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仙》 天下无仙 第1节 《天下无仙》作者:木石君 简介: 修仙者修炼所需的灵物,无一不是凡人劳动所得。 修仙者获得的每一分灵力,都浸透着凡人的血汗。 凡人阿池设计结识仙人戚无明,一路除魔修斩妖物,终于获得了进入戚家门墙的资格。 在仙盟,她见到了更大的不平等。为了改变仙凡贵贱,她选择不顾一切地往高位上爬。 戚无明在阿池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因为这相似之处,他欣赏她却更厌恶她。 他们的关系愈演愈烈,终成相爱相杀之局。 第1章 一切是从阿池拦下那辆马车开始的。 准确来说,她倒在路中间,她的父亲像往常一样用棍棒狠狠抽打她。路过的那辆马车不得不停下来,车上的公子挑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昨夜刚下过雪,阿池小小的身子蜷在雪地里,身上还滴答滴答地流着血。 似乎注意到了马车,蜷缩在雪里的阿池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她看见了公子清俊的面容。阿池与他对视着,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很完美。阿池想。 光是这个笑,她就练习了很久。 她脸上有大片的疤,哭起来的时候人家不会觉得她可怜,只会觉得她非常非常丑陋,所以她不能哭,她只能笑。但这笑不能太甜,否则太假;也不能太苦涩,否则加上她脸上的疤,人家看了只会恶心。 她只能轻轻地笑。 尽管父亲没有告诉她,但她知道父亲打算将她卖给花楼。看见家里凭空多出了五吊钱,再想到之前在家里进出过的牙婆,她就明白了一切。 哈哈,她就值五吊钱。 估计过两天,牙婆就会来带走她了。 她这么丑,只能去当暗娼,也许没几年就会染上脏病,然后悄无声息地死掉。 阿池想,她的结局怎么可以是这个样子呢? 不甘啊。 但是卖身契估计已经在牙婆手上了,得有人来给她赎身。可谁又会愿意给一个丑丫头赎身呢? 只有冤大头了。 不对,只有大善人了。 马车上的公子,就是阿池选中的目标。 尽管这位公子很低调,尤其是马车,看着十分朴素,但她知道他是谁。 戚家的公子外出历练这件事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戚家是修仙世家,就连戚家的家奴都仰着鼻孔看人,遇见了还得尊一声“上仙”,否则是非打即骂。可这位公子一路却是平易近人,专门斩妖除魔,打抱不平,还惩戒了不少仗势欺人的戚家家奴——这成为了全城乞丐,还有说书先生嘴里最好的谈资——说起戚家公子,没有一个不夸的。而且听说戚家公子之前斩妖除魔的地方离这里很近,很多人都盼望着戚家公子能来这里。 从城里不太寻常的氛围,阿池觉察出戚家公子可能真的会来这里。 裕安城依托戚家庇护,由戚家弟子负责打理。城外的良田种着大量灵稻灵果灵蔬——这都是戚家的。当然戚家的“上仙”们不可能屈尊照料这些灵稻灵果灵蔬,做事的还是他们这些贱民。 戚家家奴凶狠,照料这些作物的人夜夜不敢合眼,因为这些东西比他们的命还金贵。一旦被鸟给啄了,他们轻则皮开肉绽,重则断手断脚。 可是这几日,负责照料作物的人没有一个流血,甚至连挨的打也少了。 这是阿池从隔壁婶子那里打听来的。她儿子就在给戚家照料灵果,她整天为儿子提心吊胆。 同样,街上来巡查的戚家人多了起来。路边的商户,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戚家家奴敲打过了,让他们将眼睛放亮点,嘴巴也闭严实点,若是见到贵人,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是阿池去集市捡别人不要的菜叶的时候偷听到的。 这位贵人究竟是谁,其实已经不难猜测了。 阿池想,这里是戚家的地盘,一定是戚公子的行踪被什么人泄露了。这里的戚家家奴知道戚公子要来,怕被戚公子惩戒,所以才“早做准备”。 但戚公子究竟什么时间来呢? 这消息阿池可无论如何都打听不到了。 但阿池发现,为了“迎接”戚家公子,戚家人把城门都肃清了——虽然大开着,但就是不许人进出。 也就是说,到时候戚家公子一行人会是唯一进城的人。 正好阿池父亲欠了太白楼的酒钱还没还清,她给老板跪下,说实在没钱,希望做工帮父亲还债。老板看她可怜,同意了。 太白楼日夜都迎客,最重要的是楼修得高,能看见城门。阿池可以一边做工,一边盯着进城的人。 也许是上天也助她,昨天刚下了雪,戚公子又是坐马车进的城,醒目得很。 当阿池从太白楼上看见戚公子一行人的马车,便立刻溜回家。 阿池得让父亲打自己。 这是最简单的事,只要摔碎他的酒坛就行了。阿池一路跑,父亲就会追着打她,一直将她打到奄奄一息为止。 阿池用尽了力气,跑得很快很快,比她前十年所有奔跑的次数都要快。她必须在戚公子之前来到城中主道,等待他。 她不知道戚公子的路线,但她赌戚公子会走这条路。因为戚公子没有来过这里,初到什么地方,一般都是先走主路。 上天助她。她赌赢了。 装在鱼鳔里的鸡血被她事先藏在怀中,棍棒抽下来的时候,鱼鳔破裂,鸡血连带着她自己的血一起流下来。 ——毕竟棍棒打人多是乌青和内伤,她可生怕和戚公子相遇时她流的血不够多,这样她就不够可怜了。 一切天衣无缝,仿佛就是一场单纯的偶遇。 她努力地,又朝着戚公子笑了一下,顺便用眼睛余光观察了一下四周。她的父亲打起人来便如疯了一般,此刻还在打她,但她不闪不避。 已经有街坊聚过来了,他们有的想拉她父亲,但是拉不住;有的窃窃私语,说她多么可怜,没了母亲,没了弟弟,唯一剩下的父亲还这么对她。 她想,听说修仙者耳聪目明,那么戚公子应该听见了吧。 这时,她忽然注意到注意到之前见过的几位戚家家奴正躲在角落里,紧张地看着这边。 但他们不敢上前。 尽管身体很是疼痛,但脑子却越来越清楚。 明白了,戚公子这般低调,是怀着“微服私访”的心思。所以他们便给戚公子一个完美的“微服私访”。 所以他们尽管肃清了城门,但没有在城门迎接。所以他们此刻不敢上前。他们不敢让戚公子发现他们已经知道戚公子来了。 真是精心准备啊。 不过阿池又忍不住想,这戚公子恐怕还不知这里的人是将他当作傻瓜来糊弄吧。 当然,阿池很小心地将这点心思隐藏了起来。毕竟这戚公子越是傻瓜,越是冤大头,就越能助她脱身。 戚公子,在你面前的我是多么可怜啊。你的名声这么好,你又是个大善人,大庭广众之下,你不能不帮我,对不对? 过来帮我吧,戚公子,为你的美谈再添上一笔吧。 这时候,她看见马车里的公子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润得紧。 ……好像不太对。阿池的心里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 下一瞬,只见那公子轻轻一展扇,一直殴打她的酒鬼父亲便哀嚎着倒飞了出去。 阿池不由得愣了一下,这就是……仙术吗? 这一切还算是按照她的预期在进行,阿池决定先忽略之前心里那点小小的异样。 戚公子下了马车,一个红衣侍女也跟过来,替他披上一件厚厚的大氅。那红衣侍女似乎有几分同情阿池,想走过来将她扶起,但戚公子微笑着合上扇子,拦住了她。 这时候阿池再一次觉出了一点点不对,但依旧努力地对戚公子笑,用一种诚惶诚恐的语气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这也是她事先排演过的。 戚公子看了眼围观的人群,走过去亲自将阿池从雪地里扶起来,又向红衣侍女要了块帕子,轻轻地给她擦拭脸上的雪水。 阿池看着戚公子脸上的笑意,心里却不由得咯噔一下,还是觉得不太对。 可究竟哪里不对? 她一时间想不到。 这时候倒飞出去的阿池的父亲又嚷嚷着跑回来,今天他喝得很醉,脑子不清楚,只觉得自己丢了天大的面子,依然要打阿池来出气。 戚公子便对身边的侍女说:“芍药,教训他一顿。” 芍药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子,教训他容易,可我们不会在此处久留。我们一走,这孩子只怕被打得更惨。” 啊,这位芍药姐姐真是太贴心了,都不用她装可怜装孝心将这些话拐弯抹角地说出来了。 当然,为了配合芍药姐姐,她装出了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样子。 恐惧是装的,发抖是真的。她没有棉衣,只能穿着破旧的衣服在雪地里等待公子。 她是真的冷。 戚公子便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小姑娘,你放心,他不敢的。” 不。阿池很明白,他敢。戚公子到时候都走了,他有什么不敢的 难道戚公子真的愚蠢到了这个地步,以为帮她打一顿这个醉鬼就是帮她了? “芍药,去吧。”戚公子又催了一声。 这时候那酒鬼的棍棒打过来,芍药单手便接住,一脚将其踹了出去。 围观群众立时喝彩。芍药又朝着想逃走的醉鬼追过去,在那醉鬼的痛呼声中,阿池甚至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她想,芍药姐姐可真为她着想啊。伤筋动骨一百天,断了他的骨头,就算他们离开了,他一时间也没有办法再打她了。 “怎么样?解不解气?”戚公子用一种温和的语调问她。 她立刻露出感激的表情。 天下无仙 第2节 但是还不够,远远不够。她必须让戚公子可怜她,给她赎身。 