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黎大巫有点刑》 第1章 [gl百合] 《九黎大巫有点刑作者:火山温泉蛋【完结】 简介: 美强凶巫女攻x温柔疯钢琴家受 攻受有偏向,本质互攻 感情线文案: 某一天,桑绿无意间发现,姜央竟然偷偷约会女网友! 桑绿愤恨跟踪,大半夜跟着姜央翻山越岭,脚底都要磨去一层,终于到了那对狗女女的偷情地点。 只见姜央风骚地撩开外袍,露出内里暗红色的裙子。 桑绿心凉不已,这女人居然穿着她买的裙子去偷情!!! 姜央取出一对摇铃,绕着八卦阵轻摇,随后……开始刨地,从地里拉出一具女尸。 桑绿:“……你挖人家的坟干什么?!” 姜央:“她说她瞧不上这个坟头,想换一个。” 剧情线文案: 进巫山的第一天,桑绿从棺材上醒来,身体空虚,满满的夺舍感。 进巫山的第二天,桑绿独自呆在祭堂,灵魂游离,满满的拥挤感。 进巫山的第三天,桑绿发现姜央养人蛊,天台摆着一地的水瓮。 进巫山的第四天,桑绿喝药月经血崩,浑身发麻,满满的蛆虫感。 进巫山的第n天,桑绿变成了…… 作品纯属虚构,肯定不会雷同 硬核剧情文(硬核是我觉得的,剧情是肯定的) 隔日更新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阴差阳错 悬疑推理 正剧 日常 高智商 主角:姜央、桑绿 配角:乐清、云落、姜若木 一句话简介:巫女信仰 立意:维护每个人心中的世外桃源 第1章 “桑姐弹得越来越来好了,不愧是肖赛冠军!” 云落看着钢琴前的女人,满眼都是艳羡。 那修长白皙的手指起伏,时而急促,时而缓慢,曼妙的身体随音符摇摆,不知是不是心境的缘故,明明是外国的曲子,却听出蓬莱仙境的缥缈感。 “好什么好,刚刚弹错一个音!”云浮低声呵斥,中气不足,伴随着咳嗽声。 “啊,不会吧。” 云落不懂音乐,这几天桑姐弹来弹去都是同一个曲子,怎么听都差不多。“一个音而已,小姨,偶尔弹错…也没关系吧…” 云浮冷哼一声,不再与女孩解释,脸色沉沉。 “你摆什么脸色,又不是表演,在家里随便弹弹而已,我们桑桑全部弹错又有什么关系!”坐在主位的老太太厉声呵斥。老太的嗓音早已沙哑,中气却十足,压得妇人喘不过气。 “妈,这丫头故意弹错的,我教训女儿你不要插手啊。” “我也在教训我的女儿!” 云浮无语,禁声端坐,余光放在女儿身上。 难怪要死要活地跑到姥姥家来,打算放飞自我了是吧,等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想罢,又弹错几个音,妇人眼冒火光,却无可奈何。 弹琴的青衣女子轻笑,笑声中几分优雅几分逆反,融进琴声,说不出的快意舒畅。 ——恭喜桑绿,获得肖赛冠军! ——桑女士获奖无数,还得是有天赋才能吃这碗饭啊。 ——比她妈差远了,真可惜,她妈退得那么早,要是当年没患癌就好了。 ——这么多年了,还是弹不出自己的风格,当年的肖赛冠军,泯然众人矣。 桑绿唇边的笑意褪去,逆反的手指规训,又回到了既定的位置。 汀—— 悠远的笙音飘忽起来,由远及近,韵律颤抖异常,悄无声息地融进钢琴的节奏。 一瞬间的心悸。 桑绿顿住,手下漏了一个音,规训的手指不受控地偏移,与那天外来音共鸣。 试探的逆反成了彻底的叛逆。 “桑绿!” 母亲的斥责阻隔在脑后,桑绿的身体依从指尖放肆,漂亮的眸子仍然含笑,明明是明媚青春的脸庞,却带着神经质的癫狂。 云浮气得起身离去,眼不见为净。 忽然,芦笙止。 情绪迅速抽离,桑绿恍惚了一瞬,琴声戛然而止。 老太太疑惑。“桑桑,怎么了?弹累了咱们就休息一会,没事的,姥姥在,不怕你妈。” 老太太左手边的女人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向窗外。 桑绿仿佛灵魂出窍,不言不语,美目怔怔,骤然起身,凳子摩擦地面发出凄厉的叫声,夺门而出。 “哎,桑桑!” 老太太急得起身欲追,被左手边的女人拦住,她连忙拍着右手边的小外孙女。“云落,快跟着你姐,她不认路的!” “好好好,姥姥你别担心。”云落随后追了上去。 老太太一脸愁容,拍了拍左边人的手。“顺子,你瞧瞧,桑桑都被她妈逼疯了!” 称顺子的女人冷不丁笑了一下,无意识地揉搓手腕上的黑色丝巾,偏头看向窗外,一抹青绿融进了树林,不见踪影。 江南烟雨,潮湿氤氲,寒气也粘人得紧。 出门半晌,桑绿的衣服便透了个半湿。 云落追上她,一把拽住姐姐的大臂,气都喘不匀。“呼呼——,别跑了,姐,再过去我也不认路了。” 桑绿充耳不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云落,你刚刚有没有听到芦笙?” “芦笙?” 这种只存在于字典里的东西,云落连具象化都无法做到。“那是什么东西?” 汀—— “就是这个声音!” 桑绿撩起裙摆,湿润的脚踝踏出最后一段水泥路,陷入枯枝烂叶,彻底与深深浅浅的绿色融为一体。 骤起的乐声忽远忽近,氤氲的雾气隐隐约约,湿润的深林色调暗沉,桑绿通身清脆的绿色成了朦胧世界里唯一的抓手,像是原始恐怖的大自然森林中,突然出现的神秘精灵,蓬勃的生命力与遗世独立的美,一瞬间光彩夺目。 然后,又慢慢黯去。 愣在原地,无论是视觉上,还是精神上都受到巨大冲击的云落,暴起尖叫。 “姐!!!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桑绿闯进声源的中心,浑身湿透,大波浪的卷发也紧贴胸颈,轻喘了几口气,狼狈不堪,但又维持着几分与生俱来的优雅,眸子紧锁荆棘小道的深处。 应该就是这儿! 砰砰—— 火。铳的硝烟不及雾气有存在感,味道却冲鼻。 几团深蓝色越出团团雾气,凌空前翻,落地瞬间骤起。 定睛一看,是几名青年男性。他们姿势怪异,时而下蹲时而起立,即使起立,四肢也是弯曲作狩猎状。 狩猎? 桑绿秀眉蹙起,往他们腰间瞥去,横跨火。铳,手持弓箭,领头的人胸前斜挂牛角。 这难道是…… 桑绿眼眸炯炯,忽的,身后一个大力,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挤进队伍中。 云落大喘气,“桑姐…咳咳…他们是谁啊?” 话音刚落,荆棘枝丫剧烈颤动,一口素黑平盖棺材凌空飘出,虚空起伏。 云落吓得一抖,抱住桑绿。“姐,鬼…” 下一瞬便见棺材底下身着暗袍的四个力夫。 “吓我一跳,他们走路怎么没声音啊,轻飘飘的。” 素棺不大,刚好一成年人大小,棺形四四方方,很平整,不似电视剧中那般两头翘起,四个力夫说是扛着,其实横梁不着肩膀,虚抬在肩膀上方。 素棺一眨眼便飘出去几米远,还不等桑绿回过神,又一袭黑红闯入眼帘。 黑红袍子很大,外侧挂满银质流苏,丁零当啷,虚空落下时裙袍舒展,挡住了脸。 那人身形颀长,一时竟分不出男女。 四周骤然出现十数少男少女,挡住了黑红袍的身影,他们两人一组,一人踩在另一人的肩膀上,各自吹奏芦笙。 节奏轻快敏锐,不似先前。 山地坎坷,两人一组不止上下叠加,而且各自的动作难度奇大,可他们的嘴就没有离开过芦笙。 “哇,好厉害。”云落惊掉下巴,仿佛正在看什么晚会杂技,情不自禁鼓掌。 桑绿注意力完全被黑红裙袍吸引,视线焦急地绕开周围的少年们。 那黑红裙袍不知是什么布料,挂了好些重物却不变形,轻薄飘逸。裙袍底色为黑,暗红描边,像是溢出的浓血,流淌在裙摆,山河湖水,枫树圆月,青鸟展翅,缀以无数涡云纹,少数民族风采尽显。 桑绿越看越激动,按捺不住地往上看,那人左腰上悬挂苗刃,奇怪的是,刃柄朝后,刃身朝前。 不符合人体抽出的方式,是装饰吗? 一股檀香浓郁袭来,裙袍渐渐落下,露出黑红袍人的上身,乌发及腰,凌乱流淌,竟然是一个女人。 她戴着面具,不等桑绿完整看一眼,巨大的芦笙便挡住了面具,悠远的笙音击中心房。 是她! 一整列丧葬队伍奇形怪状地离去,桑绿目光紧紧跟着队伍中间的人, 第2章 黑袍女人的发后系着一条暗青发穗,不时拍打后背,裙摆褶皱间的鹡宇鸟,翅膀扇动,翱翔九天。 鹡宇是九黎一族的神鸟,这么多人只有她穿了。 所以,她是谁呢? 桑绿愈发感兴趣。“云落,附近谁家有人去世了吗?” 云落心神也被那支队伍吸引。“没听说呢,姐,他们的棺材怎么从山上下来的?那上面又没人住。” “没人住吗……”桑绿喃喃自语,脚步移动,跟上了丧葬队伍。 “哎,姐!”云落原地纠结一番,又环顾了一圈陌生的环境,苦着脸跟了上去。 丧葬队伍走得奇快,没有负重的桑绿两人需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山路不好走,四横八叉地树枝划破了两人的衣裤,好在队伍很快出了深林,走上了水泥路。 “是姥姥村子里的吗?早知道咱们在这等着就行了。”云落心疼地拔掉衣角的勾丝,这衣服不便宜呢。 桑绿不言语,眼睛死死盯着其中的黑红袍女人。 从刚刚的队伍走向来看,他们姿势怪异,看似毫无规则的移动,可动作步伐、阵列方向都是以黑红袍女人为轴。 那个女人,必然地位不凡。 笙音止,黑红袍女人放下芦笙的一瞬,左手提住腰刃刀身,往腰后一送,右手顺势抽出鞘,尾穗被挑开,姿势大开大合,粗犷之美达到顶峰。 铿—— “好帅!刀还能这么抽呢!”云落惊得忘记坏掉的衣服,满目惊艳。 若桑绿瞳孔一震,内心狂喜。 九黎女巫! ——九黎一族几经战。乱,世代迁徙,族人骁勇善战,作战方式别有一番特色,你仔细观察就能区分。 黑红袍女人虚空横劈,口中唱词。 桑绿不敢放过一个词语,却实在听不懂她说得什么,心下失落,看来九黎方言与巫词确实是两套语言系统。 铿—— 刃背横砍,凛冽的刃风仿佛劈砍在身上,桑绿终于感觉到冷,她打了个激灵,抱住自己取暖,抬头正对上巫者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漆黑透亮,眼仁颤动,似裹住泪,朦朦胧胧,怎么都看不清,可那朦胧之下暗藏的亮,似乎能知晓自己的一切秘密。 桑绿心虚地偏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方才一直注视的方向响起脚步声,慢慢靠近,桑绿咚咚的心跳声不止。 “穿上。” 陌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很疲惫,但透着檀香,有神圣之感,像天外来音,让人无法不顺从。 桑绿迟疑了一会,披上外袍的指尖颤抖,对方似乎等不及了,红中泛白的手指拎住外袍的领口两端,仔细合实,牢牢将她封在袍中。 “谢谢。” 桑绿的头垂得更低了,直到听见脚步声走远,才抬头看她的背影。 褪去外袍的女巫似幽似灵,腰身在长柄腰刀的衬托下,盈盈一握,藏不住的清冷。 桑绿喃喃道,“她…为什么要给我衣服?” 云落也冷得发抖,钻进袍子里。“应该是看咱俩快冻死了,这女道士还挺有善心的。” “可她只给了我。” 云落仰头望了表姐一眼,弱质芊芊,我见犹怜的,不像自己,冻死了也会被说谁家的小牛犊子装死呢。“姐,你非得让我说人家看上你了吗?” 桑绿好笑,摇头。“你回去拿衣服,我在这等你。” 云落好说歹说,让表姐跟自己一起回去,可对方固执己见,她没法,只好先回家换衣服。 丧葬队伍大多进入祠堂,只有一队身着深蓝刺绣对襟上衣、素黑大脚长裤的青年男性,手持弓弩,围绕祠堂外守望巡逻。 桑绿没有再靠近,远远听着里面巫词顿挫、檀香阵阵,偶有火光溢出,怔怔出神。 ——九黎丧葬风俗为世间罕见,可惜他们排外的很,我们所窥见的,连皮毛都算不上。 排外吗? 桑绿浅笑一声,攥紧了外袍领子,暖意与檀香味并存,心情愉悦。 也不见得呢。 不知等了多久,祠堂里的仪式结束,那巫女跨槛而出。 桑绿疾步上前,明眸问道,“您好,能给我一个您的联系方式吗?有一些问题——” “不可以。”拒绝得干净利落。 桑绿一怔,从没遭受过拒绝的她,一时挂不住脸,脸颊微微泛红。原以为对方能主动借出衣服,怎么也是有些好感的。 “抱歉,是我唐突了。” 桑绿脱下外袍还给她,巫女伸手接过,指尖相触,不似寻常女人的细腻,粗糙有力。 习的巫术还需习武吗? 桑绿心思飘远,耳际传来一句,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并不难听。 “你是哪一宗的?丧葬禁穿亮色。” 话音刚落,桑绿微红的脸涨得愈发明显,垂眸掩饰紧张。“抱…抱歉,我不是……” 对方靠得更近了,桑绿垂下的眸子里出现了几缕头发,凌乱交错又不失美感。浓重的檀香味褪去不少,细细闻来,微苦的草药味中有某种独特的清香。 究竟是什么香呢? 这种香也是九黎祭祀的一部分吗? “还有,你身上的味道太重,不适合出现在祭祀上。” 味道太重…… 桑绿大脑宕机,跌宕的情绪刺激得她再也不敢看对方的脸,拔腿就跑,远远落下一句。 “对不起!” 第2章 蓬松的羽绒服挡住视线,云落余光瞥见一抹湿透的绿。“姐,你怎么回来了?” 桑绿青红相见的脸,在冷瑟的空气中隐隐飘着热气,乍一见到表妹,清醒了些,放缓脚步。“她们…差不多结束了…” “这么快啊。”云落抖开羽绒服披在她身上。 桑绿的大波浪不似以往的蓬松,潮湿耷拉着,穿外套时容易压住。 云落替她撩开发尾,猝不及防陷入一阵檀香,夹杂着微凉的苦味。“姐,你身上都是那女道士的味道!” 桑绿勉强平复的心境又被表妹打破,恼羞成怒。“你…胡说些什么!” 云落懵懵地看着表姐快步跑回家的背影,不就是穿人家衣服染上的吗?反应这么大是啥意思。 云落歪头想了想,姥姥说的没错,桑姐都快被小姨逼疯了,阴晴不定的。 莫名的女孩也抬腿往家走,低头间,地面一抹暗线吸引了她的注意。“这是什么?” …… 农村的夜晚,本应黑得彻底,但新农村规划后,每家每户的花坛都装了暗灯,一到晚上跟蹦迪似的那么亮,老人休息得都早,夜店风格的景色寂静无人,有种诡异的割裂感。 带着方言的对骂,更是格格不入。 “都说了花坛里不能种菜了!村里都规划好了!” “你种这些花花草草有个屁用!这些竹子都要长到窗里去了,村里也没人来管,你们这帮人只管种,压根不来打理,纯是给我们找麻烦!” “影响村容你懂不懂?我们要评先进村的,一点集体意识都没有!” “哎哟哎哟,少说两句,建国,她就偷偷种点葱嘛,上面来检查就拿点草挡一挡好啦。” 云落在窗前啧啧个不停。“桑姐,你说村里这是什么审美,非得家家户户都弄成一样的,那还有农村的样子吗?” 桑绿用毛巾裹住头发,露出优美的颈线,坐在梳妆台前抹护肤品。“也不完全一样,每家每户都可以选方案,大体上不要太扎眼就好了。” “那也只有三四个选择吧,而且,不能种菜的花坛,完全就城市化了啊。” “三四个也是选择,不可能给太多方案,村里经费有限。对了,姥姥在后园还有三分地,你可以去种。” 云落百无聊赖,厌厌地坐回床上。“我的法。考要是也只有三个选项就好了。” 桑绿轻哼了一声,擦完护肤品,斜睨了她一眼。“你怎么还不回房?” “姐,我求你个事呗?” 桑绿歪头看她,一侧的头发倾下,五指伸进发丝打理。“什么?” 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姣好的侧颜上,温婉美丽,减弱了弹琴时的距离感,云落愈发亲近她。“我最近做法考题,做一个错一个,做一个错一个。我看网上有人让自己十岁弟弟做,居然有90%的正确率!” 桑绿神色慵懒。“所以呢?” “帮帮忙嘛姐,帮我做一套试试,只做单选就行。” 桑绿并不当一回事。“就算我能做全对,跟你有什么关系,考试还是你自己去考。” 云落抱着她的手撒娇。“哎呀,你试试嘛~” 桑绿拗不过她,拿了试卷半小时做完。 云落看着那娟秀的英文字母,怀疑她姐压根就没看完题目,随便瞎选的。“不要敷衍了事嘛,你当在考场上那么做。” 桑绿没有再理她,自顾坐到床上去,翻开一本厚重泛黄的书看。 第3章 云落像模像样地捏着一支红笔批改,越改面色越凝重,啪的一下,放下红笔,吓了桑绿一跳。“姐,我觉得你选错路了,你应该学法才对,以后当个检察官法官什么的,肯定比我靠谱。” 桑绿一边翻看手机里拍的照片,一边与书里的图片对照,那银饰满身、苗刀横立的九黎女巫,十分勾她兴趣,随口敷衍表妹。“我哪有什么选择,都是我妈选的。” “50道单选题你居然全对!我要是发到网上,别人都不会信呢。” 云落一屁股坐在桑绿床边。“德国不也是大陆法系吗?咱们很多法。律还是学人家的呢,姐,你要不直接转专业,更方便了。” 桑绿白了她一眼,哪有人从钢琴演奏转到法学去的。“你整天都在胡思乱想什么,都考第三次了能不能上点心?” “不是这么说的呀,老师说法考这东西不能学得太久太深,不然很容易内耗,最后精力耗费了,分数又不高,反而不如那些随便学学的。” “那你就用朴素的法律观念去做不就好了?”桑绿对云落,既羡慕又无奈。 这丫头读了四年法学本科,又勉强上了法硕,法考证却考了两次还没过,换做自己的母亲,早就剥夺了自己的自由,以杀。人。犯的规格待遇在家坐牢了,可二姨和二姨夫整天乐呵呵的,为了云落九月份的考试,甚至请假特意送她来姥姥家,美其名曰:修身养性。 再修身养性,这丫头都要修到140斤了! 云落一脸为难,肉嘟嘟的脸难得挤出一丝困扰。“我是这么做的啊,但是该朴素的时候他考得深了,该深的时候我又朴素了,诚心为难人嘛!” “那你收拾一下往年例题,哪类题目会朴素,哪类题目会考深,自己好好整理一下,这次要是再不过,后面就到写论文,找工作的时候了,你的时间就会很紧了。” “啊~~”云落一团烂泥般摊在桑绿的大腿上。“姐,我好焦虑啊,我不想写论文,也不想找工作,我也去读个博好不好。” 桑绿提不起心力去说她,一点压力都受不住,惯成这样,姨妈姨丈应该负主要责任。“回你房间做题去。” “不嘛,我想跟你睡,我那房间阴森森的。” “你怎么不跟清姐睡。” “啊,我怕她。”云落想起清姐不言苟笑的脸,哆嗦了一下。“桑姐,你不觉得清姐自从边境回来后,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了吗?” 桑绿不以为然。“哪有这么夸张,她现在是市。委。副书。记,肯定要严肃一些。” 云落想想也是,撅嘴撒娇道,“姐,就让我跟你睡吧。” 桑绿无奈,只好同意。 闭了灯,两人平躺在床上,云落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十点多哪能睡得着,张嘴嘟囔个不停。“姐,你看见今天那个女道士长什么样了吗?” 突然一问给桑绿问懵了,她依稀记得,那女巫从祠堂里走出来时,已经摘下了面具,但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思,她没敢仔细看,现下只能想起那双特别的眼睛,和潮湿的特殊味道。她撒了个小谎。“带着面具,没看着。” “姐,你说那人是做什么的?跟一般白事上的道士穿得不一样,而且她还是女的哎。” “她不是道士,是九黎一族的女巫。” “女巫?给人下蛊的那种吗?!” 云落激动地坐起来,“屋里放满小罐罐,里头都是虫子,看谁不顺眼,就大手一挥,直接操控对方!哇啊,这也太酷了!” “当然不是,那是小说。” 桑绿笑着解释,“九黎一族世代崇巫,生老病死、人生大事都需要巫者祭祀祈福,嗯…你把她理解成一种精神信仰吧。” 云落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脑海中想起那漂亮的抽刀方式。“那她们还要习武吗?会不会跟电视里演的那样,在梅花桩上打斗、赤。身裸。体在瀑布底下冲水,增强抗压力之类的。” 外界对九黎女巫知之甚少,桑绿也无法解释清楚,模模糊糊回应。“可能吧。” “那女人的身手,凌厉又漂亮,有点世外高人的感觉,要是能录下来发到微博上,肯定能火!” 云落啧啧不停,遗憾自己当时看呆了,没能拍照录像。“姐,你说她们这种人是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每到月圆之夜就坐在山顶上,吸收日月之精华,功力就会大增。” 桑绿虽觉得表妹说得夸张,却也觉得有点道理。 那恐怖的抽刀速度,几乎就是眨眼之间,比寻常的抽刀快上一倍不止,能做到这个地步,必然需要多年的高压练习,听那女人的声音,年纪似乎也不大。 九黎女巫,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桑绿喃喃自语,“要是有机会能接触一下就好了。” “肯定有啊,我问了姥姥,说是村头老刀家的丧事,得举行三四天呢,不过明天悬棺一天,后天就吃席了,咱们后天再去看看不就行了。” 桑绿想起今天下午的事,尴尬地心麻了一下,好在过去几个小时,残余的尴尬还不足以压过好奇心。“好,后天我们远远看一眼。” “干嘛远远的看,直接进去不就得了,姥姥说了,吃丧席人家不会拒绝的。”云落胖手往床头柜一捞,递给桑绿。“而且我们还有秘密武器呢。” “什么?” 细软的毛茸茸摩挲在桑绿脸侧,残留的檀香底下是淡淡的草药味,冷不丁溢出一丝青竹香,极淡,却肆无忌惮地钻入鼻腔,直接掀开强压下去的记忆。 ——你的味道太浓了。 云落道,“那女巫的发穗啊,你身上掉下来的,可以借口还东西和她说话嘛。” 桑绿一把夺过发穗,藏在被子下,动作很应激。 云落不明所以。“姐,你怎么了?” 好一会,桑绿支支吾吾地问,“云落,你觉得…我身上的味道…重吗?” “啊?”云落奇怪表姐的问题,埋进她颈侧嗅了嗅。“不重啊,就是沐浴露的味道嘛,嗯…姐,你用的什么香水?有点点玫瑰味,又不太像,怪好闻的呢。” “不用凑这么近闻。”桑绿推开她的脑袋,“没用香水,都洗过澡了。” 云落脑袋歪到枕头外,委屈道,“姐,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好了,太晚了,不准说话了,快睡吧。” 扣扣—— 几声急促的敲门声,没有等人应声,门就直接打开了。 快睡着的桑绿太阳穴一跳,没有看来人是谁,应激道,“妈,你——” 云浮直截了当。“我敲过门了。” 桑绿短促地叹了一口气。“有什么事吗?” “你说呢?”云浮抱胸靠在门框上。 “小姨…”云落唯唯诺诺地藏起手机,她从小就怕这个严肃的女人。“你要跟桑姐睡吗?” “你睡你的。”云浮语气并不算太好,嗓音干涩难听。“咳咳,过了中秋,你就跟我回去。” “为什么?”桑绿不满起来。“我要在这陪姥姥,而且我的课题也要找素材。” “你那是陪姥姥吗,还找素材,仗着姥姥的名义在这瞎玩,你快无法无天了你!”云浮想起下午女儿的挑衅就生气,在德国的时候,女儿乖顺得很,别说弹错一个音,就是情绪不对都会被她教训一顿,回国了以后,有了后盾,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她的底线! “阿迪教授这几年热衷于中西方的音乐交流,民族音乐这一块很得她的兴趣,妈,我博士已经第四年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汉诺威有多难毕业,再拖下去,后面的比赛我不能保证能参加。” 德国汉诺威音乐学院,排名世界前列的著名音乐院校,加上德国出了名难毕业的buff,即使是桑绿这样的天才型选手,在毕业方面也是焦虑不已。 云落把被子拉到鼻梁之前,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小姨还是一如既往的凶,病态苍白的面容更是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偏执。这么一对比,桑姐虽然偶尔会疯,但这副不卑不亢和小姨对峙的模样,有亿点点帅。 云浮沉默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她不说话,屋子里的人都没有反应,窗外闪烁的ktv式夜灯照在她脸色,更加阴晴不定。 云落后悔留在姐姐的房间了,脑袋缩进被窝,手机的亮光映出一只攥紧的拳头。 桑姐……也没有看起来那么淡定啊…… “咳咳……你得给我个期限,咳……我不可能由着你瞎胡闹。” 桑绿的拳头松了松。“半年。” “不可能!”云浮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撇了一眼最南边的卧室,声音压了下去。“半年,你不用回学校了吗?!” “我跟教授沟通过了,取材和民族乐曲的融合,本来就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干好的。” “不行,最多三个月。” “那就三个月。” 云浮反应过来了,又被女儿摆了一道,正想发作,思绪一转,暗沉着脸走了,留下敞开的房门。 第4章 云落蹑手蹑脚去关门,隔绝了外界的煞气,终于敢大声说话了。“姐,小姨这样你也受得了吗?” 桑绿掩眸。“受不了能怎么办?” 常说学艺术的孩子更加自由,可就是这种无法具象化、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理解的音乐,像一把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她,而枷锁的钥匙,被她妈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云落看着姐姐的模样,忽然有些心疼。新闻上总有研究生受不了压力跳楼,而她姐需要忍受学校和家庭两方面的高压,简直就是一个快爆炸的高压锅,平时疯一点算是解压了。“我要是你我早跑了。” “跑去哪?” “找个深山老林,窝里头不出来。反正我受不了一点压力,吃不了一点苦,而且爸爸妈妈也会养我的,多一双筷子而已嘛……”云落的话充斥着大学生的天真,除了她自己,没有人会当真。 桑绿自然也没有真的放在心上,只是那双迷茫的漂亮眸子,似乎抓住了什么。 深山老林么。 云落在自己的频道上絮絮叨叨,桑绿只当话外音,迷迷糊糊进入梦境的那一刻,听见, “姐,你压力这么大,大姨妈还正常吗?” 桑绿一个枕头扔在她脸上。“闭嘴!” 第3章 天蒙亮,暗色笼罩山林,层层叠叠的黑是房屋所在地,其中最宽的一块,在一圈房屋的正中,居高临下看,显眼无比。 那块黑不仅地理位置正中,而且最高,同时最先迎接光明。 天光渐渐明亮,浓黑退去,斑驳陈旧的屋侧涌出袅袅炊烟,昭示一天的开始。 劈里啪啦的柴火燃烧声。 “外面的柴是你昨天背回来的?” 姜央立在灶台前,身形修长,一长溜影子直映在灶台后的墙上,屋内没开灯,窗外深蓝的天光钻了进来,暗暗的看不清面庞。 灶台后的女孩儿脸庞映在火光中,清晰明朗,稚气未脱。“阿札玛,今天我就去学校了,我多砍一点,你能少砍一点。” “考不上大学,以后有的你砍的。” 这话听起来像极了不识好心的家长,又像恨铁不成钢的激励,但姜央毫无情绪,似乎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阿札玛,读书要花好多钱,我不想读了。”女孩的脸被火光照得暖暖的,目光无神。 “考起就上,我很有钱。”姜央未对女孩‘大逆不道’的言论生气,语气寡淡。“去拿桶。” 女孩乖巧应声,起身拿桶,走出火光的那一刻,暖洋洋的脸不再,只剩没有表情的冷漠,生理上的稚气未脱更衬出冷漠的极端。 某种程度上说,女孩和姜央很像。 咕噜咕噜——铜管里的水开了。 姜央从角落里捧出热水瓶,之所以用捧,是因为瓶子两端本来有提把,不过已经断掉了,只留下了两个小口。 瓶口掉漆,经年的木塞中间凹了进去,黑的发黄。 姜央拔出木塞接水,手上残留几丝木屑,随手拍了拍。 噗噗—— 铜管放水的声音大得吓人,像是动力特别强的老式蒸汽火车,前头的力气还没用完,后头的力气就怼了上来。 这颇具生活气息的声音,给这屋子里唯二的两个人补充了点生气。 “车子充起电?” 女孩肩膀上扛着一根杆子,两侧各挂了三个桶,杂技般挤进狭小的厨房门框,六个桶随意放在地上。 “嗯,下午还得去一趟。”姜央打开了锅盖,雾气扑面而来,她微偏了偏身子,颇大的长瓢探进锅内,一捞,一大瓢流状食物从锅内捞出。 女孩仰头看去,以煮烂的白心红薯为底,还在冒泡,萝卜块翻滚、南瓜的熏黄调色,虽是大杂脍,但色泽漂亮,香味扑鼻,一时口齿生津。 “阿札玛,我下午不能*陪你了。” 姜央无可无不可。“和他们结伴去,到学校了回个信。” “晓得了。” 姜央舀了四五瓢,装满一个桶,六个桶刚好两个大锅的量。 奇怪的是,平常人家的灶台通常只有两个,也只用其中一个做饭,姜央家却有三个,此时三个灶口都燃着火,照这个烧法,屋外堆积的柴火压根用不了几天。 姜央打开第一个锅盖,是香喷喷的玉米饭,比之另两个锅内的食物,寡淡之极,一大锅铲,装进两个桶。 “吃饭。” “哦。” 简易四方小木桌,两人对坐。 没有任何配菜,单纯的玉米饭,女孩却吃得香极了,舌头能清晰的感知到米饭上的玉米小粉粒,三两口吃完,勺子滋滋地刮着小木桶壁,刮得连碗都不用洗的程度。 “阿札玛,好香哦,好久没吃的这么舒服了。” 姜央吃相端正,无所谓好吃不好吃,但消灭玉米放的速度不比女孩慢多少。“下次我磨点玉米粉,送去学校。” “不要,多累人。” 女孩的学校远在山寨之外,小初高挤在一块,生源少得可怜,老师更是身兼数职,不像城市里的正规学校,维持这么一座简陋乡村学校的运作,很多规矩都是弹性的。 因此,三餐饭可以拿钱买,也可以用瓜果蔬菜抵。 一学期的玉米粉,阿札玛得磨到什么时候去。 姜央淡淡地嗯了一声,不勉强。 女孩见她吃好了,收拾桌上的桶筷,放进锅里,水温刚刚好,洗碗去油最合适了。 虽然桶里几乎没有油水。 姜央出了厨房,往左边而去,进了中堂,在堂中供桌上上了三柱香。 香坛左右摆着十数个小人罐子。罐子有小臂那么长,里外两层结构,形状大小不一,新旧程度也不一。 里层是漆黑筒状,外层银丝镂空,两层并不贴合,有一指的留白。 姜央小心在罐子缝隙中擦来擦去,洁白的拭布上,没有灰尘,只有一摊又一摊的粘液。 片刻,女孩也进了中堂,洗完桶筷的手不是干净的,而是满手鲜红,尤其是手腕那处,血液凝成块状。“我来吧。” 姜央没应声,默默擦着罐子。 中堂的正中位置偏左侧有一根柱子,柱子右下角,端立一个黄铜坛子,陈旧褪色,看起来也是几十年的老物件了。 女孩闭目蹲坐在地上,口中的巫词不断,打开黄铜坛子,双手伸了进去。 坛子里不知积了多少年的灰,灰色各不相同,偶尔有凝结的灰块,忽然,灰下凸起条形的隆起,隐隐蠕动。 女孩五官抽搐,十指一动不动地按在坛子中。 直至灰烬重新恢复平静,女孩冷漠的脸也变得红润有生气起来。 女孩起身净手,勾起桌上的狼纹布包带子,脱了鞋,将鞋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赤脚走出门。“阿札玛,我走了。” “拿上钱。”姜央从外衣口袋中摸出一封白纸信封,拆开包装,抽出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递给她。 女孩伸手接过,只觉得这百元大钞新得扎人,边缘锋利,哪怕自己的手上全是老茧,也会被划得有点疼。 “多了。” “你们人多,都是长身体的时候。” 女孩也不扭捏,将钱夹在书本里,塞进书包,出了门,粗糙干净的脚,很快就粘上了松软泥土,她回过头,看向姜央,摆了摆手。 女孩身手矫健,在崎岖的山地上如履平地,几番腾越就不见了人影。 姜央上了二楼,倚在栏杆上远远望着。 远处的河流岸边,几个小萝卜头聚集在一起,等女孩汇入其中,一堆高矮不一的小萝卜头,赤脚趟着河过去。 彻底消失在岸边。 两层木屋只剩姜央一个人,清灰冷灶,很是凄凉。 阳光洒在对岸的芦苇上,暖阳刚刚触及芦苇尖尖,冷清的身子动了。 吭哧吭哧——隐隐约约的声音藏在山林中。 姜央手持一根长棍,棍子上端有一个脑袋大的瓢,底端触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土路上留下一个个均匀的圆坑。 她的肩膀垫着一块麻布,麻布上头缓冲了竹竿的压力,竹竿两头各挂着两个大桶,压得竿子弯曲,要断不断的。 姜央身子挺拔,在竹竿的压迫下,背脊也难免弯了些许,每走一段路,过于沉重的压力迫就会使她换一边。 此时屏息憋气,手堵两端木桶,双腿下沉,迅速往上一抛,竹竿就从左边换到了右边的肩膀,幅度很大,可四个大桶挂着的位置没有移动分毫。 不愧是二十多年的修为,功力深厚。 到了一块空地。 山林里面很少会有干净的空地。这里与其说是空地,其实更像是由于生物在上面活动的次数太多了,磨去了植物的痕迹。 稀疏的草零星分布,干瘪瘪的。 空地中央横着一条巨长的石槽,食槽外侧的底部有青苔攀附,食槽内却干干净净的。 姜央放下木桶,活动了一下肩膀,随后两指弯曲,放入口中。 第5章 哔—— 一声长啸,原本还隐隐的哼哧声,突然猛烈了起来,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荆棘草丛动了动,飞出一只又一只的小黑点。 放眼望去,全是猪。 这些猪很有特色,头部和尾部是黑的,其他部位又都是白的,黑白交界处有淡淡的黑晕,有些性。感。 猪身也比较小,并不像寻常看到的土猪那么大。它们的腿上有泥点污渍,但整体很干净,只因听到一声哨声,四条短腿便奋力奔赴过来的模样,很是可爱。 小猪们乖巧的挤在猪槽一侧,另一侧没有一只猪越界过来,努力昂头,看着高挑的女人,嗷嗷待哺。 冷清女人的面容终于不再寡淡,她的眼睛发亮,眼尾颤动,目光专注又柔和,手中的长瓢挥舞地虎虎生风。 一瓢又一瓢的流状食物浇在猪槽前,有些猪宝宝吃相难看,脑袋和脚一起怼进草猪槽中。 姜央俯身,一巴掌拍在它的脚上。“要注意个猪卫生。” 猪猪哼哧叫了一声,把脚拿了出来,末了,粘了白心红薯汁液的脚还在土地上蹭了蹭…… 傍晚,供桌烟气袅袅,坛中的香燃烧了1/3,边上还插了许多烧完的棍棍。 姜央端坐中堂,闭目唱巫,氛围静谧安宁。 扣扣—— 经年的木质门敲起来并不清脆,可姜央还是第一时间听到了。 “谁?” 没人应声,门缝窸窸窣窣。 姜央偏头看去,一封白纸封怼了进来,然后才是苍老的女声。 “阿札,封寨的某家,你知道的,他家老太腿脚不便,孩儿也不在家,明儿去不了老屋了,只能辛苦您跑一趟。” 姜央闻言蹙眉。“这不合规矩。” “哎,您看——”又塞一封白纸封,厚到有点卡门缝。“实在是没办法……” “晚上送到。”姜央回头闭目,低声唱巫。 “哎,好好。”苍老女声的脚步声远去,复而又回来了。 “阿福又下山了,我拦不住,你说她这么个瞎老太婆,一通折腾死在外面可怎么办?”苍老女声语气担忧,忽而狠厉。“倒不如一刀砍。死来得方便!” 姜央认同地点头,随即蹙眉摇头。“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苍老女声依旧不依不饶。“你阿玛要是还活着,哪会让她这么闹,早就一刀砍——” “我说了,我会处理的!”姜央眼底压抑着暴。虐,脱口而出的语气又低又闷。 “哎,好好。”苍老女声这次是真的走了,屋内恢复原来的安静。 两封白纸封躺在门缝中间,许久没人捡。 姜央重重闭上眼睛,鸣鸣唱词,可没一会声音渐渐低落,直至停止。她从蒲垫下抽出一本红皮书,封面破烂,依稀能看见主题。 华国。刑。法。 第4章 农村人起得早,七点多,不仅老太太们开始了亲切的交谈,连鸡鸭牲畜们都进入了社交圈。 昨晚还宁静的农村,在此刻吵闹无比。 装修精致的屋内暖浓浓,繁复花纹被子下的女人动了动,眼睛还未睁开,睡意已经跑了一大半。 “唉。” 桑绿睁开眼睛,缓缓转头,表妹的大脸怼在自己肩旁,口水印子淌在自己枕头上,她嫌弃不已,再也睡不下去了,掀开被子起了床。 屋外天色暗淡,阳光努力透出几丝亮光,远处的山叠出了重影,模糊中充满大自然的造物之美。 桑绿心情大好,起床气一扫而空,洗漱完后在客厅里碰见了早起做俯卧撑的乐清。 “清姐,早。” 清姐是大姨的女儿,比她大了十岁,此时着一身冲锋衣,结实的臂膀上下起伏,下巴底下的瓷砖积了一滩水渍,手腕上的丝巾也不复轻柔,吸了太多汗水,颇有重量的贴在手背上。“早。” 桑绿感叹清姐的身体素质,又四处看了一眼。“姐,有看到我妈吗?” “去医院了,说是嗓子不舒服,配点中药。” 云浮的咳嗽是老毛病了,不知是不是癌症的后遗症,反反复复十多年,中西医看过无数次,仍是不见好。 “怎么等我一起去呢?” 乐清撑地起身,擦了擦下巴上的汗水,强健高大的身体略显疲态,黑发中的白发异常明显。“姥姥也要去配点补药方剂,她俩结伴去了。” 她上下打量了桑绿的打扮。“你要出去?” 桑绿本来要陪母亲去医院,这会儿有了别的打算。“嗯,今天天色挺漂亮的,想出去逛逛。” 乐清做了十年警察,一出口没有赏景浪漫,只有人身安全。“外面雾大,能见度低,从橡胶道上走,那上面没车。” 桑绿乖巧应声,一出门便裹进了浓雾中。 乐清往外掠了一眼,桑绿今天的穿着有些反常,通身的黑,在几步外就不见了身影。 左阳新农村规划贯彻得十分彻底,不仅村里全是水泥路,农田间也都铺了彩色橡胶,定期会有退休的爷爷奶奶来扫地,比城市还干净许多。 彩色橡胶路醒目,两侧伫立时尚艺术的路灯杆子,桑绿沿着标志性的道路,在浓郁的雾气中悠闲晃荡,待看到了公交牌,便坐在椅子上休息。 滴滴—— 半小时一班的公交如约而至,桑绿上了车,彻底消失在迷雾中… “江淮市博物馆到了,请有序下车。” 桑绿踩着播报音下车,入目就是一栋复古的低矮建筑。 建筑外的石板上雕刻着江淮市博物馆几个大字。博物馆老旧,爬山虎腐蚀墙体,墙砖缝隙间的根茎肉眼可见,虽破旧,却恰好与博物馆的基调相符。 馆里几乎看不见游客,落叶铺了厚厚一层,无人打扫,抛去氛围感,只剩下落魄二字。 桑绿刚踏上台阶,便有一老妇人佝偻走出来。“哎,桑桑,你终于来啦,这么多年不见,一转眼长这么大了。” 桑绿虚扶住她,怕她摔倒。“是我,钱姥姥好,我姥姥最近还念叨着过来看你呢。” “嘿,那老太婆,在家闲得一点事不干,就几站公交车都懒得坐,哪里会念叨我。” 钱老太嘴上不饶人,眼却笑眯了。“桑桑,这次回国待多长时间?” “还不清楚,我妈也跟我回来。”桑绿情绪低了下去。 钱老太面色也沉了下去,语气严厉。“这丫头越来越过分了,当初擅自改你的高考志愿,还硬要陪读,好不容易放个假,连假期也要跟过来,怎么,她自个得癌症弹不了琴,这辈子都要赖上你不成?!” 桑绿叹了口气。“不说她了钱姥姥,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抓紧时间看看译本吧,在学校的时候您给我发照片,我一直心痒痒到现在呢。” “好好好。”钱老太笑容慈祥,欣慰之余又有些感慨。“这年头对民俗民风类的文物古迹感兴趣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也亏得你一直放在心上,要是你当年能读上之大的考古系,我这馆子也不愁后继无人。” 桑绿勉强挤出一丝笑。“咱们博物馆现在基础设施薄弱,我能做钢琴表演挣点钱,补贴这里,不也挺好的吗?”她语气虽是安慰,却难掩落寞。 “哎,学考古挣不了什么钱,又苦又累的,你现在就把它当成一个爱好,也挺好。”钱老太的语气也很是怅然。 两人说着,来到了一处展台。 不大的玻璃展柜上方开了一盏暗灯,幽幽照着一柄小弯刀,弯刀刀鞘古朴,布满云雷纹,云雷纹的间隙中夹着扭曲的妖兽,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纹路,刀把缝隙雕刻着一个字。 桑绿认出那是巫词中的封字,欣喜若狂。“这是九黎的刀?他们能让外人进山了?” “刀是九黎的刀,但它属于封姓,姜姓一族依旧封闭,要是能进山的话,那本巫词书说不定也能全部解释出来了。” 九黎人分散在五湖四海,大多已经与汉族同化,极小部分人久居深山,他们继承着幽远的民族文化财富,是很多考古人梦寐以求想知道的东西。 桑绿也是如此,她做了不少九黎族的研究,唯姜姓始终触碰不到,她不禁想起昨天的那个女人。“要是有机会能进山就好了。” “哼!进什么山!命重要,还是这些破东西重要!” 突兀阴沉的中年男声从斜后方传来,随后是急促地一瘸一拐的踢踏声。“老子为了这点东西,当初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你一个女娃娃,趁早死了这条心!” 桑绿无缘无故被怼了一下,自然要反驳。“考古一直都有风险,难道事情都不做了?” “天真,你以为巫山人和你一样单纯?!他们养蛊,种在婴儿身上,就是为了获得所谓的飞檐走壁的神力,最终把小孩糟蹋成不人不鬼的怪物!你要是进山,连跑得力气都没有!” 桑绿面色凝重,她所见过的文物资料,没有任何一支九黎支系有过这么残忍的记录。“先生,你说话要负责任的。” 第6章 “你不信?”男人拉开围巾和领口。“这就是那怪物咬的!” 一圈完整的齿印嵌男人焦黄的肩颈处,凹陷处深得发黑,再往上一点,就是大动脉了,那齿印比两个成年人大张嘴还要大。 桑绿倒吸一口冷气,这不是人类能咬出来的,可她搜遍了常识,也无法找到能对应上的生物。 “你个女娃娃,趁早歇了这个心思。”男人拉上领口,用围巾遮掩住伤疤。 沉默许久的钱老太终于开口。“哎,小曲,你今儿早点下班吧,我替你坐班。” 那男人冷哼一声,没说什么,一瘸一拐地走了。 钱老太拍了拍桑绿的手背。“别见怪,他当年也是救文物才瘸了腿,那本巫词还是他拼死抢回来的,这些年他因为瘸腿,老婆讨不到,工作也升不上去,难免有怨气。” “钱姥姥,那个怪物……” “应该是真的。” “应该?” “我也不确定,但巫山人确实太怪了。早年我见过两次巫山的祭祀仪式,他们个个都能飞檐走壁,几米高的屋子,赤手空拳的就爬上去了,他们每个人都长得又高又大,按理说90年代那会,大家营养都跟不上,高大的人不多,但巫山人普遍都长那样。” “模样呢?会不会是人种不同。” “地地道道的黄种人,至于小曲说的那怪物,我确实没见过,但他脖子上的伤总不会是假的。” 桑绿垂首不语,眸色不定。 “当年我出差,错过了那次行动,据当时的同事说,那段日子连下了几天的大雨,山上一片混乱,这群山民平时肯定总乱砍乱伐,好死不死泥石流冲下来了,险些堵住了墓门,考古队没法子,只好先下来,没成想半路被寨民撞见,他们强行将文物抢了回去。” 钱姥姥怅然无比,隔着玻璃抚摸厚重的巫词书。“就剩下这么个独苗苗。” 桑绿扶着玻璃,惋惜不已。 “只是可惜了那座墓,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毁坏成什么样了。” 桑绿道,“当年的墓有具体方位吗?如今我们的考古技术有了很大进步,说不定能复原出来。” “巫山可不比别的地方,常年雾气缭绕,地势又险,没有向导很容易迷路的。” 桑绿眸光一亮。“若是能找到姜姓人做向导,不就能解决了?” 钱老太笑她想得简单。“巫山封闭,十分排外,不是族人压根就不让你进去,而且他们连普通话都不会说。” 桑绿眸子里的光瞬间黯淡了。昨日见到的巫女,普通话虽然不标准,但还是能听懂的,看来她并不姓姜。 桑绿仍旧不死心。“巫词的翻译到底还是需要姜姓人,我们不如上山和他们谈谈。” 钱老太有心无力。“没人呀,这么大的馆子,前前后后就我一个老太婆,还有刚刚那个腿瘸了的小曲,馆子又穷又破,我已经好多年没见着新人了。” “我可以出钱——” “这可不是小钱,哪能全让你搭,要让你姥姥知道了,我后半生都不得安生。” 桑绿笑道,“哪有这么夸张,按理说省里不该拨钱吗?” “江淮市穷得一塌糊涂,这博物馆二十多年没翻新了,省里压根拨不出款来,当年的镇馆之宝巫女像,也被国博借走,至今也没拿回来。有新人过来做研究,没几天就跑了,说是没有研究价值。” 钱姥姥指了指窗外的马路。“要不是这条路过去就是之江省,连公交都不会有。” 桑绿将信将疑地看着那条柏油马路,陈旧、有轻微的裂缝,甚至不及姥姥村里的水泥路。“怎么会……”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没钱啊。” ………… 桑绿翻看手里的巫词拓本,大片大片的空白需要填补,又是惋惜又是不甘。她合上书,一阵头晕想吐,眼看着不过一站就到家了,提前下了车。 时间已过午后,雾气散开了些,两侧的农田阶梯状显现,青翠欲滴。农田划分很小块,两三分地,大多都是瓜果蔬菜,也有一些竹子,果树。茂密的竹叶会生长到道路中间来,形成天然的竹林帘洞。 桑绿只身穿走其中,仿佛置身仙境。她没去过别省农村,但在之江省,农村的漂亮宜居已超出德国绝大多数的城市。 这么多年没回国,华国竟然已经发展的这么好了。 这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让她很是满足。 钱姥姥的话许是夸张了,像她妈妈一样,偶尔也会把现实夸张几百倍以博取子女的关注。 就这么逛着走着,欢喜着。 彩色橡胶小路没了,时尚路灯也没了。 桑绿迷了路。 恍然间,她发现远处那座极其漂亮的山,竟然不是实体,是由雾气凝聚而成。 此时雾气已然退散,大自然捏造的美景一去不复返,独留桑绿在茂盛的山林中到处打转。 桑绿依稀记得自己来时,周边有许多高大的树木,她估摸了个方向,剥开身侧拦路的藤蔓,朝视线中最高大的树木而去。 一阵风吹过,潮湿的绿叶晃了晃,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重新糊住,露出原先被叶子藏住的木牌子。 那牌子斑驳腐朽,依稀能看出上面用黎文写的几个字。 老屋,闲人免进。 第5章 桑绿误闯入树林,越走越崎岖。 这些高大的树木全是枫树,看起来年代久远,随便挑一颗可能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有的枫树树身很粗,其中的空洞比她的腰身还粗,可能是湿气过重,上面长满青苔,杂叶缠绕,树皮缝隙间满是碎叶。 桑绿自言自语。“这些树难道没人保护吗?” 百年树木,怎么都会当成保护植物吧,任由其树立在这里,连牌子也没有挂,没人管,万一被人砍去卖钱怎么好? 这里放眼望去,少则也有几十颗。 难道国人的素质大幅提高,大家都不会乱砍乱伐了? 桑绿仰头,顺着笔直的树干向稀疏的枝叶看去,愈发疑惑了。 树上搭着简易树枝平台,影影绰绰许多黑影,桑绿有些近视,木板像是叠了许多块。 叽叽——忽地飞起一串乌鸦。 “是乌鸦窝啊,会不会太大了点?” 扑哧—— 乌鸦胡乱蹿着,撞断树枝,几根碎枝迎头而落,擦着桑绿的脸落下,她惊得往后一撤,可脚底被湿土粘住,下肢没有跟上肢,脚踝咔嚓一声响。 桑绿痛呼一声,扶住了树干,勉强维持住快要摔倒的身体,不过她的衣服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勾住了树皮。 嘶——蚕丝的一侧刮出了毛边。 不仅如此,衣服下的皮肤也红红的,在漂亮雪白的肌肤上,划出了几条红杠杠。 桑绿眉头微蹙,捂着肩膀,仰头看向罪魁祸首,却又在顶头的枫树枝丫上发现了另一个乌鸦窝。 两颗枫树间距不超过五米。 “现在是乌鸦搭窝的季节吗?窝搭得这么密集。” 侧目一望,桑绿瞳孔猛地一缩,怪异感袭遍全身。 这里所有的枫树顶部,都有类似的乌鸦窝,大小规则几近一致。 显然,这肯定不是乌鸦窝了。 桑绿捡起地上的枝条,枝条断面整齐,大小粗细相差无几,更像人类的手笔。“这是什么地方?” 一抹黑影咻得一下从眼前划过。 桑绿惊悸,后退了几步,快速眨了几下眼,眼前什么东西都没有。 除了潮湿的树叶就是坑坑洼洼的树皮。 还有腐烂空腔的树洞。 树洞的左右两侧有明显的苔藓,底侧也有,唯独中间那块缺失了,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踩碎了,留下一个巴掌大的平面。 很像人的脚印。 明明刚才还没有的。 桑绿心里发毛,高喊一声。“有人吗?” 丝丝轻微的回音,从树洞中传出来的。 声音魅惑诡谲,尾音颤颤,韵律缠绵勾人。 桑绿失了魂似的,周遭的一切都那么不对劲,她却缓缓靠近。 秀美的脸两眼无神,渐渐探入黑洞口,脸侧若有若无的触碰到洞口边缘。 洞口边缘的苔藓潮湿温热,触碰到脸庞,仿佛有个妩媚妖娆的女人,捏着沾湿的丝巾,亲昵地顺着耳际擦拭,迷人又危险…… 一股腥臭腐烂的味道直冲鼻腔。 桑绿骤醒,恍然发现自己的脑袋已经伸进了洞口。 树洞的位置在她的脖颈处,离地一米多的距离,光线被吞噬个彻底,一眼望不到底,似乎什么都没有。 这颗巨树,不知活了多久,空腔兴许延伸到了顶部。 桑绿的视觉带着肉。身往上看,明明是没有光线的黑暗,却让人觉得,黑洞在由大往小的收窄,渐渐禁锢人的肉身。 桑绿有些喘不过气来,头昏脑胀,双手推了推树干,居然纹丝不动,仿佛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第7章 擦擦—— 有东西在坠落! 狭窄的空洞正在被塞满,有东西要掉下来了! 躲开,快躲开! 桑绿内心在尖叫,可喉咙像是被堵住,怎么都喊不出来,恐惧在胸腔越闷越涨。 啊!要掉下来了! 在那不明的东西,快要砸到自己脸上的最后一刻,桑绿恢复了视觉的控制,迅速闭上眼睛。 一秒…两秒…一分钟… 她在心口狂数时间,许久过去,脸上也没有砸到什么东西。 是自己吓自己? 桑绿慢慢吐出了一口气,心口恐惧的余韵还没有褪去,羞愤自嘲的生理反应也慢慢上涌,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片漆黑,确实什么东西都没有。 桑绿出了一身虚汗,浑身无力,自嘲自己绿豆大的胆子。 要是当年真的学了考古,恐怕早就吓死了。 啦滋—— 两根长枝和碎树皮擦着额头掉落下来,一团毛发裹着一颗骷髅,垂落在桑绿的上方。 半骸骨半腐肉的人头。 腐肉的那一半眼睛空洞,而骸骨的那一半,血丝勾连着眼珠子挂在眉骨下方,骷髅的嘴里爬满蛆虫,把下颌骨硬生生挤到错位。 咔咔—— 半个骷髅上的腐**坠不坠,密密麻麻的蛆虫也无法攀附骨面,眼看着就要成团掉下来,而那个位置正巧是她的下巴! “啊!”桑绿双手猛推树洞,反作用力将自己推得后退几步。 啪地一声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惊悚的汗毛倒刺进皮肤,桑绿浑身发冷,心脏狂跳,几乎要炸开。 “你踩到我的脚了。” 冷清的声音自脑后传来,如泉水叮铃,清净明人。 幽静无人之地突然出现这么一抹声音,桑绿过快的心跳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是谁?!” 桑绿面上维持着残存无几的冷静,内里已经一塌糊涂。 “你擅自闯入我的地盘,你说,我是谁。” 言辞充满活人的占有欲,桑绿反而放下心来,她缓缓转身,瞥见那人的下巴,似乎有面具。 面具? 眼前人的装扮极具特征,左腰悬苗刀,刀身朝前,刀把朝后。 俨然是那位九黎女巫。 今日的她与昨日装扮截然不同,一身简练的对襟衣束脚裤,手上提着一个大黑布包裹,不知装的是什么,但从黑布凸起的几个弧度来看,像是比较规则的粗棍子。 姜央下巴轻挑,不似初见时的幽灵感,倒有几分调皮的坏,她将黑布包裹往身后藏了藏。“做什么?” 像是拿她当小偷。 桑绿摇头解释道,“我是误闯入这里的,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姜央眨了一下眼睛,语气凛冽,又恢复了那副寡淡的模样。“现在,你,离开这里。” 硬邦邦、命令式的言语,可偏偏她的语气不带任何负面情绪,让人生不出被命令的逆反。 害怕的情绪还没消退,被人驱赶的窘迫又涌了上来,桑绿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么大一片枫树地怎么就变成她的地盘了,只能歉意地点点头挪动脚。“唔。” 方才脚踝的声响应该真的扭到了,一抽一抽的疼意卸去了所有力气,脚底陷在湿泥里压根无法拔出。 疼得她眼泪花直冒。 姜央无动于衷,看戏般盯着她。 桑绿有些窘迫,更多的是懊恼。这两天在这个女人面前,实在是失礼太多次了。她咬牙挪动下肢,可疼痛打碎了她濒临崩溃的尊严。“嘶,你…能帮帮我吗?” “帮什么?” “我的脚好像扭到了。” 姜央嗤笑了一声,俯身在桑绿脚边。“泥水崴伤了你的脚?” 不再是无情绪的对白,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 “你!”桑绿自尊心强,挂不住脸,自己拉着伤腿,与淤泥水角力,忍着脚踝处一阵阵的疼。 姜央蹲在旁边,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桑绿仍在意人前失礼,又气对方不肯帮忙。“你走吧,我不用你管!” 姜央摇头,将黑布包裹放在灌木丛后——桑绿的视线盲处,起身靠在树干旁。“你走了我再走,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这是真把自己当小偷看了吗? 桑绿委屈无助,转头不看她,一狠心,将脚踝从泥水中拔了出来。“嘶——” 痛呼声由大变为压抑。 总算是拔了出来,桑绿一瘸一拐地往姜央的另一个方向走。 “出口在那边。” 桑绿身子顿了顿,慢慢以极其别扭的姿势转身,又一瘸一拐地往她指的方向走,好半天也只挪到原来陷进泥水的地方。 姜央淡淡觑着她,这女人身姿窈窕,哪怕伤了腿也不显狼狈,黑衣不似昨日绿衣那般优雅轻灵,多了几分倔强的冷硬,像只断了翅膀的金丝雀,打开牢笼依旧飞不出去,漂亮又无用。 她无趣地望了望天,眉间不留痕迹地蹙了一下,随后疾步向前,一把捞起前方女人的身体,按在自己的左肩处。 桑绿惊呼一声,双手没有着力点,连忙搭在她的脖颈处。“你做什么?!” “太慢了。”姜央言简意赅。 桑绿一哽,气笑了,可对方好歹是帮忙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内心啧啧称奇,这个高挑消瘦的女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坐在别人肩膀上,是一种什么感觉? 心理上的不安全感,双手双脚都无处安放,总感觉上半身会往前倾倒,唯一的支点只有臀部与对方的肩膀相接触的地方。 以及对方扣压在自己大腿上的手。 桑绿唇瓣一抿。“你能慢一些吗?” 姜央没有任何回应,脚下动作飞快,却听不见大喘气,她的面具也与昨日不同,一点肌肤都不留,双眼处塞了突起的黑纱布,骇人可怖,看不到一丝生气。 桑绿收紧覆在她脖颈上的五指,手下的皮肤炙热颤动。 还好,这是活人。 回去的路都是下坡。 桑绿来时并没觉得有多陡峭,下去时从视觉上就高了不少,心总悬在高空,没有安全感,她抬头看向天空。 百年枫树,棵棵高耸入云,夹杂的空洞又让桑绿想起了那颗骷髅人头,她心里一紧,不禁摸上了自己的脸。 幸好,没有蛆虫,没有头发,没有血。 应该是看错了吧,可那股真实感,太逼真了。 姜央脖颈刺痛,冷硬的面具瞥向肩膀上的人,她调整了一下苗刀和女人的双脚,将刀把卡在桑绿的脚背前,另一端的刀尾由黑布包裹卡住,形成了一个杠杆平衡。 桑绿的下肢有了平衡点,可脚踝的伤处更加难忍了。 “疼~” 娇声软语勾人心尖,是故意撒娇,也是真的疼得没力气说话。 姜央冷言冷语,“忍着。” 见对方油盐不进,桑绿面上褪去娇媚之色,自己咬牙将伤腿挪开,细密的疼自脚踝蔓延,骨头像是空了一截。 姜央感受到肩膀的异常,面具微微倾斜,闷闷地发出笑声。 不是什么好意的笑。 桑绿心底突然腾起一股劲儿,跟她较起真来,脚踝一撇,右腿从苗刀的控制中解脱出来,留左腿维持三点平衡。 姜央松开扣住桑绿大腿的手,像是要扔下她。 桑绿失去一半的着力。“你干什么!” 姜央卷起刀把顶端的红布,绕过桑绿左腿脚踝几圈,牢牢固定住。“你再乱动,失去平衡,就会摔。” 桑绿当然知道所谓的平衡*是什么,左腿老老实实抵住苗刀,受伤的右腿晃动起来,非要和她作对似的。 面具底下低低笑着,喑哑疲惫,听起来不像是嘲笑了。 枫树错落,一条狭长的泥路蜿蜒崎岖,上下坡度不小,戴着面具的奇怪女人行走其间,几乎不见颠簸,她的肩膀上坐着一个黑衣女人,修长的腿一条被苗刀红布绑住,一条随着面具女人的动作摇摆。 明明是极其受制的姿势,像那面具女人的猎物,可黑衣女人泰然自如,游山玩水般惬意,唯有深陷在面具女人脖颈上的五指,揭示了她的紧张。 桑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树洞,幽深漆黑,没有一团乱麻的头发,也没有血糊糊的骷髅人头,似乎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姜央冷淡道,“看前面。” 又是命令式的话语。 ——九黎女巫权力极大,可以控制山寨里的所有事物,一旦有人反抗,非死即残。 若钱姥姥说的是真的,从小唯我独尊般长大的九黎女巫,有这样的脾性,倒是自然的了。 桑绿说服了自己,气劲消去一大半。 擅自闯入别人地盘的自己,要是对方心狠些,把自己扔在这里不管,也是常理之中。 要是换做姜姓巫女,恐怕还得给自己一锄头。 桑绿定定地看着对方的面具,面具暗黑泛红,是软质的,很贴合皮肤,但又不像人工造皮似的那么软,边缘**,透着冷肃的意味。 第8章 此处离巫山这么近,那她又姓什么呢? 面具之下的脸,又是什么样的? 桑绿万般思虑,仍放不下那本巫词。“你好,我叫桑绿,是之江省左阳市的,我们昨天有过一面之缘,请问您怎么称呼?” “姜央。” 姜! 她姓姜! 桑绿错愕一瞬,复而欣喜若狂。“姜…姜小姐,我是音乐戏剧学院的一名学生。对民族乐器很有兴趣。您昨天吹奏的芦笙曲子很有韵味,正好贴合我的论文主题,能冒昧问一下,您昨天的曲子叫什么名字吗?” “姜小姐?”姜央莫名笑了一声。“焚巾曲。” 桑绿大喜。“这个曲子是只有芦笙才能吹奏吗?别的乐器可以吗?是专属于丧葬仪式的乐曲吗?” “你的问题太多了。” “你……”桑绿终究是脸皮薄,被冷言的拒绝两次便不再开口。 两人交叠的巨大身影渐渐离开枫树林。 咔嚓—— 一颗半骷髅半腐肉的人头,从树洞中滚了出来,撞在树干上停了,弹出的眼睛勾连蠕动的蛆虫,正巧目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第6章 下山速度快,姜央的脚力不是桑绿能比的,很快就到了桑绿熟悉的彩虹橡胶路上,刚一踏上橡胶路,她居然跑了起来。 跑!了!起!来! 桑绿心脏被抖得一颠一颠的,只能紧紧抓着姜央的肩颈。 这女人的身体素质,未免也太逆天了吧! “桑桑!” “桑桑!” 苍老的女声从远处传来,透着焦急。 姜央停下脚步。“叫你么?” 桑绿终于可以喘一口气,大声的嗯了一下。 姜央利落地挑开红布,抚下苗刀尾部,维持好的三点平衡被打破,桑绿上半身直接往前方摔去。 视觉上的两多高,霎时就落到半米。 桑绿觉得仿佛有只手直穿胸膛,紧紧攥着心脏,说不出话,满是窒息感。 迎面砸向彩虹地面,塑胶的难闻味道冲进鼻腔。 完了! 这下不毁容也得摔个够呛! 下一瞬,一只手真切地环住她的膝盖。 姜央轻笑一声,右手压住她的大腿,左手拖住她的胸腹。“要摔倒了也只会闭上眼睛么?” 桑绿的伤腿来不及反应,带出了刀把,铿得一声,在拉出不到两公分的刀身上,隐隐泛着黑红。 “嘶——”桑绿像块破抹布似的被甩来甩去,右手无意识地抓东西维持身体平衡,指尖刮到硬质面具边缘。 啪嗒—— 姜央将她置于地面,反手一掌拍向刀首,刀把回归位置,那抹黑红重新藏回刀鞘。 桑绿浑然不知,她勉强站稳身子,脚踝的痛处直击大脑,混沌的脑袋瞬间清醒,看到了地面上的面具,同时,还有微喘气的沙哑嗓音。 “桑小姐,焚巾曲还可以用唢呐,长笛,不拘泥于形式。” 姜央的口音很重,但桑小姐三字说得异常清晰缓慢,浸在沙哑的嗓音中,莫名有几分缱绻的味道。 “焚巾曲便是送魂曲,不可用在其他地方。” 她这是在解释? 桑绿抬眸看去,惊艳非常。 姜央的面具掉落,覆在双眸上的黑纱也脱落一半,挂在一侧耳际。 两天来念念不忘的脸,终于有了具象。 姜央有着世间最为独特的容颜。 额际碎发被面具边缘勾出,几缕垂落在眉前,凌乱生长的眉毛任性上翘,流淌着自由与野性。 那极具侵略性的五官静默沉稳,有着不符合年纪的平和,让人不由自主的信任她。 容貌本身的美,反而成了不甚重要的衬托。 强悍的女性,总会给人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感,以至于姜央脖颈处几道颇长的指痕,不严重,甚至没有破皮,却让桑绿触目惊心。 桑绿怔在原地,后知后觉是自己造成,正想道歉,被一把抓住大臂。 “桑桑,你上哪去了!” 桑绿恍惚转过头,见到年迈的老妇人。“姥姥……你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冷不冷?” 老太太急得火冒三丈,哪还有冷的感觉,上下打量孙女。“你这脚怎么回事?!” “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扭了一下,多亏了这位姜…” 桑绿一转头,目之所及,漫长的彩虹橡胶道,空无一人。 “好了,姥姥,人找到了我们就回家吧。”乐清身材高大,两手挽住桑绿和老太太,动作轻柔,却不容反抗。 桑绿知道今天是工作日,按理来说表姐应该在市政府办公,这会儿还穿着沉闷得体的工作装,自己一通瞎跑,忙得堂堂市。委。副书。记来找她,登时满怀歉意。“清姐,耽误你工作了吗?” “没事。”乐清俯身摸了摸她的脚踝,轻微的肿,没有大碍。“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哎,姐姐背,让姐姐背吧。”老太太推了桑绿几下,催促她上去。 桑绿乖乖趴了上去。 彩虹橡胶道的尽头,汇入主干道,再走一段水泥路就到了村口。桑绿在拐进村口的那一刻,回头看向蜿蜒漫长的彩虹道,幽幽静静。 姜央……那个巫女…… 村子里的房屋错落有致,有江南烟雨的韵味,并不像城里小区那么规整,因此,房屋之间构成的小巷也四通八达。 无论从哪个小巷子里钻进去,多绕几圈,总能回到自己的家。 乐清背着桑绿,老太太扶着乐清弯曲的手肘,三人慢慢悠悠地晃进狭窄的巷子。 “姐,怎么走这条路?”桑绿收了收手臂,以免蹭到墙壁。“从村大院直走,再拐弯就能到咱们家。” 乐清后脑对着她,眼底一抹精光闪过,声音有些低。“哦?那这条路就绕远了,看我这记性。” “绕远了就绕远了。”老太太摸了两下乐清的头发,翻出了她压在底下的白发。“你姐单位里事情多,很多小事就记不得了。” 桑绿看着那些白头发,心里一揪,清姐不过30多岁,上次见时,她还是个青葱少年,一转眼好像老了许多。“嗯,姐,回去我帮你染头发吧。” 乐清笑笑。“好啊。” 巷子尽头,狭窄的世界放大,凭空出现了一只……猪。 这只猪很有特色。头部全黑,尾部只有猪尾巴是黑色的,其他是粉嫩的白,在余晖下,它浑身漂浮的绒毛左右摇摆,干干净净,有种精致的丑,却也可爱。 桑绿被它吸走了全部的注意力,一时没有考虑到为什么突然出现了一只猪。“它怎么能长成这样?” “你们不要猪吗?” 沙哑的声音从耳侧传来,熟悉的仿佛刚刚还在耳边,却又陌生的富含疑惑的情绪。 桑绿偏头看去,竟然又是姜央,这一天见她的次数未免太多了。 站在姜央对面,穿着白色丧服的男人不停摆手。“不了不了,咱们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真是辛苦您跑一趟了。” 姜央冷冷颔首,不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那只猪。 “阿札,不是故意不要,家里孩子不懂事,早先就买好了,没想到您会亲自送来。”男人从怀里拿出白信封,赔笑着塞进她手中。“您看,过两天的椎猪仪式……” “我会来的。”姜央接过信封,妥帖藏在对襟衣的内包,态度有明显的软化。 桑绿见姜央的前后态度变化,很是好奇。“姥姥,那个白纸包的是什么?” “钱啊,这么薄,也就一两百块钱,老刀家真不像话,白让人辛苦一趟,还有脸要人家做祭祀。”老太太不屑。 “姥姥,他们为什么不要猪啊?那祭祀干什么用的?” “两头乌,做丧事祭祀的。这两头乌啊,比寻常的猪要贵三四倍,老刀家就是想省钱,不买猪又舔着脸要人家的祭祀,臭不要脸。” 桑绿心思一动,朝那隽秀的背影喊道,“我要你的猪!” 姜央顿住脚步,苗刀晃荡不止。 桑绿暗喜,果然有戏。她从乐清背上下来。“我要你的猪,但我也想了解一些祭祀的事情,能不能到我家详细谈谈?” 老太太慌忙制止她。“桑桑,你做什么?她的猪不是随便买的!” “这是定金。”乐清摊开一叠钱。 崭新的钞票,像是刚取出来的。 老太太左右拦着,恨不得伸出四只手。两个孙女今儿一个比一个不听话。“顺子,你干啥呢!” 桑绿不可思议地望向乐清,几个姐妹间,清姐大她们许多,更像是长辈,有很明显的隔阂,可自己无理的要求,连一向疼爱自己的姥姥都不同意,清姐居然愿意顺着她。 乐清目光深邃,眼角的鱼尾纹含着笑意。“身上没带太多现金,不知道够不够,如果不够跟我上家里去取,我们跟某些人不一样,谈好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丧服男人的脸色有些难看,再次与姜央约好时间,转身进了屋子。 第9章 姜央面容淡然,但能从眉眼间看出喜悦。“你们做什么用?” 桑绿正想回答,被乐清拽住,她凝思一会儿,试探道,“中秋要到了。” 姜央点头。“好,我卖给你,你们等我一会。”说着,她走进了另一条巷子中。 老太太愁得不行。“家里又没死人,买两头乌吃,运性不好。” 桑绿轻声安慰。“姥姥,咱们不一定吃嘛,当宠物养着不也行,看起来也挺可爱的。” 老太太拍她。“村里不能圈养牲畜!” 乐清笑得明朗。“姥姥,这都什么年代了?你看人家也没说中秋不能吃,不做祭祀不就好了。” “你们不懂,这不能乱吃,顺子,不能乱吃。” 乐清疑惑。“那我们请姥爷回来吃?下个月不就是姥爷的祭日?” “不行不行……”老太太目光恍惚,双手哆哆嗦嗦地摇摆,状态明显不太对。 桑绿也疑惑姥姥的举动,老刀家为了省钱甚至不买两头乌做祭祀,想来并不是特别在意两头乌在祭祀中的作用,可向来开明的姥姥为什么会这么在意? 乐清敛起笑,抱住老太太哄道,“没事,咱们不吃,我会处理的,放心吧。” 滴滴—— 尖锐的电瓶车鸣笛声突兀响起,像喊破了嗓子的声音,刺耳难听。 桑绿一行人朝声源处看去。 姜央骑着一辆三轮车,正从巷子驶出,宽敞的主路无人无车,压根没必要按喇叭。 桑绿暗想,这九黎女巫还挺遵守交通规则,驶出视线盲区会按喇叭提示主路车辆,并不像钱姥姥说的那般彪悍,不通人情。 只下一秒,桑绿便知,这喇叭就不是给人听的。 两头乌原本愣愣挺立在主路中央,听见喇叭声,调转猪头,奔着打开挡板的三轮后座,一跃而上。 桑绿愕然,第一次见到会飞的……猪! 传说中的九黎族,连猪都那么骁勇吗?! 姜央骑在她的破三轮车上,前侧的护腿挡板碎得七零八落,被风吹得不断拍打小腿,她浑然不在意,仿佛坐在战车之中,下巴一扬,武风赫赫。“带路。” 后座的黑猪头,像她的主人那般,猪鼻子一拱,米粒大的眼睛愣是挤出几分睥睨天下。“呼噜呼噜——” 桑绿:…… 第7章 回去的路上有一个大上坡,桑绿趴在乐清的背上,没有一丝倾倒的感觉。 与坐在姜央肩膀上的感觉很不一样,姐姐的背结实平稳,充满安全感。她第一次生出了与视同长辈的姐姐沟通的欲望。“姐,你怎么知道中秋可以吃两头乌?” 乐清佝偻的背又压低了一些,走了许久说话也不见大声喘气。“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想买她的猪?” “我…” 乐清的声音很有蛊惑力,一下子煽出这个年轻女孩心底的犹豫和迷茫。“桑桑,在这个家里,只有我有能力帮你。” 只有我能帮你…… 已经多久没听到类似的话了。 桑绿眸子泛酸,她看不见清姐的表情,却毫不怀疑她的话。“我想进山…” “因为你的博士课题?” “一部分原因。姐,我现在很迷茫,教授说我的心思已经不在音乐上了,我自己也感觉进入了瓶颈期。你知道的,我当初就没想学音乐,是我妈强行改了我的志愿。” 桑绿目光沉沉。“当时你们不仅没有责备她,反而站在她那边,说我很有天赋,不干这行就浪费了。可是清姐,我一点也不快乐,我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你们不能这么残忍,硬生生剥夺我的理想。” 乐清目光戚戚。“桑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按照你自己的意愿走,未必会有好结果。你喜欢的东西只能当做爱好,或许这样会更好一些。” 桑绿听出表姐的情绪波动,嘴边勾起得逞的笑,言语依然低落伤感。“我需要喘口气,和我妈离得远一点,这些年…实在太累了,姐,当年的事都过去了……这次,你能帮我吗?” 走在坡上,乐清的背低了,语气也低了。“当然,这次我肯定站在你这边。” 两姐妹轻声咬耳朵,互诉衷肠,不久就到了家。 乐清把桑绿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出门招呼。“姜小姐,这边请。” 姜央将三轮车停在院子里,下了车,在车轮前上锁,锁头生锈,钥匙好一阵拔不出来。 乐清嘴角抽动,这么破的车,回收站都嫌占地方。“姜小姐,我家院子有装监控,没人敢来偷的。” 姜央充耳不闻,继续拔钥匙。 “要是被偷了,我赔你一辆全新的。” 姜央不再捣鼓钥匙,两手一掰,咔嚓一声,锁头和锁扣分离。 她起身朝乐清礼貌点头,大步走进客厅。 乐清看着大咧咧敞在车轮前的锁,不收起来也不掩饰,像是明晃晃的告诉小偷:零元购,赶紧的。 三轮车晃了晃,两头乌也跳下后座,朝乐清点了点头,昂首挺胸走进客厅。 乐清惊奇,这么通人性的猪,倒真舍不得吃了。 “哇啊,好可爱的猪宝宝。” 云落埋头做题,听到楼下的响动,笔一扔就跑下来凑热闹,看见长相奇特的猪,两眼放光。 姜央纠正她。“这是成年猪。” 云落闻声看向站在桑姐旁边的姜央,入眼就是一股蓬勃茁壮的气息,像是一株开在悬崖缝隙中的野草,突破了极致的生理枷锁。 好健康的模样啊。 和那头猪一样,一眼望去,便是族群中的佼佼者。 云落好奇。“这是你养的猪吗?” 姜央眉尾上翘,颇为骄傲。“当然。” 两头乌也拱着脑袋。“咕噜咕噜——” 云落越看越喜欢,绕过茶几,手指点了几下猪脑袋,瞥见姜央身后标志性的苗刀。 这不就是那个女巫! 云落余光与桑绿对视,眼角一跳一跳的。 姐,你真厉害,直接把人带到家里来了。 桑绿没理表妹抽筋似的面部表情。“姜小姐,请坐。” 姜央取下苗刀,放在大腿上,端正坐下。 桑绿招呼云落替姜央倒茶。“姜小姐,你随意。” 姜央完全没有初到人家的拘束,取出刚刚乐清给的钱,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一张张数。“一、二、三……” 两头乌扭着屁股走到她旁边,黑得发亮的尾巴来回摇摆,每甩一次对应姜央数的一个数字,越数越雀跃。 桑绿顿觉不可思议,可想想姜央的神秘,又不觉得奇怪了,只是对进山一事更加期待。再看两头乌的模样,暗笑着,真是被卖了还帮忙数钱。 “一共20张,还差60张。” 云落瞳孔放大,还差60张?!猪猪虽然可爱,但是总是要吃的啊。“这么贵!姐,菜市场的猪才十四一斤?” 桑绿无心解释,摸出手机。“我转账给你吧。” 姜央拒绝,“我要纸钱。” 一句话噎住了桑绿,在这个网络支付如此发达的时代,谁会没事揣六千现金在身上。 “给,刚刚取的。”一摞绑好的现金放在茶几上。 桑绿抬眼看去,愣住。“妈…” “别看我,顺子向我借的,这猪买下来也跟你没关系。”云浮冷硬道。“你好好练琴才是最要紧的。” 桑绿难以置信地看着乐清,她与母亲抗争了十几年也没能得到对方的松口,就连姥姥的话也不管用,清姐前脚答应帮忙,后脚就搞定了她妈? “小姨辛苦了,回头还你。” 乐清拾起现金,递给姜央。“姜小姐,除了买你的猪,还有个不情之请,我妹妹对九黎习俗很感兴趣,尤其是焚巾曲,如果可以,请你带她进山深刻感受一下,期间劳烦的费用,也会补贴给你。” 姜央笨拙地一张张数钱,听到对方的要求,迷茫了一会。“你们是外人。” “阿札,我们是一宗,我丈夫的黎姓是拓。”老太太手上端了一个托盘,放在茶几上,托盘里是几碗乌漆麻黑的饮品,她挑了一碗给姜央,帮孙女说好话。“说不定和你阿玛也是同辈的兄弟姐妹呢,不算外人的。” 同一宗? 桑绿惊诧,姥爷也是九黎人?为什么从没听姥姥说起过? 云落把饮品一碗一碗地分了,每人手里都有一碗,姜央也不例外。“姜姐姐喝茶。我姥爷和姜姐姐是同一宗,我姐也算半个九黎人嘛,就带她进山吧~” 桑绿看向周围的亲人,集体围坐在自己身边,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高考被改志愿那天。 不同的是,当年她们全部都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姜央垂眸看着那杯饮品,又看向集体饮茶的众人,视线又收回到手里的钱,一手是数完的,一手是未数的,她沉思片刻,两叠钱摞成一叠,又开始重新一张张的数。 桑绿:…… 一屋子的人都在等姜央的态度,没人再出声打断她数钱。 第10章 哒哒—— 姜央数完了钱,在茶几上扽齐,又用扎带捆好,放进对襟衣的内包。 乐清见她确实数完了,开口道,“姜小姐?” 姜央视线扫视了周围一圈人,忽然长臂一挥,手指指在墙角。“我要那个。” 所有人的脑袋齐齐朝屋角转去。 是一小山堆的书本试卷,最上面的那本,法考精讲刑法。 老太太小声抱怨。“云落,你的东西怎么乱放。” 云落飞快跑到角落将资料拿过来,送到姜央面前。“这个?” 姜央搓了搓手,指尖抿住书本一角翻开,入目是一张打满对勾的试题卷。“你做的?” 云落似乎从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看到点点星光。“不不不,这是桑姐做的,她可厉害了。” 姜央摊开试卷,面向桑绿。“你很懂法。” 似乎是问句,却很笃定。 那满面的红勾让桑绿有些不好意思,这些题目七分简单三分运气,哪里当得上懂法二字,但不妨碍她借此谈条件。“是的,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进山的事情了吗?” 似乎是问句,却很笃定。 姜央终于正眼瞧了她。 一袭黑裙裹身,右脚脚踝翘起,撩得裙摆一起一伏,右手倚在红木沙发的把手上,腰背前倾,坐姿并不端正,周身却四溢矜贵的优雅。 是姜央从没见过的女孩的模样。 这样的女孩进山,很容易死吧。 姜央表情凝重了些。“进山就要守山里的规矩。” 桑绿眉眼一弯,巧笑嫣然。“当然。” 天色已晚,姜央留宿一晚,与桑绿家人约定明天一早启程,两头乌当晚就被乐清带走。 “姐,你说那女巫为啥要本刑法?她也要考法考吗?”云落趴在桑绿的床上,鸠占鹊巢,反正明晚她就可以一个人独占这间房了。 “哎——竞争力好大啊。” 桑绿蹲在柜子前收拾行李箱,随口敷衍。