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开了我的门》 第1章 1. 神秘男子初登场 倪好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走在北京的路上,观察着身旁木偶一样木讷的路人。这里已经不存在太多车水马龙的街头了,只能说都是灰白色布景下的路边。他们各个戴着vr眼镜,戴着耳机,滑着平衡车和电动滑板等代步工具,神情略显呆滞。像交互前进的铁皮汽车,又像是无力四处漂浮的游魂,他们的注意力明明没有在路上,却总能沿着自己的轨迹,巧妙地避开碰撞。她看不见他们的眼神,却已经能想象到藏在黑色镜片背后同样麻木的瞳孔。很多人都带着口罩,据说是因为害怕被盗取面部信息。 今天是2030年7月2日,如人们所愿,世界到处充斥着帮助人们“实现美好生活”的人工智能,“智慧”二字也切实连接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人们要面对的信息量每天都在无限靠近爆炸的边缘。当人们的大脑被海量繁杂的信息塞满时,记忆中还会剩下什么... 大学以前,倪好总喜欢盯着别人的眼睛看,觉得,人的瞳孔好像水帘洞,后面藏着的是鲜活澄澈的内心。此刻,她看着一个个路人毫无神采的眼眸,只觉得那木讷的黑色球体只可能是无限空洞的入口。 不过再冰冷又怎样,这还是只有一线大城市的白领才能有的普遍配置,对于她这种从二三线城市来的、刚本科毕业的大学生来说几乎是望尘莫及。麻木冷漠的姿态充满了高傲冷漠的气场,身上的每一丝气息都莫名透着阶级的疏离和对身外一切的排斥。这是她该憧憬的未来吗?看着他们,她莫名一点也羡慕不起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停下来艰难地扶了一下肩上沉甸甸的包,继而吃力地推起行李箱继续向前走着。 无所谓了,反正她下一秒就会不记得。 所有无关紧要的信息都不会在脑中驻留太久,因为它们终究拼不过那些洗脑式的过载信息的分量。自动消除无关紧要的信息,可以及时清理快满了的大脑内存,让它不至于瘫痪而停止运作,让记忆里只储存重要的信息内容,对于已经无力装载太多的现代人而言,只能说算是一件有不好成分的好事吧。 倪好跟着耳机里志玲姐姐声音的指引,从一条条耸立着望不到头的摩天大楼、洒满惨白色天光的宽大马路走到了一条以丁字路为发端的小路,继续往里走,路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一条破旧的弥漫着餐余垃圾气味的后巷,终于走到了一个残破的小区门口。 小区门口的斜对面是一面低矮的红砖泥瓦墙,墙后是一片空地,再后面,是一座极具有现代感的灰色球体建筑。她立在那,看着眼前这本不属于一个时代的建筑安在同一画面,总莫名觉得有点讽刺。她嘴角抖了一下,扭过头,拉着行李,走进了小区。 走到二单元门口,她四处张望,在附近找了个长椅坐了下来,把行李箱往身边拉了拉,挡在自己的身前。她盯着前方的地砖,缓缓松出了一口气。 总觉得自己的人生有点惨。 好不容易考上北京二一一高校的研究生,还以为前二十二年的艰难苦恨算是渡尽了,谁知道新篇章还没开始,就又迎来一个生存难题。 学校因为宿舍有限,让她们这些非全日制的学生自己找房子住。于是,倪好的生活负担里又多了房租这么一大项。 得自己赶紧工作赚钱养活自己了。 幸好表姐倪紫凡也在北京漂着,可以让她临时去倪紫凡和朋友合租的房子落脚,至少让她暂时省去了找工作的后顾之忧。 太难了。 所谓技术的发达,科技的进步、经济的发展都是体现在那些本就有经济基础的人身上的,没钱的人自然还是千篇一律的穷,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发展可言。 天已经黑了,小区楼下几乎没什么人,破旧的老楼挡住了外面马路边锃亮的大光,院中的人像坐在一口天井中,周围一切被头顶的深色布景裹挟着,安静而和谐。 过了一会儿,肚子的叫声打破了夜的沉寂。 “饿了....”倪好捂着肚子嘟囔道。 幸好她还能吃。 起码不是一无所有。 真好。倪好自嘲地想。 她总是这么容易安慰好自己,让自己没出息地满足于细小的幸福中。不过正是这些细小的温热,遮住了她大片灰色的悲凉。 倪好不由傻笑了起来,突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别傻了,悠着点。” 她僵着表情故作镇定地点好了外卖,嘴角又没忍住往上咧了起来。 想一想,自己的记性这么短好像也是有好处的。虽然记不住很多重要的事,但也少了一些烦恼。 就像此刻的她,早已不记得来时推着完全拎不动的行李独自走在城市的心酸和艰难,不记得扶着行李箱一次次站在地铁站中转处那巨高楼梯前的绝望,不记得当时身边一个个路过却视若无睹的路人的冷漠,只记得此刻的孤独的温馨,和肩膀强烈的酸痛。 她果然很会自我安慰,即使是强行的。 买了一堆吃的回来,倪好在一片沉寂中撕开了一包薯片,清脆的声音显得格外悦耳,她掏出一片薯片,认真地吃了起来。 黑色将一切裹在它的薄幕中,世界的轮廓没有白天那么清晰分明,少了些忙碌的聒噪,更多的是静止般的安静。在这样的安静中,那些白天被淹没的声音才会浮现。 总觉得,安静是另一种声音。 只是,这样黑色的夜真的太难得了。 城市的霓虹灯已经快把24小时都变成了白天。 差一点,世界就只剩下无止境的躁动。 一个男生走到了姐姐家楼下的单元门口。 他是第一个打破这片沉寂、注意到她的人。 第2章 2. 她果然忘记了 因为距离有点远,单元门口的灯有点暗,那男生被口罩和帽子裹得严严实实,倪好完全看不清他的长相,更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看见他瘦高的身材,和他拎着的一大袋从超市刚刚买回来的东西。 那男生明明穿得一身黑,却莫名给倪好一种很干净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手里一大袋东西的缘故,让她增了不少好感。 一定是一个很有生活气的人。 周维看完定期咨询的心理医生,医生说他最近状况稳定,虽然是在药物的维持下,但总体上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让他不要轻易停药,以目前的状态再维持一段时间。从医院出来后,他重新戴上耳机,去书店买了几本医生推荐的书。他还是喜欢实体书,它的触感能让他更加专注于看书的过程,减少那些病毒般的痛苦见缝插针地钻进任何一个他的心空下来的瞬间。 回家的路上,他顺路去附近的超市补足了接下来半年的生活必需品。他拎着东西走到楼下,瞥眼看了一下倪好的方向,不由地收住脚步,停在了门口。 一个在一片黑暗中,独自盘着腿坐在长凳上的女孩,齐肩的短发随意地挂在耳边,刘海似有非有地在垂在额前,旁边放着背包和行李箱,怀里抱着零食。她的眼睛黑亮,一副自得其乐的姿态,好像,这是一片独属于她的黑暗。 不知道她是真的无所畏惧,还是无知于黑暗的可怕。 他收回眼眸,扭过头,打开门,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人。倪好盯着他们的方向看去。 是倪紫凡,和一个倪好从未见过的男生。 倪紫凡藏蓝色的披肩短发已经褪成了蓝绿色,oversize的体恤略遮着她的大腿,小白鞋还是那么又脏又旧,和她的一样。她看起来还是那么飒爽英姿,不过走路的速度倒是比以前慢了不少。 继续看着,倪好的瞳孔逐渐放大,眉毛不自觉愈发夸张地挑起.... 她怎么在和那个男生牵着手?! 倪紫凡谈恋爱了?! 倪好吓得合上薯片,赶紧低头收拾东西,趁机整理自己脸上没见识的偷笑表情。 母胎单身24年的中性冷淡风老姐第一次谈恋爱,这对倪好来说已经堪称一大变革了。 她从未经受过自己人生中太大的转变,即使是身处于这个每天都在改变的年代。 像是一个开始的前奏,在恐慌的同时她莫名又有些兴奋,并不由开始期待自己生活的一成不变以“长大”的名义渐渐被打破,期待自己能真正和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一起运转起来。 “你在这干嘛啊,怎么不上去。”倪紫凡看见了倪好,和她男朋友一起走了过来。 倪好嘴上的笑实在拢不住,眼睛被嘴角带得弯了一起来,“你这......” 倪紫凡笑而不答地给了倪好一个肯定的眼神。“这是林梓峰。” 她扭过头又向林梓峰介绍:“这是我妹,倪好,就是你好的那个好。” “你好...”倪好试图做出正常的表情,五官控制却再一次地信号不良,接收器宣告接收失败,面部表情彻底失控,她整张脸冻结在了欲笑不笑的瞬间。 林梓峰走上前,故作淡定地拉过倪好的行李箱,却被箱子的重量吓了一跳:“这么沉,你怎么一个人拉过来的啊。” 倪紫凡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家人都这么当自强,祖传的。”她转头看向倪好,“走吧。” 倪好愣愣地点了点头。 这栋老楼里没有电梯,只有老旧的水泥楼梯。倪好努力地记下自己爬过楼层的样貌,试图把眼前所见的一切装进脑子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原本在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记忆,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已变得这样困难。 因为种种原因,她的记忆力比一般人的差,还要再差一点。 到了家门口,林梓峰把倪好的行李放了下来,对倪紫凡说:“我在楼下等你。”倪紫凡点了点头,林梓峰冲倪好招了招手,转身向楼下走去。 倪紫凡把行李往旁边推了推,掏出钥匙。 “我们这是几楼啊?”倪好刚反应过来,自己忘了数楼层数。 倪紫凡打开门:“五楼。” 一开门,客厅的灯自动亮了起来,扫地机器人正爬上沙发,清理着倪紫凡家的猫四处留下的猫毛,而那只圆嘟嘟的英短正盯着机器人懒洋洋地卧着。房间不大,总共六十多平米,所有的家具看起来还算很有秩序地,挤在一个四方的狭小客厅。看起来该有的都有,唯一和正常客厅不同的,就是每个家具摆放的距离小到让人不由想要窒息,就像缩印了一样,让她觉得有些无处安放自己。 倪紫凡扫视了一下鞋架:“你穿林梓峰的这双灰色的拖鞋吧,或者你穿这个,都行。你选吧。” “林梓峰的拖鞋?” 倪好愣了一下,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好隐藏自己的惊讶。微微扩开的瞳孔和嘴巴就这样尴尬地僵在空中。 林梓峰在这有拖鞋,那不就意味着..... “嗯,他平时会在这过夜。”倪紫凡坦然答道。 “那我来这住了他怎么办啊?”倪好也坦然交代自己的担心。 倪紫凡把另一双拖鞋抵到倪好脚下:“你都来了他就不来呗。” 倪好低着头换鞋,不说话。 倪紫凡也尽量稳住自己的语气:“你不是还没找到房子吗,不着急,先住下来慢慢看吧,主要你也刚来北京没那么多钱,还得找个位置合适的,等我有空了也帮你看看。” 倪好点了点头:“嗯。” “哦对,李悦湘你知道吧,我同学,她这几天房子出了点问题,也在我们这住几天。本来是你跟我睡一个房间,跟我合租的那个同学吴静和她妹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这几天晚上吴静去她男朋友那住,就李悦湘和吴静妹妹一个房间。” 倪好:“好。” 倪好看了一眼自己巨大的白色行李箱突兀地在电视柜前立着,轻轻呼出一口气。 吴静和她的男朋友回来了,倪好走出房间门,满脸热情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一番略显僵硬的寒暄后,她默默地退出他们聊天,独自回到了房间。 怎么觉得这样半生不熟的关系好像更加尴尬。 她之前已经很努力地训练过自己和别人社交相处的能力,好不容易让自己从内向怯生走到热情主动,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自然。 所以群居的人才会越来越少,所有人都藏在自己的世界,安稳、安逸、安全。 第二天,倪好入职实习的第一天。 她大学参加过不少比赛,也拿了一些奖,为自己积累了不少作品,所以有幸去这家颇具实力的智能通讯公司的广告部实习,虽然不是她理想中真正的广告公司。 倪紫凡说,每家消费品公司下的自己广告部门已经逐渐替代广告公司,让她一定要去更有发展可能的大平台。 她隐隐还是会有些难过,因为倪紫凡说得对,因为自己明明努力站在了比较高的选择点,却好像还是没得选择。 忙了整整一天,她已然身心俱疲。下班后坐地铁回家,刚走出地铁站,她懵了。 她....忘记了回姐姐家的路。 第3章 3. ...居然是你 果然。 倪好叹了口气,在手机的地图里输入倪紫凡家的地址,跟着耳机里的声音,慢慢走到了姐姐家单元楼下。 倪好立在单元的门禁前,看着上面一排排两列的数字,陷入了思考。 ——姐姐昨天说在五楼,她家又在上楼梯的右边,从左开始数,应该是502吧。 倪好按响了502的门铃,一直没人接,她不太好意思继续按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实在没办法,再次按响了门铃,响了一会儿,通了。 通讯嘈杂,听不清对方的声音,倪好试探性地张口:“喂?” 对方那边好久没有应答。 门开了。 倪好进去了。 第三天晚上。 倪好戴着耳机走出地铁站,又露出一副陌生的神情。 她抿了抿嘴,掏出手机,先导航到附近一家小店买了个烧饼夹菜和一桶泡面,边吃边听着导航走到了姐姐家楼下。 每到这种情绪不高的时候,总是要先填饱肚子,至少空荡荡的身体中,有一样你还可以填满。它会让你变得特别短浅,不再去想怨念过去,不再去担忧将来,只会想着此刻的烧饼夹菜怎么这么好吃,以及纠结泡面是要泡还是要煮。 她喜欢这种短浅,哪怕只是短暂的。 她再次按响了502的门铃,一样,好久没有人接。 “她们在房间里看东西的声音是有多大,”倪好心想。 她屏住呼吸,再一次按响了门铃。 有人接了。 “谁。” 是一个男生。 吴静姐姐的男朋友吗? 倪好:“我是倪好。” 她纠结了一番后,决定不把“我是倪紫凡妹妹”这句显得生疏且尴尬的废话强调出来,他们肯定知道....的吧。 另一端没有了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你看,我就知道。她们还是记得我的。 倪好的紧张稍微放松了一点,她把即将扬起的尴尬偷偷藏回心里,心情阴转晴了不少。 倪好走上楼敲开门,吴静和她的男朋友和她的妹妹和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和李悦湘围在茶几一周用ipad看电影,本就不大小沙发上挤了三个人,茶几的内侧又挤了两个人,真是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外来侵入者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倪好恨不得赶紧回到房间,不要破坏这里不属于自己的和谐现场。 “你回来啦!你姐还得加一会儿班才能回来。”吴静满脸热情地说。她弯弯的眼睛藏在眼镜的背后,倪好只看得见她摆出的满脸笑意。 倪好把包放下来,也挤出自然的笑回应:“ok!天啊外面真的又闷又热。” “对今天就是可热,赶紧回去歇歇吧。”吴静也是笑着迎合道。 “嗯,那我先回房间啦!” 看起来自然流畅的对话,勉强过关。 一不小心,还是用了天气这一万能话题。倪好心想。 倪好拿出泡面,满目愁容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还得带你出去烧水,唉。”倪好端着泡面走出房间。 “你晚上就吃泡面啊,说出去都说你姐虐待你。”吴静的男朋友戏谑道。 倪好走到茶台旁把水烧上:“哈哈没事,我很久没吃泡面了,回顾一下它的味道。” 倪好端着泡好的泡面准备回房间,突然想起来自己箱子里的一堆零食,赶紧全部拿出来分给他们。这已经算是她住在这里能为她们做的最大贡献了。 “哇你的零食也太多了吧。”吴静感叹道,“诶这真的让我想到我们大学的时候也是在宿舍吃这些零食,好怀念啊。” 这回是真心对话,喜欢就好。 倪好满足地笑着回了房间。 倪紫凡加班回来,推开房间的门,一股刺激味蕾的泡面味瞬间扑面而来。 “啊!倪好!房间里不能吃泡面,味大死了,你怎么不去客厅吃啊。”倪紫凡大叫着,赶紧走进房间打开窗户通风。 “他们都在客厅看电影,我怎么在客厅吃。”倪好小声说着,把泡面光速解决完收拾好准备端出去。 倪紫凡还是止不住吐槽:“唉,真是不让人省心,你看你一来我房间都乱成什么了。” 倪好回忆了一下之前倪紫凡住在她家的画面,沉默不语。只当自己寄人篱下,受着就好。 倪紫凡突然想起来了点什么,赶紧跑到客厅。 “我买了芝士蛋糕快来吃,可以切一块给隔壁送过去。好吧王星雨?”倪紫凡切着蛋糕,给了那个倪好不认识的女生一个眼神。一到“隔壁”两个字,王星雨的嘴角瞬间扬了起来,又努力克制地压了下去,嗔怪地看了倪紫凡一眼。 倪好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们,默默地拿起茶几上一块切好了的蛋糕吃了起来。 王星雨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让小倪去送吧,咱们不都去...见过他好几次了,让小倪是新面孔,应该会....开门吧。” 倪紫凡一脸嫌弃地看着王星雨,转而又露出不坏好意的表情看向倪好:“那你去吧,就去送个蛋糕就行。你不是对所有人都友善,展现你傻白甜的时刻到了!” “呃....” 倪好抿着嘴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她才不是什么傻白甜。 所有人的眼光聚集在倪好身上。 她倒不是怕生,只是不会社交,所以做这种事还是可以的。只不过.... “隔壁是谁啊?” “就是一个和我们差不多大的男性而已,不过感觉他不太好接触。大家都是邻居嘛,互帮互送不是应该的。”倪紫凡说着把蛋糕递在她手上。 ....他们一定是打着邻居的头衔想做什么别的事。 “好吧。” 反正她只是送蛋糕,又不是参与更深层次的阴谋计划。倪好败给了自己的寄人篱下和愧疚心。 她接过蛋糕,打开家门,直径向对面走去。 “不对!”倪紫凡站在家里小声远程指挥着,“不是对门,是你右手边这个,隔壁!” 隔壁? 倪好向右看去,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一层楼有三户来着。 那如果这样的话..... “姐,咱们家是50几啊?” 倪好扭回头努力压低声音小声喊道。 “503啊。”倪紫凡道。 ........503?! 倪好的脸色瞬间不好了。一脸蒙圈的表情僵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地张着,眉毛和眼睛挤在一起,像是被突然扔在大街上手足无措的小孩。 ......门禁上一排不是只有两个按键吗?怎么一层楼能有三户呢?! 这是什么迷之算法? 那她之前一直按得都是502的铃,不就一直按错了... 那那个502还蛮善良的,居然一直给不认识的她开门。 噢这该死的记性。 倪好思考着,又好像想到一件事。她小心翼翼地指向自己要去的那个隔壁,“那这户不会就是502吧?” “对啊。你赶紧去吧怎么这么多废话,不想去就别去,别在这磨磨唧唧的难受。”倪紫凡早就把家门关得只剩一条缝,和其他人一起凑着门缝看。 倪好表情木了。 怎么这么尴尬.... 她在原地进行了一番心理建设,算了,就当去感谢他给自己开门吧。 倪好鼓足勇气,按响了502户的门铃。 按了好久,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谁。” 果然是那个声音。 倪好走上前,“呃...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之前一直按错你门铃的那个,我想当面感谢一下你。” “不用了。” 倪好有点慌,“不行不行,我还是想感谢一下你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倪好看了一眼姐姐的方向,用手挡着嘴小声对着门里说: “我是住在我姐姐家,但是我好像到现在还没对她家产生感情,所以我的脑子里一直没有关于她家位置的记忆,我也是刚知道我一直按得门铃是错的。我不能让我姐知道,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门开了。 倪好松了口气。 “你好我....” 倪好看着这个站在门后的男生,愣住了。 第4章 4. 她给的蛋糕有点甜 好像是那天晚上站在楼下,裹得只剩下眼睛的那个人.... 这次,他没有带帽子和口罩,而是穿着宽松的家居服。 好像把之前的印象拼凑完整了。 瘦高的身材,直挺的鼻梁十分立体,清秀的五官端正地摆在自己的位置,不是雕刻般的精致,但是整体看来很舒服,自然得可以让他随便糟蹋,即使冷着脸,也隐隐保留着一丝人性的温和.....就像现在这样。 他有些零乱的头发蓬松地垂在鬓角,给人一种毛茸茸地舒适感,却也不失男孩子的干净利落。他的眼睛简单却深邃,浓黑的剑眉微微的皱着,眼神发着淡淡的冷峻之气,却看不到丝毫神色,让人不敢开口说话。 ...不过也可能是她在现实生活中第一次见到这么自然好看的男生,没出息得紧张到不知从何说起。 那男生不知道是被盯得猝不及防来不及回应,还是在接受着倪好的眼神并且回以同样的目光,又或者是在观察什么,他就那样木木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周维也认出来了眼前的这个女生,就是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楼下黑漆漆的长凳上还乐在其中毫无所谓的女孩。 原来她也记不得回家的路。 这句话像是一个通关的密码,牵连着两个同样无助的人,拆掉了彼此之间隔着的名为陌生高墙上的一块砖,让站在墙两端的人,可以发现对方的存在,看见对方的眼睛。 倪好一直认为,一个人的眼睛能映出一个人的内心。但也有人说过眼睛是可以伪造的谎言,是对视者一厢情愿沉沦的假象。没有人再会用眼神传递信号,毕竟比网络通讯原始太多,拐弯抹角,不如微信直截了当效率高。 而现在,她盯着周维的眼睛,还是一不小心进去了自以为是他的世界。她承认,她有一秒钟迷失了。理智将她从自己脑补的情绪中生拽出来,赶紧回到现实中该有的距离和礼貌。 “对不起,我刚刚..呃..跑神了。”倪好的眼神闪烁,一时不知该往哪里看才合适,“呃...这是我姐刚买的蛋糕,给你的。”她的眼神紧紧地盯着手里的蛋糕,那应该是唯一一个名为“合适”的安全领域了。 “吃甜的心情好。”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补了一句。 同样,周维产生了和倪好同样不该有的依赖。 有多久没有这样一双眼睛,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记忆里的眼睛只有一双。空洞、淡漠、偶尔还有瞳孔扩张的愤怒和仇恨,一双从来没有过认真地正视的神情。 那是他唯一拼命想忘,却也唯一记得的眼睛。 但是。 此刻的这双眼睛,真的好亮,好像懵懂,却又真诚。 明明是黑色的瞳孔,却有着莫名的澄澈。 看着她的眼睛,他持久僵硬的心好像在一点一点地跟着她试着放缓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过神来,心脏又回到了以往艰难的平衡中。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她手中的蛋糕:“没事。” 倪好挠了挠头,眼睛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姐姐的方向,看见仍掩着半开着的门。“嗯,那没事了,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了,谢谢你!再见!” 说完,她扭过头逃似的快走回家。 她很怕他吗? 周维心里浮现出这个想法。 一进门,倪紫凡赶紧把她拉到中间,“你跟他说什么了?他怎么开门了?你们俩站半天在那干嘛呢?”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倪好身上。 “没干嘛啊,他可能在观察我是不是坏人吧。我就....说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给他送一块巨好吃的芝士蛋糕,大家都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要延续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倪好的眼睛扫过他们每个人,祈求短暂的对视不要暴露自己的心虚。 倪紫凡一脸嫌弃地看着她:“....你不会还跟他有什么别的秘密吧,你可别我跟你说,就你这种人最容易被骗。” 吴静打开冰箱冷藏室的门,里面的抽屉自动弹了出来,她从中拿了一瓶饮料:“估计人家就是看小倪一小姑娘站门口不太好才开门的,就一会儿功夫哪来的骗不骗的。” 王星雨端着蛋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诶那你说你按错门铃了是怎么回事?” 倪好:“哦就是我之前以为咱们这是502,所以门禁那我一直按得502的铃。感觉还挺不好意思的,就刚好谢谢他。” 王星雨的脸莫名一红:“那他人还挺好的,你一直按错他还给你开门。” “嗯。”倪好也莫名低下头有些脸红起来,“噢,我想再吃一块蛋糕行吗我觉得好好吃。” 倪紫凡给了倪好一个白眼:“吃吧吃吧...天天吃这么多甜的,胖死你。” “嘿嘿...”倪好傻笑着赶紧端起一块蛋糕跑回房间准备画画。 她边吃蛋糕,边一回想起刚才的情景,不自觉打了个机灵,嘴角不自觉咧起来。 那男生还是挺帅的。 她猛然回过神来,盯着眼前刚开机的电脑,愣住了。 “....我刚才想干嘛来着?” 想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打开doc.文档,写起了稿子。 另一边,周维端着倪好赠与的蛋糕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桌子上不远处放着他的药和一杯清水,透明的玻璃杯反射着餐厅暗淡的灯光。 他挖了一小勺蛋糕放在嘴里。 “好甜。”他挤着表情道。 倪紫凡每天都加班到很晚才回来,白天家里只有李悦湘一个人,她便时常会在倪紫凡呆着,等到七点多再收好自己的东西来客厅。 倪好刚开始培训,她们公司培训有时候结束得比较早,她会六七点多就可以回家了。为了不太早地打扰李悦湘,每到这种时候,她都会在附近买好晚餐,然后跑到之前的那个长椅那里,用倪紫凡的vr边看电影边吃饭,吃完再上楼。反正身在外地,哪里都一样,一样的独自一人,导演着自娱自乐的狂欢。 几天下来,倪好的两条小腿上已经被咬了九个包,胳膊上的另算。 周维从学校回到他家的院子楼下,他滑着平衡车低头翻着手机刚好从倪好身前经过。 倪好穿着白色的裙子蜷坐在长椅上,一边带着vr眼镜和耳机,一边捧着一大碗麻辣烫享受着,透过眼镜右下角的对外画面看见了他,便摘掉眼镜和耳机给他打招呼。 “嗨!” 第5章 5. 同类型相吸 周维抬起头看见了倪好,停了下来。 ......怎么都是点这画风。 倪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是不是看起来有点辛酸落魄?” 周维诚实地点了点头。 “嗯。” 他指着倪好满是红包痘印的小腿,一脸认真地问:“你是在喂蚊子吗?” “我是不好意思打扰和我姐一起住的室友。反正我在哪都一样。”倪好抿着嘴不失礼貌地看着他,极像了一个表情包。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麻辣烫,表情突然兴奋起来:“哦对我今天发现你们家附近有一个很大的超市,里面有好多新鲜的蔬菜,你可以改天去看看,可好了!” 周维静静地看着倪好快要发光的眼睛,表情纹丝不动。 倪好看着周维满脸的无动于衷,意识到自己好像一不小心过界了。 倪好收着表情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干涉太多了...” 周维依旧面不改色:“我不做饭。” 倪好心里划过三个点,打死不肯承认这是个长得帅却搞不懂的怪咖。 “...好吧,那你可以去试试旁边的小吃,我这个麻辣烫就是在那买的,还蛮好吃的,你直接用地图搜佳家超市就能导到了。你可以把店名放进备忘录里,这样就不会忘啦。” 周维:“好。” 说完,他继续板着脸扭过头进了楼栋。 倪好叹了口气,挠了挠腿,带上vr和耳机继续吃麻辣烫,还不忘在心里提醒自己,这不叫没有形象,这叫真性情。 毕竟她也只能在这种情况下偷个懒了。 “我其实挺看好你的,但你必须得承认你的学历确实没有别人的那么好看,才更应该奋起直追啊。”倪好的组长把她叫到办公室一脸关怀地对她说。 倪好努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不变:“好的,我知道了。” “去帮我带杯咖啡吧。就楼下右拐路口的那家,大杯意式拿铁。” 的确,她是所有实习生里本科学历最差的那个。 中考时的一场大病把她从省重点拖到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民办高中。当了三年的年级第一,她却稀里糊涂的高考只超出一本线20分,又不想再拖一年想早点出来,从应试教育中夺回自己人生的主动权,她没有再复读,挣扎着到北京上了一个名声有好有坏的二本。 她想学广告,却学了汉语言文学专业,并且又努力学习拿了奖学金。奖学金像高中的排名一样,帮助她安慰着自己不甘被捆绑的心。还好,她利用了自己所有的自由时间去重新捡起自己真正喜欢的文字和画画,在另一重要的接口面前,她终于选择了自己喜欢的,而不是该选择的方向,拼命地、成功地跳了出来。 可是,跳出来又有什么用。 生在泥土里,就永远有一根连在泥土里的根,无论怎样挣扎,都只是在原地盘旋的徒劳。普通学历就像劣迹一样,永远跟在她的档案里,让她像其他做过错事入过狱的人一样,不断地接受那些高尚礼貌体面的嗤之以鼻。 她可以不接受,但是她只是一只贪图想要撼动大树的蚍蜉,甚至没有办法像蜉蝣那样朝生暮死而享受当下,她还要活着,为了自己附着在未来上的希望,为了赢那场积极和消极人生的赌,和已经快等不及自己的外公外婆。 她可以妥协,回到老家找一份体面且稳定的工作。只是她的骄傲和不甘偏要拽着她往上挣扎着,她想成为一个切实活着的生命体,寻找自己的人生,创造更多美好和意义的可能。 别人都说办公室必须得会察言观色会做人,倪好却一向不善社交、不会讨好。她还没有做好准备,生活就已经拎着她强行长大了。 下了班,倪好辗转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晚上回家还得继续赶稿画画,不由的有些胸闷气短。一出地铁站,整个世界又从惨白色的单调一头扎进黄色的狂欢,已经八点多了。晃眼的大灯像是弥漫在空中的兴奋剂,时刻刺激着你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让它们强行清醒着,像一场醉生梦死的迷幻之梦。 只觉得心脏得不到缓冲,有些呼吸不过来,倪好退回地铁站,鼓了鼓气儿,望见旁边有一个卖烤冷面的小摊,摊前只有一个人。 在之前没有这么铺天盖地的大灯前,一些弱小的人物在黑暗中只能靠着丁点小光点亮自己的存在,虽显得形单影只,但至少是另一种与环境明显不同的色彩。让黑暗中孤单的人可以一眼就能看到而后迅速聚拢,抱团取暖。 然而现在,人们改写了黑夜的寂寥深邃,让欢腾拥有整个夜晚。在这时,那些小摊的微光被彻底覆盖,也不再有人去寻找他们的踪迹。世界给他们光亮,他们却就此迷失在光亮里。 倪好走到小摊前,热情礼貌地跟老板打着招呼:“你好我想要一份烤冷面谢谢!” 她过头,才看见自己旁边正踩着独轮车带着黑色帽子的周维。 ...这个人真是离不开帽子。 “大份!”倪好扭着脸看着盯着铁板的周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上了情绪,字正腔圆地蹦出这两个字。 