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又在搞事[西幻]》 第1章 《圣子今天又在搞事[西幻]》作者:蓝路【完结】 简介: 神域圣子伊斯维尔遭人暗害陨落,转生成了式微的精灵族唯一的王子。 人人都道精灵族美丽却软弱,对精灵王子便不自觉看低了几分,更有甚者,将伊斯维尔当成了好拿捏的软柿子,试图将他变卖为奴隶。 直到伊斯维尔反手施咒,揍趴了一干山贼,又一巴掌将奴隶贩子高价雇来的魔法师扇进墙里,笑意温和:我们能谈谈吗? 恶霸目瞪口呆,汗流浃背: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瓜娃,求您绕我一命! 伊斯维尔暗叹一声:世人皆有善恶。 恶霸松了口气。 伊斯维尔:不必多虑,待你将罪赎清,世人会宽恕你。根据这个国家的律法,你只需要再服刑一百八十年。 恶霸:??? 由于圣器遭窃,光明教会强行逮捕了伊斯维尔,意欲将他作为祭品献给光明神。 一年一度祭祀大典,教会圣子身披华服,在众信徒敬仰的目光中走向神坛。 他恭敬地掀袍而跪,低念祷词,高高举起手中圣杯—— 九天之上,金光乍现,信徒纷纷惊呼,皆称教会圣子是天使转世。 下一秒,圣光在半空拐了个弯,越过神坛,穿过囚笼,落在了那名被抨击为异教徒的祭品身上。 光明神摸了摸伊斯维尔的面庞,声音关切:何人加害于你,我的孩子? 教会成员与信徒:??? 小剧场·记一次吵架: 尤卢撒:听说某个精灵贵族对你芳心暗许? 伊斯维尔:但是…… 尤卢撒:那个圣女也对你很有好感? 伊斯维尔:你听我解释…… 尤卢撒:哦,还有个天使为了你要死要活? 伊斯维尔:…… 尤卢撒:那你去找他们啊,来我这儿干什么? 伊斯维尔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你要不要……先把缠着我胳膊的尾巴解开? highlights: 1.伊斯维尔x尤卢撒,无情(字面意义)圣父攻x傲娇(会哭那种)恶魔受。 2.圣子下凡将光环播撒人间同时谈了个恋爱的故事。非典型西幻,魔法和机械并存。剧情趋于理想化。 3.有其他cp但不算副cp,感情线主要还是两个崽贴贴。受的种族能生但无生子情节。 4.攻因为身份设定是万人迷,但是非典型万人迷,纯爱1v1!攻身上有男男女女超多单箭头!但是攻受彼此身心唯一,超粗双箭头!极度慢热注意,攻是木头开窍慢,受暗恋苦但不完全苦,作者是cp党,后期感情戏多,全文不建议极端控党阅读! 5.挺长的。 6.今生竹马,前世年龄差巨大。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前世今生 天之骄子 青梅竹马 西幻 成长 主角视角:伊斯维尔 尤卢撒 一句话简介:这圣子表面正经,其实喜欢小野猫 立意:人是发展之本。 第1章 这是伊斯维尔遭遇绑架的第四天。 四天前,他在森林深处被十几名树精灵偷袭,眼睛一闭一睁便来到了这里。 这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囚室,设于树精灵首领所在的巨树之中,一道落了锁的铁门镶嵌在坚硬的树干里,留下一道小窗供巡查之用。 精灵坐在屋内唯一一张桌子旁,油灯中燃烧的特制油脂即将耗尽,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黄光。 伊斯维尔活动一下僵硬的颈脖,脖颈上一指厚的铁环限制了他的行动。 这是魔法抑制器,为了防止他们费尽心思绑架回来的王子用魔法把他们的大本营烧成灰烬,这铁环已经在伊斯维尔脖子上戴了四天了。 门外传来卫兵的交谈声,伊斯维尔的尖耳朵将他们的谈话听了个大概。 “那位殿下怎么样了?” “还活着,”被询问的那卫兵压低声音道,“但是他已经吃了两天的盐水和黑面包了,再这样下去怕不是……”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伊斯维尔瞥了一眼紧闭的小窗,若有所思。 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就在这时,房门嘎吱一声开了,一名身披轻甲的卫兵站在门外。 他低垂着眼不敢直视伊斯维尔,声音因胆怯而颤抖:“王子殿下,梅瑞普尼首领想见您。” 伊斯维尔闻言从桌前起身,柔顺如绸缎的金发从肩头垂落,被他随手拨到了肩后。 他对那卫兵微笑一下,道:“多谢。请带我过去吧。” 两名树精灵卫兵一左一右带着伊斯维尔穿过环形的长走廊与弯弯绕绕的旋梯,一路向上,最终来到道路尽头的一扇门前。 屋内的树精灵起身请伊斯维尔坐下,亲手为他递上了一杯热茶。 “关于王位的事情,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梅瑞普尼笑问。 伊斯维尔礼仪性地用嘴唇碰了碰杯沿,抬眸望向树精灵首领,道:“关于这个问题,我个人认为,您还是派信使前往王宫,与陛下商谈来得好。” 他偏头望向窗外,正是傍晚时分,往常的这个时候是精灵族的晚餐时间,但此时此刻,温馨的欢笑被紧绷的战意取代,而这非常状况已经持续了四天了。 自精灵王子遭遇绑架,一封来自树精灵首领梅瑞普尼的信件便送达了王宫,信件要求精灵王在四日之内退位,届时树精灵会扶持伊斯维尔作为新王登基,否则,精灵王子将成为树精灵的刀下亡魂。 伊斯维尔清楚地知道,梅瑞普尼已经坐不住了。 精灵王没有应允树精灵的要求,他知道这对精灵族来说意味着什么。 精灵族分为光明精灵和黑暗精灵两支,二者虽同为精灵族,但因信仰原因一直不合,只是伊斯维尔所在的雾兰王国情况特殊,罕见地形成了光明精灵与黑暗精灵共存的局面。 在这片森林的四个精灵部落中,除了树精灵是黑暗精灵出身外,其余的花精灵,水精灵和土精灵都是光明精灵。 梅瑞普尼一向是激进派的代表,如果伊斯维尔成为傀儡精灵王,这片森林里的光明精灵会遭遇什么可想而知。 伊斯维尔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梅瑞普尼终于耗尽了耐心。 伴随着卫兵的惊呼和一声脆响,一把左轮手|枪抵在了王子眉心。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梅瑞普尼冷声道,“如果你宁可去死都不愿意作为树精灵的王活下去,那我就只能送你去见你们亲爱的诺德女神了。” 而伊斯维尔回答:“如果杀了我能消解您对雾兰的怨愤,那您请便吧。” 他温和地凝视着梅瑞普尼,眼中看不见恐惧,亦没有算计,那双眼睛幽蓝深邃,似乎能包容这世上的一切罪恶。 树精灵首领僵住,伊斯维尔出人意料的反应让他陷入了进退两难。 你要用什么去威胁一个没有恐惧的人? 一名卫兵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劝道:“梅瑞普尼大人,陛……精灵王那边还没给出明确的答复,不如我们再等等?” 梅瑞普尼扫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收回了手枪。 “把他带回去,”他长舒一口气,对伊斯维尔露出一个儒雅的、扭曲的笑容,“委屈您今晚再用一次黑面包了,王子殿下。” 最后几个词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伊斯维尔不为所动,他向梅瑞普尼微微颌首,接着便跟随卫兵离开了房间。 伊斯维尔又回到了这间他待了将近四天的囚室。 大概是精灵王子的特殊待遇,这间囚室带了一间浴室,伊斯维尔简单洗了把脸,用心听着囚室外的动静。 应该……差不多了吧。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桌边站着一名身材高挑的卫兵。 对方刚把摆了晚餐的托盘搁在桌子上,听见动静,他回过头,头盔下的墨绿色眼睛微微眯起,将他上下扫视一遍,最后落在了精灵脖颈的铁环上。 伊斯维尔不由得笑了,他扫了一眼虚掩的门,确认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进屋之后,主动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在那双漂亮眼睛的注视下,伊斯维尔捻起那人翘在面罩边缘的一缕银发,轻柔地捋进头盔内侧,轻声笑道:“在外面可要小心些。” 那卫兵愣了愣,迅速调整自己的头盔,接着没好气地瞪了伊斯维尔一眼,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看样子是生气了。 