再敢跑半步试试?” 秦拓只得停下脚步,身后有脚步声迅速靠近,几名手握长枪的士兵冲上前,将他团团围住。 “你是谁?肩上扛的何物?青壮都去了城门处,你鬼鬼祟祟在此做什么?”士兵厉声喝问。 秦拓没做声,士兵举起了火把,待看清他的面容,发现这不过是名半大少年后,握枪的手都松了几分。 “多大年纪了?”士兵问。 “今年刚满九岁。”秦拓回道。 “……你这身量像九岁?” “从小吃得多,长得急。”秦拓一脸诚恳。 第24章 “怎么回事?”身后一名骑在马上的军官问道。 “柯参军,这人形迹有些可疑,原本怀疑是细作,但瞧着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柯参军便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他在秦拓面前站定,目光上下打量,当视线落到他后背的黑刀上时,突然开口:“是你?” 秦拓便也看向他,只见这军官约莫三十出头,身着沾满血渍的战甲,身形健硕,一脸络腮胡。 他突然记起,白日里在城门口,自己险些被战马踏中,情急之下挥拳击马,而从那马背上掉下的军士,正是眼前此人。 秦拓心道这下糟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卢城的人,连带着潜入许府偷米的事也要跟着暴露。 秦拓没吭声,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决定找个机会突围。 他觉得自己能跑过这些人,实在不行,只要脱离他们视线便变成朱雀,随便找个什么洞先钻进去再说。 “小子,若是平日,绝不会让你上战场。但这会儿城池岌岌可危,容不得常理规矩,不管你是九岁还是九十岁,就冲你一拳放倒战马的本事,你也得去守城。” 当柯参军的话传入耳里,秦拓不由一愣,下意识问道:“什么?” 柯参军双手扶住他的肩,猛地将他转向城楼方向。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厮杀声清晰可闻。 “看见没有?两条路。要么站在城头上杀敌,杀出生路。要么龟缩在城里,等死。” “我——” “若你不愿去,便以细作论处。”柯参军突然沉下脸,“你白日里混入城中,形迹可疑,当以通敌罪收押,关入大牢。” 秦拓:“……” 他觉得这必须要逃了,正想将米袋朝旁边士兵掷去,再撞开面前的人,却听一墙之隔的院里传出云眠的声音:“娘子,娘子?你在外面吗?是你在说话吗?你说的马上,怎么马上了这么久呀?” 秦拓心头一惊,身体微僵,只假装没听见。柯参军看看旁边的高墙又看看他,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你背着的那个小孩,就藏在里面吧?” 不待秦拓回应,他便吩咐旁边的士兵:“去把那小孩抓出来。” “是!” 秦拓眼见那士兵迈步走向宅子大门,终是出声:“慢着。”接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我去。” 柯参军一抬手,士兵立即停下脚步。 “你要去哪里?”云眠警惕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拓没有应声,柯参军问道:“你放心,我命人将他送去营里,会有人照顾着的。” “不用。”秦拓拒绝,“你只需让我进去和他说几句。” 柯参军看看面前的高墙:“行,不过要快点,我们还要赶去城楼。” 秦拓便又翻上高墙,看见两个小孩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云眠的衣服只胡乱裹在身上,袒露出圆鼓鼓的小肚子。 “娘子。”云眠惊喜地招招手,“你快回来。” 秦拓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跃到院里,冲着墙外道:“劳烦把那袋沙给我扔进来。” 墙外的人分明能摸出来那是米,却也没吭声,只将米袋扔过墙,轰一声坠在空地上。 秦拓扛起米袋往屋里走,云眠牵上江谷生,急急忙忙地跟上。 进了屋,秦拓将米袋藏到柜子后,嘴里叮嘱:“我要去前头城楼上守城,你俩就呆在这儿,饿了吃包子,渴了,灶房里有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若听到有人想进院子,就赶紧躲起来,不要被人发现。” 江谷生郑重点头,云眠却只听得他说要去城楼上守城的事,便赶紧拉住他的衣角:“我不在这儿,我也要去。” “那不行,人家不允。” “不,我要去,我要去保护你……” 秦拓想了想:“要不你俩就去军营?” “不去不去。”听见军营,江谷生紧张地摇头,“云娘子,我不去军营。” 秦拓将云眠扯住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低声道:“我过会儿就回来,你既然是我爷们儿,那就要多疼我一点,好好守着我们的金豆,别让我回来就变成穷光蛋。” 云眠瘪瘪嘴,似是要哭,秦拓又严肃下神情:“那些贼子正在攻城,冲进来就要乱杀人。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守金豆护住家的大丈夫,若是少了你这样的英雄,这城如何守得住?你一定要保护好金豆,保护我,保护这城里的人。” 云眠听得愣愣的,虽然依旧舍不得秦拓,却也还是慢慢松手,哽咽着道:“我是汉子大丈夫,我疼你,我要保护你,保护金豆,我还要保护这城里的人。” 秦拓点点头,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他在门口顿足,回头,看见云眠光着圆滚滚的肚子,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眶里蓄着两汪泪。 他便又转身回头,动作麻利地替他穿衣。 “你俩仔细着些。”他再次叮嘱,“如果有人进门,就赶紧钻去小龙窝里藏着。” “我知道的。”云眠点点头。 秦拓便不再停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云眠原本答应得好好的,但现在又着了慌,呜呜哭着就要追上去。江谷生忙将他抱住,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细声哄道:“云娘子让我们护金豆护城,那我们就要好好的,云眠哥哥别哭了,别哭了……” 云眠被抱住腰,只探着脑袋往外看,瞧见秦拓已经翻过了墙头,知道追上无望,便哽咽着道:“娘子说,我,我是顶,顶高高的汉子,我不哭的,是,是眼泪自己来的,它有时候是这样的。” 秦拓刚从墙头跃下,柯参军便朝他伸手:“来,上马。” “参军自行骑马,我跟来就是。”秦拓道。 见柯参军不语,他又道:“参军放心,不就是守个城吗?多大的事。我既然答应了要去守城,那就不会半途逃走。而且我也知道,这卢城内无处可逃。” 柯参军便没有坚持,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身后宅子,示意就算他逃了,云眠还在里面。接着调转马头,一甩马鞭,冲向了城楼方向。 其他士兵立即驱马跟上,秦拓也甩开步伐,朝着前方飞奔出去。 少年如离弦之箭,竟能与奔马并驾齐驱,丝毫不落下风。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衫,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如弓弦,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宛若一头初露锋芒的猎豹。 柯参军侧头看了眼,心里暗暗吃惊的同时,也觉得自己将他带去守城是对了。 秦拓沿着长街快速奔跑,没多久就看到了城楼。此时没有什么喊杀声,想必正暂时休战,但羽箭破风之音依旧不绝于耳。 第39章 他跟着柯参军一路冲到墙根脚下,柯参军飞身下马,他和士兵紧跟其后,一行人迅速冲上城楼石阶。 石阶的凹槽里积着暗红的血,踩上去有粘滞之感。他踏上城楼,便看见一排士兵坐在地上,靠着城墙闭目养神。而眼前地面叠罗汉似的堆放着士兵尸体,一些青壮百姓正将他们往下面抬,尽快将石台腾出来。 他侧身避过抬尸的人,紧跟着柯参军向前走去。 那垛口后站着一名披挂整齐的将领,正缩着脖子往城墙外张望。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数名亲卫手持盾牌,将他团团护在中央。 秦拓目光看向城墙外,见无数火把光在旷野上铺陈开来,竟似望不到尽头。 他心里暗惊,这孔揩怕是来了不下十万人攻城,而这城里守军不过四五万,如何抵挡得住? “小心!” 柯参军突然拽了他一把,一支利箭落在他刚站立的地方。 秦拓赶紧收敛心神,不再胡思乱想。 柯参军大步走到那名将领身后,唤了声大人。 许刺史转头,看见柯参军,正色道:“自怀,情况不妙。孔贼已将东门护城河填平了三处,怕是很快就要发起再一波进攻。” 柯参军立即唤来一名校尉:“速调一队弩手去东边,把滚木礌石也运去。” 许刺史目眺远方:“我已派人去昀州求援,张将军最迟明日午时便能赶到。自怀啊,你我深受皇恩,城内百姓的性命也都系于你我身上,这次便是拼得粉身碎骨,也定要守住这座城。” 他猛地抽出佩剑指天,大声喝道:“诸君且看,这身后城内便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我许某人在此立誓,若让敌军破城,便第一个跳下这城墙,以身殉城!” 柯参军眼眶泛红,抱拳应声:“刺史放心,属下誓与卢城共存亡!” 其他士兵也都热泪盈眶:“请刺史放心。” “请刺史放心。” 秦拓冷眼旁观,想到方才在许府看见的一幕。 这位许大人背地里安排家人准备出逃,人却在城楼上唱念做打,一番戏倒是演得齐全。 许刺史收回剑,转眼看来。 他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讥诮。 许刺史目光落到秦拓身上,皱了皱眉,似是对他稍显单薄的身形不太满意。 “让你挑些精壮汉子,怎么带个半大孩子来了?”他问道。 柯参军这才想起秦拓,眼下也顾不得细说,只应了声此子可用,随即招呼一名校尉,准备让他将人带着。 但秦拓突然神情一变,将人一把按低。 一道箭矢便从两人头顶飞过,斜斜扎落地面。 “多谢。”柯参军惊魂未定地道。 “不必,还了你刚救我那一次。”秦拓道。 城下骤然响起喊杀声,两人迅速起身,那些原本倚墙休憩的士兵们也立即睁眼,翻身抄起兵器。 许刺史头顶的盔缨被一支箭射断,面青唇白地躲在亲卫们的盾牌后。现在回过神,赶紧推开身旁的人,指着墙外喊道:“孔贼又开始攻城,给本官杀!上来一个杀一个!” “杀!” 士兵们纷纷奔向各自的防守位置,柯参军带着一队精锐冲向了城楼右方,许刺史被亲卫们用盾牌围住,仓皇退往城墙内侧的安全地带。 秦拓从肩后拔出黑刀,双手握持,看着面前奔过的一道道人影,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他左右环顾,见靠近城门的一处垛口无人防守,便冲向了那处。 “弓箭手准备——放!” 一声喝令,数支点燃的火矢从城楼上飞下。而远方也传来密集破空声,黑压压的箭雨如飞蝗般扑来。 秦拓手腕急转,挥舞黑刀,叮叮几声响,几根箭矢被斩落在地。而他也冲到了那处垛口处,背靠石墙蹲下。 天空被火矢染亮,他探头往外看去,看见那洪水般涌向城楼的孔军。 军阵中央行进着一辆包铁冲车,推车的人头顶挡着盾牌,箭矢落在上面,又纷纷坠地。 “冲车逼近,投石!快投石——” 身侧的嘶声喝令戛然而止。秦拓侧头,看见不远处一名校尉还高举令旗,但那咽喉处却插着一支黑箭,再慢慢仰倒在地。 投石机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数块巨石从城墙上飞出,砸向下方敌阵。 一块急速翻滚的巨石重重砸向冲车,轰的一声巨响,那片盾牌阵塌陷一块,但转眼便有人高举盾牌冲上前,补上了缺口。 箭雨虽猛烈,却也阻挡不住孔军的冲锋。转眼间,数架云梯已搭上城墙,孔军如蚁群般开始攀爬。 城内的青壮已将热油和沸水抬上城头,守军们合力倾倒而下。 那些爬在云梯上的人,反应快的无惧高度,直接往地面跳,只要没摔死摔晕,即便手足皆断,也拼命滚到安全地方。而那被热油浇着的人,顿时响起皮肉焦灼的滋滋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沸水呢?这边再来几桶。”一名满脸黑灰的士兵吼道。 “来了来了。”几名青壮抬着热气腾腾的木桶,朝着那方快速前去。 一支流矢破空而至,洞穿了一名抬水人的太阳穴。他身形一滞,整个人软软栽向水桶,颈间喷涌的鲜血淌入木桶,溅起淡粉色的水花。 城楼上,城墙下,凄厉的惨叫声连绵不绝,宛若人间地狱。饶是秦拓心硬,杀疯兽时眼也不眨,此时却只觉得不寒而栗,不由得背靠城墙,垂着头不再去看。 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却怎么也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 “放!放!放!” 校尉挥动小旗,弓箭手们重复着搭箭拉弦,一批批箭矢朝着城墙外射出。下方也不断射上来利箭,城楼上的弓箭手倒下,后方的人又持弓顶上。 沸水和滚油也挡不住孔军攻势,已有悍勇之人抓住防守间隙攀上城头,跃进垛口便挥刀砍杀。 城墙上陷入了混战,那辆冲车此时抵达城门,沉重的撞锤一下下撞击着城门。 轰……轰…… 城门背后站着数列青壮百姓,他们前胸贴后背,沉默地抵住身前的人,再撑住城门。每一次冲车撞击,所有人的身体抖随着城门微微震颤。 秦拓之所以能爽快地跟着柯参军走,除了情势所迫,也因他认为守城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事。 无非就是杀杀人。 他杀过魔将,杀过疯兽,杀人应当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手起刀落的事。 但他真的置身战场,亲眼目睹血肉横飞,亲耳听见那些垂死惨嚎,才知道自己错得彻底。 他不想杀人,后悔来到这里,很想离开,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 却又知道事到如今,已是不杀不行。 身旁垛口突然跃进来一名孔兵,瞧见蹲在旁边的秦拓,大喝一声,挥刀朝他头上砍落。 原本一动不动的秦拓却突然身形暴起,黑刀架住了对方的袭击。手中刀锋再顺势一划,那孔兵的头颅便歪斜在肩上,脖颈处喷出一股鲜血。 秦拓死死盯着对方,粗重地喘着气,直到对方尸体慢慢倒下,也依旧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垛口又有人翻越而入,手持兵器刺向他。他便也不断挥刀,连接砍杀几名攀上垛口的孔兵。 厮杀中,凌厉刀风扫过墙头火把,光亮瞬间熄灭,这片地方顿时陷入了昏暗。 他现在什么都看不清,只没头没脑地砍杀,胡乱挥舞着黑刀。 他感受到那刀锋砍入对方骨骼,发出咔嚓的闷响,感受到有热的血喷洒在自己头脸上。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鼻腔,耳边尽是惨嚎。他如同陷入了一场血色的梦魇,机械地挥动手臂,脑袋昏涨欲裂。 “啊!!!”少年突然发出一声嘶吼,一刀接一刀地挥砍,那声音像是要撕裂,“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 ※ 云眠和江谷生并排坐在小院石阶上,眼巴巴地看着城楼方向。 “我娘子还有多久才回来呀?”云眠小声问。 江谷生安慰道:“云娘子说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守城到底是怎么守的呀?”云眠有些不安。 江谷生想了想,小声回道:“就是,就是好好守吧。像我们这会儿守家,坐在地上,一起等着。” 云眠听了这个说法,想着秦拓也只是在某个地方坐着等待,心里的那些担心便被抚平了许多。他松了口气,脸上也显出笑容,开始叽叽咕咕和江谷生说起了话。 街对面那宅子里突然传来叱骂声,两个小孩对视一眼,都迅速起身,急匆匆地跑到大门口,将眼贴在门缝上往对面看。 “你哪儿来的银子?竟敢背着我拿钱去喝酒!”一道尖锐的女声传入耳中,“今儿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娘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往后一文钱都不敢拿了。”男人哭丧着声音讨饶。 第40章 “这话你说了多少回了?” 啪!啪!啪! “娘啊,娘你救救儿啊,外面还在攻城,这个母老虎却这般拎不清,还在计较那几个钱……” “屡教不改,这攒下的家底儿都要被你败光。你媳妇儿管教你是应当的,我不便插手,打完了自己就去守城,别赖在家里。”苍老的声音冷冷道。 荆条抽打皮肉的脆响伴着男人的哭爹叫娘,每一声都让云眠浑身一颤。 他摸着自己的屁股,小脸煞白地看着江谷生:“所有的钱都要给娘子吗?不然就要挨母老虎的打吗?要是我想买甜糕吃呢?” 江谷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赶路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成了亲的人都会背着娘子藏钱,叫私房钱。” 云眠想了想,急急忙忙回到房内,翻开包袱,从那小布包里取一粒金豆,揣在了自己的衣兜。 刚走出门,又觉得不够,匆匆折返回头,再多拿了一颗。 他长吁一口气,这下自己有了私房钱,想要吃甜糕什么的就偷偷花,不会挨娘子的打。 可转念一想,心里又有些愁苦,这成了家的汉子可真的太难了。 第25章 柯参军带着一队精锐,在城墙上往来冲杀,奔走支援,斩杀那些攀上城头的孔兵。 他注意到一名身穿粗布短衣的壮汉很是骁勇,仅凭借手里一把砍柴刀,便连杀了数人。 柯参军大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壮汉一脚将一名孔兵踹下城楼,伸手抹了把脸,回道:“厉三刀。” 沸水被源源不断地运上城楼,巨石不断朝城墙下砸落,冲车周围的人接连被砸中。尽管孔军攻势凶猛,但守军顽强抵抗,他们也始终无法突破城防,战局一时陷入胶着。 孔军大阵后方,一名身披重甲的魁梧将领勒马而立,紧皱眉头,盯着久攻不下的城门方向。 “旬先生,还要继续攻吗?”他开口问道。 他身旁马上坐着一名中年青衫文士,乃是孔揩最倚重的军师旬筘。听见孔揩询问,他便恭敬回道:“主上,依属下之见,当一鼓作气拿下卢城。” 孔揩却微微摇头:“不可,如此伤亡过大。我军长途奔袭,将士疲惫,体力不济,且迟迟攀不上城头,可见城墙上必有对方悍将,他们现下士气正盛,不宜再强行攻城。” 他抬鞭指向城墙,高声下令:“传本王令,暂停攻城,修整一晚,留几千人马围城,哪怕是一只蚊子也休要放走。” “是。”士兵领命。 旬筘不敢再多言,微微垂头,眼里掠过一丝阴翳。 当孔军开始后撤,城楼上的拼杀也渐渐停息,幸存将士们终于松了口气。有人拄着长枪喘息,有人腿一软跌坐在地,青壮百姓也赶紧上了平台,将伤者和尸首都抬下去。 这处沉寂下来,便显出城墙一侧的喊杀声。众将士循声望去,看见那名被柯参军带来的少年还在挥舞黑刀,劈砍着四周空气,状似疯魔般大喊大叫。 “喂,那小子,别砍了,孔贼都退兵了。”一名老兵喊道。 少年恍若未闻,依旧嘶哑着嗓子边喊边挥刀。 “怕是第一次上阵杀人,被吓丢了魂儿。” “我第一次上战场也才十四岁,不比他年纪大,吓得发了场高热。” “你看他哪有十四岁,只是个头高。” …… 方才大战时,许刺史不知躲去了哪里,现在重新现身在城楼上。他俯身查看被青壮抬着的伤兵,温声嘱咐医官好生照料,再与柯参军并肩而立,遥指孔军方向,低声商议对策。 当两人听见城墙那侧的动静后,齐齐看了过去。 “那是谁?他这是为何?”许刺史愕然。 柯参军顿了顿:“我去看看。” 这时已经有几名老兵想去制止秦拓,却被那刀锋逼得连连后退。众人这才发现,那少年身周倒着数具孔军尸首,死状惨烈,竟无一具是守兵的尸身。 这处垛口,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防守,且他守住了。 柯参军急急走了过去,想去夺少年的刀,却同样近不了身,还被逼退数步。他欲张口将人唤住,却发现自己连这少年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一群人便围住秦拓大呼小叫,试图夺刀。 “他嘴里喊的是什么?” “听不真切,像是什么楼……楼姨娘?” 秦拓此时脑中一片昏沉,耳边涌动着无数声音,似鬼魅凄厉哭嚎,又似低吟絮絮嘈嘈,中间夹杂着类似木鱼敲击的声响,笃笃不休。胸腔里也有一股浊气在左冲右突,搅得他五内如焚,烦闷欲狂。 ……冷心冷肺,天性凉薄。 鸾儿,那年我把你抱回了炎煌山,给你取名秦拓。 一念不生,万缘皆拓,不落因果,不昧因果。 …… “秦拓!!” 一声暴喝如惊雷灌顶,直刺入秦拓耳朵,震得他猛然惊醒,灵台骤清。 他终于停下挥砍,剧烈喘着气,茫然地看向周遭,那双浑浊充血的眼也逐渐清明。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张了张嘴,哑声唤道:“三叔。” 厉三刀踏过那些尸体,伸手揽住他的肩,嘴里安抚道:“没事了,娃,没事了,孔军退了,没事的。” “哎,这么小的娃,直接就上了战场,叫人怎么受得了?” “你快歇一会儿,去那边坐着。” “二虎,二虎,快给端水来。” 其他兵也七嘴八舌地道。 柯参军看着秦拓,竟惊喜他能守住垛口,又深感愧疚。虽然城池告急才强征他上阵,但这终究只是个少年,本不该经历这般血战。他上前半步,温声道:“秦拓,这里暂且无事了,你先回去歇息。” 秦拓愣了半晌,才木木地点了下头,再推开肩上的手,拖着那柄血迹斑斑的黑刀,缓缓朝城楼石阶走去。 城楼上鸦雀无声,众人都沉默地看着那道单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踏下尸阶。 秦拓刚走下城楼,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呕得撕心裂肺,脸上滴下染着红的液体,那是孔军士兵的血,也有他的汗,更多的却是夺眶而出的眼泪。 此时已是深夜,大街上已经涌出了不少百姓,初时听闻孔军退兵,正在欢呼雀跃,却听说孔军只是暂退,且依旧在城外扎营,又纷纷面露忧色,互相打探消息。 秦拓沉默地走过长街,满身满脸皆是血污。沿途众人在看见他后,都停下声音,看着他一步步走远。 “随时会开战,速速回家,紧闭门户,不得外出……” 一骑快马在街上飞驰而过,马上军士不断高声喝令,将刚走上街的百姓又尽数驱回屋中。 秦拓走到了那栋被封的宅院外,纵身翻上墙头。院内房屋都熄了烛火,想来两个小孩都已经入睡。 附近家户的灯笼光投入院中,他依旧看不甚明,却没有回屋去拿烛,只摸索着绕到屋后井旁。 辘轳发出吱呀声响,一桶井水被缓缓提起。他将整个头都浸入桶中,四周便瞬间陷入沉寂,只有草丛里虫儿啾鸣,还有远处疾驰的马蹄声。 不知过了多久,哗啦一声水响,他猛然抬头,大口喘息,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有些粗暴地脱掉衣物,扔在一旁,辘轳接连不断地响起,一桶接一桶的井水当头浇下。 少年全身赤裸地站在水井旁,用力搓洗着全身,仿佛要褪去一层皮才肯罢休。 他将自己洗了数遍,又反复冲刷黑刀,这才直起身,随手掷开木桶。 空桶在潮湿地面上骨碌碌滚远,他提上黑刀,拖着疲惫的步伐,一步步走回房。 秦拓进入正屋,便点燃了蜡烛,随手扯过挂在架子上的布巾围在腰间,再端着烛台走进旁边厢房。 刚跨入房门,他脚步便顿住,眼睛盯着那空无一人的大床。 他俯身查看床下,又拉开衣柜,略一思忖后,翻过床,去看那夹角,看见两个小孩就挤在里面,睡着了。 江谷生坐在夹角靠里,脑袋歪向一旁。云眠则靠外些,脑袋往前栽,两只角就抵在墙上。 秦拓走了过去,将俩小孩轮流抱起,放在了床上。 夜已深,窗棂透进微弱的光,将床榻映照得朦胧斑驳。秦拓睡在床外侧,中间的云眠上半身侧躺,下半身却伏在床上。最里侧的江谷生则蜷缩成团,额头抵住云眠的后背。 云眠正做着梦,他在水里游,去摸水底那些五彩斑斓的鹅卵石。但身旁水流不知不觉暖了起来,逐渐发烫,让他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乱抓,摸到一片滚烫的皮肤。他扭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光线,看清身旁的人后,那双带着睡意的眼睛眨了眨,渐渐亮了起来。 “娘子,你回来了哦。” 秦拓闭着眼一声不吭,云眠侧头看着他,露出一个迷蒙的笑,接着伸出手,摸到他的脸庞,软软唤道:“娘子……” 第41章 小孩的手指在秦拓脸上来回摩挲,又轻轻碰了碰他眼皮,抠了下眼睛,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娘子,娘子。” 秦拓依旧没有回应,却发出了两声含混的呓语。云眠凑近些,看见他眉头紧锁,脸色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云眠从小缠绵病榻,对发热之症再熟悉不过。他再次伸手去摸秦拓额头,又俯身将脸蛋儿贴上去细细感受,终于确定,秦拓这是病了。 生病了就要喝药,但药都丫鬟姐姐们送来的,只有她们才有药。 这里没有丫鬟姐姐,云眠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她们,便手足无措地坐在床上,心里一阵阵发慌。 正着急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自己发热时,娘会用冷水帕子擦他的身体。 对哦,冷水帕子。 云眠精神大振,立即爬过秦拓身体,抓住床沿滑下床,两只小脚伸进那双过大的靴子里,咣当咣当地走出了屋子。 屋外微光浮动,院子里荒草摇曳起伏,假山的轮廓狰狞可怖,恍若随时会扑来的猛兽。 云眠在廊檐下贴着墙壁前行,紧张地四处张望,总觉得那些荒草里藏着怪物,或者就是罗刹婆婆。 他有些想回房去唤醒江谷生,但想到秦拓,对他的担忧终是压过了恐惧,不想再耽搁,只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贴着墙壁匆匆往前。 终于到了厨房,云眠却止步不前,站在黑洞洞的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更深处一片黑暗,什么也瞧不清,让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但也没有踟蹰太久,终是壮起胆子,迈进了门槛。 他抱起离得最近的一只小坛,去到水缸旁,踩上小凳,探出身子去舀水。 为了够到水面,小孩整个上身几乎都探进了缸中,两只脚悬空而起,只余脚尖还勉强勾着凳沿。 他舀起一瓢水,扭着身子滑到凳子上,再小心地下到地面,将水注入小坛。 云眠抱起小坛,赶紧出屋,脚步匆匆地往正房走。他起先还能强作镇定,但眼看房门近在咫尺时,就再也绷不住,撒腿便跑。 靴子发出急促的咣当声,一只掉在地上。他却连头都没回,只抱着小坛,光着一只脚丫继续往前冲。 云眠冲到床前,紧贴着秦拓,这才觉得安全了。他将小坛放在地上,转身去点蜡烛,但不会使用火石,啪啪敲了半晌也没点着火。 “是个坏的。”他嘟囔着放下火石。 好在屋内也有朦胧微光,勉强看得清,他便找来条布巾,蘸水濡湿,去擦拭秦拓身体。 “……不过……蝼蚁……” “你说什么?” 云眠趴在秦拓嘴边听了会儿,抬头看他,又凑到他耳边道:“你先别热,明日我给你抓蚂蚁,要多少抓多少。”接着在他脸上贴了贴,“乖乖别怕,夫君疼你,夫君给你治好病。” 云眠一直给秦拓擦拭,也没有去叫醒江谷生。中途觉得水不凉了,还重新去厨房换了个小水坛。 他正认真地擦着,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树叶沙沙作响。他疑心是罗刹婆婆在院里,急忙趴到秦拓身上,拿起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背上,再扭过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窗外。 风声渐息,并无可怖的身影出现,他松了口气,继续为秦拓擦拭身体。 他擦着擦着,困意上涌,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点往下坠。每次快要栽倒时又猛地惊醒,赶紧去摸秦拓的额头。 “不能睡,不能睡。”他用力揉揉眼睛,打算哼个曲儿提神,便站在床边扭动身体,小声哼道,“小龙的鳞片闪呀闪……闪呀闪……闪……” 歌声越来越轻,接着咚一声响。 他慢慢站起身,揉着刚撞在床沿上的额头,瘪了瘪嘴,忍住没有哭,又抓起掉落的布巾继续擦拭。 只是他不敢再哼曲儿,怕自己更困。 天快亮时,云眠又贴了贴秦拓的脸,发现他终于不是一团滚烫。他疲惫却欢喜地嘿嘿笑了声,便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栽在秦拓身旁睡了过去。 秦拓此时不再发出呓语,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他无意识地抬手,揽住紧贴着自己的小身子,两个都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晨光透过窗户,在床榻上晕开一片柔和的青白色。秦拓睡了长长的一觉,慢慢睁开眼,在察觉到胸口的重量时,略微抬起头。 他看见云眠趴在他胸膛上睡得正酣,红扑扑的脸蛋儿被挤压得变形,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小孩的呼吸轻浅绵软,手里还攥着那条布巾。秦拓伸手想给他拿掉,他立即发出不满的咕哝声,将那布巾攥得更紧。 秦拓便不再动作,只安静地躺在那晨光微熹里,望着床帐上摇晃的光斑。 整座城依旧很安静,他听着云眠的呼吸,风拂过院中树木的轻响,再回想昨夜的厮杀,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模糊记得自己夜里发了高热,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却很清楚地知道,云眠在笨拙却认真地为他擦拭身体。 这种被人照料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陌生,还是在年幼时,十五姨也曾这样守在榻前,用浸了凉水的帕子为他退热。