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无心看风景》 第1章 《却无心看风景》作者:小合鸽鸟子【完结】 文案: 宴若愚曾汲汲寻找一个叫noa的制作人,给他写过很多信: noa,我很喜欢你和姜善歌曲里的生命力,所以想同你合作,价钱好说,看到请回信。” “noa,如果你看到最近几天的新闻,千万别觉得我脾气差爱动手,我只打造谣我父母感情不合的记者,他们是那么相爱,反而显得我多余。总之还是很想和你合作,期待回信。” “noa,我得到内部消息,今年的《make it big》停办了,但我还是想和你合作,期待回信。” “noa,再不回信,我就不期待回信了,期待回信。” “noa,今天是我的19岁生日。19年前的今天我出生,四年前的今天我失去给我生命的人……” 后来宴若愚阴差阳错终于找到了姜诺。可惜物是人非,曾经灵气十足的制作人落魄到穿女装在夜店当dj,被人刁难喝完十杯酒才能拿到钱。 宴若愚帮他解围,却没想到他生着一双慈悲含情的观音眉菩萨眼,偏偏不要命,只要钱。 而宴若愚作为豪门独孙,最不缺的就是钱。 副cp出现在后期比赛中,shzy兄弟情,林淮和宋舟 第1章 六片安定让宴若愚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沉眠的思绪随着脸上的湿热逐渐清晰,他摘下眼罩,强撑开眼皮,模糊的视野被一只吐舌头的阿拉斯加占据。 宴若愚正仰躺,一动不动了两秒,在那条红粉软嫩的舌头再一次触脸的前一瞬猛然坐起。那只卧在他胸上的阿拉斯加只有三四个月大,随着他的起身摔到地板上。它肯定疼,奶声奶气地嗷呜叫唤,晃晃脑袋抬头想重新爬上床,宴若愚一瞪眼,毫不客气地问眼前这只不速之狗:“草,你特么从哪儿冒出来的。” 阿拉斯加听出宴若愚语气中的不悦,原本摇得正欢的胖尾巴随着蹲坐的后腿垂下,耷拉着脑袋,一脸不知所措。这要是别人,一觉醒来从天而降只可爱又乖巧的小奶狗,还不乐呵的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但宴若愚低头看了眼狗蹲过的地方,眉心紧拧,以最快的速度掀开被子站到床的另一边,低低骂了句脏话,对那上面留着的狗毛一脸嫌弃。 随后他进了浴室,顾不得水还没热,就用手掌舀起来往脸上揉搓,手法暴力,过了两三分钟才关水龙头,挺起腰,大玻璃镜里的自己湿得不止是脸,还有脖子和赤裸的上身。 岭安城的冬天阴冷潮湿,但这套别墅里的供暖很足,宴若愚就是不睡觉,一年四季也只爱穿条长睡裤,他擦了把脸和脖子,垃圾桶就成了那条毛巾的归宿,匆匆刷完牙后他扭头,那条狗不知何时安安静静蹲在了浴室门口。 然而宴若愚眼神冷漠,理都不理那条狗,径直出了卧室。狗跟着他出来后他就把门重重关上,防止它再进去捣乱,边下楼边给小赵发讯息让他过来。 他刚把消息发出去,就看到爷爷宴雪涛坐在客厅靠窗的灰白色的沙发椅上,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显然在思考什么。 宴若愚的父母在他成年前去世,宴雪涛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亲近的人。他今年也20岁了,理应不再需要操心,但宴雪涛还是心事重重。宴若愚坐在正中更大的那张沙发上,扫了眼木茶几上打包讲究的早餐,才和宴雪涛对视:“我烟呢?” 宴雪涛想说刚醒就抽烟对身体不好,但他从早上等到下午三点,那些食物也早凉透了。宴若愚嘟囔了句“算了”,起身去玄关处掏挂着的大衣口袋,就站在那儿抽,宴雪涛想跟他说两句话,只能也走过去。 宴若愚很久没睡过好觉,此时心情还算不错,主动问道:“那条狗你弄来的?” 宴雪涛可不是心血来潮:“医生说你有宠物陪着比较好。” “医生医生,医生说‘好’你就信?”宴若愚不屑嗤笑,“医生还一直给我开止痛药呢。” 为了培养独子的独立能力,宴若愚很早就被送出国。他们一家亚洲三口在大洋彼岸也不缺新闻报道,父亲是燕合集团未来的继承人,母亲是国内大满贯的影后,两人当年的奢靡婚礼有多轰动,宴若愚从小到大就被多少聚光灯包围。 然而悲剧是可以于一朝一夕发生的。那一天正好是宴若愚十五岁生日,三人在一家米其林三星就餐后从后巷离开,遇到持枪的抢劫犯。宴若愚父母中弹后皆不治身亡,只有他伤势较轻活了下来。 葬礼过后宴若愚性情大变,以前他是各类采访中气度不凡的骄矜贵公子,样貌继承了父母所有优点,穿着精致的校服出入贵族学校,当真是整个娱乐圈都在等他长大。可再被记者拍到,他出现在留学圈二代的狂欢party上,整个游泳池倒满香槟,他裸着上身,半眯着眼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捋,锁骨下方有了第一个纹身。 后来他出现在这个名媛的宴会上,过两天又和那个超模在沙滩嬉耍,对待感情的轻佻态度和过世的父母大相径庭。宴雪涛对儿子严格,但对孙子就宠爱大于鞭策,原本只当他是沉浸在失去父母的痛苦里需要宣泄,可当他纹身也越来越多,延至整个右臂,他才警觉不对劲,最终发现宴若愚不仅把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家庭医生还一直没给他停治疗枪伤用的止痛药。 “当年是我疏忽大意,要是早点发现……” 宴若愚见不得老年人满脸忧愁,跟亏欠自己似的,满不在乎地摆手:“这事儿怪不到您头上,我还得谢谢您陪了我整整半年。” 枪伤痊愈后,宴若愚依旧会神经性感受到疼痛,医生给他开了药物舒缓,却没告知成瘾的可能性。宴若愚放纵,但也不会允许自己堕落的程度,幡然醒悟后戒断药物回归正轨,考上了一所常青藤大学读商科,成绩优异,年年都能拿到奖学金。 宴雪涛眼里的担忧还是没散去,宴若愚啧声,“您也说了,这是在国内,我回来后就再没碰过那玩意儿了。”他手里的烟抽完了,娴熟地又拿出一根,揶揄道,“骗您我就是小狗。” 因为腿短而下楼梯艰难的阿拉斯加终于出现在了一楼,趴在地上正吐舌头喘气休息,一听宴若愚说到狗,还以为是在唤它,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却再一次被瞪过来的眼神煞得往宴雪涛腿后面躲。 “我当然信你,我们小鱼这么棒,”宴雪涛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手从衣兜内拿出,宴若愚一把夺过他掌心的药盒,再没丝毫开玩笑的轻松。 “整晚整夜不休息当然是不行的,但是……”宴雪涛苦口婆心:“小鱼,安眠药稍有不慎,也是会成瘾的。”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宴若愚把烟放了回去,冷淡道,“我睡不着晚上出门,你看不惯要说我,那好啊,我现在想方设法睡着了,你又看不惯要说我。” “你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身份,多少人盯着你,你去的都是什么地方。”宴雪涛不免着急了。上大学后,宴若愚的一切都在朝既定的方向前进,若是父母还在,肯定也会希望他子承父业,而不是进娱乐圈的大染缸。但就在十九岁的那年夏天,宴若愚突然回国参加一档偶像选秀节目《pickpick》,凭样貌和实力圈粉无数,一时风头无两c位预定。 宴雪涛不是古板的人,支持宴若愚的决定,可宴若愚却在成团前突然退赛,也没签经济公司,每年佛系发几首歌,听到就是缘分。 他不在乎什么热度流量,关注他的人依旧海了去了,和朋友合伙创立的潮牌近两年来口碑销量就是人气最好的证明。宴雪涛原本以为这孩子终于定了性,他却在上个月提出要把品牌的所有股份卖给朋友,狗仔的偷拍图里,他送一女性朋友回家,帮忙解安全带的姿势被说成热吻相拥。 宴若愚热搜体质,报道出来后,哪怕后座明晃晃地还有两位同性好友,他不知道第几次疑似有了“新女友”。 他清者自清,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看他,宴雪涛在乎,知根知底的孩子在外人眼里风流成性,他愁,宴若愚要是又不小心药物上瘾,他更愁。 宴雪涛叹了口气,像是一下子又老了十岁:“都怪我没照顾好你,我以后要是去了,没脸向你父母交——” “行了行了。”宴若愚最不爱听任何人提他父亲母亲,颇不礼貌地打断,胸膛起伏,退让地说这狗他先收下了。宴雪涛的眉眼总算舒展开,将医生说得话重复给他听,宴若愚一只耳朵进“宠物让人舒心”,另一只耳朵出“人被宠物治愈”,好说歹说将操碎心的宴雪涛送出门,他捏着阿拉斯加的后颈将狗放进手提的外带笼,又洗了好几分钟的手。 而等他从洗手间出来,外带笼的小门却被打开了,裴小赵正盘腿坐在毛毯上逗抱在怀里的狗。小赵比宴若愚大不了几岁,是宴雪涛一手栽培起来准备给宴若愚当助理秘书的。宴若愚回国后就没进过公司,裴小赵为了不失业,就兢兢业业干起来经纪人兼老妈子。 刚开始他做足了思想准备迎接这位在营销号笔下脾气又臭又爆的大少爷,但接触久了,他发现宴若愚脾气虽然爆,但不臭,尤其是每月工资卡到账的时候,他就觉得宴大少爷很香,真香,非常香。 第2章 所以少爷的狗也是香的,裴小赵任由那只阿拉斯加向自己撒欢,眼见着那小嫩舌头就要舔上他手心,宴若愚大喝一声:“给我把嘴巴闭上!” 那条阿拉斯加罕见的通人性,满满都是求生欲,真把舌头缩了回去。裴小赵识趣地把狗放回笼子,在宴若愚的监督下去洗手,洗手液打到第五遍的时候那叫一个悔不当初,他跟宴若愚都快四年了,怎么就被只奶狗迷了眼,忘了这位有大少爷洁癖重到神经质,绝不可能养一年掉两次毛,一次掉半年的阿拉斯加。 第2章 裴小赵一点都不含糊,他等会儿还要摸方向盘呢,当然要手洗到指腹差点起褶皱的那种干净。他的业务能力对得起宴若愚给的工资,家政公司的人来得很快,宴若愚指了指裴小赵坐过的地毯,总觉得狗毛也有可能掉这里头,也需要洗一下。 裴小赵今天来是接宴若愚去见朋友的,两人一块儿出门,笼子被他拎在手上,放在奔驰大g的后备箱里。那小奶狗是真的可爱,裴小赵多看一眼就多分感同身受的怜惜,宴若愚见了,就问坐上驾驶室的裴小赵:“喜欢?” 裴小赵咳了一声,非常有觉悟道:“您觉得我应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宴若愚:“……” 宴若愚:“喜欢就养你那儿,我爷爷什么时候来了你再送过来。” 裴小赵已经在开车了:“我倒是也想啊,但这种大型犬运动量不足可是要撕家的,我工作这么忙,哪有时间遛——” 裴小赵特有眼力见的把声音放小,偷瞟宴若愚疯狂暗示年终奖,但宴若愚看着手机,头抬都不抬,满不在乎道:“那行吧,我等会儿问问齐放他们要不要。” 裴小赵:“……” 裴小赵心里苦,但脸上还要笑,把大少爷送到一家市中心新开的奶茶店。宴若愚见店铺外排起的长队,还以为裴小赵找错了地方,但一看微信群里的定位,确实又是这儿。 他下车进店,裴小赵要拿狗,比他晚了几步。和外头的长队不同,奶茶店内空座率极高,一楼坐着的全在自拍,打完卡后就匆匆离开,二楼更是只有齐放他们几个,在见到宴若愚上楼后招手,等裴小赵也上来了,他们的反应如出一辙,也全都集中到了狗上。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你宴若愚也会有养狗的一天!” 宴若愚只想让那狗安安静静在笼子里呆着,但齐放手快,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就把狗笼子打开,将那狗抱了出来。宴若愚揉了揉鼻梁,撇开视线不去看这些人你一只手我一只手的摸狗,狗也乖巧,毫不反抗抵触,一张天然卖萌的脸被摸到眯眼吐舌头,人见人爱,它也爱人人。 但当宴若愚问到要不要养,大家伙可就都不吱声了,理由和裴小赵的恰恰相反,都觉得这狗太可爱,万一养出感情了宴若愚又要回去,那可怎么办。 宴若愚只得继续无奈地揉鼻梁,裴小赵见了,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不少三份式的合同文件,递给齐放和另一人。去年差不多就是这时候,宴若愚找他们俩合伙做潮牌,现在他想出股份,肯定也是卖给他们俩。 齐放旁边宋玉很爽快就把自个儿名字签了,但齐放翻了翻文件,最终还是把狗和笔都放下。 和徒有资金没长远目光的宋玉不一样,齐放当初跟宴若愚合伙虽然也抱着友情投资好朋友的心态,但他们正儿八经做了三年大学同学,别的狐朋狗友只是和宴若愚泡过吧飙过车,他们可是还一起上台讲presentation,考试周前复习并做出被业内人士认可的策划和项目。他可以打包票宴若愚绝不是纨绔放浪富二代,而是真的有天赋有实力,还特讲义气的拉他们俩入资,躺着赚了一年钱,现在宴若愚觉得没意思,把股份卖给他们俩,宋玉偷着乐,齐放可舍不得顺水推舟。 退一万步说,现在本土品牌难做,国潮更难做,宴若愚要是真退出,他们也会流失大量顾客。 “bruce,你要不再考虑考虑?或者看看别的项目。”齐放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在楼下的操作台,“比如这样的网红奶茶店,看看这队伍,一天的流水比得上普通奶茶一个月的利润。我约了这家店老板,他等会儿就来,要是能合作开连锁店稳定**,那就——” “嗷呜——” 齐放的宏伟蓝图被一声狗叫打断。他低头,才发现狗并不在自己脚边,再顺着声音望过去,那只阿拉斯加正站在楼梯口,冲刚上楼的人摇尾巴,模样憨态可掬别提多招人喜爱。那人慢慢蹲**,就在大家都以为他是要撸狗时,他把狗拎起来,提着后脖颈的皮毛,没什么感情地问:“这是谁的狗?” 狗缩起前肢,吐出舌头:“???” 宴若愚有些近视,而那个店员跟他有七八米的距离,他没太看清脸,只认出那莫兰迪色的制服是奶茶店员穿的,就说:“我的。” 店员看向他,表情柔和了不少,走到他面前,挺恭敬的:“不好意思,店内不允许宠物进入。” 就在旁边坐着的裴小赵一听,再一看宴若愚半仰头眯着眼同那店员对视的玩味样,不如捏了一把汗。按这位大少爷的作风,他很有可能问自己要张支票,然后写个八位数塞到那店员口袋里,也跟他说声不好意思,这店本少爷买了,从现在起宠物可以进入。 没办法,有钱人的生活就是枯燥且无味的买买买,裴小赵已经习惯麻木了,宴若愚今天一反从容常态,无所谓道:“那你扔了吧。” 裴小赵不由看向那只阿拉斯加,它把舌头缩回去了,前肢垂下,眼白有上翻的倾向,无力得就像它对未来狗生的期欲。裴小赵都想替它哭了,他抬头看清那人的样貌,瞬间明白宴若愚为什么抬杠。 裴小赵坐着,看站着的人简直死亡视角,但就是这样刁钻的角度,这位扎马尾的美女的骨相也完全扛得住,尤其是那双眼,大而眼尾上扬,又靓又勾人,同时眼距稍宽,看上去特别纯。 这不就是宴若愚最喜欢的类型嘛,又欲又天真,就是前头平平无奇有点可惜,直男嘛,手里有东西握着掂量才有安全感,裴小赵都开始看面相掐指算两人有没有缘,宴若愚什么时候主动出击,他眼睛一眨又一瞪,看到那人并不明显的喉结,才意识到自己一开始就被长发迷惑—— 这位美女是男的! 男美女,啊不,男店员当然没把狗扔了,而是放进笼子关上门,提醒宴若愚下次别再把狗带进来。宋玉横惯了,他们又是提前跟老板打过招呼不用排队,而如果真给这家奶茶店投钱肯定也有他的份,自觉当起了老板,吊儿郎当地问:“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店员不卑不亢:“不管是谁都有眼睛,不应该没看到门口禁止宠物入内的标记。” “你说谁没长眼睛呢——” “行了行了。”齐放做老好人,让宋玉消消气。他了解宴若愚,知道他肯定动了点心思而不是没事找事。果然,宴若愚表示自己受教了,叫那人制服名牌上的名字:“诺诺。” 诺诺递上菜单,让宴若愚点饮品。宴若愚认认真真地浏览,考究地问那几个花里胡哨的名字都用什么原料,最后点了杯实为蜂蜜柚子茶的“特供暖阳”。合上菜单后宴若愚说加珍珠,诺诺一愣,齐放连忙解释,说宴若愚是狂热的珍珠爱好者,点杯酸奶都要问可不可以加珍珠。 诺诺点头,说可以,几分钟后端上的杯子底部放了珍珠,吸管也换成大口径的。他的声音偏中性,音量不高的话会有点磁,宴若愚喝了一口,觉着比起饮品,这位诺诺要是愿意唱歌,才是真正的冬日暖阳。 “那我先下去了,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再叫我。”