就在她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戚公子忽然蹲下身,凑近了她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小姑娘,你可真聪明啊。”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可这话的内容却让她如坠冰窟。 她终于想明白之前到底是哪里不对了。他露出的那种温润的,温和的,清俊的笑容,就像是她之前对着溪水无数次练习出来的轻笑一样——是假的!对,没错,那种虚伪的感觉,她是不会认错的——因为她自己也一样虚伪! 错了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他绝不可能是什么冤大头! 将他当做冤大头的她才是真正的傻瓜! 不能沉默,绝不能沉默!说些什么,快说些什么!请罪有用吗?磕头有用吗?跪下来痛哭流涕请求宽恕有用吗? “公子……”她刚张开口,说出这两个字,公子却用扇子抵住了她的唇,堵住了她接来下的话。 “小姑娘,聪明是好事。但太聪明了,就让人讨厌了。” 第2章 芍药在悦来客栈订了两间上房。 她自己的那间倒是无所谓,但公子那间她亲自去看了,又施了个清洁的术法。待见得桌椅板凳光洁一新,她满意地点点头,从储物袋里取出香炉,点上线香。这香不是什么仙门物件,也没有什么功效,唯一的特点就是香气浓郁得吓人。 尽管每日都得点这香,但线香甫点上,蹿出浓郁香气的那一刹,她还是有些不适应地用手扇了扇。 这时候她想起外面是数九隆冬,连连暗道自己糊涂,忙又在屋子里烧上了炭火。 待屋子被炭火烘得暖和起来,戚无明推门而入。芍药又忙上前将他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戚无明任她忙活,自己只是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并不说话。 芍药便问:“公子在想什么?” 戚无明笑笑:“自然是在想之前遇上的那个小姑娘。” 芍药便笑道:“公子心善,想来是可怜她。不若我们离去的时候给她些银两,再托这里的戚家弟子照拂她几分——左右这里是戚家的产业,我们也好说话。” “芍药啊芍药,我看是你可怜她吧。”戚无明笑得温润,继而将手上的折扇一点一点展开,扇面上绘着空谷幽兰,“我在想的是,她很快会再过来。” “再过来?”芍药似有不解。 “我当时对她说了两句话,可是她的反应是——将我给她擦雪水的帕子攥在了手里。所以她还会再来。”这时候芍药正低头整理着戚无明的大氅,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于是戚无明脸上温润的笑敛去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竟无比冷漠。 他想:那小姑娘确实聪明,只是太喜欢自作聪明。她以为自己装得楚楚可怜,可其实她那双眼睛早就出卖了她。 那双虚伪的、充满了谎言和算计的眼睛…… 真是让人厌恶。 看着芍药面上依然挂着不解的神情,戚无明便笑道:“她大概会把帕子洗干净,以还帕子的借口来找我们。估计还会带点她亲手做的食物什么的来感谢我们。” 感谢是假,试探是真。她还在找机会从我身上谋取好处。 她不是那种容易死心的人。 “是吗?”芍药有些惊讶,她倒是不怀疑戚无明的话,只感慨道,“那还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知恩图报? 听见芍药这话,戚无明险些笑出声来。当然,他没有笑出声,在芍药看来,只是戚无明脸上的笑意加深些许罢了。 芍药又问:“可是公子,我们离去的时候,她并没有跟上来。就算她打算过来,又如何得知我们住在这里呢?” “你看。”戚无明说着推开窗。芍药顺着望过去,只见外面一片银装素裹,毕竟昨夜刚下过雪。 芍药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车辙!” 他们的马车在雪地里行走,一定会留下车辙印的。 芍药又道:“可她只是个孩子,会想到这一层吗?”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戚无明道。 芍药偏过头,看着戚无明。这时戚无明的嘴角依然挂着似有若无的温润笑意,眼睛却盯着扇面上绘着的兰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公子怕是又想起了往事。芍药默默地叹口气。 她想了想,道:“公子为那小姑娘想了这么多,看来很喜欢她。既然她会来,那我准备些小孩子喜欢的吃食吧。” 听见这话,戚无明又一点一点将扇子合上,偏过身,直直盯着芍药看了片刻,笑了笑:“芍药,看起来你很喜欢她。” “你喜欢她,又可怜她。那我们就来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说着,戚无明伸出手,之前他扶起阿池的时候,指尖沾上了血。一道白光覆在了血迹处,片刻后又往虚空中投射出了圆镜那么大的光芒。 溯忆之术?芍药一愣。 这种术法可以顺着血液,探知血液主人的过去。不过一旦踏入修行之途,覆在血液上的灵力会将术法破坏掉,所以它对修士没有用。也正是因此,这属于偏门且没用的术法,会的人也不多。不过对于没有灵力的凡人,这术法倒是一用一个准。 很快虚空中的那片光芒现出影像来。 芍药先是看见了鸡笼,还有各处扑腾的母鸡。她本来以为这是阿池的家,却没想到很快便看见一个农妇捉住一只母鸡,干脆利落地放了血。 之后便再没画面了。 戚无明这回倒是真的笑出了声,尽管笑声很轻:“有趣有趣,看来是鸡血。” 下一瞬,那片光芒又现出了影像。 戚无明便明白了:“看来也不全是鸡血。” 从那影像里,芍药看见了阿池算计他们的全过程。其心机之深,尤其这样的心机出在一个孩子身上,教人看了竟有些胆寒。 见芍药似乎是欲言又止,戚无明便问她:“如此,你还喜爱她吗?你还觉得她可怜吗?” 芍药沉默下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戚无明挥手驱散了那片光芒,也不再说话。 到了傍晚,芍药没想到真的在客栈大堂遇见了阿池。 如公子所料,阿池手里捏着洗干净的帕子,另一只手提着篮子,对她扬起感激的笑容。阿池说,篮子里是她亲手蒸的米糕,想送给公子尝尝。 芍药看着她,只觉得她的神情是那么真挚,挂在嘴角的笑容看起来是那么真心,她还从篮子里拿出米糕硬塞给芍药——多么像一个知恩图报的、单纯又可怜的好孩子啊。 那孩子央求她,希望能见公子一面,甚至还小小地撒了娇。 要是之前,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但现在…… 可当阿池轻轻拽她的袖子时,她看见了阿池手上的伤。这都是货真价实被虐打出来的。 芍药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 她到底还是心软了,便对阿池说:“你在这里等上片刻,我去禀报公子。” 阿池连连点头。 待进了公子的客房,芍药刚好看见一只墨鸦扑腾着从窗户飞进来,停在了公子小臂上。只见公子取下墨鸦爪上的玉简,探入神识,读取其中的内容,待公子撤回神识,玉简便立时化为齑粉。 “知道了。”戚无明对墨鸦说了一声。墨鸦便振翅从窗户再次飞走。 芍药忙问:“是十九传来的消息?” 戚无明点头:“他去突袭血魔的老巢,结果扑了个空。不过他拷问了血魔的仆从,他们说血魔来了裕安城。” “难道血魔藏匿在此处?”芍药一愣,“可要是其他的魔修倒也罢了,但这血魔修行的功法是日日需要新鲜血肉的。凡是血魔出没的地方,总会有很多人莫名失踪——这是掩盖不了的。可是裕安城主从未上报过这等异状。” “说不定他们相互勾结了呢?那他自然不会上报。”戚无明笑道。 “这……” “本来这里的崔巍崔城主年年给老头子塞不少好处,老头子也想得起他,所以我才透了风,让他们提前知道我要来。这样他们也能早点准备准备,别让我抓到小尾巴,到时候大家都不好办。” 说着,戚无明刷地一下展开扇子,眼神有些冷:“但不管怎么样,血魔我是一定要抓到的。看来要在这里与他们多周旋些时日了。” 这时候,像是想了什么,戚无明又问芍药进来可是有事。 芍药想起还等在大堂的阿池,便说:“那孩子果真来了。公子您可要见她?” “见。当然见。带她过来吧。”戚无明收了折扇,笑道,“我很好奇她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希望她别让我失望才好。 被芍药领着上楼梯的时候,阿池心里想,芍药姐姐见她时一副勉强的笑容,肯定是戚公子说了她的坏话——好吧,也许不算坏话,只是说了实话。但好在她故意让芍药姐姐看见了手上的伤痕,她果然心软了。 她知道芍药姐姐善良,所以她能让她心软。可对于这个戚公子,虽然准备了满肚子的说辞,但她心里其实没有任何底。 可她没有退路了,必须试一试。 芍药打开戚无明的房门,带着阿池走进去。这时戚无明给了她一个眼神,芍药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退了出去,同时将门阖上。 屋子里只剩下戚无明和阿池。阿池看着清朗俊逸的公子施施然坐着,缓缓斟了杯茶,却不分半分的眼神给阿池。 阿池年纪小身量小,即使公子坐着,她也得仰视着她。她看着烧着上好银炭的屋子,又闻着空气里浓郁的香味——阿池自然不会懂香,但在她的印象里,只有大贵人才会焚香。 