伊斯维尔看着铁门在面前重重关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拿起今天的晚餐,意外地发现餐盘上摆放的并不是梅瑞普尼吩咐的黑面包,而是带着果酱夹心的,由于刚出炉的缘故,尝起来松软香甜。 伊斯维尔喝了口水,只觉得清凉带着甜意。 几乎不用多加推断,他便猜出这必然是方才离开那人的手笔。 如果有精灵进屋来看一眼他们的王子,就会发觉,他的嘴角勾起的弧度这些天来都不曾有过,像少年发现了一个珍藏于森林之中的秘密。 第2章 但现在屋内除他之外空无一人,因此也没有人发现,精灵王子眼中流淌出的无限暖意。 就连他自己也没有。 在树精灵将餐盘收走的约莫四小时之后,伊斯维尔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喧闹声。 这声音来自脚底,杂乱的脚步和失措的吆喝混在一起,像是某种战役的号角。 伊斯维尔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悄无声息地来到门边,摸索到了某人留下来的机关,像那顿与预期不符的晚餐那样,这机关没被第三个人察觉。 他拧开机关,铁门应声而开。 门外的卫兵惊恐回头,没来得及反抗就被伊斯维尔拽进了屋。 不多时,一名卫兵便从囚室里走了出来。他关上门,那软甲穿在他身上不怎么合身,袖口短了一截,只能说勉勉强强算过得去。 走廊上的壁灯不知被人用什么法子弄灭了,只有失态的惊叫和呵斥从楼下传来。 伊斯维尔扫视一圈这条走廊,借着昏暗的灯光快步下楼。 在下三层,他与一群卫兵不期而遇。 伊斯维尔拉住一名行色匆匆的卫兵,装作困惑的样子问:“这是怎么了?” 那人恼道:“有入侵者混入了巨树,到处窜来窜去的,现在不知跑哪儿去了。你在巡逻是吗?跟我们一起走。” 伊斯维尔顺势答应下来,跟在队伍的最后下了楼。 没来得及走几步,一名卫兵便从他们身后赶来,急切道:“都站住!殿下跑了!守卫的软甲被带走了,你们看看周围有没有来历不明的卫兵?” 队伍里的精灵一时间都停下了脚步,有人举起油灯开始一个挨着一个照众人的脸。 伊斯维尔退到了队伍的最末尾,右手滑到了腰间的长剑上。 就在这时,又一个卫兵从不远处的楼梯口翻上来,扬声叫道:“都躲开,入侵者在上面,别误了事!” 卫兵们闻言纷纷避让开去,有几个心急的已经拔腿往楼上冲了,只有队伍末尾的伊斯维尔立在那儿纹丝不动。 须臾之间,那卫兵便飞奔至伊斯维尔面前,他一刻不停地打横捞起精灵,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抱着他跳上旋梯扶手,接着一跃而下。 紧随着他的脚步,一群卫兵冲了上来,领头的那个环顾一圈,急道:“那个入侵者呢?” 其余树精灵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跑到旋梯边向下望——哪还有那两人的影子? “该死!”领头的树精灵一拳砸在栏杆上,怒道,“没脑子的东西!快追!” 彼时二人已经拐进了另一层的走廊,伊斯维尔被那人抱在怀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逐渐聚集的人影,不由得抿唇:“尤卢撒,先放我下来吧。” 被称为尤卢撒的青年只低声说了声“抓紧”,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走廊尽头的阳台门前,短暂的停顿之后,飞起一脚踹开了门。 他毫不迟疑地翻过栏杆,百米之下,灰绿色的森林向天边绵延而去,他们向大地坠落。 伊斯维尔下意识揽住了那人的肩头,耳中贯入风声,在一阵席卷全身的失重感之后,他落入了一团触感柔软的羽毛中,掌心随即被塞入了一根缰绳似的东西。 “抓稳了。”青年揽住他的后背道。 下一秒,白鸟盘旋而上,如一颗子弹掠过树梢,巧妙地避开铺天盖地的飞箭,将一干追兵远远甩在了脑后。 姗姗来迟的树精灵们被它的羽翼掀起的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有人振翅而起,透明的双翼却没能跟上巨鸟的速度,最后无一悻悻而归。 “王子跑了,去通知梅瑞普尼大人!”一人高声叫道。 情况紧急,树精灵们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直接就走了空中通道。 几分钟之后,那前去报信的树精灵飞了回来,面上的焦虑惊恐令其余人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糟了,”那人磕磕巴巴道,“梅,梅瑞普尼大人不见了!” 第2章 那厢巨鸟已然载着两人飞出千米之外,伊斯维尔确认了没有追兵跟上来,而后对尤卢撒笑道:“谢谢你来救我。” 尤卢撒轻哼一声,没有接他的茬:“我和王宫交换了情报,探子已经抓到了。梅瑞普尼大概得到了消息,我刚刚到的时候已经跑了。” 他塞给伊斯维尔一张羊皮纸,其上赫然是一副地图。一个标红了的点在羊皮纸上缓缓移动,所指方位正是精灵族神庙。 神庙是精灵族与精灵女神诺德建立联系之地,对于光明精灵来说,是一个再神圣不过的场所。 但在信仰魔神的树精灵眼里,那儿怕不是像臭水沟那样恶臭难闻,神庙所在的梦尼山却恰好位于树精灵的领地之中。 梅瑞普尼对精灵女神再厌恶不过,会前往神庙大闹一番倒也不奇怪。 伊斯维尔扫了一眼尤卢撒紧握的左手,道:“那就去神庙吧。” 他摘下头盔,迎面而来的风吹乱了他的金发,有几缕不听话的刮到了尤卢撒的脸。 尤卢撒已经把碍事的头盔和软甲统统卸了,露出那头蓬松的银色短发,以及苍白不似活人的漂亮面孔。 他瞥伊斯维尔一眼,揪了揪他的一缕头发让人偏头,接着一手按在了精灵脖颈的铁环上,面露不快。 一抹黑影闪过,铁环被无形的利刃劈成了两段。 伊斯维尔无意识地摸了摸颈侧,感受到被抑制的魔力逐渐开始流动。 就在这时,远方的森林上空闪过一抹火光,在漆黑的夜幕下格外耀眼。 留意到伊斯维尔的困惑,尤卢撒道:“梅瑞普尼在离开之前出兵了。” 话音刚落,就像要印证他的说法似的,几个生着双翅的影子出现在森林之上,向夜色中逐渐显出身形的城墙飞掠而去。 而几秒钟后,铺天盖地的箭雨覆盖了他们,再抬眼时,城墙上空又是一片死寂。 这道城墙横跨森林,将树精灵与王宫领土分隔两端,正好拦在树精灵行军的半途。 远远地传来了炮火声和高亢的呐喊,伊斯维尔清楚地看见了两道挺立风中的军旗,一方纹着灵鹿,另一方画着蝴蝶。 王宫一方的灵鹿旗已然摇摇欲坠,以精灵的视力,伊斯维尔可以看见金属旗杆布满了浅色刮痕,显然已经过无数箭矢的洗礼。 伊斯维尔看了一眼他的朋友,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接,尤卢撒抛给了他一包种子。 白鸟的速度慢了下来,伊斯维尔随即调整成半跪的姿势,摸出几颗种子握在掌心。 在魔力的催化下,种子迅速生根发芽,柔韧的枝条在精灵手中伸展拉长,须臾之间便成了一张弓与一支缠着细小藤蔓的简易箭矢。 白鸟已然飞至城墙百米之外,伊斯维尔拉弓搭箭,箭矢随着他收手的动作破空而去,它刺破墙外的凝滞,正中那面高高竖起的蝴蝶旗旗杆。 在粗糙的箭头接触到旗杆的一瞬间,箭身缠绕的藤蔓即刻攀附其上,深深陷入原本细小的划痕。 当树精灵发现不对劲,想要挑开那些藤蔓时,已经太迟了。 众目睽睽之下,旗杆拦腰折断,蝴蝶旗如一块套在竹竿上的破布落下树丛。下方的树精灵闪避不及,被沉重的金属杆砸得晕头转向,痛叫连连。 “是殿下!王子殿下来了!”不知是哪个精灵高喊了一句。 一石激起千层浪,驻守城墙的精灵士兵振奋起来,光是这一个称谓就能让他们忘记所有恐惧,持剑为他们的王披荆斩棘。 他们高喊着王储的名字,仰望着从城墙上空掠过的白影,像在凝视一位神明。 待城墙的轮廓逐渐远去,伊斯维尔才松开护在尤卢撒脑后的手。 尤卢撒的发色特殊,若是被精灵看见,还不知会引发怎样的骚动。 “往梦尼山的方向去吧,我们有些绕道了。”伊斯维尔拍了拍白鸟,后者轻啸一声,依言调转了方向。 很快,两人就看见了梦尼山那高耸入云的轮廓,这座森林之中的最高峰此时静谧冷清,两排灯光由山脚一直向山顶延伸,沿着这条道路,精灵可以容易地到达梦尼山顶部的神庙。 神庙建在精灵族圣树之中,彼时圣树还未开花,视野尚佳,尤卢撒眼尖地看见了神庙外的广场上聚集的一群树精灵士兵。 白鸟在森林之中降落,两人刚一前一后跳下鸟背,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阵危机感便从伊斯维尔后心攀升而上。 他下意识回头,黑暗中闪过一抹寒光,一支暗箭从不知何处呼啸而来。 伊斯维尔躲闪不及,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影横空插入,于半空中截住了暗箭。 截住暗箭的是一条蟒蛇般黑亮的长尾,它从尤卢撒的上衣下摆延伸而出,在空中缓缓收紧,将箭矢折成了两段。 “偷袭?”尤卢撒轻嗤一声,反手一甩,一枚石子正中偷袭者眉心,那名树精灵当场晕了过去。 伊斯维尔眨了眨眼,笑道:“多亏你了。” 第3章 尤卢撒轻哼一声,别过头没说话,面上冷冷淡淡的,尾巴倒是颇为欢快地打了个旋,像为伊斯维尔的夸赞高兴似的。 伊斯维尔按住想要摸一摸的手,迈步走在了前面。 这片区域已经被树精灵占领,随处可见巡逻的树精灵士兵,两人能避的避,躲不开的就干脆敲晕了往森林里拖。 这份工作尤卢撒做得相当顺手,伊斯维尔从他翘起的尾巴看出,尤卢撒甚至还有点乐在其中。 圣树之外的广场被树精灵包围得严实,通往神庙的道路更是如此,全副武装的士兵占据了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二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兵分两路。 在广场周边巡逻的树精灵听见了一阵异样的窸窣声,此时无风,树林却在黑暗中低语。 他抬头看去,错愕地发现头顶的枝叶正在疯长。 树精灵来不及反应,便被垂落的枝蔓蒙住了头脸,不过几秒钟功夫,原地便空无一人。 当留守的树精灵发现周围的同伴一个接一个消失之后,整个广场已经空了大半了。 “树林里有人!”一人高喊,“火把!把火投进去!” 没等其余人从命,那人便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借着夜色的掩护,黑雾从广场上空沉沉压下,变幻的影子在树精灵惊恐的目光中凝成实体,如同地狱爬出的鬼魅收割灵魂。 “黑魔法,”一人尖叫着丢出了手里的火把,“是魔——” 最后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条藤蔓便勒住了他的双臂,亮粉色的花悠悠盛开,浅色的花粉飘入精灵鼻腔,令他瞬间陷入昏迷。 树精灵向后栽倒,一个尖锐的石块正对着他的后脑,几秒钟之后将令他血溅当场。 但在那之前,另一双手托住了他。 “破坏森林可不好,”伊斯维尔将那士兵放到一边,树木的枝干像被赋予了灵魂,尽心尽责地将那人拖进了树林,“但还不至于要你的命。” 他在混乱的人群中捕捉到了那个轻捷的影子,确认尤卢撒安然无恙后,在友人营造出的黑雾之中踏上了通往神庙的台阶。 伊斯维尔每年都要来这里至少一次,目的是聆听诺德女神通过祭司传达的神谕。 昔日的神庙神圣而庄严,此时此刻却笼罩在一片黑暗荒芜之中,随处可见坍塌的立柱和破碎的神像,不见一丝生机。 由外殿通往内殿的门虚掩着,似乎对每一位来访者敞开怀抱,伊斯维尔伸手在门上用力一推,内殿的景状呈现在他眼前。 内殿中漆黑一片,但伊斯维尔看见了黑暗中漆黑模糊有如魔鬼的身影。 “梅瑞普尼阁下,”他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与往日如出一辙的弧度,“又见面了。” 那人缓缓转身,声音嘶哑难听:“是啊,又见面了,王子殿下。” 他冷不丁抬手,枪响旋即在殿内炸开,子弹从枪口呼啸而出。 一道光屏同时出现在了伊斯维尔身前,子弹没入微光,须臾之间消散殆尽。 与此同时,儿臂粗的藤蔓缠住了梅瑞普尼的脚踝,眨眼间便将树精灵缠得严严实实。 梅瑞普尼在原地晃了晃,终于栽倒下去。 神庙建在圣树中间。即便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但它依然是一棵树。 伊斯维尔缓步走到梅瑞普尼面前,他的指尖升起火焰,好让他看清那双露在藤蔓之外的眼睛:“我得带您回王宫接受审判,梅瑞普尼阁下。我们对您一些武器的来历很好奇,如果您愿意说的话,我们想听听您的看法。” 树精灵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躺在那儿,唯一能活动的嘴张口便骂:“伊斯维尔,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与魔女合作?你们把臣民都变成了一无是处的废物,精灵族迟早亡在你们手上!” 伊斯维尔垂眸,他没有在意对方的态度,反而俯下身托住梅瑞普尼的头,让他躺得不那样狼狈。 “难道您以为,用您的方法就能找到精灵族的出路吗?”他问,“这不能构成您所作所为的理由。如果您还有什么难言之隐,请自己在陛下面前说吧。” 梅瑞普尼愤愤抬头,却诧异地发现,那双蔚蓝深邃的眼睛没有掀起一丝波澜,没有愤怒,亦无怜悯。 这时候梅瑞普尼意识到他错了,这双眼睛不会包容一切罪恶。 这双眼睛的主人,会将一切罪恶斩于剑下。 王宫派来的士兵来到神庙之外时,看见的便是躺了一地的树精灵士兵,以及圣树阶梯上的精灵王子。 他在圣树花苞莹白的微光下向精灵们微笑,面容俊美温润,好似神明。 “殿下!”为首的士兵赶忙冲上前去,从伊斯维尔手里将梅瑞普尼押了过来,“您没事吧?” “我没事,”伊斯维尔笑着摇头,“辛苦你们把他们送回王宫了。” 那名精灵羞惭地摇摇头:“哪里的话,这次叛乱的解决还是要依仗殿下,真是惭愧。” 他招呼下属将树精灵们带走,接着道:“那殿下,您是想现在回王宫去,还是……?” “你们先走,我会赶上的。有多余的马吗?” 那精灵立刻让人腾出一匹马来留给伊斯维尔,接着又听王子吩咐了几句,这才押着一干俘虏先行离开。 这批精灵都是精灵王的亲兵,伊斯维尔很放心将俘虏交给他们,于是转身进了树林。 不远处传来鸽子“咕咕”的叫声,伊斯维尔脚步一顿,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拨开最后一根拦路的枝干,看见一只白鸟卧在草地上,身边站着一名青年。 他正在擦拭自己的尾巴,心不在焉的,手帕仔细抹过每一块早已一尘不染的细鳞,吹毛求疵的样子像在绣花。 “尤卢撒,”伊斯维尔笑着开口,“在等我吗?” 第3章 尤卢撒打了个激灵,尾巴脱手而出,没留意给了身边的白鸟一鞭。 白鸟被吓了一跳,咕咕叫了几声以示不满。 “没在等你,”尤卢撒粗声粗气道,“刚刚尾巴沾了血,得擦干净。” “血?”伊斯维尔眉间隆起一个小山包,相当自然地拉过尤卢撒的左手,“伤口裂了?” 尤卢撒掌心排布着几道不规则的血痕,一看便知没有被好好处理过,狰狞可怖。 这只白鸟名为哥莱瓦,是尤卢撒的契约魔兽,能够凭借主人的血液巨化为原本体型的数百倍。 看见与尤卢撒一同到来的是哥莱瓦,伊斯维尔就知道他又在自己身上留伤了。 精灵的眉头拧得更紧,温润的蓝光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将那几道伤口包裹其中。 尤卢撒觉得掌心细密地痒,缩了缩胳膊,被精灵握着手腕扯了回去:“忍一下,很快就好。” 几秒钟后,尤卢撒掌心的伤恢复如初。 伊斯维尔没有再多交谈,他松开尤卢撒的手,柔声道:“很晚了,早些回去吧。” “……你这是在赶我走吗?”尤卢撒不快道。 伊斯维尔笑着摇摇头,知道这时候的劝诫没什么用,索性把尤卢撒的痛处拎出来说了:“如果你想回去之后被捷琳夫人念叨一顿的话,大可以在胳膊上多划几刀,再挨上一整夜。” 尤卢撒噎住,他低头一看,伊斯维尔还拉着他的手忘记松开,没好气地一尾巴打在他手背上,跳上白鸟的背就要走。 伊斯维尔摸了摸自己的手背,不疼,反而有些痒。 他在白鸟振翅起飞之前喊住了尤卢撒:“等王宫这边的事务处理完之后,我来找你好吗?” 尤卢撒一顿,别扭道:“随便,我可不会来接你。” “好。我自己骑马过去。” 伊斯维尔答应得过于干脆,让尤卢撒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算了,你来的时候让乌鸦带封信来,别到时候在哪儿迷了路,精灵还要找我的事。”尤卢撒气哼哼道。 伊斯维尔看见一道黑影在尤卢撒身后晃了晃,那条尾巴再次泄露了主人的心绪,惹得精灵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 尤卢撒按住自己的尾巴,自觉丢了面子,催促着白鸟尽快动身。 伊斯维尔扬声道别:“代我向捷琳夫人问好。” 他目送白鸟远去,载着他的友人飞向密林。 严格说来,精灵居住的这片森林分为三个部分。 最外圈的森林是精灵聚居地,这个国家名为雾兰,是曾经辉煌的精灵王国中仅存的一支。 从雾兰国向内行进是大量魔植和魔兽的栖息地,名为盖敏森林。此处少有人烟,只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人进去采药或是挖矿。 在森林的最里层,是暗夜之森。那里终年不见天日,伊斯维尔可以在雾兰的高山上眺望到远处沉沉的阴云。 整片森林就像年轮一样一环套一环,而尤卢撒住在暗夜之森的最深处。 ——与那名魔女一起。 或许是由于叛乱的缘故,当伊斯维尔随着押送叛军的队伍回到王宫时,这座宏伟的建筑群尚未入睡,依然灯火通明。 