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自救指南》 第1章 《白月光自救指南》作者:猪把门拱了【完结】 简介: 万人迷受x阴沉上位者攻 叶妜深穿书了,上辈子孤苦伶仃,从小在各方亲戚的推诿中勉强度日。一场车祸让他突然成为了众星捧月的侯府小少爷。 他穿成了古早替身文学中主角攻早逝的白月光。 好消息:还没死! 坏消息:快死了… 一切都如原剧情那般发展,阴鸷的主角攻对他思之如狂,他的爱慕让叶妜深陷入了追杀。 然而叶妜深不甘心再次死去,而是拼死反击。 在一次冲突后意外来临,他筋疲力竭中丢掉手中的刀,带着浑身腥凛气息转过身,撞进了一双悠然戏谑的眼眸。 原文中篇幅极少,高贵神秘的祁王宫循雾走上前,执起他的手用帕子细细擦拭,淡淡威胁道:“明日来见我。” 叶妜深:“…” 被抓把柄不得不应邀赴往祁王府,表面低眉顺眼虚与委蛇,暗地里将自己留下的证据清除。 知晓此事之人都觉得叶妜深要完蛋了,毕竟犯错的“衙内”,理应被皇权惠及的祁王惩治。 即便碍于家世脸面不会受审,也该被不讲情面的祁王私下教训。 无人知道沉稳冷淡的宫寻雾会亲手为他更衣束发,像打扮洋娃娃一样,不厌其烦的为他试戴珠宝,更换衣衫。 叶妜深敢怒不敢言,内心os:玩什么奇迹深深…老男人最烦了。 * 闹崩后的小年夜宫宴,主角攻纠缠再三,叶妜深不得已借口喝醉离席,主角攻却穷追不舍。 不厌其烦的叶妜深无意间瞥见皇帝下座,祁王宫循雾正好(故)整(作)以(镇)暇(静)的观赏这场闹剧。 叶妜深心一横,踉跄几步一头扎向宫循雾,心道:休想看我的热闹。 一片仓皇惊愕中,主角攻看叶妜深摔进自己不苟言笑的皇叔怀里,正要开口求情圆场,却见宫循雾伸出手臂自然的揽住,还顺手擦了怀中人嘴角的酒渍。 避雷: 1.待添加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书 古早 万人迷 白月光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叶妜深 宫循雾 配角:柳轻盈 宫盛胤 贠边寅 一句话简介:穿成早逝白月光后疯狂苟命 立意:生命可贵 第1章 第壹章 白月光自救指南 猪把门拱了 高速公路上一辆大挂车爆胎发出剧烈声响,失控横越隔离带,从侧柏的遮挡中突然冒出,因超车刚驶入最里侧快车道的大巴车司机眼睛徒然睁大,措不及防的与之相撞。 车上唯一因为晕车没有补眠的叶妜深目睹了一切,束手无策的看着车头在视线中闪电般逼近。 这一刻他大脑空白,没有悲伤和害怕,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砰! 自动售票机取代了售票员的工作,手臂肌肉极赋力量感的女售票员只做着整理着行李架的工作,在接过叶妜深行李袋时对他明亮的笑了笑:“好俊的小男生。” 当时叶妜深回以极不自然的微笑,朝向他的善意几乎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看着前排背椅上的白酒广告,下面有一行起始地到终点站的小字。 回味着方才的笑容,他睫毛不受控制的颤了颤,他的人生似乎终于翻开了新篇章,他正在一点点靠近那个掌握自己人生的控制台。 然而… 叶妜深的身-体随着侧翻的大巴车失重砸到另一边车窗,他在一片痛苦的呼救中放空思绪。 事实上他想擦一擦眼睛,有血液糊住了他的眼睫,正一点点模糊他的视线。 但他的手臂不知道卡在了哪里无法移动,一个被安全带束缚在椅子上的年轻女生面露惊恐的看向他。 从她的角度能看见,叶妜深的手臂正以极其不正常的形状朝外弯折。 叶妜深缓缓闭上眼睛,噪音从他的耳朵入侵大脑,在混乱嘈杂中,有一道充满怜惜的声音,如击鼓余音般在他脑海中萦绕开来:“我的儿啊…” 好像是…素未谋面的母亲? 叶妜深是个孤儿,从出生起便没有父母,在各方亲戚斥骂他时才能听到一点关于父母的碎片信息。 但那些描述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和恶意的误导,甚至相互矛盾。 有人说他父亲是个吃喝嫖赌的混蛋,母亲是个只知道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坏女人。 有人说他父亲是个挣不到钱的废物,母亲表面假清高背地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还有人说,他父亲是个倒霉蛋,而母亲是个空有皮囊却克夫的不祥之人。 叶妜深从小生活在各方亲戚的推诿中,这些对自己父母的诋毁谩骂伴随着他的成长,甚至至少有五年,他过的与流浪无异。 十二岁那年他睡在湿地公园的长椅上,被夜间低温冻醒,委屈的情绪淹没了他的所有,有那么一瞬间他着魔的走向人工湖。 但有一双苍老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温和而颤抖的对他说:“再坚持几年,等你长大成人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鲜少见到好脸色的叶妜深被那个笑意慈祥的陌生面庞蛊惑,活下去就成了植入他大脑的执念。 有许多次他茫然望着一地鸡毛和满心狼藉,痛苦消磨了他所有的毅力,但那个执念鬼使神差的推着他走到了现在。 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的那天刚巧是他的十八岁生日,站在阳光下,感觉生活真的在变好。 而此时此刻,他躺在血泊中,自己好像被命运戏弄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坠入深渊,下沉又下沉。 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似乎出现了一个尖锐的东西,像鱼钩一般勾住了他的灵魂,一把将他扯了上去。 叶妜深睁开眼睛,视线近处一片湖水蓝,触感细滑。 旁边有女子在哭诉,声音似乎很熟悉:“妜妜是我生下的宝贝,从来不舍得动他一个指头,你爹是疯了…我的妜妜嫩豆腐似的屁-股,挨了几十个板子,要死啊…你们叶家的日子煎熬,不如一别两宽,我带妜妜回郑家…” “母亲。”一道沉稳的男声劝道:“母亲莫说气话,父亲下手是狠心了些,但也是气急了。小妜在宫中得罪四殿下太不知轻重,殿下们拌嘴是皇室家务事,哪里容得小妜去分说?父亲这顿板子,教训儿子是次,给天家赔罪为主。” “非我纵子,是妜妜细皮嫩肉的,打几板子做做样子我岂会唠叨?可怜我的儿被打的又青又肿,竟下死手…” 叶妜深听见女子哭起来莫名心悸,他不知朝哪边胡乱用劲儿,终于与那块湖蓝色布料拉远距离。 景象收入眼底,叶妜深才发现自己是趴伏在床上,后臀传来的疼痛让他明白过来,自己好像是他们口中提起的“妜妜”。 —是在说我吗? 叶妜深不确定,薄如蝉翼的层层纱幔垂坠在眼前,琳琅满目的金银器物摆在箱柜高几的顶端。 “小妜醒了。”男声提醒道。 叶妜深闻声望去,年轻男人五官端正,神情温和,起身时带动衣摆,挺拔的背脊散着沉稳的气派。 从前叶妜深接触过资助他的富商,熟悉眼前男子身上的气息。 几乎是搭眼的同时叶妜深便确定了:他一定没有被挫伤过自尊,兴许一次都没有。 坐在床边软椅上的女子也即刻起身,有些激动的迈上床底脚踏,叶妜深甚至小小的担心了一下,她看起来似乎要摔倒。 还没看清来者面目,叶妜深就被一把拥入怀中,紧接着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了他颈侧的肌肤上。 被拥抱的感觉很陌生,叶妜深想不起上一次被拥抱是何时何地,或许自己根本没被拥抱过。 “母亲。”身后的男人语气几乎有些无奈:“母亲小心些,小妜现下动不得,莫再弄疼他。” 叶妜深感觉自己像一个抱枕,被猛地抄起来,又很快被放下。 终于看清了女子的脸,好面善,好熟悉,让他思绪凝滞成一盘卡到静止的破磁带。 女子确切来讲是位妇人,远山眉,杏眼墨瞳,牡丹绒花配各色金饰的发髻,看起来无比雍容华贵。 但越过耀眼夺目的外表,叶妜深在她的眼神中看见了无尽疼爱。 这样的眼神叶妜深从未见过,但在望见的一瞬便叫他被汹涌的爱意压的呼吸放慢。 “母亲…”男人叹息一声,伸手在叶妜深的背上轻抚顺气。 “没大没小。”妇人睨了一眼,从小儿子被打到现在,已经听腻了长子的道理:“好你个叶元深,如今入仕做官,连你娘都教训起来了。” 叶元深? 叶妜深吃惊的瞪圆了眼睛,昨夜他打包好了行礼袋,躺在床上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三番五次下床检查包裹,生怕落下要紧的证件。 念大学对他来说意义非凡,所以他激动到失眠。 第2章 发觉自己真的毫无睡意后,他在自己那部二手智能手机上,打开了一本在控制页打广告的小说。 当时看到小说主角叫叶妜深时,他还未预想到会与自己有任何关系。 可眼前男人叫叶元深,这是小说主角兄长的名字。 “叶元深…”叶妜深下意识念出声。 叶元深微微一笑,同他母亲反驳:“更没大没小的是三弟,母亲要如何罚他?” 不料小儿子拆台,永宁郡主捏了捏叶妜深细嫩的脸颊:“板子没挨够?” 母亲的手温暖干燥,几乎在被触碰到的瞬间叶妜深的心脏就酸涩的难以忍受。 “哎…”永宁郡主俯下身,两手捧着叶妜深的脸轻轻揉了揉,拇指揩掉下眼睑的两行泪痕:“我又不是后娘,怎么就把你掐哭了?” “母亲。”叶元深附在永宁郡主耳边道:“小妜是挨了板子委屈,您在此处守着只怕他害臊,不如让独自消解消解。” 叶元深说的在理,孩子长年岁好面子,永宁郡主叮嘱叶妜深不要乱动有事喊人,被叶元深扶着离开了。 叶妜深目光紧随着两人,眼中尽是不舍,连呼吸都颤了颤,喉间溢出一声急迫的哽-咽,他想留住濒死的睡梦中慈爱可亲的母亲,却发不出声音。 他卸了力气,脸朝下失落的压在枕头上,枕皮极好的面料,让天生皮肤细嫩经不起磨擦的叶妜深都觉得舒适,一呼一吸甚至闻得到软棉包裹的药草枕芯的甘苦气味。 若真是梦,未免太真实了。 叶妜深扭了扭腰,牵动的臀部皮肉疼得他出了阵冷汗。 在痛苦中强捱了半天,叶妜深胸腔出现被洪水冲击的窒息感。 他渐渐意识到,真的不是梦。 他出现在了昨夜看的小说中,成为了书中主角攻宫盛胤早逝的白月光。 原剧情里宫盛胤一直把仗义执言,救自己于危险的叶妜深当□□慕之人。 不过叶妜深救他的同时也得罪了他的敌对势力,被人多次追杀,最后死在了不到一年后的初春。 死亡让他们阴阳两隔,也让叶妜深成了他心中美好而遥不可及的白月光。 另一主角会作为叶妜深的替身陪在宫盛胤身边,宫盛胤会成为皇位的继承者,与主角受虐恋八百回合后在一起,权利和爱情双丰收。 这一切荒谬到叶妜深哼笑一声,好古早烂俗的故事,叶妜深儿时寄人篱下,扫地擦地之余听见主人家电视上撒了不知多少相似的狗血。 叶妜深抬起头,枕面上晕湿了两个圆。 连抬头这样的动作都会牵动腰下的伤,他被“父亲”打了板子,所以剧情已经经过了他救宫盛胤的节点。 他又要死了。 追杀他的人可能就在路上。 原文并没有为了他这个活在宫盛胤怀念中的配角着墨太多,与他相关的有限剧情主要侧重在描写他的盛世容颜和金尊玉贵,用以增添两位主角间的曲折迂回。 至于他是如何被杀死的—听闻此事后,宫盛胤在悲痛欲绝下彻底黑化。作者只用了这一围绕主角的描写手法。 后来宫盛胤把夺嫡路上的绊脚石全都杀了,太子临死前倒是提起了叶妜深,用以刺激宫盛胤。 看着太子孤注一掷的目光,当时作为读者的叶妜深跟文中的宫盛胤都知道这是个用以自保,而为宫盛胤构建的陷阱。 宫盛胤的回答是:“不必,我把你们都杀了,总有一个是凶手。” 所以叶妜深对于将要谋杀自己的人和手段,除了自己为了宫盛胤而得罪过得人外,基本毫无头绪。 第2章 第贰章 前世今生连在一起,叶妜深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毫无困意的情况持续了很久,直到第二日晌午。 期间侍从伺候他用饭更衣,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引起片刻疲倦,被叶妜深瞪大眼睛赶跑了。 他不想睡觉,他想再看看昨日的“母亲”,虽然不是他的母亲,但是真的好熟悉… 捱到用过晚膳也没等到任何人来看他,叶妜深不禁有些怀疑原著中万千宠爱的人设到底是不是真的。 毕竟那是主角宫盛胤的视角,说自己受宠兴许是他的误解。 入夜时他已经非常失望,下巴抵着枕头自嘲:“算了,就当倒时差了。” 说完侧过脑袋枕着枕头陷入深眠。 翌日清早叶妜深被后腰下的伤痛醒,无人探望的落差加上伤痛,他情绪消沉到了极点,太医来为他上药时,他恍惚掉了串泪珠子。 他将脸埋在枕头里,耳边听见脚步声快步走近,这几日进出伺候他的人都极有规矩,没有人会走路声响这般大。 他刚抬起头看过去,后腰就挨了一巴掌,一个剑眉英目,眼波流转间泄出一丝狡黠的年轻男人,扑通坐在了床边,朝他一笑:“谁呀谁呀?半大小子大白天里光屁-股,哟…还掉泪珠子了?” 叶妜深没被人这么近乎过,下意识抬手推拒:“你走开…” “臭小子,老子刚挨完叶老大的训,连你也敢这么说你二哥?”说着捧起叶妜深的脸,稀里呼噜搓揉一顿。 叶凌深,叶妜深的二兄长。 在原著中宫盛胤成为赢家后对待叶妜深的家人很不错,叶凌深的习性却不太争气,办过几件跟朝廷耍心眼的事。 主角受还曾劝过主角攻宫盛胤不要重用叶凌深,但宫盛胤怀疑他嫉妒自己对叶氏好,两人大吵一场。 后来宫盛胤意识到自己爱柳轻盈,便把叶凌深贬到外地去了。 太医收拾好药箱,叶凌深半点没拖沓犹豫,立刻起身相送。 没多久又反过来闹叶妜深,在他腰间软肉连戳了几下,等到叶妜深忍不住发火让他走开,他才收了手毫不介意的坐在了脚踏上。 他冲叶妜深笑:“听老大说你被打了一顿板子老实了不少,真转性了?啧啧…我还以为你现下该拖着两条瘸腿爬到父亲面前,满眼坚毅的大喊你无错呢。” 叶妜深无话可说,下巴抵在枕头上看着床头木制雕花。 在床上瘫久了也会累,好在他已经摸索出了最省力的方法,两条胳膊也向前轻轻搭在枕头上,不让手肘使一点力气。 叶凌深沉默下来,像小太阳一样活泼热情的弟弟已经好半天连眼神都不动一下了,只偶尔呼扇着卷翘的睫毛眨下眼。 方才还哭的梨花带雨,一眨眼又成无清冷美人了。 叶凌深被他的疏离气息惊讶到,朝夕相见的弟弟忽然就像换了个人一样陌生。 他探过身子戳了戳叶妜深的脸:“还真转性了?嗐…定是老大没护着你,还在旁边火上浇油,让父亲多打两板子,你也对老大寒心了,二哥说的没错吧?” 叶妜深偏过头不让他戳。 叶凌深嘴碎的很:“真不巧你二哥我被皇上撵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受了半年罪。要是二哥在家里,岂能看着你挨板子?定把你护的严严实实,不是二哥跟你说瞎话,你扪心自问,二哥这些年是不是护你比老大护你多?诶我说,老大护过你么?” 叶妜深捂住耳朵,叶凌深没有半点自觉,拿掉他耳朵上的手继续说:“你二哥今日能回来,还是借了护送贡品的名头,这一路上舟车轮倒,没把你二哥折腾死,差点你就成叶家老二了你知道么?” 叶妜深被他吵的头痛,一不小心说了当下的心里话:“真遗憾。” “嗯?”叶凌深胳膊一伸,圈住叶妜深的脖颈带到自己怀里:“亏我想着你,还想给你打只水头好的翡翠镯子戴,白疼你。” 他眼神落寞像要碎掉,叶妜深立刻有点愧疚,真诚得与他道歉:“我瞎说的,你不要难过。” 叶凌深松开他,手肘拄着床,拳头抵着鼻子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叶妜深才发现他是在低头忍笑,顿时有种被欺骗的上火。 叶凌深抬起头,朝他露出两排大白牙:“你不一样了。板子真能让人转性?那我得趁老大睡着的时候拍他两下,啧…”他短暂陷入思索,眼中浮现出跃跃欲试:“找个机会也给父亲来一顿。” 叶妜深无言片刻:“大孝子。” 叶凌深不以为意的笑笑,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就是这一瞬间,叶妜深觉得叶凌深似乎是个贪心的人。 就像是多子女家庭里正当中的孩子,受到过瞩目,但是觉得不够,所以要用毫无章法的行事作风吸引一部分原本不会落在他身上的注意。 “你。”叶凌深的话戛然而止,不清楚是否错觉,刚才叶妜深的目光似乎直看到了他皮肉下的心脏。 不知道叶妜深是怎么想的他,但从方才的眼神看,叶妜深一定很笃定自己的想法。 叶凌深无所谓的耸肩,抓住弟弟的手,促狭道:“跟我说说,你在宫里因何…” 门外渐进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两人不约而同朝门口看去。 从叶妜深的视角只能看到他伸进来的半条手臂,以及恭敬的一句话:“殿下,请。” 第3章 来者矜贵凛然,只看一眼叶妜深就确定这位殿下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是谋杀自己的人。 因为如果是他的话,叶妜深不用等到明年,今天就会毫无疑问的死于非命。 叶凌深从容的起身向前一步,恭敬的跪好行礼:“见过祁王殿下。” 这副模样跟刚才与叶妜深独处时全然不同,切换起来无比自如,没有半点表演的痕迹。 叶妜深被他搞得更紧张,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下床行礼,但他现在还做不到独立起身。 “无妨。”男人冷淡开口,语气低沉却不沉闷,是很好听的声音,叶妜深觉得很像搭计程车时听到的有声书,里面深不可测的大佬总是这种腔调。 叶妜深对上他的目光,相互注视持续了一会儿后,反倒让他怀疑起来,究竟是真的无妨,还是在等叶妜深行礼。 叶凌深目光飞速的在他们之间瞟了一眼,催促道:“皇恩浩荡,三妜,祁王殿下亲自来探望你,还不快谢过殿下?” 祁王宫循雾,原著中关于他的情节比叶妜深还要少,只在后期作为“金手指”对主角攻宫盛胤提供了一些帮助。 主角攻宫盛胤的上位不那么名正言顺,正是因为有这位“九皇叔”的点头,才堵住了朝臣的嘴。 经冬的枯树在早春的夜风中簌簌作响,宫循雾转而看向了叶凌深,叶凌深的笑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 叶妜深感觉到了阴森寒意。 “叶二。”宫循雾的语气仍然波澜不惊:“你随运送贡品的车队回京,听说装载翡翠的马车就在你的马车之后。” 叶凌深问:“殿下深夜前来,莫不是翡翠出了差错,难道圣上怀疑是微臣掉包了翡翠?”; “没人掉包翡翠。”宫循雾微抬下巴:“是翡翠有缺失的痕迹。” 翡翠有缺失的痕迹,有人偷了贡给皇室的翡翠。 恍惚间叶妜深想起来方才不久叶凌深随口对他说:亏我想着你,还想给你打只水头好的翡翠镯子戴,白疼你。 给你打只水头好的翡翠镯子戴。 翡翠镯子…翡翠… 似乎无人注意到叶妜深小幅度颤抖起来。 “缺失?”叶凌深露出迷茫的神色,又出言道:“殿下有所不知,翡翠开采时难免磕碰碎裂,运送路上微臣曾看过一眼,确实有碎缺之痕,不过…” 他没再说下去,目光随着缓步经过他,走向叶妜深的宫循雾。 “你很冷?”宫循雾问道。 叶妜深陷入两难之境,皇权之下敢偷贡品无异于与九族有仇,原著根本没有说他二哥会偷进贡的翡翠,按照他善良仗义的小太阳人设,是不是该跪下来揽责求情? 宫循雾盯着他的眼睛,询问似的微微挑了下眉。 叶妜深顿时否决了刚才的想法,宫循雾看起来并不像会为了傻白甜罔顾律例的冤大头。 “殿下饶恕家弟不能行大礼。”叶凌深膝行上前,恳切道:“三弟杖刑受伤,说出来不怕殿下笑话,微臣兄弟三人都挨过家法,从小到大都是战战兢兢,小偷小摸,坑蒙拐骗,是断断没有的。殿下别误会,三弟是老实孩子,只是家规森严罢了。” 宫循雾不为所动,像是没听出来他为自己开脱之意,漫不经心的打量了一眼叶妜深的床。 叶妜深觉得他的漠然似乎在对叶凌深说:有谁问你了吗? “不冷?”宫盛胤看向叶妜深,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就在叶妜深以为这个话头结束时,宫盛胤又有些突兀的说:“那便是怕我。” 叶妜深本能向后挪了一点点,像小乌龟慢吞吞的缩回壳里。 宫循雾一定相当把握翡翠的下落,才会来到这里质问。叶妜深确信这一点。 而他作为一个犯错了还要依靠家法规训的“小孩”,不该得到情绪寡淡的祁王一声关怀,那便只会是宫循雾正在不明显的审问他。 “不怕。”叶妜深将自己“从犯”的身份摆脱:“我只是不太耐痛。”在近乎逼迫的眼神下,他睫毛轻微颤动了下。 第3章 第叁章 紧张的僵持没有持续很久,外面传来了扣门声,以及沉静的询问:“殿下,大公子来了。” 宫循雾后退了一步与床拉开距离,他转身走到连接堂屋的雕花隔断下,与走进来行礼的叶元深点头:“免礼。” 相较于敢偷进贡翡翠并且画饼给自己打镯子的二哥叶凌深,叶妜深在见到沉稳的叶元深时顿觉安全了不少。 他窝回枕头里,伤痛和惊吓让他有些疲倦。 “幼弟正在养伤,屋里药味重,不如请殿下移步前院花厅落座。”叶元深提议的很平和。 宫循雾并未接话,而是说:“扶仪,你手中所提何物?” “回殿下,是南诏进贡的翡翠。”叶元深再次跪下:“请殿下恕罪。” 见此情景叶凌深闭了闭眼,只能恭敬跪好,额头伏在地上。 叶妜深目瞪口呆的侧枕在枕头上,看见宫循雾点点头,伸手接过锦布裹着的东西,也没有要检查的意思,他对叶凌深说:“你兄长了解你。” 从叶妜深的角度能看见叶凌深脸部肌肉紧了紧,他在咬牙。 宫循雾拒绝了叶元深喝茶的邀请,只给叶凌深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叶妜深最坏的设想没有发生,长兄将人送出去后,他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叶凌深,忍不住跃跃欲试:“你也会挨家法吗?” “不会。”叶凌深手撑着膝起身,“我不像你,我该懂的都懂了,家法能教小孩做大人,不能教大人安身。” 叶妜深目光追随着他直起腰杆,垂吊的烛台将他的阴影逐渐拉的高大,直到门被去而复返的叶元深缓缓推开。 他仍然平和端庄,烛光摇曳在他的双眸中,“叶凌深。” “在。”叶凌深笑的没皮没脸。 “多说无益。”叶元深走上前:“你执意犯浑我不干涉。但别让母亲难做人。” 叶凌深收敛笑容,点头:“听兄长的。” 气氛沉默,叶妜深目光被他们之间的对峙吸引,按照思维惯性,叶妜深在他们之间极力搜寻亲情破裂的痕迹,但是并没有。 叶元深的神色堪称宽容,而叶凌深的脸上也没有对兄长的不满。 作为一个孤儿,叶妜深太过于感兴趣他们之间微妙的氛围,而显得过分好奇。 夜间昏暗,下-身又有伤,他像条怯懦的小蛇一样探着上半身,以至于叶元深无法忽视他强烈的存在感。 “很希望你的兄长们打起来?”叶元深伸出一只手压在叶妜深的肩膀上。 “唔…”叶妜深安静的趴回自己的被窝:“也没有。” 叶凌深轻轻笑了一声,引来叶元深不满的目光。 叶妜深完全对这样的感情着迷了,笑出声难道要比偷了进贡的翡翠更严重吗? 他把叶元深的反应理解成亲情的包容和娇嗔,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忍不住想要得到这样的感情。 叶元深被他的目光盯的生出疑惑,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掌拍了两下:“死者不可复生,来者犹可救也。妜妜,你会听话的,是不是?” 眼眸晶亮,面庞精致。即便朝夕轻易可见,叶元深还是觉得弟弟漂亮的太不可思议。 “是,我会听话。”叶妜深很郑重也很迫切的回答,像是在表达自己的忠诚和顺从。 他的反应反而让两位兄长陷入怀疑,按照弟弟以往的性子,不应该是这种展开。 无畏而强烈的反驳才符合原著叶妜深天真赤诚的性子,他聪慧的认识了一个家族的运行法则,所有人都需要为了共同的荣耀得以延续,而牺牲一部分自我。但他不够成熟,或者说还不能顺从这样的命运。他仍信奉只忠于本心的格言。 沉默片刻,叶元深摸了摸他的头发,要离开的转身动作到了一半又停下,叮嘱他:“近期尽量躲避祁王,更不要与他单独相处。” 叶凌深问:“你的意思是…” 叶元深没说什么。 “也是。”叶凌深慵懒的窝进软椅,有些不虞道:“仗着自己是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祁王连宫宴都要借故早退,平常正面碰上就肯点个头,偏偏拷问起三妜来了,再矜持孤高也不过是个男人。” “你在记恨祁王识破你偷窃翡翠?”叶元深淡淡看他。 叶凌深丝毫不觉羞耻:“先皇疼爱的老来子,小皇上两旬的幼弟,比如今太子还小上两岁,没经历一天被兄长视作眼中钉的日子,如今在一众亲王中地位最尊,我嫉妒他命好。” 他说完不屑的白了一眼空气,余光发现叶妜深在蹙眉。 叶元深也注意到了,温和的询问:“怎么了?” 这两日被冷落的滋味又被唤起,叶妜深情绪大起大落,忽然泄露出一点脾气:“你们在说他对我有想法!” 叶元深嘴角浮现出笑意,说不清是安抚的太敷衍,还是干脆就在惹火,“我明明讲的很隐晦。” 第4章 “他把你当笨蛋,以为你听不懂。”叶凌深火上浇油。 又被叶元深祸水东引:“是你偏偏多嘴多舌。” 两天没有人来关心探望他,他有这么多人血缘亲人,居然都不来看他。 叶妜深被自己的联想气到抬不起头,忽然手腕被用力的扯了一下,叶凌深说:“你要躺到什么时候?早就能下床了吧,装几天闹闹脾气差不多可以了。” 他整个人被拉动到了床边,叶元深一条腿踩在脚踏上,挡在两人之间:“别胡闹。” 叶妜深气到肋骨下的部位很痛,任凭他们说什么也没有再搭理。 晚上失眠时一直在咒骂原作者,到底知不知道“万千宠爱”是什么意思,他没有感受到爱,已经在恼火了。 翌日一早郡主来看他,端着一碗鸡汤肉丝粥,同他说:“你二哥说你能下床了,不如今日陪我进宫一趟。” 叶妜深在想,她为什么会把叶凌深不着调的话信以为真。 “一来赔礼道歉要趁早。”郡主将他鬓边的碎发顺到耳后:“你今日去,母亲才好替你在太后面前扮可怜。二来…你二哥惹了麻烦,昨日来的不是大内禁卫母亲已经谢天谢地。” 温和疼爱的眼神让他招架不住,在对上目光的那一刻,他就像溺水之人抓住岸边杂草一般不舍得松手,认定了她是自己的母亲。 即使她不来看望自己,但叶妜深还是忍不住答应,“好,谢谢…母亲。” 郡主一怔,她表现的很不舍也很抗拒:“不许学你兄长们唤我母亲。” 叶妜深以为有什么内情,立刻被吓住噤声。 见他反应这样大,郡主又笑起来,扳过他肩膀示意转身,叶妜深被她支配着坐下。 这么多天屁-股第一回挨着床,叶妜深动作很慢,但没有想象的那么痛了。 郡主帮他梳头发:“你还小,还能唤娘亲好多年呢。” 叶妜深怔怔的点头,整个人酝酿在一种又委屈又快乐的复杂情绪中。 叶妜深对皇宫的想象是金碧辉煌,像影视城拍摄的那样大面积铺设黄金和不要钱的粗糙龙形雕塑。三步一个穿抹胸的漂亮宫女,五部一个肌肉明显的紧身夜行衣型男侍卫。 事实与他想象的大不相同,宫女们普遍穿着很得体,神色也不像电视上演的那样外放谄媚,而是很恭敬,散发出一种规矩到近乎麻木的气息。 禁卫们存在感极低,只在叶妜深屏息观察一座雅致的梅心亭时听到一声金属碰撞,循声望去一个禁卫在树上坐着,将擦好的剑收回剑鞘。 叶妜深明白过来,禁卫们隐没在皇宫各处。 穿过一条条宽窄不等的宫道来到太后的鹤韵宫,各处殿宇楼阁错落有致,每一处景观都彰显着美感和精心。 沿着雨廊走进太后寝殿的堂屋,满室主要被暗棕色的木制用具占去空间,那些精美艳丽的昂贵摆件在这样的底色中增添了一丝稳重。 叶妜深感觉自己的一双眼睛都要装不下这些漂亮东西了。 郡主的哭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上前一步随着郡主跪下。 他几次低着头偷偷看向郡主,企图与她建立眼神连接,询问她是否有事。好留给他缓冲的时间,用来思考一会儿是喊饶命,还是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挡在母亲前面喊要杀要剐冲我来。 好在郡主开始哭诉:“母后,女儿的命好苦,生了一窝孽障…”她半回身,在叶妜深的耳朵上拧了一把,继续说:“他老子气急打了他一顿,今儿才能下床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叶妜深疼得眼冒金星,但不敢痛呼出声。 太后是位眼神精明但带着笑意的老人,她敛住笑容哎呦一声:“好好的,你折腾孩子做什么,快来,给哀家瞧瞧耳朵掐掉了没有?” 叶妜深努力了一下但没站起来,有两个宫人上前来搀扶他,带他到太后面前。 他又要跪下,被太后拉着手带到了小炕上,有宫人贴心的垫了一个厚厚的软垫。 “模样真俊,宫里没有一个能同小妜相比,你娘还不知足。”太后呵呵笑了两声,“芝麻大的事,传到皇上耳朵里也是笑笑,有不长心的使坏,倒不是冲你们,而是对皇子们不按好心,说这回家丑外扬了。被皇上一个巴掌打到地上去,都是自家人,哪里外扬了?” 郡主哭着伏在地上:“母后…” “好啦…”太后笑了两声,顺手拿起桌上一个拢边的花瓣盘子给叶妜深:“哀家让人去寻你四哥哥,替你说和说和。这是你家里二哥护送回京的波麻子,去外间吃着等,去吧。” 叶妜深下意识接过来,发现居然是一盘切成扇形片的菠萝,扎着两根尾柄镶宝石的银签子。 想不到这里居然有菠萝,他端着盘子愣愣的被太后身边的侍从带到了外间。 里间的谈话声越来越远,最后听到的是太后不失威严的宽慰:“好了,你皇兄派祁王深夜悄然前去,就没打算计较此事。不过凌儿也大了,你与你家叶侯也该好生管教。” “母后教训的是,儿臣恨不得剥了那孽障的皮,儿臣只怕皇兄生气,恳请母后劝皇兄保重龙体,要杀要剐都是那孽障自找…” 叶妜深在外间坐下,看着盘子里的菠萝出神。 侍从笑着与他说:“妜公子,太后娘娘疼您,这波麻子是南诏进贡来的,就是宫里能吃上的也没几人。方才太后娘娘才吃了几块,都赏给您了。” 叶妜深憋了半天只说出口谢谢,心想着几块就不少了,再吃就就该嘴流血了。 等侍从一走,他连忙拿出帕子,捡了半盘菠萝包起来,剩下的也没有再动。 等了不到一刻钟,终于急匆匆跑来了一个人,叶妜深连忙起身做好行礼的准备,来者脸侧流下汗水,气喘吁吁的在他身前站定。 “见过…”叶妜深还没跪下去就被一双手托住了曲起的手臂,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 面前的人正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眉眼凌厉,高挺的驼峰鼻,是强势倔强的面相。 却在低头看向他是露出温和的眸光:“都怪我害你被罚,我能不能…看看你的伤?” 第4章 第肆章 “为何这般看我?”对面的人问。 叶妜深下意识低头回避,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什么样的眼神,只知道自己心跳很快手变的冰冷。 见到原文里对他念念不忘的主角攻宫盛胤,按理说他不应该害怕,求生欲会促使他抱紧眼前的大腿。 可是他一想到的是自己因他而死,就忍不住想回头四处看看,是不是哪里藏着监视他的人,看见他与宫盛胤接触一回,就拿小本本记他罪加一等。 宫盛胤被他眼中的恐惧刺痛,失落导致的阴鸷来不及遮掩的出现在眼睛里,很快被他敛去。 “因为我你惹了不小的麻烦吧。”宫盛胤的很可怜的低下头:“是不是郡,姑母与姑父不准你与我走太近?” 叶妜深很想说是这样,你走开,不要给我惹麻烦。 但宫盛胤沮丧的耷拉着眼皮,像一只无家可归,脏兮兮惹人嫌恶的小狗。 就在前不久,他也是这样不得待见的角色,他知道每一句冷语听到耳朵里有多痛。 于是叶妜深便说不出半句重话,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不是这样,我只是…我性情冷漠,不愿与人交往太深。任何人的靠近都会拖累我,任何示好于我而言都是累赘。好在殿下是与人交往淡如水的君子,不是那等过分热情惹人为难的有心之人。” 宫盛胤果然如鲠在喉,被他堵的不好再贴上来。 即便没有人因为宫盛胤追杀自己,叶妜深也不愿意与他深交,毕竟宫盛胤是主角攻,主角攻迟早要跟主角受在一起。 自己这个白月光只不过作为配角出场,为了主角早日大团圆,他不想为剧情添乱了。 宫盛胤没说话,片刻沉默后他抬头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因为他突然的动作,叶妜深才下意识看过去。 他的袖口正对着叶妜深,结实的小臂能瞧见清晰的肌肉轮廓和鼓起皮肤的青筋血管。 不过更吸引叶妜深目光的是破烂的中衣… 叶妜深整个人都不太好了,他寄人篱下时穿过不合身的旧衣裳,但也没穿过袖口碎成一条一条的破衣裳。 宫盛胤可是皇子,被人欺负到这种地步难怪黑化。 求生欲没有压过同情心,叶妜深只是犹豫了一瞬便将宫盛胤拉到屏风后面。 “你把秋衣脱下来,我跟你换。”叶妜深不太顺手的解开腰间束带。 宫盛胤疑惑的站在原地:“这…什么秋衣?你所说可是中衣?” “是。”叶妜深已经脱掉了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又毫不犹豫的脱掉了中衣。 宫盛胤眼睛微微睁大,叶妜深光着上身,优美的肩颈线,圆润的肩头,清晰可见的锁骨和纤细的腰肢,外裤松松的挂在丰润的胯骨处。 第5章 与靡丽香-艳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叶妜深平静到近乎豪放的语气:“快脱,我很冷。” 宫盛胤犹豫了一瞬,便将自己的中衣脱下,他结实的臂膀和强劲的腹肌没有被叶妜深垂怜一眼。 叶妜深穿上了他的破中衣,又迅速套上外袍,默默的与复杂的束腰作斗争。 “我帮你。”宫盛胤帮他整理好衣衫,才低下头整理自己的。 叶妜深思考着不打击他自尊心的方法,问他:“我觉得你有帝王之相,不如我先投个资,换我下辈子荣华富贵。改日我进宫给你带些衣裳,或是你有其他需求吗?钱也可以。” 宫盛胤神色复杂的望着他,嘴唇微微张合了下,没能说出话。 叶妜深淡淡补充:“但你不要狮子大开口。” 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叶妜深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赚到钱的能力,原著没有写过进钱的法子。 宫盛胤露出一个笑:“你对我真好,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我。” 叶妜深哑口无言。 不是说好的腹黑睚眦必报么?叶妜深几乎为他的天真感到难过。 他走出屏风坐下,将剩下的菠萝推给跟他出来的宫盛胤:“吃吗?” 宫盛胤做到他旁边,拿了靠近叶妜深那边的银签字扎菠萝吃:“这是贡品吧?我还是头一回见。” 听得叶妜深更心软,但面上还是冷淡的,“那你都吃掉吧,我嫌酸。” “你待我真好。”宫盛胤轻声说。 … “我跟你换了衣裳,就算是朋友了。”叶妜深说:“等我娶妻成婚,邀请你喝喜酒。” 他超刻意的装作不经意,致力于划清关系。 “你要娶妻?”宫盛胤有些诧异。 “是。”叶妜深说:“我年纪也不小了,娶妻生子有什么奇怪。” 宫盛胤说:“可皇室子弟弱冠才娶正妻,姑母是太后义女,你家也是皇亲国戚,难道你不必等到弱冠?” 叶妜深不知道这茬,一时无言以对。 “皇室没有未弱冠便成婚的先例。”宫盛胤认真的给他解释:“倒是有许多弱冠后久不成婚的,比如九皇叔。” “盛胤。”身后传来低沉冷淡的声音,谈不上质问,但态度实在算不上好。 毫无征兆出现的第三道声音吓了叶妜深一跳,他本能联想到某种超自然现象,一个哆嗦下意识往宫盛胤那边靠近,同时循声望去。 “超自然生物”宫循雾正冷飕飕的站在他们身后。 背后谈论被当事人当场抓包,宫盛胤却没有半点心虚,他先安抚的拍了拍被吓到的叶妜深,然后行礼:“见过九皇叔。” 叶妜深在心里感叹果然是主角攻啊,连蛰伏期见到了地位气势都比他强大的长辈也不怵。 以此又想到自己只是个会很快死掉的炮灰配角,顿时对两个天龙人产生了怨怼。 “见过祁王殿下。”叶妜深照葫芦画瓢生疏的行礼,每一个动作都做的含糊,试图靠速度达成眼花缭乱的效果,让宫循雾看不清。 正在他像宫盛胤一样起身时,肩膀被宫循雾按住了。 出于解围宫盛胤很快开口,但没提他们换了中衣之事,“侄儿借光享用了皇祖母赏赐的南诏贡品。” … 于是宫盛胤很顺从宫循雾的脾性告退:“皇叔,侄儿还有功课。” 叶妜深有样学样:“殿下,我也要出宫了。” 宫循雾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眉,别人看不出来,但从前备受嫌恶的叶妜深熟悉任意一种恶意神色,看出了他的不满。 宫循雾一言不发的进去了,不远处守着的年长宫人走上前与叶妜深说:“妜公子,您方才礼数错了,那是皇子的礼。还有您方才同殿下'你你我我'的不合规矩。” 原来是这样。 叶妜深听完后像朵开完的昙花一样拢了起来,整个人都很回避和沮丧。 叶妜深脑袋发胀,对宫循雾的印象非常差劲。让他想起小学的一个休息日,他步行五公里去学校见资助人,资助人是一位寡言少语派头很大的中年男人,他按照要求写了感谢信并且先后鞠躬了三次,最终拿到了五十元资助款,对方不满意他拍照片时没有笑,说他没规矩。 嬷嬷安慰他:“好在祁王殿下不愿意计较这些事。” 相比之下宫循雾还是挺好的,叶妜深又哄好了自己。 四皇子声称被老师罚了文章没有来,让人捎给他一句话:改日皇子府设宴,邀妜兄弟登门吃酒。 郡主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笑盈盈的表情,只有眼白上还有些哭过的红血丝。 叶妜深忍不住去拉她的手:“娘亲。” “波麻子好吃吗?”郡主问他,不愿意他询问“大人”的事。 叶妜深其实只勉强吃了一块,太酸了。 他没说话,下意识躬了躬背。郡主在他背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昂首挺胸,谁教你缩头缩脑。” 叶妜深还不太适应郡主上一刻温声关心,下一刻变脸训斥的脾气,唔了一声没再说话。 回到侯府时正赶上叶代锦和叶元深散朝到家,父子两人两边站,叶代锦搀扶郡主,叶元深朝叶妜深伸出一只手。 对于这种温情的互帮互助,叶妜深就更不习惯了,他把手心在衣襟上蹭了一下,担心菠萝的汁水会让兄长嫌弃。 叶元深被他孩子气的动作逗笑了,两手一圈把他抱了下来。 叶妜深惊呼一声,推开叶元深跑了进去,他站在门后看着自己胸前衣襟的水渍。 “怎么了?”兄长疑惑的跟上来,看到自家弟弟从怀里掏出一坨被帕子裹着,啪嗒啪嗒往下滴水的东西。 叶妜深递上去:“南诏的贡品,太后娘娘说叫波麻子。” “哎…”郡主又惊又恼的迈过门槛,手指凌空点了几下:“你何时把太后娘娘赏赐的贡品揣回来了?这不合规矩!” 叶妜深无措的站在原地,私带贡品出宫,会像叶凌深偷翡翠一样严重吗?是不是惹祸了…叶妜深紧张的看着郡主,每次挨骂前他都会习惯性的变麻木。 叶元深有些意外,印象中得父母偏宠的弟弟众星捧月的长大,难免有些夸赞吹捧出来的小孤高,万不会做这种把吃食揣怀里带回来的事。 “母亲。”叶元深开口:“横竖已经发生,责怪无用。” 叶妜深解释:“太后说这是南诏的贡品,所以我想给你们尝尝。” “那先谢谢小妜的好意。”叶元深虚揽着他的背,唤了声“母亲”,又对郡主轻轻摇了摇头。 叶元深成了第一个收买了叶妜深心的家人,毫不介意的吃了乱七八糟的酸菠萝,面不改色的说:“很新鲜,谢谢小妜惦记,为兄很欣慰。” 兴许是为了不扫兴,最后一家人都捧场的尝了,只有叶凌深看了一眼就要跑,被兄长唤回来,挑了块最小的扔进嘴,龇牙咧嘴的说一点都不酸。 叶妜深勉强微笑,但是心情很糟。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心理和人格都不太健全,敏感到了一点点龃龉就能让他失控的地步。 但他的崩溃并会排山倒海的外露,只是关在心房里的汹涌暗流。 他躺在床上消沉了一会儿,被一阵清新的气味吸引,下床找到了一个有摸起来发硬的佛手柑,放在鼻息前嗅了嗅,确认是他喜欢的味道。 于是他抱着佛手柑渐渐睡着。 翌日睡梦中站在山谷里摘橘子,一抬头发现两边的山在快速朝他移动,砰一声就把他夹住了。 叶妜深惊醒过来,发现是叶凌深在拍他:“快起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第5章 第伍章 叶妜深对他二哥整个人都严重不信任,按照叶凌深犯错被贬到外地,好不容易担了差事回京还敢偷贡品的脑回路,叶妜深怀疑他说的“好地方”应该是窑子。 “我不去。”叶妜深翻了个身,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惊醒时出的汗。 昨晚是他穿越以来头一回屁-股着床的躺着睡觉,做了一夜颠三倒四的梦。 不是在下坠就是在天翻地覆的震荡,整晚他都担心自己会掉进地裂中去。 只在快醒来时梦到摘柑橘,还被叶凌深吓醒了。 “去去去。”叶凌深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强行扳着他坐起来。 叶妜深被折腾的心情奇差:“你能不能客气一点,我很痛。” “啊对。”叶凌深嘲笑他:“忘了你挨过板子,快起来,正好出去吹吹风去去晦气。” 昨夜心情疲倦,叶妜深脱掉外袍便睡下了,身上还穿着那件换来的旧中衣,宫盛胤要比他高一些,也壮许多。 他罩在宽大的软绸中,像被轻纱薄幔拢住的刚化成人形的靡丽花妖。 领口偏到一边露出几寸腻白的肌肤,叶凌深一言不发的拢了拢他的衣襟,又抓起他的手腕,问他:“你穿的是谁的衣裳?” 叶妜深看见自己手腕处破破烂烂的袖口,迟钝的想起来昨天的事。 第6章 “是宫,五皇子的衣裳。”叶妜深干脆将衣裳脱下来,“他的衣裳都穿坏了,我觉得他好可怜,所以把我的给他穿了。” 叶凌深一把扳住他肩膀,神情严肃的有些可怕:“真的只是这样?” 掌心下是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热乎乎的体温,叶凌深更觉得事情严重。 “当然是这样。”叶妜深没能挣脱,泄气的看着他:“那你觉得是什么?” “三妜。”叶凌深说给他:“平常男子间给件衣裳换件衣裳无所谓,但你不一样,你懂吗?” 叶妜深眼中有不明显的恼火:“我不懂。” “好,那二哥告诉你。”叶凌深在他脸上捏了捏:“换小衣是青楼小倌儿和恩客的把戏,兴许学堂里也有人玩笑换衣裳穿,但是你生的好看,二哥苦口婆心告诫你不许同臭男人玩笑,怎么不长记性?” 叶妜深刚脱了中衣,清早的凉意让他有些颤抖,他想了想:“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在有这样的事。” 叶凌深退后一步,顺手拿起高几上的干净衣衫放到床上,看见弟弟探身上前拿过衣裳展开,很缓慢的穿着。 他怀疑父亲把本就不太聪明却自我感觉大智者的弟弟打傻了。 从前叶妜深最讨厌别人教训他,他有一套自己的对错准则,并对其深信不疑,不容任何人讨论反驳。 像方才那样低头认错,简直是太阳北边生起,从未设想过得方向。 用过早膳后上了轿子,他们没带任何人,叶凌深在前面驾车,他将轿帘卷了上去,方便他随时回头跟叶妜深说话。 叶妜深只能抱紧自己的手臂,抵抗马车快速行进带灌进来的风,他的伤走路和平躺都不会太痛,但忍受马车颠簸还是太勉强了。 很快叶妜深就痛的坐立不安。 偏偏叶凌深在前面喋喋不休,丝毫不受偷贡品被发现一事的影响,他的兴致勃勃引起了叶妜深的坏情绪。 昨日自己一瘸一拐的陪郡主进宫,而郡主明显是为了叶凌深的事。 从前当孤儿的时候没这么计较,但叶妜深刚穿越来的那天尝到了亲情的滋味,便忍不住开始嫉妒。 他为自己的小心眼感到羞愧和难过,终于忍无可忍的喊停:“我要下车!” “到了到了。”叶凌深跳下马车,将马拴在大柳树上,回头朝叶妜深伸手,有些惊讶的问:“你怎么哭了?” “我要痛死了。”叶妜深幽怨的望着他。 叶凌深低声下气好不容易把颠簸到忍不住发脾气的弟弟哄下车。 他们来的地方是一处山郊的庄子,山脚下的空地是晒果脯的木架,如今正晒着过冬剩下的红苕,架子向外才是十几间房,照看庄子的佣工们在住。 叶妜深的怨气淡了一些,踩着簌簌响的草地走了走,前面的房舍想参观,后面的果脯架子也想看看,还有不远处传来的水流声,每一处生机都吸引着他。 叶凌深带他去房舍后看了看,捡了晒到半干的红苕给他吃。 两人由庄子里的管事引着到了水边,叶凌深让管事去忙不必跟着。 半干的红苕吃起来软韧适度还很甜,叶妜深站在旁边慢慢啃,看着叶凌深将两个鱼竿甩进水里。 于是两个人在小板凳上坐下,叶妜深那个垫了兔毛棉垫。 叶凌深惬意的舒展长腿,叶妜深对钓鱼不感兴趣,只是看着水面出神,思绪乱飞。 他在想会不会有很多个自己,分布在不同的时代或者不同的世界,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可不可以再换一个,这个地方的家人好像不够喜欢自己。 虽然第一次他有感受到关怀和爱意,但是对于他来说还不够。 他欠缺了很多深刻的感情和亲密的链接,只是一点点的话,并不能填满他心底的空洞。 他整个人都很痛,需要很多很多爱来治愈。 叶凌深问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以前那个叶妜深到哪儿去了。”叶妜深有点愧疚,担心那个“叶妜深”像泡沫一样消失不见了。 叶凌深以为他还不能接受被父亲打过的事情,笑了下:“咱们家只有老大不会挨打,你慢慢会习惯的。” 还要习惯挨打,叶妜深蹙了蹙眉,怀疑自己穿越到的地方并不是看的那本小说。 叶凌深一次一次收竿,满意的看着水桶:“我钓了一桶鱼,莫不是你的鱼竿没钩,叶太公?” 叶妜深本身就坐的不舒服,他眼神瞥像叶凌深,脑袋没动,眼睑一垂扫了眼水桶,掀眼睑看着他:“不算一桶吧,都没有一半。” 叶凌深从他冷淡的语气里听出来了几分轻蔑,叉着腰气笑了,回身把新上钩的鱼解下来放进水桶。 鱼不接受自己宽阔的河流人生突然狭窄到了水桶,甩着尾巴啪啪拍飞水花,叶妜深连忙站起来躲避,用手擦脸颊上的水。 叶凌深说:“这便是不能装满的缘由,看见了吗?” 叶妜深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偏偏一时想不到话来反驳。 “笨蛋。”叶凌深朝他挑眉。 片刻安静中叶妜深抿了抿唇,习惯性忍耐下,跟过去十几年听到过的难听话相比,笨蛋简直就是在夸他。 叶妜深慢悠上前一步,眼睛还如湖水般清澈的看着叶凌深。 “做什么?”叶凌深问。 噗通一声响,叶凌深本能伸手挡在面前抵住水花,水桶正飘在水面随着水流方向慢慢远航,几条鱼做梦也没想到迎来了命运转折,在生命的奇迹中游走了。 叶妜深转身走开,丢下没反应过来的叶凌深。 好半天后叶凌深才噗嗤一声笑出来。 从前的叶妜深最大的特点便是善良和正义,自幼受宠让他有支撑自己行侠仗义的勇气。 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个遵从师长教诲的乖顺弟子,和每个熟读圣贤书的书生一样,温润有礼,敬重尊长,虽然叶凌深以前也总逗他惹恼他。 但他只是很严肃的同叶凌深讲道理,发现二兄长讲不通道理后,他便在发现兄长有拿他寻开心的苗头时借故离开。 今天的弟弟有点稀奇,叶凌深快走几步把桶捡回来,两根鱼竿一起钓。 晾晒架后面是大山,叶妜深看见了一条狭窄的夹道,他又捡了几个红苕,往那边走去。 穿过了夹道便是不算太高的山连着山,叶妜深上坡下坡,上坡下坡,一边嗅着春日清新空气一边看着景色。 山坡在慢慢攀高,树林里也逐渐多了会刺破手背皮肤的藤蔓,好几次叶妜深差点被绊倒,他稳住身-体,气喘吁吁的靠在大树上,一点一点拔掉扎进皮肤里的小刺,每一个痕迹都冒出血珠,汇集后沿着手指流下来。 清理完毕后叶妜深松了口气,打算原路返回。 刚抬起头来便听见一阵短促且力道十足的破风声。 扯动头皮的紧迫感持续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动不了了,有东西勾住了他的头发。 第一反应是有什么活物,或许是一条盘踞在树枝上的蛇,张口用尖利的牙勾住了他的头发,又或许是一头兄正在用爪子上的锋利指甲戏弄他。 叶妜深被自己的想象吓的颤抖,前方传来走路声,像是牛马鹿这种四蹄着地的动物。 浓密不见远处的藤蔓和枝条被拨开,宫循雾骑在马背上,一手拎着弓箭,一手抓着缰绳,气势凛冽的朝他俯视。 叶妜深认出来他的那一刻,想到了叶元深对他说“近期尽量躲避祁王,更不要与他单独相处”。 就在今早叶凌深还对他说“但你不一样”。 宫循雾没有说话,神情默然的凝视他许久,眼中逐渐浮现出难以言表的神色。 漫长沉默中,有细密的凉意在脊背蔓延,叶妜深熟悉这是紧张和恐惧的表现,他觉得自己皮肤正在变的紧绷。 宫循雾抓紧缰绳,马腹一边的马镫晃了一下,这是要下马前的动作。 不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宫循雾循声望去,马镫又静止了。 “他娘的,三妜!哪个杂碎把你钉…”叶凌深一边叫骂一边朝不能动弹的弟弟跑过来,在穿过最后一个遮蔽视线的繁茂大树,他的骂声戛然而止。 叶凌深放慢脚步,一言不发的上前去,将入木三分的箭拔掉,把因为紧张而有些脱力的叶妜深接在怀里。 叶妜深眼神发直,发冠也松了,头发乱蓬蓬的散下来,看上去凌乱又可怜。 他吓坏了,刚才他几乎要以为宫循雾是来杀自己的。 “为了让自己拥护的皇子断情绝爱登上皇位,把皇子的白月光祭天”这种理由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宫循雾将马背上的一只兔子丢到地上,解释道:“不曾瞧见有人在,得罪。” 他微微低了低头算是赔罪,拉动缰绳打算离开。 叶妜深心有余悸的发抖,声音小声且带着颤抖:“无礼…” “你说什么?” 半转身子的马又被缰绳束缚牵带回头,宫循雾再一次向叶妜深看过来。 第7章 第6章 第陆章 叶妜深视死如归的坐在茅草屋墙根下的草垛上,每隔一段时间会往口中送一小块红苕,缓慢的咀嚼着。 宫循雾正在往火堆里添柴,顺便从柴堆里挑出来一些细叶草撕碎放在帕子上,用藤蔓固定的木架上烤着三只去皮的兔子。 他其实一共猎到四只,在生平第一次被人斥责无礼时,他停顿了一会儿翻身下马,将剩下的三只兔子也取下来,双手递给叶妜深。 但是叶妜深只是蹙了蹙眉避开了目光,他不喜欢看到血渍在洁白的绒毛上晕开的感觉。 宫循雾或许以为自己的姿态放的还不够低,不足以洗脱无礼的罪名。 于是他冷着脸道歉:“我烤兔子给你赔罪,对不住。” 叶妜深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晕头转向的说了什么,还没来得及害怕被赐死,就已经开始惊讶。 他点了点头,但脖颈因为紧张而发硬,动作轻微的不易察觉,只好开口道:“好吧。” 叶凌深见了鬼的目光消失的很快,他捡起地上的兔子,打断了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四只兔子怎么分呐?要不微臣再去猎两只。” 宫循雾怀里一只受伤最浅的小兔动了动,半截身子脱离了支撑,全靠前肢扒着宫循雾的衣袖,后腿在空中乱蹬。 叶妜深上前一步,一只手抓起那只要掉下去的兔子,然后弯腰扔在了草地上,小兔子很快跑的无影踪。他很快又后退了一步。 宫循雾的目光追随着他,视线停留在他腻白的手背冒出的鲜红血珠。 熟肉的香气飘散出来,叶妜深寻着香味看过去。宫循雾添柴的动作优雅自然,浑身都散发着矜贵稳重。 而叶凌深手里拿着木枝在地上戳,他在回味刚才下山的时候,弟弟悄悄同他说谢谢。 当时他有点疑惑的问谢什么,弟弟说在宫里行礼出差错被嬷嬷提醒了。 不需要说的更清楚,叶妜深是在谢他在自己被钉在树上时,他没有给祁王行礼。 在一个行礼动作不对都要被提醒的地方,这已经是明显的偏向了。 那句谢谢好听的不得了,叶凌深心想自己果然是兄长,简直了不起,应该策马回京,进宫让皇上给自己颁布公文满城称赞他们叶家兄友弟恭。 “叶二。”宫循雾把他从自我陶醉中唤醒,支使他:“去给你三弟包扎手伤。” 叶凌深反应了一下,才起身从宫循雾手中接过涂抹着草药渣子的手帕。 弟弟很听话的把手搭在他掌心,温顺的有点像小狗。 他感觉得到弟弟明显软化的态度,钓鱼的时候还像一只斗鸡,这会儿是往他肚子底下钻的小鸡崽。 叶妜深怀疑的看着不明草渣子被帕子包裹在自己伤口上,有点怀疑但是没敢说。好在伤口已经结痂了,至少不会被感染。 “叶二。”宫循雾不带感情的提醒他:“把血痂去了再敷。” 叶妜深:“…” 叶凌深正要解开帕子的活结,叶妜深嗖的一下收回手藏在背后:“不要。” “听话。”叶凌深这回站在宫循雾那一边,说服道:“林子里许多草刺都带毒,得先解毒。” 叶妜深觉得宫循雾给的帕子才有毒,争辩说:“我只是被藤蔓上的刺扎了几下,没有毒。” 旁边的宫循雾最后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在叶妜深戒备的目光中走向他,不由分说的将叶妜深掐着两腋抱起来按在自己腿上,叶妜深刚要叫出声就被一只大手用力捂住了嘴巴。 叶凌深很配合的挑掉了叶妜深手背上的新痂,挤出来了一点血,叶妜深的挣扎不敌宫循雾的力气,手背贴上湿凉的草药,帕子在手心系了个单手解不开的结。 叶妜深被宫循雾放开,像摆弄布偶一样将他扶正坐在草堆上,叶妜深目光低垂不看任何人,一想到自己的伤口可能感染,就气到有点发抖。 宫循雾伸手拨了一下他乱蓬蓬的头发,刚才中箭的时候头发就乱了,但是没有侍从帮忙他一个人不会梳这种样式的发髻,所以一直保持着凌乱的样子,像个被欺负的小公子。 宫循雾站起身拆了他的发冠,手指顺了顺他的头发,简单帮他束了个髻。 大彧的风俗习惯,行过冠礼的男子全部头发都用发冠利落的束成发髻,未及冠的则束上边一半,剩下一半披散着。 宫循雾及冠七年了,下意识把叶妜深的头发利索的都束了上去。 束完后从侧后方的角度看着叶妜深纤细白皙的脖颈,还有好看的耳朵形状,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刚才下边的头发是散着的。 叶妜深感觉到自己脖颈被碰了一下,他以为是梳头发时在所难免,但身后的人却退后了一步。 他疑惑回过头时正巧看见宫循雾眼中未来得及收回的幽深。 叶妜深被他的目光吓到,本能的站起身,戒备的看着宫循雾,忍不住往后退。直到他被叶凌深在身后揽住,问他:“怎么了?” 叶妜深也不知道,但是他觉得宫循雾有点可怕。 “没事。”想了想又撒了个谎:“只是,看到那边有条蛇。” 宫循雾收回目光,用墙边立着的烧火棍顺着叶妜深的视线指引,在草丛里敲了几下。 他回头说:“没事了。” 三个人围着火堆坐下,叶妜深把他的小木墩往叶凌深那边挪了挪,宫循雾看了眼同自己拉远距离的少年,没说话。 刚才叶妜深在山上不知不觉走出了很远,如果原路返回要走大半个时辰,但走宫循雾来时的路则不到半个时辰。 所以他们三人就近下了山,与来时的庄子很远。 宫循雾很熟悉这里,刚到的时候轻车熟路的从小棚抱出柴火,还从屋里拿出来一坨有些融化粘在一起的饴糖给叶妜深。但叶妜深没敢吃。 叶妜深吃着烤兔子,想起来宫循雾原本在山上打猎,如果这里是他歇脚的地方,那么他真的很喜欢打猎。 用过饭后叶凌深打算原路返回,但是叶妜深已经走不动了,抱膝坐在草堆上装作自己聋了。 宫循雾把马让给他,骑马便不能翻山,偏偏往回走的路靠近庄子那半程山头一个接一个,若是平地就只能绕远,叶妜深没有绕远的体力,也没有经得住马背颠簸的好屁-股。 于是他们只能留宿一晚等叶妜深恢复体力,宫循雾告诉他们哪口箱子里有被褥,便骑上马钻进山林,他要猎夜间活动的野猪。 脱离偌大的侯府住在只有一张火炕的小间房里,他和叶凌深肩膀和肩膀之间只相隔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前所未有的感到很安全。 侯府太大了,一个又一个宽敞的院子,叶妜深怀疑作为一家之主的叶侯爷和郡主也有没去到过的地方。 而那些不为人注意的角落,说不定就躲藏着随时浅进他睡梦的卧房谋杀他的杀手。 叶妜深翻身面对着兄长,在天刚擦黑时便睡着了。 他呼吸很轻缓,叶凌深一整个下午脑内都时不时响起他说谢谢的声音,忍不住在他脸颊上戳了一下。 叶妜深嘴角动了动,又很快恢复平静睡的很安稳。 屋子很小,他们的体温很快让狭小的空间变的温暖舒适,原本不困的叶凌深也陷入了安眠。 宫循雾有些喘-息的骑在马背上,他刚刚猎了一头野猪。 野猪中箭后没有放弃逃跑,最后是他用匕首让野猪陷入安静,所以他有些累。 棕红色皮毛的马儿肌肉健硕美丽,它不急不缓的走在有些坡度的路上,身后拖着一路放血的野猪,它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月光皎皎的夜晚,马儿仰颈嘶鸣,山下某处浓烟滚滚。 宫循雾策马下山,小屋的门缝夹着一根燃到只剩尾端的迷香,旁边的已经烧的噼啪作响。 宫循雾撞开门,流通的空气涌入屋内,方才还不见明火的地方呼啦一声窜起火焰。 里间卧房的两人一动不动,浓烟已经让宫循雾的视线有些吃力。 他屏着气将蜷缩成一团的叶妜深捞到怀里抱住,又去推仰面熟睡的叶凌深,连推几下毫无反应。 竹节杯里的清水被他泼在了叶凌深脸上,看着叶凌深一激灵睁开眼睛并且爆发出剧烈咳嗽,他便不犹豫的抱着叶妜深快步出了小屋。 叶凌深很快跑出来,上前看了看还被抱在怀里的弟弟,发现弟弟胸膛在起伏后,他转过身叉着腰,茫然的看着烧的不断坍塌的小房子。 叶妜深醒来时正躺在草堆上,被兄长搂在怀里,他蜷缩了一下:“好冷…不对。” 他撑着草堆坐起身,看着眼前的废墟有点发懵,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夜色中分不清是没有散尽的烟还是晨雾,叶妜深觉得自己身上的布料有些潮气,他四处观察,目光最后落在了正在看马儿吃草的宫循雾身上。 他站在马儿旁边,晨雾随着他的呼吸在月光下流动,看上去冷漠又凛冽。 第8章 叶妜深眨了眨眼,回头问叶凌深:“着火了吗?” “有人点了迷香,殿下将我们救了出来。”叶凌深扳住他的脸在他太阳穴按了按,痛的他大喘气,好不容易才推开。 叶妜深朝宫循雾看过去,黑暗的天空正在往湛蓝过渡,宫循雾在忧郁的光晕里默不作声,叶妜深觉得他像一头从冰封的深潭破冰而出的类人形怪物。 叶妜深放任想象把他重新勾勒,头顶长着挂霜树杈形犄角,一顶冰晶做的王冠卡在犄角之间,额角和两腮长着淡蓝色鳞片,双眸是两方缩小的潭水,幽深又冷漠,麻木又孤寂。 “你在想有哪位兄弟子侄想谋杀你吗?”叶妜深忍不住开解他:“没有这回事。” 宫循雾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他在跟自己说话,抬起头会看他。 叶凌深忍不住悄悄在弟弟腰上掐了一把,低声提醒他:“别乱说话。” “他们是来杀我的。”叶妜深眼神平静如水:“你别难过。” … 宫循雾眼神一滞,似乎觉得不可思议:他觉得我在难过,他居然在怜悯我。 第7章 第柒章 叶凌深腾的站起身,徒然失去支撑的叶妜深倒在了草堆上,顺着叶凌深的目光看去,刚熄灭的那堆废墟居然复燃。 没办法叶凌深和宫循雾只能继续灭火,溪流就在不远处,但有一丛灌木会阻碍叶妜深的视线。 他坐在草堆上,心想自己要不要也去帮忙,后来又觉得算了,他头还很痛,而且没准儿就要死了,现在可以无耻的享受一点清闲,旁观一些麻烦。 没一会儿火被扑灭,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叶凌深丢掉水桶过来找他,重重的把自己砸在草堆上,抱着他一起躺下,疲倦的说:“来,哥搂着你睡觉。” 叶妜深有点无语,“房子都烧没了。” “房子没了也得睡觉。”叶凌深按住挣扎的他,满不在乎的率先闭上眼睛。 虽然兄长的环抱很舒适,被连带两条手臂一起箍在怀里也很有安全感,但他不困,叶凌深的命令也没有催眠效果。 他微微偏了偏头,站在那里的宫循雾正在看他,说不出是什么神情。 不过叶妜深猜想,宫循雾也一定因为叶凌深的忽视感到无语,人家不仅是祁王殿下,就算忽视亲王爵位,他好歹也算他们的长辈。 更何况前不久叶凌深还因为偷窃贡品而被宫循雾亲自抓包,居然一点顾忌都没有。反而是叶妜深代替他感到尴尬。 宫循雾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晨雾缭绕的森林。 叶妜深对他会回来深信不疑,他不仅连告别都没有,还把马丢下了。 天亮后叶凌深睡够了,他在晨光中眯着眼醒来,拍拍怀里的弟弟,问道:“你没睡?” “我害怕。”叶妜深语气很差。 叶凌深站起身抻懒腰:“你怕黑啊?” 叶妜深舒出一口气,语气幽怨:“我怕睡着了有人杀死我。” 他拍了拍被叶凌深的拥抱了半个晚上,挤压出很多褶皱的衣裳。 “生气了?”叶凌深完全没把他说的话当回事,一个侯府行末的小公子,就算是家族内部斗争,也该是杀老大叶元深。 昨晚他们老二老三出来过夜,老大还在家中,如果这样算倒像是叶元深杀他,不过还是轮不到叶妜深一个未及冠,还在惹叶侯爷暴怒动家法的臭小子。 叶妜深推开他的手:“我要回去。”从昨天到现在,他已经被折腾的有点凌乱,这点狼狈让他的美貌多了一点可亲近的感觉。 叶凌深觉得,此时此刻弟弟可爱的很,不像他刚从南诏回来那日,弟弟身上散发出的疏离气息惹得他很不高兴。 “好好好。”叶凌深答应他:“现在就回去。” 旁边拴在树上的马吃完了草,打了个响鼻。 叶凌深看过去,眼睛放出光,“祁王殿下给我们留了马,我小时候没白唤他一声小舅舅。” 他把马牵过来,又拉叶妜深过来上马,叶妜深绷着脸站在旁边不动。 “还闹脾气?”叶凌深哄他:“别说什么不问自取为盗,殿下留下马了,不就是把马给我们骑的意思吗?快来,二哥都哄你了。” 叶妜深闭了闭眼:“我不骑。” “知道你有品格,你先骑上来,等到家了再谈风骨。” 叶妜深忍了一会儿,平静道:“我有伤,不能骑马。” “哎呀。”叶凌深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利索的翻身上马,特别欢喜的说:“为兄忘了你犯错吃板子,咱们整个叶家最不省心的就是你,除了你谁还犯过要挨板子的错。那就只能我勉为其难骑马了。” 叶妜深嘴巴抿成一条线才不会让自己破口大骂,对于一个闭口不提自己偷了贡品,却把他挨板子如数家珍的人,叶妜深跟他没什么好争辩的。 而且叶妜深合理怀疑,以前在叶家被当做惹事精的只有叶二,至于原来的那个叶妜深谨遵圣贤的性格,能犯的错根本不值一提。所以叶二才对他挨板子的事反复提及。 叶凌深太快乐了,他骑着马窜出去,过了一会儿又折返回来在步履缓慢的叶妜深身边绕圈。 叶妜深忍不住打击他的快乐:“笑话我挨了板子,会让你忘了被皇上撤职丢到南诏,还有好不容易有护送贡品的借口回京,却因为偷窃翡翠不能复职这几件事吗?” 叶凌深果真陷入沉默,他摸了一下自己的下颌,然后扯动缰绳跑开了。 他们走了半个时辰,叶凌深时不时骑马返回在他身边绕一圈,最远的距离也没有超过一里地,始终维持在回头能看见的距离。 叶凌深在前面有客栈的庄子买了轿子拴好,哄着叶妜深上轿。 从小到大叶妜深最在乎的感觉就是“安全”,当没有人关注到他时他会觉得很安全,当有人注意到他时他便会感到不安全,非常局促,因为注意往往意味着他成为了眼中钉,正在被嫌弃和厌恶。 穿进这个世界后他的这两种相反的感觉更加分明,只要意识到他处于正在被谋杀的过程中,他便觉得背脊发凉。 刚才叶凌深骑着马跑在前面,他由于过分紧张而恍惚觉得除了自己外还有其他脚步声,只不过有他的频率重叠了。 他想喊叶凌深等等他,但按照他对这位二哥的了解,一定会胁迫他放低姿态恳求自己,他这种性格的人就以戏弄别人为乐。 所以他强忍着,直到现在躲在轿子里,叶凌深在他前方不远处驾车,他才觉得这一方狭窄好安全。 进城后叶凌深跟他商量,别把昨晚的事告诉父母,保证以后不会私自带他出去让他陷入危险。 这时叶妜深才反应过来,原来叶凌深一直以为是自己招来的仇家连累了他。 沉默了一会儿后,叶妜深在低矮的轿子里半站起身,叶凌深还堵在门前。 叶妜深只好心情复杂的答应,他现在没有多余的经历来辩论,让叶凌深相信那场火灾是因为自己。 刚下轿子往角门走去,门房里一下子冲出来好多人,为首的叶代锦手持站着灶灰的烧火棍,挽着衣袖不太体面的到了他们面前。 叶代锦先瞪了叶妜深一眼,冷酷的命令道:“跪下!” 叶妜深一怔,见后面的郡主和叶元深都没有求情的意思,郡主满眼心疼但忍着偏开了目光,叶元深则是一脸严肃,很显然他站在叶代锦那边。 于是叶妜深手撑了一下旁边的墙壁,慢慢跪下。 叶代锦看向叶凌深,斥责道:“让你面壁思过,你却背着我和你母亲带老三出去混,跟庄子管事说用午膳,转头就跑的无影无踪,你弟弟还带着伤,我当时就同你母亲说,等你回来剥了你的皮。你知道满庄子多少人寻你们?你知道家里派出去多少人满山找你们尸骨?你偷窃贡品的事…” 叶凌深语速极快的反驳:“顺翡翠的事儿不是过去了吗?每回一点小事您都要把从前的桩桩件件细数一遍,我听的耳朵都要…” 跪下地上的叶妜深脸色逐渐惨白,甚至想阻止叶凌深再说下去,他不敢去想激怒父亲的后果,甚至手脚失去力气让他没办法动一下。 “住口!你还敢犟嘴!”叶代锦气的哆嗦,忍无可忍的扬起烧火棍一下一下打在叶凌深身上。 棍子隔着布料抽打皮肉的声音充斥在巷子里,叶凌深不是肯乖乖挨打的性格,一边继续辩驳一边躲闪。 郡主和叶元深都一言不发,像是早料到会有这种结果。 只有叶妜深双目惊恐的瞪着,整张脸包括嘴唇都惨白着,身-体剧烈发抖。 眼前的场景唤起了他儿时被打的记忆,他应激了。 在他直挺挺的向后倒之前,叶元深终于注意到了他异样的反应,刚好够上前接住失去平衡的弟弟。 “别…别打…”他哽-咽着祈求。 叶代锦丢掉了烧火棍,所有人围过来唤他的小名。 第9章 叶凌深拉着他的手臂将他背起来,送到距离最近的小厅,将他放在软榻上,郡主拉着他一只手按摩,紧张的轻声安慰他。 叶元深张罗着去请太医,叶代锦站在旁边面露担忧之色。 缓了一会儿后叶妜深发抖的频率小了一些,他眼神转了转最后停留在叶凌深身上。 他朝叶凌深伸出手,叶凌深忙凑过来让他拉住,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叶妜深开口说什么,反而把脸窝在他怀里,片刻后他感觉自己脖颈皮肤上有湿意,叶妜深在哭。 叶凌深有点发怔,没搞懂现在的状况,是从什么节点开始,这个主意很正的弟弟跟自己感情好到了这种地步,会心疼他挨揍到颤抖哭泣。 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该跟他一起抱头痛哭,不过他忍住了这种念头,那样的事情对他来说有点太超过了。 他僵硬的拍了拍弟弟的背,想了想又用脸颊蹭了蹭弟弟的头发,安慰他:“没打疼,真的。” 叶妜深哭的无法出声,他想说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发抖晕厥是因为联想到了不好的回忆,那些回忆把我变回了几岁的小孩。 我的难过只有一小部分是因为你挨打,更多的是因为激动。 叶妜深激动居然真的有人在乎他,全家人都因为他失去联络而担忧,还会生气的等在门口。 他哭了一会儿,差不多平息的时候,其他人开始轻声说话。 叶元深拍了下叶凌深的另一边肩膀:“是祁王殿下让人送信,说你们只是绕到了山背,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家。” 第8章 第捌章 情绪被得到重视和妥善照料,叶妜深感觉自己的胃和心脏都有种带着轻微酸胀的舒适。 在看见郡主就站在他旁边后,他轻轻推开叶凌深,又转头钻进郡主怀中,小声唤了句娘亲。 出口的那一瞬间他自己也有些惊讶,脸颊很快变的粉红发烫。 他儿时睡梦中经常叫着妈妈醒过来,在他见惯冷暖长成大孩子后,这个称呼就成了他叫不出口的尴尬。 若是要他穿到一个叫妈妈的世界,那他真的有些难叫出口。 “娘亲”这个既温暖紧密,又生疏不太常见的称呼,刚好缓解了奢求多年而不得的自卑抵触,对他来说正好合适。 郡主把他拢在怀里,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照料垂髫小儿。 叶凌深在父母兄长面前,却成为了弟弟依靠的首选,对此他生出一点傲慢,态度理所当然的带了些指责。他想只有他被弟弟扑进怀里,那自然是他尽到了兄长之责。 他冷冰冰的说:“昨日三妜差点中箭,夜里我们歇息的房舍失火,接二连三的惊吓,再加上步行下山的疲惫,他哪里经得住父亲耍威风,死里逃生合该抱着我们痛哭才是。” “什么?”郡主捧起叶妜深的脸仔细看了个遍,有推上去他的衣袖检查,没有看见任何伤口后又放开他,拉过叶凌深检查了一遍。 叶代锦和叶元深都神情紧张,对视一眼后都陷入了思考,他们在想谁有必要对他们儿子、弟弟做这样的事。 鉴于叶凌深不信他的话,叶妜深此刻选择不浪费口舌,等他们先说。 叶元深先开口,他问叶凌深几件与人争执的旧事,要求叶凌深将来龙去脉仔细说,不准漏掉细节。 即便叶妜深觉得他二兄长已经说的非常详细,但大兄长还是能在一些停顿间隙询问更多。 很长时间过后,终于被放过的叶凌深走到一边去喝水。叶元深则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弟弟。 郡主和叶侯都很放心的在一边安静的听,甚至没有开口的必要,他们的长子已经正在妥帖的代替他们处理。 叶妜深回忆着书中细节,自动省略了关于宫盛胤的部分,尽量以自己的视角叙述:“那日娘亲与太后娘娘说话,我无事可做便去了御花园,但是御花园不到开花的季节也很无趣,打算回去时…” 他思索了一下,如果他和宫盛胤这些皇子都不熟悉的话,更遑论三皇子跟前的侍从。 叶元深追问:“怎么了?” “有个宫人告诉我东边有早迎春开了,我便顺着他指引的方向过去,宫,五皇子迎面跑过来,许多宫人在追着欺负他,我便喝斥了他们。” 叶元深在他说完后才问:“是哪个宫人?” “我不认识。”叶妜深只能说谎,但他跟随着叶妜深的思考方向多想了一会儿。 难道不是四皇子,而是三皇子的人在追杀他?但这完全没有道理,三皇子的人引导他撞见五皇子被四皇子围追,和三皇子谋杀他两件事,完全没有任何逻辑。 叶元深又问:“他们如何欺凌五皇子,你看到了多少?” 这件事原本就是原著叶妜深的个人理解,严格来说他看到的只是宫人们围追宫盛胤。 叶妜深代替之前的叶妜深感到尴尬:“他们…在追五皇子。” 随着他说出口的答案气氛变的凝重。叶元深陷入沉思时有一个眯眼的动作。 叶凌深则觉得有些荒唐,他短促的嗤笑一声:“显然这并不值当四皇子杀人灭口,况且母亲已经带三妜进宫见过皇太后,除非四皇子疯了。” 叶侯和郡主同时责怪的看了他一眼,不满他将“皇子疯了”这种话轻易说出口。 又沉默了一会儿,叶妜深陷入思考,甚至比城府更深的父母兄长更加专注,毕竟对方冲着他的命来的。 皇子间的龃龉不可能不存在,此事也没有掀起风浪,至少没有任何人被皇上太后责罚,太后又在中间为他说和,四皇子不会不给皇祖母面子。 此时再针对叶妜深,那么针对的便是叶府,同时得罪了太后。四皇子在原著中的人设一直偏向于聪慧,儿时机灵,长大了八面玲珑,他不会连这点得失都看不懂。 此事并不值得谋杀叶妜深,叶妜深无意识的念叨:“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 叶妜深猛地想起了遇到的那个三皇子的侍从。 刚高考完两个多月,刷了几百道阅读理解的叶妜深觉得,既然这是小说情节,那便不该有没有意义的闲笔。 那个侍从绝对在刻意引导他。 侍从引导他过去,未必是想让他撞见宫盛胤被欺负,或许是想让他来当宫盛胤推四皇子下水的证人。 如果他当了这个证人,那么灭口他的人就是凶手——宫盛胤。 叶妜深手指有些颤抖的抓紧了身下的绒缎。 虽然原著中他没有撞见宫盛胤推人下水,但是初次行凶未成的宫盛胤未必不会怀疑。 原著中宫盛胤的设定是阴暗腹黑,睚眦必报,心狠手辣。成为最后赢家的主角不可能不谨慎小心。 面对这种摸不清的情况,白月光真的抵得上一劳永逸的心安么? 叶妜深想起了结局有人想供出杀死叶妜深的凶手,以此换取保命机会的剧情。 那时候宫盛胤的回答是:“不必,我把你们都杀了,总有一个是凶手。” 究竟是不必,还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叶妜深调整呼吸强装镇定,可这种猜想仍然有许多朦胧的一点,和直觉不对劲的地方。 叶元深显然也想到了灭口这上头,他又问道:“小妜,你是不是还看到了什么?” 叶妜深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只给出原本叶妜深的视角。他不能以读者视角来干扰误导兄长,那不过是他已知结果后的反推,在没有尘埃落定前,不能确定真相。 “我看到的都说了。”叶妜深说:“如果有我没有想起来的细节,等到了我想起来了会告诉你。” 叶元深点点头,没有给他压力。见父亲母亲没有说什么,他便将此事暂时翻篇,告诉他们:“三日后四皇子受赏分府,设宴相邀,昨日散朝时四皇子亲自开口,邀我们兄弟三人都要到场,尤其是小妜。” 郡主点点头:“应该的,太后娘娘那日派人去请四皇子,四皇子声称有事推脱了,但咱们没有推脱的道理。” 叶凌深不配合:“我戴罪之身,还在面壁思过,就不便露脸了。” “不成。”叶元深语气平静而不容反驳:“那日我有事出京,你必得同小妜一同前去,宴席上尽量寸步不离。” 郡主和叶侯也是一样的意思,叶凌深趁嘴角扯平,没感情的假装在笑,算是答应了,但是不那么高兴。 大彧皇子通常在冠礼后赐皇子府,从此以后既可以留宿宫中,也可在记档后出宫住在皇子府。 也有少数得皇上偏疼的皇子,或者立过功的皇子会在及冠前便能得此殊荣。但还有冠礼后皇上迟迟不提,耗到赐婚时才得到自己的府邸。 四皇子便是十九岁就得赐府邸,前后脚只比及冠的三皇子晚了一个月。 四皇子宫栩胤,他应该算是主角攻宫盛胤人生的第一个仇敌,尘埃落定岁月静好事时,宫盛胤与主角受说起前尘往事,提起这位四兄长来眼神仍然阴沉,说他是皇权教给他的第一个道理:皇室不讲亲情。 第10章 宫栩胤就是坏小孩最普遍的样子,欺软怕硬,对比自己年长强壮的兄长们奴颜婢膝,对比自己小一岁的宫盛胤侮辱欺凌。 偏偏他有几分聪明机灵,知道该在何时隐藏恶意,大人长辈们面前,他又装成和善的样子。 正因如此他很得皇上的青眼,三皇子及冠后才赐府,他还没及冠就赐了,还先后就与三皇子差了一个月,外人眼中便是盛宠。 叶妜深觉得主角攻的黑化少不了这位四皇子的前期铺垫。 叶妜深去的路上才想起来自己曾被嬷嬷提醒礼数不周,他问正在吃豆蓉酥的叶凌深:“二哥,大哥与祁王说话自称臣,我无官无职同皇子说话要自称什么?自称草民吗?” 叶凌深回想了一下,他少有的几次同弟弟一起进宫,有母亲在与人交际,鲜少轮到他们两个说话,还真没注意过以前叶妜深如何自称。 “难不成这么多年你进宫都没多说过几句话?母亲真是偏心,竟然还总说你嘴甜惹太后娘娘欢心。”叶凌深哼了一声,嘲讽完了又教他:“咱们家也算与皇室沾亲带故,见到皇室自称名字便可,等你以后做官了,就如老大跟我一样,自称微臣。” 叶妜深点点头:“明白了,多谢。”然后拿起一块豆蓉酥吃。 “你变了。”叶凌深说。 …叶妜深咀嚼的动作都停了,片刻后他又缓慢的咀嚼起来,状似不经意的问:“是么?” “变了许多。”叶凌深回过头认真的看着紧张中不自觉微张嘴巴的叶妜深,然后把自己咬掉一半的豆蓉酥塞进了叶妜深口中,问道:“怎么了?” 叶妜深感觉自己惊吓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咀嚼咽下豆蓉酥。 叶凌深的眼神变的幽深和疑惑,嫌他顽劣轻狂,只肯同他维持表面关系,平常互不干扰的弟弟,竟然会毫不犹豫吃掉他投喂的食物,还是他咬过的,这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片刻后叶妜深想好了说辞:“我昏迷醒来后忘了很多事情,就是…”叶妜深抬起头直视着兄长,以此让自己的说辞更加真诚有说服力:“我好像丢掉了很多记忆,原本以为过两天就好了,可直到现在也是一片空白,我不想你们担心,所以没有说。” 他眼睛清澈湿润,如一汪泉水。叶凌深顿时觉得弟弟又乖又可怜,伸出手拍拍他的脸,问:“真忘了?” 叶凌深的语气不自觉变的轻柔,叶妜深便知道自己糊弄过去了,点了点头:“真的忘了,二哥,你说会不会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叶凌深安慰他:“二哥回去就给你请太医,太医治不好就去寻民间神医,一定让你想起来。” 实际上心里想的却是,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还是别想起来了。 叶妜深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演技,趁机提前打补丁:“二哥,我念的书都忘的差不多了,我要是变成了呆子该怎么办呀…” “这有什么?”叶凌深安慰他:“你既有父母又有兄长,我们难不成还怕养不起一个呆子?况且你不呆,你就是忘了一些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哥不是哄你。” 这几日他一直担心科考的时候会露馅,如今歪打正着解决了一个麻烦,叶妜深觉得自己好厉害,放松之后靠在了轿壁,一点点滑到旁边,悠哉的靠在了叶凌深肩膀,心想自己真是巧舌如簧。 轿子停下时,不知不觉睡着的叶妜深惯性往前倾了一下,惊醒后发现自己被兄长接住了脑袋。 他揉了揉眼睛问:“对了,四皇子乔迁宴,祁王不能来吧?” 第9章 第玖章 叶凌深说不会,“三皇子分府那日祁王没有到场,今日来了岂不厚此薄彼?” 叶妜深放心的同他下轿,他不太想见到宫循雾,一个半点都不平易近人的长辈,现在想起来宫循雾给自己束发髻的时候,还觉得头皮发麻。 今日宴席不会搞出太大排场,以免引言官弹劾皇子铺张奢靡,到场的都是亲戚,算是皇室关起门来热闹。 迎客的是伯爵府的大公子,四皇子宫栩胤养母贤妃的娘家侄子。 辰时末便已艳阳高照,是个温暖和煦的好天气。 府邸没有叶妜深想象的奢华,至少从占地面积来看,其实不如他家的忠顺侯府大,府中的格局和景致也不是多值钱多繁重的工艺,不过尚算雅致。 皇子府一般短则住上三五年,甚至一年半载,多则住上一二十年,主要看何时封王。封王之后还会赐府,那才是会住到寿终正寝的地方,远比现在的皇子府要庞大。 叶妜深他们出来的不晚,礼品是管家备下,郡主和叶侯亲自过目才装上车的,由皇子府的人接走后,他们由人引进了后园。 宴席设在园子,最中央的小阁是赏光露面的叔伯辈,旁边几个小花榭是平辈的堂表兄弟。 四皇子宫栩胤的过世生母是舞姬出身,他的表兄弟事实上没有血缘关系,都是养母贤妃的娘家小辈。 叶妜深的目光被古风古韵的建筑美景吸引,他的意识中缺乏对皇权阶级的认知,没有任何缩手缩脚,不带任何复杂情绪的观赏着一切,目光中流露出疏离和打量。 “凌表兄,妜表弟。”四皇子宫栩胤走过来,他衣袖堆叠在手肘,手上沾着作画的丹青。他比原著主角宫盛胤多了些开朗自如,比宫循雾少了些盛气凌人。 叶妜深也疑惑了一下,为何寡言少语的宫循雾存在感这么强,这几日时常想到他,每次都觉得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见过四殿下。”叶凌深笑着行礼,比给宫循雾行礼时少了几分恭敬,多了几分玩笑亲近。 叶妜深闭了闭眼又睁开,紧随其后:“见过四殿下。”他的声音比叶凌深小许多。 “不敢见我?”宫栩胤笑笑,至少从神态上来看毫无隔阂,倒像是一个包容的兄长在逗犯了错不敢见他的弟弟。 叶妜深忍不住想起自己的猜测,难道正在追杀自己的人真的不是宫栩胤,而是把他当做白月光风宫盛胤? 他有点头痛的沉默下来,在心里虚构出一个火柴人作者,然后疯狂戳火柴人的脑袋,质问他:你是不是很陶醉你的恶趣味? “真生气了?”宫栩胤收敛了一部分笑容,“我以为太后娘娘已经同妜兄弟解释清楚,那日是一场误会。” 叶妜深回过神,但他不能承认自己在走神,略微垂眸道:“妜深没有生气,恭喜四殿下得赐府殊荣。” 宫栩胤果真没有计较,亲自引他们去正中的花榭落座。 几个花榭距离不远,叶凌深在路过最近处花榭时便被叫去喝酒,听叶凌深唤那位殿下。 叶妜深本想跟着过去,但宫栩胤说今日要与他把酒言欢,不容拒绝的带他往前走,叶妜深幽怨的看了一眼惬意的端起酒杯的叶凌深,说好陪他一起,现在却把他给丢下了。 叶妜深落座的小花榭与叶凌深落座的小花榭不远,两边都敞着窗,他挑了一个随时可以回头与叶凌深看见彼此的位置坐下。 桌上只有他与宫栩胤两人,宫栩胤询问他在哪里念书,学堂里都有谁家的孩子,叶妜深靠着自己对原文的记忆,还有这几日的了解都能回答上来,但他怕说多错多,尽可能的精简了。 聊了几句宫栩胤见他兴致不高,便体贴的让侍从将一些宴席前的瓜果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安静的坐着,没多久有侍从上前说五殿下到了,宫栩胤正在用湿帕子仔细擦自己手指上的颜料,并没有动,就好像不曾听见。 直到窗外有许多人簇拥着宫盛胤路过,宫栩胤才起身,笑容一瞬间爬上他的脸,他迎上去亲切无比:“五弟来的早,快进来坐。” 宫盛胤面色很冷淡,行礼到一半被宫栩胤拦住,他便没再客气,越过主人往里走。 在他看见叶妜深站在一旁后神色微变,他回过头道:“四哥邀请我来我很高兴。” 然后他又回过身拦住要行礼的叶妜深,叶妜深面无表情的坐下,他看的很清楚,宫盛胤在装可怜给他看。 顿时叶妜深有点后悔把自己的中衣换给他穿。 宫盛胤眼神炽热,即便叶妜深同方才一样不善言语,他仍然很热情的喋喋不休。 在叶妜深三次拒绝他推荐的食物后,仍然不气不馁:“尝尝玫瑰花糕,这是酒酿馅儿的,中间还裹着一层米糕皮,再外层是栗子,这玫瑰花瓣没被蜜浸过,并不甜腻。” 终于叶妜深没忍住诱-惑,用手拿了一个,好吃是肯定的。 不过他的玫瑰花糕还没吃完,太子跟三皇子便来了。 刚被美食抚平情绪的叶妜深又焦虑起来,原来他是与皇子一桌,本该在这里陪他一起的叶凌深,却在十几米外与别人推杯换盏。 他整个人像被从脑袋到脊背钉在了木板上,从前艰难孤独的日子里,他的愿望都是能够拥有家人,无论贫穷富有。 生平第一次,他有点愤愤不平,怎么自己不是皇上生出来的,现在他像个强行把自己融进橘子里的蒜瓣。 第11章 此时此刻他不想尴尬的假装融入了这里,他宁愿自己是个独头蒜。 他专注的出神,没注意到旁边的皇子们都站起了起来,直到宫盛胤低头提醒他:“快给九皇叔行礼。” 酒黄蔬又是什么菜,叶妜深心想他就是个独头蒜,与别的大蒜都不能合群,蔬菜更不行。 九皇叔。 叶妜深弱弱起身行礼:“见过祁王殿下。” “都坐。”