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大佬重生以后》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 作者:游鲲 文案 佩玉作为某仙侠文里的炮灰女二,被辜负、被利用,被推下万魔窟,沦落至人不人鬼不鬼。 最后她终于堕魔,自冥府归来,将所有负她之人一一还之。 重来一世,佩玉只想安静地当个反派,顺便保护一下自家那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废柴师尊。 ……嗯,等等!师尊,你怎么变成了第一剑修?你不是个废柴吗? 怀柏穿到一本仙侠文里。,男主女主都牛逼,只有女二是圣母。 而她穿成了女二师尊,在故事开头就死得渣都不剩的炮灰。 掐指一算距剧情开始还有好几百年,她决定先努力修炼,成为大腿,顺便帮小徒弟改改慷他人之慨的毛病。 哎?这个小徒弟怎么和书里的不一样了? 佩·心狠手辣·玉:师尊是个废柴,我一定要保护好她! 怀·第一剑修·柏:徒弟是个圣母,我一定要教育好她! 众·吃瓜群众·人:两位满级大佬组队虐菜,这谁遭得住? 佩玉本以为重来一世,最坏也不过是个万魔噬心的下场。 可她没有想过,竟会有一个人,在她历经劫波,满身伤痕后,对她张开双手, 笑着说:“乖,我宠你。” 又皮又暖师尊x精分缺爱徒弟 女一重生,女二穿书,强强互宠。两位女主A出天际,凭本事HE。 内容标签:强强仙侠修真重生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怀柏,佩玉┃配角:┃其它: 1重生 黑云如墨翻滚,白雨跳珠,飞溅檐上。 数人挤在屋檐下避雨。 一个锦袍少年仰头望着重重黑云,似笑非笑,信口说了句:“看这架势,该不会是有哪位大能渡劫吧?” 话音刚落,云中雷蛇游走,电光烁烁,将众人的脸映得又青又白。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 僵了片刻后,看上去略为年长的青袍人叹了口气,“不要这样说,谁都知道,天劫本是天罚。大能渡劫,百里焦土,雷劫所波及之处,无一生灵可以逃脱。万一真有人在这渡劫,我们还有活路吗?” 少年撇嘴,颇为不屑,“有这么玄乎吗?” “竖子无知!”青袍人指着远处乌云遮了大半的黑影,“你可知那是什么吗?” 众人跟着望了过去。 泼墨天地,渺渺云烟。 掩于云烟后的山峦却是一片素白,山顶之上,白雪皑皑,风霜不尽。 凝视久了,便能望见鬼影幢幢,耳畔亦响起哀哀哭泣之声。 如一滴冷水落入沸油之中,众人大惊失色,争先恐后议论起来。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刚才我看见那里面有人、不、有鬼!他们在哭!” “现在不是夏天吗?怎么那儿还在下雪!我眼花了?” 青袍人轻咳几声,略有自得之色,缓声道:“四百年前,孤山玄门也曾盛极一时。千里之内,无论世家大族,或是街头布衣,皆以进入玄门当外门弟子为荣,若祖辈泽佑,侥幸进入六峰,那便是一步登天,连俗世皇帝也能不放在眼里。” “只是可惜偌大玄门一朝获罪于天,降下天罚,三千弟子无一幸存,身死魂未消,被困于这方寸之地里,日夜再受命殒时的痛楚。”他抬头望了眼风雪覆盖的孤峰,“而孤山,生死阻断,永覆冰霜。” 话已至此,便有许多人疑惑不解,“既是修仙大门,参天行之法,获天道庇佑,怎会突然遭此横祸。” 青袍人再叹一声,“因为一个人。” 他看了一圈,见众人都是满脸惑色,清清嗓子正想开口时,又突然顿住了。 锦衣少年不干了,“嘿!你别吊胃口啊你!” 青袍人不理会,愣愣看着角落。 女人正仰着头,立在檐下听雨。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 她的周围空空荡荡,只有氤氲雾气,滂沱风雨。 她站在世人之中,又好像超脱凡尘之外。 “姑娘,你知为何吗?”青袍人拱手一拜,恭恭敬敬地问道。 女人偏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脸上斑斑驳驳,好似被什么东西啃啮过般,布满了血红伤疤,竟是无一处完好。 只有双秋水般的眸子,隔了水汽烟云轻轻一瞟,便像一颗滚烫的星子,灼得人心不自觉颤动。 女人苍白如纸的两片唇轻轻动了下。 她的声音粗粝怪异,咬字不清,就像牙牙学语的孩童初张口时一般。 众人愣了下,才辨清那两个字,是“佩玉”。 而后便是长长的缄默。 血魔佩玉,无人敢议。 青袍人此刻才表露身份,“不瞒大家说,我曾是孤山外门弟子,天罚之日正好回家探亲,才堪堪躲过此劫。这数百年来,每至今日,我总会回来吊唁一番。” 他远远望着哀嚎的鬼影,抬手揩去眼角水光,“也不知师兄师姐们何时能脱此苦厄,再入轮回。” 少年皱起眉,“那……血魔,同孤山又有什么关系?为何说天罚与她有关?” 青袍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四百年前,血魔佩玉是孤山守闲峰上的弟子,是我师姐。” 众人唏嘘未绝,谁能想到杀人不眨眼,血洗天道宗的血魔,居然曾也是仙门弟子? “佩玉师姐容颜绝世,资质绝伦,十年筑基、百岁结丹,更有一番慈悲心肠,对我们这些外门弟子亦是温柔相待。当时,我们唤她‘云外仙子’,白玉无瑕,超然云外,世人无不称赞。” 有人不信,出言反驳:“那她怎会变成血魔?”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 青袍人惆怅道:“我那年,师姐在逢魔之地救了一个女子。” “逢魔之地?元婴修士进去尚且九死一生,你师姐多大能耐,还能在里面救人呀?” 青袍人笑了笑,眼中半是追忆,半是怅然,“寻常修士当然不可,但她是佩玉。” 众人又沉默了。 只手判阴阳,一笔论生死,若那人不逆天为魔,在修真界中定也是惊才绝艳之辈。 前人无法做到,但若她是佩玉,似乎就变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青袍人抬头望着漫天凄迷风雨,叹道:“那女子风华出众,师姐与她相见甚欢,视为莫逆。后来女子身受重伤,需要无华可救命。” “神兽无华?!” 青袍人点头,“受命于天,与孤山气运相连的神兽无华……女子诓骗师姐盗出无华,假他们之手设计将它抽筋剥骨。”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顺天而生,万年育成的无华神兽,居然死得如此凄惨。 “神兽含恨殒命,孤山获罪于天,三千六百七十四名弟子,无辜牵累,身死难平天怒,魂魄不入轮回。” 听至这里,便有人愤愤不平,“那恶女究竟是谁!居然如此歹毒!” 青袍人环顾四周,唇角微微勾起,“若说她,你们都十分熟悉。那女子得了神兽内丹,修为一日千里,百年后成为仙界第一人,立宗,名为天道。” 满座喧哗。 “你在胡说什么?岁寒仙尊最是光风霁月,怎么可能做那般事?” 又有人道:“我看你分明是血魔的人,信口瞎诌这般怪事!想要扰乱人心!” 青袍人只是略带惆怅地笑着。 “四百年过去,黑白颠倒,善恶倒置,连天也都瞎了眼睛……但总有人,不会忘。”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 “若你所言不虚,那血魔不是十分无辜?”锦衣少年皱眉问道。 女人忽然走入一川风雨中,黑袍鼓动,星星两鬓为雨打湿,安静地垂伏在脸侧。 “她有眼无珠、识人不清,以致恶果自偿,害人害己,并不无辜。” 众人见她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声音悲怆绝望,犹如长虹泣血,不由心神震撼。待那伶仃身影逝于雨中,他们才醒过神来。 “这人是谁?” 青袍人神情凝重,“孤山旧事,鲜有人知。若还有人这般熟悉,那大概便只有……” 他俯下身,双手合十,朝女人离去的方向长作一揖。 佩玉缓步走上覆雪石阶。 如她初入玄门时一般。 千节天阶上,白骨累累。 天罚之时,正入门试练。 对未来满怀希望的孩子们一步一步往上攀去,瞧着马上便至尽头,突然黑云压顶,雷声震震。 至生命的最后一刻,这群年岁不大的孩子仍努力想逃离这座坟墓。 他们想活。 佩玉所行过后,白骨抖抖身上积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天阶之后,便是问道台。 玉台倾颓,昔日扬动的道幡被染成血红,有些仍飘荡风中,有些已烂在土里。 高台四角,四具白骨盘膝而坐,身上道袍未腐,襟上血痕点点。 见她过来,白骨亦晃动着立起嶙峋的身躯,跟在队列之后。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 佩玉走上问道台,将手放在了仍闪白光的问心石上。 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灰暗,而后云开雨霁,又是豁然开朗。 孤山之上,青山绿树,秀异非常。 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们架云往这边飞过来。 “佩玉佩玉,还愣在这儿干什么?马上要晨会了,快过来!” 他们在云间笑着朝她招手。 佩玉抬起头,千道剑光从各峰升起,像一场声势浩大的流星雨,在空中掠过。 飞剑之上的少年们,头顶万丈霞光,脚踏翻腾云海,笑得肆意又灿烂。 佩玉收回了手。 展目又是满天涯凄迷风雪,催断人肠。 繁华靡丽,过眼皆空,四百年来,总成一梦。 她回头看着身后长长的一列白骨,昔日少年决浮云,意气风发,敢与天公试比高;而今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荒魂重重,只影伶仃。 “你们恨我吗?” 低低的声音马上便湮没在呜咽风声中。 白骨们张着黑黢黢的眼洞,静静地看着她。 该恨的,佩玉想。 恨她有眼无珠,狼心狗肺,连累孤山三千弟子性命。 孤山天劫之时,她被‘挚友’亲手推下了万魔窟。 “这本是你欠我的,”岁寒眼中满是憎恶,“我父母亲族的性命,你能还我吗?你能吗?你本就欠我!”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 万魔窟底,万魔噬心,有死无生。 四百年后,岁寒成天道宗宗主,仙界第一人;而孤山冤魂,仍日夜受天罚之苦,永不解脱。 直至风雨交加之夜,有人从魔窟爬出,带千万魔兵,逆天道法则,血洗天道宗。 冰肌玉骨不再,面目狰狞如鬼。 云外仙子已死,血魔含恨而生。 佩玉走上了守闲峰,身后跟着一长串的尸骨冤魂。 天雷阵阵,黑云压顶,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四百年前,守闲峰四季长春,展目望去便是一片翠绿,簌簌花叶间,莺莺燕燕啾啾啼叫。 峰主怀柏不喜苦修,不爱风雪,反而醉心于鸟语花香,美酒佳肴之中,倒不像个剑修。 佩玉望着绿叶之上的那层厚厚冰霜,想,师尊看到守闲峰变成这样,会不开心的。 她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师尊不会生气的……师尊,最是疼她。 只是一滴红色的水,顺着眼角流下,落到地上马上凝结成了冰花。 峰顶,风雪呼啸,黑衣猎猎。 佩玉随手一划。 泱泱长河从九天落下,缓缓从她眼前淌过。 雷声更盛,似乎苍天在不甘地咆哮。 “便是我引来黄泉,你又奈我何?”佩玉回身,让出一条路来。 身后白骨随着她的指引慢慢走入黄泉之中。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 “你们恨我吗?”她再次问道。 白骨自然不会回答。 佩玉神色一转,眼中闪过一抹猩红的光,“他们自然恨你。”她舔舔唇角,自问自答道。 “你这种人,还有什么资格祈求原谅呢?” 她捂住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真是可笑,一句不是故意就能将所有的责任推开吗?他们都是为你死的,为你死的啊!” 风雪更盛,众鬼也似乎为她的情绪感染,皆哀哀哭泣起来。 佩玉半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不要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突然,风声骤然而止,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佩玉痴痴地抬起头。 面前的女人笑得温文无害,双手拢在袖中,双眉如弯弯翠羽,声音似珠落玉盘。 “既见君子,胡不佩玉?” 眼前之景又变成了四百多年前。 春雨霏霏,女人翠羽青衫,长身玉立,半倚在花树下,手中折着一枝簌簌春花。 “长笑天地宽,仙风吹佩玉。”女人凝视着手中花枝,叹道:“佩玉呀……” “师尊、师尊……”她颤抖着唤道。 春雨成冰,春花枯萎,女人变成了一截无知无觉的白骨,呆呆立在她的身前。 师尊已经死去四百年了啊。 佩玉转过头去,痴痴地看着白骨走入黄泉之中,“师尊,你入轮回之后,记得投个好人家……不要再修仙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 “若有来生,便换我来护你、护你一世。” 最后一道冤魂超度完后,黄泉又重新流入冥府之中。 佩玉独立风雪之中,撤掉了周身魔气,将所有的修为覆在方圆百里的地上。 雷劫轰隆而至,佩玉闭上了眼睛。 九十九道天雷过后,云销雨霁,彩彻区明,一切安好无虞。 大能渡劫,百里焦土;大魔渡劫,无伤一木。 孤山中肆虐了四百年的风雪终于停歇,一只翠鸟飞倦,停在冰雪覆盖的枝头,啾啾叫了几声。 好似回到了四百年前,一场风雪初霁之后,少年少女们摇头晃脑在—— 人间之世,飘忽几何? 如凿石见火,窥隙观电。 萤睹朝而灭,露见日而消…… 什么也不留。 2围村(1) 佩玉感觉有人在她脸上呼呼吹热气。 她冷不丁睁眼,对上了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珠子。 佩玉心中大惊,全身僵硬,四肢像生锈一样,差点停下呼吸。 铜铃眼也骇了一跳,撅几下蹄,仰起脖子大叫:“哞哞哞!” 这里是…… 佩玉左右打量,摇摇欲坠的茅草棚,破得抬头就能看见大片天的烂房顶,横七竖八摆着的几扎干稻草,还有眼前这只不停撅蹄子的小黄牛——最后得出结论,这里是自己幼时住的牛棚。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 她低头看了看手臂,瘦得像两截骨头支棱棱杵着,用手指去捏连一层薄薄的皮都捏不起,上面还布满各种青紫伤痕。 站起来蹦跶两下,腿没断,自己现在应该是八岁。 八岁前,她娘还被拷在牛棚里。 八岁半,她被村里人打断了腿。 既然现在娘不在,自己腿又没断,那就是八岁了。 佩玉两眼微眯,轻轻勾起了唇。如果等十年之后,这个笑会被夸为明月清风、见之忘俗,让无数仙门男儿为之神魂颠倒。但是现在,没俩两肉又脏兮兮的脸蛋不管怎么笑,都算不上好看。 八岁,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年纪,佩玉想。 半年后,岁寒离开彦村,去往圣人庄修仙。一年后,孤山入门试练开启,她拜入怀柏门下。 而如今,所有的事情还没有开始,就像一团黏土摆在她面前,如何揉捏雕塑全由她心意。 佩玉的唇角幅度更大。 实在欢喜。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重生,但是学道久了,对这种奇奇怪怪的事心态总是很稳。 还记得刚入玄门时,她听怀柏讲《道德经》。 说到第三十二章“大道泛兮,其可左右”时,怀柏问她,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小佩玉摇摇头,随即被狠狠地敲了一个爆栗。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怀柏笑嘻嘻地问她。 小佩玉摸摸额上红红的印记,眼中水光闪烁,“是因为我的无知吗?” 怀柏笑得更乐呵,“来,我跟你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天道就是个神经病,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好好走在路上,突然被一道雷劈死,又或者是天上掉下个宝箱把你砸死,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我们修仙的人呀,心态要稳,知道吗?” 小佩玉点点头,问:“可是您为什么要打我呢?”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1 怀柏又狠狠敲了她一个爆栗,看着委屈巴巴的小孩,笑道:“为师是在身体力行给你传道呀。” 后来佩玉明白了,天道与师尊相同,都是不能用常理揣测的。一言蔽之,就是脑子有病,到处挖坑,作为一个掉坑里的人,心态必须要稳如磐石,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门外传来炮竹声,一声盖过一声,噼里啪啦,吵得她耳朵疼。 佩玉推开破得只剩半边的木门,寒风哗啦哗啦往她脸上割。她现在没有修为护身,不由自主打起哆嗦来,牙齿撞得哐当哐当响。 外面的景象实在怪异。 天色晦暝,阴风四起,白昼如夜。 数道红光掠过天边,在夜空中炸开。黑如墨的夜幕上,一朵又一朵鲜花如锦盛放。 佩玉仰起小脑袋,看着天空,面上露出沉思之色。 这如同烟花一般的东西,名字叫作穿云炽翎,是仿传说中凤凰的翎羽制成。凡人持有此物,可以向仙门发出求助。 但是炽翎并不常见,彦村能拥有此物,也是由于岁寒根骨上佳,早早被圣人庄的某位长老看上的缘故。 现在接连放了十道炽翎,难道是遇到了什么大事吗? 可在她的记忆中,并没有这样的时候。 佩玉抿紧唇,慢慢走出牛棚。小黄牛哒哒撒着蹄子跑过来,跟在她身后。 家家户户升起炊烟,可是门户大开,房里空无一人,饭菜还没动过,好好放在桌上,看来是他们是饭点遇到什么事,通通跑出去了。东南方向火光点点,人影晃动,村民应该都聚在了祠堂那边。 佩玉大摇大摆地走到一户人家。 桌上摆着盘辣椒炒肉,大片大片的绿辣椒里,只能看到一两点零星的肉花。 她毫不客气,拿起桌上的筷子,把辣椒里仅有的几块肉全挑出来吃掉,顺便走到后厨,在灶台上找到几颗上好的白菜,喂给哞哞叫的小黄牛。 “老子,快吃,还有很多地方等着我们临幸呢。” 名叫老子的黄牛:“哞哞哞!”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2 临幸完好几户人家后,佩玉摸摸鼓起的小肚腩,满足地打了个嗝。老子的肚量却比她大得多,吃了十几颗白菜萝卜,还是没饱,撅着蹄子瞎叫唤。 佩玉拍拍它的头,“别急,再给你找点吃的。” 这头听得懂话的黄牛曾是她的恩人。 老子是在她疯子娘去世不久后出生,它生下来就不同凡牛,青草树叶,不吃;田里的水、沟里的水,不喝。 非要佩玉跑到菜园子里偷白菜,好好洗干净后,它才肯屈尊纡贵,大开牛口,捡那么几颗颜色好形状好的,嚼着吃了。不然就一直扯着嗓子叫唤,吵得半个村子都睡不着觉。 半年后佩玉被打人断了腿,马上要被卖掉。黄牛背着她逃出彦村,接连撒丫子奔了几千里路,遇到烂泥黑水,也喝,看见干草腐菜,也吃,一直跑到孤山脚下,她被人救下,老子却一命呜呼,从此升天。 重来一世,佩玉看着这头娇贵的牛,只觉它分外可爱。 她带着牛走到一个大户人家,让它在院里等候,自己摸进了人后厨,怀里揣着两颗大白菜,正想走时,忽然听见了女人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这哭声断断续续,彻人心扉,在阴森森的空房子里回响,显得煞是恐怖。 佩玉的脚步依旧不缓不慢,好像没有听到呜咽声一样,她搬来个干净的盆,把白菜堆在里面,然后找个小板凳坐下,看着黄牛埋头狂吃。 “呜呜呜呜……救救我、救救我……” 声音越来越清晰,佩玉没有理会,等老子吃完后,拍拍它的头,示意它跑回牛棚,自己却只身往东南祠堂方向走去。 走到祠堂附近,佩玉发现了不对劲。 红色的雾气就像流动的血液,把这个小村团团围住。彦村好似血海中的一座孤岛,马上就要被滔天巨浪淹没。细听之下,红雾中隐有鬼哭狼嚎之声传来,不知其中藏有什么魑魅魍魉。 也难怪他们发出的炽翎不管用了,居然遇到血雾。佩玉心中暗笑,挤在人堆里,悄悄看起了热闹。 “村长,炽翎不管用,您看我们要不要去血雾里探探?” 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地看着一个中年男人。这男人绸衫长褂,油亮油亮的头发搭在身后,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小圆镜,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村长面色沉凝,没有说话。 “难道仙门不愿意救我们吗?”窃窃私语声从角落响起,村民们开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3 “他们那样的仙人,哪里会在意我们生死吗?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会找上我们?” 佩玉混在人群中,轻声说了句:“圣人庄也不来救我们吗?”她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并不突出,唯有圣人庄这几个字咬得重一些,让人听得到,却不知是谁说出来的。 陆陆续续有人附和着说:“是啊,寒丫头不是被圣人庄长老看上了吗?他不来救救我们吗?” “嘿,我看他早就忘掉了,不过是个乡野丫头,那些圣人哪会放在心上。” “平日里装得趾高气扬跟个什么似的,一出事有什么用啊?” 村长身旁的女孩面色苍白,嘴唇轻轻抖了抖,细声细气地解释:“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师尊一定是还没有看见……爹爹,你帮我说说……”她拉着村长的袖子,小脸布满慌张。 如果在以前,佩玉看见岁寒这等无助模样,定会心疼不已,走上前柔声安慰,再将这些恶语之人一一惩治。 但现在她只是站在人群之中,微微弓起身子,手捂着唇,笑弯了一双凤眼。 她一向这样,睚眦必报,翻脸无情,披着身人的皮囊,长了副狼的心肠。前世她用了七七四十九天,将岁寒剥皮抽骨,魂魄寸寸磨碎,让她在极致的痛苦中魂飞魄散。 今生,她看着不远处那荏弱的女孩,突然想到了更有意思的玩法。 待到议论声越来越难听,村长终于忍不住,呵斥道:“闭嘴。” 他扫了眼小镜,沉声道:“不是仙门不愿援助,血雾太过诡异,炽翎没能传信出去。这样,杨八,宋五,你们拿着炽翎,去血雾里看看。” 被指名的那两个汉子不乐意地嘟囔:“血雾里那么凶险,您就是看我们是外姓人,就指派着我们送死。” 声音刚落,几个岁家人指着他们喝道:“你们说什么?” 外姓人早已不满村长仗仙门之名,一直不事农务,要人供奉;又憎恶岁家独大,专断村内大事,本就积怨已久,此刻被火上浇油几句,登时热血冲头,两拨人持着农具对立,冲突一触即发。 偏偏这时不知是谁轻飘飘地说了句——“你们这些戴绿帽的老王八,自家的女人都被我们睡尽了,还有什么脸和岁家叫唤?” 外姓人马上红了眼睛,抡起拳头挥过去,大骂:“你才是老王八!鳖孙!” 不能怪他们反应过激,此事触及了村里一桩隐秘。 彦村穷乡僻壤,陋俗甚多,重男轻女尤其严重。刚出生的女婴,大多没有吃到第一口母乳,就会被偷偷处理掉,这样过了几十年,村里的女人越来越少,光棍越来越多。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4 这个时候岁家打起了歪主意,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从外面弄来女人,然后再把她们卖给村里的老光棍。 这些女人到村里时年岁不大,早早被卖掉做了童养媳。她们本就是方至髫年尚不知事,又与故乡隔了千山万水,困圉此地再无归年,之后或是郁郁而终,或是生儿育子后,渐渐地忘却旧事,融入其中。 而作为“货物”卖家,岁家看到好看的女孩,会抢先将其占有。村里人心知肚明,却对其无可奈何,只能默默给自己戴上一顶绿帽,认了此事。 但要说不记恨,也是不可能的。 厮打之中,好几个人头破血流,蜷在地上哀嚎,灰尘扬起,叫喊喧天,场面混乱无比。 没人注意到阴暗角落里站着的女孩。 但若有人走近细看,就会发现,她的双肩不住颤动,却并非因为害怕,微微垂着的脸上,正笑得眉眼弯弯。 3围村(2) 村长忙得焦头烂额,指挥着好几个人劝架,突然不知从哪斜斜飞出一块石头,把他额头撞得鲜血长流。他又痛又怒,手里小镜冒出刺目光芒,煌煌如白日,村民们纷纷捂住眼睛,也顾不上什么打斗了。 “看看你们!成什么体统!”村长从袖上扯下块绸布包在头上,止住血,随后昂首而立,鹰目如钩,冷冷扫过村民。 他这气势确实不俗,只是脑袋上裹着厚厚一层布,人登时就变得滑稽起来。好几个年轻人低下头偷笑。 村长气急,四处张望,想找出到底是谁扔的石头,只是当时形势混乱,哪里分辨得清楚? “爹爹,是她!”岁寒悄悄扯扯村长的袖,手指向一方偏僻角落。 那儿蹲着一个小女孩,看身量七八岁的模样,脏兮兮的,全身上下没半两肉,瘦到骨头凸出,碍眼得很。女孩低垂着头,手里捡几块石头,正认真玩着。 村长目光闪烁,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他缓步行去,人群自觉跟在其后,将小女孩团团围住。 “傻丫,帮伯伯一个忙好吗?”村长弯下身子,勉强想挤出一两分慈祥笑意,只是刚一笑,就扯到了脸上伤口,顿时疼得呲牙咧嘴。 傻丫抬起头,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到可怕。 村长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后退几步,这眼神让他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 天色晦暗,加上村长这么个成年人遮挡,其他人看不清女孩的模样,只是起哄:“傻丫,帮我们去红雾里看看,回来给你根骨头吃。”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5 佩玉微微低下头,装作寻常混沌怯弱的样子,双肩瑟瑟抖着,糯糯道:“鬼鬼、怕怕……” 村长松口气,只以为刚才是眼花,好声好气地哄着:“哪里有什么鬼呢?来,你拿着这个,”他将炽翎强塞到女孩手里,“拿着这个走进雾看看。” 他倒不觉得小女孩能独自走出血雾,只是到底可以给人探探路,他也能从观花境上看到血雾里有些什么凶险,好多做准备。 佩玉幼兽般的眼里含满了泪,小手攥着温热的翎羽,泫然欲泣道:“我冷。” “小杂种,你怎么这么多事?”一个村民快口骂道。 佩玉压低了瞟了他一眼。这人名叫岁弄,是村长的堂弟,刚才那栋有女人哭泣声音的房屋,也正是他的家。 “你插什么嘴?这么多舌你自己进去!”村长心烦意乱,骂了他几句,然后从袖里取出一方赤红色的玉石,温声道:“拿着这个就不冷。” 他心中打定主意,如果这小孩死在血雾里,玉日后再取来就是,生死关头,计较这种事没什么意义,何况玉佩原来也不是他的。 佩玉眸光暗沉,这块被雕成红鲤形状的玉佩,曾经为岁寒贴身佩戴。 她接过玉,一丝暖意从手上蔓延开,驱散了周身寒意,倒是个好东西。于是她抹抹面上的泪,委委屈屈地应了,满脸不情愿,慢慢挪入血雾之中。 村长翻开观花境,却发现上面红茫茫的一片,什么也没显现出来,人顿时就慌起来。 炽翎与观花境相互感应,按理他能从镜上看到炽翎附近,也就是血雾中的景况,可如今这样情形……难道是女孩一进血雾就被吞噬了吗? 偏偏这时候还要有人来烦他。 “爹爹,”岁寒怯怯地说:“那块玉说过给我的。” 村长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赔钱玩意,你师父现在在哪?要紧处一点用没有,当初就该把你埋到后山去!” 岁寒捂着红肿的脸,眼泪啪啪就落了下来。 血雾好似鬼魅大张的口,很快就吞没了女孩小小的身影。 村民长舒口气,但马上又忧心忡忡起来,“这贱种能走出去吗?” “说不定能呢?她和她娘一样,命硬得很。”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6 佩玉走入血雾后,面上怯弱之色转瞬消逝。她抬起手,血雾好似看到亲人般,熟稔地舔着她的手背。 她当年被称为血魔,便是由于所行之处,血雾相随。这种充斥着死亡、不详、断绝生机的雾气,原本就是因她的冲天怨恨而生。这次彦村被血雾所围,想来是受她重生的影响。 佩玉将血气引入体内,眉心出现一点朱红印记,宛若灼灼桃花瓣。只是如今这桃花的颜色尚浅,看上去有些萎靡不振。 还是不够强啊…… 血雾本身并没有多少杀伤力,只是其中藏有许多尸傀,还会不断吸引妖鬼、魔物来此,毕竟怨恨本就是他们最好的养料。 为了不徒增麻烦,雾气需得早些散掉。 她心中微微叹口气,负手往血雾更深处行去。距离孤山入门试练还有一年,她要做的事多得很,时间总是不够。 并不是杀掉岁寒就能一劳永逸,觊觎无华神兽之人不胜枚举,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如前世一般,翻手之间,覆灭天道宗;强大到无视天道法则,挥袖引来黄泉。 就算天要灭孤山,她也能以一己之力与天相争,护住孤山,护住她的师尊。 佩玉能感知到血雾里的情形,提前绕路躲开尸傀,一刻钟后,她终于走到村口小路附近,也是彦村风水的窍眼所在。 她随手将炽翎丢下,把右手食指含在嘴里,狠狠咬下,顿时鲜血横流。趁着血还没凝结,她蹲下身子,在地上画起一道血符。 此符名为引鬼。顾名思义,就是可以引来鬼魅尸傀,绘在此处,不仅可以破彦村风水,还能让村里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再没什么安宁日子。 引鬼符笔画繁多,佩玉将五根手指都咬破,才堪堪绘制好,就差最后一笔时,炽翎突然被阴风吹走。她没有在意,挥手落下鲜红一竖,这才累极坐在地上,小声喘着气。 此刻她终究只是个孩子,身体孱弱,又没有修为护身,绘这么一张中级符篆,还是有些勉强。 “咦?这是谁的炽翎?”迷雾之中,有人轻声问道。 这声音极为悦耳,轻柔动人,好似一阵清风徐徐吹过,赛过珠落冰盘,佩玉鸣鸾。 佩玉猛地直起身子,双目不可置信地张大,往后看了过去。 血雾之中,缓缓行来一人。翠羽翩翩,风姿澹澹,笑吟吟的眼微微往上扬,天生一张笑面,天然一段风流。 她拢着袖,含笑的眸轻轻望过来,便如春花融融绽放,碧波澹澹生烟,让人哪记得什么魑魅魍魉,鬼魅迷障,只恨不得溺死在这轮春光中。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7 佩玉不禁屏住了呼吸,脑中一片空白。 她心中警惕,不管是谁走过来,血雾都会阻拦提醒,只除了一个人。 “师尊……”她两眼发直,颤抖着唇,无声唤道。这世上,她只对怀柏不曾设防。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会在这里?”怀柏注意到她血迹斑斑的右手,柳眉微蹙,怔了半晌,恍然道:“你这么小的孩子,为了送出炽翎,居然敢只身跑到血雾里来。” 她握住小孩的手,小心翼翼地用香帕为其包扎,“是被尸傀弄伤的吗?还疼不疼?” 女人的手修长柔软,白玉无瑕,好似天公造物,精心雕琢而成,她用这样一双美玉般的手,包住小孩又瘦又脏、伤痕累累,跟鸡爪枯柴似的爪子,仔细为其擦去上面的泥土和鲜血。 面上没有一丝嫌弃与不耐,动作仔细温柔,如轻拭世间至宝。 佩玉眼眶泛红,低声道:“疼的。” 怀柏执起她的手,轻轻呵口气,抬眼看她,笑道:“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她的目光瞥到地上鲜红的图案,眼中露出一丝疑惑,“引鬼符?” “难道这次血雾,竟是人祸不成?”怀柏喃喃自语,从袖中掏出一张符,覆在其上。符咒霎时燃起,火星如萤迸射,只一瞬的功夫,地上血咒就消失无踪,只余灰烬和零星火光。 “别怕,”怀柏牵着小孩的手,缓声道:“不知是谁在这儿绘了道引鬼符,想召来邪祟,坏人风水,我已经施法破掉了。” 佩玉心中百感交集,沉默地望着一地黑烬,说不出什么话来。 “你是一个人进血雾的吗?你的家人在哪,怎么能让你单独跑出来传炽翎呢?血雾这般凶险,你的年纪又小……” “我没有家人。”佩玉低垂着眉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怀柏愣了片刻,眼中有些悔意,“……抱歉,我提及了你的伤心事,不过既然不是为了家人,你为何独自跑到血雾之中呢?身上带着炽翎是给谁去传信?” “村子被围住,他们让我出来传信。”佩玉笔直立着,神色自若,毫无怨怼不甘,仿佛一切本该如此,自然而然。 “你是说,”怀柏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居然为了群无亲无故之人,只身闯入血雾。”