想了想,阿池用双手将篮子里的米糕捧给公子,惶恐又虚伪地说着感谢的话。 可公子不接。 阿池只得将篮子放到了一旁。 看着公子这冷漠的神色,阿池忽然意识到:没用的。 这样是打动不了他的。 卖再多的可怜,说再多的软语,都打动不了他。 他和芍药姐姐不同,他可能是铁石打的心肠。 于是阿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阿池跪得实在,听见这动静,公子终于分了半分眼神给她。阿池于是磕头。 砰砰砰。砰砰砰。 每一下都极用力。阿池的额头很快渗出血。 阿池说:“小人是猪油蒙了心,竟想着算计公子。是小人错了。小人大错特错。小人不敢了。” 她想,这人既然没有同情心,那么也许,看见人跪在他脚底下像狗一样地讨饶,他能感到快意呢?很多戚家的家奴,那些“上仙”们,不都是这样的吗?把别人踩在脚下,他们就开心了。 只要这位公子高兴了,事情就还有转机。 天下无仙 第3节 可是她说了许多,头也磕了很多个,公子虽然在看她,但是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的眼神的在看着她。 她心中一凉。 她还是没有打动她。 “你真是让我失望。”公子终于说话了。 阿池一愣,但继而抓住了重点:等等……失望?失望就代表,公子是对她有过某种期待的。 公子不想看见她跪下,那么他想看见的是什么呢? 想了想,阿池端端正正地再次磕了个头:“阿池愚钝,求公子指点。” “好吧。”公子微微一笑,“你要知道,预先取之,必先予之。你想从我这里谋取好处,就得想想你能给我带来什么价值。” ……她能为公子带来什么价值?阿池愣了一下,公子是想让她做些什么吗? 但左右已经没有退路了,阿池于是又磕了个头:“阿池愿为公子肝脑涂地。” “那么你说说,你打算怎么肝脑涂地?”公子眯着眼睛笑。 阿池一愣。 “你果然是没想透啊。”公子端起茶盏,施施然抿了口茶,“回去悟吧。三天内悟透了,再来找我。你要是悟不透,就没必再要来了。” 说着,公子起身,又蹲了下来,与跪着的阿池视线平齐。他盯着阿池的眼睛看了片刻,心道,这双眼睛果然还是一样地令人厌恶,不过…… 公子笑着用扇柄拍了拍阿池的脸,正好拍在阿池左脸的疤痕上。他说:“不过我相信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不要让我再一次失望。” 阿池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客栈门口蹲了片刻。她宁愿蹲在这里,也不太愿意回家。 蹲着的时候,她一直在想,戚公子到底想让她做什么事? 想了半天,她只想通一点:戚公子说三天内悟不透就没必要再来,应该就是说如果她想不通,说明她没有做这件事的资格。 这时候芍药走了出来,看见她,松了口气:“太好了,正想去找你呢。” 阿池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是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芍药摇摇头,拉着阿池坐在了客栈的门槛上。她摸了摸阿池的头,轻声道:“公子那边很难说话吧?” 在芍药的心里,她公子既然知道了阿池在算计他,那心里定然不痛快。所以她认定阿池必然无功而返。 事情虽然同芍药想象的不同,但结果也差不多。面对芍药的问话,阿池点了点头。 想了想,芍药从腕上褪下了一只青玉镯,又亲自放到了阿池的怀里。 “芍药姐姐,这……” “你就收下吧。”芍药笑道,“这不是什么仙家法器,是之前在临仙城买的,价值大概三十两银子吧。” 公子的术法收得快,她只看见了阿池算计公子的过程,没看见阿池这么做的理由。 但是她仔细想了想,觉得不管怎么样,阿池被虐打都是真的。这么小的孩子,不应该被这么对待。她可能仅仅想离开这泥潭而已,只是在这途中用了些手段……芍药觉得自己也许没有资格去说她做错了。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可怜的孩子。 可公子不发话,她也不好去帮阿池。但悄悄地给阿池一些傍身的财物,芍药觉得这种事情应该没有问题。 怜惜地摸了摸阿池没有疤痕的那半张脸,见太阳快落下去了,芍药便催促着她回家。 摸着胸口的玉镯,阿池抿了抿唇,慢慢地站起身,同芍药告了别。 天色越来越暗了,她慢慢地走在路上,却忍不住想:虽然她的父亲卖了她一次,就可能卖第二次,但芍药姐姐给的镯子足够她自赎己身,起码能解眼下这燃眉之急。 公子那样的人,一看就不会给什么好差事。如果三天内想不通的话,她……她要放弃吗? “等一等。”芍药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阿池回过头,只见芍药提着裙摆往这边跑来,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落在她艳红的裙摆上,却没有芍药脸上的笑意来得温暖。 芍药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阿池。阿池愣了一下,发现这竟然是一串冰糖葫芦。 芍药笑道:“我看小孩子都喜欢吃这些,就给你也买了一串。” 说完,芍药似乎有事,没有多留,转身又走了。 看着芍药的背影,阿池顿了下,极轻地舔了一口手里的冰糖葫芦。 好甜。 原来这么甜。 原来从来没有人买给她的,她自己也舍不得买的冰糖葫芦是这样的味道。 “芍药姐姐。谢谢你。”阿池轻声地、真心地说。 第3章 阿池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眼前破旧的茅草屋就是阿池的家。她的家里漆黑一片。 阿池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推开门。准确来说,那并不能算门,只能算是块残破的木板。 芍药给她买的糖葫芦她在路上已经吃完了,她并不想让那酒鬼看见这样东西。只是在咬碎最后一颗山楂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点点的不舍,于是她将最后一小块山楂压在舌底,慢慢含着。仿佛这样,之前在糖衣上尝到的甜蜜滋味就可以停留得久一些。 还没走两步,便听见那酒鬼摔酒坛,骂骂咧咧的声音。今天白天,那酒鬼被芍药打了一顿之后,便躺在地上直哼哼,后来还是好心人将他抬回来的。 阿池巴不得他死在外面,但还是得说好话感激这些好心人。当着这些好心人的面,她还拿出了卖她才得来的钱——毕竟家里只有这点钱了——给他请了个大夫。 她从来都是孤立无援的,如果在别人的口中,她再是个恶毒的、忤逆不孝的人,她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所以,哪怕装,也要装出一副好女儿的样子。 大夫说,他被打断了一条腿,肋骨也断了几根,身上更是许多处的乌青,要好生休养。 将大夫送出门的时候,她心想:芍药姐姐下手怎么这么克制,为什么不将他直接打死呢。 尽管她也明白这恐怕是芍药姐姐的体贴。如果打断他两条腿,她不知得多费多少功夫伺候这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废人。像现在,只打断他一条腿,有什么事他还能拄着拐站起来。但当他再想打她的时候,一条腿跑不过两条腿的,她绝对跑得掉。 今夜无星无月,屋子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但她有些舍不得点灯,灯油也是要钱的。 因为没钱,她的鞋子也很破。露出的脚趾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中早就冻得通红,甚至也冻得有些麻木了。所以她一直又走了几步,才觉出了脚趾上的疼痛。 她愣了一下,蹲下身摸了一把,摸到了满指尖黏腻的血。现在她眼睛能稍微适应黑暗了,她才隐约看清几乎满地都是碎瓷片,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不知道那酒鬼到底在她出门的时候摔了多少酒坛。 她的脚可能进门的时候就割破了,只是现在才觉出疼来。 不过和身上虐打出来的伤口相比,这点疼又不算什么了。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决定去把油灯点亮,好歹就着光把地上的瓷片扫一扫。 床上的那酒鬼还在骂,骂她是赔钱货,骂她是贱货,骂她是丧门星,骂她害死她的母亲和弟弟。这样的话她听得多了,所以面上没有表情,心里也是波澜不惊。 她的母亲和弟弟死于三年前的饥荒。 那场饥荒其实饿死了许多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完全没有关于这场饥荒的记忆。按理来说,这段记忆应当让人刻骨铭心才对。而且不仅那场饥荒,在那场饥荒之前的所有记忆,她都只有模糊的印象,怎么也没有办法清晰地回想起来。 但总被那酒鬼骂是丧门星,她也问过邻家婶子她那已经不太记得的母亲和弟弟到底是怎么死的。 邻家婶子支吾了一阵,告诉她,她母亲和弟弟是被那酒鬼当做菜人卖掉了。 饥荒的年景,没有食物,人就是食物。老幼妇孺可能就会被卖给屠夫,像猪狗一样被宰杀掉,当做食物。这就是菜人。 按理来说,她应该感到悲伤。可是当时她心里毫无感觉,只是在想:哦,这样啊。 不过此刻她不想说话。就当是她害死的吧,那又如何呢,他还不是只能嘴上骂骂? 点亮油灯,扫开地上的碎瓷片,床上那酒鬼气急败坏的神情阿池看得更清楚了。