“不知道,能进山就好。对了,你知道姥爷也是九黎人吗?为什么从没听姥姥起过?” “哎呀,你还真信姥姥的鬼话。” 云落解释道,“九十年代的那会,江淮市和左阳市南部都属于南直省,就隔了一座巫山而已,后来左阳全市,连同巫山脚下的一部分九黎人,一并归入之江省,两个省的行政治理千差万别,慢慢就疏远了。要不是后来重新建房子,宅基地分到了这里,咱们可能都碰不到这女巫。” 桑绿塞进许多瓶防晒霜。“怎么说?” “咱们村是两个村合并的,靠近巫山这一侧有个几十户人口,都是当年分出来的九黎人,就像老刀他们家,可能村里一开始也是想着缓和民族关系,分宅基地的时候特意打乱了,所以姥姥本来住在村头,现在又分到了村尾。” 云落觉得好笑。“什么跟人家同一宗,姥爷是个汉族人,户口本上明明白白写着的,姥姥为了让你进山,真是什么瞎话都敢编。” “并村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会在德国,十几年不回国,村里早就大变样了。” 云落在床上滚了一个轱辘。“说到底还是之江省发展得太快,那女巫看起来跟原始人似的,连手机都没有。” “哪有这么夸张,人家有自己的风俗习惯。”桑绿合上箱子,想了想,又塞了不少常用药进去,前前后后检查一遍,才放心躺到床上。 “那都是啥风俗啊,什么祭祀,什么杀猪,都是封建糟粕……” 云落沉浸在法考竞争力大的焦虑中无法自拔,而带来焦虑的对象,姜央,成了她吐槽的源头。 桑绿明早还要赶路,戴了降噪耳机隔绝表妹噪音,自行睡去了。 半梦半醒间,耳机被人撩开。 “姐,我觉得有一点她比我们强。” 桑绿睡得迷糊。“…什么?” “嗯…她看上去大姨妈就很准时,你不如让她帮你调理一下。” “滚!” 第8章 吱呀—— 木窗被戳开,冷风灌入。 “小姨,你这东西味道怎么这么大,不会得癌吧?”乐清脑袋灰乎乎的,黑发白发都糊成一块,被塑料膜包住,捂着鼻子大喘气。 “我用了好多年了,死也是我先死。”云浮没好气地拍她一下。“桑绿的学业得尽快了,你怎么让她进山了?你答应过我的——” “放心吧小姨,我肯定站在你这边的。” 乐清眼皮也被弄上一块黑,半眯起的眼露出一瞬暗光。“三个月后,我保证原原本本的把她送回德国。” 云浮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一颗心放进肚子里。她看向窗外,破旧生锈的三轮车上载着一妙龄女子,愈行愈远。 乐清看着小姨阴晴不定的脸色,忽然来了兴致。“小姨,桑桑和六年前不同了,她现在彻底和钢琴绑在一起,你还有必要看得这么死吗?” 云浮眼眸深邃。“还远远不够…” 五彩小楼前的水泥路。 “姥姥,云落,你们回去吧,别送了。”桑绿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握着琴腿保持平衡。 带钢琴是母亲同意自己上山的底线。 而几乎被钢琴占完的后座,就不剩什么空间了,桑绿虽然瘦,但身量实在不矮,长手长脚没地摆。 三轮车底板也腐蚀缺损得厉害,并不平稳,铁板的夹缝里还有暗青色的不明物,应该是某种蔬菜根子,还有些黄黄的稠状物…… 桑绿想起这是载猪的车,四肢缩成一团,尽量减少与底板的接触面积,却不显得拘谨,仍有几分贵气在身上。 老太太身子骨还算不错,跟着三轮车跑了几步,手里一大堆东西,欲扔进车里。 桑绿摆手。“姥姥,我不要,东西都准备齐了。” 老太太不管,直接扔上车,末了,还拍拍手掌。“肯定能用上!” 云落跑得比老太太慢多了,勉强追上她,挽住姥姥的手臂拼命喘气。“呼呼……姐,你放心吧,姥姥有我呢。” 桑绿拎起姥姥给的白布包,白了她一眼。“你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嘎吱响的三轮车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速度也不快,饶是如此,熟悉的五彩小楼也慢慢远了。 桑绿重重吸进一口气,胸腔扩张,郁结的情绪一下子舒缓不少,身心都轻盈了许多。 她抬起头,正对上五彩小楼二楼的窗户,一道模糊的影子倚在窗边,明明距离已经远得看不清了,却还是散发强烈的压迫感。 自由的身体瞬间锁回牢笼中。 桑绿攥紧琴架,用力地指节发白,不自觉挺直腰背,像坐在音乐厅演奏那般。 可那僵硬的模样,更像殡仪人员,守着一口漂亮的棺。 桑绿家彻底瞧不见了,车子驶入平坦的彩虹小道,但桑绿还是能感受到明显的起伏,坐摇摇车似的,胃里翻江倒海。 “姜小姐,你的车有减震吗?” “坏了。”姜央也颠得摇头晃脑,莫名有些可爱。 桑绿噎了一下,想到之后坐这辆三轮车的机会不少,委婉地表达了她的建议。“没有减震,颠簸的路面可能会断轴,车子会散架的。” 正常人的思维,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对方就是拉不下脸承认自己车子太破,也不会直接反驳。 可姜央不是正常人。“我会装起来的。” 桑绿:…… 彩虹小道走到尽头,车子拱入水泥路,这条水泥路很陌生,不再那么平坦,新旧斑驳,到处都是补丁,越往南边,补丁越多,甚至大咧咧敞开破口,无人打理。 直到两市的交界,水泥路戛然而止。 世界进入了另一个次元,漂亮楼栋全然不再。 简单喷漆的旧楼、甚至干脆是土房子零星坐落在路边,摇摇欲坠,仿佛一场大雨就会融化,路两旁都是建筑垃圾,半个马桶对准路面,屎黄的洞口蓄有污水。 垃圾的旁边竟是田地,发育畸形的蔬菜大多蒙灰,隐隐发臭。 田地里也看不见橡胶路,田埂塌的塌,断的断,堆满杂物,毫无美感可言。 桑绿看向漫天的狼狈,满眼都是难以置信,不过一条省市的分界线,却天壤之别。 原来钱姥姥所言非虚。 泥土路干一块湿一块,一开始还是密密麻麻的小坑,到后面是长条形的巨型深坑,大概有半个轮子的高度差,一旦陷进去,就得抬着车子出来。 桑绿蹲坐在三轮车的后座底板上,牢牢抓住挡板上的杆子,车身都快倾斜了45度,她从破成蜘蛛网状的后视镜中瞥见,车轮在大坑的边缘摇摇欲坠,再往旁边挪一两公分,就会整个陷下去。 为了方便她今天没穿裙子,双腿大咧咧打开,抵在车板上维持平衡,良好的修养在进山前就被打破。 姜央丝毫不受恶劣地势的影响,不时转过头来看看后座,神情愉悦。“桑小姐,你为什么要带一个自己的芦笙?寨子里有很多,我可以借你一个。” 第11章 颠簸中触到对襟衣内包白纸封的厚实,姜央深觉自己不够大方,又改道,“我可以送你一个。” 桑绿心都提起来了,她想不通姜央回头那么多次就单单是要问这种问题,自己四仰八叉地都快飞出车子了,她甚至都没问一句自己的安全。“我跟它过了磨合期,用起来更顺手,不麻烦姜小姐了,你转过头去,好好骑车就可以了。” “磨合期?” “就是……我对它的各个部位都了然于心,在它有故障的时候,我可以更好的解决。” 姜央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可那颗本该直视前方的脑袋,依旧频频回头。 嘶溜—— 车轮子划了一下,两个后轮都失控了,神龙摆尾般朝左侧甩了一下。 桑绿的手比脑袋反应得快,紧紧攥住对面的栏杆,手腕一扭,手肘撞在杆上,只听咔的一声,栏杆断了。 她愣愣地看着铁质栏杆的断口。 姜央控制住车头,又转过头来。“那个本来就是断的,你应该抓别的地方。” 桑绿松开栏杆,长时间的用力导致手指僵硬,她揉了揉手指,满手都是铁屑。“姜小姐,你能不能看前面?我不想在这个地方出交通事故。” 姜央自信道,“放心吧,桑小姐,我和这辆车也才刚过磨合期,对它的各种故障了然于心,我不会构成交通肇事罪的。” 桑绿:……熟悉的论调,却又有些怪怪的。 姜央没有再回头,手却弯到腰后,从挡板和横梁的缝隙中钻过来。“你可以抓我的腰,这是唯一没有断过的地方。” 桑绿目光凝在她的腰上,无语中带着疑惑。 为什么姜央突然这么亲近?明明昨天还恨不得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 桑绿犹豫着扶住她的腰,厚实的对襟衣挡住了腰身,却能直接触碰到苗刀的冰冷。 刀把缠布,刀鞘上的纹路大开大合,几条弧线简要勾画,看不懂是什么,但这必然是经历了千百年的演化才形成如此抽象的图*案,外人无法推测。 既然昨天已经达成了协议,桑绿也不藏着掖着,有问题直接就问了。“姜小姐,这把刀鞘的中部位置是什么图案?” “鹡宇鸟,这是阿札玛做的,她留给我了。” 阿札玛? 九黎女巫的黎语是代札昂,族人会亲切称为阿札,巫女在培养下一代时,会形成类似于母女的绑定关系,以玛缀尾,姜央是现任女巫无疑。 桑绿眸色发暗,姜央若是在位巫女,那她的阿札玛应该已经过世,这刀鞘古朴,纹路线条的特征不像是几十年的东西,究竟是做的还是盗掘? 无论是盗墓一事,还是巫词翻译,这一趟,一定不会白跑。 这么想着,路途的艰苦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桑绿对不远的山寨生活,充满了期待。 三个小时,狼藉的上坡路终于结束,车子驶进漆黑的隧道,姜央开了车灯,一束暗淡的光勉强驱褪眼前的黑暗。 桑绿打开手机的电筒,帮她照明,手机的光亮比车灯亮得多,四溢的光线漫上岩壁。 一错眼,桑绿红唇轻启,心神震撼。 岩壁刻满了壁画,因着湿润,许多画被苔藓遮住,半遮半掩,增添了几分阴森。 最骇人的一副壁画刻在崖洞正上方。 天空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山洪从断崖坠落,瀑布般吞噬山下的一切。 一群浑身湿透的山民匍匐于崖壁前,簇拥着中间的巫女,她的侧脸被腐蚀了一块,笑容诡异可怖,她双手微曲,高举一婴儿,作势抛向悬崖,那婴孩浑身都是被刀剌开的痕迹,凄惨不已。 而下一幅图,乌云雷雨褪去,瀑布变为小溪,年轻的巫女立于悬崖边,双手背后,唇边勾起一抹笑,坦然接受山民的跪拜。 桑绿知道这或许是在做什么祭祀仪式,不能用现代人的标准去要求古代,但还是有些不耻。 视线迅速略过那处,其他的图案便没有那么不适了,大多是树鸟花草、虫竹林海。九黎崇尚与天地融为一体,图画大多不是征服自然,而是与自然和谐相处。 越往前走,图画的写实性削弱,更多的是用简单的线条以做象征,这是世界上绝大多数民族文化的演变过程。 九黎也没有跳出这个框架。 忽然,桑绿眼神一凛,壁画中央有一名女性,篇幅极大,腰侧的刀纹刻画的很清晰,极像姜央的苗刀纹路。 “姜小姐,这幅壁画的女性为什么比别的壁画大几倍?她是九黎中哪位地位极高的女巫吗?” 姜央头都没抬。“那是我。” 桑绿愕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无法反驳。 车子往前开,相同篇幅的巫女像一再冒出,她们服饰大同小异,但能明显看出时代的变迁。 方才的巫女像绝对不是姜央,应是某一时代的巫女象征。 姜央的苗刀,一定不是近几十年的东西,上面的纹路,按照壁画的发展,起码经过了五代女巫。 九黎女巫是终身制,五代说不定得有两百年。 清朝时期的东西? 桑绿抚摸姜央苗刀的纹路,竭力想从上面看到一丝时代的特征。 碰—— 车子驶出洞穴,颠簸一下,桑绿脑袋直直撞上前方的横梁,骤起的光亮闪瞎人眼,两相折磨,桑绿顿时头晕目眩。 巨大的撞击声也吓了姜央一跳,她反手摸向横梁,左右摩挲了一会,舒了一口气。“幸好没断。” 桑绿捂着脑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我的头会比铁杆子更硬吗?你宁愿相信它断了,都不愿意看一下我是不是出血了?” “这里断了比较难修,不听话的猪——”姜央突然截断了话,缓缓停了车。 桑绿额头凸起大块的红肿,姜央猝不及防凑近,她下意识后仰,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后脑勺。 过分的近让桑绿无法忽视对方的面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不敢直视姜央的眼睛,那样清澈干净的眼睛,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仿佛不受任何世事纷扰,没有所谓的得与不可得,自由肆意,无拘无束。 令人意外的是,姜央的模样与气质的冷淡沉稳完全相反,是一种更具侵略性的美,一颦一笑不怒自威,上位者的气质融入骨髓里。 可那不修边幅的妆发和衣着,增添了些许落魄。 桑绿很难找到合适的词语形容姜央,兴许这也是她一股脑热跑进深山的原因之一吧。 她太想知道了。 太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山水、怎样的传承,才能孕育出如此纯净又自由的灵魂。 她能不能借此得到那么一些,只要一些就好了。 一股清淡的竹香勾住桑绿的嗅觉,夹杂着一丝不可察觉的苦味,像是那条遗落的发穗…… “嘶——”疼痛猛得拽回了桑绿的心神,她拍下那只重重按在肿块处的手。“很痛!” 姜央透亮的眸子有几分谨慎,仿佛碰到什么疑难杂症。“你看起来应该不会死。” 桑绿:…… 出了洞穴,视线开阔起来,一条山路悬在山边,仅比一辆车宽一些,没了洞穴的遮掩,两座山之间,天堑般的夹缝显露无遗,湿润氤氲的雾气团聚其中。 桑绿苍白的唇开始干裂,倒不是没有水,而是道路实在太颠簸,她根本不敢松手拿水喝。“姜小姐,前面还有多久?” “路过我干玛那里就快了。” 桑绿疲累的目光扫视一圈,目之所及,没有一户人家,况且这么陡峭的山势压根就无法居住。她有气无力道,“你又骗人。” 姜央似乎生气了。“桑小姐,你是懂法的人,刚刚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名誉侵权,知法犯法,应当加重处罚。” 桑绿脑子混沌,出气比进气多,浑身难受,难免带了脾气。“你从哪里看的法条,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姜央陷入沉思,不确定地问。“不对么?桑小姐,那你刚刚的行为构成什么罪?” “构成——”桑绿差点被她带进沟里。“什么罪都不构成!” 姜央不说话了,桑绿看着前头的背影,不再摇头晃脑,也不再频频回头,安全性是高了,但莫名有些内疚,深觉自己语气过重。“刑法具有……谦抑性,大多数人普通的生活行为是不能构成犯罪的,重刑重罚的社会只会人人自危。” 桑绿缓和语气,认真与她解释,真心感谢表妹时不时的吐槽,要不然,她一个门外汉也说不出谦抑性这么专业的东西。 姜央又来劲儿了。“骂人不会构成犯罪,那我……有人去骂警察呢?骂他一天一夜。” “你骂警察干什么?” “不是我,是‘有人’。” 桑绿气笑了,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懒得再搭理她。 沿路几颗硕大的枫树扎根,根脉起伏在地上,湿气附着在泥土上,轮胎容易打滑,这些根脉能起到增大摩擦的作用,从体感上,似乎比之前的路好走些,可姜央骑得反而更慢,甚至干脆停了下来。 第12章 她跳下车,车头歪在一边减速,速度并没有完全停下来,整辆车都往悬崖边冲了冲,直到桑绿后座的位置都能看到悬崖处夹缝的树干,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你不能用刹车吗?!” “坏了。” 桑绿白了脸,看着对方满脸的无所谓,她算是明白了,只要这辆车的三个轱辘是能动的,对方就敢往阎王爷的头上骑。“为什么停下来?” 姜央下巴朝枫树仰了仰。“这是我干玛,要向她借路。我说了很快,没有骗你。” 桑绿微张了张唇,荒诞中又觉得有几分合理,措辞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所谓借路,不过是拜上几拜,聊表敬意,与路面上碰到熟悉的亲友打声招呼差不多。 姜央很快骑上了车,摆正车头,车尾不可避免的又往悬崖边溜了两下。 这回轮到桑绿不安心了,毕竟入乡随俗,悬崖峭壁的,全靠这些百年枫树当围栏。“要不,我也下去拜拜?” 姜央把手一拧,车子启动,奇怪的眼神中满是不可理喻,像是在说你怎么会有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那是我干玛!” 桑绿猝不及防地后仰,拽住栏杆,亲眼看见姜央的车轮子,深深轧过了她干玛的树根…… “姜小姐,你刚刚借路,你干玛同意了吗?” 姜央把手拧到底,速度达到最快,声音夹在颠簸声中,一点都不笃定。“她默认啦。” 桑绿:…… 第9章 越进山,空气越潮湿,附着在皮肤上,让人不禁打冷颤。之后的路桑绿昏昏沉沉的,只记得不停地颠簸摇晃,这辈子最难走的路,莫过于此。 “桑~小~姐~不要睡觉。” 姜央称呼桑绿时,总会似有似无的拉长,这会儿拉得更加明显,透着股缱绻粘腻的暧昧味道。 在昏暗的天色下,这股暧昧显得有些危险,桑绿本能的抗拒。“姜~小~姐~,你为什么这样叫我?听起来好……奇怪。” 九黎传承中,似乎没有巫女魅人的记载,但进山后,姜央似乎总在莫名其妙的靠近…… “三……桑~小~姐~你的名字好难叫。” 桑绿:……原来是这家伙普通话不标准。 “桑~小姐,到了。” 简直是天籁之音,终于到了! 桑绿意识回归了一些,发觉车子停在一处院子的小竹棚里,朝北几步路是一座三层木屋,陈旧暗淡,一楼左侧墙壁被木材竹片堆满,右边的墙壁是几个木架子,每一层都放着筛子,不知道上面晒了什么,满满当当的。 整栋房屋只露出门和窗户,像只精疲力竭的驴,浑身上下都驮满了货。 好忙的屋子啊。 姜央不等桑绿反应,一步跨上后座提下行李……以及人。 桑绿站稳身子,不自觉发了一下抖,山里的气温比山下要低得多,加厚的防风衣也抵挡不了多少。 姜央停好车,顺手帮她提行李,见对方抱着芦笙不放。“你的芦笙很贵吗?” 桑绿一时没反应过来。“啊?是…” “你被骗了。”姜央忽然笑了一下,仿佛对方被骗是什么可笑的事。 桑绿看着她的背影,莫名其妙,跟着她进屋。 天色已晚,黑蓝色笼罩大山,并不算全黑,堂屋的两扇门有镂空雕琢,中间空着的部分用纸糊着,有些许破损的地方,暴露了其中的一些秘密。 桑绿走过堂屋,闻到冷寒的檀香,与姜央身上的味道同源,余光覷进破洞,供桌上的人像在夜色中隐隐描出轮廓,姿态诡异,不似寻常人印象中的神像,没有神性,有些瘆人。 桑绿没敢多看,紧跟姜央。 过了堂屋,姜央推开了右侧第二间屋子,将桑绿的行李放在门口。“桑小姐,你睡这里,最右边的那屋就是厨房,里面有热水,你可以自己倒来喝。” “谢谢,劳烦了。” 桑绿上下打量屋子,房间不大,但很空旷,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 床不大,宽约一米,上面铺着一床布单,比床大得多,四周垂了下来,几乎盖住了整张床,布单上压了一层厚厚的山棕垫子,扎实紧密,应是纯手工编织。 姜央取了一床褥子,压在山棕垫子上。“褥子好新的,过年才用的。” 桑绿连连道谢,她自己有带被褥,也不好回绝对方的好意,况且这山棕垫子,她曾买过几次,总是买到偷工减料的,没曾想到大山里能体验一下,已经足够惊喜了。 姜央嘱咐几句便留桑绿在房间里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桑绿并不打算用这里的柜子,行李箱权当柜子用,取出睡衣裤就坐在床上休息。 床很高,坐下后脚掌无法着地,空荡荡的晃着。 桑绿颠簸了一路,累得很,缓缓躺下,睡意马上找上了门。 铿—— 重物落地的闷声,不响,但足以让人不安。 桑绿瞬间惊醒,悬空的脚掌应激地一跳,脚后跟砸在床底挡板上,发出空空的鸣声,回响在空荡的室内,听起来很不舒服。 一抬眼,硕大的钢琴出现在自己床前。 姜央一边揉着胳膊,一边埋怨。“这个东西比我的小猪还重。” 桑绿震惊,这么大的钢琴,两个壮汉才费劲抬进车里,姜央一人就抬下来了?“你……你不是说要请人抬吗?” “我以为两个人才能抬动,怎么也得有两只猪那么重。” 姜央大拇指和食指抿出一条小缝。“我刚刚试了一下,就比一只重一点点。” 桑绿:……这山寨的重量是以猪为单位的吗? 姜央拍拍手上的灰。“好了,你睡吧,我走了。” 桑绿还沉浸在震惊中没缓过来,早已没了睡意,再看向钢琴,突兀地出现在古朴的房间中,本就扎眼,硬朗漆黑的线条在灯光下,闪着令人不舒服的冷意,像她妈冷不丁的责骂。 桑绿连忙披上布罩。 嗯,感觉好多了。 滋滋——手机屏幕亮了一瞬,马上就挂了。 桑绿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钱老太,马上回拨,却没有信号。 她举起手机满屋子找信号,晃到后院才依稀摸到一点。“喂?钱姥姥,听到吗?” 电话那头的苍老女声很模糊,断断续续。“桑桑,我听你姥姥说你进山寨了?” “是的,折腾了一整天,好歹是落脚了。”桑绿想起进山的折磨,脚底直犯凉气。 “那就好,那就好,一定要注意安全。这帮寨民顽固不化,要是被她们发现你的真正目的,打你一顿都算轻的,就应该让警察把他们全部抓起来!一群盗墓贼!” 桑绿牵起一抹憔悴的笑。“哪有这么夸张。” “哎!当初考古队报警了,几十个警察上山也没讨到便宜,他们可真敢动刀动枪的,老曲的腿你也看到了,都是活生生的证据。” 桑绿想起那个阴沉跛脚的男人,疲惫的心头又覆上一层忧虑。“我会小心的,情况不对我姐会救我。” “哎哎,有乐书记在,我就放心了。” 桑绿挂了电话,隐隐觉得馆长的话有些奇怪,可脑仁一阵阵发涨,抓不住重点。 “你在干什么?” 冷不丁的女声吓桑绿一跳,她刷得一下回头,藏起手机。“我…我找卫生间,啊对了,房间里好像没有卫生间。” 姜央还穿着那身衣服,苗刀也没撤,食指在刀尾上轻敲。“你喜欢在外面上厕所?” 桑绿大脑一顿,知道自己犯蠢,谁家的厕所会在外面?“我…” “跟我来。”姜央牵起她的袖子,拉她到一间小屋的旁边。 小屋只有一人高,黑黢黢的,四周杂草丛生,不长草的地方,压了两块石板。 走进了,桑绿嗅到一股浓浓的牲畜臭味,虽不至于反胃,但也不想再靠近一步。 姜央俯身拉开石板,露出巴掌大的缝隙,屎臭味扑面而来。“这里就是厕所,上吧。” “什…什么?”桑绿怀疑自己幻听,眼下席天幕地,一点遮挡东西都没有,露天上厕所? 姜央歪了歪脑袋,额前碎发撩过高耸的鼻梁,痒得耸了耸鼻尖,五官微皱,减弱了攻击性,像是在努力包容对方的无理取闹。“你不喜欢吗?” 桑绿强颜欢笑。“我更喜欢室内。” 姜央哦了一声,拉着她绕了木屋一圈,来到一个低矮的门前。“进去吧,室内的。” 木门没有门,只有一个被时间磨得光亮的门框,上方垂着一块黑蓝门帘,门帘没到底,黑漆漆一片。 桑绿心沉了下去。“有灯吗?” 姜央嘴角撇了撇,不耐烦。“没有。” 桑绿纠结了一会,打开手机电筒,探了进去。 地面不干净,而且凹凸不平,遍布一滩滩黑色的不明物质,每一滩黑色物质上都不少三叉脚印,将整个地面勾连的不堪入目,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异味似乎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第13章 桑绿这下真的反胃了,捂嘴退后,撞进了姜央的胸口,清新的竹香沁人心脾,驱走了不少嫌恶。“那地上是什么?” “哦~那是小鸡的便便,昨天睡在你家,没有打扫,刚刚我才放它们出来玩,它们一定憋坏了。” 桑绿从她怀中起来。“我…我不上了。” 姜央拽住她,控制的力道不大,但无法摆脱。“快上,你会憋死的。” 桑绿第一次连生理需求都无法自控,熟悉反感的控制欲刺激她的逆反。“姜小姐,我有权利决定自己上不上厕所,你现在的行为已经违背了我的意愿——” “那我构成犯罪了吗?” 桑绿愣住,随后强硬起来。“是,你犯罪了,放开我!” “可你下午说刑法具有谦抑性,寻常的生活行为不能算作犯罪,重刑重罚的社会会人人自危。” 桑绿语噎,这记性真好。 姜央手上的力道加大,掐得桑绿生疼。 她看向小黑屋的眸子里,隐隐发亮,低头凑在桑绿耳边。“如果我违背你的意愿,强行送你进去上厕所,不想上就不能出来,构成非法拘。禁。罪吗?” “嗯?回答我,桑小姐。”轻飘飘的话藏着狠意。 ——老曲的腿被打断,直接就扔到山下了,几十个警察上山,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桑绿心里发寒。“我…上就是了。” 姜央松开她,手指轻敲刀尾,仰着下巴俯视她,什么话都没说。 桑绿掀开门帘,呼吸顿了顿。 身后手指敲刀尾的细微声音磕进桑绿心头,每一下都是催促。 桑绿屏住呼吸,小心踩着便便间的缝隙进入…… 居然是坐坑! 黑暗中看不清坐坑的边沿是什么情况,要知道,鸡,是会飞的。 那一刻,桑绿的心都死了。 “姜小姐,你不必站在门口等我。” 门帘下的双腿钉在草地上,刀尾有规律的颤动。 “有人跌进粪坑淹死过。桑小姐,既然有过这样的前例,那我就有预见危险的可能性,如果你淹死了,而我没有保护好你,会不会构成不作为的过失致人死亡罪?” 姜央念多了桑绿的名字,适应得很快,不再拖拉着音,可粘腻的暧昧不再,本性的冷漠露出,透着满满的讽刺。 桑绿此刻就想投粪自尽,碍于对方的淫威,闭嘴不言。 姜央等了一会不见反应。“桑小姐,你掉下去了吗?” 桑绿:…… 刀身停止晃动,门帘下的腿动了。 桑绿忙出声阻止。“我没掉下去!” 姜央顿住脚步,刀身又恢复了原来的颤动频率。“好的,我过一会再喊你。” 坐牢都没这么看着的。 桑绿忽然后悔,为什么自己想不开要到这个处处屎的地方,可一想到母亲,心灵深处的寒意蔓延全身,恐惧无形地拘禁着她。 与母亲的控制欲相比,这里生活条件的恶劣还有忍受的空间。 应该不会有更差的余地……了吧… 桑绿手机电筒一照,光亮在肮脏狭窄的过道一掠,钻进对面的鸡栏中,一双发蓝的眼睛幽幽盯着她。 桑绿后背一凉,声音颤抖。“姜~央~,你不是把鸡都放出去了吗?” 门帘被刀撩开一角,姜央的脑袋探了进来。“桑~小~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叫我的名字?听起来好暧昧。” 桑绿挡着下半身,无语凝噎。“姜小姐,请带走你的鸡。” 姜央摇头。“我没有权力这么做,桑小姐,现在是你入侵了它的家,犯了非法入侵厕所罪,该走的是你。” 说罢,那只眼睛幽蓝的鸡转了个身,屁股朝着桑绿,噗嗤一声,一滩不明物甩在桑绿面前。 桑绿内心,彻底崩溃。 难以忍受的如厕终于结束了。 桑绿踮脚迅速飞出小黑屋。“姜小姐,我想洗澡。” 姜央颔首,看了她一眼,又立马摇头。“明天再洗吧。” “可我想今天洗。” 姜央冷觑她,不容置疑道,“明天洗。” “为什么?我又不是不付钱?” 姜央敲刀尾的手瞬间捏住,仿佛下一秒就会推至后腰,迅速拔出刀对向自己。 桑绿粘腻的身子又被她惊地附上一层冷汗,没再反驳。 明天洗…就明天洗吧。 二人各回各屋。 桑绿终究没忍住,趁着夜深人静,去厨房偷偷摸了热水瓶,简单地擦了擦身子。 抹去粘腻,身子舒爽了许多,桑绿终于感到了些深山简屋的幽宁感。 打开姥姥给的白布包,一个掉漆的军用水壶,装着姜茶,还是温热的,正好擦完身子感觉有些冷,她几口喝完了。 “呼——”身子暖了不少。 包裹里还有一个厚厚的白纸封,很重,一打开,是几叠崭新的零钱,全是一块两块五块的纸币。 姥姥给零钱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里还有小卖部吗? 桑绿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扔进行李箱里不管。 一切收拾妥当,她平躺在床上,双手拘谨放在腹前。 这张床离地很高,身体像悬在半空,没有实处,可今天实在太累了,清新自然的山棕树气息自床垫传来,渐渐褪去疲惫,困意裹着意识,进入梦乡。 要是床矮一些就好了…… 没一会,身体燥热起来,热得桑绿意识清醒了些,不算完全醒来,不受控的身体里,困意与热意互相争夺控制权。 略重的呼吸声起起伏伏,桑绿半合的视线中出现一个黑影,冥冥之中,似乎听到苗刀碰上床板,刀鸣汀汀。 黑影一手压住刀尾,另一只手朝她面容探去…… 第10章 一觉醒来。 桑绿脑袋昏昏沉沉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不痛,皮肉筋骨像坠了铅,力气都被抽空了。“唔——” 勉强翻了个身,休息了好一会才坐起身,第一天在别人家里总不好赖床。 一滴鲜血落在手背上,溅起来的血渍染红睡衣。 桑绿茫然,回神的时候,手背上的血越来越多,她忙找纸巾捂住鼻子。 太夸张了吧,稍微颠簸几次竟然能累成这样? 以往关在小黑屋里没日没夜的练琴,也不会累到流鼻血啊。 桑绿想不到缘由,最后归咎于:这副身子还是太弱了。 她换下染红的睡衣,欲往卫生间清理,脑海里浮现出漆黑的木屋、一滩滩稀便……恶心凝滞在苍白的脸上。 农村的旱厕没有冲水功能,上了什么,里面就有什么,一想到这个桑绿浑身不适,不过那样的厕所没有干净的水,正常的取水应该在别处。 想到此,桑绿脸色好多了,踏上走廊。“姜小姐?” 院落空荡荡的,没有反应。 “大清早就不在吗?”桑绿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才八点半。” ——后天有老刀家的椎猪仪式。 难道已经启程离开了? 可三轮车还在啊。 桑绿绕过中堂,特意往屋里瞥了一眼。 拱座上的石像清晰了许多,没了夜色的遮掩,诡异少了一半,但也只能看到一半。 桑绿强压下好奇,来到左侧屋。 姜央的房门虚掩,桑绿敲了敲门。“姜小姐,你在吗?” 吱呀—— 老旧的门不听使唤,虚掩的门缝一下子扩大了,屋里的东西一览无余。 桑绿触电似的收回手,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抬眼望了进去。 与自己的房间很相似,不大但高的床,一个破旧柜子,柜门是合上的,露出一条一指宽的门缝,明明暗暗的装着什么东西。 唯一不同的是,床后的窗户爬进一墙面的藤曼,胡乱生长着,藤曼缝隙间塞着满满当当的书,暗褐油腻的黄纸封皮,书脊由粗线缝住,年代感十足。 桑绿几番纠结才按捺下拿书的冲动,擅自进她人的隐私空间还是太过分了。 但是 中堂不算隐私空间呀。 桑绿眉尾漾起浅笑,生出了几分力气,也不急于洗漱了,径直往中堂而去。 中堂的门由外向里打开,三座石像依次显现。 最左边的是尖鼻尖嘴、面兽人身、手持榔头的半。裸。身像,不难看出是雷公。 不对,石像胸前有明显的起伏,没有衣物的遮盖,应该是女性。 难道,是电母? 不供雷公,供电母吗? 桑绿于荒诞的想法之中体会出一丝快意。 在维系千年的父权社会下,还有这么一支重女的民族信仰存在,身为女性的她,颇感欣慰。 中间的石像是一座腰刀横立的巫女全身像,没有疑义,山寨以巫女为尊。 右边那座石像是个笑意冉冉,慈眉善目的老爷爷,他双手朝天,拱卫着姿态诡异的东西,那东西呈涡云状,涡云中心飘浮着一点,仿若眼睛,明明是死物,瞧久了却有动感…… 第14章 桑绿认不出那东西是什么,用手机拍了照,发给了钱姥姥。 信号不好,发送照片一直在打圈圈。 桑绿在整个屋子里打转,在中堂的一个角落将图片发送成功。 她记下了这个位置,下次就不用借口找厕所跑到外面去找信号了。 石像与墙之间有一臂的余地,但并不空荡,突兀的黑褐色藤蔓攀附其中,直达屋顶,那藤曼不知是死是活,有股子强劲的生机,可不大的房屋怎么能生长出这么庞大的植物? 藤曼生长肆意,枝桠间留出大小不一的空隙,空隙中放有古旧的书,或是粗制的罐子。 与姜央房里的旧书相似,现下离得近,封面的书名都能看得见。 桑绿踮脚取下一本,双手小心捧着,掌纹深切感受旧书的古韵。 咔—— 咚—— 大门的地板重重响了两声。 桑绿被吓得手一松,旧油皮纸的书掉落,慌忙回头,对上了一双漠然的眼睛。 姜央上身着暗青色对襟短衣,袖口宽大,一条素白的绳子绕过肩膀,兜住袖口,露出一双刚劲有力的手。 “你在这干什么?”姜央攥紧拳头甩了甩,手臂外侧的肌肉忽隐忽现,力量感十足。 桑绿心头一紧,生怕她动手打人。“我没找到洗漱的地方。” 一低头,‘罪证’还躺在地上。 姜央似乎没看出她拙劣的谎言,随意点了点头,拉下肩头的麻布弹了弹,一时间,木屑满天飞。 “等会儿带你去。” 桑绿松了口气,悄悄去捡书,视线放低,瞥见刚刚姜央垫着麻布的肩膀褶皱凹陷,肩颈的弧度凸显,明显是扛过重物。“你” 不等问出口,门外的一幕已经回答了她。 走廊横着一根竹竿,竹竿两端是两大捆竹子,将竿子高高顶起。竿子后是一个巨大的木桶,很新鲜,边缘全是毛刺。 姜央用麻布拍去衣裤的木屑,随口道,“砍柴,今天要晒出来。” “这木桶呢?” “给你洗澡用的。”姜央碎发凌乱,发尾也勾着竹屑,走动间划弄脖颈,剌出一道道红印子。 其中最深的那几道,是桑绿前两日留下的。 桑绿僵在原地,忽然觉得对方像是辛辛苦苦在外面劳作的妻子,而自己一整天在家里好吃懒做,什么事都不干,还老闯祸,原本触感良好的书,掉落在脚边不敢捡,成了烫脚山芋。 姜央眼神冷淡,一步跨过门槛,身子陡然高了许多,宽大的衣摆带风,刮进湿润的竹香。 桑绿感觉来者不善,后退几步。“抱歉,未经你允许,擅自拿你的书。” 姜央捡起地上的书,抚平掉落的褶皱,塞进桑绿手中。“你看。” 桑绿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啊,谢谢。” 道完谢后有短暂的一瞬,两人尴尬地僵持在原地。 或许……尴尬的只有桑绿而已。 姜央扑闪着大眼睛,表情依旧冷漠,眼中有几分期待,几分不解。 究竟在期待什么啊? 桑绿扯出一抹笑,假装看书,实则错身离开尴尬之地。 姜央一个大步挡在她面前。“你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你看不懂,为什么不问我呢?”姜央眼里的不解凝成实质,眉间微皱,眼尾愈发上挑,美中带凶。 桑绿有些怕她,迅速翻了两页,除了几个别巫词还能辨认,其他的压根看不懂,她随手指了一行。“这…是什么意思?” 姜央笔直的脖颈摇晃起来,语调抑扬顿挫,像个在私塾里读书的奶娃娃。“阳盛则阴病,阴盛则阳病,又之阴虚或阳虚,应当兼顾其不足……” 一行念完,眼睛直勾勾盯向桑绿。 无情的脸、上扬的眉、冷清的嗓子,浑身的拒人千里之外,可她摇头晃脑的模样,硬是融入几分不谙世事的可爱。 桑绿抿唇憋笑,觉得对方很有趣,又指了一行。 姜央像个点读机,点到哪里读哪里。“汗法,吐法、下法,实证泄之。” 桑绿起了调皮的心,挑逗她。“姜老师,传道授业解惑也,师者,应该具体解释,而不是只靠念。” “姜老师?”姜央眸子亮了。“我喜欢这个名字。” 喜欢这词在日常生活中很少听见,城市里的人大多被生活压得透不过气,喜好更是被磨灭得所剩无几,乍一听到,桑绿竟觉出久违的心思颤动。 “那我以后就这么叫你?” 姜央鼻尖耸了耸,欣然接受。“哪里要具体?” 桑绿眸子含笑。“嗯哼…什么是下法?” 姜央歪着脑袋想了想。“下法:通过排便以祛除体内病邪。”她觉得不够具体,还补充了一句。“就是你昨天喝了你姥姥的补方,所以在厕所——” “我明白了!”桑绿打断她,昨晚的回忆真的一点都不想记起。“什么是阴盛则阳病?” 姜央直截了当。“就是你全家。” 怎么还骂人呢? 桑绿懵了。“什么意思?” “你全家人都阴虚阳盛,喝得都是补阴罚阳的方剂,昨日你姥姥还给我喝,我没喝。”姜央笑得狡猾,好像在玩一个游戏,只有自己赢了。 桑绿勉强捋清楚逻辑。“阴虚阳盛,喝补阴罚阳的方剂有什么错吗?” “阴亏阳平和阴平阳盛,表征都似阴虚阳盛,喝补阴的药剂没有错,但罚阳的药剂,如果是前者,只会越喝越坏。” 可爱的脸瞬间面目可憎。 桑绿心口腾起怒火,质问她。“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姜央一派天真。“你没问我。” 桑绿:…… 桑绿虽然没有完全信姜央的话,可打个电*话给家人让她们确认一下也好。她高高举起手机找信号,信号格忽闪忽闪,在2g和无信号间反复横跳。 姜央一把夺走她的手机,利用身高优势,牢牢压制她的小身板。“现在轮到你了。” “别闹!”桑绿脸急得泛白,一跳一跳去够。“手机还我,我得给我姥姥打个电话。” 姜央不肯,一副对方玩完游戏要耍赖的模样。“该轮到你了。” “什么轮到我了!” 桑绿这会儿真有些生气了。“如果你的家人天天在喝有损身体的药,你是什么心情,况且,你现在抢走我的手机不还,就有犯罪的嫌疑!” 姜央眸子一下子就亮了,举高的手弯曲,不慎被桑绿抢回了手机,她不怒反笑。“我是什么罪?” 桑绿哪里有空管她,自顾找信号。 姜央跟屁虫似的缀在她身后,嘴里不停念叨。“我是什么罪?我是什么罪?” 嘟嘟——电话通了,断断续续。 “喂,姥姥,什么?有点听不清?” 桑绿一掌捂住烦人的噪音。“嗯嗯,我在这挺好的,您先听我说……” 桑绿将药方可能不好的消息告诉姥姥,心里舒缓了些,挂断电话,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还捂在人家嘴上,赶紧放下。“抱歉。” 失去桎梏的嘴,一张口就是。“我是什么罪?” 桑绿不耐烦地抬头,干净澄澈的眼睛润进她的心里,脑中灵光一闪。 为什么姜央会带自己进山? 几次三番提及法律、犯罪,难道与这个有关? 桑绿试探性问道,“是什么罪对你很重要吗?” “嗯!”姜央乖巧地点头,在外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本,眼里满是桑绿的影子,再不是目中无人的冷漠。“我是什么罪?” 桑绿掌控了主动权,心情大好。“关于定罪的问题……” 咕噜咕噜—— 有什么奇怪的声音,桑绿抬高了声音压过它。“大体上分为两步,客观上你抢夺手机的行为已经……” 咕噜咕噜—— 姜央的目光从桑绿的脸下移到肚子,求知欲转变为恍然。“是你的肚子在叫。” 桑绿的气势瞬间矮了下去。“昨晚和今早上都还没吃饭。” “哦~”语调起伏绵长,带着两分戏谑,七分嫌弃。 桑绿脸皮薄,撇开眼不敢直视她,耳朵却敏感地分析剩余的一分在哪里。 姜央直言道,“你要吃好多饭哦。” 分析出来了。 一分极致的恶劣! 第11章 “姜老师,寨子里都是吃两顿饭吗?” “也不是,猪吃三顿。” 桑绿无语。 厨房在木屋的最右侧,桑绿房间的隔壁,昨晚上偷偷溜进来,黑暗中只摸到一瓶热水瓶就跑了。 现下厨房敞亮光明,靠墙的一整面老式热水壶锃光瓦亮,竹子搭建的方格架子,每个格子都斜放着热水瓶,像是蓄势待发的炮。弹。 生活用品一旦规模产量上去,观感上比之炮。弹本身,更加骇人。 桑绿看得头皮发麻。“家里需要这么多热水吗?” 第15章 “洗澡用的。” 桑绿恍然,这木屋好似也没有太阳能、热水器什么的,烧水洗澡也在情理之中。“那我们两人洗还够吗?” “我不用热水洗,你洗绰绰有余。” 这些热水瓶陈旧掉漆,显然不是自己来了之后买的。桑绿疑惑。“之前是给谁洗澡用的?” “给猪洗澡。” 桑绿:巫山应该是以两头乌为尊吧…… 姜央站在门口,解开攀绳,宽大的袖子耷拉下来,衬得人消瘦异常。 散开的袖子又掉下来许多竹屑,桑绿咳嗽了两声。“你要不要先去换一身衣服。” “哦。”姜央从善如流,手指挑开腹前的系带,对襟衣朝两边散开。 桑绿忙偏开头,没有血色的脸蛋浮上红晕,有种诡异的病态美。“你回房间换呐!” 姜央掠见她的脸色,脱衣服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衣服挂在门口的挂钩处,坦然走向灶台前。“你烧火。” 桑绿原地踯躅。 “烧火,也不会吗?” 这会姜央的语气已经不是嫌弃了,而是十分的茫然,似乎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弱智。 “我会!” 桑绿立刻缩到灶台后方,四肢挤得无处安放。 满墙的柴分粗细垒在内侧,几乎要塞到天花板上,挤得身体不能和火口对齐,压在柴上才能看到火口,因此,桑绿的一半身体暴露在外,头微微一偏,就能看到姜央。 有了灶台的遮掩,桑绿的眼神大胆放肆了许多。 出乎意料的,姜央剥去外衣的半。裸。身体并不瘦弱,也不像运动员那般满身肌肉。 长期被衣服遮盖的皮肤白里透粉,手臂修长圆润,切菜时肌肉浮现,很有力量感,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过于坚硬,腹部有一层微微凸起的脂肪,视觉上并不软,而是充满健康的韧劲。 哪怕在白瘦至上的现代审美中,这副身体也能碾碎桑绿的刻板印象,给她一种“姜央要是当明星,肯定能颠覆娱乐圈畸形审美”的感觉。 姜央往锅里倒凉白开,两天前的热水,丝丝余温跃出。“再不起火,没饭吃。” “马上!”桑绿看了一眼塞得满满当当的柴,不知从何取出,借着巧劲儿,从大缝隙中抽出几根粗柴,塞进火口,然后打开火柴盒。 呲—— 姜央在刀痕遍布的菜板上切葱,切菜声比灶台后的划火柴声还要轻。 呲—— 肉切完了。 呲—— 蒜拍完了。 呲—— 鸡蛋搅完了。 呲—— 姜央搁下菜刀,望了眼锅里的水,没了热气,已经凉了。“你不会。” 冷静陈述的语气。 灶台后的桑绿低了低头,面露尴尬,没想到点个火而已,竟然这么难。 姜央走到火口后,高挑的身子蹲下来,后方一下子拥挤了。 桑绿起身让位置,被按住肩膀。 “我教你,你看着。” 姜央脖颈上的红道子浮在桑绿面前,不深,兴许再过几天就会消去,蹲姿总是不那么舒服,导致脖子一侧的青筋微微颤栗,带动红痕,在这张冷漠的脸上,勉强有了几丝生气。 桑绿看得出神了,姜央的模样是她见过最特别的,拥有生机蓬勃的身体,却有着世界上最为冷淡的气质,这样的冷淡让人心生不安,不似神佛的超脱物外,也不似鬼怪的漠视生命…… 一个人,从外表到性格,都如此矛盾。 真是…奇了怪了… “看这里。”姜央语气平静,“专心点。” 桑绿移开视线,看向火口,明明灭灭的火光藏下她的心思。 姜央取出火口里的大竹条,带出点火星,怼在桑绿的脚下。“一开始就塞大的,气都堵住了,火起不来的。” 桑绿的脚下添了几块大竹条,无处落脚,只能往姜央身旁挤了挤,一股清新的竹香味沁入肺腑,隐隐含着一丝丝涩苦味,并不难闻,是一种澄澈干净的苦。 竹香是因为砍柴,那这苦味呢…… “先用刺引火。”姜央用火钳挑开尿素袋子,夹出长条形的褐色荆棘,折断,送进火口,又折了一把细枝条,塞在刺的上方,划拉火柴,伸进荆棘中。 刺溢出一丝烟气,不一会,小火苗冒出,渐渐吞噬上方的细枝条,精准地顶住锅底。 “火要是小了,你塞大柴就好了。”姜央拍拍手,起身去洗锅。 “好厉害。”桑绿由衷赞叹,自己折腾半天都冒不出一丝烟,对方只需轻轻一划拉,就能随意控制火的大小,方向。 姜央起身的动作一顿,重新蹲下来,将几根大柴塞进火口,然后…… 蹲在地上不走了。 桑绿不明所以,静静等了一会,看了眼火势,不增反退。“那个,你不去做饭了吗?” 扑哧—— 姜央微微调整大柴的位置,火光瞬间旺盛,熊熊火焰都快冲出火口。 桑绿脸上发热,烫得身子往后仰,对上姜央期待的眼神,蓦地开窍了。“你真厉害。” 姜央眉眼一弯,开心从眼中溢了出来,那股子冷淡瞬间被冲刷得无影无踪,像个被父母夸赞后心满意足的孩子,刷锅去了。 桑绿好笑,对继续住在这栋屋子里也多了些信心。 姜央这人,也不难掌控嘛。 厨房不大,锅碗瓢盆几乎塞满所有角落,中间几平米的空余狭窄逼人。 姜央灵活地来回转身,取食材取工具,动作干净利落。 桑绿余光悄悄黏在她身上,看着她将一团面甩成面条,面团也很听话,粗细均匀,延长不断。 又见她推开窗户,往窗外一拧,手里多了几簇葱…… 眼前的女人与周边的一切都十分默契,熟稔非常。 桑绿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重,这样的人为什么执着于法律罪名? 除了吃法律饭的部分人,大多数普通人不会专门去学习法律,为了适应社会的需要,普通人被动经受各种渠道的信息轰炸,所形成的,不过是一些法律常识罢了,而姜央明显缺乏这方面的常识,说明大山的秩序维持并不需要法律。 桑绿越想越好奇,九黎女巫,行走的活化石,一向是漠视俗世的存在,究竟是什么促使她要学法? “姜老师,你同意我上山,是想学法律吗?” 姜央抱住陶罐,在沸腾水中洒了点白色颗粒。“嗯。” “为什么?” 长长的面条垂下,柔色的白中夹杂丝丝绿,姜央梳理了一番,面条像是玛瑙门帘般抖动,她勾起唇角。“要让别人坐牢。” 好冷静的回答。 听不出仇恨,也听不出道德。 桑绿时常陷入姜央的逻辑怪圈中,这次硬跳出来。“我能问一下,是谁吗?” “该死的人。” 让该死的人坐牢?这似乎有逻辑上的问题。 “姜老师,法律认定的犯罪或许和你的观念有出入,有些人干了你认为的‘坏事’,但法院不一定会对他判刑的。” “法院不判,我判。” 姜央捞出面条,装入木桶中,热气模糊她的脸,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重重压在桑绿的心头。 现实生活中不乏对法律出言不逊的人,他们大多觉得自己遭受了不公,所言也不过是泄愤,若是真的决定私力救济,往往已经到了人生绝路。 可姜央的话自信又理所当然,没有怨恨怒意,充满冷静理性,似乎只是单纯的告知他人: 你做不到,就让我来做。 这样的人,不受任何外力和情绪牵制,太危险了。 桑绿措辞半天,硬是没找到弱点掰正她,只干巴巴的一句。“国家不允许私力救济,任何人都必须经过法律的审判。” “我会好好学习法律的,然后审判他。” 竟让她逻辑闭环了!!! 桑绿丧着脸,自己本就是半吊子水平,会不会教出个杀。人。犯啊! “桑小姐,吃饭了,吃完我们就开始学。” 姜央满眼都是期待,双手端着木桶,催促她。“快拿筷子,吃饭了。” 桑绿漠然找出碗筷,被夺舍了似的挪步到四方桌前,一边从木桶里挑面,一边想对策。 还是和清姐交代一下,万一真出了事,也能有个兜底。 “你为什么要从我碗里夹。”不熟悉的愠怒。 桑绿背脊一凉,脸上发烫,夹住的面条直溜掉回木桶。“抱歉…” 这是进山后的第几次道歉,桑绿已经记不清了,唯有这一次的道歉,充满犹疑。 这个大木桶……是碗? 姜央把另一个木桶放在四方桌一端,“这是你的,没有多的。” 桑绿愣愣地看着属于自己的木桶,微绿的面条乖顺卷曲,上面浇了鸡蛋碎肉的码子,香味扑鼻,卖相极好,可这个量…… 她在姥姥家,一家人的早饭也不过如此。 第16章 这一犹豫,又传达给姜央一个不好的讯息。 叮—— 桌子上多了一个盘子,盛了四个淡黄色的大馒头,还盛了极不情愿的怨念。“这个给你吃,没有别的了,吃完真的要开始学习了。” 比拳头还大的馒头。 桑绿被震惊到麻木,机械地往嘴里塞了一口面,忽然想哭,她刚刚想起来…… 她还没刷牙!!!! 第12章 扑通—— 木桶摔进井里,吃了一桶水,被姜央嘎吱嘎吱拉上来。 桑绿看进井里,水面波纹起伏,漾出她破碎的影子,一股粘腻的湿气扑上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不难受。“姜老师,这井有多深?” “好几个人那么深。” “……在外面,我们说水深都是按米。” 姜央俯在井上,全靠一身蛮力拉水桶,双手拉绳的间隔很大,看起来肩膀晃晃悠悠,仿佛一个不稳就会扎下去。 “阿扎玛说,以前坏蛋都要扔进井里,坏人太多了,一人叠着一人,就会满出来,所以井里的怨气很大,小孩子不能到这里玩……唔……用你们外面人的话说,这就是死。刑。” 井口响起姜央的回声,‘死刑’二字巡回放大,坠着湿气,音调沉闷,被拖进幽暗的井底。 桑绿理智上觉得荒唐,心底却有些发慌。“人喝的井水,怎么能拿来淹死人,不怕得病?” “阿扎玛说,以前不用井水喝,这井是八角井,又叫“八卦井”,是用来镇魂的,防止恶鬼爬出来,索活人性命。” 桑绿探眼看去,有棱有角的黑石井,确实是八角没错。 咚——回音骤然上涌 几滴水溅上井沿,透着石质的黑色,一只血红色的手攀在井口。 桑绿吓了一跳,背脊泛寒,连忙后退。 “嗤,你胆子真小。”姜央右臂一拉,将撞到井口的水桶提了上来。 水桶湿漉漉的,把手两端各有一个外翻的蟠螭头,状似人手,刚刚撞在井沿,错觉下,像是有东西爬了上来。 井口狭窄,幽幽敞着不明不白的味道,有些瘆人。桑绿站得稍稍远了一些。“这八卦井镇魂到底是真是假?你故意吓唬我?” “是真的,阿扎玛说最近一次的封印也已经过了百年,鬼魂早已消散,不用怕。” 姜央朝她招了招手。“过来洗漱。” 桑绿不自在的绕过井口。“既然是恶鬼,只过百年就这么轻易消散了?” “阿扎玛说,能经受百年封印的魂魄,已是十恶不赦的坏蛋了。” “什么样的才算十恶不赦?” “阿扎玛觉得他十恶不赦,那就是十恶不赦。” “巫山审判的权力,都由你们巫女掌控?” “是,阿扎玛死了,就轮到我了。”姜央眸子幽暗,看向桑绿时,翻滚着危险的渴望。 桑绿垂眸思索,心情沉重,九黎女巫的权力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姜老师,在学习法律之前,我得先了解一下你的基础情况,然后才能针对性的讲解。” 姜央倒水进脸盆。“什么是基础情况?” “我出一张纸卷,你认真答题就好。” 脸盆是木制的,水呈现的也是木头的颜色,桑绿微眯着眼,荡漾的水面有些泛红,像冲淡的血。“你一定要诚信作答,不能撒谎。” 姜央积极点头。“我从不撒谎,谁撒谎就把谁扔进井里。” 倒也…不必下这么毒的誓。 桑绿犹豫着将手伸进水盆,意料之外,是暖的。 怨气大的井水还有保温的功能吗? 一块毛巾扑在桑绿脸上。“唔……” 姜央语气急迫。“快洗,洗完要了解基础情况。” 中堂一侧,藤曼书柜角落,挂着一面铜镜,铜镜的正面结成了锈石,无法照出人脸,镜缘一圈的雕刻纹路也看不太出来,从款式和磨损度来看,少说百年起步。 桑绿靠墙坐着,频频瞥向那枚镜子,状若无意地问,“姜老师,这枚镜子挂在这里,是辟邪吗?” 姜央埋头写卷子,头也不抬。“挂着好看。” 好看吗? 镜面腐蚀成一坨,要不是那块镜背的枢纽还像点样子,谁能想到是镜子。 桑绿撒谎面不改色,循循善诱。“是挺好看的,它是祖传的吗?还是……从哪里捡来的?” “你好烦人,我都写错了。”姜央不耐烦,拿着光秃秃的、只剩一半的水笔笔芯重重划去错字的地方,像划去谁的生命。 桑绿噤声,心里暗骂,真是个单线程脑子。 好一会,姜央捧起写好的卷子,郑重递给桑绿。“桑老师,我写好了。” 桑绿惊讶,也郑重地双手接过。 这九黎女巫,还挺尊师重道。 但,这份尊师重道,一般人承受不起。 桑绿批改完姜央的卷子,沉默了许久。 姜央坐在小凳子上,双腿并拢,少见的乖巧,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本小破本子,立在胸前。“好了么?” 桑绿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理清思路。她藏了私心,用小江和小羊代入案例,其中潜藏的含义,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出来。 题目1:小江与小羊上山挖掘古墓,偷拿其中的文物回家,该定什么罪? 盗墓罪。 题目2:执法人员要求他们返还文物,却被打伤,该定什么罪? 妨害公。务罪或者袭。警罪。 到这里还算正常。 题目3:小江和小羊会受到什么惩罚? 把小江关在鸡圈里,没收他的违法所得。 把小羊煮了。 桑绿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要把小江关在鸡圈里?” 至于小羊,是她没说清楚,煮了就煮了吧… 姜央摇头晃脑,像是背书般。“盗掘……古墓葬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桑绿很是惊讶,她虽然不确定姜央背的法条是不是正确,但听起来很专业,云落一个科班出身的法学生都不一定能背出完整的法条,姜央竟能做到。 可这也不对,如此高的法律素养,又怎么能答出关鸡圈这么荒唐的答案。 “你……你知道什么是徒刑吗?” “关起来。” 桑绿声音高了一些。“所以你觉得把人关在鸡圈里就是徒刑?” “不对吗?” “当然不对,他犯了罪,应该关进监狱。” “监狱是什么样的?” 桑绿没去过监狱,用尽常识形容。“四四方方的、有铁栏杆……” 桑绿越形容越不对劲,姜央家的鸡圈也是有栏杆的,并且四四方方。“反正不能像鸡圈那么脏,要像一个人住的样子,犯人也是有人权的。” 姜央被反驳没有生气,反而记下笔记。“你说得真好。” 桑绿瞥见她的笔记,‘要打扫鸡圈,像一个人住的样子。’ 大脑宕机。 什么东西!! 桑绿疯狂思考该怎么阻止对方危险的行为,余光敏锐地抓住姜央嘴边的一抹笑,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知道非法拘。禁罪,不是吗?” 姜央微笑。“非法拘。禁他人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死亡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桑绿有些看不透她。“为什么知法犯法?你没有权力拘。禁他人。” “那谁有权力拘。禁他人?监狱?它凭什么?”姜央语气并不激烈,带着轻飘飘的疑惑,似乎只是单纯的谈论学术问题。 可桑绿抓住了那疑惑下暗藏的底层逻辑,姜央在质疑一国法律的根本,外面三岁孩子都深信不疑的事情,姜央却懵懂至此! 桑绿怔然,小心斟酌措辞。“谁都没有权力拘。禁一个人,监狱是代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关押罪犯,以消除其危害性,它是正义的。” 姜央眉眼舒展,冷不丁笑了。“刚好,在巫山,我就是广大人民群众利益的代表。” “我是正义的。” 又让她逻辑自洽了!!! 姜央乖巧地坐在小马扎上,黑亮的眼睛,干净得纯粹。 桑绿萎靡地靠在藤曼上,苍白的脸色,心累得纯粹。 …… “你现在就要走吗?” 桑绿的手搭在三轮车没了镜片的左后视镜上,一副挽留的模样,心里催促着她快走。 “嗯,老刀家的椎猪仪式。”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太阳照到芦苇根的时候。” 桑绿看向院子外的芦苇丛,茎秆弯曲,阳光照在它的二分之一处。“你用这个看时间?” 姜央不可置否,拂开她的手,启动车子。 桑绿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动作,满心都是中堂里那把古韵的镜子。 第17章 快走吧,快走吧。 姜央正要拧动把手,见她对自己依依不舍,想来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地方,很不适应,难得安慰道,“等回来我把木桶磨了,你就可以洗澡了。” 桑绿忙不迭点头,能洗澡就太好了。 姜央松开刹车,三轮车一跳一跳地走了,桑绿目送她离开,双脚已经开始往中堂走去。 滴滴—— 刺耳难听的车笛声,桑绿又眼睁睁看着姜央绕了院子一圈回来了。 “桑小姐,我拜托你一件事吗?” 桑绿面带微笑,心里骂人,怎么这么磨磨唧唧的!“当然。” “你能打扫一下鸡圈吗?要打扫得像一个人住的样子。” 姜央认真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敬佩。“可惜我没有去过监狱,这件事只能拜托桑小姐你了。” 桑绿愕然定在原地,不等她反应过来,姜央已经开着她的蹦蹦车走了。 这次,她没再回头。 “我也没去过监狱啊!” 第13章 中堂。 桑绿注视生锈的铜镜许久,心跳得有些快,她有预感,这枚镜子绝对不简单。 铜镜由红绳串着镜背枢纽,枢纽腐蚀严重,纽孔原先应该是被堵塞的,后来用利器戳开,导致孔缘破损。 桑绿一阵心疼。姜央恐怕是真的觉得这锈镜好看才挂在这的,藤曼是活的,中堂白日里总是敞开大门,又潮湿又通风,古镜已经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翻个面,镜缘的纹路就清晰多了,外缘高而尖,呈三角形,三条圈带在整个镜面后背分隔成三份,二神二侍二兽分布其中,整体特点像是汉镜。 桑绿胸腔雷鸣,难掩激动之色,她迅速跑到卧室,背出自带的芦笙,轻轻拨开底下的拨片,露出一个方形的大孔,伸手进去,掏出一个手持仪器。 仪器对准镜子,桑绿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按钮。 滴滴—— 滋滋—— 仪器显示屏上的波纹跳动,一分钟后,数据显现。 “真的是汉镜……”桑绿喃喃自语,一股不真实感充斥胸腔。 如果能带这枚镜子出去,放进江淮博物馆,钱姥姥一定开心的不得了,博物馆也不会无人问津,会吸引大量的游客和研究人员,民族风俗的研究也会得以传承。 桑绿眼神发亮,越想越觉得可行,赶忙给钱老老拨打电话,可在按下拨打键的一瞬间犹豫了,指尖一滑,换了联系人。 嘟嘟—— 滋滋—— 安静的办公室响起手机铃声,伏案工作的女人停下笔,看了眼来电显示,唇角不动声色地勾了一下。“喂,桑桑?” 桑绿言简意赅。“清姐,我找到了一枚汉代铜镜,我想带它出去。” “嗯?你能确定是汉朝文物。” “具体需要外面的鉴定机构做全方位鉴定,但八九不离十了。”桑绿道,“清姐,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你先呆在那里。” “为什么?铜镜的氧化现象很严重,需要尽快找人专业处理。” “桑桑,就算那是文物,但你的行为不是带它出来,而是偷。” “我……可这是他们从古墓偷的!”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他们偷的?” 桑绿哑然,声音低了下去。“不然……为什么会有……” “人家不能是祖传吗?而且,”乐清轻笑一声。“桑桑啊,你想要……仅仅如此吗?” 桑绿眸子闪过暗光。“什么意思?” “一枚铜镜就满足了吗?” 桑绿静静抚摸了一会儿镜面,戴着手套的手痛惜地抚过厚厚的氧化层,微叹一声,轻轻挂回原处。“我明白了。” “好,有消息再联系。”乐清挂了电话。 滴滴—— 手机里跳出一条信息:送你的丝巾,还喜欢吗? 乐清看向手腕的丝巾,眉眼弯了弯,多了几分真情实意,拇指一划,九宫格键盘跳了出来,随即,目光瞥间桌角的相框。 暗沉红木的相框,框住一张颇显拙劣的照片,照片拍得角度不好,七扭八歪地挤入三人一手。 那是她二十出头的时候,穿着银光闪闪、有棱有角的常服,斜挎绶带,捧着一块黄铜牌子,上书集体二等功五个字,好不威风。 可惜,是集体二等功。 她本想照一张单人照,可旁边的黑皮男人、故意搞怪伸进黄铜牌子下端的剪刀手、身后误入镜头的卷发尖耳女人,无意有意地抢占了她的镜头,真是烦死人了。 乐清眼眶发酸,揪心得难受。 幸好,是集体二等功。 滴滴—— ——顺子,如果你同意复合,我明年就可以回国。 乐清反扣手机,没有回复,心思重新回到桌上的一堆材料上。“大星,进来一下。” 扣扣—— 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进门,姿态恭敬,但神情亲近。“乐书记?” 乐清收拾好文件。“跟我出去一趟。” “好嘞。” 市。委副书。记一出办公室,乌央央一大群人缀在身后。 乐清烦不胜烦。“你们没事做吗,跟着我干什么?” 矮胖的男人侧身挡在走廊中间,眼神闪烁不定。“您调过来还没多久,路都不熟悉,我正好给您指指路,视察工作也更方便不是?” 乐清做了十年警察,人精似的人物,脑海中快速显现出这个男人的身份职位。 郝强,管**的。 她眼角一扫,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有人在低声打电话,脸色沉了下来,疾步冲过去。 打电话的人吓了一跳,连忙挂了。“乐…乐书记好。” 乐清笑容生硬,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好。” 随即大力掐住他的肩头,一把推开他,探身往窗外看去。 西侧窗户正对**局门口,干干净净空无一人,但在主道路和小巷的连接处,一抹黑红色一闪而过。 乐清重重闭上眼睛,眼角的皱纹深刻明显,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你们知道在边境,出现这种情况,会死多少人吗?” 一群领导挤在走廊,静默不语,个个低着脑袋,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乐清睁开眼,血腥杀。戮的气息直直冲向人群。“我来江淮,是解决问题的。” 她直指小巷子。“如果问题解决不了,我就解决你们!” …… “阿扎!” “阿扎!” 屋外忽然多了许多声音,嘈杂异常。 桑绿跨出中堂,只见一群穿着或蓝绿、或青黑对襟衣的年轻女孩站在院子里,她们每人都托着一个竹条编织的背篓,高高扛在肩头。 这群女孩大概二十出头,面容红润光泽,体态健美,托着背篓走来,乍一看,像是蟠桃会中上供的仙子。 只不过…… 她们的身高过于引人瞩目,个个都比桑绿高出半个头。 桑绿一家子都不矮,哪怕是云落胖墩墩的身材也有一米七,而这群女孩,视觉上不会低于一米八。 ——他们每个人都长得又高又大,按理说90年代那会,大家营养都跟不上,高大的人不多,但巫山人普遍都长那样。 姜央一人身高异常也就罢了,寨子里这么多的年轻女性,普遍性的高大……哪怕是基因也说不过去了。 “你是谁啊?”立在最前面,盘着头发的女孩出口问道,带着和姜央相同的浓重口音。 嗯……可能比姜央的口音还要重些。 许是健康蓬勃的气息能带给人非同一般的滤镜,桑绿觉得这群女孩,比之那些走红毯的女星们要漂亮自然得多。 桑绿瞧着有种莫名的开心。“我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来向姜央老师学习焚巾曲的。” “阿扎带回来的。” “是外面的人么?” “长得好瘦,是不是吃不起饭?” “她是坏东西吗?” “长得这么瘦,也敢坏么?一锄头就砍死了。” 女孩们互相私语,但不窃窃。 桑绿想听不到都难,她假意咳嗽两声。“姜老师出去了,你们找她有什么事吗?” “送药材,她可能忘了今天是交药材的日子。” “交药材?”不等桑绿反应,女孩们纷纷挤向走廊。 显然,她们比桑绿更了解这栋屋子。 走廊最左侧堆着几个竹架子,每层都摞着一个空竹蔑,女孩们将自己背篓里的药材倒出,细细摊平在竹蔑上。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它们。 纷杂的药苦味激发了桑绿的嗅觉,透着一股熟悉,原来姜央身上的苦味是来自这里。 各种见过、没见过的药材摆满了整整三个大架子。 桑绿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女孩的手肘。“这些药材看起来好新鲜,是哪里买的?” 女孩莫名地看了桑绿一眼。“自己采的呀,刚刚才采够,万一这个月凑不完就麻烦啦。” 第18章 自己采…… 桑绿目光一低,有几个女孩竟然赤着脚,脚边一圈的茧发黄开裂。“很难采吗?你的脚……” “啊,忘穿鞋了。”女孩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桑绿有些不好受,那些穿着鞋的女孩,鞋子也不完整,布面和鞋底都开裂了。“你们为什么送药材到这里?是卖给姜央的吗?” “每个月的今天都得交药材。” 桑绿皱眉。“姜央拿这些药材做什么?给你们看病?” “阿扎会拿出去卖钱,整座巫山,只有阿扎才敢出去呢。” “只有姜央才敢出去?你们不能随意进出山寨吗?” “外面都是坏人,出去了会被他们害死的,可阿扎不怕,坏人都怕她。”女孩眼里满是倾佩,仿佛出山是一件多么大不了的事情。 桑绿拉着女孩的手肘。“那她拿回来的钱呢?分给你们吗?” 女孩有些奇怪桑绿的问题,手肘一翻,绕开了她。“不啊,那是阿扎的。” 女孩的力气出奇得大,桑绿轻易就被挣脱开了。这样的身高、这样的力气,可没几个人有胆子‘坏’她们。 “这*个给你,阿扎回来后,你把账本给她。” 右后方伸出一只粗糙干裂的手,完全不像女孩的手,可那明媚的声音,确实是属于二十来岁青春女性的。 桑绿怔怔接过。“这是?” “药材要阿扎看过,她只要好药材,这上面是我们每人采药的记录,等她回来检查。” “药材不好会怎么样?” “重新采呀。” 女孩们交完药材,仿佛卸下一个重担,嘻嘻哈哈地离开了。 她们赤脚走在凹凸不平、满是碎石子的土路上,土路不算泥泞,但还是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掌纹清晰可见。 桑绿目送她们至土路尽头,待瞧不见了,怅然低头,翻开了账本。 本子里全是晦涩的草药名字,桑绿看不懂,但草药名后夸张的数量足以让她震惊。 草草翻过,大概一年左右的记录。 桑绿曾陪姥姥去配过几次中药方剂,认得某几味药的价格,之所以认得,是因为相比其他药材,那几位药一骑绝尘的贵,而这满目的晦涩中,贵重药材的数量不在少数。 这是相当大的一笔钱,远不是卖两头乌能比的。 姜央垄。断了巫山卖药材的渠道,所得钱财,是独吞了吗? 第14章 黑漆漆的木棚厕所,暗蓝色的门帘,没有其他颜色点缀,在阳光下很显脏。 而在门帘外,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青绿色的衬衫,手腕绑着一层同色系的纱巾,周身散发着鲜亮舒爽的气息。 滴滴—— 木棚厕所的信号好得出奇,催命似的震动震得桑绿大腿发麻,她十分不情愿地摸出手机,未接电话44个,信息72条,全部来自于母亲,云浮。 ——你今天练琴了吗? ——今晚我要看到视频,别逼我上山抓你下来。 有哪位做母亲的,对女儿会用‘抓’这个字? 桑绿沉下脸,拆下手腕的纱巾,遮住眼睛,和母亲的逼迫相比,姜央的鸡圈也没那么让人排斥了。 撩开门帘,桑绿舒了一口气,薄薄一层青绿色,能缓解大多数的不堪,但也不至于什么都看不到。 她匆匆扫了一眼,幸好没有鸡,不用面对一大群凶狠的尖嘴动物。 也许是姜央一大早就把鸡放了出去,昨晚还没清理的鸡屎,又多了许多鸡的脚印,拖曳到为数不多的干净地方。 青绿色的视线中,一片片的马赛克,模糊不清。 味道,也是阴湿绵长的臭。 “呼——”桑绿憋得有点难受,后退几步喘口气。 “把人关在这里,不用几年,几天就疯了。” 桑绿有些苦恼,该怎么让姜央打消这个念头? 桑绿挖空了灶台下的草木灰,用草木灰盖上便便,将厕所里能看见的地方全部铺平。 半晌,干净清爽的草木灰,结成了块状。 蒲扇大的竹扫把在狭小的厕所里施展不开,桑绿勉强把结块的灰扫进簸箕。 一坨坨粑粑成团蜷在簸箕中,多看一眼都会爆炸。 扫过的厕所地板也没到干净的地步,便便留下的湿润印记还在地上。 桑绿想到之后会长期使用这个厕所,再如何打扫都不为过,又笨拙地打了几桶水,差点摔进井里,成为怨气的一份子。 终于彻彻底底的清洁了一次。 “总算结束了。” 桑绿拆下面纱,对斑驳不平的水泥地板很是欣慰。“呼——” 咯咯哒—— 中气十足的鸡鸣骤起,桑绿颈后的汗毛瞬间立起。 一只黑白渐变的母鸡走出栅栏,昂首挺胸,它觑了一眼高大的铲屎官,无视她,转身漫步在刚刚打扫过的地板上。 桑绿有种不好的预感,走进几步,想赶它出来。 母鸡似乎受惊,越往厕所里面走。 桑绿忙后退。“我不进去,你自己出来好不好。” 母鸡脑袋一伸一伸的,走到门口,扭着脖子与桑绿对视。 桑绿从那双米粒般的眼睛里看出熟悉的感觉,有些像姜央时不时对她露出的蔑视感。 真是……令人讨厌。 噗嗤——一坨稀便甩在门口。 桑绿攥着扫把的手泛青,忍着忍着,再弄点灰盖住,稍微打扫一下就好了。 不对,哪里还有灰,灶台都已经被掏空了。 咯咯哒—— 母鸡拍着膀子往里侧跑,边跑边拉,一长串稀便布满干净的地板。 桑绿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举起扫把。“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咯咯—— 母鸡灵活躲过这个肢体不协调的城里人,跑出了小屋,尖叫的鸣声不像是害怕,而是兴奋的挑衅。 桑绿追了一路,临近一个小断坡,从视觉上看,挺高的。 母鸡抖着两只爪子,急停在断坡边。 桑绿扶着腰直喘气,向来苍白的脸色也红润起来。“这下跑不了了吧,你打算怎么死?” 母鸡斜视她,鸡爪子缓缓往断坡边走了两步,那不屑的模样,真有几分像姜央。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牲畜! 桑绿捏紧扫帚把,直起身子,堵住母鸡下坡的路,作严阵以待状。 口袋里的手机依旧震个不停,来电消息的主人公惊人的唯一,云浮,若她能亲眼看见这一幕,一定会后悔放任自己的女儿进山。 她精心教导的钢琴女孩,费心培养的优雅贵女,现在如乡村野妇一般,拿着粗糙的扫帚,浑身汗呼呼的,要和一只鸡打架。 可那女孩的脸,正冒出从未有过的腾腾热气,那女孩的眼,正浮现从未有过的专注明亮…… 至少在此刻,桑绿忘了母亲倾倒的烦恼,满心都是打败那只大母鸡。 咯咯哒—— 母鸡赤膀剧烈挥动,竟然直接飞了下去。 大意了!! 桑绿追上去,断坡下的景色一览无余,顿时停住脚步。 坡下有一大片空地,放着各种木头设施,有滑梯、秋千、小型摩天轮、地中海草坪的足球场…… 甚至还有藤蔓结成的足球网,俨然是一个原生态的小公园。 滑梯在震动,秋千在摇摆,摩天轮在转圈、足球场上也有球在乱窜,十分热闹。 可公园的主角不是人。 是一群头黑尾黑的…… 猪。 桑绿殷红的唇张开,惊得久久合不上。 两头乌们玩得正开心,嗅到陌生人的气息,齐齐往坡上看。 所有猪脑袋都是黑的,而且黑得很纯净,这么整齐的看过来,带着审视、疑惑、惊讶……有些像人。 桑绿被看得心里发毛,手里的扫把也脱落了。 “咯咯哒!”母鸡尖叫一声,打破了众猪平静的局面。 “咕噜咕噜——” 不知是哪只猪兴奋起来,其他猪都附和,脚下的足球不再好玩,四脚一蹬,都往坡上跑来。 一时间,空地上的猪、秋千上的猪、滑梯上的猪、灌木丛中的猪…… 四面八方的猪,朝桑绿奔赴而来。 桑绿思维停滞,漂亮的眸子里涌上惊恐…… 祭祀仪式结束。 “阿扎,真是辛苦你了。”丧服男人按着惯例,提溜着两条猪腿,送给姜央。 姜央与丧主家告别,跨上电瓶车,晃荡着挂在把手上的猪腿,迎着夕阳,一路蹦回家。 路过桑绿家,被人拦住。 “姜姐姐好,进家里喝杯茶吧。”胖胖的女孩立在路中央,笑盈盈打招呼。 姜央冷漠拒绝。“我要回去找你姐。” 云落心里吼了一声,才一天,关系就进展那么快吗?这就是传说中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有好东西要给你,我姐特意让我准备的。” 第19章 姜央拧油门的手停了。“什么好东西?” 云落抱了一堆法律书,放进姜央的后座,还贴心地铺了层垫子。 姜央准备拧动把手,临走前看了她一眼,下了车。“你有纸吗?” “有有,我找找。”云落摸出随身带的小包纸巾给她。 姜央抽了三张出来,从对襟衣外口袋摸出半拉笔芯,细细写上。 云落掏出自己的笔给她,粉红印花,笔帽还有碎钻,布灵布灵的。“用这个吧。” 姜央也不跟她客气,拿过笔就揣进自己口袋,继续用笔芯写。 云落嘴角抽了抽,行吧,一支笔而已。 姜央写得认真,云落踮起脚尖偷瞄了两眼。 咦……好丑的字。 姜央写了三份,晾干字迹,折好给她。“这是给你家人的,她们罚阳严重,阴阳偏虚,需补阴滋阳,后面再换方剂,但你不要吃。” “这一份给桑绿的妈妈,你让她额外喝,一个月后,咳嗽的症状会减轻。” “哦哦。”云落手忙脚乱地收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先前都不认识姜央,短短接触几面,就觉得对方的话很值得信任。 “你们一家人都虚,虚得各有各的特点,你却是实打实的实症,真奇怪。” 姜央把最后一份给她。“这是给你的,吃完三剂,口臭便秘的症状就会好一些。” 云落僵住,脸慢慢涨红,头顶隐隐冒出热气,嗓子里爆出一声尖锐的暴鸣,双腿跑出这辈子的最高记录。 一下子就没影了。 “这家人真奇怪。” 姜央摸了摸口袋的笔,心满意足地骑上电瓶车。 “姜小姐,留步。” 姜央回头。“嗯?” …… 夕阳下的三层古屋,晕色美好。 姜央哼着歌,吱呀乱响的三轮车给她配乐,她望向自己的小木屋,满足又雀跃。 三楼飘着素布,二楼架着木台,一楼…… 一楼瘫着狼狈女性。 姜央瞬间皱眉,眼里藏不住的嫌弃。 “你不是说太阳照到芦苇根的时候就回来?” 桑绿头发凌乱,脸上绯红一片,是过量运动残留的红,衣服脏兮兮的,裤脚还缺了一块。 姜央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将车停入车棚。“嗯哼~” 语调轻松雀跃,完全没有解释安慰的意思。 桑绿很委屈,任谁被猪追了一下午,不,是被猪玩弄了一下午,难免崩溃。 而那群混账猪的主人,就是眼前的这个人。 姜央轻快地哼了一声。“我去了你家,拿了好多好多书。” 桑绿气劲儿上来了,没有主动帮她搬。 姜央并不介意,自己开开心心地来回卸东西,哼着腔调。 一趟又一趟,从桑绿身边经过。 开心与委屈相互排斥,但并不泾渭分明,那股开心硬生生地挤进委屈的领域,添油加火,原本只是隐隐的委屈,现下快要沸腾了。 桑绿低垂着脑袋,不再看那个过于快乐的身影。 忽然,下方的视线开出了一朵紫白色的花,淡淡清香。 “给你。” 新鲜翠绿的花枝摆在眼前,枝干间还有晶莹的露水,圆润滚落,淌进粗糙干裂的手中。 桑绿怔愣,犹豫地接过花。“给我的?” “嗯!”无情的脸,凶相的眼,与上扬轻快的语气反差极大,一下就戳中了桑绿的心。 桑绿鼻翼颤动。“为什么给我?” 刚刚埋怨对方的心思开始反弹,自责自己为什么搬东西不搭把手。 姜央一把拽起她,语气有几分敷衍。“乖,别坐地上,脏。” 桑绿脑子嗡得一下,失去思考能力。 “你要是喜欢,这里还有很多。”姜央示意她看自己身后的背篓,满满一兜子的紫白花。 嗡嗡的脑子叮了一下,桑绿警觉起来。“这是什么花?” “补血草,给你治病的。” “我…有病?” “嗯!”姜央将背篓里的补血草放入院子里的筛上,铺平。“月经不调,你自己不知道吗?” 桑绿的脑子再一次,嗡了一下。 第15章 吃过午晚餐后,天色彻底暗了,走廊拉出电线,亮出院子的昏旧。 一个大浴桶突兀地摆在院子里,光亮只能照亮一小半,刺猬似的一团,剩下的部分隐得明明暗暗。 “为什么做这么大的浴桶,我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大的。”桑绿指尖轻碰桶沿上的毛刺,很硬很刺挠。 