她的眸光闪烁,似是惊讶,又似感动。 “好孩子,”她拉着佩玉的手,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面前的小孩抿了抿唇,黑黢黢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唇动动,“佩玉。”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8 怀柏骇得松手连退数步,惊疑不定地盯着小孩,看了半天后,才怅然叹道:“不愧是人间圣母,居然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4围村(3) 佩玉这个名字,怀柏可真是太熟悉了。 如今的怀柏,其实是个穿书者。 在她年少无知的时候,曾经在绿JJ上写过一篇报社文,名字也很直率,就叫《这是一本报社文》。 文里写的是一个山村女孩,被仙人看中,一步步踏上仙途,最后建宗立派,成为仙界第一人的故事。如果单纯这样,这只是本爽文,但是—— 书里有个女二,她容貌绝世,心地纯善,修为高超,她与女主青梅竹马,待女主一心一意,简而言之,就是抢了女主的光芒,拿着男主的剧本。如果单纯是这样,这只是本主次不分的爽文,但是—— 但是女主她,是朵黑心莲啊! 她夺了女二的机缘,灭了她的宗门,还把她推入万魔窟底,让她在无尽的痛苦中挣扎,永世不得解脱。 读者们懵逼了,读者们震惊了,读者们愤怒了! wuli女神做错什么?你要把她写的这样惨! 我想看搞姬,你给我喂屎? 于是评论区齐刷刷的一片负分,明明这只是篇不到十万字的小短文,义愤填膺骂她的长评加起来都比文长。 再后来,报社文被挂到论坛,怀柏荣登年度“shi母”,被评为喂屎能力震古烁今,一骑绝尘,无出其右。 但是怀柏心态很好,无所谓地表示:说了这是报社文啦,你们非要看,怪我咯。 读者:好气哦! 也许是人太嚣张遭雷劈,《这是一本报社文》的评论区突然多了行小绿字——“呵呵,大大这么牛叉的话,就穿进书里当个炮灰吧。” 怀柏没当回事,然而一觉醒来后,她居然真的穿到这本报社文里了,成了那个圣母女二她师尊,在天劫的时候死得渣都不剩的炮灰。 在发现这一悲惨的事实后,怀柏在山崖边枯枯站了一宿。孤山的山峰峻峭笔直,如剑直插天空,穿云而上,有问天之势。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9 很高,很好跳。 山风凌冽,怀柏低头看了眼脚下,悬崖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白茫茫的一片。此刻朝阳初生,云海镀金,红日缓缓升起。 天地无言静谧,万物钟神秀异。 怀柏深受震撼,被风吹得缩起脖子,并觉得自己可以再抢救一下。 现在,怀柏看着面前瘦小孱弱的孩子,也就是以后那个风华绝代、会引狼入室的女二,心中说不出的复杂。 若她还是几百年前刚穿来的那个少女,肯定会上前抱住佩玉大哭:“崽崽,阿妈对不起你啊!” 但作为一个活了几百岁,年纪可以作女孩祖宗的祖宗的祖宗的沉稳修士,她只是仰天长叹,怅然道:“不愧是人间圣母,居然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小小年纪,就会为了救村里人性命,独自跑进血雾中,实在是合了原书中的那几个字——“心地纯善,白玉无瑕。” 这么好的孩子,如果像原书里那样被毁掉,委实太可惜了。 佩玉不明白怀柏千回百转的心思。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眼眶慢慢泛上一层红。 师尊从来不会甩开她的手。 她吸吸鼻子,垂着头,掩住眼中粼粼水光。 “好孩子,”怀柏略顿片刻,柔声道:“你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的性命独自跑进血雾来呢?我不是让你放弃善良,只是血雾凶险莫测,若是成年人进来,尚且九死一生,你这样年纪,就是十死也无生。故而,就算是牺牲,也该是大人来做。以后不要这样傻了,好吗?” 佩玉还沉浸在师尊甩开手的悲伤情绪中,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怀柏见状心中叹息,知道教化人非一朝一夕之功,小孩也不会听了她这几句话就改变心性。但她却并不打算放弃这个注定命途多舛的孩子,于是抬手摸摸小孩的头,“对了,你愿意做我的徒弟吗?” 小孩猛地抬起脑袋,眼中水光闪烁,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怀柏笑道:“好徒弟,来,先带我去你的村里吧。” 二人正欲前行时,雾里传来急促脚步声,佩玉皱眉,心中已清楚来者形貌——是个年约十八的少年,着宽大青衣,束飘逸玉带,腰上挂着鬼面具,长袖风流。人本是副好相貌,只是长眉微微往下撇,总有些愁眉苦脸的意思。 修为的话,不过筑基圆满。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0 她正想遣使血雾迷住少年片刻,怀柏突然兴奋地看过去,招手道:“简一,我在这儿!” 佩玉的眉头皱得更深,这人到底和师尊是什么关系? 少年循声走过来,看见怀柏后,眉撇成一个八字,苦巴巴地问道:“师尊,你怎么一个人就跑进来了呀?” 师尊?佩玉眸光转暗,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她下意识地垂下头,掩住面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原来师尊收了其他徒弟吗?不怪乎会甩开自己的手了。 前生,怀柏只收过她一个徒弟。 那时她是个三灵根,资质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正站在道场之上,纠结到底入哪一峰时,青衣含笑的女人只用一句话就把她骗进了门。 她说:“做我的徒弟,从今往后,我只收你一个徒弟。” 后来佩玉知道,怀柏不收徒压根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守闲峰灵气匮乏,峰主怀柏又修为浅薄,能通过试炼入得六峰的都是俊才,没谁愿意当她的徒弟,陪她受那等清寒。 除了佩玉。 “哈哈我这不是看到血雾激动了些嘛。”怀柏嬉笑几声,指着小孩介绍道:“来,这是你未来的小师妹,叫做佩玉。佩玉,这是你未来的大师兄,赵简一。” 佩玉捏紧衣角。师尊居然收了其他徒弟,骗子、骗子!……但是不要紧,那些人,都杀了就好。 师尊是她一个人的。 赵简一无奈地点头,似乎是很习惯怀柏这等路边捡徒弟的行径,朝小孩招手笑道:“小师妹你好呀,初次见面,师兄没带什么东西,先把这个送给你。”说着,解下腰间的鬼面具,递到女孩身前。 这面具被雕成恶鬼形状,喷上红漆。双目如红灯,血盆大口可塞得下一个拳头,露出其中尖尖獠牙,看上去煞是骇人。一般小孩见了此物怕是会啼哭不止,连做数天噩梦。 如此可见,这位大师兄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佩玉接过面具,心中略略有些惊讶。鬼面具是件法宝,可变换人的形貌,阻挡神识探测,功效与制作者修为相关。这小玩意看似简单,制作起来却十分不易。 前生她也只见过一次,挂在被誉为“千年难得一见的炼器奇才”的墨门门主的腰间。 “你就没事拿着玩玩,嘿嘿。”赵简一摸着后脑勺笑笑,看上去十分耿直,“我以前经常拿着这个吓师妹她们玩。”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1 佩玉闻言眼前一黑,牙齿咬得咯噔响。 师妹?她们?怀柏到底收了几个徒弟? 怀柏扶额,“这等事你还有脸拿出来炫耀不成?我先交代好了,佩玉和白儿她们不同,她是个好孩子。你们要是敢欺负她,可给我等着。” 她却不知道,她以为的好孩子此刻咬碎一口银牙,咽下喉中血气,正恨恨地想:“白儿?居然叫得这般亲昵。都杀掉就好了,不管师尊收过多少徒弟,都杀掉就好了……” 赵简一慈爱地看着小孩,笑着点头:“知道啦知道啦,我当年不懂事嘛。” 他瞥见怀柏手中的炽翎,顿时大喜:“师尊,你接到的炽翎?是被困血雾的人发出来的吗?那我们赶紧解决这鬼东西拿酬劳呀。” 修士为凡人解决祸事并非无偿。 当凡人发出炽翎而修士接受炽翎时,就意味一桩我帮你解决鬼魅,你给我酬劳的交易达成。 金丹以上的大能自然不会在意这点小钱,但大多数的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结成金丹。对那些滞步于练气的修士们而言,凡人给的酬劳无疑很重要。他们也是要吃饭的。 赵简一从怀柏手中抢过炽翎,就像对待心肝一样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脸上露出傻笑,“快、快,我们赚钱去。” 佩玉不理解他的激动。就算做上百个委托,酬劳也抵不上个鬼面具。但她还是走在前带路,一副不胜乖巧的模样。 小孩瘦骨嶙峋,衣衫破旧褴褛,背影看上去十分可怜。 赵简一将炽翎贴在心口,轻声叹道:“师妹也太瘦了点,不知吃过多少苦。” 怀柏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可怜见的。” 长了副圣人的心肠,偏偏不是个主角的命。 佩玉走在最前,无人知她此刻双目猩红,面露凶光,哪里能说得上可怜,此番模样,便是与她腰间挂着的恶鬼相比,也不遑多让。 师尊居然会再收徒弟,而且还收了那么多,骗子、骗子!明明说好只要她一个人的! 她嘴中溢满鲜血,心烈如火,烧得颅内一片空白。前生所有的苦痛挣扎、今世所有的筹谋打算,不过只是想保护一个人而已。 可是那人,居然敢再收别人作徒弟!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2 她心中妒火炽烈,早把如何神不知鬼不觉除掉这群师兄师姐的方法想了千万。也许是太过入神,她的脚步不禁慢慢放缓,从身前移至赵简一身侧。 突然间腥风吹起,怀柏面色微变,袖中符咒连出,一只想偷袭的尸傀惨叫着在佩玉身旁倒下。 佩玉这才回过神来,暗骂自己居然如此不小心,连尸傀接近也未曾察觉。她刚抬起头,就对上两双星星般闪烁的眼。 赵简一揩揩眼角泪光,感动不已地说:“师妹,你方才是想为我挡住尸傀吗?不必这样的,师兄虽然无用,好歹也不用你保护。” 怀柏:“徒弟,你可真是个好人!” 赵简一:“师妹,你可真是个好人!” 5围村(4) 佩玉:“……”。 她垂首看了眼倒下的尸傀。尸傀五官溃烂,枯草一样的头披在身后,十分可怕。 她却认得这具腐烂尸体。 这尸体生时名叫花娘,能绣一手好花。她是岁弄从外地掳来的老婆,来此地好些年了。 花娘总是笑眯眯的,人有些富态,以前会偷偷给佩玉和她娘带吃食过去,有时是一碗清粥,有时是几个糠馒头。对于天天跟野狗争食的小佩玉而言,这个笑眯眯的胖大娘简直就像下凡的仙女一样好。 但是花娘一个多月前死了。岁弄喝醉酒后,惯常抡起棍子打她,她的尖叫声响彻四方八里,闹得整个村子都听见。她儿子慢腾腾地走过门口,对那群竖起耳朵听热闹的好事者摆摆手,“没事没事,死不了,她命贱得很。” 那天的施暴格外长,从晌午到日暮。 花娘的哭泣与哀嚎越来越低,最后只变成有气无力的呻.吟。佩玉冲进院子想阻拦,被花娘的儿子一脚踢出去。再没人敢上前,只除了花娘喂过几次剩饭的老黄狗。老狗紧紧咬住岁弄的腿,可它年纪实在大得很,牙齿全都掉光,被岁弄一棍子砸在头上,死了。 花娘也死了。 没有做丧事。那天,岁弄家煮了一锅狗肉。 喷香喷香。 往常有人煮肉的日子,佩玉总会蹲在那户人家门口,等几根吃剩的骨头。但那些人就算是把骨头喂猪喂狗,也不肯留给她。所以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去闻闻味。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3 闻到香香的味,嘴跟着咀嚼两下,就好像吃到了肉般。 但那天佩玉没有去。 她跑到后山乱葬岗,想给花娘掘座坟。她没有榔头,只能徒手去挖,直挖到满手鲜血淋漓,才弄出一个小小的坑。可她力气太小,花娘也死沉死沉的,使了吃奶的劲也不能把尸体推进坑里。 天已经暗下来,乱葬岗鬼火如萤,荒坟一座连一座,不知是什么品种的虫子开始呜呜的叫,有点像许多人在哭。 花娘躺在地上,额头上碗大一个伤口,满脸都是鲜血,看上去很是骇人。 七八岁的孩子,做完这么多事已经累极,哪里顾得上害怕,倚着花娘的大腿就沉沉睡了。 次日她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睡在牛棚里。受伤的手上缠着两块布,粗布四角绣有小花,那是花娘生前最爱的花样。 夜里下了一场雨,乱葬岗里泥土湿漉,花娘双手合十躺在泥坑里,面上血痕被雨水洗净,眉目安详,唇角上扬,似乎含笑。 小孩子呆呆站在坑前,不明白花娘怎么就自己睡进去了。她立了半晌,直到肚子咕咕叫好几声,才弯腰捧起泥土往花娘身上盖,顺便把那两块布,或者说是手帕,放在花娘的手里。 花娘已经死了,脚下这具尸傀,只是被血雾怨气激起的尸体罢了,没有意识,只会杀戮,再不会眯着眼睛笑,再拿不起针绣花。 人死如灯灭,好似汤泼雪。 只一瞬的功夫,前尘旧事纷纷在佩玉脑海中扬起,她既无悲伤亦无惆怅,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麻木吧。她正想挪开目光,却被人一把捂住眼。 “别看,”怀柏的手掌温软,声音绵绵,“不要怕。” 佩玉愣了下,眼睛眨眨,突然就涌上了泪。 怀柏弯下身,半环住女孩,另一手遮住她的眼,口中轻声安慰:“不要怕,只是死人而已,没什么好怕的。简一,你怎么就不知道用身子挡挡呢,让你师妹看见这样的景象?” 赵简一撇嘴,眉下垂得更厉害,看上去更愁了,“这血雾太诡异,我没察觉到尸傀靠近。都怨我,英子第一次见尸傀都吓得好几宿没睡着觉,小师妹只怕也……唉,早知道这次出门我就把周公仪带来了。” 怀柏也跟着叹气,“算了算了,不怪你不怪你。怨我没有早些发现,怨我,都怨我。” 他们都急着往自己身上揽错,言语之间,比起师徒,更似同辈。 赵简一又叹口气,“这血雾似乎是有意识一般,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4 怀柏牵着佩玉,赵简一跟在最后,一齐沿着村道走。这回他们不用佩玉带路了,反而一前一后将她仔细护好。 突然,怀柏停下脚步,轻声道:“有人在走来。” 因为血雾感应,佩玉脑中清晰浮现出走来那三人熟悉身形——杨八、宋五脸色苍白,正警觉地东张西望,岁弄却满脸不情不愿走在中间。他们也是运气好,居然能毫发无损的到这儿。 几息后,赵简一也听到脚步声。 那三人却不知有人正静静站在血雾里等自己。眼前乍然撞见三个黑影,他们吓得大呼小叫,屁滚尿流,岁弄更是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赵简一皱眉,苦瓜脸拖得更长,“你们别叫,再叫引来尸傀就麻烦了。” 过了小半天,彦村三人冷静下来,一见面色镇定的佩玉,顿觉尴尬不已。岁弄更是张口就喊:“小杂种,你没死啊?” 看来村长以为自己死了,所以再派人出来,岁弄也跟着走进血雾,意味着他已对外姓人妥协,佩玉并没有在意那个称呼,但另两人已心生不满。 怀柏的眉头轻轻蹙起,握住女孩的手愈紧几分。 赵简一直接更大声地回道:“你喊我师妹叫什么?” “……啊,仙长。”杨八看见赵简一胸口炽翎,马上跪倒在地,哀求道:“仙长救救我们啊!” 宋五也跟着拜倒在地,不停恳求。 赵简一指着岁弄,质问道:“你,就是你,刚才喊我小师妹叫什么?” 岁弄看了眼面无表情的佩玉,又看眼怒气腾腾的少年仙长,还没弄清楚状况,摇摇肥头大耳,腆着脸赔笑道:“仙长,不知哪位是您的师妹?” 佩玉的唇角渐渐勾起一个极轻的幅度。 方才这几人一番大叫已经引来尸傀,还有,不远处的花娘尸体。也许花娘死前执念未消,怨恨太深,在岁弄声音响起时,被符咒镇压的她竟摇摇晃晃地站起,往这边走来。 岁弄像是看到什么,眼睛睁大,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脸色苍白如纸,双腿不住打颤。 胯.下裤上深色晕开,滴滴水声响起。 “花、花娘……”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5 赵简一捏住鼻子,“好臭!” 怀柏将香帕放在小孩的鼻前,闻言赞同地点点头,“不止是尿,全身上下都臭得很。” 岁弄已被腐肉啪叽啪叽往下掉的花娘吓破胆,涕泗横流,大叫:“啊啊啊啊啊!” 可两个仙长看戏一般站在不远处,一点都没有要救人的意思,赵简一更是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哈!” 6围村(5) 花娘歪着烂肉见骨的脑袋,摇摇晃晃朝岁弄奔来。 她的眼珠子浑浊晦暗,脓水从七窍流出,五指长出泛着黑光的长指甲,口中发出低沉嘶吼,行动比起方才迅捷不少。 “看来已经进化成行尸了。”赵简一手摸着下巴,沉吟道:“行尸因怨而生,难道这人和这具尸体有什么渊源吗?” 怀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正是。” 赵简一奇道:“师尊,你看出什么?” 怀柏目光微凝,慢慢地道:“我一看这个人,就知道他除了好事,什么都敢做。” 岁弄被吓得三魂出窍,七魄离体,一屁股坐倒在地,听见怀柏的声音时,他就像看到希望,四肢着地爬过来,涕泗横流地哭道:“仙长,救救我啊,救救我,这个婆娘要杀我啊!” 怀柏抱住佩玉连退数步,避开岁弄沾满灰尘的肥手。 赵简一也闭上眼,声音听上去十分真诚,“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你走好罢。” 此刻花娘已站在岁弄身前,岁弄看着花娘腐烂流脓的脸,哆嗦着往后爬。 花娘像猴一样蹿上来,扑在他身上,张口就要往他脖颈上咬。 一股熏天的尸臭味扑面而来,岁弄来不及作呕,就见那深黑尖锐的牙齿像排利刃,刷刷闪着寒光,往自己切过来。他忙伸手拦住花娘的嘴,臂上重若千钧,黏稠恶心的深绿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 杨八和宋五吓得面如金纸,见花娘只朝岁弄去,心中暗暗松口气,这才敢偷偷抬眼,打量这两位袖手旁观的仙长。 少年细眉细目,薄唇微微上挑,脸上是大写的薄凉。而另一着青衣翠羽的女人,却是杏目琼鼻,面色白皙,笑意温柔,宛若神仙模样,令人观之可亲。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6 可他们一缩脖子,瑟瑟地往少年那边挪了些。对着尸傀咬人这样的可怖景象,居然还能笑得这么欢,这女人实在是……可怕。 岁寒已经力竭,手臂被尸体压得不断往下。他丝毫不敢放手,只哭泣着哀求:“仙长,求求你们救救我啊,我是村长的堂弟,我可以给你们很多钱!还有女人!我什么都可以给!” 听到钱时,赵简一立马睁眼,“哦?你给多少?” 怀柏打趣:“徒弟,你可真是见钱眼开。” 岁弄忙喊:“十两黄金……不不、百两!百两!求求您!”他的手臂又酸又痛,眼睛使劲往下瞟,眼看着花娘就要咬到自己,也顾不得什么钱不钱了。 “哈哈哈,妥了。”赵简一拿出一道符拍在花娘身后,尸体顿时僵住,直直往前倒。岁弄手上无力,与尸体来了个嘴对嘴,脸贴脸。腐臭的脓水流入他的口内,这感觉委实……十分酸爽。 岁弄双眼一翻,登时晕了过去。 “你们拖着他,带路。”赵简一点点杨八宋五,使唤道。 “是、是。”这二人哪里敢不听,但花娘那形貌又实在可怕得紧,他们抖着腿走近,闭眼咬牙,使老劲才把岁弄从尸体身下拽出来。 那边他们在气喘吁吁地干活,这边赵简一和怀柏把佩玉围起来,满脸关切。 怀柏遮住佩玉的眼,轻声道:“徒弟别怕,他们只是在拔河,你听见没,都在使好大的力呢!左边那位大哥,请你加点油!” 站左边的杨八听了,吓得脚下一个趔趄,更加用力拖岁弄了。 赵简一附和道:“对啊对啊,现在两人正僵持不下,战况十分激烈。右边那个大哥,你也要努力呀!” 宋五听后,与杨八对视一眼,两人面上皆是如出一辙的愁眉苦脸,欲哭无泪。 该死的肥猪,怎么这么沉!他们心底暗暗谩骂。 佩玉乖乖站着。就算被遮住眼,只需神念一动,她脑海中便出现宋五杨八的狼狈模样。她勾起唇,抬手轻轻摸了下怀柏的手背。触手是光洁如玉的质感,与红鲤佩有几分相似。 小孩的指尖是冰凉的。 手背像是被毒蛇舔舐般,怀柏身子轻轻一颤,心中隐约有种异样的感觉,像是自己被什么猛兽盯上一般。 她没把这直觉放在心里,只盯着站得笔直的小可怜,有些发愁。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跑进血雾,也不知见到什么,以后会不会留下心理阴影。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7 “佩玉,”怀柏解下长长丝绦,将翠羽大氅披在女孩身上,又用一道绿缎蒙住了女孩的眼睛,这才牵着她的手,柔声道:“跟着我走。” 凉风吹起,怀柏轻咳一声,赵简一紧张问道:“师尊,您觉得不舒服吗?” 怀柏无奈苦笑:“我哪有这么娇弱。” 师尊的身子不好吗?佩玉垂着头,心中有些奇怪,前世的师尊,身子明明十分康健。 这一世,变数太多了。 “对了,我方才见这里风水窍眼之处,被人用鲜血绘了道引鬼符。”怀柏轻声道,“我原以为血雾是人祸,但施法破去血符后,雾气却还未散去。” 赵简一也是奇怪,“是什么深仇大恨,居然用这么阴损手段。两位大哥,你们村里人同哪位修士结过怨吗?” 杨八想了想,一拍脑袋,“定是那个游方道士!” 宋五附和道:“没错!一定是他!” 怀柏掩唇,两眼笑成弯弯月牙,“道士?莫非是我们玄门弟子不成?” 修真界中,各门各派下山游历时的打扮有所不同。玄门弟子惯作游方道士打扮,圣人庄弟子喜欢穿身儒衫,扮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墨门以“节用”为训,故而其中弟子出显城后,多担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这类为世人不耻的职业。 “啊?”杨八张大了嘴,又惊又怕地问:“什么、什么,那人难道和仙长您是同门吗?” 赵简一撇嘴道:“谁知道呢?先说说你们是怎么结怨的。” 杨八看了佩玉一眼,目光闪烁,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呀,就是他是个骗子,被我们识破了,然后就……” 怀柏停下脚步,笑眯眯着说:“简一啊,我们还是先带着你师妹回去吧。” 赵简一会意,“是呀,折花会十年一次,耽误时辰就可惜了。” 宋五和杨八大惊,“仙长,您不去救我们了吗?” 赵简一皱着眉,苦巴巴地说:“你们连实情都不敢告知,我们如何相救?还是莫浪费彼此时间,你们也早些回去,为自己备好棺椁。” “我说!我说!”宋五赶忙开口:“仙长千万别抛下我们!”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8 接着他不顾杨八劝阻,徐徐道来两月前的一桩祸事。 两月前,彦村死去一个女人。 她死后化作厉鬼,连杀十余人,闹得村中不得安宁,人人自危。 这时一个游方道士走来,自言能除去恶鬼,当晚便开坛做法。可他实力不济,被那女鬼打成重伤后恼羞成怒,居然怪起无辜受害的村民来,还强迫村民支付酬劳,最后被赶出村子。 “肯定就是他没收到钱,所以使阴招来害我们!”宋五恶狠狠地说。 “哦?”怀柏轻笑,“如此说来,倒是我那位同门的不是?” 宋五忙道:“不敢不敢,那位道人实在是可恶!但您怎么会与他一样呢?” 怀柏听了这般奉承,微微低下头,不胜娇羞的模样,“过奖过奖,既然如此,那女鬼最后又是如何?” 宋五垂下眼,刻意不看走在中间的小孩,压低了声音说:“我们重金另请了个圣人庄的小圣人来,把她给打得魂飞魄散了。” 怀柏“啊”了一声,像是被魂飞魄散这四个字吓得抖了下,好半天才温温吞吞地感慨:“那真是太惨了。” 7围村(6) 赵简一问:“又是厉鬼、又是行尸,你们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宋五连忙否认,“仙长可别误会,我们都是良民啊!” “良民可不会闹出什么鬼魅来。”赵简一口中嘟囔,但想到那百两黄金,还是没再说什么。 村民们听到哒哒脚步声,翘首以盼,眼见红雾里走出宋五、杨八,紧接着就是灰头土脸岁弄——被拖着的。 “怎么回事?”村长喝道。 这个时候也顾不上怕村长,杨八白了他一眼,抱怨道:“您可别说了,要不是遇见仙长相救,我们现在都已经凉了。” 村长急忙问:“仙长在何方?” 红雾之中传来一声轻笑。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29 如清风徐徐吹过,春雨细细飘来,这声音温柔动人,舒缓悦耳,犹若仙音。 众人都不禁往那边看去。 女子牵着目覆绿锻的小孩缓缓走来。 她的身段窈窕,肤若凝脂,眉目含笑,眼波如醉,翩翩如从画中走下。 村民眼都直了,片刻后,皆跪拜在地,大呼仙人救命。 怀柏没有理他们,弯腰为佩玉解下绸缎,柔声道:“好了,回来了。” 她将绸缎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握住小孩,这才往跪在地上的村民轻轻看去。 宋五杨八已领教过这位仙人的可怕模样,想告诉村民,却又不敢开口,只默默地将身子往后挪了几步。 怀柏一眼就认出村长。 一行粗布短衫,灰扑扑的人中,就他一个长绸衫,油头发,手白皙无茧,看来从未做过农活。 她仔细看着村长身旁的小女孩,许久后,朝她轻轻笑笑。 找到你了,主角。 怀柏这一举止早落在佩玉眼中。小孩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身子微微发颤。 师尊居然看别人,居然用这样的眼神看别人,而且那个人偏偏是岁寒。 她该不会是又想收徒弟了吧? 佩玉气得心头滴血,极力按捺自己想杀人的冲动,血雾受其影响,登时浓了起来,好似浪潮不断翻腾。 村民们吓得缩成一团,膝盖一软,又纷纷跪倒。 可仙人没给他们个正眼,只是转过身关切地看着小孩,温声问:“怎么了?” 怀柏见小孩双目含泪,心中不由对她肃然起敬。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0 这群村民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说,足以见他们不在意小孩的生死。可这孩子居然为了他们孤身闯血雾,见得村民得救,更是激动到眼泪都出来了。 可怕如斯! 此刻赵简一已经拿着炽翎轻车熟路地跟村长谈好价钱。他挥挥手,跟村民们说:“别拜了别拜了,都收拾好紧要的东西,我带你们先去隔壁村避避难。” “仙长,您不能为我们驱除血雾吗?”岁寒细声细气地问道。 许多村民七嘴八舌说起来:“是呀是呀,我们都给你酬劳了,你怎么不帮我们驱散血雾啊?” 赵简一皱紧眉,“哪这么多废话?” 岁寒走出,朝他深作一揖,缓缓道:“这位仙长,其一,斩妖除魔本是我辈义不容辞之责,若您不除去血雾,我们这些人将无家可归;其二,收人钱财替人做事,若依道义,您既然收了我们的钱,理应替我们解决此事。” 赵简一白了她一眼,没好气说:“就你们给我的那点小钱,驱掉血雾?你们以为这血雾很寻常吗?三百年前血雾围住江城,多少金丹修士折在里面?你们若有本事,大可以找个元婴修士过来。” 佩玉心中微惊,血雾在三百年前就现世过吗? “简一,不要说了,”怀柏缓步向前,笑吟吟地看着岁寒,“小姑娘,你说得很有道理。” 不愧是主角,嘴炮王者,强无敌。 岁寒心中大喜,谦逊地说:“仙长,您……” 怀柏抬起手,止住她将要说的话,温声问道:“你方才以我辈自诩,莫非也是仙门之人?” 岁寒扬唇,面上颇有自得之色,“我已被圣人庄章礼长老认为弟子,只需通过试炼,便可直接拜入他的门下。” 师尊要做什么?佩玉很是不解,岁寒既然自述已有师门,师尊总不能直接跟圣人庄抢徒弟吧。 “章礼长老,”怀柏含笑点头,“那是谁?” 岁寒脸上的笑容一僵。 怀柏当然知道章礼是谁。圣人庄礼乐长老,岁寒遇到的第一个大腿。 “圣人庄弟子一向高风亮节,”怀柏感慨,“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何等的舍己为人,无私奉献啊!”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1 岁寒又笑起来。 怀柏将圣人庄夸了又夸,最后话锋一转,说道:“既然姑娘是圣人庄弟子,那不如与我同探血雾吧。” 岁寒愣住,“啊?” 怀柏稍一欠身,“请罢。” “可我没有修为……” 怀柏握拳,“斩妖除魔本是我辈义不容辞之责,你有一颗圣人的心就好了。” 岁寒脸上又青又白,许久后攥紧手,低头道:“仙长,莫要开玩笑。” 怀柏心中暗叹一声。要是直接对凡人出手,降下天罚不说,还会挑起孤山与东海的争斗。如果岁寒肯陪她进血雾一趟,她就能用尸傀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这朵黑心莲了。 实在可惜。 赵简一十分不屑地扫了眼岁寒,“这么长篇大论,不务实事,不愧是圣人庄的弟子。” “喂你们这些人,还不快去收拾东西,这血雾越来越凶险,不知会出什么变数。你们想死可别拖累我们一起。” 这回岁寒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地站在阴影中。 佩玉心头冷笑,依她对岁寒的了解,这人定已气恼万分,待血雾结束后,她就会章儒传信,添油加醋,挑起玄门与圣人庄的矛盾。 村里人听赵简一的话连忙跑回家,没多久,祠堂口就聚了一堆的猪狗牲口。村民恨不得把锅碗瓢盆全都带上,每人身上都是大堆东西。 推推搡搡间,你踩我我推你,狗咬鸡鹅啄人。 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怀柏望见一人,目光略略暗下来,笑着问村长:“那是何人?为何身着镣铐?” 村长遮遮掩掩地说:“是村里头张狗蛋的媳妇,有疯病,所以要拷着。” 待人都聚在一起后,怀柏发觉这样戴着锁链镣铐的人居然有十多个,且皆为女子,她们神态张皇,眼中含泪,口塞棉布,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2 “这么多人都得了疯症?” 8围村(7) 血雾更浓,些许淡淡雾气随风飘来。 村人情不自禁退几步避开,生怕染到这种不详的东西。 怀柏一动不动,仍是笑眯眯的,双眉如弯弯翠羽,一副无辜无害模样。她指着被缚的女人们轻声问道,声音好似珠落玉盘。 村长见她如此可亲,悬着的心放下几分来,说:“这疯病会传染,一时不察就这么多人中招。” 怀柏闻言,面露悲戚,“真是十分可怜,正好我略通歧黄之术,不如让我为她们诊治一番吧。” 村长忙摆手拒绝,“她们哪里配呢?别脏了仙长的手。” 怀柏笑笑,“简一,替她们把口中之物取出。” 村长面色惨白,村人也是满脸慌张。 赵简一走至一个年轻女子身前,“姑娘,冒犯了。” 岁弄的儿子冲出来,“这是我媳妇,咳咳,你个大男人瞎碰什么?” 他名为岁天工,是个面无人色的肺痨鬼,正捂唇咳得断断续续,有上气没下气,身上飘来股腐臭难当之气。 赵简一捏着鼻子后退几步,瞥了他一眼,挑眉似笑非笑地说:“你这肺痨鬼还能娶到媳妇?” 这咳着咳着马上去世的模样,还有人愿意嫁给他? “咳咳,你什么意思?” 赵简一脚步微顿,转瞬之间便移至他身后,好心替他拍拍背,“可别把肺咳出来了。”随手取出女子口中棉布团。 “仙长救我!”女子方得自由,立马求救。 赵简一弯腰替她解去手腕和脚上绳索,温声道:“可是被这人胁迫逼婚?”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3 女子跪倒在地,哀哀哭泣,“不只是胁迫,他们一直把我关在柴房,不给我吃食,想逼我就范。” 这女子口齿清楚,逻辑明晰,哪里像是有疯症的样子? 怀柏似笑非笑地睨了村长一眼,走至女子身前,俯身将她扶起,缓声道:“姑娘不必害怕,慢慢说。” 女子见她笑意盈盈,神色可亲,紧绷的弦松下,抹把泪,说道:“我本是江城人氏,姓楚名小棠,花灯会上遇到两位老人向我讨口吃食,我本想给几两碎银,他们却推辞说受不起,然后指着巷中小店,让我去那儿为他们买几个馒头。我去了,可那店里的人却把我……” 楚小棠说到此处,泪簌簌落下,一时哽咽不能语。 怀柏面上的笑渐渐冷下来。 楚小棠颤声求道:“我失踪一月多,父母不知该如何担忧?他们只我一个女儿,仙长,求您救救我。” 这大概是自己在岁弄家中听到的求救声了,佩玉不动声色地打量在场之人。 村民慌张不已,正窃窃私语,赵简一满脸怒色,已趁这一会的功夫解开其他女子身上束缚,村民想阻拦,被他狠狠瞪过去,吓得又退回来。 “仙长,你听我解释!” 怀柏笑着说:“我并不需要解释。”她瞥眼哭成一团的少女们,除却楚小棠,其他被缚女子看上去小的很,最大不过十三四岁,稚嫩的小脸苍白不已,吓得只会哭泣。 “简一,记下她们的籍贯名讳。” 村民们不知商议出什么,竟团结起来拦住他们,“你们要做什么?” 赵简一没有好脸色,“做什么?自然是救出这帮被你们掳来的人了。还有,把你们上交官府!” 佩玉嘴角扯出嘲讽的笑。 彦村贩卖人口这么多年了,官府怎会不知此事? 蛇鼠一窝罢了。 “她是我媳妇!你凭什么抢我媳妇!”张狗蛋人高马大,一手扛着锄头,两眼通红地吼道。 岁天工咳得要死要活,“咳咳咳,是啊,咳咳,你凭什么……”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4 村民齐齐附和,“是啊,你们凭什么?你们仗着自己是仙长就来欺负我们普通人!” 赵简一气笑了,“凭什么?”他指着那群不住哭泣的女孩,“你们凭什么把她们掳到这里?” 村民依然不肯让步。 赵简一懒得废话,长袖一挥,顿时飞沙走石,村民被迷得闭住眼。 张狗蛋见女子被赵简一拉走,将锄头一扔,坐在地上耍起无赖来,“这是我媳妇!我花了大半辈子积蓄买回来的媳妇!我还指望着她给我生娃呢!” 而那个被他指认为媳妇的女孩,却是惊恐地躲在怀柏身后,啜泣着说:“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我要娘亲,呜呜,我要回家……” 张狗蛋瞪大了眼,涨红脖子大声呵斥:“你怎么能这样?我花了三十两银子才把你买回来的!我们都睡都睡过,你咋就不认了呢?我不管,要么退钱!要么换人!不然你别想走!” 赵简一愤怒地指着他,“你还以为自己做得对了是吗?” 张狗蛋委屈地说:“哪里不对?我不偷不抢,一辈子就攒三十两银子,特意买上好货色,让她给我下个蛋怎么了……” 村民们纷纷起哄,“是啊,我们都是良民,这是我们买回来的,你们凭什么拿走啊?” “刁民!简直无法无天!” 张狗蛋见拦不住这少年,注意就打到立在一旁的女人身上。这女子看上去温柔可亲,定是一个好说话的! 他这般想着,伸手想去抓女人裙摆,嚎哭着说:“仙长,您可不能这样啊?” 一抹湛湛如苍穹的青色掠过,张狗蛋眼前一花,手里抓个空。他眨眨眼,转头见那女子已在数步之外,人仍是盈盈笑着,和煦如春阳。 “师尊,这群刁民无法无天,我们莫同他们废话了,赶紧救完人走出去。” 怀柏笑着点点头,望着默不作声的小孩,柔声道:“佩玉,你想要我如何做?” 小孩猛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中水光闪烁,一副惶恐不安模样,“我、我不知……” “那我将只这群女子救出,其他人仍留在血雾之中,你觉得怎样?”怀柏有意慢慢教化佩玉,让她学会待恶人不必心存慈念。 小孩默默不语,手捏紧衣角,幼兽般无措。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5 张狗蛋心中越想越气,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哇哇我攒了一辈子的钱也没了,我好不容易娶上的娘们也没了,我还活着做什么呀?我死了算了!”说着竟真拿头砰砰撞地。 佩玉心念一动,趁着天色晦暗众人不察,遣使红雾偷偷搬来一块尖锐的石头,挪到张狗蛋身下。 地上本是软软的泥土,撞上去根本不痛。 张狗蛋正磕得十分有劲,突然听到一声脆响,脑壳像鸡蛋一样,啪的一下干脆利落地破掉。 接踵而来是一阵剧痛。他呆呆抬手摸去,看见满手猩红,“哇”的大叫一声,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村民们顿时骚动起来,“仙长杀人啦!仙长杀人啦!” 怀柏无视这等鲜血淋漓之景,只是柔声问:“佩玉,你想怎么做?” 小孩低着头,看上去蔫头蔫脑的,一双好看的凤眼微微往下垂,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兽。她双手攥紧,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抉择—— 师尊想这么简单便放过这群人吗?可是…… 心地纯善,白玉无瑕。 怀柏简直想剁了自己打下这八个字的手。这哪里是白玉无瑕,明明是圣母光环遮天蔽日! 她深吸一口气,维持面上温文的笑意,问道:“可是你想过没有,如若留着这些人的性命,会有多少女子再遭迫害,会有多少家庭从此破碎?” 她指着楚小棠,“就像这个姐姐,她出于好心帮助老人,却将自己与父母推至不堪的境地,你问问她可有后悔?” 楚小棠点头如捣蒜,“后悔万分。” 怀柏蹲下身子,打开小孩紧攥着的手。手心已被指甲掐出血来,露出鲜红血肉,怀柏轻抚着她的伤口,眼中怜意更浓,无奈地说道:“佩玉,这世上有好人也有恶人,你对恶人善良,便是对好人残忍,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 但让这些恶人轻易死去,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佩玉回握住怀柏,眼中水光粼粼,似终于做出决定,“师尊,您说得对,我听您的教诲。” 怀柏微微一怔,见小孩终于开窍,只觉如春风吹过,通体舒畅,随即柔声笑道:“来,我带你出去。”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6 她牵着佩玉的手,赵简一领着那十余名女子,缓步走进血雾。 村民见他们要走,想过去阻拦,可怀柏只轻轻望过来,一股强大至极又不容抵抗的力道压来,他们登时冷汗涔涔,身子就像石头般僵在地上,半点都动弹不得。 只有嘴巴在不断动弹,仍逞口舌之利,一时间谩骂求饶哭泣不绝于耳。 岁寒拔高声音道:“仙长,我是圣人庄的弟子,您若袖手不顾,只怕会给孤山惹上麻烦!” 怀柏又轻轻“啊”了一声,好似如梦初醒,慢慢回过身去,“你说的对。” 众人正长舒一口气,又听她继续笑着说:“所以我要抹去你们这段记忆。就算是章儒招魂相问,也不会发现端倪。当年江城被血雾所围,折了十余名金丹修士性命,而如今重新现世,灭个小村,也算不得什么稀奇。” 明明她在温温软软的笑,村民们却忍不住浑身颤抖,宛若见着地府修罗。 好可怕啊这个女人! 但他们很快就感觉不到害怕了,就在怀柏一行人的身影消逝在血雾中时,村民们打个机灵,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发生过何事。 “你怎么身后怎么背着一个锅啊?” “我怎么知道?你手里抓两只鸡做什么?” “那个小杂种呢?咋还没回来?” …… 9仇雠(1) 一行人走出血雾后,在附近小城客栈安顿下来。 这些十二三岁的女孩,好不容易重新自由,个个都激动不已,坐在长桌旁,叽叽喳喳聊起天来。 说到在彦村遭的罪,又开始哭成一团。 实在是吵闹。 怀柏心底叹气,看了眼身旁沉默不语的小孩。佩玉已经洗净身子,换了身干净衣裳,大眼睛清亮无比,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7 小孩越看越称心,就是太单薄了些,跟只小奶猫一样。 “师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赵简一终于走出来,手里提着个眼罩形状的木质偃甲,“我方才给你做了个周公仪。”他把偃甲覆于目上,演示道:“就是这般,睡前戴上后,便可一夜安眠。” 这东西倒是有趣。 偃甲通体用乌金木制成,上镂精细花纹,镶金花纹镀边。佩玉接过时,发现它拿着轻如鸿毛,入手带一丝暖意,不由奇道:“啊……” 赵简一哈哈大笑,“你也发现了是吧,这个虽然是用极重的乌金木做的,但是拿在手里很轻,你看,”他俯身指着偃甲上两个凸起,“我在这几处放入两只噬灵虫,再在偃甲表面抹上用灵石碾成的粉末。如此噬灵虫闻见灵石味道,就会不顾一切地往上飞,但偃甲重量与它们所能承受的重量相抵,所以正好维持在这般状态。” 他说着简单,其实诸多计算测量十分不易。 佩玉于偃术也略知一二,明白就算是墨门五脉弟子,也未必能在短短一个时辰内造出这精巧的小玩意。 这个少年并不简单。 怀柏看着呆呆的小孩,轻笑道:“你师妹哪里懂这么多?快去收拾东西,把这些孩子送回原籍去。观花会我一人去就行了。” 赵简一长眉撇下,垂头丧气地“嗯”了声。 怀柏微怔,“怎么?你这么想去?就是一群糟老头子瞎扯而已,十分无趣。” 赵简一摇摇头,“没什么。” 楚小棠察言观色,见状忙说:“既然仙长有要事在身,就由我来负责送她们还家吧。” “不成,”怀柏沉吟道:“你们一群身无缚鸡之力的女孩,独自在外,不知又会遇到什么歹人。这样,简一,若你想去观花会的话,你独自去显城,我来送她们。” “师尊,我对观花会没兴趣,只是……”赵简一长长叹气,“我听上次去观花会的人说,每个入场宾客都能领十块极品灵石,要是我缺席,白白错过这十块灵石,唉。” 怀柏轻笑出声,“上次观花会是在东海,圣人庄那帮子人财大气粗,一人发十块极品灵石不稀奇。但是这次是在显城啊,你忘了墨门门规中有条便是节用吗?” 赵简一张大口,好半晌才丧头丧脑地连声叹气,“亏我还等了十年,那我就不去了。” 怀柏含笑点头,目光挪至佩玉身上,沉吟:“你师妹总不能和你一起到处走。” “为何不能?我为师妹造一架木流车,这样她便可赶得上我的脚程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8 怀柏执杯的手微顿,轻睨兴致勃勃的少年一眼。不知怎么,赵简一从这淡淡眼神从看出几分鄙视的意思来。 她轻抿一口手中清茶,才慢吞吞地说:“我只是担心累着佩玉。” 赵简一大受打击:“哦。” 怀柏拉着小孩的手,万分担心牵挂,“你师妹是个好孩子。” 赵简一附和:“确实是个好孩子。” “可惜太过善良,不曾对人设防,我实在不放心。”怀柏忧心忡忡,既不舍得让小孩同赵简一奔波,又不放心将她独自留下。 “师尊,”佩玉抿唇,“我待在这儿等你就行。” 她方才答应与怀柏离开,便是知道这人即将去参加观花会。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师尊都会无暇顾及自己。 怀柏摇头,“不成不成,我知道你是体恤为师,但你年纪这么小,若不被人看护着,也不知会吃些什么亏。” 佩玉:“……”她挣扎一下,“我真的可以一个人……” 怀柏摸摸头,眼中愈发怜惜,“好孩子,你这样贴心,为师愈发舍不得了。” 佩玉垂下头,最后选择沉默。 楚小棠插话说:“仙长,就由我在这儿照顾妹妹吧。” 她本以为怀柏会推辞一番,没想到仙人笑眯眯看过来,然后点头:“那好,你来吧。” 这么干脆吗? 怀柏笑着说:“赵姑娘,你可真是个好人呐。” 楚小棠僵硬地扯起嘴角,把“您对我恩重如山,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仙长不必如此客气,更不必收我入门”、“受宠若惊受宠若惊”之类的话默默咽下。 赵简一也松口气,拱手道谢:“赵姑娘,你可真是个好人!我会先帮你把音信送到江城,让你父母不再担心。就劳烦你好好留在这儿照顾我师妹了。” “……应该的应该的。”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39 怀柏牵着佩玉的手走上街头,天飘着迷迷蒙蒙的细雨,怀柏手中执着一把纸伞,往侧斜倾,将小孩完完全全遮住,肩头翠羽晕染雨水,如清波湛湛,绿影斜侵嫩草,十二分的好看。 “佩玉,你先留在这儿,待过些时日,简一便会来接你去孤山。”怀柏低头看着小孩,翠眉微敛,眼中碧水盈盈,“照顾好自己。” 佩玉点点头,作揖拜别,“师尊,您亦要保重自身。” 小孩一脸严肃,短短的胳膊往上举着,瘦小的身板弯成弓形,一本正经地行着礼。 这短腿短手的,偏偏扮出个大人模样,实在是可爱。 怀柏捂唇,忍不住笑弯了一双杏眼。 “乖,要听话。”她将伞留给小孩,缓步走进一帘细雨斜风之中,长袖微鼓,青青湛湛的翎羽随风拂动,腰间环佩玎珰作响,宛若天上之人。 佩玉仍是长长躬着身,只稍稍抬头,目送那缕春色远去。 怀柏似有所感,悄然回眸,玉肌雨濯,压过满城淡烟疏柳。她笑着朝佩玉招招手—— “我一定会回来的!” 怀柏已离去许久,佩玉依旧恭恭敬敬地俯身作揖,不曾移动半步。 楚小棠替她举着伞,抬头望望空濛春雨,低头看看像石头一样的女孩,很想问问她的腰究竟酸不酸、痛不痛。过了会,她举伞的手腕都发酸了,小孩还是没有动,终忍不住提醒,“妹妹,仙长已经走了。” 你还想拜到什么时候? 佩玉直起身子,没有理会周围喧嚣,径直往客栈走去。 楚小棠被她吓一跳,赶忙小步跑去,为她撑好伞。 “妹妹,你要不要吃串糖葫芦?”楚小棠指着晶莹红润的糖葫芦柔声问道。在她的印象中,但凡小孩,没有一个不喜爱吃这零嘴的。 佩玉冷冷瞥了她一眼,目光如冰。 楚小棠登时僵立,浑身血液如若冻结,浑身簌簌发抖,牙齿咯噔咯噔打颤。 这样可怕的眼神……就算是在彦村那几个恶人身上她也不曾看见。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0 手中的伞悄然无声地跌落在地,几点泥水溅落在她淡粉裙裾上,她却无心在意,满脑子回旋的都是——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待回过神来,已不见佩玉踪影。 楚小棠把伞捡起,慌忙往前赶去,一边喊道:“小仙长!” 她不知不觉便已变换了称呼。 佩玉无视身后呼唤,将腰间鬼面具拿起放在脸上,紧接着她的身子如花枝抽条舒展,慢慢变高变瘦。 楚小棠慌慌张张跑过来,突然看空空荡荡的街道之上,笔直立着一个黑袍女人。而小孩却不见踪影。 她左右张望,这条街道并无岔口,小仙长难道遁地不成? “姑娘,你可看见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小女孩经过这里?” “不曾。” 这人声音古怪嘶哑,含糊不清。 楚小棠笃然警觉起来,死死盯着她。女人的身形高挑瘦削,有如雨中孤鹤,长发如瀑倾泻而下,隐约而窥见其中星星点点的银丝,黑袍迎风鼓动。 “这儿只有一条路,你怎会没见过她?”楚小棠想起彦村经历,立马喝道:“你是不是拐卖幼儿之人!” 风骤雨急,乌云翻滚。 女人置若罔闻,举步往前行去。 楚小棠忙赶过去,“喂!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身子不住颤抖,嘴唇发白,恐惧地看着面前女人。 这人脸上斑斑驳驳的深红伤痕,好像被什么猛兽啃咬过般,竟没有一寸肌肤是完好的。 只有双秋水般的明眸,如寒星闪烁,让人不禁猜测也许她以前是个美人。 女人轻轻看了楚小棠一眼,慢慢踱步走入雨中。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1 楚小棠呆呆站着,屏气凝神,只怕不小心弄出点动静,这尊修罗就会像碾碎蝼蚁般,抬手把自己灭杀——她定是能做出这样事的! 过了许久,楚小棠一屁股坐到地上,不顾脏泥污水,这才敢嘤嘤哭泣起来。 这些人都好可怕,呜呜呜。 佩玉走至郊外,吹了声口哨。 细雨如烟,阡陌纵横,她负手静静站着,一只小黄牛撒着四蹄哒哒跑来,亲昵地拱着她的手。 “你倒知道我是谁。”她解下鬼面具,依旧挂在腰间,随后跨坐黄牛背上,驱使它往血雾奔去去。 很多年前,佩玉还是孤山光风霁月的云外仙子。 她出山游历之时,恰逢尸傀围城。 尸潮如海,小小的无方城如海中一叶孤岛,已被困住数日。 尸傀中有一尸王,修为几近元婴大能,他将城池发出的炽翎悉皆拦住,而后围而不杀,想将城中之人慢慢折磨死。 城主及其门客皆已战亡,城中百姓面色惨白地站着墙上,早已放弃希望。 黑云压城,天光晦暗。 白衣少女就像绝望中的一束光,缓缓从云间走下。她提着一把胭红色秀艳的刀,缓声道:“莫怕。” 莫怕。 说完她走入如海尸潮中,一人,一刀。 好心人看出她不过金丹修为,忙拦道:“仙长!这里面有尸王,已近元婴,连城主都已身死,你只身前去,只怕……” 少女回眸轻笑,秾丽的眉眼舒缓,如朵朵桃花绽放。 她只道:“莫怕。” 三个昼夜后,尸傀如潮水撤退,少女提刀缓缓从云烟中走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2 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只有手中细长秀丽的刀,仍往下淅淅沥沥地滴着血。 无人知道一个金丹修士是怎么杀掉元婴尸王的。尸王不死不灭,力大无穷,更精通百种道法。 但三个昼夜之后,他变成了一滩肉泥。 何止是杀,这简直就是场虐杀。 孤山新秀,一战成名。 后来有人这样唱道—— 艳刀如血月,人头作酒杯。 只身赴盛宴,饮尽仇雠血。 风雨渐大,女孩坐于牛背之上,嘴角噙起一抹笑,义无反顾地冲进翻腾血雾。 嘴唇翕动,说的不是“莫怕”,而是—— “狩猎,开始了。” 10仇雠(2) 此时距怀柏等人离开彦村过去数个时辰。 深夜已至。 血雾愈浓,后山乱葬岗中的尸体皆变成尸傀,在雾中胡乱走动,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嘶号声。 不被雾气影响的地方越来越少,村民在数次求救无果后,终于决定举村走进血雾,看能不能侥幸离开此地。 火光如一条长龙。 村长及岁家人走在最中,而前后都是外姓之人。无亲无故的张狗蛋被放弃,抛在村子里面。 岁弄已经醒来,杵着拐跟在队列里。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3 雾气浓重黏稠,血腥味铺天盖地。 有些妇人已承受不住这种压抑气氛,低低哭泣起来。 村长呵斥道:“都闭嘴!不要把尸傀引了过来!” 但他话音刚落,几声可怖的嘶吼声从旁边传来。 尖叫声顿时此起彼伏,人群争相逃窜,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队列马上就散了。 “村长,您看?” 十几个岁家人围在村长身边,其中一人问道。 村长恨恨地啐一口,“现在血雾里都是尸傀,他们这是找死!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动,注意不要分散,有人遇袭立马求救。” “好。” 这些人将村长和岁寒仔细护好。他们并非蠢材,知道如果离开此处,随岁寒依附圣人庄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宋五和杨八被那一嗓子号吓得蹿出不知多远,待回头发现已经跟大部队走散。他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庆幸——至少,没完全走丢。 两个青壮汉子,若只遇到一个尸傀,还是可以逃掉。 宋五松口气,看看四周,都是红茫茫的,不能辨路,“呸,这他吗往哪里走?” 杨八随便一指,“五哥,我们走那边吧。” 宋五点点头。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着。 杨八突然开口,“五哥,这一切不是报应吧,自从那女人死了,我们村就没一天安宁日子。” 宋五瞪他一眼,“报应?你信那种东西?” 他邪笑几声,“就算是报应,那也不亏,那女人的滋味,啧啧……”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4 宋五停下脚步,双眼瞪大,喉咙发出怪异的声响。 杨八吓一跳,偏头看过去,“五哥你怎么?” 红雾弥漫,他将头凑近,还没看清宋五情况,突然脸上被碰上一抔腥热液体,眼前也变成片血红。 杨八吓破了胆。 宋五的下身被割下,血流如注,当他张大口想惨叫时,快得几乎不见影的小刀将他的舌头狠狠拽出割掉。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说,”杨八的颈项上横着一把小刀,刀刃霜寒,“将那个女人魂魄打散的修士是谁?” 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杨八不停发抖,他哭着喊:“是村长喊人过来的,我不知道啊!” 下一瞬,脖上一凉,鲜血喷溅而出,杨八捂着脖子倒下,余光所及,只有道黑色的残影。 佩玉取下面具,搜寻着下一个猎物。 在暗杀之中,体型小无意能更隐秘地接近对方。 血雾感应下,她渐渐勾起唇,脑中浮现正走来的络腮胡汉子,“就你了。” 这次,她把小刀踹在怀里,手中捡起一根粗粗的木棒。 络腮胡汉子名为高大力,在前世,高大力两棍子打断了她的腿。 佩玉自认是个有仇报仇的人,所以在她偷袭得手,挑开高大力的手筋脚筋后,先一棍敲断他一条腿,而后杵着木棍站在地上,问:“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不杀你。” 高大力疼得满地打滚,啊啊啊惨叫声震得人耳疼。 佩玉突然想到花娘死的那天。那个时候她也这样惨叫着求饶,高大力站在街巷里,吼了一嗓子,“这娘们叫得真带劲,老子都要硬了。” 众人都笑起来,喜气洋洋。 佩玉将小刀横在他脖子上,喝道:“闭嘴。” 高大力脸色惨白如纸,一脸惊恐地看着面前的小孩,“你、你……”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5 佩玉将小刀向前移半寸,轻声问:“你知道那个,打散我娘魂魄的人,是谁吗?” 高大力快要哭出来,“我、我,我知道他是圣人庄的!啊啊啊啊!” 惨叫连连,哀求不断。 佩玉丢下木棍,瞥了眼他两条变形的腿,“我不杀你。” 高大力正松口气,人倒在地上,双手用力想爬着逃离这鬼地方,眼前却渐渐出现数双腐朽的腿。 佩玉听到身后又响起杀猪一般的惨叫,停下脚步,低头沉默着看向结痂的手心。 怀柏以为她是陷入两难之地,所以掐得自己掌心鲜血淋漓……怎么可能呢? 那时,她双目蒙上绸缎,牵着怀柏的手慢慢走着。 宋五说:“我们重金另请了个圣人庄的小圣人来,把她给打得魂飞魄散了。” 她脚步微顿,又很快跟上,看不出什么波动。无人知她眼底眼底猩红,无人知她心头怅恨……无人知,她把掌心掐得鲜血横流,才生生克制住自己的杀心。 她的娘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早就魂飞魄散了。 那人活着的时候,佩玉从来没喊过她一声娘。 她跟别人一起,喊她疯婆娘。 她娘也是岁家从外地掳来,是一个生得过分美丽的傻子。平常时候半疯半傻,但这样也无损她天人般的美貌。 她一来彦村就引起轰动,村长霸占她数月,仍流连不已。 最后村长老婆暗地扯线,把她偷偷卖个村里一个独眼龙老头。 在佩玉的记忆里,独眼龙对自己非打即骂,从未当过自己是他的女儿。他打骂疯子娘时,骂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你这表子脏货!” 疯子娘只是缩在墙角呜呜地哭。 再后来,佩玉长大了些,独眼龙突然要来扒她的裤子。看见小女孩幼鹿般圆溜溜眼睛,他抬手一巴掌扫过去,破口大骂:“看什么!反正你又不是老子亲生的!”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6 可这时,一向只知道哭的娘突然悍勇起来,冲出来咬住独眼龙的咽喉,像疯狗一样怎么都不松口,直到把他活生生咬死。 咬死人,这是命案,本应该报官的,但疯子娘太过好看,哪个男人也舍不得她走。 于是他们把这件事压下来,将她拷在牛棚里。 佩玉不明白那些事。 每天夜里都会有不同的男人淫.笑着走进来,把她一脚踢出去。 小孩被踢得打好几个滚,倒在牛棚口,冷得直哆嗦。她侧耳听,娘又在呜呜哭了。 佩玉对女人说过很多过分的话。 她会埋怨、会怨恨,会哭着跟她说:“都怨你,他们都欺负我、所有的人都欺负我!都怨你,你这个疯婆娘,你咬死了我爹!” 一两年后,她不再这样谩骂。 她会坐在枯草上,跟女人说:“岁寒她娘给她做了件冬衣,里头塞满了棉花,可暖和了。岁寒她娘会给她做好吃的,豆包,你知道什么是豆包吗?特别香。岁寒摔了下,她娘会给她抹药,还会给她吹吹气。” 她将伤痕累累的小手伸到女人面前,哀求道:“你给我吹吹气,好吗?我好疼的,真的好疼,你给我吹吹气,好不好?” 她不要冬衣,不要豆包,不要药膏,只要这个据说是她母亲的女人能低下头,像岁寒她娘亲那样,温柔的、满眼心疼的,给自己吹吹气。 可女人睁着一双无神的眼,口中只是翻来覆去念两个字:“佩玉……佩玉……” 从不曾理会过她。 这也是她为何为自己取名为佩玉的原因。 佩玉从来不知她娘做过什么厉鬼。 某天岁家一个男丁突然冲进牛棚,压在她身上,恶心的酒气扑面而来。她发疯似的反抗,被那男的拽着头发往地上撞。 剧痛让头脑昏沉,恍惚间,她好像听见娘野兽般的嘶吼。 许多日后她醒来,娘已经过世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7 前世,某个寒夜,守闲峰上。 佩玉蜷成一团缩在被窝中,整日超负荷的练刀让她疲倦不堪,身子酸痛得厉害,一时竟也睡不着。 门被轻轻推开,如水月光流泻进来。 佩玉忙闭了眼,假装自己睡着了。 她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有人替她掖了下被子。 她不敢睁眼,只好竖起耳朵,在心底默默数着数,都数到一千多,还是没听到什么动静。 佩玉悄悄将眼睛张开一条缝隙。 怀柏正坐在窗前,微眯着眼,借着月光缝补着她练刀时破掉的白衣。她似乎感觉到什么,忽而回过头来,正对上少女波光粼粼的眸。 “啊,吵到你了吗?”怀柏放下针线,揉揉眼睛,柔声道:“我白日见你的裙角破了点,想着晚上偷偷补好……哎,你怎么哭了?” 少女紧咬着牙,浑身发颤,连床都被震得吱吱的响。 怀柏将白衣搭在床头,坐在少女身前,隔着厚厚层被子,轻拍她瘦削的背,“发生什么?受伤了?被欺负了?” 佩玉一把抓住怀柏的手,满面是泪,哽咽道:“师尊,我、我……我娘死了……” 隔了许多年,她才终于哭出来,“我娘死了,她死了,我没有娘了……她为我死的,可我从来没喊过她一声娘亲……” 怀柏怔了下,眸中氤氲着深深浅浅的心疼,“莫要难过,人死即入轮回,她现在想必已投了个好人家,也许你会再见她。” 可她虚活一世,竟是才知道,她娘已经没有轮回了。 佩玉收回手,望着前方。 岁家一行人正缓缓往这边走来。 11仇雠(3) 这列队伍有十来个健壮的男人,手里都拿着锄头菜刀之类物品防身。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8 佩玉并未急着上前。 她转身钻进浓稠血雾之中,跑到花娘面前。 花娘的身体在不住颤抖着,手中指甲如利刃锋利,溃烂的皮肤竟在慢慢恢复。 “变成游尸了吗?”佩玉暗自忖量。 尸傀亦有等级之分。最下等为走尸,而后依次是爬尸,行尸,游尸,伏尸,活尸,再往上便是有法力的魃。魃中王者,称为尸王。 花娘只在这血雾中待了一日,就已从走尸进化到相当于练气四层的游尸,这其中固然有岁弄的原因,但不管怎么说,速度还是太快了。 佩玉蹲下身子,将手放在花娘头顶,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红芒。 血雾化作丝丝缕缕的红线,从花娘口鼻七窍涌入。 她微微收起下颚,轻念:“以吾之姓,冠汝之名,起!” 花娘直直站起,背后数张符咒应声而落。 佩玉负手,道:“随我来。” 花娘慢慢跟在小孩身后。她行走姿势略为僵硬,手脚不曾弯曲,就像一尊木偶被线操纵着行动。 但比以前好上不少。 岁寒突然停下脚步,低下头。 “寒儿,怎么了?”村长问道。 岁寒举起手,“你看。”她的手背上,滴着一滴泛黑的污血。 村长皱眉,“你受伤了?” 岁寒摇头,看着翻滚的雾气,面色越来越白。 滴滴滴。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49 他们耳边响起这样的声音。村长呆呆地往头上看去。 红得发黑的血雾就像压抑的乌云,浓稠腥臭的污血从雾中滴下,溅了他一头一脸。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鲜血横流。他们慌张地抹掉这冰凉不详的液体,惊恐的叫声压抑在喉间,不安情绪迅速蔓延开来。 “不用怕。”村长努力维持镇定,“按照原来安排的,慢慢走出去。” 血雨越来越大,火把尽数被浇灭,土地也被染成深红。 每一步落下,都会拔出细长的血丝。脚上阻力越来越大,而血雾仍是茫茫无际。 终于有人忍不住,坐在地上绝望地大哭起来,“这什么鬼地方!哇哇!我不走了!” 村长眼中寒光一闪,“闭嘴!你会惹来尸傀的!” 那人已经崩溃,哪里还能考虑这么多,依旧嚎啕大哭不止。 村长快步走至那人身前,袖中匕首滑出,抬手朝他颈上割去,随后冷声道:“谁想死自己跑出去!不要拖着大家陪葬!” 也许是血雨的关系,雾气渐渐淡薄起来,也隐约有星光漏进,勉强可以视物。 众人见到这一幕,皆战战兢兢,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血雨滂沱,云雾如烟。 瘦弱的小孩缓缓从雨中走来。 血雨似是有意识地从她身侧避开。她一身棉白袖箭轻袍,外罩特意裁剪的翠羽披风,及肩的短发未扎,披在身侧,衬得小脸越发苍白,眼睛越发清亮。 这情形,诡异到了恐怖。 众人瞪大了眼,大气也不敢出,仿佛看到什么不可思议之景。 好似平常他们脚边的一只蝼蚁,突然长成足以吞噬他们的猛兽。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0 村长偷偷攥紧袖中小镜,勉强笑道:“傻丫,你怎么在这里?” 佩玉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许久后,她才轻声问:“打散我娘魂魄的那个修士,是谁?” “你在说什么……” 寒光一闪,观花境无声地落在地上。 村长惨叫出声,看着被小刀插穿的右手,嘴不停哆嗦,面白如纸。 “你、你。” 岁寒脆声唤道:“别怕,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只是在故弄玄虚,我们一同将她制服……” 她话还没说完,一道血红人影从佩玉身后蹿出,朝岁家众人扑过去。 霎时之间,人群乱成一锅,绝望的哀嚎惨叫接连不断的响起,断手断腿在天上乱飞,宛若人间地狱。 岁寒双眼发直地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大杀四方的女人,明明花娘已经死了,为什么?为什么? “你是邪修!”她的双肩因为恐惧而颤抖,凤眼中失去了天之骄女一贯的神采,“你偷偷修习了邪术!” 佩玉没有理会。 她一步一步,从尸山血雨中走来。 白衣如雪,纤尘不染。 “我说,”她从村长手掌上拔下那把小刀,面色不改,“是谁打散了我娘的魂魄?” 右手上传来的剧痛让村长在瞬间脑内空白一片,不由自主地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手像纸一样惨白,汩汩的血液从那毫无生机的指尖流下,落入鲜红泥土之中。 佩玉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面上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你不说,难道是不知道吗?那我只好……”她扬起手中小刀。 村长跪倒在她脚下,连忙喊:“我说!我说!”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1 “爹爹!”岁寒急忙唤道。 可村长却将一切都招供出来,“是寒儿他师兄,章礼长老的儿子,章儒!这和我无关啊,我说送你娘走就行了,他非要把她魂魄打散呀!我拦了的!” 佩玉点点头,很有礼貌地说:“谢谢。” 说完,却没有放下手中的刀。 村长张大了眼,“你不能杀我,我是你爹……” 他话没说完,便被一刀刺穿喉咙,最后只发出了急促的气音。 “重来一次,我可不会再听你说一遍废话。”佩玉偏头向岁寒望去。这素来被捧在天上的女孩,此刻已失去原来骄傲模样,吓得瘫软在地,颤抖着身子不停往后缩。 “你、你杀了这么多人,我师父、我师父召魂一定会找到你的!”她试图威胁面前这个披着幼童皮囊的修罗。 佩玉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般,低低笑了出来,“是呀,你还不知道吧,死在血雾里的人,是没有魂魄的。” 他们的尸体会化为尸傀,魂魄会直接被血雾吸收,成为其的养料。 “好了,该你了。”佩玉慢慢地向女孩走来。 花娘已将那些人全部屠尽,僵硬地跟在她的身后。 佩玉低下头,垂眸睨着面色绝望的女孩,笑着说:“别怕,我不会杀你。我的姐姐。” 我同父异母的好姐姐。 12仇雠(4) 血雨飘零,腥风阵阵。 佩玉伸出手,乌黑血液从她指尖滴下,溅在湿润泥土之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她面前的女孩已是浑身是血,神志不清地在哭泣。 佩玉静静站在血雨中,想起再见岁寒的那天。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2 那时,她们已有百年未见。 逢魔之地。 天色晦暝,一轮血月高悬中宵。 衰草连天,红雨潇潇。 圣人庄数名弟子正与一头魅魔缠斗。 这怪物修为已至元婴,不仅法力高超,更精通魅惑之法,许多弟子打着打着忽然被蛊惑,临阵反戈,成为魅魔傀儡。 