大概是她打量的视线太过肆无忌惮,那酒鬼骂得更加难听。 她倒是不难过,只是觉得他太过吵闹,妨碍她思考。 她还要好好想一想公子到底让她悟些什么,还有……她到底要不要放弃。 想了想,她从地上随意堆着的几坛酒里拿起了一坛。知道那酒鬼断了一条腿,她便将这坛酒放在酒鬼的手边。 希望这酒鬼喝得再醉一点,这样她就能清净了。 “妈的,贱东西。”酒鬼越看她越怒,“你今天是不是故意往那边跑的?是不是故意让那娘们来给老子难堪的?” 算是吧。你猜对了。她在心里说。 不过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沉默地望着他。 她的沉默让酒鬼更加觉得自己受了轻视:“说话啊!”怒极的酒鬼竟直接将手边的酒坛往阿池头上砸去。 阿池没想到酒鬼直接来这么一出,没来得及避开。先是酒水淋了她满头,然后鲜血从额上滚下来,覆过了之前磕头留下的血痂。 阿池愣了一下,也许是被砸了脑袋的缘故,她整个人忽然有些麻。 但最先恢复知觉的竟然是舌头。她忽然觉得舌下压着的那一小块山楂好酸啊,怎么能这么酸呢,明明之前没有觉得这么酸的。 而且那冰糖葫芦,她尝的第一口,明明是甜的啊。 它不应该是甜的吗? 为什么这么酸? 接着痛觉也恢复过来了。头上的伤口混合着酒水,比之前任何一次虐打的伤都要痛。 她想:原来不止是酸,还很疼啊。 可是这样的疼也不能让舌尖的酸味消失。 太酸了,她实在含不住了。她终于将最后一小块山楂咽了下去。 接着肌肉和关节也恢复了知觉,她终于能动了。她想,也许她应该同样拿个酒坛砸在他脑袋上来回敬他。 但是她到底没有这么做。 这时候外面传来动静,她回过身,只见腰有水桶那么粗的牙婆扭着胯进来,用大嗓门喊着:“老酒鬼,你家丫头呢?我可来提人了啊!你家是今儿最后一家,天也不早了,你快点把丫头给我。” 接着她看见了床边的阿池,几步走过来,在油灯下捏着阿池的脸来来回回打量:“啊呀,这额头怎么伤了。”又看向床上的酒鬼,“好好的丫头,留了疤可就变丑了。你得退钱。” 酒鬼张口就骂:“妈的,你少坑老子。她本来就丑,多道伤少道伤有什么关系。”说着连连摆手,“快把这丧门星给老子带走。” 阿池沉默地站在原地。在牙婆和酒鬼说话的时候,她看见两个壮汉也跟着牙婆进来了。她也看见门口停着辆马车,里面传出细碎的呜咽声,想来是牙婆之前提来的女孩子。 想自赎己身,只能是现在。如果出了这个门,说不定她会被搜身,玉镯一定会直接被搜走的。 天下无仙 第4节 想了想,她主动走近牙婆。 牙婆笑道:“你这丫头倒是乖顺,将来能少吃许多苦头呢。” 阿池只问:“请问我爹用多少钱将我卖了?” “这……”牙婆转转眼珠,“丫头,你想做什么?” 阿池吸了口气,跪了下来,尽量用恳切的声音说道:“我爹膝下就我一个女儿,他想将我卖掉,我不能说什么。可我还是希望能留在爹身边,侍奉他终老。” 她当然不想说这样恶心的话,可是自赎己身,主动权在握有她卖身契的牙婆那里。只希望这样的话能让牙婆少开点价钱。 牙婆一听这话便明白了:“你想自赎己身?” 阿池点头。 “丫头,你可真是个好丫头啊。”牙婆将她扶起来,“老婆子我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你爹卖了你五两银子。这样,你给老婆子三两,老婆子就将卖身契还给你,也算全了你的孝心。” 阿池在心里冷笑,她当然知道她只被卖了五吊钱,但在牙婆嘴里就变成了五两银子。照牙婆的话,牙婆自己反倒成了大大的好人。 见她沉默,牙婆以为她拿不出钱,便假意宽慰道:“你这孝心着实难得,但老婆子也不能亏本不是。乖,跟老婆子走吧。” 说话间,牙婆给两个壮汉使了眼色。那两个壮汉无声地靠近了阿池,看来是一旦她挣扎逃跑,便会出手制住她。 阿池深吸口气,拿出了芍药的镯子:“这镯子大约也能当个三两银子,还请婆婆宽限一下,待我当了它,取来银钱赎身。” 她当然不能说镯子真正的价值,否则只怕之前说好的三两一下就会变成三十两。 牙婆盯着这玉镯的水头,转着眼珠,似乎在掂量着阿池的话。 “好吧。”牙婆终于说话了,“我让人跟你去趟当铺。” 可之前一直没说话的酒鬼看见镯子,这时竟忽然从床上挣扎着起来,一下将镯子从阿池的手上抢走了! “好啊!你这贱货竟还偷藏了这么个好东西!”说着,他就要将玉镯往自己的怀里揣! 阿池忙上前去抢,却被他一巴掌打在地上。 可她顾不得疼,忙又爬起来去抢,这次她终于攥住了玉镯。可玉镯同样也被酒鬼攥在手里。 酒鬼再怎么样也是成年男人,力气远比阿池大,可阿池咬死了牙也不肯松手。这时她想起酒鬼断了一条腿,便朝着酒鬼那条断腿狠狠踹去。 “啊!”酒鬼吃痛,跌在地上。可他和阿池谁也不肯放开玉镯,便连带着阿池也跌在地上。 就在他们齐齐倒地的时候,镯子也在地上狠狠一磕。 镯子碎了。 阿池愣住。 她跌坐在地上,接着回过神来,疯了一般地将地上的镯子的碎片拢起来,竟然试图将镯子拼回去。 碎了镯子怎么可能再拼起来。 一直到她的肩膀被人拍了拍,她才停下这徒劳的努力,愣愣地回头,眼前是牙婆虚伪的笑:“丫头,不是老婆子不给你机会,实在是……” 牙婆本来想说“造化弄人”,可看着眼前这小丫头的眼神,余下的话仿佛被掐在嗓子里一般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眼前这小丫头的眼神,阴沉得骇人,竟让她有几分胆寒,甚至连给壮汉使眼色都忘了。 阿池只看了牙婆几眼,便从地上爬起来,直勾勾地看着那酒鬼。 酒鬼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阿池的眼神太过骇人,就连酒鬼也骇住了,不愿意看她的眼睛,所以转身看向牙婆,示意她快些将阿池带走。 阿池想说话,可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仿佛失声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想:我费尽心思,还要同那个公子那样可怕的人周旋,最后只得到了这么一点微末的、可怜的施舍,你竟然,你竟然……让这点施舍也没了! 你为什么要是我的父亲? 你为什么不去死?! 阿池终于没有忍住,从身后狠地推了酒鬼一把。 酒鬼断了一条腿,一下就被推到在地上。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他之前用酒坛砸阿池的时候,坛底并没有完全碎掉,此刻立在地上,侧边支着锋利的瓷片。 他倒地的时候,支起来的瓷片正正好好扎穿他的咽喉! 酒鬼捂着不住淌血的脖子,损伤的气管让他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用手死死地指着阿池。 而阿池愣在原地。她没想到酒鬼真的会死。 牙婆一行吓到了,一边大喊着:“杀人了!杀人了!”一边朝屋外奔去。 他们匆忙奔跑的时候,撞翻了屋内的酒坛。酒水流了满地。不知道哪个又不小心撞翻油灯,灯火碰上酒水,立时变成了烈焰! 看见火光,阿池才猛然回过神。 她看着倒在地上,犹自在做最后挣扎的酒鬼,只犹豫了瞬息,便果断地转身,自己往门口跑去。 待她从家中跑出来,这间破旧的茅草屋整个都烧了起来,火光冲天。无数街坊被火光吸引过来了,牙婆还在大喊着“杀人了”,指着她说:“这丫头杀了她爹!” 街坊们议论纷纷,用异样的眼神齐齐打量着阿池。 “我没有。”阿池愣愣地说。 这个罪她不能认。无论如何也不能认。 杀人,还是杀自己的父亲,她一定会被砍头的。 可偏偏这个时候,火场里爬出了浑身燃烧着火焰的人。 是那酒鬼! 那酒鬼没有立时死去,竟挣扎着从火场里爬了出来。火焰燃着了他身上的衣服,因此他整个人看起来竟如同地狱岩浆爬出来的修罗厉鬼。 爬出火场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眼前这被火焰覆盖了面目的人,在断掉最后一口气之前,大睁着狠厉的双眼,用燃烧着的手指,死死地指住了阿池! “你们看,她爹临死前都指着她!这丫头竟还想狡辩!”耳边牙婆尖锐的声音阿池几乎已经要听不清了,她盯着酒鬼身上燃烧的火焰,忍不住想:你就连死,也要拉我垫背吗? 她知道自己应该努力思考对策,可是她一时间想不出任何办法。 她想:她完了。 第4章 戚无明向客栈老板要了一壶酒,并在房间里给自己斟上了一杯。芍药回来,见状忙按住戚无明手上的酒杯,劝道:“公子,这等凡俗之物浊气深重,饮了于身体绝无好处。” 戚无明挑了挑眉,但还是微笑着将酒杯放下了。 芍药便又道:“既然公子想饮酒,那我便去寻些灵酒来吧。正好这裕安城盛产灵酒。” “哦,对。”戚无明脑子里不由得开始回忆起裕安城的情况,“灵植和灵酒都是裕安城盛产的,每年要往本家交不少份例。” 芍药笑道:“这里产的玉露春最是好。不仅能补充灵气,还能固本培元。以您现在的修为,玉露春这点作用不过是聊胜于无,只是没甚害处罢了,但咱们本家练气期的弟子可是争抢着要呢。” 又道:“还记得公子您炼气期的时候也饮了不少,大公子特意……” 说到此处,芍药自觉失言,忙住了口。 戚无明面上的微笑没有半分改变,只道:“嗯,这些我都记得的。” 芍药知道的是,为了帮助修行,当年他饮了很多玉露春。 芍药不知道的是,他其实很讨厌玉露春。 见戚无明仍然在笑,芍药略略放下心来:“那我便去寻些玉露春来吧。” “不必了。本也是一时兴起。”戚无明道,“你不必总是挂心着我,你也该多多修行,争取早日突破。” 芍药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犹豫道:“可……” 戚无明便笑:“我能出什么事?真有事我会叫你的,安心修行吧。