沙沙—— 姜央推着一块巴掌大的砂纸,一点点抹去浴桶上的毛刺,半天也只磨下一小块地方。“我只会做这么大的。” 意料之外的理由,桑绿忍不住笑了一声。 姜央的手不小,但在浴桶的衬托下,小得有些可爱,她一丝不苟地在上面磨,来回的动作快速频繁,没有丝毫不耐烦,像个没有情感的布娃娃。 这么磨得磨到什么时候? 桑绿也捡了一块砂纸,手法生疏,贴上桶面,学着姜央的手法轻轻一推,卡住了。 双手合拢,用力一推,挺立的毛刺扭曲泛白。 有效果! 桑绿大受鼓舞,压着砂纸用力摩擦桶壁,忽地,一只手扣住桑绿的两只手腕。“你别弄,好好看着就行。” 桑绿头一次觉得自己的手腕这么细,姜央一只手就能环住她一双手腕,而且力气也小,被扣住动不了分毫。 她不愿姜央一人辛苦。“我可以的。” “别浪费砂纸,很贵。” 姜央夺过她手里的砂纸,又把地上的砂纸卷起来,压在自己的小马扎下,生怕她抢。 桑绿没好气地挣了挣手,没挣开。“那你放开我,我不在这碍你的眼。” 姜央微微松开手,复而又捏紧。“别乱跑。” “我就出去走走不行吗?” “外面危险,你容易死。” “哪有这么容易死的!” 姜央懒得解释,敷衍小孩似的。“我没空陪你出去,做个东西给你玩玩吧。” “我不用你陪!” 姜央左手扣住桑绿的手腕,右手从小马扎下取出一大捆细竹条,用脚踩住竹捆的一头,两指一抽,一根一直宽的竹条抽了出来。 动作灵敏轻快,少了一只手,也不见迟钝。 桑绿注意力被吸引。“你要做什么?” 姜央单手持砍刀,抵住指甲盖宽的竹条顶端。 桑绿怕她伤到。“你放开我吧,我不走了,你用两只手弄。” 姜央依言放开她,左手归位,如有神助,竹条被切成数根小木棍,十指上下翻飞,竹片上的毛刺来回摩擦在她手心的茧上。 桑绿看着都疼。“我不出去了,也不想玩玩具。” 姜央听罢不仅不停手,反而加快了速度。“很好玩的,你一定要玩。” 桑绿:…… 不过几分钟,两个简易的风叶就搭好了。 竹制的风车? 怎么两个不一样? 桑绿戳了戳其中一架风叶顶端的小窟窿,还是个漏风的风车。 咔嚓—— 桑绿吓了一跳,偏头看去,姜央正在用砍刀尾部使劲砸竹筒,强行将两个竹筒敲在一起。“那个……是不是洞掏得太小了?” 姜央眉头一皱,用力一砸,大力出奇迹,两个竹筒一横一竖紧密拼接在一起。她眉尾一挑。“一点都不小,刚刚好。” 桑绿无语,却也摸出她一点脾性,这人真是受不了一点质疑,万事都得顺着才行。 能养出这种性子的,应该是全村的宝贝。 几番折腾,竹筒组成一个长方体,里头硬塞了两个一大一小的木制圆盘,与一个曲折的摇把连接。 桑绿好奇,这似乎是……齿轮? 姜央拿过桑绿手中的小风车,穿过竹子长方体的空档,连接到一大一小两个齿轮上,一摇动,两个风车都转了起来。 桑绿惊奇道,“这是手摇电风扇吗?” 可摇把在风叶的另一边,只能一人摇,一人吹。 桑绿凑近姜央,殷勤地翻过电风扇。“你干活,我给你摇扇子。” 姜央鼻尖一耸,拱起眉头,觉得对方的智商难以言喻。“今天这么凉,吹什么风扇。” “哦。” 桑绿悻悻松开,双手压在腹部,整个人都缩了起来,不再做多余的言语和动作,看起来委屈巴巴的。 姜央似乎看不出对方的情绪变化,径直走出了屋。 桑绿见她走远了,手指压在叶片上,狠狠拍了一下,快速转动的风车吹走了她不少憋屈。“没情商,真是木头人,不,竹子人!” 半晌,姜央回来了,手上多了一个被敲开侧壁的竹节,放在窟窿风车的下方,又拿出一小瓶陶罐子。“我教你怎么玩。” 桑绿有点抹不开面子,别扭地撇开眼。 姜央掰正她的脑袋,强行抓住她的手操作。“把瓶子里的红色倒进去。” 第20章 满是茧的掌心摩擦手背,微微一用力,比砂纸还难以挣脱。 桑绿逃脱不开,只好顺着她的手动作,将红色液体倒入风车下的竹节,原本满是泡泡的液体瞬间染红了。 颜色淡雅纯净,很有质感的色彩。 先前的不满一扫而空,桑绿惊喜非常。“这是吹泡泡的!” “真聪明。” 姜央无意的一句鼓励,夸小孩似的,桑绿却隐秘地生出一点欣喜。 泡泡不大但很均匀,透明中略参淡红色,飘过的地方会留下一缕缕熟悉的香。 “味道好特别,是用玫瑰做的吗?”桑绿欢喜问道。 “是,不止玫瑰味,我还有茉莉味的,桑木味的……” “为什么挑玫瑰的给我?”桑绿说不上喜欢玫瑰,只是觉得这个味道恰好符合自己的调性。 姜央抬头。“那天,我闻到你身上的玫瑰味了,我觉得很好闻,回来调配了一瓶。” ——还有,你身上的味道有点重,不合适出现在葬礼上。 桑绿恍然想起。“我还以为是我身上有异味呢。” 姜央埋头继续磨。“但我没调出来。” 桑绿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又嗅了嗅小陶罐里的香水,感觉比自己身上好闻多了。“也许我身上的味道不是玫瑰呢。” “是玫瑰。”姜央歪头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是不一样的玫瑰。” “哈哈哈哈。”桑绿快速摇动泡泡机的把手,出泡的数量不比外面买得差。“就当你夸我咯!” 漫天的泡泡胡乱飞,碰到门框、磨石、柱子上,破裂开来,撞在哪里,淡红色就粘在哪里,在屋檐的暗灯下,熠熠闪着玫红光。 姜央得以安静地磨浴桶。 沙沙的白噪音,昏黄的灯泡,院子一隅,飞虫与泡泡纠缠,岁月静好。 桑绿累了一天,浓缩了一天的疲惫辛苦和委屈,在无数泡泡的膨胀与破裂中,渐渐消去。 深山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简单的快乐就可消弭负面情绪,内心重回宁静。 沙沙—— 姜央已经磨好了一面,光滑泛白,桶面一转,黑暗中的另一面闯进灯光下,毛刺遍布。 桑绿看着地面上废弃的砂纸,又看向沉浸在磨浴桶中的姜央。“不会烦吗?” “烦什么?” “你也累了一天,回家又要做饭又要磨桶,这个桶也还需要磨很久很久,每次换一个面,都会碰上相同的毛刺,又要重新开始磨,不会很厌倦吗?” 就像她的母亲,要求她参加一次又一次相同的比赛,得到一次又一次相同的荣誉,永无止境,无法摆脱。 有什么意义呢? 除了遭受更多的诋毁和蜚语,只剩下累罢了。 “怎么会烦呢?”姜央说得理所当然。 桑绿期待她能说出些很有见地的话,停了摇泡泡的手。 “不磨,你在里面洗澡能刺挠死。” 桑绿:…… 姜央想到那个画面,嘻嘻笑起来。“就像被烫的小猪,咕噜咕噜乱叫。” 桑绿此刻听不得‘猪’这个字,调转泡泡机的风口,对准姜央,一顿猛摇。“你才像猪!你全家都像猪!” 无数的泡泡落在姜央身上,白皙的脸沾了淡淡的红,像是花了妆的胭脂。 姜央没躲闪,依旧认真磨着,纵容了她的行为。 桑绿笑得开怀,想在她身上留下更多的红,摇把转得嘎嘎响。 她头发衣衫凌乱,动作剧烈,时不时发出笑声,像个神经质的颠婆。 “你总是想很多。” 桑绿笑容缓了。“什么?” “你思虑过甚,经常失眠多梦、心悸怔忡、月经不调,所以才会常常感到疲乏烦躁。” “你的烦与经常做相同的事情没有关系。” 桑绿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关乎前半生的折磨,在对方眼里,只是思虑过重。 难不成,别人的过错都得强加在自己身上吗? 桑绿平静下来,语气带着一丝冷。“你没有经历过我的生活,说得当然容易。” “呼——”姜央终于擦完最后一面,扔下砂纸,甩了甩手,朝桑绿道,“试试吧。” “试什么?” “你脑子不太好使的话,就听我的,先治病。” 桑绿气得头痛。“你才脑子不好使!” 咚—— 硕大的浴桶拍在灯光下,上面的每一寸,光滑圆润,纹理标致,与先前的刺猬状截然不同。 许是桑绿全程看着浴桶的磋磨,她竟然觉出一股涅槃重生之感。 姜央坐在一堆废弃砂纸之间,略有疲色,微微笑道,“洗澡吧。” 第16章 “你不洗澡吗?” 姜央身上全是泡泡的痕迹。“我等会洗。” 桑绿担忧。“热水够吗?” 浴桶太大了,倒了十几个热水瓶也才装满一半,还得留几瓶备用,厨房里的热水不剩多少了,再洗一个人铁定是不够的。 姜央倒了几桶井水,匀了点凉水,温度刚刚好。“不够再给你烧。” 桑绿见她额头上的汗已经与淡红色糊成一团,打开行李箱,翻出一包湿巾,替她擦了擦。 姜央鼻间耸动。“香香的,不会破,我想要。” 开口就是要,一点也不委婉。 一包湿巾也不贵重,桑绿倒不至于小气。“这包都给你。” 姜央眉眼弯弯,抱着湿巾包,像是得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左右看了看,难得关心起来。“窗户有缝,会漏风,我帮你搭个帘子吧。” 大山的夜晚是有点凉,但浴桶的热气四溢,桑绿还没感到冷,也不想再折腾。“别弄了,你也累一天了,早点洗澡休息吧。” 姜央从来听不进桑绿的建议,两步就跑开了。 桑绿等了一会也不见人回来,眼见浴桶热气正在消散,也不再等她,先泡了进去。 偏热的水温熨烫肌理,紧绷一天的肌肉得以舒缓,被猪追了一下午的肌肉酸疼,这会儿泛到了皮肤表面。 “嘶——” 桑绿自己揉了一会小腿。“洗个澡真不容易,忙了一天,就打扫了厕所,效率太低了。” 啪—— 卧室门打开,冷风扑面,桑绿打了个冷战,缩进水下。 “我来了,我来了!” 姜央扛着一卷紫色的布料,兴冲冲地问,“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喜欢喜欢。”赤。裸的桑绿没有选择的权利。“你先把门关了!” 姜央腿抬了一下,合上门,眼睛往房梁上掠。“挂在哪好呢?” 圆圆粗粗的房梁,没什么钩子夹子,怎么可能挂得住。 桑绿无奈,但拒绝是没有用的。“就夹在窗户缝里好了。” “那样不好看。” 山里人,还怪讲究的。 姜央在卧室里转来转去,一卷布料无处可放。“放在床上好不好。” 桑绿婉言拒绝。“放行李箱上吧。” 这屋子实在是没什么家具,不放床就只有柜子了,而柜子直抵屋顶,不具备放东西的条件。 “为什么?这个很长,要铺平。”姜央直勾勾盯着她,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桑绿暗叹一口气,真是委婉不了一点。“我有点洁癖,床单我刚换的……你能理解吗?” “我理解你,洁癖小姐。” 姜央点头,布料铺在桑绿打开的行李箱上,粗糙的手指摩挲布料边缘,小心取下一张,有轻微的嘶嘶声。 桑绿秀眉微蹙,这……不太像是布。 姜央捏着布料上端,高举头顶抖了抖,卷起来的布料因重力垂落,遮住她整个身子,还余下不少。“够不够长?” 桑绿浑身上下一点遮掩都没有,只想尽快打发走姜央。“够了,够够的了。” 浴桶里的水清澈透底,桑绿借着桶壁遮住胸前风光,这浴桶设计很别致,并不是圆柱形的,桶身整体呈椭圆,桶沿多出一块木板,泡澡时可以躺下靠着脑袋。 原本是惬意舒服的设计,可桑绿现下只能趴在桶沿边,下巴靠在木板上,双臂拘谨地夹着身体,防止走光,背上露出一大片滑嫩的肌肤,身体的窈窕在浴桶的曲线下展露无遗,有点……像是古代献身的妃嫔。 桑绿:……什么鬼设计! 要不是摸清了姜央的性子,她都要怀疑这浴桶是她故意这样设计的。 薄布后探出一只手,直往桑绿的浴桶而来,布料上沿少了一只手牵引,耷拉下一角,露出姜央的脸。 那只手顿在半空中,缩回来,探进对襟衣内擦了擦,然后不再犹豫,直接探进浴桶中。 这个方向,正好能摸到桑绿的背。 桑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不免满脸红晕。“你做什么?!” 临到浴桶水面,姜央竖起食指,在水面上……碰了一下。 真的只是碰一下。 “你放心,洁癖小姐,我的手也天天洗,很干净。” 第21章 桑绿:…… 姜央用食指上碰到的水,润湿布料的上沿,两手捏住两端,奋力一跳,啪的一声贴在了房梁上。 如此,一块临时的浴帘就做好了。 桑绿目光呆滞,刚刚,好像,有人摸到了房梁? 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连着啪啪几声,桑绿被紫色包围,除了触手可及的热水瓶,外界都染上了朦胧的紫色。 “好了,你洗澡吧,我要走了。” “谢…谢。” 桑绿透过布料,看着一个紫色的高挑身影,蹲在她的行李箱旁收拾剩余的布料,倒腾半天,终于走出了她的卧室。 这人要是去参加奥运,应该能破纪录吧。 没了姜央的闹腾,室内安静温暖,只有微微的水声。 桑绿手臂压靠在浴桶边缘,闻到了丝丝缕缕的木香,思绪纷飞。 这栋木屋连厕所都独立在外,卧室、中堂、厨房全在一楼。 那上面的两层是什么呢? 三楼晒着不同颜色的布料,好像就是眼前的浴帘。 是九黎人做衣服的布料吗? 规整素净,颜色天然,与泡泡机的玫瑰红一般,外界的工业制品很难达到这种质感。 布面有均匀的细纤维,等等,纤维? 桑绿瞳孔震惊,这不是布,是纸! 而且水湿了还有这么强的韧性,方才姜央拿过来时是卷成一团的,现在看竟然没有一点折痕。 绝对是上上层的宣纸! 桑绿再一次感叹巫山的神奇,这里的人、物都是世间难得的瑰宝,就这么埋没在深山里,实在太可惜了。 要是能让姜央同意,将这些东西引出深山…… 紫纸偷偷摸摸被撩起一角,姜央的脑袋融进于雾气中,突兀又虚幻。 桑绿身子瞬间沉到水下。“你什么时候又进来的!” 姜央伸着脑袋往浴桶里看了看,动作毫不掩饰。 桑绿捂住胸口,手臂拍到水面溅出去不少水渍。“你看什么?!” 虽然同为女性,但国内南北差异很大,在南方长大的桑绿,即使是同性,也受不了赤。裸相待。 更何况,赤..裸的只有她! 姜央这会儿竟有些支支吾吾的,眼神躲闪。“嗯…你要不要…这个。” 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是一个黑布兜子。 桑绿难得见她羞涩,好奇心起,借着桶壁的遮挡凑近去看。“什么?” 姜央撑开绳环,手掌上提,一兜子花瓣露了出来,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桑绿却注意到她的手掌,以往只知道她的手粗糙干裂,现下细细看来,掌心全是老茧,尤其是五指指腹,硬生生厚出一圈,指缝残留花瓣的汁液,红黄蓝绿,一塌糊涂。 姜央见对方迟迟不回应,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指。“你要吗?” 花瓣也在布兜里隆起,拱起一座小山,看起来量很大。 桑绿有些动容。“你特意为我摘的吗?” 姜央眸子亮了。“嗯!”随即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那你要吗?” 两人离得很近,哪怕有木桶的桶壁遮着,桑绿的后背也大多裸在姜央面前。 桑绿抿唇,压住羞赧。“我全都要。” 姜央开心地眼尾飞起,桃花眼颤动,漂亮异常。她双手捧出一把花瓣,轻柔地洒在水面上。“全部铺吗?” 桑绿扬眉凝视她,冷清的面容,完全想不到还有如此温柔的一面。“嗯。” 姜央肉眼可见的欣喜,如三岁稚子,快乐得纯粹。 桑绿悸动,不知是花过于香了,还是… “这个两元。” 桑绿笑容凝滞。“什么两元?” “红色的两元,白色的五元,黄色的……”姜央见她好像不想买,话在嘴边溜了一圈,不情愿道,“黄色的送给你。” 桑绿一腔热情被浇灭,面无表情道,“我没现金。” “你有。”姜央指了指角落大开的行李箱。“我看见了。” “你看见我有钱才去采的花?” 姜央没说话,但表情写满了‘你这不是废话吗?’ 桑绿气笑了,缓了一会,压下气劲。“你帮我把零钱拿过来。” 没想到姥姥给的零钱,会用在这种地方。 姜央仍旧是蹲着的姿势,长腿一抻,就跨到了行李箱旁,勾到零钱白纸包,递给桑绿。 零钱很新,一沓沓地用扎纸捆好。 桑绿抽了一张十块的。“不用找了。” 姜央摇头,指了指一元纸币。“要这个。” 桑绿气性消了,又生出一股疑惑来。 一元比十元更有吸引力吗? 她故意只抽出一张一元。 姜央嘴角的弧度勾起。 又抽一张,弧度大了些。 再抽,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 很难在成熟女性脸上看到傻笑的模样,憨憨纯纯的。 几块钱就能如此快乐吗? 桑绿羡慕姜央,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么纯粹的快乐了。“你再去采些花瓣,我还要。” 既然自己得不到,何不让姜央的快乐持续得更久些呢。 姜央下巴搭在浴桶边上,眼睛亮亮的。“真的?” 桑绿笑着摇了摇手里的钱。“真的。”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窜了出去。 桑绿靠在桶壁上,仰头望着晃动的宣纸,胸腔盈满惬意。 大山的生活虽然艰苦,却能回报纯然的甘甜,没有功利,没有竞争,安然闲适,很养心。 难怪姜央能被养成这样的脾性,开心很简单,思维也很简单,无忧无虑。 鲜嫩的各色花瓣漂浮在水面上,遮住了水下的春。光。 桑绿不用再担心走*光,芳香裹身,渐渐来了睡意 一阵凉意铺面。 桑绿惊醒,仰头便见铺头盖脸的花瓣倾倒下来。 花雨上方,姜央激动地喊,“我还采了紫色的,这个要六元!我要六张一块的!” 那一夜,桑绿被花瓣淹没。 第17章 “桑小姐,如果小江不肯上厕所,小羊一定要他上,不上就不能从厕所出来,算是非法拘。禁吗?” 所以,到底是怎么又谈论到厕所的事情的呢? 桑绿一脸生无可恋。“为什么不在中堂学习呢?那里比较安静。” 安静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中堂藤曼书柜旁才有信号,有信号的地方,才方便她作弊。 “抱歉,桑小姐,我还有许多活要做,你们外面的法律需要在安静的氛围下才能讨论吗?可我们的焚巾曲不用,放炮的时候我都能念呢。” 这话听着有些阴阳怪气。 桑绿本就是半吊子水平,这种根据常识判断也很模棱两可的事情,真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而且没有表妹的外援加持,只能硬着头皮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 “应该…算是非法拘禁吧。” “桑小姐,你那么懂法,为什么不确定呢?” 姜央浓黑的瞳仁满是不解。“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确定的规则为什么会有不确定的答案?” “你们外面的法律,真不是好东西。” 姜央大言不惭地落下评价,收起小本本,为数不多的求知欲也消失殆尽。 桑绿:好有道理,竟无法反驳。 “哎——我还没问呢!” 姜央往后院走去。“你没有给我答案,根据你们外面的法律的‘合同相对性原理’,我也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桑绿:……合同相对性原理是什么? 桑绿飞快跑到中堂的藤曼书架旁,信号由无变为2g。 滴滴—— 手机响个不停,对话框里,母亲的信息是刺眼的99+,桑绿拇指悬空停顿片刻,还是点开了。 ——今天还没练琴。 生硬又没有表情的话,发了几十条,渐渐失去耐心,后面的消息带上了恼怒的情绪。 ——你别以为躲到山上我就找不到你了,三个月后,你就给我回德国去! ——我培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桑绿,回消息,别逼我。 看见逼这个字,桑绿骨子里都在颤栗,曾经被母亲关在房里几天几夜练琴的崩溃记忆又泛了上来,无论她怎么哭喊,怎么吼叫,哪怕最后屈服了,练琴练到双手抽筋,指节僵硬肿胀到仿佛一敲就碎,外面也只有歇斯底里的一句: 不对,感觉不对!!! 桑绿抹去冷汗,强行删除那段记忆,快速应付了一条信息:今天下午会练的,山里信号不好,视频传不出去。 打完消息后迅速删除对话框,仿佛删除了,就能体现出对母亲的反抗。 云落的对话框发了一长串的法律解释,专业晦涩,桑绿直接拉到最后,结果是: 条件太少,不确定。 桑绿当下手指在屏幕按得飞起。“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确定的规则为什么会有不确定的答案?你学的什么法律,真不是好东西!” 第22章 平白无故挨了一顿呲的云落:…… “姐,具体案例具体分析,非法拘。禁需要关押24小时以上才行,你给的条件太少了。” 桑绿回复:下次提取关键词给我,不要弄一大堆专业词汇。 云落:考试就要说法言法语呀~ 桑绿收起手机,跑出信号范围,去后院找到姜央,一通折腾,气喘吁吁的。“姜老师,我们的法。律是正经的法律……呼呼……是你给的条件太少了。” “非法拘。禁需要强迫他人意愿,关24小时以上才行……”桑绿大口喘气,空气大量的进入肺中,一股子熟悉又生理性厌恶的浓缩炸弹在肺里炸开。“yue——你……你在干什么?!” 姜央从草丛间冒出脑袋。“今天该施肥了,要从这里捞肥料。” 她怕桑绿看不见,挪了挪身子,给桑绿最好的观赏视角。 木棚厕所后,两块石板的缝隙被拉大,黝黑泛青的巨大空洞出现在桑绿眼前,一串串蠕虫般的不明物体挂在壁上,还能隐隐看见泛滥的池面。 姜央用长木柄的勺在里面扒拉,泛滥得更加厉害了。 桑绿的胃也跟着泛滥。“呕……别晃了……” 姜央瞥了一眼在草丛里干呕的桑绿,立马移开视线,似乎对方比身下的粪池更让她嫌弃。“只要关了24小时就是非法拘。禁了吗?” 桑绿塞住鼻子,只用嘴呼吸,声音憔悴。“是的。” “哦~”姜央捞出长勺,深青色的液体倒入旁边的桶中。 桑绿立刻转身,纸巾不能完全抵挡味道,甚至哗啦的水声在耳中更加清晰了,她的五感比常人灵敏许多,这份被无数人称赞过的钢琴天赋,在此刻就像一把箭矢,直冲脑仁,差点冲晕过去。 “桑小姐,这是你的纸唉。” 桑绿应声回头,看见了这辈子的噩梦。 一抹黑绿色的布浮在似粘非粘的液体中,混杂着一些不可说的杂物。 姜央视若无物,勺子倾了倾,水波荡漾带动纸巾。“桑小姐,你的纸不会化,真棒!” 这有什么好棒的! “呕!”桑绿忙制止她要凑近的步伐。“你别过来,那是湿巾,不是纸!” 她发誓,如果当时厕所里有垃圾桶,她绝不会这么没素质扔进坑里,这下真是现世报。 姜央似懂非懂。“我想要……” “给给给!等会就给你,你能拿它离我远点吗?” 桑绿缓了好一会,渐渐适应了这个味道,但还是有些排斥,远远站着。 姜央与纸杠上了。“桑老师,如果小江上厕所没有纸,小羊不给他纸巾,小江在厕所里呆了一整天,算是非法拘。禁吗?” 考题过于新颖,桑绿懵过之后陷入沉思。“没有纸可以不擦,小羊没有义务一定要给小江纸巾,这不算强迫,只能说是小江自己把自己困住的。” 姜央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前面一个是小羊非法拘。禁,后一个就不是了呢?” “你问出这道题之前,不应该就已经知道区别了吗?” 姜央摇头。“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请教你,这是昨天晚上学习的时候看到的题目。” 昨晚? 昨晚烧热水洗完澡就已经很晚了,姜央干了一天的活,居然还能再熬夜学习? 这比她表妹上进太多了! 桑绿很是敬佩,但对姜央的常识依旧不敢恭维。“根据一般人的理性,就能区分出强迫和非强迫的区别,前者的小江以小羊不上厕所为由,强迫他呆了24小时,后者中的小江只是不想给纸而已。” “什么叫一般人的理性?” 桑绿耐心解释。“就是常识,大家都知道的东西。” “可是我不知道啊。” 桑绿:“……你代表不了大家,不能因为你自己不知道,就否认客观事实。” “我能代表大家呀。” “这是我们外面的法律,你代表不了外面的大家!” 姜央没再反驳,埋头好好记下了。 桑绿瞧她这会儿少见的不气人,又补了一句。“姜老师,你要学习外面的法律,首先要深刻地感悟一下什么叫一般人的理性,不能总是用唯我独尊的想法代入,不然你学多久都学不好的。” 姜央半合的桃花眼张开,眼睛大而恍然,深为认同道,“桑老师,你说得真棒。” 简单的人说夸赞的话,满满的专注与认真,是会从眼睛里溢出来的。 桑绿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也没有……我就比你懂多一点点而已。” “桑老师,你和我一起去田里吧。” “啊?”桑绿为难地看向那几桶尿。“不了,我在家等你就好了。” “今天会很忙,你的问题还没有问呢,基于我们约定合同时的同时履行原则,你该跟我去田里,不然我就违反你们外面的原则了。” 桑绿:有种姜央去法。考肯定能考过的感觉。“……好吧。” 姜央装满了四个大桶,用一根竹竿两头端着,她蹲在中间,缓缓站立,竹竿两头重重弯了下去,要断了似的。 大多数人对即将出现的危险是有感知的,那竹竿若是从中间断裂,突然炸开的两段会正好打在姜央的太阳穴上。 桑绿一着急,也顾不得恶心了,上前欲帮忙按住扭曲过头的竹竿。 然而,有时候生理性的感知并不起作用。 竹竿在可承受的范围内上下晃动,展示出了极强的韧性,姜央双手一前一后拽住桶绳,一个扭腰绕开了桑绿,两只桶也在惯性的作用下绕了一圈。 桑绿来不及后退,眼睁睁看着满满的尿桶几乎擦着自己的裙子边过去。 尿液剧烈晃荡了一下。 好在,没漾出来。 桑绿心口一松,抬眼间,看见一双盛满难以置信的眼睛。 比尿桶盛得还满。 其实大多时候,姜央是个很简单的人,简单到那双眼睛承载的情绪,桑绿不用猜测就能知道。 尿你也要抢?! “我怕你扛不住…”桑绿觉得自己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此话一出,姜央反应更大,蹲下将尿桶落地。“怎么可能,再来两个桶都可以!” 桑绿抓住她的手。“我信我信。” 开玩笑,四个大桶一挂,竿子就算不断,尿桶也无法做到平衡,万一洒得到处都是,崩溃的还是自己。 毕竟,打扫厕所的权利,姜央已经全部授权给她了。 是的没错,是打扫权利,如果不愿打扫,在大山里的三个月,她和鸡的上厕所环境是一样的。 没有人权,只有兽权。 出了木屋,两侧都是半壁悬崖,无水无田,夹着一条还算平整的土路,偶尔能瞧见深深浅浅的脚印。 姜央骑三轮车,载着桑绿和尿桶往山下而去。 桑绿坐在姜央旁边。 三轮车的设计是没有副驾驶位的,姜央身材高大,坐姿豪放,桑绿几乎都快挤下车了,她只能牢牢握住一侧的栏杆,正好偏头就能看见后座那一言难尽的尿桶。 “姜老师,你的车装过尿桶以后会洗吗?” “会呀。” 桑绿松了一口气。“用井水洗?” 姜央道,“用雨水洗。” 桑绿嘴角一抽。“……如果一直不下雨呢?” 姜央懒得再回答了,眉宇间是微风吹过的惬意,神情颇为享受。 桑绿只能闻到微风带给她的尿骚味,神情扭曲。 哐当—— 车子颠簸了一下,尿桶荡漾出来一些,泛青的尿液洒出来后有点黄,不明的固体物质被尿冲进裂开的地板,正巧是桑绿进山时蹲坐的地方。 桑绿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目视前方,心里意外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死了。 第18章 巫山由几座山脉相连,很少有平坦的地方,许多房屋都是建在山脊上的,可穿过两侧崖壁,凭空冒出整片整片的田地,梯田般一层层罗列,是很好的地理位置了。 一层层田整齐罗列,漂亮养眼,天然的绿色鲜嫩欲滴,舒缓人心,就连身后的散发的异味都清淡不少。 桑绿权当坐在观光车上,欣赏美景,车子一靠近田地,眉头不自觉一挑,很是讶然。 这里每一块田都惊人的相似,并不像工业化那般一大块区域只种一种蔬菜,以她浅显的农业经验,能认出每块田都有小米辣、葱、上海青……并且每种蔬菜的种植位置大致相同,乍一看,这座山像是生了无数个多胞胎。 普通的农村,是无法做到这么高的相似度的。 “姜老师,这些田都是寨子里的人种的吗?” 姜央眼角一睨。“不然呢?寨子里除了人就是猪。” 桑绿也觉得自己发蠢,可眼前的一幕实在惊奇,摸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为什么每块田都一模一样呢?” “好看呀。” 确实很好看。桑绿还是疑惑。“可每人的审美不同,怎么大家都正好种得一模一样?” 第23章 “我的审美就是大家的审美。” “人家凭什么要听你的?” “桑小姐,我说过很多次了,在巫山,我能代表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姜央目视前方,面容还是那么冷淡。 桑绿眉间发紧,心下只觉得姜央性子狂妄,无视他人需求,滥用巫女权力。 可心思一转,桑绿又觉得不可思议。姥姥家在实行新农村政策,每家每户的花园子都必须大致相同,可哪怕所有的费用都由村里出,每天还是会有村民扯皮,偷摸种上自己想种的。 换而言之,能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的做到一致,远不是权力就能做到的。 姜央身上,应该还有别的什么存在。 桑绿压下心思。“你的田是哪块?” “我的田不在这里。”姜央往坡下拱了拱,一脚踩住没卵用的刹车,长手一指。“在那。” 一望无际的、不间断的田地,说是一望无际有些夸张,但与先前那一小块一小块、犹如水滴般的田相比,姜央的田属实称得上是大海了。 桑绿惊得瞳孔大张,那双看起来一直很困的眼睛,陡然精神了。“为什么你的这么大?!” “我的就是最大的!他们加起来都没有我大呢。” 没有理由,像个皇帝般理直气壮。 姜央的田地种植很无序,可无序中又有些莫名的……艺术感?虽然也很美,但与那小块小块的田地是截然不同的美。 “为什么你的田和人家种的不一样?” 姜央理所当然。“就是要不一样啊,不然怎么区分。” 垄..断土地就是垄..断财富,这就是巫女实际拥有的权力吗? 桑绿又想起抱着药材的赤脚女孩,看向姜央的眼中,带着些难言的复杂。 姜央在田埂边上停车,没下车,单手把着车棚沿,身子一弯,直接跨上后座,扛下四桶尿。 桑绿先前觉得尿多,但这么四桶在漫无边际的田中,有些不够看了。 “四桶够吗?” “不需要全部施肥,还需要勾兑一下,差不多够了。” 桑绿不懂务农,见姜央动作熟练,虽然拥有最大的田,但至少会自己劳作,还是与皇帝不同的。“我……我能做点什么吗?” 除了碰尿。 姜央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甩了她一把巴掌大的小弯刀。“那片冬瓜、南瓜、节瓜都可以摘了,你能摘多少就摘多少。” 节瓜是什么东西? 桑绿红唇动了动,没问出口。总之,就是瓜对吧。“好。” 她捡起小弯刀,细细摩挲云雷纹的鹡宇鸟刀把,入手微凉,材质特殊,长了眼睛的都知道不是凡品,就这么用来砍瓜吗? 不会又是文物吧? 桑绿正想问,可漫天的瓜地里,姜央已经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她只好自行往西边去。 西边靠近山体的一侧,架着许多不规律的竹架子,片状的叶子和藤曼攀附其上,撩开叶子,一个个晶莹饱满的……瓜挂在眼前。 桑绿分不清这些瓜有什么区别,但目之所及,都是丰收的喜悦,华国人骨子里自带的种田基因觉醒,她纠结了一下,还是选择放下小刀,徒手拧着瓜头的藤曼。 一个 两个 三……个 好多毛刺,好扎手。 四…………个 桑绿手指揪得通红,一捏就疼,但她还是不愿意用小刀。 “桑小姐。”绿茵下潺潺流出的冷音,听起来很清爽。 桑绿应声回头。“你这么快就施完肥了?” 姜央四处看了看,瞥见掩在土堆旁的小瓜们,掰起手指都能数得清。“桑小姐,我的刀呢?” 桑绿怕她弄坏文物。“你先休息一会吧,我来就好了。” “还是你休息吧,我怕我的猪猪们吃不上午饭。” “这些都是给猪吃的?” “是呀,它们每天要吃三顿。” 桑绿:……人都没有午饭吃。“那要摘多少?” “装满车子。” 桑绿看了一眼快破皮的手。“姜老师,这把小刀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你今天的问题吗?” “是的。” “是阿扎玛做的。” 桑绿放心了,虽然用一个问题换有点亏,但要是弄坏了文物,心疼还是一方面,她也会构成犯罪的吧。 小刀锋利,桑绿稍用力划拉藤曼,一下就断开了,断口平整光滑,不一会泌出滴状汁液,先前拧半天还藕断丝连的藤曼,现在已不在话下,莫名有种解压的感觉。 刷刷—— 在工具的加持下效率翻倍,半晌,满地的大小瓜埋在一起。 “姜老师,这么多够了吗?” “够了,要搬上车去。” 姜央倒车入田埂,装车更方便些,但还是离得有点远,需要抱着瓜走到田埂边上。 姜央用一块布包着手臂,往地上一篓就是一大堆,然后一齐倒进背篓里,再用布兜住一堆,连背带拿地运到三轮车里。 桑绿直接用手把瓜捡进背篓,运了好几趟,手上全是细小的毛刺,又痒又疼。“嘶——这是冬瓜吗?怎么有这么多刺。” 姜央道,“这是节瓜。” “节瓜?” “对,那上面都是毛刺。”姜央怜悯地看着她。“你的手要疼好久哦。” 桑绿发愣。“你之前怎么不说?” 姜央只给自己准备了布兜,问都没问过她。 “根据一般人的理性,桑小姐,我以为你应该知道呢。” 桑绿:“我……” 见桑绿似是不服气,姜央义正辞严。“桑小姐,你不能因为自己不知道,就否认客观事实,染上唯我独尊的毛病可不好。” 桑绿:……遇上姜央以后,真是把这辈子的回旋镖都遭到了。 两人干活到底是效率高一些,半小时过去,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熟过头的瓜,轻轻一碰就开裂了,但并不影响食用。 桑绿稍稍捡了捡,被姜央制止。“你捡这个做什么?你要吃么?” “啊?”桑绿看了看清脆的裂口,瓜瓤漂亮,汁水饱满,放在超市里也算是品相好的,就是沾了点泥土而已。“我不吃,不是给猪吃的吗?” “你都不吃,为什么要给猪吃?” 桑绿眼神迷茫,她是什么猪狗不如的东西吗?“难道我们要吃猪剩下的蔬菜吗?” 姜央眼里满是不理解,又有点怜惜的意味。“你家里都是吃猪剩下的菜么?” 桑绿好想打自己一巴掌,就不应该以提问的方式问她,这会儿再解释,还是会被她曲解,无力地岔开话题。“那这些菜怎么办?” “烂在地里当肥料。” 桑绿的不解释坐实了姜央的想法,她大方地一挥手。“你想要什么就拿吧,我送给你。” 虽然地上的蔬菜品相很好,至少比在德国超市里的品相要好,但现在桑绿只要流露出一丝渴望,在这个山寨里,她就会处于食物链底端。 会被曾经追过她的两头乌们,牢牢踩在脚下。 好窒息。 桑绿对上姜央炯炯的眼神,欲哭无泪。 姜央凶了一会眼睛,忽然大笑,拉住她的手肘往另一边的田走。“放心,你再想吃,我也不会给你吃烂菜叶的。” 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化了冰,明媚阳光,桑绿的心被戳了一小下,任由她拉着。“我们去哪?” “最后一季西瓜,你去挑个最好的。” 姜央回头的时候,长发凌乱在脸侧。“我给你的,一定是最好的。” 桑绿有些恍惚,同样的话,在小黑屋里被关了七天之后,母亲也对自己说过。 那是七天以来第一次看到自然的光亮,妈妈踩着光进来,脸上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冷漠绝情,是桑绿几乎从没见过的温柔慈爱,美好得像个女神,她温柔抚摸自己僵硬发青的手指。 ——桑绿,刚刚的感觉非常棒,你要好好记住那种感觉。 ——桑绿,妈妈给你的都是世上最好的,你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钢琴家。 母亲一厢情愿给自己的最好,又何尝是自己所愿。 桑绿的心冷了下来,她讨厌‘给你’这个词,像是施舍,她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样的情绪来得突然,桑绿一时无法自控,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压住那股深埋进骨子里的戾气。 转过山体西侧的瓜藤,是一望无际的绿意,黑绿条纹的圆瓜整齐排列,简直就是强迫症的福音。每个瓜都很大,三四个人都不一定能吃的完一个。 姜央站在田埂上,居高临下还不够,还要扬起下巴。“这些都是我的瓜!” 桑绿垂下眼帘,看起来又困又阴郁,鼻腔里发出敷衍的冷声。“嗯。” 姜央浑然不觉。“我特意给猪猪种的,只吃主食不健康,水果里头,他们最喜欢西瓜了。” 第24章 桑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像笑。“你给我最好的,那它们怎么办呢?” “他们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哦。”桑绿从不缺最好的东西,道了谢后,安静站在原地等。 姜央奇怪地朝她扬了扬下巴。“你挑啊。” 桑绿指了指自己。“让我挑?不是你要给我最好的?” “我挑的你不一定喜欢,每个人的一般理性不同,就像你不认识节瓜,我不了解非法拘。禁,我只能代表巫山的广大人民群众,但不能代表你。我喜欢吃甜瓜,万一你喜欢吃生瓜蛋子呢?” 桑绿被逗笑了,同时又有些感慨,不通世事的山里人都知道她挑的东西自己会不喜欢,她母亲却不懂。 或许也不是不懂,不愿意懂罢了。 “如果我就是喜欢吃生瓜蛋子呢?” “嗯…”姜央桃花眼眯了起来,微微上翘的眼尾有些不解,但她仍是说,“那生瓜蛋子就是最好的。” 似乎是怕桑绿真的想吃生的,连忙补了一句。“但是,我这里都是熟的,没有生瓜蛋子。” 桑绿背手走进瓜地,发尾轻盈地擦过姜央的手臂。“那可说不准哦~” 桑绿这个摸摸,那个敲敲,她不懂瓜果的好坏,用尽了常识去延长自由选择的快..感。 姜央提了建议。“瓜纹好看的,瓜藤卷曲的,瓜越绿的,越好吃。” 桑绿听了她的意见,但是反着来,任性选择了最畸形的瓜,一头大一头小,有黄色的块斑,瓜脐像个巴掌大的肿瘤,丑得不能再丑。“我要这个!” 姜央惊奇,伸手去拿。“我的地里还有这么丑的东西呢。” 桑绿抱着瓜跑开了。“我觉得它最好看,你说让我挑的,今天就吃这个。” 姜央也挑了几十个标准漂亮的瓜,准备给猪猪吃。“那我们比一下,看谁的瓜挑得好。” 桑绿已经跑上了田埂,远远答应一声。“好!” 满满一车的瓜果蔬菜,颜色自然鲜嫩。 桑绿见过姥姥的田,地很小,种出来的蔬菜也很小,而姜央种的地,似乎带有她本人的野性鲜活,又大又有韧劲,躺在上面都感觉身下有无穷的生机。 姜央发动车子,速度比以往要快些,语气暗含着迫不及待。“你猜这个瓜打开是什么样子?也许真的是生瓜蛋子,也许里面有一堆虫。” “也许它就是很好吃呢。” 桑绿开心地回复,声音高扬。其实无论这个瓜是好是坏,对她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享受到了选择的自由。 选择在一般理性人看来是畸形的、错误的答案的自由。 姜央种了十几年的瓜,经验丰富,言语中三分较劲七分笃定。“不可能,一定是坏的。” “那咱们走着瞧~” 桑绿抱着精挑细选的瓜,半躺在满车的瓜里,也不再在乎裤脚的泥和衣服上的毛刺,嗅着清风中夹杂的各种瓜果蔬菜味,满心的惬意。 扑通—— 车子滚过田埂,剧烈颠簸了一下,西瓜猛地从桑绿怀中蹦出,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后坠地,摔得四分五裂,瓜瓤敞开,红汁淌进泥里。 桑绿维持着抱瓜的姿势,一动不动。 一车子的瓜没有一个掉落,偏偏她紧紧抱在怀里的,掉了出去。 似乎隐隐预示着什么。 ——考古有什么用?你就这么爱挖人家的坟头? ——桑桑,你已经在钢琴这个领域打出名气了,现在要全抛弃了? ——一步错,步步错,你现在选错了,到头来后悔都来不及,小姨也是为你好。 不好的选择,一定就是不好的结果吗? 桑绿神情恹恹,挑瓜的乐趣消失殆尽。 三轮车刹车没用,溜出去几米远才停住。 姜央跳下车,跑回去捡起一瓣鲜红的瓜瓤,直接往嘴里送,大喊,“是甜的!” 畸形的瓜很大,她捡了几块大的跑回车后座给桑绿,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喜。“你猜对了!它是好吃的。” 桑绿慌忙接过,瓜碎得没有规则,汁水混着泥流满手心。“你不觉得…碎在地上的瓜…很脏吗?” “没有啊,我帮你拍掉了。”姜央吃得唇边都是红红的。 捡地上的水果吃,桑绿从没做过这样的事,可她并不反感,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她学着姜央的样子,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溢,清凉爽口,并不十分甜。 姜央已经吃了三块,手里捧着最后一块干净的碎瓜。“我种了好多年的瓜,你挑的瓜纹路丑、瓜脐大,还是黄皮,它应该是世界上最难吃的瓜。” 桑绿道,“可它偏偏是甜的。” 姜央道,“对,它偏偏是甜的。” 桑绿看向自己的手,汁水混合着泥土,糊成一团,但她吃得享受又快乐。“姜央,做一个看起来‘很不好’的选择,未必是错的,对吧?” 姜央笑道,“桑小姐,你赢了。” 桑绿也笑着,掩下跃跃欲试的疯狂。 妈,说不定,我也能赢你一次。 第19章 扑扑—— 两大桶井水冲进三轮车的后座,底板磨损的铁皮被水撑得翘起,一堆细小的、或青或黄的不明物体从里面漾出来,滴落地面,顺着地势,渐渐流到远处满地的西瓜籽上。 桑绿累得双臂颤抖,眼睛眯成一条缝去瞥那些脏东西是不是都冲出来了。 打水不是一件轻松事,连着这么冲了三四次,车子后座看起来才没那么脏了。 桑绿抹去额头的细汗,睁开眼睛,破损的夹缝还残留着顽固的污渍。“啧…” 桑绿无奈叹了口气,忍着心里的不适,找了条竹扫帚,站在三轮车的右侧,借着挡板去扣脏东西,以免反弹到自己身上。 姜央坐在二楼栏杆上,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欲掉不掉的,她一边晃荡双腿,一边啃吃西瓜,一边朝院子外吐西瓜籽。 这个瓜好像没有桑小姐挑得好吃。 姜央上翘的眉眼带点疑惑,怎么会呢? 她又大大啃了一口,确实没有桑绿挑得好吃,浓黑的眉毛聚拢,端着一副凶相,找桑绿的影子。“桑小姐,你在做什么?” 三轮车停在一个低矮的棚子里,以姜央的视角是看不见里面的。 “洗你的车。” 桑绿特意选了一把把最长的竹扫帚,尽量拿着把的中上方,可她站在地上,与三轮车后座有一定的高度,又隔着挡板,动作很笨拙。 “为什么要洗车?” “你车上的肥料太多了,比你昨天浇的田还多,我怕它生出小车子来。” 扑—— 姜央又吐了一颗西瓜籽,挑眉看着远处,似乎在与上一颗比较距离远近。“阿扎玛还活着的时候都不洗车,它要生的话就早生了。” 桑绿面容紧皱,手握扫帚嘎吱嘎吱的响,看来这挡板内侧的黑红色也不一定是生锈,可能是十多年来的屎尿包浆。“姜老师,我觉得我们有必要拟定一个协议。” 纯净的蓝天幕布下,微风撩动姜央的长发,她扬着下巴,优美的下颌线缀着西瓜汁,红唇一撅,本应是极好看的画面,但这混蛋扑扑几声,西瓜籽跟机。关..枪一样发射出去。“昂,什么协议?” 桑绿眼睛跟着那一撮西瓜子,从很高的弧度落到尿水混合液积蓄的地方,她浑身一抖,用力咬着后槽牙,捋平手上翘起的鸡皮疙瘩,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洁癖反应居然这么严重。 桑绿恨恨地转移视线,转身用扫帚死命搓洗底板。“屋子里的卫生问题,我已经承担了厕所的清洗工作,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理,你是不是也应该承担车子的清洗工作?” 所以,合同的相对性原理究竟是什么东西? 姜央沉思了几秒,点了点头。“是的。” 桑绿暗喜,是什么东西不重要,还是要用魔法才能打败魔法。“那你还坐在那里干什么?下来啊。” 姜央摇头。“有雨呀。” 桑绿道,“我看了天气预报,后面几天都没雨,你明天不是还要去田里摘菜?” 她可不想再坐在一堆尿上面。 姜央咬了一口西瓜,口齿不清道,“桑小姐,昨晚上有雨。” “什么?”桑绿有些没听清,端起扫帚,欲走出矮棚问她。“昨晚上不是过去了?” 咔嚓—— 扫帚顶部戳到棚顶,哗啦一声,迎面砸下一大捧水。 像是平白无故被打了一巴掌。 桑绿眼神发懵,等回过神,一低头,瞬间崩溃。 从天而降的水太重,砸进车子后座,溅起不少不明物体,粘在胸前的衣服上。 不知是不是过于敏感,桑绿觉得自己的脸上好像也…… “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后,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孩,拖着扫帚,从低矮的草棚里飞奔而出。 姜央笑得眯起眼,又戾又美,双腿晃荡得更欢快了。“我早说啦,昨晚有雨!” 第25章 到了吃饭时间,厨房的烟囱吹出一坨一坨黑灰色的烟。 咚咚咚—— 菜刀砍在木墩上,声音并不清脆,像木桶砸进水井那一瞬间的闷声。 桑绿每次洗漱打水,都对这个声音很困扰,闷声意味着水桶没有斜入水面,而是底部与水面紧贴,一旦造成这个局面,她力气小,很难将水桶斜过来装水,大多时候都得忙出一身汗才能勉强装入半桶水。 更别说,大白天*的没热水,只能打井水洗去沾上的尿液,方才打了无数次桶水,差点把脸洗去一层皮,现在脸上身上又疼又凉又累。 咚咚咚—— 这声音听着真累。 桑绿瘫在灶台后的柴上,忽略那点刺挠,还是蛮舒服的。 几次帮忙起火,桑绿手法渐渐熟练,没一会儿,将里面的两个火口都点燃了,三个火口一起燃烧,其中有两个是给两头乌做饭。 先前满满一墙壁的柴少了一大半,桑绿几下子往火口囫囵一塞,肉眼可见地又少了一些。 细柴更容易燃烧,但不经烧,一会就没了,桑绿又塞进去不少细柴,旁边空出来的位置刚好到半躺着的程度。 桑绿躺下试了试,舒服地叹息。“等会喂猪,我能不去吗?” “为什么?我的猪猪们很喜欢你。” “……我有点承受不起这样的喜欢。” 姜央不勉强。“那你下次再去吧。” 桑绿逃过一劫。“姜老师,今天我只问了一个问题,还应该有一个。” 两口大锅装满水,隐隐冒出热气,最旁边人吃的锅只蓄了一点点水,已经有点沸腾了。 姜央一刀将切好的碎瓜推到一旁,刀刮着木墩发出摩擦的滋滋声。“你说。” 桑绿被这个声音刺激得起鸡皮疙瘩,她起身走到姜央身旁。“我来切吧。” “火生起来了?” “生起来了。” “这个不好玩,下次教你别的。”姜央加快速度,将菜刀挥出残影,眨眼睛一根节瓜就尸骨无存了,她动作干净利落,很有观赏性,抵消了许多声音的刺耳。 桑绿倒也没再坚持,静静看她切,一句话在嗓子里绕个百转千回。“嗯……中堂的那枚铜镜,是哪里来的?” “铜镜?”姜央想了好一会儿。“哦,阿扎玛拿回家的。” 拿这个词很灵性,桑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也就是说这枚铜镜不存在祖传的可能性,很有可能是当年从考古队手中抢走的…… “她什么时候拿回家的呢?” 姜央目露回忆,伸手虚空比划了一下。“在我这么高的时候。” 桑绿:“……大概几岁?能不能具体一点?” 咔咔—— 姜央思考了两根节瓜的时间。“嗯……好像是一年级下册。” 桑绿:……好吧,至少能估摸出时间。 “你还记得那天寨子里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你的阿扎玛突然就拿回了铜镜?多细微的细节都可以。” 姜央使劲回忆,眉头扭曲。“那天下大雨,天很黑,屋子外面很吵,叽里呱啦的吵,像是在打架,有人叫阿札玛出去,我也想跟着,可阿札玛让我在家里呆着。” 在打架? ——当年上去不少警察,全都被他们打下来了。 桑绿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家里呆着了。” 桑绿:“……” 虽然有些失望,但姜央那时候毕竟是个六七岁的孩子,能指望着她做什么呢? “后来她就直接拿回了铜镜?” 姜央摇头。“外面越来越吵,我有点担心阿札玛,就去找她了。” 桑绿发现姜央真是个讲故事的好苗子,每句话都精准地停顿在转折处,她面带微笑示意她继续说。 “我一出门就往打架的地方跑,看见阿札玛和阿舅他们在和一群绿衣服的人打架。” 桑绿心里一咯噔。“绿衣服?” “对,他们都有一个大电筒,故意晃我的眼睛,我看到他们每个人都穿的绿衣服,有人拿着枪,有人拿着棍子,凶神恶煞的,长得很丑。” ——老曲的腿被打断,直接就扔到山下了,几十个警察上山,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姥爷是老一辈的警察,早年的警察制服确实是绿色的,难道真的是跟警察打起来了? 桑绿再一次刷新了对巫山彪悍民风的认知。“他们有枪,你们还敢打他们?” 姜央不以为意。“阿札玛也有枪。” 桑绿惊诧。“哪来的?” “阿扎玛会做。” 桑绿已经被震惊麻了。“她不会留给你了吧。” 姜央笑而不语,可眉目间的骄傲炫耀已经透露了事实。 你在骄傲些什么啊,私藏这东西犯法的! 成天跟这个人呆在一起,自己迟早也会涉嫌犯罪的吧。 桑绿心累到极点。“然后呢?说铜镜的事。” “我冲过去消灭那群丑东西,被阿札玛拎走了,她给了我一个箱子,让我藏起来。” “什么箱子?” “就装那枚铜镜的箱子,上面都是土,摸起来冰冰凉凉的。” 装铜镜的箱子,不也是文物? 桑绿有种不好的预感。“那箱子呢?” “阿札玛嫌它占地方,用来做刀把了,你今天还用过呢。” 桑绿面色的情绪骤然凝滞,视线一下子就精准定位到了那把小弯刀,微凉的鹡宇鸟刀把满是瓜藤汁水的颜色。 完了。 第20章 …… 大山没有夜经济,天黑得早,入睡也早。 桑绿适应了几天,头两天鼻血流不停,半夜好似总有鬼影晃来晃去,后面也渐渐睡沉了,但入睡后耳边的鸣声不断,不至于讨厌,有些像森林下暴雨时的白噪音,又像是缠绕佛寺的梵音,置身其中,心神安宁得仿佛……被超度。 每天醒来都有一种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感觉呢。 今儿一睁眼,打开窗,迎着清新的凉风,好不舒服。 桑绿眺望远处芦苇,懒懒伸个腰,阳光恰好照在芦苇尖尖上。 吱呀—— 寂静的院落迎来它的主人,姜央穿着青黑色的束脚裤,同色系的窄袖对襟衣,袖口还用布条绑着,干净利落。 桑绿看了眼手机,正巧六点整。“早呀,姜老师。” 姜央讶异。“你今天醒得好早。” “生物钟调过来了。” 桑绿只披着外套,风撩动衣襟,漏出白嫩的肌肤,她盈盈笑着,“你去哪儿?喂猪吗?” 姜央却拧着眉,几步走到窗边,正经端详着她的脸。 桑绿被看得拘谨,拢了拢衣服。“怎……怎么了?” 姜央不语,两指挑开桑绿的外套,手指直接按在她的大臂上,有些重。 桑绿内里只有一件纯白吊带,内衣都没穿,粗糙的手指刮擦在皮肤上,立马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她拍下姜央的手。“你的手好凉。” 姜央没说什么,晃了晃右手的柴刀。“去砍柴。” 桑绿不解。“你昨天不也去了?” 作为新晋的烧火女工,厨房里堆成一面墙的柴,每天的损耗和增添,桑绿再清楚不过了,姜央不是每天都捡柴的,但她明显感觉最近几天上山的频率高了。 “我前天也去了。” 桑绿眉眼挑起,恍然想起自己大手大脚的塞柴,导致厨房木柴消耗巨大,她有些不好意思。“等等我,我也去!” 姜央看了眼日头,朝桑绿点点头。“你先换衣服。” 桑绿怕耽误姜央的时间,只简单洗漱一番,护肤品一个没用,揣着一瓶防晒就出门了。“我准备好了。” 院落没人,厨房倒是飘出烟气。 桑绿奇怪,这也不是吃饭的点啊,扑一进入厨房,一碗绿色的汤水怼在自己面前。 “先把这个喝了。”姜央身量高,碗也举得高,直接怼在桑绿的唇边,带着你不喝就硬灌的强势,桑绿耳边莫名响起一句千古名句:大郎,该喝药了。 汤药色泽漂亮,但飘散的味道有些难以言喻,有种很臭的豆子味。 “这是药?”桑绿倒是不排斥,毕竟姥姥的凉苦茶也喝了不少。 “好喝的。”姜央漆黑的眸子里天生有一朵光亮,时而颤动,时而凝注,这会儿定定凝在桑绿身上,莫名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好像是……哄? 桑绿有些不确定,但又为这微小的可能性感到不寻常的欣喜。 她接过瓷碗,抿了两口,口感清甜,没有药味。 “我就说好喝吧。” 桑绿笑笑,唇边抹了一圈青绿色,随后一饮而尽,甜味有些过头了。“我想喝水。” 姜央解下腰间的水葫芦,食指一拨,褪去葫芦盖,给她。 桑绿轻嗅了嗅瓶口,淡淡的蜂蜜清香,又带着草药的微涩感,很是好闻,她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甜味瞬间就被盖过了。 第26章 她吐了吐舌头。“好苦啊,这是什么?” 姜央看着她殷红的舌头,眸色发深。“凉茶。” 桑绿五感灵敏,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姜央不同寻常的眼神,脸色微红。“怎么了…吗?” 姜央眼神不闪不避,手指在桑绿唇边一抹,指尖染上了青色的药沫。“还不错。” 不错什么? 落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姜央别好水葫芦,往山林而去,留下个潇洒坦荡的背影。 桑绿怔愣在原地,看着那抹背影,只觉得唇瓣上擦过的粗糙平白撩起一阵火气,烧得她心口发烫,隐隐有向全身进发的趋势。 这人真是…… 早上的小插曲没有耽误太多时间,两人很快就奔波在了柴米油盐的生活中。 山高,迎接阳光也比其他地方快些,三层小楼外的芦苇尖尖刚刚触及阳光,山顶已经暖光一大片了。 阳光洒在脸上,并不热烈,反而有种自然的舒适感,桑绿纠结了一会,还是决定用防晒,细细涂抹一层,显出不健康的白。 “这是死人用的吗?”姜央问道。 桑绿知道她不是挑衅,但这话听着属实不舒服。“防晒,防止皮肤被太阳晒伤的。” “太阳怎么会被太阳晒伤?” 桑绿无语。“您是太阳,我不是,我怕被晒伤行了吧。” 姜央凑到桑绿身边,指甲在抹好防晒的地方刮了刮,蹭下一层似油非油、味道不太好闻的白色物体。 “我刚抹匀。” 桑绿嗔怪,却也没阻止姜央对外界事物的好奇,她尝试着引导。“怎么样,这是我用过体感最好的防晒了,你不觉得在外面砍柴晒一天,身体会发红吗?” 姜央认同。“是会红红的。” 桑绿乘胜追击。“那就是晒伤的特征,涂上这个就不会红了,我给你涂一点?” 说着,她拧开防晒霜,准备上手。 姜央一言难尽地看着桑绿手掌中的一坨,桑绿本就白皙,加上防晒霜显得更加惨白,毫无血色。 姜央张开双手,粗糙纹理的掌心有几道凹凸的疤痕,透着斑斑点点的血色,残破,但很有生命力。“我的手真好看,你觉得呢。” “好看好看。”桑绿以为姜央同意了,细白的手掌压下。 姜央猛地撤手,反手扣住桑绿的手腕,直接按上她自己的脸。 桑绿抹白的脸又加了两道白色,她的神情还来不及惊慌,已经转向漠然。“你干什么。” 姜央笑得开怀。“我不要涂死人用的东西。” “我说了,这是防晒霜!” “好吧,防晒霜,这名字取得真好。”姜央敷衍了几句,分了个尿素袋子给桑绿。“你去那边捡点刺,认得吗,就是你点火用的。” 山坡拱起来的地方树木稀疏,也没什么杂草落叶,两侧倾斜的坡面相反,树木茂密不说,全是深绿的刺。 掉在地上的刺呈褐色,是厨房里用来引火的,一点就起。 桑绿扒拉开脸上的防晒,抹匀,没好气地接过袋子。“当然认得,我都烧了好几天火了。” 黄色的尿素袋子,字迹掉色得差不多了,里面还有一层塑料布,破破烂烂的。 “要装满这一袋。”姜央嘱咐着,声音有些远。 桑绿随手卷了卷,袋子不大,装满一袋轻轻松松,她朝姜央摆摆手。“放心吧。” 她一转头,姜央已经钻进了密集的林子,高挑的个子四处蹿了几下,很快就不见了。 桑绿原地等了一会,直到彻底看不见,才朝姜央相反的方向而去。 “呼呼——” 哪怕是不陡的小坡,爬到最高处也是很累的。 桑绿撑着膝盖喘气,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往上挪,光秃秃的山顶就在眼前了。 除了最高处的断崖,这座小坡差不多是巫山的最高位置了,只要一低头,巫山的地理位置就能一览无余。 历代大墓都崇尚好风水,巫山多悬崖,符合条件的风水宝地不多,稍微一看就能确定大概位置。 汉代铜镜出土很多,姜央家的那一枚纹路属于汉代常见的四神镜,说起来算不上多珍贵,但盛放它的箱子则不同。 桑绿昨夜好好研究了一番切瓜藤的小刀把,发给国内权威的鉴定老师看过,几方对比,大致确定是鸡翅木。 古代能用得起这种木头的,非富即贵。 桑绿脚步越来越沉,心情越来越雀跃,待发顶被晒得发烫,额际溢出汗珠,终于走到坡顶。 然后, 什么也看不见。 山坡位置高是不错,可正巧被右边的山脊挡住,中空的山谷积着常年不散的瘴气,连绵的山势挤满了茂密的树林,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桑绿有些失望,进山已经一周了,再这么下去,此行的意义大打折扣,但再如何郁闷,引火刺还是得捡的。 桑绿撑开尿素袋,一根一根荆棘塞进去,荆棘不仅扎手,还划拉里层的塑料布,光塞进一根就废了老大的力气。 山坡上没什么树,荆棘零散,桑绿往坡侧挪去,一开始还好,踩着树根往下,边捡边挪,忽略刺的扎手,并没有多大困难,可越挪越往下,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坡面倾斜度大概有五六十度,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行动艰难。 两棵树相距一米多远,桑绿试图找到一个落脚点过去,可山体都是落叶和流体的沙,一个不小心就会顺着斜坡滑下去。 几番斟酌,桑绿将尿素袋子卷了卷,往另一棵树的树根扔过去。 扑—— 尿素袋轻飘飘的,甚至在空中被风吹回来了一些,落地位置是她一伸手就能捞回来的距离。 高估自己了…… 哎—— 桑绿伸手去够回袋子,说是一臂远,但到底还是比一臂稍远了一些,她一手拽着树根,身体前倾去够。 撕拉—— 完蛋! 树皮脱落,没了拉力,桑绿整个人往前送,尿素袋子是拿到了,可人也跟着袋子,顺着沙子和落叶滑了下去。 要死,怎么总这么倒霉! 刚刚有多艰难趴到坡顶,现在就有多迅速往下滑落。 桑绿一紧张,下意识大喊,“姜央!” 咔—— 好像踩到了什么,脚底一下子有了实感。 趁现在! 桑绿猛地借力一踩,身体有轻微的向上,长臂一伸,抓住树根,牢牢控制住了下滑的趋势。 “哼,还不算太笨。”嫌弃的声音自脚下传来。 第21章 “哼,还不算太笨。” 桑绿双手抱住树根,曲膝跪起,慢慢站起来,向下看。 斜坡满是散落的细柴,有些正在往下滚,有些瘫在原地,铺成一条向下的柴路,一直蔓延到半坡中心相对平缓的位置。 柴路边上还有一根突兀的扭曲藤蔓,方才脚下踩断的声音,似乎隐隐有了具象… 比之更突兀的,是直直挺立在斜坡上的姜央。 她脚边不远处堆着三大摞柴,或细或粗,用藤蔓紧紧绑着,靠在树根上防止滑落。 桑绿目测了一下,从柴堆跑到姜央现在的位置,怎么也有十几米的距离,中间还有大量荆棘灌木和树干挡着。 姜央听到自己的喊叫后,是怎么扛着一捆木柴,飞越重重阻碍,跑到自己正下方,然后用力把柴甩到自己脚下的? 姜央显然没有为桑绿解疑答惑的打算,她捡起散开的藤蔓,随手扯了扯,弯腰捡柴。 桑绿歉意地笑笑。“我来把这捆柴收拾好。” “你会绑吗?” 当然是不会的。“你教我?” “你还是先从捡刺开始学吧。”姜央尾指勾起滑到她脚边的尿素袋子。“你捡的刺够你烧一次的吗?” 桑绿脸一红。 其实从上山开始到现在,并没有过去太长时间,桑绿虽然偷摸跑去坡顶看地形,但也捡了小半袋子,可与姜央四大摞柴相比,足够自惭形秽了。 更何况,其中一摞还被自己踩散。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姜央往旁边走了走,绕过满满一地的细柴,对上桑绿的斜下方,曲膝抵在坡面,朝她招手。“下来。” 桑绿估摸一下距离,细柴铺开的面积太大。“我绕过不去。” 姜央肩膀一塌,像是无奈的叹气,她直起身子,一步一步走上去。 桑绿已经快习惯姜央的神异了,但就这么如履平地,不用任何辅助,轻轻松松地走上来,真的很显得她像个四体不勤的笨蛋! 姜央走到桑绿面前,一手环住她的腰身,直接拎起来,然后放手。 桑绿被迫站直,拽着姜央的小臂不放。“太陡了,你牵着我行不行?” 姜央轻松挣脱开。“你只管往下走,我不会让你摔的。” 桑绿颤颤巍巍的,一步一顿往下探,一步一回头地看姜央。 第27章 姜央从容跟在她半米之后,不近不远,气定神闲。 桑绿安心了许多。 下坡不费力,主要还是考验心态,真要一咬牙,硬着头皮往下冲,或许还不会摔。 桑绿渐渐也走出自己的节奏,不再回头看姜央,她知道对方就在身后,胆子大了许多,脚步也快了起来。 一旦快了,速度就不由自己控制了,只会越来越快。 周遭的树木飞速闪过,踩碎落叶的簌簌声,脚尖踢起的滑沙…… 置身其中,桑绿觉得自己像是武林侠女,还是轻功卓绝的那种,许是有了这种心理暗示,脚步也轻松许多,几近飞起。“哇!” 山侧的植物枝条茂盛,可桑绿一跃而过,没有任何一条枝桠扫到身上。 坡下是一块小平地,不算宽阔,但足以缓冲。 桑绿一口气冲到平地上,慢慢停下,刺激的感觉充斥心口,甚至还想再来一次。“姜央!我——” 骤一回头,她身后空无一人。 桑绿往右边挪了几步,在枝桠交错间看见一个细碎的身影。 姜央压根没跟着她跑,留在原地收拾散落的细柴。 桑绿:…… 桑绿仰视坡上,一阵后怕,夸张的坡度都看不见坡顶,但凡在半路摔一跤,滚都来不及的。 “你不是说要会跟着我!” 姜央重新捆好散落的柴。“你又没摔倒。” “万一摔了呢!” 姜央无所谓道,“那就摔呗,我小时候也摔过,不会死人的。” “你!”桑绿气急,正要理论。 姜央手提着一捆柴,右肩扛着两捆柴,高高摞起,巨大的柴将她的脑袋压在另一侧的肩膀上,高大的个子一下子就压下去一截。 桑绿看着就很疼,哪还有计较的心思。“你……一捆一捆送,多走一趟而已。” “爬上来好累的。”姜央语气完全没有累的感觉。 “那我也来帮忙。”桑绿手脚并用往上爬,没爬几步,她就觉得很累了,像在攀岩,她只能借助错落生长的树干攀爬,手臂酸疼得厉害。 好不容易爬到一捆柴边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姜央卸了三捆柴。“是吧,我就说很累的。” “嗯~”桑绿又累又丧,觉得自己好没用。 姜央轻叹了口气,听得桑绿强行撑起一股劲儿。“你别动,这捆柴是我的!” 桑绿伸手抱住,两只手臂将将圈住一半。 “我饿了,要回家吃饭。”姜央淡淡的语气落在桑绿耳里全是嘲讽。 桑绿使出全力一提,脖颈的青筋都暴起,柴离开地面些许。“你先……下去等我。” 扑—— 在姜央转身下坡之际,桑绿连人带柴摔回地面。 好丢人。 桑绿偏开头,不好意思看姜央,暗暗发力,可手臂酸软,木柴纹丝不动。 忽地,身子一轻,身体悬空,姜央将她提了起来。 桑绿瞬间回忆起第二次见面时,坐在姜央肩膀上的感觉。 那时候两人还不熟悉,姜央的冷淡加剧了恐高的不确定感,时不时的讽刺更是让她无地自容,桑绿满心都在控制自己的平衡,周遭的一切都忽视了,后来相处久了,慢慢感觉到以姜央的身体素质,当时断不可能将自己摔下来。 那处姜央不愿让自己久待的地方,兴许就藏着什么大秘密。 可惜了,这座山的坡顶视角不好,怎么都找不到那处枫树林。 不过,当时姜央手中的黑布包裹,应该是个突破口…… 桑绿思绪转得飞快,身体却彻底没了提木柴下去的力气,浑身发软,全身心赖在姜央身上。 这次坐肩膀,一定要好好看看四处的风景,显得随性自然些才不会被看扁! 姜央一手提起木柴,一手捞着桑绿的腰,手肘竟然还能向上拉伸。“你和这捆柴差不多重哎~” 桑绿也惊讶。“是吗?难怪我提不动。” 姜央一个提溜,桑绿身子触不及防向上蹿了蹿。 桑绿强忍着想尖叫的嗓子,镇定镇定,不要表现出害怕,一定要体体面面的坐上姜央的肩膀。 下一瞬,桑绿没有再向上,反而双脚落在了实处。 嗯? 不等她疑惑地看向地面,肩膀上骤然多出一个庞然大物。 方才强忍的尖叫终究是冒出来了。“好重!” “背不要这么僵,柔软一点柴才能压得住。”姜央抱着柴在桑绿肩上调整位置,慢慢放手。 桑绿憋得面色涨红,连死白死白的防晒霜都压不住了。“扛不住,会掉!” “我把着呢,你往下走就好了。” “你别又骗我,我这次真的会摔!” “我要是没有把着,你已经摔了。” 捆柴挡住了桑绿的视线,但往下看,姜央的下半身确实跟着,心里有了点安慰。 姜央在桑绿看不见的柴捆外侧,一个食指毫无用处地戳在捆扎的藤曼上,指头粉红,甚至没有用力的迹象。 桑绿望了眼平台与自己的高度差,一阵眩晕,肩上的巨痛又强行逼迫她清醒,这比坐在姜央肩膀上要让人难受得多。“我不敢动。” “你先迈出第一步试试,迈出去了就会发现,一切都没那么难的。” 谁会不懂这种没屁用的大道理,可正是因为懂,也就无法反驳。 桑绿欲哭无泪,绷着腿向前迈一小步。 姜央轻哼一声。“看吧,是不是比想象中的要扎实?” 废话,当然扎实,肩膀上可还压着一个堪比自己体重的柴! 桑绿不自觉屏住气,额头香汗密布,勾缠着微微崩起的青灰筋脉,神情隐忍不失体面,一小步一小步地磨在陡峭的斜坡上。 坡度陡不是坏事,至少此刻对桑绿来说不是。 陡坡上沙子多,稍微动一动就会跟着沙子一起滑下去,只要稳定好平衡,肩膀上的重量就成了刹车和油门的双重控制器。 姜央满脸无所谓,脚下却紧紧跟着,眼神若有若无地掠过桑绿。 这个在优渥中长大的女孩,初见时满身的不食人间烟火,如今,正在被大山生活慢慢浸透,变得像个活生生的人,可她还是不像巫山人。 细胳膊细腿仿佛一折就断,皮肤白嫩得受不了阳光照射,就连此刻被压得痛苦万状,也牢牢守住表情管理。 巫山人,从来都是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的,怎么会有人活得这么不痛快? 姜央唇角一勾,盛着蔫坏的笑,食指向下用力。 “嘶——” 桑绿感觉肩头又重了许多,不过有了先前的经验,此时谨慎压住脚步,片刻也下去一半了。 桑绿成就感满满,也觉出些好玩的意味,整个人都燃起来了,肩膀仿佛被崩开的疼痛也抛到脑后。 我居然能扛起百斤的柴! 姜央适时泼了一盆凉水。“扔下去吧。” “什么?”桑绿觉得自己幻听了。 姜央重复了一遍。“直接扔下去,柴是圆柱的,它自己会滚。桑小姐,你的小学老师没有教过你什么是圆柱吗?” 桑绿,“……它不会散开的到处都是?” 姜央向来没什么耐心,话说两遍就是极致了,她双手一前一后捧起柴火两端,稍用巧劲。 桑绿肩膀骤然轻松,没受到一点磕碰,平白无故出现的重量,又平白无故的消失。 她愣愣地看着扑扑滚落的柴火,瞬间就到了小平台上。 如此简单、轻松。 衬得扛下一半路程的自己像个傻瓜。 姜央还是那副指点的模样。“看,我捆得这么扎实,用刀砍才能砍断呢。” 桑绿僵硬地转过头,皮笑肉不笑的。“不见得吧,之前那一捆我一踩就断了。” “哦,我正准备要捆的时候你就掉下来了,只好随便一卷,先扔过去救急。” 桑绿多少有些恼怒。“你刚刚为什么不说,一开始就滚下去不就行了?!” 姜央觉得桑绿不可理喻。“你自己说要扛下去的啊。” “我……”确实是这么说的没错。 桑绿无奈又无语,好心累。“你一开始为什么不直接扔下来?两捆柴压着不痛吗?” “我想扛下来,你会觉得我很厉害。” 姜央嘻嘻笑起来。“那时候你看我,眼里的光会动。” 桑绿:……神经! 第22章 小平台不是空无一物的,右侧角落有一个简陋的木棚,里面的木柴堆积如山。 姜央看了眼天色,从木棚里搬出几捆柴,拥挤的木棚隐隐晃动。 桑绿右肩被捆柴压得塌陷,没力气支楞,坐在方才滚落下来的柴上,揉压肩膀放松。“这些是什么树的树枝?粗细都不一样。” 许是真的开始融进大山生活,桑绿对亲密接触好一会的木柴有了些兴趣。 姜央在一堆柴里指指点点。“这是大柴,这是中柴,这是细柴。” 第28章 然后又指着尿素袋子,“这是刺。” 桑绿:“……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他们分别叫什么名字。” 姜央歪头想了想。“这是长火,这是中火,这是短火……这是引火。” 桑绿放弃和她沟通,摸出手机,用app自带的小程序扫了扫,随后惊喜地拎着自己捡了大半的尿素袋子。“姜央,这是杉树的叶子!还在树上的时候是绿色的,掉下来以后才慢慢变成褐色。” 姜央敷衍了一声。“哦。” 桑绿颇感兴趣。“上面说这种叶子有祛风化痰、活血止痛、清热解毒的药用价值哎。” 想不到烧了几天的引火刺都能有这么大的作用。 “哦。” 桑绿抬眸,露出好奇。“你不是会中医,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也就算了,可在野外碰到药材的医生会这么平淡吗?姥姥种田的时候翻到折耳根都会朝她念叨半天。 姜央瞥了她一眼。“你现在眼睛能看到的东西,树也好,草也罢,都有你口中的药用价值。” “满世界的价值堆在你脚下,你还会觉得它们有价值吗。” 那股与大山格格不入的感觉又萦绕全身,桑绿莫名消去了几分快乐,这回轮到她了无生趣了。 “哦。” 姜央仿佛是天生的钝感力,对如此明显的情绪变化丝毫没有感觉。 又或许是她真的不在意他人的情绪,只沉浸在平地与木棚之间,搬出一捆捆木柴整齐排列,仿佛那些木柴的情绪都比桑绿来得重要。 桑绿生出些烦闷,揪起木柴的树皮,趁姜央转身,恨恨朝她背后扔去,这种被人忽视的感觉真的不好。 树皮勾在姜央的衣服上,连让她回头的杀伤力都没有。 桑绿索性也不再理会姜央,自顾刷着手机。 阳光渐渐铺满山上的每个角落,小平台也不例外,数十捆黑褐色的木柴横平竖直排队列,组成一个小方队,观感上气势汹汹的。 桑绿晒得有些热了,见木棚空了不少,打算进去坐坐,一抬头,一个脑袋就在自己上方。“你干什么,吓我一跳!” 姜央问道,“那是什么?” “手机呀。”桑绿理所当然道,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姜央不懂。“额,这是一种通讯工具,可以和远方的朋友通话……” “我知道这是手机,你进山的那天就在找信号,和一个很凶的老太婆打电话。” 桑绿骇然,“你……听到了什么?” “她说了很多巫山不好的话,外面的人,果然很讨厌呢。” 桑绿冷汗都下来了,姜央这是什么狗耳朵,这么差的信号都能听得这么清楚。“她只是不了解而已,你……你还听到什么了?” “没了,一直滋滋滋,桑小姐,你的手机好差劲,信号一点都不好。” 桑绿暗暗庆幸。“是,这手机太差劲了,等我出去就换一个!” “那你这个给我吧。”姜央语速奇快,仿佛就在等着桑绿这句话。 “……现在还不行,我还有用。”桑绿反应过来。“你知道什么是手机?” “当然,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桑小姐,你好落伍哦。”: 桑落伍绿:“……怎么没见你们用过?” “站在山顶喊一声,全寨的人都能听见,大家都用不到手机,你下次再站到山顶上,也可以试试。” 再? “你看见我爬到山顶了?” “对啊,我一直跟着你,不然你摔下来的时候我怎么能正好在?”姜央神情坦荡,完全没有跟踪别人的负罪感。 桑绿背脊发凉,她进山后的一举一动全在姜央的眼皮底下,完全没有私密可言。“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姜央指着手机。“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刚刚那是什么?你在哪里拍的照片?” 刚刚那张图片是一把九黎苗刀的仿造品,是根据当年进巫山的考古学者口述制作的,真品被巫山人抢了回去……而且,很有可能就是姜央腰上那一把。 桑绿哪敢回她。“没什么……” 姜央眸色幽幽,看得桑绿暑气全褪,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起来。” 桑绿挣脱开,捂着手机按在胸口,绷紧全身护住。“你不能强迫我给你看手机里的东西,不然就是……抢劫,不对,故意毁坏财物,也不是,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滑嫩的手腕鱼儿般从手心溜走,姜央转而掐住桑绿的肩膀,五指一扣,直接掀开。 桑绿仿佛被一张网兜走*,在空中翻滚一圈,又落入水中。她低头一看,手机好端端揣在怀里,回头一看。 姜央拆开她刚刚坐着的捆扎木柴,小心翼翼地用一根长竹子卡住,不至于散开。 桑绿怔怔看着,小平台上的捆扎木柴全部解开了,但都没有散开。 四根带枝桠的长竹子压在上面,所有捆扎木柴的摆放位置都有讲究,稍微歪了一个,木柴就会统统散开。 “试试。”姜央递给桑绿一根实心颇重的木棍。 “试……什么?” 姜央绕到桑绿身后,半环住她,牵起她的手握住木棍,虚虚顶在压住第一排捆扎柴的竹子中间。“手腕不要用力,捏紧棍子就好了,用大臂发力,将竹子顶出去。” “竹子顶出去了,这些木柴不都散了?” 姜央道,“看前面,我就教你一次。” 桑绿不明所以,只感觉手腕倏地向前一顶,咚得一声,竹子飞了出去。 啪啪—— 啪啪—— 八捆拧成绳的藤蔓没了压制,反弹拍打在平地上,大约是齐声的,偶有落后的,啪..啪声连续又连绵。 等了一会,吱吱—— 被压缩的木柴向四周膨胀,像一块吸水的海绵,八块海绵几乎同比例放大,很有视觉效果。 “哇。”桑绿下意识就想用手机录像。 姜央一把压下。“来不及,你先看。” 砰—— 八捆木柴前后不一,但相差无几地散开,说是散开也不准确,它其实有一个小型的炸裂效果,细碎的枝条漫天飞舞,阳光为其增添了点点灰尘特效,像是放大版的仙女棒,点燃的第一秒极其绚烂。 不过,这也是它们的最后一秒。 可正是因为如此,这唯一的一秒更让人惊艳着迷。 桑绿激动不已,不停拍着姜央的手臂。“后面的我自己来!” 姜央点头。“你还可以来三次。” 桑绿拎着木棍,回忆着方才的样子,一棍子捅出去,竹竿受力不均匀,八捆柴依次爆炸。 劈里啪啦放挂鞭似的,此起彼伏地响,有的碎枝甚至崩到了桑绿腿上,比真的鞭炮好玩多了。 “你过来帮帮我,我弄不好。”桑绿舍不得动手下一个,毕竟弄一个就少一个。 姜央沐在阳光下,眉眼意外的柔和,帮她拿着手机。“不一定要一起放,玩得开心就好。” 桑绿还是很期待一齐崩开的柴火,有种细腻精致的美,但姜央不帮忙,只好自己斟酌着位置和力气,纠结了好一会才出棍。 没成想,越是小心谨慎,越不得人意。 竹竿只掉落了一边,桑绿一紧张,力气使大了,竹竿彻底倾斜,她下意识的收回,又戳中最后一排的竹竿。 两排柴火从左至右,一齐崩裂。 桑绿夹在中间,浑身被数不清的树枝拍打,她一边被自己蠢笑,一边慌张从夹道里跑出。 