后来年岁渐长,十五姨远嫁,若再身体不适,便谁也不告诉,只在屋里躺个一两日捱过去。 他再次抬头,看着胸膛上那颗毛绒绒的脑袋。 云眠头上的布带已经松了,圆髻欲散未散,隐约露出两只玉白小角。他便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替他重新挽发。 刚系好布带,回廊里便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江谷生出现在门口,脸上糊了两道碳灰,腰系蓝布围裙,端着一盘热腾腾的包子,细声细气地问:“云眠哥哥,云娘子,你们醒了吗?该用饭了。” 秦拓轻轻拍云眠的脸,低声唤他的名,他却睡得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分毫。 秦拓知道他昨夜太累,便没有再试图将人叫醒,只将他放在床上继续睡,自己起身。 “云眠哥哥不吃吗?”江谷生有些担心。 秦拓走到墙边,打开柜门,从里面选出一件玄色团花绸衫在身上比划。 “让他睡,我们先吃,把他的包子温在灶上。” “好。” 江谷生端着包子往厨房去,秦拓将绸衫穿上,尺寸竟意外地合适。 秦拓抓起两个包子踱到院中,一撩衣衫下摆,坐在廊檐下的石阶上吃。江谷生便站在熟睡的云眠床边,一边吃一边探头看他,小声问他要不要先吃一个再接着睡。 秦拓正大口吃着包子,忽然听见城楼方向又响起战鼓声,惊得一群飞鸟扑棱棱掠过天空。 他咀嚼的动作略微停顿,但他不打算再去守城,便继续低头吃着手里包子,看也不曾朝那方向看一眼。 第26章 “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速持兵械驰援城防。倘若城破,满城妇孺皆被屠,无人存活……” 马蹄声夹杂着士兵的嘶吼从院门外掠过,秦拓恍若未闻,迅速吃完手中包子,掸了掸衫子站起身。 但他正欲进屋,便听院墙外传来翠娘的声音:“谷生,谷生。” 秦拓脚步顿住,江谷生已从屋内跑了出来,惊喜道:“是翠娘。” “你在这等等。”秦拓道。 江谷生不敢不听,只眼巴巴地看着秦拓走到院子边,翻上了墙头。 翠娘就站在墙根下,看见秦拓,行礼后问道:“秦郎君,谷生可还安好?” “嗯。”秦拓并没下地,只蹲在墙上点了下头。 翠娘便举起手,手心帕子里躺着两个窝头。 “请秦郎君见谅,我原本打算接回谷生,可是又在开始打仗。我还要继续烧水,是抽空过来的,恳请郎君再收留谷生一日。” 秦拓在翠娘开口前,便已猜到她的来意,所以并不意外。他既然之前就留下了江谷生,现在也没有硬塞回去的道理,便道:“留在这儿可以,但倘若出了什么闪失,我不担责。” “只要秦郎君肯收留就好。”翠娘道。 秦拓便又滑下墙头,跃进院子里,只道:“吃食不用了,你自己留着,我们有。” 他大步走向屋子,翠娘再次道谢,转身匆匆离开。 江谷生就站在门口,他也听见了翠娘的话,有些怕秦拓不愿意留下自己,只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秦拓走过他身旁,顿了顿,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下:“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你且安心在这吃草吧。” 他话音刚落,便听院墙外响起一串脚步声,接着是金属甲片相撞的声响。他和江谷生一起转头,便见一排铁盔从墙头上依次冒出。 江谷生倒抽一口凉气,立即转身跑进屋。秦拓看看依旧贴着封条的大门,又转回视线,那群士兵已经利落地翻过墙头,一个接一个地跳入院中。 为首士兵大步行来,冲着秦拓拱手道:“秦小老弟,在下奉许刺史令,请你去共守城防。” 第42章 “这位叔——” “不敢。” “这位大哥,我昨晚已经守过一次了,今日就不用再去了吧?”秦拓也拱手回礼。 “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 “我还未满十岁,算不得男丁。” “我昨日亲眼见你守城之勇,这般推脱之词就不必了。”为首士兵叹了口气:“我知晓你年纪尚小,但今日城防较昨日更是危急。我此番来请你,除了领命,也是为了满城的百姓。” 秦拓继续推拒:“叔,不是我不愿意去,我自幼便立志报效朝廷,救护黎民,但我昨夜发了高热,到现在都全身乏力,头晕目眩,实在是有心无力。” 士兵昨夜亲眼目睹这少年杀敌的狠厉,也被柯参军耳提面命,要求对秦拓以礼相待,不可蛮来,所以就算心头焦急,也依旧只温言劝说。 一阵咣咣的脚步声响起,士兵们转过头,看见门口出现一名梳着圆髻,穿着过大布靴的幼童。 云眠扶着门框,揉着眼睛问道:“娘子,你要去守城吗?” “不去。”秦拓干脆地回道。 “秦小老弟,你是难得的英杰,还请务必去城楼上助阵。”士兵又转回了视线。 云眠耳朵动了动,倏地来了精神:“守城吗?我也是英杰呀,你可以务必请我去呀。” 为首士兵看也没看他,继续对秦拓道:“孔军修整一夜,士兵养精蓄锐,体力恢复,今日这一仗更是艰难。小老弟,我们来劝你,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望你莫要再推脱。” “我身体抱恙,确实无法前往——” “我去啊。”云眠激动地走到院中,“我没有抱羊,我要去为了城中百姓,我不推脱,肯定不推脱。” “回屋里去。”秦拓低喝。 为首士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突然眼睛一亮,抱拳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请这位小英杰去守城杀敌。” “好的。” 秦拓还来不及回应,云眠便立即脆生答应,挺起胸膛,扯了扯秦拓衣角,“娘子,你今日就在屋里等着,我去城楼上杀敌。” 说完,他便迈步站去了士兵身旁,昂起下巴,目光睥睨地看着前方。 “你过来。”秦拓低斥。 云眠只作没听见。 “秦小老弟,眼下情形你也清楚,我们总得带个人走。”为首士兵目光飘忽,避开了秦拓的视线,“要么是你随我们走,要么,就只能请这位小英杰去守城了。” 片刻后,在云眠的哇哇大哭声中,秦拓负上黑刀,随着士兵们翻过墙头,朝着城楼方向而去。 “娘子,娘子,我也要去……哇……” 云眠追到了院子墙根下,抓住墙上的藤蔓,边哭边往上爬。但他两条短腿在半空乱蹬,半晌都没有挪上去半寸。 江谷生方才一直躲在门后,此时听见那些士兵离开,云眠又在哭,便忙不迭地跑出来:“云眠哥哥你别哭,别哭。” 云眠爬不上墙,虽然秦拓反复交代,不允他变成小龙,但此时情急,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只见他身上浮起一层淡淡金光,转眼便化成了一条小金龙。 小龙的爪子短却锋利,抠着围墙上的石缝,扭着细长的龙身,一拱一拱地往墙头上蹭。 “啊!!!”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尖声大叫,将云眠吓得一抖。他扭过头,便看见江谷生正站在院子里,满脸惊恐地看着这方向。 见江谷生这模样,云眠吓得动也不敢动,只转动眼珠子,想看清自己身旁究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呃?”他颤声问。 “啊!!!”江谷生又是一声大叫,“妖怪!” 云眠听见妖怪二字,顿时魂飞魄散,四爪一收,扑通掉在了地上。 江谷生哇一声大哭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跑。云眠也嗷嗷惊叫,拼命刨动爪子跟上。 江谷生冲进屋里,就要往床下藏。云眠却擦过他身侧,比他动作更快地钻进床底,并将自己蜷成一团,紧张地咬着尾巴尖。 江谷生也钻进了床底,喘着气,一脸惊恐地盯着房门。 那妖怪没有追进屋,他松口气的同时,又想到云眠不知是不是被它给吃了,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哽咽着念了声云眠哥哥。 “哎。”云眠用气音回道,并伸出一只爪子,安抚地拍拍他的肩。 江谷生目光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金色小爪子上,速度极缓地转过头,接着瞳孔骤然紧缩。 那大头妖怪正紧贴着他趴着,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急促地喘着气,喷出的气流拂动了妖怪嘴旁的须,妖怪便收回爪子,捋了捋。 “啊!!!!” 在江谷生的凄声尖叫里,两个都弹了起来,脑袋都重重撞上床板,发出砰砰两声响。 江谷生顾不得头顶疼痛,哭嚎着爬出床底,跌跌撞撞冲向房门。但还没跑出几步,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谷生弟弟,我卡住了。” 江谷生猛地刹住脚步,缓缓转身,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视,最终定格在床底那个正在挣扎的大头妖怪身上。 那妖怪一只角卡进了床板缝隙,正甩动自己的大脑袋,嘴巴开合,发出了云眠的惊慌声音:“我卡住了,怎么办呀?我卡了。” “云眠哥哥?”江谷生不敢置信地问。 “我在呐,你别怕,等我把角弄出来就好了。” 江谷生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靠近,蹲下身往床底看,迟疑地问:“你,你是妖怪?” “妖怪?妖怪来了吗?”云眠顿了一瞬,接着更加大力甩着脑袋,“谷生弟弟快帮我,我怕妖怪。” 片刻后,两个小孩肩并肩坐在廊下石阶上。 街上马蹄阵阵,城头战鼓隆隆,两人都仰着头,看着那漫天飞纵的火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小龙不是妖怪吗?”江谷生已经听过了云眠的解释,还在好奇地追问。 “小龙怎么会是妖怪呢?”云眠俯下脑袋,“我的角给你摸摸。” “哎呀……”江谷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下,云眠问,“好摸吗?” 江谷生没有回答,只抿唇笑,这次却将整个掌心都覆上去,轻轻摩挲那只探出发间的玉白小角。 “你放心,你是妖怪的事,我谁也不告诉,翠娘也不说。”江谷生道。 “我不是妖怪,是小龙。” “嗯嗯,我说错了,是小龙。” 云眠得意道:“我还可以变成刚才那个样子。” “算了,算了。”江谷生赶紧摆手。 孔军得到一夜修整,今日攻势如潮,数架云梯攀在城墙上,士兵接连不断地跃上城头。 秦拓刚登上城楼,看见那倒地的尸体,闻到那浓重血腥气和热油灼伤皮肤的焦臭,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那战鼓声和喊杀声刺刮着耳膜,太阳穴也阵阵抽痛。 他转身便想走,却听身后传来厉三刀的嘶声大吼:“右边需要增援,贼兵已经冲进来了。” 他下意识转头,看见十来名孔军已杀入垛口,挥着武器见人就砍,一时间城楼声惨嚎声不断。 一名孔军冲到秦拓身旁,一刀朝他劈去。他只得横刀格挡,再顺势一划,那孔军喉间顿时绽开一道血线。 当那温热的血再次溅到脸上时,他闭上了眼。 “秦拓,你还是去守着那个垛口。”柯参军一脚踹飞攻上城头的敌兵,厉声喝道。 秦拓睁开眼,望着源源不断涌上城墙的孔军,听着城楼上的接连惨嚎,抬起手,去揩脸色血渍,却反而抹了满脸。 他深吸口气,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冲向了昨晚守城的位置。 冲车已经抵至城墙下,沉重的包铁撞锤一下下撞击着城门,发出震耳的轰响。 城门内侧,数名青壮百姓以身体抵着门扇,无人言语,只有他们紧绷的身体随着每一次撞击而微微晃动。 “石头和滚木呢?”守在投石机旁的士兵满脸是汗,扯着嗓子嘶喊,“没有石头了,砸不了冲车,快送石料上来。” 他话音刚落,一名孔军士兵便从垛口冲来,一刀砍在了他脖颈上。但那孔军还来不及抽刀,胸口就被一柄长剑洞穿。 柯参军一脚踹开面前尸体,拔出长剑,对几个正抬着石料上城的民夫吼道:“再多搬些石料来!动作要快!” “大人,采石场的存石都用光了。”一名民夫喘着粗气回答,“留在那边的人还在开掘,但需要再等等。” “等不及了!”柯参军额头青筋暴起,“再叫人,有多少人叫多少人,都去掘石!” “好,好的。”几名民夫抹了把汗,转身就跑下城墙。 一直躲在城楼安全处的许科,被几个贴身护卫团团围着。眼看孔军攻势越来越猛,他探出脑袋往城墙内张望,看见了自己一直躲在某个角落的心腹家仆。 第43章 两人目光相接,许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家仆立即会意,转身骑上快马,朝着城内奔去。 许科左右环顾,确认无人留意,这才匆匆走向城楼边的石阶。 此时的秦拓,依旧厌惧血腥,但已能强自镇定。他出刀冷静,每挥出一刀,必有一名孔兵倒下。 他将刚跃入这处垛口的孔兵杀光,无意间转头,却正好看见鬼鬼祟祟想要溜下城墙的许科。 他无视身旁冲来杀去的人,随手砍翻一名冲来的孔兵,只死死盯着许科,大步朝他走去。 许科旁边的亲卫见秦拓满脸血污,眼中凶光毕露,手上的黑刀还在滴血,立即指着他喝道:“站住!你想做什么?” 秦拓没有回答,只突然发足朝前冲,抬脚将挡来的一名亲卫踹翻在地。 他冲到许科面前,一手揪住他后衣领,一手将黑刀架在他的脖颈上。 许科被迫仰着脖子,盯着近在咫尺的黑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亲卫们顾忌他的安危,也不敢贸然上前。 “你做什么?反了!” “他是孔军的细作。” “住手!休伤许大人!” 城墙上刚好击退了一波孔兵攻势,守军们听到动静后转头看来,都齐齐变色。 柯参军朝前两步:“秦拓,你这是在做什么?他是许刺史!” “他想逃。”秦拓冷冷开口,抬眼看向柯参军,“我答应你们守城,但绝不答应当那憨包。要我杀人,可以,但他也得在这儿陪着。” “你胡说!”许科脸色煞白,慌忙辩解,“本官正在督战,何来想逃?” “秦拓,你休得对许刺史无礼,赶紧放了他。”柯参军急声喝道,其他士兵则慢慢朝秦拓逼近。 “秦拓,你快放开许大人。”厉三刀赶紧对周围官兵解释,“这孩儿肯定是受了惊吓,脑子有些糊涂,大家莫要伤他。” 秦拓却没有放下刀:“之前我路过刺史府,听见里面有动静,怕有贼人潜入府邸,就爬上墙头看了一眼。我看见府中那些下人在收拾金银细软,还有个被称为吴姨娘的女人说,只等许刺史吩咐,他们便要从西城暗渠溜走,城外古灵关也备好了快马和马车。”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许科扯着嗓子尖叫。 即便被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绝不能承认。不然作为一名主帅临阵脱逃,还被自己的士兵抓住,那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士兵们平素对许科深信不疑,显然都不相信秦拓的说辞。就连柯参军也阴沉着脸,推开了还在求情的厉三刀,一步步向他逼近。 秦拓旁观左右,心头顿时火起,暗道这群人都是人头狗脑,只对那许科死心塌地,自己说什么他们都不信。 他咬了咬牙,只要他们敢动手,他就敢还击。管他什么孔军什么屠城,他秦拓绝不当冤大头,杀掉这些人,带着云眠逃出城就是。 “……自怀,他想害我。”许科还在朝柯参军嚷嚷。 秦拓冷笑一声:“我为何要害你?害你对我有何好处?柯参军你昨日亲眼见我刚入城,若是我胡编乱造,又怎知他家姨娘姓吴?对了,和那姨娘说话的老仆,嘴边还长了颗黄豆大的瘊子。” 听了秦拓这话,柯参军的脸色变了变,脚步也顿了下。周围那些士兵互相对视,眼睛里也浮起了怀疑。 大军压城,孔军正在集结,准备新一轮攻势。而在这紧急时机,城头上却出现了这样的变故。 许科还要继续为自己辩解,便听一名民夫道:“小的方才送石时,看见了许大人府上的家丁,一直躲在墙根角落里。” “对对对。”另一名民夫附和,“许大人还从城垛上探出脑袋,冲那人点点头,他就骑马跑了。” 几名刚抬着石头登上城墙的人也道:“我们路过许府时,撞见一群人背着大包小包,正往西城方向去呢。” “里面就有许府夫人,还有老夫人。我认得她们。” 许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哆嗦着嘴唇还想狡辩,柯参军直接转向那几名亲卫,厉声喝问:“说!许府的人是不是要逃跑?这些指控可都属实?” 亲卫们现在不敢再撒谎,都扑通一声跪下:“是,是许刺史让属下护送他出城,属下不敢不应。” “千真万确?” “属下不敢有半句谎言。” 士兵们终于相信,他们在城楼上拼命,而他们的主帅许科,竟然要在这时刻抛下所有人独自逃命。 城外号角吹响,战鼓雷动,孔军再次发动了进攻。 而城墙上的人都没有动,有人心灰意冷,将手中兵器砸到了地上,更有人咬牙切齿地瞪着许科。 柯参军面沉如水,对秦拓道:“你让开。” 秦拓此时利落地收刀,往旁边走出两步。 “自怀,自怀,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 许科的话突然顿住,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柄深深没入的长剑,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仲坚,你可曾想过,若你方才逃了,那军心必乱,卢城必破?这城内数万条性命,被你置于何地?” 柯参军一手扶住许科后背,一手缓缓拔出长剑,声音嘶哑地在他耳边低语。 许科瞪大双眼,嘴里吐出鲜血,被柯参军慢慢放倒在地上。他又取过旁边士兵的大刀,手起刀落,斩断了许科的脖颈,再一把拎起血淋淋的头颅,高高举起。 箭矢从头顶飞过,柯参军立在那片箭雨之下,赤红着眼朝着四周兵士喊:“凡临阵退缩者,杀!” 众人齐呼:“杀!” “乱我军心者,杀!” “杀!” “弃民逃命者,杀!” “杀!” “以我血肉,死守卢城!” “以我血肉,死守卢城!” 城墙上,城楼下,所有人都齐齐高呼,发出震天怒吼。原本低落的士气瞬间高涨,守军们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东边需要增援,来几个人跟我走。” “投石机那边再调一小队人手。” “我们队去。” …… 柯参军喘着粗气看向秦拓,伸手点了点:“你,别想走,继续守城。” 说完,便带着精锐直奔战况激烈的东城墙。 秦拓抿了抿唇,握紧自己的黑刀,转身冲向了原先守着的垛口。 第27章 接下来的战况可谓惨烈,孔军不断发起猛烈进攻,城垛处的守军刚倒下,立即又有新的身影补上。高高的墙体上布满暗红血渍,还有被火油熏出的大片黑痕。城墙石阶上的民众穿梭不息,将开水和石料运上城头。 城破即家亡的恐惧如利刃悬顶,激发出军士与百姓背水一战的决绝。 秦拓手中黑刀翻飞,如一条游走的墨龙,将他负责的那处垛口守得滴水不漏。孔军士兵渐渐察觉到了此处难攻,便将云梯改架向其他位置。 于是城墙上便出现了奇怪的一幕,其他垛口处厮杀激烈,而他所在的垛口前却空无一人。 他便沿着城墙来回支援,而守军士兵只要见到他来,都纷纷让开,换到别处。 倒不是因为其他,实在是因为这少年虽无招式,却力大无比,将那沉重黑刀抡得虎虎生风,身周一圈都会被刀锋扫到,连垛口石壁都被砍出了数道刀痕。 一时间,秦拓竟成了城墙上最特殊的援兵,走到哪里,哪里便自动空出一片场地,任他独自发挥。 当最后一架云梯被守军掀翻后,城墙上又得到了片刻喘息。医官在墙头上匆匆奔走,争分夺秒地替伤兵处理伤口。青壮民夫则将重伤者抬下城楼,再将收集散落在地上的箭矢,留给弓箭手们使用。 秦拓接过旁边士兵递来的水壶,仰头大口吞咽,当他目光望向远方时,发现整个战场上空都笼罩着一层黑雾。 他刚来人界时,在荣城外也见过这种黑雾,是因为亡者太多,混沌之气都成为了魔气,还未进入魔界时便悬浮在半空,形成大团雾瘴。 他见其他人对那些黑雾视若无睹,便在还水壶时询问那名士兵:“你看天上,能看到那些黑雾吗?” 士兵仰头,困惑地问:“就是普通阴天啊,哪有什么黑雾?” 秦拓也就不再追问,靠着城墙闭目养神。没过片刻,城外又响起了喊杀声,大家立即抓起武器,冲向各自的位置。 孔军后方大营,孔揩一身铠甲坐在大帐里,军师旬筘站在左侧下首。 砰一声脆响,茶杯在地上砸得粉碎,面前汇报军情的士兵被溅得一身茶水,脸也被飞起的瓷片划伤,却一动也不敢动。 “迟迟拿不下一个卢城,还死伤众多?那许科不过是个只会阿谀奉承的无能之辈,怎么就能把卢城守成这样?” 面对孔揩的怒喝,跪在下方的士兵浑身冷汗,却不得不回禀:“今日倒没见着许科,但他们城头守军里有那特别悍勇的人,我们实在是攻不上去。” 第44章 “可是柯自怀?”旬筘问道。 士兵道:“回禀军师,不光是他,还有些未穿军服的平民。其中有个使黑刀的人尤为凶悍,那垛口狭窄,我们根本施展不开。再加上城楼上不断投下滚石,冲车已经被砸毁了两架,因此,因此伤亡较重。” 孔揩脸色阴沉,旬筘挥手让士兵下去,待到帐中只剩二人,他对孔揩道:“主上息怒,属下已提前在卢城内安插了人手,此刻想必已开始行动,今夜便能见分晓。” 孔揩猛地抬头,急切追问:“此话怎讲?” 旬筘微微一笑:“待到今夜守军疲乏之时,他们会前往城门进行突袭,届时同我军里应外合,必能打开城门。” 孔揩大喜,猛地起身往前,撞倒了案几也不在意,只一把抓住旬筘的手:“能得军师相助,实乃孔揩之幸啊。” 片刻后,孔揩招帐外士兵入内:“吩咐下去,今日战斗不必全力厮杀,各部轮番佯攻即可。只需要耗着大允军,别让他们休息。” “是!” ※ 天空已半黑不黑,城外依旧鼓声隆隆。大街上也比之前要热闹一些,虽然百姓依旧闭门不出,但马蹄声络绎不绝,青壮们喊着号子抬着石头,匆匆路过宅院门口。 夏日燥热,云眠和江谷生都不想回房,脱光了衣服,并排坐在石阶上。 “娘子是不是又要很晚,等我睡着了才回来?”云眠托着腮,胳膊肘撑在腿上,无限惆怅地看着城楼方向。 “可能是吧。”江谷生垂着头,嘟囔道,“我也想翠娘了。” 傍晚时总是黑得很快,余晖转眼便就消散。两个小孩一边嘀嘀咕咕说话,一边紧挨着在台阶上慢慢挪,将自己挪到能被其他家户灯火照亮的地方。 蚊子逐渐多了起来,云眠开始挠痒痒,江谷生道:“我们去把衣服穿上吧。” 右边墙头传来了窸窣动静,两人转头看去,瞧见一道黑影利落地翻上了墙头。云眠心头一喜,刚要喊娘子,却借着不太明晰的光线,看清那是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云眠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来这里,便想要问他是不是走错了路,江谷生却在他开口前,迅速捂上了他的嘴。 “不认识的人,我们快躲起来。”江谷生一脸惊慌地小声道。 云眠也立即想起了秦拓的那些叮嘱,点了点头。两个小孩便趁着还没被那人发现,一溜烟钻进了身后的房门。 黑影落在院子里,身后接连又跳下七八个人,跟着他匆匆走向这排房屋。 两个躲在门后的小孩听见脚步声,吓得赶紧又躲进厢房,飞快地钻到床底下。 那群人一直进了正屋,云眠两人贴着地面,像两只受惊的小老鼠,爬进了那个隐蔽的三角空隙里。云眠想到了包袱,又飞快地钻出去,抱起包袱,重新钻进去藏着。 杂乱的脚步声停在了正屋里,那群人没有点灯,一阵凳椅挪动的声响后,似乎都找地方坐下了,一道低哑的男声便在黑暗中响起:“还有五人未到,咱们就在这儿等他们吧。” “这里安全吗?会不会被人撞见?”另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问道。 先前那人嗤笑一声:“这可是前任刺史的宅子,去年他犯事后,这宅子就被官府封了,不会有人来。” “据说许科今日也被杀了。” “横竖今晚便能破城,许科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先前那人问,“其他弟兄还有多久能到?” “快了。等到人齐,我们就扮作那抬石料的去城楼,杀掉城门口那些守城的,再打开城门,放我军进城。” “我白日去看过,那些兵大多上了城楼,门口多是城里征调的百姓,根本不足为惧。” 两个小孩缩在漆黑的夹角里,呼吸都越来越急促。云眠虽然听得似懂非懂,可要杀掉城门口那些守城的这句话,却听得无比真切。 娘子就是守城的,他现在就在城门口。 他们要杀我娘子?! 云眠又惊又怒,心头腾地燃起一团火,瞬间压过了对外面那些人的恐惧。他立即就要钻出去,却被江谷生死死拽住了胳膊。 “云眠哥哥,你别出去……”江谷生用气音道。 “他们好坏呀,我要打死他们。”云眠咬着牙,攥紧拳头,也用气音回道。 “你打不过的,你都没有刀。” “我可以用角顶。” 江谷生央求:“你顶不过来,你刚顶一个,还有另外一个,他们有好多个。” 云眠顿了顿:“我不怕,他们是人,我是妖怪。” “你不是妖怪,你是小龙。”江谷生听上去像是要哭了。 “但是我不打死他们,他们就要杀我娘子。”云眠费力地转身,摸了摸江谷生的脸,“你别怕,你就在这儿,等我打死他们,你再出来。” “他们会抓到你,把你煮了吃。” “煮了就煮了吧,又不是嗦了,我不怕。” 云眠话虽这样说,心里也不免打了个哆嗦,但一想到还在守城的秦拓,顿时又重新鼓起了勇气。 “我是爷们,我得保护我娘子。”云眠去掰江谷生拉住自己胳膊的手,“我有两个角,一个角顶死一个,他们有好多个也不怕。” “别去顶,你顶不过的。”江谷生又扯住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急促地低声道,“我们去城门口,去给云娘子说,让他带着很多人来打死他们。” 云眠迟疑了下:“可是我们怎么出去呀?” 这间厢房的窗户是被钉死了的,还贴了封条,唯一的门通往正屋,而那群人就坐在正屋里呢。 云眠从夹角里探出头,借着依稀光线打量四周,再仰起头,看向房顶。 “我可以从墙上爬,再揭开瓦片钻出去。”他对江谷生道。 江谷生问:“这么高,你能爬上去吗?” “我变成小龙就很能爬的,再高也能爬。”云眠将包袱放进他怀里,“你帮我守着金豆豆。” “好的。” 正屋里的人不再言语,只沉默地坐着,静候其余同伙的到来。屋里一片寂静,有人耳朵动了动,刚要提醒身旁同伴,对方却先一步站起了身。 几人纷纷拔出随身兵刃,朝着厢房缓步逼近。 云眠和江谷生刚钻出夹角,便瞧见厢房门口的地面上,投映着几道黑影,手里似拿着武器,正一步步朝房门走来。 江谷生吓得倒抽一口气,一把抓住云眠,将人推到旁边墙下,同时低声催道:“你快走快走。”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赶紧重新钻进了夹角。 数道人影已冲入屋内,因为光线昏暗,他们迅速分散开,一人箭步冲到床榻前,对着被褥劈砍,一人猛地拽开柜门,还有人直接一剑刺向了门背后。 云眠赶紧往墙上爬,手忙脚乱地扒拉了两下,发现爬不上去,又变成小龙,拼了命地往墙顶上窜去。 “在那里,他想上屋顶。” “看不见,快点火!” 云眠爬到墙顶,铆足劲儿,用脑袋去撞上方的瓦片。 砰!砰! 哎哟! 他发现自己撞的是木头横梁,又往旁边挪了下。 砰!砰! 哗啦…… 碎瓦应声而落,纷纷坠在地上,房顶上露出个不大不小的窟窿。光线从那窟窿里泻入,也勾勒出了小龙的轮廓。 “那是什么?是人吗?” “……看着不像。” 云眠刚钻出窟窿,屋内烛火便亮了起来。他匆匆往下看了眼,看见江谷生蜷在夹角里,也瞧见那端着烛台的男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骇人。 他不敢再看,慌忙刨动爪子在屋顶上狂奔,瓦片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不断从房顶上往下掉。 屋内的人跟着追了出去,纷纷仰首看向房顶,看见那团小小的黑影爬过这排房子,却像是不及收足,又扑通一声跌进院中。 院内一片静寂,只听见风过荒草的簌簌声。 “……没动了,摔死了?”有人压低声音问。 “不清楚,过去看看。” “等等!又在动!”又有人惊呼。 只见前方那片荒草突然在开始起伏,那黑影窜出草丛,扭动着身体爬上院墙,转眼消失在墙外。 几人面面相觑。 “可瞧清了?那是什么?” “没瞧仔细,看着像是蝎虎?” “荒谬,你可见过这么大的蝎虎?” 几人低声争执不休,为首之人皱起眉:“管他是什么,眼下正事要紧,都赶紧进屋,他们马上就到了。” 回到正屋后,为首之人仍觉不妥,便举起蜡烛将厢房内搜了一番。 他注意到屋内虽空无一人,之前却有人在这里住过,墙边还搁着个竹编背篼。 他正在思忖,便听院中传来两声鸟叫。 “奉哥,弟兄们都到齐了。”一名手下来到了门口。 第45章 “知道了。” 他便扑一声吹掉烛火,走出了厢房。 云眠悬空挂在宅子旁的巷子里,四只小龙爪紧扣住一根晾衣竹竿。他一动不敢动,身体随着晾衣竹竿的余颤轻轻摇晃,只有两只眼珠子在惊恐地乱转。 他打算若有人追出来,便装作是晾晒的衣服蒙混过去,不过并没有人翻过院墙,院子里说话声也很快消失。 他静静等待片刻,确认危险解除后,便挪动爪子,一下下挪到竹竿末端,攀上了围墙。 云眠在窄窄的墙头上谨慎前进,准备先进入后院,再绕去厨房看看。 江谷生还留在屋里,指不准已经被那群人给抓了,要将他煮着吃。兴许他已经被按在厨房的大铁锅中,那些人不断往灶膛里添柴…… 云眠打了个冷战,简直不敢往下想,尾巴也紧张地轻轻拍着墙面。 那他怎么也得将谷生弟弟给救出来,带着他一起去给娘子送信,不能让他被人给煮了。 云眠从围墙上行到后院处,正要往下跳,便见那草丛里站起一个矮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他这边奔来,怀里还抱着个包袱。 “谷生弟弟。”云眠趴在墙上,用气音惊喜地道,“我以为你被他们给煮了。” “还没有煮。”江谷生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刚出了屋子,我也就出了屋子,来这里藏着了。” “你别哭,我这就下来背你走。” “你别背我,他们说马上就要去城门,你快去告诉给云娘子。” “那,那我就去了。” 云眠不再耽搁,只跃下墙头,朝着城楼方向奔去。 此时的城楼非常显眼,火矢飞掠,鼓声轰鸣,他只需朝着那片火光最盛处拼命奔跑。 他知道自己不能被人看见,不然定会被当作妖怪,因此即便大街上空无一人,也只紧贴着街边店铺的墙根奔行。 他奋力刨动四只爪子,只觉自己跑得前所未有的迅捷,疾风在耳畔呼啸,两侧的房屋飞速向后掠去。 爹爹在天上飞,怕是也没有我快吧…… 身后传来整齐的号子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与他齐头并进,继而迅速超越。 他边跑边抬眼,看见几名壮汉正抬着沉重的石料疾步前行。 “嘿哟,嘿哟,嘿哟,嘿哟……” 奔跑中的小龙慢慢停下步,默默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 下一瞬,街边的小龙消失,原地多出了个全身上下光溜溜的小童。 