可能看见帅哥胃口好吧。 周维正在认真地盯着老板做烤冷面,盯着铁板上油滴在油烟中不断溅起的画面。 好像溅在了心里,却只有滋啦作响的痛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像是分散了他的痛苦,却又不肯全部抽走。 这是他好长一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在外面买东西吃。 他刚刚出地铁站,看见多了这样一个小摊。它像是被喧哗抛弃的孤儿,冷落在街头的一角。他便不由地走进黄色的大光里,走上前,去看一看,这个和自己同质相吸的小摊。 他对这亮眼的黄灯没有感觉,一如他对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事物一样,都只是并行在同一时空的存在,对他都没有什么感觉。 他只是站在平衡木的中央,本能地维持着中间脆弱的平衡,苟且地活着。 直到枯竭,直到前方消失殆尽。 老板笑着说:“姑娘我这没有大份的。可以加烤肠,给你加一个吧!” 倪好:“行!我还想再要一个烤肠,您直接串好给我吧。” 老板:“好嘞!小伙子你的烤冷面好了。” 老板把做好的一份烤冷面递给周维。 周维接过烤冷面,转身离开。 “你的烤冷面也好了!还有你的烤肠。”老板分别把倪好的烤冷面和烤肠递到她的手上。 “谢谢您!叔叔再见!” 倪好接过烤冷面,快速走上前追上了慢慢滑在前面的周维,突然发现他们没有很熟,自己这样好像在套近乎不太好,又赶紧放慢脚步走在后面,又觉得他们毕竟认识,装没有认出来跟在后面好像也不好,至少得打个招呼吧。可是打完招呼然后呢?是要和他一起走还是自己先走,总不能再退回来吧。 苍了天了这复杂的社交关系。 倪好鼓足勇气走上前,和周维走到一排,两人中间隔了段距离。 “你好。”倪好举着烤肠,目视前方,礼貌且得体地打招呼道。 “你好。”周维也同样礼貌而不失冷漠地回应着。 倪好:“我叫倪好。倪是姓倪的倪,好是美好的好。” 周维的嘴角抿了一下,这个名字好奇怪。 “周维。”他淡淡地说。 “噢...”倪好一副了解的表情,然后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很快,倪好的烤肠便被消灭完毕,她一只手握着签子,捧着烤冷面的纸碗,也开始边走边吃起来。 倪好突然想起来上次的话尾。 “哦对,真的很不好意思之前麻烦你帮我开了那么多次门,我记性真的不太好,现在手机里还放着导航才能找回家。” 一颗石子突然扔进了深海里。 周维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 第6章 6. 这位女生话好多 “你也是?!”倪好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你在这住了多久啊?” 周维面不改色地看着前面,淡淡地说:“十几年。” “十几年?!” 倪好一脸惊讶地看着周维,“你一个人住吗?” 周维不说话。倪好便没有再问下去。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周维斜前方的空气,歪着头微微垂下脸,左手杵着刚吃完的烤肠的签子。 周维瞥眼看着倪好的脸不断靠近签子的尖,以为她会移开或停下。没成想,她的脸就这么直接生猛地戳到签子的顶尖。 “哎呀!” 倪好一声惨叫。 周维看着倪好脸上被签子戳后留下的污渍,发现这个女生好像有点不聪明。 只是他笑不出来。 面对一些或悲或喜的事,他只隐约感觉到该笑了、该难过了,但是他就是毫无反应,脸上的表情和内心一样毫无波澜,甚至很多时候明明只是正常的面无表情,他却总觉得自己的嘴角是向下耷着的,怎么也扬不起来。 “对身边事物记性不好的原因有两种,一种是受环境影响的客观原因,一种是自身性格还有消耗趋势的主观原因。” 他面不改色地扭头看了一眼倪好揉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解释道:“就是因为性格或者使用程度导致脑子不好。” 倪好:“......”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损人还能这样的面不改色。 倪好抿嘴阴着脸看着他:“你不也十几年还记不住回家的路。” 自己连家都记不住在哪的人还说别人脑子不好使。 “...附近的环境总是在改变,我的记忆力赶不上它们更新的节奏。”周维淡淡地说。 而且他记性的确也不好。 倪好看向周维略微落寞的神情,表情一下子软了下来,很快又安慰起他:“不过没关系,你找不回家可能只是你没有用力想要记下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一起,说不定两三天就可以不用跟导航、自己找回家了!” 周维:“......” 两个人从开了天光一样的大路拐到偏僻无人的小路,周围的建筑一下子像调低了一个亮度一样,周维的心慢慢放松了一点。 倪好:“我是认真的,不是说只会记得我们喜欢的或者有强烈情感的人事物吗,那就只要喜欢上它不就好啦。” 周维依旧不想说话,他如果真能轻而易举喜欢上这个地方也不至于走了十几年还用导航了吧,何必做无用的挣扎。 倪好:“或者可以强行记忆,不用手机试试看能不能靠自己找到。噢不过我在这住不了多久,但我还是可以帮你一起找的。一定可以的,相信我!” 周维有些困顿,转头看向倪好。 ——怎么还会有这么积极主动自来熟的人? ——她怎么这么精力充沛? ——她是对所有陌生人都这么友善吗? ——她为什么要帮他? 他麻木地重复了一天的任务,没有觉得很累,只是觉得一如既往,没有起伏,原本该安静地退潮离开,结束今天的循环。突然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一不小心跳进了它的漩涡,在潜水滩上不断地扑棱挣扎着,扰乱了它平息的节奏。岸边的海浪来不及思考这逻辑的荒谬,手忙脚乱地拯救着兔子,莫名得激起了早已自己被向来的沉稳所吞噬的浪花。稀里糊涂地,兔子成了拯救它找回生命的恩人。 这是什么怪诞的童话。 “你不会累吗?”周维问。 倪好的表情微微僵在了脸上,笑渐渐地敛了些嘴角。 每天忙着生活,又要忙着对抗生活、对抗记忆,忙着从冗杂的重复中寻找意义,忙着面对无形的残酷竞争和压力,还要中和自己理想的广告和现实的差距,来安慰自己安分地在本位上好好努力。怎么会不累? “累又能怎么样呢?该面对的依旧要面对,该承受的也缺一不可的地必定要承受。我只是,不想向生活妥协,不想依靠科技,我想靠自己。” 周维愣住了,扭头看向倪好微弱却还隐隐泛光的眼睛,他好像在被一束光照着,穿透裹着内心的层层铁皮机器,透射到漆黑空洞的心里。 他就是那类依赖科技而活的人。他用音乐和电影充斥着他的大脑,用书籍麻痹、分散他的痛苦,用各种人工智能弥补独自生活的无能,逃避自己的不堪,让他可以不用去面对自己有所缺陷的生活,浑浑噩噩地假装过着完整的人生。 天很黑,路灯忙着照亮快速车道和独轮、滑板车道上的车水马龙,顾不得被挤在最边缘的最窄的人行道。本就寥寥无几的行人只能借着快速车道上的亮光,在风旋电掣的车流旁,慢吞吞地走着。 “你说你不在这长住。”他突然想起来倪好刚才的话。 倪好:“对啊这是我姐家,我要长住北京,总要自己再找一个房子,只是我现在没什么钱。” 说着,倪好一个不怀好意的眼神试探地打量到周维身上。 “呃...算了算了,我什么都没想。”倪好收回眼神眼光,不等周维拒绝,自己先打消了这个无礼的想法。她怎么能把主意打到一个刚勉强算认识的周维身上呢? 她怎么会想要依靠一个陌生人呢? 或许人们之间的关系早就不能用客观绑定的介质来衡量,对于她而言,本就没有绝对的身份上的亲疏远近,有的只是是否真正关心在意的区别。 倪好赶紧扯开话题,“诶你每天都几点出地铁站啊。” 周维想了想,“八点。” 他是随便说的,他自己也记不准确。 周维看着身旁陌生的店铺,感觉今天走得路好像比之前都要长,好像换了一种更聒噪的方式来丈量从地铁站到家的尺度的。 周维耳朵里的音乐刚好播到了第五首歌,原来四首歌的时间可以让两个人交谈这么多,虽然更多的只是他听着倪好单方面的侃侃而谈。 两人又拐进了那条离小区最近的小巷。 “你们这条路真的...”倪好看着路边的垃圾忍不住感慨,“唉,总要有人来承受繁华背后牺牲的狼狈不堪。” 她继续跟周维讲着自己的时间:“我是白天去公司实习,晚上七八九十点回家写东西接插画赚外快。这样一想,我的时间好像比你的还不可控。” 周维把自己最后的建议送给她,“睡眠不足,记性会更差。” “我的记忆力真的比正常记忆退化的一般人还要差。”倪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除了一个月周期外,我有很多事情隔一天就会不记得,不太熟悉的人有时候一周不见面或者不注意就会忘得一干二净,甚至有时候下一秒都会有片段记忆消失。因为它,我忘记了很多人,我知道我曾经有过很好的朋友,但是我已经记不清是谁了,即使见面都不会再认出来,更不用说我的艰难日常了。” 周维一愣,扭头微微看了一眼倪好,她的表情好像没有什么变化,眼神依旧平缓,却似乎有些无力,嘴角微微开着,只是能看出来这个表情僵持的苦涩,让人的心微微有些动摇。 ......虽然不知道他是在动摇些什么。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好像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但我只是记忆能力毫无规律地不好,学习能力和情感行为其他方面又没有问题。去过医院、看过神医、用过土方,各种方法都试了,还是没有用。我已经不大记得我的小时候了,只记得我爸我妈没空管我,我从出生到12岁以前都是和外公外婆生活在一起。” 周维的心脏突然悬了一下。 倪好是不记得童年,而他是只记得自己的小时候,记得那段对自己影响至今的痛。 “我.....糖葫芦?!” 倪好突然看见路旁摆的糖葫芦架,一下子跑到摊前。 第7章 7. 因为我答应了你啊 周维:“......” 为什么她可以转变得这么快。 倪好两眼发光,乐滋滋地看着糖葫芦,“你好我想要一根糖葫芦!”她扭头看向周维,“你要吗?” 周维突然愣了一下,他的从来没有糖葫芦的记忆,作为一个北京长大的孩子。 在他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倪好已经举着两根糖葫芦站在了他的面前。 “喏。”倪好递给他一根糖葫芦。 “谢、谢...”周维生疏地向倪好道着谢。他好像好久没有说过这两个字了。 周维盯着手里的糖葫芦,晶莹剔透的冰糖包裹着红扑扑、圆圆的山楂,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好像你。” 倪好:“......” ——他哪只眼睛看出来自己像糖葫芦一样一层一层得圆了。 她不爽地看着周维的一脸认真,又不好意思去怼他的真诚,只能咬掉一颗糖葫芦,和它的甜一起咀嚼消化掉。 “当别人对你不好的时候,你必须得对自己好一点,才能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对你好的。”她就这么找了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满足自己的糖葫芦欲望。 周维咬了一口糖葫芦。好甜,他想。 可能因为他很久没有吃甜的东西了。 两人走进漆黑的院子里,倪好突然想起来点什么:“诶我刚才是在说什么来着?”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想不起来。 “算了。到家了。”走到楼栋门口,倪好眼巴巴地望着周维等着他打开门禁。 周维面不改色地掏出门禁卡,好像一个加了金光的神仙钥匙,正在打开一扇通往天堂的门。 爬到五楼后,倪好又回到第一次敲开周维家的门的那个晚上的礼貌,眨巴着眼睛看着周维。 周维努了努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倪好见周维无言,便举着只剩一颗糖葫芦的签子跟他告别,“那我走啦,再见。” 倪好进家门后,周维用钥匙打开了自己家的门。 一打开门,整个家自动亮了起来,所有的家具像是瞬间苏醒了一样开始各自的运作。 “你好,欢迎回来。”智能家居助手对他说。 “关上客厅的灯。”周维说。 然后,他拿起桌子上的药吃了几粒,回到房间,又坠入了一场失眠无尽头的夜。 倪好回到家,和倪紫凡的室友简单寒暄后,背着包走进了房间。 她窝在床脚打开手机微信,发现通讯录里的人数又少了两个。她找到相册里截图拍下的之前的列表对应了一下,找出了那两个消失名字。 那种无力和无限失落的感觉再次袭来,她好气自己又缺少了两个曾经共享过一段回忆的人,更气自己连这两个人是谁都记不起来。 是朋友吗?小学同学?初中好友? 她连自己失去了什么都不知道,无法感到悲伤,更无从祭奠,只是人生中又少了两个不相干的名字,和一段早就不知不觉间尘封的记忆。 或许是两个曾经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或许是两个曾经给她带来过片刻温暖的善意的人。那些曾经的光亮,早就吞没在每一个此刻的灯海里,成为了祭祀曾经的花火,新陈代谢的牺牲品。 她想起自己曾经被高中同学打招呼而毫无反应的尴尬场面,想起了自己每一次回家面对物是人非的城市都要重新认路的心酸。可是想起了,又能怎样。不过是给自己徒添无病呻吟的伤感。 毕竟这就是现在的常态,人们要做的,只有发挥自己的优势,不断地适应这已成定式的环境。 大家都在心里都已十分清楚,每一句灿烂的“再见”,都可能是一个委婉的“永别”。 她吃了一片代替睡眠的药物,拿出手绘板,戴上耳机,开始了漫长的黑夜生活。 第二天晚上,倪好七点多就回家了。她在地铁站附近找了一家咖啡馆,继续写东西投简历直到八点。闹钟一响,她一下子跳了起来,快速地收拾好东西,跑到地铁站的出口晃悠。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外婆打来的电话。倪好火速整理了一下略微疲倦的表情,接了起来。 “嗨!外婆,你们最近怎么样啦?”倪好精神十足地和外婆打招呼道。 在外公外婆面前,她永远是朝气十足的。为了不让他们操心,她不能出任何事。 “我们很好!”外婆也乐呵呵地跟她说着,“你在你表姐那住的怎么样啊,什么时候把你的地址发给我,让我们给你把红枣跟核桃给你寄过去。你气色不好就得多吃枣,还有核桃是补脑子的,外婆给你砸了两大罐都给你准备好了。你不是记性不好,就得多补补脑子。” 外婆一句话直接戳中了倪好的心脏,突然心口一紧,眼泪直接从眼睛里冒了出来。 “我没事...”倪好赶紧把视频转成语音电话,一边快步走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一边压着呼吸和鼻音努力平复道。 “你跟外公多注意身体就好了。你们就少吵架,多让让对方,心情好一点身体就会好,别让外公再离家出走了都年纪那么大了。”倪好努力用生气掩盖着自己的悲伤和心酸。 外公外婆总是会吵架,外公吵不过外婆,就只能摔门离开,最长时间离开一晚上不回来,没有人知道他在哪过的夜。 外公外婆真的为她付出了太多,操劳了一生,她只希望他们能活得久一点,让自己能够有机会回报他们。 外婆:“好...外婆知道了!你外公刚做完手术表现还挺好,明天就能出院了。你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注意卫生啊,吃好一点,钱不够了跟我说,我给你寄。” 倪好破涕为笑:“知道啦!我钱够花没事的,外公住院都花了不少钱了,你们好好留着吧。等外公出院了你们再跟我说啊。” 外婆:“好,那不说了你赶紧休息吧,外婆准备看看养生文章就睡了。” “嗯嗯外婆再见!” “再见!” 挂了电话以后,倪好收回表情,叹了口很长的气。 离下车还有三站,周维扶着把手,一如既往地带着帽子和口罩,站在地铁的角落。 第一次,他对回家好像有了莫须有的期待。 好像宣告死亡的心电图上,突然浮起一秒微弱的电波。 应该不会再遇见她了吧。 这好像是他记忆里的第一个承诺。他没有当真,只是不由自主地,有一点好奇。 是因为她说话的语气格外地认真笃定,让人忍不住相信吗? 还是因为当时那双真诚得发光的眼神。 不知道。已经够累了。不想再想了。 他提高耳机的音量,继续放空着大脑,把自己带到抽离于现实的空灵世界。 走出地铁站的那一刻,他再次看到了那双澄澈的眼睛。一瞬间,他好像知道了原因。 第8章 8. 谁也逃不开的真香定律 原来一个承诺真正的令人信服的工具,就是它一定会兑现的本身。 突然觉得疲倦好像没有那么沉重了。周维压住心里将要泛起的糖葫芦气息,在心里郑重强调自己似乎被纠缠的无奈。 他是不喜欢与人交涉的。他在心里这样想道。 他面不改色地向前走着。 倪好屁颠屁颠地跟上去,乐呵呵地冲他打招呼,“嗨!你好!今天我们就试着脱离志玲姐姐的导航,说好地图最多只能看三次。” 周维淡淡地说:“这不是那么好记的。这么长时间都没记住,不可能这么短就记住了。” 倪好没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含义,“没关系啊,慢慢来。只要你对它产生感情,它就会停在你的记忆里,一个月之后你就可以界定自己有没有真正记住它了。” 周维冷着音调道:“我是说,这是你来几次都没法改变的。”他转头微蹙着眉头看向倪好。 倪好总算明白了周维的意思,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一不小心过线了。她极力掩藏着自己的失落,故作轻松地说:“好吧,那我明天就不来了。” 她没有太大的失落,虽然记不得是谁,但周维绝对不是第一个这样说她的人,看来还是要多多注意自己过量的热情。 倪好还是不自觉地垂下脑袋。 除了自己外,都是要有距离感的“别人”。她在心里用倪紫凡这句话提醒自己。 又走到上次那个后巷。 倪好再次忍不住感慨:“你们这条路真的...唉,总要有人来为繁华付出代价。” 说完,她突然反应过来,“我是不是上次说过这种话了?” 周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他顿了一下,继而吃惊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有印象。 这句话掺杂着糖葫芦的酸甜隐隐浮现在他记忆的一角,以微弱的力量撼动着十几年来一成不变的空白。 或许只是意外。 他不想承认,也不愿多想。 再一天晚上,周维走出地铁站,倪好果然不在。 他面无表情地整理着内心角落荡起的尘土,毕竟这才是该有的日常。他带着耳机,继续听着专属后摇的频率,默不作声地扎进晃眼的人海。 星期五,周维在学校的项目做得差不多了,他看了看表,六点二十。 “剩下的我回去整理好发给你可以吗?”周维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道。 导师有些没反应过来,看了一眼周维冷漠矜持的大体下有些无所适从的小表情,“呃..可以,期末都结束了,项目也剩得不太多了,你明天之前发给我就行。” 毕竟周维对他布置的任务一向是认真不抱怨地优质完成的,这是他第一次提出自己的想法,总还是要满足一下的。 周维在导师的眼神中,拘谨地收拾完东西后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别别扭扭地离开了。 “万年佛终于不佛系收工了。这是怎么了?”同项目的张子凡凑到刘宇杰身边说道。 “他会不会....”刘宇杰若有所思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捡着狗了?就得早点回去喂。我之前见过他喂流浪狗,他会不会发现流浪狗窝了?” “......现在大街上怎么可能会有流浪狗,阿尔法狗还差不多。”张子凡叹了口气,“太难了,我们还是努力做项目吧。” 两个人重新投入到项目中。 过了一会儿,张子凡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刘宇杰,我突然想起来,你上次是和我一起见的吧,那喂狗的人不是周维,你当时还说很像他但是不是。” 刘宇杰恍然大悟:“噢...对啊我都给忘了。我们好像几乎从来没在其他地方见过周维,这哥太会玩消失了。” 倪好在公司,发现自己的处境好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虽然听起来是开玩笑的语气,她总是莫名感觉有时候大家好像是在嘲讽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小心眼想多了,但明显的,心里隐隐地感觉不太好。 “我们都得向小倪学习了啊,看看人家这积极性,你学都学不来,搞得我们这几年专业学历混得都没用了一样。果然光学习有能力是没用的,还得会做人才是关键。”大家在茶水间倒水的时候,同事李萌这样说道。 大家不约而同默默地看向倪好,好像在等待她的回应。 倪好愣住了,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瞬间一种高考的压迫感猛然向她袭来。 “呃....” “诶不过我们公司的那个车煜纶前辈好像也是走后门进来的。”另一个女同事突然开口道。 谢天谢地矛头转走了,倪好总算松了口气。继而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大家觉得她是走后门进来的。 “虽然他能力好像还不错,但大家都说他面试的时候人家给了他一张卡。他接了,然后没过几天就来上班了,在公司混得也挺好。” 倪好:“......” 好烦,好不喜欢大家这样对别人评头论足。可是她该怎么说呢。她自己这么尴尬的处境都自身难保了。 大家再一次看向她,好像在等她的发言。 倪好再一次被推向了风口浪尖。 “呃...”她再度陷入纠结,像是失了声的哑巴,不知道怎么发音。 倪好挤着表情,想还是不要给自己无端添麻烦好了:“我觉得...” 不行她还是做不到。 “...不一定吧。” 倪好仿佛松了口气,却又感觉有更难的关在等着她。 “毕竟....不完全知情,不太好下定义吧我觉得。而且那个车...煜纶前辈,说不定面试的人只是给了他一张名片。光靠走后门肯定会漏很多馅的,既然大家都觉得他还挺有能力,就说明他自己也挺厉害的。.....我是这样想的。” 她努力笑着他们说,心里早已一片死灰。她知道,她已经离众矢之的不远了。 一个同事挑起一根眉毛:“你认识他?” 倪好赶紧摇了摇头:“我都不知道你们说的这个人是谁。” “那你在这么替他说话,又没人给你发奖金。”那同事白了她一眼。 李萌的笑脸收了起来:“我们就是八卦玩笑一下至于这么认真吗,一看就是死读书的好学生当久了。算了算了不说了,回去工作吧。” 李萌她们端着各自的杯子向茶水间外走去,走到门口,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煜纶前辈...”李萌脱口而出,瞪大眼睛看着车煜纶,赶紧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多久之前说的他。只可惜这种嚼舌根的话只图说出来的痛快,根本没有在意是怎么说的,她现在大脑一片空白。 “嗯你好。”车煜纶淡淡地给她们打了个招呼走进了茶水间。 倪好在原地深重地叹了一口长气,看见有人进来,自己便也赶紧出去了。 七点多,天色几乎还是白天的敞亮。倪好又背着一身沉重,只想赶紧回家,卸掉这一周的包袱。 她戴着耳机、低头看着手机走出地铁站,自顾自地走在车水马龙的边缘。 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 过了一会儿,她渐渐发现旁边的路人一直和自己一个步速。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扭过头,看见了熟悉的鸭舌帽。 “周维?” 第9章 9. 第一次认(bei)真(po)吃饭 倪好不可思议地看着周维:“你怎么在这?这才七点多啊。” “...今天结束的早。”周维面不改色地说。 倪好挠了挠头,“好吧。诶那你的平衡车呢?” 周维把头一撇:“没拿。” 倪好戴着耳机继续听着歌,不再像上次那样打扰他。周维也戴着耳机,两人默不作声地并肩走着。时间刚好是下班高峰期,周围净是鸣笛和喧嚣,是音乐也掩盖不了的聒噪。 过了一会儿,周维首先打破了两人安静的磁场:“你为什么还带有线耳机?” 倪好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脖子上的耳机线,解释道:“因为我总是会忘记手机放在哪里,用有线耳机能拴住我的手机,保证它随时在我的身边不会丢。我还有很多别的记忆工具,手机闹钟、电子备忘录、微信上和自己的对话框,我所有的密码都在备忘录里,手机一丢我感觉我就可以直接重启人生了。” 话音刚落,手机闹钟就响了,倪好一看闹钟的题目,突然想起来:“啊我得去那个帮我姐买水果来着,你....” 周维:“咳咳...我没事。” 倪好认真地看着周维,没有等到“没事”后的下文。 “.......” 这位哥说话真是过于省事。 人们总以为别人能听懂他们惜字如金的句子背后的含义,要么是太相信别人的理解能力,要么就是压根不想多说话。 倪好平复一下自己的耐心,继续好声好气地问:“那你是要先回家呢,还是跟我一起去超市刚好吃个晚饭?” “啊...”周维很少去公共场所,他不喜欢呆在人多的地方,但是偶尔一次体验一下好像也没什么,反正现在也还早。 “...不知道。”他还是做不了决定。 倪好:“......” 一到超市,倪好有点安耐不住了。 超市的人也不多了,大部分都是在旁边买一份晚饭而后匆忙带走,很少的人在里面逛。一排排装满商品的货物架强行填充着宽大的空间,各式各样的包装还挤在一起并排陈列着,热闹张扬的颜色像是等待放学回家的幼儿园孩子,天真地等着父母来亲自把自己接走,谁知道,等来的只是一个又一个陌生人,风尘仆仆地把自己送到某个不认识的人家。 “你知道实体超市和网上超市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倪好推来购物车,一脸兴奋地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就是实体超市更能让你认真地感受生活。毕竟,我们是活在三维世界里的。” 她拉着周维,兴奋地快步走向一排排货架前。 是因为两个人比一个人更占空间吗?还是因为见到的商品太多了?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心里莫名满满当当的。 周维推着推车,和倪好一起在货架前漫无目的地挑选着。 “你知道吗?买东西和逛超市其实是不一样的,虽然动作行为地点都一样,但是给你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买东西更注重你本来的目的和结果,而逛超市享受的是挑选的过程。我从小到大逛超市逛商场的次数真的屈指可数,一般需要买什么我妈妈都直接在网上买好了,不需要再跑到超市去买。我一直希望我将来住的地方附近至少要有一个可以逛的商场,让我可以有自己在切身为生活挑选的感觉。”倪好和周维如是说道。 周维始终戴着耳机,看着旁边一排排的彩色包装,默不作声。 买完东西,倪好和周维在门口吃起了麻辣烫。 这是周维极其罕见地认真吃一顿饭。 一直对吃不怎么感冒,觉得所有食物都是一样的平淡无味。除了早上简单的煎蛋烤面包以外,周维从来不自己做饭。外卖种类太多懒得选择,他平常最多会在回家的路上去经过的便利店买个三明治、饭团这类最简单的便当。甚至泡面对于他来说都太麻烦,他从来无力拥有这样生活的仪式。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有接近十几分钟专门用来做吃饭这一件事。 倪好夹起一个丸子放在嘴里,满脸幸福地仔细咀嚼着,“好好吃啊.....” 周维坐在一旁,愣愣地看着倪好津津有味地吃着麻辣烫,隐隐好像有了点食欲。他的眼睛不自觉锁在了倪好身上,看她吃东西好香,让人不由地莫名生出一种很没有出息的想法——天大地大不如吃饭最大,最难的这件事都解决了,别的又算得了什么呢。 此刻的周维第一次觉得吃饭不是人类用来维系生命的累赘,而是一种可以让人安下心来,感受生活的方式。 他开始认真地吃起来,专注地体会每一次咀嚼的味道。 不知不觉,口腔里的暖意和眼前的倪好分散了他麻木的痛,他心里的负担好像稍稍轻了一些。 倪好吃完后,打开手机微信,突然想起来刚才结账时周维帮自己掏的钱。 “我还没给你转钱呢,给我你的二维码。” 周维吃东西的动作变慢了,他低着头,淡淡地说:“不用了。” 倪好:“不行不行,我还是给你转吧。”说着,她已经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扫一扫功能。 周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倪好,犹豫了一会儿,打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她应该算得上他这几年来除了医生外第一个有沟通交流的人。 倪好愣了一下,她其实是想说周维可以打开他的收款码,不过加好友就加吧,她倒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希望这一个名字不要也在一两个月以后悄无声息的消失就好。 加完微信以后,倪好盯着手机,再一次忘记了自己最开始打开它是为了做什么。 她盯着它看了好久,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关上了手机屏幕。 晚上,周维在漆黑的房间里倚靠在床头,手机突然弹出来一条消息,是倪好给他的转账。他点了收款后,盯着她的头像盯了好久,面不改色地用大拇指点开了倪好的朋友圈。 倪好的朋友圈没有设置仅三天可见,从第一条到最近满满的全是她的记录。或许是为了记录不想忘记的回忆,或许是有些话,不知道说给谁听,就发到朋友圈里,所有人可见,该听的人,自然就会注意到了吧。 他不知不觉翻到了倪好朋友圈的最底端,在发光的屏幕旁,渐渐闭上了眼睛。 倪紫凡的妈妈跟倪紫凡视频,说想让她弟弟来北京找她,让她请假带弟弟到处玩一玩。 倪紫凡是家里的长女,除了倪好这一个比较亲近的表妹外,还有一个亲弟弟和一个亲妹妹,一直觉得自己在为了成全弟弟妹妹的幸福而被强行牺牲着,无论是小时候的衣服玩具还是长大了的各种所谓的义务责任。这次甚至要她请假陪弟弟玩,她本来最近工作压力就大,这最后一根看似不经意的稻草终于把她微弱的神经压垮了。 “我还要上班,请假是要扣工资的。你光想着让你儿子去玩,你能不能想想我啊!” 倪好在房间听到倪紫凡的这一声呐喊,轻轻叹了口气。 这好像不是倪好第一次听到倪紫凡抱怨自己作为长女的无奈,却是她第一次听到她这么的泣不成声。 每个人都有自己永远不会消除的疤,二十几年的大坝,就这么崩溃了。 过了一会儿,倪好听见倪紫凡带着哭腔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吴静她们倾诉到:“倪好报志愿的时候,我妈非让我请假回家给她报志愿,说我不管她。就因为我是家里的长女,我弟我妹出什么事,永远是让我帮他们解决,即使我真的很不方便。他们永远不都会为我考虑一下,我永远是他们幸福的牺牲品。我刚刚跟我妈说,我妈居然还说我大惊小怪,她真的是不懂我们在北京的艰辛。” 第10章 10. 感谢如此善解人意的天意 吴静她们在客厅安慰着倪紫凡,此刻的她们也说不了什么,只能作为倾听者,让倪紫凡发泄一下积聚在心里太久的委屈。 倪好也很想安慰她,但是她不方便说话,因为自己也是倪紫凡的弟弟妹妹之一,倪紫凡所谓的受益者。从倪紫凡的角度来讲,她真的很能理解她,毕竟长女总要承担更多父母一样的责任,但就自己的想法而言,她并不需要倪紫凡为她做什么,甚至她希望倪紫凡什么都不要为她做。 倪紫凡说的,都是倪好已经遗忘的记忆,她好像没有任何资格代表已经记不得的自己发言。 过了一会儿,倪好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来面对这场与自己有关的悲伤。 “唉。我懂你的感受,姑妈就是这样,每个家长不都是这样,我们也没办法啊。”倪好尝试着安慰倪紫凡道。 “你妈怎么了?”倪紫凡突然说,“你已经够好了好吗?