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清冷影后青梅重逢后》 第1章 [gl百合] 《和清冷影后青梅重逢后gl》作者:陆桐【完结】 本书简介: 天降青梅,久别重逢,互为救赎,双向奔赴 知名导演纪有漪熬夜猝死,穿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娱乐圈小糊花身上。 原主声名狼藉、债台高筑,走投无路下,选择吞药自尽。纪有漪醒来时,网上铺天盖地全是骂。 年少成名的纪有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正打算重操旧业大杀四方星途坦荡…… 然后就发现自己负债累累,银行卡冻结,甚至打不了车。 幸好,她碰瓷到了一位富家姑娘,凭借精湛的演技和惊人的厚脸皮,不仅蹭上了车,还骗来了一身行头。 纪有漪十分感动,拍着胸脯对那位人傻钱多的漂亮姐姐保证:“我,纪有漪,知恩图报,以后一定找你拍片子,不把你捧成三金影后绝不罢休!” “是么。”早在八年前就拿下大满贯的孟行姝关掉手机里刚收到的资料,淡声道,“那我期待一下。” …… 后来某天,纪有漪正在为新剧挑选女主角,在雪花般的简历中,意外发现了孟行姝的。 德高望重的孟老师平静开口:“我经验丰富演技不错咖位足够能扛剧吸流量拉投资,最重要的是,你说过要把我捧成三金影后的,那么女主角不应该是我吗?” 小纪:“??可是这只是部网剧。” 。 导演很忙,要同资方应酬、教演员演戏、帮编剧审剧本、和摄指聊分镜、盯制片给预算…… 孟行姝能理解,所以她很耐心地等。 她已经习惯了等待。 生日那天,她等了一天一夜,等来的却是纪有漪陪某流量女星共进晚餐的消息。 女星新剧翻车,哭得好不可怜,纪导片场一收工就赶了过去。真是心善。 那天的最后几分钟,纪有漪才姗姗来迟,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 孟行姝没有询问,佯装不觉,照常扬起温柔的笑,将人揽入怀中。 送走纪有漪后,却静静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她终于想通了。 她微笑问纪有漪:“是不是,谁更可怜,你就会留在谁身边?” 她早该想到的,漪漪就是这样的,从小就这样。 。 妹妹失踪后,孟行姝曾以为自己的人生只剩一条路—— 杀了仇人,然后自杀。 但在无望寻找的第19年,她的漪漪再次出现了。 她几乎没变。 依旧开朗,聪慧,善良,充满蓬勃的生机。 她又变了许多。 变得伤痕累累却不倾诉,筋疲力竭却要逞强。 她拒绝她的钱,拒绝她的帮助,拒绝她提供的工作。 但没关系,孟行姝依旧能把她再次养好,就像小时候那样。 ……只是,她要是能像小时候那样再次属于她,那就更好了。 · “小纪脑”晚期,分离焦虑严重,老婆不在就想死, 占有欲超强,但非要在老婆面前装淡定,扮成温柔大方沉稳体贴的完美姐姐……直到装不下去破大防~ · 但就算破防,恨天恨地恨自己都会永远尊重老婆, 意识到情感过分浓烈时,会害怕给老婆压力,为了防止老婆受伤……当然是继续扮演完美姐姐啦^^ · 但其实,老婆愿意属于她, 她们终究属于彼此。 ◎ 架空娱乐圈,小纪搞事业,孟老师追妻 ◎ 勤俭持家·乐观开朗·心软的神·万人迷导演受 看着清冷自持·其实狂吃飞醋·坚持自我反省·反省完继续吃醋影后攻 ◎ he,sc,四岁年龄差,十厘米身高差 内容标签:娱乐圈 治愈 万人迷 高岭之花 救赎 主角视角纪有漪互动孟行姝 一句话简介:姐姐,就这么离不开我吗? 立意:“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第1章 解约1 浅春三月,深夜,横店犹被碎雪般冷意笼罩,影视城附近某酒店房间内,窗户却大开着。 寒风徐徐吹入,轻晃窗上悬挂的风铃,给噼啪不停的键盘敲击声作伴。 良久,敲击声停下,纪有漪放松了发硬的肩颈,从荧屏前抬起头来,伸手拿过桌上半满的水杯。 杯中的水是她投入工作前倒的,为了提神加满的冰块此时已经化得干干净净。 倒都倒了,不能浪费。 纪有漪干脆一饮而尽,起身去关窗。 窗前摇荡的风铃是最普通的义乌小商品款式,却是一个影迷小朋友送她的礼物,六年来,她一直随身携带。 她取下风铃,抽了纸巾仔细擦去上面的潮气,才将它收回外套口袋中,拿起手机,往浴室走去。 修改好的剧本已经发出,纪有漪点开聊天框编辑消息: 【九点照常开拍,但顺场要变一下,我都标注好了,你起床后尽快整理,把新通告发下去。】 纪有漪瞥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五点半,她继续写, 【六点半我会到片场盯主演上妆,有疑问随时找我。上午我抽空出去开个会,顺利的话,中午给几个相关角色讲戏,尽量不耽误你们午休。但还是让大家做好要熬大夜的准备,这几天辛苦一下,晚上收工我请吃宵夜。】 退出对话框,纪有漪挤好牙膏,左手刷着牙,右手在百余条未读消息中选了一条点进去。 【纪导,真的真的对不起。是我能力不够,惹资方发这么大的火。最开始写男四的时候只是写个工具人反派,没想到会被看上。我都受不了我自己,都职场人了,却还是做不到乖乖听话加戏份,又笨,怎么改都没法给他改出彩。纪导我真的好愧疚,您这样赏识我提拔我,我却一直让您帮我擦屁股[大哭]】 消息发送时间是三个小时前,来源是她这部电影的编剧。 得,她的小编剧被带资进组的加戏咖折腾得觉都睡不好了。 纪有漪把牙刷往嘴里一放,双手啪啪敲字:【没有的事呀宝!我当初会接这片子,就是冲你的剧本来的。初出茅庐绝对不是你的劣势,相反,正是你的不肯拘束,带给了你天马行空的想象,让你能构建出瑰丽的奇幻世界。我很珍惜这一点,你也要意识到自己的可贵之处。所以请你保持这份灵气,剩下的事情我来解决……】 一段话没来得及发出,忽然自心口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她失去了意识。 。 凌晨五点半,大半个城市尚在沉睡,繁华的霓虹呆立在冷寂中,略显暗淡。 s市市中心东北部,坐落着全市顶级豪宅长风湾壹号,西毗商圈、东瞰江景,每平六十万的高价和千平以上的最低面积令人望而却步。 该楼盘的开发商是z国房地产行业龙头,长风集团。二十年前,长风集团董事长孟雨霆在这里挑选了风水最好的一块地用作孟家宅邸。 此时,别墅主楼灯火通明,门窗却紧闭,厚重的窗帘封锁住所有光线,将一切行迹隐匿于夜色中。 楼里的人都集中在一间静室内。 静室并未通电,提供照明的是根根长烛,烛火幽邃,将室内几人照得影影绰绰,印在满墙的符纸和风水罗盘上,拖曳成扭曲形状。 正中央设有供台,内部黑黢黢一片,隐约可见似乎是个人形,台上的香炉内,昂贵的沉香在安静焚烧。 孟行姝跪在供台前,白皙的颈微垂,长烛在她周身围成一圈,点点火光落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 身后有人在交谈。 “……千嶂建筑肯定也有问题,去年长风上市被叫停就跟他们有关,今年又举报我违规拿地,抢我项目!大师,您帮我算算他们都动了什么手脚,一定要想法子破了。今年是长风的关键年,绝对不能有闪失。” “孟董放心,定当竭力。” 中年女人话锋一转,又问,厚重的嗓音里带着尊敬,“不过,我女儿今年就要进娱乐圈了,要做的法事和需要的供品是不是不一样?还有这屋里的布局,您看是否要改?钱和养料都不是问题,一定要护佑我家霄霄大红大紫,公司顺利开起来!” …… 交谈声渐渐停了,安静的室内,只剩下提笔写符的窸窣声响,随后是呲啦的燃烧声。 香烛味浓郁到熏人,孟行姝却已经习惯,只是扇了扇长睫,颀长的身形一动不动。 她跪了将近一个小时,神色始终平静,仿佛双膝处的疼痛和身后的冗务都与她毫无干系。 主楼外,身着浅灰色西装套裙的女性脚步匆匆上了楼梯,被几名保安拦在门外。 “拦什么拦,以为我稀罕进去!”方若寒在门口站定,左手挽着件大衣,右手没好气地挎了挎肩上的手袋。 纵然心里恨不得抡起手袋把门砸穿,她也只能冷着脸,抬起腕表给保安看,“说了六点有拍摄,看看现在几点了?路上不要时间的?要是迟到了,明天热搜全是孟行姝耍大牌,孟董砸钱帮我们撤是吧?” 第2章 保安面露难色。 孟行姝的经纪公司惹不起,可今晚孟家有大事,是万万不能打搅的。 正僵持着,大门从内打开了。刺骨冷夜里忽然混入缕缕沉香,一身黑衣的女人走了出来。 看到来人,方若寒紧绷一夜的神经终于松了一松,连忙伸手去拉孟行姝,生怕慢了一拍,那扇虎口一般的大门会把人重新吞回去:“孟老师,我们快走,要来不及了。” 她目光迅速在孟行姝上下扫了一遍,才抻开臂弯上的大衣,披在孟行姝身上。 孟行姝接过进门时被保安收走的随身物品,跟着方若寒走出主楼,上了车。 车门关上。方若寒一刻没停地启动车辆,询问道:“孟老师,我骗她说你今天有拍摄,她这次应该不敢做什么吧?” “没,喝了碗符水就让我出来了。” “她这是因为你今年事事顺着她,不然哪止这么点!”方若寒冷笑,咒骂了一声才继续说,“我已经和医师联系好了,到了马上洗胃。” 凌晨,别墅区外空旷,方若寒把车开得飞快。 孟行姝坐在后排望着窗外,平静的面庞在夜色中仿佛凝着一层寒霜:“不用。” “怎么不用!真不用你之前能急性中毒?她是用朱砂写的符,那可是硫化汞,那能喝吗?真这么好,她自己怎么不喝?怎么不给她亲女儿喝?” 方若寒越说越激动,要不是有安全带绑着,她能拽着方向盘跳起来,“孟霄下周回国,一月那个八卦又给她翻出来炒了,平时连主楼都不让你进,现在天天拿你炒作。她们就是想踩着你一夜蹿红,要不是留你还有用,不能让你真出事,她恨不得直接把你……” 声音越说越大。 孟行姝侧眸看了方若寒一眼,淡声问:“需要我开车吗?” 冷淡的嗓音如冰玉熨在方若寒发热的脑子上,她瞬间冷静了大半,撇撇嘴:“不需要,孟老师你休息。” 她老老实实开车看路,忍了忍,又道,“医院咱们还是去一下,检查一下,才好放心。” 侵晓前最后一刻,夜空暗沉得像一张黑黢黢的网,它向远方地平线无限延伸着,阴冷漫长,望不到尽头。 孟行姝看了良久,才应道:“嗯。” 其实不重要。 不论检不检查,不论身体如何,都不重要。反正……快结束了。 彻夜未眠的眸中终于有疲倦浮现,孟行姝阖上双眼,没有注意到车后方遥遥之外,灰暗地平线与黑色夜幕相交处,有救护车殷红的指示灯在不停闪烁。 。 “……李总您体谅一下,我女儿还在家发着高烧,我真的要走了。 “没醒,医生说发现得及时,洗完胃就没大碍了。但谁知道她醒来又要发什么疯。 “又要她赔?她一屁股债,真的赔不起了。加上现在名声全毁了,以后……” 纪有漪是被说话声吵醒的,耳边只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应该是在打电话,语气中满是焦急。 身上没有力气,胃在灼烧,纪有漪捂着痛到快要裂开的头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病房里。 她不是在横店拍戏吗?闭眼前她刚改完剧本,打算洗洗睡了,第二天好去找那些蔫儿坏的资本家吵架,怎么一睁眼就进医院了? 她病倒了?那她的剧组怎么办?夭寿了,这得耽误多少进度。 她顾不上头疼,急忙拿起枕边的手机,本想看时间,却发现了不对劲。 手机尺寸不对,外壳软软的,是可爱的桃粉色。这不是她的手机。 拿着手机的手白白嫩嫩的,指尖涂了晶莹的甲油。这也不是她的手。 纪有漪一时懵了。 “你可算醒了?”徐品安原本站在窗边打着电话,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来。 纪有漪清晰地看见,对方把电话一挂,低声下气的姿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中的熊熊怒火。 “热搜都爆了!你能不能少干点蠢事让我省省心?现在好了,头条全在说你当三不成、为情自尽,你知不知道你给公司的名誉造成了多大的损失,等着赔钱吧!” 说话的人一身职业装,黑发盘在脑后,怒气滔天到能一巴掌把她拍死。 但纪有漪非常确定,她并不认识这个人。 她从业影视圈多年,当上总导演后,执导电影部部爆火,捧红大大小小演职人员若干,不知多少人费尽心思和她搭上线,只为能进她的剧组。 成名后,已经许久没有人这样给她甩锅了。 纪有漪当然不乐意接。 她还没搞清楚情况,就已经张口反问了回去,发哑的嗓子生疼:“我事先留了遗书?还是发了告别留言?” “什么都没有!”徐品安怒吼,“演戏演不好,综艺只会当透明人,直播又半天憋不出个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净会脑子一热给我整烂摊子!” 纪有漪“噢”了一声,轻描淡写地略过对方所有攻击,总结道:“所以,公司把我的私事当成新闻卖掉,然后反过来指责我这个供应商不够体面?” 纪有漪的声音和和气气,话语却十分尖锐,听得徐品安一愣:“什么?” “我这消息是公司传出去的,还卖了不少钱吧?” 娱乐圈没有新鲜事,纪有漪把当下情形和徐品安的话稍稍一串,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要演戏、走穴,说明她是个娱乐圈艺人,对方是她经纪公司的人。 “洗胃”“发疯”,还闹到了自尽的地步,说明她近期精神状态相当糟糕,她的公司很清楚这点,却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至于糟糕的直接缘由,查一查就是了。 纪有漪拿起手机。果然,随便点开一篇娱乐新闻讲的就是她的事,她一目十行地看完。 周文琛,内娱顶流男星,以暖男人设深得粉丝喜爱。 两个月前,他被狗仔爆料和当红影后孟行姝热恋中。后续参加综艺接受采访时,他虽未正面回应恋爱传闻,羞涩含笑低头却胜似实锤。 粉丝一片哀嚎,正是军心动摇、大规模脱粉之际,突然在综艺里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叫纪有漪的十八线怎么天天追着她们哥哥跑? 不知道哥哥有对象了吗?对方可是长风集团的千金大小姐,要啥有啥,她个小糊咖又算老几,也配往上靠? 一时间,心也不摇了,粉也不脱了,打着整治贱人的旗号,扛起键盘就冲进了纪有漪的微博和超话。 结果整着整着,纪有漪吞药了。 可能是畏罪自戕,可能是失恋心死,更可能只是在装可怜、博同情,总之绝对不会是因为不堪网暴! 没见她经济公司说人没死成吗?剧本而已!演的! 纪有漪拉到最下方,瞟了一眼不堪入目的评论区,反手亮给徐品安看:“我这么糊,哪有狗仔蹲我,要不是公司主动爆料,谁会知道我自杀?” “我要真死了,那消息就得压,但有人把我送来医院,发现洗个胃就没事了,那当然得放出去吸引眼球咯。对公司来说,反正我名声臭了,身上的剩余价值能榨一点是一点,我没说错吧?” 她嗓音温柔又带着点沙哑,一双眼睛冷静而澄澈,仿佛轻易就能看穿人心。 徐品安看看评论区的谩骂,又看看纪有漪瘦弱的身躯,抿了抿嘴唇:“对,但是……” 先前的怒火像一盆炭火被浇熄,她心有不安,原地踱了几步,解释道,“不是我卖的。公司新给你接了个本子,我昨晚发你后,一直没收到回复,只好一早去酒店找人。发现情况后,确实是我给李总打的电话,但只是为了报备。” 她说完,纪有漪却没急着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情绪的眼神落在徐品安身上,让她下意识又抿了下唇,不自在地别开了眼。 谈话节奏完全拿到手,纪有漪终于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她拍拍徐品安的胳膊:“没关系,都是为了工作,我能理解,你也不容易。” 不久前才饱受折磨的胃正在翻腾,她强压下反胃感,下了床,把对方拉到床边坐下,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自己则拉了面凳子坐下。 凳子比床面稍矮,这样一来,她说话时会以略微仰视的姿态面对对方,眼神交汇不至于冒犯,反而显得她亲切诚恳。 纪有漪是个导演,导演这职业跟班主任差不多。班上学生总会出这样那样的事,她很擅长选择恰当的方式,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纪有漪讲戏一般循循善诱,借着聊天的名义打探自己当下处境,顺便不忘将徐品安的论述逐一反驳。 “徐姐,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传出去对我影响不好的,我和周文琛可没关系。” 徐品安不悦:“我乱说什么了,你本来就喜欢他。他说什么你都听,这么多年你不一直这样吗?” “你这就强加因果了,人家是公司一哥,他说的话我敢不听?” 第3章 纪有漪一拍大腿,长叹一口气,“以前那些事咱先不提了,就说那个综艺吧。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周文琛明显是综艺焦点,我这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透明人,为什么要在众目睽睽下粘着他?” “因为喜欢啊。”徐品安理所当然道,“他综艺一结束就把你拉黑了,你都为这事儿哭了一个月了。” 为了个人渣哭一个月?纪有漪心中无奈,面上依旧淡定。 她又叹气,摇头道:“错。是因为我拿了公司硬塞的剧本。周文琛恋情被爆,眼看着粉丝就要大量流失,他们需要一个靶子来将粉丝拉上统一战线。而我,就是那个靶子。” 徐品安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将信将疑:“不可能吧?你那演技,能演得那么像?” 纪有漪一脸笃定:“那不然呢,我个小艺人,除了听公司话还有别的选择吗?你仔细想想,我是不是每次哭都会刚好让人发现,要么被你看到,要么被谁拍到。” “还真是,但……”徐品安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纪有漪一合掌,“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徐品安的思路,不让她深思下去。 “那就对啦!”纪有漪荡气回肠,“因为都是我故意演的,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对吧?” 事实究竟如何,纪有漪当然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也不知道这段陌生人生她还需要接管多久。 但,既然她纪有漪当了导演—— 剧本怎么拍,她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 ---------------------- 老师们好,立冬快乐! 我带着小纪和孟老师来了[可怜]这次大约是个—— 看着很甜(本质也是真的甜)其实牙尖嘴利兔兔& 日常冷脸(仅前期没老婆版)其实分离焦虑猫猫 一起带小朋友们拍戏做项目的故事~ [可怜]我个人非常喜欢,也是出于对角色和cp的喜爱,支撑我写到了现在[星星眼]如果能有缘遇到同样喜欢她们的人,我会很开心的! 。 下本写《漂亮小瞎子被魔王掳走后》 温静漂亮病弱迟钝小瞎子x恶劣腹黑但超宠的大魔王 甜甜的睡前童话~ 文案如下—— 贝拉是埃塔勒小镇上的一位平凡女孩。 她天生体弱,双目失明,饥饿时感知还会下降,一双耳朵像是浸在水中,什么都听不清。 孤身生活,靠着在小镇近郊做些简单采集,勉强维持生计。 某日外出,她不慎踩中勇者小队的传送阵,被送至森林深处。 不幸中的万幸,她偶遇了住在森林里的好心人。 对方给她做饭——虽然非常难吃; 带她回家——虽然住的是摸起来很可怜的冷冰冰的石头房子; 陪她外出采集——虽然常常一无所获,还莫名弄得一身脏。 如此多日,她终于等到前来攻打魔王的勇者小队,在她们的帮助下重返了小镇。 唯一遗憾的是,小队来到时,好心人不知去了何处,她都没能和她好好道别。 。 阿斯特莱雅是全大陆最强的魔王。 她的一天很简单: 种种花草,喂喂异兽,偶尔去城堡外转一圈,动动手指,把那些送上门来的小东西扇飞。 这天她出了城堡,看到一个毫无法力的盲眼女孩。?勇者已经人丁凋敝至此了吗?不重要,扇。 她正要动手。 却听女孩开口:“你好,你也迷路了吗?” 魔王:“?我是阿斯特莱雅。” “你好,蕾雅。” “??你没听过这个名字?” “蘑菇汤?可以的,我好饿,真是太感谢你了。” “???你问我要吃的?” “噢,蕾雅姐姐,你真细心,是的我对荞麦过敏。” “……” 阿斯特莱雅动手了。 她去煮了蘑菇汤。 没加荞麦。 ◎ 天~然~克~万~物~ ◎ he,sc,大魔王的“从良”追妻路 大约就是, 病弱盲眼妹宝为了生计被迫外出采蘑菇,结果采到魔王家里,糟蹋完魔王的庄园后拍拍屁股走人(没那么轻松哈), 魔王为报庄园之仇追上门,报仇方式是给妹宝洗衣做饭修房子,最后为了和妹宝结婚过日子,千辛万苦(没那么辛苦哈)吃上事业编铁饭碗——即,加入“魔王讨伐大队”的故事…………… 第2章 解约2 纪有漪把握着节奏,和徐品安聊了不少。 半杯热水下肚,从黑心公司到娱乐圈现状,再到徐品安的个人情况和她自闭症的女儿,纪有漪都了解了个大概。 眼看问不出更多的话,她起身,坐到徐品安身侧,伸手揽住徐品安的肩,踩着公司捧人:“所以,其实呢,公司一早就放弃我了,他们觉得反正我赚不了钱,不如推出去给太子当炮灰。而你这个人,热心又实诚,全公司只有你关心我,可不就被推出来应付我了嘛。” “但徐姐你放心!有问题我个人和公司谈,绝对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纪有漪说着,亲昵地拉起徐品安的手,和和气气送人,“对了徐姐,你家姑娘不还病着么,耽误你不少时间了,快去忙吧。回头这事过去了,我请你和你姑娘吃饭啊。” “还请我吃饭,先想想这次的违约金怎么借吧。” 徐品安走到门口,看看纪有漪纸片似的身形,很想说些什么。但想想自己同样一团糟的人生,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摆摆手,走了。 前脚刚送走徐品安,后脚纪有漪就冲回床边,猛灌了自己一口水,把强烈的反胃感生生压了回去。 血腥味已经漫到咽喉,但她现在还不能吐。这是她接下来一场戏的重要道具,用早了用晚了都不行,成片效果会大打折扣。 时间紧迫,纪有漪没有犹豫,抽了张纸抹干净脸就打算出院。 她没忘打量自己一眼。 出乎意料的是,她现在的模样竟然和以前几乎别无二致,只是少了风吹日晒、多了悉心呵护,看着更年轻、也更虚弱了许多。 而显然,她如今所在的世界并没有那个知名导演纪有漪,所在的国家也不是她所熟悉的中国,而是同样使用中文、沟通起来毫无障碍的z国。 这是一个极其相似却又完全陌生的地方,或许就像是许多文娱作品里写的那样,她穿进了某一本书中,要继承一段不太妙的人生。 但纪有漪并不觉得糟糕,相反,她认为情况不赖,问题也不算棘手。 纪有漪看过身份证,知道这副身体的原身比她小两个月,就给对方取了个昵称,叫“小小纪”。 小小纪是个看起来有些怯懦的小姑娘。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小小纪的身体里待多久,但她希望在走之前,尽量多帮小小纪解决一些问题——那姑娘傻乎乎的,要是让她一个人面对,怕不是要被资本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入院时穿的衣服不知哪去了,纪有漪带着她唯一的财产、一只手机,穿着一身病号服,就出了门。 这世界和她原先的世界日期一模一样,气候也大差不差。 上午九点,朗朗明日在天空高悬,却抵消不了开春的寒意。 三月最高气温不过十几度,薄薄的衣料一出室外就显露出了它的脆弱,纪有漪被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努力维持着镇定,待到办完出院手续,腮帮子已经绷得发酸。 住院钱是徐品安垫付的,纪有漪发去消息表达感谢。 徐品安回得很快:【我现在被堵在大门口,外头全是狗仔,我开着公司商务车,他们就以为你在车上,都围过来了。我给李总打了电话,他说决定和你解约,让你过去谈违约金的事,你赶紧想想怎么挽回吧,不然你这一屁股债真没法活。】 纪有漪没想挽回。 娱乐圈什么行情她不是不知道,这是个只要天资、长相、努力三样占个一点五,就能捞钱的地方。 小小纪在圈内也算有点水花,还能欠下一屁股债,除开自身原因,公司必定存在问题。所以不解约才是真没法活。 她没把具体计划告诉徐品安,只简单回了两句,又找医院护士问了侧门位置,抬脚就朝那边去了。 趁着狗仔被吸引去大门,她得赶紧跑。 绕过住院大楼背后的绿化带,人烟渐渐稀少,通往侧门的小路较窄,大约只有两人宽。少了建筑物的遮挡,寒风刀子似的往纪有漪身上刮,她一边哆哆嗦嗦地赶路,一边点开了打车软件。 操作和她原本的世界很像,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设好了目的地,点击下单。 屏幕弹出一条提示: 【账户已被冻结】 纪有漪换了个付款方式,依旧是相同结果。 她只好退回去,挨个点开支付软件查看。 第4章 经统计,小小纪目前共欠债五百三十余万,其中不少都是年化较高的网贷,平均下来,日需偿还利息两千多元。 而由于长期无法偿息,她名下所有账户均已被冻结;所以她目前可支配财产,是零。 纪有漪查了一下银行流水。 按理来说,艺人出席活动都是按次拿酬金的,但小小纪的唯一收入,是万涛每个月给她打的5000块钱,而她的所有开销,包括事业上的居住、出行、妆发、用餐,全要她自费。 在小配角小网红都开豪车住豪宅的娱乐行业的,五千块钱。 未达到个税起征点、不缴纳五险一金的,五千块钱。 要拿去衣食住行用、偿还每个月八万利息的,五千块钱。 这换谁不绝望? 查账时,纪有漪发现小小纪几次巨额贷款最终都流向了自己的经纪公司,不知是以什么名头。 她冷笑一声,切换到微信,试图寻找更多佐证,手指滑了两下,点开一个聊天框。 时间是一周前。 张总:【还是之前说的,几百万都不够我一晚上花的,轻轻松松就帮你还了。所有事情都是这样,看着麻烦,其实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小小纪:【哦。我考虑一下。】 张总:【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不过你要知道,你是很漂亮,但娱乐圈不缺美女,你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 小小纪:【好的。】 然后她就吞了药。 这就是她的答复。 纪有漪一时间气血上涌,直冲脑门,眼前的屏幕和前方的风景全部氤氲成两团漆黑。 。 方若寒在为自己的决策深深懊悔。 这家医院并不是她们长期合作的私人医院,只是离孟家近,半夜人流量又少,她便想着先来这边检查,再看情况住院转院。 万万没想到,今天凌晨有明星在附近酒店吞药,也被送了过来,此时医院外围满了狗仔。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这小明星和孟霄有点关系。 “我真的巴不得孟霄立马回国。”方若寒越想越恶心,“真千金归国,真白月光出道,全内娱炸了得了!” 孟行姝昨晚回孟家是私人行程,只有方若寒一个助理跟着。方若寒一面护着孟行姝往停车场走,一面说着刚打听到的事。 “孟霄不是找了个流量炒绯闻么。那流量有个同公司的小姑娘,爱他爱得不行,节目里各种倒贴。孟家发的通稿下了太多水军,男方粉丝控不住评,又发泄不了火气,转头就逮着人小姑娘欺负,喷得可惨了。” “昨晚孟霄又放猛料,买了七个版面说她给流量送豪宅的事情——还是跟以前一样,用『孟家大小姐』这种恶心巴拉的称号误导大家。现在全网都默认是你送的,我真的气死了,在她回国前我都不想上网了,求她赶紧出道,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总之,那姑娘昨晚看到新闻大受刺激,估计觉得恋情这辈子无望了,就吞药自杀了,这会儿刚被救回来。” 孟行姝戴着帽子和口罩,平静无波的双眼只看着前方,似乎并没有在听。 冷淡的态度方若寒早已习惯,丝毫不会浇灭她的八卦热情,她正欲继续说,就听身后有脚步声匆促。 一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病号服的人拿着个手机火急火燎冲向她们,眼看就要撞上。 “嗳嗳,你干嘛!”方若寒第一反应以为是私生,伸手就要拦。 纪有漪走得急,大脑缺氧,双眼正发* 着黑,没注意到前头有人,听到声音才乍然刹车。 本就虚弱的身体压不住惯性,不受控制地前倾,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有只手及时拉住了她。 身侧的人手臂柔软而有力,带着好闻的浅淡花香,纪有漪下意识扶了回去,眯着眼睛努力缓解头部的疼痛和眩晕:“谢……谢。” 她本意是道谢,一张嘴,却再也压制不住疯狂抽搐的胃,猛一下呕了出来,手里的手机一个没拿稳,飞了出去。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红黑色的血迹落在地上,触目惊心,方若寒望着,眼中有些绝望。 这是碰瓷吧?这绝对是碰瓷吧?! 她确实伸手拦了一下,但根本没碰到人啊! 不对,坏了坏了,孟老师扶人的时候碰到了。 她眼睛迅速在四周兜了一圈。 不知道这一幕有没有被狗仔拍到,附近应该有探头,以防到时候被媒体瞎写一通,她得赶紧找人调监控。 正打开通讯录翻着,就听熟悉的微凉声线在说:“纸巾。” 方若寒一顿,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忙从挎包中掏出一包手帕纸,递了过去。 纪有漪头还晕着,眼还黑着,只能看到朦朦胧胧的画面,她接过纸:“谢……” “别,你别说话了。”方若寒及时制止。 太奶保佑,她真怕她继续吐血。 纪有漪老实点头,拆开纸巾压在嘴巴上。 左前方伸过来一只手,手上拿着个东西,纪有漪视线模糊地辨认了一下,猜测是自己刚才飞出去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一条条绿白相间的色块,一看就是那段把她气晕的聊天记录。 纪有漪又是一阵恶心,摁灭屏幕,把手机收回,声音透过餐巾纸传出来,闷闷的:“谢谢。” 孟行姝目光滑过手机屏幕,落在对面人身上。 女孩看着很是瘦削,一身蓝白相间的病号服,黑发略微凌乱包裹着巴掌大的脸。 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阳光将她白皙的肌肤照得几近通透,衬得鼻尖处的小痣格外胭红。 确实很漂亮。 即便放在整个娱乐圈看,都是极漂亮的。 孟行姝若有所思地看着纪有漪,启唇道:“不客气。” 作者有话说: ---------------------- 如果方方没拦这一下可能直接扑怀里了[可怜]算了还是不告诉孟老师了,我怕她晚上彻底睡不着了 第3章 解约3 一刻也没有为珍贵道具的逝去哀悼,纪有漪在擦嘴的同时迅速展开头脑风暴,思索起了当前最为棘手的问题。 万涛娱乐距离医院二十多公里,没钱打车,更不可能走过去,解决办法只能在眼下。 视线逐渐恢复,纪有漪终于看清眼前两位女性。 左边那个身型格外出众。 黑色缎面衬衫搭配长裤,面料裁剪一看就相当昂贵,冷棕色卷发长至腰部,有几缕随意搭在肩前。 脸被黑色口罩紧遮,鸭舌帽压得很低,让人看不出样貌,但双腿修长,个子高挑,瘦、却不纤细,体态极好。 用纪有漪的工作眼光来评价就是——身材非常上镜,就算脸跟不上,做个女主替身也绰绰有余。 可惜气质太过疏冷,令人难以接近。 右边的女生应该是她下属,一手挎包,另一只手挽着一件与自己穿搭风格不相称的黑色大衣。 一身干练职场风,马尾梳得高而利落,尽管努力板着脸凹无情白领人设,却被半框眼镜后活泼的杏眼暴露了外放的个性,看着好突破多了。 此时,她正焦急地询问着:“你没事吧?还能走吗?我送你回医院行不?” 三句话间,纪有漪理好了思路: 对面经济条件好,有一定社会地位,愿意停下来帮助她且没有立马离开,说明善良、有教养、死要面子和怕麻烦至少占一个。 很好,她的打车费有着落了。 纪有漪拿下纸巾,摊开沾着血的那一面,眼睫垂下,柔弱地颤动着,发白的嘴唇略显困难地抿了抿,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疼痛:“我没事……” “不,你有事。”方若寒两眼一黑,直接打断。 她拿起手机,“我马上帮你联系医生。” “姐姐,不要。”纪有漪因为焦急阻拦往前挪了一小步,巧妙地不至于越过社交距离让人感到冒犯,又因为过分虚弱,身形晃了晃,吓得方若寒立马伸手扶住她。 孟行姝瞥了她一眼,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薄雾,柔美的双唇在轻轻翕动。 “看病很贵的,我看不起。”她下巴微微后缩,脸上也同步浮现出了自卑的神色,“虽然可能看起来不太像,但其实我是个艺人,或者说演员吧,演过一点小配角那种。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我经纪公司的老板说,我给公司造成了极大的名誉损失,要我赔偿。” 方若寒“啊”了一声,下意识想八卦,但她忍住了。 她已经认出了纪有漪。或许因为是素颜,真人和新闻里差异有点大,小姑娘看起来更可怜了。 纪有漪继续说话,声线蒙上了一层砂砾,一字一字磨得人心疼:“要赔好几百万,可是我没有钱赔……” “以前日子过得很苦,星探找到我的时候,我以为终于天降好运了,却没想到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里。 第5章 “我不懂合同,他们让我在哪儿签字,我就签了。结果就是,除了公司每个月给我打五千块钱,我拿不到任何收益,却要自负所有开销。” “我想解约,公司说,解约可以,但得赔他们违约金。可我真的没有钱!一分钱,都没有……” 纪有漪摇着头,眼中泪花愈盛,语气适当扬起,而后低落,“我现在欠债过多还不上,所有资产都被冻结了。” 越说,头压得越低,话语里带着淡淡的自嘲,“当然,我也没资产就是了。” 方若寒又“啊”了一声,嘴上没多说,内心已经万马奔腾:万涛算是知名演艺公司了,能砸几千上亿给周文琛买声量,私底下居然这么坑小艺人吗? 故事讲完,气氛也铺垫得差不多了。 纪有漪嘴唇轻颤,鼻子紧皱,一副极力止住泪意的样子,把话题往现状引:“我实在没办法了,本想一死了之,可惜没死成。现在公司催着我去谈解约,但大门口全是记者,我只能从后门溜走,不小心撞到你们了……不好意思呀。” 说着,一阵寒风吹过,她适时地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病号服单薄,女孩瑟缩着抱起臂,紧扣在衣袖上的指尖被冻得苍白。 孟行姝移开视线,点了点方若寒手臂上的大衣。 方若寒迟疑地看向孟行姝。 孟行姝神色淡漠:“给她吧。” 方若寒这才抖开大衣,往纪有漪身上一裹。 纯黑色羊绒大衣柔软而温暖,带着馥郁的馨香,香味和先前闻到的一样。衣摆一直垂到小腿上,将寒风阻挡。 纪有漪穿好大衣,对对面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心里估算了一下,这衣服要是拿去倒卖,应该能抵不少债。 哎,要是能拿走就好了。但她毕竟不是专业演员,演技应该不值这么多钱。 她轻声道谢,把头发从衣领里撩出来,清瘦的手作梳子用,将头发拢齐。 衣领端正,乌发柔顺地落在肩膀上,又时不时被寒风吹起,水润的眼眸在阳光下泛着亮光,那张漂亮的脸一时变得更加惹眼了。 孟行姝看了看,伸手摘下帽子,扣在了纪有漪脑袋上。 修长的手指搭在帽檐,冷白的手近在咫尺,纪有漪莫名屏息了一瞬。 她微微抬眼,能看到对方露出来的上半张脸。额头饱满漂亮,眉眼也生得极好,只是那双眼眸像落了雪的湖,带着清寂的冷意。 视线交错,纪有漪似有慌乱地眨了下眼睛,腼腆笑着,又道了声:“谢谢你。” 说完便率先将眼垂下,显得有些怯弱,又足够礼貌。 “不客气。”孟行姝的目光却落在纪有漪眼睛上没有动。 用眼神传递情感是演员的基本技能,她做得很不错。 脆弱、彷徨、无助,该表现的都表现出来了;而现在一场戏落幕,泪泠泠的眸光又像被一秒钟拧干。 入戏快,出戏更快。是个好演员。 “打算怎么过去?”孟行姝问。 “我没钱打车,公司也不肯来接我……可能,只能走过去了。” 纪有漪小心翼翼地仰头回望孟行姝,清澈的眼瞳中满是诚挚,看上去乖极了。 仿佛倘若无人帮助,她真的会在这阴冷的早春里默默忍受着寒风与体弱一路走去,走到晕倒为止。 孟行姝不欲再看,手指压下帽檐,收回。 所有视线都被阻隔,纪有漪只能看到前方的路,听到一旁的人声音冷峭:“那坐我的车,捎你一程。” 作者有话说: ---------------------- 采访一下孟老师:小纪认为,你愿意帮她是因为,a.善良;b.有教养;c.死要面子;d.怕麻烦。请问到底是哪个? 孟老师:…………我选e.就当我钱多烫手 第4章 解约4 进展远比纪有漪想象的顺利。她上了车,在心里复盘了一遍,觉得自己那摊血真是呕得甚妙。 她润润发痛的嗓子,扶着副驾椅背问驾驶座上的人,声音甜甜:“姐姐,怎么称呼你?” 方若寒系好安全带,在设导航:“我姓方。” “好呀好呀,方姐姐。” 通过后视镜,方若寒能看到纪有漪对自己弯着眼睛,加上那甜得让她心坎都要酥掉的声音,让她嘴角都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搞定完简单的,纪有漪没忘身边还有个高难度的。 对方上车后就摘了口罩。失去遮挡,精致的五官彻底展露出来,让她周身的凛冽感更强了。 纪有漪解锁手机找了找,翻出自己的电子身份证。 “刚才没机会跟你们自我介绍。”她把手机主动递给左侧的人看,“我叫纪有漪,叫我小纪就好啦。” 孟行姝看向屏幕。 s市人,23岁,1月1日生。 短短几行字,纪有漪没想到对方要看好几秒。她有求于人,不能贸然挪开屏幕,只好侧着身子歪着头,把自己的脸一同挤进对方的视线里,眼睛眨呀眨的:“姐姐你呢?方便告诉我你贵姓吗?” 空气寂静了两秒。 前排的方若寒像是被雷劈了一般,输入地址的手指僵住了,笑容也凝固了。 她其实还挺喜欢纪有漪的,小姑娘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身世可怜。可这个搭讪方式也太离谱了! 怎么会有圈内人假装不认识孟行姝的? 十六岁出道即走红,三年后横扫华语电影三金,为人虽低调但架不住实力高调,十余年来一直是各路明星公认的“白月光”,多少人想要这个名头都想疯了,纪有漪会不知道? 难道说,是为了特立独行,想立“两耳不闻窗外事”人设? 孟行姝倒没什么反应,只简单答:“我姓孟,子皿孟。” “噢,孟姐姐呀!”纪有漪脸上绽开笑容。 她咬字很是清甜,有一种让人光是听她说话就会很开心的魔力,听得方若寒紧绷的脸又渐渐放松了。 纪有漪对她人内心的百转千回浑然不知,笑着继续说:“孟姐姐,你好漂亮呀,好像大明星呢。” 孟行姝淡淡道:“我不是明星。”普通演员罢了。 那就好,看来只是普通有钱人。纪有漪放心了。 “那好可惜。”她用遗憾的语气说完话,切了手机软件,“姐姐,我们加个微信吧,我扫你。” 她说着就打开了扫码界面。绿色线条周而复始地不断滑动,和她的笑容一样,明明是耐心等待,又像一种无声催促,仿佛没有给人留任何拒绝的余地。 孟行姝静静回望了她两秒,拿出手机,打开了二维码。 扫描完成,界面跳转,纪有漪一眼就看到了对方的头像,是月光下的一片湖面,泛着粼粼的波光。 名称是个外文名【ersilia】,签名空白,朋友圈连背景都没有。 坏了,是个加了好友也找不到聊天话题的类型。 纪有漪不动声色,当着孟行姝的面输入了一串甜甜的好友申请,并把孟行姝的备注改成了【最最最最亲爱的孟姐姐~】。 加完孟行姝,纪有漪又把手机往前递,加上了方若寒好友。 社交活动到此告一段落,纪有漪收工。她陷入舒适的座椅,打开了手机。 一会儿到了公司还得和老板扯皮,而她对小小纪所知甚少,得趁现在赶紧补课。 她先打开微博。 转发、评论、私信已经爆了,纪有漪大致扫了一眼,全是些辱骂她的话语,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小小纪度过了多久。 她点开个人主页,一目十行地翻着,从小小纪的微博中了解她的生活轨迹。 小小纪资源相当差,出道后一直在网剧和网大中做配。 虽说角色和演技不出彩,却也凭借长相在前期收获了些许粉丝。 但公司并不想让她有更多的发展,只当她是赚快钱的“快消品”,赶着她上综艺拿小丑剧本,或去直播间串场。 然而,今年年初,资源稀烂的小小纪突然和顶流周文琛上了同一档综艺。彼时,周文琛刚被传和地产大鳄孟雨霆之女相恋。 综艺里,一贯以暖男著称的周文琛一反常态地扮起了高冷,坐实恋爱传闻;她却拿了舔狗人设,对周文琛百般追随、千般讨好,激得网友怒火中烧,大骂她是“狐狸精”。 综艺爆火,所有嘉宾都再上level,只有小小纪一个炮灰,个人微博有如战壕被单方面轰炸,沦为肆意发泄负面情绪的垃圾场。 而她本人,在被消费干净后,被一同扔进了垃圾场中。 纪有漪又切到了最新趋势页面。热搜上从上到下依次是—— #孟大小姐豪掷八亿筑爱巢# #谁不想当长风赘婿啊# #爱而不得就要以死相逼吗# #当周文琛的粉丝有多幸福# #余金辉说周文琛人品很好# 连续五个过后,第六个才是和她直接相关的#纪有漪自杀#。只字不提那些被刻意引导的网爆。 第6章 这个世界和纪有漪原本在的世界差不多,娱乐新闻的背后全是资本博弈。她光看关键词就能猜到是哪些势力,又是为了哪些目的在炒作。 他们要红、要钱、要流量、要粉丝、要资源、要身份地位要权利,就是不要良心不要脸。 纪有漪点进自己的相关热搜,手指划得飞快。 【这不没死成吗?死了再通知我,我去踩两脚当上香了哈。】 【装货= =她那种自私的人,哪舍得真死,炒作而已!】 【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还天天道德绑架网友,她要不犯贱我都懒得骂她。】 【她脸也不行啊,已经不是普是丑了,看到就想[呕吐]】 …… 纪有漪划了几下,冷不防听到左侧的人出了声:“打算怎么谈解约?” 纪有漪循声望去,孟行姝正看着她,半张脸落在阴影中,看不清眼神。 “就……那样谈吧。”纪有漪不方便具体说,“我去找老板,我们谈话,然后解约,这样。” “那违约金?” 纪有漪吸了吸鼻子,弱弱道:“他非要我赔的话,那就只能赔了……”赔他个大头鬼啊赔,不可能赔! 孟行姝声音微沉,像流水一般泠泠落在纪有漪耳边: “我建议你找个律师和你一起。你不擅长谈判,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他们向你索赔,你可以拒绝的,因为违约的不是你而是公司。” “第一,他们指控你损害公司名誉是无稽之谈。尊重同公司前辈是你的良好修养,引发广泛舆论是你的职业需求,而你选择寻死,也是在公司高强度压榨下的唯一出路。” “第二,你可以反告公司违约。公司对艺人有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包括但不限于,在你遭受网络暴力时,采取公关手段维护你的声誉。显然他们并没有做到,这对你的身心健康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第三,在履行经济义务、支付演艺酬劳、为你规划演艺事业等方面,公司也很可能存在违约行为。你要尽可能全面地收集证据,谈判时才会更有利。今天匆忙过去,或许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另外,如果他们坚持索赔,我建议走法律程序。一方面,如果你们的合同权利义务真的过分不对等,法院可以直接为你撤销;另一方面,即便要赔偿,金额会相对较小,而且诉讼周期长,你有更多时间筹款。你考虑一下吧。” 纪有漪被这一段大话惊讶得不轻。 也不知道这个姐姐从事什么职业,竟然对这方面很是了解,而且她咬字清晰动听、语速不徐不疾,台词功底相当好,不去演戏太可惜了。 惊讶完了,她装作没听懂,露出一个苦恼的笑:“孟姐姐,谢谢你呀,不过还是算了,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太难了?孟行姝看着纪有漪。 “我有条更简单的路。”纪有漪眨眨眼睛。 太难了,想走简单的路。 孟行姝想到了什么,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瞥了一眼那截裸露在外、上车至今仍旧冻到发白的纤瘦脚踝,将空调打高了两度。 车厢内再度陷入沉静,只有温热的暖风在不断吹出。车内温度又升高了些许,但不知为何,气氛反倒比先前更冷。 纪有漪不自觉蜷起的身体舒展开来,她退出微博,打开了微信。 小小纪账号好友很少,全是合作关系或表面朋友,出事前就少有联络,出事后更是对她唯恐避之不及。 除了经纪人徐品安和那个脑子坏了的张总,近期频繁联络她的只有一个备注叫李总的人。 十几条新消息都是今早发的,全是对她的责骂和数落,洋洋洒洒全是六十秒语音,最后来个文字总结:赔钱! 这不是对方第一次让小小纪赔钱了。 以往他要求小小纪去陪酒、小小纪不愿意时,他过不了几天就会随便找个由头,指控小小纪违约,要求她赔偿巨额违约金。 傻姑娘账上欠的那几百万,几乎都进了这位李总的口袋。 纪有漪上网查了一下,小小纪所在经纪公司万涛娱乐的创始人名叫李年涛,应该就是这个李总。 这张三李四的,纪有漪很想拉黑,奈何解约的事还没处理完,她只能劝自己再忍半天。 置顶是那个垃圾渣男。二月还在和小小纪对台本,结果综艺一结束就把小小纪删了。 纪有漪看着聊天框里一排排感叹号,火气蹭蹭就开始往上窜。她憋着火,迅速翻完了两人五年来的聊天记录,信息量不小。 小小纪原名陈西,「纪有漪」是她成年后自己给自己改的名字。 她家境贫寒,从小就给自己酗酒赌博的爹洗衣做饭、当牛做马。初中还没读完就开始打工,工资全被吸血爹拿去挥霍,得到的却只有饥饿和毒打。 18岁那年,她遇到了周文琛。对方温柔帅气,会说好听的话,会对她笑,会给她买鸡腿吃,于是他说什么她都信了。 周文琛说缺钱,要她帮忙贷款,她答应了。 周文琛说娱乐圈来钱快,让她和万涛签约,她签了。 周文琛说自己遇到真爱,但是流量谈恋爱怕挨骂,要她帮忙,她帮了。 然后,她得到了压垮自己的五百三十万负债,得到了主页里塞满的污言秽语和遗照,得到了周文琛台前的冷眼旁观和幕后的一排排感叹号。 纪有漪对小小纪没有任何意见。 她见过很多类似的女孩子。 从小没有得到过关爱,长大后,只要别人对她有一丁点好,她就会把那人当作救赎。 过低的自我认同感让她变得易于掌控,只消对方时不时给出一点甜头,她就心甘情愿付出一切。 这不是她的错。 长期生活在十八层地狱里的人是不知道地表的存在的,她被带去了第十七层,便以为这就是幸福。 即使哪天她窥见了天堂的模样,她也不敢往上爬,因为她会害怕掉回第十八层。 纪有漪眼神森冷,手指飞快取消置顶,把人丢进了黑名单。 看久了脏东西有些累,她揉揉眼睛,活动脖颈,目光不自觉地向左看去。 孟行姝在用手机,从纪有漪的视角,只能看到她的侧脸。颅骨饱满立体,面部轮廓清晰紧致。 饶是纪有漪过去当导演时拍遍了美女,也想不出还有哪颗脑袋长得比这更完美。 纪导单手托腮,正打算好好欣赏这枚头颅,头颅的主人就似有所察地朝她看了过来。 一双桃花眼平静而深邃,视线相撞时,纪有漪呼吸微微一窒,条件反射地在一瞬间扬起了唇角。 “不用这样笑,很假。”淡淡一句评价落下,孟行姝收回目光。 “??”纪有漪瞪大了眼睛。 她摸了摸自己的唇角,难以置信—— 哪里假了,她这张笑脸明明人见人爱! 作者有话说: ---------------------- 小纪:好气,除非让我摸摸头骨才能好。 孟老师:……? 第5章 解约5 车辆在中环一栋写字楼下停稳。 纪有漪脱了大衣就要道别,被方若寒叫住:“怎么不穿着?” 纪有漪神秘兮兮道:“一会儿场面可能比较血腥,我怕弄脏了。” 这战袍太贵,不符合她等会儿要演的人设。再说了,借来的衣服肯定得还呀。 “大约要多久。”孟行姝问。 上一秒还在挤眉弄眼的人立马端正了神色:“不太清楚。” “那结束说一声,来接你。” “这样太麻烦啦,不用的。”纪有漪对答如流,“你们能送我过来我已经很感谢了,办完事之后,我自己回去就好。” 孟行姝直直看向纪有漪,眼神中有探究:“你不是没钱打车吗,怎么自己回去,走回去?” 纪有漪一噎。 空气中有某种微妙的氛围在流动,方若寒没有察觉到。 她记挂着工作安排,直接出声:“你也别客气,就这么定。我们还有事先走了,你结束直接给我发消息,中途有情况也随时跟我说,保持联络。” “好呀好呀,别担心哦,我会给你发喜报的。”纪有漪如释重负地关上车门,对孟行姝礼貌点头,“孟姐姐再见。” 然后对方若寒比了个飞吻,声音甜甜,“方方也再见,爱你哦!” 方若寒笑着冲纪有漪摆摆手,车窗升起,她忙不迭压低了声音对后排道:“孟老师孟老师,你是不是猜到了,她就是那个。” 方若寒做了个吞药的动作。 孟行姝看了方若寒一眼,视线转向窗外:“例会赶不上了。” 方若寒一看时间,吓得不敢再八卦:“还真是,今天路况太差,要命。要不要推迟半个小时?” “不用。”孟行姝望着窗外,看到那人兔子一般蹿进了楼里,“我不过去了,改线上。” “好的,我马上安排。” 第7章 方若寒打完工作电话,刚挂断,忽然听自家老板说了一句:“她好像挺喜欢你的。” “什么?”方若寒没听懂,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什么。”孟行姝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资料,没有抬头,“需要麻烦你去买点东西,再取两万块现金。” 。 22楼,万涛娱乐总裁办公室,纪有漪见到了李四。 李年涛是标准的中年男老总长相,圆脸秃顶戴假发,横肉多眼睛小,发福的身材撑着微皱的蓝色衬衫,虽然丑得厉害,但扔进茫茫的油腻老男人群体里还是很难分辨出来。 万涛娱乐常参与古装剧制作,老板的品味也偏中式。办公桌是木质的,左侧摆着一盆发财树,被养得翠绿挺拔,一看就花了不少功夫。 李年涛斜靠在太师椅上,姿态很是轻松,像是吃定了纪有漪没有还手之力。 他示意纪有漪看桌上的合同,悠悠开腔:“纪有漪,网上的事情你也看到了,所有人都讨厌你,连带着万涛一起受累。现在网友要求公司开除劣迹艺人,我们只能和你解约了。违约金一千八百万,签字吧。” 娱乐圈是个好捞钱的地方,既然有人能捞钱,那就要有人会吐钱。 明星红人是畅销商品,十八线糊咖却未必没有价值。 面对十几岁的懵懂少年,描绘一条不存在的星光大道,摆出一份期限超长的不公合约,就可以用微薄的薪酬将她们变为公司的提款机。 而当小韭菜们幡然醒悟想要离开时,就会有某个x总坐在你面前,抖着满脸的横肉,从繁琐到让人眼花缭乱的合同的某个小小角落里拎出一条短短的条款,洋洋得意: “喏,你看,你亲笔承诺的。” 不赔个几百上千万,你能全身而退? 那个路人姐姐说得对,对簿公堂是最好的选择。 但打官司是一场消耗战。 随着战线拉长,欠款和利息会逐月增加,雪球会越滚越大。 而她想还款,就要赚钱,想赚钱,就要接私活,接了私活就会留下把柄,成为真正的违约方。 更何况她是个穿越过来的,不知道能留多久,她要是走了,就没有人能帮小小纪了。 想想看,吃糠咽菜当牛做马熬过大半年,马上要开庭了,纪有漪却走了,留下小小纪独自面对公司的围剿,然后败诉,她该有多绝望。 纪有漪坐在李年涛对面,始终垂着眼,声音低哑而缓慢:“我不解约。” 李年涛早料到她会是这个回答,心中得意一笑——他原本也没真想和纪有漪解约,不过是想借机用高额违约金逼她就范罢了。 他惬意地换了个坐姿,胜券在握:“你给公司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但看在你为公司效力五年的份上,万涛也不是不念旧情的。这样吧,不解约也行,你这次少赔点,八十万就够了,然后今晚去给张总……” “我不解约。”嘶哑的嗓音打断了李年涛的话。 李年涛倍感莫名,嚷嚷道:“我知道啊,说了不解约了,我是让你今晚……” “李总,我不解约,我不要离开公司!”纪有漪缓慢的声音陡然急了起来,她猛地站起身,始终垂下的眼睫终于抬起。 李年涛这才发现,纪有漪双眼里满是猩红的血,配上无比诡异的神情,看得他脑子一白,下意识往座椅里缩:“你想干什么!你别动!” “我不想干什么呀。”纪有漪面色惨白,无比虚弱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有些狰狞。 她身体摇摇晃晃地向前扑,一双手伸出,想要握住李年涛的手,却抓了个空,“我只是想留下。李总,当初我是如何加入万涛的,你知道的,我没有别的地方去了。” 身穿病号服的人形容枯槁,头发散乱,她为了抓到李年涛,身体不断前倾,直至整个人都爬在了办公桌上。 干瘦的手死死扒着桌面,指甲挠得吱吱作响,她像个含恨而死的怨鬼,看起来阴气森森的,把李年涛吓得后退连连。 纪有漪却死追着他不肯放,一双溢血的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中掉出,音调也愈发诡谲: “我知道网友要你开除我,不行啊李总,你帮我跟他们讲讲,我是万涛的人!今天醒来我就想通了,我生是万涛的人,死是万涛的鬼,只要不解约,我做了鬼也能留在公司里!李总,我没有家,公司就是我的家,所以我不会走的,我不会走……” “你别过来!别过来!”李年涛抓着座机要给安保打电话,但纪有漪在不断向他靠近,他只能抱着座机不断后退,手指抖得厉害,号码按错了好几次。 演到这儿,戏也算是差不多了,美中不足的是之前那一大摊黑血呕得太早了。 纪有漪努力回忆着催吐的感觉,边走戏边酝酿,才勉强让胃部一阵痉挛,鲜血泵入口中。 量少,她用得谨慎,让鲜血极缓慢地从嘴角滑落,但视觉冲击感还是差了点。 她没办法,只能换种方式再添一把火。 她瞄准方向朝李年涛扑过去,一巴掌扇飞他手中的电话机。 座机精准撞上桌旁的发财树,翠绿的树叶被冲撞得一阵猛摇,顶头的枝丫被撞断了几根。 李年涛又是心疼他的宝贝树又是急着去捞电话,手臂却被电话线缠绕着往外带。 他顾头顾不了尾,腰被坚硬的桌角猛磕了一下,痛得他猪叫般哀嚎一声,身体卸了力栽倒,也撞向发财树,然后连人带树一起,摔倒在地。 脸上的横肉被树枝划伤,盆栽歪斜,新施的肥料和泥土糊了李年涛满身。 李年涛却已经无法关注脏和痛了,他满脑子都是纪有漪一边吐血一边向他逼近的样子。 心脏在狂跳,心中只剩恐惧,李年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抹了把在渗血的脸就跌跌撞撞往门外冲,边冲边大喊:“保安!保安!!!” 李年涛对纪有漪的情况再清楚不过了,也正是因为知道对方无依无靠,他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拿捏”——过去的五年里,他一直是这样做的,却没想到,纪有漪居然疯了! 她疯了!她被他们逼疯了,现在来找他们索命了!她连吞药自杀都敢,她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解约!必须解约!哄着骗着都必须让她把约给解了!立刻!马上! 只要解约了,从此以后再不让她踏入万涛的门,她一千种死法死外头都和他们公司没有干系! 。 一小时后,纪有漪神清气爽地走出大楼,为自己的演技深深折服。 她站在路边理着头发,刚给方若寒发消息报了平安,就见一辆车停在自己面前。 车窗降下,方若寒冲她招手:“怎么这么快?谈得不顺利吗?” 纪有漪眼睛唰的亮了起来,扬起笑,打开后座车门坐了上去。 “顺利的顺利的。”她坐好后,亮出解约合同* 挡在脸前,笑嘻嘻的声音还有点哑,“一分钱都没让我赔。” 隔着薄薄几张纸,孟行姝的声音传来:“眼睛怎么了。” 啊哦,被发现了。 纪有漪放下合同,正襟危坐:“不小心撞到了。” 其实是为了演出效果,自己给了自己两拳。 孟行姝看了她两眼,手指翻转了一下手机:“衣服怎么脏了。” “啊,有吗,可能不小心擦到灰了。”故意不小心的。 “手呢。” 纪有漪摸摸紫了一块的左手,依旧面不改色:“不小心摔了一跤。” 方若寒啧啧称奇:“你不会是去打架的吧。” “怎么可能,我可是文明人!”纪有漪像个被教导主任抓住盘问的坏学生,终于找到了方若寒这个突破口,当即笑着分享起来,“吵了一架而已。你们是没看到,万涛那个老总被我气得假发都歪了,露出半片地中海,边上没一个人敢告诉他。” 方若寒被逗笑,她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孟行姝的表情。 孟行姝从医院出来后就让秘书去查了纪有漪的资料,刚才开会时还格外关注了艺人经纪方面的情况。 方若寒猜测,这是在考虑把人签下来,她作为助理,理应打探下情况。她问:“那现在解约了,以后什么打算?” “还不算完全自由身。公司昨晚给我接了个本子,我得去把戏给拍了。” 纪有漪满脸无害地吐了吐舌头,作可怜状,“按照过往的经济约,又是零片酬给公司打白工的一部剧。” 其实这只是万涛的原计划。 今天这么一闹,万涛压根不想把这部戏给她,完全是签解约合同时,纪有漪咬着饼不肯放,靠发疯抢来的。 拿不到片酬没关系,她看上了剧集拍摄地所在的影视城。 万涛抠门得要死,一分钱都掏不出来,有了这个本子,她起码能要来一笔去影视城的路费,顺便让万涛帮她办好在影视城找活用的演员证。 蚊子腿也算肉,她不挑。 “这垃圾公司,真是恶心!”方若寒心疼纪有漪被这样压榨,啐了一声,问道,“什么剧?” 第8章 “好像叫什么,《人生若只如初见》,演个女配,估计不是什么好项目。” “没听说过。” 孟行姝静静听着,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片名。 从出品到制片再到主创团队都很陌生,确实不是好项目。 方若寒还在聊。 “有想签的公司吗?” “不签了。”纪有漪否定得很干脆。 “那你一个人,很难接到好戏,未来怎么发展。” “没关系。”纪有漪依旧是轻松的语气,“我有办法的。” 正午的日光很是温暖,静静铺洒在她身上,照着她笃定的笑容。 孟行姝视线后移,看到车窗外的药店招牌。 “靠边停一下。”她对方若寒道,“去买个东西。” 方若寒应了一声,停好车,手脚利索就下去了。 车内只剩两人。 呼吸。 纪有漪在呼吸。 人在正常情况下是有均匀呼吸节奏的,自然而不引人注意。 但纪有漪今天好几次留意到了“自己在呼吸”这件事,她不明白为什么,只觉得一定是因为太安静了。 热场是她非常擅长的事情。她很会察言观色,然后主动挑起对方喜欢的话题,以此拉近距离,从而和刚认识的人打成一片。 可她不知道该和孟行姝说什么。 询问她的工作?夸赞她的长相?还是感谢她的好心相助? 呼吸。 鼻间有清浅香味,优雅,柔和,若有若无的甜中夹杂了些许冷淡皂感,闻久了却会怀疑舌尖在微微发苦。 要不,问问她用的什么香水? 纪有漪还没拿定主意,对方率先开了口。 “你眼睛怎么回事?”孟行姝对她晃晃手机屏幕,“医师说问问症状。” 原来刚才她是让方若寒买药去了。 纪有漪慢了半拍才回答:“撞到了而已,过几天就好了,没事的。” 孟行姝“嗯”了一声,还在看她的眼睛。 纪有漪干脆往左挪了大一步,双手撑在座椅上,身体前倾,把脸凑到孟行姝跟前给她看:“你看,真的没事。” 左侧车窗开了一条窄缝,微风灵巧,从缝隙钻入,轻轻吹拂着纪有漪额前的碎发。 她唇角挂着浅笑,眼睫不时自然地轻扇一下,白皙面孔上,鼻尖的红痣娇艳欲滴。 光线很充足,孟行姝可以清晰看到她发红的眼白,和眼球中间那对琥珀般明亮的眼瞳。 良久,孟行姝开口,声音很轻:“疼吗?” 纪有漪摇头:“有点痒而已。” “他们打你了?” 纪有漪又猛摇头:“没有。” “用手?” “呃,不是。”不是他们的手。 孟行姝心中却有了定论。她没再追问,垂下眼打字。 纪有漪低下头,看到她在给方若寒回消息,于是目光又自下而上兜了回去,落在孟行姝脸上。 超近距离接受着美颜暴击,先前斟酌再三的话题,自然而然就到了嘴边:“孟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孟行姝抬眸看了她一眼,复又垂落,鸦羽般的长睫无声撩动了几缕涟漪。 “真的!”纪有漪怕孟行姝不信,她身体往后一仰,满脸认真,“特别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你知道,我是影视圈的,虽然我成绩不太行,但我专业的眼光能够发现,你很有当演员的天份!” “是么。”孟行姝合上手机,“我倒觉得我比不过你。” “我毕竟入行几年了嘛。”纪有漪鼓励道,“你要感兴趣,有机会可以尝试一下演戏,绝对会红。” 孟行姝不置可否:“怎么试?” 纪有漪想想也是。 娱乐圈一滩浑水,人好好一富家姑娘没必要来沾这身脏,要是碰上垃圾剧组,就是一段糟糕回忆了。 “这样吧,别人靠不住,我肯定靠得住。”纪有漪坐得端正,神情无比郑重,“我纪有漪,知恩图报,跟你保证,以后我要是当了导演,一定找你拍片子,不把你捧成三金影后绝不罢休!”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方若寒刚打开车门,就被砸懵了头。 纪有漪的态度太过恳切,甚至让她开始怀疑,额,或许,孟行姝也没那么出名?只是拿了一整面墙的奖而已,有圈内人不认识也、也很正常……? 她一声不吭,小心翼翼地关上车门,缓缓起步,生怕车子有半点颠簸,打破了这沉重的尴尬。 纪有漪语气太过激昂,说完话,没忍住轻咳了一下,纤瘦的肩膀跟着微微一蜷。 她凌晨吞的药,早上洗了胃,上午吐了血,跑过、被推搡过,演了三场戏,又说了许多话,嗓子一直不大舒服。 但她只是飞快地摸了一把鼻子就调整好了状态,仍笑着,一双眼瞳熠熠生光,好似有蓬勃的生命力在阳光下疯长。 孟行姝别开眼,看向窗外,刚才浏览过的所有资料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车辆正平稳地驶过跨江大桥,远处,江面碧波微漾,浮光跃金。 浅淡的声音落入丝丝缕缕微风里,教人听不出温度:“那我期待一下。” 作者有话说: ---------------------- [彩虹屁]记住现在这个端着的孟老师。 下章小纪就要去片场了,先忙几章事业,认识一下可爱的新朋友。刚好晾某人几天,让她认清现状就知道老婆要靠追的了[狗头](bushi) 第6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1 州北新村位于s市外环,距离市区两小时有余的通勤时长让它的出租房物美价廉。 但也没有多美。 一万块钱一年只能租到不到十平的单间。 没有窗户,没有独立卫浴,房子隔音堪比纸薄,纪有漪刚关上房门,就听见了邻居嘈杂的电视音。 电视费要收钱,算起来是她赚了。 屋里终日照不到太阳,阴冷潮湿,比外头还冷得刺骨。房间没有空调,纪有漪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开始整理小小纪的家。 小小纪是个很懂事的姑娘。懂事到,寻死都要认真挑地方,不能把别人的出租房弄脏。 走之前,她把屋子仔细打扫过一遍。 地板拖了,柜面擦了,东西全部分门别类地收纳好,能转卖的放一袋,能捐赠的放一袋。 用过的旧物包括床单被褥都被她洗干净叠好了放在床尾,上面飘散着洗衣液的清香。 她本人的各种证件和纸质档案,也被她整理好后放入了一个文件袋中,袋子上留了便签,写着:【不知道有没有用,没用就请烧了,谢谢】 字迹有点幼稚,不算好看,但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在努力地一笔一划写端正。 但懂事是没有好下场的。 懂事意味着妥协、退让,意味着接受愚弄、轻视与践踏。 纪有漪坐在床尾静默了一会儿,外套一脱,被子一摊就钻了进去,疲惫一天的身体几乎是刚沾到床,就昏睡了过去。 日降月升照不进牢房般的四壁,侵体的寒意却悄悄钻入梦中。 纪有漪在睡梦中蹙着眉,紧紧抱着被子蜷缩成一颗球也没能将它驱赶。 直到脸颊无意间擦过柔软的绒毛。 柔和的、香甜的,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她的眉,于是沉睡中的孩童伸出手,回抱住了这份温暖。 翌日,纪有漪看着那件被自己卷在身上、揪得发皱变形的羊绒大衣,感觉天塌了。 这衣服是昨天下车前,那个有钱的漂亮姑娘施舍她的。 是对她乞丐行为的认可,是人姑娘行善积德的证物,更是她们未来美好友谊的开端! ——又或者,是二手市场换来的一笔钱,咳。 纪有漪看着那件脆弱的重工奢侈品,长叹一口气。 算了,不义之财,走了也不可惜,恭喜她多了一条毛毯。 她自暴自弃地把衣服一卷,塞进行李箱,出发去了车站。 她要去拍公司给她接的那部剧。车票是垃圾公司给她买的汽车票,六个多小时的颠簸后,纪有漪终于双脚虚浮地踩在了d市的地面上。 她惨白着脸,在车站附近的小店买了一杯小米粥,仰头两口喝干净,强压下了反胃感,然后拎着行李箱往偏僻处走去。 昨天万涛把剧本甩给她时,顺带告诉她,剧组包吃不包住,让她自己解决住宿。 纪有漪也没客气,盯着李年涛给她定好车票,又要了四张现钞才肯走。 纪有漪数着剩余的三百多块钱,在影视城附近找了家看起来最顺眼的民宿。 民宿老板是个中年女性,一个人管店。纪有漪进门的时候,她正仰在吧台后玩着手机,手机在播放视频,音量大得刺耳。 凭借嘴甜爱笑的基本技能,纪有漪三分钟拿下一间单间。阿姨给她打了对折,10块钱一天,她忍痛抽出百元大钞一张,先租了10天。 放好行李,没工夫多休息,纪有漪匆匆赶去主创住的酒店参加剧本围读。 第9章 剧本围读,顾名思义,就是剧组演职人员围在一起读剧本。 好的围读会可以提升作品品质,而显然,今天这场围读只是走个过场。 两位主角双双迟到,到场后,端了几分钟拍出多张多角度宣传美照,就玩起了手机。 全剧组唯一重视这场会的是编剧,编剧名叫李竹揽,是个年轻姑娘,茶色短卷发上别了个小发卡,戴着副黑色方框眼镜。好几次盯着主演想出声又不敢,只能“哒哒哒”狂按着手中的水笔笔头,声音夹在一片聊天声和嗑瓜子的“咔咔”声中,并不明显。 至于导演,导演在忙着吐瓜子皮。 纪有漪观察一圈,十分合群地加入了嗑瓜子行列。 瓜子要花钱买的,这是隐形片酬,多嗑一口多赚一分! 混过剧本围读,第二天又藏在人群里混过了开机仪式,网剧《人生若只如初见》正式开拍。 这是一部小成本古装偶像剧,宫廷权谋背景,讲述的是,丞相之女曹秋嫁给当朝权臣张颂,被冷落、背叛、杀光全家后,重生回初遇男主时,决心复仇的故事。 具体细节纪有漪没看,只知道两人纠纠缠缠到最后,女主又欢欢喜喜嫁了过去,全剧终。 纪有漪大受震撼,幸好她不用懂。 她只需要在剧里演一个恶毒女配。 作为男主在老家的小青梅,宁梨投奔男主入京,赖在男主家不走,明里暗里给女主使绊子,在光荣完成男女主感情催化任务后,被丢出府外,惨死街头。 角色很简单,刻板而单薄,不需要演员额外发挥,只用脸谱化演绎就能完成。 纪有漪不是专业演员,但演技吊打流量还是没问题的。 她混了一个上午,没因为自身原因ng过,倒是在拍完上午最后一场戏后,被叫了过去。 “喂,那个谁。”监视器旁站着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性,三十多岁的样貌,丑。 他朝纪有漪扬扬下巴,白眼快翻上天去了,“你过来。” 纪有漪两手一边一个摘了耳坠,不咸不淡开口:“什么事。” “你会演戏吗?你知道自己演的是什么吗?”那男的破口就开始骂,说一个问句就猛敲一下显示屏,面目狰狞起来更丑了。 纪有漪偏头看了一眼。 刚才拍的那条戏是她和女主的对峙,画面上是她和女主的侧脸,一人一半,印在古典园林中,两个美女,养眼多了。 “有什么问题吗?”纪有漪问。 “你还嘴硬,说自己没有问题?” 丑男吼声全片场都听得见,“你知不知道自己是配角?配角凭什么和主角一样的镜头?喜欢抢风头,你怎么不去当女主,你有那个本事吗!” 纪有漪听出来了,这是女主那边的人,觉得剧组没把女主拍出彩但又不敢骂导演,来挑软柿子捏了。 那还真是抱歉——他挑错了。 纪有漪看向一旁坐导演椅上看热闹的人,把他揪了出来:“胡导,这是您的意思吗?哎呀,您也真是的,您的安排我什么时候不配合了,您想怎么改,直接和我说就好,我肯定乖乖听话,怎么还麻烦副导演转达。” 胡导眼角抽了抽,大约是在琢磨怎么和稀泥:“呃,这个,这不是副导。” “噢,dp是吗?”纪有漪流畅应道,“胡导,我私以为哈,您们有分歧了还是内部商量比较好,我只是个小演员,不用参考我的意见,我听安排,要重拍随时可以。不然这样当众把我叫过来问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剧组有人仗势霸凌呢,对不?” “没有没有,没有那种事情,怎么可能。”突然被扣上这么大的帽子,胡导吓得赶忙摆手,脸上挂着市侩的笑,疯狂加水,准备开和。 他给纪有漪介绍,示意两人握个手,“这位是椰椰传媒的汪老师,文鸯的经纪人。”文鸯就是剧里的女主扮演者。 纪有漪直接把水给泼了:“这样呀,我说怎么站位机位分镜脚本通通不懂,两眼一睁只知道看监视器,原来是外行指导内行。” 她话说完了,才猛然捂住嘴,满脸惊慌地倒吸一口气,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一样,“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胡导你们慢慢聊,我不打扰了。” 西装男被她一连串的暗讽气得额上青筋暴起,冲过来伸手指她:“那你什么意思?你说话!你站住!” 看着像是要打起来,胡导这会儿真吓着了,一屁股跳起来拦住:“汪老师,不至于不至于,小姑娘!不懂事!” 纪有漪远远站在三步外,一边后退,一边抬起瘦弱的小手轻拍着胸脯,露出又害怕又困惑的表情,嘴上又添了一把火:“天哪,好吓人哦。怎么有人工作场合发泄私人情绪的。” 说完,一溜烟就跑开了,把烂摊子丢给导演去收拾。 这本来就是导演应做的事。 导演是整体把控影视制作的人,甲方觉得配角出镜太多,应该由导演主导删改;拍摄期间工作人员意见相左,也该由导演第一时间拍板。 放任一个屁都不懂的人来扰乱片场秩序,这不扯淡呢么。 纪有漪没再管那边的情况,领完盒饭,找了个僻静的小角落就坐下开吃。 掀开餐盖,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满足地深吸一口气,埋头猛干。 李竹揽拿着剧本默默在纪有漪隔壁坐下,目光被那只捏着筷子高速舞动的手吸引。 她刚来时还有些尴尬,看着纪有漪风卷残云的样子,尴尬直接跑光,只剩震惊。 今天的午餐她刚看过,土豆丝、包菜、人工合成肉,饭缩力十足。 但为什么纪有漪可以吃得像只饿死鬼? 不过二十秒,满满一盒饭菜已经干干净净,纪有漪吞下最后一大口,扭头对李竹揽弯唇:“你好?” ……她根本没有咀嚼过吧! 李竹揽从震惊中收神,尴尬地扶了下眼镜,选择先自我介绍:“我、我叫李竹揽,是这部剧的编剧。” 纪有漪点头:“嗯嗯,我知道,李老师你说。” “是、是这样的,”李竹揽打量了一下四周,凑近纪有漪,小声道,“可能没人跟你说过,但是我们这部剧情况有点复杂。” 这部网剧说白了就是一盘为了醋包出来的饺子。 芝芝芝麻糊公司老总的儿子想拍戏,他爹一琢磨,决定组一部剧,多拍他的“帅”儿子,顺便宣传他家芝麻糊的美味养生。 隔壁有个椰椰传媒,生意好多年都起不来,老板眼看古偶大热,决定组一部剧,把自家最漂亮的小爱豆送去当女主,多拍小爱豆的美貌,顺便宣传他家艺人的能歌善舞。 王八看绿豆,就这么对上眼了。两家一拍即合,各出250万,这才有了《人生若只如初见》这锅烂饺子。 李竹揽声音压得极低:“所以你千万别惹那两边的人,他们是投资方。要是生气了,会删你戏份的。” 对编剧来说,看着辛苦敲出来的字被人糟蹋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她上午坐在片场看了一上午,纪有漪是唯一一个能完美饰演角色的,单人镜头和别人的完全两种质感——明明演的是个很糟糕的角色,看着却活灵活现,观感极好。 她原本不想生事,但实在不愿这唯一的一点慰藉也被掐死,只能硬着头皮来提醒纪有漪。 纪有漪倒无所谓:“没事,删吧。” 这锅饺子已经注定稀巴烂了。 早上第一场戏拍初遇。 第一条刚拍完,纪有漪就听男主说不行,他觉得这剧情不够帅,要换一个炸裂的出场方式。 女主那边也说不行,他们想让女主跳惊鸿舞亮相,充分展示外貌和身段优势,给观众留下绝世美人的第一印象。 接着就是停拍。一群人吵了一个多小时,最终由男主方胜出,初遇被改成了英雄救美。 男主不愧是吃芝麻糊长大的,嗓门洪亮表示:“到时候让我吊着威亚降落,要帅!帅炸天!” 后来纪有漪打听到,这部剧的拍摄时长只有20天,接到的命令却是拍出36集。 要知道,正常一部电视剧的拍摄周期在3到6个月,平均每集拍摄2到3天,制作再精良点,用时还得翻倍。 20天拍36集,就跟开学前夕补寒假作业似的,把字填上去就完了,别管对不对。 纪有漪只是个小演员,又是0片酬拍戏,她捞都不想捞一下。 她盖好盒饭打算离开,往外走了两步,一回头,李竹揽还是坐在原位,一动也没动,整个人愣愣的,看上去有点委屈。 纪有漪犹豫了一下,问:“你饭吃了吗?” “没有。”李竹揽低下头,翻开剧本。 剧本非常厚,几乎每页上都密密麻麻写了字,而比字更显眼的,是一个个硕大的红叉。 打印的铅字,叉掉。 积累的灵感,叉掉。 一改,二改,三改……全部叉掉。 第10章 纪有漪抿了下嘴唇:“我去帮你拿一盒。” “不用。”李竹揽摇头,“不想吃。” 她点的外卖还没到,那么难吃的盒饭,也就纪有漪吃得下去。 纪有漪心道:坏了,这姑娘连饭都吃不下了,心里是有多难受啊。 她走了回去,重新坐下:“其实呢,你可以试着不要有这么重的责任心。早就交稿了,临时被要求修改,写不出来他们也不能拿你怎么办。剧本出不来,拍摄暂停,租金哗哗地烧着,制片只会比你更急。只要你大胆拖,最后他们要么找别人帮你改了,要么就按照原剧本拍。” 李竹揽声音很低:“可这是我的第一部剧,我想把它拍好。” 纪有漪头大。 小编剧一看就刚入行,轴成这样。 剧组明显已经没救了,资方奇葩、导演摆烂,演员木的木、傻的傻,她剧本就算写得再好,也拍不出来啊! 李竹揽并没有要对话的意思,她面色暗淡,只是默不作声地翻着剧本。 她还记得自己落笔写下第一个字时的兴奋和收笔时的圆满,但随之而来的,是反反复复的修改。 整个剧本大改过三十多遍,早已面目全非。 在一次次催促和责骂中,她的重点开始转向“快改、快改,不能拖剧组后腿”,而渐渐忘记了自己写这个故事的初心。 曹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想要什么样的人生?李竹揽已经不知道了。现在的主角,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眼眶里的热泪就快涌出,肩膀上却忽然有重量压下,打断了李竹揽的思绪。 她偏过头,看到纪有漪扬起手臂,勾住了自己的肩。 三月中旬,寒潮尚在盘旋,片场有些冷。纪有漪坐在阴影里,身上仍是拍戏时的装扮。 但她笑容烂漫,仿佛真的是剧本里那个远赴京城的小青梅,带来了江南所有的明媚春光:“你说得也有道理,那行吧,我跟你一起想一想!” 作者有话说: ---------------------- 孟老师开心点[可怜]虽然她在片场和这个妹妹搭肩和那个妹妹抱抱[可怜][可怜]可是她把你的衣服随身带着耶(指丢在床上当毛毯用,然后沉迷赚钱不回家) 第7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2 影视圈的人待久了都知道,资方十个有九个是傻叉,剩下一个是大傻叉,忽悠就完了。 纪有漪是典型的商业片导演,一部部高票房电影背后,少不了那些被忽悠瘸了的资方。 “我有个想法不一定对,你听听看。”纪有漪根据自己的身份,斟酌着用词,“人的创作水平永远是低于审美水平的。所以资方给你描述这个那个说得天花乱坠的,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果我们按照他们说的修改,很可能永远达不到他们的标准。” 男主要炸裂登场,说白了是为了体验生活,拍戏过程中玩得开心最重要。 女主要美、要跳舞,无非是想红,要名气要吸粉,那么给她做个好人设才是最重要的。 出品方想赚钱,跟他谈这样改能更卖座,他多少能听一耳朵。 “咱们要做的就是,先做自己想做的成品,然后根据客户的核心诉求提炼总结,忽悠、哦不,说服他们接受。” 纪有漪还有急事,和李竹揽聊了半小时就匆匆离开了。走之前加了李竹揽微信,约定晚上再一起改剧本。 急事是真的急,且是人生头等大事——她得赚钱。 卡里还有五百多万的贷款等着还,兜里却只有纸钞几张,纪有漪来影视城就是为了找出路。 其实互联网时代,网上赚钱出路海了去了。她要是趁着热度,开开直播,讲讲自己的经历,大概率能爆。 但纪有漪不爱挣这种钱。 下午还有她的戏份,明天倒没有。 她换回常服,妆发没卸,直接出了剧组,想在附近看看有没有明天的一日工可以做。 虽然在原来的世界,外界总吹纪有漪是“名导”,但她本人很清楚,她只是个“多功能影视民工”。 她在五岁那年被领养,「纪有漪」这个名字,就是当时她自己给自己改的。 养母带她去了香港,在电影里担任童星演员,没过多久,她拜师学拍电影,开始接触剧组的各项职务。 从她还是个一米出头的小豆丁起,她就终日泡在剧组里了,每天工作十五小时以上,是她过去二十年的常态。 她做过制片、摄影、灯光、录音、服化、美术、道具等片场所有工种,也一步一个脚印地当过场记、演员副导、现场副导和执行导演。 技能这么多,不愁找不到活干。 纪有漪在超市买了一包烟和一盒口香糖,各放在左右两边兜里,遇到抽烟的就递烟,不抽烟就递口香糖。 逛完一个中午,她加上不少好友,进了十几个组迅群。 临近两点,剧组那边的戏份快开拍了,纪有漪捏了捏笑得发僵的面部肌肉,决定再跑一站。 她出了影视城,往刚打听到的定位走去。据说那边影视公司多,机会多。 说是影视公司,店面倒和文印店很像。一间间狭小的门面,取着差不多的名字,夹在喧闹的菜市场中间。 纪有漪在一家门店招牌前停下,看到门口告示板上写着两行字: 【短剧《狠戾暴君掌心宠》明天开拍 急招演员,300一天起】 短剧? 在纪有漪这个电影导演的概念里,20集以内的连续剧都算短剧,而在大众口中,它们往往被称为电视剧或网剧,而不会直接用“短剧”相称。 抱着好奇,纪有漪推门走进。 裸露的水泥地面上造了个简陋的吧台,有个扎马尾辫的女生站在吧台后,整理着堆积如山的资料。 她身后的墙面上贴满了花里胡哨的剧照海报,估计都是这家公司制作的影视剧。 女生瞥了纪有漪一眼,手上没停:“来应征的?女主已经定了。” “不用女主。”纪有漪陪着笑脸,解释道,“是个女的就行,您看有没有我能演的?” 对方抽出一张单子,甩在吧台上:“剩俩。” 通告单上大部分角色都已被划掉,剩下的两个女性角色,一个是女主婢女,戏份比较多,要拍4天,每天800;另一个是恶毒女配,只有明天一天的戏份,给1000。 纪有漪毫不犹豫点了点后者。 “这个角色我非常适配!”她开始陈述,“我人称恶女专业户,在多部作品里都有过扮演恶毒女配的经历,像……”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女生身后的墙面,现场仿写,口若悬河,“《柔弱菟丝花穿成冷宫弃妃》、《病娇反派对她又爱又恨》、《分手后,财阀全家为我发疯》等等。” 说完,她指指自己的脸,恢复了讨好的笑,“您看我这妆,刚从一古装片场下来呢。” 如她所料,对方并没有查证,只是点了下头:“看看侧面。” 纪有漪态度非常端正,立马挺胸抬头,把左侧身体对着女生。 “另一边。” 纪有漪信念感十足,180度旋转。 女生又点了下头,手机里调出剧本文档,指着一段词给纪有漪看:“念。” 纪有漪瞬间入戏,情绪饱满地演了起来了,没念两句,对方打断道,“行了,加个微信,回去等通知。明早六点半化妆,地点晚上发你,别迟到。” 从她进门到拿到角色,全程不超过一分钟。看来这短剧是真的短。 新媒体时代过分追求短平快内容创作,曾经的传统电影导演纪有漪对此会感到些许不适,但时过境迁,她如今倒盼着这种机会多来点,好早点把债还完。 出了公司大门,纪有漪拿出手机,看到新进了一条短消息。 方若寒:【小纪~你是不是还在d市拍戏?我刚好在d市出差,要不要约饭[旺柴]】 当然要了。 纪有漪回复:【好呀!就我们两个吗?孟姐姐……】 她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了。 方若寒是孟姐姐下属,来d市出差大概率是跟着孟姐姐来的。 既然孟在d市,出于礼貌,她肯定得邀请对方一起;可方若寒明明没有提起孟,她主动提,倒显得谄媚了;私下联系孟,又可能变成打小报告;而且就算要和孟约饭,以她目前的经济条件,也订不了高级餐馆,约了也吃不愉快,那不如不约…… 纪有漪两秒内权衡完毕,打字:【要要要!你想吃啥!我们这边夜市可热闹了,我带你去丸呀!!!】 夜市好哇,夜市便宜! 。 d市机场。 听到后备箱开启的声音,孟行姝从浅眠中睁开眼,下一秒,就见右侧的车门打开,好友迈步上了车。 林屾手里拿着瓶喷雾,对着脸猛喷:“长途真不是人坐的,差点蔫死在里头。” 孟行姝提醒:“你如果飞s市,可以少坐两小时。” 第11章 “这不是为了给孟老板打工嘛!”林屾放下喷雾,看向孟行姝,一脸感动,“不过你居然会来d市接我,好姐妹。” 孟行姝“嗯”了一声,她这两日没睡好,此时声音有些疲懒:“毕竟还要你给我打工。” 