小童头顶扎着两个圆髻,挺着小肚子,甩动短短的胳膊腿,朝着城楼方向奔跑。 “呀!!!”云眠铆足全身力气朝前跑,皱着眉张着嘴,很快便追上了抬石料的人,并超过了他们。 “嘿哟,嘿哟,嘿哟……”云眠得意地望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跑,嘴里喊着号子给自己鼓劲。 几名抬石料的壮汉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全都有些呆怔。 “我没看错吧?才跑过去了一个娃娃?” “谁家的娃娃?怎么自个儿跑出来了?还没穿衣服没穿鞋,这是睡觉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的吧。” “要急死爹娘呢,快去抓住他。” “他钻旁边巷子里,跑得没影了。” “许是这就回家去了吧。” …… 第28章 这一整日,孔军除却最初的几轮猛攻外,余下时辰便列阵城外,扯着嗓子叫骂不休。 他们尚不知许科已死,满嘴污言秽语尽数冲着许科而去。守城将士虽恨透了许科,却也知道他此刻代表的是大允军,一些大嗓门的士兵当即对骂回去。 双方你来我往,骂词层出不穷,对面骂许科扒灰,这边骂孔揩的老婆偷野汉子,说得有鼻子有眼,野汉子的名字也有,叫王麻子。 骂到兴起时,又是一轮箭雨往来,待这波箭矢过后,叫骂声再次此起彼伏地响起。 此时已至夜晚,正是骂战时间,民众们便拎着木桶登上城楼,为疲惫的守军送来饭食。 秦拓倚着城墙垛口席地而坐,怀中紧抱着那柄黑刀。炎煌山上的雀儿们虽说养得糙,却不会这般骂人,他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粗俗直白的对骂,倒不似旁人那般义愤填膺,只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轻笑出声。 “……我孔家一连添了八个娃,可个个都没屁眼儿,这可怎么活?”一名守城士兵正在模仿孔揩,拍着大腿呼天抢地。 秦拓扯着嘴角笑了声,思绪却从那八个娃,忽地转到了云眠身上。 他不知道云眠现在如何了,但觉得那小龙还算听话,既然叮嘱过不要出院子,那想必会乖乖待着。 他临走前,将包子用油纸裹好,系上麻绳悬在井中,这样便不会因为天热而变坏。他还告诉云眠,饿了就取来吃,想必他不会蠢到连拿吃的都不知道。 如果真有那么呆笨,那饿上一天也是活该,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惯性子,合该受些教训。 不过江谷生倒是挺伶俐,就算云眠不知,他也应当知晓。 秦拓正胡思乱想,一位老者提着食桶走到跟前,往他手里塞了个碗口大的馒头,口中念叨:“辛苦辛苦,军爷辛苦。” 老者瞧清秦拓还带着稚气的脸后,愣了愣,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将一块煎饼塞给他:“这是出门时老婆子硬塞给我的。娃儿,你多吃些,战场上刀剑不长眼,千万要当心啊。” 老者语气恳切,秦拓便也不推辞,默默接过煎饼。这时又有一名妇人挑着担子登上城头,舀了碗米浆递给他:“小军爷,来喝点浆,别噎着。” 待秦拓接过碗,妇人便用慈爱怜惜的目光看着他,又从怀里掏出帕子,要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秦拓不喜欢外人碰触,下意识避开,那妇人也不介意,只继续去擦。秦拓见旁边有人看来,便忍住了躲闪的冲动,只低头啃着馒头,身体不自觉有些僵硬。 正吃着饭,城外忽然号角声大作,孔军竟在这时发起了进攻。 守军们原本以为又是一次骚扰式的小打小闹,只坐在地上不愿动弹,直到有人惊慌地喊:“不对,不对不对,这次是真的,孔老狗真在攻城了。” 士兵们这下迅速起身,秦拓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半个煎饼,也倏地站起身。 嗤—— 后背发出被粗糙墙面剐蹭拉丝的声音,让他动作一滞,接着才继续冲向垛口。 他身上穿着那件从宅子里找到的绸衫,穿上身后,衬得他如雨后新竹似的,挺拔又贵气。他也很爱惜,打仗时都会格外注意,可这绸缎不同粗布衣,饶是他再小心,也被刮出许多丝线头,让他心疼得不行。 战斗开始,柯自怀也重新站上城头。他已有两天一夜未曾合眼,方才被部下强劝着去休息,可躺下还不到半个时辰,此刻又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嘶哑着嗓子继续指挥作战。 孔军此次攻势格外凶猛,弓手们不断放箭也难挡其锋,而城头上的箭支消耗太大,很快便所剩无几。孔军扛着云梯往前飞奔,很快便抵达墙下,一架架云梯接连搭上城垛。 “快送石料来,石料不够了!” 虽然运石的百姓未曾停歇,在城头上堆积起一小座石山。但对方攻势太猛,这些石料很快耗尽,投石机旁的士兵喊得声嘶力竭,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冲车重重撞向城门。 秦拓手里还拿着半个煎饼,本想塞进衣襟,又怕被血浸了。他从不会浪费粮食,索性一边打,一边狼吞虎咽地啃,为防对方溅血,只用刀背将人劈昏,再一脚踹下城楼。 又一名孔兵刚攀上垛口,便看见了一名鼓着腮帮子快速咀嚼的少年。 四目相对,孔兵愣了下,但看到对方右手里的那把黑刀后,心头不由叫苦,怎么就撞到了这煞星手里。 孔揩大军里早传遍了,守军里有个使黑刀的,分外骁勇,专挑他们攀城时下死手。谁能想到,这煞星竟是个犹带稚气的少年? 孔兵爬云梯时的那股劲儿顿时就泄了,只蹲在垛口上,进退两难。秦拓也没动手,只用拿着煎饼的手指了下前方:“跳下去。” “啊?” “要么跳,要么死。”秦拓嚼着饼,含混地道。 孔兵回头瞥了眼,直接跳下去必定摔死。正犹豫间,见秦拓已经举起黑刀,便心下一横,闭眼咬牙跃向下方云梯。 孔兵抓住了云梯横木,哧溜溜地往下滑。待双脚踏上实地,只觉得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失去了继续攻城的勇气。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旁边沟里,开始装死。 秦拓三两口将剩下的煎饼吃光,抹了抹嘴,再仔细将绸衫下摆别进腰带。 云梯上又爬上来一串孔兵,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摆出迎敌的架势。 秦拓虽然守住了这方垛口,但城楼上四处都在呼喊,不是叫着支援,便是差箭或是差石料,城门处也不断传来隆隆的撞击声,连带着城墙都在微微震颤。 第46章 秦拓心里感觉到了一丝不妙,手中黑刀未停,心头却在开始盘算。 他向来不愿亏欠人情,有得便必有还,就冲着刚才老者的那一个煎饼,他也会竭尽全力守好这座城。 可凭他一人,终究无法力挽狂澜。倘若城破,大势已去,那么他已尽力,不可能如柯自怀所说那般,大家拼到最后一刻,直到徇城。 那时候他只能选择自保,最快速度去往那宅子,带着云眠逃。 秦拓这厢暗自盘算着脱身之策,目光在城头各处游移,而云眠那边,也终于跑到了城楼处。 云眠气喘吁吁地站在城楼前的空地上,眼前是一片乌泱泱的人,正肩抵着肩,手撑着背,以身体死死抵着城门。 而那城门一下下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娘子,娘子。” 他喊了两声,声音被掩盖在鼎沸人声中。他从大人们的腿缝间往里钻,还没钻两下,就被人拎了出来。 “谁家的娃还在乱跑?不要命了?快点回家!”一名大汉厉声喝道。 “我,我是云家的娃,我在找我娘子,有人要来杀守城的——” “赶紧归家去!”那人打断了他的话。 这时身旁经过一名士兵,云眠急急地跟着追:“官兵,你看见我娘子了吗?有人要来杀守城的呀,官兵,官兵……” 那士兵正扛着一把箭矢,心急火燎地往城楼上冲,哪里顾得上去听这小孩的叫喊。 云眠踮起脚尖,也只能瞧见一片大腿。他瞥见城墙边有道石阶,便想站去高处,这样就可以在人群里找到秦拓。 他赶紧去往石阶,但刚跑到石阶前,便猛地停下了脚。 他看着石面上淌着红的血,又低头瞧瞧自己光着的小脚丫,几颗白嫩的脚趾不由蜷起。 他左右张望,发现城墙边生着几丛灌木,叶片肥厚宽大,便一溜小跑,踮脚揪下几片。 他用摘下的叶片裹住自己的脚,裹得像只粽子似的,再捡起地上的麻绳缠上。 此刻大家都一片忙乱,偶有人看见了云眠,虽然惊讶这里居然会出现一名幼童,还在摘树叶玩,但现在都无暇顾及,只瞥一眼就转开视线。 云眠确认自己的脚裹严实了,才小心翼翼地踏上染血的石阶。他一级一级往上挪,待爬到合适高度,便探出脑袋,仔细辨认人群里的每一张脸庞。 这些人没有娘子,前面的看不见。 再往上爬。 这里也没有娘子。 再往上爬…… 不知不觉,他竟然就爬到了石阶顶。在确认这些人里没有秦拓后,他失望地转身,冷不防看见身前地面上,横倒着一具尸体,怒目圆睁,面容狰狞,胸前赫然插着几支箭矢。 云眠吓得后退两步,差点就失足摔下石阶。他站稳身体,慌忙就要下去,却突然看见正对着的垛口处,有道熟悉的身影正挥动着漆黑长刀。 那不是自家娘子又是谁? 秦拓将一名孔兵踹下城墙后,这处垛口暂时清光,便拄着刀,打算喘一口气。突然觉得腿上有咚咚的小拳头在敲打,低头看去,便见身旁多了个白花花的小人儿,还咧着嘴在冲他笑。 秦拓下意识转开视线,又猛地扭回了头。 他怀疑是自己眼花了,眨了眨眼。小人儿也眨眨眼,歪着脑袋盯着他。 他一阵恍惚,只道是这两日厮杀累出了幻觉,便听小人儿开口:“这力道重不重呀?夫人觉得可舒服?” 秦拓惊得手里的刀差点滑脱,左右看看,疾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跑来的,有时候还走一走。”云眠给他捶着腿。 秦拓额角抽了抽,怒道:“谁让你来的?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宅子里吗?” “我是要好好的,但是坏人去了宅子里,他们说还要来这里杀你,我就很快很快地跑来找你。”云眠赶紧解释。 一片飞箭破空而来,带着刺耳的尖啸。秦拓一把将云眠拽到身后,黑刀横扫,锵锵几声,箭矢纷纷被斩落。一名刚攀上墙头的孔兵作势扑来,他反手扯着云眠往旁一闪,刀锋顺势斜劈,再一脚将人踹下城楼。 云眠被拽得东倒西歪,左右踉跄,嘴里却一刻不停:“我疼你,担心你,就想把他们顶死。但是坏人太多啦,我只有两只角,一只角顶一个,还有几个呢?我顶不过来呀。也是没法子,只能来找你……” “胡扯,谁会去那宅子,还要来这儿杀我?”秦拓喝道。 “我没有胡扯,他们还说要来开城门,就是下面很多人顶着的那个门。” 秦拓此时也来不及细想,只当他是贪玩,所以满口胡言,心头不由怒火翻涌。 原以为这小龙还算听话,没想到竟如此任性妄为。城楼上战况激烈,刀剑箭矢横飞,他却这般贸然闯来,简直不知死活。 “快回去!”秦拓厉声喝道。 云眠被他吼得怔了怔,眼里浮起了不解和委屈,当即便也吼了回去:“你凶我做什么?我来救你,你还凶我,凶我——” “滚回去,快点!”秦拓再次厉喝。 云眠瘪了瘪嘴:“母老虎!” 秦拓和两名孔兵打在一起,云眠只往后退了两步,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抿着唇,虽然心头还很气恼,但瞧见秦拓被人围攻,又很是担忧,便冲着那两名孔兵喊:“你们干嘛要去惹他呀?他凶得很。你们快走,快滚回去,不要去惹那个母老虎。” 孩童的稚嫩嗓音在厮杀声中格外突兀,其他守军也都注意到了城楼上的云眠,虽个个心下震惊,却也会分神照应,将要冲去那方向的孔军及时截住。 “小娃,你怎地来这儿了?连衣服都没穿,光着个屁股蛋。” 不远处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云眠转头,看见了熟人,顿时眼睛一亮:“三叔。” “哎。”厉三刀应得爽快。 厉三刀提着那把已经卷刃的刀,原本想砍向对面的孔兵,但心念一转,只用刀背将人敲晕,再掀下了城头。 “来找你哥的?”厉三刀问。 云眠疑心他听到了娘子骂自己,不想失了面子,便支支吾吾地道:“嗯,他,他没有骂我,也没有让我滚回去,只是他,他现在有点忙。” 厉三刀发出朗声大笑:“好好,三叔知晓了。” 城楼上有着秦拓,再加上厉三刀和柯自怀,总算将攀上城墙的孔兵尽数斩杀,然而城下冲车仍在撞击城门,随着一声声轰响,城门岌岌可危。 石料不够,守军便将滚烫的开水往下淋,但冲车旁的孔兵举起盾牌遮挡,沸水顺着盾面流淌而下,竟奈何他们不得。 “柯参军,很多百姓在掘石抬石,虽不差人手,但掘石颇费时,石料还是跟不上啊。”一名胸膛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士兵道。 柯参军左臂也负了伤,医疗官正在替他处理伤口。他迅速扫视城下战况,沉声道:“这样下去不行,城门会被撞开,必须将堵在门口的那些孔兵清理了。” “那要开城门吗?” “不可。”柯参军断然否决,随即下令,“速取长绳来,送些人下去杀敌。” 秦拓终于能喘一口气,一把将云眠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走向石阶。 云眠脸朝下悬在空中,四肢垂着,一脸沮丧,嘴里却依旧在念:“母老虎,反正就不听夫君的话!那些坏人就在我们家里,就要来开城门,要杀人,还要把我和谷生弟弟煮了,我是用脑袋撞了房顶,跑出来的。” 秦拓夹着云眠,沉着脸往前走,听到这里时,却也下意识低头,看了他的头顶。 当他发现云眠头顶发丝里果然沾着些灰土和碎瓦砾,不由一愣,缓下了脚步。 “家里果真去了人?”他语气缓和了许多。 云眠却反而不做声了,倔强地扭过头。 “嗷……”秦拓细细叫了声,“是母老虎不对,现在通融一下,再给个准话?” 云眠侧头翻了个白眼:“我说了多少次了?夫君的话你都不听,他们还在说要来这里杀你。” 城头上又响起了厮杀声和惨叫声,秦拓无暇多问,快步冲下台阶,放下云眠,一只手托起他下巴,使他抬头:“听着,看见那处灌木了吗?你就藏在那里,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动,等我来接你。” “那些宅子里的坏人呢?”云眠追问。 秦拓飞快地脱身上的绸衫:“我把城楼上的解决了,就下来等他们。他们来一个,我就咬死一个。” “那要快一点哦,他们要来了,说要杀你,还要开城门。”云眠不放心地叮嘱。 秦拓不再多言,给云眠披上绸衫,将他推去城墙根的那从灌木旁,随即扯住一名跑过的士兵:“你别去城楼上,多叫几个人守在这里,提防城内有孔军内应会偷袭城门。” 他交代完毕,转身便跃上石阶。 少年赤裸的上半身肌理分明,覆着一层薄而韧的肌肉,黑刀被他握在身侧,随着手臂发力,背脊与肩胛的线条绷紧。腰带勒出劲瘦的腰身,裤腿则掖进靴筒里,整个人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年轻猎豹。 第47章 云眠站在灌木从后,扒开枝叶,眼巴巴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城楼上,又转过视线,去看那些正在抵城门的人。 第29章 城门一下下被撞击,抵在门后的那些人身体也在跟着震颤。他们急促地喘息,大汗淋漓,几名士兵则在紧张地奔走,嘶声下达着各种指令。 云眠看着他们,只觉得胸口砰砰直跳,整个人也被这气氛带得很是紧张,脚趾都不自觉蜷起。 直到耳边听到了蚊子的嗡嗡声,接着脸蛋儿突然刺痛。 “哎哟。” 他慌忙抬手揉脸,左右看,看见几只花斑蚊子在他身边打转。 云眠没法在这里呆下去了,将绸衫下摆抱在怀里,身子一缩退出了灌木丛。他急急忙忙地走向石阶,一口气爬到顶上,探出半个脑袋,瞧见了还在那处垛口旁厮杀的秦拓。 他没敢过去,只悄悄蹲在一排木桶后,从缝隙间偷偷张望。 秦拓刚砍翻一名攀城的孔兵,便见几名士兵抱着成捆的麻绳过来,将绳索一头系在他身旁石头上。 柯自怀领着一队精锐走了过来,那些兵都默不作声地拿起绳索,将另一头往腰间缠绕。 秦拓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只沉默地看着,便见柯自怀突然后退两步,抱拳当胸,朝着这群士兵深深一拜。 他再抬头时,眼睛已然泛起红:“诸位皆是自怀的生死弟兄,城头尚需人坐镇,恕自怀不能与诸位同往了。” 士兵们相视一笑,其中一人朗声道:“参军放心,只求来日给家中报讯时,捎句话给我老母,说儿子没有辜负她老人家的教诲。” 柯自怀别过脸去,喉结剧烈滚动。 秦拓立即反应过来,这是要缒下城墙,突袭城外攻门的孔军。 他心里清楚,这般缒城杀敌,万没有生还可能。可城门危在旦夕,石料耗尽,这已是最后的办法。 从守城以来,秦拓一直在内心告诉自己,这些凡人只是一群蝼蚁。但此刻望着这些系好绳索的士兵,突然觉得,那想法有些难以说服自己。 蝼蚁只会本能地求生,而这些人,却清醒地选择了赴死。 秦拓心念未落,余光猛地瞥见垛口处竟然多了一道黑影。那是一名悄悄爬上来的孔兵,扬起大刀,朝着一名背对着他的士兵砍去。 那士兵正在低头调整腰间绳索,并未察觉刀锋已至头顶。 秦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想也未想地猛然前冲,凌空跃起,狠狠一脚踹向那名孔兵,口中暴喝:“滚!” 他正值心潮澎湃之际,这一跃一踢都用上了全力,毫无保留。 砰一声闷响,孔兵被踹得倒飞出去,而秦拓自己也惊骇地发现,因为力道过猛,他竟收势不住,整个人被惯性带着,也一同跌出了城墙。 电光火石间,他只瞥见城头众人惊骇回首的面容,以及木桶后突然窜出的那个小小身影。 “娘子——” 随着这声尖叫,柯自怀最先回神,抄起一捆绳就向外抛出:“抓住。” 秦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仰首间看见了那根绳,足尖在城墙上奋力一蹬,减缓了下坠之势,同时右手也攫住了绳索。 柯自怀身体后仰,牙关紧咬,抓牢手中瞬间崩紧的绳,再迅速将它绕缠在旁边石柱上。 其他士兵此番要去清杀城门口的孔军,并没有让百姓加入,未料这名少年竟抢先跃下城头,他们当即不再迟疑,都赶紧翻过垛口,一个个纵身跃下。 “娘子!!” 云眠已经冲到了垛口处,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哭,一边举高双手,抠住那石面就想往上爬。 但他如何爬得上去?只两手高吊着,撅着屁股,两脚在墙上胡乱踢蹬。 厉三刀刚解决了面前的孔军,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赶紧跑了过来。他看见了云眠,也听到了那少年自个儿先下去了之类的话,心头先是震惊,接着既佩服又心酸。 “小娃,小娃。” 柯自怀俯身将云眠抱起,云眠却在他怀里扭动挣扎,只哭喊着娘子。 小孩挣扎得实在厉害,绸衫滑不留手,柯自怀竟然抱不住,让他如一尾小鱼般滑到地上,接着又往城墙上扑。 “娘子,你快飞上来,怎么还不飞上来?娘子,你等我来救你……”云眠爬不上垛口,正想变成小龙,再次被人从身后一把抱起。 云眠又急又怒,想动手打人,却被反抱着够不着,只能踢蹬双脚,尖声喊道:“放开我,我要去救我娘子,他掉下去了,他没有飞上来,下面的人要杀他。” “乖娃,别闹。”厉三刀不想让他瞧见秦拓身死的惨状,只箍紧他往后走,嘴里哄道,“你哥哥,不,你娘子马上就飞上来了,咱不着急啊,不着急。” “三叔你快去救他。”云眠扭头哭喊。 “已经有人下去了,还是好多人,都是去救他的。” “我也要去救他。” “咱在这儿等着就行,他们过会儿就能把人带上来。”厉三刀哄道。 话音刚落,便听见士兵们发出大声惊呼。厉三刀原以为是孔军又攀上城头,谁知转头,却见众将士都伏于城墙之上,探头往下望。 “好俊的刀法!” “……这哪是什么刀法,分明是胡乱砍。” “能把刀抡得这般密不透风,那便是好刀法。” “正是,管用就行。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他名叫秦拓。” …… 云眠竖起耳朵,听见秦拓二字,顿时瞪大眼睛,整张脸庞也亮起了光彩,又激动地开始挣扎:“三叔快过去,我去看看娘子。” 厉三刀听着士兵们的连声叫好,心中一动,当即抱着他快步走去。 秦拓方才下坠时抓住绳索,原本可以爬上城头,但他垂眸下望,看见那辆包铁冲车,重锤高高仰起,铁链绷得笔直,眼看就要朝城门撞去。 他当即便改变了主意,抓着绳索疾速下滑,接着扬起刀,整个人凌空扑落。 下方的士兵都将盾牌举在头顶,在冲车旁连成了一片钢铁穹顶。黑刀却挟着万钧之势轰然斩落,持盾士兵承受不住这股巨力,顿时摔倒在地。那面直接承受刀锋劈砍的盾牌,竟生生裂成了两半。 秦拓一落地,数把兵器便朝着他招呼来,他便以自身为轴,抓着黑刀抡圈,将自己抡成个陀螺。 一片惨叫声响起,断肢横飞,血肉四溅。秦拓只站在冲车旁挥刀,冲来者立毙,很快便清出了一小片空地。 那些跟着跃出城墙的守军也到达地面,但瞧着他舞出的那一片刀光,皆不敢靠近,只迎向那些欲增援冲车的孔兵,顿时厮杀成一团。 秦拓虽猛,但孔军如潮水般不断涌来,他想找机会毁掉冲车,却根本腾不出手。 厉三刀抱着云眠站在垛口旁,云眠拼命往前探身,一瞬不瞬地看着下方的秦拓,紧张得攥紧拳头,全身都在使劲,眼泪不断往下掉。 此时,一缕微光自云眠周身悄然浮现,如烟似雾般沿着城墙蜿蜒而下,无声无息地绕上了秦拓,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光之纽带,莹莹流光往复流转。 秦拓也看到了这条光带,自从来到人界后,他便再也没有感受到过体内的灵力,此刻却察觉到身体微热,一缕灵力如春溪破冰,在体内悄然流转。 虽只细若游丝,却也令他足够惊喜,毕竟先前仅凭本身蛮力挥刀,支撑不了多久,而此时能借这缕灵力周转,气力便能源源不绝。 他不清楚这光带是什么,但顺着仰头瞧了眼,看见城楼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顿时明白这和云眠有关。 莫非是那灵契? 他脑中迅速闪过了这个念头。 周围人都看不见这光带,见秦拓面露异色,当他已支撑不住,越发凶狠地围攻上来。 谁知秦拓突然身形一转,竟又将那黑刀舞得旋风一般,刀势之猛,速度之快,竟比先前还要猛上三分。 孔军军阵里,孔揩骑在马上,一脸阴沉地看着城门处。 “那人是谁?大允军里竟然有如此高手?”孔揩喝问。 “禀主上,就是那名黑刀少年,这两天一直守在城墙上。”士兵战战兢兢地回道。 孔揩早已听手下士兵提过秦拓,此时遥遥看着他,既恨,却又惜才,便道:“要是能把此人收入我麾下就好了。” 他手指摩挲着马鞭,终于按捺不住,转头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旬筘却恍若未闻,目光依旧看着城门。直到孔揩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般答道:“主上,此子留不得。” 孔揩皱了皱眉:“为何?” 旬筘道:“他死守城池两日,斩杀我军将士无数,血仇已深。而且您看他能下到地面,显然心存死志,这种人心志坚定,若要招揽,只是徒耗时间,反误战机。依属下之见,与其招他,不如杀之,既除后患,又可打击大允军士气,一举两得。” 第48章 旬筘说完,再次将目光投向战场,瞳孔中倒映出一道奇异的光线。 那是只有他能看见的景象,一道光索从城墙顶端延伸而下,连接在了那名黑刀少年的身上。 只是城头上人太多,辨不清光索的另一头是何人。 他也知道孔揩心中不悦,便道:“主上,属下安排的人现下应该已经行动,想必很快便能打开城门。” 城门前,秦拓彷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般,越杀越勇,逼得孔兵们举着盾牌和长枪却不敢靠近。 他抓住时机,一个箭步跃上冲车,高高扬起黑刀,用力斩向那悬挂着重锤的铁链。 黑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裹挟着磅礴之气,只听铿一声响,那儿臂粗的铁链应声而断,重锤轰然坠地,溅起一地烟尘。 少年站在被毁的冲车上,手提黑刀,赤裸的上半身染满鲜血和汗水,束发的发带在风中飘扬,浑身散发出显出野性的锋芒,犹如一尊刚刚破开炼狱的战神。 城楼上爆发出一片欢呼,抵在城门后的人虽然看不见外面景象,却都竖起耳朵在听。当听见门外重响,头顶上响起狂喜的叫声时,立即也跟着欢呼嘶吼。 “快登楼!登楼!”柯自怀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同时命令弓箭手,“快放箭掩护!别让他们受伤!” 弓箭手拉开长弓,箭矢如雨般往下飞,逼得那些想要围攻的孔兵连连后退。 秦拓跃下冲车,听见了云眠的声音,焦灼而尖锐:“娘子,快上来,快点呀,你快上来……” 此时那条光带已经若有似无,那在体内流转的灵气也已消失。他往上方看了眼,接着就冲向了城墙,那些随他杀下城的守兵也纷纷后撤。 秦拓刚抓住一条绳索,便听身旁一声惨叫,旁边的守兵后背已是中了一箭。他一把扯过绳子,在那守兵腰上缠了一圈,城上立即开始收绳。 守军们一边被拽着向上,一边挥刀格挡从后方射来的箭。有人胸口连中好几支,顿时没了声息,垂着头被拉上城去。还有人大腿被射穿,仍咬牙抓紧绳索,鲜血在城墙上划出一道红痕。 当秦拓翻身跃入垛口的瞬间,那条连接着他和云眠的光带便彻底消散。云眠从厉三刀怀里挣下了地,流着泪,跌跌撞撞地扑了上来。 “哇……”他此刻也顾不上秦拓一身血污,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将脸贴在他的腹部,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控诉:“你怎么跳下去了?那下面好多人要杀你,你要吓死我了……” 秦拓垂眸看着他,笑了笑,想伸手碰碰他头顶的圆髻,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手臂无力。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黑刀杵在地上,整个人重重靠在城墙砖石上。 “我快被你给吓死了,呜呜……”云眠亦步亦趋地跟着,碎步往前挪,依旧抱着他的腿不松。 城头上还有箭矢落下,旁边的士兵立即举起盾牌,替他二人挡住。 “……快,快把伤者都抬下城楼。” “医疗官,医疗官在哪?” “在的。” …… 在秦拓他们下城这段时间里,石料和开水依旧在往城楼上运。随着一桶桶滚水泼下,拥在城墙下的孔兵们纷纷后撤。却也离得不太远,仅停在弓箭射程边缘。 箭雨停下,城楼上暂且安全,柯自怀去查看伤兵情况。他转过身,看见秦拓靠坐在城墙边,那个裹着绸衫的幼童就站在他身旁,紧紧搂住他。 见他走过去,幼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却依旧搂着秦拓不放。 “秦拓,你立即去休息。这一仗你打得着实出色,孔军锐气尽挫,今夜应会暂且退兵。我瞧着你也倦了,赶紧去歇息,莫要硬撑。”柯自怀目光落在秦拓身上,关切地打量着他,“方才可有受伤?” “没事。”秦拓摆摆手。 柯自怀随即招来一名士兵,吩咐他立刻送一套衣物上来,交代完毕,自己便被人匆匆唤走了。 不一会儿,衣物送至。秦拓穿好衣物,便一手抱起云眠,一手提起刀,转身踏下了石阶。 城楼下此时人山人海,除了来抵城门的,还有听到那欢呼后闻讯赶来的百姓,守军们也正欣喜,此刻便没有驱赶他们。 百姓们交口相传,说今日能挡住孔军全仗了一位少年英雄,据说他一把黑刀舞得出神入化,身形矫健如玄鸟震羽,便将他唤作玄羽郎。 秦拓刚抱着云眠踏上石阶,便听城楼下突然响起一声大喊:“玄羽郎!那就是替咱们守城的玄羽郎。” 秦拓听见玄羽郎三字,并没有在意,也没有将这称呼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但见城下所有人都朝着自己这方向看来,便也下意识停步,转头左右瞧了眼。 “玄羽郎,玄羽郎,玄羽郎……” 城下人群突然爆发起欢呼,人人脸上带笑,目光灼灼似火。秦拓终于意识到他们是在喊自己,不由僵立在了原地。 云眠不明所以,也茫然地举起手臂跟着喊了两声,瞧见那些人全都盯着秦拓,便也转动眼珠子,侧过脑袋去看他。 “鲜郎!鲜郎!”云眠喊了两声,又小声问,“娘子,鲜郎是什么?他们是在叫你吗?” 秦拓还未回应,一名老者站出人群,颤巍巍弯腰一揖:“玄羽郎年未弱冠,却是少年英雄,仗义守城,救满城百姓于水火。此恩此德,卢城百姓世代难忘,请受老朽一拜。” 身后百姓也纷纷躬身行礼:“玄羽郎大恩大德,卢城百姓世代难忘。” 秦拓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倒叫他难得显出了几分局促。他原本想说几句漂亮话,诸如不过是路见不平,见不得百姓受难等等,但对上那些噙着热泪的眼睛,终究还是把那些话咽了下去,只拱了拱手,便转身往石阶下走。 但云眠却已激动得难以自持,脸蛋儿涨得通红,呼吸急促,两只小手抱拳,频频鞠躬回礼:“不用大恩大德,客气客气,不用代代忘记,客气客气。” 众人齐齐高呼:“玄羽郎,玄羽郎,玄羽郎……” 云眠也挥舞手臂:“鲜郎,鲜郎,鲜郎……”接着又指着秦拓,“鲜郎是我的娘子,我是他的夫君!” 幼童扎着两个圆髻,被裹在过大的成人衣物里,脚上包了两团树叶。这般憨态可掬的模样,再配上那老气横秋的言语,着实可爱,惹得城下百姓哄然大笑。 云眠继续朝人群挥手,又对秦拓懊恼地道:“我应该穿上我自个儿的衣衫来的,也没有戴假发,一点都不俊俏。” 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无妨,俊得很。” 石阶下到一半,云眠乐淘淘地再次朝人群挥手,突然便在人群里看到了一张似曾见过的脸。 那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额斜贯至右颊。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夜在宅院里,他撞破瓦片逃上房顶时,回头看见的便是这张脸。 云眠倒抽了一口凉气,见那刀疤人正奋力往城门处挤去,连忙摇晃秦拓的手,急促地道:“娘子娘子你快看,那个要来杀你的人,要来开城门的人。” 秦拓下意识看了过去,目光带着一些随意。 “就是脸上不平那个人,他脸上长了很长的毛毛虫那个人。”云眠伸手指着刀疤人,语无伦次地形容。 秦拓的目光便落在那刀疤人身上。 他本没把云眠的话当真,却见那刀疤人也朝这边看来。刀疤人见云眠指着自己,似是心虚般迅速别开脸。但接着又偷眼瞧来,正对上秦拓的目光,立即便去推身前的人,大力往城门挤。 秦拓瞧见他这样的反应,心头一凛,随即一声大喝:“抓住那人!穿灰衣戴木簪,脸上有毛毛虫那个!” 第30章 刀疤人见自己已暴露,唰地拔出刀,朝着挡路的人砍去。人群中也有七八人纷纷亮出武器,一路挥砍,都朝着前方城门挤去。 