逃出夹道的那一刻,噼啪声彻底结束。 桑绿回身看向一地的碎柴,眸子里落下点点遗憾。“我好像确实有点笨哎,真可惜,什么都没看到。” “你现在可以看了。”姜央将手机还给桑绿。 小小的四方格子,视频一开始颠三倒四的,甚至还有前置摄像头中姜央的大脸,慢慢聚焦在平台上手忙脚乱的女人。 桑绿好奇地用第三人的视角看自己,脱离了很多负面情绪,反而觉得视频里的这个女人笑得很陌生。 因着受力不均匀,捆扎柴崩裂是有方向的,齐齐朝右边倾斜,正巧是桑绿张皇逃跑的方向,它们像一个个小型礼炮,只为通道中的女人绽放。 桑绿参加过许多次盛大的仪式,从没有一次红毯能给她这样的感觉,真真切切地只为她一人绽放,哪怕她仪态尽失。 心口荡起一种复杂酸涩的感觉,似惆怅,又有些清明。 舒缓良久,回过神来,桑绿洒脱了许多。“这些树枝怎么办,要重新捆起来吗?” 姜央取回她手中的木棍,戳进柴堆,一一摊开。“今天太阳好,正好晒晒,傍晚上来收。” 桑绿也捡了一根棍子,东戳戳西捅桶。“下次晒柴还能这么玩吗?” “如果你心情不好的话。” 姜央蹲在地上铺平,长发遮住神情,没了平日里的自大气人,散发着一种平和淡然的气质。“以后别生气了。” 第29章 桑绿心弦动了一下。“什么?” “老是生闷气对身体不好,以后我不在了,你也要自己想办法让自己开心。” “你感觉出我之前生气了?” 姜央直起身子,高出桑绿大半个脑袋,她凑近桑绿的脸,两人只隔着咫尺。“我不想你生气。” 突然靠这么近干什么! 桑绿猝不及防,一时没站稳,她拽着姜央的衣袖稳住身体,刻意错过对方炙热的眼睛,又不想落下风,轻笑着。“不想让我生气?那你想我做什么?” “我想要你一直开心。” 桑绿心软了一下,被过于炙热的情感包裹,不烫,却让人无力抵抗。“谢谢……” 姜央挑起桑绿的下巴,一副愁眉苦脸。“不然会影响我的药效。” 桑绿:……? 咕噜咕噜—— 桑绿腹部一阵绞痛,脸色瞬间就变了。 荒郊野外的,不会吧…… 她咬着下唇,一抬眼,看见姜央亮亮的眼睛。 “起作用了吗?” 桑绿瞬间想起了什么,指着姜央,唇瓣颤抖。“是早上的药……” “是呀,你现在才有反应,也太慢了,我就说不要胡乱生气,会影响药效的。” “你给我下毒!” 姜央笑嘻嘻。“我又不是坏蛋,怎么会给你下毒呢。” 桑绿快痛晕过去了。“嘶——你给我吃了什么。” “治病呀,前一种方剂你喝下去没什么起色,我就换了一种。” 桑绿快站不住了,扒拉在姜央胸前,捂着腹部弓着背。“你换药……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姜央的对襟衣被扯歪,露出与面部肤色色差极大的半片锁骨。“我还不确定呢,你的舌苔看上去问题不大,脉象也稳健了不少,说明我之前的方向是对的,可就是迟迟不来月经,这很不正常。” 桑绿:“……你什么时候看了我的舌苔。” “喝药的时候啊。” 桑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幸好有腹疼作掩饰。 姜央难得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不过月经不调的原因有很多,得一样一样试过来才行,等治好了我再告诉你是什么原因。” “……混蛋……你拿我当小白鼠吗!” 姜央一个劲碎碎念。“我一开始觉得你和你的家人一样是血虚,对症下药,可你吃了那么多剂成效都不大,我这颗聪明的脑袋瓜就慢慢不这么想了——” “闭嘴!”桑绿疼得额头暴起青筋,满腔都是自作多情的羞愤,姜央的碎碎念挤进耳朵里,更让她承受不住了。 姜央倒真闭嘴了,踢了一堆树叶。“哼哼哼哼哼。” “说人话!” 姜央道,“你要上厕所吗?” “这里……有厕所?” 姜央下巴在野外四处点点。“都是厕所啊。” “不!!!” 第23章 剧烈的疼痛远超平时能承受的范围,但相比起在野外上厕所,桑绿被激发出了惊人的耐受力。 一路走回木屋。 桑绿面无表情,那双一直睁不太开的睡凤眼依旧半困不困的样子,但细细看去,精致的五官每一处都在隐忍克制,颤抖的眼睫挂着冷汗,几欲滴落。 姜央脚步轻盈雀跃,与桑绿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不时回头,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好饿,今天吃面吧。” 桑绿浑身绷紧,牙齿咬得唇色发白。“不吃!” 几乎是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声音。 天天都吃面,她都快吃吐了,以往寄人篱下没有选择权,现在她是受害者,说不吃就不吃! 姜央蹙眉。“啊,青菜面不好吃吗?” “难吃!” “南瓜面呢?紫薯面呢?鸡蛋面呢?” 桑绿气愤道,“难吃,难吃,难吃!!!” 其实姜央的手艺不错,味道别有一番风味,每天的面都由各种瓜果蔬菜染色而成,红黄青绿很好看,但桑绿是个地道的沿海南方人,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面。 姜央睫毛扑闪。“那你想吃什么?” “我要吃米饭!”桑绿疼得面目扭曲,说话也恶狠狠的。 “可你看起来也不是很喜欢吃米饭。” 两人一句一呛声,很快,三层木屋就在眼前,桑绿反而更加紧绷了,脚步放缓,几乎是挪进后院的棚屋。 姜央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蓝色布帘甩自己一脸,她才停住脚步。“今天吃小笼包怎么样?” “滚!” 姜央听话地走到院子中央,伸了个懒腰。 阳光正好晒在芦苇荡的上端三分之一处,今天也是超准时的一天! 时间在幽静安宁的大山中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存在,可姜央在这方面,有种近乎小气的在意,每天按部就班地做好每一件事,就是她最大的快乐。 姜央眉尾飞扬,双手大张,享受沐浴在身上的阳光,想象自己是一颗太阳,这些光亮都是从自己的身上散发出去的。 怎么会有人害怕被太阳晒呢? 真奇怪。 “姜央!!!” 木棚厕所爆发一声怒吼。 姜太阳央晒得舒舒服服:“嗯哼~” “这个药还有什么副作用!” “会身心舒畅,身体轻盈,面色红润……” “我说的是副!作!用!” 姜央揉了揉隐隐有些刺痛的耳朵,犹豫着回答。“会嗓音变大?” 桑绿崩溃大喊,“我血崩了!!” 姜央哦了一声。“是啊,你体内有淤阻带,现在调理好了,血就出来了,这是好作用。” 桑绿从来没流过这么多血。“我不会流血致死吧,它一直不停。” 姜央仰头,直视太阳,瞳孔里印出常人不可能印出的太阳影子。“我要去做包子了。” “那我怎么办?” “桑小姐,根据一般人的理性,人体的血量有限,它总会不流的。” “根据一般人的理性,等它不流血了,我就死了!” 姜央对自己的医术很是自信。“那我再把你治活。” “你!” 姜央摇头晃脑地背着医书,往厨房去了,抛下在厕所血流成河的桑绿。 …… 桑绿一路扶墙,抖着两条腿挪到前院,左侧屋的烟囱冒出滚滚烟气。 进厨房,四方小桌上叠好了四屉——大笼包。 比常识大一圈的笼屉,塞着五个拳头大的包子,包子皮很薄,晶莹剔透,都能看见豆腐肉的陷。 包子皮的颜色不同,黄粉灰紫围绕外圈,中心是白色的,其实也不是纯正的白,略带着淡淡的青,煞是好看。 每一屉的小笼包都严格按照颜色顺序排列,像那漫山遍野的梯田和队列木柴。 桑绿腿软着坐下的那一刻,脑海里满是:姜央肯定是强迫症晚期。 “庸医小姐,我感觉我的身体流了一半血,会不会真出什么问题?”桑绿有些惴惴不安,她一直量都很少,也不太清楚正常的血量是怎样的,但身体虚弱无力,像是被掏空了,总不会是正常的征兆吧。 “添点火,还有最后一笼!”姜央的声音润在腾腾雾气中,压根不在意血不血的。 “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啊——唔!” 一个微热的糍粑堵住嘴,香甜柔软,不黏牙却很有弹性。 桑绿咬下一口,嗯……有点好吃,一口一口啃完时,那股气势汹汹讨说法的力气卸了大半。 毕竟吃人嘴软。 一块糍粑下肚,亏空的身体有了点力气,也被勾出了馋瘾,眼神钻进灶台角落,竹篮子里躺着不多的几块糍粑香甜诱人。 “添火,马上就要过饭点了。” 桑绿舔了舔唇边残留的芝麻味,意犹未尽地去添火。“你动作怎么这么快,又做包子又做糍粑。” “糍粑好吃么?” “好吃,好糯。”桑绿惯常夸她。“外边卖的都没你做的好吃。” 姜央道,“好吃全都给你!” “我再吃一个就好。”桑绿坐在熟悉的小马扎上,手比脑子反应更快,已经抽出一大把细柴折断。 细柴易燃,同样消耗也很大。 桑绿顿了顿,将细柴放了回去,去抽最底下压得牢牢的粗木柴,塞进灶口。 与此同时,又一块糍粑迎面袭来。 桑绿嘴还来不及张,糍粑就怼在唇边。“我等会再吃——” 姜央不管不顾塞进去。 桑绿咬了一大口,唇边沾了粘腻的芝麻糖渍,她手上都是柴屑,剩下一半糍粑只能留在姜央手中。“再吃下去,我就吃不了包子了。” “也对。”姜央思考了一会,将剩下的半个往自己嘴里塞。 桑绿心一跳。“哎,那是我吃过的。” 临到嘴边,姜央又放下。“我不吃,你吃完这个,别浪费。” 桑绿眼见着自己咬过的糍粑缺口,碰到了姜央的唇,那张分外健康红润的薄唇留着粘腻的糖渍,似乎还染上了自己的口红,她不自然地一小口一小口将糍粑啃完了。 第30章 姜央眼神晦暗。“好吃么?” “好……吃。” “比外面买的,还好吃么?” 桑绿偏头,神色掩在火口旁,暖光在脸上红润一片。“那……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姜央缓缓蹲在桑绿旁边,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桑绿轻推了她一把。“快去看看好了没有,锅里要烧干了!” 姜央起身回到灶台前,两指抿了抿还残留指腹的粘腻,借着灶台的遮掩,悄悄凑近看了手指好一会,才用抹布抹去。 桑绿抿着满嘴的芝麻香,心情颇好。“柴不多了,山坡上那堆什么时候去取?” “太阳下山了就可以去,你不用管,我会扛回来的。” “四捆好累的,我也可以帮忙扛一捆。” “扛两捆回来就行。” “剩下的呢?” “捆好存在木棚里。” 桑绿看了眼所剩无几的细柴,墙面空荡荡。“存在那做什么?家里不是还有地方放吗?” “那是给幸运屋的。” “幸运屋?” “老人和小宝宝住的地方,老人年纪大了,爬山会比较费力。” 姜央顿了顿,“但没有你费力。” 桑绿:“……幸运屋在哪?” “小平台后面,看起来很远,但中间有近路。” 桑绿在山顶上观察时,似乎看到了一片低矮的房屋。“有一大片屋子的地方?哪一个是?” “那些都是。” 幸运屋坐落在一大块平地上,几乎没有树林遮掩,早上那会正是清晨阳光正舒服的时候,可桑绿却看不见一个老人孩子在空地上游玩,毫无人气。 桑绿:“他们需要花钱买这些柴吗?” 姜央摇头。“他们的钱都在我这里,他们没有钱。” 桑绿疑惑,又想起赤脚女孩们自愿送来的药材。“他们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把钱给你?” 姜央似乎也是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认真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一直都是这样啊,阿扎玛活着的时候,她也有好多钱。” 桑绿靠在墙上,越过灶口上方,睨着姜央。“他们这么老了,怎么过来取?” “孩子们会推着小车过来取,再送到幸运屋。” “孩子?”桑绿隐隐觉得奇怪,进山以后,好像一个孩子都没看见。“多大的孩子?” 姜央自顾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我小时候就住在幸运屋里,每次推着车去都很开心。” “开心什么?” 姜央揭开锅盖,蒸汽瞬间盈满屋子,开心道,“最后一笼出锅!” 四方小桌子承受了它不应有的菜量,桌子靠墙,实际只有三方能坐人,而五笼大笼包、一小篮糍粑,已经超过了两个正常女性食量的范畴。桌子低矮,桑绿坐在小马扎上,膝盖都能顶到桌板,姜央健壮的身材更是只能窝着。 “怎么不弄个大点的桌子?” 姜央捏起一个紫薯外皮、木耳肉陷的包子,满满一大口,半个大包子没了,饶是如此,她还能腾出空来说话。“阿扎玛活着的时候,我就坐在这个位置上。” 好吧,有纪念意义,不换也正常。 桑绿:“可以再做个大一点的,有客人来也能坐得下。” 姜央夹了一块糍粑给桑绿。“多大的?” 桑绿一手糍粑,一手青菜外皮包子,许是被姜央感染,吃起东西来也开始大口大口。“不用很大,我家里用的是圆桌,来客人的话可以围着坐十几个人,平时可以卸掉两边的圆弧,还能当小一点的方桌用。” “哦~~我家不会来客人,只会来死人。” 桑绿咽下手中的最后一口糍粑,有点噎得慌。“巫山一直没有接待客人的习惯吗?” “没有。” “可我听说,早年有一批考古学者进山研习,也就是说,很多年前,巫山也是允许外人进山的?” “忘记了,阿扎玛说,外面的人不许进。” “如果有人偷偷上山呢?” “打断腿,扔下山去。”姜央又夹了一块糍粑给她。 桑绿完全不怀疑姜央的话,暂时打消了叫人偷偷上山勘察地形的想法。“够了,这个吃多了不消化。” 姜央戳了戳篮子。“还有这么多呢。” “你也吃一点啊。” “我不吃。” “为什么?” “放在橱柜里两天,我早上吃的时候好像长毛了。” 桑绿咀嚼的嘴缓缓停住。“那你给我吃?” “你说比外面卖的都好吃啊,全都给你吃。”姜央扬起下巴,大方一招手。 桑绿漂亮的眸子里阴霾一片,看得姜央一挑眉。“你的眼睛好像在说话。” 桑绿冷笑。“是不是在说,打断你的腿,扔下山去!” 第24章 傍晚,左侧房。 桑绿趴在床上,嗅着山棕床垫的沉香味道,再次点开录像。 木柴烟花,自然是没有真正的烟花那么绚烂,但寻常烟花哪里都有,大同小异,难免审美疲劳。 而这堆捆札柴,胜在少见和奇异,翻来覆去也不会看腻。 姜央的镜头感不错,虽然总是上下晃荡,但聚焦一直在她身上,本来凌乱四散的木柴崩裂,因着镜头的缘故,像是一直在跟着她,崩起来的碎枝上冲,又抛物线下落,隐隐弯起一道拱门。 她大笑着弯腰冲出拱门,背上、头发上积了一堆烟花碎屑,实在快乐。 最后一幕,姜央放大了她的脸,突然模糊了许多,那双一直睡不醒的眼睛,少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漠,充满了画质卡顿的明朗,笑得很丑很傻。 那种随心所欲的自由,短暂,但实实在在。 这些是姜央给她的。 桑绿半倚在床上,轻轻呼出一口气,有些怅然若失。 姜央这个人…… 嗯? 长指一顿,点开相册,直接跳进重置密码的页面。 桑绿眼神骤然凛冽,连着点开几个相册,全是如此…… 走廊尽头的右侧房。 凉风徐徐吹动窗边藤蔓上的旧本子,丑陋的字迹扭动起来,更加丑了。 弯曲的藤蔓盘在墙面上,盘得多了,就会延伸出来,悬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天然的桌子。 姜央坐在藤蔓书桌前,将本子边压住,继续一丝不苟地写下丑丑的字。 吱呀——门开了。 窗户吹进来的风有了流通的出口,整个藤蔓缝隙里的书都簌簌动起来,旧书封面沉重油腻,一扑一扑地露出缝隙,隐隐有金光闪现。 “姜央。”桑绿站在门口,定睛在窗前伏案的人身上。 姜央没回头,背脊一如既往的挺拔。“嗯?” “你下午打开过我的相册。” “嗯。” “为什么打开?你想看那张照片?” “给你录像,点错了。” 桑绿唇边划过一抹凉薄的笑。“能把所有的相册都点错吗?” “嗯。” “相册的密码需要输错三次才会彻底锁上,每个都点错三次?” 啪嗒—— 姜央放下笔,合上本子,摩挲着塞进藤蔓缝隙的倒数第二排。“你问好多次了。” “因为你不肯说实话。” “你想听什么实话?” 桑绿一袭轻薄的白色睡裙,风撩过裙摆,雪似的凉。“你企图窥视我的隐私。” 姜央不可置否。 桑绿冷下眉眼。“你不解释?刚进山的那晚,你半夜是不是进了我的屋?” 姜央解开衣带,旁若无人地脱衣服,准备休息。“这屋子本来就是我的,我想进哪里就进哪里。” 相当于变相的承认了。 “我付了房租的,在巫山的三个月,我对这间屋子有排他的权利,任何人,不经过我允许进我的房间,都是犯罪!” 姜央从鼻腔里发出似笑非笑的哼声。“三个月啊……” 桑绿眉头一紧。“你是不是天天晚上进我房间?” 夜里半睡半醒间,总有一抹黑红色的影子晃来晃去,耳边全是鸣声,她早该想到的,眼前这个女人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央贴身的内衬一脱,只剩一条鹡宇鸟图案的裹胸,鸟身肥美胖壮,毫无气势可言,可姜央半..裸的身材线条柔中带韧,很有健壮女性的美感,两相对比,透出一种滑稽的可爱。 桑绿那股子气劲差点没绷住。 姜央双手放在宽大的腰封上,脸色微微诧异。“你能察觉到我来了?” “刚进山的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着,感觉被鬼附身了,又热又难受,第二天还流鼻血,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 扑—— 腰封一松,裤子直接掉落。 桑绿猛地转身,脸色泛红。“你脱裤子干什么!” “你躲什么?”耳边极近的声音。 桑绿羞恼,明明脱衣服的人是对方,自己却弄得浑身不自在。“你把裤子穿上。” 第31章 姜央:“为什么?你未经我的允许,进我的房间,不就是企图窥视我的隐私?” “强词夺理,是你先不经我的允许,进我的房间!” 姜央单手扣在她的肩膀上,一用力,桑绿身子抵抗不住地翻转。 眼前的景色一转,入目的不是半..裸香艳,而是一袭黑红的外袍,浸着浓重的檀香味。 姜央背后,满壁旧书被风吹开大半,满目的金光闪闪,藤蔓的黑蜿蜒在密密麻麻、微小字迹的金渍中,像被佛印封住的恶鬼。 黑红外袍松松垮垮搭在姜央身上,材质透薄,仿佛一撕即破,许是金字和檀香味的缘故,姜央这副混不吝的打扮,透着庄重神圣之感。 可正是这样的人,偷窥她的隐私。 “道貌昂然!”桑绿恨恨道。 “挡门了。”姜央推开她,自顾走上长廊。 桑绿跟着。“你想知道什么?从进山的那一刻起,你就一直在跟踪我?每次一出门,不管往那条路走,你总能正好出现在我面前。” 这又不是什么狗血恋爱小说,怎么可能出现一次又一次的巧合。 姜央停在走廊尽头,黑红的身子半融在幽暗之中,长手高抬,不知在撩动什么。她幽幽道,“桑小姐,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踪你。” 一股苦涩的味道飘过来,不难闻,桑绿闻着脑子更加清醒。“你同意我上山应该别有目的,不仅仅是因为我懂那些所谓的法……” 姜央嗤笑一声,身子从黑暗中钻出,手里多出一个小瓶子,院子里黯淡的光亮打在瓶身上,似乎在动。“桑小姐,你的目的就很单纯么。” 桑绿一顿,有些底气不足。“……什么意思?” 姜央不语,丢下桑绿走了,踏在走廊上的脚步声鬼魅阴暗。 桑绿内心忐忑,古墓一事难道暴露了?她抬眸一看,姜央居然进了自己的屋子! 这混蛋被揭穿了,怎么一点廉耻之心都没有! 桑绿冲回自己房间。“你怎么又——!” 房间里,姜央打开了那扇桑绿从没开过的柜子,柜子里是整齐排列的两列抽屉,有些像是市面上中药房的配置,她摆弄着里头的瓶瓶罐罐。“这些药需要每晚通风一次,如果你不喜欢我半夜过来,这活就分给你做吧。” 桑绿一噎。“你半夜过来是搞这个?” “我对半夜流鼻血、说梦话的女人没有兴趣。”姜央斜覷了她一眼。“记得晚上不要喝姜茶,你本就阴虚,更容易体热。” 姜茶……流鼻血…… 桑绿脸一阵红一阵白。“可我的相册……” 十几个相册,全都锁了,怎么可能是按错这么拙劣的理由。 姜央摆弄药瓶,清脆的叮叮声扣人心弦。“我原以为你一个晚上怎么也缓过来了,可你流了三个晚上的鼻血,浪费了我不少手帕。” “桑小姐,你的身子真的很差劲。” 桑绿这下真没勇气再说什么相册的事。“你可以和我说的。” 姜央一一推回抽屉,合上柜门,看也不看桑绿,边往房门出去边交代。“凌晨开窗,把所有抽屉都打开,我就不过来了。” “对不起。”桑绿拉住姜央手腕。 姜央侧着身,斜睨她。 桑绿大方承认错误,微仰的脸庞盛着歉意的笑。“作为赔罪,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姜央转身,看着桑绿眼中自己的影子。“我想要我自己。” 桑绿一头雾水。“什么?” 姜央眼疾手快地抽过桑绿的手机,按亮屏幕。“我想要我的手机,是我自己。” 桑绿的手机屏保,是当年拿到肖赛冠军时拍下的照片,年轻青涩,眉眼间满是不可一世。 她那时太年轻了,凭着天赋和一点点的努力,就能达到许多人一辈子的顶点,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的桑绿很不喜欢这张照片,可母亲强烈要求她必须用这张照片做屏保,说什么记住那时候的感觉。 没错,桑绿年过24,连选择一张照片作屏保的自由都没有,也正因为此,她对自己的手机有种过头的应激,能上锁的东西全都上了锁。 桑绿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笑容。“这个简单,我帮你拍一张,然后弄成屏保就好了。” 姜央眸子亮起来,像下午忽然炸开的捆扎柴,野性又绚烂。“那你帮我弄!” 桑绿也来了兴致,不过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就能让姜央这么开心,何乐而不为?“你的手机给我,我帮你拍许多张,你可以天天换不同样的。” “给。”姜央摸摸腰后,掏出一只……战损小灵通。 不,是小炅通,还是盗版的。 桑绿的笑容凝在唇边,手机这种更新迭代飞快的东西,居然还能看见这么古老的,比找到古墓都让她吃惊。“啊,这个……还能用吗?” “能啊。”姜央疯狂点#键,点了好一会,裂成蜘蛛网的小屏幕终于亮了,她献宝似的递给桑绿。“你看。” 桑绿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那十几个相册都会锁住,一时又尴尬又愧疚。“抱歉……” “你也不会吗?” “不是……嗯……也是。”这种小灵通,应该没有屏保照片的功能吧。 姜央有些失望,藏起手机,转身离开。 桑绿脱口而出。“我的屏保可以放你的照片。” “嗯?” “在巫山的三个月,我的屏保可以放你的照片,你可以每天换不同样的,算是我的赔罪。” 桑绿微微仰着头,半垂的眼帘流出讨好的笑,虽是讨好,但不显谄媚,只是希望对方给她一次弥补过错的机会,七分得体,两分柔和,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味道。 哪里奇怪呢? 姜央懒得想了,毫不客气地答应下来,并且用自己的照片,以绝对压倒性的数量,占有别人的手机…… “确定是这张吗,那明天就换咯。”桑绿靠在门沿边,摇着手机中刚拍的照片。 照片里姜央坐在钢琴前,装模做样地弹琴,桑绿倚在琴身边,手拿调音器。 姜央很满意这一张,衬得桑绿像她的小跟班,笑着点头。“这张最好看!” “好,那……明天见。”桑绿轻轻合上门。 门合上的一刹那,姜央眼神变得淡漠,看了一眼战损小炅通,一条新短信弹出。 ——你迟到了,桑绿今天的行踪呢? 第25章 天微蓝,阳光最先照亮山尖上不起眼的小木屋,木屋一侧滚出袅袅炊烟,一侧跃出轻快的琴声。 桑绿嗅着昨晚沐浴时还未完全散去的清淡花香,闭目酝酿,沉浸在难得的情绪快..感中,距离上一次出现这种感觉,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她十指重弹,大开大合的风格与本人温吞优雅的形象截然相反。 乐声大气磅礴,细细听来,又带着些细腻柔和,正是这几分柔和沁入人心,让人欲罢不能,如八卦图中的阴阳相合。 若是桑绿曾经的听众在场,一定会震惊,震惊这个年轻的姑娘,终于有了自己对钢琴曲的理解。 而不是仅仅局限在乐曲的广泛涉猎面上。 铿——乐声戛然而止。 床上的手机铃声响个不停,早不来,晚不来,总是偏偏这时候来…… 每每自己练琴,母亲的电话都会准时到来,然后残忍地推翻她好不容易搭建好的情绪。 有时候阴暗的想,或许没有母亲,自己在钢琴这条路上说不定会走得更平坦一些。 桑绿神情晦涩,极不情愿地接起电话。“喂,妈。” “不要以为躲到山上就可以偷懒,一日不练听不出来,三月不练,你就被这个行业淘汰了。” 桑绿脸上泛起郁色。“嗯。” 云浮一听就知道她不服气。“记住,不要再弹错音,这种低级错误,我不希望三个月后再听到。” 桑绿逆反心被激起。“哪位伟大的钢琴家没弹错过音,妈,矫枉过正只会损失情感的充沛性,指法的准确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连键盘指法熟悉都无法合格,你哪来的胆子将自己跟伟大的钢琴家比?不出错音,是最最基本的硬性技能要求。” “不要给我丢脸,桑绿,咳咳…”云浮语气严厉,止不住的咳嗽声弱化了这份苛责。 桑绿心一揪,没再反驳,不过那份享受音乐的自由又重新封回了心底。“我知道了。” 桑绿挂了电话,十指放在琴键上,停顿了许久。 熟悉的*音符再起,远不如方才的情感流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段又一段的谱子。 桑绿本就是情感派,顺其自然的状态被打破,再怎么弹也弹不出心境,反而频频出错。 铿—— 桑绿一个重音,拍在琴键上,一甩手,谱子纷纷扬扬,全扫到地上。 一只修长皲裂的手捡起一张乐谱。“你不要了吗?” 第32章 桑绿气在头上。“不要了!” 姜央开心地一一捡起,摞成一叠,转身就走。 桑绿看着重归干净的地面,更衬得自己心底情绪的一团乱麻,叫住那抹没心没肺的背影。“等等,你要乐谱干什么?” “你刚刚弹的曲子好听,我也想学。” “好听吗?你听出什么来了?” 姜央语气淡淡的。“好听就是好听,为什么要听出东西来。” 桑绿气劲未退,说话也带着攻击性。“你不懂这曲子的背景,也不知道作曲家的生平,囫囵一听,连错音都听不出来,有什么好听的!” “你生气,是因为我不知道这曲子的背景,也不知道作曲家的生平吗?” 姜央歪着脑袋,漆黑的眸子漾着诚挚,嘴里还嚼着面条,丝毫不在意桑绿无端泼洒在自己身上的怨恨。 她像个纯真的孩子,任何负面情绪都不能施加在一个孩子身上。 桑绿缓了过来,丧丧道歉。“对不起,我不是对你发脾气,是我老弹错,心情不好。” 姜央一手抱着乐谱,一手端面碗,说话间还要在碗沿吸溜一口。“我也老唱错,但我不会心情不好。” “你唱错,没人骂你吗?”隆重的祭祀仪式,怎么能容许出错呢? “我都告诉人家我的才是对的。” 桑绿失笑。“人家又不是傻瓜,还能分不清对错吗,谱子就是那么个谱子,又不会变。” 而且互联网上的‘大神’们,比她妈还苛刻,多看一句评论都能气爆炸。 姜央道,“我说是对的,就必须是对的,没人会反驳。” 桑绿叹了口气,是了,强..权胜过世间的一切,母亲的强..权也是。 这世间最可怕的对比就是同人不同命。桑绿萎靡不振。“那你体会不到我的痛苦。” 姜央完全没有想体会他人痛苦的兴趣,抱着乐谱。“那我走了。” “你不想问吗?” “问什么?” “曲子创作的背景,最起码,你得知道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吧。” 姜央摇头。“我给它重新取个名字。” 桑绿笑得无力,对方目无法律,肯定也不会在意什么版权问题。 她厌厌地瘫在钢琴上,钢琴也懂主人的心境,发出闷闷的咚声。“那你打算叫它什么?” “嗯……叫桑绿曲。” 桑绿‘铿’地一声抬头。“这是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你叫什么都好,就是别加上我的名。” “太长了,桑绿曲比较简单。” “那你叫姜央曲吧,也简单。” “这是你弹的,刚刚我听得很开心,所以要取你的名字。” 桑绿彻底服了,反正眼前的人可能都不会出大山。“随便你吧,那你要听作曲家的生平吗?” 正好闲来无事,母亲的一通电话打碎了先前酝酿好的情绪,和姜央好好科普一番,就当重新找找作曲家的感觉了。 姜央懒得听。“为什么要纠结作曲家的生平呢?” 桑绿语顿,这种本该如此的流程要怎么解释?“嗯……就像你学古诗词,一般不都是要学习作者的生平经历,才能更好的体会作者当时的心境吗?” 姜央想了想。“没有啊,封老师没有教,他教我们唱出来,一唱就记住了。” 桑绿试图扭正姜央的学习方法。“记住了不代表你真的理解了。” “我为什么要去理解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 说得也是,桑绿无法反驳。 这回轮到姜央来扭正桑绿的学习方法。“桑小姐,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别人的生平经历永远只是别人的,何须理解?我们过的是自己的生活,当然要用自己的情感去诠释。” “我所接受的教育,我的老师、我的母亲,他们都告诉我,必须了解这些东西,才能感受曲谱的灵魂。” “那是别人的灵魂,不是你的。” 一语中的。 桑绿似有所悟,却又不敢相信。“我妈妈是钢琴天才,十六岁就能在柴赛拿冠军,此后更是获奖无数,我的老师也是……他们所积累的经验是别人无论如何都达不到的,也会有错吗?” “阿札玛说,新升的太阳总是比落山的更明亮,如果我做的事和她相违背,那一定是我对。” “那你有和她相违背吗?” 姜央眉眼自豪。“没有,目前来看,阿札玛说得都是对的。” 桑绿有些羡慕,步调一致的母女,可以减少多少矛盾啊,她曾经也像姜央那样仰慕自己的母亲。“可我妈妈觉得不对。” “我一弹她就说不对,气息不对、指法不对、情绪不对……所有的东西全都不对!” “我不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我一遍又一遍地学习她曾经的演出视频,可还是达不到她想要的样子。” 桑绿讥笑起来。“既然如此,干脆就弹错音,最基础的东西错了,就不用再去纠结那些虚幻缥缈的不对。” 姜央仔仔细细地端详桑绿的脸,桑绿被看得气都少了一半。“怎……怎么了?” “桑小姐,你多大了?” “二十四……” 姜央大惊。“这么大了还在读书。” 桑绿真是跟不上她的脑回路,这个年纪读博,她已经比常人快许多了。“这个年纪读书的人很多的……” 姜央走在自己的逻辑上。“封老师说,读书是要培养一个有完整人格的人。桑小姐,你再不努力完整起来,会一直不能毕业的。” “完整人格?你说我没有?” “你明明觉得别人都不对,却心甘情愿被他们摆布,你怎么会完整呢?” 桑绿有种说不出话的凝滞感。“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我是九黎最亮的太阳,我说的就是对的。” 姜央拍拍桑绿的肩膀,一副长辈对晚辈的模样。“桑小姐,你也要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太阳啊。” 合格的太阳? 听着真新鲜。 桑绿摇头。“我不是什么太阳,也做不了最亮的那一个。” “与我而言,你就是最亮的。” 当一双深情的桃花眼凝视一个人时,那人会有种被爱着的感觉,更何况,姜央这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如此坚定的给予自己力量。 有那么一瞬间,桑绿真的觉得,自己就是太阳,是世界的中心。 “但是比起我这一颗,还是要黯淡一点的。” 桑绿猛地回神,差点真的相信了。 桑绿深为震撼,久居深山的人,竟有如此见地。“姜老师,我能问一下你毕业于哪所学校吗?你的老师是谁?” 姜央微仰头,很是骄傲。“巫封沟初中,封小明。” “他是教体育的。” 第26章 车水马龙的街道有些别样的美感,汽车规规矩矩停在实线后,就连自行车电动车也老老实实停在非机动车的实线后。 斑马线的两端路口,在绿灯亮之前,没有一个人踩到柏油马路上。 这在任何一个发达大省,都极其少见,但却是每个交警梦中,夜夜出现的画面。 幸而,这不是梦,但也不是凭空产生的。 究其原因,是每个十字路口都有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屏幕上播放着一天前上午一个老大爷闯红灯的视频,统共就几秒,一直巡回播放。 但凡要点脸面的人,都严格秉持着幼儿园就学到的红绿灯规则。 而相应的,这群体面人也享受到了极致的交通舒适感。 “你们这交警都省了吧。” “什么你们我们的?大家不都吃公家饭的,调去江淮,你的心就只有江淮了?你忘了你在左阳呆了多少年?” 乐清笑起来。“我都分配到山沟沟里去了,你嘴上就不能留点情面。” “你也是,干嘛跑到鸟不拉屎的地方?一把年纪了,我们做得够多的了,好好守着左阳,也挺好的。” “我可年轻着呢。”乐清看向熊吉满头的白发。“你才是一把年纪了,老东西了都,今年年底同学聚会,你可别再找借口不去了,看看到时候多少人笑话你。” 熊吉嘿嘿笑着答应,一脚油门过了红绿灯。“你那要是有什么麻烦,知会一声,咱们一届的同学这么多,说不定也有分到江淮去的。” “哪有那么容易分到省外的,不都在省内吗?” “谁还没个姻亲关系什么的,我媳妇就是江淮那边的,她同学可有不少在江淮的法检呢。” 乐清拍了一下大腿。“就等你这句话了,我这忙得一塌糊涂,同学聚会我就不去了,你去一趟,你到时候帮我问问。” “好家伙,你自己的事自己都不去啊!” “这不是忙嘛,你现在当局长了,动动嘴就有人帮你干活,我这人生地不熟的,什么事情得我自己查,还得调教那些个老油条。你是不知道,就一份资料,他们能给我扯皮一周才交上来,有这功夫我自己都查到了!” 第33章 “还有什么好调教的,这帮人都混多少年了,还不如挑几个机灵的年轻人,带着带着就顺手了。” 熊吉不过随口一说,乐清倒是听进心坎里了,单位里的老东西们,确实该挪位置了。 车子平缓行驶着,熊吉冷不丁问道,“哎,你那丝巾,不是那谁送的吧。” 乐清不自然地拉了拉袖口,遮住丝巾。 “不是吧,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一条丝巾你就回心转意啊,还送黑的,不知道以为送葬呢。” 乐清不愿多谈。“开好你的车得了!” “你要是换个人喜欢,我哪会说这些讨人嫌的话,你搞搞清楚,这么多年了,这人是为你回来的,还是为了你这市…委副…书记的名头。” 乐清不理他了,靠在窗边闭目养神。 咔哒—— “哎哟,我去!” 熊吉油门踩得好好的,一个颠簸把他人颠麻了。“这才刚过之江省的边界吧,你们江淮连这段体面路都不修一下?” 乐清人也在颠,但是气定神闲。“大家都是吃公家饭的,怎么又你们我们起来了,说好的啊,给我全须全尾地送到市政府去。” “得,欠你的。”熊吉放缓了车速,原本计划六点前能送到,恐怕得晚回家了,希望老婆想吃的那家甜品店,能晚点关门。 担心老婆闹脾气的熊吉,开了没过一会,这份情绪就被另一种更大的情绪压过去了。 如果说方才裂纹般的马路还能让他吐槽几句,这会儿动不动一个坑,转方向盘转到手忙脚乱的他,更多的是满腔怒意。“你们市政干什么吃的?这种破路还不修,得出多少安全事故?!” 乐清承了这句骂,解释中带了几句江淮糟糕的财政现状。“就算把臃肿的部门机构砍去一半,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乐清长叹一声,手指插进头发挠了挠。“哎——得开源呐。” “你们这山这么多,有没有开采项目?特产啥的?学学年前东北那边,搞搞旅游?” “弄不了弄不了。”乐清想钱都快想疯了,普适的法子都想了一遍,愣是没有一条适用。“这地方穷的就剩山了,雾气多,湿气重,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景色,就是种地,可利用的田地也太少了,很难商业化。” 熊吉只会干警察,能想出点赚钱的法子就这些。“要不直接向上头要?” 乐清嘴一撇。“什么项目都没有,硬要啊?” 熊吉没法了。“你说你咋接了这么个烂摊子。” “我不接也有人接,谁接不都得修路啊。” 熊吉手转得打结,眼见着旁边电瓶车都比自己跑得快,气笑了。“你高尚,你有情操。” 乐清摇下车窗,看向那明显超过国标电动车的速度,疯得随时都能冲进田里。“要不然把左阳的交警借我用用?” 跨省市的警察调动,当然是很困难的。 熊吉翻了个白眼。“滚你的吧。” 叮咚—— 乐清划开短信:书记,我好像看见那个人在检察院门口溜达。 附着一张图片。 乐清两指放大图片,画质模糊,但依旧能看清衣服的颜色,回了一句留住人,就朝熊吉道,“去市检。” “嗯?咋啦?” “我调来的第一天就见过这个人,后来又看到过几次,远远的看不清长相,但他每次都穿着这件奇怪的衣服,应该是同一个人,多半有问题。” 普通老百姓常常在公检法附近出现,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熊吉重新开了导航。“上…访?信...访那儿没上报?” “他们恨不得我什么都不管,哪会主动上报。”乐清冷笑。“不过,看起来也不太像信...访,我前几天都睡在办公室,没听到闹起来的动静。” 熊吉放松下来。“那就没大事呗,真受了委屈,早就闹起来了。” 叮咚—— 又一条消息:书记,我一靠近,她就跑了! 附着的图片晃出重影,一个黑色影子正跃过花台,往下跳。 乐清吓了一跳,那花台距离地面可有两米多的距离,连忙打了电话过去。“怎么回事?人有没有摔伤?” 电话那头气喘吁吁。“没…她一落地就跑了,我追…追不上啊。” 前头距离市检已经不远,乐清追问。“人长什么样?往哪里跑了?” 电话那头的人也机灵,反应过来书记是想自己追。“很好认的,是个个子挺高的老太太,穿得很奇怪,眼睛好像有问题。” 老太太? 老太太从两米多地方跳下去还没事?! 嘎吱—— “我去!什么东西!”熊吉猛踩刹车,眼前一晃,一个影子朝右手边跑走了。 乐清大喊,“跟上她!” 熊吉什么都没问,油门一踩,路坑叮铃哐啷地磨擦车底,朝那黑影追去。 人的速度再逆天,也跑不过汽车。 熊吉越追越近,摇下车窗。“喂!别跑了,我们不是坏人,找你问点事!” 谁知黑影非但没有停,直接翻出车道,跳了下去。 “停车!”乐清吓出一声冷汗,车子还没停稳就下了车,探身往车道外看。 车道外是一个巨大的空谷,人为挖空的,下面插满钢筋,有的尖端生锈,有的弯曲折断,已然是废弃的工程。 熊吉也探身过来。“人…人呢?” 乐清脸色发青,指了指攀在石壁上的黑影。 熊吉整个人都不好了。“叫特警过来救人?” “不用了,她爬下去了。” 空谷巨大,没什么遮挡的地方。 乐清当下立断指着远方的石桥。“开车去桥那边,然后下去找人。今天我非得找到她不可。” 开车不过几脚油门,下石桥就不太方便了。两人都曾受过大大小小的伤,尤其是熊吉,基本上算是半残废的身体,即便如此,两人看着陡峭的落脚点,还是咬着牙下了。 乐清呸了两口滚落在脸上的灰尘。“我说你别下那么快,万一脚滑了再撞上我。” 熊吉骂道,“你哪那么多屁事!” 乐清一脚落在实地,紧绷的心终于舒缓些,背过熊吉抹了抹因恐高而出冷汗,一抬眼,惊地怔在原处。 “你傻站着干啥?差点踩上你。”熊吉一巴掌拍在乐清脑袋上,侧目间,也愣在原地。 宽阔的石洞,很暗,墙上有发黑的苔藓,还有一股类似鸡粪的潮湿臭味,似乎有了很长时间的生活痕迹。 石洞的尽头,躺着一个银发老太,缩在大号的编织袋里,袋子高高隆起,像是塞进了所有能塞的东西保暖,只露出脑袋在阳光下。 今天的太阳,只发出些雾蒙蒙的暗淡的光,她却珍惜如此。 桥洞对面是废弃的生锈钢铁丛林,桥洞里面,是一群塞在劣质麻袋里的人。 是的,一群。 除此之外,到处散落着一次性塑料碗,生活痕迹很重,以及一地的锤子、推车、工地头盔…… 乐清手指握得咔咔响。 熊吉眼底燃着气愤的火焰。“你们市政…府,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第27章 早饭后,太阳还未到芦苇尖,便迅速消退,阴雨悄然而至,寒意阵阵。 桑绿半合着眼,没睡醒似的,缩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时不时抿一口。“呼——姜老师,你煮得柠檬茶喝起来好舒服,就算加热了,也没有那种酸味。” 舒服的叹息与杯子的热气混合在一起,雾气缭绕,不比供桌上的香来得少。 姜央跪坐在蒲团上,闭目轻唱巫词,没有回应。 桑绿悄悄探进外衣,摸出巫词本,一字一句对照着姜央的唱词,努力鉴别。 姜央的语速奇快,光从单字的数量来看,一分钟就念了将近三百。 桑绿勉强跟上一两句,马上就不懂了。 唉,这样肯定不行的。 桑绿目光游离,视线扫在铜镜上,定住了。 铜镜背后有三圈圈带,圈带刻有铭文,也是巫词,字迹比较清晰,与镜子本身有比较明显的分层,应该是后来加进去的,但从磨损程度看,肯定不是近十几二十年才加上的。 换而言之,这枚铜镜先后经过不同朝代的人,最终才葬入墓地,而且在葬入之前,铜镜就已经落入九黎人之手。 二十年前考古队发现的墓葬,应该不是汉代墓,或许是九黎人的古墓? 桑绿眸子往供桌前掠了一眼,鸣鸣的唱巫声虔诚无比,姜央一遍遍地循环往复,似乎没有错处。 这间隔许多年的巫词,应该也是一脉相承的吧。 “这是补药方剂,今早缺了一味药,会补阳过甚,以黄瓜冲抵,所以口感会清爽。”姜央唱完了才回答桑绿。 “你如果喜欢,平日里也可以喝。” “药哪有天天喝的。” “换个方剂就行,你家老太太给你们喝的凉茶,应该也是天天喝的吧。” 第34章 桑绿想了一会。“只要到了姥姥家,就是天天喝,原来那也是药吗?” “这是九黎习俗,寨子里人人都会采药,寻常有个头疼脑热自己就能治,春夏秋冬,方剂走在病痛前,一直沿袭着喝凉茶的习惯。你姥姥是九黎人没错。” 姜央唇边含笑。“要不是这样,我不会让你进山的。” 姥姥真是骗人的祖宗,连货真价实的九黎巫女都觉得她是真的。 桑绿内心想笑,但还是装出一副恍然的模样。“我还以为是你想学法律。” “学法也没错。”姜央站起身,走到藤蔓书柜旁,长指勾下铜镜,递给桑绿。“所以,今天的学习可以开始了吗?” 桑绿怔住。“你……” “你刚刚一直盯着它看,眼睛都要斜了。” 桑绿忽视她的取笑,小心捧起铜镜,斑驳的表面氧化严重,桑绿又心疼又遗憾。“唉—要是能知道它的来历就好了。” 姜央:“墓里偷出来的。” “啊?” 哪怕之前心里几乎落实了巫山人盗墓,桑绿还是被姜央的一击直球打晕。“墓里……你是说从古墓里偷出来的?” “嗯!我们山寨的族墓地,只有寨子里的人才能进去的,警察想抢去,阿札玛不给。”姜央睁着黑亮的眼睛,无形增加了可信度。 什么叫抢去,那是要上交国家的! 似乎是自己值得信赖,又或许是姜央对任何人都如此诚实,但无论是哪个,都让桑绿感到为难。“为什么不给呢?” “我们寨里出来的,为什么要给别人?”姜央理直气壮地反问。 简单的思维,没有经过世俗的浸染,桑绿有些庆幸,庆幸是自己上山,有机会慢慢说服巫山人将文物移送博物馆,兴许盗墓罪的惩罚也会低很多。 桑绿自顾想着,手里的镜子瞬间被抽走。 “我们该开始了。” 桑绿目光跟着铜镜,看着她粗鲁地挂回铜镜,一阵心疼。“咳咳…嗯…上次我们学到了盗墓罪,就从这里开始吧。” 姜央兴趣浓厚。“嗯!” 桑绿昨晚翻法条,翻到半夜,终于像模像样地念出一条来。“犯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的……依法应当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所谓的古文化遗址、古墓葬,包括集体的公墓地。” “也包括某些山寨误以为的族墓地,这些其实都属于国家的文物,不能私自藏匿、贩卖。” 山寨、族墓地、藏匿,暗示得够明显了吧! 姜央捏着破笔记录,露出的笔芯尾端咔咔响个不停,十分乐意地上钩了。“如果有坏人跑到某些山寨,盗取族墓地的古文物,那这个山寨里的人砍…死他,算正当防卫吗?” 桑绿嘴角抽了抽。“人的生命权益最大,在任何情况下故意砍..死..人都是故意杀..人。” “不小心砍。死呢?” “过失杀..人!” “意外砍..死的呢?” “怎么个意外法?” “他自己摔在刀上,脖子被砍断了。” “没有这种意外!!!” 被一而再,再而三的反驳,姜央没有任何不耐,只专心在小本本上写字。 桑绿满意她的情绪稳定,换作她妈,反驳一次就开始发疯了。 姜央的膝盖上顶着小本本,本子老旧,边缘翘起,前几排的黑字尾部都有一个叉,正是刚刚被驳回的问题。 桑绿眉心紧蹙,极佳的视力一览无余,这是什么死亡笔记?! 姜央埋头认真写完,抬头欲张口。 桑绿忙打断她那没有法律底线的常识。“现在该我了。” 姜央很懂规矩。“你来。” 桑绿也拿出一本青绿色笔记本,封面秀美,一支派克钢笔,优雅贵重。 她正准备问,就见姜央脑袋已经凑过来了。 这人是不是不知道‘偷窥’两个字怎么写?! 姜央倒是没看里面的内容,手指扣了扣封面的印花,摸摸纸张的厚度、钢笔头的光亮。“真好看。” 没有羡慕,没有想得到的欲..望,只是单纯的评价。 桑绿总觉得姜央不同,她的情感很干净,不会用道德伪装欲望,毫不介意自己的窘迫,大方敞开。 姜央的水笔没有笔帽,笔杆的后部塑料碎得参差不齐,本子也陈旧破烂。 桑绿心被小小的戳了一下。“我以后送你一套更好看的。” 姜央眉毛上扬。“一套不够,要好多好多套。” 桑绿:……不要脸这方面也很大方,就不该心疼她! 姜央催促她。“快问,问完该我了。” 桑绿憋了一肚子问题,早就忍不住了,指着巫词本中频繁出现的几句。“这是什么意思?” “枫树生蝴蝶,蝴蝶生十二,鹡宇鸟来孵,窝穴在树上;天晴站树梢,暗了进树根,两者不可顾,魂魄始无入;阿玛泪两行,阿爸思断肠,茫茫无归处,遥远东方家。” 桑绿静静等了一会儿,不见她继续说话。“然后呢?” “没了。” 满满两大页的巫词,桑绿怕抄错,核对了好几遍,居然只有这么一句话? “你能用巫词唱一遍吗?” 姜央唱了一遍,速度比方才供桌前要慢很多,似乎是怕桑绿听不懂,刻意放慢了语速,听起来有点像对山歌,一开始还是正常的语调,慢慢有了起伏,成了腔调。 巫词念了有四五分钟。 桑绿心里大概有数了,九黎方言与巫词是两套语言体系,巫词的音节效率很低,需要大量的篇幅才能表达出一个意思。就好比中日语言,表达出我爱你的意思,日文需要的音节比中文要多。 姜央连着哼了两遍,每一遍的曲调不甚相同,像是随意哼哼,只要能表达出意思,并不注重形式。 桑绿不得不承认,身为汉族的自己,确实生来就比九黎人少了些韵律的天赋,姜央随意哼哼的调子,都很有韵味。 “姜老师,寨子里的人都会巫词吗?” “不,小女娃会,长大了只有我会。” 桑绿暗暗想着,难道全山寨的女孩都是巫女的候选人?“为什么现在只有你会?这其中要有什么竞选吗?” “阿札玛说,我是天上的太阳,掉下来的时候被她接住了,我生来就是巫女。” 这种话骗骗小孩子得了。 桑绿不觉得现在的姜央还会信,可把女孩比作太阳,真的很少见。“为什么说你是太阳?” “我们都是太阳,所有的女孩都是太阳。” 桑绿觉得有趣。“为什么呢?”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许多太阳,她们都想给予人间光明,可是却晒焦了禾苗,晒干了土地,她们很伤心难过,太阳们都自愿坠入无底悬崖,永不见天日,只留下天上的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太阳见到姐妹们都离她而去,整日以泪洗面,于是大地上发了七天七夜的大洪水……” 桑绿听得目瞪口呆,这恰好与世界各地创世神话里的大洪水相吻合。 但,应该没有任何一个神话故事,会存在如此鲜明的女性色彩吧。 桑绿笔头写得飞起。“所以你就是天上唯一的太阳?” “不,天上的太阳就在天上,我是坠入悬崖的太阳。” “坠崖的太阳那么多,为什么单单是你成了巫山唯一的巫女?” 姜央笑而不语,望向窗外。“雨停了,我要去采药了。” 第28章 山林湿透,枝叶藤蔓吸收水分耷拉下来,露出不少光秃的峭壁,目之所及,都是滑溜溜的感觉。 姜央背着背篓,踏入深色之中。 她着一身水蓝色,苗刀系在腰后,在深山林里有些扎眼。 桑绿好奇地跟了上去,脚程在崎岖山路里不够看。 姜央也让她跟着,放慢了些脚步,但桑绿还是需要小跑才能追上。 “该死的!菜还没收完就采药,怎么还不摔死你!” “你不采还不是我来采,懒婆娘一个!” 浓重的方言口音,在山间隐隐有回响,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不知是不是听了姜央的唱巫,这么两句方言竟也让桑绿听出了婉转的韵律,余音缭绕,忽略这句话的本意,便分外美好了。 但,总有人破坏美好的气氛。 “桑老师,如果盗墓的那个人,在山坡上不小心掉下来摔死了,有人正好站在那坡上,他会有罪吗?” 桑绿一脸平静。“那个人是你吗?” 姜央难得惊讶。“为什么猜是我?” 桑绿扯起一抹假笑。“警察不是傻子。” 姜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路,沿着一处断崖边。 江淮市山多,尤其是巫山,几乎看不到什么平地,悬崖峭壁,天然崖洞比比皆是。 桑绿一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权当是放松身心,山里的空气确实清新爽快,心中的郁气散了许多,直到看见姜央双手撑在崖壁上,半个身子都弹出去了,惊地声音变形。“你干什么!” 第35章 “采药。” 徒留两个字在崖缘,整个人已经蹿下去好几米。 桑绿连忙探到崖边,只一眼,大脑一阵眩晕,心脏像是被人拧住似的难受,她半蹲下来,俯在悬崖边边上,想看又不敢看。 姜央攀附在崖壁上,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四肢像是吸在石缝里,躯干悬空,背篓压住腰刀,刀身一晃一晃拍打在大腿侧。 也拍在桑绿的心上。 悬崖一眼望不到底,团在山下的瘴气浓厚深重,不知道是否有毒。 若是掉进去,哪怕是真的太阳,恐怕也不见天日了。 桑绿不敢出声,生怕姜央一个不小心踩空,她嘴唇咬得发白,一个劲祈祷对方不要出事。 与其说姜央攀附在悬崖上,不如说她挂在悬崖上,着力点只有四肢与崖壁接触的一点点凸起石块。 就像一枚钉子敲进墙体,绑了根细线悬挂重物,所有的着力点都在钉子上,重物在空中晃荡来,晃荡去。 细线随时可能断裂。 姜央无畏的性子,不止体现在贫瘠的法律常识上,还猛踩人的生理极限。 她在崖壁上甩了一下,一瞬间身子腾空,直接往下掉。 桑绿小脸吓得煞白,嗓子发堵,想喊喊不出来,只徒劳地伸出手去够。 滋滋—— 姜央落下半米后稳稳挂住,身体位于凸起岩壁的下方,手臂一收,整个身子就不见了。 桑绿眼睛一花,悬崖下不见一人,只有翻腾的瘴气。“姜央!” “人呢,你别吓我!” “我在这。” 右斜下方,两块岩石夹缝的地方,一个背篓上下耸动。 桑绿趴在地上,不顾湿润的地面,尽量往外探,瞧见那双黑亮的桃花眼,舒了口气。“你干嘛躲起来!” “你刚刚是不是没有找到我?” 桑绿白了她一眼,。“我以为你掉下去了,别再这样了,一点都不好玩。” 姜央冒出脑袋,像地鼠出洞。“桑老师,如果盗墓的那个人从悬崖掉下去,有人正好藏在这里,他会有罪吗?” 桑绿气笑了。“你能藏在这一辈子吗?” “我不藏,是‘有人’藏。” 桑绿不想听她的狡辩。“快上来,别闹了。” 桑绿起身拍掉身上的杂草和湿泥,等了一会,崖壁下又没动静了,背篓也不再耸动,像是卡着了,她走到夹缝上方看。 姜央额前的崖缝中,长着一丛类似蚂蜂窝的黑块,黑块下段蜿蜒出褐色根茎,垂直向上长,根茎上2/3处横叉着数条小枝丫,枝丫顶端长着清淡的粉白色小花,在深色的崖壁上格格不入,一看便不是凡物。 汀—— 姜央自腰后拔出刀,着力点少了一个,身形立马失去平衡。 “小心!”桑绿心急如焚,手也下意识伸了出去,可离对方还远很多。 姜央的双脚只有脚尖勉强抵在一块壁缘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左偏转。 只要身体转过90度,双脚就会失去支点。 桑绿胡乱在地上扯了几把杂藤,不顾锋利的尖刺,一把把拧成绳状。“接着!” 藤绳拧得*不结实,一出手就天女散花般打开,几簇抽在姜央的脸上。 桑绿:…… 姜央没有躲闪,脸上被抽出几道印子,也不生气,睁着黑亮的大眼睛。“打重了。” 桑绿哪有心思管重不重的。“你快掉下去了!!!” 姜央在身体即将超过最大限度时,提刀贴着崖壁划过,蚂蜂窝连带着淡粉色小花一齐粘住在刀身上。 她的身体已近乎垂直崖壁,修长的手臂在此刻反而成了累赘,持刀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来不及收起,坠落已是可以预见的了。 桑绿面如死灰,真真应了姜央所说,她是坠入悬崖的太阳。 然而,太阳不是自愿,又如何会坠崖。 姜央一个肩部带花刀,利刃贴着自己的脸划过,刀背砍在肩膀上,将小花连同黑块震落到背篓中,迅速带刀回手抠住崖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 桑绿冷汗涔涔,重重闭了一下眼睛,缓解紧张感。 她总算知道姜央的刀速为什么这么快了,再怎么勤加练习,都比不过生死时速。 慢一秒就得死! 姜央仰头看见半个身子都掉出来的桑绿,笑着问她。“桑小姐,你也想来采药吗?” “……” 桑绿已经没脾气了。“你怎么上来?” 姜央头顶上方的崖壁,没有任何支撑点,总不能飞上来吧,可巫山已经突破太多自己的生理认知…… 这么想着,桑绿倒有些期待对方再次展示自己逆天的身体素质。 姜央指了指右手边。“那里有梯子。” 小臂粗细的藤蔓卷成麻花,攀附在悬崖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杂草野花附着,比主藤细一些的细蔓蜿蜒捆住麻花藤,可供人踩踏,犹如天然的登崖梯。 桑绿看着眼熟,与中堂内的书柜藤蔓相似。 几个呼吸间,姜央已经爬在了藤梯上。 几近垂直的登崖梯,没有任何保护措施,上下来去自如,除了眼前的人,恐怕再没人能做到了吧。 姜央攀上崖壁,坐在地上检查她背篓里的宝贝草药。 桑绿这会儿才发现,姜央是赤脚的,脚面已被湿泥染黑。 薄薄的一层泥像是显印纸般贴在脚底板,前脚掌有数条褶皱的横缝,脚后跟凹下去一块,像被利刃反复划伤,两只脚都是如此。 桑绿不敢想象洗去湿泥后的脚掌模样,再抬眼看姜央时,多了几分怜惜。“何必这么冒险去采药,你缺什么,我可以送给你。” 姜央轻轻拍去粉白花的污泥。“漂亮吗?” 花朵模样显贵,风一吹,颇有灵气地舒展开,鲜活似妖,可再贵重的东西,终究是身外之物,哪比得上人命。 桑绿心情说不上好,揪成一团,闷闷地发出一声,“嗯。” “只有一朵,不能送给你了。” 桑绿微怔。“为什么要送我?” “你看起来总是很难过。”姜央脸上平淡无波,桑绿却抿出一丝她的关心。 “所以,你那天送我补血草,是想让我开心?” 姜央点头。 “可你说过那是治月经不调的药。” “那一朵不是,剩下的才是。” 桑绿心口暖暖的。“谢谢你。” “你那天是不是只打扫了厕所?” 为什么突然提到厕所? 桑绿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叫只,你家厕所脏得一塌糊涂,清理起来很累的好不好,我弄了大半天。” “其实那天晚上你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粉粉扑扑的,阳气上升。说明你平日里思虑太多,活干得太少,才会阴虚亏损。” 桑绿皮笑肉不笑。“粉粉扑扑是因为被你的猪追了一下午,和什么阴虚亏损没关系。” “那天之后,我的小猪一直很想念你,下次请你跟它们一起玩。” 桑绿拒绝。“不用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猪。” “那你的阴虚亏损……” 说来说去又被她绕回来了。 桑绿忍无可忍。“我没亏损!我从小就这样,我全家都是这样的。” 姜央很认同。“你全家都是虚症,嗯…除了那个胖丫头,尤其是你姐姐,身体亏得很严重。” 桑绿正要否认,话头一转。“谁,清姐?” “是啊。” 桑绿先前反驳姜央,大半还是因为她三句话两句不着调,对于对方医术,还是有几分相信的。“我姐天天都运动,一跑就是十公里,几乎从不生病,怎么会亏?” “人的津气是恒定的,过量运动会带跑津液,尤其是寒冷天气,年轻时尚且还能维持身体需要,年纪越大就会越亏。” 桑绿想起清姐的白发,有些慌了。“那……那要怎么治?” “我给她们药方了,要是好好吃药,一个月后就会有明显的改善。” “药方……什么时候?那天老刀家的祭祀?” “是啊,你妹妹还给了我好多书。” 桑绿错愕。“为什么?” 眼前的女人压根不在乎他人的生命,外衣的口袋里还装着怎么弄死人的死亡笔记,更别说自己被几十头猛兽追了一下午,有没有受伤、会不会害怕,她回来连问都不问一句。 桑绿喃喃又问一遍。“为什么给她们治病?” “你说过,家人生病会让你难过。” 姜央明亮的眸子凝视桑绿,盈满了温柔与深情。“她们病好了,你就不会难过了。” 桑绿心脏兀自漏了一拍。 “你就可以放心给我讲法律了。” 桑绿顿时噎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捏住,生疼。 疼得好! 差点以为自己要爱上了,这个恶劣的女人! 第29章 第36章 姜央的鞋子挂在脖颈上,背着背篓,赤脚往山下走,脚底与凹凸不平的地面接触,被石子扭曲成各种样子。 桑绿觉得自己的脚也隐隐作痛。“你把鞋穿上。” 姜央转身,带动晃荡的鞋子。“不。” “赤脚走不疼吗?” 姜央奇怪地看着她。“不疼,很舒服的,你也脱鞋试试。” 对方的语气实在过于理所当然,桑绿开始怀疑自己,但,到底是二十多年的生活经验占据上风,没真干出赤脚试试的傻事。“你们一直赤脚走山路吗?” 姜央指向悬崖一侧。“你看那儿。” 桑绿放眼望去,视线穿过稀薄云雾,捕捉到几点清亮的水蓝,颤颤巍巍着浮动。“那是——” 桑绿一回头就知道了答案,那蓝色与姜央衣服的颜色,如出一辙。“都是寨子里的人?” “巫山人,人人都会采药,穿鞋子采在崖壁上,很不礼貌,悬崖会生气的。” 席天幕地的深沟悬崖,大自然的气息无处不在,桑绿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问道,“生气了会怎么样?” “掉下去。” 桑绿颤栗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那,我要脱鞋吗?” 姜央唇边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再不脱,崖下的鬼生气了,就会拖你下去。” 一阵冷风吹过,崖边的雾气吹开了些许,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来。 桑绿有些晕眩,身子竟然往崖缘倾斜,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再不敢走了,双手上下犹豫,解开了鞋带。 “哈哈哈哈哈。” 姜央清朗的笑声在空谷回响,“桑小姐,你真可爱。” 桑绿鞋带松散,抬眼看她,眸子里都是难以置信。“你又骗人?!” “没有啊,九黎的规矩只适用九黎人,悬崖是不会惩罚无辜的人的,你是外人,你们应该遵循自己的法律。嗯…按你们的话说,这叫属人原则。” 九黎的规矩只适用九黎人? 桑绿眉头一蹙,似乎抓到了什么,可那感觉一闪而过,等她反应过来,姜央已经走远了。“哎,等等我!” 上山和下山不是一条路,更平缓也更长。 风景也更为秀丽。 浅绿色的湖水平静无波,偶有几尾鱼跃出,荡起涟漪。 扑通—— 桑绿惊道,“好大的鱼。” 姜央灵巧的眼珠子晃了晃。“桑小姐,如果盗墓的那个人自己掉进水里,被水草缠住,溺死了,别人会构成犯罪吗?” 桑绿无力地指了指溪水,方才那尾‘鱼’在水中翻腾出黄花花的肉..体。“你说的‘水草’,不会是他吧?” 姜央眉眼骄傲。“阿舅可以在水里偷偷溜走,警察抓不到他的。” 桑绿倒吸一口凉气。她这会儿能够确定了,姜央并不是在举例子,而是真的想杀..人。 可奇怪的是,久居深山的寨民,法律思维贫瘠,真的想得到用它来包装自己的杀人故意吗? 城里人尚且只懂皮毛,互联网上充斥着个人审判,动不动就判死刑,撑死了就知道个正当防卫,而姜央却能说出不作为的过失致人死亡这类专业词汇…… “姜央,现在科技很发达了,命案都是百分百必破的,你要是故意杀..人,被警察抓到,不判死刑也得坐几十年的牢。” “我看过你们外面的法律判处犯人,好多杀了人的都不用杀头,坐十几年牢就出来了。” 姜央的话里有深深的疑惑。“为什么?为什么杀...人不用偿命,你们的法律都在帮助坏人。” 桑绿红唇微颤,说不出一个字。 血亲复仇、为孝而杀这句话流传千年,几乎是刻在每个华国人的基因里,更别说姜央这帮还未开化的大山人,有仇报仇才是与生俱来的认知。 可慎用死刑、重视人权是全世界国家法律发展的趋势,作为一个感性大于理性的钢琴家,桑绿还能说出什么理由呢。 “哪怕是坐十几年牢,你不怕吗?那个关鸡的笼子,你要在里面呆十几年哦。” “有比在鸡笼里呆十几年更重要的事,所以,巫山人不怕。”姜央说得轻飘飘,可落在桑绿心里,就是一记重锤。 究竟是要杀什么人,姜央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死呢?就算是慎用死..刑,但手段恶劣的,依旧会被判处死..刑的。” “我们巫山人,都不怕死。”姜央昂首挺胸走在前头,雄赳赳气昂昂的,搭上她说的话,仿佛下一秒就能去慷慨赴死。 桑绿眸色沉沉,半晌,幽幽道,“火化也不怕吗?” 前面挺拔的身子瞬间挨了一截。“火…化?” 桑绿浅浅抿出一丝笑。“是啊,现在的死刑分两种,一种是注射,一种是枪决,但无论哪一种,死了以后直接火化,没有全尸,只能拿到骨灰哦。” 姜央大惊失色,脸上的慷慨赴死消失得一干二净,慌忙掏出小破本子,一一记上。“桑小姐,你们外面的人,实在是——” “实在是——”她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又十分气愤,脸憋得通红。 桑绿背着手,傲娇地扬起头,走到她前面去。“嗯哼~是什么?” “实在是太坏了!!!” 下山的路被两排树拢起,桑绿一钻进去,宽阔的视野狭窄起来,望不见山底,直觉得这条小路走不到尽头。 “我们是不是绕远了,为什么不走之前那条路?” 姜央已经从方才‘可能被火化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又扬着下巴,端着一副全世界我最大的气质。“来视察工作。” 桑绿好笑。“你是什么领导吗,还视察工作。” “你看。”姜央长臂一指。 出了小道,漫山遍野的农田映入眼帘,仿佛突然从浪迹天涯的潇洒,跌落到诗情画意的美好中。 与先前的瓜果蔬菜不同,这一片农田全是水稻,微风一过,顶着黄色稻穗的绿衣一齐摇晃,好不震撼。稻田里有几个劳作的寨民,时而弯腰,时而起身,像一个个黑点。 桑绿大概数了数黑点,不多。“这么大的田都是这些人的吗?” 姜央摇头,指着远方的小木屋,又指向自己脚下。“从这里到那,全是我的田。” “全是你的?!” “嗯~” “这么多?你一个人种得过来吗?” “种不过来,他们会种,产出都是我的。” “那你给多少报酬?”桑绿暗自猜想这个抠搜的女人能出多少钱。 “不要钱,他们应该干的。” 上一次听到这么理所当然的话,还是溥仪。 不亏是姜央,硬生生活成土皇帝。 桑绿腹诽之余又有些奇怪,农村里为了寸土之争,能打个头破血流,大山深处的寨民有这么大方?“他们自己不还是要种自己的田?怎么会免费为你劳动?” “他们干完了自己的再干我的,多做少做,没什么大不了的,尽他们的力就好。” “那你呢?你是多做还是少做?”进山已经一周多了,姜央好像都没来过这块地。 “我太辛苦了,只能做一点点。” “也就是说,就算你什么也不干,也可以享有田地的瓜果蔬菜,而其他寨民,需要自力更生?” 桑绿目光定在姜央脸上,极希望听到否定的回答,否则,九黎女巫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将会一落千丈。 旧时需要血腥的祭祀活动还可以说是因为时代局限,那些被抛到悬崖底下的孩子,放在千百年前的汉族封建社会,也不算少见。 可在二十一世纪,在社会主义国家的现代,落后的东西就必须淘汰! “是的,只有我一个人可以不干,其他人都得干,寨老也是如此。” 桑绿悬着的心死了,看向姜央的目光也带了点冷淡。“寨老又是谁?” 姜央努了努嘴。“在那呢。” 稻海尽头,桑绿走出田埂,望见一个人影俯身磋磨什么。 那人赤膊在阴雨下,点点水渍环在挺立的汗毛周围,磨刀的动作甩动水渍,很有力量感。 应该是个健硕的壮年男人。 越靠近,空地上的东西尽显。 空旷的地上架着一根长长的横木,横木每隔一段距离,就戳出两个距离相近的孔,不知是干什么用的。架子下方杂乱堆着一条条棍状物,泛着光亮。 桑绿眯眼一瞧,居然全是锋利的刀片。 “阿札,采药回来哦~”俯身磋磨的男人直起身,声音刚劲,带着朴实的关切。 他抬头的一瞬间,桑绿看见他头发胡须都白了,枯黑的脸上布满褶皱,俨然是个老人。 姜央点头,领导视察工作似的指指点点。“现在就开始磨刀,太早了。” 铿铿—— 寨老手上的动作不停。“不早嘞,你的刀什么时候拿过来?” 姜央且打招呼且走,一刻都不带停的,说话很敷衍。“过两天吧。” 第37章 寨老这会才看见桑绿,杠刀的手停了一瞬,再杠起来的时候,带着股阴恻恻的狠劲儿。“这女娃娃哪来的?” 桑绿脚步一顿,落后了姜央几步。 姜央皱眉,不情不愿地回答。“外面的人,进来学习的,呆三个月就走。”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寨老杠刀的劲儿愈发重了,像是砍杀人的前缀。 明晃晃的敌意直冲桑绿而来,桑绿不明所以,努出一个和善的笑。“爷爷您好,我是乐曲专业的学生,特意来巫山和姜老师学习的。” 姜央仿佛想起什么来了。“哦,对了。我也要向她学习外面的法律,她很懂法的。” 铿—— 铿—— 寨老一手持刀,一手持着杠棍凑近。“外头的法都是坏的,懂法的人更坏,你莫学了,会学坏。” 姜央的不耐烦已经表现在身体上了,疾步快走。“坏还是好,我自己会分辨。” 寨老看似在和姜央说话,可那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扎在桑绿身上。“你还年轻,外面的人都会伪装,看起来好,实际上骨头都是黑的。” 姜央拽着桑绿,绕过他。“骨头都是白的,你莫要骗我了。” “你不信,我挖出她的骨头给你看看!”寨老突然走进,磨得尖锐发亮的杠棍,直直怼在桑绿下巴。 桑绿不寒而栗,下意识躲开,双脚不听使唤,自己被自己绊了一下,身子往斜侧摔去。 侧身倒下的一刻,桑绿瞥见寨老漠然的神情露出一丝诡异的笑,老态和健硕混杂的身体,异常可怖,像是个被诅咒的人。 摔倒前,人体会启动保护机制。 桑绿的手掌挡在身前,泥土地里的一抹光亮刺进她的眼睛。 是刀! 正对她的脖颈! 要手还是要命?! 第30章 是刀! 正对她的脖颈! 要手还是要命? 失去手的钢琴演奏者还能弹钢琴吗? 留给桑绿抉择的时间并不多,而且,她哪一个都不想选,下意识喊出一个名字。 “姜央!” 下一瞬,桑绿腰身一紧,身子稳稳悬在半空,熟悉的檀香苦味包裹着她,满满的安全感。 细线般粗细的刀片就在眼前,耳侧的头发因重力滑落,一接触刀片,悄然断成两半。 好险! “哈哈哈哈,这女娃娃真不经吓!自己还能被自己绊倒。” 寨老褶皱发黑的五官挤出顽劣的笑。“阿札,她是个傻的,不是坏的!” “你!”桑绿气急,挣开姜央就要跟他理论。 姜央怀着她的腰,紧紧锁住,远远绕开寨老。“别和他一般见识,他是个傻子。” 桑绿似信非信。“真的?” “真的,他脑子不正常。” 桑绿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反应过来。“你又骗我,他是傻的怎么做寨老!” 姜央强行扣住桑绿的腰,不让她双腿着地,几乎是提溜着她远远走开。“别乱动,你看地上。” 泥土地上泛着一抹熟悉的寒光,桑绿一凛,顺着寒光看去,竟然直直通向寨老脚下。“这么长!” “有十五米呢。” 桑绿显然忘了计较寨老究竟是不是傻的。“这么长的刀埋在地上,万一有人不小心摔上去怎么办?” “涂上你的防晒霜就可以出殡了。” “……能不能说正经的。”桑绿轻拍了她一下,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 两人相拥,距离过近,拍的这一下扫到了姜央额际垂下的头发,几缕头发沾上了脸上伤口溢出的黑血,在白净的脸上带出丝丝网状的血痕。 “以前寨子里也有过,有人不小心摔上去,正好切断脖子,只能算他倒霉。” 桑绿轻吹她的伤口,小心挑出头发。“这么长的刀埋在地里本身就不合理。” “那就不能算意外事件么?”姜央感觉脸上痒痒的,脑袋一转,鼻尖蹭过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桑绿只感觉唇瓣一凉,与姜央四目相对,那双眼睛明亮透彻,坦然无比,与自己截然不同。她偏开头。“你刚刚…说什么?” 姜央耸了耸鼻子,一抹暗红色随着鼻翼两端颤动。“你要是不小心摔上去,被砍死了,按照你们外面的法律,就不能算意外事件了。” 桑绿不自在地掠了一眼,借着擦血的手揩去那抹红。“你之前说的意外被砍死,是指这个?” 口红刚刚染上不久,还是滋润的,姜央脸上有细汗,平白这么一揩,拖出去一大片,像涂了一层被晕染的胭脂。 姜央凶厉的五官瞬间妖媚了许多,给人一种极具危险但又不得不沉溺的魅感。“桑小姐,你们的法律太奇怪,这样也要判故意杀..人。” 桑绿试图解释这个误会,可姜央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这么奇怪的法律,为什么要遵守呢?” 违和感又漫上心间,桑绿搭在姜央肩膀的手收紧,落实了那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姜老师,你这样有完整人格的人,也需要学习外界的法律吗?” 姜央闭口不言。 两人回了三层小木屋,进了桑绿房间。 “你的手脏死了,别直接这么碰伤口。” 姜央放下手,老实摊在自己的膝盖上。“你打重了,该赔。” “我那是救你,不是成心打你。” 桑绿打开进山时带的药箱,找出一管药膏,指尖抹了一点,擦在姜央脸侧的细痕上。 当时情急,桑绿藤蔓拧得很紧,散出去反弹的力很大,抽得姜央的脸破皮,那会看来只有红痕,现在连藤蔓的汁水都渗进去了,流出来的血液也是黑红的。 “感觉怎么样,比你那堆草药要实在多的吧?”这款创伤膏疗效不错,又贵又难买,总是断货,一般都是用作产妇术后的伤口恢复,这点破皮,也算是大材小用。 姜央一把攥住桑绿的手腕,凑进自己的鼻尖。 “嘶——你捏疼我了。” 桑绿的手指修长秀窄,指甲圆润,指尖粉嫩,染着淡淡的青色药膏,很有美感。 姜央凑在她的指尖处闻,不算轻嗅,几乎是在细细品着什么,可她脸上的表情不带丝毫暧昧,依旧是凶相外露。 桑绿感觉到指腹的热气,脸都烧红了,抽了抽手,没抽出来。“你又发什么神经?” 姜央松开她的手,指着那管药膏。“这是我的。” 桑绿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冷笑,将药膏收起来,再不给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用。“什么都是你的!你怎么不去统一世界。” 滋滋—— 药箱一上锁,手机的震动声响起,桑绿没好气地洗去手上的药膏,拿出手机,没有任何消息,一抬头,姜央正在死命按她的老年机。 巫山就这么大点地方,山顶喊一声山底都能听见,谁会给姜央发消息? “之前都没见你用过手机。” 姜央点头。“以前用不到,藏在阿扎玛的小盒子里,你进山以后才开始用的。” 我进山以后? 桑绿眼角一抽,预感到了什么。“是谁的短信?” “你阿玛的短信。” “我妈给你发短信干什么?” “她给了我好多钱,要我发你的行踪给她。”姜央没有任何负罪感,仿佛只是谈了一笔生意。 桑绿愣了一瞬。“你就这么把我卖了?!” “没有,我卖的是短信,没有卖你。” 桑绿气得头顶冒烟,再看姜央这副不自知的样子,顺势一拳砸在她肩窝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拳印。“她给了你多少钱?!” 桑绿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也能成为狗血小说里面的女主。 姜央走到藤蔓边上,挑出一件长袍,翻了翻内衣口袋,掏出一个颇厚的白纸信封。 桑绿一估摸,也就比当初买猪的钱厚一些,撑死了万把块。“这点钱你就出卖我,我们之间还能不能有点诚信了!” 姜央小心打开信封。“好多钱呢,一开始她只想给我一张卡,我不要。” 桑绿:“笨蛋!卡能装更多的钱!” “这个更多。” 姜央打开信封,抽出一摞崭新的……一元纸币。 桑绿:…… 桑绿彻底没脾气了,她连狗血小说的女主都当不上,比姜央的两头乌便宜多了。 姜央很开心,捏着那一摞整齐的一元纸币,横着在手心冲齐,又竖着在手心冲齐,冲齐之后再冲齐……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塞回白纸封,生怕弄出褶皱。 桑绿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不时冷笑,忽地,唇边的冷意婉转起来。“姜央~” 姜央欣喜之中,忽感脊梁骨泛寒,谨慎地转身。“干嘛?” “过来~” “过来干嘛?” 桑绿压着嗓子,腔调百转千回。“今天的问题还没有问呢~” 第38章 姜央藏好钱,大步走过来坐下,态度严肃端正。“上课的时候,应该称职务。” 桑绿:“……姜老师。” 