第4章 伊斯维尔去了一趟地牢,布置下守卫,确认无误后才回到王宫主殿。 他穿过花园,刚踏进前殿的大门,就有一名女仆从旋梯上飞奔下楼,险些把伊斯维尔扑个满怀。 说是飞奔或许不够准确,那女仆长裙下的双腿如流水般融为一体,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就像一只企鹅在冰面上高速滑行,简直是从楼梯上流了下来。 水精灵女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嚎啕大哭,从皮肤上渗出的水将地毯都打湿了一片:“呜呜呜王子殿下,您终于回来了呜呜呜……您知道我们有多担心您吗?” 伊斯维尔哭笑不得地望着她,温声道:“很抱歉让你们担心了,不过,恩多拉小姐,现在时候不早,怕是有人已经歇下了。” 恩多拉立刻噤声,她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擦掉自己脸上不体面的眼泪,小声道:“抱歉,殿下,我太激动了。您累了吗,他们有没有饿着您?我叫厨房……” 她絮叨起来就没完没了了,伊斯维尔不得不打断她:“谢谢你,恩多拉,不过我现在得先去见陛下一面,你们先休息吧。” 伊斯维尔发话,恩多拉也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前殿内的座钟显示现在已将近半夜两点,伊斯维尔知道这时候精灵王通常还没有休息,加快脚步来到了王的书房。 现任精灵王阿特亚里斯已过千岁,对于平均寿命四五千岁的精灵来说依然年轻。 同往常一样,精灵王坐在如山的文件之后,比伊斯维尔色泽更深些的金发拢于脑后,左手拇指的戒指上,一枚与瞳色如出一辙的金色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陛下。”伊斯维尔微微躬身,向精灵王行了一礼。 精灵王颌首示意他不必多礼,上上下下打量他:“情况如何,维亚?可有受伤?” 伊斯维尔便将这些日子的情况细细说了,得知梅瑞普尼等人已经被押进地牢,精灵王也并不意外,他已经从心腹口中得到了消息。 “很好,树精灵那边也暂时被压了下去……这次还是你的朋友送你回来的?”精灵王问。 见伊斯维尔点头,精灵王笑了笑,道:“这次真是多亏了那位夫人的照应。你的所在位置还是魔兽找到的,她帮了我们很多。祭典也快到了,你过些日子带些东西到暗夜之森去,聊表谢意。” 这基本上是给伊斯维尔许诺了一个短暂的假期,叛乱尚未完全解决,一个月后又是祭典,有的伊斯维尔忙活,精灵王不希望年轻的王子过于疲累,让他能利用这个假期稍微休息一会儿。 伊斯维尔面上不显,心里却油然而生一股喜悦。 闲话说尽,精灵王清了清嗓子,目光凝重。 伊斯维尔知道他要开始谈叛乱一事了,不由得挺直了身形。 树精灵掳走伊斯维尔的那天,他和尤卢撒本约定好要见面。 有人在伊斯维尔的午餐里下了药,当天下午两人刚碰面,药性就上来了,他察觉有人设计,于是找了个借口把尤卢撒支开,并留下了一则讯息。 “潜入雾兰的奸细已经抓到了,”精灵王沉声道,“是魔族。” 那个银发的修长身影从伊斯维尔脑中一闪而过,由于尤卢撒的缘故,他对魔族其实并没有太多恶感:“这是怎么回事?” “那位公子将你的讯息带回王宫之后,我们立刻排查出了下毒之人。他是一名厨师,中了黑魔法,昨天刚恢复意识。” 伊斯维尔心中一动,这几乎指名了叛乱的盟友。 在全世界的八大种族中,只有一个能够使用黑魔法。 是魔族。 六百年前,魔王阿德尔亲自率军攻打精灵故地尼雅芙,精灵族在几十万魔族大军的围攻下十不存一,他们被迫抛弃安居上万年的故土,来到这方边陲小岛隐居。 伊斯维尔只在精灵史书上见过这段历史,却未曾想过,它并未随着精灵族的式微而沉睡。 “所幸有你拖延时间,在这四天里,我们终于找到了那名潜入雾兰的魔族。只可惜他在被抓获后便服毒自尽,没法逼问出进一步的情报,但我们从他身上找到了这个。” 精灵王起身来到书柜前,从暗格中取出一件物什递给伊斯维尔。 这是一根刺针,手掌般长,手柄处刻着一只血色的蝎子。 伊斯维尔反复打量着这根刺针,察觉到什么,指腹在手柄处摸索一阵,随着细微的“咔哒”声,刺针的手柄向反方向翻折,原本的位置竟是成为了一支笔的模样。 “这是一件魔法器,”精灵王道,“有另一支笔与之成对。用它写下字迹,就算另一支笔远在大陆另一端,也能复制此方字迹。” 不用多说,这支魔法器想必是魔族作传递情报之用。 精灵王将魔法器收了回去,伊斯维尔抬眸与他对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一个月后,你就年满十九岁了,维亚,”精灵王缓缓道,“我希望你能为精灵族查出这次树精灵叛乱的幕后主使。祭典之后,你就离开雾兰吧,也是时候让你去外面看看了。” 这项任务下达得太笼统太突然,伊斯维尔直觉精灵王有什么未尽之言,但对方的目光告诉他,他想要的一切答案,都在森林之外。 伊斯维尔垂眸应下,正欲告辞,精灵王突然出声道:“还有一事。” 见精灵王松弛下来,面上浮现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伊斯维尔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精灵王缓缓道:“提莎长老想见你。” 伊斯维尔顿了顿,例行公事般地问:“长老找我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精灵王笑容揶揄,“和你商量婚约的事。我猜她应该想趁着祭典之前的一个月把订婚仪式给办了,第二年好准备婚礼。” 伊斯维尔暗叹一声,道:“我明白了。我过些时间去拜访她。” 他与精灵王告辞,赶在太阳初升之前洗漱休息。 迎接他的,又将是一天的忙碌。 第4章 树精灵叛乱之事在精灵族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所幸精灵王对此早已有所察觉,加之这些日子正是祭典的准备时间,各族精灵都回到了自己的部落,伤亡倒也不算太多。 树精灵的原部落首领梅瑞普尼被认定为叛乱头目,但大多数树精灵也只是听从指挥,本身并无太大恶意。 因而在精灵王的参与下,树精灵重新选择了部落首领和一批核心人物,加之精灵王派遣的心腹,不出一周,树精灵部落便又恢复了正常运作。 王族称叛乱已平息,精灵们也无条件相信,他们的接受能力向来很高,很快就抚平了这场动乱带来的影响,着手准备一个月后的祭典。 精灵王子深得民心的代价是持续一周的连轴转,伊斯维尔在各个部落与王宫之间辗转,有时是代表精灵王下达旨意,有时以王子的身份安抚受惊的人群,叛军领袖的审判中,他也占据了重要的一席。 待一切终于到达尾声,伊斯维尔终于能够闲下心来给自己的友人好好写一封信。 第二天,伊斯维尔便带着精灵王托付的慰问品进了盖敏。 在约定时间约定地点,一只极巨化的白鸟等在那里,看见伊斯维尔来,立刻扑扇着翅膀一头拱进他怀里。 伊斯维尔呼噜几下白鸟硕大的脑袋:“下午好,哥莱瓦。” 他张望一圈,没见那个熟悉的影子,尤卢撒没过来。 白鸟载着精灵振翅起飞,羽翼破开轻薄的晨雾,一头扎入暗夜之森浓密的黑暗中。 在这片森林里,伊斯维尔总是分不清白天黑夜,与雾兰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远远传来魔兽粗粝的嚎叫,伊斯维尔已经听了十几年,来这里就像回家一样,闻声只觉得亲切。 白鸟飞入山谷,降落在一座木屋外。 木屋有三层楼高,占地不大,被一座花园围绕其中,一条挺宽的路从门口穿过篱墙,一直延伸到林子里去,五颜六色的娇嫩花朵在道路两侧盛放,足以看出屋主人的精心照顾。 白鸟把人送到后就飞没影了,伊斯维尔站在小屋门前,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敲了敲门。 门锁啪嗒一声开了,缓缓滑开的门后空无一人。 一只松鼠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冲伊斯维尔晃了晃蓬松的大尾巴,接着拔腿就跑,精灵紧随其后。 松鼠将他领到一间房门外就消失无踪,伊斯维尔推门进屋,香甜的气息将他扑了满怀。 一名女子正站在木桌后,用勺子搅拌着什么。她十分年轻,轮廓柔和的面颊没有一丝皱纹,皮肤苍白却细嫩,浓密的黑发编成一根粗粗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发辫末端系了一根淡蓝的绸带。 任谁都不会相信,这就是传说中面目狰狞的魔女。 “捷琳夫人,”伊斯维尔礼貌道,“下午好。” 捷琳抬头望向伊斯维尔,墨绿色的眼睛带着笑意:“来了啊,过来尝尝调味。” 