城门处大多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这变故骤然发生,还来不及反应,便已有几人被砍翻在地,顿时响起一片惊叫。 “杀人了,杀人了。” “他们要去城门。” “抱住他的腰,别让他靠近城门。” …… 秦拓放下云眠,跃下还有两三丈高的台阶,箭一般冲入人群,一把抓住最近那名凶徒的后颈,黑刀横过,抹了那人脖子,将尸首往地上一丢,继续往里冲,转瞬又擒住了一名。 守军们呼喝着冲杀过来,城门口的百姓们初时惊慌,很快便镇定下来,几个胆大的汉子从背后猛扑上去,死死箍住凶徒的腰身。守军趁势压上,三五人合力将凶徒掀翻在地,钢刀架上脖颈。 这群人很快便被制服,死尸被抬走,活着的押上城楼,受伤的百姓也被抬上担架,火速送往军营医治。 柯自怀也匆匆下到城楼底,再安排了一队人手守着城门。接着朝秦拓连声道谢,声称要不是他发现及时,若让那群孔军细作到了门前,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你是如何识破他们的?”柯自怀问。 第49章 秦拓抬眸往向左边,云眠还站在台阶上,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他招手示意,云眠便赶紧转身,一步步往台阶下走。 “是我弟弟告诉我的。”秦拓对柯自怀道。 云眠下到地面,甩开腿冲了过来,惊魂未定地牵住秦拓的手。 柯自怀蹲下身温声询问,他便手舞足蹈地比划,将在宅子里撞见这些人的事说了个大概。 但他还是记得秦拓的叮嘱,没有讲自己变成小龙的事,不然会被当做妖怪。 “这次真是多谢你们兄弟。”柯自怀无限感怀,“待到守住了卢城,此战终了,我定要上奏朝廷,给你们请功。” 他见云眠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想要什么奖赏?” 云眠却突然退后半步,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朝柯自怀行了一礼。 “参军,我不要什么奖赏,英杰守城嘛,我也是务必的。”云眠瞧了秦拓一眼,“我娘子抱羊守城,他们都在叫他鲜郎,很大声那种叫。” 柯自怀看了眼秦拓,又看回云眠:“嗯,都叫他鲜郎,然后呢?” 云眠有些忸怩地笑道:“我其实叫小龙郎。” 柯自怀当即会意,大笑着将云眠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肩头上,再对着周围人群喊道:“诸位,多亏这位小义士冒险报信,我们才能及时擒获那些孔兵细作,保住了城门,保住了全城老小的性命。诸君谨记,义士名叫小龙郎。” “多谢小龙郎。” “小龙郎好样的。”大家都笑着齐声应和。 柯自怀抬手,示意他们再大声点。城门口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连城楼上的守军也探出头,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大喊小龙郎。 云眠坐在柯自怀肩头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只一个劲儿冲着大家拱手作揖。 待到云眠终于满足,柯自怀才将他放下,拍拍秦拓的肩:“孔军的冲车被毁,今晚就算再次发动进攻,我们也能应对。不知道明日会怎样,秦小兄弟赶紧去歇息,养精蓄锐要紧。” 云眠意犹未尽地道:“好好,我们还要守城,还要守。” 柯自怀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短短说了两句,又疾步登上城楼。 守兵们开始清散城门口的闲杂人等,喝令无关百姓赶紧家去。秦拓便同厉三刀打过招呼,带着云眠返回宅子。 长街寂寂,每隔一段距离,街旁便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整座城池陷入难得的宁静。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行走在深夜的大街上,只有云眠脚上的树叶沙沙作响。 “小龙郎腿脚还利索不?要不让小的背你一程?”秦拓问。 沙沙声停下,云眠停步看着秦拓笑:“那小的来背小龙郎吧。” 秦拓在他跟下蹲下,他便趴上了秦拓的背,两条胳膊也环上了他的脖颈。 但秦拓刚抬步,云眠便叫了起来:“臭啊,臭臭臭……”说着,又凑到秦拓脖子处闻了下,猛地开始挣扎,“好臭啊!!!” 秦拓虽然穿上了干净衣物,但方才身上沾满了血和汗,凑到领口处便能闻见。 片刻后,秦拓背着云眠继续前行,云眠却是一个和他背靠背的姿势,两条腿被他反手搂着,脑袋向后枕在他肩上,仰面看着天空。 天空一片漆黑,只隐约可见几颗闪烁的星。云眠随着秦拓的脚步轻轻摇晃,片刻后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娘子,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爹娘?” 秦拓看着自己在灯光下的倒影,嘴里回道:“应该快了。” “快了是多久呀?我想去炎煌山,我爹娘肯定很着急。” 秦拓这次没有回答,云眠便伸出手指,轻轻捅了下他的腰。 “……嘶,别乱动。”秦拓身体一颤。 云眠看着天空,吃吃笑了声,又使坏地用手指捅了下。 “看来小龙郎是不想小的背了。” “才没有呢。”云眠侧头看着,“那小的给小龙郎说说呀,快了是多久?” 秦拓转头看了眼城楼方向:“眼下咱们是被困在这儿了,总要等那孔军退兵,城门开了才能走。” “那孔军什么时候退兵?” “这个小的就不知了,要老天才晓得。” “那老天说孔兵什么时候退兵?” “这等大事,老天怎会轻易告诉我?等你今晚睡着了,自个儿在梦里问去。” 秦拓话音刚落,突然想起那条光带,便问:“方才我在城下的时候,你有没有瞧见一条发光的东西?” 云眠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我只在瞧你。” “你好好想想。” “唔……有吧,亮了好长好长,从这头到那头。” “我不是说城头上的那排火把,我是说你身上发出来的。你仔细点想,有没有看见一条长的会发光的东西,从你身上连到城墙下面?” 云眠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道:“好像有哦,那墙上爬着个亮亮的呢,很长的。” “对,就是那个。”秦拓立即来了精神,“你是怎么把它弄出来的?” “呃?是我把它弄出来的吗?”云眠先是茫然,随即便兴奋起来,两手在空中画圈,“那是我的功法,小龙功,我就咪咪麻麻咕咕嘎嘎——” “好好说话,莫要拿这些来糊弄。”秦拓拍了他的腿。 云眠撅了撅嘴:“哦,那就是我用火石点的吧。” 秦拓知道从他这里再也问不出什么,心下暗忖,想必就是那灵契共鸣术,云眠一时情急,就激发出了两人之间的灵契。 秦拓正琢磨着,云眠突然扭了扭身子:“娘子,我想尿尿了。” “就这样尿呗,横竖你面朝后头,我一边走,你一边尿。” “那不成,没有小龙会这样尿。”云眠拒绝。 “那你去路边尿。” “路边是别人的家呀,没有小龙会在别人家门口尿尿。”云眠嘴里不断哼哼,“娘子,我要尿尿,我要尿尿……” “消停些吧,可真是个活祖宗。” 秦拓无奈,只得背着他往宅子跑。 终于回到宅子,秦拓刚翻上院墙,那檐下的青石阶上便窜起一个小小的身影。江谷生快步跑过来,惊喜地唤道:“云眠哥哥,云娘子。” “谷生弟弟。”云眠也很高兴。 待秦拓抱着云眠跃下墙头,江谷生立即扑上前,两小孩就紧紧抱在了一起。 “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云眠正尿急,在江谷生脸上亲了亲,便放开他,急急忙忙往净房跑,江谷生也赶紧跟了上去。 “我一直在这儿等着,就怕你被那些人给抓了。”江谷生道。 “我没有被抓,是他们被抓了。” “在哪儿被抓的呀?” “就在城门口。” “我也怕你被人当妖怪抓了。” “我那就不是妖怪,我是小龙。” …… 秦拓正往屋内走,听见两人的对话,脚步顿了顿。他转头想喊住云眠,但见两小孩已一前一后冲进净房,也只得作罢。 今夜没有再开战,笼罩在城池上空的黑气也散去几分,天幕上露出一小片月的影。 后院传来哗哗水声,井台上放着烛,三人都脱光了坐在井旁长凳上。 秦拓面前摆着一桶水,他舀起一瓢从自己头顶浇下,而后又往身旁两个小童身上各浇了一瓢。 “哇,好舒坦……咯咯咯……”云眠牙齿打战,却一脸陶醉状,又转头去问旁边的江谷生,“舒坦吗?” 江谷生浑身缩成一团:“咯咯咯……舒坦。” “这是夏季,就算夜里凉了些,又能凉到哪儿去?真汉子就该洗凉水,这样才够痛快。”秦拓懒得去生火烧水,便糊弄着俩小孩洗凉水。他将水瓢丢进桶里,转头看向江谷生,状似随意地问,“你知道他是小龙?” 云眠已经散了发,江谷生正在摸他头顶的小角,闻言便收回手,有些不安地看向秦拓,轻轻点了点头。 云眠瞧瞧江谷生,赶紧道:“是我告诉他的。” “还挺有理?”秦拓脸色一沉,“我明明叮嘱过你,这事一定保密,不能告诉别人。” 每当秦拓的神情变得凌厉时,云眠便会有些怕他,此时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可是谷生弟弟不是别人。” 秦拓垂眸看着他不语,他转着眼珠偷偷去瞥秦拓,又讨好地去摸他的膝盖,软声道:“母老虎别生气,为夫错了,就这一回,好不好?我以后再不给别人说了。” 江谷生也道:“云娘子,我不会给别人说的。” 秦拓沉默良久,终是微微颔首:“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下不例,下不例。”云眠迭声保证。 秦拓又对江谷生道:“这事也不能给翠娘讲。” “我明白,不然翠娘会把他当妖怪。” 三人洗浴完毕,回了房。秦拓给云眠穿好衣裳,云眠背过身去,悄悄捏了捏衣兜,捏到那两粒圆圆的金豆,忍不住抿嘴偷笑。 第50章 “你在笑什么?”秦拓问道。 云眠吓得一颤,忙收回手:“没有没有,我没有笑。” 秦拓没再管他,穿上新缎袍,又回到井旁,就着烛光,清洗方才换下的绸衫和昨晚脱下的那套粗布衣。 尽管他在城头厮杀时处处留心,注意着衣衫不要被刮擦。可云眠穿了一阵,那绸面上还是勾了不少丝,让他心疼得咂舌。 他小心翼翼地搓洗衣衫上的每一处污渍,待洗干净后拎起细看,却发现后背和前襟分别多了两个窟窿。 这料子竟比云眠那小龙崽子还要娇气,还要难伺候! 秦拓扬手欲扔掉破衣,却又舍不得。他抖开绸衫重新查看,觉得若是裁剪一下,可以做成两条裤衩。 秦拓将衣衫晾好,转身回屋,刚转到前院,便听见院墙外响起翠娘的声音:“秦郎君,我来接谷生了。” 秦拓走前去和她对话时,江谷生和云眠已经到了他身后。 “谷生弟弟,翠娘来接你了,明日你还会来吧?”云眠牵着江谷生的手,神情很是不舍。 “我不知道哦。” “那你保重呀。” “你也保重。” 秦拓抱着江谷生攀过墙头,站在阴影里的翠娘立即迎了上来。她连声道着谢,双手捧着一方帕子,里面裹着几个馍。 “留着自个儿吃,我不缺这口。”秦拓道。 翠娘没有勉强,但也没有立即带着江谷生离去,而是左右看看,放低了声音:“郎君,我在兵营里烧开水,听到了一点风声,说孔军刚达卢城,许科便派人前去昀州,找张肃求援……” “谷生弟弟,你还在外面吗?” “在哦。” “保重呀。” “你也保重。” “……可都过去两天了,那昀州援军依旧没到。”翠娘在两个小孩的对话声中,继续低声道。 秦拓立在黑暗中,眼睛闪着幽深的光:“你的意思,那张肃怕是根本没有发兵?” “正是。”翠娘点点头,“如今朝堂虽由寇氏一门把持,但其下党争不休,互相势同水火。张肃乃侯相门下,许科则是袁相的心腹,如今被围了城,消息出不去,张肃定然不知许科已死,还在等孔军破城后再来收复,这样既除了许科,又能挣上一功。” 秦拓想了想,有些不解地问:“他们这样做,没想过这满城的人会死吗?” 翠娘抬起头,虽然疤痕满面看不出她的神情,但那一贯温顺的目光突然多了几分冷厉。 “为了权势,这一城百姓的性命在他们眼里,怕是连虫豸都不如。” 翠娘给秦拓的感觉,一直都谨言慎行。不想她此时却能说出这些,令秦拓心里暗暗诧异,觉得她兴许并非寻常仆妇。 “云眠哥哥,你还在吗?” “在哦,你呢。” “我也在。你那儿有蚊子吗?” “有。” “保重哦。” “你也保重。” “翠姨的意思是,这城必定守不住?”秦拓问道。 “郎君唤我翠娘就好。”翠娘又垂下了头,“倘若没有援兵,这卢城肯定是守不住的,城破只是时日问题。” “那还会有其他援兵吗?”秦拓问。 翠娘道:“秦王赵烨应该会来,但不知这城能否撑到他来的那一日。” 惨白月光下,卢城孤零零地伫立在这片荒漠里,四周尽是黑压压的军队,将这座孤城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孔军后方搭着几座帐篷,右侧偏帐内,旬筘面色阴鸷地坐在案后。 “成逯,今日攻城时,我见到那城墙上有灵气流转,没想到这卢城内居然藏着灵界之人,便是那个使黑刀的小子。”旬筘道。 身旁一名校尉打扮的人低声问道:“灵界的怎会出现在此地?莫非是冲着我们来的?” “眼下君上正在灵界剿杀无上神宫,这个小灵想必是逃来此处的,待到拿下卢城,顺手除掉便是了。”旬筘垂下眼。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士兵通报声:“启禀军师,主上召您去大帐议事。” 孔揩坐在大帐内,用手撑着额头,眉宇间戾气翻涌。地上散落着茶盏碎片,一名士兵满脸血跪在案前,却一动不敢动。 听见旬筘的脚步声,孔揩头也不抬地道:“军师,你给本王说过,安插在卢城里的内应定能打开城门。” 旬筘立即跪下去:“主上,他们皆是属下信得过的人,如今城门未开,必是被堪破了行踪。此番皆是因属下太过狂妄自大,甘愿领受主上责罚。” 孔揩不语,神情变幻,旬筘便一直跪在地上。良久后,孔揩才长叹一声:“罢了,此事确非你能预料的,起来吧。” “谢主上。” 旬筘站起身,挥手让仍跪在地上的士兵离开。那士兵如蒙大赦,慌忙叩首退下。 孔揩问道:“那军师以为,我们该如何拿下卢城?” 旬筘思忖道:“其实要拿卢城不难,我军只需围而不攻,待城中粮食耗尽即可。那赵烨就算从西夷赶来,怎么也得半月,而这卢城内的存粮,最多还能撑十日。” “十日……”孔揩手指不耐地敲击着桌案,“本王还想杀去荣城,有什么能速取卢城的法子吗?” 旬筘飞快地看了眼孔揩,又垂眸继续道:“卢城现下虽死守严防,实则已是囊中之物。我军不可再操之过急,只需要稍加耐性,必可不攻自破。” “初攻城时,是先生在力劝强攻。可现在说操之过急的,也是先生。”孔揩冷声道。 旬筘道:“初时强攻,是因卢城守备未固,军心慌乱,正可趁乱一举攻克。但不想那城楼上出了个黑刀煞星,竟能挡住我们的攻势。而今连日强攻,守军反被磨出韧性,此消彼长之下,对我军士气大为不利,此时便不宜再强攻。” 孔揩沉默不语,片刻后道:“那就再依先生所言,固守围城,静待其变。” 第31章 今晚孔军没有再攻城,秦拓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还未睁眼,便感觉脸上有温热的鼻息,像小兽咻咻。 他缓缓掀开眼皮,便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眸如浸了水的琉璃珠,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看什么?”他半阖着眼,嗓音低哑,带着未散的睡意。 “你睡了好久。”云眠趴在他枕边,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小声嘟囔,“我都怕你没气儿了,隔一会儿就要来摸摸。” “哪有那么容易没气儿。”秦拓撑着身子坐起,摸着自己空瘪的肚子,“不过确实得吃点东西,不然就真没气儿了。” “井里还有包子。”云眠赶紧道。 “昨儿半夜就被我吃光了。”秦拓咂咂嘴,似是在回味。 云眠挠挠脸:“那现在吃什么?” 秦拓弯腰穿鞋,答得懒散:“没得吃。” “没得吃呀,那怎么办?”云眠凑近了些。 “还能怎么办?饿死算了。”秦拓轻描淡写地道。 “那可不能饿死。”云眠一下站直,眼睛睁得老大。 秦拓穿好靴子,回头打量他,忽然咧嘴一笑:“也是。不如把你卖给罗刹婆婆,总能换三五个肉包子。” 云眠先是一愣,但瞧他神情,也弯起眉眼,露出了个狡黠的笑:“噫,你是我娘子,你敢卖了我?那你就没有夫君了,这里也没有罗刹婆婆。” “行啊,那我捆了直接弄到集市上,价高者得。”秦拓作势抹袖子抓人。 云眠惊慌地笑着躲,要往床下钻,又改变主意想往门口跑,再拿起旁边的衣物朝他丢了过去。 秦拓被衣物罩了个正着,一声闷哼,满脸痛苦地捂住胸口,向后倒在了床上。 云眠哈哈笑着凑上去瞧,兴奋又紧张地伸手指去戳。秦拓一个翻身跃下床,在他的大叫声里,将他拦腰抄起,夹在臂弯里:“走,做饭去。” 秦拓从灶房柴火堆里摸出藏好的那袋米,舀水淘洗,生火煮饭。 虽无菜佐餐,一锅白米饭也吃得香。秦拓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连着扒完三大碗,云眠受他的影响,竟也将自己那一小碗吃得干干净净。 现在已是近晌午,城外寂静无声,天上连支箭矢都没有,这般静谧倒让秦拓觉得有些不习惯。街坊们也出了屋子,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边谈论,那些话飘进了他的耳里。 “那孔贼是不是退了?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应该,若当真退兵,那城头上会鸣鼓,传令兵也会沿街宣告。” “嗐,这就是围城啊,分明是想将我们困死在城里。” “诸位莫慌,朝廷必定会来救咱们——” “朝廷?” “错了错了,秦王,是秦王。每家每户多少总有些存粮,只挺到秦王大军到来就行。” “王员外,你家底厚,自然不缺米粮。可咱小门小户,手停口就停,这关门闭户几日,家里那点存米早就见底了。” 第51章 “诸位放宽心,许刺史——呸!许科那狗官曾言,城中粮秣储备充足,足供全城百姓半月之需,那时候秦王肯定到了。” …… 秦拓听着他们的对话,瞧见云眠正撅着屁股,蹲在那草丛里抓蟋蟀,便问:“你这会儿倒不嫌草里脏了,什么都在掏?” “寻大将军,怎么会脏呢?”云眠头也不抬地反驳,小手扒拉着草叶,“你根本就不懂。” 秦拓正要寻个棍儿去戳他屁股,便见那围墙上突然冒出个戴着头盔的脑袋。 “秦拓。”士兵唤了声,将一个食盒放在墙头上,“这是参军命我给你送来的,你就放心住着,我每日都会来给你送吃的。” 云眠听到声音扭过头,眨了眨眼睛,问道:“那谷生弟弟有吃的吗?” 士兵不知谷生弟弟是谁,却也回道:“有,稍后就要施粥,你谷生弟弟自会去领。” 秦拓拿下食盒,揭开盖子,看见里面放着四个窝头并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红油浸着的豆腐乳。 他只端走豆腐乳,将那窝头和馒头还给士兵:“这个不用,我们有吃的,就留点下饭菜。” “好嘞。”士兵接过食盒,消失在墙头。 以前十五姨会做豆腐乳,但自从嫁去弘沙地后,他便没有再尝过。现在看着这两块腐乳,忍不住用指尖蘸了少许,送入唇间。 那咸鲜滋味在舌尖化开,虽然和记忆中的味道略有差异,但也大致差不多。他不由抿了抿唇,脸上显出了怀念之色。 云眠一直瞧着他的神情,好奇地走过来,耸着鼻子闻了两下。接着突地跳开,皱着脸大叫:“这是屎吗?” 秦拓蓦地回神,轻嗤一声:“这可是好东西,你云家怕是连见都没见过。” 云眠再次嗅了下,又是一声大叫,脚步踉跄,身子歪歪倒倒。他瞧见地上有土,便只软软挂在秦拓腿上,脑袋一垂。 “没见识,你们云家都是憨包。”秦拓用一根手指将他推开,端着豆腐乳去了灶间。 今日城中禁令解除,百姓无需再困守家中。秦拓从米袋里舀出一些米,用布包好,便带着云眠上了街。 尽管暂未开战,街巷间行人仍显稀疏,那些人大多不识秦拓和云眠,但也有个别的前夜去了城楼,远远见到二人就热情招呼,在路旁恭敬作揖,称他们为玄羽郎和小龙郎。 秦拓想带云眠离开,云眠却频频回头,两只小脚蹭在地上不愿往前走,并笑着向两旁拱手致意:“客气客气,哪里哪里。” 眼见人越来越多,云眠已是乐得晕头转向,挣开秦拓的手,做了个拉弓射箭的架势,引得周围人一阵叫好。 他又双手虚握,如同握刀抡圈,还没转上两圈便踉踉跄跄。秦拓赶紧将他抱起,快步出了这条街。 云眠伏在秦拓怀里,乐淘淘地回味,也略微有些遗憾:“又没有戴假发,我知道我是最俊俏的小龙,可我还可以更俊俏些的。” 秦拓匆匆往前:“祖宗,你现在已经够招摇了,若是再戴上假发,看你的人把整条街都堵了,咱们还怎么办?” 云眠眉开眼笑,又无奈地叹气:“行吧,那就这么不是更俊俏吧。” 走出这条街,秦拓见官兵在街口支起粥棚,在给缺粮的人家分发米粥。粥棚前排起了长队,他一眼就看见了牵着江谷生的翠娘。 云眠也瞧见了他们,登时雀跃不已,跑前去,两个小孩笑着抱在一起,你摸摸我,我看看你。 秦拓走向翠娘,翠娘朝他施礼,他回礼后,将那装着米的小包袱递了出去。 翠娘推辞,秦拓道:“拿着吧,我那还有一大袋。翠姨你也知道,这城不是援军解围,就是城破,十日内便会见分晓。不管哪种情况,届时我都会离开,要这么多米没用。” “拿着吧,拿着。”云眠也在旁边催。 翠娘终于收下了米,秦拓又带着云眠去往城楼。 还未至城楼,便在街上遇见了厉三刀。他穿着一身军服,腰挂佩刀,身后还带了一队士兵,正在巡街。 “三叔。”秦拓和他打招呼。 云眠也使劲挥手:“三叔。” 厉三刀笑着走了过来,拍拍秦拓的肩,又抱起云眠掂了掂。 “三叔,你这是投了军?” 秦拓难掩心头诧异,毕竟厉三刀之前言谈间,对当今朝廷很是不满。 厉三刀一眼看穿他的疑惑,沙哑着声音道:“莫要多想。我并未投军,只是跟着柯参军守城而已。这身打扮,行事会方便些。”他说到这儿,严肃了神情,“而且我守城也是为了这一城人的性命,不是为了朝廷。” 秦拓点点头,见左右无人,低声问:“三叔,城外现下是什么样了?” “那孔贼在围城,两边都在叫骂,叔我这嗓子都骂劈了。”厉三刀咳了两声。 “呀,那让我去嘛,我帮三叔骂人,骂那些不听话的熊丫儿。”云眠在旁边道。 厉三刀笑道:“你个小娃娃就别去骂人了。” “既是围城,那城里可会有危险?”秦拓问。 厉三刀不在意地道:“老叔我只是个帮忙的,哪会知道这些具体的消息?但听说城中存粮能撑上半月,等那时候,秦王援军也早到了。” 秦拓不便将翠娘那些话说出,只道:“这样便好。” 接下来几日,两人大多时间只呆在院里,偶尔上街,只见街上行人稀少,个个面带忧色。 士兵照例每日都会送来饭食,秦拓没有收,但因云眠死活不尝豆腐乳,便让士兵送些别的佐饭小菜。次日,士兵便送来了咸菜,还有一块油汪汪的腊肉。 翠娘也会带着江谷生来找云眠玩耍,并将城内种种隐忧告诉秦拓。 “头一日发粮,每人一碗粥,两个窝头,第二日,便减了一个。到了今日,只剩下粥。街上米铺的米被人买光了,连药铺的茯苓山楂都被人给买走。今日我来时,遇见排队领粥的人在议论,说城里存粮能撑上半个月,为何才开头,就紧涩成这样了。” 第六日夜里,云眠玩了一天,已经沉沉睡去,一条腿搭在秦拓身上。秦拓也正迷糊着,突然听有人翻墙落入院中的声音,顿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躺着没有动,只抓住了搁在床边的黑刀。一阵沙沙脚步声渐近,正屋门被推开,一团烛火映照进来。 脚步声转向厢房,烛火也越来越亮。秦拓侧目望去,只见一身着劲装的军士手持烛台,出现在了厢房门口。 “柯参军。”看清来人面容后,秦拓讶然出声。 柯自怀神色如常,目光往床榻内侧扫了一眼,压低嗓音道:“睡着了?” 秦拓跟着转头,云眠在他身侧睡得正酣,微微张着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嗯。” 秦拓点了下头,心中却升起了警惕。此刻城内很安静,并没有开战,不知柯自怀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柯自怀将烛台搁在案几上,随手拖过一张圆凳,就这么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秦拓也默默坐起身,心头却浮起各种猜测,包括他和云眠的身份已暴露,被这些人当成了妖怪。 想到这里,他虽然一声不吭,身体却有些紧绷,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在黑刀旁。 柯自怀看出了他眼里的戒备,语气和缓地道:“秦拓,深夜前来寻你,只是有点事要和你商量。” 但秦拓听见这话,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加警觉。倘若是让他守城,大可差个士兵来喊他,可柯自怀却亲自登门,怕这是件比守城还要棘手的麻烦事。 他并非不愿相助,也不想城里百姓遭难,所以守城什么的也去了。但他自觉已经还清了城楼上那个煎饼的人情,实在不愿再揽下更多事,他只是卢城的一个过客,这些本就不该由他来承担。 眼见柯自怀要继续开口,秦拓赶紧截住了他的话头:“柯参军,你不必特意来交代,守城的事我自然会尽力。不过我确实只有这点本事,顶多在城墙上帮帮忙,其他的实在做不来。” 柯自怀没想到这少年如此敏锐,先是一怔,接着苦笑:“我来这里,并不是来向你下达军令,而是来求你帮忙。不然直接派人叫你去城楼就是了,何必大半夜亲自跑这一趟?” “参军——” “你且听我把话说完。”柯自怀温声打断了秦拓。 秦拓抿了抿唇,终是没有再出声。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柯自怀开口:“城内已经没粮了。” 秦拓看向他:“外面那些人在议论,说许科之前曾说过,城内的囤粮可供全城人吃上十来天。” 柯自怀咬了咬牙:“许科那厮已经把囤粮悄悄卖了,粮库那些麻袋里边装的都是沙土。” 屋内再次沉默,直到云眠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两声,秦拓才问:“那参军是想让我做什么?我可变不出来粮。” “我不要你变粮。”柯自怀身体微微前倾,双目直视着他,“如今卢城被围,只有你才能突围而出。我要你跑一趟昀州,寻到张肃,想办法让他出兵救援。以你的本事,定能办成此事。” 第52章 “想办法让他出兵?具体怎么做?”秦拓也回视着柯自怀。 “不拘手段,一切你说了算。” 秦拓嘴角勾了勾:“倘我不小心把他杀了呢?” 柯自怀一字一句地道:“那便是我杀的。朝廷要追究,我来担责。” “昀州离这里多远?” “若是顺利,三日可往返。” “可若是不顺利呢?或者张肃一味拖延,抑或是他带兵赶来也打不过孔军呢?”秦拓舔了舔唇,“参军,你要做好撑上五日以上的准备。” 柯自怀缓缓摇头:“……撑不住,粮不够。秦拓,你可知平远关?我年轻时在那里戍守过五年,那城里的百姓,待人极是赤诚。后来我调任离了那里,便听闻那城被西漠大军给围了。听说到了最后,城里的耗子都被吃光了,就开始吃人。” “我不想被屠城,也不想他们被逼成那样。”柯自怀红着眼睛看向秦拓。 秦拓终于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罢了。 “参军,我倒是想到个法子。”秦拓开口道。 柯自怀伸手抹了把脸:“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秦拓垂下眼眸:“与其指望他人,不如靠自己。孔军能围城,是因为他们有粮。可倘若他们也没了粮,那还能围吗?” 柯自怀猛地放下手,瞪大眼睛看着他:“你的意思,派一队奇兵悄悄去到孔军营地,将他们的粮一把火给烧了?” 不待秦拓回答,他又腾地站起,在屋内来回踱步:“不需要太多人马,只需三五十精锐。到时候我带兵出城佯攻,吸引孔军注意,那支精锐就趁机烧粮。” 柯自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秦拓:“这几十人必须个个精悍,还得有那百里挑一的好手坐镇才行。” “我——” “就是你!”柯自怀大步上前,一把握住秦拓的手:“你想的这个法子确实很妙,那便由你带着人去。” “但是——” “其他人选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今晚子时就出发。”柯自怀拍拍秦拓的肩,“我先回营安排,你且收拾一下,等会儿会有人来接你。” 柯自怀说完,便大步走向房门,匆匆离开了屋子。从他推门而入到离开,前后不过盏茶时间,就已经敲定了整个行动。 秦拓仍坐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穿过院落,直至翻墙离开,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被算计的感觉。 他仰起头,看着房顶上那个之前被云眠撞出的洞,半晌后突然嗤笑出声,又错了错牙:“……老狐狸。” 但他同时也发现,自己虽然入了柯自怀的彀,内心却并无抵触,甚至都没有半分不悦。 或许本就存了出手的念头,只是需要一个由头。 秦拓起身穿衣,将黑发束起,系紧腰带,裤腿利落地扎进靴筒。最后,他在云眠身旁坐下,黑刀靠在床侧,只静静等来接他的人。 第32章 当柯自怀派来的人来接秦拓时,秦拓已整装完毕。 待两名士兵进门,他抓起黑刀,瞧了眼还躺在床上酣睡的云眠:“你们得留个人在这里。” 之前他去守城,就有那孔军细作进了这宅子,他怕万一再出现类似情况,不放心留云眠一人。 士兵却道:“参军吩咐,让你将你弟弟带去营地里安置。” 秦拓略一思忖,觉得这样更稳妥,便去叫醒云眠。 云眠却睡得沉,任凭怎么摇晃也不睁眼,只软软倒在他怀里。他只得取来背篼,将装着金豆和换洗衣物的包袱垫在底层,再将云眠放进去。 出了院子,院墙外拴着三匹马,士兵见秦拓盯着那马看,便问了一句:“你会骑马吗?” 秦拓没直接回答,只说了句:“没骑过。” “那我带着你?” 秦拓却已走上前,拍了拍马背,眼睛微亮:“我可以试试。” 他说着便要往马背上攀,士兵迟疑地问:“要不让我来背着你弟弟?” 秦拓原想说不必,但见两名士兵一脸担心,便还是将背篼递了过去。 他翻身跨上马背,一夹马腹,转眼便冲出巷口,消失在拐角处,只余下一串得得马蹄声。 两名士兵收回视线,正要各自上马,便听见巷子外砰一声闷响。 两人大惊,赶紧冲出巷子,只见那匹马仍在长街上狂奔,但马背上已经没了人。 少年从街旁的草垛里爬出,一边往回走,一边拍去头身上的草屑,语气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把背篼给我吧,这骑马没什么意思,你们先走,我跑着也能跟上。” 深夜的长街上空无一人,两匹战马疾驰而过。秦拓飞奔在马侧,他身后的竹篓里,云眠仰着头,被迎面的疾风吹得呼吸不畅,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却也依旧在呼呼大睡。 半炷香后,军营主帐内灯火通明。柯自怀端坐主位,两侧长案整齐排列,几十名劲装士兵分坐两旁。 秦拓坐于柯自怀左手首位,旁边紧挨着厉三刀。 “王宇。” “属下在。”一名校尉站起了身。 “此次焚粮重任,便交由你全权指挥。” “是。” “陈和阔。” “属下在。” “着你协助王宇行事,若遇军情,可临机决断。” “是。” …… 士兵们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睡在背篼里的小孩动了动,依旧闭着眼,却伸出两只手轻轻抓握,口里含混地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被士兵们的动静吵醒,立即又把自己哄睡着了。 柯自怀将诸事安排妥当后,沉声道:“先用饭食,大家吃饱了再行动。” 话音刚落,几名伙夫便挑着食桶进入帐篷,给每人面前摆了一碗白米饭,饭上还盖着三片油亮的腊肉,每一片都有手指厚。 柯自怀目光扫过这群年轻的脸庞,忽而起身,端起面前的水碗:“此战需谨慎,不得饮酒,自怀便以水当酒,敬诸位一杯。待到驱走孔贼,守下卢城之时,再与诸君敞怀痛饮。” “谢参军。” 帐内士兵都端起水碗一饮而尽,秦拓左右看看,也将面前那碗水喝了个精光。 士兵们放下水碗后,便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刨饭。 秦拓端着碗,坐在凳上转身。身后便是他的背篼,云眠仰在篼里睡得香,因着方才吹了风,两个脸蛋儿成了两团突兀的红,边缘分明,像是白嫩瓷器上盖了个红印章。 秦拓夹起一片腊肉,凑到云眠鼻下轻轻晃。 云眠依旧没有反应,他便将腊肉喂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一边刨饭,一边时不时将碗递到云眠的鼻前。 几番下来,饭菜香终于勾动了云眠,他鼻子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秦拓赶紧夹起一块肉,递到他嘴边:“快张嘴,咱们要出发了。” 云眠分明还没睡醒,眼神涣散地盯着那肉看了半晌,竟又缓缓阖上眼帘。 “怎么不吃?”秦拓问。 云眠闭着眼,嘴唇动了动:“肥,不吃。” “还挑肥拣瘦?”秦拓咬了一大口肉,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以为这还是在龙隐谷,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你要不吃,就擎等着饿吧。” “饿我也不吃。”云眠嘟囔。 “行,那我就等着看你又饿得去啃草。” “怎么了?”身后传来柯自怀的声音。 秦拓便转回身:“没事。” 柯自怀就站在他桌案前,手里抱着一个包袱,他探头看了眼背篼里的云眠,笑道:“娃娃正渴睡呢,不吃也无妨。”说完便将包袱递来,“这是肉和馒头,你拿着,等他醒了给他吃。” 秦拓接过后,只觉得有些沉,他心头纳罕,等柯自怀转身后,拨开一角看了眼,发现里面少说也有十个馒头,旁边还有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包钱。 秦拓顿了顿,将包袱合好,塞进了云眠和背篼的空隙里。 其他士兵已经吃完饭,纷纷起身去帐外集合。秦拓也站起了身,抓起身旁黑刀就要离开。 “等等。”柯自怀却道。 秦拓站住,柯自怀朝那背篼抬了抬下巴:“把你弟弟背上。” 秦拓看着他,他微微倾前身,低声道:“知道我为何要你把他带来营地吗?以你的本事,自保不是问题,你背上他出城,倘若毁粮失败,就立刻走,走得远远的,别再回头。” “倘若毁粮成功了呢?”秦拓也放轻了声音。 柯自怀定定注视着秦拓那犹带稚气的脸庞,片刻后突然后退两步,双手抱拳至头顶,对着他一揖到底。 他保持着躬身姿势,哑声道:“若成功,自怀便代这城内数万百姓,谢过玄羽郎的大恩大德。那时候天高海阔,无人能阻你离去,自怀只愿来世结草衔环,以报玄羽郎与小龙郎的恩德。” 柯自怀行完礼,转身,大步离开了帐篷。 第53章 秦拓站在原地,看着那帐篷帘子掀开又落下,直到帐外传来口令声,才默默负好黑刀,再背上云眠。 三更时分,城内守军已集结完毕,列阵于城门前。铁骑肃立,旌旗翻飞,火把光照亮了每一张坚毅的脸庞。 柯自怀一身重铠坐于马上,位于阵列最前方。当城楼上鼓声响起时,他举高手里长剑,朗声喝道:“孔贼围城,意欲困杀我们。堂堂男儿岂能坐以待毙?儿郎们随我杀出城去,斩下孔贼首级!” “杀!” “杀!” 城门缓缓开启,众将士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随着柯自怀冲出了城门。 城西暗渠深处,通往城外的那条狭窄甬道内,一群黑衣人安静地蹲在出口处。 “呼……”小小的呼噜声此时格外清晰。 “秦拓。”厉三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把娃娃让叔来背。” “不用了,三叔。”秦拓紧了紧背篼带,“我背着就好。” 厉三刀知道秦拓的本事,想着云眠跟着他兴许更安全,也就没有再坚持。 “那你等会儿紧跟着三叔,不要乱跑,三叔也能看着你。” “好。” 秦拓跟着这支队伍来到城西,进入暗渠。自始至终,厉三刀都没有问他为何会带着云眠,而其他士兵也没有询问。 当城楼正门方向传来震天的鼓声和喊杀声时,队长王宇用刀柄猛击面前已提前掏松的石头,副队长陈和阔立即钻了出去。 “何人?啊——” 站在出口的孔兵被陈和阔一剑穿心,其他人也迅速钻出通道,和守在这里的孔兵厮杀在了一起。 秦拓也钻出了通道,火把亮光中,他瞥见一名孔兵正举剑刺向一名队员,便从身后一把抓住他的发髻,猛地后拽,同时挥动黑刀,在他后仰的脖颈上划过。 “快放火矢报信!” 他转头,瞧见一名孔兵正要朝天空射出火矢,便将手里软下的人丢在地上,身形一转扑了上去。 黑刀斜斜劈出,那孔兵无声无息地扑倒在地。 这里虽然守了几十名孔兵,和他们人数相当,却远不是他们这支精锐小队的对手,很快便被杀了个干净。 队长王宇看向右方主战场,那方向杀声震天,火矢在夜空交织。他收回视线,促声下令:“他们的粮草辎重在主营后方,大家都全速前进。” “是!” 众人都疾奔向前,身形很快便没入了黑暗。 每人心里都清楚,敌众我寡,守军却出城和孔军正面交锋,就是为了替他们创造良机。他们早一刻将那粮草烧了,便可多保全袍泽的性命。 秦拓也在发足奔跑,其他人能借着隐约光线看清路面,他却不行。 这荒野虽地势平坦,却也有些土丘沟坎,时不时让他绊上一下。全仗着身手敏捷,才没有摔倒。 云眠蜷在背篼里,任凭身子偏来倒去,也坚持在睡觉。直到又一次撞上秦拓的后背,才哎哟一声,捂住撞得发酸的鼻子,眼泪汪汪地睁开眼。 秦拓正循着其他人的脚步声往前奔跑,就感觉到脖子被两条软软的胳膊环住,耳畔响起云眠的呜咽:“……呜。” “别呜了,快,给我指路。”秦拓道。 “呜……前面有石头……呜呜,我撞了,我鼻子疼。” “暂且忍着。” “呜——” “你探过脑袋……呼!呼!呼!好了,吹过仙气,不痛了。” 云眠这才看向周围:“我们这是在哪儿……有石头……我们在跑什么……三叔……” “云眠,你醒了?”厉三刀气喘吁吁地跑在他们身后。 “有条沟……嗯,我醒了,三叔你也醒了?”云眠问完便回过头。 “三叔就没睡。” “我们这是在去哪儿啊?” “去放焰火给你看。” “焰火哦?我知道焰火,爹爹给我放过。” “喜不喜欢?” “喜欢。” 秦拓虽然背着云眠,不如其他士兵轻便,但有着云眠给他指路,反倒将他们都甩在了身后。 很快,前方就出现了孔军大营,此刻营中灯火通明,人马往来穿梭。秦拓停下脚步,待其他人跑来后,又跟着王宇绕向大营后方。 一行人潜伏在夜里快行,秦拓目光扫过营地正中的大帐,心里不由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身旁的厉三刀似有所察,低声道:“别想了,虽然这会儿营地里人少,但孔贼肯定带兵迎战去了,不会留在大帐里。” 秦拓原本还想着既然来都来了,那干脆冲进大营,直接将那孔揩给杀了,听厉三刀这样讲,也只得作罢。 大营后方的空地上堆满了粮草辎重,还停放着数辆运粮车。尽管前营一片忙乱,这里却依旧戒备森严,秩序井然。每座粮堆旁都驻守着整队士兵,还有几支队伍在周围巡逻。 秦拓一行人冲进附近的一条沟里,他将背篼放下,对云眠低声道:“你就在坐在这儿等我回来。” 云眠已经发现了这根本不是来看烟火的,而是要和那些想方设法爬上城头的孔兵打仗,顿时从背篼里站起身,一把拽住秦拓的衣袖,惊慌地道:“我不要一个人在这儿,我要跟你一起去。” “这里不能没人。”秦拓拿起他的手,按按身下包袱,耳语道,“你得看着这些金豆,别让人给偷了。你再摸摸这个新包袱,里面装着钱,光是数清都要好一阵儿。” “我不!”云眠就要抬腿往背篼外翻。 “这金豆和钱要是让人给偷了,咱们就没得吃没得住。你可是当家的,是我爷们儿,好爷们儿是绝不能让自家娘子挨饿受冻的。” 云眠一顿,停下了翻背篼的动作,却也扭过头将他盯着。 “那,那我要守到什么时候呀?”云眠小声问道。 秦拓在地上寻找,一名队员问明缘由,解下头盔递来。秦拓用头盔在沟旁舀了一小堆沙子,塞进他怀里:“喏,你把这些沙子里的石子儿都挑出来。” 云眠抱着头盔问:“等我挑完石子儿,你就回来了吗?” “那必须的。”秦拓抓起黑刀站起身,“不过要是挑完了我还没回……” “我就去找你——” “你就再舀一些沙子接着挑。” 秦拓转身,疾步追上正潜行向粮草的士兵。云眠抱着那头盔,从沟沿上探出个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 ※ 前方战场上烽火连天,孔揩亲自率军冲杀在前。军师旬筘则在后方高处督战,不断扫视着整个战场。 校尉成逯上前两步:“左使——” 旬筘骤然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来。成逯顿时反应过来,慌忙环顾四周,确认士兵们都站得较远,这才低声道:“属下失言,请军师责罚。” 旬筘冷哼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战场,成逯又讨好地道:“这围城之计当真高明,您看那柯自怀待不住了,竟然出来送死了。” 旬筘却眉头紧锁:“可我总觉得这一仗有些蹊跷……到底是哪儿的问题呢?”他转头看向己方大营,略一思忖:“成逯,你别在这儿,去后方看看。” “是。”成逯道。 ※ 和喧闹的战场相反,粮草营地此时很是安静。火把光摇曳,将士兵影子投在身后的粮草帐篷上。 当一队巡逻士兵走过后,数道黑影突然从各个黑暗角落里窜出。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前,手掌捂住帐篷前一名士兵的口鼻,黑刀划过,鲜血飞溅。 他抬眼望去,对面帐篷的孔兵也已被解决,厉三刀正朝他点头示意。 队员默契地分散开来,一边解决士兵,一边将随身携带的火油倾倒在粮草堆和帐篷四周。 但很快就有孔兵察觉异样,立即吹响竹哨向前方示警,只是这哨声被湮没在了前方战场的厮杀声中。 后营里的孔兵迅速集结,与他们展开了激烈厮杀。浓烈的火油味在夜风中弥漫,与血腥气混作一处。 一支火把投出,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将这片空地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 地上躺着数具孔兵的尸首,也有不幸阵亡的队员。眼见所有粮草都已被点燃,王宇两指抵在唇边,发出一声呼哨。众人闻声,便也不恋战,立即四散奔逃。 前方战场战况激烈,柯自怀率领卢城军与孔军先锋正面交战。眼见将士们接连倒下,孔军依旧如潮水般涌来,他当机立断,喝令全军立即后撤。 在箭雨掩护下,守军且战且退,撤到了城门前。 孔揩憋屈了几日,此刻正杀得兴起,立即便要率军冲前,一鼓作气杀进卢城。 柯自怀却勒马立于阵前,长枪遥指,高声喝道:“孔揩,你无非是仗着人多,算不得本事。若真有胆色,可敢与我单打独斗?” 孔揩一路征伐,是出了名的悍勇,听柯自怀这样讲,一股怒气顿时涌上心头。 身旁副将急忙劝阻:“主上,他这是在拖延。” 第54章 孔揩自然心知肚明,正要继续下令冲锋,却听柯自怀笑道:“我还当你真有那万夫不当之勇,原来是个缩头乌龟。” “吁……” 他身后的将士们也齐声倒彩。 孔揩单打独斗从未遇过对手,并不将柯自怀放在眼里,这几日又憋了一肚子火,当即便拍马而出,喝道:“那便让我来将你斩于马下,剜舌挖心,看你还如何拖延,如何逞口舌之快!” 柯自怀也手持长枪迎了上去,城楼上顿时战鼓擂动,双方士兵都高声呐喊,一时间声浪如潮,震天动地。 但就在两人两骑快要对上时,柯自怀忽然瞥见远处后方,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那瞬间,他神情狂喜,眼底精光四射,猛然一调马身,朝着城内纵出,同时高声大喊:“不打了,我出城前算了一卦,今日不宜单挑!” 卢城守兵便哗啦啦往城内涌,城墙上也射出一片片箭雨,替他们断后。 孔揩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得回不过神,便听身后士兵在高呼:“我们营地起火了。” “那是我们的粮草营。” …… 孔揩猛然转身,看着远方那冲天烈焰时,只瞳孔骤缩,牙齿几乎咬碎:“柯自怀你这奸诈小人,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全军听令,给我全力攻城!” 守军们已冲回城内,数人推动两扇沉重的城门:“快快快,快关城门……” 第33章 烈焰冲天,两名卢城士兵在荒原上发足狂奔。天空上划过一道闪电,闷雷翻滚,潮热空气裹挟着暴雨将至的气息。 “马上下雨了,不会把火浇灭了吧?”左侧士兵喘息着问。 右侧同伴脚步不停:“放心,浇了火油的,见水更旺。就算真灭了,粮草也该烧得差不多了——” 话音戛然而止,两人同时刹住脚步。 一道黑影拦在他们前方,闪电划过,照见他的孔军军官玄甲,还有那双狭长阴狠的眼。 “成逯。”一名士兵认出了这名孔军校尉。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同时暴起发难,一人举剑刺向成逯脖颈,另一人刺向他胸膛。他俩皆是卢军精锐,剑招凌厉狠辣,左右夹击,几招后便抓住破绽,剑尖刺向成逯胸膛。 但一刺后,发现犹如刺到了铜墙铁壁,两人震惊,正欲抽身后撤,却见成逯双臂抬起,手指竟如利刃般,分别刺入两人心窝。 两名士兵缓缓倒下,鲜血在泥地上洇开。 哗…… 骤雨倾泻而下,在天地间织出密集雨帘。成逯突然看向右方,身形窜出,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从王宇下令撤退后,秦拓便冲向了云眠所在的方位。他纵跃过那些沟坎土包,砍杀了几名追来的孔兵,很快身后便已没了人。 云眠还坐在土沟背篼里,双手抱着头盔,仰脸看着前方冲天的火光,瞪大眼惊叹:“哇,真的有焰火哦。” 那熊熊火光的背景里,他突然看见了一道矫健飞奔的身影,立即抓着背篼沿要往外爬,惊喜地喊:“娘子!” “别出来!”秦拓喝道。 云眠便没有再往外爬,只兴奋地一下下窜动:“快点快点快点……” 秦拓冲到近处,一把抄起背篼,连着人甩到背上,单肩挎着便往前飞奔。 背篼向一旁倾斜,云眠一手搂紧秦拓脖子稳住身体,一手抱着头盔:“我的石子儿都还没选完——你要把我倒掉了,呀呀呀,你要把我倒掉了……” 秦拓边跑便将胳膊穿进背篼的另一侧肩带。背篼被扶正,云眠总算是坐稳。 他转头看向后方:“三叔呢?” “他走的另一条道。”秦拓回道。 话音刚落,天上便划过一道闪电,闷雷隆隆滚过。 “我们还要再看一会儿焰火吗?”云眠问道。 “再看下去,你我的小命也要跟着焰火上天。”秦拓脚步不停。 云眠略微有些遗憾:“那我们这会儿是回去了吗?” 秦拓没有立即回答,想起临行前,柯自怀说的那番话:若失败,你便带着云眠走,莫要回头。若事成,你已身在城外,天高海阔,无人能阻你离开,我对你也只有感激。 但秦拓又何尝不明白柯自怀那些未尽的言语? 若你能回,那肯定更好。 他看着远方那座城池,明明这些日子想的都是快些离开,但现在已经出了城,却又有些拿不定主意,生了迟疑。 去与留,此刻竟成了一个很难决断的选择。 哗! 大雨在此刻倾盆而下。 云眠被冰凉的雨水激得一个哆嗦,慌忙把脸埋在秦拓肩上,耸着肩缩起脖子。 此刻已无人追来,秦拓停下脚步,转过头,瞧着那依旧熊熊燃烧的大火,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娘子,咱们快回去吧,不在这外面玩儿了,好不好?”云眠摸着自己后脑勺,“在下雨呀,这水好讨厌。” “你个小龙居然还嫌弃雨水?” 秦拓见他还抱着头盔,接过来翻了翻,看见里面果真只剩下细沙,没了石子,便笑了笑,将那沙倒掉,将头盔罩在了云眠头上。 头盔虽大,但云眠的两只小角恰巧支得稳稳当当。 他又看向卢城,云眠见他迟迟未动,便问:“娘子,你不想走了吗?那要我背你吗?我们快回去呀,你看他们又在打了,我要去抱羊守城。” “你那么想守城?” “我是英杰呀,我务必要守城的。”云眠抬起两只手拱了拱,“他们都对我客气客气,喊我小龙郎,我不守城,他们不吓得哭了?” 秦拓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转向卢城方向。 “走吧,那咱们就回。” 但秦拓刚踏出两步,余光突见瞥见一道黑影从旁边袭来。他连忙侧身避开,只觉一道冷芒擦着前胸掠过。 那人一击未中,落在了秦拓右前方,发出一声略微诧异的轻咦。 秦拓站定,看清那是一名身穿孔军军服的人。一道闪电劈落,惨白电光和远处的橘红火光交织,将那人面容映照得红白相加,诡谲非常。 秦拓心头忽然就升起了一种危机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不敢大意,双手握持黑刀,目光紧紧锁定对方。 云眠跟着秦拓打了数场,此时不需得问,便知晓这定然是又要开打,便抓紧秦拓,捏了捏右肩。 “我看得清。”秦拓盯着那人,嘴里低声道。 那人视线落在秦拓的黑刀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缓缓开口:“原来是黑刀煞星,我本就想会会你了。” 他看向秦拓,阴沉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果然是个小灵。” 秦拓闻言,身体骤然一僵。他终于明白那股莫名的危机感从何而来,那是他血脉的本能警示,对面这不是一名普通凡人,而是一名魔。 云眠分明也感觉到了异样,如临大敌般牢牢抱住秦拓的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别怕,我来打他。”他凑在秦拓耳边道。 秦拓问道:“你是谁?” 云眠侧头看了他一眼:“我是你夫君。” 秦拓依旧盯着那人,嘴里道:“没问你,别出声。” “哦。” “我是谁?”那人舔了舔尖锐的犬齿,冷笑一声,“我叫成逯,在人界,我是孔揩的左军校尉,在魔界,我是左使座下的先锋将。” 云眠脑袋上的头盔被雨点砸得砰砰作响,他竖起耳朵也没听清后面的话,却也同样冷笑一声:“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吗?还问我们,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憨包,土包子。” 秦拓问道:“你们魔到了人界,不是都会变成泥人吗?” “那等劣物不过是傀儡罢了。”成逯抬起手,一点点将护臂系紧,“运气不错,居然让我逮到了一名小灵。” 他目光又扫过云眠,眼里闪过嗜血的光,狞笑道:“不,是两名。” “你在说什么?你在对我笑什么?”云眠很不喜欢对方的表情,虽只听见脑袋上一片砰砰声,却也不甘示弱地大笑,“哈!哈!哈!你马上就要死了,你还笑?” 秦拓不动声色地观察左右,成逯不紧不慢地活动手腕:“你尽管逃,看看我们谁跑得快。” 秦拓见这荒野无遮无挡,自己又背着云眠,单凭对方方才展露的那点身法,自己怕是真跑不过。 “那必然是我们跑得快。”云眠这一句听清了,便声色俱厉地冲成逯喝道,又拍拍秦拓的肩,“我们跑,让他看看。” 秦拓没有应声,眼睛看着成逯,脚下却缓缓横移数步,取下装着云眠的背篼,放在了地上。 “娘子。”云眠仰头看着秦拓,神情有些惶惑。 “就呆在这里。”秦拓俯身低语,“找个机会跑。” “啊?你说什——” 话音未落,秦拓已骤然暴起,身形疾冲而出。刀锋划破雨幕,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劈向成逯面门。 第55章 成逯只脑袋后仰,刀尖划过他鼻前三寸。 “太慢。”他冷笑一声。 秦拓手腕一翻,刀势横扫,成逯身形微晃,这刀再次劈空。 秦拓一刀接着一刀,却连成逯的衣角都没碰到,成逯讥讽道:“就这点本事?我还当那黑刀煞星如何厉害,原来不过是胡砍一气。” 秦拓刀锋陡然变向,自下而上斜撩。成逯这次不退反进,一掌击在了秦拓胸口。 砰! “娘子!” 在云眠的惊叫声中,秦拓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黑刀脱手,在雨水中滑出数丈。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胸口却突然剧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头,扑地喷出一口鲜血后,整个人又跌回地上。 成逯缓步走近,军靴一步步踏在积水里。他转动手腕,骨节发出咔咔脆响,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 秦拓咬牙朝旁爬去,伸手去够掉在地上的黑刀。成逯狞笑道:“徒劳!任你用什么武器都伤不了我。灵界已归魔君所有,你逃来人界又如何?今日便让你死在这里——” 砰! 话音戛然。 云眠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脑袋狠狠撞在他大腿上。云眠这下用上了全力,成逯被撞得略微趔趄,他自己也踉跄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了泥水里。 “快走……”秦拓哑着声音道。 云眠在泥水里一个翻滚,立即又撑着地爬起来,埋下脑袋,再次朝前撞出。 成逯瞧着那个冲来的小身影,目光里闪过一抹狠意,并在云眠撞来的瞬间,一把掐住了那细嫩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云眠的双脚在空中踢蹬,小脸很快涨得通红,却仍拼命挣扎着想要去挠成逯的手。 “小东西,找死。”成逯五指缓缓收紧。 他话音刚落,却突然身体一震,侧头看向自己左肩,只看见一截漆黑刀身已没入半侧脖颈。 他缓缓转动上半身,动作僵硬。 秦拓半弓着背站在他身后,双手握着黑刀,此刻脸色苍白,那被雨水蛰得通红的眼睛,正发狠地盯着成逯。 成逯伤口处冒出丝缕黑烟,鲜血顺着刀身流淌,那黑刀竟泛起了诡异的幽光。 他瞪着秦拓:“你,你……” 话未说完,他身体缓缓前倾。 秦拓猛地抽刀,接住坠落的云眠,转头,看见成逯已一头栽进泥水里。血液在地上迅速晕开,一双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骇然与不可置信。 “娘子,娘子……” 听见云眠的声音,秦拓收回视线,扶正倾倒的背篼,将人放进去。 “呜呜……”云眠泪眼朦胧地看着秦拓,伸出胳膊去搂他脖子,呜咽着唤道,“娘子。” “没事了,他已经死了。”秦拓伸手在云眠背上拍了拍。 “他打了你这里。”云眠小心地去摸他胸口,“让我吹吹。” 他凑上前,撅起嘴使劲吹,又抬眼去瞧秦拓:“我吹了仙气了,这下还痛吗?” 秦拓摸摸自己胸膛,一脸诧异:“真的,一点都不痛了。” 云眠终于放心下来。 这里距离孔军后营太近,秦拓担心会有追兵赶来,便撑着地站起身,准备背上云眠离开。 身旁黑影一闪,秦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黑刀已迅速横在胸前。 “是我。”一道声音及时响起。 秦拓松了口气:“三叔!” 云眠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也惊喜地唤了声:“三叔。” 厉三刀大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头发不断滴落:“我担心你们脱不了身,冲出营地后,就从另一头绕了过来。” 他看见了不远处成逯的尸体,雨大天黑,只当是名普通孔兵,也没有细看,只问秦拓:“你是要走,还是要回城?” 秦拓道:“回城。” 厉三刀不再多言,直接提起背篼背在身上,又侧头问:“让三叔背着你走,成不成?” 云眠点头。 厉三刀见秦拓脸色有些苍白:“受伤了吗?要不要紧?” “皮肉伤,不碍事。” “走。”厉三刀扶住秦拓一条胳膊,“他们正在四处找人,快要搜到这儿来了。” 两人便又朝着卢城方向奔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柯自怀率军撤回城后,立即紧闭城门,横木落闩。孔揩被烧了粮草,暴怒中亲自率兵猛攻,此时城楼处箭雨如蝗,滚石檑木纷落,双方正在酣战。 秦拓跟着厉三刀绕到了卢城西,准备如之前那般,从暗渠通道返城。 但到了那处,发现那通道里不断往外涌出水,整个通道已被完全淹没。 “糟!”厉三刀面色骤变,压低声音咒骂,“该死,暴雨让暗渠涨水了。” 啾啾—— 几声鸟鸣突然从暗处传来。 厉三刀立即拉上秦拓走过去,便见黑暗里闪出数道身影,都是先前一同烧毁粮草的那些士兵。 众人见秦拓竟又折返,脸上都掠过一丝诧异,但立即又恢复。 队长王宇快步上前,打量着他:“可有受伤?” “没事。”秦拓应道。 他虽然中了成逯一掌,但此刻除了胸口隐隐作痛外,已经没什么了。 王宇看了眼厉三刀身后的背篼,冲着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的云眠笑了笑,其他士兵走上前,伸手去捏他的脸。 王宇敛起神情,语速急促:“此刻孔军无暇顾及这里,但待会儿就要派兵过来,我们须得赶紧回城,不然再想进去就难了。” “可这怎么回去?”厉三刀指着那水道出口。 王宇道:“我们是秘密出城,城里弟兄还不知晓,柯参军正在守城,这雨太急,他未必料到只短短片刻,这通道便会被淹。眼下只需有人能潜水进城,让人放出一条绳索,我们便能借着绳索进去。” “我不会水。”一名士兵道。 “我也不会。” “我是本地人,这附近连条像样的河都没有,我就更不会了。” …… 炎煌山上的雀儿们都是旱雀儿,没有一个会凫水,生来便和水性无缘。秦拓也不例外,此刻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厉三刀要和王宇去查看通道口,他便接过背篼,将人抱了出来。 云眠坐在他怀里,脑袋转来转去,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 “可我听见你们在说不会游水。”云眠盯着他,满脸都是费解,“还有人不会游水的吗?” “你别吭声啊。”秦拓警惕地道。 “我知道,你们想进去,但是都不会游水。”云眠环住他的脖子,“我可以的。” “不行。”秦拓压低声音,“你见过哪家小娃娃能游这么好的水?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妖怪?” “我不是妖怪,我是小龙。”云眠不满地提高了声音,“我是小龙郎,我是要抱羊守城的,我会游这个水,你不让我游——” “显得你,显得你。”秦拓疾声呵斥。 一名近旁的士兵问道:“怎么了?” 秦拓还没来得及阻止,便听云眠回道:“我会游水,我游得好好。” “你个小娃娃能游多好?” “我给你游游看。”云眠挣着要下地。 秦拓看了眼城楼方向,心道罢了,再耽搁下去,难保会被孔军发现,干脆将心一横,开口道:“他水性确实极好,就让他试试吧。” “他?”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云眠身上。 “这么小的娃娃,水性再好又能顶什么用?”一名士兵忍不住出声。 秦拓低低咳了声,在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云眠耳边低语了一句,再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仰脸朝向众人。 “我家世代渔民,除了我,个个浪里白条。娘生他那会儿正在船上收网,一个浪头打来,他直接就落在了江水里。他水性超群,一岁能踩水,三岁敢潜渊,在我们当地被称为蛟龙转世,天生就该在水里讨生活。” 云眠就坐在秦拓臂弯里,搂住他的脖子,目光扫视众人,露出几分傲然睥睨之色。 秦拓云眠走到水道口,将人往水里一放,在他耳边低语:“做得好,我说什么你都不能吭声。现在需要你露一手,但要悠着点,总要上来透口气,别被人当做妖怪。” “嗯嗯。”云眠点头。 “我很不放心啊,给个认真的保证。” “嗯嗯嗯嗯嗯。”云眠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短短一刻,在场所有士兵都被眼前所见所震撼。 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小娃娃在水道口钻进钻出,轻松得如同一尾小鱼,每次还要说一声:“进去了……出来了……进去了……出来了。” 小娃娃又突然下沉,没入水中不见踪影,良久都不见浮起。正当众人要下水施救,一颗小脑袋又突然冒出水面,顶着两个圆髻,冲着他们咧嘴笑。 第34章 第56章 既然等会儿要下水,秦拓便想起了柯自怀给他的那一大包馒头,要是让水给泡了,那还怎么吃? 他舍不得糟蹋粮食,赶紧取出来分给周围的士兵:“来,都来吃些。” 大家方才出城时都吃得饱足,此刻实在是不饿。但若不吃,这粮食便要糟蹋了,一群汉子只得缩着脖子淋着雨,将馒头掰开,两人分食一个,哽着喉咙往下咽。 秦拓将云眠从水里叫了上来,让他站在自己身前,掰了馒头喂他。队长王宇蹲在一旁,叮嘱他进去后该怎么说,怎么做。 “嗯嗯。”云眠腮帮子塞得鼓鼓,一边点头,一边努力往下咽。眼见秦拓又喂来一块,赶紧伸手推拒:“唔,嘴里还有呐。” “军情紧急,快点吃。” 云眠好不容易咽下口里的食物,一扭头避开秦拓喂来的手:“军紧紧急,那就不吃了嘛。”说着便赶紧往水里走:“我进去了哦。” “娃,你小心点啊,不对就出来。” “莫要逞能。” …… 云眠在大家的叮嘱声中沉入水里,秦拓看着水面上那团漾开的涟漪,慢慢咬了一口馒头。 幽暗的水道中,云眠潜在水里前行,反正他身上的衣裳已被雨淋湿了,加上这水道对他来说太简单,就没化作小龙。 他眼睛瞅着上方,在看见一处明亮的天光时,便摆动两条藕节似的腿,灵活地游了上去。 暗渠入口处站着几名士兵,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防备孔军从此处潜入城内,但此刻见渠内已被洪水灌满,便也放松了警惕。 