十多年前,林屾的母亲林淼一手创立了filmily,中文名称非木林,是国内最早提供网络视频综合服务的网站之一。 近年来,靠着紧跟时代、锐意革新,以及与华语影坛巨星孟行姝的深度绑定,成为了国内最大的流媒体平台。 林屾本人则与孟行姝是挚友。 两人9岁开始做同学,小初高拢共做了八年半的同桌。 孟行姝性格安静、成绩好,林屾原本是个皮的,跟孟行姝待久了,竟然也学了些沉稳来。 孟行姝上课给她打掩护,平时给她抄作业,考前给她划重点,帮她不知免了多少顿林淼的毒打,两人自此结下深厚的革命友谊。 孟家那些事,林屾多多少少都知道。 孟行姝高一时被星探一眼相中,从此开启演艺事业,赚到的钱却被孟雨霆以“监护人”名义全部拿走。 于是,成年后,她们成立了凌星影视公司,林屾担任c* eo,签下孟行姝,用合约在明面上严格限制所得。 孟行姝赚到的酬劳,小部分正常走账,剩余大部分另有形式回到她手中。 林屾是整个流程的操作人,她曾经问过孟行姝:“你就不怕我卷款跑路了?” 孟行姝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那你跑吧。” 孟行姝这么多年一直是这个性子,对什么都冷冷淡淡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林屾倒不是真起了什么脏心思,她单纯是三天两头就喜欢刺一刺孟行姝,可惜从没见孟行姝有过反应。 林屾嘴上从没说过,但她是打心眼里感激孟行姝的。 别看如今的凌星已是国内影视行业龙头,事实上,林屾早年能力有限,连自家亲妈公司的业务都没搞明白,更别说独立创业了,全靠孟行姝手把手教她。 从资金筹措到项目开发,从资源分配到笼络人才,她跟着孟行姝学经营、学管理、学技术,学如何在应酬中完成价值交换——明明是同龄人,甚至孟行姝还小了她几个月,从小到大,她却总是如此跟在孟行姝身后走着。 随着凌星地位的稳固,如今的林屾早已成长为业内备受尊敬的企业家。 但她只是帮好友暂领了个头衔,公司的最终决策权在孟行姝手上。林屾琢磨着,说一句她帮孟老板打工,没什么毛病。 反正她现在就日日盼着孟行姝早日脱离孟家,好把凌星交还给她,自己则回filmily,跟在亲妈屁股后躺平当个纨绔二代。 而在那之前,她还是得老老实实做她的凌星总裁。 “我这几天就住d市了,有几个项目不是正在拍吗,我打算去片场盯一盯。” 林屾问,“你呢,来d市干嘛。没听说你这边有工作啊?” 孟行姝:“我跟你一起去。” “啊?”林屾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她着急问,“出什么事了你要跑片场。谁塌了?演员?导演?还是天?” 孟行姝不喜出门,自从林屾可以独当一面后,她就再没有和她一起探过班了,从来都是线上联系。林屾根本想不出能有什么事请得动她。 “今天有大场面拍摄,我刚好有空,在现场看更直观。” 孟行姝淡淡看她,反问道,“我前天问你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林屾:“哦那个,我查到了一些。我以前觉得圈子小,这么一查才发现,姓张的怎么这么多?还有你说的头像是个很丑的半身照,根本没有筛选作用,拜托,哪个张总的头像不是这个?” 林屾边说着,边把手机递给孟行姝,“喏,你看看,这几个里有没有?” 孟行姝扫了一眼:“没有。” “有没有更多的信息?比如你在哪看到这头像的?” “没有。” 林屾很是纳闷:“所以你找这个人干嘛,他跟张春雪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 林屾收了手机:“得,我回头再查查,估计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的东西。晚上我们不是要去个饭局吗,我到时候也问问。” 孟行姝点头,看向前方驾驶座:“若寒,记得给自己订个位子。” 这是她们多年来的习惯,孟行姝有应酬,就让方若寒公费给自己单独订一桌。 方若寒忙道:“孟老师,不用啦。小纪说今晚请我吃饭,所以把你们送到后,我还得请个假。” 孟行姝微微一顿,重复道:“她请你吃饭。” “对呀。” “她有钱请你?”孟行姝语气微凉。她不是只收了药,没肯收那两万块现金么。 “说是这么说啦,不然怎么约得到。等吃完饭,我肯定要抢着买单的。” 孟行姝:“嗯。” 车厢内安静了下来。 孟行姝拿出手机,屏保上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 机场附近信号常常不好,她直接打开微信,看着顶部“接收中”状态转了一圈,聊天界面依旧没有新消息提示。 手指划过一格格被屏蔽的对话框,点进没被屏蔽的那个,最近消息只有那条好友申请。 孟行姝合上手机,过了一秒,又翻开,取消静音状态,又重新合上。 一旁的林屾在八卦:“小纪是谁?” “叮”一声,孟行姝手机响了。她打开一看,是条垃圾短信。 孟行姝面上没什么表情,把来源拉黑、短信删除,手机又调回了静音。 屏幕自然熄灭,她视线看向窗外,话语落在车内,像是凝了霜:“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 孟老师:无所谓,我不会再想这件事了。 凌晨三点,脑子:她请方若寒吃饭不请我!!!![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8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3 下午两点半,纪有漪回到剧组,发现自己还是回得太早了。 因为片场又又又又为了戏份吵起来了。 一会儿要拍的,是剧里一个糖点。 女主重生后去男主府上拜访,结果遭到女配陷害,扭伤了脚,被男主抱到榻上上药。恶毒女配在边上气到银牙咬碎,来凸显主角的甜。 问题出在这个“抱”上。 “我真抱不动啊!”纪有漪一进片场就听到了芝麻糊的嚷嚷声,“她这么重,怎么可能抱得起来。” 女主文鸯低着头站在一旁,双手局促地背在身后。 西装男在对她怒吼:“你是不是没听我的话?说了多少遍了马上进组了,给我禁食禁食,听不懂人话是吗!自己多胖不知道吗?你还有脸吃?” 边上围着一干人在劝架:“汪老师,消消气哈。” 导演给芝麻糊指导,语气像哄孩子似的:“你可能姿势不太对,啊,当然你本身表现已经非常优秀了,以前没拍过戏做到这种程度已经非常好了哈,我是说,只不过啊,有可能啊,没找到技巧。这样,你看我,抱人要一股巧劲儿……” 芝麻糊甩脸不干:“不是我的问题,太重了啊,这叫我怎么抱。” 他看看文鸯,翻了个白眼,“真的,你少吃点吧,肥猪。” 纪有漪原本蹲在李竹揽边上看热闹,看着看着,忽然站了起来,往风暴中心走去。 李竹揽看她整个人气场都变了,连忙用气音喊她:“小纪!小纪!!” 回来!不要惹事!! 纪有漪乐呵呵地钻进人堆里,一双明亮的眼睛望向导演:“导演,我们啥时候开拍呀?要是还得等上一段时间,我先找主演对对戏?” “去去去,一边去。”导演恨不得打死她。没看到现在就是对戏对出问题了吗! “噢,您要给男主讲戏是吧?”纪有漪站在人群中央,刚好将芝麻糊和西装男隔在另一侧。 她像是读不懂气氛一般,挽起文鸯僵硬的胳膊,对导演道,“那我先跟女主对着。” “文老师,一会儿我伸脚绊您,您可千万小心,别真撞上了。抬起来停着就好,等下一条再单独拍您摔倒的镜头。唔……之后应该是我看着男主把您抱走,既然男主不方便,那就我来吧!” 纪有漪小嘴叭叭说得飞快,手速也飞快。 她刚轻快说完“我来吧”,一伸手,就把文鸯打横抱了起来。 姿态轻松,动作轻巧,甚至还抱着人掂了掂。 全场鸦雀无声,只剩下纪有漪还在旁若无人地笑眯眯道:“文老师,您是仙女吗,喝露水长大的,怎么这么轻呀。” 文鸯躺在纪有漪怀里,侧脸贴着纪有漪的肩头,一动也不敢动。 尴尬、难堪,被温暖的体温隔绝开来,文鸯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纪有漪很瘦,纤瘦的臂膀抵着她,硬邦邦的,她其实被抱得不太舒服,但眼眶里的泪水忽然就凶猛砸下了。 第12章 她埋着头,死死咬住下唇,才让自己没有哽咽出声。 而李竹揽,她的魂已经飞了。 不愧是她的小青梅,上午得罪女主方,下午得罪男主方,很好很好。 上午女主方刚让她删了一大截戏份,一会儿男主方马上就会有人过来,让她把小青梅直接写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 是个人都能听出纪有漪话语中的讥讽,芝麻糊大约是个人。 他涨红了脸:“我就是抱不起来怎么了?我又不是专业演员,没学过你们那些技巧,我抱不动,怎么了?” “你这个人好莫名其妙啊,我提都没提过你,你不知道打扰别人工作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吗?” 纪有漪眨巴着眼睛,非常惊讶,“不过你抱不动,真的假的,为什么呀?我一米六八十斤都抱得动,你身体比我还弱吗?那你要好好吃饭呀。剧组不是有芝麻糊赞助吗,我今天冲了两杯了,喝完可有力气了,你是不是还没喝过?那你赶紧去喝呀,那个强身健体的,效果可好了,你早喝了现在就不用丢这个脸了。” “噗嗤——”远处不知是哪几个工作人员没忍住,现场响起一阵闷笑。 纪有漪当没听见,一脸苦恼地继续说:“不过你要是实在学不会,哎,怎么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确实……哎,那你只能求求导演,问问能不能改成近景了。” 台阶递出去,胡导立马就上了:“只拍近景也不是不行,要不,就这么拍?” 他微微弓着背,用请教的态度向芝麻糊询问。 芝麻糊气得都要焦了,他指指纪有漪:“随便怎么拍都行,就一点,她不准出镜。” 老板高兴就行,别的都是小事。 “没问题!”胡导大松一口气,拿起对讲机开始训斥,“都别发呆了,准备准备,准备开拍!” 说完一回头,看到纪有漪,忍不住又骂了一句,“你还抱着文老师做什么?快放下来!” 这个活祖宗! 纪有漪“噢”了一声,轻轻把人放下。 文鸯沉默地低着头,从纪有漪的角度,能看到她眼眶通红,下巴上挂着水珠。 “哭什么,我去喊化妆师帮你补妆。”纪有漪微微扬唇,声音一改先前的娇俏,只余温柔。 她伸手揩去她脸上的湿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傻姑娘,路还很长,慢慢走。” 。 开拍第一天就这么折腾,导致剧组进度被压缩到极致。 纪有漪粗略翻了下最新安排,剧组起码要连续熬六个大夜赶工。 不过这一切和纪有漪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她的戏份也被删减到了极致,她的下一场戏在一周后,拍完即杀青。 太棒了。 纪有漪卸完妆,换好衣服,又去制片老师那儿领了份盒饭,用塑料袋裹紧了放进包里,打算当做明天的早饭,然后拎起包,去赴方若寒的约。 方若寒打扮得比上次见面还要正式,先前的高马尾换成了更严肃的丸子头。 纪有漪看到她就扑了过去,来了个熊抱:“宝贝,你是来开世界政府峰会的吗?” “什么呀。”方若寒被她逗笑,“拍戏还顺利吗?” “那可不要太顺。”纪有漪说得真情实感,“上午和导演热烈讨论分镜,中午靠在编剧肩上共读剧本,下午趁机公主抱了女主,你是不知道,我们女主香香软软超可爱的。” 方若寒哈哈大笑:“你到底是去拍戏的,还是去撩妹的。” 纪有漪歪着脑袋跟她贫:“就不能都是嘛?” 两个姑娘胳膊挽着胳膊,一路说说笑笑地逛着街,最后挑了一家烧烤店坐下。 方若寒开车,喝不了酒,d市物价便宜,两人一百块钱点了满桌的串,配着可乐撸了个痛快。 可乐饱串足后,两人在烧烤店就地告别,纪有漪从热闹的夜市慢腾腾走回冷清的民宿。 夜晚比白天更冷,倒不是纪有漪不想走快,实在是她胃疼。 小小纪的胃好像比她自己的要脆弱一点。不就是前几天洗了胃,这两天没规律进食,刚才又吃了顿烧烤吗,怎么会疼成这个样子? 纪有漪回到民宿时已经满头大汗了。她翻出方若寒给她买的胃药,就水吞了,又裹着那件已经沦为毛毯的羊绒大衣小睡了片刻,才总算好受了些。 夜还很长,纪有漪洗完澡,躺在床上筛选了一些可以接的组迅,又和李竹揽通话聊剧本聊到凌晨四点,才渐渐睡去。 六点,纪有漪掐了闹钟,准时起床,十秒钟吃完早饭,用冷水抹了把脸就出门了。 她今天要去拍那部名叫《狠戾暴君掌心宠》的短剧。 说是拍摄,更多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她很好奇微成本影视项目是如何运作的,想看看自己以后能不能也这么拍。 拍摄场地只有两个,一个是日租的古代建筑,用来拍室内剧情,另一个是免费的大街,用来拍室外剧情。 整个剧组只有十余个工作人员,前一天面试她的是选角导演,在化妆酒店盯完主演上妆就匆匆离去了。 等纪有漪到了片场才明白,原来她不光担任选角导演,同时还是剧组的道具师和灯光师,得提前来片场做准备。 候场时间漫长,没轮到的演员坐在屋内的塑料凳子上玩着手机,纪有漪却裹着厚外套,饶有兴致地跑到室外看拍摄。 遗憾的是,纪有漪参悟一小时也没能悟出精髓。 短剧导演,说难听点是个人都能当。 画面没有镜头语言,暗示就用特写,一个人说台词就近景,两个人有交互就中景;演员没有发挥空间,所有情绪输出都单一且直白,动作神态夸张且公式化,剧情节奏更是快到惊人。 终于,在看到男主抱着摄影机痛苦咆哮“女人!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时,纪有漪别开发痛的眼,问一旁的统筹:“现在大家,比较喜欢看这种东西吗?” 统筹在打着瞌睡玩手机,听到这问话,瞬间来了精神:“对啊,就这种,老火了。” 他举了个例子,“你知道去年电影总票房多少吗?” “多少?” “四百亿,其中九十亿还是孟行姝那部《江行记》贡献的,剩余市场也就三百个出头。” 统筹又问,“那你知道去年咱们短剧市场规模多少吗?” 纪有漪不了解这个世界的经济,她根据统筹的语气猜测:“三百亿?” 按电影票房来算,这已经是个相当大的数字了。 统筹嗤笑,摇摇头,对纪有漪比出五根手指:“猜不到吧,是五百亿!电影已经完蛋了,这年头,谁还看电影,未来是属于咱们短剧的!” “这样啊,谢谢。”纪有漪没再多说什么,她礼貌地弯了弯唇,重新站直身子,继续看起了拍摄。 短剧和长剧拍着不同的风格,却熬着相同的大夜。 纪有漪收工时已经临近七点了。她换完衣服出来,正琢磨着,是回《人生》剧组蹭早饭,还是在路边随便买个馒头,就见包里的手机在震个不停。 李竹揽给她打了三个未接来电。 纪有漪接起,电话那头,是李竹揽慌乱的声音:“小纪!你起床了吗?完了全完了,炸组了炸组了!!” 炸组就是剧组核心成员罢工跑路的意思。 纪有漪没听清,问:“什么炸组了,谁炸组?” “全炸了!”李竹揽要崩溃了,“甲方跑了,男主跑了,导演制片摄影全!跑!了!” 作者有话说: ---------------------- 旧导已跑,纪导当立[让我康康] 方方和小纪约饭的同一时间,某人正在饭局上生闷气[坏笑][坏笑] 另外,各位老师们[可怜]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会上榜,这两周走榜卡字数,只能隔日更了,所以下一章在后天。23号再恢复日更嗷[可怜] 请不要放弃喜欢小纪,她真的很可爱有木有[爆哭]([彩虹屁]下一章就给你们看她变脸,诶嘿~) 第9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4 纪有漪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掏钱买早饭。 她拿着剧组免费发的矿泉水,叼了个肉馒头边走边吞,一路小跑去找李竹揽。 李竹揽住的是剧组安排的酒店,最普通的双床房,她和女主文鸯一间。 应该是刚睡醒就收到了消息,她都没洗漱,蓬着个毛躁躁的脑袋给纪有漪讲了来龙去脉。 事件根源很简单——芝芝芝麻糊破产了。 公司撤资,老总心脏病躺进去了,太子爷被紧急召回,回去路上边开车边痛哭咆哮,车祸断了腿,一块儿躺进去了。 制片人、导演、摄影一看这情况,直接跑路。 “椰椰那边呢。”纪有漪问。 文鸯白着张脸,看起来也不太好受的样子:“老板估计还不知道这件事。我给经纪人发了消息,还没回复,应该是还在睡觉。” 纪有漪烧了壶水,拆了三个一次性纸杯,给屋内三人一人冲了一杯茶:“那这不叫炸组啊,这叫散伙。不挺好的吗,这剧组什么样你们都清楚,不如散了。这几天就当来公费旅游的,还能拿个两天的片酬,不然就算拼死拼活拍出来了,鬼知道尾款有多少,啥时候能到。” 第13章 茶水冒着腾腾热气,另外两人默不作声,都没有要喝的意思。 纪有漪见不得冷场,她拿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发出夸张的喟叹,“嗯——!这茶不错啊,你们也尝尝。我看今天阳光也不错,下午我们去周边踏青,怎么样,我给你们拍照。我这技术,真不是我吹,分分钟给你们出十八张人生照片。” 李竹揽终于动了,她摸摸杯壁,斜了纪有漪一眼:“你也不嫌烫。” 说着,自己也端起杯子,嘬了一口。 室内安静,热气浮在发麻的脸上,李竹揽默默看着纪有漪,倾诉欲忽然就上来了,“你们说,我是不是有点倒霉。” 纪有漪看向她。 李竹揽放下杯子,垂着眼,手指拨弄着杯沿,“我读书还算刻苦吧,文科生,高考大省,全省一百多名上的s大。结果专业选错,降分调剂去了中文系。本科毕业进了大厂,结果996还要被pua,就跑去读了研。” “哈,个中痛苦就不提了。研究生毕业那会儿,我想着,终于能解脱了,什么学校什么私企都是垃圾都滚吧,就去考了个省级单位的编制。嗯,考上了,但你们猜怎么着,我被卷进派系斗争,给领导背了黑锅。” 李竹揽至今还能回忆起当时的委屈痛苦,她停了几秒,止住了眼泪才继续说,“我看开了,我这人就是废物一个,就是没本事,就是不适合工作。” “我平时有写小短文的爱好,就自己在网上找了门路,尝试着写剧本、做编剧。还以为多光明一条路呢。 “结果你们看到了,别的剧组哪有编剧跟组的,我希望能拍得好点就傻乎乎跟来了,然后呢?改了八百遍剧本!” “改就改嘛,我想着,情况也不可能比这更差了,我努努力,起码把剧拍出来吧。现在好了,剧组要散了,拍都拍不出来了,哈哈!哈哈哈!” 李竹揽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纪有漪沉默地看着她,抽了纸巾给她擦眼泪。 “我在干什么啊!我都28了,我这么多年到底都干出了些什么名堂!”李竹揽泪腺直接崩溃,她抱住纪有漪的胳膊,呜呜地哭,“小纪宝宝,你说,怎么可以有人这么倒霉,一定是我霉到你们了。” 纪有漪没回话。良久,她终于启唇,开口询问:“你有制片人的联系方式吗?” 李竹揽泪眼婆娑地看着纪有漪,整个人哭得发蒙,不明白她找制片人做什么:“有、有的。但他不是已经跑路了吗?你想求他回来?” 纪有漪没有解释,只简单道:“发我。” 纪有漪找跑路的制片要来预算表和已支出账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制片人是个极累的岗位,但总有人对它趋之若鹜,原因无它,油水太多。 这项目总投资500万,目前芝芝和椰椰双方已各出75万,共150万,全被花在了可偷油的项目里。 制片捞完钱,直接跑路,给剧组留下一笔烂账。 纪有漪反复算了好几遍,直到把剧组人员减少到50人以内,才勉强算得通。 她放下笔,对另外两人道:“能拍。” 精简剧本,压缩后期,压榨剧组,就能拍。 李竹揽和文鸯听得稀里糊涂的:“什么意思,谁拍?” 纪有漪语气轻描淡写:“我拍。我制片,我导戏。” 李竹揽和文鸯满脸震惊。 纪有漪没管那一双双瞪大的眼珠子,站起身,将满桌的a4纸理齐了:“李竹揽。” 李竹揽追星,也喜欢看剧看电影,她知道制片和导演都不是简单的活计,一时很难想象纪有漪一口气挑起两根大梁会是何种模样。 但纪有漪的姿态太过淡然了,淡然到,她几乎瞬间就相信了她,相信她能说到做到。 此时,纪有漪难得地没有笑,她不由得也紧张了起来,像被老师点到名的小学生一样,跟着纪有漪一起起身。 “把你最喜欢的一版剧本找出来,去做精简。”纪有漪开始交代任务,“我们这部剧得改短,从原定的1200分钟改成400分钟。你好好权衡,不要舍不得,所有不必要的、拖慢节奏的,通通砍掉。” “那,男主还要吗?”李竹揽问。 “你自己定,删或者改都行,最好戏份别太多,招演员很贵的。” 纪有漪又看向文鸯,“文鸯,你想演戏吗?” “我,不知道……”文鸯双手绞紧了。 “我直说了,你的演技达不到我的最低要求。”纪有漪打断道,“我知道你不是科班出身也没有经验,但影视制作只看结果,我就这样把你端出去,观众也不可能买单的。所以如果你还想演,你一定会吃很多很多苦头,你能做到吗?” “我……” “你能吃苦吗?”纪有漪换了个问法。 吃苦?数年如一日的训练和节食算不算苦?在家饱尝冷落,在公司受尽折辱,走到哪都无人在意,被拒绝、被白眼,被说“就你这种也能当艺人”算不算苦? 文鸯轻轻点头:“我能。” “好。”纪有漪语速很快,“17天,我只要你17天。这17天里,我不让你睡,你不准睡,我让你练,你必须练,反复练,练到我满意为止。你可以骂我,再难听都行,但你的身体不能停,你必须全心全意投入角色,能做到吗?” 纪有漪的语气莫名带着感染力,文鸯攥紧了拳头,用力点头:“我能。” “ok,等我好消息。”纪有漪交代完了,终于露出一个笑。她朝两人摆摆手,转身出了酒店。 纪有漪兜里揣着早上刚拿到的一千块钱,她死皮赖脸才让那个短剧剧组给她发的现金,结果还没揣热乎,就被抽了两张出来。 她拦了辆出租车,去了椰椰公司总部。 椰椰传媒在隔壁h市,路上一个多小时车程,纪有漪到达时,刚好是他们上班时间。 纪有漪问文鸯要了她们老板的电话,来的路上就约好了谈项目。 椰椰传媒的老板名叫吴不行,早年是做展览承办的。后来为了多赚一份钱,签了一些小艺人,包食宿、发基本工资,平时去公司承办的展上当主持当模特、唱唱歌跳跳舞,发展着发展着,反倒成了公司主要业务。 这回勇闯影视圈让吴不行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行,风险太大,他不敢继续了。 “这剧我们不投了,谁爱投谁投,反正我椰椰不可能再出一分钱。之前那75万我就当打水漂,再亏下去,可就不止这个数了。”吴不行态度强硬。 芝芝投了这部剧就倒闭了,说明这剧晦气,他可不做第二个芝芝。 这反应在纪有漪的预料中,她坐在吴不行对面,左手胳膊松松倚着桌沿,右手食指漫不经心地在桌面上打着节拍:“吴总,您想错了,这可不只亏75万的事情。” “您可能不太了解影视行业。”纪有漪递过去一叠账单,“75万付的是设备场地的租赁和工作人员的衣食住行,但问题是——” “演职人员的薪水没发,来去车票没报销,保险费没出账,服装租赁费、道具置景费还有各项剧组杂务都是垫付的,这大几十万,一分都没给,您猜猜最后要谁来买单?” “剧组解散,制片导演跑光,芝芝破产,但您椰椰还在啊!这么大一公司,地图查一下就能来了。一百多号人围在贵公司楼下讨薪,贵公司如何发展?” 吴不行看着一条条账目,脸都绿了。纪有漪估计他心里在狠狠抽当初那个脑子一热投资影视的自己,但这不是她跑这趟的目的。 她敲敲桌面,继续道:“ok,我知道吴总是诚信守法的企业家,不会闹到劳保局去也不至于上新闻吃官司。您打得起75万的水漂,也不屑于这一百多万的亏损。但还是那句话,您可能不太了解影视行业,其实您这回碰到这事,真是件好事,一般人不会轻易放过的。” “为什么?” “这剧目前已经花了150个,其中不光包含您投进来的75,还有芝芝的75,您要是不拍,芝芝这75就跟您没半点关系,但咱这剧要是最终拍出来了,相当于您少投75,独立出品、独占话语权,项目上线分账,钱也全进您一个人口袋!” “这种机会只能说是运道来了才有的,项目投到一半,分钱的人破产撤资了,平白给您出这75万,吴总您说是不是,世界上哪有这种好事啊?” 当然,纪有漪不会告诉他,太多影视项目拍完都卖不出好价,赚的还没有投的多,亏得公司破产老板跑路。 吴不行明显有些心动:“但要拍的话,我不还得投钱吗?” 纪有漪长叹一口气,连连摇头,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吴总,咱这剧拍出来,不拿去卖钱的吗?您随便找个平台卖,往便宜了算,一百万好卖吧?您再投九十万,卖个一百万,您说说,您是不是赚了?” “更何况,钱是次要的。吴总是内行人,您肯定明白,这年头,什么才是最贵的。” 纪有漪掰着指头给他算,“拍了这剧,您在圈里的招牌打出来了,公司的信誉上去了,文鸯的名气有了,邀约哗哗就进来了!” 第14章 “还有,贵公司要招新吧?业内经纪公司这么多,小年轻凭啥选咱们公司?因为咱公司有能力啊,有组剧经验,签约了有戏拍,大家当然抢破头要进来了。 “基数一大,优质艺人就多了,公司业务水平直线上升,业内口碑越来越好,资源丰富,反哺公司,直接进入良性循环!” 吴不行听得热血沸腾,他摸摸自己的脑袋,就像在强按活蹦乱跳的烧水壶壶盖:“那那那,那我就算想拍,也拍不了啊,导演那些不全跑了吗。” 纪有漪点完火,这会儿却开始缓缓莞尔了。 她垂眸整理着手中的文档,看似毫无攻击性,实则牢牢把控住了谈话节奏:“吴总,拍戏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她眼神淡然,轻轻叹息,“您想,这项目要是能轻松落地,不都来挣这个钱了吗,哪还轮得到咱们?取经,就是要过九九八十一难的。” “那,那……对啊!那你说说这导演什么的,怎么找呢?” 眼看对面那壶水烧得快要发出爆鸣了,纪有漪才递出一份材料,从容道,“我有导演、制片经验,也在s+项目中有过参与,吴总如果信得过我,可以聘请我。这是我草拟的项目书,您看看。” 吴不行脑子冷却了些许,看看纪有漪,觉得有些眼熟,又实在想不起是谁。 他迟疑了:“我再考虑考虑。” 纪有漪没有异议:“明白。那吴总您先考虑着,我十一点还约了一位老板谈投资,先走了。”说着,就站起身往外走。 “不是,你怎么还约了别人?”吴不行顿时就急了。 纪有漪耸耸肩:“我当然得计算到吴总您不投的情况。时间就是金钱,剧组现在是瘫痪着,但场地器械的租金照烧不误,每晚一天开拍,对投资方来说就多损失了一天的钱。三百万投20天,一天多少钱,您算算。” 一天就是15万!吴不行数学可好了,立马得出了答案。 他仿佛看到一叠叠钞票在燃烧,烧得他的心都在滴血:“我投!我投!你别找别人了,这剧,我椰椰独立出品,马上开拍!” 返程的路,纪有漪没再花一分钱,吴不行安排了专车送她回片场。 开车人是那个西装男,满脸堆笑地为她拉开车门,弯腰请她上车。纪有漪接过对方双手递上的咖啡,没有道谢。 车内香氛味太重,纪有漪开了后座车窗,倚在窗边看起了手机。 李竹揽不愧是剧本亲妈,不过几小时,就把新大纲发了过来。 重生前设定不变,重生后,女主曹秋没再被爱情线带偏,而是始终专注于自我成长和保护家人,顺便报上辈子的仇。 上辈子欺负过她的人被她一一设计,这辈子还试图欺辱她的人更是被一脚踩死,原先的男主被改为反派,一大权臣被丞相之女陷害入狱是剧情高潮点之一。 一路上,她结实了两个知心好友。 一个是原男主的小青梅宁梨,认清男主真面目后,她选择帮助曹秋,在与男主的对决中立下大功。她乐天可爱、聪颖勇敢,是曹秋复仇路上的温暖陪伴。 另一个,则是当朝公主宋清晏。 清晏公主母家低微,从小受尽欺凌,差点成为几个哥哥夺权的牺牲品。 但她表面不动声色,实则灵心慧性,在曹秋的扶持下,最终夺得皇位,成为本朝第一位女帝,而辅佐她的曹秋,也成了当朝第一位女相。 清晏公主原先只是个出场过两三次的小配角,因为角色太小,连演员都没认真选。现在被李竹揽大笔一挥,狂加剧情,直接改成女三号。 纪有漪看完大纲,又* 把清晏公主的人设反复看了几遍,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愈发清晰的身影。 手机里,李竹揽惴惴不安地发来消息:【小纪,你觉得怎么样?我好像把曹秋写得太坏了,怕观众不喜欢。】 纪有漪回复:【不会。】 纪有漪瞎说的,其实她也不清楚。 她过往拍的都是些爆米花商业片,且从没出过电影圈那二里地,并不了解网剧受众的喜好。 但她必须用坚定的指令安抚主创的焦虑。只有主创的内核稳定下来,作品才能完整,观众才能看得舒适、愿意把剧看完,剧方才能赚到更多钱。 纪有漪的心思暂时不在女主身上。 她在翻看清晏公主的片段,想象着角色的一颦一笑,心情莫名的好: 【宋清晏的有效戏份比宁梨多,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二番。你好好打磨,我有个很合适的人选推荐,一定能演得非常出彩。】 李竹揽:【哇,谁呀?】 纪有漪不自觉笑了起来,神秘兮兮地回她:【我一个素人朋友,巨好看巨有气质,你看过就懂了。我打算努努力,把她骗过来。】 素人好啊,素人便宜! 作者有话说: ---------------------- 此时,小纪:我爱你你爱我,我和素人甜蜜蜜[星星眼] 后来,小纪:(查看价格)噢好贵(移除购物车) 第10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5 d市影视城。 斥巨资搭建的实景内,林屾正在探班公司今年重点开发的s+项目。 孟行姝这次不知怎的,已经连续三天陪她跑影视城了,勤奋得史无前例,吓得林屾又是夜观天象又是咨询医生,也没搞懂其中缘由。 但总归是好事,她有问题可以直接问,便利不少。 她跟着监制了解了项目进展。 这项目太大,是个千人剧组。人多,矛盾也多,导致纠纷不断,拍摄情况很是混乱,浪费了不少不必要的开支,出来的效果却非常平,远远达不到凌星的要求。 监制满头冷汗站在一旁等待发落,被林屾沉着脸支开。 看着人出了房间,林屾正想听听孟行姝的意见,一转头,却见孟行姝盯着手机屏幕,似乎在出神。 林屾碰碰她的肩膀。 孟行姝视线未动,淡淡道:“先拿导演组开刀。席文芮想法很多、蔡益是执行制片带进组的,两人起了争执应该总导演调停,但冯平偷懒、决策摇摆不定,他懒得自己想,倾向于听席文芮,又顾虑制片组的人情,就都拍一遍,但实际上两个都不契合。你让监制去敲打下,告诉他项目不缺他那点名气,不想动脑子就走人,再把实拍脚本整理好发过来,暂时每天一次,发到我说可以为止。另外,告诉剧组,最近一段时间我们都在d市,随时有可能再来,素材只看原始的,不允许特别处理。” 林屾双手环抱在胸前,偏了偏头:“我可没问你这个。” “?”孟行姝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继续看屏幕,“下次早说。” 林屾见孟行姝看着手机却许久没动作,好奇凑上去:“在想什么呢,发这么久的呆。” “回个消息。” “回啥?”林屾很是纳闷,什么事情能让孟行姝这么久都拿不定主意的。 孟行姝语速稍慢,像是在思索:“有一个,新项目的邀约。” 孟行姝有经纪人,专门负责她演艺方面的工作。不够好的本都会在经纪人手上被过滤掉,能发到孟行姝手上,并且被孟行姝考虑的,大概率就是要签了。 其实以孟行姝如今的咖位,发出邀请的项目就不存在差的。但她演艺事业上能拿的里程碑基本已经拿完,如今工作重心在凌星,时间有限,加之个人没兴趣,不是特别优秀的制作,都不会接。 因此,林屾精神一振:“新片子?可以啊,你之前不还说不打算拍戏了吗,我上次进电影院还是你去年那部暑期档。你在犹豫什么,班底差在哪了?哪个大导的?” 两人一起开公司,又是多年好友,孟行姝看上的项目林屾势必也会参与,有钱一起赚,过程中遇到什么困难,也好一起解决。 但这次,孟行姝却罕见地沉默了。 聊天框里的邀请热情洋溢,孟行姝光看文字就能想象到对方说话的神态: 【孟姐姐!最近好吗? 非常感谢你上次出手相救,还送了我衣服和那么多药。多亏了你,我身体已经好多了,有你这样的好心人,让我感到原来生活还是充满希望的[太阳] 还记得我们分别前我说过的话吗?——「如果我当了导演,一定找你拍片子!」嘿嘿,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兑现的机会。 因为一些阴差阳错,我现在是剧组的导演,今天编剧大修剧本,其中有个角色我非常喜欢。她是一朝公主,机深智远、胸有丘壑,最终成为了一国明君。 总之是个非常棒的角色!我想邀请你出演,不知你是否感兴趣。孟姐姐今晚九点有空吗?方不方便通个电话,我给你详细讲一下我们项目和这个角色[可爱] 对了,姐姐,春天来了,d市影视城的樱花渐渐开放,如果能有缘和你一同欣赏,那就太好啦。】 林屾半天没等到回答,主动探出头来想看孟行姝的手机屏幕。孟行姝手腕一转,将视线挡住:“不是新片子。” 第15章 “好吧。”林屾百思不得其解,“那能是什么。综艺?你从来不上综艺的。” “没什么。”孟行姝垂眸敲下回复,面上平静无澜,“只是我今晚有事,晚上的酒会去不了了,让若寒陪你。” 没有备注的对话框里,精心排版过的话语占据了大半个屏幕,下方,是简洁的回答。 ersilia:【有空。】 。 同一时间,影视城外另一个片场就显得简陋了许多。置景选便宜的,服化道用廉价的,整个片场只有三十几个工作人员在忙碌。 忙也忙得不情不愿。 灯光助理在骂:“急这半天干什么,好好地睡着觉,非把我喊过来。导演没了,摄影也没了,这能拍个屁。” “有啥好干的,先放着呗。”灯光指导蹲在一旁玩着手机,“新换的导演知道是谁吗?就之前咱们剧里演配角的。演员转行当什么导演,她导得明白吗?下午有得折腾咯。” 李竹揽正在现写下午要拍的戏,闻言,抬头说:“你们别管那么多,听安排就是了。” 灯光指导没想到会被怼,再一看对方只是个小编剧,不满情绪一下就上来了:“轮得到你插话?扉页写完了没?你写不完,我们拍什么?” 扉页指的是修改剧本后,当场写当场拍的戏份。纪有漪不想浪费下午这半天,就让李竹揽挑了同一场景的部分剧情,优先把扉页定下来。 李竹揽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最后一场马上写完了,绝对不耽误拍摄。” “你写完有什么用,拍不出来。真以为拍戏这么简单啊,跟你们女生自拍似的。”灯光指导讥笑,“喂,你是不是和那个纪有漪挺熟的,打听一下,甲方为什么让她当导演?” “还能为什么,长得漂亮呗。”有人回,“那种小演员,懂得可多了,分分钟把甲方哄开心。” “羡慕啊。” 片场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 李竹揽脑子嗡一下就炸了,放下笔记本电脑就冲了过去:“你有什么证据就在这里造谣?” “我造谣什么?我说什么了吗?”对方两手一摊,装起无辜。 “你!” 李竹揽是个包子性格,不擅长吵架,一和人急眼就泪失禁。她气红了眼,鼻头酸得不行,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又死活不肯退让。 正僵持着,一道冰冷的声音陡然传来,锐利如刃,划在原本懒散的片场上。 “有功夫在这儿吵架,看来准备工作都做好了,那一会儿不要让我抓到错处。” 纪有漪穿着件灰色外套,一头黑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她双手插在兜里,冷着脸,明明长相年轻,周身气场却凌厉异常,镇得整个片场鸦雀无声。 纪有漪先看向李竹揽:“下午先拍前几条,剩下的你现在去写。” “好的导演。”李竹揽瞪了那群说闲话的人一眼,乖乖回了座位。 “现场制片是谁?”纪有漪问。 一个头戴鸭舌帽的女生硬着头皮走过来:“导演,是我。” “片场纪律会管吗,需要我教你吗?” 纪有漪刚进组演戏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现场制片没有话语权,根本压不住场。 之前的导演有副导帮忙,情况还算好,但纪有漪可没钱请副手,只能指望这个现场制片。 现场制片露出一个僵硬的笑:“他们……不听我的。” “不要说叫‘他们’,具体是谁,叫什么名字,什么工作不配合。”纪有漪正对现场制片,说出的话却是给全场听的。 她目光锐利,巡视片场一圈,扫过方才说闲话的几人时,意有所指地多停留了半秒,“谁不听你的,你就带他来找我,我来问问他,现场制片的安排都不听,他来片场干什么的!” 现场制片精神一凛:“是!纪导,我知道了!” 纪有漪点点头,让现场制片走了。她走进片场,没有再多看其他人一眼:“灯光带上剧本来找我。” 灯光指导和灯光助理交换了个眼神,走了过去。 “导演,扉页不是还没写完吗。”灯光指导心里就没把纪有漪当导演,这声称呼也喊得不情不愿。 “戏是一条一条拍的,要拍的下一条写完不就行了。” 纪有漪看向他,“还是说,你想等所有扉页写完了,再让我请你去慢慢准备?” 灯光指导忙道:“不不不,当然不是。” 灯光组的职责是配合摄影组拍摄,实现灯光效果,具体需要什么效果,都得听摄影指导的话。 但这剧组的摄影团队是原导演带来的熟人,早上跟着导演一块儿跑路了。 灯光指导理直气壮:“问题是,我们摄影炸组了,这怎么拍?” “我已经找到新摄影了,明天能就位。”纪有漪在安装摄影机,动作利落且迅速,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耽误她说话,“所以下午我一个人拍,单机位,我掌机,我跟焦。打光很简单,不要给我出错。还有问题吗?” 掌机的意思是操作摄影机、拍摄画面,跟焦则是操控对焦、保证画面表达。 这两者是拍摄过程中的核心工作,灯光指导以前跟过的剧组里,一台机器一般都要四五个人管,但这个纪有漪说她不光能掌机,同时还能跟焦? 啊?她真的会吗?她本职不是个演员吗?? 灯光指导原本是打死都不会信的,但听着纪有漪冷静平稳的语气,再看看她安装机器时娴熟的动作,又不得不信了。 再开口时,语气不由得弱了下去:“没、没问题了……” “行,那我先说三点。”纪有漪扶着摄影机,音量拔高,目光滑过灯光指导和助理,又逐一落在片场众人身上。 “首先,这部剧什么情况,大家都知道,真好拍的话,上个导演也不会跑了,哪轮得到我在这儿。甲方花个两百多万,要求17天拍36集,谁觉得这活好干,来找我报名,我立马让贤。” “其次,投资少,不代表我能接受偷懒耍滑,想混日子的,慢走不送。大家的酬劳都是按市价给的,千里马不好找,普通人那不是一大堆吗。所以干不了就别干了!刚好在招摄影,还缺什么人,我一并招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所有人都给我听清楚了。都是来拍戏的,合作关系,谁也不欠着谁。尊重你的同事,干好本职工作,如果再让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我直接开人!” 森冷的语气伴随着威严的气场,带来了强大的压迫感,在场众人纷纷闭紧嘴巴,埋头做事。 “听明白了吗?”纪有漪冷眼盯着眼前两人,见他们猛一阵点头,才面色稍缓,“听明白就打开剧本,我先讲布光。” 下午的拍摄无比顺畅。纪有漪控场风格严谨,说一不二,指令下得快而明确,拍摄效率极高。 不光拍得快,也拍得舒服。一干演职人员熬过前两天的折磨,再和现状一对比,很难不领悟到新导演的魅力。 灯光指导直接换了副面孔,纪有漪看监视器的时候,他巴巴凑过来夸:“纪导,您这镜头拍的,真是绝了!” 纪有漪还记得对方开拍前说的话,她不乐意搭理他,但戏还得拍,于是漫不经心点了下头,心里琢磨着回去拟几条组讯把人换掉的事。 那些前倨后恭的人,往往不是真正转变了思维,只是发现自己攻击错了对象而已。 他们需要的,是可以任由他们随意贬低的弱者,好踩着对方,高高在上地发表一些看似洞察真相的“清醒”之语,来维护自己虚假的优越感,抚慰自己脆弱的自尊心。 刚好,纪有漪也一样,她为了儆猴,需要几只被杀的鸡。 拍摄进度飞快,纪有漪原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为最迟八点才能拍完,结果七点不到就结束了。 “大家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的拍摄量会大很多,保持今天的节奏。” 纪有漪一挥手,下达今天的最后一个指令,“好了,收工,吃饭去吧!” 电视剧拍摄没有假期,早收工,意味着晚上能多休息会儿,在场工作人员一个个喜出望外,高声喊道:“谢谢纪导!” 纪有漪笑了笑,也打算去吃饭。还没站起身,就见外联制片慌慌张张地跑来。 “纪导!纪导!”外联制片跑得直喘气。 “怎么了?”纪有漪帮她拍着背顺气,“慢慢说。” 外联制片慌乱道:“片场那边的人来要钱了!说今晚再不付,明天就不让用了!” 作者有话说: ---------------------- 某人难得勤奋,s市都不待了跑d市来,然后就这样逛了三天没能偶遇老婆[摊手]老婆当然是要靠主动追的,哪能让你这么容易偶遇。 林总:七点的酒会你跟我说你因为九点要打个电话所以去不了???? 某人:嗯。(冷脸版) [彩虹屁]实际上心里要爽死了,等了三天终于等到短信,还辣——么长(她好在意我!),反复品味一千万遍(还小气吧啦不给别人看),恨不得当场飞回家挑选赏花要穿的衣服(毕竟万一今晚就要赏呢[彩虹屁])~ 第16章 。 依旧是隔日更哈,所以下一章在周一,记得来看小情侣嗷[害羞][害羞] 第11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6 影视拍摄用的场景有的是免费的,有的并非景区建造,就要花钱租。一般先付定金,之后再按日租赁,每隔一段时间结算一次钱。 这家片场的老板和先前的制片人很熟,片场租给她们剧组,没签合同,也没要定金。现在制片人跑了,老板就派人来叫她们补票了。 但纪有漪看过剧组的账,账上显示,这笔定金早在一个月前就支付出去了。 至于付到哪儿去了,那就不知道了。纪有漪心里冷笑,要不怎么说烂摊子难接呢。 纪有漪如今是这部剧的导演兼制片人,成本核算和财务审核的担子也落在了她肩上。她只好给椰椰打去电话。 吴不行还算客气,说会去联系旧制片,但在这笔账理清楚之前,是不会给片场付钱的,而且公司出账慢,今明两天肯定出不了,总之就是要纪有漪自己先垫一垫。 小投资影视剧,剧组垫钱是常有的事。 但问题是,纪有漪哪有钱垫? 拿她被冻结的银行卡,还是卡里的五百多万负债? 纪有漪想了想,转身出了片场。 先前来找外联制片的是片场公司的经理,纪有漪要来联系方式,了解了一下情况。 片场老板姓胡,人称胡总,纪有漪说想请胡总和刘经理吃个饭,得到了对方遗憾的回答——胡总今晚和几个朋友约在醉仙楼,已经吃上一会儿了。 纪有漪挂了电话,打了辆车,直奔醉仙楼。 醉仙楼名字起得大气,装修倒老气。店铺生意不错,一楼大堂的方桌坐了个半满,大多是衣着普通的中年男人在大声吆喝着喝酒,吵得乌烟瘴气。 看起来不贵,纪有漪为自己的钱包松了口气。 她在前台选了瓶四百多块钱的白酒,付款前说自己是胡总的朋友,来找胡总喝酒,问清楚包间号和里头人数后,才抽出五张红票子付出去。 买酒,自然没忘记要发票。 她把发票小心翼翼地放进裤袋里,和打车发票叠在一处,又要了个酒杯,然后才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拎着白酒,推开了包间门。 纪有漪在刘经理的朋友圈里看过胡总的照片,门一开,就堆满笑容朝着目标去了: “哎哟,胡总,打扰了打扰了!这不巧了吗,我在隔壁吃饭,听小刘说您也在,我心想,那我肯定得来一趟啊。” 纪有漪把酒杯放在桌上,当着全桌人的面开了手里的酒,给胡总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她双手捧起酒杯,笑容热切,“胡总您不认识我,但我真是久仰您大名了。我是《人生若只如初见》剧组的,之前就常听我们制片说起您,今天总算是见到本尊了。这么有缘,怎么说都得敬您一杯,胡总您随意,我干了啊。” 纪有漪非常厌恶喝酒。 第一次上酒桌是在五岁时。 她出演的第一部电影杀青后,养母为她精心梳起公主头,在头顶别上一个鲜亮的红色蝴蝶结,然后抱着她进了包间。 她至今仍能回忆起那个昏黄的房间,鬼魅一般的幢幢人影,还有烟味、酒味、体汗味混杂成的恶臭,每每想起,都令她作呕。 但这十多年来,她喝了无数的酒。 从人微言轻的小豆丁,为了跟在师傅身边拍电影,被一杯接一杯地灌,到声名远扬的纪导,沉浮名利场,也少不得喝个几两。 钱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换成了酒这么坏的东西呢? 纪有漪笑着捧杯,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嚯,豪爽!”胡总被哄得特别有面子,带头鼓起了掌,竖起大拇指问,“你是剧组里哪个?” “我姓纪,剧组里小导演一个。” “晓得了,是纪导,纪导这么给我面子,我也走一个!”胡总先前就喝了不少,如今气氛被纪有漪带起来,便也举杯一口干了。 纪有漪一脸受宠若惊:“胡总您太抬举我了,我哪配得上这名号,您叫我小纪就好。哎,不行,就冲胡总这声‘纪导’,我再敬您一杯!” 她说着,又拿起酒瓶,添满了两杯。 倒酒,喝酒,倒酒,喝酒,中间穿插着虚伪的笑容和吹捧,纪有漪花了两个小时,喝倒了胡总。 胡总喝高了,在酒楼下结账时,踉踉跄跄被朋友搀着,还不忘大着舌头跟纪有漪说话:“那个片场啊,不用押金。我们纪导拍戏!赏脸用我的片场!我还收押金!我是人吗!你慢慢拍!租金爱什么时候付什么时候付!记得有、有空,再一起喝酒啊!” “那绝对的,一定!”一定个大头鬼,干完这票她就金盆洗手了,制片人这破差事,谁爱当谁当。 纪有漪把人送走,自己却没急着走。她头晕得厉害,在一楼抽了张椅子坐下,打算在店里缓一缓再离开。 她酒品很好,即便喝醉了,也可以用理智强撑着,等确保抵达了安全的地方,才会放松下来,任由自己昏睡过去。 她靠在椅背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胃。 从她喝下第一杯酒起,那里就开始痛,烈火灼烧一般的痛。 白酒一杯接一杯下肚,就像油浇在火上,烈焰烹出,炙烤着五脏六腑,中途一度疼得她几乎要握不住酒杯。 但再后来,疼痛就奇迹般消失了,连同胃的存在感一起消失了。 此时,她手在肚子上摸来摸去,摸了半天也没摸到胃在哪,仿佛那一块肚皮下方,是空的。 摸着摸着,手机忽然铃声大振。 纪有漪低头一看,木木的脑袋转了一圈,想起来了:哦,8点59的闹钟,提醒她约了人九点通话。 是孟姐姐!漂亮素人!便宜好用! 她一定能凭借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把人骗进剧组的!冲啊,小纪! 疲惫一整天,纪有漪总算感觉开心点了。她精神一振,点开对话框,盯着时间跳到9点,立马拨出语音通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对面声线清泠:“喂?” 啊,真好听。 纪有漪左手托着脸,手肘抵在桌面上,右手握着手机紧紧贴住耳朵:“孟姐姐,嘿嘿,孟姐姐,晚上好呀。” “……?”电话那头顿了顿,“你怎么了。” “我没有怎么呀。”纪有漪奇怪,“我们不是约好的吗,今晚九点,我给你讲角色。” 纪有漪的说话节奏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咬字又娇又软。孟行姝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倒映霓虹的江景,略微出了神。 那边背景音嘈杂,孟行姝脑中闪过下午新收到的信息—— 她一直在影视城四处应聘,昨天参演了一部短剧,今天又被资方升为了导演,不知道现在在赴的是什么酒局。 孟行姝问:“你在哪。” “我在外面,刚吃完饭。”纪有漪看看四周,明白了,“你嫌太吵了对吗?这里确实不适合谈话,孟姐姐,你等我哦,等我回去……” “你一个人?”孟行姝打断道。 “对呀。” “待着别动,地址发我。”孟行姝向玄关走去,伸手取下衣帽架上的风衣。 “你来接我吗?不用呀,我又没醉。” “……地址发我。”这回,语气冷硬了许多。 纪有漪撇撇嘴:“哦。” 宽宏大量的纪导会包容每一个凶巴巴的女主角。纪导动动手指,把定位发了过去。 “手机电量多少。” “我看看啊……41,啊,现在是40。” “应该够。你待在大厅,别乱走,等我过去,别搭理陌生人,拿好手机,开免提,保持通话,知道了吗?” 纪有漪从没被人这样叮嘱过,搞得她像小孩子似的,她心里不太舒服:“哦。” 要求真多。算了,她是宽宏大量的纪导,她尊重有想法的演员。 纪导双手捧着腮,手机平放在桌面上,一双眼睛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通话时长看。 看着看着,字迹开始模糊了。 眼前一片昏黑,先前怎么也摸不到的胃突然重新出现了。 它在跳动,像心脏一般剧烈跳动。 它呻吟着,像是痛苦极了,把自己拧紧,再拧紧,直到拧成一个结,终于停了一瞬。 然后,“嘭”一下,猛烈爆开。 纪有漪捂住嘴,冲进了洗手间。 鲜红的血液从口中涌出,淌在瘦削的左手上,透过指缝渗落。 纪有漪疼得浑身没力气,还记得要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再去开水龙头。买手机要钱的,可不能弄坏。 冰冷的水柱冲下,纪有漪右手扶着台面,慢吞吞地清洗着左手。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发抖,眩晕感一阵阵来袭,直到快要撑不住时,隐约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 纪有漪缓缓抬头,看到镜子里多了个漆黑的人影。 第17章 黑黑的帽子,黑黑的口罩,黑黑的衣服。 应该是孟姐姐吧,除了她,哪会有人喜欢这种打扮。 纪有漪的脑子还在艰难转动,身后的人已经靠近。呼吸微沉,动作却极快,一手抽了纸巾,擦掉她嘴唇和下巴上的血迹,另一只手关了水龙头。 紧接着,纪有漪感觉自己双脚腾空了,她被孟行姝打横抱起。 趁着夜风而来的人身上还带着凉意,纪有漪靠在她怀里,能感觉到她的胸腔有明显的起伏。 她,是跑着来找她的吗?…… 纪有漪混混沌沌想着,便听抱着她的人声音发冷:“去医院。” 行,是个非常合理的提议,纪导批准了。 纪有漪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她头枕着孟行姝的肩,鼻子不自觉多吸了几下孟行姝衣服上的味道,才勉强舒服了点。 她本想就这么睡去,又忽然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于是强打着精神,吃力地仰起头来。 “怎么了?”孟行姝抱着她往外走,神色很冷,头却顺从地低了下来,将耳朵靠在她唇边。 纪有漪无比努力地吐字:“帮……帮我把,凭证留好,可以报销……” 孟行姝:…… 作者有话说: ---------------------- [害羞][害羞]是的小纪宝宝,她是跑着来找你的哦。 。 今天的小剧场给大家分享一下追人小技巧: 就算等电话等了一晚上,也要确保响过三声再接,显得自己没有很迫不及待的样子; 不用给对话框置顶,虽然对方从来不给自己发消息(上午那条除外)每次想看都要翻半天才能翻到,但显得自己没有很在意的样子也很重要。 嗯,就这样一直一直装矜持,然后你就会发现几天过去你们的关系零进展[害羞] 。 好了孟老师分享完了,大家给几分,我给零分哈。下面我给孟老师支一招: 其实可以故意不留凭证,等老婆来要的时候假装忘了,承诺帮忙补,就能多几次和老婆聊天见面的机会了。 当然,她不会听的[摊手][摊手]她就喜欢立靠谱稳重绝不拖老婆后腿人设,然后默默破防:她查别人工作一小时(聊了一小时了已经!),查我工作直接跳过[爆哭][爆哭] 第12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7 夜晚,路边的霓虹熏着油污,要亮不亮。 街头有喝得烂醉的酒鬼在发酒疯,一酒瓶子砸在路边楼房的外墙上,接着有对骂声传来。 纪有漪被放到副驾座椅上,看孟行姝垂着眸给她系好安全带。 对方周身沉静,散发着淡淡香味,和这个地方的一切、包括浑身酒气的自己,都格格不入,令纪有漪一时有些恍惚。 或许是因为环境安静了,纪有漪感觉反胃感也没那么重了。 她自觉地把车窗降到最低,开口道歉:“对不起啊孟姐姐,我身上好臭,弄脏你了。” 全是包间里的菜味、烟味、酒味,臭死了,纪有漪自己都嫌弃。 孟行姝在开车,没有回答,只是瞥了纪有漪一眼,将车窗升高。 “别关呀。”纪有漪急了,又把车窗降下。 车速飞快,冷风跟巴掌似的呼在她脸上,她皱着脸,从嘴巴缝里挤出字,“多吹吹,散味。” 孟行姝声音里没有情绪:“我怕你被吹昏了头,吐我车里。” 好吧。 纪有漪由着孟行姝把车窗关到只剩一条小缝,不再自讨没趣。 在纪有漪的自我认知里,她拥有一个超无敌讨喜人设。 她爱笑,会撒娇,不论走到哪,上自阿姨阿婆,下至小孩小狗,就没有哪个是她一招内拿不下的。 但孟行姝除外。 这个人很难搞,永远冷着张脸,说她笑起来假,也不搭她的茬。 若是能让纪有漪讨厌也行,可她偏偏长得好看,声音好听,身上香香的……唔,怀抱也和她的大衣一样温软。 纪有漪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如果人际交往是一道道可拆解的题,那孟行姝就是她碰到过的最难的一道,她想了半天,就是解不出来。 风从缝隙钻入,纪有漪把脑袋往窗边靠了靠,看夜风吹动她的刘海,像风铃一样摆动。 就这么玩了一会儿,她忽然听身旁人开了口。 “出什么事了吗,怎么一个人喝那么多酒。” “没,陪片场老板喝的。”纪有漪精神不大好,但一听到工作相关的问题,就又振作了起来,简单说明了情况。 “那怎么就你一个,剧组其他人呢。制片人?” “制片也是我呀。” 孟行姝顿了顿:“副导呢。” “没有副导。” “助理?” “哪请得起哦。” 话赶话说得太急,纪有漪刚答完就后悔了—— 她得把孟姐姐骗进剧组拍戏,这样展示剧组的困顿实属不妥。 她连忙补救:“孟姐姐,我们剧组讲究的是人员精简哈,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岗位,把钱花在刀刃上,反而能把剧拍得更好。刚好你在开车,我不浪费你时间,给你讲讲角色啊……” 红灯前,车辆停步,孟行姝侧身看向她,打断道:“今天是第五天。” 纪有漪很懵:“什么第五天。” 孟行姝看着她,眸色很深:“四天前刚洗过胃,两天前吃了烧烤,今天他们要你去应酬时,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身体并不具备那个条件,为什么逞强。” 什么,逞强……她怎么就逞强了! 纪有漪喝多了酒,情绪瞬间就上来了:“我是导演,为剧组筹谋是我应该做的。再说了,剧组除了我也没别人了,我家小编剧刚毕业,我家女主刚成年,一个两个见了人话都说不利索,我不去应酬谁去!” 纪有漪不爱听人说她不行。 要知道,当年她可是上午摔断腿,中午打个石膏,下午就能回剧组继续干活的人,谁见了她不夸一句厉害。 喝个酒而已,多大点事! “那你去之前有和别人打过招呼吗?”孟行姝道,“时间、地点、哪些人,正常几点能结束,有没有安排人接你。你一个人来去,喝醉了怎么办,出事了又怎么办?你家小编剧、你家女主,没学过说话,那学过接人没?” 这、这人,还阴阳怪气她! 纪有漪头晕着,闭上了眼睛,还努力辩解道:“晚上是她们下班时间,我才不会打扰,白天拍一天戏很累的好不好。” 身边人似乎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再不济,找个可靠的朋友。” 纪有漪嘟囔:“我才来这边多久,* 哪有什么朋友。” “方若寒呢。”孟行姝面无表情,“她不是告诉过你,她这些天一直在d市吗。” 平时宝贝宝贝地喊,胃没养好就约烧烤,合照拍了九宫格,每天朋友圈点赞来点赞去的,这种时候倒把人忘了。 纪有漪意识已经涣散,也没忘咕哝着强调:“我有分寸,我自己可以平安到家的。” “那你现在是?” “现在,因为有你在嘛……” 纪有漪窝在座椅里,话语越来越轻,就这样睡去了。 她缩着脖子,从下巴到鼻子都埋在外套领子里,露出来的上半张脸苍白而疲惫,一双眉毛因为痛苦而始终紧拧着。 孟行姝望着她,回想起了在餐厅看到纪有漪的第一眼。 唇角挂着鲜红的血,血迹一直流淌到下巴上。脸色如纸一般惨白,整个人也好像一张薄薄的纸,摇晃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崩裂。 让人瞬间就慌了心神。 心慌过后,后怕慢慢爬上来,盘桓在孟行姝心口,成了一股气。 孟行姝太久没有过这样的情绪变化了,久远到令她有些陌生。而在她还没能确认之前,那股气又因为纪有漪轻飘飘八个字,消散得无影无踪。 红灯结束。孟行姝收回目光,关紧车窗,重新启动车辆。 d市医疗机构没有太好的选择,孟行姝就近去了一家医院。夜里人少,她直接把车停在急症大楼下。 大楼前方地面空旷,风有些大,拂过她黑色衣角,寒意袭人。 孟行姝脱了风衣,盖在纪有漪身上:“到了。” 熟睡中的人无意识应了一声,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背,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整理衣领的手微有停滞,温热的痒意从手背一路蔓延到心尖。 孟行姝眼睫轻颤了一下,抽出手,直接将人抱起,转身进了医院。 。 李竹揽一晚上没联系到纪有漪。她原以为纪有漪已经睡了,没放在心上,正挑灯改着剧本,却在深夜收到了纪导的批注。 纪有漪:【这里对话有点累赘,再精简一下。】 李竹揽立马拨了个视频过去:“小纪宝宝,快救救我们大女主吧,她愁一晚上了……诶,你怎么在医院?” 第18章 李竹揽看着那边白花花的病床傻了眼。 “吃坏肚子了,挂个水。”纪有漪还在看李竹揽新写的扉页,边划着批注边问道,“文鸯怎么了。” 纪有漪先前对文鸯演技的评价算含蓄了,真要直说,那只能四个字形容:简直灾难。 进组前,椰椰给文鸯报过一个表演班,文鸯也确实上完了课。 但估计是老师水平太烂,学到的净是些模板化的表演公式,反倒磨灭了她作为一个真实少女的灵气。 所以,纪有漪今天下午没有排文鸯的戏份,而是打算先让文鸯吃透角色,等明天再手把手教她。 文鸯惴惴不安地探过头来:“纪导,我发给你的人物小传,你回我『好好休息,明天加油』是什么意思呀?” 纪有漪弯起眼睛对她打了个招呼,语气和蔼:“就是要你早点睡的意思呀。你快去养精蓄锐,明天要吃大苦头咯。” 就是一塌糊涂的意思,纪导现在头很痛,一个字都不想多打,只能明天硬教。 纪有漪把文鸯哄去睡觉,正给李竹揽批修改意见,就听李竹揽闹着要来医院找她。 “你来干嘛。”她毫不犹豫拒绝了,“我啥事都没有,挂完水就回去了。” “我通宵改剧本,待在房间也是影响鸯鸯休息,还不如去找你。而且我们面对面聊剧本,效率也更高点嘛。” 纪有漪想了想,刚好她打算等孟行姝回来,就用尽浑身解数把人骗到手。 有编剧在一块儿,能让她们这个草台班子看起来更专业一点。 “行,那你过来吧。”纪有漪把地址发过去,叮嘱道,“我那个素人朋友也在,一会儿就谈签约,你做好准备,好好表现。” “得令!” 李竹揽提上笔电,打了个车直奔医院。 凌晨一点,vip病房区很是清静,李竹揽出了电梯间,蹑手蹑脚朝护士站走去,迎面看到两个人与她相向走来。 一个身穿白大褂,一看就是医院的大夫。 另一个,则是位年轻女性,身形高挑,一袭黑衣,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形状完美的眼睛。 两人压低了声音,在谈论着什么病情,与李竹揽擦肩而过。 李竹揽却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目光紧紧跟随着黑衣女性,从正面看到背影,再看到那背影也消失在走廊尽头。 三秒、五秒、十秒,李竹揽盯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好半天才从震惊中缓过来。 她火速掏出手机,把微博豆瓣群聊等圈子搜了个遍。 孟、孟行姝? 她居然看到孟行姝了!啊啊啊啊啊——她要疯了!真人好美!! 最近孟行姝在陪林总探班公司项目,粉丝都知道她在d市。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新戏要拍? 天杀的!新戏! 两年了! 孟行姝两年没拍戏了!知道这两年字帖们是怎么过的吗!! 李竹揽几乎是飘进纪有漪的病房的,她语无伦次,满脑子都是孟行姝的脸:“小小小纪!你知道我刚才看见谁了吗?孟行姝啊啊啊是孟行姝呜啊啊!” 她激动得都快哭了,“当初决定进圈时我有想过会碰见明星,但我都没敢肖想过她!啊啊啊那可是孟行姝,我的童年女神!!啊啊啊啊太美了太美了我人没了!!!” 这名字有点耳熟。 纪有漪仔细回忆了一下,不就是渣男那个女友吗,什么当红影后,“豪掷八亿筑爱巢”的豪门大小姐。 家境事业两大成,可惜脑子进水眼睛瞎。 纪有漪好奇:“她多大年纪,还成你童年女神了。” 知名影后上了岁数后为爱冲昏头脑,纪有漪在原来的世界里也不是没见过类似的事。 “28,和我同年。”李竹揽捂着胸口,感慨万千,“第一次看她电影的时候我还在念高中,那时候她刚出道,我为了看真结局还翘了晚自习跑去网吧自学翻墙,差点被教导主任抓到。” “那为什么叫童年女神?” “你不懂!女人至死是少年!!” 纪有漪的反应太过平淡,在病床前又是转圈又是跳的李竹揽亟需一个情绪出口。 她打开了微博。 因为不想曝光孟行姝的私人行程,所以她只能用一整屏的“啊”字和一张土拨鼠尖叫表情包来表达自己内心的亢奋。 等发泄完了,再抬头一看纪有漪,她才猛然想起了什么。 作为一只瓜田资深老猹,李竹揽早在进剧组前就对纪有漪略有耳闻。 纪有漪性格太过鲜明,常常会盖过她的长相。事实上,她长得相当漂亮。 皮肤白皙,脸庞小巧,五官精致得跟洋娃娃似的,尤其是鼻尖那颗小红痣,更凸显了她明艳的气质。 刻板印象总是对这种长相的人有些敌意,这也就导致了,二月她刚上那档旅游综艺,还什么都没做呢,就先被网友拉出来骂了一通。 李竹揽倒没信过什么“小三”传闻——毕竟字帖们连孟行姝和周文琛的绯闻都不信。 一没拍到同框,二没亲口承认,点进去全是“据某知情人士透露”,半点实证没有,臭不要脸的糊男给自己贴金罢了,恶心。 但李竹揽吃瓜时看过一点综艺片段,纪有漪在里头对周文琛的……嗯,那叫善意,确实是肉眼可见的。 多好的小纪宝宝啊,怎么就瞎了眼了呢? 李竹揽以前只是略微遗憾,认识纪有漪后,更是心痛无比。 她担心小纪会因为周文琛的事对孟行姝有意见,小心翼翼发问:“小纪,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孟行姝?” “不会啊,我都不认识她。”顶多是觉得她眼神不好,谈不上不喜欢。 纪有漪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满脑子都是签女二的事,“我那个素人朋友帮我拿药去了,马上回来。待会儿你先跟她说剧本,然后我给她介绍项目,怎么样?” “好!”李竹揽巴不得话题被转移,她打开电脑,注意到纪有漪身上披着一件明显不是她穿衣风格的衣服。 李竹揽八卦问,“你身上这件风衣是你朋友的吗?哇噻,看着好贵,她家境很好吧,真的愿意来我们剧组吗?” 纪有漪想了想:“应该没问题。” 孟姐姐看着就很大方,应该还蛮好骗……哦不,是蛮好合作的。 正说着,只听“笃笃”两声,房门被有节奏地轻敲两下,来人推开门,向病床走来。 纪有漪眼睛一亮,朝对方招招手:“孟姐姐,你回来得正好,我们编剧刚到。” “别乱动。也不怕跑针。” 无比耳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李竹揽怀疑谁把病房里的电视机打开了,还刚巧在放孟行姝的电影。 她双击文件的手石化了。 身着黑色衬衫的女人绕到了病床另一侧,她的风衣外套仍披在纪有漪肩上,两人共享着相同的香水味。 她摘了口罩,随意勾在手指上,俯身检查过纪有漪的输液针,才拿起床头的测温仪,在纪有漪额前扫了一下。 看着显示数字,女人眉头微皱:“怎么还在烧。” “哎呀,没事的。”纪有漪摆摆手,给孟行姝介绍了起来,“孟姐姐,这位是我们剧组的编剧,李竹揽,李老师。” “李老师,这是我朋……李老师?hello,你还在吗?” 纪有漪看着嘴巴张成o型的李竹揽,唤了两声没唤醒,笑呵呵打起了圆场,“孟姐姐,我其实已经让她做好心理准备了的,但你实在太好看了,把我们编剧都看呆了。” 李竹揽的手指无意识按在了键盘的a键上,沉重的沉默中,文档已经被尖叫声刷了个满屏。 她视线无比艰难地从孟行姝身上挪开,移到纪有漪身上,用此生最复杂的眼神敲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你也没说是这种心理准备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 孟老师:(她被灌酒)好气[爆哭](她好见外)好气[爆哭](没人帮她)好气[爆哭](她喊别人宝贝)好气[爆哭](跟人处那么好也不叫人帮忙)好气[爆哭] 小纪:zzz…… 孟老师:[星星眼](瞬间哄好) 第13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8 病房内,纪有漪在兴致勃勃地热场,李竹揽在欲哭无泪地沉默。 孟行姝扫过二人神色,心下了然:“李老师,幸会,我是孟行姝。” 打完招呼,她看了一眼病床上动作定格的某人,体贴离开,“我出去一趟。” 随着房门被关上,李竹揽一秒解除封印,她捂住嘴,克制着自己的尖叫:“这就是你说的,素人?朋友?” 我刚还在担心你俩互看不顺眼,结果你告诉我,她是你的?素人??朋友??? “……我,可以解释。” 纪有漪还没能从惊讶中缓过来。 她在原来的世界影视圈混那么久,认识不少巨星,一个个都是身居高位、前拥后簇的。 第19章 孟行姝这么低调,身边只跟着个助理,今天甚至连助理都没带,导致她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她打开浏览器,输入关键词,看着跳出来的人物照片,居然还真的是那张被她垂涎已久的女二脸。 纪有漪定了定神,张口就开始编,“我知道她国民度很高,但我家庭情况不好,家里连台电视机都没有,更别说电脑,根本没有看电影的条件。长大后又一直忙着挣钱,即使进了娱乐圈,也接触不到这种咖位,所以认不出来也很正常,你说对吗?” 李竹揽幽幽看她:“可你俩都交上朋友了。” “谁说交朋友就要知根知底的,距离产生美好不好。” 在她纪有漪的概念里,只要打过照面的,都叫朋友。 纪有漪回忆了一下两人的照面,发现了突破口。 “是她自己不告诉我的,甚至故意误导我!我都给她看过身份证了,结果她只告诉了我她的姓氏。” 纪有漪越说越笃定,“我看她太漂亮,刚认识时还问过她是不是明星,她非说不是。” 李竹揽纳闷:“问题是,她瞒着你能有什么好处?” 纪有漪沉思片刻,豁然开朗了—— 她先前以为,孟行姝一而再地帮她,纯粹是因为人美心善。现在看来,孟行姝是在补偿她。 作为渣男的现任,看着垃圾公司那样黑小小纪,孟行姝一定对她心怀愧疚。直接亮明身份怕她排斥,所以才有所隐瞒。 至于为什么明明不会接她们剧,却还和她约了电话,肯定也是因为不忍心直接拒绝她吧! 哎!是个好姑娘,可惜眼瞎。 那厢,李竹揽看看纪有漪肩上披着的风衣外套,再看看纪有漪的脸,反复回味过孟行姝刚才的举止,也顿悟了。 李竹揽是个思维发散能力极强的文科生。 她喜欢看文娱作品,正经的比如电影电视剧,不正经的比如什么美女和美女的拉娘剪辑。 也爱自己写点东西,正经的比如纯洁小甜饼,不正经的比如……咳。 她微博账号有小二十万粉丝,每天嗷嗷待哺等着她放饭。 最近两个月,李竹揽饱受剧本摧残,已经很久没有灵感了。 如今看着纪有漪,她却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cp之魂开始熊熊燃烧。 “小纪你说,她该不会,该不会!”李竹揽越想越觉得合理。 纪有漪已经坦然接受了“孟行姝在施舍她”的事实,她正在编辑招募女二演员的组迅:“你想问什么,该不会不演咱们剧了?那肯定不能演了呀,她要来演我都不同意。” 开什么玩笑,影后什么片酬,请得起吗! 文鸯的片酬是一天三千,女二的预算只会比女主更低。孟行姝又不是什么慈善家,怎么可能来演。 当初她想招揽孟行姝,一方面确实是因为她的外形。 孟行姝长得太标致了。 标致不光是指漂亮,演员要漂亮,但这种漂亮得比爱豆网红的漂亮更为深刻。 她要有故事感,要让观众一看到她,就被勾起好奇心,想对她背后的故事一探究竟,俗称“电影脸”。 但另一方面,更大的原因是剧组太穷,优质素人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如今素人变成了高攀不起的明星,方案必须毙了。 可悲可叹,她还幻想过把孟行姝骗来零片酬自费出演,拿这钱去招更好的灯光等几个人呢。 现在只能好好再把预算盘一遍,看看怎么抠点钱出来了。 纪有漪沉浸在工作中无法自拔,留下李竹揽像一只上跳下窜的猹,怀揣着滚烫的脑补,好不寂寞。 李竹揽只好打开微博,编辑消息。 竹猪阿切:【家人们,我一定是饿疯了,居然想做女明星的饭,谁懂t t巨星影后隐姓埋名装素人,追求迟钝事业批十八线小糊花,以前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梗突然就变得喷喷香了,谁懂!!!!】 。 李竹揽挖的坑最终也只能是个坑。 她发完微博就被改好预算的纪有漪拉去写剧本了,两人从天黑奋战到天亮。 早七点,在医院吃过早饭后,孟行姝开车送她们去片场。 秉持着绝不做电灯泡的意志,李竹揽本想直接开溜,被纪有漪二话不说,塞进了后排。 李竹揽粉了孟行姝这么多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坐上孟老师开的车,整个人非常拘谨。 她感受着奢华的真皮沙发座椅,看纪有漪在前方侃侃而谈。 “……我们项目目前就这个情况,条件确实不好,但做事的人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质量我敢打包票。还有我们编剧。” 突然被点到名的李竹揽一个激灵。 “s大本硕,名校高材生,履历相当漂亮,以后肯定大有作为,这剧要不是她首部作品,我还真捡不到这个漏。剧本我昨晚发了你几段,有时间可以看看,还是很有水平的。” “我看了,确实不错。”孟行姝看了一眼纪有漪吹得满面红光的模样,说话时尾音不自觉扬起,“你昨晚说的那个,话都说不利索的编剧,是她吗。” “当然不是。”纪有漪否定得斩钉截铁,“我们李老师可会说话了,对吧,李老师。” 缩在后排努力降低存在感好方便自己狠狠嗑cp的李竹揽就这么被拎到了台前。 她像一只被揪着脖领子提起来的鼠鼠,手上啃了一半的香香坚果掉到了地上,小鼠的脑子里就只剩一片空白: “说、说什么?吱吱吱?” “……” 一时间,两道视线同步落在她身上,李竹揽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纪有漪反应很快,力挽狂澜:“看吧,我们编剧非常幽默。” 她兜兜转转吹了半天,终于转到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上,“现在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发行问题。我们剧组都是新人,资方也第一次做影视,自己找平台怕被压价。不知道孟老师有没有什么好建议?” 听到称谓变化,孟行姝扶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眼中情绪淡了:“我回头问问。” “太好了!那提前谢谢孟老师了!” “客气。” 谈话氛围不知为何没先前那么热络了,纪有漪想不明白,干脆也不琢磨了。 她连续通宵了两天,还有一桩桩事等着解决,没工夫思考别的。 下车时,时间未过七点半,演员还在化妆。纪有漪把李竹揽赶去睡觉,自己直奔化妆间。 如她所料,一开门,就看到了化妆师无奈的表情。 文鸯低头坐在椅子上,她的经纪人在拍桌骂人:“你没有手艺就别干这行!文鸯一直用的就是最白的粉底和粉色腮红,你看你这乌漆嘛黑,故意把我艺人化丑?” 化妆师也是个有脾气的,她语气镇定:“我说了,我只听导演安排,您有不满意去找导演。导演不说改,您在这儿骂我一百句,我也不可能改。” “怎么了。”纪有漪往桌边一站,自带一股压迫感,“我昨晚告诉过你们的,剧本大改,曹秋人设有变化,妆造必须跟着变。” 西装男很讨厌纪有漪,奈何她现在是导演,只能压着气:“纪导,我们文鸯才20岁,一直走的精致爱豆风,为什么给她做这么老的妆造?” 纪有漪看看文鸯的脸。低饱和度的哑光中式妆面,完美中和掉了少女的稚气。 “技术可以,化得很好。”纪有漪对化妆师笑了一下,夸完后,眼神冷冷扫向西装男,“她是精致爱豆,那她演的角色是吗?” 西装男被激怒:“这跟角色有什么关系?文鸯就适合那种妆造!别说什么我不懂,电视剧就是要脸好看,脸好看了,粉丝自然就来了。你故意把她化丑,你什么心思?” 纪有漪挑了挑眉:“是,脸好看就够了,你也别让她拍戏了,有空多拍点mv、写真集,精修个八百次,粉丝自然来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利用导演职位给自己谋私利。”西装男指着纪有漪鼻子,“你要不改回去,我现在就带文鸯走人,我看你还拍个屁!” 纪有漪不怒反笑,悠悠拿起手机,晃了晃:“那走吧。你们出了这个门,我就算你们罢演,只要我一通电话,一个小时内,新的女主就能就位,价格还更便宜。至于你们,我可以保证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听到要被开,文鸯急了,终于开口:“纪导,我没有不想演,我可以听话的。” 纪有漪盯住她:“你觉得这个妆怎么样?” 文鸯咬了咬嘴唇,原本想说些什么,但看看自己的经纪人,她又瑟缩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是、是不太适合我……” 纪有漪点点头,搬了面椅子,在文鸯身旁坐下,对另外两人道:“你们先出去一下,我和文鸯单独聊聊。” 化妆师解脱般跑了,西装男落后几步,关上门前,给文鸯使了个眼色。 手机里进了条新消息,文鸯偷偷打开,看到了经纪人发来的话: 第20章 【这女的在剧里也有角色,她给自己加戏,还故意把你化丑,就是想艳压你,懂吧?别被她忽悠了,记得录音。】 前方,纪有漪温柔的声音传来:“可以看着我吗?” 文鸯慌忙熄灭屏幕,抬起头,迎上了那双含笑的眼。 “鸯鸯,我先问你个问题。”纪有漪开口,“你想当流量,还是演员。” “我……不能都当吗?” 纪有漪笑了起来:“当然可以,但你要知道一点,她们确实存在交集,本质上却是两种运作模式。” “如果人的职业生涯是在种植一颗果树,演员需要深耕专业能力,不断扩大自己的树冠和根系。 “这个过程耗时耗力,但相应的,你将拥有漫长的收获期,即使寒冬来临,也有足够的养分储备让你等到春天。” “而流量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催熟。” “短时间内快速蹿红,活跃在高曝光和话题营销中,以粉丝和数据为价值衡量。原本要用几十年慢慢结出来的果子会在几年内被摘光。 “因为你等不了那么久,你的外貌、身材、人设大于一切,你状态下滑之时,就是你被淘汰之日。” “对公司来说,当然是培养流量更赚。因为时间就是金钱,人才是最廉价的商品,催熟一棵树,极致收割,然后砍倒,种下一棵。文鸯,你真的想当这样的商品吗?” 文鸯双手死死交扣在一处,半晌才答:“不,我要当演员。” “好。”纪有漪正了神色,“既然如此,你就必须学会塑造角色。昨晚你写的小传我看了,我直说,完全不合格。” “不要把那些对『闺阁小姐』的刻板印象套在曹秋身上,她在目睹过全族人的死亡后绝望地死去,关键词怎么可能是美好?应该是恐惧,是痛苦,是仇恨,是逼着自己尽快强大,誓要与每一个仇人不死不休的强大。” “演员的工作从来不是展现美貌。现在的妆容确实不适合你,但很适合曹秋。干净,自然,坚毅。” 纪有漪站起身,选了支眉胶,弯下腰,轻轻刷在文鸯的眉头。 “这样画眉毛,更有自然生长感。曹秋是坚韧的、勇敢的,她是一棵扎根多年,最终苍翠不倒的巨树,我相信你也是。” 她声音无限温柔,“我知道你刚演戏,会遇到很多困难和困惑,但你放心,我会陪你一起解决。你只管大胆去赋予角色血肉,然后等待角色反哺你,为你赢得观众的喜爱。” 纪有漪耐心给文鸯刷完眉胶,稍稍垂眼,就见文鸯愣愣看着自己,眼中噙满热泪。 “好了好了,不哭,我们说好了要慢慢走的,对不对?” 她歪着脑袋打量着文鸯的脸,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我们鸯鸯以后肯定能成为大花旦!” 作者有话说: ---------------------- 孟老师:[爆哭][爆哭]价都不问一下直接丢出购物车也就算了,姐姐也不叫了 (记笔记)当……她的女主角……(写写)就可以……(写写)有她……亲自改妆…… 。 咳咳好了,正经说[彩虹屁]恭喜孟老师掉马,之后感情线会明朗起来,孟老师也要准备追妻了。路漫漫其修远兮,不管了总之先恭喜[彩虹屁] 下一章还是隔日更,在周日,周日开始就是日更啦[加油]我会加油存稿的,应该能日更到完结[求求你了]加班加班快走开啊啊啊—— (19号破防爬上来加一句[裂开][裂开][裂开][裂开]走不了一点) 第14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9 3月20日,阴阳平衡,是孟雨霆找大师算出来的好日子。 孟雨霆一早拜过天贵文昌,给孟行姝打去电话。 连续两个都没人接,她转去找孟行姝的助理方若寒。 电话接通,孟雨霆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孟行姝人呢?霄霄今天回国,让她立刻过来,坐孟家的车一起去机场。” “天哪!”方若寒惊叫一声,语气焦急,“可是孟老师现在在a国拍摄,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霄霄回国是早就定好的,她这么重要的日子跑去a国?” “林总强行安排,孟老师也不想的。孟董您看现在怎么办才好?您那边方便安排一架私人飞机来接……” 话还没说完,通话就被对面挂断了。方若寒翻了个白眼,继续手头的工作。 林屾斜倚在沙发上签着文件,穿着拖鞋的脚点了点实木地板,好笑问:“林总又背什么锅了?这不是孟老板的大别墅么,什么时候变成a国地界的。” 方若寒咂着嘴:“林总大忙人忘记了,今天这集可是‘真千金归国’,内娱马上要炸了。” “孟霄?”林屾嗤笑一声,目光离开文件,去看孟行姝的表情。 孟行姝是长风集团董事长的养女,她的养母孟雨霆还有个亲生女儿,名叫孟霄,今年刚在国外读完研究生,回国在即。 长风集团是s市最早做房地产开发的企业,占尽了先机,经过二十余年的积累,如今看上去风头无量。 但外头人不知道,林屾却很清楚,近年来行业式微,长风颓态明显,孟雨霆为了出路急得焦头烂额。 刚巧,她宝贝女儿孟霄想进娱乐圈当明星,吸引了孟雨霆的注意。 孟行姝16岁就能一跃成名,孟雨霆眼中,亲女儿比养女好了千倍万倍,没道理不成功。 为了尽早爆红赚钱,孟家母女俩找遍业内能人,最后决定走时下最热也是最快捷的路线:营销。 商界有巨鳄母亲,影坛有巨星“姐姐”,再配个顶流“男友”,人人艳羡的内娱真公主人设就此敲定。 于是,孟行姝在入行的第十一年,终于被外界知晓了家世背景。 去年年底,孟行姝首次“受邀”出席长风集团年会,就“意外”被媒体拍到,「长风集团千金」的名号捆绑上她。 次年一月,【长风集团千金与顶流热恋】登上热搜,为了扩大声量,故意用模棱两可的描述引导吃瓜群众以为主角是孟行姝,消息爆出来的当天,微博直接瘫痪。 一场大戏轰轰烈烈唱到三月,如今只等真千金归国,坐收万众瞩目的热度。 在孟家的安排下,孟霄那个绯闻男友将以普通朋友的名义,携9999朵红玫瑰前往机场接机。 原计划中,孟行姝也要出镜,上演一段姐妹情深,但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 孟行姝正在看简报,没有出声,仿佛没听到刚才的对话一般。 林屾观察了孟行姝好一会儿,愣是没看出半点波澜。 孟行姝不爱说话,林屾知道。 林屾打从认识孟行姝起,就觉得她身上莫名有股“死气”。这么多年来,不论面对的是什么事,林屾都没在荧幕外见过她有情绪波动。 近几年,孟行姝精神状态每况愈下。林屾这次回国隐约察觉她有了些改变,似乎是正向的,但还是放心不下。 踯躅半天,林屾终于忍不住了,笑嘻嘻问:“孟老板,今天什么打算?” 孟行姝淡淡瞥她一眼,指尖在平板上划过,继续看下一份简报:“活着。” “……” 林屾和方若寒隔着茶几遥遥对望几秒,方若寒冲她又是挤眼又是努嘴。 林屾当没看见。她可叫不动孟行姝。 方若寒只好比起了口型:【你先上,我殿后!】 上就上。 林屾把文件和笔往茶几上一扔,觍着脸挤到孟行姝身旁,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今天天气挺好,我们在d市逛逛,看看花看看云啥的,怎么样?” 孟行姝手指微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影视城的樱花是不是开了。” “好像是的。”