第5章 她扭头在柜子里翻出一把木勺,从碗里舀了一勺奶油递给伊斯维尔。 捷琳笑眯眯地看着伊斯维尔抿了一口奶油,问:“怎么样?够甜了吗?” “很不错,您的厨艺还是如此精妙。”伊斯维尔笑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捷琳知道他在找谁:“尤拉在后山。今天早上他刚准备出门接你,后山的油灯突然坏了,他就差了哥莱瓦过去。” 伊斯维尔没忍住笑了:“我明白了,谢谢您。” 他本想留下来帮忙,被捷琳挥着擀面杖赶了出去。 “尤拉每天要看三次信箱。”她暗示。 伊斯维尔依言离开木屋,从后门上了山。 一串油灯从后门开始,一直延伸到山上,将这条窄却平整的小路照得亮堂一片。 没走多远,伊斯维尔便看见了树上那个熟悉的人影,青年坐在树干上,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树枝上挂着的油灯,两条长腿偶尔因保持平衡晃动一下,连伊斯维尔靠近了都没察觉。 精灵停下脚步,故意踩了一脚枯枝,发出的声响惊动了树上的青年。 尤卢撒垂眸望向来人,见是伊斯维尔,嘴角下意识勾起,几秒钟后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和人置气,又扭头板住了脸。 “尤卢撒,要帮忙吗?”伊斯维尔站在树下问。 “用不着,已经好了。”尤卢撒拧紧了什么,昏暗的灯光倏然亮起,刺激得伊斯维尔眯了眯眼。 青年从树上一跃而下,摘下手套塞进了口袋。 “今天又割了哪儿?”伊斯维尔拉过尤卢撒的手检查伤口,“总是这样,我都要以为你有自虐倾向了。” 暗夜之森并不只有哥莱瓦一只巨鸟,伊斯维尔也乘坐过不止一只,偏偏尤卢撒把哥莱瓦叫了过去。 一阵清脆的铃声赶在尤卢撒回答之前响了起来,他眸光一暗,抽回手抛下一句:“你先回去。有人踩了陷阱。” 伊斯维尔没听,抬腿跟上他的脚步。 尤卢撒走得飞快,他三两下爬上树,须臾之间便消失在了视野中,灵活得像一只山猫。 论在森林里穿行的功夫,伊斯维尔不如尤卢撒,只能勉强顺着树枝晃动的频率跟上尤卢撒的步伐。 倏然,一声惨叫刺破了树林的静谧,惊起一群飞鸟。 伊斯维尔脚步一顿,顺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跑过去,很快,两个交叠的人影出现在了视野中。 尤卢撒坐在那名入侵者的后背上,屈起腿一脚把人脑袋踩进了泥地,双手在那人的行囊里翻找,零零碎碎的东西堆了一地。 听见动静,尤卢撒从翻找中抬头,两指夹着一本小册子在伊斯维尔面前晃了晃,冷笑道:“又是这群阴魂不散的赏金猎人,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个了。” 伊斯维尔见那人的挣扎逐渐减弱,担心尤卢撒把人弄死,忙将他拉起来,用藤蔓将那倒霉蛋绑在了一边。 尤卢撒像是翻了无数次那样直接来到尾页的夹层扫了一眼,嫌恶道:“二星赏金猎人,接了一堆杀人放火的委托。” 他翻了翻那一堆五花八门的工具暗器,扫了伊斯维尔一眼,后者颌首,将那些东西连带着行囊一把火烧了。 自伊斯维尔认识尤卢撒那天起,他就已经忙于应付那些以魔女的项上人头为目标的入侵者了,他们有时成群结队,有时落单,无一例外都被尤卢撒狠狠修理一顿后丢出了森林。 魔兽把鼻青脸肿的赏金猎人拖走了,尤卢撒不解气地给了那人一脚,嘟哝:“一天到晚跑别人家里来,闲得他们。” 他回头看见伊斯维尔,顿了顿,道:“不是让你回去吗?” “我是来找你的,又怎么能自己走了?”伊斯维尔笑着靠近过去,林间虽是一片漆黑,但二人的眼睛都能于黑暗中视物,这让伊斯维尔可以捕捉到尤卢撒细微的神态变化。 “……之前丢下我自顾自被绑架的时候怎么不说。”尤卢撒别过头去,语气不快。 伊斯维尔语塞,半晌才道:“抱歉,我不想把你也牵扯进来。” 从发现自己被下了药开始,伊斯维尔就意识到有人要动手了。 他们的目标是王子,明面上的首领又是梅瑞普尼,若没有确凿证据,精灵王很难追究他们的责任。 这次绑架不成,他们之后一定会加强警惕,要引蛇出洞就难了。 而在那种情况下,伊斯维尔下意识地就采取了对尤卢撒伤害最小的办法,只是现在看来,或许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尤卢撒带着伊斯维尔拜托他采的药材回来时,却只看见一地狼藉和友人的讯息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呢? “我知道我对你们来说是个外人,”尤卢撒回过身避开伊斯维尔的目光,“什么都瞒着我也是理所当然。” 见他转身要走,伊斯维尔立刻拉住他的胳膊,低声解释:“不是这样的,我……” 他愣了愣,因为他看见尤卢撒红了眼眶。 尤卢撒显然没意识到这点,他瞪着伊斯维尔,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可以帮忙的,还把自己折腾得这么惨……有我在的话,难道不会顺利许多吗?” 尤卢撒抹了把脸,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一怔。 他有些慌,心知自己泪失|禁的老毛病又犯了,忙偏过头不让伊斯维尔看见他丢脸的样子,不想,精灵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对不起,我……我没有把你当外人,”伊斯维尔无所适从地轻抚友人的后背,笨拙地试图解释,“我不想你受伤,你别生气好不好?” 自两人认识以来,伊斯维尔看见尤卢撒的眼泪没上百次也有几十次了,但他至今没有学会该如何保持冷静,原本想好的措辞也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伊斯维尔或许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让尤卢撒消气,只是当他抱住他的朋友,尤卢撒总会慢慢冷静下来,就像他想要的不过是个拥抱。 他擦去尤卢撒的眼泪,低声道:“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了,能原谅我吗?” 尤卢撒没说话,但伊斯维尔觉得胳膊一紧,有什么东西攀援而上,缠住了他的小臂。 他定睛一看,是尤卢撒的尾巴。 第5章 尤卢撒一僵,刷地将尾巴抽了回来,登时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 他后退一步,伊斯维尔顺势松开揽着他双肩的手,问:“怎么样?” “……知道了,原谅你了,”尤卢撒胡乱搓了搓自己蓬松的银发,低声道,“以后要告诉我。” 伊斯维尔笑着应下,终于松了口气,捞过尤卢撒的手为他治今早划出来的伤。 而这次,尤卢撒没有再拒绝。 之后尤卢撒没有立刻回去的打算,他带着伊斯维尔在森林里左拐右拐,他们爬上一座小丘,不多时,一片湖水出现在了山间。 暗夜之森没有月光,这片小湖却在自己发亮,幽蓝色的湖水没有倒映山川,反倒像一盏灯,于一片静谧之中沉睡谷底,点亮了周遭的树林。 这是星湖,暗夜之森独有的景色,伊斯维尔和尤卢撒偶尔会来这里转转。 两人滑下山坡,来到湖边,在这里,伊斯维尔总是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好久没来这儿了,”尤卢撒随手拨了拨湖边的芦苇,“再晚几天,这蓝光就得消散了。” 伊斯维尔却没有看湖,他微微偏头,凝视着友人轮廓分明的侧脸,那一头银发在湖光的照耀下流淌着淡淡的蓝,让伊斯维尔忍不住去触碰。 “尤卢撒,”他轻声道,“我……” 就在这时,伊斯维尔忽觉脸颊一凉,他抬头看见细密的雨丝,不过几秒钟时间,已有暴雨之势。 “真不走运。”尤卢撒抱怨一句,他在湖边摸索一阵,找到了一条湖水中的小径。 这条从湖水中升起、把湖水一分为二的石径,直通湖对面的山洞,一人行走绰绰有余。 尤卢撒的尾巴自然地缠住了伊斯维尔的胳膊,怕他掉下去似的,走几步就回头看上一眼,让伊斯维尔不由得发笑:“我没问题的。” “你最好还记得之前跑得太急从这儿滑下去的事,”尤卢撒幽幽道,“自己下去不算,还要带我一起。还好我会游泳,你说是不是?” 伊斯维尔回忆起两人带着一身荧蓝回家时捷琳震撼的眼神,尴尬地轻咳一声,试图让自己的行为听上去不那么无耻:“明明是你为了救我自己跳下来的。” 尤卢撒脚下一滑,险些栽倒下去:“……没差。” 两人穿过小径,在衣服被雨彻底淋湿之前钻进了湖中心的山洞。 那条尾巴倏地松了,伊斯维尔没来得及摸一把,尤卢撒就已经把尾巴收了回去。 留意到伊斯维尔的目光,尤卢撒瞪他一眼,道:“看什么,不许摸。” 伊斯维尔面不改色地应下,尽管他确实想用掌心细细感受一下那条尾巴的触感,但他心里有数。 第6章 尤卢撒是魔族。