诺诺往后退了一步,正要转身,嚼完嘴里珍珠的宴若愚开口:“等一下。” 诺诺站在原地。 “你手上怎么回事?”他望向诺诺的掌心,并没有表现的多关心,而是想到不少病从口入的新闻,一脑补加工,就变成报纸一角的“某店员手有创伤依旧制作奶茶,致使多名顾客感染细菌”。 “没受伤,纹身而已。”诺诺嘴上说着没事,将右手背上身后的动作还是出卖了他。他那里贴了一块肉色的胶布,得近距离才会发现。宴若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腕想一探究竟,不相信道:“谁会在手心留纹身啊。” 裴小赵小声嘀咕:“还真有一个。” 宴若愚听见了,嫌他多嘴,扭头看向裴小赵,眼神里没有丝毫对诺诺的柔情。诺诺刚好趁这一回头把手抽回赶紧下楼,惹得齐放不禁揶揄:“今天太阳是真的打西边出来,居然有人对您的魅力不为所动。” “切,”宋玉一脸不屑,贬低道,“男的留什么长发,娘炮。” “不娘啊,我看他未必知道自己好看,素着一张脸也不打扮,不像是弯的。”齐放正色道,宴若愚听得出他言语里藏着的规劝之意,递了个眼色让他放宽心,他是直的,这么多年交的都是女朋友,调戏小店员只是一时兴起,有那么多人上赶着巴结他,人家要是不乐意,他不可能掉价地缠上去。 第3章 “不过谁手心有纹身?”齐放会意,换了个话题,裴小赵正要说,他们约的奶茶店老板就上来了。看头发数量,他的年纪才是全场最大,可他热情地称呼“齐总”“宋哥”,嘴里的蜜比奶茶甜多了,奶茶店融资后的估值也着实令人心动。宋玉晕乎乎的,在纸上画个大饼都能把他套进去,齐放有市场调查做依据,看好这个奶茶品牌的前景,就在老板去洗手间后问宴若愚怎么看,愿不愿意一起投。 但宴若愚毫不犹豫地摇头。齐放问他原因,宴若愚一针见血,说他都不用看调研数据,就凭这空荡荡的室内和外面的长龙,他买过一次就绝不对再成为这家店的消费者,体验太差。 齐放乐了:“那他刚才说一起吃晚饭,你为什么答应?” “我只是不给他的店投钱,一顿饭我难道请不起吗。”见那老板从洗手间里出来,宴若愚也起身下楼。 甫一转身,就看到员工专用更衣室的门被推开,诺诺换了件及膝的棉大衣,背个帆布包,半张脸埋进内搭的高领毛衣里,头发从马尾变成个随意的卷。 他的衣服颜色也很素,像是太旧,又洗过太多次,褪色的素。这家奶茶店二十四小时不歇业,他上早班,现下六点,正好交接班。 他出来之后没半分钟,另外两个员工也从更衣室里出来,他就跟在那两人后面,低着头,和老板打招呼时很生疏,完全是出于礼貌,只有在同宴若愚擦肩而过时匆匆抬了一眼,两人的目光若有若无触碰了一瞬。 这让宴若愚之后的追视显得异常漫长,诺诺都转弯消失在视野里了,他还往门口留意。 齐放全都看在眼里,用手肘碰宴若愚的肩,稀奇道:“还真看入眼了啊?” “怎么可能,也就这张脸还行,其他地方……”宴若愚不承认,从鼻孔里出气,“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寡淡。” 第3章 和不少大家族的后辈一样,宴若愚还没开始背唐诗三百首就出国了。 第一站总要近一些,他母亲钟爱文艺电影,就给儿子选了瑞士的私立寄宿学校。那所学校亚裔很少,他没机会练习中文,有段时间法语说得都比中文溜,回国后和人交流很难不夹杂英文,不是装逼,而是实在想不起符合中文语境的表达。 这让宴若愚自己都觉得有必要换个环境,去个华人多的地方读高中,比如洛杉矶。也是这一年,他母亲程婴梦主演的中美合资片刷新国内文艺片票房排行榜,父亲宴松亭大喜,给爱妻的母校捐赠一个亿建设剧院。 后来宴若愚参加选秀节目,真正意义上出现在公众面前,有些娱乐记者为了阅读量毫无底线,就爱问宴若愚些刁钻刻薄的问题,比如他父母的婚姻是不是真的和外界传得那样名存实亡,如果不是,他母亲为什么不息影回归家庭,而是持续产出。宴若愚没回答,不顾安保和工作人员的阻拦狠狠给了那记者一拳后忿然离席,拒绝再继续节目的录制。 这并不是宴若愚第一次用实际行动告诉公众,他的性子并不内敛,不适合走偶像路线。他年轻,越夜越精神,在国外还有剧院这一选项,在国内就只剩下了趴。饭桌上,奶茶店的老板看出宴若愚兴致缺缺,但还想争取,就投其所好的邀请他去酒吧,裴小赵怕他又被狗仔偷拍,劝他别去,宴若愚伸手道:“行啊,那你把车库还给我。” “不行不行,董事长交代过不能让您再飙车,这要是怪罪下来,我、我这工作就没了。” 宴若愚总能轻易让裴小赵陷入两难,他有好几辆改装过的跑车,但不喜欢上正轨赛道,就爱去废旧的工业区空地一个人飚野车,手一握方向盘就开始不惜命模式,这不,上个月撞了废弃的集装箱,整辆兰博基尼损毁严重,几乎报废。 裴小赵大晚上收到消息后火急火燎往现场跑,一路求神拜佛保佑宴若愚别出事,到现场一看,宴若愚什么伤都没有,正坐在车顶上百无聊赖往远处看,再加上黑夜冷风和飘落的毛毛雨,他托下巴一动不动的样子还挺寂寥。纸包不住火,裴小赵再怎么帮宴若愚隐瞒,宴雪涛还是知道了这事,气得给改装车的车库加上层层锁,钥匙交由裴小赵保管,只留了一辆大g代步,也免得他再闹出什么车内激情热吻的乌龙。 “是啊,比起飙车,去酒吧多安全啊。”宴若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仅不会丢工作,还能加年终奖金。” 裴小赵:“……” 裴小赵听到后备箱传来一声狗叫,默默踩下油门,跟着齐放他们的车往酒吧开去。和宴若愚别的朋友不一样,齐放特喜欢逗他,下车后见他愁眉苦脸,搂过他脖子,语重心长道:“看到门口扫黑除恶的横幅没?这都什么年代了,我们就是喝点酒,绿色酒吧,文明你我他。” 但齐放还是骗了他,这酒吧不绿,反而特别黄。 准确来说这是个夜店,有舞池有dj,进入大厅后除了耳朵鼻子被音乐和烟味轰炸,全场光线又暗又暖,让视野覆上一层黄色的滤镜。他们包了个半开放式大卡座,几分钟后又来五六个宋玉认识的年轻人,有网红有十八线小演员。 裴小赵不喜欢嘈杂的环境,识趣地坐在最旁边,扬扬脖子见附近的人都在喝酒聊天跳舞而不是举相机,他这一颗心也算放到肚子里,低头开启“热闹都是别人的而我只想玩手机”模式。宴若愚和他很像,明明众星捧月般坐在最中间,却显得最疏离,有人坐到他边上也爱答不理,直到颈窝处有热气,他才戒备地往旁侧一挪,拉开两人的距离。 宴若愚记性好,任何人见过几面就有印象,这个宋玉叫来的网红演过几部网剧,脸在吃妆的镜头里不占优势,在现实生活中确实符合大众审美。 但她也只能入宋玉的眼,宴若愚看不上。贪玩归贪玩,认真挖他历任女友的背景,就会发现门当户对和清纯干净至少要占一项。那些动机不纯的就算抓住机会站到他面前,能得到的也只有他凛过来的一眼。 他懒得装礼貌,拿起自己的酒杯坐到裴小赵边上。裴小赵正试探地问他要不要回去,齐放拿了两盅骰子过来问他玩不玩,宴若愚让裴小赵把位置腾出来,没什么兴致:“你们俩玩吧。” 裴小赵扭扭捏捏:“我不会啊老板。” 宴若愚二话不说:“赢了归你输了算我。” 裴小赵眉飞色舞:“好嘞老板。” 宴若愚就这样占据了原本属于裴小赵的角落,不像那几个陪宋玉的三心二意刷手机屏幕,他瘫坐着,不困也不精神,除了抿酒没有其他动作,也没做任何评价,只有裴小赵走狗屎运赢了一局后才会很轻笑一下,疏远又抽离的气质和下毛毛雨的那晚完全重合。 他的躯体真实存在,可他的心魂空落不定,在平静的深海缓缓下坠。这种空虚无力感越来越频繁地将他占据,他茫然不知该如何抗拒,几乎要放弃,接受自己就这样了,世界也就这样了,他在最深处依旧期待下一秒会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他再一次往角落里缩,享受黑暗和歌曲结束后的几秒钟空寂,短暂又漫长的阖眼又睁开后,原本纸醉金迷的暖色调成了冷蓝,舞池里肆意狂欢的人们进入贤者时刻,为下一轮浪潮蓄力。边打碟边带动气氛的dj已经浑身湿透需要休息,所以暂时下场,换了个新的上来。 那是个女dj——从穿着上来看,他确实是。放打碟机的桌子遮住了他的下半身,让卡座里的人看不清他穿的裙子是长还是短,又是什么款式颜色,只能看到她露脐的吊带上衣是白的。 他脖子上有一圈黑choker,刚好遮住喉结的位置。胸很平,肩膀笔直锁骨明显,穿这种吊带冷艳而性感。 他不像之前的dj和顾客直接互动,从上台后就没抬眼,泠冽的蓝光打在他身上刚好把衣服也染成这个颜色,使得他的存在更为脱俗独特,让人怀疑他来错了地方,不应该在酒吧当陪笑的dj,而是去时装周面无表情地走t台。 宴若愚挑了挑眉,不得不承认,他的五官在妆后确实精致到无可挑剔。 宴若愚母亲程婴梦在嫁入豪门前是一代人心目中的女神,不再是初恋的年纪也依旧顶着一张清纯有光泽的初恋脸,至今还有不少公众营销号分析她五官的标志和美感。 而那些按程婴梦为模版整容的人无一有她当年的气质,倒不是缺人生阅历导致神不似,而是忽略了骨相。美人在骨不在皮,就算是在国外,宴若愚也听厌了导演对他母亲上镜无死角的夸赞,漂亮的皮囊本来就少,程婴梦这样老天爷赏饭吃的更是万里挑一,天生要站在舞台正中间当名角儿。 有这样的母亲,宴若愚自然而然成了颜狗,还是眼光极高的那种,其他环肥燕瘦在他眼里多多少少挑的出缺点,可当他远远地看到被灯光笼罩的诺诺,眼睛在他面部线条和轮廓上挪不开,总觉得像谁,很熟悉,可又一时谁都想不起。 而诺诺上台后,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的不止宴若愚,还有宋玉。 第4章 他起先并没有认出那是姜诺,甚至还觉得有些搞笑,这家酒吧还真绿,中场休息的十分钟换了个如此清新脱俗的dj。他继续和朋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酒精让他的眼神含情脉脉,手指则隐秘地在丰’盈的肉‘体上流连,唇’瓣即将触碰的那一刻,他们都不由自主地一顿,相视一秒,然后顺着耳边二次元画风的电子乐看向舞台。那轻松俏皮的音乐就是从诺诺操控的碟机里放出来的,宋玉不懂,只觉得这种曲调从没听过,但又很抓耳,还能起到愉悦放松的效果。他再看向一旁的宴若愚,居然勾着笑听那段音乐,放在大腿上的左手不时随节拍点动食指。 宋玉逐渐从酒精中清醒,台上dj的模样也越来越清晰,越看越像奶茶店里没给他好脸色的诺诺。他最不缺地就是钱了,同送酒的服务生耳语了几句后,心思也没在别的姑娘身上。齐放看他笑得玩味,问他在打什么主意,宋玉看着那个服务生同刚下台的诺诺交涉,摸着下巴挑眉道:“我让他下场陪酒。” 他话音刚落,交接后的男dj又开始放劲爆的舞曲,夜店里的灯光恢复原状,人群再次开始骚动。宴若愚在喧嚣的声浪中一愣神,眉头稍稍蹙起,有些不悦道:“你别坏了规矩。” “我哪能呐,这都什么年代了,我难道还整强取豪夺那一套?”宋玉心里自然有数,“我就是给服务生报了个价,让他转告,他要是觉得合适就过来,你情我愿。” “……你准备给他多少?”宴若愚问。 “你觉得他值多少?”宋玉反问。 两人的目光撞到一块儿,神色不知为何都有些微妙。姜诺就是这时候站到他们卡座前的,他不是一个人,身边陪着一个女调酒师,叫小丽姐,比诺诺活络多了。她刚要介绍,诺诺在看清卡座里坐的都是谁后瞳孔一缩,转身作势离开,小丽姐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拽回来,笑盈盈地说诺诺是夜店招的新dj,第一次下场陪酒,业务水平还不太熟练。 “你在这儿也叫诺诺啊。”宋玉故意又念了一遍,大大咧咧地对坐在旁边的奶茶店老板说道,“我要是投了你这个项目,第一件事就是给员工涨工资,你看看诺诺,钱不够花还要做兼职,多辛苦。” 老板在一旁连声说“是”,然后给宋玉讲这家店的趣闻。原来最近火爆某短视频平台的女装大佬就是从这家夜店出来的,他现在洗白走清纯直男扳手路线,但在签约公司之前在这儿跳的是钢管舞。 小丽姐听到了,笑盈盈地附和:“可不是嘛,现在世道变了,男孩子打扮起来,还真没我们姑娘什么事了。” 她说完,把诺诺往前推了推,正好在宋玉面前。宋玉拍了拍右侧的空位,让诺诺坐下。诺诺没动,小丽姐皮笑肉不笑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扯了一下他的衣摆,眼神严肃。诺诺眨了一下眼,唇瓣微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舔了一下,乖乖坐到了宋玉旁边。宋玉托起他的左手,掌心朝上端详那块胶布,问:“到底纹了什么呀,遮遮掩掩的。” 诺诺把手抽回,没回答。他很沉默,也很驯顺,如果说在奶茶店他的身份是不允许狗进来的小员工,那么他现在就完完全全进入另一个角色,任由客人摆布。宋玉挑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他并没有抗拒,只是视线无处安放,闪烁着落到宴若愚身上。 他那水润氤氲的眸光里如果有求助和示弱,宴若愚肯定二话不说夺兄弟所爱。 但姜诺那双大而狭长的眼很淡漠,宋玉拍自己的大腿,让他坐上来,他没磨蹭,只是一直低着头,裸露的皮肤上鸡皮疙瘩此起彼伏。 他那样子破罐子破摔,宋玉的酒劲不由上来了,粗暴地掐住他的大腿根,略为急躁地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得有个两万块钱一晚上的样子。” 这话被宴若愚听得一清二楚。他看着诺诺缓缓抬起那张掩在头发里的脸,皱了皱鼻子,努力挤出一个不算勉强的笑,也没看桌上都有什么酒,抓起两个酒杯倒上,双手捧着其中一个,恭恭敬敬送到宋玉嘴边,宋玉不喝,眼神示意他喝,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好像喝酒比说话容易多了,他来者不拒。 他这样子让宋玉觉得有趣,又无趣。喝了几轮后,宋玉的手鬼使神差伸到他的裙’摆‘底‘下,诺诺被摸得浑身一个激灵,动作没过脑子,用力推了宋玉一把,踉跄起身。他的脸又埋进了头发,单薄的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而宋玉哄笑,歪着脑袋像打量诺诺像打量一件物品,几乎岔气道:“还真是个姑娘啊。” 第4章 卡座里男男女女的目光都明目张胆落到诺诺身上,那些眼神赤‘裸地像是要把他的衣服都扒光。齐放实在是看不下去,敛眉瞥向宋玉:“别太过分。” 谁都能听出他是在警告,但宋玉喝迷糊了,没感受到他语气里的情绪,一直在笑,声音断断续续:“我跟你说……”他对诺诺指指点点,“这个……诺诺,敬业得很,那儿……”他下流地比划形状,笑到岔气,“那儿都藏得好好的。” 诺诺听不下去了,没说话,直接走了。可没过几分钟,之前那个女调酒师又推搡着把他带回来,还给宋玉赔不是,宋玉没生气,但起了玩心,在一排正常大小的酒杯里间隔着倒满洋酒和啤酒,让助理送来两沓现金,就放在酒杯边上。 “你不是爱喝酒不爱说话吗,行啊,”宋玉指着那一排十余个杯子,“我也不难为你,你把这些全部喝完,这两万块钱你直接拿走。” 诺诺也爽快,毫不犹豫地握住酒杯要往嘴里灌,却被另一只手拦住,玻璃杯也被硬生生抢夺了过去,酒水洒出一些,溅到两人手背上。 “你有没有脑子啊,两种酒混着喝十杯,正当自己是千杯不醉啊。”宴若愚骂骂咧咧的,觉得这个诺诺蠢得不可思议。诺诺却跟没听见似得,没去抢他手里的,从桌子上又拿起一杯。宴若愚把那杯也抢过来,不耐烦道:“喂,你耳朵聋了,你要是酒精中毒了,两万块钱都不够急诊洗胃。” 诺诺没说话也不看他,弯下腰,又拿起一杯,宴若愚没手了,也被他气得没脾气,问道:“你到底是要钱还是要命?!” 诺诺把手里那杯一饮而尽,嘴角都没擦就去拿下一杯:“要钱。” 卡座里顿时一片沉寂,旋即宋玉带头鼓掌,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宴若愚只觉得荒唐,笑不出也骂不出,低语了句“操”,把手里的两个杯子都摔在地上,大步离开卡座。诺诺没管他,毫不拖泥带水地继续喝。那洋酒很纯很烈,刚下肚就在胃里烧,但他跟感受不到似的,没咳嗽也没呕,全程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喝完以后他把最后一个杯子扔到地上,拿起那两万块钱,离开的脚步有些浮和踉跄。那个杯子缓缓滚到齐放脚边。 齐放垂下眼睑,将杯子捡起来握在手心,久久端详上面留有的口红印。 