等将来咱们回到本家,才是要打硬仗的时候。” “是。”芍药肃容。 将芍药打发回她自己的房间修行,戚无明却将之前放下的酒杯又拿起来,直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老板送上来的是自酿的米酒,饮一杯下去,回味甘甜。可戚无明却仿佛失望一般地放下了酒杯,嘴里道:“无趣。” 又等了一会,估计芍药已经入定了,戚无明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直接踏着窗台跃了出去。 入了夜,裕安城便一下寂静下来。戚无明连连踏过积了残雪的屋瓦,飞檐走壁,身形快得几乎留不下残影。 也不时有穿着蓝底外衫的戚家人在街巷里巡夜,可无一觉察到头顶上的戚无明。 戚无明最终在太白楼的楼顶停了下来。原因有三:第一,它修得高,醒目;第二,它是间酒楼;第三,它现在还迎客。 他想喝酒,不过他不想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喝酒。 因为崔巍知道他来了,肯定在全城都撒了暗探。估计他前脚刚进门,后脚就不知道要跟来多少双眼睛,那样就太讨厌了。 戚无明手上的扇子轻轻一合,下一瞬,整个人便出现在太白楼的酒窖中。他经过置了层层酒水的架子,来回打量了一圈,最终选了一坛陈年女儿红。接着又在空了一处的架子上放上了散碎银两。 下一瞬,戚无明便又回到了太白楼的屋顶,手中还多了一坛女儿红。 他一挥袖,太白楼顶的积雪便消融了大半,他也没施咒清洁,径直在屋瓦上坐下。 今夜无星无月,放眼望去,仅有屋瓦上的残雪反射着点点银光。 算算时间,现在初更刚过。他必须在三更前回去。 嗯,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喝酒。他想。 戚无明拍去酒坛上的红封,仰头饮了一大口。美酒的醇香连带着辛辣一齐涌入喉头,连带着刺激五脏六腑也温暖起来。 他点点头,自言自语道:“这才有点意思。” 左右时间还很充裕,他便慢慢地喝这坛酒。一边喝,他一边望着一个方向,那里有一座奢华的宅邸——那便是城主府了。 寻常凡人只会觉得这宅邸美轮美奂,但在他眼里,这宅邸上空符文流动——那是开启了护宅法阵。 他真想进去探查,这法阵拦不住他。可若强闯,一定会惊动里面的人。 这是防着他戚无明呢,怕他悄悄地摸进去啊。 哎呀,看来这宅子里恐怕有不少的小秘密。 他笑了笑,又饮了口酒。 算了算了,管不了。也不想管。就当不知道吧。就当没看见吧。 天下无仙 第5节 只是……他的眼神忽地一冷,心道,这样大的宅子里,要是藏个把人,应该也是很容易的吧——比如血魔? 可是不好直接进去拿人,但又一定要抓到血魔……哎呀,这可真是让人烦恼。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让人讨厌的事情,只是默默地饮酒。 忽地,他看见城中西南角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走水了? 不过他依然老神在在地坐着。 失火了,自然有巡夜的戚家弟子去管。关他什么事。 这时候坛子里只剩最后一点点酒了,他正打算一口饮尽,然后回客栈,可底下的争执到底还是吸引了他的目光。 还是在失火的地方。失火处离太白楼不算很近,但太白楼修得高,再加上修仙者耳聪目明,所以他看得分明。 巡夜的戚家弟子赶到了失火处,有人去救火,还有人在抓一个小丫头。 ——他白天见过两回的那个小丫头。 哈,难道那小丫头犯了什么事吗? 他依然没有动,只是脸上带了点兴味。 戚无明看见那小丫头——哦,她好像叫“阿池”——在戚家弟子间左冲右突,就是不肯就范。 巡夜的戚家弟子不会有多高的修为,说不定有的只是刚摸到炼气期的门槛,但比普通人身强体壮是一定的。阿池自然是挣脱不过他们的。但他看见阿池索性矮了身形,从那些人胯下钻过去。 嗯,有点意思。他想。 很快他注意到阿池逃窜不是向城门处去,而是往主道上来。 戚无明先是惊奇了一下,继而明白了:这是前往悦来客栈的路。 阿池是想找他求救。 看来她犯的事还不小,恐怕只有他戚无明能救她。 确实,凡人能犯什么事呢?左不过是杀人纵火,再严重一些,也不过是偷一点灵植灵酒。只要他说一句话,这事也就了了。 小丫头是走投无路,只能来找他。不过,他为什么要救她呢? 戚无明起身,继续饶有兴味地看着。 主道上的戚家弟子一下多了起来,他们显然被逃脱到此处的阿池激怒了,下手也狠辣了许多。戚无明看见其中一个戚家弟子一掌拍在了阿池的背上。阿池立时被打倒在地,口吐鲜血。 但她又立刻爬了起来,继续往客栈的方向跑。 哎呀,可真是顽强。戚无明笑着想。 太白楼和客栈在不同的方向,当阿池跑到岔路口的时候,忽地被一个戚家弟子抓住了衣领。阿池挣脱不得,于是死死地咬住了那名戚家弟子的胳膊。那戚家弟子怒了,一下将小小的阿池往墙上扔。 阿池的身体在墙上狠狠地撞了一下,才慢慢地滑下来。她又呕了一口血。当她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却正好对着太白楼的方向。 她终于看见了施施然站在楼顶上的公子。 戚无明也知道她看见他了,但他依然不动。接着他看见阿池立刻调转方向,往太白楼跑来。 哎呀,要是真给她跑到太白楼来了,他要不要下去问问情况呢? 去?还是不去? 今天他让那小丫头去悟,确实是有份差事想交给那她,但一来不是非她不可,二来她未必能在三天内悟得出来。她确实聪明,但如果她不能更聪明一点,那去了也无用。 ……好吧,主要是他确实很讨厌那个小丫头——尤其是她那双眼睛。 他不是很想出手。 但看着底下顽强地朝他跑过来的小丫头,他又想:所以到底去不去呢? 戚无明决定看天意。 他猛地拍了下手上的酒坛。坛子里剩下的酒水忽地化身细小的水流,尽数从坛口冒出来。一离开坛口,水流瞬间散成万千水滴,而水滴在下一个刹那齐齐凝成冰粒,悬在空中! 他对自己说:如果是双数,他就下去;如果是单数,那他就看戏好了。 戚无明用神识扫过这些冰粒,悠然自得地开始计数。 一。二。三…… 底下阿池又被戚家弟子用棍子打倒了,但她索性就地一滚,又滚出了一次他们的包围。接着她立时爬起来,又往太白楼跑去。 她已经离得很近了。阿池很想喊戚无明,可是之前她脖子上受了一棍,嗓子受伤了,发不出什么声音。 她只能往戚无明的方向继续跑。 戚无明仍然没有管她,依旧悠然自得。 三千七百四十五、三千七百四十六…… 这时一个戚家弟子用棍子打中了阿池的腿,也许还用上了点灵力。阿池只觉得她的腿骨都断了。 她再也没办法站起来了。 但她依然在往太白楼的方向爬。 戚无明数完了所有的冰粒,对着底下几乎要爬到太白楼底的阿池笑了一下。 真可惜啊。 是三千七百五十五。 底下阿池还在试图往这边爬,戚家弟子却已将她团团围住。她犹自想挣扎,被一个戚家弟子打了一巴掌。但她竟朝着打她的那人吐了一口血沫。 那人被激怒,立时拎起阿池,朝她狠狠拍了一掌。 阿池小小的身体立刻倒飞了出去。 戚无明冷漠地看着,他正想收了周遭让酒液漂浮起来的灵力,却没想到倒飞出去的阿池,她身上的一滴血,竟然进入了他的灵力范围内。 于是这滴血从阿池身上离开,缓缓地,慢悠悠地往上飘。一直飘到了戚无明眼前。 戚无明伸出手,那滴血便凝成冰,落在了戚无明的掌心里。 看着这滴血,他默念道:三千七百五十六。 好罢。他缓缓展开了手上的折扇。 小丫头,你的运气真不错。比我当年的运气要好太多了。 砰地一声,阿池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戚无明也猛地一挥扇。那些漂浮着的冰粒瞬间朝底下的戚家弟子袭去! “哎呦!”戚家弟子纷纷被冰粒砸中,尽数哀嚎着倒地。 戚无明也从太白楼顶一跃而下。 接着他感到指尖有些凉。抬头一看,这里又落雪了。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他手上,也落在他掌心里那滴阿池的鲜红的血上。 倒地的戚家弟子没受什么伤,这时候纷纷爬了起来,本来还是怒气冲冲的将戚无明围住。领头者大喝道:“你是什么人?敢管戚家的闲事?!” 结果街角暗处又忽然走过来一个戚家弟子,对着领头者悄声说了些什么。领头者大惊,即刻领着所有戚家弟子半跪下去:“见过公子!” 戚无明用扇柄指着还在努力爬起来阿池,问他们:“她犯了什么事?” 领头者犹豫了一下,答道:“此人弑父……” 这时候之前从暗处走出来的戚家弟子猛地拽了下领头者的衣袖,领头者看了眼戚无明,忙道:“这小姑娘……也或许另有隐情。” 没再理会跪了一地的戚家弟子,戚无明缓缓朝着阿池走了过去。阿池还在努力地爬起来,可她断了腿又受了重伤,实在是做不到。 戚无明看见阿池的眉眼已经覆上了一层薄雪,但她额头本就有伤,这时候血水渗出来,将那层薄雪染红了。 戚无明便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原来你杀了你父亲啊。” “对凡人来说,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你想让我救你吗?” 阿池说不出话,也站不起来,只能趴着,重重地朝他磕头。 砰砰砰。砰砰砰。 她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但戚无明微笑着看她:“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想让我救你,你得展现你自己的价值啊。” 阿池努力地想说些什么,可她发不出声音。 戚无明等了一会,见阿池还是说不出话,便摇摇头:“唉,真是太可惜了。