对于魔族来说,尾巴是身体上相当敏感的一部分,随便拿着人家的尾巴把玩就像摩挲手腕或小腿那样,就算对象是尤卢撒,也太失礼了。 伊斯维尔依稀记得自己第一次得知尤卢撒的民族时,对方抓着自己的尾巴,耳廓微红,神情认真:“希尔戈说,摸了尾巴就要结婚的。” 彼时的伊斯维尔还是个男孩,几秒钟前,他无意间捏了一把尤卢撒的尾巴尖。 闻言他也愣了,第一次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 现在的他们当然知道这都是尤卢撒那个坏心眼的老师编出来骗小孩的,只是那时候的伊斯维尔对此一无所知,他大脑一片空白地望着他的朋友,说—— “对了,你刚刚在外面想说什么来着?” 尤卢撒的声音打断了伊斯维尔的思绪,他顿了顿,回忆起来方才被雨打断的话:“祭典之后,我要离开雾兰了。” 尤卢撒刷地转过头来,神情错愕:“离开雾兰?去哪?做什么?” “调查这次的叛乱。”伊斯维尔回答,将这些日子查出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诉了尤卢撒。 他没有邀请尤卢撒和他一起离开,因为伊斯维尔知道结局必然是拒绝,尽管尤卢撒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和伊斯维尔一起旅行。 尤卢撒不会抛下捷琳,他的母亲身负诅咒,终其一生都没法踏出暗夜之森一步。 这或许是魔女永生的代价,她拥有这一整片森林,却没法主宰自己的人生。 尤卢撒安静地听着伊斯维尔的叙述,面色平平,双手却在身侧握紧了拳。 伊斯维尔注意到了,笑着拍了拍尤卢撒的手背:“我不会忘记给你写信的。” 尤卢撒扫了他一眼,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他轻哼一声:“谅你也不敢。” 湖水在石径以下一指长的位置留下蓝色的痕迹,流过石径与河岸之间狭窄的空隙,在不远处交汇成河,汩汩流向森林深处。 雨在湖面击打出数不清的同心圆,湖水的蓝随着雨势增大逐渐淡去,最后只剩浅浅的微光。 待阵雨逐渐平息,两人便相携回了家。 迎接他们的是一屋子香甜的气息,捷琳闲暇时候喜欢做些小甜点,只是可惜尤卢撒不喜甜,因此她每次只能趁着伊斯维尔来的时候烤上几炉过过瘾。 精灵的口味偏清淡,加之王子需要对外保持良好的形象,一直被王后勒令控制饮食,因此尽管王宫里聚集了全雾兰最好的厨师,伊斯维尔还是更偏爱尤卢撒家的晚餐。 捷琳将那盘松软的小蛋糕搁在长桌上,吆喝尤卢撒过去干活。 每次伊斯维尔过来,尤卢撒家的晚餐总会格外丰盛,捷琳习惯了提早准备。 哥莱瓦在几人头顶飞来飞去,不时与栖居在房梁之上的居民窃窃私语。 吃完蛋糕,伊斯维尔帮捷琳将剩下的一些打包好放进柜子,接着主动加入了准备晚餐的行列。 傍晚的饭点,魔女家的厨房准时飘出了温暖的饭菜气息。 一顿晚餐吃得其乐融融,晚餐之后,伊斯维尔和尤卢撒揽下了洗碗的活,捷琳也乐得自在,径自上楼钻进了她的制药室。 如果有懂行的药师来这间小屋看上一眼,必然会因为其中丰富的药物种类大吃一惊。 下到普通的疗伤药物,上至有价无市的奇珍妙药,包括早在数百年前就销声匿迹的药剂,它们挤在靠墙而建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归放好,并被仔仔细细贴上了标签。 捷琳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笔记,封面上用娟秀的字体写了“尤卢撒”几个字眼。她翻到最新的一页,熟练地往那口大锅中倒入材料,古怪的气味很快充满了整个房间。 当这锅新鲜出炉的药被捷琳贴上标签收入柜子的时候,时间已过午夜,尤卢撒和伊斯维尔想必已经睡下了。 她想看看两个孩子的动静,回头望时,却发现制药室的窗户不知何时滑开了,一缕微风从窗外飘进屋内,带来几分夜间的寒凉。 捷琳走到窗边,神色莫名地凝视着阴云笼罩下的森林,接着紧紧关上了窗户。 她来到尤卢撒的房间,轻手轻脚地将门推开一条缝。 从睡相很能看出两个孩子的性格,伊斯维尔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安详。 而地铺上的尤卢撒缩成一团窝在被子里,只留下一颗毛茸茸的白脑袋。 床头柜上,属于哥莱瓦的小篮子安静地摆放在那儿,白鸟呼呼大睡,不时翻一个身。 捷琳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柔软。 就在这时,窗帘无风自动,紧闭的木窗之内,突然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影子,它将近两米高,森然立于屋内二人身边,像个鬼魂。 捷琳心头一紧,下意识出手,那影子忽闪一瞬,像小舟被卷入漩涡那样飘出了房间。 魔女反手关上门,只见那影子迅速飘过走廊,最后从一道窗缝间钻了出去。 捷琳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她走得很快,一路追着那影子离开小院,直入深林。 夜间的暗夜之森与白天相比并无区别,但此时此刻,魔兽不约而同停止了叫唤,魔植也悄悄收回了小道上的陷阱,似乎在惧怕某种东西。 在森林深处,有一个人影在等候她。 那人身形掩于宽大的黑袍之下,兜帽覆盖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目,捷琳却知道,会来与她这名魔女见面的,唯有一人。 那人摊开手掌,黑影飘入掌心,须臾之间消散无踪。 “……你来做什么?”魔女问。 那人抬眸,眼里满是兴味。 “当然是……来讨债了。” 第6章 伊斯维尔的假期不算太久,第二天早上便得赶回王宫,尤卢撒也陪着他早起,边洗漱边哈欠连天。 “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尤卢撒坐在床边给伊斯维尔编头发,骨节分明的十指耐心将那头金发理顺,须臾之间编出了几支精致的发辫。 伊斯维尔坐在尤卢撒两腿之间的地板上,闻言回道:“没有,有谁来过了吗?” “……我也没醒,”尤卢撒在伊斯维尔的发梢系上编绳,嘀咕,“不过梦里好像听见有人开门进来。” 他拍了拍伊斯维尔编好的发辫,十分满意:“哎,我说,该不会是你梦游吧?” “为什么不能是尤卢撒你梦游?”伊斯维尔对他随便甩锅的行为十分不满,“你天冷的时候还会钻我被子呢。” “……这和梦游能一样吗?” 早餐的时候,两人还在为昨晚到底谁梦游争论不休,直到捷琳敲了敲桌子吸引了二人的目光。 “尤拉,你今天送伊斯维尔回去之后,就在王宫那儿留一阵吧。”她道。 祭典将近,王宫通常会缺人手,往年的这个时候尤卢撒会去王宫帮伊斯维尔跑跑腿拿拿东西什么的,也好减轻对方的负担。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祭典是精灵族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精灵们向精灵女神诺德祈福,各种店铺也会在这段时间内昙花一现。 尤卢撒虽不信神,但他自幼生活在偏僻冷清的暗夜之森,热闹的祭典总会勾起他莫大的兴趣。 “是不是有些早?”尤卢撒问,“祭典还有二十多天。” 而捷琳笑道:“叛乱之后通常会忙些,就当保护伊斯维尔的人身安全了。” 这话戳中了尤卢撒,他扫了眼一旁的伊斯维尔,还是应了。 早餐后,尤卢撒照例为捷琳编了头发,他仔仔细细地将母亲那头浓密的黑发编了个与昨天不同的花样,接着在发梢系了一根浅绿的绸带。 捷琳和伊斯维尔都是长发,因此尽管尤卢撒的头发一直修得很短,他也练就了一双巧手,伊斯维尔偶尔会拿这事打趣,每每都被尤卢撒红着耳尖骂回去,下次倒还是认命地帮人梳头。 谁让这位殿下十指不沾阳春水,精灵的发辫又太繁琐太考究,总不能让伊斯维尔披头散发地回去。 殊不知即便王宫内仆役成群,伊斯维尔也很少让他们过多服侍自己的生活,一来没必要给他们增加不必要的负担,二来么,其实伊斯维尔更习惯与旁人保持距离。 只是尤卢撒是例外罢了。 捷琳为伊斯维尔打包了昨天没吃完的小蛋糕,将二人送到了院子里。 她为尤卢撒仔仔细细理好衣领,比往常精细得多:“别给人家添麻烦。” “他给我添麻烦还差不多。”尤卢撒不满道。 伊斯维尔在他身后没忍住笑了,捷琳也勾了勾嘴角,将尤卢撒脸颊边垂落的一缕银发拨到耳后,笑道:“路上小心。” 不知是不是错觉,尤卢撒觉得母亲眼底似乎闪过了某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深究,率先跳上了哥莱瓦的后背,伸手把伊斯维尔拉了上来:“我过两天就回来。” 捷琳微笑颌首,她站在那儿,目送白鸟载着两个孩子离开花园。 