诺诺酒量确实好,但一次性喝了那么多也有些撑不住。他披了外套,在卫生间隔间里一手攥着口袋里的两万块钱一手抠喉咙,多少吐了些酒水出来。他有些头晕,思维还是清醒的,看着酒吧经理直接拿走了其中一沓,不由攥住他的衣袖,问,不是说好三七分吗。 “常驻的才三七分。”同诺诺一起站在洗手间外的经理用下巴指了指台上挥汗如雨的dj,正要走,衣袖又被诺诺攥住了。他转过身,不太情愿道:“你就知足吧姜诺,你上哪儿兼职能一晚上就弄来一万块钱。” 姜诺还是没松手。 “我说你……”经理皱眉,劝告姜诺要知足,“现在什么地方都在裁员,什么行业都寒冬,金融寒冬实体寒冬互联网寒冬柿子也寒冬。我们店本来就不缺人,要不是小丽姐帮你说情,说和你是老乡,你现在能站在这儿?我看你也确实能喝,真缺钱就别干兼职dj了,不下场陪酒一个月也没万把块钱,还不如让小丽姐给你介绍介绍,一晚上——” 他没继续往下说,因为姜诺松开了手。他整了整衣袖,哼了一声离开,姜诺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垂头丧气,游离在远近的喧嚣之外,直到视野里出现一双皮鞋才回过神。 “你很缺钱?”皮鞋的主人问。姜诺抬头,见是宋玉,不由警惕。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藏住下面的。”宋玉凑近,姜诺无路可退,只能侧脸。宋玉将他的脸掰过来,大拇指指腹抵在他的嘴唇上,沾染残留的口红。姜诺正要挣扎,宋玉轻声道:“我再给你两万。” 宋玉很明显感受到姜诺绷着的肌肉因为那个数字松懈。 “而且还没有经理抽成,”他看向洗手间内,继续蛊惑,“你放心,我就看看,别的什么都不干。” * 宴若鱼坐在奔驰大g的驾驶室,钥匙在裴小赵那儿,他没法启动车辆开暖气,就摇下窗抽烟,一根又一根。裴小赵很快也跟着出来,站在车门旁侧见宴若愚黑着一张脸每一口都吸得特别狠,就把自个儿的手机递上去,说给他看个好消息。 第5章 宴若愚斜眼打量缩着身子哈出冷气的裴小赵,接过手机,让他上车坐副驾驶。他的左臂搭在窗沿上,指尖夹着烟,右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看裴小赵和《makeitbig》的节目制作人之一林哲的聊天记录。 《makeitbig》是一档连续举办过三年的说唱真人秀,第一年流量爆棚,但到了第三年,播放量短暂回升后持续惨淡,当宴若愚在《pickpick!》里充当ace,第三季《makeitbig》的决赛都没上热搜,今年直接停办。 不过按林哲的说法,这档节目已经确认会在换名字后重启,顺利地话,全国范围的海选报名会在明年三月底开始。宴若愚各方面条件好又自带话题流量,林哲话里行间都透露着希望他参加的暗示,裴小赵没急着承诺,而是问林哲制作人导师都有谁。 从时间上来看,林哲的回复速度有些变慢了,说话也拐弯抹角,说目前敲定的制作人导师都是熟人,他来参加这个节目肯定一路顺风顺水。裴小赵没那么好糊弄,较真地问导师到底是谁,林哲几分钟后发来一条语音,说已经和汤燕关的经纪公司签合同了。 宴若愚没接着往下看,先问边上的裴小赵:“哪个汤燕关?” “还能有哪个汤燕关,就是那个汤、燕、关啊。”裴小赵显然比宴若愚更激动。他成为经纪人后接手的第一个重任就是陪同宴若愚参加《pickpick!》,原本以为老板是个花瓶,可在海选现场听了三天三夜后,他一个外行人都知道老板的主唱担当肯定稳了,一个人孤独求败,竞争完全没有室友汤燕关所在的说唱组那么激烈。 论实力,汤燕关绝对比不过那些underground出生的rapper,但他深知这个节目选的是偶像,脸比实力重要,所以顺利成为节目组的捧红对象,镜头数仅次于未退赛前的宴若愚,出道至今已然是娱乐圈idolrapper的标杆。 那时候的宴若愚还没现在这么难伺候,节目拍摄期间,他和汤燕关的关系不错,有不少观众给他和汤燕关组过cp,有些分析写得一本正经绘声绘色,逗得汤燕关都忍不住发给他看。不过他们也很久没联系了,宴若愚上次看到和他有关的新闻,还是他在机场穿的外套来自他的品牌。 “诶。”裴小赵摇头叹气,“也就两年功夫,他就从选手变成导师了,可惜啊,你当年是没退赛,他那个位置说不定就是你的。” “别,我发过的歌里只有《coral》是说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宴若愚不爱听这种马屁,把手机扔还给裴小赵,“问问梁真来不来。” 裴小赵组织语言发过去,林哲回了句“还在争取”。宴若愚抽抽嘴角,裴小赵见状,安慰道:“我滴小少爷大老板啊,我知道您每次转行都是冲着业内第一去的,玩说唱肯定要向梁真这种rapper看齐,但梁真今年的巡演全在livehouse里演,跑了大半年赚到的钱约等于汤燕关在的那个组合开一场演唱会,您为什么就不乐意走流量路线呢?我都不知道推了多少综艺和大ip剧本了!” 他困扰了两年,依旧百思不得其解,嗅了嗅鼻子像是能闻到钱味儿:“当流量难道不香吗,嗯?林哲私下跟我打包票,说只要你来,就是内定十五强,要是能给赞助商写推广曲,那个内定——” “这就是你说的好消息?”宴若愚嗤笑,“你忘了我当年为什么退赛啊,我宁可输得坦坦荡荡也不要偷偷摸摸地被内定,我难道没那个实力吗?”他情绪有些激动,握紧方向盘,又质问了一遍,“我在你们眼里就这么差劲,不能靠自己拼一次吗?” 裴小赵想说当然不是,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条邮件的提醒声打断。 那是封发到宴若愚手机的回信,推送延迟了,他本应该两个小时前就收到。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一个叫noa的人写信发到他的邮箱。 noa是一名说唱制作人,没有微博,网上与他相关的图只有rapper姜善曾经发过的三朵向日葵纹身,位置在手心,并附上noa的邮箱欢迎大家来信合作。 这个人很神秘低调,也是宴若愚最想合作的音乐人,写邮件是他能找到的唯一联系方式。但每一封都石沉大海。宴若愚还是第一次收到回复,满怀期待地打开,里面只有一句——noa只给不真诚祷告者做歌。 裴小赵伸长脖子,看到了那句话,下意识念叨:“这句话什么意思,不真诚祷告者不是进入退圈状态了嘛,他难道跟着伯牙绝弦?” “没道理啊……”裴小赵摸摸下巴,“去年姜善在《makeitbig》上的歌全是他做的,他明明会给别人——” 宴若愚盯着屏幕,冷眼灼灼,裴小赵闭嘴,一阵风吹过,把宴若愚身上的酒气带到他的鼻间。 “车钥匙。”宴若愚朝裴小赵摊开一只手,强硬道。 “不行啊老板……”裴小赵小心翼翼的,“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 “我说这辆车的钥匙!” “那更不行啊老板,”裴小赵委屈巴巴,“珍爱生命,拒绝酒驾。” 宴若愚骂了句脏话,推开车门“啪——”的一声关上,然后用更大的力气踹车轮胎,戾气颇重。裴小赵对这样突然控制不住情绪的宴若愚见怪不怪,以前他还能靠飙车宣泄,开几圈后回来昏睡几天就恢复,但他最近一个月就是能睡着也昼夜颠倒,越来越频繁的暴躁。 “老板,老——”裴小赵扭头,见宴若愚打开后备箱把狗笼子拿出来了,怕他拿狗出气,慌忙下车想站到他边上。阿拉斯加出了狗笼,蹲坐在主人面前奶声叫唤,宴若愚又点了根烟,吓唬着冲狗大吼:“你走啊。” 裴小赵都看心疼了:“老板,别这样,实在不行我养,你别——” “我现在20岁不是10岁,我不要你,不需要你现在来陪我,”宴若愚不理会他,蹲**和狗凑得很近,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声音和肩膀都在抖,“你走啊!” “……嗷呜。”阿拉斯加耷拉着耳朵,前肢交替着点地,大气不敢出一声,像是在等宴若愚回心转意。 烟蒂在等待的片刻中即将燃尽,宴若鱼失掉耐心正要弃狗离开,不远处酒吧的后门突然被撞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茫然四顾不知道该跑向哪里,踌躇了一两秒后一头扎进旁边放垃圾箱的死胡同。 裴小赵反应在线,看看宴若愚和狗又望向那个胡同,踱着步子犹豫几秒,迅速上车将大g开过去,用驾驶室的那一侧正好挡住死胡同的路口。他刚熄火,酒吧的安保就从后门涌出三五个,宋玉跟在他们后面,气急败坏地喊姜诺全名。 宴若鱼不想在熟人面前失态,往胡同那儿瞥了一眼,朝宋玉走去。隔着五六米,他就已经清晰地看到宋玉脸上的红印,那绝不是酒意上头,而是被人打的,罪魁祸首显然是他现在大张旗鼓找得那一个。宴若愚给他递了根烟,宋玉用没拿外套的手接过,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全部咽进肺腑。 “怎么回事?”宴若愚问。 宋玉暴躁地嘬咬烟嘴,还在气头上。但真要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未必占理。 进隔间后,姜诺还在做思想斗争,死死捂着裙子,后背贴上墙壁后突然说那两万块钱不要了,让宋玉放他走。宋玉喝得身体热,胸膛也热,觉得自己被耍了,手上动作不免粗暴,掐住他的大腿根不放。 姜诺还真是哑巴,不喊也不叫,居然和他动手,直接就是一拳,打得还是脸。两人在隔间里拉扯,他胡乱抓姜诺手臂把外套和手心的胶布都扯了下来,姜诺为了尽快脱身,之前那一万也不要了。 “他肯定会回来。”宋玉被屋外的冷风吹清醒了,摸到棉外套的口袋里的那沓钱,冷笑一声。 “那他要是回来了,你想拿他怎么办?”宴若愚问。 宋玉咬牙切齿:“哼,那我肯定——” 他没继续说,因为宴若愚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露出“现在是法制社会你懂得”的表情。齐放也出来了,拍拍宋玉的肩膀,和和气气劝道:“要不算了吧。” 宋玉看着他,有些狐疑。 “……就当给我个面子。”齐放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玉再揪着不放,那就是真的喝大了。酒吧安保也在搜寻无果后回到后门,听候宋玉发落,宋玉将那件外套当垃圾似得扔到远处,和他们一起进屋。 酒吧后门的停车场又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冬日的冷风萧瑟,确定不会有人出来后宴若愚双手揣兜往后退步,转身走到越野车外侧,上了副驾驶后对裴小赵说:“走。” 回应他的是裴小赵的沉默,两人四目相对,他就使劲眨眼,眸子往胡同那边斜。宴若愚顺着他的暗示望过去,姜诺正蹲坐在墙角,手臂环着紧闭的双腿,身子克制不住颤栗,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太冷。 应该是后者吧,岭安城的冬天难熬,那件露脐吊带丝绸质地,贴着皮肤,裙子只有及膝的长度,在夜风里只会徒增凉意,比那只被遗弃的阿拉斯加还要可怜。 像是深感同病相怜,阿拉斯加使劲用温暖的背部蹭他裸露的小腿,姜诺伸手摸它的脑袋,它还会吐出舌头,舔他冰冷的手指。这样一只毛茸茸的小狗犹如小女孩的火柴,姜诺还是蹲着,将狗抱到怀里,脸颊贴着阿拉斯加的后颈,终于有了暖意。 第6章 “老板,”裴小赵试探地问,“这狗……咱还要不要?” 第5章 宴若愚没有回答,慢慢悠悠下车。粗糙的水泥地上碾过一步步绵延细微的声响,他站在姜诺面前,双手**大衣兜,垂眸睥睨地上的一人一狗。 阿拉斯加已经摸清了宴若愚的脾气,不敢再跟他撒欢,奶声呜咽了一声,脑袋往姜诺胸膛里钻,屁股对着宴若愚,尾巴夹在腿间瑟瑟发抖。 宴若愚见了,哼了一声,埋汰道:“瞧你这出息,今儿下午刚被他揪过后颈,现在就把人给拱了。” 阿拉斯加不听不听,继续往姜诺怀里缩。姜诺冷,抱住它没撒手,但之前的肢体冲突和奔跑让头发乱糟糟的,视线也有所阻挡,就抽出一只手想稍稍整理头发,。 可他刚抬到半空什么都没碰到,前额的头发就被捋到耳后。 他抬眼,同面前蹲**的宴若愚平视。宴若愚一脸不乐意,但还是边帮他把头发拨开边教育:“你的手刚碰过狗,没洗就弄头发,脏不脏啊。” 宴若愚是真的嫌弃,尤其是在姜诺露出脸后,他皱着眉,手指从耳垂划过后没收回,而是停留在他的脸颊一揩—— 他在姜诺眼跟前摊开自己的手,食指指尖有一抹红。那是他不知什么时候蹭到嘴角的口红,宴若愚帮他擦掉,嘟囔道:“脸上也脏兮兮的。” 宴若愚没带手纸,就在大衣上擦了好几下,然后脱下随意披在姜诺肩上,大大方方道:送你了。” 他站起身,双手下意识交叉在胸前。宽大的外衣罩得姜诺更加单薄消瘦,那张还有妆的脸冷艳淡漠,反而我见犹怜。 “你安全了。”宴若愚不免生出怜惜意,好人做到底:“我送你回去。” 姜诺藏在大衣下的手紧握,用力到刚修剪过的指甲掐入皮。他把狗放下,扶着墙站起来,大衣顺势脱落,宴若愚再一次帮他披上,没让他的肩膀同冰冷的空气接触。等他回过神,他已经坐在了那辆奔驰越野车的后座,阿拉斯加趴在他腿上舔手指,开车的裴小赵问他家住哪里,姜诺怔了片刻才开口:“虎山区。” “巧了,还真顺路,我们老板就住那儿的虎山庄园。” 岭安城多山靠海,几何中心刚好在市中心的白虎山,虎山庄园就成了岭安城房价最贵的别墅区,二十栋别墅错落在山间闹中取静。 声色场所来钱多又快,裴小赵原本以为姜诺跟自己一样租了那附近的公寓,但当他问及具体位置,姜诺却说:“16号街。” 裴小赵刚好开到一个红绿灯钱,和副驾的宴若愚面面厮觑。 16号街和虎山庄园只相距十分钟的车程,再过去就是光鲜亮丽的创业园和金融城。这让青山与高楼之间的城中村在对比下更为破旧寒掺,16号街就是其中一片棚户区。 “你不是本地人啊?”宴若愚发问。姜诺“嗯”声,没扭头。暖气充斥整个车厢,他身上的酒味随着热流淌过宴若愚鼻间,带来一缕说不上来的香味。 宴若愚对气味非常敏感,每次参加晚会宴席都是大考验,走完红毯就离开可不是因为高冷,而是怕坐下后会被被各式各样的香水味搅和到头昏脑胀。 但现在车内只有姜诺身上有淡香,他做了个深呼吸,有些好奇姜诺喷了什么香。 姜诺住棚户区,想必也不会去柜台买香水,宴若愚只当他歪打正着买了良心便宜货,就没开口问,寻思着把人送回去后要洗车,不仅仅是因为狗,而是姜诺把鞋子跑丢了,逃得着急可能还踩到尖锐的小石子,脚底并不干净。 但他并没有看到姜诺一直没把狗放下,绷着双腿不踩在脚垫上。岭安城的夜晚灯火通明,光影阑珊,当车子驶入唐宁区,街道两侧的高楼大厦亮如白昼,姜诺隔着窗户往外看,窗玻璃像面模糊的镜子倒映出他的脸,鼻唇精巧,奈何眼眸是空的。 不出几百米,那些高楼就消失了,路灯也没之前的亮堂,周围的光线只剩下惨淡的白。裴小赵将车停在一个窄小的入口前,那是一条长长的窄巷,巷子两侧全是低矮的平房,一眼望去漆黑没有尽头。 三人一块儿下车,裴小赵将狗笼打开,姜诺刚要把狗放回进去,阿拉斯加在他手里一个翻身跳到地上,再一次躲到他身后。 “这狗和他亲诶。”裴小赵喜出望外,建议道,“要不把狗送他养吧。” 宴若愚还真不客气,话是对裴小赵说的,眼睛上下打量姜诺,挑剔道:“他自己日子都过成这样了,品种狗跟着他还不变土狗,糟蹋。” 话糙理不糙,姜诺并没有生气。没人要的阿拉斯加又进了笼子,姜诺把大衣留在车内,并没有像俗套电视剧小说里那样来句“我过几天把洗好的衣服还你”给两人制造再见面的契机,而只是说:“谢谢。” 姜诺应该很少说感谢的话,这么简单的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竟有些笨拙,也没等宴若愚给出回应就转身走进那条巷子,没有丝毫犹豫。宴若愚也该回家了,虎山庄园和16号街云泥之别,名门土著少爷和贫苦外地人就算有所交集,也只是无伤大雅的一晚——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狗的话。 裴小赵负责把狗放回后备箱,可就在箱门合上的前一瞬,笼子里的阿拉斯加突然往笼网上撞,笼子翻滚了一圈,从后备箱摔倒了地上。 裴小赵傻眼,已经上车的宴若愚也扭过头,听到阿拉斯加在笼子里撕心裂肺的叫唤。 它还太小,放开嗓子后不像狼嚎也不似犬吠,依旧很奶,倒像婴孩在哭泣。裴小赵把笼子捡回来,它冲姜诺离开的方向叫得更凄厉,犹如被母亲抛弃。 这真挚的呼唤还真叫到宴若愚心坎里了。