姜央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什么问题?” “你和我妈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老刀家的祭祀,你妹妹给我很多书的那天。” “你一天给她发多少条我的行踪?” “第一天发了100条。” 桑绿五官都扭曲了。“100条!我还能有一点点隐私吗?!” 她抢过姜央的手机,自己翻找,可年代久远的破手机按键比80岁老太太走路还迟钝,指头都按疼了才打开信箱,又要根据时间往下拼命地找第一天。 不过,只往下按了一会,就到了进山第一天发的信息。 桑绿蹙眉。“后面几天都只发了三条信息?” “是啊,你阿玛不让我发100条,她只要我发你当天有没有练琴,练了多久,什么时候练的,练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姜央语气颇有些遗憾。 “那你一开始发100条干什么?” 桑绿随机点了几条进去,基本上都是些无关痛痒、没话找话的,甚至她上厕所花了多长时间都发了一条,其中有一条是她妈给姜央发的短信,大概意思是嫌姜央烦,让姜央别有事没事发短信骚..扰她。 桑绿幸灾乐祸地笑了,她妈也有被短信轰炸的一天。 “你阿玛说一块钱一条,她只给了定金,如果不够了,后面再补给我。” “所以你后来一条短信还分成四条发,每天就赚这四块钱。” “一开始那100块也要算给我的。” 桑绿长叹一声,属实提不起力气骂姜央,无力间想到她妈去给姜央找那一摞一块钱,兴许也耗费了不少力气,居然品出一丝变态的快感。 “姜老师,我们也来做个生意。” “什么生意?” “你发给我妈的信息,都由我来编辑,她给你的钱你照拿,我也给你这么多的一元纸币,怎么样?” 姜央拒绝。“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理,我和你妈妈约定了由我发送,换成了你,我就违法了。” 你干的违法事还少吗? “由我编辑好再发给你,你再发给她,就不违反合同的相对性原理了。” 姜央陷入沉思。“三个人,两个合同,书上没有写。” “你和我妈一个合同,我和你一个合同,你一个人赚两份钱,每天四块变八块,更吉利了,不好吗?”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 “我知道,这是合同相对性原理的问题。你和我妈相对,我和你相对,大家都没有违反合同,这是高级别的相对性合同,我很懂外面的法,你不应该相信我吗?” “你是很懂法。”姜央手指拧巴,眉头纠结。“但是,你会不会欺骗我?” 你骗我那么多次,我骗你一次怎么了! 桑绿勾起一个商业微笑。“从我们认识开始,我有骗过你吗?” “没有。” 姜央笑起来,她的脸洗去了黑血和口红,只有几抹青色,没有涂过化妆品的脸,有种天然的纯净感。“我相信你,你是个好人,跟外面那些坏人不一样。” 桑绿心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情欲,而是这句‘我相信你’,似乎带着很有份量的信任,这样的信任让她的心很乱。 桑绿移开视线,瞥见方才打在姜央肩窝的那一拳,湿润了一小块布料,原先的涡云纹图案变成深色,浮动在水蓝的底色中,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夜晚,姜央闭目唱巫,焚香的烟在她头顶凝聚,飘散。 桑绿看了眼时间,八点整。 烟气散成一丝丝扭曲的细纹,像是被拉开的棉絮,颜色浅淡又露出漏洞。 三座神像被笼进漏洞中,随着烟气飘动,仿若仙人。 唯左侧的老爷爷神像,双手拱卫着那不知名的云雾图案,好像与姜央衣服上的涡云纹相似,图案诡异地扭动,仿佛在吸食凡人供奉的贡品。 烟气在那图案前形成漩涡状的螺旋,一个、两个、三个…… 桑绿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一幕更加清晰了。 神像真的在吃香? 第31章 那图案究竟是什么呢? 桑绿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梦里光怪陆离,一路被人追杀,一会儿被刀砍,一会儿被水溺,一会被抓起来关鸡笼,朦朦胧胧,好不难受。 模糊间似乎醒来了,几根横梁的天花板,裸..露的电线缠着,发黑的灯泡悬在头顶上,晃得厉害。 地震了吗? 一抹水蓝色的影子俯在自己身上,也晃出重影,影子身上云状的图案微微动了起来,涡云般的眼睛吸食着什么,忽地,那双眼睛张大,尖锐的齿在重影中堆叠,密集得可怕,咕噜着消化的声音朝她啃食过来。 砰砰—— 吱—— “阿札!” 院门被砸得哐哐响,隔了一个院子,声音并不大,却足以将桑绿从梦境中拉出来。 一睁开眼,没有水蓝色的影子,也没有诡异的云状图案。 砰砰—— “阿札!” 桑绿拭去冷汗,套了件厚外套,起身去看。 刚打开房门,就见姜央带着一个中年大叔走进院子。 “孩子魇住了,又发烧又吐的,家里那老娘们也病了,狗也病了,真是糟了头!”大叔头发乱糟糟的,衣襟也没绑好,一溜的绳子晃荡在胸前,像只站立起来胡乱发疯的大型蜈蚣。 姜央衣着整齐,不像刚起床。“阿梅也烧?吐不吐?” “烧,不吐,老娘们说晕得厉害,喘不上气。” 姜央点头,进了桑绿的卧室,从柜子抽屉里拿出几个纸包和药瓶,塞进布包里,披上外袍,回头嘱咐桑绿。“你在家呆着,我和奎奎去一趟他家,等我回来做饭。” 姜奎勉强挤出笑,算是和桑绿打过招呼。 桑绿微笑回应,努力扮演一个安分乖巧的晚辈。“奎奎叔好。” 姜央冷不丁笑了一下。 姜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被家里的烦心事压过去。“阿札,赶紧走吧。” 桑绿不明所以,但姜央发神经的时刻一直占据大多数,也没在意,伸手勾住她的包。“我也想去。” 姜央深邃的眸子看向她,桑绿心口一跳,仿佛秘密都被对方探取。 桑绿心有惴惴,勾住包的手松了一些。 姜央丢下一句。“跟着。” 三人趁着蒙蒙天色走出,天光很暗,道路不清,桑绿紧紧拽着姜央的包带子,步伐慌乱急促。 领路的姜奎脚程快,又着急,已经走出去老远。 姜央不慌不急,落下了许多。 桑绿以为是自己拖累了姜央的速度,不免愧疚。“我是不是走得太慢了?” 姜央反问。“你想走得快一点?” “我…” 桑绿时常跟不上她的脑回路,对方像是听不懂潜藏的含义,好难沟通。 就在桑绿深感沟通的困难时,姜央已付出了行动。 桑绿腰部一紧,身子被拉到她的怀中,忙碌的脚渐渐离开地面,悬在离地大概三四寸的距离,许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双脚虚空走路,凌波微步似的。 “现在快不快!”姜央右*手吃劲,声音也劲劲儿的,有些孩童玩闹的好胜心。 桑绿吃惊于她的力气,也惊讶她的速度。“快,你真厉害。” 灰黑的天色看不清路,但能感觉到走过忽上忽下的田埂、陡坡,坐过山车似的,一眨眼便过了一个山头。 姜央没等到回答,加快步伐,超过了领路的姜奎。“现在快不快?!” 这究竟在比什么呀?! “快!” 桑绿浑身的支点只有腰部的那只手,胸口抵在姜央的肩头上硌得生疼。“太快了!我们可以慢一点,奎奎叔都落在后面了。” 姜央满意地放缓脚步,额前汗湿了些,微微喘气。“我还可以更快的。” 少见的情绪外露,原生态的眉毛野蛮生长,张扬肆意。 桑绿用手背替她抹去快流到眉毛的汗水,随口敷衍着。“我信我信。” 到了大叔家。一户两层吊脚楼,傍水而建,三间并立,中堂大于两旁侧屋。 中堂屋门大开,中柱与供桌明晃晃敞着。 左侧屋子的门帘掀开,一个憔悴消瘦的女人,有气无力地倚靠在门边。“阿札,孩子烧了一晚上了!” 姜央略过她,没进左侧屋,疾步于院前,铿的一声抽出刀。 桑绿被清脆的抽刀声吓得一激灵,再探眼看去时,刀头上插着一张黄纸。 姜央举刀四处轻点,姿态飘逸柔和,黄纸在风中窸窣,略过洗衣台,略过井口,探入几乎没水的水缸,最后撩开左侧屋的门帘,钻了进去。 桑绿跟着男女主人也进了屋子,登时就被一股湿臭的狗味熏了个好歹,眨了眨泛酸的眼睛,瞥见靠墙的床上,躺着一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第39章 男孩小脸苍白,汗湿透了头发,嘴唇发抖,模糊念叨着什么。 细听之下。“好冷,有鬼,阿玛,有鬼…” 姜央取下刀头的黄纸,贴在孩子额头上,轻拍他的脸颊。“洪洪,睁开眼睛看看,鬼已经被我抓起来了。” 洪洪额头上的汗水润湿了黄纸,慢慢浸透了。 桑绿心下奇怪,这孩子只是出了些冷汗,黄纸的厚度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浸透的,可现在那黄纸已经湿得快透明了,正在往整张纸扩散。 “阿札…鬼要吃我…”洪洪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满世界都是黄黄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熟悉的天外来音。“阿札,救我…” 姜央两指并拢,揭下黄纸,立于男孩眼前。“洪洪,看这里,鬼已经收起来。” 洪洪陡然冲出梦境,一直纠缠自己的鬼魂也被揪出,困在黄色的世界中凄厉尖叫,他看见姜央,声音多了几分中气。“是它!是它!” 黄纸上的汗水迅速收拢,竟然形成了一副诡异的图画,涡云状的眼睛,时大时小,无数锯齿状的牙嵌在眼睛一圈,虚虚实实的身体,挣扎着扭成桑绿梦里的模样。 桑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地瞳孔放大,耳畔居然响起了尖厉的嘶吼,她慌忙捂住耳朵,可那声音没有变小,仿佛是从脑内传出来的。 难道…真的有鬼?! 扑—— 姜央两指夹着黄纸一抖,整张纸竟然褶皱了起来,不是被手捏的,像是有一股外力,由上至下,狠狠挤压。 纸上的两只鬼扭曲变形,惨叫凄厉。 桑绿耳朵刺痛,眼前有模糊的重影,红衣长发,苗刀晃荡…… 砰的一声,黄纸粉碎,惨叫也消失了。 没有火烧,没有手撕,就这么…凭空碎了… 桑绿眼神涣散,随着飘落的纸碎,没有焦点,身体也像踩在云上,没有实处。 “阿玛,鬼死了!”洪洪脸色苍白,目光却炯炯,仿佛真的是鬼魇住了他。 鬼死了,他便活了。 荒诞的一切超出桑绿的认知,再回过神来时,一屋子的人都出去了,只留下她和床上的男孩。 “你的鬼还没死。” 桑绿猛得一抬头,对上男孩发亮的眼睛。“我的鬼?” “嗯。”洪洪乖巧点头,指了指她肩后。 洪洪的眼睛明亮浑圆,映出桑绿的影子,他的眼睑隐隐有一圈锯齿状的牙浮现,瞳孔一收缩,就将影子碾碎,再张开时,自己的影子血痕遍布,憔悴瘦干。 桑绿不敢相信,颤抖着手,摸向自己被吸干血肉的脸。 而探入视线里的手,枯瘦发黑,真实的不能再真实。 桑绿感到身体的温度一下子流失了,全身颤抖,自己的手……怎么可能? 枯瘦的手不受桑绿控制,在空中转了个弯,拍了拍桑绿的肩。“阿札叫你出去。” 桑绿如梦初醒,慌忙转身,原来是这屋子的女主人。“好,我这就出去。” 中堂的中柱边,黄纸碎片在火盆中燃烧,火光照得姜央的脸微红,她又扔进去一叠香纸。 桑绿盯着碎纸上残存的图案,听到大叔问。“这下是死透彻了吧?” 姜央将溢出的黄纸推回火盆中,手在火焰中随意进出,不怕烫似的。“死透彻了。” 黄纸焚成灰烬,桑绿心里轻松了很多,仿佛那鬼真的如姜央所说,死透彻了。 大叔重重叹出一口气。“真是折腾死了,平白无故,怎么会惹鬼来。” 姜央手探进火盆,一一碾碎片状的灰烬,答非所问。“你家老太太回来了?让她回幸运屋。” 大叔一脸震惊。“您怎么知道?” 桑绿也是满眼的震惊,姜央赤..裸..裸的手就这么在火里翻来覆去,没有丝毫损伤,她也蹲下,试探着朝火盆摸去,一股股真实的炙热烤干了她的冷汗。 绝对是真火。 姜央沾满灰的大手裹住桑绿的手,拉着她突然伸进火盆。“寨子里的事,没人可以瞒得住我。” 桑绿的力气在姜央面前完全不够用,被她硬生生拖入火中。“别!” 只一瞬,又被拉出来。 那一瞬的灼烧感足以吓得桑绿再不敢靠近,偏头间看见姜央的脸,挑眉弄眼的,像是在说:好玩吗? 桑绿:…… 大叔不敢反驳姜央,五大三粗的个子低眉顺眼。“快到祭祀的日子了,阿玛想着早点回来帮忙,她性子强,我拗不过她,说太多也显得我赶她……” “规矩就是规矩。”姜央冷眉冷眼,随意扒拉火盆,低低的声音有些喑哑,沉的像诅咒。“不守规矩,总会遭报应。” 大叔脸上立马露出畏惧的神色,佝着背问。“这次是什么鬼啊?” “两只女鬼。” “女…女鬼?”大叔不知所措。“怎么会招女鬼呢,是我家婆娘…” “不只是婆,还有娘。”姜央道,“一个家里有两个女主人,才会招来两只女鬼。你儿子还没长全,阳气弱,女鬼就容易附在他身上。” 大叔点头哈腰。“我明天,不,下午我就送她回去。您看,这女鬼怎么办?” “我会处理的。”姜央淡淡瞥了他一眼。“记住,规矩就是规矩。” “是是是。” 桑绿听得一头雾水,这个寨子里还不让母子同住吗? 一家有两个女主人还与鬼有关? 与大叔的惶恐不安不同,在他低眉顺眼间,姜央顽劣的笑容毫不避讳桑绿。 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却坐上了治理国家的位置,整天装出一副大人模样,随意处置他人的一生。 这座与世隔绝的山寨,如姜央这般心性的少年皇帝 是常态还是偶然? 第32章 呜汪汪—— 黑黄的大狗血目而视,黏连液体的牙咧开,散出一股子浓重腥臭。 桑绿捂着口鼻躲开。 姜央拍合狗子的嘴,一掌按住狗头,直接压在地上,看着没用多少力气,可那狗脑袋动弹不得,只余后肢在泥土地里划拉出道道,不时蹭到石头,脚趾甲崩裂,流出黑红碎肉的血。 桑绿捂着口鼻的手往上走,遮住了眼睛。 姜央摸出油纸包,虚空中一递。“打开。” 桑绿充当她的临时助手,挑开油纸包,是一堆褐色的粉末。她蹲在姜央身边。“怎么用?” “抹在人中处,就不会难闻了。” 桑绿撑在她膝盖处的手紧了紧。“给我的?” 姜央懒懒地瞥她一眼,意思是:废话。 桑绿尾指挑出一点,略微清淡的苦,却足以压住恶臭。 姜央等桑绿抹好后,才从包里摸出一个罐子,拔出罐子的塞,往狗鼻子上倒了一些,粘稠糊住鼻孔,黑乎乎的有些恶心。 狗子呛住,大张着嘴喘气。 姜央趁机往它的嘴里倒去。 咕咚咕咚—— 狗子的喉咙呼噜了好一会,像是咽,又像是吐,反应奇大,四只脚在地上来回扒拉,腹部抽搐,呜咽不止,很是凄惨。 桑绿不忍地移开眼。“你给它喂了什么?” 姜央朝姜奎伸手。“拿盆来!” 木盆刚放在狗头下,狗嘴便大口大口地往外吐,黑黢黢粘连着一些谷物和碎肉组织,恶臭味更冲了。 桑绿闻不太到,但能清楚的看到,只一眼就反胃。 狗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要不是吐出的舌头还在冒热气,桑绿会以为它死了。 姜央没再管狗,目不转睛地盯着盆里的呕吐物,面上没有嫌恶之意,她捡了根树枝,在盆里扒拉。 桑绿连忙走远,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冲击,这比姜央家后院的露天厕所还上头。 姜奎满面愁容。“阿札,大黄怎么样?” “我留两副药,你中晚各一副给它灌下去,明天要是还凶人,就带到老屋去吧。” 姜奎不是很情愿,又不敢质疑她,语气弱弱的。“大黄跟家里很久了,能不能再治治?” 姜央手中的棍子在盆子边缘敲了两下,裹在棍子顶端的呕吐物四溅,她按按狗子的腹部。“它的魂被老祖勾走了,今天回不来,你就留不住。” “强留,会伤了活人的生气。”姜央隐晦地看了一眼左屋。 姜奎一下子反应过来。“好好,您说这样办就这样办。” 桑绿听了他们的话,警觉起来。 老屋?是墓地吗? 姜央留下孩子和女主人阿梅的药,拒绝了他们家的早餐。 回去的路上,阳光大好,空气温暖,两人不着急赶路,慢悠悠地走。 “你不喜欢在别人家吃饭?人家都做好了。” 桑绿不觉得姜央是个谦让的性格,不想吃就是不想吃,强硬的拒绝弄得姜奎一家都有些尴尬。 “他家水缸没水,饭肯定是昨天的,我不要吃隔夜饭。”姜央斜挎药包,慢走也能响个丁零当啷,敲出惬意的节奏。 第40章 桑绿好笑,对方也不算完全没有情商,至少没有真的把原因说出来。“他们说的祭祀仪式是……” “鼓社节,要做三个月呢。” “这么久?我看村子里没什么人,都在家里准备?” “是啊,下个月才开始呢,也不知道他们在着急什么,我都还没开始准备。”姜央踩上田埂一侧堆积的竹竿子,张开双手保持平衡。 桑绿虚扶她腰后。“你?三个月的祭祀你都要在?” 姜央居高覷向她。“所有的祭祀,我都是主角。” 桑绿眸子微暗。“那寨老呢?他看起来比你厉害哦。” “他是他,我是我,我们不一样。” 不一样,然后呢?哪里不一样? 桑绿等了一会,没等到姜央的解释,心下疑惑。 小皇帝骄纵的性格也能容忍有人和她平起平坐吗? 桑绿故意挑拨。“如果我想参加,是要你同意,还是那寨老同意?” “当然是我,整个巫山,我说了算。” 桑绿微弯的眼睛露出一丝狡黠。“可寨老并不喜欢我,想赶我走呢。” 姜央嘴角瞥了瞥,似乎很烦提到他。“他是老头了,我才是九黎最亮的太阳,我让你留下你就能留下。” “那…我留下能做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 姜央很喜欢阳光,闭目仰头,张开双臂,碎发在光晕中飞扬,长袍也随风飘舞,蒙住了桑绿的双眼。 袍子加了一层滤镜,青色朦胧的姜央,很美很仙,仙得不像人间可有。 她孑然一身,仿佛什么都不在乎,随时都会消失在这个人世间。 桑绿好一阵失神,袍尾一掠即去,也带走了心头那股,来不及抓住的酸涩。 “姜央,这世上真有鬼吗?你那张黄纸真的能把鬼给锁住?鬼真的灰飞烟灭了?” 那凄厉的鬼叫声回荡在脑海里的声音,能勾起一个人心底深埋的恐惧,桑绿不敢信,又不敢不信。 姜央哼出一声轻笑。“鬼怎么会死。” “可在奎奎叔家,你说那鬼死透彻了。” “我骗他们的。”轻悠悠的一句话,没有一丝道德的拘束,骗了就骗了。 “为什么要骗人,他们那么相信你。奎奎叔只是想和母亲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你一句话就让他把母亲送走,那鬼难道真与他母亲有关?” “当然没关系,他不听话,得受到惩罚。” 桑绿斥她荒唐。“你凭什么惩罚他,就因为他不听你的?” 姜央神色平淡。“不听话,就惩罚。” 桑绿总是等不到姜央理由,就像对方从来没有义务向别人解释什么,她渐渐不再等了。“那两只鬼在哪?” 姜央转头看向桑绿,似乎在看她,又似乎错过她看向别处,那带着暖阳的笑容,诡异又恶劣。“你说呢?” 桑绿心里发,感觉周边一圈都阴风阵阵,脖颈僵得不敢偏头看,心里不断默念马克思,坚定地给自己套上唯物主义的外衣。“我…我怎么知道,我们共产主义的接班人从不相信鬼神之说。” “那就好,先让她们跟着你吧。” 桑绿:!!! “什么东西就跟着我?!” “鬼没有实体,需要附着到人身上才能移动。” “她们怎么不附到你身上!” “我让她们跟着你,你阴气重,我是九黎最亮的太阳,会烫伤她们的。” 桑绿:…… 明明日头已经开始热了,桑绿却觉得透心凉。“姜央。” “嗯?” “你那两只…鬼,要一直在我身上吗?” “你当她们不存在就好了。” 就是没法当她们不存在啊! “我和她们说过了,安静一些,不会吵到你睡觉的。” 还要跟着我睡觉! 桑绿冷得打牙颤。“你最后要怎么处理她们?” “送她们回家。” 送鬼回家,荒诞无稽。 “送去哪?老屋?” 姜央不再回应,遥遥望向远方。 那股飘渺虚幻的感觉又来了,桑绿一巴掌把姜央从竹竿堆上推下来,打碎了扭捏的滤镜。“别装深沉,你要送就赶紧送走!” “不行呐,适合送鬼的日子得到半个月后了。” 那鬼岂不是要和我睡半个月?!本来阴气就重,半个月后,我也成鬼了吧! “你怎么算的日子?” “天晴在树上,暗了进树根,十四一轮回,掐头不去尾,正好是第十五天。” 桑绿眼睛一亮,九黎巫词的实际意义,这不就是现成的? 九黎人信仰枫树,这里的树指的大概就是枫树,天晴、暗了、十四,应该就是确定送鬼日子的密码。 桑绿掐着指头算了算。“第十五天,十四一轮回……你从今天开始算的啊。” “是啊,从抓到鬼的那一天开始算。” 桑绿本以为这巫词密码怎么都该是八卦易经那种,有诸多算法上的讲究,没成想大道至简。“十四一轮回有什么说法?” “抓到鬼的那天是雨天,就要隔十四天,鬼不喜欢下雨天。” “是晴天呢?” “那就可以不用隔十四天。” 桑绿眨了眨被太阳刺得睁不开的眼睛。“今天不就是晴天,不能送吗?” “可以啊,但我今天有点点累了,假装今天是雨天吧。” 桑绿:“不许假装!!!!” 桑绿好说歹说,姜央勉强同意今晚把两只鬼送走。 姜央一脸遗憾。“她们晃荡了好些日子,本来想让她们多休息几天再赶路的。” 桑绿无语,鬼还能感到累吗,但转念一想,姜央对这两只鬼过分体贴了,这不符合小皇帝没心没肺的品性。 “姜央,鬼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嗯—”姜央鼻腔里拖着长音,有种小心翼翼的偷摸感,像怕人听见,只说给桑绿听,又像是…说给鬼听。 “鬼,比人重要。” 姜央的小木屋 桑绿推开中堂的门,一靠近藤蔓角落,手机便有了信号,滴滴响个不停。 是钱姥姥的消息: 你上次发来的石像照片,我给好几个专家都看过了,我们一致的结论是:可能是少数民族异化了孙思邈的形象。 桑绿抬眸,供桌右侧的石像映入眼帘。 笑意冉冉,慈眉善目的老爷爷,双手朝天拱卫着的东西,与黄纸上的厉鬼有几分相似。 桑绿恍然,终于对姜央的身份做了一次相对正确的定义。 巫医。 第33章 夜色一端,月光森森。 微风吹不透密集的枫树林,树叶落在地上堆积起来,盖过枫树的根。枯枝败叶之下是腐烂潮湿的味道,方圆数十米都是如此,可有一块地方显得有些特别。 靠近一棵枫树根下,隐约有蓝光冒出,不强烈,幽幽伏伏,轻轻扑腾着上方压盖的落叶,像什么怪物在冲破封印。 簌簌—— 死气沉沉的树林有了踩踏的声响。 一袭黑长袍的高个子女人出现在树林中心,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比周边的树林还要暗沉,缭绕着几分鬼气。 女人用刀尾轻挑树叶堆,封印一解,蓝光乍现,一团幽蓝色的火焰腾跃起来,张牙舞爪,想吞吃了她。 她不躲不避,声音低沉轻柔。“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可折腾了阿梅家一晚上。” 火焰也在回应她,不停向上撩烧,幽幽暗暗,照亮女人藏在兜帽里的脸,说不出的温情柔和。 “我给你带了两个新朋友,她们初来乍到,你要多照顾一下。” 嗤嗤—— 火焰席卷扭曲起来,淡蓝缩成深蓝色,颜色最深的中心不停地蠕动,像是吃进什么东西在咀嚼。 “你是在怪我吗?” 嗤嗤—— “谁让你不听话呢,不听话的人,总是会受到惩罚的。” 女人长臂一挥,不知撒了什么下去,蓝光瞬间泯灭,露出一颗半边光秃、半边被啃噬过的骷髅人头。 以及人头旁边,一朵紫白色的花。 撕拉—— 剩下半拉腐肉掉了下来,带出蠕在瞳孔里拳头大的蛆虫群。 女人神色愈发柔软,蹲下身。“藏好了,别让人发现。” 夜色的另一端,月光温柔。 左侧屋的窗头也依着一个女人,眉间满是忧虑之色,她素指下压着旧书,微风吹动书页,奇形怪状文字周围的红色笔记,仿佛漂浮在空中。 她另一只手捏着手机探出窗外。 “也就是说,那个老屋,很有可能是巫山人的族墓地?” “可能是。” 桑绿小臂压在窗沿上,风吹动发丝,撩动半合的窗,夜色给她加了一层清冷又遥远的滤镜,可望又不可及。 “姐,姜央好奇怪。” “怎么了?”乐清停笔,摘下眼镜,揉了揉使用过度的眼。 第41章 “姜央上过学,接受过教育,但她的为人处世,完全是封建状态。” 桑绿抬起星亮的眸,闪动着清醒又不确定的光。“她太矛盾了,完全违背常识,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电话那头有急促的翻纸声。“你说她上过学?在哪?” “好像是什么巫封沟中学,有一个叫封小明的体育老师。” 沙沙的笔记声。“桑桑,你觉得只有她读过书?寨子里的其他人呢?” 桑绿奇怪清姐对这个感兴趣。“钱姥姥说寨民们都不会说普通话,很难沟通,但我感觉他们虽然普通话不怎么标准,大体上还是能听懂的,如果钱姥姥说的是真的,二十多年的时间,巫山已经发生很大的变化。” “也就是说,他们和外界有联系。” 一语惊醒梦中人。 桑绿心中种种怪异的感觉落到实处。“姜央的谈吐和法律素养,完全不像一个大山人,而且,她有手机!” 破旧的老年机,根本没办法直接在手机上充值话费,现在这种充值在外面也已经很少见了,至少在姥姥的村子里,不存在这样的站点,姜央一定走出过大山,甚至经常出入市中心! 若是姜央真与外界有联系,受过九年义务教育,那她表现出来的心性有几分真? 那不在乎人命的肆意,剥夺他人家庭团聚的随意,享受他人义务劳动的坦然。 二十一世纪的现代,怎么还能出现手握大权的土皇帝。 桑绿感到害怕,这种害怕很有实感,有明确的对象和原因,前几夜梦里虚幻的恐惧也有了安放的落脚点。“姐,姜央在密谋杀..人,我不知道具体原因,但她的母亲盗取文物已是事实,我们得阻止她。姐,你尽快安排警察上山!” 电话那头的声音止不住颤抖,乐清安抚道,“桑桑,你冷静一点。” 桑绿根本听不进去。“姐,你知道吗,姜央在剥削寨子里的所有人!我刚进来的第二天,一群二十多岁正青春的姑娘们,采了一兜一兜的草药供奉她,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采的草药,价值能抵得上市区的一套房。” “她们走在一起甚至都凑不出一双完整的鞋!” 乐清几乎插不上话。“桑桑,姜央伤害你了吗?” 桑绿激动的情绪瞬间淡下来,她很想点头,又缺了一股笃定,余光掠过床头的补血草。 那天姜央攀在悬崖上,特意刮下蜂窝状的底土,取回来栽培这朵补血草,也许悬崖上的东西生命力就是强,补血草紫色的花簇越来越深,衬着点缀的四朵白花越来越纯净。 风儿一吹,补血草在摇头。 桑绿声音颤了颤。“没有,她对我很好。” “文物是她家里发现的,你有想过大批警察上山去她家里取文物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乐清重新戴上眼镜,灯光铺在镜片上,模糊了她的神色。“他们是少数民族,会激化民族...矛盾的。” 桑绿愕然,久久说不出话。 乐清道,“桑桑,姜央是巫女,本就是特别的存在,你的目光也要放在寨子里的其他人身上,他们有什么不同吗?” “他们很信任姜央,姜央说什么就是什么。” 桑绿将所见所闻复述了一遍,言语间满是无法理解,可到底没那么激愤了。“巫女的权力居然可以大到阻止一个家庭的团聚。” 乐清却抓着别的点。“你所说的寨老,在寨子里是什么存在?” “不清楚,姜央并不怎么尊重他,想来权力不会在她之上,但在别的九黎支系,寨老一般都是族里辈分最老的舅舅担任,所有的权力都掌握在在寨老手里,这是母系社会过渡父系社会时舅权制的遗留。” “桑桑,从今天开始,每天跟我汇报寨子里的所见所闻,比如他们有多少大人、多少孩子、多少牲畜……甚至,” 乐清声音低了。“找到他们的族墓地。” 桑绿为难。“除非姜央同意,我不能在寨子里乱走。” “她在提防你?” “应该……不是,她很神秘,或许是在隐瞒什么事。” 乐清摸着手腕上的黑丝巾若有所思。“姜央母亲盗掘古墓的事交给我,你在山里见机行事就是。” 桑绿应了。 两姐妹沉默了一会,通话记录已经超过了十分钟。桑绿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与清姐年龄差大,沟通很少,现在居然可以打这么久的电话,她有心多维系姐妹间的情谊,便唠起了家常。 可一个家就那么大,总会绕到最头痛的人。 “小姨老样子,咳嗽不停,我想怕是当年的癌症还没好透彻,昨天陪她去第一医院看了,医生说是嗓子里有息肉,割了就好了,她这两天又好些了,没怎么咳,还在犹豫要不要做手术。” 桑绿咬唇纠结。“要不我还是先下山。” “不用,小手术而已,况且小姨也不想动刀,说不准犹豫到最后又不去了,再不济也还有我呢。” 桑绿一想也是,母亲的咳嗽已经反反复复很多年了,只要跟癌没关系就行了。“那辛苦清姐了。” “她还没好么?” 窗外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吓了桑绿一跳。 姜央撑在窗框边上,黑色斗篷盖住了脑袋,本是一股肃杀之气,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水润润地看着她,半遮半掩,莫名惹人怜爱。 桑绿怔怔地看着她,先前凝成实质的害怕,怎么也安放不到眼前这个具体的人身上,她手指往上撩开斗篷帽子,桃花眼全露了出来。“那两只鬼送回去了?” “是啊,手拉手地走了。” 姜央牵起桑绿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就像这样。” 桑绿手心炙热,凹凸不平、硬邦邦的茧擦得她有点疼,她收起五指,触碰到姜央手背的肌肤,那里很凉。“为什么手拉手地走,她们是…情侣吗?” “她们不认识,路途遥远,我给她们指了路,互相扶持,才能走到地方。”姜央没觉出两只女鬼是情侣有什么不对。 国内同性婚姻法才通过了几年,许多人的观念都还没转变过来,大山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潜移默化? “是吗。”桑绿目光轻飘飘的,疏远得薄凉。 巫山的月亮堪比太阳,晃得姜央看不清那份薄凉,却给了她炙热的坦然。“给你。” 又是一朵补血草,在风中摇头。 比之床头那朵,紫色更深,白色更紫,缺了几分纯净,多了许多浓重的妖艳,更像是一种不祥之物,只一眼,搅得人心神不安。 桑绿垂着脑袋,遮掩了神色,扣在姜央手背上的尾指起起落落,那是她手上唯一没茧的地方。 姜央托着花的手略微颤抖。“今天晚上好辛苦,我都要举不动了。” 怎么会举不动呢?这可是能拎起百斤柴的手。 “她们不是同一个年代死的,一个死了十几年,穿的衣服跟我们现在差不多,另一个死了快百年了,穿得很奇怪,一直被前一个嘲笑,快要打起来了,我一直在劝架……”姜央自顾自念叨,只是,一直拖着花的手越来越颤抖。 补血草快被颤抖的手扑腾出来,却又乖巧地稳在手掌心,那黑色的根茎与皲裂的掌纹融为一体,仿佛是从姜央身体里长出来的。 长出一点点的好,极致的坏,都给桑绿瞧见。 桑绿半阖着眼,默然不语,忽而笑了。“真是犯规。” 姜央见她接了,笑得找不见眼。 “为什么对鬼这么好,别人都怕鬼,都想让鬼死。”桑绿放在鼻前轻嗅,月白的脸似乎都染上极致的紫色。 姜央抬头望向月亮,觉得今晚的桑绿和月色一样美。 “我希望,所有的鬼都开心。” 乐清早早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打扶椅把手,自言自语。“资料上并没有巫山登记注册的学校,姜央到底是在哪里读的书?” 第34章 三层木屋没有以往的焚香宁静,轻灵与沉重的乐声纠缠在一起。 细细一听,是西洋乐器与民族乐器巧妙结合,没什么对抗,也不算契合,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独立人格,互相追逐。 你来我往,时而缠绵悱恻,时而针锋相对。 姜央坐在小马扎上,用脚翻乐谱,一下两下,没翻过去,她也不介意,自顾按着自己的想法吹奏。 似乎不停,就是她追求的目标。 桑绿一下就发觉了曲子的不对劲,这首她快弹烂的曲谱,错一个音她都知道具体位置。 母亲的责备堆起来都快比这五线谱要满了。 但她并没有制止姜央,没有母亲的干扰,厌倦的曲子有了别样的新意。 桑绿加快指速,一改往日模仿母亲的心态,真正的沉浸在属于自己的世界中。 不,是她和姜央的世界。 姜央肆意的性格体现在方方面面,芦笙这么温婉的乐器,仿佛林黛玉般不由人的悲剧命运,在她手中,吹出了登仙境的飘渺感。 第42章 桑绿每每在她登极仙境时,加重力道,一举将她拖回人间。 芦笙的韵感很强,一音百转千回,余音绕心,勾得你不能自已,而钢琴一音定锤,直上直下,潜藏在芦笙之后,在婉转之余悄然出现,震动人心。 芦笙越来越快,越来越颤,钢琴也越来越快,越来越震。 若是有懂行的人看到就会发现,此刻桑绿的指速和力量,比之许多杰出的男钢琴家,毫不逊色。 她们二人,似恋人的缠绵缱绻,似知己的棋逢敌手…… 无论是什么,桑绿都不想放过姜央,紧紧抓住那久违的、被尘封多年的对音乐的渴望。 除了姜央,再没人在音乐上给她这样的感觉,说是伯牙子期也不为过,又如何愿意放弃? 一曲毕。 姜央没有登入仙境,桑绿也没能拉她回人间。 两人在彼此的折磨和撕扯中,烟消云散。 桑绿双目放空,一滴泪水落在手臂上,止不住颤抖的小臂摇散了泪水,像刚刚在乐声中被泯灭的两人。 她缓缓看向姜央。 高大的女人大笔一挥,将原曲后面的谱全部改了,明眸张扬,问她,“叫姜央桑绿曲好不好?” 桑绿生出一股酸涩,带着一点鼻音回她。“好。” 姜央开心了,低头细细去改,神情里,丝毫不受方才乐声的感染。 明明是双死的结局,为什么痛心的只有她一个? 桑绿仰起头,泪水从两侧滑落,湿了鬓角,她起身离开房间,去井口打水洗脸,好好整理一下情绪。 井口幽深阴凉,正六边形的外框,荡漾着一张美丽的脸。 这张熟悉的脸与以往在镜子中看到的不同。 眼神生动明亮,不再茫然不知所以,脸颊胖了些,看起来圆润饱满,明明刚刚哭了一会,唇边却是似笑非笑地翘起。 一时间,桑绿竟有些不认得自己。 原来,她是开心的。 如此酣畅的演奏,不必担心责骂,不必看她人颜色,顺心而为。 是痛苦,亦或是快乐,这些真正存在于音乐中的情绪,不该由演奏者本人拥有吗? 想通了的桑绿又陷入另一种情绪。 妈妈年少成名,*天赋异禀,难道会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 强逼自己按照她的想法走,打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她,是她疯了还是自己没有真正领悟? 三个月后的自己该何去何从? 依旧走向妈妈安排的道路,还是…… 桑绿心有所悟,看向卧房,姜央孩子般坐在地上,破碎的笔划拉在曲谱上,时不时摇头晃脑唱两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活成这副心性,真好啊。 簌簌—— 院外的芦苇颤动,阳光照在它三分之一处,正是午间悠闲的时刻。 这个时间点,整个寨子都会处于安静的睡眠。 桑绿撑着井口起身,离开了木屋。 寨子不大,以姜央的小屋为最高点,居高临下,能看清依山傍立的人家,往东北方向走,几大片密集的枫树林映在远处,偶尔从林子里钻出几只黑鸟,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 ——枫树生蝴蝶,蝴蝶生十二 总不可能是蝴蝶吧。 九黎人信仰枫树,密集地种植枫林一定有某种特殊的含义,但桑绿从最开头就被困住了。 枫树林看到归看到,但山路崎岖,不过走出去数百米,就不知道路在何方了。 桑绿徘徊在原地,连回去的路也找不到,自嘲地笑了。“真是个路痴。” “姐姐?” 荒郊野外骤起一声童音,清脆稚嫩,在周边的树林里荡起幽幽回音。 方圆十米,连个活物都没有。 桑绿瞬间头皮发麻,不会是撞见鬼了吧。 姜央那混蛋是不是又骗人,没把鬼送走! 童声钻出灌木丛。“姐姐,你怎么在这?” 桑绿看清了那孩子的模样,悄悄松了一口气。“洪洪,你的病好了?” 昨日还病怏怏的男孩,现在面色红润,精神气十足,姜央不过留下几副药,居然有这么神奇的功效。 洪洪精力旺盛,说话也连蹦带跳的。“好了,鬼被阿札打死了,我的病就好了。” 鬼没死呢,你亲爱的阿札可宝贝她们了。 桑绿笑道,“你很讨厌鬼吗?” 洪洪道,“我讨厌坏鬼。” “鬼还分好坏?” “让我生病的就是坏鬼,好鬼都回老家了,不会害人。” “老家?是老屋吗?” “不,老屋只是临时休息的地方,好鬼,最后都要回老家去。” “为什么坏鬼去不了老家?” “他太坏了,阿玛阿爸不要他啊。”洪洪带着孩童与生俱来的天真。“坏鬼都得死。” 桑绿一凛。“赶他们走不好吗,为什么非得死?” 洪洪摇头。“坏鬼都得死。” 他愣愣重复着,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样的认知像是刻在灵魂深处,是绝对正确的底层逻辑。 “洪洪,如果阿札不这么认为呢?” 洪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怎么可能,阿札最恨坏鬼,她杀了好多好多坏鬼!” “是吗。”桑绿轻轻低喃。 “当然。”男孩极认真地点头。“姐姐,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问题?” 桑绿眼睑低垂,遮住了明明暗暗的猜测,红唇勾起。“随便问问,你怎么在这里?病刚好还是不要乱跑得好。” “阿爸送大黄去老屋,让我先回来。” 桑绿秀眉一挑。“你知道老屋在哪里?能不能带我去?” “知道啊,跟我走。” 洪洪引着桑绿七拐八弯,出了繁茂的丛林,一堵颇长的土墙挡住左手边的方向,蜿蜒环绕,瞧不见尽头。 墙面不高,桑绿踮脚就能望见里面的院子,杂草泥泞在湿土中,稀疏又矮小,不长草的空地断断续续,勉强留出一米来宽的小道,绵延进一座腐朽小楼。 小楼不似寨民居住的吊脚楼,只有一层,底部由两层石阶接地,屋门大开着,暗幽幽一片。 一阵过堂风袭来,空荡荡的凉。 桑绿被冻得一激灵。“洪洪,里面是做什么的?” “祠堂呀。” 桑绿顿时来了兴趣,往围墙边走了走,被洪洪拽住。“老屋在这边!” 大病初愈的男孩力气出奇得大,桑绿挣脱不过,跳起来看了一眼,瞥见一个四四方方、悬空的素黑方格。 是棺材? “寨子里有人去世了吗?” 洪洪扯着桑绿,跑得起劲。“没有,有阿札在,都活得好好的呢。” “那祠堂里的棺材是谁的?” “不知道,放在那里很久了,得问我阿爸。” 绕了围墙一圈,又见荆棘森林,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往深山走去。 人走出来的小道渐渐消失,荆棘灌木比人还高。 桑绿的手腕剌出几道血痕。“你真的知道老屋在哪吗?这里没有路啊。” “肯定是,阿爸刚刚就是这么走的。” 男孩拍断荆棘,说得理直气壮。“除非阿札让你不信我,你就要信我啊!” 桑绿失笑,山寨的人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七八岁的幼童也是如此。 在都市里,家长教育孩子大多是普世的是非,而山寨里,是与非都以巫女为准。 究竟是怎样的信仰,才会如此信任一个具体的人? 神佛受人敬仰,究其原因是他们看不见摸不着,虚幻的事物可以任由信徒们归因结果。 而巫山,信仰的却是具体的人。 姜央,又凭什么呢? 山里长大的孩子,一旦进山,如鱼得水,树杈和荆棘勾连成的缝隙,挡住的只有桑绿,洪洪甚至在穿过缝隙后,还转身帮桑绿折断阻拦。 桑绿衣衫勾出丝丝缕缕。“你跑慢点,我跟不上!” “嘿嘿,那我在这——哎哟,什么东西…” 洪洪不知踩到了什么,整个身子掉了下去。 “咳咳,哪来的……嗝……小兔崽子,给老子踩出个好歹!” 灌木丛悉悉索索,碎叶遮挡的空袭中有一晃一晃的白影。 “哎,儿子,你回来了!你那个臭不要脸的老娘呢?” “你放开!我不是你儿子。”洪洪大声呼救。 男人随手一掏。“哟,小雀雀长这么大了。” 桑绿心一沉,拨开灌木丛冲出去。 一个裸..露上半身的男人提着男孩的裤子,醉醺醺地胡乱摸着什么。 洪洪拼命踹他,踹得他上身的肥肉波浪般晃荡。 啪—— 男人一掌甩洪洪脸上。“臭小子,敢踹你爹!” 洪洪鼻血横流,眼泪汪汪,嘴巴强硬得很。“我自己有爹,你再打我一下,我爹能弄死你!” “小畜生,你只有老子一个爹!”男人一把将洪洪砸在地上,抬腿就踩。 第43章 碰—— 一股大力砸来,男人被撞了个趔趄,他本就醉酒,四肢发软,一时没站起来。 桑绿摔在另一侧,撑地的手臂剧痛,缓了一会,勉强站起身去扶男孩。“你怎么样?” “我要让我爹弄..死他!”嘴上依旧强硬,语气却疼得一抽一抽。 桑绿没心思再找老屋,拽着洪洪就跑,不等跑出去几步,右臂被大力的拧住。“嘶,放手!” “跑?往哪里跑,臭娘们,你还知道回来!”男人眼神涣散,醉得上头了,力大如牛,像是要拧碎桑绿。 “我不是,你找错人了!”桑绿拼命挣扎,指甲划在男人身上,留下的道道还没荆棘划得深。 男人打了个酒嗝,揉了揉胸口上的肥肉,**着。“算了,臭娘们,回家有你好看的。” 口臭混合酒臭,以及一股几百年不洗澡浓缩的尿骚味,生化武器似的朝桑绿发射,熏得她想吐。 耳侧的荆棘勾住桑绿的头发,男人随手一扯,一大片荆棘塌在桑绿身上。 “臭娘们,你变香了?”男人晃了晃脑袋,眼前的重影叠出窈窕的身子,嘿嘿傻笑起来。“还变漂亮了,快快,跟我回家!” “滚!” 桑绿头皮刺痛,大波浪混着刺擦在脸侧,顾不上疼痛,她猛踹男人的下腹部,身体惯性后坠,硬生生倒刺进荆棘丛中。“洪洪,快喊人!” “喊什么人!喊你哪个奸夫?!”男人咻得一声抽出裤带,甩在桑绿脸上。 “老子今天在这儿办了你!” 桑绿披头散发,血糊住头发,红红的一片。 洪洪早已不见了。 方圆十几米,除了灌木丛,就是眼前这个恶臭的男人。 第35章 嘶—— 荆棘的刺上,勾着衣料碎布,散落在几米开外。 桑绿双腿胡乱向上踹,压着后背浑身的刺滑动,半露的后背,扎扎实实地与荆棘碾在一起,肉里是刺,刺上是血。 湿漉漉的杂草给了她一丝活命的机会,身体压着荆棘从斜坡滑落。 被酒精浸透的男人扑了个空,锤了一下昏沉的脑子,跌跌撞撞去追。“这娘们真有意思。” 桑绿趁机翻身,背上嵌着大片荆棘,血流到了腰际,像是与荆棘融为一体了,她双手撑在腐叶丛生的烂地上,抬腿就跑。 呲—— 男人拉住刺的尾端,狠狠一拽,硬生生将血肉里的荆棘拔出。“给老子回来!” 阳光穿透碎叶,一小股一小股的鲜血从雪白的肌理中滋出,溅在周围一大簇狗尾巴草上,淡绿的花苞渐渐发红。 桑绿咬死下唇,一声不吭,只顾往前跑。 可肩膀上残留的刺陷得太深,没能从荆棘上断开,反而被男人掐住了肩膀,按实了掀开血肉的刺。 男人哼哧了两声,一把掀翻她,膝盖跪砸在她的肋骨上。 “跑!跑啊!” “咳咳!” 桑绿喘不上气,胸腹巨痛,眼前被窒息的漆黑笼罩,瞳孔里留下的最后一幕,是正在脱裤子的男人…… “啊——” 凄厉的男声狠狠刺进耳朵,胸腔的重物消失了,桑绿睁开眼,涣散的视线勉强聚焦在身侧不远处。“咳…” 男人捂住**,在满是血的刺上滚动,被扎得疼了,拱起后背翻滚,姿态扭曲,滑稽可笑。 桑绿没心情欣赏他的滑稽,身体迸发出无限的生机,挣扎着爬起来,往男人相反的方向跑。 碰—— 撞进柔软的怀里。 熟悉的苦味冷檀香,是桑绿的救命稻草。 她死死埋进姜央的怀里,激烈愤恨的情绪刺激得她浑身颤抖,但,更多的还是害怕。“快走!快走!” 姜央环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脑后,淡淡道,“下次不要乱跑了。” “带我走!姜央,带我走!” 姜央推开她,掠了一眼自己胸口上湿透的一片,很是无奈。“唉。” 桑绿心一坠,她不明白姜央为什么叹气,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她险些被凌辱,都无关紧要。 姜央抚上桑绿的脸,拭去她的眼泪,点在猩红的血渍上。“你这个样子真是……” 桃花眼盛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却说出让桑绿彻底绝望的话。“不行呐。” 桑绿凄凉满目。“为什么?” 姜央亲吻她的额头,有些重,像是决别,然后用力掰过她的脸,正对着哀嚎的男人。“宝贝,看着他。” 桑绿额前一枚血唇印,乞求着。“不要,走,姜央,我们走好不好。” 姜央唇色血红,眉目温柔,强硬把控着桑绿的下巴,半抱着她靠近男人。 桑绿脚掌抵在腐烂的地上,剌出两条深深的印子,她浴血跑出来的路,被姜央轻而易举地推了回去。 抵抗是没有用的,不论是那个男人,还是姜央。 桑绿放弃了,或者说,绝望了。 她像个提线木偶,被姜央支配着,走向那个恶臭的男人,脚尖上的泥土腐叶不再堆积,每走一步落下些许。 “捡起来。” “什么?” 桑绿涣散的神智回归些许,看见男人身旁的刀鞘,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姜央是用刀鞘打的男人。 “把刀鞘捡起来。” 桑绿捡起刀鞘,颤颤巍巍地递给姜央,侧身时,看见她后腰插着寒凉的刀身。 姜央一手掐着桑绿的下巴,一手持刀鞘,抬手就往男人身上抽去。“他欺负你,你越害怕,越恐惧,他就越能掌控你。” 桑绿下巴被掐得生疼,听了她的话,不再挣扎了,泛红的眼睛盯着她持刀鞘的手。 啪—— “嘶疼,阿札别打了。”男人狼狈抵抗。 “怎么,能认清人了是么。” 啪—— “认清了,认清了,阿札别打!” 啪—— 抽打的声音很响亮,刀鞘的纹路印在男人的脸上、背上、大臂上,碾压了男人的求饶声。 姜央手臂很有力量,挥舞时有呼呼风声,打得也很有技巧,对方避无可避。“这次你跑了,下次呢?远远看见他,你就会害怕,怕得浑身发抖,像你现在这样,没出息。” 她掐着桑绿的下巴靠近男人,像是怕桑绿看不清。“你是能毁天一切的太阳,为什么要怕阴沟里的老鼠?!” 桑绿怔怔听着。 姜央贴在桑绿耳后,唇离她的耳朵很近,似亲非亲。“记住他现在的模样,丑陋、恶心,只会跪地求饶,跟刚刚欺负你的样子是不是完全不一样?” 桑绿想点头,可下巴上的手没有放开的意思。 姜央的喘息就在脸侧,似乎非要等她回应。 桑绿只好重重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记住他现在的样子,抹去你的恐惧。”耳边的声音好像带着神性,让人无法质疑她的正确性。 桑绿成为姜央虔诚的信徒,睁大眼睛看着那个男人,匍匐在地上哀嚎,像个罄竹难书的恶人,终于认罪伏诛,赤..裸背上的刀鞘纹路,是罪行烙印,永远无法去除。 姜央下手轻了,抽打频率也慢了下来。“酒醒了吗?” “醒了醒了!”男人唯唯诺诺,胖壮的身体有姜央两个人的大,却丝毫不敢抵抗。 姜央收了刀鞘。“我跟你说过了,不许踏入巫山。” 男人声音露怯。“喝多了,出来散散步,不小心走过来的,我马上就回去。” “那就回去。” 见姜央语气和缓不少,男人挡在脑袋上的双手也慢慢落下,在遮挡的掩饰下,探眼去看桑绿。 过界的打量,油腻挑衅的笑容。若是方才还能找醉酒的借口,现在就是纯纯的恶意。 姜央察觉到了,但她没有动,挑眉去看桑绿。 咔嚓—— “啊!”男人尖利的痛呼。 桑绿夺过姜央的刀鞘,一刀打在他眼睛,不再是拍打,刀鞘立起,受力面积小,抽得极痛。“你当我是死的吗!” “不敢了不敢了!” 刀鞘的立面和平面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刑罚,桑绿带了一股狠劲,虽不如姜央那般能闪出重影,但也不容小觑,抽打也不是啪啪声,而是伴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抽打频频往男人脑袋上而去。 男人脑袋上全是红痕,鲜血溢出,哀求声很微弱。“别打了,别打了,骨头碎了……” 桑绿上头了,抽打不断,直到没了力气,才渐渐停了动作。 男人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 桑绿感到害怕,此时的害怕与先前不同,被凌辱的害怕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而此刻,心里夹杂着一丝不可说的爽。“他…他死了吗?” 姜央眼神凉薄,多情的桃花眼没有一丝波动,似乎一条生命,在她眼里还不及她田里的碎瓜来得重要。“死了就死了。” 桑绿后退几步,瘫软在地,大口喘气。“我杀人了,我会坐牢的。” 第44章 “怕什么。” 姜央取下腰后的刀,自身后抱住桑绿,给予她支撑的力量,牵着她的手握住刀把,高高举起。“除非自愿,太阳是不会坠崖的。” 桑绿似乎又回到了初见姜央的时候,响在耳畔的声音,远得像天外来音,充满神性,蛊惑着信徒。 “杀了让你害怕的东西。” 暗色的天空下,刀尖泛着刺骨寒意,直直朝男人的脖颈而去。 我害怕的东西? 桑绿的心裂开了一条从未有过的缝隙,缝隙细微阴暗,她趴在缝隙口上,竭力往里面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可什么都看不清。 无论如何都差一点。 差那么一点点。 丑陋的男人在缝隙中一闪而过,翻滚出深藏许久的东西来。 姜央包裹她的手松开些,以至桑绿完全掌控苗刀。 缝隙的口子越来越大,从未有过的情绪从里面跃出来,撕扯她的理智。 那二十多年来,被一纸符印封存的东西。 渐渐露出它的真面目。 桑绿紧紧握着苗刀,额前的血红唇印在阳光下发亮,肩上残留的荆棘在举刀的瞬间张扬开,像只冲破封印爬出地狱的鬼魅。“去死!” 刀尖快速落下。 “啊!!!杀..人了!!”装死的男人一个轱辘爬起来,跑了。 桑绿的刀插在地上,喘息不已,在剧烈的情绪起伏中,体会到了那缕前所未有的爽快。 刚刚那一刀,她捅死了规训,捅死了压迫,捅死了纠缠自己20多年的桎梏。 什么天赋! 什么论文! 什么不许弹错音! 什么历来都是如此! 统统去死! 母亲,就可以掌控女儿的一生吗! 我不要! 今后,我要走自己的路!!! 桑绿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血色唇印在战栗,明媚的脸上透出神经质的癫狂。 她转头,努力扼制自己的疯狂,却还是止不住的颤抖。“姜央,我现在…是一个合格的太阳吗?” 姜央凝视她许久,忽而笑了。“再喝两剂药,应该就差不多了。” 桑绿怔愣,迟钝地发现,手中的刀竟然是未开刃的。 第36章 “阿婆,又躺着呢?” 乐清接连几天下班都往石桥逛,老太一开始视她为空气,现在也能给个翻白眼的反应了。 乐清见怪不怪,一屁股坐在老太旁边,腰眼立刻就被狠戳了一下,疼得跳了起来。“哎哟!” 老太警惕地看向乐清的方向,浑浊的眼睛没有聚焦,怪吓人的。她一言不发,小心收拾自己的大麻袋。 这老太太,还挺有劲儿。 乐清捂着腰,赔笑。“阿婆你那是什么?我买个新的给你。” 老太不回话,防贼似的打开麻袋一个小口,刚刚好一个拳头的缝隙,掏了好一会,摸出一个破塑料袋,一股子浓重的食物的味道,应该放了很久,很不好闻。 乐清醒了醒鼻子,撇了一眼,一团绿油油黏糊糊的东西粘在塑料袋上。 什么东西啊,怪恶心的。 老太腾开塑料口,张口就啃,乐清的胃抽搐了一下。 “咳咳,之前桥洞下的工人,都去了关爱之家,那里可以提供床位,又有吃的和热水,不用花几个钱,您怎么不去呢?睡在这多难受啊。” 咕噜咕噜—— 老太拧开塑料瓶喝水,瓶身褶皱,像被人踩扁又吹起来的模样,里面的水也有些浑浊的沉积。 乐清皱眉,拿出自己刚买的矿泉水给她。“阿婆,你要有困难可以和我说,多个人多条办法不是?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干过十年警察,见不得人受委屈吃苦头。” 老太斑驳褶皱的手瞬间收紧,塑料瓶撕拉乱响,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吞咽声。 乐清依在石壁上,两腿一瘫,右手边是生锈破烂的施工废地,左手边是石骨林立的断崖,身处其中,有种仍在边境的荒芜感,一时感概。 “我姥爷也是警察,小时候看他穿警服,哦,那时候的警服还是绿的,更像个军..人,老帅了,可惜他死得早,没能看见我穿警服的样子,如果他还活着,也有您这个岁数了…” 老太牙齿咀嚼得咔咔响。 乐清抹了抹眼角,鼻音很重,要哭出来似的。 “我姥爷走得早,我姥姥一大把年纪了,也是孤苦伶仃的,天天把药当饭吃,走一步喘两口气,我一想着有一天她受了委屈,没人帮着,天天搁桥洞底下睡…咳咳…” “我真受不了!阿婆,你就当我是你亲孙女,有什么委屈尽管说,你不说,你想想你的子女,他们看见了得多心疼啊。” “%$”含糊苍老的口音。 乐清一愣,随即大喜,对方终于开口说话了。“您说什么?” 黎晓星趴在石桥边看,抻着个大脑袋,石桥一侧与石壁相连,有明显的踩踏痕迹,但几乎与地面垂直,爬下去还是有几分危险性的。 刚刚书..记就是从这下去的吗? “喂!”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晓星忙转过头,“书记,你啥时候上来的?” 乐清眼眶泛红,不停揉弄眼睛。“上车,回去了。” “哦哦。” 两人上了车,晓星抽了两张纸给后座。“书记,用手揉越揉越疼的。” 乐清接过纸,轻轻覆在眼睛。“这眼药水太刺激了,滴几滴眼泪就流个不停,你不会买到过期的吧?” “怎么会,这可不便宜。” 车子驶离石桥,后座没有再揪着眼药水不放,只有簌簌的纸巾擦拭声。 黎晓星看了一眼后视镜,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书记,现在单位里气氛很凝重啊,一个部门的人都多多少少背了处分……会不会太重了哦。” 纸巾覆盖住了乐清大半张脸,看不见她的表情,晓星试探着。“清姐,咱们树敌太多,之后工作也不好开展嘛。” “你觉得该怎么做?”乐清语气平淡,没了石桥下那丰富的情绪。 黎晓星一听就知道她不高兴了。“我觉得你做得对,我的意思是现在回单位看见他们也心烦,说不定还得给您上眼药,不如回家去。” 乐清盖在脸上的纸扑腾了两下,笑了。“你比你哥有眼力见。” 黎晓星嘿嘿笑了声,方向盘一转,往之江省边界而去。 路途颠簸,车厢平静,黎晓星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怎么都不得劲,单位那堆人不敢针对乐清,但明里暗里都给他找事。 “晓星啊。” “哎哎!” “一个部门不作为,就会有几十个工农流浪在石桥下,你猜这条千疮百孔的路。”乐清看向车窗外。 “会牵扯多少人…” 彩色五层小楼,乐清推开大门。 铿—— 乐清脸侧划过一道劲风,身子一仰,木剑砍在门框上。“姥姥,就算是木头,打在脸上也是很痛的。” “那是你缺乏锻炼,我年轻的时候,真刀砍在身上都不疼。” 乐清口中一身病痛的姥姥满头银发,脸色红润,虽不及年轻人的青春光泽,但比年轻人更显挺拔精神。 每天雷打不动十公里的乐清,脸色还不如她健康。“老说大话,你咋不说挨了枪..子还能跑呢。” “那可不,老娘健步如飞!” 乐清翻了个白眼,还没开始喝酒就吹牛。 老太太对照着视频里慢比乌龟的剑法。“你抽空把你那方子的药抓了,你看云落都苗条多了,我早说了喝那些个减肥药没有用,肯定是生病才胖成那样,你们偏不信。” “那女巫还能比医生厉害?别喝出毛病来。” “啧!你看你小姨,她那嗓子怎么医都医不好,好说歹说让她按阿扎的方子去抓药吃,这几天不就好多了?” 乐清不信。“小姨本来不就是咳一阵儿,停一阵儿的。” “那你别喝,早死早埋了,说不定我还能送你一程。” 姥姥最近也在喝那巫女留的方子,现在的精神头倒真像是能砍刀冲锋的。 乐清将信将疑。“云落呢?” “谁知道,天天说学习学习,屁股挨不住一会,这怎么能考得上。”老太太做了个收势动作。 “你呀,抽空管管她,她爸妈都是不长心的,眼看就要毕业了,一点打算都没有怎么行。” 这也没见你管啊! 乐清心里叹了口气,单位一堆破事,家里也糟心,就逮着她一个人薅。“行,吃完饭我就去找她。” 祖孙二人边说边往堂屋走。 进了堂屋,便见一厚重的黑木供桌,香坛袅袅,供桌正中间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中的人穿着灰暗的绿色制服,旁边的神位牌上写着名字:云木。 乐清上了三柱香,鞠躬,又擦了擦陈旧骨灰盒,然后才到饭桌边坐下。 “来点?”老太太挖开黄酒的封泥,浓香的酒味散出。 第45章 之江省的老人大多喜欢自己酿点黄酒,没事就小酌两口,各家的酿法大同小异,乐清少年时就喝过不少黄酒,姥姥酿的黄酒香几乎是刻在灵魂里的罂..粟,根本戒不掉。 乐清殷勤地接过取酒勺。“我去温,我去温。” 老太太笑得五官褶皱。“看你,八百年没喝过酒似的。” 一杯温酒下肚,老太太神清气爽。“今天怎么不在单位吃?” “单位里全是蔫巴老头,还是回来陪您吃饭爽快。” 姥姥咧着嘴笑。“你这张嘴,最会哄人。” 乐清陪着笑了一会,抿了两口酒,面色才端正起来,犹豫着拿出手机放在桌上,推给姥姥。 “城郊陵园,我去看过了,风景很不错。” 老太太放下筷子,颇感兴趣地扫动起来,一张张图片掠过。“嗯…” “成了?” 老太太又没兴趣了。“再看看吧。” “十几年了,您一直这么说,到底要选啥样的地啊。” “怎么,你姥爷活着的时候这么疼你,死了你连他这么大点骨灰都容不下?” “这是哪的话,咱不是讲究一个入土为安吗。” “我觉着他在这挺安的,吃饭的时候还能就着他下酒。” 乐清没法,手机一撩。“安安安,就安在这,行不行。” 吃完饭,不等乐清找,一抹橙黄色的身影就从弄堂里跳出来了。 云落摸了摸肚子,最近瘦了不少,腰身宽了很多,她趁爸妈不在出去买了几身新衣服,都是抓眼鲜艳的颜色。 “哟,云落,你跑出去买新衣服了?我要和你爸妈说!”一个头发邋遢的女人坐在河边栏杆上,晃着脚,嗑瓜子,囫囵的方言和一嘴的瓜子壳一样黏糊,听不清。 云落拍拍自己的肚子,熟稔地用方言回复。“姨,你没发现我瘦了吗,瘦这么多衣服都穿不上了,别和我爸妈说了,他们又得念叨我。” “那你晚上来陪我看电视!” 云落为难。“晚上我爸妈就回来了,周末行不行,我陪你两天。” 邋遢女人跳下栏杆。“那我等你!” “好!”云落一蹦一跳地回家,推开门就对上一张缺少血色的脸。“姐,你吓我一跳。” “你跑哪去了?考试两次都不过,这第三次要是还考不过,你不嫌丢人吗?还华政的研究生,想当司法浪人啊。” 云落从纸袋里摸出一塑料袋的中药,塞给乐清。“干嘛这么凶嘛,我给你配药去了。” 乐清本想继续说教,一时语噎,接过中药,居然还都是熬好的。“我自己会去……” “那方子在你桌上都放多久了,我就觉得姜姐姐挺神的,比附医的医生好多了,哈——”云落朝乐清呼了一口气,“是不是没有口臭了。” 乐清一巴掌扇开她。“滚去看书。” “好嘞。”云落知道这是放过自己了,抬腿就往楼上跑。 “云落,你记得要来!”楼梯下的窗户冒出一个脑袋,只说了一句话又消失不见。 云落被吓了一跳,又见怪不怪地拉开窗户。“姨,下次走大门!” 乐清叫住她。“等等。” “咋啦?” “后院那阿姨说什么呢?” 云落不明所以。“周末陪她看会儿电视。” 乐清面色发沉。 “哎呀姐,姨的精神是有点问题,但她现在已经不打人了,不然精神病院也不会放她出来啊,而且我小时候她对我挺好的,陪陪她也好,姥姥都不说什么。” “你听得懂她的口音?村里的方言不是这样的。” “那是巫山话啊,靠近巫山脚下的这一片村民都会说的。”清姐就爱大惊小怪,之江省的方言加起来比全世界的国家都多呢。 巫山! 乐清灵光一闪,那石洞阿婆的口音,极有可能是巫山人!“你也会说?” 云家三姐妹,老二是招赘的,云落与几位表姐不同,从小就和姥姥姥爷生活在一起,这里是巫山脚下,会说巫山话确实不奇怪。 “姐,你别小看我,我现在也是会三种语言的人才。” 乐清目光放在云落身上,几番心思沉浮,云落被姐姐看得浑身不适。“怎么了……嘛。” “明天开始你跟我去单位。” “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段时间我去哪,你就去哪。” “我不去!你这是侵犯我的人身自由!” 乐清几步上楼,甩下一句。“那你报警抓我。” “我……”云落憋住了,乐清就是警察头头,怎么报?! 第37章 “唔…” 桑绿手肘撑在床上,微陷的眼窝沁出细汗,后背裸..着,素白的手指揪住床单,虚虚掩在胸前,一对蝴蝶骨隐隐颤颤,好不漂亮,可惜的是,蝴蝶骨周围遍布的小刺创破坏了美感。 姜央俯在桑绿身上,捏着一把精美的小刀,挑刺头,她的衣摆宽大,用襻膊简单兜着,垂下来的布料时不时扫在桑绿腰侧。 桑绿额际的汗,有一大半大概归因于此,逃又逃不开,躲又躲不掉,只能控制呼吸收缩腹部,在紧绷的吸气中,腰际可以享受短暂的安宁,但随之而来的,是更难以忍受的骚..扰。 “还有…多久。”忍到声音变形的柔媚女声。 姜央挑刺并不怎么专心,似乎挑坏了也无所谓,如孩童在画布上随意涂画。“还得很久呢。” 床头有一盆水,不清亮,淡淡的粉红和沉底的碎刺。 微红的水面映出姜央隽秀的眉眼,红唇覆盖了细小的血痂。 那是桑绿的血。 桑绿勉强转移了视线,不自觉摸向额头。“那时候……为什么亲我?” “你好没用,亲亲鼓励一下你。” 姜央说得认真,并不像开玩笑。 和姜央呆久了,桑绿渐渐能明白她表达的意思,不是因为自己没用,而是怕自己害怕。她想起下午的事,险些被凌辱的画面被激烈的反击抹去,留下的只有一道道悠远的天外来声。 那时候的姜央,宛如神明,庄严权威,没人想反抗。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姜央挤压伤口周围,擦掉脏血。“我碰到洪洪了。” 桑绿咬牙忍着。“我…还以为…他跑了呢。” 姜央不想她忍着,加重了手里的力道,在桑绿呻..吟出声时,偷偷笑个不停。“他不跑,你们俩都会折*在那里。” 桑绿在脸盆里看得分明,又气又无奈。 此刻的姜央哪还有下午的神性,就是个顽劣调皮的孩子。 “你们怎么跑到那去了?如果不是我出来的早,可能压根碰不到洪洪,你就完蛋咯。”还挺幸灾乐祸的。 “…那个,弹完琴以后心情不好,就出去随便走了走,恰巧碰上了洪洪,我们也不知道怎么突然碰上了那个男的。” 桑绿半真半假的解释,心里也是一阵后怕,虽然当时她打得很爽,但姜央要是不在,以她的体格,在那个男人面前压根不够看的。 “以前你偷偷溜出去,都只走大路的。” 偷偷二字将桑绿的行为盖棺论定了,本想再狡辩狡辩的她,看不见背后姜央的表情,气势瞬间就落了下来。“也没有偷偷…只是没跟你说嘛~” “胡乱在寨子里走,容易死。” 之前桑绿听这句话,只以为是姜央在敷衍自己,或是瞒着自己什么,现在看来,姜央从进山那天起,就提醒过她了。 “你如果想出去,要等我有空的时候。” 姜央话里有几分不情愿,桑绿心思绕几个弯就明白了她的想法,大抵是懒得浪费时间带自己出去,先前不论是采药还是看病,都是事出有因,带上自己只是顺便,现在却要特意腾出空来专门带自己出去。 巫山尊贵的巫女大人,每天空闲在柴米油盐中,晒个柴都要摆套阵法,不晓得为什么这么在意那点指缝里的时间。 而且,她又不是不付钱! 但姜央在勉强自己迁就她,桑绿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当下自然是提议以后再说。 果然,姜央语气直爽多了。“等鼓社节过去,就闲了。” 桑绿暗笑,趁着她心情好,状若无意地挑了个话题。“对了,下午和洪洪随便逛的时候,好像看见祠堂里有一具棺材…听说停了二十年了?” “唔…得有二十年了吧。” “那是谁的棺材?怎么不发丧?”桑绿支棱着耳朵,趴着的姿势太受制于人,只能通过对方的语气判断真假。 “那是空的。” “怎么会是空的?!”桑绿扭过头来看,背上的刺创挤得她眉眼狰狞,还不忘从嗓子里眼里挤出问题。 “是…要做什么祭祀仪式?” “是啊,我已经做完了,做得很完美呢。” 姜央眸色漆黑,右眼倒映着小刀尖尖上血光,左眼点着灯泡的暖光,襻膊只束缚了她右半边的袖子,左半边依旧松松垮垮,垂下来的袖口绣着暗红巫词,一荡一荡的,那巫词凌空飘起来,缠绕在她的左半身。 第46章 半身神性,半身鬼气。 如果桑绿没有接受过普世的教育,自小就生长在封闭的巫山中,她恐怕也会相信眼前的巫女,真的是坠崖的太阳。 她生来,就是太阳,坠崖后,才沾染了鬼气。 桑绿摇走胡思乱想。“你…对那棺材做了什么?” “鹡宇鸟来孵,窝穴在树上,天晴站树梢,暗了进树根。到日子了,鹡宇鸟来接他,自然要把人送走。” 姜央念这段巫词,右半身的鬼气反而愈重。 九黎巫词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桑绿想着,怕不是吉物。 桑绿又问。“送去哪?老屋?” “是,巫山人死了,都葬在老屋。” “为什么之前二十年都没送走,现在就到日子了?” “到了就是到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姜央小刀一按,直接将桑绿压回床上。 摆明了是不想说了。 桑绿悻悻趴下,下巴压在手背上,眼睛微眯,在脑海里串联巫词。 天晴站树梢,暗了进树根,仅仅是指祭祀的时间吗? 鹡宇鸟在世间并不存在,又是被各种鸟类代替? 下午远远瞧见的那几只鸟,从体型上看,就不可能是一开始在枫树林中遇见的乌鸦…… 小刺创不深,但实在太多,等一盆水几乎全红了,姜央才清理完,又替桑绿上了一层薄薄的药膏。 桑绿扭过头看,蝴蝶骨张扬开。“会留疤吗?” “留疤不好吗?” 桑绿有些迷茫。“疤痕是什么好东西吗?” 姜央歪着脑袋。“可以让你的身体更强壮,以后再被刺到,就不会破皮了。” 桑绿摸了摸姜央满手的茧和疤痕,心口泛起细密的疼。“你的手,也是因为一次又一次的破皮流血,才不怕火烧吗?” 姜央很得意。“还不怕刀砍呢。” 桑绿:…… 见桑绿不信,姜央收敛了一点。“只能轻轻砍,不能太用力。” 桑绿甩开她的手,不再理她了,有这闲工夫不如心疼心疼自己。 姜央是个很适合独处的人,桑绿不理她,她就自个挑着脸盆里的碎刺玩。 等过一会桑绿再看过去时,碎刺已经在不算干净的白布上勾勒出一个人像了。 从五官上看,应该是自己。 碎刺上的血并没有完全冲干净,坠着血丝,恰好因为融了水,反而更加润湿了白布。 脸的轮廓是粗粗的湿润的线条,有些褶皱,血色顺着褶皱蔓延,脸蛋皲裂开,实在可怖,但可怖中又有那么一丝畸形的美。 姜央用匕首铲起一小堆刺,铺在眼睛上,蔓延的血丝仿佛有了灵魂,汇聚在因恐惧而大张的唇边。 唇边的褶皱吸收了血水,微微上翘,恐惧成了疯狂的大笑。 桑绿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她能深刻感受到当时自己内心的改变,但不如亲眼目睹来得刺激。 比起舞台上端庄的模样,她更喜欢这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己。 疯狂,但充满个性。 那种掀翻世界的酣畅感,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格,不因任何人而存在,也不会去成为任何人。 她就是她自己。 桑绿摸向自己的唇角,没有裂开,也没有血。“在你眼里,我是这个样子的吗?” 姜央抬眼看她。“嗯,有点点好看。” 桑绿笑了。“就当你是夸我了。” 姜央视线往下移。“也有点点丑。” 桑绿一低头,自己胸前露出大半,羞得满脸通红,一把将床单掀起遮住自己,一时间也没注意姜央说的究竟是臭还是丑。 姜央可不管对方是不是害羞,食指戳了戳桑绿背上的药膏。“干了,可以穿衣服了。” “你……你先转过去。” 姜央磨磨蹭蹭转过身,没几秒种就喊着。“好了么。” “没有!”桑绿没好气地回她,快速将自己包好,却瞥见床挡板的模样。 因着先前床单很大,直接盖住了床挡板,这会儿被掀开,挡板上的纹路显现在眼前。 橘黄的底色,黑白的纹路,认得出认不出的画布满整块挡板,稍稍一捋,这些图案具有丰富的故事性。 睡了这么多天,倒是不知道这张床还挺有内容的。 “你骗人,你早就好了。”姜央拽着桑绿下床。“走走看,是不是好了。” 桑绿踉跄着下床,白了她一眼。“哪有这么快,你又不是神医。” 嘴上这么说着,但走起来确实轻快许多,也不怎么疼了,就是背后有点紧绷绷的。 桑绿惊喜。“你这药挺不错,如果放到市面上卖,一定能赚大钱。” “大钱是多大?比小猪还贵吗?” “肯定比你的猪值钱。” 药品虽然不建议卖得太贵,但有效的药物普及开来,哪怕是薄利,也是不容小觑的巨款。 姜央却怀疑。“骗人,不可能比我的猪猪值钱,我的猪猪肯定是大钱。” 跟大山人计较几千块究竟是不是大钱才是真的傻到家了。 桑绿还没这么傻,但却上了心,说不定这会是打开巫山的突破口。“你还有什么药效特别好的方子?” 姜央想了想。“治你月经不调的的药。” 桑绿:…… “月经不调确实是很多女性比较在意的问题,但我喝了你的药,还没有感觉到疗效。” 姜央觉得被侮辱。“内伤与外伤不同,内伤需要调理,我说了你还有两副药才能好起来,是你太笨了才没有感觉到疗效!” “下午的那个……也是治病的一种吗?” 姜央点头。“我说过了,你思虑过重,总是闷闷不乐,伤心伤脾,表征的问题可靠药物梳理,心里的病,只能靠你自己了。人一旦想开了,治病就是顺其自然的事情。” 桑绿不懂中医,关注点显然偏了。“为什么给我没开刃的刀,你也不想我真的杀..人的是吗?只是通过这种方式,来疏通我的内心问题。” 桑绿眼里有着隐秘的期待,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期待,或许,是希望姜央也能有和她一样的三观。 杀人,总归是,不一样的。 哪怕那时候,她也想杀了那个男人。 姜央耿直道,“我就带了那把刀啊。” “你平时不是这一把。” “给寨老送去的,祭祀要用。” 桑绿暗下神色。“如果你带的是开刃的,当时真的会给我吗?” “不会。” 桑绿眼里重新燃起期待。 “那是阿札玛留给我的,别人不能用。” 桑绿感觉好累,对方怎么都听不出自己的言外之意。她破罐破摔。“你真的不怕杀人?还是你已经杀过人了!” “阿札玛杀过,我还没有呢。”语气有淡淡的遗憾。 桑绿愕然。“她杀过谁?” “嗯…坏人,她说杀了好几个,刀刃都卷了。” “她是不是吹牛骗你的?” “不会啊,又不止她一个人,封老师也杀过的。” “封小明,你的那个体育老师?!” “那…那你阿札玛她现在…” “阿札玛已经死了。” 桑绿也顾不及迂回地表达了。“怎么死的?” “遭报应了。”姜央口无遮拦,但情绪明显低落下去。 桑绿斟酌着要不要表达哀悼,杀了很多人然后遭报应这种事,似乎也是顺应天理。她纠结半天,只蹦出来一句。“是么?” 姜央听进去了。“是的,她做了不合规矩事,就遭报应了。” 规矩? “不是因为杀人吗?” 姜央不解地看她。“阿札玛杀的是坏人,封老师也是,他们是我的榜样。” 你可找个正经人当榜样吧。 桑绿无力到维持不住面部表情。“所以你也要学他们杀人?” “杀坏人不应该吗?” 姜央的处事像个孩子,哪怕嘴里叨叨着要杀人,在桑绿心里,已不再可怕,更多的是想引导她走向正途的决心。 “应该,但,”桑绿脑子一转。“但我们也要遵守规矩,就像你说的那样,不守规矩就会受到惩罚,这一点你能认同吗?” “认同。” 桑绿深感欣慰。“这就对了。在外面,警察会把坏人抓起来,然后调查清楚真相,再由法院判处他刑罚,你不能自己就把坏人抓了。” “可是警察就是坏人。” “瞎说!” 桑绿声音不受控的变大,随即又想到二十年前考古队的事。“不会的,你们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姜央撅着眉毛,有点凶凶的,正要反驳。 扣扣—— “阿札!” 姜央瞬间板起脸,凶相褪去,冷冷清清的,不高不低地应一声。“来了。” 桑绿看得一愣,跟着她出门,又见前几日的奎奎叔,焦急得拍门跺脚。“怎么了?家里人又生病了?” 第47章 姜奎凑近桑绿,有些手足无措。“哎呀,你没事就好,我到家就听洪洪说了,这小兔崽子没个脑子,带你到处乱跑迷了路,碰见封寨的那个畜生……哎,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姜奎似乎是怕戳到桑绿伤口,说得隐晦又局促。 桑绿心思玲珑,自然明白。“你别怪他,是我让他帮忙带路的,迷路了也算我们运气不好,都过去了,现在我不是好好的吗。” 但姜央不明白。“洪洪都七岁了,这么大个人连路都不认识,都被你们惯坏了。” “哎,是是,你也知道他阿玛身子骨不好,这孩子生出来就体弱多病的。” 桑绿抿唇,那孩子上山下山跟猴似的乱蹿,一瞬间就跑没影了,哪有一点身体不好的样子。 姜央不依不饶。“要不是我去的及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哎哎,阿札说的是,我回去就教训他!” 姜央一个劲责怪奎奎叔,桑绿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姜奎搓着手低声下气地道歉,看了眼乌漆嘛黑的厨房。“那什么,你们还没吃饭呢吧,我家婆娘做了饭,有肉有酒,一起去我家吃点。” 桑绿身上一堆伤,又累又困,婉拒。“不了,我们……” “刚杀的猪吗?” 姜奎连连点头。“刚杀的。” 姜央开心地点头。“那去你家吃。” 桑绿:…… 第38章 泛黄的小四方桌挤着五个人,桌面上还好,六菜一汤,碗沿碰着碗沿,规整放着倒还不算挤,洪洪和阿玛坐在一起,稍稍挤了一些,其他人各坐一端,还是宽裕的,只是桌面下,挤进五双腿就有些局促了。 而这局促的大半原因,就在姜央身上。 姜央大咧咧敞着腿,一条腿霸占桑绿的地,另一条腿还要伸到姜奎那儿去,双手也搭在桌角两侧,比主人家还像主人,整张桌子都盛满了她的身影。 桑绿被迫曲起腿,绷得背上的伤更紧了,她只好微微弯腰缓解,但二十多年教养形成的仪态审美,骨子里又不得不优雅起来,姿势便有些奇怪了。 桑绿用脚尖戳了戳姜央的鞋。 没反应。 轻轻踩了踩。 反应倒是有了。 姜央左脚一撤,勾着桑绿的脚踝,直接拉到自己这边。 “唔!” 背上猛地一扯,桑绿闷哼一声,瞬间挺直背,仪态是有了,冷汗也有了,她冷冷覷向罪魁祸首。 姜央眉头微微朝桑绿挑了挑,控着嘴型:好玩么? 桑绿:…… “阿札,刚起开的酒,香着呢。”奎奎替姜央倒酒,缕缕热气裹着酒香,勾得她咽口水。 姜央直勾勾地盯着酒碗,恨不得脑袋就下去喝,姿态仍端着不可一世。“温过了?” 桑绿忍着后背的麻木,越发看不惯她。“你看不见那热气吗?摆什么谱!” 奎奎眼睛眨巴几下,眼神在姜央和桑绿之间转。 “温过了吗?”姜央下巴扬得更高了。 “温…温过了,您摸摸,热乎着呢。”奎奎殷勤地给桑绿也斟了一小碗。“来来,这位桑…” 姜央:“她叫桑小姐。” 桑绿:……同一个屋檐下这么久,姜央是不是忘了她叫什么名字。 “奎奎叔,我叫桑绿,你叫我桑桑就好了。” “哦哦,桑小姐,你也来点。” 桑绿:…… 桑绿喝过不少好酒,尤其是这酒香闻来应该是黄酒,在姥姥的熏陶下,也能分出个好坏,但她有伤,不知道喝酒会不会影响,端起酒碗与姜央示意。 姜央提起大叔即将放下的酒坛,一举把五分满的酒碗倒满了,眉眼弯弯。