方若寒插嘴,“我今早还看到小纪朋友圈发了超大一棵樱花树,特别美,应该就是影视城里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是么。”在林屾错愕的眼神中,孟行姝站起身,“那去看看吧。” 。 片场内。 一条拍摄完毕,李竹揽连忙把保温杯递过去:“小纪,你真的扛得住吗?” 这部剧现在算纪有漪自导自演,她刚演完女配宁梨的戏份,身上戏服单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纪有漪猛灌几口热水,才总算好过了些:“这点工作量,小意思。” 她把保温杯塞回李竹揽手中,准备去拍下一条。 “但是你已经七天没睡觉了!!” 自从原导演炸组、新导演上任以来,纪有漪就没出过片场。 李竹揽是编剧,写完拍摄内容就可以休息,但纪有漪不行。 作为导演,拍戏时,她必须全程盯着。拍前,要和摄影、灯光、服化道等各组沟通,还得给演员讲戏。 女二清晏公主的扮演者黎安然是纪有漪面试选出来的,她先前在影视城跑了好几年龙套,基础较好一些,女主文鸯却可以说是从负数开始。 文鸯长得漂亮,悟性却颇差,把戏嚼碎了讲她都不一定能懂。 第21章 纪有漪为了让她开窍花费了大量时间精力,恨不得一斧头劈开自己脑瓜子给她看。 最后纪有漪实在没办法,只能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给文鸯示范,再让文鸯一比一模仿,而即便如此,也得经过反反复复的矫正。 除去以上所有,等戏拍完了,片场都收工了,纪有漪还要检查素材,和各组确认次日安排,敲定大大小小的事宜,稍有时间,又拉着李竹揽继续打磨剧本,一直打磨到片场新一天开工。 但纪有漪死不承认:“这就是你视角受限了,我早上转场的时候刚睡过。” 李竹揽无语:“你是指在导演椅上眯那一两刻钟吗?而且你上次医院出来后,烧一直没退。” “去去,别耽误拍摄。”纪有漪直接赶人。 之后连续三条都得纪有漪出镜。 她照例提前给文* 鸯复习过两遍,确认各组就位后,才快步跑到宁梨的点位上。 严肃的神色一秒飞扬,雷厉风行的导演眨眼间就成了镜头下活泼可爱的小梨子,明媚的笑容极富感染力,看得在场众人心情大好。 林屾也被吸引了目光。 她原本是陪孟行姝出来看樱花的,结果自从出了门,另外俩姑娘提都没再提过樱花的事,直直往某个摄影棚去。 林屾一脸茫然,问带路的方若寒:“不是说去看超大樱花树吗?给种摄影棚里了?这好养吗?” 看什么樱花树,当然是看拍樱花树的人啊!方若寒对林屾使了个眼色。 上次和小纪吃完烧烤回来,方若寒就挨了批。 她当时还以为,孟行姝只是教育她做事还不够成熟妥帖。 直到后来偶然发现,以前从不关注朋友圈的自家老板一天看八百次某人动态,看完不发消息不点赞,默默退出,没过多久又点开看,她才总算回过味来。 方若寒笑得高深莫测:“你再好好想想,我那句话的重点是樱花吗?” 林屾把原话仔细梳理了一遍。 回忆起她回国那天,方若寒提出要和朋友约饭的事,明白了—— 她们要先陪方若寒探班那个叫小纪的朋友,再去看孟行姝想看的超大樱花树。 孟行姝今天竟然愿意多走几步路,她最近真是越来越勤快了,难道说,是喜欢上散步了? 剧组很简陋,摄影棚之廉价,和林屾投资的那些剧没法比,但给林屾的观感却好了许多。 过去一周里,林屾把凌星的剧组探了个遍,也去围观了几个其它公司出品的知名巨制,眼睛被荼毒得不轻。 相比之下,眼前的剧组宛如一股清流,台词言之有物,演职人员各司其职,戏拍得有条不紊。 尤其是穿黄裙子的那个,林屾一眼看去就很喜欢。 “你知道那个演员是谁吗?以前演过什么剧?我想去要个联系方式。”林屾指着黄裙子姑娘问方若寒。 在方若寒复杂的眼神里,林屾猜测,“难道说,她就是你那个朋友?那更好啊,你直接推我!” 没等方若寒回答,一个头戴鸭舌帽的女生走到林屾面前,沉着脸比了个休止符的手势,又指指大门口,表情阴森。 林屾看懂了,这是让她再说话就滚出去。 她一时更意外了:这剧组明明不录同期声,片场纪律却管得这么严,她投资的那些剧组可是连叼着烟拍戏的娄子都捅过。 其实不少人都注意到片场来了三个陌生人,正中间那个身形修长、气质清冷沉稳,即便面上没有表情,也依旧是人群中最瞩目的存在—— 那不是孟行姝吗?!为什么这种大咖会出现在她们小破剧组?? 众人震惊,在场不乏孟行姝的粉丝已经在内心疯狂尖叫了。 但奈何正值工作时间,没人敢擅自离岗,更不敢多嘴发问,只能把手头的工作干得更卖力些,期待能被看见。 随着场记高喊一声“cut”,片场氛围总算松动了些,松动却不松散,所有人都在忙着为下一条做准备。 纪有漪用手背抵了抵温热的额头,喝过两口热水稍定神色,就继续讲戏去了。 林屾一看,拉着孟行姝和方若寒去围观。 纪有漪个头不算高,为了符合宁梨的人设,造型上也没垫鞋垫,她站在168的文鸯和169的黎安然面前,略显娇小。 于是林屾就看到,戏里花蝴蝶一般的黄裙子姑娘变成了板着脸的老师,撸起袖子在讲课,两个高个大姐姐低着头听得认真,学不好还要挨训。 林屾盯着纪有漪的脸,眼睛一刻都不想挪开。她用胳膊肘捅捅孟行姝: “你看说话的那个,好像就是若寒她朋友,那个小纪,原来她还是导演。好可爱有没有,我也想和她约饭。你那个樱花树,一会儿你自己去看吧,我就不陪你了。” 半天没等到孟行姝回话,林屾转头看过去,只看到了孟行姝冷漠的脸。 虽然好像比平时更冷一点,但林屾相信这只是错觉,她甚至有了新发现。 她发笑,“你注意到没,我173,你174,和她俩又隔了点距离,我们四个一起听课,脑袋刚好连成一条线。” 孟行姝岿然不动,压根不搭理她。 耳边已经两次响起无关的嬉笑声了。 纪有漪发着烧、头疼得厉害,不打算再放过,她冷脸转向声源处,厉声厉色:“我在讲戏,要围观就不要闲聊,想放松给我门口呆着去!” 林屾吓得瞪大了眼睛。 她从没在片场被人这样呵斥过。她是国内龙头影视公司的ceo,又是最大流媒体平台的svp,圈内地位不说首屈一指,至少她不管走到哪个片场,都是被众星捧月的存在。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全剧组都是好学生,就她一个坏学生在多嘴。行吧,是她活该。 林屾认栽,乖乖闭紧嘴巴,余光发现身侧的孟行姝似乎微微勾着唇角——她就说刚才的冷漠是错觉吧。 纪有漪头正晕着,先前没能留意,等到骂完人才意识到对方长着张陌生的脸。 裁剪精良的浅色西装,半短的头发打理精细,刚过肩。一旁,是孟行姝和方若寒。 “纪导,”目光相触,孟行姝向她点头示意,“打扰了,这位是filmily的svp,林总,今天刚好有空,就来片场看看,发行方面的事情可以找她。” 林屾心里纳闷:孟行姝不爱说话,平时她和方若寒在外,基本都是方若寒当口径,怎么今天碰到方若寒的朋友,两人还反过来了? 不过要不说孟行姝是好学生呢,这借口找得真好,换了她,根本编不出来。 她忙接话道:“纪导你好,我是林屾。抱歉打扰你们拍摄了,我就随便看看,不用管我哈。” 纪有漪早在看清她们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对方来头不小,她迅速收起冷脸,切换到社交模式。 电视剧不是拍出来就算完的,更重要的是“发行”,也就是卖出去。 投资影视项目是赚还是赔,看的也正是这一步。 网剧要找的买家,无非就是各大网络视频平台。 其中,filmily在用户量、内容库和行业影响力等各方面都遥遥领先,是无数制片人梦寐以求的金主妈妈,为了把片子卖出好价格,少不了对她们几顿狂舔。 而现在,纪有漪非但没舔,还把人家副总裁当众骂了一顿……额,不过对方好像没有不满的意思。 她弯起眼睛,伸出右手,脸上是最灿烂的营业笑容:“林总你好,叫我小纪就好。” 林屾确实没有丝毫不满。 她性格大大咧咧的,又欣赏认真做事的人,再加上她觉得纪有漪批评得完全没问题,导致她对纪有漪的好感不减反增。 两人握了手,加完联系方式,纪有漪让场务给她们拿了椅子和水,林屾却不想坐。 她以前在片场探班,多是由总制片人、监制带着,了解整体进度,具体片子是如何拍出来的,她这个生意人并不想知道。 但如今跟在纪有漪身边,近距离观察电视剧的拍摄过程,她却觉得有趣极了。 切换了模式的纪有漪对未来的金主妈妈颇有耐心,只要她有空,林屾问什么她就答什么,服务态度好不说,情绪价值更是拉满。 “这是监视器,我们一般叫它大监,它还有很多妹妹,叫小监,有需要的老师都能备一个,小小的拿在手上很方便,不过我是不爱用啦。” 纪有漪说着,声音小了下去,语气心痛又委屈,“因为我以前不小心摔过一个,赔了好多钱。” “她们戴着的是三方通话,多频道通讯用,一般几个摄制组为了方便沟通会戴。我个人能选的话,还是更喜欢用对讲机。” 纪有漪附在林屾耳边,说悄悄话一般笑着道,“因为你想呀,一直戴着工作很容易忽略掉,我要是哪天在偷偷骂人,忘记关麦了怎么办。” “还有那个……” 孟行姝坐在场边,目光漆黑如墨,落在不远处有说有笑的两人身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收拢,捏紧了手中未开封的矿泉水瓶。 第22章 “林屾。”孟行姝静静看了一会儿,平淡出声,音量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林屾听见。 “怎么啦。”林屾以为孟行姝有事找她,起身走近,脸上还带着消不下的笑意。 看得出来,她心情不是一般的好,好得恨不得飞起来了。 “这是米菠萝,这是蝴蝶布,这是苹果箱,这是轨道车。”孟行姝随意点了几个看到的设备,“还有想问的吗?” “你跟我讲这个干嘛。” “你不是好奇吗?” “我不要听你说,你说起来不好玩。”林屾转身就要回去。 “她拍戏已经很忙了,别一直打扰。”孟行姝面色平静,声音浅淡如常,“而且你注意时间,十点例会。” 林屾拿出手机一看:“还真是,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那我去打声招呼。” 片场中心,纪老师已经重上讲台,正在给下一场戏的演员讲课。 孟行姝收回目光,看向林屾:“别过去了,她在忙。等她空了,我帮你跟她说。” “行……不对,”林屾奇怪,“你怎么跟她说,你不也要开会吗?” “对。所以,”孟行姝唇角略微扬了扬,似笑非笑看她,“麻烦林总,我请个假。” 林屾:???? 作者有话说: ---------------------- 某人:[柠檬]好得[柠檬]恨不得[柠檬]飞起来[柠檬] 。 多年后,记者采访:孟老师,您能再给我们说说当年纪导从几十亿人中选中您当老婆的事情吗? 孟老师:嗯……其实最开始我没有想去,是我朋友要去参加海选,她太紧张了,就拉着我一起。去了之后我朋友表现得很积极,很努力想被看见,我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给她做陪衬。但我没想到纪导反而看中了我,啊真是不可思议!可能是因为我天生适合当她老婆吧! 林总:?$%&*#! 第15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10 纪有漪一直忙到饭点才注意到林屾和方若寒走了。 “她们有急事,走得匆忙,所以没跟你打招呼。”孟行姝解释道。 “这样啊。”纪有漪在餐桌前坐下,语气有些惋惜,“林总说想尝尝片场美食,我还找制片多要了几盒盒饭呢。” “什么什么什么?”李竹揽端着三盒盒饭走过来,逐一摆在三人面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怎么会有人想吃盒饭的。小纪,你是不是又哄骗无知少女了。” “我哪里骗了。”纪有漪争辩,“我们剧组的盒饭就是很好吃。” 今天的两素一荤分别是白萝卜、菠菜和炒鸡蛋,菜色看得李竹揽两眼一黑,打算回去吃零食:“不信你问孟老师,这谁吃得下去!” 孟行姝拆了筷子,尝了一口萝卜,淡淡评价:“确实挺好的。” “??”看着纪有漪得意的神情,李竹揽幡然醒悟——失策,是她错了,她问错人了。 李竹揽掏出后手,“你知道你为什么烧到现在都不退还天天胃疼吗?就是这种东西吃多了!你还不吃药!” 纪有漪理直气壮:“我倒是想吃,但那瓶子那么小,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找都找不到。” “你也不重新买!” “我不记得它叫什么名字,怎么买!” 纪有漪和李竹揽这段时间相处得越发熟络,两人一个导演、一个编剧,都是剧组的“大脑”,脱离工作环境后,却时不时会像现在这样拌个嘴。 孟行姝看了纪有漪一眼,从衣袋中拿出一瓶药,放在桌上:“上次医生多开了一瓶,忘记给你了。饭前吃,刚好是现在。” 李竹揽始料未及地凝固了一下,眼神在药瓶、孟行姝和纪有漪之间打了个转,笑容就这样猝不及防浮现了。 她憋笑,附和了起来:“就是就是,快吃!” 说着,又小跑着去拿了瓶矿泉水。 孟行姝拆了药,倒出一粒在瓶盖里,又接过矿泉水,拧松瓶盖后,放到纪有漪手边。 一左一右两人齐齐盯着纪有漪,像是盯着个叛逆的小病号。纪有漪长这么大就没被人这样喂过药,饶是厚脸皮如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吭声,把药丸往嘴里一扔,抱着矿泉水猛喝半瓶,用来掩盖面上的忸怩。 李竹揽倒对这样的场景非常满意。 她看看木着张脸狂喝水的小纪,又看看坐在小纪身边、静静看着小纪的孟老师,确信这是她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啊,快杀青,她要写文! 李竹揽暗暗做着计划,一边观察,一边笑嘻嘻地继续爆料:“孟老师,我跟你说,小纪胃疼很正常,她吃东西都不会嚼的,端起盘子直接喝,等下让她表演给你看。” 纪有漪争辩:“我怎么就不会了。” “那你来。”李竹揽下巴点了下餐盘。 “我……” 纪有漪想说“来就来”,或者什么更硬气的话。但她目光掠过桌上的饭菜,话语就像被牢牢黏在了喉头,粗砺的,肮脏的,像冰冷坚硬的石子。 牙龈开始发酸,发痛,血腥味从每一条缝隙中钻出,挤占满整个口腔。有几颗牙已经酸痛得仿佛要脱落了,但又未完全脱落。牙齿离开牙床,却被肉牵扯住,那肉在往外涌血。滴答滴答,被她和石子一并吞进胃里…… 失神只是一瞬,纪有漪反应很快,豪气地又喝了一大口水,嚷嚷道:“我为什么要来,又不是动物表演。” 孟行姝微垂眼眸,敛下眼中的沉思:“你牙疼吗?” “不疼。”纪有漪飞快回答,一本正经给她们分析,“我不嚼,只为了提高吃饭效率。你们想啊,吃饭的时候,既不能工作,又不能说话,多浪费时间。但只要我把食物尽快吞进去,这二十分钟不就节省出来了吗?一日三餐,一年365天,我二十年省出了七千个小时,按一万小时定律来说,我再过个十年就是一代宗师了!” “有道理。”孟行姝轻描淡写道。 纪有漪的盒饭只是开了盖,却还没动过,她将桌上的盒饭拿近了些,又拆了一双干净的一次性筷子。 “不喜欢的事情不做就是了,弄碎了一样吃。”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筷子,将餐盒里的菜一点一点夹碎。 她脸上没有表情,面庞素净,面部轮廓清晰如雪山脊线,带着与过去无异的冷淡疏离。 但或许是因为今天阳光太过和煦了,纪有漪竟然觉得她的神色格外温柔。 纪有漪仓促收回目光,心中有异样感涌现。 那股不自在感更强烈了,她起身:“随便,反正我一时半会儿吃不了饭,先去忙别的了。” “先吃颗糖?”孟行姝从袋中拿出一颗糖果递过去。 透明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浅金,静静躺在摊开的掌心。纪有漪一愣,在反应过来前,已经伸手接过。 她剥开糖纸往嘴里一塞,转身就走。 李竹揽见她逃一般跑去找统筹,不由得哈哈大笑,喊她:“小纪宝宝,你跑什么呀,心虚还是害羞呢?” “别乱起哄。”孟行姝声音不轻不重,对李竹揽道,“她消化不太好,给她买点消食片,让她饭后吃。” 掌心似乎还有柔软指尖不经意蹭到的余温,孟行姝左手虚虚蜷着,用指节点了下桌上的药瓶, “这个每日一次,一次一粒,麻烦你替她保管,监督她吃药。还有,胃出血后持续一周的低烧是正常的,但如果下周她还在烧……” 孟行姝原是想说,如果纪有漪身体一直不舒服,建议再去医院查一查,却听李竹揽举手抢答:“我知道!我就给你打小报告!” 她微顿了顿,点头应道:“麻烦了。” 。 对纪有漪来说,孟行姝探班是件天大的好事。 在这之前,整个剧组都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小成本,草台班子,看不到前途。即使纪有漪在成为导演后做了各种努力,也难以振奋萎靡的军心—— 毕竟,一个全是新人的剧组,能指望它啥呢,大爆?都成年人了,别做梦。 直到今天大家才发现,她们纪导不光十项全能、神得像开了挂,居然还认识孟行姝! 那可是孟行姝,票房排名第一、拿奖拿到手软的国际巨星,哪个普通剧组能接触到? 她们一部与平台毫无关系的分账剧,能请来孟行姝,还能让filmily的高层来探班,这说明什么? 说明纪导有门路,说明filmily对她们剧组很认可,说明她们拍出来的剧要在大平台上播了! 影视圈的晋升讲究一个“命”,多少影视人穷极一生都默默无闻。谁也不知道这部剧会不会是她们一生仅一次的机会,自然都铆足了劲要抓住。 纪有漪原以为已经压榨出了她们90%的潜能,没想到孟行姝这一针下去,直接飙到120%,就连演员的表现也比先前更出彩了。 晚上十点,剧组提前收工。纪有漪在剧组泡了七天,也不得不回一趟租房——她当初心疼钱,租房只租了十天,结果如今房间到期,老板催着她回去续租。 第23章 纪有漪把白天多余的盒饭打包带走,恭维起孟行姝:“多亏了孟老师这根定海神针,让我提早三小时下班。” “没帮上什么忙。”孟行姝面色淡然。 “怎么没有!”纪有漪语气夸张,“你不知道我开拍前有多担心今晚的戏。你当然觉得简单,但我们剧组都是些新人演员,哪演得出来。要不是有你指点,估计得ng到天亮。” 她说着,煞有其事地长叹一口气,“哎,真想聘孟老师当表演指导。” 昏暗藏住了微微上扬的唇角:“要聘吗?” “不不不,大影后,聘不起聘不起。” 玩笑开完,纪有漪问,“孟老师怎么回去?我送你。” “若寒会来接我,你呢。” “我住得离这儿不远,走回去。” “那我送你。” “不行。”纪有漪断然拒绝,“那边环境杂,你要是去了,怕不是要被围观。” “大晚上,认不出来。” 孟行姝拿出口罩戴上,白皙的手指牵住黑色带子,别过耳后。 手指修长,耳廓柔白,长发慵懒垂落,路灯从右上方遥遥投来暗淡的暖黄色光线,即便戴着口罩,眼前的人也依旧美得像副画。 纪有漪的专业素养告诉她,和明星一起出门可能会带来麻烦,但她看着孟行姝的侧脸,鬼使神差地,没有再说话。 纪有漪避开人群,带着孟行姝往西走去,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逼仄的街道。 或许都不能算是街道,更像一条巷子,楼房最高不超过三层,路面窄得只能容得下一辆车单向通行。 霓虹灯被抛在身后,空气明显潮湿了起来,下水道反上来的腐味久久弥漫在整条街道上。 整条路都没安装路灯,道路两旁的一楼商铺也几乎全关门了,孟行姝只远远看到一家民宿还点着一楼大堂的灯,光线昏黄,照不亮她们一路的黑暗。 纪有漪没开手电,孟行姝夜视力尚可,便也没提。 她打量过四周,无声地伸出一只手,护在纪有漪身后几公分外。 直到走近了,孟行姝才得以看清民宿招牌。 【如家民宿】的四字灯牌灭了一大半,下方是一双沾满油渍的对开玻璃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污水一滩接着一滩,烟头、塑料袋还有变形的易拉罐四散着,勉强开出一条进门的路。 纪有漪推开门,超大音量的短视频配乐先传入耳朵。老板从吧台后探出头来,眯眯眼睛,认出了纪有漪:“续几天?” 孟行姝看到纪有漪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纸币,四张红钞和几张小的。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只抽出一张,笑着递过去:“还是十天吧!” “姑娘,我这儿真实惠好住,你去别的地怎么可能有这个价。”老板拉下脸来。 纪有漪声音甜甜的:“我知道呀,谢谢老板,可是我这部戏的片酬还没发,得把饭钱留出来。” 老板叹了口气,目光瞟过孟行姝,停了几秒:“诶,你是不是……哦,不,不可能。你长得好像……” 纪有漪立马抱住孟行姝的胳膊,笑着接话:“你也觉得我姐姐长得像明星是不是?好多人都这么说。” 孟行姝的身体微微一僵,她一动不动,尽量保持自然。 但她很快就被纪有漪放开,只是下一秒,又被抓住了右手。 “老板,我们先上去咯!拜拜!” 纪有漪牵住她,蹬着脚就往楼上跑,一路跑进房间,锁上门,才忍不住笑出声。 “老板不敢相信大影后会光临寒舍,就这么错过了要签名的机会。” 她小声说完,又得意地冲孟行姝扬了扬下巴,邀功道,“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孟行姝不着痕迹地将视线从两人相牵的手上移开,望着纪有漪明亮的眼睛,“嗯”了一声。 她的右手自从被握住的那一刻起,就再没主动动过,始终如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一般,努力降低着存在感。 ……因为,依照社交安全距离要求,倘若被察觉了,就要被松开了。 作者有话说: ---------------------- 记者采访:我们注意到孟老师去哪儿都习惯带一个分装药盒,这是为什么呢? 小纪:噢!因为她口袋大吧!喜欢负重健身什么的。(不然呢?) 记者:嗯……那为什么随身带糖呢? 小纪:这个我知道!因为好吃!她爱吃!(确信[星星眼]) 第16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11 纪有漪租的房间很小,推开门就是一张床,床边一把椅子,顶上一盏灯,侧面一扇窗户,窗帘紧紧拉着,这就是房间内所有布置了。 洗漱要用走廊尽头的公共卫浴,纪有漪带来的行李箱被放在床尾,充当桌子。 纪有漪上次回来还是在拍那部名叫《狠戾暴君掌心宠》的短剧前,那天早上她走得匆忙,没整理床铺。 此刻,被子正乱糟糟堆着,而在被褥中央,靠近枕头位置,一件被当成毛毯用到明显变了形的羊绒大衣十分扎眼。 纪有漪猛然想起,大衣的主人此刻就站在她身边。 她迅速蹿到床边,捞起衣服,用力抖了抖,尽量整齐地将衣服对折,挂在臂弯上,对孟行姝露出标准微笑: “哈哈,孟老师,你看,我特别喜欢你给我的这件衣服,晚上都是抱着它睡觉的。” 不对。怎么听起来好像有点变态。 纪有漪解释,语速飞快,“我的意思是,它香香的很好闻,我喜欢闻着它入睡。”?不是。怎么好像更变态了。 “额,我是说,因为抱起来很舒服……” ……算了,毁灭吧。 纪有漪放弃挣扎,她泄了气,垂下头,把大衣往椅背上一挂,“总之,我很喜欢你送我的衣服,谢谢你。” 真诚是唯一的必杀技。她就是喜欢,怎么了!衣服都已经给她了,她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巩固完信念感,纪有漪悄悄抬眼,观察孟行姝的表情。 孟行姝却对她混乱的话语没有多余的反应。 她在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神有些幽远,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怎,怎么了吗。”纪有漪迟疑问。 “你之前不是说,”孟行姝语速稍慢,深深望进她的双眼,“要走一条简单的路吗?” 解约那天,纪有漪说不需要打官司,因为她有更简单的路。 后来,她真的奇迹般与公司轻松解约了,也在阶级森严的剧组从小配角一跃成了导演。 这不是没背景的普通人能轻易办到的事,孟行姝原以为她已经走在了她想要的道路上,将要青云直上。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谈完解约却带着一身伤离开公司,为什么她一脸轻松地说“有办法接戏”,却跑去短剧演被人一脚踹下台阶的炮灰,为什么她拒绝了她给她的现金,却为了省一笔定金陪片场老板喝酒喝到胃出血,住着4平米不到的单间? 孟行姝想不明白。 就像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孟霄花几十万买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玫瑰花的同一天,纪有漪却站在霉斑点点的吧台前,点着几张现钞,焦虑着饭钱,为是否要花10元多租一天反复计算? 纪有漪眨眨眼睛,没听懂孟行姝的意思。导演是一项非常需要脑容量的工作,她从来不记自己随口说过的话。 她直接忽略前半句,回答起了后半句:“对啊,我现在就在走简单的路啊。” “你看我这,简单的房间,行李箱里简单的家当。”纪有漪开始比划,“我们那简单的剧组,哦,还有这个。” 她提起右手拎着的盒饭晃了晃,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剧组里简单的盒饭。虽然简单,但好吃就够了呀,你也觉得好吃不是吗?” 孟行姝定定看着她,久久没有回话。 气氛安静到奇怪了起来。 但好在,纪有漪没忘记自己“热场王”的本事,她干脆把盒饭往行李箱上一放,抓住孟行姝的胳膊,推着人往床头走。 “孟老师可不要小看我简单的房间。你坐这儿,我给你看个超好看的东西。” 纪有漪把床头一块的床单抻平了,对孟行姝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床头落的灰并不会因为几次拍打而散去,但孟行姝没有在意,她依言坐下。 “好咯,主角已就位。”纪有漪站在窗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让我们有请灯光师!” “唰——”的一声,窗帘被一整面拉开,宝蓝色光线瞬间从窗外跃入,是路边广告牌发出的。 斑驳的树影投射在孟行姝身上,像给黑色风衣烙上了别致的印花。而她精致的侧脸则恰好盛满一整片幽光,阴影向后投射在雪白墙面上,依旧是完美的轮廓。 “咔嚓”,摄影师抓拍完毕。 纪有漪献宝似的递上手机:“孟老师,好看吗?” 床边的通道很是狭窄,随着纪有漪身体前倾的动作,她笑意盈盈的脸颊近在咫尺。 第24章 春日的深夜,潮湿灰暗的房间里,空气因她而变得蓬勃温暖。 她明明背着光,孟行姝却仿佛看到所有光影都在她脸上汇聚,轻盈地交织着、跳跃着。 整个世界,除了她,只余暗角。 “别看我呀,看屏幕。好看吗好看吗?” 孟行姝的视线一直胶着在自己脸上,纪有漪不明所以。她已经看了她很久了,难道,她脸上沾东西了? 纪有漪只好把屏幕挡在自己脸前,试图强行推销。 但显然,推销失败了。 孟行姝垂下眼帘,站起身:“时候不早,不打扰你休息了。” “哦哦,方方已经到楼下了吗?”纪有漪连忙往后退开,给孟行姝让路。 “快了。” “好吧。” 纪有漪撇撇嘴,翻转屏幕,又把刚拍的照片品了品。 明明拍得很好,还完美化用了生活元素,多么精巧的构思,她不明白孟行姝为什么不喜欢。 难道是色调问题? 还是大影后遇到的大师级摄影太多了,眼光太高? 嗯,一定是这个缘故,她毕竟不是专业摄影师,离大师有距离很正常。 反正她自己喜欢就行。 纪有漪看着照片兀自笑了起来,把它加入了收藏夹。 孟行姝戴上口罩,走到窗边,看了眼窗外的街景。 纪有漪租的这间房子窗户朝着巷外,现代化程度比巷内高了不少。马路上霓虹点点,偶尔有车辆飞驰而过,正对面的街道上开了一排店铺。 孟行姝重新将窗帘拉好:“注意安全,有事可以找我。” 纪有漪拍着胸脯保证:“孟老师你就放心好啦,我没问题的!” 孟行姝没有让纪有漪送下楼。两人在房间道过别,孟行姝给方若寒发去定位,又给林屾编辑了一条消息。 孟行姝:【帮我个忙。让filmily去买纪有漪的剧,评级尽量打高,给好档期和首推。】 林屾:【???】 林屾:【买我确实是有这个打算的,价格多出点人情费也行,但提评级就没必要了吧?这种小投资给个b级都算天价了,真给不高。】 孟行姝:【我知道,所以是让你帮忙,溢价我出。】 林屾:【呃呃呃,真的没必要。档期倒是能调,但评级上去了剧宣资源也得一并给,这就太夸张了!从来没有过的事!三百万的分账剧单开专栏甚至首推??这能不亏???】 孟行姝:【亏了我补。】 林屾:【不是[衰][衰]亏了就是几千万起步了……】 孟行姝:【补。】 发完消息,她没再看林屾的回复,径直下到一楼,朝吧台走去。 “老板,”她取出一叠钞票,放在台面上,“我妹妹一个人住这边,我放心不下,想劳烦您照顾一二。若是她遇到什么事,还请搭把手。” 民宿老板一愣,脸上笑容抑制不住地涌出:“哎哟你这姑娘,太客气了。她住我这儿,我照顾她是应该的。” 话还在说,手已经伸出,拿着钞票数了起来。老板边数边想,这两姐妹也是奇怪,现在数字支付多方便,就她俩还在用现金。 孟行姝不甚在意,抽了张纸写下一串数字:“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告诉她我找过您。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有事随时联系我。” “好嘞,你就放心吧!”老板接过纸张看了一眼,热情道,“哟,姑娘,你这字写得是真好看,一看就是文化人。长得还这么漂亮,有点像那个,孟行姝,你知道吧?演江绾一的那个!真的,声音也像。我看你妹妹就是混娱乐圈的,你怎么不去?” “没兴趣。” “也是。”老板变脸如翻书,“娱乐圈也没什么好的。我这边租客全是混这* 圈子的,就没见哪个混出名堂。很多都是混到连饭都吃不饱了,就灰溜溜回老家去了。你还是多劝劝你家姑娘,别过这苦日子了,去找份正经工作,省得老了后悔。” “不用。”孟行姝神色平淡,微垂着眸,“她做她想做的就好,我可以养她。” 作者有话说: ---------------------- 小纪乖,别笑了,再笑她真的要撑不住了(虎摸) 另外,各位老师们,下一章要入v啦,v后日六,明天是入v的9k[可怜] 。 下本写:《漂亮小瞎子被魔王掳走后》 温静漂亮病弱迟钝小瞎子x恶劣腹黑但超宠的大魔王 甜甜的睡前童话~ 文案如下—— 贝拉是埃塔勒小镇上的一位平凡女孩。 她天生体弱,双目失明,饥饿时感知还会下降,一双耳朵像是浸在水中,什么都听不清。 孤身生活,靠着在小镇近郊做些简单采集,勉强维持生计。 某日外出,她不慎踩中勇者小队的传送阵,被送至森林深处。 不幸中的万幸,她偶遇了住在森林里的好心人。 对方给她做饭——虽然非常难吃; 带她回家——虽然住的是摸起来很可怜的冷冰冰的石头房子; 陪她外出采集——虽然常常一无所获,还莫名弄得一身脏。 如此多日,她终于等到前来攻打魔王的勇者小队,在她们的帮助下重返了小镇。 唯一遗憾的是,小队来到时,好心人不知去了何处,她都没能和她好好道别。 。 阿斯特莱雅是全大陆最强的魔王。 她的一天很简单: 种种花草,喂喂异兽,偶尔去城堡外转一圈,动动手指,把那些送上门来的小东西扇飞。 这天她出了城堡,看到一个毫无法力的盲眼女孩。?勇者已经人丁凋敝至此了吗?不重要,扇。 她正要动手。 却听女孩开口:“你好,你也迷路了吗?” 魔王:“?我是阿斯特莱雅。” “你好,蕾雅。” “??你没听过这个名字?” “蘑菇汤?可以的,我好饿,真是太感谢你了。” “???你问我要吃的?” “噢,蕾雅姐姐,你真细心,是的我对荞麦过敏。” “……” 阿斯特莱雅动手了。 她去煮了蘑菇汤。 没加荞麦。 ◎ 天~然~克~万~物~ ◎ he,sc,大魔王的“从良”追妻路 大约就是, 病弱盲眼妹宝为了生计被迫外出采蘑菇,结果采到魔王家里,糟蹋完魔王的庄园后拍拍屁股走人(没那么轻松哈), 魔王为报庄园之仇追上门,报仇方式是给妹宝洗衣做饭修房子,最后为了和妹宝结婚过日子,千辛万苦(没那么辛苦哈)吃上事业编铁饭碗——即,加入“魔王讨伐大队”的故事…………… 第17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12 整整一周没沾过床, 纪有漪这次回租房,搂着久别的“毛毯”睡了个昏天黑地,一觉好眠直到七点。 她这边睡得香甜, 同一层楼某间房内, 有人却彻夜未眠。 邱小雅蜷坐在椅子上, 抱着手机, 泪流不止。 她已经哭了一天了。 刷到周文琛直播切片的时候, 她正在片场。当时午休,她刚领到盒饭,还没吃上一口,就被画面里鲜红的玫瑰花刺痛了双眼。 周文琛的绯闻从年初就开始传了。 初次听闻消息时,邱小雅也如现在这样, 痛哭了一整天,但后来听了同担们的理性分析, 她慢慢尝试着去接受。 尤其是中途见识了纪有漪那个贱人的嘴脸, 像坨狗屎一样粘在她家哥哥身上, 多么恶心。让她深深意识到, 她家哥哥这么完美的人,整个世界谁都配不上,普通人更是连碰都没资格碰! 但懂事归懂事,每每看到时, 她依旧痛彻心扉。 邱小雅看着镜头里的一对璧人,眼睛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不住流着泪, 双手颤抖着在弹幕和评论区打出:【他们只是好朋友,性缘脑快滚,能不能别造谣?】【哥哥好帅好讲义气!正直又可靠![爱心]】 并开始复制黏贴周文琛的各项实绩。 这是粉头提前组织好的。毕竟哥哥是顶流,每天都有人想害他, 她必须保护好哥哥。 泪水打湿盒饭,邱小雅的妆也全花了。下午的戏她已经没心思拍了,干脆辞了群演的戏份,回到房间,边哭边给周文琛做数据。 粉丝组织的保卫战一场接一场。 今天的最后一场战役也圆满成功,邱小雅看着歌舞升平的广场、满是祝福的评论区和一片祥和的热搜,擦了擦止不住流的眼泪,切到私信界面。 因为她战绩尤其出众,粉头一直很关照她,给她发来安慰:【小雅,别难过,他们真的只是好朋友而已。你在哥哥微博下的评论已经被顶到第三了,哥哥一眼就能看到你。】 邱小雅欣慰地笑了一下,哭着打字:【就算是也没关系的,我只要哥哥幸福就好。我知道我配不上他,孟家是豪门,阶级就跟我们不一样了,孟霄又是孟行姝的妹妹,肯定能给哥哥提供很多助力。】 第25章 粉头:【嗯嗯是啊。对了小雅,你工资发了吗?下周哥哥的新杂志要开售了,地投集资还缺好多,好担心啊。】 地投就是指粉丝大量购买杂志,然后线下免费派发给路人。这样既可以冲销量,又能起到宣传作用,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邱小雅当初是为了追星才来d市的,人生梦想就是和周文琛说上一句话。她赚得不多,为了把钱省给周文琛,已经好几年没买过新衣服了。 邱小雅看看账户余额,连零带整,全给粉头转过去了。 粉头慢了几秒,回了个哭脸。 邱小雅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又来黑子了?快发我,我去举报。】 粉头:【没有没有。哎,我就是担心。你知道的,我们家从来不逼氪,粉丝都很佛系,这次销量估计会很难看,肯定会影响到哥哥后续资源[哭]我工资已经全投进去了,打算找我朋友借点钱,有一点是一点。】 邱小雅紧紧盯着屏幕,有过犹豫,但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找了家网贷平台,提交注册信息。 借贷最大额度显示3万,她咬咬牙,全贷了,给粉头转去。 粉头:【[感动]小雅,你太有心了。要是大家都像你这样爱哥哥,我们也不会被别家嘲了。我去截图发条微博,号召大家向你学习。】 邱小雅:【我也去,必须让大家知道这次集资的重要性。我们不能陪在哥哥身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给内娱看看什么叫顶流的实力!】 从天黑忙到天亮,邱小雅一晚上没吃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她花呗还有额度,打算下楼去买饭。 穿过走廊时,同层一间房的房门刚巧被打开,一个拿着牙杯的女生打着哈欠走出来,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邱小雅一僵,快步远离那女生,躲进了走廊拐角处,眼中的厌恶疯狂往外流淌。 尽管对方没化妆,气质也和网上有很大差异,但邱小雅拿她的照片ps过无数次,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周文琛上周刚开过直播,为纪有漪自导自演的那个吞药事件流泪道歉,讲述自己因自责不已患上了抑郁症! 哥哥有什么错,为什么要道歉!明明该死的另有其人! 凭什么这么善良的哥哥在被病痛折磨,那个害他生病的贱人却还舒舒服服过着日子! 她摸出手机,点开一个聊天框,发出消息:【群头,今天那场夜戏我去不了了。】 走廊没有窗,一片昏暗中,只有屏幕发出的幽幽荧光照着她阴沉的脸。 。 洗漱过后,纪有漪精神抖擞地来到剧组,打算展开新一天的工作。紧接着,就接到了一个噩耗—— 摄影指导被抓了! 昨晚收工早,孟行姝的探班又给全剧组带来了希望,整个剧组都有些飘飘然。摄影组回家前甚至去小聚了一餐,畅想美好未来。 摄影组几人租在一块,平时上下班都是一起出动,开车来去。 结果昨晚聚餐喝了酒,还非要抱着侥幸心理自己开车。 于是乎,酒驾一查,司机进去了。 拘留所里,摄影指导感到很委屈:“纪导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一罐啤酒也算酒驾。”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怎么考的驾照!你不光对不起我,你还对不起剧组,对不起车上所有人!” 纪有漪冷声大骂,“被拘留已经算幸运了,要是真出事了,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她懒得听对方的哭诉,只是问,“你多久能出来。” “得拘留15天……” 15天?她剧组早杀青了! 纪有漪深吸一口气:“第一,你在里头好好反省,我就不追究你责任了,但你尾款我结不了了,没意见吧?第二,你得给我补个人,至少能掌机的,不然我这戏没法拍。” 摄影指导知道纪有漪有多重视摄影,哭道:“纪导,尾款我肯定没脸要了,但掌机这活,我一时半会儿真找不到靠谱的。要不,你问问小刘,她应该会,就是以前一直没机会实操。她要是不行,我、我就……纪导我知道错了我真对不起你我给你磕头!” 纪有漪直接把电话挂断,往摄影机走去:“小刘,过来,拍给我看看。” 综合经济考量,纪有漪这个剧组与大部分剧组一样,采用的是双机位。单机位虽然能精准把控画面和灯光,但也意味着,相同素材拍出来,要消耗双倍时长。 小剧组承受不起这种消耗。 b机有专门的掌机,a机则由摄影指导本人来掌。小刘是摄影助理,一直以来干的是装机器、接信号这些活,纪有漪选了两段剧情让她拍,发现她所谓的“会”,仅仅是会用摄影机,对构图和运镜的理解还比较生硬。 对别的小剧组确实够了,但对纪有漪来说,根本没法用。 小刘看看画面,也觉得羞愧:“纪导,对、对不起……” “不是你的问题,去忙吧。”纪有漪牵过唇角,用眼神安慰了一下,偏偏头,让人先走了。自己仍旧站在原地思索对策,手指有节奏地一下一下轻敲着机器。 周围人一句话都不敢说,默默做事,生怕打扰到导演。 片刻间,纪有漪已经做好决定,她把编剧叫了过来:“李竹揽,改剧本。” “到!”李竹揽一阵风似的小跑过来,敬了个礼,“报告纪导,随时待命!” 纪有漪被逗笑,面色终于缓和了些,交代道:“你把宁梨写死,她后期的戏份看着分给别的角色。” 李竹揽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安排,她笑容消失了,愣在原地:“为什么?” “我们少了个掌机,之后得由我来,所以我演不了了。” 李竹揽依旧愣愣的:“为什么?” “掌机就是指操作摄影机。”纪有漪耐心解释,“你想,我既然要拍别人,那我要怎么让自己被拍到呢?宁梨前中期也算个重要角色了,后期不可能一直不出现,你解释原因,然后把她写死,我们就只需要单机位拍这几段,时间上来得及,也更合理。” 而且纪有漪拍电影出身,对画面要求极高,她自己掌机,可以让这部剧的质感再上一层楼,有益无害。 李竹揽却像是没听懂一般,又问了一遍:“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我把她写死。” “啊?”纪有漪懵了。她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她们都说好了,以后不论曹秋在哪,做什么,宁梨都要给曹秋当一辈子的副手。” 李竹揽一字一字地说着,声音也大了起来,“你知不知道宁梨对曹秋有多重要,你把宁梨写死,你让曹秋怎么办!” 纪有漪有些无奈:“我理解你对角色有感情,但是剧本本质上是一种工作文件,当实际操作出现困难的时候,只能由剧本做出妥协。而且你不觉得,三个主角最后都进了权力中心,有点单调吗?我们设计得多样化,剧情也更精彩一些。” 精彩?纪有漪竟然说她的宝贝死得精彩?! 李竹揽要被气死了:“那凭什么要一个角色去妥协?你就非得去掌机吗,我反正不用演戏,你教教我,让我掌不行吗!或者就拍单机位嘛!时间不够,你去找资方谈,让他们加点投资怎么了,这不就是制片人该做的事情吗!” 坏了,这孩子都开始说胡话了。 纪有漪哭笑不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不知道!”李竹揽嗷嗷大吼,“反正我不改,我不会改,要改你自己改!” 再说下去眼泪就要憋不住了,她扭头跑开。 纪有漪看看李竹揽远去的方向,把统筹叫了过来,调整今天的拍摄计划。 剧本是一定要改的,从现在开始,在李竹揽写出宁梨的结局之前,都不会再有需要宁梨出场的戏份。 纪有漪接手了摄影指导和掌机的工作,剧组拍摄效率又提了一截。 上午十一点,纪有漪刚拍完一条,一扭头,发现李竹揽站在自己身侧。 她一手拿着保温杯,一手拿着药瓶,凶巴巴地说:“吃药!” 纪有漪失笑,接过药:“谢谢竹宝。” 李竹揽也不看她,等她吃完药,两样东西一收,嘴里用力“切”了一声,走了。 一晃到了中饭点,纪有漪把人都放去吃饭,自己则照旧检查起了素材。 她太忙,这段时间,她的盒饭都是李竹揽帮忙领的。 今天全剧组的人都知道她俩吵架了,生活制片小心翼翼过来问:“纪导,中饭吃吗,我帮您拿份?” 纪有漪望了一眼对着笔记本电脑恨恨敲字的李竹揽,笑了笑:“没事,我自己去领。” 身旁的椅子有人坐下,一份盒饭挪了过来。李竹揽啪一下合上电脑,不看来人:“我讨厌你,我不吃你拿的饭。” “别吧,今天菜可好了,不吃多可惜。”纪有漪悠悠叹着气,帮李竹揽拆了盒饭。 “放屁,盒饭就没有好吃……”李竹揽话还没说完,一块茄子强行塞进她嘴里。要死了,好难吃,她脏了。 第26章 李竹揽憋着气,把茄子咽下去,被难吃得眼圈迅速变红。 她叭叭掉着眼泪,边哭边说,“我讨厌你。你说过会支持我的创作,会给我充分的发挥空间,你说过会把我写的故事拍成特别特别好看的剧。你现在却让我写死我最喜欢的角色,你骗我。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李竹揽原本并不喜欢宁梨。宁梨只是她按照恶毒女配套路随手写的一个角色,因为她最讨厌的水果是梨子,所以取名宁梨。 但是初遇那天是围读会,主演在玩手机,主创在嗑瓜子,那个恶毒女配的扮演者认认真真地念完了她给她写的每一句台词,笑着说:“这词写得真好,显得我特别坏。” 李竹揽咬着笔头对着剧本琢磨了半天,因为她感觉不太对——为什么听起来不够坏,反而,还有点可爱? 但她过完剧本,又翻遍无数作品,仍旧不知该如何修改——明明大家都是这么写的,问题到底出在哪? 第二天,她们一起吃了中饭,她穿着缃叶黄的长裙,将要离开,却又翩然飞回了她的身旁。 微风吹起她的裙摆,她笑着揽住她的肩,说要陪她一起改剧本。 也是那一刻,宁梨的人设在李竹揽心中渐渐丰满。 但偶像剧中的恶毒女配最忌讳的就是立体,她原以为这些东西注定只能烂在她心里。没想到,男主跑了,剧本大改。 倒霉许多年的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是幸运的。 写扉页、磨剧本,非常非常痛苦。但李竹揽同时也是无比快乐的。 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有宁梨戏份的时候搬面小板凳坐在场边,目不转睛地看。 她告诉别人,这有助于她梳理剧情,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 她甚至都不再讨厌梨子了!她早上刚在网上下单了两箱超大个的皇冠梨,还没发货,就收到了这个噩耗。 她竟然买了两箱祭品! “对不起。”纪有漪诚恳道歉。 李竹揽:“你赔我钱!那个臭卖家死活不肯包邮,你知不知道运费多贵!” “?”纪有漪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好好好,我赔。你把订单截图发我,我按购置道具给你报销掉。” “当我稀罕。”李竹揽抽噎了一会儿,闷声问,“掌机有那么难招吗?” “不难,就是难招到好的。” 摄影指导是她当初辛苦淘出来的,又现教了整整一周,短时间内,她几乎不可能找到同等水平的掌机。为了剧好,只能自己上。 “不能找孟老师帮忙?她肯定认识很多厉害的。” 纪有漪笑:“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她推荐的人你也敢用?今天签了,明天剧组直接宣告破产,账目一查,噢,原来全发给摄影了。” “我知道了。”李竹揽喃喃着。 纪有漪摸了摸她湿漉漉的脸,认真道:“小竹子,我知道你很喜欢宁梨,但是喜欢一个角色,不一定非要给她荣华富贵。更重要的是,你要给她高光,给她令人刻骨铭心的情节。宁梨那么好,不能只有你一个人喜欢,对不对?” 李竹揽看了纪有漪半晌,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 三月最后一天,同时也是剧组拍摄的最后一天。纪有漪从前一天通宵一直拍到31号傍晚,才从掌机位置离开,找化妆师补妆。 整部剧的最后一段剧情——宁梨的死,即将开拍。 李竹揽对这段剧情相当重视,写了十几个版本难以抉择,上天入地一个比一个夸张,最后被纪有漪敲定了个造价最便宜的。 皇帝龙体日渐虚弱,宫中斗争也愈发激烈。 曹秋私下与清晏公主交好,却被三皇子发现了她们扳倒张颂时不慎留下的把柄。 当时的曹秋已为女官,官位不低,三皇子以此要挟曹秋,想将她拉入自身阵营,曹秋佯从。 不久后,谷丰塘决堤,塘下百姓民不聊生,负责修建的三皇子遭四皇子陷害,反抗无能,便意欲推出曹秋顶罪。 生长于江南的宁梨会唱昆曲。 此前,四皇子心腹张颂倒台,她顺势进入了四皇子蓄养的戏班,以为耳目。 此次谷丰塘事件,四皇子自以为大捷,邀请三皇子入府听戏,意为羞辱。 宁梨决定趁机刺杀三皇子,若成,一石二鸟,若败,也能让狗皇帝在谷丰塘一事中起疑心,保下曹秋。 全剧组最奢侈的经费都在短短几分钟里了。 王府后院,戏台新刷的朱漆鲜亮。宫灯在夜风中轻晃,烛火摇曳,照着一张张心怀鬼胎的脸。 乐声悠扬响起,貌美的闺门旦轻移莲步登场,引得众人惊叹连连,四皇子偏头看去,瞥见了兄长铁青的脸。 不必想也知,是在为谷丰塘一事心焦,他摩挲着和田玉扳指,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猝尔,东北角爆出一声轰响,有火光冲天而上,死水一般的墨池里,几尾锦鲤被惊得猛然摆尾,激起暗流诡谲。 众人纷纷向东北方眺去,藏身树影的暗卫也握紧了手中佩刀,唯有台上的婉转曲调从容依旧,渐渐淡出所有人的注意。 府中侍卫来报,是厢房走水,大火烧断了梁木。四皇子面露不耐,挥手命人下去领罚。 三皇子终于松了神色,悠悠浅呷一口茶,笑着道:“四弟连府中家事都管不好,怎还……” 话音未落,似有什么声音戛然而止,化作一阵凌厉的风。 面庞娇俏的小旦从高大的戏台跃下,直直扑向三皇子,从袖中取出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落地的一瞬间,剧痛传来,但她没有理会,狠狠将匕首插入对方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她脸上,下一秒,暗卫的长刀已至。于是,她与那鲜血融为了一体。 宁梨死了。 她死时,两位好友皆在场,但她死前没有朝任何方向多看去一眼。 柔美的妆容如面具一般,遮挡了她的表情,她纤长的眼睫上挂着鲜血,眼中只有必死的决然。 上台前,宁梨烧了厢房,服过毒药,从制定计划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要活下来。 无论刺杀成功与否,她都不能活。活着,就有可能把曹秋和宋清晏牵扯出来,只有她死了,才能栽赃给四皇子,死无对证。 恐慌的人群四散,曹秋与三皇子幕僚站于一处,被侍卫护在外侧。 她静静看着慌乱中心,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又被钳制起的人,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撕作了一片一片。 她想起她们初见之时,她拎着嫩黄色的裙摆要去捉屋檐上的那只白猫。 白猫机敏,纵是她轻盈灵巧,也废了好大的劲才抓住,得亏还用了一根鱼干作饵。 她裙子被勾破,颊上沾了黑灰,坐在屋檐上抱着猫喂食,一低头,看到了曹秋。 阳光下,少女厌弃地蹙起柳眉,别过脸:“装什么端庄,最看不惯你这种富贵人家的小姐了。” 她从江南而来。母亲病重亡去,她被卖进戏班,受尽折磨,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京城。 她不愿启齿那段往事,不肯说自己兴起时轻哼的曲调是什么,却在知晓她们为四皇子头疼时,主动踏入了四皇子府邸。 走之前,她又别过脸,不看曹秋:“我可不是为了你们,我是为了我自己。说好了啊,事成之后,你要帮我脱离奴籍。” 可她等不到事成了。她还是当了一辈子的奴。 曹秋并不知晓宁梨的计划,她与旁人一同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却不能将自己撕心裂肺的痛苦显露半分。 风渐渐大了,烛火被吹得忽明忽灭,一地的人影扭曲歪斜。 曹秋笔直地站着,如同察觉不到痛楚一般,事不关己地看着,看着挚友的死去。 宁梨的镜头全部结束,纪有漪一秒从角色中抽离,却没有喊cut。文鸯已经入戏,状态非常好,她必须抓住。 纪有漪对在场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暗示直接进入下一条。 她没管满身血浆,擦干净肩膀和手后,就把摄影机一扛,去拍曹秋离场的画面。 这原本只是拍摄主角走路的一条简单镜头,但纪有漪总能把简单的镜头拍出花来。 一般影视拍摄都会使用脚架等设备来保证画面稳定,这一段,纪有漪特意选择了手持摄影来渲染情绪。 镜头聚焦在曹秋的表情和眼神上,画面随着拍摄者的呼吸和后退轻微晃动,于是,那漠然的表情和空洞的眼神就像凝结在水面的薄冰被敲碎,裂纹下,彷徨感溢出屏幕,巨大的悲怆沉沉漫延。 纪有漪对这条非常满意,她高喊了一声“cut”,扛着机器直起身,正要宣布剧组杀青。 恰是此时,四周有“砰!砰!砰!”数声鸣响爆出,无数彩带瞬间喷洒向她,在高空中抵达抛物线顶点,如银河倾泻一般坠下,降落在纪有漪的头顶和肩上。 全场演职人员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第27章 “纪导辛苦了!” “纪导杀青大吉!” “纪导我爱你啊啊!” 纪有漪抹了一把挂在脸前的彩带,尝试板起脸再说教点什么,却没能抑制住笑容:“都说了经费紧张,不要铺张,谁组织的,站出来!” “我我我!我自费的!”李竹揽捧着鲜花跳出来,摄影助理把纪有漪肩上的摄影机夺走,她成功将花束塞进了纪有漪怀中,“祝全天下最好的小纪,杀青快乐!” 纪有漪嗔怪:“乱花钱,发票记得给我报销。” 说着,她低头看了看,确认身上的血浆没有沾到花束上。 尔后,她再次抬头,认真看过在场每一位工作人员,扬起手中的花束,“我们一起熬过了艰难的二十天,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完成了自己最棒的作品。感谢你们所有人,杀青快乐!” 回应她的,是所有人几乎要破音的齐声高呼: “纪导杀青快乐——!” 。 杀青当天一般会有杀青仪式。大部分剧组都会做得相对隆重,横幅一拉,主创人手一捧鲜花,一起切超大蛋糕。 纪有漪稍稍了解了一下价格,毫不犹豫就把这个计划pass掉了,决定简单吃顿杀青宴就好。 与其用钱买仪式感,她更想多花点钱在后期上。 杀青宴的包间早早就定好了,全剧组收拾完场地,有说有笑地往饭店去,文鸯却只能在一旁看着。 保姆车前,她的经纪人在催促:“愣着干嘛,你还没出戏吗?” “不是。”文鸯低下头。不是因为那个。 “那快走啊。杀青宴有什么好吃的,你要控制饮食,去了也吃不了东西。” 文鸯咬住嘴唇:“我……觉得走之前打个招呼比较好。” “有什么好打的?剧拍完了,后续也不会让她参与,她现在就可以滚了,这辈子都不会再联系。” 西装男骂骂咧咧地说,“她是官瘾犯了你知道吧,当个屁大的导演就开始耀武扬威。我就没见过这种导演,拍个戏多简单的事,搞得跟集训似的,神经病。这段时间你忙得没空发自拍,账号热度都降了,还不赶快回去补上?” 文鸯没听清经纪人后半段在说什么,她脑海中始终盘桓着前一句话。 是啊,这次的事情后,就很难再见面了;即使见面,也不会再有现在这样的朝夕相处,袒护、鼓励、安慰,和手把手的教诲…… 文鸯不自觉捏紧了拳头。她不理会经纪人的叫骂,扭头朝纪有漪的方向奔去。 “纪导!” 纪有漪在和外联制片确认预算,闻言,转身看了过来。 文鸯来的时候脑子里仿佛有千言万语,一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她张了张嘴,“我……” 纪有漪倒是一眼就看懂了:“杀青宴要请假是吗,没关系呀,以后约饭有的是机会,你先去忙。” 文鸯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纪有漪。 纪有漪却似乎又懂了。她笑着走近,“怎么,舍不得?” 文鸯点点头,瞬间哽咽。 “没事,慢慢习惯。只要你在向前走,就注定要经历分别,以后你还会加入许多剧组,和她们共度一段段时光,然后离开。” 纪有漪摸了摸她的头,“但是不用难过,因为更好的风景在未来等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我们鸯鸯以后会是大花旦。” 文鸯想说,不一样的,就算再经历一千个剧组,也不可能和现在一样。可她只能再次点头,轻声道:“纪导再见。” 杀青宴少了女主,却热闹依旧。 全剧组都知道纪有漪有胃病,一个个监督着她喝热水,自己倒是红酒一杯接一杯地喝,高兴起来还互相灌。 纪有漪看她们难得开心,没打算管。 李竹揽喝高了,搂着纪有漪的脖子痛哭流涕。 纪有漪被熏得头晕,还得给她擦眼泪:“大编剧,杀青这么大好的日子,你怎么还哭。” 李竹揽嗷嗷叫着:“我高兴啊!我一想到终于能逃离你的魔爪,不用再改剧本了,就高兴得想哭!” “好好好,快逃。” 李竹揽又叫:“我不逃,就不逃!我还要写剧本,让你给我拍!” “行啊,你写,我拍。”餐后果盘端上来了,纪有漪叉了块西瓜喂她,“吃不吃?” 李竹揽猛摇头:“不吃,我是圣梨教忠诚信徒,不可以吃别的水果。” “?你知道红酒是用什么酿的吗?”纪有漪好笑,“行吧,我去给你点扎雪梨汁。” 她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包间门被推开,方若寒抱着一大捧花束走进,孟行姝和林屾落后两步。 “小纪杀青快乐!”方若寒把捧花递上。 “你们还真来了。”虽然方若寒提前问她要了杀青宴的地址,但纪有漪以为最多是点个外卖。她一脸惊喜接过,“谢谢谢谢,破费了。” 小剧组杀青宴,一下子来了平台总裁和知名影后两尊大佛,原本热闹的包间顿时冷却。 人人都怕说错话,只有李竹揽醉醺醺凑到捧花面前。 “哇,好多花,我看到玫瑰了!好漂亮!是不是孟老师选的?啊!我好幸福!” 杀青宴还有糖吃,好幸福!吱吱嗷呜!两位妈妈又见面了,她又要出生啦,哈哈! 方若寒看着面前手舞足蹈的“类人”,谨慎地后退了半步。孟老师送小纪花,你幸福什么?? 全场肃静,观看编剧跳舞,纪有漪迅速拍了段视频给李竹揽留言,放下手机后,打起了圆场:“见笑,我们编剧今天太高兴,喝醉了。” “理解。”林屾应对这种场合颇有经验,她朝众人笑得随和,“是我们打扰了,大家别拘谨,该吃吃该喝喝,我们就是来找你们纪导讨杯酒的。” “有有有,要多少有多少。”纪有漪笑着给她们新开了瓶红酒。 氛围很快又热了起来。 纪有漪带剧组有个很神奇的现象。 片场里人人都怕她,但出* 了片场大家又都爱粘着她。尤其现在一场戏杀青,下次合作不知远在何时,有几个便大着胆子凑过来,找纪有漪要合照。 这头一起,剧组所有人都乌泱泱围了过来,纷纷表示自己也要合影,包间内一时吵得沸反盈天。 纪有漪头痛,伸手做了个“收”的手势,掏出演职员表,按顺序依次和大家拍照。拍完也没忘今天的来宾,顺带和方若寒、林屾也各拍了几张。 和林屾拍完,纪有漪看向站在一旁安静握着酒杯看她的孟行姝。 她前不久刚给孟行姝拍过照,但孟行姝似乎不是很喜欢。 纪有漪还是不相信自己的技术有问题,于是回头总结了一下,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孟行姝是为了渣男才对她格外关照的,她却凑上去非要给人拍照,那不是蹬鼻子上脸给人添堵嘛,不喜欢很正常! 纪有漪很懂事地对孟行姝露出微笑,举了举手中的酒瓶:“孟老师,要再添点吗?” 杯中的酒明明只浅了一半。两人都很清楚,倒酒只是一种示好。 孟行姝伸出酒杯,没有拒绝:“多谢。”说完,静静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什么。 纪有漪懂的。 客套要点到为止,孟行姝显然是在礼貌等她先行离开。 她添完酒,弯起眼睛甜甜道:“不客气。” 然后就没再打扰孟行姝,十分自觉地转过身,去找别人聊天了。 “走吗?我们也吃饭去。”林屾碰了碰孟行姝的手臂,一边抬脚往包间外走,一边低头摆弄手机。 她越看那合照越满意,递过去给孟行姝一起欣赏,“小纪是真上相。信不信我这一条朋友圈发出去,下面全是要给她递本子的。” 孟行姝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席间。 纪有漪正和统筹手拉着手聊天,也不知是说起了什么话题,两人一起笑得前仰后合。统筹笑倒在纪有漪身上,纪有漪则大笑着狂拍对方的肩。 她低头喝了口酒。红酒是纪有漪选的,品质还算可以,果香浓郁,孟行姝喝着却仍觉喉咙滞涩。 她声线很冷:“发,没说不能发,照片拍出来不就是为了发的吗。” “你怎么了?”林屾被呛得莫名其妙。 孟行姝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压低的眼睫凝着霜:“不爱喝酒。” 林屾:“……” 那你还喝完了?? ----------------------- 作者有话说:孟老师:(看小纪和林屾合影)(抬头挺胸站直)(摆好表情)(一会儿她会怎么邀请我合照呢?)(我又要怎么回答呢?)(「嗯」好像太冷漠了,就说「好」吧)(再站直一点)(不,还是用松弛点的站姿好了)(是不是带点笑会更好?)(期待)(是不是笑容过了点…)(…这样会显得我很期待)(冷静)(啊她们终于拍好了轮到我了)(没有很期待,主要是大家都有的东西,我还是合群一点比较好)(啊她看我了她要说话了!)(合照[星星眼]她好可爱[星星眼]她要邀请我合照了[星星眼]她好可爱好可爱[星星眼]我们的第一张合照[星星眼]她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星星眼])(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没什么,一张合照而已)(淡淡勾起一点点点点弧度)多谢。 第28章 小纪:不客气!(转身离开) 孟老师:………………(boooooom) 凌晨三点,某人:[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18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13 宴散, 纪有漪把喝得烂醉的李竹揽送回酒店,自己则打了车,往影视城附近的创意园区去。 杀青仅仅意味着拍摄阶段完成, 之后这部剧将进入后期制作阶段。 剧组穷、演员青涩、人员技术有限, 拍摄过程中难免会有缺陷, 都需要靠后期修缮。 纪有漪前期省下来不少钱, 可以多花点在后期上, 给整部剧再好好润一润色。 不过钱也确实不多,还得她全程跟进。 拍摄睡片场,后期睡办公室,居住条件怎么不算一种提升呢。 纪有漪在租用的剪辑室办公椅上一坐就是几个通宵,终于在四天后完成了粗剪。 剪辑师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回家睡觉了, 纪有漪把粗剪版给资方发过去,又开始琢磨精剪。 椰椰的电话却很快就打了过来, 电话里, 吴不行夸赞连连:“纪老师, 哈哈, 这个剧我看过了啊,非常好啊!” 纪有漪不知道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这么长的视频,他几分钟就看完了? “是这样的,纪老师, 你今天方便来一趟h市吗?我让人去接你。” 看来是要说些不方便电话沟通的事情。 所有行业都有灰色地带,而在影视行业里, 这个地带会更宽、更广。 纪有漪有种不好的预感,她面色冷了下来,关掉电脑屏幕上繁琐的素材表,站起身舒展了下僵硬的身体, 语气中带着笑:“行啊,我等着。” 她的预感很准确。 办公桌对面,吴不行皮笑肉不笑:“纪老师,这段时间辛苦了。这次叫你来,是想和你说一下,咱们剧组要新加几个人。” 项目书纸张上还带着打印机的温热,纪有漪看到了上面的一排名字: 【制片人:郭昌】 【导演:权新荣】 【编剧:庞飞、李竹揽】 新制片,新导演,新编剧,全是陌生名字,拍摄前听都没听过,剧拍完了全冒出来了。 纪有漪五岁入行拍电影,更深露重里在师傅门外跪了一宿才被收下。 起初虽然做的活简单,但或许因为有师傅保着,她始终是出一份力就有一个署名;后来越来越有名气,发行方更是恨不得把她名字做成水印打满电影海报。 她知晓圈内常有大导为了钱挂名小制作,但那都是大导,且是事先商量好的。真导戏的那位就当积攒资历,领个副导头衔,而非直接除名。 话再说难听点——好项目不给署名还能理解,一个三百万投资的小项目,有什么好抢的? 但此一时已非彼一时,即使只是个三百万项目,纪有漪要被卸磨杀驴,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吗? 毫无办法。 “怎么没约来先见一面。”纪有漪面色如常,“剪辑室见也行。我交接下工作,也好回去休息。” 新导演几小时前刚和吴不行谈完价格离开这间办公室。人家都出钱挂名了,自然是不会做事的。 “纪老师,后期还是要麻烦你的,你要是不做,这个可就不好签了。” 他说着,递了份合同过来,敞开天窗说亮话,“你什么名声,自己也清楚,真不是我想换人,实在是你这名一署,坏了我们剧的口碑。你说这剧拍得多好,结果观众一看片头——嘁,纪有漪拍的,晦气,不看!多可惜。” “而且呢,我也是顾虑到你的难处。我听说你好像很缺钱?之前我们签的合同,给你的薪酬太少了,不如,让前面那份作废,我们重新签一份。” 吴不行抬抬下巴,示意纪有漪看新合同,慢悠悠道,“你签了,可以多拿一倍的钱。但要是不签……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纪有漪的演员合同在万涛那儿,她拿不到一分钱。后来剧组改组,她同时担任制片人和导演,椰椰给她开的工资是15万。 如今这份合同,是她出演女配宁梨的附加合同,开价30万。 纪有漪笑了:“我确实缺钱,但我不缺这么点。倒是你们剧挺缺宣发吧,前同事一场,我可以送你们上上热搜。” 吴不行不慌不忙喝着茶:“纪老师,人要知足,你一个新人演员,还想拿多高的片酬?我知道你欠了不少钱,也是真心想帮你。这样,我圈内有点人脉,以后还有什么好剧组,一定帮你推荐,这年头钱多不好赚啊,不多交点朋友,以后还怎么接项目,你说对吧?” 二十天前还找不到人接烂摊子想撤资,现在圈内又有人脉了? 怕不是卖剧卖出来的吧! 拿她做的、她拍的剧,去换钱、换人脉,换能量查她的背景履历,然后来她面前逞威风! 话要反着听,纪有漪知道,吴不行根本不会把她推荐给谁,相反,他是在要挟她——倘若撕破脸,以后什么好项目都别想进。 纪有漪轻嗤一声,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走到楼下时,吴不行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她干脆给手机开了静音,打了辆车回d市。 她离开的姿态过分冷淡镇定,倒让吴不行慌了神。 这么着急找她,大约是担心她留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后手,或是气急了真的跑去网上爆料。 但事实上,纪有漪手里的筹码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重。 她有什么呢? 没有亲人,没有公司,没有粉丝,没有名气,甚至连最重要的钱都没有。 不光没有,还负债累累。 她是逃离家庭的“不孝子”,是被公司解约的污点艺人,是网友唾骂的十八线糊咖。她就像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吴不行要撤掉她的署名,她又能如何反抗? 三百万的小项目,能让抠门的椰椰出十五万封口费,看来吴不行已经找到了好买家,并且开价不低。 平台看好这部剧,就会力保;而能够花钱买署名的制片导演编剧,不说多有钱有势,但肯定比她强。 反观纪有漪所拥有的,无非就是她拍戏的留档。 她可以把资料放出去,与剧方公开对垒,或许能将剧组黑幕置换成她的个人流量。 但是。 但是那不是她一个人的留档。 那是所有演职人员夜以继日的努力。 是文鸯演不出角色时的崩溃。 是李竹揽的眼泪。 是飞扬的彩带。 是杀青宴上有人傻乐着说:“我拍戏十三年了,终于要熬出头了,等这剧一播,这就是我的代表作。以后想找我拍戏?看看你姑奶奶的水平,加钱!”那样的眉飞色舞。 但是负面舆论会冲垮一部剧。 她无所谓当老鼠。 可她不想毁掉普通人的蛋糕。 出租车上,纪有漪阖上双眼。 车厢摇晃,眩晕与反胃感阵阵上涌。她太久没正常休息,通身疲惫,却依旧没能睡着。 抵达d市时,天色早已漆黑。纪有漪没去剪辑室,而是回了租房。 她才想起来,自己只续租十天的房子前几天就到期了。这次老板居然没来催她交钱,真是个大好人。 纪有漪在微信上给老板发了道歉消息,打算回去再续个十天,然后好好补个觉,等醒来后,再思考怎么回复吴不行。 她下了车,拖着疲惫的身躯,沿着昏黑的路,朝如家民宿走去,却突然感觉自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有人从背后拽住了她的头发。 她心中一惊,正要反抗,但那人早有准备,另一只手迅速钳制住她的肩膀,将她拖进了监控死角。 。 如家民宿内。 刷着短视频的老板一抬头,发现店门口蹲了好些日子的女生不见了。 那女生也是个在影视城打工的,这十几天不知怎的,每晚都早早回来,在她店门口蹲着,一蹲就蹲到凌晨两三点。 但对方毕竟是她租客,她也不好赶人家走。 她猜,那女生是在蹲纪有漪。 纪有漪有些日子没回来住了,中途某日,或许是一直没蹲到人,女生还来找她打探过纪有漪的情况。 但猜测总归只是猜测,把租客惹毛了损失的是自己。她不想搬弄是非,便没告诉纪有漪她们。 现在店外的女生不见了,而不久前纪有漪刚给她发过消息,说马上来交房租……不会真这么倒霉吧? 老板心里咯噔一下。 她一向不想惹麻烦,也不乐意摊上事,平时遇到些什么,她都只当不知道。 当初收钱的时候,她压根就没想过真有可能出事,早知道这两万块钱就不该收! 现在好了,收了人家的钱,要是人家姑娘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怎么交代? 老板在心中啐了声,翻出对方留给她的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 逼仄的窄巷内,只有楼上几间租房亮着灯,漏了些许光线投下。 第29章 纪有漪被推到墙上,后脑勺猛砸上潮湿的墙壁,泥状的墙粉扑簌簌滚落,顺着她的脖子钻进毛衣里,一片冰冷。 她被撞得眼冒金星,忍着痛飞快开口:“钱都在左边口袋,现金不多,但我还能去取。” 她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只能先猜测是为了钱。但在这种穷地方抢钱,好像有点太没梦想了。 果然,对方看不上她的钱。 那人体型比她健壮,将她拽离墙面,又恶狠狠推了回去,颅骨撞上墙壁发出闷响,又是一阵眩晕。 一连串肮脏的咒骂后,对方质问:“现在知道怕了?蹭无辜男艺人流量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纪有漪听明白了:ok,是娱乐圈的破事。 在这种地方碰见,大概率被憎恶她的极端粉丝得知了住址。这条路又太黑,她从亮处往里走,根本没注意到边上藏着人。 她脆弱的脖颈被对方死死扼住,只能艰难发声:“你冷静一下,听我解释。那全是公司的安排,公司为了热度在炒作,实际上我一直对他敬而远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你当我傻还是当我瞎?”邱小雅压住纪有漪的上半身,伸脚狠狠踹向她,掐住脖子的手也愈发用力。 她蹲了十几天才蹲到的纪有漪,对纪有漪的仇恨也在等待中爆炸式增长,恨不得一口气全发泄出来。 “是你在利用他!你看他红就不要脸地贴过来硬蹭,蹭不到就用自杀道德绑架,把他逼成了抑郁症!” 纪有漪向后缩着脖子,想多寻求一些喘息空间,却反被逼得越来越紧。 她气息几乎要被掐断,只能顺着对方的话,断断续续道:“他生病了?什么时候的事,能给我看看吗?” 纪有漪不够了解粉丝心理。 她原以为她们会比较有分享欲,听到这种问话,就会开始摆证据,比如拿出手机,给她看一段新闻之类的。 她想以此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从而趁机逃跑,没想到反而彻底激怒了对方。 邱小雅想起直播里痛哭讲述的周文琛,恨纪有漪恨得双眼猩红,两只手都掐上了纪有漪的脖子。 锋利的指甲嵌进颈部皮肤,有丝丝鲜血流出。 “你还有脸问!”邱小雅的状态完全疯癫,骂声也愈发尖厉了起来,“你这个杀人犯,不要脸的**,就该去死!我让你犯贱,我让你害人,我把你掐死,我掐死你了看你还怎么害人!” 觉得年入几亿的顶流会被她个负债累累的人害,纪有漪根本无法理解这种脑回路。 纪有漪以前当导演,和明星不存在竞争关系,成为名导后,更是各家粉丝祈祷着能合作的对象。 她还是第一次直面这种来自粉丝的仇恨。 好在,她虽然不了解粉丝,却有着丰富的抗殴打经验。 她被掐拽着,头部反复撞向墙壁,整个人几近昏迷与窒息。 剧烈的疼痛让她下意识想要蜷缩。 但是不可以。 不可以蜷起,不可以害怕,不可以放任自己感知疼痛和恐惧,不可以被身体的本能支配。 只有不疼,不痛,不害怕的人,才能一次一次,一次一次逃出去。 她用意志力强撑着感受四周,迅速在脑中计划逃跑方案。 连续二十多天的劳碌,她的身体早已力竭。力气拼不过对面,想要逃脱,只能靠技巧。 先抬脚猛踩对方的小脚趾,痛感会打乱对方的进攻节奏,放松对她的禁锢。同时趁机下蹲,利用急速降低的重心脱离控制。 墙灰是现有最优道具,墙根处应该堆积了不少,抓一把扬向对方的眼睛,可以制造出更大的逃生窗口。 然后就是跑,爆发出所有能量用来逃跑。她很擅长这个。 隔壁十几步路外就是如家民宿,老板一定在前台,只要跑到大堂,她就安全了。 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对方堵她是早有预谋的,身上很可能携带了管制刀具,只是在情绪崩溃中忘记使用了。 所以,她不能轻易惊扰这种状态,一整套行动必须迅速而顺畅,让对方想不起、或来不及拿出刀具。 纪有漪想得很透彻,但从头至尾,她都没有考虑过呼救这个选项。 人对暴力冲突的第一反应是趋避,喊“救命”最大的作用就是提醒施暴者自己打算跑了。 而对那些路人来说,这句话很可能还不如“着火了”有效。 更何况,这个极端粉丝的情绪已经亢奋到了极点,辱骂她的话语一声比一声大。 隔音这么差的民宿,楼里不可能没人听见,却也没有人推开窗户,看一眼发生了什么—— 或许看过了,然后,又关上了。 不会有人来救她的,从来,都不会。 但没关系,她也从来不需要! 纪有漪终于攒够了力气。她找准了对方激烈摇晃她的间隙,正要行动,身上的重压却骤然消失,凛冽的风带着花香扑面而来。 纪有漪扶住墙大口喘气,再抬头时,看到那个极端粉丝已经被掀翻在地。 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其侧。左膝下沉,压住对方的双腿,右手擒住双手,左手则搤住咽喉,提着脖子死死按在墙面上。 她手中的人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双眼瞪大,张着嘴却无法发声,是完全窒息的表现。 那人开口,声音森冷如冰刃:“说说看,你要掐死谁。” 黑色风衣下摆垂落在地,沾染了尘灰。 纪有漪一呆,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但她没空细想,甚至来不及思考孟行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赶忙跑上前制止:“你你,注意力道,控制住就行,别把人弄伤了!” 过当防卫是要坐牢的! 她伸出左手,才察觉到自己在发抖。 微微发颤的手握住了孟行姝的左手,四指指尖努力从掌侧钻进去,大拇指轻轻抚摸着孟行姝的手背,像在安抚孟行姝,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两只冰冷的手相贴,体温传递,竟生出了几分暖意。 孟行姝理智略微回笼了几分,渐渐松了左手。 地上的人找回呼吸,第一时间就是破口大骂:“孤儿纪有漪,**玩意,全家**,祖坟**,自导自演玩吞药,坑害无辜男同事。你个**东西,就该****!” “嘴巴放干净。”孟行姝虎口张开,一把钳住对方的下颌,冷冷道,“如果你坚持要说,那我只能让你下巴脱臼了。” “没事没事!乖啊,我们冷静!别气别气!”打人是要被拘留的! 纪有漪用力吞了口唾沫,压下不受控制颤抖的嗓音,努力宽慰孟行姝,“谢谢你替我出头,但是我们不生气哈,她也没说错什么,家人和祖坟这些东西,我确实没有。你别冲动,别被她的话迷惑,来,听我的,我们分工合作,你控制住她,我报警。” 孟行姝微微侧过脸,眼睑垂下,纪有漪终于听见她语气缓和了:“已经让若寒报过警,她也在赶来的路上。” “那太好了,我去问问。”纪有漪语气尽量积极地说着,打开微信,果然看到方若寒一直在给她来电,她连忙接起,报了个平安。 出警速度飞快,方若寒还没赶到现场,她们就先一步被警察接到了。 失控的粉丝一路还在狂骂,最后被捂住嘴,率先带上车。 一位面色柔和的民警扶着纪有漪慢慢往外走:“要不要休息一下?” 这点小场面。 纪有漪晃晃脑袋,甜甜拒绝了民警要给她披上的薄毯:“我没事,谢谢姐姐。” 她回过头,看到孟行姝跟在她身后,微垂着首,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行姝自从今晚突然出现,表现就一直有些奇怪。她倒是很担心孟行姝的状态。 她凑到孟行姝面前,扬起灿烂的笑:“大明星今天是我的大救星,特别特别感谢你。” “你知道吗,你当时就像仙——女一样,带着正义的光芒从天而降。” 她张着手比划了一圈,“不过仙女今天下凡太匆忙忘记戴口罩了,怎么办,可能要有凡人觊觎你的美貌了。” 纪有漪双手背在身后,笑着对孟行姝歪了下脑袋。 孟行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抬眸,看着她。 四目相对。纪有漪才发现,孟行姝眼睑因为充血而发着红。 漆黑的眸光又深又沉,她一身黑衣站在黑夜里,仿佛随时都会消融于黑暗中。 纪有漪压下惊讶,继续笑着缓和气氛,“你不戴起来吗?要是被拍到上了社会新闻,你经纪公司会气疯的哦。” 孟行姝一言不发,目光自她苍白的面庞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的脖子上。 借着警灯光线,她可以清晰看到她白皙脖颈上的红紫痕迹、伤口和血迹,那是被人用双手活生生掐出来的。 她前些日子盘下的店面就在附近,但或许还是稍远了,从接到电话到飞奔赶来,仍花去三分钟。 一赶到,就看见她被人掐住脖子,头部狠狠撞向墙壁,而她却无助到连挣扎都做不到。 第30章 那一刻,血液中潜藏的所有暴戾尽数涌出。孟行姝终于明白上次在餐馆接到摇摇欲坠的纪有漪时,她在想什么。 耳畔恍惚有稚嫩童音传来,嚎啕大哭着,站在再寻不到第三人的教室里,给姗姗来迟的她描述没能亲眼看见的场景: “……她、她就把她抓过来,按在墙上,掐她脖子,扇她巴掌,踢她,还、还一直砸她的头……” 隔了十八年漫长光阴,记忆中的面孔都已模糊,这哭声却依旧日日来她梦中,一遍一遍对她讲述。 于是她就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地想象。 孟行姝喉头滚动了一下,轻轻启唇,被咬破的舌间,血腥味四溢:“……漪漪。” “啊?我在。” 耳边的低喃听不太清,称呼又太过亲昵,让纪有漪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人其实是嫌弃地“噫”了一声吧?嫌弃她的比喻太过油腻? 好吧,那确实,她是导演,又不是编剧! 但她应得飞快,又靠近了孟行姝一点,继续刚才的话题,“算了,不能见死不救,你口罩在哪,我帮你拿。袋子里吗?” 孟行姝穿着一件宽大的风衣,衣襟自然敞开,衣摆在微风中轻晃。 纪有漪厚着脸皮伸出手,拍了拍被弄脏的衣摆,又去摸风衣口袋。 纪导自认为她写的剧本非常完美: 孟行姝这种冷冰冰的人,不喜欢被靠近,这样逾矩的动作,她肯定会把她推开。 推开就对了!至少给点反应,而不是保持现在这个沉重的模样。 纪有漪仰头看着孟行姝,笑嘻嘻地将两只手伸进孟行姝两侧衣袋后,果然见孟行姝动了。 孟行姝抬起了双手——推开她竟然还要用双手?她有这么讨人厌吗? 但紧接着,那双手便越过了她的身体,手掌一上一下分别扣在她的肩头和腰侧。 然后,用力收紧。 浅淡的香气倏尔变得馥郁,带着滚烫的体温和跳动的心脏,毫无间隙地被她的五感捕捉。 而她,也被孟行姝捕捉—— 她被她抱住了。 ----------------------- 作者有话说:[抱抱] 第19章 千金骨1 纪有漪是晕着上车的。 她觉得这事很难说理—— 长这么大, 纪有漪和人拥抱过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远的不说,就前几天杀青宴上,饭局最后, 有个姑娘哭着说舍不得她, 她就把人搂住哄了会儿。 结果哄完一抬头, 一群人眼泪汪汪看着, 说“纪导我们也抱一下可以吗”。 最后只好挨个抱了一遍。 但现在, 她竟然被孟行姝抱得整个人开始飘忽? 为什么? 首先,这是一位善良的好心姑娘,在对她提供帮助后,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给予她的表达安慰之情的拥抱。 其次, 她的呼吸全程没被压制过。 但就是……感觉氧气越来越稀薄,再然后, 腿就软了。 抱完还是孟行姝先松开的。 她脑子晕乎, 脚下软绵, 一个没站稳, 被孟行姝扶住,低声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结果她脑子完全短路,竟然回了句:“你身上好香。” 她在说什么!! 纪有漪脸有些热, 原本还想问孟行姝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现在也不好意思问了。 她开了车窗, 猛吸好半天新鲜空气,却感觉肺腑里依旧全是孟行姝身上的香味。 情况一直持续到抵达警局,纪有漪的注意力才终于被成功转移。 双方问询结束,进入调解环节。 孟行姝估计是赶时间, 选择拒绝和解。 她联系好了律师,要直接走诉讼,但纪有漪觉得,说两句话的功夫还是有的,便先跟着民警去见了邱小雅。 孟行姝没再多言,安静走在纪有漪身后,待纪有漪落座,抽了她身侧的椅子坐下,全程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邱小雅对纪有漪的恨意超乎常理的坚定,她拒绝道歉,并反复强调:“纪有漪就是个**,我打了**有什么不对?**东西害我哥哥,我就是要教训!” “好好说话!”民警声色俱厉,敲着桌面警告。 “没事。”纪有漪连忙摆手,冲民警笑了下,表示她不在意。 她看向邱小雅,很无奈,“姑娘,你说我害他,但我有对他造成过半点实质性伤害吗?他照样是顶流,要什么有什么,反倒是我被公司开除,吃顿饭都困难,住在那种破地方。” “那是你活该!