宫循雾没有看叶妜深,而是目光扫过空着的位置,问道:“这里是谁?” “原本是忠顺侯家凌公子的席位,方才被和义王家的二世子请去了。”宫栩胤忙凑过去张罗:“五皇叔和七皇叔都在花阁中,侄儿引九皇叔去…” “不必。”宫循雾在空位落座。 叶妜深不安的动了动,满座面上皆是平静自然,毫无疑问的心中各怀鬼胎。 太子比这位九皇叔还年长两岁,但却矮了一个辈分,小辈的席平白多了长辈,原本最年长尊贵的太子就成了陪客,此时他最不自在。 三皇子的强颜欢笑稍微有点没藏住,月前他分府的宴席九皇叔并未到场。宫盛胤无言中端正了几分坐姿。 只有宫栩胤面上的喜色真实,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今日肯来,比小阁里所有亲王郡王都要值钱。思及此,他又小心的看了眼太子和三皇子的脸色。 叶妜深来的最早,他坐的其实是宫盛胤的位置,而宫盛胤坐的是叶凌深的位置,离门最近的才是他的位置,因为他年纪最小,地位最低,而那个位置上此时坐着宫循雾… 宫循雾并未对这样的安排有任何不满,好像真的只是随和的来同小辈们亲近亲近。 他们的聊天话题很克制,叶妜深觉得真跟宫循雾在场有直接关系。连宫栩胤的张罗声都不如方才大了。 叶妜深只夹离自己最近的玫瑰花糕吃,一个盘子只放了五块,周围点缀着新鲜带着水珠的花瓣,只作为开席前的小点心,他在人齐前就吃了两块,见他喜欢侍从便没有撤掉。 开席后因为祁王的出现感到有些紧张的宫栩胤也就近夹了两块,他见盘子见底,便招呼侍从再上几块,随手把剩下的一块夹给了叶妜深,空盘子就撤掉了。 叶妜深见到他给自己夹东西顿时有些僵硬,他想起来自己正在四皇子府,而宫栩胤还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于是叶妜深没敢吃那块特意放到自己盘子的糕,并且对自己刚才放松警惕吃了这里的食物而感到后悔沮丧。 在一众极力表现自己心情很好的皇子中,耷拉着一张脸的叶妜深就尤其明显。 宫盛胤碰了碰叶妜深的腿,叶妜深先是看向他,又读懂了他的表情看向其他人,发现自己正在被打量。 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宫栩胤有些体贴的过头了,像是解围一样给叶妜深夹了一只煎的金黄的饺子。 “尝尝这煎饺,是鱼肉馅儿的。”宫栩胤毫无芥蒂的对他微笑。 在许多人的注意中,叶妜深只能硬着头皮咬掉半个饺子,因为紧张还呛了一下,很快他整个口腔连带喉咙都开始刺痛。 叶妜深只有一个想法:果然还是来了。 他痛苦的呜咽了一声,目光扫过纷纷疑惑看向他的皇子们,任何一个他都不信任。绝望中发现宫循雾起身朝他快步走来。 他也站起身艰难的往宫循雾那边靠近,感觉两条腿都不听使唤了。 宫盛胤惊讶而担忧的呼喊他的名字,他没有理会想要扶他的手,坚定的看向宫循雾,跌倒在他怀里。 宫循雾伸出手臂将他接住,叶妜深在他怀中仰起头,一双眼睛蕴着惊惧的泪水。竟然敢在这么多人面前下毒。 他感觉自己说不出话了,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只好朝桌上的饭菜看了一眼,提醒宫循雾是饭菜有毒。 宫循雾捏着他的脸颊迫使他张口,用手指把叶妜深口中没吐干净的饺子抠出来。 所有人都有些发懵,慌张的起身围过来,叶凌深听到动静匆匆赶过来,见到的是被宫循雾抱在怀里眼圈和鼻尖都发红,满脸是泪的弟弟。 “三妜!”叶凌深想把人捞到自己怀里,却没捞动。 片刻兵荒马乱后,宫栩胤高声说道:“三公子不能吃辣?” “什么?” 宫栩胤手里拿着剩下的半个饺子:“他方才吃的饺子是辣的。”他倒了一杯温茶水递过来。 叶妜深整个人异常僵硬,他现在恨不得晕过去,口中的刺痛仔细感受一下好像确实是吃辣的感觉。 他整个人陷入一种自弃的平静,双眼放空的看着眼前某个点。 我真是太紧张了,他想。 “啊…”叶凌深有些失神,“对,他好像是不太能吃辣。” 一场闹剧开始的很突然,结束的也很快,叶妜深得到了一盅冰汤圆,是他喜欢的栗子馅儿,但是现在味同嚼蜡。 他坐在椅子上但感觉自己不该出现在这儿。 宫循雾朝他看过来,一双清澈的眼睛红色未消,卷翘的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鼻尖儿也红红的,委屈巴巴的往口中送汤圆。 宫栩胤后悔那日太后说和,他端架拿乔没有去。 “不如行酒令吧。”宫栩胤询问的看向宫循雾:“听父皇说九皇叔文采斐然,连海跃书院的映雪先生都望尘莫及。” 看着叶妜深眼神一滞,正露出要完蛋了的表情,宫循雾收回目光:“好。” 第10章 第拾章 侍从为所有人填满了酒,东家宫栩胤当第一把酒司令,站起身拿竹签筒,太子抽签递给宫栩胤。 叶妜深眼神有些飘忽,宫盛胤注意到了他的坐立不安,轻声同他说:“做不好不过一杯酒,你若喝不下我替你喝。” 叶妜深并没有被安慰到,他不是怕喝酒,而是怕丢脸,不知此事会不会传回叶家。 “抱恨…”宫栩胤脸色微变,他将竹签扬手丢到窗外,太子望着窗外的神色有些迷离。 宫栩胤责怪侍从:“什么破签子都敢往筒里放。” 太子无所谓道:“抱恨黄泉?酒令罢了,捡回来。” 叶妜深睫毛颤了颤,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宫盛胤,宫盛胤也正在看他,眸光似包含春水。 太子又在第二个竹签筒里随手抽了个竹签,宫盛胤接过去:“诉衷情,又作桃花水。” “荆钗麻裙累清白,尤有君垂爱。”太子喝了口酒,另一只手放在了桌面上,他似有些醉意:“懦兄贪恃青春,亟价沽少艾。奴命贱,骨飘零,命渺茫。红烛涕泗,不是情郎,不见朝阳。” 三皇子大声喝彩:“妙,妙啊!” 叶妜深没有感情的缩着手臂,微微做了个鼓掌的动作,又无所谓的放下。 宫栩胤的马屁拍的明显更专业:“'累'字用的极妙,既说荆钗麻裙不减女子美貌,反而累加清丽,又言家世清贫,累赘加身,双关,妙极!” 叶妜深忍不住看了一眼太子,想知道他在这种绝对吹捧的地位中,会不会露出羞愧的神色。 宫循雾不感兴趣任何人的诗词,但叶妜深似乎很感兴趣,还朝太子看了一眼,他注意到叶妜深收回目光时,眼珠左右一转,这是思索的神色。 宫循雾才回忆刚才太子做的诗,他忆起的只字片语,似乎没什么特别,好在叶妜深眼中也未流露出为之惊艳的神色。 三皇子抽签后看了一眼后神色有点古怪,犹豫了一下才递过去,宫栩胤看后嗤笑一声替他念出来:“春光漏泄。” 三皇子又抽了一支签,这次没有再看,直接递给了宫栩胤。 “鹊桥仙。”宫栩胤念完展示给所有人看,三皇子下意识看了眼太子。 叶妜深也对其展现出了比刚才更盛的兴趣,宫盛胤也跟随他的目光看过去。 “鹊桥仙…”三皇子有些心神不宁的动了动,出声很怯,像是在害怕同太子比较:“红花蜜蕊,迎春携绿。” 太子感受到他的目光回看过来,三皇子却突然收回目光,似乎发现自己的反应太大,有些懊恼的吸了口气,顶着目光看了回去。 “红花蜜蕊,迎苍携绿,川瀑融销簌簌。阳流煦暖掠林间,复又现云烟情愫。 春朝矞卷,秋时云舒,肯盼兰夜一晤,莫如艳日之于年,更枉论将春留住。” 三皇子说完词,拿起帕子擦了擦额角和下颌。 太子点了点头,宫栩胤捧场:“好词!不过三哥的词作的悲观,想不到快意人间的三殿下,竟会伤春悲秋” “休取笑我。”三皇子看他一眼:“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我的诗作了,酒也饮了,快快放过我,到九皇叔了。” “是不错。”太子打趣:“孤还以为你要作出一首艳词来。” 三皇子看起来很热,只是又重复一遍:“放过我。” 乍看是兄友弟恭其乐融融,叶妜深恍惚了一下,总觉得那句“放过我”如宿命般的纠缠。 宫循雾在他们停顿的间隙伸手抽签,举止从容矜贵,原本叶妜深还以为他会推脱,毕竟他看上去情感寡淡,不像是肯描摹情绪的性格。 第12章 宫栩胤恭敬的接过竹签:“槛花笼鹤。” 叶妜深回过头去,越过窗子去看他二哥,他薄肩轻盈,纤细修长的脖颈扭过去,颈筋在光滑细嫩的皮肤下起伏,显得脆弱易折。 叶凌深正说说笑笑的喝酒,全然没有注意自己的弟弟,在一桌皇室子弟跟前无助不适,已经快要隐藏不住回避的姿态。 宫栩胤又举签说道:“吴山青。” “金雕笼,玉雕笼,锦羽流光…”宫循雾回头看去,两位从气势上叶妜深判断他们是亲王的中年男人笑着走进来,眼睛只看着宫循雾。 叶妜深随着所有人一同站起身行礼,来者神情温和平易近人,对待宫循雾时有些小心的客气,宫循雾唤他们兄长,丢下一句不必等我,便随着他们出去说话。 留下的小辈都松了口气,最明显的是叶妜深,他给自己倒了杯茶饮尽。 宫栩胤催促道:“不知九皇叔还会不会回来,五弟先来。” 宫盛胤从叶妜深脸上收回目光,一次性在两个签筒各抽一个竹签递了过去。 “月坠花折。”宫栩胤又看第二支签:“如梦令。” 今日的签大多不算吉利,乍一看风花雪月,细琢磨又坠又折。更何况还有太子首先抽到抱恨黄泉,只不过被词牌签的桃花水隐去了死亡的恶兆,填了几分死去活来的爱情糜意。 叶妜深离宫盛胤太近,下意识朝他看过去。其实下一个就到他自己抽签作诗了,但他现在一点都没有焦虑的样子,已经放弃了挣扎。 宫盛胤目光从竹签转向叶妜深,又缓缓垂下眼睫:“梦遇琼浆明月,蓦然难舍长夜,旧夜暗星辰,再夜已非今夜。心切,心切,此见梦萦不却。” 显而易见给他捧场的不太热烈,除了太子点点头,还有东道主宫栩胤单字喝了一声好,剩下的三皇子甚至嘀咕了一句:“如此反复…” 叶妜深被骤冷的气氛弄的心里不舒服,出于同情认真的对宫盛胤说:“你做的诗是最好的。” 宫盛胤方才神情淡淡宠辱不惊,被他夸了这句眼睛才迸出光芒。 签筒不知何时从侍从手中跑到了宫栩胤那里,他靠近叶妜深的那一边肩膀微微低下,是很迁就的姿势,将签筒递到叶妜深面前:“妜公子,请。” 他语气正式的煞有介事,叶妜深举止一直很得体,是被迫过早独当一面养成的从容:反正着急也没人帮忙出头。 他抽签后递给宫栩胤,“千岁鹤归。”宫栩胤笑笑:“这签重了,与九皇叔是一样的。”他将签展示给大家看,上面写着长相思。 叶妜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仍然很平静,他眼睛和鼻尖仍然有点红,脸颊因为酒精而变成诱人的颜色,浑身上下的皮肤都散发着软糯香甜的光泽。 他漂亮的有点让人挪不开眼,但他自己倒是眼神清澈,用势在必得的冷静理直气壮的开口:“我不会作诗。” 他说的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别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等了一会儿宫盛胤才首先轻笑出声,带着私心在他脸上拧了一下:“你耍赖。” 叶妜深微微探身与他拉开距离,宫盛胤的手还维持着抬起的动作,不过已经被落在了身后。 方才见他实在不胜酒力,宫栩胤已经让人给他的酒换了,他身后的高几上摆着一壶甜米酒和一壶酸甜的葡萄酒。 他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微微仰起头缓慢的喝掉:“我认罚了。” “妜表弟。”太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方才老三作了诗又谦虚一杯,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也好意思一杯应付了事?” 宫栩胤圆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妜公子,依我看少说也要罚三杯。” 叶妜深觉得这不算难事,能罚三杯绕过自己至少是值得高兴的,方才他喝酒时心里也没底,生怕惹恼了这些人牵连事端,只喝三杯还让他有种捡到便宜的侥幸。 侍从已经替他倒了酒,葡萄酒入口酸中有甜,隐约有酒的辛辣,今日是叶妜深生平第一次喝酒,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 身为皇子不比外面的贵族公子们自由,但身份架的高,自然也有投机的近臣想法设法让他们享乐的机会。 一般酒桌上罚酒都是个闹哄的环节,你推我劝,哄笑调-戏,一杯酒说说笑笑半天也喝不到嘴,若是旁边有美侍更少不得一些接触。 但今日场合相对素,且最美的就是罚酒的本人,原本举止有度的皇子们终于有点瞒不住男人本性。 宫栩胤近水楼台,早就有点看不得叶妜深小口小口喝的斯文,忍不住上手去灌。 还没碰到叶妜深的酒杯前酒杯一把抓住了手腕,宫盛胤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四哥,妜公子胆小,吃辣都要哭呢,四哥就别逗他了。” 宫栩胤脸色冷了一瞬,不过今日叶妜深能坐在这张桌上还是他要与人言和,且宫盛胤的话说到了这份儿上,玩不能有摆脸色的事。 他笑着收回手,回看宫盛胤的时候眼眸中多了些嘲讽和敌意。 叶妜深才喝完放下杯子,其实到了第三杯时他喉咙就失去了吞-咽功能,酒水含在口中怎么也下不去。 甚至有酒液从他嘴角流下来他都没有发现,宫盛胤拿出帕子帮他擦了擦,他全靠意志才没有昏睡,顶着强烈的疲倦安静的坐在那里。 任谁都看出来他的醉意,但满桌也凑不齐一颗提出让他去休息的好心。 抽签作诗又过了两轮,叶妜深依旧是认罚三杯,到最后已经头晕目眩搞不清楚状况。 他支撑不住低下头,本能的拂开桌上的杯盘,像是疲乏的小猫一样伏在桌上,脸窝在自己臂弯陷入睡眠。 隐约听见耳边念叨长相思,还有催促作诗的调笑。 叶妜深哼-唧一声,含混的背诗:“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他梦到自己回到了生活十八年的世界,他坐在熟悉的教室中,年轻的语文老师催促他站起来背诗。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绫罗绸缎,又摸了摸头上的青玉发冠,忽然很委屈再也回不来了。 与熟悉的世界告别的感觉席卷他的梦境,原来了无牵挂的人生也有那么一点牵挂,不值得怀念的世界却有值得怀念的自己。 他会永远为与自己并肩作战对抗孤独的日子骄傲。 宫循雾回来时,看到的便是几个皇子纷纷离座围绕在叶妜深身边的场景,而叶妜深正被宫盛胤半揽在怀里失去了意识。 “放肆!”宫循雾看见所有人都惊惧僵硬的看向自己时,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发了脾气。 宫栩胤连忙解释:“皇叔,侄儿们在听妜表弟作诗…” 第11章 第拾壹章 叶妜深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一时在从前的世界,一时又回到现在的世界,他总是穿着不同于周遭的衣裳,好像融不进任何一个地方,总是被排斥,无法被接纳。 最后一个梦境是他穿着与现代医院不符的古服,小心的躲在银白的遮光窗帘后面,看见自己带着呼吸机躺在病床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梦,以为自己在车祸中死去,前些日子不过是濒死时的混乱幻想。 他紧紧盯着心电监护仪,等待着那条波折的人生在下一刻拉直—— 有人推门进来,他连忙缩回窗帘,一个穿着衬衫牛仔裤的高挑男生走进来,他在床头桌前坐下,拿出电脑写自己的论文。 床上的叶妜深睫毛颤动醒过来,男生看向他,眼睛闪过惊艳之色,不过片刻他便冷静下来,垂眸有些躲闪的说:“你好,我是你同校的学长,报名来当照顾你的志愿者,接下来一周…接下来我会照顾你到痊愈。” 男生做出主动握手的姿势,床上的“叶妜深”惊恐的看着他,他的呼吸逐渐混乱,男生回过神后连忙按铃喊护士,“叶妜深”在护士到来前颤抖的发出声音:“你是何人?我如今身在何处?” 叶妜深意识到了什么,他正要发出声音便猛地失重下坠,扯的窗帘摇晃。 他惊叫一声睁开眼睛,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捧起他的脑袋抬高,叶妜深发现自己躺在了宫循雾的腿上。 宫循雾看上去也很狼狈,前襟有些乱了,像被谁撕扯过,叶妜深有点怀疑谁敢对祁王图谋不轨,便听到旁边有人说:“妜公子是做了噩梦?您方才扯了祁王殿下的衣裳…” 叶妜深:“…” 梦里的情形开始一幕幕在脑中放映,叶妜深有点感伤。 “无妨。”宫循雾抹了抹他眼角冒出来的泪珠,反而越擦越多。 他没想到这么大的人还会哭,想哄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就这么抱在腿上顿时觉得有点进退两难。 若是能遵循本能哄一哄…宫循雾深吸一口气:“哭什么?” 叶妜深一骨碌爬起来,屈膝坐在床上,脸埋在膝头好半天。 此处是四皇子府前院的小厢房,日头已经偏西,大部分来客都已经离开,外面也是静悄悄的。 第13章 屋子里只有宫循雾和几个侍从模样的人,他们看着祁王殿下被人扯衣裳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出,没成想祁王还挺好脾气。 宫循雾站在床边脚踏上,过了一会儿叶妜深抬起头,跟刚才情绪化的样子一对比,此时简直是可以夸奖的乖,独立擦了擦眼泪,然后问道:“这是哪里?” 一个清秀的年轻男人走上前,将一杯梅子蜂蜜茶递给他润喉。 叶妜深喝了半杯还回去,对他说谢谢,男人有点脸红的退到一旁。 “此处是供客人休息的厢房。”府上的侍从见宫循雾没有回答的意思,便小声告诉他。 还没等叶妜深做出反应,宫盛胤已经快步进来,“蛰容,你怎么样?” 蛰容是“叶妜深”的小字,乍一听他根本不记得,还是看宫盛胤直勾勾望着他才反应过来:“我没事,我就是喝醉了。” 原本宫盛胤是要留下,但宫循雾随口让他出去同他们喝酒,连叶妜深的亲二哥叶凌深都没把醉酒当回事,同几个皇子和没走的小辈亲戚又摆了一桌觥筹交错,宫盛胤没道理耗着不走,更何况他不想得罪这位地位尊贵的亲皇叔。 他留下自己人在这里照顾,授意他及时去告诉自己叶妜深的情况。 叶凌深和几个皇子紧随其后,看他喝的红光满面,分明没把醉酒当回事。 “你还行吧?”叶凌深把他拉到床边摸了下额头,又把他压在脸上的碎发顺到耳后,揉了揉他脸上压出来的红印,然后嘲笑他:“多大的酒量一杯接一杯?” 宫栩胤作为东家也上前关怀两句,宫循雾在旁边不笑也不说话,存在感太强烈,他有眼色的退开,目光扫过某处忽然一顿,转而笑出来。 “哎,五弟这是你的人?”他问的有些含混。 叶妜深下意识也看过去,是方才好心给他蜂蜜水的年轻男人。 男人面容清秀,气质温和带着点怯懦,连叶妜深都觉得他跟自己有说不出的相像,要说哪里不同便是眉眼。 宫盛胤介绍的很正式:“这是我乳母的儿子柳轻盈,儿时便认识了。” 柳轻盈,原文里的主角受,作为叶妜深的替身受了不小的轻伤。 知道原文剧情,虽然不是本人,但接替原来“叶妜深”的身份,他面对柳轻盈带着一点天然的愧疚。 柳轻盈听到宫盛胤的介绍有点惊讶,像是不太习惯自己的名字被一众皇子听见,他低下头有些脸红。 别人果真也在打量他,三皇子也发现了什么,开口道:“你们细看看。” 宫盛胤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时便说:“他长的是有些像蛰容。” 太子毫不客气的反复对比着打量两人,叶凌深觉得不舒服,挪了一步挡住自家弟弟。 “有意思。”太子带着点调侃的笑意,甚至显得高傲不客气:“按理说你与柳轻盈认识的更早也更熟悉,却说他长的像妜表弟,而不是说妜表弟像他。” 这些谈论在宫盛胤心里是生怕出差错的敏感话题,心虚的下意识看向了叶妜深,只可惜人家被挡住了。 宫栩胤的笑意就有点勉强了,他说:“妜表弟是侯门贵公子,唤太后娘娘一声外祖母,自然不会像一个奶娘的儿子。” 柳轻盈落寞的低下头,叶妜深从二哥身侧微微探过目光,于心不忍的看着柳轻盈。 “外头都撤了么?”宫循雾打断他们。 宫栩胤规矩的回答:“过来得及,没交代下面的撤走,九皇叔要用茶和点心吗?早已备好了。” 宫循雾看向众人:“都去用些点心,是时候散了。” 他说是时候了便是必须散,没人敢说还没喝够,一行人陆续说着话出去。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宫循雾回头看了一眼叶氏兄弟二人。 叶凌深等弟弟穿上鞋履,与宫循雾礼貌行礼后出去,两人走在廊上,风一吹过来叶妜深说:“我先去更衣,二哥你先过去” 他有别的心思,还记挂着方才落寞离开的柳轻盈。 人是在一处回廊拐角找到的,柳轻盈正靠着栏杆望着某处风景出神,是很放松的姿态。 叶妜深走到跟前了他还没发现,只好出声提醒:“柳公子?” 柳轻盈冷不防一激灵,回过身问好:“如何当得起妜公子一声公子。” “虽然我没有说过什么,但好像我的存在给你造成了伤害。”叶妜深声音很轻:“希望那些无谓的言语你别往心里去,你并不像我,我也并不像你,只是我们有些相像。” 柳轻盈没有听懂他刻意抹去的主次关系,有点发懵的看着他,只是觉得他长的真好看,以及他是个温和的人。 “妜公子抬举我了。”柳轻盈低下头:“岂敢劳动妜公子记挂,还亲自来安慰小人。” 叶妜深不能直接说你是主角受,你不要妄自菲薄。被他的谨小慎微唤起了旧时情绪,一时无言。 但两个不认识的人相顾无言是件尴尬的事,叶妜深只能仓促的安慰:“我瞧你方才的神色必定是在意的,我只想说…” 他没有与人相处的经验,也没有可以参照的例子,绞尽脑汁后搬出满分作文的高频率引用:“你可听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柳轻盈懵懂的看着他,气氛变的更加沉默尴尬,身后忽然传来两声极缓慢的鼓掌,一轻一重,点到为止,矜持的只拍了两下。 柳轻盈已经再次行礼:“小人见过祁王殿下。” 叶妜深已经极不耐烦应对,拖沓了一秒钟才转过身行礼:“见过祁王殿下。” 宫循雾没说免礼,踱步过来,冷眼看着他们二人躬着身子受累。 他贴在叶妜深耳边沉声问:“你在怂恿他谋反?” “什么?”叶妜深思索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在封建王朝有多不合适,更何况宫循雾自己就是皇室。 柳轻盈已经跪在地上求饶:“小人没有,小人不敢,小人只是得空站在这儿吹风,不知妜公子为何来与小人说这些,小人从前与妜公子并未见过,请殿下明察…” 叶妜深是真的感到荒唐:“我为什么要怂恿他谋反?” 宫循雾看着他蹙起的眉和快速起伏的胸膛,目光讳莫如深。 虽然他们相隔着成百上千年,甚至是不同世界的诧异,但毕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叶妜深不是傻瓜,看得出不对劲。 短时间内三番五次的见面,更有今日要与他们同席而坐,叶妜深都不信与自己无关。 “是。”叶妜深放弃求生欲:“我在怂恿他谋反。” 解释无用,只要宫循雾想就能找出无数个纰漏为难他,叶妜深转念一想索性承认,如此便显得宫循雾咄咄逼人。 场面就变的有些幽默,叶妜深谋反?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宫循雾也明显眼神一滞,随后又迸发出强烈而难言的光芒。 第12章 第拾贰章 叶妜深单膝蹲跪下来,与柳轻盈说:“殿下开玩笑,你先去忙吧,不好意思吓坏你。” 柳轻盈迟疑的抬起头看向宫循雾,宫循雾微微点了下头,他如蒙大赦起身匆忙离开了。 叶妜深没有起身,有些幽怨但碍于对面是宫循雾他又不敢发作,又怂又忍不下心底的怨气,最终还是说了:“我原本是不想他介怀,殿下吓到了他,事情变成这样,他不介怀都难。” “你在怨我?”宫循雾语气一如既往的低沉平淡。 叶妜深硬着头皮说谎:“没有,殿下误会了。” 他站起身,因为方才看到柳轻盈跪在地上卑微解释的一幕,他现在还有点回不过神,心里五味杂陈,总之是心酸觉得对不起人家。 他的心软很明显,宫循雾没有与他计较那些称得上冒犯,甚至足以治罪的小细节。 “告退。”叶妜深刚要离开被宫循雾捉住了手腕。 “为何一见我就想逃?”宫循雾问他。 叶妜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其实也没有一个答案,只好沉默以对,算是温和的耍赖。 最后两人一起往回走,叶妜深满面愁容,带着明显的丧气。宫循雾一如往常的漠然平静,对周遭怀着一点不算明显的不耐烦。 他们都在小厅里喝茶聊天,脱离酒精助兴,仍然都很兴致勃勃。 叶妜深快走几步,在别人看来几乎是抢先进门,身旁的宫循雾不得不停下脚步让路。 在目瞪口呆中,叶妜深一无所知的走到叶凌深旁,宫循雾走进来抬了下手,示意都坐下。 叶妜深在兄长旁边落座,见没有人注意,他落后半个身子倦怠的靠在软椅中,不像是出来应酬的大人,倒像是被大人强拉出来的小孩,不过也差不多。 出神听他们他们不知所云的聊了一会儿,宫循雾起身要走,众人都起身相送,这时候叶妜深已经完全神游天外,失去灵魂一般跟在后边,眼睛都有点发直。 送走了宫循雾,皇子们公子们也陆续告别,叶妜深等不及在叶凌深耳边催促,叶凌深只是耳语:“再等等。” 第14章 趁着告别的混乱,宫盛胤拉住叶妜深,眼中似有不舍:“你何时得闲,可来宫中见我。” 叶妜深有点发懵,第一想法是:我为什么要去?他不太委婉的说:“不太闲。” 宫盛胤身后的柳轻盈低头不言,若是按照原剧情所说,柳轻盈现下已经在暗恋宫盛胤了。 “若我去侯府拜访你,你会为难吗?”宫盛胤眼睛微微睁大,作出一点委屈小心的神态。 纵使叶妜深知道他的本性,也不免被这种神情蛊惑,况且他用词太聪明,不问行不行,而是问你会不会为难。 身旁还有许多人,叶妜深只好客气的说:“五殿下说笑了,妜深不知有何为难。” “那便好…”宫盛胤眼神动了动,他明显察觉到了叶妜深的疏离,就好像小猫炸毛往后退一般,无论是从语气措辞,还是浑身散发出的气息。 等着宫栩胤一个接一个,妥帖的送走每一个需要他送的来客,叶凌深才带着叶妜深上前告别。 两人都不见丝毫醉色,平静温和,状似不经意的在客套中提及前些日子,叶妜深在宫中与四皇子侍从的不愉快经历。两人都表现出翻篇不计较,往后哥俩好的姿态。 叶妜深有点惊叹语言艺术了,最后被叶凌深捞到前面来告别。 他依言告别,目睹了宫栩胤温润有礼,滴水不漏的送走所以客人,没有冷落任何一个人,也没有过分热情殷勤,简直就是一门学科,叶妜深几乎有点佩服。 宫栩胤很轻的拍了拍叶妜深的肩膀,眸光终于有些微弱的疲态被叶妜深捕捉到。 “我五弟今年十八,你十几?”宫栩胤问他。 叶妜深回答:“我也十八。” “你几月生辰?”宫栩胤问。 “七月。”叶妜深回答完被旁边的二哥拍了一下,叶凌深笑着说:“酒还没醒呢,你是二月的生辰。” 宫栩胤也笑:“你比五弟还大一些,但你还是一团孩子气。” 叶妜深腹诽我不是孩子气,我只是不适应,所以显得处处差错,否则我可以顺滑的避开所有会被注意的意外,规避掉所有存在感,当一个透明人。 宫栩胤的笑意维持很久,仿佛已经画在了脸上,但笑久了难免失真,叶妜深想起自己的死也不排除这位的嫌疑,谁又知道他们皇室未被描述之下有多少弯弯绕绕。 于是叶妜深带着嘲讽的心思恭维道:“四殿下平易近人,善人也。” “修罗地狱迫使我堕魔,尔虞我诈不得已虚伪。”宫栩胤嗤笑一声:“都是我装的,往后见到我们这等争权夺利的,别管面上多和善,都防备着些。” 他说的既像玩笑又像真心话,叶妜深下意识看向叶凌深。 叶凌深笑笑:“四殿下逗你呢。” 又告别了一番,他们才上了回程的马车。 叶妜深整理好软垫坐下,平静下来眼神逐渐失焦,很明显在出神。 方才宫栩胤的话究竟是逗他,还是在挑衅?总不能是真的在叮嘱他防范人心吧。 “你在想什么?”叶凌深在他旁边坐下,两条长-腿交叠伸展在前面,一下子占了轿子大半的空间。 “在想谁在谋杀我。” 叶凌深口中是酒后的苦涩,他咂咂嘴,毫不在意掸了掸衣袂。 叶妜深有点无奈,自己说的真话,却总被人当成玩笑忽视。 “二哥。”他问:“方才我在厢房睡觉,你怎么不在旁边陪我,而是…祁王,大哥不是说不准我与祁王私下见面吗?” 叶凌深睨他:“祁王让人都出去,我难不成梗在屋里,跟祁王说我家老大不准你跟我家老三独处一室?” “…”叶妜深记挂着是谁要谋杀自己,追问更多线索:“那五皇子呢?他就出去了?” 这话越听越娇嗔,叶凌深笑了下:“有意思。” “什么意思?” 叶凌深把凑过来的满脸写着疑问的脸推远,“当然是你有意思,祁王在你床前守着你不乐意,五皇子不在你床前守着你也不乐意。” “没见过你这种兄长。”叶妜深往旁边挪了挪,与他拉开距离:“上赶着编排自家弟弟与别的男人,大哥就从来不会。” 马车向前行进,在一处路口突然被闯过来的一些食铺伙计逼停,在车里的人不知道外头的情况,只是被戛然而止的惯性摔向前。 叶凌深还好,扶着轿壁稳住,叶妜深就没那么有经验,整个人摔脱了轿凳,扑在了叶凌深伸长的腿上。 第一想法是有人劫轿,叶妜深来不及顾自己磕痛的腰,迅速爬起扎进兄长怀里,压低声音又急又怕的颤抖:“他们来杀我了!” “你…”叶凌深一头雾水,总之先把弟弟抱紧,“三妜!你冷静些,没人要杀你。” 叶妜深戒备的在轿窗和轿门处来回盯,若他是只小兔子,便能看见他两只耳朵也在紧张的抖动,不放过外面一点细微。 叶凌深还处于酒后的倦怠迟缓中,有些焦躁的吼了一声:“谁在外面,敢拦侯府的车轿?” “侯府?”“是忠顺侯叶家的马车吗?”“要不咱们说认识他们家三公子吧…” 外头叽叽喳喳商量的声音传进来,叶凌深低头看向叶妜深:“好像是你那些江湖朋友,你不出去看看?” 见叶妜深面露疑惑,叶凌深笑问:“你忘的倒是干净,连他们都不记得了?” 原著叶妜深是有些江湖侠义之气的善良小太阳,有些江湖朋友也很正常,叶妜深开轿窗往外看,一张年轻的圆脸注意到他,惊喜道:“妜哥哥!” 他们穿着暗色布衣,每个人都提着食盒,是给一处办酒席的人家送小食。 圆脸年轻人把食盒塞给赶车的小厮,跟叶妜深说:“这是主家送的喜饼,蜂蜜菱角馅儿的,你拿去尝尝!我们还得送一趟,就不相互耽搁了,等你得空来找我,前日我抓的蛐蛐儿还给你留着呢!” 年轻男人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大人拉着走了,一行人都笑的喜气洋洋和叶妜深挥手告别。 叶妜深愣愣的与他们挥手,小厮把食盒递进来,边角有些损坏但不耽误使用的竹木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盘写着红双喜的饼,有些发灰的面饼被煎的正反有一点点焦,肯定不如侯府的点心做的好看,但仍然是很有食欲的寻常人家气息。 “感天动地呀。”叶凌深像是揶揄:“连你口中的'人生知己'都忘干净了,还记得我这个便宜兄长,我是不是得谢谢你?” 叶妜深看着食盒发愣,想起来梦中病床上的“自己”,不太确定那只是个混乱的潜意识碎片,还是看到了原著叶妜深与他互换身份后的场景。 “你还真是好人缘。”叶凌深拿了个喜饼掰成两半:“我还以为那些刁民只会坑你钱呢,没想到也有回报,二十两银子换一盒喜饼,你觉得高兴就随你吧。” 他说的显然是原著没有提及的过事,叶妜深能揣测出个大概,他看着手中被塞的半个喜饼,发现自己现在得到的所有,亲情甚至喜饼,都是借了'叶妜深'的光。 如果那个梦境是真实景象,他已经有点觉得抱歉了,自己原本的人生实在没什么温情和便利可言,也不知道'叶妜深'要怎么办。 没有得到过爱的人配得感基本为负数,叶妜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有种当了小偷的局促,可怜的让人心疼。 叶凌深把他搂到怀里:“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叶妜深揉了揉太阳穴:“祁王真的很奇怪。” 叶凌深只是笑,揉他的脸像是揉面团,告诉他:“有美貌如此,你以后还会见到很多怪男人。” 第13章 第拾叁章 叶妜深再醒来时朦朦胧胧闻到一点油香气味,翻了个身发现身边放着食盒,低头看看喜饼遍布满床。 意识逐渐回笼,他想起来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又被马车颠簸的返上来了一点酒劲,好像还抱着郡主的手叫娘亲,说自己现在好幸福… 叶妜深有点脸热的窝进枕头,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不过这枕头太高,他早就觉得不舒服。闲着无聊把一边的线用簪子挑开了,倒出来了大半的粟米和棉花。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问侍女要了一块布和针线,寝衣都没有换,窝在床上缝了一早上的枕头。 从小衣裳破了他要自己动手打补丁,因此他的针线活不错,线脚紧密顺畅,新枕头做的比原来宽一些,没有再填充粟米和药材,而是填满了棉花和一点清新气味的香料。 按照太医留的方子,阆中来给叶妜深上药,得知他昨日饮酒,又叮嘱几句不能饮酒,于是上药的日子又都延续一段时间。 脱离了原来的世界,叶妜深身上少了生活困顿的压迫感,从前总觉得一旦停下来就会被一个无形的怪物追上,弄的满身狼藉,然后被耻笑,而现如今侯府高高的院墙隔绝了这种被随时审视的窘迫。 他偶尔也会因为自己在被追上中而感到忧虑,甚至有点提防身边进进出出的侍女。 第15章 但人也不能被悬在头上的刀吓死,叶妜深很快陶醉在了天上掉下来的亲人温情中,他很享受身边有血缘亲人的感觉,虽然他偶尔会因为家人的关心而感到无措和害羞。 因为自己改了枕头,他又要了一大块锦布去找郡主,请她在自己剪好的长方形锦布上绣一朵漂亮的牡丹,并且很快学会了一点绣花的针脚技法,尝试着绣了简单的五瓣花。 除了绣花做枕头之外,他还会在陪郡主和叶侯用完早膳后,跑去叫二哥起床,然后动手把叶凌深的猪窝整理的井井有条。 还会在下午未时末到门房等大哥叶元深下值回家,偶尔也会到街口去等,顺便望一望街景和远处,放松自己绣花疲惫的眼睛。 郡主和叶侯看在眼里,简直就是幼子性情大变,叶元深下值回家的路上也多了些笑意,甚至会在半路绕去买一些小食。 只有叶凌深不堪其苦,希望郎中快点把他三弟的屁-股治好,滚去学堂里念书,别再折磨他的好眠。 生活节奏一下子慢下来,叶妜深觉得既充实又闲适,心情好了以后甚至习惯了生活上的一些不便利。 叶妜深站在借口柳树下,挽起袖子帮卖豆腐的魁梧壮汉切豆腐,原本不关他的事,但壮汉切豆腐的手法实在不像话,惹怒了叶妜深的强迫症,便挽起衣袖上了手。 壮汉无所事事的站在旁边看他切,神色冷峻的接受了他的好意,叶妜深切着切着心里犯嘀咕,哪里有做豆腐的长这么壮,莫不是个杀手。 叶妜深转身往家跑,壮汉不装了跟在后面追,一时间街上脚步声飞快,又有马车飞驰而来,惊起一片混乱。 “小妜,小妜!”叶元深跳下马车将他拦腰捞到怀里,拍拍他惨白的脸,“你跑什么?” 叶妜深回头去看,壮汉就站在他旁边气息平稳,体力不是一般的好。 “他追我…”叶妜深慌的舌头打结:“他很壮,而且…” 叶元深问:“怎么回事?” 卖豆腐的壮汉朝他摊开手掌心说:“刀还我。” 叶妜深因为剧烈跑动过有些喘,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气势弱弱的把沾着豆腐渣的刀递过去。 叶元深的小厮很妥帖的一边与壮汉搭话,一边将人送回了街口小摊,回来的时候,用秸秆帘子盛着几大块豆腐。 笑着揶揄道:“大爷您瞧,这豆腐切的真整齐。” 叶妜深脸又开始发热,给盯着他的大哥解释:“没错是我切的。他豆腐切的乱七八糟,况且做豆腐怎么会长那么魁梧,他好像是来杀我的。” 叶元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小妜,你身上揣着玉玺?” “什么?”叶妜深有点疑惑。 “否则为何总有人想杀你。”叶元深揉揉他肩膀:“你晚膳就吃豆腐冷静冷静吧。” 叶妜深有点别扭,微微仰起脸看着叶妜深,问:“等我被杀掉了,你才相信我在被追杀吗?” “小妜。”叶元深停下脚步,眼里漾着温柔的笑意微微低头注视他:“王二暖和时卖豆腐,冬季上山打猎,所以比寻常人强壮些。” “噢…”叶妜深松了口气,接过叶元深手里官帽往里走。 宫里的传旨内官紧随其后,从服制看不是一般的内官,既不趾高气扬也不过分谦恭,用公事公办的态度给叶元深传信。 叶妜深见兄长面色严肃,便安静的跟在他后边,到了前厅全家出来接旨。 大喜事,升叶元深为三品翰林学士。 叶妜深发现兄长明显怔了一下,但还是行礼叩首,给了喝茶赏钱,让人送走了内官。 叶妜深见叶凌深不在,快步去他房里通风报信,把他从床上摇醒:“大哥升官了,快出来。” 叶凌深满不在乎的推开他,窝在枕头里眷恋醉生梦死,打了个哈欠敷衍道:“恭喜。” “升了翰林学士。”叶妜深补充:“宫里的人刚走,全家都在呢。” “你说升了什么?”叶凌深腾的坐起来。 两人回到前厅,升官发财,不明白叶家为何都不太高兴,叶妜深靠近叶元深,眼神询问他怎么回事。 还是郡主先开口:“二十多年前登基处置了一干,太后娘娘说朝廷要职空闲,要自家人出力,你二次中举任中书舍人。前几年处死逆王牵连众多,也是无人堪用的由头,元儿登科,年纪轻轻也任高职,去年初升中书舍人,年末兼直学士院,这才过了几月,又迁翰林学士。” 叶侯叹息:“谁不说,哪有这种升法。” 叶妜深听明白了,原来是兄长升的太快,家里怕事出反常有妖。 纵使太后养女,也免不了居安思危诸多忧虑,叶妜深对皇权的认知又深刻了几分。 “大哥为人为官刚正不阿。”沉默严重的气氛让叶妜深有些喘不过气,他轻声开口,试图安慰所有人,“就不能是皇上赏识大哥吗?” 叶元深露出个微笑,摸了摸他的头。 叶侯才注意到他,“大人在说话,你先回房里待着。” 叶妜深不想走,但他又有点害怕大板子打自己的叶侯,正犹豫时叶凌深把他拉到身边,还嗔怪的看了眼叶元深。 兄弟三人,但凡两个走近一点,另外一个就像剩下的,叶凌深表现的很小气。 他似笑非笑:“年尾你兼直学士院,亲戚友人都恭维你得圣眷,有亨通宰辅的苗头。如今你升翰林学士,真成了宰执后备,家里怎么反而怕起来了?” “闭嘴!”叶侯瞪过来:“孽障东西,换成你就乐颠颠走马上任了,赋闲在家不知悔过,满口风凉混账话,你也想吃板子?” “还提板子?”郡主看了眼叶侯,叶侯甩甩袖子没再开口。 “父亲母亲不必焦急。”叶元深仍然温和从容:“现下未至宫门落钥之时,不如我进宫面圣,我的顾虑和圣上的用意都说开了,省得连累家中胡思乱想。” “正是。”郡主点头:“你去吧,去的早才显你的妥帖,若今日见不到皇上,明日我进宫见太后。” 叶侯转头逼问起叶凌深近来去谁家喝过大酒,可有胡言乱语,郡主由侍女搀扶往书房去查信笺。 叶妜深看着叶元深出去,忍不住跟在他后边,眼巴巴的看着叶元深上车。 突如其来的混乱让他有点害怕,刚稳定下来不久的家有了动荡的征兆,让他很不安。 “吓着了?”叶元深回头看,朝他招招手。 叶妜深走上去,忍不住把脸凑到兄长的手心,有点依赖的意思。 “不关你的事,你只管吃饱睡饱,好好念书。”叶元深还没见过弟弟真情流露的撒娇,想了想:“你若不放心,同我一起进宫也不算逾礼。” 与其在家中焦心等待,叶妜深还是想一起去,虽然不了解这个世界的朝廷运作,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陪在家人身边。 叶家人听闻叶元深升职却像如临大敌,他忍不住做最坏的打算,万一有去无回,把兄长扣在宫里怎么办。 皇宫殿宇肃穆威严,叶妜深走在宫道上就恍惚感受到了危险,心理作用让他忍不住有些左顾右盼,但他自身修养很好,除了眼神之外看不出有何失礼之处。 宫人引路到御书房,候在外间没多久有人出来,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奔着他们这边过来。 “是为升迁之事?”宫循雾问。 叶妜深觉得有点稀奇,宫循雾这么骄矜冷漠的人,居然还会关心他兄长。又想起来兄长以前是宫循雾的伴读,问询一下很正常。 叶元深点头:“正是,微臣心有不安。” “去吧。”宫循雾朝他们点头。 叶妜深随着兄长行礼,擦肩而过时感觉自己的手臂好像被戳了一下,但那触感很轻,叶妜深进宫又有些神经紧张,以至于不太确定。 第14章 第拾肆章 御书房内寂静无比,桌案之后的皇上不怒自威,头发黑白参半,但他看起来却不苍老,说成熟稳重更贴切些。 在他们站定到行礼的过程中皇上一直没有抬起头。 书房里还有桌案旁边一个伺候笔墨的是从,以及角落里若隐若现的禁卫。 叶妜深被他们晃的眼睛有点花,神经也紧绷起来。 宫循雾从他们身边经过,走到书架那边似乎在找某本书,他在这里很从容,就好像那边坐着的不是当今皇帝,只是他的兄长。 皇上对他们的出现没有任何表示,但叶妜深知道,若不是得皇上点头,宫循雾也不会叫他们进来。 很明显是故意晾着他们,意在让人心惊胆战。 叶妜深忍不住想,会不会哪个禁卫一抬手,就有飞镖嗖的射过来,将他们灭口。 正胡思乱想间,皇上突然抬起手。叶妜深心猛地一沉,行动比脑子更快,等所有人惊讶的看过来时,叶妜深发现自己正挡在叶元深身前。 皇上也正在看他,眼中的疑惑一瞬间转变成了然的惊讶,笑着说:“有意思。” 第16章 宫循雾依然站在书架旁边,他直直的看着叶妜深,然后把书合起来随手放回书架里。 叶元深握住弟弟有些颤抖的肩膀,心中酸涩的发疼,温柔的说:“小妜,你太紧张了。” 叶妜深有点不知道怎么收场,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表面上冷静的低下头,其实心里在咆哮:才认识几天的兄长,怎么就到了舍身挡飞镖的地步了! 连自己都不太相信居然会有这样的反应,不太想面对自己对血亲家人的渴求到了这种地步。 “陛下。”叶元深跪下:“请陛下勿怪。” “无妨。”一改方才的严肃,皇上慈祥的笑看叶妜深:“都跟到御书房来挡暗杀了,你不怕死?” 有点分不清皇上的笑是出自真心,还是笑里藏刀。 “陛下。”叶元深开脱道:“小孩子不懂事。” 皇上又笑了两声,合上了方才看的折子,两手放在桌案上,回头对宫循雾说:“你比朕小二十多岁,朕当皇子与兄弟们争先恐后搞名堂时,你才咿呀学语。” 宫循雾只是凝视着叶妜深,没有说话。 皇上又看向叶元深:“方才见到你家老三挡在你身前,真是五味杂陈。” 叶元深微笑:“微臣也…五味杂陈。” “你不懂。”皇上摇了摇头:“你没经历过手足相残的场面。当年大殿之上,若有兄弟能挡在朕的身前,朕连皇位都不稀罕。你弟弟爱护你,甚至把自己放在你之后,你往后不能亏待他。” 叶元深应声:“微臣保证,绝不会亏待他。” “是叫妜深么?”皇上这回看的是叶妜深:“方才听你唤他小妜。” 叶妜深等了一会儿,见兄长没有要替自己回答的意思,才开口:“是,妜深见过陛下。” “早听太后说你家老三生的又俊又美,从前打远瞧不真切,你过来,给皇舅舅瞧瞧。”皇上半直起身子朝他招手。 叶妜深听话的走过去,皇上在看他,他也在看皇上。 离近了看的清楚,皇上的五官样貌并没有在他的儿子们脸上体现多少,反而与宫循雾很是相似。 果真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皇上简直就像一个年老版的宫循雾,依然英俊挺拔,不笑时目光有些凛冽。 不过皇上的两腮要比宫循雾大一些,下颌位置偏低,是二十几年岁月的痕迹。 叶妜深恍惚觉得自己在与二十几年后的宫循雾对望。 “模样是不错。”皇上点点头:“去那儿坐着吧,篮子里有杏儿和桃,朕同你兄长说几句话。” 叶妜深不太敢坐,但还是听话的走到了皇上眼神所指的地方,站在小桌旁边,鬼使神差的拿起来一个杏咬了一口,才想起来不必听话到这种程度,到底为什么要在御书房做吃杏这种事。 他含着一口杏,甚至产生了一点骑虎难下的感觉,最后僵硬的咀嚼几下咽下去。 皇上不似方才冷漠,给叶元深解释:“你母亲是朕的义妹,却比朕的那些亲妹妹懂的轻重,从不与朕的哪个儿子来往。有些老东西聪明过头,你有你的好处。朕叫你去换个地方当值你便去,朕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你父亲母亲比朕会教养孩子,你的本事朕都看在眼里。” 叶元深仍然推辞:“微臣惶恐,微臣还不到而立之年…” 皇上看着他:“朕意已决,你不必惶恐。” 叶元深客气过后应了下来,皇上又翻开折子,“时辰不早了,快回家去吧。” 不知为何宫循雾也跟他们一起出来,与叶元深边走边说话,说的不多,但一直有问有答。 连叶妜深都看得出来虽然是从前的伴读,但他们并不熟络,可供当做话题的也不多,没走到一个拐角,他们已经开始聊明天会不会下雨。 宫循雾听到声音回头看,叶元深也回过头问他:“你在吃什么?” 叶妜深嚼嚼咽下去,摊开手心把吃剩一半的杏给他看:“杏儿。” 叶元深有一瞬间无语,最后无话可说的笑了一声,“你还真实在。” 他们没有直接出宫,而是先去了严庆宫,叶元深顺到去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然后从某个殿挪到相隔不远的另一个殿,地理位置上相差不多,但地位相差甚远。 一张形状不规则的大桌案摆在正中间,上面杂乱堆叠着一张张宣纸,叶元深捡起一张张有字的,检查后分门别类整理好。 期间在纸堆里发现了两只玉杆的毛笔和几个墨条,他随手都给了在旁边帮忙的小内官,小内官欣喜的收下了,看他的目光流露出不舍。 叶妜深觉得兄长一定是个很好的人,这个认识让他觉得与有荣焉。 叶元深抬头看过来,然后吩咐小内官:“你带他去耳房休息,给他找点点心茶水。” 叶妜深跟着小内官来到耳房,进来时还有穿官袍的大臣离开,虽然不认识,但叶妜深也学对方的样子低头行礼问好。 此处是当值官员喝茶休息的地方,一张大圆桌正对门,再往里就是屏风隔开的小桌。 叶妜深怕不小心听到墙角引起误会,便在圆桌落座,小内官把桌上的茶水换了,点心又添了些新的,然后带上门出去。 里面只剩下叶妜深一个人,他在屏风之间穿梭,确认屋子里只有自己后放松了些。用茶水接着水桶洗了洗手,方才吃杏弄上了汁-水。 正低头掰开一块酥油卷儿,头顶传来开门声,叶妜深按照方才学到的礼节起身问好,余光没见到对方做出行礼的动作,红色的官袍朝他快速靠近。 叶妜深抬起头,见对方披头散发,手持一根银光闪闪锋利无比的簪子,心道不好,连忙躲闪。 身为孤儿小时候经常挨欺负,未经管教约束的小孩就像一群没开化的猴子,一旦发现有比自己更幼小的幼崽孤立无援,就忍不住兽性复发,想练狩猎的技法。 从无计可施的被打,到积累经验反抗是一个痛苦委屈的过程。后来猴子长大了,知道了人类社会有比丛林更高级的法律规则,便都隐藏起了兽性伪装成人,叶妜深有几年没有打过架了。 对方冲着他脑袋来,动作利索狠毒,好几次差点刺到叶妜深的眼睛,但却没有对叶妜深拳脚相向,反而想要束缚叶妜深的行动能力。 很明显他不想让叶妜深身上留下任何伤痕,似乎想要一击致命。 因为他的顾忌,反而让叶妜深有了反抗的余地,在躲闪间朝对方丢了个小木凳,很准确的砸到了对方的半边脸,眼睑破皮流出了血,眼球也瞬间爬满血丝。 叶妜深看了一眼就有点怕,他打过架但是没到你死我活的程度,知道要打哪里让对方失去攻击能力,也知道避开哪里防止赔不起医药费。 人到了绝境爆发力很强悍,叶妜深照着对方鼻腔连续两拳,把桌案上的水壶兜头砸下去,对方的动作就明显迟缓了。 叶妜深呼吸声已经变重,眼看对方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又拿起簪子冲他刺来,叶妜深呜-咽一声,毫无办法的抄起凳子将对方击倒,然后骑在对方腰上,两腿曲起跪在两边,扬起凳子一下、又一下… 他整个人被你死我活的恐惧和紧张笼罩,直到有稠-湿的液-体溅到脸上,在脸上抹了一下,低头看见手指上的血迹,紧接着感到严重的眩晕。 他翻身下来,脱离仰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爆炸般的信息一瞬间涌入大脑。 杀人了吗?这辈子是不是完蛋了?不过这算正当防卫吧?法医可以根据现场证明我是受害者…不过我穿越了,仵作会跟法医一样专业吗? 叶妜深捂住脸,从呜-咽变为号啕大哭。 他没有哭太久就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现在没有人发现,是不是可以先处理一下现场。 他坐在地上犹豫了片刻,如果处理过程中有人进来反而说不清了,现在的情况他有点处理无能,或许应该求助兄长,他是这个世界的土著,应该比自己更有经验。 他从地上爬起来,心惊胆战的绕过地上的尸-体,生怕不小心看到血-腥惨状。 如果刚才他没有求生的本能趋势,如果对方没有诸多顾忌,那么无论是从体力还是武力来讲,叶妜深都不是对手。 忽然他听到地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目光只敢看到地上的人的手臂,发现他手臂抬起不知在做什么,再往上叶妜深就不敢看了。 人还没死…叶妜深又想哭了,光是穿越这件事就足够他消化,今天又发生这样超过的事,精神上实在难以承受。 只犹豫了一小会儿,叶妜深抹抹眼泪走过去,对上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壮着胆子质问:“谁让你来杀我?” 那人眼含愤恨,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他。 “是四皇子吗?”叶妜深停顿了一下,无计可施只能威胁:“是三皇子…五皇子?我不该指望你为杀死你的人解惑,但你穿着官袍,不难确认你姓甚名谁,我母亲是永宁郡主,你觉得你的家人能好过吗?不如你告诉我受命于谁,才能不累及你家人。” 第17章 那人眼中露出嘲讽一笑,片刻后眼中明显有光迅速消失。 叶妜深眼球已经充血,眼前的画面像是卡顿的重重叠叠,他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他们甚至没有一句对话。 寻常人面对这种无法挽回的状况,很难不陷入错乱和自我否定,他开始质疑自己,刚才对方是否真的是来杀自己的。 叶妜深茫然的站起身,无意义的将碎成几瓣的茶壶碎片捡起来,又捡了一个大体来看尚算玩好的杯子,用只有上半截的茶壶往杯子里倒空气茶,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是失去了精神锚点。 一只大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继而覆盖了他呈攥握状态的手,他呼吸凌乱的回过头。 宫循雾将锋利的破碎茶壶从他手中拿走,动作轻的像是怕惊吓到他,以至于让他碎在自己怀里。 “我来收场。” 第15章 第拾伍章 宫循雾把他手中的杯子也拿走,似乎做了个握手的动作,又发现了他心中剩余的一个碎片,也拿走放到一边。 虽然不久前叶妜深还觉得宫循雾阴沉沉的不太讨人喜欢,但此时此刻已经把他视作救命稻草,本能的凑上去自我表白:“我是正当防卫。” 叶妜深煞白的一张小脸,星星点点的血迹已经被抹成一道一道,不仅不显得脏污,反而与他莹润饱满的红唇相得益彰。 宫循雾伸手擦掉他脸上的血,虽然靡曼又艳丽,但是他心理上不想让任何脏东西出现在叶妜深身上。 “是他突然出现,他想杀我。”叶妜深语速有点快,甚至有点语无伦次,他还是没从其中冷静下来:“我没有办法,如果我不杀掉他,我就会死,你明白吗?” “明白。”宫循雾几乎是下意识回答他,像是安抚。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宫循雾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目光停留在尸-体上。 怀里的人还在簌簌发抖,他的手覆在叶妜深的颈背上,拇指能碰到一点脖颈上的皮肤,细腻的不舍得挪开指腹。 宫循雾改变了主意:“不会有人信。” 叶妜深察觉到了他变卦的苗头,沉默片刻才抬起头问:“什么意思?” “他是朝廷官员,这里就是他平常歇息会来的地方。”宫循雾在水汪汪的注视下有点于心不忍,沉默着自我斗争了一会儿,等私-欲占据上风之后继续道:“反而是你,无官无职,随兄进宫,不仅你说不清,或许叶家任何人都不能独善其身。” 叶妜深平静的思考,其实内心已经乱成一团,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我需要法医和律师。 宫循雾眼神示意他看向尸-体:“他甚至没有武器,而你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叶妜深从他的神情中读出威胁的含义,明明他刚才相信自己来着,究竟是哪个微小的环节突生敌意? 僵持片刻后,叶妜深懵懂疑惑的眼神变的清澈决绝,他攥紧拳头,抬头看回去:“谁说我身上没有伤?” 宫循雾反应迅速的捉住他朝自己挥起的手腕,因为动作太快而明显喘息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正常,只有眼神中还剩下一丝没有消退的惊讶。 虽然没有指望能在御书房吃杏的叶妜深崩溃求饶,但至少也该放低一点姿态,服软求自己施以援手,毕竟一个柔软又孱弱的少年人。 居然要当着他的面自己下狠手伪造伤痕么? 宫循雾心中原本冲动之意更多的恶劣心思又深刻了几分,不肯就范的猎物总能激起猎人更多的狩猎欲。 宫循雾把他的手按下去,不知不觉有点哄他的意思:“我说帮你善后,不会食言。” 叶妜深按着他的胸膛后退,拉开距离后半侧过身去有点敌对似的回避:“我应该与我大哥商量。”语气也是没把宫循雾划入己方阵营的意思。 他目光落在尸-体上,原本披头散发的脑袋不知何时已经马马虎虎的束了起来,看上去只是有些乱蓬蓬,像是挣扎间弄乱的。 而那根作为凶器的锋利簪子如今正充当束发的物件…或许不是充当,叶妜深回过神来一身冷汗,宫循雾说的对,对方没有武器,那根簪子如今已经待在本身该待的地方。 原来对方没有拼尽全力的后招在这里,叶妜深背脊凉飕飕。 一个官员来他每天都会来的地方喝茶,名正言顺。而他现在已经满身是伤的死掉了,旁边只有一个叶妜深,名不正言不顺… 宫循雾像是摸清了他会有的反应,淡淡开口:“你惹了麻烦,我既说帮你,你又何必赌气?” “他的血把你弄脏了。”宫循雾从上到下打量他,最后目光停留在束带之下纤细堪折的腰-肢:“其实不必你兄长操心,如果你不想,他甚至不必知道。” 叶妜深不知不觉被他蛊惑:如果这真是一件会让全家陷入祸患的灾难,那隐瞒或许可以让家人免遭担惊受怕,最好这件事安静的过去,就当没有发生过。 若是以后再有人来杀他,他一定会长个心眼不脏自己的手,再告诉家里人,他们只需要解决一个小儿子被追杀的小麻烦,而不是全家流放的塌天大祸。 凡是所得必有价格,叶妜深知道不会白白得到宫循雾的帮助。于是问道:“我需要帮你做什么?” 宫循雾嘴角似乎勾起一个笑意,叶妜深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有表情。 但是叶妜深对他没有太多好印象,下意识把这个笑意淡淡的神情理解成了狡诈奸笑。 “先换身衣裳。”宫循雾像是怕他反悔,带着他出门后,对守在旁边的一个侍从使了个眼色,就带着他走了。 宫循雾在宫里也有住所,很少有亲王在新皇登基后有这种待遇,大彧也就这一例。 很快备好了热水,叶妜深只是在檀木椅上刚坐下,就被叫去沐浴,叶妜深心惊胆战的把自己洗干净,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长的还不错,以及兄长叮嘱他不要与祁王单独相处。 于是洗澡的速度就慢了下来,几乎是在故意拖沓不出去。 显然这不是个聪明的决定,倒是给了宫循雾进来询问的正当理由:“还没洗好?” 叶妜深缩在大浴桶里心砰砰跳,两人隔着屏风互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然后宫循雾打破了这个距离,叶妜深无计可施的看着他走近自己,用理所当然的姿态从浴桶里撩水到叶妜深身上,拿起旁边的帕帛作势要帮他擦洗。 叶妜深缩回水里躲开了,一颗脑袋和两个圆润的肩头露在水面:“你出去。” 宫循雾迟疑了一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最终没有为难他:“那你快些。” 一套洁白的中衣折叠整齐的放在高几上,叶妜深顾不得擦干净身上的水,等人一走就穿上了,中衣稍微比自己的大一点,但也还算合身。 宫循雾站在妆台前示意叶妜深过去,也不知他给自己选了什么新的定位,总之从洗澡到梳头发他都想插手。 叶妜深等他把自己的头发擦的半干又梳起来,这回没有像上回一样搞错,几乎跟早上侍从帮忙束的高度一致。 然后宫循雾又帮他穿上了外衫,是件穿过的旧衣裳,后方下摆有轻微的褶皱,这是穿过才有的痕迹。 “是我十五岁的衣裳。”宫循雾甚至帮他系好束腰上的琵琶扣。 叶妜深没有理会这句闲话,手指绞在一起,问他:“我大哥会不会找不见我?”言外之意他要回去。 宫循雾好像已经忘了他还要走似的,听他说起来才陷入沉默,片刻后说:“你明日午时独自去祁王府。” 无亲无故施以援手,叶妜深对代价早有心理准备,他点点头:“好。” 但有些事情不确定,他始终抱着点侥幸心理,旁敲侧击道:“我不认路,我二哥送我去可以吗?” 宫循雾没说话,冷漠的表情是当然不可以的意思。 “我知道了。”叶妜深深出一口气,被宫循雾送回耳房。 屋子已经收拾的与最初别无二致,叶妜深没有了喝茶的心思,整个人像是一朵缺水打蔫的花朵。 他安静的坐了一会儿,不说话也不动,旁边的宫循雾也是一样,两人都像画上的人物,一个忧愁的美人,另一个没有灵魂,疏离厌倦,宛如没被画师绘出眼睛。 “我该怎么解释换了衣裳?”叶妜深问起。 宫循雾回答的很快:“我打翻了茶水,弄湿了你的衣裳。”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叶元深的衣袍已经有了点褶皱,明显忙了好一会儿,袖子还卷在手肘以上。 见到宫循雾还在,他有些意外:“殿下。” “嗯。”宫循雾站起身,没有要解释为何与人家弟弟并不熟悉,却单独对坐在这里的意思,径自离开了。 叶妜深看到叶元深这张端正温和的脸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快步凑过来,仰着脸唤了声大哥,从神情到语气都有说不出的委屈。 他主动解释:“我衣裳被茶水弄湿了,祁王带我换了衣裳。” 第18章 叶元深早就注意到,他把弟弟转过去又转回来,通透的眼神中都是质疑:“只是这样?” 叶妜深突然说不出话,满脑子都是那个人躺在地上失去生机的样子。 “他没对你做什么?”叶元深神情很认真:“你别哭,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为何看起来像受了欺负?” 叶妜深也没有要哭,任何一个人亲手结果一条命都不会冷静到哪里去,冷酷无情是刽子手麻木的表现,否则只能是反社会人格。 叶元深越是关心他,他越做不到把家人掺和进来。 “我想回家。”叶妜深避开他的话:“我一个人等了你好久,马上天就黑了,我怕宫门关了我们出不去。” 叶元深姑且相信他的说辞,其实是怕追问下去把人惹哭。“还有半个时辰呢。” 一路上叶妜深都像是失去信仰丢了灵魂,弱小又可怜的缩在叶元深旁边,努力去想一些阳光美好的事,试图忘掉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叶元深则在想宫循雾,他不觉得平白无故人情味寡淡的宫循雾,会来同他这个好几年几乎没有往来的伴读联络感情。 除了漂亮的弟弟被盯上这种原因,他没有其他头绪。 第16章 第拾陆章 叶妜深走在回房的路上,快要跟兄长分别时忍不住问:“大哥,若是杀人了该是什么罪?按律例该如何处置?” “斩刑。”叶元深回答的毫无疑问。 “那…如果是世家子弟犯罪呢?”叶妜深不太相信这个时代的执行力度,仍然带着侥幸心理:“家中父兄不能去衙门运作,脱罪或者轻判吗?” 叶元深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他仍然是清纯漂亮的显得无辜,叶元深一笑:“怎么?你想杀谁?”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大逆不道的话:“祁王么?” 叶妜深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后退一步:“没说是他。” 这个回答有些危险,刚才误以为皇上要对他不利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弟弟,居然真的有要杀人的心思,那当然是被杀的人的错,叶元深这样想。 可他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弟弟还年轻,还有大好的人生。年轻人有些混账幻想要及时扼杀。 但弟弟向来有自己的主意,且不太听劝。于是叶元深用自己相要挟,似笑非笑道:“怕是只能运作成替罪,兄长没有约束好幼弟,只好代为受过了。” 叶妜深整个人怔住,眼神飘渺似在出神。 “怎么了?”叶元深感觉目的达到,平静的问他。 叶妜深声音很轻:“第一次听到这般好听的话,我在回味。” 这回轮到叶元深一怔,从弟弟身上忽然感觉到的试探和疏远,让他生出点不寒而栗的感觉,直觉告诉自己不该去细想。 晚膳叶妜深是在自己房里吃的,叶侯与郡主不知去了哪个亲戚家的婚宴前席。 睡前他看自己房里的格局突然不太顺眼,关上门自己动手,把堂屋的里不太用的上的小方桌收到了厢房,几个高几也挪到了更合理的地方,然后满足的坐在堂屋小炕上,将一些针线分门别类收纳在小箱笼里。 侍女听见响动进来看,叶妜深已经散了头发,忽然想到自己头发总束不好,便叫住了她:“餐松,你得闲吗?” 餐松已经好几日没有在屋里伺候,有点稀奇的说:“得闲呀,三爷有何吩咐?” “我束发不熟练,你能不能教教我?”叶妜深问的很认真。 餐松笑着说当然好呀,叶妜深坐到妆台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餐松的手在他头顶偏后脑的位置,不太能看清。 于是他又让餐松喊来了饮涧,餐松给他梳,一步一步慢动作教他,他怕忘了,便立刻用饮涧的头发练习。 他不太熟练的梳了上面掉下面,成果马马虎虎,餐松又去喊来了两个侍女,名字分别叫小青和小靛,穿着也不如餐松和饮涧,怯怯的走过来。 饮涧正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男子样式束发,心情很不错略有些高傲的吩咐:“你们就不用行礼了,过来坐下。” 小青和小靛坐过来,叶妜深感觉她们名字有点随意,尤其是与餐松和饮涧一对比,更显得潦草。 于是一边帮他们松开发髻,一边给她们取了新名字:“不如以后小青改名为云蒸,小靛改名为霞蔚?” 云蒸和霞蔚得到好听的名字都很高兴,但是饮涧有点不高兴,坐在旁边撅着嘴剥菱角。 他穿着祁王衣裳回来的事瞒不过去,郡主回家后来看他,身后跟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男人。 进来的时候云蒸已经束好了头发正在照镜子,饮涧正把叶妜深的头发束成女孩的发髻,叶妜深全神贯注的给霞蔚束发,并没有管她们怎么折腾自己的头发。 女孩们正在嬉笑,见到郡主后都安静下来。 郡主也笑了下,想起来叶妜深降生前,太医说这胎多半是个女儿,已经去庙里求到了好字:妜。 年轻男人眼中带着一丝嫌恶,冷嗤一声:“这…成何体统,刁奴骄纵,都爬到主子头上了。” 郡主也收了笑意,板起脸来:“都出去。” 女孩们受到惊吓贴着墙溜出去,叶妜深有点惶恐,连忙解释:“是我想学束发,才把她们喊来的。” 好在郡主并没有纠着不放的意思,上手帮叶妜深拆掉蝴蝶银钗:“寅儿久不见你有些惦念,来看看你。” 叶妜深很快反应过来眼前的年轻男人是贠边寅,“叶妜深”的表兄,其母为叶侯的亲妹妹,在家时很得宠惯,得偿所愿嫁给了一面之缘的探花郎,如今外放在炎州。 贠边寅寄住在舅父叶侯家里,在叶家学堂念书,给人的印象是端方君子,但原著说他假清高,实际对自己侯府千金的母亲嫁给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探花郎之事很愤恨,主动要求进京借宿舅舅家中。 他因为与叶妜深身量相仿,五官也有相似之处,所以也作为替身被宫盛胤收在身边。 不过贠边寅拿得是炮灰反派的角色,频频招惹陷害主角受柳轻盈,最后下场凄惨。 叶妜深平静的看着贠边寅微微蹙眉,高傲的打量他梳成佩戴钗环的发髻,露出一个无法忍受的神情,不满道:“刁奴若不管教,不肖几日就要带坏主子,这些低眉顺眼的东西,一旦尝到以色弄人的甜头,必定无法无天。” 叶妜深觉得透过一个人的鲜活看到他将死结局的感觉很微妙,不太有兴趣与他计较口舌之争。 郡主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她面对小辈的包容和涵养很快遏制住了不友善的神情,沉默的片刻像是一种警告的隐忍。 最后还是给丈夫的外甥留了颜面,毕竟跟小辈计较会被认为失了长辈体面:“方才的几个丫头跟我去,等我让人教好了再让她们回来。” “娘亲…”叶妜深语气央求,但眼神很坚决:“娘亲,她们是来帮我的,若是因此挨罚,那以后谁还敢帮我呢?” 郡主给他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大概含义是等贠边寅不在时还有讨论的余地。 于是叶妜深安静下来,但贠边寅没有安静:“表弟以为呢?奴仆不听主家的意愿,难道不是驭下无能?舅母代为管教,就是为了让表弟你有人可用。” 叶妜深明白再争辩下去没有意义,他们之间隔着认知洪沟:贠边寅觉得她们应该毫无怨言的做任何事。 而叶妜深以为她们是在好心的帮自己,差别在于得到帮助后也要有来有回的帮助回去。 郡主按住叶妜深的手,阻止他们再争辩下去,随口提起:“太医说你明日方可不再用药,这几日也该回学堂念书了吧?” 郡主微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我一日不对你耳提面命,就不知你要拖到猴年马月去。” 显然这不是阻止他们争辩的好话题,贠边寅又开口道:“落下一日便要明日去补,明日补今日,明日的便又落下了,岂不是永远落下一日?更何况…” 宫循雾让他明日午时去祁王府,他正愁将要发生的未知,郡主倒是给他提供了一条可供回避的选择,毕竟这里讲究“父母命不可违”。 叶妜深打断了贠边寅:“我明日就去学堂。” 至于祁王府便分身乏术了,叶妜深忽视掉贠边寅的不满,问郡主:“娘亲,你有没有枕我做的新枕头?是不是要比以前的舒适许多?” 贠边寅面子上的分寸掌握在一个惹嫌却又无法指摘的程度,适度的驳斥让他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的正直骄矜,这正是老派学究们所欣赏吹捧的小辈品质。 他朝郡主行了个礼告退,对于无可救药的表弟,微妙的表达不肯同流合污的清高。 剩下的母子二人相视而笑,都没有放在心上,但叶妜深很喜欢这种亲人站在他这边的不言自明的感觉。 这种感觉消解了他的一部分不安,人命过后的混乱被慢慢抚平,暴力发生时流走的人性逐渐复苏,妥帖的包裹着他跳动的心脏。 第19章 叶妜深睡前缩在被窝里,唯一在思考的是,明天要记得让小厮帮他去祁王府说一声,措辞一定要强调郡主要他好好念书,最好把贠边寅教训他的那一套也加上。 在礼仪周到的古式学堂念书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叶妜深走进去时,就被眼前的小方桌和小鼔凳组成的整齐秩序吸引。 每个在这里念书的少年都与侯府沾亲带故,一部分是侯府的宗亲,一部分是郡主本家靖国公郑氏的宗亲,还有一部分是叶侯的友人与门客家的孩子。 整个学堂以叶妜深为尊,不出意料是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默契。 但原著叶妜深是个仗义的小太阳,他向往的江湖义气,让他结交了以那些店小二为例的平民朋友,自然也不会与同窗们太有距离感。 叶妜深回归学堂,所有人都爆发出了热情,簇拥着他关怀问询。 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前所未有,叶妜深脸颊有些发热,有点不自然的周旋其中,更无暇去想起让他今日去祁王府的宫循雾。 先生讲了一篇叶妜深连听都没听说过的文章,结束时已到午时,侍从送进来点心茶水,在学堂里没有太正式的午膳。 叶妜深看了眼贠边寅放在桌角的笔书,偷偷把自己写的简体字文章折起藏进袖口。 正要吃糯米糕时,忽然听见有人唤他小妜,他抬头看过去,叶元深正微笑站在门口,旁边面色阴沉的人正是宫循雾。 叶妜深手中的银钳子啪嗒掉在桌上,他在心中尖叫,天呐,我忘了麻烦小厮去祁王府告诉宫循雾今日不能赴约。 第17章 第拾柒章 学堂里除了叶妜深没有人知道宫循雾姓甚名谁,而宫循雾和叶元深也没有要说出来的意思,这点至少让叶妜深稍微松了口气。 由于昨晚贠边寅对叶妜深房里的人员关系发表了严肃讲话,餐松,饮涧,云蒸,霞蔚四个在屋里伺候的丫鬟都去了郡主屋里接受“培训”。 导致好不容易与她们建立起不抵触关系的叶妜深,今早不得不面对四个新面孔。 但频繁被追杀的情况下,很难毫无防备的让陌生人碰自己的头发,于是叶妜深依照昨晚学到的步骤,给自己束了一个乱蓬蓬的小髻。 叶妜深人生前十八年没有照料长发的经验,所以他现在披散的下半部分头发像一团乱麻。 不过美人就是美人,披麻袋片脸上抹锅底灰也是美人。 凌乱的头发减少了叶妜深极度精致的美丽带来的疏离,反而亲切可爱。 但左边没梳顺的一缕头发始终扯着叶妜深的头皮,这让他很没安全感。 他跟着兄长还有宫循雾走到外面的小榭,叶元深看了他一眼:“你同别人打仗了?” 叶妜深徒劳的抬手捏了捏自己的发髻,就像在确认那个小啾啾是否还在。 宫循雾心中的矛盾感又冒了出来,几乎无法将眼前形容举止都天真懵懂的叶妜深,与昨日满脸血迹的杀人犯联想在一起。 “我不打架。”叶妜深顺口反驳,又同时想到了昨天的生死一博,本能的看了眼“证人”宫循雾。 “你用过午膳么?”宫循雾询问他,对他方才的谎话未置一词。 叶妜深似乎找到了一点机会:“还没有,那我便回去…”接着用了,但他没说完就被宫循雾强势打断。 “我与你兄长也还未用膳,若你课业不忙,不妨与我们同去。” 宫循雾的提议显然十分临时,因为叶元深朝他看了一眼,也是刚知道。 叶妜深拒绝了一下:“我课业忙。” … 意识到自己的用词简洁到显得强硬后,叶妜深又补充了一点,试图让自己的态度看起来很柔和:“我与溢美说好了要一同用午膳。”溢美是贠边寅的字。 学堂的午膳都在各自的桌上,实在谈不上一起不一起,况且他们一直以来都不亲近。 叶元深听出来了他的推脱,帮他解围道:“既然你们约好了…” “那便叫上他一起。”宫循雾又一次打断,他看向叶妜深的眼神已经很不客气。 尴尬沉默的气氛维持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叶元深维持着体面,吩咐叶妜深去叫贠边寅。 贠边寅倒没有不耐烦,微笑着出来与叶元深行礼问好:“兄长好。”接着又像宫循雾行了个问好礼,没有说话,保持着他一贯的清傲孤高。 学堂在叶家偏东南的位置,有直接出府的小门,四个人上了一辆马车,最后停在一座三层酒楼的后门。 贠边寅在叶家的存在感并不高,跟他接触最深的叶妜深与他不太合得来,至于叶元深和叶凌深并不在学堂念书,所以接触很少。 今日一起用膳,对他们来说都有一点突然,但好在叶元深和贠边寅都是看起来很端方的人。 叶妜深已经有点破罐子破摔,坐在楼上雅间的桌前,他在没有人动筷的时候,擅自吃起了面前的柿饼。 而身为兄长的叶元深也没有怪罪他,只是让他少吃一点,吃多了伤胃。 一道道香喷喷的菜肴上桌,每个人都很沉默,就连叶元深和宫循雾出于礼仪的对话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终于宫循雾“不小心”碰翻了他的酒杯,酒水泼了贠边寅满身。 宫循雾举止矜贵优雅的放下筷子,对他说:“是我毛手毛脚。”然后看向了叶元深:“扶仪,劳烦你陪他去找李掌柜换身衣裳。” 叶元深无语到极致甚至想要冷笑,但最后只是一言不发的起身,万分不放心也没有办法,谁让人家是祁王。 屋子里只剩下了宫循雾和叶妜深两个人,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宫循雾才开口:“你没有想说的?” “我母亲说伤好了就回学堂。”叶妜深声音很轻,没有半点在被质问的自觉,很平和的说:“我选择当听话的孩子,所以决定让小厮帮忙去祁王府说一声,等殿下以后再有方便的时机。” 宫循雾冷冷的看着他:“若是我怪罪你,便是我不体谅你的孝心?” “不是,我辩解的也很没底气。”叶妜深微微低下头:“请殿下赎罪。” “我做了什么让你避如蛇蝎?”宫循雾带着些逼迫意味的直视他:“杀人的是你,善后的是我,你是不是发昏记错了?” 叶妜深放在桌下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与其讨论你做了什么,不如谈谈殿下想做什么,您要我只身前往祁王府,有何用意?” 宫循雾不说话。 “不如说个明白。”叶妜深回看他:“有些亏殿下想让我吃,我是没本事说不吃的。殿下却频频避而不答,有何必要?” 不知是不是他太直白的缘故,宫循雾仍然沉默。 叶妜深说的对,只要他一声令下,完全有本事让一个侯府公子为他掌中物,昨日他还在皇宫大内,天子的眼皮底下,没惊动任何人的处置了一具尸体。 “明日午时。”宫循雾不容拒绝道:“是你最后的期限。” “若我不去呢?”叶妜深眼中又浮现出一点超然于一切的天真,宫循雾觉得这种天真源于对祁王府势力的无知。 宫循雾没有说话,仿佛有强势的压力扑面而来。 叶妜深掐着自己的手心维持镇定:“殿下处置的很干净,以至于…”他壮着胆子看向宫循雾:“证据都被殿下清理了,所以殿下哪里还有把柄?” “你方才不是有说?”宫循雾的脸色已经十分不好看:“我想如何处置你,何须什么把柄?” 叶妜深勉强微笑:“也好,那我便是殿下第一个污点。” “要挟我?”宫循雾有生以来还没被威胁过,新奇和恼怒都有,甚至还有点对这种陌生感觉的不确定:难道真的有人敢忤逆我? 叶元深与贠边寅返回,桌前的两人都没了用膳的胃口。 看见宫循雾要杀人的阴沉眼神后,叶元深暗自吓了一跳,可回过头弟弟仍然天真无辜,甚至对他微微睁大眼睛,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他有点不敢去想,叶妜深做了什么惹恼宫循雾,而叶妜深却一无所觉,还若无其事的喝汤。 宫循雾在感受到叶元深不动声色的打量后,很快收敛了怒火,语气恢复冷淡:“扶仪,妜深虽未弱冠,但也不能算小孩子,不论对谁都是你你我我。我与你有交情不会计较,但与别人时恐生得罪,你记得好生管教。” 原来是这种事,论起来可大可小,全凭别人计不计较。叶元深松了口气,宫循雾能对他说这些话,确实有把他当自己人的意思。 “是。”叶元深答应。 宫循雾又看向叶妜深:“明日你将衣裳送到祁王府来。” 叶妜深一怔,老东西好心机,当着叶元深的面让他送衣裳,若是借口不去都过不了兄长这一关。 “对不起了。”叶妜深抿了抿唇,心里给自己打气:“衣裳已经丢了。” 事实上他此时此刻最想做的是流口水装傻子,但是他没有以后都装作傻子生活的勇气,只能作罢。 第20章 况且一个貌美的傻子,处境只会更加糟糕。 但在叶元深眼里他现在已经与傻子无异,衣裳明明在他家祠堂供着,而且即便是丢了也不能就这么说出来。 宫循雾睨着他:“赔我,明日你一个人送过来。” 叶妜深还想挣扎,叶元深已经抢先帮他应下:“这是自然。”跑腿已经是很轻浅的惩罚了。 宫循雾起身准备走,旁边一直沉默的贠边寅忽然抬起头:“不知阁下有何繁忙,碗中餐未用尽,这是上等的粳米饭,外头多少人连见都没有见过,如此浪费岂不可耻?” 叶元深眯着眼朝贠边寅看过去,提醒了一声:“休得放肆。” 贠边寅仍然脊背挺直,但放在桌上的手指很快速的蜷了一下,看起来有些不自信。 叶妜深冷眼旁观,这种场景偶像剧经常用,叶妜深寄宿时做家务,偶尔会听见电视上传来这种对话。 现在的贠边寅就像勇敢无畏的女主角,而宫循雾对标的自然是男主角。 还没开启原著的主要剧情,原著攻宫盛胤的感情纠葛就被分走了一条,叶妜深看的很专注。 宫循雾扫了一眼隐隐有些兴致勃勃的叶妜深,冷淡收回目光,并没有回答贠边寅。 “站住!”贠边寅随之起身,在他追上去前,宫循雾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很轻的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眼睑看向门外,冷淡道:“那你多用些。” 贠边寅有些泄气的塌下肩膀,半晌后才鼓起勇气看向自己的表兄表弟,他什么都没有说,快步离开了。 “我方才已经与他说过那是祁王殿下。”叶元深眼中有被利用的不虞。 叶妜深并不算意外。贠边寅的父亲中探花后曾做到司谏,现外放炎州,任芒县知府,官位不算太高,但也不低,只是家族底蕴不足,比起贠边寅母亲侯府小姐的身份不太够看。 母亲的婚事自己的家世,已经成了贠边寅的心病,他总觉得若是母亲不那么任性,听从父母之命一定会嫁与京中门当户对的公侯之家,他至少也是个与表兄弟们地位相当的少爷。 在原著中,贠边寅偶然与宫盛胤结识后便不肯松手这条人脉,今日的宫循雾于他来说也是一样。 人难免奢求自己难以企及的东西,叶妜深想要亲情,贠边寅想要身贵,某种意义上是一样的。 第18章 第拾捌章 叶元深没急着走,兄弟二人用过饭后才回去,在东南门告别,叶妜深继续回学堂假装用功,叶元深则从西南门回园子。 本着寄人篱下的相同经历,叶妜深对贠边寅带着点相互安慰的好意,凑上去同他搭话:“你还好吗?” 贠边寅笔尖一顿,“好得很。” 叶妜深安慰:“京都繁华地界的酒楼,满大堂的富家子弟,楼上雅间喝茶闲谈的王公贵族也不罕见,你有名声有才华,何必因为一个祁王失意?” “兄长应该已经与你说过什么。”贠边寅撂下毛笔,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一篇暗淡,“识破我戚戚心机,旁观我颜面扫地,你很得意?” 叶妜深同他拉开距离,体谅着他心情敏感,叶妜深又劝一句:“我明白,成事十分,一分天资,九分运气,谁不想有贵人相助平步青云,我与你是一样的。” “你若是有个任知府的爹,再来与我说一样。”贠边寅白了他一眼:“少在我面前高高在上装悲悯,让开。” 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叶妜深坐回自己的鼔凳,回想起自己笑僵了脸对着资助人念感谢信,拿五十块钱资助的时候。 混了半个下午,先生一走叶妜深就提着空荡荡的书箱跑出去,小厮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三爷,小人给您提书箱啊!” 过了月门不巧遇见会客游园的叶侯,叶妜深心一沉,安静的站定行礼,叶侯脸色铁青:“散学了?” “回父…”叶妜深还没回答完,被身后追上来的小厮撞得一个踉跄。 小厮缩回月门外不敢吱声,叶侯脸色更加难看:“近来作得什么文章,拿出来瞧瞧。” 叶妜深有点想死了,站在原地没有动。叶侯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侍从上前,几乎扒开叶妜深的手指抢过来书箱,当着众人打开来一看,空荡荡的。 场面一时尴尬,有人干笑两声打圆场:“想必是一时着急拿错了书箱。” 叶侯不接话,是发怒的前兆,恰好此时远处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光听声音就觉得此人有涵养懂礼节。 贠边寅走上前来,“见过舅父。”又谦逊的向其他人行礼,所有人的目光都流露出赞赏。 他落落大方的放下书箱,得体的解释道:“方才路过门房,管马的正在里头喝茶,外甥知道小厮与他们相熟,就让他过去说说话。” 意思是为小厮解释,既不让叶侯生气没人给他提书箱,也不让外人看笑话,觉得他这个外甥在亲舅舅家受了委屈,顾全了叶侯和郡主的面子。 众人或同情或嘲讽的看向相形见拙的叶妜深,表少爷把亲少爷衬得愈发像个绣花枕头。 然而叶妜深看起来却很平和,这方面他比贠边寅心理素质强很多,早就过了把敏感心思摆在脸上的阶段。 “嗯。”叶侯对他露出些温和:“午膳用了什么点心?现下饿不饿?” “舅父无需惦记,舅母每日都让人早早备下瓜果点心,回到屋里就有现成的。”贠边寅主动打开书箱:“先生为人温和耐心,反而叫外甥不好意思过分叨扰,今日的文章外甥自觉不如昨日,先生教我不要心急,若舅父与诸位前辈得空,烦请指教。” 叶侯接过他的文章,原著贠边寅曾在宫盛胤登基后,宴心腹群臣时,“即兴”作了一篇文章,想把主角受柳轻盈比下去。 然而柳轻盈的“护花使者”嘲讽贠边寅的文章堆砌辞藻言之无物,与他除尘脱俗的传言不相符,连他的同窗也在一旁叹息附和,说他作文章一向如此,不过沽名钓誉之辈。 叶妜深注意到叶侯眉心微蹙,但为了外甥的面子还是很快舒展眉眼,“你年纪还小,看得出下过功夫,你先生说不要着急,你听他的话不会有错。” “侯爷太严苛。”众人吹捧道:“小人瞧表少爷这文章做的着实不错。” “李兄所言极是,表少爷文章所用典故生僻却恰到好处,可见表少爷博览群书。” … 等叶侯回过神来去看叶妜深,已经只剩下一个敞开的书箱,人已经不知所踪,他竟然就那样静悄悄的,谁都没惊动的溜走了。 但叶妜深不觉得自己是偷偷离开,他分明是光明正大的走开,只是那些“王庆之”没有注意他罢了。 他一点都没有失落或者丢脸的情绪,听见远处隐约传来叶侯愤怒的要他回去的声音,也并没有理会。 渴望亲情没错,但他已经至少得到了三份亲情,叶侯这份显得没那么紧要,多了不多,少了也不少。 对于得到的爱意十分匮乏的人来讲,一下子得到太多反而会失去真实性,让他不敢睡觉,害怕醒来发现都是假的。 所以他才不管什么叶侯,至于“王庆之”们爱说什么说什么,会不会热闹叶侯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叶妜深再一次为原著中“众星捧月”的描写产生质疑,刚一转过身两个小丫鬟嗖的背过脸去,他又有点怀疑。 “三妜!”叶凌深不知何时靠近,揽着他的腰揶揄:“满腹仁义礼智信的妜公子,破天荒忤逆父上,还引-诱黄花…” 叶妜深捂住叶凌深无遮无拦的嘴,有些担忧的看向那边,发现小丫鬟早就已经离开了,他才放下手:“你不要乱说,我没有引-诱任何人。” “你光是瞧别人一眼…”叶凌深笑他:“就是引-诱了。” 