姜诺走得很慢,也听见了,转过身,两人隔着车窗相视。 岭安城前几日下过雨,棚户区的泥地坑坑洼洼,穿鞋都难走,何况赤脚。姜诺阿低头看自己越来越脏的脚,耳边响起宴若愚的那句“糟蹋”,愣了愣,还是不希望那狗跟着他吃苦。 所以他走回去,敲敲窗,跟里面的宴若愚说:“我会买好的狗粮喂它。” 宴若愚微微仰头,背对路灯光的姜诺身后像有一层光晕。 他终于想起来姜诺像谁了,他那时候离经叛道放纵无度,给脸颊额头都设计了纹身图案,宴雪涛方法用尽也没能让他彻底戒瘾,走投无路之下去求神拜佛,请普济寺的大师给宴若愚开光。 宴若愚不信神佛,对大师爱答不理,直到有一天他换了条路上山打泉水,在一处野庙看到一尊真人大小的瓷观音。 那佛像无尽慈悲,但面相轮廓和普济寺里的都不一样,他下山后问大师为何会这样,大师说观音能察世间心声并救拔其苦,你心中的观音长什么样,观音就什么样。 出家人说话云里雾里,宴若愚又没信。或许是心理作用,也可能是恣意久了没劲,他终于渐渐平复了心境,回美国前他再一次去往那个野庙,里面只剩莲花座,不见观音。 而现在,长得很像那尊观音的姜诺就站在他面前,传说观音有三十三相,说不定其中一个就化成姜诺这幅模样。 他还真是个小观音,狼狈又落魄,自己都脏兮兮的,还有心情关心狗的命运。 宴若愚面露沉思,再次下车将狗笼子递给他。那只阿拉斯加瞬间就安静了,隔着铁网往姜诺身上蹭,姜诺很轻地一笑,淡淡弯起的嘴角和眸里的疲惫全都落在宴若愚眼里。 “喜欢这条狗?”宴若愚坐回车内,问。 姜诺点头:“嗯。” 宴若愚的语气明显轻佻起来:“喜欢它什么?” 姜诺单手拎着笼子,同宴若愚相视:“它好看。” 路灯的光太微弱,使得姜诺和车的影子都模糊到层叠,但隔着一扇车门的宴若愚和姜诺都没有眨眼,在那几秒的沉默中清清楚楚看着彼此。 随后姜诺再次说了声“谢谢”,裴小赵看着他离开,长舒一口气,终于给狗找了个像样的下家,原本以为终于可以打道回府,他启动了车辆,宴若愚却还站在原地。 裴小赵叫了他一声“老板”,宴若愚听见了,没回应。 他还在注视姜诺离去,那道身影小心仔细地看脚下的路,但还是一左一右地摇晃,好像陋巷里的冷风再猛烈些,他就会被吹倒。 冷热温差让姜诺额角的神经突突地“跳”,他在灯和墙切开的光影之间闭上眼,艰难地睁开,冻到快没知觉的身子被一件大衣罩住,眼前从天而降般出现一道宽厚的背。 “上来吧。”他听到宴若愚对他说,“我背你回去。” 他沉默,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双手环过宴若愚的脖子,很自然地趴到他背上。宴若鱼的手隔着大衣托住他的腿根,背着他往前走去,原本以为巷子尽头会一片漆黑没有光,两个小男孩的笑声却掩盖了风的呼啸。 男孩们的手里拿着一根香,点燃玩具烟花的引线,慌忙间把烟花一踢,刚好踢到巷子中间。宴若愚不知道这烟花什么威力,就没再走近,而是在离三四米的地方停下,姜诺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在等待引线燃尽的几秒空白里抬眼看向宴若鱼的侧脸。 第7章 而宴若愚正好低头,也在看他。 黄白色的焰花从玩具中窜起,噼里啪啦足有一人高。他们在阴冷破旧的陋巷相视,咫尺的眸眼中映着火光,还有自己。 第6章 姜诺租的房子被二次改造过,推开门就是床,旁边的卫生间不到两平米,宴若愚没嫌弃,进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去卫生间洗手。 姜诺听着旁边的水声,把狗从笼子里放出来后翻出半根火腿肠掰成一块块,边喂边问:“你是处女座吗?” “才不是,我八月份出生的。”姜诺这儿没有洗手液,宴若愚就一遍一遍过水搓手,补充道,“我不信星座。” 姜诺“哦”了一声,继续喂狗。宴若愚在洗手这件事上磨叽十足,足足好几分钟后,比他更需要冲洗的姜诺才终于进了卫生间。 那里面没有花洒,宴若愚之前试过水龙头,知道也没有热水。 宴若愚站在窄仄的屋子里,左边是木板床,右边就是糊着纸的窗和门。那还不是一般的纸,全是临安城私立初高中的传单,窗户下面的那张小桌上什么装饰摆设都没摆,学校的介绍手册倒是一大堆。 和其他经济发达的沿海城市一样,岭安城的外来人口基数远比土著大,私立的教学机构也比公立的多,从民工子弟小学到贵族高中一应俱全。 岭安城学区房的房价保底十万一平,公私立之间的差距一目了然。姜诺选的这几个学校已经是私立高中里的第一梯队,但本地的学生只有考不上普高,才会愿意去这些聚集外来民工子女的学校。 宴若愚翻了翻其中几本手册,无心间看到夹在里面的一张信息表,表上十五岁的少年正在读初三,名叫姜智,户籍所在地是一个华南省份的山区,教学质量同岭安城完全不能比。 那是个全寄宿制的学校,需要提前一个学期交学费,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对宴若愚来说当然是九牛一毛,对于那些底层的打工人群来说肯定是不小的开支。 宴若愚有点能理解姜诺为什么缺钱了,正要把手册合上,突然打眼到家庭关系里,姜智在哥哥这一栏不止写了姜诺,还写了那个noa合作过的昙花一现的rapper——姜善。 “不会这么巧吧。”宴若愚嘀咕,只当是同名。他瞥向那张硬板床,并不觉得上面能睡下姜诺之外的人,房间里也没有什么共同生活的气息,倒是新来的狗用爪子挠卫生间的门,才多久没见,就想里面的姜诺了。 宴若愚被它这样逗乐了,蹲**,要不是顾及摸得一手毛,都想弹它的脑门:“你就叫‘没出息’好了,上赶着要过苦日子。” 阿拉斯加不理他,除了爪子,还用牙齿啃,是想磨牙了。门不好吃,它就去咬床脚,咬着咬着钻进床底下。宴若愚懒洋洋地正要站起来,手撑在膝盖上,突然听到狗呜咽着发出撕纸的声音,连忙蹲下,抓住它的尾巴将它揪出来。 “喂,你吃什么呐!”如何与动物相处是宴若愚的知识盲点,但他再蠢也知道纸不能随便吃,掐住阿拉斯加的嘴角逼迫它把嘴里的都吐出来。 这一吐不要紧,吐出来的哈喇子全粘在那张稿纸上,自带重量落在地上。宴若愚松开手,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可当他看清楚稿纸上的题目,捡起来后鼻子都要贴上去,如获至宝地分辨那上面扭曲潦草的字迹: 谢谢你给予我陪伴理解与温暖 让我有勇气不惧怕冰冷的针管 是时候由我一个人将痛苦承担 韶光荏苒曲终你我永远不会散。 * 棚户区不通热水,姜诺接了一盆凉的放在马桶盖上,先后抬起一只脚踩进冷水里,用毛巾将脚底和溅上小腿的泥泞冲洗干净。 随后他站在水槽前洗脸。小架子上只有几样化妆品。 他和小丽姐很早就认识,那些口红色号都是她推荐的。小丽姐还说他用粉底最白的色号都显黑,只需要画眼影就够了,他省钱没买化妆棉,卸妆水直接倒在手心往脸上揉。也多亏了小丽姐,他才有机会去那家酒吧工作,老板原本只想招姑娘,一看姜诺那张脸却眼前一亮,问他愿不愿意穿女装,还让他好好干,说不定也会成个小网红。 姜诺完全没想这么远,他就是缺钱,之前好几个月他在ktv也穿姑娘衣服,那些会说话逗老板开心的哄顾客买酒,他什么漂亮话都不会说,就装哑巴,坐在后面帮那些小姐喝,赚点提成。 后来有个客人喝醉了掀他裙子,发现是个男的后闹到经理那儿,经理为了息事宁人只能将他辞退,他就通过小丽姐找了这份新兼职。 但他还是放不下对穷人来说多余的自尊心,得罪了宋玉这样的客人。他明天也不需要去奶茶店了,今天晚上奶茶店老板也在并目睹了一切,他那么想要宋玉的投资,不可能还把他的临时合同转正,姜诺也放弃期待那点儿没结算的工资。 姜诺吐了口气,但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沮丧和忧郁。作为一个外来务工人员的二代,他在一个本应该纯真烂漫的年纪就明白生活的艰辛。他不是第一天这么难,又不挑,有钱拿就行,总能再找到工作。但他不忍心亲近的人也活成父辈的模样,从奶茶店下班后他没立马赶去酒吧,而是先去了趟姜智的住处,提醒他别忘了去参加私立高中的考试。 姜诺和姜智一家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他们从一个村子背井离乡,而那个村庄里的人都姓姜。姜善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关系很要好,姜智也把他当哥哥,叛逆起来亲哥哥的话都不爱听,只有姜诺训他时才会乖,因为“姜诺哥哥上过大学,比你们懂的都多。” 而正是因为受教育程度低,他们都知道回老家就是死胡同,没有出路,便在子女的教育上不留余力,希望读书能改变姜智的命运,终有一天体面地留在岭安城坐在空调房里朝九晚五,而不是像父母一样二十年如一日卖麻辣烫,天天推着辆三轮车走街串巷。 可随着岭安城越来越干净体面,姜智父母的小本生意越来越难做,赚的钱还要还之前给姜善治病欠下的债务。姜智懂事,愿意回老家念高中,但就那第一名都考不上211的升学率,姜诺说什么都不能让他回去。 他摸了摸衣服,没找到手机,想来是去见姜智的时候不小心留了在那儿。这让他清净了不少,那些追债的着急起来,半夜三更都会给他打夺命连环call。 而就算不看手机,他也清楚地记得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别说养狗,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如泥菩萨过江。 他不认为在给姜智交完学费后,自己能在逼近的还款日前凑够那个数,他是上过大学,但因为一些事没能毕业,在这个研究生都一抓一大把的时代,他除了这张脸没有任何竞争的优势。 那张脸现在就印在水槽上方斑驳又有裂痕的小镜子里,卫生间外,开奔驰大g的富家公子哥还没有离去。 姜诺没挪开眼,依旧顶着镜子里的自己,手往下摸把内裤脱掉,但没有把里面黏性极佳的胶布撕下来。他就是用这个把前面藏住的,贴上后很不舒服也不能小解,紧紧抵在小腹上跟没有似得,所以宋玉摸到后才会嘲笑。 他不再踌躇,脖子上的chocker之前被宋玉扯断了,他便低下头稍稍颔首,让自己的喉结不那么明显,更像个姑娘。 他自己不是同性恋,也无法判断宴若愚是不是同性恋,但如果宴若愚等到现在都没有离开是动了别的心思,他没有理由抗拒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金主。 而当他做好一切心理准备,推开门正准备喊声“老板”,宴若愚拿着好几张手稿冲到他面前,空着的那只手跟“壁咚”似地往墙壁上一拍,迫不及待地问:“你认识姜善!?” 姜诺愣住,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整得大脑一时空白。宴若愚也没给他留时间回答,他还又很多问题,扬了扬手里十来张手稿,把心里头的问题一股脑地全抛出来,不吐不快: “这首歌姜善在节目里唱过,而这首《追忆》是不真诚祷告者六个月前发的,他们什么关系?真的是一个人?如果是同一个人,他当年为什么不承认?” 宴若愚的中文表达从未这么顺过:“还有还有,姜善去年前明明可以拿冠军,他为什么退赛?真的是因为吸毒吗?嗯……好吧那段时间他确实被网暴得厉害,但也没必要人间蒸发什么消息都没有吧。你别紧张,放心吧,我精神美国人,这方面看得出来特别开,搞说唱嘛,多多少少都觉得碰这玩意儿酷,就不说国外的,国内现在出名的谁敢说自己干干净净,他没飞过叶子反而不正常。” “他没吸毒。”姜诺终于插上嘴。阿拉斯加跑到他腿边,坐下后邀功似地摇尾巴,而在它身后,一个台式电视机大小的纸箱被人从床底下拖出来,里面除了手稿,还有声卡和其他简易的录音设备。 “啊,”宴若愚眨眨眼,有些不解,“但网上有他的药检报告啊,确实是阳——” “那是因为他在吃止痛药……”姜诺眼底有些发红,有些激动,“他之后上传了生物检验报告,证明自己没吸毒,可是没有人信他,没有人!” 第8章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宴若愚有些被吓着了,连忙安慰,“你放心,我国籍从来都没变,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根正苗红!我华夏儿女炎黄子孙,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珍爱生命远离毒品,你看我都会背的。我、我就是太激动了。” 他不由笑,蹲下来摸那只阿拉斯加的脑袋:“你也太争气了,居然发现了这个,我看你叫‘出息’好不好,嗯?出息。” 曾经一次又一次被他嫌弃和抛弃的阿拉斯加不愿意搭理他,躲避他的触碰往姜诺身后钻。宴若愚真不是故意的,谁让他蹲着而姜诺的裙子又短呢,都不需要刻意抬眼,就能看到服帖的黄胶布,腿根和胯骨若隐若现,劲瘦而干净。 这让宴若愚不由脑补了一下自己那地方被胶布粘到小腹,光想象那种疼痛和不适,他就瞥开视线,并在心中敬佩姜诺是条汉子,对自己够狠。 而就是这一瞥,他看到了姜诺自然垂下没有遮掩的右手掌心。 那上面纹着三朵花,由于年代久远未补色而晕线,但依旧能从颜色分辨出那是向日葵。 宴若愚瞪大眼,瞳孔剧烈一缩,张开嘴正要说些什么,把长久的蹲下偷窥当成性‘暗示的姜诺撩起裙子,轻飘飘盖在宴若愚头上。 第7章 宴若愚的视线一暗,被丝质的短裙笼罩。裙摆落下形成的小风飘过他的脸颊,让他再一次闻到淡淡的香水味,和在车内时相比更暧昧。 他是娱乐圈中人,对于这种程度的挑逗本应该游刃有余,但他活了20年,还是第一次钻男人的裙子,瞪大眼浑身僵硬,大气不敢出一声。 他有的姜诺都有,只是被胶布欲盖弥彰地盖住了,再加上线条流畅的胯骨和腿根间形成的三角,宋玉说他不是男儿身也并无道理。 但他毕竟是男的,男的!宴若愚脑子跟搅满浆糊似地指挥不了四肢,眼一闭心一横,用脑袋撞姜诺的腿,将两人的距离分开。 姜诺没料到宴若愚会是这反应,整个后背撞到墙上,要不是反手扶住,差点跌倒。宴若愚倒是一屁股摔倒在地,踉跄爬起来后都没掸身上手上的灰尘,反而后退好几步也贴上对面的墙,结结巴巴控诉:“你、你轻薄我!” 姜诺握住被撞疼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啊你,你——”宴若愚的喘气声很重,胸膛起伏明显,且涨红了脸,“你就这么对救命恩人的吗,我好心好意送你回家还把狗交给你养,你不报恩就算了,你还馋我身子!” 姜诺傻眼:“我——” “你什么你!”宴若愚指着他,恨不得说一个字就戳他一次,“你耍流氓!你下流!” 姜诺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随后宴若愚气冲冲地离开,逃也似地出去,门摔得特别响亮。姜诺惊呆在原地,还没回过神,门外又响起气急败坏的敲门声。 姜诺把门打开,门外的宴若愚警惕地往后退一步:“你别过来。” 姜诺本来就没打算动。 宴若愚努努嘴,没方才那么冲动了,双手交叉在胸前,尽量让自己显得成熟高大,不情不愿地问道:“说,你和noa什么关系?” 姜诺眨眨眼,发现宴若愚手里拿着折叠后的几张手稿,正要去夺,宴若愚又退了一步,神经兮兮道:“你别想再非礼我!” 姜诺扶额:“……” “你怎么又哑巴了,还是不好意思说,”宴若愚不耐烦地跺脚,胡乱地猜测,“你是noa的妞?” 姜诺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宴若愚却眼前一亮,双手一拍,以为自己精准地发现盲点,自带bgm开始推理:“我知道了,姜善就是不真诚祷告者,所以姜善上节目后noa会给他做歌。你是姜善弟弟,通过姜善认识了他,在一起后noa用你手心的纹身做微博头像,今年六月份你们分手,noa终于微博上线,换了张全黑的头像,之后再没有出现在社交平台上,而你,分手后当然要找下家,也就是——我。” 宴若愚摸了摸鼻梁,觉得自己简直是逻辑天才无懈可击。 姜诺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字字都是槽点根本反驳不过来,只能摇头,言简意赅地否定:“noa不是同性恋。” 自己的性取向自己最清楚,他和姜善总角之交,但他们俩没一个性取向为男。 宴若愚不相信:“那你怎么解释和noa的关系。” 一切说来话长,而姜诺没这个心思,只想拿回手稿,宴若愚便不给他,高举双手耍脾气道:“还给你可以,你告诉姜善现在在哪儿?” “姜善死了。” 