血肉横飞,情状惨不忍睹。 眼见圣人庄要落败,血雨之中,缓缓走来一名白衣女子。 “仙友!烦劳与我们一同剿杀这魅……”求助之人眼中光芒褪去,露出一副大失所望之色,马上改口道:“仙友快走罢!这魅魔着实厉害,我们已自顾不暇。” 血雨里走来的不是什么元婴大能、避世前辈,只是个腰间悬刀的少女。 人,不过金丹;刀,不过下品。 少女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好似白玉精心雕琢而成的手轻轻放在刀柄之上。 “仙友!小心!” 魅魔伸出花枝千万,如八爪鱼般朝少女刺去。巨大的阴影遮天蔽日,将她身体笼罩。 岁寒惊呼出声:“是她!” 章儒揩了把面上血水,问:“师妹,你认得她?” 岁寒正想开口,周围紧盯局势的弟子忽然张大了口。 刀光寒凝,如片片雪花,洋洋洒洒。 巨木般粗壮的枝条被斩成数段,从天上砸下,花叶簌簌落下,尘土纷纷扬起。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3 白衣少女容色未改,身后是滚滚烟尘,漠漠落花,蒙蒙血雨。 一人一刀。 人,不过金丹;刀,不过下品。 章礼躬身作揖,“多谢仙友相助,敢问仙友名姓?” 少女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像一口无波古井,一株枯萎死树。她身子甚至不为之停留片刻,依旧一步步、一步步从圣人庄弟子身旁走过。 “佩玉!”岁寒唤道,“你还记得我吗?” 佩玉置若罔闻。 一时间,许多人皆面色震惊,不可思议地看着少女。 “她是佩玉?就是那个只身救下无方城的佩玉?” “居然这般年轻?可她为何从未参加过试剑大比?” …… 岁寒让圣人庄众人稍等,随后小跑跟在少女身后,“佩玉,我是岁寒呀,你忘了吗?” “谢谢你救了我们。其实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很久了,小时候,我常……” 佩玉突然转身。 她看着岁寒这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想起村长濒死时说的话,嘴唇微抿,眼中露出一丝复杂。 岁寒大喜,“那时我少不更事,待你不好,自从入圣人庄后,我时常忏悔己身,每思及此,无不愧疚难当。”说着,她朝佩玉长鞠一躬,“我想祈求你的原谅。” 静默半晌,佩玉启唇,声音冰冷,“父母之错,罪不在你。” 父母之错,罪不及子。 佩玉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更何况,这个人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4 但若她知晓日后种种…… 转念之间,已是隔世。 “你放心,”佩玉垂眸看着眼前只知道哭泣的女孩,轻轻走近一步,“我不会杀你。要是杀了你,我在这世上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岁寒却避如蛇蝎,哭着喊:“谁和你这杂种是亲人?你走、你走!”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会帮你。”思及前生时,佩玉不禁皱起眉。她与岁寒的交情虽没有传言中那般好,但也曾是抵足而眠,结伴御敌。 在她的记忆中,岁寒似乎生来就是上天的宠儿,一路青云直上,每至绝境总能遇贵人相救,最后化险为夷。不像自己,总要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以命相搏,才能在无尽的深渊中夺得一线生机。 岁寒就像是天命之子。 “天命之子?”佩玉凤目弯起,浑身颤栗,衣袍无风自起,血雨愈发滂沱。 天道不公,天道何其不公! 她翻手,血雾化而为线,从岁寒七窍涌进。岁寒的身子微震,表情忽然变得迷茫。 此术名为迷心,可以控人神智,本是千寒宫独门秘术。 当年岁寒趁她不备,偷偷在她身上所施展的,正是此术。 迷心的使用条件极为苛刻,按理岁寒怎样都不能控制她。但不知为何,一向避世的千寒宫宫主竟然亲自对她出手。 那时佩玉可以金丹杀元婴,可以一刀斩尸王,风华无二,艳刀无双。 但她在化神大能面前,不过是蝼蚁罢了。 她能怎么办呢?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伤害师尊,看着自己偷偷盗出无华,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将孤山葬送。 后来她自万魔窟爬出,灭掉天道宗,将杀岁寒之时,千寒宫主又出来阻拦。 可她已非昨日蝼蚁。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5 她夺迷心之法,而后将千寒宫主抽皮剥骨,魂魄寸寸碾碎,鲜血染红她的白衣。 岁寒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你杀了我又怎么样,你还是输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输了。”佩玉将迷心改良,以血雾操纵,就算是千寒宫之人,也不能发觉岁寒身上诡异之处。 她俯下身,对上女孩无神的眸,缓声道:“你遇到血雾。” 岁寒喃喃:“我遇到血雾。” “父母亲族俱亡,你侥幸逃出。” “父母亲族俱亡,我侥幸逃出。” “只你一人生还。” “只我一人生还。” “好了。”她拍拍岁寒的头,带着花娘缓缓退入血雾中。 岁寒呆呆坐在地上,几息后,她好似如梦初醒般,惊慌地打量左右,然后匆匆往外跑。 村长的尸体横在地上,把她绊倒。她爬起来,低头看了眼尸体,眼中露出奇怪,“这儿怎么多了一块这么大的石头?” 佩玉轻笑着目送女孩离开。 天命之子是吗? 我便夺你气运、窃你机缘、杀你贵人、毁你命数。 佩玉五指向上,轻轻一握。 岁寒好不容易逃出血雾,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她满脸冷汗倒在地上,身子蜷成虾一般模样。 天命之子,此生也不过是我手中傀儡,佩玉笑得眉眼弯弯,走到村长尸首前捡起观花镜,吹哨唤来黄牛,慢慢离开这座鬼村。 血雾如潮,尸山血海。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6 女孩腰悬鬼面具,颈系红鲤佩,倒坐牛背上,头枕着手,仰头望着无休无止的淋漓血雨,忽而低声哼起一首童谣—— “一个人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纷纷做我手下鬼。” 13以卵击石(1) 深夜已过,天色大亮。 佩玉一挥袖,血雾涌入她的袍中,尸首血迹俱不见踪影,一切看上去干干净净的,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 彦村屋舍俨然,鸡不鸣狗不叫,安静到近乎诡异。 “难道……”佩玉面上露出沉凝之色,忽然,她眼神微凝,拿出观花镜,镜面显现有三人正往彦村这边来。 这三个青年俱是文士打扮。 月白色对襟长衫,广袖曳地,袖领皆绣黑色流水纹,走起来衣带当风,飘逸非常。 佩玉目光如冰,死死看着为首之人。她立马认出这正是章儒和他的两个跟班,张穗山和季授。 章儒面色白皙,容貌俊美,嘴角含笑,一副谦谦有礼的君子风度。 而跟在他后面的季授手中提着只掉毛孔雀,张穗山双手捧着一方乌木宝匣。 佩玉放出缕血气悄悄试探。 章儒是练气九层的修为,而另两人一个练气六层,一个练气七层。他们出现在这,十有八九是去参加折花会,顺路至此,也就是说,附近有个至少金丹的修士坐镇。 而她自己修为全无,只会一些控尸之法、奇诡之术。唯一可以依仗的,不过是血雾和一具练气四层的游尸。如若直接对上,无异以卵击石。 极淡极淡的血气环绕在三人周围,他们全无感觉,那只掉毛孔雀却扑棱扑棱扇起翅膀,奋力挣扎起来。 “这畜生又要做什么?”季授被它扇了一脸的毛,十分嫌弃地说道。要不是这畜生是他们好不容易捕到,打算送给小师妹做灵宠的,他早就把这畜生宰掉取丹。百年妖丹虽没大用,对他们练气弟子来说还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章儒斜了他一眼,羽扇遮住大半脸,“你跟头畜生计较什么?” “是啊是啊,”张穗山附和道,“章师兄,不过这畜生掉毛厉害,现在实在是丑的很,要不我们再养养给小师妹送去?”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7 章儒嗤笑,“乡野丫头,怎么会嫌弃?如若她不喜欢,把这畜生剥了皮,取了内丹。” “是啊是啊,小师妹方至练气,内丹对她大有裨益,她一定会欢喜。” “呵,谁说送她了。”章儒羽扇轻扬,“给大师姐送过去。” 张穗山面上笑意凝滞片刻,然后附和道:“是啊是啊,大师姐一定会欢喜。” “小师妹身旁没灵宠,拿这只孔雀伴着她,以后她一看孔雀就能想到我,大师姐就不同,她既不要灵宠又不要妖丹,但这枚妖丹于我有用,我将其送她,足可见我之诚心。”章儒说着,面上颇有自得之术。 “师兄真是御女有术。”季授见缝插针地讨好。 章儒忽然抬头望去,恍惚间,他好像在云间看见一双灯火般熠熠的眼,那眸中的情感太过强烈,让他不由怔了下。 “师兄,怎么了?” 章儒摸摸嘴角,疑惑道:“奇怪,难道有别人在用师妹的观花镜?” 佩玉将镜揣进怀,拿起腰间面具带上,眨眼功夫,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尼姑坐在牛背上。 折花会开放在即,各路修士都要路过彦村……作为一个玄门之人,她不介意给西土佛门去找点麻烦。 西土与孤山积怨已久,但要说到根源,还是与折花会有关。 千年前折花会上,圣人与巨子正就敬鬼神还是敬天命吵个喋喋不休。 明源圣僧捏花微笑,玄门道尊抚虎讲道。 一切都十分和谐,直到道尊灵宠大白虎肚子咕咕响了两声。道尊左顾右盼,没找到吃食,忽而灵机一动,对明源说道:“圣僧,您是否想效仿佛陀,以身饲虎呢?” 明源的笑容僵住了。 后来西土与孤山越看越不顺眼,又因理念问题争端不休,佛道之争堪比儒墨相斗,折花会的双方吵架变成四人混战。好不热闹。 佩玉记得,前生孤山被灭门时,那群老秃驴没少幸灾乐祸。 升起的雾气被朝阳照耀,似乎染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红色。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8 季授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雾是不是有点古怪?” 章儒摇扇,“天工造化而已,不过看着这雾,我倒想起三百年前一桩旧事。” 张穗山问:“可是江城被围之事?” 章儒颔首,“当年江城城外莫名升起血雾,其中不仅有尸傀,还有好几头只修为堪比元婴的天魔。” 另外二人闻言大骇,“天魔?那岂不是……” “有死无生,”章儒轻笑,“当年确实是这样,城主想各种方法求助皆被血雾隔断,但侥幸孤山一行弟子正经过此处。” 二人心中松一口气,“孤山来救,也难怪当年江城被救。” 章儒笑了一声,“可那行弟子中,修为最高之人,亦只是金丹圆满。” 季授和张穗山的心又悬起来,“那岂不是给天魔送口粮吗?” “是啊,但那金丹弟子亦非寻常,一剑斩杀数头天魔,当此时,血雾之中忽而出现一头玄魔。” “啊、啊……这是……”二人目瞪口呆,听得一愣一愣的。 季授停下脚步,“这也是我始终想不明白的一点,明明她不过金丹圆满,是怎么斩杀一头修为至化神的玄魔。” 对于惊才绝艳之辈而言,跨境界杀人并非不可,但跨越两个境界斩杀化神玄魔,让人感受到的不是敬佩,而是恐惧。 他想起父亲提及此事时面上的骇色,心中暗叹一声,又道:“你们知道那个金丹弟子叫什么名字吗?” 张穗山想了想,“玄门弟子,难道是如今玄门道尊,怀渊尊上吗?” 季授反驳:“三百年前怀渊道尊就已至元婴,那时是金丹的……莫非是怀戟峰主吗?” 章儒冷笑,“怀戟,还不配。那个人叫做怀柏,今年折花会上,你们也会看到她。” 张穗山不可思议道:“怀柏?她不是一个滞步金丹的废物吗?” “废物?”章儒面色肃然,手中羽扇不由放下,感慨道:“三百年前,没人敢说这样的话,只是……”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59 雾气蒙蒙中,一个小尼姑骑着黄牛缓缓走来。 以卵击石,未必会输。 14以卵击石(2) “章师兄,你觉不觉得这雾更红了一些?” 章儒不答,面色凝重地盯着骑牛而来的女孩。 小尼姑如白玉雕成,阖着眸,尖尖的下巴稍稍抬起,瘦小的身子裹在灰白缁衣里,小手拢在宽大袖中。 张穗山情不自禁感慨:“早闻佛土出美人,今朝得见果不虚传。” 小尼姑似受惊扰,长睫如羽,轻轻扇动几下后,张开了眼,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 她有一双极清亮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隐隐泛着薄红,好似晕染浅浅胭脂。 一眼望来,三人皆不禁微微恍惚,心驰神遥。 小尼姑身旁的雾气绯色渐深,如桃花烟浪,乱红触翻,淡淡桃香随风飘来。若是寻常,章儒早已发觉不对,只是方才女孩的眼睛太过勾魂摄魄,待他回过神来时,自己身在一片红浪之中,随行二人已不见踪影。 “张穗山!季授!”章儒呼唤几声,没得到回应。他打量左右渐浓的红雾,面色渐渐难看起来。张穗山和季授不清楚,但他成天听父亲说血雾之事,早知其凶险。 毕竟当年那十几个的金丹修士,除却怀柏,其他都折在了里面。 他不再犹豫,从储物袋取出一方玉简,捏碎后身上出现一层白色光晕。这件法宝名为归一罩,能抵挡金丹修士的一次绝杀。但也只能抵挡一次而已。 归一罩覆好之后,章儒的心放下些许。他不再试图找张穗山和季授,站在原处思忖片刻后,转身按原路返回,往小城走去。 “章师兄、章师兄!” 章儒把张穗山拉到一旁,冷声喝道:“别喊,你想把尸傀都引来吗?” 张穗山挠挠后脑勺,“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我一愣神的功夫,就没看见你们了。”他左右望了望,“季授呢?” 章儒没好气地说:“不知道。”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0 “师兄,我们是往回走吗?可万一那边也被血雾笼罩了呢?” 章儒横了他一眼,“就算有血雾,大师姐在那边,总比我们两单独在这好。而且那里是去显城的必经之路,说不定再等一会便会有其他修士来援。” 张穗山皱起眉,苦着脸说:“可大师姐的修为也不过……当年可是死了好多金丹弟子呢。” “就算师姐只有筑基圆满,比你我也要好不少!”章儒顿了下,又道:“何况大师姐早就能结丹,只是刻意停在筑基,她的实力不比金丹修士差。” 他双眼紧盯红雾,害怕从其中冒出什么魑魅魍魉,便也没注意到身旁人微微垂下头,勾起了唇。 只是筑基圆满吗?连天都在帮她。 张穗山笑了笑,就像如释重负,长舒口气,然后说:“师兄说的极是。” 血雾中尸傀又叫几声,张穗山受到惊吓,蹿到章儒身旁,拉近和他的距离,“师兄!救我!” 章儒实在无奈,“尸傀都没跑出来,你叫什么救命?” 张穗山拍拍胸口,惊魂未定地说:“我害怕啊,我还只是练气六层,一个尸傀过来我就没啦。”他拉拉章儒的袖子,“师兄,你修为最高,等会你可一定要救我呀!” 章儒甩开他的手,“你……”他的话突然顿住,双目睁大。 一把闪亮的匕首刺在归一罩上。 对面的少年笑弯了眼,轻声说:“师兄,你可一定要救我呀!”说着又将匕首刺入几分,碎裂的声响起,归一罩上出现好几道裂缝。 “你……”章儒抬手想要反击,可张穗山转身跑入血雾之中,没了踪影。章儒心有余悸,不敢追进血雾,只得更加小心谨慎。 “可恨!”章儒恨恨地看着归一罩上裂缝,心中愈发愤懑,方才的人肯定不是张穗山,他看不透那人的修为,想必那人修为至少在练气之上,就是不知他到底是邪修还是妖魅,也不知他为何要用这种方式来戏耍自己。 难道他不能轻易杀死自己? 章儒咬咬牙,继续硬着头皮往前走,冷汗浸湿儒衫,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就像自己被毒蛇盯上一般。 走了一阵后,前方传来激烈打斗声。章儒忙想换个方向走,可那人却已经见到了他,大喊:“师兄,救命!” 章儒并没贸贸然走过去,拢袖站在那儿,试探性地问:“这具游尸不过练气四层,怎么你不能对付她?”他已经注意到,季授虽然看上去十分狼狈,但没有一处伤。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1 又是障眼法吗?章儒心头冷笑。 季授不解地回道:“师兄不知,血雾中这游尸比寻常要凶悍许多!师兄为何不过来助我?” 游尸停下攻击,灰茫茫的眼珠子转了下,忽而往章儒扑过来。 “可恶,果然是假的!”章儒无视游尸,抬手往季授攻去。游尸不过练气四层修为,而且行动缓慢,不足为患,重要的是杀掉这个幕后之人。 他一出手既是绝杀之招,手中青龙剑熠熠生辉,季授慌忙抵挡,问:“师兄你做什么?是我呀!” 章儒眼神冰冷,不再多言,只挥剑攻上前。所幸季授是道修,拉开距离之后,用道术拖得一会功夫,慌张辩解:“师兄?” 只是如今章儒怎么还会听得进他的话? 季授修为与章儒相差许多,几盏茶的时间过后,已是面白如雪,气喘吁吁。他也终于明白章儒是下定决心想杀掉自己,遂亦不再客气,一时间尘沙滚滚,惊雷震震。 至最后,青龙插入季授胸口,而章儒身上归一罩已完全破碎,身上也添了几处伤。 “师兄,为什么……”季授捂着胸口,七窍鲜血汩汩流出,不甘地望向章儒。 “呵,还想骗我。”章儒又是一剑刺入他肺腑,等这人再没了动静,才警惕地往四周望了望。那具游尸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不出我所料,果然是这人伪装成师弟来控尸,就是不知他用什么手段,居然连招式都与师弟一模一样,难道师弟已遇害不成?” 章儒一面思索,一面往血雾中走去。 季授躺在红得泛黑的土地之上,两处致命伤仍往外流着血,鲜血流入土地马上便被吸收。 “怨气未消,练气修为,”佩玉弯下腰,看着他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容,笑道:“不错,出生便是伏尸。” 15以卵击石(3) 佩玉暗运控尸之法,季授直挺挺地站起身,双眼翻白,喉间发出嘶嘶之声。 “莫急,我会为你报仇雪恨。”她左右打量季授一番,觉得十分满意。伏尸约等于练气八层,加上花娘,和章儒有一战之力。 她的眼珠子动了下,快走几步从血雾中揪出那只掉毛孔雀。孔雀长长的尾羽被剪掉,杵着光秃秃的尾巴,身子上伤痕累累。 “孔雀妖?”佩玉戳了下它的伤口,血痂掉落,鲜血又渗了出来。孔雀妖疼得一激灵,又不敢反抗,双目含泪默默地看着她。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2 “新伤,他们三个练气弟子为了抓你,肯定费了不少功夫,消耗许多法宝。”佩玉得出结论后,又松手把它放走。 如今章儒身上法宝应已不剩多少,自己这边有一具伏尸一具游尸,胜券在握。但季授既然身亡,圣人庄那边定会有所感应,他们通知到离这儿最近的大师姐赶来,加起来约莫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如果硬拼,时间定会不够。 佩玉驱使着两具尸体往雾间行去,转头发现那只孔雀一直在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这大约是出于妖求生的本能,知道她是这血雾之主,又畏惧她身上的杀气。 她沉思片刻,朝孔雀伸出手,“听话,我保你不死。” 孔雀没有迟疑,扑棱着两片没什么毛的翅膀,落到她手上。 章儒惶惶然地在雾中行着,忽而听到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拔剑出鞘,“什么人!” 来者半身隐没在血雾中,面色苍白,“章师兄,是我!” “季、季授……”章儒执剑的手有些抖,“你是真是假?” 季授不解地问:“师兄,你在说些什么?”他走进一步,身子虽仍隐于血雾中,但能窥见其衣上血迹斑斑,儒衫半身被染红,“是我啊!” 章儒喝道:“停,你身上为何会有这么多血?” 季授眼中含满泪,“我与穗山在路上遇到了尸傀,我侥幸逃脱,可他却……” “师兄,不要信!他是假的!”身后又传来少年人清亮的嗓音。 章儒吃惊地转过头去,看见张穗山衣衫不整,手里提着只秃毛孔雀站在那儿。张穗山指着季授道:“他已经死了,我们二人遇到一个邪修的袭击,季师兄不幸罹难,那邪修还说要拿他来搜魂。” 张穗山指着孔雀,“我只能趁邪修分神之际,带着这畜生逃出来啦。” 季授冷笑,“信口胡诌,要是遇到邪修,你的衣裳怎会这般干净?” 张穗山骂道:“你这邪修,休想迷惑我章师兄!” 章儒瞥了眼干干净净的张穗山,不着痕迹地往季授那边挪去,没走几步,他的瞳孔紧缩。 离得近了,这才发现季授面上惨白如雪,胸口和肺腑间有两处致命伤痕——正是他所刺。季授嘴角噙上一抹笑,阴恻恻地说:“师兄,为什么要杀我呀?”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3 章儒侧身一闪,避开季授的致命一击,朝张穗山大喊:“穗山,这人果真是邪修,快来相助!” 少年放下孔雀颠颠跑过来,“好!师兄小心!” 这邪修的修为……不对,这好像是伏尸! 张穗山大呼小叫,“章师兄,这是伏尸呀!难道那邪修杀掉季师兄,把他炼成伏尸了吗?何其恶毒!” 章儒心乱如麻,这伏尸的两处伤口也是他刺的,莫非那个时候他杀掉的不是邪修,而是真的季授?难道自己竟在无意之中杀害了同门。 “师兄小心!”章儒回过神,见伏尸直直朝他扑来,长长的指甲往他面上抓来,于是下意识侧身闪开,胸口正好撞上一把尖锐的匕首。 “你……”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张穗山。 少年将匕首将匕首刺深几分,而后用力拔出,鲜血如泉飙出。 章儒跌跌撞撞地走几步,一只冰冷僵硬的手穿入他柔软的肚腹,在里面狠狠搅动几下,他无力地抬起头,视野渐渐模糊,季授僵冷惨白的脸也如雾迷蒙。 “师兄……为何要杀我呢?” 佩玉冷笑着揩去匕首上的血,再一抬头,身受重伤的章儒居然不见踪影。 她闭目感应,发现只这一瞬的功夫,章儒竟出现在数里之外,只是他此时神智昏聩,摇摇欲坠地往血雾深处走着。 这是什么法宝? 佩玉让季授背着自己,飞快地往章儒方向追去。 伏尸不知疲倦,而章儒早已深受重伤,没多久,她便找到已失血过多昏过去的青年。 章儒伏倒在地,躺着的地方晕出一大片深红。 佩玉没贸然往前,让季授拿着匕首刺在章儒胸口,又等了会,确认他断气后,才走近仔细在他身上搜索起来。 章儒的右手攥死死紧,其中好似握住什么。 佩玉让季授将其撬开,在看到那物件时,眉头微蹙,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4 这东西好似一块镜片,抚摸上去却有玉一般质感,手指触及镜面时,淡淡涟漪从其上泛开,如水波一般。 方才章儒便是用这块镜片瞬移这么远的吗?那么想必它的使用是有限制的,所以他只选择在生死关头用一次。 手里捏着镜片,佩玉有些庆幸自己没有选择用伏尸直接刺杀章儒,不然,依这件法宝的功能,他必是能在受到致命伤害之前逃出。 身后突然传来冷风。 佩玉心头一紧,没转头往后看,提着孔雀径直往血雾深处跑去,“季授!花娘!” 两具尸体直直朝身后那人扑过去,但这也只能阻拦刹那功夫。 来的想必就是那位筑基圆满的大师姐了。 佩玉知道那个人,也知道她手中的那把箭。 正如前生她手中艳刀不过下品法器,那人惯用的弓箭,也只至中品。 但是因为其主的不凡,两把平平无奇的武器也因此有了名气,被并称为——飞雪遗世,艳刀无双。 圣人庄大师姐霁月……她曾经的挚友。 佩玉不自觉攥紧手,镜片割破肌肤,点点鲜血沁入镜面之中。 她眼前一花,觉得身上鲜血好似源源不断在被镜面吸收,但与此同时,身后的风声也消失了。 血雾之中,红衣少女手持弓箭,卓然而立,一具尸体被她一箭钉在树上,另一具尸体利爪成钩,朝她扑去。 尸体保持一个倾斜的幅度,少女亦是举箭欲射的姿态。 一切好似静止下来。 这法宝的功效居然是…… 佩玉忍受失血带来的晕眩,伸手碰了下伏在地上不动的一只蚂蚁,在她的指尖靠近后,蚂蚁忽地如往常一般没头没脑地爬动起来。 果然如此,这法宝能停滞时间,但是在离使用者一定范围内,时间会恢复正常。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5 这也是章儒不能趁机杀她的原因。因为只要他一靠近,自己便会醒来。 她以最短的时间找到老子,然后驾着它迅速跑出血雾。小黄牛似与她有所感应,身上的毛都立起来,冲的飞快,赛过名马宝驹,没多久的时间,她们便来到小城外。 佩玉早在出血雾后把掉毛孔雀丢下,到了目的地后松开镜片,摘下鬼面具,又恢复成原来那副无害小童的模样。 她默默散掉血雾,而后理了下衣襟,缓步走入小城。 16我还卿以酒(1) 乌城。 楚小棠早候在城门口,一见那小祖宗走过来时,要掉下来了,“小仙长,你去哪啦?我找你找得好苦!”她瞥见小孩的脸色有些苍白,忙问:“你的身子不舒服吗?可要去趟医馆?” 佩玉摇头,牵着老子走入客栈,嘱咐小二将黄牛好生伺候,又抬脚往二楼客房行去。 楚小棠道:“小仙长,这牛……”见小孩冷冷一眼望过来,她立马改口:“牛肉面是这家店特色,我让他们给你上一份好不好?” 佩玉默了片刻,“不用,多谢。” 走至客房,佩玉道:“不要进来。” 楚小棠忙不迭点头,“好,那晚上……”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两扇门就紧紧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楚小棠眉头轻轻皱起,站在紧闭的门口许久。她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可怜。 女孩把自己缩在乌黑的房里,没有谁能走入其中,也不愿将心怀敞开让人知晓。 楚小棠站了会,轻轻敲敲门:“小仙长,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垫下肚子再休息?” 门内无人应答。 佩玉躺在床上,头脑渐渐昏沉。那块镜片吸食了她太多的血液。 也许章儒是被这东西吸干了血才死去。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6 她将手伸进胸口,本想再拿出镜片研究下,不曾想却触到一个暖暖的东西。 红鲤每一片鳞片都泛着金光,眼珠用黑曜石缀上,栩栩如生。 佩玉摩挲着红鲤佩,看了许久,又将它重新放回胸口。 她实在是累极,懒得再看镜片,闭上眼便沉沉睡了。 再一醒来时,房中晦暗无比。天上乌云堆垒,狂风骤雨,木窗被风吹得咣当咣当响。 佩玉站在窗前,冰凉的雨滴冷冷打在她的面上,本就苍白的脸越发失了血色,乌黑的碎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侧。 哒哒马蹄声穿透滂沱雨声。 霁月身负长弓,纵马飞驰而来,在客栈前一手撑于马背,纵身跳下,而骏马跑了几步之后化作星点消失不见。 她未撑伞,漫天夜雨不近其身。 忽而之间,霁月似乎感受到人的目光,抬头望佩玉这边望过来。 少女一袭红衣,身后长弓白若飞雪。神情散朗,颇有林下之风。 佩玉左手抬起,做出敬酒之姿,几点冷雨洒在她的手上。 她笑笑,将手倾倒,雨水便顺着手流入唇中。 霁月看她这般佯狂举动,未曾嗤笑,只是五指微合,好似空握酒杯,仰头饮下一杯夜雨。 雨水滂沱,电闪雷鸣。 二人目光交错,似是心有灵犀,不约而同相对一笑。 霁月朝她轻一点头,而后快步走入客栈中。 佩玉轻叩窗沿,神情隐在昏暗的黑夜里。她想起孤山被灭时,也是这么一个惊雷震震的夜晚,她夜奔三千里,跪在圣人庄门口,一次次地磕头,祈求他们能用有为剑救孤山满门性命。 她满面是泪,声嘶力竭,头破血流,血泪流下马上被大雨冲刷。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7 圣人庄的门一直是紧闭着的,门口巨石屹立,左刻“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右刻“虽千万人吾往矣”,鲜红的大字就像个笑话,嘲讽着地上之人的天真。 佩玉一生只求过这么一次人。 她像条狗一样伏在地上,苦苦哀求、乞怜摇尾,放弃所有的尊严。 她甚至在想,只要圣人庄肯出手这一次,让她做什么都好,什么都好,她愿意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牛棚,愿意再过上与狗争食的日子,愿意从此颠沛流离,受尽所有灾苦。 只要孤山能无事,只要师尊能无事。 可那些高高在上的圣人怎会怜悯地上一只蝼蚁? 她绝望的哭泣声湮没在漫天雨声中,连同她的希望、天真、对这世界仅有的憧憬,一起埋葬。 霁月默默走出,为她撑起一把伞。 翌日骤雨方停,乌云消散,佩玉面色惨白,双目无神,摇摇欲坠地站起,撑着艳刀往孤山方向走去。 霁月拉住她,喊:“佩玉……” 她的声音堵在喉咙里,毫无生气的少女甩开她的手,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 “滚。” …… 佩玉不曾恨过霁月与圣人庄。 有为剑是东海镇门之宝,天赐神器。她没有资格要求人家以神器破碎的代价,与天相抗衡。 她当年会埋怨—— 你们不是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吗? 你们不是说虽千万人吾往矣吗? 你们不是自诩至善至贤的圣人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8 为什么要束手旁观、见死不救呢? 可后来,她也慢慢想通,以言辞强迫别人伸出援手,其实是一件很没道理的事。 也许很久之前她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她只是太绝望了。绝望到明知一定会输,也固执地拿所有来赌。 佩玉想,她还欠霁月一个道歉。 当她从万魔窟爬出时,圣人庄和墨门都已覆灭,霁月身死,当年那些天纵奇才俱成白骨。 天下道门,尽归天道宗。 那声道歉,终再无机会说出口。 喉间有些痒,佩玉捂唇轻轻咳嗽几声,也许是失血过多,加上此身太过孱弱,她觉得有些头昏眼花,倚着墙才堪堪站好。 过了一会,晕眩之感减去一点后,她擦干面上雨水,慢慢走下楼梯。 要去吃饭,不然身子会受不住。 很久之前,她就学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能再依靠别人。 她好像注定孤苦。 得到幸福马上就会失去,看见一束光紧接着便会堕入更无望的深渊。 在孤山覆灭的漫长岁月里,她一直是独自行走在人世间。 没敢再靠近任何人。 受再重的伤,也没落过一滴泪,喊过一声痛。 因为没人会在乎她,没人会心疼她,故友已亡,师尊不再,流再多的泪,呼再多的痛,给谁看呢? 深仇已报,活着无望,故人未救,死去不甘。 于是日复一日,麻木而绝望地活在世上,再怎么伤心难过,食不下咽,也不会作践自己的身体。直至终于找到解除天罚之法。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69 佩玉手搀着木栏杆,一步又一步地走下楼。她耳边嗡鸣不停,眼前有些昏花,用力睁大眼睛,才勉强看得清楼梯旁站着个人。 那人笑着开口—— “徒弟,饿了吧,我给你煮了碗牛肉面,正想给你送过去呢。” 17我还卿以酒(2) “师尊……”佩玉眸中含泪,无声唤道。 她想到一事,猛地醒过神来——牛、牛肉面? “小仙长,饿了吧,我让小二准备了碗牛肉面,正想给你端上去呢。”楚小棠方说完,就见小孩眸中水雾迷蒙,呆呆地站在原地。 “小仙长?” 佩玉喃喃:“师尊,你杀了老子吗……算了,师尊开心的话,杀便杀了吧,师尊开心就好,我会将它好好超度的。” 楚小棠张大嘴,“啊?” 小孩面色惨白,唯有双颊泛上一丝绯色,楚小棠心道不妙,快步走过去,将手放在她额上,“啊,小仙长,你发热啦!” 也难怪这么胡言乱语。 佩玉这才看清这隐约的人形不是她师尊,面色登时就冷下来,喝道:“放下手!” 楚小棠吓得一哆嗦,忙把手放下,赔笑道:“我去给你请个大夫。” “慢着!” 佩玉冷冷看着她,“我的牛呢?” 楚小棠愣了下,“好好拴在后院呢。” 佩玉松口气,“不必请大夫,让人给它去喂几颗大白菜,喂饱为止。” 楚小棠想挣扎一下,但看了她一眼,还是不敢反抗,默默点头。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0 “慢着!” “小仙长?” 佩玉冷着脸问:“牛肉面呢?” 楚小棠嘴唇往上翘,差点就笑出来。看起来凶神恶煞,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呀。 她强忍住笑,指着桌面,道:“在那儿呢?” 