叶妜深手没放下,转而捂住了叶凌深眼睛,有点不自然的问他:“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因为奇怪。”叶凌深没有拂开他的手,在柔软贴敷的黑暗里很平静也很认真的回答:“你变的很生动,也很压抑,很满足,也很失落,明明很矛盾,但就是这样。” 叶妜深松开手,也觉得有点新奇,有种被戳中的讶异。“我是这样吗?” “不是么?”叶凌深用疑问回答,把判断还给他自己。 叶妜深眼睛动了动。比起从前的“叶妜深”,甜言蜜语信手拈来的阳光自信,现在的叶妜深已经冷淡的如同截断的江水。 然而即便如此,对于叶妜深来说,他还是觉得自己不知不觉间多了许多娇嗔。 对于极度情感寡淡的孤僻者来说,光是与别人维持着有问有答的关系,就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火热”。 “你觉得'我'以前不生动吗?”叶妜深有点疑惑。 “嗯…”叶凌深也小小的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笑笑:“或许你以前的'生动'从未感染到我。” 叶妜深无波无澜,分别后想的最多的就是会不会再挨一顿板子。 第21章 等到翌日,他并没有犹豫太久,就让人套车送他去了祁王府,留在侯府也不太有安全感,毕竟他二话没说从叶侯面前溜走了。 临上车前叶元深正好赶来,自然的说送他去。 宫循雾见到叶元深脸色不太好看,虽然他一直是沉默寡言的气质形象,但叶妜深还是能够感受到他的一些微妙情绪。 比如昨天,宫循雾借助叶元深与他的关系见面,脸色和言行都稍微温和一些,会礼节性的与叶元深寒暄几句。 今天的宫循雾直白到有些不客气,淡淡的问:“可有事?” 叶元深却很习惯他这般态度:“靖国府在观里打醮,微臣今日无事便同小妜一趟车马。” 听见他是路过,宫循雾点了点头,全然不觉自己得鱼忘筌。 “我一会儿从观里出来,顺道接你回家。”叶元深拍拍叶妜深的肩膀。 “不必。”宫循雾眼神微微眯了一下,“你归时不定,也许我早就让人送他回去了,也许我要留他用晚膳,你从观里出来只管做你的事,旁的不用操心。” 话已至此,宫循雾根本不理会叶元深的试探,甚至看不上他提前铺垫的接叶妜深的借口。 叶元深又不能直说我不放心,谁知道你是端方高贵的祁王,还是道貌岸然的大色狼,我弟弟貌美如花,留在你府上如同兔子进了虎穴。 “是。”叶元深走前看到弟弟依赖的目光,有种被迫亲手溺死宠物的伤感,弟弟还未弱冠,人心和算计都还没见过,怕是要给他吓坏了。 于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宫循雾正紧盯着他,不虞的问:“你究竟怕我对他做什么?吃了他?” 叶元深只能快步离开。 “你别凶我哥。”叶妜深看了一眼宫循雾,没有一点正在被要挟的自觉。 又是这种感觉,郁闷和没由来的的敌意正在宫循雾胸膛里扩散,就如那日在御书房看见叶妜深挡在叶元深之前。 宫循雾眉头蹙起,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舒爽。 “我就凶他。”过了好一会儿,宫循雾才意识到这句话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叶妜深也有一点怔,这种类似赌气的话由宫循雾这种人说出来莫名有点幽默。 但他偏偏又是这么一张冷峻的脸,配上凛然的气质,让叶妜深一点都笑不出来。 “你要我来做什么?”叶妜深问。 宫循雾反问他:“你想做什么?” 问的不太好让人发挥,叶妜深想了想,反正是他主动问的,那也没必要同他太卑微,与其逆来顺受不如稍微挣扎一下,如果不行再说不行的。 “我想看看王府。”叶妜深说:“我可以自己看看吗?” 宫循雾没犹豫:“去吧。” 祁王府比起四皇子宫栩胤的皇子府大很多,四皇子就算不能成为太子继承王位,至少也有一个亲王的晋升空间,皇子府只是他的一个过渡。 但王府就到了宫循雾作为皇帝亲弟弟的上限,毕竟皇帝儿子很多,于情于理他都没有被封为皇太弟的可能。 叶妜深有点期盼,希望自己可以在偌大的王府迷路,这样宫循雾就要花许多时间找到他,是个能让他不与宫循雾单独接触的好借口,只有迷路他才有不机会不迷失。 想到这里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宫循雾,好像这人总想从他这里掠夺一些什么。 第19章 第拾玖章 宫循雾被不知其意的目光看了一眼,他与不太熟悉的人相处的经验少的可怜,二十七年的人上人生活,也类似一种固步自封——只擅长应对主动讨好他的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被自己的冰冷的黄金冠冕宠坏了。 对于另一个小世界中众星捧月的小公子,他能想到的接进手段,都倾向于运用身份带给他的权利。 宫循雾自己当然意识不到是在仗势欺人,从出生起,权利就是他的一部分,就像手和脚一样,都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以叶妜深前十八年看眼色的生活经验,也不难看出来。 “站住。”宫循雾反悔叫住他:“先用午膳。” 叶妜深有点生气他的言而无信,明明刚答应了让他去逛逛祁王府。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宫循雾走近一步,回视叶妜深眼中的一闪而过的鄙夷。 叶妜深也没有回避:“我在想,天下太平太久了,就该一百人朝夕围住你,喊一千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的傲慢才会少一万分之一。” “你觉得我傲慢?”宫循雾的神情波澜不惊,并没有显现出一点被激怒的痕迹。 叶妜深偏开目光:“这不是重点,即便你生气我也想说。权利不是你手脚一样的东西,砍刀能分离你和你的手脚,但分离你的权利却要砍断无数人的手脚,你的傲慢的确有坚固的支撑。” 但是我偏偏又干不掉你们这种嘴脸,所以讨厌你。 宫循雾总算有了点波动的痕迹,他的眉心微微蹙起,目光微微向下,扫了一眼叶妜深说话间翕动的水红色嘴-唇。 然后刚才听到的话就都忘了,用脑子一瞬间空白来说更贴切一点。被叶妜深引起的情绪又被另一种更深切的情绪覆盖。 这种感觉催化了他对叶妜深护着叶元深时的嫉妒。 叶妜深的下巴被微微抬起。 “你在说什么?”宫循雾的语调很沉稳。 叶妜深收起了自己的戾气,平静的说:“我只是想逛逛王府。” 宫循雾沉默了一会儿,“叶妜深,我是真的有些疑惑,你究竟是害怕我,还是不怕我?” “怕。”叶妜深承认:“但不耽误挤兑你几句,如果你要追究我也无计可施。” “你意识不到这也是一种傲慢么?”宫循雾问:“你承不承认你在恃宠而骄?你其实心里根本不信我会真的伤害你,是不是?” “不是,我当然相信你会伤害我,否则我也不会被你威胁来王府。”叶妜深感觉到一种不言而喻的狎昵,有点反感的说:“我只是觉得,你不至于因为口舌之争伤害我,这不是你威胁我来的目的,不是吗?” 叶妜深话音刚落,就被掌着后脑吻住了,这一吻并未持续太久。 宫循雾警告他:“保持对我的害怕,我喜欢你乖一点,你太伶牙俐齿的话…”我会有点控制不住。 “去逛吧。”宫循雾朝回廊走去,丢下一句:“天黑前让人送你到小厅。” 两旁的侍从都低着头,知道宫循雾的背影彻底消失,他们才敢抬头偷偷打量还在发怔的叶妜深。 每个人的心都在突突跳,刚才祁王殿下亲了忠顺侯家的三公子? 叶妜深回过神后脸色爆红,他挑了一条小路快步扎进去,有种不到尽头不回头的愤愤。 他折断了几只花,踢了几脚路边的木桩凳,被威胁的气愤并没有随着方才的夹枪带棒发泄出去一分一毫。 旁边的侍从一直在跟着他,他转过身:“你们可以不盯着我吗?我不会偷王府东西的。” 为首的侍从很短促的笑了下:“妜公子说笑了,妜公子您小心脚下,园子里难免有些横七竖八的碎枝条。” 叶妜深原本没抱多大希望,还以为会被温和的驳回,没想到他们真的转身离开了。 叶妜深终于感觉风景不压抑了,放慢脚步走走看看,把自己藏进园子中的一条条小径深处。 走了一会儿眼前宽阔了些,一团白绒绒的球在草叶中半隐半现,叶妜深走过去,从里面掏出毛球,一直白的像棉花团的小猫。 小棉花球介于奶猫和成年猫之间,小猫被叶妜深抱起来,叶妜深以为这应该算默认可以亲一下了,把脸凑过去了一下被猫爪抵住下巴。 叶妜深停下动作,紧接着小猫邦邦邦照着他脸打了三拳,在他发愣的时候,小猫一蹬他脑门窜出去跑了。爪子还勾住了他前额一缕头发,扯的他头皮痛。 他蹲在地上半天没动,手指微微发抖,小小的幻想了一下,半夜摸到祁王府给小猫剃个地中海。 叶妜深喜欢毛茸茸的小生命,因为小生命柔软又有热度,以前他住在两百块一个月的简陋小房里时,会和流浪猫相拥取暖,抵抗屋子里阴冷的潮气。 等他回过神来时,发现前方不远处的小树枝上担着一把弓箭,而弓正由宫循雾持在手中,那已经是个满弓的姿势。 叶妜深迎着箭头走过去,在银闪闪的箭尖儿快要抵住他脑门时他才停下,然后俯身在箭筒里取出一根箭,握着轻轻扎在宫循雾箭头,华贵的布料微微陷下去一点。 僵持一会后宫循雾放下弓,但叶妜深没有放下箭。 宫循雾开口:“你想杀了我?” “不是。”叶妜深把箭放下,“我只是觉得有必要让你看见我这个动作,我不会杀你,显而易见杀了你我也会死。但是如果你想要我死,那我就没什么好顾虑了。我的意思是,只有达成共识,我们之间的要挟关系才成立,所以你能别再玩这种把戏了吗?” 第22章 宫循雾指了指旁边敞开的门,显然是个不算太大的武器库,“我每日都在此地拉弓练剑,是你自己像个猎物一样走过来。” 叶妜深有点被羞-辱到,宫循雾却伸出手在他脸颊上碰了碰,细嫩的脸颊被猫爪划出来了两道,没有见血,但有微微肿起的痕迹。 “王府没人抱它,它不习惯。”宫循雾说:“去洗脸。” 叶妜深洗脸时就有点忍不住,他拨开正在拿湿帕子小心擦他脸的侍从,弯腰在水盆里扬水扑在脸上,趁机掉了几大颗眼泪。 他想回家,想见郡主母亲,想见兄长们,一点都不想在这里面对阴晴不定的神经病。 想起早上出来前见到郡主,郡主正要去寺庙上香,与他在前堂碰见,自然的帮他整理领口,告诉他不要过多叨扰祁王,早些回家用晚膳。 叶妜深出来的时候有个年轻男人在门口等他,有点面熟,回想了一下发现是那日帮他善后的那人。 “你…”叶妜深问他:“怎么处理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然后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他高大的身材顿时被这个笑缓和的有点傻气,性子倒是不像宫循雾一样,原本叶妜深还以为他会冷淡的装作没有听见。 男人说:“怕吓到妜公子,小人就不说了。” 叶妜深跟着他走了一会儿,听见他又开口:“见到妜公子杀人,小人原本以为殿下请妜公子来,是要教训妜公子呢,方才见到殿下亲了您,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叶妜深顿时有点后悔,甚至有点希望他像宫循雾一样高冷一点,不要这么有问有答,不问还要自己发挥。 他有些回避的走到一边,不小心被脚下阶绊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抓稳固的东西,结果抓到了屋檐垂下的金属链条,手心被硌的很痛。 男人比他反应快的多,已经先一步跳下去,用手撑住了他的腰。 叶妜深松开抓着链条的手,仔细观察这根银光闪闪的链子,一节一节雕刻的很精致,每节有朝上的小挖斗。 “这是什么?”叶妜深问。 “这是雨风铃。”男人没注意到他被割伤了受,对他说:“殿下请您过去呢。” 男人引他去了一处安静的院子,从大小和气派程度上看,应该是宫循雾主要活动的院子。 男人很快离开了,叶妜深站在屋檐廊下不知该不该进去,没人告诉他。 微风忽起,碎发拂面,叶妜深立在廊下,纤细,美丽,摄人心魄。 屋里传来宫循雾的声音:“进来。” 叶妜深听话走进去,宫循雾坐在罗汉榻的一边,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该来的还是来了,叶妜深有点想叹息,他有些懊恼的走神,想起兄长叮嘱他不要单独与宫循雾共处,可这并不是他能够拒绝的。 忽然他眼神一动,宫循雾也没明确说过要他陪睡呀?事情发生前都只能算他们兄弟的揣测。 叶妜深就这么安慰着自己,居然真的鼓起了一点勇气:“你想做什么?” 宫循雾坐看他神色细微的变幻,“就怕你不答应。” “你说说看。”叶妜深唇下意识微抿,有点紧张。 宫循雾微微往后仰了一点:“过来亲我。” 叶妜深心沉下去的同时竟然有点欣慰,只是亲一下,不是把他扣下,扣下可不行,母亲还要他回去用晚膳呢。 叶妜深这会儿在宫循雾眼里又乖顺起来,没怎么犹豫就朝他走过来,纤白细腻的手指压在他两肩上,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触即离。 宫循雾没有说话,凝视着叶妜深。 叶妜深有点疑惑,他会错意了吗?是不是只需要亲脸颊或者额头就好了?想到自己刚才亲的位置,又有点脸红。 宫循雾的脸色逐渐缓和,他手臂搭在了扶手上,是个放松的姿势,语气有些随意了:“去床上,把衣裳脱了。” “你…”这会儿叶妜深彻底无措了,站在原地瞪着他,感觉自己被戏耍了。 他身子像是软成了纸片,被吹着往后了几步,扑腾瘫坐在了软椅上,渐渐瑟瑟发抖。 宫循雾眼神冷下来,叶妜深看到后又有点犹豫,几次给自己打气,才颤声说:“那…那你过来扶我,我站不起来。” 第20章 第贰拾章 叶妜深看着宫循雾一步步靠近,他早早伸出一只手等着,片刻后又觉得有点僭越,倒像是皇上等太监来扶一样理直气壮。 思及此,叶妜深有点心虚的看了一眼宫循雾,量宫循雾猜不到他这般细致的花花肠子,抄着他腿弯将他捞在怀里。 叶妜深被抱住后愣了下,浑身上下都僵硬起来。 宫循雾将神情呆呆的美人一路抱到卧房,放在了纱幔半掩的床榻上。 “你…”叶妜深又住了口,满眼惊悚的看着宫循雾脱掉他的鞋袜,把他推到床里面,自己也紧随其后上了床。 叶妜深向里面翻了个身坐起来,脊背已经贴在了木制雕花台上,手掌宽的台面上放着一个飘花翡翠瓶,被他脑袋碰到后晃了晃,晃的某人心神荡漾。 他忙回手扶稳瓶子,再回过头时宫循雾已经紧挨着他坐下,他被放大的脸吓了一跳又要往里缩,宫循雾抓住他两只手腕扣住,将他揽入怀中。 是个既温存又压迫的姿势,叶妜深无能为力的张了张口,意识到处境后又弱弱的抿紧了嘴巴。 宫循雾开口问的却是正经:“你那日作的诗,再念一遍。” 叶妜深一头雾水:“我作诗?我不记得我何时作过诗。” “皇子府宴席那日。”宫循雾提醒他:“'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我回来的晚,没听见上半阙。” 叶妜深脸有点红,解释道:“这不是我作的诗,这是纳兰性德的诗。” “他是你学堂同窗?” “这个…”叶妜深想了一下:“不是我同窗。” “那是何人?”宫循雾平静的刨根问底。 “他是…”叶妜深蹙起眉:“你喜欢他的诗?改日我誊写下来,我兄长进宫时拿给你。” 宫循雾却不肯放过:“他是什么人?与你有何干系?为何名不见经传,你却似乎知晓他许多诗?” 叶妜深无从解释,内心复杂的看着他:“别问了,你别问了,要不还是亲嘴吧。” 宫循雾倒是没有犹豫,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时就向他压过来,两人倒在软枕上,亲的叶妜深头脑发昏。 叶妜深整个人都柔软的不可思议,皮肤又太白皙,仿佛割开他细嫩润泽的皮肤,都不会有鲜红的血液流出,而是噗簌噗簌往外冒乳浆。 宫循雾微微抬起头,喉间不自觉的一声喘息,两个人的神情都有点僵硬发滞。 显然叶妜深在后悔自己无奈时脱口而出的蠢话,而宫循雾读懂了他的后悔。 天色忽的一下暗了好多,宫循雾微微低下头,很珍惜的用唇又碰了碰叶妜深的脸颊,过了片刻又颇为痴迷的碰了碰。 叶妜深的目光越过他看向窗外,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宫循雾的重量于他来说像一座大山,压的他呼吸都困难。 终于没忍住,叶妜深被委屈席卷全身,闭上眼睛小声哭了。 他一边哭一边推着宫循雾,身子朝一边用力想要逃脱,宫循雾被他哭的有些措不及防,下意识起了起身,叶妜深找到机会嗖的一下坐起来,腿垂下床边用脚去够鞋履。 宫循雾下腹聚着火,伸手把他拦腰捞回来,蹙眉沉声问:“你上哪儿去?” “我要回家…”叶妜深感觉自己要哭傻了,不知道哪里冒出来那么多悲伤,回头用冒着眼泪的眼睛瞪着他,又娇又横的冲他吼:“我娘亲在等我回家用晚膳!” 宫循雾被他吼的懵了一瞬,用力把他锢在怀里,当然不能让他就这么哭着从祁王府离开。 叶妜深低下头咬住他肩膀,只咬到一层柔软的布料,熏香蔓延到他鼻腔,叶妜深松开牙齿,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宫循雾毫不介意的把他脸扳回来,用帕子擦干净他的眼泪,听着他说话时瓮声瓮气的鼻音,又捏住了他的鼻子。 不过宫循雾照顾人很生疏,力道也没有控制好,叶妜深感觉自己的鼻子差点被揪掉,很快就把他的手拍开了。 “你喜欢我什么?”叶妜深问他。 宫循雾却是另一副面孔了,平静的反问他:“我何时说过喜欢你?” 不喜欢我把我半诓半威胁弄到这里来,不喜欢我把我按在怀里亲? 叶妜深闭了闭眼,安抚自己不要生气。顺着他的逻辑问:“所以你都把讨厌的人抓到王府亲一顿?好别致的报复方式。” 宫循雾没有反驳,沉默了很久后,叶妜深轻轻推他,这一次很轻易地从他怀里挣脱。 叶妜深趿拉着鞋履,甚至来不及好好穿上,便推开门跑了出去。 院子里没有人,一道闪电劈在远方的山巅,乌云密布的昏暗之下,鸟群很快的朝某个方向飞走。 第23章 要下雨了,即将到来的大雨简直是在渲染叶妜深心里的委屈,让他冒出了此时此刻应该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的想法。 若他也是一只小燕子,现在该待在屋檐下,或者跟着鸟群飞回树林的巢穴中,没有哪种动物喜欢迎接风雨。 他被猛地拉着倒退几步,跌在了一个宽厚的胸膛,屋檐外噼里啪啦的雨声不过片刻便成大雨。 檐下银光闪闪的雨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雨滴汇聚在挖斗中涓涓溢出,风一吹铃铛旋转起来,一部分迸溅在空中,开出一朵朵水花。 叶妜深摊开手心,那会儿被硌痛的时候居然还流了一点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会儿已经变成了红褐色的痕迹。 “什么时候伤着的?”宫循雾仔细检查过,确认只有一条细小的伤口后,用帕子擦了擦上面的血迹。 叶妜深小声说:“我应该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祁王府最安全。”宫循雾把他带回去。 没有再回到卧房这一点至少让叶妜深松了口气,两个人在堂屋的小炕上,锦被很大,两人各占一边也互不干扰。 叶妜深是半卧姿势,面前摆个棋盘,手撑着脑袋自己玩,不知道的以为他自己跟自己下棋,其实他在用旗子摆了个方方正正的“狗”字。 宫循雾原本在看书,合上书准备拿茶水时,那边的叶妜深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把棋盘弄乱了。 “在摆阵咒我?”宫循雾捞着他腰将他带到怀里按住,他做这个动作已经逐渐顺手。 连同棋盘也拿到炕几上,一颗白玉棋子被塞到叶妜深手心,宫循雾在他耳边怂恿:“把你的阵摆给我看看。” 叶妜深闭嘴装哑巴,被按在床上亲一顿已经让他心里拿点侥幸消散了,宫循雾是真的打算沾手他,并且敢这样做。 现在叶妜深消停了不少,像一只温驯的小猫一样,还动了动让自己坐的舒服点,眼神放空落在棋盘上,专心等待兄长接他回家。 他想起上一世他刚念书时,一个个被精心照顾的小豆丁坐在教室里,放学时等待家长接走他们。 而他只是茫然的坐一会儿,然后一个人安静的离开学校,回到并不欢迎自己的亲戚家。 现在他也是有资格期待的人生了,想到这里他的难过减轻了一半,居然苦中作乐般生出一点侥幸,他是个有家人的幸运大王。 宫循雾逐渐眯起眼睛,不太理解他情绪的转变。 大雨下了很久,那日帮叶妜深善后的人走进来,附在宫循雾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宫循雾发出很轻的声音,像是嗤笑。 叶妜深看过去时,侍从像是已经得到了宫循雾传达出的信号,安静的出去了。 “你在想什么?”宫循雾问他。 “什么都没想。”叶妜深手指动了一下,“在等待时间过去。” 雨持续下个没完,雨势渐小时叶妜深想要离开,宫循雾并不做阻拦,但他走到廊下等待套车时,雨就又大了起来。 宫循雾很体恤下属的建议他:“再等等,你也不想他们冒着大雨给你赶车对吧?” 反复几次后,叶妜深发现车是不会套好的,有一次他坐在廊下足足一刻钟,陪他等到的侍从都是一脸为难的说还没有套好。 叶妜深放弃了,同宫循雾一起用了晚膳,他胃口不太好,喝水比喝粥还多。 天杀的,偌大的祁王府没有第二张床一样,他只能穿着宫循雾的寝衣跟宫循雾躺在一张床上。 但叶妜深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态,没有理会宫循雾当着他的面换寝衣。 他知道,宫循雾这样做无外乎两种目的,一种是根本没有把他当回事,只是按照自己平常的习惯在卧房换寝衣,不需要回避一个对他来说无足轻重的人。 另一种目的是,他惊慌失措害羞的反应能够取悦到宫循雾。 叶妜深坚决不给他提供这种乐趣,甚至目光散漫的把宫循雾从上扫到下,然后喉咙发出一声若愚若无的轻笑。 他确定宫循雾一定听到了那道微弱的声音,因为他看到宫循雾停顿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镇定的倒茶。 不过都是看起来镇定罢了,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就像叶妜深自己也是一样故作镇定,他目光略过宫循雾的下腹时脑子都要吓炸了。 “喝水么?”宫循雾问他。 “什么?”叶妜深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下意识反问了一下。 然后他郁闷的喝掉了宫循雾递给他的水,并且很生气,宫循雾怎么能不在意他的冷笑?自视甚高的大混蛋。 叶妜深躺在床的里侧,假意客套了一下:“你是不是要睡在里面?”好像身份尊贵的人要睡里侧,不那么重要的人睡在外侧,方便晚上伺候倒水什么的,电视剧里是这样演的。 “你的里面?” … 卧房里静的像是时间陷入静止,叶妜深低估了宫循雾的无耻。 宫循雾则是眼神戏谑的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叶妜深说:“你应该睡在外面,让雨水洗洗你的脑子。” “我的脑子有什么不对劲?”宫循雾眼神里的戏谑更深了:“所以你以为…” 叶妜深打断他:“我以为你这张床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睡在我的里面,要睡在墙的里面吗?”他才不要承认自己听懂了宫循雾的暗示。 宫循雾看着他为了欲盖弥彰,不惜把自己也说进去,勾了勾唇,很满足的躺在叶妜深外侧,还替叶妜深掖了掖锦被。 叶妜深再心里说该死,宫循雾太狡猾,还是让他愉悦到了。 他躺在宫循雾的旁边连翻身都不敢,生怕一个不小心让宫循雾找到发作的由头,他不想在一个心情奇差的晚上,战战兢兢的失身。 第21章 第贰拾壹章 叶妜深再担忧中失眠半宿,翌日日上三竿才起,他有些茫然的坐起来,看看床周暗青色床帐,深色的祥云纹雕花木床,揉了揉眼睛。 “醒了?” 叶妜深回头看向他,初醒空茫的意识和情绪急转直下,心情很差的看了他一会儿。 宫循雾身形高大,一言不发的在床边坐下,神情透露着不怒自威。 不同于昨日的戒备和可以忽略不计的刻薄,今日的叶妜深说什么都不肯再开口了,像是完成任务一样穿上衣裳,趿拉着鞋履下床走了一圈,在立柜面前站定,开门后一脚踩在柜底板上,愣了一会儿又把脚收回来,若无其事的在旁边椅子就近坐下。 宫循雾静静的看着他匪夷所思的一套动作完成后,才走到门边推开门,回头对他说:“门在这里。” 然后率先走了出去,叶妜深捂着脸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才出去,外门开着,门外传来宫循雾说话的声音:“谁给你戴的花?” “主子给小人戴的。”回应的是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 叶妜深在堂屋站了一会儿,听见宫循雾又说:“你进来伺候里面的人梳洗,能做吗?” “小人能做!小人伺候主子伺候的最好了!”一句话的声音越来越近,尾音落下时一个白净清秀的男孩子走了进来,看上去与叶妜深年龄相仿。 叶妜深看着他,他看着叶妜深,都被对方的脸惊艳到了。 不过叶妜深气质疏离冷淡很显矜贵,对方则是带着点怯懦讨好,让人一看便知处境和身份都不太好。 “我…哦不,不是…小人来为公子梳洗。”男孩挪步上前,做出请的手势。 叶妜深点点头,跟他走到盥房,男孩很慌乱的在里面绕了一圈,很害怕的说:“请公子饶恕,小人昏了头,哪有人这时候洗澡,还请公子去堂屋坐着,小人这就端水来为公子洗脸。” 叶妜深看了看旁边的水桶,“没关系,我在这里洗就好,不劳烦你大老远端过去。” 男孩连忙去打水,因为着急还将瓢沉底了,叶妜深走过去,水缸放在墙角,他们两人站在一面,离得很近。 叶妜深手伸过去,男孩就惊慌的转过身又后退一步,差一点掉进水缸里,被叶妜深及时伸手拉住了。 叶妜深举止不急不缓,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好看,神情既威慑,也不亲近,气质犹如天仙下凡。 男孩颇有些自惭形秽的低下头,叶妜深将缸底的水瓢捞起来,衣袖难免湿了大半,他见男孩样子嗫喏,便有些于心不忍,放轻了声音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小人叫若琊。”男孩又紧张的瞟了他一眼,连忙低下头。 “若琊,很好听的名字。”叶妜深将湿掉的衣袖挽上去一些,对他微微笑了一下,但因为前世没什么值得他开心的事,所以笑得也不是很真切。 若琊要被他疏离的淡笑迷晕了,怔怔的看着他。 “这里没有别人。”叶妜深说:“你自称什么都没关系,我犯笨的时候还会在皇上面前自称'我'呢。” 若琊笑起来,又连忙收住笑,打了一盆水给叶妜深洗脸,叶妜深没用他沾湿的帕子,而是俯身在水盆前撩了两捧水,很快的洗了脸,拿了一旁的帕子擦干净。 第24章 若琊全程没有帮到什么忙,有些失落的站在旁边。 叶妜深碎发湿了一点贴在脸颊边,皮肤水嫩嫩的,清泉似的眼睛看着若琊,问他:“你头上的花很好看。” “啊…”若琊不好意思的拿掉了头发上的茉莉,不知自己在心里想了什么,有些突兀的问叶妜深:“您不好奇我是谁吗?” 叶妜深稍稍停滞了一瞬,略带疑惑的回视着他摇了摇头,回答道:“并不。” 若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的神情单纯的不得了,思索的样子不显狡黠,反而笨笨的,呆呆的。 出了盥室,宫循雾站在门口,先对若琊说:“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哦…”若琊经过他,想起来后又退回来,给他行礼,然后又对叶妜深裂开嘴巴露出一个傻兮兮、有些讨好的笑,然后才很快的离开了。 从叶妜深的角度能看见他在门外的台阶上双脚并拢往下蹦,整个人显得有些跳脱。 宫循雾目光从门外若琊消失的地方收回来,又像有所等待一般看向叶妜深,发现叶妜深只是单纯的对他的视线感到疑惑后,微微蹙眉,眼睑有一个很快速的垂眸动作,像是对什么感到失落。 “你衣裳湿了,换一件。”宫循雾也不像是询问他需不需要换,而是语气强硬的理所当然。 宫循雾让人给他找了衣裳,不是一件而是很多件,几个人持着衣裳肩部依次站开,宫循雾接过了浅青色的那件,让所有人都出去,亲手给叶妜深换衣裳。 叶妜深中途也有想过拒绝他的协助,毕竟换衣裳并不是一件高难度的行动,他从记事起的衣服都是自己穿的。 但是宫循雾没有答应,换完衣裳后,宫循雾又让他坐在软椅上,亲手给叶妜深束了头发,还评价道:“昨日我没有说,你的头发梳的依然乱糟糟。” 其实叶妜深已经进步了很多,只是他没有照料长发的经验,梳了左边右边松了,梳了右边左边又松了,束发这么一件对于这里的人来说信手拈来的事,到了叶妜深身上居然成了一件'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高难度抉择。 “我觉得束的挺好的。”叶妜深争辩。 宫循雾没有理会,往他的发冠上配了一个淡青色的翡翠素簪子。 他让叶妜深站起来,看了一会儿后又在匣子里翻了翻,不过没有在里面拿任何一个,而是取下了自己腰间的翡翠玉佩,玉佩通体碧玉,水头极好。 他将玉佩挂在了叶妜深的腰上,然后才抬头看向叶妜深的脸,眼神平和了许多,像是对他亲手打扮的美人很满意。 叶妜深兴致寥寥,对自己穿什么戴什么都无所谓。 穿戴整齐后一起用了“早膳”,叶妜深喝了半碗粥,吃了半个包子。 侍从过来附在宫循雾耳边说了几句话,宫循雾一如昨日不做回应,只是在喝水的间隙看了叶妜深一眼。 侍从已经像是得到了指使走到了门边,叶妜深忽然了悟了这种将他排除在外的隐晦交流。 “我家来人接我了是不是?”叶妜深问宫循雾,语气不自觉有些满园。 宫循雾并没有否认,于是叶妜深站了起来:“昨日就有人来接我,是这样吗?” 宫循雾依旧不答,而是问他:“你想回家么?” “我当然想。”叶妜深已经生气了。 “也是,你当然想。”宫循雾像是在咀嚼他的话,片刻后朝侍从点头,他站起身没有再跟叶妜深说一句话,自顾自的出去了。 侍从引着叶妜深出门,果然大门外是叶府的马车,叶凌深正在门口等着,靠在石狮子上跟祁王府的小厮聊的有来有回,正了身子迎过来。 叶妜深忍住心里的委屈,对叶凌深笑笑:“二哥,你来接我了。” “你先上轿。”叶凌深神情有些严肃,等叶妜深上车后,他又跟送叶妜深出来的侍从说了几句。 叶妜深坐下轿子里又有些昏昏欲睡,等到叶凌深上车后他就精神了,他有许多话想说想问,但是叶凌深对他的态度淡淡,几次只是敷衍的嗯了一声。 叶妜深泄了气,他本就不是厚脸皮的性格,没有信心在别人的怠慢里依然淡定自若,别人稍微一个冷脸他就要想对方是不是失去了敷衍自己的耐心。 讨好他这件事在月前还是天方夜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裳,这些华丽昂贵的东西根本不属于自己,只是一场莫名其妙到来的梦,他捡到了这个便宜,自然也付出了代价,目前为止还不知道是赔是赚。 回到叶府后,等在门边的是叶元深院里的小厮,看到他们后立刻回去报信。 叶凌深拉着叶妜深的手腕走的很快,没有回叶妜深的院里,而是去了他自己的。 进门后叶凌深让所有人都出去,门关上后他用不容反抗的力道扳过了叶妜深的肩膀,伸手去解叶妜深的腰带。 “做什么?”叶妜深捂住自己的领口,他能闻到叶凌深身上散发出的浓重酒气,但是方才叶凌深在祁王府言谈举止都很正常,根本不是喝醉的样子。 叶妜深推了他一把,语气已经有些哭腔:“怎么了?” 叶凌深很深的呼了一口气,剥掉了叶妜深的衣裳,将他正面看过后又翻过去检查后面。 叶妜深已经放弃挣扎,眼睛红了一圈,眼泪欲掉不掉的盈在眼眶。 叶凌深又很深的松了口气,依旧一言不发的将叶妜深的衣裳穿回去,仔细的束好腰带,两个人一时都无话可说。 外面脚步声渐进,叶元深推开门,他周身自带正气,先是唤了一声小妜,然后走过牵起叶妜深的手捏了捏,眼中担忧忍着愤怒问:“怎么要哭了?同兄长说,究竟发生何事了?” 叶妜深开口却是堵在喉头的哽咽,于是一言不发的偏过头去。 叶元深只好去看叶凌深,叶凌深也在看他,什么都没说,但是缓慢的揺了下头。 才轮到叶元深松了口气,他语气好了许多,揽着叶妜深坐在软椅上,很温柔的用指腹按了叶妜深下眼睑,两颗好大的眼泪落了下来。 “怎么哭了?是不是祁王吓唬你了?”叶元深有了在他旁边坐下的心境,宫循雾虽然说不准他接,他也知道不能违逆,但还是没忍住在昨晚雨下的最大的时候去接人,结果连门都没能敲开。 他确信门房有人听到敲门声,并且也去报给了宫循雾,但宫循雾借着雨声假装听不见,偏偏是他没资格计较的事。 从昨夜等到今早,抓到了在凌晨喝大酒回来的叶凌深,强逼着他借着酒劲去接人,但叶凌深是那种喝醉了酒只会腿大圈,脑子却不会打结的清醒人,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兄长不说话,就像在问:你是为了三弟,让二弟去触祁王的霉头么? 叶元深只能作罢,回房苦坐半头午,又硬着头皮去找叶凌深,那时叶凌深已经又灌了自己半杯酒,剩半杯泼在自己身上增添酒气,见到他来也只是哼笑一声。 第22章 第贰拾贰章 叶凌深也怕叶妜深出事,但刚回来的时候是真的连路都走不稳,整个人像在酒酿上踹来踹去,平地都要摔跤。 虽然呛了大哥一句,但还是等酒劲过去便连忙出去了。 好歹将人接了回来,谁都没将这件事告诉父亲母亲,有些事若是没有发生,就不必让全家人担惊受怕,在这一点上他们兄弟三人倒是出奇的默契。 “他没事。”叶凌深打了个哈欠:“他哭是被我吓得。” 叶元深只是略微蹙眉,但今天他已经惹恼了叶二一回,不想再绊口角。 叶妜深还是不太适应跟叶凌深这样的人相处,他从小就失去了很多自主的权利和尊重,尤其讨厌不顾他意愿的强势性格。 虽然他知道叶凌深是关心则乱,但他也觉得委屈,明明问他一句就可以,偏偏要剥了他的衣裳检查有无痕迹。 “我是什么?”叶妜深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是破布娃娃吗?” 叶凌深翻了个白眼,打着哈气进卧房睡觉去了,没有要道歉或者说句软话的意思。 叶元深顺手理了一下叶妜深不太整齐的领口,已经猜测到了刚才怎么回事。在他眼里别说叶妜深,甚至叶凌深都是个小孩子,这些事根本不算什么。 弟弟哭了当然就是哄好,至于叶妜深伤心的地方他根本没有体会。 “小妜长大了,你二哥太唐突了是吗?”叶元深拍拍他背:“等他酒醒了在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叶妜深心情很差,窝在软椅里没动也没说话。 “在祁王府都做了什么?”叶元深尽量让自己问的很随意,把他去祁王府的事看做一次普通的礼貌交际。 “被祁王的猫打了几巴掌,下了棋,用了膳,跟祁王'友好'的聊了几句。”叶妜深声音很小。 叶元深有了点笑意:“如此最好。” 见叶妜深像是没睡醒,叶元深体贴的离开,让他好好休息。 晚上主院的侍从来请叶妜深去用晚上,叶妜深刚醒来不就,眼神还是飘忽的,他下床洗了脸,将宫循雾给他穿上的衣裳脱下来丢在地上,慢步从衣服上踩过去,换上自己的衣裳去主院花厅用膳。 第25章 叶妜深到了才知道今晚是个相对正式的晚膳,叶侯和郡主都在座,除了他们叶家三个兄弟外,还有贠边寅。 叶妜深最后落座,叶侯横眉看他:“好大的架子,都要等你。”被郡主捣了一手肘。 叶妜深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挪着椅子往叶凌深那边凑了凑,两人互看一眼,都有一种同盟抱团的窃喜。然后又被叶侯横了一眼。 很快叶妜深又被难过的情绪淹没,他坐在那里看茶叶沉浮,计算宫循雾让人帮他善后他该感激,但是挟恩图报要他献身他该厌恨,好坏相抵不知哪边更重一点。 “表弟近来在忙何事?”贠边寅低声问起,声音很轻,像是与叶妜深在说悄悄话,但又足够在座都能清晰的听见。 叶凌深先不给面子的冷嗤一声,他是率真的有些疯狂的性子,与贠边寅这等清高书生合不来。 “不忙。”叶妜深知道他不是真心在问,没有兴致认真回答。 贠边寅点点头,似乎有所不解:“前日见表弟来去匆匆,以为你在忙功课,愚兄文章平庸,但先生讲的书记得不错,还想着帮助表弟一二。” 叶侯对小辈之间的小心思未必全然不知,但他身为长辈,外甥寄住家中必得维护体面,停顿了片刻见后温和开口:“寅儿刻苦。” 然后用筷子凌空点了点叶妜深,正要训斥几句时,叶元深像是没有察觉,先开口说话:“都官司员外郎无故失踪,听刑部的人说斗篷挂在架上没动,像是去了哪里没能回来,闹得朝中人心惶惶,上下朝都带着家里护院。” “是在宫中消失?”郡主放下筷子:“无出宫记档?” “只有进宫记档,没记出宫。”叶元深说:“人兴许是在宫中没的。” 叶侯也问:“圣上如何说?” “圣上倒是没说什么,但宫中巡逻禁卫多了不少。” 叶妜深忍不住说:“大哥你明日上朝也要多带些人,下朝也…”他闭上嘴巴,反应过来了什么。 他们说的“无故”失踪,可不就是被我杀了么…叶妜深抿了抿唇,夹了一块耦合哆哆嗦嗦掉在了桌上。 叶元深笑:“你话说一半就没音儿了?” “没什么。”叶妜深神情看似平静,其实是已经僵硬了。“原本想要你多带些护卫,但是我不说娘亲也会安排,就不用我多嘴了。” “谁说不用你多嘴。”叶元深笑笑,帮他夹了块耦合放进碗里。 郡主半天没再动筷子,叶侯轻声问:“怎么了?在想什么?” “我记着刑部有个叫杜汝湘的官员?”郡主看向叶元深。 “失踪的就是杜汝湘。”叶元深收敛了笑意,有些严肃的问:“母亲知道什么?” 叶妜深连脊背都僵直了,紧张的看着郡主。 郡主轻轻摇了摇头:“我能知道什么,上回进宫见太后,之后再也没进宫。我只是知道杜汝湘,他是贤妃的义子,原本是贤妃的远房侄子。” 贤妃是四皇子的养母,曾生育过皇长子,但皇长子已薨,皇上便将四皇子养在她膝下。 绕来绕去又回到了四皇子身上,叶妜深颇感头痛,虽然很不合理,但一想到要杀自己的人是那个面面俱到的四皇子宫栩胤,叶妜深就觉得自己活不过去了。 皇室几个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果一定要归类出一个好对付的,那叶妜深希望想杀自己的人是三皇子。 三皇子宫屹胤在原著中相当于炮灰配角,到最后都没用主角攻宫盛胤出手,莫名其妙就被太子给搞死了,在剧情上来看也很突然。 叶妜深怀疑作者省略了一部分剧情,审阅时删删改改,直接拿掉了一部分拖慢节奏不影响主角攻受爱情的剧情,也不是不可能。 叶妜深想了很久,光是等着别人提刀杀过来太被动,但是又没有一个靠谱的切入点。 翌日学堂上叶妜深也在出神,旁边的贠边寅忽然问:“你的翡翠哪里来的?” 叶妜深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无意识把玉佩放在手中把玩。 “我去偷来的。”叶妜深冷淡的看着他:“趁你睡着了,我潜进你院子,从窗子跳进你卧房,从你枕头底下偷来的。” 贠边寅蹙眉:“我没有水头这么好,色这么浓的翡翠。” “既然不是你的,你为何质问我?”叶妜深盯着他:“哪里来的与你有何干系?” 从前仗着自己年长几个月,贠边寅的刁难从来没有被叶妜深回怼过,突如其来的被反问的一怔。 “这块玉佩是上乘货,想必皇宫大内也无出其右,更何况雕工极细,不像市面上的东西。”贠边寅冷哼一声:“那日你言'京都繁华地界的酒楼,满大堂的富家子弟,楼上雅间喝茶闲谈的王公贵族也不罕见',话里话外深谙权贵动向,这玉佩莫不是你偷来的?” “你说对了。”叶妜深不以为意:“是我偷来的,你要去衙门状告我吗?或者省略曲折的步骤,我直白告诉你是偷祁王的,你现在可以去祁王府通风报信了,上回没有搭上的话,这回我提供给你借口。” 贠边寅被他一番话气的脸色涨红,甚至忍不住小幅度拍了一下桌子,瞪着叶妜深:“你…” “因何争执?”先生在前头拍了木头。 贠边寅很讲规矩的起身行礼,向先生道歉。 不太了解他们课堂规矩的叶妜深也跟随起身行礼,但是没有说话。 已经有人发出不满:“表少爷必与妜三爷过不去?” “何苦来,妜三爷最是和睦好说话,贠少爷屡屡拿妜三爷的错儿,有些太计较了。” 所有人都是向着叶妜深说话,先生喝斥了一声住口,“你们二人去外廊站着,醒醒脑子。” 叶妜深朝先生点头,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出去了。贠边寅显然第一次受这般待遇,冷着脸很是不忿。 方才在课堂上还有所收敛,到了外廊两人都忍不住了。 贠边寅先开口:“你若偷了东西叶家的名声都被你毁了,连我也要受牵连,按远近亲疏,我是你表兄,还与你同师同门,没道理问你一句,劝你步入歧途吗?” “你最好像你说的一样刚正不阿。”叶妜深近距离接触过宫循雾,也学来了一些威压人的皮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而不是嫉妒我。” “我嫉妒你?”贠边寅蹙眉瞪眼,显然他的道行还不够深,真正内核强大的人并不会轻易动怒,而他已经接进气急败坏了:“我嫉妒你便是辜负我读的圣贤书!” “吵嚷起来没完没了。”屋里传来先生阴沉的训斥声:“圣贤有教你扰别人念书吗?既如此,便罚你们去老于家的糖水铺子,给我取半斤红糖,昨日已经结过帐。” 此时外头正在下雨,并且雨势不小。廊下倒是有油纸伞,但地上泥水脏兮兮,不是好走的路。 贠边寅拿了伞先走,叶妜深不认路,也拿了一把伞跟在他身后。 街上的人比往常少许多,叶妜深在门口喊了小厮跟着自己,他还不想在水蒙蒙的雨天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谋杀。 路上人极少,糖水铺子离的倒不是很远,两人走了一刻钟到了,铺子里没什么人,掌柜的一边打哈欠一边给一位年轻人盛蜂蜜汤圆。 年轻人回过头来,叶妜深对上他的目光,还是个熟人。 因为是在外面,柳轻盈有分寸的朝他行了寻常的问候礼。 叶妜深客气回礼,反而吓了柳轻盈一怔。 第23章 第贰拾叁章 铺子里零散几人,柳轻盈转过身去没有再与叶妜深寒暄的意思,比起这些日子里在学堂被热情簇拥,叶妜深还感觉有点意外。 不过一想,不愧是主角受,自然不能落俗,否则怎么打动主角攻的心呢。 “叶家的西宾在你处买了红糖,请问掌柜可有此事?”贠边寅上前去询问,叶妜深等在后面。 柳轻盈将盛好的蜂蜜汤圆放进自己的食盒中盖好,摸了摸腰间,又摸了摸怀中,有些迟疑的滞了滞目光。 很明显他在思索钱放在哪里了,叶妜深取下自己的荷包走过去,询问他:“你忘了带钱?” 柳轻盈的眼神有些躲闪,像是极不愿意面对叶妜深。 叶妜深知道上回的见面不太快乐,被一群皇亲国戚比较讨论,换成他也开心不起来。 “你先用着。”叶妜深还不太能体会格式物品的价格,比如他以为会很便宜的吃食糕点,却比他以为很贵的铁铲还贵,无论什么时代,上流社会的一应消费的溢价都是很邪门的。 他把一个金块子放在发黑的木制柜台上,掌柜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柳轻盈再看他的眼神也有点一言难尽。 叶妜深觉得给多了找回来就好,总比给少了闹笑话。但金块子在别人眼里就有点幽默了。 “不愧是叶家的公子爷。”掌柜的笑笑递回去,主动取过来叶妜深的荷包,在里面拿了一块银子,又找给他一串铜钱。 第26章 叶妜深对愣住的柳轻盈说:“你若是想还我,往后有许多碰面的机会。也不要特意登门,倒费车马钱,一来一回都让马夫挣走了,不值当。” 柳轻盈朝他行礼:“多谢妜公子。” “不用谢。”叶妜深去那边找取了红糖的贠边寅,听见身后的掌柜问柳轻盈:“你认识叶家的三爷,敢问您是哪家的公子呀?” 贠边寅走到门口撑伞,也在打量柳轻盈,片刻后他“屈尊降贵”的问叶妜深:“他是谁?” “五皇子的近侍。”叶妜深想起来贠边寅跟柳轻盈还是情敌,没忍住多介绍了一句:“他是五皇子奶娘的儿子,家私不小,在宫外也算正经公子,不是一般侍从。”而是主角受。 贠边寅收回目光,从神色上看不出他有什么兴趣。 现在他认识了一人之下的祁王,还真有点看不上一个舞姬生的不得宠皇子。 回去后先生没有再计较他们吵嘴的事,只简单训斥了几句,叶妜深和贠边寅纷纷认错,比起叶妜深的实在,贠边寅则是看似认错,话里话外都在推卸责任。 叶妜深不想与他计较,比起他明年开春会死,被一个假清高真小人的家伙茶几句真的不太重要。 先生放他们走了,贠边寅和小厮们离开,先生又叫住叶妜深,笑着与他说:“我一把老骨头,但眼睛清明的很,看得出谁是小聪明,谁是真豁达,你的品格很好,我希望你能保持下去这份纯粹清正。” 叶妜深极少听到别人赞赏他的性格人品,以前念书成绩好,老师也只会夸他聪明努力,只关乎成果,不关乎品格。 猛然听到这么高的评价,叶妜深有点意外,怔了一下才向先生道谢。 出了学堂还在下雨,小厮雪冬是外向的性子,很爱叶妜深带着他出去闲逛,提议道:“不是说近来朝臣不太平么?三爷何不乘轿子去接大爷?” 叶妜深想了想,是好几天没有去接兄长散朝了,虽然下着雨。 他们没要马车,在门房穿了小厮的雨蓑笠,这些天他已经打听清楚,身边的小厮雪冬功夫是数一数二的,曾经跟旁支的少爷去过番邦,因为自己父亲是主家这边的管事,到了十七八岁便被要回来给了叶妜深。 所以他没有让太多人跟着,单和雪冬两个人往皇宫去,不是要去皇宫接,而是往那边迎一迎。 别人或许人心惶惶,觉得朝臣在皇宫失踪也太耸人听闻了,但叶妜深是知道内情的,他亲手把人给打没了。 想起来朝臣因为此事胆战心惊,怕的就是他这个家伙,还有点心虚。 雪冬跟以前的“叶妜深”就很亲近,一直是有什么说什么,稍微显得有点口无遮拦,跟他以前走南闯北有关,人在异乡的旅途上,是会淡化扎根一处大宅院的阶级观念。 雨声很大,他边走边对叶妜深喊:“三爷,话说咱们好久没去见你那些江湖朋友了。” 叶妜深根本不知道原著里一笔带过的江湖朋友都有谁,含糊道:“要念书。” “是呀。”雪冬嗓门穿透压闷的雨声:“您别恼小人,您平易近人是好事,但有时候却拎不清,那些游手好闲的酒蒙子闲混子,坑了您多少银钱,有些人就是扶不起的阿斗,面前叫您二爷,背地里有几个不是因为有利可图,什么东西,也敢跟您称兄道弟。” 叶妜深根本不知道这些细节,他没有说话。 “您别生气。”雪冬快走几步,稍稍落后叶妜深半个身子:“您现在愿意留在学堂里念书是好事,小人说话难听,但小人说的都是为您,您想想,小人倒是可以跟着您满京城里闲逛看热闹,可小人得为主子着想,宁愿闷在学堂的长廊里。” “我知道。”叶妜深回头对他笑笑。 雪冬的脸唰一下就红了,蹙着眉故作严肃的嘟嘟囔囔:“您可别同外人这么笑,不行。” “有什么不行?”叶妜深没理解。 雪冬眼神躲闪,红着脸坚定重复:“就是不行。” 两人在雨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叶妜深偏向于倾听者,没多久雪冬就到了敢撒娇抱怨的环节:“三爷,您以前跟他们称兄道弟,还打发小人去给他们忙前忙后…”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把自己给说吓着了,他抽了一下自己嘴巴:“小人糊涂了,小人是三爷您的仆从,您打发我去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您就当方才什么都没听见,求您了…” 叶妜深被他打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扳住了他的手腕。 听雪冬的意思,他就能明白个大概,兴许是原来的叶妜深功课繁忙,或是别的走不开的缘故,应该打发雪冬去给他的江湖朋友帮过忙。 而在雪冬看来就委屈的不得了,他是“叶妜深”的小厮,吃的是叶家的钱,反倒他出去给一群“三教九流”白使唤,偏偏他作为叶妜深的“仆从”,那些人倒是叶妜深的“江湖兄弟”。 “说着话怎么还动起手来了。”叶妜深松开手:“我又没说你什么,也没外人听见,哪里那么大规矩。” 叶妜深语气并不严厉,雪冬被他一句“外人”说的心里服服帖帖,别人都是外人,他是自己人,这才对劲,于是开开心心的跟在叶妜深后边。 没多久马蹄声渐近,叶妜深和雪冬躲到路边,免得雨雾让马看不清前路冲撞了他们。 马车颠颠簸簸的窜过来,随着一声“吁~”横在了他们面前。 宫循雾从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门口的雨檐走出来,宽大的暗色油纸伞将雨水遮的严严实实,但脚步带起的地上积水还是湿了宫循雾的衣衫下摆。 他走到叶妜深旁边,语气冷漠疏远,像是作为长辈不得不客套几句:“你去做什么?” 上回宫循雾奉旨来找叶凌深寻翡翠时,雪冬远远的见过宫循雾一回,他连忙拉着叶妜深行礼。 叶妜深还没跪下去就被有力的手掌托住了胳膊,宫循雾眼底不见情绪:“满地雨水,你跪什么?” 所以只有雪冬不情不愿的湿了衣裳。 宫循雾看了眼雪冬,雪冬立刻把自己撅起的嘴抻平,表现的低眉顺眼。 “冒着大雨跟人拉拉扯扯。”宫循雾睨着他:“你的书不念了?” “妜深想去接兄长。”叶妜深余光瞥见雪冬,便也学他低眉顺眼。 宫循雾见到他这副样子蹙起了眉,同床共枕才过去多久,就做出疏离的姿态来了,莫不是以为亲亲抱抱就算换了他善后的人情? 宫循雾霉头更深,忍不住在心中怀疑:这对等么? “你不骑马也没驾车,自己穿着身蓑笠,叶元深用你接?”宫循雾语气很差:“他好好的轿子不做,冒着雨跟你走回去?图什么?” 叶妜深想问那你图什么,车马在旁边白等着,你冒着雨就为了训我? “殿下教训的对。”叶妜深后退一步:“那妜深就回家去了,不耽误殿下上轿。” “回来!”宫循雾眼神已经阴沉的如同天上乌云:“你上轿,我让人…” 靠近的马蹄声覆盖了他的声音,见到这边的“障碍”后放慢了速度,渐渐停下。推开轿门的叶元深一头雾水,正打算下车行礼时,宫循雾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上车就走了。 按礼数叶元深要下车行礼送宫循雾的马车走远,但叶妜深快步过去把他推回轿子里了:“你连把伞都没有,别出来挨浇了。” 叶元深分辩:“小妜别闹,这不合规矩,让祁王…” “祁王瞧不见!”叶妜深不自觉有点急了,他深吸一口气:“哥,上去吧,这么大的雨祁王不会回头看的。” 叶元深见他脸色不好便也没再坚持,拉着他上了马车,两个人很沉默的回了侯府。 雪冬见他们氛围不对,在旁边活跃了两句:“三爷听说有朝臣失踪,很惦记大爷呢,冒着雨也要来接您,小人拦都拦不住。” 叶元深朝弟弟看过去,见弟弟偏头看着窗帘,就什么也没问。 叶妜深晚膳也没出现,躺在床上锦被盖到下巴尖,每次见到宫循雾都让他心情不好,会想起把柄捏在别人手里。 明明他也参与了善后,没道理只有我一个人害怕,叶妜深想不明白,但他确实从心理上害怕宫循雾,或许是因为他的权势。 有人在外面敲门,叶妜深赶人:“我不饿,告诉母亲不必再着人来问,我想睡一会儿。” “三爷,宫里五殿下来了,说是要还您的钱,郡主和侯爷让您去前厅会会。” 第24章 第贰拾肆章 叶妜深路上就把宫盛胤的来意猜透了, 借着他帮柳轻盈付钱的事,宫盛胤才有了登门见面的机会。 原著也有柳轻盈给宫盛胤买汤圆的情节,而且有体现两人情感变化的作用。 笼统来说就是宫盛胤以前不得宠, 具体来说就是早薨的舞女母亲, 不闻不问的君主父亲, 背着大人欺负他的兄弟。 衣裳吃食上宫人不敢短缺,但十几岁的少年皇子们没有什么不敢,也做过往他米饭里拌盐,把他的菜倒进泔水桶里这种坏事。 第27章 柳轻盈作为能随他母亲出宫入宫的人, 在宫盛胤饿肚子的时候奉上了蜂蜜汤圆,也许已经凉了, 也许不能吃的太饱, 但对饥肠辘辘的宫盛胤来说确是雪中送炭。 他们也经历过年少时两手紧紧相握, 一个向另一个认真的承诺:他朝有我翻身日,必会回报千万金。 奶娘的儿子怯懦的说:“我不要你的千万金,我只要你好好的。” 宫盛胤说他是比自己血亲兄弟更重要的人,既是感激也是柳轻盈的束缚, 他开始抓住每一次进宫的机会给宫盛胤送汤圆。 清明, 端午,中秋宫盛胤都吃汤圆, 只有在正月十五没有吃,因为从除夕起柳轻盈就不能随便进宫了。 在宫盛胤把柳轻盈当做替身的时候, 汤圆永远都是象征性的吃一口,算是不辜负落魄时的交情, 后来一个又一个的替身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又经历了丧父和兄长断腿,心死的柳轻盈便不给他送了。 一个俗套的转折, 宫盛胤开始怀念拿一盅汤圆,又念起送汤圆的人有多好。 叶妜深走近回廊后将伞递给了旁边的侍从,偶尔因为院子有坡度,会出现两阶台阶过渡,这回走的是条小路。 叶妜深瞥了台阶一眼,迈了两步后被第三个台阶绊的摔了一跤,整个人扑在了旁边的栏杆上,腰腹痛到他半天没有缓过劲,发不出一个音节。 旁边的侍从吓坏了,手忙脚乱的扶住他,他摆了摆手,勉强说了句无事。 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想到原著中有个关于汤圆的节点,柳轻盈进宫给宫盛胤送汤圆,打开食盒却是一个烧饼,他不好意思的说:“今日小人弄丢了荷包,烧饼是小人向小贩佘来的。” 而宫盛胤没有理会他的汤圆或者烧饼,而是说:“你在宫外有没有听说叶侯家的妜公子遇袭,被匪徒踹了昨腰一脚?” 叶妜深微微张开了嘴唇,惊讶的眼睛都有些发直,所以这个世界会按照原著的走向,自动修正剧情吗? 当时柳轻盈有些疑惑,也有些失落,缓慢的摇了摇头。 所以我一定会死在明年的春天里吗?叶妜深有些难过。 宫盛胤在小厅里坐着,言行举止不似在叶妜深面前装出来的局促窘迫,大方得体的与叶侯和郡主闲谈家常。 柳轻盈低着头站在身后,郡主看了他两次,觉得这个小宫人面善。 借着柳轻盈抬头的一瞬,发现这小宫人五官与自家小儿子有五分相似,但不比叶妜深娇生惯养的肤如凝脂。 柳轻盈自然没有众星捧月的光芒朝气,气质低眉顺眼,眸间莫名哀色。仔细一看,眼尾是微坠下来的,上眼睑有遮下眼睑的走势。 在原著中郡主在剧情过半时才见到柳轻盈,一眼便落下了泪来,将对儿子的思念投射到了柳轻盈的身上,认作义子,勒令宫盛胤不准辜负他。 但现在叶妜深还没有死。 郡主看向门口湿淋淋的儿子,没顾上皇子在旁,腾的起身走来,用帕子擦叶妜深脸颊的雨水:“冒着雨出来的?” 叶妜深摇了摇头:“我贪玩,没留心湿了衣裳。” 郡主一回头,发现宫盛胤不知何时就站在近处,也很担忧的看着叶妜深。 “怎么来的这样急?”宫盛胤很体贴的对他说:“若是你着凉,就是我的错。” 叶妜深忍不住去看柳轻盈,他正垂着眼眸,人虽然在这里,但灵魂像是已经飘走了。 叶妜深感觉到一阵头晕眼花,如果每个人的结局都不能更改,那么他会死在不可察觉的阴差阳错里吗? “殿下言重了。”叶妜深规矩的行礼:“一盅汤圆的钱,岂敢劳动五殿下亲自登门,往后妜深都不敢轻易借钱了。” 宫盛胤一怔,有些尴尬的笑笑:“是我思虑不周,太过冒昧了。” 叶侯只能陪笑:“犬子呆笨,不会说话,殿下多多担待。” “小妜是个实心眼的孩子。”郡主对宫盛胤说:“从前进宫没叫他多走走,连太后娘娘都责备我太宠惯孩子。” “妜兄弟侠义心肠,姑父姑母将妜兄弟教养的极好。”宫盛胤恭维道。 叶侯脸色有一瞬僵硬,又很快恢复正常。郡主手往那边一指:“那个孩子模样不错,来给我瞧瞧。” 柳轻盈走上前行礼,郡主平易近人的朝他笑:“你不像是内官,这是你奶嬷嬷家的孩子?” “正是。”宫盛胤半点不见原著中的肃杀之气,温和的对郡主介绍:“自小他便常常进宫,比常人都亲近些,所以听说妜兄弟帮他,我便想着登门见见,亲戚就该多走动走动,儿时姑母在宫宴上给我糖吃,还叮嘱我多穿些,就像…母亲一样。” 郡主笑了笑,语气看似如常:“儿时的情谊最真,小妜,过来见见柳公子,你是借了柳公子的光辉,有几分相像呢。” 话音一落,宫盛胤的脸色立马撑不住变的阴沉,虽然很快又微笑着说:“妜兄弟诗做得好,我早有心思与妜兄弟亲近。” 叶妜深心中冷笑,虽然是主角,但到底只有十八岁,再厉害的心思在见多识广的郡主面前只有露出破绽的份儿。 又客套了一阵子,郡主假意邀请他们用晚膳,但彼此心知肚明已经过了晚膳的时辰,这不过是变相的逐客令。 宫盛胤非但没生气,还热络的说了一些好话,才带着神情呆滞的柳轻盈离开。 人刚走没一会儿,郡主就冷笑一声:“跟我小儿子一般的岁数,倒有胆量拉拢起我来了。” 他们不知道宫盛胤对自家小儿子揣着什么旖旎的心思,在那两声姑父姑母之后,叶侯庆幸自己没在喝茶,否则怕是要呛咳起来。 这不就是明晃晃的示好拉拢?郡主也是如此想。 他们家不仅有爵位,还是正经的皇亲国戚。太后抚养过的义女,比那几个皇帝同父异母的大长公主还要更贴近后宫的权利。 因此他们没有注意叶妜深在其中的作用,只当是一个被沾上的由头,自然也没有注意他何时离开。 叶妜深回去后洗澡,发现自己腰腹正发红,淤青肯定是避免不了的。 他洗完澡擦水的时候都没敢碰那里,乱七八糟的睡了一觉,第二天跑去了有苏坊,“有苏坊”是家京城颇有名气的酒楼,原本属于教坊司,后来教坊司西迁,旧址被人买下来翻新后开了酒楼。 一般人都不知道,“有苏坊”是四皇子宫栩胤的地盘,最初由官转民时被贤妃安排远亲买下,依靠着打出去的名声位置,留住了从前的客人。 四皇子宫栩胤为人八面玲珑,调-教出来的管事都平易近人会说话,许多朝臣都是这里的熟客,所以有苏坊是给他收集小道消息的地方。 这种酒楼京城里不是一处两处,但都不为人所知。 四皇子有,太子也有,就连看起来毫无依仗的主角攻宫盛胤也有。前两人或许彼此心知肚明有手段,后者便是出其不意,除了读者知道这层作者加持的主角光环,局中人都被瞒的很深。 最倒霉的要数三皇子近郊的温泉庄子,此前因为一些意外暴露了他这个幕后老板,如今虽然基本失去了收集消息的作用,但好在能靠皇子名头吸引来许多寻求皇子庇佑的富客撒钱。 光是出生在皇家,只要心眼不坏不惹事,再愚钝也不愁荣华富贵,命运总有些不讲道理的偏重,凡人毫无办法。 叶妜深昨日腹部的磕伤已经变成一片骇人的淤青,只要不去碰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但是真的要假装淤伤不存在吗? 叶妜深纠结了一晚,如今正当夏日,离明年开春还有大半年,就这样认命等死怎么想都不太聪明。 与其等到刺客到来时防备,不如找到幕后主使,永绝后患。 有苏坊正门进去不上楼,从后门进到院子里,穿过小径和长廊,西边的小楼才是私-密的贵客雅间。 西楼的大堂不宴客,是垂吊下来的的纱幔丝绸,层层叠叠迎风而动,等到天色暗淡时更别有一番玄机。 叶妜深带着雪冬还没走进去,就被门口的人拦住了,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迎上来:“客观,咱们南楼入座。” 雪冬挡在中间:“放肆,也敢对我们家三爷动手。” “雪冬,无妨。”叶妜深问小二:“西楼不迎客,还是我叶妜深不够格?” 店小二不认识叶妜深,只是看他年纪小小,虽锦衣华赏,神色却清冷平静,不符合他对出手大方的富家子弟的认识,敢花钱的纨绔子弟多半是盛气凌人的。 叶妜深看起来不像是什么“三爷”,倒像是“三爷”的羽翼流光溢彩的笼中鸟。 但听叶妜深语气淡淡的说出大话来,店小二才有点狐疑的笑了:“哟,三爷,小人眼拙了,但这西楼真不迎客,还请移步…” “罢了。”叶妜深打断他:“什么稀罕地方,既不迎我,我便走了。” 店小二跟在后面赔不是,但叶妜深去意已决,带着雪冬出门上轿。 第28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29章 “既然如此,妜深就不打扰了。”叶妜深行礼后想出去。 又是让宫循雾恼火的疏远客气,他算是看透了叶妜深对他的排斥,着急上火的时候不见外的登门打听,得到自己要的消息后就立刻划清界限。 宫循雾冷嗤一声,微微抬手示意沙鸥拦住他。不容拒绝的命令道:“你今日留下。” “母亲还等着妜深回去用膳。”叶妜深煞有介事的朝他微微行礼,又是一副落落大方礼仪周全的姿态:“等家兄得闲,再一同登门拜见殿下。” 宫循雾索性不装了,手掌不轻不重的在桌上发出响声:“叶妜深,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叶妜深眼神也深了些,从前是被人握着把柄,如今杜汝湘是死于落石,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即便眼前的人是祁王,也不能无缘无故杀了他,况且自家小厮就等在门外,不肖多久,就会有人发现他失踪。 叶妜深不卑不亢回视他:“或许是殿下忘了什么?” 宫循雾的眼神很有压制人的威严,叶妜深也不甘示弱,甚至有稳操胜券的自信。相互凝视许久后宫循雾似乎退后了一步:“既然郡主还等你回家用膳,那你就回去吧,记得替寡人问候你二哥,宗正寺的事务上手累不累。” 叶妜深点头:“多谢殿下关怀,妜深一定将话带到。” 他转过身看向挡在门口的沙鸥,沙鸥垂下眼眸开了门。 等人出去后,沙鸥有点迟疑的说:“从前小人觉得妜公子温和好性子,方才真有些被妜公子吓住了。” “你从前看错了,我也看错了。”宫循雾将茶水倒进一旁的雪柳花瓶,越过半个桌子拿起叶妜深那边冷掉的茶水凑近唇边:“他不是省油的灯。” 第26章 第贰拾陆章 叶妜深回到叶家, 正好看见有苏坊的人在跟叶家的门房小厮说话,身后的随从还带着两个水桶大的食盒,瞧着起码有三层。 有苏坊的人一见到叶妜深下轿子, 连忙上前殷勤碎步靠近, 嘴上唤着:“妜公子, 妜公子!”讨好的作揖后,伸出手作势要扶叶妜深。 雪冬连忙将人挡开,语气不善道:“哪里来的叫花子,也敢碰我们家二爷。” 知道雪冬正恼火被阻拦进门的事, 有苏坊的人赔笑着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眼孔浅时无大量, 心田偏处有奸谋。”叶妜深经过他, 丢下一句:“西楼既见不得人, 我又何必下污水,嫌脏。” 有苏坊的人背靠贤妃和四皇子,鲜少听见这样明着面骂他们的话,一时有些发懵。 眼看叶妜深就要进门, 他连忙挤出笑脸凑上来:“妜公子, 小人有错小人认,您大人有大量, 我们东家是无辜的,东家勒令小人让消气, 再来光顾我们有苏坊,东家说要亲自作陪呢。” 叶妜深停下脚步:“你们东家是皇子?”眼看着有苏坊的人露出戒备的神色, 叶妜深又接上后半句:“还是什么公主驸马?也配给我作陪,倒像是赏我光似的,好大口气。” 有苏坊的人才笑起来, 却被叶妜深揪住不放:“你方才横眉冷眼的是同谁摆脸色?” 有苏坊的人几乎不知道自己该哭该笑了,后悔没有让别人来办这趟差事,叶家的妜公子还真是难伺候。 “别呀…小人哪里敢同妜公子摆脸色呀。”有苏坊的人语气都有些豁出去耍赖了:“求您明日再来嘛,您来了就知道我们东家是谁了,若您不肯赏光,不是存心要小人挨板子嘛,您就疼疼小人,小人给您磕头了。” 有苏坊的人真的跪下,叶妜深终于送了口:“别跪,叫人看见还当我欺负你,行了,明日我若得闲就去转转,若是犯懒就不去了。” “哎哎哎,这是自然。”有苏坊的殷勤的上前去帮叶妜深把门推开的更大:“还请妜公子明日赏脸,小人先谢过了。” 像是生怕叶妜深反悔,几个人快步离开了。 叶妜深走进门,被不知道从哪儿出来的叶凌深搂住肩膀:“哟,好大的架子,我配不配跟妜公子勾肩搭背呀?” “不配。”叶妜深睨他:“你也走开。” “谁教你这么跟兄长说话。”叶凌深在他额头弹了一下,又捏住他脸颊肉:“长着一副好欺负的样子,谁成想在外欺负人呢,真稀奇。” 玩笑话没人当真,叶凌深又问他:“那几个人怎么得罪你了?” “没得罪。”叶妜深嗅到他一身酒气,问他:“你又去哪里当纨绔子弟了?我也不想去学堂,你告诉我,我还有几年能像你一样。” “几年你也不能像我一样,母亲还不揭了你的皮。”叶凌深跟他摆摆手回自己院子了。 再见到叶凌深已经是两天后,依旧是酒气比人先到,还跟他分享了一个酒桌上听到的小道消息:仵作说杜汝湘不是砸死的。 意思就是杜汝湘的死因还在查,保不齐查到谁头上,叶妜深难免害怕,皇宫大内暗处都是禁卫,说不定他做的事根本不是秘密。 原本还在端架拿乔的叶妜深叫上雪冬去了有苏坊,掌柜的看见他来了有种双眼放光的惊喜,丢下不知谁家跑腿的小厮,从柜台绕出来作揖:“妜公子赏光,小人的心总管放下了。” “眼低的东西。”说着说着话被丢下的小厮不乐意了:“我这头还没说完话,你倒去伺候名倌儿去了。” 叶妜深还没反应过来,雪冬已经一脚将那人踹翻。掌柜已经得到过叮嘱,自然也站在叶妜深这边,怒斥道:“放肆!妜公子面前你也敢污言秽语!来人,将他打一顿丢出去。” 小厮气的破口大骂:“狗杂碎!我家大爷来的时候你们哪一次不是公子长公子短的,这又是哪家的便宜公子,等着下回也被狗眼看人低的跑堂的丢出去吧!” 掌柜的已经上前去两个巴掌将人打的偏过头去:“管你家是什么张三公子李四公子,人家是妜公子,呸!还不闭嘴滚出去?” 叶妜深是过了一会儿才悟出来“名倌儿”是说他是青楼里卖的,他今日来是为了接触四皇子宫栩胤,进而与皇子们熟悉,不太想计较这些事。 “罢了,你东家…” “三妜!” 叶妜深被打断,回头看见叶凌深在二楼围栏上俯视他,手臂从围栏垂下来,半边身子椅靠着雕花浮台,醉眼朦胧,姿态慵懒。 掌柜的噤声没说话,在这里见到叶凌深,叶妜深也觉得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在有苏坊?”叶凌深还当他是来寻自己的。 叶妜深看了眼掌柜的,便上楼去了,今日叶凌深在,人多了没那么好说话,容易引起宫栩胤的戒备。 “我就是路过。”叶妜深避重就轻,被叶凌深拦着肩膀带进了宽敞的雅间,对着一屋子人介绍道:“给你们见识见识,这是我家三弟。” 又朝着一个清秀的公子哥拍了一掌,嗤笑道:“怎么着,我说我家弟弟比你好看千倍万倍,你还当我拿乔看不上你,这回信了吧?” 叶妜深冷不防跟人对上目光,又听了叶凌深不客气的话,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何种反应。 但他的茫然在别人看来就是冷清和疏远,因此得到了一个不屑的冷哼。于是叶妜深也就闭紧嘴巴偏开了头,干脆把傲慢坐实。 叶凌深把旁边椅子上放着的不知道谁的外衫和束腰丢到地上,体贴的让叶妜深坐下。 叶妜深看了看椅子上不知是茶水还是什么的污渍,无语的后退一步:“我先出去跟雪冬说句话。” 叶凌深喝的有些醉了,叮嘱他快点回来。 叶妜深原本想下楼跟掌柜的说明日再来,然后趁机溜走,刚过楼梯转角,身后就有脚步紧迫追过来。 闻声叶妜深下意识转过身,胸口就被巨大的力量向后推了一把,一瞬间叶妜深额头和脊背都惊吓出了冷汗,无能为力的放任自己的身体向楼梯下栽去。 木质楼梯接连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叶妜深砸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宫循雾扶着他的腰站稳,阴沉沉的抬起头看向楼上:“站住。” 想要悄悄逃离的脚步声顿了一下,又加快速度逃跑,沙鸥不知从哪里出现,几步窜上去将人捉住了。 大堂里还没有注意到这里的轻微响动,沙鸥踹开一扇门,将人扭了进去。宫循雾带着叶妜深上楼:“还敢走路么?” 叶妜深轻轻推开扶着自己腰的手,深吸一口气后走上楼梯,雅间内沙鸥已经工作利索的将人绑在了椅子上,就是方才叶凌深挤兑的那个清秀的公子。 沙鸥甩出一把匕首,用劲儿之巧让利刃扎在了椅背上,发出一声越来越细小锐利的嗡声,椅子上的人似乎耳朵受到不小的刺激,嘴角肌肉和眼角都向一边牵动了下。 “说,谁让你…”沙鸥审问到一半,被叶妜深及时拦住:“不是他,他应该是临时起意。” 宫循雾看向叶妜深,他始终保持一伸胳膊就能将叶妜深揽到怀里的距离,微微低头看着叶妜深的侧脸,语气很是随意,像是早就知道:“为什么?” 第30章 “他是我二哥的…”叶妜深也不好界定他们什么关系,便略过介绍:“总之不是他。” 审问太多反而让自己正在被追杀的事情传出去,事到如今叶妜深也分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打算先不要轻举妄动。 叶妜深上前一步,想要远离宫循雾的空置范围:“你姓甚名谁,为何要推我?” “不用问了。”宫循雾也跟上来一步,像是不知道自己有多难缠,佯装好心的的解释道:“他腰间挂着牌子,虽颜色不浓,但水头还不错。能做出将你推下楼梯的事儿,也没考虑引起的动静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脱身,应该是个草包'衙内'。” 宫循雾接住他的拳头,漫不经心的问他:“是什么让你愤怒?” “从前你有我的把柄,我才迫不得已送上门给你羞辱。”叶妜深想收回自己的手,却被用力攥住了。 他的手指纤细,皮肤白皙细嫩,被宫循雾宽厚带着薄茧的手掌刚好包住。 叶妜深说:“我认为把柄消失了,我们之间被迫达成的共识就不复存在,再对我动手动脚就到了以势欺人的界限,你敢这样做吗?” “别生气。”宫循雾嘴角还带着笑意,把他的手摆成垂下的自然姿势,体贴的为他打开门,做出请的手势:“我不打算这样做。” 叶妜深冷淡的收回目光,快步离开后去找叶凌深。 叶凌深还在大口喝酒,但状态不比方才醉一份,只隐约增长了他闹事的气息。 满桌人觥筹交错,无人发现有人静悄悄的离开,更无人发现雅间内多了个人,一拍大腿同大家分享了一个小道热闹:“听仵作说,杜汝湘根本不是被巨石砸死,而是另有死法,如今又在查了。” “嘿?当真?” “我就说嘛,好端端的他怎么就跑到山郊去了,此事蹊跷的很。” “哎,墨公子几时来的?” 叶妜深面色如土,用叶凌深的杯子喝了一口热酒。 被唤做墨公子的男人站起身,像是早有所料的看着雅间的屏风门,等到门开时立刻低头行礼。 醉生梦死的人没注意到怎么回事,清醒的叶妜深心一沉,顺着他朝向的地方看过去。 宫循雾负手走进来,冷漠脸在有人看向他时盈出一点贫瘠的笑意,目光落在叶妜深的身上,淡淡开口:“蛰容也在。” 听见有人唤自家弟弟小字,叶凌深回头看去,只见宫循雾身着常服,勉强算是温和的看着这边。 自家弟弟同祁王何时这般相熟了?叶凌深与众人起身行礼。 宫循雾不见外的走过来,在座也只他有在一群公子哥面前不讲礼仪的资格,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理直气壮的坐在了叶妜深方才的椅子。 他朝众人微微抬手,众人才局促的起身,直到他说了句都坐,众人才局促的归座,方才还醉醺醺的氛围,这会儿全都醒酒了。 趁着众人坐下的功夫,宫循雾看向叶妜深,叶妜深脑内如同拉响了警报,不好的预感让他一瞬间变的脑袋空白。 宫循雾对他的恐惧视而不见,从容的询问他:“我们之间的共识还存在么?” 第27章 第贰拾柒章 叶妜深做出来祁王府的决定时, 已经不会再有一番内心纠葛,昨日从有苏坊回来,唯一的遗憾是还没有见到四皇子。 其实大半是心理作用, 被动的防备总是煎熬, 主动接触那些有可能是凶手的人, 起码能摆脱一些等死的无助感。 等站到了祁王府门外,他却有点迟疑,反复思量见到面该怎么说。 “昨天你威胁我,我今天就来了。” “上次你让我留下, 我当时有点膨胀就走了,还是祁王殿下魔高一丈啊。” “老东西, 我来了, 怎么不早点出来迎接?” 正想着, 门突然被推开了,宫循雾穿着一身与平常的沉闷颜色不太一样的深蓝的衣衫,衣料是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色彩。 对视的措不及防,宫循雾问他:“你在王府门外偷笑什么?” 我笑了吗?叶妜深眨了眨眼。 角门出来的马车拉到他们旁边, 宫循雾走过去, 经过叶妜深的时候理所当然的催促他:“上车。” 所以叶妜深提前准备的开场白一句都没有用上,跟在宫循雾后面上了轿子, 思索宫循雾穿的这么流光溢彩是要去做什么,瞧着像是去相亲。 想到此处, 叶妜深看了宫循雾一眼,后者面色阴沉不见喜色, 不像是去相亲。 不过宫循雾一直在纠缠他,明显不喜欢女人,而能请动他去相亲的也就太后和皇上, 也不太可能让他相亲男人,所以宫循雾的不情不愿就说的通了。 叶妜深觉得自己猜测的八九不离十,已经在纠结,一会儿是在人家姑娘面前揭了宫循雾老底,还是等宫循雾走了,在小心的给姑娘家里悄悄透个消息。 当面的话,保不齐宫循雾一怒之下也把他老底掀了,到时候他就得老老实实去坐牢流放,吃发霉窝窝头喝泔水似的馊汤。 背地里小动作的话,也难保宫循雾发现不了。 目的地是个不小的庄子,建筑宽敞雅致有格调。 迎接他们的是一位中年妇人,身材雍容富态,眼睛炯炯有神,低身行礼唤了一声殿下,又朝叶妜深看过来,等着宫循雾和沙鸥介绍。 她的姿态不卑不亢,举止优雅大方,一看便知有修养有见识。想必她的女儿也是人中龙凤。 叶妜深淡淡开口:“祁王殿下不喜欢女人,他背地里睡男人。” 场面霎时死寂,妇人瞠目结舌,看看叶妜深又看看宫循雾,低下头装作自己聋了。 沙鸥则是“这…这…”了两声,绞尽脑汁也没想到怎么圆场,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叶妜深。 场面僵持片刻,宫循雾蹙眉,颇有些忍无可忍的神色朝他看过来,最后也只是偏开脸,没有理会他,一个人朝里走去了。 叶妜深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恼恨自己出门没带脑子,不过话已出口,没什么好后悔的。 他们来的是能泡温泉的庄子,还没去温泉汤,叶妜深已经感觉自己水土不服了,穿书后的各种不适应一股脑的涌上心头。 他们去了一个雅致宽敞的大房子,四处多用纱幔绸缎装点,显得整个房间柔软又暧-昧,一进门就是扑面而来的蒸腾热气,叶妜深感觉呼吸有点困难,找了把雕花木椅坐下,看向沙鸥:“劳烦给我倒杯凉水。” 沙鸥很快给他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大口,才感觉能呼吸顺畅了一点。 靠近里墙的那边摆放着许多窄口高颈花瓶,里面用水养着翠竹和雪柳,挺拔和摇曳交相对立,又缠缠绵绵。 宫循雾脱掉外袍,月白色的中衣绣着银线水波纹,他是屋子里唯一在动的人,叶妜深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他身上。 只见宫循雾又脱掉了中衣,强悍的宽肩和手臂肌肉彰显有力的轮廓美感,腹肌之下是被肩膀衬得精劲的窄腰。 叶妜深的第一想法是如果宫循雾给自己一拳,自己几秒钟后会死。然后又生出一点审视的欣赏,宫循雾的身材很不错。 在这之前叶妜深没有想过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他前世的生活被生计裹挟,今生的生活又被生死紧揪,在这一刻仿佛水雾把他的节奏模糊放慢了。 叶妜深的心脏跳的有点快,胸口皮肤有发麻过电的感觉,他偏过头去没有再看。 宫循雾进了温泉池,手臂放松的搭在边界:“你进来。” 送上门来就没什么好扭捏了,叶妜深起身走去,踢掉鞋履合衣下水,湿透的布料一下子压缩了他的身-体,好像呼吸更困难了。 至少宫循雾样貌也算人中龙凤,叶妜深在心中说服自己,闭上眼睛、闭上所有感官、全当验证自己喜欢男女了。 宫循雾手指挑着他的领口,眼眉一挑,问他:“不沉么?” 他问的是湿衣裳,叶妜深点了点头,他以为说的是意识昏沉。 宫循雾手掌覆在叶妜深的脊背,皮肤和皮肤之间隔着一层浸湿的布料,任凭怎么自我说服,叶妜深还是下意识把他的手拨开了。 有个画着红脸蛋,额前溜着一缕头发的青年男子缓步走进来,隔着一层水雾能看见男子眼尾有些上挑。 叶妜深还在疑惑的时候,男子开始说书:“话说深山有处庙宇,附近山头的女校书常在此庙逗留,一日有一魁梧猎人遇雪被困在山,便来此庙生火取暖,女校书…” 叶妜深感觉新奇,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在对面给他说书,男子的嗓音像是含着蜜,咬字黏连,勉强还算听得清。 宫循雾也没有要对他动手动脚的意思,从旁边高几上取下一粒葡萄,剥皮后用指尖捏着送到叶妜深唇边。 叶妜深垂眸可见他沾着葡萄汁-水的手指,指甲圆润干净,叶妜深的注意力已经被说书的吸引走了,没有防备的轻轻启唇,将葡萄衔走了。 葡萄酸甜可口,但叶妜深咀嚼了一下就僵住了,唯有涎水在不停的分泌,他感觉自己脑子傻掉了,居然在吃宫循雾喂给他的东西。 第31章 偏偏宫循雾毫无所觉,摊开掌心伸到他下巴底下,体贴的问他:“很酸么?酸就吐出来。” 叶妜深喉头一哽囫囵咽下去了,他捂住自己的脖子,像是失去了对此做出反应的能力。 宫循雾没说什么,又用银钎子扎了一块切好的桃肉低到叶妜深唇边,叶妜深含混的说了一句不想吃,微微向前了一点身子,伏在池沿上看着说书人。 说书人被他那双清潭一般的眼睛望着,羞赧的打了个结巴,调整好语序后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庙内干柴烈火,猎人哈着气将女校书的亵裤丢到地上,定睛一看胯-间□□,猎人大骇:'你是男子?'” 叶妜深被雷的僵住,原来是讲的风月话本子,叶妜深睨了一眼宫循雾。 宫循雾对他眼神里的意思视而不见,又取来一个白玉杯盏递到叶妜深唇边:“喝一点么?甜的。” 叶妜深是觉得有点口渴,接过来喝了一口,清甜过后留下喉间的辛辣,他蹙眉问:“是酒?” “你不能喝酒么?”宫循雾问他。 “不是。”叶妜深没再说什么,现在唯一能让他不把注意力放在宫循雾身上的,也只有不远处正在说书的人。 宫循雾狡猾的把酒杯放在他手里,叶妜深一边心不在焉的听着那些带颜色的风月话本子,一边啜饮一口,不知不觉就喝的一干二净。 接下来的记忆都像是飘在天庭的仙气中,迟钝的意识能力让他觉得宫循雾对他做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躺在柔软的被褥上,困倦的眯着眼睛,任凭自己被摆弄来摆弄去,说书人不知何时离开,但他讲过的秽语还在耳边萦绕。 叶妜深仿佛置身话本中,朦胧的感觉有猎人在驰骋。 等他睡醒过来时已经天色昏暗,他只是稍微动了一下试图翻身,立刻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动了,昏睡前的记忆一幕幕几乎要挤爆他的大脑。 叶妜深一边痛的抽气,一边挪动着转过身,宫循雾原本从背后抱着他,现在清晰的与他面对面了。 不知是喝醉了,还是宫循雾太能折腾,他醒来后也觉得甚是疲惫,睡的一觉并没有解多少困乏,黑夜还没完全到来,床头灯台上的烛火已经提前衔接上了。 叶妜深怀疑自己就是被光晃醒的,他想去把灯吹灭,刚坐起身就疼得差点没惊叫出来。 他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用手心捂住了自己的腹部,一点一点试探着揉,幻想着把自己乱七八糟的五脏六腑揉回原位。 旁边的阖眼睡觉的人眼睑微睁,嘴角勾起一点笑意,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叶妜深抬起手抹了一下眼睛和下巴,不用看清也知道他在擦眼泪。 宫循雾睁开眼睛,失神的看着委屈巴巴的背影。 入夜的安静中偶尔有几声虫鸣,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后,叶妜深爬起来越过宫循雾,探身掀开琉璃灯罩 ,吹灭后又盖回去。 方才温暖的烛光不再,叶妜深看不太清楚床上的宫循雾具体在哪里,便没有回到里面,在床边躺下了。 宫循雾翻过身想抱抱他,叶妜深不知道他已经醒了,还以为他是睡梦中翻身,透过月光看着他模糊的脸部轮廓,越看越烦,没忍住打了宫循雾一巴掌,然后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宫循雾还没等搂住人,就被一巴掌打懵了,他这辈子至今二十七岁,也没被任何人打过脸,因为太震惊,以至于一时之间不知没有做出反应。 等回过神时猜到叶妜深以为他在睡觉,是趁着他睡着了才打一巴掌泄愤。宫循雾倒是没有生气,而是觉得一般人被打应该惊醒才对,然而已经错过了做出反应的最佳反应时间。 叶妜深已经呼吸均匀的睡着了,宫循雾在昏暗中出神一会儿,最后被气笑了,长臂一展将人用力搂住捞回被窝,在柔软还带着泪湿的脸颊亲了亲。 第28章 第贰拾捌章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放明, 叶妜深发现自己还是睡在里侧,就好像昨晚爬起来吹蜡烛的记忆是一场梦。 他抬起两只手心看了看,有一只手的手心明显红过另一只, 还有些微微发胀, 而宫循雾的脸却没有任何痕迹。 叶妜深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然后被手臂上的一块红斑吸引了注意力,视线一路向上又找到了几块,再往身上一看,斑驳的惨不忍睹。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可惜没压住他的恼火,没忍住纯报复性的在宫循雾脸上啃了一口, 力道还没咬实, 就被宫循雾用手推开了。 但宫循雾脸上已经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牙印, 宫循雾像是安抚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发,掌着他的后脑靠近自己的肩膀:“不是不让你咬,但是不能咬在脸上。” 叶妜深失去兴趣,翻山越岭般从宫循雾身上翻过去, 塔拉着鞋履下地, 捞起旁边软榻上自己的一团衣裳,光着屁-股往外跑。 宫循雾心一突, 连忙下床将他追回来,丢在床上按住, 揉了揉眉心无奈的说:“你就这样跑出去?” “我没想跑出去。”叶妜深的语气很平静,但嗓音已经沙哑:“我想去盥房穿, 不想让你'观赏'。” “早就看过了。”宫循雾开门要了热水,回来后扶起叶妜深,又按照他方才的意思, 用锦被将他裹起来,然后才问:“现下又害羞什么?” “不一样。”叶妜深说:“昨日一层层脱下来,你看的愉悦,今日看我当着你的面一层层穿上去,你不是又愉悦一遍?” “有何差别?”宫循雾结过沙鸥送进来的热水,倒进白玉杯中,又掺了半杯凉开水,试过温度适宜才喂给叶妜深。 他是真的觉得没有差别,叶妜深在他眼中就是任采任撷的,就算叶妜深去盥房穿衣裳,回来后他只要有兴致,也可以再剥光。 叶妜深本来不想喝他喂的水,但没有必要跟自己的喉咙过不去。 见叶妜深越来越生气,宫循雾识务的闭嘴,帮叶妜深将衣裳穿好,就是不明白为何叶妜深的神情更冷了。 丢下一句“我出去转转”,叶妜深一个人走进了晨雾方褪的曦光中,农庄的风光惬意宜人,至少这点值得欣慰。 昨日迎接他们的妇人正在廊下写字,叶妜深不太好意思见到他,转身往僻静的地方走去。 走近了池塘边,才看见半人高的蒿草里藏着个人,若琊抱着双膝坐在那里出神,手指上挂着一个带铃铛的手链。 