小时候吃好的穿好的,你跟你妈搬到一起后,你妈对你那么好你还不知足,天天都不知道你哪来的那么大委屈。”她红着眼睛斥责地看着倪好。 “......” 倪紫凡又开始拿这些被她说了无数次的陈年往事来指责她,倪好对这些事还有记忆都要拜倪紫凡所赐。 倪好被这突如其来的矛头搞得莫名其妙,又不想火上浇油,她努力安耐着自己的情绪,理智地跟倪紫凡说:“首先,我没有觉得我妈不好。其次,我妈怎么样我经历了什么你怎么会知道?你又不是当事人,你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什么叫我小时候吃好的穿好的,我穿得也是别的姐姐穿过的衣服我怎么就穿好的了。” “发生了什么?你说,你是受什么虐待了?”倪紫凡质问地看着倪好,她知道倪好绝对说不出来,因为她根本就是无病呻吟。 倪好噎住了。 她真的不记得了。 她明明清晰地记得这种感觉,记得自己和妈妈之间的那堵透明的墙。 但是她说不出来。 大脑一片空白。 “我不想说。”倪好逞强道。 “不想说是因为你根本说不出来,总觉得所有人都欠你的一样,没有人欠你。不要再觉得自己多可怜了,你一点都不可怜。” 无数团气堵在倪好的声带发不出来,本来就是倪紫凡的委屈,她不能再添乱,但是她再也不知道怎么面对此刻的倪紫凡了。 “好,是我矫情,我们都欠你的。”倪好不想再吵,便退回房间把门带上,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再和她争下去。 “对,你就是矫情,你们就是欠我的。”倪紫凡在客厅哭着大喊着,丝毫不让步。说完她便扭头吴静她们说:“她肯定又该哭了,搞得跟自己多大委屈似的,就是矫情。” 倪好怒气冲冲走出来,两眼通红地正视着倪紫凡:“我没哭。”她努力放平语气道,“我去买点东西。”她打开家门走了出去,放轻力气、正常地关上门。 关上门后,倪好轻轻地松开把手,下了半层楼,坐在最上面的那层台阶上,静静地深呼吸。 她不想如倪紫凡所料,在背后委屈地痛哭,她没有什么“隐忍的坚强褪去后露出的柔软的脆弱”,她只是悲哀自己的遗忘。她记得自己的确有一个被疼爱的与却妈妈无关的童年,因妈妈堵在心里的结所带来的酸涩却也如此强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妈妈具体对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她可以忘记一些不愿回想的曾经,可她现在却要因记不得而否认它的存在。 凭什么。 那因它而失去的和影响的又算什么。 倪好觉得思考这种证明题好没有意义,自己已经很难受了,还要挖开自己的难过证明给别人看自己的脆弱。 没必要解释,也解释不清。疼这种感受要从何解释,谁又能体会得到。 她坐在台阶上,坐了好久。 自我开导疗愈得差不多了,她却还是不是很想回家。她没有带手机,不知道几点,只知道现在应该很晚了,自己却还是不想回去,她实在无法若无其事地面对倪紫凡。 她是被倪紫绮的话伤到的那一个,回去还要主动求和。两人在一起维持表面平和必有一人暗暗受气,倪紫绮不是会受气的人,所以受气的只能是她。这位优秀的姐姐总喜欢用自己的经验来对倪好的人生强行指导,隐约有一种强烈的控制欲,总觉得她过于幼稚否定她的各种想法。她还能说些什么呢?但她没有错,就不会低头 她突然想起了点什么,慢慢地走到周维家门前。 “只敲一下。如果他开了,就问,没听见就算了。”她决定把选择交给天意。 她轻轻地敲了一下门。 门开了。 ...这天意也太善解人意了吧。 倪好惊愕地看着站在门里的周维。 “你..忙吗....”她试探性地问道。 “...还好。”周维不明所以地看着倪好。 “那我可以......”倪好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怎么了。 “我跟我姐吵架了,我现在实在没法面对她,但是没有别人可以找了。但我不知道能不能找你,就跟天意打赌敲一下你的门,然后你就开了。但是如果你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没关系的。”倪好赶紧解释道,一边怕给周维带来困扰,一边又不由期待地眨巴着眼睛看着周维。 她不知道的是,周维家的新式门,即使很轻微地敲一下也有门铃自动提醒主人开门,她也不知道的是,周维已经辗转很久好不容易睡去了,但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他惊醒,更别说是一声掷地有声的门铃了。 有些庆幸的是,这次让他惊醒的是真实存在的人,他反而稍稍松了口气。 “要不你借我点钱,我去附近找个青旅。我没带手机,你借我点现金就行。” “...我没有现金。”周维说。 倪好极力掩盖着心里的失落,脸上强挤出一副云淡风轻的礼貌微笑,“好吧。那打扰你了,谢谢你愿意被我打扰。” 倪好在心里提醒自己,作为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周维已经很友好了,不能再要求太多。 周维看着倪好躲闪着他的眼睛和强撑着的笑,莫名觉得她真的做好了露宿街头的准备。他叹了口气,都怪这该死的“天意”。 “..进来吧。” 倪好猛然间抬起头,两个发光的眼睛快要溢出水来:“真的吗?” 周维:“...只能待一会儿。” “好的好的好的没问题!!”倪好此刻眼睛里只有这位正在发光的偶像,她愿意把自己所有的人品分给他一半。 进了周维家后,倪好惊呆了。 真的是一个现代人家基本的标配,一切皆智能。 从智能家居助手的“欢迎回家”开始,客厅的灯像外面的路灯一样敞亮,暖黄的大光恨不得一下子把人的心也强行点亮。中央空调的风吹着最适宜的温度,扫地机器人在地上四处乱窜,电视墙上挂着超大的投影幕布,沙发家具还是最简约规整的布置方式,很符合周维单调的个性。浅色墙纸环境下的家居风格一派和谐,不知道为什么,却隐隐透着冷。 “虽然很不好意思....”倪好忍不住发问,“你是工作了吗?怎么感觉你这么有钱啊。” 周维给倪好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我研二。” 这是爸爸留给他的房子,盛了满满的儿时记忆。 第11章 11. 这算是因祸得福吗 爸爸独自出国后,隔几个月就会给他寄一次生活费,他日常生活又是完全低消耗,钱很容易就攒起来了。他用这些钱换成新的家具重新填满整个空间,让它丝毫不留之前的痕迹,至少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生活的地方。 然后,帮助他清空从前所有的痛苦和记忆。 只是,他只改造了这个家曾经的模样,它的孤独依旧,冷清依旧。他已经分不清现在的孤单是源于记忆还是单纯是来自习惯的一个人难以避免的落寞,只是感觉到,家里温馨暖人的黄色灯光,永远打不到他的心里。 他也仍然会回想起曾经,并因此而怀疑自己的存在。只要他的痛苦还在,那段记忆就会永远刻骨铭心,永远揪着他的心脏,让他每一秒呼吸都万分艰难。 所以他一直努力学习,试图用学习分散活着的痛苦。可在这两年齿轮一样麻痹式运作的研究生生涯中,这最后的意义也即将被日复一日的虚无磨灭。他在日常中苦苦支撑着,可能只是为了,和不想自己存在的负面力量作不死的抗争。 “那你的钱都花在这些配置上,其他方面应该会比较拮据吧。像你这种贫穷又封闭的年轻人,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和你一样贫穷、一起分担一起生活的室友。”倪好脑子里又一不小心浮现出那个想法,“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周维:“...不需要。” ——吗。 倪好走到餐桌前,认真帮周维分析道:“抛开性别问题,我既可以帮你分担房租,还可以帮你做家务,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出现,不需要我想一个人的时候我就自己在房间里或者出去写东西,绝对不会打扰你。我只是想尽早从我姐家搬出来不想再麻烦她了。还有...” 倪好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我现在一时半会儿可能拿不出这种房子正常的租金...但是我一找到工作发工资绝对会第一时间补给你的,我可以打欠条写保证书。相信我,我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定会比你的那些人工智能更智能、更贴心的!” 周维:“......” “你实在不相信我的话,你给我试用期也行啊。就让我先试着租下来,你什么时候受不了了我可以直接离开,房租还是会照付给你的。” 倪好搬离姐姐家的想法愈发迫切,她的确不想再给倪紫凡添麻烦了,五个人住一起确实不方便,她还是最边缘的那个。只要有一个临时的住处,让她有一个找房子的缓冲期也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皮赖脸缠上周维,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和勇气向他提出这个请求。或许,是第一次他站在楼栋门口,那种好似在光亮里投来羡慕、呼救的信号,或许,是他虽然看起来不近人情,却一次又一次在她尴尬、无援的时候给她打开的门,或许,是他和她都记不住回家的路的悲哀,或许,是他置物架上那个生了灰的相机、是他的眼睛,让她有了这个大胆的狂想。 “我需要你。”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 周维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他站起来,走进了房间。 再也没有出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周维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见倪好正趴在餐桌上熟睡着,对面是他昨天回房间时拉开的椅子。 怎么不知道换个地方睡。 他去厨房烤了两片面包,煎了两个鸡蛋。 噼里啪啦的煎锅声把倪好从梦中拉醒,脖子上一阵强烈的酸痛感涌起,她活动了一下自己的颈椎,看见周维正在餐台前倒牛奶。 真好。 住在倪紫凡家以后,因为分不清家里的食物用具谁是谁的,又不好意思一件件问倪紫凡,倪好从来没有在家里做过早餐,都是出去的路上去超市买面包对付。 在家里吃早餐的感觉真好。 倪好的眼睛定在了周维的身上,希望自己能在这个美好的梦里多呆一会儿。 周维用一个盘子盛好面包和鸡蛋,端到餐桌前,又端来一杯倒好的牛奶放到倪好身前,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倪好看见周维眼睛好像隐隐发红,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你眼睛好红啊,昨天没睡好吗?” 周维不抬起头,“没事。” “你不喝牛奶吗?”倪好看周维身前没有牛奶。 “只有一个杯子。”周维一脸事不关己地吃着面包。 “啊那还是你喝吧我没事。”倪好正要牛奶推到周维身前,看见周维拿过桌前的一大盒牛奶直接喝了起来,又默默地把杯子拉了回来。 倪好眼巴巴地望着他:“所以.......” 周维不看倪好,低头专心吃着饭,“我一会儿要出门。” “好好好...我也出门我也出门...”倪好拿起面包吃了起来。 “好好吃啊。” 倪好的眼睛放出柔软的光,幸福的眼睛微微弯成了两座拱桥,没想到这个低温男做的东西意外的有温度,从他身上能感受到生活的味道也真是可以了。也是,毕竟自己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不过也可能是倪好太久没有正常生活过,对生活的要求标准又降低了一个层次。 “诶你这个烤吐司再涂上蜂蜜就简直了你知道吗,等有机会一定你要试一下。”倪好认真点评道,“煎蛋也好吃,长得好看不咸不淡还一点都没有鸡蛋壳,真好。” 倪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很有可能被周维误以为是在故意拍马屁博好感,周维也没有觉得倪好的这些话很有可能是在故意拍马屁博好感。 两个心思单纯的人,刚好绕过了那些错综复杂的可能性和盘根错节的相互揣测,回到了人与人交往最初的起点。 周维沉默着吃完了早饭,起身准备收拾碗筷。 倪好赶紧站起来抢着帮他,“我来刷碗吧。” 周维一脸木然地看了一眼倪好:“有洗碗机。” 倪好:“......” 这年头,连抢着干活都难。 倪好回到家,客厅没有人。 她轻轻推开倪紫凡房间的门,倪紫凡还在睡觉。床帘遮住了外面所有的光,整个房间一片静止的昏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倪好换上睡衣,坐在床前,打开手机刷了起来。 手机没电了,她一下子站起来找充电器,不小心撞到了桌角,没忍住小声叫了出来。 “小声点...”倪紫凡嘟囔着。 倪好插上充电器,蜷在床脚插座的旁边,开始看起了书。 她很少睡懒觉,也很少补自己熬夜所缺的觉,因为时间宝贵,没资格睡。 过了两个小时,倪紫凡醒了。 “你昨天几点回来的?去干嘛了逛那么晚。”倪紫凡靠在床头刷起了手机。 原来倪紫凡都没有发现倪好夜不归宿。 “呃...没多晚,估计你刚睡我就回来了吧。”倪好磕磕绊绊地解释道。 倪紫凡一脸深沉地盯着倪好。 过了一会儿,倪紫凡揉了揉肚子:“两点了...订午饭吧。” 晚上睡觉前,倪好正在翻手机,突然弹出来一条周维的微信。 第12章 12. 这个家很智能 “明天搬吧。” 倪好愣了一下,转而嘴巴后知后觉地不断张大。她克制着自己的兴奋,赶紧先回复他微信: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好的!!!!!! 昏暗得只有床头苍白灯光的房间里,周维靠在床头,看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了一点点,幅度微弱到,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倪好一下子坐了起来:“完了。”扭头对着倪紫凡一脸得意地绷着嘴傻笑,让人看着莫名发憷。 倪紫凡举着ipad嗔怪地看着倪好:“....怎么了?” 倪好:“找到房子了。” “这么快?”倪紫凡笑了一下,“那是挺好,省得你再在我这祸害。” 现代人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倪好想了一会儿,抿着嘴一脸慈祥地看着倪紫凡,“我找的这个房子离你家很近,周末什么的没事的时候还是可以来找你的。” 倪紫凡满脸嫌弃挤着表情:“少自作多情了,你可别来找我。你行李不就一个箱子可以自己拿完吧,到时候请我去你家坐坐。” 倪好微张的眉毛尴尬地半挑在空中,和表情一起僵硬了一秒。 “呃我那个合租的室友有可多怪癖,不喜欢让带别人回家。”倪好试图推辞道,“他有点...自闭厌世,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 “...你怎么认识的这个室友?靠谱不靠谱啊?”倪紫凡一看倪好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孩肯定又有什么事瞒着她了。 倪好:“呃...是我一个北京的大学同学的高中同学,我们前几天一起见面来着。她高中同学比较...自闭厌世,不喜欢跟别人接触,我同学帮我说了好半天才同意的,前提是她不允许我带人回家。” 倪紫凡:“事儿这么多。那你干嘛非要找她,换一个不完了。” 倪好努力摆出一副有苦道不出的惆怅:“主要是她房租比较便宜,而且认识的人不是多少放心点吗。她让我明天就能搬进去了。” 倪紫凡突然一脸温柔,放下手机郑重地看着倪好:“唉!我们小倪真是长大了,都开始跟别人合租了。跟室友一定要好好相处,有什么事跟姐姐说,都在一个城市起码方便点。”说着,倪紫凡开始故作亲昵地抚摸倪好的头。 “好~” 倪好突然心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她的室友是周维的事绝对不能倪紫凡发现,不然绝对有一万种意想不到的死法等着她。 太难了。 以后得过潜伏生活了。 她打开手机返回主页,盯着屏幕愣住了。 “...我刚刚用手机是想干嘛来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倪好早早地把东西收拾好,准备先放到周维家再去上班。 倪紫凡把倪好送到家门口。 “你箱子能不能拎得动,用不用我帮你?” 倪好赶紧说:“没事没事,我自己可以的,你回去收拾准备去公司吧,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倪紫凡帮她把门打开:“那行你自己慢点啊,注意安全,有事就说。” “嗯嗯好的!” 倪好实在记不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说的“好的”,再怎么亲切的语气也改变不了它原本礼貌且有距离感的本性。 “拜拜!” 倪紫凡关上门后,倪好叹了口气,走到隔壁,轻轻地输入密码,打开了门... 刚一关上门,一声“欢迎回家”把倪好吓得半死。 周维已经不在家了。 他家的白天和晚上真的几乎一模一样,窗帘把阳光死死地挡在外面,只有人造大灯充当着太阳的作用,给房间里的家具进行“感知光合作用”。扫地机器人检测到倪好鞋底的灰尘,便滑到了她的跟前。 “你好啊!”倪好亲切地抚摸了一下这个可爱的智能机器。 “你好。”扫地机器人突然发声,把倪好吓了一跳。 倪好清了清嗓子,试探地说出:“拉开窗帘。” 客厅的床帘自动真的拉开了,整个客厅一下子被明朗的阳光填得满满当当,连晃眼的大灯都一下子逊色不少,在阳光面前变得暗淡了下来。 果然,阳光才是制服一切的最好方法。 “关灯。” 客厅的灯自动关上了,彻底将客厅还给其本有的亮度,莫名有一种打通内心的畅快。 “拉开窗帘。”她提高了一个分贝对着左手边离自己较近的小房间喊道。 她迫不及待地跑到房间门口,打开门,窗帘果然拉开了。 阳光平等地照射在每一个角角落落,光束中点点浮沉静止地悬浮在空中,弥漫着暖洋洋的气息。 房间不大,却刚好适合做一个人的小窝。靠墙的是一个小小的高架床,床下是一个懒人沙发和一个小书架,角落是衣柜,靠窗的一侧是一张写字桌,整个房间呈现着一种灰色冷淡的感觉。 是从来没有人住吗? 倪好把行李放到床边,然后火速地拿上背包出门上班。 刚到公司楼下,倪好刚好看见李萌和她们实习文案组的组长也在等电梯。 李萌从包里掏出来一个三明治:“你之前不是最喜欢他们家的这个烤鸡胸的三明治,我今天顺路刚好去买了,就给你带了一个。” 组长笑了出来:“哟,这么好。那谢谢你啦!” 倪好看得瞠目结舌,不过没办法,她的记忆早就阻断了她的这些讨好上司的路,就算她真的有心也没有这个力。 组长看了倪好一眼,“你去买杯咖啡吧,帮我也带一杯谢谢。” 倪好的五官僵在脸上不敢做表情,她屏住呼吸,鼓起勇气问道:“请问你喝...?” “...冰拿铁。” “好的!” 倪好扭头转身离开,瞬间松开表情叹了口气。 周维晚上回家后,一股熟食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回来啦!”倪好在厨房热情地和他打着招呼,“我们今天培训结束,公司制度比较灵活,我们整理文案的可以回家办公,就是今天晚上之前九点之前把所有东西写好整理完发给他。我在网上买了点菜什么的,虽然也不是很便宜,但总是比外卖要划算一点,而且还健康安心。” 周维:“......” 周维不理解,为什么倪好总是对吃饭这么情有独钟? 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餐台上铺满的塑料袋、刀具、案板、食物,说不上脏乱差,但也绝对称不上干净。不过几百年没有认真用过的厨房,总算久违地弥漫着熟食的香气。他静静地盯着眼前这正在冒烟的锅,心好像不知不觉中渐渐被冒起的烟缭绕着填满了。 “哦,然后你的面包已经过期好几天了,我就直接买了新的,把过期面包放楼下了,院子里流浪猫饿了就可以去吃。”倪好补充道。 “...猫吃面包吗?” 倪好抬起头正视着周维:“不懂了吧。当你真的饿急了,就没有什么是不吃的了。”她扭过头去拿筷子。 “我还给它们加了点牛奶和一根火腿肠,放心,我有经验。”倪好拿着筷子,做作地摆出一副老前辈的姿态对周维说。 周维愣住了,“为什么对它们这么好。” 倪好笑了:“因为我善良啊。” 看见周维一脸正经,倪好也不好意思再自恋下去,“这不是很正常吗?都是共生在地球上的生命,我们都是一样的。我外婆之前也会给楼下卖报纸的人家送饭,我姐也会给乞讨的老人买吃的什么的,你的随手之劳,对于别人而言可能都会是救命之恩。虽然很夸张,但足以支撑你去做的每一个善事的力量。” 说完,倪好扭过头准备平底锅:“诶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件事我倒是记得一清二楚,可能是为了促成我去做更多这样的事吧。噢我跟我外公远程学了做皮蛋瘦肉粥,然后我又腌了鱼排准备煎。目前为止我会的就只有煎东西,下次我们就可以试着做别的了。”她两只手一只拿一根筷子,试探性地对着煎锅上的鱼排戳来戳去。 “我、我们.....咳。” 在他的记忆里,真的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有人对他说过“我们”。 倪好听出了周维的讶异,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不会吃过饭了吧...” “...倒没有。” 周维回过神来,换了口气:“你.....能吃吗?”他有些恐惧地看着倪好生疏的动作,鱼滋啦啦地在煎锅上滋着油,倪好被烟熏得有一点呛到,一边拿着筷子,另一只手拿起锅铲准备给鱼翻面,却怎么夹都夹不起来。 周维突然想到了什么,点了一下倪好头顶的抽油烟机,煎锅周围的油烟一下子被吸了进去。 “哦...对哦。”倪好恍然地看着抽油烟机,“我都忘了还要点开这个了。” 周维:“......” 他伸手去拿倪好手中的锅铲,一下子把鱼排翻了过去,“这样?” 倪好目瞪口呆地看着锅里老老实实被煎着的鱼,对他伸了个标准的大拇指:“厉害。” 周维愣住了。 另一边的粥开始沸腾地往外冒了出来。 第13章 13. 怎么被她牵着走 “呀我忘记粥了。”倪好吓得赶紧两只手冲着锅的手柄捏了上去。 “啊———” 没错,手柄是烫的。 周维回过神,走上前拿起倪好的手:“...快用凉水冲一下。你居然直接上手。” 倪好皱着眉头无奈地把手放进凉水里,“我忘了手柄也是烫的了。” 周维:“......” 倪好看见周维手背的边缘隐约有淤血的痕迹,不由展开了不太好的联想。她赶紧遏制住自己的想象力,不好意思直接问,只能假装忽略不见。 周维把锅端到餐桌上,倪好搓了搓手又吹了吹,感觉稍微好一点了,便又重新屁颠屁颠跑到餐桌前,兴奋地边说边准备掀开锅盖:“快来看看这一次的成品——吧。有一点点稠。” 两人看着这一小锅浓稠的粥,心里不约而同地庆幸着幸好没有煮太多。 倪好打开刷碗机,发现里面多了一副碗筷和几个盘子,扭头惊讶地看着周维:“你买的?” 周维有点不好意思地错开眼神,“...附赠的...作为房东。” 倪好看着周维的不好意思,笑了:“那谢谢房东啦!放心,你一定不会后悔有我这样一个人类室友的。” 周维:“.....” 怎么她越这样说他就越隐约后悔起来。 他回想起以前厨房的有条不紊,又看了一眼此刻厨房兵荒马乱的痕迹,他真的不会后悔和别人一起生活吗? 一个曾经连煮泡面都觉得奢侈无力的人,竟然帮着忙活起了晚饭。 ...心好累。 两碗盛好的粥放在两人面前。 倪好:“你先。” 周维凝重地看了一眼倪好,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倪好摩拳擦掌地看着他:“怎么样?” 周维:“...我其实有一个自动煮粥的锅。” “......” 挺好的。 至少不会让人吃了还想去世。 倪好光速地把碗里的粥扫荡完毕,溜回房间工作去了。 晚上十一点多,倪好轻轻敲了敲周维房间的门。 周维叹了口气,“进。” 倪好探进脑袋,打量了一下周维的房间。 周维正在看kindle,他的整个房间的摆放十分规整,整齐到几乎没有任何居住的痕迹。床帘死死地挡着窗户,好像从未被拉开过。 倪好轻轻把牛奶放在周维的床头,“呃....我是来给你送牛奶的,晚上睡前喝温牛奶有助于睡眠。但是我们周末晒晒被子吧!你的房间真的应该好好通风让阳光进来了。看着着实压抑,这样对身体也不好,不益于身心健康。” 周维:“....晒被子?” 看着周维隐隐蒙圈的脸,倪好心生怀疑:“你不会连晒被子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周维:“......” 他真的不知道。这又是什么人类生活的麻烦操作。 倪好发现了。 倪好:“...没事,等周末了我们把被子晒一下你就知道什么是阳光的味道了。让阳光好好地宠幸一下我们这个站在阴暗地带的孩子。” 周维:“......” 他发现,自从和倪好接触后,自己的表达能力有点不够用。明明嘴就长在身上,却有一种丧失了语言的郁闷,他就是不知道如何表达。可能因为封闭了太久,交流能力真的下降了。并且,他怎么总莫名有一种被倪好牵着走的感觉? 周维扭头盯着那杯牛奶发呆。 倪好突然又跑到他的房间门口:“你快来看,下午我剩下的行李到了,我就把我那个房间重新布置了一下。现在可好看了。” “我——”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处发不出来。 那个房间对于他来说是禁地一样的存在,只要看见那个房间,他就会想到儿时的自己,想到当时的孤独和自我怀疑,怀疑他既然会给别人带来痛苦,为什么还要来到这个世界。 倪好看出了周维莫名的犹豫,走上前,冲他伸出手:“你怎么了?” 周维:“......” 他不想挣扎了,无奈地合上书,伸出手臂,站了起来。 他被倪好拉着向那个房间走去。每一步,对于他而言都是在无限靠近深渊。但有眼前这只有温度的手,好像一次次地穿过他心中试图浮现出的阴暗画面,不断地把他从苍白灰暗的梦魇拖回暖黄色调的现实。让他一直走到了房间门口。 他吸了口气,往里轻瞥了一眼,眼睛定住了。 曾经灰蓝色的空荡氛围被各种色彩的装饰吞没,满满当当的摆件和玩偶填满了房间原本的虚空,完全颠覆了以前的模样。倪好站在房间里,一脸灿烂地冲他笑着。 一瞬间,眼前的一切,好像替代了这个房间原本在他心里快要泯灭的印象,成为了他新的记忆。 周六上午,倪好和周维抱着被子一起下楼。楼下有一根生了灰的铁线,应该是好久以前。为了方便人们晾衣服而搭的。 倪好把铁线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其实这也是她第一次做这些事情,都是小时候在外婆家住时外婆教给的她这些生活技能,和认真生活的态度。很奇怪,这些细枝末节明明根本没有刻意记下来,她却能一直记到现在。 周维在旁边看着倪好的一举一动,想到了那杯她送来的牛奶。 好神奇,那么多安眠药都没有起到的作用,一杯温牛奶却做到了。 “好啦。”倪好扭头对抱着被子一脸无奈的周维说。 两个人把被子搭到铁线上搭好,倪好突然看见倪紫凡院子的门口往他们的方向走来。 第14章 14. 第一次离得好近 她赶紧转过身背对着倪紫凡。可是院子就那么大点地方,铁线到他们楼栋门口的距离几步路都没有,倪紫凡走过来肯定还是会看到她的。 无奈之下,倪好迅速拉着周维钻到了搭在铁线上的被子里,紧张地一动不敢动。 周维愣住了。 她离他好近。 隐隐地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她的手和手臂隔着衣服碰到他的身前,仿佛要化成炭块把他的那一块皮肤加热烫伤了一样。 他是在蒸笼里吗? 他看着她紧张地盯着被子的眼睛。 短短的两分钟,他的眼睛里只有她的眼睛。 连同忘记了如何呼吸,他暂时忘记了痛苦。 听到一声铁门关闭的声音,倪好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我姐肯定昨天晚上没回家,她周末才不会起这么早呢。” 她扭回头看向周维,才发现他们好像...太近了。 好小的空间。氧气稀薄,令人窒息。 周维甚至能看见倪好刘海两旁渐渐流下的汗滴。她的刘海已经湿透了。 一瞬间,倪好的脸猛然升起一阵红,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快要蒸发了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秒,继而尴尬地同时错开。 “呃我姐走了。”倪好说。 “咳。”周维仓皇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感知器官恢复了正常。 微风拂来一阵温热的氧气,流动地空气把他从刚才那一秒的静止中拉了回来,还给他以现实世界的动态。 天气真的好热。 倪好也赶紧从被子里钻了出来,眼神闪烁地看着周维的领子:“那个....难得这么早,要不我们去吃早点吧,就是那种豆浆油条包子炸糕。” 周维:“......” 周末早上的城市像一座空城,阳光洒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偌大的街道几乎没有一个人,只有偶尔呼啸而过的车辆和飞快的外卖电车。两个人找了好久,才在一个菜市场门口找到这种小摊。 小摊上没有很多人,大多都是遛鸟买菜的老人,和各种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火急火燎地来领外卖。 倪好去找位子,刚找到坐下来,看见周维端着两碗豆浆走了过来。他放下豆浆,又拐回去,在倪好的目瞪口呆中,端着一笼包子,一根法棍大的油条和一个炸糕走了过来。 倪好:“......你能吃得了这么多吗?” 周维讷讷地坐下来:“不是你说的豆浆油条包子炸糕。” 倪好:“....” 她总觉得周维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你的豆浆要加糖吗?”她问周维。 周维低头搅着自己的豆浆,“不要。” 倪好:“好吧!” 她起身走到老板跟前去问有没有糖。 老板一边不停手上的忙碌,一边操着一口地道的京味普通话:“有!给您拿去啊。” “好嘞!”倪好也热情地回应着。 说着,老板扭头用别的地方的方言跟他旁边的女人说:“给她拿点糖去。” 那个女人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也用方言回答他:“好。在哪来着?” 老板:“就在那个小角角那里。” 或许是出于渴望被认同、融入的心理,北京话像是一种外地打工者的精神通关卡,总能让身处边缘的他们能够靠里一些,哪怕心理上的也好。 老板把糖拿过来给倪好。 “谢谢您!”倪好笑着对他说。 倪好回到位置上,打开手机翻阅昨天的未读信息,突然叫了出来。 “我的文案被收上去了!!” 倪好兴奋地喊道,腿一下子撞到低矮的桌子,差点把碗里的豆浆震翻出来。 周维的表情纹丝不动:“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每个实习生每次都要交可能几十个文案竞稿,我的这是第一次被收上去一份。虽然不一定真的会被用到。”倪好放下手里的油条认真说了起来,“我总觉得我一直不是很能接上公司的频道,我想的和他们想要的好像感觉总会有点偏差。和我一起实习的人好像都能很快上道,很能get到点。而且我记性不太好,无论是认人还是适应的能力都比不上他们,我们组长让我帮他买个咖啡我都要每次问一边他喝什么。” 像是突然有了一个出口,打开了倪好的闸门,让她终于有了倾泻洪水的方向。她的语气没有减弱,眼睛却微微垂了下来。她用筷子捣鼓着蒸笼里的包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多少掩住了些疲惫的神情。 “我其实一直觉得我挺失败的。小时候以为学习是唯一的出路,为了好好学习放弃了好多真正喜欢的东西,长大了,发现学习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可到这时候,我已经没资格选择了。