你这种人就该去死!” “行行,不提我。”纪有漪没想和她争论这些,她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我知道你心疼你家哥哥,但你是不是应该为自己多考虑一点?” 纪有漪略微了解了一下邱小雅。 二十岁不到的小姑娘,中专毕业就出来打工了。读书少、没见过什么世面,心性也不够成熟,被偶像迷得团团转,赚到的钱全部上供。 她和小小纪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相似,都是被偶像伪装出的美好一面欺骗得再找不到自我。只是一个选择攻击别人,一个选择摧毁自己。 纪有漪道,“你好好想想,你为他出头,能得到什么好处吗?你打伤了我,要被拘留,要赔医药费;你要是打死我了,还得赔上一条命,这样真的值得吗?” 作为导演,纪有漪以前也不时会和剧组人员谈心,她一张口就是个执教多年的教导主任。 “你不想道歉,那就算了,你有自己认定的东西,我尊重。但你必须意识到一点——” “你不是错在讨厌我,也不是错在打了我,你错在,不应该在一个法治社会,故意侵害她人人身权利。” “今晚的事我会追究到底,因为我希望你能知道,良好的公共治安是所有人共同维护的。想伤一个毫无防备的人实在太容易了!如果今天你伤害她人可以免受惩罚,那么明天你也很可能会被别人肆意伤害。” “你才二十岁,年轻力壮的,未来还有很多可能性,千万不要自己把它掐灭了,好吗?” 邱小雅看着她冷笑:“能有什么可能性。我一个烂人,死了就死了。” “不是的。你有能力养活自己,还有能力为喜欢的人做那么多事,已经很厉害了,怎么会是烂人呢?” 纪有漪回望着邱小雅的眼睛,一字一字恳切道,“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要任由自己烂在泥潭里,你可以走出去的,真的。” 邱小雅的情绪却突然激动了起来,她猛地从椅子上起身,整个人扑向纪有漪。 孟行姝身体前倾,挡在纪有漪身前,看着对方被民警控制住,又不着痕迹地退后,上半身重新靠回椅背,将视线让出。 冰冷锐利的眼眸略微垂下,她面色很淡,仿佛自己方才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周文琛对我的意义吗?没有人爱我!没有人在意我!除了他,再没有人爱我了!” 邱小雅嘶吼着,眼中落下泪来,“我要保护好他!他只有我们!我也只有他……” 谈话已经进行不下去了,纪有漪起身离开。 流量经济中,最重要的一课是心理学。 迎合市场的人设,批量生产的荷尔蒙,真假不可知的新闻,引战、虐粉、提纯,只要炼化那批最容易被控制的粉丝,就可以轻松牟利。 所谓“情绪价值”,就是用粉丝的情绪制造价值,资本拿走全部好处,粉丝则掏空一切,握住那四个字,已然满足。 纪有漪没有为她人人生负责的心思,她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 她站在警局门口,眺望了一下暗淡的夜色,正要往外走,却蓦然被身边人牵住。 孟行姝扣住了她的手腕:“去做个检查。” “啊?* ”孟行姝的手指像个发热源,熨在肌肤上,烫了纪有漪一下。 她一晚上都在努力忽视孟行姝强烈的存在感,此时下意识就抽出了手,背在身后,“不用啦,我没事。” 她刚被拖走没多久,连一流的逃跑技术都没来得及发挥,孟行姝就过来把人掀翻了,能有什么事。 孟行姝面色平淡:“这是验伤,流程需要。” 纪有漪默了默。 不知道为什么,孟行姝似乎真的很想把这件事扩大化。 早在来警局的路上,她就已经找好了律师,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难道说,是为了整顿饭圈风气?纪有漪只能想到这个缘故。 饭圈妖魔化严重,有心整顿确实是件好事。 大影后果然是个大好人啊! 纪有漪当然积极配合,她当场就给了委托权,并搭上孟行姝的车,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身上皮肉伤还不少,青了紫了好些地方,后脑勺也磕破了,肿了老大一个包。 医护人员帮她清理完伤口就离开了,部分检查则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出结果。她一个人等得百无聊赖,拿出手机处理消息。 第31章 吴不行的未接来电有好几通,除此之外,还有来自李竹揽的。 李大编剧杀青宴次日酒醒后,在纪有漪的友情提醒下看完了自己的跳舞视频。 她本就脆弱的脸皮直接裂开,一连龟缩几天忙于修复,现在应该是冬眠出来了。 纪有漪致去贺电。 “小纪宝宝!你终于休息了吗?我有个特别好的消息告诉你!”李竹揽状态听起来极好。 纪有漪笑:“你说。” “我想到剧名怎么改了!” 之前她们拍的是爱情剧,剧名《人生若只如初见》倒是符合。 但后来主线变动,两人曾商量过修改剧名,遗憾李竹揽绞尽脑汁而不得,经过几天的休息,倒是灵光乍现了。 她骄傲地朗声宣布,“就叫——《千金骨》!你品,你细品,这双关,这韵味,是不是很妙?我知道你在忙后期,所以想赶紧告诉你,好给你提供灵感。” “妙哉妙哉。”纪有漪没提下午在h市的事,只是笑着表扬她,“不愧是我们李编。” “那是!你做完记得第一时间发我啊,这可是我第一部剧,我已经准备好盘到包浆了!还有,卖出去了也第一时间跟我说。” 李竹揽说着,语气更骄傲了,她一直是个不够自信的人,纪有漪第一次听到她用那样的语气说话。 “你知道吗,我公务员辞职的时候,家里死活不同意,我还跟我妈大吵了一架,差点断绝关系。她一直觉得我没本事,出了体制会到处被欺负——开什么玩笑,我在体制内难道就不会被欺负了吗!” “这次进组,我憋了个大的一直没告诉她,就等着剧宣吓死她,哈哈。让她好好看看,她女儿,是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 李竹揽很快乐,快乐得不像是听说过剧组变动的样子。 纪有漪猜测,吴不行打算先攻破她,再去找李竹揽谈——又或许,他根本没想过要告诉李竹揽。 影视圈不重视编剧是常态,合同里坑多,从唯一编剧变成第二编剧,甚至不必经过本人同意。 纪有漪和她又聊了几句,就借口有事挂断了通话。 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她朝门外望了望,走到最角落的窗边,拨通了吴不行的电话。 “我考虑好了,我可以重新签合同,但我有三个条件。”纪有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第一,我要五十万。” “第二,三天内到账,否则我不会继续跟进任何后期。” “第三,整部剧里我的名字一次都不用出现,但是,李竹揽必须是唯一编剧。” 吴不行停顿了数秒,才道:“别的都能谈,但编剧……” 纪有漪懒得听吴不行说这样那样的困难。剽个窃能有什么困难?克服对金钱欲望的困难? 她打断吴不行,只是强调:“李竹揽,必须,是唯一编剧。” 四月初,冷空气依旧造访频繁。 纪有漪打完电话,在窗边站了会儿,感觉有点冷,于是又坐回了椅子上。 平心而论,她认为自己做了个非常棒的交易。 反正她还完债就会离开这个狗屁影视圈,一个署名而已,有和没有区别不大,多骗点钱才是正经事。 她一只老鼠,要什么千金骨。 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忽听门外有脚步声渐近。纪有漪扭头看去,是孟行姝拿着检查报告走进。 孟行姝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秒,掩上门:“心情不好?” 纪有漪被问得莫名其妙,她弯起唇,眨巴了下眼睛:“没有呀。” “这样笑很假。” “??”她多可爱,又说她假。 纪有漪嘴角一秒耷拉了下去。 孟行姝果然不喜欢她。 不爱看别看,她就是心情好,不信拉倒。 孟行姝没再多问,将报告递来:“轻微脑震荡,近期要保证充足睡眠。医生说……” 她话语稍顿,观察着纪有漪的表情道,“你的头部曾受过重伤,所以更要注意休养。” 纪有漪恍然大悟:原来她上车前走路打飘是因为脑震荡,幸好幸好,她还以为她…… “还有,医生说近期你可能会有失眠症状,可以给你开点镇静药物。” 孟行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商量晚饭吃什么,提议道,“你们单独聊聊?” 纪有漪一听就知道,这是要问病史了,搞不好还会有什么心理治疗。孟行姝估计也是顾虑到她的精神状态,才会一而再地帮她。 明明没这个必要。 “不用,我睡眠没问题。”纪有漪直接拒绝。 说完,她趁着内心坦荡,干脆一鼓作气,决定和孟行姝把话说开,“而且孟老师,我有话想说。” “首先今晚的事,真的非常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能不能坐在这儿都不好说。” “认识以来,你已经帮过我许多次了。我虽然穷得响叮当,暂时报答不了你什么,但我绝不会把你的好视作理所应当。这些恩情我会铭记于心,以后你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尽管说,我纪有漪在所不辞!” 说着,她的语速略微放慢了,“但是,还有一点我必须说明的是—— “我希望你不要有任何负担。其实你不用为我做这么多,或者说,就算要做,也轮不到你来做。” “轮不到,我来做……?”孟行姝鸦羽般的长睫扇了扇,重复了一遍。 “对啊!” 纪有漪知道,孟行姝对她没好感,她待她好,纯粹是出于补偿。 可问题是,孟行姝本人压根没伤害过小小纪,要付出也不该轮到她。 凭什么让善良姑娘出来劳心劳力,废物渣男却躲在女人背后坐享其成? 还有脸装抑郁症,他是个人吗他就得碳基生物的病了! 纪有漪实事求是地说,“如果周文琛自己都不愿意来,那你就更不需要来了。” 其实渣男也不用来,她要是会发射火箭,这人渣现在已经在外太空了。 周。文。琛。这是孟行姝第一次听纪有漪亲口说出这个名字。 孟行姝很少记陌生人名,更不可能记一个流量的姓名。孟霄找男星炒作时,她也只知道有这回事,并不关心具体是谁。 什么时候终于看见了这个名字? 是那天在车上,秘书把资料发来前,她自己在网上检索「纪有漪」三个字,看到有个名字极频繁地出现在一旁,碍眼得让她无法不心生厌恶。 网上热议着这段单相思,资料里写他们相识五年,就连林屾后来也曾感叹:“小纪多好一姑娘,怎么就爱上周文琛了呢。” 「爱」? 胸口仿佛被绵密的针脚反复碾扎。 她半垂眼睫,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放在袋中的手不自觉收紧,语气无比平静:“你还在想他吗?” 纪有漪顿时警铃大振。来了,送命题来了。 她之前一直避免和大影后聊渣男的事,就是担心衍生出这种情况。 就这个问题而言,她不能说是,因为那既不符合事实,又会让影后吃醋。但也不能直接说否,那样显得太假,影后不可能信。 她斟酌着用词,调动起自己全部演技,表现出一种“往事如烟,早已释然”的态度,交上自认为完美的答卷:“都过去了,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已经不喜欢了」。 孟行姝咀嚼着这六个字。 那就是曾经喜欢过,至于现在是否还喜欢,未知。 真的未知吗? 她先前还在说,希望那个人能来。她说,「轮不到你」。 轮不到她。 冰山覆盖住了海面下一切汹涌,孟行姝维持着平静,朝纪有漪微微颔首:“我还有事,先走了。” 方若寒一直守在门外,看到孟行姝走出,主动上前问:“孟老师,需要什么,我去办。” 她满眼戏谑地给孟行姝疯狂暗示:你进去过二人世界,跑腿的事情我来就好! 孟行姝确实还有话没说完。 她停下脚步,眼眸微垂着,没看方若寒,只吩咐道:“跟她说一声,今晚别回去了,先住你那儿。” “我、那儿?”方若寒的脑子有些过载了。 她在d市没有房产,一直以来住的都是孟行姝的房子,住她那儿不就是住孟行姝家吗,说这么绕的目的是……? 孟行姝嗯声应了:“我已经让阿姨打扫好房间,你接应一下。明天我会托警局派人陪她去把行李搬走,你也一起,帮她把租退了。这段时间她上下班辛苦你接送。医疗记录保存好,发给律师。还有,给她拿件外套,再买点吃的。她怕冷爱吹风又有些晕车,回去路上记得空调开高,车窗留条缝。” 方若寒眼见孟行姝说完话抬脚就要走,连忙把人喊住。 “等等等等!孟老师。”她含蓄道,“我觉得,这些话,你自己对她说比较好。” 孟行姝脚步微有停顿,却也仅是停顿了一下:“不了,你是她朋友,你更合适。” 第32章 至于她,她什么也不是。 。 纪有漪确实在烦心租房的事。 老旧街区不安全,但问题是,好地段怎么可能有日租十块钱的房子? 她打算拎上行李箱住办公室,方若寒不赞同:“住办公室也不安全,要不这几天先跟我住?” “会不会不方便?”纪有漪问。 “完全不会,我那儿可大了。”方若寒嗔怪道,“干嘛,你嫌弃我,不乐意和我住一块儿?” “怎么会!我可乐意啦。”纪有漪捂着方若寒刚给她买的热牛奶,小动物一般用脑袋蹭方若寒的胳膊,“呜呜方方你真好,好爱你。” 纪有漪原以为,方若寒在d市出差,住的是酒店商务套房,她说的大,是指酒店的床很大,足够两个人挤一晚上。 结果没想到,车辆最后驶入了一座漂亮的花园独栋。 穷人竟然只有她自己。纪有漪好奇:“这是租的还是?” “这个啊。”方若寒早早就想好了说辞,趁机打广告,“这是我们公司宿舍,员工免费住。怎么样,福利是不是很好,心不心动,想不想签?” “可以可以。”纪有漪赞不绝口。 她查过百科,方若寒所在的公司凌星影视,是业内知名影视公司,以投资、制作、发行影视项目为主业。 由于大老板林屾兼任视频平台filmily的高级副总裁,公司资源多、项目有托底,是圈内人人艳羡的影视大厂。 凌星签约艺人中,声名大燥的一线不少,其中最知名的无疑是孟行姝。孟影后不光是公司的摇钱树、定海针,更是公司元老,想来话语权不低。 所以,这次她不光是欠方若寒人情,还欠了林屾和孟行姝的。 她给两人发去了感谢短信,才搬进自己的房间。 别墅装修是现代极简风,配有全套智能家居和恒温系统。 纯天然实木地板和家具一看就造价昂贵,纪有漪路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磕着碰着——她受伤了不打紧,家具受伤那可出大事了。 她的房间在二楼,房门推开,入目便是宽大的落地窗。纪有漪走到窗边,发现下方是一整片鸢尾花海。 四月正是花期,从浅蓝到深紫,间有黄、粉、红点缀,各色鸢尾盛放。 庭灯静静照耀花海,宽大的垂瓣如跃跃欲飞的蝴蝶,亭亭落在花枝上,端庄美丽。 她盘起腿,坐在窗前赏着花,拆开了上楼前方若寒塞给她的收纳箱。 箱子有些沉,里头整齐叠放着干净衣物,纪有漪粗略点了点,从内到外有好几套搭配。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套,抖开来看。 舒适的休闲风,柔软的棉质面料,清爽的天蓝色系。和方若寒本人的日常穿搭风格相去甚远,倒是很适合她。 衣服看上去很新,难道是方若寒买来想穿、却苦于各种原因穿不出去的? 纪有漪在衣服上翻来覆去找了一遍,没找到logo,也查不出价格。 只能盘算着有机会多给方若寒买些高价位的东西当还礼——当然了,价位也不能太高,比如孟行姝给她的那件大衣就明显不是她还得起的样子。 针对这种情况,她一般会选择用更为珍贵的情绪价值——嗯,也就是彩虹屁和劳动力表达自己的感激涕零。 钱就算了,那个俗哈。 纪有漪拿着换洗衣物进了浴室,一开门,就被台面上的花瓶吸引了目光。 瓶身精致,瓶内插满了各色鸢尾,似乎是不久前才新鲜剪下的。 插花的人审美极好,从配色到修剪都完美符合她的喜好。 纪有漪又欣赏了片刻,选择两个角度拍了照,发朋友圈:【[图片][图片]好看捏!】 刚发完,手机就进了一条李竹揽的新私聊。 她本以为会是什么夸夸,没想到点开后只看到七个字:【你在孟老师家吗?】 纪有漪:【?不是啊】 李竹揽:【tut嗷】 李竹揽有点失望,但很快又兴奋了起来。 老粉都知道,孟行姝唯一喜欢的花就是鸢尾,走到哪种到哪。 孟老师喜欢鸢尾,小纪也喜欢鸢尾,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们绝配! 啊啊啊啊妈妈妈咪她又又又又出生了! 杀青第二天,李竹揽就回了老家w市,激情投入了她的cp文创作。 原本就在码字的她此时更是文思泉涌,只恨敲键盘的手速跟不上脑速。 纪有漪对李竹揽超一流的联想能力一无所知。她今天累坏了,明天还得继续跟后期,快速清洗一番便躺上了床。 床头的原木盒子里,整齐码着助眠精油。她瞥到一眼,忽然又振作出了些许精神,趴在床头,耐着性子把精油挨个闻了一遍。 可惜没找到孟行姝用的香调,她只好随手选了两个,将就着用。 静谧的房间里,温暖的甘甜带着淡淡松木香慢慢扩散,安抚着疲惫的身体。 纪有漪侧躺着,拥紧被子,沉沉睡去。 。 一墙之隔,主卧书房,孟行姝靠坐在沙发上,左耳戴着蓝牙耳机。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电话里的声音,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朋友圈界面,拇指犹疑地上下寻找几秒,没找到整条收藏功能,于是按下截屏键,裁剪掉边角后,去相册里点了个收藏。 “……总之我先帮你压下去了。”林屾说完,半天没听到回应,只好问了一声,“人呢,给点表示。” 孟行姝存完照片,又切回朋友圈界面,反应平淡:“什么表示。” 林屾无语:“就是你今晚被拍到的那些照片,有网友猜出来是你了。你看怎么处理。” “随意。” “随意处理?” “不处理,随他们说。” “不是,真随他们说,热搜就要爆了!” 林屾急了。她怀疑孟行姝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孟行姝曾一度是个让公关十分省心的艺人。 说话带脑子,私生活健康,不谈恋爱,不爱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最频繁的消遣就是种种鸢尾,每年去几趟s市福利院。 她不接爱情戏,更没炒过cp,性格淡漠,和所有人都有明显距离,出道十一年零绯闻——这也是为什么,明明什么实证都没有,孟家光靠空口造谣就可以利用她造出那么大的声势。 零绯闻的人在年初有了第一条莫须有的绯闻,并且,林屾认为,马上要有第二条了,还是有真料的那种。 晚上在如家民宿门口,警车吸引了楼上租户的注意,不少人把头探出窗外看热闹,更有好事者拍了照片,发到网上。 夜晚光线不够,绝大部分照片都拍得模糊不清,但偏偏有人拍出了张神图。 那位二楼租户的拍摄视角极好,刚好在照片主角的侧上方,设备像素也高,拍完又修了个图。 于是,昏暗的光线反而变成了氛围感打光,画面朦胧得恰到好处,让照片中两人在警车前的对视和拥抱,看上去充满了依恋。 该租户将两张图片配上浪漫的bgm,发布在了国内最火的短视频平台上,并配文:【大约是今年年度最佳抱抱[心]】 一经发出,直接冲上了实时热门榜。 最初,评论区全是喊甜的。但很快就有人提出:【祝99,两个小姐姐都好漂酿好有气质哦ovo其中一个还有点像孟行姝。】 于是立马有人截图放大,并附上相同角度对比:【这就是孟老师吧。而且我看号主ip在d市,孟老师最近不是一直在d市吗,对上了。】 有人质疑:【多少明星都在d市拍戏,看ip的素在……?只露了这么点侧脸,能看出是谁也是厉害哈,反正我孟行姝七年老粉,我看不出来。】 【那你这七年粉的真是失败。我十年老字帖,我敢说,就是她。这是她上周给凌星的剧组探班被拍到的[图片],发尾和照片里的几乎一致(悄悄说,这发型还是她过年为了拍凌星艺人集体贺岁视频烫的,不出镜就不修头发,很符合她的死宅人设有木有~】 【还十年,别把我笑死。那你觉得当街抱人就符合她人设了?她脑子抽了还是被外星人附体了?都报警了你以为是什么好事吗,非要往自家捡?】 …… 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战火蔓延到各大平台,很快就被凌星的公关部门注意到了。 孟行姝看了会儿朋友圈,又点进头像,把晚上新收到的消息又看了两遍,语气漫不经心:“照片发我看看。”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急。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上皇。”林屾叹着气,把图片和原链接都发了过去。 孟行姝依次点开照片。 角度确实很好,恰巧拍到孟行姝左半张侧脸,和她前方的纪有漪。 第一张拍摄于纪有漪刚把双手插进她衣袋时。照片里,她身体前倾,主动贴近了她,含笑的眼眸亮如星辰。 切到第二张,明媚的笑靥便看不见了,她温顺地靠在她怀里,双手仍插在她衣袋中,身体却放软,头枕着她的肩。 第33章 一前一后两张照片连续起来,充满了故事感。像电影里的告别,又像是重逢,在被定格的春夜里,暧昧丛生。 “拍得不错。”孟行姝看了数秒,照例保存图片,点了收藏,又打开了链接。 “拍得好不好不重要。”林屾的声音幽幽传来,“重要的是,很多人已经认出你们了。” 林屾道,“你是不是忘记小纪是谁了?万涛现在卯足了劲要把祸水往她身上引,你往她边上一站,万涛怎么想我无所谓,但长风和万涛有合作,我就怕孟雨霆有想法。我们不是商量好了稳着来吗?被她逮到,倒霉的是你。” 孟行姝毫不在意:“我还有点利用价值,她不会动我的。” 她看完视频,想点个收藏,跳出来的提示却告诉她必须下载软件并注册。 她选择收藏网页,接着,点开了评论区。 林屾还在絮叨:“那万一呢?听我的真的,限流、压热度,这事你千万别沾上。我知道小纪过得不容易,还出了今晚这种事,但咱帮她就偷偷帮,没必要明面上摆出来。你现在还没和孟家脱离关系,她们如果搞你,又把你害成六年前那样……” 林屾的话孟行姝没太听进去,她在看评论区。 有一层热门是最早认出纪有漪的:【额额额妈呀,楼上别揪着个侧脸吵是不是孟行姝了,好好看看这个正脸的,真的认不出来是谁吗?】 下方一整排附议:【好的,我相信她不是孟行姝了。】 【我早说了不可能是。孟老师爱妹狂魔谁不知道,包讨厌她的。】 【可能是某个字帖吧,模仿孟老师穿搭,很正常。】 【你吃毒菌子了?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字帖就会和那女的扯上关系了??】 【啊啊啊想象了一下,太邪教了我不行了[卒]】 回复里也有一条高赞的,ip在d市:【哈哈,目击者来了!我来说,就是纪有漪没错!看到照片背景没有,那是辆警车,因为有好心路人替天行道,看这**不顺眼,把她给打了哈哈哈。就在我家楼下打的,那叫一个惨~乐死我了~~】 下边又是一整排回复:【爽了】【干得漂亮】【楼楼分享下地址,我这边滴滴代打准备下单了哈!】 孟行姝冷着脸点了举报,弹出提示要求她下载软件并注册。 软件下载中,她望着墙壁沉默了两秒,强压着心底的烦躁,开口道:“如果你想多花几十倍价钱达到相同效果也不是不行,但有便宜高效的办法为什么不用。” “能有什么办法?”林屾不信,“你看网上都吵成什么样了。” “微博有这个视频的搬运吗,发我。” 微博是孟行姝唯一在用的公开账号,即便如此,一年也用不了几次。 林屾不明所以,却还是发了条虽然热度不高、但评论区氛围最好的给她。 半分钟后,林屾的尖叫声从耳机传来:“你怎么点赞了!你在干嘛!不是说要压吗!” “我没这么说过。”孟行姝合上手机,补充道,“再花点钱管控下舆论,人身攻击言论记得删了。” 想到那天在车上,纪有漪闷声不吭翻看自己微博的样子,孟行姝眸色微暗,又道,“不光是今晚的,过去每一条,违反社区公约的过激言论,都删了。” 林屾心梗:“你管这叫,便宜……” “钱从我个人账上出,你不必心疼。”孟行姝淡淡道,“我提醒你一下重点在哪里,如果filmily要买她的剧,那么她的口碑越好,才越不会亏。放任舆论诋毁她,会流失多少潜在观众,你自己算。让律所那边抓紧点,今晚先把律师函发了。另外,我用你的名字拟了几封邮件,你去看看,没问题也直接发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傍晚才查过邮箱,怎么没注意到。见了鬼了你最近这么勤奋,你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吗,下周金獬奖都不打算去拿了。” 林屾嘀咕着打开草稿箱,挨个看过去,吓了一跳,“你要封杀周文琛?” 孟行姝的声音波澜不惊:“没那么大本事。掉几个项目和代言而已,这也能算封杀吗。” “……让剧组把他退货,让奢牌同他切割,和拿个大喇叭告诉所有人‘这个人不准用’有什么区别吗?” 林屾倒不是不乐意干,她只是好奇,年初周文琛贴上孟行姝传绯闻时,她和方若寒一个赛一个暴跳如雷,独独这位当事人反应最为冷淡,连听都懒得听。怎么现在开始秋后算账了? 而且算得也太绝了! 戏不让拍,商务也不给,蓝血红血五大二小一个都不准有,圈内人只要长了眼睛都能看懂孟行姝的态度。 “你以前不是不在意吗?”林屾问。 孟行姝“嗯”了一声,语气意味不明:“以前不知道他是谁。” 林屾纳闷:“那现在怎么突然知道了?” “太碍眼了,看到了。” 所以,不想再看到了。 -----------------------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孟老师破防日 [摊手]所以她决定刀个人 。 当然,破防归破防,哄还是很好哄的[狗头] 其实回家给老婆准备鲜花的时候就把自己哄好了。手机一响,居然收到了老婆主动发的短信[星星眼]晚点再一看,老婆居然还给她插的花拍了照[星星眼]还发了朋友圈[星星眼]还说好看[星星眼]还拿到了和老婆的合照[星星眼]虽然世界上还存在很多讨厌的人讨厌的话去死去死去死全部去死不能鲨仁烦得快炸了……但是现在老婆就睡在隔壁耶……(因为老婆的房间在书房隔壁,所以某人哪儿都不去了从此书房就是家…… [可怜]老婆搬家辛苦了[可怜]老婆打字辛苦了[可怜]老婆看花辛苦了[可怜]老婆睡觉辛苦了[可怜]老婆呼吸辛苦了[可怜]老婆活着辛苦了[爆哭][可怜][星星眼][亲亲]老婆真是太好了谢谢老婆! 嗯,就是这样,分分钟就能幸福[彩虹屁] [彩虹屁]当然,幸福归幸福,人还是要刀的,想刀二十几天了,一直没找到机会而已[摊手] 第20章 千金骨2 清晨七点。 李竹揽写了一通宵的文, 痛并快乐地按下保存键,进入下一个环节:取名。 虽然她写文的初心是某两个确切的人,写文时也一直用的那两个名字, 但发出去前, 还得把主角名替换一下。 李竹揽以前从没写过同人文。 同人自带热度, 但同时也可能引来争议, 尤其是纪有漪和孟行姝这种……看起来有点结怨的cp。 她是个不会吵架、收到差评就emo的怂人, 为了保护账号环境,一直写的原创,谁都不得罪。 她还是第一次干这种写完同人再替换的事,整个人异常心虚,总担心日后事发, 会把她挂到网上批斗。 担心之余,更痛苦的是灵感枯竭。李竹揽查了快一个小时的资料, 也没能想出满意的名字。 取个既符合她cp的气质, 又好听, 最好还能和那两位沾上那么一丢丢关系, 但又不能被看出来的名字,怎么就这么难呢? 李竹揽选择开摆,拿出手机,打算发条征名微博。 还没打开软件, 微博推送的最新热点吸引了她的注意:【孟行姝深夜点赞】 孟老师上微博了,居然还是点赞! 要知道, 孟行姝没有工作室,没有粉丝后援会,只有一个公司运营的宣发账号。 而她的个人微博自从开通起,就从没发布过博文, 更不用提什么关注、点赞、评论这些互动。 主页永远只有无情转发。就连拿奖后的感谢视频,也是先通过公司账号发出,她本人再去转发的。 而现在,她居然点赞了! 这要是放在一个月前,李竹揽高低得从床上跳起来,但堂堂李编早已今非昔比。 自从加上孟行姝微信后,她日日尽职尽责监督小纪吃药,每晚给孟老师汇报小纪的身体情况。 孟行姝的回复总是很冷淡,不是「嗯」就是「好」,再多就是「谢谢」,却每次都会给她发个红包。 李竹揽没好意思收,但孟行姝依旧每次都会发。 cp上赶着给粉丝喂饭的场面她都经历过了,还会因为点赞这种小事激动? 李竹揽迅速戳了进去。 被点赞的是一条搬运视频,发布人是个内娱小博主,平时热爱追剧吃瓜,也是个嗑cp狂热爱好者。 这次,她显然又吃上好饭了,香得嗷嗷叫地搬来微博发问: 【所以到底真的假的?是真的我就嗑了,是假的我就代了,选一个吧[鞠躬]】 李竹揽点开视频就看到,那两个前不久刚在杀青宴上看到的身影,互相贴近,然后,抱在了一起。 医院里说是普通朋友,剧组里装不熟,结果出了剧组就这么抱上了? 啊?啊?啊? 画面里,孟行姝背对镜头,确实看不清脸,但这条微博被孟行姝本人点了赞,是真是假不言而喻—— 第34章 李竹揽就不信,孟老师要是看到小纪被别人抱,她还能淡定点赞! 她不点举报就不错了! 李竹揽把视频反复回味数十遍* ,姨母笑得在床上扭了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对空跺着脚尖叫了起来。 辛辛苦苦写文几天,比不过正主轻轻一卖!救命妈妈她嗑到真的了啊啊! 房门被猛地推开,她亲妈站在外头:“你要死啊?大清早叫什么叫,是不是又通宵了!早饭吃不?” 亲爱的妈妈,其实,我并没有召唤你。 李竹揽抱着被子,弱弱摇头。 “就知道你不吃。”李却寒把热牛奶往桌面上一放,“喝了,喝完快点睡!我上班去了,中饭在电饭煲里,饿了自己拿,不饿就等我回家。” 李却寒雷厉风行交代完,把门一摔,蹬蹬下了楼。 李竹揽乖乖坐在床头,边喝牛奶,边补课。 昨晚先是那个视频在原平台高登热榜,后又因孟行姝的点赞被直接引爆。 而纪有漪,在综艺丑闻和自杀舆情后,再次登上热搜。这一次,竟然收获了不少正面评价。 虽然热搜里仍旧有许多骂的,但言辞明显没那么激烈了。 网友讨论的话题主要集中在分析孟行姝点赞的原因。 微博是个公众平台,私下可以说的话,非要摆上明面说,本质就是一种表态。 大家原以为,孟行姝由于妹妹孟霄,和纪有漪天然对立。现在看来,显然并非如此。 尤其这可是孟行姝开通微博以来,点的第一条赞! 电影宣发不点,票房破纪录不点,拿国际大奖不点,偏偏点了这个?还是条没啥热度的小博主的微博,一看就是亲自搜出来的。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有人大胆猜测:【你们说,她俩会不会是谈了。】 收获网友的问号和二字评价:【?神经。】 即便如此,还是有一小撮cp粉蠢蠢欲动。 此外,还有几条相关的高位热搜。 凌晨三点,知名律所发出律师函,函告二十余位侵权人的线上线下侵权行为,要求删除内容、公开道歉、赔偿损失,并注明,正在持续收集证据,保留对其他参与人追加诉讼的权利。 律师函发出不久,又有网友发现,几大知名品牌连夜撤下了周文琛的代言广告,甚至删除了所有合作微博。 吃瓜群众一时震惊:不会吧?虽然都说粉丝行为,偶像买单,但粉丝线下打个人,能让爱豆被牵连得掉代言? 李竹揽却被线下侵权的描述砸蒙了头。 小纪被打了? 可是,昨晚那个点她们还通过电话呀!半夜还发了信息!她什么都没告诉她,甚至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李竹揽生气了,给纪有漪发消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出事了!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 字打完,又全删了,她重新编辑:【超级气气!决定叛出圣梨教一分钟。】 想了想,又删掉了。 小纪不告诉她,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李竹揽闷了一会儿,最终只发了个揉脸的表情过去。 在挑选了一堆防狼喷雾、便携报警器等物邮寄到后期办公室后,李竹揽再次打开微博,做了几件事。 她先把几条和纪有漪相关的热门都转发了,接着,关注了纪有漪的主页和超话,最后,把刚写完的同人文贴到个人微博,郑重附上说明: 【第一次嗑上cp太激动了连夜速码,大家将就着吃吃tut顺便,不知道该打什么tag,组织快来招揽我呀,这里有只会持续产粮哒小鼠等待被捡[嚼嚼]】 她大大方方地在第一行打上「孟行姝x纪有漪」,点击发送。 李竹揽真的是个很怂的人。 上学被同学诬陷不敢争辩,上班被领导甩锅哭着辞职,后来改剧本,她把曹秋写得很锋利,又开始担心观众会不喜欢。 因为影视剧女主总是柔软的,没有一个像曹秋那样。 是纪有漪满脸认真地告诉她,不会的—— “如果你写她的时候是充满爱的,那么就一定会有观众和你一样爱她。” 李竹揽信了。所以她要把这篇同人文原原本本地发出去。 如果世界上讨厌小纪的文字已经太多太多,那她就更要写喜欢小纪的文字。 一个字就是一份喜欢,全都是独属她们俩的,根本不需要换名字。 至于什么血雨腥风……来就来呗,她可是李大编剧! 。 纪有漪一觉睡到八点。 成年后的那几年,她像个赚钱机器般一部接一部地拍戏。不是在忙筹备,就是在忙拍摄、忙后期、忙宣发,再倒霉点还要去忙应酬,从来没有这么晚起过。 穿到这个世界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能正常睡觉都算奢侈。 感谢吴不行的“帮助”,帮她卸下了导演的重担。 从此以后,什么早起到岗、通宵加班,想都不要想。 制作周期太长经费不够怎么办?找制片人要去。 凌星在d市的员工宿舍从住宿条件到伙食都堪称天堂。 床品舒适,早餐也极其美味。 尤其是今天的主食芙蓉虾仁,蛋白鲜嫩可口、虾仁细碎幼滑。 纪有漪端着盘子一口气喝了,内心挣扎数秒,还是没好意思再要一盘。 寄人篱下,饭再好吃,也要注意形象。 饭后,纪有漪先跟着方若寒去租房拿行李。 也不知是不是身边跟着民警的缘故,经过走廊时,好几个租户都打开了房门悄悄往外张望,被方若寒冻着张脸逐一瞪了回去。 这就是大影后的助理吧,专业如斯,难怪天天看她一身职业装,原来出门即是工作。 小导演感慨,她付不起高昂的助理费,打算晚上买杯奶茶请方若寒喝。 退完租,纪有漪搭着车直接去了创意园区。 目送方若寒离开后,她没急着上楼,而是站在园区门口,等椰椰接她去h市重新签合同。 折返一趟,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下午,她才正式投入剩余的后期制作。 后期中的剪辑分为粗剪和精剪。 粗剪,是将素材按照剧本顺序进行简单拼接。精剪,则要基于粗剪去做更精细的调整。 许多导演不会直接参与后期,而是根据交上来的东西给反馈意见,让剪辑师不断修改直到满意为止。 这种做法确实省了导演的力,但整体耗时也会大大拉长。 理论上来说,纪有漪也可以这么干。白天去影视城接活,待到有空,再和后期线上沟通,一段时间赚两份钱。 毕竟她和这部剧的制作已经毫无瓜葛了,成片再烂,都不至于毁了她的口碑。 但纪有漪好歹带过剧组十几天,给那群小跟班当过老大。 小跟班们运气不太好,好不容易才进了个自以为不错的项目,她这个当老大的,总不好让人家失望。 反正她现在时间没那么宝贵,从椰椰骗了几十万,够了。 纪有漪参与后期不会光在一旁看着。 剧组经费有限,能请到的剪辑师水平也有限。 为了成片效果,她边剪边指导,难剪的地方、重要剧情,干脆自己上手。 半天下来,剪辑师对她敬佩得五体投地:“纪导,您当导演前是剪辑出身吗?” 怎么这么会剪! 下手快而果断,艺术性与节奏在她手下达成完美的平衡! 就连原本实拍中演员演技不到位的素材,经过她手,也直接化腐朽为神奇! 纪有漪微微一笑:“算是吧。” 人多有慕强心理,行业相同,更是深知实力悬殊。 剪辑师已经全然不记得自己昨天回家路上是如何痛骂纪有漪的压榨的—— 都是勤奋的结晶!怪不得人家能剪得那么好! 一到饭点,她就主动跑去帮纪有漪拿盒饭,还提出要给纪有漪点奶茶,一副打算拜师学艺的模样。 纪有漪好笑:“喝什么茶,不许点,我可没说要收你啊。先专心剪片子,想喝奶茶,我回去路上给你买。” 说要专心工作,纯粹是因为她银行卡被冻结,点不了外卖。 一剪剪到晚上九点,纪有漪算算时间,决定收工。 两个姑娘结伴下了楼,在园区门口的奶茶店各点了一杯奶茶。 纪有漪掏出一张五十元现钞豪气埋单。 剪辑师拍掌惊呼:“纪导,你还在坚持用现金,太有艺术家气息了!” 怪不得人家能剪得那么好! 正在把找零硬币一枚一枚收进手心的纪有漪:“?” 纪有漪傍晚收到了李竹揽给她买的加急快递,等奶茶的时候顺便拆了,发现一整袋都是防身用具。 在这个时间点给她买这种东西,估计是知道了她昨天遇到的事,难怪今天一连给她发了好几个意义不明的表情包。 第35章 李大编剧消息灵通呀。 纪有漪笑了一下,随手拿了个长得像手电筒的,一摁开关,顶部的手电开始爆闪,同时有呲啦电流声发出。 是防身电击棒。 “这东西真的能电晕人吗?”剪辑师站在纪有漪侧后方看她拆快递,头微微歪着。 从某个角度看,像是两人亲密地贴在一处,一方的下巴靠在另一方的肩上。 纪有漪晃晃电击棒:“应该最多只是发麻,但手电亮度还不错,突袭眼睛有点用。” “你电我试试看。”剪辑师提议。 吓得纪有漪立马关掉:“别乱玩。” “哎呀没事啦,网上能买到的东西,效果能有多好,我试试看能到什么程度,好的话我也买一个。” 剪辑师伸手就要去摸,“电一电我嘛,求你。” 纪有漪佯怒:“不许玩,撒娇也没用。” “呜呜呜,反正我片子剪得没你好,把我电晕了能有什么损失呢?” “损失大了去了,我还得继续压榨你呢!” “不要哇,大师!电我!求电!” 路边停靠的车辆内,透过紧闭的车窗,孟行姝静静看着窗外人生动的笑脸。 车内光线幽暗,她周身满是深重的冷意,只有窗外那团光芒温暖明亮,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人靠近。 可是…… 孟行姝瞥了一眼同她亲昵笑闹的人,感觉寒意如凉水,一点点漫过胸腔。 指尖攥起,又缓缓松开,最终无意识死死掐在指腹上。 孟行姝又看了一眼时间,打开车门,下了车。 纪有漪成功摆脱了剪辑师试图自虐的魔爪,把电击棒塞回包里,正笑着要嚷嚷,就察觉到有人靠近。 她抬头看去,不由惊讶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黑色风衣被腰带束着,简单几道线条勾勒出修长漂亮的身形,孟行姝唇角稍扬,似乎在对她浅笑:“司机今天有事,我来接你回家。” 纪有漪一愣,花了点时间消化孟行姝的话。 孟行姝是凌星艺人,住凌星宿舍,这很合理。 住在哪,哪里就是“家”,所以她用了“回家”这个词,也很合理。 方方白天说过,晚上会来接她,估计临时有事来不了,所以换了孟行姝替她,也……也还算合理。 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纪有漪用力朝孟行姝挤挤眼睛,无声道:「这位姐姐,你怎么又没戴口罩就出门了!」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明星出门都不怕被认出来的吗? 纪有漪回过头,果然看到身后的剪辑师和奶茶店店员都大张着嘴,像是下一秒就要爆发出尖叫的样子。 远处,园区门口有几个路人也纷纷停下脚步,有人兴奋地跺着脚示意自己的同伴,有人更是直接举起了手机。 完了。 纪有漪连忙上前,试图用自己较低的海拔挡住孟行姝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 她轻轻推着孟行姝,小声且迅速道:“我知道了谢谢孟老师,你先上车等我,快去。” 孟行姝稍稍垂眸,能看到纪有漪的手指搭在自己衣袖上。 “在等奶茶?”她问道。 纪有漪狂点头:“马上好了,稍等我一下!” 孟行姝淡声应了:“好。我帮你拿包?” 纪有漪毫不犹豫就把怀里的包塞给孟行姝了。 平安送走大佛,没有发生明星上街可能会遭遇的意外,纪有漪这才松了口气。 她对剪辑师道:“我姐姐来接我,一会儿我就先走了哦。” 剪辑师语气虚弱:“你姐姐,是孟行姝啊?” 她明明记得看过头条,孟行姝的妹妹也姓孟来着。 纪有漪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避而不答。 她取了自己的奶茶,拎在手里,对店员说了声“谢谢”,又朝剪辑师摆手:“明天见!” 视线中心和驻足远观的群众都已散去,剪辑师还在缓解刚才遭受的巨大冲击,就听一旁的奶茶店店员爆了句粗口。 “**!她俩真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真的?” “你没看热搜吗?她俩昨晚当街甜蜜拥抱被拍到了,真想给之前信那只猴的人好好看看,这才是真料!有照片有回应,而且孟行姝亲自点赞,全是实锤!我昨晚就觉得她俩很像一对,没人信我,哎哟气死我了。” 店员在做奶茶,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你注意到刚才孟老师的眼神没,还有她那句话,还有她俩那个相处?哎哟我的妈!都住一块儿了,都接下班了,都帮忙拿包了,我请问呢,这不叫真叫什么,告诉我,叫什么!” 她很想掏出手机冲上豆瓣发帖,狠狠扇那些昨天骂她“神经”的人的脸,但一想到工作要求,又只能一边飞快做奶茶,一边度秒如年等下班。 剪辑师补了一天一夜的觉,压根没上过网。 她刚才的震惊,前半段震惊于亲眼目睹了女神的神颜,后半段则纯粹震惊于「我的大神同事竟然和我女神同居」,括弧,纯洁版。 她立马拿出手机检索了一下,恍然大悟——原来姐姐是那种姐姐啊! 她说怎么一直觉得纪导长得像明星呢,原来人家大名叫纪有漪,真是个明星,还是个能当导演会剪片的明星! 这是神来的吧? 还有,微博上的人到底有没有眼光?谁说纪有漪是花瓶的?谁说配不上孟行姝的? 纪有漪要是花瓶那她是啥?花瓶都不如?饭桶吗! 怪不得人家能剪得那么好呢!人家连孟行姝都能拿下,能不厉害吗! 。 纪有漪拿了奶茶就一溜烟上了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前后左后地张望了一圈:“这园区全是小作坊,应该都是普通路人,没有狗仔。孟老师,我们快走。” 孟行姝看了她一眼:“你很怕我们被拍到?” “当然。”纪有漪答得不假思索。 她被拍到无所谓,但孟行姝是大明星,被狗仔抓着一通乱写,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孟行姝开着车,指尖轻敲了一下方向盘,没有说话。 窗外霓虹在倒退,春夜的晚风穿过车窗缝隙吹入。纪有漪对着后视镜看了半天,确认没有尾随车辆,才终于靠回椅背上。 车内轻音乐徐徐流淌,淡淡的香气与清新的晚风混杂,纪有漪眯着眼睛仰起脸,惬意地舒展了身子。 她看向孟行姝,话语中带着笑:“孟老师,你又忘记戴口罩了。” 昨天没戴,今天也没戴,这大明星都能当人童年女神了,怎么还是不够谨慎。 沿路的灯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孟行姝脸上,随着距离时远时近,光线忽明忽暗。 她目视前方,冷淡的侧脸似被这光影柔化了:“最近脸不太舒服,戴不了。” “是春天来了的缘故吗?”纪有漪大约知道一些。她以前拍戏的时候,剧组里演员一到换季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皮肤问题。 她松了松安全带,左手手腕抵在扶手箱上,凑近了孟行姝问,“换季过敏?还是太干燥了?” 座椅中间的扶手箱像一条看不见的界线,无声地将车内空间一分为二。两人一左一右,原本泾渭分明,互不相扰,却被一只手率先越了界。 孟行姝用余光将扶手箱上的手收入眼底,手背柔软白皙,手袖是天蓝色的。她穿着她挑选的衣服,正闲闲对她笑。 是她,先越界的。 孟行姝扇了扇眼睫,将车停靠在路旁,解开安全带,身体向右方倾斜,面庞抵靠住那条无形的交界线。 低缓的话语与乐声交融:“不太清楚。能帮我看看吗?” “好呀,我看看。”纪有漪大方答应,将安全带又抽出了一截,撑着手,仔细看孟行姝的脸,科普道,“春天花粉多,过敏还蛮常见的,那你更应该好好戴口罩了。而且……” 柔和的轻音乐不知在何时加快了节奏,纪有漪的语速却不知不觉放慢,直至脑中一片空白。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极近的距离下,双双缠绕,交织成细密的网。 远处的一切全部淡出,纪有漪只能看到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月光静静淌过,在脸上融化、又重新凝结,像清晨降下的薄霜,发着冷,却让她想伸出舌尖,轻舔一口。 手指不自觉蜷起,纪有漪看见眼前的人轻轻启唇,吐息如兰:“……而且?” 低垂的眼睫自然轻扇,冷白的颊上被投下一片颤动的蝶影。 纪有漪慌忙错开眼,缩回了座椅。 安全带收缩,紧迫感重新压在肩膀上,夜风扫过她的脸,唤醒了一场短梦。 她这才发现音乐一直没变,是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而而而且……”向来游刃有余的纪导第一次有些结巴,她努力捋直舌头,屏蔽掉异样感,强装镇定道,“你有点缺水。” 对没错,就是缺水!水,水…… 第36章 纪有漪的目光在上蹿下跳,跳到膝上的奶茶时,宛如找到救星。 她拎起袋子就塞给孟行姝,一脸坦荡,语重心长,“孟老师,你要多喝水,刚好,我给你买了奶茶,回去记得喝啊!” “给我买的?”孟行姝若有所思。 “对啊,你看,我充分考虑到了我们大明星的身材管理需要,点的无糖,加了布丁,低热量、轻负担,还有红豆,高蛋白、富含ve。你知道的,我点不了外卖,所以才打算买一杯带回去给你。” 纪有漪真诚的脸上写满了「看我多贴心」,内心默默向方若寒道歉。 孟行姝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似乎相信了她的说辞:“有心了,多谢。” 。 深夜,凌星高层会议刚刚结束。 林屾关了视频会议用的摄像头,一转头,发现孟行姝仍坐在桌前,翻阅着新交上来的报告。 林屾觉得很是新奇:“你推了金獬奖颁奖典礼,我当你是身体不舒服,那怎么还连加两天班?你不对劲。” 光这两天也就算了,关键是,林屾感觉孟行姝最近积极得像变了个人,三天两头往外跑,对一桩桩事都无比上心。 孟行姝看着文件,没有抬头:“这么大的损失,他们不赔是不可能的。” “喂喂,我不是说保险拒赔的事。”林屾靠坐在办公桌上,双手环抱胸前,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我是说,你,最近很不正常。” “那你看。”孟行姝面无表情合上文件,推给林屾,伸手拿过一旁的奶茶,喝了一口。 “别别,我晕字,我错了孟老板我可太错了,您请看,您慢慢看啊,这玩意儿我真看不下去。”林屾秒变脸,双手合十做求饶状。 她正要乖乖离开书房不打扰孟老板加班,抬头时,却猛然看到了孟行姝手里的东西。 “奶茶?” 林屾想起来了,刚才开会期间,孟行姝就时不时会喝上一口什么。 以前开会连茶水都不用的人,现在手边也有杯子了,她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必须定时服用的药,结果,居然是,奶茶?! 林屾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你不是从来不喝奶茶的吗?” 剧组里常有人请全组喝奶茶,她们私下聚会偶尔也会买。但孟行姝只尝过一次,之后就再没碰过了,她觉得难喝,宁愿喝白水。 在林屾夸张的表情中,孟行姝从容自若地又喝了一口,唇角也似乎微微翘起:“最近感觉还不错。” “真的假的。是哪家新品吗,这么好喝,我明天也点杯尝尝看。” 林屾大剌剌凑近,看杯身上的字,“无糖…布丁…红豆…诶嘿,这不是方若寒的口味吗?你被她同化了?哈哈哈哈哈哈!” 孟行姝冷冷看着她。 林屾一秒噤声。 虽然不知道哪里错了,但反正就是错了,跑就对了。 她迅速撤离书房,刚想带上门,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件事要问你。今晚又有人拍到你和小纪的照片了,你看怎么处理?” “发我看看。” “好的孟老板。”林屾问,“和昨天一样,还是放着不管吗?” 书房的光线与走廊相比更为昏黄,孟行姝独自坐在书桌后,落在文件上的目光有一瞬的游离。 「你很怕我们被拍到?」 「当然。」 孟行姝淡淡开口:“不。压下去。” 她不喜欢,那就压。 ----------------------- 作者有话说:某人嘴上说着自己不配,身体倒是很诚实,巴巴就来给老婆当司机了[彩虹屁] 关于奶茶—— 孟老师:(虽然不是给我买的但只要老婆说是那就是)(她编了好长的藉口,她对我好用心)(提起来看一眼)(其实是为了摸一摸老婆刚碰过的地方)(老婆的手刚才就是握在这里……)(似乎还有温度和香味残留……)(不行,暂时不能再想了,冷静)(一杯奶茶而已,保持淡然说)多谢(开会工作)(奶茶[星星眼]老婆买的奶茶!)(冷静)(是谁拿到了老婆亲手买的奶茶[星星眼]没错就是我[狗头]她们有看到吗,肯定都看到了对吧[害羞]没错,这是老婆给我买的)(我喝,我喝喝喝,啊,好喝[星星眼]老婆太会买了,喝完感觉加班更有动力了)(冷静,一杯奶茶而已 ,没什么,嗯)(忍不住了,再喝一口) 林总:这不是方若寒的口味吗? [彩虹屁]然后就这样水灵灵地再次破防了。 第21章 千金骨3 纪有漪嘴上说着不会再加班, 奈何现实残酷。 办公室租期有限,录音棚排期又改不了,剪辑最后阶段, 她们仍旧泡在剪辑室里连熬了三个大夜。 下班前, 剪辑师困到神志不清、两脚漂浮, 还要拉住纪有漪的手, 表示崇拜:“纪导, 跟着你的这一周真的学到了好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纪有漪也困得不行,还不忘发展事业:“谢什么,你以后要是有合适的活,多给我推推就行, 不挑项目大小。” “你都当导演了,还想继续做剪辑吗?”剪辑师傻眼。 “吃饭嘛, 用什么碗不都一样。” 剪辑师心下明了, 看看纪有漪的穿着打扮, 再看看她每天有孟行姝接下班, 怎么着都不可能是缺钱的人。 可她却选择跑到小项目里当导演、做剪辑,为什么?只能是出于热爱! 这,就是大师风范! “没问题!”剪辑师被感染得心潮澎湃,依依不舍地向纪有漪道别, “纪导,那我先走了啊, 祝你们幸福美满,我会永远支持你们的!”?哪来的你们? 纪有漪摸不着头脑,一边眼皮打架,一边接下了这不大对劲的祝福。 送走剪辑师, 纪有漪摸摸空荡荡的胃,拿一次性纸杯在饮水机打了三杯温水喝下肚,等胃里好过些了,便立马往录音棚赶。 《千金骨》总时长400分钟。考虑到演员水平实在有限,使用原声台词会严重影响观众观感,剧中绝大部分角色都请了配音。 重要角色里,只有纪有漪自己的宁梨和女二黎安然饰演的清晏公主是演员本人配音。 配音老师比演员老师专业得多,几乎没掉过链子,录音进度飞快。 16号,后期制作全面完成。 正常情况下,制作成果会分享给其余主创,方便大家下载留档。 但纪有漪没着急发。 她打算等送审完成、所有工作都结束,再把网盘一传,拍拍屁股走人。 免得有人发现了什么,问东问西,或者又哭鼻子。 送审指的是把成片送到广电局接受审核,审核通过拿到发行许可证了,这部剧才能上线播出。如果有哪里需要修改,剧组还得返工。 除了广电,成片还要送去视频平台,平台如果有修改意见,也同样要改。 但审片需要时间,即便改,也是一周后的事了。 纪有漪终于得空几天,马不停蹄去了影视城方向。 经过一个月的消耗,贷款利息又多了八万,她手头现金还只出不进,兜里仅剩可怜的几枚钢镚。 通宵留宿办公室的日子里,她连份早餐都不敢买。 椰椰打来的五十万扣过税还剩四十,全冲进账户还债了,一分都拿不出来,想挣口粮还得在影视城打零工。 纪有漪最初的想法是,找个短剧剧组,应聘导演。 她刚拍完《千金骨》,虽然拿不到署名,但在不甚挑剔的短剧界也算一份好履历了,足够胜任。 再则,导演的薪酬相对更高,她可以和甲方谈不要工资,只需要甲方帮她长租个正规酒店,就可以从凌星宿舍搬走了。 宿舍虽好,但一直厚着脸皮白住也不是个办法。 d市机会比s市多,她打算一直留在d市找活干,直到把债还完。 纪有漪通过熟人推荐,联系到一家影视公司。 对方手头确实有好几个项目在招导演,约纪有漪来公司面谈。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写字楼里租的一间办公室,装修也只是简单刷过白墙,搬了两面办公桌进来。 老板见了纪有漪,第一句问的是:“十万块投资,能拍不?” 仿佛根本不用考虑导演能力,只要纪有漪说能,就可以当场签字。 纪有漪心道不妙,说:“得看剧本。” 老板挥了挥手背,示意她看桌上的文件。 公司项目确实挺多,文件夹在桌面堆成小山。纪有漪从最顶上那个开始,逐一细看了起来。 剧情梗概普普通通,她直接翻到第一集。 【第一集 地点:巴黎第一人民医院】 纪有漪:…… 她合上文件,看起了下一份。 【△一辆豪华迈巴赫停在市政厅门口,下车的男人丰神俊朗,围观群众开始尖叫。 陆仁佳:快看快看,他就是新上任的市长!好帅啊!】 第37章 家住纪委的市长,厉害厉害。 下一份。 【△装修华丽的私立医院内,欧阳豪门在焦急等待dna检测结果。 欧阳飘雪(扔掉检测单,捂头大叫):不!我怎么可能不是欧阳家的亲生女儿! 欧阳豪门(捡起检测单,双手颤抖):dna匹配度……竟然、竟然是0!】 纪有漪翻回简介看了看,纳闷:也没有科幻标签啊,怎么人工元素都能化形了。 下一份。 所有项目看完,十万块钱能不能拍,纪有漪不知道,反正她暂时放弃了应聘导演的念头。 事实证明,稍微好点的项目都被挑光了,她没有名气,只能拣剩下的。 剧本差并不是根本问题,问题在于,低质量剧本背后的甲方态度。 纪有漪自认为是个不错的老师,剧组底子差没关系,能打磨就行,但他们会允许她打磨吗? 绝对不会。 十万投资就不是奔着制作精品来的。 人家赚钱,靠的是刮彩票模式。只要速度、只要便宜,大量下注,等待哪次撞上大运,一口气回本。 这需要的,是她先前有幸在《狠戾暴君掌心宠》剧组学到的导演风格——那就是没有风格,全是公式。 大道至简,她道行太低,还是回去当她的恶毒女配专业户吧。 纪有漪出了公司,一边用手机翻组讯,一边往影视城赶,想优先找一份今天就能上工的活。 。 s市,长风湾壹号,孟宅主楼内。 柔雾粉与珍珠白共同装点出明亮美好的公主屋,孟霄一身浅粉色真丝睡裙有些凌乱,海藻般的长发散落肩头,靠在孟雨霆臂弯里哭红了眼睛。 “乖霄霄,不怕不怕,妈妈在啊。”孟雨霆轻拍女孩的背,柔声哄着,“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伤了,还吓到我们宝贝,妈妈一会儿就把她辞退掉。” 她看向屋内的佣人,面色瞬间转为阴冷,“动作快点,快搬走。” 梳妆台边,一名佣人倒在碎了一地的玻璃渣上,身体有衣物覆盖看不出伤,两颊却高高肿起,嘴唇溢血,头皮已经破裂,鲜红的* 血液汩汩流了满面。 孟雨霆冷漠地收回目光,命人拿来消毒纸巾。 孟霄一双手上和睡裙上都沾了血,孟雨霆用纸巾给她擦过脸,又耐心为她擦手:“把我们宝贝都弄脏了。快去换条漂亮裙子,姐姐马上到家,一会儿还要拍照呢,对不对?” 听到“姐姐”两个字,孟霄胸口起伏了一下。 就是因为那个人,她这些天才会总是发脾气的。 孟行姝还有脸回来?她还知道回来!她以为她早忘本了呢! 不记得是从哪一年开始,孟行姝就越来越不听话了。 不是去外地拍戏就是出国跑活动,总之总能找到借口不回家! 她已经回国一个月了,却一直没能和孟行姝见面,原先早早定好的营销方案,因为孟行姝说忙,一推再推。 结果没空给她炒热度,倒有空陪同事报警! 半个月的那条视频,孟霄也曾刷到过,看着画面里相拥的两人她就想笑。网友居然还在讨论什么,是不是恋情。 恋情? 怎么可能。孟行姝只是她家养的一条狗,也配谈恋爱? 孟霄气得面部几乎要扭曲,却又不想在妈妈面前表现出来,只能用手紧紧攥住睡裙,美甲上的可爱饰物将丝绸勾破。 她眨眨眼睛,做出欣喜的样子,甜软的嗓音带着嘶吼后的沙哑:“她真的会来?我回国那天你也说她会来接我。” 结果只有那个恶心的男的来了,咖位没有孟行姝高,破事倒是不少,她还得配合着佯装甜蜜! 孟雨霆慈爱道:“骗你做什么,人都到楼下了。” 孟霄用力点头,站起身俏皮地转了个圈:“我去换衣服!” 看着女儿可爱的模样,孟雨霆忍俊不禁:“好,慢慢换,妈妈在楼下等你。” 门外,孟行姝将随身物品交给保安,接受过搜身后,踏入主楼。刚进客厅,就看到两名佣人扶着个满脸是血的人往后门去。 她被孟家收养了十八年,十八年来,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 孟霄是孟雨霆的独生女儿。 当年,h省房地产泡沫破裂,孟雨霆大着肚子孤身逃到s市重新创业,女儿是她艰难岁月里的唯一陪伴。 加上孟霄幼时体弱,被孟雨霆百般娇惯着,就这样被宠成了暴戾恣睢的个性。 孟家聘请佣人,除却料理生活,更多是用来供孟霄打骂发泄的。 因为伤得再重也不曾致死,孟雨霆付医药费给人治好,再赔上一大笔钱,事情就过去了。 孟家母女还未到,孟行姝站在客厅安静等候,双眼微微出神,似乎在想些什么。 孟雨霆的脚步声自楼梯传来。 孟行姝垂下眼,打了声招呼:“孟董。” “周文琛的事你听说了吗?”孟雨霆开门见山。 孟霄的星途原本已经规划好了: 先用cp预热,再趁着热度和男方一起接拍大制作影视剧,上综艺、拍杂志、接代言,等在圈内站稳脚跟后,拆cp、提纯,继续拍新剧,在重复操作中步步升咖,迎接事业腾飞。 结果刚同框半个月,男方名声臭了,又是被剧组退货,又是掉了奢牌代言。 周文琛先前是v家品牌大使,当初和她们谈合作时,还大放厥词说什么,“能给霄霄也弄个头衔”。 现在好了,这边孟霄还没摸到时尚圈的门,那边他自己先被踢出去了。 更让孟雨霆烦心的是,就连一早定好要拍的剧也出了问题。 投资方表示,要是周文琛担纲男主,她们就撤资。 这都什么事! 孟雨霆抱怨:“好像是得罪了什么人。真倒霉,怎么千挑万选选中了他,什么狗屁顶流,之前还好好的,这个月突然倒牌,估计背后被人克了。还耽误了霄霄,本来霄霄都快进组了,结果他被封杀。” 孟行姝神色浅淡:“封杀?我不清楚。” “你能知道些什么?”孟雨霆毫不掩饰眼中的嫌恶,“你快给林总打个电话,让她帮帮忙。混圈这么多年都没混明白,光会演戏有什么用,都不知道和老板搞好关系。你要是跟林总关系好,霄霄想火也不至于这么麻烦。” 影视圈是个讲人脉资源的地方,孟雨霆想赚钱也得有人愿意带她上桌。 林屾一手filmily一手凌星,就是最好的人选。 遥想十年前,林屾刚成立凌星时就用一纸合约把孟行姝骗得团团转,她当时就觉得这人是个厉害角色。 可惜那会儿房地产行业正是如火如荼,她看不上娱乐圈那三瓜俩枣,只能现在后悔没有早点打通关系。 孟行姝对孟雨霆的态度全不在意,答道:“那我出去一趟。” 孟雨霆这才想起,每次孟行姝进主楼,她都会让人收走她的手机。 她摆摆手,面色不悦:“算了,你赶紧去楼上跪着先,这个月实在太不顺了。等出去记得帮我约林总,问她最近有没有空出来吃顿饭。” 。 车辆在绿化带间飞驶而过,车窗紧闭,后排两人在交谈。 “吃饭?行啊,她敢请我就敢吃。”林屾说着,伸手撩开孟行姝的长发,定睛看了看,“她们这次喊你回去干啥,没做什么吧?” “没,主要就为了这事。还拍了几张合影,要发微博。” “又要买热搜了是吧。”林屾咂着嘴,捏起了嗓子,“哇,一家三口,哇,姐妹情深,哇,是豪、门、耶~等着,我去限流。” 孟行姝漠不关心:“花那冤枉钱做什么,随她们去。”? 林屾:“撤你和小纪的热搜时你怎么不说我花冤枉钱了?” 孟行姝没接她的茬,继续说:“就今晚。趁她脑子热,早点把合同签了。都龙那边打过招呼了吗?” “早说好了。” “可以的话,晚上请个高层过来聊两句,算我欠她们人情。” “不不不,哪里是你欠她们人情。”林屾乐不可支,“是她们欠了你天大的人情。” 都龙就是那个要撤资的资方,公司老板是孟行姝的资深影迷。 被孟雨霆看中的剧,名叫《凤诏令》,是都龙一手筹划的古装巨制。立项时就冲着“年度大剧”去的,制作班底相当豪华,整个主创团队都是业内名家。 年初那会儿,都龙听信恋爱传闻,老板痛心之余直呼这或许是天意,把投资拉到十亿,亲自登门拜访孟行姝,诚邀她和周文琛担纲主演,被孟行姝婉拒。 后来,孟行姝找人放出消息,让孟雨霆“偶然”听说了这个大好项目,带着孟霄找上都龙。 当时孟家造的谣言满天飞,什么「孟家两姐妹一个比一个有灵气」,「曹薇导演当年因为孟霄才选了孟行姝出演《风眼》」,「孟霄会是下一个孟行姝」,老板又信了,遂欣然接受。 第38章 直到半个月前她接到林屾电话,得知这项目的主创曾在筹备期聚众吸毒。 周文琛只是个藉口,无论他是否参演,都龙都绝不可能再参投这部剧。 这是一颗随时可能被引爆的惊天巨雷,是彻头彻尾的烂摊子,必须尽早脱手。而唯一可能接手的人,是想给她女儿走完美星途剧本的孟雨霆。 林屾问:“但长风哪来那么多现金流?她还有余钱投吗。” “一月不是刚融到资么。”孟行姝淡淡道,“她会投的。她原先想买的那块地临签约被我举报叫停,她不会甘心钱放着落灰的,一定会拿来投资些什么。只要都龙让她看到大赚的可能性,她就会赌。” 林屾皱起眉:“可那些钱……不应该用来先把烂尾楼补上吗。” “你想多了,那么点钱怎么可能补得上那么大的窟窿。”孟行姝向来不带情绪的声线中,难得浮上了一丝凉薄,“更何况,在赌桌上赢惯了的人,早就不知道用正常方式挣钱了。” 金融时代,房地产早已脱离本质,成为了“击鼓传花”的游戏。 红了眼的赌徒罔顾借债规模疯狂加杠杆,坚信着,只要泡沫不碎在自己手中,就能一本万利。 但赌徒输了,一无所有的是自己,房产公司输了,却要社会来陪葬。 预售房款是最好的无息贷款,这笔钱的去处却不是建筑工地,而是新拍卖的土地——房款用来盖房,钱就没了,但用来买地,能生出更多的无息贷款。 站着挣小钱和躺着挣大钱,“聪明人”知道该选哪个。 于是,他们在娱乐版块歌舞升平。 钞票如雪花般纷纷扬扬,人人艳羡长风千金,人人想当长风赘婿。 殊不知这一切的背后,是买到烂尾楼、还着高额房贷、却要租一辈子房的普通人,是被拖欠血汗钱、供不起孩子上学、甚至糊不了口的农民工,是公司倒闭、跳楼自杀、家破人亡的建筑商。 他们拼命努力,他们两手空空,他们的绝望那么庞大,却被淹没在了更庞大的人群对纸醉金迷的呼唤里,少有人听见。 车厢内,长久的沉默过后,林屾打了个响指:“懂了,她爱赌,就让她赌,多赌点跟老百姓没太大关系的。晚上我组局,绝对安排得妥妥的。” 说完,见孟行姝没动,她又把人推了推,嬉皮笑脸地喊,“喂,孟老板,别人公司的事谈完了,现在谈点自己的?小纪拍的那部剧送来了,正打算评级,去凑个热闹怎么样?” 。 filmily最初创立时,正如其名,以电影及电影相关视频为主要内容,虽然不久后便逐步开辟了新板块,整个平台向年轻化、大众化方向发展,但其电影底蕴仍旧保留了下来。 公司主色调是钴蓝色,审片使用的评审室也特意大量采用了这种深暗的蓝紫色,艺术感十足。 评审室内,郭昌给购片部的全体员工都买了茶歇,大家吃着甜品、审着剧,气氛好不愉快。 郭昌算是业内资深制片人了。他入行十多年,做出来的剧质量参差不齐。 不过这在影视圈还算常见,毕竟一部剧的成败取决于许多因素,能有几部突出的作品,便足够他在这个圈子吃开了。 “看来去年那部大烂剧之后你下了苦功夫啊,这次这个项目做得太好了,简直一个天一个地!”购片主任惬意地喝着咖啡,好奇问,“成本多少?” 去年郭昌制片的那部剧真的是他本人制片的,被骂进年度烂剧盘点也就算了,关键是,项目大翻车,亏得连裤衩子都不剩,导致他至今接不到新项目。 郭昌听对方这么说,心里很不痛快,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搓着手赔笑:“小成本剧,三百多个。” 在座的审片人员无一不发出惊呼: “这是神来的吧?” “不可能吧,三百万能拍出这种效果?那那些几千万投资的都拿去干什么了?” “说明郭制片是真有水平!什么时候来给我们剧传授下经验,我们也不至于天天挨林总骂了。” “嗐,都是团队的共同努力,各位老师喜欢就好。” 郭昌态度十分谦虚,“我当时拿到这项目的时候就想,钱再少,也一定要把它做好,就没日没夜地想预算啊,想怎么节省成本啊,怎么用最少的钱做出最好的效果。别说筹备期,就是拍摄期我都没休息,每天去现场盯着……” 评审室内一片笑语欢声,直到办公区的门被刷开。 林屾一路上都在给孟行姝讲《千金骨》的事,津津乐道:“……之前粗剪出来的时候我就看过一点,真挺好的,比我现场看的时候想象出来的还要好。尤其是后半段,那质感,道具置景再精细点我都要以为是s级项目了。不知道小纪打哪儿找的灯光摄影,真想挖过来。” 孟行姝平淡叙述着,但或许是评审室光线的缘故,她的眸光稍显柔和:“她们项目重组过,剧本全是现场重写的,摄制方面零准备,所以布光和镜头全靠导演临场设计,很辛苦。” “我知道,最厉害的还是导演嘛,挖过来挖过来。” 一个月前孟行姝让她给《千金骨》首推时,林屾是非常不乐意的。 filmily作为一家成熟的互联网公司,所有决策都必须有数据支撑。 没有任何一项数据显示,四五十人小剧组做出来的剧,有能力和投资过亿的s+比肩。 一旦开了先河却没做出成绩,那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但在数据和孟行姝之间,林屾更偏向孟行姝。 毕竟她从读书起就开始抄孟行姝作业,次次全对,混圈后继续抄,依旧没错过。 这一次,林屾选择一如既往地相信学霸的投资眼光,把事情早早交代了下去——当然了,主要原因还是,孟行姝说亏多少她都补。 甫一踏入评审室,审片团队齐齐迎过来,主管给林屾介绍:“林总,这是《千金骨》的制片人,郭昌老师。” 制片人? 孟行姝看了郭昌一眼,想起了什么,眸光陡然冷了下去。 郭昌脸上堆满了笑容,捧着咖啡送过来:“林总一路过来辛苦了,您喝咖啡,解解渴。啊呀,孟老师也大驾光临,太荣幸了!我真没想到能有机会见到您,我特别喜欢您的电影!您喝咖啡吗?” 孟行姝面色沉冷,插在衣袋中的手未动。她没再看郭昌,饶过人群,直接进了独立放映室。 方若寒明显察觉到自家老板气场变了,却不明所以,只能小跑着跟在孟行姝身后,也进了放映室。 林屾倒是和气地接过咖啡,和郭昌聊了起来:“郭制片是吧,你们导演今天怎么没来?还以为能看到她。” 不光有咖啡,林屾还注意到了满室的甜品香气。 审片应该是一份严肃的工作,只有审片人员认真看片、公正打分,平台才能更精准地给观众推送优质内容。 现在这样轻松惬意的工作氛围,实在有失专业。 但今天审的是小纪的剧,林屾不想打岔,决定事后再作批评。 郭昌自以为林总对他的马屁非常满意,乐呵呵答:“各司其职嘛,导演管制作已经够辛苦了。” 林屾点头:“也是。探班时我就感受到了,你们那个工作强度,她太不容易了,是该多休息。” 郭昌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调整了过来,他不慌不忙扯开话题:“林总,我给您介绍一下咱们这部剧的亮点……” 独立放映室内,孟行姝点开第一集,从片头开始播放。 和绝大部分电视剧一样,《千金骨》的片头顺位是以出品、制片为首,以编剧、导演为尾。 播放到【制片人:郭昌】字样时,孟行姝眼中森然的寒意更深了一分,而等到最后一行字【导演:权新荣】跳出来,站在她身后的方若寒也明白了。 方若寒气得张大了嘴:“不是,这什么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查下这两个名字。”孟行姝没继续看,转身出了放映室。 郭昌见她出来,又恭恭敬敬地笑着喊她。 这回,孟行姝的目光终于完整落在他身上了。 只是她眼神冷漠而寒厉,极具压迫感,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团即将被处理掉的垃圾。 郭昌被看得愈发心虚,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如芒刺背,整个人完全僵住,额上有冷汗冒出。 “审完了吗?”孟行姝启唇,声音冰冷,问的是购片团队。 一旁的主管同样噤若寒蝉,硬着头皮回答:“还、还没。” “不用审了,退掉。” 丢下六个字,孟行姝走到林屾身侧,低声道:“抱歉,我要回趟d市,晚上辛苦你一个人了。” 说完,一刻也没有多停留,快步离去。 林屾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她印象中的孟行姝,始终是或从容、或散漫、或沉抑的。 她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在孟行姝身上,也可以用到「仓猝」这样的形容。 第39章 方若寒急着追孟行姝,只来得及附在林屾耳边简单说:“去看项目书。” 林屾要来项目书,迅速翻开。 不过数秒时间,整个评审室的氛围已经降至冰点。 有人心怀鬼胎,头都不敢抬,有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林屾环顾一圈,把项目书往桌上狠狠一摔,看向主管:“来我办公室。” ----------------------- 作者有话说:孟老师:我要「回」趟d市。 [让我康康]就这样冲回去找老婆了 而此时的小纪:[害怕]啊?上工呢,怎么了吗? 。 有个视角正文塞不进去,之后也没机会写了,所以想了想还是作话里说好了(如果大家觉得不合适,可以提一下,我以后会注意的) 孟老师虽然是被逼着去孟家的,但具体哪天去,还是有选择的余地的。 那么为什么要选今天去呢,当然是因为,她知道今天是老婆后期最后一天啦。 林总:小纪的剧送来了,去看看? 某人:嗯。([白眼]等半天了,总算提了。) 嗯,虽然和老婆异地不开心,去孟家不开心,可是想想可以第一时间看到老婆的作品,好像也没那么难捱了。 是老婆特别特别不容易才做出来的成果[可怜]老婆辛苦了[可怜]老婆超级棒[可怜]期待期待[加油] 大概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去的,然后看到了这样的结果。 第22章 千金骨4 s市距离d市三百公里, 车程将近四小时,不算近。 长途车一般由专门的司机开,孟行姝却一秒没有多等, 径直上了驾驶座。 方若寒追过去:“孟老师, 我来吧。” 孟行姝已经系好安全带, 她没看方若寒, 直接启动车辆, 言简意赅道:“上车,有工作要辛苦你布置。” 《千金骨》的事其实是行业乱象之一,在影视圈不算稀奇。 像小纪这种刚冒尖的年轻导演,有点实力但不为人知晓,又没资历没人脉的, 被人抢走署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只是,filmily作为平台方, 与制作方天然立场不同。剧够好够便宜就是了, 还要去查背后那弯弯曲曲的门道? filmily每年要审的片子茫茫如海, 就算要查, 也不可能每部剧都查验,更不可能有高级副总裁亲自审一部小投资网剧。 这次的《千金骨》,纯粹是撞枪口上了,不查不要紧, 一查连带着拽了个大的出来。林屾看清情况,直接把她妈林董请了出来。 连续几场会议结束, 方若寒合上笔记本电脑,观察起了孟行姝的表情。 孟行姝除了开会时简单补充过几句,便再没说过话。 她又恢复了往日里不露形色的模样,面色平淡地开着车, 似乎什么都没在想……就是车速有些快。 方若寒点开纪有漪的聊天界面,试探着开口:“阿姨说她没回家,要不,我问问她去哪了?” “不用。”孟行姝大约能猜到纪有漪在哪。 她把方若寒送到别墅,独自驱车去了影视城。 上一次用这样的速度开车,还是纪有漪喝酒住院那晚。 当时也是在这辆车上,她疼得身体蜷缩、脸色煞白,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倔强地说着:“剧组除了我没别人了,我不去谁去。” 那晚她酒醒后就开始改剧本,改了一整个通宵,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没日没夜地跟拍摄、跟后期。 她发着烧,一个人解决剧组状况,一个人做调度指挥。 剧组收工,所有人都离开后,她还在。 剧组开工,陆陆续续有人来时,她依然在。 若真能有人帮她分担这一切,倒也不错。但怎么可以是在她孑然一人吃完所有苦后,再抢走所有风光? 孟行姝深呼吸,让自己冷静。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孟行姝细细回想,却根本找不出端倪。 她每天正常工作,和同事、朋友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自己舍不得多花钱,给人买奶茶倒是一杯接一杯。 她不会喊累,不会喊疼,不会说委屈,不会说难过,只会狡黠一笑,拍拍胸脯说,“你就放心好啦,我没问题的!” 或许是因为,仅仅是活着就已经足够忙碌——就像一部剧结束,所有人都在休息的时候,最该休息的她却已经为了生计,埋头扎进了影视城一样。 她分不出心思去多想,也就不觉得苦。 孟行姝没能放心,反倒是孟行姝的错。 车辆在影视城外停下,手指悬在聊天框上游移不定许久,终于敲下一行字。 ersilia:【最近有空吗,想请你帮个忙。】 。 纪有漪运气很好,还真让她找到了急招的岗。 有个剧组连赶八天工,眼看就要拍完了,场记倒了。 大上午的,救护车滴嘟滴嘟把人拉去医院时,纪有漪刚好在边上看着,当即把活揽了过来,和剧组谈的工钱是600一天,现金结。 这剧是部都市玄幻微短剧,剧名叫《至尊龙王:隐忍三年,终成都市巅峰》。 讲的大约是男主曾经屈为赘婿,受尽欺侮后觉醒了龙王血脉,从此开启狂拽酷炫的癫疯,哦不,巅峰之路。一路上,他遇到困难,只需要歪一歪他的嘴角,下一秒,所有反派都会被狠狠打脸。 纪有漪打完板在边上看热闹的时候尝试着模仿了一下,发现这表情真有点难度,龙王不愧是龙王。 纪有漪当导演时对自己的剧组管得严格,不代表她干所有活都会认真对待。 她是个很会自我调节的影视民工,能根据不同场合,判断自己该启动哪种能耗模式。 就拿这个龙王剧组来说: 拍摄期间,演员情绪饱满到浮夸,导演耷拉着眼皮坐在竖屏监视器前,不时出声指点两句,都是在嫌演员情绪还不够浮夸。 暂时没活干的工作人员在边玩手机边嗑瓜子,咔咔的嗑瓜子声像是在给演员念词打节拍。 一段拍摄结束,趁道具在布置下一场,几个演员拿起手机就开始自拍,有的甚至是在录视频。一时间,讲话声、快门声、闪光灯此起彼伏。 而导演显然是没有意见的,因为他也解锁了自己的手机,几秒后,刺耳的短视频配乐加入了上述声音。 看看,多么和谐的工作氛围,她要是不多划划水,那不成傻子了吗? 机智的纪有漪划了一天水,骗走剧组一包瓜子两瓶水和两盒盒饭。 晚饭点,她松土似的用两根筷子在米饭上飞快拨弄几下,就当捣碎过了,正要往嘴里倒,就瞥见手机屏幕亮起。 【最最最最亲爱的孟姐姐~】发来一条消息。 都怪李竹揽先前在剧组天天跟她说“不好好吃饭我就告孟老师去”,纪有漪瞅瞅手中的盒饭,心虚地放下了。 这还是孟行姝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纪有漪慎重点开,看到消息,松了口气。 很好,不是查岗,只是要她帮个忙。 恩人找上门,纪有漪当然严肃对待。 她立马放下餐具,狗腿打字:【有空有空,必须有空[欣喜]孟老师找我,我怎么可能会没空!我在剧组,现在刚好饭点,需要我做些什么?】 孟行姝:【不急。你在哪个剧组。】 纪有漪抬头看了看剧名,终究没忍心打出来,只是把定位发了过去:【o-o一个,小小剧组。】 孟行姝:【好的。你忙,我等你。】 「等」。 这个字是一个有些微妙的字眼,它是个动作,却似乎又不仅仅是个动作。 纪有漪一瞬间想到了许多相似的场景。 解约那日,她刚发完消息,她就出现在公司楼下。探班那天,她陪她一直留到了最后。如家民宿那晚,她又不知为何突然出现。 而之后的每一晚,只要她下班,就能在楼下看到熟悉的车辆。 “你是在等我吗?” 纪有漪其实很想这样问,但考虑到两人的身份和关系,又总觉得不太妥当。 万一大明星只是那段时间恰好在附近办事,不就成了她自作多情吗? 可偏偏,今天孟行姝主动把那个字眼说出了口。 纪有漪还能忆起那次在孟行姝车上,她近距离看着孟行姝的脸,心尖发麻的怪异感。 她挠了下头,撇开乱七八糟的念想。 应试宝典有云:不会答的题先跳过。 纪有漪选择跳过,先吃饭。 她在表情包里翻了半天,最后挑了个普普通通的可爱表情回过去。 发完就收了手机,拿起筷子,一手一根,老老实实把饭菜捣烂了,才一口一口吃掉。 虽然浪费时间,但似乎蛮符合她今天“划水”的状态,问题不大。 晚上的拍摄纪有漪有些心不在焉。 一定是因为她的工作量不够饱和,她老是干着干着就开始想,孟行姝说的等她是怎么个等法,又在哪等。 第40章 几次拿起手机想问,又放了回去,结果过不了一会儿又开始想:这剧组租的片场这么破,总不可能来这儿等吧,多掉价。 可再一转念,她又想:其实做后期的那个创意园区也挺破的。 划水划到半夜两点,剧组杀青。 虽然心里一直在说不可能,但纪有漪一领到工资,还是立马揣上包,一路狂奔下了楼。 有个同剧组的女生是骑小电驴来的,问要不要送她回家,她边跑边喊:“不用啦,我姐姐来接我!” 喊完就听被她甩在身后的人笑:“这么开心干嘛,跟小朋友放学似的。” 胡说什么呢,她哪儿开心了!她只是有礼貌而已! 万一人家真来了呢?总不好让人久等吧! 影视基地大楼下。 楼里有片场刚散,原本冷清的大门陆陆续续有人往外走。孟行姝抬眸,越过人群,看到她要等的人从出口跑出。 脑后的马尾还在摆动,额前的刘海因奔跑向两侧撇开。小姑娘左手抱着背包,右手撑在膝上,喘了口气,仰起头四处张望,目光锁定到她所在的方向时,漂亮的眼睛明显一亮,旋即重新迈开步子,冲下台阶,乘着春夜的晚风向她奔来。 副驾车门被打开,晚风猛然撞入。 纪有漪系上安全带,照例催促道:“孟老师,我们快跑,再不跑就要被狗仔追上啦!” 孟行姝从她凌乱的额发上收回目光,克制住想伸出手的冲动,一边启动车辆,一边递了瓶水过去。 纪有漪喘着气低头一看,全是外文字,看上去就死贵死贵的。 她连忙拒绝了,从自己包里掏出还剩一半的矿泉水——剧组白拿的,免费,才是真好喝。 她喝完水,平复了呼吸,便开口问道:“孟老师,需要我帮什么忙?” “你近期一整段时间都有空吗。”孟行姝开着车,反问。 纪有漪坦白说的话,并没有。她还得继续打工,还那五百万的债。 但她没有犹豫,回答道:“有呀。” 孟行姝“嗯”了一声,语气稀松平常:“我先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帮平台拍剧。” 网剧分了好几种类型。 譬如纪有漪刚拍完的那部《千金骨》就属于分账剧,由片方自行制作完成后,再卖给平台。 因为剧集拍出来不一定能赚钱,所以投资方一般也不敢有过多投入,分账剧往往都是些小成本剧。 与之相反的,是自制剧和定制剧。 前者完全由平台自制,后者则是平台出资、另找公司进行制作,例如凌星就常为filmily承制电视剧。 这两种剧优势明显,它们背靠平台,不愁拍完没销路,投资上就会更加大胆,演职人员的薪酬会开得更高,作品质量一般也会水涨船高。 能去平台拍剧相当于让纪有漪这个就业困难户直接一步登天进了高薪大厂,当然是大好事,这算帮什么忙? 纪有漪心有疑惑,追问:“哪个组缺人?我去的话,做的是什么工呢?” 她正要拿出面试的态度,展现自己对剧组各项技能的精通,就听孟行姝给出答案:“导演。” 纪有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别的工种可以,导演不行?”孟行姝问。 纪有漪点点头,认真修正道:“别的工种可以,总导演不行。” “为什么?”孟行姝平静陈述,“你刚在一部剧担任过总导演,没道理去别的剧组做副手。” ……还总导演,三百万投资的小网剧,整个导演组除了她就一个场记,这也能叫总导演? 纪有漪脸皮是厚,但还真没那么厚,她搔了搔脸,解释道:“圈内毕竟是排资论辈的。我一个新人,年纪小、口碑差,又没有作品,我不当副手,谁又会乐意给我做配呢?” “我当总导演,剧组会很难招人,连好一点的演员都请不来。甚至……”纪有漪停顿了下,坦言,“其实都不用谈建组之后的事,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有制片人愿意要我。” 平台制片人做项目都是有业绩要求的,谁不想多赚钱? 奖金和项目营收挂钩,项目亏了可是要挨骂、甚至丢工作的好吧! 出钱的是平台,又不缺那点导演费,稳妥起见,当然会优先选择更有知名度的导演,能吸引更好的主创加入,看起来更靠谱、更不容易翻车。 以后如何不好说,但就纪有漪这个现状,疯了才会有人选她* 。 刚上车时还生机勃勃的小姑娘,现在却像缺水一般蔫了下去。 孟行姝视线落在她微微垂下的脑袋上,声音放轻:“怎么没有作品,前几周在做的那个不是吗。” 纪有漪顿了顿,模棱两可地回答:“不算是。” 《千金骨》对纪有漪来说已经快是过去式了。 主创名单里没有她,她不需要再参与后续任何宣发工作。片头里也没有她,她的名字被藏在演员表的中段,在片尾迅速滑过。 拿钱办事,撇得干干净净是应该的。 纪有漪不太想聊这部剧,正要说几句俏皮话引开话题,就听对方尾音微微上扬:“那就好。” 好什么?纪有漪愣愣地看着孟行姝的侧脸,有些茫然。 深夜,偏僻的街道一片寂静,只有晚风轻柔吹拂,不紧不慢地摇晃着路旁高大的乔木。 明月高悬,樱粉色的花朵沿着风的轨迹缓缓坠落,有几瓣落在了车前挡风玻璃上。 “还以为你想去平台发展,帮不了我了。”孟行姝随手把车停在树下,偏头望向纪有漪,“我最近有转型制片人的想法,但不知从何入手。刚好你这段时间有空,愿意手把手带我做个项目吗?” 初见第一天纪有漪就觉得孟行姝长得很美,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似花瓣柔和,乌黑的瞳孔却极深邃,仿佛拥有攫取氧气的魔力。 