佩玉有些看不清,眼前模模糊糊的。她摸索着走到桌边,拿起筷子,默不作声地吃起面来。 这家的牛肉面果然很出色。 牛肉切得豪爽,连筋带肉一大块,红红的面汤上有几点翠绿葱花,还浮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看得人不禁食指大动。 吃完面后,她身上出了层薄汗,肚子里火辣辣的,人登时精神不少,视野也清晰许多。 霁月早已暗暗观察独自吃面的女孩,见她放下筷后,走上前先长身一拜,而后问道:“在下圣人庄霁月,斗胆请问前辈名讳?” 佩玉微笑起来,手轻轻在桌面上拍着,“前辈?” 她歪歪头,十分天真无邪地说道:“姐姐,我只是个孩子呀。” 霁月有些错愕。 她原观佩玉气度,以漫天疏雨为酒,以天公作樽,定是一个乔装打扮的高人,或许是有特殊癖好,才扮成孩童模样。 没想到这人一歪脑袋,居然说自己真的是个孩子。 你是个孩子为什么要那么神秘兮兮啊? 佩玉眨眨眼,“姐姐,有什么事吗?” 霁月被她一梗,顿了顿,呐呐道:“你……为何要同我敬酒?”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1 佩玉对对手指:“过家家啊。” 霁月直起身,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过家家?” 这时,一股巨大的威压从天而降,佩玉面上一白,手不禁攥紧桌沿,冷汗大粒大粒从额头滚落。 霁月见她如此,信了她当真不是哪位前辈,于是暗用修为护住这小孩,以神识传信道:“师叔,我在这儿。” 顷刻之间,客栈中央就出现一位中年男子。 这人面容与章儒七分相似,只是本该时时含笑的眼此时却是如霜寒凝。 章礼来的这么快?佩玉微微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暗自思忖。 霁月走上前,毕恭毕敬地行个礼,喊道:“师叔。” 章礼冷哼一声,没有理她。 这也是人之常情,自家儿子死了,魂魄还不知所踪,任谁也提不起兴致来。 霁月依旧是维持躬身的姿态向章礼陈述血雾之事。 他们之间以结界隔绝,佩玉听不见二人言谈,但能从他们姿态表情分析一二。 章礼听完血雾之事后面色更为苍白,比起亲子被杀的愤怒,那上面更多的是一种惶恐还有惊骇。 霁月依旧不卑不亢,说起血雾所见。 章礼点点头,方想开口,一道湿淋淋的人影仓皇冲进门,那人看见他俩,顿时跪伏在地,大哭:“师姐、师叔!” 章礼站在远处未动,“张穗山,你还没死?” 张穗山本有些恍惚,闻此言清醒一些,哭道:“师叔,那雾、我们碰到了三百年前的那场血雾!” 佩玉再听不见他们说话了,想来是又设结界。她假借低头喝茶之际,扫了眼堂上众人。 如今已是入夜,客栈中人并不多,坐在右上角的是个青衣病弱书生,正用手指蘸茶水在桌上胡乱写着。他旁边第三桌是一个闭目双手合十的和尚,身披袈裟,口中喃喃自语,多半在念经。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2 书生偏头看过来,对上小女孩一双好奇的眼。他苍白的唇动动,朝女孩挤出一个自以为慈眉善目、实则鬼气森森的笑。 佩玉知道这个人。 朝夕渊赵家嫡子——赵橫羽。离经叛道,独爱鬼道,墨门新秀。 而那个和尚,叫做天心法师,被称为佛门千年来天赋最高的青年。 不过—— 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赵橫羽继续用长指甲在桌上画着奇怪图案,最后一笔完成后,他慢吞吞地抬起头,说:“章长老,血雾重现人间,关系人间存亡。长老何必私藏?” 章礼嗤笑一下,喝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说话。” 赵橫羽低下头,长指甲在木桌上轻轻搔刮着,发出难听的“嘶嘶”声。 他说:“我确实不是什么东西,长老才算得上一个东西。” 章礼神色变了变,总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 佩玉想,如今赵橫羽既是墨门弟子,等会想必还有一场好戏。墨门擅使鬼道,常被圣人庄斥为“不正”,对血雾感兴趣倒在情理之内。 她还想静坐看戏,视线却被人遮挡。 楚小棠身上沾着几小片白菜叶,坐到佩玉面前,大呼小叫:“小仙长,你那头牛可了不得,就像人一样,非要我把菜心心摘给它!它还吃肉哩!” “小仙长?”天心法师忽然睁开眼,笑着问:“不是小仙长是出自哪家?” 话音刚落,那几人的目光齐往佩玉望来。楚小棠也好像发现不对,忐忑地看了小孩一眼,偷偷往旁挪几步。 佛门也想来掺一脚吗?或者,想把孤山拖下水。 佩玉垂着头,怯怯的模样。 但是血雾、佛道、儒墨这些东西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3 她只是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孩子呀。 18我还卿以酒(3) 作为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佩玉肩膀抖了两下,手绞着衣角,诺诺道:“啊、我……” 她抬起瞥他们一眼,又垂下眸,圆溜溜的眼睛含满泪,就像最无辜可怜的幼兽,对着生人正瑟瑟发抖。 霁月站了出来,挡在佩玉身前,道:“不过是个孩子罢了,不要吓着她。” 章礼颔首,收回了目光。 天心法师笑了起来,宝相庄严,眉目和蔼,“仙长年纪虽小,却出现在乌城,莫非也是去参加折花会吗?” 佩玉手放在桌下,轻轻摩挲着红鲤佩。 天心几番发难,难道笃定她是孤山弟子?她眼角掠过一缕春色,忽而想起自己还披着怀柏留下的翠羽披风,心中恍然。 章礼也认出这件披风,竟有些站不稳,扶着桌坐下,颤声问:“你、你是怀柏的弟子?她也来了吗?” 楚小棠见小孩默默不语,于是替她答道:“那位仙长是叫怀柏,小仙长是她新收的弟子。” “喂,我说,你们不关心下血雾的事吗?”赵橫羽拿出一块罗盘,信手拨弄着指针,“长老,我没猜错的话你有几个弟子在血雾里被杀了吧,为何不试着帮他们报仇呢?” 他们新生一辈中并无多少人知晓怀柏之事,听到这个名字也未曾放在心上。 霁月不解地看过去,“你有什么办法吗?” 赵橫羽拿起罗盘,笑道:“我听闻血雾之中暗藏妖魔,我这罗盘,名为寻魔,可以搜寻到百里之内的魔物。我们依着罗盘所指,去找那血雾就行。” 章礼很是不屑,“竖子无知。” 霁月说:“师叔,此举为何不可?血雾中魍魉横行,魔气冲天,用寻魔盘按理来说应行得通。” “当年你以为我们没用寻魔盘吗?没用的,血雾散去后怎么找都没用。金丹修士,一十六位;其中两名是金丹圆满,”章礼的手有些抖,“都折在了那儿。这事震动这个修真界,连那些不出世冲击化神的老祖都出来了,还是没能找得到血雾。” 赵橫羽还是不服气,“可我这个寻魔盘是改进过的。”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4 “就算找到又如何?”章礼想起当年,依旧心有余悸,“你难道不知道,那里面有化神的玄魔吗?” 没想到赵橫羽反而搓掌跃跃欲试,“玄魔!这世上真的有玄魔?!玄魔、血雾……哈哈哈。”他长笑几声,看上去有点痴怔,继续拨弄起寻魔盘,围着客栈转圈。 他们这一番搅合,没人再注意佩玉。于是她站起来,想回客房中去。 楚小棠忙道:“小仙长,我来扶你。” 天心法师手微微一弹,她们身前出现一面金色的光墙,挡住去路。 楚小棠好奇地摸了摸,然后疼得骂道:“这什么鬼玩意?” 佩玉攥紧手,没有说话。 “法师,为何一再为难这个孩子?”霁月有些不满。 天心笑眯眯地说:“这孩子不同寻常。” 霁月并不退让,“她可是怀柏峰主的徒弟,就算不同寻常,也轮不到你佛门来管教吧。” “小僧不是为了管教,”天心双手合十,走至佩玉身前,“孽债加身,注定孤苦。孩子,你若随我入佛门,隔绝红尘俗世,苦修千载,或许能消除你附身业债。” “业债?”佩玉无声冷笑。 她这种人,活该要在地狱里煎熬。业债这种东西,不还也罢。反正就算是还,想必也还不尽的。 佩玉转身,满脸天真,“和尚哥哥,我又没欠人钱?为什么要背什么债呢?” 天心轻声叹息,“阿弥陀佛,冥冥之间自有天注定。” 章礼吃惊道:“你莫非是天心?早闻天心法师生来佛陀慧眼,能看清世人身上因果。” 天心摇摇头,“小僧并无如此能耐,只是能窥见魂魄颜色而已。” “魂魄也有颜色吗?”章礼明显不信,“那我是什么颜色?” 天心看了他一眼,念声佛号,道:“驳杂,与世人无二。”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5 章礼皱眉,“驳杂?” 天心颔首,神色从容,“人有七情六欲,魂魄注定驳杂。便是方初生的婴孩,洁白魂魄之中也掺许多其他颜色,那是他们从前世带来的因果。若说无瑕之人,小僧只见过两人。” 霁月也听得入神,闻言问:“哪两个人?” 天心笑道:“一位便是世尊佛陀,金光附体,慈悲苍生。” “那另一人呢?” 天心看了眼小孩,神情有几分怜悯,“另一人的魂魄,是黑色的。” 如若坠于永恒的深渊,行在无光的永夜。 是最绝望的颜色。 天心闭目轻年佛号,“她生在人间,心却冻于地狱;业债缠身,却自觉是有罪之人。” 他眉目慈悲,宝相庄严,杏黄僧袍无风自动,身上似镀一层金边,好似佛陀临世。 万籁俱寂,众人心中如有淙淙清流淌过,神魂俱乐,如受净化。 只有佩玉笑起来,说:“若真有那样的人,想来,你的佛陀也是渡不了的吧。” “孩子,”天心再问:“你当真不愿入我佛门?” “法师,我不信佛。” 天心又叹一声,没有再劝。 赵橫羽手中捧着罗盘,慢慢往佩玉这边走来,最后他停在佩玉身前,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寻魔盘那枚小小的指针,正指着这个孱弱的小孩。 “你……” 章礼霍然站起,快走几步到楼梯前,盯着寻魔盘,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6 佩玉看似慌张地垂下头。 连天心那双眼睛都不能看出她到底做了什么,这小小的罗盘又有何用? 不过罗盘指向并非无据可依,为何会突然指向自己呢? 赵橫羽把指针拨了几下,可每次罗盘都直指面前的女孩。他皱着眉,问:“你是魔?” 章礼更是怒不可遏,“好你个魔头,连我都被你蒙掉眼睛。” 霁月仍不太信,“师叔,罗盘不过器物,总有不准之时,难道以你的修为看不出这孩子只是个连仙门都没入的凡人吗?” 赵橫羽不乐意了,“我这个罗盘是改进过的,不可能作假,指着她肯定是她身上流着魔血!” 章礼伸手想攥住小孩衣领,可一个在他梦中出现过许多次的声音忽然从门外响起。 “动我的徒弟?” 19云中(1) 江城被困时,章礼曾身处其中,那时他不过是个筑基弟子。 那是他一生的梦魇。 城外是浓稠的血雾,漫天的血腥之气充斥空气中。 可怖的嚎叫从雾里响起,忽远忽近。 所有人都站在高墙上,无望地看着城外。 城主在发送数道炽翎无果后,组织所有练气之上的修士,想从雾中突围。 章礼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偷偷用师父赠予的法宝掩盖修为,混在普通百姓之中。 恰巧那时他是独自来江城,并无同门在此,便无人知他这般行径。 城主携十五金丹修士,数十个筑基修士一齐飞入血雾之中。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7 他们中有的人.妻女俱在,有的人年纪轻轻刚至筑基,有的人双亲年迈仍需供养……但没有一人退缩。 城主夫人携幼女站在高墙上,身着缟素,头戴白花。 江城城主不过壮年,乌发紫袍,负手御剑空中,与夫人遥遥相望。 二人未曾言语,然而人们却不由低低啜泣起来。 满城百姓白衣相送,百名修士一去不返。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虽千万人,吾往矣。 章礼那时忽然领会到了圣人的这两句教诲是一种怎样孤勇的气魄。可他身为圣人庄弟子,却不敢迈出这一步,不敢与这群人一齐赴死。 他愧对圣人。 又过几日,血雾愈发逼近,援军久候不至,城主久等不归。 所有的人都放弃希望,无神地望着血红色天空,忽而,一列人冲透血雾,御剑而来。 那是一列孤山弟子,极为年轻,带头的那名女子青衫翠羽,碧如水的长长翎羽系在腰间,随风拂动。 他认得这个人。 孤山新秀,试剑大比魁首,年纪轻轻便任百代峰峰主。 修真界的传说。 剑修怀柏,身披翠羽氅,手持云中剑。 怀柏在得知城主和其他修士葬身血雾后,好似无意地往章礼身上看了一眼。 少年顿时面红耳赤,双手紧握成拳,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那明明只是很寻常的眼神,可章礼却读出许多——鄙视、嗤笑、冷漠。这成了他三百年来的梦魇,也导致他迟迟无法突破至元婴。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8 无数次将要突破时,他的眼前总会不自觉闪过怀柏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然后心魔顿生,功亏一篑。 这三百年来,章礼一直刻意回避与怀柏相见,没想到今朝小城客栈中,又听到她的声音。 怀柏笑着走入客栈,拍拍身上的雨水,“哎这雨下得哟,可真大。” 她一抬头,见客栈几人都看着自己,眨眨眼,“你们看我做什么?” 说着往木梯走去,一面走一面张开手,“徒弟,三秋不见,让师父抱抱。” 佩玉心中微紧,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怀抱,恭恭敬敬行礼之后,问道:“师尊为何去而复返?” 怀柏失落地收回手,“我担心你嘛。你看就这么一会功夫,你就被人欺负了。” 她偏头,目光从赵橫羽、天心、霁月身上一一掠过,似笑非笑地说:“你们这些小辈,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不错,真不错。” 明明她是和颜悦色,笑如春风暖人,可这几人不约而同感到一阵恶寒,连天心都默默往后挪了一步。 在看到章礼时,怀柏惊讶地说:“原来是你。” 圣人庄礼乐长老,主角的第一个大腿。 章礼却错会了她的意思,以为还记得江城之事,以为她还如那般嘲笑自己。 他咬紧牙,眼框发红,害怕她将当年之事说出,于是先发制人道:“怀柏峰主不要给我们一个解释吗?” 怀柏愣住了,“啊?” 佩玉站到她身前,稍稍仰起下巴,看着章礼,“我师尊要给你什么解释?” 这个护住怀柏的姿势已经出乎本能。 正如她的前生。 佩玉使劲掐着掌心,瞳孔中掠过一抹黯淡的红芒。她小小的身子不过到怀柏的腰,但仍固执地挡在女子身前,腰背如松,有股万夫莫开的狠绝气势。 章礼指指寻魔盘,“你作何解释?”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79 “不过死物而已,”佩玉看都没看寻魔盘,只重复霁月的话,“难道依真人修为,看不出我只是个未入仙门的普通人吗?”还未等章礼开口,她继续道:“若我真能在诸位面前隐藏修为,又是你们口中的魔物,你们如今还能站在这同我说话吗?” “我徒弟说得对!”怀柏笑弯了眼,趁着小孩背对,抱住她的腰将她一把搂在怀里,“不过这样的事呢,师父来应对就好,小孩子乖乖站在大人身后才对嘛。” 怀中小孩轻轻的,隔着衣能感觉到她硌人的骨头,像只瘦弱的小猫。 怀柏面上笑容愈甚,笑眼看向众人,“好了,现在我来向你们要个解释。” 章礼不敢再说话了。 赵橫羽深吸口气,上前行礼后答道:“峰主,我乃显城明鬼门下赵橫羽,在得知血雾后,我画符通知师门,随后想用寻魔盘根据感应找出血雾所在,只是不知为何,罗盘指针居然指向令徒。” “寻魔盘?”怀柏嗤笑,“死物罢了。” 赵橫羽向来以此盘为傲,听此言后马上说:“前辈差矣,寻魔盘原先是可以根据魔气追踪,但魔气总能伪造作假,且大魔经过之地,就算已过经年,也会残留许多魔气,因此不可作为即时追踪之器。” 他顿了顿,颇为自豪地说:“但经我改良之后,指针所向不再依据魔气,而是依据魔血。血脉之力,无人可以作假。” “故而,”赵橫羽看了眼默默不语的怀柏,又道:“故而指针指向令徒,必定是因她体内流淌有魔血。这也是我们先前怀疑她的原因。” 怀柏眉弯如月,唇翘若柳,笑了笑后,轻轻吐出四个字,“汝戏甚多。” 什么寻魔盘、魔气、魔血,她根本没写好吗?这些不配拥有姓名的路人甲为什么要给自己疯狂加戏呀!就算是魔血,那也该是主角身上有吧。欺负她清清白白的徒弟做什么? 怀柏抱着小孩,笑道:“我想你们弄错一件事。” 众人不解地看向她。 “她是不是魔不重要,她是我的徒弟,这才重要。” 女子面上含笑,一步步往门外走着,章礼伸出手,但终究是不敢拦。 怀柏心中大笑。 嘿,装完逼就跑,真刺激! 20云中(2)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0 怀柏走到门口,撞上一个人。 那人从泼天夜雨中走来,黑衣黑笠,与黑夜融为一体。只露出双秋波脉脉的眼眸。 怀柏愣了下,呆立当场,面上浮现很古怪的神情。 来者脱下帷帽,拿在手中,露出惨白的脸,在灯火映照下犹如鬼魅。 佩玉窝在怀柏怀中,看不见她的脸,只是感觉她的身子先是微微一震,而后又放松开来,似乎是如释重负。 “原来是你。”怀柏松口气,手拍着小孩的背,问:“你要拦我?” 赵橫羽见来者,欢喜道:“师父!” 他说完,佩玉便知这人身份——墨门明鬼堂执事,旬常笑。 她虽叫常笑,却从未开口笑过一次,总是冷冷的,生得跟个勾魂无常般。 墨门弟子便常戏谑道:“宁闯鬼门关,不见旬阎王。” 足以见得这位的可怕。 怀柏笑意盈盈,与对面人的冷面形成鲜明对比,“劳烦执事让个路。” 旬长笑握着黑笠,一动不动。 “执事,这是何意?” 旬长笑皱皱眉,开口道:“寻魔盘,是真。”她似乎是很久未曾开口,喉咙如生锈般,言语间总带着难以忽视的凝涩。 “是真又怎样?” 旬长笑动动唇,艰难地说:“血雾,徒弟,魔,留。” 怀柏:“……啊?” 赵橫羽十分熟稔地翻译:“我师父说,血雾重开,事关重大。你徒弟既然身负魔血,不管与此事有无关系,最好都留下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1 怀柏气笑了,“你们看不出她只是个孩子吗?” 赵橫羽有些为难,“峰主,这事若是在其他地方发生也无妨,可显城脚下,出现血雾,还有圣人庄弟子被害,我们不能不细查。” 章礼在一旁添道:“被害之人,是吾亲儿。” 他这番话,已经表明圣人庄的态度。 赵橫羽呆住,“啊,您……” 他俯身行礼,道歉道:“长老,节哀顺变,晚辈在这儿为方才失礼致歉。” 章礼摆摆手,示意无妨。 怀柏懒得看他们这般假意寒暄,慢慢抚着小孩瘦削的背,眉头轻蹙。 “所以,你们执意要拦我?” 她面上的笑已经冷下来,声音冰冷,好似玉落珠盘。 章礼心底已有几分怯意。 这女子神情漠然地站在那,像极了昔年分山劈海的绝世剑修。 身披翠羽氅,手持云中剑。 过了三百年,新生小辈中没多少知道剑修怀柏,他们只知守闲峰主不务正业,成天醉心鸟语花香、美酒佳肴,修为停滞不前,堪称修真界一大米虫。 但章礼却无法忘记。这个叫怀柏的人,现在有多籍籍无名,以前便有多惊世骇俗。 那时,她是修真界中的一个神话,是天上遥不可及的明星,是所有剑修想要攀爬的高峰。 他不敢不怕。 怀柏站在那儿,手紧紧抱着怀中小孩,盯着旬长笑,眼微眯着,其中没有半分笑意,道:“其实,我本不想与你相斗。你很像我一位故人,非常像。但是……若你非要拦我,那便请战罢。” 旬常笑沉默地点点头,死灰色的手中忽然出现一节闪着冷电的长鞭。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2 长鞭出现刹那,众人耳畔响起数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打鬼鞭?”怀柏似笑非笑,“看上去不错。” 旬常笑道:“请战。” 怀柏把怀中的孩子放至一旁长凳上摸摸她的头,“徒弟,等我一会。” 佩玉乖乖地点点头,见她转身,忍不住又喊:“师尊……” 怀柏回头,“怎么?” 佩玉低声道:“小心。” 小孩的瞳孔极深,好像地狱中燃起的黑炎,总是透着股黄泉不悔的痴与执。她攥紧手,心火烧得面泛绯红,这么多年来,她习惯了冲锋陷阵,血雨腥风,但她从来没有过,这么无力地坐在别人身后,只能唤一声“小心”。 怀柏轻轻笑了,说:“别怕,师父很强的。” 她施了个法,让打斗不至波及客栈陈设,随后站在黑衣无常身前,笑道:“那便战罢。” 旬常笑问:“你不用剑?” 怀柏似如梦初醒,恍然道:“……啊,还要用剑吗?” 身为剑修,与人打斗却不用剑,无疑是对对方的轻视。 赵橫羽维护他师父,当即大声问:“峰主,您这样未免太过目中无人。” 霁月拉住他,压低了声音说:“峰主不过是不懂这些。” 赵橫羽也反应过来。 若是寻常剑修,定然不会这般。但怀柏她不过是空负剑修之名,平日里说不定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拿过,更别提和人比试,哪里会知道这些打斗的规矩? 更有着这位的修为也是用丹药堆砌起来,修为虽至金丹,实力却不如筑基。 赵橫羽又忧心忡忡起来,只怕师父伤了这位金贵的朽木枯株,让孤山和显城结怨。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3 怀柏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是觉得有些麻烦,为什么剑修比试一定要用剑呢? 她左右看了看,没找到合适的东西,轻叹一声。 章礼忽然发问:“峰主,您的云中呢?” 怀柏面上笑意凝滞片刻,而后眉眼舒展,笑道:“啊……我扔啦。” 章礼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喃喃:“扔、扔了?” 云中是上古留下的奇珍。 天外陨铁为骨,上古仙人亲铸。剑成之后,又置于地火之中熬炼千载。可谓吞日月之精华,夺天地之造化。 万年来无数人想要得到云中,可获得云中剑认可的,也只有一人而已。 她却轻描淡写地说扔了? 章礼震惊之后,又觉好笑,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怀柏又煞有其事地说:“用着不顺手,而且生锈了,我就扔啦。总不能用一把锈剑吧。” 章礼确定她在撒谎了,神兵怎会生锈? 怀柏笑着伸出手,“所以,我又换了把趁手的剑。” 她右手微合,如握住剑柄,手腕转动,似挽一个剑花。“剑已在手,执事,请战。” 众人皆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她手里空空荡荡的,哪里有剑? 旬常笑面色更冷,“你,戏弄,我。” 怀柏仍挂款款笑容,“啊,我忘了介绍,我的这把剑名叫皇帝的新剑。” 她眨眨眼,“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看见哦。”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4 21云中(3) 旬常笑未再开口,挥鞭攻上来。 长鞭若雷蛇,一时间客栈内惊雷滚滚,冷光乍起,似冰雪飘零。 长河倾倒,泼天大雨迎面而来,水汽化为黑云,笼罩这小小的客栈。 桌椅板凳皆摇晃起来。 怀柏一动不动,宛若雨中飘摇的树叶,马上便要摧残零落。 章礼讶然道:“这是天雷?” 赵橫羽双目含笑,自豪道:“这是我师尊从天雷中参悟的招法,名劫云。” 鞭影千万道交织在一起,绵绵密密如雷云翻滚,其中电蛇游走,青光明灭。 章礼不由感慨:“好一个劫云。” 佩玉撇嘴,比起真正的天雷,这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她已看出破招之法在何方,只是师尊……佩玉的眼中不由浮现几分担忧,而后又化为狠厉,眼底红芒愈盛,垂眸才能遮掩一二。 怀柏面色从容,抬起手,食指朝前,拇指与食指呈八字,另三指曲起,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 “她这是做什么?” 章礼摇头,“难道是孤山新道法?” “哪有这样的道法?” 怀柏将拇指弯曲,檀唇轻启,念道:“biu~” 顿时,风止,云消,雨停。 旬常笑的身体僵住,左眼角出现浅浅一道伤痕,鲜血从惨白如纸的面上划落。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5 “师父!”赵橫羽忙跑过来,“您无事吧?” 旬常笑只是紧紧盯着怀柏,“我输了。” 怀柏手腕微转,做出个收剑回鞘的姿势,笑眯眯地说:“承让承让。” 旬常笑问:“你方才所使,是剑吗?” 怀柏朝佩玉伸出手,“徒弟,师父带你走。” 女子的手温暖柔软,佩玉想着方才那一剑,不由自主牵住了她。 怀柏回握住小孩,笑道:“以后,跟在师父身后就好。” 旬常笑愿赌服输,让出一条路来,看着怀柏带小孩缓缓走过。 女子长长的翎羽在暖黄烛火下熠熠,好似雨霁天青,厚云中泄出的那寸湛湛碧色。 “峰主,”旬常笑忍不住发声问道:“峰主当真灵根尽毁了吗?” 她一言既出,所有的人都沉默下来,客栈一片死寂,灯花爆起之声清晰可闻。 佩玉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 怀柏站在她身前,背挺得极直,身着青衫,如若一株亭亭松柏,风吹不动,雪压不垮。 明明师尊是个不好修炼的……为何会有如此气势? 佩玉有些不解,但心却跳得快了几分。 怀柏回过头,嘴角微扬,眉目锐利得像肆意的少女,骄纵得让人不敢直视。 “灵根尽毁,就不能修炼了吗?” “你修为恢复了?”章礼一脸震惊。 怀柏没有回答,只是朝他们举起手,笑着说:“biubiubiu~”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6 众人匆忙躲避,客栈顿时鸡飞狗跳,天心的长长的僧袍被踩好几个脚印。 过了阵后,他们发现想象中血溅当场,地裂屋开的场景并未发生。 “出。”旬常笑道。 赵橫羽这才从机关金刚后冒出头来,“吓死我了,那招biubiubiu到底是什么招式?孤山有这样的道法吗?”他模仿怀柏的手势,跟着比划道:“biu~biubiu~” 章礼只是面色凝重地看着门口,那两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雨中,不见踪影。 怀柏与佩玉同乘于一架巨大的宝船之上。 宝船悬于空中,上罩祥光,隔绝雨水。 怀柏躺在船板上,手枕着头,望着泼天夜雨,忍不住感慨:“简一造的这东西还挺有用的。” 身边的小孩许久未曾言语。 怀柏偏头笑道:“怎么?累了?” 佩玉抓紧手,双眼发红,唇颤动几下,才艰难问道:“师尊,为何……灵根尽毁了呢?” “啊……”怀柏想了想,然后说:“这其实是个很俗套的故事。” “从前有几个好朋友,他们一起下副本,忘了带奶,然后团灭了。”怀柏悲伤地叹了口气,“所以说,打本一定要带奶呀。” 她见小孩懵懵懂懂地望着自己,笑出声来,“其实我是骗他们的。” 佩玉没听懂,“嗯?” 怀柏哈哈笑出来,“我怎么可能灵根尽废呢。徒弟呀,你以后就会知道,当个天才太累了。” 佩玉心中默默赞同,确实很累。 “所以,还是当个废柴比较愉快,整天混吃等死,虽然他们都以为我是青铜,但其实我是王者。”怀柏笑道:“这样多爽啊。” 佩玉不知道什么是青铜、王者,但隐约明白她的意思。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7 “师尊觉得太累了吗?” 怀柏仰头望着漫天夜雨,笑道:“是啊,虽然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过去这么多年,实在是……你现在还不明白。” “师尊。”佩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怀柏笑眼望过去,小孩身后是卷起的雷云,泼天的夜雨,闪烁的电蛇,她跪坐在地,双手置于膝上,嘴角紧抿,目光坚定,“师尊觉得累的话,我来保护你吧,我会努力变强的。” 怀柏愣了下,然后扑过来把小孩抱在怀里,使劲揉着她的头,“乖乖徒弟,你怎么就这么好呢?” 明明生在泥淖里,却偏长了颗圣人的心肠。 佩玉被她揉得有点晕,咬住唇,委屈巴巴地喊了声:“师尊……” 小孩的声音软软的,奶声奶气,怀柏听得心都要化了,她以前那几个徒弟一个赛一个不省心,哪里遇到过这样乖巧的孩子,于是搂着佩玉不撒手,拖长了声音应道:“哎~” 此时,船身忽然剧烈摇晃起来,翻滚的黑云朝她们压过来。 佩玉身子不稳,晃了几下后,忽而倒在了怀柏的胸口。 柔软、芬芳……佩玉眼底浮现淡淡水汽,面烧得赤红,正想站起时,又被人一把按回胸口。 怀柏丝毫没意识到这姿势不妥,只道:“徒弟别动,有妖过境。” 妖?是血雾吸引过来的吗?佩玉枕着身下人柔软的胸,迷迷糊糊地想。 有遮天之势的黑云如蝗卷来,巨大的宝船此刻像海浪中的小小孤舟,随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怀柏护住小孩,朝黑云一挥袖。 那黑云顿了下,随后以比来时快上数倍的速度往后退去,向东仓皇逃跑。 怀柏手一指,指挥宝船,“追!” 22大妖(1) 她喊得很有气势,可宝船却不怎么配合,仍是以龟速慢吞吞地在风雨中飞着。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8 怀柏一拍船板,震得整条船都抖了三下,“给我冲鸭!” 宝船:“嘎嘎嘎。” 飓风骤起,吹散遮天乌云,风雨猛地消散。 佩玉听到振翅之声,不禁抬头望去。 一只硕大无比的白孔雀占据半边天空,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翅若垂天之云,羽夺日月之辉,白孔雀每片羽毛都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银白光芒,华美无瑕的长长尾羽往后舒展,望不见尽头。 它每一扇翅,皆有罡风扬起,似摇动星河,遮蔽日月。 星摇影动间,白羽纷纷扬起,闪着银光的羽毛从高空坠落,如梦如幻。 怀柏夹起一片白羽,又喊一声:“冲鸭!” 白孔雀拉着宝船飞得更快,“嘎!” 佩玉有些愣,这是孔雀吧? “当然是呀,”怀柏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笑着说:“只是扔鸭圈里长大,它对自己的认知有点偏差。” 她手指曲起,将那片洁白羽毛弹飞,幽幽叹口气,“好好一只孔雀,年纪轻轻就脱发了。” 白孔雀很不满地又叫几声:“嘎嘎嘎!” 佩玉对宝船结构有些好奇,“师尊,这只孔雀为何会突然出现呢?莫非先前也是它在拉着船飞,只是使用符篆隐蔽身形了吗?” 怀柏摇摇头,“这条船是简一仿墨门的机关鲲鹏制成,会飞是由于灵石驱动。不过只用灵石速度太慢,所以他在船底绘制一个传送阵,可以直通孤山后山。”她咳了几声,“若有需要,便可以直接唤灵兽出来拉船。” 佩玉明白些许,又奇怪道:“师兄对机关的造诣似乎极高?” 怀柏笑了起来,杏眼弯弯,“是呀,简一在机关术上堪称天才,不输墨门任何一个人。”她笑眯眯地看着佩玉,“徒弟,我跟你说下你师兄师姐吧。” 佩玉略为气闷地垂下头,低声说:“嗯。”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89 怀柏不知她的心绪,“大师兄已经见过了。你二师姐大部分时间在望月城,是个……”她微眯着眼,轻笑道:“拿弓的。客栈里那姑娘、霁月,就是她亲族。对了,她叫明英。” “老三和老四嘛,她们两一向孟不离焦焦不离孟,都比较调皮。老三叫容寄白,喜欢画符、御兽、研究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老四叫沧海,什么都不会。” 听她没继续说下去,佩玉心中松口气,现在看来,她的敌人也不过只有四个。 “师尊,”佩玉捏着衣角,可怜巴巴地问:“您还会再收徒吗?” 怀柏定定地看了她一会。 佩玉也怔怔回望。好看的凤眼中水光粼粼,在月光在闪着微光。 怀柏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曾经很多次写过女二的眼眸很美,就像九天之上的寒星,不经意间落入凡尘,轻轻一眼便可令人神魂俱醉。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身处一本中最为悲剧的人,正坐在她的面前。 这人一生的悲惨命运,皆因她一笔而起。 她对女主毫无感情,她对女二却满怀愧疚,也许是知道剧情的关系,明明那些事没有也永无可能发生,她还是觉得欠这人太多。 怀柏心底叹口气,摸摸小孩的头,“佩玉,除了你,我再不会收别的徒弟啦。” 佩玉欣喜地点头。 孔雀带着宝船停在一方竹林中。 远处茫茫竹海,随风沙沙作响,孔雀一爪踩着一座山头,一爪踩在另一山头上,巨大的头伸来,对怀柏说:“嘎嘎嘎!” 怀柏将船收好,抬手摸摸孔雀翎羽,“好好,你没脱发,你最美,你是孤山最靓的鸭。” 她话一说完,孔雀兴奋地长嘎一声,振翅往孤山方向飞去。 怀柏与佩玉站在地上,看着满山挂着的洁白羽毛,不约而同长叹一声。