空气突然凝固,宴若愚还是站在门外,手慢慢放下后姜诺拿过手稿,他没有再捣乱。 “我也算不上是姜善的弟弟,我们……”姜诺真的很难解释,扯了扯头发,无奈道,“他们一家待我很好,他在六月份去世后,我也帮他们一起还治病欠下的债。他们……他们把老家房子都抵了借高利贷。” 宴若愚想到不真诚祷告者也有段时间没发歌了,很是遗憾:“他得了什么病?你登得上他微博吗,你应该发条信息,不管是姜善还是不真诚祷告者,都有很多歌迷在等他。” “然后看着一群陌生人转发蜡烛?”姜诺看得通透,“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关心他,他死了,所有人突如其来的怀念又有什么意义。” “那noa呢,他总还活着吧,”外头冷,宴若愚磨磨蹭蹭地踱到屋内,第一次在姜诺面前露出谦卑的表情,“我从去年开始就想找他做歌。” “他退圈了。” “为什么啊!”宴若愚又可惜又不能理解。 姜诺对答如流:“干这个不赚钱。” “那是他没遇到我,”宴若愚拍拍胸脯,特硬气,“只要他肯来我的工作室,多少钱都没问题。” 姜诺不为所动:“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找noa,但相信我,他做得歌适合姜善但不一定适合你。制作人和rapper之间最重要的是契合度而不是各自的天赋技巧,如果是你,回美国西海岸找hugo可能会更好,他之前给你做的那首《coral》就很不错。” “……你懂得好多哦,”宴若愚指了指自己,出乎意料道,“而且你居然认识我,还听过我的歌?” “我知道你有钱。”姜诺没正面回答,“也知道大部分音乐人都在自己贴钱。” “那如果我给你钱呢?” 姜诺眉头微皱。 宴若愚自信道:“你说个数,我给你钱,你告诉我noa在哪儿。” 姜诺抿了抿唇,说不心动是假的,但还是说:“他真的不做制作人了。” “诶呀,又没让你帮着我说服他,”宴若愚想让姜诺爽快点,“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人在哪里就成,他愿不愿意给我做歌是我自己的事。” “……你就这么心心念念?” “换个词行不行啊,听着怪肉麻别扭的,我这是出于一个说唱歌手对制作人的欣赏,欣、赏!”宴若愚瞅了瞅姜诺的胸和腰胯,义正言辞又斩钉截铁:“老子是直男,开挖掘机那样的铁直——”他顺便用手比划,“我喜欢奶子这么大,屁股这么翘,noa和你一样是个男的,我心心念念他干什么。” 姜诺用指骨搓了搓鼻子,憋住吐槽宴若愚审美的欲望。 “那你往这个账户上打钱,我收到了就帮你联系他,可能需要几天时间。”他给宴若愚写了串数字,宴若愚地接过,打包票说没问题。这个账号和姜诺的手机号码是同一个,宴若愚又知道他的住处,什么心眼都没留就美滋滋地离开,没回虎山庄园,而是去了沪溪山庄的工作室。 宴家做服装起家,然后进军房地产,如今是很多奢侈品牌的中国区代理,一线明星要走红毯都来找他们借高定,宴若愚自己名下的房本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但沪溪山庄并不是他们家的项目。去年的九月份,他创办的品牌“杀克重”在巴黎时装周亮相,中国古典美学与街头文化的结合不仅惊艳全世界,掀起国风潮流,也让他赚得盆满钵满,全款买了这个地段的顶楼。 这是宴若愚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于他而言与其他房子都不一样,改装成录音工作室再合适不过。 他上次来这儿还是跟美国飞过来的hugo合作《coral》。hugo原本信心满满,觉得自己可以给这位从未尝试过说唱歌曲的新手做出专辑体量的作品,但他把带来的beat(伴奏)全都给宴若愚放了一遍,宴若愚久久没能找到一首能让他毫不犹豫说出“就这个!”的伴奏,挑剔到hugo只能把为kevinkim量身定做的几首歌给他。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宴若愚在整个过程都精益求精力争完美,不允许自己有一点点的瑕疵。两人总共合作了三首,他发布的只有一首全英文的《coral》,其他两首和以前很多歌一样被压在了箱底。别人问他不发歌的原因,他又开始了放荡不羁的夜生活,烟酒不断地颓然道:“这些歌没能打动我,我想我是喜欢唱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做歌到现在,我从来没快乐过。” 第9章 他说的是心里话,但没有人当真,都当他玩说唱是一时兴起,等哪天无聊没意思了,就算不继承家业,信托基金也够他潇潇洒洒活好几辈子。 但他确确实实有目标,比如kevinkim,又比如不真诚祷告者。kevinkim是目前美国最顶尖的rapper,有了做说唱的念头后,宴若愚练笔的歌词很多都是模仿他的韵脚和flow。 他在国外待得时间太久,对英语更有语感上的亲切,反而与母语之间有微妙的隔阂感,除了不真诚祷告者,他没几个听入耳的中文说唱歌手。 和年纪轻轻的kim不一样,祷告者是最早的一批国内rapper,和他同时代的很多人都没有坚持下来,只有他成了短暂的中文说唱史里绕不开的名号。 祷告者出道于二十年前,那时候的中文说唱还在起步阶段,圈子很小且局限于各自的省份内,少有联系。直到祷告者横空出世,把全国各地的说唱团队和rapper都diss了个遍。 祷告者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全国各地的厂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团结到一块儿diss他,产出非常丰富。 这要是别人,估计就被骂抑郁了,但祷告者很鸡贼,从一开始就用了变声器,让人无法猜出他的真实身份。更绝得是他居然接招,在极短的时间内出了一首长达12分钟的歌diss回去。 如果说祷告者之前是在玩票,那么那首歌他真的走心了,表面上在骂,实际上是怒其不争,质问他们为什么只写烂歌装逼,“明明兜里只有三十块钱却瞎几把唱自己有辆法拉利”,“一freestyle就卡壳还要露纹身装大哥”,“在歌词里加英文单词好像很牛逼洋气,结果说个homie都能听出东北口音”,“诶,说的就是你老弟,下次battle的时候就别穿皮夹克了整得就像个杀马特”,“在说唱圈没实力把自己捍卫就是原罪”…… 他就这么骂骂咧咧了十多分钟,并在结尾问所有rapper:“你们搞说唱图的到底是面子和钱,还是自由尊严?” 总之不真诚祷告者虽然嘴欠,但他骂得句句珠玑字字见血,如此diss几个来回后,不少听众对祷告者大为改观,原本以为他用变声器是怂,倒戈叛变后纷纷称赞他为深藏功与名的隐世高人。 不真诚祷告者这个马甲一战成名,从此走上了说唱圈监督委员之路,为各大厂牌以及rapper操碎了心,一旦新歌的质量不如以前,他就来出来diss了,有血性骂回去后再听他的第二轮diss,高下立见,也就认怂了,认真做歌争取下一次别被骂。 可见,在diss这个领域,不真诚祷告者从出道开始就打遍天下无敌手,独孤求败太久。之后他失了好几年,再重出江湖,出的歌不再局限于diss,歌词不再似当年那般戾气。 有人说祷告者被社会毒打教做人了,或者被女朋友甩了,但由于谁都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和年纪,也有人猜他可能遭遇中年危机,保不住发际线后有感而发…… 复出的祷告者出歌频率毫无规律,有时候一天一首,有时候半年一首,首首精品,从flow韵脚再到立意无可挑剔,唯一不变的是变声器——那自带autotune的磁性电音从此成了他的专属标志,祷告者自己也在歌曲评论区留言表示,这个马甲背后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马甲不说假话。打是亲骂是爱,他就算出diss,也是希望中文说唱越来越好,终有一天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一天终于来了,第一季《makeitbig》将地下的花拔到地面上见光明,第二季没有第一季火但也聚集了不少圈内优秀rapper。 眼看着第三季就要开播,从未参赛的不真诚祷告者突然站出来,认为这一切是揠苗助长,出歌怼节目组和某些rapper,抨击他们为了恰烂钱毫无底线。 第8章 宴若愚唱得了高音压得了低音炮,这么好的声音条件放在专业领域都没几个人,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歌手,而不是局限成rapper。 况且在世俗的刻板印象中,歌手就是要比rapper高一等,宴若愚不像那些读过嘻哈圣经的人一样有信仰加持,起初也没能免俗。 这就让初听《makeitshit》的惊艳感非常真实。他当时从洛杉矶回国参加选秀比赛,刚下飞机,国内视频网站给他推送中文说唱,点击率和评论量短时间内超过《makeitbig》前两季的的冠军cut。 宴若愚出于好奇打开了视频。老实说,前两季《makeitbig》他点开后不到半个小时就关掉,闭麦骂了几百句脏话,并庆幸自己没冲动在脸上纹身,不然他整个人都要被马赛克掉。 他当时刚接触说唱,歌单里全是黑人兄弟,那些在国内节目里会被“逼——”的词听到免疫,所以对《makeitbig》里歌词的和谐程度感到不可思议。 他还太年轻,心高气傲,对阉割过的一切都不满意,哪怕这个节目里聚集了不少国内一线rapper,他也没兴趣,直到不真诚祷告者带着他的diss出现。 在《makeitbig》之前,国内并没有说唱类型的节目,也不了解背后的规则。除了圈子里的rapper,不少偶像练习生也参加了这档节目,曾经拿过battleking的人拿冠军那叫实至名归,全程拿手麦却假唱的小鲜肉拿第二,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这也是为什么不真诚祷告者骂节目组“将hippop扭曲成潮流,掩盖说唱的本质始于贫穷”。 平心而论,办了两季的《makeitbig》不可能从未被diss过,不真诚祷告者并不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却是分量最重的。 他这首歌的质量不输之前的diss,但他低估了这档节目积累的人气和各参赛选手的热度。一时间,他的音乐账号被其他rapper的粉丝全面攻陷,评论口径一致,都说他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嫉妒他们哥哥名利双收,而他连张自拍都不敢放,肯定是因为长得丑。 这让原本可能旷日持久的diss大战仓促收场。不真诚祷告者的滑铁卢让圈内圈外地上地下意识到,这个圈子完全变了,实力弱依旧是原罪,但不再是底气——粉丝才是。 为了粉丝,全国各地叫得上名字的厂牌都有成员登上两季节目的舞台,除了lzc的梁真。记者在莲花体育馆的后台采访他,问他作为第一个在万人体育馆开演唱会的rapper为什么不去参加《makeitbig》,梁真笑,手臂一勾把旁边一个胖子揽过来,给记者介绍这是节目组的总导演。 记者诚心诚意地发问:“这么巧啊,导演,请问您能预测一下,如果梁真来参加节目能走多远拿第几——” 导演火急火燎地打断:“预测个啥呀预测,节目下个月开播,我现在都没放弃请他来当导师。诶哟,我从第一季开始就想找他当明星制作人,梁真啊,我今天都追到后台了,你再不答应,那就说不过去了哈。” 临时接到采访任务并且是嘻哈盲不知道梁真江湖地位的记者:“……” 记者强颜欢笑挽救尴尬:“那么梁真先生,您有意向当第三季的导师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梁真不由挑了一下眉毛。 他那时候剃的断眉,笑起来很张扬,不动声色的样子又很稳重。他的态度依旧是拒绝的,但话说得很客气,没佛了导演的好意和面子。之后他给几个来后台的女歌迷签名,有人想合影,举起相机后正要贴近梁真的脸,画面外突然传来一声喊:“梁真!快上台了!” 梁真应声,和没能合成影的歌迷抱歉。录制演唱会vlog的镜头随着他的脚步往后台出口的方向推进,梁真从后面抱住一个和他差不多高但瘦一点的少年,边挠他胳肢窝边教育:“就不应该带你出来你个尕娃子*,不是说好了在外头要喊我爹的嘛!” “我爹才不会和漂亮姐姐们脸贴脸,我爹……”那少年被梁真捂住嘴,一时间只能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勉强挣开了,在力量上依旧敌不过梁真,只能嘴上不服气地控诉,声音断断续续:“梁真你给我等着!我回家就告诉(叽里咕噜叽里咕噜)说你又欺负(叽里咕噜)还和漂亮(咕噜咕噜)” 这段拍摄于两年前的演唱会vlog的共计十六分钟,宴若愚闲来无事的时候看过好几遍,仍然没听清那少年到底要告诉谁,唯有梁真脸上的笑永远温暖。哪怕是在说唱的发源地美国,也鲜少有rapper能开万人演唱会,宴若愚看完vlog后就对这个叫梁真的rapper上心了,听了几首歌后就被吸引。 某种程度上,梁真和不真诚祷告者的气质是相似的,他们都有拿起麦克风就舍我其谁的自信,在音乐的世界里酣畅淋漓。 梁真发《梁州词》那年19岁,和不真诚祷告者差不多时间正式出道。宴若愚去年回国参加《pickpick!》被各种镜头后的暗箱操作整到心累,果断退赛,完全能理解不真诚祷告者diss时那种怒其不争的心理,要不是当时对中文的掌控能力还不够,他也写歌diss了。 这种同理心让他猜想梁真就是不真诚祷告者,但他没坚持多久,第三季《makeitbig》播出。有作品和实力的rapper都在前两季展现的差不多了,来参赛的选手实力层次不齐,无法再现前两季的神仙打架。梁真意料之中的没来当导师,走偶像路线的小鲜肉全都籍籍无名带不动流量,眼见着节目热度越来越低,节目组黔驴技穷,给名不见经传的姜善增加镜头。 第10章 这是节目的破釜成舟。姜善27岁,在参加节目前是个外卖员,没参加过任何选秀节目,没报名任何freestylebattle比赛,圈内圈外地上地下全都查无此人。 这让他的镜头一直被剪辑,进导师王墨镜的战队后也没受重视,直到他在个人演出环节唱了首《bounce(鼓点)》。 这是一首展示技巧的歌,但和那些强调flow或者韵脚的炫技不同,姜善另辟蹊径地从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与鼓点的位置关系入手,给听众带来从未有过的炸裂感。 王墨镜之所以叫王墨镜是因为他从来不在公众面前摘墨镜,但姜善唱完后,王墨镜把眼睛搁到额前,话都说不出来,就是鼓掌。 其他三位导师也都被震撼到了,全都站起来鼓掌,湾岛歌手louis最为惊叹,说从来没想过歌还能这么唱,不止是鼓点,连曲里的其他乐器都在和他的声音形成呼应,整首歌都活了起来。 “别人都是在把自己的声音嵌到beat里,而你是在玩弄beat,”louis激动到湾岛腔都出来了,说了个在之后登上热搜的词,“这简直是人声和伴奏结合的最高境界——人逼(beat)合一!” “我觉得比赛可以结束了,这就是冠军曲……” “这是我在第三季听到的最有水准的歌,我不认为后面的选手能超越他。” “天呐,我听得头皮都要发麻了,你看我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四位导师七嘴八舌地交流起来,天花乱坠地夸赞,重点从歌曲本身发散,问起了姜善的制作人是哪位高手。 “你的制作人是谁?”王眼镜眼镜后面的小眼镜睁得老大,迫不及待,“能介绍给我吗。” “麻烦也介绍给我,我也想找他做歌,”另一位导师也来抢人,所有人为了节目效果再次争吵了起来,反而忽视了姜善。等他们终于争够了,重新看向姜善,姜善握着麦克风,说出那个名字的时比自己晋级都要自豪: “他的名字就在这首歌里,”姜善张开手,像是要拥抱那个人,“shoutouttomyproducer——noa。” noa这个名字和姜善一起上了热搜,节目组喜极而泣,他们终于有了不用掏钱的热搜。随着这期节目的播出,姜善一夜出圈,其中有营销号的推波助澜,更多的是各类音乐爱好者的自来水,纷纷转发评论,表示这档节目终于有了点水准。 