他不知道若琊也来了庄子,刚想转身离开的时候,若琊膝行到池塘边,他像是忘了自己手指上还挑着个链子,伸手去撩水的时候,链子掉进池塘,沉落池底,一点点消失的无影无踪。 若琊带着哭腔的惊呼一声,脱掉鞋履像是想要跳进去。 从叶妜深的角度还能看到一点手链的影子,因为手链不算太重,下沉的并不快,叶妜深下意识快步走到池边,伸长胳膊去捞。 他忘了自己现在又累又虚弱,光是俯身的动作就让他头重脚轻,扑通一声朝水池栽了下去。 算了,横竖衣裳都湿透了,叶妜深索性憋气沉入水底,仔细的去摸哪里有手链。 原本他对睁开眼睛有些恐惧,但摸了一会儿没找到,还是迫不得已争了眼,他适应了一会儿视线,很快在石头缝看到了那条银光闪闪的手链,拿到手后立刻蹬底浮上岸,但是已经不剩多少力气。 若琊连忙伸手拉住他,用力把他往岸上扯,池壁有许多青苔,没有着力的地方,挣扎了半天叶妜深才被若琊拉上来。 两个人都累的气喘吁吁,叶妜深脸色煞白,头发粘在脸颊上,他一边喘息,一边虚弱的抬起手,把手链递给若琊看。 若琊感动的无以复加,明显那条手链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他没有接过手链,而是扑过来抱住了叶妜深。 能够让人感到安慰的确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以前叶妜深寄人篱下总想着多帮忙做些事,但他做的再多,哪怕一句鼓励式的反馈都没有得到。 他欣慰的弯了弯唇角,在若琊背上拍了拍:“别哭了,都找到了。” 嘈杂的脚步声靠近,沙鸥喊了一声“殿下,妜公子在这边!” 若琊还紧紧抱着叶妜深号啕大哭,叶妜深也不好将他推开,只是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安慰。 宫循雾过来时,看到的就是面色虚弱惨白,被若琊强行抱在怀里的美人,美人几乎被勒的无法呼吸,美人浑身湿淋淋,美人不久前刚受累承欢。 早上叶妜深要出去,他不想让叶妜深觉得自己总跟他对着来,便没有说什么。 如果按照他的想法,他当然是想把人留在床上好好休息,最好用膳喝水都由他亲自喂,绝不叫美人再受多余的累。 然而现在美人看上去不堪一击,宫循雾周身的阴鸷几乎像一朵怨气极重的不祥乌云,即便他再说服自己冷静,可到了实际动作上,还是很蛮横的将若琊扯开,阴沉的睨了一眼。 若琊吓得头皮都发麻,嗫喏的解释:“我的手链掉了,妜公子去帮我捞手链…不是不是…不是我让妜公子帮我捞,是他主动…” 第32章 若琊不敢说了,看着宫循雾脱下外袍裹住叶妜深,然后将人拦膝抱起,匆匆的离开。 叶妜深简直成了他眼中的菩萨,尽管看上去不剩一丝力气,还是透支着生机对他安慰的微笑。 沙鸥让人备了热水,叶妜深在宫循雾的亲自伺候下洗了澡,他坐在床边,被宫循雾擦干净,看着宫循雾在送来的几套衣裳中做选择。 这样的画面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叶妜深觉得如果宫循雾生活在现代,一定会沉迷他们班上的女生喜欢的一个搭配衣裳的游戏。 这么冷漠寡淡的一个人,连自己的衣裳都是一成不变的暗色,竟然会喜欢做打扮别人,这种充满热情的事,着实有些奇怪。 早上那套衣服还是上回他脱在王府的,宫循雾还算贴心的给他带过来了,不然叶妜深还以为被丢掉了。 不过刚穿了一会儿又湿了,好像注定跟他没缘分似的。 宫循雾把一套鹅黄的衣衫给叶妜深穿上,感觉叶妜深的脸色终于被衬得生动了点。 又把自己给出去的那块玉佩重新帮叶妜深戴好,他昨晚剥人家衣裳的时候看见这块玉佩被随身带着,心里十分熨帖。 其实叶妜深只是怕放在房间,被进去收拾的人发现告诉郡主。 “我让人熬了姜汤。”宫循雾又拿了一长串颗颗浑圆的珍珠戴在叶妜深纤细的脖颈上,珠串很长,垂到叶妜深胸前。 叶妜深拒绝:“不用了,我要回家。”睡都睡过了,没道理吃到嘴了还不让人走。 宫循雾没有立刻回答他,吩咐沙鸥去寻一条稍短的项链,很快沙鸥找到后送来了,此事叶妜深正因为自己的话没有得到应允而郁闷。 宫循雾没眼色的把这条珍珠项链也叠戴上去,这回看着适配了不少。 珍珠一般是女子佩戴,男子的饰品除了玉佩就是玉珏和玉玦,好像除了玉就只剩下了绣线荷包戴在身上不违和,孩童时期还能带个项圈长命锁。 但叶妜深戴珍珠也不违和,宫循雾觉得这张绝色容颜配得上一切昂贵的点缀。 叶妜深现在急需独处,用以疏离自己混乱的精神世界。他态度软了一些,望着宫循雾:“可以让我回家吗?我真的很想回家。” 宫循雾停滞了一瞬,即便刚才叶妜深说的是“可以帮我摘个月亮吗”,宫循雾也只有点头答应,然后刀山火海在所不辞的份儿。 叶妜深被送到家的时候,感觉半条命都消耗掉了,雪冬昨日把他送到祁王府门口,宫循雾单把叶妜深带走了,留下祁王府的,小厮告诉他回家等着,他们会把他家公子好好送回来,他就只能听话回家,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总不能违抗祁王吧?那跟起兵造反也没什么区别了。到时候别说叶妜深接不回来,整个叶家都得赔进去。 雪冬上前来,迟疑的问:“三爷,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起的太早了,没事。”叶妜深敷衍了一下:“母亲在家吗?兄长们呢?” “大爷今日当值,二爷吃席去了才走,郡主在家,这会儿应该已经用过早膳了。”雪冬将一封信拿出来给叶妜深:“三爷,这是有苏坊送来的信,连个信封都没有,就这么对折着,您看看这是什么意思。” 叶妜深将纸打开来,顺畅的笔锋娟秀的字体,写了一个“四”字。 这算是跟叶妜深对暗号了,叶妜深收起信,要了蜂蜜水和糖渍姜片,他现在需要补充一些能量,还要预防着凉发热,他劳累过度又进冰凉的池塘里涮了一下。 休息了一日并没有好转太多,反而有点风寒的迹象,翌日早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床洗漱,要了车轿去有苏坊见四皇子。 第29章 第贰拾玖章 叶妜深昨夜睡着的时候有起热, 但他自己不知道,只以为是做梦梦到火山口,幻想出来的口渴。 今天坐在有苏坊的雅间里, 整个人美丽有虚弱, 有种花盛之后初显萎靡之色, 虽然软塌塌的,但颜色不减,反而诱人怜惜。 四皇子宫栩胤在屏风就欣赏够了,才走出来见面:“妜表弟。” 叶妜深也没跟他见外:“四殿下。” “如此甚好。”宫栩胤在他旁边坐下:“表弟有亲近之意, 我是求之不得。” 叶妜深对他们的言辞习惯有了一定的了解,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表达友善的方法越腻人, 他们似乎在用“热情”抹消权势附带的天然恶意。 “亲近”这个词只是在彰显平易近人, 并非“暧昧”的范畴之内, 叶妜深听到许多长辈喜欢这样说,所以没把宫栩胤的话当回事。 宫循雾将他拆吃入腹,一定程度上瓦解了他的社交距离,让正常接触的界限变的模糊, 叶妜深没察觉到宫栩胤与他坐的很近。 特别近, 近到叶妜深脑子没意识到过来,身体已经本能的向前, 手放在桌上去拿清香的佛手柑把玩,与宫栩胤错身拉开了一点距离。 “尝尝玫瑰花糕。”宫栩胤捏起一块递到叶妜深唇边:“酒酿馅儿的, 与上回在我府上的一样,我记得你爱吃。” 叶妜深发昏的大脑才清醒了些,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的木榻上坐下,伸出手推开了窗子。 宫栩胤进来时没关门,过堂风吹拂起叶妜深脸颊边的碎发, 阳光洒在他白皙的脸颊上,看起来很好摸。 “有苏坊的东家原来是四殿下。”叶妜深说:“妜深感到意外。” 宫栩胤放下手中的玫瑰花糕,他也不是清心寡欲的人,平常给人喂点东西吃是兴致情-趣,就跟喂鹦鹉、喂猫狗一样。 但叶妜深不吃,他心里并不生气,反而更加雀跃。因为叶妜深不是他的猫狗,这一点更好,他“猫狗”养腻了,也想试试出身好的“公子”,大概是种征服的快感。 “我以为妜表弟早已知晓。”宫栩胤擦擦手:“否则岂会送我一幅'狐假虎威'图?” 叶妜深同他装傻:“不是送您,妜深送的是不让进门的堂倌?。” 宫栩胤才笑了笑,满不在乎的自嘲:“原来是送给堂倌的,我还当是送给我这个太子狗腿子。” 叶妜深垂下眼眸,恭顺的态度他倒是不太熟练:“妜深岂敢。” “你就别端着了,咱们是亲戚,你不唤我一声表兄,也不用总是低三下四,况且你本来就是装的。”宫栩胤笑笑站起身:“说不准在心里叽里呱啦的骂我呢,走吧蛰容,出去走走。” 叶妜深起身跟上他,两人在宽敞的院子里转了转。 北楼基本不让外人进,不是像西楼一样的硬性规定,而是北楼住着戏倌儿和堂倌,离开前院的姹紫嫣红,北楼就像一朵盛放的华丽海棠腐烂的花心。 白日里许多戏倌儿都没有事做,穿着褶皱的中衣盘着腿坐在一楼小堂里啃桃子吃,毫无美观可言,但好歹有些自在的闲适。 他们一见到宫栩胤就连忙起身整理着装,堆笑的问好。 叶妜深见那戏倌儿姿势怪异的站着,家底一片红肿,他忍不住问:“地上不凉吗?” 小倌儿不好意思的往后缩了缩,不知是步子挪动太快,还是碰疼了自己,差点没摔倒,被叶妜深快步上前拉住了手。 宫栩胤眉间蹙起的嫌弃,变成了真情实感的诧异,高傲挑剔的嘴脸见多了,他还从来没见过哪家公子哥能毫无介怀的亲近这里的小倌儿。 小倌儿也有些局促,叶妜深扶着他坐下,他哪里敢在东家面前坐下,更何况东家还是四皇子。 他连连拒绝,但是叶妜深将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住他,声音如有魔力,蛊惑道:“坐下吧,不妨事。” 小倌儿坐下了,眼神复杂的看着叶妜深,心想莫不是个新挑来学戏的小倌儿,方才眼中的惊艳之色瞬间变成竞争的嫉妒。 叶妜深佯装不察,宫栩胤让人去小倌儿取了消肿药膏,两人又朝别处去逛。 见到了那一屋子的莺燕,再看宫栩胤就生出了看奴隶主的怨恨,叶妜深很沉默,听从宫栩胤的建议去院里的湖边钓鱼。 宫栩胤倒是没有因为被怠慢而生气,只是说了句:“妜表弟真是冷清的性子。” 听不出是真心实意,还是在给自己被冷落找补。 两人相处了大半天,叶妜深装作无意的引导他说了许多那日宫中的事,两人本就是因那件事才注意到彼此,说起来也不突兀。 无论是从神色还是逻辑来看,宫栩胤都没有奇怪的地方,但叶妜深也不敢将他的嫌疑排除,毕竟他本来就是毫无破绽的人。 氛围上很难说是其乐融融相见恨晚,勉强算是彼此没有冷场,其实只要叶妜深想,他也可以装作很与宫栩胤很投缘,但是他不想。 他每次想笑一下时,都会想起北楼那些小倌儿,还有颇为怪异的脚底伤。 但宫栩胤却像是很抬举他,还邀请他一起去围猎。 没有皇上和群臣,只有他们几个皇子,一来出来见见风光,二来做给皇上和朝臣看,演一出兄友弟恭好和睦。 第33章 这是接近皇子的好机会,叶妜深答应了。 下午太阳快落山时,宫盛胤出现在了有苏坊。 他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画风有些违和,采买自然有宫中专人来做,宫盛胤不像是个皇子,倒像是乡下人进城,专门扫货的。 宫盛胤在南楼落座,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叶妜深原本是要离开,被他叫住了,两人看上去都很意外。 宫栩胤没有露面,他原本也想松松叶妜深,但叶妜深说正好买些糕点带回去,他这个幕后东家不便见人,就没跟过来。 叶妜深看着宫盛胤,表面上说着“巧遇”,心里明白没有这么巧的事。 原书没说过宫盛胤早就知道有苏坊是四皇子的地盘,现在看来已经渗透了宫盛胤的眼线。 明明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叶妜深还得装作与他不熟,客气看着他寒暄。 宫盛胤请他坐下,很快的给他倒了一杯茶,话也没有空档,像是怕叶妜深有机会开口告别。 “我是闲人一个,自然有空出来。”这句是回答刚才叶妜深随口问他怎么孤身一人在宫外,接下来的话就稍微有点目的性:“不像兄长们,都有娇妻美妾,闺房里自在。” 忽视了叶妜深眉宇间的冷淡,宫盛胤硬着头皮说:“太子兄长成婚最早,太子妃太子侧妃一应侍妾,东宫一直热闹的很。三兄长虽未娶正妃,但侧妃已有两位,甚至是四皇兄,四皇子府上的侍妾,俊男美女好不香艳。兄长们都比我强。” 叶妜深在回想自己是那一句话引起了他这么多的后文。 见他没说什么,宫盛胤眼底有一丝阴鸷闪过,很快又笑了:“父皇倒是让人送名册问过我,但我都拒绝了,岂能耽误人家姑娘。” 叶妜深明白了,原来是在这儿跟他暗暗透底呢。 “五殿下不必羡慕四殿下,柳公子自然有俊男美女没有的好处。”叶妜深是真心希望主角攻主角受早日走到一起,这样的话他死不死都对感情线没有影响了。 “蛰容,你误会我了。”宫盛胤变了脸色。 叶妜深朝他冷冷一笑:“人世间有多少'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事,局中人哪里看得清。” 宫盛胤差点上手抓他,被叶妜深起身拉开距离,于是直白道:“殿下,妜深也希望误会了。妜深尊敬殿下,甚至殿下绝非池中之物,若能在殿下的青云路上尽绵薄之力,他日也好鸡犬升天。” 宫盛胤沉默片刻,两人都无话可说,所以互相道别。到了这种氛围,也实在没有闲话家常的必要,宫盛胤想拦都没有理由,只怕场面更难看。 主角攻的品行未必符合最高尚的定义,但作为尘埃落定时世俗意义上最大的胜者,他不可能不识相。 在门口最后一次互相行礼告别时,叶妜深感到万分无力。 他曾经的贫穷和磨难顶多会拉高他的承受能力,并不会回馈给他眼界和见识。 他在困苦的生活中没能得任何有效经验,用以应付这些满腹阴谋诡的天潢贵胄。只养成了敏感的自尊和接近于零的配得感。 宫盛胤的偏爱只会让觉得厌烦,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些不安。 而宫循雾的纠缠让他很困惑,他不觉得这是爱,只觉得自己还没有美到让祁王不择手段的地步。 除了一张与生俱来的脸,叶妜深没觉得自己有任何值得喜爱的地方。 他把自己窝进轿子拐角里,打开点心盒,先礼貌的分给雪冬一块,又探过身子将另一块递给外面的车夫。 然后才回去坐好,安静的吃着自己那块,无聊的咀嚼然后咽下,机械的填饱肚子。 一整天在有苏坊他几乎滴水未进,根本不敢吃那里的东西,生怕自己被毒死。 “你为什么在看我?”叶妜深茫然的问一脸扭捏的雪冬。 雪冬怒了努嘴,把糕点扔进口中,窃喜又傲娇的偏过头去,一边咀嚼一边含混的说:“小人觉得三爷真好,心地好,对小人也好。” 叶妜深怔了一下,忽如其来的赞美让他心里有点不习惯,但面上不显露,自然的转移话题:“我想吃软糯糯的糕点,这种粉粉的太噎人了。” 雪冬又说:“对了,今日祁王殿下亲自来了,给郡主送了人参和燕窝,想来明日郡主要进攻见太后。” 叶妜深眼神微变,他现在听不了有关宫循雾的一个字。 “祁王殿下很疼您。”雪冬不知道他的烦恼,又说:“祁王殿下还给您带了红豆糯米糕。” 叶妜深脸色彻底变了:“我又不想吃了。” 第30章 第叁拾章 忙着生死的事, 叶妜深好几天没顾上与母亲一起用膳,郡主倒是让人来催了几次,他觉得身心俱疲, 便没有去。 今日回来的时候还好, 他去郡主院子里看, 餐松和饮涧正在捧着琉璃碗吃葡萄,见到他了兴高采烈的招呼他一起吃。 如今时节葡萄熟的少,手掌大小一串,一粒一粒有指甲那么大, 是庄子上送山菜的捎来的,山阳那面的熟的早。 叶妜深见她们俩笑得很开心, 一边揪了一颗葡萄, 一边问:“你们这是乐不思蜀了?” 郡主对小姑娘们很宽厚, 主院里人多活少,她们四个过来之后基本没什么事做,闲的很自在。 “我们倒是想回去呀,但是郡主没开金口。”餐松笑得眼睛眯起来。 叶妜深费劲的将小葡萄皮剥掉, 刚丢进口中就酸的闭紧了眼睛, 两个小姑娘笑起来,在给他吃他就不吃了。 饮涧告诉他郡主在院子里午睡还没醒, 眼看着落日后天就凉了,让他正好过去将郡主叫醒。 叶妜深原本想回自己院休息, 听她们这样说就顺着她们去了,郡主在一处遮阳绿藤下午睡, 软榻很宽敞,底下铺的动物皮毛。 郡主仰躺着,两手在腹部交叠, 握着一把葫芦形的扇子。 叶妜深走过去,端详了一会儿郡主的眉毛,发现跟自己眉毛的形状很像,这一发现让他很高兴,就好像找到了郡主是他母亲的证据。 他从郡主手中拿过扇子,给郡主赶了赶飞来的小虫。 磨蹭了一会儿也没有叫醒郡主,而是想到了小时候借宿时,表弟躺在姑姑的怀里午睡,他一边拖地一边偷看,很是羡慕。 他想如果他也有母亲的话,母亲也会搂着他午睡,他就不用在中暑后强撑着做家务了。 突然叶妜深生出一种幼稚的心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屈服于自己的儿时愿望,小心的将郡主的胳膊展开摆在枕头下面,然后他慢慢腾腾的躺了上去,满足的闭上眼睛。 他躺的很紧张,背部发力尽力缩小自己的重量,以至于很快就有点累。 他没忍住更大胆一点,侧过身子面对着郡主,然后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嘴角也翘了起来。 他心中数着秒,想等一百二十秒后就神不知鬼不觉的起来,然后装作无事发生的叫醒郡主。 但他刚数到九十九,就听到郡主噗的一声笑出来。 叶妜深羞窘的翻身要跑,被郡主一把抓回来搂住,笑着问他:“你几岁了?还没长大?” 叶妜深抿着唇不敢说话,方才心中幸福的酸胀感一下子爆发出来,酸涩过度倒是有点想哭了。 “怎么了这是?”郡主抹掉他快要躺进耳朵里的泪水。 叶妜深还是翻身跑掉了,连鞋履都来不及穿,他回房后紧紧关上门,用背抵住门身。 郡主非常体贴的没有追过来问,一刻钟后他滑坐在地上,感觉自己好没出息,哪有孩子这么大了还要母亲搂着午睡。 他看着窗外渐昏的天色,午睡的时间错过了,他的童年也错过了。 雪冬说的没错,翌日郡主果然要进宫,特意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叶妜深不想去学堂枯坐一日,便答应陪郡主进宫。 太后宫中就像太后本人一样,有种上了年纪的宽厚稳重,每个人都有条不紊的做自己手中的杂事。 叶妜深虽然已经十八岁,但还是小孩子的待遇,被允许四处随便走,好像只要不哭不闹不打扰大人说话,他在外面玩泥巴也不会有人管。 太后宫中的内廊没有门,叶妜深用手指还能摸到折页被拆掉的凹陷痕迹,门梁上挂着小海螺串成的门帘,应该是太后的个人喜好。 他用手指拨弄着小海螺,他慢慢蹲下来,发现有一串的海螺多了一个,已经耷拉在了地上。 兴许是天气太好太安静,他没有任何心里戒备的度过悠闲时间,以至于又冒出了一点离谱念头,是不是偷偷卸掉一个不会有人发现? 应该不算偷吧,明明是串多了一个,长一截也不太和谐。 等他把拆掉的海螺拿在手里时又有点不安,洒扫的侍从们应该知道多了一个海螺吧,少了会怎么样?万一这是一种独特的设计呢? “喜欢你就多拆几个。” 叶妜深想的正出神,着实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往旁边躲。 第34章 宫循雾扳住他的肩膀,摸摸他的头发算安抚:“这没什么,小公主经常拆这上头的海螺玩,以前还把珠子塞鼻子里,最后是抹了油才拿出来。” 叶妜深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一串多了一个海螺了,原来是别的都少了一个。 看着叶妜深戒备的目光,宫循雾凑近他,他便后退拉开距离,最后脑袋碰到了门框才停下,但是脑袋没有磕痛,因为宫循雾用手垫了一下。 他们的距离很近,鼻尖和鼻尖大概只有一寸的距离,宫循雾问他:“害怕了?叶二可是连贡品翡翠都敢偷。” 贡品翡翠现在戴在叶妜深身上,叶妜深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澄清说:“我没有偷。” 宫循雾握着他的手腕拿到他眼前,语气有些不易察觉的轻佻:“捉贼捉赃,你还抵赖?” 叶妜深瞄了一眼宫循雾的领口,然后嗖的一下把海螺顺着他领口丢了进去。 宫循雾被他的动作搞得一怔,下意识用手去摸自己领口,又默默停下了动作,顿时有点骑虎难下,不知道是该把海螺翻出来,还是就这么硌在胸前。 叶妜深高兴了,嘴角都有点抿不下去。 风吹的海螺帘哗啦响,宫循雾猛地将叶妜深捞起来,两个人躲进屏风里。 宫循雾靠在墙上,眉毛轻挑了一下,淡淡开口命令道:“拿出来。”然后微抬下巴,眼神始终凝着叶妜深,目光从俯视转为睥睨。 这回骑虎难下的就变成了叶妜深,他后退一步拒绝:“我不。” 来不及过多纠缠,郡主已经一边说话一边同太后走了出来,叶妜深唤了一声娘亲,丢下宫循雾快步迎出去。 躲在郡主侧后方的叶妜深像是找到了大人撑腰的小孩,看宫循雾的眼神都有点得意起来。 之前那个偶尔冷清疏离,偶尔懵懂的小美人,突然变的这样生动起来,宫循雾都不忍再吓唬他,眼神有些发痴的看过来。 郡主见到宫循雾,便对太后说:“近来小妜得了祁王殿下的眼,时长去王府玩耍。” 玩耍两字从郡主口中的意思,和宫循雾想到的意思完全不同,后者似笑非笑的看着叶妜深,叶妜深冷下神情,心想海螺怎么不硌死你。 宫循雾虽然少与人来往,同谁都不亲厚,但礼仪是无可指摘的,他淡淡朝郡主点头:“从前母后让我唤您长姐,您唤我祁王殿下未免太疏远,正因如此,小辈都不与我亲近。” 叶妜深已经在心里用猪蹄汤把宫循雾的嘴巴封上了。 郡主出嫁后宫循雾才出生,不像郡主与皇上小时候还在一处玩,两人确实不太熟。 十几二十年前郡主进宫还能逗逗他,小时候也抱过,但自从皇长子死后,宫循雾就鲜少出面见人了,与郡主见面也不过问候一声长姐。 郡主有分寸,不是仗着自己的太后义女身份在真皇室面前充年长的性格,渐渐的就称他为祁王殿下了。 原本宫循雾没说这种热络的话,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竟然又成好亲戚了。 虽然担他一声“长姐”,郡主也不能真同他细掰扯这些,毕竟差着二十来岁。于是笑笑客套几句:“你也二三十岁了,长姐总不好唤你小名儿,小辈听见你又要恼我。” 宫循雾露出一个不太走心的笑,即便表演的很拙劣,但也足够太后心中惊讶,今天他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这么高兴。 郡主转移话题,把叶妜深的糗事拿出来给大人们乐一乐:“近来是怎么了,循儿今日同我撒娇,昨儿个小妜还往他娘怀里躺,这么大了还得娘亲哄睡觉。” 叶妜深一时不知道该被郡主说的“循儿同她撒娇”的说法吓到,还是该窘迫自己犯的蠢被拿出来说。 再看宫循雾面色如常,一点都没有被调侃的不适,反而用眼神在笑话他。 太后也被逗的大笑,只有叶妜深一个人感觉受了严重的心理伤害。 宫循雾见郡主要出宫,便当着他们的面要叶妜深同自己去王府住两日,郡主没有不答应的理由,欣然同意。 叶妜深在心里炸了,冷淡的拒绝:“不叨扰殿下了,妜深答应了四殿下明日去围猎,不太方便。” “有何不便?”宫循雾倒像是贴心的长辈:“明早我送你去围场,不费你们家车马。” 太后也怂恿他:“自家人不用见外,你只管去祁王府吃住,省着在家还得缠着你母亲,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叶妜深无话可说,看着郡主毫无所觉的离开,自己只能跟着宫循雾,就像送上门的小白兔。 等身边没人了,宫循雾与他说:“原来还得有人哄你才能睡着。”他朝月门看一眼,回头对叶妜深说:“走吧,我哄你。” 叶妜深闭了闭眼睛,心里盘算着今晚尿床的话,宫循雾会不会就不敢再缠着他了。 两人回祁王府的时间还早,宫循雾甚至建议他再去逛逛王府,但叶妜深没有兴致,他撑着下巴坐在罗汉榻上发呆,努力攻克十八岁尿床的心理难关。 晚膳后他看了一会儿话本子,躺在床上的时候还警告宫循雾:“明日我要去围猎,你今晚高抬贵手,不准碰我。” “为什么?”宫循雾问他。 叶妜深冷漠的睨了他一会儿,感觉这人实在无法相处无法沟通,但在人家的张控制下,叶妜深还是耐心的解释:“因为我不想被问是不是腿瘸了,或是骑马的时候摔下来。” 宫循雾很理解的答应了:“好。” 叶妜深又说:“我明天一定要去围猎,因为太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都会去。我不是为了去玩,我是要去查想杀我的人在不在他们之间。你明天不许阻碍我,如果我明天醒过来发现已经日上三竿错过了出发的时间,我会生气,你明白吗?” 宫循雾通情达理的有点出人意料了,轻声回答他:“我明白。” 叶妜深反而一怔,有觉得自己跟宫循雾接触久了果然被逼出了毛病,宫循雾答应了还有什么不对劲,于是掀开被子躺进被窝。 宫循雾像块沉默的狗皮膏药,一下子贴上了他的后背,手臂也缠了上来,将他捞捞搂住。 果然宫循雾就是不正常的,刚才那么顺从才反常。叶妜深翻身过来用手臂抵住他肩膀推开:“你干什么,能不能好好睡觉了?” 宫循雾倒显得很无辜:“你睡觉不是喜欢被搂着吗?” “我是缺爱,缺母爱才要…”叶妜深说到一半不说了,心想自己跟他解释什么。 于是语气强硬起来:“你后退一点,不准搂着我。” 第31章 第叁拾壹章 皇室每年围猎有春猎和秋猎, 此次围猎不在其中,没有皇上和大臣们参与,只有皇室的皇子们, 再有个别与他们关系较近的年轻人。 事实上皇子们也没到能够悠闲的一同围猎的感情地步, 但是总要做一些事彰显兄友弟恭, 既给皇上看也给大臣们看。 这种看似很勉强的夏猎活动,在皇室中雷打不动的传下来,就像一种捏着鼻子的攀比行为,既然上一辈都能硬着头皮出来玩几天, 我们没道理忍不下来,所以一年又一年, 倒是比春猎秋猎有挑战性。 在有苏坊四皇子邀请他一同围猎,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如果有机会能接触所有的皇子,他没道理不来。 按照原文的节奏,夏猎前的一个重要节点,是主角攻宫盛胤得到了皇上的注意, 夏猎是他频繁在皇上面前刷脸的其中一次。 大概只有叶妜深知道, 现在的宫盛胤在皇上心中已经不比其他皇子差了。身世上的弱点可以被一点青睐轻易抹消。皇上就是皇子们争夺的超级金手指。 宫循雾没搞什么幺蛾子,甚至贴心的将叶妜深叫醒, 让他去洗漱用膳,然后没有任何异议的将叶妜深送到围场。 就好像昨日当着郡主的面执意要他来, 也只是为了让他在床上睡一晚,提供一点热源。 叶妜深下了轿子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宫循雾, 后者依然从容冷漠,散发着无情的威压气息。 叶妜深一下子回过神来,这人昨日就是故意的, 就是故意要他看清谁是力量庞大的猎人,谁是母亲也无法庇护的小幼崽。 哪里是让他去住一晚,分明是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在杜汝湘被当做死于巨石时,叶妜深及时划清关系的反应是宫循雾所不能容忍的。 虽然叶妜深还是迫不得已回到他手掌心,但他也不能完全放心,必要的时候加以敲打。 明明早上还很平和的小猎物突然亮起爪牙,宫循雾淡淡问他:“怎么了?” “你怎么还跟着我?”叶妜深睨他:“我已经看到他们了,自己能过去。” 宫循雾理直气壮的耍赖:“没事,我送你过去。”然后就不走了。 不远处的就是停成一趟的马车,皇子们在一处站着说话,明显也是刚到,陪从们正在往庄子里搬带来的东西。 宫循雾的马车停的原,做的是送人就走的样子,但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第35章 宫栩胤注意到这边,没有惊动别人,一个人悄悄过来寒暄,给宫循雾行礼:“皇叔竟然来了,何不一同围猎?听说皇叔平时也喜欢围猎,不如就在此玩上几日,岂不快哉?” 叶妜深嘴角一抹冷笑,宫循雾视而不见:“好。” 太子宫瑞胤带着他的爱犬,通身全黑唯有足和尾尖儿发白的雪爪庐,背毛油亮,身形偏细长,但能看见明显的肌肉轮廓。 从叶妜深出现开始,这条雪爪庐就冲着他叫个不停。 宫循雾不动声色的将叶妜深挡在身后,往前一步晦暗不明的盯着太子,太子连忙将狗扯到身后,给宫循雾行礼。 每次宫循雾出现,脸色最难看的都是太子,原本他在皇子中为长为尊,偏偏宫循雾比他小两岁,还大了一个辈分。 但宫循雾既然来了,作为太子必然要陪在左右,倒有了叶妜深松口气的机会。 祁王府的人带着他的换洗衣裳,都是宫循雾让人准备的,叶妜深一点没操心。 在打扮叶妜深这方面,宫循雾似乎尤其有兴致。叶妜深倒是很想送给他三个世界卖的洋娃娃,怎么打扮都没有人干涉他。 刚到这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忙碌,叶妜深闲着在附近踱步,不知何时太子的爱犬又回来了,身边也没有人看着。 这只狗在原著中曾咬伤过柳轻盈,所以叶妜深对它有点恐惧。 动物对恐惧气息尤其敏锐,很快便察觉了来来往往的人中谁最容易欺负,冲着叶妜深一边狂吠一边扑过来。 叶妜深转身想跑,很近的地方有人与自己擦肩而过,恶犬呜-咽了一声倒在地上翻滚,被踹翻了也没发狠,反而识相的跑开了。 宫盛胤扳住叶妜深的肩膀,他原本也不是与人亲近的性格,每次在皇上面前说好话甚至要在门外站一会儿做心理建设,这一点叶妜深已经在原书中了解过。 “你没事吧?”宫盛胤认真的盯着叶妜深。 叶妜深先下意识去寻找柳轻盈的身影,他知道这次夏猎柳轻盈会在。 “我没事。”叶妜深礼貌感谢他,不等他说什么,便借口要换骑装走开了,偏偏宫盛胤死缠烂打跟着,叶妜深又不能开口撵他走。 叶妜深的房间里已经有人给他找好了衣裳,挂在一旁的雕花木架上,骑行的装束要比常服利落很多,袖口是紧的,裤子也更有厚度,腿部内侧有一层柔韧的皮质防护。 宫盛胤的每一句话都带着陷阱:“蛰容从前打猎过吗?” “没有。”叶妜深思索着,一会儿可以借口不适应早点回来。 但宫盛胤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你应该不知道怎么穿吧?也没带个侍从,不如我来帮你。”又很有界限的说:“我先出去,你将内衬穿好,外衫的束带我等会儿进来帮你。” 他说的没有任何冒犯,叶妜深都没有拒绝的理由。比起让他帮忙,等一会儿宫循雾回来了反而更让人为难。 于是叶妜深穿好了内衬,确认没有一寸不该被看见的肌肤后才轻声唤了五殿下,宫盛胤帮他束好了骑装外衫,又忽然半跪下来来说他的靴子绑的不紧实,一会儿会受伤。 叶妜深看着他把自己系好的靴子布带拆开重新绑,结识的黑色绑带在小腿肌肉上缠紧,绷的血液都要不会流了。 叶妜深忍不住说:“有点痛。” 宫盛胤动作停了一下,轻声说好,又稍微松了一点力度。 像是一种直觉,叶妜深抬起头看见柳轻盈在门口看着他们,眼神落寞很是受伤。 原文中叶妜深没有来围猎,关于这部分剧情也是主角攻受的主场,柳轻盈的性子拘谨退缩,知道宫盛胤要在围场出风头拿头筹后就觉得不安,一直劝宫盛胤不要冒险。 宫盛胤的野心已经蛰伏不住,被念叨的心烦意乱,疾言厉色把柳轻盈斥骂了一顿,柳轻盈伤心又觉得丢脸,一个人失魂落魄的跑了。 不幸与误闯围场的土匪正面撞见,柳轻盈一时不够冷静,先搬出了皇子威慑他们,反而吓得土匪们头昏脑胀,胁迫柳轻盈给他们带路离开,在脱离围场时又怕柳轻盈回去告状,便把他的衣裳抢走了。 叶妜深看到这部分的时候就觉得很不适,柳轻盈在这个故事中就像一个丰富宫盛胤黑化条件的挂件主角受,莫名其妙遭此劫难,只为了让那些皇子奚落他已达到羞辱宫盛胤的目的。 柳轻盈见他回视,惊慌失措的垂下眼眸,犹豫了一下跑开了。宫盛胤冷眼看着,眼神里没有任何在意。 “多谢五殿下。”叶妜深与他拉开距离:“妜深想起来有东西忘在马车上了,要去问问祁王殿下马车有没有回去。” 意思是他现在要去见祁王,你总不能在祁王面前耍小心思吧。 看文的时候就觉得莫名其妙,如今置身文中就没有道理让莫名其妙的事照旧发生,他阻止不了皇子们争权,总能避免一个孤立无援的奶娘儿子丢脸。 他追上了往荒僻处走的毅然决然的柳轻盈,“柳公子。” 柳轻盈明显对他怀有敌意,装作没听见加快了脚步,但叶妜深快跑几步追上了他,柳轻盈没有再躲避的理由和冒犯侯门公子的勇气。 “见过妜公子。”柳轻盈垂眸给他行礼。 “不用。”叶妜深看了一眼阴嗖嗖的深山老林,问他:“你要到哪儿去?” “小人想去那边走走。”柳轻盈对荒山野岭没有任何畏惧,那些遮蔽视野的灌木草丛在他眼中就像不存在。 叶妜深不好评价他间歇性的天真,提议道:“走山路不好玩儿,况且我走不动。” 柳轻盈没听明白他想在山中散步,跟叶妜深走不动有什么关系。 “不如你跟我去捉鱼。”叶妜深冷起脸来命令他:“你陪我去捉鱼。” 柳轻盈虽不情愿,但他的确没有拒绝叶妜深的本事。在皇子们的围猎场,他的地位本质上与猎物上所差无几。 这地方是叶妜深第一次来,根本不知道有没有河,只要走一条跟柳轻盈方才的选择完全相反的路,应该就能避开土匪。 他们走的很沉默,时间久了柳轻盈就有些不安,他单方面认为叶妜深是他的情敌,对于叶妜深的屡次主动接触都表现的很排斥。 方才说散步不好玩,提议来捉鱼。但看目前的诡异氛围,柳轻盈觉得好玩只是个借口,没准叶妜深就是把他骗出来杀的。 柳轻盈的呼吸有点急促了,紧张到牙齿都有点打颤。 叶妜深不知道柳轻盈的心理活动,只是觉得找不到河流很尴尬,内心很焦灼。 听见柳轻盈明显的呼吸声,叶妜深有点抱歉的问他:“是不是口渴了?快了,应该就在前面了。” 柳轻盈硬着头皮跟他走,因为心慌而踩到一个土坑,扑通一下摔倒了。 因为找水源的心理暗示,叶妜深觉得自己有点渴,他回头扶柳轻盈,安慰他:“你口渴吗?” 叶妜深将他扶坐在石头上,去旁边一棵结着红彤彤果子的树下观察,树枝长的太高,他们只有望着果子垂涎欲滴的份儿。 两人看着果树心里的杂念都平复了,只剩下一个想吃的念头。 犹豫了一会儿后不约而同的各找了一个杆子开始打果子,果子在盛夏就已经熟透了,一打就哗啦哗啦掉了好几个。 叶妜深扔掉杆子捡起来一个,擦干净后咬了一小口,果子酸甜可口,在口腔中散发出浓郁的水果清香。 他听见柳轻盈也在咔嚓咔嚓啃着果子,两人之间的敌意似乎都消弭了一些,只剩下不太熟悉的尴尬。 他们安静的吃了一会儿,叶妜深脱下好不容易穿好的外袍,两人用袍子兜着许多果子,无话可说便继续执着的寻找河流。 前面的路似乎越走越软,远处传来贼笑的声音,叶妜深放缓脚步,从走在前面变成与柳轻盈并肩。 他轻声问:“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柳轻盈竟觉得看了看四周,也随着他放轻脚步:“小人听到了。” 第32章 第叁拾贰章 柳轻盈感觉一脚踩进了沼泽地, 他摔了一跤,掉进了被藤蔓遮蔽的斜坡,整个人失去身-体的控制权, 眨眼间就滚到了底。他怀里的鲜红果子抛了满天。 叶妜深被他吓了一跳, 连忙伸手去拉, 却莫名其妙接到了一个果子。 圆滚滚红彤彤的果子躺在他手心,很有食欲。 不过他很快就忘了自己伸手出去的目的是什么,他唤了一声柳公子,想起来柳公子跳进了草丛覆盖的陷阱, 然后就被陷阱吃掉了。 他带着柳轻盈山贼没见到,反而让柳轻盈掉进了陷阱里, 叶妜深一时气自己多管闲事, 一时愧疚没有看住人。 他打算去陷阱里, 让柳轻盈踩着自己的肩膀,他先把柳轻盈拖上来。于是曲起腿弯义无反顾的追随柳轻盈跳了进去。 不成想陷阱很矮,叶妜深惊叫一声,在斜坡上崴了脚, 然后紧随其后连滚带爬的滚落, 最终因为撞上柳轻盈才停下来。 第36章 他不知道自己滚了多少圈,总之脑袋已经彻底变成一团浆糊, 视线由外到内被黑暗吞噬,黑到极致是反而变的五彩缤纷起来。 叶妜深从很硬的土壤上滚落, 却像是在柔软的云层里打滚儿,一点都不疼, 他抬了抬自己的腿感觉有千斤重,又踢了踢脚,有水声响起, 雨点落在他们两人的脸上。 原来是朵有雨的乌云,叶妜深转过头,在缤纷的彩虹后看到了柳轻盈傻笑的脸。 “莫不是到了仙境。” 叶妜深听见柳轻盈在他旁边感叹。 又过了不知多久,有一群小人在他们眼前跳来跳去,细看其实是成群结队的果子长出了线条手脚,在他们眼前跳来跳去,叽里呱啦的讲着水果王国的语言。 叶妜深隐约意识到,他们吃的野果有毒,已经致幻了。 … 他们中毒后腿软从山坡先后滚落,正并肩躺在苦苦寻觅的溪流边,四条小腿都浸在喝水里,万幸上半身很安全,不至于溺水窒息——前提是他们不发疯的话。 柳轻盈明显没有这个概念,他在缤纷的视觉中变的很兴奋健谈,一改自卑嗫喏,直率的质问:“被五殿下钟情是何种滋味?” 叶妜深大脑正在迟缓阶段,用了好长时间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毒死。 等了很久没有听到叶妜深的回答,柳轻盈不满的撑起一跳手臂,翻身半趴在叶妜深的肩膀,他现在看叶妜深自带波光粼粼的仙境氛围,本就无可挑剔的面容多了一层神性,漂亮的无以复加。 “天呐…”柳轻盈看的有些痴了,片刻后又有些自惭形秽的躺了回去。 叶妜深感觉自己肚子里正在咕噜咕噜响,想必是饿了,他抬起手发现手心有个果子,于是啃了一口,满足的望着天空的湛蓝色,幸福的咀嚼。 他们两个都各有中毒后的幻想,但奇异的和谐起来,一个果子你一口我一口,脸果核都不知道被谁吃掉了。 流动的的溪水将两人的小腿泡的冰凉,时间久了知觉消失,柳轻盈疑惑:“我的脚好像没有了。” 叶妜深也同样的感觉:“我的脚也没了,而且我的小腿也在消失。” 两人难过了一会儿,纷纷决定不能让腿继续消失,于是不约而同的晃动自己的大腿,柳轻盈是左右挪动胯部,叶妜深则是抬腿再放下,抬腿再放下,周而复始,扑腾扑腾在河里拍水花。 叶妜深感到一点恐慌,他翻过身往旁边爬走,终于脱离了喝水的浸泡,他眨了眨纤长卷翘的眼睫,视线内的草木由碧绿色变为高饱和度的黄绿,像是发着光一般,一些野花在绿色中发着荧光的分红,眼睛像是罩了一层梦核滤镜。 他拍了拍旁边的柳轻盈:“你快看!” 柳轻盈也奋力翻身,不过他的腿泡的久些,活动的也没有叶妜深力度大,他好半天才脱离河水,也被眼前的陷阱惊呆了。 叶妜深的话语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带着回音传来,既神秘又神性:“我们到仙境了。” 他们对眼前的景象深信不疑,美不胜收风景色让他们很快乐,叶妜深牵起他的手,两个人欢快的转圈圈。 叶妜深忘了自己身处哪个世界,只感觉好自由,生活的重担和贫穷的桎梏都如烟云消势,他身轻如燕,天地广阔而遥远。 柳轻盈不再去想自己有个主子,自然也没情敌和嫉妒,当母亲反复强调的原始身份消失,他的自卑和怯懦也消失了。 他被眼前的仙子叶妜深牵着手跳舞转圈,在天地间毫无章法的跳跃,不担心自己回摔倒,他心底被血肉紧紧埋藏的快乐,变成了一粒种子,浑身的血液涌入那里,叶妜深的笑容想阳光一样注入他的新田。 于是快乐生根发芽,抽枝散叶,他快乐的好鲜活。 “我们都是自由的,没有人可以约束我们。” 叶妜深的话不经过大脑,而发自本能,他继续说:“没有人可以抢走我爸妈的抚恤金和财产,又奴役我道德绑架我。没有人天生就能理所当然得到你的效忠,你只要忠于自己的本心。” 他们在草地里打滚,被荆棘丛划伤手背和脖颈,他们爬到树上去,又失重摔下来,被湿润的大地托举住。 最后筋疲力尽,他们像两条鱼一样,不自觉靠近水源——他们最初寻找的地方。 继续并排躺下,莫名其妙的把小腿放进水里,像人鱼尾巴一样欢快的拍水,最后拥抱着昏睡过去。 * 午后最盛的阳光西去,最先醒来的是柳轻盈,他迷茫的看着日落金山,感觉自己浑身虚脱,像是酣畅淋漓的酒宴过后,宿醉的余韵灌-满全身。 叶妜深柔软的窝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柳轻盈猛地清醒过来,终于发现他们吃野果中毒了。 他连忙把叶妜深从水里捞出来,叶妜深的脸颊正不自然的泛红,额头热的让人担心。 柳轻盈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湿润的脸,发现叶妜深在小声啜泣,梦呓道:“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妜公子,妜公子,妜公子您快醒醒…”柳轻盈晃了晃他的肩膀。 叶妜深缓缓睁开眼睛,四目相对都沉默了一瞬,然后陷入难言的尴尬。 “我知道。”叶妜深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是不是中毒了?” 柳轻盈点点头:“嗯。” 两人目光躲闪,又在偷看对方时措不及防的视线交汇,于是再也忍不住纷纷偏过头大笑起来。 那些手舞足蹈的滑稽画面还在他们脑袋里一段一段的回放,各种条件造成的对立局面,都在大笑中释然。 柳轻盈说:“快回去吧,您起热了。” “我们也算共患难了,就别这么客气了,如果你愿意,你唤我蛰容,你呢?” “我没有小字。”柳轻盈又有点失落,不自觉目光躲闪。 叶妜深想了想:“原本想给你取个小字,但我觉得你的名字更好,轻盈,我希望你真的身心轻盈。” “那便借妜公子…借蛰容吉言。”柳轻盈越说声音越小,他搀扶叶妜深起身,两个人相互扶持着原路返回。 回去的时候又遇到那棵红彤彤的果树,在树附近找到了叶妜深脱掉的衣裳,随意裹上衣服后,两人都捡了几个果子,想回去打听打听是什么。 因为来的时候叶妜深带路,折返时便有些不确定,太阳落山后天色昏暗的特别快,叶妜深上一世都生活在人群聚集的区域,对荒山野岭本能的有恐惧。 更何况上一回与叶凌深出来打猎还遇到了放火烧房子的杀手,他们走走停停,经常要犹豫一下走那条路。 眼见还没有回去,都有些暗自紧张,脑袋总像是往某个方向偏坠,叶妜深抬起头缓解头痛,视线投向一望无际的天空,星月璀璨,闪耀着浪漫的光晕。 叶妜深戳了戳柳轻盈的手臂,轻声说:“你看。” 柳轻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两人都在被夜空美到失语。 森林里有小型动物行动发出声音,听声音辨别不算庞大,因此都没有在意。 直到低沉的声音响起:“你们在看什么?” 两个人低下头,脖颈都有些酸,叶妜深在看到宫循雾的那一刻有种心落回肚子里的踏实和感动。 方才找不到回来的路,叶妜深虽然心中不安但没敢表现出来,他习惯做出冷淡的表象,假装自己对一切都胸有成竹,既防止自己陷入自弃的情绪,也怕这种情绪传染给柳轻盈。 现在见到宫循雾了,叶妜深才没忍住流露出一点激动,他对柳轻盈说:“我们终于找回来了。” 柳轻盈也难掩激动,紧紧抓住了叶妜深的手。 宫循雾看着他们交握的两只手,苦寻了一日的担忧化作恼火,神情阴鸷的走上去,捉住了叶妜深的手腕扯到自己这边。 “不是你们找回来了,是我找到了你。”有强烈的不对劲催使宫循雾想要辩斥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无力。 他选择性遗忘了一些不那么占理的环节,只觉得要被叶妜深这个笨蛋气死了,满山乱走还找不回来,明明都行过周公之礼却还在外面拈花惹草水性杨花,深更半夜与人手牵着手看浪漫星河,简直是弃他于不顾,不道德,不义气,不衷情! 叶妜深不想被人知道自己与宫循雾的事,比起名誉,他更担心有人惊异他们两人走到一起,以至于查出他迫不得已杀过人的事,主要是他说正当防卫也没有人会信,况且他已经错过了最佳坦白时间。 想到这一点,他就有些怨恨宫循雾趁他精神脆弱时鬼话连篇蛊惑他。 不远处已经隐约有呼唤他们的声音,也不知找了他们多久。 叶妜深在短暂的时间里经历了咬牙切齿和归于平静的转换,他对柳轻盈说:“你快回去吧,否则五殿下要担心了。”否则宫循雾要说出点什么我就完蛋了。 柳轻盈点点头:“那我…小人告退。” “路上小心。”叶妜深提醒他。 柳轻盈小跑离开,宫循雾一把捏住叶妜深的脸。 第37章 从前宫循雾对别人再冷漠不好接近,但至少他会给叶妜深隐隐传达一些可以沟通商量的信号。 当时当刻的宫循雾面色阴鸷到了极点,眼神里甚至有凶意若隐若现,他盯着叶妜深,极不满道:“路上小心?” 第33章 第叁拾叁章 中毒加上徒步跋涉, 叶妜深的体力已经透支,还在被宫循雾掐着脸刁难,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热度从叶妜深的皮肤传到宫循雾的受伤, 他怔了怔, 有些后悔和骑虎难下。 叶妜深呼出的气息都是灼热的, 心中有一个冲动的想法,要不把手里的果子都让宫循雾吃掉好了。 最终他没有这样做,正当防卫和主动杀人是两回事,叶妜深舒出一口气:“我误食了有毒的野果。” 沙鸥带着人找到这边, 宫循雾放开掐着叶妜深脸颊的手,顺势将人环在怀中, 对沙鸥说:“让随行的太医过来。” 宫循雾将叶妜深带回了自己房里, 沙鸥传来了太医, 又让人告诉皇子们不用找了,人已经回来了。 让人找了他们大半天,叶妜深有点心虚,他对于给别人添麻烦怀有很深的恐惧, 按照他的生活经验, 当个没有不能沾惹麻烦的透明人才是他的生存法则。 所以他变的很愧疚也很乖巧,窝在小榻上围着一圈厚厚的锦被, 由太医号脉煎药,宫循雾打算亲手给他喂药时, 他讨好的说:“我自己来。” 宫循雾拿着瓷勺,躲开了他的手, 坚持把药递到他唇边。 叶妜深犹豫了一下,几乎就要屈服于宫循雾不容反驳的眼神,但还是凭借小小的勇气, 接过了药碗,仰起头一口气喝干了。 盛着一勺药的瓷勺还拿在宫循雾手中,显得有些僵硬。 叶妜深见他神情凛冽,有点怕把他惹怒,现在着实没有精力应对一个攻击性拉满的祁王。 于是他纤细的手指轻轻托着宫循雾的手腕,低头将瓷勺中的药也喝了,口腔里的苦味多回味一下都向干呕。 他皱眉强忍,仍然靠意志力拍了拍宫循雾的肩膀,示意你不要生气了,然后踢掉鞋履,赤脚爬回床上,扯过锦被蒙住脑袋,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宫循雾目睹他在床上安静躺好,好半天后才将瓷勺放在自己唇边,舌尖儿舔了一下,心想也没有那么苦,怎么眉头皱的那么紧。 昏睡小半天,叶妜深其实一点都不困,他从荷包拿出一颗小果子,口腔中苦的像是啃了一口锅底灰,心想能不能把果子吃了压一压苦味,反正刚才吃了解毒的药,应该没什么吧。 宫循雾掀开被子从身后抱上来,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半个手掌探进衣领,叶妜深挣扎着推开他坐起来,两人目光交汇。 宫循雾又摆出那种唯我独尊禁止任何异议的脸色,叶妜深忍无可忍,踩着他的大腿越过他,赤着脚跑出去,他要会自己屋里睡。 他越想越气,觉得自己真是被野果子毒傻了,才会觉得示弱能让宫循雾保存一点良心,宫循雾分明只会得寸进尺。 他被侯府养的很娇贵,脚底踩在地上一小粒砂子都硌的很痛,视线落在几个人身上,为首的穿着常服,闻声望过来。 他噔噔噔跑下台阶,还没来得及思考要往哪里躲,就被追上来的宫循雾拉着了手臂,一下子扽了回去。 碰的一声关上门,叶妜深被按在门板上,两只手腕被宫循雾的一只大手轻易桎梏,按在头顶的门框上,棱角硌的他皮肤很疼。 宫循雾还算怜香惜玉的调整了一下姿势,用自己的手背垫了一下。 叶妜深满眼惊愕,刚才的人是三皇子宫屹胤,被拉走前他们曾短暂对视。 三皇子看见他被祁王拉进房里,而他赤着脚,头发和衣衫都凌乱的令人遐想。 叶妜深胸膛剧烈起伏:“三皇子看见了!” “不用担心。”宫循雾神情没有任何波澜 他一点都不但,叶妜深心想,他一点都不担心!他是高高在上的祁王殿下,想要把一个侯府公子哥拖到房里做点什么也不过一桩风月韵事,而他不仅自己丢脸,更可怕的是要去丢郡主的脸。 一旦这桩丑闻发散出去,毫无疑问皇室会把罪过都推到他身上。 叶妜深强烈的绝望过后反而平静下来,心中出现了一个横竖已经发生了又能如何的念头。 他异常的平静下来,缓缓开口:“我的手臂有点酸。” 宫循雾闻若未闻,没有放开他的意思,像是有意看他抓狂和挣扎。 偏偏叶妜深不如他意,脑袋耷拉下来,垂下眼睑不知在看哪里,片刻后两滴眼泪齐刷刷落下来。 宫循雾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腕,曲起食指抬起他的下巴,拇指抹掉他脸上的泪痕,故意戳心窝的问:“知道哭了?” 叶妜深缓缓睁开眼,盯着他,片刻后毫无征兆的抬手,将手中的野果往宫循雾口中塞。 宫循雾半点没有反抗,非常顺从的接纳了他蛮横的举动,张口将野果含-住。他眼神一瞬不瞬的望着叶妜深,然咔嚓一声,他开始咀嚼口中的野果。 叶妜深一怔,随即一把扳住他的脸,严肃的说:“吐出来。” 宫循雾执意与他唱反调,不仅不吐出来,还继续咀嚼。 见他不听话,叶妜深也不能真把毒果子喂给宫循雾吃,他心一横手指就要伸进去。 宫循雾忽然短暂的嗤笑了一声,偏过头将果子吐到了旁边的花盆里。似笑非笑的问他:“怎么反悔了?” “白痴…”叶妜深骂他一句,猛地推他肩膀,但宫循雾就像是钉在了地上,身-体纹丝不动。 “没人敢骂我白痴。”宫循雾语气冷傲的说。 叶妜深告诉他:“他们都在心里骂你。” 宫循雾满不在乎:“只要不敢骂到我脸上,我不太在意。” 想骂一句神经病,但是宫循雾又听不懂。叶妜深又推了他一把,起初宫循雾还是不动,知道叶妜深说自己要睡觉了,就在这里睡,宫循雾才放开他。 宫循雾默不作声的在他旁边躺下,叶妜深闭着眼睛,生无可恋的听着旁边调整躺姿的杂音,叶妜深听得脑袋突突跳,他现在就想安静一会儿。 终于宫循雾安静下来,叶妜深正要酝酿睡意,又被板住脸,睁开眼睛就看见宫循雾越来越近想要吻他。 叶妜深一巴掌捂住了宫循雾的嘴巴,忍无可忍道:“你刚吃过毒果子,都没漱口!” 然后他翻身过去,用被子将脑袋捂住。宫循雾没再做什么,回想他的话,说的是吃毒果子没有漱口,而不是不想亲。 于是宫循雾没有计较,也没再去招惹明显在崩溃边缘的叶妜深。 叶妜深是生着气入睡的,翌日醒来果不其然还是在被宫循雾抱着,他挣扎着翻过身,目光冷冰冰的看向宫循雾。 宫循雾像是早就醒了,眼神清明的看着他,毫无芥蒂的语气问:“今日你想去打猎么?” 见他若无其事,叶妜深觉得自己也没道理反应太大,下一个很冷静的人面前表现情绪,莫名觉得会羞-耻。 叶妜深不想给他这种错觉——我会因为你而产生情绪波动。 “去。”叶妜深想要去洗漱,被宫循雾按在怀里亲了一会儿,完事后还特意说明:“我已经漱过口了,没有毒。” 叶妜深在心里说服自己不生气,然后冷漠的越过他,下床洗漱,很客气的询问沙鸥能否帮他穿骑装。 平常宫循雾生活习性上很独立,沙鸥对伺候别人更衣这件事有些生疏,很潦草的将骑装穿在了叶妜深身上,束带比昨天宫盛胤绑的还紧。 叶妜深的衣裳都是祁王府备的,今天穿的是暗红色的紧袖长袍,还备了防止他在丛林里刮伤脸的面具。 他不想与宫循雾对坐,所以没用早膳,拿了一个掌心大的烧饼,一边吃一边回自己的房间。 路过长廊看见四皇子宫栩胤在等人,见到他后走过来与他并肩。 宫栩胤很直白的说:“你从皇叔屋里出来的。” 叶妜深没有惊讶宫栩胤的敏锐,也不没去想他和宫循雾之间的暗流涌动是何时被人察觉。 宫栩胤心机很深,叶妜深不想费脑筋杜撰一个理由否认。 “皇叔比太子小两岁,更比已故的皇长子小六岁,是父皇看着长大的,父皇疼他比疼我们还多。” 叶妜深知道皇上待祁王很好,同父同母的手足兄弟,又是比自己小了二十多岁的先皇老来子,毫无争储可能,连防备都不需要。 原书在宫盛胤得到宫循雾暗中支持时,有描写过这一点,用以烘托宫盛胤靠山的强大。 宫循雾在书中的作用,比较像一个强大的外挂。 叶妜深安静的吃饼,并不说话。 宫栩胤叹息一声:“我劝你早些脱身,郡主是皇太后义女,虽无血缘,但毫无疑咱们是亲戚,你同皇叔差着辈分,一旦事发,皇叔贵为祁王什么麻烦都不会有,但是你怎么办?” 第38章 叶妜深何尝不知自己处境劣势,但他有什么办法,他倒是想断掉,可惜断不掉。 “我知道了。”叶妜深与他微笑,倒真是一副知好赖的态度:“谢谢你。” “谢我有什么用。”宫栩胤破位无奈的笑着看他:“你得听得进去才行啊。” “我听进去了。”叶妜深吃掉最后一口饼:“幸好知道的是你,若是旁人我会担心他说出去。” 宫栩胤还不知道被自己眼中单纯弱小的美人,已经挖了口陷阱等着他跳。 第34章 第叁拾肆章 皇子们上马准备出发时, 宫循雾才姗姗来迟,穿的还是日常的鞋履,他对太子说:“你们先走, 我还未用早膳。” 众皇子下马与他行礼问候过, 太子又谦让了一番才上马出发, 其余皇子紧随其后,叶妜深没骑过马,但他胆子不小,按照沙鸥教他的上马走了。 宫循雾朝沙鸥看了一眼, 沙鸥得到信号,连忙戴好面罩骑马跟了上去。 越过一个矮山包才是围场, 有皇子们几乎不见踪影, 只能隐约听到马蹄声。 叶妜深找了片空地专心练习骑马, 沙鸥便在旁边专心教他,过了午时叶妜深确保自己能控制马停下,沙鸥还以为终于可以去骑猎了,没想到叶妜深特别沉得住气, 这时候才把弓箭都拿出来, 询问道:“现在你可以教我拉弓吗?” 沙鸥有些惊讶,点点头说:“听妜公子的。” 看起来很容易的动作其实很难, 叶妜深发现自己的手臂甚至没有那么大力气将弓拉满,他保持着用力的姿势, 让沙鸥指导他如何瞄准。 反复几次他就有点喘-息,他没打算放弃手倒是先抗议了, 他的扳指有点大不小心脱落,他没当回事徒手拉了一把,被弓弦擦伤了指腹, 啪嗒啪嗒往下掉血滴。 沙鸥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天色也不早了,午膳也没有用,叶妜深觉得饥肠辘辘,抱歉的对沙鸥说:“耽误你用午膳了。” “不敢不敢。”沙鸥陪他往回走。 皇子们回来的比他们回来的早一些,正在房前的空地上清点猎到的动物。 皇子们的随行侍从有带着干粮,沙鸥没有准备这些,他以为叶妜深很快便会觉得累要回来。 宫循雾已经洗过澡换了衣裳,坐在廊下的硬榻上喝茶,沙鸥主动去说明自己的疏忽。 宫循雾皱了皱眉,让他去给叶妜深找些吃的。 叶妜深见到了许多不常见到的动物,忘了自己肚子饿,围在旁边询问侍从都是什么。 记录数目的侍从一一解答,漾着笑脸主动同叶妜深说:“今日围猎五殿下拔得头筹呢,比太子殿下猎到的还要多不少,您没去瞧瞧吗?五殿下还活捉了一只孔雀呢。” 宫循雾离他们有点距离,没听到叶妜深说什么,只听到宦官殷勤谄媚的同叶妜深汇报今日的结果,还以为是叶妜深主动询问的。 顿时觉得有点不满意,叶妜深究竟是好奇谁捕猎的情况?总不能是自己吧,宫循雾对自己在叶妜深心中的地位很有自知之明,这不可能。 听见孔雀叶妜深有点心动,但他肚子咕噜了一声。 “我先吃些东西。”叶妜深对他说了声谢谢,搞得内官怔了一下,连忙点头哈腰说不敢不敢。 宫循雾喊住他,明知故问道:“你猎了什么?” 叶妜深反问他:“那你呢?” 宫循雾俯身将脚边一团白花花的绒团拎起来,用手指掐着兔子的皮毛递给叶妜深:“你拿去玩吧。” 叶妜深看兔子在蹬腿,他连忙将兔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兔子在他怀里平静了,用牙齿啃他的衣服。 兔子绒毛的手感很好,叶妜深摩挲了几下,低头用唇碰了碰兔子耳朵。 这会儿宫盛胤从前面路过,他刚脱了骑装,原本在一群男人堆里穿着中衣也没什么大不了,但他看见叶妜深后便有些后悔,不想让叶妜深看见自己不修边幅的样子。 他原本想静悄悄的路过,回放洗澡更衣再出来打招呼,但旁边的柳轻盈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原本低眉顺眼见到人一个字都不说的闷葫芦,竟然忽然冲着叶妜深玩笑的唤了一句:“嫦娥!” 叶妜深寻声往过去,见到柳轻盈偷笑着看他。 过了一会儿叶妜深才反应过来是在打趣儿他抱着白兔的样子。便有点不好意思的把兔子放在了桌上。 宫循雾整张脸已经阴沉的像要打雷下雨,叶妜深明明很喜欢他送的小兔子,还亲了兔子耳朵。 偏偏柳轻盈调戏一句“嫦娥”,叶妜深就不好意思要他送的兔子了,宫循雾只想立刻把叶妜深拉到屋里,逼问他为什么那么在乎柳轻盈,昨日叫他小心,今日因为他而害羞,就那么喜欢柳轻盈吗? 宫循雾忍不住去打量这位自己侄子的近侍,柳轻盈这时候忽然变了脸色小心的看了一眼冷飕飕瞪他的宫盛胤,又连忙把头低下去了,嘴唇翕动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猜到是道歉。 这人看上去胆小怯懦,能在皇子跟前伺候模样自不会差,但也没说有多好看,至少比不上叶妜深百分之一,宫循雾这样想。所以尤其疑惑姓柳的有何出类拔萃的特质,能得叶妜深的青眼? 连他都没得到。 宫循雾神情更阴鸷了,回头睨着叶妜深:“还不快去洗澡?你要穿这身用膳吗?” 叶妜深看得出来他在生气,但不明白为何突然生气,脾气来的好没道理。 叶妜深自认惹不起躲得起,转身进屋去洗澡更衣。 沙鸥提着热腾腾的食盒过来,“这是厨房先做出来的饭菜,原本是一会儿上席的,但小人先端来说您要用。” 宫循雾捏了捏眉心:“他不用,拿回去,兔子也丢了。” 沙鸥怔了一下,见宫循雾现在的脸色明显出于不可忤逆的状态,便伸手去抱起兔子,跑到旁边的草丛里放了。 然后回来拿起食盒,正要走的时候,宫循雾又反悔:“放这儿吧,他洗完再用。” 原来是在闹别扭,沙鸥放下东西找个别的地方假装在忙,不触宫循雾的霉头。 叶妜深洗完澡坐在软榻上歇息,原本还没觉得有多累,但洗头发的时候抬手梳头,胳膊酸的像被石膏束缚住了似的,动都不敢动。 现在洗完了水都没力气擦干,趴在软榻上缓着力气,他还是没办法克服这一头长发,每次洗完头都想剃个轻松凉爽的板寸。 但听雪冬说,侯门公子剃了头发,别说作为父亲已经致仕的叶侯,在朝为官的兄长们也要被责问,他不想连累家人,所以只能作罢。 他趴着快要睡着了,宫循雾推门进来,用帕布帮他擦头发,叶妜深此时此刻看他顺眼了一些,翻过身来枕在他腿上,真心的说:“多谢。” 得到的是宫循雾的一声冷笑。 于是叶妜深闭嘴没再说话,头发半干后,宫循雾顺手帮他松松的束了起来,他让叶妜深先出去。 叶妜深心下了然,他们一前一后出去是为了避嫌,所以便听话的出去了,在门口问沙鸥:“是要去用膳了吗?” 沙鸥连忙将桌上的食盒展示出来:“殿下特意让小人去给您取来的,都是厨房新做的,还热着,正适合入口。” 叶妜深来这里是为了见人的,便说:“这些留着给我当夜宵吧,殿下们在哪儿?” 沙鸥自觉心意传递到了,他引着叶妜深到了庄子的正堂,四位皇子已经先到了,反而是叶妜深来的晚,沙鸥妥帖的替他解释:“今日妜公子回来的晚,才紧赶慢赶的更衣,便过来了。” 是祁王身边的人在替他解释,自然没有人敢为难叶妜深。 事实上宫栩胤这个有意与叶妜深交好的老好人不会挑剔,把叶妜深当做白月光的宫盛胤更不会。 叶妜深担心的就是不熟悉的太子跟三皇子,但他们二位都没什么反应,宫栩胤说了句自己人不妨事,便都安心等待宫循雾。 不久宫循雾来了,众人起身给他行礼,他走过去入座,路过叶妜深的时候顺手扶了他一把:“免礼。”并且在他旁边坐下了。 皇宫里长大的皇子个个耳聪目明,看到了也装作没看到,只有三皇子看了眼太子,不像是感到惊讶的下意识反应,倒像是在求证什么。 叶妜深收回目光,想着昨晚被三皇子撞见的事,怕是这会儿已经到太子耳朵里了,于是有些同情的看了一眼宫栩胤。 聪明如宫栩胤,也还不知道这个秘密早就不止他一个外人知道了。 但叶妜深不太担心,宫栩胤不敢说出去,自然三皇子也不敢,否则很快就能被宫循雾追究到头上,他没有理由得罪这位深的皇上器重的皇叔。 至于他敢告诉太子,应该是有能让太子保密的把握。 于是叶妜深安静的坐下,悄悄看向宫盛胤。 宫盛胤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他是在座中少有的不知道此秘密的人,大概还以为只是随手的举动。 当然,他本来也是不肯显山露水,只在必要时一鸣惊人的主角。 第39章 看着满桌即将入口的食物,叶妜深忽然涌上强烈的不安。 这些垂涎欲滴的美食,是要吃进肚子里的。 宫循雾最先动筷,其余人才跟着动筷,出来活动没有太多规矩,旁边没有太多人伺候。 叶妜深也夹了一只剥好皮的虾,犹豫了一下没有吃,假装掉在了桌子上,然后去夹了盘底有一层汤水的菜。 就算有人想针对他下毒,也不会选择这种一旦下毒就会污染整盘的菜品,但一个是一个的虾就未必了,兴许只有靠近叶妜深这边的一两只会有毒。 饭桌上闲谈少不了,各位皇子表面上温和微笑,兄友弟恭,但偶尔还是有那么两句不体面的夹枪带棒。 主要集中在太子讽刺宫盛胤太出风头,三皇子在旁边负责搭腔捧哏,而宫栩胤只发挥老好人的本质,笑着圆场,又十分心机的偷偷打量宫循雾。 意思就是:皇叔你看见谁是真正的好人了吧,别忘了去父皇面前如实转述。 叶妜深对宫栩胤的感觉很复杂,与他相处是并没有使过什么绊子,也不至于对他使绊子。 但叶妜深看过原书,知道他是什么人品,心里难免有些膈应。 比如现在,他温润和煦的平息着兄弟们之间的火花,可明明最初挑拨太子欺负叶妜深的主谋就是他。如今三皇子的附和一定程度上可以算有样学样。 叶妜深忍不住看向宫盛胤,真心实意的为他的遭遇感到窝火。 而宫盛胤也似有所感朝他看过来,在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宫盛胤眼中的愤怒和仇恨皆被抚平,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理解我的痛苦。 侍从在此时进来送菜,叶妜深的目光被一碗碗皮薄馅儿大的饺子吸引,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紧接着心砰砰砰跳起来。 怎么看都觉得这种每人一碗的东西更适合下毒。 第35章 第叁拾伍章 叶妜深看着自己碗中的圆鼓鼓的饺子, 侍从站在他旁边,正回身从托盘中取出一碗。 叶妜深趁着这个时候,做了一个要把自己的碗推到宫栩胤面前的动作, 身旁的侍从的立刻加快动作的速度, 比他更快的将碗摆下了。 宫栩胤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正要询问就听见宫循雾开口:“随从没规矩,不关你的事。” 好像是在说侍从摆放的顺序不对,而叶妜深懂规矩的要将自己的给宫栩胤,宫栩胤自然很宽厚的说:“无妨。” 叶妜深没说话, 他根本也不是这个意思。 方才的侍从已经离开了,步伐倒是还从容, 但刚才明显加快的动作不太对劲。 叶妜深背脊发凉, 手指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对面的太子和三皇子还在佯装无意的处处讥讽宫盛胤,宫栩胤依旧微笑倾听,偶尔'好心'的圆场。 旁边的宫循雾对所有人都不太在乎,若有若无的看向自己。 叶妜深察觉到他的目光, 但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旁边的宫栩胤吃了一个饺子,向着众人说:“这饺子果真鲜美, 我们都借了五弟的光,山味中难得的上品佳肴呢。” 太子用瓷勺舀起一个饺子, 勺子都没离开碗多远,又被他不轻不重的的丢回了碗中, 没有吃。 三皇子则是吃了一个,似笑非笑道:“四弟,你是宫廷御厨吃多了, 稀罕这股膻味吧?” 宫栩胤笑笑不答,这种来者不善的话语,与其费尽心思圆场,不如干脆翻篇,他回头看向叶妜深:“蛰容,你尝尝这饺子?” 叶妜深眼神一滞,他若无其事的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瓷勺,勺子快要落进汤水前,他突然越过自己的碗,将瓷勺探进了宫循雾面前的碗里。 场面一时死寂,每个人的反应有趣的各不相同。 宫盛胤瞪大了眼睛看着叶妜深,宫栩胤先是瞪眼看向叶妜深,紧接着有些慌乱的下意识看向皇子那边,打量他们的反应。 而三皇子则是在惊讶后去看宫循雾会有何反应,唯有太子垂眸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夹了只酥脆的耦合咬的咔嚓一响。 叶妜深余光尽量打量他们所有人,太子的反应让他更加相信,已经有人把他跟宫循雾的事透给他了,多半是三皇子,也不排除四皇子。 “我的那晚冷了。”叶妜深不卑不亢的解释:“山味凉了会腥,祁王殿下的这碗就刚刚好。” 宫循雾像是一个温柔包容的长辈,将自己的碗推给了叶妜深,又不介意的将叶妜深那晚端到自己这边,随口道:“我无妨。” 叶妜深吃掉了饺子,然后看向三皇子:“殿下金尊玉贵,不稀罕山味也是常理,我吃着倒觉得新鲜,尝着能吃一大碗。” 今晚应对太子的冷言讥讽很消极沉默的宫盛胤忽然道:“蛰容若是喜欢,剩下拿头就送到你家去吧。” 他不想给宫盛胤太多好脸色,增添不必要的红粉误会,但今晚的宫盛胤很可怜,他有点不忍心。 叶妜深对他微笑:“那便谢过五殿下了。” 倒不是帮宫盛胤说话,而是有些惋惜曾经无人给自己一个善意的好脸色。 侍从极有眼色的送上来一碗,放在宫循雾面前,低声说:“祁王殿下,这碗凉了,小人撤下去。” 说着就去端宫循雾刚从叶妜深那边拿过来的饺子,被宫循雾睨了一眼:“本王不喜热食。” 于是侍从讪讪的缩回手,叶妜深若有若无的看了侍从一眼,确定不是方才上饺子的侍从。 侍从淡定的走出去,叶妜深将桌上的筷子推掉,然后俯身去捡,抬眸看见侍从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两人正好对视。 在隔断外窝在软垫上的雪爪庐嗖的一下抬起头,还以为筷子是他主人丢下来同他玩的,于是欢快的跑过去冲着叶妜深乱叫,若不是宫循雾及时一脚将它踹走,它就要咬到叶妜深的手了。 太子喝斥一声:“大雪!”又连忙站起来给宫循雾赔罪:“都怪侄儿疏忽,没让人看住这畜-牲。” 宫循雾已经踹了一脚,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身为太子血缘上的的亲叔父,于情于理都不能太伤太子的脸面,大度的说:“无妨,不用赶它。” 还好心的夹了一个饺子丢在地上,宫循雾冷漠的看着雪爪庐,语气很轻,似乎很温和的说:“吃吧。” 于是太子又坐下了,他从雪爪庐上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夹了一个他刚才瞧不上的饺子吃了。 雪爪庐尝到滋味后一下子窜起来,两只前爪扒在桌上,他像是知道谁不好惹,只一味的去扑叶妜深面前的饺子碗,张口露-出利齿,冲着叶妜深狂吠。 叶妜深下意识起身躲开,被动作迅速的宫循雾拉到了旁边去。 宫循雾将他挡在身后,碗已经被雪爪庐扒到了地上,饺子正被风卷残云的消灭,太子似乎有些挂不住脸,没有了往日护短的威风,斥责自己的侍从:“还不快将畜-牲赶出去!” 宫循雾脾气好的有点过分了,他冷笑一声,目光落在不肯出去的雪爪庐上,对叶妜深说:“蛰容怕狗?” “不怕。”叶妜深的后半句用只有宫循雾能听到的声音说:“就是嫌有些人把狗养的恶心。” 雪爪庐平常都是随心所欲,还没受过今天这种“窝囊气”,对着来驱赶他的侍从狂吠,还发疯咬破了一个侍从的衣袍下摆。 场面乱成一团,宫栩胤与三皇子都站起身看着这边,太子也缓缓起身,亲自走过来管自己的爱犬。 现在满桌只有宫盛胤坐在原座,一错不错的盯着叶妜深,他想刚才应该第一个出来护住叶妜深的,但他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心思,不能暴-露弱点。 “大雪!”太子喝斥一声,将一个肉包子丢到门外:“出去。” 雪爪庐终于安静下来往外走,它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下来,转过身又朝太子走来,在太子旁边坐下,用鼻尖嗅太子的手。 太子摸了摸雪爪庐的头,对它说:“去吧,听话。” 雪爪庐却呜-咽一声,在太子脚边躺下露出肚皮,用爪子扒太子的腿。 太子到桌边又拿了个肉包子,雪爪庐见他离开呜-咽着叫个不停,太子把包子丢给它,它不吃,只是一直在叫。 宫栩胤先发现不对劲:“它是不是…” 雪爪庐脑袋一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有刺客!保护主子!”太子的侍从吼了一声,厅里一时间涌入许多禁卫,将皇子们团团围住。 宫循雾回头去寻叶妜深,发现自己身后的人不见了。 叶妜深从后门离开,他问了守门的一个侍从厨房怎么走,于是被侍从引着去了厨房。 刚才送饺子的人正在忙活,他的发际线比较靠后,叶妜深记得这个特点,这人一会儿蹲下来烧火,一会又坐在小木凳上给今日的猎物褪毛。 叶妜深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他在十几个人影中,终于找到了刚才去给宫循雾换混沌的那个,这人的眉毛又短又稀疏,叶妜深对他印象深刻。 他也没有丝毫慌乱的意思,在案板旁匡匡剁肉,袖子挽到了肩膀,动作很麻利。 第40章 将人扣住也未必能问出来东西,叶妜深看过原书,见识过这些为皇宫里的主子们办事的人有多忠心耿耿。 方才雪爪庐已经吃了饺子,叶妜深听见它呜咽后确定它中毒后才出来的,一旦狗死了,这桌有毒的食物就会成为谋害天潢贵胄的罪证。 做出这桌食物的厨子和帮工一个都跑不了,幕后主使不会冒着被审出来的风险看着他们被抓走。 饺子只有叶妜深的那碗有毒,那么有很大的可能是在上菜的过程中下的,至少上菜的人精准的把有毒的放在叶妜深面前,就说明他至少知情,并且后来想撤走饺子的也多半知情。 叶妜深现在要做的就是盯紧这两人,看看是谁的人过来接应。 他盯了一会儿,直到视线内的光暗下来,他猛地回头看见宫循雾站在他身后。 宫循雾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开口:“你早就知道有毒。”不是询问,而是确定。 叶妜深承认:“只是猜测。” 所以猜到了饺子有毒,却把有毒的饺子还给了他吃,宫循雾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冷笑,问他:“为什么?” “我想看是谁会露出马脚。”叶妜深说:“如果饺子真的有毒,对方必定会阻止你吃下饺子,只是要杀我而已,他们不敢连累你。” “所以是我破坏你的计划了?”宫循雾目光极冷,没有一丝感情的看着叶妜深:“如果没人阻止,我真的吃了呢?” 叶妜深一怔,他没有想过这种结果。就算现在去思考,他也弄不清楚自己的真实想法,如果宫循雾真的要吃,他会阻止吗?还是说不吃或吃,于他而言都是有利无害的结果? 宫循雾当然罪不至死,但毒又不是他下的,他只是不阻止而已,他能有什么错?摆脱祁王这个不速之客的控制岂不正好? 叶妜深莫名有些顶不住宫循雾的目光,此时此刻他但凡有一点识时务,都该说一句:我会阻止。 可是有另外一种让他自己意外的念头扰乱了他的情绪,叶妜深张了张口,然后又抿紧了唇。 几十个禁卫快速朝他们逼近。饺子是叶妜深换给宫循雾的,所有的饺子只有他叶妜深接触的那碗有毒,目前的指向性显然对他不利。 叶妜深在心里质问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还不澄清自己的意思,识相的求宫循雾帮助。 但他就是开不了口,他茫然的望着宫循雾,直到禁卫已到眼前,宫循雾冷漠的后退一步让开位置,作壁上观的看着他内团团围住。 没有任何要帮忙的意思。 第36章 第叁拾陆章 源源不断的禁卫涌进长廊, 叶妜深站在角落里,很快他和宫循雾之间就被遮挡的严严实实。 他想或许应该让宫循雾盯住厨房里那两个人,但是宫循雾连为他说句话都不肯, 再贴上去求助未免有些难堪。 更何况禁卫面容冷峻, 不会容许他这个“罪犯”靠近宫循雾。 叶妜深觉得如果不是条件受限, 这些人一定会用枷锁把自己的脑袋和手腕都拷起来。 叶妜深转过头不再看宫循雾的方向,伸出两只手被禁卫用绑紧,叶妜深倒吸一口冷气,感觉手腕都要被勒断了。 禁卫在前面牵引着绳索, 叶妜深走在后面,小厅里的皇子们都站在廊下看。 宫盛胤神情看不出有什么起伏, 但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冷冷的瞥了一眼太子, 然后继续注视着叶妜深,知道叶妜深被押解上轿。 宫栩胤也注视着叶妜深一言不发,太子刚从厅里走出来,他抱着自己的爱犬, 看向叶妜深的目光充满怨恨。 叶妜深自始至终没有朝他们看过去, 只是余光确认了三皇子并不在。 他直接被押进宫,但并没有出面审他, 也没有让他进大牢,而是在宫中不知哪出的一个小院子。 院子有正房和东西厢房, 大倒是不算太大,但对于叶妜深一个人来住还是很宽敞。 他进去后就有人锁了大门, 有管事这做派的内官来通知他,不可以出大门,但可以在院子内自由活动。 但这显然是好听的说法, 叶妜深自进门后就有内官盯着他,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至少两个内官紧紧跟在身后,但他们不会回到叶妜深的任何问题,甚至不当着他的面开口说除了警告他之外的话。 他吃饭的时候,会有内官送到他面前,并且叮嘱他,除了他们送来的食物,不要吃任何“机缘巧合”下得到的食物,更不能服-毒自尽,以免累及叶家满门。 睡觉时内官也不会出去,而是或坐或站在旁边,几个人轮班到,一错不错的盯着他。 叶妜深想要背对他们躲开他们阴森森的眼睛,一翻过身去,立刻就有人绕到另一边继续盯着他。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他去盥房洗澡或是如厕,都有人面对面盯着他。 叶妜深在失去全部隐私的压抑环境中几度崩溃,他放弃了每日洗澡,逐渐感觉食不下咽,夜里会不断惊醒,最后整夜整夜失眠。 他熬过了两个夜晚,在早膳的时候见到了乔庄成内官的宫栩胤。 宫栩胤很慌乱,与宫栩胤一起的内官后退三步,给宫栩胤留下说话的空间。 “别怕。”宫栩胤轻声说:“他是我的人,我实在担心你,便冒险来见你,蛰容,你怎么样?” 叶妜深的头发还是乱蓬蓬的,因为他今早手臂和脖颈莫名酸痛,他没有力气束好头发。 他勉强点了点头,然后在桌子下面用手指掐大腿,勉强唤醒几分精神,听宫栩胤说:“此事还没传到外面,我们几个还有皇叔,都在父皇面前起誓闭紧嘴巴,如今连太后都不知道,父皇说,若是宫外有一点声音,就算是将我们几人宫里的侍从都换了,也要查出来是谁多长一截舌头。” 叶妜深虚弱的点点头,宫栩胤忍不住坐下来,与他说:“蛰容,我也不知为何,你和皇叔的事传到了我父皇耳朵里。” 看宫栩胤难掩着急的神色,举止间就差把“我冤枉”写在连上了。 叶妜深的眼神终于有了点变化,那日三皇子发现了他被宫循雾拉走,但他没与宫栩胤说过此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宫栩胤已经煎熬了好几天,偏偏自己在叶妜深面前透了底,此事除了叶妜深和祁王府,单他一个局外人知道。 如今事发,岂不就是他说出去的?难道还能是祁王?自然不会。 他没道理得罪祁王,巴结还来不及。 叶妜深勉强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殿下,我知道不是你。” “蛰容!”宫栩胤一把抓住了他的受,迫切的问:“你真这般想?” 叶妜深对他很轻缓的点了点头,确认道:“我相信你,你不会说出去。” 宫栩胤感动的死心塌地,下意识攥紧了叶妜深的手:“我没白交你这个朋友,蛰容,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传给姑母?你只管告诉我,旁的你不用担心。” 叶妜深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殿下,不可以,我不能连累你,你不要再为了我做冒险的事。” 原本宫栩胤只打算做扮成太监来见他这一件冒险事。他是个大俗人,跟外面那些饮食男女没有差别,他喜欢叶妜深这张脸,在这之上也很喜欢叶妜深身上言不明的独特魅力。 但也仅限于本能的靠近,说说话,看几眼。真动手动脚他是不敢的,叶妜深不是民间搜罗来孝敬他的孤苦美人,而是郡主娘娘和忠顺侯的儿子。 至于单纯的交朋友,聪明人被他收为心腹为他所用,蠢人若有利可图也可被他利用。他四皇子殿下宫栩胤从不真心交朋友。 此时此刻看着叶妜深发青的下眼睑,宫栩胤情不自禁的想为他做什么,就算为了这份罕见的信任。 “蛰容。”宫栩胤眼神中的情感不假:“不要紧,你只管说。” 叶妜深坚定的决绝:“不可以,我绝不会连累你,这点义气我叶妜深还是有的。” 他当然不会让宫栩胤传话,叶妜深绝不要吃“轻信”的亏。 宫栩胤还想再劝,旁边的内官有些害怕了,提醒他早点离开,一会儿换值的要来了。 送走了宫栩胤,叶妜深又回到了一潭死水的无隐私生活,煎熬又无可奈何。 到了第五日,叶妜深有些受不了自己的长发,他只好屈服,在内官的注视下洗了澡,正要擦头发时,在镜中与陌生的眼睛对视,他吓了一跳,再也忍不住仅穿着中衣,头发湿淋淋的跑了出去。 他还没有靠近月门隔断就被人抓住了,叶妜深崩溃的哭泣,但他发不出声音。 这种没有任何信息摄入的情况很容易让人溃防,叶妜深甚至想干脆认下罪名好了,但他在绝望中又回过神来,他根本就没有下过毒,他要怎么认? 叶妜深被拖回卧房,内官试图把不断挣扎的他固定在椅子上,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他安静下来。 但叶妜深从精神到实质都极度不舒服,哪怕有人打他板子,也好过一直让他这样耗下去。 第41章 前世他有过被罚关在储藏室,但被遗忘整整两日后才发现,那时候他的感受只有饥饿和麻木。 但现在不同,他有家人,一想到家人们还在为了他四处奔走担惊受怕,他就无法在这种压抑的氛围里佯装镇定。 内官不敢真的伤到他,用布条捆住他的手脚,但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动静闹到这么大不会自然传到了该知道的人耳中。 宫循雾赶来时见到的是瘫坐在硬木椅上,手脚都被束缚,口中衔着一团帕布,嘴-唇和下巴沾着血的叶妜深。 不过五天不见,那个敢与他拌嘴,敢把有毒的饺子换给他的叶妜深,鲜活和勇气都消失殆尽,只剩下一架虚弱苍白的壳子。 宫循雾忍下心头的震惊和痛楚,缓步走上去,将手中亲自提来的食盒放在旁边高几上,压抑着语气问他:“如今你阶下囚,是谁给你送饭,柳轻盈么?” 叶妜深脑中一片混沌,现在见到宫循雾就只有埋怨。再加上原文情感关系先入为主,根本没听出来宫循雾话语中的醋酸味。 还以为宫循雾单纯在旁人对照着举例,攻击他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叶妜深已经毫无斗志,只想示弱换宫循雾的放过,只是缓缓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又无力的垂下目光。 宫循雾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手用力抓紧,呼吸微不可查的乱了一点,他俯下身解开叶妜深身上的布条,将他口中的帕子丢到地上。 叶妜深的嘴唇咬破的伤口很明显,宫循雾指腹靠近那里,距离很近但没有碰到,手指往下想抹掉下巴上的血。 但血已经有点干了,留下了一点痕迹。宫循雾此刻感觉被抓着的心脏又被捏了捏。 他把叶妜深连人带椅子拉到高几旁,打开食盒取出里面的饭菜,然后坐在了叶妜深旁边。 “你闹什么?”宫循雾询问他。 叶妜深不说话。 “他们虐-待你了?” 叶妜深仍然不说话。 宫循雾盯着他,像面对一个有恃无恐的小孩,打也不能打,骂也没有用。 “沙鸥。”宫循雾的目光仍然落在叶妜深脸上,“去把当值的抓起来。”他盯住叶妜深眼中的变化,用足够叶妜深反应的语速,缓慢道:“斩立决。” 叶妜深眼神波动,他望向宫循雾:“他们没有虐待我。” 沙鸥站在门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说给叶妜深听得,于是答应的很大声:“是!” 叶妜深急促的呼吸一声:“不要!” 沙鸥作势领命出去,叶妜深站起身要追,但宫循雾只解开了他手上的布条,小腿上的还在,正紧紧的跟椅子腿贴在一起。 他失去平衡向前摔倒,被宫循雾接在怀里,他感觉自己被戏弄了,就连打人都汇聚不起来力气。 宫循雾任凭他打,淡淡开口吩咐沙鸥:“妜公子说不准杀。” 沙鸥见叶妜深的反应也担心,连忙大声回应:“是!小人回来了。” 宫循雾扣住叶妜深的后脑按在怀里,一下一下的抚着他的脊背,直到人渐渐平静下来,才怜惜的在他额头轻吻了一下。 好一会儿叶妜深轻声开口:“我家里怎么样了?” 第37章 第叁拾柒章 宫循雾想了下, 叶家自然已经吓得魂都丢了,这几日天天往宫中跑,不是求皇上就是求太后, 郡主都快要住在太后的鹤韵宫了。 这种反应无法粉饰, 叶妜深猜也猜的到, 于是如实回答:“他们很惦记你。” “我就知道…”自从他来就一直死气沉沉的叶妜深终于抽-噎了一声,开始小声哭泣。 宫循雾摩挲着他的后背:“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叶妜深语气有些差了,几乎是在同他发脾气:“你不是在抱着我吗?”但他带着哭腔,声音也柔软好听, 吓唬不住任何人。 宫循雾沉默了一会儿,虽然他把有毒的饺子换给我, 虽然他没有一句道歉。但是他好像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 连宫循雾自己都忍不住怀疑:难道是我记错了, 其实是我把有毒的饺子换给了他? 宫循雾按住要推开自己的叶妜深:“你做什么?又想摔跤是不是?” “我不想被你抱。”叶妜深手臂推着他肩膀, 绷直横在两人中间。 宫循雾一点力气都不敢用,怕把他脆弱的胳膊折断,但也没有松开手的意思,始终不轻不重的箍着他:“难道不是你在抱我?” 仔细究根结底, 是叶妜深要摔倒被他扶起来, 顺势就抱住了。 但没有挣扎,窝在他怀里大哭的是叶妜深, 所以宫循雾觉得叶妜深的责任更多。 “那我不抱了。”叶妜深从善如流,宫循雾又不干了, 抱着人不撒手,妥协道:“抱, 你听话。” 宫循雾把筷子拿过来:“你好好用膳,我就让你见你兄长。” 叶妜深接过筷子,但他们之间的信任不太多:“真的吗?” 宫循雾情不自禁的抚摸叶妜深细嫩的脸颊, 几日不见叶妜深像是从没有好好吃过饭,瘦的肉眼可见。 吃饭又不是害他的事,宫循雾的无名火又哽在喉咙,连着也要同他商量着来,又不是他的身体,吃不吃瘦成什么样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宫循雾闭了闭眼,再开口连自己都有些惊讶语气的温柔:“真的,你不要饿肚子。” 宫循雾的语速不自觉放慢,这真的是他说出来的话吗?他说完后死死地盯着叶妜深,如果叶妜深敢对他的语气表示稀奇,他立刻就要把叶妜深丢到床上去,欺负到他不敢对此有任何异议。 好在叶妜深精力不足,根本不在乎他说什么,确认了能看到兄长,便低头吃饭。 宫循雾在昭阳宫拿的御膳,叶妜深却像是在吃树皮,半天往口中送一口,一口又要咀嚼半天。 宫循雾忍不住拿过碗,舀了一勺容易下咽的虾仁粥喂过去,叶妜深把头一偏,不吃。 