纪有漪看着看着,呼吸莫名就乱了。 她仓促别开眼,盯着挡风玻璃上轻轻摇晃的落花看了几秒,才总算把乱跑的呼吸抓回,脑中整理起刚接收的信息—— 大影后要转型当制片人了? 影视圈很小,圈内人转来转去倒也常见,大花旦转型幕后的不少,但哪有这么年轻就转的? “你不拍戏了吗?”纪有漪问。 “暂时没遇到好本子,也想尝试下新身份。” “哦哦,挺好的。”纪有漪附和了一声,又觉得孟行姝即便想当制片人也没道理找她帮忙,“我其实制片经验很少,你找你们公司或者干脆找林总问问,会不会更好?” “她们项目太大,风险也大。找你一起从小项目做起,我压力会小些。” 孟行姝凝视着纪有漪,徐徐开口,“你之前说,只要能帮上我,就在所不辞。是这个忙让你感到为难了吗?” “当然不会!”纪有漪忙道。 孟行姝轻轻“嗯”了一声,眸光清浅漂亮,说出的话语却没给纪有漪任何推拒的余地: “那就这么定了。我知道你白天很忙,所以在项目初具雏形前,我希望能占用你每晚回家路上的时间向你学习。如果你还有其余闲暇时间,也麻烦告知我一声,可以吗?” 清泠的音色浸润在月色中,竟显出几分温柔。纪有漪回望着孟行姝的眼睛,好不容易找回的呼吸又乱了。 她分出心思抓着,张口时,结巴了一下:“当、然……可以。” 。 凌晨四点,纪有漪洗完澡,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蹲在电脑前,打开了浏览器。 在车上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孟行姝要和她一起做项目,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还是存在一些问题的。 核心就一点:怕翻车。 倒不是她对自身能力不自信。 纪有漪之所以能在原来的世界年纪轻轻成为名导,就是因为她做到了一个业内奇迹——她拍出来的作品,从来没亏过钱。 作为一名商业片导演,她的电影被骂过没深度、没内涵,但绝不会有人骂她没票房。 她是没营养的爆米花电影批发商,孟行姝却恰恰相反,“最佳女主角”拿了那么多,身上又一股淡漠的书卷气,一看就知道是位艺术家。 若是大影后不插手创作还好。但她要是有想法,两人风格又无法相容,决策上摇摆不定,拍出烂片的可能性自然就大了起来。 想好好合作,于情于理,纪有漪都得事先了解一下孟行姝和孟行姝的作品。 纪有漪敲下一串拼音,输入法有词库支撑,自动弹出了名人姓名。 拇指悬在空格键上方将要按下去时,却又触电般收了回来。 她飞快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手指下意识按在退格键上,将一整串拼音删除。 她在心虚什么? 纪有漪在心中狠狠唾了自己一声。她搜孟行姝是为了更好地工作,她坦坦荡荡好不好! 纪有漪无比坦荡地再次输入拼音,输完了,十根手指在空中打了个架,最终,又落在了退格键上,全删了。 第41章 纪有漪责备地看了一眼右手指头,无法理解对方的举动。 孟行姝有什么资料是她不能看的吗? 又不是没搜过,之前在医院和李竹揽确认孟行姝身份的时候她就查过百科了,是,高清官图确实很美,但那又怎样? 真人比官图更美,她连真人都见过那么多次了,早就免疫了好不好! 批评完不听话的手,纪有漪再接再厉,继续输入……然后删掉。 再输入,再删掉。再输入,再删掉。 孟行姝 孟行姝 孟行姝 孟行姝…… 等纪有漪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把那个名字反复输入过许多遍了。 毫无变化的浏览器界面,悬在那三个字上方的竖线光标在有节奏地闪烁,像跳动的心脏。 咚。 咚! 纪有漪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啪”一声合上电脑,把自己甩到了床上。 胸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振动,整个心尖都发着麻。纪有漪皱着眉按了按,拿出手机一看,已经四点半了。 熬夜熬得心脏都不舒服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得早点睡,明天她还要继续去影视城搬砖呢。 至于查资料的事……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手机熄屏前,纪有漪无意间瞥到了日期。今天是农历十六,是月亮最圆的时候。 房间窗帘忘记拉上了,明朗的夜空中,一轮圆月正照着她的窗。 玫瑰精油的香气在屋内悄然弥漫,疲惫感潮水般涌上。 纪有漪懒得拉窗帘,选择抱着被子闷头睡觉。 将睡未睡之间,她不自觉又睁眼看了看窗外那轮圆月,迷迷糊糊地想到—— 月圆,好像是什么好兆头。 。 清晨五点,闹钟还没来得及响,纪有漪就率先被明亮的天光唤醒了。 前一晚只睡了半个小时,还睡得浑浑噩噩,她僵着身子在床上挺了十分钟的尸,才艰难爬起床洗漱。 浴室台面的花瓶里,盛开的鸢尾鲜妍美丽。纪有漪边刷牙边看花,总算厘清了神智。 她发了工资,现在有钱自己买早餐了,起床时便没有按厨房铃。却没想一下楼,还是看到做饭阿姨端着餐盘出来了。 柔嫩的豆腐脑上铺着甜美的糖浆,一大碗热乎下肚,纪有漪踏出家门,就看到司机已经等候在外。 凌星宿舍的生活,舒适得和她的打工日常极不相匹。 纪有漪原本是想尽早搬走的,但她昨晚刚接下孟行姝的项目,搬走计划只能延后。 再说了,她银行卡还冻结着,又没有收入来源,哪顾得上不好意思,厚着脸皮继续住就对了。 至于欠凌星的房费、车费、伙食费……就先欠着吧,还人情这种事不能急。 凌星那三位大佬看着也不可能是缺钱的样子,她与其计较眼前一分一厘,不如先专注提升自己。 该吃饭吃、该坐车坐,等她们需要帮忙的时候,再好好出力——喏,就比如现在,她不是要教孟行姝制片了么。 纪有漪让司机把自己送到一家酒店楼下。 她运气好,接到了个化妆师的活。原先那个化妆师临时有事,需要她顶替一个早上,她拿完这份工资还能去面试别的岗,时间利用趋近完美。 剧组很小,要上妆的角色只有十来个,拍的还是现代题材,妆面简单。 纪有漪做完全剧组的妆造也才九点不到,她领了钱离开酒店,拿出手机,意外看到了吴不行的未接来电。 吴不行给她打了个电话发现没接通,没再像以前那样继续打,而是留了条言: 【[憨笑]纪导您在忙吗?等您忙完,方便给我回个电话吗?[握手][玫瑰]】 纪有漪纳闷,成片昨天刚交上去,今天一大早就审出问题了? 希望要改的地方不多,别耽误她找活。 她回拨电话。 那端,吴不行的语气异常热情:“纪导!您忙完啦?我一直等着您呢,哎呀,是这样的纪导,您现在方便来一趟h市吗?” 有些熟悉的话语,只是这一次,对面人的态度不再高高在上,而是恭敬得好像恨不得隔着电话给她跪下。 这太诡异了,纪有漪皱了下脸:“什么事,你直接说。” “不不不,纪导,我就是想请您吃个饭哈哈。您之前一直在忙剧组的事,我也不敢打搅您,现在剧都拍完了,再不请,那就是我的不对了。” 九点不到说请她吃饭,这人在发什么失心疯。 吴不行越客气,纪有漪越觉得没好事,她冷淡拒绝:“不用。我已经进别的组了,没空。” 吴不行是真的快疯了:“要的要的,必须要啊!纪导,接您的车今天一早就在d市候着了,只等您一句话,马上就到!这样,您跟您剧组请个假成么?就耽误您一上午。所有损失,我来赔偿!” 噢,能给钱啊。纪有漪来了兴致:“赔多少?” 吴不行咬咬牙:“全部!” 纪有漪想了想,切出通话界面,在浏览器中输入了两个名字,弹出的第一条就是个实事热点。 #内娱黑幕曝光:影视作品署名乱象丛生,挂名制片导演直接毁掉行业生态!# 原来是之前两位买主被揭发,风口浪尖上,想起她这个晦气的污点艺人了。 纪有漪点进新闻链接,一目十行地看着,悠悠道:“行,来接吧。” ----------------------- 作者有话说:小纪:不会有制片人愿意要我的[托腮] 孟老师:[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我我我我! 小纪:[害怕]她疯了? 第23章 千金骨5 椰椰办公室内, 吴不行彻夜未眠,焦急等待纪有漪到来,与一日前的他判若两人。 昨天中午, 成片已经送审, 郭昌去s市陪审, 他则在办公室里怡然自得地喝着茶, 静候佳音。 没过多久电话打来, 却不是报喜,那头的郭昌语气慌乱:“黄了。” 吴不行急眼了,追问:“什么意思,怎么就黄了?不应该稳了吗?” 吴不行并非盲目自信。 《千金骨》刚拍完时,他机缘巧合下, 搭上了filmily的一位高层。 当初拍摄期间,他听说业内有人买卖署名, 就让纪有漪剪了几个精彩片段出来, 当商品展示用。 请高层吃饭时, 他一并带了过去, 结果对方看都没看,直接告诉他:“我在这个位置干这么多年了,这点话语权还是有的。我可以把你们剧的评级再往上提一提,价格给到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把吴不行眼睛都看直了。 “这只是最基本的,以后播出了, 分账赚得更多。想要剧播得好,还要考虑档期和宣发,你没见分账剧上过首推吧?”对方笑了笑,意味深长, “其实只要想上都能上。” 一餐饭吃完,高层带着一箱现金离开,吴不行吃了定心丸,皆大欢喜。 他没太心疼钱。filmily要高价买剧的消息放出去后,想买署名的人闻着味儿就来了,两边一抵,他还赚了。 唯一肉疼的就是纪有漪犯病,死活不肯加编剧的名,让他少赚了点,好在编剧署名本就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结果现在,那个没买到署名的编剧反而成了唯一没遭殃的人。 郭昌和权新荣过往所有黑料被挖了个干净,不仅彻底被业内避雷,还得进去蹲局子。 filmily那位高层听说哭着要给林董下跪结果被直接钳走,已经在燥候十年起步的牢饭。 购片主任被停职调查,椰椰送过去审的那部剧,也被退了回来。 关于退回原因,filmily那边的官方口径倒挺客气。 对接的工作人员说得含蓄:“剧本身没什么问题,不过你们再好好自查下字幕,每集都有错别字,也太夸张了,这样不论送到哪个平台都不可能买的。” 吴不行一开始没听懂,以为是纪有漪故意乱做后期。 后来听文鸯说,filmily的副总来剧组探过班,才明白是他卖署名的事情败露了。 这么重要的情报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汇报?他要早知道肯定就不会这么干了啊! 吴不行气得当场扇了文鸯一巴掌,然后火急火燎地给纪有漪打电话,把人请了过来。 又是恭恭敬敬地拉椅子,又是殷切倒茶,满脸笑容,嘘寒问暖。 纪有漪不接他的茬,只是玩着手中的杯子:“我今天新剧刚开机,请不出假,本来来不了的。但你说赔偿全部损失,我就和他们解约了,违约金一百万。” 吴不行笑容僵了一下,立马绽放出更灿烂的笑:“和您解约,那可真是那他们剧组的损失,回去我帮您和他们好好谈谈,他们保准舍不得!不过纪导,您先看看我们公司的项目,愿不愿意接?” 他殷勤地给纪有漪翻看《千金骨》的最新项目书,特意指出其中两行: 【制片人:纪有漪】 第42章 【导演:纪有漪】 纪有漪“唔”了一声:“导演和制片都要我当?那有点辛苦啊,片酬怎么算?” 拿着个已经拍完的项目聊工作,两人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吴不行早有预料纪有漪会狮子大开口,但他没别的办法,只能陪笑问:“您想怎么定?” 纪有漪伸出两根手指,蟹钳般夹了夹:“两百万。” “不可能!”吴不行差点要跳起来。两百万都能再拍一部剧了! 纪有漪耸耸肩,起身就要走:“吴总嫌我贵,那就去找别人咯,反正这项目简单,换谁都行。” 换别人还真不行。 filmily的话相当于最后通牒。要么,把署名改回去,要么,这剧就一分钱都别想卖—— 不光filmily自己不会买,也绝不可能有别的平台冒着得罪filmily的风险来买。 这剧,filmily就是要摁死了,让它烂在吴不行手里。 吴不行看过网上的传闻,才知道纪有漪和孟行姝关系不一般,今天又得知她在平台有人脉,更是不敢怠慢。 你说你后台这么硬,闲得慌跑来拍我这小破公司的剧做什么? 体验生活?那你早说啊!早说让我跪下来给您老伺候开心了不行吗? 本以为是个毫无背景的软柿子,结果现在好了,捏完才发现是个核弹! 他心里苦不堪言,面上还得千哄万哄留住纪有漪:“纪导,您行行好,真不是我不愿意给,实在是公司没这么多现钱。先前有点钱全投进这部剧了,现在剧都没卖出去,哪能给您这么高片酬?” “也是。”纪有漪赞同,“那我就不要片酬了……” 吴不行刚要心花怒放,就听纪有漪继续说,“我要分成,10%。” 怒放的心花全变成肉疼,他大叫:“不行!” 纪有漪挑挑眉,玩着杯子悠哉道:“我这是怕您亏本,好心为您分摊风险。您这剧太波折,又是无ip小制作,又没流量明星,大概率卖不了好价钱了。常规一部中剧分账大约赚四百万,按10%算,您只需要分我40个。当然,如果吴总硬要给我200万一口价,我没意见。” 200万,还是10%,这两个数字是纪有漪来的路上就想好了的。 她知道椰椰财力有限,并不是真的想要这么多,只是要给吴不行抛出一个“锚”,让他陷入对「一口价」和「分成」的比较中,从而忽略具体价位。 而等到他终于在两个选项中挑出一个时,也会潜意识地参考原价,给出相近的答案。 但实际上,纪有漪这么缺钱,就算椰椰咬死了只能给十万,她也只能签了。 果然,谈判拉扯到最后,当纪有漪一脸不耐地起身似要离开时,吴不行脱口而出:“分成!我给你分成。百分之八!” 绝大部分导演在电视剧市场都是被资本聘用的员工,拿的是死片酬,少有分成,即便有,一般也不会超过5%。椰椰愿意给她8%算是意外之喜了。 估计吴不行刚才算了半天,算到2500万x8%=200万时,还觉得自己的选择很划算。 纪有漪双手抱着臂,眼睛略微下垂,像是思索了十余秒,才轻啧一声,似有不甘道:“行吧。” 这不情不愿的神态看得吴不行心里更舒坦了,愈发坚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双方和平签完合同后,吴不行又说要请纪有漪吃饭。 纪有漪钱拿到手,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她让对方给她叫了辆车回d市,自己买了个面包,边啃边赶下午的面试。 重回《千金骨》剧组,纪有漪打工时间锐减。除了要跑s市和平台商量购片和宣发,剧组自己也要做宣发。 先前纪有漪做完后期,给宣发留出了三十万,她去打听了一下买热搜的价格,果断撤退。 话题营销太贵,但酒香还怕巷子深,又不能不营销。纪有漪找李竹揽合计了一下,决定把钱花在运营官方账号上。 目前,《千金骨》剧组账号准备的物料以花絮和剧照为主,太过常规也很难出圈,纪有漪打算拉三个主演一起拍些短视频,填补缺陷—— 没错,在别的中大型剧组里最昂贵的演员,恰好是她们剧组最便宜的。 几人中最积极的就是李竹揽。尽管纪有漪说过编剧可以线上工作,但她电话一挂就买票赶来了d市,并且坚持自费,被纪有漪强行要来发票走报销。 女二黎安然本身就常住d市,也表示无条件配合,只消纪有漪喊一声,随时到场。 倒是椰椰那边端起了架子。 文鸯的经纪人不同意,说文鸯现在拍完一部女主剧了,身价不一样了,想找她参与剧宣活动得加钱,一天五千。 纪有漪气笑了,直接给吴不行打电话:“免费给你家艺人拍视频宣传你家的剧还不乐意了,当我闲着没事干喜欢折腾是吧!一天一千,爱来不来!女主不来,我拍女二照样是拍,到时候别来问我为什么官号只宣传女二就行!” 吴不行连连道歉,把经纪人叫过来痛骂一顿,就忙不迭将文鸯送来了d市。 四人汇合时已是晚上八点。纪有漪坐着孟行姝的车去接人,刚一碰面,文鸯就红了眼眶。 夭寿了,这剧组一个两个都是爱哭包。 纪有漪笑着走上前,抱住文鸯:“文老师,不对啊,咱们剧本里可没这段。” 文鸯168的个子,低着头边哭边让纪有漪抱。 “鸯鸯,”纪有漪柔声喊她,轻轻拍着她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背,“你好像更瘦了,公司还是不让你吃饭吗,一直喝咖啡?这身体怎么吃得消。” 文鸯没回答,只是默默地哭。 纪有漪偏过头,给李竹揽使了个眼色。 李竹揽没看懂,抱着个笔记本一脸茫然地回了个眼色,倒是孟行姝拆了张纸巾递过来。 纪有漪感激地比了个“谢谢”的口型,接过纸巾给文鸯擦眼泪,开玩笑道:“你说你这姑娘,怎么跟在外头受了委屈回家找妈妈似的。” 这话一说,文鸯的眼泪顿时掉得更凶了。 纪有漪只是在开玩笑,文鸯听在耳中却有些恍然,觉得无比贴切。 文鸯是家中长女,下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从小到大,家里人最关心的永远是最小的弟弟。她习惯了孤独地缩在角落里,不被关注,无人在意,受了委屈没人可以说,被打被骂也一声不敢吭。 以前没有对比倒还好,自从离开剧组回到公司开始跑业务,她就常常会想念纪有漪。 疲惫的时候,挨骂的时候,被经纪人当众羞辱、被老板打的时候,她总会想起纪有漪,想起她笑着看她、摸她的头、给她擦眼泪的样子。 就像现在这样。 「妈妈」,她不知道什么是「妈妈」,她的生母根本不是那个可以倾听她的讲述、拥抱她的委屈的人。 她只是想回到纪有漪身边。 她埋在纪有漪肩上哭了五分钟才渐渐停了,抽抽噎噎地站直身子道歉:“纪导对不起,耽误大家时间了,我们去拍摄吧。” 举着手机的黎安然打趣道:“不耽误呀,这不是已经拍上了吗,拍好几分钟了都。还把孟老师也拍进去了,孟老师,这段能播吗?” 孟行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纪有漪吓唬小朋友:“播不了。知不知道大影后出场费多贵,咱们剧组穷成这样,哪付得起,小心今晚凌星法务部去敲你房门。” “没事,可以播。”孟行姝眸中带笑,“法务优先处理造谣,要敲也是敲纪导的门。” 她目光落在纪有漪和文鸯相牵的手上,笑意淡了下去,拉开副驾车门,问纪有漪,“走吗?” 她们晚上还有拍摄计划。 场地和服装都是按天租的,主演晚上才到,租来只用几个小时太浪费了。 但纪有漪又想把这段宝贵的时间利用起来,于是策划了一个“三位女主共同穿越到现代”的平行世界系列视频。 提前勘了景、租了补光灯、借了方若寒的单反,就差演员就位了。 纪有漪正要上车,却被文鸯拉住。 文鸯抱着她的右手,声音小小的:“纪导,我想坐你旁边。” 小姑娘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纪有漪当然不忍心拒绝。 但让别人坐前排,又像是在把孟行姝当司机——虽然当纪有漪听孟行姝说刚好有空想来学习时,她确实很高兴有了位免费司机,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啊! 剧组经费第一,免费司机可千万不能跑了,纪导刚想宽慰文鸯“下次一定”,一只冷白的手蓦然抚上她的肩。 纪有漪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孟行姝微沉的眉眼:“这里湿了,拍摄不要紧吗?” 纪有漪今天为了符合宁梨的人设,专门找方若寒借了件奶黄色t恤,上面印着活泼的卡通图案,满是盛夏气息。 此时,她看过去,果然发现左肩上湿了一小块,被泪水氤氲成了深黄色。看着不明显,但上镜确实影响观感。 第43章 文鸯一时手足无措:“纪导对不起,现在怎么办啊?” “没关系。”孟行姝凝眸看着纪有漪道,“车上有吹风机,需要吗?” 同一时间,两个人都在和纪有漪对话,纪有漪按理应该分个先后顺序。 但,文鸯的两句话好像都被孟行姝回答了,而且…… 而且落在她肩上的指腹柔软,好闻的香气随着对方抬手的动作被送到她鼻尖。 孟行姝就站在她面前,似关心,又似平淡地看着她,从触觉到嗅觉再到视觉,存在感都强烈得令人难以忽视。 纪有漪实在无法在孟行姝这样的注视下别过头去看文鸯。 她笑着朝孟行姝点头:“那就太好了,谢谢孟老师。” 孟行姝的唇角也略微扬了扬:“不客气,我帮你拿。” “李老师,”她转头将车钥匙抛给李竹揽,“一会儿要麻烦你开车了。” 说完,便扣住纪有漪左手手腕,带着人率先上了后座。 “啊……啊?” 李竹揽单只胳膊扣着笔电,手上抓着刚接到的车钥匙,看着眼神微黯跟上的文鸯,和举着手机努力憋笑坐上副驾驶的黎安然,内心在震荡。 她明明一直在降低存在感,好暗中观察、给新文取材,怎么又被拎上台了! 她确实天天在微博狂嚎“好想开车好想开车好想开车”,但,但、但她想开的不是这个车啊! 嗳,而且,孟老师怎么知道她会开车的……? 。 纪有漪对其余四人的心路历程一无所知,在纪导看来,今天的拍摄堪称完美。 衣服的小插曲很快就解决了,编剧脚本写得好,演员演绎得也好,场景全是免费的,司机也是免费的——虽然全程都是李竹揽在开,她坐在后排中间位置,聊天时得一左一右地看,晃得她脑袋有点晕。 拍摄花了三个多小时,半夜十二点,剧组三人在酒店下车,孟行姝拿回车钥匙,上了驾驶座。 纪有漪也颇有眼力见地跟着换到了副驾,甜甜说话:“孟老师,不好意思呀,让你陪到这么晚。” “没有。”孟行姝淡笑了下,“应该我说谢谢,今天学到了很多。” 孟行姝的余光能捕捉到纪有漪侧着身子和她说话的样子,笑容粲然,一双明亮的眼睛也直直看着她。 车内只有她们二人。她的声音、笑容、眼神,全部的关注,连同清浅的呼吸,都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 孟行姝望着前方,放慢了车速。 夜晚宁静悠长,纪导的夜间小课堂继续开课。 她最近一直在教孟行姝如何转型做制片人。 制片人和导演一样,都是剧组的核心角色,二者却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一个是创作层面的指挥官,另一个则是管理层面的领导者。 简单说来,导演需要利用剧组一切资源,完成自己的艺术表达,而制片人,就是那个提供资源保障的人。 筹建剧组、核算成本、执行生产,从拉人拉投资到发行宣传,大大小小的事都要靠制片人操作。 导演可以理直气壮地对制片人叫:“我不管,我就要那个,没有那个我拍不了!” 而制片人却只能忍气吞声地想办法实现,最多在心里狠狠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 虽然确实存在部分制片人有权开除导演,但成本过高、牵涉过多,情况很少见,绝大部分时候还是在“凑合着过呗还能咋滴”。 就拿《千金骨》来说,要是这部剧有制片人,根本不需要纪有漪去找片场老板。 什么?片场不让拍? 太好了,本导演回家睡大觉去了,等制片人解决了再喊我哈。 这种苦差事,纪有漪也不明白孟行姝为什么想干。 纪有漪不爱当制片人,在穿到这个世界前也没当过总制片人,加之电视剧和电影有壁,她其实不算很懂电视剧制作。 但这不妨碍她说得头头是道,反正孟行姝肯定更不懂——不然为什么不管她说什么,孟行姝都说“好”? 学生学得认真,老师自然更敢教了。两个电影出身的人,对着个电视剧项目相谈甚欢,一路聊到进门。 孟行姝打了个岔:“今晚还想吃宵夜吗?” “想!”纪有漪对凌星食堂的餐品充满信心,不光好吃,吃了也不会胃里难受,她绝不允许自己错过任何一餐。 孟行姝看着纪有漪瞬间被填满光彩的眼睛,眸中也添上了笑意:“那你先坐着,我去拿。” “不用不用!”纪有漪放好包,两边袖子一撸,追着孟行姝跑进厨房,“孟老师,放着我来!” 陶瓷盖打开,温暖甜香溢出,炖盅内的食物丝丝晶莹,好像是燕窝。纪有漪不太在意吃食,对她来说,分辨食材有些困难。 她正要端走,身侧伸出一只手,捉住了她的手指:“有点烫,我来吧。” 刚才光顾着窜过来抢活干了,纪有漪这才发现,她和孟行姝挨得极近。 衣袖几乎擦着衣袖,对方的香水味染在了她身上。 她被钳住爪子,就像蛇被掐住了七寸,“哦哦”两声应得乖巧,心里却犯起了嘀咕:烫就更应该她来才对,大影后的手指精致得跟玉似的,明显比她的金贵多了。 她悄悄闻着孟行姝的味道,想不着痕迹地拉远距离,却发现对方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孟行姝握着她的手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几秒:“你指甲长了。” “噢,是吗。”纪有漪心尖在发痒,她一边若无其事地应着,一边伸长脖子探头看去。 她穿过来那会儿,小小纪应该刚做完美甲不久,拍《千金骨》时指甲没长多少,且符合人设,纪有漪就没再留意过。 听孟行姝这么一说,她才注意到,现如今新长出来的本甲已经有小半截了,看着很是突兀。 孟行姝松了手,问:“会影响拍摄吗?” 考虑到这个问题,纪有漪瞬间进入工作状态,面色都严肃了起来:“影响的。” 她转身就出了厨房,翻出晚上拍的素材,坐在沙发上一条条看了起来。 所幸,视频的主角主要是女一和女二,她没给宁梨留多少发挥空间,加上夜间光线问题,倒没拍出有瑕疵的画面。 纪有漪看看自己的手指,有些丑,丑就意味着要花钱,导致她有些愁。 大剧组常会聘请专业的美甲师的,一般和妆化、造型同组,工资不低。小剧组则一般不会关注这些细节,例如纪有漪早上去做妆造的那个项目,演员都是自带美甲,不需要、也往往不乐意* 被剧组安排。 纪有漪长着大还从没在外形上折腾过自己,她知道这玩意儿弄起来不难,就是需要工具…… 钱她是不乐意花的,只能琢磨着,明天一早去找个剧组蹭一蹭。 纪有漪一面想着,一面掏出手机,想查一查组迅,就听孟行姝浅淡的声音响起。 “要我帮你补吗?” 纪有漪双眼唰一下就亮了起来:“方便吗?” 她认为孟行姝已经掌握到制片人的精髓了——免费,请注意是免费,为导演排忧解难。 孟行姝“嗯”了一声,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 没过一分钟,穿着睡袍披头散发的方若寒就拎着个工具箱出来了。 箱子打开,方若寒点了点:“你看看能不能用。” “能用能用。”纪有漪立马夸了起来,“方方,你太厉害了,你总是什么都有。” 方若寒得意地冲她眨眼:“没错,请叫我百变小方。” 虽然上周孟老师让她买这些的时候,她完全不懂为什么。 “这么晚喊你,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纪有漪双手在脸前合掌,撒了个娇,“对不起啦宝贝。” 方若寒被逗笑,指指自己的头发:“没,这才几点,我在跟林屾打游戏。看到我这头毛了吗,被她气炸的,我巴不得出来喘两口气。没别的事的话,我先回去了哦?” 看着方若寒离开的方向,纪有漪好奇问:“方方住一楼吗?你们宿舍是怎么分配的?” 她还以为方若寒作为孟行姝的助理,应该住孟行姝隔壁,但孟行姝住二楼。 孟行姝在挑选工具,闻言道:“因为她懒得爬楼。”? 还没走远的方若寒满头问号。难道不是因为一楼是客房吗? 但是,她是个相当专业的助理,可以一边功成身退给老板留足私人空间,一边随机应变附和自家老板: “对,就是这样,我和林屾是全公司最懒的两条狗,当时宿舍分房,我俩强烈要求必须住一楼,孟老师高风亮节,遂大方谦让。” 纪有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好羡慕,她也不想爬楼。虽然别墅装了电梯,但住一楼肯定更方便。 孟行姝看了她一眼,问:“你想住一楼?” 纪有漪一个白吃白住的非凌星职员哪有资格挑三拣四,她浑身正气凛然:“当然不是,我对我现在的房间相当满意!” 第44章 只要是免费的,让她住地窖都行! 孟行姝的语气漫不经心:“我也想住一楼,有机会我找林总问问。” 她清洁好工具,向纪有漪伸出手,“手给我。” 手掌向上摊开,静静等待着,原本轻快的聊天氛围随着孟行姝伸手的动作忽地凝结,仿佛空气流速都变慢了。 修长漂亮的五指自然弯曲,宛如玉制的竹节。 纪有漪一秒安静,默不作声放上自己的手,看对方轻柔托住自己的手指、垂眸专注修理的模样,心中有异样感上涌。 纪有漪发觉自己还是无法与孟行姝正常相处,这其实挺奇怪的。 孟行姝虽然气质冷,但认识有段时间了,纪有漪也知道,她内里其实是个非常平和的人。 尤其是,她们好不容易发展出了新的关系,由狗血晚八点档进化成了合作伙伴。按理说,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为什么,每每和孟行姝接触,她都会莫名……紧张? 纪有漪脑子里黑一块白一块的,想不明白。她甚至不清楚这种感觉到底是不是紧张。 一定是因为孟行姝太漂亮了——这点是纪有漪可以确定的、孟行姝最与众不同的一点。 她悄悄打量着孟行姝,目光从微垂的长睫依次滑向鼻梁、嘴唇、下颚、双手…… 不行! 目光紧急撤离,落在沙发上,纪有漪在心中呵斥自己:小纪同志,这样太不礼貌了!怎么可以盯着别人的脸看呢? 反思几秒后,眼珠子却又不受控制地转了回去,重新开启一轮循环。 孟行姝修完甲面,抽了张棉片给纪有漪擦手:“你指甲太薄,不能卸,所以这段时间我先给你补着,等以后不需要上镜了,陆续剪短就好。” 纪有漪尚在神游,没吭声。 孟行姝从箱中取出底胶,顺便看了纪有漪一眼,眼神略微一顿,声音放轻,“我弄疼你了?” “没有!”纪有漪匆忙掩饰,一本正经地辩驳道,“你是看我表情太严肃了吗?我那是在用心感受。” “嗯,感受如何。”孟行姝接了这个台阶,低下头继续给纪有漪做指甲,本就轻柔的动作放得更小心了。 底胶轻刷在甲面上,纪有漪歪着脑袋仔细体味:“冰冰凉凉的,好神奇的感觉。刚才磨指甲看着很好玩,但有点痒,这个就很舒服。” 孟行姝刷胶的动作慢了半拍,又很快续上了。 她面色如常地刷完胶,将纪有漪的手放进烤灯里,再次抬眸看向纪有漪,就见纪有漪正满脸新奇地看着机器。 她似笑非笑,语气随意:“第一次做?” “对呀。”纪有漪还在低头研究机器,“流程居然这么复杂,幸好我没有……” 几乎是话一出口,纪有漪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但她反应很快,只是吞了半个音,就无比流畅地衔接上了,“很喜欢做美甲。我嫌麻烦,做得少,今天还好有孟老师这位专业人士出马,真是太感谢啦!” 她笑意盈盈,为展现澎湃的谢意,对孟行姝狂吹了一大串彩虹屁。 “不客气。”孟行姝在为她挑选合适的甲油,身体微微侧倾,神情始终放松着,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任何细节问题。 纪有漪暗自松了口气。 -----------------------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孟老师开心日[彩虹屁] 但我还是要列一下孟老师本章的七宗罪: 让老婆多跑了趟h市,此为其一; 让老婆开始忙卖剧,此为其二; 让老婆纠结了一秒,此为其三; 让老婆头摇成拨浪鼓,此为其四; 让老婆辛苦上课,此为其五; 让老婆陷入自责,此为其六; 让老婆紧张说错话,此为其七。 嗯,那么我们问问小纪要怎么惩罚呢? 小纪:[害怕][害怕]不知道,最近熬夜熬得心脏有点奇怪,先睡了88(逃) 第24章 千金骨6 《千金骨》的售片流程走得很顺畅。 纪有漪原以为这剧牵扯进了署名风波, 会被平台压价,却没想到filmily颇为厚道,反而给出了极高的价格。 纪有漪当然喜欢钱, 尤其是本该给她的钱, 她会迅速揣走, 慢一秒都是她对财神妈妈的大不敬。 但问题是, 《千金骨》的售价明显超出了应得的范畴。 她指着合同上的数字问:“真的不是打错了?” 平台方核对一番:“没, 价格是根据评级来的,你们评级高,就是这个价。” “三百万的小成本剧,能拿这么高的评级?”纪有漪难以置信。 filmily是做慈善的吗?不怕亏本? 而且,电视剧市场的投资回报率这么高吗? 她以前不是没结交过做电视剧的同行, 都在跟她哭诉做剧有多辛苦多难赚钱。 平台方笑眯眯:“评级高是好事,评级越高, 给的资源才越好。小剧组不容易, 你们赚了钱, 才有能力多做宣发, 剧的热度上来了,平台也更赚。合作共赢嘛!”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虽然她还是觉得filmily在做慈善。 纪有漪签完合同回去找吴不行,吴不行乐得嘴角都咧到后脑勺了。她趁机又敲了吴不行一大笔钱,用在官号运营上。 《千金骨》官博原先没有运营团队, 管账号的是制片组一个小姑娘。平时上得不多,一般隔两天发几张剧照以示存活, 热度也少得可怜。 最火的一条微博是剧本围读那天的九宫格。 当时,纪有漪的自杀风波刚出来两天,评论区全是狂骂: 【看吧,就说这女的是演的。她要真不想活了, 还能进组拍戏?早想办法继续自杀了[白眼]这种装货就该出门被车撞死。】 【能不能开除纪有漪?劣迹艺人也有剧组愿意要,内娱真完了!孤儿剧组一定是全家死绝了,才会收这种迫害无辜男同事的艺人[笑脸]】 【因为这剧本身就是垃圾啊,专收垃圾的垃圾剧,拍出来也是shi~你们就拍呗,到时候全网抵制就知道后悔了。】 运营发完围读照没过几天,又想上去发新剧照,结果打开微博,入目就是成千上万条恶毒的诅咒。 那会儿正是黑粉们情绪最高涨之时,骂纪有漪的同时,顺带把剧组和官博皮下也喷了个遍。 小姑娘哪见过这阵势,当场就哭了出来。 所以,那段时间的账号都是纪有漪维护的。 她一张一张删掉了所有自己的照片。 等主页清明了、把账号交还给运营姑娘后,纪有漪也不忘叮嘱她,让她别再发任何和自己相关的东西。 纪有漪知道网友讨厌她,但她实在没办法。 要不是椰椰抠门舍不得女三的片酬、不同意她重新招演员,她也不想出演宁梨去污染观众的眼睛。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预告片里尽量少剪有宁梨的画面。 《千金骨》最终定档6月25日。和filmily的合同签完后,预告片释出。 这部剧全是新面孔,最大的咖还是近几个月饱受争议的纪有漪,自带流量约等于0。 纪有漪原本没报希望,当晚,却收到平台消息,说视频播放量破百万了,微博上还上了两个高位热搜,预约人数飙涨。 看到消息时纪有漪还在片场上工。 她蹲在外头和李竹揽打电话,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我知道这平台流量大,但怎么能大成这样?” 明星的播放量会有粉丝去刷,她们可没有粉丝,全靠路人观众自发观看,播放量竟然还能一天破百万? 李竹揽已经翻了一天评论了,她打着电话,心虚地挨个瞥过桌上的台式电脑、笔记本、平板和两只手机,弱弱出声:“也不是,完全没水分……” 她难得早起,一早就开始蹲《千金骨》的预告片。播出后,更是一直循环播放到现在。 追星这么多年从没为偶像做过数据,现在却五开播放自己的剧。 李编啊李编,终是堕落了。 纪有漪没上微博,她打开filmily,大致看了眼预告片的评论就关了。 很好,一眼看过去,没在评论区看到什么人骂她,几乎都是夸画面和期待剧情的。 她心情不错,见李竹揽萎靡,以为她在担心剧情会让观众失望,便宽慰道:“你放心,剧本有纪导把关,绝对没问题。有问题的不都被我逼着改掉了嘛。” 李竹揽语气凉凉:“呵,那是,你还逼着我把我的梨宝写死了呢。” 她丢了张截图给纪有漪,强烈谴责,“你看!好多人都在问为什么你的镜头那么少!” 纪有漪点开一看,是条微博。 原博问: 【小纪怎么这么点镜头,甚至一个特写都没有[跪下]】 下边回复: 【估计之前围读会那条微博被骂得太惨了,剧方也害怕吧[叹气]没事,至少造型我相当满意,期待正片!】 第45章 【别太乐观[捂脸]预告都没镜头了,你觉得正片能有多少?】 【呜呜呜只能安慰自己有作品就是好的,我会拿着放大镜看完的[泪]梦一个孟老师帮忙宣传吧。】 这条微博的热度看起来并不高,只有寥寥几条回复和点赞。 纪有漪没想到还有人会期待她出场,她保存图片点了收藏,语气调侃:“这也叫好多人啊?” “这还不多!”李竹揽大叫一声,才想起,自己发过去的图片是上午十点截的。 那时候,孟行姝还没上微博给《千金骨》预告片点赞。 而现在…… 李竹揽刷新了页面。 很好,#孟有纪#超话人数已经破万,而那条微博下方的评论也有七千多条,大家一边关注着纪有漪的戏份问题,一边嗑着cp疯狂尖叫。 作为cp超话的元老,李竹揽必须捂好马甲,她只能强行解释:“三人成众,你数数,这都两个众了!” “好好,谢谢你发我。”纪有漪笑了起来,同时有点小疑问,“不过为什么会提到孟老师?” “咳!”当然是因为这是在cp超话。 李竹揽上午图截得匆忙,还真没注意到最后一句话,她连忙撤回,继续装傻,“不知道啊。” 纪有漪却已经有了答案:“她经常帮别人宣传吗?” “呃。”李竹揽想想孟行姝萧条一年的主页里唯二的点赞记录,含糊道,“是…吧……” 纪有漪由衷称赞:“她人真好。” 李竹揽不敢聊这个,连忙转移话题:“你那边还没开工吗?这都几点了,今天还拍不拍了。” 纪有漪站起身,抖抖蹲得发麻的腿,朝人群眺望一眼:“我估计悬。” 最近没能接到好活,纪有漪只好去应聘了群演,15块钱一个小时,一天下来能赚个一百多,还不错,关键是包饭。 唯一的缺点是,下班时间一般在后半夜,孟行姝来接她,常常等她等到凌晨四五点。 好在,林总很是大气地同意了她们换房间的申请,第二周就让她们搬到一楼去住了,能少走一步路,就能多睡一秒。 她今天待的这个剧组名叫《凤诏令》,大投资,好像是部年度大剧,她在里头演个背景板小宫女。 戏份轻松,盒饭好吃,剧组肉眼可见的壕,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盒饭都下肚两盒了,也没开拍。 早上纪有漪早早化完妆候着场,就听说主角要睡懒觉,把戏挪到了下午。结果大家从下午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人来。 远处的导演摄制等各组都开摆了,各自找了舒服的地方休息。 群演没有专门的休息处。夜风有点大,戏服单薄,纪有漪抱紧了胳膊躲在树后,一边和李竹揽聊着《千金骨》后续的运营文案,一边原地小跑着取暖。 。 s市。 宴会厅内千盏水晶吊灯照映着名利辉煌,孟行姝一身低调的黑色礼服,松松挽着孟雨霆的臂弯,走在孟雨霆身侧。 她周身气质温润而泽,像极了一位陪母亲应酬的懂事女儿。 孟雨霆今晚的目标很明确。 政策收紧,房地产贷款难批,仅凭长风如今的信用根本申不下来,她必须用孟行姝的明星身份背书。 她带着孟行姝向几位银行行长走去,逐一敬酒。 攀谈很是热络,孟雨霆为资金下了狠心,酒一杯接一杯没停过。 气氛到了,孟行姝伸手握住孟雨霆的手臂,眼神关切:“妈,你身体吃不消的,医生才说过让你少喝酒。” “我跟你樊姨聊得正高兴呢,扫什么兴。”孟雨霆面露责备。 孟行姝似是无奈地轻叹一口气,从身旁侍应生的托盘里取下一杯酒:“那我替你,好不好?” 说着,便朝对面人扬起端静的微笑,“樊姨,我敬您。” “唉哟好好。”樊东利被这段幕间剧哄得心窝发热,大笑着道,“雨霆,樊姐是真羡慕你,生了个这么好的女儿。怎么养的啊?我今天必须跟你取取经,我家那小坏蛋天天不着家,叫她陪我出门就跟要了她命一样。” 怎么养的?孟行姝想到了些什么,她含着笑,眼睫轻轻扇动,在灯光下尤显明丽动人。 孟雨霆看不上孟行姝,很是厌恶别人把一个杂种当成她女儿,却又不得不顺着对方聊下去。 她是个场面人,和孟行姝扮起母女情深向来滴水不漏。 孟行姝第二杯酒入喉时,孟雨霆的助理匆匆进了宴会厅,附在孟雨霆耳边说了什么。 孟雨霆脸色微变,笑着道:“樊姐,临时有点事,我得先上去一趟,一会儿就来。” 贷款的事还没谈拢,她只能叮嘱孟行姝,“你陪樊姨好好聊。” “好的,妈妈。”孟行姝莞尔。 她当然会好好聊。 孟雨霆上市圈钱的梦碎后,只能靠借债投资破局。 若是成功,早已走入死局的长风也不过是多喘一口气;而要是失败,巨额贷款后的每一份虚假报表,都可以化作刑法判下的数字。 孟行姝漫不经心微微偏头,余光将到场的数位高管纳入。 孟雨霆防了她十八年,现在却不得不将她带在身边撑门面。 母女情深的戏码,影视圈会信,商界当然也不会存疑。 为了将她和长风孟家捆绑,孟雨霆制造了太多舆论;她只需稍加引导,就能让这些人相信,她是孟雨霆嘱意的接班人。 而除却几家银行,在场还有曾为长风融资的私募基金,曾与或正与长风合作的建材集团、检测机构、营销代理…… 每一个,她都会好好聊的。 。 影视城附近酒店,豪华明星套房内。 孟霄砸碎了房间内所有物品,此时,正瘫坐在沙发前放声大哭。 隔着视频,孟雨霆心疼不已:“乖啊,霄霄乖,跟妈妈说说发生了什么,谁欺负我家宝贝了?” 孟霄痛哭着:“整个剧组!整个剧组都欺负我!你一不在就欺负我。” “你看这小脸哭的。”孟雨霆看着孟霄眼泪啪啪掉的样子,心都要化了。 她视线往孟霄身侧看去,慈爱的眼神霎时变得冷厉,“人呢,有没有脑子?霄霄都这样了,不知道给她擦眼泪吗!” 视频是孟霄的生活助理给她连线的,她知道人还在。 生活助理连忙应了,慌乱抽了几张纸巾跑过来,却被孟霄猛地踹开。 “你滚!别碰我!”孟霄尖叫着,随手抓起地上一块碎玻璃片,狠狠掷向对方。 助理只来得及偏过头去,碎玻璃片直直插进了她的脸颊。一瞬的冰冷,随即剧痛传来,有温热的液体溢出,沿着她的下巴滴落。 助理呆呆伸手摸了一把,满手都是鲜红的血。 孟雨霆通过视频看到了全过程,她不悦地皱紧眉头,对助理大骂道:“会不会做事,不会就滚蛋!” 目光放回孟霄身上时又变得柔和,“霄霄乖,别碰那些危险的东西,小心伤到自己。宝贝最近是不是太辛苦啦?那我们先不拍了,等你想拍再继续。” 孟霄哭着摇头:“我不要继续。导演就知道刁难我,天天让我ng。剧组里老是有人对我翻白眼,还背后说我坏话。剧本也好烦,故意写那么多有的没的,欺负我。” 孟雨霆耐心哄她:“妈妈知道了,妈妈帮你去骂那些坏人,还有剧本,全改了。只要霄霄不喜欢的,都能改。” 开拍半个月,《凤诏令》的改动不小。 复杂的台词删了,孟霄不喜欢的妆造换了,光是制作组的人都更迭了好几拨。 有一个是不小心在剧组摔倒磕破了头的,还有一个是不小心打翻热水烫伤自己的,再有的则是活干得不好被直接开除的。 孟雨霆心疼女儿归心疼,但她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只能劝道:“拍戏是很辛苦,但是拍完就能红了呀,霄霄不想当大明星了吗?你姐姐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所以霄霄最乖了,忍一忍,啊。只要霄霄乖乖拍戏,过段时间,我就让姐姐去剧组看你。” 孟霄眼泪止住了,抽噎着问:“她不是没空吗,我给她发消息都不回。她今天还上微博了,也不回关我,还给别人的剧点赞……” 气死她了气死她了气死她了。 孟行姝这个不听话的贱骨头,给别人热度,不给她热度。孟家养的狗,不给孟家赚钱,还把肉叼给别人! 她早晚要从她身上再割一块肉下来,让她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 孟霄又忆起了一觉醒来在热搜上看到这件事时的巨大愤怒,双手再次猛烈颤抖了起来,很想挂断电话,随便抓个活物过来,狠狠掌掴、发泄。 想到孟行姝,孟雨霆记挂起今晚的要事,她也坐不住了。好在没聊两句,孟霄那头就飞快挂了电话。 孟雨霆整了整衣物下了楼,却没看到孟行姝,找了一圈,才发现她独自站在角落,一个人握着半空的酒杯。 第46章 孟雨霆不悦,上前质问:“樊东利呢?” 孟行姝看向她,仪态谦和得体:“樊姨聊了两句也说有事,先走了。” 孟雨霆眉头拧起:“怎么不把人留住?你能做成什么事!” 话虽这么说,孟行姝却知道,她是最不希望孟行姝成事的人。 她本质只是需要孟行姝这个物件,至于能力,孟行姝越没有,她才越放心。 所以,孟行姝当然不会让孟雨霆知道,她和樊东利如何相谈甚欢,又约了改日再聚。 宴会人多眼杂,戏还得继续演。 孟雨霆微曲手臂示意孟行姝搭上,低声问:“霄霄跟我说,你微博给别人点赞是怎么回事?” 孟行姝眼中有疑惑:“我的账号一直归公司打理,是点赞了什么内容?” “我怎么知道。”这种小事,孟雨霆也懒得管,她叮嘱,“反正你顺着她,她说要你关注她,你照做就是了。” 孟行姝平静道:“我问过公司,公司说对方不是凌星艺人,没答应。要不您和林总商量一下?” 孟霄是长风娱乐的艺人,这公司就是孟雨霆为她开的。 也不光是为她开,还抱着“捧红一个,继续签艺人,拓展制作发行业务,吞并流媒体平台,坐上影视圈头把交椅”的宏伟大志。 孟雨霆自己就是生意人,理解同行间的提防。 “行行,真麻烦。”她语气不耐,转而道,“你生日哪天来着,到时候去给霄霄探个班,这总没问题吧?” 她斜了孟行姝一眼,“别找借口,我知道你那天肯定有空。” 身边有某高管经过,同亲密交谈中的母女打了个照面,孟雨霆笑容和蔼地招呼着对方,孟行姝也扬起唇点头示意。 她微笑着,长睫微垂,掩盖住了眼底的冰冷。 。 6月25日,晚八点,《千金骨》在filmily正式上线。 平台给了开屏、首推,甚至开出了专栏入口,为这部剧拉来了大量初始流量。 非ip剧名,陌生的主创,没一个认识的演员。 大部分观众都是周末无聊,看到封面好看,或二次元人设可爱,便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点进来的。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剧拍得好美啊,打光构图都好强,看着好舒服!终于不是死白死白磨到毛孔消失的滤镜了。】 【好像是大女主,浅尝一下,希望别又是披着大女主的皮捧男主。】 【啊啊节奏好快,有仇必报有脑子的女主看爽我了!】 【(隐忍)为了多看两集,vip已开,莫辜负。】 《千金骨》总共只有20集,为了延长热播期,首播两集,vip四集,后续每周六、周日各更新两集。 但说是两集,因为每集掐头去尾只有20分钟,实际更新量并不大。 加上绝大多数人都默认跳过片头片尾,40分钟过去,不少观众抓心挠肝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开通了vip。 结果80分钟过去,更!饿!了! 【不是?不是?不是?就没了??】 【呃呃呃啊啊啊我起戒断反应了,非木林,你就是这样对待你尊贵的vip的吗!!】 【随便来个人给我一拳,要一觉睡到明晚八点的那种[微笑]】 【刚给了自己一巴掌,效果很好,已经失忆了,家人们,第一集见[招手]】 视频平台播放结束,外头的热度才刚刚起步。 没更新看的观众自发冲向各大平台,搜索剧名,二创、发帖、评价、讨论,标hot的帖子和视频一个接一个涌现,被推送到更多没看过剧的网友的主页。 关于《千金骨》的讨论主题也非常多样化,有赞叹画面优美的,有拆解拍摄技术的,有分析剧情走向的,而绝大部分目光,还是集中在故事的主角身上: 【曹秋!我的一款老婆!天哪怎么可以又美又飒啊啊啊啊[流泪]我真的在家里看着看着就开始尖叫,我妈以为我疯了啊啊啊啊!!】 【嘶,本来一直在猜谁是男主,怎么现在看下来,cp是公主啊?[晕厥]公主选角也太好了吧,这种端庄又清冷的感觉,很难不沉迷……】 【梨宝嘿嘿我的小梨宝[流口水]跟姨姨回家吧,姨姨家好多小猫咪随你撸嘿嘿嘿[流口水]】 三位主演的粉丝数暴涨,《千金骨》剧组官方账号也趁热打铁,发布了第一条小剧场番外,并约定“每晚十点,不见不散”。 番外视频的时间线设定紧跟着剧集来,用两三分钟的小故事讲述三个姑娘的日常生活与有趣互动。 看过剧和没看过剧的网友都大呼喜欢,直接把视频顶到了热一。 除了官方物料,二创剪辑更是层出不穷。 《千金骨》画面美、光影美、演员美,怎么剪都好看,许多没听说过这部剧的网友纷纷在评论区询问来源,并得到一致回答: 【是《千金骨》!快去看!巨好看!不好看你回来砍我!!!】 而一个半小时后,下面评论回复道: 【[微笑]我拿刀来砍你了[抓狂]天杀的,这么浅的坑,就这么把我骗进来了!我就这样茶不思饭不想等更新,现在你们满意了??[流泪]】 纪有漪舍不得花钱买的热搜,最后竟然靠着自然热度爆了。 不光剧爆了,演员爆了,就连剧里的ost也爆了。 李竹揽对着五开的屏幕捂紧嘴巴,又激动又觉得羞耻:“就我们这破烂ost也能登顶的吗?” 她们剧没钱请大牌做原声带,歌词全是李竹揽写的,曲和唱也是在古风圈找性价比高的人做的,甚至女主文鸯还包下了两首插曲的演唱。 纪有漪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胡说,也没有很破烂好吧。” 从人到设备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那录音棚的租金要六百一个小时呢!六百! 随着剧集热度飙升,平台线上线下的剧宣活动也紧锣密鼓排了出来。 直播、采访、见面会……各种行程塞满一个月。 有高曝光当然是好事,但纪有漪看着安排,有些迟疑。 她问平台方:“女三的演员一定要参加吗?其实女一女二在就够了吧?听说她俩的cp很火,宁梨在边上不就成电灯泡了吗?” “怎么可能!我们秋月梨明显更般配好吗!”平台方的人刚从cp超话出来,一不小心没控制好情绪。 她清清嗓子,连忙补救,“抱歉啊纪导,刚刚我侄女在和朋友聊天,声音有点大哈哈哈。我是说,您肯定得去呀。是行程上有什么冲突吗,您最近不方便来s市?” 不是行程上的冲突,是纪有漪怕自己去了起反作用。 纪有漪忙着赚钱,没空上网,光是看剧组群聊里一条接一条的喜报就足够她了解情况了。 她听剧组的人说,喜欢宁梨的观众还挺多的。但纪有漪很清楚,她们喜欢的只是角色,一旦突破次元壁看到真人,感觉肯定就变了。 她知道自己什么名声。她不希望观众因为她,对宁梨产生反感。 更不想看到周文琛那些疯狂的粉丝打进来把这部剧搞臭——毕竟她穷得响叮当,水军都买不起,根本打不过。 围读会那条微博的评论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为了不破坏观众的追剧体验,就连官博公布的主创表里,她都没把导演、制片和女三标注出来。 她就是个做幕后的,只要圈内人知道她能拍、会拍、拍得好,愿意一直花钱请她拍戏,那就足够了。 钱!主要还是赚钱!这才是她拍戏的目的! 什么曝光、名气、粉丝、观众的喜爱,重要吗?不重要! 妨碍她挣钱的事她做吗?坚决不做! ----------------------- 作者有话说:原谅一下小纪,她不上网,所以不知道有的非人物种早就糊了。 小纪:[害怕]啊?怎么会有人上个月还风光下个月就大葬的?? 孟老师:[抱拳]不知道,可能他活该吧。 但是宝宝你不参加剧宣,某人看老婆的机会又少一大波[可怜] (应付孟家已经很烦了,还看不到鲜活的老婆[爆哭][爆哭]日子要怎么过!) [可怜]话是不敢多说一句的,点赞老婆是点赞上瘾的[可怜] 也就是见不到老婆的日子里,仗着自己出钱买剧,早把宁梨cut剪出来盘包浆了而已(当然,梨宝的最后一场戏她看过一次* 就从此跳过了哈[摊手]看不了一点) 。 另外,老师们,明天一章会换个小标题,不是《千金骨》篇章结束的意思哈,只是作为回忆线的序章打个标记,作点区分。 (嗯,等明天看到就能懂了吧,吧0.0 (明天有种花老农sp限定皮孟老师(bushi(匆匆划掉(是16岁青春小孟出场!都给我来看! 第25章 风眼1 纪有漪最终还是没出现在任何剧宣活动里。 虽然不出面, 但她一直守在后台,方便随时给两位女主做培训。 第47章 要培训的东西很简单,就是帮她们找回拍摄期的感觉, 好让她们以更贴合剧中人设的形象进行剧宣。 电视剧热播期和电影热映期的宣传思路不同。 对绝大部分观众来说, 电影是一次性看完的, 而电视剧播放周期长, 观众会有一整段追剧的过程。 因此, 追剧体验就变得格外重要了。 剧集热播期,宣传活动本质是剧集的佐餐小菜。没看过的观众被剧宣吸引去看剧,相似人设会提高留存率。 而看过的观众看完更新,继续去剧宣里看自己喜欢的角色。不仅可以扩大宣传热度,加深观众喜爱, 还能帮助主演将角色人气转化为自身人气,有助于后续事业发展。 《千金骨》的两位女主人设和演员性格都有较大出入, 情况却完全相反。 女二黎安然在外形上是个高冷美女, 私下却酷爱上网冲浪, 说话风趣, 流行梗玩得比谁都熟。 她只需要剧宣时多注意控制自己的仪态和面部表情即可,偶尔冒出来的几句吐槽还能成为反差萌,帮助清晏公主这样谪仙般的人设落地。 难办的是文鸯。 文鸯扮演的曹秋是标准的“美惨强”,核心在于强。 但文鸯本人却恰恰相反, 她性格很软,说话也弱气, 拍摄初期她一度看不懂剧本,因为无法理解曹秋的行事逻辑。 她那时候就常常会问纪有漪:“曹秋怎么敢的,失败了怎么办?” 纪有漪告诉她:“因为曹秋从不会瞻前顾后。她想要什么,就去拿了, 仅此而已。” 现在,纪有漪仿佛又回到了两个月前,继续和文鸯聊角色、聊成长、聊做人。 她不仅是为了剧宣,更是希望文鸯能从曹秋身上吸取到那份强大。 在娱乐圈这种吃人的地方,一味柔软不是什么好事。 6月28号,文鸯和黎安然又有一场采访,纪有漪和李竹揽去当后勤。 下午采访结束,几个姑娘在休息室聚头,商量起了一会儿吃什么。 说是四人一起点,实则只有两人在选外卖。 黎安然热爱美食,但要维持身材,她一家店一家店精心选去,同时拿出自己的手机计算卡路里。 李竹揽甜辣皆好,什么都能吃,但什么都挑剔,很看厨师的厨艺。在黎安然当数学家的同时,她狂翻店铺评价,当文学评论家。 而剩下两个,文鸯只能喝咖啡,不用多考虑。 纪有漪直接不需要点,她是四人里唯一一个吃得下工作餐的。中午连吞两盒盒饭,剩下两盒打算带回酒店当晚餐。 虽然饭后被李竹揽强行喂了一把健胃消食片,但此时胃部还在胀痛,显然没能健成。 这点小痛纪有漪从不理会。 她和文鸯并肩坐在休息室沙发上,正认真回答着文鸯的问题,就听一旁的两人尖叫了起来:“啊啊快来看,孟老师在直播!” 文鸯迟疑地起身,看纪有漪没动,又坐下。 纪有漪悠哉问:“你们见真人都没这么激动。怎么,直播间滤镜更好看?” 李竹揽干脆举着手机跑过来,一屁股坐在纪有漪身侧:“谁说见真人不激动的,我只是当人家的面不敢表现出来好不好,这不是怕给你丢脸嘛!” 也就小纪能对着那张女娲毕设那么淡定了,看大影后跟看大白菜似的,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平时看太多了免疫了。 李竹揽把手机递过去,语气兴奋不已,“看!孟老师在给她妹妹探班。我真的好久没在镜头里看到她了!” 纪有漪惊讶:“她还有妹妹。” 李竹揽更惊讶:“你不上网吗?全国人民都知道的事情你不知道?” 纪有漪理直气壮:“我哪有空上网!”就算有空也不上! 话题来到李竹揽的舒适区,她开始侃侃而谈:“孟老师和她妹妹感情可好了。孟老师家开公司的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巨有钱的豪门,长风集团。” “她妈工作忙,两姐妹从小陪伴彼此长大,孟老师会出演《风眼》就是因为她妹妹。她以前接受采访的时候也亲口说过,妹妹是她最重要的人。快看快看,她妹超可爱的!” 孟行姝居然还是个妹控。 纪有漪好奇心更浓了,她朝屏幕看去。 探班《凤诏令》的记者正在直播。 镜头中心是一个身着粉色宫裙的女孩,娇俏可爱,满身都是珠辉玉丽,正弯着眼睛,给记者介绍自己的角色。 她口齿伶俐,说得头头是道,整个人灵动又上进,给纪有漪印象不错。 但,孟行姝的妹妹居然是《凤诏令》的女主? 那真是……非常倒霉了。 纪有漪单手托腮,食指有节奏地轻敲着脸颊。 她先前有幸在那部剧里当过群演,还是没演成的那种,那剧组,一看就不行。 画面中,孟行姝依旧是一身简约的黑色上衣搭配长裤,长发自然披肩,面部表情一如既往的淡。 她妹妹在接受记者采访,她则站在后方的桌子旁,将一个超大的生日蛋糕切开、分盘,再亲手送给片场工作人员。 或许是她们进直播间的时机稍晚,她们始终没听孟行姝说过话,也和没见她和她妹妹有过眼神交流。 文鸯不似另外两位是孟行姝的影迷,她对孟行姝的了解没有那么多,不由问道:“孟老师对谁都是这么冷的吗?” “差不多吧。”十一年老字帖李竹揽分享道,“一般镜头给到她,或者主持人记者跟她说话,她会礼貌性地微笑,但现在又不是在采访她,不笑很正常。” 文鸯小声道:“那就好,我还以为她不太喜欢我……” 黎安然想到了什么,开始憋笑。 她看看文鸯抱着纪有漪胳膊、脑袋枕在纪有漪肩膀上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咳,可能她觉得你离某人太近了。” 手机音频公放,直播间里粉裙女孩甜美的声音盖过了黎安然的暗示:“往年姐姐生日我们都是一起过的,可惜今年我得在组里拍戏,只能辛苦姐姐来片场陪我吃蛋糕啦!” 黎安然奇怪:“孟老师不是明天生日吗,为什么不明天来探班?” “不知道啊,估计明天要在家开生日宴吧,毕竟孟霄在d市拍戏,离s市还挺远的。” 李竹揽边看孟行姝切蛋糕边念直播弹幕,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好想加入她们剧组,我也想吃孟老师切的蛋糕。” 黎安然开玩笑:“哪需要加入,你求求纪导,让她把人喊来不就行了。” 李竹揽无比赞同:“可以可以!这种蛋糕更好吃!!” 身边人聊得开心,纪有漪却没注意听,她在仔细看直播,或者说,是在仔细看直播画面里呈现的剧组情况。 越看,她的神情就越严肃。 孟行姝分完最后一块蛋糕便离开了取景框,没再出现过。 记者也像是一早知晓这个流程,采访完孟霄后,直接转去采访导演等其他主创了。 直播间弹幕刷过一串【呜呜呜怎么就没了,还以为能说两句,结果只是来送个蛋糕吗】的哭脸后,热度骤降。 屏幕外看热闹的几人也兴味索然地散了,继续选起了外卖。倒是纪有漪认真看到了最后。 李竹揽还是第一次见纪有漪对拍戏以外的事情感兴趣,抓紧机会就安利自己女神。 晚上回到酒店,她扎进房间一顿翻找,给纪有漪送了个u盘过去。 李竹揽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风眼》,孟行姝16岁出道作,理性上打不过她后来的作品,但感性上绝对是我内心top1,我的明妤我的白月光啊啊啊,跪下来求你看!” “我们片场补作业的普普通通小重高生,第一次演戏就刷新最年轻影后纪录,国内海外双丰收,有提名有获奖还顺带包揽最佳新人!” 她激情安利,“总之绝对好看,你对她们姐妹俩感兴趣就更要去看了!剧情普通但她演得真的很好!或者光是为了那张脸都值得看啊!你真的不好奇孟老师16岁长什么样子吗?!” 别说,纪有漪还真有点好奇。 “道理我都懂,但是,”她晃着u盘,好笑道,“你推荐你女神的电影,为什么要给我看盗版。起码应该发个filmily的链接吧?” 李竹揽更激动了:“你居然知道她的电影版权在哪个平台?你好关心她!” “?”她不知道,她只是顺口点了一下给她们订酒店的金主妈妈。 “嗐,你以为我不想贡献正版播放量吗,实在是正版看不了。”李竹揽摆手,“《风眼》为了过审改了结局,墙外版本才是真结局,正版那结局能把人憋出内伤的。你会翻墙吗?” 纪有漪还真不会。盛情难却,刚好她今晚也有空,便把u盘收下了。 洗完热水澡,又干掉两份盒饭,她舒舒服服窝进酒店的大床里,看起了电影。 由于职业病,纪有漪其实很难从观众视角专注地投入影片。 第48章 她过去为了拍电影,当然阅片无数,但从来都是“拉片”而不是“看片”:拆解影片设计、分析创作思路、学习拍摄手法。 电影对她而言仅仅是教材、是饭碗,而非什么高级艺术品。 所以,纪有漪觉得自己挨骂一点都不冤。 讨厌她的观众骂她只知道拍爆米花电影骗钱,根本不懂得欣赏第七艺术之美——骂得好啊!她确实不会欣赏。 她没有追求,她只想活着,并且有饭吃。 刚打开电影时,纪有漪还如往常一样,感觉自己翻开了一本新教材。 但或许是晚上两盒盒饭吃得太撑了,又或许是最近生活太过安逸,她学着学着,竟然走神了。 前两分钟她尚能顺畅地揣摩导演表达,随着孟行姝的出场,注意力重心逐渐被转移。 电影用唯美温情的画风讲述了主角明妤不算漫长的一生。 台风多发的小镇上,破旧的老区一角居住着一家三口,一位母亲和她的两个女儿。 母亲在厂里做女工,那是份辛苦而廉价的体力活。生活压力下,大女儿明妤从小便开始替母亲分担家务,洗衣、拖地、缝补破旧的衣物,还有照顾妹妹。 每一个上学日中午,她都要一路狂蹬单车奔回家做饭,再分别给妈妈和妹妹送去。 放学后,她又会带着妹妹明嫣去给一家小卖部看店。换来的报酬,是送货时不小心摔得断墨的笔、沾了油污的草稿纸、快过期的面包,和因为在小卖部写作业而节省下的电费。 待到小卖部关门,她再骑上那辆刹车不太灵敏的二手老破自行车,慢悠悠地载妹妹回家。 回家的路上一片昏黑,明嫣坐在后座害怕得紧紧箍住她的腰,她便开始教妹妹唱童歌。 你一句、我一句,清脆的歌声和咯咯的笑声一同落在风里,于是再黑的路,也成了美好回忆。 日子很穷,明妤却从不觉得苦。 台风天,停电的夜晚,两姊妹挤在窄窄的床上裹着同一条毯子说悄悄话。 窗外,雪亮的闪电划破夜空,照在街边被飓风连根拔起的树木上。 明妤习惯性地去捂妹妹的耳朵,同一时间,自己的耳朵也被一双柔软的小手覆上。雷声轰鸣,四只眼睛相视而笑时,她只能感受到幸福。 纵然外有疾风暴雨电闪雷鸣,她待在台风眼处,宁静而心安。 但很快,这样的安稳快乐被打破了。 尚在读小学的妹妹明嫣被同学虐杀,凶手却因未满12周岁逃脱了法律制裁。审判庭上,他向明妤投来挑衅的目光。 母女二人求告无门,明妤放弃学业、百般努力,却收到了母亲被工厂辞退的消息。 她开始一边跑妹妹的案子,一边打工养家,母亲却再难以忍受清贫。 争吵爆发,明妤流着泪跪在母亲面前乞求,母亲亦泪流不止,却仍旧签下了和解书。她拿着钱离开了这座小镇,从此,风暴雷雨中只剩明妤一人。 但她的留下似乎并没有任何意义。 她好不容易才让凶手在年满十六周岁后进了少管所,可不过两年时间,凶手又从少管所释放,即将去就读家人为他挑选好的大学。 手上沾满鲜血,毫无忏悔之心,却可以迎来光明的人生。 无法接受这个结局的明妤终于疯了,她假扮成家政人员潜入对方家,捅死了家中所有人。 电影的最后一幕浸润在一轮温吞的夕阳下。 天色明净,光线柔美,明妤洗去身上的脏污,回到了自己家。 她坐在家门口,看着熟悉的街道,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她牵着明嫣的手教她学走路的样子。 她那时也才五岁,牵着妹妹,知道该放手却又舍不得放。最终还是放了,于是小明嫣自己走着走着,腿一颤,向前摔去,被她及时抱住。 她抱了她个满怀。 明妤安静回忆着,极轻地笑了起来,慢慢拿起了刀。 日暮愈暝,光线收束在她再无起伏的身躯上。鲜血蔓延,微风将她乌黑的发丝吹得轻轻飘扬。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纪有漪从影片中惊醒,发觉嘴巴很干。 看电影时别说喝水了,她连拉片都忘记了。 她下了床,开了桌上的免费矿泉水,慢吞吞喝完半瓶,才总算收了魂。 她长出一口气。 太出色了,真的太出色了,很难想象这是孟行姝第一次参演电影。 一个毫无经验的高中生,演技却几乎看不出生涩之处。 明妤不同时期的不同状态她都完美演绎。 剧中的几场爆发戏,不论是在人群中面对冷眼离开的高官,还是在阴冷的屋内面对同样痛苦的母亲,她都表现得丝毫不弱于搭戏的老戏骨,甚至还隐隐更胜一筹。 那种仅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轻易将观众拖入剧情中与主角共情的能力,只能用“灵气”二字来形容。 被仇恨与绝望吞没的余生,复仇后极速凋零的生命,再加上孟行姝无可挑剔的外形,直接将明妤这个角色推上美学巅峰。 坏了,孟老师太会演了,让不懂艺术的人都有点懂了。 纪有漪把剩下半瓶水喝完,又摸回床上,拿起手机开始检索《风眼》的相关资料。 她原本想找找片场花絮,看看有没有李竹揽说的“高中版小孟乖乖在片场写作业”的图片。 但今天下午孟行姝刚给孟霄探过班,此时搜出来的东西全是和孟霄、《凤诏令》剧组相关的。 纪有漪划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可看的,她点进去。 迎面就是营销号无比亢奋的声音:“孟氏姐妹真的太好嗑了!孟行姝百忙中也会抽时间给妹妹探班,两姐妹一起过生日,还……” 视频内容配的是下午的直播片段,孟行姝低头切着蛋糕,孟霄在接受采访,亲昵又带着羞怯的目光却不时落在孟行姝身上。 营销号大篇幅讲述了两姐妹的感情有多么深厚,并插入了不少引用资料。 先是播放了几个电影《风眼》里明妤明嫣相处的片段,画面中的美好几乎能溢出屏幕。 营销号的配音始终不断,语调也是一个样式的:“真的太羡慕孟霄了,有个这么爱她的影后姐姐!妥妥的内娱真公主!” 之后,为了佐证这个结论,视频里放了一段采访。 采访画质没那么高清,一看便知年数已久。 孟行姝纤背笔直,脸庞青春白净,对着镜头浅笑: “能和明妤共情,仅仅是因为她对妹妹的爱。” “我也有个妹妹,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如果可以,我会用尽一切去保护她。” “我不想把明妤的死演绎得很悲伤。我想,她当时心中应该满是希冀与快乐,因为她们终于可以重逢了。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 纪有漪看着看着,屏幕突然黑了,跳出个提示说,该视频已被删除。 她摸不着头脑,只好打开网页自己搜索,把那段十年前的采访找了出来,完整看了一遍。 采访中,孟行姝淡妆单马尾,一身规矩的白衬衫显出几分稚嫩的学生气。 坐在她对面的g区媒体盛气凌人,操着一口口音极重的普通话,对她发起进攻式诘问。 当时的环境应该是大陆经济连同华语影片一起刚刚起步,对面一句一个坑,想把话题往“大陆人的劣根性”上引。 而孟行姝全程镇定应对、绝不入套,只有在被问到“明妤好歹是个杀人犯,为什么还能和她共情”时,才略微垂了垂眼眸。 纪有漪把那个垂眸倒回去反复看了两遍,忽然有些心疼。 她一直以为孟行姝颇有天资,又背靠孟家,成名之路一定顺风顺水。 却没想过,她一个普通高一学生,初入行时两眼一抹黑,在没有人能帮她的情况下,独自跟着剧组去各地区和海外宣传,要受多少轻视与欺凌。 纪有漪不自觉抿住了嘴唇,食指轻轻点在屏幕中央孟行姝的脸上,就像隔着十年的时空,悄悄捏了捏小孟行姝的脸。 下一秒,屏幕上方猝然弹出一条提示信息: 最最最最亲爱的孟姐姐~邀请你语音通话。 不是?啊? 她点屏幕是为了暂停!视频暂停懂不懂,就是要点一下的! 她没有真要摸脸的意思! 刚刚还稳稳拿着的手机一瞬间变得无比烫手。 纪有漪盯着掉落在被子上的手机,吞吞口水,反复告诉自己并没有被正主抓包后,终于挪动食指,点了接听。 。 晚十点,孟行姝刚结束一场饭局。 孟雨霆在来到s市前,先在h省待过一段时间。 当年,h省建省不久,孟雨霆跟随时代浪潮南下淘金。 她赶上了最好的时机。那一年,房地产正热火朝天,房价在疯狂的炒房者手里以秒速膨胀,刚买进,转手就能加价卖出。 第49章 买地,卖房,甚至楼盘都不用动工,钱就这样轻松进了口袋。 人人都知道,只要买到地皮就能赚钱,各大财团抢地抢得眼红,孟雨霆也一头扎入其中,却一无所获。 眼看着有人在赚大钱,孟雨霆不甘心只赚些二手房倒卖的小钱。终于,她将目光瞄准了一块工业用地。 工业废水在暴雨天意外漫溢,导致重金属严重超标、不得不被放弃的厂区,被她以极低的价格买入。并在进行过一系列操作后,摇身一变,变作面向居民售卖的住房。 大约是清楚自己都做了什么,在这之后,孟雨霆一时没再出手,而是选择观望风向。恰逢彼时,房地产泡沫破裂,她因此侥幸迅速抽身,携带巨款逃来了s市。 这段过往孟行姝几年前就查到了,但由于时间久远、时代受限,证据收集十分困难,进展极慢。 今晚的饭局上,有位h省来的政界大人物,孟行姝有心结交,便多喝了几杯。 上车前,她脱去西装外套,用过除味剂,清爽的柑橘调迅速覆盖住周身酒味。 方若寒原本在处理舆情。孟家买的营销有太多言过其实,其中格外过分的,要让公关联系删除。 见孟行姝出来,她连忙打开车内冷藏柜,取出一条毛巾:“孟老师,去江坪区吗?” 孟行姝接过毛巾,仔细擦干净手,“嗯”了一声。 今夜无月。穿过成片霓虹,夜空中疏落的星点渐次明亮,像一盏盏遥遥指路的明灯。 路的尽头是s市儿童福利院。 福利院探望时间早已过去,但守门的阿婆认得孟行姝的车,摆摆手示意保安不必问话,径直开了门。 “小九,”阿婆笑着喊她,“今年怎么来得有点晚。” 后座车窗降下,孟行姝眸色温和:“有事耽搁,打扰婆婆休息了。” “嗳,不打扰不打扰。就是再过一刻钟就要下班了,还以为今晚见不到你了。”阿婆佝偻着背,深深看着孟行姝的脸,慈爱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年纪大了,福利院里很多活都干不了,要不是有孟行姝的资助,她早早就会被福利院辞退。 小九是她最喜欢的两个孩子之一,又懂事又争气,她端详许久,才总算放宽心些,“今年气色比前些年都好多了,是不是身体舒服些啦?好一段时间没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挺好挺好,阿婆虽然没文化,但也知道当明星有多累,你多多休息,要好好的。” 孟行姝点头:“好。” 成年后,孟行姝一直保持着给福利院捐款的习惯。她在院里给自己要了个房间,每年会来住个几次。 方若寒停好车,率先上了楼,她却拿了修枝剪和园艺手套,向湖边走去。 孟行姝九岁被孟家收养,在那以前,她在福利院待了五年,从未想过要离开这里。 福利院的人工湖旁长着成片的鸢尾,是她成年那年种下的。十年过去,它们生得愈发繁茂,一到花期就蔚然成一片蓝紫色花海。 但如今是六月下旬,盛花期已过,日渐高热的温度下,花朵尽数凋落,翠绿的叶片也呈现出萎靡之态。 孟行姝随手绾起长发,衬衫袖子上折,戴上手套,将枯黄的花梗一一剪去。 湖畔橘黄色路灯下,她的身影被拖得细长。 某刻,那细长的影子顿了顿,旋即弯得更低,修枝剪和被裁下的叶片一同收于左手,右手伸出,在抽条的绿叶中拾起了一朵花。 许是开得晚,那花还未谢,艳丽饱满的花瓣像一片片鸢鸟的尾羽,飞舞在孟行姝掌心。柔美妖娆,又带着蓬勃的生机。 她凝眸看了会儿花,忽然很想给纪有漪打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端的声线清甜而欢快,像剔透的水晶杯里盛纳着的西柚汁:“喂,孟老师,晚上好呀,有什么事吗?” 孟行姝在湖边长椅坐下,手套和剪子放在一旁,只有花还留在手中。 她寻了个由头,淡淡开口:“最近忙吗,我收到了几个本子,你什么时候有空看看?” “现在就有空!”那声音不知为何似乎松了口气,像是得到了什么解脱,瞬间雀跃了起来,“孟老师,有工作你随时发我就好,我一有时间就会马上处理的。” 孟行姝在近期收到的文件里找了找,挑了几个尚可的发过去。 纪有漪把文件逐一点开,不由惊呼:“这几位老师不都是圈内大编剧吗?让我拍?” “不想拍?还是……?” 孟行姝道,“《千金骨》我看了,拍得很好。平心而论,目前尚在圈内活跃的导演中,应该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了。” 「很好」,「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了」,纪有漪没想到能得到孟行姝那么高的评价,更没想到,孟行姝居然还去跑去追剧了。 原来孟行姝这种人也会看网络爽剧吗? 虽然她知道,孟行姝当初会找她合作,肯定是认可她的能力的,但亲耳听到这么直白的夸赞…… 纪有漪调整了一下姿势,唇角抑制不住地扬了几秒,就被她强行压下。 呵,她堂堂纪导听过的表扬海了去了,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两句话就飘飘然! 纪有漪左手握着电话贴在耳边,右手圈着被子,侧躺着,感觉似乎有某种痒意自心口漫上。 她抿着唇,用脑袋在枕头上一下一下地蹭着缓解,开口时,嘴角却不禁再次翘起。 “谢谢你夸我。但是孟老师你想呀,大编剧是不是该配好制作?现在圈内好本难求,真要给我们挑出一个,那是不是演员、导演、摄影、灯光、服化道,整个团队的档次都得尽量拔高,才不算浪费?” “想要赚得多,投资也得跟上,林林总总加起来起码过亿,这就不是小项目了,万一亏了那得赔多少钱。你该找平台、公司等更多出品方分摊风险,再找个名声响亮的总导演来背书,这样才不容易翻车。” 孟行姝道:“何必另找导演。你之前说,不会让我赔钱的,那就够了。” “我说的情况不一样啦,我能帮你做的是中收益低风险,但这种高收益肯定会伴随高风险,带上我,你们宣发都会吃力很多。 “我们合作项目的话,我的想法是,节省人力成本,找些有技术但没那么有名气的主创,这样就能拉长制作周期,像拍电影一样细细去抠每一场戏。 “剧质量有保障了,成本也不高,当然不会亏了。编剧的话,如果业内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你觉得李竹揽怎么样?她s大汉语言文学本硕,文字功底……” 纪有漪一说起工作就滔滔不绝,孟行姝静静听着,仿佛看到清新甘美的西柚汁在杯中轻轻荡漾,看得她喉咙发渴。 她舔舔嘴唇,指腹轻轻碾在鸢尾花瓣上,同时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稍一用力,碾碎了它。 孟行姝知道,纪有漪对她说这么多,和她本人是谁并没有任何干系。 如果现在换成另一个制片人想和纪有漪合作,她同样会用这样热情的、轻快的、充满生机的语气,陪那人聊上许久。 她夸李竹揽的这番话,早在三月时、在她的车上,就已经说过一遍了。 显然,她忘了——谈天只是她的工作,她对她说的话对任何人都可以说,且应付完就抛诸脑后。 ……但至少,她眼下这短短一刻的时间,是属于她的。 耳畔,女孩有条有理地将论点逐一罗列完,总结道,“所以我们可以一起聊个剧本出来,嘿嘿,孟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孟行姝凝神听着那端的呼吸声,听得入迷。 她怀疑自己有些醉了。 她酒量是很好的。 影视圈的路没那么好走,在凌星成为今天的凌星、孟行姝成为今天的孟行姝前,她要经历太多人情世故。 今晚喝的那几杯,远不至于干扰她的神智。 但此刻稠密的夜色下,纪有漪清甜的声线,含笑的话语,甚至就连她均匀的呼吸,都像是被注入了过量的酒精。 美好的,诱人的,轻易就能挑起她的冲动,推搡着她说出些什么。 但她什么都不是。 她什么都不能说。 “喂,孟老师,听得到吗?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呀。喂?”电话那端有小小的嘀咕声传来,“好像信号不太好。” 孟行姝垂眸看着手中的花,手指移开,花瓣上几乎看不出被碾过的痕迹。 她站起身,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语气平静无澜:“我觉得可以。但剧本太重要了,还得慎重考虑——” “所以,我们面谈吧。” ----------------------- 作者有话说:[可怜]乖宝,其实你想摸她的脸,可以直接说的。 她会面无表情, 然后把脸送过来[狗头][狗头] 。 老师们,之后所有《风眼》标题的章节,都代表本章插入了段落较多、较明显、较集中的孟老师/此世界的回忆哈[让我康康](有的章节可能只是几笔带过,就没标;在一起之后,小情侣不带闪回地聊过去,也没标) 第50章 ([坏笑]顺便大家可以猜一猜小纪/彼世界回忆是什么标题) (虽然已经在正文出现过了,但因为是以一种悄无声息的姿势滑过,所以肯定没人能猜到[彩虹屁]诶嘿,就这个卖关子爽[玫瑰]第二部剧开始会慢慢提起小纪的过去,那时候就明显啦) (如果觉得我太欠打了也可以说的…………我会改的qaq(吧 第26章 千金骨7 电话挂断, 起初纪有漪心情还很好。 随着手机屏幕自动进入屏保,硕大的数字跳进眼帘,她脑中闪过两个字:完了。 现在十点三刻, 孟行姝说她距离有点远, 过来需要一个小时, 那不就是十一点多到吗! 随便聊两句就十二点了!就到人家生日了! 纪有漪本想着反正她近期都在s市活动, 不会碰见孟行姝, 生日礼物不急着挑。 现在好了,她成第一波了。 问题是,大* 晚上的让她上哪儿找合适的生日礼物? 纪有漪换好衣服出了门。 把附近逛完一圈后,她悲伤地发现,在s市昂贵的物价下, 她兜里的一千多块钱根本买不了像样的成品礼物。 钞票不够,形式来凑。但短时间内做不了更复杂手工, 小穷鬼只好就近找了家花店。 还是花好, 虽然俗, 但便宜。反正大影后有那么多人送礼物, 肯定不会在意她送了什么。 推开店门,纪有漪本想先砍价。 她的计划是选个几朵意思意思,争取不超过五十块。 遗憾的是,那店员一看到她, 双眼唰的一下变得蹭亮。 “梨宝!”店员尖叫,“你是纪有漪对不对!我特别喜欢你!” 纪有漪知道, 对方说的“喜欢你”,指的只是喜欢宁梨。 她进入营业状态,用宁梨的神态对店员俏皮眨眼: “小姐姐,我想买一束花, 几支就好,我自己动手包,不过要用到你们的包装纸。大约多少钱呀?” 果然,店员瞬间涨红了脸:“不用钱!你想要什么花,我送你。” 要是换了平时听到这三个字,纪有漪不敢想象自己会有多幸福。 但现在,她出门在外用的是宁梨的形象,身负剧宣任务,怎么可能真不给钱。 她摸摸兜里的钞票,在心中沉痛叹气,跟着店员去选花。 纪有漪没给人送过花,不知道送什么合适。她上一次去花店,还是她十三岁时在道具组干活,为电影拍摄做采买。 她想到孟行姝似乎很喜欢黑色,便打算用黑色包装纸包一束花。 这种颜色太过沉稳,和鲜花不好搭配,纪有漪望了一圈,相中了一丛裸粉色的玫瑰。 淡雅的粉色温柔而高级,花瓣宽大厚实、层次丰富,还带着独特的丝绒质感。 她挑了四支用作主花。 配花选的是某种蓝色五瓣小花,有着珍珠状的蕊,看上去典雅而精致。 再剪点尤加利叶,一支小巧的复古风花束就完成了。 纪有漪字丑,就不考虑写贺卡破坏美感了,而是选了一张印着“happy birthday”的小卡别在上面。 选花、包花的时候,店员一直在一旁拍照,现在包装完了,店员又拿着手机走近,紧张问能否近距离给花拍几张。 纪有漪大方同意,走之前,付了两百块钱放在桌面上。 五十块预算翻了两番,说不心痛是不可能的,但…… 纪有漪走出店门,看着手中的花束,放慢脚步,伸手拨弄了一下包装纸。 仲夏的夜晚,晚风宜人,吹得花束轻微摇晃。 纪有漪顺了顺花束上的蝴蝶结系带,把黑色包装纸的一条褶皱扯成更漂亮的弧度。 指尖收回前,微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轻轻摸在正中央的玫瑰上。 厚实的花瓣柔软而冰凉,让心尖莫名一颤。 指尖触电般一触即走,蜷进掌心,带着玫瑰的淡淡幽香。 纪有漪有些慌乱地收回目光,调整呼吸,不再看花,恢复了脚步。只是,似乎更轻快了些许。 虽然超了预算,但还挺好看的,说不定孟行姝会喜欢呢? 如果孟行姝喜欢的话,那两百块……就两百吧。 她觉得值得。 。 花店里,店员平复了半天情绪,还是觉得偶遇明星的事很值得发一条微博: 【[流泪]不敢相信,刚才纪有漪来我店里买花了。呜呜梨宝真的好可爱,原本只是很喜欢,现在感觉要一辈子终老在坑底了[激动]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女孩子!真人超漂亮,就是太瘦了,小小一只。声音特别好听,是很甜很甜的少女音,又温柔又有礼貌,还特别爱笑,啊啊我真的幸福死了!】 下方配了好几张图。 照片里,除了妍妍绽放的鲜花,还有一个身穿白t的漂亮女生在忙碌。 或蹲在玫瑰花前认真挑选,或低着头用心包装,仿佛在对待什么于她而言极为重要的东西。 店员的账号没粉丝,她发微博的初衷只是记录生活,却没想到,这条微博意外地火了。 最开始,微博评论还不算多,只有纪有漪的粉丝和《千金骨》剧粉在捕捉。 但很快,一条转发评论出现: 【小纪大晚上出门买花,还是亲自挑选,亲手包装,放了生日贺卡[思考]送谁的啊,好难猜。】 一语惊醒梦中人,微博被搬运到cp超话,大家敏锐地嗅到了什么: 【猜不到耶[doge]我只知道某人明天生日。】 【让一让让一让,课代表来了!她们只是好朋友,怕大家误会,我特意科普一下,小纪选的主花是卡布奇诺玫瑰,花语是温柔的爱;配花是天蓝尖瓣木,寓意信赖和珍重,是可以当新娘捧花用的花噢[peace]】 【好的老代我懂了[星星眼]她们只是可以结婚的好朋友而已。】 【还有一个小时就是孟老师生日了,这么晚亲自来选花,就是为了在最新鲜的一刻送出吧[大哭]她好爱她呜呜呜。】 【抓好重点——为什么大晚上买花才是最新鲜的一刻呢?嗯?】 【[隐忍]事已至此,真的很难不造谣,那我开始了哈:你怎么知道我cp今晚一起过夜?】 #孟有纪#cp名仿的是纪有漪的名字,谐音「梦游记」,粉丝名叫梦记本。 超话人数只有小两万,算是小圈子,外头还有一堆唯粉、黑粉虎视眈眈。原本只是在圈内自嗨而已,却没想到,上了低位热门后,不少路人被吸引了过来。 有寻人的:【素颜能这么漂亮吗,p的吧,这是哪个明星?演过什么剧啊。】 有吃瓜的:【之前好像听说过她和孟行姝是一对,所以原来是真的?】 更有甚者,字里行间像是已经笃定她俩在一起了:【纪有漪审美挺好的,色彩搭配得很绝,第一次发现黑色和粉色能这么适配,很喜欢,明天打算去买束同款。顺便查了一下她和孟行姝,感觉两人和这束花有点像,分开看大有径庭,放在一起却意外的和谐,确实很般配,祝福。】 cp粉相当赞同并追评:【般配,祝福。】 就这样,在粉丝和路人的共同发力下,一条条热搜开始向上攀爬…… 山顶洞人纪有漪对此毫不知情。 她在为迎接大老板而做准备。 孟老板长相太出风头了,肯定不能在室外招待。 原本她想借酒店会议室用用,打听过价格后…… 她确信,自己的房间其实就是个非常完美的会议室! 至于茶水。纪有漪合上三位数起步的价目表,自己出门买了几瓶苏打水。 来来去去耽误了不少时间,纪有漪刚回房间没多久,就收到孟行姝的消息。 她忙去开门,看到门外的人时,却不由一愣。 下午还在直播间里要隔着屏幕看的人如今近在眼前。纪有漪莫名想起,看直播时李竹揽说的那句话—— “d市离s市还挺远的。” 