几人背对着渠口,望着正在激战的城楼方向,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湿漉漉的小童正从渠口吃力地爬到了地面。 云眠一眼便瞧见了那几名士兵,赶紧小跑过去,伸手扯了扯其中一人的裤腿。 那士兵低下头,他便仰起脸道:“官兵,放一条绳子吧。” 士兵见是一名幼童,便又抬头看向城楼方向,心不在焉地问:“什么?” “把绳子放进那里。”云眠指向渠口,努力将王宇教给他的话复述得一字不差,“王宇他们方才去烧孔军的粮,返回时,返回时通道被淹,让我,让我进来报信,说放条绳子出去,他们就能进来。” “哎呀!他们又放了一波箭。”一名士兵突然喊起来,声音发紧,“城楼上的人扛住啊。” “菩萨保佑保佑保佑。”另一名士兵双手合十,闭上眼喃喃起来。 没有人留意云眠在说什么,他仰着脑袋巴巴地看着,又伸手去扯那士兵的裤腿:“官兵,官兵——” “去去去,谁家娃娃大雨天还在外头乱跑?这都什么时候了?没看见正打仗吗?快回家去。”士兵挥手驱赶。 “我不吵,王宇他们要回来——” “快回家!” 云眠恼了,气呼呼地撅着嘴,扭头就走:“……不放算了,我自己放,我才不要找你。” 他四处张望,瞧见不远处有晾衣绳垂在地上,便跑过去拽起那团麻绳往渠口拖。 一名士兵听到动静后转头,看见一个幼童正撅着屁股,扯着绳子用力往后拖,眼见就要跌进渠里。 “哎哎哎,停下!”那士兵惊呼着冲过来,一把将云眠抱起,“不要命啦?” “我要救人呀。”云眠在士兵怀里挣扎,“他们在城外进不来,都不会游水。” 几名士兵闻言一愣,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蹲下身问:“你从哪儿来的?” “从城墙外头游来的。”云眠认出他是方才斥责自己的那个,一边回答,一边翻了个白眼。 那名士兵耐着性子追问:“谁让你来找人的?” “我说过了的呀,是队长王宇。”云眠再次重复,“王宇他们方才去烧孔军的粮,返回时通道,通道被淹,让我进来报信,说,说,说放条绳子出去,他们就能进来。” 孔军粮草营起火,这几名士兵都知道,也明白是上头派出的奇兵所为,且绝非从城门出入。此刻听这小孩说得有板有眼,王宇也确是军中一名骁勇校尉,其中一人猛地起身:“快!取绳索来,我下去看看!” 秦拓等人还守在那出口处。 秦拓心知云眠不会有事,倒是其他人久未见动静,不免有些忐忑,忍不住宽慰秦拓:“你莫急,他年纪虽小,水性却好得很,想是城里接应还需要点周折。” 秦拓心道他是条龙,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唯一担心的就是他在水里遇到什么好玩的物事,就忘记了正事。 正想着,就见前方通道口黑影浮动,接着一名士兵破水而出,大口喘着气,手里拽着一条粗绳,惊喜地道:“果然是你们。” 众人大喜,秦拓忙问:“可有看见一个小孩?” “看见了。”士兵气喘吁吁,“就是他给我们送的信,机灵得很。” 秦拓心头一松,嘴角不自觉扬起。 柯自怀给他的那个包袱,吃食已经分尽,那包钱他便塞进自己的包袱里,与金豆放在一起。 既然要游水,背篼实在是没法带了,便丢弃在了一旁。 众人纷纷跃入水中,都深吸一口气后,再攥紧水里的绳索,借力游向了幽暗的通道。 秦拓整个身子没入水中的刹那,一股战栗从骨髓里渗出来。他知道这是朱雀血脉对深水的本能畏惧,只强压下心头不适,攥住绳索,飞快往前挪。 他在逼仄水道中前行,四周漆黑如墨,身体悬空,仿佛坠入无底深渊。他拼命说服自己这只是普通的水道,很安全,但对水的本能恐惧终于击溃了理智。 他忍不住张开口,冰冷的河水顿时灌入口鼻。强烈的恐慌袭来,他下意识松开绳索,身体在水中失控地翻转,又被水流推出了通道…… 一个个游出通道的人,都被接应的士兵拉了上去。 云眠一直围着渠口团团转,看见有人上来,便探出身去看,又被旁边的士兵给拉住。 “三叔!”他看见了被拉上井口的厉三刀。 “小云眠啊……”厉三刀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笑。 “我娘子呢?”云眠急忙问。 厉三刀道:“你哥——你娘子在我前头,已经上来了吧?” “没有,他没有上来。”云眠顿时着了慌。 “别着急,再等等。”厉三刀安慰道。 云眠眼巴巴地看着井口,见一个又一个人被拉上来,却都不是秦拓,突然就一头扎入了水里。 “哎呀,娃娃掉水了。”那士兵着急地叫。 “没事没事,他水性好得很,就是他游进来送的信。”一名坐在渠旁喘气的队员道。 “嘿,刚才他说的时候,我们还不敢信。” “那可是小龙郎,不是一般的娃娃,你没见过吗?”队员问。 “小龙郎?玄羽郎的弟弟,报信守住城门那个娃娃?我倒是听说了,但没见过,原来水性也这么好。” “那是,他娘生他就在大江里,生出来就能孚水,接生婆费了好大劲儿才捞上来……” 云眠一头扎进暗渠,便径直潜向水深处。他灵活地摆动两条短腿,进入了那条幽暗水道。 秦拓被冲出水道后,便坐在小潭旁思考对策。忽见面前一团黑影晃过,顺着水流进入小潭,紧接着,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便冒出水面,转着四处张望。 “这儿。” 秦拓一眼便认出了云眠。 云眠闻声转头,惊喜地嘿了一声,那双圆眼睛也弯成了月牙儿,笑道:“我就知道你在等着我呢。” 秦拓叹了口气,没有出声。 云眠便化成小龙形态,朝他伸出两只短爪,得意洋洋地吹了下胡须:“不会游水,夫君不会笑你。来吧来吧,让为夫送你进去。” 秦拓迟疑着,云眠便游到了他面前,在水面上支起上半身,淡金色的鳞片泛着微光。 “娘子?”小龙歪着脑袋看着秦拓,再次举起两只肉乎乎的前爪,中间那根趾头朝他勾了勾。 “龙崽儿,你也忒张狂了。”秦拓终于还是跃下水,“要人背的时候可别找我。” 他觉得自己方才是还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才会那般狼狈,这次可以再试试。 “咱们的背篼呢?”小龙被他的话提醒,又四处看。 “不要了。”秦拓拍拍自己后背,“东西都在这儿。” “那不行。”小龙扭扭身体,“走累了我睡哪儿?脚脚疼了你怎么背我?”他抱着自己尾巴,仰躺着,将两只后爪举出水面,“我脚脚这会儿就在疼了……” “进城了给你找个新背篼,成不成?” 秦拓深深吸足一口气,再次扎入水里。在整个人没入水的瞬间,心头便又是一阵战栗,浑身肌肉也不自觉绷紧。 他尽量忽略掉那种不适,抓住水里的绳,借力一拽,身体便进入了水道中。 小龙紧跟在他身旁,轻轻甩动尾巴,那双在暗流中依旧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第57章 随着越来越往里,秦拓又感受到了那种本能的恐惧。他睁大眼睛竭力辨认,却什么都瞧不清,只觉周遭黑暗如有实质般压迫而来。 他仿佛正坠入无底的深渊,就在恐惧即将攫住他所有神志的刹那,一个小身体突然贴了上来。 云眠的龙尾左右甩动,时不时拍打在他腿侧,一只小爪子搭上他后背,安抚地挠了挠。 “娘子别怕,我在这儿呢。” 软糯的嗓音穿过水流,漫入秦拓耳中。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每一次碰触,这些小动作,就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盏小灯笼,顿时驱散了所有阴霾。 秦拓终于快要冲出水道,头顶也有光亮洒落。他转过头,瞧见紧跟在身旁的云眠,惊觉他竟然还是龙形,情急之下,便举高手在自己头顶比角,又捋捋嘴角比划胡须。 小龙眨巴着眼睛发愣,秦拓又去捏住他的一只前爪,再一把扯过他的尾巴,举在他眼前使劲摇晃。 小龙终于明白过来,一只爪捂住嘴笑。接着龙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个小娃娃,圆髻上还飘着两根布带。 上方的士兵,已发现了两人,七手八脚地抓住他们往水面上拽。 一出渠口,秦拓便丢掉背上的黑刀和包袱,直接瘫倒在地。他仰面朝天,任雨水浇在脸上,眼睛半闭,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夜空。 “娘子。”云眠蹲在他身旁,搂住他的脖子,湿漉漉的脸蛋贴上来蹭了蹭,语带怜惜地问,“吓到了吗?” 秦拓微微侧头看着他:“你哪只眼睛瞧见我被吓到了?” 云眠抬手,先指自己左眼:“这儿瞧见了。”又指右眼,“这儿也瞧见了。”最后小手按在自己心口,“还有这儿。” “胡扯。”秦拓别过脸去。 两名士兵快步走来,一人用油布将云眠裹成个粽子,另一人扶起秦拓,展开蓑衣,披在他肩头。 虽然时至夏季,但雨水裹着寒意只往身体里钻。秦拓不知道自己是冷还是余悸未消,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反正身上都湿了,不用——” “啊!!!!” 城内突然响起哭嚎声,穿过雨幕钻入耳里。秦拓停下话,第一反应是孔军破了城,却见城墙上火把如龙,旌旗猎猎,明显城还未破。 “怎么回事?”他问。 “不清楚。”身旁士兵同样一脸惊疑。 一小队士兵恰好匆匆跑过,有人大声问道:“兄弟,这会儿是什么情况?” 那些士兵头也不回:“孔贼正在攻城,却也有敌兵潜入城内了。” “潜入城?从哪儿进来的?” “还不知道,大概是从城东方向摸进来的。” 天空上飞过一片火矢,夜色被倏然划亮。城头方向杀声震天,战事正胶着。而城内惨叫哭嚎声不断,混在雨声里,模糊又真切,还有几处民宅冒起了火光。 秦拓赶紧取掉蓑衣,将云眠负在背上,再找了条布带绕肩缠腰,在胸前打了个结。最后再穿上蓑衣,将两人都罩住,接过士兵递来的斗笠戴上。 云眠在蓑衣下发出一声不满的嘟囔:“我看不见了。” 秦拓反手拍了下背后隆起的包:“看不见正好,闭眼睡觉。” 虽然是夜晚,但整座卢城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秦拓顺着长街往前跑,听旁边巷子里传来几声惨叫。他转头,便见两名黑衣人正从一家院子跑出,手中长剑还在滴血,院门内流出的雨水已成了红色。 两名黑衣人也看见了秦拓,持剑朝他扑来。秦拓立在原地,待到他们冲到近处,才抬刀横在了胸前。 两名黑衣人瞧见那把黑刀,瞳孔骤缩,硬生生刹住脚步。他们惊恐地对视一眼,竟同时转身就跑。 想和我比拼脚力? 秦拓身形如箭般射出。 大雨滂沱,三人在狭窄巷道中飞窜,踏得青石板溅起串串水花。 秦拓虽然背着云眠,却也很快追了上去。眼见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他突然伸手扯下旁边檐下的一根晾衣竿,抡圆了照前方狠狠抽去。 砰一声闷响,竹竿断成数截,跑在后面的那名黑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右腿扭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 秦拓纵身跃前,黑刀挥落,一颗头颅便滚入浑浊的泥水中。 前方那名黑衣人知道跑不过秦拓,一时慌了神,干脆去翻旁边院墙。秦拓捡起一块石头,振臂掷出,那黑衣人闷哼一声栽落在地,太阳穴处缓缓渗出血迹。 “娘子……”云眠被一通颠簸,脑袋在蓑衣下左右转,和棕榈叶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别动。”秦拓提着刀朝巷外走。 “这是在哪儿呀?”孩童声音闷闷地从蓑衣下里透出来。 “在溜达呢。你那曲儿呢?快哼两句,扭一扭。” “我不想哼,不想睡,也不想扭。”云眠道。 “你不想哼,那我来。”秦拓提着刀在大街上奔跑,轻声唱着:“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哈哈哈哈,你别唱嘛,哎呀你别让我睡觉呀。” “那你别动,也别出声。” “那你让我做冬眠的小蛇呀,你唱歌做什么呀?” “好好好,我不唱,你这会儿是冬眠的小蛇。” 云眠便不动不出声了。 城墙上战火纷飞,火矢与投石交织成网。城内到处都在燃火,哭嚎声一片,守军们四处救人,分身乏术。 秦拓想起这些黑衣人皆从城东方向而来,那么城墙肯定出现了缺口。如果不把那口子封住,待孔兵源源不断地进入城内,后果不堪设想。 秦拓一路朝着城东奔去,途中看见百姓抱着烧伤的孩童从火场里冲出,还有人用门板抬着重伤者,匆匆赶往军营医疗点。 城东一带屋舍稀疏,采石场和酒坊磨坊等营生都设在此处。此时虽然城内很乱,但那些青壮依旧在掘石抬石,确保城楼上石料不断。 秦拓一直奔到东城城墙,沿着墙根一路检查,发现城墙完好无损,墙垛上有着士兵镇守,未见丝毫异样。 他又顺着墙根去往后山,沿着山脚往前。 这一带杂草丛生,碎石遍布,看不见半个人影。但他刚转过一处山坳,眼前的景象让他突然一怔,也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空地,散落着大小山石。旁边的山体塌陷了一块,显出一道两人宽的裂口。 裂口正对着的空地上,十来株大树正扭动着粗壮的枝干,在和一群黑衣人缠斗。还有几株小树灵巧地窜跳其间,挥动细枝条,时不时抽向那些黑衣人。 他们打得很是激烈,地上散落着一层断枝残叶,树身上也有着刀剑痕迹。但那些黑衣人更是凄惨,地上已经倒了十来人,余下的皆衣不蔽体,衣衫都被抽成碎布条,个个脸庞肿胀,布满青一道紫一道的痕。 有几个还被枝条缠住脚踝倒吊在半空,秋千似的左右甩动。 虽然战况激烈,但不管是树还是人,都怕被城里人发现,默契地不出声。 黑衣人被树条狠狠抽中,也仅是面容扭曲,硬生生将惨叫咽回喉中。 第35章 秦拓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木客族,不由一怔,眼见那山体裂口处还在钻出孔兵,便也冲入战圈,举刀朝他们劈去。 木客人都认出了秦拓,一边挥舞枝干,一边惊喜地和他打招呼,并询问叔公的下落。 小树人们也叽叽喳喳地问:“祖祖呢?祖祖去哪儿了?” 秦拓一刀砍翻一名黑衣孔兵,伸手拍了下后背:“祖祖可听见了?你的孙孙在叫你。” 云眠趴在蓑衣下,正竖起耳朵听,便也欣喜应声:“是孙孙哇?我在呢,祖祖在这儿呢。” “哈哈哈,是祖祖。” “孙孙。” “祖祖。” “孙孙。” …… 那些孔兵本就不是这群木客人的对手,现在有着秦拓加入,战局更是一边倒。转眼间,地上已躺满了黑衣人,还剩下两名,也倒吊在枝头晃悠。 树人们原本就没有主见,家主在时只需听家主吩咐,现下家主不在跟前,便没了主意,很自然地向秦拓讨主意:“那这两个人该如何处置呢?” 秦拓觉得不能留下活口,不然除了这群木客人,他和云眠的身份也要暴露,便道:“杀了吧。” “是。” 缠在两名孔兵脖子上的枝条骤然收紧,他俩脑袋一歪,再无声息。 暂时没有新的孔兵钻入缺口,秦拓便想将那处给补上。木客族人合力卷动山壁上的巨石,伴随着轰隆巨响,山石滚落而下,将那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们又在秦拓的吩咐下,将孔兵尸体搬做一堆,再扒拉下零散碎石,将其尽数掩埋。 毕竟他们的死状太过诡异,若被人瞧见,难免惹来各种猜测。埋在这乱石下,就算后面被人发现,那尸体也看不出原状了。 待到收拾停当,秦拓问起,方知这一小群木客人早在荣城外时,便与其他族人失散。 第58章 他们一路寻找家主,不觉竟来到此处。望见卢城后山还不错,便攀上山头。 谁知那山顶上全是乱石,没有土,又瞧见城墙这边有块荒地,便悄悄攀入城中,打算暂且在这城墙边上安身,等着家主来找他们。 “从离开荣城后,你们就一直呆在这儿吗?”秦拓问。 树人们枝叶颤动,叽叽喳喳地回道: “正是正是,我们都不敢动,生怕被人发现了,当做妖怪。” “我们不知道你和叔公也进了城,不然就去找你们了。” “就上半夜,这里突然塌了,钻了好些人出来,我们最先是没动的,但是他们去城里放火杀人。” “这和魔进我们灵界有何区别?我们就堵在这里杀了。” …… 秦拓听得差不多了,抬手下压,待周围安静下来,问道:“那你们这些天吃的什么?” 他记得当初和树人们一同逃往人界,准备攀越关隘前,大家都各自分了一些饼。此时树人们的那些饼怕是早已吃光了,这形貌也没法去街市上采买,那这些日子究竟靠什么果腹? 树人们又开始七嘴八舌。 “我们木客人哪在乎这个,把根往土里一扎就饱了。” “就是就是,吃东西对我们来说也就是走个过场。” “我辟谷了,三年没吃过。” 老槐树用枝条抽了说得最起劲的那棵树:“就你话多,明明前两日才吃过。” 秦拓想起攀越关隘前,木客家主令众人吃饱后再行动,这群树人也个个狼吞虎咽,场面很是紧迫,不由有些语塞。 他和木客人说话时,云眠就在蓑衣下不安分地拱,他便将蓑衣揭开了一点,让云眠露出脑袋和半个身体。 云眠迅速扫视了一圈,没有见着那个让他不喜的熊丫儿,更加开心了。 “祖祖,你怎么被捆着的呀?”小树人摇晃着枝条问道。 云眠笑道:“我不知道哦,你看我的脚还是能动的。” “哈哈哈。” “哈哈哈哈。” …… 城内的孔兵还没清除干净,四处燃着火,时不时有火油瓶爆裂的炸响。城门口战事也正紧,厮杀声和擂鼓声不断。 秦拓见缺口已经封住,便想要离开,但刚刚提步,发现那群树人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你们现在这种模样,在城中行走不太方便。”秦拓道。 树人们仓皇这许久,好不容易找到个主心骨,也不吱声,只眼巴巴地看着他。 秦拓便道:“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先去守城,待孔兵退了后再来寻你们。对了,倘若这城守不住,你们就赶紧上山。” 树人们互相看了眼,这才勉强答应。 “孙孙,我先去守城,晚点再来看你们。” “好哦,那祖祖要快点哦。” 秦拓见云眠和小树人们说得起劲,便想将他也留下,等会儿再来接人。谁知刚侧过头开了口,云眠便撅起嘴:“我不要。” “为何不要?你与孙孙不是很亲近么?你就在此同他们玩耍,我稍后便来接你。”秦拓低声问。 云眠使劲摇头,搂住他的脖子,也放轻了声音:“我和你最亲。” 秦拓其实也不太放心将云眠留下,便也没坚持,只将蓑衣重新盖好,背着他再度冲入长街。 街上杀声四起,到处都有人在追赶缠斗。秦拓冲过街角,便撞见两名卢城兵被五六名孔兵逼到了墙角。他飞身上前相助,一刀劈向其中一人,云眠也撩起蓑衣一角,瞅准机会用脑袋去顶。 三人合力,很快便将那群孔兵斩杀。 “多谢小兄弟相助。”一名士兵捂住手臂上的伤口。 “什么小兄弟,没瞧见黑刀吗?这位可是玄羽郎。”另外的士兵道。 “原来是玄羽郎,失敬了。” 秦拓也没停留,背着云眠继续奔向城楼,云眠在蓑衣下扭头,冲着士兵方向喊:“还有我啊,我是小龙郎。” 士兵抱拳笑道:“多谢小龙郎相助。” 秦拓奔至翠娘和江谷生所在的那条街时,远远便瞧见一名女子正在和三名孔兵打斗,地上还躺了几具尸身。 只一眼,他便认出那女子正是翠娘。眼见另一名孔兵正自她背后逼近,想要偷袭,便快步掠上前,一刀劈去。 他与翠娘默契配合,只两三个回合,便干净利落地将人解决掉。 “郎君,你怎么在外头?小郎君呢?”翠娘手握长剑,气息未平,语速急促地问。 秦拓还未回答,蓑衣下便响起云眠的声音:“翠婶婶,我在这儿。我们在外面杀敌呢,到处找敌。” “翠姨,我现在去城楼助战。你也快回屋,这外头太危险了。”秦拓道。 “谷生弟弟呢?”云眠问。 翠娘看了眼秦拓:“他在屋里,小郎君要留下吗?” “我就不留下了,还要守城呢,哎。”云眠语气无奈,却又没忍住心中得意,笑出了声,“……嘿嘿。” 翠娘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对秦拓道:“那你们去吧,刀剑无眼,可要当心着点。” “我晓得。”秦拓道。 他抬脚欲走,又停步转身,斟酌着道:“翠姨,倘若遇到什么情况,你就往城东跑,那山下有片小树林,适宜藏身。” 翠娘点点头:“好。” 秦拓穿梭于街巷中,朝着城门方向一路奔行。先前潜入城的孔兵已被杀得七七八八,后面的又被树人们给堵住,如今缺口也被封上,城内安静了许多。 传令兵策马在街上飞奔,一遍遍高喊:“孔军已潜入城内,各家各户都紧闭门户,不得外出。若遇敌情,即刻敲击铜盆为号……” 秦拓冲到城门处时,眼前所见令他心惊。只见城门被撞得隆隆震颤,城墙上的将士也在浴血奋战。刀光剑影,血花飞溅,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取下蓑衣,利落地解开身上布条,放下云眠,再将斗笠扣在他头上。 那斗笠对云眠来说过于宽大,帽檐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下,连带着也挡住了雨。 “我要上城楼去,你就靠墙根儿呆着,不管发生都别乱动,我会下来接你。” “哦。”云眠点点头,那过大的斗笠便也跟着前后摇晃,眼看就要掉了,他忙伸手扶住。 秦拓冲上城头,见已经有孔兵攀入垛口,卢城守军正在奋力厮杀。 因为分了不少士兵去城里救援,城墙上兵力捉襟见肘。柯自怀左肩上中了一箭,只劈断了箭身,任由那箭头埋在肉里,继续指挥战斗。 秦拓冲去柯自怀身旁,挥刀劈向他身周的孔兵,嘴里简短说着缺口已封的事,只没提那群树人。 柯自怀闻声侧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难掩的激动。他重重拍了拍秦拓的肩,嗓音沙哑地连声道:“……好,好!” 他蓦地转身,朝着浴血奋战的众人嘶声高喊:“弟兄们撑住!缺口已封,城内的兄弟清完残敌,立刻就能回援!孔贼粮草尽毁,死伤惨重,只要顶住这一波,他们就完了!” “扛住!” “我们撑得住!” 城头上的每个人都清楚,这就是决定胜负的最后一搏。守住,孔军便彻底溃败,守不住,则万事皆休。若让孔兵破城,城内必将惨遭屠戮。 孔军同样清楚,这是孤注一掷的时刻。孔揩亲率大军发动强攻,孔兵如潮水般涌向城楼,蚂蚁般顺着云梯往上攀爬。 战至此时,双方都已杀红了眼,城门外号子声震天,孔兵抬着粗壮的横木,一次次撞向城门。而城门后,数名青壮死抵着城门,城墙上的石料擂木不断往下砸落。 秦拓在城墙上奔走驰援,来回冲杀,一人一刀,竟守住了这一段城墙。城垛上横七竖八倒着孔军尸身,地上淌流的雨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眼见敌军抬木撞门,他两次和其他士兵缒城而下,迅猛扑杀了运木撞门的敌兵。 孔军阵营里,孔揩杀得眼红,仍在厉声督战。旁边一名士兵迟疑着不冲前,他眼中戾气一闪,反手一枪捅穿其心窝。 “怯战者,斩!”他赤红着眼厉声大喝。 所有的人都不敢出声,只有他最亲近的副将忍不住道:“主上,我们还是撤吧,伤亡太重了。” 孔揩心如刀割:“都打到这个地步了,如何能撤?” 副将突然跪下:“箭矢将尽,云梯尽毁,这不是在攻城,是在填人命啊!” 周围的人立即哗啦啦跪倒一片:“不撤不行啊,这样只是白白耗损。” “主上,留得青山在啊。” 孔揩也冷静了些,心头一阵挣扎,忽想起此战全是军师旬筘一再怂恿所致,满腔怒火顿时有了去处,厉声喝问:“军师何在?旬筘人在哪里!” 左右环顾,有人回话:“军师似乎有一阵不见踪影了。” 孔揩正要下令找人,便听见远方传来传来隆隆声响,像是地动一般。 第59章 所有人都抬眼看去,晨光微熹,透过茫茫雨幕,只见那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银色。 那银色迅速铺陈开,是一支身穿银甲的铁骑大军。他们如洪流般冲入孔军后阵,瞬间便将那片黑色兵海撕开了一道裂口。 “是秦王的银甲军!” “逃,快逃啊!!” 孔军里有人在惊呼,顿时军心溃散。云梯上的人直接往下滑,地面阵型也顷刻大乱。孔揩望着眼前溃乱之势,脸上血色尽褪,差点握不住手里长枪。 “主上,赵烨带了二十万大军,咱们先撤吧,再不撤来不及了。”身旁副将急声劝道。 孔揩想不到赵烨来得如此迅速,眼见后方军阵已被冲得七零八落,而自己连攻数日未拿下卢城,反倒损兵折将,粮草被毁。就算不想如此功亏一篑,却也知大势已去,唯有退走,方能图存。 他双目赤红地咬咬牙,最终猛地调转马头,率着一队亲卫朝右奔逃。 而城头之上,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兵突然嘶声喊道:“秦王!是秦王殿下的银甲军到了。” “我们守住了,我们竟然撑到了现在……”年轻的士兵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又有人指着城门上方那道挺拔身影:“是玄羽郎,是他一人一刀守住了城头!” “玄羽郎!玄羽郎!” …… 喊声汇聚成浪,城头上下爆发出震天欢呼,无论是抵门的青壮还是守军,此刻都激动得热泪盈眶,那疲惫到极致的身体也重新有了力气。 城外的孔军如潮水溃退,柯自怀当即振臂高呼:“杀出去!” “杀!!”守军将士齐声呼应。 秦拓记挂着云眠,提着黑刀率先奔下城楼,左右张望,却没瞧见那小身影。 城门口的青壮迅速退散,厚重城门被缓缓打开。柯自怀一马当先,高举长枪冲向城外。其他士兵也嘶吼着跟上,飞奔的马蹄踏溅起地上雨水。 “云眠,云眠。” 秦拓站在城门前的空地上,急切地环顾四周,身旁是飞纵而过的马匹,水雾弥漫。 “云眠——” “我在这儿。” 秦拓倏地转头,视线穿过那些奔腾的战马空隙,看见小孩就站在墙根下的灌木前,一张脸被宽大的斗笠衬得只有巴掌大,正满脸兴奋地朝他笑。 秦拓见他作势要跑来,赶紧喊:“不要动!” 云眠停下,秦拓在那些战马间隙里灵活穿行,侧身避让,矮身滑步,最后凌空一跃,落在了云眠身前。 “娘子,他们都在喊玄羽郎,我也在喊。”云眠哈哈笑,挥动胳膊,“玄羽郎,玄羽郎……” 秦拓勾勾唇角,没再说什么,只伸出一只手,云眠立即将他那只手给牵住。 城外喊杀声震天,大允军们气势如虹,与之相比,城内却很安静,长街上空无一人。 此时已过去了整整一夜,天色已亮,暴雨也已停歇。秦拓牵着云眠走过湿漉漉的长街,积水倒映出初亮的天光,街旁檐水滴落在青石街上,发出滴答声响。 “娘子,雨停了。”云眠伸手指着天空。 秦拓抬起头,看见半空的黑气淡了许多,铅灰色的云层间裂开几道缝隙,细碎光芒如碎金般洒落人间。 “嗯,雨停了。”他喃喃道。 秦拓带着云眠翻回之前那栋宅子,去灶房烧上水,准备洗澡。 等水热的过程里,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主屋,脱掉外衫丢在地上,只穿着中衣,在一条长凳上躺下。 他闭着眼,忽听得长街上一声铜锣骤响,有人沙哑着嗓音似哭似笑:“大捷!孔贼败走,卢城守住了!大捷!孔贼败走,卢城守住了……” 街上欢呼声四起,民众纷纷涌上了街头,整座卢城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 “大姐!大姐!大姐!守住了,哇哇哇,大姐守住了……”云眠也在院子里兴奋地跳,冲到被封的院门口,嘴巴贴着门缝朝外喊。 他又冲进主屋,看见秦拓躺在长凳上,像是已经睡着了,一条腿曲起踩在凳尾,另一条腿则懒散地垂落在地。 云眠走到秦拓身旁,蹲下。他没有出声,盯着秦拓看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去碰他的脸。 那只小手突然被握住,秦拓依旧闭着眼,也没出声,只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胸膛。 云眠便乖巧地将脑袋枕在他胸口,也合上了双眼。 街上人声鼎沸,欢呼声此起彼伏,衬得屋内更加安静。 秦拓仰卧在长凳上,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云眠的小角。他本觉得这场人界战争与自己无关,最初提刀守城也是被迫,但不知为何,一种名为喜悦的情绪在胸腔内奔腾,脸上也露出了浅淡的笑。 第36章 卢城内一片欢腾,各处都在庆贺,而秦拓与云眠却窝在宅子里,蒙头睡得昏天黑地。 云眠中途醒过一次,爬起身,瞧见秦拓还在身旁睡着,便像只被大兽气息包裹着的小兽,又安心地倒回枕间,再次陷入黑甜梦乡。 直睡到晌午,他饿醒了,忍不住哼哼唧唧,这才将秦拓给闹醒。 “再睡一会儿?”秦拓半睁开眼,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我想吃饭。”云眠哼着。 秦拓侧身面对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脑袋,低声蛊惑道:“假的,其实你不想吃,都是假的,你只想睡觉,很想睡……” 云眠闭着眼睛,睫毛一直颤,最终还是睁开眼:“我知道是假的,可是我的肚肚不知道啊,他睡不着呀。”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有人翻过院墙落地的声音,接着有人在喊:“秦郎君,秦郎君可在?玄羽郎?小龙郎可在屋里?” 云眠一骨碌爬起身,脆生生应道:“哎,小龙郎在哟。” 秦拓再不想动也只得起床,懒洋洋地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一名士兵手上提着食盒,满脸喜色地拱手:“柯参军特命小人送来饭食,请郎君好生歇息,晚些时候去营中一叙。” 待士兵走后,秦拓揭开食盒盖,取出了一小碟卤肉,还有两碗米饭和一碟咸菜。 “你问你的肚肚想不想吃饭,想吃就赶紧过来。” “想!他可想吃了。” 云眠连忙滑下床,手脚并用地爬上桌旁凳子。 秦拓将筷子头在桌上杵杵,端起一碗饭去到屋外,坐在台阶上吃。云眠双手捧起碗,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 他在秦拓身旁坐下,想学他那样,用一只手端碗,另一只手拿筷子。 可那碗对他而言太大,他一只手端不住,摇摇晃晃地要摔。秦拓眼疾手快,伸手托住碗底,再伸脚勾来一个小凳,放在他面前,示意道:“放这儿吃。” 云眠赶紧把碗搁在凳面上,再像秦拓那样,埋下头专心吃饭。 只是他哪里吃得下这满满一碗饭?那碗口都快赶上他的脸大了。他吃到最后,也只在米饭中央刨出了一个小坑。 秦拓吃完自己那碗,便伸手端过他剩下的饭,接着吃了起来。 街上欢呼没断过,夹杂着鞭炮劈啪作响。云眠跑到大门口,从门缝朝外张望。 秦拓坐在阶上继续吃饭,听着那震天的欢呼声,仰头看着天空。他发现那盘踞在城池上空的魔气竟已变得稀薄,高空流云舒卷,云隙间漏下霞光,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他突然停下筷子,咀嚼的动作也变得缓慢。 他发现城池低空竟浮起一层清灵之气。那气息他虽然不能直接吸纳,却分明是支撑起整个灵界的灵气。 但见缕缕清气正从那些民居瓦顶、长街小巷、乃至每一个欢呼的地方袅袅升腾,在城池上空盘旋交织,最终化作点点莹光,消散于澄澈天际。 ※ 灵界已不复往日光景,放眼望去皆是焦土,不见草木生灵。天空中魔气翻腾,暗云低垂,不时有翅翼残缺的罗刹鸟飞过,在静寂之中发出展翅声。 无上神宫位于灵界北境的雪山之巅,昔日云雾缭绕,仙鹤清鸣,如今雪山显出灰色,雪水与灰烬沿山体留下,形成道道泥泞沟壑。 整座宫殿处处是战斗过的痕迹,玉砌栏杆断裂,檐角坍塌,墙壁焦黑。广场上空无一人,香炉倾翻,四处散落着断剑折戟。 