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有求于人,叶妜深只好主动缓和道:“皇上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吗?” “不是时候。”宫循雾冷冰冰的:“我说是捕风捉影,已经敷衍过去了。” 叶妜深点点头,把宫循雾的态度理解成不想与他扯上什么关系,玩一玩可以,但是不能影响他的名声。 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羞-耻丢脸,他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宫循雾见他不说了,又主动说起来:“你怎么这么笨?” 叶妜深把筷子放下了,皮肤泛起一阵冷寒,身-体轻微发抖,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原书对他被追杀的过程一笔带过,他穿进这个世界,了解的却都是主角攻的成功史。 他想要金手指,有一瞬间他想做个寄生虫,去抱主角攻宫盛胤的大腿好了,横竖宫盛胤把自己当成白月光。 但这只是气急败坏的想法,关于原书中自己的死是谁的手笔、跟宫盛胤有没有关系,作者根本没有明确的答案。 更何况,他自觉还没有堕落到要靠出卖自己… 他一怔,抬头看向宫循雾,顿时觉得眼前一黑,什么出卖不出卖,自己早就被人要挟了。 宫循雾作为宫盛胤后期的金手镯,就算叶妜深要抱大腿理智来说也要选宫循雾,省去宫盛胤这个“中间商差价”。 可他已经试水了,宫循雾根本靠不住,他现在还不是被软禁在皇宫的不知名角落。 眼看着叶妜深眼中的幽怨越来越深,宫循雾没再说出更多难听的话,“你想见叶元深么?” 叶妜深很快的回答:“我想。”眼神和语速都很迫切。 宫循雾放弃与他计较,起身出去了。 叶妜深感觉他已经在监视和孤立中疯掉,应对宫循雾对他来说本就是件很吃力的事,现在好像都搞砸了。 他奋力捧起尚有余温的瓷盆,想要将它掷到地上摔碎泄愤,但他此时太虚弱,瓷盆在他手中千斤重,刚举起来就听到兄长唤自己:“小妜!” 他怔了怔,听见脚步声才难以置信的回过头,叶元深快步朝他走来,但面色很平稳,一点不见慌张。 叶妜深从他惯常的稳重中感觉到了可供倚靠的力量,他连忙将瓷盆放回桌上,但动作不稳,有汤洒在了手指上。 “大哥…”叶妜深想要站起来,半途又跌回椅子里,他有些疑惑的呢喃:“我太久不动,脚长到地里了。” 叶元深将精神恍惚的弟弟按在怀里,满眼都是心疼。 片刻后叶元深房开他,单膝跪在地上,解开他小腿上缠了不知道多少圈的布条。 “不怕,小妜。”叶元深握着他的手,毫不介意的用自己的衣袖擦掉了他手上的汤汁,“大哥很快就接你走,大哥知道你没有要杀祁王。” 叶妜深嗯了一声,忍住想要哭的冲动,对叶元深笑了笑:“我没事,就是这里太闷了,没有人和我说话,我还怪想二哥的,想念他在我耳边念叨的时候,我也想你和娘亲…”停顿了一下才客气的补上:“也想父亲。” 第42章 叶元深没急着问他太多,摸着瓷盆还是温热的,便往粥碗里盛了一勺汤,搅了搅才舀起一勺喂给叶妜深。 汤稀释了米粥,看起来好下咽一些,叶妜深张口吃掉了,叶元深想哄孩子似的偶尔夸他一句真乖、吃的真香。 叶妜深有点难为情,但不想让兄长失望,便将粥都喝完了。 他情绪被叶元深影响的稳定了许多,之前他觉得叶元深太端庄,比叶凌深更疏远。 但是他现在很感谢叶元深这份让人心安的温润和煦。 叶妜深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兄长也没有逼问他的意思,反而让他无所适从:“家…家里有人去过吗?” “祁王殿下去过几趟。”叶元深看着他,“你是想问皇子们是否来过家中吗?” 叶妜深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叶元深说:“五殿下没有来过,因五殿下曾来过家中借口与你道谢,但具体原有只有你们二人明白,小妜,兄长不是干涉你与人往来,而是…总之你不要忘了你有相较于母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美貌。” “啊?”叶妜深感觉自己丧失了一部分思索能力。 叶元深的语气温和,却自带训-诫气场:“祁王曾说五殿下计谋不足,阴险有余。我认为亲人之间总比你了解的更多,你自己留心莫要吃亏。” 现在叶妜深听不得一点宫循雾,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深居简出,还时常独自上山打猎,真把自己当预言隐士了?'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他懂什么?他又算什么?” 他单纯下意识反驳宫循雾,但叶元深理解出了偏袒宫盛胤的意思,不赞同的微微蹙眉,也忍不住反驳他:“往前数两年,祁王也是'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比起立过战功的祁王殿下,你更看重委身旮旯宫得幼皇子?” 叶妜深记得原书中对宫循雾简要的介绍,但着墨也不多。而且他看的一目十行,率兵几万他记不清了,知觉感觉人数不少。 他嘲讽道:“大祇强盛,即便当初领兵的不是宫循雾,换只猴子打头阵也能赢。” 叶元深脸色微变,眼神若有若无的看了看四周,沉声唤他:“小妜。” 叶妜深还没反应过来,叶元深见他两眼空空,只好进一步提醒:“慎言。”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叫了宫循雾名字,于是他往下缩了缩,不说话也不动了。 叶元深压低声音与他说:“这是宫中,等回家了你想说什么说什么。” “对不起。”叶妜深想起宫循雾说自己笨,现在看来的确是自己太不谨慎了。 叶元深立刻反驳:“没有的事,你这些日子有没有好好吃饭?瘦了这么多,母亲看见要心疼的。” “我没事。”叶妜深打起精神说了点好听的话:“都怪你们平时太宠我,所以我娇气的不得了,离开了家就不想吃饭。”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上一句:“所以你们不能离开我。” 叶元深听见他撒娇心情才放松了一点:“方才见到你被绑着,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叶妜深有些躲闪:“就是太闲了忍不住闹事,他们怕我出事所以就…我又给家里丢脸了。” “怎么还使小性儿了?”叶元深感觉大事不妙,连忙掏出帕子给说哭就哭的弟弟擦眼泪,语气都有了点求饶意味:“我也没说你什么呀,母亲知道了还当我背着她欺负你。” 叶妜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归根结底还是委屈,被安慰后尤其委屈,想起自己从前没有被安慰的感觉,更加委屈。 有依靠的感觉太好了,好到叶妜深喜极而泣。 叶妜深在心里找补,一定是这些天的压抑摧毁了他的意志,他感觉自己今天一整天都神经兮兮的,对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没有实感。 叶元深安慰他:“给祁王投毒的厨子已经认罪,祁王派了人去审问,一时半刻解决不完。原本今日不打算告诉你,怕你着急。” 叶妜深点头:“我明白,我会安静的在这儿等着,我不闹了。” “我没有此意。”叶元深叹息:“就是怕你不吃饭不睡觉。”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宫循雾脸上似乎有种忍无可忍的阴霾,冷声道:“你今天就给我出去。” 第38章 第叁拾捌章 宫循雾听了全程, 他疑惑亲兄弟真的能说出那么亲昵的话吗?不难为情吗? 叶妜深年纪小也就算了,他怎么不知道叶元深也有酸唧-唧的一面? 那些安慰的语气他对叶妜深脱口而出,可听见别人说给叶妜深听, 他又觉得简直矫揉做作到了极点, 实在可恶。 宫循雾冷哼一声, 转身出去了。片刻后沙鸥进来,与他们说:“殿下请元公子和妜公子移步昭阳宫。” 昭阳宫就是皇上起居的地方,御书房就在昭阳宫之内,叶妜深仅去过的一次是陪叶元深。 叶妜深只是虚弱, 但没有丧失行动能力,叶元深陪他在院中适应了一会儿, 与他一起出门, 大门外禁卫等候在侧, 皇上身边的大管事引路,全程沉默但恭敬。 宫栩胤偷偷告诉过他,此事皇上下了命令不准外传,但他被软禁几日, 郡主又一趟一趟往太后宫里跑, 宫中不乏聪明机敏之人,或多或少听到些真真假假的风声。 御书房里人不少, 宫循雾比他们早走一步,此时正坐在皇帝旁边的椅子上, 他那边离窗远,刚好被框在光影之外, 倒显得他神秘莫测。 太后则在一旁小榻上,郡主陪伴在侧,比起皇上和宫循雾的威严, 她们明显慈爱有人情味的多,一见到叶妜深目光就没离开过。 叶妜深上前行礼,还没跪下去皇上便说:“免礼,你受委屈了。” 叶妜深嗯了一声,当着许多人的注视就朝郡主走过去,被叶元深一把拉住。 按照常理来讲,此刻叶妜深应该谦卑回答“陛下折煞小人了”或是“不敢不敢”,诸如此类。 但叶妜深不仅没有说,还觉得皇上说的对,他真是太委屈了。 皇上穿着件暗色的柔软袍子,袖口、领口以及下摆有金线绣制的花纹,有侍从上前与他说了几句,然后他点点头,侍从就出去了。 他才抬起头,先对叶元深说:“上回见到你和你弟弟,也是在御书房,他以为朕要伤你,所以挡在你身前。” “是。”叶元深低头:“所以今日臣也如此,望陛下恕罪。” 郡主手指微动,但没有说什么。宫循雾倒像是比别人母亲还关心,开口道:“扶仪,慎言。” 不多久大管事回来了,呈上一份带血的认罪书,皇上只垂眸看了一眼便抬起目光,没有要碰的意思,见状大管事想拿回来宣读,被宫循雾先一步拿走了。 他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神色愈渐阴沉,片刻后他将认罪书放下,看了眼指腹上沾到的一点血迹。 大管事拿起认罪书,朗声清晰念起来。 厨子张三自称是京中一酒楼的厨子,两年前跑堂时见过叶妜深,见其容貌惊艳便动了心,情不自禁上前搭话被嫌弃斥责,于是心生怨念。 因染上赌-瘾输光了家当,半年前净身进宫,此次围猎跟随伺候膳食,没成想又遇到了叶妜深,思及处境愈发怨恨起叶妜深来,于是冒险下毒。 当然,这只是张三的一面之词,叶妜深第一个觉得不对劲,原书中的叶妜深是个没有阶级观念的人,从他交的那些江湖朋友就可见一斑,不可能对一个跑堂的恶言相向。 念到后面都是张三的污言秽语,大管事语速越来越迟疑:“…若非身份高贵,莫说庖厨,刀都提不动,那副容貌只能被卖进馆子被恩客…” “还不住口?”宫循雾瞪着大管事。 大管事讪讪收起认罪书,低头不语。 原本太后想要出口喝斥,没想到宫循雾先开了口,于是便顺口说:“什么脏东西,也敢肖想人家的宝贝疙瘩,实在可恶,不能叫他好过!” 郡主气的微微发抖,叶元深的脸部肌肉也绷的很紧。 叶妜深只顾着思索现在该不该反驳,对方既有这翻辩驳,明显早备好了佐证这套说辞的布局,他否认的话会换来更多补充证据么?众人会不会信? 又或者他该借坡下驴,摆脱自己谋害宫循雾的罪名,离开那个鬼地方才是重要的。 犹豫片刻他说了实话:“妜深不记得。” 郡主起身开口:“陛下,既然他无罪,能否让他今日就回家去。” 皇上沉思片刻,看向宫循雾:“你信这份认罪说辞么?” 宫循雾起身:“回皇兄,臣弟信了。” 皇上嘴角有丝说不清的笑意,他点点头:“既然不是叶三下毒,自然是要回家的。这么多日你定是吓坏了,太后说你喜欢南诏的…” 叶妜深虚弱的很明显,但他眼神很清明,不卑不亢道:“陛下,妜深有个请求。” 所有人都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连郡主和叶元深都蹙起了眉。 第43章 皇上很短促的笑了一声,似乎感觉有趣:“你说。” “既然投毒跟祁王殿下没关系,那作为被害者,妜深能将那个厨子带走吗?”叶妜深问。 郡主第一个反对:“你胡说什么,既然圣上做主洗脱了你的罪名,如何处置应当按照律例,你带他回去做什么?” 皇上若有所思片刻,目光扫过旁边明显有个向前探身动作的宫循雾,竟然答应了:“朕准了,你想带走就带走吧。” 郡主极不赞同的瞪了叶妜深一眼,碍于皇上和太后在场,到底没有说什么。 叶妜深准备好的一大串说辞都没有用上,他怔了一下,才向皇上道谢:“谢过陛下。” “永宁,你陪母后回宫吧。”皇上抬了抬手:“元儿也许久没去鹤韵宫了吧?你也去坐坐。尽管放心,朕若想罚叶三,会给你挡在前面的机会。” 叶元深拒绝不了,答应下来。 皇上只留下了叶妜深,也没有让宫循雾离开的意思。 等人都走远了,皇上拿起桌上帕子,随手丢到宫循雾面前:“你擦擦手。” 宫循雾稍微等了一会儿才拿起帕子,但指腹上的血迹早已经干了,他做了个擦拭的动作,又无所谓的把帕子放下。 皇上像是刚想起来,啧了一声道:“瞧朕的记性,叶三还跪在地上呢,快起来,找个地儿坐下。”又责怪似的对宫循雾道:“你怎么也不提醒朕?你不是很疼小辈么?” 宫循雾露出个不太恭敬的笑:“皇兄此话怎讲。” “母后和永宁都提起过,围猎前日你带叶三去了你府上留宿。”皇上问他:“朕还没留过叶三在宫里呢,都是舅父,倒显得朕不近人情。” 叶妜深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在旁边能坐的地方走来走去,小榻是方才太后和郡主坐的,看起来很舒适,但太舒适的地方怕是只有尊贵的人才能坐。 叶妜深觉得能在皇上面前坐的舒服的资格,自己好像没有。 他又往旁边的小凳走,但这离皇上也太近了,他看向门口的一个圆凳,这个位置好,有距离且不舒适,虽然离的太远,但也不至于犯错。 太久没听到宫循雾回话,皇上也没催促,而是回头问叶妜深:“没挑到你喜欢的地儿?” 叶妜深快步走到门口,在圆凳上坐下了,但皇上和宫循雾的反应有点奇怪,同时看了他一会儿,又交换了一个目光。 虽然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但叶妜深感觉自己被嘲讽了。 他目光无意落到对面墙,对面墙跟自己平齐的地方也放着一个圆凳,但圆凳上座了一个浑圆的花瓶,里头是大花苞的粉荷。 这不是圆凳,是个造型朴实花瓶托。叶妜深缓缓起身,觉得还是站一会儿吧,也不是非得坐下。 宫循雾没理会他,而是对皇上说:“皇兄若是想留便留,小辈们都听话的很。不过臣弟近来是留不得人了,叶三脾气大的很,这回关了他几日,怕是要给臣弟摆脸色呢。” 皇上神色自然:“哦?他敢给你摆脸色?皇后都不敢给朕摆脸色呢。” 叶妜深并不意外,他和宫循雾的事传到皇上耳朵里,无论皇上信不信宫循雾的说辞,敲打一番都很有必要。 宫循雾无视皇上把叶妜深很皇后相提并论的不合理,淡淡道:“他没什么不敢的,所以臣弟那日带走他,教训了几句。” 皇上笑了:“原来你比朕更不近人情。” 宫循雾看向叶妜深:“郡主宠惯幼子,将他教的无法无天,臣弟看不过去总要管管。” 看不出皇上信没信,但无论信或否,叶妜深都感觉很愤怒。 他在这场绯闻中只作为祁王的“污点”存在,所以不需要问他的立场,只有宫循雾一个人需要提供解释。 叶妜深被他们的傲慢深深地刺伤,厌恶和排斥让他胃里翻滚,忍不住想要呕吐。 当着皇上的面用只有他能察觉到的恶意调-情,宫循雾他怎么敢? 叶妜深半转身子弯下腰,将叶元深喂他喝掉的粥吐的一干二净。 宫循雾端着水过来抚他的后背,被他后退一步拒绝:“陛下赎罪。” 他没有管皇上会不会治他大不敬的罪,转身跑了出去,他一分一秒都不想在里面待下去,索性把“脾气大”的罪名坐实。 但他不需要宫循雾的教训。 他算什么?不过是母亲义母的儿子,客气的说辞是义姐弟,但根本就没有一点血缘关系,脸连朝夕相处的日子都没有几天。叶妜深这样想。 那种精神恍惚的感觉又回来了,叶妜深都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侯府,只记得他在轿子上反复询问郡主有没有带上那个厨子。 他回家洗过澡,睡了很沉很漫长的一觉,醒来时已经天亮,叶凌深在旁边眉飞色舞的问他:“听说你献给圣上和祁王一堆呕吐物?” 叶妜深蹙眉:“你别说的那么恶心。”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叶凌深眨眨眼:“叶大元是这样的说的啊,他总不能骗人吧。” 久违回到自己床上,叶妜深反而有点不习惯,他睡的头有点痛,揉着眉心问:“大哥去上朝了?” “没去。”叶凌深在凑过来鼻子在叶妜深脸上嗅:“他在前厅呢,正和母亲父亲商量如何处置那个张三。” 叶妜深推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张三是谁。 张三这个名字草率的像假的,更像杀手临时取的。 他对厨子的真实姓名也不感兴趣,而是厨子还有用。 第39章 第叁拾玖章 郡主和叶侯都对带回来张三这件事很棘手, 偏偏人已经绑在他家了,轻轻放过万万不可,若是真用酷刑处置了, 传到宫里也影响叶妜深的名声。 郡主就要背着叶妜深让人把张三送回宫里, 或是干脆送到衙门处置。 好在叶妜深已经赶过来要人, 叶侯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斥责,叶妜深猫在郡主旁边不说话,等叶侯骂够了才开口:“娘亲,这人我留着真有用, 您先让人把他捆起来丢进地窖,但得有人看着他, 千万别叫他自尽。” 郡主用手指点他额头, 脸上是少见的愠色:“胡闹, 你带人回来不知道是惹了多大一个麻烦。” “娘亲,我真不是胡闹。”叶妜深眼巴巴看着郡主:“就帮我看下半天,剩下的保证不用家里操心。” 叶元深喝了一会儿茶,主动帮他说话:“母亲, 横竖人已经带回来了, 不如就顺着小妜来吧,人在咱们家里, 外人不会知道。” 叶侯闻言又将矛头对准他:“你是兄长,家里的长子, 该平稳持重,这种话是你该说的么?” “娘亲…”叶妜深用眼神祈求郡主, 放弃说服叶侯。 郡主自小聪明强势,成婚生子后也是一样的强势,但她的强势自带怜悯之心, 属于吃软不吃硬。 叶妜深一求她就心软了,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他是我的孩子,他还那么小,这件事后果再烂也没到我收不了场的地步,有何不可? 郡主答应后叶侯也没再说什么,早膳后叶妜深带着雪冬从角门溜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经过这几日软禁,雪冬对叶妜深寸步不离,并且一听到祁王府就如临大敌,纠缠着叶妜深劝他不许去。 两人僵持在人烟稀少的小街上,雪冬几度以为叶妜深要发怒斥责了他,但叶妜深没有,仍然很温和的同他说自己一定要去,也会保证自己的安全,即便语速有些着急,但都没有强硬的勒令他。 原本雪冬也很坚持,但到最后他反而因为叶妜深的态度有点不好意思了,沉默的让开路,跟在叶妜深后面。 叶妜深走了角门,角门的小厮不认识他,把他晾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宫循雾打完拳才听说有个好看的公子来找他。 赶来时叶妜深正靠在墙上,被雪冬噼里啪啦一顿教训,大意是抱怨自己这段日子有多担心。 叶妜深好脾气的听他说,偶尔还伸手拍拍雪冬的手臂安抚。 雪冬的念叨戛然而止,叶妜深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宫循雾不出声的站在门口,也不知道出来了多久。 “方便借一步说话吗?”叶妜深询问。 宫循雾目光落在雪冬身上,从前他没注意过叶妜深身边的小厮,仔细一看算是长辈口中“平头正脸”跟出去不丢人的模样。 “你一个人进来。”宫循雾收回目光,转身进去了。 叶妜深回头交代雪冬:“你先等我…” “你是皇上太子?”宫循雾回头看着他,语气没有一丝感情:“我没有闲工夫等你。” 叶妜深不明白他大早上气什么,但自己有求于人,只能匆匆朝雪冬点点头,紧跟着进去。 宫循雾不告诉他去哪儿,也没有等他的意思,在他贵为祁王的二十七年中,别人的顺从对他来说太过理所当然。 他身上还穿着精练的紧袖小褂,他站在存放弓箭的库房门口摘掉扳指,然后走进去换衣裳。 第44章 叶妜深对存放武器的地方很皆被,他等在外面,恰好遇见之前见过的小猫,他悄声走过去,把正在卧眠的小家伙抱起来,小猫惊醒后蹬了几下腿,看清人后邦邦邦又又打了叶妜深三巴掌。 叶妜深暗自决定以后再也不热脸贴冷屁股了,他起身太猛眼前一黑,被宫循雾在后面托住了手臂扶住。 “你想跟我说什么?”宫循雾依旧端着冷若冰霜的架子。 叶妜深停顿了几秒做心理建设,然后摆出自以为毫无芥蒂的表情:“我想要你派一些人帮我盯住我从宫里带出来的厨子。” 宫循雾眯起眼睛:“既然求我,你怎么好意思给我摆脸色?” 叶妜深疑惑自己哪里有摆脸色,更何况他因为宫循雾被软禁了那么多天,他能心平气和的让宫循雾提供帮忙,合该是他宽宏大量,于是他问:“你怎么这般不识好歹?” “你说我不识好歹?”宫循雾冷笑一声,丢下他转身走了。 宫循雾和叶妜深唯一的默契大概就是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但有叶妜深明显的排斥在先,宫循雾很明白是自己抓住不放,才有这么多纠缠。 他和叶妜深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叶妜深是个敏感和迟钝、自洽和自卑形成的弱势矛盾体,而他完全强势,一旦他松开手,叶妜深就会毫不犹豫的走开。 叶妜深会走向任何除了他之外的,甚至能与小厮好言好语的商量。 宫循雾忍不住代入自己,回想他从几岁起拾起了“令行禁止”的权利,不向任何人解释他的内在缘由。 叶妜深过了半个时辰才走进他的书房,他心中有些惊讶,因为他以为叶妜深已经被他的急言令色气走了,毕竟那家伙人小脾气大。 他方才有一半的时间在想,是不是该在“传闻”变的不可辩驳前结束这段自己理亏的关系。 还有一半时间在后悔,人家好不容易上赶着一回,好歹该把话听完。 “侯府是正经侯府。”叶妜深说:“我想要几个经验丰富的打手,不用他们耗费武力,只要帮我看住那个厨子不要自尽就好。” 宫循雾态度勉强好了一点:“王府也是正经的王府。”意思像是不借。 叶妜深被拒绝的次数很多,知道哭闹着急都没有用,所以依然平静:“厨子能活到今天,已经是我的运气了。如果你不帮我,那我将他带出宫毫无意义。” 叶妜深缓步走上前,曲奇一条腿跪在宫循雾的大腿上,然后捧住宫循雾的脸,闭上眼睛低头吻上去。 宫循雾颇感意外,他贪恋与叶妜深的每一次触碰,但是他不喜欢这个亲-吻,因为很明白的提醒着他们就是这种各有企图的关系。 “好。”宫循雾视线凝在叶妜深水红色的唇上,说完这个字便迫不及待的又吻了上去,这次掌握了主动权,强势的让叶妜深有不断后退的意图。 看得出叶妜深还没有在软禁这件事上消气,他们之间的氛围再粉饰也脆弱不堪,宫循雾很早就放叶妜深回去了。 叶妜深把人送到叶家门口,跟门房小厮交代了一声,就又带着雪冬离开家,去了有苏坊。 跑堂的请叶妜深上楼,雅间内不止有宫栩胤,还有三皇子宫屹胤。 叶妜深见到三皇子后先开口:“巧逢二位殿下,原来殿下们也喜欢有苏坊的茶么?” 宫栩胤朝他笑笑,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懂的眼神。叶妜深很上道的没再三皇子面前暴-露有苏坊幕后东家就是宫栩胤的事。 三个人顿时暗中分成对立,自然是知道秘密的更亲近。 三皇子摆出一个演技尚可的笑容:“妜公子喜欢有苏坊的茶?” “妜深喜欢有苏坊的人。”叶妜深在二位皇子的示意中坐下,他继续说:“这里的人很和气很善良,不会看人下菜碟,妜深喜欢这一点。” 正在喝茶的宫栩胤听出来他的调侃,被呛了一口水。 叶妜深递上自己的帕子,宫栩胤接过来擦了擦下巴,这是一个颇为亲密的互动,三皇子看叶妜深的眼神顿时变的有些跃跃欲试。 祁王可以,四皇子也可以,他作为三皇子又有何不可?他看着叶妜深的眼神都变得恶心粘腻起来。 叶妜深一无所觉,在他眼中借手帕就跟分享纸巾没有区别。 宫栩胤含笑接下他的调侃:“嗯,是蛮友善的,世风日下,善良的人该得到眷顾。” “四殿下也如此想?”叶妜深顺势说:“不是妜深吹嘘抬高自己,昨日妜深出宫,顺道将下毒的厨子带出来了,此事二位殿下可知晓?” 三皇子不知是刚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你将他带出来做什么?此等可恶之人,就该处以极刑。” “都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叶妜深看向三皇子:“妜深昨夜已经与张三说开了,他痛哭流涕向妜深认罪忏悔,说他也是一时糊涂。妜深拜佛时常听师傅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妜深便想着能感化张三,也算功德一件。便允许他修养几日,就去厨房烧个火,也算是正经事情。” “什么?”宫栩胤不赞同:“歹毒之人哪有那么容易痛改前非,姑母也同意?” 叶妜深说:“原本母亲不同意,但妜深据理力争,搬出了菩萨真人,姑母勉强同意了。” 三皇子再看叶妜深的眼神就有点像看傻子了。 从前的'叶妜深'就做过把钱给赌徒填窟窿这种天真的事,所以叶妜深不担心他们不信。 宫栩胤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惜,他继续劝说:“妜表弟,你有父母兄长庇护,不知世道险恶,有些智何必吃亏了才长,你倒是听听劝,血肉之亲岂会害你?” “妜深都知道。”叶妜深佯装惆怅:“可妜深天生心软,安能背负一条人命,他说他从前不知道妜深的为人,如今知道了甚是感动,发誓要改,妜深不能…” 宫栩胤一拍桌子:“妜表弟,你的善良要用性命做赌吗?更何况饮食关系侯府上下,你倒是多替姑母和叶侯爷想想。” 叶妜深朝他安抚的笑笑:“四殿下放心,妜深心中有数,妜深这就回家去,多让厨房的人留意张三,再派两个小厮暗中盯他几日。或是问清张三家在何处,干脆放他回家去。” 他说走就走,宫栩胤主动送他到门外,对他说:“你哪一点都好,就是心软这一点不可取。” 叶妜深对他笑笑,“你放心,我是有十足把握才敢把人留下,他骗不了我。” 侯府的地窖里多了四个祁王府的人,还有十六人站在地窖外,与侯府的管事大眼瞪小眼。 叶妜深回来的时间见到的就是两方僵持的场景,他让沙鸥去跟管家解释,自己则去跟祁王府派来的打手说话。 为首的人膀大腰圆自称严魁,但说话很和气,“殿下交代过,四个兄弟'照看'张三足够了,小人等保护妜公子。” 叶妜深说:“不用保护我,其实我有事要拜托你们,我打算过两天让张三去厨房烧火,想请你们看着他,只让他做烧火的事,旁的都不许碰。” 严魁虽然不解,但还是应下来,走之前沙鸥交代过,让他们凡事照着妜公子的方便。 “但是不能太明显。”叶妜深凑近一步,附在他耳边:“如果有人不请自来,想要掳人或是灭口,记得帮我留一个活口。” 严魁一怔,叶妜深用他那副漂亮面轻声:“明白我的意思么?” 严魁莫名感到一阵森寒,他点头:“小人明白。” 第40章 第肆拾章 自从借走了人叶妜深就安静下来, 宫循雾虽然早就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但还是在被晾了几天后不得不承认,原来人家没有所求真的不会来。 严魁留了六个人暗中保护叶妜深, 自己则是盯着张三, 早中晚膳前把人带到厨房溜一圈, 随便烧点柴,再把人带回地窖看好。 叶妜深在几日的等待中也不如他表现出的那么冷静,偶尔看见角落里保护他的人,会让他猛然想起自己在被追杀, 然后惊出一身冷汗。 在第二天他就搬到叶凌深屋里借住了,但叶凌深睡觉不太老实, 经常大半夜翻身把他抱住, 有时候他窒息醒来, 发现叶凌深的脑袋正枕在他腹部,完全把他当枕头用。 而且叶凌深经常外出应酬,没完没了的宴席喝的醉醺醺,有时候就整夜住在外面, 白日才回来。 叶妜深一个人住在叶凌深卧房跟住自己卧房也没什么两样, 然后他又去投奔叶元深。 叶元深靠谱许多,但他太端正, 连睡觉翻身都缓慢稳重,叶妜深跟他相处时总是害怕犯错, 半夜睡觉躺的直挺挺,整夜整夜的失眠。 叶元深还以为他跟别人一张床住不惯, 非常有礼的主动睡在堂屋小榻,反而更让叶妜深不好意思。 叶妜深从学堂回来,管家迎在门口, 让他快去更衣,宫里的祁王来了,郡主让他去作陪。 不远不近走在后面的贠边寅主动走来,询问管家:“今日要在前厅用膳吗?舅父怎么说?” 第45章 原本郡主和叶侯都没提到贠边寅,但他毕竟是府上的表少爷。 管家有点意外,贠边寅平常清高的很,在京都侯府之家里活的像个隐士,根本不会主动打听,他对待会客之事一向消极。久而久之郡主和叶侯都交代过不要去打扰。 管事说:“祁王殿下才来不久,没说要不要留下用膳,郡主娘娘还让备席。” “知道了。”贠边寅问清楚后就走了,没说要去也没说不去。 反而叶妜深问:“大哥二哥回来了没有?一定要我去吗?” “三爷有什么不方便?”管家送他走了一会儿,叶妜深想不到什么合理的理由,况且宫循雾只要想见他,他的任何理由都能被宫循雾变的蹩脚。 叶妜深回去换了衣裳,捧起佛手柑用力嗅了嗅,清香的气息充满鼻腔,他才觉得心情好了一点,甚至觉得增加了不少应对宫循雾的信心。 在前厅外先遇到的是叶凌深,显然也是被管家临时抓过来,正站在廊下正自己的衣襟,叶妜深过去顺手帮他整理,顺道嚼一点兄弟之间无伤大雅的舌根:“原本就不亲呀,怎么今年送往咱们家凑,比亲舅父还殷勤,父亲母亲就不觉得奇怪吗?” “这有什么奇怪?”叶凌深不以为然:“亲戚当然是越联络越亲,更何况你近些日子犯霉头,又是跟皇子争执,又是平白卷进阴谋,软禁你好几日,宫里不得安抚安抚么?依照父亲母亲明哲保身的作风,维护皇室亲戚,祁王是最不会引起事端的一头,他既然上赶着,咱们又不能将人撵出去。” 叶妜深用力提醒他:“祁王的确没有纷争,也不会招惹风风雨雨,但这是咱们对他的企图。那他呢?都是他主动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呀。” “哟…”叶凌深捏了捏他的脸颊肉:“你最近长了不少心眼呀,不过咱们操心这些做什么?父亲母亲会算计,再不济还有叶老大呢。如今连你都担心起家族兴衰了,我夹在中间算什么?” 叶妜深想引起他们对宫循雾的警觉,即便断交不现实,但也得保持一点正常的距离。现在这种说来就来,还指使他去作陪的情况,要是隔三差五发生一次,简直全家都要被他拿捏了。 “算你不长心吧。”叶妜深不再指望叶凌深,不太高兴的进屋见人。 宫循雾正在喝茶,见他来了便站起身:“坐的累了,你陪我逛逛园子。” 他自始至终没看叶妜深,叶元深便说:“好,殿下这边请。” “扶仪你去歇着吧。”宫循雾看向叶妜深:“让蛰容陪我走走。” 叶妜深没有拒绝的份儿,陪着宫循雾闲看花草,他在侯府的路线也很单调,走着走着差点拐到自己院子里。 他在岔路口戛然而止,然后转变相反的方向。 宫循雾问他:“怎么了?你屋里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叶妜深找借口:“你不是要逛园子么。” “不是逛园子。”宫循雾撩起快要刮到叶妜深脸颊的枝条:“听说你不敢一个人睡,我是来陪-睡的。” 叶妜深心一沉,偏偏还不能发怒。严魁受他所托来盯着张三,闲谈打听一耳朵侯府的杂事也名正言顺。而宫循雾才是严魁真正的主子,叶妜深有求于人有人不能计较太多。 “不行。”叶妜深停下脚步:“我已经放出去消息,在过几日让张三回原籍。我这么'善良',难保张三临走前不会痛哭流涕的坦白一番,你别耽搁我做事。” 宫循雾点了点头,态度平淡的让人怀疑他在阴阳怪气:“那你真的很善良。” “是吧。”叶妜深伸手撕下一片沾着黄色花粉的月季花瓣,放在唇边抿进口中,缓慢的咀嚼了几下。 宫循雾的目光不自觉被他的动作带走,先是水红色翕动的唇,然后是白如雪的脸颊一动、一动。 他按照自己的逻辑提前将目光锁定了叶妜深白皙脆弱的脖颈,等待着下咽时牵动的筋脉蠕动。 但那片花瓣就像消失在了叶妜深口中,他正常的跟宫循雾说话:“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敢恬不知耻把你的嘲讽当成赞扬?你说我善良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不是我作为幸存者筋疲力竭的样子?” 他下咽的动作夹杂在说话的间隙中,就像咽口水一样自然,但宫循雾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 就像琴弦很小幅度的动了一下,余音却经久不消。 宫循雾被一种感觉牢牢控制,像是被罩了一张渔网,而渔网正在不断的抽紧。 他想起来那个偶然遇见的山林,紧接着是大火后叶妜深用与现在几乎一致的语气问他:“你在想有哪位兄弟子侄想谋杀你吗?” 宫循雾不确定当时自己在想什么,但心中确实有几个人影。 叶妜深像一个攻击性极低的食草动物,误入了大型猛兽的角逐场,但有意思的是,他表现出的跃跃欲试远比恐惧多得多。 宫循雾用平稳的声线掩盖自己的兴致勃勃:“你说哪次精疲力尽?是在床上那次,还是…” “你真的很不会调-情。”叶妜深打断他,眼神也变的冷漠,连那点虚与委蛇都不见了。 “原来我是在调-情。”宫循雾若有若无的笑了下:“你不说我还不知道。” 叶妜深顿时觉得有点羞-耻,他怔了一下,冷冰冰的说:“是我自作多情。” 一个祁王府的打手跑过来,行礼道:“殿下,逮住了!” 叶妜深连忙说:“此事不要闹大,最好不要惊动我父亲母亲,要是能在地窖解决最好。” 他的要求有点强人所难,但祁王府的人最擅长办的就是难事,不用他交代,早就没惊动任何人,将那几个刺客隐秘的带去了地窖底。 叶妜深跟着打手快步赶过去,地窖阴暗湿冷,有几个人手持火把,照亮的范围也很有限。 火光明明灭灭中,严魁满脸郁闷的一手托腮,一手抱着自己手肘,正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发愁。 听见脚步声严魁一回头,却意外见到了宫循雾,他倍感压力:“殿下,属下办事不利,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叶妜深从一个人手中接过火把,在他走近那些尸-体前有人阻拦了一下,担心他被吓出毛病来。 但叶妜深很只是神色凝重,他用火把照亮那几个人的脸一一看过,然后随手把火把递给了一个人,亲自动手检查这些人的衣着和身上的东西。 他注意到一个人的手中握着一个小葫芦形状的东西,那人的手很脏,皮肤粗糙,指甲很短很宽。血从袖管里流出来,一路经过手背和手指,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细线,不偏不倚劈开尾指的指甲。 叶妜深哆嗦了一下,然后屏住呼吸去拿他手里的小葫芦,被宫循雾一把攥住了手腕:“这里面是毒药,不能碰。” “你怎么知道?”叶妜深想要细看一下,那个小葫芦窄口部分好像有个机关。 宫循雾不知道揣着什么心理提醒他:“剧毒,比你给我的那碗饺子的毒性还大。” 叶妜深怀疑那碗饺子要被宫循雾念叨一辈子。他解开一个人的衣襟,想要看看他的中衣布料。 倒不是他能看出来什么,而是没留下活口,那边只能在尸-体上找线索。 叶妜深那双柔软漂亮的手很快解开了一条系得极紧的束带,宫循雾就忍无可忍的把他拉了起来,还斥责了一句:“也不嫌脏。” 严魁有眼色的上前来,动作麻利的翻开一件外衫,他动作太粗鲁,一不小心扯碎了一块亵衣布料。 他嫌弃的扫了一眼正要丢掉,忽然又对着火把的光亮细看了看,然后递给了宫循雾:“殿下,这上面有字,还是外族的字。” 宫循雾没有接过来,只是看了一眼,边缘的线脚细密结识,紧挨着线脚的便是绣制的一行文字,叶妜深不认识。 “是苗语。”宫循雾吩咐严魁:“再翻一遍,让沙鸥寻个懂苗语的人看看。” 不知是地窖太冷,还是叶妜深感觉到了恐惧,他背脊发寒的几乎颤抖,他离开了地窖,站在地面上被阳光包裹。 宫循雾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沉默了一会儿后,叶妜深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四殿下的生母有苗疆血统。” “我不太清楚。”宫循雾不太与后宫往来,只记得宫栩胤的生母同宫盛胤一样,都是舞姬出身。 从围猎时叶妜深与宫栩胤的互动来看,两人似乎走的很近。 宫循雾从背后握住叶妜深的肩膀,压抑着内心的窃喜,在他耳边轻声安慰:“你别太难过。” 叶妜深心中惊讶,宫循雾竟然就凭亵衣上的绣纹认定了幕后主使是宫栩胤,这未免太草率。 况且十有八九有去无回的行动,杀手怎么会把身份信息穿在身上,比起线索,更像是有意误导。 叶妜深其实并不难过,他跟宫栩胤也只是表面之交,信任是很郑重的东西,生活经验教会他不能轻信。 第46章 宫循雾扳着他肩膀转过来,将他拥在怀里:“谋财害命只是权争的冰山一角,阴谋诡计是皇室这池浑水的常态,如果你觉得难以适从,说明你是澄澈的人。” 叶妜深真的有被安慰到,或许他此时此刻很需要一个拥抱,而宫循雾恰好愿意提供。 他将脸埋在宫循雾的颈窝,逐渐感觉到放松和平静,忽然宫循雾在他耳边唤醒道:“今晚我陪你睡。” 叶妜深一把将他推开。 第41章 第肆拾壹章 宫循雾神情坦然自若, 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无耻,或是言语有令他羞愧的地方。叶妜深交换条件时会隐隐觉得没底气,但宫循雾不会, 他对自己的提议有种大发慈悲似的冷傲。 不像是商量, 更像是耐心等待对方做出最理智的选择, 毕竟那是他给对方最好的选择,除了配合之外只会走向穷途末路。 叶妜深早就认清宫循雾的绝对自我、目中无人,但还是会被他的傲慢激发反叛,生出即便自毁也要对抗的赌气式心理。 他不确定自己每一次刺伤时都能及时冷静下来, 做出理智的选择。 “毕竟杜汝湘的死因尚无结论。”宫循雾的平淡语气依然显得他高高在上,但其实他有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拿捏眼前的人, 所以有必要少做提醒。 他被一个不确定吸引, 如今反而讨厌不确定。 有一瞬间他生出一个转身离开的念头, 带走他的人、他的筹码,忘了郡主有个美若天仙但满身尖刺的儿子。 叶妜深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但他需要让宫循雾认清自己在被讨厌的事实, 他声音有些哑的拒绝:“改天吧, 今天我很烦。” “就今日。”宫循雾往前一步,两个人胸膛继续相抵, 叶妜深下意识头后仰拉开一点聊胜于无的距离,反而方便宫循雾低下头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方才躲在宫循雾怀里短暂逃避的放松已经无影无踪, 叶妜深甚至回想不起一点感受的碎片,他厌恶的情绪顷刻间拉满。 见他沉默不语, 宫循雾又说:“方才靠近那几具尸-身时,他们身上的熏香我似乎有印象。” 叶妜深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宫循雾的话引起了他的兴趣, 但某种感情上也算递给他一个台阶。 保护他残存不多的自尊的台阶。 于是叶妜深又“心甘情愿”的跟他回了祁王府,那几具尸-身被暂存地窖内,在叶妜深跟宫循雾走后不久,严魁让人拉进叶府一车玉麒麟、茱萸、桃树。 在地窖附近忙忙活活一天,郡主让管家带一些小厮来当帮手,被他们热情的撵了回去,客气的说他们的人就够用。 在晚上的时候,严魁带人离开,顺道推走了一车替换下来的花草。 叶元深“恰好”在角门打发人出去买东西,状似无意的瞄了一眼,然后温润有礼的与严魁点头打招呼:“殿下唤严兄弟回去了?” 严魁忙道不敢不敢:“哪担得起大爷一句兄弟,是,殿下让小人等回去当差,秋日将近,庄子上有时要忙。” 叶元深扫了一眼他们一行人魁梧的身材,和即便笑起来都显得凶神恶煞的眼神,姑且“相信”他们是庄子上的佣工。 “这是换下来的花草?”叶元深大量了一眼看起来十分沉重的花草,自然的说:“替我多谢祁王殿下,小妜不懂人情世故,置办花卉也敢劳动王府。” 严魁又客气了几句才推着车离开。 他让人将车推走,自己先回祁王府复明。 宫循雾和叶妜深却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他们才出门不久,贠边寅便骑着马追了上来。 贠边寅并未下马,叶妜深也没有下轿,他掀开轿窗的小帘儿,从他的视角只能微微仰起头,贠边寅骑在马背上,他的高度有英姿飒爽的天然优势。 叶妜深对他的骑马的熟练有些艳羡,而贠边寅同时也在艳羡他,更贴切的说法是嫉妒。 “你又要去哪里?”贠边寅眉眼微蹙,教训道:“你的书还要不要念了?” 叶妜深被里面的力量一把扽了回去,从狭小的轿窗只能看到他向一边扑去,而力量来源不言自明。 贠边寅怔愣又失望的看着那里,随即一只手伸过来放下了较帘,宫循雾声音中的愠怒都很矜傲:“回府。” 叶妜深正了正衣襟坐直,宫循雾不满道:“你是正经侯门贵胄,旁人称呼你妜公子,同街上那些姓氏打头的张公子李公子不同。也不知你是什么脾气秉性,谁的训斥你都要恭敬的听?” “都是小事。”叶妜深随口回答。 “都是小事?”宫循雾冷笑一声:“倘若你一味的温和也就罢了,怎么偏偏对我驳斥嘲讽?” 叶妜深看他的眼光写满了不可理喻:“你一定要知道答案吗?” 宫循雾偏过头去没搭腔,他不想知道一个明显不喜欢的答案。 轿子里沉默的只能听见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叶妜深问他:“你说你觉得他们身上的香气熟悉,能不能多说一点。” 宫循雾有听到他的问题,但没有立刻理会他,而是在思考一些事情。 叶妜深以为是在等待自己的服软,于是他主动贴过去,抬起头亲-吻宫循雾的脸颊。 宫循雾顺手揽住他的腰,于是叶妜深以为自己的理解方向没有错,又凑近了一点亲他的嘴-唇。 然而宫循雾微微后仰了一点,让叶妜深有些摸不着头脑。 宫循雾说:“他们身上的香气有些特别,如果我没有记错,应该是宫中司香局为妃嫔们特制的一种香,宫外应该买不到。” “'应该'是你不确定的意思吗?”叶妜深很严谨的问他。 宫循雾想了想,让车夫调头去京城最大的香料铺子。 叶妜深没对此行报太大希望,毕竟香料铺子那种地方,听起来就像许多种香层层叠叠混杂在一起,久待在那种地方感觉会头晕目眩。 但到了才知道,香料铺子的气味很淡,也没有地摊似的满屋香料,而是靠墙几面大柜子,每一个小抽匣都封的很严实。 有人耐心的询问他们想要什么香,宫循雾想了想:“我找一种熏香,其中最明显的香气是依兰香。” 那人点点头,很熟练的找出来了十几盒有熏香,说道:“带依兰香的熏香,有名气的没名气的,只要京中有的都在这里了。” 叶妜深顿时有了希望,他眼巴巴的看着宫循雾,宫循雾拿起一盒香料,叶妜深像个殷勤的小跟班一样,四指并拢主动帮他扇了扇香气。 宫循雾看了他一眼,然后将香料放下,叶妜深以为他嫌自己多事,便后退一步不敢干扰他一点。 但宫循雾又拿起一盒时却一直看着他,见他没有反应后便询问道:“怎么不扇了?” 于是叶妜深拿起了旁边不知道是谁的折扇,帮他扇了扇。 就这样一次性全部闻了一边,中间叶妜深还建议他,要不要歇一歇,去外面嗅一下新鲜空气,以免被之前的气味干扰。 况且叶妜深觉得,气味一次性闻得太多,段时间内会降低嗅觉的灵敏度。 宫循雾说不需要,闻过之后随手买了一盒,叶妜深以为有希望,主动去跟掌柜的付了钱。 出来后宫循雾告诉他:“这里没有刺客身上的那种香。” 叶妜深燃气的希望一下子被熄灭了。 宫循雾哼笑一声,问他:“我没用了,你一定会转头就走,再也不会看我一眼,对不对?” “你不必把我说的那么没良心。”叶妜深反驳他:“明明是你主动招惹我,是你主动帮我善后,然后又要挟我。怎么在你口中我又是白眼狼了?最讨厌你们这种混淆黑白的嘴上君子。” 宫循雾默不作声的看着他,他在意味不明的注视中又给自己着了一种破局方式,然后踮起脚在宫循雾嘴角亲了下,紧接着便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满脸都写着:交易,我给了你必须也给。 宫循雾似乎看见了自己溃不成军的结局,看起来叶妜深被他逼得没有退路,实际上他们的博弈中,他才是毫无办法的那个。 今天要跟自己回祁王府,叶妜深心情不太好,宫循雾不打算再得罪他,于是说:“这里没有,岂不是确认了只有皇宫才有?你急什么。” 叶妜深被他一句话安抚下来,然后不用他再要挟,自己就上了轿子,见他在外面站着不动,还撩开轿帘问他:“你走不走?” 宫循雾又觉得有时候叶妜深还是挺好哄的。 回到王府天已经擦黑了,他们一起用了晚膳,叶妜深吃的很少,小猫窝在门槛上打哈欠,宫循雾一看过来,它就起来逃跑了。 叶妜深目光怪异的看了一眼宫循雾,宫循雾无辜解释:“这也要怪我吗?” 叶妜深没说话,低头喝了口汤,他刚才其实在想,连猫都讨厌你。不过又想起来猫也讨厌自己,所以没好意思出言嘲讽。 “你明天带我进宫。”叶妜深说。 第47章 宫循雾今天一整天都在因为叶妜深的言行举止暗暗震惊。 现在叶妜深指使他竟然已经如此理直气壮了,从前二十七年也没遇到一个叶妜深这种人。 宫循雾觉得一定是自己太骄纵他了。 但叶妜深并没有恃宠而骄,他只是以为,这是另一件需要他“亲一下”讨好的事。 “不可以吗?”叶妜深追问。 宫循雾想了想,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点了点头。 “好,明天就去。”叶妜深再次跟他确认:“明天用了早膳就去。” 宫循雾睨着他:“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的事没做到?” 叶妜深一时没想起来,但心里有总觉得有,还不止一次。 沙鸥进来说严魁来过一次,宫循雾见叶妜深吃的差不多了,便让沙鸥叫严魁过来。 严魁主要是汇报已经妥善处理了叶府的“张三”,以及“张三”吸引来的李四王二麻子们。 说完正要走的时候,严魁忽然想起来走的时候遇见叶元深,顺道将此事也说了。 宫循雾还没什么反应,叶妜深忽然站起来,“我大哥怎么知道的?我没跟家里说过你们是王府的人。” 严魁连忙澄清:“小人也没说过,贵府的管家只有涉及衣食住行时才来小人交涉,小人也没有多嘴过。” 宫循雾满不在乎的喝了口茶:“你兄长很聪明,他迟早都要知道。” 叶妜深感觉他意有所指,蹙眉问他:“知道什么?” “知道严魁他们是祁王府人。”宫循雾平静的看着他:“知道你是我的人。” 第42章 第肆拾贰章 宫循雾坐在床边软榻上看书, 叶妜深一个人在盥房洗澡,原本宫循雾是让若琊进去伺候,但不知道若琊在里面嘀嘀咕咕说什么, 嘴巴就没停下过。 想起来上回叶妜深跳进池中帮若琊捡手链, 若琊没有分寸的抱了叶妜深, 宫循雾就觉得心情不畅快,他敲了敲门让若琊出去。 叶妜深洗完澡穿着宫循雾的寝衣,头发用帕帛包在头顶,像京城闹市中偶尔出现的异族人打扮。 叶妜深一个字都不跟他说, 连看都不看,自己在被子中翻翻看看, 挑了最薄的一床展开, 他爬进去躺好。 宫循雾依然在看书, 过了一会儿他又爬起来,推门出去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找的佛手柑,略过宫循雾爬上床, 抱着佛手柑调整了一下躺姿。 刚找到自己喜欢的姿势后, 叶妜深眼神满意的柔和了,但不小心跟宫循雾对上目光后, 他眼神又冷下来,翻身过去只留一个后背。 宫循雾甚至有点愧疚, 毕竟看他翻腾半天,好不容易才挑了个舒服的姿势, 就因为自己乱看,人家又得调整一会儿。 宫循雾放下书上床,戳了戳他包的严严实实的头发:“这是做什么?” 叶妜深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我又怎么惹你生气了?”宫循雾朦胧感觉到严魁说完叶元深的时候, 叶妜深就有点不高兴。 但这件事是叶妜深自己的要求,即便他不怪叶元深太聪明发现了他们的破绽,也不能把暴露的原-因归结到宫循雾的身上。 宫循雾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打扰他跟若琊“鸳鸯戏水”了?想到这里顿时有点暴躁。 叶妜深说:“你竟然无所谓我兄长会知道我们的事,我很生气。” 宫循雾眯起眼睛,从背后抱住他:“能不能说清楚点,我还是没明白。” 叶妜深转过来,冷冰冰看着他:“这就是我生气的原因,你根本不懂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在你兄长怀疑我们的时候你否认了,在我兄长可能会知道的时候,你却觉得无所谓。只有你自己是人,只有你有自尊,我就不是人我就没有吗?你就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宫循雾完全怔住,好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不是因为叶妜深骂他混蛋,而是此前他确实没有想过叶妜深的处境。或者说他潜意识认为,他看上叶妜深是一种恩赐,就像他身边的人吹捧的那样。 叶妜深也不在乎他道歉还是震怒,自顾自说完便翻身闭上眼睛,情绪波动让他有点难以入眠。 时间缓缓,宫循雾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再次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微微用力将人拉到自己怀里。 叶妜深眼睫颤了颤,他太讨厌这种情况了。 他不是没想过干脆委身于宫循雾,顺着他一点,摆出一个笑脸,佯装产生一点感情。毕竟宫循雾想要他,至少也该对他有一点喜欢。 取悦宫循雾,是不是能让自己得到的庇佑更踏实一些?不再听见宫循雾用杜汝湘威胁,他也不用想起那胆战心惊风一幕。 就当是给自己省一点力气。 可他买与宫循雾面对面时,又觉得相比起前世的贫穷和孤独,如今他已经拥有了太多,前世都不曾屈服,难道今朝真要彻底窝囊吗? 叶妜深睡得晚醒的晚,他睁开眼睛看到旁边窗格倾泻的阳光,估摸着已经睡过了早膳。 他出来时看见若琊正在帮宫循雾翻后腰的束带,因为穿的太草率不小心转了半圈。 宫循雾闻声回头,他本能的想解释一句若琊不是他的近身侍从,但叶妜深毫不在意的路过他们去盥房洗脸了。 若琊毫无所觉,脚步轻快的跟去盥房伺候叶妜深。 叶妜深对他笑了一下,对于天潢贵胄之外的人,叶妜深总是很友好。 若琊喜欢他的和善,像只欢快的小鸟在旁边叽叽喳喳的说话:“殿下给您留了早膳,或许您想喝梨水吗?我昨晚知道你来了,特意起早炖的,主子说我炖的梨水很好喝。” 他讲话灵动,很大方的表达自己为了叶妜深做的事,神情不是邀功,而是单纯的表现喜欢,他看起来真的很快乐。 他一会儿称宫循雾为殿下,一会儿又说主子。叶妜深还以为他说话没章法,根本没想过不是同一个人。 宫循雾半天没等到人进来,去外间小厅一看,两人正挨在一起喝甜梨汤,若琊年纪轻轻神情像位慈爱的老婆婆。 叶妜深将没炖的半生不熟的梨块咬的咔嚓咔嚓向,违心的夸赞:“炖的好好吃。” 好吃就怪了,宫循雾走过去,伸手将大瓷碗推到一边去,冷冰冰的对若琊说:“你有点规矩,别乱给他吃东西。” 若琊顿时苦着一张脸,叶妜深安慰他:“你炖的很好,我很喜欢,如果方便的话你以后还会给我炖…” 宫循雾捂住了叶妜深的嘴,将人攥着手臂拉起来,不由分说带走了。 到外面了才开口:“你不是要进宫么?若是不去我还有别的事做,没有你这么多闲工夫,我看你那个堂兄说的很对。” 叶妜深纠正他:“是表兄。” 宫循雾不感兴趣,并对他找不到重点的行为感到无语。 很仓促的上了轿子,沙鸥从门边递进来一个糕点盒。 路上宫循雾忽然说:“你别总支使若琊,他不是寻常侍从。”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态度有些赌气。 叶妜深点点头:“知道了。” 宫循雾转过头直勾勾的看着他,叶妜深不明所以:“我知道了,不会再支使他。” 宫循雾恼火的回过头不再看他了,不明白为什么叶妜深没有追问若琊的身份,连一句“为什么不寻常”都没有问。 宫循雾满心都是疑惑,虽然叶妜深已经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大美人,但若琊模样也很漂亮。 难道叶妜深一点都不好奇吗?一点都不吃醋吗?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叶妜深打开糕点盒的盖子,顿时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叶妜深伸手去拿最漂亮的那个花朵形状的粉红色糕点。 宫循雾突然动手合上了盖子,强硬的夺过了糕点盒,唤了一声沙鸥,然后顺着轿窗将糕点丢了出去。 干脆饿死他好了,宫循雾这样想。 叶妜深除了觉得莫名其妙外,没有受到任何实际伤害。 进宫后宫循雾没有急着带他去见嫔妃,而是去御花园里走了大半圈,他步伐不快不慢,目不斜视明显不是逛园子,而是很有目的性。 起初叶妜深以为他是故意让自己着急,所以能屈能伸的给他服了个软:“虽然不知道你在生气什么,但是希望你原谅我,带我去见嫔妃。” 宫循雾睨了他一眼,连停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最后他们在一个小亭子前找到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打扮的很可爱,不算长的头发在头顶挽了两个小髻,每一个小发包上都扎着一个短流苏蝴蝶花。 “皇叔!”小姑娘大叫一声,跑过来抱住宫循雾的腿,仰头看他:“好久不见呀皇叔。” 原来是小公主,叶妜深给她行了个礼:“见过公主。” “你是谁呀?”小公主又看向叶妜深,片刻后大声说:“你好白呀!” 叶妜深看了看她被晒得发黑的小脸蛋儿,笑了笑没说什么,他不擅长与小孩子打交道。 第48章 宫循雾把小公主的手从自己腿上拿开,用对大人的语气对小公主说:“皇叔带你去顺嫔娘娘宫里,你说想看看她的香匣子,明白么?” 小公主拍拍胸脯:“我明白,包在我身上!” 过去的路上小公主有些跟不上他们的步伐,伸手要宫循雾牵着她,但是宫循雾没注意到。 叶妜深牵过她另一边手,在他眼中这么大的小姑娘就是个小孩子,牵手走安全些。 但小公主很机灵的大声说:“放肆,你怎么敢牵我的手!” 叶妜深真的被她吓了一跳,想起来自己现在在哪儿,没准儿真的不合规矩。 宫循雾严肃的斥责她:“不准闹。”又对叶妜深说:“她逗你玩。” 小公主嘿嘿一笑,又主动牵住了叶妜深的手,问他:“你是谁家的呀?” 宫循雾代替回答:“永宁郡主家的,郡主娘娘你记得么?你唤他三哥哥,要是不想就唤他叶妜深。” 小公主顺从道:“叶妜深。” 叶妜深:“…” 顺嫔是三皇子宫屹胤的生母,在原著中也是个剧情不多的角色,叶妜深对她了解很少,属于愚蠢和聪明都不显著的平庸行人物。 见到面了叶妜深稍稍有点惊讶,顺嫔看上去非常年轻,穿着打扮很有派头,至少叶妜深还没有见过比她的发饰更加华丽的人。 顺嫔带着满头闪耀的金银珠翠坐在上座,宫循雾声称是小公主闹着要他们也过来。 小公主裂开嘴巴笑笑没有拆台,配合的说:“我前几日看见了顺娘娘的珍珠步摇,想让皇叔买,但皇叔买错了,我想让皇叔来看看顺娘娘的步摇。” 顺嫔含蓄的笑笑,眉毛微微一挑:“那是圣上赏赐的步摇,外头买不到,小公主别为难祁王殿下了。” 小公主撅了撅嘴,她走到顺嫔旁边,手搭在顺嫔的膝上,闭着眼睛嗅了嗅,然后说:“顺娘娘好香呀,顺娘娘我能看看你的香匣子吗?” 顺嫔看了一眼自己鹅黄色裙衫上的小手,吩咐自己身旁的侍女:“带小公主去拿。” 叶妜深眼睛亮了起来,然后得到了宫循雾警告的一眼。 很快小公主捧着香匣子过来,香匣子很大,里面分成了一个个小格,小公主把每个小格都打开,然后先给旁边的侍女闻:“你闻闻这个,好像是橘子味儿的!” 侍女配合的嗅了下,说还真是。 然后小公主又捧给叶妜深闻,再然后才给宫循雾闻。 宫循雾也配合的闻了一下,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若是还没玩够,就先留在顺嫔娘娘宫里,我与蛰容不能陪你了。” 久留是不太好,顺嫔让人相送,并且微笑着对小公主说:“本宫还要去太后宫中请安,就不留小公主了。” 于是小公主跟他们一起离开,叶妜深靠近宫循雾,在他耳边说:“有吗?” 宫循雾点头:“有。” 叶妜深眨了眨眼,对此并没有多少意外。 宫循雾说:“再去贵妃宫中看看。” 贵妃是太子的生母,在宫中也算母凭子贵,但地位始终盖不过正宫皇后。 小公主推了推宫循雾的腿,仰起头天真的问叶妜深:“你们为什么要说悄悄话?” 第43章 第肆拾叁章 宫循雾没理会小公主的问题, 他在路旁的花丛中撕下了一片月季花瓣,等花瓣拿在他手上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叶妜深则是把责任推卸到宫循雾身上:“公主殿下, 我并没有把你排除在外的意思, 是他非要跟我说悄悄话。” 小公主哼了一声, 一蹦一蹦的往前走,用力跺着地发出不满的声音。 宫循雾闻声回头看叶妜深,想起了叶妜深吃花瓣的一幕,然后花瓣在他指尖捻碎。 小公主虽然生气, 但还是跟去了贵妃宫中,叶妜深也见识了她的大变脸, 在门外还是气呼呼的样子, 一进门见到贵妃就笑起来:“贵妃娘娘, 我瞧见了一个倾国倾城的哥哥,带过来给您瞧瞧。” 叶妜深:“…” 贵妃很温和的起身与宫循雾寒暄,宫循雾虽然话不多,但很礼貌规矩。 相比起顺嫔, 贵妃神色姿态都要亲和的多, 毫不吝啬的夸赞了叶妜深的美貌,又问起郡主何时进宫一起说说话。 小公主扯了扯贵妃的袖子:“娘娘, 方才我看了顺娘娘的香匣子。” 贵妃很上道:“你想看本宫的香匣子?” 小公主点点头,贵妃便招手让侍从去拿, 侍从回来后把香匣子交给小公主,然后对贵妃说:“俞贵人来见娘娘。” 贵妃点点头, 喝了口茶后对宫循雾说:“祁王殿下先陪小公主坐坐,本宫去见见俞贵嫔。” 她一走,叶妜深就动了动紧张的有些僵硬的肩膀, 宫循雾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累了?” 叶妜深看向小公主,小公主把全部小格都敞开的香匣子捧给宫循雾:“皇叔,你闻闻这个味道,你给我买。” 宫循雾点点头:“一定给你买。” 他们没等贵妃回来,宫循雾让侍从转告贵妃要先走了,话音刚落贵妃就进门了。 小公主捧着香匣子交还给贵妃:“顺娘娘那里有带依兰香气味的熏香,我喜欢那个。” 贵妃微笑问她:“那顺娘娘有没有给你一些呀?” 小公主摇了摇头:“我想在那里玩一会儿,但是顺娘娘说她要去见皇祖母,不方便留我。” 叶妜深在心中佩服的五体投地。 贵妃果然大方的说:“你喜欢哪种熏香,尽管拿一些回去。” 小公主脆生生的说谢谢贵妃娘娘,然后很克制的挑了两个圆滚滚的熏香,对贵妃笑得灿烂又可爱:“我喜欢贵妃娘娘。” 贵妃被她哄的很开心,抬起头看了一眼宫循雾,心中希望祁王最好是个碎嘴子,把这件事告诉给皇上,顺道帮她美言几句。 小公主又缠着贵妃问了那个依兰花熏香,贵妃给她解释:“你说的熏香叫帐暖香,妃位以上才能用,另外养育公主和皇子的低位嫔妃也有份例,本宫不喜欢依兰香,所以不用。” 告辞出来后小公主就捧着熏香给叶妜深:“送给你。” 叶妜深有点受宠若惊了,他对别人平白赠送的东西很惊慌,连连拒绝:“不,不用,多谢小公主好意。” 宫循雾默不作声的看着他,有些奇怪的发现这种自卑扭捏似乎不该出现在侯门公子身上,他很确定叶妜深不是在客气,而是下意识觉得受之有愧。 两颗小熏香而已,宫循雾确信侯府每年雨季过后要扔一大堆存放不当潮湿霉变的熏香,叶妜深至于如此局促么? 这种反应宫循雾只在主子忽然赏赐奴才值钱器物时看到过。 他扶住叶妜深的腰:“她既然给你,你若是喜欢就拿着。” 叶妜深也发现自己反应有点过了,他伸出两只手接过两颗小小的熏香,小公主没发现他的不对劲,很天真又郑重的说:“等我长大了,你给我当男宠吧。” 叶妜深表情都僵硬了,他在心中念叨着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其实小公主根本不知道“男宠”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是漂亮又温柔的男孩子,因为侍从给她的解释是:脾气好的男孩子,会陪你踢毽子绣女红。 宫循雾冷下脸呵斥她:“谁教你胡言乱语?” 小公主吓了一跳,跑到叶妜深身后躲起来,只外头露出一张脸,戒备的看着宫循雾。 叶妜深猜她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笑笑安慰她:“没事,我们不会说出去,这种话仅此以后,以后不要对别人说了,好不好?” 小公主仍然觉得心有余悸,小心的去看宫循雾。 叶妜深见她这么害怕,便开玩笑逗她说:“不过我有点伤心,我居然只能当男宠。” 宫循雾眼神微动,知道这话其实说给他听得。 小公主解释说:“因为我觉得你很好看,也很喜欢你陪我玩儿,但是我不能保证一直喜欢你,所以你不能当驸马,等我不喜欢你了,会放你回家,你可以娶别人。” “还挺知道好聚好散的。”叶妜深笑了一下。 宫循雾又教她不能对别人说这种话,然后叫住两个宫女送她回去。 送走了小公主,他们没有了去拜见嫔妃的由头,况且一日见太多嫔妃目的性太强,容易引人怀疑。 他们散步出宫,许久不走这么多路,叶妜深感觉脚腕都有点痛,他走的很慢,宫循雾也陪他走的很慢。 “你知道你兄长为何还未娶妻么?”宫循雾问他。 叶妜深没觉得这是件奇怪的事,在他看来兄长还很年轻,随口问:“你不是也没娶妻吗?” 宫循雾沉默了片刻,叶妜深还以为他不想跟自己说话了,但宫循雾又告诉他:“因为你兄长原本是要娶大公主。” 叶妜深没听说过这件事,原书中也没有写过。并非对剧情的好奇,而是单纯对家人的事八卦,他问:“那为什么没有娶?是我兄长拒绝了吗?” 第49章 按照他对叶元深端庄到近乎古板的印象,叶元深像是真的能做出不喜欢就决绝的事情。 宫循雾睨他一眼:“他凭什么?” 听他这样说叶元深,叶妜深有点生气,他已经在心里把叶家的人当做了自己的家人,被别人嘲讽兄长,叶妜深看宫循雾的眼神都多了点敌意。 “大公主钻研星象废寝忘食,没有心思成婚。”宫循雾看向叶妜深:“原本皇上是还想让你二哥娶小公主,但你二哥太不像话,所以皇上还是属意你大哥。” 叶妜深惊讶:“小公主还那么小,等她长大我大哥都是老男人了。” 原本宫循雾提起此事,是想敲打一下叶妜深。虽然把夫妻相差十几岁在此地不算奇怪,叶元深品行也足够。但难保皇上某天怜惜小女儿,看不上叶元深年纪大。 很有可能会把选择放在叶妜深身上。这当然不可以,宫循雾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但叶妜深很认真的对他说自己大哥是老男人,那么同他大哥年龄相仿的自己呢?宫循雾很难不多想。 他冷冷的看了一眼叶妜深,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中途叶妜深询问他:“我今天可以回家吗?”没有得到他任何回复。 在叶妜深强调“我再不回去,家人会怀疑”时,只换来他冷漠的一个眼神。 回到王府后叶妜深一个人用的午膳,一整个下午都是独自待在宫循雾的卧房里,他觉得宫循雾的掌制欲有点太过分了,竟然只是把他带回来放在卧房,连见面都没有。 可到了晚上宫循雾回来要他脱衣裳时,叶妜深又后悔,觉得还是不回来比较好,就让他一个人待着。 叶妜深把自己想象成床头雕花台上的花瓶,将灵魂剥离到躯-体之外。 宫循雾今夜很凶,让叶妜深的想象不能够进行下去,他一直在忍耐,说服自己也不是特别难受。 在某个停顿,宫循雾低沉略带喘息的问他:“我老么?” 原来是为这件事,叶妜深恍然大悟,他几乎有点想笑,但在云雨时笑出来未免有点怪异,他怕惹怒宫循雾,所以抿紧了唇。 在宫循雾眼中,他就像一朵被风雨吹打的摇摇欲坠的花朵,尤其是泪眼汪汪抿起唇的样子,让宫循雾想到了被撕掉一片花瓣的月季。 宫循雾感觉自己最近想法神神叨叨,刚才问的那句“我老么”属于精神放松时脱口而出,现在又觉得有点尴尬,所以动作上更凶了些,试图让叶妜深没心思去回想。 事后叶妜深伏在枕头上,他额角有汗水滑落的感觉,但是他没有力气去管。 他安静的出神,在心中梳理目前的线索,顺嫔是三皇子宫屹胤的生母,顺嫔宫里有刺客身上的香气。 但宫中妃位之上的都能有帐暖香的份例,暂时排除声称不喜欢帐暖香的贵妃,也还有位原书提及过的贤妃。 贤妃是宫栩胤的养母,倒不是他与宫栩胤的交情有多真实,直觉上他的猜测还是倾向于顺嫔和三皇子。 但贤妃那里最好还是去一趟,叶妜深不断的回想自己跟宫栩胤的相处细节,他在有苏坊的时候或许是个很好的暗杀时机,但他没有死在那里。 宫循雾将他捞到怀里,他从趴着的姿势改为侧卧,背对着宫循雾。 “小公主给你熏香的时候,你为什么那种神情?” 叶妜深被宫循雾问的一怔,他宁愿宫循雾追问他老不老的问题,也别拿这件事惹他回想起从前。 叶妜深敷衍:“哪种神情?” “就是…你觉得你不配的神情。”宫循雾将他翻过来面对面,眼神里含着淡淡的探究。 叶妜深感觉心情压抑了许多,两相沉默许久,宫循雾疑惑自己问的问题有这么难么,叶妜深忽然伸手圈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了他的颈窝。 叶妜深抱着他的力度不小,因此宫循雾能确定他一直没有睡,这样无距离的贴近让两颗心的跳动频率都接近一致,宫循雾搂住他的腰,觉得就这样躺着也很好。 但是抱得时间有点太久了,宫循雾想低头亲他,但他不肯抬头。这让宫循雾有点不满意,他问:“你是不是不累。” 叶妜深一巴掌拍在他下巴上,然后又向上蹭,最后捂住了他的嘴,转过身去背对宫循雾,警告道:“我要睡了。” 宫循雾有点怀疑自己是这么好脾气的人么,但看在今晚很尽兴的份儿上没有计较。 因为叶妜深不太适应,所以床上的事一般都要灭很多灯,只留床头两盏。 叶妜深睡不着,他透过纱幔能看到外面活浓或浅的物体影子。 看的久了就会触发一些想象,宫循雾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他抱紧了叶妜深,在他耳边问:“怎么了?” 叶妜深嘴硬说没事,他深呼吸了一会儿,靠意志力压下了颤抖。 大约一个时辰后,宫循雾已经睡实了,又被叶妜深戳肩膀叫醒。 宫循雾发现叶妜深在烛光下的眼神正散发着委屈和恐惧,他以半起身的姿势歪在宫循雾旁边,整个人颤抖的非常厉害。 “怎么了?”宫循雾又问了一次,声音有些困倦的沙哑。 叶妜深眼睛顿时泛起泪光,他嗓音有些哽-咽:“隔断那里,你去看看是谁在纱帘旁边…” 宫循雾提起的心脏落了下来,感觉叶妜深有点孩子气。他很耐心的下床去看了一眼,纱帘旁边什么都没有,窗外有暗卫听见屋里的声音动作的影子,意思是没有任何危险。 宫循雾的五感很敏锐,他没有在屋子里感受到任何异样,他回到床上把缩成一团的叶妜深抱起来拍了拍:“那里没有人,别怕。” 叶妜深的喘-息非常剧烈,他哽-咽了一会儿,让发出一点声音:“杜,杜汝…湘…” “别怕。”宫循雾抱紧他,无声的叹息。 第44章 第肆拾肆章 叶妜深窝在宫循雾怀里发抖了很久, 除了感觉到不正常的寒冷,还有莫名的毛骨悚然。 宫循雾轻抚他的背,如果不是今晚被叶妜深叫醒, 他根本不知道叶妜深挣扎在这种恐惧里。 “别怕。”宫循雾轻声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 叶妜深声音都在发抖, 因为恐慌连咽口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的声音带着失去挣扎意志的绝望:“我会遭报应吗?” 按照宫循雾具备的掌控经验,他应该危言耸听的予以肯定,加剧叶妜深的恐惧,再在崩溃中施以援手, 很容易施展的实用技巧。 他感受着掌中的颤栗,以为自己良心搏斗了很长时间, 但其实只过去了片刻, 他就将人拢紧, 坚定的语气散发着他的安抚力量:“不会,不是你的错。” 叶妜深像是得到了信仰的指点,信服的往他怀里窝了窝。 尽管他前世经常挣扎在温饱乃至生死之线上,但那是他一个人的战争。而那日在宫里, 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与人生死搏斗。 他赢了并不觉得庆幸, 反而心有余悸。更让他害怕的是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极度茫然,杜汝湘死了, 杀他未成而身死。 一条生命从他手中流走,不是对错理智可以平息说服的恐惧, 而是生命本身的重量让叶妜深喘不过气。 宫循雾说不是他的错,于是他就躲在宫循雾的肩膀下逃避片刻, 偷得一夜宁静。 极度的情绪过后是全身心的疲惫,他在宫循雾匀速的拍抚中渐渐睡过去。 翌日叶妜深醒的很早,宫循雾还维持着抱住他的姿势没有醒来, 他放轻自己的动作一点点从宫循雾怀里脱离,下床穿上衣服推门出去了。 宫循雾睁开眼睛,听见叶妜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沙鸥,你可以带我去厨房吗?” 宫循雾在叶妜深躺过的枕头上轻嗅,有淡淡的柑橘味道,祁王府不用这种味道的熏香,是叶妜深头发上的香味。 叶妜深看了看厨房备好的早膳,自然每一样都是精致的美味,但那都是祁王府的厨子坐的,叶妜深打算自己动手做一点东西。 他的想法很简单,宫循雾虽然大多数时候很欺负人,但昨晚安抚了他的情绪,所以他打算表达一下感谢。 他在厨房走来走去,大多数食材他都会做,但完全不能跟齐王府的厨子相提并论。所以他拿了一块姜和两颗鸡蛋,想了想又拿了两颗。 记得以前看到过姜撞奶的教程,简单易上手,成功率高。 他问沙鸥要一些牛乳,自己趁等牛奶的时间给姜削皮捣碎出姜汁。 叶妜深选了一个很漂亮的琉璃碗,虽然第一次做但是成品很成功,的。 他将姜撞奶放在旁边,又抄了一大碗蛋炒饭。 沙鸥让人偷偷回去告诉宫循雾,宫循雾完全不觉得这是给自己做的,叶妜深不把饭倒他脸上已经算好修养了,怎么可能亲手给他做饭。 直到叶妜深将蛋炒饭和姜撞奶摆在小厅桌上时,宫循雾怀着一点侥幸心理从小厅门口路过,叶妜深开口叫住他:“殿下。” 第50章 宫循雾几乎是松了口气,他让所有侍从退出去,做到了叶妜深旁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姿势有些郑重。 蛋炒饭坐的不太好,因为以前叶妜深一个人住不舍得用蛋也不舍得用油,一颗蛋炒一小盆饭,在没有冰箱的破屋里可以吃一天三顿。 因为油太少米饭和蛋会粘在锅底,他舍不得花钱买清洁剂,纯靠清水和碎布擦洗的很困难。 所以他这次用了四颗鸡蛋,也放了一大块猪油,做出来的蛋炒饭看上去有些腻。 他递给宫循雾一个小碗:“我做了饭,所以你来盛饭。”他对宫循雾的感谢只覆盖到做熟,不包括盛到碗里和喂进嘴里。 宫循雾当然也没指望他伺候自己,亲自动手盛了饭,顺手帮叶妜深也盛了一碗。 “我炒的不太好。”叶妜深说:“如果你不喜欢吃,我一个人也可以吃完。” 宫循雾看着一大碗蛋炒饭表示不太相信,他有留意叶妜深一直吃的很少。 而且叶妜深这种侯门少爷,能做熟一碗饭他已经觉得很惊讶了,“炒的很好。” 宫循雾尝了一口,倒是没有看起来那么油腻,诚实说味道远比不上祁王府的厨子,但是并不难吃,甚至可以说味道不错。 两个人吃光了所有的蛋炒饭,叶妜深自从生活在侯府之后,有意克制自己吃饭的速度,防止郡主他们看出端倪。 所以他现在吃饭速度很慢很优雅,宫循雾身为皇室成员自然仪态也是如此,但这顿简单的蛋炒饭被他吃出了一点风卷残月的气势,连碗底的米粒都被他一颗颗吃掉了。 叶妜深心情放松了很多,又把姜撞奶推给他:“你尝尝,不吃也没关系。”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预设对方会拒绝,宫循雾感受到他敏感的心思,又顺从的吃起姜撞奶。 姜撞奶看着并不能猜到用了什么,姜味在他口腔蔓延的时候,他强压下不适,囫囵咽了下去,在叶妜深的注视下自然的说:“做的很好。” 其实宫循雾很讨厌姜的味道。他舀起一勺递给叶妜深:“你要尝尝吗?” 叶妜深摇了摇头拒绝他:“不用了,我不喜欢姜。” 宫循雾:“…” 因为吃到了叶妜深亲手准备的早膳,宫循雾心情很好。在叶妜深提出要回家的时候,虽然很不乐意,但还是同意了。既然叶妜深哄他开心,那么他也有必要让渡一点自己的快乐。 叶妜深被送回家后连大门都没进,带上雪冬就去了有苏坊。 宫循雾带他见了顺嫔和贵妃,如果再带他去见其他嫔妃,无论用多么合理的理由,让机敏的人知道了都会觉得不太合理。 所以他没有告诉宫循雾,打算自己想办法再进宫一趟。 刺客的亵衣上有苗文,四皇子宫栩胤的生母是苗族人。但他的生母早已经过世,贤妃是他的养母。 贤妃也是妃位,她也有资格用帐暖香。 叶妜深记得原书中写到过,贤妃是生下皇长子的宫妃,在皇长子死后伤心欲绝,茶饭不思。 而宫栩胤从小便非常聪明,拼命表现最终争取了被贤妃收养的机会,没有母妃的皇子和失去儿子的宫妃建立了紧密的母子关系。 他来的巧,宫栩胤正好在有苏坊,等宫栩胤办好自己要办的事,便同叶妜深掉了一天的鱼。 宫栩胤并不期待钓到鱼,反而很喜欢等待的过程,用以整理自己过于杂乱的思绪。 见他两眼放空,叶妜深开口:“其实我不喜欢吃鱼,我只是想有个由头虚度光阴。” 宫栩胤眼睛一亮,有种找到知己的感觉,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消磨了一天。 到了宫栩胤要进宫的时候,叶妜深故作失落的看着他,宫栩胤被他成功蛊惑,上钩的问:“怎么了?” “我不想回家。”叶妜深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其他的没有多说。 宫栩胤脑补了很多,果然向他提议:“那你跟我进宫如何?明日一早我让人把你送出来。” 叶妜深毫不犹豫的答应,他身后的雪冬脸都愁的皱成了一团:“三爷,您…”又要进宫? 叶妜深用不容拒绝的目光看着他:“你回家告诉母亲一声,让母亲放心,我吃住都同四殿下一起,不会有事。” 宫栩胤神色自然:“让姑母放心吧。” 雪冬愁眉苦脸,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进宫路上叶妜深就有意引导:“我小时候尤其喜欢我母亲的化妆匣子,总想偷偷溜到母亲房里翻看,但父亲不喜欢我沾染脂粉气,不准我碰那些东西,可他越是不许,我便越是好奇。” 宫栩胤听得一笑:“小孩子都是这般心性。我八岁被母妃收养,但母妃尚处失子之痛,不太愿意见我。我很喜欢母妃屋里的囚牛图,嬷嬷交代我不准靠近,我却觉得囚牛好威风,想仔细看看。” 叶妜深压抑住激动,询问他:“囚牛并不嗜杀嗜斗,是什么样的囚牛图那么威风?” “其实也没那么威风。”宫栩胤笑笑:“不过是小孩子好奇罢了。囚牛是龙的长子,母妃不让我靠近的不是那副囚牛图,而是她母对子的疼爱。” 这话戳中了叶妜深的情绪,他怔了一下,反而不好意思再死缠烂打,让宫栩胤带他去见贤妃。 到了宫里,宫栩胤与他边走边说话,意识到此行可能达不成目的,叶妜深有些心不在焉。 他昨日才出宫,对宫里的路还记得一些,瞧着不像是去皇子居住的那片区域,反而像是后宫。 他有些疑惑:“你用贤妃娘娘住在一个宫里?” “不,皇子十五岁之后不会与母妃住在同一宫中。”宫栩胤眼含纵容的对他一笑:“带你去看囚牛图。” 叶妜深眼睛顿时亮起来,宫栩胤见状曲起食指在他鼻尖刮了一下:“蛰容,你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贤妃宫中很安静,侍从们存在感很低,贤妃一个人坐在小炕上盖着毛皮毯子,在夏末未凉的气温里穿的很保暖。 叶妜深见到她的第一面只想到了一个词:形容枯槁。 贤妃对叶妜深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女红,有气无力的与叶妜深寒暄:“永宁郡主会生,你这模样都可配公主了。” 叶妜深被这种说法吓道,尴尬的说:“妜深不敢。” 贤妃笑笑,没再说什么。 宫栩胤很自在的走来走去,找来了一些点心给叶妜深吃,没有坐下又出去了。 叶妜深一个人面对贤妃压力有点大,他不敢到处乱看,反而话头理所当然起来:“娘娘的宫里的熏香好雅致。”就像一句普通的寒暄。 贤妃淡淡道:“帐暖香。” 第45章 第肆拾伍章 心里正在反复琢磨的三个字, 冷不防被贤妃轻飘飘说出来,“帐暖香”三个字像一道雷劈在了叶妜深头上,他浑身发麻发酸的坐在那里, 虽然一动没动, 但在意识里他觉得自己已经晕过去了。 一双手轻轻搭在叶妜深肩膀, 他猛地回头,宫栩胤正微笑看着他,并没有询问他为何反应这么大,而是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算是安抚。 叶妜深冷静下来:“你吓到我了。”他很想说些玩笑话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惊讶, 但是思绪一团混乱。 宫栩胤在他旁边坐下,贤妃倒是没有注意他有什么不对, 继续寒暄客套了一会儿, 便假意留他们用膳, 其实是提醒他们是不是该走了。 叶妜深婉言谢绝,与宫循雾离开贤妃宫中。 他们如常的走在路上,叶妜深与他闲聊:“还没看囚牛图呢,但是我怕生, 没好意思说, 你也忘了对吧?” 宫栩胤笑了笑,转头看着他, 轻声问:“你在找什么人?” … 穿到这里生活的这段日子,让叶妜深有种已经适应的错觉。宫栩胤风这句话又引出他千般万般不适来。 这些宫中长大的怪物, 脑子聪明的不是一点半点,叶妜深的小动作根本瞒不住他。 叶妜深心虚的想起软禁时宫栩胤来见自己时的场景, 到底有没有真的用感动收买到宫栩胤这个心如比干的家伙。 “你在说什么?”叶妜深装傻。 宫栩胤眼神微微转动,不知是下意识还是有意表演出的了然于心,他微笑道:“罢了罢了, 无事。” 叶妜深头皮发麻,如果真的不想让自己为难,他原本可以不问他“你在找什么人”,分明就是故意要他多心。 “原来是敲打我。”叶妜深做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偏开目光不再与他对视,直视前方安静的走路。 贤妃用帐暖香,宫栩胤的生母又是苗族人,每个证据都指向宫栩胤时,叶妜深反而质疑起证据。 如果宫栩胤想要杀自己,即便要避嫌,那为何在离开有苏坊的路上没有遭遇过哪怕一次袭击,反而是在围场。 难道路上不是更好得手么?既跟有苏坊没关系,又恰好知道他的行踪。 穿过花园的林荫小路,叶妜深被一把推倒了旁边的小阁中,宫栩胤按着他的肩膀,他的背抵着墙,两人的姿势既可说成玩闹,也不是不能说成暧-昧。 第51章 “生气了?”宫栩胤笑着问他,脸上没有一丝被抓住把柄的心虚,否则叶妜深就要以为他是在揭晓真相,然后灭口,以达到让他死的明明白白的目的。 悬疑剧都这么演。 叶妜深偏过头,冷哼了一声,故作嘴硬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娇的你…”宫栩胤乐不可支,亲-昵的在他脸上扭了一把:“姑母和表兄们把你惯坏了,明明是你查到我头上了,我只是说出来,你反而不乐意。” 叶妜深干脆顺着他撒泼:“我就是不乐意。” “那你说说你为何不乐意?”宫栩胤曲起食指摩挲他的脸颊:“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何必兜圈子绕弯子,我心里能快活么?” “那你呢?”叶妜深倒打一耙:“你要是生气了就骂我呀,你何必欲言又止敲打我,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我心里能快活么?” 他的脸美的太犯规,说什么狠话都要打一半的折扣,显得像小猫挥爪子。 宫栩胤丝毫没生气,反而觉得有种心脏乱跳,皮肤发麻的感觉。他不自觉的贴近叶妜深,口中呢喃着:“了不得…”像是投降认输。 叶妜深原本在专注的表演生气,垂着眼睫不理人,感觉到胸膛的挤压感增加,他疑惑的抬头看宫栩胤,被他眼中的光芒吓了一跳。 这种眼神他在宫循雾的眼中见到过。 “你挤到我了。”叶妜深伸手推他肩膀。 宫栩胤僵持了一小会儿,后退一步让开,两人在小阁里各自回避目光,叶妜深在看墙壁上的螺钿图案缺失的部分,宫栩胤则是坐到石凳上,手肘拄在石桌,手撑着半边脸出神。 时间久到叶妜深觉得腿有点发麻,突然听到宫栩胤开口:“是皇叔强迫你么?” 叶妜深脑袋轰的一声,从巨响转变为异常的寂静,他突然有点结巴:“没,他没有。” “那你是自愿的?”宫栩胤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如同审视:“你爱慕皇叔?我不相信。” 叶妜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之他觉得自己不能跟宫栩胤告状,按照他对原书的了解,他很难对宫栩胤真正的毫无芥蒂。 宫栩胤突然嗤笑一声:“我们之间,你不必觉得难为情。你无法违抗皇叔,我也如此。想不起来,我更窝囊。” “何至于此呀…”叶妜深低下头,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包含任何表演成分。 “如果…”宫栩胤眨了眨眼睛,“皇叔若是厌弃你,无论是在一年后,还是十年后,你来找我。” “你在说什么…”叶妜深装作听不懂,他觉得自己此时应该恼羞成怒,但他被茫然包裹全身,大脑一片空白。 叶妜深用指甲掐着自己手背上的皮肉,觉得自己当下最要紧的是,敢不敢冒险跟宫栩胤回去,若宫栩胤真的是想杀他的人呢?这下好了,可能会先…后杀。 他现在有点想出宫:“殿下,我…” “我们回去用晚膳吧。”宫栩胤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也没有再说起他刚才鬼迷心窍说出来的话。 宫栩胤微笑:“你不是不想回家么,别的就算了,起码这件事没有骗我。” 叶妜深:“…” 两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宫栩胤突然扳住他的脑袋,笑着问他:“你为何左顾右盼的?” “我没有。”叶妜深后仰脑袋,脱离他的手掌。 “妜公子!” 叶妜深闻声回头,他动作说不出的轻快,像是终于找到了喘息的机会,脸上写满了如释重负。 