最重要的是姜善长得不赖,很快就将那些之前听民谣后来转摇滚的年轻人重新吸引回说唱乐,漂亮姐姐们在《pick!pick!》里磕完宴若愚和汤燕关也会来看《makeitbig》脑补姜善和他的制作人。节目的播放量节节攀升,导师说不认为其他选手能超越姜善,这句话既对也不对,他在之后的环节中一骑绝尘,要技术有技术,要人文关怀有人文关怀,每一次又都能超越上一场的自己。 姜善火了,实至名归,同样火的还有noa,每次后场采访都有记者提到他。 和大多数制作人一样,noa也会在自己制作的伴奏里打上“水印”,即beat刚开始的那声非常含糊的童声——“noa”。 网友各个都是人·钮祜禄福尔摩斯·才,很快就发现不真诚祷告者某段时期的歌曲伴奏都有这一声“noa”,只是他从来没在歌词开端写明制作人,大家也就不知道这就是制作人的名字。 这一发现让整个圈子都炸锅了,记者媒体一茬接一茬地来采访姜善,问他是不是不真诚祷告者,姜善可能没休息好,在镜头里脸色很苍白,两颊微微凹陷,但每次都坚持笑,说自己就是运气好,有幸请到不真诚祷告者的御用制作人。 “他是很有才华的年轻人,也很热爱说唱。”姜善看着镜头像同心中所念的人相视,“如果他愿意从幕后走到场上,一定会被所有人喜爱。” 记者还想问姜善不真诚祷告者的真实身份,姜善永远“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我不清楚”三连,硬是把那些挖八卦小能手糊弄过去。但节目组没放弃,天天来推敲,毕竟如果真是同一个人,他们就又有了新的爆点。 姜善叹气,在n次胡搅蛮缠后败下阵来:“他们难道忘了几个月前不真诚祷告者diss过节目吗,我要真是他,怎么可能来参加。” 节目组的脑回路就是不一样:“但如果你真是他,就说明我们这个节目还是有认可度的,明年再办一季不是问题!“ 姜善:“……” 姜善:“哥啊,咱们都现实一点行不行,我今年27岁,我要真是那个马甲,那就说明我七八岁就会写diss,我要真有这天赋,我能27岁还在送外卖?” 姜善说得让人无法反驳,他也继续咬定,自己不是那个用变声器的马甲。节目拍摄到这个时候他已经进了全国九强,其他八人没一个能打。姜善是纯素人,前27年毫无黑点,他要是从一个快递小哥逆袭成第一,给说唱音乐带来的将满满全都是正能量。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冠军已被姜善内定,一份写着他名字的体检报告在网上流传开来,尿检一栏呈阳性。 尕娃子:兰州话里的臭小子。没错,我们真鹅出息了,拣了个兰州娃娃当儿子,但是捡的时候那娃子就10岁了。 第9章 有那么一瞬间,宴若愚觉得自己能同姜善感同身受。 他在十六七岁的年纪放纵得一塌糊涂,一方面是为了忘记父母离去的痛苦,另一方面,他又找不到除糟蹋挥霍以外确认自己存在的证明。 他活在空虚的欲望里,直到有一天宴雪涛连夜赶到洛杉矶,把他从倒满柠檬果味酒精饮料的浴缸里捞出来,火急火燎地送到私人医院做全身检查。 他是宴家这一辈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男孩,没人打过他骂过他,所有人都宠着他惯着他,直到宴雪涛看到尿检一栏呈阳性,毫不心软给了他一巴掌,近乎绝望地质问:“你难道要把自己毁了才满意?” 宴雪涛以为他吸毒了,这在美国太常见,但他一直相信宴若愚洁身自好有底线,不会打开潘多拉魔盒。宴若愚脸颊发红发烫,但他丝毫感觉不到,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自己也看到报告,才明白爷爷为什么怒不可遏。 他发誓自己没有碰,更详细的生物报告证明了他的清白。后来他参加选秀节目,编导组想给他立“人狠话不多”的高冷人设,宴雪涛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把戒药这段过往说出去,还特意将他在美国的就诊记录全部删除掉,就怕有人拿曾经的尿检做文章。 因此,宴若愚完全能理解姜善的那份体检报告为什么会引起强烈轰动。嘻哈文化是百分百的西方舶来品,一个rapper的歌词被人捕风捉影出黄赌毒都活该被批斗到百口莫辩下跪道歉,何况说唱节目的大热冠军人选。 一时间,姜善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有观众对比他参赛前后的照片,发现姜善明显消瘦,没有刚开始那么有精气神,数万人攻陷《makeitbig》的微博要求姜善退赛,并建议官博直接将人封杀。 节目组当然密切关注网络上的腥风血雨,但姜善并没有吸毒史,他们更倾向于一切都是误会。 好巧不巧,姜善却在这紧要关头突然失踪,再露面,他在某派出所门口被拍了个正着,因聚众打架而被拘留了三天。 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呢,原本以为姜善拿了个靠对音乐的热爱改变命运的剧本,没想到本质还是没文化街头斗殴的小混混,大家当初对他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失望。节目的录制比播出快一集,节目组迫于压力强制已经进六强的姜善退赛,并剪掉他的所有镜头。 姜善是在出派出所后才知道自己被污蔑吸毒的,他出示生物检验报告,表明自己因生病在服用某些特殊的药,网友指出他所谓的特殊药物用于癌症治疗,要求他出示更具体的证据,姜善沉默了,放弃为自己辩驳,从此再未接受任何采访,也不曾为自己解释一句。 他本该在那个夏天站在山巅,他在那个夏天失去一切。 值得一提的是,姜善的退赛让另一名止步九强的选手替补了他的位置,并拿了最后的冠军。 他叫何塞,和姜善的年纪差不多,十七八岁出道后一直没有传唱度高的歌,玩了十年说唱都不温不火,拿了冠军后才小有名气。 说唱音乐走上商业和主流道路前,rapper们飞叶子都藏着掖着,像姜善这样被“实锤”的还是第一个。官方不可能不打压,何塞虽然拿了冠军,待遇前途和之前两季完全不能比,节目结束后到岭安城巡演,来看他演出的只有区区两百人。 何塞所遭遇的尴尬是说唱音乐落寞的缩影,那个夏天过后,大量说唱音乐节停办,不少rapper敲定的行程作废,通稿取消,各大卫视跨年演唱会不再有他们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民谣歌手和乐队。宴若愚原本打算试试第四季《makeitbig》,但节目组为了避风头迟迟不开放报名通道,复播之日遥遥无期,那些还未成名的rapper各个急得像热锅上,也就宴若愚佛系,复播后梁真要是不当导师他还坚决不去。 第11章 他在媒体眼中也是出了名的耍大牌,一遇到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就黑脸,要是有人阴阳怪气他父母,拳头过来都是客气的。 但他并不否认大红靠命,从来没有把今天得到的一切简单归结于自己的努力,时尚杂志的编辑问他“杀克重”为什么能一路顺风顺水又爆红,他直言不讳,说没有自家集团燕合国际给的资源,别说巴黎,这么年轻的品牌连国内的时装周都没资格上。 他很清新,宴若愚三个字就是热度,“宴”这个姓让他一出生就在罗马。 而他又拧巴地想证明自己。 他在这个工作室已经待了两天,不厌其烦地听国内外的说唱热曲。国外现在流行trap,编曲比歌词重要,他上个月去美国看音乐节,五个rapper里有三个放原声,跟国内idol假唱对口型似的。 但大家摇得都很疯,现场气氛又燥又爆,trap类型的曲子要是真唱而不是放原声,还真难让观众这么爽,也就压轴的kevinkim还在写有内涵的歌词,全场开麦连音都没有垫,而不是“欸,欸,诶”两句就泼水。 hugo是kim的御用制作人,回美国后给宴若愚发了邮件,说他很多年没遇到像他这么较真的年轻人了,一定友情把他引荐给kim,希望促进两人的合作。 宴若愚原本很感兴趣,但找到noa更能让他兴奋,从姜诺那儿回来后他整个晚上都睡不着,就一直窝在录音室里听不真诚祷告者和姜善的歌,天色露白后也毫无睡意,专门把那些歌里伴奏有“noa”水印的挑出来,不真诚祷告者24首,姜诺的全都是节目舞台上的现场录音,流到网上的共5首。 这让宴若愚又有了新的困惑。不真诚祷告者出道二十年,总共发了两百多首歌,什么风格主题的都有,给人留下全能创作者的印象,尤其是十年前的快嘴,平均一秒吐3.6个字,至今没有rapper打破这一记录。 但在noa制作的那二十几首里,不真诚祷告者从未秀过快嘴,姜善也曾表示快嘴不是自己的强项,也没特意练过。 宴若愚又茫然了,百思不得其解,寻思着见到noa真人后就先不吹彩虹屁,而是问问不真诚祷告者到底是谁。 他一遍遍地听歌,也不知道听了多久就睡过去了,再醒过来,天还是亮的,一看手机屏幕,他睡到了第二天。 宴若愚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能不靠安眠药就睡过去,而是都过去两天了,姜诺都没联系他,他点开微信,通讯录那一选项都没冒出个“1”,姜诺都没尝试过加他联系方式。 睡过一觉就是不一样,宴若愚终于想起姜诺打电话,拨过去后那边“嘟——”了两声就传来女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宴若愚被这温柔的女声吓到了,猛地起身,又因为视野里一直冒黑色的星星的而重新跌回沙发。 他整天整夜没吃饭,血糖低到脚步都是浮的,等进了电梯才缓过来。 他下到停车库,那里有辆私藏的法拉利488没被他爷爷发现没收,他好久没开了,上车后扭动钥匙,仪表盘里显示油量的指针并没有转动多少。 宴若愚那叫一个着急,嘀咕了好几句“comeon”才踩下油门。法拉利不愧是法拉利,争气!那么一点点油也能开动,宴若愚打个方向盘出车库,路过加油站都没减速,直奔16号街。 他也没时间连上车内的蓝牙,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拿手机,重复拨姜诺的电话号码,次次回回都是关机。 宴若愚那叫一个气啊,正在再拨一个,裴小赵的来电终于见缝插针,他接通,裴小赵刚到工作室,问他人在哪儿。 宴若愚气呼呼地:“人出去了!” “……”裴小赵唯唯诺诺,就怕大少爷一生气把电话挂了,自己再也找不到人,那麻烦可就大了,“那您、您人出哪儿啊?” “出街,16号街。” “哦、哦,”裴小赵一时没想到姜诺住那儿,问,“老板你是要去和老爷子会合吗,老爷子今天也要去那边跟城中村街道政府见面呢。” 裴小赵那叫一个神气,好像是自己拿下了那块地,“镇长非常配合,知道老爷子这边拆迁款到位了,保证所有租户会在一个星期内搬走。” 宴若愚开免提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星期啊,哦,我们上次送那个谁,对,姜诺回去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搬了一部分了。”裴小赵听到宴若愚突然急刹车,吓了一跳,“老板?少爷?老板你到底在哪儿啊。” 宴若愚用仅剩不多的油开到了16号街,并用车把巷口堵住,吐出四个字后就按了挂断:“我在讨债。” * 宴若愚顺着记忆往里边跑。 上次来的时候天太黑,他就没留意谁家灯亮谁家乌漆麻黑,现在是大白天,街道里的萧条就更为明显。还是有几户人家没搬走,门口放着痰盂,衣服被套挂在两户人家屋檐下连接的铁丝网上。 宴若愚不由怀抱一丝希望,觉得姜诺也可能没搬。但姜诺窗户内侧糊满了纸,他上下左右找了好几分钟都没发现透光的地方,无奈之下拍了好几下门。 门锁松动,他一不做二不休,用力一踹,那木门就开了,扬起不少尘灰。 宴若愚捂住嘴鼻,跟进入火灾现场似地往里面冲。里面的摆设和两天前相差无几,桌上还是那些易保存的食材,零零散散。外地人搬家什么都不舍得扔,肯定会带上被褥,姜诺的被子四四方方在床上放着呢,他要么走得匆忙,要么肯定还会回来。 宴若愚坐到床边上,总算是松了口气。这人一放松不再紧张呢,别的感观就会更加明显,比如饥饿。但宴若愚自己兜里什么都没有,再看看桌上的东西,嗯……菜花不能生吃,青椒也不能生吃,葱我是喜欢吃的,有多喜欢在食物上加点葱就有多讨厌香菜,但葱不顶饱啊,黄瓜?这儿又没削皮刀,黄瓜也不能吃,香肠更不能吃,狗才爱吃这种东—— 宴若愚突然起身,脑子断片。 他喊了声“出息”,把卫生间的门打开,里面空无一狗。 再蹲**看床底下,不仅没有狗,连那箱子手稿设备都没了。 宴若愚傻眼,心中警铃大作,觉得自己不能守株待兔,狗都没了,上哪儿逮姜诺。 他并不知道有人交代旁边另一户还没搬走的人家盯住姜诺的住处,只要有人回来,就马上给他们打电话。 他们来得速度也很快,全是大高个,宴若愚观察完床底站起身,他们就黑压压一片堵在了门口,要不是带头那个大金链子黑墨镜,lv皮带扣啤酒肚,他还以为宴雪涛的保镖团找上他了。 宴若愚和那社会大哥面面厮觑,大哥扶了扶墨镜,神色凝重,问身边小弟:“这是姜诺?” 小弟愣了愣,跟老大点头哈腰,讨好道:“应该是。” “是你个头啊,你骗呆瓜啊,当我没见过姜诺?!”社会大哥反手弹小弟一脑壳,“你以为我不懂行情啊,这样一张脸被富婆包养月费10万起,他姜诺要是有这姿色,能欠钱到现在都不还?!” “……”宴若愚:“???” “喂,你小子……”社会老大进屋,坐在小弟自带的折叠椅上,翘起二郎腿接过小弟点好的烟,问道,“和姜诺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在这儿?” 宴若愚这辈子怕过谁啊,不卑不亢:“他欠我钱,我来讨债。” “哟,这么巧,”社会大哥吐了口烟,摘下墨镜,眼睛比王墨镜的还要小,“我们也来讨债。” 第10章 社会大哥又抽了口烟,眯着小眼睛打量宴若愚:“不知道兄弟是哪家公司,平时都在哪儿讨债?” 宴若愚还想从这位大哥嘴里套话呢,只能硬着头皮演:“虎山庄园。” 社会大哥正要吐烟嘴,听宴若愚这么一说,居然呛住了,两个鼻孔一张嘴一块儿冒烟。小弟连忙单膝跪下给大哥拍背,不小心劲道大了,震得大哥指间的半根烟脱手掉地。 小弟慌忙补救,将烟捡起来,二话不说往大哥嘴里送,大哥被烫得从折叠椅上支棱起来,反手又给他一脑壳,怒骂道:“你直播儿看傻了吧搁我这儿反向抽烟!” 宴若愚:“……” 小弟还想补救,双手四指夹住烟嘴给大哥送上,手指头粗的大哥根本没地方下嘴,脑壳都懒得弹了,一挥手让他出去,和其他人站一块儿。 “诶哟,让小兄弟见笑了。”房间里只剩下社会大哥和宴若愚两人。社会大哥的鼻梁不够高,墨镜老往下掉,一掉,墨镜就变老花镜,小眼睛又露了出来,考究地看着他。 “小兄弟原来是在虎山那边收债啊,怪不得穿得人模狗啊不,一表人才。”社会大哥又把眼镜扶了上去,“不过我听说,你们放贷都是七位数起,姜诺怎么欠到你头上了。” 宴若愚反问:“姜诺欠你们多少钱?” “我们是小额贷款,不能和你们大公司比,”社会老大特谦虚,扬扬三根手指,“本金不多,也就三十万,大半年前他们急着用钱,把老家的房子抵在我这儿。” 第12章 大哥不愧是社会上混的,聊着聊着,怀疑起宴若愚的身份,问:“姜诺自己什么都没有,户口都落在岭安大学,他要问你借钱,拿什么抵得?” 宴若愚眨眨眼,可机灵了:“他没问我老板借钱,他偷我老板手表,市价好几百万呐。” “诶哟,这么贵啊,”社会大哥扶了扶lv腰带,嘴上说着可惜,眼珠子一转觉得姜诺要是把东西当了还他钱,也不错。 宴若愚继续试探:“你刚才说姜诺没落户,那房子是谁的?” “姜庆云啊,”见宴若愚对这个名字茫然,社会大哥“害”了一声,给他科普起姜诺的家庭关系,“他三岁的时候妈就死了,他爸在岭安城打工把他接过来,染上毒瘾没两年也死了。姜庆云和他爸同村,就把小孩接过来给他口饭吃,吃着吃着,还就住下了,供他考上大学。不过姜庆云的大儿子去年生了大病,姜诺也就没读书出去挣钱了。” 社会大哥长舒一口气,感慨道:“幸好有这个便宜儿子在,每个月都能拿出万把块钱,不然就姜庆云和他老婆卖麻辣烫那点钱,还利息都不够。诶,你说现在大学生毕业,一个月挣不到一万吧,还没姜诺在ktv陪人唱歌喝酒赚得多,学历有什么用呢,嗯?现在大学生遍地都是,还没个娘炮——” “他不娘。”