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没有抓住。” 戚无明正想起身,却忽然感觉自己的脚被人抓住了。 抓住他的人是阿池。 阿池死死地盯着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从受伤的咽喉里发出了破碎的声音:“三……天……”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几乎像野兽濒死时候的呻吟。 但是戚无明听清楚了。 他凑过去,低声道:“你是想说,三日之期未到?你想让我等三天,到时候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阿池连连点头。 戚无明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有一团火。 看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将阿池的双眼盖住了。于是映入他眼底的便是阿池额上的伤,阿池左脸的疤,阿池嘴角的血,还有阿池因疼痛而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 收回手的时候,他想:这样才有一点点可怜的样子。 阿池那滴凝成冰的血被戚无明夹在指尖,手指轻动,那滴血便被碾成粉末。一阵风吹过,洁白细密的雪花夹杂着血色的粉末飘向远处。 “好吧。”戚无明终于松口,“三天。你好好悟吧。” 听见这话,阿池松开了戚无明。 戚无明起身,忽地发现之前盖住阿池双眼的那只手已经沾满了阿池的血。 顿了下,他对戚家弟子道:“既然是弑父,那实在是罪大恶极。先将她押在牢里。过几日,我亲自审她。” 第5章 天下无仙 第6节 阿池被扔进地牢的时候,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隐隐约约听见地牢的门被重重关上,但押她过来的两名戚家弟子却没有立时离开。 其中一人叹口气:“公子说过几日要亲自审她。看她这样子,万一这几天死在了牢里,到时候难道提着一具死尸去见公子?” 另一人道:“要不给她请个大夫?” “这……凡人的医术药物见效怕是太慢了。” “这却也容易,跟头儿说一声,往她饭食里加些灵蔬便是。吊住她的命定是够了。” “有理有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外头走去。而阿池则再也控制不住地昏了过去。 待她醒来,正好碰上戚家弟子来送饭。送饭的人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可是好福气。给你吃些灵植便也罢了,你竟还能有玉露春喝。”说完,将饭食重重往地牢里一搁,送饭的人便走了。 放在托盘上的饭菜俱是热气腾腾的,不仅香气扑鼻,而且有不少的肉。其中的蔬菜青翠可爱,想来这便是灵蔬了。只是托盘上还有个酒杯,杯子里是满满的酒液。 阿池愣了一下,难道这便是玉露春吗? 裕安城盛产玉露春,她自也是知道的。可是玉露春这样的灵酒从来都是供奉给上仙的,她这样的贱民在往常可是沾都别想沾。 看来戚家弟子是真的怕她死了,怕灵蔬吊不住她的命,所以还加上了玉露春。 知道这都是吊命的好东西,尽管身上很疼,也并没有什么胃口,但阿池还是将饭食大口大口地咽了下去,一点也没有剩下。 本来地牢十分阴冷,但这些饭食一入肚,阿池顿时感觉身上暖洋洋的。这种暖意仿佛是以肚腹为中心,持续输送给四肢百骸的。 她又小心地拿起酒杯,慢慢地抿着杯中的酒液。玉露春跟她以前帮酒鬼打的劣等酒一点也不一样,放在鼻下,便闻见了一股清香。入了口,更是绵甜爽净,回味无穷。 待这一杯进肚,她觉得就连断了的腿也不疼了。 她忍不住想:原来上仙们用的东西是这样的好。可是她这样的贱民可能一生连一滴也碰不到。 不过她并没有在这样的想法上纠缠太久。想要保住性命,她还得努力地去“悟”。其实能不能在三天内悟出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当时已经没有选择了。 这三天里,一日三餐,戚家弟子也是一直送来放了灵蔬的饭食,以及玉露春。经过灵蔬以及玉露春的调养,到第三天的时候,她身上的伤竟几乎全好了。 虽然身上的伤好了,可对于公子让她悟的事情,她整整想了三天,却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这时监牢外响起脚步声,阿池顺着望过去,便看见了公子那雪白的大氅,还有不时敲打着手心的折扇。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戚无明看见已经好了许多的阿池,面上无半分意外的神情。 阿池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想了想,朝着来人跪下,模仿着那些戚家弟子说道:“见过公子。” 戚无明看起来没有半分动容:“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阿池额上立时冒出了层层冷汗。 戚无明见状便明白了,不由摇头:“唉,枉我给了你这么多机会。” 说完,戚无明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阿池猛地抬头,盯着戚无明的背影。 他要走了,讨饶是没用的!快想!快想!快想啊!到底他让我悟些什么啊! 这时候阿池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戚无明的大氅上。 等等,大氅?他为什么穿着大氅? 虽然地牢阴冷,但因着灵蔬和玉露春的缘故,她到现在依然感觉浑身暖洋洋的,没感觉到半分的寒意。 她尚且如此,那么作为能随时吃到灵蔬又能随时喝到玉露春的贵人,他为什么要穿着御寒的大氅? 对,她记得芍药姐姐穿的也不过是单衣。 还有,她去客栈找他的时候,他点了很浓的香。那香气她都觉得很浓,那么听说修真者的五感比凡人敏锐许多,那对公子而言,岂不是要浓郁到无法呼吸了? 那他为什么要焚香? 如果……如果是为了用香气掩盖些什么呢? “您,您身体不好!”阿池忙大喊道。 听见这话,戚无明猛地顿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折扇,过了片刻才缓缓松开。下意识他转过身,蹲下来,与阿池的视线平齐,微笑着看向她:“来,好丫头。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戚无明的笑,阿池竟忽然觉得面前的戚无明非常地可怕。好像这话她根本不该说。 可是没办法,这可能是她唯一的生机了。 她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芍药姐姐只穿单衣,但您穿得这样厚实,我猜是不是您身体不好或者生了什么病,才会感到寒冷。还有……客栈里,您点了很浓的香,也许是因为您喝了很多药,身上已经有药味了,所以用熏香掩盖药味……” “原来是这样。”戚无明道。 阿池忙道:“身体不好就需要人照顾,小人可以为公子鞍前马后,端茶倒水。小人可以照顾公子的!” 听见这话,戚无明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愈发加深了。 他看着眼前明显感觉到什么,神情愈发忐忑的阿池,笑着说:“小丫头,你的眼力可真不错。不过你想的方向错了。”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在想:这小丫头知道得太多了,要不要灭口呢? 想着,他缓缓张开了手里的折扇。 听见方向错了这话,阿池却又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中。 到底公子想让她做什么呢? 啊,对了,公子为什么来裕安城?从她知道的传闻来看,公子外出历练,每到一处都是斩妖除魔、打抱不平。所以她以为公子是冤大头。 现在看起来他绝对不是冤大头,所以他“打抱不平”到底是为了什么? “……您,您是想撤了崔城主吗?”当戚无明准备往扇子上输送灵力的时候,忽地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哦?”他忽然来了几分兴趣,便道,“继续说。” 阿池猜测:“是崔城主得罪了您?……还是您想接管裕安城?” 戚无明摇摇扇子,只笑,却不言语。 阿池索性也不猜了,直接磕头道:“公子想撤掉崔城主,就需要罪证。小人可以为公子作证的!小人知道他们许多的罪状!他们收受贿赂、强抢民女、草菅人命!他们动不动就杀人,根本不讲道理!还有,还有,三年前的饥荒,死了很多很多人,而且不止裕安城,附近的很多城池也都死了很多人,他们逃不了干系的!” 三年前的饥荒其实她记不得了,但她觉得崔城主总不会丝毫没有责任的。 “哦……那还真是罄竹难书啊。”戚无明依然在微笑。 看见戚无明嘴角的笑,阿池蓦地停下了磕头的动作。虽然戚无明笑得温润,但她偏偏看出了这温润底下的冷漠。 他不在乎。 是他们当真死了也白死吗? 还是她……又猜错了? 戚无明此刻半蹲在牢门外,而阿池跪在牢门里面,其实他们的距离很近,只是被牢门阻隔着。这时戚无明忽地将手中折扇一点一点合上,接着将手伸进牢中,修长的指尖在阿池瘦弱的脖颈上摸索片刻,最终停在了侧颈,隔着皮肤按住了底下的大血管。 