柳轻盈快步走近,先想宫栩胤行礼,宫栩胤一动不动了,目光始终落在叶妜深身上。 好在柳轻盈没有注意,他看向叶妜深:“妜公子,时辰不早了,小人正要出宫,妜公子何时出宫?” 叶妜深正要说话,宫栩胤突然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冲他摆摆手说:“你走吧,改日我再去见你。” 宫栩胤毫不犹豫的离开了,让叶妜深联想起了总是强硬的让自己留下,或是让自己去他身边的宫循雾。 心中对宫栩胤的多了几分愧疚,丝毫没意识到这正是宫栩胤的目的。 柳轻盈见宫栩胤走了,他脸上多了些鲜活:“蛰容,好久没见你,我母亲腌了晒干的兔肉,咸津津的,我有事儿没事儿喜欢吃一点,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叶妜深想起了自己考第一名,语文老师买给他的五香牛肉干,有点好奇的说:“好嚼吗?” “不太好嚼。”柳轻盈有点不好意思。 “那太好了。”叶妜深对他笑:“我就喜欢不太好嚼的。” 闻言柳轻盈也笑起来,“我们快走吧,时辰是真的不早了。” 两个人结伴往宫门走,叶妜深还不太熟悉皇宫的错综复杂的路线,但柳轻盈经常在宫中。 他的身份可以在宫中久住,也可以在合适的时间段自由出入宫中,原书中经常有炮灰配角嘲笑他是宫盛胤的下人,宫盛胤也不会替他分辩。 还没走到宫门口,宫盛胤便追上来截胡,他对柳轻盈说:“不是今日要留在宫中吗?” 柳轻盈眼中的惊喜几乎要压制不住,他说话都有些不流畅了:“小,小人已经与您说过今日要出宫的呀…” “你分明说今日留在宫中。”宫盛胤语气笃定,眼神不容反驳。说完后看向叶妜深,眼神又突然变的柔和:“蛰容,你来了。” 柳轻盈眼中的惊喜转为失望,神色复杂的看向叶妜深。 叶妜深如芒在背,对宫盛胤嗯了一声便看向柳轻盈:“那你今日还出宫吗?如果你留在宫中,我就先走了,时辰不早耽搁不得。” 柳轻盈短暂的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要走。” “好。”叶妜深对宫盛胤行礼:“殿下,那…” 宫盛胤眼神极冷的看着柳轻盈,语气满是压制:“你真的要出宫么?” 毫不意外柳轻盈又犹豫了,叶妜深怀疑男主攻和男主受之间应该存在宿命般的联系。 “留下吧。”宫盛胤的目的昭然若揭:“蛰容,你说的没错,时辰不早了,宫门已经关闭,你去我宫里将就一晚吧。” 宫盛胤身穿玄色底,宝蓝色绣边花纹的外衫,从布料到做工都是叶妜深见过的最顶级,发冠也翠的像是寒冬松叶。 联想原书剧情节点,宫盛胤现在的身份地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十分风光。 他却很忐忑的等待叶妜深的回答。 “好啊。”叶妜深微笑起来,平静的说:“叨扰一夜我很不好意思,希望殿下能允许我与轻盈同住,我与轻盈是朋友。” 柳轻盈立刻答应:“好,如果蛰…”宫盛胤一记眼刀子飞过来,柳轻盈立刻改口:“如果妜公子不嫌弃的话…” 叶妜深离他近了一些,几乎肩并着肩站在宫盛胤对面,静静的等待他的回答。 宫盛胤脸颊肌肉微动,“好。” 宫盛胤的宫里侍从很少,这一点符合原书的描写,因为从小就只能得到皇子份例之内,不像其他皇子有份例之外的赏赐,满宫的侍从宦官。 在得到皇上的注意和几次赏赐后,他也没有用宫人来装点自己的地位,仍然谨慎的用自己信得过的心腹。 那些值钱的器物赏赐也被收纳入库,并未摆放在表面上太多,一眼望去宽敞空荡。 “父皇说年前赐府。”宫盛胤等不及邀请:“到时候还要请蛰容赏光。” 叶妜深头皮发麻:“我惶恐。” 宫盛胤招手让侍从上菜,他亲自引叶妜深入席,有人进来叫走了柳轻盈,像是请教什么事,柳轻盈便跟他去了。 等人刚出去,宫盛胤身边的侍从便去关上了门。叶妜深警惕的问:“怎么关门了?轻盈还没回来。” 宫盛胤动手盛汤,微微低着头抬眸看向叶妜深,这个角度显得他眉眼阴鸷。 叶妜深宛如看到了他在书中纵横捭阖的场景。 宫盛胤将汤盛好放在叶妜深旁边,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温柔之意。 “他不会回来。”索性连装都不再装。 叶妜深并没有多少意外,反而心里觉得果然如此。从他答应留宿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第46章 第肆拾陆章 叶妜深忍俊不禁, 很短促的笑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表现不妥低下了头。 “蛰容,你笑什么?”宫盛胤明明已经与他很近, 但还是趋近了一小步, 几乎已经手臂贴着手臂。 叶妜深用手指轻轻划自己的脸颊边缘, 直勾勾的看着宫盛胤,用明晃晃勾引的眼神和语气说道:“我笑血缘外祖父沙场埋骨换来的义亲荫子不荫孙。” 宫盛胤顿时脸色大变,原本他以为叶妜深要与他诉情长,刚燃烧起来的激动顿时被吓的烟消云散。 他动作很轻的用手掌撑了一下桌面, 发觉自己近来得势便得意忘形,把叶妜深诓来的举动太冒险了。 叶妜深是郡主的小儿子, 而郡主之所以是郡主, 是因为郡主母家郑氏满门忠烈为国捐躯。 第52章 如今宫盛胤不过崭露头角, 皇上太后以及满朝文武对他的容忍度不包括欺负郡主的儿子。 宫盛胤心中道,等登上万人之上的位置,自然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 不要急。 “蛰容,你吓到我了。”宫盛胤让开一步, 真实被欺压十几年, 他很擅长找回最自然的反应,“轻盈已经用过晚膳, 他不来了。” 叶妜深确信他刚才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们之间没有人想到两败俱伤的结果, 所以隐约的敲打和含糊其辞都不会被说穿。 “你不会介意。”叶妜深连虚以委蛇都觉得疲惫,不过宫盛胤也不会计较他给的台阶好不好走, 大度的回以微笑:“自然,我们还是有交情的。” 他坐下拿起了勺子,宫盛胤殷勤的又重新盛了一碗热汤, 提醒他:“那碗凉了,你不要动。” 叶妜深坐的是小圆凳,没有靠背和扶手,宫盛胤只要想贴近他,连一点阻拦都不存在。 两人一站一坐,宫盛胤一条手臂搭上叶妜肩膀,另一只手放下盛好的汤。 叶妜深对此只有一个想法,果然算计到最后的胜利者不可能不厚脸皮,纯粹的阳奉阳违。 外面隐约有嘈杂的声音响起。“祁王殿下,您走慢些,五殿下不在…” 宫盛胤和叶妜深回头望向门口,说时迟那时快门被砰的一声踹开。 宫循雾脚步毫不迟疑直奔而来,扬起手臂给了宫盛胤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扇的宫盛胤后退了一步。 巨大的声响让距离最近的叶妜深心脏狂跳,他几乎就出于两个人之间的位置,刚才那一巴掌发出的脆响像是敲在他耳膜上。 “皇叔。”宫盛胤很快站稳,神色不变的跪下行大礼:“皇叔,侄儿不知有何过错,还望皇叔明示。” “短短半年,你觉得爬够高了?”宫循雾说的并不清楚,但宫盛胤瞬间变了脸色,彻底低下头去:“皇叔,轻盈与蛰容交好,侄儿方才…” 宫循雾微微抬手制止他再说下去:“你不必胡诌辩解,你自己心中有数。” 叶妜深还维持拿着勺子的姿势,手中的勺子被抽走放在桌上,宫循雾将他拉起来:“还不出宫,你兄长寻到宫门口了。” 宫盛胤听到此处眼神微动,意识到自己真的莽撞了,他连忙伏在地上磕头:“皇叔,侄儿思虑不周,并非有心,求皇叔不要动气。” 宫循雾把叶妜深拉到自己身后,他站的很直,冷眼睨着顺从认错的宫盛胤,眼神冷漠到了极点,狠狠踹一脚和剁他一只手的念头接连冒出。 他嫌恶的移开目光,看向身后的叶妜深,才从祁王府离开连家都没回,转头又背着他钻进宫,一时不盯着就要去涉嫌,不知道该说是天真还是无畏。 宫循雾气的咬牙切齿,叶妜深又是一副很无辜的样子望着他,对他来说简直是火上浇油。 但有外人在场,他不想让叶妜深面子上过不去。他沉默片刻,只丢下一句“好自为之”给宫盛胤,一把扯住叶妜深的手臂带走。 宫盛胤即刻便没忍住抬起头,看着宫盛胤高大的身-躯旁边被扯的跌跌撞撞的身影,宫盛胤嘴唇翕动,最终还是没敢说什么。 他心里很清楚现在做除了夺权以外的任何事都不是时候,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得罪宫循雾。 更何况人家兄长寻到宫里来了,宫循雾生气也只是对他莽撞行事的恨铁不成钢,想到这里宫盛胤略微松了口气,他想皇叔对他还是有些偏向的。 离开时旁边的厢房门口有人探头探脑,叶妜深无意间看向那里,发现是柳轻盈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叶妜深也看向他,他就向受到了首肯,便快速走过来,他没有发现旁边的宫循雾脸色差劲到了极点,匆匆向宫循雾行了礼,然后问叶妜深:“妜公子要出宫吗?” 他刚才不被允许进入小厅,以他对宫盛胤了解,很清楚当叶妜深出现时,他在宫盛胤的眼中就会变的很多余,这让他既难过又嫉妒。 叶妜深对他点头,宫循雾没给他停下说话的时间,他只好匆匆说了句此时此刻最想说的:“你以后耳根子不要那么软。” 宫循雾用力耸了他一把,让他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一抬头发现宫循雾已经面露凶光:“被进来就为了他?” 叶妜深不知道他口中的“他”指的是宫盛胤还是柳轻盈,但显然都是个误会。 “不是。”叶妜深说:“你能别这么无礼吗?” 正巧旁边有侍从路过连头否不敢抬,行礼后匆匆离去。 宫循雾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松开手让他好好走路。 宫门外没有等待叶妜深的兄长,都是宫循雾编撰出来的。他又坐上了去祁王府的轿子,他安静的闭紧嘴巴,因为生气和无力而丧失所有表达欲。 宫循雾也没有说话,宫盛胤半揽着叶妜深的那一幕反复在他脑中回想,每一次都有不一样的亲昵细节刺激他的情绪,如果轿子不能快些回到王府,他真的很难保证自己不会返回皇宫将宫盛胤打个半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叶妜深的脸,最鲜明的是两半唇的水红颜色,宫循雾喉结滚动,愈发觉得宫盛胤不可饶恕。 他用眼睛丈量叶妜深的脸蛋,在想该做多大的面具能将他整张脸罩起来,以躲避没完没了的“登徒子”。 宫循雾问他:“你同宫栩胤还真是亲近。” “我是有苏坊常客。”叶妜深说的很坦白:“他是有苏坊幕后东家。” 皇子跟茶馆、酒楼这种地方沾边便是同情报沾边,同情报沾边就是心思不纯有谋逆之心。 虽然宫循雾知道那几个侄子没有省油的灯,但也没想到叶妜深能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隐隐有种被叶妜深信任的得意,依然带着气嘲讽道:“如此看来也没多亲近,说卖就卖。” 叶妜深将额角的碎发顺到而后,理直气壮的说:“我就是这种人。” 宫循雾懒得搭理他这种话,偏过头去继续生气。 叶妜深没有再问他为什么不送他回叶家,到了祁王府就一言不发的下车,不做任何挣扎。 他走在王府的院子中,心情莫名轻松了不少,无论是在宫栩胤宫里还是宫盛胤宫里,想不起来还是祁王府矬子里面拔大个,最让他舒坦。 至少宫循雾知道他的底细,也亲过睡过做了一切亲密的事,没有什么可再担心的。 宫循雾扳住他肩膀,当着随从的面在他唇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叶妜深痛的抽气,而宫循雾就那么轻飘飘的丢下他离开了。 沙鸥给他解释:“殿下今日正忙,一听说在宫中捡到了公子您,殿下就撇下手头的事不管不顾的进宫了。” 叶妜深冷淡道:“我又没叫他进宫。”若是不了解内情的人来说,倒像是他不识好歹。 沙鸥讪讪没再说话,叶妜深觉得好没意思,在叶家至少还能与兄长母亲说说话,在祁王府也不比在宫中软禁的日子强多少,太压抑无聊。 他一边走一边问:“若琊呢?” 沙鸥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回答他:“公子,殿下特意叮嘱过,不准若琊出来见您。” 相较于宫盛胤不准柳轻盈见面时的百般借口,宫循雾直白的禁止显得磊落一些,但很不近人情。 叶妜深一直都把宫循雾归于“真小人”那一类,相处起来没多少勾心斗角,几乎都是直白的互相攻击。 如果宫循雾没有皇室约束出来的虚礼修养,叶妜深觉得他们之间的开展也不会比互相骂脏话强多少。 “为什么不让我见若琊?”叶妜深蹙眉。 沙鸥说:“小人伺候您也是一样的。” 沙鸥是宫循雾衷心风心腹,凡事都按照宫循雾的意思,还会把叶妜深的一举一动如数汇报。 叶妜深说:“不一样,若琊更可爱。” 他说的是性格,但沙鸥理解的是最浅显的外表,沙鸥如临大敌似的看着他:“公子,您这不是存心惹殿下生气吗?” “算了。”叶妜深在院子里乱走,试探着说了一句不许跟着,沙鸥竟然真的走开了,留他一个人在王府闲逛。 叶妜深知道暗中一定有人盯着他,但至少表面上让他舒心了不少。 祁王府的一草一木都很有秩序感,叶妜深四处逛逛,很快便对这种秩序感到无趣,他推开一扇门,站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见没有人跳出来阻止,他便走进去。 他先后去了收器物摆件的库房和门旁小小的耳房,他对四面环墙、窗扇狭窄的小空间有种偏爱,这样的地方会让他觉得有安全感。 他在耳房抓了一把花生,又随手推开一扇门走进去,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出现嗖嗖的踏墙而走,忙不迭的去报告给宫循雾——他进了书房。 书房里个比人还高的书架,叶妜深在书架中间穿梭,偶尔那出一本书翻两下,又被难看懂的繁体字赶走了阅读欲-望,把书又放了回去。 最后他走到了书案前,在宫循雾平常处理事务的椅子坐下,丝毫不见外的开始翻开桌上的书籍信笺。 第53章 他默认没有人阻止就是允许的意思。 他拿起一封邀请信函,是宫盛胤亲笔所书,仲秋宫外立府,邀宫循雾出席。 叶妜深把信函随手放在旁边,又拿起了下面的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叶妜深看了两眼,在猜测那些繁体字构成的语意前,他觉得字体有些眼熟,又把那封宫盛胤写的邀请信函展开对比,确定是同一个人的字体。 叶妜深凑到窗前看信,除去一部分问候和看不懂的部分,叶妜深很快锁定了“柳轻盈”的名字。 宫盛胤说柳轻盈的父兄在某个营中,希望宫循雾能够加以关照,话里话外都是信任,推荐重用的意思。 叶妜深放下信,眼神晦暗不明的盯着窗缝出神,原书中说宫循雾后期作为“金手指”帮助了宫盛胤。 原来根本不至于等到后期,他们现在就已经有往来了。 叶妜深回想方才他们之间的对话,仔细琢磨着每一个字眼。 第47章 第肆拾柒章 叶妜深翻看了桌案明面上的所有信笺, 除了宫盛胤之外都是他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所以宫循雾在几个侄子中只与宫盛胤有往来,是什么原因让宫盛胤得到了宫循雾的青眼,叶妜深无从得知, 但他终于发现, 原来主角攻宫盛胤早就被“金手指”选中。 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很愤怒, 叶妜深在宫循雾的椅子里坐下,短暂的审视了一下自己与书中有名有姓的人物的牵扯。 事实上,除宫循雾外的所有人都被快速略过,就像一种简单粗-暴的卡片选择, 左边归类为无害,右边则相反或者持怀疑态度。他快速勾选过的卡片流进卡片池底部。 只有宫循雾被他反复琢磨仍然觉得理不清头绪。 原本宫循雾觊觎他, 归为十恶不赦的一类毫无疑问, 但叶妜深的心有一个被人刻薄出来的窟窿, 如同填不满的天堑。 一旦宫循雾露出一些对他好的苗头,他就忍不住生出一点感激,理智上他也觉得没出息,所以一直在与自己的想法对抗克制。 书房的门被很缓慢的推开, 叶妜深寻声望去, 宫循雾不急不换的迈步进门,完全没有对他的窥探表露出任何慌张。 “你看的很理直气壮。”宫循雾踱步进来, 靠坐在桌案边缘,静默的看着叶妜深, 等他的解释。 叶妜深也不觉得他理亏,张口便问他:“别人说你性情孤僻, 真冤枉你了,明明很疼爱小辈。” 宫循雾赞同:“我是很疼爱你。” “无耻。”叶妜深蹙眉看他,像是看什么绝世大骗子:“我是说宫盛胤, 他连我都没说立府在仲秋,还没过明面你就知道了,简直是太和睦了。” “他与你何等交情称呼他名讳?你与他又是何等交情要将没过明面的日子说与你?又是谁议论皇室,跟你说我性情孤僻,叶二么?你可知他该当何罪?” 宫循雾语气并不严厉,闲话家常般吓唬人,让叶妜深觉得自己被恐吓已经成了宫循雾的家常。 他把手中看完的信笺扣在桌上,抬头看着宫循雾:“你与宫盛胤私交甚笃,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宫循雾半点都没有生气,反而因为叶妜深的质问感到一丝愉悦,叶妜深觉得他们是需要他报备交际往来的关系,那他还有什么可生气的。 于是愈发耐心的应对道:“他还不配与我私交甚笃。” 叶妜深嫌弃到想别过脸去,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嘲讽:“你还真是高高在上。” “我若高高在上,又何必要与你袒露私事?”宫循雾伸出手摩挲叶妜深的脸颊,被叶妜深一把拂开:“既不想说,也不必来见我。” 宫循雾觉得叶妜深才是真的高高在上,偏偏他又觉得这样很有趣,手指挑起叶妜深的下巴,有些好笑道:“这是我的书房,你觉得我来此处是为了见你?” “既不是为了见我,那我便走了。”叶妜深起身离开,被宫循雾一把扽进怀里箍紧,低头轻声道:“我告诉你,换作别人擅闯,此时恐怕已经身首异处。” 他的眼神不是在玩笑也不是在调-情,而是严肃的凛然,叶妜深知道他不是在说假话,因此小小的瑟缩了一下。 宫循雾便觉得点到为止,抚了抚他的后背:“念你不知者无罪,不过我说的话你要记住,不能做的事便是真的不能做。” “我知道了。”叶妜深点头:“等我哪日活腻了,便来你的书房等个痛快。” 宫循雾捧起他的脸,认真打量他的眼睛:“你也有活腻的时候?我以为你求生很认真。” 叶妜深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与他掰扯清楚对错,反而显得像是在闹脾气:“我被杀的事,还有熏香的事你全部都知道,而你与宫盛胤的私交深到了书信往来的地步,你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宫循雾全都不当回事,捧着他的脸低头亲自来,在他唇上啄吻一下,分开后再次落下一个加深的吻,叶妜深完全挣扎不得。 分开后宫循雾很满意的说:“我喜欢你撒娇。” “谁在跟你撒娇?”叶妜深深呼一口气,感觉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冤屈,大声重复问道:“谁在跟你撒娇?” 宫循雾很理解,害羞不好意思是会气急败坏。 叶妜深拧眉瞪着他,直白的问:“你也配?” 宫循雾脸上的愉悦神情顿时收敛的一丝不剩,他推开叶妜深,绕开桌案出去,在门口对沙鸥说:“把他给我扔叶家去。” 宫循雾沿着长廊步履不停,但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祁王府是他的家,他走到哪个角落都有他的道理,但他就是觉得很局促,甚至在想:看到我的人会发现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了心神吗? 他走到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停在半人高的刺茎花草中,在一个毫无章法野蛮生长的花丛里,他及其别扭的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忍受叶妜深的反感,哪怕一点点。 他不想听叶妜深对他说任何难听的话,一个字他都无法忍受,他想让叶妜深闭上嘴巴,只安静的陪伴在他的身边。 因为他很清楚,叶妜深无法对他喜笑颜开,所以安静陪伴是他保守的要求。 叶妜深被沙鸥客气的请到外面,送上轿子还塞了两盒糕点,叮嘱车夫稳妥的给人送回叶家。 叶妜深又恢复了白日去学堂,没事儿就去配郡主和兄长们的日子,但他把铺盖搬到了郡主卧房外,值夜的丫鬟睡硬榻,他睡硬榻旁边的地板。 叶侯斥责他:“成何体统!”哪有主子睡在仆人床榻下的规矩。 叶妜深觉得是不太体统,即便睡在床下也是跟人家姑娘共处一室,人家姑娘哪能安心。 他好好的安抚了小丫鬟,还送了一盒糕点,将铺盖搬到了叶凌深屋子。 叶凌深冷笑一声:“哟,稀客,怎么不去与叶老大住了?” “我怕耽误兄长睡眠,上值打不起精神冲撞了陛下怎么办。”叶妜深拍了拍自己的枕头,不见外的在叶凌深旁边躺下了。 又被叶凌深一脚踹下床,跌在了脚踏上摔得肩膀和腰都很痛,他惊呼一声,不可置信的问叶凌深:“你做什么?” 叶凌深没想到他这么不抗劲儿,顿时有点后悔和心虚,但还是嘴硬的调侃:“臭小子,你怕扰大哥歇息,就不怕扰你二哥?” 叶妜深气的冷哼一声,撑着膝盖站起身,赤着脚就往外走:“我告诉母亲你把我踢下床!” “哎哎哎,回来。”叶凌深坠下来把门砰的一关,笑得能屈能伸十分奸诈:“兄弟拌嘴,你怎么能去告状?成,我不计较你偏心大哥,你也别计较我不小心把你'碰'下床,别生气了,快睡觉吧。” 叶妜深实在没地方去,便又冷哼一声,算是不计较了。 叶凌深殷勤的把他的枕头挪到里侧,讨好的说:“你睡里面,我就不会失手把你'碰'掉地上了,乖宝,别去跟母亲乱说。” 要是敢让郡主知道他把叶家的宝贝疙瘩踹到地上去,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得挨一顿嘴巴。 叶妜深在叶凌深房里蹭住几天,偶尔也会同叶凌深一同上街,有次在一茶馆外碰到常服出行的三皇子宫瑞胤。 宫瑞胤身边就跟着一个小厮,从小厮总忍不住弓背的姿势来看应该是宫中侍从。 他们远远瞧见,叶凌深正要绕开,叶妜深眼睛便直了,丢下他直直走过去,快到跟前了才找了根柱子躲起来,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偷看。 那个常服的小内官头发束的还是宫中样式,只是发冠不是宫中的。 叶妜深被人拍了肩膀,他以为是叶凌深,便没有理会。 片刻后又被不耐烦的拍了两下,叶妜深回头看过来,低下头才看到比自己矮上许多的小家伙,乍一看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子,仔细一看竟然是宫里的小公主。 叶妜深惊讶了一下,低下头轻声问:“小殿下,你怎么在宫外?” “我撞见三哥要出宫,我缠着他出来玩儿呀。”小公主从柱子后面探头顺着他方才的视线看了一眼,收回小脑袋对他说:“你在三哥还是元宝?” 第54章 叶妜深问:“谁是元宝?” “就是三哥旁边的内官呀?我以为你认识他。”小公主眼睛很闪亮,见他面露疑惑便贴心的提醒道:“那日你在御花园,是元宝让你去看迎春花呀。” 叶妜深脑子轰的一下,小公主以为他忘了,便又补充细节:“就是你同四哥身边的人冲突那日,想起来了吗?” 他早就想起来了,他穿书在那次冲突之后,没有亲眼见过元宝,也不知道这是他的名字。 小公主牵起他的手:“我们一起去玩吧。” 叶妜深任由自己被小公主领到三皇子面前,他不卑不亢的行礼,目光极有存在感的扫过元宝。 元宝原本事不关己的扫了他一眼便低下头,突然又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确认似的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正在与叶妜深对视后,下意识躲闪避开。 只这些小动作,叶妜深已经确定了这人有问题。 他心里本就更偏向于三皇子才是想杀他的人,熏香和眼神躲闪的元宝。 宫瑞胤面色看似平常的与叶妜深问候几句,叶妜深完全陷入了自己的猜测,觉得三皇子的神情平静的可怕。 几句话后都有意告别,叶妜深婉拒了小公主的一起玩的邀请,目送他们离开后叶凌深才找过来。 “你跟小公主还认识?”叶凌深也看着他们消失的地方:“你还是不要与小公主多说话,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如果在皇上面前频繁提起你,会让皇上觉得你有所图谋。” 叶妜深用警惕的眼神四下打量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二哥,你快送我去祁王府。” 叶凌深不知道是什么事,但看他神情便觉得很要紧,于是没作反驳,骑马带叶妜深往祁王府赶。 到了祁王府才是真的让他惊讶,叶妜深刚一靠近还没扣门,边有人先敞开门向他行礼,恭顺的说:“妜公子来了,我们殿下在呢,您里面请。” 叶妜深脚步不停,拉着叶凌深快步在廊中穿梭,偌大的祁王府路径错综复杂,但叶妜深就像是在走自己家园子一样,轻车熟路。 到了一个侍从明显增多的院子,叶妜深比侍从动作还快的推开一扇门,他像是有很着急的事,对叶凌深说:“二哥你先进去等我,随便坐,有事就问屋里的侍从。” 然后便立刻转身出去,直奔书房。 上一次被宫循雾甩脸色就是在书房,但叶妜深是不会被吓退的。 他推开书房的门,见到案后正在写着什么的宫循雾抬起头来看着他。 叶妜深回身关上门,站在门口就开始说:“我记得当时是三皇子身边的元宝让我去看迎春花,我觉得他有意引导我撞见四皇子的侍从欺辱五皇子,虽然不知道…”是何缘由,但我觉得他明显别有用心。 叶妜深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停了下来,他发现宫循雾眼神往那几座书架斜了一下,然后眯起了眼睛。 书架后面有人。 这时候后悔最快也来不及,叶妜深抿紧唇,眼神紧紧盯着书架的出口,片刻后响起不缓不慢的脚步声,太子的脸从书架后悠悠出现。 叶妜深张了张口,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或许太子听不懂我的前言不搭后语呢,叶妜深硬着头皮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面色如常,就好像他就是长在祁王府的一朵花,他出现在这里理所当然。 当然这只是表面,在场都心知肚明太子此时心里该有多震惊。但他绝对不会,也不能表现出来。 叶妜深眼睛转了一下,他想:或许我现在遇到的麻烦,只是对于闯进祁王书房的事无法解释。 叶妜深把头一低,他装出来的羞赧十分刻意,轻声道:“太子殿下,妜深与祁王殿下不熟…祁王殿下没有钟情妜深,妜深也没有钟情殿下,没有,绝对没有。” 宫循雾对于自己被拖下水的事并不阻止,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叶妜深演戏,没承认也没否认。 太子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冒汗,他根本不敢转头去看宫循雾的脸色,他有什么本事敢看祁王的热闹。 “哎呀…”叶妜深捂住脸转过身面壁。 眼看着他的戏词穷尽,宫循雾才大发慈悲开口解救他:“你先出去。” 叶妜深立刻开门逃出去,门一关他脸上的羞-涩全然不见,他胸膛剧烈欺负,眼神警惕的回头看了眼禁闭的书房门,转身往偏厅去了。 第48章 第肆拾捌章 叶妜深推门进来, 叶凌深正在罗汉椅上翘腿坐着,一个佛手柑从他的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罗汉椅的位置不在平常面见客人的座次区域内, 而是要往里面一点, 一般是亲密些的友人会分座两边。 “你怎么坐到那儿去了?”叶妜深朝他微笑了一下, 其实他并不太笑得出来,但把毫不知情的兄长带到祁王府这件事实属诡异,他不想让叶凌深太紧张。 他见到叶凌深的坐姿就知道自己多虑了,哪有紧张的人会在不舒服的地盘上悠哉跷二郎腿。 叶凌深冷哼一声:“我弟弟到了祁王府犹如自家, 我坐这儿怎么了?” “你生气了?”叶妜深在他旁边坐下,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 是示弱的动作。 叶凌深嗖的一下放下腿, 直身坐起来, 眼睛瞪的溜圆看着叶妜深,冷声道:“我生你的气岂不是要被祁王殿下怪罪,我敢生气么?” 叶妜深眼神也冷下来,一言不发的回视。 “叶妜深。”叶凌深念他的名字:“叶家委屈死你了, 你给祁王当玩意儿?” 这话的指责他自轻自贱意味太重, 叶妜深眼睫颤了颤,心寒到嘴唇发抖。 叶凌深用手指重重的推他额头:“你有父母有兄长, 他要挟你你该说给我们,你怎么是这么个死心眼的孩子, 总要自己一人承担,害怕连累家人。笨蛋呀你, 你母亲是永宁郡主,你父亲是忠顺候爷,你大哥在朝为官有望宰辅, 你二哥不怕死,你怕什么?” 方才冷下去的心又暖起来,叶妜深捉住叶凌深的手,嘴硬到:“你想到哪儿去了,没有的事。” “怎么没有?”宫循雾推门进来,目光紧盯着叶妜深:“方才太子面前,你不是情深意切,迫于世俗身份爱而不得?” 叶凌深腾的起身,用叶妜深来不及的速度窜出去,一把推在宫循雾的胸膛上,拳头紧接着照脸挥来,被宫循雾偏头躲过。 沙鸥和几个禁卫不知从何处出现,逮住叶凌深押住。 “放开我二哥。”叶妜深扑过来扳沙鸥的手:“放开,我二哥不会再动手了。” 叶凌深仍然破口大骂:“宫循雾,王八羔子狗-杂碎!你怎么忍心?我杀了你!” 沙鸥面色为难的看着叶妜深,表情似乎问这像是不会动手吗? “二哥。”叶妜深声音有些颤抖,但人至少还是冷静的,他捂住叶凌深的嘴,叶凌深恨铁不成钢的瞪着他。 叶妜深干脆跪下来与叶凌深平视:“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生气。”叶妜深手足无措的用脸颊贴了贴叶凌深气愤到充血的眼睛。 宫循雾不知道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轻轻握住了他的肩膀:“先起来。” 叶凌深顿时又激动起来,眼睛狠狠地瞪着宫循雾,不断的用力挣动。 叶妜深用手摩挲叶凌深的脸安抚,回头漠然的看向宫循雾:“你离我远一点,别激怒我二哥。” 宫循雾从善如流,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后退到方才叶凌深所坐的罗汉榻上,坐下来静默的看着他们。 “二哥。”叶妜深在他耳边说:“谢谢你保护我,但眼下不是冲动的时候,你好好的,我们从长计议。” 叶妜深握住叶凌深的肩膀,把手放在沙鸥的手旁边,然后抬起头眼神询问的看向沙鸥,意思是自己要接替他。 宫循雾朝他们微微抬手,沙鸥等人听命松开手,叶凌深被几只力量极大的手同时放开,整个人的重量都被叶妜深接住,他只垂眸看着地面。 对于此事的震惊,不能跟宫循雾抗衡的愤怒,感觉到怀抱他的人在发抖,所有感知汇聚在一起,他只觉得自己无能。 但叶妜深比他想象的要成熟的多,一边抱着他不断的抚着他的背安抚,一边跟宫循雾冷静的说话:“三皇子要杀我,缘由不得而知。” 宫循雾心情复杂,他想把叶妜深扶起来,但他毫不怀疑自己会挨巴掌和痛骂,他不是害怕这些,而是知道叶妜深已经濒临崩溃,不能再有一点情绪波动。 “你想怎么做。”宫循雾问。 “别人死命追杀我,我自然要反杀。” 宫循雾心里赞同,“你应该早有猜测,为何现在不问缘由了。” “过去是我太曲折迂回,总怕斩了近处的荆棘,可远处的根茎仍在,依旧会蔓延生长到我脚下。”叶妜深语气平静:“是你的冷漠无情影响了我,管他能不能除根,先死一些解恨再说。” 宫循雾心头直颤,牙关咬的死紧。他思绪如被雷劈过,混乱的在冒着焦烟。他想不起来对叶凌深说出来的心情和目的,或许只是从叶妜深身边的家人试探起,因为他忍不住要全天下都知道。 第55章 或许早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但在门外听到叶妜深否认时,他那一瞬间爆发的侥幸心理不亚于头昏脑胀的赌徒。 现在宫循雾只剩下一个想法,我那么钟情,他为何觉得我冷漠无情? 叶妜深深呼一口气稳住自己:“必要的时候你不能袖手旁观,不是我在求你帮我,而是三皇子早知道你和我的事,闹到皇上面前他宣扬的嫌疑最重,该不会只是针对我一个人吧?” 宫循雾心想自然是针对你,他有什么胆子针对我?但他很平和的点头认下:“你安排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仲秋五皇子立府,届时你是我的不在场证明。”叶妜深伸手扶叶凌深:“二哥,走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宫循雾:“我今日不想留下。” 宫循雾此时不敢惹他动气,因此也点头同意:“仲秋前夜,你来祁王府与我商量。” 叶凌深像是失去了自主能力,任由叶妜深搀扶起来带走,他们一路上都很沉默,沙鸥很远的跟在他们身后相送。 在他们走远后,宫循雾将手边矮几掀翻在地,看着满地无法复原的狼藉碎片,他和叶妜深错误开始酿造的狼藉之痛惜,是其千万倍。 天潢贵胄傲然一切的生杀大权,溃散的不剩丝毫。他以为早无波澜的情绪如同山崩海啸,刻骨铭心的痛苦和愤怒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但他不会总是如愿。 他向后仰在榻上,他是光和雨都会侵染的凡人。 痛苦和绝望,失去和不如人意。他和这些感知之间并不存在用权势挖掘的天堑,他只是个凡人。 宫循雾并未被失落折磨,反而像是开了窍醒了神:凡人总有七情六欲,这很正常,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叶妜深和叶凌深走到祁王府外,一直任由叶妜深牵引的叶凌深忽然挣脱了他的手,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二哥!”叶妜深追了几步发现追不上,他回头看见沙鸥快步朝他走来,跟他说:“妜公子别急,小人这就安排人跟着凌公子。” 叶妜深从不迁怒宫循雾身边的人,他连忙道谢:“有劳了,求你们看顾好我二哥,妜深不胜感激。”作势便要行礼。 沙鸥把他扶住:“应该的,妜公子别吓小人了。小人多嘴几句,二公子是心疼你,身为兄长却不知弟弟受了…”沙鸥不好说自家主子坏话,因此含糊过去:“二公子愧疚着呢,是无颜面对您。” “怎么会是我二哥的错?”叶妜深立刻反驳。 沙鸥解释:“自然不是二公子的错,但关心则乱,为兄为长总是习惯愧疚,不能保护会愧疚,赠予的不够多还会愧疚,兄姐们带着枷锁绕不过弯儿来。” 叶妜深低下头:“谢谢你。” 空等无用,天快黑了他才上轿回家,叶凌深不在他依然住在叶凌深的床上,一夜又一夜过去,叶凌深不回家,反而像是他侵占了人家的床。 郡主和叶侯派了许多家丁出去找,叶元深也捎去了告假的信据。 叶妜深已经亲眼见过叶凌深的反应,自然不敢再说给家里其他人,只能含糊的说与二哥拌嘴了。 郡主倒是没有苛责他,只是询问的很仔细,叶妜深除了说自己出言顶撞之外,关于宫循雾的半个字都不敢提。 沙鸥给他送过信儿,说叶凌深出城去了,在附近庄子走走停停,不像是要走远,但也没有回来。 按照宫循雾的叮嘱,安慰叶妜深只是散散心而已,不久便会回来。 仲秋在叶府混乱的一段日子后走近,宫里有晚宴,原本皇上允许宫盛胤在上午立府设宴,但不知为何又突然改到了仲秋前日。 叶妜深在香囊里备了药,是仵作在围猎那顿饺子中查到的那种药,他把发冠上的簪子换成了打磨锋利的铁刺。 在五皇子府的门外与宫循雾相遇,两人一起往皇子府走,宫循雾与他说:“你瘦了。” 叶妜深不语。 宫循雾很浅的叹息,“你不会只做一手准备吧?” “不劳你操心。” 宫循雾想说很多话,看了看眼色选择闭嘴不言,叶妜深放慢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进皇子府。 宫盛胤亲自迎客,同样都是舞姬生母早逝,宫栩胤比他好运气有养母,有养母的甥侄帮忙迎客。 按理说宫盛胤有如日中天之势,应该门庭若市才对。但今日来客却远远比不上宫栩胤的立府宴。 可能宫盛胤根基不稳尚未笼络人心,也可能有人从中作梗,故意让他没面子。 但这点小打小闹对于被冷落多年的宫盛胤来说太轻飘飘,他神色自若的与每一个来者问候,到了叶妜深时他也来不及说太多,只是微笑的真切了一些:“蛰容,你肯来我很高兴。” 叶妜深依旧是那套贺词:“恭喜五殿下得赐府殊荣。” “多谢蛰容。”宫盛胤回礼:“那日宫中…” 他的话被三皇子的到来打断,叶妜深目不斜视的离开,装作没有看见后面的人。 五皇子府比起四皇子府只大不小,可见宫盛胤有些本事。叶妜深站在视角很好的凉亭,不去扎堆,但也不脱离众人的视线。 他打量着目光所及的地方,小阁外四皇子和三皇子在说话,流水前太子正叫住宫循雾,两人停在那里不知在寒暄什么。 不远处几个妃嫔甥侄在说话,其中有两个端着酒盏朝三皇子和四皇子走去。 叶妜深忽然背脊发凉寒毛直立,对于一个能在弱冠前赐府的皇子来说,这来客未免太寒酸了,叔伯辈的亲王一个都没到场。 不对劲。 叶妜深警觉的朝身后看了一眼,然后在几伙人中徘徊几眼,最终选择走向宫栩胤和三皇子那里。 他上前寒暄过后,看向了三皇子,三皇子像是没有他会看过来的准备,滞了一下才在脑子里搜寻了一句闲话:“好久不见。” 叶妜深笑笑:“三殿下贵人多忘事,前些日子不是还在茶馆门口巧遇过?” 宫栩胤挑了下眉:“哪个茶馆儿?” 三皇子很防备,甚至可以说过于防备了,他说:“什么茶馆儿,我不记得了,不过是走在路上与蛰容相遇,到没注意走到了哪里。” “原来是这样。”叶妜深依旧笑笑:“我记错了。” 宫栩胤对茶馆儿酒楼这种意思收拢消息的地方很敏-感,他没说两句就找借口与叶妜深避开人到一边去,追问道:“哪个茶馆儿?” “什么茶馆儿,我随口说说的。”叶妜深嗤笑一声:“改日我们相约'流觞水榭'。”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流觞水榭是一处温泉庄子,原本三皇子是幕后东家,但他保密工作不妥当,被人掀了底,如今已经人尽皆知。 现在的流觞水榭已经失去了它的“作用”,回归到赚钱本行了。不过还有大把大把的人撒钱寻求皇子庇佑。 满院子地位高低分明的皇子,在外面寻常人眼中全都高不可攀,再蠢也有拉拢的价值。 宫循雾几次朝叶妜深的方向看过来,两人也有眼神交汇,但他似乎在听太子说很要紧的事。 叶妜深与宫栩胤说了会儿话,他是了解这些人的,只要他想就不会有无话可说的尴尬场景。 他觉得有些口渴,刚想要离开去找杯茶水,忽然被宫栩胤拉住了手,宫栩胤那边正说道兴头上,没准他离开。 叶妜深忽然意识到,或许宫循雾是有事脱不开身,但有什么要紧事太子非要在别人的宴上拉着他说? 叶妜深扶了扶额头,借口昨夜醉酒,去问厨房要碗醒酒汤,他终于与宫栩胤短暂分开,往厨房方向走了一段距离,转了个弯去假山后面看水,他负手背靠假山,把身上的荷包藏进了石头洞。 他有强烈的直觉今天的宴席不对劲,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宫盛胤招呼人入席,这次只有三桌,依旧是皇子们一桌,宫循雾辈分更显得格格不入。 第49章 第肆拾玖章 叶妜深避开正在亲自招呼宾客的宫盛胤, 主动去宗亲和姻亲子弟的席落座,等待侍从将菜摆好,一碗浓白的鱼汤放在每个人的左手边。 叶妜深与旁边的人说:“我有些冷, 不知是否方便与你换一换, 让我沾点阳光。” 旁边的人很好说话, 自然起身与他换位置。叶妜深回头打量上菜的侍从,所有人都神色正常,只有一人若有若无的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巧自然,就像无意间扫过, 叶妜深甚至有点记不清有没有那一眼回看。 叶妜深起身跟出去,对他招了招手:“哎, 你来一下。” 侍从走到他面前站下, 叶妜深朝侍从伸出手, 侍从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开,半只脚迈出去似乎想跑。 在看见叶妜深动作停下来后,侍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奇怪,低下头解释:“妜公子恕罪, 小人以为无意惹恼了妜公子, 妜公子要责罚…” “无妨。”叶妜深说:“你过来扶着我,我刚才走路觉得鞋履硌脚, 好像进去小石头了。” 第56章 侍从扫视四下走动的上菜的人,上前一步:“小人帮您脱靴。” “不用。”叶妜深扶着他手臂, 抬起一条腿把鞋履脱了,他的动作在一群天潢贵胄的场合不太妥当, 但好在所有人都已各自入席,没有人注意到他在外面。 叶妜深把鞋倒了倒,穿鞋的时候手指扫过鞋底后跟处, 穿好直起身时一个踉跄,连忙伸手乱抓,在侍从上臂靠里的位置捏了一下。 “对不起。”叶妜深微笑与他道歉:“我体虚,起身猛了就会头晕。” 他的笑比今日阳光还要明媚,侍从几乎晃了神,低下头说:“妜公子如此说,折煞小人了。” 叶妜深不在意的笑笑:“对了,席间宾客不少,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呀?” 侍从解释的很合理:“小人知道妜公子样貌出众,您是小人今日瞧见最好看的公子,所以小人以为您是妜公子。” “会说话。”叶妜深说着摸向自己腰间,打赏这件事他做的不熟练,说来还是头一回,他摸了半天没找到,一拍脑袋:“瞧我没心没肺,荷包丢到哪儿去了。” 侍从忙说:“小人这就让人帮您去找。” 叶妜深看着他拉住旁边一个侍从,等他说完了:“妜公子丢了荷包,快让人去找回来。”才出言阻止:“不必麻烦了,兴许是我忘在了家中,其实里头也没什么东西,一张银票几个铜板,还有几片迎春花瓣罢了。你们快去忙吧。” 叶妜深顺道去了趟盥房,进去后什么都没做,只是伸出手看了看食指指腹上浓郁的丹色。 往回走时被宫盛胤追过来叫住:“蛰容,你让我好找,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入席。” “我已经入席了。”叶妜深婉拒与他同去。 宫盛胤的心意很坚决,好不容易在合理的场合见上一次,他断不会坐以待毙:“你别推脱,我丢下皇叔和兄长们来寻你,你岂能忍心叫我无功而返?” 宫循雾眼神坚定的看着叶妜深,没犹豫多久叶妜深便答应了:“好吧,我先去说一声。” “好,我等你。”宫循雾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叶妜深快步回到席上,将自己那碗鱼汤方才换座之人的鱼汤换了回来,鱼汤刚上来时冒着腾腾热气,是刚出锅的滚烫,所以叶妜深心安理得的将鱼汤换了。 “我不喜欢鱼肉,只喜欢喝汤。”叶妜深对他笑笑:“所以鱼肉多的你帮帮我。” 原本是很无礼的行为,但叶妜深一笑,公子哥就觉得没什么,笑说:“还有这等好事,我吃肉你喝汤,好,往后有我一口肉吃,都有你一口汤喝。” 叶妜深又稍微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找宫盛胤。 一进门叶妜深就看见存在感极强的金丝楠木桌面,虽然不是通体金丝楠木,但只有桌面就已经很珍贵了,可见宫盛胤近来捞到了不少好东西。 金丝楠木的桌面是有些特别的六边形,但不是直挺挺的标准六边形,而是有些柔和的弧度。 宫循雾和四个皇子已经占了五个边,宫循雾毫无疑问主座,一左一右是主人家宫盛胤和身份尊贵的太子,太子和宫盛胤旁边分别是三皇子和四皇子,留给叶妜深的位置正是三皇子和四皇子之间。 叶妜深与众人问好后刚要坐下,太子突然站起身:“蛰容,我这儿晒得半边脸都烫了,不知你能不能来晒一会儿,让我缓缓。” 太子的玩笑只逗笑了三皇子,宫循雾拿起茶杯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宫栩胤象征性的勾了勾唇角,他与旁边脸色冷淡的宫盛胤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太子跟叶妜深熟到能开玩笑了。 太子不像宫栩胤有层平易近人的假面,他平时就是不需要加以掩饰的高高在上,他是太子,不需要展现太多温和,也不需要给所有人脸面。 宫盛胤是看谁都像喜欢叶妜深的情敌,宫栩胤则是思绪狂奔,绞尽脑汁思考太子有何企图。 叶妜深脸色很难看,轻声说好,走过来与太子换位置,脸上没有一丝回馈给太子的笑意。 叶妜深坐在了宫循雾旁边,宫循雾微微朝他偏头,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不用管他。” “我知道,本来就跟我没有关系。”叶妜深冷笑:“我是他向你示好的人情,于他而言总算有机可乘了。” 宫循雾蹙眉,低声说:“你什么时候与我说话不夹枪带棒。” 叶妜深用他那张好看的脸,当着许多人的面,轻声说:“你不用棒子的时候。” 宫循雾猛地转头看向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 虽然叶妜深的声音不足以被别人听见,但宫循雾还是觉得头皮发麻,在众人面前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讨论这些,未免有点太刺-激了。 但他并没有多少激动,反而很不放心的看着叶妜深。 叶妜深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下-流话,冷不防这么一句,在调-情的可能根本不存在。 宫循雾的反应有些大,每个人都有瞧瞧打量他的神色,越发好奇叶妜深到底说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话。 叶妜深毫无反应,他像是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什么,低头与完全失去对话兴趣的宫循雾说:“有个侍从,胳膊底下被我抹了一点红色,你让人去找找,先将人看住,先不要打草惊蛇。” 宫循雾还处在震惊的余韵中,又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的计划呢?” “先别管我的计划,我已经掉进别人的计划中了。”叶妜深伸手拿起酒壶给宫循雾倒酒:“三皇子今天命不该绝,但我至少要把他拉出来。” 宫循雾端起酒杯一口喝干,然后偏头与叶妜深说:“你若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就不要轻举妄动,我又没说不帮你,只要…” “只要我求你?”叶妜深看着他,“还是只要我低三下四取悦你?” 宫循雾感觉今日不宜与叶妜深沟通,叶妜深的眼神既不冰冷也不热情,而是看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的眼神,完完全全的无波无澜。 宫循雾其实想说的是,只要你好好的。但是他现在不觉得还有解释的必要,因为叶妜深对他的防备和攻击性非常强。 叶凌深这件事已经彻底惹恼了叶妜深,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哄好的,宫循雾心里清楚,这些天他一直在想要做些什么事才能弥补挽回,结果就是什么都不敢做,所以打算把能做的都做了。 三皇子府和三皇子在宫中的住所,宫循雾已经让人潜进去翻了两遍书房,第二次险些他宫里的内官发现。 但三皇子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宫循雾几乎都要以为三皇子只是表面松散,其实内里比任何人都要缜密了。 他们不背人的说悄悄话,众人神态各异,还是宫盛胤先忍不住开口打断,张罗行酒令。 叶妜深一听酒令就头痛,他宁愿投骰子,起码还有不喝酒的机会。 “蛰容之前病了。”宫循雾开口替他拒绝:“今日不宜饮酒。” 叶妜深没道理反驳他,对宫盛胤点了点头,算是认下宫循雾说的话,就坡下驴道:“我被阳光晒得有点头晕,想去歇息一下。” 宫栩胤噗嗤一声笑了,与太子玩笑道:“二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我知道,我一直都是当坏人的。”太子笑笑没计较,似乎并没有把叶妜深的不识相放在欣赏。 “我带蛰容去。”宫盛胤起身,他并没有引叶妜深去备给宾客休息的地方,而是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卧房。 叶妜深已经对院落的布局有些了解,虽然床榻是还没有人睡过的整洁死板。他说:“我不要睡在你卧房。” 宫盛胤被拒绝有些尴尬,无奈的道了声好,又引他去旁边附近的厢房。 宫盛胤给他搬来了小方桌,又吩咐侍从来送醒酒汤,叶妜深已经在床上坐下,宫盛胤走过来单膝跪蹲跪在他旁边,用像是商量的语气说:“我要宴客,不能离开太久,过一会儿再借口来看你,好吗?” 叶妜深被他无端的亏欠心理弄的有些尴尬,连忙说:“我自己休息就好,你不用过来了,我可能会睡着,而且我眠浅。” 宫盛胤怔了一下,他只是说来看他,却早到了一连串的拒绝。他苦笑了下:“好吧,那你好好休息。”然后起身离开,依旧是一步三回头。 很快有人送来了醒酒汤,叶妜深原本就没喝酒,他掀开汤盅的盖子看了看,底下几个看上去像是中药的东西特别明显,看了就觉得不好喝。 叶妜深端起旁边刚才侍从顺手帮他倒的茶水,杯子到嘴边时他动作猛地停下,又看了一眼刚才一扫而过的杯口,上面沾着一点不宜发现的粉末。 醒酒汤是从厨房来的,兴许杯子在厨房沾到了面粉。叶妜深想了想,或许别人的杯子可能沾上了面粉,但他的多半是毒-药。 “等等。”叶妜深开口叫住要出门的侍从,忽然屏风被人砰的一声砸倒,沙鸥与一内官打扮的人打了起来,沙鸥对他喊:“快躲起来!” 叶妜深刚想从窗子跳出去,就被方才的侍从抓住了衣袍,用力扽了下来,叶妜深摔在地上,毫不犹豫的翻身坐起来,一拳搭在侍从的膝弯,侍从失去平衡跌倒。 第57章 叶妜深顾不上活口不活口,自保才是最重要的。他抄起旁边并不轻巧的矮几往侍从身上砸。 而侍从趁着他刚才回手拿矮几的时候爬到小桌旁边,拿起桌上的茶水,被矮几砸在腰上只是低吼一声,回身用巨大的爆发力将叶妜深压倒,把洒剩半杯的茶水灌给叶妜深。 沙鸥还在与另一人缠斗,叶妜深被扑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捏住脸迫使张口,茶水灌进口中后,侍从很有经验的掐住他脸不放开,只要叶妜深又要吐出来的动作,他就用簪子作势要扎叶妜深舌-头。 叶妜深又被捏住鼻子无法呼吸,很快他就下意识倒吸一口气,口中的茶水咽下喉咙,他呛咳一声还没来得及汇聚力气,又被侍从掐住了脖子。 侍从明显很谨慎,先灌药再杀,不给一点侥幸活命的机会。 叶妜深掰不开他的手,眼前逐渐浮现花白的六边形光斑,他猛地想起来自己头上有准备好的利器,摸索着拔掉发冠上的利器,狠狠地朝侍从颈侧扎去。 侍从痛的松了受,叶妜深随手一扎就扎到了大动脉,侍从瘫在地上捂住不断喷血的脖子,逐渐进气多出气少。 沙鸥那边砰的一声,整个人被掼到了墙上,他的对手要比叶妜深的对手武力强悍,发现叶妜深被灌下药后打算脱身。 叶妜深不会让他得逞,在沙鸥没来得及起身的时候窜过去,用身-体的重量将人扑倒,侍从逃跑不成被激怒了,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朝着叶妜深刺去。 叶妜深听到刀子毫无卡顿的刺进皮肉的声音,能感觉到肚子好像被戳了一下,但其实没有什么痛感。 下一刻凶神恶煞的杀手被踹飞,叶妜深浑身无力的捂住肋下,靠在墙上看着向他冲过来的宫循雾。 宫循雾看见他用口型说:“无妨,先去找那个手臂有红色的侍从,这回有活口了。” 叶妜深脖颈有掐伤红痕,脸颊也有被掐过的手印,肚子上已经有血迹渗出来浸湿一片,他仰着头张着唇用力喘-息,他低下头咽了口水,然后对宫循雾露出一点得逞的笑意。 宫循雾有点想砸东西,自己都受伤了究竟有什么可得意的?他想捂住叶妜深的嘴让他别笑了。 但他没有多余的受,因为他正按着叶妜深的伤口。 沙鸥一瘸一拐的走过来给宫循雾行礼:“属下办事不力,未能保护好妜公子,辜负了殿下的信任,甘愿受罚。” 宫循雾从看见叶妜深受伤那一刻起脑子就是飘的,他本能的处理现在的情况:“找借口让外面的人都散了,太医来之前先就近请郎中。” 第50章 第伍拾章 “你给我倒杯茶。”叶妜深靠在墙上, 伸手抵住宫循雾,不准他来抱自己。 宫循雾按着他的伤口:“等太医来了才知道你能不能喝茶。” “可以喝。”叶妜深的声音在颤抖,没有力气发出什么声音, 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刺的不深, 我的肚子没有破, 因为只流了血,没…” “别说话了。”宫循雾忍无可忍偏开头,他的目光只要落在叶妜深身上就能看见伤痕。 似自言自语一般,宫循雾问他:“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叶妜深心中在嗤笑, 明明不准他说话,却还是问他问题。 叶妜深丢掉手中攥着的一把头发, 是刚才打斗时从对方头上扯下来的, 刚才受了伤紧张的忘了松手, 已经在他手心留下一条条细密的印子。努力说:“我是个善良心软的人。” 宫循雾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帮他把粘在手心上的几根头发摘掉扔了。 而叶妜深发以为他是不相信,毕竟那边还有尸-体躺在一摊血上,此情此景大抵很难让人相信他的善良。 “真的, 我每次反杀了人, 如果情况允许,我会把他埋起来。如果他生前配合, 即便不共戴天,我也愿意一刀毙命不让他受太多苦…”叶妜深往那边乱七八糟的尸-体和打碎的矮几看了一眼, 语气有些惋惜:“真可惜,谁让他不识相…” 郎中被沙鸥连捞带拽的拖进屋, 扑通一下摔倒在地,也没生气反而顺势接替宫循雾捂住了叶妜深的伤口。 宫循雾倒出空来终于把叶妜深的嘴捂住了,他听见叶妜深说自己善良, 他也听见叶妜深措辞把一条命说的轻飘飘。 他看得出叶妜深的心口不一,故意把自己说的冷血心狠,实际上满是不安和茫然。 郎中将叶妜深的衣裳扯碎,处理伤口前提醒叶妜深:“会很疼,贵人忍着些。” 叶妜深眼神流露出恐惧,胸膛的起伏也强烈了很多。宫循雾捂住他的眼睛,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你说这些是不是生怕别人心疼你?” 叶妜深一下子静默下来,胸膛起伏也不剧烈了,嘴唇也抿紧了,安静的等待着处理伤口的疼痛的到来。 在郎中动手前一刻,给皇上看病的御医健步如飞而来,挤开郎中跪下地上,一边开药箱一边说:“让微臣来,微臣止血不痛。” 御医一边翻工具,一边把郎中颤颤巍巍递到叶妜深唇边的小酒瓶夺过来扔远:“谁教你给伤者喝酒止痛,去去去,一边去。” 郎中被他赶走,御医开始亲自动手给叶妜深洗伤口。 叶妜深才知道他口中的“微臣止血不痛”是骗人的,让人眼冒金星的刺痛感让叶妜深忍不住挣扎起来。 不过没挣扎多久他就彻底疼晕过去了。宫循雾松开捂着他眼睛的手,拍了拍他的脸,御医余光扫了一眼,紧接着手一抖差点没掉了纱布。 宫循雾瞪着他,他嘴上连忙承认错误:“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心里怪罪叶妜深长的太漂亮,惹他分心。 伤口包扎完,御医和宫循两人小心的把叶妜深转移到床上,兴许是挣扎的时候手乱挥,叶妜深的一只手正揣在自己怀里。 宫循雾想把他的姿势调整舒服,刚要把他拿出来放在身侧好盖上被子,叶妜深就蹙起眉头,睁开眼睛似乎是件很困难的事,他眼珠转了好几圈才掀开眼睑。 他眼神戒备的看向旁边的人,看见宫循雾后眼神才放松下来,他又看了眼御医,这回他连气声都很艰难。 宫循雾把耳朵贴在他唇边:“你想说什么?” “把,把翡翠…放在那个手臂沾了红色的侍从身上…”叶妜深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御医离得近都听到了,宫循雾在叶妜深揣手的衣襟里果然发现一块翡翠牌子,是下半截翠绿色上半截白色的料子,几乎没有什么杂质。 正面雕刻的翠绿树木,渐渐有白色过渡,像是从山林间生起风铺天盖地的云雾。背面是刻的“屹”字。 宫循雾认出来这是叶凌深护送回来的那块料子,这块牌子是三皇子宫屹胤的。 御医斜着眼睛偷看,光明正大的嘀咕:“我还当是多高明的计谋逮住敌人,纯栽赃啊?” 宫循雾抄起床头的玉如意要砸御医,御医从来没见过他对自己动过这么大的气,连忙缩着脑袋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他体弱,打一顿板子在家里躺好多天。”宫循雾轻放下玉如意,又扶了扶叶妜深的额头,低声说:“这席宴上的人此刻我都想杀,你不去熬滋补汤药,是觉得我看你很顺眼?” 御医赶紧逃走,他丝毫不怀疑刚才宫循雾是真的想用玉如意砸他,没这样做也只是因为怕吵到床上的叶妜深。 虽然宫循雾位高权重,但其实他从未在人前表露出太过暴-戾的一面,甚至为人处世堪称温润。 但与宫循雾相处久些的人都知道他的阴鸷,漠然的表象是他厌倦表达情感,也从来没有倾吐的念头,也就不存在脾气爆发一说。 “鞠粟。” 御医停下脚步,硬着头皮回头,“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让沙鸥扣住宫屹胤,安排宫瑞胤和宫栩胤回宫,其余人等找个由头赶出去。”宫循雾把翡翠牌扬手抛过来。 鞠粟连忙伸手接住,看着手心里完好无损的翡翠松了口气:“是,微臣这就去。” 刚出门口鞠粟差点被匆匆跑来的人迎头相撞,他站定脚步看清来人是宫盛胤。 宫盛胤面露担忧,撞开鞠粟的肩膀就要闯进去,被鞠粟一把拉住:“五殿下还是等在外面吧,妜公子受了伤不能受到惊扰,屋里有祁王殿下。” “不用你管。”宫盛胤甩他的手,甩了两下才甩开,鞠粟撇了撇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宫盛胤疾言厉色后回过头往里闯,还没来没看清前路就被一巴掌打的踉跄两步摔倒在地。 鞠粟看了一眼宫循雾此时的眼色,立刻脚底抹油的跑了。 “皇叔…”宫盛胤眼底通红,他颤抖着声音仰头询问:“皇叔,蛰容怎么样了…” 宫循雾牙齿咬的很紧,一脚踹下宫盛胤的肩膀,宫盛胤朝一边摔倒,又很快摆正身子跪好:“皇叔,侄儿…” “你来做什么?”宫循雾的声音异常平静,宫盛胤知道这是盛怒的前兆。 第58章 “侄儿,侄儿担心…”宫盛胤说出口时就知道自己错了,因为宫循雾的眼睛迅速充血,看起来像是恨不得即刻把他杀了。 有好长时间宫盛胤几乎失去反应的能力,只能茫然的望着宫循雾等待自己的审判,整个人处于停摆状态。 宫循雾似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你又不在乎壮志未酬,改谈风月了?你配么?” 宫盛胤没听懂,以为重点是“壮志未酬”,但潜意识察觉到了未能理解的危险,出于求生本能的表了衷心:“侄儿担心妜公子在府上出事,若宴席上有意外,侄儿难辞其咎…” 但宫循雾还是不满意,又一脚将他踹翻,这于先前暗示性的质问联系起来毫无道理,“他痛的晕过去,你还担心你的宴席,果真一辈子只配吃残羹冷炙。” 宫盛胤在灭顶的威压恐惧中不受控制的生出一丝逆反,宫循雾从未羞-辱过他,也没有表达过任何对他的看不起。 这通训斥简直莫名其妙,但他还是很快调整好神情垂头认错:“都是侄儿的错,皇叔尽管责罚侄儿。” 宫循雾让宫盛胤滚,宫盛胤不情愿的起身,目光扫过横陈的尸-体,一眼认出那是自己从宫里带出来的侍从,在他宫里叫的出名字认得出脸,办事妥帖没有任何披露的内官。 原来他宫里已经渗进了别人的眼线,宫盛胤惊怒之余立刻反应过来,他膝行上前祈求:“皇叔,求您了皇叔,曾经五皇叔立府宴有来客醉酒溺湖,五皇叔被先皇训斥责罚不说,时至今日都有人说五皇叔不祥。侄儿愿打愿挨只求皇叔不要将此事上报给父皇…” 此时他越是乞求宫循雾越是恼火,宫盛胤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连忙说:“侄儿刚在父皇眼前得到几分脸面,侄儿赌不起,侄儿保证一定将此事彻查清楚,给郡主和叶侯一个交代,求皇叔给侄儿补过的机会…” 宫循雾心痛的眼前眩晕,他觉得他比郡主和叶侯更需要一个交代,他让沙鸥亲自跟随保护叶妜深都出了这样的事,对方不惜暴-露藏在宫盛胤宫里的眼线,如此迫切的要置叶妜深于死地。 他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把皇子们全都关起来重刑拷打,才让凶手张狂到现在的地步。保护不了叶妜深他觉得自己无能透顶了。 但现在对再责难宫盛胤也无济于事,只会平添他的心烦:“滚出去。” 这算默认了不上报皇上,宫盛胤立刻顺从的离开宫循雾的视线,但站在外廊始终不想离开,他在乎自己能不能夺得皇位,但也不是不在乎叶妜深,只不过有前有后。 宾客散尽,原本按照宫循雾的安排太子和四皇子宫栩胤应该离开,但三皇子突然中毒晕倒,死死扯住太子的衣袍不松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最终皇子只有宫栩胤被打发走了,三皇子脸色发青口吐白沫的被沙鸥拖到叶妜深休息的厢房外,丢下了廊阶上。 被叶妜深在手臂内侧抹了红色膏脂的内官也被一并带来,太子神色戒备的站在三皇子身边,像是在给三皇子撑腰一般。 太子也怕宫循雾误会,解释道:“老三攥着我不松手。” 宫循雾没理他,朝沙鸥看了一眼,沙鸥得到指示当场给内官搜身,片刻后把内官身上的翡翠当着所有人的面交给了宫循雾。 三皇子原本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在见到翡翠后立刻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腰,瞪大眼睛叫唤起来:“皇叔,九皇叔,是谁要害侄儿?是谁给侄儿下毒,请皇叔给侄儿做主,揪出幕后主使,侄儿才能安心。” 宫循雾看他一眼都嫌恶心,目光越过他的透顶,神情凛冽的说道:“叶妜深说有内官言行怪异,多次偷窥他,还曾试图接近他的饮食,所以他留心眼在内官手臂内侧留下了一点红色。” 内官立刻大喊冤枉,沙鸥眼疾手快堵了他的嘴,又抬起他的胳膊给众人展示,果然袖子的上臂内侧位置有一块被染的鲜红。 宫循雾将翡翠砸在三皇子头上,三皇子捂住脑袋整个人都在发懵。 看着翡翠跌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旁边的太子似乎已经看到了他的结局,于是刚才怎么也挣脱不了的束缚被他用力扯开,往旁边走了两步拉开距离划清界限。 三皇子的绝望的大吼:“侄儿冤枉!” 三皇子见宫循雾眼中恨不得叫他去死的敌意,他选择回头去寻太子,哽-咽着祈求道:“二哥,二哥救救我,二哥这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二哥您是知道的啊…” 太子对他避之不及,一边看着宫循雾的眼色一边说:“我知道什么?我不知道,你别着急了说胡话。” 但太子还是上面一步跪下了,“皇叔,此处不是说话地方,不如…” “怎么。”宫循雾睨着他:“你也等不及清算了?” 太子瞳孔恐惧放大,他语气顿时充满防备:“侄儿不懂,此事与侄儿有何干系?还望皇叔明示。” “不懂就把嘴闭紧,没干系就滚远点,让你走你非要留下看热闹?”宫循雾对所有侄子一视同仁的蔑视,尽管是太子也被他斥责了一顿。 鞠粟端着顿好的滋补汤想从他们旁边悄悄溜过去,被宫循雾回手拿走汤盅上热度滚烫的盖子,毫不迟疑的砸在了太子头上。 太子也只是被打的偏了偏头,一个字都没敢说,行礼后默不作声的离开了。 三皇子依然在挣扎:“二哥,二哥替我去告诉父皇,让父皇给我做主,我是冤枉的!二哥,你真的要袖手旁观,看着我被祁王冤枉死吗?二哥!我中毒了,我被人下毒了,为何只听叶妜深一面之词,不顾我中毒之事,皇叔是何居心?” 太子脚步迟疑,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但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对宫循雾躬身道:“皇叔,不如先让鞠御医也给老三看看吧。” 屋里传来说话声,隐隐约约传到外面“…公子您别害我呀!” 宫循雾意识到什么连忙进屋,但叶妜深已经被鞠粟扶到了门口,宫循雾想把他抱起来,被他抵住了肩膀。 叶妜深声音很虚弱:“我看着他争辩无果,才好安心睡觉,你别劝我了。” 宫循雾闭了闭眼,无奈的吩咐沙鸥:“去搬软榻来。” 除了三皇子和内官被押着外,太子和祁王都站着,反而是叶妜深身份最低微的坐在软榻上,但没有人敢说什么。 三皇子立刻说:“皇叔,您好歹听听侄儿的话,侄儿都要被人毒死了,侄儿是您的血缘至亲!他叶妜深…” 叶妜深的手指攥成了拳头,三皇子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往旁边看了一眼自己的侍从元宝。 元宝颤颤巍巍的往前走了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对于自己即将要站在祁王对立面感到极度恐惧:“小人…小人看见妜公子入席时,经,经过三殿下,妜公子半只手隐在袖中,手里握着荷包,抖一抖荷包就漂出粉末,好些都落在了三点下碗中…还有…” 被叶妜深摸了红色膏脂的内官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猛地抬头看了叶妜深一眼,叶妜深平静的回视他。 元宝被宫循雾盯得受不了了,提前闭上眼睛硬着头皮说:“在宴席前妜公子曾与三殿下寒暄,但是四殿下也在场,他就曾多次靠近三殿下,如今想来实在不对劲!” 叶妜深伸手拉住宫循雾的衣袖,不准宫循雾说话,而是自己虚弱的解释:“我没有下毒,而且若真是我用荷包下毒,那你既看见我举止奇怪,为何不当场说出,保护三皇子?” “小人原本以为只是荷包的香粉。”元宝完全放弃求生欲的说:“妜公子勾栏模样,身上带着狐媚子技艺也…” 一直明哲保身的宫盛胤在看到叶妜深腹部带血的走出来后沉不住气了,他上前一巴掌打的元宝不敢再说下去。 叶妜深不气反笑,苍白的唇微微勾了勾:“你说我用荷包下毒,可我早在入席前荷包就丢了,还曾让人帮我去寻,这一点五殿下府中的侍从可以作证,想必他也记得。” 叶妜深目光落在被他抹了红色的内官身上,沙鸥踹他:“妜公子在问你话,还敢装死?” 内官低头不语,宫盛胤让人去问,很快便有好几个侍从被带过来等在月门外,沙鸥让他们一个一个的进来,询问他们听到的是什么。 几个人的措辞几乎都八九不离十,证明叶妜深真的丢了荷包。 撒谎的人陷入无法再辩解的境地,三皇子一下子吓得瞪大眼睛,片刻后晕死过去。 宫盛胤作为主家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开口:“九皇叔,既然证明了三皇子诬陷和意图伤害妜公子,还请皇叔替侄儿做主,给叶侯和郡主交代。” “三皇子宫屹胤,派人行刺忠顺侯府三公子叶妜深,至其腹伤,事发后意图诬陷反咬罪加一等,另有安插细作攻讦兄弟,死有余辜。现人证物证确凿,即刻处死。” 宫循雾说完便伸手捂住了叶妜深的眼睛,众人还没从“即刻处死”的重刑中回过神,就被宫循雾捂住叶妜深眼睛的动作惊骇住了,他居然要让人当场处理三皇子的死刑。 第59章 太子忍不住开口:“皇叔,老三是皇子,父皇亲生的儿子,若是越过父皇直接处死,恐怕父皇会大发雷霆,到时候于皇叔而言丢脸是小,更怕生出隔阂呀…” 叶妜深听得蹙起眉,太子这话表面上是在劝说,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怎么听怎么像是故意激怒宫循雾,让他骑虎难下不得不为了面子就地处决三皇子。 叶妜深拉下宫循雾盖在他眼睛上的手,对他摇了摇头:“不要,我有证据,我不要你意气用事反而让此事陷入非议。” 于是宫循雾把处死改为一百大板,但叶妜深尝过挨板子的痛苦,他有点怕三皇子被板子打死,央求宫循雾把一百大板改成了二十。 但看沙鸥跃跃欲试的样子,这二十大板也够三皇子受的。 宫循雾要亲自进宫去向皇上说明此事,否则他派谁都觉得不太放心,毕竟是皇上的亲儿子,他也难保皇上不会心软。 在他进宫前先将叶妜深带回了祁王府,叶妜深的伤口原本不能挪动,但是他失去行动能力在陌生的地方没有安全感,还是决定回到护卫众多的祁王府。 路上他被宫循雾抱在怀里,鞠粟在旁边看着以防外一。 见宫循雾脸色好了很多,鞠粟又忍不住说起话来:“微臣算是看明白了,今日三皇子做了两手准备,既要刺杀妜公子,又要自己服毒排除嫌疑,在察觉事发的苗头后便狗急跳墙诬陷妜公子。” 宫循雾说未必,“服毒像是临时起意,应该是发现事情闹大了无法全身而退,所以铤而走险。” “无论如何都幸亏妜公子机敏聪慧,把荷包扔了。”鞠粟崇拜的问:“妜公子您是如何未卜先知,知道他们要诬陷您荷包下毒?” “我不知道。”叶妜深说:“我丢掉荷包只是在销毁证据。” 鞠粟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他只好进一步解释:“荷包里有我备好的毒,原本确实想要下毒来着,但今天太不对劲。” 鞠粟顿时露出破灭的神色,“原来是这样,原来妜公子是蛇蝎美人。” “没用上…”叶妜深呢喃,似乎有些惋惜,但很快他又释然了:“至少准备的利器用上了。” 他发现还是藏在头上的利器好用,果然先人的选择都是经验。他脑海中重叠浮现出杜汝湘用簪子杀他,和他用利器刺向内官的画面。 宫循雾把他的手放进毯子底下盖住,用帕子擦他额头上的汗,虽然他没有吭声,但是伤口的疼痛正在越来越强烈。 叶妜深疼得有些思绪混乱,脑海里开始乱七八糟的涌现今天的许多细节,在他想起来刚才鞠粟说的“今日三皇子做了两手准备”时心脏一沉,不明缘由的慌乱蔓延全身。 他不由自主的出声重复了一遍:“两手准备…” 叶妜深眼睛眼睛徒然睁大,他把手覆盖在自己伤口上,然后凭着感觉往中间的位置移动了一些,他抬头看向鞠粟,唤了声;“鞠大人。” 鞠粟问他怎么了,他语气弱弱:“三皇子确实做了两手准备。” 他小心的抬头看了宫循雾一眼,心虚的说:“我刚想起来我好像也中毒了。” 第51章 第伍拾壹章 叶妜深在躲开三皇子的圈套后一直处于亢奋状态, 兴许是毒药发作的慢,兴许是腹部伤口的痛影响了他对其他病症的发现,直到事情大概得到控制时才反应过来。 鞠粟完全无法理解, 他紧急给叶妜深喂了一个暂时阻止毒素蔓延的药丸, 催促车夫快些赶路。 看着怀里的叶妜深神情平稳不见懊恼的样子, 宫循雾有种对待掉在地上的豆腐的感觉,打也不能打,拂也不能拂,气到半死之余是惋惜和心疼。 要是把豆腐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好了。 宫循雾觉得他就不该对叶妜深这个除了在被觊觎, 就是在被凌-虐危险笼罩的家伙太心软,早该把他找间护卫环绕的屋子关起来。 叶妜深见宫循雾半天没说话, 于是闭上眼睛全身心抵抗剧痛, 除了牙齿打颤浑身发抖之外, 没有痛-吟一声。 鞠粟都有些佩服他了,作为御医除了照看皇上的康健,免不了作为圣上恩赐派去给皇亲国戚和能臣虎将医治。 中毒发作和身受刺伤的人他都见过,几乎都是痛的直哼哼, 又哭又喊的比比皆是。叶妜深长着一张娇生惯养的矫情脸, 却能忍到这种程度,着实让人惊讶。 叶妜深中的毒是很强效的罕见毒药,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被灌的时候洒了许多,饮进的剂量处于能治好但是会受罪的程度。 回到王府没多久叶妜深就起热了, 鞠粟亲自上阵熬药,药熬好时叶妜深已经痛到昏迷, 把药费劲灌下去鞠粟才松了一口气。 他顺手收拾了药箱,回头看见宫循雾伏在床头抱着叶妜深的脑袋,自己的脸贴着叶妜深的额头, 就像穷途末路的人抱着害怕失去的宝物。 这种联想让鞠粟有些沉默,宫循雾身为祁王身份尊贵处境安全,和穷途末路根本不沾边。 “殿下。”鞠粟正经的有些严肃,他像怕惊扰了宫循雾的脆弱情绪,轻声提醒:“妜公子起热,殿下莫抱着他。” 宫循雾松开手,仍然不离开床头,用洗好的湿帕子给叶妜深擦脸擦手。 其实叶妜深已经服用了治热的药,但宫循雾现在急需有事情做防止自己胡思乱想,横竖没有坏处,鞠粟叹息一声任由他擦,出去后将门轻轻关合。 叶妜深脸蛋烧的通红,像一块红翡心的温润白玉。他的模样即便脏兮兮乱蓬蓬也难掩漂亮,但宫循雾没有兴致想这些,他只想让叶妜深快点好起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宫循雾回头看见若琊从门缝往里看,脸上坠着两行泪,担忧的问问:“妜公子会死吗?” 宫循雾想都没想就把手里的湿布丢了过去,稳准的打在了门缝,但被门身的镂空雕花勾住了,才没打到若琊的脸上。 “滚出去!”宫循雾变成了一个无差攻击斥骂所有人的野兽,对谁都面露凶光。 若琊吓的倒吸一口冷气,但他没有离开,而是跟急促的哭了一声又捂住嘴。 宫循雾完全不能忍受:“再哭割了你的舌-头,晦气东西!” 宫循雾的衣袖被轻微的扯了一下,他回过头发现叶妜深眼睑半睁,嘴唇翕动,声音很微弱的说:“你别凶他。” “好。”宫循雾答应的很快,他虚捧着叶妜深的脸,低头在他干涩惨白的唇上碰了碰,在拉开距离时叶妜深已经又昏了过去。 宫循雾叹息一声,沉声说:“进来吧。” 若琊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站在门口没敢动。 “你不是担心么?”宫循雾回头看他:“你想进来就进来。” 若琊得到确定后脚步轻轻的走进来,慢动作关好门,生怕惊扰了床上的叶妜深。 他走到床边跪在脚踏上,伸手碰了碰叶妜深的手指,然后问宫循雾:“妜公子为什么受伤了?”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宫循雾处于一种失神的状态。 沙鸥在门外几次推开门说有皇上口谕,宫循雾都像是没有听到一般。 沙鸥怀疑他没有听到,但又不敢大声吵醒叶妜深,现在祁王府上下都只要祁王殿下最宝贝的就是叶家三公子,卧病这种危险的情况没人敢靠近,生怕惹怒宫循雾。 若非皇上口谕,沙鸥也不想这个时候来惹宫循雾。 事关紧急,他只好朝若琊招招手,在外面把皇上口谕的事让若琊转告给宫循雾。 昭阳宫的主事亲自前来,皇上已经知道了三皇子宫屹胤挨了板子,派人来是要人的,只字没提对此事的评判。 宫循雾是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小时候抱在怀里哄着长大的,先皇临死那两年手足相残,小孩子的宫循雾也坐在他腿上扒他眉心,让他不要皱眉。 这是所有皇子都没有的待遇,皇上是真的疼自己胞弟,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再疼胞弟也不能容忍他杖杀自己儿子。 看不看重宫屹胤不说,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但凡还有人性都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 没有派禁卫围祁王府,已经算是很给宫循雾面子了。 若琊对所有事都带着一点天真的无畏,但是现在他是真的害怕,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得见叶妜深是宫循雾很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身受重伤,是个人都要疯的。若琊被沙鸥拍了拍肩膀怂恿。皇上口谕事关抗旨,他硬着头皮上前:“殿下,皇上口谕,想要殿下您把三殿下交出来。” 宫循雾给叶妜深擦脸的动作一顿,好半天后才哑声说:“做梦。” 若琊提着一口气出去,如数转告给沙鸥,沙鸥一拍脑门头痛的走了。 之后宫里不断派人来催,先是口谕后是圣旨,称呼从亲密无间的“雾儿”到“吾弟”,再到威严冷肃的“祁王”,皇上明显已经生出怒气。 除了宫循雾之外祁王府上下都焦头烂额,沙鸥自作主张去请来了宫循雾的友人劝说,但连门都没能进去。 第60章 最后只好传信给鹤韵宫的太后娘娘,太后知道之后气的险些晕过去,撑着身子传懿旨给了郡主。 叶妜深烧的梦境混乱,意识朦胧的时候感觉到宫循雾抱住了自己,捏着自己的手指,听见有人自言自语:“做噩梦了,又遇见这种事真实该死。” 叶妜深意识近乎完全清醒,宫循雾伏在他耳边说:“不怕,噩梦都是假的,那些人恶有恶报,你只是自保,没有错,因果报应不到你的身上…” 叶妜深心脏像是有无形的网状物质绷紧了,他的整颗心酸胀异常,无意识的伸出手贴在了宫循雾脸上。 宫循雾怔了一下,眼中的激动很明显,他压抑着强烈的情绪平静的说:“你醒了。” 叶妜深点点头,他正处于从身-体到精神都极度脆弱的时候,被宫循雾环住的感觉温暖又安全,他忍不住往宫循雾怀里缩了缩,心里生出的感觉是不是感动,他也不清楚。 宫循雾惊喜过后收紧手臂抱住叶妜深,他知道未必是自己得到了多少信任和依赖,而是此时的叶妜深有可乘之机。 两个人安静的体会了片刻拥抱,一种妥帖的安全感在两人之间蔓延,似乎短暂的忘却了所有的不快和怨恨。 外面喧闹声渐近,宫循雾不舍得放开叶妜深起身的时候,门被人砰的一声推开,郡主泪眼婆娑的闯进来,越过宫循雾抱住了床上的叶妜深:“我的儿啊…” 叶元深随之进门,他表现的要比郡主平静一些,但眼神已然没有多少敬畏,他上前行了一个问候礼,动作僵硬,眼神近乎有些抽离,全凭修养解释道:“太后娘娘懿旨,说小妜在五殿下立府宴受伤,殿下为小妜撑腰,责罚了三殿下,如今尚未放人回宫。” 宫循雾看着他,很疲惫的嗯了一声,不知道是承认了,还是在敷衍,因为他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听。 叶元深呼吸重了些,被他的反应激起怒气,他控制不住挑了下眉,神色已经完全称不上有任何恭敬:“微臣不知懿旨说的确有其事,还是故意皇室串通起来做给叶家看的,望殿下明示。” 听叶元深的意思,太后和叶凌深都没有对叶家说他跟叶妜深的事。不知道太后本人知不知晓,宫循雾知道皇上此刻一定一清二楚。 郡主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回头低声斥责了一声:“元深!” 叶元深闻若未闻,直直的盯着宫循雾。 宫循雾推门出去,低声对沙鸥说了句什么,叶元深跟出来时没有听清。 他不放弃的追问,宫循雾始终闭口不答,很快他就被受到的无视击溃放线,恨不得出手袭击祁王。 好在沙鸥进来,身后两个禁卫抬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放在地上,三皇子尚有意识,只是精神不足,他抬起头看向宫循雾,顿时哭喊出来:“皇叔!您为了一个…” 沙鸥预感他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伸手把他的嘴捂住了。 见到浑身血淋淋的三皇子,叶元深尚且算是满意的闭嘴了。 宫循雾转身进了卧房,郡主已经稳定了自己的情绪,叶妜深被妥帖放回枕头上躺好。 叶妜深的手放在郡主的手心,郡主让他好好歇息,然后回头对宫循雾说借一步说话。 看着他们出去,叶妜深有些紧张的动了动,他怕叶家已经知道自己跟宫循雾之间的事了,亲王跟侯门公子的纠葛足够惊世骇俗,对于叶家来说会无异于天塌了。 叶元深在他床边坐下:“怎么了?” “没事。”叶妜深眨了眨眼睛,他现在已经退了热,身上有一层薄汗,看上去湿漉漉的。 叶妜深问:“二哥回家了吗?” 叶元深摇头,片刻后叹息道:“你们二人接连出事,母亲父亲都很担忧。” “抱歉。”叶妜深捏了捏他的手指,像是在示弱讨好:“若是发生什么事,你就去皇上面前说我不是叶家的儿子,我是冒充的。” 叶元深被他逗笑了,脸上的阴霾消退了一些,他把帮叶妜深擦汗:“你还有心思玩笑。” “我没有。”一句“我真的不是你们家的叶元深”怎么也说不出口。 兄弟二人沉默下来,叶元深给他擦身上的汗,叶妜深恍惚对这种感觉有印象,好像有人在不久前给他擦过。 郡主和宫循雾谈完回来,郡主愧疚的对叶妜深说:“是娘亲的错,你早就说在被追杀,我们都没当回事,才酿成今天的结果。” 叶妜深听不得这种话,心疼的给郡主擦眼泪:“娘亲不要哭,不是娘亲的错,是这件事太匪夷所思,换我我也不会信的。” 郡主眼泪停不下来,叶家除了叶凌深还不知道宫循雾对叶妜深做过什么,宫循雾没有上前,现在不是坦白的好时候,不能刺激到叶妜深。更何况他已经试错过,失踪的叶凌深就是前车之鉴。 宫循雾站在一个礼貌的距离望着叶妜深。 郡主解释说:“揪出了三皇子尚不能高枕无忧,难保背后没有其他主使。祁王殿下说闹大了会打草惊蛇,我们要假意相信三皇子就是唯一凶手,殿下保证会暗中查清此事,还我们家公道。” 叶妜深对此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只能挤出一个微笑让郡主安心。 天已经快要亮了,如今祁王府是叶妜深能待的最安全的地方,郡主也留下来照顾叶妜深,叶元深还有进宫上值,先离开了。 鞠粟给叶妜深送来了养胃清毒的药膳,郡主喂他吃过后又换了药。 刚折腾完好好躺下,消失多日的叶凌深来了,他看上去与离开时没有什么太大差别,叶妜深放下心来。 叶凌深在道观遇到国公府打醮,偶然听到人说悄悄话,五皇子立府宴半途停止遣散宾客,唯有叶家三公子没见到出来。 叶凌深察觉不对劲,立刻快马回家,在叶元深那里听到了事情经过。 聪明如叶元深也没想到自己弟弟已经被宫循雾染指,反而叶家上下都觉得背靠祁王府很安心,得到祁王的保证便像是吃下了定心丸,还当时自家儿子生性讨喜,得到长辈疼爱很正常。 唯一知道内幕的叶凌深几乎想把叶府给砸了,但他也知道不能怪被蒙在鼓里的家人,宫循雾确实看上去人模狗样,谁能猜到是个衣冠禽兽。 叶凌深又上马赶到祁王府,叶妜深惊喜的唤他二哥,郡主则是斥责他:“这么多日没个音讯,我当你死在外面了!” 叶凌深在叶妜深和郡主的惊愕目光中,用力推了一把宫循雾。 宫循雾表现的很成熟有气度,没生气也没还手。 郡主全当自己儿子疯了:“叶凌深!