“够不够?” 桑绿:“……够了。” 真是少说一句话都理解不了啊。 奎奎也不是小气的人,当下就拍板。“喜欢就带一坛回去。” 姜央:“带两坛,我一坛,她一坛。” 桑绿再一次见证了姜央铜墙铁壁般的脸皮。 奎奎真心有点肉疼了,咬着牙笑着。“成成成,带两坛。” 一旁看戏的阿梅大笑。“阿札多拿几坛去才好呢,他这人酒量不好,还好喝,一喝多就吐得到处都是,麻烦得很嘞。” 桑绿有些惊讶,如此大方畅快的笑声,不像是从眼前这个瘦小局促的女人身上发出来的。 阿梅与上次见到相比,气色好多了,枯瘦的手腕也长了点肉,她朝桑绿笑道,“桑小姐,手艺不好,见谅啊。” 桑绿连忙摆手。“怎么会,婶子你的手艺很不错,比我好太多了。” 阿梅顿了一下,又温和地笑起来。“我叫姜梅,虽然比你大不少,但按照辈分,妹子你喊我梅姐就成。” 那一顿持续的时间恐怕都不足一秒,桑绿却敏感地品出些深意来,只是她还来不及抓住那丝奇怪的感觉,便略带歉意地说,“梅姐,您也喊我桑桑就行。” 歉意? 桑绿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为什么会有歉意呢? 阿梅拍拍姜奎的肩膀。“我们和阿札是同辈。” 桑绿不爽地看向姜央,这混蛋就看着她一直奎奎叔、奎奎叔的这么叫,一点提醒都没有,硬生生占她便宜! 姜央浑然不觉,喝下一碗后长叹一声,做起了最讨人厌的长辈。“洪洪,过了年你就好大了,敢下崖了吗?” 洪洪正是人嫌狗弃的好动年纪,可在姜央面前连筷子都不敢伸出两盘菜远,此刻突然被点名,支支吾吾着。“嗯…我不敢…” “那以后吃什么?成了大男孩也要在幸运屋吃饭吗?” “种…种地也有的吃。” 姜央:“你不行,你的子女就不行,子子孙孙都不行。” 此话一出,桌面上冷滞,大哥脸色不好看,但更多的是羞恼,而梅姐的脸,惨白。 桑绿留了意,面上打了个圆场。“子孙后代的事哪说得了准,我也不会下崖,还不会种地呢,不也活得好好的。” 桑绿不在大山生活,这番话实在毫无意义,不过确实宽慰了奎奎和梅姐的心。 尤其是梅姐,感激地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持筷子的手隐隐在颤抖。“妹子,你……你多吃点。” 这似乎有些激动过头。 桑绿甜甜道谢,目光却这几个巫山人中流转。 姜央仍旧举止冷淡,喝酒的姿态霸道,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可几次三番落了奎奎和阿梅两人的面子,他们依旧笑脸相迎。 桑绿能看出来,虽然是苦笑,但二人都没有责怪姜央的意思。 是真的觉得自己是错的,还是畏惧姜央巫女的身份? 好在,几轮酒下去,先前擦出的一点点芥蒂消失了。 姜央有些上头了,霸道的架势随着微醺的状态摇摇欲坠,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常人该有的温度。“阿梅,你的兔肉做得真好哦。” “好吃你就常来。”阿梅笑得温婉,是桑绿很少见到的巫山女人的形象。 姜央凑到桑绿的耳边,声音不小。“就是比我差一点,对吧。” 桑绿:这人的本质就是没情商。 桑绿朝梅姐歉意的笑笑,手指顺着姜央的腰线游走,找到一块合适的软肉,抿出一点,用力一捏。“少说话,喝你的酒吧。” 姜央疼得皱眉苦脸,嘴硬。“这酒凉了就发苦。” 奎奎打了个大大的酒嗝,去摸姜央的酒坛子。“哪…哪凉了,我这烫着呢。” “你去温一温。”姜央在奎奎即将摸到坛子时,一把拎起坛子,塞给桑绿。 阿梅站起来。“我去温吧,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桑绿松开桌下捏着她腰的手,甜美的笑容夹杂着一丝危险。“别麻烦了梅姐,凉的就凉着喝,喝不死她的。” 阿梅瞥见她的小动作,愣了一会儿,眼神意味深长。“哦哦,好。” 砰—— “封寨那窝囊废,喝点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霍霍了我们一个姑娘还不够,见天的干畜生事!”奎奎越喝气越闷,一酒碗砸在桌上。 已经霍霍了一个姑娘? 险些被侮辱的激愤瞬间冲上颅顶,桑绿拳头都紧了,深觉下午姜央的话很对,就该砍死那个畜生! “你们说的那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几人又不说话了,仿佛有些难以启齿。 桑绿讨厌这种局外人的感觉,她也喝了几碗酒,少了做客的拘束,酒碗一磕,颇有些女侠的气质。“你们说啊!” 姜央侧目看她,眸子里明明亮亮的。 梅姐放下筷子,开口了。“唉,也是作孽啊。那畜生是封寨的,他媳妇是咱们巫山的,结了后,按道理男女双方都是各住各家,每月下旬才能见面,等有了孩子,家庭也稳定了,再考虑分家,可她直接住到那畜生家里,她阿玛一气之下,与寨老一说,直接把她的田给收了。” 桑绿怔愣着不动,红唇染了酒渍,在圆润饱满的唇珠上凝聚。“结了婚后,男女双方各住各家?” 第48章 奎奎和梅姐异口同声。“对呀。” 唇珠上的酒渍欲坠不坠。“每月下旬才能见面?” 奎奎和梅姐和洪洪异口同声。“对呀。” “有了孩子就分家?” “哈,接住了。”姜央盯着她的唇许久,终于在坠落的一瞬间,用手背接住。 桑绿旺盛的求知欲爆棚,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 奎奎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了,摆摆手。“那…那不一定,也有不分的。” 也就是说分家才是常态,虽然小型家庭的模式在现代社会已经普遍,但这里是大山啊,是最需要劳动力的大山,轻易不会分家的。 桑绿:“什么情况下才不用分?” 奎奎:“家里没田咯,兄弟姐妹加起来就那么一块地,有啥好分的,不得一起先把这个家撑起来呀。” 桑绿:“那到时候这块地怎么分呢?姐妹嫁出去就没有份额了?” “啥子嫁不嫁的。” 奎奎脑子一蒙一蒙的,一时不知怎么解释,直接推给姜央。“阿札,你文化高,你来说。” 姜高学历九年义务教育完成者央,目光炯炯地盯着手背上那滴酒,在桑绿求知的眼神中,伸出舌头一卷,将那滴酒吞入腹,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桑绿的脸一下红了,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滴酒是从……“你,干嘛啊!” 尾音带了上翘的羞意,余光也下意识看向周围,怕被其他人瞧见姜央奇怪的动作。 可……却瞧见了更奇怪的。 奎奎高高举着酒碗,大张着嘴,连碗沿坠着的几滴酒也没浪费。 桑绿:…… 姜央又背上了人前的包袱,面容紧绷,可那双桃花眼在酒的作用下,泛着一波一波的涟漪。“谁家的地好就落户到谁家,巫山留有足够的公田,不管是男是女,只要落户到巫山,寨老会分他一块田的。” “兄弟姐妹合起来只有一块的,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姜央明明年纪不大,却有些沧桑地说着她没经历过的往事。“阿札玛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人人都能分到良田了。” 桑绿几番思绪涌动,总结出一个惊人的事实。 巫山人,并没有嫁娶的观念。 外面的世界度过了上千年的封建社会,男尊女卑,一夫多妻这些糟粕制度,哪怕到现在也还隐晦地存在着,九黎一族直到雍正时才从原始社会被迫进入封建社会,那些糟粕思想,兴许还没进入变化的阵痛期就已经被磨灭了。 桑绿惊喜于这样的存在,但又很疑惑,九黎其实并不止姜姓一脉,但在现代社会的同化中,确实只剩下姜、封二姓仍然维持着自己的生活习俗。 是什么原因,这二姓能够抵抗时代的潮流? 第39章 “那个姑娘是怎么回事?婚后直接住到男方家,自己的田就会消灭吗?” 屋子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叮叮声,有些安静。 “咎由自取。” 姜央眼神荡漾着一层迷离,起伏下却是少见的冰冷。 桑绿听得心里不舒服,见姜央没打算解释,又看向姜奎和梅姐。 姜奎酒醒了些,低头夹菜,刻意避开桑绿的视线。 梅姐悄摸掠了姜央一眼,又移开,几番纠结,最终还是开口了。“按理说,分到田才能消田,那个姑娘不顾祖法,还没生孩子就住到男方家里去…” 三句话,梅姐起码看了姜央十次。 她有这么可怕吗? 桑绿睨向罪魁祸首。 姜央置身事外,懒得参与他们之间的谈话,自顾抿着酒碗,垂下的眼眸掩在碗中。 从侧面看姜央,五官比例优越,那张脸上的一撇一捺,锋利异常,不像传统的南方姑娘,一旦那双桃花眼不再展现情绪,呈现出的就是一副能克死人的凶相。 薄情寡义到六亲不认,确实有点可怕。 说来也怪,巫山人的长相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基本盘,哪怕是那天见到的十来个采药姑娘,除了过于离谱的身高,模样上也并没有太多相似性。 桑绿敢保证,那些采药姑娘的颜值丰富度,比外界所谓的选美小姐要高得多。 巫山不过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婚姻几乎只在两寨之间交流,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梅姐磨蹭一会,不见姜央阻止,说话流利多了。“还没生孩子就到男方家里去,就意味着她选择了去封寨落户,巫山的田自然要消了,私田归公田。可没有孩子,而且住过去不清不楚的,封寨不认他们是一家人,没给她分田。” “就这么的,什么也没落到。” 桑绿搅和着碗里的青菜粥。“必须等到生孩子才能落户?” 阿梅:“那倒也不是,两人感情好,就是生不出来也可以分的,主要是结契头几年正是最不稳定的时候,要是一开始就落了户,真要分开了,田屋牛猪就不好分了嘛。” 哦,居然考虑的是夫妻共同财产。 桑绿手指蠢蠢欲动,还是没忍住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本。“总有落户后离婚的吧,那他们该怎么分财产呢?” 奎奎:“头几年熬过来的,都能处在一起了,要分也不会拖到后头。” 桑绿恍然,在笔记本里一一记录。这相当于给结婚设置了一个超长冷静期,再坏的人也坚持不住几年朝夕相处还没被发现,几乎可以避免绝大部分的性格不合和恶意骗婚。 真有趣。 “你在写什么?”洪洪梗着脖子瞧。 桑绿正要回答。 阿梅一把将他脑袋压回去。“别吵,桑小姐是来学习巫山的先进文化的,等她出去了,就去改造外面的坏人。” 桑绿:…… 好像,倒也没错,至少从婚姻制度这方面来说。 洪洪亮着眼睛问姜央。“阿札,真的么?” 姜央额前一缕青丝没有绑住,弯弯曲曲垂下来,她长指一拨,很有几分自傲在身上。“不止是改造坏人,还可以去修改外面的法律,他们的法官,都是按照法律来办案子的。” 姜奎三人一脸崇拜。“阿札知道得真多!” 洪洪莫名自傲地来了一句。“桑姐姐,你们的法官要是有什么不懂,可以问阿札,她什么都知道。” 姜央假作推迟地摆摆手。“我哪有这个闲工夫,只能给他们传授一些先进的法律思维,他们能悟到就悟到,悟性不够,那也就没办法了。” 姜奎扒拉着桑绿的笔记。“你在这地儿写上:巫山先进的法律思维。” 桑绿出于礼貌,一直保持微笑,等这几个巫山人自我陶醉完了,她的脸都笑僵了,才捏着笔头问:“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真的出现了分家以后要离婚的,该怎么分配家产呢?” 奎奎:“啊哟,那样阿扎多受累啊。” 洪洪:“就是,真不懂事!” 阿梅:“那就麻烦了。” 桑绿不解。“这和姜央有什么关系?” 奎奎:“阿札要做祭祀问祖宗嘞,不然怎么分家产。” 桑绿:“分家产…还要祭祀?” 阿梅:“是啊,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当然是祖宗说了算。” 桑绿:“怎么个祭祀法?” 姜奎也不是很懂,只能根据自己的回忆勉强描述。“取一枚生鸡蛋,放在镜子上,阿札去召先魂回来,问它愿不愿意将财产给他,若是愿意,鸡蛋就能立起来。” 桑绿:这不就是封建迷信。 洪洪催促她。“你快写呀,这是重点!” 桑绿无奈,只好在巫山先进的法律思维下,一字不落地写上千百年前的封建迷信。 “桑姐姐,你出去了以后,一定要把这些先进的法律思维,讲给那些法官听,只有他们悟到了,你们外面的坏人,才会变少。” 桑绿:……他们要是真悟到了,华国的司法实践将会倒退几千年。 看着一屋子或期待、或假装不在意但实际很期待的眼神中,桑绿艰难地点点头。 几个巫山人瞬间情绪就起来了,对桑绿也更加热情,为了巫山文化能在全国乃至全世界发展,一大堆迷信至极的祭祀仪式,铺天盖地朝桑绿砸过来。 桑绿承受不住,忙找话题掩盖过去。“对了,那姑娘的事还没个说法呢,是身体的问题,生不出孩子来,所以才分不了田?” 巫山人脑子都是一根筋,轻易就被转走注意力。 阿梅:“那没有,后来怀上了,生了两个娃娃呢,一女一男。” “那就可以分田了吧。” 阿梅长叹一声。“分是分了,还不如不分。” “怎么呢?” “那畜生见有了孩子,落户在自己家里,本性慢慢就暴露了,不下田也不采药,整天喝酒惹是生非,那姑娘又要带孩子又得下田干活,每块田都得抽成给阿札送去的,他们一家子四块田,全是她一个人干,公粮都凑不齐。” “封寨也要给你送公粮?”桑绿矛头直指姜央。 第49章 光是巫山就已经是一个不容小觑的数字了,姜央要比她想象中富裕得多。 可这么富裕的人,怎么会被她妈那一叠一块钱收买? 姜央舔了舔唇,红唇泛着酒香。“对,都给我。” 姜奎吸溜着油麦菜,一边嚼一边骂,清脆的咀嚼声像是要把那畜牲给嚼碎了。“真丢我们男人的脸!出了这事,寨子里的姑娘都不太愿意要封寨的男人了。” 桑绿:“不能离婚吗?” “离了她去哪啊?巫山没了她的田和屋,就算带两个孩子回来,母亲没田,孩子也没田,饭都吃不上。” “这辈子怕是回不来了。” 桑绿唏嘘。“真是一把好牌打烂了。” 奎奎:“回不来倒也算了,再苦再累,熬过喂奶期,等孩儿大些就能送到幸运屋去,也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桑绿对那姑娘的遭遇隐隐有了预感,但又抱着一丝希望。“那她……” “那畜生喝多了就打人,真的往死里打啊,混账东西。”姜奎越气酒越上头,“明儿我就找他去!” 洪洪添了把火。“阿爸,他还想当我爹呢。” “老子弄死他!” 桑绿:“她…*她被打死了?” 奎奎打了个酒嗝,噎着了。 姜央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不守规矩的人,总会遭到报应。” 这话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那姑娘再如何不对,受到的惩罚都超过了那些错。 桑绿不悦。“什么都要遭报应,你那些规矩就都合理吗?” 姜央被怼了一下,倒也没生气,斜睨了她一眼,满眼都是懒得跟不懂事的人计较。 桑绿气得后背疼,真想给她一拳。 阿梅顺着姜奎的背,对桑绿和善地笑。“那倒没死,不知道哪天,她带着两个孩子出走,谁也不知道她去哪了。这男的没人管,更加酗酒,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喝死了。” 能喝死就再好不过了。 桑绿:“没人找她吗?” 姜央的嘴贱又一次踩在桑绿底线上。“找来做什么,个人有个人的命,就是死在外面,也是她应得的。” “闭嘴!”桑绿厉声喝她,酒碗狠狠一敲。 姜央眉毛一撇,倒真没在说话了。 桑绿压下怒气,缓了语气,一偏头,就看见呆滞不动的三人,眼里都是明晃晃的震惊。“怎…怎么了?” 气氛凝滞,莫名其妙的尴尬蔓延开来。 一秒…两秒…三秒… “那什么,”姜奎率先反应过来,“吃菜吃菜,这猪肘子味道好着呢。” 阿梅给桑绿挑了一碗菜,拍了拍她的手。“多吃点。” 桑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是不是自己敏感,总觉得梅姐的笑容,多了几分奇怪的意味。 黏糊又细腻。 那双本该在夹完菜就挪开的手,反而收紧了,摸过自己的手腕…手背…指腹… 与姜央的手不同,阿梅的手没有厚茧与伤痕,温暖柔和,像个正常女孩的手。 可桑绿背脊泛起一身冷汗,与药膏融合在一起,一阵阵的寒意,她不着痕迹地抽出手,往姜央那边挪了挪。“梅姐,你们也吃。” 姜央有些在意方才被吼,挪开了些,啃猪蹄的嗓子里,囫囵挤出一声。“哼~” 桑绿:…… 接下来的饭吃得没滋没味,那个姑娘的下落也没人再提,哪怕桑绿一而再的把话题引回去。 巫山人大多是直肠子,讳莫如深的话题,就真的表现得很讳莫如深,一点委婉都没有,硬生生的不接话。 桑绿只好作罢。 饭毕,姜央没有急着离去,坐在院子里与大哥喝茶聊天,依旧是大咧咧敞开身体做主人。 山里黑得快,没有公用路灯,只有院子晾衣杆上拉出的电线,陈旧的光线亮得不明显,却一下子将人拥进90年代的秋季夜晚,满满都是那个年代独有的幸福感。 桑绿心有所感,也搬了把小椅子,准备坐过去,手腕一热,被人拽住了。 一抬眼,手腕上的热瞬间成了烫。 梅姐半个身子隐在门框后,什么话也没说,似乎因为背对着姜奎和姜央,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再加以掩饰。 那样的笑,有七分喜悦,有两分渴望,还有一分诡异。 笑得桑绿心里毛毛的。 梅姐拉着她的手腕往里拽。“桑桑,你进来呀~” 第40章 “桑桑,你进来呀~~” 梅姐身形娇小,比桑绿还矮上半个头,趴在门框上小声招手,甜腻的嗓音配上娇俏的外表,与这座山寨格格不入。 这份突来的热情,也格格不入。 桑绿一个没注意,被她拉进屋,后背疼得一抽,煞白着脸歪在原地好一会缓不过来。 “你在这等会儿,我进去拿个东西。”似乎怕桑绿会跑,梅姐郑重地握了握她的手。 桑绿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身子扭曲着点头。 梅姐进了里屋,不过几秒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褶皱泛黄的照片。 “其实我找过她。” 她? “那个姑娘?”背上的疼痛感消去许多,桑绿勉强站直,接过照片。 黑白画质,质感单薄,照片边缘还是最古老的波浪状修边,自带一股年代久远的墨纸味,桑绿只在姥姥的大嫁妆箱里见过这种相片。 照片的背景立着两间草房子,和一大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两个腼腆的女孩,其中一个就是梅姐,另一个女孩的脸磨损严重,看不太清…… 梅姐目光留恋,黏在照片上就咵不下来。“她叫阿红,漂亮吧?” 青涩懵懂的年纪,未长开的脸蛋,甚至还带着青春期特有的胖,实在不到桑绿审美中漂亮的标准,但梅姐过分留恋的眼神,激得桑绿起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瞥向院子里的姜奎,脑海里一堆狗血剧情飘过。 “桑桑,你觉得的呢?” “啊,是的,她很漂亮。” 得了桑绿的赞赏,梅姐眼神更黏糊了,拇指摩挲在阿红脸上。 桑绿知道那女孩的脸为什么看不清了,再这么磨下去,过不了几年就能穿透。“你去找过她,刚刚为什么不说呢?” 梅姐声音很低。“阿札在,我不敢说。” 桑绿心里很不是滋味,一个成年女性,怎么能出现这么委屈的姿态。 “为什么单独和我说?” 桑绿自认为不是个好相处的人,长相也没有点和蔼可亲的技能,不过两面之缘,怎么就能让对方相信自己。 梅姐:“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桑绿哑然。“我们…一样?” 梅姐露出真诚的笑,病怏怏的脸显出几分生气。“人都喜欢追求美好的东西,我们生来丑陋,就会被处处排挤。” 前半句桑绿还算认同,后半句让桑绿开始自我怀疑。 我…生来丑陋? 桑绿在外界二十多年塑造起来的审美,被巫山人碎了个干净。 “小时候同龄人都爱爬悬崖、下河憋气玩,我和阿红都不敢,渐渐就被他们疏远了,再大些的时候,阿红也能爬悬崖了,但我…” 梅姐自嘲地笑了。“别人都以为我是身体不好,但我自己知道,我站在崖边就发怵,是个纯粹的胆小鬼。阿札说得对,我不行,我的子女就不行,现在,洪洪也不敢下崖了。” “阿红人好,她从不在我面前下崖,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我有眼睛,会不会下崖的人,气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桑绿难以理解。“胆小鬼怎么了?我连站在悬崖边都不敢,这有什么错?” 梅姐面色无奈,或许也是认命了。“害怕就是错,九黎祖祖辈辈都靠着悬崖活命,连自己的根都害怕,会被全族人耻笑的。” “胆小、瘦弱的人,尤其是女人,会被所有人看不起的。” 胆小,瘦弱,女人。 不正是自己? 桑绿哭笑不得,蓦然明白了姜央那时不时的嫌弃由何而来。“姜央呢?你们尊敬她,是因为她胆大强壮,可以在悬崖上来去自如?” 梅姐点头,又摇头,她有些着急,无法表达对姜央复杂的情感,只笼统地说,“阿札是天底下最美好的女人。” 桑生来丑陋绿挪动身子,正巧看见院子里那天底下最美好的女人,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又毫不顾形象地拍拍自己吃得浑圆的肚子。 好吧,这样看起来,成为姜央的反义词,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就当巫山人的审美比较另类吧。 安慰了一番自己,桑绿正色道,“阿红现在在哪?” 一个女人孤身带两个孩子,在哪里都不好过吧。 “封寨往外走百里地,有一个小山坳,里头有间没人住的破屋子,拾掇拾掇也能将就,我偷偷给他们送过几次衣服、被褥和菜种子。阿红虽然身体差,比我还是好些的,能采药种地,只是他们娘三现在过得紧巴巴的,吃不饱也穿不暖。” 第50章 养尊处优的桑绿想象不出那样的苦。“那她精神状态怎么样?” “阿红说,她现在很自由,虽然日子过得苦,但两个娃娃都健健康康的,闲下来,还能做做蜡染。” 没有被家暴男压榨,日子总归是舒坦些。 桑绿没先前那么义愤填膺了。“等两个孩子大些就好了,苦日子总会熬过头的。” “是,她女儿已经五岁了,能帮忙照顾弟弟,她也轻松了许多。”梅姐嘴上说着,眼睛却含了别的情绪。 “那…那还需要什么吗?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也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一句话戳中梅姐,她直截了当地输出。“请你帮她回巫山。” 桑绿怔住,指了指自己。“我?” “是。” 桑绿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太丑陋了,你还是得找外面那个绝世美女。” 桑绿对巫山的土地..分配一无所知,她还是个被寨老点名要赶出去的外地人,别到时候古墓的位置没摸到,人已经被寨老劈成两块了。 那道长十五米的钢刀,就是先跑十米也来不及啊! 梅姐不放弃。“桑桑,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做到!” “理由?” “寨子里没人敢骂阿札,你刚刚骂她,她都没有说什么。” 我那不算骂人啊! 桑绿欲哭无泪,不过是语气重了点,稍微反驳了一下,就已经上升到骂的程度了吗?姜央在寨子里究竟过的什么神仙日子,就是当皇帝还有大臣制衡呢。“我……” 梅姐脸上浮出失望之色。“桑桑,我们是同类人,我们都经历过被人嫌弃、被人远离的过去,你现在有能力做到,为什么不肯尝试一下呢?阿札没有错,可阿红也没有错!” 桑被人嫌弃被人远离绿:“……那谁错了?” “阿红只是想证明巫山人不靠悬崖也能活下去,她只是想给像我们这样先天不足的人开出一条路来,让我们这样的人也能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而不是,就这么窝囊地过完一生!” “阿红是巫山手艺最好的蜡染人,她硬要去封寨落户,也是想自己做出些东西来,可惜,她没能遇上个好人。” “自由选择的权利…” 桑绿喃喃自语,她自己又何曾抓到过这么珍贵的东西。“想要自由一定会付出代价,也许,这就是阿红的代价。” 梅姐字字泣血。“可她已经受到惩罚了,为什么连进祖坟的权利也要被剥夺,这不公平!!!” 桑绿越听越模糊。“这关祖坟什么事?” “阿红在巫山和封寨没田没屋,就是没有根的人,寨子里每人都有一颗登记在册的枫树,今年属于她的那颗就会被抹去,以后等她死了,就会变成孤魂野鬼,阿札也不会帮她招魂的!” ——天晴站树梢,暗了进树根,两者不可顾,魂魄始无入。 枫树是灵魂的载体。 在许多人眼中,进祖坟=迷信,鬼神之说就是个荒诞无稽的笑话,活人追求死后的事,不过是把贪图荣华富贵的臆想带给虚无冥界。 可桑绿明白,巫山人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信仰枫树的九黎一族,颠沛流离的九黎一族,唯有靠着枫树的载体,才能与已故的先人团聚。 那些在战争中失去的亲人,那些因为生活窘迫而翻山越岭就此不归的亲人,只能靠这么唯一一条途径,才能重回故乡,见到自己的血亲。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千年不变。 桑绿为九黎文化着迷,同样,也能感同身受。“我能做什么?” 梅姐一改扭捏温顺之色,颇有些雷厉风行的气魄。“月底的鼓社节,阿札和寨老会统一议事,阿红的枫树标记也是其中一项,如果在那之前能改变阿札的想法,阿红以后就不会变成孤魂野鬼。” 桑绿:“我尽力试试。” 梅姐松了一口气,似乎只要桑绿答应了,就一定能做到,她又腼腆地笑起来。“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帮忙。” “什么?” “幸运屋的油姨妈已经很老了,如果可以,我想顶替她。” 又是幸运屋。 “为什么你自己不和姜央说?” “阿札不会选我的,我身体弱小,不能做孩子们的榜样。” 桑绿也听过几嘴幸运屋,像个看孩子和老人的地方,没想到居然这么抢手。“你想要赚钱补贴家用?” 梅姐摇头。“幸运屋的阿婆都是阿札任命,没有钱拿的。” 姜央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怎么全世界都在给她义务劳动! 桑绿大为不解。“那你这又是图什么,带洪洪一个还不够辛苦吗?” “如你,如我,如阿红这般的孩子,一直都存在着,他们在幸运屋里也会经历我们曾经的痛苦,被疏远、被歧视,永远抬不起头,我想当阿婆,告诉他们,生来弱小并没有错。” ——生来弱小并没有错。 桑绿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依旧在回响这句话,她忽然觉得,寨子里的女人,哪怕如梅姐那般娇小温顺,也绝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 她们敢于改变自己,敢于改变现状,敢于在强权的巫女手下,血肉模糊地挣扎出属于自己的路。 她们所向往的,绝不是独善其身的自由。 只是,真的能改变得了吗? 第41章 姜央一个人走在前头,桑绿加快了步伐,刚拉进一点距离,姜央两个大步,又远了。 如此反复几次,依旧只能不近不远地跟着,桑绿再迟钝也反应过来,那声‘闭嘴’确实如梅姐所说,已经属于‘骂人’的范畴了。 桑绿暗暗叹了口气,这么玻璃心的性子,别说同意阿红回巫山,就是现在跟她并肩都困难,还是循序渐进吧。“姜央,走慢点~” 没理。 桑绿手里的酒坛剧烈晃荡了一下,嘴里隐隐透出一丝压抑的痛呼,极细微,却又装什么事都没有,让人一听就心生不忍。“姜央,路好黑,我看不清。” 前方的背影停了。 有效果! 桑绿咬着下唇,红唇的血色褪去,脚步也飘忽起来,酒坛的晃荡声更加明显了,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虚弱中带着颤抖。“我背上好像湿湿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姜央果断回过身,大步朝桑绿走来。 桑绿暗哼一声,掩下的眸子闪过狡黠之色。 一只厚茧粗糙的手握住桑绿的手腕,想替她接过沉重的酒坛,桑绿欲拒还迎。“没关系,我还能坚持。” “晃散了,酒味都跑了。” 桑绿表情凝滞一瞬,这家伙只是嘴硬心软罢了,她一直都这样,不过桑绿没再坚持,迅速交接过酒坛,许是心底也明白这种猜测的正确率恐怕不达百分之一。“谢谢。” 姜央一手一坛酒,手腕微微外翻,行走间既不会碰到大腿,也不会转圈晃荡,稳稳当当地走在田埂上,巴掌大的田埂路只能走猫步。 农田、野草、晚风、两坛酒,硬是被姜央走出t台的美感。 那种天然的自信和松弛感,还有不顾身后人死活的速度,真是让桑绿又爱又恨。 天色黑蓝,没有完全黑透,但桑绿也无法放松走田埂,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毕竟,一步踏错,她就会摔进高度落差一米多的…下一个田地。 如果运气好,摔到菜地里,磕碎几个瓜赔钱,如果运气不好,下面正好是一桶…混合物,那真是洗几天几夜的澡都洗不干净了。 好在,此刻的姜央似乎情商上线,放慢了脚步,速度慢得足以让桑绿贴上她的后背。 晚风撩动姜央的外袍,流水般抚过桑绿的手,桑绿顺势一握,潺潺纱衣的柔润也顺着掌心流淌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熨帖和温柔,手上有了牵引力,也没那么害怕掉进田里了。 姜央身后的衣服被扯着,走路越发小心起来,连带着声音也小心翼翼的试探。“嗯…我帮你提了这么久,你得分我一半~” 什么分一半? 桑绿心头的那点疑惑还没凝聚起来,看了一眼她稍稍提起的、属于自己的酒坛子,气笑了。 她松开姜央的衣服,生怕这点借力也会被要求回报。“那你还我,我自己拿!” 姜央不肯。“你背痛,我帮你拿。” “背痛是被你气的!”桑绿真是开了眼,头一次碰到这种软硬不吃的人,本对那坛酒并没有多大欲...望,这会儿还真就强硬起来。 “快还给我!” 姜央扭捏了一会,没再觍着脸要,还给了桑绿,只是那眼中藕断丝连的留恋,显得桑绿像个强盗。 可这东西本来就是我的啊! 桑绿恼怒。“你自己不是有一坛吗!” “嗯,我也想要你的。” 什么德性!!! 桑绿气得头痛,推推她的肩膀。“转过身去,回家了。” 姜央身子是转过去了,脑袋还扭在后头,眼睛盯着那坛酒。“真的不可以给我吗?” 第51章 桑绿冷漠,一掌推在她的脸上,强行扭过去。“不可以。” 姜央有些失望,磨磨蹭蹭地走,桑绿几次都快贴上她的背,那高大自信的背影,不驼不弯,好像就因为自己几句话,平白蒙上了一层落寞的影子。 桑绿的心感性地揪了一下,姜央生在大山,又是巫女,本就与他人不同,何必跟她计较这些,况且,阿红的事还要对方帮忙。 算了,一坛酒而已,分一半又如何? 桑绿挑起食指,轻轻戳了戳姜央的背。 姜央低着脑袋,没有回头,但手腕翻到背后,捏起外袍一端,伸给桑绿。“分你一半。” “什么?” 姜央模糊在黑暗里,一身的外袍也融在黑暗中,宽大异常,衬得那两只手指小巧可爱,其他三指翘起勾了勾,重复道,“分你一半,不用你的一半酒。” 桑绿话到嘴边又咽下去,逗她。“真的?回去后又要耍赖吧。” 姜央语气郑重,指节捏得用力,拉出一个大弧度。“不会,我说话算话。” 桑绿嘴边的笑意漾开了,止都止不住,接过姜央那一点点的布料,她没有多拿,只抿着姜央揪出来的小揪揪。 似有似无的借力,似有似无的牵引,似有似无的情绪,飘散在月光下的农田里。 田埂总会走完的,两人踏上大路,还是没有并肩,桑绿依旧这么捏着,姜央依旧这么牵着,就这么走回了家。 三层小木屋渐渐在坡上显现,素布飘扬,向她们招手。 “你背后有伤,今天不能洗澡,早点睡吧。”姜央拎着自己那坛酒回房。 她大步一迈,外袍被扯住,回过头。 桑绿微微歪着头,抿唇浅笑,举起手里的酒。“分你一半。” 酒坛不轻,桑绿拿得不稳,叮咚的酒声清脆作响,在夜的润色下,暧昧敲进心头。 姜央漆黑的瞳仁望着她,似有情绪浮动。“你刚刚还不肯。” 桑绿假作不耐地晃了晃。“要不要嘛。” “要!”姜央一把抱住酒坛子。“都说了会把酒味晃跑。” “我们在院子里喝吧,电灯拉出来。” 先前姜央与姜奎、洪洪坐在院子里喝酒的一幕,桑绿心痒痒得不行,总觉得那份陈旧的光阴是自己失去已久的,不奢望抓住,只是想拥有一刻的重温。 “那我们去屋顶喝。” 桑绿刚打开外拉电线的灯泡。“屋顶?那里太黑了。” 姜央从墙角抽出一根竹竿,将电线卡在竹竿短簇的枝丫处,像是路灯般高高立起来。“这样呢?” 家用灯泡不比路灯灯泡,举得越高并不能越清晰,那光线愈发暗了,只朦胧有一些,像小时候停电的傍晚,自己睡在姥姥的怀里,大蒲扇一摇一摇的,微风中带着一丝夏季的燥热,讨厌的蚊虫盘旋在头顶,刺鼻又好闻的花露水味…… 陈旧感更浓了。 年幼时母亲患癌,彻底离开了舞台,大姨和二姨轮番在医院照顾她,没人和桑绿提母亲的事。 电视上的母亲不见了,桑绿除了少看点电视,生活中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在农村的姥姥家,和云落到处疯玩,说句不好听的,在母亲最脆弱的那段日子,确实是她前半生过得最自由的时候。 桑绿指节点了点眼角的湿润。“好,去屋顶。” 屋顶有直接上去的楼梯,瓦片遍布的屋檐内侧,竟然有一个挺大的平台,平台上放满大缸子,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姜央跨上屋顶,拉桑绿上来。“这里能看见山坳里,可美了。” 远处的美早已被黑暗裹住,只有零星的光点在山脊上颤动,桑绿看向脚下,靠近屋顶的瓦片有不少碎了。 “你常常一个人上来喝酒?” 姜央启开封泥,在两个小碗里倒酒。“嗯,阿札玛死了以后,就剩我一个人了。” 这话怪伤感的,桑绿不可避免又心软几分。“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还有。”姜央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 桑绿一掌遮住坛口。“还有?他们不和你一起生活吗?” “一起生活呀。”姜央喝酒不上脸,但眼神已经没有那般清醒了,双掌拖着下巴,眼睛黏在桑绿挡在坛口上的手掌,又似乎透过手掌看向屋檐下面。“我们一直在一起。” 屋檐下面? 扑扑——突如其来的破风的声音。 二楼蹿出几个黑影,虚空飘荡,桑绿心一紧,下意识双手挡在面前。 扑扑—— 黑影在风的作用下,扭曲又展开。 是布啊。 桑绿好笑,但旋即又想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上过二楼,正想回头问时,姜央又咣咣炫了两碗。“……不是说好了一人一半。” 姜央见被她发现,窃笑着不喝了。“剩下的都是你的。” 桑绿拎拎酒坛,只听见轻微的酒声,哪还有一半。“……” 姜央竖起食指,一个个点数山脊上的小亮点。“一、二、三……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山脊上的亮点少了许多,在两人望过去的这会儿,又灭了几盏,黑蓝色的一片,有几分萧瑟。 “都和你有血缘关系吗?” 姜央摇头。“九黎人,生来就是一家人。” “那阿红呢?她也是吗?”桑绿纠结了一路的问题,没成想现在自然而然就问出来了。 姜央沉默了一会。“她当然是。” “那她为什么不能回巫山呢?” “她坏了规矩。” “人总会犯错,不能没有一点改过的机会吧,她已经吃了许多苦,还不够惩罚的吗?” 姜央眼里仍有酒意,可触及到最原则的底线问题,面色瑟然,有种世外的清醒。 “桑小姐,你们外边的人,总是这么随意违反规则,违反了以后又随意改变规则,以此减轻惩罚……你看看你们的刑法,短短几十年,修改了那么多次……要是一直这么下去,坏人会越来越坏,好人也会越来越坏的。”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桑绿觉得全是诡辩。“一码归一码,我们讲究罪责刑相适应,多大的过错,就承担多大的惩罚。阿红只是看错了人,就因为爱错了,她得搭上自己的一生?” “罪责刑相适应?” 姜央似有所感。“破坏规矩是会死人的,阿红现在活过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桑绿难以置信。“你忍心她死了以后变成孤魂野鬼?” “我不会让她变成孤魂野鬼,她是巫山的人,我会送她回老家去,让她变成开心的鬼。” 那不还是鬼? 桑绿:“……我们怎么能控制死后的事情,为什么不在活着的时候好好对待她?” “人活着总是痛苦的,无论怎么生活,都逃不出苦难的框架,她回来就不会痛苦吗?那何必拼了命地要跑出去。” 这番话放在谁身上都适用,但放在姜央身上,桑绿只觉得违和。“你也痛苦吗?” 拥有巫山最大的田地、无偿享受寨民的劳作、肆意处置他人的家庭关系…… 这样的人,怎么会痛苦? 姜央眼眸含笑,比天上的星星还亮。“痛苦是因为不可得,我没有想要的东西了,很快就不会痛苦了。” 桑绿白了她一眼,你什么都有了,当然没有不可得。 “可是桑小姐啊,你还有许多想要的东西。” 桑绿一惊,心脏漏了一拍,藏好的秘密在胸腔里乱窜。“我?我想要什么?” “你的眼睛,会吃人。” 姜央咂巴了一下嘴,唇色润着酒色,暗暗发红,莫名有些性感。“我很喜欢。” 第42章 “我很喜欢。” 桑绿眼前好像荡漾着一层水膜,柔软又坚韧,与姜央只有一掌的距离,却朦胧不知其意。 我很喜欢。 喜欢…什么呢? 桑绿承认姜央的外形条件狠狠踩在她的审美点上,可是这人的脑回路与世间所有人都不同,每次心跳异常都能及时拉住理智,但那层无形的水膜漾得太过柔软,软得那份艰辛拉起来的理智,岌岌可危。 “我喜欢你现在的眼睛。” 轰—— 桑绿听见理智轰然倒塌的声音。 “刚进山的那天,你的眼睛黯淡无光,看起来像个死人。”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评价。 桑绿知道自己那时的心理状态,精神在长期的高压下紧绷到麻木,日复一日无意义的练琴,早就将她那份还算过得去的天赋磨灭了,网上那么多‘伤仲永’的评论,她不是不在意的,可越在意越陷入泥沼。 她找不到自己了。 “那样的我,很丑吧。” “是啊,我有点点害怕。”姜央捏着指头比划。 桑绿笑了一下。“你还会怕呢。” “嗯,你那时候像死了七天七夜,我害怕那天是你的回魂夜。” 桑绿:…… 第52章 “万一你的魂带走了我的,巫山就会失去我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桑绿:“你是巫女,经常给人做祭祀,也会害怕鬼魂吗?” “我不做头七。” “为什么?” “头七的回魂至寒至阴,我是巫山最亮的太阳,它会伤了我,巫山就会失去太阳了。” 这套太阳理论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桑绿碎了一地的理智,拼拼凑凑又树起一堵墙,将这个抽象的女人牢牢挡在外面。“现在呢,应该没那么丑了吧。” “嗯……”姜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确定。“除了眼睛,其他地方都丑丑的。” 桑绿宁愿姜央觉得自己全身都丑,可她单单挑出眼睛,那自己的眼睛在正常人的审美里得多丑啊。 也是,会吃人的眼睛,怎么可能会好看。 桑绿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眼睛左看右看。“有区别吗?和以前差不多啊。” 桑绿的眼睛不像母亲,也不像她的德国父亲,眼帘总是抬不起来就像永远睡不醒,乐迷在滤镜的加持下也多是评论她自带慵懒的感觉,别的也夸不出什么来了。 她更喜欢姜央的眼睛,像个小太阳,无时无刻散发耀眼光芒,桃花眼天生多情忧郁,可姜央的桃花眼明亮温暖,很有味道。 好半天没听到回应。 桑绿从手机上移开视线,疑惑的神情瞬间无语。 姜央神态中的醉意透了出来,整个人陷入迷离的状态,未曾见过的爱意溢满全身,虚幻飘荡着暧昧的粉红泡泡。 究竟要多爱一个人,才能从一个成年女性身上看到这样的氛围感? 不过,这样的氛围感并不是给桑绿的,而是对着桑绿手机屏保中的姜央自己。 应姜央的要求,屏保一天换一张,但每天都是从百来张中挑出最精美的一张,着实把桑绿折腾得不轻,大山人对美的追求,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一大早就会把她叫起来,拍对方熬猪食、捞粪便、捡湿柴的照片。 没错,姜央刻意找了个下雨天,湿淋淋地捡柴,非要拍出朦胧的破碎感,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破碎感这个词。 一米八几近一米九的强壮女性,精心挑选了一件单薄的纯白纱衣,不像裙不像裤,遮住了身材,远远望过去,忽略身高,看着挺仙的。 可一旦淋湿了,纱衣的巫词纹路贴身,在本就明显的肌肉线条上拉出一道道丝状符文,姜央的肌肉量不小,放在任何一位女性身上都非常突兀,但离谱的身高弱化了视觉上的不适,肉..体爬满巫词符文,反而彰显出一股上古部落的女性力量美,她手中好死不死地提溜着砍刀,站在石骨尽露的悬崖边,非但没有破碎感,仿佛那片悬崖都是她砍下来。 桑绿叹气,无奈中又含了几分笑意,手肘撑在并起的膝盖上,端着手机,没有打扰姜央欣赏自己。 巫山人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唯独自爱这一点,尤其是女性对自我的重视,远远超过了外界女性,她们没有受过或隐性或明显的性别歧视,也没有受过“女性不能做什么”的规训压制。 桑绿觉得自己幸运极了,能够看见这么多女孩,在没有任何负面因素的影响下,长成她们自己喜欢的模样。 阿红也好,梅姐也罢,纵然被生活困住,但从没有失去反抗的勇气。 就算是桑绿自己,拥有顶尖的教育、人脉资源,家庭成员没有任何重男轻女,也曾受过许多来自性别上的歧视,并且在青少年时期,她对这样的歧视深信不疑。 无论是专业的评论员,亦或是普通的乐迷,永远会在钢琴家的前头缀上他们的性别,将一个艺术行业硬生生区分成性别不同的赛道,然后再将刻板的性别特质强行给每个钢琴家贴标签。 ——女钢琴家的力量感就是比不上男钢琴家的。 ——这男的弹起来怎么比女的还腻歪。 ——这首曲子不适合女的弹。 在无差别的歧视战争中,女性和男性都困在其中,永远没有赢的那一方。 姜央身上的粉红泡泡越来越浓。 桑绿的目光也越来越柔软,她勾起姜央额前的头发,抿到耳后。“你很喜欢这种破碎感,明天还拍这种吗?” 姜央忽地抬眼看她。“你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心就会害怕得一跳一跳的。” “什么?” 那双眼中的浓浓爱意还未褪去,骤然被这么一盯,桑绿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回应她之前的问题。 这反射弧,长得没边了。 “小时候学不会游泳,阿札玛把我扔进水里,我当时很害怕,心就那会那样一跳一跳的。” 桑绿一掠眉,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她不是不懂情爱的山里人,相反,身处艺术圈里的*她,见过太多浪漫又扭曲的爱恋,看见一个人就会心跳加速,不是喜欢又是什么? 可姜央实在太怪了,她怕又是一场哭笑不得的乌龙。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的眼睛会吃人?” “你夺过我的刀,要杀封寨那个混球的时候。” “为什么要害怕呢?我杀的是坏人,就算我要杀你,你也完全可以压制我。” 姜央陷入迷茫,她摸着胸口。“不知道,那个时候突然一跳一跳的。” 夺刀、杀..人、强势,正是巫山审美。 比起娇弱弹琴的文艺青年,姜央更喜欢强势杀伐的犯罪分子。 桑绿眼神复杂,心情更复杂。喜欢上姜央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夺刀杀人这种事兴许这辈子只会在她身上出现这么一次。 姜央应该不会因为自己这么一次出格,就爱上自己吧。 但,桑绿也没办法忽略心口那阵阵雷鸣般的狂喜,以至于她怎么也压制不住诱导姜央的冲动。“既然你喜欢吃人的眼睛,为什么又说是害怕?” 姜央皱眉沉思。 “会不会……那不是害怕?” 姜央反问。“不是害怕,那又是什么?” “你怕我,为什么又会亲近我?为什么还要和我喝同一坛酒?为什么分我一半的衣服?” 姜央眼里一片纠结。 桑绿耐下性子诱导。“就像你的阿札玛将你扔进水里,你感到很害怕,之后再遇见水,你不会很排斥吗?” “不会啊,我会想要征服它。” 桑绿:……好吧,差点忘了这是一位尊贵的太阳。 桑绿已经没法用常识继续解释了,除了一双白眼,只剩无言。 姜央反而自个想清楚了,站起来大声喊。“啊!桑小姐,那我也是想要征服你吗!” 这是什么虎狼之辞! 眼下四周无人,空旷得厉害,有隐隐的回声,桑绿脸红得发烫,干脆破罐破摔。“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看见她就想和她黏在一起,心跳就会不受控制,这就是喜欢啊!” 姜央嘴唇微张,似乎恍然,慢慢平静下来,缓缓坐在桑绿身边,轻飘飘的来了一句。“哦,是爱情么?” 又是轰的一声,桑绿艰难拼凑起来的理智摔成粉末,显然,再没有拼凑的余地了。 喜欢,爱,可能是一个方向上的不同程度,又可能完全处于两个世界,人这辈子会喜欢上很多人,可爱情,只会留给一个人。 饶是桑绿见惯了疯狂到疯癫的爱情,也不敢随意将这两个字说出口。 桑绿:“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生同衾,死同穴。”姜央凝视着桑绿,一字一句,浸在爱意里,庄重又深情。 桑绿恍惚在那抹深情中,半晌,抽离出来,然后就是熟悉的清醒感。 对姜央,她并不存在那么深重的爱恋。 姜央强大美丽,同时,她也冷漠自负,两人的结合是可预见的三观不合,这样的不合,不足以桑绿用现存的那点喜欢去消磨。 说白了,姜央于她,不过是她在这茫茫大山里,以绝对俯视的姿态,圈养的自我审视的精神资源。 没错,是俯视。 哪怕吃尽了大山生活的苦头,哪怕带着搜寻古墓文物的隐蔽心思,哪怕存着开放大山的心志,作为一个自小受到万众瞩目、拥有绝对名誉地位的钢琴家,桑绿不可能,也不会以同等高度的视角和大山里的人交往。 做不到同等高度,自然不可能会爱。 毕竟,不平等的爱情,从来不是爱。 桑绿剖出自己内心的幽暗,强行压下心底复杂酥麻的情绪,一股难以自控的酸意冲上眼角,逼得眼尾泛红,可她唇边的笑意漾得更美了。“那不是——” “可我不想跟你一起睡。”姜央脱口而出,打断了桑绿的话。 桑绿的笑凝在唇边,显出几分自作多情的可笑。“什么?” 姜央也想了许久,其实并没有想太多的东西,只是在两个选择中纠结来纠结去,最后还是败给了刻在基因里的审美。“你实在是太丑了,我只爱你的眼睛。” 第53章 桑绿霎时冷淡下来,倒没有很难过,心里涌出一股“果然如此”的感觉。“真遗憾呐,我的眼睛是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呢。” “也对。” 姜央懊恼,拖着脑袋思考该怎么办,冷不丁又兴奋起来。 “桑小姐,我可以挖出你的眼睛么?” 第43章 “桑小姐,我可以挖出你的眼睛么?” 桑绿有一刹的心梗。 姜央身子慢慢靠过来,满眼都是不受控的沉迷,五指立起成爪,直往桑绿眼睛上戳。 桑绿琥珀色的瞳孔映出一只由远及近放大的手,直至手指碰到睫毛,她也没有丝毫躲闪。“我可以给你,但至少等我死了再挖吧。” 姜央手停在半空。“为什么?我只要一只。” “我怕疼,而且一双不是更好吗。” 姜央骨结放松,凌厉的手势软化,无名指指尖轻轻拨动桑绿的长睫。“桑小姐,你真是个怕疼精~~” 桑绿眼帘痒痒的,姜央的手指太近了,晃出重影,虚化了那张恶劣的嘴脸,多了几分亲昵。“别人的眼睛比我好看,你也会去挖别人的?” “没有,我只想挖你的眼睛。” 桑绿眼睫颤动,身体放松下来,任她挑弄,好歹这人没真的去胡乱伤害别人。 “我偶尔卸一下他们的腿而已。” 桑绿一口气没上来。“你——” 姜央笑眯眼,挑起的唇角绝不是善意的笑,手势作握刀状,虚空勾画。“顺着关节拉开,啊,你知道怎么找关节么?” 桑绿感觉自己的大腿有些危险,双手一撑就要站起来跑。“我不想知道。” 姜央一把抓住她的脚腕,扯到腹前压牢。 “嘶——你轻点,背上的伤都裂开了!” 桑绿的脚腕长而纤细,白皙得能看见底下青灰色的筋脉,脚踝缀着一条细金饰,因着疼,金饰在姜央的手中颤颤发光。 姜央尾指勾勒金饰的纹路,一圈又一圈,随后大拇指按在小腿前侧的骨头,声音低沉。“顺着这条骨头,往上推。” 这个姿势太过莫名其妙,桑绿不想再继续下去,一收腿,被禁锢得难以动弹。 粗糙的指尖剐蹭胫骨,姜央的手劲一直很大,疼痛多过其他任何感觉。 “找到了!” 姜央拉起桑绿的手腕,覆盖在她的膝盖上。“你自己摸摸这里,这里凹下去了。” 桑绿被迫摸上自己的膝盖,确实有一个凹下去的小坑。 “先用匕首划开皮肉,里层的肌肉纹理就出来了,越年轻的人,纹理越漂亮,像桑小姐这样的女人。” 姜央指甲重重划拉。“划开应该也很漂亮吧。” 桑绿膝盖发凉,小腿像是没了知觉,不听使唤。 “再往里划一刀,听见咯一声,很清脆的声音,就能看见软骨了,白白的,就跟你的皮肤一样白,很有营养的,桑小姐,你的皮肤也是因为吃多了软骨才这么白么?” 桑绿看着自己在月光下白得发亮的小腿,一丝血气也无。 咔—— “最后这么一扭,整条小腿就能下来了,很快的,不会感觉多疼。” 放屁! 桑绿疼得五官变形,手腕仿佛被碾碎。“混…蛋!” “好了,活动一下试试看。” 姜央松开她的手,随手扔开腹前的腿,嫌弃地拍拍自己的腰侧。 桑小姐真是个怕疼精,比祭祀的猪还难按,压得这么严实还能踹到她的衣服。 等疼痛褪去些,桑绿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右手,带着哭腔。“姜央,我的手…断了吗?我以后不能弹琴了。” “你的手腕已经变形了,放任不管,再弹几年就真的弹不了咯。”熟悉的幸灾乐祸。 桑绿稍微动了动手腕,有些疼,但没有以前那种沉闷的僵了。“你刚刚说,卸人家的腿…” “骗你的,我给洪洪正骨,都不用骗他去看腿。”姜央一边嘲笑她,一边弯腰去拨弄她脚上的金饰。 细致到过分真实的分割步骤,姜央每每点在自己的膝盖上,似乎只要她想,卸下来只在眨眼之间,实在不像是骗人的。 桑绿低头,只能看见一颗圆润的后脑勺。“姜央,答应我,无论碰到什么事,都不要杀人。”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姜央斜睨她,不屑地切了一声,又去玩金饰。 “你答应我,这条脚链就送给你。” 桑绿没听到回应,脚踝一轻,脚链在姜央手里了。“……” “好啊。”方才还爱不释手,现在一下就把脚链揣怀里了。 桑绿:这人是不是只听见“送给你”这三个字。 姜央拉紧衣服,像怕桑绿再要回去,装模作样地又将山脊上的亮光点数一遍。“二舅舅家睡了,阿飞家也睡了,阿梅家也睡了……” 亮光远,且微弱,再好的视力也不至于具体到哪户人家。 桑绿想起清姐昨日发的照片。“寨子里的每户人家,你都知道具体位置?” “当然。” 桑绿凑近她。“每户人家有多少人,他们的近况你都知晓?” 姜央骄傲脸。“当然,我还知道他们每人的田在哪里,有谁今天没有下田,没有好好干活。” 桑绿微惊。“你不是说他们尽力就好?” “也有人会不尽力的,我都记在小本本上,万一偷懒的人多了,我的田就来不及种了。” 桑绿:……真是理直气壮的解释。 桑绿试探:“那……你知不知道最近有没有人没有种田呢?” “有啊。” 难道真有巫山人下山了! 桑绿:“谁?” 姜央:“梅姐,她身体不好,干不了太多活。” “还有呢?” “没了。” “你再仔细想想,比如……眼神不太好的老婆婆?” 姜央瞳孔瞪大,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桑绿。 桑绿了然,清姐说的那个阿婆,应该就是巫山人。 “桑小姐,你良心大大的坏,你们外面的人,连眼神不好的老婆婆都要下田干活!” 桑绿微顿。“不……身体不好的老人当然要爱护,我们很提倡尊老爱幼的,只是……” 姜央不信她,眼神也似有似无的嫌恶。 桑绿懒得解释,索性摆烂,直截了当道,“巫山是不是有人私自下山了?” “不知道。”姜央比她更言简意赅。 真是每一句话都落在意想不到的点上呢。 桑绿心累。“你连他们有没有偷懒不干活都知道,会不知道有人下山了?” “下山就下山了,我为什么要知道。” 桑绿一愣。“巫山的人可以随意下山吗?” “想下就下啊,巫山不是监狱,不会限制人身自由。”姜央又用同情的眼神看桑绿。 “桑小姐,你们外面的寨子,都不能随意下山么?” 桑绿讨厌死了姜央的眼神,一天天的被大山里的人瞧不起,姜央同样也不是平等地在看她,怎么可能会爱上她。“可我看他们好像一直在山里生活,没人敢下山的。” “当然啊,外面的人又丑又坏,不到必要的时候,我们不会下山的。” 姜央像是才想起桑绿也是个外人。“啊,桑小姐,虽然你是半个巫山人,应该只占一半,但你想让眼神不好的老婆婆下田干活,也是很坏的人呢。” “桑小姐,你要好好改正你的坏良心,虽然长得丑无法改变,但我可以帮你抛弃外面的坏。” 桑绿心底默念千万不要跟她计较,饶是如此,一口气也哽在心口出不来。“那在什么必要的情况下,寨子的人会下山?” “不知道,寨子里那么好,如果不是祭祀,我也不想出去。” “你考虑考虑其他人,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过得很好,会不会是像阿红那样的人?他们在巫山受到歧视,或是什么委屈,才会下山的?” “我没有歧视,你长得这么丑,我还是跟你喝一坛酒呢。” 虽然桑绿并没有太在意自己的外表,但一而再的被人否定,已经忍到了底线。“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能代表所有巫山人,那你敢不敢去中堂,对着巫女像发誓,说你没有歧视弱小的人!” “如果你们巫山人都不存在这样的歧视,阿红为什么会逃?!你口中完美的巫山,只存在在你的身上!” 桑绿手指一下一下戳在姜央胸膛。“阿红和你的区别在哪里?就因为你是巫女,所以你才拥有操控她一生的权力!凭什么?!” 姜央眼神疑惑,渐渐放空。“为什么会逃……是因为她不是巫女?” “不,是因为她没有容身之处了。” 桑绿见她似乎听进去了,连忙趁热打铁。“接阿红回来好吗?” “不好。” 姜央眼神重回清明,冷漠又绝情。“规矩就是规矩。” 桑绿费尽了口舌,满心的失望。“不可理喻!” 第54章 既然如此,梅姐的要求恐怕也不能实现,但桑绿还是提了一嘴,语气硬邦邦的。“梅姐说她想去幸运屋。” “可以。” 出乎意料,姜央答应得很爽快。 最后一盏灯灭了,山脊沉入黑蓝色的天际,什么都看不见了。 姜央摇摇晃晃地跨下平台,她终究还是醉了。 转身朝桑绿伸手。“下去吧,天晚了。” 桑绿看着那只手,脑子很乱,姜央就是个浓缩的矛盾体,有极强的吸引力,又十分危险,她受不住诱惑却又害怕地保持距离。 那只手上下晃了晃。“来呀。” 桑绿强忍着那股想将手放上去的冲动。“姜央,你是不是瞧不起我这样的人?” 姜央微倾脑袋。“嗯?” “我不强壮,不仅瘦弱还常常生病,一站在悬崖边就会害怕得发抖。” “是的。”姜央坦荡得很。 桑绿不能理解姜央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衬得自己像个质疑真理的小人。“为什么你同意梅姐去幸运屋?” “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生来就有一副丑陋的身体并不是你们的错,丑也好,美也好,都是巫山的孩子,我希望他们能快乐地长大。” 桑丑陋的身体绿:……好像应该感动,但怎么都感动不起来。 桑绿自己跳下平台,身高的差距让她仰视对方。“姜央,尊重一个人不能总是把对方的缺点挂在嘴边,如果你希望所有孩子都能快乐地长大,就要改掉这个习惯,否则你会伤害很多人的。” 姜央醉意朦胧,或许,并不是醉意。“你们瘦弱的人,就这么脆弱么?” “你也承认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你,以及和你同样强壮的人们,一声声的丑陋,一声声的脆弱,一声声开玩笑似的嘲讽,会压倒任何一个人。” “这在我们外面的世界,叫语言暴力,这种暴力会对他人的心理和精神健康造成严重伤害。” “姜央,你在不知不觉间也成为了罪犯。” “伤害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些为你劳动,尊你敬你爱你的巫山人民。” “你才是阿红逃离巫山的罪魁祸首!” 好爽! 桑绿从没在口舌上争过姜央,她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用姜央的话回敬对方。“姜央,你要好好改正你的坏良心,虽然你的毛病根深蒂固,但我会帮你改掉你的坏。” 黑暗中,姜央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答应了,又像是在笑。 不知是不是过于敏感,桑绿总觉得这声答应带着点……沙哑? 桑绿怔怔,脚步挪了挪,还不等靠近,姜央快步走向楼梯,一个呼吸间,人已经消失在楼梯口了。 “哎,你等等我!” 桑绿回了自己的房间。 扣扣——门口传来异响 这大概是桑绿进山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么礼貌的敲门声。“请进。” “桑小姐,我想要……借用一下你的纸。” “啊,好。” 姜央突然的客气倒让桑绿有些不适应,翻了翻行李箱,摸出一张纸给她。 “不是这个,是你上次用的画着小人的那个。” “画着小人?” 桑绿想起来了,所谓的小人就是印着淡青色旗袍女人的纸,图案很淡,洒了些金粉,一碰就会沾得手到处都是,但并不影响写东西,很有十七八岁少女心的玩意,是云落送来的,她用着还有些羞耻。 “你要这个干什么?” 姜央很急,眼眶微红,措辞让桑绿陌生。“请桑小姐借给我。” 桑绿觉得不对劲,手上也急着翻找,一时不查,磕到箱子,身体立时失去平衡,不经意抓住床单。 刷—— 亚麻的床单连同床垫一起被扯歪,露出光秃的床头。 不,或许不能称之为床。 四四方方,悬空的方格,与祠堂里的那一具如出一辙,只是雕满了图案。 是棺材。 桑绿惊得定在原地,脚底一阵阵的凉气,她在棺材上睡了这么多天!“这是……谁的棺材?” “我的。” 桑绿猛回头。“你的?!” 姜央眼睛红得滴血,泪水晕晕醉在里头,她拿着淡青色旗袍女人的纸,开心得像个十七八岁的女孩。 “是我的棺,漂亮么?” 第44章 哗啦—— 桑绿拎起一桶井水,动作不算轻松,但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吃力了,倒入大木桶中,轻薄的布料飘了起来。 今夜风大,竹竿上的灯泡一晃一晃,不多的光亮雨露均沾,院子的每一处都照顾到了。 尤其是桑绿房间的窗前,支棱着三四米宽,两米高的晾衣杆,姜央的衣服大咧咧占满杆子的每一个角落,连两侧突出的枝丫都挂着布条,一丝空隙都没有给桑绿留。 问对方为什么要把晾衣杆撑在她的窗前? 彼时的姜央正在欣赏桑绿手机屏保中的自己,指着随机跳出来的新闻弹窗。“你半夜起来看看,万一有偷内衣贼,把我的内衣偷走了,怎么办?” 哪个偷内衣贼会跋山涉水跑到山沟沟偷内衣! 桑绿:“……你怎么不放在你自己窗前?” “挡风,我是太阳,晚上睡着热,桑小姐阴气重,不怕热。” “哎…哈哈” 桑绿叹着气,叹着叹着自己都笑了。“嘶——” 背上的伤一扯,桑绿挺直背,蹲着洗衣服,好不难受,幸好前几日勤快,把外套都洗了,今晚只要洗一下贴身的内衣就行。 “喂?桑桑,这么晚还没睡啊。”乐清艰难撑开被困意粘住的嘴。 桑绿戴着耳机,双手浸在水里,手机放在井边的石阶上,不方便拿起来看,但依稀记得应该还不到十点钟。“啊,清姐,打扰你休息了吗?” 乐清打了个哈欠。“没事,你说你的。” “姐,你找到那个叫封小明的体育老师了吗?” 乐清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没呢,那什么沟学校根本找不到。” “找不到?” 桑绿提起衣服,拧干,哗啦一声,将脏水倒出。“不可能啊,是不是位置太偏了?姜央说在大山峡谷里。” 乐清这几日忙得要死,睡的时间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这会儿脑子混混沌沌的,努力坚持着一点意识。“唔……所有设立的中学都登记在册,没有她说的这个学校,会不会是巫山自己设立的学校?” 姜央的屋子在寨子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就一览无余,哪怕看不清各个地方具体是干什么用的,但一堆十来岁孩子读书的地方,无论如何都能看的出来。“应该不是,至少不是在巫山。” “这事先放放,之前跟你说的那个阿婆,巫山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你拍的那张照片,服饰确实和寨里的人很像,很大可能是巫山人,而且姜央并不限制族人下山,有可能是她自己下去的,也有可能是……” “逃出去的。” 乐清清醒了一些。“逃出去?” 桑绿将阿红的事大概讲了一遍。“巫女的权力大得吓人,而且完全不受限制,寨民们两极分化,讨厌外界的人占了大多数,他们没有特殊理由不会下山的,但类似阿红的例子应该也不在少数,这些人没有一丁点的救济途径,掌控权力的巫女站在他们的对立面,甚至就是侵害者。” 乐清兀自思考,久久没有回应。 “姐,开放巫山的难度堪比登天,他们的行为处事和外界太不一样了。” 这种话乐清听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烦不胜烦。“开放不开放的,离你太远了。你只要做好自己就行了,古墓的事有线索了吗?” “古墓?” 桑绿浅笑,笑声如井水般清凉舒爽,她熟练抖开拧成麻花的衣服,与当初那个四体不勤的大小姐判若两人,俨然成了一个悠远灵秀的大山女孩。 “姐,你的目的就只是单纯送我上山吗?” 乐清沉默了一会,低哑地笑出声,大山女孩的心思可不会这么深沉。“怎么呢?” “促成我和姜央见面,说服妈妈同意我上山,每晚雷打不动的电话,姐,我们以前……有这么熟吗?” “你想说什么。” “巫山在江淮边界,一河之隔就是之江省的左阳市了呢,曾经是左阳市公安局长的姐姐,要在江淮市创造第二个枫桥经验,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桑绿收起皂角,拎水荡涤最后一遍。“巫山是江淮市最难啃的骨头,姐姐的市委副书记不好做吧。” 乐清彻底清醒了。“说说看,你想做什么。” “我可以帮你搜集山上的各类信息数据,但我拿出去的文物必须留在江淮,而且,国博的巫女像也必须归还江淮博物馆。” 乐清失笑。“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你姐可不是首都市长。” 桑绿俏皮笑着。“我不管,你答不答应。” 第55章 “行行行。”乐清声音少见的带着宠溺,聪明的女孩真是太讨人喜欢了。“还有吗,一次交代清楚。” “江淮博物馆落魄成这个样子,国博本身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有借不还,哪有这样的说法。” 桑绿抱怨了几嘴,随即展开正题。“古墓的原址一定在巫山上,如果开发出来,墓坑有条件开放的话……我想着政府出钱修一下路,旅游业也能发展起来,到时候巫山可以摘掉贫困帽,你也能有政…绩,大家都不吃亏嘛,我们是双赢的。” 乐清无奈又好笑,真是个傻丫头,这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可以,但从明天开始,你可就是我设置在巫山的卧底了哦,每天都要给你任务的。” 桑绿:“你给我的任务在明天,我给你的任务就是现在了。” “嗯?” “必须找到巫封沟中学。” “为什么?”乐清已经有了桥洞阿婆的突破口,学校反而不重要了,就算能找到,也不过锦上添花,如果太费力了,得不偿失。 单位里废人废事太多,一大半精力都耗费在这上面,着实腾不出手来。 “姜央说,”桑绿犹豫半晌,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风。“她的阿札玛和那个叫封小明的老师,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她阿札玛……好像还有枪。” 乐清眼皮重重一跳。“什么时候的事儿?” “不清楚,我也不确定,她阿札玛已经死了十几年,怎么也得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吧。” 桑绿只希望是姜央爱吹牛,可谁会拿杀人这种事吹牛呢。“如果她说得是真的,这个寨子牵扯的东西太多了。” 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个盗墓罪就可以解决的了,姜央是否在无意中也涉及犯罪,也是不可预料的。 桑绿烦躁地撩开头发,大山里的这群人,很纯粹,但这份纯粹也不是处在善恶的极端,正因为此,桑绿无法用道德去评判他们。 可法律终究是法律。 扑扑—— 晾衣杆上的长袍被风吹得上扬,马上就要吹跑了。 桑绿疾步过去,抓住衣角,风劲不小,袍子不停扑在她脸上,满是檀香味,自带一股稳重的庄严感,一闻见就感觉心里很踏实。 这好像是初见姜央时对方穿的裙袍。 呼—— 又一阵风反方向的吹,袍子离开脸颊,檀香味顷刻散去,桑绿的心也跟着起伏不定。 “姐,如果姜央说的是真的,她…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影响?如果盗墓属实,文物是必然要拿回来的,姜央藏匿盗赃物,非法持有枪..支,当然会受到处罚,如果她还涉及其他犯罪,还得另算。至于杀人这事……” 乐清想得可比桑绿多多了,一个寨子出了两个杀人犯,兴许还不止两个,所牵扯的案子之大,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若是查查历年积压的大案,说不定会有所帮助。 “姜央她没杀人。”听筒对面的语焉不详令桑绿不安,语速也快了起来。 乐清愣了一下。“我没说她杀人,但你之前说过她有杀人的预谋,真想抓她也不是不可以,光非法持..枪这一项,我们就有足够的理由请她来喝茶了。” “我…”桑绿偏头,穿过窗口,看见那口棺,心里莫名发疼。“姐,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不是会有什么追诉时效吗?” 乐清挑眉,咂摸出些味来。“已经立案的案子,不受追诉时效的限制,而且她的罪不止是藏匿盗赃物,还有预谋杀人。桑桑,你究竟是想姜央被抓,还是不想她被抓?抓了她,我们有权力对她家进行搜查,文物也好,其他盗赃物也好,统统都会交公。” “你希望的,不正是这个吗?” 我希望的……真的是这个吗? 桑绿有些迷茫,眼神慢慢失焦,棺身上的图案渐渐模糊,却在脑海中成像,涡云状的图案浓缩成太阳,一个一个,淹没进暗黑色的海洋里,将整片海水染成橘黄色,正中间悬空的云雾浮雕,颤抖震动,仿佛要冲出棺身。 ——太阳们都是自愿坠入悬崖的。 ——所有的女孩都是太阳,我是,你也是。 ——你是能毁天灭地的太阳,为什么要怕阴沟里的老鼠! 桑绿猛然清醒。“姐,我希望的不仅仅如此!” 乐清眉毛一掠。“怎么?” “巫山文化并不全是糟粕,至少巫女信仰的存在,值得做一个长期的实地调研。”桑绿眼眸一亮。“对了,我的论文刚好能契合这个主题,还有中西方乐器的融合,导师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乐清哈哈大笑,一个翻身起床,从床头柜上拿了只记号笔,走到床对面的墙壁前。“行,现在不会抓姜央的,你先和我说说学校的事。” “我知道的就那些,全告诉你了。” 乐清咬开笔帽,在贴墙的地图上勾画。“现在寨子里有多少孩子?不需要多准确,按你的感觉说就行。” “我在寨子里几乎没有看到孩子,只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他也并没有在上学。” 乐清皱眉,挤出一堆抬头纹。“这么大的寨子不可能只有一个孩子。” “会不会孩子们读的是寄宿学校?那男孩前阵子生病,可能是在家里养病。” 桑绿先前就奇怪寨里的人口结构,但一直没深想。“寨子里有一个地方叫幸运屋,父母下田的时候会把孩子放在幸运屋里,由专人看管,但这里应该不是受教育的地方,毕竟上学了的孩子怎么也得七八岁了,不至于还需要人专门来看。” “有道理。”乐清本来不怎么相信学校的存在,现在却开始质疑教育局的信息库了。 好烦,一大堆事没解决完,能用的平台又出问题。 江淮这地方真是……伤透脑筋! 乐清重重点在地图上,退后几步看去,红圈布满地图。“除了在峡谷里,还有别的特征吗?巫山山脉没有被瘴气遮住的地方,就有十几处大小不等的峡谷。” “姜央说她读书的时候需要背很多吃食去,那地方应该比较裸露,没法种田自给自足,其他的……应该就没有了。” 乐清听着聊胜于无的线索,心里又抑郁几分,但好歹手头又多出几道线索,坚持摸爬下去,总会水落石出。“那行,时候不早了,你早点睡吧。” “好,清姐你也早点睡。” 风小了,群袍渐渐恢复原来的模样,桑绿松开手,突然一顿。“姐!” “还有事?” “他们的祠堂里停了一口棺。” “不发丧吗?” “姜央说棺里是空的,她已经做过祭祀了,但我问过寨民,好像没那么简单,看样子挺隐晦的。” 乐清心里一咯噔。“寨子里对于不发丧有什么说法没有?” 桑绿也有种不好的预感。“可能是有什么冤屈,说是停了很多年,起码二十年前就在了。” 二十年前? 乐清和桑绿异口同声。“二十年前?!” “姜央的母亲不会真的杀人了吧。” 桑绿声音颤抖,想法却越来越笃定。“巫女权力很大,姜央动不动就把杀..人挂在嘴边,而且她对巫山所谓的规矩异常看重,违反就会严惩,毫无宽宥可言。如果真是上一任巫女干的,受害者找不到救济途径,只能下山寻找帮助。” 乐清脸色也很难看,“未必,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虽这么说着,但她心里也没底,巫山极其讨厌警察,行事作风完全不把政..府放在眼里,几次安排上去的扶贫人员都是被打下来的。 能让这么讨厌政。府的巫山人下山寻求帮助,显然是被寨子里的人逼到无路可走。 而,谁会有这么大的权力? 晚风忽起,裙袍骤然鼓动,两米高的竿子撑出一个人的模样。 巫女姜央。 第45章 凉风吹进窗内,带进一缕植物的清香,床头,不,棺头一侧垂下琳琳乌发,微微飘荡。 乌发发量惊人,浓密漂亮,是可以拿去做广告的程度。不过,乌发的主人恐怕没有这个心思,她似乎很想去做恐怖片的女主。 一颗脑袋探出棺头,在太阳能灯下,一双纤细的手惨白,自上而下扒拉棺头前侧的图案。 因着背上有伤,上药后不便穿睡衣,桑绿只穿着一件背后交叉式的文胸,后心只有两条绳子简单固定,敞开绿油油的一片药膏,一条与棺材同色的被单盖住下半身,仿佛女鬼爬*出了棺材。 着实吓人了一些。 更遑论“女鬼”本鬼的脑袋,掩在长发中,就差贴在挡板上了。 棺头挡板上的图案大致分为上、中、下三层,下层底色橘红,中间飘着云雾状的浮雕,画面抽象,乍一看分不清是什么,但有种扑面而来的汹涌感。 上层是数个简单勾勒的涡云纹。 一个个圈状涡云纹布满挡板,看久了会产生视觉欺骗,纹路好似正在收缩蠕动,带动浮在上面的云雾,整幅画仿佛活了。 第56章 “涡云纹如果是太阳,这云雾又代表了什么?” 漂亮的“女鬼”如是说着。 棺材也是第一次被如此温柔、指纹又清晰的手掌抚摸,轻拢慢捻,仿若自己是她久未相见的情人,不像以往那双粗糙如砂纸的手,重重摩擦下来,总会刮走自己身上许多色彩。 老人常说每一口棺材都有灵性,不然,这方方正正的棺身,怎么就柔和圆润了许多? 桑绿闭上双眼,触感感官放到最大,仍是觉得不够,右手放到身体一侧的挡板纹路上。 这一侧的纹路要清晰完整许多。 也就是说,姜央时常抚摸棺头的挡板,为什么? 这里一定对她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桑绿手下更加细腻,一毫一寸都不放过,云雾的起落笔处并没有规律,似乎只是单纯的代表雾气。 拨开云雾。“这是…” 桑绿睁开眼,条纹触感下满是星星点点,荧光发亮,明明…明明方才还没有的! 此时棺头挡板上的图画不再是简单的上、中、下三层,而是由里向外、有深度的几层融合嵌套。 最里面那一层是漆黑的底色,布满点点星光,一闪一闪,如倾倒的夜空,夜空长出枝丫,枝头上停留几只展翅的飞禽,好不热闹。 夜空之上,覆盖了一层黑色云雾,严严实实遮住底下的美好,不让外人窥视。 也许打造这口棺材的人还是觉得不保险,在最上层画了许多太阳,烧红了云雾,炙热得足以灼伤任何人的眼睛。 桑绿仿佛都能想见姜央造棺时的表情,一定是眼尾上扬,挺着一张臭屁脸,骄傲自己这份惊为天人的智慧。 坠崖的太阳……最后,竟然是掉入了星空? 