他知道,凡人的身体是很脆弱的。只要他稍稍往她的血管里注入一点点灵力,她立刻就会死。他本来是想用他的无尘扇来杀她的,在强悍的灵力下,她会迅速变成冰,轻轻一碰就灰飞烟灭。 什么都剩不下。 他现在改主意了,也许可以给她留个全尸。 尽管奇怪戚无明这样的动作,但阿池不敢动。这不是阿池第一次触碰到戚无明。第一次是在大街上,他给她擦雪水。第二次是在太白楼底下,他莫名其妙地盖住了她的眼。 第一次她在雪地里待了太久,浑身冰冷;而第二次她被戚家弟子追打了太久,浑身疼痛。所以前两次,她的触感几乎都是麻木的。 但这一次,她却感觉得分外清楚。尤其因为此刻身上很暖和,所以便能感觉到停在侧颈的手指格外地冰凉。 她还在思考。 为了活命,她只能努力地想,只能不停地想。 像她这样的人到底能给公子带来什么价值?公子到底想让她做什么? 等等……! 如果她是公子,如果她处在公子的位置上,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您,您难道想让我帮您找什么吗?找东西?还是找人?”阿池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想,她唯一能够称得上价值的东西便是她在裕安城生活多年,而且因为她对公子有所求,所以她好拿捏。 那么,也许公子是想让她这个便于行事的本地人帮他找些什么。 啊,猜得差不多了。戚无明心道。 本来如果她想到这一层,就打算让她去办这个差事的。 戚无明依然在笑,按住阿池侧颈的那根手指却不由得用上了一点力道。 可还是想杀她。 这时阿池忽然想到,公子之所以让她悟,是希望找一个聪明人帮他办事。如果要找什么的话,任何一个当地人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是聪明人? 为什么呢? “那地方公子您进不去!”阿池想通了,激动之下竟握住了戚无明伸过来的那只手,“您想让我帮您进去探查!” 所以才要足够聪明,否则恐怕一无所获。 戚无明愣了一下,不止因为阿池的话,还因为阿池的掌心很是温暖。莫名地,他想起了盖住阿池眼睛的时候,阿池的血沾满了他的掌心。 他想了很久,最终缓缓地收回手。 忽然觉得,就这么杀掉她,还是多少有些可惜。 “虽然你的聪明惹人厌烦,但你这时候的聪明还真救了你一命。”他道。 ——“给你七天时间,我要你进入城主府,帮我找一个魔修。” 第6章 在戚无明来过的第二日,便有戚家弟子将阿池推醒,说要押阿池去公堂。看来戚无明要“亲自审她”了。 也许是拿不准戚无明的态度,押送她的戚家弟子对她还算客气。 不过阿池心里清楚,戚无明要她在城主府里找一个叫“血魔”的魔修,可之所以绕这么大的弯子让她去找,就是因为戚无明不方便进城主府——或者说还不愿意和崔城主撕破脸。 为了不让崔城主察觉到他们的关系,戚无明不会在公堂上为她说一句话,而且今日之后也不会给她任何的帮助。 天下无仙 第7节 但阿池还要为戚无明办事,所以她需要在弑父的罪行中活下来——不过得是另一个让她活命的理由。 戚无明给了她一张写满字的纸,让她将上面的内容背下来。这张纸就是她活命的理由。 阿池却浑身冒了冷汗。 因为她不识字。 这是当然的,怎么可能会有人教她识字呢? 阿池小心翼翼地瞥了戚无明一眼,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自作聪明说自己认得字,可是……她好不容易求来的差事,好不容易求来的活命的机会,她很怕戚无明因为她不识字就收走了她唯一的生路。 戚无明却忽地冷笑:“你拿倒了。” 阿池鼻尖上的冷汗滴在地上。 好在戚无明只是从她手上抽走那张纸,冷冷看她一眼,然后说:“我只念一遍,你给我死死地记住。” 阿池本来觉得戚无明这样的人就足够可怕了,可是听着戚无明念着那张纸,她才隐约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可怕。 她甚至不确定假如她到时候将上面的内容背出来,她会不会被当场击毙。 可是面对这唯一的活命的机会,她没有任何选择。 除了这张纸,戚无明还给了她一张符咒。若她真遇见血魔,这符咒能限制血魔行动,可令她不至于当场毙命。 当她接过符咒,跪下来冲戚无明磕头,嘴里说着感激的话时,戚无明却又忽然笑了一笑。 阿池心里顿时涌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戚无明蹲下来,强硬地掰开阿池的下颔,往阿池嘴里硬塞了一颗丹丸! 戚无明直接告诉她,这就是毒药,七日后毒发。 过两日他会同崔巍辞行,崔巍会假意再挽留他几日,之后会设宴送别,一般是晚宴,日暮时开始。戚无明会让晚宴设在第七日。而她,要将藏匿在城主府的血魔引到饯别宴上——这样戚无明才好动手抓魔修。 也就是说,如果她不能在七日内找出血魔,并将血魔引去那场晚宴,那她就会暴毙而亡。 很快看见了公堂的大门,阿池只见里头有数名戚家弟子,而戚无明正和另一位紫衣带须的中年男人正在堂前讲话。 阿池注意到戚无明这次没穿厚重的大氅,身上的香似乎也换了一种。旁边那名中年男人应当就是城主崔巍了。阿池自是没见过他,只是见他对戚无明的态度不似其他戚家弟子那般卑躬屈膝,从而猜测出他的身份。 虽然是弑父之罪,但像这种凡人间的小事,一般都是底下的戚家弟子去处理的,自然不必崔巍亲自出面。只是因为戚无明说要亲自审她,崔巍才来作陪。 崔巍笑着让戚无明坐在审讯的主位上,戚无明同样笑着推辞,说什么裕安城事务还是要由崔城主做主,他不过一介过客云云。 反复几番推让,戚无明最终还是让崔巍坐了主位,自己只随意坐在一边,一副旁听的架势。 阿池被戚家弟子领进去,犹豫了一下,她跪下,先冲着崔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再冲着戚无明磕头。 崔巍捻了捻颔下的胡须,不动声色地瞥了戚无明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只自顾自饮着茶水,想了想,便直接开始了例行的询问。 阿池一一答了。 当问到她是否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时,阿池默了一瞬,如实答了:“是。” 也许是因为顾忌着旁听的戚无明,崔巍问得仔细,还找来了证人。也就是当时在场的牙婆和那两个壮汉。 牙婆远不如阿池镇定,但是见旁边的几名戚家弟子便瑟瑟发抖连连磕头,那两个壮汉亦如是。 说来那天又是起火又是死人,阿池还在戚家弟子来抓她的时候逃走了,也是好大一场乱子,有几个被牙婆买来的女孩趁乱逃了。 牙婆记恨着这点,污蔑了阿池几句。不过这种拙劣的谎言连崔巍都能一眼看穿,若是往常,只要这牙婆给得出好处,他是不介意顺着牙婆的话往下审的。但毕竟戚无明在场,崔巍即刻喝破了牙婆的谎言,连带着牙婆的胆子也给喝破了。 她再不敢说谎,只得将当日情形如实说了。 问到这里,案子已经很明朗了。 纵火一事与阿池无关,只是个意外,但她还有两大罪。 其一不消说是弑父;其二就是拒捕,对戚家弟子——也就是仙人不敬。 两桩大罪,哪条都能让阿池掉脑袋。 但崔巍看了眼一直没说话的戚无明,刻意摁下了拒捕这事不提。阿池拒捕,乃至对仙人不敬固然都是事实,但若是细说这件事,那从太白楼顶跳下来阻止了戚家弟子的戚无明算什么?是妨碍公务?还是不辨是非? 没必要因为一个小小的凡人就让戚无明没脸。 所以,她只有一大罪,那就是弑父。 不过光弑父这件事,也有很多可以说道的地方。 略一思索,崔巍笑着问戚无明:“此案,不知公子有何看法?” 戚无明直接把皮球踢了回来,笑道:“一切自然以崔城主的判决为要。” 崔巍便道:“这女孩虽然弑父,但她父亲虐待她也是事实,甚至要将她卖作暗娼,所谓父不慈则子不孝。这弑父一事,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戚无明看都没看阿池一眼,只又喝了口茶水:“说的是她弑父一事,与她父亲虐打她有何相干?” 崔巍捻了捻胡须,又道:“此女虽杀了她父亲,但从证言来看,此系误杀,似乎罪不至死。” 戚无明道:“杀便是杀。” 崔巍心道,咱们这戚家公子一点要保她的意思都没有,看来他们应该确实只是路边偶遇,没什么瓜葛。 那就随便判吧,反正只是个凡人。 戚无明又重重地放下了手里的茶盏,俯视着底下的阿池:“我告诉你,父可以不慈,子不能不孝。你的父亲虐打你,你只能挨着;你的父亲发卖你,你只能受着;就算你的父亲母亲要杀你,你也不能有任何怨怼!从古至今皆是如此。你杀了你父亲,你就是罪大恶极,你服不服?” 阿池重重磕头,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时,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小人……心服口服。” 崔巍则在心里冷笑,戚公子你倒是时刻不忘对家主表忠心啊。 不过见状,崔巍也就明白了戚无明的意思,立刻肃了神色:“此犯当真十恶不赦,当杀!”对候在一旁的戚家弟子说,“愣着做甚?还不快拖下去杀了?” 当戚家弟子过来拖拽阿池的时候,阿池却剧烈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叩头高喊:“小人有话要说!小人有话要说!” 确认她与戚无明没什么瓜葛,崔巍本来已经对这凡人不耐烦了,正要催促戚家弟子赶快将阿池拖下去,但却忽地瞥见戚无明的目光落在了阿池身上。