社会大哥的知识无用论说得宴若愚脑壳疼,正要反驳,大哥的手机响了,铃声是时下的最新款: “来左边跟我一起画个龙,右边画一道彩虹……” 宴若愚:“……” 宴若愚寻思着社会大哥还挺潮,居然听说唱。大哥一看来电显示,小眼睛一亮,接起来后嗓门大的像自带大喇叭,散漫道:“终于肯开机了?” “在学校门口堵姜智的是不是你的人?当初不是说好的吗,你要钱冲我来,去堵他一个小孩算什么!” “你不是不接电话还跑路嘛。”社会大哥并没有被姜诺的暴躁传染,和和气气地,“我现在就在16号街等着你来还钱。” 宴若愚完全能听清姜诺的声音:“那你先解释,为什么我叔婶的房本已经在你名下了,你阴我们铁老三!又要我们还款又要偷我们房子。” “诶,我可不是偷,我是为了保险起见,你们把钱还完了,房本我自然会还给你们。”铁老三画大饼不打草稿,“你不希望我再去找你那宝贝弟弟吧,他们姜家可就只剩这一个儿子,你可想好咯,哦,对了,我这儿还有位帅小伙等着你呢,小伙子你叫什么来着——” 铁老三的墨镜又滑下鼻梁了,一眼就能看到宴若愚。宴若愚也扯开嗓子,故作凶巴冲姜诺喊:“姜诺,我是宴大志。” 姜诺原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听这位宴大志的声音是宴若愚的,突然沉默。 “你先过来,”宴若愚同铁老三对视,暗示的话却是说给姜诺听的,“我们老板什么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手遮天,他就没办不成的事,你能逃到那儿去,还不如乖乖过来,有什么来了再说。” 宴若愚这“威胁”非常给力,铁老三跟着洋洋得意:“听见没有啊姜诺,咱们16号街,不见不散。” 姜诺挂了电话。铁老三确信宴若愚和自己是同一站线,话更多了,问宴若愚:“我刚才的铃声好听不,炫不炫?” 宴若愚都还没回答呢,门口的小弟就来邀功:“是我帮三哥选的,黑怕饶舌,年轻人都爱听这个。” “是吗,”宴若愚抬杠小能手,“我怎么听说年轻人现在都在听乐队,今年夏天都是乐队的。” 小弟露出触及知识盲区的尴尬,铁老三体胖但心窄,又生气了:“让你说话了吗?” 小弟乖乖闭嘴。 “我也觉得这歌没劲儿,说不像是说唱不像唱,净整些花里胡哨的。”社会三哥自己给自己打圆场,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姜庆云的大儿子也搞这玩意儿,还上电视了对吧?” 小弟眼巴巴看着他。 三哥拍自己大腿拍得响亮:“说话!” “哦对对对对,那节目好像叫什么……变更大!” 宴若愚:“……” 宴若愚觉得这翻译信达雅,没毛病。 三哥继续问:“什么名次来着?” “听说原本可以拿冠军,但姜善不是得癌疼得熬不住经常吃药,被查出来阳性吗,那事情两年前可火了,大哥您忘了?” 三哥哪里知道,他手机里就几个短视频应用,哪看过姜善参加的那档节目。 “之后姜善就退赛了,回岭安城治病,治着治着钱不够,不就找上您了嘛。”小弟倚在门边上,吊儿郎当的,“我跟姜诺差不多岁数从老家来岭安城,住了十来年16号街。姜善后来当外卖员有辆自己的电瓶车,下班后姜诺就坐他后面,两人有事没事就爱一块儿骑车在街上逛,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反正天天来来回回,莫名其妙。” “姜善以前也住16号街?”宴若愚突然插嘴问。小弟看向他,瞥了瞥眉毛,轻浮道:“是啊,这房间以前是姜善的,姜诺有时候住寝室,有时候来这儿找他,只要他来了,两人晚上就动次打次叮咚哐啷,烦死人了。 动次打次是因为他们在录音编曲,但宴若愚没功夫纠正,顺着他的话继续问:“姜善和谁动次打次?” “不是刚说了吗,姜诺啊,”那小弟灵光一现,别有深意道,“姜善就一光棍,就没见他身边有过姑娘,说不定连女人手都没碰过,除了姜诺还能和谁动次打——” 小弟往前迈一步,整个脑袋往屋内挂,堪堪躲过姜诺挥过来的拳头。 姜诺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速度很快,但他们围在门口的人多得像堵肉墙,还是把他拽住了。姜诺的身板个头比不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后背往那些拉扯他的人身上一撞,借力踹到了那个小弟,小弟捂住屁股,嗷呜一声惨叫,另一只手气急败坏地戳向姜诺的眼镜,刚骂出一个“你”,姜诺连条件反射的眨眼都没有,咬牙切齿道:“你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空气突然凝固。饶是有这么多同伙撑腰,小弟被姜诺这么一瞪,愣是把手指缩了回来。 可他又咽不下这口气,三两步站到铁老三身后,双手都贴在屁股上,那声”大哥“叫得竟然有娇嗔的尾音,听得宴若愚直接傻眼。姜诺被其中两个黑大哥架住胳膊推到房间内,不再有反抗之力,眼见着其他几个人要上手教训他,宴若愚喊道:“住手。” 他的音色偏低,厚起来很有威慑力,那几个人还真下意识地停下,回过神来一想这人又不是自己老大,又要握拳头,宴若愚又道:“我回头还要带他去见我老板,你们把人伤了,我不好交代。” 铁老三挥了挥手,让黑大个们出去,窄小的屋子里终于不再拥挤,铁老三问:“钱带来了吗?” 姜诺揉了揉手臂被弄疼的地方,瞟了宴若愚一眼,面无表情地从外套兜里掏出个信封摔在桌上。 “你这不是能凑出来嘛,”铁老三让小弟数钱,语重心长地教育姜诺,“早这么配合不久没这么多事了吗,再说了,科技进步了,没必要用现金,我支付宝微信都可以,每个银行都有开户。” “对了,这地方你还住不住?下次换住处了,主动点告诉我们,不然我们只能再去学校问问你那便宜弟弟。” “铁老三你——”姜诺冲动上前,但被宴若愚抓住手臂。他冲姜诺使眼色,然后和铁老三说:“那我把人带回去了,我老板还等着见他。” 铁老三大度地摆摆手,让堵门口的黑大哥们给两人让出道。两人就要出门了,数完钱的小弟却突然高喊:“等一下!” 宴若愚回头,下意识把姜诺护在身后。小弟拨弄那一沓钱,慢悠悠走近,饶过宴若愚对姜诺说:“还少一千。” 第11章 “不可能。”姜诺走上前,将钱拿过自己数了一遍,冲坐着的铁老三扬了扬,“九千五不多不少。” 铁老三扶了扶墨镜:“九千五是上个月的价格,马上要过年了,通货膨胀。” 小弟附和,眉飞色舞道:“得加钱。” 姜诺还能说什么呢,小弟要把钱拿走,第一次没从他手里抽走,瞪了他一眼才得手。 姜诺无言以对:“我身上就这么多钱。” 宴若愚寻思着他前几天给姜诺打了两万整,那钱他难道花完了。 “那我把你倒过来抖一抖,兜里说不定还有好东西。”那小弟以前可能做过扒手,说话的时候和姜诺对视,一口烟的功夫,手就神不知鬼不觉伸到姜诺衣服兜里,还真摸到了个小盒子。 姜诺要夺回来,他机敏地往后一退,献宝似地把盒子呈给铁老三。铁老三不会捣腾这玩意儿,只能看出做工很精良,又抛回给小弟,问他这是什么。 “这是蓝牙啊大哥。” 铁老三有概念了:“什么红牙蓝牙的,无线耳机就无线耳机呗,这玩意儿能值几个钱。” 第13章 “但这看起来挺贵的……”小弟把玩着,还把蓝牙连接上自己的手机。宴若愚以为他识货,他也确实爱不释手,戴上耳机听着歌小幅度摇摆,露出痴迷享受的表情:“比我上次花20块钱买的魔音耳机舒服多了。” 宴若愚:“……” 姜诺:“……” 宴若愚同姜诺私语:“newmine的耳机我那边有,咱们先撤。” 姜诺没动,小声回应:“那耳机是姜善留下的。” “他都塞进耳朵里了,恶心。”宴若愚自带x射线,在他眼里,那副上千的newmine和小弟的耳屎接触后一分不值。他抓起姜诺的手再一次准备离开,那十来个黑大个没让路,房间里,小弟跳着自创的舞步踱到他们面前狐假虎威:“一副蓝牙就想把爷打发了?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又开始掏姜诺的兜,里面没有钱包,手机是触屏的,用太久屏幕都花了有划痕,小弟看不上,还回给姜诺。 但他没收手,继续往下摸,外套大衣明明是到腿根的长中款,小弟掏他裤兜的时候故意往上摸。宴若愚看到了他的小动作,反应比姜诺更快也更激烈,猛地将那小弟推到在地,一脚碾住他的手背,冷冰冰地问:“你刚才手往哪儿放?” 这变故太突然,小弟疼得后知后觉,宴若愚把脚挪开了,他才放声假哭。门外的黑大哥们做出往里冲的架势,铁老三制止,息事宁人道:“小兄弟消消气,知道你赶时间,那我也给个面子,那一千块钱等下个月一起收。” 姜诺早就知道对这些人骂脏话发脾气毫无用处,嘴皮子懒得动。可那小弟还就不依不饶了,摇摇晃晃爬起来,不许他们两个走。 铁老三呵斥,让他别胡闹。小弟捂着被踩红有些蜕皮的手,扭头委屈地看了老大一眼,偏要和宴若愚抬杠:“我刚才手往他下面放,我就是想看看这娘炮到底是男是女,你管得着吗?” 这次换姜诺拽住眼若愚的胳膊,劝他别冲动。 “我还就纳闷了,你这人到底是哪条道上混的,从来没见过,”小弟戏真足,一拍脑袋假装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根本没什么老板对不对,你是他新找的姘头,带他回去干他和姜善以前在这屋子里干过的事,对不对?” 小弟嬉笑,颇为胆大地凑近,和宴若愚的距离拉近:“怪不得你不乐意我摸他,我摸——” 小弟突然发不出声,眼眶涨大,脸颊比眼白处的血丝红得快。 姜诺原本抓成个小丸子的头发轻飘散下,约莫两个手掌长的头绳线被宴若愚缠在两手食指上,而小弟的脖子被绳子紧勒,只能发出断断续续地噎声:“你、你到底……是谁?” 小弟的两手两脚毫无章法地舞动,求生欲强地连自己都打,两耳的蓝牙掉落一个在地被姜诺眼疾手快地捡起,兜里手机自动的外放音乐和宴若愚的一声“都特么给我让开”同步—— 【look瞧】 宴若愚丝毫不顾小弟的挣扎,用力收线。他的眼角微垂,完完全全是纯真善良的面相,但发起狠来气势不比这些混混弱,威胁外头的黑大个们后退。 【 if you had one shot如果你拥有一次】 姜诺被宴若愚突然的爆发惊着了,面上依旧冷静,跟在宴若愚身后,两人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外挪,不少黑大个亮出了随身携带的管制刀具,但碍于被俘虏的小弟没有轻易上前。 【 one opportunity只有一次机会】 他们站在巷子里,每退一步,黑大个们就会上前一步,跟他们保持三五米的距离,宴若愚用只有姜诺听得见的声音倒数,再过几秒到“一”,他们就一起跑。 【to seize everything you ever wanted…one moment去完成你曾经梦想拥有的一切…此时此刻】 但黑老三也从屋子里出来了,气急败坏地抡其中一个黑大哥的脑袋,骂骂咧咧他们这么多人,不会从旁边包抄吗?! 他大吼大叫的时候宴若愚还有五声没数,再开口直接跳到“一”,转身撒腿就跑,姜诺却面对面冲他跑过来—— 【would you capture it or just let it slip?你是抓住它还是仅仅让它溜走?】 姜诺手里捧着个痰盂,掀开盖子往前一抛,把里面的排泄物撒在大口喘气的小弟和跑在第一梯队的黑大个们身上。 宴若愚和姜诺在身后此起彼伏的哀嚎和呕吐声中向16号巷街的出口跑去。 “快!我车就停在巷子口。”宴若愚看见不远处的那抹红了,边跑边掏法拉利的钥匙,使劲按上面的开锁键。他停得极其有水准,车身横在巷口,不挪开谁都过不去,可不管他怎么按,车子都没反应发出启动待机的声音。 “给力点啊,别这时候没油啊。”宴若愚跑太猛,手有点抖,正准备用钥匙直接开车门,姜诺喊了声“小心”,攥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后面拉。 车钥匙不小心掉落在地,那位在车窗上留下一甩棍的大高个子捡起,狐疑地瞅了好几眼,像是在辨认是不是真的。 宴若愚正盘算怎么把钥匙抢回来呢,姜诺一直没松开他的手,又一次拉起带着他往一条小径里跑。城中村四通八达曲径复杂,原本应该很容易甩人,但黑老三的各路打手像是都在这儿住过,总能从某个角落冒出来穷追不舍。姜诺怕宴若愚丢了,全程抓住他的手腕,一次拐角两人不小心脱手,再牵起上,姜诺直接跟他十指相扣。 “前面有个后门,正对大马路。”姜诺对宴若愚说。宴若愚又没来过这儿,毫无方向感,就跟着姜诺一路逃,还不忘把挂在空地上的被单扯下来糊后面人脸上。 他们后面终于暂时没了追兵,也抵达姜诺所说的后门, 可那三人高的大铁门早不上锁晚不上锁,偏偏这时候被封得严严实实,也不好爬。脚步声极速逼近,眼见着黑老三和他的打手们将于十秒钟后登陆后门瓮中捉鳖,姜诺一瞥铁门旁收集城中村所有垃圾的垃圾仓,再同宴若愚相识,宴若愚辞严义正如奔赴就义:“不可能,我宴若愚就是豁出去跟他们拼了,也不可能躲进这种地方。” 十秒钟后—— 黑大个们纷纷追到后门,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汽车在门后的大马路上飞驰,身上粪水未干的小弟气喘吁吁地走近,发现姜诺的头绳就躺在前门外头,气急败坏道:“给我继续追!” 有一个带脑子的打手劝小弟冷静:“这门上锁了,这种门没什么可借力蹬腿的地方,又高,他们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出去,肯定还在巷子里。” “你是大哥小弟还是我是大哥小弟,轮到你说话了吗,没看见那根头绳吗,啊?”小弟嗓音都哑了,说得太起劲,捂住胸口呕了好几下,气味重得旁边的人都捂住鼻,小弟更咽不下这口气了,指着那扇大门命令他们发起进攻:“给我爬!” 躲在垃圾仓里的姜诺:“……” 姜诺旁边的宴若愚:“……” 宴若愚正捂着鼻子。他们运气好,垃圾仓刚被清理过,里面没有垃圾袋,但绝对算不上干净。无数种固体液体混合后的糊糊顽固地留在仓底和仓壁,经年累月不曾清理,散发出难以形容的酸臭味道,别说呼吸,宴若愚连嘴巴都不愿意张开,就怕把这种恶心味道吃下去。 他没能成功挑战人类极限,小弟还在外面指挥黑大们爬门,他先败下阵来,反胃要吐。姜诺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对他做出嘘声的动作。 宴若愚也不想发出声音啊,而是这味道实在是忍无可忍,眼睛眉毛往下塌的模样是真的可怜。姜诺摸了摸衣服裤子,找出条手帕递给他。 有东西捂着总比没有强,宴若愚接过,也没细想冬天随身携带的手帕都有哪些用处,直接敷在鼻下,阻挡了弥漫在垃圾仓的臭味,终于能稍微畅快点的吸口气—— 宴若愚闻到了香。 姜诺没关手电筒,拿在手里给宴若愚照明,自己扭头盯着垃圾仓上的缝隙,观察他们什么时候离去。 借着灯光,宴若愚看清了那方布手帕的颜色,和姜诺的那些衣服一样,素淡到像是洗过很多次,都褪色了,还是舍不得扔。 这样节俭的人很难过得精致,不可能为出门还个高利贷还喷香水。但那帕子就是香,和那个晚上在车里闻到的一样,是那种有肉体温度的暖香,闻着很舒服,可能连老天爷都觉得姜诺太苦,所以让他有体香。 宴若愚没姜诺这么紧张,不动声色地猛嗅帕子。没过多久他的手机一震,拿出来一看,是裴小赵发来讯息,问他在哪儿,宴老爷子已经和镇长来城中村考察了。 宴若愚回问:他们离16号街近不近? 裴小赵发起位置共享,就在这边上。 宴若愚发送暴走表情包【搞快点】:来这儿找我,江湖救急。 裴小赵:??? 宴若愚隔着手帕吸了口气:没开玩笑,再不来我就要憋死了。 宴若愚看到裴小赵疯狂移动,那一声声“老板”喊得是哭天抢地,一分钟不到就跑到了边上。宴若愚知道自己绝地反击的时刻终于要来了,不舍得把帕子弄脏了,用手肘处顶开头顶的垃圾仓门,掷地有声:“给我打!” 第14章 只身一人的裴小赵:“???” 全都艰难爬上门正在中间挂着的黑大个们:“???” 慢慢从垃圾仓里站起来为了缓解尴尬假装宴若愚肩膀上有脏东西帮他拍一拍的姜诺:“……” 寒风瑟瑟里,脸上身上一块黄一块黑的小弟捧腹大笑,声音和臭味随风飘散,宴若愚又要吐了,连忙用帕子再次捂住,刚上树啊不,刚上门的打手们纷纷往下爬,要将两人活捉。 但他们爬着爬着,裴小赵身后渐渐聚拢起一个接一个跟他们穿一样黑衣的人,也都戴墨镜,差别在于他们的墨镜是跟帖老三一块儿从并夕夕团购来的,宴雪涛保镖们的墨镜其实是监视器的伪装,连接蓝牙方便观察和联络。 “怎么回事?”这么中气十足一锤定音的声音来自宴雪涛,镇长和村长就陪在他边上,丈二头脑摸不着和尚,铁老三终于姗姗来迟前来捞人,跟镇长客客气气道:“都是误会,误会。” 