她换了身衣服,戴了配饰,甚至还化了淡妆。 纯黑色烧花连衣裙沉静温雅,中袖,袖口下方露出的小臂匀称漂亮。长发低盘,衬得她眉眼舒淡、脖颈纤长,和白天截然两种气质。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看过她的电影,角色滤镜尚存,纪有漪竟然觉得今晚的孟行姝格外温柔。 嗅着空气中熟悉的香气,纪有漪心口莫名发烫,盯着孟行姝看得出了神。 直到面前的人微偏了偏头,轻声问候,音色如清泉滑过心口:“纪导?” “……!”纪有漪猛然回过神,脸热得不行。 她佯借着开门,把半个身子缩在门后,眼神也顺势从孟行姝身上挪开,看向室内,“孟老师,请进。” “打扰了。”孟行姝礼貌颔首,抬脚向沙发走去。 纪有漪落后两步,视线被裙摆下那双修长的腿吸引。 她正偷偷看着孟行姝漂亮的身形,却猛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孟行姝穿裙子。 第51章 上午穿的还不是这身,为什么晚上换了身裙子? 难道是……刚结束约会? 纪有漪在d市住凌星宿舍的时候,几乎每晚都是和孟行姝一同回家的。 她已经习惯每天下班后坐上孟行姝的车,两人一路聊着项目,到家后再一块儿吃顿宵夜。 从未想过孟行姝在和她见面前,会是和谁在一起。 宿舍人来人往不多,除了方若寒和林屾,纪有漪就没再见过第四人。时间一长,她都快把渣男给忘了。 她怎么就忘了孟行姝是有对象的? 人小两口感情可好了,好到女方愿意出面帮渣男收拾她这个烂摊子,还送了套价值八亿的豪宅。 八个亿! 发热的脸和脑子瞬间就退了温,纪有漪现在只想唾骂角色滤镜害人不浅。 哈,好嘛,大影后真是爱岗敬业,约会结束就立马跑来工作了。 美妙的心情霎时急转直下,纪有漪心口有股气堵着,让她不太舒服。 她原本还想借下午直播的事调侃孟行姝两句,现在连笑都懒得笑了——反正孟行姝也不爱看她笑。 她面无表情,拿着笔记本电脑在孟行姝对面沙发坐下,直接进入正题开始工作。 。 这厢气氛沉重,隔壁房间却热闹非凡。 方若寒原本是代替孟行姝来找李竹揽签合同的。 结果房门刚敲开,她就看到对方黑框眼镜后的双眼晶亮,摇晃着蛋蛋卷短毛,捂住嘴不知是哭还是在笑: “你是孟老师助理?我对你有印象,之前片场你们来探班时,我远远看到过你。” 方若寒:“呃,是,怎么?” 她很贴心地没有告诉李竹揽,其实她杀青宴那晚也来了,顺便围观了大编剧的幼稚园级别舞蹈。 李竹揽关上房门,就像解开了什么封印,启动三连问: “所以你是跟着孟老师来的对不对?她现在在小纪房间对不对?啊啊你来找我是为了告诉我不要去打扰她们对不对!” 方若寒扶了扶半框眼镜:“根据我的职业素养回答,前两句话是对的。” 而根据她对孟老师的了解回答,后一句话,咳,很可能也是对的。 两人八眼对视数秒,确认过都是逛cp超话的人。 短短几分钟后,她们就肩并着肩,趴在床上一起看起了热搜。 孟家在周文琛失势后,转而赖上孟行姝,疯狂营销起了姐妹情。 孟行姝的生日是一个绝佳营销点,她们绝不可能放过。 孟行姝从不过生日,每年连条消息都不会发,今年却被长风揪出来用。 从今天白天开始,营销号便一个接一个出动,水军浩浩荡荡下场,热搜更是不差钱似的狂买许多条。 但现在…… 距离零点没几分钟了,点开热搜,榜一高高挂着#纪有漪深夜给孟行姝买玫瑰#,缀有紫色的【爆】字。 后头陆陆续续又跟着: #孟有纪# #般配,祝福# #梨宝!好!# 等一堆大大小小的热搜。 就连小纪亲手包装的那束花都有相关热门词条。 #生日限定梦游记#—— 由于许多网友表示很喜欢小纪送的花,发现商机的商家们纷纷紧跟潮流,大半夜就开始预售同款花束。取名也毫不客气地使用了cp名,明晃晃是要割粉丝一笔来的。 至于长风买的那些热搜,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即便疯狂氪金也只能让一个词条维持在第二的位置,剩余的更是直接掉出前十。 方若寒看得心里那叫一个爽。 自从孟家开始作妖,凌星的公关部门就平白多出了数不清的工作量。 尽管孟行姝一再说明过不必管,但怎么可能完全不管? 互联网时代,谁掌握舆论,谁就拥有篡改事实的能力。 信息过载之下,人们无法长期追踪每个新闻事件。往往旧议题还没讨论完,就被新议题冲走,导致印象一旦形成就很难更新。 即便那个印象是错的,很多人也会如此坚信下去,因为她们压根不知道反转了! 为了不让孟雨霆有抢下先手、颠倒黑白的机会,凌星员工加了不少班,公司内一片怨声载道—— 当然,在孟行姝发了一笔数字极漂亮的奖金后,骂声迅速集中在了长风身上。 现在大家看到长风吃瘪,心中自然畅快无比。 虽然方若寒知道,孟雨霆砸了几千万在这次营销上,0点之后势必会猛氪一大笔,将热搜重新洗牌。 但管它呢,先快乐再说。 方若寒在热一词条下快快乐乐吃着瓜,看到有趣的发言就点个赞。 刷着刷着,只见一条最新微博浮上。 娱乐圈大真探:【锤了锤了!打听到花店地址后,真真立马赶到附近酒店,用圈内人脉确认了一下,《千金骨》剧组果然住这儿。本以为要为大家彻夜蹲守,没想到没过几分钟就看到孟行姝现身了!一身黑裙,头戴礼帽,非常漂亮,看得出来孟老师为会佳人那是相当用心了哈~祝她们今夜愉快[开心]】 视频中的女性礼帽帽檐宽大,还戴了口罩,根本看不到脸。 但孟行姝的仪态出了名的好,死忠粉又多,因而,微博刚发出没多久,评论区就有网友笃定: 【绝对是孟老师!】 【我的姐[跪下]金獬奖不走的红毯现在走是吗,不对,你走红毯都没这么重视。这状态,真谈了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先嗑为敬!!!!】 此时,距离0点只剩两分钟。 两分钟后,长风用“孟氏姐妹”的照片精心制作的视频即将放出,早早买好的大波水军也在等待下场,只为营造出“内娱顶流、万众期待”的假象。 但方若寒看着这条微博在以指数爆炸形式飙涨的自然热度,忽然有种预感—— 孟家那几千万,很可能,要打水漂了。 。 同一时间,纪有漪房间内,山顶洞人还在会谈。 “……那就两千万封顶。”纪有漪噼里啪啦修改着表格,嘴上不停,“古装剧确实更容易爆,但成本也更高,服化道打光造景太贵了。但现代剧好本难写,别的不说,光为了过审就一堆镣铐在那儿候着。所以还是看李竹揽的想法吧,她的表达欲最重要,别的都能协调。我们先按这个标准找人……” 正说着,孟行姝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纪有漪发誓,她绝对没有想偷看的意思。但就是,嗯,很不小心地瞄到了一眼。 看到一个小绿框。 是微信消息。 她迅速瞟了一眼时间,23:59卡着点找上门的,该不会是那谁吧…… 呵、呵、呵。 纪有漪木着张脸,键盘敲得更响了。猛敲一阵后发现自己打错好几个字,又狂按回车键删掉。 孟行姝也注意到了屏幕亮起,视线移了过去。 孟行姝不喜被打扰,工作消息会由方若寒先过滤一遍;且她手机里,绝大部分联系人都处于屏蔽状态,这个点会给她发消息的只有方若寒。 但方若寒知道她在哪,正常情况不会来信,除非是遇到了什么亟待处理的事。 孟行姝拿起手机:“抱歉,看个消息。” 纪有漪:“哦。” 纪有漪原本坐在孟行姝对面沙发上,后来为了看电脑方便,才迫不得已挪到孟行姝身边。 但她谨记自己的身份,始终很注意分寸,全程与孟行姝保持着五十厘米以上的距离。 这也就导致了,无论她再怎么努力瞥,也没办法不小心瞥到被孟行姝拿起的手机屏幕。 1秒,2秒,3秒……10秒了! 还没看完吗?发了啥啊,该不会是聊起来了吧。 当然,纪有漪没有别的意见哈。 她只是觉得,能不能有点专业精神。 她们在工作诶,工作到一半跑去和对象谈情说爱,这合适吗? 不合适!太不敬业了!强烈谴责! 第13秒,孟行姝放下手机:“若寒说,我进酒店时被狗仔拍到了,公司已经在处理了,但消息传播得太快,可能会很难压。抱歉,给你添麻烦了。filmily那边已经知晓,明天等热度降下去后,会马上给你们换个酒店,安保配置也会升级。你放心,不会让你们被打扰到的。” 纪有漪一副刚才在专心做表的样子,抬起头奇怪问:“你被狗仔拍,为什么是给我添麻烦。” 孟行姝顿了半秒。 她私心不想主动给纪有漪看原微博,只是转述道:“狗仔知道你住在这个酒店,他们觉得,我是来见你的。而且,明天是我生日,可能他们以为,这个日子有什么特殊性。” 纪有漪又“哦”了一声:“但你确实是来见我的,他们的猜测没错呀。” 滞涩了十几秒的呼吸在听到孟行姝回答的一瞬间奇妙地变得顺畅。 第52章 纪有漪手指离开键盘,又道,“不过,孟老师,有一点你说错了。” “什么?”孟行姝问。 纪有漪眨眨眼,垮了许久的脸终于再度生动起来。 她不慌不忙地看向电脑屏幕右下方的时间,晃着脑袋等待了几秒。 等到四个数字全部跳成0的一瞬间,她语调瞬间洋溢,语速飞快:“是——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孟老师,生日快乐!” 说着,她迅速转身,从沙发后方把事先藏好的花束拿了出来,塞进孟行姝怀里,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孟老师,不许看手机。”纪有漪大声问,“你就告诉我,我是不是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 呵!会发消息又怎样?哪比得过她近水楼台! 不光第一个让孟行姝听到,连礼物都是第一个送的! 太厉害啦小纪同志! 孟行姝定定地看着纪有漪。 女孩就站在她身侧,得意地叉着腰,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笑得志得意满。仿佛抢到这个第一,于她而言有着非凡的意义。 认识纪有漪以来,孟行姝对自己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要冷静」。 她常常强迫自己想起她们在医院相遇时纪有漪的那场表演,然后告诉自己—— 「你看,她是个多么出色的演员。」 所以,「扮演成让你心动的模样,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所以,「不要被蒙蔽。」 那天上车后,她通过搜索引擎和秘书发来的背景资料,看到了更多“她”的模样——与眼前的人,完全不同的模样。 她自嘲一般对自己道:「果然,伪装而已。」 所以,冷静。 但之后连续两晚,她没能再睡着。 本就效用甚微的安眠药完全失效,终于,在收到林屾回国的消息时,她动身去了d市。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些事做。她这样告诉自己。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方若寒在车上忽然提起那个名字。 会在意很正常。她这样对自己剖析。 她只是身居高位久了,一时无法接受被忽视、被落下而已,这是她自己的问题,与对方是谁无关。 所以,冷静。 可是没过多久,她给她发来消息,向她发出邀请。 她得拒绝。她当然会拒绝。 她对拍戏没甚兴趣,息影已久,更不可能去一个连小剧组都称不上、只能算是微型的不知名项目里做配。 在直接不回复和回一个「不」字间犹豫时,她把那条消息反复读了许多遍,慢慢想到,只是打个电话而已,并不代表接受,她不至于忙到连个电话都没空听。 一通电话而已,没什么,就当…… 就当…… 她想了很久,得出结论,就当她想看花了吧。 发出邀请的话语过于诚挚,她的拒绝也不宜过分冷淡,不是吗? 推掉应酬后的时光虚无而漫长,她闲来无事,让人查了她在d市的近况。 提前了解一下,才好知道她今晚会如何骗她。她这样对自己解释。 于是,她看到她被限制高消费,只能乘坐六个小时的大巴来d市。 她看到她的演员合同被公司恶意针对,住不了剧组的酒店,只能自己找最便宜的民宿。 她看到她在片场被女主经纪人无缘无故辱骂,下午却又为了给女主出头,不惜得罪投资方,导致戏份被删光。 她看到她收工后,和方若寒去吃了烧烤—— 怎么可以去吃烧烤?她不记得自己刚洗过胃吗? 像是触发什么条件反射,说教欲几乎是瞬间涌上。 一如她解约那天,她在她车上从头至尾翻完了和周文琛的聊天记录,气压低沉到让人根本无法忽视,却仍旧要对她强行挤出一个笑时,她忍不住想说—— 「难过的话,就不要强笑了。」 很假,假到让人看着心酸。她不需要她这样的表演。 ——又或许,就连露出这样的笑容,也只是一场表演。 所以,冷静。 她在她的朋友圈里,翻完了她和方若寒的所有合照。 视线久久停留,指尖轻轻按在那张明媚的笑颜上时,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辨一辨她笑容的真假罢了。 可能因为隔着屏幕,还挺真的。真到又让她想起,她们约饭没叫上她的事。 果然,她还是心态没调整好,她只是太介意自己被忽视。 她定了心神。原本不想看,想了想,还是打开了她参演的短剧的素材。 就当打发时间。她这样想。 她的演技确实很好,好到就连单薄的恶毒配角,也能演得带上一分可爱。让人觉得,如果是她的话,做点坏事,似乎也没什么。 但同组演员一直在拖她后腿。 一个简单的镜头,最多能ng十余次,废掉的素材在文件夹里满满排了一页。 什么错也没犯、却不得不通宵陪人反复搭戏的她不燥不恼,甚至听到ng后的第一反应,是先冲搭戏的女演员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其中有条素材cut得晚,她看到画面中,她走向那个始终没能进入状态的演员,抬起胳膊将人搂住,含着笑,轻拍对方的肩:“不哭不哭,别急,这种东西,越急越演不出来。我教你,一会儿你就……” 她不知不觉看完了所有素材。 又了解过她们项目的变故,距离九点还有些时间。 她站在落地窗前,静静望着窗外的江面。 江风吹拂,江面泛着波光粼粼的细浪。她想起,她很久很久以前,曾教人习字,她对那人说,这叫做,「涟漪」。 ——“哇!好厉害,听起来也好漂亮!那我要选这个!” 对方在字典上给那个字认认真真画了个圈,这样对她回答。 那些记忆太过久远,久远到,纵使她再怎么努力牢记,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回忆里的面容越发模糊。 可当她望向江面那一圈圈荡开的漪澜时,脑中那一声声遥远的「小九姐姐」逐渐与另一道声音重合,模糊的面孔竟然也开始清晰。 ——不是的。不可能。 怎么会?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就在国内,就在s市,甚至就在娱乐圈里,曾与她只相隔两个人的距离。她怎么可能找不到她?她怎么可以找不到她! 她为了寻她已经几乎翻遍半个地球了! 所以,「冷静。要冷静。」 「想想她在资料上与现在迥然不同的样子。想想她精湛的演技。」 她用最冷静的状态等到了她的电话,可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那些警示的效用一降再降。 她醉了酒,却是孤身一人在外。她呕了血,却只能颤抖着扶住盥洗池。 慌乱、恐惧、焦急、愤怒,一切情绪本能般上涌。待到完全冷静下来,已是次日。 她改口叫她「孟老师」,不再是先前那个自带亲昵感的称呼,与绝大多数人唤她的方式无异。 可她听着那三个字从她口中脱出,心尖却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瞬的轻颤。 一切都越发不受控制。 她看她笑,便心口发热,看她低落,便心疼。看她同旁人亲密,她便浑身发寒,看她过得不好、看她被欺负,痛苦又会不受控制地涌出,让她想要落泪、快要发疯。 她在失眠的夜里一遍一遍将过往反刍,一边不断自我警醒,又一边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心知不该靠近,所以,她点开那个头像,看了一眼又一眼——这不算靠近,对吧。 她试图厘清对她的感情,想要拆解出所有前因后果,用理性要求自己,在找到足够的证据前,寸步不动。 但事实却是,不论她前一秒如何清醒,只要一面对她,甚至只是面对与她相关的事,她所有理性都会在刹那出走,只剩感性,将那个荒谬到看似不可能发生的答案反复刻下。 就像如家民宿那晚,接到电话前,她还在翻看她的背景资料,思索着一个能将所有疑点解释的缘由。 可当她听说她可能出事时,当她看到她被掐住脖颈按在墙上时,她才恍然发觉,原来一切都不重要。 她可以接受任何荒唐的缘由,可以接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聋子、瞎子,所以在海内外翻天覆地地找,却让她在距离自己只有短短几十公里的地方受着苦,甚至可以接受自己就是一个傻子,在被她精湛的演技愚弄欺骗—— 只要她能好好的。 只要,她能好好的,就够了。 就像今夜,不论纪有漪的心意究竟如何,不论她是否真的在意她的生日、在意她这个人,那些都不重要,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当她收到她的祝福和礼物时,当她看到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时,当她精心打理过妆容和衣饰后,非要踩着点来找她的那点小心思意外被满足时。 又或者,仅仅是因为她在她的身边…… 第53章 她都无法避免、难以自抑地,感到无比、无比的快乐。 这难道还不够吗? 她的心跳就是最最有力的证据。 眼前,女孩已经等急了。 灿烂的笑容垮下了些许,带上了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委屈,明亮的眼睛却睁得更大。她探过身子想要凑近看她,又似乎是顾虑着什么,将腰板再度挺直了回去,只催促地喊她: “孟老师,我说得不对嘛?我肯定是第一呀!是不是呀,是不是?” 孟行姝视线从她脸上缓缓移开,看向手中的花束,纤长的眼睫垂下,覆住幽深的眼眸。 她点头:“对,你是。” 你是第一。 一直以来,都是。 ----------------------- 作者有话说:嗯,小猫咪脑袋小小的(漪宝未来补充:嘴硬硬的),里头装了一万句话。这只是其中一些,实在太话痨了,剩下的我给挪后头和后后后后头了。 总之,孟老师这几个月的心路历程大概就是: 冷静-冷静不了一点!-冷静-冷静不了一点!-冷静-(掀桌)-都说了冷静不了一点!!!! [可怜]只能说,幸好小纪之前满脑子只有工作,不然要是第一天就a上来,她第一天就掀桌了。(嗯,防守这块纯废) 小纪:[害怕]啊?我只是祝了个「生日快乐」(主要是想享受抢第一的乐趣),怎么了咩? 第27章 千金骨8 纪有漪对这个回答相当满意—— 她也不知道她在满意什么, 总之就是满意。 满意完了,她开始考虑现实。 她说回刚才的话题:“被狗仔拍,我是没什么事啦, 倒是你, 会对你有影响吗?” “不会。” “不影响你, 家庭和谐?”纪有漪谨慎发问, “你那个, 咳,家人,他不介意?” 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丢下对象跑出来工作,还被狗仔拍到行程, 那谁不介意? 要是会为此和孟行姝吵架就好了……咳,不对, 好像少说了个「不」字。 孟行姝看向纪有漪, 像是在强调什么:“她不是我家人。” “哦哦。”也对, 毕竟还没结婚, 确实不能算。 纪有漪咂摸了下孟影后的澄清态度——冷漠、排斥,甚至带点厌恶,那是不是意味着有分手的可能性? 太好了,快分! 纪有漪这回是真没别的意思, 她单纯想看人渣被甩。凭什么恶人不被天收,还能拥有个这么好的恋人? 相处越久, 纪有漪越是发现,孟行姝本质是个十分和善的人。 即便她俩只是普通朋友关系——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只能勉强称作同事,孟行姝也对她照顾颇多。 对待同事尚且如此, 孟行姝对珍重之人肯定更好,就如她在电影《风眼》里演的一般。 电影前期姐妹相处的片段一直颇受广大影迷喜爱,温柔清冷的姐姐明妤在大众心中更是白月光般的存在。 纪有漪也很喜欢那段。 事实上,由于儿时的一些经历,纪有漪一度对姐妹情这种东西有些排斥。她拍电影从来不拍亲情,拉片时也会匆匆掠过。 但她看着《风眼》* 里的那些画面,却会觉得发自内心的温暖,甚至还会专门去找相关剪辑,想再看一遍。 唯一的解释就是孟行姝演得太好了。 影评都说,电影前期是孟行姝本色出演。所以纪有漪猜,孟行姝一定很爱很爱孟霄。 虽然下午的直播里,两人给她的感觉,不知为何和她在电影里看到的完全不同…… 想到那场直播,纪有漪神情瞬间严肃了起来,“孟老师,你有空最好多给你妹妹探班,她那剧组这样下去不行。” 那剧是孟霄的出道作。第一部作品对演员来说意义非凡,若成绩好,至少短期内星途坦荡,反之就难说了。 纪有漪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但孟霄毕竟是孟行姝心爱的妹妹,纪有漪还是想提醒一下。 “这剧组就不是个想要出成绩的剧组!” 纪有漪先摆结论,然后开始逐一数着她从直播中看出的问题,越说语速越快。 孟行姝听得漫不经心,视线落在纪有漪一张一合的唇瓣上,思绪也逐渐飘远。 纪有漪发音吐字极好,语速再快也能分清主次和重点,且字字清晰。 但在半年前的直播里,“她”的腼腆肉眼可见;在一年前参演的网剧里,“她”连生活化的台词都说不清楚。 心态可以成长,台词可以锻炼,一切或好或坏的表现,都可以用“她在伪装”一言蔽之。那么,经验呢? 纪有漪很了解影视项目运作,准确来说,是很了解电影项目的运作。 电视剧与电影有共通之处,差异却也颇多。 从两个多月以来和纪有漪的沟通中,孟行姝能听出,纪有漪的制作经验相当成熟,且几乎完全来自电影项目。 但,那样的过往经历,真的可以为她积攒下这些经验吗? 她是如何学的?在什么时候? 那晚她给她修指甲,她暴露出生疏后,慌张了许久。那么,最初做美甲的那个人,是她吗? 可倘若不是,陈西又为何要在成年后给自己改名「纪有漪」? 偏偏是这三个字,是“最厉害”的「一」…… 明明从陈西的经历来看,她和这三个字毫无干系。 根据查到的消息,这个名字是陈西自己提出的。 出道改名时,公司给陈西算过命,算出来的是另一个名字,一向逆来顺受的陈西却第一次表达了坚持,固执地要求使用「纪有漪」三个字。 为什么? 如果,五岁以前的“陈西”是她,如果,给“陈西”改名的人是她。 那么陈西又是谁?陈西存在的期间,她又去了哪里? 孟行姝目光上移,落在纪有漪鼻尖的小痣上。 那颗痣太过陌生,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 陈西所有可追溯的资料,都在五岁以后。她的身份证明办理于五岁那年的四月,那时的照片上,就已经有这颗痣了。 色素本就会随着年岁堆积,儿时没有、长大后却长出新痣的现象很是普遍。可是,短短三个月时间…… 孟行姝的疑问有太多太多,它们塞满了她空洞的躯壳,逼迫她翻来覆去地想,彻夜难眠。 但她不能问,因为她没有合适的身份。 问了,只会给纪有漪带来惊慌和困扰。 于是,所有不够重要的疑惑被尽数压下,最终,只化作一个问题—— 为了走到今天的成熟,她一路上,要咽下多少苦? 完全没注意到学生走神的纪老师苦口婆心分析完剧组问题,喘了口气,准备讲下一节。 她伸手要去够茶几上的苏打水,水瓶却先一步被拿起,孟行姝拧松了瓶盖,将水递给她。 “谢谢啊。”纪有漪接过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还有你妹妹,她不该选这种偏正统的古装剧。你妹妹零基础,剧组又不负责任,这能演出什么?别的不说,你主要关注下你妹妹……” “纪导。”清泠泠一声轻唤打断了纪有漪。 纪有漪正讲得起劲,闻言,在半空中比划的手定格住了,她眨眨眼睛:“怎么了?” “多谢你告知我,很有用。” 项目有问题,孟行姝当然知道,若是没问题,她怎么会让孟雨霆接手。 孟行姝倒不介意和纪有漪聊这个,她希望多听纪有漪说话,但那个称呼实在刺耳,她只能轻描淡写岔开话题, “若寒说你上热搜了,她给我发了些截图,你要看看吗?” “啊。”纪有漪抬手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口苏打水,顿了顿,又抬手仰头,再灌了一大口,“好呀。” 她其实并不想看。 知道自己挨骂和直面自己挨骂是两码事。在原来的世界她就不怎么用sns,穿到小小纪身上后当然更不想用了。 她是个正常人,被骂怎么可能不产生情绪,所以自打三月过后,她就再没登陆过微博。 网上讨厌她的人那么多,她又不是有某种特殊癖好,为什么要上赶着看别人骂她? 纪有漪又给自己灌了两口水,左手慢吞吞摸出手机。 点开图片前,她还在心中默念:“赚钱!一切为了赚钱!挨骂而已,又不是抢她钱!” 然后,她的手指就顿住了。 方方不愧是大影后的全能助理,连截图都整理得清晰漂亮。 总共三张图,统一格式排版。 最顶上的是热搜排名,#纪有漪#第5,#梨宝!好!#第14,#生日限定梦游记#第37。 下方是一条条实时热议: 【大家终于发现这个宝藏女孩了吗[流泪]我是三月围读会照片垂直入坑的,入坑后因为没有新物料只能考古,结果越考越爱[流泪]那时候黑子还超级多,不敢相信有那么多人会对一个普通小姑娘有那么深的恨,幸好熬过来了。】…… 第54章 【梨宝好!纪宝更好!都是妈妈的好宝宝!好羡慕线下偶遇呜呜[抓狂]小纪都不更博的,没有剧照没有营业,花絮里也几乎找不到t^t入坑前真没想到会这么饿。55乖宝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跟孟老师学啊喂!】…… 【手好巧!女人你到底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jpg人也好美,果然认真的女人最迷人,真的很难不爱上[晕倒]越看越喜欢,尝试魂穿孟老师数次失败后,已下单[doge]就等明天一觉睡醒收到小纪送我的花了~】…… 纪有漪把截图里的所有微博逐字看完,发了几秒的愣。 这种东西应该是躲起来偷偷看的。看完反正也没人发现,就可以当做没看过。 但此时边上还有人,纪有漪觉得她必须得说些什么。 她摸摸鼻子,评价道:“现在的小朋友好有个性,追星也选上强度的。” 对家可是顶流耶,打过来怎么办! “这样有个性的小朋友,还有……”孟行姝在看纪有漪的主页,“一百多万个?” “是吗。”纪有漪挠挠头,登了微博自己看。 三月她刚穿来时看过一次,小小纪的账号粉丝数只有3万,其中起码两万九千九是为了方便骂她才关注的。 而现在,3万摇身一变,成了133万,纪有漪刷新了一下,数字跳到了134。 主页最后一条微博是三月初小小纪发的营业博,评论区原本早已被黑粉攻陷。 如今,纪有漪再点开来,映入眼帘的全是粉丝评论。 有入坑打卡的,有询问她近况的,有祝她节日快乐的,有夸新剧好看、夸她演技好的,甚至还有今晚跟风买了花晒订单的……? 纪有漪点开订单一看,所有多余的情绪瞬间跑光:“不是,几支花卖520?什么意思,抢我粉丝的钱?” 她当一天场记也才六百! 钱真有这么好骗的话,她还拍什么戏,直接开网店卖花就是了。 她纪有漪本人亲手包装,卖个521合理吧?分分钟把债还干净! 纪有漪越想越气,点开对话框就开始输出:【宝宝tut退单!!!他在坑你,这束花撑死几十块钱不能更多啦!】 回完评论她还觉不够,决定再发一条微博叮嘱大家不要冲动消费。 纪有漪愤愤:“这种黑心商家,给东西取个好听的名字,加个xx限定,蹭到热度就能大卖。他觉得自己能赚这份钱是有商业头脑心安理得,实际上只是因为他够不要脸!还敢卖520,他怎么不卖250呢!把我的粉丝当250,他才是250!哇呀哇呀气死我了!” 敲出来的微博倒是语气可爱,表情一个接一个。 孟行姝看着她一边叨叨一边写微博的模样,唇角微扬。 “我是不是也发一条比较好。懒得写了,能直接转发你的吗?”孟行姝问。 纪有漪非常大方:“转!孟老师你粉丝多,说话肯定更有用。” “多谢。”孟行姝垂眸,在最新刷出的微博上按下转发键。 退出软件前,手指下移,顺便点了个关注。 。 若要盘点互联网上半年自然热度最高的明星,那绝非纪有漪莫属。 先是在年初频频被骂上热搜,三月又因自杀传闻破圈。 被救回来没过几天,她加入剧组工作,而她的绯闻对象周文琛却直播落泪,声称自己因太过自责患上了抑郁症。 一时间,网络舆情爆炸,矛头纷纷瞄准了“假意自杀实则打同情牌”的纪有漪。 就在大家都以为纪有漪要被锤死时,四月,转折来了。 周文琛的极端粉丝因殴打纪有漪进了局子,当晚,纪有漪委托的律师开始收集证据并告黑。 力度之大、气势之足,让网上发布人身攻击言论的人仓皇删帖,嘴硬不删者喜提被告,在法院判决下乖乖把恶毒言论删了个干净,并公开道歉。 加上周文琛不知怎么突然糊了,粉丝哭的哭散的散,战斗力大不如前,自然少有人跑来找纪有漪发疯。 纪有漪的相关词条就这么清朗了。 你以为纪有漪没了黑粉就没热度了吗? 不,她更火了。 四月初因为那条火爆全网的拥抱视频,她明媚美好的笑颜成为了风靡一时的网红头像。 网上甚至出了不少她的颜值分析视频。 除了颜粉外,大波来袭的是cp粉。 #孟有纪#cp粉虽然不算多,活跃度却相当高,超话排名长期居高不下,且大有猛猛增长的趋势。 圈内能人极多。 写文的、画画的、做视频的,一个个又神仙又高产,其中以知名写手【竹猪阿切】热度最高。 她的短篇脑洞最高点赞破十万,连载中的长篇同人《她和她的素人朋友啊》更是被数千人烧屁股催更。 cp这么热,除了那两位适配度奇高的缘故外,正主的努力也不可忽略。 当街拥抱、接下班、两次点赞都算了,6月29号孟行姝生日当天还来了个大的—— 一个亲手准备生日花束、一个精心打扮深夜赴约。 零点刚过没多久,纪有漪发博感谢粉丝对花束的喜爱,呼吁大家理性消费。 下一秒,孟行姝转发,并单向关注了纪有漪。 这和官宣有什么区别! 你们小两口老实坦白,是不是过完生日凑一块儿看热搜,然后商量着怎么妇唱妇随呢? 在什么地方看的?用的什么姿势?别藏着掖着把粉丝当外人,和大家分享一下啊! 还有那个单向关注,更是看得人啧啧摇头。 粉丝锐评:【某人今年登微博不是为了点赞老婆,就是为了转发老婆关注老婆,甚至还不好意思喊老婆回关,怕老婆看到那个关注人数[1]是吧?太合理了[黄豆流汗]这不要钱的倒贴味,不说了,我去把《素人朋友》再看一遍。】 cp粉快嗑疯了,吃瓜路人那边也没法闲着。 因为她们拉完一整条时间线,终于悟出了一个困扰她们已久的问题—— 纪有漪和孟行姝是一对,周文琛和孟霄是一对,两个孟又是姐妹,那纪有漪和周文琛就是妯娌啊! 所以在那个旅行综艺里,纪有漪才会对周文琛格外关注、多番照顾。 那只是亲戚间的客气啊! 一切都合理起来了! 看看纪有漪对周文琛那个眼神,多么真诚、多么和善!充满了长辈的关怀与慈爱! 这周文琛什么东西,这样对待你姐嫂?节目里不给面子就算了,人家为了帮你隐瞒恋情愣是挨了几个月的骂,没见你为她说过一句话。 半点情商没有,难怪在业内被到处退货! 一个个话题汇聚在一起像个深水炸弹,直接把热门给轰了。 0点那会儿,隔壁孟霄发了个祝福视频,视频里剪了张孟行姝小时候的照片,大唱姐妹情。 要是放在平时,怎么着也能上个热一,但现在…… ——抱一丝,照片截图传播一下得了,视频就不看了哈,忙着研究你姐和她老婆。 不过,cp热度一路高歌猛进,并非没有遭到质疑。 有路人开嘲:【这个纪有漪蛮好笑的,作品是没有的,炒作是不断的。】 而回应他的,是《千金骨》热度抵达新一波巅峰。 7月10日,《千金骨》第14集播出。宁梨死了。 实际上,从前几集披露宁梨身世起,这个人物身上的悲剧色彩便逐渐浓郁了起来。 从出场时的骄矜可爱,到中期的慧黠伶俐,观众已经习惯宁梨的陪伴。 尽管她进四皇子府时便有人隐隐察觉到了不对,但大家看惯了曹秋一次次的无往不利,便也和曹秋一样,相信这次依然能化险为夷。 于是,那个女孩的死就像一记重击,敲在所有人心上。 网上热议着这段剧情,演绎画面被剪辑出来成为二创经典,网友直呼文鸯演技封神,宁梨的死更是赚足了观众眼泪。 广受褒扬的同时,反对的声音也层出不穷: 【有病吧有病吧有病吧?为什么要写这种剧情?追剧这么久谁不是把梨宝当女儿看的,我女儿死了我还看个屁,弃剧了。】 【理解曹宋能力有限,形势也确实危机,但你哪怕天降金手指也可以啊,为什么要把烫门角色写死?编剧你讨厌宁梨就直说,你不就是觉得她奴籍出身配不上你高贵的曹千金和宋公主嘛?】 【之前网传宁梨原本是按照恶毒女配写的,我还不信,现在信了。这剧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宁梨好下场[微笑]只能说都怪纪有漪演得太好了,给了这个角色不该有的热度。我又去把梨宝cut看了一遍,说真的,换个人来演,我肯定不会喜欢。】 …… 热门就这样再次被《千金骨》洗了个干净。网友吵得不可开交时,剧组一位工作人员发布了千字长文。 【我是《千金骨》的摄影指导,大家不要再骂剧组了,一切都怪我!请大家相信,我们全剧组都很喜欢小梨子,原剧本也是要给她一个好结局的,都是我该死,怪我酒驾……】 第55章 《千金骨》作为当下爆剧,幕后花絮其实有许多可以说道的点。 原导演跑路,资方撤资,剧组改组,通宵写扉页的编剧,发烧睡片场的导演,穷得一人身兼数职的全体演职人员。 但纪有漪觉得没必要。 这种东西说出来就像诉苦似的,观众为什么需要知道这些?剧好看不就行了,怎么拍的重要吗? 加上纪有漪怕引起观众反感,从没宣传过本剧导演,绝大部分观众又不会刻意去查。 因此,许多人直到看到摄影指导的微博才知道—— 她们狂夸画面镜头的剧组其实穷得需要导演自己掌机,而这个导演,居然就是她们整天喊着“快给妈妈抱抱”的梨宝! 剧组官方账号配合着放出大量纪有漪导戏的花絮,饥饿多时的粉丝冲上来就是好一顿狂啃,然后被饭香晕: 【天哪,这气场,这眼神,这干净利落下指令的样子…反转了……不是梨宝,是梨皇!】 【她导戏这么专业这么冷酷,回家却还愿意对我撒娇对我笑,她果然是爱我的!】 【突然明白之前为啥死活不放她的花絮了啊啊啊啊这谁受得了?母爱直接变质!纪导别导戏了,导我!求你了[大哭]我可蠢了,狠狠教导我!!】 《千金骨》自开播以来,女主文鸯的热度一直碾压着其余主创飞驰,而如今,一夜之间,纪有漪跃上了山头。 微博粉丝数激增,之前嘲她没有作品的路人更是默默删除了嘲讽,怕被打脸: 【什么叫演个小配角不算作品[微笑]看清楚了,整!部!剧!都是她的作品!!】 。 #纪有漪#三个字登顶热一时,纪有漪本人还在d市影视城打临时工。 一直忙到剧组发放宵夜,她才得空拿起手机。一看,未读消息已经爆炸。 除去一条条剧组邀约,filmily那边也来了消息,说希望她能趁着热度参与剧宣。 平台的出发点是好的,“观众最想看什么,就给观众看什么”,这是正确的剧宣思路,但纪有漪拒绝了。 “如果你们还想要长尾效应,就不能让我太跳。” 纪有漪解释,“我现在不光是女三,还是已经死掉的女三,我站在整部剧的制高点上,那么你想,喜欢我的人越多,是不是审判这部剧的人就越多?观众和宁梨站在一个维度,俯视两位主角,剩下六集你们还播不播了?” 平台方态度热切:“不会有那么严重的。我们只是觉得,您之前都没吃到剧宣红利,实在太可惜了,趁着这个机会,您开开直播、吸吸粉,不挺好吗?” “没必要冒那个风险,我个幕后,用不着流量变现,要那么多粉丝干嘛。” 纪有漪想了想,怕平台搞砸了,又叮嘱道,“这周的宣发重心还是要放在曹秋身上,她的情绪、她的选择,点出来让观众共情。宁梨的死,重点不在宁梨,而是在于这件事对主角的催化。哦还有我记得文鸯这段演得非常好,多推推,能让她飞升。” 夜宵时间有二十分钟,纪有漪两口解决,剩下时间都在和平台商量宣发策略。 但耐不住平台方的诚挚邀请——给了不少钱,她最终答应,将于周二参与一次主创直播采访。 说是「主创」,原定有导演、编剧、女主,结果在李竹揽“让我出镜不如让我死”的坚决抗议下,变成了导演、女一、女二。 纪有漪戴着导演的头衔上场——她知道演员有多需要角色热度,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抢了来。 采访虽然是直播,但事先对过台本。马卡龙配色的房间里,光线明亮,沙发柔软,四个女生穿着清爽舒适的便装,聊得非常愉快。 话题主要集中在拍摄期间的趣事上,黎安然爆料:“……小纪后来又多了份摄影的活嘛,她不演戏的时候就在拍戏。导致我们经常能看到这种情况,比如那个一身血的女人上一秒还半死不活,全场看着她眼泪哗哗掉,结果下一秒,她噌的就诈尸了,扛起摄影机就冲了出去。” 她说着,对着镜头挤了下眼睛,“所以大家看剧的时候千万不要想象摄影师是什么状态哦,很可能你看到的神镜头背后,摄影师还穿着戏服挂着血浆。” 主持人哈哈大笑:“这个宋清晏很坏了,你故意的吧?不说还好,一说我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了。” 纪有漪抱着抱枕靠在沙发上,也笑得前仰后合。 黎安然计谋得逞,继续爆料:“那场戏是我们最后一场戏,拍完之后大家就,‘哇!杀青啦!’,好开心在撒花,只有文鸯一直没出戏。纪导就走过去,摸摸她的脸,特别温柔地喊她,‘鸯鸯,去吃饭吗?’文鸯老半天说不出话。当时视角挡住了,我没看到文鸯的脸,我猜她是哭了。” “哇,所以哭了吗?”主持人看看文鸯,又看看纪有漪。 纪有漪笑而不语,托着腮看向文鸯。 文鸯别开眼:“……没。” 说着,耳朵却红了,看得直播间弹幕刷过一大片尖叫。 【啊啊啊啊我的大三角,太香了!谁想出来的让她们三个一起接受采访的?请把她们锁死谢谢!!!】 【真的感觉梨宝来了三人组才完整了,以前两人虽然也好嗑,但就是没有今天这种幸福感!呜呜呜梨宝就是这个家的定海神针啊,不敢想象曹姐和公主失去她后有多痛苦[大哭]】 【太太太太美好了tttt不管戏里还是戏外,她们就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每一个人都特别好[大哭][大哭]舍不得《千金骨》完结。】 在弹幕观众的依依不舍中,直播很快推进到了最后一个环节。 房间墙面镶嵌的窗户亮起,左半边是弹幕实况,右半边暂时是一块白板。 主持人笑着看向镜头:“大家不要不舍啦,现在给你们个机会向三人组提问。我们的工作人员会从弹幕中挑选出三到五个问题,呈现在白板上,并邀请她们作答。” 最先被提问的是黎安然。她最近营业状态越来越放得开,回答时金句频出,逗得弹幕哈哈大笑。 接着是文鸯,相比黎安然,她的谈话风格稍嫌寡淡,但神色镇定,很贴曹秋人设。 直到有个问题涉及到宁梨,她终于不淡定了,回答时一秒看纪有漪三次,再次引发弹幕尖叫连连。 最后轮到纪有漪上场。她和文鸯换了位置,抱着抱枕闲闲坐在主持人对面,和主持人有说有笑地一起看墙上的弹幕。 观众很配合规则,立马不再闲聊,发布的都是对纪有漪的提问。 于是,一条条欢乐的【啊啊啊】【哈哈哈】【kswl】被刷上去,粉丝提问开始冒头。 却也只是冒了个头,就很快消失不见。 因为下一秒,无数条充满激烈情绪的问句如层层巨浪在屏幕上涌现。 他们不像普通粉丝一般是真的想和喜欢的演员互动,而是疯狂刷屏着,单纯要用言语这把恶毒的利刃,在实时直播这样的场合,将被提问者戳个百孔千疮—— 要是能戳死,就更好了。 【你不是想死吗,怎么还在这赚钱?贱人谎话连篇,看到热度就蹭,是不是连做人基本的羞耻心都没有了?】 【戏精一个,这么爱装,不装会死?那你就去死啊,晦气东西,你活着干什么?】 【纪有漪什么时候死?纪有漪什么时候死?纪有漪什么时候死?】 周文琛虽然糊了,但“逆境”当头,虐出了不少死忠粉。 粉丝都坚信,哥哥接不到活,是因为沾上纪有漪倒了大霉,所以他们从四月起就憋着一股气,终于在今天找到了爆发的机会。 下午,直播嘉宾和直播流程一经公布,他们当即买好水军,开了刷屏外挂,策划好了要在提问环节突袭。 直播间内外都被这场事故打得措手不及。 节目导演迅速掐断弹幕连接,清新马卡龙色的房间里出现了一块黑屏,突兀地打破了原本松弛愉快的氛围。 主持人打起了圆场,笑容有些微的僵硬:“我们直播间的观众朋友非常热情啊,都把连接冲断了,目前调适设备需要一些时间,请大家稍等片刻哦。” 正常直播节目都会准备好预案,这次直播也是。为了防止有尴尬场面出现,情况不妙时,主持人会临时拿出一个小游戏带大家玩。 主持人暗暗向纪有漪投来问询的目光。 纪有漪在微笑,姿态依旧闲适,只是身体慢慢坐直了。 “没关系。”纪有漪笑着开口,“刚才我看到已经有不少弹幕在提问了。第一时间就发出那么大段话,想必是在输入框内等待已久,非常想听到答案的,我就回答那几个好了。” 主持人哈哈笑着,等待耳麦中导演的指示。 纪有漪安抚性地对主持人弯了弯眼睛,用眼神又重复了一遍:「没关系,真的。」 纪有漪并不生气,恰恰相反,她感到庆幸。 她很庆幸,这一次,直面这一切的人是她,而不是小小纪。 第56章 挺好的。总比哪天她走了,留下小小纪被围剿来得好。 导演组迅速权衡完毕,屏幕连接恢复。精心制作的可爱对话框里,承装的却是充满恶意的词句。 它们并没有因为纪有漪温和的态度而消停,反倒像被激怒了一般,刷得更多更快了。 纪有漪坐在沙发上,左手闲适地搭在膝头的抱枕上,右手拿着话筒,瘦削的背自然挺直:“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我想先做几个反问。” “表达善意、友好或者说欣赏,是一件丑陋的事吗? “因为活得太过痛苦、无法再承受重压,所以考虑放弃生命,是一件羞耻的事吗? “选择这样做的人,得到的却是侮辱和谩骂,这真的是正常的事吗?” 当纪有漪翻看小小纪收到的恶评时,她心中就冒出了许多类似的疑问。 她感到非常的荒谬和可笑。 娱乐圈的光鲜亮丽之下,是隐形却分明的阶级。 底层人需要凝聚天赋、机遇和数不尽的努力,才有可能有出头之日。但也不是没有更便捷的路径。 以小小纪的资质,随便找个金主就能帮她还掉欠款、摆脱黑心公司——甚至那公司本身就是个拉皮条的垃圾玩意儿。 可她并没有。 她只是被迫失语着,默默承受着,去当肥料、佐料、边角料,乃至笑料、黑料,直到再也撑不下去。 小小纪是个特别好的小姑娘,别人不知道,但纪有漪知道。 她从不觉得她的过去有什么丢脸的,相反,她为她感到骄傲。 “再说说为什么要死。因为没有别的路了。” “就像今天的弹幕里,某一方声音特别大时,我是看不到其余人的发言的。不是不说,而是说了,却没有人能听见。 “舆论场被占据,所有出路被堵死,除了一条,除了死。” “而且必须是真的死掉,否则就是『不完美受害者』、是『骗子』,会被要求自证,会像现在这样被质疑——‘我看你明明还活着啊,你装什么惨呢?’” “被这样反复逼问时,人会真的开始考虑要不要『以死明志』,因为死亡是唯一能堵住所有质疑的自证。但我接下来要说的是,为什么要活着。” “因为这样的自证,没有意义。” 纪有漪的神色变得严肃,她直直看着镜头,字字清晰,像是坚定地要把这些话说给某一个人听。 “即便,这个选择看似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它,毫无意义。” “死掉能换来什么呢,自证完成,大家终于相信了你没有恶意,他们发现你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于是,全世界感叹,全世界忏悔,全世界都开始爱你。但你仔细想想,你真的需要这些吗?” “死亡可以为你带来你活着时享受不到的一切,可代价是,你最初也是最重要的那个需求,『好好活着』,已经永远失去了。 “但我要全世界的爱干嘛?我要的只是能让我自由呼吸的空气!” 所以小小纪。 “发现这个悖论了吗?那条路看起来多么简单、多么轻松,但它是假的,它通往一个骗局。它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它只是解决了需要解决问题的人。” 纪有漪看向墙面的那扇“窗”,透过窗,仿佛看到了17岁那年的自己。 一纸合约,两个选择。她也曾被那条看上去更轻松的路所诱惑。 往后如血肉机器般的六年里,她再无暇回首做出选择的那天。但时过境迁,如今的她看着一条条滚动的弹幕,第一次确信自己没有选错。 屏幕上,疯狂的咒骂还在刷屏: 【装货一个,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就问你什么时候死?】 【你什么时候去死?】 “好啦,现在,让我来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纪有漪转回头来,对着镜头勾起唇角,笑容漂亮非凡,“答案是『不知道』。因为我在忙着活呀,哪有时间考虑这个?” ----------------------- 作者有话说:心软的神会拥抱住所有需要她的信徒[抱抱] 不出意外的话,正文番外最后一篇会开给小小纪,写她的结局[彩虹屁]he哟 第28章 千金骨9 filmily总部大楼, 林屾办公室内,清甜俏皮的少女音从音响中传出: “宁梨赴死是因为她有崇高的信仰,为事业献身, 哎, 我不行, 我太低俗了。我的信仰就是活着, 考虑这个还不如考虑一会儿宵夜吃什么。” 林屾倚在沙发扶手上, 正看着各部门最新发来的报告。 听到这话,不由笑出* 声:“之前她说不参加剧宣时就不该放过她,这嘴、这心态、这热搜体质,不好好利用,亏了多少热度。” 她冲孟行姝晃晃手机, “喏,已经在飙了, 一分钱没花, 今晚的热门又要被她屠版了。” 孟行姝坐在沙发中央, 安静看着直播, 直到镜头切换了画面,才侧过没有表情的脸:“她不想参加就不参加,不缺这种热度。” “是是。”林屾刷着以夸张速度涌出的网友评论,语气悠哉, “孟老板买的剧,孟老板说了算。” 孟行姝不置可否, 拿出手机,翻看起了回放:“若寒,今晚的直播弹幕让律所那边整理一下,起诉。” 一旁方若寒敲着笔电, 马上应道:“我知道的,已经安排下去了。” 节目直播平台是filmily,根据流程,想要起诉平台用户,必须先起诉filmily、或者由filmily起诉才能拿到用户信息。 眼看自家公司又多背了一桩案子,林屾默了默:“等一下,两位姐姐们,自己人还明算账吗?” 孟行姝:“你想直接给信息也行。” “怎么可能!”林屾差点跳起来,“我是说,要不算了呗。我这边发个声明,该封号封号,别再扩大了,毕竟不是啥好事,闹大了要被上头请喝茶。” “封号有什么用,要道歉。”孟行姝淡淡道。 “道歉其实也没用啊,你以为他们是真心道歉的吗?” 孟行姝当然知道。 那些用利刃将她戳得千疮百孔的人,最多却只会被罚一些微不足道的赔偿,和几句毫无真意的致歉。 这当然,当然,太不合理。 她垂下眼,掩住眼底疯狂上涌的戾气。 林屾还在劝,“而且结果不挺好,网友还是明事理的多。多亏了黑粉来闹,不然热门哪有那么好上。你看小纪自己都不在意。” 但孟行姝在意。 “多亏的不是黑粉,而是她。”孟行姝压下情绪,敛着眸站起身,“如果不是她完美处理,今晚的热门就是filmily直播事故了,影响的是外界对平台用户素质乃至整个平台的评价。起诉可以帮助filmily维护品牌形象,你怕被请喝茶,就先把自查的态度做出来。不用谢。” 林屾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这么积极,管这些事呢。” 方若寒抬头看了看感情方面永远缺根筋的林大小姐,眼中不由有悲悯浮现。 孟行姝“嗯”了一声,手指习惯性地伸向衣袋确认。熟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冰冷的神色终于柔和了些许。 “去吃点宵夜吗,我请客。”她提议。 。 纪有漪确实不太在意,尤其是出了演播厅看到哭得像个傻子样的李竹揽,更没法多想了。 李竹揽刚在群里和别的粉丝一块儿嚎完,原本都收起眼泪了,结果一看到纪有漪乐呵呵出来,她眼泪哗哗又开始往外涌。 纪有漪赶紧把人搂住:“好啦好啦,不哭不哭。” 李竹揽很崩溃,哀嚎着解释:“我不想哭的!” “好好,我知道。” 纪有漪心中叹气。 以前带剧组就像带高三生,时间紧任务重,还总有些爱逃课爱打架的。现在带剧组却像带幼儿园,这个哭完那个哭,哄完这个还得哄那个。 正安慰着,休息室的门被推开,纪有漪看到来人,有些意外地打了个招呼:“林总好,孟老师好,方方,你们怎么来了。” 方若寒做了个哭丧的表情:“刚加完班,听说你们这边也刚结束,来同病相怜一下。” 纪有漪失笑,注意到孟行姝向自己走近,递了两张纸巾过来。 “谢谢。”纪有漪接过纸,对折两下,往李竹揽脸上拍,调侃道,“完了李老师,醒醒,出大糗了,你女神来了。” “什么啊。”李竹揽抽噎着睁开眼,糊满眼睫的泪水被擦掉,隔着1200度的厚厚镜片,猛然发现屋子里又多了三个人。 离她最近的纪有漪把她揽在怀里,正笑着给她擦泪。 而孟行姝就站在纪有漪身侧,感受到视线后,目光从纪有漪身上移开,投向她。 孟行姝高了纪有漪大半个头,右肩落在纪有漪左肩后方,身体微微侧斜。从李竹揽的视角看过去,两人就像是亲密地倚靠在一起,无比和谐。 第57章 是她的cp!般配,祝福! 但、但是为什么,妈感这么强烈? 李竹揽突然有种诡异的既视感。她感觉自己仿佛是个好哭的小屁孩,而她的两位年轻貌美、甜蜜恩爱的妈妈正在耐心哄她…… 脸颊瞬间爆红,李竹揽将身一扭,从纪有漪的胳膊下匆匆逃走:“别别别别管我!你们忙,你们忙!” 纪有漪不厚道地笑出声,对孟行姝解释:“孟老师,她是你资深影迷,超级喜欢你的那种,所以看你来就害羞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孟行姝从袋中取出一颗糖,指尖微抬递到她面前,轻声问,“要么?” 琉璃般的眸子倏然一亮:“谢谢!” 纪有漪接过糖便直接拆开吃了,明亮的双眼因口腔里不断扩散的甜味而自然弯起。 孟行姝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心口微微发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林总说,算是感谢也算是赔罪,想请你们吃个宵夜,方便赏光吗?” 同行的人几乎都在娱乐圈有些名气,有资本大佬,有内娱新秀,还有一尊影后大佛。 因而,用餐地点选在了一家私密性极好的高级餐厅。 纪有漪含着糖,坐在车内眺望大楼顶部璀璨的灯时,不禁感叹今晚这破事遇到得真值,让她们剧组可以狠狠敲filmily一笔。 顶楼露台被包下,一行七人围着餐桌坐下。 文鸯原本想坐纪有漪身旁,但她站位稍落后一步,等走到桌边时,纪有漪一左一右已经坐了李竹揽和孟行姝,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在纪有漪对面坐下。 桌上人聊得开心,她插不进话,安静听了两分钟,见一直没人注意她,便低头拿出了手机。 手机已经震动了一路,老板和经纪人都给她发了许多消息。 【说了让你防着她你不听,这女的心机真是可以啊,我早该想到的,她给自己写那种剧情,不就是为了今天吗。你还帮她说好话?猪脑子,蠢成这样,嫌她抢你热度抢得不够?以后采访不准给她递话!听到没有!】…… 【人呢?死了是吧?回话!】 类似的话语划了几页才看完,文鸯分别回了个【知道了】,就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暖黄的光线暧昧落在对面人脸上,文鸯静静看着,时不时低头喝口水,用来掩饰自己可能过于直白的目光。 纪有漪没注意到文鸯一直在看自己。 她带剧组出来和甲方吃饭,全程得顾着这边回几句、顾着那边回几句。 等餐送上来,终于能撸起袖子猛猛吃了,她叉起一块波龙就要往嘴里送,又忽然想起,自己身边坐着一位孟老师。 小纪同学视线悄悄右移,好巧不巧,和孟老师撞上了。 孟行姝微挑了下眉,似有疑惑:“要我帮忙吗?” “没有没有。”坏学生认命地拿起刀,开始给龙虾肉切块。 左侧聊天声有些大,右侧的人靠近了些许,清淡的嗓音落在耳畔:“虾肉有点老,我来切吧。你帮我尝尝鱼子酱蛋白味道怎么样,可以吗?” 距离,似乎太近了。 纪有漪莫名不敢往右看,只飞快地往左瞄了一眼。 隔壁的李竹揽和黎安然脑袋已经挨在一块了,看起来都很正常。所以,她和孟行姝……应该,也没有很近。 纪有漪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将刀叉和盘子都交出去,笑着道:“好呀。” 骨节分明的手接过餐盘放回桌面,纪有漪看着孟行姝双手拿起刀叉,动作优雅漂亮,却莫名想到,孟行姝手指覆盖的地方,是不是还残留着她指腹的温度? 就像,她刚才只是略微倾身在她耳旁说了句话,浅淡的香水味却久久萦绕着她…… 不是!她在干嘛,她想这个干嘛! 大明星需要控制饮食,不能什么都吃,才不得不拜托她帮忙试菜;顺便作为交换,替她拆虾肉,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任何问题! 纪有漪撇开杂念,将试菜任务标为高亮,气势汹汹就对那块堆满鱼子酱的蛋白发起进攻,一口下肚才想起来,没尝出味道。 “好吃吗?”孟行姝问。 纪有漪咂咂嘴:“还行。” 真没尝出来,反正蛮好吞的。 “那大约一般。再帮我尝尝鹅肝?” 这回纪有漪谨慎了,放进嘴里,用舌头和上颚一抿,滑嫩绵密的口感在口腔中炸开,脂肪浓郁的香气随之溢出。 纪有漪认真揣摩了下:“好吃。” 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好吃。 孟行姝观察着她的表情,眼眸稍弯:“再试试鳕鱼?” 纪有漪一道菜一道菜地帮孟行姝试过去,对大明星的饮食管理感慨万千。 美食那么多,却不能多吃,只能挑最好吃的那道入口,好可怜哦。 试到最后拿回自己的龙虾时,纪有漪已经饱了。 虾肉确实有点老,尽管已经被孟行姝切得十分细碎,吞起来还是没有别的菜那么顺滑。 一盘喝完,纪有漪又去拿了块巴斯克润嗓子——这是她今晚试过的菜里最喜欢的一道。 捧着心爱的小蛋糕坐回原位时,纪有漪才发现,餐桌上不知从何时起,只剩她们两人了。 露台上休闲区多,李竹揽和黎安然占据一角,另外三人则在另一块区域喝酒聊天。 只有孟行姝未曾动过,始终坐在她身侧。 她慢条斯理地吃着她为她最终选定的黑鳕鱼,察觉到她的视线时,一双乌黑的眼眸抬起,回望了过来。 沉静的夜空下,晚风微热,刮蹭着纪有漪的耳廓和脸庞,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却又似乎暗藏汹涌。 纪有漪心跳陡然加速。 她猛低下头,三两口把蛋糕吃完,站起身,嬉笑着对孟行姝道:“孟老师,我吃饱啦,我去找咱编剧催催剧本哈。” 说完,她生怕孟行姝说要“一起”,又连忙补充,“我自己去就好,你慢吃!” 不等孟行姝回话,一溜烟就跑了。 那厢,李竹揽也在亟待拯救。 黎安然是个热心好同志。 她关怀大编剧脆弱的心理健康,拉着李竹揽从天南聊到地北。 聊到最后,兴致勃勃给李竹揽分享:“你看文不?我给你推荐个写手,绝对好看我跟你说,是我们圈内大佬!” 李竹揽好奇地点开微信,紧接着,就看到黎安然给她发来了【竹猪阿切】的主页。 黎同志还在热情安利,李编的魂却已经飞了。 这什么意思,暗示?逼供?! 她哪儿暴露的?ip地址、文风还是说话语气?? 李竹揽吞吞口水,张口只知道“阿巴阿巴”,飘忽不定的眼神捕捉到那个由远及近的身影时,仿佛看到了救星。 她精神一振,撒开腿就跑:“我找纪导有点事,先过去一下!” 纪有漪还没走到,就见那边的短发姑娘风风火火冲了过来,拽起她的胳膊,把她往无人的护栏边拉。 纪有漪好笑:“你干嘛,慌慌张张逃似的。” “哎呀你别管。”李竹揽打死都不会告诉纪有漪的。 她回头望了望独自用餐的孟行姝,反问,“你呢,你怎么不继续吃了?” 纪有漪不敢回头,清咳一声:“别管。” 六只眼睛对视几秒,纪有漪先起了话题:“我就来问问你,最近有新剧本的灵感吗?” 《千金骨》收官在即,纪有漪马上就可以恢复自由身、拥有一整段工作时间了,不需要再到处找短期工干。 由于《千金骨》的爆火,她近期收到的项目邀约堆成了山。 但孟行姝于她有恩,且是第一个发出邀请的,她还是想先把孟行姝的项目拍完,再考虑别的——到那时候,她就可以哪部赚钱拍哪部了。 按理来说,她现在就该着手剧组筹备了,问题是剧本没着落,压根没东西可筹。 身负剧本重任的李大编剧羞愧捂脸:“没有……” 准确来说,是没有新剧本的灵感,上不得台面的灵感倒是哗哗往外涌,堵都堵不住。 她从四月起就沉迷在了同人世界里,且越写越有劲,快乐得那叫一个不知天地为何物。 不过,李竹揽认为这真不能怪她,实在是正主卖得太多—— 看看今晚在休息室那般配的样子,再看看餐桌上那谁也插不进的氛围! 害得她一天一个新脑洞。 写不完,根本写不完。 “没事。”纪有漪安慰她,“《千金骨》快收官了,你可以出去采采风,说不定灵感就来了。要真写不出也没事,我们再另找编剧。” 李竹揽好奇问:“对哦,找别的大编剧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找我?” 纪有漪笑着看了李竹揽一眼:“因为我跟你比较搭。” 纪有漪找李竹揽当编剧,确实是藏了点私心的。 国内影视界,编剧地位向来很低。 第58章 李竹揽不是科班出身,再加上这个脾气性格,去了别的剧组怕不是要受尽委屈,天天哭成傻子。 要是她能帮她多拍几部剧,把她的名气再养大些,以后她独当一面了,吃的苦也会相对少些。 不过,纪有漪不会跟李竹揽提这些,她只道:“以孟老师的资源,她想组大制作当然分分钟能组到,只可惜我这个小导演咖位太低,压不住大编剧,只能找你咯。” 李竹揽不理解:“可是,压不压得住,都是投资方一句话的事吧?只要孟老师看重你,谁敢不听你的话?而且你参与大制作,赚的钱也会更多。 “像《千金骨》这种小项目,我们只能拿个几万、十几万,但大项目里,导演费成千上亿的都有。你让孟老师给你组个大项目,多赚点钱,不好吗?” 纪有漪胳膊倚在护栏上,手撑着脸,眺望着城市绚烂的霓虹,悠悠答:“万钟于我何加焉。” 李竹揽一脸茫然:“啥。” 纪有漪之前就发现了,这两个世界时间流速一致,文化和社会体系极其相似,却在细节上有些微差异,估计这个世界的初中没有这篇课文。 “不懂很正常,这可是你纪导文化造诣的巅峰。”纪有漪伸了个懒腰糊弄过去,转向李竹揽,摆正了神色。 “你也说了,前提是,她得真的看重我。” 纪有漪难得严肃地喊了李竹揽的名字,这是她交代要事时的习惯,“李竹揽,正经跟你说,不要轻易接受任何超出你能力范畴的好处,否则,代价可能是你难以承受的。人家看中的不一定是你的能力,也可能是你的傻。” 李竹揽似懂非懂:“你是怕孟老师坑你?” “注意措辞,我可没怀疑你女神人品的意思啊,我觉得她人挺好的。”纪有漪眨眨眼睛,看向别处,“我只是不愿意主导我把握不住的项目,靠人都是假的,靠自己才是真的。” “那如果那个人,啊啊当然,我不是说孟老师。” 李竹揽想到她和孟行姝私下的那些通讯,每一句,都和纪有漪有关。 她小心斟酌着用词,“我是说,要是有那么个人,她给你好处,只是单纯因为想对你好呢?比如,她、她其实喜欢你,所以她只是想看你好好的,别的什么都不图。” 纪有漪沉默几秒:“你……知道了?” 李竹揽慌了神:“啊?” 坏了,小纪这么聪明,她不会猜出了什么吧。 纪有漪牵起李竹揽的手,含水的双眸轻轻荡漾,饱含情谊:“对,李老师,其实,我喜欢你。能加入这个剧组、遇见你,是我此生莫大的荣幸。你的才气、你的努力还有你的纯真可爱,都深深吸引着我。杀青后的日子,没有了你,每一分每一秒都异常煎熬。所以我才会向孟老师据理力争,要求让你当编剧,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李竹揽的脑子宕机了。 她瞪大了双眼,满脸通红,直接石化在原地。 就在她即将驾鹤西去之际,纪有漪收了所有情绪,松了手,双手环抱在胸前,似笑非笑:“你是指这种喜欢?那很简单呀,来,给我指指路,有没有人傻钱多超好骗、高兴起来几亿豪宅随便送的那种,我马上冲过去做三千字真情告白,保证不带一下停顿。” “???”李竹揽惊魂未定,差点被气哭。 她双手捂住脸,原地跳了几下,还是没能冷静下来,怒吼声大得整个露台都能听见,“纪!有!漪——!!” “在,在。”纪有漪微笑,淡定地向四周投来的目光招手示意。 她给李竹揽顺着毛,柔声道,“别那么容易被骗,知道了吗?” “不!知!道!”李竹揽咬牙咆哮,“我再也不要跟你们这帮臭拍戏的打交道了!!” 。 李编嘴上说着不打交道,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琢磨起了剧本,一回酒店就去了纪有漪房间,连夜开会。 许多电影导演会过分追求艺术,忽视甚至看不起市场,但纪有漪没这毛病。 忽视市场意味着票房很可能惨淡,她可没有家底拿去搞艺术,赚钱才是第一要义。她纪有漪向来是市场要什么,她就拍什么。 不过目前,一切都是空谈,因为她们编剧半天憋不出一个故事。 “故事的话,额,”李竹揽慢吞吞地说,“要不你们给我个命题作文吧。” 她看看对面两人,实在不好意思坦言自己最想写的是爱情剧,并且两位主角最好是……咳。 毕竟对面两位看起来都太正经了。 孟行姝从未拍摄过含爱情元素的戏份,至于纪有漪,呵,那更是个重量级的无情人! 李竹揽还记恨着纪有漪在露台上的那段表演,并暗暗计划,要在下一篇脑洞里多写点**报复回去。呵! 纪有漪对李竹揽满脑子的「邪恶粉红泡泡计划」一无所知,她以为小编剧正丧着呢,便转头问孟行姝:“孟老师没有很想表达的东西吗?” “没。”孟行姝也转过头来,“纪导呢?” “我也没呀。”纪有漪叹了口气,一时有些头大。 纪有漪自己是个毫无情怀的人,入行拍戏就是为了赚钱,十余年来不改初心。 但她可不信孟行姝也没有。 人家大影后豪门出身,年纪轻轻就要啥有啥。千金小姐混圈总不可能也是为了钱吧? 因而,在纪有漪听来,孟行姝所说的“没”,等同于“随便”—— 就是那种,一起出去吃饭,点餐前说“随便”,上菜后嫌这个难吃、那个不该点的“随便”。 根据纪有漪的经验,需求阐述得越笼统的甲方,反而越是难搞。 要是纪有漪真随心所欲拍一部剧,保不齐拍着拍着就把人给得罪了。 哎,难,真难。 纪有漪的大脑已经混沌了。她往后一躺,整个人窝进柔软的单人沙发里,拿起手机登录微博,打算给自己换换脑子。 自从知道小小纪账号上多了不少粉丝——目前的最新数字已突破四百万,纪有漪就多了一项替小小纪打理账号的工作。 她不方便用小小纪的账号发太多微博,但粉丝又想了解小小纪的动态,她便只好隔个几天上来看看消息、翻翻牌。 今晚刚经历过直播事件,此时,纪有漪点开超话一看,一群姑娘都在嗷嗷大哭。 纪有漪很是纳闷,选了条哭得最凶的回复: 【(○^e^○)宝贝不要哭呀,我说得多么正能量,难道没有一种被我激励到的感觉吗![抱抱]大家早点睡哦!】 逛完超话和微博评论区,纪有漪照例点进私信,掠过夹杂其中的辱骂言论,看起了粉丝留言。 大约是她直播时说的话给了不少人感触,纪有漪意外地收到了许多大段的留言。 她逐一阅读并回复着,直到点开某条时,她的眸光停滞两秒,放慢了浏览速度。 良久,她熄灭屏幕,坐起身来:“我倒有了点想法,我们可以拍……” “不行!”理性小人狂嚎着「你不怕得罪甲方了是吗!」一拳将感性小人打倒,纪有漪又直挺挺瘫了回去,“骗你们的,我没有想法。” 孟行姝在翻看资料,闻言望向她:“说说看,想拍什么。” “不想不想。”纪有漪猛摇头,“太麻烦了。” “什么麻烦?” 纪有漪躺在沙发上,随手拿了个抱枕搂在怀里。她侧过脑袋瞅着孟行姝,一秒,两秒,三秒。 面前这位投资方兼制片人看上去实在太好说话了。纪有漪想要话语权,孟行姝好像就真的愿意把所有话语权都交给她。 为什么? 这很奇怪,不是吗?奇怪到让人无法不心生警惕。 明明已经反复告诫过自己「不要依靠别人」、「不要主导把握不住的项目」、「不要把领导的随和当真」。 但,或许是眼前人气质太过沉稳了,或许是这几个月的相处让纪有漪习惯了对方的可靠,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她回望她的目光过分温柔…… 总之,纪有漪想出“馊主意”的心思蠢蠢欲动。 ……总归她还完债、存够养老金就会退圈,到时候把孟行姝好友一删、电话卡一换,孟行姝想报复都很难报复到她头上。没错! 终于,她下定决心,搂着抱枕坐起身,哼哧哼哧蹭着沙发,挪到孟行姝身边。 “麻烦在,咱们编剧要考虑怎么把枯燥的内核写得有趣,我呢,要考虑怎么过审,而伟大的甲方孟老师您——” 纪有漪可怜兮兮地皱起脸,“要么考虑压缩成本,要么考虑调整心态,收拾收拾做好亏钱的准备。” 孟行姝点头,平静看她:“但你想拍。” 纪有漪比了个手势:“只有一点点。” “那就拍。”孟行姝答得果断。 “资金方面不用你考虑,不一定会亏钱,你拍你想拍的就好。” 第59章 她微弯了弯唇,语气轻而缓,“不是你教我的吗,一个好的制片人,就该为导演解决一切麻烦。” ----------------------- 作者有话说:乖宝,让她解决,她就喜欢干这种事[彩虹屁]下章就建组啦,孟老师的快乐即将开始[彩虹屁] (好像正文没提过竹老师的身高是不是。 身高的话,小纪160,孟老师174,竹竹164,嗯,一家三口还是很和谐的对不对。也没有断层很严重,因为二女儿马上要来了,是个可爱高妹噢[彩虹屁](某人:可爱去掉[裂开]) [彩虹屁]顺便,幸好孟老师不知道小纪对竹子“告白”了,不然这家得散(x [彩虹屁]再顺便,那套八亿豪宅,小纪真的超在意,某人懂了吗。 孟老师:听说谁给你买豪宅你就跟谁告白?(拿出购房合同) 小纪:[害怕]啊?我纯口嗨,还有事,先走了(秒怂) 第29章 厌氧1 八月底, 剧本收尾在即,纪有漪便忙不迭开始了勘景。 勘景就是为影视剧拍摄挑选合适的场地,一般来说属于导演和摄影指导的工作。 有的剧组偷懒, 则会交由制片负责。 恕纪有漪无法苟同。 制片又不是主创肚子里的蛔虫。 线上指导和线下亲自测量的差异大了去了,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能拍成什么好片子。 因而, 纪有漪包了辆面包车, 拉上摄影、灯光、美术和制片组几个姑娘,一块儿出动——其实录音也带上会更好,但座位有限,人再多就得包更大的车,租金更贵, 纪有漪干脆自己把活揽了过来。 纪有漪接这个项目的初衷,是想还孟行姝人情。 她原本打算发挥自己多年来「只会拍爆米花电影捞钱」的全部实力, 帮孟行姝多多骗……呸, 赚钱。 剧越爆, 她还孟行姝的人情就越多。 遗憾中途走偏, 放着一堆热点不做,选了个颇有难度的主题。 孟影后在圈内一直是德高望重表演艺术家的存在,出道至今没拍过烂片,名字往那儿一摆就是权威。 要是转型后的第一个项目就扑街了, 那不是把人往神坛下拉嘛。绝对不行! 所以,纪有漪只好转变思路, 能省则省。 赚不到钱没事,至少别亏本,在尽量省钱的同时,保证剧集质感, 积攒好口碑,起码能先把孟行姝稳在神坛上,给她运作下个项目助点力。 面包车在s市周边兜了快一个月,主要场景选得差不多了,剧中女一号的家乡却迟迟没能敲定。 故事开始时,女主陈真已是名校研究生在读,但她出身于一个贫困落后的小乡村。 当地思想封建、重男轻女,她家四女招一弟,等待女孩的命运是早早操持家务,年纪一到,就嫁出去换彩礼。 勉强读完初中后,家里人不肯让她继续上学,是同村一位姐姐偷偷教她填报志愿,带她连夜逃出家,赶了二十多里山路,去县城念的高中。 高中学费用的是那姐姐好不容易才攒下的钱,对方告诉她:“我曾经就是这样逃出来的,现在我可以永远离开这里了,你也会的。” 于是,陈真埋头读书,考上一所普通一本,离开了家乡,本科毕业后又保研去了名校。 家乡于陈真而言,是枷锁,是隐疾,是传统观念灌输下烙在心头的亲缘羁绊,又是追赶在身后随时可能会将她吞噬的凶猛异兽。 但纪有漪在华东地区找了好几个村镇,都没勘到满意的景。 最后还是孟行姝咨询了熟识的制片,才辗转联系到中部一个贫困山区。 这个世界的经济版图和纪有漪原来那个世界相似。 纪有漪小时候所在的孤儿院就是中部某城的,比孟行姝联络的那个山区近了一些,但也很穷。 她一直记得养母来孤儿院选孩子那天。 她问起她「香港」「柏林」「洛杉矶」,她一概不知,只知道首都是北京。而至于北京到底长什么样,也是她无法想象的。 孟行姝挂了电话,向纪有漪转述过情况后,却迟迟没得到纪有漪的答复。 她见纪有漪面色似有恍惚,本不想打扰,但正是开会时,边上好几双眼睛等候着,她只好又询问一遍:“纪导,感觉如何,要去看看吗?” “啊,去,当然去。”纪有漪回过神来,立马道。 孟行姝仔细看她:“连轴转这么久,要不要歇会儿?你前两天几乎没睡过。” “不用。”纪有漪摆摆手,把芜杂的念想抛诸脑后,交代起了安排,“这地方距离有点远,大部队就别出动了,我跟制片过去就好。孟老师你最近也没闲下来过,趁这几天好好休息,有事线上沟通。” 孟行姝拒绝了:“没事。线上沟通总会有不到位的地方,我也去。” “那怎么行。”纪有漪觉得孟行姝对自己的明星身份没有半点认知,“我打算跟蕾蕾坐火车过去,今晚的票,明天刚好到那边市区。要是带上你这个大明星,别说坐火车,怕不是连火车站都进不了。” “没那么夸张。”孟行姝淡淡道,“你如果担心有意外,要不包个机,刚好大家一起过去。” “??”纪有漪张大了嘴。这个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痛心疾首,“孟老师,预算!考虑考虑预算!” 怎么会有这样当家的制片人!肆意挥霍资方的……哦不对,资方就是她自己。 那也不能这样啊!出去勘个景都要包机,就是金山银山也经不起挥霍! 纪有漪现在非常担心孟行姝独立制片的能力,再想想大影后给人渣送别墅的前科,担忧更是上了一层楼——傻成这样,以后岂不是要被别的剧组当猪宰? 她抽了张草稿纸,把椅子挪到孟行姝身旁,耐心教孟行姝算账: “当制片人,不需要每笔账都一清二楚,但你心里要大致有个数,不然别人会坑你。你看啊,咱们过去一趟飞机高铁转包车,单人单程费用都不可能超过两千,别人如果找你报销远超这个数,那肯定是有问题的。当然,明星大腕非要坐头等舱还一堆毛病,价钱另算。所以我才不想请明星嘛……” 纪有漪低着头,边说话,边在草稿纸上写写划划。 孟行姝微垂着眸,视线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上,放轻了呼吸:“好。” 学生起码虚心好学,纪有漪露出了欣慰的笑。 桌上几人合作一个月,已经习惯类似的教学场景,但每每看到,还是要努力憋笑。 摄影指导选好角度,照例拍了照在群里,美其名曰是为了剧宣。 美指灯指和小制片偷偷对她竖起大拇指,绷紧了脸敲字回复:【这剧照拍得好啊[鼓掌]阮* 姐技术又进步了[鼓掌]】 讨论会结束,三方皆收货满满。 纪有漪原本计划好了只带孟行姝和制片主任韩蕾过去,结果开完会一回房间,李竹揽凑了过来。 李大编剧开会时正在房间磨剧本,开完会才听说这事,立马缠上纪有漪说要一块儿去:“那么远的地方,还是山里,我不放心你们。” 纪有漪忙着收拾行李,头也不抬:“那我应该带保镖啊,带你干嘛,遇到坏人用笔杆子戳死他们?” 拍戏这么多年,纪有漪什么深山老林没去过。 她十几岁给一个剧组当副导时,总导演只拿钱不干活,其他副导各怀心思搞排挤,总制片又看不起她,不给她拨经费。 最后勘景时,只有她和摄影大助两个人去。 俩姑娘年纪加起来刚过鞋码,背着一堆器材,搭了辆拉货的皮卡就进了山,照样完成任务。 纪有漪收拾了会儿行李,没再听李竹揽吱过声,她好奇抬头一看,好家伙,跨着个脸泪汪汪看着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纪有漪哭笑不得:“那边接待过多少波剧组了,你担心什么。你不该担心担心有人找你聊天你该怎么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吗?” “那你是嫌弃我咯。”李竹揽扁起嘴,“妈咪不要我了,好难过。”?这喊的啥。 纪有漪无语看她,同意了。 中饭过后,四人上了路。她们开车过去,车程大约十六个钟头。 其余三人都有驾照,商量好了轮换着开,唯独纪有漪被丢去了后排。 纪有漪其实也会开车,但那是在以前的世界。 交通安全是头等大事,她不清楚两个世界的驾驶方式是否存在细微差异,不想冒这个风险,也就没有坚持。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小小纪没有驾照,不然以她的聪明才智,业余出去跑出租不是梦。 失去开车资格的纪有漪选择继续工作。 勘景做得差不多了,选角也在同步进行。 影视剧中的选角工作主要由演员副导演主持,但最终还是需要老大拍板。 纪有漪和孟行姝坐在后排,翻看着副导发来的资料。她们要从副导筛出来的人里挑选出最合适的一批,邀请来试镜,好确定最终人选。 第60章 对绝大部分剧组来说,话语权是被投资方、制片人和导演牢牢把控的,但纪有漪习惯考虑编剧意见。 因而,待李竹揽开完一段路,和韩蕾换位后,纪有漪招招手,把她喊来了后排。 后排由两人变为三人,纪有漪往左挪了一格,坐在后排中央位置上,她与孟行姝之间原本稍远的间距瞬间拉近,手臂挨着手臂。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挤在一块儿倒也不热。 只是…… 纪有漪目光直直看着前方,触觉却能为她补足缺失的视角。 她短袖外穿了件防晒服,薄薄的外套擦在孟行姝的衬衫袖子上。 明明只是衣料的浅浅触碰,却有着肌肤相贴一般的错觉,让纪有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抱着平板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借着给李竹揽递平板的契机,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向右靠,双腿也转向李竹揽一边。 孟行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竹子你看看。”纪有漪一副专心工作的样子,“还有没有看着不错的,一块儿约过来。” 李竹揽翻了几页都没意见,倒是看到女主的选角时,她惊讶地问了一声:“女主怎么还要选?” “?”纪有漪的注意力被这奇葩的问话吸引,“那不然谁演?” 她自己?不可能! 纪有漪没有当演员的想法,更别说是在自己的戏里当女主了。投入演戏和执导是冲突的,她顶多为了省钱客串客串。 之前出演宁梨,还不是因为实在没办法。 李竹揽追问:“孟老师不能演吗?” 李竹揽刚动笔写剧本时,就旁敲侧击问过孟行姝,是否可以出演重要角色。 当时,孟行姝给她全面分析了利弊,最后说了句“听纪导安排”,她还以为稳了。 数日幻想破灭,李竹揽的心也碎了。 “??”这厢,纪有漪为李竹揽的幻想深感震撼。 制片人包机勘景固然浪费,但她家这位编剧更是重量级的铺张。 “你在想什么,这种小成本网剧,孟老师怎么可能出演。大影后是我们小剧组配得上的吗?!” “可是,这部剧不是她自己投的吗?”李竹揽茫然,把孟行姝之前的话用通俗的语言简单复述了一遍,“自己出资,自己拿片酬,钱无非是左手倒右手的事。0片酬出演还能当个宣传噱头,让剧卖得更好点。” 孟行姝本人现在就在边上看着,纪有漪恨不得把李竹揽的嘴巴给缝上。 小姑娘平时看着傻乎乎的只知道码字,怎么说起这些头头是道? 不对,她是当着本人的面分析的,听着就像工于心计、道德绑架,更傻了。 纪有漪怕孟行姝不高兴,连忙抢先一步教育起了小编剧:“关键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她的咖位就不允许她接。娱乐圈是看人下菜碟的,她大荧幕转小荧幕,当然要接个大投资!大项目!来咱们小剧组挑大梁,别人会以为她要求低、好欺负……” 纪有漪正语重心长着,冷不防听左侧的人插了句话。 孟行姝的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不至于,其实我接戏只看剧本,别的都不重要。” 纪有漪知道孟行姝只是在客套,孟老师大气! 那边台阶递过来了,她连忙顺着往下:“你看看你,都把孟老师给逗笑了。” 她转头看向孟行姝,替李竹揽道歉,“不好意思啊孟老师,她刚入行不太了解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孟行姝沉默几秒:“……没事。” 影后看起来没生气,纪有漪勉强松了口气,拉着李竹揽继续看选角,直到她去替韩蕾的班。 前半程的路几乎是韩蕾和李竹揽在开,晚上十点后,孟行姝让她们去后座休息,自己接过了方向盘。 傍晚那个小插曲过后,纪有漪特意留意了一下孟行姝的状态,发现孟行姝的气压似乎有些低。 她想了想,摸摸坐疼了的屁股,主动换到副驾位置给大影后当陪聊。 从早上忙到现在,纪有漪头疼得厉害,她按按太阳穴,选择彩虹屁起手,先热场子:“孟老师车开得真稳,你是不是从小就会开车呀?” 她认识一些爱车的富二代,有的十岁都没到就开始玩车了。 “没。成年那年才学的。” 纪有漪夸赞:“那也有十年了,我说车技怎么这么好呢。” 后排的某位编剧拥有极强的联想能力,李竹揽忍了忍,没忍住:“纪导,能不能不要乱说话?” 她在祖宗牌位前发过誓的,在这部剧杀青前都绝不可能再碰同人文! 不要逼她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 “我乱说什么了。”纪有漪莫名其妙。 她这话题起得多好!又夸人又夸家世的。哪像李竹揽,一开口就占人便宜,也不怕把甲方得罪了。 好好想想,她现在在这里陪聊是在给谁收拾烂摊子! 李竹揽哼哼两声,拒不回答,戴上耳机闷头睡觉。 一连忙碌数日,整个团队都处于疲惫状态。很快,后排两人便歪着脑袋一左一右睡去,呼吸声渐渐重了。 纪有漪收回目光,声音放得很轻:“竹子这段时间写剧本,已经两个月没睡好了,本来不想让她来的。” “出来走走也挺好,当调整状态。”孟行姝也压低了声音,“多看看实景,对她设置情节和台词有帮助。她小康家庭出身,对很多事没有具体概念,实地看过,落笔才更有把握。将来她若想成为名家,积攒阅历很重要。” 纪有漪点点头,脑袋上下一晃,脑仁子一时更痛了。她不禁团了下脸。 孟行姝瞥了她一眼:“睡会儿?” “不要。”纪有漪右手托着腮,看向孟行姝。 她总觉得孟行姝不太开心,但又不方便直说,只能道,“大家都在睡觉,把你传染了,犯困开错路怎么办。” 说完,却见孟行姝轻轻莞尔:“有你在车上,不会的。” 炎热的夏在凌晨降温,纪有漪怔怔看着孟行姝弯起的唇,仿佛看到夜色温柔,连同空调输送的冷气、熟悉的香味一起,钻进她的衣袖,缠绵在她的手臂上。 她略不自然地拉了拉膝上的空调毯,又将脸转了回去,望向前方。 车灯照亮漆黑的夜,车辆在高速上疾驰,载着她们共同奔赴下一段人生。 一段,她们大概率要朝夕相处数月的人生。 孟行姝将空调打高,轻声问她:“想听点音乐吗?” “不了。” 纪有漪拉高毯子,盖在肩上,身体侧向车窗。闭上眼时,又忽然有些后悔。 应该让孟行姝放点什么的。 她需要一些轻柔的节奏,来放缓她渐快的心跳。 。 纪有漪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动了动发硬的四肢,就听后座的李竹揽嚷嚷了起来:“小纪醒了,快快快,面包面包,我要饿死了。” 接着,是韩蕾拉开背包拉链、拿出面包的声音,塑料包装沙沙作响。 纪有漪好笑:“你饿了就吃啊,管我睡觉干嘛。” “哎呀我乐意!”李竹揽塞了一袋子面包和一瓶水过来。 纪有漪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望向窗外街景,发现竟然已经下了高速。 “这是快到了?”纪有漪看向孟行姝,非常震惊,“你不会开了一整夜没进服务区歇过吧,身体吃得消吗?” 这什么铁人,先天演员圣体,最适合跟着剧组到处折腾。 孟行姝看了眼导航:“没事。还有大约一刻钟的路,你慢慢吃。” 一刻钟哪能慢,急死了。 等下了车还要和人打官腔,连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纪有漪埋头翻了下膝上的袋子,挑了个摸着软绵绵的小面包,拆开来撕成两半。 一半自己吃了,品了品感觉味道不太行,但聊胜于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另一半塞司机嘴里了。 她对自己的身手很是放心,动作快到让被投喂的人猝不及防。 孟行姝果然没多说什么,把面包吃了。 纪有漪又拆了两个,如法炮制,孟行姝都乖乖吃了。 过去这段时间,纪有漪天天被孟行姝管着吃饭,如今风水轮流转。她在其中找到了乐趣,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扬起。 正兴致勃勃要拆第四个,却听后座的韩蕾幽幽开口。 “导演,你光喂面包,制片人要被你噎死了。” 纪有漪理所当然道:“那怎么办,我这儿就一瓶水,我喝过了。” 她吩咐,“你再给她拿一瓶。” “哦,好的。” 韩蕾依言抽了瓶矿泉水往前送。 孟行姝在开车,腾不出手,纪有漪就顺势替她接了。 开了盖又拧紧,拿在手里笑吟吟掂着,一会儿看看路,一会儿看看孟行姝,准备红灯时给她递上。 啊啊啊—— 韩蕾绷紧嘴巴看着,内心在尖叫。 第61章 她是凌星电视剧制片部的小制片,进公司好几年了,工作态度很拼,成绩也一直不错。 凌星好项目多,以她的职级,其实完全可以去大剧组历练,好早日升为制片人。 但她偏偏选择主动给孟行姝递了简历,来了这个孟行姝自己支的小投资、小摊子。 她们老总林屾一度无法理解孟行姝的行为,觉得她发神经、闲得慌、没苦硬吃。 韩蕾原先也……咳,这么以为,但当她看到项目书时,一切都分明了! ——这明显是妻妻剧组啊!孟老师拿来和老婆磨合练手用的! 作为业内人加凌星员工,韩蕾当然知道孟行姝和纪有漪的绯闻。 起初她将信将疑,感觉两人差距有点大。看到项目书时,她信了一半。进组之后,彻底信了! 据她精准目测,这俩人谈了起码五年是有的,甚至说不定早就偷偷在国外登记结婚了——看看她们这处得,多么相濡以沫,多么相敬如宾! 影视圈家庭作坊不少,弊病也不少,这个剧组却一点没有,甚至可以说是韩蕾跟过的最舒服的剧组。 