第7章 它越飞越远,最终化为一个白点,在天边消失不见。 精灵的规矩总是很多,自幼无拘无束的尤卢撒不自觉地在王宫这种庄严的场所中感到拘谨,他将变回原样的哥莱瓦塞进口袋,套上兜帽,跟在伊斯维尔身后进了王宫。 所幸他不用在这儿待太久,王子今天的行程是前往南边花精灵部落视察情况,伊斯维尔没有带护卫,两人放了东西便骑马向南边而去。 在精灵族,王族拥有绝对的权威。 这种权威不仅表现在王族旨意的上传下达,在其他精灵对王族的追捧态度上更为明显。 伊斯维尔刚抵达花精灵部落,精灵们就表现出了令人难以招架的热情。 花精灵的悬阁多建造在树林之上,相互之间由长而精致的空中走道相连接,他们提前得知了消息,将大街小巷打扮一新,各色的花藤从半空垂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味。 花精灵首领对二人予以热情接待,一群精灵簇拥着伊斯维尔将这座聚落走了个遍。 伊斯维尔担心周围人群攒动,让尤卢撒意外暴露了身份,于是让他远远地跟在后边,别往人群堆里凑。 尤卢撒依言跟在队伍后面,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颗金色的脑袋上,片刻不离。 一道陌生的气息靠近过来,尤卢撒警觉偏头,见是一名精灵女子,浑身裹着轻甲,看样子是花精灵部落安排的护卫。 “你是殿下身边的人?”那人奇道,“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尤卢撒没兴致与对方多交谈,闻言随意点了点头。 没成想那精灵大概是护卫工作干久了闲得长草,逮住一个同行就觉得对方同病相怜,不由得打开了话匣子:“殿下身边的工作会很忙吗?我们这儿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只不过几位殿下和长老来的时候要忙些……” 她的长剑在空中挽了个花,将周围聚集的精灵驱散:“别靠太近!” 尤卢撒扫了一眼,发现那一群一群的精灵大部分都是女子,如果他没记错,雾兰的两种性别比例是持平的。 “平日里一个个闭门不出,看见殿下来了倒是跑出来了,”护卫感叹,“不过也不能怪她们,殿下是多少待嫁少女的梦中情人啊。” 话音刚落,不远处响起了一道清亮的男声:“殿下!请收下我的花!” 护卫:“……当然,还有很多待嫁少男。” 尤卢撒一心关注着人群中心的精灵,对方竟是回头向着送出花束的那人微微一笑,甚至礼貌道了声谢。 王子目光所及之处爆发出一阵难耐的尖叫。 大概是尤卢撒的态度过于冷漠,也不说话,光是偶尔点点头“嗯”几声,让那护卫觉得有些无趣,很快便拿着剑走到别处去维持秩序了。 尤卢撒将兜帽往下拉了拉,眸光晦暗不明。 他右手揣在口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白鸟的后背,嘴唇微动,不知是在和谁说话:“你说……他怎么就这样受欢迎呢?” 如此明亮,如此温暖,如冬日的一轮暖阳,一视同仁地将光芒赠与每一名来客,温和却不刺眼,令人不由得想要靠近。 某种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尤卢撒拧眉按了按胸口,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 伊斯维尔是他的朋友,作为王子,他如此得民心,尤卢撒应当为他高兴才是。 可是他又为什么…… 指尖刺痛,尤卢撒下意识抽出手,兜里的哥莱瓦探出头来,不满地控诉主人捏疼了它。 尤卢撒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下手太重被哥莱瓦啄了。 他用指腹蹭了蹭白鸟的脑袋,低声说了句“抱歉”。 喧嚷声不知何时响了起来,尤卢撒微微拧眉,将目光投向人群,只觉得精灵的数量似乎太多了些。 尤卢撒闪身爬上悬梯,从高处向下望。 果不其然,精灵以伊斯维尔为圆心形成了一个圈,尽管由于护卫的干涉,距中心的王子还有些距离,但靠近中央的位置已然相当拥挤,周围的人群却毫无所觉地前进,试图距伊斯维尔更近一些。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事。 尤卢撒担忧伊斯维尔的安危,连爬数条悬梯,来到了人群之上,毫不迟疑地一跃而下,正好落在伊斯维尔几步之外。 在场众人皆被他吓了一跳,在花精灵首领出声呵斥之前,伊斯维尔制止了她。 尤卢撒趁机上前将自己的所见告诉了伊斯维尔,后者闻言,当即转向花精灵首领,与对方说了几句什么。 花精灵也意识到了现场的危险性,立刻安排卫兵疏散人群。 精灵们虽是不明所以,但听闻这是王子的意愿,也只得不情不愿地四散而去。 一场事故就这样被扼杀于摇篮中,花精灵这次的卫兵数量显然不足,伊斯维尔没有多留,处理完事务之后便与尤卢撒相携离去。 在此期间,伊斯维尔数次收到尤卢撒有意无意的目光。 尤卢撒在精灵族会把尾巴藏起来,伊斯维尔却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只帮了大忙的猫咪,晃着尾巴得意地等着人去夸赞他。 伊斯维尔忍俊不禁,他拍了拍尤卢撒的肩,笑道:“这次多亏了尤卢撒敏锐,我们都没注意到。” 尤卢撒轻哼一声,眉眼间笑意飞扬,内心的郁结竟因此烟消云散了:“当然,我就知道你没了我不行。” 伊斯维尔中午没有安排,他思索片刻,打算带着尤卢撒到外面吃些东西再回王宫。 还没等他决定好去哪儿,远远地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呼。 两人对视一眼,尤卢撒三两下爬上了树,伊斯维尔站在树下,刚想问他怎么了,便见青年身形一僵,竟是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在掌心划了一道。 眨眼间,一只巨型白鸟出现在树冠顶部,尤卢撒抛下一句“你先回去”便乘着白鸟飞速离开,连和伊斯维尔解释原因都来不及。 伊斯维尔心知出了什么事,几步跳上树冠,远远地望向森林深处—— 山峦起伏之间浓烟滚滚,汹涌的火光在森林之中咆哮,将苍白的天色映照得一片猩红,数以万计的飞鸟从视野那端飞掠而出,刺耳的鸟鸣阵阵,好似森林在尖声叫喊。 森林起火了。 第7章 伊斯维尔立刻跳下树梢,跃上马背,一路风驰电掣赶往火场。 火势蔓延的速度比伊斯维尔想象得还要快,他初看时预估山火边缘在盖敏中部,等他来到火场前线,山火已经烧到雾兰边缘了。 火场附近聚满了前来救火的精灵,他们挖出隔离带,建起临时的土墙以拖延山火前进的脚步,运水的队伍接连不断地涌来,可相对于过盛的火势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这一带是花精灵聚居地,附近没有湖泊,加之风向推波助澜,须臾间便将火舌推进了数米。 伊斯维尔试图控制山火退却,但这场火灾的体积过于庞大,动辄便牵动一整片森林,火焰的分界线不过短暂停留了数秒,接着便挣脱了束缚继续前进。 魔法并非万能,饶是伊斯维尔精通水魔法,他也没法凭空变出一场洪水浇灭熊熊烈火。 他遥望着火场边缘大汗淋漓的精灵们,心知这样拖延下去不是办法。 水精灵部落河湖众多,若是能引水过来…… 伊斯维尔正欲驾马赶往水精灵部落,没等他后退几步,突然,风势骤烈,暴涨的火势登时吞没了最前方的几名精灵。 伊斯维尔脚步一顿,周围运水的精灵只见桶中清水忽然飞出,在半空凝聚成一道水柱飞入火场,短暂浇灭了几簇火焰。 趁着火势稍缓的这几秒,伊斯维尔飞身上前将那几名倒霉的精灵给捞了出来。 他将伤员交给旁人,扬声高喊:“都后退!” 一道数米高的土墙拔地而起,向两侧森林绵延而去,生生将山火阻隔在内。 如此火势,要挖怎样的隔离带才能起效? 伊斯维尔竭力调动魔力,将火线硬生生避退了数米。 热浪一阵阵迎面扑来,将精灵白净的脸烧得通红,细密的汗珠从面颊滚落,须臾被蒸腾的热意舔舐殆尽。 伊斯维尔不知自己在坚持什么,又在等候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退,在他身后,站着成千上万的精灵。 除了王族,没人能保护他们。 意识逐渐模糊时,伊斯维尔突然觉得手背上滴落了一丝凉意。 他下意识抬起头,发现这不是错觉。 森林在下雨。 头顶不知什么时候布满了阴云,它们簇拥着聚在一起,持续向外移动,永无止境似的,丝毫没有变薄的意思。 雨势变大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暴雨浇了精灵们一头一脸,也让土墙之后的山火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乌黑的阴云挤作一团,争先恐后地化作豆大的雨点从天幕倾泻而下,砸得皮肤生疼。