而且我真的越学着做人就越不会做人,搞得我自己都不知道怎样才是合适,有时候真的觉得好累,但我还得学习还得赚钱还想做喜欢的事,好怕有一天连自己都放弃自己了,那我就真的是踩空了悬崖,无止境地往下掉。” 周维看着倪好,好像掉进了她的话里。 每个人都有一座日益上涨的洪水,都有无数下坠或被吞没的理由。人们拖着消极步履艰难地往前走,只为了那一点点道不明的念想,或是百分之一的美好回忆。总觉得,像是被骗了一样.... “但是我一直相信,曾经是在为将来的好做铺垫,或者说我是一只抱着这样的信仰走过来的。虽然我的人生走得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自己之前经历的那些算什么。不过也都不记得多少了。” 倪好看着周维的眼睛,“就说服自己,尽量忘掉过去的可悲,过好只有一次的现在,然后期待着可能无限美好的将来。”她笑着说道。 周维愣愣地看着她,眼神依旧没有光彩。倪好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吐了太多苦水,赶紧向周维道歉:“对不起啊,我没忍住向你吐了好多负面情绪。我总是喜欢向某个角落倾出憋了太久的苦水,然后说着说着,又自己把自己安慰好了。偶尔的消极并不影响整体的积极,丧一小会儿,再继续努力就好啦!” “我是....角落?”这个词莫名让周维的心里产生了一点点反应,好像在他漂浮的那片海有一层海浪把他往岸边轻轻推了一段距离,让他的背部渐渐露出海面来。 看倪好安生了,周维悄悄地把耳机彻底取了下来,看着早市上来往的喧嚣,听着养鸟人笼子里的鸟叫声,享受着这份充满新鲜感的凡尘气息。 或许两个人比一个人最大的差别,就是能有一个人生拉硬拽地,督促你好好生活吧。 或许即使是那百分之一的美好成分,也足以拥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力量。 他能理解,但是他却不知道怎么做到。但是眼前的倪好,却好像在极力发挥着那百分之一的力量,来点亮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黯淡。 两个人一起回到楼下。 周维打开门禁以后倪好先走了进去,两人一前一后地上着楼梯。刚上到三楼半,突然听见倪紫凡的声音: “那我先走啦,林梓峰还等着我呢,我晚上晚点回来!” 第15章 15. 床头吵架床尾和 倪好吓得一下子转过身,和周维对视了一眼,周维瞬间有了不好的感觉。倪好低下头拉着周维就往下跑。 两个人跑出楼栋,藏到楼栋旁里侧的墙角。 “......” 不知道是他原本的生活真的太过单一,还是这个室友的事太多,为什么和她认识以后他几乎每天都在刷新自己的生活体验,连回家都要躲躲藏藏。他低头看着躲在自己身旁紧张到窒息的倪好,真的愈发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倪紫凡出了楼栋,低头滑着手机,踩着独轮车向外侧走去。走远后,两个人才从墙角走了出来。 “我姐不知道我的室友是你....”倪好不好意思地主动坦白从宽。 周维:“...看出来了。” “真的对不起,害得你和我一起东躲西藏的。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倪好满心愧疚,低着头微微抬着眼睛,悄悄看着周维,好怕他要自己离开。 周维已经无奈了,他一脸疲倦木然地看着倪好:“如果两个人的生活就是把原本自己的轨迹打乱搞得一团糟,那我绝对不会找室友。” 说完,他冷着脸扭过头走进了楼栋。 还说是她的角落,倒不如说是她用来挡姐姐的盾牌。 还说比人工智能更智能,明明煮粥没有自动煮粥锅好吃、打壁球没有发球机一半打得好、煎蛋不如他自己煎得好,还给他的房间搞得不再沉寂,多了一阵呼吸、一个声音,好像连空气都有了声音一般。 倪好站在楼下的阴凉处,看着不远处的两床被子,正在阳光下慵懒而安详地静止着。 晚上八点,天光渐渐暗了下来。 倪好还没回来,周维的心里莫名荡起一阵空寂。 明明是她惹他生气,为什么他的心里会莫名有一种愧疚感。周维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是不是话说的太重了。 总觉得自己之前说她的那句话有点耳熟。 过了一会儿,外面响起一声“欢迎回家”,周维悬着的心才稍稍安了一点。 倪好敲了敲周维的门,周维赶紧低头玩起手机。 周维:“进来。” 倪好打开门,把周维的被子放到他的床上。 “你可以感受一下,上面还有太阳的味道,还是很温暖的。”倪好小心轻声地说道。 “哦。”周维低头玩着手机不看她。 “你...饿吗?你早上都没怎么吃豆浆都没喝完。”倪好看着周维,两个手的食指勾在一起放在身前。 “不饿。” 他是真的不饿,本来就没什么食欲,还总是被倪好拉着照三餐吃,他真的一点都不觉得饿。 “好吧....那我走了...” 倪好把一杯温牛奶放到周围的床头,轻声关上了门。 周维突然想起来,这句话,父亲对自己也这样说过。 “如果当初知道有你的代价是她的离开,那我绝对不会要你。” 那双木然冷漠的眼睛如是说道。 这样一句曾经中伤自己的话,如今他用来伤害了别人。 周维愣住了。 他一头扎在床上的被子里,瞬间被一股暖意包围。他轻轻闻了闻,原来这就是太阳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周维换好衣服走出房间,看见餐桌上放着一片烤好的面包和一颗煎得歪七扭八的煎蛋,旁边是一杯倒好的牛奶和一张字条。 “昨天真的很对不起,我以后一定会尽量不给你带来麻烦的,不再影响你原本一个人的生活规律。我会尽快找房子的,祝你今天开心!”旁边是一个嘴咧得很大的笑脸。 真丑。 周维冷着脸放下字条,转身走到洗漱间。 他一边刷牙,一边盯着面前的镜子,眼神不自觉锁定到前面架子上的另一支牙刷。 他又发了好久的呆。 刷完牙,他走回客厅,坐在餐桌前戴着耳机不紧不慢地吃完早餐,拿上背包换好鞋,手动关上新式门旁中央空调的开关,打开门走出去后,随手关门离开。 一天又这样在自我麻痹式的忙碌中过去了。 下午四点多,周维突然想起来了点什么,便掏出了手机,犹豫了一会儿,放回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掏出来手机,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给微信聊天栏里唯一的联系人发了一个微信。 “几点回去。” 五点,倪好回他:“可能得九点多了,地铁五十分钟的话,可能十点多十一点到家,不会影响你的。” 周维看完微信,面无表情地合上手机。 “怎么了这是?项目惹着你了?”导师发现了周维不同与以往木讷的冰冷的脸。 “没有。”周维盯着屏幕,面不改色地说。 “没事就赶紧把你这个做完,情绪不能带到项目过程中,这么大人了连情绪都控制不了还能干嘛?”导师瞬即变色厉声吵道。 周维的眼睛突然木了一下,眼神中划过一丝黯淡,继而继续佯装无事地码着电脑。 旁边两个人相互对视,确保彼此不是那个惹到踩到狗尾巴的人。 “周维,我们准备叫外卖你吃订吗?”刘宇杰问。 周维目不转睛地做着记录,“我回家吃。” “回家吃?”两人夸张地挑起眉毛,仿佛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晚上七点,导师郑重宣布:“最近的艰难苦恨可以就此结束了,大家收拾收拾就可以离开了,明天开始你们就可以脱离期末专心准备项目了。注意安全,祝大家今晚愉快啊。” “得嘞....”张子凡无力地站起来,明明期末结束了,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迅速地收拾好东西,“我先撤了,明天见朋友们...”说完,一溜烟赶紧跑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就知道找女朋友。”刘宇杰不慌不忙地收拾好东西,“那老师我也走了,周维拜拜!”他背好包走了出去。 “你怎么还不走?”导师看着周维安坐在原位,毫无离开的意思。 “我一会儿再走。”周维说。 “好吧,那你走的时候关好门窗锁好门啊。”导师也收拾好东西,慢悠悠地离开了。 周维坐在位置上盯着电脑一动不动,当墙上的电子表上显示的时间变成八点整,周维如梦初醒般一下子站了起来。他缓了一秒钟的情绪,心里想着放慢节奏,脸色淡定,动作却还是十分熟练地关上电脑,拿起身边早就收拾好的背包,直径向外走去。 倪好身心俱疲地抱着一摞纸坐地铁回家,再一次在地铁出站口看见了周维。 她走到周维面前,“你....在干嘛啊?” 打死她也想不到这个昨天还后悔收了自己的独行侠是来等她回家的。 周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坏了脑子,搞得他一时语塞。 “......回家。” 周维满脸黑线地扭过头向前走。 “你需要演草纸吗....”倪好拖着尾音地问着。 “怎么了。” “我今天要打印文件的时候,忘记了文档的名字,本来只用打几页,结果选成了一个有好六七十页的文档,又暂停不了,就都打出来了......太浪费纸了.....”她绝望地哭喊着。“都是单面的,公司肯定没法用一面有别的东西的纸,我就拿回来了。还是有一面纸的利用价值的,我想思路、演草思维导图、画画的时候可以用。” 空气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周维低着头,缓缓地开口:“总是这样弥补....有用吗?” 倪好思考了一下,坦白道:“没用,记性该断片还是断片。我只是不甘心自己的记忆影响到我的生活,因为我的记忆而失去的,我想自己努力补回来。这样,我就还是完整的。我希望我残缺的部分不影响我努力成为自己的方向,它可能是我的一部分,”她想了想,继续说:“就是它可以存在,但它不能影响我对将来的追求。所以我就要在它的负面影响到我之前尽全力弥补它。这叫....及时止损。” 周维听着倪好一本正经地讲了半天歪理,突然觉得还蛮好笑的。 更好笑的是,他居然听进去了。 刚走了两步,倪好肚子叫了出来。她赶紧捂住肚子,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目视前方的周维。 “放心,我没听见你肚子叫。” 第16章 16. 照顾出心跳了 “......” ...这位大哥什么时候能学会做个正常人。 “我想煮方便面你吃吗。”倪好压着无语的脾气,扭头仰着眼睛看着周维,眼神邪恶得仿佛周维只要说吃,她就能给他做出一碗炸药来。 周维:“......” 两人跟着耳机里的导航,顺路去超市买了两包方便面,又买了一袋水果。周维一直很佩服倪好,为什么她能对吃的这么有追求。 快走到路口时,倪好摘掉耳机,胸有成竹地抬起胳膊指着这个路口说:“我猜这个路口向前走!” 周维:“......” 他默默地按下倪好的胳膊,从她的右手边经过她面前向左拐了过去。 倪好:“......” 又走到下一个路口,倪好二次尝试:“这个路口向右拐,我要说错了我煮面说对了你做。” ....她真的好无聊,周维心想。 他打开手机的地图,愣了一下,然后用着和上一个路口同样的表情,慢慢地走向前......然后向右拐了过去。 “耶!”倪好一下子蹦了起来,屁颠屁颠地追上周维,“我觉得我好棒。那你还是别赶我走了吧,你看我好不容易记着回去的路了。” 周维:“...谁说要赶你走了。” 他才不会做和那个抛弃他的男人一样冷漠的选择。 倪好还没反应过来,周维已经被自己这句话不好意思地尬走了。 两人走到一片漆黑的院子里。 “哎呀!” 倪好被院子里不平坦的路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周维一只手拉住她,把她扶稳了回来。 回到家,周维到厨房开始煮泡面。 ......没想到他真的煮起来了。 他盯着锅里隐隐冒泡的开水,突然想起来以前和爸爸一起生活的场景。爸爸好像也是像此刻的他一样给小时候的自己煮简易的面,做三明治,煮饺子,做炒饭。 明明说过宁愿不要他出生。 他心里慢慢地接连涌起了气泡,此起彼伏地胀大内芯的空气,不断升温,而后破裂,化成看不见的水蒸气,消散在空气里。 煮好面,周维有条不紊地将面一点点盛出来,再淋上汤,放上蛋,端到餐桌上。两碗热腾腾的面在暖黄的大灯下微微冒着烟,看着总让人有一种安心和归属感。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然置身其中。 “哇好辣。”倪好被辣得冒出了汗,一边吸着鼻涕,一边还丝毫没有放下筷子的意思,“好好吃啊。”她看了一眼周维,“你怎么感觉钝钝的,这么香的面你还不心动吗?” 周维看着倪好的现场吃播,不由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了几根。 倪好偷偷笑了,至少这次是继关东煮之后第二次吃了三口的晚餐了。 两点了。一阵强烈的腹痛把倪好从迷离的失眠状态中瞬间拉了回来。她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吃辣的会胃疼。 “......” 她真的忘记了,忘得一干二净。 她吃力地爬下床,躬着腰捂着肚子一点点到周维的房间门口,贴着门墙慢慢蹲下来,无力地敲着周维的房间门。 周维本毫无睡意,听见敲门声便下床打开门,看见卧在地上的倪好吓了一跳。 “家里的地址是什么啊...”倪好的手紧紧地抓着肚子,整个身子疼得蜷缩在一起,头上隐隐冒汗。她想叫外卖买药,但是不记得家里的具体位置,没法填收货地址。 “....肚子疼?”周维蹲下来看着她问。 “嗯....我忘记了我好像吃辣的会胃疼...”倪好虚弱地说。 “......” 周维看着她满脸痛苦的神情,眼睛里的锋利柔和了不少。他不去理踩心里莫名孵化出的酸涩,伸手扶着她道:“别坐地上先站起来。我去拿手机。” “不行不行...”倪好的上身死死地蜷在一起,“我的胃一展开就疼,我就这样缩着挺好的没事。” 周维:“......” 他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现代人的手机内存都有100个g,里面几十个app连接着生活中的各个日常终端场景,方便人们的生活。周维在智能药店的app里输入倪好的病因症状,然后根据弹出的药上面的针对说明,选出了一个最适合倪好的药,下单。虽然是夏天,中央空调下房间的温度还是比较凉,他拿出一个小毯子裹在倪好身上,从她的旁边跨过去,走到了客厅。 过了一会儿,药到了。他拿过来一杯牛奶递给倪好。 “网上说的,应该可以。” 倪好接过牛奶喝了下去,的确感觉胃没有那么刺激了。周维扶着她慢慢爬起来,走到沙发旁。倪好顺着沙发脚还想往地上蹲,感觉必须有东西靠着蜷起来才有安全感。 周维:“...你能不能不要坐地上。” 他刚才上网查“女生胃疼”,出现了一堆关于胃疼、肚子疼、以及来....的信息,一不小心就都看了。 不得不承认,现代人检索信息的速度是非常快的。 “为什么?”倪好仰着脸痛苦地疑惑着看着他。 “.......” 周维努力在脑子里组织语言,憋了半天,总算蹦出来两个字:“...不好。” 倪好:“...好吧。” 周维扶着倪好坐上了沙发,倪好自然地又蜷在了一起。外卖到了,周维给她吃了药。倪好不愿躺着,自己在沙发上靠好。 “你能不能陪我呆一小会儿。”她虚弱地看着周维。 周维看着她在黑暗中隐隐泛光的眼睛,又反应了好一会儿。 “好。” 倪好看着周维淡漠的眼神看了好久,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我突然发现,我们家牛奶的利用率真的好高啊。” 周维:“......” 周维的眼神由淡漠变成了无语。 也不知道她是真没心没肺还是太会苦中寻乐。 倪好疼得锁着眉头,笑了。 在逐渐消解的疼痛中,她终于睡了过去。 周维看着熟睡的倪好,渐渐出了神。 这是他学着第一次照顾别人,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好像在逐渐代替那些即将磨灭的意义,支撑着他存在的理由。 看着她,他突然有了纯粹的倦意。他轻轻地倚靠在离她不远处的沙发上,瞥了一眼沙发对面的浅色墙纸,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倪好睁开眼慢慢坐了起来,看见周维靠在沙发的另一端熟睡着。他的眉毛依旧是微微朝下的锋利,硬朗的五官立着锐气,像一个从荆棘中走出来的人,却仍有一种独自披荆斩棘的孤独。 好冷。她好想陪他一起,分担这种孤独。 胃里隐隐刺激的痛感把倪好拉回现实,她发现自己正掂着脚尖蹲在沙发上盯着周维观察,不由打了个冷颤。 她试图往前拱起来身子,突然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栽了过去。 “啊——” 她一头正脸栽到了周维肩膀上。 “啊—” 周维一下子被一个重物砸醒,睁开眼,看见倪好窘迫地抬起头满脸歉意地看着他。 “......” 他们的眼睛离得好近。 周维看着她眼睛里仿佛有自己的倒影。 “你没事吧....”倪好看着周维的肩膀,感觉自己的头还是挺硬的,“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偷窥你然后突然重心不稳....” “胃不疼了?”他问。 “呃....”倪好的大脑突然被抽空,脸上的温度随着逐渐泛起的一阵胃痛愈发强烈灼热。她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捂着肚子,沉默着小心翼翼地从沙发上下来,仓惶而逃。 周维看着她逃跑后的空气,愣住了。 倪好从厕所出来后,看着桌子上周维煎好的鸡蛋,突然想到:“诶我们今天晚上煮泡面吃吧!好久没有吃了,泡面加蛋一定很幸福。” 周维有些错愕,他反应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好。但是不能吃辣的。” 第17章 17. 不想团建 中午午休时间,大家聚在一起吃外卖。 “我每次工作结束得比较早的时候就挺想去后海那边转转,然后邂逅一个陌生人,和他聊天然后再也不见。我就很喜欢这种随缘的感觉。”李萌故作含羞地讲起了自己引以为豪的露水姻缘。 其中一个同事随声附和:“啊我懂你那种感觉就是特别好,你还挺厉害的要我我都不敢。” 另一个同事也迎合道:“对,其实有些话感觉还是跟陌生人更敢说。” 倪好点了点头不吭声,继续专心吃饭。 她其实也挺羡慕李萌的这种交友方式,莫名地觉得她这种认识人的方式是很好的,相比之下她总是想挽留那些可能对当时的她比较重要的人,就没有那么洒脱,总觉得可能有些婆婆妈妈的,不符合现代人的恋爱交友观。 “你觉得呢?”李萌问倪好。 倪好正准备答,手机响了,是外婆打来的电话。“不好意思我有个电话得接一下。”说着赶紧跑了出去。 倪好:“外公出院以后这几天怎么样啊?” 外婆叹了口气:“你外公瞒着医生,他前列腺都可严重了也不跟医生说。本来一次手术把这个也能一起做了,结果现在倒好,他那天上午刚出院下午就又回去了。” 倪好的音量不由地提高了好几度:“......他怎么这样啊,有病不跟医生说怎么可能好啊。这么大人了,这又不是闹着玩的我的天。” 倪好了解外公的倔脾气,肯定是想省点麻烦,能自己好就绝不让人家多操心。可就是因为能理解,才更让人心疼。 “你跟他说啊,不就是花点钱没什么的,把病治好才是第一位。”倪好气得只觉得呼吸阻塞。 “说了,外公现在已经做完手术,医生让他出院了,每天去医院检查就行。”外婆的表情依旧云淡风轻。 倪好深深地叹了口气,放低了声音:“他现在这样能不能出院啊,没好透就还是在医院呆着吧再出什么事怎么办。” 外婆:“没事的,他现在就是挂着尿袋不太方便,医生不让他累着,我现在也不让他做饭了都是我在做,帮别人忙也不让他去了就让他在家歇着。不用担心了,你在北京多注意身体就行,别把自己累着了。你的枣和核桃我已经给你寄过去了,又给你寄了袋面包和几盒牛奶,你记着点吃。水果因为天太热我就没寄了,你自己一定要多吃水果,买点好的新鲜的。贵点不怕,千万别在这上面省钱。” “哎呀我没什么事,你们多注意身体就行。你也别操太多心别累着了,别一个人买那么多菜拎不过来。” 倪好有点着急,明明最该注意的是他们,外婆却总还是一个劲的关心自己,“你们多照顾照顾自己吧,别担心我了我真的没事。” 外婆:“知道了!你赶紧休息会儿吧一会儿又该上班了,我也准备午休了。有空再聊。” 倪好锁着的眉头微微化开,笑了,“好!下次聊啊,拜拜拜拜,你快去睡吧。” 倪好的微信里弹出来新的工作任务。倪好挂了电话,却还是意难平,愤愤地回到办公室继续伏案努力工作。 晚上回到家,倪好去取快递。扫完二维码后,一个从地上到膝盖那么高的快递柜门猛地自动弹开。 倪好被吓了一条,不用说,肯定是外婆寄来的那些东西。 倪好用力把里面的箱子拉出来,弯下腰一搬。 “......” 箱子纹丝不动,她差点没栽倒。 倪好深吸了一口气,两个手吃力地往箱子底下塞,搬起箱子弯着腰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好不容易走到二楼,她正把箱子放在膝盖上放松双手,突然听见倪紫凡和吴静的声音从楼栋门口传来。 倪紫凡:“所以我跟你说那个男的就是有病。” 吴静:“你才发现,正常人谁会做这种事啊。” 倪好吓得顾不上即将断了的胳膊,搬起箱子努力往上爬。无奈箱子太沉,倪好跑几个台阶就又搬不动了。听着下面倪紫凡和吴静的声音,她一边不敢停下自己的脚步,一边赶紧用胳膊捣一下耳机轻声呼叫周维。 周维正坐在餐桌前,手中拿着他的药犹豫着。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戴上脖子前的耳机,按了一下接听键:“喂。” 倪好:“快来救我!” 周维:“......” 倪好好不容易到了四楼。她一只脚站在四楼下的一个台阶,另一只脚站在四楼,把箱子放在自己的腿上,用力甩了甩胳膊。她轻轻探头瞥了一眼,看见倪紫凡她们有说有笑地已经过了三楼,正在步步靠近三楼半。 她挤着表情,赶紧准备搬着箱子往上跑,扭过头看见周维站在了自己面前。 周维看见了马上到三楼半的倪紫凡和吴静,一下子搬起倪好腿上的箱子。周维一搬起箱子,倪好赶紧钻到他身后往五楼跑。周维向右移了一步挡住倪紫凡她们的视角,替倪好争取了一点时间。 倪紫凡她们上到三楼半,转过身看见周维搬着箱子面向自己,有一个身影在侧面一下子窜了上去。 倪紫凡看着周维,犹豫要不要打招呼,刚想开口,周维搬着箱子扭头上去了。 “诶我第一次在楼道里看见他诶。”吴静说。 “我也是。”倪紫凡回应道。 因为周维不喜欢和陌生人碰面,他在楼道里一般都是避着别人上下楼,倪紫凡她们自然不会见过他。 周维搬着箱子走得比较慢,几乎和倪紫凡他们差了只剩半楼的距离。倪好早早地打开门在门口接应他,周维不紧不慢地走进家门,倪好躲在门后,赶紧趁倪紫凡她们面向五楼前把门关上。 “吓死我了我的天。”倪好帮周维把箱子往里移了移,去找工具拉开箱子。 “你买了什么这么重?”周维晃了晃肩膀。 倪好拿着剪刀把箱子拉开,“我外婆给我寄的枣和核桃,补脑子的。” 打开箱子给周维看,满满两大玻璃瓶的核桃,七八小袋分好了的的红枣,还有六七盒牛奶,一大袋切片面包。 “我们不用买早餐了。”她哭笑不得地看着周维。 倪好又熬夜熬到了凌晨三点多,她虚晃着身子爬上床,甚至还没有够到枕头,就直接跌入了黑暗。 第二天早上七点,响了好一会儿,倪好才勉强睁开眼睛。神志还没有清醒,眼前还是模糊的没有边角的色块,她迷迷糊糊地背对着床,顺着梯子往下爬。 下到倒数第二层梯子时,她突然没踩稳,整个人往下跌,右脚的右边边缘一下子踩到了梯子旁一大摞大部头的边缘。 “啊—” 她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倾,直到撞到墙上。她赶紧扶住墙,却还是头蒙立不住,又开始往回弹,右脚又站不稳,她一下子倒回了梯子上。 “.......”她可算清醒了。 周维又习惯性失眠失了一整夜,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走出房间,看见倪好一瘸一拐地从房间里走出来,便走上前扶住她,“怎么回事?” 倪好一脸狼狈地揉了揉头发:“下床的时候没睡醒右脚硌到书上了,我刚才已经揉过了。” 她被周维架着又晃了晃右脚,用力揉了几下,再轻轻地放到地上,真的是生疼,不过比刚才稍微好一点了。 她试着用脚尖和左边着地,故作轻松地对周维说:“还行还能走路,没事啦就这样吧。” 周维:“......” 倪好总是会以千奇百怪方式地受伤,又总在一次次受伤后仍若无其事地强行复原,让周维真的莫名想要感叹人的生命。 这么强悍的生命结构,总要为了什么好好活着才行。 他有点想让她少熬点夜,又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资格发言,就还是吞了回去。 “你的眼睛怎么还这么红啊,像充了血一样。” 周维一个不经意,倪好便凑到了他的眼前观察着他通红的已经冒出血丝的眼睛。周维的眼睛下意识躲闪开,他侧开脸回避倪好的眼神。“没事。”他淡淡地说。 第18章 18. 成年人,你怎么喝成这样了 倪好收回目光,一蹦一跳地走到厕所洗漱,出来时一看表,七点半了。 “完了完了我晚了。”倪好赶紧蹦到餐桌前拿上包准备离开。 周维看着倪好的脚,想到楼下那辆荒废了二十多年的自行车。 那是妈妈去世前,爸爸载她出门用的车。 他怎么会突然想起这辆车。 周维突然心口一阵酸痛,一种艰难的窒息感瞬间扑面而来。 他又想起了那段记忆。 他就不该存在。 周维僵在原地,上身渐渐软了下来,眼睛里本有的光瞬间被吸空,额头上开始微微冒汗。他的药又不管用了。 “你没事吧。” 周维不说话。 倪好看出了周维的异样,她用左腿支撑着走上前,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轻抚他的肩膀。他发红的眼睛显得格外憔悴,说不出哪里异常,只是空前的单薄。 看着这样的周维,她突然好想抱抱他。 她轻轻地环抱着周维的上身,试图让周维倚靠在自己的肩上,让他紧绷的神经可以微微放缓。 周维一下子愣住了,心像被什么包裹起来一样。一阵前所未有的暖意,让他冻结的、僵化的,开始一点点软了下来。 “没事没事...”倪好像安慰小孩子一样轻声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维突然开口:“你...要迟到了。” 倪好突然回过神,一看表,“.......七点五十五了。” 她疯一样地向外跑,右脚用力一踩,“啊——” 又是一声惨叫。 倪好一个腿软,倒在了家门口的墙上。 “....你要不打车吧。”周维语气虚弱地说。 倪好接过面包,扶着楼梯把手准备冲刺,“那我还是迟到吧。你别难过啊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倪好顾不得脚上的痛,一路找不到共享单车。共享单车本就因影响市容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多的人都有平衡车和滑板车,共享单车成了低消费水平人群才会用的出行工具。 她一路自己跑跑停停到地铁站,拼命挤进了一趟已经塞满人的地铁。 八点五十九分,打卡成功。 不远处一个男人看见倪好踉踉跄跄看不稳的样子,赶紧走上前想要扶住她。 “你没事吧。”男人一只手拉住倪好的手臂。 “我没事我没事。”倪好下意识地一下子弹开,“谢谢你啊。” “不用谢,都是一个公司的,将来还得一起熬夜一起睡,这算什么。你这太生疏了,叫我煜纶哥就行。” “哈哈好的煜纶哥!”倪好笑着应和道,一边觉得这个煜纶哥人好好,一边隐隐感觉不知道哪里怪怪的。 车煜纶笑着将一只手搭上倪好的胳膊,“走吧还是我扶你上去吧,没事的举手之劳而已。” 倪好不善拒绝,便也只能接受了。 两人走到他们的办公区,车煜纶问,“你是哪张桌子?” 倪好木着了。 她是哪张桌子来着。 她迷茫地望向一大片办公桌,好多人在位置上坐着,挡着周围的空桌子,让她找不到自己桌子上摆的小熊,没办法一眼认出来自己的桌子。 她有些慌了。 不能被发现。 她微微张望了一下,决定碰碰运气。 “就是.....”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扫视着正片办公桌。 “哪个?”车煜纶发现了倪好的不对劲,突然有点想笑。 “倪好来给我打印个东西。”倪好的组长召唤她道。 倪好一下子获救了一般,如释负重地大喊:“来啦!” 她扭过头对车煜纶说,“不好意思我得去忙了我们下次再说吧。” “去吧去吧...”车煜纶好像已经掌握到了自己要的东西,也笑着走开了。 晚上七点多,倪好正忙着写东西,外婆跟倪好打电话,“你外公又离家出走了。他没拿手机,我们都联系不上他。” 倪好打字的速度瞬间慢了下来,她把耳机上的话筒放到嘴边,拿起手机向别处走去。 “怎么回事啊?他怎么又走了?”倪好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我说他了。”外婆坦白地回答道,“他吃饭前没洗手。” “.........” “我太累了你知道吧。我一累就想发脾气,控制不住。”外婆的语气并不像是在解释什么,更像是在愧疚地道出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无力和无奈。 倪好赶紧收住自己急躁的语气安慰外婆,“没事没事我懂,我这也不在家没法帮你出去找他。你赶紧给妈妈打电话让她去找找,外公这刚出了院又不方便又虚弱的,赶紧让他回家吧。” 她正还想说什么,看见公司的微信群里发最后通牒,要求他们赶紧把方案写完上交。 外婆:“我知道我跟你妈说过了,你先赶紧工作吧不影响你了,外公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倪好无力地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手掌顺着额头抚下来滑到脸颊。她缓了一口气,继续说:“行你跟妈妈说让她赶紧去好好找一下,那我先去工作了,你们找到跟我说一声啊。” 外婆:“好。” 倪好九点多回到家,周维还在学校做项目没有回来。倪好突然手机响了,倪好一看,是外婆。 外婆:“外公回家了。我跟你妈妈下去找他找了一圈儿没找到,结果回去了以后发现他已经回家了。没事了没事了啊,你好好休息吧,不用担心了。” 倪好一下子软了下来,整个人蹲到了地上。 “回家就行回家就行,你们真的别折腾了都这么大了,不管怎么样都别拿自己开玩笑行吗?你也别跟外公吵了,他刚做完手术你就让让他,你自己也别那么累了何必呢。多休息休息心情最重要。” 倪好真的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外婆听进去,她的心真的经不起他们这样的折腾了。 “好....我不说他了。你不用担心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呢。”外婆安慰她道。 “哎呀真的是.....”倪好不知道说什么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又不想说得太过火伤害外婆,就只能的无奈地叹气:“唉....你说你们...真的是...唉....” 倪好挂了电话,周维刚好回到家。他看见倪好蹲在地上碎碎念道:“我外婆和外公吵了那么多年,第一次放下坚持自己下楼去找他回家。外公原来离家出走能走一晚上,现在走一会儿就走不动自己回家了。” 周维走上前蹲在她旁边。 “好烦。”倪好随手抹掉一滴掉出来的眼泪。 “他们这样的妥协更让我觉得他们好虚弱。他们每一次这样的折腾,对我而言都像是在消耗他们的生命值,我真的好想给他们点什么,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真的好怕他们....好怕他们....”倪好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好怕他们..等不到我你知道吧。”她吞掉自己隐忍的心酸,努力流畅地说出来。 越来越多的眼泪接连涌了出来,倪好的呼吸逐渐失去了本有的节奏。“哎呀本来说晚上回来安慰你的,我真是。”说着,她用手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对不起啊,给你传递负面情绪了。你别被我影响,我这样不好。” 周维在一旁看着倪好,她的眼泪像洪水一样逐渐渗入扩散在他的身体里,冲击着他坚硬的茧,一点点驱散他麻木的症结。 他好像,流泪了。 