妻妻俩都十分专业且负责,平日里互相关心、互相照顾,却又始终注意着分寸。 在外人面前就时刻保持距离,工作场合只专注工作,绝不把私人情感带入,甚至连酒店房间都不开同一间!一定是怕夜里情难自抑,影响到次日工作! 多么伟大的牺牲! 但再怎么注意,那种日积月累的默契,还有刻在骨子里的爱意,还是会在眼神和言行举止中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不需要刻意秀恩爱,就已经很恩爱了。 多么美味的一对! 韩蕾当初是抱着豪赌一把的心态进组的——赌错了,项目太烂,那就白白浪费时间,业绩拿不出手,等着降薪挨批;赌对了,大好前程全有了。 而现在,韩蕾不仅信心满满,仿佛看到升职加薪近在眼前,还狠狠嗑上了孟纪cp。 她太喜欢这对了,每天下班后最大的乐趣就是逛cp超话。 只逛,不发言。 因为她怕她忍不住爆料,一开口就是旋风爆哭:【我怎么就做了这么对的决定进了这个剧组!你们绝对不知道小情侣有多好!】 要她说,竹猪阿切大大写得虽好,但和真人比起来,实在是略逊一筹——而且竹大最近工作忙,也有一个多月没更新了。 好饭只她一人独享,爽,但内心的尖叫也得要个出口。 韩蕾平时爱和组里另一个小制片聊八卦,小制片这次没跟来,她只好去找编剧。 结果扭头一看,李竹揽正缩在后排角落,一脸的了无生趣,嘴里好像在喃喃着什么:“祖宗……” 韩蕾:? 。 一刻钟后,一行人和当地文旅局干部顺利碰头,一番场面话后,准备进山勘景。 进山的路不需要她们自己开车,县政府安排了人接送她们。 车厢里,纪有漪挨着孟行姝坐下,有些担忧。她提议道:“孟老师,你要不靠着睡会儿?” 千万别晕倒送医院啊,那得多花多少钱。 孟行姝嗯声应了,闭上眼睛就要往车窗那侧靠。 “喂,别别别!”纪有漪眼疾手快,伸出一只手,一把捞住孟行姝的脑袋,“一会儿的山路可颠簸了,你……” 纪有漪伸手时来不及多想,待到对上孟行姝的视线,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单手拢着孟行姝的头,手指一点一点变得僵硬。 孟行姝的发质蓬松柔软,头颅又圆又小,比目测的,还、还要好摸…… 有的人看起来个子高高的,还成天冷着张脸,怎么脑袋摸起来跟小猫咪有点像…… 尤其是,此刻,那双乌黑的眼睛还在静静看着她…… 纪有漪心跳越来越快,她忍着脸热,一边吐槽,一边在心中反复默念: 「我是导演我是导演我是导演,关怀同事是应该的,换了孟老师,我还可以搂赵老师钱老师孙老师李老师。纪导无私,天下大同,没有任何区别!」 终于心一横,弯曲了手臂,坐直身子,“你你,要不,靠着我睡吧。” 话语刚脱口而出,纪有漪又有些后悔。 她其实不太想和孟行姝近距离接触,因为每次接触,她都感觉自己的状态有点奇怪。明明都是些很正常的行为啊? 更何况,她也不确定她和孟行姝的关系有没有亲近到这种地步,孟行姝应该不会喜欢…… 没来得及扩散的思绪骤然被打断。 左侧的人微微屈身,将头枕在了她肩上。 长发如绸,盖在她肩膀和身上,温热的馨香直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微侧过脸,能看到孟行姝姣好的面容因疲惫而泛着白。淡漠的黑眸紧闭,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着,给这张脸平添几分脆弱感。 纪有漪抿紧了嘴唇,五指蜷了蜷,张开,又蜷了蜷,又张开,最后,尽量自然地落下,轻轻搭在了孟行姝的肩头。 她是导演,关怀同事是应该的。嗯。 后排座椅上,韩蕾举着手机尝试偷拍,但术业有专攻,她没摄影指导那个技术,拍出来的画面又暗又抖。 “哎,要是阮姐在就好了。”韩蕾颇感遗憾,她靠近了李竹揽,小声道,“你看到没,纪导耳朵超级红。” 好纯情,好恩爱啊啊啊! “没看到。”李竹揽痛苦地捂住眼睛,嘴巴动个不停,不知碎碎念些什么。 韩蕾凝神细听,终于听到对方在不停念着:“为了祖宗为了祖宗为了祖宗……” 韩蕾:?? 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四人抵达最终目的地。 孟行姝下了车,也不知睡没睡着,但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她向纪有漪道了声谢。 纪有漪一脸坦荡:“小事,我进山经验多,照顾你们是应该的。” “麻烦你了。”孟行姝凝眸看着纪有漪,伸出手,“纪导,你头发乱了。” 她将纪有漪耳后的发丝理了理,遮住了那对通红的耳朵。 “哦哦,是吗。谢谢啊!”纪有漪心跳漏了一拍,刚好村干部走在前方招呼她们,她连忙转身,三步并两步就跟了过去。 清新的自然空气逐渐取代孟行姝身上的香气充盈她的肺腑,她应该感到解脱,可又莫名有些失落。 纪有漪不愿细想,远眺向远处的山景,深吸一口气,便径直投入了工作。 李竹揽倒是一直在思索。 她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痛哭她非要跑这一趟。因为山区的落后和生活的困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又破又窄的土路颠簸得她很难受,好不容易到了,她去上厕所……结果进去看了一眼,憋着尿出来了。 中饭是在一家条件稍好的农户家吃的,柴火铁锅烧出来的菜颜色不好看,米饭也不甜,还有点硬。 李竹揽向来挑食,但她看另外三人都高高兴兴吃着饭——尤其是纪有漪,大口大口吃得贼香——算了这个吞饭兽吃什么都香。 李竹揽犹豫了一下,也夹了一大筷子菜,在米饭里拌一拌,猛猛往嘴里扒。 这种吃饭速度放在以前,只会出现在她和她妈吵架之后。 饭后,剧组和村民聊起了天,李竹揽心情不好,最开始在一旁默默听着,边听边记笔记。 但后来聊着聊着,她也开始提问,且越问越多,坐姿也不自觉地在靠近。 聊了许久一抬头,李竹揽才发现另外几人早已不见踪影,倒是窗外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 她出门一看,吞饭兽正在和村民阿姨学骑三轮车。 李竹揽知道这个女人嘴甜起来有多恐怖,那阿姨显然已经被她哄得飘飘欲仙,一口一句“宝儿”的夸她聪明。 纪有漪笑容甜甜,原本标准的普通话竟然带上了本地口音:“是阿姐教得好啦。” 她见李竹揽出来,忙招手道,“李老师,你好了吗,我们勘景去。咱下午坐这个,给你看看你纪师傅的车技!” 她说着,拍拍自己身下的坐骑,得意地一扬下巴。 李竹揽刚走近就闻到车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再探头一看,也不知这车以前拉过什么东西,车厢地面上残留着一块块黑色痕迹。 ……有点,脏。 韩蕾其实也有些犹豫,但她看孟行姝面不改色上了车,姿态优雅得像在晚会落座,她便也忙不迭跟了上来。 纪有漪一看李竹揽的面色就知道她什么心思。 她笑了笑,朝李竹揽伸出手:“过来,坐我边上。” 驾驶座的坐垫看着还行。李竹揽缩着脑袋小跑过去,坐上了车。 纪有漪缓慢松开离合器,控制着油门,三轮慢悠悠上路了。 九月下旬,虽已入秋,秋老虎却霸道横行。天气有些闷热,好在有风,不至于让人难耐。 高远的蓝天上,洁白的云朵缓缓流动。 第62章 纪有漪骑着三蹦子穿梭在山路间,看看闷声不吭的李竹揽,打趣问:“李编,琢磨什么呢。” 李竹揽情绪不高:“琢磨你无证驾驶,要是把我们带沟里怎么办。” “哦?”纪有漪字正腔圆,语气抑扬顿挫,“你待如何?” “我第一时间跳车。” 纪有漪叹气连连:“人家是『山无棱,天地合』,都不能分手。我们翻个车而已,友谊的小船就要搁浅。真让人寒心啊李编。” “怎么就搁浅了。”李竹揽不满道,“那总要留个活人跑去喊救命吧。” “欸,此言差矣。”纪有漪慢悠悠道,“我们中非要留个活人的话,我觉得还是得保身价最贵的那个。你说对吧孟老师。” 孟行姝坐在车厢里,浅淡的声音传来:“不了。还是保李老师吧,我跑不动。” 韩蕾也发表意见:“人李老师文学家,估计也跑不动。” 纪有漪头疼地“嘶”了一声:“那咋办。这样吧李老师,让她俩给你让让,你去车厢中间站着跑会儿。需要什么速度你跟我说,我油门把着呢,你把这车当跑步机用,先练起来。” “对对。”韩蕾附和,“大编剧,好好练,我们的命可都把握在你手里了啊!” “噗”一声,李竹揽没忍住,终于被逗笑了,其余三人装了老半天正经,也跟着一起笑。 李竹揽有点尴尬,眼眶红红地喊:“你们好烦呐!” “没事。”纪有漪含着笑,轻声哄她,“以后你专职编剧,不跟组,也就不需要出门了。” 李竹揽摇头:“出来挺好的,我就要出来!” 她声音大了点,在山里荡出了点回音。 李竹揽一时间更尴尬了。 六只眼睛都看着她,她看看四周,梗起脖子,扯着嗓子开始喊:“我就要来!下次还来!次次都来——!谁!都!不!许!管!我!” 喊舒服了,李编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她在飘荡的回音中掏出剧本,开始干活。 上午她们在村内勘过生活场景,下午勘的主要是女主几次离村和回村的镜头,其中包含了她跟着同村姐姐从家乡逃出的戏份,零碎,却又相当重要。 纪有漪开了视频会议,边举着手机现场直播,边和各组确认现场布置。 日头正晒,西斜的太阳将阳光直直照进纪有漪眼睛,她下意识眯了眯眼,下一秒,一片阴影自头顶落下。 一顶鸭舌帽戴在了她头上,鸭舌向下一压,挡住了直射眼睛的光线。 这动作,有点熟悉…… 纪有漪手头的动作稍稍慢了半拍,又很快续上。 她忙着工作,不让自己细想,道了声谢,就继续和摄指聊景别去了。 不远处,韩蕾已经呆滞。 她承认,她的定力实在没有这对多年妻妻强。 她刚才正忙着测量,听见渐远的脚步声,习惯性地抬了下头,就看到她们制片人正在向导演走去。 她直觉要发生些什么,眼睛一眨都不敢眨。果然就看到孟行姝摘了自己的帽子,扣在纪有漪头上。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甚至连眼神都不曾交汇过。 孟行姝眸色很淡,薄唇始终轻抿着,仅仅是去送了个帽子就离开了。 没了鸭舌帽挡光,她工作时眼睛会刻意垂下,神色却始终平淡如水。 纪有漪则更是全程沉浸在工作中,视频那端的摄影指导显然看到了全过程,都不说话了,她自己的节奏倒是从没被打断过。 两个月的筹备期里,类似情况并不少见,但韩蕾每见到一次,还是要被香迷糊一次。 啊啊啊啊就当她见识浅薄吧但是真的太神仙了有没有人能懂?有没有人能懂!!那种自然的亲昵感,克制的爱怜啊啊啊啊! 韩蕾强忍着想尖叫的冲动,蹭蹭挪到李竹揽身边,本想分享激动的心情。 却看到大编剧捧着个剧本,望着导演和制片人的方向,口中又在作法似的念念有词:“祖宗祖宗祖宗……” 韩蕾:??? 这是什么清心咒吗请问? ----------------------- 作者有话说:新项目开始啦[彩虹屁] 好消息:孟老师期待已久的工作即约会要来了[红心] 坏消息(bushi):新的可爱妹妹也快来了([心碎]欸,捡到一个这个,谁的啊好奇怪) 。 韩老师:竹猪阿切不行!真不行! 竹:……对……我不行了……我……真不行了………… 竹老师为这个家牺牲了太多,连最爱的同人文都不写了,妈妈妈咪还天天在女儿面前秀,妈妈坏![可怜] 第30章 风眼2 勘景工作紧赶慢赶, 总算赶在天黑前收了工。纪有漪把三轮车还回去,一行人回到县城,先去吃晚饭。 晚上的饭局是和当地干部吃的。 上午会面时纪有漪就感觉到当地对她们剧组很是重视, 重视到了奇怪的程度。 娱乐圈只是表面看着光鲜, 明星实际社会地位并不高。正常剧组来拍戏, 当地领导根本不可能理睬。 文旅局接待, 她都只当是孟行姝有背景。 但她万万没想到, 吃个饭而已,不光当地重要干部全来了,甚至还有几位高官专程从省厅和市里赶来。 一直到席间,纪有漪的疑惑终于得到解答。 她才知道,原来这部剧的剧播所得, 会按一定比例捐赠给山区…… 小纪沉默。 她找了个间隙偷偷问孟行姝:“孟老师,问题是, 咱们这剧可能没多少所得啊。别到时候播完一算, 捐不出钱就尴尬了。” 纪有漪第一次拍这么不商业的片子, 预期很不乐观。 孟行姝往她所剩不多的杯子里又添了些可乐, 轻声道:“别担心。有保底的。” “多少?” “一亿。后续每年一千万,全部用在对山区女孩的专项资助上。首年重点解决生活和医疗问题,之后主要用于教育方面。” 一!亿! 纪有漪差点晕倒。 她们整部剧的预算也才一千万! 原来大影后真是个慈善家啊!大慈善家! 她想到过往种种,忍不住发问:“你钱够花吗?” 孟行姝颔首:“暂时够, 前些年没机会花,攒了不少。” 纪有漪不信。 就她这花钱如流水的样子, 还能攒下钱来? 纪有漪百感交集,只能对孟行姝郑重道:“孟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节省预算的, 让你少亏点!” 孟行姝凝视着她,眸中笑意渐深:“其实不必。” 不必个头,喜欢亏钱是吧! 制片人花钱大手大脚,又是谈恋爱又是做慈善,哪天钱花光就知道哭了,这个家没有纪导迟早得散! 纪有漪愤愤挖了一勺蛋羹往嘴里塞,看孟行姝再次起身应酬。 纪有漪不爱参加饭局。所有人情场合不论高低,总归饭是不可能好好吃的,反倒酒要喝个不停。 但今晚她没喝过酒。 今晚的酒几乎都是孟行姝喝的,韩蕾帮衬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又自闭了的李竹揽在楼下吃儿童餐,纪有漪虽然上桌了,但全程可乐加干饭。 其实刚进门时,领导十分客气地给纪有漪倒了酒。 她正要伸手,孟行姝却先她一步接过酒杯,含笑解释说:“她最近在吃药,医生不让喝。” 而后一饮而尽,顾全了场面。 之后,便再没人来打扰纪有漪。 纪有漪从五岁起就被抓上酒局了。 这世界上总有些人,会因为把一个懵懂的孩童灌得满脸通红、摇摇晃晃,而快乐得大笑。 长这么大,去过无数应酬,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替她挡酒。 纪有漪看着孟行姝手握酒杯和一众人谈笑浅酌的模样,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胸腔在微微震动。她往嘴里狂塞着食物,试图用不断的吞咽,缓解陌生的异样感。 好在这招还有效。 在纪有漪的人生观里,如果说「活着」是天大的事,那么「吃」就是天下第一。 她吞着吞着,还真把那种奇怪的情绪给吞下去了。 纪有漪决定狠狠一通胡吃海塞,多给辛苦应酬的大慈善家吃回点本。 桌上有盘牛柳做得极嫩,软软的,又香又有锅气,吞起来又有点像果冻。 纪有漪默默盯着它,每每待它转到自己面前,就要状若随意地夹上一筷。 又是一圈煎熬等待后,纪有漪伸出筷子精准捕捞——然后就收到了警告。 孟行姝右手端着酒杯,面上挂着得体的淡笑,在和省里来的干部闲聊,两人皆站着,气氛很是和洽。 也不知怎么办到的,她竟然看到了她的动作,适时地稍抬左手,食指在她碗边桌面上点了点。 纪有漪抬头看孟行姝,挣扎了一下:“夹都夹了,不吃浪费。” 第63章 孟行姝低头浅笑:“那给我吧。” 那笑容极具蛊惑性,纪有漪脑子一热,竟然真的把肉丢进了孟行姝碗里。 桌上响起一阵善意的笑。 “哎呀,感情真好。” “还得是小年轻。” 这话听着有点奇怪,怎么像在描述两口子? 纪有漪回了个笑,在一众和蔼的目光中,拿起杯子佯装忙着喝可乐。 肯定是她理解错了。 这可是一群上了年纪的公务员,思想应该不至于那么开放。 在纪有漪原来那个世界里,同性情感在大陆都过不了审,再早些年,甚至曾被当作精神疾病看待。 尽管后来* 去污名化了,但老一辈的偏见依然根深蒂固,机关干部群体尤其严重。 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那么像,应该也一样吧?额,要不,查一下?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纪有漪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她脑子坏了吗?查这个做什么。 人孟行姝有对象的好吗!热搜都上八百条了,人尽皆知,怎么会有人往那方面想? ……是啊。 她怎么会往那方面想。 纪有漪看着手中的杯子,想起了孟行姝替她挡酒、给她倒可乐的画面。 嗓子眼在莫名发干,她有种把杯中饮料一口气干了的冲动,但又怕喝完了,孟行姝会再来给她倒。 于是最后只是把杯子放下,在座位上坐直了身子,像每一个标准的社会人那样,笑着听桌上人聊捐赠项目。 饭后,三人下了桌,拎走因为挑食又怕生所以缩在楼下单开一桌的李竹揽,开车去酒店。 李竹揽主驾,韩蕾坐副驾。 纪有漪坐在后排,看看左侧的人,忽然想到,这个人昨晚还通宵开了一整夜的车,之后一直忙忙碌碌,几乎没休息过。 同事之间互相关心很正常。 纪有漪开口问:“你身体还好吗?” “嗯?”孟行姝看向她,简单答,“我没事。” 孟行姝喝酒不上头,一张脸依旧冷白漂亮,目光清明,周身气质也一如既往的矜贵疏离。 除了还没完全散去的酒味,她身上找不到半点喝过酒的痕迹。 纪有漪“哦”了一声,感觉自己有点多管闲事。 她想起晚饭时孟行姝除了自己夹的那块肉,就再没吃过东西,又问:“一会儿要不要来点宵夜?” 一句话却像是让孟行姝想起了什么,她看着纪有漪,温和的目光稍稍严肃些许:“你今晚不能再吃了,牛肉难消化,吃多了又要难受。” “?”她没说她要吃啊!她是说给孟行姝点好吗! 虽然以前确实每次点宵夜都是给她点的,但是……! 纪有漪泄了气。 行吧,果然是她多管闲事,人家身体舒坦着呢,压根不需要关心。 ……就算要关心,也不是要她关心。 烦。 纪有漪撑着脸望向窗外,打了个哈欠,想要闭目养神。 闭了几秒钟,却发现脑子根本静不下来,只好重新睁开,继续望着窗外的街景。 车开到酒店楼下,一行人下了车。 韩蕾勾着李竹揽的脖子走在前头,两人不知在聊些什么,说着说着就打了起来。 韩蕾追着李竹揽,像是要给她分享什么趣事:“你没来真的血亏,你是没看到……” 李竹揽捂紧了耳朵大叫:“我不听我不听!你等杀青再跟我讲!” 经过一番激烈搏斗,韩蕾选择放弃:“那我不说了。” 于是又变成李竹揽追上来:“你先录音,杀青了再放给我听!我要听的,但不是现在,你别到时候忘了!” “哇塞,你想得真美!” “呜呜呜好蕾蕾,求你啦。”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走!” 纪有漪走在孟行姝身旁,与孟行姝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两个幼稚园小朋友一路闹到前台也没安分下来。 她俩登记完了,给纪有漪让位,去一旁继续叽里咕噜。 纪有漪拿出身份证,看到操作成功后屏幕上弹出的图片,才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俩住一间?”纪有漪扭头问韩蕾。 打成一团的两人暂时休了战,韩蕾:“对啊!” “我们四个人,订的是,两间双人房?” “对啊!” 那就是,还剩下两个人,和,一间,双、人、房。 纪有漪凝固了。 之前勘景的时候,人数是奇数,房间一直订的是多个双床房,外加一间单人的大床房。 大影后在剧组里有压倒性的咖位,大床房毫无疑问是给她住的。纪有漪和李竹揽住一间,韩蕾则和另一个小制片住一间。 而现在,人数变成了偶数,最划算的方案肯定是全选双床房,韩蕾订得也没错。 但。但但但…… 韩蕾看看纪有漪的表情,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坏了。她让人小妻妻住一块儿去了。 孟老师和纪导已经分居一个月了,天哪! 孟老师今晚还喝了不少酒,天哪! 不敢想象纪导今晚将会有多累! 难怪纪导这个表情……虽然她也很心疼纪导,但越想越兴奋是怎么回事?? 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就压不住嘴角了。 “那个,纪导,我跟李老师都挺累的,明天打算睡到下午再起。你们,随意啊!”这种时候,体贴请假就是最大的诚意! 韩蕾丢下暗示,拉上李竹揽就溜之大吉了。 纪有漪目送那两人像阵风似的刮走,余光注意到孟行姝在向她靠近。 准确来说,并不是向她。 纪有漪始终站在酒店入住办理的操作屏前。孟行姝在她身后站定,伸出手越过她,手指按在屏幕上,给订好的房间添加入住人。 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孟行姝的身体在微微发热。 纪有漪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背竟然那么敏感。 身后温热的体温被具象化,她仿佛能看到它们在她后背处徘徊、萦绕、散开,像是要将她紧紧包裹,令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拇指在食指关节上用力一掐,她努力摆正神色,拿出手机就要发信息:“孟老师稍等。不好意思啊,蕾蕾不懂事,我马上让她再给你单开一间。” “可是……”拖长的音调吸引了纪有漪的注意力,她停下手上动作,转头看向孟行姝。 那张平日里始终冷淡的面庞上竟然浮现出了类似无辜的神色。 孟行姝微微皱着眉,似乎在困惑些什么,“不是说,要节省预算吗?” 。 纪有漪不是没和人开过房。 不对,应该说,她这辈子就没怎么一个人睡过。 除了刚成年时曾短暂拥有过自己的房间,其余绝大多数时候,纪有漪都在跟组。 常规剧组是两人一间房,早年再穷一点,四人、八人、大通铺角落的纸箱子她都睡过。 即便后来声名鹊起,她成了万众瞩目的“纪导”,也不会让剧组给自己开后门。只有当她需要独自通宵工作时,为了不影响室友休息,才会出去临时单开一间。 如此丰富的“同居”经验,有什么好慌的! 纪有漪坦荡迈开步子,和孟行姝一起上了楼。 16小时的车程和一整天的工作让人筋疲力竭,但纪有漪还不能休息。 进了房间,她正要习惯性地谦让,让孟行姝先去洗澡。一开口,却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不就意味着,她要用孟行姝用过的浴室吗?? 房间刚通上电,空气有点闷,纪有漪感觉整个人从头热到了脚。 她匆忙跑去开空调,没有回头看孟行姝:“哈哈,孟老师,我能先洗澡吗?洗完还要工作。” “去吧。” 孟行姝的话像一道赦令,纪有漪松了口气,一头扎进洗浴间。 等洗完再出来时,她已心如明镜。掏出笔记本电脑就去往书桌方向,和摄影指导开起了视频会议。 与那些个人风格颇强的导演不同,纪有漪虽然调度严格,却是个能接受其余主创发挥的导演。 比起闭门造车,她更喜欢拉着团队进行思想碰撞。 这部剧的摄影指导是孟行姝初筛后,她挨个面试挑出来的。 摄影指导名叫阮从霏,热爱电影,科班毕业后为了理想一直在电影剧组当摄影助理,干了十几年没等到机缘再进一步。 因而,当她听说孟行姝在组一个电视剧项目时,犹豫多日,想想对方一整排的影后荣誉,还是做出了跨行决定,投出了简历。 纪有漪对她挺满意的。 有技术、有想法、有上进心、肯吃苦,虽然因为经验有限,能力与优秀摄影相比当然有差距,但拍电视剧够用了。 手头资料繁多,两人沉浸在讨论中,时间过得飞快。 第64章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某处传来一阵轻响。纪有漪下意识循声望去,看到孟行姝从浴室走出。 刚洗过澡,孟行姝换上了一件黑色睡袍,本就白皙的肌肤被衬得宛若凝脂。 睡袍柔顺,腰带松松系着,上方是v型领口,美好的弧线三两笔勾勒而成。 素净的面庞被热气氤氲出了极浅的粉,长发半干,头发因湿润而变成近乎黑色,有几缕垂落在额前脸侧。 浴室灯已关,孟行姝站在阴影里,那双漆黑而沉静的眸子就这样抬起,与纪有漪的视线直直相撞。 纪有漪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时间仿佛在那一瞬停止。 时间当然不可能静止。 因为她听见阮从霏的声音从笔电里传来,那样的天真无邪,那样的字字清晰:“诶,纪导,你怎么脸红了。” 电脑声音是公放的,下一秒,纪有漪迅速按下静音键。 声音关了,麦也关了,纪有漪淡定地拿起一叠纸给自己扇了扇:“哈哈哈这鬼天气,好热啊。孟老师,你有没有感觉空调温度高了点?” “是有点。”孟行姝走到空调控制面板前,漂亮的腰身映在纪有漪眼中,“我先打低一度,感觉冷了和我说。” “嗯嗯。”纪有漪随口应着,仓促地低下头。 她慌忙将手中的资料翻了翻,像在查找着什么似的。冷静数秒后,才把电脑声音和麦克风重新打开,续上先前的话题:“霏霏,我们再看一下……” 话音未落,通话被阮从霏挂断了。 聊天界面弹出几条消息: 【啊!纪导,身体突然好不舒服!我得先休息了,抱歉抱歉。】 【明天一整天打算睡懒觉,脚本的事,等你回来再当面谈可以吗?】 【[玫瑰]祝您幸福。】——两秒后,这条消息变成了[“慧眼独具小霏霏”撤回了一条消息]。 纪导默了默,选择不深入思考,敲字回复:【辛苦了,好好休息。】 只是少了个讨论对象而已,这并不妨碍纪有漪一个人继续工作……吧。 五分钟后,纪有漪对着0进展的文档有些崩溃。 和孟行姝独处一室这件事比她想象中的更加艰难。 在没有阮从霏不断抛出问题迫使她去解答的情况下,她发现她很难管住自己的注意力。 她可以牢牢约束自己的眼睛不去乱看,却无法阻止探究欲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那些曾经只会对工作产生的探究欲,现在竟然转移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在做什么,为什么那么安静? 她到酒店歇下,不需要给什么人打电话吗? 还是说,现在就在发信息?她会是,笑着的吗……? 纪有漪本就疲惫,还被这些没有任何营养的东西塞满了脑袋,一时难受得厉害。 她闭上眼长出一口气,双手捂住头,掌根按揉着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听见有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微蜷的手指暗暗收紧,当做没听见地没有抬头。 “头疼?”水杯轻落桌面,清泠的嗓音响起,冷白的手将一条毯子递来,“是不是冷,盖着会好受些。” 这是专业的、敬业的制片人,在提供正规的、常规的后勤保障。 纪有漪默念完毕,抬起头冲孟行姝笑了笑:“谢谢孟老师。” 她接过毯子抖开,披在肩上,双手交叉一收,把自己整个人裹住,然后捧起水杯,非常给面子地喝了两口。 热水温度刚刚好,空调毯应该是孟行姝带来自用的,和她曾经送她的那件大衣一样,同样沾染了孟行姝身上的好闻香气。 纪有漪小心呼吸着,将杯子放回桌面,进入社交状态:“孟老师还不睡吗?我平时习惯干活到后半夜,可能会影响你休息。我还是去帮你单开一间房吧。” “不用。”孟行姝淡淡道,“我一时半会儿也不睡。” 纪有漪问候:“是有工作要做吗?” 孟行姝站在一步之遥,凝眸望着纪有漪。 她能看出纪有漪和她独处时的不自然。 她在尴尬、在回避,孟行姝都知道,但她还是不受控制地靠近了她。 今晚订酒店是个意外。 她确信,今晚过后,纪有漪只会更谨慎地去规避此类意外。 这很可能会是唯一一次,她可以留在她私人领域的机会。 她,无法经受住这样的诱惑。 所以,当她看到她满脸尴尬地僵在操作屏前时,仍旧选择走上前,卑劣地罔顾了她的不适。 她想看她,想听她说话,不想离开,也不想后退。 ……她什么都不会做的。 她只是想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听一听她的呼吸,看一看她的身形,哪怕再多一秒,也好。 孟行姝眼睫轻轻扇动着,轻笑一声,闲聊般答道:“算是吧。我妹妹生日快到了,我在想该送她什么。” “嗳,这样。”纪有漪眼睛亮了亮。遇到简单的话题,她卡顿的脑子终于重新开始转动,肢体也逐渐放松。 因为《风眼》那部电影,纪有漪对孟行姝的妹妹一直有天然好感。 她来了兴致,帮着一块儿出主意,“你们什么都不缺,礼物确实难送。以前你一般送些什么呢?” “以前啊……”孟行姝目光漂浮在空中,有些幽远,“以前她最喜欢两种东西,除了好吃的,就是漂亮的。所以我后来选礼物都会挑漂亮的买。” 纪有漪寻思着:“那听起来还挺好选的,漂亮的东西可太多了。”孟行姝长这么漂亮,她妹妹也喜欢漂亮的东西,很合理。 孟行姝唇角扬了扬:“但那是以前,我不清楚她现在是否还喜欢。我今年才了解到,她对影视行业很上心,但我不确定是否是出于喜好。” 纪有漪仔细回忆了一下六月份看的那段直播采访。 至少从镜头里,她看不出孟霄对拍戏有多热衷,倒是小姑娘整个人粉粉嫩嫩的,把自己精心打扮得很是可爱。 她判断:“我感觉不是,她应该还是和以前一样。” “真的?”孟行姝眸光微亮,落在纪有漪身上。 纪有漪无奈,她又不是孟霄,她怎么可能知道是真是假。 不过人对待重视的事情是这样的,非常需要来自身边人的肯定,即便这些肯定大多是盲目的。 纪有漪能理解孟行姝的纠结,她想了想,提议道:“我知道了,我们试试看反推。你回忆一下她送过你哪些礼物,总结一下它们的共通之处,看看能不能反推出她现在的喜好。她都送你些什么?” “她送了我……很多。” “很多?”这是什么奇怪的描述,纪有漪问,“具体是?” 孟行姝微微一笑:“就是很多。” 纪有漪懂了,孟行姝的意思是种类太多不便概述。 她帮她屡着思路:“那这样,你回忆一下,你近期收到的礼物中最喜欢的一件是?” 孟行姝道:“你今年送我的花就很好。” “?”纪有漪一懵。 怎么突然就进入了商业吹捧环节? 而且大影后的理解和表达能力真的过关吗,她只是稍稍省略了一下,怎么就把她的话误读成这样了。 明明之前审剧本的时候看着比她专业多了,比她还擅长折磨,哦不,鞭策编剧……估计是因为今晚酒喝多了? 她只好耐心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妹妹送你的礼物中,你最喜欢哪一个?” “我最喜欢的,说起来,有些复杂……”孟行姝似在思索,语速缓慢,脚步缓缓抬起,迈出与纪有漪相隔的最后一步。 她在纪有漪身旁坐下,距离稍远,“大约是一件事。” “一件事?这也算礼物吗。”纪有漪被孟行姝缓慢的语速勾得心痒,她身体顺势转向孟行姝,不自觉地前倾,“说说看?” 孟行姝微垂着眼:“小时候,有一天睡前,我送她回房间。路上她突然告诉我,白天听同学讲了鬼故事,她很害怕,不敢一个人睡。” “那边管理有些严,我们住在不同房间,到点还会查寝。所以,我就等查寝结束后,趁着夜深人静,偷偷从窗户翻进了她的房间。” 纪有漪目瞪口呆,唇角却忍不住想要上扬。 豪门居然这么严格,两姐妹想一块睡觉都不行,还是说,她们当时在读什么寄宿学校? 最重要的是,孟行姝看着这么冷淡出尘的一个人,居然还会——翻窗?!还是违纪翻窗! “然后呢?”纪有漪兴致勃勃地听故事,明亮的双眼一瞬不瞬看着孟行姝。 孟行姝抬眸回望她,温柔的笑容在脸上漾开:“然后我就陪她睡了呀,一觉睡到第二天清晨,我再翻窗出去。” “那时天刚蒙蒙亮,窗外只有鸟叫虫鸣。她住二楼,我从窗户跳到花坛里,仰头一看,就看到她站在窗边向我挥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第65章 “那天,是我生日。” 孟行姝描述的画面如电影片段一般在纪有漪脑中徐徐展开。 纪有漪隐约能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窗边,努力扒着窗沿,焦急地想往外看。 她个头不够高,要踮起脚才能看到花坛里的人,但又踮不久,于是那顶睡得乱蓬蓬的脑袋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忽上忽下。 纪有漪看得会心一笑,歪着脑袋问:“听起来是好久前的事情了,你当时多大?” “九岁。” “那就是十九年前。”纪有漪算了算,有些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你到现在还记得啊。” 孟行姝目光深深看她:“嗯。这么多年过去,我到现在还记得。” 。 孟行姝其实还省略了一些细节没说。 那晚她之所以非要她陪睡,是因为不知从哪儿学来了一些“理念”。 那时她才四岁半,连钟表都看不懂的年纪,躺在床上不肯安分睡觉,隔一会儿就要戳戳她,比着口型问“几点了”。 她为了哄她入睡,其实十一点不到,却吓唬她说已经十二点了。 没曾想,吓唬没起作用,怀里的人反而瞬间闹腾了起来。 寝室里别的孩子早已安睡,她年纪小,却乖极了,知道不能吵到别人,于是抱着她的脖子努力往上仰头。 她看她仰得吃力,笑着低头将耳朵送了过去,听她欢欢喜喜地将嘴唇紧贴在她耳朵上说:“小九,生日快乐!” “我晚上是骗你的,我才不怕鬼呢。”她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洋洋得意,“这样我就是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人啦!你快说对不对,我是不是第一!” 那时的福利院很穷,窗帘只有薄薄一层。月光从窗外漏入,她能清晰看到她飞扬的神采和发亮的眼睛。 让她这么多年每每回想起来,都有落泪的冲动。 那似乎只是她一个人的回忆了。 但没关系,她无所谓她记得与否。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和情感都在悄然发生改变。十九年过去,太多都已变得不同。 就像,曾经,她看着她明亮的双眼,会心中温暖,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而现在。 她会想吻她。 ----------------------- 作者有话说:某人嘴上说着:不记得就算了,无所谓 今晚确实是无所谓的。今晚能和老婆睡一间房,老婆睡着了就偷偷在边上听呼吸声,能给她幸福上一天[彩虹屁] 等后天回去了,被老婆赶去睡单人间,再看看有没有所谓呢[彩虹屁] 。 12.7留, 老师们年底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忙了(此处省略一万句脏话),加上老婆生病了,之后又是连续两段出差,所以最近可能会消失一段时间[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抱歉抱歉 后面有些存稿是我临时贴的,没时间检查了,不确定有没有错别字,劳烦担待了啊啊啊啊啊(等我胡汉三堂堂复活我会回来捉虫的,最好别给我有耽误我卡点!!!! 最后,天越来越冷,大家注意保暖、身体第一,祝大家都顺顺利利! 第31章 厌氧2 九月下旬, 清晨日光晴好。 叶慈音一手拎着美食街上刚买的早餐,一手拿着杯酸奶,快步往学校走去。 叶慈音是s市电影学院大二学生。 今天早八课的老师上周刚警告过她不准再迟到, 但现烤的蛋挞实在太香, 她还是坚持等到了它们新鲜出炉。 叶慈音看看时间, 步伐加快了些许, 但没走十秒又慢了下来。 她累了。 迟到就迟到吧, 大不了挨顿骂,再扣点平时分。 叶慈音慢吞吞龟速前进着,嘴上叼着酸奶,低头打开了手中的袋子。 正打算拿个蛋挞一路吃过去,身侧的风蓦然大了一阵。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就见一个骑着单车的女生从她身侧经过。 侧脸精致,扎成马尾的黑发随风向后飞扬, 露出漂亮饱满的后脑勺。一身简单的白t牛仔裤, 青春靓丽。 女生双眼目视前方, 未施粉黛的脸上没有表情, 脚下车轮蹬得飞快,像盛夏的一道闪电,在叶慈音的心口照出一瞬透亮。 “啪嗒”一声,酸奶盒掉在地上, 吸管还被她咬在嘴里。 叶慈音怔了怔,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迅速捡起盒子扔进垃圾桶,拔腿就往前追。 叶慈音学的是影视制作,人又懒散,体能比不过那些表演学院的学生, 贷尽此生八百米体侧的神力才总算没把人跟丢。 校门口处,女生被门卫拦住了。她们学校入校要刷一卡通,估计她是外校人士,刚好被门卫逮了个正着。 叶慈音万分庆幸,小跑着朝对方去。 那厢,纪有漪煞有其事地在牛仔裤前后四个袋子里各摸了一遍,面露懊恼地抿唇:“好像在我外套口袋里,今天没穿。” 她仰起湿漉漉的眼睛:“姐姐,救救我,放我进去好不好。” 门卫脸微微一热,清了清嗓子,拿起扫描机:“小事,你报下学号。” 纪有漪拧着眉做了一秒思考状,眼睛可怜兮兮地眨了眨,小声道:“忘记了。” “那就身份证号。” 水汪汪的大眼睛又眨了眨:“后四位不记得了可以吗?” “没事。”门卫安慰她,“报名字也行,你哪个系的,我查查。” 这学校怎么这么严格。纪有漪很是无奈。 她原本不想打扰孟行姝,但事已至此,只能敲个电话过去求助了。 “姐姐你稍等哦,我喊我朋友帮我送一下……”纪有漪正要拿出手机,就听身后一声大喊。 “小花!”好土的名字,“你不是早出门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纪有漪扭头一看,喊她的是一个漂亮女生。 皮肤光洁,身形高瘦,一头披肩长发乌黑柔顺,脸庞是清水出芙蓉一般的清丽。 许是刚才跑得太急了,她的双颊上有浅浅红晕浮现,给她整个人增添了几分活泼。 有点陈真的味道。 纪有漪觉得,她可能不需要再进这个学校了。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张口接上,声音委屈:“我一卡通忘带了。” 叶慈音气喘吁吁地走近,埋怨地看了她一眼:“服了你了,又忘带。” 好灵的眼睛,生得太好了!光靠这副眼珠子,生活化表演也够用了。 纪有漪压着惊喜,继续给对方抛话题:“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让你帮我送的。你怎么就过来了,那我卡怎么办?” “什么叫‘就’,我再晚点出门就迟到了。蒋老师不是说了吗,今天的课谁再迟到,平时分别想要了。” 女生径直在纪有漪的自行车后座落座,一副熟稔的样子,“走吧,回去拿。” 口条清晰,长段台词流畅自然,肢体表达恰到好处;能跟她这个陌生人这样畅通无阻地把戏接上,脑瓜子看着也挺灵光。 截至目前为止,纪有漪都很满意。 她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加联系方式,面上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嘟囔:“来去一趟肯定迟到了。” “那能怎么办,谁让你忘性大,我都习惯了,只能陪你迟到了呗。” 纪有漪“噢”了一声,鼓着嘴,含着泪,慢慢掉转车头,看上去好像一只被狠心拒绝的小狗。 又委屈又难过,但又不敢咬着人的裤脚继续撒娇,怕人嫌烦。 门卫看得于心不忍。 “等下!”她问叶慈音,“你带了吗?” 叶慈音掏出一卡通,在门卫手中的机器上刷了一下,“滴”一声,验证通过了。 门卫竟然大松一口气,无比高兴:“行了!进去吧。” 小狗惊喜抬头,甜甜地叫:“哇,谢谢姐姐!” 两个姑娘道过谢,骑上车就进了校门。 微风沾着晨露徐徐穿过林荫道,骑车女生的马尾在风中晃动,后座女生侧坐着,洁白的裙摆也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道路两侧,高大的行道树绿意盎然,她们骑着车在晨光中远去,画面美好得像一部青春电影。 当然,这只是外人眼中的她们。 纪有漪眼泪早收起来了,她狗狗祟祟地一路狂蹬脚踏,第一时间远离案发现场,顺便问后座的人:“姑娘,你指个路,我送你去教室。” 问完半天没听见回应,眼看分岔路就在眼前,她只好在路边停下,单脚踩着路沿,回头看去。 后座的人休息了一段时间,面上的红晕非但没消退,反而更重了些。 通红的脸微微低着,眼睛不知瞟来瞟去在看什么。 刚才演的还是外放型人设,现在这是……换人设了?怎么看着内向起来了? 纪有漪关切问:“你是不是感冒了,我送你去医务室?” “不用不用,我、我没事!”叶慈音连连摆摆手。 第66章 她很是紧张,又一直在想开场白,纠结许久没拿定主意,只能随便拣一个应急用,“我叫叶慈音,你呢?” “我叫纪有漪。你教室在哪?” “好的好的。”叶慈音在脑中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心口小鹿乱撞。 她小心翼翼看着纪有漪,眼睛一眨不眨,“我,我能加你微信吗?” “可以呀。”纪有漪本就有这个打算,“你教室在哪,我先送你过去。” 叶慈音却仿佛只听到了前三个字,当即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双手将手机举起,方便纪有漪扫码。 纪有漪没办法,扫完码,又问了一遍:“你不去上课吗?快迟到了。” 叶慈音忙着通过好友申请,头也不抬道:“一点平时分而已,随它扣了。” 她刚才没想到门卫会放她们进来,都做好临时请假的打算了。 “那怎么行。你就算不珍惜学习的机会,也要尊重老师的劳动。”纪有漪的脸瞬间沉下,语气严厉得像个教导主任,“你去不去,不去我直接走了。” “啊啊!你别生气!我错了!那那那,”叶慈音慌了神,“那我下了课还能找你吗?我、我,我请你喝奶茶……” 纪有漪面色放缓:“你认真上课的话,可以。” 叶慈音顿时心花怒放,用力点头:“一定!” 纪有漪把叶慈音送到教室,离开前,顺便往教室里看了一圈。 她来电影学院,是为了给女主陈真选角。 之前副导演选的演员她们一一看过,始终没找到合适的。 角色的复杂性暂且不提,光是陈真最基础的设定,许多演员都演不出来。 陈真是从大山里走出,考上名校文硕的年轻姑娘,身上有劲,但疲惫,眼中有光,但自卑。 当今时代已经不是十多年前了,娱乐圈绝大部分演员,不是没读过多少枯燥的书,就是没吃过多少物质上的苦。而那些能演出味道的,外形条件又不符。 孟行姝倒确实合适,奈何请不了。 她以制片人的身份加入这个项目,尚可说是“新人团队,共同成长”,搞砸了还能找一万个背锅侠。 但要是影后下凡来担一番,那不纯纯扶贫嘛,项目翻车,第一个挨骂的就是她! 纪有漪觉得,她们剧组还没穷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 其实陈真这种角色,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全国各大高校里海选素人。 但海选费财费时费力,纪导想想她们那败家的制片人,提都不敢提这主意,只能自己偷偷跑高校碰运气。 纪有漪扫完室内情况,没看到资质比叶慈音更好的人,便冲叶慈音挥了挥手,转战校园其它区域,继续她的「紫微星挖掘计划」。 教室内,叶慈音神魂正出窍,目光流连在人影消失处,就被同桌一顿猛摇。 “啊啊啊音音!你认识纪有漪?” 叶慈音捧着发烫的* 脸转过头来,整个人还在飘飘然:“你怎么知道她是谁?” “拜托,暑假大爆的《千金骨》你没看吗?她演宁梨啊!别的不说,那颗鼻尖痣的辨识度太高了!” 叶慈音还真没看。 她本就对爽剧不感兴趣,这剧还被她讨厌的明星宣传过,她更不可能点开了。 叶慈音顿感血亏,也不管老师已经走进教室,掏出手机就在课桌下偷偷查起了剧集信息。 看着宁梨的角色图,她心跳又开始加速,嘴角止不住地扬起,给剧点了个【全集下载】。 却听同桌凑到耳边,继续道,“诶对了,而且她是孟行姝女朋友啊,你不是喜欢孟行姝吗,居然不知道她?” 叶慈音猛地抬起头看向同桌,笑容凝在唇边。 她不喜欢孟行姝。 恰恰相反,她最讨厌的明星就是孟行姝。 现在,更讨厌了。 。 叶慈音一整节课都上得丧丧的。 临近下课时,她纠结了一会儿,给纪有漪发了个可爱的表情,问:【喝奶茶吗?】 看到对方回复的【好呀,我回来接你。】心情才勉强好了点。 下课铃响起,老师刚宣布下课,叶慈音就拎起一口没吃、早已冷掉的蛋挞冲出了教室,丝毫不顾老师同学异样的眼光。 教室外的走廊上,有几个学生在排着队和纪有漪合影,还找纪有漪要签名。 纪有漪声音又甜又温柔,像在哄小朋友:“可是我的字很难看耶,我没练过签名,真的要签嘛?我给你们画小爱心好不好?” 叶慈音心跳又快了起来,局促地背着手,慢慢走过去。 叶慈音还没想好要怎么和纪有漪相处,纪有漪倒是已经想好了。 纪有漪在s影逛了一圈,又加了几个女生,但都比不过叶慈音合适。 此时她一见叶慈音出来,恨不得直接把人绑在自行车上带回去试镜。 碍于法律问题,她没法这么做,只能先把人载到奶茶店,抢先扫码付了款。 纪有漪自己的银行卡还处于冻结状态,她现在电子支付绑的是孟行姝的卡。 孟行姝作为管账的制片人,估计是嫌她每次买东西都要申请,太麻烦,干脆给她开了张副卡,让她想买什么自己买。 纪有漪再次被这位慈善家吓了一跳—— 怎么会有人混圈十年还心大成这样? 信用卡随便刷,还不限额度,真不怕她卷款跑路?? 不过,有了电子支付,日常生活确实能便利太多。 纪有漪只好把卡收了,一边用,一边反复叮嘱孟行姝:“我这是情况特殊。以后你组别的项目可千万不能这样干,知人知面不知心。” 孟行姝总是点头说“好”,但纪有漪怀疑她根本没听进去,只能又补充,“你要是发现有任何不对劲,立马报警抓我。” 今天的账是为了选女主角出的,纪有漪刷得心安理得,不怕被抓。 拎上两杯奶茶,纪有漪在店里选了个僻静的角落,和叶慈音面对面坐下,直接开门见山,介绍了她们正在做的项目。 叶慈音震惊:“我吗?女主角?可我不是表演专业的。” 不是科班出身才好啊,片酬便宜! 纪有漪当然不会这么说,她面不改色道:“什么专业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资质。你看多少演员,非科班出身,都拍出了优秀的作品。” 一段话有些耳熟,一瞬间让叶慈音想起了邻居阿姨常对她妈妈说的:「演员嘛,肯定是长相最重要,你家音音那个样子,不当演员多可惜。」 叶慈音垂眼盯着桌面,双手抠在奶茶杯身上,顿了好几秒才嗫嚅道:“可我不想当演员。” 纪有漪把她手指拿开:“别挠了,再挠指甲要烂了。” 她左手握住叶慈音的手指,右手抽了张纸巾,轻轻擦掉指尖沾上的胶,用闲聊的口吻道,“方便说说为什么不想吗?不想说也没事,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可惜?” “对啊。”纪有漪的语气轻松而随意,夸人夸得恰到好处,“校门口那段戏我就能看出来,你挺有天赋的。演得很自然,脑子转得快,口齿又清晰,你知不知道多少演员都没这个本事?你要是学表演的我还能理解,不是的话,我只能归结为天份咯,浪费了多可惜。哦不过,你给我取的名字有点土。” 说着,她冲叶慈音弯眸一笑。 叶慈音却不知为何愣住了,追问道:“只有这些吗?” 纪有漪歪了下脑袋:“不然?” 小姑娘一脸拧巴:“没有……长相方面的原因吗?” 纪有漪失笑:“我懂了,是我漏了,你确实长得很漂亮。我没有第一时间说,因为我以为你已经知道并且习以为常。” 叶慈音被哄得脸一热,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她盯着墙角的盆栽看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转回头来,看着纪有漪的眼睛开了口: “你,是因为我长得像孟行姝,所以才想让我出演女主的吗?” “啊?”纪有漪一呆,清澈的眼睛陷入了一瞬的茫然。 她下意识反问,“你俩长得像吗?” 这样的反应却不知为何取悦了叶慈音。 叶慈音抿着唇笑了起来,用力点头:“那让我试试吧。” 。 次日,《厌氧》的试镜经过两天暂停后,再次启动。 这一回参与试镜的,不光是剧组联系的已入行演员,还有纪有漪花了两天时间,跑遍各大高校淘出来的素人。 试镜一直从早上八点进行到晚上八点。 又看完一个试镜,副导引着演员出去。 孟行姝看向一脸疲惫的纪有漪,从袋中拿了颗糖递过去:“感觉如何?” 纪有漪剥开糖纸,把糖果扔进嘴里,反问道:“孟老师觉得呢?” 孟行姝摇头。 纪有漪又看向李竹揽,这位低能量星人累得直接瘫在桌上,也摇了摇头。 第67章 纪有漪含着糖,有些头疼地说:“我也觉得不行。再看看吧,这周如果还没找到特别满意的,就在待定的人里挑一个。马上入冬了,再拖下去,夏天的戏份不好拍。” “其实演员不是很重要吧?”李竹揽刚和纪有漪合作过《千金骨》,自认为在这方面有些经验,“当初看到文鸯时,我也感觉她演不出曹秋——当然她也确实演不出。但后来你手把手教她,不就教出来了吗?” 文鸯仅凭借曹秋这个角色微博粉丝数就突破千万,一跃成为新晋顶流。 李竹揽作为拍摄全程的围观和参与者,她摸着良心说,这已经不是「教出来」三个字可以囊括的了。 应该说,没有纪有漪,就没有曹秋,更没有后来的明星效应。 纪有漪倒没什么想法,于她而言,《千金骨》仅仅是她拍过的一个作品罢了,除了剧太穷、资方太脑残,没别的特殊之处。 她简单道:“《厌氧》和《千金骨》是不同的。《千金骨》的制作思路非常商业化,主角人设大于角色本身,我们只要推着演员往人设方向靠,就能成功。但《厌氧》恰恰相反,要想拍好,必须完全展现出角色的原本面貌,这就需要演员读懂角色,并且细腻地将她表达出来。” 李竹揽想了想市面上的主流偶像剧,叹了口气:“你早说嘛,早说我就写《万金骨》了,起码演员好找。” “没必要,总写一个套路也没意思。”纪有漪摸摸她的头,“现在这样就很好。” 李竹揽趴在桌上嘿嘿笑着,就听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着长裙的女生走了进来。 她衣领雪白,黛蓝色裙摆一直落到脚踝上方,乌黑的长发笔直而顺滑。 一双薄唇自然抿着,五官漂亮,流畅柔和的面部线条让她看起来不具备攻击性,黑黝黝的眼瞳却又为她带来了别样的压迫感。 李竹揽看得一怔。 一旁的摄影指导阮从霏挑了挑眉,绕到后方靠近了纪有漪,小声八卦:“有没有感觉和孟老师有点像?” “不像啊。”纪有漪觉得完全两种气质。 阮从霏眉头拧起,努力回忆着:“不像吗,我觉得好眼熟。” “去去,别闲聊。”人年轻小姑娘,表情又多又有朝气,小裙子穿穿,多可爱。到底哪里跟孟行姝像了。 纪有漪挥挥手,把阮从霏赶回去继续拍摄。 舞台中央,叶慈音站定,朝台下深鞠一躬。她微笑目视前方,正要自我介绍,却在看到台下什么时,身体陡然僵硬。 台下评审席一字排开,正中央坐着纪有漪,而纪有漪的左手边,一个身着黑色衬衫的女人在平静看她。 她微仰着头,优越的骨相让她即便在俯视视角下也依旧美得无可挑剔。 叶慈音太熟悉这张脸了。 她曾经把她的电影逐帧细看,也曾攒下零花钱买有她的每一期杂志,但后来,那些杂志尽数被她塞进了书柜的最里面。 它们被藏得严严实实,不会落灰,也绝不会再被拿出来。 叶慈音交叠于身前的双手不自觉扣紧。 昨天纪有漪给她介绍时说,《厌氧》是个小制作,请不起知名演员,找她这种大学生刚刚好。 她还以为纪有漪自己在组什么类似「学生剧组」的小项目,需要她的帮助,便欣然前往。 她根本没想过孟行姝也在。如果知道的话,她肯定—— 叶慈音强迫自己回过神来,笑着开口:“抱歉,失态了,因为我……” 那几个字哽在喉头,被叶慈音强硬挤出,“我,真的,非常喜欢孟老师。” 在场人都是做影视的,精湛的演技品鉴得太多,不至于看不出叶慈音的异样。 这种反应怎么可能会是喜欢?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纪有漪握着水笔在桌面上敲了敲,吸引走大家的注意,语气闲闲道:“哎,又是追星现场,一天不知道要看多少遍,我就说和孟老师共事容易自卑吧。” 她偏头看孟行姝,揶揄地笑,“不过孟老师,你表情太严肃了,很赶粉的。” “那怎么办,要这样吗?”孟行姝从善如流地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弧度完美的微笑。 “算了算了,太假了,你还是别笑了。让小姑娘担待着点吧,以后一起拍戏的话,看久了就习惯了。” 纪有漪叹了口气,“你们不知道,我刚认识孟老师的时候也超级害怕,话都不敢多说。” 一双双八卦的耳朵瞬间警觉地竖起。 孟行姝轻笑:“是我不好,我道歉。” “不不不,全怪我以前没锻炼出来,我现在能跟孟老师唠一晚上。” 八卦的耳朵竖得更高了,阮从霏忍不住为群众发声:“唠什么唠一晚上啊。” 纪有漪一扬眉:“这能告诉你的?” 众人哄笑。 几句话间,房间内的氛围再度松弛了下来。 纪有漪偷偷向台上的叶慈音眨眨眼,做了个「请」的手势,“抱歉,闲聊了一会儿,耽误你面试了。现在开始好吗,先做个自我介绍?” 叶慈音心知肚明到底是谁在耽误面试。 她已经调整好呼吸,再次深鞠一躬,笑着开口:“各位老师大家好,我叫叶慈音,今年19岁,身高171,体重47。我来自c市,目前就读于……” 试镜的重点在试戏。纪有漪昨天给叶慈音发了三场戏,让她在其中挑选两场进行表演。 时间短,信息少,叶慈音又不是表演专业出身,加上肉眼可见的尴尬和紧张,她的表现并不理想。 纪有漪没多说什么,道了声“辛苦”,就让她回去等消息了。 晚十点,所有试镜结束,累了一天的主创总算能歇下,吃起了制片组准备的宵夜。 小制片送完宵夜,又附在孟行姝耳边小声说了什么,孟行姝点点头,对纪有漪道:“我出去一趟。” 纪有漪刚把一整碗虾仁蒸蛋干了,在全神贯注盯着电脑,看今天拍摄的试镜片段,闻言,随意应了一声。 酒店内,其余试镜者皆已离开,只有一个早在八点半完成试镜的姑娘还在大堂里坐着。 叶慈音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时不时往会议室方向张望两眼。 看到孟行姝走近时,她有些意外,窘迫地站起身,匆匆鞠了一躬:“孟老师好。” “你好。不用这么客气。”孟行姝唇角不咸不淡地扬了扬,又很快放下,算是打过招呼,“有什么事吗?” “我……”叶慈音想到孟行姝和纪有漪的关系,不好意思说自己在等纪有漪下班。 她只好硬着头皮举起手中的保温袋给孟行姝看,“纪导昨天请我喝了奶茶,还给了我试镜机会,我很感激她,所以买了点甜品,想亲手交给她。我给她发了消息,但她一直没回我……” 「亲手」。 孟行姝想起昨天那笔奶茶店的消费,眸色愈凉:“她在忙,没空看手机,我帮你转达一下。” 叶慈音忙道:“不不不,不要打扰她,我可以等她忙完的。” “没事。”孟行姝面上没什么表情,离开前,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叶慈音补充道,“晚上吃太多甜食影响身体,而且她肠胃不好,以后最好买点别的。” ----------------------- 作者有话说:分享一下孟老师视角:(先避雷,很长,屁事很多,建议直接翻页,用词因为没有过脑所以肯定是ooc的(比如孟老师习惯喊小纪「漪漪」,老婆这种称呼她其实是想都不敢想的([狗头]好吧其实会想,只是都是偷偷偷偷想,想完了嘴硬打死不承认那种 上午。 老婆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出门了,租了辆单车,也不知道去干嘛。好像在刻意避开我,难过。 很想问但不敢问,想了一早上,默默工作到十点,手机里终于又进了支付短信,开心打开,发现是奶茶店,42元。 (天、塌、了) 老婆平时根本舍不得给自己买奶茶,还这么贵,一看就是请人的……请……人……[爆哭][爆哭] 谁!认识了谁!还是路上偶遇了哪个旧相识!还是根本就是出去约会的!![爆哭][爆哭] 让助理安排人去找那家店的价目表发来(方若寒:[化了]我服了老大这命令你有脸下我没有(所以最后其实是方方自己找来的 默默算点的可能是哪两杯,反推可能是什么人喝的。算一天,没猜出来,也没敢发信息问。 心情很差,一天没吃饭。 等到晚上十点终于等到老婆回来……十……点……[爆哭]又是十点[爆哭]真的好晚啊老婆明天能不出去了吗[爆哭] 故意等在走廊上来来回回走了n次假装路过,“偶遇”刚回酒店的老婆。 老婆说话了![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星星眼]哇老婆会呼吸耶!老婆好厉害![星星眼](又幸福了) 老婆说,只是去找演员了。原来如此[星星眼]老婆真棒!老婆辛苦了!支持老婆工作!但下次要是能带上我就好了![抱抱](其实别说抱了,手都不敢碰一下) 第68章 [问号]所以,名单里这么多人,到底请哪个喝了奶茶? ……还是说,根本不在名单里,其实是找演员中途顺便约了个会?到底是谁!好想鲨仁![爆哭] 第二天试镜。 [星星眼]坐老婆边上,好开心[星星眼] [星星眼]和老婆说了好多话,好开心[星星眼] [可怜]就是老婆太辛苦了,好心疼[可怜] [星星眼]给老婆喂糖!老婆真好,愿意吃我的糖,爱你[亲亲] ……等一下[裂开]老婆,摸,别人的,头……[裂开]赶紧复盘李竹揽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看看能不能学。 有点难啊…………[托腮] 算了,往好处想,这些演员一个都不行,比不过我一点[害羞]老婆终于等不及了,好耶,等今天结束,就可以跟老婆说,情况特殊,只能我上自己了,不枉费我把剧本改得这么难[害羞]终于可以当老婆的女主了![眼镜]绝对拼尽全力演好,让老婆看到我的实力,养叼老婆的胃口,然后下部剧、下下部剧还找我,只找我[加油] ……等一下[裂开]这进来的谁,怎么看着很符合人设的样子……而且一看就喜欢老婆…… ……算她有眼光[白眼] ……等一下……不对,老婆好在意她[爆哭]老婆看着她眼睛都亮了[爆哭]老婆还帮她解围[爆哭] [让我康康]不过老婆解围的办法是找我搭话[星星眼]老婆真好!好爱老婆!我应该表现还可以吧?应该没让老婆失望,下次请继续找我[星星眼]……不对,不要有下次了,老婆,不要在意别人好不好[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老婆吃夜宵,好可爱[可怜]老婆工作,好可爱[可怜]老婆好认真,都没发现我在看她,好想一直这么看下去[可怜]……等一下,那个人怎么还在[裂开] [裂开]ok,原来是你[裂开]ok,苦肉计[裂开]ok,献殷勤[裂开]ok,亲手[裂开]ok,知道你们私下有来往了,别炫耀了 [裂开]我可以赶人的,信不信[裂开]我还能让你当不了演员[裂开]我…… ……算了,但是老婆好像很喜欢她,老婆开心就好[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柠檬][柠檬]行了准备滚去见我老婆吧[柠檬][柠檬]我不可能让你苦肉计得逞的(老婆要是凌晨下班出来发现她等在大厅,那得多内疚,可恶(看看能不能学(算了不学了,舍不得让老婆内疚 [柠檬][柠檬]总之,好好对待我老婆,不然你就完了[柠檬][柠檬][柠檬][柠檬] 第32章 厌氧3 会议室内, 剧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分散着,边吃夜宵边聊天,欢笑声伴随夜宵的香气扬满整个房间。 只有纪有漪仍坐在原本的位置, 被谈笑声夹在正中间, 周身却仿佛竖起无形屏障, 不受任何干扰。 她目不转睛盯着电脑。 为了更准确判断演员适配度, 每一段试镜者的演绎都会由阮从霏拍摄记录。 她反复播放这些视频, 打算通过逐帧对比,选出最合适的一个。 已经筛出三个,正要进行下一轮比较,纪有漪忽听身边人问:“不看看s影那位叶老师吗。” 她转头看去。 孟行姝微扬了下唇,语气轻描淡写, “还以为你最满意她,所以昨天单独请她喝了奶茶。” 纪有漪摇头:“不了。” 纪有漪确实对叶慈音最满意。 她满意的并不是她的试镜片段, 而是她最开始的那场“表演”。 那句, 为了融入大环境, 面对身份地位高于自己的人, 不得不艰难地、违心地表示的「特别喜欢」,和剧中某一阶段的陈真完美重合了。 但明知有这段还坚持选择叶慈音,未免太损。 对叶慈音、对孟行姝,乃至对她们这部剧, 都非常不礼貌。 叶慈音对孟行姝的排斥肉眼可见。 但孟行姝不仅是伟大的甲方妈妈,还是辛劳的制片人妈妈, 换谁也不能把妈换了。 二者择其一,纪有漪不用犹豫也知道选谁。 不论是为了剧组氛围,还是为了孟行姝本人感受,纪有漪都做不出「让孟行姝给明显反感自己的人发钱」这种事。 “是因为我吗?”孟行姝问。 “不全是。”纪有漪解释, “主要还是担心影响拍摄。心理状况最难调整,但演员又是一个必须表达情绪的职业,我怕她控制不好。” 孟行姝没有戳破,只是提议:“可以先谈谈,确定她演不好,再考虑别人也不迟。” 她眼睫扇了扇,“不用顾虑我的感受,她不喜欢我,我少去片场就是了。我也派不上什么用场,还是以演员为先。” 她说完,又对纪有漪笑了下。但纪有漪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笑容十分勉强。 纪有漪心一紧,连忙反驳:“怎么可以这么说,你超有用的!” “开什么玩笑,我们大制片是孟行姝嗳,多少人的梦中女神!” 她语气夸张,天花乱坠一顿吹,最后强硬要求,“你得探班!必须探班!多来!大家干活才更有劲!” 孟行姝垂眼,无声笑了笑,应了声:“好。” 她拿出手机,“那就这么安排?我让韩老师带她过来,你们慢聊。” 发过消息,她起身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立马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大家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会议室稍后还有用。走之前记得先和纪导打声招呼,确认一下工作都完成了。” 说完,她弯下腰对纪有漪道,“你看看让谁陪你留下,我在外头等着就好,有需要随时喊我。” 制片人退让的姿态太过大度,纪有漪看着孟行姝离去的背影,愧疚感油然而生。 李竹揽收拾好东西,蹦蹦跳跳赶来领命,本想问问自己要做什么,却见纪有漪望着门口,一副沉思状。 她奇怪问:“怎么了吗?” “没事。”纪有漪收回目光,低头按了按眉心,“我在想,我以后得对我们制片人好一点。” 李竹揽:“??” 等、等一下,哪方面的好? 。 纪有漪最终留了编剧和摄指两人,一个和她一起解说角色,一个负责拍摄。 因为结果尚未完全敲定,不能直接给原剧本,她挑选了主角三个不同的阶段让叶慈音分别演绎。 这次,不是由叶慈音自行发挥,而是先讲戏再演。 纪有漪搬了面凳子招呼叶慈音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给叶慈音说戏。 她把三场戏一场一场掰碎了讲给叶慈音听。 每一个动作都亲自示范,边演边解释原因,告诉叶慈音,什么地方应该加入什么样的细节。 再通过叶慈音的模仿,找出问题所在,然后抓住这点深入讲解,直至叶慈音听懂为止。 叶慈音学得很认真。 试镜时那样的开场,她还以为已经没希望了,没想到还能获得一次机会,她毫不犹豫就抓住了。 她本人的悟性不错,可塑性强,加上讲戏的人还是纪有漪,学过几遍后,再演绎时,她迅速得到了在场三人的认可。 选角期间因为自己写的角色难度太高而内疚了整整一周的李竹揽第一时间鼓起了掌:“我觉得可以!” 阮从霏调出刚拍摄的画面重播了一遍,也边看边夸:“灵的,长得也上镜,养眼得很。” 叶慈音被夸得脸红:“没有没有,是纪导教得好。其实我觉得纪导比我更合适,她演得比我好多了。” “纪导没你合适——” 李竹揽和阮从霏七嘴八舌地说话, “她脸太小。” “气质没你搭。” “长相是那种很明媚的类型。” “还矮了点。” “?”纪有漪听着不太对,“最后一句什么意思?” 刚才还你一言我一语的两人立马异口同声道:“不是我说的!” 说完,一个用剧本挡脸,一个用相机挡脸。 叶慈音笑弯了眼,拿起自己带来的袋子,走到纪有漪身旁,递过去:“我买了点甜品,你要吃吗?” “好呀,谢谢。”纪有漪没接,只吩咐道,“你给大家分一分,我们一起吃。” 她捏了下叶慈音的脸,正了面色,“音音,虽然你还没毕业,但既然是拍戏,我就直接把你当社会人看待了,有几件事情我必须要事先和你声明。” “第一,我们目前拍摄计划是四个月,算上节假日,要一直拍到明年二月才杀青,中途除了考试,我不会放你离组,你要确保你有时间。” “第二,我们剧组条件并不宽裕,我本人又是个非常严格的导演,不会因为你是新人而放宽要求,你要做好吃大苦的准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孟老师是我们整个项目的核心,我都能被开,但她不会。 “她作为资方和制片人,会不可避免地和主演产生大量工作接触,你要出演的话,需要克服的东西,可能会比你想象中的多得多。” 第69章 纪有漪认真看着她,语气严肃,“如果你确定进组,就意味着,除非你支付高额违约金,否则我不会允许你因为任何个人问题影响项目进程。所以,你一定要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叶慈音点头:“我想清楚了的,我想演。” 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看到孟行姝的时候,她就已经想清楚了。 如果一早知道孟行姝是这个项目的制片人,她还是会选择来试镜,因为她想演。 昨天回宿舍后,她把《千金骨》看完了,又去补了纪有漪唯一一次参与的那场剧宣活动。 那场直播热度最高的cut播放量已经破了千万。 cut的是直播期间的含弹幕录屏。 密集的弹幕里满是恶毒的话语,海啸般从右往左席卷而来。画面中央的人却始终稳稳坐得像一座小山,面上挂着或淡然或灿烂的笑。 叶慈音看剧里宁梨下线时哭了一通,看直播cut又咬着纸巾哭了许久。 昨晚入睡后,她梦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那些,她曾经总是看得很重,但其实细细一想,根本算不上什么事的事。 她从她九岁那年牵着妈妈的手从电影院走出来,对妈妈大声说「以后我要当演员」开始,一直梦到最后,听见纪有漪告诉她,「你挺有天赋的」。 纪有漪说她有天赋。 虽然这么大了还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话看起来很傻,但叶慈音就是信了。 因此,等纪有漪拿来合同后,她抓起笔,迅速翻到最后一页,毫不犹豫地签了。 一旁的摄影和编剧皆是满脸震惊。 “你都不看一下的吗?”纪有漪头疼地扶住脑袋,哭笑不得,“以后千万不能再这样了,你起码要把合同条款看完才能签。” 她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她们这个剧组幼儿园,大约要再添一位新学员了。 “啊……”叶慈音揪了揪头发,“可是,如果我一条一条研究过去,那得花多少时间,会让你们等很久。还、显得我很不信任你们……” “就要不信任。你越讲究,别人才越不会怠慢你。”纪有漪教育她,“以后所有合同,你不光要认真看,还要找律师帮你看,确定没问题了才能签,明白了吗?” 纪有漪拿起笔,把合同翻到第一页,“过来,坐这儿,今天先当模拟考,我们从这份合同看起。” 等纪有漪带着叶慈音一条一条把合同过完,已近深夜三点。 她给叶慈音在酒店开了间房,让李竹揽和阮从霏陪人过去,自己则拿上合同去找孟行姝签字。 看看时间,纪有漪对孟行姝的愧疚几乎到达了极点。 她从兜里掏出两个芒果班戟,双手奉上。 孟行姝签完字,侧过头看她:“怎么了。” 虽然自己很想吃,但是…… 纪有漪眨巴了下眼睛,又把盒子往孟行姝面前递了递:“给你。” “哪来的。”孟行姝接过班戟,眸中似有什么情绪化开。 “音音买的,我只是借花献佛啦。”纪有漪狡黠一笑,“杨枝甘露和双皮奶给李老师和阮老师吃了,我第一时间下手抢的班戟,因为方便带出来给你,是不是很聪明?” 孟行姝“嗯”了一声,拆了一盒班戟问:“勺子呢。” “有的!我办事,你放心!”纪有漪拍拍裤袋,掏出一袋餐具。 孟行姝将班戟切好块,才把餐盒还给纪有漪:“吃吧。这个饼皮有点厚,你多分几口。” 纪有漪看看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点心,眼睛一亮,又去看孟行姝:“你不要吗?” 孟行姝凝视着她的眼睛,摇摇头,伸手又去拆另一盒。 “好吧。”纪有漪叉起一口就往嘴里塞,奶油香甜顺滑,美好的味道让人通身舒畅。 她含着叉子看孟行姝给她切班戟,唇角忍不住扬起,心情极好。 哎,不是她不想善待大制片,实在是大制片挑食又忌口,美食只能由她独自享用咯。 两块班戟最后分成十口下了纪有漪的肚。 吃完,她没着急回房间睡觉,而是先和孟行姝看起了次日的工作安排。 随着女主人选的敲定,《厌氧》的选角已全部完成。 除了女二由黎安然饰演,纪有漪自己在李竹揽的软磨硬泡下,认领了个只有几场戏的小配角,其余角色的演员都属于演技不错、但没名气的类型。 纪有漪不认为没名气是什么问题。 流量确实名气大,但缺点一堆。又贵又忙又盲,读不懂角色、演不好也就罢了,许多连基本的拍摄都不配合。 在纪有漪看来,流量给剧组带来的负面影响远超正面。 遗憾的是,如今的影视市场* 就是坚持流量为尊。 偶像剧自不必说,即便是正剧剧组,在建组时,资方也总会要求启用一两个流量来给项目托底。 幸好孟行姝这位资方妈妈非常好说话,既不往项目塞人,又尊重导演意见。 所以,孟行姝这样好的人,她会不自觉想……想亲近,也很正常吧? 纪有漪望着眼前人认真工作的侧脸。 低垂的眉眼明明稍嫌冷淡,什么表情都没有,却依旧让她看得出了神。 奶油的香软和水果的清甜仍在口腔弥漫,心跳好像越来越快了。 她慌忙低头,连吞好几口唾沫,才终于把视线放回孟行姝手中的平板上。 确认完后续几天的定妆安排后,已临近四点。纪有漪洗漱完毕,把疲惫的身体往床上一丢,闷头开睡。 一觉睡到八点,她吃过早饭,要带叶慈音去试妆。 敲开房门,却见叶慈音顶着一双硕大的熊猫眼,整个人有气无力的:“纪导,对不起,我可能演不了了。” “昨晚没睡着?认床吗?”纪有漪问。 “不是。”叶慈音虚弱摇头,“昨晚跟我妈说了拍戏的事,她不同意,我们吵了一整晚的架。” 李竹揽同情地拍拍叶慈音的肩:“我懂你。我当初公务员辞职的时候,我妈也是这样不分昼夜地跟我吵,要不是我上部剧拍出了点名堂,我现在还在被骂。不过还是你妈猛,昨晚签完合同都三点了,阿姨大晚上不睡觉的?” 叶慈音生无可恋地往墙上一靠:“呵呵,她还有更猛的。她一夜没睡,现在正在赶来抓我的飞机上,十一点到。哦对了,她业余爱好是自由搏击,能把我扛肩上带走。” 纪有漪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 在以前那个世界拍戏时,她要么职务太低不需要参与这些,要么就是已经成名,演员上赶着演她的戏。 至于她自己,自从她拒绝演戏后,养母再也没有管过她,她只要她能源源不断赚回来钱就够了。 纪有漪问叶慈音要了手机,粗略翻阅过叶慈音母亲的朋友圈,回忆着她在影视剧内外看过的“标准”家庭,仔细思考了一下,一位母亲会对自己19岁的女儿抱有什么样的情感。 思考完毕,纪有漪觉得不难:“别担心,好解决的。你吃点东西然后回去睡觉,上午我先安排别人来试妆,你妈到了你给我电话。” 大约是叶慈音不好意思打扰她,纪有漪一直忙到正午才收到叶慈音的消息。 她干脆给剧组放了午休,自己则带上小制片去找叶慈音。 李竹揽怕她有危险,也巴巴跟了上来,怀里护盾式抱着份剧本,手里紧紧攥着支笔。 叶慈音的母亲和纪有漪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叶慈音个子已经算高了,她妈居然比她还高了半个头,半长的头发紧紧绑成高马尾,一身利落的短t长裤,露出肌肉紧实的双臂。 许是热爱运动的缘故,母亲的皮肤比女儿还要光洁,五官和叶慈音有七成像,却因为高挺的鼻梁和凌厉的眉显得英气十足。 她一见纪有漪就气势汹汹冲过来,脸黑得像是来砸场子的:“我找你们领导。” 纪有漪落落大方伸出右手:“叶女士您好,我们制片人还在忙,我是剧组导演,有什么需求您可以先跟我说。” 叶榕狐疑地看看纪有漪的样貌,扭头看向叶慈音,见叶慈音点头如捣蒜,目光又转了回来。 她没和纪有漪握手,只抱着臂又上前了一步,问:“你是音音同学?” 叶慈音不是表演专业的,叶榕也没想让她往演员发展。 她们老家是西南新一线,家里条件不差,当初会考s影,纯粹是叶榕愿意多花点钱,让女儿少吃点普通高考的苦。 原本叶榕想的是,等叶慈音毕业,她就给她在老家电视台找个轻松工作。 反正房啊车啊旅游费养老金她全给她备好了,保证能舒舒坦坦过一辈子。 结果昨晚那逆女一条消息发来,说要去拍戏! 连拍五个月,学也不上了,学校的课一直请到明年! 叶榕气得急火攻心,要不是飞机安检过不了,她出门时高低得拎把趁手的刀。 她乖女突然想拍戏了,还能是为什么!肯定是被无良剧组骗了啊! 第70章 还说什么“导演特别好的”“你不懂就不要乱说”,说话时那娇羞的模样,看得她怒火蹭蹭就往上窜。 叶榕的假想敌是那种烟酒不忌、新三害多少沾点的什么所谓狗屁“艺术家”。 她都摩拳擦掌做好掀翻天的准备了,却没想到,剧组导演是个漂亮小妹妹。 最普通的披肩黑发,薄薄的齐刘海,没化妆,一身简练的短袖中裤运动鞋。小小一只挺直腰板站着,看起来比叶慈音年纪还轻。 眼眸一弯,笑容甜得叶榕心都化了:“阿姨不是的,我可没有音音那么厉害,考不上s影。” “嗐,她呀……”叶榕确实觉得自家女儿厉害,那可是s影,国内公认最难考的艺术高校! 她下意识摆手,唇角刚要翘起,忽然想到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又立马压了回去。 叶榕咳了一嗓子,保持住冷脸道,“既然你是导演,那我就跟你说了,你这戏,叶慈音拍不了。她才大二,学的还是正经专业,不像那些演员可以随便请假。别跟我说什么给剧组造成多大多大损失,昨晚刚签的约,现在趁早解了,能耽误你们多少事?” 单方面解约要赔违约金,叶榕不是赔不起,但她得先杀杀价。 纪有漪点点头:“明白。” 她看向韩蕾,“蕾蕾,去拿下合同。” “啊?”韩蕾看看现场剑拔弩张的形势,看看身形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纪导,再看看缩在导演身后紧紧抓着笔一看就屁用没有的菜狗编剧,有些犹豫。 “去就是了。”纪有漪温和一笑,催促道。 “哦哦哦好的。”韩蕾撒开腿就往外跑,边跑边掏出手机发信息求支援。 【老板救命!女主她妈杀过来了!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说什么都不好使,把纪导逼到小角落里要她解约!!我现在去拿合同,那边只有个李怂揽,起到点拖后腿的作用!】 。 孟行姝赶到时,是五分钟后。 一进门,远远就在人群中一眼捕捉到了纪有漪。 女孩眼瞳澄澈,小巧的贝齿白得亮眼。 她坐在沙发上笑容轻快,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裤管下方一双纤细的小腿,随着她说话的动作,时而自然弯曲,时而又向前伸直。 对面沙发上坐着李竹揽和叶慈音,身侧是一位陌生女性,身型高大,面色却极为和蔼,不见半点怒气。 从她眼角浮现的根根笑纹能看出,她们聊得很是愉快。 孟行姝给韩蕾回了条消息,快步走近,近到能听见纪有漪清甜的声音清晰传来时,又将步伐放缓。 “……我刚出来拍戏的时候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女孩绘声绘色地模仿着,“剧组那么累,盒饭又难吃,你又挑食又爱睡懒觉的,吃得了这种苦吗?” “就是啊!音音也爱睡懒觉!”叶榕唠起女儿嘴就停不下来,她似是埋怨地看了叶慈音一眼,“越长大越懒,寒暑假在家,不睡到下午是不可能起的,到时候别睡过头耽误你们拍戏。” 纪有漪道:“进了剧组就像参加工作一样,剧组里的人又不会像我妈一样包容我,坏毛病自然而然都改掉了。” 李竹揽帮忙补充:“阿姨,她说的是真的。她现在别说挑食了,就算盒饭是猪食她都能干两盒再打包两盒,我亲眼目睹。” “那肯定要多吃呀。”纪有漪歪着头,“拍戏那么累,不多补充营养,我妈会担心的。” 她拉着叶榕的手,语气亲昵,“我妈那人有点唠叨,成天就爱瞎想,想我拍戏辛不辛苦,安不安全,有没有被欺负,会不会不开心。我跟她说我没事没事真没事,她死活不信,也就吃饭这种她真真正正看得到的,能让她心里踏实点。” “还是你懂事。但那不叫瞎想,当妈的怎么可能不操心!” 叶榕感觉自己找到了知己,她甚至想找纪有漪加上她妈联系方式,她俩肯定聊得来, “音音小时候去剧组当过小演员,又累,又被催又被骂,一天只能睡小几个小时,把我心疼的啊,你说这拍戏到底有什么好的?所以后来她选专业的时候我就想着,绝对不能学表演,太辛苦了!” “我妈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现在才当了导演嘛。”纪有漪笑着,余光注意到孟行姝走近。 她眼睛一亮,起身给叶榕介绍,“阿姨,这是我们剧组制片人。” 叶榕今天的情绪可谓一波三折。 原本和纪有漪聊完,她心情正舒畅得如同走在云端,此时一看清来人,瞬间像是乘上了云霄飞车。 她猛一拍大腿,又惊又喜道:“是是是,你是孟行姝对不对?” 孟行姝微笑颔首:“阿姨,你好。” “你好你好,嗳——”叶榕目不转睛盯着孟行姝的脸,怎么看怎么感觉比大银幕里更漂亮。 她激动地抚着胸口,边感慨边站起身,“我算是知道我女儿为什么非要进你们组了,她特别喜欢你!我们家买了好多你电影的珍藏版蓝光碟!” 叶榕责备看向叶慈音,“你也真是的,电话里啥情况都不肯说,把你妈当傻子耍呢,来去一趟机票多贵!” 叶慈音低下头,没吭声。 纪有漪不动声色地揉揉叶慈音的脑袋,冲叶榕笑:“阿姨,您回头机票订单发我,剧组给您报销,就当探班费了。您这趟也没白来,亲眼看过音音,才能知道她到底过得好不好,对不?” 叶榕满脸的笑容早压不住了,嘴上却嫌弃道:“有啥好看的,一个月前刚把这活佛送走,看多了,腻!” 叶家母女先前又是吵架又是通宵,都没好好吃过饭。 纪有漪和孟行姝商量了一下,在附近餐厅定了个包间,叫上几个主创,点了一桌子菜,给主角妈妈接风。 这名头颇为新奇,主要目的是开机前来次团建,顺便把剧组里几个部门的老大都拉过来和叶榕聊聊,好让她放宽心。 莫名其妙就有了顿大餐的阮从霏品尝着香浓的老母鸡汤,满足地喟叹:“拍戏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吃这种饭,别的剧组职场霸凌、勾心斗角,咱们组只管享乐嗑糖。太幸福了!” 真是太会选剧组了!慧眼独具小霏霏!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韩蕾疑似全场唯一受害者。 她看看桌上笑得合不拢嘴的叶榕抬手时自然隆起的手臂肌肉,默了默:“说来你可能不信,半小时前我差点就报警了。” “我不管,总之我现在不在警局而是在饭桌上。” 阮从霏举着手机拍了几张照,又快乐地叹了口气,“真的太幸福了!我要跟妈妈妈咪拍一辈子的戏!” 韩蕾震惊:“?阮姐,你都三十多了,这么叫合适吗?” 阮从霏瞪了韩蕾一眼:“合适啊。三十怎么了,三十就不能给二十的人当女儿吗?你搞年龄歧视?” 圆桌对面,大编剧也想到了个伦理问题。 她推推纪有漪:“小纪小纪,话说,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妈?” 李竹揽和纪有漪认识有半年了。 《千金骨》播出前后两人常有电话往来,后来《厌氧》建组,更是长期住同一间房。 但在李竹揽印象中,就没见纪有漪和她妈妈联系过。 听到问话时,纪有漪刚伸手夹了一筷子菜,她慢腾腾地把菜塞进嘴里,嘴巴鼓起,一副在忙着吞咽的样子。 纪有漪今天胡乱编了一堆话,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个有些严重的问题—— 小小纪她妈呢? 刚穿来那天,她查了小小纪的所有档案,却从没见过小小纪母亲的身影。 包括小小纪发出的聊天记录,提到她惨痛的原生家庭时,从来只会说她那人渣父亲如何如何,仿佛自己没有母亲一般。 纪有漪孤儿出身,又和养母关系极差,她这么多年独来独往惯了,没什么家庭观念,也就这么忽略了这个问题,直到李竹揽问起。 她大脑飞速运转,正琢磨着临时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就听身边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纪有漪闻声望去,看到孟行姝捂住嘴,止不住地咳着,一贯冷白的面色迅速涨得通红。 她还是第一次见孟行姝这样失态,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另一只手轻拍孟行姝的背,焦急问:“怎么了?” 一旁的叶榕在笑:“怪我忘记提醒了,这是我们老家的辣酱,超级辣的。” 江南食辣王李竹揽瞬间被吸引了注意,捏起勺子就要出击:“什么什么c市辣酱?!在哪里,我要吃!” “这个,你尝尝。”叶榕热情地把菜碟转到李竹揽面前,“我们老家特产,音音特别喜欢,每次来s市我都给她带。孟老师应该不太能吃辣吧?还吃了那么大一筷子,被辣成这样。” 孟行姝喝了些温水,才勉强顺了一口气:“没事,好吃的。” 说完又咳了起来。 纪有漪原本已经收回手,见状,犹豫了一下,再次伸出右手给孟行姝拍背。 第71章 薄云般的真丝布料下,脊柱线条和背部肌肉随着咳嗽一下一下振动,按理不应该有那么清晰的触觉,但纪有漪拍着拍着,竟然感到有些热。 她盯着孟行姝泛红的脸庞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但好像……越看越乱。 最后只能作罢,左手拿起水杯状若自然地一口干了,语气随意地表达关心:“好点没?” 孟行姝点头:“好多了,谢谢,麻烦你了。” 她顿了顿,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看向纪有漪,“不过,纪导,你刚才喝的是我的水杯。” 