无上神宫的后山山洞深处,挤满了避难的灵族。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和草药味,受伤的灵挨着岩壁躺了一地,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 十几名无上神宫弟子正穿梭其间,为伤者清理伤口和换药,代表着无上神宫身份的白袍沾满污渍,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无上神宫大弟子桁在正在给几名弟子交代事项,一名年轻弟子踉跄着冲进山洞,急奔过来。 “大师兄,我们已经撑不住了。”那弟子颤着声音道。 “小声点。”桁在低喝,“别引起慌乱。” 那弟子压低了声音:“夜谶刚刚带人攻破了灵尊留下的第九层护山阵法,只剩最后一层了。” 第60章 “大师兄,如果我们无上神宫都守不住,那灵界就真的亡了。”旁边一名女弟子带着哭腔。 桁在已不复往日清俊出尘的模样,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左臂缠着的布带下渗出血迹。 他望向不远处一个正小口喝粥的受伤小灵,哑声道:“如今灵界灵气枯竭,阵法难以为继,灵尊就算要强行出关,破关也需要汲取大量灵气。没有灵气为引,他老人家也破不开虚无之墙。” “灵尊不能现身,那我们怎么办?”弟子脸上满是绝望。 他话音刚落,在洞门口值守的人冲进山洞,语气狂喜地道:“有灵气了,外面,外面天上有灵气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洞内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桁在猛地踏前一步。 “有,有灵气了。”那人指着洞外,语无伦次,“还,还挺多的。” 大家都冲向洞门,那些重伤不能起身的,也用胳膊撑起身,伸长脖颈向外望去。 洞门处瞬间站满了人,一个个抬头仰望。只见那昏暗压抑的低空之中,竟真的漂浮着缕缕清气,它们带着一丝莹润亮色,像是寒冬过后悄然渗出的第一缕春意,在天地间缓缓流动。 没有欢呼,没有骚动,众人只静静地看着,仿佛连呼吸都已忘记。 轰! 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一道光芒随之亮起。 “……是禁地!灵尊!灵尊他老人家终于出关了!” ※ 秦拓吃完饭,去将碗筷洗刷了,擦干手回到屋内,从包袱里取出柯自怀给的那个钱袋,哗啦一声,将一袋钱全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起来。 云眠也趴在桌子对面,兴致勃勃地跟着数,手指隔空指点着。 “五十” “五十” “六十” “六十” …… 秦拓点清数目,心满意足地将钱袋重新系好,搁回包袱。欲收手时,目光扫过对面的云眠,见他正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的手。 秦拓心里突然一动,悬在半空的手忽地转了个方向,转而拎起那袋金豆。 哗啦…… 金灿灿的金豆滚了满桌,秦拓用手指拨弄着,慢条斯理地开始数。 “一,二,三……” 随着他不断报数,云眠越来越慌,索性转过身去背对他,紧张地捏住了自己的衣兜。 “咦?”秦拓突地嘶了一声:“我记得一共是三十五颗豆,怎地少了?” 云眠抽了口气,侧过头,小声问:“你,你以往数过的吗? “当然数过。”秦拓疑惑地左右看,又俯身去看桌子底下,“怪了,足足少了五颗。” 云眠一听,顿时着了急:“不会的呀,只少了两颗呀,只有两颗,你再数数?” 屋内安静下来,秦拓不再出声,云眠偷偷扭头往后瞧,见秦拓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娘子。”云眠嗫嚅。 “拿出来。”秦拓摊开手掌,声线平稳。 “什,什么呀?” “你藏的金豆。” 云眠如遭雷击,浑身一僵,随即慢慢垮下肩,沮丧地垂着脑袋,从衣兜里摸出那颗金豆,放进秦拓的掌心。 他缩回手,抬眼看向秦拓,见他依旧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那摊开的手掌也没有收回的意思,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他虽万分不舍,也从衣兜里掏出剩下那颗金豆,一边落泪,一边将它放进了秦拓掌中。 “你拿金豆子做什么?”秦拓问。 云眠抽抽搭搭地道:“我,我的私房钱。” “你存私房钱做什么?我是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你还想要私房钱?做什么?纳妾?”秦拓似笑非笑地问。 “我,我,我想买甜糕吃,我怕母老虎打我……呜呜……” 云眠仰起脸,双眼紧闭,泪水却成串地往下掉。 倘若从未有过金豆倒也罢了,可偏偏拥有过两颗,平日里提心吊胆地藏着,放在哪儿都觉得不踏实,时不时就要摸出来看一眼。如今说没就没了,越想越是伤心,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秦拓皱着眉看他,又伸手掏了掏自己耳朵。 “哇——” “行了行了,别嚎了。”秦拓伸出手,“自己拿着。” 云眠立即收住哭声,泪眼朦胧地问:“是,是还给我了吗?” “什么叫还给你?搞得像我抢了你金豆似的。”秦拓眉头一挑,“这可是我家祖传的金豆,我现在把这两颗送给你,以后就是你的私房钱了。” 云眠赶紧接过金豆,破涕为笑:“娘,娘子,你,你真好。” 秦拓将金豆给了他,转念又怕他毛手毛脚给弄丢了,心下不免有些后悔,商量道:“我拿两个大钱和你换,怎么样?就是刚才数过的那种,个儿大又实在,多合算。” “我不换。”云眠赶紧捂住自己的衣兜,小声争辩,“那个黑乎乎的。我喜欢金豆豆,亮闪闪的。” 秦拓无奈,只得叮嘱道:“那你可仔细收好,别弄丢了。” “不会的。” 收好金豆,秦拓低头见自己和云眠还穿的中衣,想起昨日的衣衫洗后未干,便去衣柜里翻找。 他取出一件牙白色绸缎短衫,像是主人家练功时穿的衣物。他给云眠穿上,腰间用布带束好,挽起过长的衣袖,这短衫便成了长衫,虽然宽大,倒也不会拖地。 他又取出一件暗紫色长衫自己穿上。这衣衫意外地合身,待系好衣带,肩线平直,腰身利落,整个人便似换了气度,颇有几分清俊之风。 他拉着云眠走到铜镜前,镜中立刻映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云眠瞧着铜镜,喜得摇头晃脑:“我好俊俏,我好俊俏。” 秦拓双手抱胸,也看着镜中的自己,琢磨着是不是少了点什么。他回忆着初入卢城时,街上那些摇扇踱步的文人学子,最后一拍掌:“是的,还少了点意思。” 他在屋里翻箱倒柜,从斗柜里翻出一把折扇,笑了笑:“这意思不就来了么?”接着手腕一抖,唰地展扇,冲着云眠道:“小生这厢有礼了。” 少年身形修长,唇角噙笑,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执扇于胸前,端的是一派风流俊逸。 秦拓摇了两下扇,见云眠睁圆眼睛呆呆看着自己,略一勾唇:“怎么了?” 云眠回过神,嘿嘿傻笑了两声,又有些忸怩地抿起嘴,背着手,脚尖在地上画圈。 秦拓看得有趣,执扇轻点他鼻尖,感叹道:“虽然愚笨,但也不是太过痴呆,起码还能辨美丑。” “……嘿嘿。” 秦拓收好扇子,便要放回柜子里,云眠赶紧跟上去:“你要收起来吗?你别收呀,就这样呀!” “怎样?”秦拓问。 “你打开扇子,转一下,再扇。”云眠连说带比划,“好好看!你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被我迷死了?”秦拓问。 “嘿嘿。” 秦拓心情很好地配合,展扇,回身,在胸前扇了两下。 云眠不是很满意:“你先转过来呀,再打开扇子。” 秦拓再次转身,展扇。 “嗷……”云眠眼睛亮晶晶地叫,又咂咂嘴,“扇子不响呀。” 再来。 唰! 少年转身之际,衣袂翩然翻飞,手腕轻振,眼底噙着笑意,举手投足间,七分英气,三分不羁。 “哇!!”云眠双手攥拳,激动得脸通红,“好好看,我要学,你再来一次呀。” “不来了,准备出门。” “再来嘛,再来嘛。”云眠扯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 “轻些,这是丝绸,上好的料子可经不起折腾。”秦拓拿掉云眠的手,将自己的衣袖救出来,再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敲敲台面,“过来坐好,给你重新梳个头。我们还要去军营,你这两只角都快藏不住了。” 云眠走去铜镜前站着:“把扇子给我。” 秦拓给他梳头时,他便时而合扇,时而展开,微微侧头,在胸前扇扇。 只是他无法像秦拓那样单手开扇,要双手捏着两边展开,略微有些遗憾。 他摇着扇子,对着铜镜左顾右盼,忽然扭头道:“娘子,我还可以再俊俏些,你把假发给我戴上。” 两人收拾妥当,秦拓带着云眠去军营。临出门前,他觉得街上都是人,不想被认出来,便将黑刀留在了屋里。 长街上人头攒动,三三两两的百姓围作一团,听那些青壮讲述守城时的经历。 “当时我死死抵住城门,那撞门的力道震得我肩膀发麻,后面的人也顶着我,大家一起用力……” 秦拓走过人群,转头,冲着身后道:“还不快些跟上?” “我在快呢。” “你别再摇那扇子,走得慢。” “我又不是脚在摇。”云眠小跑几步凑上前,用手捂住嘴,眼珠左右转,缩着脖子得意笑道,“你看好多人在看我,都被我迷死了。” 第61章 “啧,堂堂三尺男儿,别做这种扭捏之态。” 两人到了军营,一名士兵认出了秦拓,快步迎上前,将他往里引入。 秦拓从他口中得知,秦王赵烨其实已离开北境,是在返回允安的半途中得知卢城被围的消息。 他担心孔揩屠城,仅率一万精骑先行,将步兵尽数甩在身后,昼夜奔袭,方能在此时杀到。 孔揩以为他来了二十万大军,仓皇逃走,剩下的孔兵们弃械请降。赵烨一路追到了潍水畔,最后让孔揩仅带着两千余人逃过潍水,方才收兵。 正说话间,前方营房处匆匆行来一群人,为首的便是柯自怀。 他胸前箭伤已由军医处置妥当,军服下缠着棉纱,虽面色略显苍白,精神却颇足。 柯自怀瞧见秦拓,大笑着伸手来牵他。目光瞥到站在他身旁的云眠,又弯下腰想去抱,却嘶一声捂住胸口,只得作罢。 “走走走,快随我去迎接殿下。”柯自怀道。 秦拓对那什么秦王不感兴趣,便摇头回绝:“我就不去了。”又去看他身后的那群将士,“怎么不见三叔?” 柯自怀摸了摸下巴:“他也不去。” 既然秦拓不愿意去,柯自怀也不勉强,只道:“那你就在营里歇息,待晚些时候,我再引你去拜见。”他握紧秦拓的手,正色道,“不管你想不想要,这次卢城多亏有你,我必得给你讨个封赏。” 秦拓见他说得如此郑重,也就把那拒绝的话咽了下去。反正若是封官什么的,他不会要,但若要赏些金银财帛,那收下也无妨。 柯自怀一行人匆匆出了军营,跨上战马去往城门。秦拓便带着云眠,去营地边上寻了个草垛坐下。 秦拓懒散地斜倚在草垛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耳边是云眠的叽叽呱呱,不时应上一声。 不多时,城门方向一片喧哗,守在街头的百姓也开始涌动,都在高喊秦王殿下。 秦拓抬眼望去,视野里出现了一队骑兵。为首是一匹雪白骏马,马背上坐着一名身着银铠将军,年约二十五六,头束金冠,面若冠玉,神情清冷,眉宇间自带一股矜贵之气。 想必这便是赵烨了。 赵烨向两侧百姓颔首致意,柯自怀骑着一匹黑驹跟在他身后,笑得露出了一排大白牙。 云眠原本学着秦拓,也那般斜靠着草垛。待看清赵烨后,他愣了愣,站直了身子,扭头对秦拓道:“那个人有些俊俏哦,差点就赶上我了。” 眼见那行人朝着军营而来,他赶紧整理自己的衣衫,摘掉草梗,又扶了扶头顶的假发。 “娘子,我这会儿俊不俊?” 秦拓依旧倚着草垛,半眯眼瞥了他一眼:“俊得很。” 第37章 百姓们涌上前,端着浆水,将士们连连推辞:“喝不下了,真的喝不下了。” “多谢秦王殿下神兵天降。”一名白发老翁颤巍巍作揖,“还要谢过柯参军,玄羽郎,以及诸多浴血奋战的儿郎。若不是诸位以命相护,大家也等不到今日了。” 一名守过城门的年轻人朗声道:“还有小龙郎。上次城门遇险,是他冒死穿城报信,我们才抓住了想要偷袭城门的孔军。” 赵烨听见许多人都在提玄羽郎,还有个小龙郎,心里不免有些好奇,微微侧头。 柯自怀立即催马上前,低声道:“殿下,他们说的玄羽郎和小龙郎是两名小义士,这次属下能撑到殿下前来,他俩立了大功,是功臣,大功臣。” “多谢秦王。” “多谢玄羽郎,小龙郎。” “多谢柯参军和各位军爷。” …… 云眠听着那震天的欢呼声,推了推秦拓,兴奋地道:“你听,他们在喊我,他们是不是在喊我?” “嗯。”秦拓应了声。 远处的欢呼声持续不断,云眠抿着唇笑,脸蛋儿绯红,眼里也闪着亮晶晶的光。最后将脸埋进秦拓怀里,既高兴又羞赧地小声回道:“不谢。” “怎么突然就害臊了?”秦拓低头看他。 “哎呀,太多了,喊喊就行了嘛,一直喊一直喊。”云眠笑着道。 百姓太热情,赵烨不停左右拱手致谢,好半晌后,他们那队人马才得以穿过人群,行到军营前。 赵烨转头看向右边,视线略顿。 营地门旁有个草垛,斜倚着名少年郎,个子虽高,但面容也不过十三四岁,松松垮垮穿着一件暗紫绸衫,嘴里叼着根草茎,显出几分野性难驯。 少年漫不经心地看过来,正撞上了他的视线,略微一愣,迅速吐掉草茎,站起身恭敬抱拳行礼,脸上的散漫一扫而空。 赵烨心里想,挺会来事。 他视线一转,又被少年身旁的幼童吸引。 那孩子约莫五岁左右,头顶两个圆髻,肌肤如雪,一双大眼葡萄似的黑,活似个白玉雕成的小人儿,煞是可爱。 不过头顶那片头发既浓且黑,和下面稀疏发黄的头发泾渭分明,明显是戴了假发,看着有些滑稽。 幼童见他看着自己,便侧过身,眼睛乜斜,轻轻摇着一把折扇,很是老气横秋。 接收到赵烨的目光,他忽地双手合拢折扇,一手握着扇柄,在另一只小手掌心里轻叩了两下。 赵烨那瞬间的神情有些微妙,嘴角抽了抽,接着收回了视线。 云眠也转回头,指着赵烨对着秦拓笑:“他被我迷死了。” 柯自怀此时驱马上前,介绍道:“王爷,他俩便是那玄羽郎和小龙郎。” 赵烨脸上略显诧异,再次深深地看了眼秦拓,这才继续前行。 柯自怀便朝秦拓招手,连连使眼色,示意他跟着一起。秦拓觉得左右无事,闲着也是闲着,便牵起云眠,跟在了队伍最后。 一行人进入营中,各自翻身下马,被柯自怀引着走向主屋。 进入主屋,屋中央摆着一张虎皮交椅,赵烨直行而去,正要落座,却听柯自怀急声道:“殿下等等。” 赵烨停步,柯自怀快步上前,抄起案几旁的鸡毛掸子,迅速在虎皮上连掸数下:“军中粗陋,委屈殿下了。”再掸了两下,这才退身道,“这会儿干净了,殿下请上座。” 赵烨从容落座,其他将士也分别在两旁椅子上坐下。 秦拓寻了个靠近门口的位置落座,云眠便站在他两腿之间,后背靠着他的胸膛,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烨瞧。 每当赵烨目光扫来,他便开始摇扇子。 柯自怀正在禀报守城始末,赵烨虽专注聆听,但余光总会瞥见门口那个小人儿。 当那小人儿再次朝着自己摇扇时,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眸,却抬手挡住了微微翘起的嘴角。 赵烨轻轻咳了声,伸手入怀,发现什么也没带,便看向旁边站着的亲卫。 亲卫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云眠,会意地在身上摸索,接着也面露难色。 赵烨便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丢给了亲卫。 亲卫有些惊讶:“殿下,这可是无涯。” 赵烨却眼皮都未抬:“给他吧。” 亲卫欲言又止,拿着匕首走到云眠面前:“小郎君,这个是殿下赐你的。” 云眠停下扇扇子,惊讶地看看匕首,又仰脸去看亲卫,再转头去瞧秦拓。 秦拓见那刀鞘花纹繁复,一看便不是凡品,便低声道:“收下吧。” 云眠抿了抿唇,从士兵手里拿起匕首:“谢谢哦。” 士兵转身离开,云眠捧着匕首翻来覆去地瞧,又双手握住左挥右划。秦拓叮嘱他不要拔出刀来,免得伤了手,再将人打发去屋外空地上玩。 屋内,柯自怀刚禀完守城始末,便有士兵疾步进门:“报!昀州张肃率三万兵马已至城外,声称前来协防。” 话音刚落,卢城诸将士皆面露怒色,也顾不得赵烨还坐在上首,纷纷出声。 “卢城刚被围时,许科便派人去了昀州求援,这会儿孔揩都逃回老家了,他张肃才想起来协防?” “呸,这般惺惺作态给谁看?” …… 赵烨坐在上首,一言不发,柯自怀瞧了他一眼,突然站起身,喝道:“都给我住口,在殿下跟前吵吵闹闹,是不是要反天?” 卢城将士都悻悻闭上嘴,却依旧一脸愤懑。 柯自怀叹了口气:“我知道大家都很不满,但细想来,张肃是侯相的心腹爱将,若是没有侯相钧令,他恐怕也不敢擅自调兵。卢城被围,昀州按兵不动,同为大允将士,共守一方疆土,张肃此举的确是令人心寒,却也是情有可原……” 秦拓坐在门口,闷不做声地听着。 他觉得这参军可真是个人才,似在替张肃开脱,实际句句都在告状。 “此时张将军率军前来,终归是雪中送炭,虽然稍晚了那么一步,但我们也不可……咳咳咳……” 柯自怀话未说完,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魁梧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 第62章 身周士兵赶紧来扶,他摆摆手,语气虚弱:“没事,只是守城时吃了支冷箭。”又喘息着扯出一抹苦笑,“兵力太悬殊,这也是没办法。” 赵烨看着柯自怀重新坐下,指尖轻叩案几,片刻后道:“那张肃倒是会挑时候,也罢,这时候上门,省得本王再去一趟昀州。” 说罢转向身侧亲卫:“去将人拿下,送回允安,着御史台按律定夺。” “是!”亲卫应诺。 “张肃带来的那些兵马,着其副将即刻率回昀州。” “是。”亲卫道。 之前那报信的士兵一直站在屋内,此刻突然插声:“禀报殿下,张肃还送来了三十车粮。” 赵烨道:“让他们回返时,将那些粮也一并——” “殿下且慢!”柯自怀却站起身,敦厚地笑了笑,“这批粮是昀州的心意,我们两城素来守望相助,唇齿相依,如今既已拿了张肃,若再拒收送来的粮,恐怕会寒了昀州的心啊。” 赵烨道:“若由你出面接粮,那便是军务往来,少不得要记档呈报,待到下个月朝廷给你们拨发军粮……” 柯自怀正色道:“这是昀州送给卢城百姓的粮,自然该有百姓去接收,与我们卢城军无关,算不得军务往来。” “我去接粮。”门口突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少年音。 众人转首看去,只见秦拓已站起了身。 少年长身而立,神情诚恳,倒比柯自怀更显敦厚:“我便是百姓,去接粮正合适。” 柯自怀看着他,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又咳嗽了两声,挥手道:“快去快去。” 秦拓步出营房,见云眠在军营一边玩,便没有唤他,只跟着几名士兵去往城门处。 昀州粮车已经入了城,秦拓和押粮校尉简单交接,签下文书,收下粮,卢城士兵便要赶着粮车去往仓库。 秦拓打量着那三十匹膘肥体壮的辕马,突然又唤住士兵,低声交代了几句。 待到卸完所有粮,粮车出城时,不光粮被卸空,那些辕马也悉数被换成了瘦骨嶙峋的老驴。 一旁驾车的昀州校尉,一张脸拉得比驴还要长。 粮食一到,城中的粥棚外便重新排起了长龙,米粥在大锅里熬煮,馒头蒸上了屉笼。 秦拓慢吞吞地回营,刚走到营地附近,远远便瞧见云眠正站在营门外,拿着匕首,踮着脚左右张望。旁边一名士兵俯身似在哄,他却只瘪着嘴,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模样。 “云眠。”秦拓唤了声。 云眠倏地看了过来,眼睛一亮,甩开短腿便匆匆往这跑,扑上来抱住秦拓的腿,将眼睛在他衣衫上蹭了蹭,委屈地问:“娘子去哪儿了?怎么不给我说一声?” “方才有点事,走得太急,就没有告诉你。”秦拓解释。 云眠抽了抽鼻子:“我,我还以为把你搞丢了。” “我这么个大活人,哪能说丢就丢?”秦拓见门口的士兵正看着这边笑,低声道,“你可别哭哭啼啼,他们都在笑话呢——”又捏起了嗓子,“——快看那英雄盖世的小龙郎,怎么在哭鼻子?” “我担心你嘛,要是找不着夫君,你会害怕的。”云眠哼哼着撒娇。 秦拓便将人牵起:“走吧,去看看还有什么热闹。” 走出几步,他见云眠还拿着那把匕首,便道:“给我瞧瞧。” 云眠乖乖将匕首递给他,他握住刀柄,一抹冷光应声出鞘,刃身如秋霜凝雪,泛着凛冽寒芒。 他暗道一声好刀,收刀入鞘,别在腰后,对眼巴巴盯着自己的云眠道:“你别拿着,回头我给你做个刀囊,挂根长带子,你能将它挎在身上。” “好哦。”云眠欢喜的应。 两人在营地里闲逛,绕过几排营房,忽然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你们仔细看看这幅画,可曾在卢城见过这名女子?” 秦拓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主营房后面。他转头,透过敞开的窗户,看见赵烨侧对他坐在案前,身旁的亲卫正展开一幅绢布画卷,向几名将领展示。 他本想离开,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那幅画卷。 这幅画笔触细腻传神,画中是名女子,年约三十出头,中等个头,长相普通,但一双眼睛冷淡却凌厉,很有神采。 秦拓并没见过画中之人,却无端觉得有种熟悉感。 他仔细打量着那幅画,心头突然一动,翠娘虽然脸上全是伤疤,但那双眼睛却与画中人很是相似。 赵烨察觉到窗外有人,转头看来,便瞧见了秦拓和云眠。 他见秦拓盯着那副画,神情似是有异,不由眯了眯眼。 “你见过她?” 秦拓听到这声,转眼看向赵烨,茫然地摇摇头:“没见过,这是何人?” 赵烨细细打量他的神情,片刻后回道:“若有线索,赏银百两,若能找着人,赏银千两。” “可惜了,我倒是想得这银子,但的确没见过。”秦拓面露遗憾。 赵烨视线下移,见云眠正踮着脚尖,下巴搁在窗棂上,便用手指轻叩案几,问道:“你呢?见过她吗?” 云眠望着赵烨,眼神却渐渐飘远,嘴里开始絮絮叨叨:“你生得有些俊俏,不过没有我生得俊俏。我娘也俊俏,爹爹难看一些。”说着,他又转眼去觊身旁的秦拓,“我娘子最是俊俏。” 赵烨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去玩吧。”接着转过头,继续和众将领议事,秦拓便赶紧牵着云眠从窗外离开。 他并没有认定画中人便是翠娘,毕竟只有眼睛相似,但翠娘身上似是藏着秘密,所以还是莫要让赵烨知道她为妙。 因着柯自怀再三叮嘱,让秦拓不要离营,晚上有庆功宴,他便带着云眠在营中消磨时光。待到暮色四合,营中设下数桌宴席,赵烨亲自主持,犒赏此次守城立功的将士。 宴席设在营地校场里,赵烨与诸将坐于主帐中,士兵们在帐外十人围坐。菜不多,只将昀州送来的羊烤了,每桌摆上一大盆。 主帐内灯火通明,秦拓带着云眠坐于左边一张案几后。后勤士兵在每人面前摆上了碗,端着酒坛往里倒酒。 云眠眼见自己面前也被摆上酒碗,士兵满满注入酒水,不由眼睛一亮,有些惊喜地拽了拽秦拓的衣袖。 秦拓端坐在他身旁,微微侧身低声道:“咱俩这酒就是个摆设,不能喝。” 云眠没有吱声,眼睛看着秦拓,一只小手却悄悄攀上桌,手指绕着碗沿打转。 秦拓目不斜视,却精准扣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按回案几下。 不过片刻,那小手又重新摸上了碗沿。 啪一声响,秦拓直接给他拍掉。 “哎哟。”云眠讪讪地摸了摸手背,将手在身后背好。 喧哗声停下,众人都看向主位,只见赵烨身穿一身月白锦缎常服,端起酒碗朗声道:“诸位将士,此番卢城之役,全靠诸君浴血奋战,方得以保全。这第一碗酒,敬阵亡将士英灵不泯。” “敬阵亡将士英灵不泯。” 帐内众人神情肃穆,纷纷端起酒碗站起身,仰头饮尽。秦拓也随众人站起,将酒碗递到唇边。云眠转着眼珠左右看,见秦拓没有留意自己,便赶紧双手捧起面前的酒碗。 秦拓原本只想沾沾唇,但端着酒,便回想起城墙上那些死在自己身旁的人。他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涩意,也仰起头,将碗里酒一口气喝干。 一股热流顺着喉咙往下,一直烧进肺腑里。他闭上眼,重重地呼了口气,忽听身旁传来啊啊的怪声。 他转头,就见云眠皱着脸,伸着舌头,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啊,啊……” 秦拓瞧见他面前的酒碗,那酒水竟下去了一小截,赶紧拎着他后颈:“你喝酒了?” “啊,啊……”云眠被辣得说不出话来,只眼泪汪汪地望着秦拓。 赵烨目光扫过秦拓这桌,略微一顿,侧身和身旁士兵说了两句。那士兵便倒了杯茶水,快步走到秦拓案前。 秦拓接过茶盏,喂到云眠嘴边:“快把水喝了。” 云眠就着秦拓的手,咕咚咕咚饮尽茶水,终于缓过气来,委委屈屈地诉苦:“……它蛰我嘴巴。” “说了不能喝,都是自找的。它听着呢,这回蛰你嘴巴,你要再喝,就扎你喉咙。”秦拓道。 士兵拿走云眠的酒碗,端起酒坛给每人面前的空碗满上,赵烨又再次举起酒碗,朗声道:“这第二碗,当敬卢城百姓劫后余生。” “敬卢城百姓劫后余生。”将士们轰然应和。 秦拓单手扶着还在揉眼睛的云眠,另一手举起酒碗,打算做做样子。 赵烨喝完酒,将空碗底朝众人示意,众将士也纷纷亮出空碗。 秦拓见对面的柯自怀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只得又硬灌了一大口。 “这第三碗,当敬在座大允将士忠勇无双。干!” “干!” 第63章 喝完酒,众人放开了许多,席间渐起喧哗,各自谈笑风生。秦拓小心地挽起衣袖,提防衣衫蹭油,从盆里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腿肉,递给云眠。 “这么大的肉啊,我还没吃过这么大的肉呢。”云眠兴奋地抱着肉块,张大嘴左右比划,寻思着该从哪儿下口。 秦拓又拿过肉,从腰后取出匕首,利落地将那些羊肉割成了一些小块:“快吃。” 他割羊肉时,赵烨身侧的亲卫看着那把匕首,一脸的震惊与心疼。 云眠小口小口地吃肉,秦拓又撕下一大块羊腿肉,塞进嘴里大力嚼。烈酒的后劲渐渐涌上头顶,脑子些微发晕,他看向云眠,小孩脸蛋儿绯红,活似抹了两团胭脂。 席间觥筹交错,赵烨斜坐在案几前,把玩着手中酒碗,突然抬眸问道:“诸位可曾听闻过,这世上有魔?” 帐内都安静下来,正推杯换盏的将士全抬眼看去。秦拓心头猛然一颤,一块肉险些脱手。 第38章 听见赵烨提起魔,秦拓心头一颤,拿着的一块肉险些脱手。 “魔?那些都是乡野怪谈,民间胡编的一些传言,哈哈哈哈……”柯自怀正在大笑,却见赵烨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立即一个激灵,收起笑容,严肃道,“末将倒是听说了一点,心里好奇得很,若殿下知道些什么,还请给我们讲讲。” 赵烨一只手转动桌上的酒碗,接连转了两圈,才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数年前,北疆守军与羌戎部族虽有小摩擦,但大体相安无事。军中有一名校尉名唤周骁,为人沉稳持重,在军里人缘颇佳。” “某日,周骁率队巡边,却在日落时分独自失踪。部下只寻到他遗落的佩剑,剑旁还有一滩血迹。”赵烨指尖轻点碗沿,“羌戎人指天发誓说未曾见过他,但守军却认定周骁是被他们加害。” 满帐寂静,却听砰一声响,柯自怀一拍桌案站起了身。 “必定是被魔吃了。这世上肯定有魔,专爱去那村子里吃妇孺,所以村子里这类传言——不,亲身经历特别多。” “……嘤。”云眠抱紧了秦拓的胳膊。 “别听他瞎扯。”秦拓低声道。 赵烨看也没看柯自怀,依旧盯着案上酒碗,继续道:“双方终究兵戎相见,而战事一起便再难收场。这场仗打了两年,死伤无数。” “某一日,有人却在允安城撞见了周骁。他竟然还活着,也已换了身份,还对上前相认的旧部佯装不识。” 赵烨垂下眼眸:“可那旧部当年在北疆时,正是他带的兵,和他朝夕相处,如何能认错人?” 满座将士越听越入神,都屏气凝神看着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云眠抱着秦拓的胳膊,将通红的脸蛋儿埋在他臂弯里,只露出了两只眼睛。 “后来,他那名旧部四处寻查,发现这周骁竟有诸多身份,很多军队都有他的踪迹。更蹊跷的是,凡他呆过的地方,不出半年,必起兵戈。” “那,那这和魔有何关系?”柯自怀刚问出口,见赵烨看来,又道,“这世上自,自然是有魔的,末将是说,那魔,魔……” “那旧部在追查的过程里,打听到了很多事,比如,这世上存在着魔。”赵烨抬起眼,似也有了几分醉意,迷蒙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战场上的血煞之气,正是滋养魔界的根源。而魔在人界和普通人无异,所以只能挑起战事,让人自相残杀。” 秦拓此时虽然脸颊发烫,有些酒劲上头,却依旧听得很专心,也尽量使自己神情和别人保持一致,流露出初闻魔的惊诧和困惑。 他听着赵烨的讲述,突然想起在孔军后营遇到的那个叫做成逯的魔,心里琢磨着,那人出现在孔军中,莫非孔揩前来攻城,也是魔在背后推波助澜? 赵烨语毕,帐内一片死寂。片刻后,柯自怀端着酒碗,试探地问:“殿下是说,那周骁是魔?” 赵烨没有立即回答,只抓起手边的酒坛,哗啦倒满一碗,仰头喝下,将碗重重搁在案上。 他抬起头,双眼发红,沙哑着声音道:“那名旧部将这件事讲给了我,并告诉我,那周骁便是魔。” “可那些传言——那些亲身经历里,魔不都是去村子里吃人吗?”柯自怀挤出一丝干笑。 云眠一直将脸埋在秦拓臂弯里,此时却突然抬头,满脸通红地大声道:“有很多魔呀,好多好多,他们到处飞,还放火烧房子。还有罗刹婆婆,专门吃小孩,嗦小龙。”他嘬着嘴,滋滋两声,“最爱嗦吱哇唱曲儿的小龙,可是小龙有娘子,她不敢嗦。” 秦拓此时反应有些迟钝,直到云眠说完了才出声制止:“……嘘。” 众人并未将云眠的话当真,只当小孩胡言乱语,但一人却突然道:“前几日那荣城开战,甄修齐去打刁深,有人说,战场上凭空冒出了一群树妖,枝桠乱舞,刀枪不入。” “对,我也听说了,当时我不信,但此刻想想,那兴许就是魔,树精魔。”另外的人道。 嘈杂议论声中,秦拓突然嗤笑一声。他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带着几分醉意问道:“诸位,这天地之大,既有魔,难道就不能有灵?” “啥?灵?灵又是何物?”柯自怀皱起了眉。 赵烨原本低垂着头,听到秦拓的话,猛地抬眼望来,眼中只有三份醉意,更多的是探究。 秦拓心头猛地一凛,立即掩饰地道:“我胡说的,喝多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外面醒醒神,免得再失口说错,便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往帐外走,“我去撒个尿。” “我也去。”