第21章 21. 我喜欢你,这不是狗血偶像剧 这是他这几年来,第一滴眼泪。 他怔怔地抹掉眼泪,盯着它看,突然开口:“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什么?”倪好抬起头看着他。 周维替她擦掉了脸上的泪痕,起身向她伸出手。 倪好看着周维的眼睛,锋利的眉宇间流露着温柔的眼神,突然觉得他好像..... 有点好。 周维把倪好拉到沙发旁坐下,自己去拿来下午刚买的红药水,坐在茶几上。 他把她的腿抬到自己腿上。硌到书的那部分已经红肿了,周维把药轻轻涂在上面,帮她揉了揉。 倪好本已经习惯了这个痛感,但当一阵温热覆上,她突然感觉到那被锁在痛里的血块正在一寸一寸地得到释放。 “你怎么这么好。”她看着周维一脸的认真,“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特别累的时候就想,就算为了维持世界善恶好坏的平衡,我这个好人也必须好好活下去。” 说着,她笑了出来,“是不是感觉可伟大。就是要这样不断给自己找活下去的使命感,我才能一边笑着自己的自恋,一边往自己‘活下去’的一方多添一笔理由。” “那如果本来就不该存在的坏人怎么办。”周维低着头说。 “坏人?”倪好反应了一下。 “我觉得本来就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坏人’,好和坏都是相对的,而且本来也没有不该存在的人,只要存在就一定有意义,如果暂时没有,就可以去创造意义。总之就是只要一个人存在,他就一定是对某个人、某件事有意义的‘好人’。” “就像窗台前的一盆绿植、路旁的一棵树、一朵花、一只鸟,就像你,如果没有你,我肯定早就横尸街头了,我连扭伤脚的资格都没有。我觉得我现在连痛都是建立在幸福之上的。” 倪好毫不隐晦地袒露自己的想法,她真的很感激周维能收容自己,给了她这么多可以幸福的然后。 周维的心颤动了一下,第一次有人会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幸福。 他抬起头,“你怎么这么容易幸福。” “呃..”倪好仔细思考了一下,“因为我有家能回、想吃什么好吃的就可以吃、还有你这么好的房东兼室友。当你把视角聚焦在这些比较容易满足的比如吃的上面,你的心就很容易被填满了!还有....呀。” 她突然面露恐慌,“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她赶紧收回腿准备站起来去拿背包。 周维把她按回沙发上,自己走过去帮她把包拿来。 倪好简直怀疑自己遇见了一个神仙室友,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平衡这些他对她的好了。 “我的天你太好了,可我没有房租多给你了怎么办。要不我以身相许给你当免费劳动力吧。” “好。”周维把包拿了过来。 倪好吓了一跳,她这么垃圾的劳动力,没想到周维真的要。“好!你说你要我干嘛,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周维想了想。 “替我活着。” 倪好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我喜欢你。” 她脱口而出。 周维愣住了。 “我是开玩笑的。” “我不是。” 周维有些无所适从,突然觉得自己的生命好像有了负担。 倪好看着周维的眼睛,再一次郑重其事地重复道:“我喜欢你。所以如果你要我替你活着,我只能选择陪你去死。” 听起来有点像狗血偶像剧的台词,却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她是为了威胁周维,威胁他好好地活着。 周维看着倪好的眼睛,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眼睛周围还残留着刚才的泪痕,刚刚褪去的眼泪又再一次在眼珠里蠢蠢欲动,眼睛为了装载眼泪,再一次被撑得微微泛红。 暖光下的两个人,就这样面面相觑着。 两双眼睛,含着彼此的复杂和纯净。 过了一会儿,倪好打破沉寂,“我陪你熬夜吧。反正我工作也没做完,想写的东西也没写完还有好几千字。” 倪好把电脑放在桌子上打开,坐到地上,从包里拿出代替睡眠的药吃了下去。 “我想吃核桃了。” 周维仍怔怔地看着倪好,过了一会儿缓过神来,去给她拿来核桃,又从房间里拿出自己还没看完的《人类简史》,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他还是喜欢纸质书的质感,能让他专心沉浸于读书的过程中。 “突然想起来,”倪好突然开口,“高三的时候我外婆好像就总给我砸核桃。每星期都砸满满一大玻璃罐,让我带到学校当零食。我吃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她砸的速度,而且我其实并不是很喜欢吃核桃,觉得它好苦、好涩。我就只能试着从核桃里感受它好吃的地方,慢慢地,就觉得它好像没有那么苦了。虽然我并没有因为吃了核桃而变聪明,但总归没有那么讨厌它了,而且已经习惯了从它的苦涩中,寻找甘甜的味道。” 倪好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想说这个,只是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这段回忆,牵动着她对外婆的情思,让她无论如何,珍惜起来。 直到第二天早上。 倪好已经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睁开眼,看见周维正在茶几前趴在自己的旁边安睡着。 完了。 她又不记得了。 她昨天晚上好像说了什么把周维吓着了,但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回家后昨天外婆的那通电话和周维的药,还有后来她说想吃核桃。 她吃力地拖着发酸的腿站起来,准备去洗漱做早餐。 还好有周维在,让她每天最规律的就是清晨起床后的早餐。 最简单,也最奢侈。 吃饭时,倪好一边啃着加了蜂蜜烤好的面包,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维的神情,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看来自己昨天应该没说什么太严重的事情,倪好稍稍松了口气。 吃完后倪好准备出门,周维拿上背包和她一起走了出去。 “你去哪?”倪好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双肩包,差点忘了他还是一个如此清秀的高材生。 “研究生项目。”周维言简意赅。 他已经习惯了给她重复所有她不记得的事。 走到楼下,倪好正准备向左拐走出院子,周维从后面走了出来,“等一下。” 倪好看着周维一路快步加小跑走向不远处几近荒废的车棚,过了一会儿,从里面骑出来一辆自行车。 车的款式十分朴素,是最简单的那种载人的脚踏车,颜色是白色的,却没有灰尘,让人看不出年龄,应该被保存得很好。 “上车吧。”周维把包放在前面的车筐里对倪好说。 倪好瞠目结舌地看着周维,僵硬地上了这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车。 周维把倪好无处安放的手放在自己腰间,吓得倪好心跳一下子少了一拍。 “扶好了。”他向前骑了起来。 周维骑车带着倪好,穿过还未苏醒的后巷,穿过被路旁的树半掩着天空的小路,走到车马喧嚣的宽阔大路上。 一辆传统的载人脚踏车穿梭在平衡车和代步滑板等现代代步工具中,没有人在意他们略显突兀的交通工具,大家都各忙各的冷漠,根本没有人关注。两个人就这样骑在那条即将被汽车占领的“非机动车道”上,一路畅通,因为几乎没有其他同行的人。 周维好像有一点点能仔细感受到爸爸载着妈妈的那种感觉,载着心爱的人,一定很幸福吧。他看着快到路口的前方,突然有点不想停下来,好想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他好像有一点理解那双埋怨含恨的眼睛了。 他只顾着他的想念和依赖,忘记了爸爸还有深厚难言的爱。 心里千缠百绕的结好像有一点点松动了一样。 倪好也正看着那条路,对周维说:“我每次都是到这个地铁站的路口就停下来,一直不知道,这条路的前面会有什么。感觉我们总是被日常路线局限了,其实我们可以走更多的路,但是因为这条路更近,就好像别无选择一样只能死守这一条。囚禁我们的从来都不是这个四通八达世界,而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到了路口的红绿灯处,周维停了下来:“该迟到了。” 倪好一看表,果然八点了。 她赶紧跳下车,边跑边对周维挥手道:“那我走啦再见祝你今天开心!” 她往前走了一会儿,右脚一不小心踩到一个凸起来的台阶上。 “啊——” 周维:“......” 倪好的腿猛地软了下来。 周维意料之中地走上前,扶起她的胳膊,“走吧,一起。” 第22章 22. 突然被告知的约会 “你也坐地铁?”倪好问他。 可即使习惯了,每次看到陷入循环一样的她的记忆,还是会觉得有些心酸。 莫名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唯一被抛弃的人。 “我去学校做研究生项目。”周维说。 两个人坐同一趟地铁,地铁上人很多,倪好站不太稳,两只手扶着高处的扶手。 一个大叔挤到了倪好身后,一只手似有若无地蹭着倪好的身体缓缓从下向上抬着,吓得她也不知道遭到色狼了还是自己大惊小怪。 大叔的手正要再向上时,周维一只手从他的前面穿过倪好的身子,隔开了他和倪好,把她拉到了自己的另一边。 倪好悄悄看向周维,他的神情还是若无其事地看着前方。大叔扭头气哄哄地看向周维,他的帽檐压得很低,帽檐下的表情似乎也是阴沉沉的,他不想找事,便也不再说些什么。 到了换乘站时,倪好发现周维又跟自己往同一趟地铁的同一个方向走,“是我记性不好还是你懵了,你怎么还跟我一辆车啊?” “我去你们公司附近帮导师取东西。”周维面不改色地说。 倪好走到公司,远远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人,但突然想不起他是谁。 那个人逐渐向她走了过来,她有一点慌,好怕和之前的一些朋友一样因为她的记不得而伤害到对方。 “嗨!”那个男人和倪好打招呼道。 “..你好!”倪好强装镇定。 “昨天刚扶过你今天不会就把我给忘了吧。”车煜纶故意开玩笑道,“说好的以身相许呢?” “以身相许?”倪好的记忆里隐约好像真的有这样的词汇出现过,不会就是对他吧。干嘛乱许一些记不住的承诺啊! 倪好在心里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啊...我没忘.....车煜纶前辈。”倪好悄悄瞥眼看着车煜纶身前的工作证念道。 车煜纶笑了,“没忘就行。今天晚上出来喝酒别忘了,到时候我来找你。” “喝酒?我不会喝酒而且还得加班呢,我还是不去了吧。”倪好试着推脱道。 两人走到电梯前,车煜纶凑在倪好耳边对她说:“明天是周末你是双休又没事,你昨天答应我的,说你压力太大想发泄,你忘了?” “哈?”倪好更加一头雾水了,她每天光加班、写东西、画画都忙不过来了,怎么可能主动申请出去喝酒,她是昨天把脚和头都撞坏了吗? 诶..她是哪天撞得脚来着... 倪好此刻的大脑一片混乱。 电梯到了,她一边走进电梯,一边赶紧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备忘录看一下一会儿要做的任务。 车煜纶站在倪好身边,趁她不注意,用手机轻轻贴了一下她的手机,然后他就有了她的联系方式。 走出电梯后,他举起手机给倪好看,“你看我连你联系方式都有,就是昨天你给我的。你还不相信我说的?你不会真忘了吧。” 倪好没办法了,“好吧好吧,但是我只能呆一会儿会儿。” 车煜纶:“好嘞说好了啊,下了班我来找你。放心,我保证你今天有时间。” 倪好来不及跟他说再多,赶紧抱着资料跑了。 晚上他们果然七点多就下了班,倪好还在做最后的结尾工作,周维给倪好发微信:“几点下班。” 倪好正准备回复,车煜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敲她的桌子,“走吧。” 倪好抿着嘴看了他一眼,而后火速把东西收拾完,给周维恢复:“我也不知道,结束了和你说。” 倪好跟车煜纶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吧。车煜纶点了两瓶酒,给倪好先倒上一杯。 “尝尝怎么样。” 倪好试着喝了一口,水果清香配着酒的浓烈,味道还算不错。倪好从来没试过自己的酒量,但因为爸爸妈妈酒量都很好,所以她对自己也还算放心。 “我喝两杯就得走了,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呢。”倪好跟车煜纶说。 两杯以后,两个人开始聊了起来,从公司的营销主题“永远”莫名聊到了人生。 “我就总是很自以为是永远。小学的时候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晚了,要做好学生要放弃画画吉他拉丁舞,初中的时候觉得自己会穿一辈子黑白灰,绝对不要穿裙子要个性,高中的时候觉得我只要好好学习就一定有好结果,大学,再也不敢说什么永远、绝对之类的笃定了,太打脸。”倪好微红着脸跟车煜纶说道。她莫名好喜欢这种释放自己的感觉,要是对方是周维就好了。 “你活在自以为最靠近自己的时候,你以为当下那个就是自己,所以难免啊。”车煜纶跟倪好干了一杯。 “其实我还蛮喜欢这个动态的自己的,好像每一刻都在改变,但每一个改变都是在我的预料之中。感觉我好像在一点点落实曾经想而不敢为的自己。”倪好说,“就是事太多。” “大家事都多。”车煜纶答。“你不忙才是不正常。不过要看你忙什么了,瞎忙太盲目,还是算了。” “我也觉得。总要有一个目标,为着它忙比较好。但这样又好像有点功利。然后我就有了一堆目标。哈哈。不过最终总体目标就是成为自己。”倪好得意地说。她还是很喜欢这样的聊天,感觉很放松。这是她第一次有和同事靠近一点的感觉。 “所以你这样才会更累啊,别人有一件事的压力,你有一堆事,又不好好休息,所以你才会记性更差。”车煜纶又给倪好倒了一杯酒。“但这样收获的乐趣应该也会更多。” “主要...”倪好缓缓地说,“我不知道现在这个公司到底值不值得我继续呆下去。” 两个人不知道喝了多少,倪好有一点晕了。她晕晕乎乎地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十点了。 “啊都这么久了,不行不行我得赶紧走了。”倪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对不起啊太晚了,我还得回去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呢。” ..她承认,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车煜纶笑了,他站起来扶住颠三倒四的倪好:“好好好...我送你回家吧。” “呃....家....”倪好愣住了,下一秒哭了出来:“我记不住我的家在哪....” 倪好举起手机对着手机喊:“周维!” 手机接通了周维的电话。 周维在家看着响了铃的手机,犹豫了很久,直到手机快要挂断的最后一刻,他接了起来: “你结束了?” “我记不得.....诶?”倪好突然定住了,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从地铁站到家的路线。“我居然记得我们家在哪了!”倪好兴奋地对周维说,“我马上回家啊等着。” 不等周维说话,倪好就把电话挂了下来,转头告诉车煜纶自己家的地铁站口和出了地铁站后的路线,“我坐地铁回去就行了,我可以的!” 车煜纶拿起倪好的背包,“没事我开车送你吧。你一个人坐地铁太不安全了。” 倪好惊了:“我的天你还有车!” 她缓冲了一下自己的大脑,语气平缓过来:“好吧我也不想买车。” 车煜纶开始架着她往外走:“啊我是北京土著,所以没有你们北漂那么大的生存压力。不过我车都好久没开了,开也开不起来何必呢。” “我哪有什么生存压力啊。”倪好戏谑地说道,“给我水和氧气就够了。” 车煜纶把倪好拖到车上,倪好在车上发起了呆,愣着愣着,眼泪就接连不断地流了出来。 “你是不是不记得了,你刚来公司的那几天。”车煜纶突然开口。 “什么。”倪好抹掉眼泪,她又做了什么自己不记得的事了。 车煜纶笑了笑:“没事。别人记得就好。” 第23章 23. 他失控了 倪好不记得院子的正门在哪,只记得这个狭小脏乱的后巷。车煜纶正准备把车停在后巷的入口,看见一个男生杵在那里。他把倪好扶了下来,那男生立刻走上前来。 车煜纶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和他手里的风衣:“你是...?” “嗨!......维,你好!”倪好看见周维后热情地吃力地跟他打着招呼。 周维看了一眼倪好,转眼神情冷漠地正视着车煜纶:“她房东。” 车煜纶还是不明白:“那你这是....?” 周维:“兼室友。” 车煜纶反应了一会儿,想起来刚才倪好打的那通电话,恍然大悟:“噢!你是跟她合租的出来接她的是吧。没事儿我把她扶上去也行,你给我带路吧。” “不用了。”周维懒得解释,直接一只手架上倪好,“我自己来就行。” 车煜纶表情客气,却也不愿松手。 “没事没事我自己可以的。”倪好在他们两个人中间试图挣扎出一条独立的出路。 她扭过头对车煜纶说:“已经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回家就行,谢谢你了!改天请你emmm...”倪好突然发现自己并不阔气的财产局限了她的想象,“干什么都行。” 车煜纶笑了:“好吧,那就等你改天请我了。那我走了,你...”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周维。 “...注意安全。” 周维用手架着倪好,分担着她的重力,让她可以轻松一些。 倪好看见周维另一只手里的风衣,愣头愣脑地问他:“你拿风衣干嘛?降温了吗?” “....预防不幸而已。”周维突然有了翻白眼的意识,看来倪好已经傻到足以撼动木头来鄙视她了。 走着走着,周维越走越气,这么大了还对自己这么不负责任,和一个不认识的男的,说喝酒就喝酒还喝这么晚。 他一下子松开手甩开倪好。结果倪好没了重力支撑,整个人瞬间软了下来。周维赶紧扶起来倪好,把她扶到墙边让她靠在墙上支撑着立好,自己试探地松开手,看她不会倒,便转过身直接离开,留她一个人闭着眼睛靠着墙撑在原地。 倪好的脸贴着墙,感觉冰冰凉的墙可以降温,她给自己找了一个不费力的站姿,舒服地让自己无限时长缓冲着。 过了一会儿,周维又板着脸走了回来,扶起倪好把她带了回去。 两人走进楼栋里,倪好扶着扶手慢慢地向上走着,周维靠墙走在左边。两个人好不容易相安无事地走到了四楼半,正在上最后半层楼的台阶。 突然一声“我们走啦!”在五楼响起,倪紫凡和林梓峰从家里走了出来。 周维一下子把倪好拉到自己里面靠墙一侧,自己面对着墙用身体挡住她,再用风衣把自己和她一起挡了起来,看起来像一对情侣在用衣服挡住正在调情的彼此。 周维有些尴尬地挡在一身酒气的倪好前,他一边试图贴近她把她包住,一边又不太好靠得太近。 倪紫凡一转身便看见了这用衣服挡住的一男一女,她戳了戳林梓峰,又指了指那个他们,用口型对林梓峰说:“八成是我邻居。” 林梓峰笑了,夸张地做了一个口型:“so?” 两人一边下楼,倪紫凡一边对口型:“王星雨。” 她又指了指周维。 林梓峰恍然大悟:“噢!”他苦笑着对倪紫凡比了副无奈的手势。 倪紫凡做了个同款表情,两个人一起往楼下走。 倪好看着周维盯着自己耳朵的脸,突然对着他的嘴角至脸颊处亲了一下。 周维顿时懵了,他异常惶恐地看着双眼迷离的倪好,无声地问她:“你干嘛?” 倪好看着周维弯着眼睛同样无声地做着口型:“我喜欢你。” 一瞬间,周维体内好像涌起了一团不知名的火,随着血液一起涌进了大脑。 “对不起。”他低声念了一句。 倪好没反应过来:“为什——” 话音未落,一股强烈的气息瞬间覆在了自己的唇上。 周维把风衣随手甩到倪好身上披着,把倪好贴在墙边,两只手和她的手指紧紧相扣。 她慢慢从酒精的作用中清醒过来,想要安慰他,却又不知道怎么做。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彻底失控。 他的唇一边近乎贪婪地依赖着她不愿分离,一边两只手拥着倪好,把她带到了家门口,再打开门带到了家里。 他一下子抱起倪好,把她直接压到了沙发上。 “周维!”倪好吓了一跳,她的一切反抗都在他面前都如此不堪一击,只能试图唤回他的理性。 “周维!” 倪好叫着他,试着捧起他满是无措的脸,“你看着我的眼睛。” 周维对上了倪好的眼睛,他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久违的理性终于渐渐归为,他失魂落魄地摊在倪好的旁边。 “对不起。”他轻声道。 “对不起。”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对不起。” 倪好彻底从酒精的麻痹中清醒了,她缓冲着内心的惊恐,更加笃定了内心的猜想。看着身旁满脸无助的周维,她只觉得隐隐心疼。她瞥眼看见餐厅桌子上的电脑和设备,周维一定又在忙研究生的项目了。 她平静下自己的内心,转过身拥抱周维:“没关系...没事的...我知道你刚才控制不住了,你有你的难言之隐。不管刚才怎么样,这一秒的我跟你说:‘我喜欢你’,你怎么样都是你。” “你.....” 无数句话困在他的喉咙不知如何诉出。 他很感激她的温暖,只是他还是不愿道出自己的过往。只能无言。他甚至有点讨厌这样贪婪自私的自己,一边用重重枷锁把自己独自锁在坚实的外壳内不愿让她靠近,另一边却又一次次因贪恋她的安慰而不由地走向她。 “你为什么这么好。”周维和她并肩坐在沙发上,似乎能感受到她起伏的心跳,呼吸也渐渐随着她绵长的呼吸而变得平缓起来。 “因为我善良。”倪好红着脸,又笑着一本正经地瞎说道。 她认真地看着周维的眼睛,对他说:“因为你也很好。对我而言,你就像一个角落一样,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独自沉默着,却有一种很安心、很可靠的感觉,而且让我可以很坦然地和你分享我的所有秘密。是你的无数次好,让我才能一点点靠近你。所以真正善良的人是你。” 周维的嘴角瞥着笑了:“但是你并不了解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在骗你的。” 倪好也笑了:“因为...我相信你。骗就骗吧,随缘认命听天意。” 周维刚想说什么,脑海里突然闪过曾经的画面,唯一说过他善良的爷爷,在他初一那年被也死神夺走了生命的画面。 一层海啸突然涌起吞噬着他的心脏,他拼了命地寻找着出口,却还是抵不过海浪的呼啸而来的侵蚀。他仿佛掉进了一个黑洞中,打着灯在黑暗里摸索,却永远找不到出口。无论他怎么开脱,都无法逃避那个事实——那些爱他的人,都被他有意无意地伤害了,他的孤独、阴郁都不过是咎由自取,而承受不住的,是他的懦弱。 “随缘?你就这么无所谓自己的生命吗?随随便便就相信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陌生人,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天真!能不能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一点!”周维忍不住高声斥责道。他真的很不 第24章 24. 你有我 周维的呼吸愈发急促,身体开始发抖。他用颤抖着的右手拼了命地紧握着左手手腕,尽全力压制自己的歇斯底里。 因为周维平时会去打单人壁球来分散情绪,所以他的手臂格外地有力,此刻他的左手小臂已经被握得发紫,右手臂上的肌肉暴着青筋,肌肉的轮廓十分明显。 “都怪我。”他念叨着。 倪好被周维突然劈头盖脸的斥责吓得抖了一下。她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她认识他以来见过他一次性说得最多的话,居然是这样的厉声呵斥。看着周维充了血红肿的双眼,她努力把自己即将泛起来的委屈情绪咽了回去,赶紧把手覆在周维的右手上,试图帮他的左手减轻被紧握的压力,想起来他之前手背上的淤血,一定也是这样自伤出来的。他总会穿一件薄薄的衬衫,不知道袖子后还会有多少伤痕。“好好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不会跟不熟的人单独喝酒乱相信别人,我当然会把握好我自己的生命,不会轻易让它被夺走的。” “你别再伤害自己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周维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让他这样生气,只知道他每天早出晚归,在学校的压力太大,项目任务繁杂冗多,导师又总是压榨他们,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 周维的右手被覆上了倪好的温热,感受到倪好正在尽可能分担右手力量。他渐渐恢复深水的平静,低着头,看见她的手也已经红了。连他都觉得自己太莫名其妙不正常,她此刻也一定觉得自己是一个控制不住情绪、脾气阴晴不定的人吧。 “对不起。”他无力的说。他怕自己的一失温和的暴戾会再伤到倪好,起身低着头走进房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 倪好还是有些酒后的头晕,她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像一瓶被冻成1度的冷水,她想去暖化它,却怕它只想要自己的低温,反而会被自己掌心的热给灼伤。 虽然倪紫凡说过,面对同样的环境压力,扛不住的人只是自己承受力太差太脆弱,但无知于一个人的痛苦,任何人不能轻易下结论。 周维关上门,转身慢慢滑到了地上,他靠着门蜷缩起来,身体还是在发抖,只觉得好冷。他的手还紧紧地抱着另一只手臂,他已经平静下来,却无处安放自己的心脏。那颗无力的心在空洞的身体里胡乱跳着,像一颗掉在地上的小球,不断地弹起,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 突然,一阵纯粹的吉他声从门外响起,还有倪好的声音,浅唱着《make you feel my love》,第一次发现,她的声音真的好好听。轻柔舒缓的嗓音和清澈的旋律缠在一起,伴着他的呼吸一起起伏,像一点点试探地触碰着他的身体,再渐渐地包裹着他,顺着皮肤渗入他的血管,随着血液缓缓地流至全身,托着他的心脏,一点点把它放回原位。 曲终,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片,周维拿起来看,上面画着一个墙角,一颗四角星,一个太阳,和一只鲸鱼。它们是孤单的,但看起来,却总没有那么孤单了一些。 倪好坐在门外的地板上,又弹起了《say something》、《飞》.....把所有的歌都放慢减轻输出来送到周维的耳旁,顺便和自己甚为想念的吉他久违地相聚了。没有生疏,只有怀念。生活剥夺了太多本属于她的心之所向,让她这些真正的“自己”,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 不知道过了多久,倪好看见里面的灯关上了,轻轻地抱着琴,睡了。 深夜,周维打开门,看见倪好正抱着吉他靠在他门前的墙角睡着了。他的眼睛和他的心一起在她的脸上定格了几秒钟,她的睡相安详得有些乖巧,睫毛轻轻地垂着,鼻梁不高,鼻子并不挺直,却莫名有些可爱,嘴唇似有似无地翘着,在白嫩的脸上显得有些粉红。十分神奇的是,她的脸像小孩子一样光滑细嫩,完全看不出是一个饱受压力摧残的22岁实习生兼准研究生,有些肉肉的脸蛋让人忍不住想轻轻捏一下,只是眼下深重的黑眼圈透着掩盖不住的憔悴。 明明自己的工作已经够辛苦了,第一次喝醉还没醉明白呢,就被他突然的脾气吓到,还一个劲地想着安慰他的情绪。 周维把她轻轻抱了起来,放到床的里侧,让她枕好自己的枕头。自己躺在外侧,枕着手臂,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倪好睡醒后,眯着眼睛在枕头上舒服地蹭了一下,睁开眼,看见身旁的周维立刻吓醒了。她是什么时候跑到周维床上的? 淡定淡定....她可是立志要做恰到好处的稳重的成熟女性,不能轻易被这点小状况吓到没出息。 倪好赶紧捂上嘴巴,怕自己身上的酒气熏到他,小心翼翼地准备从床脚溜走。 “对不起。”周维闭着眼睛突然开口道,“昨天那些话...” 倪好吓得胳膊一软,她用胳膊支撑着上身看着周维道:“没事,我知道是气话,不是出自本意,我不会在意的。” “不,”周维睁开眼睛,“是本意。只是我没想说那么重,你别介意。” “......”倪好抿着嘴消化了一下他的话,“好...但是你看我昨天在你房间门口睡着了,你把我拎到你房间,今天早上我还完好无损,说明你还是值得信任的。”她逞强道。 周维一下子起身凑到她面前,“你怎么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倪好愣住了,看着周维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一些害怕,他不会是认真的吧。 周维转过身,嘴角轻轻扬了起来,下床走出了房间。倪好趁周维走出去后,赶紧下床抱起自己的琴逃回了自己房间。 她坐在桌子前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身体里好像还残有酒精的痕迹。她打开电脑,准备开始整理本公司产品的特色卖点。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进。”倪好本能地坐得更端正了一些,仿佛摆出一副作战姿势。 周维推开门,端进来一杯蜂蜜水和一片面包:“醒酒,吃早餐。” 他把餐盘放在倪好的桌子上,“...唱歌挺好听的。谢谢你啊。” 倪好错愕地看着周维,“不、不客气。”她真的很想知道周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想等周维自己愿意的时候再说,“嗯....如果你再心情不好了,你...可以来找我,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周维看着倪好的眼睛。“好。”他答应道。 自从那个晚上之后,两个人好像隐约达成了一种一起失忆的默契,周维没有再提起,倪好自然也假装无事发生。她还是会在每天晚上给他递一杯温牛奶,他也还是会在一个人的黑色房间偶尔失眠,偶尔安睡,在所有表面的一成不变中,唯一的微妙变化就是周维的话慢慢变多了一些。 倪好在公司还是一如既往的吃力,努力做好组长布置下来的任务,却也还是会因各种原因而被“批评教育”。 “知道你有能力又有个性,但是你的实力还是尚待努力的,你要多考虑现实,文案要服务于整体销售,要接地气!你这种是很好但是还是有点太隐晦了。还是要多积累、多虚心学习。你多看看李萌的策划,去和她们讨论比较一下吧。” “好的,我知道了。” 第25章 25. 拥抱的治愈能力 走出办公室,倪好只觉得心里有一千斤重,真的有这么难懂吗,她真的有这么不虚心吗。 她努力反省着自己的问题,回忆着自己不够虚心的瞬间,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她不太想立刻回到工位去面对她们,一个人先去茶水间接了杯水缓冲一下。 “你看人家都是怎么跟前辈相处的,你学着点。”车煜纶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她旁边说道。 “...还是算了。组长就是说我太锋芒毕露了,我再去讨好他们显得我更那个。