铁老三是个人精,点头哈腰冲宴若愚陪笑,宴若愚不吃这一套,掷地有声道:“确实是误会,我歪打正着给你们年终送扫黑除恶的业绩,不信你们搜搜那些挂门上的,有惊喜。” 铁老三的笑再也挂不住了。垃圾仓有半个身子那么高,里外都脏,宴若愚不想碰,姜诺爬到盖子上后朝他伸出手,将人拉上来。同时跳下垃圾仓后他才发现宴若愚的手腕早被自己拽红了,都不知道先说“谢谢”还是“对不起”,宴若愚突然拦过他的肩膀,故意亲热给束手就擒的小弟看。 “你之前不是问我是谁吗?” 他要在场所有人都牢牢记着,再也不敢找姜诺麻烦。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他、哥。” 第12章 比20岁的宴若愚还要大上三岁的姜诺:“???” 他以为宴若愚很快就会松手,但宴若愚靠着他肩膀的那只手一直推他后背,两人一起走到宴雪涛眼跟前。铁老三一伙人有那些保镖和村镇领导处理,只是宴雪涛需要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回去慢慢说,”宴若愚并没有敷衍,而是真的——“饿。” 宴雪涛:“……” 宴老爷子二话不说,在两个保镖和秘书的陪伴下往车停得方向走去,宴若愚跟在后面,稀奇地问裴小赵:“他脸都这么臭了,怎么没念大道理给我听。” 裴小赵欲言又止,扯了好几下嘴角才开口:“老爷子可能以为您龙虎精神,野战到垃圾仓。他现在估计没心思教育您,更想自己静静。” “???”宴若愚,“……” 姜诺拢了拢头发,无所适从且尴尬。宴若愚不打算放他走,半强迫地将他一同带上车。 回虎山庄园后宴若愚一头扎进浴室,要不是肚子一直咕噜咕噜叫,他能再洗半小时。穿上睡裤擦着头发出来后,餐桌上已经摆有精致的吃食,是他惯吃的通心粉、牛肉和煮蔬菜。 宴若愚是左撇子,右手拿叉,再饿也吃得慢条斯理,宴雪涛就坐在他对面,眼睛从报纸那头抬起来,提醒道:“家里有外人,把衣服穿上。” 宴若愚猜裴小赵已经在他洗澡的时候跟宴雪涛解释过姜诺是男的,便没在意:“他又不是女的,再说了,我得穿高领才能把纹身全遮住,我还怕他把我看光了不成。” 他继续吃,并提醒宴雪涛:“爷爷你报纸拿反了。” 宴雪涛咳了两声,把报纸转过来。 “小赵都跟我说了,你今天是见义勇为,不错,不错。” 宴若愚用餐刀切牛肉,正经道:“那个铁老三的放贷公司肯定有猫腻,猖狂得狠,他们要是愿意挖,说不定能拔出好大一顶保护伞。” “我会让他们留意。年底了,是该办些案子树典型。” 宴若愚知道分寸,不再深聊。他嘴挑,没几口就嫌腻,厨师给他上了碗奶油南瓜汤,卖相特漂亮,可宴若愚鼻子耸了耸就把碗推开:“你放芹菜了?” 只滴了两滴芹菜汁提鲜的厨师顿时紧张,看看宴老爷子又看向宴若愚,检讨道:“是我疏忽,只知道您不吃豌豆扁豆黄豆绿豆各种豆,甲鱼鲍鱼鲶鱼各种丑鱼,香菜大蒜味精——” “行了行了行了行了。”宴若愚连忙打断。厨师说马上做新的,宴若愚摸了摸瓷碗温热的外壁,眼前突然晃过姜诺租房里的那些食材,说,“算了。” 宴若愚让厨师再给他烤几片面包,宴雪涛稀奇地把报纸直接放下,看杂技表演似得目不转睛,盯得他蘸南瓜汤吃面包。 宴若愚被看得后背发毛,问:“怎么了?” “你小子居然也会将就。”宴雪涛可不是在埋汰,而是真的吃惊。宴若愚无言以对,继续吃东西,裴小赵的声音越来越近,和洗完澡的姜诺一同下楼。宴若愚没急着看过去,但宴雪涛的笑很舒心,他迷惑地瞥过去,就一眼,目光也定住了。 姜诺换了衣服,灰棉圆领工装裤,全是宴若愚长个后不合身压箱底的衣服。宴若愚从小对潮流走向就很敏锐,但在穿搭上不会过于刻意,平日里穿姜诺现在这一身再趿个人字拖就出门了,随便的路人只会觉得他挺帅,不会联想到他是个明星。 而这一身若是再给他穿,那就是街头篮球男孩,走在路上全程扬下巴绝对中二,给姜诺穿,就把人衬得内敛而白净。岭安方言里有个词叫“粉面淡翠”,意思是哪怕不是粉黛也白嫩,姜诺只要肯打扮,比那些宴若愚见过真人的女明星状态都要好。 “我就说嘛,你穿老板以前的衣服肯定合身,你还不乐意。”裴小赵乘姜诺手足无措,终于找到机会把他手里换下的衣服接过来,毫不商量地往花园外的洗衣房走,转身的同时暗暗给宴若愚比了个“ok”。 宴若愚会意,招呼姜诺坐过来。姜诺左边是宴若愚,右边是宴雪涛,他并没有紧张,但也谈不上游刃有余。 “介绍一下,”宴若愚手掌的方向指向姜诺,“我的新制作人,noa。” 姜诺眨眼,再睁开,后背跟着挺得更直。 “noa,”宴雪涛琢磨这个名字,立下马威道,“没听说过。” “诶呀您就别不懂装懂了,上次那个hugo您就听说过了?”宴若愚拆台小能手,不跟宴雪涛打太极,“他之后会跟着我做歌,准备明年夏天参加比赛用。” 合着宴若愚自己都规划好了,只是通知宴雪涛一声。 “嗯,挺好的,有计划就好,”宴雪涛点点头,又加了句,“我就是希望你开心,若愚。” “知道了,我开心,开心的不得了。”宴若愚没说几句就不耐烦,呼出的气有些颤,继续吃面包蘸南瓜汤。宴雪涛日理万机,宴若愚要是没突然从垃圾仓里钻出来,他现在正继续和村镇领导共议城中村的开发,又老生常谈了几句,便离开了。 他并没有把姜诺特别放在眼里,两人也没有对话。老爷子走了,姜诺才开口,规规矩矩地先来一句“今天谢谢你了”,然后否认:“我不是noa。” 宴若愚拿面包蘸南瓜汤的手没停:“别装了,铁老三他们都告诉我了,给姜善混音编曲的就是你。” “我……” 宴若愚机敏地狭眼:“狡辩没意思,真的没意思,我过完年21岁不是1岁,这个年纪不好骗的,姐姐。” 宴若愚故意把“姐姐”那两个字咬得很重,姜诺听了,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抽回来放在腿上,像是赧然害羞了。这反应有意思,宴若愚就又这般叫他:“姐姐,你要不是noa,读大学都有寝室了,为什么还三天两头往姜善屋里跑啊。” “你说这样的话,和那些小弟流氓有什么差别?”姜诺明显较真了。宴若愚“切——”了一声,嘀咕“没劲”,没再开玩笑。 “帮我做十二首歌。” “我真的不想做歌。”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宴若愚毫不气馁,心平气和地反问道:“是什么歌都不想做,还是只想给姜善做歌?” 姜诺扯了扯头皮,试图跟宴若愚说得实际一点:“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你听了姜善的歌,觉得好,所以想找我来给你混音编曲,但是——” 他组织语言的能力其实并不差,只是句与句之间的停顿比较多,显然是打着腹稿斟酌,说得也慢,“你不是姜善,我也不是以前的我,我和姜善认识很多年,对彼此都很了解,能互相帮对方抓住灵感,但我和你……” 他垂眸思忖,意识到自己概括不出来后笑了一下,觉得这两天又戏剧又离奇,“我未必能做出你想要的效果,我是认真的,我不想让你失望。”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失望。”宴若愚洗手怪,面包吃完后又去餐厅后面的开放式厨房洗手,水流声大,他也抬高嗓音,“我什么要求都没有,就做十二首,做完后我再给你一笔钱。” 姜诺不为所动:“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就是钱的问题,”宴若愚软的不成来硬的,“你现在欠我钱又欠我人情,我宴若愚不缺钱也不缺人情,只要你肉‘偿,在歌曲全部做好前随叫随到。” 第15章 姜诺无言以对,自己确实没有任何立场不答应。 “还有,你放心,房子也能帮你要回来。”宴若愚的重音在“帮”上。 “至于你那个拖油瓶弟弟……那小孩姜智对不对,”他在姜诺沉默的片刻里继续加码,“岭安二中怎么样?” 岭安二中是岭安城最好的公立高中,姜诺当年回老家高考,比第二名高了五十多分上的岭安大学,但在;岭安二中,能进年级段中游就能考上他那没毕业的母校。 “喂,你饿不饿,西餐吃得惯吗?”宴若愚终于洗完手,坐会原来的位置,总算想起来还没客套,问姜诺饿不饿。姜诺没给他回应,假装自己不存在似的低着头。 宴若愚乐了,从来都是他给别人摆脸色,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他也有哄人的一天。 他“啪”得一声拍桌,脸上的笑意也收了收,故作耐心渐失:“我们这是合作关系,win-win。况且——” 他稍稍前倾,手掌还压在桌上。 “你有没有想过,两年前唱完《bounce》,姜善为什么特意提到你?今天姜善如果还活着,看到你跟音乐唯一的联系就是去夜店打碟,他又会怎么想?” “你在姜善眼里才华横溢,热爱说唱,”宴若愚摇摇头,表示自己目前还没看出来,“如果你喝完十杯洋酒混啤酒值两万,你给我做十二首歌,你觉得自己值多少?” 姜诺看着他,还真有点听到心里去了。 “不急着下决定,你也好好想想,不止是为了自己。”宴若愚留姜诺一个人在餐厅考虑。 姜诺垂眸,手重新放上桌面,往宴若愚拍过的地方伸去。 那里有一只newmine的蓝牙耳机,加上自己兜里那一只,是姜善除了手稿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第13章 姜诺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账户余额,刷新好几次后抬起头,对着宴若愚憋出三个字:“太多了。” “多吗?”宴若愚不以为然,唇角一勾痞痞地笑。姜诺答应给他做歌后,他当晚就把人带到沪溪山庄。16号街的出租房是不能回去了,他就把姜诺安置在这儿,一百五平的商品房除了工作室和乐器房,还有一个房间空着,刚好可以给他住,也方便“随叫随到”。 姜诺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专业的硬件设备。硬件要钱而他和姜善没钱,没办法这么奢侈,玩了那么多年说唱还是只有一个声卡一台电脑,混音编曲全用软件。宴若愚这儿从键盘到合成器一应俱全,全是他以前在二手市场上各种打听又舍不得买的,隔壁乐器室更是个大宝藏,连钢琴都有。 宴若愚就给他几天时间熟悉这些设备,把钥匙交给他之前特意强调,自己没什么别的要求,也不关心他的私生活,但有一点,姜诺不能带任何人来这儿,女朋友男朋友不行,炮友更不行。 姜诺哭笑不得,让宴若愚放一百个心,他真不是gay,也没女朋友,平时联系最多的人就是他嘴里的那个拖油瓶弟弟。 离开之前,宴若愚留给他两首自己写的歌词,希望下次来能听到合适的beat,并又给姜诺转了一笔钱,姜诺觉得太多了,宴若愚却说:“给少了你肯定又跑。” 姜诺三根手指头都并拢起来要发誓了,宴若愚摆摆手,说自己这头羊很肥随便薅,然后正色问:“你叔叔没事吧?” 姜诺一愣,尚不知道自己的经历背景早被宴雪涛查过。虽然干过不体面的工作,但他没有浪费过一分钱,不是拿来还债,就是补贴对他有恩的叔叔阿姨。他离开16号街不是落跑,而是姜庆云在躲城管的路上不小心摔了腿,人进了医院,卖麻辣烫的三轮车也被城管扣了,他那两天一直在医院,宴若愚给他的钱也基本都花在医疗费上。 “钱你先拿着,总要用到的。”宴若愚自我调侃,“我只有钱,你问我要别的我也没有。” 宴若愚再回到沪溪山庄是在三天后,没在客厅看到姜诺,工作室也是空的,倒是推开乐器室后发现他坐在地上玩吉他,弹出来的曲子很有爵士乐的调调。出息就趴在他腿边,像是听了很久,闭着眼睡了过去,耳朵耷拉着,连有人开门都没听到。 阿拉斯加在这个年纪长势喜人,一天一个样,姜诺正想给宴若愚瞧瞧出息又长大了多少,宴若愚面色冷淡兴致不高,看了他和狗一眼就离开,等姜诺跟着他来到光线充足的客厅,才注意到宴若愚眼底明显的疲惫。 “下午好啊。”裴小赵也跟着来了,乐乐呵呵地同姜诺打招呼,和宴若愚形成鲜明的对比。宴若愚没理他,径直进了工作室,裴小赵把姜诺拉住,小声地跟他说:“老板今天心情不太好。” 姜诺想说自己也看出来了。 “连着两晚都不睡觉去酒吧,凌晨四五点才回家,今天他就眯了两小时,然后就说要来你这儿,你……你待会儿小心点,他要故意呛你找茬,很正常。”裴小赵是见识过自家老板脾气恶劣起来有多不讲道理,先给姜诺打个预防针。 “行,知道了。”姜诺会意,也走进工作室。 工作室由两个房间打通,空间和客厅差不多大,绝对隔音的录音室靠内,和控制室之间隔着一堵镶嵌大玻璃的墙。姜诺原本以为他们会从歌曲概念开始聊起,可一进屋,宴若愚就直接进了录影室。 姜诺打开控制台的对讲话筒,宴若愚敲敲麦克风,让他把这个也打开。 姜诺吃不准他的意图,不由问:“你想我直接放beat,给你录段freestyle?” “放hugo那个beat,”宴若愚说,“我想再录一次《coral》” 《coral》这首歌已经发行快三个月了,上传第一天就登上网易云音乐榜首,粉丝奔走相告“奶奶你粉的歌手终于发歌了,还是首说唱”,路人再怎么看不惯宴若愚的性格作风,也不得不承认这首歌本身的优秀。 但宴若愚自己依旧不满意。 事实上,他对自己所有的歌都不满意,恨不得全部下架压箱底,姜诺想劝他别太吹毛求疵,但回想一下宴大少爷洗手的偏执劲,确实是个完美主义者。 他坐在操作台前放beat,宴若愚戴上耳机,全英文的歌词不用看稿就能背出来。他出道以来总共发了8首歌,录过的不止这个数,但不管发没发,全都是英文的,虽然喝了一晚上酒没休息好,一开口还是跟机关枪似的顺畅流利。 《coral》这首歌的结构非常传统,verse(歌词)共三段,用hook(副歌)连接。宴若愚唱完第一段verse后就叫停,从录音室出来和姜诺一起重新听。姜诺觉得非常好,如果现场能有这种状态肯定会被夸吃了整张cd,但宴若愚从第二句开始就摇头,说自己慢拍了。 姜诺也听出来了,除了几句慢拍,还有些吐字上的瑕疵。宴若愚很自觉地又录了一遍,第二遍不吞字了,但还是听出自己慢拍。 他似乎和节拍杠上了,声音和伴奏明明已经很契合,他就是觉得节拍有很细微的问题。录了不下十遍第一段verse后姜诺跟宴若愚商量:“要不你就当自己在唱layback。唱的节奏如果比音乐节拍稍微慢一点,听着其实更舒服。” 宴若愚不为所动:“这一遍我唱快了。” 姜诺强行造词组:“那你就是在唱laybefore,听着也舒服。” 宴若愚:“……” 宴若愚抱着手臂踱了两步,气压比之前还低,像个鼓鼓的气球,等着一根针来扎爆。 长痛不如短痛,早爆早超生,姜诺摆正自己制作人的身份,问宴若愚要不要听听他这两天做的一首demo小样。 宴若愚丝毫没有之前寻找noa时的迫切和激动,平淡道:“行吧。” 他随意的样子让姜诺有些莫名的失落,点了播放后更忐忑,就怕宴若愚不喜欢。demo一共一分钟,宴若愚的眉心全程没揉开,听完后眼睛窄了窄,不是特别满意地评价:“鼓点是不是太快了,听着很着急。” 姜诺解释:“grime这种音乐风格的鼓点就是要这么快,1分钟能有120bmp以上。而trap的频率只有它的二分之一,鼓点频率越慢,大家越会跟着摇,所以trap火到现在。” 宴若愚深知trap有多魔性抓耳,赞同地点点头。当年《pickpick!》的主题曲就用trap类型的伴奏,他唱高音部分,rap则是汤燕关。主题曲的歌词简单到丧心病狂,但伴奏和人声叠加后迷幻又销魂,异常洗脑。那首歌也传遍大街小巷,不管是跳舞的广场还是蹦迪的夜店都适合放,男女老少都会哼两句,在去年的神曲榜上如果排第二,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可见trap在国内确实火,连选秀节目里歌都会用到trap的鼓点特色。现如今越来越多人都去唱trap,连一些老牌的rapper都会在oldschool风格的专辑里加一两首trap吸引年轻人。 “是啊,大家现在都去唱trap,几乎没有人尝试过grime。”姜诺补充,“中国人。” grime又名英国说唱,是英国本土的音乐风格,在文化上并不能和起源于美国的hiphop画上等号。 有人说嘻哈市场被黑人兄弟们抢占大半不是没道理的,他们自带种族天赋,聊个天都能freestyle。但英籍黑人就少有这种律动感,更别说英语非母语的非洲土著黑人。宴若愚在欧洲生活的时间其实更长,姜诺听他之前的歌,里面的英语标准流利,但并没有百分百复刻美籍黑人的节奏和街头感,依旧有自己声线和发音处理上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