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0 佩玉心想,好好一只白孔雀,修士梦寐以求的灵宠,可惜脑子有病。 怀柏牵住佩玉,叹气道:“可惜了,年纪轻轻头就秃了。” 暴雨方过,山间的泥土湿漉柔软,踩下去就是深深一个脚印。 怀柏带着佩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师尊,我们不去找那只妖了吗?” 怀柏摇头,“不啦不啦,太晚了,我们先去睡一觉。” “去哪?” 拨开眼前翠竹,怀柏手一指,“那儿。” 山谷之下坐落着一个小小村庄。 阡陌交通,屋舍俨然,大片水田井然分布,整个村庄沉浸在月色中,显得静谧又美好。 “去找个睡觉的地方吧。”怀柏笑着说。 佩玉跟着怀柏走在村道上,走了一会,她停下来。 怀柏回头,“怎么?” 佩玉眉头微皱,“师尊不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吗?” 太安静了。 乡村几乎每户都会养有看家犬,有人走夜路时,家犬便会高叫示警。还有乡间应有虫鸣蛙啼,此刻也是绝迹。 她们方才已走一截路,却还是没听到什么犬吠蝉鸣之声。 怀柏点点头,“是不太对劲。” 她前后看了下,无奈道:“这里没有客栈。”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1 山村怎会有客栈? 佩玉觉得她师尊可能误解了,正想提醒时,怀柏一拍脑袋,“那就去借个宿吧!” 怀柏兴致勃勃地走在前头,口中还哼起一首歌谣,丝毫不担心深夜扰民。 只是大半晚上,一边哼歌一边走在死寂的村路,这场景是在渗人得慌。 佩玉跟在她身后,心中那股不详之感愈重。 她猛地回过头,发现她们走过的家家户户俱是窗户大开,每扇窗中都伸出一颗或好几颗惨白的脑袋,正阴恻恻地看着她们。 佩玉朝那些脑袋一瞪眼。 村民纷纷缩回头,窗户马上无声地闭上。 “徒弟,怎么了?”怀柏也跟着回头,没发现什么异常。 佩玉刚想说些什么,她们身侧的一扇门忽然打开,露出双黑黢黢的眼睛,还有压低了的声音——“不想死就进来!” 怀柏忙应道:“好咧!”边说,边拉着佩玉走进了小屋。 23大妖(2) 女人侧过身,将门打开一条小缝。 佩玉皱起眉,浓重的血腥味铺面而来,让她觉得有点恶心。 这血腥味与血雾中的味道有几分相似,充斥了恶意、怨毒、憎恨…… 反正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气味。 “大半夜的,你们来这做什么?”女人抵在门板上,问道。这个姿势倒像是怕她们跑出去一般。 怀柏笑眯了眼,一脸无害地说:“啊,我们迷了路,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啦。” 女人狭长的狐狸眼露出怀疑,仔细打量她俩后,低声道:“今晚睡在我这,明天尽早离开。”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2 怀柏拱手拜谢,“谢谢姑娘啦。” 女人面无表情,“不必叫姑娘,喊我三婶就行。” 怀柏怔了下。 她这个四五百岁的人,喊人家小姑娘做婶,实在是…… 毫无压力呢。 “三婶生得可真年轻,”怀柏从善如流地奉承道:“我还以为是哪个未出阁的小姐姐呢。” 三婶背对着她们,拿起桌上油灯,“跟我走吧。” “你们住客房。” 三婶带她们走进一个小院子。院子中央的大房子还亮着灯,看来是主人的卧室。客房在小院左边,小小的一间房,还算干净。 怀柏忽而往右看了看,问:“那儿也是客房吗?” “不是,柴房。” 怀柏笑道:“柴房呀。” 佩玉也跟着望过去。 白孔雀驱散了乌云,此刻月明星稀,一切都看得分明。 那柴房门上挂了个锁,窗被木板封死,檐下蛛网如织。 在这种穷乡僻壤,客房本就少用,大多数人家都以柴房暂时代替。 而三婶家客房却干干净净,足以见得她为人讲究又仔细。既是讲究人家,最常用的柴房怎会这般脏乱? 三婶没有多想,将灯放在客房衣柜上,道:“我去给你们拿床被子。” 怀柏又笑嘻嘻地说:“多谢、多谢。”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3 她见三婶往卧房走去,跟在后面,“我来帮你去拿吧,怎么好意思老麻烦主人家呢?” 三婶挡住门,“不必。” 怀柏也没再坚持,“那就麻烦婶婶了。” 佩玉往卧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愈靠近那儿,血腥之气愈浓,这户人家果然有蹊跷。 三婶看着瘦弱,力气却不小,两根木柴似的手抱起一床厚被子。 “明天我送你们走,你们要去哪?” 怀柏支支吾吾,“就这附近、这附近……额那地方叫什么来着?” “七方镇?” “对!就是七方镇。” 三婶点点头,“我明天送你们过去。” 怀柏再三感谢,“真是太麻烦婶了。你也要去镇上吗?” 三婶面色有些不好,“嗯,买点东西。” 怀柏又问:“婶,您这么晚还没睡吗?” 三婶铺好被子,冷着脸说:“隔了老远就听见你在唱歌。” 怀柏嘻嘻笑了几声,一副积极认错,死不悔改的模样,“那真是对不起您了。” 佩玉对她这涎皮涎脸的表现有些无奈。 她心里清楚,按照怀柏方才哼歌的音量,走至门口时三婶倒有可能听见,但若说从远处便被吵醒,却是没什么可能。但三婶为何要这样说呢?她明明可以推辞说自己深夜未睡。 怀柏想了下,腆着脸拦住要走的三婶,笑道:“婶,你们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怪事吗?” 三婶没好气地说:“你们三更半夜在路上唱歌就最怪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4 怀柏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我唱歌还是挺好听的……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什么妖吗?” 三婶脸一沉,“问这个做什么?” 怀柏搓搓手,“这不,我们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了些奇怪的东西,就好奇嘛。” “好奇心害死猫。”三婶丢下这句话,快速走出客房,砰地一声关上门。 怀柏还想再问,却吃了一口闭门羹。 她委屈巴巴,“可我也不是猫,我是小仙女呀~” 佩玉很无奈地拿起手中灯盏。 借着烛光,窗楹上绘着的深红符文也显露出来。这符倒不是什么邪恶符咒,反而是能抵御邪祟的正经符文。 怀柏也凑过来,囔囔:“这什么鬼画符啊,真的丑。”说着,伸手抹了下,然后嗅嗅,“哇,还是朱砂画的呢。” 被她这么一抹,符咒已然失效。 佩玉不知她是否有意为之,只持着烛火静立一旁。 怀柏拍干净手,然后先钻进被窝,睡在靠窗的一侧,朝佩玉道:“徒弟,来睡觉吧~师父给你讲睡前故事哦。” 佩玉点点头,吹灭烛火,脱掉鞋袜爬上床。 刚进被子,就被怀柏一把抱在了怀中,“徒弟,我给你说个白雪公主的故事吧。” 佩玉忽然问:“这个故事师兄师姐听过吗?” 怀柏点点头,“当然啦。” “师尊,我想听你没和他们讲过的故事。” 怀柏沉默片刻,“……你这是在为难我胖小虎!”她低头看了眼楚楚可怜的小孩,终软下心肠,“算了,我跟你讲个和尚的故事吧。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过了许久,怀中的小孩紧闭着眼,再没什么动静,怀柏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把被子盖好,心中默默叹口气。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5 怀柏:“这么无聊的故事,徒弟也能听到睡着,真是流劈!” 佩玉:“这么无聊的故事,师尊居然能念一个时辰,真是厉害!” 佩玉正闭眼装睡,窗边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是阵腥臭味扑来。 她皱起眉,睁开眼。 怀柏愣了下,“徒弟,吵到你了吗?” 佩玉摇摇头,左右看看,没找到那只鬼魅。 怀柏换了副表情,阴森森地说:“徒弟,我告诉你,这里有鬼。” 佩玉好奇问:“什么鬼?” 怀柏说:“这里真的有鬼,我说的鬼,是真的鬼,不是那个鬼。” 佩玉被她说得有点蒙,“那个鬼是什么鬼?你说的鬼是什么鬼?” “我说这里有鬼,不是这里有鬼,你懂吗?”怀柏左手比划道:“这次有鬼不是有古怪的意思,是真有鬼。” 佩玉很不解,“我知道,所以是什么鬼?” 怀柏解释不清,干脆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伸出来,“你看,是真的有鬼!” 她右手上拎着一个浑身青紫的婴儿。 鬼婴面目狰狞,在空中张牙舞爪,血红的脐带长长一条,延伸到窗外。 佩玉:“……哦。” 怀柏呆住了,“你为什么没有被吓得嘤嘤嘤,然后扑到我怀里?” 24大妖(3) 嘤嘤嘤?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6 佩玉想了想,往前一步,抱住怀柏的大腿,头埋在她腰间,低声道:“师尊~” 她偏过头,对上鬼婴青紫的脸,双目闪过一道红芒,鬼婴吓得身子抖了下,哇哇大哭起来。 聒噪得很。 怀柏拎着鬼婴丢到窗外,然后轻拍小孩的背,“吓到你了吧?” 佩玉摇摇头,觉得手底有些柔软,于是往下按了按。 怀柏僵住了,脸上飘过淡淡红云。 佩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高十分尴尬,抱过去手正好放在师尊的…… 她心道:原来师尊没有看上去那么瘦。 怀柏也只羞了片刻,又恢复原来没脸没皮的样子,笑着问:“徒弟,怎么?手感好不好?” 佩玉腾地一下红了脸,水汽蒙蒙的眼斜斜往上一瞟,羞恼道:“师尊!” “明明被摸的是我,怎么你这副被调戏的模样?”怀柏还想再说点什么,突然想到眼前的孩子不到十岁,总算有良心一回,“崽崽羞什么,按理我可是你亲妈。” 嗯,亲妈? 一日为师,终身为母。 佩玉知道这个道理,捏紧衣角扭扭捏捏地说:“师尊,不要叫我崽崽……” 上一世师尊都没这么喊过她。 孩子小脸通红,紧张地捏着衣角,眼中浮现淡淡水光。 怀柏努力抑制住自己要泛滥的母爱,深吸几口清凉空气,伸手揉揉小孩柔软的发顶,笑道:“我家崽崽真可爱。” 她默默下定决心,这次,自己一定要当个亲妈! 门突然被推开,三婶踏进屋,见到她们,身子微晃,愣愣道:“你们没事?”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7 怀柏似笑非笑睨过去,“婶婶是来帮我们收尸的吗?” “你们,是修道之人?” 主卧房传来女人幽幽的啜泣声,在小院中回响。 “呜呜呜,我饿……我饿……” 三婶面色变得十分难看,没有回到卧房,反而往小院外走去,怀柏佩玉跟在她身后。 推开木门,三婶惨白着脸,扶住门框站稳,嘴唇颤了颤,没说什么话。 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这些人神情麻木,无神的眼直直看着她,嘴巴一闭一合,念道:“好饿啊、好饿啊、好饿啊……” 三婶低头看了眼门槛上画着的符还算完好,松一口气。 怀柏凑过去,惊讶道:“这么多饿殍,这里是饿鬼道吧!” 趁着她们都看门外,佩玉抬起手,一缕红雾悄悄从她指尖溢出,如蛇一般悄悄潜入三婶的卧房。 卧房里亮着盏小灯,灯旁摊着卷画,画上少女明眸皓齿,笑语盈盈。 发出声音的是个很胖的女人,或许用肉山形容更为贴切。肉山耸动着,震得床板不断颤动。 “我饿啊、我饿啊……”肉山哭喊着。 佩玉发现床头玉枕里似乎藏着什么,驱动红雾上前,可刚至床前时,女人停下哭泣,张开嘴一吸,红雾脱离她的控制被吸入女人嘴内。 佩玉脸色沉下来。 她已对血雾失去感应。难道这女人可以融合血雾不成? 门外,饿殍般的村民还在直挺挺地站着。 “好饿啊、好饿啊……”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8 “好香、好想吃、好想吃……” 怀柏掏出一把符咒,天女散花般丢过去。 符咒落在村民身上,什么都没发生。 怀柏奇道:“咦,怎么无用?”她笑了笑,“这些人连魂魄都不在,身子却行动如常,真是有趣。” 三婶把门关上。 “这些人还是活人。” 怀柏笑道:“魂魄都离体,怎么会是活人?” 三婶摇摇头,固执地说:“是活人。” 她看着怀柏,瘦得出奇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光彩,“仙长,您是仙长吗?您能救救我们吗?” 怀柏摇头,“不能。”她看眼门,“那些人,没救了。” 三婶垮下脸。 明月照在院中,地上如覆积水,水光闪烁,萤火明灭。 怀柏站在庭中,遥望中宵圆月,掐指算了算,叹口气,“罢了,遇见是缘,我不愿惹上这桩祸事,却也于心不忍让尔等继续煎熬。到底发生什么,不妨仔细说给我听。” 佩玉默默看着她,心中想:“师尊真有神棍风范。” 三婶眼珠子转了下,忽而流下一行泪。 “先夫早亡,只留下一小妹。我好不容易把小妹拉扯大,她懂事,人又生得好,是村里出名的一枝花,说媒的人挤破了门槛,我满心以为终于能完成亡夫遗愿。可谁知道她突然被这儿的山大王看上。” “山大王?” 三婶指着竹山,“是山头上占山为王的一只妖精。他以前就逼着我们村供奉,后来看上我家小妹,更是要娶她做媳妇。人哪能跟妖精成亲?”三婶揩了把泪,又说:“他见我们不同意,强行霸占了小妹,还对整个村都下了咒,变成这副鬼样子。” 屋里的肉山就是那个小妹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99 佩玉觉得有些奇怪,既然妖怪看上小妹,还为她大费周折下这样恶毒的诅咒,怎会甘心让她变成这样子呢?由爱生恨吗? 不过若按画上来看,小妹曾经也确实是个美人。 怀柏点点头,“这妖怪真是有能耐,把好好一个村变成了饿鬼道,你小妹呢?或许我能救她。” 三婶咬唇,双手不停搓着,浑身颤抖。 怀柏颇为关切地问:“怎么?” 屋内又传来幽幽哭泣——“好饿啊、好饿啊、好饿啊……” 怀柏本想进门查探,三婶却挡在门口,“小妹她,不便见客。” “可我是去救她。” 三婶神色黯然,“她以前那么好看,现在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一直害怕被人看见。” 怀柏十分通情达理,“行,那我不进去了。” 三婶紧紧盯着她,“只要您去杀掉那妖怪就好了。” “可我解不开这个咒啊。”怀柏无奈摊手。 三婶惨然一笑,“都已经这样了,解不解又有什么关系呢?您帮我们报仇就好了。” 怀柏又点头,“好好好,不过我要如何引那妖怪出来呢?” 三婶将目光移至佩玉身上,“那妖怪好色成性,最爱漂亮的小女孩,小仙长若独自走在山路上,它一定会出来。” …… 走出三婶家后,佩玉问:“师尊,您信她说的话吗?” 怀柏本来在低低哼歌,闻言笑着说:“不信。” “那我们还去捉妖?”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0 怀柏道:“捉。” “您要如何对付妖怪呢?” 怀柏停下脚步,捂脸笑起来。 “师尊?” 怀柏忍住笑,“崽崽,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性甚致灾,割以永治,割就完事了。” 25大妖(4) 竹林昏暗,竹声萧萧。 怀柏立在林中,人就如一竿萧疏翠竹,青衫翠羽,涤尽铅华,占人间第一流。 浅淡的月色照在她如画的眉目上,显得十分精致朦胧,风华出众。 佩玉望着她,怔了一瞬。 师尊不说话的时候,还是颇为仙风道骨,像个修道之人。 怀柏朝她勾起唇,眸子似盛满月光,“崽崽,你怕不怕呀?” 佩玉摇摇头。 怀柏又说:“崽崽,不要怕,我就跟在你身后,只是暂时隐去身形,你不要怕呀。” 佩玉暗想:这样直接说出来不怕那妖怪听见吗? 没走几步路,怀柏又说:“崽崽,怕的话就唱首歌壮壮胆子吧。你会唱什么歌呀?” “崽崽,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吓到不敢说话了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1 “崽崽……” 佩玉心中暗暗叹口气。 “师尊,我不会怕的。” 她什么都不会怕了,无论妖魔鬼怪,还是诡谲命运……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从她被推下万魔窟的那刻起。 怀柏手中夹着一枚细长竹叶,只是笑道:“可是我怕你会怕呀。” 她说得拗口,佩玉却听明白了,人稍稍一愣,也就由她。 “崽崽,我给你吹首曲子,你就不怕啦。”怀柏将竹叶放在嘴边,吹起首十分欢快的小曲。 晚风徐来,竹叶沙沙,碎叶雨水簌簌落下,洒了她们一身。 佩玉缩缩脖子,往后看去。 霜干寒如玉,风枝响似琴,怀柏半身湿透,笑盈盈地吹着竹叶,行在竹林月光间。 潇湘一夜雨。 莹莹夜明深。 走了许久,那妖怪仍没冒出头来。 佩玉早料到这个结局。她身上杀气冲霄,常人难以感知,但妖怪却对此很敏感。 以她为饵,无异于将一头猛虎放在山林间,以期能引诱来瘦弱的绵羊——妖会来才怪。 怀柏却混不在意,笑眯眯奏完一曲,又意犹未尽地吹几下,似乎她来此不是为了捉妖,而是为了在竹林间吹树叶般。 她看上去闲适又散漫,又似乎是天崩不动色的从容。 佩玉看了眼地上脚印,心中了然。 她们看似摸不着头脑在山间乱窜,实则慢慢接近妖气最浓,即是妖穴之处。似乎是心有灵犀,或是都一眼看明白妖巢穴所在,她们连脚尖方向都惊人的一致。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2 她从很久之前,便想能有这么一天,能与师尊结伴同行。 但她们之间离得太远……师尊如天上无瑕月,而她却低贱如蝼蚁,只能仰头遥遥望着高天孤月,闭目感知月光的彻骨寒凉。 可望不可即,相见不相亲,纵如此,也心满意足。 山道湿滑,佩玉身子一晃,马上被人扶住。 怀柏揽住她的肩,关切地说:“小心。” 佩玉稳住身形,退出师尊怀抱,拱手行礼后,道:“多谢师尊相救。” 怀柏暗暗蹙起娥眉。这孩子似乎并不怎么亲近她,难道是人设的关系吗?可她也没把女二写成冰山性格呀。 她笔下的女二可是个小天使小太阳,会发光的那种。 难道这眼瞎的姑娘只对女主发光?怀柏想到这个可能性,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惊了! 佩玉确实不敢接近她师尊。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她幼时被践踏、被折辱、被人当臭虫烂瘙许多年,后来她濯尘洗骨,踏入仙门,白衣胜雪,艳刀无双。 世人夸她云外仙子,超然物外,白玉无瑕。 她却知道,自己从来没有从那个阴暗潮湿,臭气熏天的牛棚中走出,她的心困在了那儿。 她只着白衣,连打斗时都小心翼翼不沾染一点尘埃,每日要沐浴数次,卧房沉水香终年不熄。 连讲究惯了的霁月都不禁感慨:“佩玉喜洁之甚,我生平罕见。” 可她总能闻到臭味——是牛棚里稻草发酵的味道,是后山尸体腐朽的味道、是垃圾堆里翻出食物发馊的味道,是她杀了村长后,铺天盖地的血腥味道。 她还是觉得自己脏。 前世如此,更别提是今生。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3 佩玉弯着腰,神态恭敬,态度谦卑,“师尊,您可以先行隐匿身形,莫叫妖怪发现端倪。” 怀柏捏住她的下巴,让佩玉与自己对视。 小孩瞳色极深,像望不见底的深渊。怀柏微眯着眼,面上笑意不存,恍惚间,她觉得孩子与自己是同一种人。 这样的眼神,分明是历经绝望后的麻木,看惯生死后的冷漠,她再熟悉不过。可眼前人,只是个孩子……一个孩子,遭再多的罪,也不该拥有这样的眼神。 难道是因为被村民欺负吗?还是因为见到那样的事情? 怀柏蹲下身子,与佩玉额头相抵,抱着她小小的身子,柔声说:“佩玉,人的一生总会遇到各种苦难,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处在深渊之中,不断下坠,望不见光,不知何时才是尽头。你以为这是绝境,但其实不是的。” 暖暖的气息从肌肤交接之处渗透,顺血液流入经脉,焐热心肠,佩玉眨眨眼,呼吸乱了一息。 怀柏的声音很轻,很柔,在皎洁月光下扬起,像一个飘渺的梦。 “阴森黑黢的峡谷,不见阳光,终年黑暗,也能长出一片伟丽茂盛的森林。还有孤山山崖上,没有土壤,雨露稀少,岩石缝隙中却生出蔚蔚青松。你看,这就是生命。世间万物,皆是向死而生。我知道,你以前受过很多苦,也觉得很难过,但是答应师父,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自己,不要放弃希望,好吗?” 佩玉觉得眼角有些湿润,忙闭上眼,闷闷地应了一声。 怀柏牵起她的手,十分认真又温柔地说道:“佩玉,你是个好孩子,值得世上最好的东西。我不想你单单只是活着,我想你能开开心心活在这世间,像你师兄师姐一样。认识这么久,你还没真正笑过一次,但我想你笑起来,肯定会好看。” 佩玉勉强扯起唇,却怎么都觉得勉强。 怀柏笑了笑,揉揉她的脸,“我能等到你放开心结对我展颜的那天吗?” 佩玉咬唇,低声说:“我会努力……” 怀柏眼神坚定,“我会等到的,如果你看不见光,我就来做你的光吧。” 佩玉愣愣地抬起头,师尊的笑眼弯弯,却似乎藏着许多东西,让她觉得熟悉又陌生。 她想,师尊一直是她的光啊。可她把这一世师尊的佩玉弄丢了,她做不回那个白衣胜雪,心怀阳光的少女,甚至连一个笑都给不了这个师尊,她觉得很抱歉。 26大妖(5) 离妖穴不远时,竹林忽起飓风,百枚竹叶像刀片一样朝她们割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4 怀柏笑笑,又将手中竹叶置于唇边,吹起首回旋婉转的小曲。 明月未沉,如一盏孤灯,挂在岩壁间。 林中杀机顿消,携破风之势割来的竹叶环绕在怀柏与佩玉身旁,为她们披上一层铠甲。 月下吹曲,林中漫步,此情此景可堪入画。 佩玉看着身前人飘逸的背影,心想,师尊总是如此风雅。 怀柏杏眼弯弯,心道,嘿,装逼真爽。 那妖一计不成,又出二计。 顷刻之间,竹林又生异变。 一场血雨倾盆而下,穿林打叶,溅跃石上,被血雨淋的草木立马枯萎,泥土瞬间腐蚀。 怀柏手中出现把纸伞,将伞斜斜撑在小孩头上,嗤笑:“就这点本事吗?这妖可真是个弟弟呀。” 似乎是听到她的轻视之语,风越来越紧,雨越来越大,前方一片迷蒙。 低低的灌木丛中,突然伸出好几双苍白的手,想把二人拖倒。 怀柏抬脚踩上去,只闻咔嚓一声脆响,那双死人手竟被她生生踩断了。 她这样慢慢走过去,身后断手铺满路,天青色鞋面上溅了几点污血。 佩玉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鞋面上瞟。 师尊的鞋,被这些东西弄脏了。 这些鬼东西,居然敢把血洒在师尊的鞋上。 她眼里添几分阴霾,默默驱动血气,将藏在灌木丛的那些尸体全部绞碎。 无知的死物,弄脏师尊的鞋,你们配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5 鲜红碎肉挂在灌木上,淅淅沥沥往下滴着血,倒有几分张灯结彩的意思。 佩玉面上露出沉思之色,这些尸体分明已死去数年,魂魄离体,怎么还会如活人一般流血。 村里的那群饿殍,似乎也是这种情况。 将一村之人炼成活尸,需得以血雾相围,以黄泉图布阵,再造一方不受天道管辖的人间地狱。 这世上本该只有她能做到。 除非有人也掌握了血雾之力。 怀柏忽然笑道:“这妖还不逃,倒不像它的作风。” 毕竟初见时它可是逃得干脆利落,十分识时务。 佩玉想了想,说:“妖有妖的风骨。” 为一方大妖者,有些肆意妄为、屠杀无辜,有些修身养性、护佑世人,但无论前后,都不会对在家门口挑衅的敌人折腰。它们不是人,从出生起,便要学会如何战斗,只有足够凶悍,才能在无情天道中争得一线生机。 不战即死,不争则亡。 作为同样不被天道眷恋的可怜人,佩玉对妖族,向来心存怜惜,又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所以她在血雾中伸手救下了那只孔雀妖。 怀柏勾唇,“我猜是它在巢穴里藏着什么宝贝。” 她笑笑,一跃而上,从翠竹上折下枝细嫩枝条。 竹叶簌簌惊落,怀柏手握竹枝,信手挑着路上灌木。 拨开几株竹,眼前顿时豁然开朗。一条潺潺小溪在巨石上蜿蜒,明月照在山涧间,溪水粼粼,玎玲泉水声压过萧疏风雨。 怀柏甩甩竹枝,奇怪道:“都走到家门口了,不该有群猴子猴孙冲出来把我们围住吗?” 佩玉呆了下,猴子猴孙?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6 竹林中又出异响,她们确实被围住了,但不是猴子猴孙,而是—— 一群肥肥胖胖,满脸呆萌的竹鼠嘴里咯吱咯吱咬着竹,呆呆地看着她们。 多数竹鼠颜色深灰,只有零星几只一身雪白皮毛,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怀柏眼睛亮起,对着白竹鼠说:“你好漂亮。” 那只漂亮的白竹鼠吓得毛笔直竖起,瞬间变成只白色的小刺猬,将身子缩成一团,从怀柏脚边慢慢滚走。 “这么多竹鼠,可以加好多餐了,不亏。” 怀柏话音刚落,又一大片竹鼠蜷成了球。这些小东西,明明已经吓得不行,却还是固执地伏在地上,用身子为它们老大挡住路。 “有小弟,真幸福。”怀柏感慨一句,手中竹枝轻轻甩动。 地动山摇,小溪脱离山石,腾至半空,如白虹银练,猛地向石中一处缝隙刺去——那儿,正是妖穴! “吱吱吱吱吱!”群鼠怂成一团,吓得吱吱乱叫。 溪水迸裂,水汽烟云中,翠羽青衫的女子倚在石上,朝她款款微笑。 佩玉稍怔,“师尊?” 怀柏面色微变,抱起身后小孩跳上青崖,“佩玉,你小心……”她的话猛地顿住,脸上散漫笑意荡然无存,伸手在小孩眼前晃了晃,“崽崽?” 而小孩睁着眼,眸中已无半点神采。 怀柏心道不妙。有些妖怪会使诡魅之术,将人拉入一场幻境中。 一旦中招,除却施术之人解咒,其他人无法将其唤醒。 她轻敌了。 谁能想到,一只竹鼠精,居然还会施幻境! “离开这儿,我为她解开咒。”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7 怀柏将女孩小心地放在山石上,布下结界,而后拿起竹枝,低头冷冷看着那只说话的妖精。 佩玉知道自己堕入一场幻梦之中。 她被老子背着逃出彦村。到孤山脚下时,老子也累死了,老大一个身子倒下来,像山一样压在她的断腿上。 她呆呆看着老子,倒也不觉得很疼。 只是饿。 半边身子被老子的尸体压住,她推不开动不了,只能躺在地上,饮几滴新雨晨露,嚼几口青草烂泥。 再过了几日,她连饿也难以感知。 人昏昏沉沉,像尸首一样僵卧在地,前生如混沌噩梦,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她已经活得这么狼狈了,难道还要这样可怜地死去吗? 花娘总说苦尽甘来,明明已经那么苦了,为何还等不来一点甜呢? 总是不甘心的。 正生死一线之际,眼前忽而掠过一缕澹澹碧色。 青衣仙人弯下腰,如画的面上浮现浓重悲悯,眼角清泪悄然滑下。 如若高高在上的神佛,悲怜众生辛苦。 小孩的眼睛湿了,用尽所有力气,虚弱地笑道:“神仙姐姐,你是来接我的吗?” 仙人抱住她,“是。” 佩玉合上眸,将万般心潮起伏尽数压下,走到幻境中青衣女人身前,仰起头看着她,轻声问:“您是哪个师尊呢?” 27大妖(6) 竹鼠妖银毛映着月色,盈盈生辉。两肋生翅,小翅膀飞舞着,悬在怀柏身前,恶狠狠地威胁——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8 “你们马上离开这里!以后不许再进来!不然、不然我就……” 怀柏用竹子抵着它肥嘟嘟的肚子,“嗯?” 竹鼠妖圆滚滚的身子抖了三抖,用最怂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不然我不给她解咒,她永远也出不来。” 怀柏用竹竿戳着它在空中转一个圈:“你区区一只竹鼠,还敢和我讲条件?解不解?” 竹鼠妖:“QAQ你走,不许再回来!” 怀柏挑眉:“我不走。” “你不走我就不解!” “你不解我就一直不走!” “你一直不走我就一直不解!” 怀柏点头,“好呀,我留在这里,饿了就宰一只竹鼠,今天烤、明天炒、后天心情好,做一个红烧。” 群鼠瑟瑟发抖。 竹鼠妖没出息地吓出两行泪花花,“你变态!” 怀·华农兄弟忠实粉丝·柏微笑道:“毕竟我也不是什么魔鬼呀。” 你不是魔鬼,你是魔鬼王! 竹鼠妖想伸手抹去眼角的泪花,然后发现手太短了,够不着,于是更委屈了,“你、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又没得罪你!” 怀柏冷笑:“欺负我徒弟,还敢说没得罪我?”她的语调笃然拔高,“还不解?” 竹鼠妖又被吓得一抖。 它们鼠类本来胆子就小,更何况面前的女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它觉得害怕的气息。 过了几息,竹鼠妖苦巴巴地说:“解不了。”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09 怀柏眼中杀意凝结,“嗯?” 竹鼠妖心里苦。 它回到幻境中,一进去是个脏兮兮牛棚。 小女孩蜷在干草上,小小的一团,怯怯看着它,看上去弱小可怜又无助。 竹鼠妖大喜,本想说:“让我拯救你吧!” 可那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孩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来,拎起它的后颈,咽着口水说道:“娘亲,今天我们可以吃肉了!” 竹鼠妖:!!!!!! 它努力蹬腿,却发现这个幻境已经不受自己控制。眼前看上去无害的女孩居然反客为主,成了这个幻境的主人! 竹鼠妖用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可怕的幻境中逃出来,又对上女人阴恻恻的笑容,“嗯?解不了幻境?” 竹鼠妖眨眨黄豆般的小眼,流下后悔的泪水。 这师徒两都是魔鬼、不、魔王吧! 怀柏听完竹鼠妖解释后,倒没再为难它。只是让它将自己带入幻境之中。 当然,她也把竹鼠妖给揣怀里了。 竹鼠妖QAQ:“我错了,您饶我一条鼠命吧!” 怀柏摸了把它柔软顺滑的毛,笑眯眯地说:“别怕别怕,我真的不是什么魔鬼呀。” 她只是怕这妖怪在外面耍什么阴招,虽然以这只傻兮兮妖精的智商,应该连阳招都不会用。 竹鼠妖TAT:信了你的邪! 它悲伤地看着像棉絮雪花般洋洋洒洒落下来的白毛,心想:这恶毒的女人肯定是想把我撸秃。 有什么比秃头更可怕的事呢?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10 以前拜访妖精前辈——一只老得毛发掉了大半,在寒风中不停打颤的老虎妖,就听它颇为惆怅地念过一首诗——“年少不知毛珍贵,老来过冬空流泪。” 竹鼠妖心里苦,竹鼠妖不敢说话。 怀柏本以为带回小徒弟是件很容易的事,但进入幻境后,她竟怔住了。 五六岁的孩子,只比她膝盖高出一点,这样小的年纪,就已经学会同野狗抢食,已经知道躲在人家阶前,说尽好话软语,讨一口残羹冷炙。 “吉祥如意、万事大吉……”小孩拱着手,不停地讲自己从花娘那听来的吉祥话。 而她面前的女人只是一脚把她踢开,将手里的剩菜倒在臭水沟中,还不忘刻薄地讽刺几句:“呸、晦气!倒掉也不给你这杂种吃。” 怀柏忍住心底生出的滔天怒意,弯腰想抱小孩起来,可手却从她身体穿过。 于是才恍然到,原来这不过是个幻境。 怀柏默默跟在小孩身后,看尽了她所有的煎熬痛楚。 她生在现代社会,一直觉得小孩子,尤其是娇滴滴的小女孩,本是该好好惯着,是要被人小心捧在手中的珍宝。 可眼前的孩子,却总是被践踏、被欺侮。怀柏心中一阵抽痛,似看见珍珠当成鱼目,美玉染上污泥,气恨世人有眼无珠、心思歹毒,又忍不住涌出怜惜。 这孩子不是纸上虚无的角色,而是她眼前活生生的人。 幻境之中有时序变化。 眨眼间,便到了刺骨隆冬。 怀柏搂着竹鼠慢慢跟在小孩身后。不知她在这雪花飘飘的冬日为何要走出牛棚。 小佩玉走到村口池塘。塘面已经结厚厚一层冰,上面还覆着一层薄雪。小孩哆嗦着身子,慢慢脱掉身上单薄的衣物,卧在冰面上。 怀柏心道:糟!这是要卧冰求鲤吗? 她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这是饿疯了吗?居然相信卧冰求鲤这样的鬼话?封建迷信真是害死人。 小孩唇冻得青紫,不停地颤动着,似乎在说什么话。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11 怀柏心中好奇,弯腰侧耳,听她不断喃喃——“老天爷,神仙爷爷,您发发好心吧。娘亲发烧了,她想喝口鱼汤。” 怀柏心头忽软,不觉又是一行清泪落下。 她知佩玉童年并不幸福,却不知她受过这么多苦;她知佩玉心地纯良,却不知她能善良至此。 