雨水与山火热烈拥抱,乳白的水汽从张牙舞爪的火焰之中升起,在森林上空蒙上一层凝重的雾。 第8章 雾兰从未下过这么大的雨。 雨声逐渐掩盖了森林燃烧的噼啪声,热浪被阻断,空气逐渐被一种清凉的雨水气息充满。 渐渐的,山火这头野兽被驯服了,它收起獠牙,缩回利爪,夹着尾巴被大雨驱逐回地底,留下满目疮痍。 伊斯维尔注视着土墙逐渐崩裂倒坍,雨水汇聚成小小的溪流在焦黑的土地上流淌,冲刷带走表面的浮土,露出底下坚硬的岩石。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森林中逝去了。 “王子殿下!” 听见身后的呼唤,伊斯维尔循声回头,精灵们一蜂窝涌上来,个个眼中都写着明晃晃的喜悦。 “诺德女神庇佑,这雨可真及时!” “多亏了王子殿下!” “你们看!暗夜之森上空的乌云怎么没了?” 此话一出,精灵们纷纷回头看去,虽有山丘遮挡,但依然能清楚地看见,原本蒙在森林中央的阴云已然消散,露出其下千年不见天日的蓊蓊密林。 “天哪,那地方已经阴了几千年了,这会儿怎么突然放晴了?” “这场雨难不成是暗夜之森的乌云消散的缘故?” 精灵们兴奋而好奇地讨论着,伊斯维尔却心头一沉。 他按住一名精灵的肩,问:“你们看见有谁冲进了火场吗?” 那人一脸茫然地摇头,这么大的火,有谁会想不开冲进山里去? 见其余精灵接连摇头,伊斯维尔不知是喜是忧,追问:“那白鸟呢?你们有没有看见一只白鸟飞进去?” 话音刚落,一阵熟悉的咕咕声从头顶传来,伊斯维尔猛然抬头,一只手掌大小的白鸟从不远处的树梢飞来,翅膀末梢隐隐焦黑。 它一头撞进伊斯维尔怀里疯狂扑腾,伊斯维尔竟是从白鸟那双豆豆眼里看见一抹焦急。 伊斯维尔心头升起几分不安。 他迅速将善后事宜布置下去,接着在身后精灵惊诧的呼喊中策马冲进了余烟未熄的森林。 伊斯维尔一刻都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顺着哥莱瓦指明的方向飞驰,入眼尽是焦黑的树林,随处可见魔兽扭曲蜷缩的尸身,偶尔有被烧坏部分皮毛或肢体的生物一瘸一拐地走过,见到陌生的来人也再没有气力逃逸。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气味,不住刺激着伊斯维尔紧绷的神经。 尤卢撒在这里。捷琳在森林深处,他不可能坐视不理,即便眼前燃起的是地狱之火。 伊斯维尔从未这样害怕过,就算被树精灵掳走,时刻面临生死之忧,就算冰冷的枪口抵着他的额头,垂眸便是那根随时可能扣动扳机的手指。 它们从未成功调动伊斯维尔的恐惧,但此时此刻,在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森林里,伊斯维尔惊惧无比,这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让他全身发冷,只有四肢仍在麻木地驱使马匹前进。 突然,伊斯维尔口袋中的白鸟微弱地叫了一声,精灵似有所觉,勒紧缰绳令马匹放慢了脚步。 一个黑色的东西躺在不远处的山脚,身形蜷缩,像一个小小的土包。 伊斯维尔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掀开那人身上的防火披风——正是尤卢撒。 他双眼紧闭,满面尘土,额头磕破了一角,鲜血顺着面颊蜿蜒而下,几道狰狞的伤疤横贯在苍白皮肉上,不知是他自己划的抑或是旁人。 伊斯维尔将人搂进怀里,小心翼翼去探尤卢撒的鼻息,动作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温热的气流扑在指尖,虽是微弱,但依旧顽强地宣告着生命。 只是昏过去了。 伊斯维尔心中落下一块巨石,着手试图为尤卢撒治疗。 然而,尤卢撒受的伤不轻,普通治疗术不起作用,伊斯维尔只得脱下外套将尤卢撒裹紧,把人抱上马,一刻不停地奔向王宫。 王宫正处于山火后的躁动之中,伊斯维尔直接将尤卢撒抱回了自己的房间,抓住一名女仆便问:“王后殿下呢?” 那精灵从未见过伊斯维尔如此火烧火燎的样子,磕巴道:“王,王后殿下今天应该没出门……” “帮我请她过来,”伊斯维尔低声道,“越快越好。” 吉尔薇拉匆匆赶到的时候,伊斯维尔已经褪去了尤卢撒粘在皮肤表面的衣物,仔仔细细为人清理伤口。 不等伊斯维尔开口,迅速理解了现状的吉尔薇拉便知晓了他的意图。 整个雾兰,知晓魔女秘密的,除了那几个被关进牢里的树精灵,就只有精灵王、王后和伊斯维尔三人,尤卢撒的身份不能被第四个人知道。 吉尔薇拉拥有精灵族数一数二的医术,她吩咐女仆准备药物,简单查看了尤卢撒的情况,接着把伊斯维尔赶了出去。 “这位公子的伤并不致命,这里交给我即可。”吉尔薇拉不容置疑道。 伊斯维尔无法,只得放下哥莱瓦,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精灵王此时正忙着布置灾后事宜,见伊斯维尔进来,三言两语将其余事项交代给了亲兵。 那精灵对伊斯维尔行了一礼,接着匆忙离开了书房。 精灵王刚刚得知王子急匆匆地带了个人回来,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维亚,你去暗夜之森一趟。” 这话正中伊斯维尔下怀,他点头应下,转身离开。 伊斯维尔快马加鞭赶到暗夜之森时已近傍晚,他在山腰处就发现那幢小屋似乎已经塌毁,周围不见一个人影。 他来到那个踏足过无数次的小院,花园里的花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地,一片狼藉,整座木屋像是被人拎起锤子狠砸了一通,入目只余一片废墟。 伊斯维尔走遍了整座花园,他呼唤魔女的名字,但回应他的只有无限的死寂。 他举目四望,火势没来得及蔓延到这边,阴云散去后,这片山林呈现出一片斑斓的色彩,暗夜之森的魔植对常年的黑暗适应良好,在阳光的抚慰下陷入了一种萎靡的状态,不再似昔日鬼气森森,却增添了一种行将逝去的哀愁。 捷琳曾亲口告诉他们,只要魔女存在一天,暗夜之森上空的阴云便永不消散。 精灵抬眸,日暮的最后一缕阳光落进了他眼中。 伊斯维尔对此早有预料,现在,冰冷的事实将真相血淋淋地摊在了他面前。 魔女已逝。 第8章 伊斯维尔回到王宫的时候早已入夜,他赶回自己的房间,正好撞上吉尔薇拉从里面出来。 治疗早已结束了,吉尔薇拉约莫是临休息前不放心过来看一眼,见伊斯维尔回来,她压低声音道:“他醒了,情绪还算稳定,晚餐也吃了些。” 送走吉尔薇拉,伊斯维尔推门而入。 尤卢撒靠在床头,盯着拉紧的窗帘发愣,不知在想什么。 白鸟在床边的小篮子里窝着,它也是累得狠了,用裹得严严实实的翅膀遮住头部,睡得昏天黑地。 伊斯维尔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他低唤了一声友人的名字,尤卢撒一怔,这才意识到伊斯维尔回来了。 “感觉怎么样?”伊斯维尔来到床边坐下,话语间带着几分小心,“有哪儿痛吗?” 他的指尖拂过尤卢撒裹着纱布的前额,轻柔的,像在对待一块珍贵的宝石。 尤卢撒的眼眶突然红了,他的喉结滚了滚,似乎尽力要把眼泪咽回去,但终于失败,声音带了几分哭腔:“伊斯维尔……告诉我,暗夜之森怎么样了?” 伊斯维尔一滞,下意识地用掌心贴住尤卢撒的脸颊,指尖抹去对方不自觉滑落的眼泪,半晌没有说话。 在这时候,沉默比语言更能说明真相。 尤卢撒知道了,因为伊斯维尔的神情不会骗他。 “抱歉,我去了一趟暗夜之森……”伊斯维尔道,在吐出那个名字时犹疑了一瞬,“但没找到捷琳夫人。” 伊斯维尔不忍去看尤卢撒这时的眼神,倾身将人揽入怀中。 尤卢撒在发抖。伊斯维尔意识到。 肩头的衣料不多时便被眼泪濡湿一片,昔日意气风发的青年埋首在友人怀中,抑制不住的哭声刺得伊斯维尔的心一阵一阵地疼,他觉得揽在后背的双手格外地紧,像将死之人徒劳无功的挽留。 “我到得太晚了,没能找到她,”尤卢撒抽噎着,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伊斯维尔,为什么?她说魔女永生不死,可是为什么暗夜之森……天晴了呢?” 尤卢撒哭了多久,伊斯维尔就抱了他多久。 直到伤痛和疲惫催促着尤卢撒睡去,伊斯维尔才活动开发僵的双手,将尤卢撒拢进被褥里。 女仆为伊斯维尔准备了另外的房间休息,但他担心尤卢撒半夜醒来身边找不到人,留下在床边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体没有酸痛,不像是趴了一夜的样子。 “尤卢撒?”伊斯维尔立刻从床上坐起身,看见窗边的青年时总算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