桑绿越看越震撼,她忘了问姜央一件很重要的事,天上的太阳坠崖后,是进入了地狱,还是获得了永生? 呼——风打得晾衣架一阵嘎吱响。 桑绿后背冷得一激灵,伸手去拽腰间的被单,一仰头,一块布料从窗户飘进来,正好蒙住了脸。 皂角的清香夹着草药味的苦,浸着大山夜间独有的凉,是姜央的衣服。 桑绿一扒拉,布料又长又薄,好生整理,一边叠,一边碎碎念。“说了八百遍衣服要用夹子夹好,就算懒得夹也不能就这么直接挂在枝丫上,偏是不听,邋里邋遢的懒女人。” 手中青色的布料顺滑柔软,稍有不慎,顺着掌心就溜走了,叠几层小方块也没法规整,摩擦力失效了似的。 桑绿干脆展开,也不敢太用力,这布料薄如蝉翼,一撕就会坏,也不知道干嘛用的。 “嗯?” 布料有个两米多长,颜色并不是纯粹的青色,从一端到另一端颜色渐黑,细细瞧去,不规则的纹路起起伏伏,色彩也不是单纯的渐变色,很奇怪。 桑绿下了棺,摊平布料,对照纹路叠起来。 大概叠成两掌长的尺寸,布料呈深青色,正中位置处,在纹路层层加盖下,叠出了一只福态的肥胖大鸟。 这不会就是……鹡宇鸟吧。 巫山人以高壮为美,但对于牲畜,一直都往又矮又胖的养,就像姜央养的那群两头乌,体型比寻常的猪小一倍,但又显得很胖。 以桑绿骨子里华国人的特质,这么胖短的大鸟…感觉烤起来会很好吃。 这真是她见过的最没气势、最没威严的图腾了。 桑绿不禁笑出声,提着自带的太阳能电灯,凑近布料看图案。 大鸟头顶有三撮彩色的羽毛,身体和翅膀呈鲜红色,灯光流转,布料颜色变深,大鸟鲜红的身体也转而变成黑红。 原本福气满满的胖鸟,转眼间就死气沉沉的。 “嘶——这样的手艺,放在外面也不多见。” 桑绿可惜地摇头,巫山完全是守着金山过穷日子。 拍了张照片,收好布料放在枕头边,重新趴在棺上,脑海画面不断,先是走在倒长枝丫的漫天星空,逗逗短胖的傻鸟,然后进了幽幽暗暗的祠堂,慢慢悬浮在半空中,一口棺材托着自己……再然后,就完全睡不着了。 倒也不是被吓的。 说起来,桑绿对姜央是有几分喜欢的,睡在她的棺上除了有点奇怪也不觉得害怕,毕竟这棺也没装过死人,而且上面的纹饰还蛮热血的。 没错,是热血。 女孩们为了黎明苍生,自愿坠入悬崖什么的,听起来实在是太热血沸腾了。 这么一支重女的民族存在,桑绿内心不知道有多激动,就像千百年来被涸泽成荒漠的大海,突然出现了一小块绿洲。 她激动得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巫女信仰的存在! 但姜央的阿札玛杀过人这件事就像烙印一般深深刻在脑海里,哪怕知道不能随意断定,可只要有那么一丝的可能性,桑绿就惴惴不安,内心天人交战。 即便姜央的阿札玛真的杀人,跟姜央也没关系啊。 怎么可能没关系?姜央被杀人犯养大,言行举止简直就是在法律底线上蹦迪,不,她甚至已经踏破了那根红线。 “哎——希望是误会一场吧。”桑绿艰难翻身,手指揪着床单,一顿瞎琢磨,意识慢慢游离,进入梦中… 梦境中的桑绿身穿蓝绿色对襟衣,习以为常地背上苗刀,在悬崖边溜达,眼尖瞅见一朵补血草,三两下爬下悬崖,漫步在几近垂直的藤梯上。 脚下是阴冷寒凉的瘴气,和看不见底的橘色海洋,她手持苗刀,刀刀落下,珍贵药草掉进背篓里,临了,才爬到补血草的附近,小心翼翼地连根挖出。 悬崖空谷间,满是银铃的笑声。 如桑绿这般在悬崖上荡来荡去的,还有许多蓝绿色的女性,她们嬉笑打闹,丝毫不把危险放在眼里,肆意痛快地享受别样的快乐。 仿佛,她们生来就属于悬崖,属于危险,属于……自由。 悬崖一角,有个异常的身影,她不高大,攀在悬崖上也不如其他女性那般灵活自如,正在努力够着一朵补血草。 桑绿轻轻一荡,来到那抹身影前,苗刀一划,补血草连土带根粘在刀面上。“给你。” 女人仰头道谢,桑绿忽地后心发凉。 女人面容崎岖,满是马赛克状的斑点,嘴唇一勾,似乎在笑,可脸上的马赛克挤堆在一起,像是有人用手使劲将她脸上的血肉拧在一起。“阿札。” 桑绿险些没挂住。“我不是…” “阿札,这个月的公粮可以晚点交么?复素又打人了,小宝也生病了。” 桑绿愕然。“你是…阿红?” “是啊,您认不得我了么?” “不…” 桑绿有些不敢看她的脸,但又怕伤她的心,只能盯着她唇角下方那颗红色的痣说话。“晚些就晚些,不打紧的。” 阿红惊奇,似乎第一次觉得阿札这么好说话,原本不敢直说的要求,也有了期待。“阿札,月底的鼓社节,我的那颗枫树能不能再保留五年?” 桑绿微张嘴,正不知道该如何说。 阿红连忙补上。“只要五年就足够了,我新弄出了一个蜡染技术,封寨的人都很喜欢,很快我就能换到钱,把巫山的田屋赎回来。” 桑绿嗓子哽了哽。“既然如此,当初何必离开巫山。” “大宝已经五岁了,她得回到巫山,您还要帮她选一颗枫树呢,我怕以后我死了,她将来找不到我。” 桑绿深深看她。“离开巫山,你后悔过吗?” 阿红脸上的马赛克堆得愈发深。“我不想离开,但我没得选。”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自由吗?” “会。” “阿札,我还能回家么?” “能。” 清晨。 桑绿意识回归清醒,她没急着睁开眼,梦境中的一切都真实无比,怅然酸涩的情绪堵在心口出不来,缓了好一会,慢慢睁开眼睛。 一张陌生的大脸塞满视线,桑绿吓了一跳,猛地翻身下床,哦,不,是下棺。 “你是谁?!” 第46章 “你是谁?!” 桑绿披被下棺,好不慌乱。 “你又是谁?为什么睡在我的床上?”女孩歪着脑袋,头发炸毛凌乱,脸蛋白净稚嫩,有着巫山特有的纯净眼神。 一副很好骗的样子。 桑绿心跳渐稳。“你的床?” 女孩一仰头。“啊,是阿札玛的棺,但她还没死,所以是我的床。” “等阿札玛死了,这些东西都是我的。” 阿札玛?! 姜央竟然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 荒谬的想法只在脑海里溜了一下,桑绿霎时绕过弯来,巫女并不以血缘关系传承,可这女孩年纪也确实有些大了,这么算算,姜央十几岁就得抚养她。 等等,姜央好像从没说过自己多大了! 巫山人的外表心智和实际年纪偏差很大,姜央虽然长着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模样,会不会和清姐一般大?三十多岁奔四的年纪,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儿,好像更合理。 第57章 这么想着,桑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那姜央和自己的年纪差距就很大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女孩语气不怎么客气,甚至蛮凶的,几乎是桑绿说不出个靠谱理由就会被驱赶出去的程度。 桑绿没计较,面对还没长成的小女孩,刻意散发出成熟的御姐气质。“我是姜央请来的法律咨询师。” 先不管有没有这个职业,但忽悠个小孩应该差不多了。 “法律咨询师?”听到是姜央请来的,女孩炸毛的头发都柔软下来了。“是干什么的?” “姜央想咨询外界的法律是什么样的,就是做错事的人该怎么惩罚。” 桑绿眼珠子一转,存了试探的心思。“比如,有贼偷了你家的东西,该给他多大的惩罚比较合适?” 女孩好奇的眼神转为不屑。“切~这有什么好咨询的,打断腿扔下山就好了。” 桑绿:…… 很难不让人相信姜央的母亲没杀过人,甚至,姜央本人的问题也非常大。 “这不会太过了吗?只是偷东西就要打断腿,那这个人要是杀人呢?” “那就一刀砍死他,一命抵一命,这样他的尸体和灵魂也不能进祖坟,不许做祭祀,一辈子回不了老家咯。”女孩嘻嘻笑着,唇齿间是异于常人的三观。 桑绿:“灵魂?你管得了他尸体不进祖坟,还能管得了他的灵魂吗?” “被杀死的人,死后灵魂就是不能进祖坟啊,这是规矩。” ——我希望所有的鬼都能开心。 桑绿觉出不对劲。“那岂不是只能变成孤魂野鬼?” 女孩一脸‘你在说废话’的表情。“当然,变成孤魂野鬼,就永远不能见到自己的亲人啦。” “阿玛泪两行,阿爸思断肠,茫茫无归处……永远见不到亲人咯!”女孩自顾摇着脑袋唱词,很是幸灾乐祸。 桑绿目光隐晦地打量女孩,这套观念是与姜央相悖的,这女孩有着姜央的霸道自我,却不见那自我下的……温柔? 先前不觉得,一旦有了对比,桑绿居然品出姜央那为数不多的柔软,像一层层厚茧下血肉模糊的掌心,藏得很深很隐蔽,但正因为这份不可察觉,更显珍贵,和……心疼。 “祠堂里停着的那口棺,是怎么死的?” “肯定是被杀死的呗,不然不会不下葬。” “被谁杀的?” “不知道。”女孩见桑绿眼帘半垂,似是轻视,不满中带着狂傲。“寨子里的事,如果我不知道,就没有人知道啦!” 桑绿幽幽道,“你阿札玛也不知道吗?” “阿札玛让我别问。” 桑绿心一沉,眨眼间脸上又换了和善的颜色,从行李箱翻出几个漂亮本子,送给女孩。“好吧,之前我不知道这屋子是你住,这几个本子送你当赔罪好不好。” 女孩眼睛刷得就亮了,和姜央一模一样,看得桑绿心又软了几分。 “我还要那个笔。”女孩直指行李箱中的兔子头中性笔,这硬要的姿势也像极了姜央。 桑绿有些头痛,但还是给她了。“对了,还不知你叫什么?” “姜若木,你叫我阿木就好啦。”女孩扣着兔子耳朵内嵌的粉钻,手指摩挲在塑料壳上,嚓嚓声特别明显。 桑绿顺着声看去,女孩的手掌显出与年纪极为不相适的皲裂,光着的脚掌踩在地面上,湿脚印从门口淌进来,由深变浅,每个脚印在几乎相同的部位都有三道空白。 这样的空白,只可能是脚掌下存在裂痕。 桑绿曾无意间瞥见姜央的脚底,纵横交错的疤痕,只一眼就浑身发麻,再看女孩青春娇嫩的脸庞,强烈的对比直击胸口。 桑绿心酸不止。“你几岁了?” “高二下册。” 桑绿:…… 这娘俩都是什么毛病,还非得人算一下年纪不成。 姜若木得手了漂亮本子和笔,马上翻脸不认人。“这是我的房间,你该出去了。” 她不仅动嘴,还动手,噼里啪啦地翻动桑绿的箱子。 桑绿抬手制止,迅速扒下棺上的枕头衣物。“我自己来!” 姜若木哐当得一声,将收拾整齐的行李箱扔回去,一屁股坐在棺头上,小嘴劈里啪啦不停催促,催得桑绿也烦了。“你不也是睡姜央的棺,你自己的呢。” “我好端端的,干嘛造棺。” 桑绿一怔。“这不是你们巫女的习惯?” “你好奇怪,棺材棺材,快死的人才会准备棺材啊。” “你是说……姜央快死了?” 姜若木一刻也等不及,拉着桑绿的行李箱,砰得一声,连人带箱关在门外。 姜央快死了? 怎么可能,那么强壮的人。 桑绿心口破了一个洞,汩汩漏着风,热气全跑没了,一瞬间冷得打抖,冷意像是从骨子里散出来的。 “姜央?”桑绿披着的被子掉落,找遍了她的房间和厨房,不见人影,正要往二楼去寻。 呼呼—— 风雨裹挟浓雾,五米之外人畜不分,雾气稀薄处满是垂落的暗绿色,忽然,一抹蓝绿撕开雾气,进了桑绿的世界。 姜央左肩扛着巨大的捆扎柴,脖颈被迫挤靠在另一边的肩膀上,右肩上的背篓带子勒住胸口,她面容紧绷,很不舒服的样子。 桑绿大喊。“姜央!” 姜央看见她,唇边的笑容蔓到眼角,微眯起的桃花眼星星点点。“你醒了,吃饭了么?我给你留了。” 桑绿闯进云雾中,湿气寒得她浑身发抖,她上前拽松姜央的背篓带子,可捆扎柴太大了,压到背篓,用尽力气依旧纹丝不动。 她从来都知道大山的生活有多重,可不及此刻的千分之一,那种仿佛触及灵魂的重量,会给眼前的人带来多大的痛苦? 姜央依着她的力气走,视线跃过桑绿赤…裸泛青的后背。 姜央笑着,桑小姐今天像只绿精灵。 “面条在锅里,还有糍粑,这次是不长毛的。” 桑绿嗓音细细碎碎,被什么压住似的发不了声。“你……你是不是生病了?” 姜央抬手戳了戳她的眼眶,一滴不属于大自然的温热沁透指尖的皲裂。 姜央习惯了寒冷,这一抹温热于她而言,过于烫了,烫得心尖发颤。 “你今天的眼睛,比上次更像吃人了。” 桑绿垫脚仰头,一寸一寸的检查,姜央凌乱的碎发耷拉在额际,雨水细密凝在头发上,面色苍白无血色,就连那双桃花眼也脆弱得没有生机,仿佛下一秒就会闭上眼睛,毫无征兆的死去。“我问你,你是不是生病了!” 姜央怔怔。“你是不是想吃了我?” 桑绿一巴掌扇在姜央头上,不重,但侮辱性极强。“吃你个头,我问你是不是生病了?整天神神叨叨倒腾那些稀奇古怪的草药,我就知道早晚会吃出毛病,你现在跟我下山去找正规的医生!” 桑绿用力拉她,姜央钉在原地,纹丝不动。“我没病,所有人都会生病,但我不会,我是巫山最强壮的人。” 都到这时候了还说这种大话! “那你为什么造棺?你是不是快死了?” 姜央顿了一下,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人总是会死的,万一我明天就死了,没有漂亮的棺装我怎么办?” 奇怪又变态的逻辑,但很符合姜央的特性。桑绿觉得荒诞之余又有几分相信。“你确定你没病?造棺材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姜央:“阿札玛死的那年我就造好了棺,我多活了十几年呢。” “好端端的人,什么叫多活,你这人真是……” 桑绿情绪起伏过大,悲喜交加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之前强压下的那些心动,刚刚彻底解封,随着漏风的心脏,汩汩流淌出去,通向身体的每一处。 桑绿再也没法忽略,姜央在她心中的重要性。 不及爱,却也不止喜欢了。 姜央低头凑到桑绿耳边,悄咪咪的。“我想和你试一试。” “说话就说话,别凑那么近。”热气吹麻了桑绿的耳朵,她受不住地躲开。“试什么?” 姜央直楞起脖颈,声音不轻不重,足以震荡桑绿的大脑。“试试一起睡觉。” 桑绿一掌捂住她的嘴,脸蛋迅速烧红,冒出的热气混入雾气中。 第47章 桑绿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哪有人跳过谈恋爱的步骤直接睡觉的。“你胡说八道什么!” 姜央拉下她的手掌,眸子里是点点期待。“我觉得你没有那么丑了,睡起来应该不会做噩梦。” 桑绿:…… 什么喜欢,什么爱,都是错觉! 桑绿脸上的红还未褪去,嗓音也还有方才隐忍哭腔的沙哑,因此,刻意冷漠的语气也像是矫情扭捏。“我不想和你睡!” 姜央撩开桑绿额前的湿发,露出那双她心心念念的眼睛。“为什么?” 第58章 桑绿没好气。“我觉得你丑,丑得惨不忍睹!” 姜央轻啊了一声,很是吃惊。“怎么会,桑小姐,你的眼神是不是不好,要不再调两副药喝喝吧。” 桑绿气得偏头痛。“凭什么你觉得我丑就不是你眼神不好?你怎么不配点药喝!” 姜央从善如流。“那我们一起调点药喝喝。” 桑绿:……有种杀敌一千自损一千八的感觉。 “阿札玛!” 姜若木从木屋冲出来,声音很含糊,嘴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她接过姜央肩膀上的柴。“我来我来!” 她表现得十分乖巧,与驱赶桑绿时的嘴脸完全不同。 姜央见到女孩的一刹,笑容立刻消失,端着寡淡冷漠,像桑绿第一次见到她的那样。“你怎么回来了?” 桑绿眼睁睁看着她们变脸,疑惑不解,一个屋檐下生活的人,成天都在演戏吗? 姜若木年纪不大,也能扛起那一大捆柴。“鼓社节呀,学校放忙假了,封老师让我们回来帮忙准备祭祀用的东西。” 学校?!封老师?! 桑绿脑中警铃大作。“是那个封小明老师吗?” 姜若木:“是呀,嘿嘿,你也在巫辛沟读书吗?” 巫辛沟? 桑绿皱眉疑惑。“不是叫巫封沟吗?” 姜若木几步跑到内院的走廊,解开湿透的捆扎柴,摊平,等日头出来了方便晾晒。 姜央趁走廊上的人不注意,揽了桑绿的肩。“先吃饭吧。” 四方小桌,三人围坐,两桶小面,有些拮据。 桑绿:“不是说有糍粑?” 姜央:“在她肚子里。” 桑绿:…… 姜若木腆着脸,就当没吃过,双手搭靠在桌沿,嗷嗷待哺。“饿饿。” 姜央淡淡的。“你突然回来,没饭给你吃。” “啊,分我一点,分我一点嘛。” 一只白皙的手执起筷子在其中一个桶里匀出来些,装满一个小碗,然后将大桶推给姜若木。“够吗?” 姜若木点头如捣蒜,正要伸手抱桶,被一只大手拍了一下。 姜央将木桶和桑绿的小碗换了个位置。“她在学校吃过回来的,分她一点点就好了。” 姜若木不情不愿捧着小碗。“从学校走回来,早就消化完了。” 桑绿没再坚持,毕竟这丫头已经吃了她的糍粑。“你们刚刚说的学校……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巫溪寨。” “巫沟寨啦。” 桑绿:……你们敢不敢和自己说过的名称重复到一次。 “这附近有这么多学校吗?还是你们读的不是同一所?” 姜央:“从阿札玛开始,巫山人读的都是同一所。” 姜央和姜若木是两辈人,学校在十几二十年间换了名字也很正常,可这也不能解释姜若木前后两次说的都不一样。 桑绿叹气。“所以,你们读了这么多年书,连自己的学校都没记住吗,尤其是你,你不是刚从学校回来?” 姜若木嘴边都是汤渍,无所谓道,“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关系,是巫山的就好了。” 姜央点头表示赞同。“阿札玛当年建起来的学校,当然是巫山的。” 可巫山压根没有登记注册的学校啊! 她们信誓旦旦的,弄得桑绿开始怀疑清姐,堂堂市委副书记,不应该连这点数据都弄不对吧。 登—— 吸溜干净的小碗搁在桑绿面前,一抬眼,就是一副讨好的表情。“再分我点嘛~” 可怜巴巴的,桑绿有心想再给她一些,可自己已经动筷子了。“我吃过了…” 姜若木没get到桑绿的点,仰头看了看。“你没吃完呢。” 桑绿哭笑不得。“好吧。” 姜央一筷子伸过来阻止。“别给她,她会得寸进尺,你桶里的都会被她要走。” 桑绿本就吃不了这么多。“她才十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也正常。” 姜央亮出自己光溜溜的木桶。“我才二十七岁,也是长身体的时候,你也给我点吧。” 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论起得寸进尺,谁能比得过你姜央。 桑绿此时像个分饭的幼儿园打饭阿姨,一手抱着桶,一手挑着筷。“好吧,先给十七岁的。” “再给二十七岁的。” 二十七岁?! 桑绿不可置信地看向姜央。“你才二十七岁?!” 姜央皱眉,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淡然,但不悦的情绪已经从眼睛里跑出来。“你挑少了,刚刚她那么多。” 桑绿又补了她一筷子。“你们两个只差十岁,你几岁抚养的阿木?” 姜央想了想。“阿札玛死的那年,是初三下册。” 桑绿默算,初三下册大概十五岁,十五岁的孩子抚养一个五岁的娃,她想想都觉得很窒息。“那时候很辛苦吧。” 姜央摇头。“阿木那时候五岁,吃的还没有现在这么多,我的猪猪吃什么,就给她吃什么,就当多养了一头猪。” 桑绿:……有些情绪总是多余出现在姜央身上。 “人和猪怎么能一样,你总是要照顾她起居生活的,正常女孩的十五岁,正是中考或是读高一的年纪,你不遗憾吗?” 姜央仍然摇头。“那时候巫家沟中学还没有高中,得出去读书,封老师说外面的世界不适合我,让我回家带孩子。” 什么狗屁老师!!!!! 桑绿简直气炸。“他凭什么剥夺你出去读书的权利!” “该我了该我了,阿札玛吃好多。”姜若木的小碗几乎快扣进桑绿的木桶。 桑绿回头看着这个女孩,狠狠挑了一筷子给她。“阿木,你一定不要听那个封老师的话,读书才是你唯一的出路,无论如何,一定要考出这个大山!” “为什么要出去,我想跟阿札玛在一起。”姜若木虽是对桑绿说话,但眼睛直盯姜央,满是孺慕之情。 桑绿看了眼姜央,见她埋头吸溜面条吸溜得正欢,完全没有一个身为长辈该有的稳重,那份刻意板正的冷漠,并没有维持太久,至少比上一次在梅姐家里要短得多。 阿木那份孺慕之情放在姜央身上,总感觉怪怪的,像两个小孩过家家。 桑绿:“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出去了会有更多的机会,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 阿木:“我在巫山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以爬山采药,还可以下河摸鱼。” “……你没有别的想做的事吗?比如…” 桑绿冷不丁这么一想,好像也想不到什么可以吸引这个年龄段孩子的行业。 不过没关系,外面有这么多伟大的女性,往这上面靠总能揪起一些大义情怀的。 “在云南大山里,也有像你这般大的女孩子,她们也是靠着读书走出大山,有的当兵保卫国家,有的做医生救死扶伤,有的当警察维护治安……你可以选择的东西多了很多,下河摸鱼爬山采药这种事,什么时候都可以做,不能算是一个人一生的事业的。” 姜若木不解。“为什么不能算一生的事业,阿札玛也是这样的,姨姥姥阿舅…都是这样的。” 姜央吸溜完面条,对上桑绿的眼睛,重重点头。“我的阿札玛也是这样的,我的姨姥姥阿舅…都是这样的。” 都是这样的…… 因为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所以就这么世世代代的延续下去。 姜央和姜若木的脸上是理所应当的淡然,可落在桑绿心里,便是揪心的难受。 陡峭的悬崖大山,巍峨壮丽,却也困住了他们的眼界,乃至一生。 或许有人会说,她们不知道外面的精彩,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也不会痛苦和烦恼,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桑绿眼神凝在姜央和阿木的掌心上,最老的枫树树皮都不会有那样的裂痕,她们拿筷子的手很奇怪,那是裂痕和厚实的茧互相挤压造成的,只能这么拿着。 人间烟火气是很抚慰人心,可那样的烟火,需要姜央常常去山上搜罗柴火,风雨无阻,若柴是湿的,还得找个太阳好的日子晒干。 若是连日里没有太阳,柴容易发霉腐烂,一早上的努力也就白费了。 三个灶台养活的不止是三张嘴,还有几十只两头乌,堆在火口边上的柴量,一天一个样,桑绿从一开始的大手大脚塞荆棘,到现在一根荆棘折成几段来引火。 不过是为口吃的,就繁杂辛苦至此,还不论别的…… 血肉同胞过着这样的生活,桑绿做不到这么坦然,放任她们不管。 桑绿抿去眼角的湿润,更坚定了决心。 巫山必须开放,所有人都必须脱贫,一个都不能落! 原来想挑起阿木的大义情怀,这会儿桑绿自己把自己挑起来了。 “等吃完饭,我带你们看一样东西。” 姜央放下筷子。“我吃完了,看什么?” 第59章 阿木吃完最后一口,腮帮子鼓鼓的。“我…吃完啦,看…甚么?” 桑绿轻笑一声,卖了个关子,转眼看向自己的木桶,已经空了,只剩下调味的汁水。“我还没吃几口呢?!你们就不会给我留点。” 阿木:“啊,你没说啊。” 桑绿直视姜央,这混蛋吃的最多! 姜央神色坦然。“你没说啊。” 桑绿一脸错付了的表情,自己满心为她们打算,到头来连饭都不给自己留一口! 巫山人一日只有两餐,错过早饭,需要熬过漫长的中午和下午才行。 姜央和阿木心知肚明,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人端碗洗筷,一人擦桌抹凳。 两人模样并不相似,但表情神态如出一辙,阿木像个缩小版的姜央,那股子没心没肺简直是刻在基因里的。 看着这一大一小,桑绿更生气了。 “你们!我回房了!” 于是,生气的桑绿决定回房间,和她们冷战一整天! 一出厨房,白色的行李箱孤零零杵在走廊上,因着细柴荆棘都摊平了,行李箱能占的地方很小,四个轱辘中有两个被柴顶得翘起。 好可怜的行李箱,连块四方之地都占不了。 但可怜的又何止行李箱。 桑绿猛然想起这座三层小木屋已经没有自己的房间了。 “桑小姐,你不回房吗?”姜央只抹了两下桌子就出来了,洗碗理所当然地留给了阿木。 “我…” 方才有多气愤,现在就有多弱势,果然寄人篱下什么的,还是得低头啊。“阿木回来了,我没有房间了。” 姜央点点头。“是了,要把房间还给阿木的。” 说罢,她自己往房间走去。 桑绿怔愣。“哎…那我睡哪里?” 姜央:“家里只有两间寝室,可你眼神有问题,觉得我丑,不想和我睡觉,我也没办法。” 桑绿:…… “你不管我了吗?” 姜央顿了一下,心里好像有些舍不得。“那你睡中堂吧,你不是很喜欢那面铜镜?跟它一起睡好了。” 吱呀—— 中堂的门应声开了,开到最大的时候回弹了一些,像是招呼桑绿进来。 一阵幽凉的焚香裹身,桑绿不自觉汗毛竖起。“怎么睡?这里也没有床…” 姜央指了指中堂中间,大方道,“我还有一口棺,就放那吧,你一抬头就能看见铜镜呢。” 我一抬头还能看见那三座鬼里鬼气的神像呢! 不知为什么,桑绿总觉得这中堂神神叨叨的,哪怕焚着寺庙里的那种檀香,也没有什么佛性。 大晚上睡在这样的地方,还躺在棺材上…… 桑绿这么一想,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不想睡这里!”桑绿忙抵住姜央卧室的门。“我还是跟你睡吧。” “可你的眼睛还没治好,你先在中堂睡几晚,等喝几天药,病好了以后再和我睡吧。” “我已经好了,真的,我现在觉得你是全天下最漂亮的人。” 姜央摇头。“不对,桑小姐,你看得还是太肤浅了,我长得不仅仅漂亮。” “最强壮?” “不对。” “最英勇?最厉害?” “不对不对,你的眼疾还没*有完全好。” 桑绿忽地福至心灵。“你是天底下最美好的女人。” 姜央黑眸亮了。“对啦!” 桑绿:…… 第48章 深秋的南方,早晚温差大,一大早云落就被乐清拉出被窝。 “懒猪,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我在你这个年纪,这会儿已经在负重爬坡了,赶紧起来!” 云落眼睛开了一条缝隙,起床气漏了出来。“干嘛呀,我又不要当警察!” “带上你的书,去我办公室学,我就不信了,得多猪脑子两次还考不过!” “考不上就考不上,我本来就不想考这些,也不想学法,当初志愿也是你填的啊。” 浓浓的摆烂气息。 刷—— “那你想做什么?”乐清拉开窗户,冷风呼呼往里面灌。 云落脑子终于清醒了,瞧见一张比冷风更冷的脸,拉了拉被子躲回被窝。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彻底激怒了乐清。 乐清拽起被子,裹了两下,直接从窗外扔了出去。“我问你想干什么?!成绩成绩拉跨,一天天就想着玩,你对这个国家有什么贡献?当了二十多年米虫,连自己都养活不起!法考过不了别说法检,律师都做不了,我还指望你当警察?!” “从小到大读了二十多年书,无忧无虑了二十多年,你知不知道边境那帮孩子都活不到二十岁!” 赤..裸..裸的道德绑架,乐清用惯了,对待家人也是如此。 云落到底还是年轻,一被激将,脸蛋瞬间涨红,梗着脖子反驳。“所以呢!他们活不过二十岁,我也得去死吗?!” 乐清年龄大了,但很多年没人这么反驳过她,一时也有点上头,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手掌颤栗,要不是极力克制,那狠厉的一巴掌已经扇过去了。 云落自觉站在有理的那一方,不停输出火力。“你自己要奉献国家,为什么要强拉上别人,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难道爱国就可以绑架一个人的人生?我们年轻人有自己爱国的方式!” 年轻人 乐清听着听着反而笑了,当年那个小胖墩都能指着鼻子骂她了,时间过得真快。“我怎么绑架你了?让你过个法考而已,又不是让你去打仗。” 云落还在针锋相对的芒尖上,只以为这是讽刺。“当年桑姐的志愿,是你改的!” 乐清眉眼一瞥,幽幽道,“小姨告诉你的?” “我听到了!昨晚上你和小姨说什么明年的演出必须要上,什么学业,绑都会绑桑姐回来!” 云落不忿。“你们总是强迫桑姐,要不是有这层血缘关系,你们这也算犯罪!” “不对,就算有血缘关系也是犯罪!” 云落说得掷地有声,说得自己也入了戏,仿佛坐在审判席的正中间,法槌一敲就下了审判。“你这是道德绑架,小姨是血缘绑架!” 乐清像个法援律师那般沉默,许久,久到云落自己也反应过来情绪异常,听见一声和缓的称呼。“落落。” 云落吃软不吃硬,一听这语气,刚刚那股冲上脑门的气就卸了大半,又见乐清眼角明显的细纹,心也软了大半。“干嘛…” “这样不好吗?” “哪样?” “国内的女钢琴家,有哪个拿了肖赛冠军?” 云落哑了,肖赛冠军中的华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别说女钢琴家,唯桑绿一人而已。 女不如男,这种认知上的病态几乎潜移默化进各行各业,哪怕是如钢琴这般的艺术行业,其钢琴设计的需求也是以男性为主,女性的需求被大大忽略了。 一个顶尖的女钢琴家,她得扛着比同等男性更重的疼痛和受伤风险,才能杀出自己的一条血路来。 桑绿走的这条路,和乐清致力于整治的女特警,何其相像。 乐清目光放空,看得很远。“你知道桑绿对于华国人,对于华国女性甚至于全世界的女性,有多大的影响吗?如果是你,你会同意她放弃光明的前程,放弃无数钢琴女孩对她的希望,跑到山沟沟里去挖坟?” 云落方才还伶俐的口齿,结结巴巴的。“那……那你为什么同意她上山?如果不是你刻意引导,桑姐不会进山的……” “华国对世界的影响力,不应该仅仅在于军..事经济这些硬实力,在文化艺术方面,我们明明有那么多魁宝,却苦于无人引导,埋没在大山里,这次是桑绿的机会,也是巫山的机会。” 乐清眼神清明,与二十出头的热血年轻人,颇为相像。“云落,桑绿在钢琴上的天赋,注定她必须扛起那么重的责任。” 她意有所指。“没有什么东西,是平白无故就能得到的。” 云落纠结。“可…” 乐清补了她的话。“可那这样的责任不应该由桑绿承担,至少她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云落撅着嘴。“是啊,不然桑姐也太可怜了,她以为你在帮她。” 她声音越来越小。“我还以为小姨转性了呢,原来也是被你骗了,你把一大家子都骗得团团转。” 乐清笑道,“你可以对桑绿说出真相,我也可以完全不管你的学习,但你非要和我较劲,能得到什么呢?桑绿现在根本不可能放弃钢琴,而你也只能继续走法律这条路,不然你打算以24岁的高龄重读高中吗?” 云落无言以对,可胸口还团着气,只能忿忿来一句。“你才高龄呢!” 乐清知道她被自己说通了。“这样吧,我也和你一起学习,陪你一起考,你总不能连我这个高龄人士都考不过吧。” 第60章 “嗯?年轻人?” 其实云落自己也知道法考证的重要性,同班人没过法考的屈指可数,可不知为什么,她始终静不下心来,她对法律行业没有特别大的愿望,不就是考公..务员吗,也不是非得去公法检,工作又忙又累的,随便上岸一个离家近的乡镇编就可以了,下班还可以回家陪姥姥吃饭。 但话又说回来,学了六七年的法,考不出那个证也实在丢人,而且清姐平时就很忙了,为了自己这么一本证劳心劳力的,忽然又很愧疚。 云落服软了,只是嘴巴依旧很硬。“我这次,肯定能过!” 乐清浅浅笑着。“成交。” 然而,誓言易下,真的实行可就太难了。 云落第一次见到这么破的市政府,白墙砖上爬满黑色裂纹,象征着尊严和身份的大堂石阶,一踩一个松动,就连市委副书记的办公室,窗户的颜色都不一样,明显其中一扇是后来补的,另一扇用胶布贴着四角防风。 “书记,桌子放这吗?”黎晓星一手拎着桌子,一手提条凳子。 乐清指向办公桌对面。“和我桌子靠齐,我能看见她做什么。” “好嘞。” 就这么的,云落坐进局促的桌子前,这张不知道从那个垃圾堆刨出来的腐朽木桌,味道时不时刺激昏睡的大脑,确实比在家学精神多了。 但,还是不想学。 云落眼睛往上挑,看见大办公桌上一堆的资料,比她的民法书厚多了。 乐清文件翻得刷刷响。“再看,白眼就翻不回去了。” 被抓包的云落也不低头。“你不是说也要学的吗?” “我得先把工作做完,晚上再腾出空来学。” 云落这下没话说了,埋头狠学,可没一会就觉得眼睛疼、屁股疼……哪里都疼。 滴滴—— 乐清看了眼消息,对云落道,“行了别装了,跟我去个地方。” 云落立马解脱,一秒都不停地站起来,不管去哪,现在离开这个小破桌子就是最幸福的事。 坐上市政府的公务车,云落嫌弃不已。“怎么这么破啊,这车顶不会漏雨吧。” 乐清摇下窗户。“还有更破的呢,准备迎接暴雨的洗礼吧。” 暴雨自然是没有的,但云落经历了大多数之江省孩子没经历过的……地震。 扑扑—— 云落被车子颠起来,发顶几次擦过车顶,将那处又黑又烂的内饰擦碰的更明显。“姐,你是不是要卖了我?!我只是学习不好,但不是坏孩子!” 乐清拉着车顶把手,享受在颠簸的余韵中。“卖你能有几个钱,都补不上这路的几个坑。” 云落往车窗外看,一阵密恐,这路的裂缝和大大小小的坑,比她脸上的毛孔还多!“还有多久到?我想吐!” “快了。” 确实是快了,没一会,车子就到了石桥,云落一下车就扶树狂吐,乐清等她吐完,强行将她从一旁的陡峭泥土梯上半推半拉地扔下去。 云落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恍惚抬头,石洞顶部比那辆公务车车顶更加斑驳,黑黢黢一片不说,还结成块,因重力凝成条条,随时都能掉下来。 她害怕地往旁边挪,又掠见一座废铁丛林,生锈泛红的钢筋有股血色的味道,钢筋周围是浇筑的水泥平台,看不见平台上方的景象…… 最近闲书看得多,其中一本就是旧华国九大监狱秘录,云落止不住脑补,越想越有问题,荒郊野外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出现一个残酷刑罚的设施?! 我只是不爱学习,不至于用刑逼迫吧…… 扑扑—— 乐清轻松滑下坡,一手提着塑料袋,一手拍拍裤脚的灰,撇了云落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地方怎么样?” 云落哭丧着脸。“姐,为什么我和桑姐的待遇不一样,她也不听话,进的是大山,我不听话就得上刑吗。” “神经。”乐清翻了个白眼,走到石洞壁角落坐下来。“阿婆,今天带了烤鸡,香着呢。” 云落正奇怪清姐和谁说话,就见破垃圾袋动了动,钻出一个脑袋,吓了一大跳。 银丝满头的阿婆解开塑料袋,也不道谢,哼哧哼哧就埋头吃起来。 乐清笑意满满。“好吃吧,我们左阳市的特产,我吃了也有十年了,一直吃不腻。” 云落磨蹭到乐清身旁。“姐,她是谁啊?” 阿婆抬头,朝乐清点了点头,混沌的眼里有黑块在挪动。 乐清笑意越发浓了,可云落却被那一眼看得后槽牙一紧,咬到发酸发疼。 可疼过之后,就是无尽的怜惜与心酸。 云落低声。“姐,这阿婆是谁啊?怎么一个人在这?她睡在这吗?她的子女呢?” 乐清努努嘴。“她是巫山人,你自己问问。” 巫山人? 云落有些奇怪,用方言问老太。“$$$¥¥” “……” 乐清完全听不懂,也不好插嘴,等阿婆重新啃上烤鸡,才出口问道,“她说什么?” “阿婆说她要找人,拿着大长灯的人。” 乐清:“大长灯?这人还有什么别的特征?” 阿婆似乎能听懂普通话,一拍大腿,情绪异常激动,叽里咕噜喊个不停。 云落帮忙解释。“叛徒,到我家里抢东西,弄死了我儿子,杀..人犯。” 乐清越听眉头越皱。“怎么断断续续的?” 云落:“南方的方言隔了一个山头就大不一样了,阿婆年纪又这么大,你让姥姥来听都不一定能听全。” 乐清:“那个叛徒到你家抢东西,弄死了你儿子?” 老太太犹疑了一会,点头,手忙脚乱地连说带比划。 云落:“她要找那个叛徒。” 叛徒,背弃自己同胞的人才能称为叛徒吧。 乐清:“他是巫山人吗?” 阿婆连连点头,用手指在地上划拉,很快就写出了两个字。“珪拓。” 字迹歪歪扭扭,笔画顺序也不对,这两个字像是深深印在阿婆的脑海里,她一定这样写过无数遍,才会如此熟练。 珪拓,可以肯定不是汉族人。 乐清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一大半了,只要不是汉族人,那这起还不确定的杀…人案就不会上升到民族,处理起来就不用考虑太多了。“你问他儿子叫什么,什么时候死的,当时有没有报警?” 云落彻底沦为翻译机。“二十多年前,那个叛徒很厉害,有很多帮手,他们打不过……她儿子这么多年一直停在祠堂里,她就是要图个说法。” 二十多年,一直停在祠堂… 乐清急忙问。“警察呢?有没有报警?”这点关乎是否立案,至关重要。 云落耳朵都快贴上阿婆的嘴,可距离弥补不了方言本质的差异。“哎呀,她也说不清,就是有人抢她家的东西,杀了她儿子,两边人就打起来了,最后人家跑了,她没打过,就一直在外头流浪找人。” 再听下去都是车轱辘话,以及阿婆的情绪宣泄。 乐清安慰几句。“这件事放心交给我,我会处理的,你放宽心。” 阿婆狰狞的眼球拼命地动,流出浓黄色的液体,陷入深沟般的皱纹中,将那张泛黄的脸染得更加惨不忍睹,她拽着乐清的手不放,青紫的唇不住颤抖。 云落赶忙摸了摸口袋,没摸到纸,悻悻放下手。“她说,她没有钱,如果你能找到那个叛徒,把命卖给你都可以。” 乐清脸色僵得有些难看,这样的难看持续了一路,两人回了办公室,她丢下一句,“你好好学习。”转身便走。 “阿姐。” “嗯?” “二十年前的事,如果当时没有立案,会不会已经过追诉时效了。” 云落很不安,这种不安来自于最朴素的正义感,还有对弱势群体天生的悲悯情怀,再加上融合了六年的法学熏陶,她不能容忍也不能接受一个坏人逍遥法外,可她又害怕,害怕六年来学习的法律制度真的会泯灭阿婆最后的希望。 “立没立案,等我查了档案就知道了。”乐清合门而去。 独自留在办公室的云落,心口又痛又麻,眼前翻阅过许多遍的法考书,依旧没有学习的想法,却有了求知的欲..望。 她翻开追诉时效那一页,又找出法条、司法解释、相关案例,以及 微信里几十个刑法专业的师兄师姐。 或许,这是她唯一能帮到阿婆的方式。 第49章 中堂一隅,氧化斑驳铜镜下,是这座三层小木屋唯一一处能稳定承受信号的地方。 两颗大脑袋挤在电脑屏幕前,将操作电脑的正主,挡得死死的。 阿木戳了戳屏幕一直在转圈圈的符号。“好撇哦,是不是坏咯。” 桑绿推开两颗脑袋,艰难挤进去,又重新连上手机热点。“山上信号不好,在外面就不会这样了。” 第61章 画面一转。 “出来了,出来了!”阿木激动跺脚。 画面里是清一色的女军人,手持锃亮的精良装备,正步踢得夸夸响,节奏踏进恢宏大气的背景音乐,很是振奋人心。 桑绿心潮澎湃,看向姜央二人,她们脸上也有明显的异色。“怎么样?阿木,想不想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阿木兴奋地点头。“阿札玛,她们的枪比我们的好,我想要!” 桑绿表情凝滞,差点忘了这是一群非法持..枪、盗藏文物的犯罪分子,别说当兵了,出了大山可能就会被抓起来。 姜央怼着屏幕看了半天,拍拍桑绿的肩膀。“我也想要。” 黑亮清澈的眸子紧紧勾着桑绿,跟上次要漂亮本子一样。“那是枪,国家严厉管控的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要的。” “那用我的跟她们换呢?” 桑绿:“……你知不知道有一种罪,叫非法持有枪..支罪。” “我是合法的呀,阿札玛留给我的。” 简直说不通!! 桑绿放弃说服她们。“我没这么大本事,你找别人吧。” 姜央倒也不为难她,提出另一个尤为不解的问题。“她们穿起裙子,怎么打仗呢?” “那是阅兵,给全国老百姓看的,所以要穿得好看一些,打仗穿的不是这个。” 桑绿不懂多少军队知识,只能勉强做一点点科普,又翻出一个女兵戍边的视频,迷彩装备大有不同了,更贴合实战,又帅又飒。“你看,这就不是裙子了。” 阿木两眼放光。“我也能去吗?” “当…”然字还没说出口,桑绿就顿住了。 当兵要政..审,是个华国人都知道,但凡有个违法犯罪都可能会影响子孙后代,姜央的阿札玛要是真的杀了人,阿木显然是当不了兵的。 但,巫女之间的传承关系,也包括在内吗? 姜央老神在在的。“我就不去了,巫山不能离开我,你带阿木去吧。” 你以为部..队是我家开的吗,想带人就去就带人就去! 姜央见她久久不回应。“桑小姐,你不能带阿木去么?” 阿木期待的眼神黯淡了一些,看得桑绿心揪了一下。“也不是…当兵要体测还有各种各样的审核,能不能当上我说了不算。” 姜央阿札玛杀人这件事还没有定论,阿木未必不能当兵,况且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让她们开放的突破口,桑绿还是不想一下子就否定了。 阿木黯淡的眼神又亮起来。“阿札玛,我可以去当兵了!” 姜央:“趁我还没有死,你快去快回。” 桑绿:……我没有否定不代表你一定能通过兵..检啊! “等等,你们可能没听清楚,我是说在当兵之前还有许多道门槛,比如你的身体要没病,你的体能要优秀,你的父母祖辈要没有犯罪记录之类的。” 姜央一一点头,莫名有些天真可爱。“巫山人是最优秀的,那些门槛只能限制…像你…嗯…像外面那种又丑又坏的不优秀的人。” 许是没有直接了当地说哪个人又丑又坏,直指他人缺点的攻击性下降了许多,姜央自以为找到了一个礼貌的表达方式,满脸都是‘我真有情商,还不表扬我’的自耀感。 啊!!!造了什么孽才会碰到这个神仙!! 桑绿疯狂挠头,一阵发疯后冷静下来,顶着凌乱的长发冷笑。“好,等阿木高中毕业了,那段时间差不多可以报名了。” 阿木面露喜色。 “但是,”桑绿竖起手掌。“如果通不过我也没办法。” 姜央偏头看屏幕,阿木也跟着偏头看屏幕,显然,两人都没有在意这句话。 桑绿绝望地摸出手机,还是求助一下清姐吧,或许当兵只政..审两代人,到不了姜央阿札玛那层也说不定。 不过,清姐比她更需要帮助。 ——查一下珪拓这个人在巫山是否存在。 ——尽快!! 珪拓? 比起军..队知识,桑绿显然更擅长九黎文化,指尖在手机上猛戳。“是九黎拓姓一支,这人怎么了吗?” ——祠堂停放的那具棺材,和这人有关,很可能就是凶手。 桑绿愕然,愕然之余又有些悬而未决的恐慌,她记得……姜央的黎姓是拓。 桑绿猛地抬头,周围两个小马扎早已空无一人,嘻嘻哈哈的拉扯声从大门传来。 “阿札玛,我要去当..兵啦!” “我知道,你去了以后拿两把枪回来,如果他们不同意,你问问能不能换,我们两把旧的换一把新的。” 桑绿:????? 阿木恍然,惊觉阿札玛的睿智。“这样她们肯定会换了!” 桑绿:!!!!! 她大步跑去,掐住两人的后颈,大力摇出她们脑袋里进的水,崩溃大喊。“不可以换!” 好在,桑绿的崩溃没有持续太久,毕竟招兵的日子还远得很,在那之前,姜央和阿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当头最大的一件事便是祭祀。 午休过后。 桑绿死死攥住三轮车的侧挡板,离车前挡板远远的,那曾经被尿侵袭过的地方,早已没了味道,但无论如何也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去…幸运屋…做什么?”一句话,被车颠得七零八落。 开车的是阿木,比姜央年轻,比姜央开车更随意的阿木。 如果说姜央开车是小店门口的“爸爸的爸爸叫什么”车,那阿木开的就是海盗船! 桑绿无比心疼这辆被她们俩磋磨多年的三轮车,被尿洒,被雨淋,被石头磕……能活到现在真不容易。 姜央从容靠在右侧挡板上,脑袋随着车晃荡。“要去给姨姥姥舅公们看病,顺便收拾一下族谱。” 族谱! 桑绿身子一凛,状若随意地问,“巫山里有几个大姓呀。” “都姓姜。” “我知道,可姜是汉姓,你们自己不是还有黎姓?” 九黎的黎姓传承了千年,直到清雍正时期,为了便于户籍管理,强制给他们加了汉姓,但天高皇帝远,户籍登记是一回事,姓氏传承又是另一回事,九黎有两套姓氏传统,桑绿在各地出土的墓葬中都有看到。 姜央:“不算封寨,光是巫山的话,有拓、卿、授、步,主要是四大支系。” “那你…的阿札玛叫什么?” “金玉拓。” 拓是支系的名称,一般放在最后,金玉才是名。 桑绿暗暗松了一口气,阿木当兵有希望了。 虽然姜央不靠谱的性子养出了一个不靠谱的孩子,但桑绿心里明白,她们本性都不坏,只是在成长环境中,缺少了正确的引导和规训,这并不是她们的错,也不是巫山的错,是国家在快速发展中遗忘了她们。 遗忘了在山清水秀又不惹人注意的地方,还有一群苦哈哈的乐天派孩子。 “珪……拓,你知道这个名字吗?”桑绿的眼睛牢牢锁住姜央的脸,仔细分析那每一寸微妙的表情。 姜央大大方方的,甚至大脸凑到桑绿眼前,距离近得只有一寸。“你的眼睛又想吃我了。” “好喜欢。” 桑绿脸上一抹红,直烧到耳朵尖尖,一把推开她。“快说,你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急吼吼的嗓音带着娇俏。 姜央顺着她的劲儿又荡回原来的位置,唇边带着得逞的坏笑,在颠簸中摇头晃脑,衣袂飘飘,潇洒得不像活在人世间。“没听过这个男人名。” “为什么肯定是个男人?”桑绿用手给脸颊降温。 “单字是男性,双字是女性,如果他是九黎人,就该遵守这个规矩。”姜央眯起眼,享受微风拂面的舒适。 上天似乎格外偏爱姜央,身形健硕不显臃肿,体态高大不显累赘。 桑绿摸过姜央的手臂,是实实在在的比自己厚实一圈,体重也超过了自己那个胖成球的表妹,浑身散发着一种‘能掀翻世界’的强硬感,可她合上的桃花眼,天生润着一抹淡粉色,为这份全然的强硬增上一分柔软。 恰是那分不施粉黛的柔软,戳中了桑绿的心。 “那你呢?你的黎名。”桑绿勾开扣在耳后的头发,随着颠簸,乌发散在脸侧,遮住了那双隐含情绪的眼。 “赤鸦拓。” 赤鸦拓,意为,永恒的太阳。 桑绿拱起的双眉,蹙了太多不解。 赤鸦意为太阳,拓在黎语中就有永恒的意思,这个词在黎语中本就存在,当作名字寓意可就太大了,长辈们很少用这么大的名字给孩子取名的。 在九黎各地出土的文物亦或是流传的族谱中,也很少见到用这么鲜明的词做女孩名的。 难道是巫女的特殊身份? 可姜央阿札玛的名字是很常见的女性黎名。 “是你阿札玛给你取的吗?” 姜央点头又摇头。“姨姥姥们取的,阿札玛最后敲定的,我记得阿札玛当时说,我一定会成为巫山最耀眼的太阳,永盛不衰。” 第62章 桑绿:“你记得?你当时多大了?” “一年级下册。” 你的一年级过得可真精彩。 桑绿:“……你之前没有名字吗?读书的时候总会登记姓名吧。” “姜央,汉姓是一出生就有的,黎姓要等到几年。” “为什么?” “幼儿容易养不活,黎名一旦刻碑埋石,就会通知祖先知晓,小小年纪就死去,阿札玛她们在老家也会难过。” “可死去的婴孩鬼魂不是一样要回祖坟,祖先不一样还是会知道?” “人长到三岁才有完整的灵魂,在此之前一旦死了,残魂就会消散,祖先不会知道的。” 长到三四岁的孩子,不出意外的话,大体上都能存活。 桑绿:“所有的孩子都由姨姥姥们取名?” “黎名是的,因为要上族谱,汉名就由阿玛阿爸自己取就行了。” 桑绿奇怪。“舅舅呢?他们不参与取名吗?” 嘎吱——车子一停,到地方了。 “他们取不了。”姜央随口说着,兀自跳下车往前去了。 桑绿落在后头,心思深深浅浅。 九黎固然比汉族少了许多对女性的规训,却也并不是女性能当家做主的,在原始社会过渡到封建社会时,母系与父系权力的争夺中,演化出了舅权制的概念,舅舅代替母亲成为了一个家族的话语权人。 但,在巫山的九黎人中,舅舅的存在感远不如姨母。 按理说,同属于母系制度的残留,不应该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啊…… 这样的感觉在桑绿来到幸运屋后,尤为强烈。 第50章 幸运屋不止一间屋子,大大小小也有几十间,错落有致,立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巫山少有平地,绝大多数寨民都住在山脊上,上次见到这么平的,还是姜央那一大片田地。 桑绿心思玲珑,暗想这幸运屋的地位不同寻常。 “桑桑!”上倾的小坡上传来一声喊。 桑绿寻声望去,开心地大幅度摇手。“梅姐!” 姜央这女人还是挺说话算话的嘛,昨晚同意的事,今天就落实了。 几人在梅姐的引导下进入幸运屋子的范围,从山上看房屋错落有致,一走进去,迷宫似的转来转去,过道狭窄隐蔽,不像南方常见的小巷。 桑绿见梅姐熟稔的模样,打趣她。“梅姐,这么快就熟悉工作环境了啊。” “哈哈哈,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哪会不熟悉,每个巫山人,就算不熟悉自己的家,也会熟悉这里的。” 桑绿:“这里不是幼儿和老人的临时看护地吗?” 就算是小时候待过几年,稍微大一些还是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吧。 “是啊,阿木这年纪的孩子恐怕陌生一点了,我和阿札这一辈的,几乎就是在幸运屋长大的。” 姜央也随声解释。“阿札玛年轻的时候,大多田地都是荒的,悬崖上也没有藤梯,下去容易上来难,有不少人都摔死了。那时候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没空照顾娃娃伺候老人,就只能让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孩子互相照顾。” 原来是历史遗留的产物啊。 桑绿视线掠过一座座新旧不一的木屋,哪怕是最新的,也比姜央的小木屋要陈旧些,但并不腐朽,木头老劲遒厚,蕴含着一股浸透岁月沧桑的年轮感。 梅姐再赞同不过了。“可不是,姨姥姥们再是手脚不好,也还能搓个帕帕吃,孩子们至少饿不死,等大点孩子会走路了,就能照顾更小的孩子,熬着熬着就熬出来了。” 桑绿:“你们那时候要照顾多少孩子?” 姜央思索,与梅姐对照了一下。“得有七十吧?就是没全活下来。” 梅姐:“我昨儿对着族谱,咱们那会儿有七十三个,死了五个,天可怜见的。” 姜央垂头,缓缓往前走了。 桑绿却不解,生活条件这么差了,还能出生七十多个婴儿,要知道巫山加上封寨也不过千人,真就是越穷越生! 梅姐:“真是没有吃的,阿玛阿爸累死累活一天,吃的大多都拿到幸运屋了,可还是不够分,孩子吃得少,身体就差,来个头疼脑热的就撑不过去了……” 类似的话桑绿也听到过,但这是姥姥小时候才有的生活,那会儿全国都穷,活不起也就真的活不起了,但与姜央同辈的孩子,不应该,也不能出现饿死的情况。 泱泱大国,在经济最腾飞的年代,还能出现饿死的孩子。 桑绿怅然不已,开放巫山的心越发坚定了。 木屋之间是小石子铺平的路,石子很细碎,应该是用力能砸到最小的尺寸了,在路面上铺平压实,踩上去几乎没有硌脚的感觉。 “阿札四五岁就挂在悬崖上采药了。”梅姐面有愧色。“不像我,到现在也做不到。” “四五岁?” 姜央的背影走在前方,高大又稳健,可桑绿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矮小的女孩,瘦短的身子在滑溜的悬崖上攀爬,冒着生命危险去摘那些不知道有没有用的草药,一阵揪心的难受。“不怕死吗?” “屋子里有一堆快死的孩子,能怎么办呢?” “你们有没有想过向外界求助呢?大家互帮互助才会过得更好啊。” 梅姐脸僵了一下。“不可能,外面的人不伤害我们就不错了,他们又坏又丑……” 又是又坏又丑。 桑绿:“外面的人到底做了什么坏事,让你们这么恨?” 梅姐噎住了,模模糊糊道,“他们就是很坏啊……” 桑绿抽离出先前自我代入外界人的情绪,以客观的角度去审视梅姐。 又坏又丑这样的词很抽象,一个人如果真的做过什么恶事,当事人讲述的时候一定会具体到某个事件,可巫山人对外界的评价很统一,又说不出具体的东西,很有可能是长久以来的误解。 或是,被刻意灌输这类思想。 能让整个山寨的人都有这么统一的认识,必然是很有权势的人。 桑绿再次看向姜央的背影,心疼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地带了质疑,姜央一定藏着大多数寨民不知道的秘密。 而这秘密,也许和祠堂那具停了二十年的棺材有关。 小路尽头,是桑绿一路走来觉得最古朴的木屋,不同于岸边上的吊脚楼,是传统的汉人建筑。 梅姐推开大门,嘎吱的木门声提前通知内里的主人,有客人来了。 噔噔噔噔短促清亮的脚步声响起,是好几个人的,一窝蜂涌出来,大门还没彻底打开,几个小毛孩子钻出缝隙。 “梅姨,吃饭了吗?” “姨妈,吃饭了吗?” 此起彼伏的叫声,略有不同的称呼,为的都是同一*个目的。 桑绿好笑地瞥了一眼姜央,不亏是巫山人,小的大的都想着吃。 “还没到点呢,姨姥姥和舅公呢?”梅姐把门撑到最大,随他们到处跑,抱起一个瘦弱的男孩问道。 男孩反应有点慢。“她们……爬高高……” 落在最后的一个小姑娘比门槛高不了多少,艰难翻过门槛,梅姐右手一捞,也将她抱在怀里。 小女孩搂住她的脖颈,嘿嘿笑着,冒出鼻涕泡。“阿玛阿玛!” “乖乖今天有没有乖乖啊。” 梅姐被一堆小孩簇拥着,推推搡搡、吵吵囔囔地进了屋。 桑绿瞧她面色红润,状态比刚见面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心知自己第一步走对了,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希望之后的巫山开放也能这么顺利。“梅姐还有其他孩子吗?为什么那女孩叫她阿玛?” 姜央:“梅姐和乖乖的阿玛是亲姐妹。” “噢。” 桑绿想起来了,九黎以姨为母,亲姐妹之间的孩子是当亲兄弟姐妹相处的,与汉族古代堂兄弟姐妹有些类似。 许是自己也有两位形似母亲的姨妈,桑绿颇感亲切。 踏过门槛,朝气蓬勃的气息一扫而光,只剩满屋子老气横秋。 十数个老人倚在躺椅上,或闭目养神,或呆滞发愣,不论门口的孩子如何吵闹,他们像是没有听见似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老太太比老爷子多一些,她们大多神态安详,有的鼻腔里发出轻微的哼哼唧唧,看上去只是不想理人,老爷子们的神态就比较奇怪了,没有反应,没有表情,眼神呆滞,有点像老年痴呆。 桑绿顿觉怪异,勾着姜央的袖口,想问些什么,又不好问出口。 梅姐和阿木穿过左侧屋,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姜央反手牵起桑绿的手,脸上依旧漠然,却俏皮地挑了一下眼角,仅那么一下,怕被人发现似的。“等你老了也躺在这呢。” 桑绿被那抽筋一样的俏皮逗笑了。“我们只是试一试,现在就要说老了的时候吗?” 姜央对自己的魅力很自信。“你说的对,我会努力克服你的外在条件的。” 第63章 桑绿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就算我们真的能一起到老,我也不想在这里躺着。” 姜央侧目。“为什么?每个巫山人老了都想呆在这里。” 集体养老的想法确实很棒,以巫山的物质条件能做到这一步也确实出乎桑绿的意料,但这里的物质基础远远没有达到养老的标准。 桑绿向往青山绿水,但也不是能委屈自己蜗居在小木屋里的。“我不想和这么多人呆在一起,我会自己造一栋大别墅,亭台楼阁、轩榭廊舫、叠石理水……” 姜央倾耳听着,模样少见的认真。“我也住在你的大别墅里么?如果我能活到老,我想呆在幸运屋里。” 桑绿故意道,“那我就自己一个人住咯,反正在我的大别墅里,三轮车棚子不是坏的,后座洒出来的尿液也不会用雨水洗,井口会装一个辘轳,不需要用很大的力气就能提上来,晾衣杆也不会只有短短的三四米,挂了你的衣服就再也挂不了别的了……” 姜央:“那你还会用我的棺睡觉么?” 这话听起来奇奇怪怪的,桑绿心里却泛起一丝别样的感觉,好似这段玩笑般的“恋爱试用”,姜央真的认真开始了,而且自己似乎…还有点点享受。 “你的棺好窄,但我一个人躺着刚刚好。” 桑绿也奇奇怪怪地回复,这种半隐晦半明示的方式,有点像两人默认的恋爱规则,见惯了艺术圈里排列组合般的畸形爱恋,这种奇妙又不走寻常路的纯爱,反而更加勾起桑绿的兴致。 姜央开心。“我的棺是量身定做的,完完全全就是我的,阿木睡着总嫌小,你就正好合适。” 当然合适,但凡一个不注意,大晚上翻身就会掉下去。 桑绿笑意留在唇边,还没往外扬开,就听见。 “如果我死了,你可以把我放在棺里,你睡在棺板上,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呆在大别墅里了。” 桑绿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个画面,意料之外,她不觉得瘆人,倒是抿出几分姜央的真诚。“你死了以后不是要葬进祖坟?和我一起呆在大别墅里,就不能和你的祖先团圆了。” 姜央:“阿木不会将我葬进祖坟的,你可以随意处置我的尸体。” 随意处置,倒也不必这么认真吧… 桑绿眼中雀跃的笑意黯淡,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感。 姜央信仰九黎文化,大女主思想根深蒂固,所行所为都不像是会成为一个恋爱脑的,仅仅因为喜欢上自己,就能舍弃回老家和祖先团圆的机会吗? 桑绿不是姜央,没有自恋到这个地步。“以我们外面的习俗,死后的尸体是要火化的。” 姜央眉头发紧,圆润的桃花眼压得狭长。 桑绿两手比划了一个两掌大小的范围。“火化完以后就会装进这么大的小匣子里。” 姜央嘴唇抿得发白,眼睛缩成了一条缝。 桑绿:“然后埋到公墓里去,旁边都是陌生人呢。” 姜央整张脸都皱起,桑绿看得想笑。“你愿意自己的尸体被我这么处理吗?” 姜央摇头。“你可不可以…” “嗯?” 可能是太过纠结,姜央说出来的话也带着十分的不情愿。“把那个小匣子放进我的棺里。” “那个小匣子就算是小棺材了,要是再放进大棺里,外面的公墓就没办法下葬了。” “我不葬公墓,都是陌生人,我不想去,我想呆在你的大别墅里。” 桑绿心头的怪异感落在了实处,姜央对外面的丧葬形式如此排斥,怎么能忍受自己被火化? 姜央漆黑的眸子凝在桑绿脸上,久久没有眨眼睛,有些强硬地等桑绿一个回复。 “为什么?”桑绿怎么都想不通,不敢轻易答应。“为什么绕过寨子里的所有人,偏偏选择我?” “哎哟我的天,姨姥姥你可快下来吧!” 中堂传来阿木一声大喊,推散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第51章 姜央大步流星,穿过走廊,桑绿紧随其后。 一进中堂,就见正对着的墙面靠着一把加长的竹梯子。 梯子制作粗糙,每条踩踏的横杠粗细长短不一,稍微一晃动,横杠松动,哐哐响,两把竹梯子的连接处只用绳子草草绑了,整个梯子的形状由窄变宽,陡然变窄,又由窄变宽,看起来畸形又不牢靠。 不牢靠的梯子顶部骑跨着一老太太,她一手握笔,一手拿着个小盘,晃晃悠悠地在墙壁上画着什么。 桑绿恐高,即使坐在梯子上的人不是她,但几近两层楼的高度还是为老太太捏了一把汗。“姜央,她在干什么?” “描族谱。” 桑绿一惊,忙朝墙面看去。 高达五六米的墙,靠近竹梯子的一直溜儿,密密刻着纹路,内嵌浅淡的金色,亮亮发着光,想来这老太太是从下一路往上描摹的。 墙上的字是黎文,以桑绿目前的九黎文化修养,认起来还是有些吃力的。 可不管怎样,有了这么一溜族谱,只要确实核定没有‘珪拓’这个名字,姜央的母亲乃至巫山,就彻底洗脱嫌疑了。 桑绿按了按腰侧的口袋,幸好随身带着那本巫词,她悄悄拿出来对照,走近金色纹路的附近,猛地发现带金色的区域只是刚刚描摹的,未描的名字密密麻麻遍布整面墙壁! 要死,就算认得字,这么一面墙的名字也会看花眼! 姜央叹气。“姨玛下来了,我看看你的病好些了没有。” 老太太不怎么搭理人,蘸蘸毛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小盘子里没墨了,才嘎吱嘎吱往下爬。 她每踩一步,竹梯子都会弯曲一下,甚至爬到剩余三分之一时,一步都不止一节梯子,虽是老人模样,身姿轻盈得过分。 墙面上描摹过的金光不知用了什么涂料,散发着一种很高贵很有质感的金色,像是天然的色彩,纯净漂亮,明明字迹很小,却夺目到晃眼,嵌刻的字体仿佛活了,围着老太太飘荡。 “……拓。”桑绿揉着泛酸的眼睛。“描摹的这一列都是拓姓吗?” “是,姨玛也姓拓,每年都会先描这一支。” 桑绿暗道,这就好找多了。 九黎几经战乱迁徙,同胞骨肉分离,本质上是一个很热爱平稳安定的民族,他们全民族共同的极致愿望,就是死后灵魂能够回到老家,和亲人祖先们团聚。 巫山一脉不知在此处定居了多久,墙上金光闪耀,密密麻麻,光是流传下来的拓姓,就看不到尽头,颇为壮观。 桑绿想起巫山附近出土的汉代文物。“姜央,你们拓姓的老祖宗,是哪个朝代的人。” 姜央扶着不断后移的竹梯子。“蚩尤那个朝代。” 桑绿:“……我是说刻在这面墙最上头的名字。” “想不起来了。”姜央扬了扬下巴,示意墙壁下沿。“阿札玛在这里,我只能记得她往上的几代。” 有了定位,桑绿一眼便精准到“金玉拓”三字,还来不及仔细瞧,怪异之处就显现出来了。 在这个黎名下一代的横向分支中,突然多出了很多人,瘦长条的族谱,在这一代显得很臃肿。 桑绿后退几步,纵览整面族谱,如此突出的横向分支,每间隔几代人就会出现一次,有的甚至接连出现。 “姜央。” “嗯?” “为什么这一代人会突然出生这么多孩子?” 姜央是直脑筋。“不知道,我那时候还没出生。” 桑绿换了个问法。“那段时间,寨子里有发生什么大事?” “嗯…举行了一次很大的祭祀,巫山和封寨分割开了。” 原来封寨也属于巫山吗? 桑绿:“为什么要分开?” “同姓不契,很久以前封寨和巫山一样,同属于四大支系,适契的青年太少,没办法繁衍后代,只有把封寨切割出去,改成别的支系,才能结契。” 九黎的同姓不婚,指的是黎姓,汉姓整个山寨都一样,外寨的男女落户之后,要随山寨的汉姓。 黎姓从母,母系一方的同姓不允许通婚,与汉族是正好相反的。 桑绿恍然,随后又有些好笑。为了解决适婚青年的问题,竟然还有这种骚操作,改了姓不还是那波人嘛。 她摇摇头,继续费劲地找寻“珪拓”。 殿玉拓、琼拓、媚玉拓、香玉拓…… 嘎吱嘎吱—— 碰—— 一个佝偻又高大的身影跃下最后一小节竹梯子,挡住了桑绿的视线,桑绿只好往旁边挪,她一挪,对方也跟着她挪。 这便算了,老太太居然还伸手扒拉着她的脸,语气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桑绿:……听不懂。 之前桑绿还认为姜央的普通话方言味重,现在看来,她说得很标准了。而且,巫山人特有的树皮手掌,磨在脸上真的很疼。 第64章 姜央帮她翻译。“姨玛说你长得丑丑滴。” 桑绿:……倒也不用一见面就人身攻击吧。 姜央:“但看着顺眼,好像在哪里见过。” 桑绿从对方的手里挣脱出来,被揉红的脸挤出一丝滑稽的礼貌,继续姥姥编造的谎言。“阿婆,我姥爷以前也是巫山人,早些年左阳市还没从南直省划出去的时候,你们说不定还是一家呢。” 老太太笑开了,张开的嘴里没剩几颗牙,囫囵说了一通,让姜央翻译。“那是外面的那些坏东西分的,我们不认,左阳就是巫山的,你姥爷叫什么名字?” 桑绿尴尬地笑了笑,本就是顺着姥姥的话胡说八道,真要随便给姥爷安个黎姓,说不定今晚他老人家就得托梦骂她这个不肖子孙。 姜央解围。“老刀家那一支的吧。” 老太太一拍手。“是了是了,他们当年在巫山脚下住着,我还是姑娘的时候下去过几趟,一转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桑绿连连附和,违心道,“可能您那时候见过我姥爷,才觉得我面善呢。” 其实桑绿见过姥爷的照片,方头方脸,浓眉大耳,几乎和自己找不出一点相似来。 可老太太真觉得这是故人之后,拉着桑绿的手肘,很是亲切,叽里呱啦地往东面墙下的椅子而去。 离金光闪闪的南面墙越来越远,远到本就难以识别的黎名,更加看不清了。 眼前是模糊一团的金光,耳边是模糊一团的吴侬软语,桑绿求救地看向姜央。 往常不靠谱的姜央今天一反常态,坐在老太太另一边,老太太说什么,她就翻译什么,姿态谦卑恭敬,翻译也言简意赅,完全没有平时那种气人的调调。 桑绿很少见到这样的姜央,对方似乎一天一个样,唯独在自己面前,总是很让人生气,她起了调皮的心思。“阿婆,姜央年纪轻轻就这么稳重,很难得呢。” 姜央顿住,余光若有若无覷了桑绿一眼,有嗔怪,以及,淡淡的……恳求? 老太太:“阿札是巫女,肯定要稳重,整天嘻嘻哈哈的像个什么样子。” 桑绿一个激灵,忽然对姜央许多怪异的行为有了解释。 为什么姜央对梅姐、姜奎这么冷漠,对阿木也是严厉疏离,而在自己这个外界人面前,却表现得顽劣不堪。 姜央当上巫女才十几岁,十几岁的女孩,早早压抑自己的天性,学着大人的模样摸索这个世界的交往方式,冷漠、疏离是她努力编织起来的保护伞,也许在自己面前,那毫无保留的嬉笑打闹,是她为数不多能释放自己的机会…… 想通了这一点,桑绿想给一分钟前多嘴的自己一个耳光。“她…她” 既然说到这茬了,老太太又对姜央叮嘱道,“你直接安排阿梅来幸运屋,这不合规矩,别人说不得你什么,但心里总会犯嘀咕,怕你偏袒谁家,你记得,别和任何一家走得太近,对你,对阿木都不好。我没有权力插手你的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姜央垂眸应了。 桑绿听不懂方言,但毕竟研究了多年的九黎文化,依稀能听懂几个词语,再看姜央的神态,猜了个大概,愈发内疚了,正要开口解释,便见姜央朝她轻轻摇头,桑绿只好噤声。 “祭祀那天要刻碑埋石,你要准备的东西早点核对好,不要出差错。” 埋头装乖巧的姜央,终于抬头。“今年请您多刻一件事,好让祖宗知道。” 桑绿听不懂她们说什么,姜央也没有再翻译,只能保持着修养良好的微笑,脸都快笑僵了,却等来了阿婆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眼神混杂着探究、疑虑、审视,最终化作一声既欣慰又妥协的叹息。“我先去拿点东西。” 两人单独留在座位上,隔着一个红木椅子,气氛有些凝重。 桑绿浅声。“…对不起,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一厢情愿地让你安排梅姐进幸运屋。” “不是你让我安排,是我自己要安排的。”姜央纠正她的措辞。 桑绿无奈,但也没心思跟她掰扯这个。“我知道,梅姐不按流程进幸运屋会不会影响你什么?我们还能做什么补救一下?” 姜央完全不听,倨傲地仰起下巴,眼睑半合,俯视桑绿。“桑小姐,这是我的命令,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需要做什么补救。” 真是熟悉又令人讨厌的表情! “不许这样看我!” 桑绿这回不想哄着她,坐到姜央面前,两指捏住她的下巴往下压。“你刚刚怎么不跟姨玛这么说?欺软怕硬!” 姜央绷着下巴和她较劲。“姨玛喂养我长大,我尊敬她,但不代表我要听她的话,在巫山,没有人能影响我做事。” 桑绿冷切一声。“你不是照样因为我说的话才让梅姐进幸运屋的,你以为自己很公正?” 姜央:“我觉得你对,才这么做,不是因为我爱你。” 桑绿一怔,按在姜央下巴上的大拇指一麻,直接酥到了心里。 动不动就把爱不爱的挂嘴边,真是…太犯规了! 桑绿松开手,姜央下巴已经有了红印子,她顺着揉了揉。“那…既然你说爱我,能为我做什么呢?” 姜央像只被摸舒服的猫,神情餍足,递上下巴给她摸。“我死后,尸体由你处置。” 桑绿揉动的手一弹。“你死的比我早是什么好事吗!” 姜央被弹得脑袋后仰,眸子一深,认真思考什么。 桑绿等了一会,期待她能说出什么情意绵绵的话,哪怕姜央并不懂其中的深意,但只要她开口说,桑绿的情绪价值就会拉满。 姜央想了一会,认同地点头。“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桑绿无语,就知道不能对这人抱什么期待,一偏头,视线多出一块两个巴掌大的银砖。 “拿着。”去而复返的阿婆面带喜色。 姜央取过银块怼进桑绿的怀里。“这就是好事啦!” “……什么?”桑绿愣愣抱着,银块还挺沉。 “契书。”姜央道,“按你们外面的说法,” “我们结婚吧。” 第52章 “我们结婚吧!” 桑绿神经瞬间紧绷,抓不到一丝喜意,心中充斥恐慌。 “结婚”二字太过沉重,就算已经在和姜央谈恋爱,也远没到结婚的地步,况且,她们在一起掰起手指算都不满一天啊! 怎么早上就说要试试,午休都没让她上棺躺着,下午就要结婚了?! ——我的尸体任你处置。 桑绿倒吸一口凉气,摸了摸自己发麻的后背。 巫山人不会有什么‘一言定情’的设定吧,认定了就非她莫属?中午姜央给她喝的药是不是下蛊了?怎么心口一抓一抓的,像有小虫子在爬?! “你不乐意么?”姜央弯下腰,脑袋硬怼着桑绿的脸,直接贴脸开大! 桑绿:……如果说不乐意,是不是蛊毒就发作了?“我有点,没准备好。” 老太太褶皱的笑纹里挤出欣慰,拉过桑绿的手,覆在姜央的手上。“你想和她在一起,我是赞成的,别像你阿札玛一样。” “阿札玛她……”姜央顿了顿,没说下去,转而给桑绿翻译了。 什么叫别像你阿札玛一样? 姜央的阿札玛也是同性恋? 桑绿瞳孔地震,这个看起来年逾七十的老太太未免太前卫了,哪怕是在发达国家,同性恋依旧是受人歧视的群体,就算是她亲妈,在艺术圈里见过这么多同性恋,也未必有这么豁达。 桑绿脑壳嗡嗡的,无意间想起姜央当时说想和自己试试,似乎完全没有同性能不能在一起这方面的考量,一种荒诞梦境的无稽感充斥心头。 巫山,为什么会这么矛盾,现世存在的所有规则在这里都不起作用? 桑绿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手背上留了个深深的指甲印,好痛。 这不是梦。 “你们回去好好商量,结契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田地、房屋、落户都得弄好。”明明是喜事,老太太却叹气,眼神挂着惆怅的怜爱。 桑绿有些不适应,老太太这眼神,仿佛自己不是和巫女结婚,而是巫女婚姻中的祭祀品。 姜央:“她的屋就是我的屋,她的田就是我的田,落户当然在巫山。” “凭什么?!” 桑绿顿时忘了前头的情绪,就算是做祭祀品,那也得是有田有屋的祭祀品! 她据理力争。“你怎么不一视同仁呢,不是说好了落户就有田有屋?” 老太太叹气。“阿札是巫女,不能迁到外面去的。我以前就想,阿札这模样是顶顶好的,可惜做了巫女,以后多半孤单,别个人轻易不会留在她身边,你……你愿意陪她,也好,也好。” 两句也好,也好,蕴含着不同的深意,桑绿从中琢磨出些微将就的意味,好似自己属于‘残次品’,姜央对她只是万般无奈的选择。 第65章 ——你们外面的人,又丑又坏。 ——阿札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人。 桑绿嘴角一抽,仿佛知道了真相,倒是自己配不上了。 姜央:“等我死了,阿木不会为难你,会给你分好田好屋的。” 桑绿拉着脸,懒得扯个没用的笑,反正她是受尽歧视、又丑又坏的外人。“你活着的时候不能分给我田屋吗?” “你不会种田,分给你也没用。” “那阿木也别分给我了,反正我不会。” “在我死之前,我会教会你。” 桑绿偏开头,没好气。“不用,饿死算了。” 姜央强行掰正她的脑袋,十分郑重其事。“你总要自己养活自己,阿札玛在的时候,就把巫山的田全部开垦出来,精心呵护,留下的都是良田,不论分到哪一块,都不会饿死你的。” 干嘛这么认真呢? 桑绿早已财务自由,当然不会饿死,但姜央这么认真的嘱咐,有股子诡异的温暖。“可我不想学,万一我死在你前头,就可以一直吃你的了。” 姜央神色更为严厉。“你应该成长为一个拥有完整人格的人,而不是总想着依附别人,如果我的强大会让你想要依赖,我就不能和你结契了。” 桑绿失笑。“你懂不懂什么是调情?” 姜央迅速抢回银砖,塞进对襟衣内。 桑绿双手一轻,低头看向空空的双手,脸上的表情几乎崩盘,就这么…抢回去了? 姜央宝贝地护住胸口。“你刚刚的眼神里有惰性,是真的这么想的,我养过那么多两头乌,还有阿木,她们一旦想要依赖我,就会露出这种眼神。” 看来对姜央来说,阿木和两头乌,确实没有什么分别。 “就算是又如何?你自己不也是靠全寨人供养?你的田地那么大,你的劳作又有多少?” 桑绿简直要气死了,姜央有一大块田地,结婚后象征性分她一点又能怎么样,她又不会真要这些。 姜央:“你缺乏独立的勇气。” “什么?” “你的言辞中,总会不经意露出想要躲藏在别人羽翼下的想法,这恰恰说明了,你的内心是懦弱的。” 内心懦弱? 姜央自以为是的解释,挑起了桑绿尘封的黑暗童年。 桑绿在德国出生,并在那位满脸大胡子的奇怪父亲身边长到三岁,婴幼儿时期的记忆实在单薄,可她相信这三年过得应该还算有趣,哪怕她只记得父亲柔软的大胡子,烫嘴的奶……和夜里无数次的崩溃。 他会凄惨的嚎叫,会疯狂拉大提琴掩盖自己同样凄惨的哭嚎。 他以为三岁的孩子不会记得,但那一声声埋怨死死刻在桑绿幼年的记忆里。 你不该出生的,你毁了我的职业生涯! 为什么哭个不停?!我的谱子,我的谱子全遭殃了! …… 可笑的是,大胡子的创作巅峰期正巧停留在那个时候,悲情、厌恶、痛恨、绝望…所有负面情绪组成了他的创作灵感。 为数不多的记忆便是如此,桑绿不曾怨恨父亲,父亲对她的好与不好,都让她珍惜无比,因为他没有抛弃过她。 桑绿依靠着这样的记忆度过了之后的许多年,十岁那年,她终于找到机会和父亲通话。 大洋彼岸的男人依旧是一脸大胡子,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样子,他涨红的脸激动异常。“那天晚上我回家,你就不见了!她没有和我沟通过一句话,这是赤..裸..裸的绑架!按照哪国的法律都应该把她抓起来!” 大胡子喋喋不休,唾沫喷洒在镜头上,真不像个体面的大提琴家。 “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我走呀?” 男人的怒骂骤停,大胡子颤抖,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窒息的沉默下,十岁的女孩明白了,母亲是天底下最不可逾越的大山,她可以凌驾于法律和父亲之上。 那天起,桑绿不再努力抓住那点点的美好,大胡子男人留给她的回忆,也仅仅是那一脸的大胡子罢了。 桑绿眸色幽暗。“所以呢?” “懦弱的人,缺乏独立勇气的人,就会甩不开桎梏,一辈子与痛苦纠缠。”姜央淡然一笑。“毕竟,你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桑绿眼眶压得狭长,遮住了许多情绪。