你能不能像个人模样!疯了不成?” 叶凌深回头瞪着郡主:“谁疯了?你们忘了是谁害的三妜被软禁宫中,那才是音讯全无。” 他猛地回头矛头直指宫循雾,大骂道:“下-流东西,少在我面前装大尾巴狼,借宿你打猎的房舍,皇室围猎,还有此次立府宴,哪一次你祁王没有在场?安知你不是幕后主使?” 郡主被他又气又吓,过来拉住了他:“你住口,祁王殿下面前,你再敢胡言乱语…” 叶凌深打断他:“我胡言乱语?小心全家都被他耍的团团转!” “二哥。”叶妜深不捂着伤口,撑着身子坐起来。 叶凌深拂开郡主的手,走到床边俯下身,叶妜深小声对他说:“不要担心,不是生气。” 叶凌深一看见他的眼睛,就想起了那日在祁王府发生的一幕幕,整个人异常的沉默下来。 屋子里诡异的安静了一会儿,宫循雾举起手开口:“我发誓,我若是有害他之心便不得好死。” 第52章 第伍拾贰章 叶妜深睫毛颤动, 他喉咙里有发不出来的哽咽,只是让他下意识做了个吞咽动作,紧接着真实的窒息。 敌意和冲突有即将变为混乱闹剧的征兆, 作为争斗中心的叶妜深却莫名被感动的情绪席卷。 有母亲为他掉眼泪, 有兄长为他愤怒,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亲情。 感动之余还有些惋惜,假若在上一个世界就有这些家人,那么针对他孤立无援产生的霸凌,和居无定所的落魄都不复存在。 人难免会在某一瞬间变的不知足, 叶妜深忽然感到遗憾,因为他有了家人却面临了更加危险的处境。 他的困难已经不是孤立无援和温饱上的落魄, 而是越级为生死。 他觉得自己有些贪心了, “二哥, 王府才是最安全的,我不能回家。” 叶凌深看向他的眼神瞪的老大,叶妜深怀疑这种眼神里不只有不理解,还有对他委身宫循雾的鄙夷。 “但是二哥, 你可以陪我留下吗?”叶妜深捏了捏叶凌深的手指, 叶凌深变脸很快,眼神也柔和下来, 他点头:“我留下。” 郡主再次要求与宫循雾借一步说话,屋子里留下叶妜深和叶凌深两个人。 方才郡主紧张担忧忽视了很多细节, 现在被存心审视的叶凌深轻而易举的发现。 第61章 他把宫循雾的碧绿色的翡翠牌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问叶妜深:“我从南诏护送回京, 只敲下来那么一小块就引得他亲自上门。但现在成色水头最好的部分却被他白给你,你怎么想?” 叶妜深忍不住反驳:“你管那叫一小块?” 叶凌深顿时一拍床头台,横眉看着叶妜深:“我现在说的是你们私相授受, 你该有闲心纠结我偷了多少翡翠。” 叶妜深不是不知道叶凌深是多不讲理的人物,一张嘴把诡辩玩的登峰造极,纯靠巧言令色和胡搅蛮缠。 被叶妜深打断后叶凌深的咄咄逼人差点没有力气续上,他又喝斥道:“身为兄长在教你,你却不知悔改。” 叶妜深听明白了,现在不是在清算对错,而是叶凌深要摆一摆兄长的谱,明白这一点叶妜深松了口气,很干脆的服软:“我错了,兄长要打要骂我都认。” 见他认错良好叶凌深反而架子更大:“错哪里了?”语气虽然还很严厉,但眼神已经柔和下来。 他按照流程问的这一句却把叶妜难住了,叶妜深沉默下来心中认真检讨,许久之后他眼睛就放空了,是啊,他哪儿错了。 怎么想也是没有错。叶妜深抿起唇,或许他有不够成熟不够冷静不够理智的地方,但要求一个异世界的人快速融入另外一个世界,并且熟知这个世界的人情法则,未免有点太苛刻了。 况且他今年才十八岁,他只是一个挣扎温饱的少年,人际关系最大的苦恼是寄人篱下被打压和霸凌。 但是现在皇室成员在追杀他,他在明,对方在暗。怎么想怎么扯淡,他没有死已经是福大命大了,怎么好意思追究他的对错。 “二哥。”叶妜深跟他商量:“要不你换一个方向问吧,你换一个问法我保证哄你。” “谁要你哄我了?”叶凌深蹙起眉,颇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他怎么肯承认自己只是想体验一下叶元深平时训导弟弟的乐趣。 于是他上手搓-揉叶妜深的脸颊肉,直到叶妜深忽然开始干呕。 中毒的并发症接二连三的显现,干呕反胃还是轻的,时不时的心悸才最折磨人。 叶妜深不想让郡主心疼,拜托叶凌深把郡主劝回家去,才忍不住开始痛-吟,不出片刻便浑身是汗。 鞠粟说现在正是最耗力气的时候,让人炖了蜜糖银耳粥补充体力,叶妜深已经痛的近乎失态,把被褥抓出了好些褶皱。 宫循雾将人抱在怀里,哄着喝下半碗粥,一不留神叶妜深已经把自己的手臂抓出了好多条血痕。 宫循雾只好按住他的两只手,叶凌深一边找宽布条一边大骂宫循雾晦气,宫循雾这辈子挨过的骂都被叶家兄弟给占了,但现在也没心思计较。 折腾完已经快近午时,叶凌深见叶妜深平稳下来便砰的一声撞开门,往外间堂屋的榻上一窝睡着了。 宫循雾一夜没睡,满眼都是血丝,他把叶妜深手臂上的宽布带松开,叶妜深这会儿有点不记得,摸自己手臂摸到几条血痂,抬起手臂看了看,疑惑的问:“你的猫进屋了?” 宫循雾无话可说,叶妜深有点生气:“你们这么多人都看不住一只猫,你看给我抓的。” 白皙纤细的手臂递到宫循雾的眼前,皮肤上不只有血痂还有被宽布条勒出的红痕印子,宫循雾有种想要咬一口的冲动,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你讲讲道理。”宫循雾攥住他的手臂用拇指摩挲:“这都是你自己抓的。” “我忘了嘛。”叶妜深侧躺在枕头上,脸颊在软枕上挤出一小坨肉,其实叶妜深身材跟常见的公子哥比较显得过于纤瘦,但胜在年纪小,脸上还一点软肉。 这个角度宫循雾不常看见,同床共枕的时候叶妜深大多数时候都要背对他,而宫循雾只能从背后环抱,有时候会用手捏捏他的脸,但是眼睛不常有这种福气。 宫循雾感觉今天的叶妜深温和的有点出奇了,甚至想要把叶妜深的反应归类与“热情似火”的范畴,但冷静下来发现叶妜深也只是说了简单的四个字:我忘了嘛。 “你知不知道我在你面前有多卑微。”宫循雾伸手在他鼻尖刮了一下。 叶妜深眼神一下子看向他,同时宫循雾察觉自己应该说错话了。 “你先给我跪下行个大礼。”叶妜深的声音还有些哑:“以后我传信要见你,你就主动去叶府找我,然后把你自己洗干净,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能生气,我就信你卑微。” 宫循雾一怔,并非这种享受多年的权利馈赠在二十七年后的今天才被他发觉,而是第一次有了“受之有愧”的感受。 他把叶妜深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用手抹掉,叶妜深把这些动作理解成回避,忍不住嘲讽道:“以后不要说这种话气我,看在我没少给你磕头的份儿上。” 宫循雾起身,叶妜深以为他被气走了,但宫循雾走了两步就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叶妜深,一条腿屈膝跪下,另一条腿也没有犹豫。 他很坦然的跪在地上,伸出两条手臂姿势端正的给叶妜深行礼,然后很实在的磕了一个头。 从先皇驾崩过后宫循雾就没磕过这么实在的响头,连叶妜深都陷入不知作何反应的沉默。 他像是在做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仍然跪在地上,直起脊背问:“怎么了?” 叶妜深:“你起来。” 宫循雾从善如流,神色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果然叶妜深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厌恶他,嘴硬心软罢了。 “你这样很奇怪。”叶妜深眉心微蹙:“我每次见你,只要有外人在,我跪下行礼是件别无选择的事。但你呢?” 宫循雾理解了叶妜深的意思,顿时有点懊恼。 “这根本就不一样。”叶妜深叹息:“要你跪的是我,不准你跪的也是我,你一定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对吧。” “我没有。”宫循雾在床边坐下,很认真的说:“我没有觉得你无理取闹,我明白,你不能不跪我,而我跪不跪都没人敢说我什么。你委屈的是这一点。” 叶妜深眨了眨眼,心里又生出那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有些想要尖叫砸东西。 宫循雾像是转了性:“你聪慧,善良,有灵气。你是真实的人,而我与真实的人接触匮乏。往后你说给我我就知道了。” 他说的诚恳认真,叶妜深反而气愤的想要让他滚出去,凭什么?凭什么他要忍受傲慢,冷漠,自以为是的宫循雾,承受他的威压和为所欲为,被他伤害的狼狈不堪。 而现在宫循雾竟然悔悟了,口口声声要叶妜深教给他,却依然傲慢自以为是的令人发指,叶妜深凭什么要听他的翻过此章,毫无芥蒂的教他,就像从前种种都不存在? “你出去吧。”叶妜深翻过身背对他,他现在没有力气吵架,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吵架,宫循雾帮他善后,照顾他也尽心尽力。 如果不是宫循雾,他接触不到御医,没准要吃更多的苦。 宫循雾不想跟他反着干,走到门口却又不想离去。 他虽然没有指望叶妜深感动的痛哭流涕,但至少应该有个笑脸吧。宫循雾心底生出一点气急败坏的情绪,感觉自己真的黔驴技穷了。 叶妜深半天没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身发现宫循雾正面对着门一动不动了,看上去像是罚站。 “你回来。”叶妜深忍不住唤他。 宫循雾很听话的回来了。 “我想洗澡。”叶妜深从受伤到现在流了很多汗,虽然身上没什么无法忍受的感觉,但一想到跟刺客近距离接触过,还是觉得有些恶心。 宫循雾不准:“鞠御医说不行,其实你现在很干净,昨晚我帮你擦过。” 他眼神很快速的扫过叶妜深身-体:“擦的很干净,无一遗漏。” 叶妜深感觉自己血压有点高,如果长时间与宫循雾纠缠下去怕是会折寿,但又没办法,离开宫循雾没准儿死的更快。 叶妜深无话可说了,于是问他:“若琊呢?” 宫循雾顿时警惕起来,叶妜深总是对柳轻盈和若琊这种身份卑微的人关怀备至。 宫循雾觉得柳轻盈和若琊平平无奇,他想不到他们身上有什么能够吸引叶妜深注意的特征,难道身份低位更惹人怜惜?这上头他根本不占优势,宫循雾心情变差:“他不在。” 门被轻轻扣响,紧接着推开一条缝,若琊鹿一样的眼睛在缝隙出现,他轻声说:“妜公子,小人为您炖了梨水。” 叶妜深看了眼宫循雾,片刻后说:“谢谢你,进来吧。” 若琊推门进来,把炖的梨水盛出来一小碗,很贴心的舀了一勺,走过来自然的喂到叶妜深嘴边。 宫循雾从他手里拿过瓷勺和瓷碗,把勺里的梨水倒回碗里,搅了两下放下勺子,碰壁发出不客气的脆响。 宫循雾鸡蛋里挑骨头,很刻薄的说:“你炖的太生,他不能吃。” “不生。”若琊瞪圆眼睛,不死心的要接过碗证明给叶妜深看,被宫循雾随手撂到了旁边高几上,刁难道:“你切的梨块大小不一,小的熟了大的没熟,大的熟了小的就炖烂了,端走。” 第62章 若琊完全被吓懵了,他僵硬的端起高几上的碗,叶妜深于心不忍:“没关系,我喝一点梨水吧,看起来很甜。” 若琊刚要端回来,无意中对上宫循雾的目光后又退缩了,老老实实的端着炖好的梨水离开。 叶妜深没看见若琊跟宫循雾之间的眼神互动,还以为若琊伤心了。 他叹息一声,宫循雾说:“宫屹胤已经回宫了。” 叶妜深不意外:“我早有预料。”他不能亲手杀掉宫屹胤,那便没有敢杀,也没有要杀的理由。 “你母亲与我商量过,她说叶家承受不起皇子的命。”宫循雾解释:“我昨日就该亲手解决了他。” 他其实更想直说:或许我比你母亲还要在意你。 但是他没这个自信说出口,叶妜深一定觉得他敢杀只是有为所欲为的底气。 “我没有要求你这样做。”叶妜深回味了一下,感觉有点白眼狼,于是加了一句:“我没有要你为了我与皇上闹得兄弟阋墙的意思。” 若琊又推开门:“沙鸥让小人传话,皇上来了。” 叶妜深一瞬间想了很多个皇上来的理由,为三皇子宫屹胤撑腰报仇,为宫盛胤的立府宴被毁问罪…从前就有流言传到皇上耳朵里,想到此处,更像是来让叶妜深滚出祁王府。 毕竟他是个男人,男人怎么能与祁王厮混穿出流言?上辈子的自我厌弃又全都回来了,叶妜深脸色变的惨白。 皇上不同于传旨内官,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拦得住。 若琊刚说完没多久,连反应对策的时间都没有,皇上就已经亲自推门进来了。 宫循雾和叶妜深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叶妜深侧躺在床上,宫循雾坐在床头,手臂呈保护姿态圈着叶妜深的肩膀。 皇上也没有理会他们,自顾自在床边的软椅上坐下,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们。 第53章 第伍拾叁章 沉默持续了很久, 叶妜深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在想今日结果,从开始他便被动, 此时此刻若宫循雾有担当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时间渐渐流逝, 宫循雾并未开口解释, 只是握住了叶妜深的手,摆弄着叶妜深自然弯曲的手指,十指紧扣后才不动了,心满意足的捏了捏叶妜深的手指。 皇上的目光在他们的手上, 和宫循雾的脸上转换了两次,然后盯着宫循雾, 兄弟二人无声息的对峙。 皇上低头看了眼自己布满皱纹的手, 知道自己老了。幼弟出生时他已经有了两个儿子, 对于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胞弟,他毫无保留的付出了作为兄长的关怀,和超出兄长的关爱。 虽然名义上是兄长,但在先皇驾崩后的日子, 他担得起一句如兄如父。 宫循雾小时候开朗热情, 对一切充满好奇,舞刀弄枪, 栽养花植,摆弄机关。但他却不过分调皮捣蛋, 经常在御书房倚着他的膝头,坐在地上看书, 名家文章和不入流的话本他都看。 有时候皇上批完奏折动动腿,不知何时睡着的宫循雾就朝一边栽倒,半途被失重吓醒。反应过来后毫不羞愧的伸手擦掉龙袍上的口水, 抬头看着皇上笑,像是在说:你能拿我怎么办? 皇上不会在意一件龙袍,他对宫循雾的包容甚至高于作为生母的太后。 同时他也知道,宫循雾比他儿子年纪还小,二十多岁的差距基本决定了他们不会太理解对方。 而宫循雾也随着年纪改变性情,他的热情似乎有一个固定的数目,在少年时期几乎消耗干净,长大后的宫循雾成了寡言少语的祁王。 虽然叶妜深看起来基本没什么变化,但皇上能一眼从他的眼中看见震惊、慌乱、快速思考…如此多的情绪让他散发着勃勃生机,相较之下宫循雾怎么看怎么死气沉沉。 在发色斑驳的皇上眼中,宫循雾是如此年轻,他有一瞬间拿不准自己要充当什么角色,是强硬的父亲还是善解人意的兄长。 但再看看叶妜深,一个更加年轻的生命,年轻到尚能算个孩子。 皇上看向他,平淡开口:“躺在祁王的床榻,穿着祁王的寝衣,你是谁呀?” 叶妜深紧张的咽了下口水:“回陛下,忠顺侯府叶代锦三子叶妜深。” “朕知道。”皇上抬手指了他一下:“御书房你挡在叶元深身前,那日你是豁出性命保护兄长的弟弟。朕问的是,躺在祁王床榻上的你是谁?” 宫循雾在开口解围前忍住了,他看向叶妜深,他也想知道叶妜深是自己的谁。 但他们尚未同频,叶妜深瞪了他一眼,就差直接骂他没有担当的混蛋。 “妜深是祁王殿下的男宠。”叶妜深想了想,又纠正:“也没有很宠,准确来说行过云雨之事,但没有互诉衷肠。” 皇上的脸顿时像锅底一样黑,而宫循雾的脸比他的还要黑,他捏紧叶妜深的手,换来叶妜深睨他一眼又偏过头去。 “男宠?”两个字被宫循雾说的咬牙切齿。 叶妜深绝不接受他的指责,反驳道:“你原本有说话的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宫循雾正要说什么,被皇上先一步开口:“之前你身陷谋害祁王一案,有人到朕耳边吹风,你同祁王一口咬定就是吹风。现下又说确有此事,完全相背的两套说辞,究竟哪一次犯了欺君之罪。” “是他犯的。”叶妜深毫不犹豫。 宫循雾冷笑一声。 皇上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叶妜深的言辞反应来看完全是个心智还不够成熟的孩子,在他面前也不知天高地厚的坦率直言。 若是两情相悦,他还能去郡主面前宽慰宽慰。但现在来看完全是宫循雾单方面造孽。 “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皇上手指敲在软榻扶手上。 宫循雾毫不羞愧:“皇兄,臣弟的事心中有数。皇兄今日前来是为了宫屹胤吧。” 叶妜深不管有没有人问自己,觉得此事跟自己有关,便主动抢夺表达的机会,他把被子推到腰下,把自己裹着白布的伤口给皇上看:“陛下,三殿下要杀妜深,宴会众人有目共睹无从抵赖,刀伤和中毒鞠御医可以作证,其余证据还有那些内官和内官身上三殿下的翡翠,三殿下还曾陷害妜深,万幸妜深早…” “朕都知道了。”皇上看上去心情不太好:“祁王,同样的话朕也想问你,叶妜深是你什么人?” 宫循雾很快速的眨了两下眼睛,明明是紧张的微动作但他眼神异常坚定:“齐王妃。” “你想得美。”叶妜深毫不留情的拒绝。 皇上感觉脑袋要炸开了,看着枕头被叶妜深丢到宫循雾脑袋上又滚到地上去,有些怀疑眼前的一切是自己没有道理的梦境。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即将爆发的情绪:“他是永宁郡主的儿子,他是你外甥。” “他不是。”宫循雾说:“他也不是你外甥,永宁郡主不姓宫,而是姓郑,他是靖国府幼女,是郑国公战死后家中无人才被母后收为义女,臣弟还记得先皇在世时,皇兄求先皇把族谱上'昭献皇后义女'换成'昭献皇后侍书女官',虽并未外传,但却有此事。叶妜深不是臣弟外甥。” 叶妜深大为惊讶,怎么吵着吵着他母亲就不是太后义女了,他推了推宫循雾的手臂,问:“不是昭献皇后义女影响我母亲当郡主吗?”此刻他只在意这个。 宫循雾闭了闭眼,连皇上都觉得无话可说,他简直不理解叶妜深在想什么,皇上亲弟弟睡了为国战死的靖国公外孙,这是自他登基以来皇室面临的最大舆论,而叶妜深却只在乎他母亲还是不是郡主,更何况这根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 “你母亲仍然是郡主,你不要插话。”宫循雾看向皇上:“皇兄,现在谈论臣弟与他的事为时尚早,摆在眼前的是宫屹胤,他多次试图杀害叶妜深是事实,皇兄要包庇么?” “朕包庇?”皇上冷笑:“你板子打了朕可曾说过一个字?此事尚不知缘由,若查清后证明严重,朕不会干涉你如何处理,若只是他与叶妜深私愿,皇子没道理因为公子伏死,朕要留他一条命,除此之外如何责罚朕也不干涉。” “皇兄说的'严重'是指弑君弑父?”宫循雾原本不需要把话说的太直白难听,但他怕自己不说叶妜深就忍不住说了,相比之下还是他说比较好,至少皇上不会真的怪罪他。 他按住叶妜深的手示意他闭紧嘴巴,继续说:“看来皇兄还是舍不得这个儿子。” “笑话,他是朕的儿子,不是朕养的狗。”皇上的手重重的在高几上拍了两下。 宫循雾点头:“好,宫屹胤死不死暂且不论,但杀害叶妜深的人未必只有一人,宫屹胤是不是被人撺掇上未可知,真正的幕后指使是谁尚…” “宫循雾。”皇上的脸色彻底冷下来,他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反而更显威严,叶妜深看得出皇上被触了不可触之处。 若是换做那些皇子被唤了大名,此时便要跪在地上认错磕头了,但宫循雾只是挺直了脊背,梗了梗脖子,从上到下都写着倔强不服软。 第63章 两方僵持一会儿,叶妜深在紧张的氛围中忽然又想要呕吐,但是呕吐的动作会牵动腹部的伤口,疼痛是无法忍受的。 他强忍着胃里翻腾的不适,恍惚的看着旁边不说话的两个人。 最后还是皇上先开口:“朕知道你与谁积怨深重,朕也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此事到此为止,莫要把两件不想干的事牵扯进来。” 宫循雾依然坚决:“皇兄未必不会错。” 某种意义上,皇上觉得宫循雾跟叶妜深挺配的,但这两人若真走到一起,那恐怕就要上天了。 皇上冷哼一声:“朕头发都白了快一半,'万岁万岁万万岁'是自欺欺人,朕也会死,那你呢?你就活到朕下葬?” “皇兄。”宫循雾眯起眼睛。 “此事没有你纠缠的余地。”皇上站起身:“至于你跟叶妜深,趁早了断,若朕再听到你们的风言风语,你便趁早去封地,他便去吐蕃摘棉花,一辈子别回京了。” 皇上推门离开,宫循雾跟上去穷追不舍,叶妜深也想追出去让皇上写个圣旨不准他跟宫循雾在一起,这种口头命令对于宫循雾来说就是耳旁风,根本就不会听。 但他现在不宜走动,只能目光遗憾的看着他们离开,听见宫循雾与皇上辩驳的声音越来越远。 叶妜深在捂着腹部,想呕吐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鞠粟说这是中毒后经常会有的情况,要养一阵子才能彻底好。 叶凌深推开门,叶妜深朝他看过来:“二哥。” “方才皇上来了。”叶凌深眼神有种认清现实的空茫:“如果皇上都不能强硬的制止祁王,那我螳臂当车有什么用?” “二哥。”叶妜深朝他伸出手:“我想你因为这件事愧疚,也不想你被此事挫伤自尊。宫循雾只是身份高贵,抛开他是皇帝胞弟的身份,他没什么了不起。你不必因为皇室威压觉得自己无能,这就太傻了。” 叶凌深眼神微动,他承认叶妜深很懂的怎样安慰他。 他走过去,在叶妜深床头坐下,听了叶妜深的话他的负担小了一些,坦白自己的软弱也变得轻松起来:“我方才睡到一半被皇上跟祁王的争辩吵醒,但是我根本不敢、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只能提心吊胆的听着,在皇上出来时只能阖眼装睡。” “好汉不吃眼前亏。”叶妜深朝他微笑:“但是我知道,若是皇上下令处死我,二哥一定会冲出来阻止。二哥,若真有那一天,我不会因为你蚍蜉撼树而感动,我只会生气,我不要你陪我去死,我要你好好活着。” 宫循雾推门进来:“你们都不会死。” 叶凌深见到他就气不打一出来,但眼下的处境不是他同宫循雾争斗的时候,在宫屹胤与未知势力被解决前,他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三人算得上平静的过到了中午,叶妜深伤口痛端不动碗,叶凌深一直不准宫循雾靠近,只要宫循雾端起药和水,叶凌深都会抢过来亲自喂叶妜深,不给宫循雾一点机会。 宫循雾发现了但是没有与他计较,在叶妜深面前表现的谦和君子。 但叶凌深实在是不会照顾人,在叶妜深一口粥还没咽下去的时候,他第二勺已经怼到叶妜深唇边了。 宫循雾忍不住抢下伺候叶妜深机会,而叶凌深也有自知之明没有坚持。 叶妜深突然多了大量卧床时间,没有行动能力便只能思考,宫屹胤已经不需要担心,但用帐暖香的还要四皇子宫栩胤的养母贤妃。 叶妜深这回是真的想不明白了,他必须要找个机会见一见宫栩胤,或许宫栩胤会来探病。 到了晚上该沐浴的时候,叶妜深幽怨的躺在床上,想洗澡但是鞠粟不让,鞠粟说只能用湿帕子擦一擦。 这完全说到了宫循雾心坎儿里,叶妜深不愿意,他提出想要若琊帮忙,被宫循雾一口回绝。 但他又不能不洗澡,一直纠结下去只会被宫循雾在心里嘲笑,于是他同意了宫循雾的帮忙。 整个过程对叶妜深来说相当艰难漫长,他感觉一被湿帕子碰到就寒毛直立起鸡皮疙瘩。 而宫循雾神色坦然,其实心里早已经心猿意马。他把叶妜深仔细的擦干净,能感觉到叶妜深大气都不敢出。 擦完后叶妜深已经把自己挪到了里面,宫循雾看见给他留出的空间,一瞬间感动的无以复加。 “反正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留下。”叶妜深说的很无所谓。 宫循雾默认下来,他把沙鸥送来刚熬好的药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叶妜深胃里翻腾的感觉又来了,他忍不住干呕一声。 宫循雾知道他干呕的时候伤口会痛,忙不迭丢下药碗,因为没有放稳药撒在了他手背上一片,皮肤顿时烫红了。 叶妜深被他扶坐起来靠在他怀里,他不断抚着背安慰叶妜深,好在只是干呕了两次就被压下去。 叶妜深趴在他肩膀上缓了一会儿,确认不舒服的感觉已经过去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帮我躺下吧。” “好。”宫循雾把他放回枕头上躺好,叶妜深捉住他的手腕,拿到眼前细看那一片烫红的皮肤。 “不疼。”宫循雾主动说:“我皮糙肉厚烫一下没什么。” 叶妜深很轻的嘁了一声,嘀咕说:“我又没有问,自作多情。” 宫循雾起身重新舀了两碗药,一碗养伤,一碗清毒,晾凉后喂给叶妜深喝。 平常叶妜深两碗之间要缓半天,那种又苦又涩的味道跟喝粪水差不多,简直是对他味觉的折磨。 但是今天他很乖的一口气把两碗都喝了,宫循雾越来越懂他,没忍住在他脸颊亲了一下:“心疼我了。” 叶妜深依然让他不要自作多情,宫循雾却很开心,因为他亲叶妜深的时候叶妜深好像没有生气,只是一直在看他的手。 沙鸥进来取走药碗,注意到宫循雾的烫伤后很快送来了敷药,宫循雾没让他敷,沙鸥只好把药放在桌上离开了。 叶妜深推了推他:“你去敷药。” “不习惯敷药。”宫循雾没动。 叶妜深呕吐起来很痛苦,宫循雾怕叶妜深闻到敷药的味会引发呕吐,所以他不打算用。 稍晚一些时若琊又来送他煮的梨水,看见桌上的敷药后问:“妜公子,你烫伤了吗?” “我没有,是他。”叶妜深指了指宫循雾,“但是他不肯敷药。” 若琊顿时有点尴尬,他哪里管的了祁王敷不敷药,但是不说两句关心的话又说不过去,他纠结了一下,客气道:“殿下,您还是敷一点药吧,敷药好得快。” 宫循雾依然拒绝,他走到桌案前检查若琊炖的梨水,这次梨块切的大小统一了些。 敷药放的近,他似乎没闻到什么气味,他把小药盒拿起来嗅了一下,确实没有想象中的味道。 若琊又说:“您还是敷一点吧,不然要长水泡。” “好。”横竖没有气味,长了水泡不方便伺候叶妜深,宫循雾打开药盒,若琊上手挖了一坨:“小人伺候您。” 叶妜深看着他们,出神的想:明明我劝他抹药的时候他没听,怎么若琊劝他就听了。 若琊话音未落已经把药抹在了宫循雾手背上,叶妜深看着他们,嘴唇抿的很紧,不知为何心里有点不舒服。 宫循雾起身往叶妜深这边走,一边走一边自己动手把药抹匀了,他在床边坐下,与叶妜深商量:“太晚了,先别喝梨水了。” 叶妜深没有在听他说什么,只看到他嘴唇翕动,眼神不容拒绝,已经帮他做了某个决定。 叶妜深白了他一眼,捂着伤口翻身背对宫循雾。 第54章 第伍拾肆章 依照平常叶妜深对自己生出排斥情绪的频率, 宫循雾早就做好了打不还口骂不还口的准备,毕竟情绪太差不利于养伤。 叶妜深能够在受伤后安静的待在祁王府养伤,已经让宫循雾惊讶了一回。毕竟以他对叶妜深的了解, 叶妜深一直倔强不听劝, 只能靠威胁驯服。 但这次叶妜深相比起从前算得上好说话了, 宫循雾安排他沐浴更衣和用膳喝水都很顺利,预想中类似“老流氓滚出去”、“我不要你帮忙我自己可以”、“饿死我算了离我远一点”这种话都没有出现。 叶妜深偶尔还会对他说麻烦了,甚至有一次还对他说了谢谢。 是在叶妜深受伤三天后,伤口中间出现渗血情况, 叶妜深睡梦中被疼醒叫醒他帮自己处理。 宫循雾除了照顾叶妜深之外,必须抽出时间处理一些必要的事务, 因此晚上睡得有些沉。 他是猛然惊醒的, 看见叶妜深葱白似的手指刚缩回去, 一双眼睛含着眼泪,他才恍然想起来似乎听到有人唤自己。 叶妜深一定叫了他很久他才醒过来,怀着这种歉疚,宫循雾很快起身帮他重新上了一遍药, 又斟酌着剂量给叶妜深喂了颗止痛药丸。 鞠粟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 宫循雾也未雨绸缪问了很多详细的应对方式,把叶妜深的伤口妥善包好后, 他擦掉了叶妜深额头疼出的冷汗。 第64章 叶妜深小声抽气,胸膛起伏趋于平稳后, 很轻的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宫循雾不仅没有感到开心,反而更加愧疚和不安, 半个时辰内翻了两次身,彻底失眠了。 而叶妜深也疼得睡不着,犹豫很久开口问他:“是不是我把你的睡眠打断了?” “不是。”宫循雾翻过身与他面对面, 与叶妜深对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在月光下翻着晶莹的光泽,宫循雾生出想要去亲吻他眼皮的冲动。 但他更想问叶妜深为何这么客气,宫循雾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侧身睡伤口痛吗?” “还好。”叶妜深深吸一口气:“其实无论什么姿势都会痛。” “我知道。”宫循雾把手伸进枕头和叶妜深肩颈处,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将叶妜深圈住了。 好在叶妜深并没有生气,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很平和的对他说:“我知道你知道。”然后又小小的沉默了一下。 宫循雾不太真切的从他微微勾起的唇角看到一丝笑意,一时间完全无法思考和发出声音。 “你这里受过伤。”叶妜深说着伸出手,在宫循雾的左肋处戳了一下:“大哥说你上过战场,我以前并不知道这件事。” 宫循雾想起来了。 身为祁王有怠慢一切的特权,在他自己不曾察觉的时候带着慵懒的自在感,漫不经心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不同于下位者的局促紧迫,他总是可以从容的思考,无论是边界还是时间都不受拘束。 今晚望着叶妜深疲倦脆弱的眼神,他一不留神短暂失去了他的特权,不经思考的说:“你觉得即便我不领兵,换只猴子打头阵大祇也会赢,我以前也并不知道这件事。” 刚说完宫循雾就有点后悔,现在叶妜深平静又脆弱,是完全失去戾气的包容。他不该用这样的态度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看向叶妜深的眼神泄露出了紧张,假若叶妜深因为他这句话失去聊天的兴趣,那他会悔恨相当长的时间。 好在叶妜深只是很轻的笑了一下,深夜会让人变得柔软不设防,他诚恳道:“我有时候会口不择言。” “我知道。”宫循雾松了口气,眼前的一切都美妙的出乎意料,他有点忍不住想要亲吻叶妜深,即便是脸颊和额头他也会非常满足。 手指也好,宫循雾托起叶妜深的手,在他的指尖轻轻用唇碰了碰。 叶妜深并没有因为他的行为有什么反应,很自然的说:“我知道我很渺小,所以有时候我要说一些锋利的话,才能让欺负我的人明白恶意执行起来还是有点困难的。” 宫循雾更加意外了,叶妜深明明是叶家众星捧月的三公子,走到哪里都有很多人资自愿将他围起来。 也许是围的太严实,宫循雾之前从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叶妜深眼底的鲜活情绪,宫循雾这样想。 “叶侯好像没有妾室。”宫循雾想不到以前谁会对叶妜深散发恶意,并且到了叶妜深能总结出经验的程度。 “你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过。”叶妜深闭上眼睛:“我要睡了。” 宫循雾以为自己说错了话,难道叶代锦有妾室?世家大族确实常有见不得人的秘闻。 宫循雾仍然维持搂着叶妜深的姿势,他能从呼吸声感觉到叶妜深没有睡着,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靠近叶妜深,在唇与叶妜深的脸颊相隔不必一张纸厚多少的距离时停下来,他轻声说:“你不渺小。” 叶妜深睁开眼睛,其实宫循雾说话时就有气息扑在他脸上,他预感宫循雾离他很近,但没想到这么近。 他怀疑自己说话时嘴唇翕动能够碰到宫循雾的脸颊,因此他没有开口。 宫循雾继续说:“你不要觉得自己不够聪明机敏,你做的很好。” 说不出什么感觉,叶妜深觉得自己也并不是很需要这种夸奖,但还是有被安慰到。 既然如此要个拥抱不过分吧,他思索了一下,他们是上-过床的关系,做什么都不奇怪。 他微微往前挪了挪,宫循雾已经主动抱了过来,他躺在宫循雾的手臂上,脸埋在宫循雾的颈窝,整个人都被宫循雾身上的温暖笼罩。 再醒来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半夜时情感流露的叶妜深似乎已经不存在,虽然他现在依然脆弱惨白,但他已经把自己的情绪封了起来。 宫循雾喂他喝粥,帮他洗脸洗手,但没有再听到他说“谢谢”。 他不是一定要听叶妜深的“谢谢”,相反他完全不需要叶妜深的感谢,他只是在想念那个袒露情绪的契机。 若琊炖了梨水,但宫循雾根本没给他端进来的机会,他在门外就把人拦住了,很无情的说:“不要再把你做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喂给他了,他是病人。” 若琊非常受伤,茫然的看着他,好半天说不出话。 从前宫循雾不会对这种眼神有什么感觉,但是此刻他有点心虚,虽然完全不可能,但他还是有点害怕叶妜深听到他说的这些话。 他依然冷漠、自我封闭,但他不想被叶妜深发现。 “把梨水放外面。”宫循雾说:“你进去陪他说说话吧。” 若琊心情好了一点,听话把瓷碗放下,刚要进去有被宫循雾叫住:“别说不该说的。” 若琊很无辜:“殿下,什么是不该说的?” “不能夸他美貌,说话时不能动手动脚。”宫循雾停顿了一下:“如果他夸你,你们今天的话就说完了,你不准笑也不准高兴,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即刻就出来,明白么?” 若琊听清楚了,但是不太明白。想了想便打退堂鼓:“要不小人今日还是不进去看妜公子了吧…” “再好不过。”宫循雾转身走了,若琊怀疑自己看错,为什么宫循雾好像脸上有笑意。 等宫循雾的背影彻底消失,若琊阳奉阴违的端起自己炖的梨水,用肩膀抵开卧房的门,对叶妜深绽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欢快的说:“妜公子,小人给您炖了梨水。” 叶妜深也回以微笑,他现在看起来很虚弱,全无攻击性的样子让他只剩下一览无遗的美貌。 西施不过如此了,若琊完全是脱口而出:“你真好看。”说完他立刻捂住了嘴巴。 叶妜深早就习惯了这种夸奖,他被若琊喂了一勺酸酸的梨水,忍着把脸皱起来的冲动,礼貌的夸道:“谢谢你照顾我,你是祁王府最善良的人。” 若琊顿时心花怒放,把宫循雾交代他的话忘的一干二净。 快午膳时宫循雾回来给叶妜深喂药喂饭,他进来后看见高几上没来得及收走的瓷碗,底部还剩下许多梨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若琊来过?”宫循雾问。 叶妜深正在看话本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门就被推开了,若琊两只手抱着一大摞话本子,肩膀抵着门,一只脚在门槛内,一只脚在门槛外,进来也不是,转身逃跑也跑不掉。 叶妜深放下话本子,目光在两人之间看了两眼,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宫循雾把瓷碗放到地上,把自己端来的食盒放在刚才瓷碗的位置。 他回头对若琊说:“你先出去,一会儿我跟你说。” 若琊艰难的用脚尖把门关严离开了。 叶妜深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出神琢磨着宫循雾那句“一会儿我跟你说”是什么意思。 有什么话要背着自己说?叶妜深唇抿的很紧。 宫循雾把馄饨端出来,舀起来一颗吹了吹,喂到叶妜深紧抿的唇边:“鞠粟说不必再喝粥了,馄饨是豆腐鱼肉馅儿的,你尝尝喜不喜欢。” 叶妜深过了一会儿才张口,咬了半个馄饨很缓慢的咀嚼,就好像祁王府的饭菜做的很难吃一样。 宫循雾将剩下的半颗吃掉了,发现并不难吃,口味清淡很适合养病。 “宫栩胤想来看你。”宫循雾说:“昨天来过一次,方才又来了,你想见他么?” 叶妜深微微偏头拒绝他的喂食,问道:“他还在吗?” “在。”宫循雾还维持着喂到他嘴边的姿势,说:“他会在门房等半个时辰。” “我想见他。”叶妜深伸出手:“我自己吃吧。” “你端不动,别抻到伤口。”宫循雾让沙鸥去转告门房让宫栩胤进来。 叶妜深这些天卧床并不束发冠,吃饭时碍事不方便,他便用布条给自己绑一个马尾。 宫栩胤来王府对见到宫循雾有心理准备,但在看到宫循雾喂叶妜啊吃馄饨时还是难掩惊讶,他给宫循雾行礼。 叶妜深客气道:“我受伤不便,不能给殿下行礼了。” 宫栩胤正要摆出微笑说些体贴的话,就被宫循雾回头睨了一眼,于是他收敛了笑容,很严肃的说:“这是哪里话,岂能让你带伤行礼。” 不知道是不是宫循雾没满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叶妜深轻轻按住宫循雾的手腕:“我真的吃不下了。” 第65章 宫循雾同他商量:“最后一个。” 叶妜啊迟疑了一下,还是低下头将馄饨衔进口中,等他咀嚼下咽,宫循雾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唇角,又给他喂了两口水。 宫栩胤大气不敢出,他从没来过祁王府,更罔论祁王的卧房。 眼前的一幕对他来说太惊奇了,若是他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何种关系,宫循雾还真像是一位体贴耐心的长辈,把小辈照看的非常妥帖。 叶妜深说:“我想同四殿下说几句话,你要去忙吗?”言外之意就是让宫循雾回避。 在祁王的卧房让祁王回避,宫栩胤眼神都怪异起来,他怀疑叶妜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宫循雾没有回答可不可以,端起药碗给他:“先喝药。” 叶妜深屏息一口气喝完,紧接着是第二碗,两碗都喝完后叶妜深的味觉都快失灵了,一边忍着干呕一边探头期待的看着宫循雾。 宫循雾把一颗蜜饯刚到他口中,他才感觉反胃的感觉被压下去了一些。 “沙鸥等待门外。”宫循雾离开前对宫栩胤说:“有事喊人。” 宫栩胤连忙答应:“是,是,皇叔放心。” 虽然知道祁王府到处都是眼睛,在宫循雾走后,宫栩胤还是忍不住小声说:“你都要骑到九皇叔头上了。” “没有的事。”叶妜深语气淡淡:“只有被骑的份儿。” 宫栩胤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要让宫循雾知道叶妜深对他口无遮拦的说这些,还不得把他舌-头割了。 “那日你走的早。”叶妜深说:“后来的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 宫栩胤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此事风声紧,但我能猜到一些。” 叶妜深问:“现在外面如何说我与祁王的关系?” “外面还不知道。”宫栩胤叹息,紧接着一怔,似乎领悟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询问:“所以你的意思是…皇上已经知道了?” 叶妜深点头:“上次围猎之事皇上尚能相信是流言,这回怎么也说不过去了。” 宫栩胤很关心:“父皇怎么说?” 叶妜深面色自然:“我不知道,应该都是他在应对。”“他”自然是指的宫循雾。 “九皇叔待你真好。”宫栩胤小心斟酌说辞:“九皇叔或许…” 叶妜深微笑着摇了摇头,他不想讨论此事,他跟宫栩胤并不是多亲厚的关系,但宫栩胤把他的动作理解成了无奈苦笑,于是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三皇子宫屹胤如今已经被软禁,其他幕后主使段不会再轻易露出马脚。叶妜深想要再查下去确实很困难。 使用帐暖香的另一位妃子就成了唯一的线索,叶妜深对宫栩胤招了招手:“你再帮我拿一颗蜜饯吧,祁王不给我吃那么多。” 想套话就要先消除防备。宫栩胤用银钎子扎了一颗蜜饯过来,他递的姿势很低,是要把钎子交到叶妜深手上的意思,叶妜深低下头很自然的把蜜饯含-进口中。 宫栩胤怔了一下,他转身把钎子放回去,心里背了半篇策论,要是这个时候脸红就有点太难堪了。 他回来时坐的离叶妜深近了一些,叶妜深叹息一声:“哎,想不到受了这么重的伤,更想不到是三皇子要杀我,我都不觉得得罪过他。” “皇室的弯绕,多的是'不杀伯仁'之事,未必是你有错处,不要挂怀。”宫栩胤安慰他:“如今他挨了板子,人也失去自由,有九皇叔在不愁讨不回公道。” “有些话只能对你说,若非祁王,三皇子不会有事。那日我母亲兄弟来看我,当着祁王的面,比起遇刺的心有余悸,我更担心母亲和兄长知道我委身祁王。”叶妜深垂眸看着很低落,倒像是真的说出了难言之隐。 宫栩胤伸手想拍拍他的手背安慰,最后只拍了一下就收回了手,感觉背脊都跟着凉:“蛰容…” “我知道。”叶妜深挤出一个微笑:“我不说了。” 宫栩胤很轻的叹息了一声。 叶妜深看起来翻篇很快,宫栩胤从中看出了一丝不愿面对的勉强。 “三皇子身边有个叫元宝的内官。”叶妜深像是随口扯了个话头:“一看就不简单。” 宫栩胤点头:“哪个主子身边没条忠心的狗?不过元宝还不是三皇子身边的主事内官,但他看着确实有些见识,前儿不久才开始跟着三皇子出宫。” 叶妜深像是头一回听到这些:“福兮祸兮,他在三皇子眼前得脸时,可曾想过今日跌重…” “这就不得而知了。”宫栩胤想到此处也有点沉默,他惆怅的不是三皇子和元宝,而是皇室地位瞬息万变。 “说起来我之前对元宝就有印象。”叶妜深似乎在回忆:“我为了五殿下得罪你近侍那回…” 宫栩胤笑起来:“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识,不过相处起来你不像会多管我们闲事的人。” “我看起来是这样么?”叶妜深随口问。 “是这样。”宫栩胤说话时在点头,他说的很笃定:“你是偏向悲悯而非偏向勇猛。你不会向上管我们的纷争,但会向下劝解困扰。” 叶妜深忽然有点迟疑,宫栩胤说的似乎有几分正确。 停顿了一会儿他才笑了一下:“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只是我自己意识不到。” 叶妜深眼睛转了一下:“那日原本我撞不见,要走时遇见了元宝,他对我说御花园西边有迎春在开,还热心的给我指了方向,也没等我道谢给赏钱就走了。” “你说他给你指了迎春花的方向?”宫栩胤问,他看起来神色自然,但手指下意识交叠在了一起。 叶妜深装作没看见:“是啊,我当时觉得他人善良又有眼色,还不为赏钱。谁能想到三皇子杀我他也出了一份力。” “人心本就隔肚皮。”宫栩胤啧了一声:“你往后可要长长心眼,别见到谁都觉得是好人,你看看你这一年,为了老五跟我闹到了皇上太后耳朵里,又招惹了…” 他没敢直说叶妜深招惹了宫循雾,一个停顿带过去,叹息一声:“现在又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以后可要留心些。” 叶妜深微笑:“我知道了,母亲与兄长已经与我说过一遍了。” 宫栩胤又跟他说了两句起身告别,神色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不对劲。他看起来对那天元宝也曾出现并不心虚。 叶妜深无法起身相送,沙鸥代为送走。宫栩胤刚送出去宫循雾便进来了,在屋里踱步一个来回。 叶妜深依然装作没看出他在检查什么,“我方才给了他一些暗示,你能帮我派人看着他几天吗?” 这对宫循雾来说并不是难事,他在床边坐下,对上叶妜深清澈如湖水的眼睛,用手指在自己脸颊点了点。 叶妜深心领神会,但没有行动,而是说:“那你离我近一点,我有伤不方便。” 宫循雾也不是非要他亲自己,谁亲谁都是一样的,只要人是对的就好。方才询问的动作只是想知道叶妜深的态度。 既然叶妜深允许,宫循雾在叶妜深脸颊亲了一下,又紧接着很快速的在叶妜深唇上也亲了一下。 叶妜深眨了眨眼睛没说什么。 宫循雾派严魁去亲自跟着宫栩胤,次日便发现宫栩胤去牢里想见元宝,在出钱活动狱卒的时候被拒绝了,皇上不准任何人去见元宝。 宫栩胤很会做人,依然把钱都留给狱卒,让他们买些好酒。狱卒懂他的意思,忙说不会把他来过的事报告给皇上。 不过最后有没有告诉皇上,严魁就不得而知了。 宫循雾把此事转告给叶妜深,有之前帐暖香的事做心理准备,叶妜深一点都不惊讶宫栩胤去见了元宝。 “他果然忍不住了。”叶妜深蹙眉:“所以说很有可能那日元宝撞见了什么,为了把自己摘出去,便把我骗去了,对方真的以为被我看到了,这才是我被追杀的原因。” 宫循雾没有说话,同样也在思考。 叶妜深已经被这条逻辑说服,“四皇子说以前元宝并没有资格跟在三皇子身边,难怪…他应该是用看到的事换来了三皇子的看重。” 宫循雾终于开口:“你接连躲过追杀,没能被灭口。宫屹胤怕日子久了对方察觉出你什么都不知道,进一步查到元宝曾指引你去看迎春,所以他才会心虚对你出手。” 第55章 第伍拾伍章 叶妜深坐在堂屋小炕上晒太阳, 透过窗子能看见外面树叶金灿灿,秋意越来越浓,叶妜深想要晒太阳想法越强烈。 早上洗漱过后是宫循雾将他抱到小炕上, 叶妜深也拒绝过:“我是伤了肚子, 不是伤了腿。” “会牵动伤口。”宫循雾敷衍着, 只要他想抱叶妜深便有无数个理由。 现在窗扇紧紧关着,叶妜深目光从木窗雕花上收回,莫名冷颤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宫循雾:“所以真正想杀我的人是宫栩胤。” 宫循雾沉默的看着他, 片刻后才问:“你这样以为?” 第66章 他的眼中有一点疑惑,也有一点嘲弄。叶妜深已经很久没被他用这种眼神看过, 忽然觉得有点丢脸, 连宫循雾都在笑话他交的烂朋友, 可宫循雾又是什么好人?有什么资格? 叶妜深这些日子与他吵架前都会犹豫,毕竟吃他的住他的,还要他事无巨细的伺候。 而且最近叶妜深的情绪很平稳,并没有觉得多生气。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我用元宝试探他, 还不够证明我与他相处有所保留吗?” 宫循雾没说话, 起身整理了一下叶妜深盖的薄被,他刚才调整坐姿露出了脚, 又被宫循雾给盖了进去。 “所以元宝撞见的值得宫栩胤杀人灭口的秘密,你觉得是什么?”宫循雾问。 叶妜深摇头:“我没有头绪。” “就怕你没有头绪。”宫循雾似乎很了解他:“不要背着我去见元宝和宫栩胤, 凡事商量后再做。” 叶妜深眨了眨眼,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随着宫循雾的话思绪飘远, 没注意到宫循雾坐在了他旁边,手臂抬起又放下,两次之后才下定决心把他揽进怀里。 叶妜深抬头看向他, 他的脸型就像严苛的英俊模板,线条很利落,两颊高度对称,给人很正气坚毅的印象。但这种感觉被他总是阴沉沉的眉眼削弱了。 宫循雾不像主角,他就该是主角的“金手指”,叶妜深思索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觉得,不知不觉两人彼此注视很久。 叶妜深的眼神充满探寻,时间久了微微失神,宫循雾捧住他的脸:“你在看什么?” 叶妜深听到这张脸搭配的声音后有种天降灵光的感觉,就好像脑子里的一团迷雾被拨开了,那种答案就在心里却怎么也翻不到的感觉消退,让叶妜深有些微微喘-息。 “我知道了。”叶妜深脸上露出“钻牛角尖”的意思,对他说:“是因为你没有自己的故事。”所以我从没有代入过你的视角。 宫循雾一怔,但神奇的是他听懂了叶妜深的意思,“我看起来很空洞么?” 叶妜深很深的点了一下头,看起来有些笨蛋,他们之间针锋相对的回忆像一个不确定的梦,宫循雾忍不住离他更近了一点,心里有种“明明就很亲密”的得意感。 “你是太后的第二个儿子,先皇最小的孩子,皇上同母同父的亲弟弟,宫盛胤的九皇叔。”叶妜深细数他的身份:“但是作为宫循雾自身的部分很少。”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注意过我。”宫循雾停顿了一下,既惊讶自己有些酸的措辞,又惊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被叶妜深叫了大名。 叶妜深反驳:“我注意了每个人…”的剧情,是你的剧情太少了,一个与主角重叠部分极少的配角。 “不用注意太多人。”宫循雾怕自己的说法太霸道,又解释了一下:“我知道你很慌乱,迫切找到真相,但接触太多人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让你自己变的混乱。” 叶妜深觉得这种经验很没用,敷衍的点了点头:“我觉得我已经找到了。” 宫循雾没有反驳他,但也没有表示出认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些牵强。” 宫栩胤不像是会露出这种马脚的人。 宫循雾作为这些皇子的皇叔,虽然没有刻意关注过,但一场宫宴或是一场围猎,皇子们的性格在他眼中几乎就透明了。 哪个看起来谋算和气魄皆具,实际骄傲孤高不可一世,哪个看起来老实没野心,实际偷奸耍滑背地里比谁都积极,哪个兄友弟恭体贴善良,实际挑拨离间自私自利。 宫循雾看的很清楚,包括能屈能伸养精蓄锐的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宫栩胤就是最极致的虚伪,老奸巨猾从不出头,作壁上观等受渔翁之利。 这种人怎么会做出惊天动地的大坏事,还留给别人把柄?宫循雾不觉得。 叶妜深一下子抓住重点,问道:“你心里有猜想吧?” 有一瞬间叶妜深觉得宫循雾就要说出来了,却又改口敷衍道:“我没有猜测,总之谨慎为好,你是很会随机应变,但你太意气用事。” 叶妜深虚心认下:“我知道。” 宫循雾又怀疑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了,怎么有点批评的意思,便没有再往下说。 事实上叶妜深很少被别人影响想法,虽然宫循雾看起来不太认同他的猜测,但基于宫栩胤心虚的去见了元宝,他还是更倾向于宫栩胤想杀自己。 他有时候太害怕直觉骗人,所以特别依赖切实的证据。 宫栩胤心虚了,他看到了宫栩胤心虚的证据。 鞠粟医术高超,深秋时叶妜深的伤好的差不多了,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正常走动和独立沐浴都可以完成了。 因为有对宫栩胤的猜测,叶妜深觉得现在敌人已经不在暗处了,所以打算离开祁王府回家去,非必要不是很想被宫循雾庇护。 他提起时都被宫循雾找借口驳回,直到郡主亲自来接人,宫循雾才没了拒绝的理由,送叶妜深上了马车。 他给叶妜深备了许多衣裳和珠宝,甚至连叶妜深平时铺的软垫都备了一样的,让人放进马车里。 他站在轿子旁边对叶妜深脱口而出:“衣裳没的穿了记得回来取。” 话已出口所有人都觉得有点奇怪,不像是让叶妜深回家,反而像是送叶妜深外出,宫循雾的语气和行为都像是在说,叶妜深早晚有一天都要回来的,祁王府才是家。 郡主微笑:“小妜何德何能,得祁王殿下的疼爱。” 虽然郡主表达的意思非常体面,但宫循雾在心里想:我当然疼爱他。 叶妜深没理会宫循雾,十分“忘恩负义的”把宫循雾丢给自己的母亲应对,他被叶凌深扶着上了轿子,质问叶凌深:“父亲和大哥怎么不来接我?” 宫循雾收回目光,彻底失去了跟郡主寒暄的兴趣,满心只有一个想法,他怎么会不求回报的喂一只白眼狼。 但他并不觉得生气,他从第一天就见识到了叶妜深的态度,所有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比起叶妜深的回报,他觉得只要人在自己身边,一切都有的等待。 回到叶家后依然是养伤,郡主比宫循雾表现的还要紧张,返还了他的四个侍女,交代了一堆需要她们小心的事情。 郡主每天至少回来看他一次,离开时叶妜深就盯着她的背影看,想起宫循雾喂自己吃饭喝药时的样子。 在照看他这件事上,没有人比宫循雾做的更好,除了宫循雾外没人做得到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 他没闲几天就让雪冬去寻柳轻盈,两人约好了他去柳家拜访,两人见上一面。 宫循雾只说不让他偷偷去见元宝和宫栩胤,但没说不能见柳轻盈。 登门不能空手,叶妜深不好意思拿叶家的东西出去送人,又不敢跟郡主说自己要去见柳轻盈。 郡主不允许他在伤痊愈前出门,而郡主对痊愈的概念是一点伤疤都看不出来,显然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叶妜深只好在宫循雾给他准备的东西里挑了一对春带彩的翡翠桌子,这个颜色看起来很趁柳轻盈。 他包好了东西说服雪冬帮他出去,雪冬一边说不可以一边耐不住他软磨硬泡,把人从角门带出去了。 柳轻盈家也在京中,院子的格局景致在叶妜深看来很不错,柳轻盈应该也算富贵人家的少爷了,到底有什么必要赖在宫盛胤身边低三下四。 叶妜深在正门接他,有些局促的说:“我让人备了席,您别嫌弃。” “你怎么不唤我蛰容了?”叶妜深装作没看见他的自卑,毫不在意的说:“我吃的很多,你让厨房多备一点。” 柳轻盈瞬间笑起来,每次跟叶妜深相处都让他觉得很轻松,柳家此时就柳轻盈一个主人,他母亲柳嬷嬷大多数时间住在京郊的寺庙,是他们家出钱建的。 他父亲和兄弟都在军营中,按照原书的剧情,他父亲在给宫盛胤的一个心腹将军当军师,哥哥弟弟也跟在他父亲身边。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叶妜深除了想通过他问宫盛胤一些事,还想透露给他一点剧情,避免一些坏事发生。 原书中柳轻盈的父亲和弟弟都在帮宫盛胤做事时意外惨死,只剩下一个哥哥还瘸了腿。 “家中只有你一个人?”叶妜深随口提起。 柳轻盈回答:“父亲和兄弟都在酉州,母亲不常在家中。” 叶妜深点头,没问他父亲兄弟在酉州做什么,而是说:“我母亲说酉州的糕点花样很多,但那里不太平,我家有个表亲在酉州从军,不幸遇到山贼,被折磨的生不如死,接回家时都…” 他没有说下去,柳轻盈脸色已经惨白:“酉州乱成这样?” “是啊。”叶妜深叹息一声:“三皇子的事令我胡思乱想起好多事,其实山贼好躲避,只要不落单也不会吃亏。最怕的是皇子夺权,逆王谋反,到时候兵将别无选择,心腹将领更是得打头阵,赢了便公侯爵位加身一跃成为贵族,输了便是头断血流…” 第67章 柳轻盈已经有点脚步不稳了:“蛰容,这种话不能乱说,大祇昌盛太平,不会有这种事。” “皇子明争暗斗,历朝历代还少见么?”叶妜深见他脸色苍白,知道自己的话有作用,便没有再说下去。 柳轻盈没有带他去花厅,而是去了自己卧房,叶妜深觉得他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但也没说什么。 “你近来可打算进宫?”叶妜深说:“我想让你帮我跟五殿下打听一些事,但不要说是我问得,你方便问便问一句,若是不方便就不问了。” 柳轻盈看他的眼神变的有些复杂,没有说什么,而是走上前推开了门。 叶妜深还以为他被自己编造出来的事吓到了,正要安慰几句一抬头发现宫盛胤就站在门槛里面,几乎要与他们撞上。 宫盛胤眉眼带笑,心情很不错的说:“蛰容想见我,我就来了。” 叶妜深回想自己刚才的说辞,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一句表达了想要见宫盛胤的意思。 他回过头看柳轻盈,柳轻盈有些难为情的低下头。他明白了柳轻盈刚见到面时为何局促。 宫盛胤说:“听说你约轻盈见面,我便厚着脸皮来了。” 只怕不只如此,叶妜深知道柳轻盈对宫盛胤的感情,大概不会心甘情愿让他们见面。 多半是宫盛胤连威胁带压迫,连知道他们相约这件事应该也是早就敲打过,不准柳轻盈隐瞒任何跟自己有关的事。 宫盛胤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让开半步伸手请叶妜深进去,叶妜深心底隐隐排斥,意识到宫盛胤是真的把柳轻盈当做自己的所属,顺带把柳轻盈的家也当成自己的地盘。 叶妜深回头看柳轻盈:“怎么不进来?” 柳轻盈询问的看向宫盛胤,叶妜深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看过去,宫盛胤摆出微笑:“是啊,蛰容是来见你的,你不进来算什么。” 柳轻盈答了一声是,三个人在堂屋的小方桌坐下,叶妜深又起身出去,从雪冬那里接过了装镯子的螺钿礼盒。 他把礼盒打开后交给柳轻盈,柳轻盈眼中看不出多少欢喜,他的心情已经完全被宫盛胤影响了。 连带叶妜深心情也低落下来,感觉宫盛胤真的是个自私自利的强盗,为了自己的前程吸走了身边很多人的生命力。 三个人围在小方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个。 宫盛胤笑笑:“蛰容有心了,这桌子很适合轻盈。” 叶妜深感觉到一丝古怪,他不想伤害柳轻盈,于是直奔主题:“正好五殿下在,我便不用麻烦轻盈了。五殿下立府宴我受了伤,搜寻所有记忆也只能找到一个仇家。” 提起立府宴那日,宫盛胤的脸色变的难看。他跪在地上求宫循雾不要把此事告诉皇上,不知那一幕叶妜深看到多少,又作何感想。 宫盛胤喝了口茶,努力不去想那日自己的表现,“三皇子不是已经被软禁了么?” “我不觉得自己得罪过他。”叶妜深说:“五殿下可还记得那日,我为了您与四殿下的侍从起了冲突。” 宫盛胤脸上有了一点笑意,他点头:“当然记得。” “说起我得罪过的人,唯一能记起的只有四殿下。”叶妜深说。 “不至于。”宫盛胤反驳的很快:“四哥不会杀你。” 叶妜深垂眸一笑:“五殿下何时与四殿下这般要好了?都做起担保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宫盛胤被他的笑晃花了眼,耐心的解释道:“四哥为人谨慎,从来不会做这等不必要的事。” “又是这种说辞。”叶妜深脱口而出,想要吐槽的念头一发不可收拾,他想把宫盛胤赶出去,然后扳着柳轻盈的肩膀强迫他听自己的牢骚。 但那跟宫盛胤有什么区别,叶妜深直了直脊背,端起假笑:“不知道五殿下还记不记得更多那日的事,我也没有问过,您是因为何时惹恼了四殿下?” “你不会想知道。”宫盛胤笑了一下:“蛰容,实不相瞒,因为你的出现将事情闹大,四哥确实吃了个哑巴亏,你还是不要纠结了。” 叶妜深不肯轻易放过:“若我执意纠结呢?” “那你会发现,需要杀你灭口的人可能是我。”宫盛胤的语气很轻松,以至于带着诡异的幽默。 柳轻盈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已经完全目瞪口呆,顾不上吃醋的那点小事。 见气愤僵硬,宫盛胤又笑起来:“我逗你的。” “我知道。”叶妜深收敛了虚假的笑意,直白的说:“你鬼使神差把四殿下推进水里了,你想杀他。” 宫盛胤完全变了脸色,他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柳轻盈也惊讶的呛咳起来。 叶妜深伸长手臂帮柳轻盈拍背,目光与宫盛胤对视:“你没有逗我,对么?” “对。”宫盛胤又笑起来,但笑意不达眼底。 叶妜深深舒了一口气:“那五殿下现在可以跟我说说,那日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什么事吗?” 宫盛胤认真的想了想,缓慢开口:“我不记得了还有什么特别的事。” 叶妜深知道这是实话,因为宫盛胤现在应该竭尽所能说出更多,以排除叶妜深心里对他要杀自己的猜想。 “蛰容…”宫盛胤忍不住捉住了叶妜深的手,就当着柳轻盈的面。他语气很恳切:“我有想过你会不会看到了什么,但我从没担心过你会说出去。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多此一举救我了,对吧?” 叶妜深捋了一下他的逻辑,然后点头:“你说得对。” “所以我没有杀你的理由。”宫盛胤紧紧攥着他的手:“就算你真的要把我推宫栩胤进水的事说出去,我也不会杀你。” 叶妜深用力抽了一下自己的手,没抽动,他下意识看向了柳轻盈,柳轻盈的目光空洞的垂在他们两人紧握的手上。 “你明白我的心意吗?”宫盛胤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抱歉,我不想明白。”叶妜深站起身,他又挣扎了一下未果,“五殿下,妜深在您府上受伤之事才过去不久,妜深希望我们彼此还是不要再卷入是非。” 宫盛胤松开手:“蛰容,如果我想起来那日的事,可以去见你么?” “五殿下贵人事忙,不如还是传信。”叶妜深非常后悔今天登了柳家的门。 柳轻盈也腾的站起来,看起来是蓄了半天的勇气,脸色涨红的说:“妜公子,您是要回去了吗?” 叶妜深有些意外,但还是顺着他说:“是,我伤没好,是偷偷溜出来的,不能久留。” “那小人送妜公子出去吧。”柳轻盈不顾宫盛胤的眼色朝门口做了请的手势。 “柳轻盈,你是什么身份敢做我的主?”宫盛胤又把叶妜深的手攥的更紧,没办法叶妜深只能用另一只手捂住腹部,装作伤口被扯痛了:“五殿下,请五殿下手下留情。” 宫盛胤才松了手,没有再阻止叶妜深离开,亲自将叶妜深送到了离门口不远的位置,他此次出宫没有声张,不然他倒是想把叶妜深送回家。 叶妜深与柳轻盈告别,雪冬驾车往家走,被他唤住:“去祁王府。” 雪冬哀嚎起来,他一点都不想去祁王府,每次去了祁王府多半人就不见了,只让他架着空马车回叶家。 门房很热情的将叶妜深请进去,还有小厮把雪冬请进去玩花牌,不巧宫循雾现在不在府中。 叶妜深轻车熟路的往里面走,也没有人要拦他的意思,还问他用不用撵抬着,叶妜深说不用。 沙鸥也不在府中,大概是进宫去了,叶妜深记得他们还不太熟的时候,有在宫里见到过,宫循雾应该有相当长一部分时间待在宫里。 因为他在府中养伤,宫循雾有很长时间没有进过宫,叶妜深有一点担忧,也不知道皇上怎么看他,大概会觉得他是蛊惑祁王的小妖精。 叶妜深唇抿的很紧,有些气愤的推开了书房的门,都怪宫循雾让一切都变的麻烦起来。 他在宫循雾处理事务的书案上不见外的翻来翻去,门口有几个侍从装作路过,甚至有人路过了三次,都没人敢开口说什么。 书案翻完了叶妜深开始翻桌底,他爬到桌子底下往上看,他记得原书中有描写宫盛胤书房里的桌子,底下有个不算明显的暗格,一般用来放书信。 他伸手在桌底戳了几下,果然发现了一个小开关,他暴-力打开开关,几张信纸掉了下来。 他快速浏览了一边所有的信,然后把有“太子”的那张又仔细看了一遍。 大部分内容写的比较隐晦,叶妜深看懂的部分便是太子有个收集情报的酒楼叫“浴光轩”。 叶妜深看的太专注,以至于等他注意到脚步声时,一回头发现一双腿已经停在了书案跟前,靴子都要踩到他衣摆了。 “还不出来么?”宫循雾问。 叶妜深想把手里的信纸放回桌底,但机关已经被他弄坏了,他只好拿着信从桌底爬出来。 第68章 宫循雾垂眸看着他,并没有说什么。 “你的桌子…”叶妜深斟酌了一下说辞:“你桌底的机关并不牢靠,如果不是我,也会被别人轻易破开。” 宫循雾屈膝蹲跪在他面前,很有压迫感的拉进距离,几乎鼻尖都要贴到鼻尖。 “别人进不来书房。”宫循雾冷哼一声:“机关是防你一个人的。” 第56章 第伍拾陆章 叶妜深把手里的信纸摊开给宫循雾展示, 用很不确定的语气弱弱道:“如果我说我一大半都没看懂,你会相信吗?” 宫循雾以为他在恃宠而骄,于是反问他:“我该相信么?”他的语气没有半分嘲讽, 而是真的在询问。 “我希望你信。”叶妜深把信纸对折再对折, 很诚恳的补充:“这些字写的乱七八糟, 我真的没有看懂多少。” “写信的人要知道你如此评价,怕是要气吐血了。”宫循雾从他手里抽走一叠信纸,展开看了看,字写的确实不错, 是能拿出去给人练字的功底。 叶妜深问:“谁写给你信?”不过问完他就后悔了,这信上明显写的都是各路搜罗来的消息, 那写信的人就是线人, 哪有把自己的线人供出去的道理。 宫循雾把信随手放在桌案的那堆杂物上, 叶妜深刚才有看过,那是一堆没有什么内容的废纸,像是闲着无聊练字的,上句和下句并不连贯。 叶妜深有点窘, 原来他真没有骗人, 桌底机关就只是用来防他,不过机关被他破了, 防也没防住。 “上面有落款。”宫循雾态度很轻松,至少没有因为他看到了而生气:“看来你说的是真的, 你确实没有看的太仔细。” 叶妜深不记得上面有落款,倒是每一张末尾都有一个墨点, 像是个人的写字习惯,叶妜深记得以前有个同学就喜欢在答题的末尾点个点。 他其实并不在乎落款是谁的名字,只是打量了一会儿宫循雾, 从他的神色看出并不能指望他一字一句给自己解读那张情报上的全部信息。 如果叶妜深与他商量,可能也就换来一句不要得寸进尺。 叶妜深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来他们并不是这么和谐的关系,就算撞见他明目张胆偷看的时候,宫循雾恼火之余把他剥光了丢到床上,也并不是多意外的情况。 “那我先回家了。”叶妜深要走,被宫循雾伸长手臂拦住腰,一把扽回自己怀里。 “你要对我做什么?”叶妜深表现的很戒备。 宫循雾反而很短促的笑了下:“我能对你做什么?” 叶妜深觉得这是个陷阱,很狡猾的把放在了想法不纯洁的审堂上,如果叶妜深指责他无耻,他便可以倒打一耙说自己并没有那样想。 总之是个谁纠缠谁就会输的问题。 “我这里还没有长好。”叶妜深戳了戳自己的小腹,宫循雾的手就覆上去,手掌整个把他的拳头包住:“没长好就不要到处乱跑。” 叶妜深挣扎的念头很快就消失了,他不想被宫循雾用更大的力气压制,他抬起头,看见宫循雾对他淡淡的微笑,他还是更习惯最初不熟悉时那个冷若冰霜的祁王。 宫循雾被他眼中的失望神色搞得一头雾水,有点怀疑的问:“难道是你想发生点什么?” “当然不是!”叶妜深重重的推了他一把,不仅没有把人推开,反而自己差点闪了腰,腹部愈合的差不多的地方发生了一点摩擦,叶妜深恍惚觉得那里有点痛。 宫循雾也想起来他有伤,便松开了手,叶妜深失去支撑后退一步,踉跄着差点摔倒。 宫循雾又伸手将他捞回来,叶妜深有点怀疑他是故意的,瞪着他说:“放开我。” “我放开过。”宫循雾说的很理所当然:“但是你会摔倒。” 叶妜深一瞬间无法反驳,他轻轻抵住宫循雾肩膀:“我站好了,很稳,你松手吧。” 宫循雾缓缓松手,低下头时有个用全都抵嘴唇的动作,叶妜深一眼就看出来他在笑。 叶妜深留下吃了一顿午膳,因为记着雪冬的抱怨,于是雪冬也一起吃了,宫循雾坐在旁边,筷子连动一下都没有,看着叶妜深和小厮边吃边闲聊。 此时宫循雾终于有了点情报跟现实对上的实感,刚对叶妜深生出兴致时,他让人暗中查了叶妜深这个人,但许多说法都跟他认识的叶妜深不太一样。 唯有现在,他跟小厮一同用膳。宫循雾记得叶妜深有许多江湖朋友,无论多扶不上墙都能跟人家称兄道弟。 宫循雾不太高兴,等他们用完午膳硬是要叶妜深去更衣午睡,叶妜深拗不过,去床上稍微躺了一小会儿。 宫循雾进来的晚一些,叶妜深闲着没事已经把床帷外的流苏编成了麻花辫,与此同时宫循雾完成了对雪冬的武功考验和收买。 叶妜深见到他就躺倒床上装作要睡了,宫循雾在床边坐下,伸手碰了一下“麻花辫”,又半回身手臂撑在叶妜深身侧,问他:“你走了这么久,半点没想起我来。” 叶妜深几乎就要坐起身问他,他们是什么关系要想起他。 但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叶妜深说:“我刚走没多久。” “很久了。”宫循雾说:“星象官说再过半个月会下雪,你离开前还坐在那里晒太阳。” 宫循雾伸手指了指堂屋的小炕,叶妜深坐起身,很认真的问他:“你确定是星象官,不是气象官?” “你在说什么?”宫循雾问他。 叶妜深说什么,又要躺回去,但他的脑袋腾空停止了,宫循雾用手掌着他的后脑,俯身吻住了他。 第一次叶妜深对他的亲-吻有了回应,虽然只是微微张开了唇-齿,但这已经是宫循雾意外的进步。 一不小心就有点失控,最后是叶妜深呜-咽了一句有伤,宫循雾才放开他,叶妜深的脖颈和脑袋终于可以贴合在枕头上。 而他刚要放开了胸腔深深的喘-息,就被俯身趴在他身上的宫循雾压的喘不过气,宫循雾把脸埋在他颈窝,很轻的用唇-舌光顾他的脖颈皮肤。 知道两个人都平复下来,宫循雾才在他耳边轻声问:“要留下吗?” 叶妜深有一瞬间想要冲动答应,但是留下的选择现在看来过于郑重,他们都知道,并不只是留宿一晚那么简单。 叶妜深思索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目前并不具备思索以及重新定义一段关系的头绪。 他们的开始并不轻松快乐,反而让叶妜深无比痛苦,是他未曾设想过的痛苦方式。 而现在他们的相处也算不上快乐,只不过两方都很平和。 叶妜深的心底突然又冒出了强烈的自我厌弃情绪,究竟为什么会这样?他不明白,为什么原本那么讨厌排斥,现在居然会恍惚。 归根结底他觉得自己太缺爱了,这对他来说是件羞于承认的事。 “母亲要我回家。”叶妜深推开宫循雾,下床时发现自己的衣裳已经褶皱不堪,他随手拍了拍衣摆。 宫循雾唤住他,给他找了一身新衣裳,豆蔻色的外衫,胸襟处用银线绣了脖颈长长的鹤,袖子是月白色的,袖口绣了一圈祥云纹。 叶妜深穿上这件衣裳又清透又仙气,像是天上的仙官。 宫循雾又帮他束了头发,用了紫翡翠的发冠,端详了一会儿又找出一串紫色翡翠的珠子,给叶妜深戴在脖颈上,才满意的问:“真的不留下么?” 叶妜深拒绝:“不留下。” 宫循雾将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好几遍,忽然问他:“我记得有对春彩的翡翠手镯。” 叶妜深被巧合惊讶到,宫循雾问他:“怎么了?” “没怎么。”叶妜深心虚的眨了眨眼:“应该还在吧,我没仔细看过你给我的东西。” 叶妜深离开的时候还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那对镯子从柳轻盈手里换回来,不过自然是没有这种办法。 于是他只是默默祈祷宫循雾以后都不要想起来这件事,最好把那对镯子彻底忘掉。 宫循雾在门口目送他离开,沙鸥询问道:“殿下,严魁问用跟着妜公子吗?” “不用,他回侯府就不用跟着。” 但叶妜深没回侯府,左右出来一趟不如把所有事都办完。 上辈子没人指望,凡事全都只能靠自己,所以叶妜深并不是一个拖延的人。 他从祁王府出来便直奔浴光轩,他相信宫循雾书房里的所有信笺,既然信上说浴光轩的幕后东家是太子,那他就要去看一看。 相比起宫栩胤的有苏坊,浴光轩就像一个富商的野心投射,从门前的台阶到里面的装潢,五一不透露着财大气粗和五彩斑斓。 一楼圆台周围是层层叠叠风纱幔,圆台与客座中间隔着做低的水沟,水轮不间歇的旋转发出水滴的乐律,楼上挑高垂下来的也是纱幔和流苏。 叶妜深走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手指抚过雕花扶手,意外的发现扶手里侧每隔一寸就镶嵌这一个指甲大的玛瑙。 第69章 叶妜深在二楼的瞭远平台上站着,他在回想上午在柳家的事。 与宫盛胤的初见是在鹤韵宫,宫盛胤穿着一身袖口烂成条的中衣,看上去受尽委屈。 叶妜深理解成主角爆发前的低迷时期,所以同情心泛滥的把自己的中衣换给他穿。 而现在的宫盛胤已经不屑于用自己的“弱”来引起怜惜,更趋向于展示自己的强大。 他像是一个刚出人头地的年轻人,迫不及待的证明自己的成熟和能力。 叶妜深怀疑他对感情上的事一窍不通,只不过在模仿他见过的最敬仰风模板。 叶妜深脑子里出现了宫循雾的身影,其实如果他有的选,他也想活成宫循雾的样子,身份尊贵又有领兵之才,光是什么都不说别人就会天然的忌惮他。 但他不是宫循雾,他是叶妜深。他只希望别再多一个宫循雾,他应付不来。 好在宫盛胤是个情爱排在皇权之后的野心家,没有时间功夫跟他耗在感情上。 按照原剧情,今年冬天三皇子宫屹胤会作为第一个炮灰绊脚石被皇上厌弃,紧接着便是宫栩胤,最后是太子。 而现在受叶妜深的影响,宫屹胤已经被软禁了。 叶妜深瞭望远处,内心生出对未知的茫然和恐惧。 “叶三公子?” 叶妜深闻声回头,有三个衣着光线的公子哥站在他身后,每个人都带着笑意。 叶妜深觉得他们眼熟,但是没能一时想起来,于是只是笑笑:“好巧。” 站位最前面的男人笑的很清明,他主动解释道:“妜公子众星捧月,从前咱们宴会上见过但没说过话,妜公子还记得我的脸,真是万分荣幸,我姓杜,名唤汝霜,杜如霜。” 叶妜深笑意有些僵了,他转头看了看外面,再回过头神情已经变的自然:“杜公子。” “妜公子一个人?”杜如霜问他。 叶妜深很实在的说:“不如你们带上我。” 另外两个公子哥已经开始跃跃欲试,忍不住在后面悄悄的戳杜汝霜的背,杜汝霜面色不改,他是很端正的长相,但气质里的人情世故要多一些,搭配他的长相倒没显得人太油滑,反而看起来很好相处。 杜汝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叶妜深跟他们在雅间坐下。 他太想跟杜汝霜对视,因为透过那双眼睛,他总想起来杜汝湘临死时的眼睛。 叶妜深眼神不太落在他们身上,大多数时候在注意屋子里的花卉和摆件,偶尔也会礼貌的看向他们,淡淡的一眼就让人脸红心跳。 杜汝霜是三个人中表现的最稳重的,刚认识的人聊不到太深刻的话题,多半围绕在酒楼、馆子、戏子… 叶妜深适当的表现出一点不感兴趣,在其余三人拿不准注意交换眼神时,叶妜深开口:“好久没出来了。” 杜汝霜问:“哦?妜公子在忙什么事务?” “没有什么事务,不知你们可有听说,我之前在宫里得罪了四殿下。”叶妜深说的很不在意:“我母亲就差将我绑在家中了。” 杜汝霜有点意外,方才叶妜深站在瞭台上遗世独立,回身看向他们时,神情清冷疏离,分明就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神仙。 这样的神仙该寡言少语才对,没想到竟然肚子里装不住事。 “长辈们谨慎小心。”杜汝霜笑笑:“若是我在宫里得罪了皇子,我父亲母亲怕是要直接打死我,永宁郡主见过世面,娘娘的话你要好好听听。” 叶妜深看他一眼:“你怎么也说起场面话来了,杜公子,想不到你是这种性格。” 杜汝霜没想到叶妜深这么直白,他方才的话说的万无一失,无论熟与不熟说出来都合适,确确实实的无可指摘,但没想到能被叶妜深挑出这种毛病。 杜汝霜怔了一下,叶妜深却不觉得自己有多不客气,他说:“我心里苦啊。” 杜汝霜看他很烦闷的抿紧了唇,把手拄在桌面上托着腮,很单纯没心眼的样子。虽然有些不客气,但正是众星捧月会养出来的娇蛮性格。 叶妜深按照对待宫栩胤的套路,故技重施道:“早知道我会得罪四殿下,惹出那么多事端,我就不去看什么迎春了 ” 杜汝霜刻意摆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脸,有些讨好的问:“是什么迎春?惹得妜公子逆反皇子殿下也要看。” “哪里看到了什么迎春。”叶妜深叹息一声:“都是元宝说的。” “元宝?”他们三人除了杜汝霜进过宫,另外两个公子哥的家事还没到有资格进宫的级别。 叶妜深解释:“就是三殿下身边的侍从…”叶妜深叹息一声:“又是一桩烦心事。” “我怎么不记得三殿下身边有侍从叫元宝呀?”杜汝霜思考了一下,他印象里三皇子近身伺候的确实不是这个名字,问出来的用意是抬高自己,拉进与叶妜深的距离,拉远与另外两人的距离,达到和叶妜深一起,在阶级上孤立另外两人的目的。 叶妜深不在乎他的花花肠子,巴不得他问这一句:“其实我与皇子们也没什么交际,都说了是一桩烦心事…” 他稍微沉默了一下,像是真的被愁到了,然后才说:“这个元宝好像近身伺候三殿下也没多久。他当时告诉我御花园那边的迎春开的好,我都不认识他是谁,是后来在四殿下和五殿下得立府宴上见到,才知道他叫元宝。” 杜汝霜只抓到了“立府宴”的重点,殷勤道:“四殿下的立府宴我也曾到场。” “我记得。”叶妜深随口敷衍,他当时太紧张,除了同席的皇子们,其他人都不太记得。 他又略坐了坐,装作很感兴趣的跟他们天南海北扯了一会儿,然后雪冬敲门催促:“三爷,是时候回家了,当心侯爷问您功课。” 叶妜深觉得雪冬来的很是时候,起身与他们告别,但他依然没有回侯府,软磨硬泡雪冬陪他去一趟皇室别院。 方才杜汝霜为了炫耀自己知道的消息多,透露了三皇子宫屹胤目前正被幽禁在近郊的皇室别院,位置就在一个寺庙三里地的距离。 上次他用同样的招数骗宫栩胤露出马脚,但宫循雾的看法一直不太明确,但可以确定他觉得宫栩胤要杀叶妜深的说法很牵强。甚至连宫盛胤都觉得不太对劲。 所以叶妜深故技重施,如果宫栩胤有所反应,那没道理真正的幕后凶手能够沉得住气。 他那些话不是说给杜汝霜他们听得,而是说给隔墙的耳朵。 他已经想好了,今天、明天、后天,他就在别院外面蹲上三天,三天蹲不到人就算了,就交给宫循雾安排人来蹲。 他让雪冬把马车停在寺院,两人步行到别院附近,他们不敢靠的太近,雪冬会功夫会攀高,帮他找了一处不管是从上看还是平视都不容易发现的石头坑。 叶妜深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半个身子正好被大石头挡住,他只露出一颗脑袋看着别院的动向。 第57章 第伍拾柒章 雪冬从高处跳下来, 滚了两圈稳住平衡,悄声走到叶妜深身后,拍拍他肩膀:“三爷, 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个心理安慰吧。”叶妜深托着下巴:“我能做的不多, 但凡有一点可能我都要等等, 否则总觉得自己在坐以待毙。” “您今天就没闲着,跑来跑去,小人都觉得累了。”雪冬在叶妜深后面给他捶肩膀:“给您松快松快。” “等等。”叶妜深回头看他:“我这个位置不会有人发现吧?” “放心吧。”雪冬拍拍胸脯:“小人方才各处都瞧了,就您的位置是最好的。” 叶妜深想起来刚才雪冬的身受, 心安的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的别院,雪冬很靠谱的给他指了几个方向:“别看这里像是荒无人烟, 其实这些地方都藏着人。” “那他们能看到我们吗?”叶妜深问。 雪冬说看不到:“他们各自有看护的地方, 重要之地都这样划分, 咱们离的不算近,只有一些高手在四处巡逻,咱们没乘轿子,不容易被发现。” 叶妜深又噢了一声, 他们正说这话, 竟然真的看到有人过来,为首的人穿着与京中百姓并无差别, 叶妜深屏息看着那些人朝别院走近。 片刻后有人从远处追上来,同前面的说了几句话, 他们脚步只顿了片刻,便继续往前走, 到了树林遮天蔽日的地方,几个人就消失不见了。 没用叶妜深吩咐,雪冬便悄声离开去寻, 不过眨眼的功夫雪冬又匆匆回来了,低声说:“他们径直朝这边来了,三爷咱们快走。” “径直?”叶妜深拉住雪冬的手:“若是对上他们,咱们的胜算有多大?” 雪冬一瞬间笑了,横竖跑不掉,他认真的想了一下:“哪有让您动手的份儿?他们三人,前面那个明显是乔装的主子,刚开始跟着的那个没什么本事,后来的那个跟小人差不多。” 这里是皇室别院,叶妜深已经反应过来到来者不简单,他抓着雪冬的手,惊喜的说:“天呐,雪冬你这么厉害!” 第70章 雪冬脸顿时通红,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额头:“主子您想什么呢,都火烧屁股了还瞎高兴。” “躲不开了。”叶妜深越过雪冬看向他身后,一身书生打扮的太子朝他微笑:“蛰容,方才在庙里,我瞧着就是你,他们都说没看真切,果然是。” 叶妜深把雪冬拉到身后,给太子行礼,他刚跪下就被太子快步上前托住了手臂:“哎…外面不行这么大的礼,快起来。” 叶妜深心里想什么时候跟太子有这么熟,太子便先发制人:“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吹风。”叶妜深也不在乎谎话有多拙劣,反正他们在这里相遇已经不需要任何粉饰。 太子明显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厚脸皮,他很亲-热的拉着叶妜深的手拍了拍:“在这儿吹什么风,不如去上上香,你怕是不知道,这里是皇家的地界,你再走近了,弓箭就把你们俩扎成刺猬了。” “这么可怕?”叶妜深把雪冬拉的跟自己近了些,从善如流道:“那妜深还是同太子殿下上香吧。” 两个各自心怀鬼胎的人并肩往庙里走去,雪冬附在叶妜深耳边问:“三爷,要不小人留下继续盯着?” 叶妜深轻轻摇了摇头,哪里还用盯着。 寺庙里人很少,除了他们两人和寺庙里的和尚就没有别人了。 和尚陪着他们走,对他们介绍着每个门里面是哪个佛祖,叶妜深穿着从祁王府里出来时的那身衣裳,太子穿的书生的布衣。 因此和尚非常不出家人的跟在叶妜深身边介绍,几乎没怎么搭理太子。 到了一扇门前,叶妜深忽然停下脚步向太子建议:“您身份尊贵,要不您先进去上柱香,等您出来了我再进去?” 和尚一怔,在原地打了个转儿,不动声色的走到太子身边:“您小心台阶。” 太子回头看着叶妜深,眼神有些阴沉复杂,他干笑了两声:“不如还是表弟先进去拜一拜,咱们不分什么长幼。” 叶妜深本该非常确定太子的到来是因为他在浴光轩放的诱饵,但太子没有进去而是直奔他而去,他又有些摸不准太子是真的在庙里看见了他,还是在别院外才发现他。 但是他此刻确定一件事,太子很排斥进去上香。 叶妜深一直没有想过自己是有神论者还是无神论者,但此刻他确实也不太想进去,他怕点不燃香,又怕香灰烧到手,更怕抬起头时看到的神佛是与别人看到的不同。 于是他提议:“不如我们一同进去?” 太子欣然赞同:“好。” 两人关上门,把和尚们隔绝在外,对于上香太子和叶妜深都是外行,但至少太子身为皇子免不了祭祖等仪式,他教叶妜深按照什么顺序把香放置在香炉里。 叶妜深是真的完全不懂,但既然来了便虔诚的学习,记住太子说的每个字,不确定时还会追问到底。 以至于上完香后太子感觉同他又熟悉了不少,借给他帕子擦掉手上的一点香灰,叶妜深把帕子还给太子,低头嗅了嗅自己的手指。 明明手上什么都没有,却感觉有香灰气味萦绕鼻腔。 “其实别院里幽禁的是老三。”太子对叶妜深苦笑了一下:“我求了父皇来见他一面。” 