云眠原本坐在地上,立即撅着屁股要爬起来。 秦拓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就在这儿,我很快就回。” 秦拓走出大帐,深深吸了口气,沁凉的夜风吹来,反而酒劲更上头了。他的确感觉到小腹有些发胀,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了恭房。 恭房里一排五个隔间,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秦拓进入其中一间,刚解开裤带,便听见又有人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在意,只哗啦放水,却听那人出声:“秦拓。” 这声音一响起,他便听出了来人是赵烨。 他仰着头,看着上方墙壁,也回了声:“殿下。” 赵烨走进他旁边的那间,恭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放水声。 “你方才说的灵是什么?”赵烨突然问。 “我偶尔听别人说了两句,也就跟着随口胡说的。”秦拓道。 或许是酒意上头,又或是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他忍不住问道:“王爷,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你认识的周骁旧部,莫非就是你自己?” 赵烨没有隐瞒,立即便坦然回道:“不错,我年少时隐瞒身份在军中历练,做了周骁半年的兵。” 水声消失,两人都在整理衣物,秦拓问:“那周骁后来如何了?” “我在允安见到他时,他已是我皇兄的心腹。后来皇兄亲自带兵出征东陲,接着就有了那场豚州之战。” 秦拓系好衣带,脚步略微虚浮地走出隔间,疑惑地问:“豚州之战?” 赵烨也走了出来,从缸里舀起一瓢水,倒进架子上的木盆,再拿起澡豆搓着,这才声音淡淡地回道:“我皇兄便是在豚州战死,之后,他年仅三岁的幼子成为了新帝。” 秦拓没有再问,也打水净手。 赵烨扯过架子上的帕子,细细擦拭手指:“本王还以为,这等大事在大允无人不知。” 秦拓脑子此时转得有些慢,却依旧保有清明,顿了顿后回道:“我年纪还小,平常不太关心这些。” “也是。”赵烨忽然抬眸,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瞧你行事老成,倒忘了你还是个孩子。今年多大了?” “快十岁了。”秦拓道。 赵烨闻言轻笑:“哦?” “十三了。”秦拓也笑了笑。 “十三。”赵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倒也不算孩子了,本王十三岁时,已经随皇兄征讨可哒。不过我听人讲述了你守城时的表现,我十三岁时还是及不上你。” 秦拓低头搓手:“殿下过誉了。” “对了,云眠是你亲弟弟吗?我听他在唤你娘子。”赵烨突然换了个话题。 “是我堂弟。家里长辈都过世了,就剩我们兄弟俩。小孩子不懂事,成天胡乱叫,我也随他去了。” 赵烨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继而笑了起来,随手丢下帕子,抬脚往外走:“那孩子有意思,真有意思。” 秦拓跨出门槛时,看见赵烨已走出一段距离。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呼出的气息灼热滚烫,再细细回忆了下方才的对话,觉得还好,自己没有说错什么。 秦拓慢吞吞地走向大帐,还未靠近,便听见里面传出击鼓声,还有一阵阵喝彩叫好声。 他走到帐门前,便见几名士兵正在跳胡舞,云眠竟也站在了场子中央,酡红着一张脸,嘎嘎嘎地笑,两只手举过头顶,歪歪倒倒地跟着转圈。 第64章 将士们都在哄堂大笑,柯自怀笑得一边拭泪,一边笑骂士兵混账东西,方才竟然给娃娃也摆酒,又吩咐去端碗醒酒汤。 云眠转向帐门,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秦拓。他身子还在左右摇晃,只伸手指着他,痴痴地笑:“娘……” 话音未落,便软绵绵地栽倒下去,扑在了地毡上。 秦拓跨进门,快步走了过去,将人从地上抱起:“他喝醉了,我带他回去休息。” 他转过身,自己也被酒劲冲得一个趔趄,双脚有些不听使唤。恍惚间,只见几道身影箭步上前,怀里的云眠被抱走,胳膊也被架住。 他刚要道谢,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脑袋一歪,也彻底醉得人事不省。 秦拓陷入了一场混乱而漫长的梦境。 他看见大舅秦原白坐在火塘前,手拿烟杆,烟雾缭绕中,那瘦削的脸显得有些冷漠。而自己就规矩站在一旁,心里有些忐忑。 秦原白缓缓转过头,打量着他,淡声道:“天性凉薄,冷心冷肺。” 这八个字像淬了冰的刀子,扎进了他心里,只觉心脏一阵阵抽痛。但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梦境突然变换,他又看见了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的十五姨,幼年的他站在十五姨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十五姨温暖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脸颊:“鸾儿,我就要去弘沙地了,以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若是遇到难处,就去找大舅。” “十五姨,大舅厌我……”他抽噎着说。 十五姨叹了口气,指尖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傻孩子,你大舅是疼你的,日后你就明白了。” 漫天飞雪中,他拼命在山梁上奔跑,追着山脚的那顶花轿。 眼见那点红色终于消失在茫茫雪幕中,他双腿一软,重重扑倒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沫灌进领口,寒意缠上四肢,他却躺着一动不动。 冻死在这里也好,反正没有爹娘,十五姨也不要他了,就算死在这里,想必也没人会为他掉一滴眼泪吧…… 秦拓醒来的那一瞬间,似是听见了自己的呜咽声。他慢慢睁开眼,下意识抬手触碰脸颊,指尖触到了一片湿凉。 他此时不再觉得头脑昏涨,酒劲已经散去,正躺在一架床上,虽然盖着被子,却觉得浑身冰凉。 他动了动,感觉胳膊被搂住,一团暖烘烘的小身子紧挨着他。微微侧头,看见云眠像只猫崽般蜷在身旁,脸蛋儿上还有两团坨红。 他轻轻抽出胳膊,将云眠搂在怀中,把这小小的孩儿当作唯一的热源,方才那梦中感觉到的彻骨寒冷终于开始退却,身体也慢慢寻回了温度。 他转着头打量屋内,案几上放着一盏油灯,陈设简单得有些熟悉,看着还是在军营。 秦拓正出神间,隔壁房间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那声音不大,有些模糊,但夜里寂静,薄墙不隔音,他还是断续听到了一些。 “……孔揩突然来攻……旬筘失踪……秦拓……” 秦拓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略微一怔,不禁竖起了耳朵。 接下的声音愈发模糊,他松开云眠,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墙边,将耳朵贴上去。 依旧听不真切,他索性翻出窗户。隔壁窗透出光,他猫腰蹲去,那对话声便变得清晰。 他听出一道是赵烨的声音,另一道陌生声音,想必是他的某个亲信将领。 “殿下,属下已详细查问过这次守城经过,那秦拓的确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犷悍。他在城墙上时,以一人之力守住整段垛口,还在城门前单枪匹马毁了冲车。而且全身而退,毫发无损。” “嗯。” 秦拓听见赵烨应了声,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有他的武器。属下询问过许多卢城士兵,都说那刀看似钝拙,连劈柴都嫌吃力,可在他手中,却能轻易斩断人骨,锋利异常。” 赵烨沉默了一瞬:“我也听说了,是一把黑刀。” 那亲信又道:“他突然出现在卢城,具体身世无从可查,据他自己说,是从西塞来到荣城投奔亲戚,结果遇上战乱,便到了卢城。这一路战乱,一名少年带着幼童,却能平安到达卢城,属下觉得有些不太合常理。” “他既有如此身手,一路护着幼弟从西塞安然到此,倒也不无可能。”赵烨道。 “殿下,您今日见着那云眠小童,喜他生得可爱,天真烂漫,又有战功,所以赐予匕首。可即使秦拓再有本事,娃娃跟着他长途跋涉,一路风尘,也必定长得黑瘦。我今晚一直在看那娃娃,觉得他用食饮水都透着股精细劲儿,不似民间孩子,倒像是从小锦衣玉食娇养出来的。” 赵烨沉默着,秦拓蹲在墙下,只听得暗自心惊。 亲信又道:“最重要的是,秦拓刚现身卢城,这里就起了战事,这般巧合,不得不令人生疑。”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赵烨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说得有些道理,但仅凭这些,也不能断定他便是魔。毕竟卢城能守住,他功不可没,若说他是挑起战事的魔,这于理不合。” 赵烨顿了顿,又道:“不过确实有些蹊跷,这样,趁他尚未醒来,先去查看他的居所,将那柄黑刀取来看看。再寻个妥当的由头,将二人都仔细查验一番。” “属下明白。” 窗外的秦拓只觉心头狂跳。他那黑刀虽钝,但也能编个理由搪塞过去。可云眠头上那对龙角,只要解开头发,便会暴露无遗。到时候他该如何向这些人解释,他们不是魔,而是灵? 在这些凡人眼中,灵与魔又有何分别?指不准就是另一种妖怪。 秦拓听到屋内二人在说其他事,立即退回了屋。云眠还在呼呼大睡,他直接将人背起,扯下床帐束带,将人捆在身上,再把枕头塞进被褥,堆出人形,这样隔着床帐望去,便是有人还在睡觉。 他小心地拉开门,见隔壁房门还关闭着。营地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值岗士兵,他立即隐入阴暗处,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 虽然已是深夜,但长街上依旧很热闹,很多人还沉浸在战胜的喜悦中,三五成群簇在街头,大声讲述守城时的惊险经历。 秦拓背着还在熟睡的云眠,一阵风地穿过街巷,翻进那栋宅子,从床下角落里拖出包袱和黑刀,再回到街上,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必须即刻离开卢城,但临行前,得跟翠娘和那群木客族人交代一声。 第39章 秦拓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低矮的房子前,轻轻扣响房门。 “谁?”门内响起翠娘警惕的声音。 “是我,秦拓。”他压低声音回道。 屋内亮起了光,房门很快被打开,翠娘看清秦拓后,立即侧身:“快进来。” “不进去了,翠姨。”秦拓摇摇头,“我只是来说一声,我现在就要离开卢城。” 翠娘明显愣了一下,但她没有多问缘由,只是轻声问道:“准备去哪儿?” “还没想好,大概就是一直往北边走吧。”秦拓想了想,“我来不及去向厉三叔道别了,你替我说一声。我住那宅子里还剩大半袋米,你去取了,也分于三叔一些。” “那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翠娘道。 秦拓点点头,又道:“还有件事,我今日在军营,看见那秦王拿着一幅画像,画里面是个女子……”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目光一直留意着翠娘。但翠娘脸上都是疤痕,将她的真实情绪完全掩藏。 不过无论那画里人是不是翠娘,他话说到这儿已经够了,若真是她,那她自己心里会有数。 翠娘只是语气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看着面前的少年,又看看他背上的云眠,问道:“要不要让谷生起来跟他道个别?我去把谷生叫醒。” “不用了。”秦拓苦笑道,“他喝醉了。” 翠娘闻言,有些不赞同地道:“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喝酒?” “我知道,不过这只是个意外。”秦拓有些无奈。 他和翠娘道别后,便准备离开,翠娘执意要送他二人出城,被他婉言谢绝,便又返回屋内,拿出一布包窝头塞进他怀里,他这便没有推辞,道谢收下。 “秦郎君,你北上的话会路过允安。”翠娘对着秦拓的背影道,“我在这里还有些事要料理,待事了也会去允安,说不定咱们还能碰上。” 秦拓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进允安城,只道:“也许吧。” 他又奔向了东城,找到了那群木客族人,将自己马上要离开的事告诉了他们。 小树人们都耷拉着枝叶睡得正香,成年树人们却瞬间炸开了锅,枝叶乱颤地嚷嚷起来:“那我们也得跟着去。” “路上得准备多少干粮才够?” “要不要现在去烙些饼?” “我数数,每人每顿吃两张饼,一日三顿,我们这里有多少人……” 第65章 “你还要吃两张?一张就够了!” “小声点,是要被城楼上的士兵听见吗?” 秦拓看着这群激动的树人,实在不敢想象带着他们上路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他连忙压低声音劝阻:“你们都安心留在此处,我若遇着家主,定让他来寻你们。可你们若是四处乱跑,只怕要惹出大乱子。” “万一你遇不见家主呢?”一名树人忧心忡忡地问。 秦拓道:“就算遇不见家主,你们也要安心在此等候。待我到了北地,会从关隘查探灵界状况,只要那边情势好转,我便回来带你们返回灵界。” 众树人这才答应下来。 一名树人看着趴在秦拓肩上睡着的云眠,抽着鼻子,树冠越埋越低。 “叔公饮酒了?有一点酒气。”树人问。 “他方才喝醉了。”秦拓回道。 “在哪儿饮的?” “军营里。” 树人眸光微动,枝叶无声地颤了颤。 秦拓向木客族人们交代完事情,心知不能再耽搁,便打算从暗渠出城。 一名树人道:“何必走那条路?湿漉漉的多不舒服。我们直接将你送到山顶,你只要从背面下山就行了。” 这样肯定更好,秦拓马上同意,另一名树人又问:“你的背篼呢?你怎么将叔公捆在背上?” “背篼已经没了,也来不及去找新的。” “那不成,你不能捆着叔公。”树人左右看看,突然舒展枝条,从十几丈的地方卷来两个装石料的箩筐。另一名树人折下一根手臂粗的枝干,以叶为刃,几下便削出了一根光滑的扁担。 秦拓解下云眠,连着包袱放进一个筐里,另一个筐里则放入了黑刀。 他刚站好,便觉腰间一紧,几根枝条缠住了他的腰,再顺着山壁蜿蜒而上。他骤然腾空,耳边是呼呼风声,当脚下踩到实地时,竟已站在了山巅。 天色已蒙蒙亮,他眺望着卢城,目光在那些房屋上掠过,找到了那栋被封的宅子,也看见宅子旁的街道上有数匹快马奔驰,想必是赵烨发现他已经离开,正在派人搜查。 他移了移肩上的扁担,从山背后悄然下行。 卢城军营里,赵烨坐在帐中,听着下首士兵禀报,说他们将城内搜了个遍,也没有发现秦拓的踪影。 帐内一片寂静,赵烨盯着桌面出神,两侧将士们面面相觑,互相递着眼神。 良久,赵烨的亲信余军师上前一步,开口道:“殿下,那秦拓突然消失,必定是察觉风声不对,已经仓皇逃窜。依属下看,这已经坐实了他的身份,不如立即派兵封锁各条要道,将其擒获。” “什么身份?坐实了他什么身份?”站在对面的柯自怀撩起眼皮,他身旁的卢城军官也都面色不善,冷冷地看着余军师。 余军师肃然道:“自然是魔的身份。” “哈!”柯自怀发出一声怪笑,正想大放厥词,余光瞥见上首坐着的赵烨,想到这位殿下笃信有魔,也不想将人给得罪了,终将那些话都咽了下去,只冲着亲信道,“什么魔不魔的?你们这般兴师动众地搜人,生生把人家孩子给吓跑了。” “如果他没有问题,为何要逃?”余军师反唇相讥。 “那这就要问你了。孩子睡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城墙上杀敌都不惧,却被你吓得连夜出逃?他可是守卫卢城的玄羽郎,你这般作为,究竟是何居心?我怎么感觉,你才是那想挑起战事的魔?” 柯自怀斜着眼,一脸不屑,那模样着实可气。余军师浑身哆嗦,伸手指着他:“你!” “怎么?被我说中了?” 眼见双方将士就要吵起来,赵烨出声:“好了好了,都别说了。”他伸手揉着眉心,有些疲惫地道,“本王从未断言秦拓便是魔,只是觉得他身份成谜,想查清虚实。但既然人已离去,这事就此作罢。” 余军师有些着急:“殿下,现在得抓人——” “别说了。”赵烨低喝。 柯自怀回到自己营房,两名士兵迎了上来,脸上都带着一些愤懑之色。 “参军,秦拓和我们并肩作战,一起出生入死,如今就这样被他们给吓跑了。” “他是不是魔,我们难道不知道吗?” 柯自怀沉着脸,走到案前,抄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接着冷笑:“魔?简直荒谬!” “要不让弟兄们出城,去把他和小龙郎找回来?”士兵问。 柯自怀又喝了一口,缓缓道:“秦拓胸有沟壑,心思缜密,不光有本事,也很有主意。他原本就不会长留在这卢城,既然走了,那就由他去吧,不用找了。” 待两名士兵离开,柯自怀只觉身上汗黏,便去了浴房。 半晌后,水声消失,他披着衫子刚踏出浴房,便看见正对门的案几上,那壶酒竟然被一根青翠树藤卷着,嗖地飞向了窗口。 柯自怀愣了一瞬,立即冲到窗边,探出身往外看。 他看见空地上有棵树,下面的树根如同长了两只脚,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哒哒奔跑,迅速消失在营地围墙处。 柯自怀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 半晌,他自言自语道:“肯定是太累了,眼花,这世上就不可能有魔。” 山背后虽然陡峭,但秦拓还在炎煌山时,日日都会下山去挑水,伺弄半山腰那块田地,早就练就了一身走山路的硬本事。此时他也走得很稳,箩筐不摇不晃,云眠蜷在箩筐里睡得很香,一路上除了虫鸣,便只听见他的呼噜声。 半个时辰后,秦拓下到了山脚。面前便是一条官道,他担心赵烨会派人来追,不敢走大路,便淌过路边的浅河,再沿着河对面的小径,朝着北方前行。 好在他走出一段后,直到回头看不见卢城,也没有遇到半个追兵,让他总算安心了些。 前方两座山峰相对,中间形成一道幽深的峡谷。他挑着箩筐刚踏入,便觉一股沁凉的湿气扑面而来。两侧石壁上爬满了青苔,岩缝间水滴坠落,发出有节奏的清脆滴答声。 秦拓心头突然升起一种危机感,凉意顺着脊背爬升,他本能地觉得,附近似乎是蛰伏着某种危险。 云眠似也有所感,在箩筐里不安地扭动身子,抱紧身旁的包袱,咂巴了两下嘴。 秦拓放慢脚步,警惕地前行,在拐过一个弯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峡谷前方站着一名青衫中年文士,身形高瘦,面容瘦削,深陷于眼窝的那双眼睛泛着冷光。 中年文士看着他,又看向他担着的箩筐,当目光从云眠身上移到那把黑刀上时,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黑刀煞星,我终于找到你了。”他缓缓开口。 黑刀煞星? 秦拓听到这个称呼,第一反应是孔揩派人来寻仇。但他立即就意识到不对,面前这人身上有着森然魔气,便是方才令他察觉到危险的来源。 这名青衫文士不是人,而是魔。 他称自己为黑刀煞星,表明他也如那成逯一般,潜伏在孔军之中。 “你说什么?什么黑刀?什么煞?”秦拓佯装困惑,满脸茫然。 青衫文士笑了起来,那笑容却不达眼底:“你分明已识出我是魔,难道我就识不出你和箩筐里那小东西都是灵?当初你在城门口毁掉冲车,就是他在城头上给你渡的灵气。” 秦拓叹了口气,卸下扁担,将箩筐放在地上。 他直视着青衫文士,眼神诚恳,语气真挚:“我们素不相识,不过是在人界偶遇。就算之前有些误会,从此揭过不提,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他说完这些,脚后跟轻轻踢着身旁箩筐,翕动嘴唇:“醒醒,醒醒……” “……呼。”云眠的呼噜声更响了。 “我魔军正在灵界征伐,你们两个小畜生倒是狡猾,竟逃来人界避祸,还坏我战局部署,毁了我的大事。这笔账,你还妄想一笔勾销,和我井水不犯河水?” 青衫文士一步步朝着秦拓走近,那双阴狠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秦拓心知说什么也无用,脸色也骤然变冷,一把抓起黑刀横在胸前,同时左脚去踢旁边的箩筐:“还不醒?罗刹婆婆来嗦你了,这次真来了。” 青衫文士身形暴起,曲起手指朝他抓来。他反应极快,一刀朝前劈出,同时抬左脚,将箩筐一脚踹了出去。 箩筐撞上旁边山壁,发出砰一声闷响。云眠被那惯性甩出筐外,身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以匍匐在地的姿势停住,屁股高高撅起。 他茫然地趴了片刻,接着便哼哼唧唧的小声哭了起来。 青衫文士身法极快,飘忽如鬼魅,秦拓连着好几刀都劈空。他听见了云眠的哭声,大喝一声:“醒了就快跑。” 云眠听见秦拓的声音,揉着眼睛转过了头。 他瞧见秦拓正在和人缠斗,先是一怔,接着止住了哭声,麻利地一个骨碌爬起身,绷着脸左右看看,直奔附近的一块石头。 第66章 虽然魔在人界无法使用魔气,但到底也比普通人强。秦拓能凭借力大在城墙上所向披靡,此时面对身形飘浮的青衫文士,便显出了不懂精妙招式的短板,屡屡挥刀,却屡屡落空。 青衫文士身绕着秦拓游走,在再次避过劈来的刀锋后,忽地嗤笑一声:“我还道你有多大的本事,却只会使些蛮力,莫不是头蠢熊所化的灵?那日你在城墙下的灵气,全靠那小东西渡给你?” 他说完这句,便突然出招,一掌拍出,击中了秦拓后背。 秦拓被这一掌拍得向前踉跄,胸内剧痛,喉头也涌上了一股腥甜。 他站稳身形,反而咧着嘴笑得嚣张:“就这点力气?给小爷挠痒痒呢,我当你这老畜生能使用魔气,看来也不行。” 他嘴上说着,实则悄然查看左右,想着找个机会脱身。余光却瞥见云眠已抱起一块青石,正踉踉跄跄地朝那青衫文士撞去。 “别过去,快走。”秦拓厉声喝道。 云眠平素挺听话,但此时看看他,又看看青衫文士,只弓着背抱着石头,既没有前进,也没有离开。 青衫文士再度欺近,秦拓全力挥刀,却只觉眼前身影一晃。 他心道糟了,又要砍个空,但还来不及变势,又是一记掌重重印在胸口。 他被击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山壁,霎时间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似被震得移位,黑刀当啷坠下,整个人慢慢滑坐在地。 青衫文士一步步朝他走去,却又突然停下脚步,低下头。 一块石头正骨碌碌滚过脚边,脚背上还有刚被石头砸过的尘土印痕迹。 云眠砸完青衫文士的脚,便仰头看着他。见他非但不哭不跳脚,还冷冷瞧着自己,便又抱住他大腿,一口咬了上去。 青衫文士深知秦拓刀势威猛,但凡被劈中一次,定然难以消受,故而表面虽轻松,实则不敢有丝毫分神,完全忽略了云眠。不想竟给他用石头砸了脚,还抱住自己大腿咬。 那尖锐的乳牙陷入皮肉,疼得他眉头一皱,喝骂一声小畜生,便拎起云眠后领,直接将他掷了出去。 云眠被直掼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小身子一动不动地趴伏着。 但他很快又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尘灰,鼻下也淌出了血。 他咧了咧嘴,似是想哭,但看看脸色苍白不住喘息的秦拓,又看看正向他走近的青衫文士,又摇摇晃晃地爬起身,一边抽噎着胡乱去抹鼻血,一边走向旁边,继续去抱石头。 秦拓见云眠竟不知道逃,心头又急又怒,喝道:“快走。” “我是你爷们,我不走。”云眠抱着石头站起身,哭道:“娘子你别怕,我,我会护着你。” 青衫文士走到秦拓身前,目光落在掉落在旁的黑刀上。他低头端详,眼里露出疑惑,又蹲下身,用手触碰。 但他的手刚挨到刀身,便如同被烫了般迅速收回,瞪大的眼睛里全是惊惧,还有不敢置信。 他缓缓转头看向秦拓,脸上血色尽褪。 “成逯是你杀的?”他嘶哑着声音问。 秦拓捂住胸膛,目光迅速看向黑刀,又看向他,喘着气一言不发。 青衫文士蹲身瞪着他,整个人似被抽去了魂魄,以至于云眠走到他身后,举起石块砸上他的后脑,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砰! 云眠丢掉石头,探出脑袋去看青衣文士的脸。看见殷红的血从他额头淌下,那双眼却依旧死死盯着秦拓,看着很似骇人。 “他,他。”云眠伸手指着,朝秦拓道,“他动都不动,也不哭。” “快过来。”秦拓支起身子,哑着声音道。 云眠立即跑了过去,伸手抱住秦拓的胳膊,用力想将他拽起来。 青衣文士此时终于回过神,看着秦拓的那双眼,却依旧闪着奇异的光。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让你活着了。” 但他话音刚落,旁边山崖上便响起簌簌响动,几道黑影凌空跃下,朝他扑去。 青衫文士骤然后撤,瞬息间后纵出数丈,立时便与那几人打在了一起。 那几人都穿着黑衣,戴着黑色兜帽和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秦拓正惊愕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便听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旬筘,两年不见,你倒是愈发下作了。” 他猛地转头,看见一名男子正从峡谷深处缓步走来。 那男子身量极高,身穿一袭蓝色布袍,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棱角分明,有种锋利的英俊。 旬筘也看向了男子,突然冷笑一声:“周骁,原来你还没死。” 第40章 周骁?秦拓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但他眼下无暇去细想,因为他发现,这突然出现的几人,也全都是魔。 云眠也感觉到了,一直往秦拓怀里缩。秦拓见这群魔都没有注意自己,便一手搂住云眠,一手慢慢伸出,去拿地上的黑刀。 旬筘对周骁似是颇为忌惮,不待他出手,只深深看了秦拓一眼,便朝着旁边山壁窜出,灵猴般朝着山顶飞速攀爬。 几名黑衣人立即追了上去。 秦拓将刀拿到手,就打算带着云眠溜,却见周骁虽然在命令那几名黑衣人,目光却看着自己:“不必追了。” 秦拓浑身紧绷,警惕地回视着他,云眠靠在他怀里,也凶巴巴地瞪着周骁,抬手抹了把鼻子,鼻血糊了满脸。 那几名黑衣人从山崖上跃落,大步走向秦拓二人。 云眠立即从秦拓怀里挣脱,抱起一块石头,弓着背挡在他的身前,像只龇着乳牙示威的幼兽。 但那几人却在离他们三步之外停住,突然齐刷刷跪下,埋下头双手撑地。 而周骁也走到了他们面前,一撩袍角单膝下跪,右掌贴上左胸,无比恭谨地行了一礼,口中唤了声:“殿下。” 峡谷内安静下来,秦拓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人,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云眠仍龇着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扭头看向秦拓。 周骁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着秦拓。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秦拓便完全听不明白了。 “殿下,我们踏遍三界寻您踪迹,直到永寂再度饮血,才为我等指明了方向。” “他们是被我吓到了,怕我打他们。”云眠小声道。 秦拓不动声色地拿掉云眠手里的石头,扶着山壁站起身,又牵着他,贴着山壁一点点往旁挪。 周骁一直看着他,嘴里继续道:“如今魔界被夜谶控制,已四分五裂。我们如浮萍漂泊,只为寻找您的下落……” 秦拓只觉得这群魔脑子有点不对劲,或者将他认错成了其他魔。但眼下也顾不得多想,只飞快地捡起扁担,挂上两个箩筐,牵着云眠就要开溜。 但他刚走出几步,只觉眼前一闪,那周骁挡在了身前。 “殿下,你曾斩杀了魔,永寂便已开始苏醒。属下和夜谶都能感受到永寂现世,而方才旬筘也识出了你的身份,定会向夜谶报信。你此刻处境很危险,请随属下走,让属下护你周全。” 另外几人也齐声道:“殿下,请让属下护您周全。” “其实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殿下。麻烦借过,借过……你看这天色已不早了,我们还得赶路。这样,若是以后我遇见了你们的那位殿下,我一定给他转告,说你们在找他。” 秦拓一边小心说着,一边牵着云眠,侧身慢慢绕过周骁。 待走出几步远,立即加快脚步,云眠被拖得身子趔趄,也迈着短腿跟着跑。 秦拓竖起耳朵听着后方动静,抱着黑刀的手臂崩得很紧,好在身后一直没有脚步声。 他走出一段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看见周骁静立原地,那几名黑衣人依旧保持着跪姿,只是都抬起头,沉默地注视着他。 秦拓紧攥着云眠的手,疾步往峡谷外走。云眠一路小跑,突然看见自己衣服前襟上沾着血迹,再一抬手,发现手背上也糊着血渍,登时便身体一软往下坠。秦拓一把拎高他胳膊,两只小脚就拖在地上。 “快走,他们还看着我们。”秦拓低声道。 云眠哆嗦着嘴唇:“我,我要死了。” “死不了,就流了一点鼻血。” 秦拓笃定的语气让云眠稍稍镇定,这才有了些力气,跌跌撞撞地继续跟着小跑。 走出峡谷,再也望不见那群魔的身影,秦拓胸口的剧痛也已缓了大半,便让云眠坐进箩筐里。 云眠方才见他被人打伤,说什么也不进筐,坚持要自己走,他也只得作罢。 两人又绕过一座山,秦拓确认那群魔没有追来,这才放缓奔逃,在一条河边停下了脚步。 “啊……我的脚脚要断了。”云眠立即像团软泥般倒下,瘫在河边的卵石上。 秦拓挨着他坐下,休息片刻,三两下蹬掉靴袜,脱掉上衣,赤着上身踏入河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