“如果……痛苦的来源是母亲呢?” 姜央面色柔和下来。“那你母亲的痛苦呢?” 桑绿愣住。 姜央:“你看起来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痛苦。” “我为什么要知道,难道我要给加害者找她施暴的理由吗?” “如果有别的方式可以割舍,就不会痛苦了,可那是母亲,你会留恋,会依赖,会为她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姜央道,“你害怕知道母亲的痛苦来源,害怕知道那个恐怖的真相里,自己的存在究竟占据了多少,所以,你才会甘愿成为母亲的奴仆,受她驱使折磨。” 桑绿唇瓣颤抖,她知道姜央说对了,她从来不敢深究,害怕深究。 哪有一个母亲会在刚产下女儿后就不见人影,将她扔在陌生的国度里撒手不管。 哪有一个母亲会在三年不见女儿后,强盗般出现,带她回国,扔在乡下的姥姥家。 哪有一个母亲会狠心地将女儿关在漆黑的小屋里几天几夜,只为听到那莫名其妙的感觉。 在她好不容易与周围的人熟悉起来之后,母亲又会强行带自己进入陌生的环境。 桑绿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一个坏妈妈。 可悲的是,二十多年来,桑绿能依赖的,确实只剩下那位坏妈妈。 她怕,她很怕,怕母亲从来都不爱她。 剖析内心会让人身心俱疲,桑绿面色惨淡,眼神却撑起一丝倔强,像是被人打碎后,不,是她亲手打碎了自己,颤颤巍巍地想重新拼凑一个完整的、没有母亲的自己,可碎片残缺,总是拼不完整。 “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她是我的母亲,血缘是没办法抹去的。” 姜央不依不饶。“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痛苦么?世人都是这般,承受不了痛苦,就会将痛苦转嫁给至亲的人,你不想掀开她的面具,看看她懦弱无助的样子?不想剖开她的伤口,看看她是否也曾像你这般死去多年?” 强势乖戾的母亲,也会有软弱痛苦的一面吗? 不得不说,桑绿对此……感兴趣极了,她眼里含泪,甜甜笑着。“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姜央眸光大亮,捧着桑绿的脸。“你的眼睛又想吃人了!” 厚重的银砖砸进桑绿怀里。 “我又想和你结婚了!” 第53章 桑绿跌宕的情绪慢慢回落,看着手中又重新回来的银砖,一种熟悉的无奈感漫上心头。 姜央在悔婚和结婚之间反复横跳,真不像是能说出那么多道理的人。 桑绿总觉得她在扮猪吃老虎,可一对上那双单纯的桃花眼,应该还是自己想多了。 “嘿嘿嘿嘿。”老太太坐在西面墙的红木椅上,看了好半天的戏,两腿一蹬走过来。 桑绿才发现屋里不止她和姜央两人,方才过激的情绪被外人统统瞧见,有些羞窘。 姜央就没有害羞的意思了。“姨玛,我说过了的,她的眼睛很美。” “美美美。”老太太附和她两下。“两人住在一起总会有大大小小的吵架,好好关照对方,守住底线,吵架也能吵出感情来的。” “我晓得,煦玉姨玛还活着的时候,你们俩天天吵。” “那个死老太婆,牛一样的精神气,竟然死得比我早!” 桑绿脸上的羞窘还未褪去,又爬上了惊愕的神色。 眼前的老太太也是同性恋? “那个…在巫山,两个女孩结契很常见吗?” 老太面露惊讶,似乎是奇怪她问出这样的话,指了指泛金光的族谱。“你去那看,结契的两个人是放在一块的。” 有了光明正大看族谱的机会,桑绿自然不会放过。 粗粗扫了一眼,没有珪拓这个名字,桑绿放心了许多,想来这个人并不是巫山的。 离得近了,能清楚看见族谱上的人物关系,两个结契的名字中间,有一道枫叶标志。 桑绿越看越不对劲,族谱上结契的女女数量以绝对性的优势压过了结契的男女,而且,完全没有男男结契的先例。 姜央仍与老太插科打诨,笑闹着说些惊世骇俗的话。 不对,不对,这太奇怪了! 桑绿太阳穴突突地疼,逻辑在这个浸淫艺术的大脑里占据不多,但铺天盖地的违和感是无法忽略的。 同性恋这个群体,从来都不是什么潮流,自古以来就有,是实实在在的客观存在,不以主流价值观承不承认而改变。 因此,他们的数量在整个群体中的占比是恒定的,只是因着主流价值观的宽容而显出越来越多的假象。 既然占比恒定,又处于上个世纪,眼前的老太,姜央的母亲,几倍多于男女结契的数量……这么多的同性恋显然超出了巫山的承载能力。 第66章 历代的巫女都很惹眼,不仅在进山的洞穴壁画上,在族谱中也有体现。巫女的名字与其他人不尽相同,描摹的金光中,暗藏着血红色的光芒。 在这血红色的金色光芒中,姜央是最近的一位,以她为中心,横向人名数量爆炸式增长,也是从这时候起,巫山后面出生的人数渐渐少了,女女结契也少了,才隐隐与男女结契相当。 这是极不正常的现象! 巫山和封寨的切割,很大的一次祭祀,二十年前的棺材… 巫山,是怎么回事?! “带你去后院看看。”姜央捞过她的肩膀,直往后院去。 “哎,等会。” 老太太也亲昵拽着桑绿的手,她年纪虽大,但手上的劲很足,几乎是拉着桑绿在走,几步就出了后门。 后院敞着一大片空地,零星长着草,大部分都是光秃秃的,摆放着各种木头游乐设施,方才簇拥着梅姐和阿木的孩子们,这会儿一窝蜂爬上一个三四米高、用原木堆积起来的四方锥形,互相打闹嬉戏。 远远望去,孩子们*幼小的身体灵活乱穿,赤脚的脚底比头发还黑。 只一眼,不美好的回忆就涌上桑绿心头。她四处看了看,生怕从哪个灌木丛里窜出来几只两头乌。 不过灌木丛没看到,倒是看见不少枫树,应该是刻意栽种的,每颗枫树下都依靠着三两个老人,双手上下翻动,几根细竹条很快就扭成一个小东西。 她们忙而不乱,嘴上还嘻嘻哈哈谈天说地。 “老太婆,你又偷懒!”远处枫树下传来苍老的女声。 随后桑绿耳边乍起一声雷,差点心脏骤停。“瞎了你的眼,老娘描族谱去了!” 老太飞也似的跑去枫树下理论,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什么,面红耳赤的,感觉吵得挺脏。 一把年纪了还能这么中气十足,也是福气。 桑绿:“这些都是姨姥姥那辈吗?” “他们和阿札玛一辈。” 桑绿:“啊?你和你阿札玛相差多少岁?” “51岁。” “51岁?”这也差太大了。 姜央:“阿札玛很挑剔,她想要找一个最耀眼的太阳,选了很久,直到我的出现,她才觉得合适。” 桑绿撇嘴,三句话两句不忘夸赞自己。“那你的生母呢?” 姜央难得迷茫了一瞬。“阿札玛说她死了,我没有见过她。” “相片也没有吗?” 姜央摇头。“拍相片很贵,我小时候也没有相片呢。” 大山的条件确实简陋,桑绿也为姜央遗憾,摸出手机。“不如我们在这拍一张?” 话音刚落,姜央几步跑远,找了颗枫树就开始摆pose。 桑绿:…… “我是说我们俩一起拍。” “拍不下。”姜央只拍过单人照,那小小的手机屏幕,装下她一个人就很为难了。 桑绿虚空比划了一下。“是纸的那种,我之后会找人洗出来,到时候会送给你。” 姜央眼睛亮了。“相片?” “对,相片,你可以保存很久。”桑绿招呼她回来。“你站太远了,我们要一起入镜。” “你这个能拍起相片么?” “能,但你不能乱动,我让你怎么摆姿势就怎么摆姿势。” 姜央扭扭捏捏的,听桑绿摆布,肢体僵硬,全然没有平日拍照的柔韧轻盈。“我的刀卡着了…” 桑绿不解,但她没见过姜央这么乖巧听话,忍着笑,取过她腰后的苗刀放在身前。 姜央几次握刀都不满意姿势,最后琢磨着立在身前,双手板板正正按在刀首上,实在没有美感,拍出来也像是毕业照。 桑绿几次折腾都不满意,最后寻了一处树杈,固定住手机,按下录像。“你把刀拿起来。” 姜央听话地握住刀身。 桑绿迅速拔出苗刀,过长的刀身不能一次性出来,她转了个圈,绕颈而过。 祖传的苗刀被人拉开,姜央下意识用刀鞘去追,可为时晚矣,磨擦的铿锵声一结束,刀身彻底脱离了刀鞘。 这把苗刀开了刃,寒冽的刀劲在桑绿颈部划过,姜央脸色肃立,没有贴身制服桑绿,甚至没用手,刀鞘在掌心转了一圈半,反手一插。 铿—— 清脆的鸣声一震,刀与鞘相合,人与人相近。 桑绿取回手机,视频中两人拉扯苗刀,有些针锋相对,姜央眉目淡然,那股针锋相对被游刃有余的刀术压过,倒显出几分情意绵绵。 最后一声利落的收鞘,姜央握刀身,桑绿握刀把,两人目光相对,快意飒爽。 桑绿喜欢这最后一幕,截屏保存了。 “阿札,过来玩!”原木堆成的小山上,阿木梅姐,和一堆孩子已经爬到了最顶端。 姜央又装出一副老成稳重,摆摆手。“不要胡闹,你们也要给姨姥姥们帮忙才行。” 枫树下的老太们还在忙碌,脚边多了许多竹条做的飞禽走兽,机敏灵巧,栩栩如生。 “她们这是做什么?” “祭祀要用的东西,你想要么?我送你。”姜央慷他人之慨,毫不脸红。 桑绿替她脸红。“又不是你做的,也轮不到你送。” 姜央这回倒没说什么巫山的东西都是我的之类的话,而是若有所思一番,点点头。“过两天我送你。” “好啊。”桑绿欣然答应,她能感受到姜央在慢慢变化,而且,姜央手巧,上次做的泡泡机她小心珍藏着,想来做些精巧的小玩意也会很有意思。 老太们不是流水线的形式,每个小玩意都完全出自同一个人,因此,哪怕是相同的款式也会有细节的不同。 桑绿征得阿婆的同意,在草丛中捞起两只,细细端详,同为两头乌,一只神态傲然雄壮,一只却是平淡谦恭。 “殿姨妈的契友,以前是爬崖的好手,最后也是死在崖上的,很有脾性;银姨妈家的那位,温温婉婉的,小时候还哄我睡过觉。牲畜的脾性要对主人的胃口,不然容易冲撞。” 桑绿:“这些都是她们祭奠给自己爱人的?” “系上红绳的,是她们委托我带给死去的家人的,其他的就随便。” 桑绿粗略一看,没系红绳的占了大多数。“为亲人做祭祀用品可以理解,可做这么多普通的是为什么?” “还有许多巫山人已经没有至亲了,我们忘了他们的脾性如何,就多做一些乖巧的,他们随意领了都能养活,生活也不会窘迫,每人都能多领好多呢。” “是这样……”桑绿很有感触,巫山人这种大家族般互相关爱的情感,真的很能触动人心。“我能做一个吗?” “可以。” “不会影响到什么祭祀吧?” 姜央摇头。“在我没有举行仪式之前,这些都只是玩具。” 桑绿放心了,学着阿婆特意放慢的动作,一竹条一竹条地折。 竹条上的毛刺是去除过的,但折的时候反弹在虎口上还是很痛,等桑绿捏出一个四不像,一双手仿佛受过酷刑,全是红道子。 桑绿兴冲冲问。“怎么样?” 姜央脑袋夸张地转了一圈。“啧,我死了以后,你不要让阿木送这个给我,太丑了,我怕当鬼了还得做噩梦。” 桑绿被泼了一头冷水,反手也泼了一盆回去。“放心,你死了以后我一定做一大堆更丑的,天天让他们围着你。” 姜央皱着脸,每一道细纹里都夹杂着深深的拒绝。 “我不要。” “呵,你的尸体不是任我处置吗。” 姜央:…… 第54章 午晚饭时间,幸运屋飘起饭香,姜央拒绝了梅姐的留饭,带着桑绿、阿木回自己的木屋。 桑绿:“在幸运屋吃饭不是更方便吗?省得回来开火了。” 幸运屋伙食不错,大锅菜之余还有单独为特殊老人做的小锅菜,她们留在那不过多加三副碗筷。 姜央走在二楼的楼梯上,留下一句。“幸运屋只供养老人和孩子,你属于哪一类?” 桑绿哑口无言,这家伙在某些方面出乎意料的认真呢。 阿木在泥孩子堆里玩了一下午,沾了一身臭烘烘,进自己的房间倒腾。“阿札玛,我去洗澡了!” “等会,我也去。”姜央在二楼,远远传来一声。 桑绿去厨房瞄了一眼,清灰冷灶,没有一点热水。 出来时,阿木已经提个小木桶在院子里等了。 桑绿疑惑。“你去哪洗?” “小溪呀,看看现在还能不能摸点螺蛳。” “现在哪还有螺蛳。” 姜央也下了楼,她褪去了外袍,修身里衣勾勒出女性完美的曲线,肩膀搭着毛巾,左手端着一个竹篮子,盛了不少水果。 “你们不在浴桶里泡吗?”正值秋老虎,日头热,但早晚清凉,桑绿穿着单件已经感觉冷了。 阿木走在前头,怼来一句嘲讽。“猪猪才在桶里洗澡呢。” 第67章 姜央习惯在阿木面前保持威严肃穆,也就显得嘴角藏着的笑更加可恶。“桑小姐也在桶里洗澡。” “阿札玛,她也是祭祀品吗?”阿木惊讶一瞬,饶有兴趣地看向桑绿,眼神诡异。 桑绿心里发毛,这眼神,压根就没把她当人看。“什么……祭祀品?” 阿木:“姨姥姥她们做的那些呀,给死去的先辈们用的。” “可那些是竹子做的。”桑绿霎时回忆起山洞壁画上的祭祀,后背又凉又麻,仿佛蛊虫在爬。“你们还用活人祭祀!” 阿木笑得像个鬼小孩。“活人——” 姜央适时打断。“不是,木桶是新做的,和猪猪洗澡用的桶一样大,桑小姐只是像它们那样洗澡,不代表她是祭祀品。” ——我只会做这么大的桶。 桑绿的表情有些裂开,难怪那浴桶的形状这么奇怪,大且浅,也不是常见的圆柱状,原来是按照两头乌的体型设计的! 去溪边的一路上,姜央和阿木趿着凉拖,没有逻辑的谈天说地,桑绿心思被两头乌的浴桶硬控,不自觉跟着。 山泉水自巫山顶端倾泄而下,或细或粗的水流爬下山脊,在山谷一侧聚集,形成一处相对较深的河流,水面青黑,大概得有个两三米深,河流周围是连排并立的吊脚楼。 姜央远离吊脚楼,挤进河流的源头——一幕巨大的瀑布。 石骨林立的崖壁,被瀑布冲刷得光滑透亮,崖壁上的水流湍急,扑腾压在凸起的石头上泛出白花,四处溅洒,纷纷扬扬的水雾很是壮观,然后落进崖底积蓄的水潭中。 扑通—— 阿木率先扎进幽暗的水潭中,溅起的水花落在桑绿脚边,好一会都不见浮上来。 桑绿往旁边挪开些许,暗暗腹诽,这憋气的能力,也能挣个什么吉尼斯纪录。 水潭是活动的,山顶上的泉水进,南面有一大豁口,水柱由此淌出。 桑绿顺着水柱方向看去,连排吊脚楼蜿蜒挺立,岸边有不少寨民洗衣调笑,很有生活气息。 可在水柱的东面,也就是山脊的另一侧,是漆黑的深渊,极高的深度将云雾也映得发黑,而就在山脊的顶端,几乎一步踏错就会摔进深渊的瀑布下,姜央肆无忌惮地脱下衣服,在光溜溜的石头上跑来跑去。 桑绿还是惜命的,只瞥了深渊一眼,就离得远远的看着。 姜央拉下发绳,蓬松茂密的长发顷刻散开,她一手提溜着水果篮,一手握着寸步不离的苗刀,钻进瀑布底下。 瀑布的冲击力不是人能承受的,哪怕姜央再与常人不同,身体也不是铜墙铁壁。 桑绿心里一紧。“别过去!” 姜央身形绕过瀑布,脚尖点在水潭突起的滑石上,一跃而起,跳进了瀑布——旁边的分流下。 她双臂展开,她两手都拿着东西,压根没有多余的手去抓握,看得桑绿嗓音发闷,生怕出声影响她。 好在姜央很快稳定身子,她看了眼一个不落的水果,喜笑颜开,握刀的手朝桑绿摇摆。“桑小姐,我在这!” 桑绿非但没送一口气,反而更紧张,姜央脚边半米的距离就是深渊,她甚至看见砸在姜央身上的水花落进深渊。“小心脚下,看旁边!” 姜央很听话地看向旁边。“看什么?” 她放下果篮,手持苗刀,走到崖边,身子一歪就掉了下去。 桑绿一瞬间腿软,差点站不住了。“姜央!” 崖下没人回应。 “阿木!” 水潭下也毫无反应。 一时间,席天幕地的寒意下,只留桑绿一人。 缓过最初的震惊,桑绿心底生出一股劲儿来,撑着腿淌进水潭中,靠近瀑布的一侧,水不深,直到她小腿,但水流湍急,瀑布溅起的水柱砸在身上,很疼,像刀子直戳皮肉,伤及内脏。 桑绿跌跌撞撞涉过水潭,望不见底的黑暗让她毛骨悚然,她趴在崖边硬着头皮往下看,祈祷姜央这混蛋只是故意吓人,像上次一样,只要在两块石头的夹缝里,就能看到那个蓝绿色背着篓子的身影。 可,崖壁光滑无比,寸草不生,没有藤梯,也没有突出的石头夹缝,什么都没有。 “姜央!” 回声绵绵荡漾,全是桑绿自己的声音。 不可能的吧。 鱼儿能被水淹死吗? “嘿!”肩膀被人轻拍了两下。“你不是怕高么?为什么站在崖边?” 桑绿猛地转头,姜央背手蹲在她身后,白皙的小脸上粘了泥块,一股浓重的,冲击力极强的、不容置疑的情绪直冲心头,桑绿反手就是一巴掌,眼眶发红。“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姜央迅速——偏头看了一眼依旧寂静无声的水潭,轻舒一口气。“你好生气啊,为什么?” 桑绿看着懵懂的姜央,心止不住颤抖,可奇怪的是,她的理智在此刻又高度理性,审视那颗跳到撕裂的心时,惶恐的发现,姜央对自己的意义,也许,已经及得上爱了。 那夜在屋顶,姜央的话再一次飘在耳边。 ——桑小姐,那是爱情么? 桑绿紧紧抱住姜央,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眼泪簌簌掉下来,她压抑着哭腔。“你要是跳下去死了,明年我让阿木给你带最丑的两头乌,让你在老家邻居面前一直抬不起头!” 狠话一出口,桑绿便看见姜央背在身后的手。 粗粝皲裂的大拇指和食指,轻柔捏着一朵紫色小花的根茎,怕捏碎似的。 桑绿不受控的眼泪滴落在花瓣上,脆弱的花瓣扭曲向下,几乎就要折断。 姜央毫不留情推开桑绿,献宝似的拿出背在身后的手。“看,这个时令不好生补血草,回去就能将你的药续上了。” 为什么险峻的悬崖,会生出这么娇嫩的花来? 娇嫩得,桑绿不敢轻易接过它。 姜央递到桑绿面前。“为什么哭?你冷么?” “姜央。” “嗯?” “我们谈一段永不背叛的爱情,怎么样?” 断崖瀑布,寒风冽水,美人誓言,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在这里立下誓言,定会无比坚硬。 “不怎么样。” 桑绿被水雾朦了眼睛,“什么?” 这不是浪漫该有的剧情,姜央手上还小心翼翼捏着那朵补血草,被风吹歪了头,和她一样不解。 “每个结契的女人都可以选择弃契,这是我的先辈千百年来争夺保留下的权利,放弃权利而相信人性,就会像阿红一样。” 就……谈恋爱也要这么认真吗…… 桑绿清干净自己的恋爱脑。“千百年争夺保留下的权利?和谁争夺?” “书上说,清兵入巫,强迫我们改汉姓,归清制,废除巫女,要像他们那样一夫多妻,由男人来当权。” 桑绿记得这段历史,其实九黎早在千年前就出现了舅权制,许多地方的女巫已被男觋代替,祭祀中的重要女性角色也被男性替代,唯独巫山不同,女性的存在感十分耀眼,也更令桑绿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环境和制度设计,才能保留这么有特色的母系社会。 “那书是?” “历代巫女的生平记录。” “我能看吗?” “不能,里面有很多秘密。” 桑绿不强求。“那你们是怎么斗争的?” “打死他们。” 桑绿:……果然很符合巫山人的个性。 “清兵那时候这么强大,你们怎么打得过?” “巫山是我们的巫山。”姜央骄傲扬眉。“我们能在悬崖上生活,他们能吗?” 桑绿想想也是,巫山的地理环境易守难攻,除非清人直接炮轰了这座山,可为了这区区几千远离中原社会生活的大山人,属实没什么必要。 她望了眼深渊,心里莫名多了丝说不出的亲切感,兴许是在感谢它,保留了这么一支独特珍贵的民族。 “不对,你们还是用了汉姓。” “嗯。”姜央声音很轻。 桑绿等了一会,不见她解释。“为什么?” “没打过。” 桑绿:…… 看来不是巫山人退了清兵,而是人家懒得管理这群‘麻烦人’。 第55章 铿—— 铿—— 姜央洗净苗刀残留的泥土,在滑石上磨刀,不时泼点水,缓解摩擦热,刀片磨得比落下的水花还要森白。 桑绿揣着补血草往里靠,离深渊和水流都远了一些,静静看她磨。“你经常来这吗?” “嗯,我很爱干净的。” “冬天也在这里洗?” “不结冰的话。” “要是结冰呢?” “敲碎了冰再洗。” 桑绿无语,既然都是在这里洗,有什么好分开说的。“你们从小就这样洗?不怕冷吗?” “这点冷都受不了,怎么涉水攀崖,守护家园呢。” 第68章 姜央抬起刀,对着刀锋吹了口气,斜睨的目光折射出凛冽冷光。“桑小姐,你应该也需要多承受一些。” 承受什么,平白无故洗冷水澡吗? 桑绿没有自虐的癖好。“我不要。” 两头乌浴桶也挺好的,造型别致,宽敞舒适,最重要的是,有热水! 磨刀是枯燥的活计,没什么花头可以看的。 桑绿百无聊赖,撩起裤脚,脚尖探入水中,没有情急之下的热血上涌,这水温对她来说还是太凉了。 脚尖一触即离,水珠溅开,荡起一圈不远的涟漪。 桑绿好玩,加大了幅度,半个脚背下去,快速提起来,水珠直往姜央身上去,点点溅在轻薄的白色内衬上。 姜央眼神轻轻掠了她一眼,没有责备,甚至带着些亮晶晶的…宠溺的意味,身子略微偏转,为她露出整个后背。 桑绿玩得越发起劲,无数水珠落在姜央背上,以水珠为中心,润开了一个个硬币大小的青色弧形。 铿铿—— 姜央磨刀的手速加快,拉动后背的布料,硬币大小的湿润渐渐融合在一起,很快,一大块一大块的湿。 嗯? 姜央的白色内衬里还有衣服,看形状,应该是内..衣。 桑绿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也没有离开的打算,姜央在她洗澡的时候,几次三番地闯进来,这次就算还债了。 铿铿铿—— 桑绿加大水量,白色内衬基本上失去了遮蔽的功能,内..衣的痕迹越来越明显。 以至于 显现出凹凸不平的…… 什么东西? 锵—— 姜央疾速转身,一刀扎进水里,划起,一簇水幕被拉出,从溪水中央一直冲击到桑绿脚下。 啪—— 水幕打在岸边,砸起一股水流打在桑绿脸上。 姜央眼睛亮晶晶的。“好玩么?再来一次!” 桑绿确定了,那亮晶晶不是宠溺,是好胜心。“…不好玩,不来了。” 像挨了一巴掌。 那一水巴掌的力度,打得桑绿偏了脑袋,等她懵懵地回神,姜央已经脱掉了内衬,顺手洗了起来,直白敞着上半身。 那内..衣上的纹路,在光照下明暗不定,桑绿起身换了个角度看,一片片暗红色的枫树林显现,姜央一动,那枫树林的根变幻成骷髅头的模样… 这是…… “桑小姐,你好不害臊,你在外面,也经常盯着漂亮姑娘的内衣看么?” 桑绿刚刚几乎360度近距离无死角观察姜央的内衣,确实有点像变态。“抱歉,你内衣上的纹路…” 听起来好像更变态了。 姜央眯起眼,似乎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缓缓沉下身子。 桑绿假意咳嗽两声,故作镇定的解释。“我是说,挺好看的。” 姜央彻底没入水中。 桑绿一噎,这下好了,真被当成变态了。 姜央没有和阿木一样沉下去就看不见人影,在水下不到半米的位置,绕着桑绿游来游去,姿势大开大合,内衣上的纹路展露无疑,说不是故意的都不太让人相信。 桑绿:你到底是害羞,还是不害羞? 到底是怕被人当成变态,桑绿没好意思再往水下看,四处逡巡一番,目光在天上停留住了。 深渊的正上方与对面的半崖有一大张藤蔓结起来的网,可能年代已十分久远,网下生出许多簇气根,将还算大的网眼堵上了大半,稀疏漏下几缕光线,隐隐有金光反射。 桑绿身子挪了挪。“姜央!” 姜央探出头,在淅沥的水声中应道,“昂?” “那上面的网是做什么的?” “那里很滑溜,拦个网子可以少死人。” “很早就有了吗?” “我记事起就有了。”姜央游到岸边,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瓶子,倒出液体,擦在自己身上,正大光明的当着桑绿的面。 桑绿没眼看。“你倒是避着点人擦啊!” 姜央:“你不想看么?刚刚你还偷看我内衣和洗澡。” 桑绿恼羞成怒。“谁想看,我又不是变态!” 姜央觉得莫名其妙,但好像又琢磨出了一点心得,桑小姐自从爱上自己以后,总是口是心非。她颇为善解人意。“好吧,桑小姐不是变态。” 桑绿:你根本就没相信! 桑绿脸上烫得慌,越解释越奇怪,直接转移话题。“比那里滑溜的地方也很多,别的地方也没见做网。” “如果死在别处,我还能下去捡尸骨,死在那里,我就下不去了。” 巫山人不怕死,但怕成孤魂野鬼。 桑绿:“那上面寸草不生,你们爬到那里去干什么?” “巫女接任时,需要在断崖那做祭祀。” 是山洞的那副祭祀图! 桑绿顿时结巴。“你们…做那个祭祀,还要杀…用婴儿吗?”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自我出生后,就少了很多,等到我记事起,就没再做那个祭祀了。” “为什么?”桑绿十分不解,扔婴儿下去究竟能起到什么迷信作用,忽地开窍。“你们在最穷困的时候仍然要生那么多孩子,是为了填补这个祭祀?!” 姜央专心给自己擦泡沫,似听非听地回她。“不做祭祀的话,会死很多孩子的。” 桑绿惊异。“做那祭祀是为了保佑孩子能健康长大?可它的代价是其他孩子的生命啊。” “没办法,阿札玛只能顾及大多数,况且,我长大后,就没有了,阿札玛说我是福星,是我的到来,巫山的孩子们才会越来越健壮,越变越好。” 你阿札玛真是忽悠人的一大高手。 老一辈的父母对孩子大多是打击式教育,姜央的阿札玛直接跳过了鼓励式,直往捧杀式去了。 按古代,只有皇帝才这么捧,皇帝真要信了,离昏君就不远了。 桑绿:“你自己也这么觉得?” “不是么?”姜央淡淡反问。 看吧,昏君自己也这么觉得。 姜央入水洗净泡沫,又开始搓洗果篮里的水果,浑身水淋淋的,洗好的白色内衬飘荡在不远处。 又是磨刀,又是洗澡,又是果篮,还有瀑布山泉作伴,忽略寒意的水汽,仿佛置身于仙境,这昏君真会享受。 姜央挑了颗半个拳头大的枣。“桑小姐,来一个?” 桑绿接住她扔过来的枣,挂满水珠也没有擦,直接咬了一口,清脆甜口。 不得不说,巫山上的水果,不,不只是水果,各种瓜果蔬菜的品相都很优质,仙灵仙灵的。 “姜央,你有没有想过将你的水果卖到外面去,肯定比你卖猪更赚钱。” 桑绿也是上了山才知道,姜央的两头乌提供给寨民几乎是不收钱的,只拿些衣物酒肉补贴,巫山人大多贫困,大几千可能是一户人家几年的收入,根本买不起。 姜央不愿。“我没有很多。” “你的田里都是啊,卖出去总比烂在地里好吧?” 姜央依旧不愿,神情已有厌烦之色。 扑—— 阿木倏地窜出,吐出好长一股水,喘了好一会。“烂在地里,当然比卖给坏人好!” 桑绿眸色暗沉。“嗯,你说得对。” 三人结伴回去,没按原路返回,沿着水流一路往下。 姜央还剩大半篮水果,晃晃悠悠,大枣在篮子里滚来滚去。 桑绿还想拿一个,被她躲开。“回去给你吃,这是给阿舅的。” 桑绿作罢,又对她口中的阿舅感兴趣起来。“你阿札玛的亲兄弟吗?” “是啊。” 阿木扑哧一笑。“才不是呢,他是水鬼,住在水里的。” 姜央肃脸。“阿木,不准这样说话。” “哦…” 水鬼? 桑绿愈发感兴趣了。 虽然水流大体在一条直线上,但山路可不是,绕来绕去,走得桑绿脚疼。 拐过一个大弯,离连排吊脚楼还有一段距离,姜央停了,方才在拐弯处还能看见岸边嬉闹的少女,被灌木树枝一挡,只剩幽静。 姜央踱至溪边,放下果篮,带着两人原路返回。“走吧。” 桑绿:“不是给你阿舅吗?” “他自己会来拿的,明儿阿木过来取篮子。” “哦。”阿木被训了一次,一直闷闷不乐的。 桑绿四下看了,没有房屋,没有人家,只有流动发青的溪水。 难道真是水鬼? 或者是什么类似枫树干玛之类的动植物? 又重新拐进大弯,正巧能看见果篮的位置,平平无奇,什么变化都没有。 哗啦—— 水面破开一个大洞,桑绿耳尖,几乎同一时间就回头了,只见一瘫水淋淋的人形生物蠕动在岸边。 它皮肤呈青色,褶皱得厉害,一层层波浪般耸动,好在,它伸出一只手去掏果篮里的水果。 第69章 有四肢,应该是人吧,皮肤可能是因为泡久了…… 从岸边走到大拐弯处,桑绿估计大概超过了20分钟,这人憋气的能力也挺厉害。 只是下一瞬间,桑绿就怀疑自己对这不明生物的定位了。 它转过身,一张脸也如身体的皮肤一般层叠褶皱,勉强分出上下两个部位,上面是眼,下面是嘴。 但,眼和嘴一样,都只有一个。 酷似人类,却不是人。 桑绿被激出恐怖谷反应,身体里所有细胞都在应激地尖叫,可嗓子眼发不出一点声音。 它的眼睛很大,位于额头的正中间,似乎是看到了桑绿,眼皮开合,挤开层叠的皮肤。 嘴巴还在嚼东西。 前胸黑乎乎一条,粘稠泥泞,仿佛在分泌什么液体。 这一幕落在桑绿眼中,便是三张大开的嘴在咬合,可怖异常。 肩膀被拍了一下,桑绿条件反射地跳开。 姜央低声。“怎么了?你冷么?” “真是水……”‘鬼’字还没说出口,姜央脸色立刻阴沉,桑绿顿住口。“没什么,不小心绊了一下。” 姜央眉宇间的阴沉并未散去,挽着桑绿的手,几乎是半拖着。“早点回去煮药洗澡,别着凉了。” 桑绿力气哪里比得过她,被拖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溪水恢复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岸边果篮的旁边,泥泞了一大块…… 三人走回木屋,不见来时的和谐,神态各异,阿木怏怏不乐,姜央脸色发青,桑绿既惊又恐。 ——他们养蛊,种在婴儿身上,就是为了获得所谓的飞檐走壁的神力,最终把小孩糟蹋成不人不鬼的怪物!你要是进山,连跑得力气都没有。 ——你看看我这脖子,就是被那怪物咬的! 到了木屋,天色偏晚,早早开火做饭,铜管噗嗤个不停,蓄了不少热水。 阿木吃完嘴一抹,一溜烟不见了。 桑绿魂不守舍地洗了碗,也自行去了,留下姜央,坐在灶台火口处,仍在燃烧的火苗都褪不去她脸上的冰冷。 第56章 “哎哟!” 太久没到二楼来了,一推开门,门槛绊了阿木一跤。 尘封的房间一大扑死闷味,阿木拂袖扇了扇。“咦——你们不洗澡,就会臭臭的。” 房间正中偏左处陈列两口黑色棺材,一口大,一口小,看起来与其他棺材没什么差,走近了,方能瞧见小棺身上的精美纹路,大一点的那口,是黑漆素棺,没有纹路。 “阿札玛说让我挑一口棺给丑女人睡,你们两个谁想给她睡?” 阿木抱胸等了半晌。“都不肯就我来挑咯。” 一根手指在两口棺之间点兵点将,最终落在黑底彩绘的小棺上,阿木犹豫了。“你这么漂亮,万一被丑女人睡丑了怎么办?” “你们说,对吧?”阿木仰头问道。 依旧是沉闷的死味,屋子里除了阿木,再没第二个活物。 阿木点点头,重新开始点兵点将,最后点到满意的素棺上,安慰似的拍拍棺板。“委屈你了,被那个丑女人睡。” “唔…” 阿木用衣袖捂住口鼻,使劲推开两口棺的棺板,异味挡在皂角香外,棺内黑黢黢的一片,模糊中有些起伏的弧度,她也不掌灯,单手摸进棺里,随意掏。 从黑棺摸出来数个黑色的大包裹,形状并不规则,有凸起的棍状,也有圆润的弧形,还有莫名凹下去的小洞……一一放进彩棺中,腾空黑棺。 “呀,放不下了。” 还剩最后一个,阿木左右看了看,眼神落在一旁的桌子上,正要放上去,又嗅到浓重的灰尘。 其实这大黑包裹并不差这点灰尘,但要是阿札玛知晓了,铁定又会骂她。 阿木心底那股愤愤又腾起来,都是因为那个奇怪的丑女人! 她气得提起衣袖就想擦去,可刚洗过澡,换的干净衣服。 阿木不耐烦极了。“丑女人,麻烦死了!” 二楼的这间屋子堆满东西,像是杂货铺,连棺材都有,可就是一块擦灰的破布也找不见。 阿木目光往上走,一团黑,这份的黑并不虚无,能够感到有密集的实体存在,似乎很远,又似乎近在眼前。 又似乎,正在一步一步走来。 “咦?你怎么能在那里!”阿木呵斥一声,往前走两步,瞬间融入黑暗中。 桑绿的房间,哦不,现在已经还给阿木了,屋里亮着灯,没人,一个高大的人影斜拉进窗台内,许久不动。 晾衣杆横断了影子,杆子上或大或小,奇形怪状的衣物附加在影子上,如同一个正在爬行的人形怪物。 若是桑绿在这,便能瞧见一张熟悉的脸,脸上没有熟悉的冷淡或桀骜,而是少见的惊异与愤怒…… 天褪色,不掌灯的中堂暗了下去,供桌上几点香火光变亮,燎得三座神像鬼里鬼气的,香烛如往常那般,不死不活地烧着。 斑驳铜镜下,蓝光越来越扎眼。 咚—— 桑绿揉揉眼睛,继续逛论坛。 3楼:九黎不仅养蛊,还养蛊人,他们盛行一种祭祀,在婴儿身上划出几十道伤口,然后把虫子放在伤口上,几十只虫子钻进体内,吃*孩子的血肉,撑住孩子的筋脉,要是这孩子能活,就算养成了。 4楼:各地的九黎人风俗不完全相同,但没听说过哪个地方的九黎人有养蛊习惯,你小说看多了吧? 咚—— 5楼:你们还不信?这是我采访当年在巫山的考古队知道的,你们能有考古队专业? 6楼:嘶,真假的,我靠,他们养这蛊人做啥? 7楼:巫山人慕强,一个个比原始人还耐造,他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挂在悬崖上比壁虎还能爬,潜进水里好半天都不用喘气的。 咚—— 8楼:太夸张了吧,就算真的养蛊,也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医用疗效,不可能真的能改变人的生理极限,楼主还是走近科学看少了。 9楼:呵,不信算了,这世上有多少科学解释不了的事,顶尖科学家自己老了都信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巫山这才哪到哪。 10楼:这玩意要是真的,我也想去试试!你们说要是战争年代有这本事,不得杀个小鬼子片甲不留,还能挣个将军当当。 11楼:那你真是不要命了!这蛊人十养九废,能正常活下来一个都不错了,剩下的,要是运气好变成傻子,运气不好,就成了怪物,你见过长了四只眼的怪物吗?背上还有鱼鳍,嘴巴长在胸口上,一张嘴能把你半个人吞进去! 咚—— 附了一张图片。 图片的背景在天黑的溪边,溪面黑乎乎的一团,一道手电光线聚焦之处,一个庞然大物压迫着一个男人,男人面色惊恐,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倾斜在一旁。 照片很糊,无法辨认那庞然大物是什么。 不,他是人。 男人的胸口处,钻出来的不是别的,正是那庞然大物的手掌,五指分明,青黑畸长。 桑绿冷汗涔涔,浑身发麻,这照片上的怪物和溪水中看到的有几分相像。 溪水中的怪物,嘴巴很大,几乎横跨了一张脸,咀嚼的时候,整张脸像是要断开,如果真的被咬一口,与博物馆里见到的那个男人的伤口大体上能够吻合。 难道真是蛊人?! 桑绿一激灵,翻开手机,找出下午在幸运屋拍下的族谱照片。 偷拍的照片自然谈不上清晰,也不够完整,勉强能看清姜央往上的几代人。 每隔十几年几十年,巫山的人口就会膨胀一次,就算是为了解决适婚青年的个人问题而分割支系,可附近除了封寨,已经没有其他的九黎人了! 咚—— 桑绿身子一松,瘫靠在铜镜旁,似乎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了饲养蛊人,所以才拼命生出那么多孩子。 为了饲养蛊人,所以才形成巫山不成比例的人口结构。 为了饲养蛊人,所以幸运屋才会有那么多“老年痴呆”的老人。 为了饲养蛊人…… ——自我记事起,就没再做这个祭祀了。 姜央的出生,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者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姜央那一代人口膨胀最夸张,到底做了多少蛊人? 如此血腥的祭祀,怎么会突然停止? 咚—— 桑绿心口的麻意越来越重,重到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心理作用,而且真的身体不对劲! 仿佛有无数只虫子爬满后背,它们微小又灵活,身体微凉,活跃乱跳,一只叠过一只,数量实在太多,桑绿感觉自己的后背俨然成了一个虫窝。 它们并不仅仅停留在皮肉表层,滋滋咬进肉里,撕扯间分泌出了什么黏糊糊的液体。 桑绿脸煞白,颤巍巍的手往背后摸去,一手的冰凉,和…满背的硬质壳状物。 第70章 我也成了蛊人? 桑绿的记忆也如后背的麻意,倾潮涌过来。 ——桑小姐,你们外面的人又丑又坏。 ——桑小姐,我只喜欢你的眼睛。 ——桑小姐,你也应该多承受一点。 桑绿难以置信中又带着真切的现实感,姜央这混蛋不会用她的审美强行改造自己的身体吧! 她不需要飞檐走壁的能力,也不用在水下憋半天不上来! 从小改造蛊人姑且“十养九废”,她都二十四了,后半生不会直接瘫痪了吧?! 咚—— 供桌上的香烧得快了起来,烟雾有方向的朝上飘去,不,更像是被吸走。 蓝黑色的中堂夜幕,几缕青烟竟能如此显眼。 桑绿不禁顺着烟雾的方向看去。 咚—— 咚—— 天花板上有砸地的声音,忽而响在东南角,忽而在西北。 二楼,是桑绿从没去过的二楼。 桑绿颤抖着手,在木墙上有规律地敲了几下。“有…有人么?” 咚咚咚咚—— 桑绿头顶的天花板,被猛地一阵砸,那种密密麻麻的敲击,连绵不断,不敢停下一瞬,仿佛经年累月的求救,终于有了回应。 鬼使神差的,桑绿问了一句。“你也是蛊人?” 吱呀——中堂半合的门开了。 桑绿身子一抖,一个极长的黑影,如蛊虫过境,从门槛蔓延到她的脚踝。 桑绿脚一缩,躲进中堂唯一的亮光处——她发光的电脑屏幕后。 “桑小姐,该喝药了。” 姜央提着灯,另一只手端着一个大桶,立在中堂门口,一动不动,有着和供桌上的神像如出一辙的鬼气。 一股浓重的药味侵蚀桑绿的鼻腔。 “咳咳…这是药?”桑绿不敢相信,这个木桶比外面的桶装水还要大,再大一点都能把她塞进里面洗澡了。 “是,特意为你煮的。” “之前不都是喝一碗吗?” 姜央跨过门槛,影子爬过桑绿的腿。 直到彻底被笼罩,桑绿才看清姜央唇边僵硬的笑,是强压下极度的愤怒,而撑起的笑。“我想你快一点好起来。” 姜央的笑在颤抖,更准确一点说,是在抽搐。 “你…怎么了?”姜央不是个能隐藏情绪的人,桑绿并不觉得她这副模样可怕,反而觉得她有些可怜。 姜央放下油灯,搁置一旁,低着脑袋掩盖神色。“喝完药,我要告诉你一个很重大的事情。” “什么重大的事情?” 姜央将药桶推到桑绿手边。“你先喝。” 借着油灯,桑绿看清了青黑色的药水表面,漂浮着指节长的壳状物,以及自己黏糊发青的手心中,一条条或长或短的条形物。 她浑身发寒,背脊更是一抽一抽的凉意,那些虫子似乎汲取了她所有的温度。“我不喝。” 姜央硬扯出来的笑已经压不住底下的怒气了。“桑小姐,你应该要听话一点才行。” “我说了,我不喝!” 姜央耐心从来不足,捏着她的下巴,拎起桶就要给她灌下去。 桑绿没有反抗,仰着楚楚动人的脸,说着平淡的话。“姜央,你为什么总是强迫我。” 姜央顿住手。“小时候,阿札玛也是这么给我喝的。” “喝了这个会变强壮,还是会变成…怪物?” 下巴上的手松了。 桑绿面上依旧平静,心里卸下了戒备,果然,对姜央不能露出一丝怯意。 “唔——” 嘴里忽然塞进一个漏斗,一大股一大股的液体灌进喉咙。 桑绿这辈子都没体验过被水噎死的感觉。“咳咳——你疯了?!” 姜央抽走她嘴里的漏斗。“阿札玛嫌我喝得慢,就是这么灌的。” “桑小姐,我真的有很重要的大事,你能不能快点喝。” 桑绿胸腹一阵起伏,咳得命都快没了。“在我死之前,你赶紧把你的大事说完!” 桑绿眼神凶狠,死盯着对面,如果姜央真把她弄成蛊人,她死了也要纠缠这个混蛋。 什么枫树干玛、祖坟老屋,通通给她铲光推平!!! 姜央实在等不急了,俯在桑绿耳边,偷感十足。 许是血液里的蛊虫作祟,桑绿看着眼前藏着大动脉的脖颈,后槽牙痒痒,恨不得一口咬下去,血液四溅,只待姜央把制蛊人一事说出口,即可报仇雪恨! “桑小姐,巫山真的来了偷内衣贼!” 第57章 咚—— 姜央房间的门窗紧闭,透不进一缕风,氤氲的蒸汽拢在屋内,朦朦胧胧,勾勒出诱人的剪影,走近些,一层薄薄的青纸,将那抹诱惑挡得严严实实。 咚—— 桑绿泡在浴桶中,半阖眼,因着晚上被灌了药,身体由内而外的燥热,她上半身露出水面多了些,丝丝缕缕的凉意挟走热气,好不舒服。 哗啦—— 桑绿动了,俯在浴桶边沿,完美的背部曲线润着水色,沾满了花瓣,红粉皆有,美则美矣,却过于艳气。 “所以说,蛊人真的不存在?” 青纸外的人坐在棺材上,双脚着地,是桑绿羡慕的腿长。“阿札玛没说过,就是没有。” 细长的水线滚落,桑绿背上干了些,花瓣脱落不少,底下斑斑点点的红痕十分惹眼。“可你们的身体,与外界比起来,过于强大了,一米九的女孩子,放在世界上任何国家,都是极少见的。” 可偏偏是女孩子奇高,男孩子的身高也没有夸张到两米去,在巫山,男女的身体几乎到了平等的地步。 姜央垂着头,印在青纸上的影子,仿佛没有脑袋,失去了往日的生气。“呵,用活人做祭祀,在婴儿身上养虫子,那人还能活么?” “桑小姐才奇怪吧,生得又矮又丑便算了,脑子也笨笨的,伤口结痂也能想出这么荒唐的东西。” 攻击性好强。 姜央已经很久没直白地说出又矮又丑这类话。 “哈…也是。” 桑绿有些挂不住脸,伸手摸摸肩后的红痕,红痕并不平坦,覆盖着一层膜,微微的凸起,能够感受到血肉的增长。 “你这药真的不打算卖出去?它的药效比市面上的创伤膏好很多,一两天就能结痂恢复。” 桑绿现在想来还有点不好意思,那一手的条状物全是掉下来的痂,她自己都忘了背上的伤,但谁能想到它能恢复的这么快,除了掉痂的时候有点麻,几乎没有痛感。 “我没有很多。”姜央声音带着敷衍的空洞。 “不需要很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申请药方专利,其他方面你不用操心,躺在家里就能赚钱。” 巫山人纯手工式的采药晒药,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不管缺少什么药材,外面人工种植、商业化生产总是要快得多。 姜央听不懂什么专利,但是躺在家里就能赚钱与巫山人勤劳致富的金钱观不符,她不信。“我不要。” 桑绿也不气馁,她早就做好了费尽口舌的准备,说服大山人,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所谓的专利,就是这药方是你的智慧结晶,别人轻易动不得——” 青纸后,坐在棺材上的无头影子不为所动。“只给你一个人用。” 桑绿心跳漏了一拍:……犯规! 准备好的一大段说辞咽了下去,外界的人好像也不是很需要这么好的创伤膏,一两天能好和一周就能好,相差也不太大,况且人工种植的药材药效可能不一定有野外生长得好,而且也不一定想种就能种出来的,万一生产出来价格太高,卖不出去也不一定。 桑绿诌出一大堆的“不一定”,妥帖说服了自己,抿紧的唇藏不住勾起的笑。“我也用不了那么多啦。” “你已经用完了。” “咳咳…”桑绿面色尴尬,沉进水里,花瓣绕桶转了几圈,重新贴上她的肩颈。 姜央情绪不高,没像以往那样突袭桑绿的洗澡帘子,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 桑绿落个清净,本是不想搭理的,但那道无头影子确实太可怜了些。“也不一定是偷内衣贼,可能是阿木替你收起来了?” “她收了,其他衣服都有,单单我的内衣没有。”姜央丧丧的,褪去愤怒,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悲怆。 一件内衣…不至于吧。 桑绿好笑。“你把我的手机拿过来,我给你买几件好不好?” “那不一样,那是阿札玛留给我的。” 哦,是有特别的意义。 嗯?!内衣也要祖传的吗?! “我一直好好保管,十几年了,它现在被偷走了。”影子的手提起来,似乎在擦脸。 桑绿:要不是还在泡澡,真想看看姜央是不是真哭了。 “……这么多年了,买件新的也好。”十几年穿一件,应该也快烂了吧。 “新的长得不一样!” 第71章 桑绿好生安慰。“外面有定制的内衣店,我找人帮你做一件,不,做很多一模一样的行不行?” 要说巫山来了偷内衣贼,打死桑绿也不信,巫山人排外得很,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冷不丁就会从某个灌木丛里窜出来,她要不是姜央领进来的,第二天就能被采药的姑娘们打断腿,扔下山去。 “真能一模一样?”无头影子陡然冒出脑袋。 哎,一件内衣而已,宝贝的跟什么似的。 桑绿哄着。“真的,你把我手机拿过来。” 咔哒咔哒——行李箱塔扣打开的声音。 影子团成一团,蹲在行李箱旁边,翻找的动作幅度干脆利落,对她的东西毫不怜惜。“手机就在床头,你翻箱子干什么?” “我画下来,你让他们做一模一样的。” 桑绿无奈,随她去了。 咚—— 浴桶一侧有一块凸出去的平台,端立着一只红酒杯,山里出生的木桶,大概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洋气的东西。 不过杯子里的液体并不是红酒,而是药。 那一桶药,不喝个两三天,还真喝不完,只能当水喝了。 桑绿端起酒杯,扬起优美的颈线,轻轻抿一口,仪态优雅,微涩的茶味散在花香中,她享受着大山的悠远宁静,也不忘外界的小资情调,看着另类,也别有一番情趣。 如果没有头顶上传来的地震的话。 咚咚—— 桑绿似乎看见天花板往下凹陷。“姜央,你这楼板会塌下来吗?” 姜央埋头作画。“不会。” 桑绿放心了。 “前年才塌过一次,我有认真修好。” 桑绿:…… 楼上的咚咚声不停,吵归吵,还有灰尘落下。 桑绿嫌弃。“阿木在楼上倒腾什么,还没弄好吗?” “二楼还有两口棺,好久没用了,阿木在打扫呢。” 桑绿好奇。“我都没去过二楼,那上面是放什么的?” 姜央:“放棺材。” “你准备那么多棺材干什么?给别人用?” 姜央忽然紧张。“那都是我的,没有别人的。” 桑绿:……这占有欲会不会太逆天了,棺材也不放过? 咚咚咚—— 敲击声越来越频繁,姜央画了一半,抖了一下,心烦意乱,仰头大喊。“阿木,还没弄好么!” 咚咚声停了。 天花板传来一声。“阿札玛,这老鼠好会生,一窝有个七八只,差点把房梁凿个洞,本来都能一网打尽,也不晓得什么东西敲上了中堂柱子,一下子受惊跑散了,我追着打了好半天!” 桑绿噤声,对咚咚声再无怨言。 安静了没一会,纸帘撩起,姜央的脑袋挤进来。 桑绿面色如常,连酒杯都没放下,抬手拨动水面上的花瓣,遮掩隐私。“又怎么了?” “桑小姐,你为什么要偷我的东西?” 桑绿对“偷”字很敏感。“谁偷——” 姜央立起手,拇指和食指之间,一条发穗哽住了桑绿的喉咙。 是第一次见面时姜央掉的发穗。 桑绿早忘了这一茬。“啊,这是你掉的,我捡的。” “你不还给我?” 进山一路颠簸,进来以后,又是被鸡啄,被猪咬,哪里还想得起这事。 “我忘了。” 姜央眼神挑着质疑,不多,只有一点点,真算起来戏谑更多一些,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仿佛桑绿真的有什么癖好似的。 桑绿有话说不出,硬要解释反而像是欲盖弥彰,不解释又浑身不舒服。“不信你去问云落,是她捡的。” “哦~~~刚刚还说是你捡的呢。” 桑绿:“我发誓,这绝对是意外。” 姜央缩回脑袋。 不一会,又一声惊呼。“桑小姐,原来你是个变态女!” 桑绿恼羞成怒。“一条发穗而已,我怎么就变态了!” 姜央从行李箱拉出一条青纱,也不折叠,拽着一端,边拽边走进青纸内,一整条就这么展示出来。 桑绿不解的眼神,骤然明白了。 是昨晚,风吹进来的那条布料。 上面的纹路之前若还是以艺术的眼光去看待,但经历过姜央在瀑布底下沐浴时的场景。 那块布料是干什么用的,显而易见。 桑绿:死了算了! 这下姜央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你想要我的内衣,为什么要偷呢?” “是你自己没挂好,晚上被风吹进来的!” 姜央完全不信。“亏我还这么相信你,桑小姐,你竟然监守自盗!我已经答应与你结契,你难道这几天都忍不住么?我的美丽竟让你如此难以自拔!” “我…”桑绿气笑了。“行,是我监守自盗,是我觊觎你的美貌,不要脸偷你的内衣,可以了吧。” 对方承认了错误,姜央也没再争下去,卷巴卷巴内衣,小心收起,临走前还嘟囔一句。“哼,我就知道。” 桑绿:脑壳痛。 啪—— 屋门重重摔在墙壁上,冷风裹挟着贴在房梁上的素纸,撩开了本就不怎么可靠的遮挡,桑绿迅速缩进水下。 “阿札玛,放哪里?” “和我的棺靠拢。” 姜央和阿木一人一头,抬进一口巨大的棺材,嘭嘭嚓嚓挪进屋。 砰——棺材落地的声音。 桑绿一听,这棺材的木头用料扎实,姜央真是不委屈自己。 阿木耷拉着脸,不情不愿地帮忙调整棺材的位置,忍了许久,最终还是问出口。“阿札玛,她为什么要住在我们家?她给我做巫女吗?看起来年纪好大了,我不想要。” 阿木的反射弧很长,长到与陌生人相处了一整天,到现在才问起来历。 你才年纪大! “咳咳——”桑绿故意咳嗽两声,昭示自己的存在感。 就算是说人坏话,也得背着点当事人吧。 只是搬棺的两人毫不在意。 姜央吹棺材上的积灰。“我要她。” 桑绿脸一红,不断用手扇风,这屋子也太热了。 “虽然桑小姐爱偷东西,但她不是个坏人。” 桑绿:有些话可以不用跟谁都说。 阿木情绪更低落了。“你要她,不要我了么?” “两个棺靠近点。”姜央吩咐着。“现在还是要你的,我会和她结契,她以后会跟我们一起生活。” 阿木立马又开心起来,情绪变化之快,不过三岁稚子。“我怕你不要我了。” “我死了就不要你了,你得早些独立,成为一个有完整人格的人。” 又是完整人格。 桑绿几乎可以肯定,姜央每次板起脸教训别人时,嘴里最频繁的就是这句话。 初听还觉得挺有道理,现在只觉得姜央是在装一个她自己都不理解的陌生大人。 阿木:“等考完试,我就是完整的人格了,那时候就可以独立。” 桑绿感觉不对。“阿木,你真的不读大学了?” “封老师说我考不上的,不如早点回家种地。” 又是这个封小明,误人子弟! “不许听他的,你老老实实考,一定能考上,大学的费用我出。” 谁知阿木呆呆傻傻的。“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桑绿头大。“你不是想当兵?女孩子读了大学才更好当兵。” 阿木不理解为什么读了大学才能当兵,但也没有问,看向姜央。“又要读书,又要当兵,阿札玛,你得晚点死了。” 桑绿:“死什么,不会那么久的,当兵也就两年,这两年不能回来而已,读大学有一大堆假日,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阿木盯着姜央不说话。 姜央收拾好东西,出了门,什么都没说,背影满是拒绝。 门合上,冷风被阻隔在外,素纸缓缓垂落,恢复了形式上的密闭浴室。 桑绿单手倚在浴桶边,下巴压在手臂上,满目疑问。 嘶嘶—— 素纸被掀开一角。 阿木探进脑袋。“你的头不是放这里的。” 这两人不愧是一脉相承的巫女,一个德性! 桑绿:“怎么?” 浴桶水面上的花瓣,是桑绿被迫花了十几个一元钱换来的,阿木看不见水下,她也就懒得动弹。 阿木拍了拍浴桶前端霍平的小板子上。“你的下巴放这里。” “那样不舒服。” “我给你搓背,猪猪们很喜欢的。”阿木还是青涩女孩的模样,嘴上说着讨好的话,却一点都不谄媚。 这孩子早上还想赶她出去呢。 桑绿笑道,“你也想卖我花瓣?” “不,你能不能跟阿札玛说一下,我想去当兵。” “她之前不是同意你去?” “她以为当兵换完枪就可以回来。” 第72章 桑绿:“……两年而已,很快就回来了,有什么关系吗。” “她怕她死了,我在当兵回不来。” 桑绿警觉。“她生了什么病?” “没有。”阿木老实道,“从我五岁起她就这么说,十几年了,她还是没死。” 阿木的语气甚至有些遗憾。 桑绿理解不了姜央,也许又是什么奇怪的逻辑,只要姜央没得绝症,她也懒得跟对方掰扯。 “那你可想好了,当兵最起码要两年,在这期间都得好好呆在那里,不能回巫山的。” “阿札玛死了也不能回吗?” “十几年了她都没死,凭什么你出去两年就死了?” 阿木深感认同。“那你会帮我吗?” “当然。” 阿木开心地举起右手,手上带一搓布。“那我也帮你。” 桑绿慌忙后退了一点,可木桶就那么大。“你干什么?” “阿札玛说别人帮了你就要感恩,你帮我,我就帮你搓背,我搓得可好了,每只送走的猪猪都被我搓过,全都光溜溜的,不留一点毛。”??? 桑绿恍然,这多出来的小平板是用来扣住猪的脖子。“不不不,我做好事不图回报的。” 阿木不肯,态度强硬。“不行,阿札玛说必须要回报。” 阿木手上的搓布呈灰黑色,不知是本来就这个颜色,还是被染成了这个颜色,马上就要深进水中。 桑绿要窒息。“等等!我只是答应帮你了,结果还没出来,万一姜央不同意呢?她要是同意了,我才是帮到你了,那个时候你再感恩才是对的。” 阿木的搓布愣在半空中。“你说得对,不然我就白感恩了。” 桑绿逃过一劫,心里暗暗叹气,一个姜央就够折腾她了,现在又来一个。 阿木跑出门,动静大得吓桑绿一跳,没等她的心跳缓过来,阿木又叮呤哐啷地跑回来。 桑绿在木桶里,视线低,只能看见一大盘竹篾。“你又做什么?” “这是请你帮忙的谢礼,不管阿札玛答不答应,都要谢你。” 桑绿不觉得那竹篾上会是什么让她欣喜的玩意。“不用了,都是我自愿的。” 一大盘花瓣纷纷扬扬落下,伴随着一声,“不行!必须谢!” 桑绿再一次被花瓣淹没。 木屋二楼。 “阿木怎么又忘记锁门。” 姜央合门上锁,关门的一瞬间,透过门缝,房梁垂下一条腿,枯瘦干瘪。 第58章 夜晚,姜央的房间,地上一片湿润,溢出去的花瓣已经打扫干净,湿水只能等它自己干。 姜央用木块垫着两口棺材的四角,防止受潮,垫好后绕圈观察,皱眉道,“明天得做一个架子。” “以前也没见你做什么架子。”桑绿在山棕垫子上铺床单。“你干站着做什么,拉一下床单那头,不平整。” 姜央不习惯被人使唤,不情不愿地攥着床单一角。“你在房间里洗澡,棺材会受潮。” 桑绿将多余的床单塞进床垫下。“这床本来就高,再垫个架子,半夜摔下来都能残疾。” “你睡里面就不会摔了。”姜央拍拍棺材,发出闷闷的鸣声。 桑绿语塞。“里面也能睡?” 姜央:“阿木小时候怕鬼,我就让她睡在里面。” 桑绿:……变成鬼就不用怕鬼了是吧。 铺好了床,桑绿灵动的眉一挑,一跃坐上高高的棺板,双脚悬空。“阿木当兵的事,你怎么看?” 姜央垂眸不语,看着桑绿一晃一晃的小腿,细白柔嫩,真不像个女人的腿。 这副德性在桑绿眼里,就是理亏。“如果她考上大学了呢?” “让她读。” “为什么?”桑绿实在不能理解,小腿也不晃了,紧紧贴在棺身上,绷出轻微的肌肉线条。“读大学可以,当兵就不可以?” 桑小姐胖了些,看起来没那么丑了,今天睡睡试试,应该不会做噩梦。 姜央勉强做好心里建设,缓缓坐在棺上,像新婚夜第一次见新娘那般小心翼翼。“阿札玛建好的学校,每个巫山人都有权利去读,只要能考上大学,巫山就必须供养。” 桑绿不明所以,这死人今天怎么一副扭捏的劲儿,拉着她的手臂靠近自己。“所以,你也知道出去读书是好的。” 桑小姐的手指好像也胖了,没有以前那么硌人了。 姜央眉眼松了些,仿佛新婚夜揭开新娘的盖头,盖头下的脸还算对她的胃口。“对阿木来说,是不好的。” “怎么不好了!她在外面可以学更多的知识,回来也能更好的帮你…” 两人讨论阿木读书的事,倒真有几分平淡妻妻为独生女安排人生的温馨。 只是这卧室谈不上温馨,两人之间也远不到平淡的地步。 至少,姜央一脱衣服,桑绿还是做不到瞪着眼睛看。 这家伙是故意的吧,一到关键时刻就来这招! “好端端的,你脱什么衣服!” 姜央其实也不太敢看桑绿。 桑绿背上有伤,着衣清凉,后背几乎裸..着,她先前就讨厌桑绿瘦不拉几的背脊,蝴蝶骨凸出得仿佛要起飞,丑死了,现下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一眼都不敢往那瞧,只想早些闭灯睡了。 “这么多年,考出去的人也有那么几个,她们出了巫山,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桑绿余光掠见扑腾的衣角,疑惑的眼神忽然明白过来,第一次同寝,姜央不会是…害羞了吧! 果然,姜央一换好衣服,着急忙慌地去拉灯。 桑绿眼尾一瞪,用颇为冷御的声音命令。“等等!” 姜央顿在半路。 “转过来!” 姜央扭过头,眼神只朝地上看。 桑绿第一次掌控主动权,心情好到爆炸,拍拍自己腿边。“坐下。” 姜央磨磨蹭蹭挪过去,小媳妇似的,歪了大半个身子坐。 桑绿掰正她的身子,掰不动,故意凑近她耳边说话。“她们为什么不愿意回来?” 耳边扑着热气,眼角一歪就能瞧见桑绿的后背,姜央努力偏头,声音在细听之下,带着颤音。“可能…像你说的那样。” 桑绿挑逗她,越靠越近,鼻尖碰上姜央的脸侧,似触非触。“哪样?” 姜央身子已经转得不能再转,扭成麻花,干脆闭眼。“她们都像阿梅和阿红,身体瘦弱。” 桑绿恍然,像梅姐、阿红这般不受巫山人待见的孩子,从小就生活得边缘化,有了到外面去的机会,自然不愿意再回来了。 “她们在外面有了比巫山更好的生活,不是更能说明外面的世界不像你认为的那样坏?” 灯光黯淡,虚虚染在姜央身上,她微微弓背,扭着身体,气质少了许多强硬,却也并不柔软,像是努力撑着强硬的外壳,与隐含的真相负隅顽抗。 这个在大山里长大的女孩,兴许早已知道外面的世界足够精彩,但她偏执地不想承认,自欺欺人地想要拦住身边的人,怕她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开自己,一个接一个的证实,自己那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桑绿心软了,没再咄咄逼人,自身后抱住她,小腿靠着她的膝盖,亲昵的拥抱让桑绿自己也有些紧张。“他们的家人呢?他们总要回来看看家人吧。” 这下应该看不到后背了。 姜央睁开眼睛,脊背彻底弯了,陷入柔软的怀抱中,原来桑小姐的前面比后面要好看!“巫山会照顾她们的父母,一旦出去了,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怀中人的示弱,极大取悦了桑绿,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姜央躺得更妥帖。“幸运屋里有那么多孤寡老人,都是因为子女不在?” 姜央打了个哈欠,后仰,舒舒服服眯起眼,挤出些生理泪水。“大部分是没有子女奉养的,但无论有没有子女,过了60岁都必须集中去幸运屋生活,那里有适合老人的一日二餐,最好的瓜果蔬菜都会先送去那里。” 桑绿越发心疼怀里的人,轻轻抹去她的眼泪,凭什么所有的重担都得压在姜央身上。“有子女的老人跟着自己的子女生活不好吗,还可以减轻幸运屋的负担,你也能轻松很多。” 躺下后,哪怕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光源,姜央用手去遮。“老祖宗订下的规矩,一个小家,三两人是最稳固的,一旦多了其他人,矛盾就会丛生,像阿梅家,老太太一回来,她就会生病,总是如此。” 桑绿心一揪,姜央有多要强,她再清楚不过了,这样偷偷流眼泪,是受了多少委屈。“是洪洪生病那次?” “嗯,她们关系不和,一吵架就容易吓到孩子。” 桑绿替她盖住眼睛,感受手心的湿润,声音愈发温柔。“你怎么知道她家老太太回来了,我们那天不是只看见他们一家三口吗?” 有柔软的身体可以枕,有馨香的手掌遮光,姜央舒服得不能再舒服。“那天老太太躲着没出来。孩子体弱,一般都靠近中堂住,他没睡在中堂隔壁,那一定是有更体弱的人住在中堂隔壁。洪洪是睡在最靠近井水的房间,晚上的屋门应该没关好,白天被吓了,晚上又着凉,肯定会生病。” 第73章 桑绿哄她。“哇,你比阿木更适合当兵。” “可你为什么不好好跟他们说,而是说什么女鬼。” “两代人相处,会影响到孩子,这样的理由,你会听么?” 桑绿愕然,如果这样的理由能约束人,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婆媳不和了。“所以你在装神弄鬼?不对,洪洪的病很快就好了不是吗?” “他害怕鬼,我亲手在他眼前将鬼灰飞烟灭,从心理上他就放下了恐惧,再下两剂药,小孩本就精力旺盛,很快就好了。” 桑绿这会儿已满眼钦佩。“我以为你真相信那些鬼神之说。” 谁能想到,久居大山的巫女,竟也懂得心理学。 姜央却道,“鬼当然存在,它从不伤人,都是人伤人罢了。” “怎么说?” “鬼是最美好的,同样它也最弱小,它连**都没有,要怎么伤害你?” “那天在阿梅家的两只鬼,是你编造还是真的存在?” 姜央:“能回老家的都回去了,她们只是回不了家的可怜人。” ——我希望所有的鬼都能快乐。 桑绿脑海忽然涌上这一句话,现在才细细品味过来。“你既然想让她们快乐,为什么又让全族人都怕鬼?就连阿木都觉得,孤魂野鬼该死。” 姜央嗤笑。“没有害怕的东西,他们又怎么会畏惧我。” 桑绿移开掌心。“什么?” “所有人都害怕的东西,为我所掌控,那所有人,就会为我所掌控。” 姜央的眼睛不畏光,笃定如信仰,周身的气质瞬间变了,又成了唯吾独尊的少年皇帝,找不到一丝刚才委屈巴巴的影子。 桑绿眸色复杂,姜央既有一族巫女的担当,又有旧社会大地主的控制欲,两个极致优缺点的融合,是无法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批判的。 “不孤独吗?” 姜央耸起抬头纹看她。 “没有人懂你,你也不敢和别人说这些,就连阿木,你也瞒得死死的,她总要长大,会经历你的一切,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阿木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阿札玛说我是巫山最耀眼的太阳,阿木比我还是黯淡太多,她不需要承受那么多,只要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做就可以了。” 桑绿:……在姜央身上真是放不了一丁点感动的情绪。 桑绿一把推开重比两头乌的身体。“有没有可能,你阿札玛只是说说而已,每一代都是这么鼓励下一代的,你也要这么鼓励阿木,不要再对她这么凶了。” 姜央一时疏忽,身子落在略硬的床垫上,眼睛来不及闭上,就看见了桑绿的裸..背。 糟了!千防万防没有防住! 桑小姐的后背……居然有点好看! 第59章 进山前,桑绿后背光滑洁白,但偏瘦,一弯腰背上的骨头就会突显出来,尤其是两侧蝴蝶骨,平常的时候,在衣物的覆盖下,也能看出明显的幅度。 丑兮兮的。 姜央不知道在她背后翻了多少次白眼,倒也不是故意不礼貌,是真的控制不住转移视线。 而现在 屋顶的灯泡是十几年的老物件,蚊虫的包浆应该也有了百世同堂,透出来的光昏黄昏黄。 桑绿的背涂上了一层纯正的蜜色,是太阳久晒过后的颜色,充满力量感,若是换成白炽灯,亦或是洗干净的黄灯,这份外来的力量感大体会少上一大半。 是假象,但姜央喜欢。 桑绿的背比进山时也厚实许多,一日二餐是少了一餐,但一餐的饭量是她以前三餐都吃不下的,也许是心情好,也许是干活多,反正确实结结实实重了十几斤。 用的是称两头乌的称。 姜央莫名开心,就像把小猪崽子养大那么开心。 不过问题来了,这十几斤肉,是脂肪还是肌肉? 一只粗糙的手慢慢接近那蜜色的背。 桑绿起身,背后的那只手扑了个空。“你有尝试联系过他们吗?” “嗯?” “考出去的那些人。”桑绿想了想,考出去的那批人未必不想回来,如果巫山能够改变,姜央能够改变,已经被外界熏陶过的巫山人,或许更容易开放巫山。 毕竟,谁会不爱自己的家乡呢? 姜央连忙下棺,紧跟着她,似听非听地哼了一声。 姜央房间的窗户比一般的屋子都要大,也没有窗扇,手臂粗的藤蔓爬进窗口,中间留的空隙依然比阿木房间的窗户大。 藤蔓爬得整面墙都是,露出的缝隙卡着书,灵性的是,藤蔓的缝隙很有规律,有明显的分层,大小宽度也合适,乍一看,像故意做成这种造型的书柜。 桑绿自进山的天起,就对缝隙里的书心痒难耐,如今与姜央的关系有了巨大进展,打开一本看看也没事的吧? 这么想着,桑绿缓缓起手,刚一碰到书脊,背后一松,前面的布料掉下大半。 “你做什么?!”桑绿惊慌转身,捂住前胸的布料。 姜央眸子染上失望,桑小姐平时笨抓抓的,现在却比小猪拔牙的反应还快。 她指了指藤蔓最上排的书。“那是每一代巫女的记录。” 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桑绿开始自我怀疑,兴许是自己没绑好带子?她一边绕到后背重新系好,一边顺着姜央指的方向看。 第一排塞得满满当当,但相比起千年传承的文化,还是太少了些。 “就这些?” 姜央落后她一步,瞥向她后背。“不是一人一本,有些是抄录的,几人甚至十几人融合成一本。” “他们写了什么?” “生平寨子里遇到的重大事件,怎么处理的,一一详细记录,留给后代借鉴,如果后世遇到相同事件,尽量相同处理。” “挺高级,巫山还遵循判例法呢。”桑绿也后退一步,与姜央并肩,仰头笑着看她。 微曲的天鹅颈性感,下颌线优美,薄唇朱红,一副很好亲的样子,氛围也恰到好处。 然,姜央不感兴趣,甚至觉得这颗不大的脑袋有点占视线。 姜央随手拿了一本给她。“我允许你看四页半。” 这可是你自己同意的! 陈旧的书经不起大力,桑绿翻得小心,一打开,图画占了大半,只零星几个黎文作解释,这看起来可太省力了。 画技不敢恭维,抽象又幼稚。 山林间,一堆红蓝白的小人穿梭其中,与着蓝绿色衣服的大人厮杀在一起。 没错,画手笔下,大人比小人大了一圈。 桑绿偏头寻姜央。“这些红蓝白是谁?” 大人肯定是九黎人没错。 姜央手指刚勾上带子,又脱手了。“彩虹小人,是清兵坏蛋。” 桑绿差点笑出来,没想到这画风还是写实派。 再翻一页,图画坠入阴暗,色调猩红,密集的小屋巷子填满惊慌的清兵,他们拖着没有行动能力的老人,绳子串着不会走路的婴儿,巷子太挤,老人婴儿宛若垃圾,被踩来踩去。 这是…幸运屋? 姜央悄不愣登往桑绿背后去,这回她没有打草惊蛇,管住了手,自然管不住眼睛,脑袋转来转去,选择一个合适的角度观察。 桑绿浑然不觉,又翻过一页。 四幅画:屋顶上全是半大孩童,后腰别着苗刀,窥伺巷子里的清兵,三四个孩子一组,身形幼小的孩子腰胯捆着藤蔓,找准落单的清兵,跳下屋檐,飞起就是一刀,劈下半个脑袋。 清兵举枪之际,那孩子眨眼间就被拉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杀了人的孩子重回屋顶,继续窥伺巷子,血红色的眼睛恶煞似鬼,四肢变异如兽,攀附在屋檐,桑绿却没有感到一丝害怕。 旁边一道黎文:投降清兵,妇孺不杀。 之后的图画,没有一个孩子去捡清兵掉下的枪,可能是不会,也可能是嫌脏,就着豁口的苗刀,砍死一个算一个。 哪怕,巷子里堆满老人和孩子的尸体。 为了活,他们可以去死。 抽象的画风挡不住巫山人骨子里的强大,这种强大历经百年,仍能在现在的九黎人身上看到。 尤其是那双双眼睛,即使是最幼小的孩子,也无法冠以“被保护者”的名号,自傲的清兵,正是被他们所威胁的妇孺杀死。 桑绿背后满是斑斑点点,不时横过几条细长的红痕,红痕下微微凸起的血肉,粉嫩新生,带给姜央的,是疯长的生命力。 九黎是战斗民族,最爱的是和平,和伤疤。 每一个巫山长大的孩子,第一次为生命战斗,留下来的伤疤,就是这么鲜活,像是快要死了,又像是重生,那是她们战胜恐惧和命运的象征,跨过了这一步,她们便成为了真正的巫山人。 这是一种无法言喻的久违感,姜央甚至不记得自己第一次爬悬崖伤成了什么样,可奠定了她未来走向的伤疤,一旦碰见相似的,就有致命的吸引力。 第74章 姜央听见自己胸膛里,噼里啪啦的雷鸣声,像是一道闪电,从心尖上的某一个点,霎时蔓延,铺开数十道细电,一张网似的麻遍了整颗心房。 桑绿翻到第五页,图画变得混乱不堪,画手似乎受了极大的精神打击,先前死了那么多老人孩子,画风凝聚的是恨和血性,而这副,连最基本的人物都看不出来了。 幸好,旁边还有一道黎文,但字迹疯狂辨认不清,依稀可见“寨老”二字。 与寨老有关? 画手是历代巫女,能够产生这么大的情绪波动,难道是这位巫女和寨老之间有什么关系? 桑绿脑子里登时飘过一大堆小说剧情。 后背一阵刺挠,桑绿合上书,放回原位。“好啦好啦,真是多半页都不让看。” 后背的刺挠没有停下的打算,反而越来越往腰间去。 桑绿伤口还在长肉,本就麻麻痒痒的,姜央手心中的茧压过了那层麻,蹭得有些疼,麻和疼之间有短暂的舒适感,整体下来并不算难以忍受,但…很莫名其妙啊! 被摸就算了,被压在藤蔓书柜上摸是什么意思?! “我给她们写过信。”姜央感到手下的挣扎。 “什么?”要说桑绿的注意力真的很容易被转移,立刻又跳回了之前的话题。“那些考出巫山的人?他们回复你了吗?” 姜央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反复揉搓新生的小伤口,想撕开它,让它变得更大,像自己一样大。“她没有回。” 姜央的语气不太对劲,隐忍中藏着颤音,桑绿猜测大概是写道歉信没有回,对方不好意思说。“也许是她还没收到。” “她收到了会回复我么?” 桑绿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你得接受她们不原谅你、不原谅巫山的选择。” 桑绿的背再没有一点蜜色,伤口被蹭得充血,就快冲破那层薄膜,血红一片。 姜央看着自己留下的杰作,满意地笑了。“她可以不原谅我,也不原谅巫山。” “那就不要再管他们了,你替他们抚养父母,也足够偿还欠他们的债了。” “我只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姜央与桑绿分开了些,她的膝盖经常与岩壁摩擦,也有厚厚一层茧,抵得桑绿白嫩的大腿红了一块。 压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桑绿得以喘息,捂着压疼的胸口转过身,与姜央面对面。“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关系,这是他们的选择。” “如果她过得好,寨子里体弱的孩子都可以考出去。” 桑绿一下子就怔住了,不仅为姜央的言论,也为那双如画中猩红的眼睛。“你…不是觉得外面都是坏蛋?” 姜央竖起食指,戳戳桑绿大腿发红的地方。“体弱的孩子就像你这样,碰一下就会受伤,在巫山是没办法好好活着的,但你的学问很厉害,又可以赚好多钱,也许她们更适合像你这样,在外面生活。” 桑绿打心底里佩服姜央,同一件事,姜央想的从来不是个人,而是从整个族群出发,找一条对族人利益最大化的路。 姜央克制住自己的手,再摸下去,桑小姐会被摸死的,她坐回棺上。“桑小姐,你在外面的日子,过得好吗?” 桑绿语滞,无论是求学经历还是表演获奖,长长的二十多年来,能够让她感到轻松快乐的,似乎就是到巫山后的这些日子,可如果说不好,姜央会不会就同意那些孩子出去了? 她撒谎了。“我过得很好。” “比巫山好吗?” “比巫山好。” 姜央躺倒在棺板上,看着被蝇虫覆盖的灯泡,血红的眸闪烁。“那就好。” 像是与什么东西释然了,姜央浑身散发着让人心动的洒脱。 桑绿心也软软的,如此,也算是没辜负阿木的那一大盘的花瓣。 “那你答应阿木去当兵了?” “不答应。” 桑绿:……油盐不进! 桑绿随她躺下,任凭她说破嘴皮子,姜央拒绝再交流,背对她睡着,一言不发,桑绿实在没办法,也背对她睡。 来吧,互相伤害啊! 半晌,鼻腔里飘进若有若无的冷竹香,随后手臂上多出被戳的触感。“别碰我。” 后面幽幽来了一句。“我们的结婚照呢?” 桑绿没出息的心尖,润润颤动起来。“什么结婚照?” “下午拍的那个。” “干嘛。” “放在床头。” 是棺头吧… 桑绿到底没说煞风景的话,应对方的要求,将手机靠在墙壁和棺板之间。 说实话,挺奇怪的,两个大活人躺在棺材板上,头顶放着她们的照片。 冥婚吗这是… 不过姜央很开心。“在外面,我们这样就算结婚了吗?” “不算。” 姜央疑惑地坐起身,脸上细细的绒毛显得很乖巧。“为什么?手机上是这么说的。” 桑绿侧躺在高棺上,支起脑袋。“姜央。” “嗯~” “你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吗?” 姜央视线被遮住,唇瓣上有凉意覆盖。 第60章 姜央视线一片黑,唇瓣上有凉意覆盖,鼻尖满是桑小姐的热气,她从没和人这么亲昵过,阿札玛也不曾亲过她的唇。 原来,人和人之间,可以这么相处么? 初见的桑小姐,身上有玫瑰的味道,但又不太像,寻常玫瑰花天然矜贵、高傲、野心勃勃,却全然没有与之匹配的强大,生长在精心伺候的花盆里,取笑周围衬托它的野草,就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姜央从不喜欢玫瑰。 可她笃定,桑小姐就是玫瑰,后来调了那么多玫瑰花瓣,始终对不上记忆里的味道。 现下离得近了,姜央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桑小姐的味道仍是与玫瑰不同,但也与初见时不同,轻嗅比玫瑰淡,久了,玫瑰的侵略性如丝绸般覆盖下来,不觉得拘束,却怎么都逃不开。 姜央讨厌玫瑰的味道,可她又想知道桑小姐是哪一种玫瑰。 桑绿闭上眼,轻拢慢捻那双薄唇。 姜央的唇红且薄,唇峰明显,被口红细细描过似的,不施粉黛的女人,天生长了一张明艳浓妆的脸,尘封在这深山老林中,着实可惜。 桑绿轻咬触感明显的唇锋,陷入清冽的竹林中,飘忽不定。 眼睛上的触感更加明显。 然后,她的眼皮被掰开了…… 桑绿茫然看向近在咫尺的女人, 姜央眼睛睁得大大的,黑亮的眸子清澈见底,没有丝毫情..欲。“你为什么闭眼?我看不到漂亮的东西了。” 桑绿旖旎的心思荡然无存,翻身平躺。 说起来,上次与姜央谈了不能轻易论及他人美丑,姜央确实做得很好,几乎不再当着人面说人家丑,但,也许是先天审美根深蒂固,逼得她学会了说反话。 看不到漂亮的东西,不就是丑得看不下去? 姜央单手撑起脑袋,戳戳桑绿面无表情的脸。“你不高兴?” 桑绿瞥了一眼她湿润的唇。“刚刚我亲你,你是什么感觉?” 心头还残留着麻麻的余韵,姜央真切形容。“变成蛊人了。” 桑绿满头问号。“…什么蛊人?” “痒痒的,像有小虫子咬我。” 桑绿翻白眼,连跟她沟通的欲望都没有了。 “你为什么要咬我?”姜央追着问。“你为什么咬我?” 桑绿烦死了,被子一蒙头,全世界都安静了。 其实桑绿心里远没有那么平静,姜央的反应不像是一个正常的成年女性,她口中所谓的喜欢该如何界定? 姜央少年丧母,手机也是不能上网的方块机,没有任何渠道可以接触到亲密关系的行为,如此表现倒也正常。 桑绿暗自叹息,手把手教一个奔三的女人接吻,为什么会有种教坏未成年的感觉。 等等,再无知、再大山的女孩,真的会对这方面一无所知吗? 九黎对女孩,完全没有汉族的那些破落枷锁,什么出嫁从夫裹小脚,什么夫死从子伴佛台,他们听都没听过,而且发掘出来的九黎墓中也有不少开放的壁画,姜央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的吧… 一只细长的手探出被子,摸到棺头的冥婚照,又缩了回去。 桑绿打开相册,划出偷拍的不完整的族谱,其中有五代巫女。 果然,包括姜央的阿札玛在内,这五代巫女,全都未婚! 桑绿掀开被子,棺上仅她一人。“姜央!” “昂?”藤蔓书柜前,端坐一个身影。 桑绿:……我在这生闷气,你哄都不哄,还能看得进书?! 桑绿深吸一口气,别生气别生气,只能伤害自己,对姜央是无效攻击。 她下了棺,走到姜央身边。“这是…” 旧牛皮封面、草绳装订的书,积酝了百年的书香气质,里头却是…小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