叶妜深一怔,原来太子的到来是得到皇上点头的,他后悔自己没有让雪冬再在外面盯一会儿。 但他应该不至于运气差到刚走就有心虚的人去,从他在浴光轩散播消息到发酵开来,不至于这么快。 “太子殿下是想与我怀念三殿下么?”叶妜深也笑了一下:“他可是想杀我。” 太子叹息:“我不知道他为何要杀你,你们之间连往来都没有,竟然有过节?” “我也不知道。”叶妜深推开门,两人走进黄昏里,“可能他嫉妒我长的好看吧。” 太子被他的玩笑逗笑,他的半边侧脸被黄昏镀了一层金边,叶妜深心想,他果然是个虚伪的骗子,根本就一点都不担心宫屹胤,他还因为这种烂笑话笑的很开心。 寺庙旁边的院子是个被荒废的区域,太子身边的侍从说以前这里有人开放施粥,又很会说话的告诉他们:“如今圣上治国有方,百姓安居乐业,早就没有善人在此处施粥了。” 太子和叶妜深同时往里面看,对面院墙底下有一棵结着一串串红色小果实的树,叶妜深原本很好奇,但他想起来与柳轻盈中毒的果子,便什么都没说。 反而太子开口:“那是什么?” “苗榆树籽,东宫小厨房用苗榆树籽点缀过糕点。” “我去看看。”太子推开小门,叶妜深也跟了过去。 他们穿越一片草丛,苗榆树不高,他们伸手就能摘到苗榆树籽,叶妜深稍微垫了一下脚,落地时脖颈上的紫翡翠珠串发出清脆的响声。 “蛰容,你戴的珠子是好东西。”太子说:“紫翡翠是宫中有辈分的才有份例。” 叶妜深笑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测。何止翡翠主子,他从头到脚几乎都是祁王府的东西。 苗榆树籽很小,还没有指甲大,叶妜深把梗摘掉,十几颗苗榆树籽一次性放进口中,味道很特别,是沙沙绵绵的口感。 他又摘了一串,耐心的把它们从梗上剥下来,忽然他被太子重重的推了一把,红彤彤的苗榆树籽被抛向空中。 叶妜深躲在树下,看见雪冬跟太子身边的侍从,都在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刺客搏斗。 太子把他从树下拉出来,叶妜深挽了挽袖子要上去帮雪冬,被太子抓住手腕:“蛰容,别添乱。” 然后叶妜深就被太子拉着跑出荒废的偏院,两个人在寺院里东躲西藏,不停的找寻安全的位置。 这种突然出现共同敌人的情况很容易拉进距离,叶妜深和太子非常自然的结成了同盟,对话只有简单的:“走这边。”“好,你小心脚下。” 身后的刺客穷追不舍,叶妜深心里责怪自己大意,明明就在怀疑幕后主使不止三皇子一个,还偏偏跑到这偏僻的地方来,果然是太心急。 太子对逃避追杀这件事还很陌生,很没经验的推开了一间厢房的门,用很大很自信的力气把叶妜深拉了进去。 “不行!他们很快就会追进来,我们连跑都没地方跑,我们必须得出去。”叶妜深说着便去推门。 太子把他拉回来,推这一旁比人还高的置物架挡住了门,叶妜深没有办法只能上去帮忙。 两个人短暂的空闲下来,太子扶着旁边的架子平复喘-息,叶妜深找到一扇窗子往外看。 没多久就有人追上来,他们用以抵门的架子不能说毫无用处,只能说聊胜于无。叶妜深怀疑根本没有挨过两脚,很快连带着门整个倒下来。 叶妜深想要跳窗逃跑,他刚才站在窗边往外看,也有要借此道逃跑的意思,一条腿踩在窗台上时,他回头想要招呼太子跟上。 太子正在看着他,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体力透支,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 在某些事情上叶妜深很讲究责任,比如这些刺客是冲着他俩的,被他连累的太子理应得到他的负责。 叶妜深忍住想要逃命的本能,快速返回把太子向一边扑倒,躲过了即将要砍在太子肩膀的砍刀。 太子回头看见看到已经劈进了他方才身后的墙上,入木三分的刀痕骇的他双目圆睁,救了他的叶妜深真从地上爬起来,抓着他的手用力往起拉。 刺客已经把砍刀从墙上薅了出来,叶妜深见躲不掉便随手抄起了一个鸡毛掸子跟刺客直面拼了起来,太子看的蹙起眉,既觉得叶妜深勇敢果断,又觉得他螳臂当车有点可笑。 叶妜深一鸡毛掸子挥过去,对方受到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叶妜深手里的鸡毛掸子却断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对太子嘱咐了一声:“你快走出去喊人。”又抄起脱落在地的门栓打刺客。 “跑!”太子把叶妜深拉到身后,一脚将刺客踹翻,然后顺着窗子把叶妜深丢了出去,自己也紧随其后跳了出来。 雪冬跟太子的侍从已经解决完那边几个缠人的家伙,来与他们汇合,发现他们没有受伤后都松了口气。 叶妜深顾不上与太子说什么,跑过去检查尸-体,他此刻只关心一件事:“这些人我能带走吗?” 太子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人”,点点头:“你随意。” 叶妜深有点力竭,他伸手试探了所有人的鼻息,然后就忍不住坐在地上休息,雪冬把轿子驾过来,叶妜深又很坚强的撑着地面起身,毫不介意的与雪冬一起搬地上的尸-体。 太子看不下去了,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的人去帮忙,然后把叶妜深拉到一边:“你省省吧,不嫌晦气。” “现在最晦气的是我。”叶妜深掸了掸衣裳,这是宫循雾刚给他的换上的,这么快弄脏弄皱怪让人愧疚的。 太子把他鬓边掉下来的一缕碎发顺到而后,动作可以说的上亲昵,叶妜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第71章 太子颇有些自作多情的说:“你躲什么?我又没有说你晦气,方才那般危险之下,你明明有跳窗逃跑的机会,还舍命回头救我,我若是连你碰一下尸-体都嫌弃,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叶妜深没说话,其实心里在想,你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本来就是杀我的,我只是不想连累你而已,觉得我舍命救你,便是你想多。 人和尸-体无法同乘一轿,雪冬在前面慢悠悠的赶马车,太子和叶妜深以及太子的侍从步行往京城走。 叶妜深问他:“你没乘轿子来吗?” 太子说:“我骑马来的,马都被刺客放跑了。” “原来如此。”叶妜深不再说话,他其实有点走不动了,闭紧嘴巴是希望可以省一点体力。 夕阳西下,天色接近全黑,叶妜深不禁有些担忧母亲是不是已经在派人到处寻找他。如今都知道他在被追杀,不知道家里人要多慌乱。 叶妜深回头看太子,心想会是太子想杀我么?可是现在就是好机会,他并没有要这样做的意思,于是他放松了很多,又忍不住想起宫栩胤。 皇子们一个个排除,蛛丝马迹都指向了宫栩胤,可为什么宫循雾不这么觉得。 太子望着远方天际线,尚未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天空已经早早的出现了一轮明月,在一望无际的暗蓝色中孤独而立。 太子回过头,看见连侧脸弧度都没有一丝瑕疵的叶妜深,叶妜深在模糊的光线里生动又美丽,他像是一樽汲取太阳以保持生命力的木质雕像,现在他正在被黑暗吞噬。 太子沉声开口,他的语气低沉的像是刚内心争斗后做了并不轻松的取舍:“你被追杀的事,未必只有三皇子一个主使。” 叶妜深怔的停下了脚步,震惊的看着太子,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 即将得知线索的强烈预感让叶妜深无法开口说话,他有些茫然的看着太子,有些搞不清楚情况,更搞不清楚太子。 太子闭了闭眼,这是一个纠结和下定决心的表情动作,果然他开口说:“既然牵连皇室,我给你指条路。” 叶妜深轻轻点头:“太子殿下请说。” “永宁郡主你母亲曾与已薨的皇长子有些交情。”太子建议道:“在保证你自身安全之时,你可装作无意的与你怀疑之人提起皇长子,若是他反应太大,兴许他心里有鬼。” 叶妜深倒是没有纠结太多太子的话,反而太子说话时的神情和语气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 皇长子是贤妃所生,不过经皇上做主养在了中宫皇后膝下,关于皇长子原书的描述并不多,大概只有在介绍宫栩胤时,作为贤妃收养宫栩胤的原因解释时稍微提起。 叶妜深晚上睡不着时在床上翻来覆去,或许他该找一个怀疑的人提起皇长子,这是没有任何损失的试探。 他感觉基本已经清晰的逻辑脉络又被迷雾遮挡了,他忍不住纠结一件事,为什么宫循雾不觉得宫栩胤是另一个幕后主使? 叶妜深缩回锦被中,卧房的门被扣了两下后推开,叶元深把一个食盒放在他床头的高几上,与他说:“我下值时遇见祁王,他让我给你带的药膳。” 叶妜深感觉自己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毫无道理的猜测。他又开始担忧自己的直觉,但这一回直觉的强烈盖过了他对自己的怀疑。 第58章 第伍拾捌章 叶妜深作势起身, 他忘了用锦被把自己卷成了一个卷儿,起到一半又跌回了床上。 叶元深啧了一声过来帮忙,把他从被子卷儿里剥出来, 在他额头敲了一下:“用过晚膳就别再用了。” “好。”叶妜深答应着还是起身, 他把高几上的药膳打开, 用筷子在烫碗里拨弄了几下。 浓白的汤水,里面有鱼肉和一些暗色的药渣,叶妜深眨了眨眼睛,把顿在碗沿上的筷子放下了。 叶元深见状问他:“不饿吗?” “不饿。”叶妜深坐在床边:“大哥, 你要休息了吗?” 叶元深听懂了他的意思,在他旁边碰着膝坐下:“还太早, 你近来没去学堂吧。” “我没去, 我不喜欢去学堂。”叶妜深是真的不喜欢去, 除了学起来吃力,还有贠边寅总是莫名其妙呛他。 最让他不自在的是,其他宗族里的同辈总是捧着他,只要他一到就被前簇后拥起来, 无论熟悉与否都要同他说上几句。 “那就做点喜欢的事。”叶元深把床里面的锦被拉过来, 披在叶妜深的身上,如今快要入冬, 夜间容易着凉。 叶妜深颇为意外的看了叶元深一眼,原本他以为要听一大堆劝他读书的圣贤名言, 结果竟然如此开明的放过了他。 “怎么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叶元深有些好笑的问他。 “没哭。”叶妜深打了个哈欠,“你也太好了, 我还没见过比你还会当哥哥的人。” 叶元深被他逗笑:“不督促你念书就是好哥哥了?我方才就要说,边寅每日挑灯夜读,虽然有狡黠的时候, 但他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知道吗?” 叶妜深陷入沉默,他的前世最大的愿望就是独立养活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好。他只是想痛恨年纪小时为了一口饭一张床时卑微祈求的感觉,等到有能力养活自己他决心再也不在这上头付出自尊。 而现在他衣食无忧,自尊却从另一个地方丢掉了。 他手指在自己膝上捏了捏,看上去有些出神:“我,我就想自己能做主。” “这不难。”叶元深宽慰的拍拍他的肩膀:“你尽管做主,只要不违背大义,想做什么主我都会尽力支持你。” 叶妜深有点感动了,叶元深又关心了他的伤有修养的如何。 聊了一会儿叶妜深自以为不突兀的问起:“兄长以前当过祁王伴读?” “祁王对你逼迫的紧了?”叶元深眼神扫过来,他并没有表现出惊怒也没有表现出为难,只是在很严肃认真的与他讨论。 叶妜深有点惊讶,他只是随口问起以前的事,叶元深就能猜到宫循雾逼迫他。 “看来我说的没错,你也不用惊讶。从你日渐长大起,我心里就有数,你这张脸不会默默无闻一帆风顺。”叶元深语气很理智:“我从来不信人情寡淡、性情冷漠之人会突然爱护小辈,他在纠缠你这显而易见。” 叶妜深一时无言,叶元深拍拍他的手:“但他还不至于低劣到霸王硬上弓,你可以放心,如果他逼迫你太紧,你就说拿我当由头不见他,他问起你就说我拘你在家念书,不准你出门,若是他不信你就让他来问我。” 叶妜深欲言又止,几次张口闭口,终于问出来:“母亲看得出来吗?” “我认为母亲没有看出来。”叶元深解释给他:“我当过他的伴读,从小相识才彼此有些了解,母亲对他的了解还不如你多,猜不到他的心思。” 叶妜深沉默下来,只要郡主还不知道,就还不至于太麻烦。 外面叶元深的侍从扣门,隔着门说:“大爷,侯爷说内阁致仕的前同僚来了,让您过去会会,若是来打秋风的,让您使钱打发了。” 叶妜深送他到门口,回来后直奔高几,他找出一根银钎子浸于汤中,取出来后汤水顺着钎子滴下,在烛光下银光闪闪。 他掐住自己的手指,纷乱的思绪让他整个人都很烦躁,有一瞬间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干脆把有嫌疑的人都杀光好了,这还有什么好查的。 然后他就被自己的恶毒想法吓得颤-栗,翻来覆去一整晚,睡得时间比干瞪眼的时间少的多。 天一亮他就起来洗漱,自从他受伤以来,郡主叮嘱过伺候他的侍女门不能离人,尤其是洗澡的时候。 但叶妜深哪里好意思让几个小姑娘帮他洗澡,于是好说歹说的商量成了,自己独立洗澡,最多可以有一个人坐在屏风后面等着。 他很早湿着头发出来时,饮涧吓了一跳,大声怪罪他沐浴也不说一声,根本不信任她们。 叶妜深一边唤着雪冬一边逃跑,雪冬对于又要出门已经失去了看法,一句话都没反驳,轻车熟路的驾车。 等宫循雾亲自推开轿门问他怎么还不出来时,叶妜深才从漫长的思绪中醒过来,他刚才没说要去哪儿,雪冬就把他送到了祁王府。 “我…”叶妜深迟疑了一下,他有些不敢确定宫循雾眼神中的渴望。 自从他回到侯府之后,就没有主动见过宫循雾,都是宫循雾找借口来侯府见他,怕引起郡主得怀疑让他为难,宫循雾贴心的没有来的太频繁。 昨天叶妜深在王府待了一会儿,不仅没解宫循雾的思念之情,反而撩-拨的他辗转反侧。 叶妜深就是个妖精,妖精就该被严肃对待,重刑拷打也不为过。宫循雾在心里想了怎么惩罚他,但好在小妖精还有点良心,主动来见他了。 “这么早,还没用膳吧。”宫循雾拉住他的手扽了一下:“过来。” 第72章 没道理来了却不下轿,叶妜深起身朝轿门走,宫循雾后退出去,没等叶妜深踩到脚踏,就被拦腰抱了下去。 早膳是在卧房用的,叶妜深像是猫一样窝在软榻里,手里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往自己口中送,一不小心还洒在前襟上。 他下意识搜寻宫循雾,宫循雾的目光也刚从他前襟离开,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叶妜深顿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果然没多久宫循雾就让人送来了新衣裳,在打扮叶妜深这件事上,他好像能体会到莫大的乐趣。 在家的时候与郡主同桌用膳,没有这种放松不在乎仪态的待遇,因此有点忘形了。 “你在我面前更自在,是不是?”宫循雾倾身给他擦前襟的米粒,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 用情至深的人总会莫名其妙的嫉妒,不只要当唯一的情-人,凡事都要追求一个“最”字,要是最疼他的,最爱他的,最放纵他的… 叶妜深坐直身子,把粥碗放到了一边,他微微抬起头,嘴唇分开一条缝,宫循雾心领神会的低下头亲了他一下。 然后两人都陷入了惊讶的沉思,一时间寂静下来。 叶妜深脑袋里轰鸣作响:天呐,我是向他索吻了吗? 宫循雾则是噼里啪啦的绽烟花,惊喜过后是不确定的自我怀疑:他是这个意思吗?我是不是理解错了? 叶妜深抿了一下唇,忍住了想要舔一下唇的念头。 他正在被压抑不住的陌生情感充斥,他扪心自问,其实也没有很陌生,这种情感已经不知道那一天在他胃里生根发芽。 现在终于冲破土壤,在不起眼的一刻,措不及防的蓬勃生长起来。 叶妜深自我厌弃的想,能对这种人产生感情,何尝不是自我轻贱。 叶妜深想起自己看到过的关于“可爱侵略症”的短文,当看到非常可爱的东西时,可能会产生想要伤害的念头。 叶妜深眨了眨眼,或许当情感即将冲破阈值时,人-体为了自保会产生与之相反的情绪。 比如他现在非常想把当下暧-昧缱绻的氛围搞砸,他受不了弥漫在屋子里的爱意了,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戾气,让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而宫循雾正在飘飘然,全然没有意识到严重性:“很冷吗?”宫循雾把早就准备好的大氅披在叶妜深身上。 叶妜深被毛茸茸风大氅裹着,脸颊也被柔软的触感贴着,但并没有软化他崩溃边缘的攻击性,他把手指伸直又蜷起,伸直又蜷起… 没有意义的重复性动作也不能让他冷静下来,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神里的攻击性直白的让宫循雾疑惑。 “他们都以为你性情孤僻。”叶妜深说:“但是你跟五皇子和太子都有往来,甚至被我撞倒过在王府见面。” 宫循雾稍微松了口气,如果叶妜深眼中的异样情绪是因为这个,那还不算糟糕,不知为何他刚才预感到了非常眼中的发展。 “我是他们的亲叔父。”宫循雾勾着叶妜深的手指:“避免不了往来。” 叶妜深任由自己的手指被勾走把-玩,声音清冷平稳:“每一个皇子都有往来吗?没有厚此薄彼?” 宫循雾诚实的说:“没有厚,都很薄。” 叶妜深点点头,他停顿了一下,短暂的犹豫动摇了他的决定,但冲动是不讲道理的,等他意识到说了什么时,宫循雾的脸色已经变的非常难看。 “你被追杀的事,未必只有三皇子一个主使。” “既然牵连皇室,我给你指条路。” “永宁郡主你母亲,曾与已薨的皇长子有些交情。” “在保证你自身安全之时,你可装作无意的与你怀疑之人提起皇长子,若他反应太大,兴许他心里有鬼。” 叶妜深方才问了宫循雾:“太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还有皇长子,都是一样薄吗?” 宫循雾没有任何反应,但叶妜深没有觉得松口气,因为宫循雾没有任何反应。 相当长的时间里,宫循雾都僵硬在那里维持着相同的姿势和表情,没有任何反应。 叶妜深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已经处理不了眼前的情况,茫然的在心里重复问了自己好几遍:没有任何反应算反应大吗? 不知过了多久,宫循雾终于动了动,他在离叶妜深有些远的地方坐下,仿佛在于整个屋子划分界限,他的语气很沉:“为何忽然提起一个死人?” 宫循雾失去反应的时间太长,叶妜深把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的说辞吐出来:“因为他也是皇子。”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叶妜深问:“我说错话了吗?” 叶妜深深吸一口气,在等到宫循雾的回答之前,他想他已经知道了某个答案。 第59章 第伍拾玖章 叶妜深端起碗, 无事发生一般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粥是甜的,你也吃一点吧。” “我知道。”宫循雾的眼神讳莫如深:“我熬的。” … 鲜香软烂的粥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叶妜深想起自己做的蛋炒饭, 宫循雾是怀着怎样的情绪吃掉那些蛋炒饭的? 叶妜深只觉得痛苦, 他像是与自己过不去一般,一勺接着一勺,但吞-咽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有时候他口中的还未咽下, 另一勺已经被他莫名的执拗送到了口中。 很快他就鼓着脸颊感觉到骑虎难下,始终一言不发的宫循雾终于忍不住按住了他的手, 不解的问道:“你怎么了?” 叶妜深哇的张开嘴巴吐掉了所有的粥, 他剧烈干呕了一会儿, 不确定吃到胃里的有没有吐出来。 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像是经受了摧残,宫循雾没有立刻找到帕子,索性垫着自己的袖子擦干净叶妜深的脸, 然后喂他喝了一点水。 叶妜深虚弱的窝在软榻里, 看着宫循雾单膝跪在地上擦他衣摆沾上的粥。 至少他现在不想杀我,叶妜深很豁达的想。 太子给他提供了一条思路, 引入了一个没有走近原书剧情中心的角色,关于“叶妜深”的死留白实在太多。 无论太子出于什么目的, 他的话或许充满了引导和暗示,但他提供的信息不会错, 郡主与皇长子有往来是件一问便知真假的事,太子不会撒谎。 而叶妜深的死是郡主因为皇长子树敌的遗留问题,也很有道理。 可这个人怎么会是宫循雾?叶妜深感觉到了原书作者对他的愚弄。 “你对我有真心吗?”叶妜深忽然问起。 这是个难为情的问题, 若是真情实感风回答,足以撕裂宫循雾的傲慢和冷漠,让他透露出血肉之躯最本质的爱恨嗔痴。 宫循雾迟疑了一会儿,不答反问:“你要苛责我么?” 叶妜深的问题实在太像一个岔路,要么为了进一步确认关系,要么为了结束。 怎么想叶妜深也不会想跟他更进一步,宫循雾有自知之明,他只是难过为什么是现在,明明他感觉到了叶妜深在身-体上与他不再隔阂,心里上在他的努力下也指日可待。 为什么叶妜深不肯了?宫循雾霎时间眼神阴鸷起来,是谁从中作梗挑拨离间? 叶妜深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没事了,不说也没关系。”没有也没关系。 宫循雾握住他的手一点点站起来,同时倾身向前,两只手按在他左右两边的雕花扶手上,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的距离。 “有关系。”宫循雾轻声说。 他进一步亲-吻叶妜深,但只是脸颊和鼻尖,比起强势的湿-吻,叶妜深更受不了这种若有若无的暧-昧。 如果只是别无选择的房事,在他们之间叶妜深反而觉得无所谓,但藏着甜蜜心事般的调-情就有点为难人了。 叶妜深很轻的碰了碰宫循雾的唇,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下来,又同时去纠缠对方。 等叶妜深又换了新衣裳从卧房里走出来时,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人的情感真的很复杂,也很可怕。 强烈的情感并非让人失去理智,而是理智的看待一切,却甘愿沉沦,做出匪夷所思惊天动地的蠢事来。 宫循雾跟上来,及时扶住差点从台阶摔下去的他,手指有力的按-摩他的腰:“非要走吗?或者我抱你不行吗?” 叶妜深执拗的推着他:“我可以。” “可是你连路都走不稳,我按你这里你还会发抖。”宫循雾按了一下他的小腹,果然他颤-抖了一下。 “走开。”叶妜深连驱赶他的话都说的很客气,宫循雾甚至被他可爱到了,于是毫无脾气的哄他:“我扶着你不行么?你就把我当根拐杖不行么?” “不行。”叶妜深的声音很轻,甚至有点发哑,但依然很可爱。 宫循雾做了个抿唇的动作才压下嘴角的笑意,他恍然发现自己正在潜移默化的学会叶妜深的一些小动作。 叶妜深上轿离开,他懊恼的靠在轿子的角落,在心里质问自己:我是一大早送上门给他玩弄的吗? 第73章 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了,毕竟他现在也很需要一场激烈的亲-密,用以平衡他强烈的情感。 几天后雪冬从外面回来,同叶妜深说见到了那日的太子近侍,让他给叶妜深穿个话,在浴光轩见上一面。 叶妜深想了想还是去了,去前挑了半天的衣裳,脱下了宫循雾给他的寝衣,穿上的还是宫循雾备的外衫。 他问有没有旧衣裳,言外之意不要宫循雾送的,饮涧说:“娘娘说了祁王府送来的东西好,旧的都压箱底了。” 叶妜深只好穿着那件浅紫色的厚衫出门,离浴光轩还有段距离的时候,太子就让人接他走了浴光轩的后门,在深秋初冬大风小嚎的天气里,很不体贴的让叶妜深坐在封闭性并不好的小阁里与他喝茶。 不过叶妜深也不太在意,太子对他照看有加,一会儿让人加衣裳,一会儿让人添热茶,就是不提换个地方说话的事。 这种拙劣的展示关怀的表演十分表面,叶妜深有种被当成傻瓜的感觉,甚至有点想对他翻个白眼。 寒暄了一会儿太子已经表示有需要尽管开口,原因是他们共同经历了刺杀,也算同生共死了。 叶妜深没同他客气:“殿下,我想让您帮我解决一个人。” 太子满口答应:“好说。” “一个死人。”叶妜深不止是请求帮忙,更是用“交底”来表达信任:“杜汝湘。” 太子看他的眼神有了点惊讶,不过他很快答应下来:“好说。”没有任何犹豫。 叶妜深在桌下一直紧紧攥着的拳头缓缓松开,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稀里糊涂的挣扎求生,从未有过像此刻一般尘埃落定的感觉。 叶妜深抱起了手臂,他现在脑子很清明,但这是一个防备的动作,他说:“刑部和大理寺都在拖延,连仵作都在之乎者也。我想让太子帮忙运作,人死不能复生,太子殿下以为呢?” “是该早些入土为安。”太子微笑起来,他没有关注叶妜深太多,因为他的脸上也是尘埃落定的一派轻松,好像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叶妜深垂眸看向茶盏,有抬眸看向太子,太子正在看着他,眼神似笑非笑。 叶妜深在心里嗤笑了一下,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难怪是宫盛胤的手下败将,在人心算计上,太子的本事甚至比不过宫栩胤,试探写在脸上,满意也写在脸上。 宫循雾让人介入的案子,在太子的授意下草草了事,此事已经没有人关心有个叫做杜汝湘的朝臣死的不明不白。 杜家的丧事叶妜深也有到场,他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门前停陵的地方众人哭丧,叶妜深正要转身离开,就被柳轻盈压低声音唤住了。 他们就近找了个巷子口说话,柳轻盈与他微笑,像是没有把上次宫盛胤当着他的面接近叶妜深的事放在心上。 “你是去杜家?”柳轻盈询问。 “不是。”叶妜深否认了:“我就是路过。” 柳轻盈撩起袖子把手上的对镯展示给叶妜深看:“你送我的镯子,听人说是极好的东西,我才知道贵重,但实在是难取下,我抹了油还是没能拿下来。” 叶妜深在他手掌的两侧都看到了淤青的痕迹:“你若是喜欢就戴着,若是戴着碍事,砸碎了也无妨。” 柳轻盈吓了一跳,叶妜深拍拍他手臂:“不用这么惊讶,物是死的,人不能受困于物。” 柳轻盈持续惊讶,叶妜深从他的眼神发觉不对劲,转过身发现宫循雾正站在他侧后方,目光落在柳轻盈的手腕上。 柳轻盈下意识把手缩到背后,又手忙脚乱的放下了袖口。 叶妜深只心虚了一瞬间,便对宫循雾说:“我觉得你送我了便是我的东西,我可以随意处置。若你反悔了,我愿意赔给你现银。” “不用了。”宫循雾语气冰冷:“你赔不起。” 叶妜深低下头,柳轻盈觉得不对劲,他不想让叶妜深为难,于是便努力把镯子往下褪。 抹了油都难脱下的镯子自然不会因为他着急便听话的掉下来,镯子勒住了他的手掌,手掌肉在他的挣动下变白变红,叶妜深连忙拦住:“你别动了,要受伤了。” “可是…”柳轻盈小心的看向宫循雾。 叶妜深后悔的要死,原本就是当做登门礼送出去的东西,当时没有想到会被宫循雾知道,偏偏宫循雾没有要开口解围的意思。 “这是我送你的,至于祁王殿下怎么想,便是我与祁王殿下之间的事。”叶妜深把镯子推回手腕,揉了揉柳轻盈的手掌,对他说:“你先走吧,理应我来处理,很抱歉,是我没做好。” 柳轻盈知道自己留下也于事无补,正要离开时却被宫循雾唤住:“我要镯子。” 宫循雾不缺一对镯子,镯子在送出去的时候就没想过收回来。但叶妜深护着柳轻盈的画面刺痛了他的心脏。 于是他很不讲情面的讨要:“留下镯子。” 叶妜深手指有些颤抖,他把自己的荷包取下交给宫循雾:“这是我的钱,不够的我会送到你府上。” 宫循雾把荷包丢到地上,眼神不容商量。 “殿下。”叶妜深指甲用力掐着掌心:“当初送我的时候我说不要,但您一定要给我。求您别这样为难我。” “我为难你?”宫循雾极冷的哼笑了一声。 叶妜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那就都还你吧。” 在叶妜深伸手触向自己领口的时候,宫循雾按住了他的手,“你疯了,你不看看这人来人往的是什么地方。” “殿下说得对,有些事要关起门来解决。”叶妜深祈求的看着他:“还是不要伤及无辜。” 宫循雾终于松口,叶妜深同他上轿回王府,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等进了卧房,宫循雾砰的一声关上门,压着叶妜深倒在床上。 叶妜深用力捂住了宫循雾的嘴:“我有话要说,你别…” “当着柳轻盈的面丢了你的脸,你不高兴了?”宫循雾用力把他拉起来,叶妜深几乎是被丢到地上去,他踉跄了两步跌在地上。 宫循雾没有要扶他的意思,在一旁椅子上坐下,叶妜深起身站在他对面,良久沉默无言。 事实上他要说什么已经不需要开口,从他们在杜家门外相遇,一切已经不言而喻。 宫循雾靠在椅背,看上去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还是高高在上的祁王殿下,但仔细看的话他的指尖在发抖。 叶妜深感觉喉咙发哑,他几次张口都没有发出声音。 “我以后不会再来了。”叶妜深终于说出了口。 杜汝湘即将下葬,宫循雾没有了要挟他的筹码,而他也终于摆脱了莫名其妙纠缠上来的祁王殿下。 宫循雾收紧手指,紧紧攥住了扶手。他开始怨恨自己最近为了某件事太忙碌,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叶妜深仍然在算计着离开他。 明明他有感受到叶妜深对他的依赖,没有恶言相向的平和对话,睡醒时呈现的相拥姿势,主动凑向自己的亲-吻… 明明一切都在往亲-密无间发展,叶妜深却说不要再来了。 宫循雾感觉自己都不太清醒了,他站起身朝叶妜深走近了一步,他说:“那我便去找你。” 叶妜深摇头:“我不会再见你,一切都结束了。” “你没有资格说结束。”宫循雾按捺不住内心强势霸道的一面,他可是大祇的祁王殿下,连封号都与国号同音,皇上曾拟旨封他皇太弟,是他没有要。 只有他不要的份儿,怎么叶妜深敢不要他? 宫循雾几乎觉得头晕目眩,他明白过来叶妜深一定背着他做了什么。 他扳住叶妜深的肩膀:“你被人骗了,叶二对你说什么了?他连自己都活不明白,敢来教你怎么做选择?” “不是我二哥,你冷静一点。”叶妜深想推开他,但是推不开。 宫循雾仰脸看向房梁,深呼了一口气,几乎咬牙切齿:“果然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第60章 第陆拾章 宫循雾没有勇气质问叶妜深, 只好把矛头对准别人,又重复了一遍:“果然有人挑唆你。” 叶妜深的意思已经表达到,他今天能不能全须全尾的从祁王府离开, 都在于宫循雾怎么想, 他唯一能做的准备只是把那个可笑的把柄清除掉。 “你…”叶妜深自以为冷漠的看着他, 无可奈何的后退几步,背脊抵在了门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中充满对宫循雾的怜悯,而这种神色恰好刺痛了宫循雾。 说不好是因为怜悯的本质始自高高在上,摧毁了宫循雾的自尊心, 还是因为没有作为的怜悯太冷漠,宫循雾感受到了被旁观的羞-耻。 宫循雾近乎恼羞成怒, 他用很大的力气抓住叶妜深的肩膀, 将他掼了出去, 叶妜深几乎踉跄过了大半个卧房,中途还崴了脚踝,重重的摔在了脚踏边上,磕到了脑袋两眼冒星。 宫循雾在心脏的抽痛中终于肯承认, 他的恼羞成怒只是因为叶妜深不爱他, 不爱他就是罪过,但他想不到任何折-磨的手段惩罚叶妜深。 第74章 他只想要叶妜深爱他。 叶妜深被他的力气和行为吓到, 并没有觉得脑袋有多疼,只是觉得意志力有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叶妜深欲言又止, 宫循雾准备的满腹威胁之辞也难以启齿,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叶妜深整个人都放空了, 原本的计划都在宫循雾的暴怒中变成碎片,他现在只想得到一个结果。 但他确定宫循雾在认真的思考,宫循雾目的明确, 他在努力的让事情的发展回归到他希望的轨道上。 不久之后宫循雾伸手将他扶起来,他在短暂的时间平复了情绪,眼神清明略带哀伤的看着他,语气平和的问:“好,你有没有受伤?” 叶妜深轻声说没有,沙鸥扣门送衣裳,垂眸不敢看他们,很快放下东西出去了。 叶妜深把摸了下衣裳沾着汤水的地方,当着宫循雾的面没有任何扭捏的换了衣裳。 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跪下来,望着宫循雾说:“既止于今日,从前种种不论是非对错了,我能苟活,若说没有你的帮助显得我狼心狗肺,我给你磕个头吧。” 叶妜深伏在地上很实在的磕了个响头,宫循雾怔了一会儿,也屈膝跪在地上,甩开衣袖衣袖郑重的行了个礼,他僵持了一会儿,像是许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轻轻开口:“我也给你磕个头吧。” 叶妜深伏在地上久久未起,宫循雾在他对面额头触在地面。 半晌后叶妜深的声音在透顶传来:“我走了。” 宫循雾听着他窸窸窣窣的起身,紧接着是脚步声,再然后是门一推一关,终于宫循雾抬起了头。 卧房只剩下一身弄脏的衣裳,就好像叶妜深化成了一缕烟。 他膝行至床边,用脸贴在床边的外衫上,混乱让他产生强烈的暴-力冲动,砸东西只是他最没有伤害性的选择。 叶妜深穿过游廊,甚至在某个岔路与引路的侍从走了相反的方向,侍从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然后选择跟上他,于是就像变成了叶妜深在引路。 他已经熟悉了离开祁王府的每一条路,侍从引路把他当做客人,客人自然要走主家景致最美的那一条,没道理为了近带着客人穿越泥泞小径,或是钻狗洞。 叶妜深走的是更近的一条,他已经与主家足够熟悉,了解这座庞大的院落更为细致的秘密,比如那条石面路的宽窄不够统一,会路过了个多年未翻新的亭子。 叶妜深差点踩到了一个柔软的小东西,他连忙躲避才没有伤到弱小的生命,小猫喵呜一声跳到一旁,又回过头来看他。 这是第一次见面就用爪子打叶妜深的小猫,它打量着叶妜深,或许它觉得已经算认识了,走过来蹭了蹭叶妜深的鞋面,像是在打招呼。 叶妜深绕开小猫继续往外走,他看起来像是无任何事发生。 他在门口与刚从门房里出来的严魁说了两句话,在上轿子前看到了拎着大砍刀骑马而来的叶凌深。 叶妜深有些惊讶,他二哥居然就拎着手臂长的大砍刀招摇过市,“二哥!” 他迎过去,握住了砍刀的把手,像是在跟叶凌深挣砍刀的控制权,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严魁一眼,如果严魁把叶凌深判断为上门寻仇的刺客,一个暗号呼唤来几十个禁卫,那他们今天就走不成了。 “上轿!”叶凌深也在看着严魁,沉声喝斥了叶妜深。 叶妜深又感动又害怕,二话没说赶紧上轿,但是他拉着叶凌深不松手:“你也上来,你同我一起。” 叶凌深催促他:“你上去,我骑马来的。” “马不要了!”叶妜深拉扯着叶凌深上了轿子。 两个人沉默了一路,叶凌深有点受不了弟弟那种要哭不哭,故作坚强的神色,叹息一声偏过头去,索性不看。 “叶妜深”从小就是个很自我的孩子,他很少为了父亲母亲的斥责伤心,大部分时候都非常识相的认错撒娇,然后死性不改。 叶凌深讨厌自己识时务的弟弟,偏偏他处在自尊心最重的十几岁半大小子时期,因此对撒娇信手拈来的弟弟产生了一点厌恶和敌意。 是什么时候敌意消失了?叶凌深沉默的看着轿子外面,或许是弟弟不再是“滚刀肉”似的油盐不进,而是小心试探着汲取每个人的眼色,笨拙的学习应对一切的时候。 叶凌深身为兄长的实感才渐渐显露,他想他是时候做一个保护弟弟,为弟弟指点迷津的兄长了。 他回过头将叶妜深揽进怀里,有些责怪的在叶妜深脸上拧了一把:“你又背着我们往祁王府跑了?” “不能算背着,父亲母亲还当宫循雾是个尽职尽责的长辈。”叶妜深扭头看叶凌深:“你先把砍刀放下。” 轿子里就他们两个人还拎着砍刀,怪让叶妜深恐慌的。 叶妜深讨好的对他弯了弯嘴角:“我以后听你的话,不去祁王府了。” 叶凌深打心底里不信,冷笑一声挤兑他:“笑的比哭还难看。” 叶妜深收住笑:“好好好,不笑了。” 他躺在叶凌深怀里,因为情绪的大起大落感到疲惫,很快陷入了睡眠。 关于要不要结束,何时结束,叶妜深摇摆了很久,最终趋势他做出决定的是最本质的理由,他不要接受那样的开始。 至于其中掺杂的性命攸关的大事,他反而自始至终都没有觉得多重要。 轿子停下时叶妜深就醒了,他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没有任何感伤,对叶凌深摆了摆手:“二哥我要睡一会儿,等我休息好了再去找你。” 他回到房里倒头大睡,直到深夜才醒过来,瞪着眼到天亮,早膳没动一口,无所事事的在院子里散步。 雪冬带回来一份信笺,说是太子近侍在附近等了很久,让雪冬转交给他。 叶妜深懒得看,让他送到屋里收好。原本计划散步回去就看,不成想一拖就拖了三天,他在自己屋里闭门不出,因为睡不着在窗口看月色时吹了风,他开始咳嗽打喷嚏,整个人无精打采。 叶元深来看他,一言不发的在他屋里走走看看,在他被子底下看到露出来的半截穗子,拽出来是块水头极好的翡翠牌子。 叶妜深站在旁边没敢说话,像是犯错的小孩一样低着头。 叶元深对他们之间的进度不太了解,有些滞后的问:“你是不是对祁王动心了?” 叶妜深张了张口,想说我们已经走到分手这步了,但是想想叶凌深的反应,又怕吓到大哥,索性闭嘴不答。 原本以为要迎接一大堆圣贤道理和说教,叶妜深已经做好了左耳进右耳出,低头认错不惹怒兄长的准备。 叶元深捧起他的脸,直视他的眼睛,像是要看透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若你动心了,不必太顾忌父亲母亲的想法。”叶元深语气平静,眼神是无尽的温柔和包容。 叶妜深怔住,他呆滞的望着兄长。 宫循雾不仅是祁王,按照义亲辈分还是他们的舅父,叶元深居然说不必顾忌父亲母亲的想法。 这在长幼尊卑大规矩的世界,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叶妜深眼睛一眨,两滴眼泪在下巴尖儿相遇,哑声说:“已经结束了。” “怎么了?小妜?”叶元深眼中的温柔变为担忧,严肃的问他:“是不是祁王有新欢了?我去找他分说分说…” 叶元深说着便要出去,无论是原书的描写还是叶妜深与他相处后的了解,叶元深从来不是冲动的人。 叶妜深拉住他关上了门,原本没觉得不可忍耐,偏偏在被叶元深关心后就脆弱的不行,眼泪一串串的往下掉。 “我不能说。”叶妜深无力的将额头抵在叶元深的肩膀:“我现在不能说。” 叶妜深哭出来就无法停下,叶元深知道的没有叶凌深知道的多,因此对宫循雾没那么排斥,几次三番他想去找宫循雾问清楚,但是叶妜深不许他去。 让不信宫循雾会放着他弟弟这么好的人有了新欢。 叶妜深把宫循雾的翡翠牌子放在被窝搂着,明显对宫循雾动了心。 若是有什么误会他去问清楚解开了就好,叶元深是真的见不得叶妜深这么哭。 翌日雪冬来告诉叶妜深,太子近侍又来了,也不知道在后门等了多久,一见到他就追上来,说太子殿下想请叶妜深去浴光轩见一面。 叶妜深才翻出来太子传给他的信笺,随便看了看便烧了。 自从他与宫循雾决裂就没出过门,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件府上新给他做的衣裳,冒着一点雪花出门见太子。 冬日微风的天气吹的叶妜深咳起来,他眼睛和鼻尖通红,上轿前被人喊住。 “表弟要去何处?”贠边寅一身月白色,披着深蓝色的斗篷,打扮的清新脱俗。 叶妜深嗅到一丝算计的味道,他又咳了几声:“出门。” 明显敷衍的回答没让贠边寅满意,他跟上来:“我近日烦闷,若是表弟方便,不如带上我吧。” 第75章 叶妜深心里明镜是似的他没安好心,但叶妜深不在乎,去见太子又不是什么好事,他既然想跟着就跟着。 “我去浴光轩见贵人。”叶妜深扫了他一眼:“不是一般的贵人,总之我已经告诉你了,你自便。” 贠边寅清高的架子这会儿又不见了,他比叶妜深更快的上了轿,回头对他说:“那便麻烦表弟了。” 他神色没有任何祈求别人的不自在,反而满是坚定。 第61章 第陆拾壹章 太子宫瑞胤, 比皇长子宫锦胤小四岁,比九皇叔宫循雾大两岁。 他会说话的时候就唤宫锦胤大哥,唤躺在婴儿床的宫循雾九叔叔。 那时候他太小了, 小到宫规都不约束他, 没有人会严苛到要求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对着婴儿床行礼。 他甚至不知道“九叔叔”是一个亲属称谓, 还以为那个小婴儿名字就叫九叔叔。 最开始大哥宫锦胤带着他玩儿,再后来他们多了个小尾巴,他四岁的时候学规矩,被要求给话都说不利索的“九叔叔”行礼问好。 从前被他唤做“皇祖父”的先皇只会抱起他的长孙, 问问功课逗两句,他只有在“朕赏锦儿甜糕, 去同你二弟一起用”时会被先皇提起。 但是先皇会把他的“九叔叔”抱在怀里, 用胡子扎他的脸, 满眼疼爱的管他叫“幺儿”。 彼时他的生母还不是贵妃,只是一个良娣,会怂恿他去讨好当时的皇帝,他鼓起勇气唤一声皇祖父, 先皇只是看他一眼, 对他的随侍说:“朕在忙,抱他出去。” 他记得侍从掐着他两腋将他抱起来, 很快将他带走。 后来先皇驾崩,再后来连皇长子宫锦胤也死了。 册立他为太子那日是冬月末, 他穿着崭新的台子蟒袍手里拿着册封诏书,他把冠冕摘下托在臂弯, 鼻尖一直萦绕不散香灰的气味。 宫循雾从昭阳宫出来,身上披着明黄色的斗篷,一看就知是皇上让他穿着出来别着凉。 宫循雾朝他点了点头, 冷冰冰的说:“恭喜侄儿得偿所愿。” 宫瑞胤气的牙根痒痒,小时候话都说不清楚,一脸着急的跟在他身后,生怕把自己丢下,只会单字往外蹦:“瑞…瑞…” 在他册封典礼完成后,居然给他摆这种脸色。 宫瑞胤神情恭敬给他行礼:“见过九皇叔,才下了雪,九皇叔当心脚下。”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克服了鄙夷和羞-耻,谦卑的与小自己两岁的“皇叔”殷勤问好。 但看着宫循雾拢了拢斗篷从他面前离开,他用诏书一下一下的戳自己掌心,对先皇幼子的身份羡慕不已,能当跟皇上肆无忌惮吵架的祁王,给他太子之位他也不换。 宫瑞胤坐在浴光轩三楼雅间的软榻上,看着由侍从带进来的叶妜深,纵使见过宫中的无数绝色,他还是会被叶妜深的脸惊艳。 他再一次在心中感叹,宫循雾真是命好。 “见过太子殿下。”叶妜深给他行礼。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子身旁的侍从提醒到:“殿下?” 宫瑞胤才回过神来,发现叶妜深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打扮简单雅致,不像是侍从。 宫瑞胤笑笑:“蛰容来了,快坐。” 叶妜深在一个不远不近的木墩凳坐下,贠边寅又行了一次礼,不卑不亢的开口道:“见过太子殿下。” 宫瑞胤寻声看过来,又很浅的笑了一下:“这是你家哪个兄弟?” “姑母家的表兄。”叶妜深顺口背了一段原书描写:“母亲是侯府的千金,父亲是探花郎,曾任司谏,现外放炎州,任芒洲知府。” 宫瑞胤点了点头,又不太在乎的把目光放在叶妜深身上。 那日在寺庙中,宫瑞胤曾想心狠受点伤,用以撇清自己出现在别院附近的某些嫌疑。 他没想到叶妜深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居然有勇气克服恐惧回头救他,简直是意料之外。 能够舍身救太子的人,必然要得到嘉奖和信重。但他们出现在别院附近的时机不对,所以大肆嘉奖是不能够的,信重也不太好实现,因为叶妜深是宫循雾的人。 宫瑞胤看着叶妜深,越看越觉得喜欢,现在正是被救了之后惊讶又感慨的时候,总忍不住给他点好处。 但凡有点良心,都很难对想要救自己的人有厌恶之意。虽然宫瑞胤并不需要他救,但他有这种意图就是好的。 “殿下。”叶妜深唤了一声:“妜深去了杜府。” “你去过了?”太子对这件事不太感兴趣:“去看看也没什么,你来的早,可用膳了?” 叶妜深轻声说用过了,旁边的贠边寅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连太子都能对他展现平易近人的一面。 他忍不住打量自己这个胸无大志的表弟,从前总是跟江湖混混称兄道弟,得了个尚算褒奖的义气名声。 但贠边寅是看不上的,后来为了五皇子得罪了四皇子,挨了一顿板子,贠边寅觉得他板子挨得一点不冤,演正义凛然演到皇宫里去了,当皇子当他的正义之敌,别说挨板子,死了也只能算他倒霉。 但没想到因祸得福,不仅跟皇子们亲密起来,还够上了祁王。 贠边寅越看越觉得叶妜深也不过如此,那些人吹捧他也不过是因为一张徒有其表的脸皮。 除了与生俱来的容貌,叶妜深实在太不够看了。想到这里贠边寅直了直脊背,回头对侍从说:“劳烦给我一碗面,我早上出来的急,肚子饿了。” 侍从看向太子,太子手指轻敲了一下,算是准了,侍从便出去了。 叶妜深装作没看见,也跟不在乎贠边寅跟原书描写别无二致的性格和心思,他只是把太子的注意力抓回来:“殿下。” “怎么了,蛰容?”太子甚至起身走到他身边。 叶妜深看向贠边寅:“表兄先吃面,我与殿下很快回来。” 贠边寅眼神暗了暗,心里把叶妜深骂了几百遍。 太子没有介意叶妜深替他做主,跟着叶妜深出了门。 两人在院子无人处闲逛,叶妜深想了想,故作歉疚的说:“那日连累了殿下,妜深心里过意不去。” 太子不在意的说:“这怎么能怪你?你不要多想。” 叶妜深叹息:“其实今日前来妜深心乱如麻,生怕再出什么坏事累及殿下,不瞒殿下说,妜深近来交霉运,不祥之人。” 太子被他逗笑了:“哪有什么不祥之人,你就是小孩子心性,想的太多了。” “原本想请殿下去打猎,晚上宿在庄子。”叶妜深遗憾的说:“但还是算了。” “怎么算了?”太子对他的话有点兴趣,叶妜深知道太子同宫循雾一样,都喜欢打猎,宫循雾喜欢夜间打猎,太子喜欢冬日打猎。 叶妜深叹息,明晃晃的隐瞒:“我一时说不清楚。” “你不必前怕狼后怕虎,什么霉运,万一霉运走了呢?”太子拍拍叶妜深肩膀:“不用想太多,只管同我去,出了事算我的。” 太子语气笃定,隐隐有些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的傲慢与宫循雾不同,宫循雾的傲慢表现在他的冷漠和对所有人的无视。 太子的傲慢要更为尖锐一点,他的冷漠过渡成了不加掩饰的心狠,他对所有人的态度是超越无视的蔑视,他的傲慢带有主动的攻击性。 “殿下不知,妜深要做什么事要先得到母亲的应允。”叶妜深没再继续打猎的话题,他沉默着往前走,心里盘算着找什么借口回家,他现在有点厌烦了。 太子停在小阁门开,侍从心领神会上前打开门,小阁里是一口大水缸,水缸里浮着几片枯黄的荷叶。 叶妜深恍惚觉得能闻到芋泥的腐臭气,轻声问:“殿下竟想靠一方小阁,在冬日留住夏日荷花?” 太子似笑非笑:“蛰容觉得我留不住?” 不如你自己睁开眼睛看看呢,叶子都烂了。叶妜深微笑:“事在人为。” “这是蓝睡莲,是进贡来的名贵花。”太子不说的话,确实很难看出来是什么品种。 既然是进贡的名贵品种怎么不养在东宫,把睡莲养在浴光轩这个用来收集情报的酒楼,给饮酒作乐的食客看名贵的睡莲,这件事对于太子来说是不是有点太放低身段?他哪里会做讨好别人的事?除了皇上之外,无论平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贵,在他眼中不都是贱民么? 叶妜深上前看了一眼,太子旁边的侍从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眼神立刻跟过来。 叶妜深对这缸睡莲的重要程度心下了然,他问:“太子妃还有东宫的贵人们,都很喜欢睡莲吧?” “她们不喜欢。”太子的脸上出现一瞬不耐:“她们都是粗人,或有附庸风雅,但都不会真心喜欢,向来是以我的喜好为主。” 叶妜深退出来:“那殿下喜欢么?” “喜欢。”太子眼神中有了些认真:“'出淤泥而不染',莲花的好品性。” 第76章 叶妜深几步退出来,与那缸名贵的睡莲拉开距离:“想必喜欢睡莲的贵人,也是如此品性。” 太子眼神温柔下来,嘴角也微微勾了勾,盯着一盆枯黄的莲叶出神。 叶妜深收回目光,太子声称喜欢莲花,叶妜深有意夸了一句,太子却并未回以谦虚或其他表示。 从他的反应神情来看,太子此时想到的喜欢莲花的另有其人,并没有代入他自己。 再有叶妜深提起东宫贵人时太子的反应,这缸莲花也没有养在东宫,或许喜欢莲花的那位是太子的红颜知己? 叶妜深离开时贠边寅声称面还没有吃完,并且很善解人意的说:“表弟若是事忙不必等我,我一会儿自己回去就好。” 叶妜深看了眼旁边的太子,既然贠边寅有计划,叶妜深没道理留下来干涉。 叶妜深上了轿子,他唤了一声:“雪冬?” 雪冬推开轿门看过来:“怎么了三爷?” 叶妜深原本是想吩咐雪冬驾车去祁王府,他想问问宫循雾,太子有无经常会面的红颜知己,唤完了雪冬才想起来,他现在已经不是能随意去祁王府的身份了。 而且是自己主动要求断掉,他怔了一会儿,在雪冬的询问目光中,他说:“回家吧。” 晚膳叶妜深是与父亲母亲一起用的,母亲身边的嬷嬷过来说:“娘娘,侯爷,表少爷今日还没回家,他身边的小厮说表少爷外宿一晚,没说宿在哪里。” 叶侯并不担心:“寅儿是个心中有数的孩子。” 郡主也没太多反应:“明日他回来了,问清楚去了哪里。” 第62章 第陆拾贰章 叶妜深想打探一下太子的关系往来, 这种事只有跟皇室打探才有机会窥见一角。他又忍不住想到了宫循雾。 那天当面断了关系,宫循雾竟然真的没有再纠缠上来。 宫栩胤也多日没见了,因帐暖香的隔阂尚在, 叶妜深现在失去了宫循雾的庇佑, 不想轻易去冒险见宫栩胤。 至于宫盛胤, 叶妜深想到他就觉得头痛,自己家好歹因为母亲是郡主的缘故,与皇室沾亲带故。 但他进宫过几次,感觉得到郡主除了去太后的鹤韵宫, 并不在后宫中走动。 叶妜深去了叶元深院里,侍女请他进去坐, “大爷还要等些时候才回来, 三爷先用些点心。” 晚膳的时辰都过了, 叶元深居然还没有回来,叶妜深撑着下巴等的昏昏欲睡。 叶元深回来时没有叫醒他,对侍女做了噤声的手势,先去沐浴更衣, 回来的时候才在叶妜深对面坐下, 让侍女把喷香的饭菜摆在桌上,想把叶妜深馋醒。 叶妜深梦到自己去了杜家, 飘飘荡荡的院子里摆了桌饭菜,叶妜深睁开眼睛已经浑身是汗, 身上被披了一件斗篷,他回头看见大哥温润的脸。 “大哥, 你回来了。”叶妜深微微有点喘-息,还在梦魇的余韵里。 叶元深落座:“做噩梦了?坐着还能睡出一身汗。” 叶妜深随手拿起桌前的筷子,筷子尖儿搭在盘子沿儿上, 还有些失神。 “又不敢一个人睡了?”叶元深的语气很平淡,叶妜深抬头看过来,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任何嘲笑神色,反而是认真的关心。 “也没有。”叶妜深已经用过晚膳,但还是吃了一口虾仁,就当作是陪哥哥,“哥,我想问问太子的事。” 叶元深点点头:“太子的什么事?” “男女之事。”叶妜深压低声音:“或者他有男宠吗?你若是知道什么流言蜚语,就算非常离谱的,也给我说说。” 叶元深遣退了侍女,告诉他:“东宫之内,据我所知的便有太子正妃侧妃,和良媛良娣,兴许还有侍妾,外人知道的并不会太多。” 叶元深想了想:“至于男宠,之前听说过贵妃母家给太子送过几个模样清俊的男子。” “有没有…”叶妜深认真措辞了一下:“爱而不得的伤心故事?” “即便有我也不会知道。”叶元深问他:“太子…有什么不对劲吗?” 叶妜深不愿意拿不确定的事惹别人烦心,“没什么,我在打听每一个皇子,哥,你平时上朝散朝要小心些,不要一个人骑马去,一定要跟着小…” 叶元深见他喋喋不休觉得好笑,看准时机往他口中丢了块馒头,叶妜深咬着馒头含混了一声:“烦人…” 叶元深看出来了他魂不守舍,至少睡眠不那么安稳,建议他留下来住一晚,但叶妜深拒绝了,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裹着斗篷走了。 出了叶元深的院子,叶妜深没走几步就感觉到了晚风,在屋里的时候觉得汗已经消的差不多了,一走出来又被吹的凉飕飕。 叶凌深像是刚回来,难得他穿着官袍,官帽被他拢在胳膊弯,见到他就跟逗狗一样,对着他捻了捻手指,嘴贱道:“三妜,嘬嘬嘬…” “你更烦人。”叶妜深放慢脚步等他,叶凌深快走了几步揽住他肩膀,哥俩好的一起走,找茬道:“你没事儿还去大哥房里坐坐,怎么不见你去找我?白疼你。” “你吃醋了?”叶妜深抬头看他。 “稀罕你?”叶凌深不屑的嗤笑一声,伸手把叶妜深头发揉乱。 叶妜深给他拍开他的手,给他解释:“我去问大哥打听一些事。” “什么事?”叶凌深对这种闲事很好奇。 “就是太子的事,像知道他的粉红秘事。”叶妜深压低声音:“想知道他有没有乱七八糟的关系。” “那你问我呀,大元一个书呆子知道什么?”叶凌深在他脑门敲了一下。 叶妜深捂着额头说:“那你跟我说说。” “得嘞。”叶凌深揽着叶妜深带到了自己院子,神秘兮兮的关上门,两人在卧房的床上围着被坐下,一副要促膝长谈半宿的架势。 叶妜深一想也对,叶元深是正派的君子,平常要忙正事,就算不忙也不会在意别人的隐私情感。 但叶凌深不一样,他整日里同公子哥儿们饮酒寻欢,没准儿真能听到一点酒后真假参半的皇室秘闻。 叶妜深认真的调整了作势,满眼期待的看着叶凌深。 叶凌深话没说出来,手势先摆到,然后张口:“我也不知道。” 叶妜深一怔,反应过来后怒气冲冲的看着叶凌深,他差点忘了自己二哥是多不靠谱的家伙。 “我再信你就是草包。”叶妜深气冲冲下床找鞋要走。 叶凌深又贱兮兮拉住他:“逗你呢,哥知道,哥知道,你不就是想知道太子跟谁纠缠的死去活来,不听正儿八经的东宫风月,专听见不得人的暗流私情?” 叶妜深又坐回来:“知道就快说。” 叶凌深把太子娶正妃之前的纠葛都说了个便,大多数都是跟自己的通房侍女侍妾,也闹过要给侍女封侧妃的天真笑话,但还没说道皇上面前,就被贵妃给打击回去了。 叶妜深认真的听着,在心里记下有用信息。叶凌深说着说着沉默下来,嘶了一声:“我记着有一回事,几年前我与人喝酒,三更天的时候回家,在路上看到太子与一女子夜游,之后又撞见两次太子晚上在宫外的酒里。” 叶妜深问:“那女子姓甚名谁,如今在何处?你可记得她的容貌?” “别说我喝的醉醺醺的看不清记不住,就算是清醒的时候也不敢去看太子的姘-头啊?”叶凌深摸着下巴思索一会儿:“这都算陈芝麻烂谷子了,现如今太子是不会做这种容易被人发现的蠢事了。” 叶妜深听完了便回去歇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是忍不住思索叶凌深说的话,就是莫名想起来宫循雾。 他捂着脑袋蒙进被子里,躺了好半天缺氧了才露出脑袋,他又失眠了。 深夜时还是毫无睡意,甚至开始想起杜汝湘,他有些奇怪明明后来在宫盛胤立府宴那日也有遇刺,为何就对杜汝湘一事无法释怀。 兴许是第一次动手,叶妜深深吸一口气,在自己吓自己之前,索性主动把恐惧值拉满。 叶妜深小时候一个人睡在黑漆漆没有灯的杂物间,他总是害怕那个掉了半扇门的柜子,挂着的半扇门就像一个潘多拉魔盒在向他招手。 叶妜深被那个柜子折-磨了很多个日夜,后来他被吓得不行了,干脆心一横站起来拉开柜门,伸手在里面摸了个遍,确认空无一物后再也没有害怕过。 叶妜深下床穿衣裳,去翻出来一坛酒,抱着酒一个人从角门出去了,凭着印象去京城边上的林子找了个土包,还没落尽的枯叶在夜风中哗啦啦响。 叶妜深往地上倒了点酒,拢了拢斗篷仍然觉得冷,索性自己喝了一口,对着空气说:“是你先动的手,你怪不到我头上。” … 回应他的仍然是风声。 叶妜深又说:“若你真的不甘心,不如给我托个梦,告诉我是谁要你这么做,我也不用受苦受累去寻凶手,你也了却一桩心事。” 第77章 … 叶妜深在树林里站了一会儿,这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叶妜深慢悠悠往回走,路过集市索性坐下来用了个早膳。 他生活在叶家,除了叶家待的最久的地方就是祁王府,去过的农庄也是豪华级别的,这回算是少有的扎进了平头百姓的人间烟火气里。 这处集市鱼龙混杂,既有穿着华服的公子哥,宿醉之后在这里喝醒酒汤,又有早起做工的商农买最便宜顶饱的糙面干粮。 叶妜深要了一碗素馄饨,老板娘给他上了满满一大碗,叶妜深吃到一半终于有了困意,旁边几个小孩子一直在看他,倒不是馋他的馄饨,而是觉得他长的好看。 “要吃吗?”叶妜深朝他们招手,几个小孩子胆大的凑过来,叶妜深把馄饨分给他们吃。 他们都是附近摊主家的孩子,大人远远看见了,抓了一把摊儿上的便宜干粮给叶妜深,叶妜深推辞了一下,见他们是诚心给,便认真道谢后收了。 与此同时叶妜深也感觉到了有不怀好意的男人在盯着自己,不知道是在看脸,还是看他这身衣裳贵重,想要堵他打劫。 那种目光看一眼就知道不怀好意,叶妜深趁着一波人从他附近经过,把一块碎银子放在小摊儿上,便混在其中快步离开了。 他有把干粮分给路上遇到的瘦骨嶙峋的老人,给自己剩了一小块尝了尝味道,又粗又硬,咀嚼起来非常困难。 叶妜深想起了以前吃的热了几顿又冷掉的发面饼。 回到家的时候发现正门大敞四开,叶妜深就近进去,有小厮神色慌张脚步匆匆,一看到他便立刻转身折返。 想到自己大半夜溜出去,家人发现他不在必定要担心,叶妜深也有点后悔,他连忙跟上去,想要同郡主解释清楚情况。 还没走几步,就见叶侯抄着根拐杖,凶神恶煞的朝他走来,毫不犹豫的就往他身上招呼。 叶妜深痛呼了一声,没有站在那里任由叶侯打,连忙转身逃跑,叶侯一声令下,几个小厮就把叶妜深逮住了,拐杖毫不留情的在他背上敲了几下。 终于叶凌深匆匆赶来,抢下了拐杖丢到一边,把叶妜深从小厮手中夺过来护在身后。 叶侯指着他鼻子开骂:“孽障东西,得罪皇子的事儿才过去多久,打你多少板子也不长记性,还敢大半夜里跑去爬太子殿下的床,你真担心叶家满门的命不够你糟践?” “什么?”叶妜深疑惑的看向叶凌深。 “父亲也真是的,听风就是雨!”叶凌深狠狠地瞪了叶侯一眼:“您倒是问问清楚,三妜爬太子的床?也不问问某人准不准!” 叶侯气急了,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是更生气儿子都敢忤逆他,转身去夺管家手里的鸡毛掸子,管家连忙哄劝。 叶凌深拉走了叶妜深,把门一关,门栓一挂,解释给叶妜深听。 今早叶元深进宫上朝,等候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起昨夜后宫的热闹,听说太子与叶家三公子在中宫的厢房里苟-合,被来给皇后请安的俞贵嫔撞见,惊叫吸引来了许多宫人,一下子闹得满宫皆知。 恰好叶元深早上走前去看过叶妜深,没见到人,角门的小厮说晚上看到有个人出去,没看太真切,还以为是溜出去喝酒的叶凌深,所以没有出来问。 叶家的门房小厮都对叶凌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昨夜叶妜深才没有引起门房的注意。 叶元深内心一下子就慌了,他连忙让小厮回家说一声,听到消息的郡主没来得及惊讶崩溃,连忙梳妆打扮进了宫。 留下叶侯守着叶府自己吓自己,叶凌深早就等在角门想着通风报信,没想到叶妜深从正门进来了。 叶妜深听说前因后果整个人都疑惑了,他揉着太阳穴问叶凌深:“我昨日根本没进宫,到底谁替我跟太子苟-合啊?” 太子被禁足东宫,他穿着件寝衣跪在堂屋,面前高几上摆放着他老师写的《德行》。 侍从跪在他后面,哆嗦着说:“殿下,您膝盖痛不痛?” 太子缓慢的摇了摇头:“怕什么?又不是她,父皇不会关我太久。” “殿下…”侍从几乎快要哭了,他想说殿下也太不小心了,但太子不是能容忍一个侍从对他指手画脚的主,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敢说。 门被砰的一声踹开,宫循雾连斗篷都没穿,气势凛冽一身寒气的快步走来,砰的一脚把太子踹翻在地。 侍从们惊慌的唤着祁王殿下,一边去抱宫循雾的腿,还没碰到就被宫循雾踹翻了一个,其他人便都跪在地上不敢动了。 宫循雾上前去一脚踩在太子胸膛,太子差点没背过气去,连忙解释:“不是他,不是他,误会…皇上饶命,不是蛰…不是妜公子,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第63章 第陆拾叁章 今日散朝早, 叶元深不自觉加大步伐,越过一个又一个朝臣,宫门口此时稍有拥堵, 他放缓脚步, 有些焦虑的回头看了一眼, 正看见宫循雾眼神阴鸷的走出来。 叶元深低下头避开,早上的时候听见一个主事服制的宫人在与有女儿在后宫的朝臣小声嘀咕,叶元深原本没留意听,但“叶家三公子”几个字不可能不引起他的注意。 更在他回过头看时, 对方发现他在附近露出来惊骇表情,他头一回在上朝时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熬过了半天。 他知道叶妜深对宫循雾有心意, 他一见宫循雾的眼神就知道至少已经在皇室传开了。 他有心回避, 偏偏宫循雾看见了他:“扶仪,借一步说话。” “微臣急着归家,若殿下没有要紧事,不如明…” “扶仪。”宫循雾放缓语速叫了他一声, 语气不容反驳, “我说借一步说话。” 叶元深与他走到四下无人的宫墙下,宫循雾直白道:“我听说叶三公子与太子苟-合, 所以清早进宫。” 叶元深心里怦怦乱跳,板着脸嘴硬道:“祁王殿下莫要信口雌黄, 微臣…” “不是我信口雌黄,是他们。”宫循雾难得好态度, 就是以前做伴读的时候,宫循雾也没有这么耐心解释过,叶元深竟然看出一点苦口婆心的意思。 叶元深被自己的想法弄的很别扭, 不自觉蹙眉:“怎么回事?” 宫循雾没计较他的态度,与他解释:“是你们那个表兄弟,我早觉得他有野心,但心眼不多,没料到他有本事闹出这么大动静。” 叶元深思索了一会儿,仍然觉得不太可能:“贠边寅?” “太子是这么说。”宫循雾的语气介于命令和请求之间:“带我去你家,我要看看妜深。” 想到叶妜深的眼泪,叶元深觉得这不是个坏事,便答应了。 按照叶元深的想法,他不乐意叶妜深与比他们家世更强大的人有任何纠葛,更何况是个男人,更何况是祁王。 但叶妜深情不自禁掉眼泪的情形犹如刀子割肉,自从叶妜深挨打之后性情就有所改变,他也说不出太多苛责的话。 既然叶妜深喜欢,他觉得也不是不可以,若宫循雾有所辜负,那他就去皇上面前参宫循雾。 叶元深没有惊动任何人,带着宫循雾从角门进去,到叶妜深院子时,见到叶凌深刚从里面出来。 相比起叶元深的态度,叶凌深就急转直下,他忽然上前去重重的推了宫循雾一把,叶元深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将两人挡开,有些担忧的看了眼叶凌深,又去看宫循雾。 宫循雾竟然没有半点脾气,只是避开叶凌深的目光,对叶元深说:“不要耽搁,我们走。” “你来做什么?”叶凌深还往上冲:“老不要脸的,你还敢追到我们家来,你当我们叶家人都都死绝了?” “你冷静些。”叶元深抓住叶凌深手臂:“你这是做什么?” 在他们兄弟两人对视的那一刻,都觉得有些震惊。 叶凌深首先不干了,他冷眼瞪着兄长:“你疯了,你什么都知道了你还带着他说来见三妜?你这不是逼三妜去死吗?” 叶元深在他的说辞中感到一阵不解,但大方向没觉得有错,他又不确定的看了眼宫循雾,才对叶凌深说:“你焉知小妜不想见他?” “疯子!”叶凌深骂了叶元深一句,泄愤一般说:“有人比你更关心,比你来的更早,你趁早回吧,别闹得大家都难看。” 他大步走出去,经过宫循雾时重重的撞了他的肩膀。 宫循雾眼神中霎时涌现阴鸷和不耐,但很快被他掩饰下去,平和的看向叶元深,态度大度的不得了:“我们先去看妜深。” 叶元深疑惑的看了眼叶凌深离开的背影,他觉得宫循雾的态度称得上不错,如果和叶妜深两情相悦,那他们家的态度就算做不到支持这桩亲事,作为同辈的兄长,也没必要这般排斥。 要求每个人为了家族荣耀委屈自己,叶元深觉得这是叶代锦身为父亲、他身为长兄的无能。 既然他们家门楣撑得起来,叶妜深没必要一定成为增光添彩的存在,他可以为了自己任性一些。 第78章 因为叶凌深说有人来的更早,所以依照宫循雾的意思,两个人先轻声进去,走到侍从平常进出的小门,直通后面院里的水井,方便洒扫。 叶元深排斥这种不够君子的行为,但是宫循雾竟然对他露出一个堪称祈求的眼神,对他说:“拜托你了。” 祁王对他说这种话,一瞬间叶元深鬼迷心窍,真把他当成了一个能够成为自己弟婿的家伙,跟着他站在了屏风隔断之后。 虽然接触不多,但叶元深还是瞬间听出了另一道较为激动的声音是宫里的五皇子宫盛胤。 在听说“太子与叶家三公子苟-合”,并且太子已经被要求思过后,宫盛胤即刻放下了手头的事务出了宫,他不敢想,皇室除了自己,还有人敢冒着皇上的不悦,去纠缠郡主的儿子。 他知道叶妜深的身份不一般,他是忠烈之后,所以一直没有轻举妄动。 得天下者坐拥一切,宫盛胤觉得自己现在没有纠缠,而是专注于自己最重要的事,并不算本末倒置。 但听说了昨夜的事,他慌的跌碎了手中的杯盏,在此之前他并没有觉得叶妜深在他心中如此重要。 见到叶妜深的时候,他便忍不住抓住叶妜深的肩膀质问:“你同太子过夜了?” 叶妜深被叶侯打了几棍子,就有一棍子敲在了肩膀上,他忍着痛去推宫盛胤的手,而宫盛胤满眼写着执拗,坚持的问他:“说话,你同太子过夜了?” 叶妜深感觉自己肩膀一定出现了淤青,并且被宫盛胤气的有点逆反了,他冷冷的看着宫盛胤,模棱两可的反问他:“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宫盛胤像是受到了好大的打击,他放开叶妜深,片刻后又深深地凝视叶妜深,语气中是说不出的执拗:“蛰容,你不能跟太子牵扯太深。” “这是我的事。”叶妜深戒备的看着他:“你应该专注自己的事,离我远一点。” “蛰容,你不明白。”宫盛胤笑的很苦,实际上他此时此刻根本想不出来,但是接下来他要说的事,不能用苦大仇深的神色。 他把的眼神浮现出痴迷:“蛰容,我这辈子无人在意,从来没有人对我好,只有你,你跟我没有任何交情,就敢为了我与宫栩胤的人冲突。” “你想太多了。”叶妜深感觉他无可救药。 被救者爱上恩公,叶妜深记得有种说法叫做“偿还效应”,但叶妜深不觉得宫盛胤有这种良心,如果他有也就不会把柳轻盈伤的身心俱疲了。 或许还有种吊桥效应可以解释,可叶妜深觉得,宫盛胤的心跳应该在推宫栩胤下水时更快一些,他怎么没爱上宫栩胤? 叶妜深忍不住叹息:“你别再异想天开了,你根本就分不清楚你的内心,或许你在心机算计上更胜一筹,感情上你就是个呆子,或许你该多关注身边的人,少走弯路。” 宫盛胤有些急了:“不明白,我哪里不如你的意,还是你根本就不想男人,还想娶妻生子?” “这是我的事。”叶妜深后退一步:“你能不能别再自说自话。” “蛰容!”宫盛胤已经非常激动:“你为何总拒我千里之外,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如此厌恶?” 就是此事宫循雾与叶元深站到了屏风后面。 宫循雾眨了眨眼,他想听听叶妜深怎么说。 “我讨厌姓宫的。”叶妜深声音冷淡又放肆:“全部都讨厌,这个理由你能接受么?” “你…”宫盛胤冷静了一会儿,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时理智了一些,他不在吵让彼此都不高兴的架,而是说:“我早就对你动心了,不是因为你的容颜,而是你的本心,素不相识你便救我,在鹤韵宫,你好心与我换了中衣,我很感动。” 屏风之后的宫循雾咬紧了牙齿,叶元深蹙眉,他在犹豫要不要出去打断他们。 但或许,让宫循雾听到叶妜拒绝别人,会更好一些?叶元深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现在也很混乱。 叶妜深低下头笑了一下,再抬起头时眼里无任何波澜,他感觉当下的场景很滑稽,宫盛胤依旧在走原书的剧情线,忙着丰满羽翼和一个接一个的报仇,而他也把大把精力用在活命上。 即便如此,宫盛胤还是能把对他那点可有可无的感情说的如此情真意切。 “五殿下。”叶妜深对他说:“我不感动,一点都不感动。不知道我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信号,让你觉得有机可乘,一次又一次跃跃欲试。” 他看着宫盛胤的脸色逐渐变成阴沉,但他没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而是继续说:“我已经不想再花时间听你说这种话了,为了避免让你觉得我欲擒故纵,索性说个明白,希望你听清楚我的每个字。” 宫盛胤的手指紧攥成拳,屏风后的宫循雾紧咬的牙关已经松懈下来,但他有种心脏提到嗓子眼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并不坏,是种近乎“近乡情怯”的期待。 叶妜深说:“你立府设宴之日,在你因为害怕受到牵连求祁王瞒下此事时,我死都不会另看你一眼。” 屏风之后的宫循雾愉悦到差点笑出来,他掩饰的抿了下唇,然后又欲盖弥彰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叶元深。 连他自己都没意思到,他此刻的表现有点像个毛头小子。 叶元深甚至有点嫌弃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又把注意力放在相隔屏风的两人身上,他害怕宫盛胤恼羞成怒伤害叶妜深。 不辜负叶元深对男人易怒卑劣的偏见印象,宫盛胤果然动了火气,他冷笑一声,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既无心机谋算,又无治国才能,你可知为何还有人前仆后继的捧着你?” 叶妜深也笑了,他因为宫盛胤的气急败坏而感到可笑。 屏风之后的叶元深屏息抬起头,他因为日宫盛胤的无礼而感到气愤。 而旁边的宫循雾则很平静,他非常想要给宫盛胤一拳,但处于一劳永逸的想法,他更想宫盛胤说出不可挽回的话,比起他棒打鸳鸯,他更想宫盛胤自己搞砸。 至于被那些话伤到的叶妜深,当然由他来安慰哄好。 宫循雾有些惊讶私心能让人变的如此阴险,但他并不觉得可耻。 叶妜深是天上地下仅此一个的宝贝疙瘩,他不用点手段凭什么得到,虽然其中会误伤一点叶妜深,但他会补偿,他在心里给自己找补。 叶妜深虽然不在乎宫盛胤,但还是避免不了被这种话伤害到,他收敛了笑意,轻声说:“你把我贬的一无是处,却说对我动心了。” 宫盛胤已经失去理智,亲口被叶妜深拒绝的毫无余地,他比自己预想的要伤心许多。 他被强烈的攻击性驱使,对叶妜深说:“因为你在局面之外,也无害人之心。你既貌若天仙,又完完全全无害。叶妜深,你得到的所有殷勤讨好,还有皇室垂怜,都只是因为你情-欲的价值,你本来就是个无用的人。” 叶妜深有被他攻击到,低下头,很轻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叶元深胸膛剧烈起伏,他冷艳看向旁边毫无表示的宫循雾,用眼神对他的沉默表示不满。 宫循雾原本该因为宫盛胤的自断退路感到得意,但是并没有,他完全站在了叶妜深的一边,替叶妜深感到不值。 宫盛胤也没有想到叶妜深会是这样的表情,他以为会发展成互相攻击,但是叶妜深居然低头认领了他的攻击。 他回过神来,原来他刚才感受到的攻击性并非叶妜深的恶意,只不过是叶妜深说中了而已。 宫循雾忽然后悔到恨不得用脑袋撞墙,强烈的情绪几乎打碎了他的自尊,他跪下来好无形象的抱住了叶妜深的腿,祈求道:“蛰容,你看看我…” 叶妜深被他扑的一个踉跄,下意识看向他。 宫循雾忍不住要出来,反而被叶元深一把拉住了。 叶元深也反悔了,他才不要管宫循雾的想法,也不在乎宫循雾怎么选择。所有人别管是皇子还是亲王,都只配被他弟弟像选菜一样挑选,在乎菜的感受做什么? 至于现在,并不是宫循雾英雄救美的机会,而是宫循雾作壁上观的惩罚——没有资格在叶家做任何事。 “蛰容…”宫盛胤语气卑微:“我错了,我口不择言,你要相信我,你相信我是真的钟情于你,我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谁欺负你我早晚都会讨回来。” 想起原书中宫盛胤确实把皇子们解决的一个不剩,叶妜深点点头,嘴比脑子更快,声音很轻近乎自言自语:“我信。” 叶元深深吸一口气走出屏风,冷眼看着跪在地上抱着叶妜深小腿的五皇子,冷声说:“五殿下,你来叶家皇上知道么?” 只有宫盛胤和叶妜深彼此时,宫盛胤眉眼觉得难为情,但有外人在场又是另外一种感觉。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扶着膝盖站起身,冷淡的看着叶元深,想到他是叶妜深反而兄长,又勉强冲他点了点头:“元公子。” 第79章 叶元深反而无任何表示,两人的态度甚至能说倒反天罡,叶元深不客气道:“五殿下,思及来意,也该知晓我家中有事,就不多留了。” 宫盛胤不爽也只能忍着,他抹了下眼角的泪,心里盘算着上回没待见他的郡主,还有此时的叶元深,忍不住想等到自己等上皇位,就让这些人… 他看向叶妜深,忍耐道:“蛰容,我先走了。” 第64章 第陆拾肆章 叶元深送宫盛胤到门口, 他站在门槛内一手握着门,等宫盛胤跨出门槛,他便毫不犹豫的关了门。 等他回头看过来时, 叶妜深正径直走向屏风后, 宫循雾一动不动的面对屏风站立, 好半晌才回头看向叶妜深。 叶妜深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宫盛胤看上去没有什么表情,但仔细看他的脸部肌肉绷的很紧,甚至脊背都完全僵直,他像是得知了无法忍受的事, 忍无可忍质问道:“你怎么同小辈纠缠起来了?” 叶元深没有跟过来,没有看到宫循雾的脸也能感受到他的气急败坏, 怎么也没料到他当伴读都没有多少交情的祁王, 对待他弟弟居然是这种无可奈何的姿态。 刚离开的宫盛胤, 紧闭的屋门,一张屏风遮蔽起来的宫循雾。 满屋充斥着尴尬的违和,光凭这样的分布,很容易让人想到捉-奸。 叶妜深比他更觉得奇怪, 甚至因为宫循雾理所当然的语气而有些不自信, 认真思索了一下确认自己的想法没错,才反驳回去:“我和五皇子才是同龄人, 反而是你…”比我们辈分大。 但叶妜深用了“同龄人”而不是“同辈人”的说辞,宫循雾惯性把接下来的话补充成了“反而是你比我们年龄大”。 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宫循雾鲠了一下,紧接着微微前倾不自觉放大了声音, 近乎威胁:“我就是老男人,你别想逃出老男人的手掌心。” “殿下。”叶元深出声提醒。 之前一直顾忌叶元深是叶妜深的兄长,宫循雾觉得他同叶妜深早晚要成亲, 郡主疼叶妜深就差揣袖子里随身带着了,他同叶元深好歹有伴读的交情,可以让他从中调和。 宫循雾沉默片刻等理智归拢,叶元深已经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挡在了他和叶妜深之间,对他说:“殿下,小妜说的对,您与小妜差着辈分,说句高攀的话,毕竟还是亲戚,还望殿下高抬贵手。” 好不容易得到的支持又失去了,宫循雾忍着想要把所有不赞同他和叶妜深在一起的人关进大牢的冲动,对叶妜深说:“借一步说话。” 怕叶妜深不同意,他给叶妜深用了个眼色,他威胁叶妜深已经得心应手,下意识选择了习惯的方式。 叶妜深后退一步,拒绝道:“我不。” 宫循雾怔了一下,叶妜深又重复一遍:“我们没有什么可谈的,我对你能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叶元深有点惊讶的回头看了眼叶妜深,他是见到叶妜深哭了,以为叶妜深对宫循雾爱而不得,才会把宫循雾带回来的。 可叶妜深为什么不要跟宫循雾谈一谈?叶元深把叶妜深拉到一边,明目张胆的说悄悄话:“为何不与祁王殿下说话?” 叶妜深也很疑惑,他好不容易才跟宫循雾断了,为什么现在又要纠缠起来?。 “你既然心里有他…”叶元深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朝屏风看了一眼,宫循雾很识趣的没跟上来,但是他不确定刚才自己的声音会不会被听到。 叶妜深反过来劝他哥:“没有人可以万事顺意,我已经很幸运了,不想再冒险。” “可是…”叶元深没有说下去,他感觉自己有些不认识眼前的弟弟,事实上从很久之前开始,他的弟弟就越来越出乎他的意料。 叶妜深变的平和,疏离。情绪的波动也与从前完全不同,他生气的理由和高兴的理由都让人意想不到。 人的言行举止习惯单拎出来看不出什么,但联系在一起便是很有个人特点的,一个人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其中的陌生和怪异是很显著的。 但完全一样的脸皮会让人下意识自圆其说,他或许只是被打之后性情有所改变呢?叶元深深深地看着叶妜深,那种积攒的陌生感似乎在此事爆发了出来。 “哥?”叶妜深感受到他的眼神变化,唤他的时候忍不住去握他的手。 叶元深几乎感到眩晕,其实以前弟弟一直叫他大哥,叫叶凌深二哥。 “小妜?”叶元深的语气都有些不确定。 叶妜深对他的反应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扶住了叶元深,担忧的问:“怎么了?” 宫循雾走过来,他有很多话等着跟叶妜深说,在他看来叶元深现在简直是在添乱。 叶妜深扶着叶元深坐下,很不客气的回头看着宫循雾:“如你所见,近来家中事忙,祁王殿下请回吧。” 宫循雾不肯,但当着叶元深的面他不想让叶妜深难做人,于是去见了叶侯和郡主。 贠边寅已经被送回了叶家,此事对于皇室和叶家来事都是骇人听闻的丑事,于是都在极力让事情不那么难办。 皇上罚了太子,叶侯也让贠边寅跪了祠堂,贠边寅一改往日的温润有礼,梗着脖子站在祠堂,指着排位说:“这是叶家的祠堂,不是我家的祠堂,我不跪。” 叶侯简直气的要晕厥过去,向来听话懂事,处处做的都比他小儿子要好的外甥,居然大逆不道的手指祖宗排位,用这种语气与他说话。 “你母亲都跪得,你有何跪不得?”叶侯给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招呼小厮上前,按住贠边寅让他跪下。 宫循雾没有半点避开别人家家丑的自觉,就站在祠堂外平静的看戏。 叶妜深和叶元深听到消息赶过来时,贠边寅已经挨了一板子,一下子爆发了好多委屈,正在与叶侯大吵。 “今日要我跪祠堂了?”贠边寅眼睛通红的瞪着叶侯,冷笑道:“往日里外分的不是很清楚吗?叶妜深是您的亲儿子,所以他即便是个草包,也那么多人前簇后拥的捧着哄着,我事事做到最好也无人在乎。” 叶妜深想起来自己被叶侯还有那些门客堵住时的尴尬景象,贠边寅像个完美无瑕的对照组,从态度到礼仪都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 对比之下他就像个被收冷落的可怜虫,叶妜深心里感叹,还真是各人有个人的视角。 叶妜深同叶元深手臂挨着手臂站在外面,与宫循雾分别站在祠堂门的两边,是宫循雾主动走过来,在他旁边问:“你到底被捧成什么样子,他这么嫉妒你?” 叶妜深想了想:“不知道。”他感觉没怎么体会过。 叶侯气的手在发抖,他张口好几次才想到说辞:“你事事做到最好?你既没有尽全力也没有天赋,你不过是态度尚可,我不忍心打击你罢了。” 贠边寅冷笑:“胡说,我就要一飞冲天了,既然舅父如此说,那往后可别借我的势。” 叶元深也冷笑了一声,但并没有上前说什么的意思。 宫循雾终于把目光落下了贠边寅身上,即便是那次见面贠边寅对他用小心机时,他都没给过眼色。 攀上太子怎么能算一飞冲天?宫循雾回头看了眼叶妜深,叶妜深才有这种一飞冲天的机会,可是叶妜深不稀罕。 叶侯又挥起板子要打人,叶妜深对这种暴力体罚有心理阴影,他下意识抬起手张开嘴巴想说点什么阻止。 外面跑来一个小厮喊了声侯爷,叶侯停下动作看过来,剑拔弩张的氛围被冲过来的小厮打断了。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小厮身上,宫循雾伸出手包住了叶妜深的手指,慢慢的把他的手拉下来方才身侧。 叶妜深回过神立刻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宫循雾嘴角勾了勾。 跟在小厮后面小跑过来的是个宫人,他上前来先对叶侯行了个礼,平复了一下气息,才说:“太子殿下不便出宫,还请叶侯爷切莫动怒,看在殿下的面子上饶过表少爷,殿下请表少爷入东宫詹事府,封为少詹事,旨意等皇上气消了就送到侯府来。” 贠边寅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像是被天大的好运杂种,低下头笑了一会儿,扑通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叶侯笑,像是无言的示威。 而叶侯的脸色像是遭了什么难,即便外甥顶撞了自己,但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结果,太子很有担当的保下了所有人的面子。 按照常理来说,叶侯该松口气才是,不该如此苦大仇深。 宫循雾的目光也朝叶侯看过来,叶侯丢下板子,半个字都没说就走了。 此事暂时揭过,叶妜深对宫循雾避如蛇蝎,躲到了郡主那里,宫循雾也不是毫无办法,但他不想逼叶妜深太紧。 一直到小年夜宫宴上,他才有机会再见到叶妜深。 原本小年夜宫宴郡主去的次数并不多,比起在宫里与各方皇亲国戚推杯换盏,郡主更愿意在家中,一家人自在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