我真的很喜欢那种安静努力认真学习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怎么会在别人心里有这样的印象。” 她明明连他们人还记不清,都只能靠电子备忘录里照片和名字做对应,平时更是能少说话就尽量少说话。 “你不就是第一次实习生营销策划的比稿时获得高层表扬了吗,虽然没有被用,但是实习生里你的已经算最好了。可能那时候大家就都知道你了吧。”车煜纶回忆着说道。 “这就算锋芒毕露吗?”倪好真的不懂了,莫名觉得心好累,“那怎么办?我不努力争取做好了?怎么可能呢。” 车煜纶给她的水里加了块糖:“唉...你可以不用那么在意别人的想法。其实你本人很好亲近的,尤其你这长相卖个可爱也很好讨喜,有这个资本不用,何必让自己这么拧着。” “呃...”倪好无言以对,只能尬笑以示收到。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至少在她的记忆里,自己好像一直就是这个样子,性格就像是一张雕刻着美好的图画,凭着好看的二维观感描摹对自己的全部印象,看不透过去,也猜不透未来,像是从印象里凭空诞生一样。 长着长着,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子了。 再加上她那垃圾记性,不给她在别人面前拖后腿也都算好了,用来讨好、简直奢侈。 周维在学校做项目,因为实在比较难搞,进度有点慢,又被导师全方位地骂的体无完肤。 导师:“你现在去幼儿园帮我接女儿吧,接完回家再做,我今天实在不想再看见你。” “幼儿园”三个字瞬间化成变成一块黑色的钝物锤在他的胸口,周维的脸一下子阴了下来。凡事跟小时候沾边的,都是周维永远不能碰到的。 刘宇凡看出了周维的不对劲,举手跟导师说:“老师周维不太舒服,我去接吧。” “你那部分做完了?轮不到你干的活别在这乱抢工。周维这么大一小伙子都这么矫情,这么多禁忌,跟个女的一样。”导师故意看了一眼周维。“接完他送回家就可以直接回去了,我这是放他提前回家。” 周维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看着数据,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只快被他掰断的木杆铅笔。 下午五点多,周维带着鸭舌帽,来到导师孩子的幼儿园附近。 他把帽檐压得很低,两个手不由地握紧拳头。他的心像是被扔上拳击场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紧紧蜷缩在角落,等待着去扛对手爆裂的攻击。明明走在外面,周遭的环境却对他来说几乎不存在。对于他而言,无所谓阳光、万里无云的晴朗和灿烂,无所谓或热闹或清冷的街道。他只知道,周围越亮,他的心里就越暗。 他总是在试图封印这些过去,但记忆却总是一次又一次狡猾地溜出来,占据大脑,扰乱心神。 天气很热,他的鬓角已经流下了汗珠,只觉得每一缕阳光都在炙烤着自己。 他在心里像念静心咒一样不断重复着告诉自己他不在乎,可当他抬起头,看到周围放了学的小孩子撒了欢地往爸爸妈妈怀里冲的样子,他的心已经溃散了。 他甚至无力抱团紧缩,只能敞开了摊在空中承受着四面八方子弹的冲击。在阳光下、幼儿园门口的枪林弹雨中,他已经千疮百孔。 忽然,他好像看到了幼儿园门口站着一个好像自己的小男孩。他眼巴巴地四处张望着,张望着他的爸爸希望他能来找他。 导师的小女儿之前被周维教过英语,她大老远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戴着帽子的周维哥哥,便兴奋地向他跑了过去。 周维看着女孩向自己跑来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好想逃。 他又像小男孩的方向看去。小男孩已经无助地蹲了下来,紧紧地抱着自己。但眼睛却还是不放弃寻找,闪烁着含水反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到处搜寻着,倔强地抹掉即将涌出的眼泪。 周维正要走上前去找小男孩,一个路人从身前经过,小男孩消失在了人群中。 “哥哥你怎么了?”女孩看着周维有些失魂落魄的神情关心地问道。 “没事。”周维回过神,面不改色地说。 他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佯装无恙地走在女孩的旁边,把她送回不远处的家。 倪好晚上十点多回到家,打开灯,发现周维愣愣地端坐在沙发上。 “周维?” 倪好走上前,蹲在他的面前,看着他失落空洞的眼睛,“你怎么了?” 周维怔怔地看着倪好,眼睛里隐隐载着水,像一个渴望得到关爱的孩子。 “你能....抱我一下吗。”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掉了下来,他的手依然紧握着拳头。 倪好的心像是被什么戳了一样,瞬间陷入一场松软的悲伤中。 她伸出手搂上周维的脖子,周维陷在倪好的怀抱中,不断掉落着眼泪。 “没事了,有我呢。”倪好轻声对他说。 在周维的怀中,倪好在公司的委屈似乎也一点点得到释然,那些憋在心里的小分子,通过拥抱的治愈作用渐渐地排出体外。 这种被无形中安慰的感觉真好。 过了好久,倪好松开手,用手试图展开周维的拳头。他的手心被攥得通红。 “十一点了,早点睡吧。”倪好说。 “嗯。”周维盯着斜前方的空气努力做出表情回答道。 她突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对于一般人来说,睡一觉可能明天就会好了,可是对于他来说,如果这个不知名的结还在,即使到了明天,依旧是漫长的痛苦。 而且....她都不知道他要怎么熬过这漫长的一夜。 “需要我陪你吗?”她试探着问周维道。 周维恍然间看向倪好黑亮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又把头偏了回去:“没事,不用了。” 倪好做出嗔怪的表情,一脸想笑又同情的神情看着他。 周维:“......” 第26章 26. 可能是喜欢吧 “......你有必要放一个这么大的猫在我旁边吗。” 周维喝了牛奶吃过药,靠在床前给自己裹好被子,无语地扭头看向倪好放在他枕边的大抱枕。 坐在周维书桌前的倪好扭过头看向他:“我可喜欢它了好吗,它抱着可有感觉了。有它在你就不会觉得床边空荡荡的了,你就当养了个宠物嘛,这只宠物不管你怎么没经验都不会养死,所以不用有任何负担。” “....我养过宠物。”周维不服气。 倪好有些惊讶:“你养过什么?” 之前医生也建议过周维可以养一些绿植小动物什么的,然后,为了不去见证它们存在的各种可能的死亡,他买了一盆仙人掌、一个扫地机器人和一只机器猫。后来他觉得机器狗太吵,就把它电池拔了,怕仙人掌也养不活,就送给张子凡了,现在只剩下一个扫地机器人作为宠物在家到处游荡着。然后他就忘记了要照顾它,扫地机器人自己到处溜达扫地,没电了自己蹭到地板墙边充电的专用电板充上电,全靠自生自灭。 “...不告诉你。”周维把头一偏。 “嘁....”倪好扭回桌面,不再理他,继续做起自己事来。 周维看着不远处的倪好坐在桌前整理资料,莫名觉得房间好像确实有点满满的感觉。他戴上眼镜,从床旁边的包里拿出来笔记本电脑,又看了几篇论文,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周维睁开眼,昨天的痛苦随着一整晚安稳的睡眠渐渐消散了些。他看见倪好正趴在自己的桌前睡着,旁边正放着一板空了的胶囊。不知道这次她又睡了多久,吃了替睡药。 看着她的疲倦和单薄,周维莫名有些隐隐的心疼。 倪好睁开眼睛,发现已经七点二十了,赶紧换了衣服洗漱准备走人。周维也已经收拾好并且烤了面包,他递给她一片面包,然后背上背包两个人一起走了出去。 倪好在公司运转的频率更高了,因为同公司女同事的会做人,乖巧听话努力懂事,对比之下她的不会为人处世更让人介怀。她像是一个公司里最默默无闻的齿轮,毫无感情地运转在整副骨架之间。 “倪好来顺便帮我把这个表做一下吧。” “你去接水吗,一起帮我把这个打印了吧。” “还是太平,不抓人。现在的广告没有时间给你卖情怀,一秒钟转头懂吗?重做。” 激情被冷漠和繁重消耗殆尽,想法和新意被否定得平庸不堪,曾经自以为的擅长如今也被贬得一文不值。 倪好晚上回到家,看见周维正坐在餐桌前敲电脑。她换好了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也走到餐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她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周维.......” 倪好堵在心口的压力忍不住想自找出口。 “怎么了。”周维把目光转向倪好。 倪好犹豫了一下,觉得不能把负面情绪传给周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没事..就觉得你可好....” 还好有你陪我熬夜。 周维愣了一下,心里的某一块好像被戳了一下,不过很快他感受到倪好的不对劲:“你说吧,什么都可以。” 倪好突然觉得心里积攒的情绪在被一直手推着往外涌,她咧着嘴傻笑着看着周维,轻声说:“就是感觉有.....一点点累。” 刚说完,眼泪一下子涌进了眼眶。 “我还是挺喜欢的。但是有时候我喜欢的和他们喜欢的不是同一种喜欢,嗯....总之,就是有一点点点点累。”她捏着小指给周维比划道,一边努力把眼泪吞回身体里。 她写的东西越来越四不像了,也不是完全她喜欢的,也不是公司想要的感觉,就这样不尴不尬地杵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偏。 周维看着倪好愈发显露的脆弱,却又在拼命地遏制着。他坐在对面,却觉得离她好远,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又不方便做些什么。 “没事啦。”倪好笑着说,“说说而已,不影响继续努力!”她竖着拳头加油打气道。 周维看着倪好,嘴角轻轻一抿。 过了一会儿,倪好的头开始像右侧倾斜,缓缓地向下,直到惊醒。她起身去给自己冲了一杯特浓的黑咖啡,看着坐在自己对面面不改色的周维,由衷表示困惑:“你都不困的吗?” 周维正专注于电脑:“不困。” 突然一声“主人有人来了”在客厅的蓝牙音响中响起,吓得倪好一下子清醒过来。声音持续重复不断,像是讨厌的闹钟,不停地在耳边聒噪。 倪好捂着耳朵一副痛苦地表情问周维:“谁啊这么晚了,还会有谁来你家吗?” “.......” 周维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扭头对倪好说:“不认识。” 音响的“来人”提示还在持续不断地响着,倪好离神经衰弱已经不远了,她捂着耳朵怒气冲冲地走到门口凑着猫眼看了一眼,思考了一下:“...我也不认识。” “那她来敲我这门干什么?她又不认识我。”周维也受不了这门声音了。 “我认识你很久了,我有话要跟你说!” 王星雨在门口哭着叫着,她上次听倪紫凡说周维在门口和别的女生接吻,她不相信。她实在不甘心还没有尝试就这样结束,这次趁着酒劲一定要来跟他说清楚。 周维:“......” “她认识你诶,那她应该就是来找你的吧。赶紧开门吧求你了,她再敲下去我真的要被这紧箍咒震倒了哥。”倪好真的要受不了了,她最近本来就有些虚晃,这声音念得已经要把她的魂魄逼出体外了。 周维突然愣了一秒,憋着笑答道:“诶。” 倪好反应了一下,反应过来周维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占自己便宜,突然发现他怎么还有这种幼稚基因,用表情鄙视他道:“你赶紧给人家开门有什么说清楚,我先收拾东西回房间。” 倪好转身刚走向餐厅,周维就把家门打开了,王星雨一下子走进门来。周维把她拦在门口,让她背对着餐厅方向。 “我认识你吗?”周维问。 “我....”王星雨一下子害羞了起来。 倪好不太方便横穿客厅回自己房间,便只能背对着他们坐在餐厅,一边工作,一边抱怨周维到处欠下疑似情债。 王星雨:“我是你对门倪紫凡的同学,我...” 倪好一下子从椅子上滑到了桌子底下,心猛地被敲了一下,手在桌子上摸到电脑拿下来抱着它,鸭子步磨到紧餐厅的柜子犄角盘坐到了地上继续打开电脑。 偷鸡摸狗真不容易,倪好心想。这才过了不到月,她怎么就把倪紫凡的这个同学忘得这么干净呢? “我...我喜欢你。”王星雨终于说出来了这句话。 周维:“......” 倪好:“......” “我..”周维犹豫了一下,“我有 第27章 27. 深夜的兵荒马乱 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低,却还是把倪好和王星雨都吓了一跳。 他有喜欢的人了?还应该?她怎么不知道? 倪好陷入一阵难过,怪不得周维在她这总是有很多事不说,原来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当然没必要向自己汇报什么秘密了。她赶紧回忆了一下之前对周维的所作所为,倒没什么太过分的,除了....... 她电脑上正在编辑的那页ppt正在被一群省略号飞速占领。 她表白是临危救命,为了让他打消想死的念头,那那个吻....他怎么不说啊..... 倪好突然心跳一顿,脑子里产生了一丝自恋的不太好想法。 另一边,王星雨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厕、厕所在哪?”她晃着身子努力克制住即将涌出来的欲望,她直径走向客厅,看见周维房间对面的厕所,一下子冲了过去。 倪好吓得一下子举高电脑挡住自己的脸,又爬到桌子里侧用桌子挡住自己。 王星雨在厕所吐得天昏地暗,倪好赶紧去厨房到了杯水,偷偷溜到厕所门旁,放到了门口的地上。 周维看了一眼地上的水,忍着表情拿起来递给王星雨:“喝点水漱漱口吧。” 王星雨接过水杯:“谢谢啊。麻烦你了。” “没事。”周维说。 王星雨稍微回了点理智,看着周维的脸还是不小心脸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啊,这么晚还来打扰你。” 可能是被倪好刚才的那杯水感染了,周维的嘴角莫名有了一丝温暖的笑意:“你会遇见更好的人的。” 王星雨愣了一下,忍着眼泪点了点头:“嗯!至少我不会后悔。” 她把杯子递给周维:“你能帮我去对面把倪紫凡她们叫来吗?我还是不太舒服。” 周维:“好。我扶你去沙发上休息一会儿吧。” 他礼貌地用手撑着王星雨的胳膊,小心地把她扶了出来。倪好躲在角落趁机拼命对周维做口型,告诉他把自己的鞋藏起来,倪紫凡可能会认出来。趁他们背对着她往沙发走去的过程中,她赶紧溜进了周维的房间安全大吉。 周维出去找倪紫凡,顺便把倪好的鞋放进了鞋柜里。 倪紫凡她们一屋的人都睡了,门铃响了好几声才听见。四个人从房间里走出来面面相觑,凑到门口一看是周围,下意识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头发。 打开门后,吴静问他:“请问有什么事吗?” 周维被四双眼睛盯得十分不自在,他有些不太会和不认识的人讲话,总觉得莫名的别扭,所以和倪好刚认识的时候一直是倪好在滔滔不绝......虽然后来也是这样的。 “...你们有朋友喝多了,在我家。她让我来找你们去接她。”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王星雨,一下子冲了出来,留吴静的妹妹看家,剩下三个人赶紧跑进周维家去捞这不让人省心的主。 扫地机器人一下子炸了一样地疯狂在三个人脚下到处蹿,维护着自己精心呵护的地板。 看见朋友们来了,王星雨一下子哭了出来,留着眼泪鼻涕看着她们:“我好想你们啊.....” 吴静坐到她身边拿起茶几上的纸巾递给她:“别想了别想了这不来了,这么大人了还喝这么多往别人家里窜,赶紧回去睡一觉吧。” 倪紫凡从另一边托着她站了起来,扭头对周维说:“麻烦你了,谢谢啊。” “没事。”周维说完,转身自顾自地走回了房间。 一进去,他看见倪好盘着腿靠墙坐在地上,低着头,乌黑的头发垂在脸前挡着脸,像是被工作摧毁的怨世女鬼。他饶有兴趣地坐到她面前,用手摸了摸她的头,作为刚才的安慰。看她没有动静,他凑到她跟前,用手指轻轻撩开她的刘海,看着她,又陷入了莫名的放空中。 直到听见门声,他才回过神来。他轻轻把电脑从倪好身边拿开,把她抱起来放在了自己的床上,正要去客厅继续敲电脑,看见倪好一下子弹了起来,双眼迷离地说:“快让我清醒!市场分析还没搞完!” 她趁自己再倒下之前一鼓作气转身下床,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向门外走去。 周维看着她走到餐桌前,端起桌子上一大杯凉透了的黑咖一饮而尽,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眯着眼睛憨笑着对周维说:“我恢复正常了。” 周维:“......” 对门的四个人回到家,她们合力把王星雨安置在了沙发上,倪紫凡对吴静她们小声说:“我就说周维有女朋友了。我们去他家的时候他家一定还有另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李悦湘问。 “我看见他们家餐桌上,一边摆着电脑和不知道什么设备,很明显是周维的位子,但是对面还摆着一杯咖啡,应该是另一个人的。”倪紫凡缜密分析道。 “可以啊。”吴静称赞道,“这刑侦小说还真没白看。” 第二天早上,倪好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放到餐桌上,看着周维从厨房端来面包,又想起了昨晚他说的那句话。 所以他喜欢的人..... 倪好不由得傻笑起来。 突然,她一瞬间合上表情,照他目前的迹象来看,有一大半的可能不是她,如果她再自作多情又不知分寸地缠着他就太不利落了。她才不是那种只要喜欢不要自尊的女生,一点都没有新时代独立成熟女性的特质。 倪好的表情一下子降下温来,以“恰到好处”自然表情生动地演绎着“距离”二字。 周维把面包放在桌子上对倪好说:“忘记涂蜂蜜了,你要果酱吗?” “可以谢谢。”倪好把眼睛锁定在正在倒牛奶的杯子上不去看周维。 避免眼神接触,就是避免误会的开始。 周维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倪好一副说不出的别扭。她很喜欢果酱吗?他第一次看见她这么专注地涂果酱。 倪好感受到了周维不对劲的眼神,看向桌子上的牛奶拿起准备一饮而尽,刚送到嘴边被周维一下子拦了下来。 “你干嘛?”倪好看向周维,心又没出息地跳了一下,她赶紧错开眼神,避免接收他胡乱放射的电流。 “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没多久,放会儿再喝。”周维说。 “哦。”倪好咬了口面包站了起来,“那我先收拾东西。” “这么赶。”周维吃着面包愣愣地看着她。 “...今天交任务想早点去。” 第28章 28. 加班导致“死亡” 王星雨睁开眼,一身的酒气瞬间扑面而来,环顾了一下周边的环境,突然想起了自己昨天晚上的所作所为,悔得只想一巴掌把自己打晕过去。她一看表已经七点二十了,顾不上跟倪紫凡她们打招呼等被骂,赶紧先轻声收拾,喷了点李悦湘的香水准备溜走上班。 倪好换好鞋背上包,不等周维先推门离开,刚好看见对面的门也推了一半。王星雨刚要走出来,倪好一下子退了回去赶紧把门关上。 周维拿好了东西,看见倪好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为什么不出门?” 倪好紧张兮兮地竖着食指小声说:“王星雨刚出门。”说完,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赶紧对周维说:“你赶紧出去。她肯定以为是你不想见她才关的门避开她的,肯定该难过了。刚好你先把她往前引走,我换个装备再出门。”说完,她打开门赶紧让周维出去,自己回去带了个口罩和帽子才重新出门,刚好趁机和周维保持一前一后的距离。 王星雨以为是周维经历了昨晚后不敢再见她怕尴尬,一定是自己昨天突然让人家感到困扰了。她恍惚着神情慢慢向楼下走着。 突然周维走到了她身边:“早上好。” 王星雨惊讶地回过头,刚刚的所有沮丧懊恼一瞬间全都一扫而散:“早上好!你去学校吗?” 周维点了点头:“嗯。” “你们怎么暑假还要上课啊?”王星雨问。 既然周维没有因此而避开她,她准备将昨天晚上的事删除得一干二净。 “导师拉的新项目,说是对毕业论文有帮助。”周维说。 王星雨:“唉,那你们太可怜了。不过本地就是好,可以申请不用住校。只是不太方便就是了,你不会觉得辛苦吗?” 周维:“一个人住惯了。本来打算研三住校,现在还是算了。” “为什么啊?” 两人走到了一楼,周维帮她打开门:“养了个动物,不放心一个人在家。” 倪好全副武装,看见楼梯上没有她们,得意地飞速下着楼。刚打开单元的铁门,她的表情凝固了,两人刚好走到门口,周维还推着那辆脚踏车。 “你下来了。”周维看着倪好说。 倪好:“.......” 王星雨愣了:“这是....?” 倪好立刻把口罩往脸上移了移,尽可能遮住关键部位。 “我...”周维打量了一下倪好,“楼上奶奶的孙女。奶奶不方便,让我送她去补习。” 倪好:“......哥哥早上好。” 倪好的表情着实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小狗。 “哦....妹妹的防晒措施很到位啊哈哈..”王星雨笑着打趣道。 周维坐上车,面不改色地看着倪好:“快上车,你不是要早点到。” 倪好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上了周维的车。 “那我们先走了。”周维对王星雨说。 “嗯!”王星雨强挤着笑说道:“拜拜啦!” 倪好冲王星雨挥了挥手:“姐姐再见!” 两人走后,王星雨的表情渐渐垮了下来,只想自己为什么不是周维后座的女生。 两人在路上,倪好忍不住说周维:“楼上奶奶的孙女,你还蛮会想的。” “那当然,”周维骑着车看着前面说:“你看着又不大,总不能说你是什么阿姨吧。” 不知道为什么,周维明明是在陈述事实,倪好听起来总是莫名觉得心里被注进了一滴糖水,渐渐扩散,融在了整个心房。 他不会真的.... 倪好盯着周维的背影,总觉得隔着一层透明的雾,看不透,猜不出,不知不觉,她又陷在了里面。 到了路口,周维停了下来,倪好却还没反应过来要收回目光。 周维看倪好还没动静,看着前面提醒她道:“到了,妹妹。” 倪好:“.......” 倪好回过神,一下子跳下车,鄙视地眯着眼睛,对这个“自行车司机”说:“谢谢你噢,我赶时间先走了。” 倪好冲周维挤了一个笑脸,扭过头直径离开。 周维看着倪好故作冷漠的背影,感觉莫名有点有趣。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的恶趣味。 上午在等待打印机打印的时候,倪好突然想到,她只是喜欢他而已,又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为什么要那么心虚地故意保持距离呢? 想到这,她掏出手机给周维发了一个微信:“祝你加油!” 想了想,她又赶紧补充了一条:“你别想多啊。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被压迫得太绝望。” “绝望都是卡了带的希望,你努力把这个卡带的地方通过了,总会有顺利通畅的后面的!” 刚说完,组长就从倪好身后经过,“让你整理的东西怎么样了?” “打印出来就可以送过去了。”倪好说。 “那刚好,”组长招了招手,“我这还有个活,你来做吧。” “......” 有一种,好不容易卡完过去,还没来得及播放,又一下子卡带的感觉。 又到了凌晨十二点多,倪好独自走在做末班地铁的路上。 她最近几天都是凌晨才能下班回家。每次一到家,周维都会从房间里走出来,好像在迎接她,又好像只是渴了想喝水。 他研究生的不知名项目也是每天要到好晚。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悲哀,周维和倪好两个在各自的忙碌中的人居然还能有并行的生物钟。无论多累,至少周维知道每天回家后还有一个人可以等,倪好知道每天还会有一个人在家等着自己。 真好。 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马路中间偶尔会驶过汽车。倪好看着斜上方头顶晃眼的大灯,突然眼前一花,她晃晃头揉了揉眼睛,才想起自己从中午的面包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 倪好叫了车,做到家附近的地铁站口,可以省一小段的路费。 她开了辆共享单车,因为这边是逆行,她骑着车准备过到马路对面。 还没到马路中间,左手边远处一辆打着大灯的车冲她开了过来。 倪好突然有点头脑不清醒,她看着那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车,莫名不知道该怎么动,只觉得它的光好刺眼,刺得她的头懵懵的。她赶紧往前骑,一下子撞上了右手边开来的车。 像是一秒内全身撞散了一样。 她晕晕乎乎地站起来,全身只剩下腿的力气,手臂火辣辣地疼,薄薄的黑色长裤上隐隐渗着血。她晃着身子,和撞了自己的那辆车道歉。 司机让她骑车小心点,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说自己赶时间先离开了,让她记得去医院。 倪好自己单薄地站在空荡荡的马路中间,流血的手刚刚拿出手机打通120,突然一阵感觉被空气吸走了力气。猝不及防地,她整个人摊到在地,来不及挣扎着交代不要联系自己的家人,便陷入了无知无觉的黑暗。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来不及向关心的人交代,要他们好好活着。 来不及在世界留下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甚至来不及反应来不及。 一瞬间,什么都不重要了。 工作、想做的事、拼命想实现的东西,都被留在了这个世界,而自己,已经走了。 突然觉得,轻松了。 周维一如往常地在房间看书熬时间,他抬头看了看表,已经马上一点了。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她第一次这么晚还没有回来。 他开始给她打电话,打了第一个,没有人接。又打了第二个,终于接通了。 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一句话,让他被近来按捺久了的情绪和衍生的麻木瞬间被一团涌起的火焰完全吞噬。 第29章 29. 感谢你活过来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不由分说大步向外走着。他迅速地打开门飞快地下着楼,眼睛却依旧停在听到那句话后瞬间的黯淡。 好不容易,他从地狱回到人间,现在的他,却又感觉再次坠回地狱,甚至毫无挣扎的余地。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妈妈消失和爷爷去世的画面,只觉得全身无力,一步也跑不动了。 每一秒,他都在无限下坠。 他拼命地克制自己即将侵据大脑的噬心魔鬼,理智主导着自己继续向前跑着。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一路上,看着窗外移动的路灯,他的心紧紧的揪在一起。他的额头上都是汗,眉头紧皱着,右手又开始紧握着左手的手臂。 一下车,他疯了一样的跑到医院,神情炽烈而又极度冰冷。他绝望地看着一间间病房,撑在护士站的柜台前满眼急切地问:“刚才送来的出车祸的女孩在哪?” 他在死着,但是他想见到她活着。 “噢你是打来电话的那个人吧。已经手术结束了,就在这边最里面的那间病房。”护士给他指道。 周维赶紧跑了过去。他跑到倪好的病房,看见她穿着病号服正在吊着水,头部和左手手臂上缠着纱布,正平静地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应该还没有恢复意识。 他坐在倪好床边的椅子上,双手轻轻地捧着她受伤的手,眼睛始终盯着她。 突然觉得,在和重要的人面临生死相隔的危险前,他的所有困境都不重要了,头痛也好、心焦也罢,都抵不上此刻希望她睁开眼睛的欲望强烈。 他只想要她活着,只要活着,他愿意把自己的所有痛苦袒露在阳光下,即使要忍受着一切见不得光的曾经或被炙烤被烧焦的折磨。 过了一会儿,医生来了。他看了一眼倪好输水的情况,跟周维说:“问题不太大,皮外伤偏多,腰又点扭到,头部有一点轻微脑震荡,再加上她最近这段时间应该是有点过度疲劳,还有点低血糖,所以才晕过去。她应该一会儿就会醒了,这几天让她多注意休息,清淡饮食,注意营养。” “好知道了,谢谢。” 医生的话终于让周维的心脏平缓起来。 真的,谢天谢地。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倪好,突然想到了爸爸。 想到了在他嗷嗷待哺时,爸爸会不会也像现在的自己一样在床前寸步不离地守着妈妈,被希望和绝望的矛盾苦苦折磨着。 直到最后,万念俱灰。 他好像理解了爸爸的痛,甚至理解了他如此怨恨自己、对自己各种冷漠又摒弃的原因。 人们总是经历了同样的痛苦后才更能理解,又在理解中学会了宽容,学会了体谅。因为理解,他好像也没有那么记恨他了。 他一定也困在自己的痛苦中,无处排解,只能将怨念转向这唯一相关却又无辜的孩子。 或许,爸爸是爱他的,只是他一直在用恶意极力否定这份感情。因为只要他承认这份爱,就代表了接受周维的存在、以及她因此而死去的事实。 现在的他,好像能原谅爸爸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恶意,至少,他也是因为像现在的自己一样,这么在乎一个人。 甚至,他有一点心疼一直背负着这份痛苦的他。 还好,当时的他有替他分担承受一些,不然这份巨大的痛和无可挽回的无奈,要怎么才能吞下去。 他看着倪好,心里有一万个庆幸,幸好她没事,才能拯救了他的存在。 他守了她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早上,倪好在阳光中睁开慢慢眼睛,看见周维正握着自己的手,趴在床边看着自己,眼神是难得的温和。 “你怎么不睡一会儿。”倪好缓缓地问道。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周维仍趴在床上看着她。 “我就是,难得地睡了充足的一觉。”倪好笑着说。 她突然想起来了点什么,眉毛轻轻地皱在一起有些担忧地问:“我晕倒了以后,医生他们没有联系我家人吧?” 周维本来平静的表情黯淡了一分:“没有。你的手机被密码锁的死死的,没人能打得开。我也是给你打电话才知道的。” 她怎么,让他的心这么疼。 “对不起...麻烦你了。让你这么晚跑过来,还替我担心了一晚上。”倪好愧疚地慢慢说道。 周维不说话。他坐了起来,仔细地看着她身上的伤,“还疼吗?” 倪好摇摇头,“不碰就不疼了。” 周维的眉头还是不自觉皱了起来,“以后不许晚上骑自行车上路。12点之前到不了家一定要打电话。出门多穿点,必要的时候能保护你。” 倪好突然觉得周维嗔怪的样子有些可爱,不由轻声笑了出来,“啊不行不行,我腰好痛,我腰上好像也有伤。” 周维赶紧凑上前撩开她的被子,想帮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看了一眼倪好,突然发现好像不太对劲,赶紧又把被子帮她盖了回来。 “呃...你还是别笑了。我去叫值班医生,你别乱动,会疼。”周维有些不好意思地闪躲着眼睛站了起来,逃一样地离开了病房。 倪好看了一眼床头用来叫护士站的按钮,憋着笑抿着嘴决定还是不按它了。 “嗯...状态还行。再住院观察两三天,没事的话就可以回家休养了。这两天多注意休息,尽量减少脑力和体力活动。给你开了擦外伤的药放在这了,没事记得涂一涂。”医生对倪好嘱咐道。 “好的,谢谢医生。”倪好乖乖答道。 医生走后,倪好想试着起身,周维赶紧上前扶她慢慢坐了起来。 “几点了?”倪好问周维。 “六点半。”周维说。“你今天肯定上不了班了,我一会儿帮你请假。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吧。” 倪好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偷笑出来,好像小孩子被获准不用上学一样盖不住的开心,“那我....就再睡一会儿?” 周维笑了:“睡吧,没人说你。” 倪好得到批准后更加开心起来:“那你也赶紧回去吧。看你能不能借我这个病号请个病假,回家睡一会儿。” 周维扶着她躺了回去,“不用替我操心了,我不走,你快睡吧。” “嘿嘿....那我就再睡一小会儿会儿,你也休息一会儿吧。”空调开得很凉,倪好钻回被子里看着周维。 “知道了...睡吧。” “嗯。” 倪好慢慢闭上了眼睛。 周维就这样在旁边看着她,莫名希望时间可以停留在这洒满阳光的一刻。 “老师....我想跟你请一个星期的假。” 这是周维第一次给导师打电话。 “我之前说过项目不做完不能放假,你这还一个星期,你还不如直接跟我说你不想干了。”导师觉得周维简直搞笑。 “我...家人出车祸住院了。”周维说,“我得照顾她。” 导师不管不顾:“.....这么狗血的理由你也用得出来。我管你什么家人住院了,项目必须放在第一位。一点牺牲奉献精神都没有,怪不得都说你们年轻人越来越自私。我再说一次,项目不结束不许放假。” 周维沉默了一会儿,神情木然冷峻地盯着斜前方的地板,低声开口:“没有她我就不会再活着,更别说做什么项目了。”他的神情依旧不变,“我可以在这用电脑做数据统计,尽量不耽误原本的进程。” 他换了口气,“现在是暑假,学期都结束了我们却还在做项目,我因为家人住院跟你请假,你说却项目比人重要。现在被网络掌控的世界,想在短时间就被所有人知道并且引起公愤很容易。我可以不要什么研究生学历,你可以不要导师这个身份吗?” 他站在医院走廊的角落,眼神僵硬地盯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 都是在和死亡作斗争的人,还会在乎怎么活吗? 导师听着周维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看他平时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突然能这样不顾一切地威胁他,如果不同意,保不齐他真的能做到拉他同归于尽。 “咳咳..”导师的语气缓了下来,“我不是怕你威胁,是看你难得这么重情义重亲情,为了什么家人跟我说到这个地步。我可以放你假,但还是像你说的,换个地方,进度依旧不能给我落下来。就这样吧,赶紧去照顾你那个什么家人吧。” 周维挂了电话,走进房间看了一眼,倪好还在熟睡着。周维莫名满足地笑了,轻声离开了。 他帮倪好打了电话请假,电话另一头的人简直不敢相信:“出车祸?她这才进公司多长时间就给忙出车祸了?真是服了她了。” 周维想起来倪好还在实习期,这样请假的确对她很不利。 “一个星期,下周能回去工作。”他尽量帮她挽回道。 “你是谁啊?怎么是你帮她请假?”电话那头的人语气依旧锋利。 “她过劳加脑震荡,现在已经睡去了,我是她的..家人。” 第30章 30. 以后我负责从各种角落里找到你 周维带着帽子,走在一座座摩天大楼的影子中,心里莫名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他不喜欢她对他说“麻烦你了”、“谢谢”,这让他觉得他离她好远。 他对她的感觉....是喜欢吗? 只是觉得,他好依赖她的存在。 曾经,他心里唯一的一点光,不知道是从哪里照进来的。现在,他知道,那束光,来自她。 他好像不再顾得上自己的阴霾了,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已经占据了他的所有心疼和全部心酸。 回到家,他难得地拉开窗帘,真的有一种,被阳光洒满的感觉。很奇怪,他这一次回到这个原本冰冷的地方,没有觉得无力、心涩,也没有觉得被空气压到沉重得无法呼吸,他看着这里的一切,只是淡淡地,觉得回家了。 他走进房间拿上电脑和充电器、数据线等一类必需品,又帮倪好拿了日常的洗漱用品,装在一个包里,匆匆地走到客厅的餐桌前。 突然他停了下来,扭过头,好像看见了二十一年前坐在客厅地板上懵然无知的自己。他突然脑子里浮现出当时的画面,爸爸陷入一阵慌乱,回到家匆匆地收拾东西便赶紧离开,什么都顾不上,自然也顾不上自己。 他回过神,无言,低下头拿好东西,便离开了。 倪好再一睁眼就已经是下午了。她真的太缺觉了,一放松就真的感觉自己无止境睡下去了。她看见周维正坐在旁边敲着电脑,突然觉得有点幸福,又有点心疼。 她本想悄悄坐起来凑上前,身上的外伤痛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是一不小心叫了出来。 周维赶紧看向倪好,“别乱动。我给你涂药吧。” 他把她的床升了起来,让倪好靠在床上,拿起床头的外用药和一根棉签,帮她轻轻地上药。 “我真的睡了好久。”倪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吃饭了吗?休息了吗?” 周维仔细地帮她擦着膝盖,“你怎么总关心别人。现在是你受伤了,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不需要啊,你已经帮我关心我了,我当然也要替你关心你啦。”倪好笑着说。 “啊,”倪好的膝盖突然弹了一下,一下子戳到了周维的棉签,“噢好疼!” 周维赶紧帮她轻轻地吹了一下。倪好突然傻笑出来:“你好好啊...” “......” 周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倪好:“什么?” 周维专注地帮她涂着药:“不要再对我说‘不好意思’、‘麻烦你了’、‘谢谢’这些话。” 倪好看着周维的认真,轻轻笑了,“那我说‘不客气’!哦,那你也不要再对我说‘对不起’了,好吗?” 周维抬起头,刚好对上倪好的眼睛。一双眼睛,虚弱地,甜蜜地,弯成了一座桥。 “好。”他笑着道。 周维帮她涂完小臂和腿,还有腰上的伤。 倪好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身,周维起身把她的床旁边的帘子又拉了拉。 他回到床边,有些拘谨地把她的衣服轻轻撩了起来,撩到露出受伤的腰的侧面。还好擦伤并不严重,只是有些红肿,他专注地帮她上着药。 突然一阵冰凉碰到自己腰间最敏感的地方,倪好忍不住动了一下。 周维:“你别乱动,你现在很危险,劝你最好老实点。” “危险?”倪好有些不明所以。 周维极度克制着自己手的幅度和位置,涂完药以后,他如释负重地把倪好的衣服放了下来。“还有哪有伤?” 倪好靠在床头,尴尬地挤着眼睛看着周维。缠着纱布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指向自己右边锁骨下方的位置。 周维:“......” 她是硬要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倪好也不知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虽然她是喜欢周维,但至少她还是觉得有点尴尬,而且周维.... 倪好:“要不我自己来吧,我可以用左手,你给我面镜子就行。” 周维一副大义凛然地把药水放在床头旁的柜子上,“你左手上也是擦伤,还是算了吧。” 他凑上前,小心地解开倪好衣服的前两颗扣子,把她右侧的领子稍微向下拉了拉,露出一小片猩红。 他拿起一根棉签沾了沾药水,凑到她的身前帮她涂药。 这或许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半分钟,周围全部都是她的气息。 周维几乎要屏息凝神来克制自己。 他抬起头,迎上了她的眼睛,莫名定住了。 她的眼睛,在把他一点点吸过去。 周维回过神,躲闪着赶紧帮她把衣服扣好坐了回来。 “我...有抑郁症。已经好久了。”周维低头看着倪好的病床,淡淡地说。 倪好看着周维,愣住了。 她其实,有隐隐察觉到,后来根据自己找的资料渐渐加深了这个想法,虽然不确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帮他走出去,只是没想到,周维会这样告诉自己。 接下来的两天,周维给倪好讲了自己的过去。 爸爸总觉得妈妈是为了周维而去世的,一方面在他身上放了恨,一方面又让他必须好好学习成才,才能不辜负妈妈的生命。他想要把所有的冷漠恶意都给他,让他好好学习,不然就“对不起妈妈”。 小学的时候,他和爷爷、爸爸住在一起,爸爸回家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只有他语数外都考满分,爸爸才会回家,和他跟爷爷一起吃饭。 初一的时候,爷爷去世了。爷爷养的绿植也在他的眼中一点点枯萎,死去。他的状况越来越差。 不愿吃药,发作时最痛苦的时候,紧握着手中的喷漆,仿佛施加了全身的歇斯底里,在客厅的墙壁上涂满了地狱风格的图案,满墙的血滴、铁链、骷髅、恶魔,和被孤立在角落轮廓模糊的天使,为了压制快要涌上大脑的血液,排解心中快要爆出的痛。 活在地狱里,至少能活得心安理得一些。 还好,他从地狱中活了下来。 虽然麻木着,不死而已。 高中的时候,爸爸出国了。留他一个人在这充满痛苦回忆的房子,封闭着自己,不生不死地活着。 看着她,他第一次有些庆幸,自己活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外婆突然给倪好打视频电话。 倪好刚输完水拔下针管,一脸惊慌失措地看着周维,赶紧让他把自己的上衣拿出来递给她,自己一边迅速地用左手解着扣子。 周维把倪好的衣服找出来递给她,倪好不由分说地换了起来,吓得周维赶紧转过身。 “嗨外婆!”倪好边说边挡着镜头,赶紧下床站在白色帘子的背景前。 周维突然有点佩服倪好的机智,扭头看了一眼倪好,突然看见她头上白色的纱布还十分显眼得缠着。 周维来不及收回刚才的称赞,赶紧把自己的帽子帮她带上。倪好正要抬起手机,突然被扣上一顶帽子,才反应过来自己漏掉了最明显的头。 “你在哪啊怎么那么不稳定。”外婆问倪好道。“吃饭了吗?” 周维笑了,原来这句“吃饭了吗”是她们家“遗传”的亲切问候。 倪好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出来。 周维坐在病床前,笑着看着倪好尴尬的表情。 “吃过啦外婆,”倪好赶紧捂上肚子笑盈盈地说,“你最近怎么样啊。心情好吗?有多休息吗?还跟外公吵架吗?” “我很好,”外婆笑得眼睛眯了起来,“给你寄的东西你都吃完了吧。最近你外公住在你们家,我每天会买点菜什么的给他们送过去,等过一段闲下来了我再给你砸点核桃寄过去。” “哎呀外婆你怎么还这么忙啊,不是说了让你多休息吗?”倪好又急了起来,急得感觉有点头疼,她不由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外婆温和地说:“没事...我可知道要保重身体了,我得多活几年才能好好照顾你。你看你一个人在外地没人管多可怜,外婆最少要活到看到你嫁人再死还来得及。” 果然年龄越大的人,总比年轻人更能接受生离死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一场上了年纪的大病,或许是朋友去世的消息,让他们悄悄学会了吞掉生离死别的无奈,做好了经受无常的准备。 比起面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的留恋,他们更担心的,还是那些在乎的小小孩子们,如何在一个没有了自己的世界独自承受风吹雨打。 周维看着倪好,看着她毫不露痕迹地生着气说着“谎话”:“外婆你怎么又说这种丧气话,我好得很可健康了,一点都不可怜。你要非这样说的话我就一直不嫁人,我40岁再结婚。” 她真的气着了。她永远不会做好接受生死离别的准备,她一定要努力让外婆幸福,要她健健康康地多陪自己几百年。 外婆笑了:“好好好...外婆去洗碗不跟你说了,你吃过饭就行多注意休息啊。” “好....”倪好的眉头微微化开:“外婆再见!” 挂了电话,倪好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周维,“我饿了...” 两个人吃完饭回到病房,周维帮倪好上最后一次的药。 涂完了腿和小臂,倪好自己用左手撩起来衣服帮周维给自己涂药。 “你为什么会跟我说这些啊?”倪好看着周维专注涂药的神情。 “因为...” 周维涂完腰坐回来正对着倪好,倪好自己解开病服的前两颗扣子,用左手帮他扒着自己衣服的边。 周维帮她涂完最后一次药。 他本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我 第31章 31. 嗯,开始了 对不起。 他看着倪好,眼神中莫名流露出一丝隐忍的歉意。 “我会好的。” 这是他目前能对她做的唯一的承诺。 倪好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回过神来,给了他一个灿烂地笑:“好。” 周维也笑了,低下头继续轻轻帮她涂药。 仔细、轻慢,这是对于现代人是一种奢侈的幸福节奏。 周维:“如果...” 倪好收回腿:“没有如果。” 周维抬起头看着倪好的眼睛,忍不住想向她靠近。 他离她只有五厘米的距离。 周维退了回来,“已经克制两天了,克制到最后吧。” “克制两天了?什么东西你不舒服吗?”倪好不太明白周维在克制什么,以为是和他抑郁症情绪有关的东西。 周维看着她的眼睛一本正经道:“难受。你快睡吧,明天出院就好了。” “哈?医院太闷了是吗?那赶紧我明天最后输完水检查完我们就出院。”倪好赶紧说道。 周维觉得自己实在有进步,都已经进化到能开玩笑了逗她的程度了,果然倪好是治愈他最好的“温牛奶”。他扶她躺了下来,自己靠在她的床头,看着她渐渐睡着,自己也才慢慢睡去。 为了不浪费医疗资源和人民币,倪好出院了,还能在家休息四天。 虽是出院了,但倪好的头有时候还会隐隐犯晕,左手手臂还不太能动,外伤看起来还是有点血渍,不过至少她的腿没大问题,腰伤好得差不多了。 两个人第一次在白天一起踏上回家的路,周维还是带着帽子,和倪好一起忽近忽远地走在大街上。 周维走在倪好的外面,帽檐压得很低,心事重重地像要把自己彻底包裹起来。他一在白天走在外面就会莫名有一种凄凉的感觉,白天一切都看得太清楚了,形形色色的人,车马喧嚣的宽敞马路,所有与他无关的喧杂都会让他觉得更加孤独,总觉得他没有资格融入其中。 倪好看出周维又不自觉掉进了孤独的自我世界,走到他的身边用右手轻轻拉起了他的手指。 周维恍然回过神,眼神柔了下来,嘴角晕开了一抹笑。他那只被倪好拽着手指的手把她的手展开,五指渐渐从她的指缝间穿过,紧紧地扣在了她的手上。 他的心慢慢松了起来,没想到还可以这样和她牵着手走在阳光下的路上。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幸运,这一只手像是风筝的线一样拉着他飘忽的心,让他慢慢归到自己的轨迹,寻求自己在蓝天下的幸福。 两个人一起回到院子门口,倪好突然立住了。 “今天周几?” 周维:“周六。” 倪好:“完了。” 倪好话音刚落,迎面倪紫凡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周维猛然转过身挡着倪好,把她也掉个方向,两臂环着她、推着她快步往前走,直到走到院子大门旁的一个角落。 倪紫凡和周维虽说没有熟到一看背影就能认出来的地步,但周维的帽子着实有些好认,倪紫凡深沉地叹了口气。周维果然因为王星雨连她们都一起躲了。 周维看着倪好离自己这么近,第一次清晰感受到原来这种窒息的感觉叫做心跳加速。 “对不起啊..”倪紫凡走后,倪好小声道:“每次都害你跟我一起躲墙角。” 周维:“我说了不能说对不起。” “啊。”倪好一脸小孩子犯了错的表情愣愣地看着他,“忘记了....” 突然,周维一个吻覆了上来,仿佛在从她的唇里吸取糖分。轻吻了一下,他收了回来,故作正经地说:“嗯....原谅你了那么百分之一,剩下的回去再说吧。” 他把倪好从角落里拉了出来。倪好满脸通红又憋屈地看着他:“这可是....” 她突然回忆起来,这已经不是她的初吻了。 她被自己噎回去了。 她的脸更红了。 周维憋着笑把这颗移动的红苹果领回了家。 回到家,周维把东西放在餐桌上:“你睡一下吧,我去收拾东西做晚饭。” “你还会自己做完整的饭吗?”倪好惊了,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应该重新认识一下这个愈发开朗万能的周维了。 周维被倪好的形容词逗笑了。 “第一次。”他坦白道,“不过我的第一次肯定比你的第一次要厉害得多。” 说完,周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脸上的红不小心升了起来。 “那我在沙发上窝着就行,你去做饭吧不用管我了。”倪好没有发现周维莫名其妙的尴尬,自顾自地窝在沙发上看起了书。 突然手机响了,倪好一看显示人,车煜纶。 她接了起来:“喂,车煜纶前辈,怎么了吗?” 车煜纶一听这个称呼,就知道倪好一定又忘记了一点和他的记忆,“没事啊,就想问问你怎么样了,好点了没?” 周维一听车煜纶三个字,瞬间抬起头看向倪好。 “嗯..我好点了已经出院回家了,在家养着就行。没事没事不用来了真的,我一身伤太丑了怕吓着你。嗯嗯我下周四回去工作了。好的,煜纶前辈再见!” 倪好挂了电话,看了一眼自己的微信通讯录,公司里没有一个同事给她发微信。 果然,她本来也不应该期待什么。 这样一看,那个车煜纶前辈怎么人这么好。 周维觉得车煜纶有点可疑,这个时代的人都是能发信息绝不打电话,这个车煜纶倒是从来没有给倪好发过信息,全是打电话。要么是他个人格格不入的习惯,要么是他对倪好不怀好意。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周维强调道。 倪好在客厅看到周维在厨房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晚饭,感觉好安心。他的手本来就是那么好看吗?他本来就这么帅吗? 倪好努力回想着那天来给他送蛋糕的场景,好像是的。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周维做饭的身影,慢慢地,睡着了。 周维准备好晚饭,走到沙发前,看着正在熟睡中的倪好,定定地,端详起来。觉得她,好好看。 他回忆起看向倪好的每一个瞬间,日常觉得她简单随性有些文艺又很善良,聊天讨论的时候觉得她很有思想有想法,但行为又觉得她很傻很呆很单纯,笑起来会觉得她很可爱,逞强的时候又会觉得她好倔好会惹人生气,而且总是把自己和别人隔开,喜欢依靠不靠谱的自己。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法再理性地判断她有多好,因为他真的好喜欢她,喜欢到他甚至会害怕自己克制不住伤害到她。 倪好睁开眼,周维赶紧心虚地错开眼神,站了起来:“吃饭吧。” 倪好走到饭桌前,惊呆了。 “周维,你知道其实我不算瘦吗?” 第32章 32. 可以不要再说第一次了吗 倪好看着这桌子上摆得满满的饭菜,觉得好有食欲。 “没事,不胖。” 周维帮倪好盛出来一小碗粥,“我上网查了,这些都是对生病的人比较好的,都是清淡的,医生不是说得有营养。” “....行吧你对。”倪好拉开椅子说:“那你这第一次也太厉害了吧,潜力无限啊朋友。” 周维:“....你可以不要再说第一次了吗?” 周维的眼睛看着倪好吃饭,开口道:“我晚上还得把我那个项目算完,你睡高架床不太方便,晚上就睡我房间吧,我睡客厅。” “别啊,还是我睡沙发吧我又不是没睡过。而且我今天晚上也想画画,刚好也晚睡。”倪好实在不好意思周维因为自己睡客厅,“这几天在医院你肯定都没休息好,不能再让你睡沙发了。” “不行你不能晚睡。”周维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要跟我睡吗?”说完,他自己都眼神恍惚。 倪好:“......” 倪好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好啊。” 她僵着表情努力维持着自己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又不是没睡过,谁怕谁。” 周维:“......” 这一看就是不知人间险恶。 周维在房间把欠下的项目内容做完,倪好已经睡了。 他起身看着安睡的倪好,走到床前,轻轻躺在她的旁边,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她,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渐渐失去意识。 第二天早上,倪好平躺着睁开眼睛,把头扭向右边,看见周维正在旁边看着她。她一下子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看回天花板,又看向了左侧上方的天花板,把头偏了过去。 “你怎么一大早脸就这么红啊?”周维看着她故意问道。 “我才没脸红。”倪好转过身正视着周维,“你看,没红吧。” 如果避免眼神接触是避免误会的开始,那么迎上眼神的接触,就是制造各种可以误会的可能性。 倪好一直看着周维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周维赶紧把头扭开,起身说:“我去做早餐。” “哈哈...”倪好也坐了起来,“还说我,你才是害羞了好吗。” “我没有。”周维说。 “怎么没有。”倪好看着周维闪烁的眼神,把他的话送回给他,“你的脸都要红了。” 不料周维一下子转过身吻上了倪好,“说了我没有。” 周维绷着表情起身去做早餐,留倪好一个人触电般愣在原地。 “嗝—” 过了好一会儿,倪好打着嗝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赶紧找来一大杯水一口气全喝光,终于止住了打嗝。 “我一会儿....出去一下。”周维把牛奶端到桌子上。 “今天不是周日吗?你今天就要回学校啊。”倪好坐到位置上问他道。 周维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嗯....就去半天。” “好吧!那我就在家等你!”倪好说。 对不起。他说谎了。 其实他是去看他的心理医生郑叔叔,如果跟倪好说了她一定会想陪他一起去。她现在实在不适合再乱跑,只能先编个慌瞒她了。 “这一个月怎么样?”郑乾何问周维。 周维拿出自己的记录日常的本给郑乾何看。 郑乾何打开后惊了一下,第一次看见上面有这么多字,终于不是大片空白或者一句话了。 看完了以后,郑乾何笑了。 “这个倪好看起来好神奇啊。虽然是被动的,但是你已经过上了正常人一日三餐的生活,也有安睡的时候了,而且这个月就发作了两次。这都是很好的迹象,你已经慢慢有了新的开始。不过你这生活记录....怎么写着写着都快成那女孩的观察日记了,怎么着人家的生活作息还影响着你的情绪呢。”郑乾何忍不住挑逗道。 周维不好意思地把头撇开。 郑乾何恢复正经:“你主动把你的事情告诉她了是吗?” 周维点了点头:“嗯。” 郑乾何的眼睛一弯:“很好啊,至少有人陪你分担了,这就是好转的开始。你终于开始打破平衡向好的方向发展了。你能跟我讲讲最近一次想起来那些事或者发作具体是怎么想的吗?” 周维低下头,眼睛看着桌面上的那支笔:“就是还以为她....”他停了一下,换了口气继续说:“就想到了他们...不在..了的场景。害怕,连她都会...” 郑乾何按着手上的按动笔:“我懂了。学校那边怎么样?给我讲讲你们的项目吧。” “就...”周维的眉头立刻不自觉想向中间靠拢,“最近导师让我给一个算法加速,比较难搞。他也没什么思路,就让我自学,多看论文。其实有些论文转化率还是挺低的,我进度可能就比较慢,然后他就..还是会....骂我,然后继续逼我做。” “嗯....”郑乾何表情也严肃了起来,然后突然想到:“你是喜欢那女孩是吧?” 周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怎么讨她开心吗?你知道女生都喜欢什么吗?” 周维摇了摇头。 郑乾何继续说:“你可以去请教一下你同项目的同学,他们肯定比你有经验。然后你的药,我先给你停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之后你再来一次,我们再决定看怎么安排。如果你难受的话就想着那个女孩,想你和她的回忆,想她跟你说的话,想你那些同学教的你要怎么讨她开心。我相信以你最开始来我这之前的忍耐力,一定可以挺过这一个礼拜的。” 周维看郑乾何笃定的眼神,说:“好。” 下午在家,倪好看着客厅架子上那个生了灰的相机,小心翼翼地问周维:“可以给我讲讲那个相机吗?” 周维看了一眼那个相机,眼神的光微微黯淡了下来,“那是我妈生前,我爸用来拍她的相机,里面都是我妈的照片还有他们两个人的合照。” 满满的,都是与他无关的回忆。好像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证明他有多不该存在。 倪好想了想,“你有打开过吗?” 周维盯着那个相机,摇了摇头:“没有。” 倪好:“那...你介意我看看吗?我还没见过你妈妈呢,一定特别好看。” 周维犹豫了一下,起身离开。 过了一会儿,他从房间里拿出一块电池,从架子上把相机拿下来,把电池安好递给倪好。 卡一直在里面,电池一直是充好电的,他似乎一直做好了要看的准备,却从来没有勇气真正打开过。 倪好在周维面前打开相册翻看起来。他的妈妈果然是一位很有气质的女人,没有浓妆艳抹的精致,只是清新淡雅的娟秀。他爸爸也是一个很俊朗的人,倪好完全可以看得出来,他们曾经有多幸福。 周维看不下去,起身去倒了杯水。 倪好翻到一张照片突然叫他:“周维你快来看。” 第33章 33. 还是撞到了。。 周维走上前,看见屏幕里自己刚出生时和妈妈的合照。她的笑好开心,好像拥有了全世界一样的幸福。倪好往后翻,全部都是妈妈和周维的合照,再往后,就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还有一张周维在爸爸怀里的照片。周爸看着怀里的儿子,微微扬起的嘴角和柔化了的眼神已足以说明一切。 撕碎这些幸福的并不是周维,他只是无常命运无辜的替罪羊。 那么小的他,要强行吞下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痛苦,还要承受父亲表现出的痛和怨恨。倪好轻轻地抱着紧盯着相机表情木然的周维,他突然觉得心好痛,巨大的洪水吞噬着心脏,分不清是委屈还是迟来的丧母之痛,只是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宣泄的权利,有资格把眼泪掉下来了。 “我们去超市吧!”倪好笑着提议道。 傍晚时,两个人久违的去逛了超市,周维推着车,倪好走在他的旁边,感觉到周维的气场明显与四周缓和了不少,甚至觉得这样平静的他有些温顺得可爱。 倪好突然拿起一盒冷藏的酸奶贴上周维的脸,得意地说:“怎么样,凉快吧。” 两个人一路小打小闹着,走到了生禽类倪好远远看见公鸡的头,吓得一下子止步转身,默默面对墙柱站着。周维看见了倪好的不对劲,专门走上前看了一会儿冷冻的公鸡。 倪好一个劲冲他招手,他才憋着笑走回来挡着她的眼睛带她离开。 偶然间瞥向前方,倪好的脚突然立住了,整个人瞬间石化般僵在原地。 “倪好?你怎么在这啊?” 倪紫凡一脸惊讶地看着倪好和她旁边这位有些面熟的男生,探着步子向他们走过来。 倪好紧张得对周维小声碎碎念道:“你说现在转身还来得及吗?你转还是我转?你帽檐要不再压低一点别让她看见你的脸。我们还是假装不认识吧。” 周维一下子把自己的帽子扣到倪好头上,挡住了她头上的纱布,倪好赶紧偷偷向左移了一步,暗自庆幸还好他们没有什么亲昵的举动。 “嗨!”倪好挤出十分尴尬地假笑,“我本来是想直接去你家找你,顺便来逛个超市买点吃的回去,刚好碰见周维就跟他一起了。” 倪好看见倪紫凡大量着周维帽子的眼神,赶紧解释:“呃....我的帽子,刚才借给他了。” “周维?”倪紫凡第一次听说周维的名字,也是第一次看见周维在外面不带帽子的样子。她打量了一下,果然是她那个独居多年神秘高冷又怪的邻居。 “嗨,”倪紫凡跟他打招呼道,“你们....认识?” 周维把自己帽衫上的帽子戴上,他还是不习惯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外。倪好赶紧解释:“不认识不认识,那什么他让我给他推荐洗衣粉来着,我正带他找呢。” 倪紫凡不可思议地指着倪好,“你?给他推荐?洗衣粉?” 连家务都做不明白的妹妹给一个比自己大几岁还独自生活多年的男人推荐洗衣粉? 被甩在一旁的林梓峰走上前打圆场:“走吧走吧都去吃饭吧。快买好东西我快饿死了。” 看见林梓峰,倪好不由盯着他赶紧在心里仔细检索回忆,才想起来他好像是倪紫凡的男朋友。 “哥、哥哥好...”她尴尬地冲林梓峰打招呼。 “哈哈...倪好你好!”林梓峰扭头对倪紫凡说,“你看你妹多乖巧多有礼貌。” 倪紫凡仍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们两个,她问周维:“那要不一起吃饭?” 周维默默看了一眼倪好,倪好悄悄给了他一个恳切的眼神。 “嗯。”周维点了一下头。 趁他们转身向前走的时候,周维扯了一下倪好的手,轻声提醒她:“只能吃清淡的。” 然后,一堆人就围在了一个当做餐桌的茶几面前。吴静的妹妹不在家,就只有吴静和他们一起。菜是倪紫凡做的,麻辣水煮鱼、鸡蛋木耳、红烧茄子、糖醋排骨、土豆丝。 倪好夹起一块木耳放在嘴里,一瞬间,她赶紧用右手扒着周维帮自己拿餐巾纸。 她又忘记了自己最讨厌木耳的口感,每次都得再次重温一下这种难以咀嚼的感觉。 遗忘就是这样,让你永远都要重复经历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一遍遍地吃亏、受伤、重温讨厌的感觉,一遍遍地醒悟、懊悔,再一遍遍地失忆,重来。 周维抽了一张纸递给倪好,她偷偷把木耳吐了出来。 倪紫凡盯着倪好和周维之间自然的互动,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怎么吃这么少,以往都是一见肉就两眼放光,今天战斗力可不行啊。”倪紫凡笑着戏谑道。 倪好皱起眉头,看了一眼憋着笑的周维。倪紫凡干嘛动不动就掀自己糗事。“我减肥,可以不?” “可以....”倪紫凡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似乎在攒着一个大炸弹。 “诶那你那个高中时候喜欢你的男生怎么样了,你不是说人家现在长得又高又帅吗?”倪紫凡故意憋着笑说道。 “真的假的小倪高中人缘这么好啊!”吴静也接话道。 倪紫凡接着打趣道:“那可不,我们小倪高中时候可受欢迎了,一直是年级第一呢。不过现在那男生要知道小倪现在变这么傻肯定后悔了。” 倪好:“......” “诶,你胳膊上的伤是怎么了?”她终于发现了倪好胳膊上大片小片的伤,还有她有些不对劲的左臂。 “呃..我前两天上班的时候摔着了。”倪好阴着脸漫不经心地说。 “唉...看你这点出息,都这么大了还这么傻。”倪紫凡一本正经地嫌弃道,“那你跟你那室友怎么样啊?” “咳咳...”倪好跟周维同时呛了一下,倪好干脆大咳特咳了一番,“唉你都不知道我摔的时候猛地砸着肺了,搞得我现在还感觉胸闷气短,跟小学时候阴井盖砸胸前的感觉一模一样,还莫名想咳嗽。太惨了。我那个室友啊,就挺好的,挺和谐的,也没吵架什么的。” 周维忍不住在旁边嘴角轻轻一抿。阴井盖砸胸前,也就是倪好能作得出来。 吴静在旁边默默看着周维的反应,不说话。 “你不是说你那个室友喜欢独处什么的有怪癖吗。”倪紫凡一直看着倪好,不给她留丝毫喘息放松的时间。 周维的身体不自觉僵住了。 “啊,还..行吧。她就是有点不喜欢跟陌生人接触,有点社交恐惧,别的都还行。”倪好努力解释道。 “诶周维,”吴静在心里适应了一下这个新名字,“你也是在这租房子的学生吗?” 她也早就对这个神秘的陌生邻居怀有好奇了。 