眼前的孩子身体渐僵,气息微弱,而身下寒冰未化一寸。 怀柏急得直转圈,忽然好似被什么牵引,魂魄茫茫飞起,再回神时,自己竟能行动如常。 她忙抱住小孩,为她捂热手足,又变出碗热气腾腾的鱼汤,亲口哺给她喝。 佩玉在昏茫中睁开眼,轻声问了句:“你是神仙姐姐吗?” 怀柏心尖微颤,鼻尖酸涩,低头看去时,小孩又昏迷了过去。 怀柏拿出一个小小火炉,送在小孩怀里,将那碗喂了一半的热汤放在地上,还想为她披上件新衣时,又忽然触不到小孩,重新变成个透明人。 而她原来站着的地方,凭空出现个与她生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翠羽青衫,眉目如画,只是双手素白无力,看来从不曾执剑。 “你命数如此,唉……”青衣女人想摸摸小孩脸上的冻伤,但手悬在空中一瞬,又收了回去,看眼她怀中的火炉与地上鱼汤,摇头叹了口气,慢慢负手远去。 怀柏看得目瞪口呆。 这难道是原主?但原主的身体不是早几百年就被她占了吗?所以这是原书剧情? 她想了想,按原书剧情,彦村正好在孤山与显城的必经之路上,原主路经彦村,救下快要冻死的女孩,其实很合理。这些她本来都没写,只在书里简单提过一句——“佩玉与孤山有缘”,现在的情况,大概算是剧情的自我补全。 怀柏很无奈地看着原主远去。 孤山修道,修的是天道。天道有恒,天道无情,天道自然。玄门弟子遇见不平,会心怀恻隐上前施救,但并不会去沾染更多尘缘。他们是方外之人。 所以原主救了她,也只是救了她。 这时,又有人从村路上走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12 是个精心打扮过的小女孩,穿着崭新的衣服,浑身粉粉嫩嫩的,和树下躺着的小孩对比鲜明。 怀柏越发奇怪——女主跑过来干嘛? 岁寒看见昏迷佩玉,犹豫一下,走上前用脚尖踩踩她的脸。脚底传来柔软的触感,说明这人还没冻僵,岁寒松口气,她还不想靠近一个死人。 她突然瞥见女孩怀中好像抱着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个小巧的晶石炉。这东西能百年不熄,永远保持着火热,可是个好玩意,岁寒心中欢喜,忍不住笑了出来。 佩玉神思慢慢归体,张开了眼。昏迷中她好像遇到了神仙姐姐,那人捂热她的手脚,亲口哺给她鱼汤,可她不记得那人的模样…… 地上摆着的鱼汤依旧冒着白气,佩玉心中一紧,难道真的有神仙姐姐吗? 她猛地抬起头,面前的女孩粉雕玉琢,笑得眉眼弯弯,好似神仙模样。 “是你救了我吗?”佩玉轻声问岁寒。 这算什么事啊?! 怀柏在一旁看到要抓狂!所以这就看上了吗?! 醒醒啊!救你的是我、奥不,是原主啊!你不要眼瞎看上这黑心莲啊! 靠,这什么煞笔作者写的煞笔文! 28大妖(7) 不对,这是什么漂亮的作者写的煞笔文! 怀栢在心里默默为自己挽尊,而后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好气啊!自己当年为什么要写这么报社的剧情呢? 她还记得有个评论——“大大真有意思,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佩玉这么好的人,却要强行降智被黑心莲攻略,为她搭上整个师门。女主呢,踩在累累尸骨上,建宗立派,光风霁月,不懂您写这种报社文的意义。” 她回复道:“可是这就是现实呀。”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善良总被践踏,美好不得善终。 那人回:“呵呵,三观不正。”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13 怀柏呆在原地。她自觉是个三观正常的人,为何当时会写出这样一本书呢? 真是奇怪。 她只稍稍一愣,变换,再一眨眼,小孩已被压在牛背下,麻木地等死。 正这时,怀柏发现自己又能动了。 她已经渐渐明白过来,这是在走原书剧情,只有原主和佩玉要接触的时候,她才能重新掌控身体,走一下剧情。 “你是哪一个师尊呢?” 怀柏怜惜地看着小孩,正想厚颜无耻地说我是你最喜欢的师尊时,肚腹间忽而被抵上一把匕首。 佩玉面无表情:“我知道你是哪一个都不是。” 既不是那个生死之际救下她的神仙姐姐,也不是带她走出血雾的温柔师尊。 眼前这个,不过是伪装而成,想伺机迷惑她心智,以她来威胁师尊的妖精罢了。 怀柏笑得眯起眼,心想:“我徒弟真聪明。” 但下一刻她就笑不出来了。 小孩冷着脸说:“不许说话,不然,杀了你。” 怀柏眨眨眼,她是不是拿错了剧本。 佩玉将匕首收回袖中,道:“走。” 心念转动间,她们到了守闲峰顶。守闲峰四季长春,无论何时走上去,皆是一片葱翠,湿润温暖的空气充斥周围,怀柏舒服地叹口气。 佩玉皱起眉,这个妖精不太听话。 她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下情绪,“师尊……” 怀柏:“哎~”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14 佩玉面色冷下来,“让你说话了吗?” 怀柏委屈巴巴地说:“你不是喊我嘛。” 佩玉冷笑,“我喊我师尊,你一个妖精,应什么?你配吗?” 怀柏也笑起来,“那我可真是太配了。” 佩玉气急,“你不配!” 怀柏笑眯眯地说:“我不配谁配?” 佩玉袖中匕首划出,寒光一闪,凶器悬在离怀柏一毫处。她看着师尊那双笑弯了的杏眼,下不去手,只恨恨道:“不许笑!” 怀柏忙捂住唇,“我不笑哈哈哈不笑。” 可恨的妖精,居然敢顶着师尊皮相这么戏弄她,佩玉心中怒火炽烈,偏偏对着这张脸,怎么都动不了杀心,“妖精!” 怀柏凑过去,“大王有何吩咐?” “给我闭嘴!” 怀柏唇不由往上翘,忍不住想,我徒弟真可爱,生气的样子都这么可爱。 峰顶云海翻腾,一线金光从天际泄出,红日缓缓升起,苍茫云海上金光灿灿。 扶桑升朝晖,天地静无言。 佩玉勾起唇,负手静静看着这壮丽日出。 孤山的日出很美,她以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陪师尊看一次日出。但这个心愿,压在心底千百年,从来没有机会实现。 如今总算在幻境能实现……虽然身旁这个师尊是妖精假扮。 罢了,假的也好,反正真师尊是永远不可能陪自己看日出的——她起不来。 怀柏安静了会,怀中的竹鼠不断用小爪子挠着她的手,让她的心又躁动起来,瞥了眼神情严肃的小孩,笑道:“嘿,徒、不,大王?你还没看够啊。”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15 这么喜欢看日出,以后回了孤山她天天陪这孩子看呀。 佩玉攥紧手,“聒噪。” 怀柏眉眼弯弯,神情无害温良,“你很喜欢看日出吗?” 佩玉本想道关你何事,但话到嘴边,却变成闷闷的一个“嗯”。 她喜欢日出,喜欢云海,喜欢这世上所有瑰丽明媚之景,但她最喜欢师尊陪在她的身旁。 怀柏心软得一塌糊涂,“以后让你师父带你去看日出呀,我听说孤山的日出堪称世上一绝,金霞织云,红日如火,比这幻境中更为好看。” 佩玉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你这妖精还挺有见识。”稍顿片刻后,她又轻轻摇了摇头,“不行的,时候太早了,师尊起不来床。” 怀柏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小徒弟虽然未入门,居然就这么清楚她的秉性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日出看毕,佩玉心满意足,本想顺手解决掉这个没皮没脸的妖怪,又怕杀掉妖怪后会惹来师尊猜疑,毕竟她现在还是个手无寸铁的孩子。 于是她只丢下一句——“你运气不错,今日饶你狗命。”说罢,负手往前走一步,从苍茫云海跌落。 落崖的姿势十分高冷、从容,很有血魔风范。 怀柏看小孩的身影从崖边消失,马上也跟着跳了下去。 虽然不是没有其他方法走出幻境。 冷风吹得她直缩脖子,在空中她还不忘想:“徒弟这话说错了,如果她对面是竹鼠妖,应该说饶你鼠命,如果对面是自己,应该说饶你人命,不管怎样,都不会出现一条跨物种的狗,这太不严谨了。” 她又想:“徒弟都被逼得跳崖了,还不忘丢下一句狠话,真是个狠、奥不,狼人。” 佩玉眼前白茫茫一片云海,而后是青葱草木,再然后是坚硬的地面,马上便要摔成尘泥,她却不怎么害怕,只是奇怪,那妖为何也要跟着跳下来呢? 她没有摔成零星碎片,转瞬之间,就已回到现世,师尊站在她身前,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佩玉忽然忐忑起来,“师尊?”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16 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看到怀柏有别往日的神情,总觉得不安,又带上几分委屈。 难道是她表现得太弱,误入幻境中,师尊觉得她拖后腿了吗? 可她现在还是个孩子呀。 怀柏回复一下情绪,扯扯唇,笑着问:“徒弟,你没有被吓到吧?” 佩玉豁然开朗,往前几步抱住怀柏,低声道:“嘤……” 怀柏僵住了,心道:“这小丫头片子,还有两副面孔。” 29大妖(8) 不过不管哪一副面孔,都可爱得紧。 怀柏抬起手,撸了把小孩的头。一股颤栗之感从头顶传来,佩玉觉得身子有些麻,又十分舒服,忍不住微眯起眼,露出餍足又乖巧的神情。 竹鼠妖暗自称奇:“这个人不怕被撸秃吗?” 怀柏摸舒服了,笑眼看向竹鼠妖:“小白,你说说这里发生了什么?” 竹鼠妖气嘟嘟地反驳:“我不叫小白!” 佩玉侧过头,冷冷一眼瞥过去,瞳孔微缩。 竹鼠妖被她眼中的杀气吓得缩成一个球,忙改口:“但是以后小白就是我的名字了!” 佩玉继续埋在怀柏腰间,心想这妖精倒挺知趣。 怀柏笑道:“你倒识时务。” 小白蔫头蔫脑,怂哒哒的趴在地上。 怀柏半蹲下身,拎起小白圆滚滚的身子,“这里发生什么?” 小白幽怨地看着她,白光闪烁后,一个肥嘟嘟的小女孩被怀柏拎着衣领,吊在空中。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17 怀柏大吃一惊:“这可怎么割?” 小白短短的手脚在半空挥舞,“你放我下来!” “好啊。”怀柏直接松手,小白径直落到地上,摔了个屁股墩。 佩玉开心了。 小白身为大妖,皮糙肉厚,也不觉得疼,拍拍屁股就站起来。 “不就是冲了下你们的船嘛,有必要追到这吗?修士心眼真小。”她小声嘟囔。 “小东西,”怀柏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里……” “我不是小东西,我活了一千岁了!” 佩玉嗤笑一声,“呵。” 小白听后,又打个激灵,忙说:“一千岁在妖族其实是很小的。” 怀柏笑了,这年头,连妖都有两幅面孔啊。 “我说,小玩意,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白满脸哀怨,对她随便给妖起昵称的行径十分不满。但是看了眼那个杀气冲霄的女孩,它敢说吗? 它不敢。 小白清清嗓子,“其实我叫竹山显圣大王,在这里生活一千多年了。” “竹山显圣大王哈哈哈哈哈哈,”怀柏笑得捂住肚子,指着面前的小不点,“哈哈哈哈哈哈你还称圣!”要是圣人庄那群老顽固听见了,不知道胡子会不会被气掉。 小白嘟起嘴,“你别笑!” “哈哈哈哈哈好,我不笑哈哈哈哈哈。” 佩玉牵住怀柏的手,看向竹鼠妖,“不要说废话。”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18 “奥,”等怀柏止住笑,小白继续说:“竹山脚下这个村庄,叫花泥村,民风朴实,村民和善。而且他们也不吃竹鼠。以前我经常变成小孩去村子里玩。” 小白弯下小短腿,盘坐在地上,“三百多年前,这里来了两个年轻的女人,村里人出于好心,收留了她们。可是没想到她们恩将仇报,杀死了村里所有人,还联合一个特别可怕的魔头,把村子里的人变成活尸。” “村子里的大人都魂飞魄散了,还有一些孩子的魂魄,被我救下,放在我后辈的身体里。”小白指着那一地的小竹鼠,“白的几只,就是当年逃到山上的那群孩子了。” “魂飞魄散?”怀柏难得正经起来,“可我看他们还是行动如常。” 小白脸色苍白地点点头,“都是那个魔头做的!”想到那人,纵然已隔百年,她还是心有余悸,“那女人一挥袖,村子里就升起好浓的红雾,然后村里人都变成的那副鬼样子。” “红雾?血雾?”怀柏忙问:“那个人是什么样子?” 小白按住胸口,害怕地说:“她浑身都被血雾围着,特别特别特别可怕,吓死妖咧。” 怀柏问:“是不是穿黑衣,带着黑色帷帽,看不清面容,但是眼睛很好看,像星星一样。” 小白想了想,点点头然后摇摇头,“黑衣黑帷,但是她的眼睛是红色的,不像星星,像血。” 怀柏突然笑出来,“是她。” 怀柏笑得翠眉如翦羽,杏眼似弯月,看上去像听到什么极为有趣的事一般,可不知怎么,佩玉忽然有些心慌,“师尊,您认识那个人吗?” 怀柏只是喃喃:“她也来过这里吗?” “师尊?” 怀柏这才如梦初醒,点点头,道:“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佩玉想起,师尊在与荀常笑相斗前,说过她像自己的故人,所以不想对她出手,难道那个故人就是这个神秘女子吗?那人是谁,竟惹得师尊这般失态。 小白眨巴眨巴着眼,心道:“果然可怕的人都和可怕的人做朋友。” 明月似乎带上几分血色,疾风骤起,翠竹被吹折腰,如碧海翻腾。 小白一跃而起,对着那群竹鼠喊:“血月来啦!快进窝去!快进去!” 竹鼠吱吱乱叫,蜂涌入小洞中,黄豆小眼一闪一闪,在黑暗里默默看着她们。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19 小白说:“我们也快进去吧,那魔头要来啦!” “她要来了?”怀柏神情怔怔,“她怎么会来呢?明明……” 小白急得要去拉她的手,佩玉面色一冷,将小白伸出的爪子打掉。 “啊!”小白揉着发红的手背,气呼呼地说:“你们再不进去,被魔头吃掉我就不管啦。” 见这两人还没有动作,她一边嘟囔着:“不听好妖言,吃亏在眼前。”一边蹬着小短腿想回巢去,可蹬了好一会,却发现自己还是在原地迈步。 怀柏抓住小白后领,笑道:“小妖精,别走嘛,我们来快活快活!” 小白急哭了,“谁要和你快活!你撒手!” 佩玉面色清寒,抿紧唇,心道:“厚颜无耻的妖精,居然敢明目张胆勾引师尊。” 竹林中升起浓重的血雾。 周围影影绰绰,瘦竹枯枝似鬼魅魔影,雾深处,隐隐有尸傀爬行。 四下无声,小白吓得变成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竹鼠,惊恐地望着血雾。 佩玉皱起眉。 难道真有其他人也掌握了血雾吗? 溪涧另一旁,有人拄着竹杖,缓步徐行石上。 她穿着宽大黑袍,头戴黑色帷帽,三千青丝未束,在身后摇曳。月光如水,红雾茫茫,那人慢慢、慢慢走出雾中,身影越来越清晰。她低声念着的诗也渐渐传来—— “我亦漂零久……”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厚重而冰冷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地涌来。 女子身后红雾浓稠如血,似满地红莲业火,她好像背负着无尽的绝望与罪孽,慢慢从地狱走来。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20 怀柏忽然把小白一把丢在地上,一跃跳过溪涧,快步往那女子追去。 佩玉心中微紧,本想跟着过去,这时那女子忽然偏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猩红如血的眸微眯着,似乎看见什么有意思的景象。 佩玉身子顿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人是…… 30.血魔(1) 血眸,没有一丝感情,像最冷的寒冰。 佩玉心中大骇,不是为血眸所摄,而是这个人,正是她自己! 怀柏追过去,女子眼睛弯起,似乎笑了笑,随手一挥袖。 血雾如潮,向怀柏淹去。 “师尊小心!”佩玉来不及想这个人究竟是谁,跳过山涧,跟着跑过去。 下一刻,怀柏忽然一跃而起,如一只青翠的碧鸟,从血月中飞掠过。她手中握着那支碧竹,朝女人刺去。 她的速度太快,只见一道碧色残影袭来,带来冷冽的风,黑衣女人的衣袍被风卷起,帷帽轻飘,她稍稍一侧身,躲开这一刺。 竹枝刺到石上,弯成新月般的幅度,怀柏的腰肢比竹更要柔软,借力在空中一折,又朝女子刺过去。 佩玉停了下来,她已经看出,这不是一场生死搏斗,场上的二人,都没有杀心。 那女人黑纱帷帽被卷起一角,露出半点血红斑驳的皮肤,怀柏手轻颤,竹枝改变方向,从女子身侧擦过。 “真的是你……”怀柏站在石上,朝女人伸出手,在她手触及黑衣的那瞬,女人的身影忽而化作数道血色光点,消散在冷风残夜中。 怀柏的手顿在半空中。 与此同时,佩玉感觉她的体内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但她无暇分辨,快步走至怀柏身前,担忧地问道:“师尊?”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21 怀柏看着自己僵在半空的手,呆了片刻,而后道:“不过是一道残念。” 小白傻兮兮地跑过来,“啊?残念?” 吓了她三百年的女人,只是一道残念? 怀柏立在月光中,微垂着头,面色如霜雪,有些苍白。她难得正经起来,整个人的气质大变,以前有多温文无害,现在便有多难以亲近。像一柄宝剑,一直被温和的剑鞘包着,但此刻终泄出几分的寒光。 小白慢慢地往后挪去。 佩玉却不顾寒光刺骨,伸手拉住了怀柏,师尊的手冰凉的,手心潮湿,布满冷汗。佩玉双手合起,努力想把这双手给焐热。 怀柏感受到手心传来的热度,垂眸看了眼二人相交的手,不知想到什么,极轻极浅地笑了下。 “师尊?”佩玉仰起头,与怀柏对视。怀柏杏眼弯着,眸中却冰冷到可怕,她甚至感受到了师尊身上凛冽的杀意。 又过一瞬,怀柏眼中冰雪尽数消融,又恢复成原来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崽崽,刚刚没吓到你吧?” 佩玉摇摇头,心中还是担忧,“师尊,您……” 怀柏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只是笑道:“故人而已,睽违已久,今朝复见,有些心绪难平罢了。” 佩玉握紧怀柏的手,不觉用几分力。她心中有些不安,忐忑不定,浮浮沉沉如水中浮萍。记忆中师尊从不会露出这样的痛楚神情,就像被人在心底狠狠刻上一刀,好不容易结痂了,又被揭开黑痂,露出血肉淋漓的伤口。 怀柏牵着佩玉,抬脚拦住想逃跑的小白,挑眉笑道:“想跑?” 小白哭丧着脸,“没有。” “一道残念就把你吓了三百年,”怀柏啧啧感慨,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还竹山显圣大王,太丢妖脸了。” 小白扁嘴,委屈地说:“我是竹鼠嘛。”竹鼠能有多大的胆子? “丢人,不,丢妖!”怀柏满脸嫌弃。 小白小声辩解:“可是那个人,她好可怕!” 怀柏同意地点点头,“是很可怕,那女人,凶得很。”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22 佩玉:“……” “好了,把那几只漂亮的竹鼠喊出来,我送它们入轮回。” 小白低垂着眉眼,丧气地说:“没用的,那个魔头施的术法还没破,这些孩子就入不了轮回。” 怀柏想了想,“那我们就去破开那术法吧。” “师尊,”佩玉突然开口,“我们不先弄清楚到底发生过什么吗?” 她觉得不管什么时候,自己都不会无缘无故杀人。 怀柏笑着说:“佩玉,你不知道那是多可怕的一个人。”她一字一句地说:“阴险歹毒,嗜杀成性,最爱看别人痛苦,她做出这样的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佩玉面上血色顿失,“师尊,我不是……” 她不是这样的人。 前世她是杀了很多人,但她一直记得师尊的教诲,人命可贵,不可滥杀……连天劫时,她都没有伤过一人性命。 怀柏摸摸她的头,“我在这里设一个结界,你乖乖留在这儿等我。” 佩玉不肯松手,“我想与师尊在一起。” 怀柏难得的坚定起来,缓缓将手抽出,“听话。” 佩玉闻言,微微垂下头,低眉顺眼地轻轻应了。 她一直是很听话的。 怀柏施法在山石上设一方结界,又怕小孩久候无聊,布下床椅桌凳,瓜果鲜食,千叮万嘱后,才跟着小白走下山,离开时,她还不忘留下一只偃甲金刚,护卫左右。 佩玉坐在小板凳上,手抱着膝,静静地看着怀柏离开。 就好像前世,她坐在孤山石阶上,乖乖等师尊回家一样。 那时晚霞如织锦,寒山千万重,天地染上温暖的金黄。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23 她有孤山,还有师尊。 她垂着小脑袋。 山石深黑,上覆青苔。 一行小小的脚印无声地出现在了青苔上。 佩玉看见了一双绣花鞋。 绣花鞋很精致,鞋面绣着并蒂芙蓉,鞋尖镶着颗璨璨明珠。 鞋的主人是个小姑娘,生得五官标志,明眸皓齿,就是身影有些透明,一看便不是个活人。 佩玉微眯着眼,悄悄将镜片握于手中。她见过这个小姑娘,在三婶房中的画上。 小姑娘局促地站在那,有些害怕地打量她,“主、主人……” 佩玉皱眉,“你在喊我?” · 怀柏手中拎着小白,踏入花泥村时,小白“咦”了一声,“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啊。”怀柏强调,“和你不一样,我用两条腿走的。” 紧接着,她将长腿一伸,示范起来,“你看,我出去了,我又进来了,我又出去了,我又进来了!” 小白很是无奈,“我当然知道你是两条腿走进来的!你知不知道这个村被那魔头下了咒,这三百多年来,只有你们走进来过。” 怀柏“哦”了声,认真想想,然后煞有其事地说:“那大概是我们长得太好看了吧。” 小白不信:“是不是你和那魔头是老相好?所以她的术法对你无效。” “老相好?”怀柏笑起来,“她是我仇家。” 小白想,你刚才在竹林的表现可不像是遇到仇家,但没等它说出来,村路上饿殍成行,摇摇晃晃地走来,浑浊的眼珠子紧盯着她们,似乎看见什么美味珍馐,口中不断念着:“好饿啊好饿啊好饿啊……”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24 小白吓得白毛炸起。 怀柏睨了她一眼,道:“没出息。” 她手中竹枝往前一甩,冷冽的月光下忽然下起一场冰凉的雪。 “饿就滚回家吃奶!” 雪片轻轻飘扬,看似美好无害,但在饿殍触到雪片的瞬间,顿时化作一滩血水。 长路被血浸透。 如十里红莲业火。 小白扭着身子,拼命避开这漫天的诡异雪片,“你、你这是什么东西。” 怀柏负手轻笑,“是我的剑。” 天地万物,自然造化,无一不能为她所用,无一不是她的剑。 怀柏推开三婶家的门,懒得再虚与委蛇,径直走到她的卧房,看到那肉山般的女子,眼中露出一丝惊疑,但又马上恢复冰冷。 “让开。” 三婶挡在肉山之前,“你知道发生过什么吗?你凭什么叫我让开!” 怀柏道:“我只知你身后的东西,不是个活人。” 三婶抱住肉山,肉山太大,她双手合不拢,看上去像是扑在肉山之上,“她是!她说她饿!”三婶通红的眼转到小白身上,恨声道:“要不是你这妖精多管闲事,小姐早就回来了!” 小白连忙反驳:“关我什么事?你们恩将仇报,还还有脸去怪别人?” “恩将仇报?哈哈哈哈哈。”三婶似乎是听到这世上最可笑之事,凄厉地大笑起来,笑得面目扭曲、神情狰狞,“你知道些什么?”她的满心冤屈愤懑压在心底太久,此刻终能倾诉,不等二人再开口,她就像撒豆般一股脑将那桩旧事抛出来了。 怀柏不耐烦地握紧竹枝,过了一瞬,她微微叹口气,听三婶慢慢说下去。 三婶与小姐初遇,是在一场江南的连绵阴雨中。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25 她是一个孤儿,被人贩子喂养长大。 那群人贩子在破庙里豢养着十几个小孩,不知是从哪偷来捡来。他们折断小孩的手脚,又或者废掉小孩的五官,让这群孩子看起来可怜又凄惨,能多讨到几文钱。 三婶那时没有名字,就叫阿三。 阿三的运气好,生了张楚楚可怜的脸,每天讨到的钱总会比其他孩子多几文,受的打骂也少一点。有时候,人贩子心情好,还会给她一小半脏兮兮硬邦邦的馒头。 她本来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有些模糊的童年记忆里,依稀记得自己也曾有严父慈母,家中虽贫苦但安康,只是一朝被人拐走,从此颠沛流离,再找不到回家的路,再回不到从前。 寒夜里,数个瘦弱的小孩挤在茅草上,冻得缩成一团。 借着破庙漏下的那点星光,阿三仰头打量那尊泥塑神像。神敛眉垂眼,神情悲悯,似哀怜辛苦众生。 阿三想,如果这世上有神,为什么不来救救她呢? 又过一年多,那群和她同来的孩子都死得差不多,人贩子又拐了群更小更可怜的小孩过来。阿三年纪大了,就算拖着条断手断脚,也激不起人们同情,破碗里的铜钱也越来越少。 世人的同情心总是有限的,看见可怜的人,丢几枚钱,撒几滴泪,心里满足了,也就不会再给其他人送钱了。 那年江南下了一个多月的雨。 街上行人稀少,破碗空空荡荡,只零星散落一两枚铜板。 阿三蜷缩在屋檐下,冻得发黑的脚趾泡在烂泥水里,肿胀得不成形状。 她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那些人拿走她的铜板,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施舍她一口剩饭,“算了吧,这丫头长大了,也讨不到什么钱,没啥用了。”他们这样说。 阿三抬头望着晦暗的天,露出张伤痕累累的脸。 要死了吗? 死了后,是不是就不用蜷缩在屋檐下忍冻挨饿,不用天天受拳脚打骂,不用手足俱断无一处蔽身。不会饿、不会冷,不会痛。 可为什么她还是不甘心呢? 她想起以前,父母煮一碗清水面,总会把唯一一个蛋留给她,稀如水的米粥里,她的那碗偷偷放了勺糖。也曾有人待她心存怜爱,对她细语呢喃,为她冬日添衣,盛夏摇扇。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26 她这样不堪的人,也曾是父母的心头肉。 要是死了,就真的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阿三饿的头脑发晕,慢慢从墙边滑落。污水迷离眼眸,淹没耳鼻,呛入肺腑。 她不甘心啊,可再不甘心,又能怎样呢? 忽而眼前渐渐出现一双小小的绣花鞋。 鞋面绣着并蒂芙蓉,鞋尖镶着颗璨璨明珠。 她见过千万个人,千万双脚,却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绣花鞋,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小姑娘。 那神仙般的小女孩慢慢蹲下身,将手上的油纸伞移到她头上,挡住漫天凄风苦雨。 “爹爹,她好可怜,我们救救她好不好?” 那天江南烟雨迷离,阿三遇到小姐,遇到了她的天地、神祇。 小姐给阿三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做萤秋。 小姐的父亲是个官老爷。 家产万贯,权势滔天,只她一颗手上明珠。 萤秋跟着小姐回家。 小姐的家又大又气派,青瓦白墙,花园里栽花种柳,一到春天,姹紫嫣红,繁花嫩柳。小姐拿着罗扇,在花中扑蝶。 萤秋站在柳树后,悄悄看着她。小姐穿着百花裙,跑得小脸粉嘟嘟的,香汗淋漓,气喘吁吁。她的笑容娇艳,比花更美,比蝶更要轻灵。 那是萤秋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景象。 只是天意难测,一朝战乱,老爷身死,偌大府邸被火烧成灰烬。 她带着小姐逃出那个人间地狱。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27 两个孤弱的女子在乱世中相互扶持,一路流离,跋山涉水,历经辛苦,直到终于走到一个桃花源般的小村庄。 这里的人收留了她们。 她们也在这儿度过一段十分美好的时光。 小姐放下扑蝶的罗扇,为她洗手作羹汤,而她,开始来往镇上,做一些小生意。 乱世过去,日子也慢慢好起来。 她们接纳乱世中流离的孤儿,开设善堂书院,成为村中受人尊敬的女夫子和女商人。 想娶她两的人越来越多,说媒的人踏破的门槛,但总被她们推脱婉拒。 “萤秋,为何不肯成亲呢?”小姐坐在马扎上,弯腰认真择着菜,她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可萤秋却看到她的耳垂渐渐红了,面上似飞上天边的彩霞。 萤秋说:“我要永远陪在小姐身边。” 小姐轻声说:“现在我不是小姐了,你不必这样……” 萤秋咬唇,鼓起勇气道:“可我想永远陪着小姐……我愿意这样。” 山河破碎,家国不在,小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想守护的东西,是她的太阳。 可好景不长,官府的通缉令贴在村口。那上面的重犯,是她的小姐。 村中登时炸了锅,村民想要把小姐交出去,但萤秋说服了他们。不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而是用她做生意赚来的钱,用小姐的珠钗首饰。 为了让村民保密,她每月都要支付一大笔钱,也因此,她做的生意越来越大,与小姐在一起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再后来,为了付得起村民无度的索要,她常常奔波辗转十几个地方,有时一去就是数月,但每个月她都仔仔细细地数好钱,托人带回村去,给村民的,还有给她小姐的。 几月过后,春暖花开,她回到村。 花泥村已不再是昔日那个贫苦的小山村。田中无人劳作,杂草成堆,崭新漂亮的屋子一排排,气派又风光。村民不再种田,只等着她每月送来的那一大笔钱,他们变得富态、懒散、好逸恶劳,每个人都活得很好。 萤秋想,这次回来,就偷偷把小姐带出去吧。 她已经攒了足够的钱,供她们逃出这官衙王土。她们一起出海,到没有人的孤岛上生活。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28 海岛上是苦了点,但是她会照顾好小姐的。她知道什么药膏可以让肌肤在海风烈日中依旧白嫩,她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捕到最多的鱼,她知道岛上有什么植物可以栽种可以做粮食。 她准备好了一切。 然后她推开了家门。 黑泱泱的一大片乌鸦飞了起来。 卧房空空荡荡的,她身子微晃,扶着门框才堪堪站稳。然后她慢慢偏过头,目光停在柴房门上。 淡淡的臭味从那儿传来。 柴房门上挂着锁,布满灰尘。 她用刀将锁劈开,一打开门,冲天的腐臭味扑来。 萤秋扶着墙,努力挺直身体,一步一步走进柴房。 小姐死了。 被人锁在柴房,活生生地饿死了。 木门上、窗框上,布满了指甲抓痕。她低下头,看见小姐那双白玉般柔软细腻的手,已溃烂得不成形状,十根指甲,都折断掉在地上。 她的脑海空白一片,只是麻木地将十片带血指甲小心捡起,然后抱住那具腐烂冰冷的尸体,像木头一样坐在地上。连到底发生了什么,也空不出头脑去想。 她的太阳,她的光,她的天地与神祇,救赎与希望…… “想报仇吗?” 萤秋呆呆抬起头,说话的女人浑身被血雾包裹,只露出双殷红的眸。 “你是谁?” 女人似乎笑了下,声音古怪嘶哑,“吾名,血魔,应召而来。” 血魔弯下腰,血红的眸与她对视,“想知道她遭遇了什么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29 萤秋眼珠子动了下,眼前忽然出现许多画面。 村中那群觊觎小姐美色的男人,用通缉令作威胁,将她当做泄欲工具。那些受过她们恩惠的人,贪下她送来的钱财,夺了她为小姐买的玉钗。 寒冬腊月,雪花片片。 小姑娘一个人,没有钱、没有东西吃,又冷又冻,还怀着一个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眼见得肚子渐渐大了,她惶恐地坐在门口,盯着漫天飞雪,眼神缥缈。 坐了一会,小姐大概是觉得太冷了,扶着腰站起来,慢慢往柴房走去,正这时,院子里突然冲进来几个男人,喝得醉醺醺,又想来强迫她。 小姑娘害怕地躲在柴房里,关上了门。那群那人又拍又敲,木门砰砰作响,过了会,他们生气地把柴房门从外锁上,又醉醺醺地走了。 萤秋的小姑娘,她发誓要守护的人,就在这个冷寂的冬天,一点点僵硬。 她看到,小姐蜷在地上,血肉模糊的手在地上扒拉着,泪一滴一滴落在尘土中。她像小猫般呜咽着,反复念着:“萤秋……” 没人知道她死去,没人发现她的尸首。那些醉汉早就将这件事忘记了。 冬日寒冷,尸体并未腐臭。 村人以为这姑娘悄悄逃跑,商议着如何从萤秋那多骗些钱财。 血魔轻笑:“一年前,朝廷就没再通缉她了。村口的通缉令早就被撤下,你看到的那张,是村民自己贴上去的,是假的。