纪有漪定睛一看。 前面她给孟行姝倒水时拿起的是孟行姝的杯子,后来拿顺手了,就这么……自己用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在她喝水前不久,孟行姝才刚,用过,杯子…… 她面不改色,镇定道:“噢,抱歉。我平时不太注意这方面,真不好意思。孟老师要喝水吗?那你喝我的。” 纪有漪拿起自己的水杯就要递给孟行姝,猛然察觉到不对,又触电般将手收回。 “不是。我的意思是……”镇定,镇定,保持镇定,“就,我我,我让服务员帮你再拿一个!” 终于找到正确答案,纪有漪大松一口气。她几乎是从座位上跳起来,冲到包间门口,满脸镇定地拉开门,逃了出去。 ----------------------- 作者有话说:请小纪宝宝给自己今天的表现打分~ 镇定小纪(确信):完美!满分![点赞] 第33章 风眼3 怒气腾腾杀来的叶榕最后喜气洋洋地走了。 她开公司, 工作忙,买了第二天一早的飞机。剧组给她安排了送机她没肯要,倒是上车前, 拉着纪有漪说了些悄悄话。 “小纪, 有件事还得拜托你。”她小心着没让叶慈音听见, “我家音音没啥坏毛病, 就是太懂事了又太较真, 从来不晓得闹,有事自己消化,被欺负了也不吭声。” “你不知道,音音小时候很想当演员的,我以前看她高兴, 一直很支持她。结果努力几年,好不容易进了个大组, 她拍完回家直接开始大哭, 把我给吓坏了。我问她怎么了, 也不跟我说, 就告诉我『妈妈,我不想当演员了』。” “我平时得工作,没办法时时刻刻陪着她,她在哪受了什么委屈, 我根本没法知道,总不能冲过去把全剧组打一顿吧?打两三个人没问题, 打一整个剧组我还真打不过。” “所以我想拜托你多关照下音音,平时多陪她说说话,她要是在剧组里犯了错,你包容包容;要是和人起了冲突, 你也偏向她一点。别看她成天笑笑笑的,其实是个闷葫芦,我真怕她把自己憋坏了。” 叶榕说完话,脱下腕上的大金镯子就要往纪有漪手上套,吓得纪有漪连连后退。 奈何叶榕力气大,一把钳住她的胳膊,就这么把镯子给套上了。 “贿赂”过导演,叶榕才终于彻底放下心来,闪身上了出租,扬长而去。 纪有漪看看手中沉甸甸的“赃物”,只好回去先将它小心锁进行李箱,打算等日后寻到机会再还给叶慈音。 小插曲过去,剧组筹备工作推进顺利,成功在九月底收尾。 纪有漪紧接着就召集主创,启动剧本围读。 纪有漪过去当导演时一向注重剧本围读。 围读期间,项目还没正式开拍,没有场地、设备和服化道等租金压力,若是发现问题及时调整,能为后续拍摄省下不少钱。 因而,纪有漪习惯开拍前十天组织围读,根据剧本量和难度,持续三到七天,要求所有主创都尽量参与。 太忙的可以少来,但也得至少来个两次。 《厌氧》剧组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是纪有漪和孟行姝亲自面试挑选的,入门关把好了,合作起来相当舒适。 大家工作一个赛一个积极,围坐在会议室里一同读着剧本,热烈讨论台词、情节、人设,一坐就是一整天,没有迟到,只有晚退。 两天后,纪有漪担忧姑娘们的脊椎和屁股,迟疑着还没开口,孟行姝却主动提了。 没过半小时,在纪导还未反应过来时,总制片人已经豪爽打款,让制片组选了栋别墅租下,又叫了辆车,把主创都拉了过去。 纪有漪看着别墅痛心不已,但充钱的效果也立竿见影,会议范围顿时扩大数倍。 “主会场”在宽敞的客厅,大家随意挑选喜欢的位置,或坐或躺或趴或倚,自己读自己的剧本,一旦有好的设想,可以直接去找相关部门聊。 偏好安静的,就去花园或顶楼露台,三三两两分散开,演员若有对戏需要,也不至于互相影响。 制片组壕气冲天,每天发六餐,除了早中晚还有brunch、下午茶和宵夜。 主创们饭点认真干饭,非饭点就完全沉浸入工作。有时工作时间过长,孟行姝会提醒纪有漪一句,纪有漪就喊她们出去走动、看看风景,注意身体健康。 舒适惬意的环境激起了整个剧组的创作热情,大家把剧本越拆越细,度过了又累又充实的十天,痛并快乐着。 除了女一和女二。 叶慈音和黎安然最先吃到了这部剧的第一份苦——人设。 剧中,女主陈真名校文硕在读,女二裴汀雨更是博士毕业,故事开始时已在同城另一所高校任教职。 两位演员的生活和角色相去甚远,导致她们一演到事业线,演技就悬浮了。 纪有漪对此早有预料。 她一早就让孟行姝从s大请来研究生和教授作为顾问,让她们去对话、学习、观察、总结、模仿,在真实课堂、学术著作和期刊文章中调整状态。 得亏她们剧组的主演没找什么流量明星,这年头,谁敢让流量去做这些事? 一节节枯燥的课程、一篇篇艰涩的文章,一连几日“熏陶”下来,演员们肤色暗沉了,眼皮耷拉了。两位主角颓得像一对霜打的茄子,但演起角色来,也总算像那么回事了。 纪有漪终于满意地大手一挥,决定开机。 开机日原本定在10月10日,也就是次日。 一向纪有漪说什么就听什么的孟行姝却忽然道:“要不要给大家放两天假。” 一场剧本围读下来,演员累得像脱了层皮,更不用说从七月筹备期就开始忙碌的演职人员们。 纪有漪有点犹豫:“那我们附近找个酒店……” 总不能还住别墅吧?这得多少钱。 财大气粗的甲方眉毛都不动一下:“小钱。来去两天没必要折腾,工作状态最重要。” 大老板发话,群众在一片欢呼中结束围读,回各自房间补觉补了个昏天黑地。 纪有漪却没闲下来。 除了剧组工作,她自己私下也有些人情要处理。 《千金骨》大爆后,文鸯和黎安然咖位飙升。 纪有漪原本没想和她们再度合作,黎安然却在听说她手头的项目后,主动凑过来。宁可拿不符合她如今咖位的低价片酬,也坚决要参演。 只有文鸯牢牢接住了爆剧的热度。 影视行业是个「路径依赖」现象极其严重的地方。 某部剧爆了,整个行业就会开始拆解这部剧,分析它大爆的原因,然后试图通过模仿,去复刻甚至创造出超越那部剧的热度。 是技巧性地在单一方向上深耕好,还是遵从灵感指引每次都创作点新东西好?纪有漪并不知道答案。 反正她只是个小导演,不需要考虑太多,跟着制片人和编剧走就完事。 李竹揽没写的《万金骨》外头多的是剧组在写。一份份s+项目邀约发到文鸯手中,最终,文鸯选中了隔壁大平台的年度重点项目。 纪有漪好奇打听了下片酬,文鸯报了个比《厌氧》整部剧预算高了数倍的数字。 纪有漪问:“你和椰椰签的什么合同,这钱最后到你手里多吗?” “嗯……还挺多的。” 纪有漪放心了:“那就好。你还年轻,名气刚打出来,这几年是要辛苦点的,加油,等攒够资本就轻松了。还有,千万别忘记攒钱,违约金可以从现在就开始准备了,你那公司一直待着也不是个事,还是尽量找到机会离开,自己创业当老板才好。” 这事纪有漪不是第一次对文鸯说了。 纪有漪已经看清楚椰椰这家公司的嘴脸。 就不提剧播前除名的破事,剧宣期间,他们为了让自家艺人吃满热度,疯狂打压女二黎安然。 就连黎安然接受采访时说一句“理想型是宁梨”这种和女一文鸯毫无关系的话,都要被狂下黑水。 纪有漪为此跟他们吵过好几次。 奈何破嘴一张抵不过钞票好用,黎安然签的公司又实在太糊,她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至今网上还有一圈黑粉。 文鸯若是想在圈内节节攀升,自立门户是早晚的事,而且照椰椰这废物程度看,越早越好。 第72章 电话那端,文鸯不知为何有些慌乱,她“啊”了一声,加快了语速:“纪导,我们切成视频好不好?我这边马上进组了,但角色还是不太懂,想让你帮我看看。” “行。”纪有漪刚好有空,爽快应了。 10号一整天,纪有漪除了吃饭,几乎都待在房间里帮文鸯抠戏。 正如纪有漪先前对李竹揽所说的,即便文鸯拍出了《千金骨》,她的演技依旧是不达标的,人设的加持远远大于她本人作用。 视频教学又不够清晰明了,纪有漪教得头疼,问:“剧播收官的时候我跟你们公司说过,让他们给你找个好的表演老师,他们没找吗?” 画面中,文鸯局促地低下头:“没有。我最近活动一个接着一个,觉都没时间睡。” 纪有漪冷笑一声:“这垃圾公司,赶紧跑。演员还是要作品傍身的,不然和杀鸡取卵有什么区别。” 她看文鸯眼圈红红的模样,只能叹气道,“先熬着吧,攒够了钱就离开,否则永远只能当商品。” 纪有漪稍微查了一下,文鸯新项目的导演履历十分优秀,应该是个会调教演员的。 但为了降低翻车几率,纪有漪还是带着文鸯把重要戏份全部过了一遍,一直教到清晨六点才挂断通话。 窗外天色已亮,纪有漪撩起窗帘,望向吐白的天际。 柔和的天光打在她脸上,昭示着今天会是个好天气,想到这,她通身的疲惫散去了许多。 她向浴室走去,边洗漱边打开手机,想给自己订个蛋糕。 今天是10月11日,也是她的生日。 每年这一天,她都会给自己买块蛋糕吃。没钱的时候就买小的,再穷一点,连小蛋糕都买不起,就在心里买。 纪有漪掂量着小小纪目前的经济状况,犹豫半晌,还是下单了一份四英寸的水果鲜奶蛋糕。 最近伙食实在太好,馋虫胃口也大,吃大一点的好好犒劳自己,没毛病。 支付渠道依旧是孟行姝那张副卡。 纪有漪没想把蛋糕记剧组账上,只是怕大清早给孟行姝发短信打扰人家休息,打算等上午再作解释。 她兜里有现金,可以折现。 买完蛋糕,纪有漪放下手机专心刷牙,没过几秒,却见手机屏幕亮起。 她探头一看——最最最最亲爱的孟姐姐~发来一条消息。 【还没睡?】 小纪沉默。 她怎么给忘了,她不发的信息,银行会帮她发。 她连忙解释:【孟老师,刚刚借你的卡网购了点我的个人物品哦,晚点用现金还你哈~】 孟行姝:【好的。】 下一秒,又弹出一条:【睡不着吗。】 纪有漪嘴硬:【我怎么可能睡不着!就不能是我刚睡醒嘛?】 孟行姝:【你没工作的时候一般八点起。】 纪有漪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被孟行姝说中了,她只好回了个表情:【睡了睡了zzz】 然后匆匆关掉屏幕。 熄灭的屏幕又亮起了一次。 最最最最亲爱的孟姐姐~:【晚安。】 纪有漪盯着屏幕从亮起到再度熄灭,一双眼睛才从手机上挪开,对着光洁的镜子缓慢眨了眨。 镜中的人满口雪白的泡沫,唇角却不知什么时候扬起了,笑容有些滑稽,连带着口中的泡沫都像是有了甜味。 纪有漪吐掉泡沫,把自己收拾干净,脚步轻快溜上了床,睡前没忘把自己定在八点的闹钟关闭。 十点半,纪有漪被外卖电话吵醒,她蹑手蹑脚出门拿了蛋糕,又鬼鬼祟祟拎回自己房间。 小小纪的生日是1月1日,全剧组人都知道。纪有漪并不想打破这个认知。 她会按照小小纪的情况,把1月1日当成“自己”的生日。自然是最好不让旁人发现这个蛋糕,免得被问东问西。 她在原来的世界也一直是这么干的。 她身份证上的生日是孤儿院给的,而她的真实生日,永远是她一人独享的秘密,就像被她独享的蛋糕一样。 但今天,纪有漪不打算自己独享。 她郑重其事地将蛋糕切成两份,一份自己吃,另一份请小小纪吃—— 当然,由于目前是她在操控小小纪的身体,所以她会非常负责任地替小小纪把另一份也吃掉哈。 计划堪称完美,纪有漪落座,端起碟子埋头开干。 没吃两口,却听房门被敲响。 她看看书桌上的两碟蛋糕,迅速将它们收回盒中,放在椅子上,椅面推进桌肚下方,确认藏好后才跑去开门。 房门打开,纪有漪却不由一怔。 敲门的是孟行姝。纪有漪惊讶的并不是门外的人,而是对方的穿着。 孟行姝今天穿了一条纯白连衣裙。 ——她居然穿了白色?她衣柜里原来还有别的颜色?? 连衣裙束着腰,柔软的裙摆落在膝上一公分处,淡妆,没有多余的配饰,只在发间别了一个珍珠发卡。 明明是最简约素净的打扮,却清纯漂亮得轻易能让所有人怦然心动。 纪有漪有些狼狈地用手背擦了下鼻子,别开眼,转身就往房间里跑,嘴里咕哝着:“孟老师,你来找我要钱的对吧,我我,我把现金给你啊,稍等我找一找。” 她擦过鼻子的手收进衣袋中,摸到现金就在自己口袋里。 她若无其事地在床头翻找着,听身后的人声音清泠悦耳:“不急。我只是来和你说一声,我今天要出门一趟。” “哦哦!好呀,你去吧!反正剧组也没什么事。”纪有漪拉开床头柜下层抽屉继续找钱。 孟行姝“嗯”了一声,间隔几秒后,声音再度传来,语气听起来饶有兴致:“那是你买的甜品吗?” 军心涣散之际,纪有漪光顾着正面防卫,不想侧翼遭受袭击。 她只能认命转身,抽出座椅,笑眯眯献上战俘:“对呀,今天突然想吃甜,就买了点,孟老师要不要一起?” 当然,纪有漪只是客气客气。 认识有半年了,她很清楚,孟行姝的饮食清淡又健康,从来不吃这种油腻的动物奶油。 还记得她当时生日直播的时候,切出来的蛋糕全分了,都没给自己留一块。 却不想,孟行姝居然点了头:“好。” 战略决策再次失误,侧翼防御战告败,宝贝蛋糕惨遭瓜分! 纪有漪拆开盒子,却没有感到预想中的心痛。 她惊讶地发现,她还挺乐意请孟行姝吃生日蛋糕的。 而且,对方只当这是毫无特殊寓意的普通甜品……这样的安全感,令她很是舒适。 她将小小纪的蛋糕留下,端起自己那块给了孟行姝。 卧室内座椅有限* ,纪有漪主动在床尾坐下,把书桌椅让给对方。 今天天气确实很好。 阳光温暖,却不至于灼热,透过洁净的落地窗倾泻而入,落成洁白裙摆上流淌的碎金。 孟行姝安静落座,垂着眸,一口一口慢慢吃着蛋糕。 日光亲吻在她脸上,微垂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纪有漪看得心脏怦怦直跳,她理智地收回视线,目光匆匆掠过那只捧着蛋糕的手。 手指修长,手袖因抬起的动作顺着小臂稍稍滑落了点,漂亮的腕骨在阳光下一片瓷白。 纪有漪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蛋糕,连味道都没尝出来,就发现碟子已经空了。 失策,应该吃慢点的。 人只长了一张嘴,进食是保持沉默的最好藉口,现在她把东西都吃完了,再不说话,好像会……会有点奇怪。 纪有漪心里乱糟糟的,眼睛也在到处乱跑。 她硬着头皮开口找话题:“孟老师今天怎么穿白色了?” 孟行姝抬眸看她,乌黑的眸子在阳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怎么了,感觉很陌生是吗。” “不不、不会!”纪有漪挺直了腰板,用绝对中立的姿态回答,“很漂亮,很适合你。” “谢谢。你喜欢就好。” 不是,什么叫,她喜欢就好? 纪有漪的脑子一时间更乱了。 她有对孟行姝说过「喜欢」这两个字吗? 那个词就像一串蚂蚁,密密麻麻踩过纪有漪的心头,留下一串绵延的痒。 纪有漪开启紧急复盘,确认过没有后,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她没说。 四英寸的蛋糕不小也不大,眼看孟行姝吃完,数了半天蚂蚁的纪有漪总算找到事干。 她立马跳起来,又是收拾餐具,又是热情地给孟行姝拿纸巾。 “谢谢。点心很好吃,不用给钱了,就当我请你。” 孟行姝接过纸巾,缓缓开口,解答纪有漪先前的疑问,“今天这样穿是因为……” 她凝眸看着纪有漪,顿了几秒,仿佛在斟酌一个更准确的表述,尔后,轻轻莞尔道,“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第73章 。 她几乎不会想起那一天,大约是6月28号。 老旧的土坯墙被烟熏得焦黑,闷热的昏暗中,她踩着板凳,在洗一个豁了口的碗。 厨房没有灯,微弱的光线从堂内漏进来,一同泄入的,还有两人的说话声。 “就她吧,别拖了,再拖下去等你肚子大了,就来不及了。” “我还是觉着不大好……” “饭都要吃不上了,哪顾得上好不好?就说病了,带出去治,没治成,没人会怀疑的。” 女人半天没说话,男人急了:“不趁她小赶紧扔了,你还想多养个赔钱货?从没见她说过话,不是哑巴就是傻子,以后彩礼都收不了多少。还不是你没本事,生不出儿子!” 良久,女人的声音低低传来:“那你扔远点,别让她自己寻回来了。” 次日一早,她被带走。 男人在车站买完票,低头看了她一眼,弯下腰露出一个笑:“爸今天带你去城里玩,高兴不?” 她没有反应,表情木然,一双眼睛却漆黑,直直看向对方时,仿佛能看穿一切谎言。 一秒,两秒,三秒。 男人突然恼了,伸手就要去捂她的眼睛,恨不得一把挖下。 但周围人来人往,扬起的手只能硬生生放下,他拆开干粮袋,面饼咬在嘴里,沾了油的布包抖开,蒙在了那双眼睛上。 他强硬地拽起她的胳膊往外走,对周围人讪笑:“孩子眼睛坏了,见不得光,带她去看病的。” 布匹绑久了往下坠,一直滑到她鼻上,闷住了呼吸。 她没有去扶,只是在黑暗中垂手站着,一路颠簸,直到听见有人高喊:“s市到了!” 那是对当时的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地方。 宽敞的马路,高大的楼房,穿梭的轿车,路上行人穿的衣服也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式。 男人将她带到无人的街角,又是笑:“你在这儿乖乖等爸,爸去给你买好吃的啊。” 她看着男人,没有回应。 “行不?”男人不悦,问她。 她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看着。 男人五官有些狰狞,控制不住伸手想打她,但怕惹出什么事端,最后只是狠狠推了她一把。 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却又站直了。 “老实待着!不准追上来,敢追老子打死你!” 对方说完便转身离开,起初只是走着,后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从此消失在她视线中。 她没有追,甚至没有动,只安静地在原地站着,仿佛感知不到累一般。 从烈日当空,细汗布满她的额头和背,一直站到月亮升起。 最后,她被好心人带去了警局。 警局里,警察蹲在她身前柔声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家里人呢?” 她沉默地看了对方一会儿,眼睑微微垂下。 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依旧没得到回答,只好作罢。 上世纪末,计划生育政策严格,高额的超生罚款却阻拦不了国人对男胎近乎癫狂的执着。 一边要奉行邪教教义般刻在骨子里的“一生使命”,一边又不愿交罚款。 于是,女童不给上户口、被送养、被遗弃、乃至被间接杀害,都成了常有的事。 警察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类似事件了。她联系了市儿童福利院,当晚,院长张春雪派了保育员来接。 因为没问到任何信息,登记时,就按福利院的惯例定了生日、取了名。 保育员摸摸她的脑袋,告诉她:“我们院在江坪区,所有孩子都姓江,今天是6月29,所以你叫江廿九,知道了吗?” 她看了对方数秒,终于,点了点头。 福利院来了个极漂亮的小孩,起初孩子们都很兴奋,纷纷围上来想和她做朋友。 但很快大家就发现,江廿九不会说话,又像是听不懂话。你不论同她说什么,她都不会给任何反应,只会静静地看着你。 冷漠的模样,甚至有些渗人。 围上来的孩子们都散了,保育员也曾以为她或许是智力上有什么缺陷。但很快,她便发现她想错了。 江廿九是福利院里最聪明的孩子,又懂事,对一切都很配合,不吵不闹不提要求。 福利院人手不够,老师常常忙不过来,她总会默默自己把自己的事情做了,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不仅如此,她学什么都快。 她会说话,只是平时不愿意说。不光会说,还会背课文、会写字、会画画、会算数,就连院里孩子最讨厌的外语,她也只需看一遍就能记住。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孤僻,也从没见她有过表情。 仿佛没有欲望,没有情绪,即便清醒地经历了被血亲遗弃这种事,也不会感到难过。 时间一天天流逝,由夏转秋,那年10月11日,福利院来了个有些特殊的孩子。 “来s市务工怀上的,生了又不养,就丢在马路边,塞封信说希望好人家带走让她过上好日子,假惺惺的别把人笑掉大牙!今天落了雨,又刮大风的,这哪是希望人养,这不是盼她死吗?” 院里老师议论时,江廿九曾如此听过一耳朵。 新生儿刚出生就受了寒,即便在医院养过一段时日,依旧体弱。 老师照应不及,在福利院所有孩子中看来看去,喊了江廿九来帮忙。 第一件要学的,是抱姿。老师示范后让她照着做,她看懂了,却迟迟没有动。 躺在床上的小宝宝正醒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到处看,最后看向她,忽然,朝她伸出了手。 于是江廿九不知怎的,也将手伸出。 她学着老师的动作将对方抱起。 柔软的、有温度的生命落在她怀里,她屏着呼吸,手心竟然冒了汗。 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了紧张,怕自己抱得太紧把她勒着,又怕自己没抱稳,让她掉下去。 但好在,她似乎学得还不错。 她被她抱在怀里,没有哭也没有闹,就这样睡着了。 她开始学着照顾人。 看孩子、换尿布、冲奶粉。 她常常胀气,她要给她按摩肚子;有时还会吐,她要擦干净、为她换衣服,再把脏衣服洗了。 天气好时,她带她出去晒太阳;天凉下来,她常摸她的后颈判断冷热,如果发冷,就给她添热水袋。 老师告诉她,要多和婴儿说话,否则长大后学起来会很困难。 但她不爱说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借了一本又一本书,坐在她床边,日复一日地念给她听。 她在学,她也在学。 后来,福利院又新进了一批工作人员。 老师来找她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以后会有专业的老师过来,不用再麻烦你了。” 当时她刚给她喂完奶,将她竖抱着趴在自己肩头,手掌由下而上轻拍。听到老师的话后,垂了垂眼。 她确实觉得她很麻烦。 她睡觉喜欢乱动,她须守在一旁,时时盯着,帮她整理被子。 如果她趴着睡,她还要费点力气,小心翼翼地将人翻回来。 她将已经熟睡过去的她放回床上。正要离开,却一时挪不开脚步。 她看着她,忽然想到,她醒来时,会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看她,会安静听她念故事,会对她笑。 而当她睡着后,有时她帮她理被子,她会忽然伸手找她要抱抱。有时她的手不小心擦过她的,她也会立刻用柔软的小手,将她的指尖握住。 她在书上看到过,这些不过是婴儿天生的各种反射。 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对老师摇了摇头,轻轻开口:“不麻烦。” 她说完,怕老师没听懂,又连忙补充了一句,“不用别人来。” 不要让别人来,拜托。 没有欲望的人第一次尝到了欲望——留住一个人的欲望。 于是,她继续给她念书,从秋叶转黄念到冬雪落下,再从春花绽放念到夏风习习。 在福利院度过的第一个生日,老师来寻她时,她正在教她爬行。 老师脱了鞋走近,在她们身旁坐下:“小九,要不要去教室,大家给你过个生日?” 她摇头,对老师道:“她今天说话了。” 老师笑着说:“那不是说话,只是发出声音而已,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老师逗起了小孩,“来,跟老师念,妈——妈——” 满地乱爬的小人被声音吸引,嘟嘟嘟爬近。 老师又教:“妈——妈——” 小人爬到她身边,扯了扯她的衣摆,张口道:“妈妈!” 她坐着看她,没有动。 “还真像是说话的样子。”老师很是惊奇,纠正道,“这不是妈妈,这是姐姐。来跟老师念,姐——姐——” 「姐」的发音困难了许多,老师教了好几遍,小人才磕磕绊绊地吐出奇怪的音节。 第74章 她扯着江廿九,发音很奇怪:“咯、哒——!” 大约是没等到江廿九的回应,她又爬近了一些,整个人小牛似的往江廿九身上撞,又说了一次。 这回,勉强能听出相似之处:“姐、姐!” 对方力气很小,江廿九却还是被撞得差点翻倒。 她左手撑住地面,右手慌乱将人揽住,连呼吸都乱掉:“听、听到了。” “小心点。”她揉揉怀中人的脑袋,喊了对方的名字,在老师无比惊讶的目光中,用无尽温柔的语气,说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长句,“我听到了,一一,你说得特别好,特别特别厉害,我刚才没有不理你,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夸你。” 江又一学说话很快,八个月就会主动称呼,九个月能说单字,十个月能听懂简单指令。 学走路却慢了许多,直到一岁整,她还在满地乱爬,除了爬行速度越来越快,看不出别的进步。 老师有些担心:“是不是腿有问题?她之前不是已经能站起来了吗?” “确实可以站……”江廿九声音迟疑。 地上的人听懂了指令,扶着凳子就站了起来。江廿九连忙跑去扶她。 “一一真厉害。”老师夸奖道,“会走路吗?” “会走一点。”江廿九一手牵着她,一手虚虚护着,简单走了几步给老师看。 “可以呀,这不是挺好的吗。你放开她,让她自己走走看。” 江廿九没动。 “松手呀。”老师催促。 江廿九沉默几秒,道:“她摔着了怎么办。” 老师失笑:“学走路摔几跤很正常的,你不松手她要怎么学,难道要一辈子不会走路?你还能牵她一辈子不成?” 江廿九知道老师说得有道理。 于是慢慢松开手,看着对方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离她远去。 …… 那天是23年前。 后来她常常会想:为什么她不能牵她一辈子? 如果她没有松手,如果她去哪都带着她,如果她想去哪里她都陪她。 她就能牵她一辈子了。 多好。 孟行姝慢慢擦着手,凝视着对面那双因被勾起兴趣而愈发明亮的眼睛。 “什么特殊日子呀?”纪有漪好奇发问,问完又觉不妥,赶忙补充道,“我就随便问问,孟老师,不方便回答的话不用理我。” 孟行姝擦干净手,将纸巾扔进废纸篓,转而问道:“你今天有空吗?” “有空……”纪有漪话音刚落,却见对方向自己走近。 安全距离被突破,下一秒,手腕上蓦然有热度传来。 纪有漪微微睁大眼睛,脑子白了一瞬。 孟行姝那样冷白的手,掌心竟然那样烫。 她用发烫的手轻轻圈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向外走去,浅淡的声音温柔入耳:“那陪我去个地方。” ----------------------- 作者有话说:小纪生日快乐!小情侣约会去啦~[撒花] 小纪宝宝(超开心,说着随便问问其实她是真想知道):什么特殊日子?(快告诉我快告诉我)跟我的生日同一天耶!好巧![撒花][撒花] 廿,音同「念」。 帮助大家记忆一下,为什么叫「江廿九」呢,因为小时候想和漪宝说话,但性格闷闷的,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所以每次都是给她念很久的书(bushi) [彩虹屁]顺便有个很小的点我猜大家肯定都看不出来,所以我提一下: 小纪分蛋糕的时候,是自己一块、小小纪一块。后来要请孟老师吃,她不能把答应小小纪的那份给出,所以,她给了自己的…… 但是!她吃蛋糕的时候,是先从自己的开始吃的=w= 也就是说,孟老师拿到的蛋糕,是被老婆吃过两口的哟(勤俭持家小纪:哇真好,我多吃了两口,赚了!(bushi [害羞]小纪太紧张了没注意到,但某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想要那块……)(啊,老婆给我那块了!)(迅速接过)(藏好被用过的勺子)(生怕晚了一秒老婆发现了就不给了) [彩虹屁]有的人表面看着冷淡冷清冷静的,其实心里已经爽疯了,吃块蛋糕吃得浑身燥热( 小纪喝孟老师喝过的水,孟老师吃小纪吃过的蛋糕,哎~就是这么会端水[彩虹屁] 第34章 风眼4 秋高气爽, 天空是纯粹的蓝。 车辆从城郊向北驶去,车窗半开。 纪有漪坐在副驾驶座上,撑着脸, 看窗外松软的云朵被微风轻衔着, 悠悠掠过屋顶和树梢。 车厢内很安静, 驾驶座上的人专注开着车, 纪有漪便也没有说话。 如果开车的人是李竹揽或方若寒, 她大概率会调侃一句,「你说我们现在像不像是要去约会?」,就这样把气氛活跃起来。 但对方不是。 于是就连那句万能的「今天天气真好」都不能说了—— 刚上车时,她原是打算这样开口的,只是声音还未发出, 她猛然意识到,这听起来太像「今夜月色真美」。 于是嘴唇紧闭。之后一整段路, 她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纪有漪数着不断向后流淌的街景, 从开阔的郊区到繁华的市区, 再到沉浸在琥珀色中的老城区。 穿过种满梧桐树的老街, 视线再度开阔起来,【s市儿童福利院】几个字映入眼帘。 “我知道了!”纪有漪终于寻到安全话题,她瞬间坐直,探身去看孟行姝, “你今天要去福利院做慈善对不对?” 难怪要穿白裙子,原来是为了不吓着小朋友。 孟行姝微微颔首:“对。” 她将车驶入福利院, 停稳后,边解安全带边看向纪有漪,“你一路都没问要去哪,就不怕我带你去些不好的地方?” “我不信你会这么做。”纪有漪一挑眉, 动作飞快下了车,张望起了四周。 这座福利院明显曾扩建过,以停车区为界,分割为新旧两个区域。 老区古朴的红墙外爬着墨绿色藤本植物,新区则是崭新雪白的高楼。 院内树木葱郁、绿草如茵,远处是蓝天下碧波荡漾的人工湖,湖畔也是一片青绿。 纪有漪离开孤儿院后就再没去过类似地方,她对这类机构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孩童时期的晦暗、破败和困顿,一时不禁有些感叹。 “这就是大城市吗,连福利院都这么……”话还没说完,纪有漪就感觉孟行姝靠近了自己。 温柔的风将浅淡香气捎来,迎着漫漫日光,孟行姝走到了她身旁。 发间皎白的珍珠折射出彩虹色的光,她向她伸手,轻轻抚在她发梢。 “……漂、亮。”纪有漪僵硬地把字吐完,又飞快强调了一遍,“我是说福利院漂亮。” 她站在原地任由孟行姝摸着她的头发,脸有些热,状若无事地问,“怎么了?” 两小时的车程太过无趣,纪有漪一半时间看风景一半在补觉,头发睡得有些凌乱。 孟行姝将乱掉的发丝捋顺,放下手:“好像是树上掉下来的什么东西。” 纪有漪抬头看了眼高大的乔木:“哦哦,这样,谢谢。” 孟行姝神情自然,应了一声:“走吧。” 刚放下的手没有收回,而是顺势握住纪有漪的手腕,牵起她向福利院主楼走去。 秋日的阳光懒懒拥抱柏油路,纪有漪落后孟行姝半步,悄悄看着孟行姝。 从两人足下的阴影,看到那双修长的小腿,再从微扬的裙摆,看到精致的侧脸。 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上。 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快,语言能力再次退化为零。 纪有漪紧盯着那只手,脑中似是空白,又似是清晰地浮现出了什么。 她真的有种,她们在约会的错觉。 太坏了,这样的念头…… 孟行姝握得并不紧,只是松松圈着她,她只需稍微用力,就可以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纪有漪抿住嘴唇,极轻地晃动了下手腕,小心地将手往上提。 孟行姝察觉到她的动作,虎口彻底放松,正要收回。 但几乎是同一时刻,纪有漪将手上移了半个手掌的距离。 然后,握住了孟行姝将要抽离的手。 孟行姝脚步稍顿,旋即,四指极快地弯曲,回扣住了她。 她们依旧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是,两人的手从手腕避嫌的触碰,变为了相牵。 纪有漪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快得像是要爆炸了。 她知道,自己的脸肯定红透了,所以十分坚定地将脑袋向外扭去,装作一副正在认真看风景的模样。 就算孟行姝要回头看她,也保证只留一个满腔正气的后脑勺。 ——错觉就错觉,反正都只是她的胡思乱想,除了她之外,有谁会知道呢? 今天她生日,她最大,想怎么乱想,就怎么乱想! 第75章 纪有漪原以为孟行姝会带她去见福利院领导,然后像每一个慈善活动那样,经历什么欢迎会、邀请参观、手捧证书发表演说等一系列流程。期间全程拍照,方便后期见报。 却没想到,孟行姝牵着她径直去了厨房。 孟行姝解释:“现在正是中饭时间,我们也大致吃点。下午孩子们有课,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听一听,或者我们就四处逛逛,怎么样?” “好呀。”有点像在交代约会安排。 纪有漪眨眨眼睛,问,“不过,吃饭不应该去餐厅吗?为什么来厨房?” 孟行姝示意纪有漪看墙上的菜单:“那些你吃不了,我随便给你做点,你将就着吃吃。” 纪有漪心想,世界上哪还会有她吃不了的东西? 不过,她明显对孟行姝说的后半句句更感兴趣,于是乖乖地跟着孟行姝进了厨房。 看她进门前颇为讲究地将头发扎起,露出一整片光洁的后颈。 美人就连穿着围裙洗手切菜都是赏心悦目的,纪有漪坐在厨房间的小桌旁,望着孟行姝的身影心猿意马。 孟行姝轻车熟路,没过十分钟,就端了两个圆碗过来,一份山药芙蓉羹,和一份牛油果香蕉奶昔。 纪有漪非常有食客的觉悟,很是捧场地鼓起掌:“孟老师手好巧,你是学过做饭吗?” 孟行姝解开围裙挂好,在纪有漪对面坐下,抽了纸巾擦着手:“算是吧,小时候给我妹妹做过辅食。” 汤羹有点烫,纪有漪捧着碗先喝奶昔,好奇问:“辅食是什么?” 孟行姝想了想,答:“就是,给婴幼儿吃的一些辅助食品。” 纪有漪低头看看两碗半稀半稠的食物,默了默:“……我是不是被骂了?” 孟行姝失笑:“那你分我一半。” “不行!”小纪开启护食模式,“骂都骂了,还不让我吃独食,那我岂不是亏死了!” 她又喝了一大口奶昔,美滋滋道,“别不承认啊,反正这笔账我记下了。10月11日,晴,大制片当众嘲讽小导演,剧组霸凌实锤,等着吧,小导演迟早要报复回去。” 孟行姝唇角零星弧度,轻点了点头:“好,我等着。” 含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如羽毛搔过心头,留下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纪有漪一时不敢皮了,只管埋头狂喝。 两个碗见底,纪有漪自觉地端起要去洗,孟行姝也站起身:“我来吧。” “不行。”小导演义正词严,“怎么可以让大制片金贵的手干这种事呢?” “就当……报复?” 纪有漪绷起脸憋笑:“那有点太轻了,再攒攒。” 最终,两人谁都没洗成。厨房阿姨们也不知在边上看了多久,一窝蜂围上来,笑吟吟将两人请了出去。 离开厨房时,纪有漪的手中还多了一袋现做的蒸糕,是一位热心阿姨塞给她的。 一个个小糕点拇指大小,花花绿绿有好几种味道。 纪有漪挨个尝了一遍,捏起一个问饮食讲究的大明星:“南瓜味的最好吃,你能吃吗?” 大明星没回话,只是张开了嘴,小导演也不含糊,直接塞了进去。 纪有漪吃东西快,一袋糕小二十个,没走几步路就被她俩瓜分干净了。 下到一楼,孟行姝敲了敲仓库的门,问阿姨要了两瓶水,开了一瓶递给纪有漪。 纪有漪确实被噎得不轻,她如逢甘霖地仰头灌了小半瓶,才重新开口:“孟老师,你是不是经常来这边?我看你对这儿熟得像家一样,阿姨也都认识你,她们居然没有围着你要签名。” “倒也没那么熟。”孟行姝神色平静,简单道,“每年一般会来个几次。” “捐几次款?” “一次。” “一次多少?” “一千万。” 纪有漪“噢”了一声:“我知道啦,和山区那个项目一样,初始一个亿,后续每年一千万。” “没。最开始没什么钱,所以前几年是根据她们当年规划来的,缺多少我补多少,后来才稳定下来。” 纪有漪万万没想到,她有朝一日竟然会从孟行姝口中听到「没什么钱」这样的字词排列。 感天动地,她们制片人好像真的有金钱观念! 但肯定不多。 下午,纪有漪跟着孟行姝了解了一下捐赠项目。 留在福利院的孩子几乎都有身体或智力方面的残障,再或者就是身患顽疾。善款也主要用在对她们的治疗和救助上。 纪有漪把历年账目浏览了一遍,又和孟行姝一起体验了福利院的特殊课程。 从绘画、观影、科普、健身,到园艺、烘焙、手作玩偶、宠物陪伴,她都厚着脸皮进去感受了一番。 纪有漪非常庆幸自己今天跟孟行姝跑了这一趟。 她从不知道,原来福利院可以是另一个样式的。 原来社会愿意花费那么多的金钱和心思,去给予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最大的关怀。 她们被遗弃了,但又被捡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小心呵护。 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似乎能填补她童年的某种空缺——真奇妙,她竟然会想到「童年」这个词。 那些不愿多做细想的回忆,似乎也能轻飘飘地,就这样随风散去了。 纪有漪最后撸了一把精神辅助犬的脑袋,就把可爱小狗让给了和她同组的小朋友,和孟行姝一起出了教室。 “孟老师!”纪有漪贴近了孟行姝,神秘兮兮道,“你有没有发现我特别能融入这里。” 孟行姝微微一怔:“……什么?” “你快说有!”纪有漪不满地催促。 孟行姝极轻地莞尔了一下,从善如流:“有。”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孟行姝配合点头:“想。” “嘿嘿,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答案。当然是因为,我这名字起得好呀!” 纪有漪分享起了她的小发现,“我采访了好多个小朋友,总结出了她们的取名规律。” “她们名字是按生日取的。比方说,11号生日的,就叫十一;21号生日的,就叫廿一。如果有重名,就保留最后一个数字,修改前面的字,比如把『廿一』改成『双一』,再重名,就再改。” 纪有漪满脸兴奋,“怎么样怎么样,发现了吗!” 快夸她聪明!快夸她名字取得好! “发现……什么?”孟行姝一瞬不瞬望着她。 “哎。”纪有漪叹了口气。 很难吗?她还以为答案很明显了。 她拍拍自己,“我,叫纪有漪,1月1号生日,是不是很符合这个规律?” 说完,却没见孟行姝有反应,只是一直紧盯着自己。 真的有那么难理解吗? 纪有漪无奈,只能抓起孟行姝的手,在她掌心写字,“就是同音的那个『一』呀,一二三四的『一』。这边还有一个小朋友,名字叫『江又一』,你不觉得跟我的特别像嘛?” 大影后的理解能力实在堪忧,纪导解释半天,她才如梦方醒般回过神来,眼睫极缓慢地扇动了一下,看上去有些吃力。 她反握住纪有漪的手,一瞬间力道惊人的大,大到纪有漪生疼,但很快又放松了,却依旧牵着没放。 “你不觉得很可怕吗。”孟行姝低低开口,“来来去去就这些名字,新来的人拿走,过去的人就会被完全取代,好像从此在这个世界蒸发,一点痕迹都再寻不到。” 纪有漪没想到还能有这种角度:“可是,新来的人能拿走名字,说明前一个已经离开了呀。她都离开福利院、展开新的人生了,有没有留下痕迹重要吗?” “重要。”孟行姝脱口而出。 至少,对被留下的人而言,很重要。 江又一消失了。 她接到她同学的报信,第一时间飞奔赶去,却只见到空荡荡的教室。 翻遍教学楼没寻到人后,她冲去问门卫,是否有车辆外出。 而回答她的,是一天一夜的禁闭处罚。 她想象着她的同学给她的描述,慌乱恐惧到几乎要崩溃。 她拒绝吃饭,她疯狂砸门,双手磨破,血肉模糊,开裂的指甲缝里浸满暗红的血珠。 嗓音早已嘶哑,仍旧坚持一遍遍大吼:“放我出去,我要找一一!” 老师一言不发地离开,次日,院长亲自来接她。 她一夜未睡,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春雪,问:“一一呢?” 张春雪神色很淡:“这个点,应该都在上学吧。你问哪个一一。” 福利院取名方式单调,有「十一」有「双一」有「廿一」。凡是生日日期带1的,取名时总逃不过一个「一」字。 但对江廿九来说,全世界只有一个「一一」。 张春雪会不知道? 她咬牙,冲上去一把扯住对方质问:“江又一呢?” 第76章 污浊的血迹弄脏了柔软的布料,张春雪却没有恼,只是面露惊讶地“啊”了一声。 “谁?”她对她摇头,眼中是荒谬的笑,“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 宿舍床位空了,课桌橱柜空了,张贴的奖状没了,展示的作业也没了。 就连曾经包含她照片的宣传栏也被一并撤下,只留一片突兀的白。理由是,「新年快到了,准备换新。」 曾经成天和她抢夺一一注意力的玩伴发着抖说「不知道」,曾经看到一一宁可绕路都要凑过来捏捏脸逗一逗的保育员闭口远离。 张春雪任由她在办公室疯一般翻完所有档案,反问道:“确实没有,不是吗?七年前倒有个『江又一』,不过她被领养的时* 候,你还没来,你应该不认识她才对。” 宽厚的手掌落在她肩上,被她狠狠推开。 张春雪眉眼微凝,警告她,“小九,不要任性。” “你怎么会幻想出一个不存在的人?这样下去很危险,我只能帮你找医生了。” 她们说,她的一一是不存在的。 她们抹去了她的痕迹,然后告诉她,那个她抱过、背过、一点点养大,为之流过泪、伤过心、生过气,更为之欢欣过、幸福过的人,不存在。 禁闭室的门板上还有她上一次被关时留下的划痕,她的口袋中还有她给她买好的糖,手心里还攥着刻有她们名字的风铃,她们却说她不存在! 可她找不到任何能证明她曾存在过的证据。 更可怕的是,没过多久,福利院又有了新的「江又一」。 名字被取代,所有人,真的都忘记了她。 只有她还记得。 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她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她的记忆,是她唯一的「遗产」。 于是十八年来的所有痛苦,只能在她心头不断堆积,寻不到宣泄的出口。 它们翻涌着,撕扯着,沉甸甸压着她,无数次令她濒临窒息…… 忽然,掌心传来一阵轻轻的痒,如同先前在她手心写字一般,又带着几分狡黠的软意。 她眼睫一颤,混沌的意识骤然回笼,乌眸抬起,正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眉眼。 已是黄昏,橘色的夕阳染红了天边云彩,与远处人工湖相映,宛如一副在天地间展开的油画。 微风吹拂,湖畔挺拔的绿叶随风摇曳,乌黑的发丝也被吹得扬起。 纪有漪仰着脸对她笑,抬起左手,胡乱理了理麻烦的头发,右手牵着她,在空中轻晃。 “孟老师,你可能是那种特别念旧的人,我和你刚好相反,比起回望走过的足迹,我更爱看眼前的风景。” “但是,你真的没有哪一刻,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眼前的风景这样好,好到,至少在这短短一刻,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你看,今天你来做慈善,在那些孩子面前,你不再是什么家喻户晓的大明星、炙手可热的大影后,你只是……” 纪有漪想了想,说,“你只是小九。” 孟行姝的眸光闪了闪。 “干嘛,很难听吗?我觉得很可爱好吧!” 纪有漪一秒拉下脸来,“入乡随俗懂不懂。你29号生日,按照规矩,名字里是该带个『九』没错吧?” 孟行姝缓缓回握住纪有漪,紧绷的肩线也在逐渐松弛:“……不难听,我喜欢这个名字。” “这才对嘛。”纪有漪对孟行姝顺从的态度很是满意。 她扬了扬眉梢,将头仰得更高了些,眯着眼睛感受拂面的微风,继续说,“好的,那至少现在,影视圈已经没有孟影后了,你只是在湖边和我吹着风、聊着没营养的天的小九。” 她夸张地张开左手划了个半圆,“你看着这——么美的晚霞,还会去想,『哎,真遗憾,这里怎么就没有人知道我是孟行姝』吗?” 孟行姝静静看着纪有漪。 纪有漪被看得不好意思,她晃晃孟行姝的手:“别看我呀,我让你看云!” 催促没有起作用,她停了一秒,笑容一滞,“等等,你不会真这么想吧?” 这人明明看着很低调啊? “不会。”孟行姝缓慢摇头,视线从始至终都不曾从那张生动的脸上移开,“我只是在想,这大约是我理想中的生活。” “什么意思,你想退圈?”纪有漪大惊失色,“那可不行,我说着玩的,我们看完风景还得回家的!你还记得还有一整个剧组在家等着我们吗,你退圈了我怎么办!” 金主妈妈撤资,好糊弄、呸,好说话的制片人跑路,留下一群嗷嗷待哺的幼稚园小朋友,要纪导一个人怎么带?! “不退。”孟行姝看着纪有漪故作惊慌的夸张模样,面上漾起笑容,如春水一点一点化开,“起码要等你兑现承诺,把我捧成三金影后。” 纪有漪:? 她有给过这种承诺吗? 不可能吧……她个爆米花批发商,确实捧红过数十位女演员,但拿奖就是另一回事了。她哪来的本事给孟行姝送大满贯! 虚与委蛇近二十年,大饼这种东西,纪有漪向来画完就忘。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拿着订单找上门。 她有些心虚,拽着孟行姝就往湖岸跑,强行转移话题:“快快快,太阳马上要落山了,我们靠近点,把夕阳看完再说!” 晚饭依旧是在福利院厨房开的小灶。 估计是为了防止被小心眼导演再记一笔,制片人这回十分谨慎地做了双份。 饭后,“不务正业”一整天的两人终于干起了正事——捐款——指的是,孟行姝拿出手机,交代方若寒确认院方是否已收到账,方若寒回了张凭证截图。 满怀期待的纪有漪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啦?” 孟行姝失笑:“你原以为……?” “就!”纪有漪双手开始比划,“人山人海!领导接待!记者采访!就!排场,你懂吧?” “你喜欢那样的?”孟行姝问。 “好吧,不喜欢。”纪有漪泄了气,她摸摸自己的衣兜,掏出一卷现金,“我只是以为会有什么相对正式的场合,还想说,我能不能也捐一点。” 刚才看到凭证纪有漪才发现,孟行姝所说的一千万捐款,并不是一千万整,而是1011万,刚好是今天的日期。 她没想到孟行姝居然是这么有仪式感的人,这不巧了吗,她特别喜欢这个数字。 她把钞票理齐数了数,抽出里头仅有的十张红票子,外加一张十块和一个钢镚,“喏,我也能捐个1011。” 也就比1011万少了一个字,起到一个聊胜于无的作用。 孟行姝看看纪有漪手中剩余的现金,粗略估计不会超过两百。 她点头:“可以,我来联系。” 一刻钟后,纪有漪在福利院院长办公室见到了现任院长乔柏安。 乔院长约莫四十多岁的模样,一头和蔼的短发。 她满脸笑容地鞠了一躬,同纪有漪握手:“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多年来的支持。” “没有没有没有。”只来了这一次且只捐了一千块钱的纪有漪受之有愧,她深深把躬鞠了回去,感觉再厚的脸皮都很难撑起这样的场面。 她在心里琢磨着,回去可以给小小纪留封信,让她以后有条件且感兴趣的话,每年多少给福利院捐点钱。 签订捐赠协议的时候,纪有漪原本在一旁候着,却见孟行姝签完字,朝她看了过来。 纪有漪瞪大了眼睛,迟疑凑近,和孟行姝耳语:“我就不签了吧?” 室灯柔和的光线下,孟行姝的眸中像是被揉进了碎星:“你当然要签,这是你的善款。” “我就捐了个零头!” “那也是捐了。”她将签字笔放入她手心,低声道,“我们是一起的,不是吗?” 鼻间是浅淡的香气,签字笔上还有温热残留,低沉的话语尾音轻而上扬,纪有漪一时不知哪一样更能蛊惑人心。 她手指和耳朵都有了烫意,再看看合同上那个略显奇怪的「10111011」数字,心尖也开始发烫。 她抓起笔,唰唰两下就把字给签了。 孟行姝为人谦逊,礼貌地将自己的名字签在了后半截,导致纪有漪只能签在前半截空白处。 她看着自己狗爬般的字体排在孟行姝漂亮的签名前,有些不忍直视地捂了捂眼睛。 手掌中的香气更近地钻入鼻腔中,也是甜的。 福利院行程就这样告一段落,院长送她们到停车场,还附赠了小礼物——一大捧粉玫瑰,目测一百朵起步,纪有漪没抱几秒手就酸了。 这可不是小礼物。 纪有漪抱着花,看着院长带着下属远去,连忙和孟行姝咬起了耳朵:“不对啊孟老师,我怀疑这个福利院不太行。这么大一捧花,这质量,绝对不便宜。她们连这种冤枉钱都花,真的会善用善款吗?” 孟行姝顿了顿:“……这是院长个人送的,一份心意。” 第77章 “哦哦。”纪有漪问,“你每年来都会收到花吗?每年都这么多?” 孟行姝没回答,转身拉开后座车门:“累不累,先放进去?” 纪有漪依言把花放进后座,小心地摆放好。 玫瑰花芳香浓郁,纪有漪只是抱了半分钟,就感觉自己满怀都是果香。 直起腰前,她又倾身凑近花束闻了闻,唇角不自觉扬起。 孟行姝垂眸看她:“喜欢吗?” “喜欢!”纪有漪眼中满是神采,她站直了身子,雀跃地和孟行姝分享,“它有股香香的荔枝味,甜甜的。” 孟行姝微微颔首:“想吃荔枝吗,明天可以买些。这个点到家太晚了,不合适。” “不要啦,浪费钱,现在也不是荔枝的季节。”纪有漪飞快地略过了这个话题,问道,“孟老师,这花你要留着吗?” “你喜欢的话,就拿走。”孟行姝凝视着她,眸中有笑意浮现。 “太好了!”纪有漪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伸出一根手指,兴致勃勃道,“我有一个特别好的主意。我们明天不是要开机吗?我去买点包装纸,把花分拆了,明早一人送一支,这就是免费的开机礼物啊!” 太厉害了小纪!太会精打细算了! 纪有漪对自己敬佩得五体投地。 她说着就掏出手机,查起了包装纸的款式和价格,鬓边的头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垂落。 晚风拂过,温柔而无声地将发丝扬起。 孟行姝静静看了片刻,伸出手,替她将那缕碎发别至耳后。 ----------------------- 作者有话说:孟老师:偷偷当约会,反正没有人知道 小纪:偷偷当约会,反正没有人知道 而此时的剧组:号外号外!妈妈妈咪出门约会了!!(小群聊一万条。口口相传广而告之最后人尽皆知)她们好久没约会了吧?不敢想象得有多干柴烈火!比如什么车上就@-#+&!天呐妈咪明天还能上班吗? (实际上:牵个手都能脸红[垂耳兔头]) 第35章 厌氧4 影视圈盛传一句话, 「小红靠捧,大红靠命」。 为求个好命,这地方颇为迷信。加上影视剧拍摄周期长, 不确定因素过多, 几乎所有剧组都很重视开机仪式。 拉横幅、铺红布、摆香炉、拜四方, 再让几位领导上台发发言, 既求了神仙保佑, 又彰显了剧组内的阶级地位。 纪有漪跟过数不清的剧组,没一个不是这样。 她原以为孟行姝也会照着这套传统做,却没想到,一个月前,对方来询问了她的意见。 纪有漪惊讶:“还能不办吗?” 孟行姝说:“你不想办, 就不办。” 纪有漪有些迟疑:“但我听人说,不好好拜拜, 剧会扑, 要不还是宁可信其有吧。好歹是你第一部剧, 换做别人, 早各路神仙请个遍了。” “该扑的剧,拜再多也会扑。”孟行姝淡淡摇了下头,“我不信那些。” 纪有漪也不信。 她向来不信命,现在连穿越这种事都让她给碰上了——她还是不信。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佛会悲悯众生, 那为什么带她一次次走出泥潭的,从来都是她自己呢? 剧组两位老大一拍即合, 开机仪式从简。简单介绍各部门认识,再分发点开机礼就结束。 开机礼是一人一个百元红包外加一枝玫瑰。 玫瑰是孟行姝昨天花一千万做慈善换来的,从行善积德的角度来说,算个好彩头。 比那些, 愿意花成千上万买高香,却只给工作人员的红包塞两元彩票的剧组强了不知多少倍。 仪式结束后,纪有漪留了一刻钟时间给大家互相熟悉、拍照打卡或休息,结果小半个剧组的人还待在原地不肯走。 “纪导!”黎安然好一顿挤眉弄眼,“昨晚我看到你抱着花进屋了,是不是孟老师给你买花,顺带捎上了我们?” “纪导纪导!”录音师捧着脸,语气中满是向往,“这可是粉荔枝耶,象征一生只爱一人的甜蜜初恋,孟老师送的时候有对你说什么吗?你怎么回的?” 边上有人戳她:“不是,你这问的也太过了。” “啊?原来不能这么问吗?对不起,我今天刚进组,不懂规矩。” 录音师手忙脚乱从挎包中翻出小本子,“我还特意列了好多问题,你帮我看看能不能问。” 这都什么跟什么。 纪有漪也不知为何,她们剧组很爱起她和孟行姝的哄。 仔细一想,倒也能理解,剧组工作很是辛劳,又常常太过枯燥,众人为了保持良好的工作状态,确实很需要一些良性调剂。 总归只是被拿来开开玩笑,没人当真,纪有漪不介意成为调剂品,便没制止,只是无奈澄清道:“不要瞎猜,这是我们昨天去做慈善,人家给的谢礼。” 在场响起一片绵延的起哄声:“哇哦——” 阮从霏带头总结:“所以你们昨天真的去约会了?” 纪有漪:“?不是约会,说了是去做慈善。” 周围一圈人眼睛里都写满了“不信”。 纪有漪深吸一口气,挽了挽手袖,摆出官方笑容:“很好,很有精神,希望开拍后你们还能这么有精神地聊八卦。” 苟在角落里的李竹揽冷不防出声:“我妈说不过我的时候就喜欢问我期末考试打算考多少分。” 纪有漪:“??” 导演一个眼神瞪过去,人群顿时作鸟兽散,该布景布景,该架机器架机器,准备开拍。 今天开拍的第一个景,也是整部剧的开端。 好友林微自杀后,女主陈真精神崩溃、住进精神病院,结识了因权斗失败被陷害入院的女二裴汀雨。 这个片场的戏份绝大部分是叶慈音和黎安然的对手戏。 《千金骨》杀青后,黎安然听从纪有漪的建议,请了表演老师进修学习,如今演技大有进步。 两相对比下,叶慈音的演技被衬得很是稚嫩。 纪有漪对这种状况早有预料。 《厌氧》的女主陈真是一个有些复杂的角色,她身上同时存在着许多矛盾,在剧中,也有着数次人物成长和心态转变。 为了照顾叶慈音的演技,也为了让她能有更好的发挥,纪有漪根据她在剧本围读期间的表现调整了顺场。 尽量按照剧情顺序杀景,且把叶慈音表现较好的片段往前提,以帮助她树立信心,找到感觉。 尽管如此,叶慈音依旧演得十分吃力。 她终于明白,纪有漪开拍前对她反复强调的“要吃大苦”意味着什么。 这远比剧本围读期间看那些论文要痛苦得多。 论文看不懂没关系,一是她知道看懂不是根本目的,二是任务的完成没有时间限制。 但如今换到片场上,演得不到位就是不到位,必须要反复练习、修改、进步,直至达标为止。 而更可怕的是,开机后,只要ng,就意味着整个剧组的工作都要从头再来一遍。 所有人都陪着她练,所有人都在等她。 等候的时间里,片场秩序极好,大家都静静守在各自的位置时刻准备下一条开拍。 纪有漪也始终平和地给她指出问题、帮她纠正,对她说着:“有感觉了,这条肯定行,大胆演!” 可越是这样,她心中的负罪感就越重。 上午最后一条拍完,纪有漪喊了午休。 一句话像是敲响下课铃,原本井然有序的片场顿时热闹起来。 工作人员从各自工位起身,招呼饭搭子,有说有笑去领中饭。 黎安然也顺势拍了拍叶慈音的肩:“吃饭去?我让我助理帮忙拿好了。” 黎安然大了叶慈音七岁,在剧外也会习惯性地照顾小妹妹。 她怕叶慈音情绪低落,又初来乍到的在剧组找不到伴,便主动提出邀请。 叶慈音下意识朝纪有漪的方向望了一眼,见她仍坐在监视器前,身旁站着孟行姝,弯着腰,在同她讨论着什么。 她收回目光,笑着跟上黎安然的步伐:“好呀,谢谢安然姐。” “开拍第一天,是不是很辛苦?没事的,刚开始都这样,以后会越演越顺的。” 黎安然宽慰她,“你不要觉得纪导在针对你,她导戏一直这个风格,要求高,完全是为了作品好。你看过《千金骨》吗?她拍的。能用三百万投资拍出那种质感,你去看看就知道她多厉害了。而且别看她工作时严肃起来挺吓人,其实她本人超可爱的,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以直接告诉她,别怕。” “没有没有,她……很好,我,我都知道的。”叶慈音猛一阵摇头。 她想了想,压低声音问黎安然,“安然姐,我听说,纪导和制片人是一对,是……真的吗?” 黎安然震惊。 她万万没想到,她在担忧小朋友心理状况,结果人家脑子里已经开始跑八卦了。这心理素质,简直一流。 第78章 她揶揄道:“你去找纪导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 “那倒不用,我就随口问问。”叶慈音心里闷闷的很难受。 她会进组,一方面是因为想当演员,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纪有漪。 可如今,她发现自己既没有当演员的实力,小花也…… 两条路都走得不开心。 她垂着眼,胡乱踢开了一块路边的小石子。 。 剧组租的片场是一家废弃养老院改造而来的,很符合剧里需要的压抑氛围。 可用的景多、价格又便宜,唯一缺点是太过破旧。 中饭后,美术组很是积极地提前开工,纪有漪也跟过去确认。 她看着布置中的场景,脑子里全是分镜和构图——灯光从这边和那边打,摄影机这样再那样运镜。她一面模拟着摄影机的移动轨迹,一面指挥微调布置。 正后退着,忽然,她脚下一滑,重心向后跌去,幸好身旁及时伸来一只手捞住她,她才没摔倒在地。 孟行姝将她扶稳,确认她没事后,自然地松开手,退回一步之外,俯身查看起了路面情况:“有块砖上长了青苔,我让人来处理,不然下午拍摄还可能出状况。应该是上周雨后新长出的,抱歉,昨天应该提前来检查一遍。” 她拿出手机给制片组发了消息,再抬头时,却见纪有漪皱着眉在看自己。 “怎么了?”孟行姝迟疑着靠近。 纪有漪没她那么多讲究,一把拽住孟行姝的胳膊,踮起一只脚凑到对方耳边道:“我好像扭到脚了。” “那……” “嘘嘘!”纪有漪压低了声音,“别说出去。” 孟行姝“嗯”了一声,反手扶住纪有漪,俯下身,头微微侧垂,主动将耳朵送到她唇边:“你不用踮脚,我可以弯腰的。” 纪有漪嘿嘿一笑,脚跟落回地面,开始小声密谋:“只是稍稍扭到了一点,别让大家知道。咱们开机没烧香,我怕有人会把两件事联系起来,想太多,影响了士气。” 孟行姝偏头看着纪有漪。 她知道,纪有漪说「只有一点」,其实肯定扭伤得不轻,否则她根本不会说出来。 如果不是疼到连路都走不了了,以她的性格,大概率会假装无事发生。 孟行姝没有多言,点头道:“我让人把导演椅搬过来,你下午别动了,有需要的地方我来。” 纪有漪没给自己找执行导演。 以前执导电影的时候,她就总感觉别人转达出来的东西永远差了点,远不如她亲力亲为。 这次为了省钱,干脆就没聘。 而现在,孟行姝成了她的执行导演。 她的大部分指令都可以通过无线通讯传达。而需要精确指示的,则通通交由孟行姝来。 令纪有漪颇为惊讶的是,她发现,孟行姝非常懂她想要的效果,且知道如何呈现。 尤其是在给演员讲戏时。 孟行姝本身就是演员出身,素人时期就展露出了惊人的天分,又经历过科班学习。 在文戏方面,她比她擅长太多。 她总能将戏眼精准抓住,去抽丝剥茧般细致拆分,用最专业的方式教演员如何通过眼神、微表情和肢体语言等细节,进行富有层次的表达,从而将角色的内心在短短数秒内呈现。 片场内,孟行姝在带两位主演走位。 因为距离隔得较远,她戴了麦,指令不疾不徐通过耳机传到纪有漪耳中。 纪有漪从来不是会在工作中分心的人。但她听着那因收音设备的微弱电流音,而变得有些陌生的熟悉音色,视线总会不时投向场中那道身影。 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深色长裤垂线利落,她长发低束,露出平直的肩颈,整个人有种工整的秩序感。 是沉稳的,可信赖的,让人……心跳悄然加速的。 扭伤的脚踝在隐隐作痛,纪有漪别开眼,调整了下耳机,努力让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演员身上。 两位主演的表现也都很不错,尤其是叶慈音。 大约是表演路数和孟行姝的更为接近,她的理解和模仿效率都比上午高了许多。 走位结束,在场工作人员都忍不住道:“叶老师好有天赋啊,演得太灵了。不去演电影好可惜,以后说不定能成个小孟老师。” 叶慈音一僵,垂在暗处的手不自觉收紧了,指甲掐在掌心。 她闻声望去,面上堪堪露出一个礼貌的笑:“谢谢。” 孟行姝关了麦,若有所思地看了叶慈音一眼。 “不要谈论与拍摄无关的事。”她给了场边一记敲打的眼神,向纪有漪走去。 纪有漪十分自觉地当起了气氛组,第一时间送上夸赞:“辛苦孟老师啦。我觉得孟老师就不该当制片人,应该当导演的,我都想退位了。” 孟行姝微扬了扬唇:“我可不会那些复杂的调度,勉强当个表演指导罢了,能帮上忙就好。” 她弯下腰,贴近了纪有漪轻声道,“之后叶老师的戏还是你来讲,我只给她确认走位。” “为什么?”纪有漪不明所以,“你戏讲得比我好多了。” 孟行姝摇头:“我不合适。” 很快,纪有漪就明白了。 一切准备就绪,下午的戏开拍。 根据走戏时的状态看,演员按理能有更好的发挥,但实际拍摄情况却比上午更为坎坷。 又一次喊“cut”时,叶慈音整张脸都烧红了,上涌的泪意被她强忍着压下,站在原地就开始对各个方向的工作人员深鞠躬:“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我……” 她咬紧嘴唇,无法为自己的一再犯错找到合理藉口。 片场如被画上休止符一般,陷入一片死寂。没有人出声,只有一双双眼睛齐齐看向叶慈音。 不论带没带情绪,视线本身就是一种压迫。 纪有漪看着场中央浑身僵硬的人,拿起对讲机:“大家辛苦了,休息二十分钟,都去喝点水,就近转转。” 说完便站起身,径直向叶慈音跑去。 受到压迫的脚踝激起钻心的痛,她小腿猛一抽搐,差点摔倒,但她没有理会,反而加快了步伐。 她跑到叶慈音身边,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是不是累了,去坐会儿?” 叶慈音低着头不肯看纪有漪,声音闷闷传来:“纪导,你要不把我换了吧。” “?”纪有漪,“你说什么?” “我……我说,我实在演不好,所以……” 纪有漪气笑了,作势要打她,扬起的手轻飘飘落在对方胳膊上,最后轻轻掐了一下: “可以啊叶慈音,签合同是不看的,让你进组前想清楚是不想的。你给我坦白,你到底是9岁还是19岁?来我这儿玩过家家呢?” “你不想演也行,反正你妈付得起违约金。”纪有漪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递给她,“来,给你妈打电话,告诉她,你不想演了,你想回去继续读书,想回老家,住别墅、开豪车、过轻松日子,再也不受这破演戏的苦了。去吧,告诉她你这回是真想清楚了。” 叶慈音终于抬起头来,却没有动。 她看着纪有漪,努力想说些什么,却只能死死咬着唇。 纪有漪冷眼盯着她:“给你五秒钟时间考虑,你不接手机,就再也别跟我提退组的事了。” 叶慈音犹豫地想要抬起右手,还未抬至一半,又落了回去。 见状,纪有漪面色稍缓,她收回手机,选择了一个切入点: “音音,有没有觉得,有的时候,放弃比坚持还要困难?其实难的并不是坚持或放弃,难的是改变—— “改变,比保持现状难。” “所以你签合同那天我真的很高兴,因为我看到你迈出了那一步。当时我就在想,你连最难的事情都做到了,后续还有什么困难能打败你呢?” 叶慈音慢吞吞地答:“不是的,任何困难都能打败我。” 递过去的鸡汤被泼了,不过没关系,纪导还能继续煲,量大管饱:“行啊,有困难,那就解决困难。为什么你上午能演好,下午就演不好了?我直说,因为你心不静。” 纪有漪一字一字道,“音音,影视项目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或者说,这世界上绝大部分工作,都不是你单枪匹马就可以做到、做好的。” “怎样在复杂的人情社会、不可控的团队合作中尽量保持平常心,最大程度发挥出自己的实力,是许多人一生都要面对的课题。 “你当然可以选择缩回你妈的羽翼下,被她庇护一辈子,但我知道,你不想这样的,对不对?” “我们剧组气氛还算可以,以后你走出去就会发现,不尊重演员表演的片场可太多了。光是那群莫名其妙的同事也就算了,更烦的是人情上的磋磨。” “互联网上,你有粉丝、有黑粉,会被人拿着放大镜对你展开全方位点评。你要如何在多得能压垮你的评价中调整心态。” 第79章 “剧组里,你像商品一样被衡量。你不够红,有人鄙夷你、有人忽视你、有人利用你;你红了,有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有人设计陷害恨不得一脚踩死你。 “你要如何在无数目光下,排除所有干扰,完美演绎角色,这是你该去解决,也只有你自己能解决的问题。” 叶慈音表情茫然:“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不知道才正常呀,说了是一生的课题,还能让你小小年纪就速通的?那你之后几十年玩什么?” 纪有漪笑了起来,“你知道多少人,七老八十了还在被这些东西困扰吗?你再看我,我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以前就不会做那么多傻事了。” 叶慈音看着纪有漪,想起了她在考古她时看到的物料。 那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新闻,那么多的人身攻击、恶毒诅咒、污言秽语,她很难把它们和面前笑得云淡风轻的人联系起来。 叶慈音心脏揪紧了,眼眶又开始发热,她抬起手想揉眼睛,被纪有漪捉住:“忍着,别把妆揉花了。” 叶慈音乖巧点头:“可是我演得这么差,一直在拖剧组后腿,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加练啊。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纪有漪摆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模样,“你这几天晚上别想着睡了,来我房间,我盯着你练。” 几步之外,孟行姝的目光从纪有漪身上短暂移开,瞥见几秒前还快哭出来的叶慈音,此刻唇角已经开始止不住地上扬,一双眼睛闪烁着期待的光:“好!” 纪有漪带演员颇有心得,经历过《千金骨》剧组后,在执教幼师这方面更是积攒了不少经验。 她耐心等到叶慈音情绪恢复,才带着她继续磨戏,又是讲段子又是好一番鼓励,才总算给人调整好了状态。 休息时间结束,叶慈音站回初始点位准备开拍,纪有漪看看远处的导演椅,先前被刻意忽略的脚踝处的痛感,愈发清晰地漫上。 她暗自吸了口气,正要一鼓作气跑回去,却被身旁的人捉住了手臂。 先前始终未发一言的人忽然道:“我送你回去。” 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纪有漪呼吸一顿,手臂一时不敢动弹。 她扭头看孟行姝,佯装着正常,奇怪问:“你怎么送?” 她脚崴了,走路多多少少会有些奇怪。不想让人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跑回去。 难不成大明星还能像仙女似的,吹口仙气把她卷回去? 神话幻想没有落地,回应她的,是骤然腾空的双脚。 她被孟行姝打横抱起。 纪有漪双眼大睁,下意识环住了孟行姝的脖颈,她嘴唇微张,还未来得及发出惊呼,片场已经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 剧组有半数人久经职场,尚能保持面上的镇定,但有些年纪轻的却完全做不到。 好几个小姑娘叫完还不足以宣泄内心的激动,只能捂住嘴,边发出呜呜声,边原地疯狂跺脚。 纪有漪无暇顾及别人的反应,不久前还在游刃有余调解片场事故的小导演蓦地红了脸:“不不不不、不是!” 她心跳在怦怦乱跳,憋了好几秒,也没能憋出下一句话。 孟行姝却面色平淡,嘴唇靠近她的耳侧,压低了声音道:“你之前教过我,过分沉闷的* 片场环境不利于拍摄。我看今天进度不顺,大家精神都有些疲惫,似乎还有人对演员略有微词,这种情况下,是不是制造一个新话题,调节一下气氛会比较好。” 馥郁的花香迅速充盈胸膛,温热的气息缠绵耳畔,抱着她的人在对她徐徐陈述过后,礼貌发出询问,“纪导,你认为,这样处理如何?” 纪有漪脸颊在发烫,酥麻感从耳根一路泛至指尖。 她看着孟行姝平淡到甚至显出几分正直的脸,绷紧了指尖,努力消化刚听到的话。 这是正直的制片人在好心牺牲自己成为话题,给剧组打鸡血,顺便关照她扭伤的脚,并帮助隐瞒这件事。 ……这主意,好好好、好像,还不错? 大是大非当前,纪有漪绝对稳得住,她调整着呼吸,小声提出合理质疑:“但你这样抱我回去,大家会觉得很奇怪的。” “不奇怪,我可以找到正当理由。” “那就好。”纪有漪松了口气,孟行姝办事向来稳妥,她很放心,“所以是什么理由,说来听听?” 孟行姝将她放回导演椅上,双手收回前,理了理她被压皱的外套,又顺手将她落下的碎发别在耳后。 她弯腰看着她,黑亮的眼眸深邃,说出的话语令人难辨真假:“因为我吃醋了。” 她凝视着纪有漪,被刻意压低过的音量不大,却足以让纪有漪和她身边几位工作人员听清—— “你要一连几天和别人过夜,我吃醋了,这,算不算正当理由?” -----------------------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众所周知,小猫咪的被动是嘴硬,所以某人最在意的当然不是这点(不是说这点不在意哈,也很在意[愤怒]就是这么小心眼!),猜猜她在因为什么生气(哎,这个真好猜吧) 骂是不可能骂老婆的,舍不得,只能抱一抱这样,勉强开心一点[彩虹屁] 顺便,小情侣第一次给彼此送花(小时候路边揪的花花草草不算哈),都是玫瑰,一个象征温柔、美好和幸运,一个则是守护、忠贞和铭记[奶茶]我觉得还是很符合她俩的 (虽然小纪选花的时候纯纯看的颜值,但是别管!孟老师收得高兴就好[坏笑] 第36章 厌氧5 纪有漪凝固了。 风水轮流转。当初她戏弄李竹揽的时候根本没想过, 有朝一日,她也会成为那个被戏弄的人。 要是早知有今日,她一定改恶行善, 做个好人。 平心而论, 孟行姝的理由其实找得很妙。 这样的玩笑无伤大雅。 若是说话者换成剧组里除孟行姝以外的任何一人, 她都能哈哈大笑着把玩笑抛回去。说不定还能成为幕后花絮中的一桩美谈。 譬如, 「我们导演和xx关系特别好, 好到会互相吃醋」云云。 但…… 但偏偏是孟行姝。偏偏,除了她。 心脏还在狂跳,纪有漪只允许自己凝固了两秒。 她逃一般地错开孟行姝的视线,正了神色。 先是用毫无破绽的笑颜看了看身旁的场记和统筹,随后站起身, 环顾整个片场。 纪有漪神色自若地迎上所有投来的目光,拿起对讲机, 含笑的话语里隐隐透出领导者的力度和威严: “各位亲爱的女士们小姐们, 话剧看完了, 休息得怎么样, 我们可以开工了吗?” 片场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很快又收住,众人各就各位,准备开拍。 片场中心, 黎安然眼睛还看着导演和制片人的方向,小声和叶慈音讨论:“你看, 你上午问我的问题,这不就有答案了吗?” “嗯……”叶慈音讪讪一笑,“要开拍了,先不聊这个。” 傍晚五点, 天光将尽,女主发挥又着实有限,纪有漪不打算浪费剧组精力架起大灯只为多拍几条很可能没用的素材,干脆喊了收工。 众人高声喊着“谢谢导演”,欢天喜地收好器械。 叶慈音下戏后,坐在纪有漪身旁看起了下午的拍摄片段,边看边听纪有漪讲戏。 要讲的东西实在太多,纪有漪眼看天色已晚,便放叶慈音先去收拾东西,等回到酒店,她再给她细细讲来。 叶慈音问:“那,纪导,我们等会儿要不要一起回酒店。” “当然。”纪有漪嗔笑看她,开玩笑道,“路上的时间也是学习时间,别想跑。” 叶慈音欣喜点头:“好!” 换衣间设置在大楼一间办公室内,她一路跑去,又跑着折返,却在楼下意外遇到了孟行姝。 制片人在和制片主任确认当日收尾工作,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叶慈音怀里还抱着背包,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孟老师好,韩老师好。” “你好。”孟行姝简单回了一句,对韩蕾道,“去问问服化。” “哦哦好。”韩蕾哪会看不懂这二人不和的气场,她收到被支开的指令,毫不犹豫拔腿就跑。 夕阳最后一缕余光也已收起,一楼廊灯昏暗,孟行姝先一步走下台阶,踏入夜色中。 她回首望向叶慈音:“她还在花园,要过去吗?” 不消说名字,她们都心照不宣那个「她」指的是谁。 叶慈音犹豫了一下,把背包单挎在另一侧肩上,跟了上去。 夜色昏沉,叶慈音低头盯着自己的皮鞋,听孟行姝的声音传来,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她中午崴了脚,伤得很重,本来不该再走路的。但下午你情绪崩溃,她只能跑去安慰你。” 叶慈音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孟行姝。 第80章 “别说出去,她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只是认为你应该知情。” 孟行姝淡淡看了她一眼,“你对我有什么偏见,我并不在意。但我希望你能藏得再好一点,不要总是让她为难。” “我……知道了。” 叶慈音沉默半晌,开口道,“孟老师,我很想问问,您真的喜欢她吗?” 她问完,等待了片刻,却没有等到回答。 叶慈音咬咬牙,双脚站定,看着孟行姝一字一顿地说,“我觉得您根本不喜欢她!如果喜欢,年初的时候为什么要放任……” 那么多那样恶毒的言论,她甚至无法启齿。 “……放任舆论那样对她?为什么不去给带节奏的营销号施压让他们撤稿? “以您的能量,完全做得到的吧,就算实在没办法,哪怕发一条声援她的微博呢?” 网上盛传的「妯娌论」让叶慈音如鲠在喉,甚至感到无比的恶心。 她无法想象,如果录制那档综艺时孟行姝已经和纪有漪在一起了,那么孟行姝该是怎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才会放任他人对自己的爱人那般肆意围剿。 翻看物料时叶慈音就在想,如果是她,如果她能在八个月前就认识纪有漪,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陪伴在纪有漪身边。 就算她再怎么没用,也绝不可能让她走到孤立无援得只能选择自尽的境地。 孟行姝站在她前方几步外的位置,双手插在风衣袋中,静静看着她。 叶慈音说话时始终紧盯着孟行姝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永远黑沉沉的眸中看到哪怕一点情绪波动。 可是并没有。 孟行姝的声音依旧无波无澜:“嗯,你说得对,所以我一直在试图弥补过错。感谢你的指正,以后如果还有类似发现,欢迎继续告知,我会改的。” 叶慈音一愣,她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这是在……承认错误? 可,态度这么冷漠,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会改。 叶慈音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但孟行姝的目光只是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便再次投向前方。 她们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花园近在咫尺。 摄影和灯光组早已收拾完器械离开。几十步外,微弱的月光下,只有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看着手机。 她神色专注,没有表情的脸被屏幕荧光照亮,不用想也知道,她在看工作相关的东西。 “还有想说的可以给我发信息。走快点,暗处看手机伤眼。” 孟行姝率先抬脚离开,“主角是要撑起整部剧的,既然她选择了你,就不要辜负她的信任。做好你该做的,别让她太累。” “……我知道。”叶慈音攥紧了背包肩带,迈开大步跑上前去。 她迅速越过孟行姝,边跑边扬起手臂,笑着喊,“纪导!我好啦!” 纪有漪抬头一看,就见两人一前一后向她靠近。 “小心点,地上滑。”纪有漪忙对叶慈音喊了一声,揣回手机,从花园长椅上起身,看向孟行姝,“你那边都结束了?” 孟行姝走至纪有漪身前:“剩下的韩老师会盯,我可以先走。” “可以。”纪有漪认可道,“蕾蕾做事很细致的,一般不会出问题。” 孟行姝微微莞尔:“走吗,我抱你上车,还是……?” 纪有漪眼神飞快瞟过一旁的叶慈音。 如果只有她们两人,她也就厚着脸皮答应了,但现在还有个小朋友在场,她实在拉不下那个老脸。 叶慈音扯出一个笑:“纪导,你包给我吧,我帮你拿着,先去车上等你们。” 纪有漪忙道:“不用,我自己拎着就好。那音音你先过去,累一天了,赶紧上车坐坐,我们后头慢慢来。” “好哦。”叶慈音心中有些失落,面上仍是笑着,转身离开了。 花园内只剩两人,孟行姝道:“我叫个医生来看看。” “不用那么麻烦,我脚都不疼了,没必要。”纪有漪朝孟行姝伸出一只手,“你扶我一下,我可以单脚跳过去。” “小心摔着,你也知道地上滑。” “不可能!”纪有漪在这条赛道不接受任何质疑,“我以前断腿的时候嫌拐杖麻烦,就是单脚跳来跳去的,那叫一个健步如飞,谁都比不过我!” 孟行姝看着她,呼吸顿了半秒:“那我应该比拐杖方便点。” 她没再同她商量,背过身去,将重心放低,“上来,我背你。” 花园幽暗,孟行姝的黑色外衣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 纪有漪看着她的肩背,在心里斟酌了一下。 背比抱好,背是个正气凛然的动作,满满都是革命战友情,不像抱那么暧昧。 很好。 她把包往自己身上一甩,在趴上孟行姝的背的一瞬间,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最先闻到的是气味。 纪有漪也想不明白,同样是一整天的辛苦劳碌,为什么孟行姝身上却总是干净清爽的,永远带着好闻的香气。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传来,她环着她的脖子,脑袋虚虚搁在左肩,柔软的发丝被晚风吹在她右脸上,又像是被吹到了她心里。 好痒。 沉静的夜里,孟行姝的声音比晚风温柔:“这样不累吗?” “……啊、啊?”纪有漪猛然回神。 “腿往后折一点。” 纪有漪依言抬脚,被孟行姝握住。 她双手握在她脚踝上方位置,调整了一下姿势:“会弄疼你吗。” 被握住的地方仿佛有电流传来,纪有漪微微张唇,小腿下意识绷紧:“不、不会。” “嗯。” 姿势调整后,发力点改变,纪有漪像是整个人都被孟行姝托起了一般,甚至连胳膊都不用发力了,确实轻松许多。 但她就算能空出手也不敢乱动,依旧环着孟行姝的脖子,干巴巴地见机夸人:“孟老师好懂啊,连这都知道。” 孟行姝似乎轻笑了一声:“如果我说,因为我小时候经常背我妹妹,你会觉得我在占你便宜吗?” “没有。”纪有漪垂下眼。 明明是她在占她便宜。 。 今日收工早,剧组十几个姑娘回程路上互相递过眼色,果断约了小聚。 誓要把片场上不能说的话一口气说个痛快。 酒店附近烤肉店的包间里,大家要了两箱啤酒,炭还没热起来,气氛早已沸反盈天。 孟行姝把纪有漪抱回去后说的话,只有纪有漪身边几人听见了。此时,场记俨然已成话题中心,绘声绘色地给大家描述着当时的情景。 “啊啊啊——!”录音师兴奋得满面红光,“妈妈我追星成功了!” 她手中未打开的啤酒被她当成应援棒摇,“好后悔,我怎么就没在她们身上别几个麦呢?我居然没有把这些话录下来!我有罪!!” 沸腾的包间一秒按下暂停键,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你不会现在就在录音吧?” 录音师虎躯一震:“!” “有猫腻!快!搜她身!” “啊啊我没有!我没有!”录音师死死护住自己的包,被挠痒痒挠得吱哇乱叫,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们怎么会想和一个录音师比拼臂力!” “呵,举杆的人说话就是硬气,场务呢?还不来挑战一下?” “场务这个点估计还没放,让灯光来!” 阮从霏推门而入时,包间内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李竹揽猫着身子站在人群最外围,一副很想参与但又不知被什么封印了、死活不能参与的样子。 她刚好抓来问了话,听大编剧转述后,有如醍醐灌顶,立马往锅里添了把料:“我刚回酒店放东西,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 全场肃静,聆听摄影指导发言,“我看到孟老师背着纪导回的酒店,划重点,进了自己房间。” 信息量太大,消化花去三秒。 三秒后,尖叫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啊啊啊啊啊啊——” “说吃是真吃啊!!” “太!变!态!了!现在才几点!!!” 现在是晚七点。 纪有漪看看时间,问叶慈音:“饿不饿,先吃饭吧。” 她今晚得给叶慈音讲戏,为了不打扰舍友李竹揽休息,特意借的孟行姝房间。 反正大制片一直住单人间,刚好充公用了。 导演上课,制片人干后勤,负责买晚饭。 孟行姝拎进来两份保温餐袋,将一份放在长桌一端,示意叶慈音自便,带着另一份走到纪有漪身边。 纪有漪已经坐好等待用餐,她兴致勃勃问:“今晚吃什么?” “清蒸鲈鱼、山药炖排骨和虾仁豆腐汤。”孟行姝拆开保温袋,取出餐盒。 纪有漪惬意地深吸一口气:“好香!” “主食想吃南瓜粥还是米饭?”孟行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