周维尬了一秒,随便回答道:“...差不多。” 倪好刚夹起一块麻辣水煮鱼,那块泛着辣味的鱼肉就被周维夹着木耳的筷子“一不小心”碰掉回盆里。 吴静:“诶那你们俩怎么认识的啊,我们这两年多了都没说过话。” 第34章 34. “一出好戏” “呃...”倪好再度陷入难题,她快速转动着自己的脑子,“我们之前在外面碰见过,他是我....大学..学姐的研究生学长。”她一本正经地瞎编道。 “噢....”倪紫凡好像想到了点什么,“你那个大学学姐....” 她酝酿了一下看向周维,“不会就是我跟林梓峰那天在楼道里看见和他一起的女生吧?” 周维吓得呛了起来,愣愣地看着倪紫凡又扭头看了一眼倪好不知道怎么答。 果然他最不喜欢一堆人一起吃饭,真是一个心累的战场。 “呃....”倪好也觉得心好累,随便应付起来,“不知道..或许吧....”她用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可能编谎话编得用脑过度,她又开始头晕恶心起来。 周维看倪好有些不对劲,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还是被倪紫凡捕捉到了。 倪好低着头假装吃饭,垂下来的帽檐挡着脸,只有坐在旁边的周维能从侧面隐隐看出她微蹙的眉头。 倪紫凡的脸色淡了下来,眼睛紧紧地看着倪好,“你今天在这住吗?” “呃不用了。我室友生病了,我还得回去照顾她。”倪好赶紧说。她实在有点撑不住,这种晕车晕船晕机的感觉折磨得她只想赶紧睡着失去知觉,胃里带油的饭菜隐隐有了翻江倒海的势头。 “我去洗碗吧。”她站起来收拾着碗筷,争取加快这场晚餐结束的进程。 周维一下子按奈不住,也帮倪好收拾了起来,“我帮你。” 他抬起头,看见大家不解地看着他的眼神,倪好则是隐藏不住的尴尬和紧张。 “....学长当然要帮学妹了。”周维自然又僵硬地解释道。 “..谢、谢谢学长。”倪好尴尬地接道。 “不客气。”周维受着碗筷,看了一眼倪好憋笑着说。 吴静也起身帮他们收拾盘子一起端到厨房,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便笑着说:“那这就交给你们啦。加油!” “嗯。”倪好藏着苦努力笑道。 因为是租的房子,而且平时最多吃的是外卖,也很少需要洗碗,2倪紫凡她们便没有买自动刷碗机,平时还是自己刷碗。 倪好打开水管,正要刷碗,便被周维搭过肩膀扶到了身后。 “我来就好。” 他扭头看了一眼,磨砂玻璃挡住了客厅到这个厨房的视线。他凑到倪好耳边,轻声对她说:“你刚刚又说谢谢了,学妹。” 倪好:“........” 倪好莫名从他的笑里读出了一丝不怀好意的感觉。 收拾好了,倪好对倪紫凡说:“那我先走啦,我室友刚才又给我发微信了。下次有时间再来烦你。” “走吧。”倪紫凡收拾东西,“刚好我跟林梓峰去买个东西,跟你走一段。” 倪好一下子懵了,实在想不出推辞的借口,便只能答应了。 “好吧。”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好绝望。 几个人一起出门,倪紫凡他们站在五楼门口,眼看着周维把门打开。周维扭头看了一眼她们,倪好可怜兮兮地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似乎再道永别。 “那我进去了。”周维对他们说。 “拜拜!”倪紫凡和林梓峰冲周维说道。 “学长再见....”倪好绝望地冲周维挥着手。 三个人一起走下楼,走出院子,沿着小路冲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倪好突然灵机一动,“我刚刚叫了车在路口,你们就把我送到那就行了。” “好。”倪紫凡答应道。 一路上,林梓峰问了倪好的近况,倪紫凡在旁边边听边调侃,因为头晕,倪好回答能简练就简练,尽量听着林梓峰和她的对话。 到了路口,倪紫凡本来想陪她等车,倪好推脱道:“没事你们先走吧,我的车一会儿就到了,不影响你们的二人世界了。” “好,那你到家跟我说一声。”倪紫凡对倪好说。 “嗯嗯。”倪好赶紧答应道。 眼看着两个人走远后,倪好终于松了口气,转身想回走。 刚走两步,看见眼前走来了这样熟悉的身影。 倪好顾不得快要炸掉的脑袋,一下子向周维跑去冲进了他的怀里被他抱了起来。 “慢点慢点头晕。” 周维轻轻地把她放在了地上,满眼含笑地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倪好傻笑着看着他。 “我先回了家,感觉你们差不多出去了以后就赶紧出来跟着你们了。”周维说。 他把自己帽衫上的帽子去掉,把倪好头上的帽子拿下来带到自己头上,揉了揉她被帽子压得贴在纱布附近的头发,让她的大脑重新呼吸新鲜的氧气。 倪好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周维,近距离观察着他认真的眼神,细数着其中的温柔。 他帮她理好头发,转过身对倪好说:“上来吧,我背你。” “不好吧我太重了。”倪好不好意思地推托道。 “你不相信我。”他扭头故意沮丧地说。 “我...”倪好不知道怎么说了,便只能小心趴到了周维的后背上。 周维怕碰到倪好的伤口,便只能用手架着她的腿。倪好穿着短裤,周维的心跳不小心乱了一拍。 倪好轻轻用胳膊环着周维的脖子,周维慢慢地向前走着。 我永远不用担心你在哪里,就像我永远不会怀疑太阳距离地球的位置 就像我永远不会担心夜晚星星的方向 已经是晚上了,两人走在直通院子的小巷子里,没有明晃晃的大灯,也没有被明亮冷落的孤独,只是刚好两个人相依靠的惬意。 倪好实在还是有点头晕,便把头埋进了周维的肩膀上。仿佛扎进了周维的气息里,她努力平息着,平息着,终于慢慢镇静下来。 倪好的头发蹭着周维的脖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周维的心也不由热了起来。 第35章 35. “玫瑰策略” 又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今天导师不在,张子凡和刘宇杰十分自觉地起身准备去食堂。张子凡还是如往常习惯性地问周维:“周维,去吃饭吗?” 周维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在两副惊讶的瞳孔的注视中发出一条微信然后收拾好东西起身走到他们身边:“走吧。” “所以,你喜欢一个女孩,但是不知道怎么做是这个意思吗?”刘宇杰夹着排骨一本正经地帮周维分析道。 “嗯。”周维机械地点了一下头。 “那你真是问对人了!像我这种大学时期充分把该修的恋爱分修得差不多了,研究生就算没时间也已经攒够了经验,最适合给你这种小白指点迷津了。”刘宇杰脸上露着挡不住的得意和骄傲。 张子凡也凑上前:“那我也要旁听旁听。” “咳咳....”刘宇杰十分做作地喝了口饮料,清了清嗓子说:“女生最喜欢什么?就是男生送她们的各种礼物,说各种好听的话表示你在乎她,希望你能给她的生活带来各种惊喜。就比如,你现在就可以发微信问问她在干嘛。” 周维想了想:“她...应该在家休息吧。她前几天受伤了,一直在家呆着。” “那你就可以关心地问问她怎么样了,多好的机会啊。”刘宇杰说。 周维举起手机给他们看聊天记录,“是这样吗?” 刘宇杰和张子凡凑近一看,上午十点多,周维给倪好发消息:“还有头晕吗?在休息吗?” 倪好回复:“还好,在看书。” 十一点五十,周维发:“记得吃饭,别太油。” 倪好回:“知道啦!” 张子凡不由赞叹道:“哥,你这还请教什么啊,你自己都这么会了。” “会?”周维不懂。 刘宇杰拍了拍张子凡的肩膀:“这你就不懂了,什么时候你也能遇见一个这样让你能自学成才的人,你的老师就会是你自己想要关心她的心,我这种人最多也只能给你当助教。” “哇哦....虽然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但是你真的好资深啊。什么时候我也能跟你一样就好了。”张子凡羡慕地说。 刘宇杰和周维相视一笑,周维明白刘宇杰的意思,很幸运,他遇见了一个可以让自己自学成才的女生。 “什么时候一定要让我们见见啊!”刘宇杰说。能让周维变成这样,这女生一定是值得见见的重要人物。 “好。”周维答应道。 晚上周维放学后,倪好给他发消息让他回来的路上买一个盆子。 周维拿着盆和刘宇杰交代的一束花回到家,看见倪好生无可恋地摊在沙发上,一看到他立刻两眼放光地站起来,走上前,拿起他手中的盆,“谢谢!!我真的想洗澡好久了,再不洗我真的都不能跟自己相处了。” “......”周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一束粉色红色的玫瑰,由衷对它们表示同情。 倪好瞟到了周维手上的花:“这是谁送你的花?你不会真有什么学妹吧?” “......”周维懒得解释了,“你伤口都还没结痂怎么洗澡。”他看着倪好几乎还是深色猩红的各处伤痕,右手背的末处明显不能碰水,更不用说别处的伤了。 “我下午去复查医生已经把我头上的纱布拆了,说没什么大事已经第五天可以洗头发了。”倪好眨巴着眼睛祈求地看着周维,“我准备就用水擦一下身上就行。本来想说去我姐家住一晚上刚好找她帮我,又不能让她知道我出了车祸还瞒着她。” “那我帮你洗头发。”周维放下包准备回房间换一个方便点的衣服。 “谢谢你!!”倪好满脸感动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说了不说谢谢。”周维用力捏了捏她的脸。 倪好换上背心和短裤,把马桶盖盖上自己坐上去,跟看着自己略微惊讶的周维说:“你就直接用花洒就行了。” “你不怕衣服湿吗?”周维看着倪好黑白色的背心和短裤,背心的带子还很细,他真的不由替这个心大的主捏了把汗。 “反正一会儿还要洗澡,没关系。你别碰到我锁骨下面和侧腰上的伤就行。”倪好盘着腿,一副做好了准备的姿势等着周维。 周维叹了口气,走进了这个是非之地,打开水,调到了适合的温度。倪好把头仰起来,看着周维认真的眼睛,安心地闭了起来。 周维尽量把花洒举向远离倪好的地方,奈何她的头发不长,没有办法隔那么远,还是会不小心淋到她的后背。 他捧着她的头发,它们在水中渐渐散开,轻轻柔柔,他不自觉又停住了视线。他用他的手指一次次从她的头发之间划过,倪好睁开眼,看着周维专注盯着她头发的眼睛,忍不住伸手碰到了他的头发。 周维定住了,看着倪好仰着头张着眼睛看着他,还有她温热的手抚摸自己的触感,突然浮起了一种不太好的想法。 “......” 周维回过神,鄙视了一下自己,然后继续认真地帮她洗着头发。 “小时候我姑姑家买了一个浴缸。” 倪好突然开口道,“然后过年去她家住的时候我就特别想试试。结果倪紫凡说我不能泡澡,说我一泡澡就该熟了,还说浴缸会泛油光。” 倪好边说边一脸委屈的样子,搞得周维莫名想笑。 洗完头发,他拿来一个毛巾帮她擦得半干,倪好的发梢还有滴着水,滴到肩膀上再往下滑,渗进黑色的背心里。 他帮倪好接好一盆水,跟她说:“我出去了” “谢谢!”倪好笑嘻嘻地说。 周维无语地看向她,倪好立刻抢答:“不客气!” 周维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出洗手间拿起门口的背包,坐在客厅继续学起习来。 过了好一会儿,洗手间传来倪好的声音:“周维......” 周维起身走到洗手间门口,“怎么了?” 倪好:“...我忘记拿干的衣服了。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件干的衣服。” 周维走到倪好房间,放眼望去不知道倪好要的衣服放在哪,又不好意思打开她的衣柜,便回到自己房间拿了件体恤和裤子。他敲了敲洗手间的门,倪好从里面把门打开一条缝。 “我拿了件我的。”周维说。 “好的!不客气。”倪好伸出右手把衣服拿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倪好从洗手间走了出来。她168的身高,骨架大,很撑衣服。周维的长袖卫衣虽然很大,穿在她身上,竟也没有松松垮垮冗赘感,只显得有些单薄,搭到大腿上,运动裤也显得略微松弛。周维坐在餐扭过头看着她,虽然显得像五五开,但他还是觉得好看,总觉得她还是更适合穿自己的衣服。她的头发特别的黑,垂肩短发隐隐滴着水,莫名显得有些乖巧可爱。周维的嘴角微微扬起,忍不住定睛打量着她,感觉好好玩。 “为什么你要给我拿一件长袖?我又不是感冒,大夏天裹得这么严实。”倪好坐在周维对面说道。 “安全。”周维看着倪好一本正经地说。 “哈?”倪好满脸疑惑,想了想,“确实,蚊子都咬不到我了。” 周维笑了,继续认真地敲着电脑。 第36章 36. 周保姆操不完的心 第二天中午,三人又在食堂吃饭。 刘宇杰问周维:“‘玫瑰策略’怎么样?” 周维回忆起昨天晚上倪好两眼放光的拿起他手里塑料盆的情景,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今天还在家吗?”张子凡问,“你可以去看她啊。” “没有。他们领导变相催她上班,她回公司了。”周维低头说道。 “那反正你的那个该死的加速算法已经搞出来了,剩的也不多了,而且今天又是周五,周六可以晚点到。我们下午加把劲做快点,争取晚上早点结束你可以去找她啊。”刘宏杰提议道。 周维一下子抬起头,两眼仿佛够到了什么希望,“真的吗?” “当然啦,兄弟就是这样用来挺的。熊无能的那么多压力嘲讽都一起扛了,这算什么。而且你也帮过我们做过很多,没事的!”刘宇杰一副慷慨大义的样子。 “就是,”张子凡也说,“大不了到时候你让你那个....倪好有什么闺蜜我们可以一起出来学习嘛哈哈。”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话说这个倪好的名字还挺特别啊,有点好玩。” 周维僵着表情看向张子凡。 张子凡一下怂了:“好好好不特别,太普通了,行吧?” 周维笑着给把自己餐盘里的肉加给了他。 他好像懂了郑叔叔为什么让他来问刘宏杰他们,当他试着敞开自己的门时,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门外有这么多美好的人在等着他。 晚上九点,倪好正要下班,收到了周维发的微信——“下班了吗?” 倪好回复:“嗯!正要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周维回复:“好。”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倪好跟李萌她们打完招呼后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把包背上,走到电梯前准备下楼。 “走吧走吧一起下楼。”李萌她们小跑了过来。 “领导也是的,你看你都伤成什么样了还让你来上班。”李萌按上电梯向下的按钮。 “就是,一点都不近人情。”田雨欣附和道。 “那你一会儿怎么回家啊?”陈爽忍不住又看向了倪好右臂上的大片伤口,“你怎么没有包扎啊?就这么露在外面,疼吗?” 倪好笑着回答:“我一会儿坐地铁。还好啦不是很疼,毕竟是皮外伤,夏天太热了包扎捂着反而不容易长好。” “也是。”陈爽赞同道。 “看着你身上这些伤,都不好意思找你讨回前几天帮你分担的一些活儿了。”李萌也看向倪好腿上的伤。 倪好看着这些平时总有点距离感的同事们这样关心自己,突然觉得好感动,好像自己受的伤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值得了。 大家都不过是善良的普通人,即使平时怎样在充满压力的环境里用锐利的刺武装自己,内心也依旧是善良柔软的普通人。 “你们真好....”倪好嘟着嘴唇做起感动的表情,“放心,等我好了肯定请你们吃饭!” “请我们蹦迪吧。最近的我们被九九六压得很需要蹦迪释放出来。”李萌挑了挑眉毛,“刚好去撞撞艳遇。” 电梯来了,四个人一起走进去,刚要关门,车煜纶走了进来。 “煜纶前辈。”李萌率先打招呼。大家也跟着一起给他打招呼道。 “你们好。”车煜纶也跟她们打着招呼,眼睛却一直盯着倪好,打量着她身上的伤。 到了一楼,车煜纶留住倪好,李萌她们为了不给自己揽事,便直接跟倪好打招呼先离开了。 “我送你回去吧。”车煜纶说。 倪好赶忙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坐地铁就行了。” “你这一身伤坐地铁太不方便了,而且大晚上的也不安全。”车煜纶还是坚持。 “不用了真的,我早上也是坐地铁来的。而且大家都是大晚上坐地铁回去的,没什么不安全的谢谢前辈了。”倪好也认真地推脱着。 车煜纶知道自己犟不过倪好,便退了一步说:“那我送你到地铁站。你一个人走到地铁站也要一段距离呢。” 两人一起走出公司门口。倪好真的拒绝道不好意思再拒绝了,无奈地有些头疼,她低着头喘着气说:“没事的前辈...我挺喜欢晚上走路的,反正也下班了不着急,就当散步了。” 倪好抬起头,一下子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自己快步走来。 周维走到他们身前,一下子拉过倪好的左臂,对车煜纶说:“先走了。”他没有多余的耐心分给车煜纶,说完,便拉着倪好转身离开。 倪好来不及吃惊,被周维拉着赶紧扭头向车煜纶打招呼道:“那我们先走了,前辈再见!” 车煜纶跟倪好招了招手告别后回到自己的车上,把副驾驶座上的一束花放到了后排。 “你怎么来啦!”倪好抑制不住高兴地问。 周维仍板着脸,“我要不来你就准备跟他走了吗?” “当然不是!”倪好说,“我都跟他说了我喜欢晚上走路,早上就是坐地铁来的而且大家都是坐地铁回家所以不碍事的。” 周维的表情渐渐由阴转晴,“那好。”他傲娇地撑着表情说。 倪好拉着周维的手问:“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 一说学校,周维一下子想到了中午刘宏杰说让他晚上早点结束来找她的事,真的还好他来了,倒要好好谢谢他了。 “欸?”倪好探着脑袋凑到周维脸前,“第一次提到你们学校的事你笑了诶。”周维的嘴角浅笑着划过一闪而过的弧度,还是被倪好发现了。 “你这样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好像还有梨涡诶。你真的应该多笑笑才行。上天给你梨涡就是要让你多笑的!”倪好问周维:“发生什么好事情啦?” 周维清了清嗓子:“有人想见你。” “见我?”倪好不解,“我都这么出名的吗?”她笑着自夸道。 周维:“如雷贯耳。” “哈哈哈哈哈可以可以,那我好好考虑一下。”倪好也故意装腔作势道。 两人肩并肩走在路上,手微微垂在身旁。两手间的距离很近,却始终各有一小段的距离,像两个没有施加任何作用力的秋千,以极其微弱的幅度晃着。 周维突然鼓起了勇气似的,一下子牵起了倪好的手。倪好愣了一下,脸也渐渐红了起来。她悄悄地扬起眼睛想要偷看周维,又不敢被发现,只能把眼睛偏向另一侧,假装自己很淡定。 “我们要去打车吗?这时候打车应该挺快的。”倪好扭头问周维。 周维一转头,刚好对上倪好的眼睛,不由地闪躲起来。“我、我们坐地铁吧。” “啊?哦。.....嗯!” 倪好没有问出来为什么,但她好像已经懂了。 那就这样一起慢慢地走下去吧。 第37章 37. 大型占有现场 两人走到地铁安检口,周维帮倪好把她的包拿下来放到传送带上,过了安检后把包拿起来背在了自己身上。 此时地铁上的人不是很多,刚好坐满所有位置,中间有三三两两的人站着。倪好左手扶着上面的扶手,右边站着周维。车上有人在打电话,音量比较高,周维给硚长晨的耳朵里塞进一个自己的耳机。一瞬间,虽然聒噪依旧,但也被镀了一层音乐的滤镜,好像在和他分享同一个故事。 车子听过一个站突然发动,倪好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右倾斜过去,周维一把揽上了倪好的腰,把她稳定下来。 两个人一起走在出地铁后的最后一段路上,一个人常走惯的路再由两个人一起走,便感觉心里满满的。 “你会觉得我矫情吗?”周维突然开口。 “啊?”倪好看向他。在光照不到的人行道上,周维的帽子遮住了他的表情,倪好抬起头,却也看不清他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我总是阴沉着,而且有时候还会突然情绪不好。即使是现在,我一个人的时候,也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让自己试着开心起来。”周维淡淡地说,“其实之前是因为....那些事,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是单纯的,很难过。初中爷爷去世了以后,我渐渐失去了一切兴趣,因为没有兴趣,对很多事的记忆也渐渐不存在了。我甚至忘记了我当时唯一的朋友前一天对我说过的话。我不想听见别人的声音,就只能带着耳机,假装过着正常人的生活。朋友说我太以自己为中心,我爸说我事儿太多,说我是叛逆期。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好矫情,但我真的控制不了我自己,总有千万条难受的点在腐蚀我的心脏。没怎么想过自杀,但总会难受得想折磨自己。而且很奇怪,这些痛苦的我总能清晰地一直记到现在。” “我懂。”倪好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奇怪,你只是生病了,生了一场自己无法控制的病,你看你现在生着病还能让自己这样正常地生活,你已经很厉害了。而且要说不正常的话,我的记性也很不正常啊,可能上天就是要让我们做不完美的人,才能来珍视自己所拥有的,幸福的残存。你打开了门接纳了我,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人们总说,不要许诺自己可能做不到的事。但正因为有了许诺,人们才会竭尽全力地,去做到那曾经可能做不到的事。 周维忍着脸上即将涌起的笑意,问倪好:“那如果我们吵架怎么办?” 倪好想了想:“没想过我们会因为什么吵架,就算吵架了,再和好不就行了。” “周维?”一声熟悉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周维:“......” 倪好:“......” 他们是被上了倪紫凡诅咒了吗? 谁让北京广大年轻上班族不加夜班的话几乎都这个点下班回家,真的是全凭运气了。 周维一下子把倪好揽在自己怀里。两人快速走到最近的暗处,周维把帽子摘下来给她戴上。但她的身高体型都无可否认的相似,倪紫凡只要走过来观察她就死了。 “紫凡!”吴静的妹妹也从身后叫上倪紫凡。 倪紫凡和林梓峰停下来转身看向吴静妹妹。倪好灵机一动,一咬牙把自己外面的衣服直接脱了下来,当成外搭裙子系在腰间,里面剩一件薄薄的黑色吊带。 倪紫凡知道倪好是从来不走性感路线的。 “我包里有口罩快!” 倪好低声跟已在一旁目瞪口呆的周维说道。 倪紫凡、林梓峰和吴静的妹妹已经走了过来,周维把口罩塞给倪好,倪好趁她们走到身边之前赶紧背着她们戴了上去,把周维犹豫的手搭到自己肩膀上。 倪紫凡走到周维身边,悄悄打量了一下他旁边的那个女生。口罩和帽子遮住了大部分脸,看不清楚她的样貌,但一看就是会穿搭又有身材的漂亮女生。原来周维喜欢这样的,那倪好就更不可能了,这种老司机可不是她能hold住的。 还好,要不她真的不知道怎么跟王星雨说了。 “你女朋友好好看啊。”吴静妹妹夸赞道。 “..谢、谢谢。”周维此时已经紧张得要出了汗,不完全是因为倪紫凡她们的出现,而是倪好.....这女生着实太强了。 他紧紧地贴着倪好,把她的右手臂夹在两人之间好让受伤的地方不被发现。 倪紫凡其实挺想问那女生为什么要把脸挡得那么严实,出于礼貌又不太好问出口。 “你学校那边才结束吗?”倪紫凡问。 “嗯。”周维答。 “你女朋友也是你们专业的吗?”倪紫凡又问。 “呃...她是别的系的,不是直属学妹。”周维努力答道。 周维想起来上次鸿门宴结束后倪好教周维以进为退的堵住倪紫凡应对措施,便也开口问道:“你跟他也是一个学校的吗?” “对啊,我们还是一个专业的。”倪紫凡答。 “你们平时喜欢去哪儿?”周维问。 “就...看电影、逛逛街吧。”林梓峰答,“我们都挺无聊的。” “所以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家?”周维问。 “.......算是吧。”林梓峰怎么莫名感觉有一丝尴尬的意味。 “你女朋友怎么都不说话?”林梓峰问。 “她最近嗓子不舒服,怕感染所以还带了口罩。”周维答。 终于,到了院子门口。 “我们去买点吃的稍微等一下。”林梓峰和倪紫凡走进了院子门口的一家荒凉的小卖部。 很快,两人带着一兜饮料零食走了出来,林梓峰故作正经地偷偷塞给周维一个东西。“你们应该会用得上,不用客气。” 周维一看。 “......” 男生的心都是别有用心。 两人回到家,关上门,倪好把帽子和口罩取了下来,跟周维面面相觑,笑了出来。 “我是不是特别的智勇双全?”倪好得意地问。 周维嘴角一扬,又浅浅地露出了他的梨涡,“嗯。” “林梓峰给了你什么啊?”倪好问。 周维看着倪好的眼睛,“你真的想知道?” 倪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不能知道吗?” 周维:“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一下子碰起倪好的脸颊,深深地吻了上去,又把她用力拉进自己的怀里抱着她。他把倪好的包轻轻放到门口的地上,拥着她往里走去。 倪好终于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脸瞬间升红了。到周维房间的门口,倪好贴着周维的房门,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喘息的空隙:“哥,我受着伤呢。” 周维的双手撑在门上,看着倪好脸红透了的样子,脸凑到她的面前,鼻子几乎顶到了她的鼻子:“放心,我不会碰到它的。” 说完,他一只手握着房门的把手推开了门,另一只手扣住倪好的手,把她带进了房间。 果然,男生的心都是别有用心。 第38章 38. 果然,男生的心都是别有用心 第二天早上,倪好被一阵手机设定的闹钟吵醒,正想起身找到自己的衣服掏出手机,被周维一把拉了回来。 “我要去关闹钟,吵得我头疼。”倪好说。 “不行,”周维帮她把被子盖好,一只手环在倪好的身上把她锁在自己的怀里,“粘住了。”他闭着眼睛笑着说。 “啊可是我要关闹钟.....”倪好真的被闹钟折磨得崩溃,她最受不了这种魔音贯耳式的洗脑铃声。 周维两只手搂着倪好,带着她两个人一下子坐了起来。倪好挣扎出左手刚拿到手机,周维又一下子把她按了回去。 倪好抿着嘴看向周维,周维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我就说粘住了。” 倪好:“......” 倪好看了一眼闹钟的提示,才发现今天是她初中时最好的朋友李佳泽的生日。而这个李佳泽,现在已经排到她的朋友圈末两位了,也就是说这个月结束,她就会从倪好的朋友圈里消失,不到这个月末,她就会渐渐彻底忘记与她有关的记忆。 倪好靠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闹钟,陷入了一阵纠结中。她想给她送生日祝福,却不知道对方还记不记得她了,两人已经处于一种很尴尬的位置,是不是还要再自讨没趣。她已经不大记得李佳泽了,也没有那种因为曾经共有过一段经历而产生的怀念,对她唯一的印象仅剩她是她曾经最好的朋友。 对于活在过去里的人,是否还要再执着地抓着不放。 “很多人不是活在你的过去,而是你的记忆把她们‘贬’在了过去。只要你愿意,任何人都可以变成你的现在。”周维在一旁也看着倪好闹钟上的备忘录说。 “生日祝福而已,心才最重要。” 倪好看了一眼周维,快速编辑好了给李佳泽的信息,然后犹豫间被周维点了发送。倪好赶紧拉住周维的手指,却已经晚了一步。她赶紧把手机扔到远远的床脚不敢看它。 “好了,来继续睡觉吧。”周维闭着眼睛重新搂上倪好,“再给我五秒,我就去学校。” 中午,周维和刘宏杰他们正在吃饭,手机突然想起,是倪好打来的电话。 周维刚一接通,手机那边便传来了倪好各种兴奋地声音:“我跟你说我跟你说!!李佳泽回我微信了!!她说谢谢她也很想我,就也一直尬着不知道怎么找我。还好我今天做出了第一步,真的太好了!而且因为我一找她,她在我微信联系人的位置也不是末两位了。谢谢你今天帮我按发送,让我挽回了这么一个好兄弟....姐妹。呃....总之就很开心很开心,嘿嘿...” 周维在这边听着倪好开心的声音也不自觉笑了出来,一听到“兄弟”两个字,表情突然渐渐凝固了。 “不打扰你学习啦!好好吃饭,好好努力,加油!”倪好给周维打气道。 “嗯..” 周维挂了电话,看见张子凡一脸羡慕的表情,“我们周维真是越来越多笑了。我发誓今年暑假前我绝对没有见过一次你嘴角向上,总觉得等你笑起码得等到下次科技革命的未来了。原来科技革命还没到,未来已经到了。” 周维思考了一会儿,问张子凡他们道:“你们觉得....李佳泽,是男的还是女的啊?” “李佳泽?”刘宏杰想了想,“我之前认识一个人叫过这个名字好像,我也不记得了。听起来有点像男生。” “......”周维的表情并不是很好看。 “不过也可能是女的。”张子凡赶紧补充道,“现在起名字都看不出来性别的,就跟机器人代码一样。倪好跟你说什么了?” 周维:“她说...她挽回了一个兄弟...姐妹,要感谢我。” “兄弟...姐妹?那到底是兄弟还是姐妹啊?”张子凡不解。 “你问我?”周维看向张子凡,眼神中冒着不明的火,手上拿着筷子猛地戳到餐盘里地一块肉上。 张子凡瞬间感觉自己就是那块被他戳穿的肉,只觉得毛孔悚然。 “诶,不过你跟她到哪一步啦?”刘宏杰突然不怀好意地坏笑起来。 周维并没有察觉到他的“邪意”,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我好久之前和她去过她姐姐家,算吗?”说完,他又回想起当时为了瞒倪紫凡而冒出的“学妹”,嘴角又不由地扬了起来。 “啊?”刘宏杰一愣,“我说的‘哪一步’不是你们去了哪....” “啊。那你是想听什么?”周维虽然已经研究生,但这方面的开发甚至远不如一个普通大学生。 “就是....”刘宏杰的表情不由地扭曲起来,仿佛五官都在用力地帮他措辞,“就是你们...都做了哪些....” 周维又回忆了起来,想着想着又低着头抿起嘴来:“她做过饭,虽然不太好吃。我帮她取过快递,我们出去吃过早餐、晒过被子...” 刘宏杰:“......” 他由衷给周维竖了一个大拇指。 晚上回到家,周维看见倪好正坐在餐桌前捧着手机乐此不疲地笑着,不由地又替自己表示默哀。 “你知道吗?跟佳泽说话的时候,我以前那些关于她的不见了的记忆和各种感觉都一点点回来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打破记忆周期的规律挽回一个人,也太幸福了吧。”倪好走到周维跟前,把她往自己的电脑屏幕方向拉,“我俩正在视频,你快来看!” “不、不用了。”周维的全身都在抗拒,却还是被倪好拽到了屏幕前。 “你闭着眼睛干嘛?有什么不敢看的。”倪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周维轻轻睁开其中一只眼睛,看见屏幕那边的女生正一副懵圈的表情看着他,周维一下子松了口气。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男的吧。”李佳泽看穿了周维的表现。 “...她说的,你是兄弟...姐妹。”周维委屈巴巴地小声说道。 “呃...我那是还不太记得嘛..现在想起来了。”倪好也凑近屏幕里跟李佳泽说,“你看这就是在我即将流落街头的时候给我打开门收留我的人,善良吧!” 李佳泽:“真好。你之前也总觉得你遇见的人都可善良,可能善良的人都跑到你那了吧。” “什么啊。我也有摸到莫名其妙的人啊,只不过可能不记得罢了。”倪好说。 周维低着头,轻轻笑了起来。 周一早上,倪好跟周维一起出门,刚走到巷子口,看见有一辆突兀的黑色汽车停到路旁。两人并没有在意,拐弯直接向外走。 一个喇叭声突然响起,倪好吓得不自觉抖了一下。周维扭过头,看见那辆车停在两人不远处的前方,车里走出来一个人,是车煜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