所有人都知道,就只有你们两个不知道。” 萤秋耳畔轰隆一声响,眼前顿时一片赤红。 血魔继续蛊惑:“想要报仇吗?” 萤秋道:“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们!要让他们死不超生,魂飞魄散!” “和魔做交易,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帮你报仇,然后拿走你最珍贵的一样东西。” 萤秋凄然笑道:“我还有什么好失去的呢?” 她最珍贵的东西,早就不在了。 血魔微眯着眼,看向守在萤秋身旁那个纯白无瑕的灵魂,笑道:“好。”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30 萤秋杀了所有的人,将他们变成饿殍。让他们一次一次重复饿死的痛苦。 他们永远会觉得饿,但喉咙却变得像针眼一样小,望着成堆的粮食,却一口也吃不下。 而花泥村,脱离尘世,不受天道管辖,变成一座鬼村。 一晃三百多年过去。 三婶、或是说萤秋愤怒地看着她们:“你们知道什么?我只是报仇而已,那群人、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不该遭报应吗?” 小白哑口无言,只是喃喃:“我不知道这些。”她顿了顿,又说:“可是、可是那群孩子做错了什么?你连婴儿都不放过,实在是……” 萤秋低低笑起来,“灭绝人性,是啊,可我却觉得,他们、这些人,这个世界都坏透了、烂透了,都要毁掉才好!” 怀柏眼神复杂,竹枝轻敲地面,“和魔做交易,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 佩玉打量这少女的鬼魂,问:“你是谁?” “夏、夏紫烟,日照香炉生紫烟的紫烟。” “你唤我主人?” 夏紫烟怯怯地点点头,“主人说三百年后,另一个她会经过这里,让我来给您送一样东西。” 佩玉并未接过少女鬼魂送来的那块小石头,只是用冰冷的眼光审视着她,直看得面前少女不停颤抖,才冷声问:“她怎么知道三百年后我会经过这里?” 夏紫烟道:“主人说,如果你这样问,就要说‘轮回镜的碎片,您手里不是有一块吗?’。” 轮回镜?佩玉略作思忖,又问:“这块石头,是什么东西?” 夏紫烟恭恭敬敬地回答:“叫做转生石,您拿着这块石头,可以找到您娘亲被散掉魂魄,送她转生。” 佩玉心中又是一惊,“可我也是刚知娘亲的魂魄被人打散,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能掌控血雾,心念一动,流血漂橹的魔,真的是自己吗?可为何会出现在三百年前?血魔不应该早就在天劫中死去了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31 夏紫烟道:“主人说,她无所不知。” 佩玉接过转生石,在手中打量了一会。她好像忘了什么东西,在天劫之后,在漫长的岁月里,“轮回镜……” 夏紫烟往她盈盈一拜,姿势优雅轻灵,“主人,按照约定,您能否送我回到村中。您说过,只要将转生石送来,就会放我自由。” 佩玉想了想,“你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所有,包括这村里发生过什么。” 待夏紫烟将过往一一说来,明月已向西沉了点,晨星在空中闪烁。 佩玉道:“所以,血魔把你的魂魄拘在竹山上。” 夏紫烟轻轻摇头,“主人并未拘我。”她转头看向村庄方向,那儿似乎覆上层淡淡血雾,“只是萤秋将自己和整个花泥村的锁了起来,她的怨恨一日不消,我便一日走不进去,不能与她相聚。” 萤秋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夏紫烟,却不知这人的魂魄,一直在竹山之上望着她。 咫尺天涯,三百多年。 佩玉不明白三百年前的那个人为何要这样做。 明明只要抬手就能帮这对苦命鸳鸯,却生生拆散她们这么久。 她想起一事,眉轻轻皱了下,“她的怨恨如若消散,这儿的阵法就会破掉,天道便将发觉此事,降下天雷,她会魂飞魄散。” 夏紫烟弯着唇,笑容明净又哀伤,“我们相逢于微末之时,相守在战乱之中,我只有她,她也只有我。不管发生什么,我总要陪着她。” 佩玉抬手,指尖出现一缕殷红血气,血气缠绕夏紫烟身旁,在她身上游走一圈后,又回到佩玉手中。 “你现在可以进去了。” 夏紫烟激动得魂魄都在抖,千恩万谢后,她忽然停下来,通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主人、主人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您。” 佩玉挑眉,“什么?” 夏紫烟忸怩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她说,她要去上了您最尊敬的师尊。” 31.血魔(2)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32 “代价是什么?”萤秋神情惨淡,“有什么关系呢?就算要我的命,又有什么关系呢?” 怀柏嗤笑,“你的命值几个钱?” 她鲜有这样尖锐刻薄的时候,明知这人可怜,但嘴中话一句比一句伤人。 “那是魔,世人越是痛苦,她就越是快活,”怀柏眼中露出厌弃与憎恶,“你居然去信一只魔,真是可笑。代价,”她指着床上的那团肉山,“这不就是代价吗?” 萤秋跟着望过去,嘴唇轻轻颤抖。 她的小姐,不施粉黛就已国色天香的小姑娘,该在万紫千红、彩蝶纷飞中,无忧无虑拿着团扇扑蝶,身影翩跹,迎风而舞,而不该如死物般成天坐在这,除了重复死前痛苦不知其他。 不该这样的。 可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从来都没有选择。从幼时被人贩子拐卖,被打断手脚,到好不容易与小姐相遇,又遭逢战乱,再到如今。她好像是在深渊中坠落,本以为总能到底了,落到最后才发现,原来人生的痛苦是没有底的。 一次更比一次不堪。 “苍天薄我。”萤秋哽咽道:“天道不公,我不过是想守护一个人而已,为什么会这样?我都已经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会这样?” 怀柏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眉眼冰冷,脸上露出淡淡的厌恶与憎恨。 “你太弱了,所以就算被玩弄、被践踏,也丝毫没有能力反抗。生而为蝼蚁,便要有蝼蚁的觉悟。” 小白毛茸茸的尾巴扬起,“你不要这样说!她已经够可怜的了!” 怀柏手腕微转,竹节寸寸爆开,小白吓得一颤,不敢再说话。 怀柏笑起来,眸中没丝毫笑意,“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妄想去保护别人,真是可笑。” 小白努力蜷成一个球,这个女人突然变得好可怕。 就像被人戳到痛处一样。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33 肉山微微颤抖起来,眼睛眨了眨,浑浊消退,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如泉。 “萤秋。”她轻声唤道。 几人一同回望过去,萤秋不可思议地僵在原地,隔了好久,才敢往前挪一步,小声地问:“小姐?” 神情紧张,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一个缥缈的梦。 夏紫烟努力想笑出来,只是脸上的肉层层叠叠挤在一起,连说话都很艰难,“是我。” “小姐?”萤秋颤抖着摸过去,少女原本皎然的面庞不复当初,手底的肉松软油腻,她却小心仔细地摸着,如轻抚世间至宝。 花泥村中的怨气渐渐散去,法阵崩溃,天上乌云堆垒,惊雷震震。 萤秋杀气滔天,不人不鬼,注定要被天罚。 小白滚到怀柏脚下,“仙长,我们走吗?” 怀柏笔直站在原处,依旧没有说话。 夏紫烟费力抬起一条胳膊,碰了碰萤秋的脸,说:“萤秋,以后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好吗?” 萤秋跪坐在地上,头枕着她的膝,闻言柔声道:“好呀。我带你去海边,其实我偷偷买了一个小岛,准备好渔船渔具,建好木屋花园,就等着你过去啦。” 夏紫烟笑道:“好啊,大海,父亲做巡察时我看过海,海上生明月,那儿的月亮可真亮呀。”她顿了下,又问:“不过三百多年,木屋不会烂掉吧?” 萤秋也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那就再建一个,我赚了好多钱呢。” 疾风吹得木窗哐哐作响,萤秋肩头颤抖,哭着说:“小姐,雨下得好大,我好想回家。” 夏紫烟握住她,“我们一起回家。” 萤秋偏头看着小姐的脸,想起小时在破庙望着的庄严神像,忍不住问:“为什么神不来救救我们呢?” 小白看得眼泪涟涟,然而一道天雷劈过来,它就吓得缩起来,“仙长、仙长,我们快走吧。” 怀柏将小白往窗外扔过去,人却往前走一步。青袍迎风扬起,翠羽孤直冷峭。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34 她负着手,长袖鼓起,脚下吹起猎猎大风,身后涌出万千参差剑气。 剑气翻滚,千万道剑光如飞鸟刺向云端,又如穿梭如网,将这漫天乌云割开。 “神不救你,我救你。” 许多年前,当她决意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的时候,当她第一次拿起剑的时候,孤山剑尊曾问过她:“为何习剑?” 她想了个标准答案,说:“为道。” 剑尊闭峰不见,要她回去再想三年。 她对着孤山青黑的山崖,纷飞的白雪,想了三年。想今生,想前世,想已经在书上写好的宿命。 三年后,剑尊再问她,她说:“为吾本心。” 剑尊又问:“剑因何而动。” 她说:“不平而鸣。” 后来她成了分山劈海第一剑修,有了想要保护的好友、师门,盛名加身,又堕入尘泥。得到又失去,欢笑又悲伤,这个世界于她,已不再是异乡。这世上活着的人,也远不是书上一个虚渺的符号。 她记得自己不轻易执剑的誓言,也记得自己曾说,剑随本心,不平而鸣。 萤秋呆滞地看过来,剑气环绕的女人面色清寒,脚踩着的地上出现许多交错的剑痕,密密麻麻如交织的蛛网。她负手,以一人之力,替她们挡去了天罚。 一刻钟后,风止云消。 怀柏面色苍白,抬手轻轻揩去嘴角溢出的血痕,“你们,回家吧。” 萤秋攥紧了手,又慢慢松开,“您、您……”她眼中含满泪,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哽咽半天,才低声问:“为何要救我们?” 怀柏不知想到什么,唇极轻地勾了下,“曾经有个人跟我说,终有一天我也会像她一样,永堕寒夜,在无望中挣扎,最后与她一般,成为个不折不扣的魔,世人越是痛苦,我就越会快活。可她错了。” “并不是每一个人陷入寒夜中,便要与黑夜融为一体,我,和我手中的剑,永远不会变。”她一挥袖,这两具三百多年的肉体化作尘泥,灰尘里出现两位娉娉婷婷地少女。 她们朝怀柏跪下磕了三个头,而后手拉着手远去,不知是去黄泉,还是去海边。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35 怀柏静静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眼中忽而闪过一抹水光。 “师尊!” 怀柏转过身,小孩不知何时跑下山,气喘吁吁地看着她,满脸担忧。 “不是让你待在山上吗?” 佩玉走上前握住怀柏冰冷的手,“我担心您。” 怀柏没再说什么,只是弯下腰,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小孩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何,佩玉忽然想起夏紫烟说过的那句话,脸登时就烧起来。 她想,三百年前的自己……应该没有成功吧。 32.血魔(3) 脚下的法阵飞快地崩溃。 飞沙走石,长风席卷,深红的土地寸寸龟裂,远处轰隆一声巨响,竹山在顷刻之间崩塌。 小白大呼:“我的鼠子鼠孙!” 那群竹鼠一边吱吱吱,一边在滚石间乱窜。它们行动机敏,居然没什么伤亡。 小白望着一片废墟,哭丧着脸:“这可怎么办呀?” 众鼠跟着附和:“吱吱吱吱吱!” 怀柏牵住佩玉,走出溃散的法阵。外边天已大亮,荒原衰草连天,秋气肃杀冰凉。 她们在鬼村不过待了一晚,但在外面的世界,已过去大半年。 现在应到了孤山开入门试练的时候。 佩玉心中有些惊讶,“师尊,我们进来时不是春日吗?”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36 怀柏点点头,“鬼村的时间与外面时间不同。” 信手将一个村庄拉入天道管辖之外,在其中再建法则,有如创世的神祇。 佩玉想,以前的那个自己居然这么强吗? 小白也带着众鼠跑出来,一见此景,也懵了好久。 “这是什么回事?是不是那魔又使什么阴招?” 怀柏袖一扬,一道剑气打过去,痛得小白嗷嗷叫,“你干嘛打我!” 佩玉冷着脸道:“打你就打你,还要选日子吗?” 这妖精还敢大吵大闹。 小白气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们欺负人!不,欺负妖!” 怀柏笑着揉揉小孩的脸,然后打个响指,朝小白挑眉,“要不要和我回孤山?守闲峰后山有一大片竹林。” 小白炸起毛,气呼呼地说:“才不呢,你们这群修道的人,都坏得很!” “嘎!” 一只巨大美丽的孔雀从天际飞来,皎洁华羽漫天飞舞,如洋洋洒洒落下一抔无瑕白雪。 小白仰起脑袋,忍不住喟叹:“它好漂亮!” 怀柏抱起佩玉,跳上孔雀宽广的背上,“大白,我们回孤山吧。” 大白:“嘎!” “等等!” 小白飞到半空中,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我跟你回去,但是你要安顿好我的鼠子鼠孙,还要送那几个孩子进轮回。” 怀柏躺在大白柔软的羽毛中,望着深蓝高阔的天空,没有说话。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37 佩玉跪坐在她身侧,垂眸望着她柔和的侧脸,心道师尊比前世要瘦一些。 “师尊,那个故人,与您是什么关系?” 怀柏叹口气,“她啊,是我道侣。” 佩玉脑中轰隆一声,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忙偏过头掩饰失态。 那个血魔、那个混蛋,怎么能这样呢?她和师尊清清白白,一向待师尊敬重有加,从不敢生过玷污之心。 她与师尊,清清白白…… 怀柏笑了笑,又说:“不过早就分了。” 佩玉咬紧牙,不知怎么,又觉得很不是滋味。“为何……”她攥紧手,顿了下,轻轻问:“为何会分开呢?” 风声如啸。 怀柏撑起结界,为佩玉挡住风,将身上翠羽披风脱下,披到她肩上。 小孩凤眸湿润,眼角泛红,与记忆中的那人有几分相似。 怀柏心中叹口气,将小孩抱在怀中,低声道:“那个人,她负了我,我杀了她。” 佩玉身子一僵,“啊……” “砍了三千多剑,连云中都生锈了。要不是这样,我非要把她剁成肉泥不可!那个混蛋!” 佩玉想,完了。 她扭了扭身子,突然觉得身上有点疼。 · 灵素峰上有块博冠峨带的仙人石,仙人石侧,有一株万年老松,松盖如云,郁郁苍苍。 松下,三位美貌年轻的女修倚石而坐。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38 若有人飞过此处,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三个一边嗑瓜子一边打牌的美貌女子,正是孤山赫赫有名的三位峰主。 “要道尊吗?”灵素峰主问。 琢玉峰主看了眼手中牌,道:“不要。” 黄钟峰主皱眉:“烂牌,不要。” 灵素峰主翻过巨石上覆着的那三张牌,“哇,对二,小王,我赢定了。” 琢玉峰主把牌往石上一扔,抓起把瓜子磕,“不玩了,就你一个人运气好,我的辛苦练的法宝要被你赢完。前阵子掌门师兄还说,试剑大比和天海秘境开放在即,要多练些法宝灵器给新弟子。” 黄钟峰主也点点头,“不玩了。” 灵素峰主将牌摊开,“你们看,我有王炸,还有四个二,能翻好多倍呢。” 琢玉峰主剥好一抓瓜子仁,递给了黄钟峰主,“你的运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她眯起眼,殷红的唇微微往上翘,“前段时间总是看你鬼鬼祟祟往小师妹那儿跑,你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哈哈哈,”灵素峰主笑得眉眼弯弯,丝毫没有平素的谪仙范,“我跟你们说!”她压低了声音,“小师妹养的锦鲤,真的可以转运!” “真的吗真的吗?”琢玉峰主眼睛亮起来,“那明儿我也去抓一尾。” 黄钟峰主抿唇,“先和小师妹说一声。” 琢玉峰主道:“她都消失半年了,不知是到哪个角落里玩去,谁找得到她呀?” 灵素峰主附和说道:“是啊,听说她走之前还把墨门明鬼堂的执事打了一顿,哈哈哈旬常笑平常总是端着,跟人欠她好多钱一样,不知被师妹教训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琢玉峰主忽然想到什么,眼角滴下几滴泪,“这些东西,一个个都落井下石,去欺负小师妹,以前就没见得她们有这个胆。” 灵素峰主劝慰道:“好了好了,莫哭莫哭。” 琢玉峰主想到伤心处,拿着小帕哀哀戚戚地说:“可怜我师妹这么好的人,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后山忽起一声响彻孤山的鸭叫。 一只巨大的白鸟冲天而起,白羽熠熠,垂云万丈。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39 黄钟峰主看了眼,道:“小师妹要回来了。” 琢玉峰主抹抹眼角的泪,拿出一个传声纸鹤,兴冲冲地喊:“师妹,快回孤山呀,三缺一啊!” · “三缺一啊!” 琢玉峰主清脆的声音在空中回响。 佩玉好奇地问:“师尊,三缺一是什么意思?” 怀柏的笑容不太自然,“哈哈,没什么,哈哈哈就是论道,嗯论道,缺一个人!” 她刚穿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觉得修仙太无聊了,一点娱乐措施也没有,于是上课之余,偷偷拉着几位小姐妹打牌。 一开始她们还想维持仙女形象,不肯做这些市俗之人的游戏。 小灵素峰主:“这不合孤山祖训。” 小琢玉峰主:“师妹,我们修道之人,应清心寡欲,一心追求大道。” 小黄钟峰主:“俗物。” 后来—— “师妹,快来,三缺一啊!” 故而怀柏每次见她那三位师姐,心中总有些微微愧疚,不过她对掌门师兄更为愧疚,因为当年为了让小姐妹更好理解什么是斗地主,她把名字改成了斗道尊。 每次晨会完毕,那几位就当着掌门师兄的面,相互问候:“今日斗道尊吗?” “斗啊,正好得空。” 或是回答:“不斗不斗,今日墨门一个堂主约我去看月亮。” 佩玉听怀柏解释,大为钦佩,“师尊如此勤勉,实为我辈楷模。”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40 也不怪乎师尊这一世变强许多。 怀柏干笑几声,默默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徒弟面前维持修士楷模的形象。她将传声纸鹤放在手上,说:“师姐,我徒弟在旁边。” 那边窸窸窣窣了一会,“师妹,你又收徒弟了呀?” “这回是在路上捡的还是海里钓的呀?还是用糖从哪个世家骗来的?” 黄钟峰主靠谱地打了个招呼:“师侄,你好。” 佩玉攥紧怀柏的袖,凤眸委屈巴巴的垂着,眼眸粼粼如碧波,“师尊,你收徒,这般……” 原来她不过是个路上捡的徒弟。 怀柏连忙哄着小孩,“崽崽乖,我再不收徒弟了呀,你以后就是师父的掌心宝、心头肉。” 灵素峰主毫不客气地戳穿:“师侄你别信她的,上次她拐你二师姐也是这样说的,本来人家望月城少主,哪里去不得?结果她跑过去叭叭一顿骗,说什么做师尊的小公主,只吃灵丹不吃苦。又说什么仙路千万条,情谊第一条,投师不慎重,亲人泪两行。把人家好好一个姑娘骗去了守闲峰。” 怀柏连忙打断,“哎哎师姐你别说了,这种两情相悦的事,怎么能说是骗呢?” 两情相悦? 佩玉颇为气闷地想,明明已经是她的道侣,还要去和别人两情相悦。 不、不对,她同师尊清清白白…… 打趣了一路,她们便来到孤山脚下的一处小镇。因为孤山试炼将开,此刻的彩旗镇上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商旅借着这难得之机,纷纷上街吆喝起来。 “我这里有孤山试炼独门资料,看了肯定过,只要十两银子哟!” “来一来看一看啊,灵素峰主亲自炼的仙丹,吃一颗延寿十年,吃两颗长命百岁,吃三颗长生不老!量大,便宜卖咯!” 就算是被峰主看上,但未通过入门试练的人还是不得进入孤山。所以怀柏带佩玉走至一处僻静小院,院中载着几颗花树,颇有情趣。“崽崽,你先住在这,我把那些竹鼠安置好就回来。” 佩玉点点头。 怀柏带她熟悉房间,布置好吃食衣物等诸多事宜后,匆匆推门走了出去。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41 传声纸鹤——“师妹你来不来呀?等你好久啦。” 怀柏忙说:“来了来了!不许先开啊!” 33.云归处(1) 佩玉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拿出转生石。这是块深黑色的圆形石头,上面缀着十颗颜色黯淡的宝石。三颗较大的宝石在中央,另七颗较小的分布四周。石中央刻有复杂符文。 “转生石?这几颗石头可以收集人的三魂七魄吗?”她沉思半晌,直到天光渐暗,冷风吹起,才晃过神来。 那个人,当真是自己吗? 可缠绕的血雾,面上被万魔噬咬的疤痕,血染的黑衣,还有那双冰冷无情的红眸,除却她自己,又能是谁? 师尊的故人…… 佩玉觉得头有些痛,眸中血色渐渐渗出。她默念清静经,又取出那块奇怪的碎镜片。 那人说这叫轮回镜。 而这镜片也确实拥有某种玄妙的时间之力。 完整的轮回镜有什么妙用呢?难道是可以穿梭时间? “这个世界会存在两个相同的人吗?”她攥紧镜片,垂下眸。她关于前世的记忆在天劫那时戛然而止,她便以为自己当时身死,但现在看来,也许并不是那样。 渡过天劫后,在各门有不同的称呼。玄门叫升仙,圣人庄叫显圣,墨门叫至人,而对魔而言,天劫之后,便是欺天。 不管哪一种称呼,到达的境界都是相同的。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洞悉天地奥妙,掌握万物法则,成为天地之间无上的存在。 佩玉想,她当年天劫真的失败了吗?若是失败,为何会重生,会出现在三百年前?若是成功,她又何以忘记这一切? 片刻后,佩玉决定不再多想,拿起鬼面具,准备去街上看看。 长街上人少了些,但依旧热闹非常。灯市如昼,街灯似星,人走在街上,如行于星海。 佩玉微勾唇,在街上静静走着。过了会,她看见一座挂着“云归处”的酒楼,轻轻笑了下,走了进去,点一壶桃花酿,坐在窗边看着花灯。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42 长夜漫漫。 云归处永远灯火暄暄。 如她记忆中一般。 佩玉饮着冷酒坐了一夜,小二也没来打扰,只是深夜问过一次,要不要烫下酒。 翌日清晨,大早上便有许多人涌入,酒楼又热闹起来。 佩玉身旁一桌坐着三名男子。这三人有老有少,皆是想通过试炼进入孤山,在路上相遇,便结伴来此。 他们年纪不同,地位迥异,若是寻常,断没有一起喝酒的道理。但孤山脚下,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变得无限小。 年纪大的,若入仙门,也能求得长生;有钱财的,不过试炼,也终是一抔黄土。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说的不是天地无情,而是在天地面前,没有什么是有差别的。正如这巍巍孤山下,没有谁是不平等的。 “听说孤山有六峰,不知吴兄张兄想入哪一峰?”说话的是个扎着马尾的少年。 张兄摆摆手,“以我们的资质,怎么敢奢求进入内峰,我嘛,去外峰混混就行。” 吴兄最为年长,看上去知道多一些,叮嘱道:“若是你们能有幸通过试练,可千万记得,有一个地方是绝对不能去的。” 少年好奇地问道:“是哪?” 旁边有人听了,帮忙说道:“这还要问嘛,当然是守闲峰啊。” 佩玉放下酒杯,眉头轻蹙。 少年问:“守闲峰不也是六峰之一吗?为何不能去?我听人说望月城少主都去了那呐。” 全场轰然大笑。 “你们、你们笑什么笑?”少年人面皮薄,面红耳赤地说:“好歹也是内峰之一,待在那总比外峰要好吧,何况还有望月城的照拂,就算比不得百代峰,又怎么去不了?” 吴兄说:“贤弟,我们不是笑你,只是想起一桩趣事。”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43 “哦?” 这吴兄说的是望月城少主如何被骗入守闲峰之事。 望月城一贯与圣人庄交好,明英本也应拜入圣人庄,只是他们一行人将走到东海时,忽而妖兽食人。 那妖兽是只千年的白孔雀。华羽如绸,振羽之时,遮天蔽日,飞沙走石。 白孔雀直直朝望月城一行人飞来,翅膀一扬,便卷起滔天大风,将那些人的法宝尽数吹走。 明英还是个小孩,看着庞然大物飞来,吓得花容失色,眼泪涟涟。 这时,一个清癯少年站在了她身前。 那少年青袍当风,玉带飘逸,长袖风流,手执一支竹笛。 横笛声声,妖兽凶性顿减,忽然变得温驯起来,安静地伏在少年脚下。 明英素来桀骜,但此时也吓破胆,抓着少年的衣角不肯松手。 望月城护送明英的那行人终于反应过来,朝这少年百般感谢,少年只是笑着摇头,道:“这是我辈修士的本分。” 待他们问及姓名,他又答:“师尊教导,道常无名,我亦无名。” 多么光风霁月,不慕虚名! 少年潇洒地一挥手,不留姓与名。 望月城众人皆叹服少年的品性,赞叹不已,但没过多久,他们便发现不对劲。这一路走来,总是会遇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妖兽攻击,待他们的少主吓得大哭的时候,那少年便会从天而降,救众人与水火之中。 就这样重复几次,明英突然把圣人庄信物一把抛在地上,哭着喊:“我不要去圣人庄了!” 凶巴巴的孔雀、山一样大的黑猫、长着七个头的鲤鱼……这一路遇到的凶兽给她造成太大的冲击,要是再走下去,还不知会遇到多少可怕的东西。以后名震天下的飞羽弓,此时还只是个娇滴滴的小女孩。 众人连忙劝说,但明英却不听,跑过去抓着少年的手,哭唧唧地说:“仙长哥哥,我是望月城少主!我要拜你为师!” 少年眉头微皱,“师规甚严,不敢轻易收徒。”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44 明英哭得梨花带雨,“仙长哥哥、仙长哥哥……” 正这时,一道轻柔动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简一,为何还滞留此处?” 明英抬起头,模糊的视野中出现缕朦胧春意。拢袖的女人长身玉立,笑容犹如融融春花。 赵简一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喊道:“师尊。” 明英站在少年身后,有些紧张地看着女人。不知怎么,她觉得女人看见她时笑得更欢快了。 “简一,我们已耽误不少时间,要回孤山了。” 赵简一略踟躇,“可是若这孩子再遇到妖兽……” 怀柏道:“她是圣人庄的弟子,圣人庄自会派出人手相护。” 赵简一点头,“也是,我们插手过多,只怕惹人非议。” 明英见他们要走,跑过去一把拉住女人的裙裾,“仙长姐姐,我不是圣人庄的弟子了。我想拜入孤山!” 怀柏强忍笑意,故作矜持推脱一番,赵简一又轻声相劝,直把小小的孩子哄得一愣一愣的。 于是本已走到东海的明英,就这么转向到了孤山。 圣人庄和望月城皆是气急不已,可此时女孩早被骗得交出精血,正式拜入山门,木已成舟,他们也只能作罢。 至于明英,当她第一次踏上守闲峰时,发现吓了她一路的妖兽居然整整齐齐地全在山道上候着她。 白孔雀:“嘎!” 九尾猫:“喵~” 七头鲤:“咕噜咕噜。” 吴兄笑道:“就这样,飞羽弓就被骗得进了守闲峰,听人说,因此事她一直与师门有隙,总是待在望月城,鲜少回孤山。” 少年啧啧感慨:“连孩子都骗,实在是……”可做个人吧!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45 “不过她骗得可不亏,飞羽弓如今是仙门新秀,试剑大比魁首,孤山脸上可有光了咧。” “你们知道什么?” 众人齐望过去,说话的是个处在少女和女孩中间的小姑娘,面上稚气未褪,又带上些少女的娇艳。她用竹筷轻击酒盏,道:“如今仙门没落,试剑大比魁首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哈,你这小姑娘,在这口吐狂言做甚?试剑大比可是要与十年来仙门最为优秀的弟子比试,先是宗门内选拔,再是统一比试,而且对年龄与资质皆有要求,夺魁难度可不是你这个小小姑娘能明白的。” 那银衫小姑娘不屑地笑了下,“试剑大比魁首有什么稀奇,能拿天海秘境的魁首才让人称道呢。每十年举行一次试剑大比,优胜者获得天海秘境进入资格,百年过后,天海秘境开启,百年来最为优秀的弟子才可进入其中,取得机缘法宝。运气好者一步登天,心狠手辣者杀人夺宝,能从那种地方夺魁,我才会真心佩服。” 吴兄说:“天海秘境开放在即,到时候都有些什么新秀涌出,马上便见分晓了。” 有人跟着说:“这次天海秘境,十有八.九是飞雪弓霁月胜出了。她早在八十年前就在大比夺魁,修为虽只有筑基,但这是因为她刻意压制自己修为不去突破,好让金丹比同辈更强大。我听人说,她此刻的实力,已不亚于金丹中期。若是突破,说不定可以一步升入金丹后期。” 众人纷纷附和。 小姑娘却摇头,“我倒不觉得,这次秘境,我压明英。” 吴兄道:“你这人,方才还不是说明英没什么了不起嘛。” 小姑娘道:“她是不行啊,但再不济也是怀柏的徒弟,能差到哪里去?” “哈哈哈哈哈,”吴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怀柏?就是因为她是那废人的徒弟,才根本没机会在秘境夺魁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她能学到什么?” “无知!”小姑娘嗤笑,“你可知,三百年前,你口中的废人曾是天海秘境魁首?” 吴兄不信,“你信口胡诌些什么?” 但其他人已经被勾起兴趣,“我听小道消息,那位很多年前好像真的不是寻常人哎,小姑娘你继续说说。” “是啊,我父亲说起她时,脸色总是很奇怪。” 女孩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三百年前,她是有史以来天赋最高的剑修,不到五十年便至金丹圆满。一人独居百代峰,是孤山的剑尊。那个时候,仙门涌现数名惊才绝艳之辈,但就算如此,她也是最闪耀的那颗明星。” 吴兄插嘴:“你把她吹得这么……” “不要插话!”女孩毫不客气地打断,“那时候,她有三位好友,每一个皆是惊才绝艳之人。”她掰着手指数着,“望月城少主,凤凰血脉的明如雪,墨门首徒,被誉为‘千年难得一见的炼器奇才’的鹤青,还有身为散修,但天赋惊人的越长风。他们在天海秘境大放异彩,当时之人无不相信,若假以时日,这几人一定能登顶仙途,改变仙门秩序。” 满级大佬重生以后_146 “你说的这几个人,我一个都没听说过……” 佩玉心中微带疑惑,在她的记忆里,这三人确实已登顶仙途,明如雪是望月城城主,鹤青是墨门门主,而越长风,东海散修,无人不知。只是她才知晓,这三人居然同师尊是旧识。 女孩的脸上露出一丝怅惘,“你们当然不会听说,因为……你们知道时陵的事吗?” 34.云归处(2) “时陵?” 女孩放下敲碗的筷,正襟危坐,“是,时陵。” 时陵比天海秘境更为凶险,其中藏着的机缘也更多。 那年时陵秘境出世,许多仙门弟子前往其中探寻。 秘境一共十层,愈往下愈难,但得到的天材地宝也愈多。 怀柏等人在天海秘境大放异彩,正是意气风发、风华正茂,于是组队前往秘境。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满载而归。 但是直至秘境关闭,仍无人归来。 又过十年,当人们扼腕仙门不幸,丧失四位天之骄子时,怀柏居然走了出来。 去时四人,归时一人。 无人知晓当年发生过什么,只是怀柏说自己灵根尽毁,从此再不执剑,云中也不知所踪。 常人知晓,也只是惋惜,一个本应超凡入圣,一剑飞仙的绝世剑修,可惜就此陨落。 众人听罢,一时静默无言。 佩玉心中掀起波涛骇浪,微微垂着眸,攥杯的手指节发白。 女孩扫了眼众人,道:“但就算她灵根尽毁,这世上也没有哪个剑修能超越她。” “呵,一个废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