于是崔巍便挥退了戚家弟子,问阿池:“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阿池端端正正跪好,深吸一口气:“小人弑父不假,但小人的父亲实在是罪该万死!” “大胆!”崔巍皱眉道,“你可知子不言父过?” 阿池从怀中拿出戚无明给她的那张纸:“小人有证据。” 立刻有戚家弟子拿给崔巍,崔巍打开一看,却怔住。 戚无明装模作样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笑:“有意思……《告天下同道书》?” 底下的戚家弟子听见“告天下同道书”这五个字,竟爆发出了一阵小小的骚乱。年轻一些的不明所以,但年长一些的无不是控制不住地后退半步,脸上皆露惊惧之色。 阿池可管不了这些,高声道:“这是小人在家里发现的。小人的父亲竟对仙人有所不满,还藏匿了这份《告天下同道书》!小人常劝他要敬重仙人,绝不能心生不满,他就为此终日虐打小人,甚至要发卖小人!” 崔巍盯着手上这份《告天下同道书》,已经几乎听不见阿池的辩解之词。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已经二十年没有过这种感受了。 可如今那种熟悉的惊惧感竟随着这份《告天下同道书》又都回来了。 该死!该死!都二十年了,为什么这种东西还是阴魂不散?! 一直到戚无明唤了他一声,崔巍才回过神,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冷汗淋漓。 阿池道:“此事千真万确!小人的父亲时常在家念这张纸,小人甚至都能背下来了。” 紧张地咽了口吐沫,阿池终究还是高声地背了出来: “天下苦仙人久矣! “仙人之名,自元熙始,今已一千五百余载。时人常言:‘仙者,修神通,享盛名,兼之以圣德功业,故仙贵而凡贱。’ “然谁无父母?谁无兄弟?谁无夫妇?谁无体肤?谁无血肉?谁无尸骨?神通如何,盛名如何,仙凡何异?!……” 阿池每多背一句话,底下戚家弟子的骚乱便加重一分。 年长的惊惧之色更重,年轻的则面露愤慨,他们似乎明白了——这是反书啊!写这《告天下同道书》的人想干什么?想翻天吗? “闭嘴!闭嘴!给我闭嘴!”听到“仙凡何异”这句话,崔巍终于忍受不了了,满腔惊惧之下,竟将手边的茶盏重重地扔向阿池! 崔巍激动之下用了灵力,若被结实砸中,阿池绝对命毙当场。 茶盏飞来的速度太快了,阿池避不开也不能避,她依然端正地跪在地上,定定地直视着飞过来的茶盏。 这时戚无明手中的扇子微动了一下,茶盏最终擦着阿池的左脸飞过去,砰地摔在地上。 阿池脸上被茶盏擦过的地方渗出血来,这布满疤痕的左脸大概又要留下新的疤了。 她重重地叩头:“小人也觉得小人的父亲实在是罪大恶极!小人虽是误杀,却也是替天行道,却也是大义灭亲,行的是正义之事!” ——“请城主大人明鉴!” 第7章 崔巍这时回过神,他看了眼阿池,脸色阴晴不定,也没有说话,只是挥手让那些骚乱的戚家弟子退下。 随后他示意戚无明:“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戚无明自是笑着应了。 二人来到后堂,崔巍先是给戚无明亲自斟了一杯茶,试探着问:“此事,不知公子怎么看?” 戚无明装模作样地用扇骨敲打几下掌心,摇头道:“本以为不过是个简单的弑父案,不想却牵扯出了《告天下同道书》。这一定要彻查,恐怕还要上告仙盟。” “不不不,何必上告仙盟呢?”崔巍忙道,“说到底,这依然是件小事。都过了二十年了,区区一份《告天下同道书》翻不了天的。再说仙盟那帮人眼高于顶,家主见了他们也不会高兴的。” 崔巍心道,若上告到其他堂口倒还好办,万一递到了仙盟戒律堂那里,那群人……他们当年可不知杀了多少人啊。 “我明白了。”戚无明微微一笑,“崔城主是怕仙盟治你失察之罪啊。” “我也是为了戚家着想啊。公子你想,《告天下同道书》又出现了,戚家面上也无光啊。”崔巍道,“再说,若万一来的人戒律堂,以那位堂主的性子,怕又要借题发挥,将戚家搅得人仰马翻。届时,家主又会如何想?大公子的事还不远呢。只怕家主会迁怒公子你啊。” 这崔巍的话听上去字字恳切,可他将话挑得这样明白,又是“家主”,又是“大公子”,又是“迁怒”,戚无明岂会不知他的意思。猛地攥紧手上的折扇,戚无明脸上的笑意竟然更深:“那以崔城主之见……?” “哎呀,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崔巍笑道,“要我说啊,这《告天下同道书》就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万事太平,岂不美哉?” 戚无明微微一笑,不作声。 崔巍略一沉吟,又道:“公子来裕安城一趟不容易,崔某怎会让公子空手而归?崔某备下了些许薄礼,只要公子高抬贵手……” “你在贿赂戚某?” “非也非也。”崔巍笑了笑,“公子也知道,家主素来喜爱书画。崔某前些日子正好得了一幅李阳春的丹青,那画灵气逼人,令人爱不释手。若这画能由公子送到家主手上,岂不彰显公子孝心?” 天下无仙 第8节 “哈哈哈,崔城主说的话当真字字在理。”戚无明笑着喝了一口崔巍斟的茶水,却又道,“不过堂下跪着的那个阿池,又该如何处置啊?” 崔巍道:“此女弑父,罪大恶极,杀了便是。关《告天下同道书》什么事?” 戚无明连连点头:“不错不错,便如此办吧。” 说着戚无明却又像是猛地想起什么似的,摇头道:“不妥不妥。” 崔巍便问:“有何不妥?” 戚无明:“你看,堂下那么多戚家弟子都听见了《告天下同道书》,这么快就杀她,难免落人口舌。” 崔巍略一思索:“这也好办,先随便给她个差事安抚她,等风头过去了再杀。左右是个凡人,杀她最是容易。” 戚无明似是还有忧虑:“她有嘴有舌头,就怕她乱说啊。” 崔巍道:“公子安心,我让她进城主府干个杂役。在城主府,她翻不起什么浪的。” “此计甚妙。不愧是崔城主。” 与戚无明议定,崔巍便回到公堂之上。顺着阿池的话,他判阿池是大义灭亲,不仅无过,而且有功,并且怜惜她无依无靠,特意让她进城主府做差。 阿池自是连连磕头,感激涕零。 待将这些事情处理完毕,又客客气气地送走了戚无明,崔巍转到后堂去,打算歇息片刻。 他一边走一边肉痛。 毕竟那幅李阳春的画,他可是打算自己送给家主的,就这么便宜戚无明了。 可推开门,却见里头坐着一个不速之客。 这位不速之客一点见外的意思都没有,自顾自斟茶饮茶,将桌上的糕点往自己嘴里丢。 “血魔?”崔巍先是四下环顾一番,见附近没有戚家弟子,才猛地关上门,还将门闩住了。 “你不在城主府待着,来这里做什么?”崔巍皱着眉,问得毫不客气。 “待得无聊了,四处逛逛咯。”说着,血魔又往自己嘴里丢了块糕点。 “给我回去!”崔巍一指门口,“你不怕被抓被杀,我还不愿意被人说勾结魔修呢!” “哦呦,敢做不敢认呀。”血魔讥笑,“不是你自己说戚无明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吗?怎么,现在怕被人家发现啦?” 崔巍深吸口气:“戚无明虽然只有二十岁,但他也是前无仅有的二十岁就结丹的天才。而且大公子死后,他就是家主唯一的孩子了。若没有什么意外,戚家迟早是他的。你就收敛几分吧,莫给他抓住把柄了。” “哦,就是戚长安的弟弟嘛。”血魔随口说道,“说起戚长安,我还见过他呢,人还可以,一表人才的,死得挺可惜的。” “既然知道了利害,现在就回去。”崔巍冷声警告,“你要明白,就算当真事发,我也能与你撇干净关系,只不过废些工夫罢了。就算你说我什么,我也能说那都是攀咬之词。而你,你修炼魔功,日杀一人,已经是天下臭名昭著的魔修了,你是洗不干净的。” “是啊是啊,你是正道,我是魔修,正魔不两立,你当然能与我撇清关系。”血魔讥笑,“只是不知道得废多少李阳春的画呀。” “你……!” 血魔继续嘲讽:“听说这李阳春人如其名,端的是阳春白雪。他要是知道他的画作此用途,怕是得呕死。” 崔巍深吸口气,他告诫自己不能同这等粗鄙的魔修一般见识,便忍了忍,说:“你胆子也太大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 “从一开始啊,”血魔勾了勾嘴角,一指上头,“就在公堂的屋顶上。” “哎呀,拜你们名门正道所赐,我这敛息术也算是小有所成了,不然还真活不到现在。要不是我刻意现身,你不也一直没发现吗?” 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血魔又笑了两声:“不过当真没想到,时隔二十年,竟还能听见《告天下同道书》。” “闭嘴。” 血魔当然不可能闭嘴:“不过当时你拦她做甚?这《告天下同道书》,后面骂的那才叫精彩呢!” “闭嘴!” “也是,过了这么多年,你是不是忘了?没关系,我还记得,我提醒你吧。我记得后面的内容是……” “给我住嘴!”盛怒之下,崔巍竟携了灵力,一掌拍向血魔的颅顶! 然而血魔可不是阿池,瞬息间便闪到了崔巍身后,还有闲暇咬一口手里的糕点。将糕点咽下去,血魔冷笑了一声:“怎么?跟我动手?你不管你的玉露春了? “当年要不是我帮你改良玉露春,一众灵酒,凭什么玉露春最能滋养你们正道修士? “你不就是因为玉露春,才被戚家的家主高看了一眼吗? “你也当真是贪得无厌。玉露春只对低阶修士起作用,你还想更进一步,就让我过来继续改良玉露春——最好对戚无明那样的金丹修士也能起作用,这样你说不定就能进本家了对不对?” 崔巍同样冷笑:“你也别说得像我占了多大的便宜,若无我的庇护斡旋,就凭你日杀一人,怎么可能还能在戚家的地界逍遥自在这么多年。” “好吧,看来我们对彼此都还有用。”血魔施施然坐下,饮了口茶,“不过单单听见《告天下同道书》你就慌了?都过了二十年了。再说,如今都是元熙一千六百一十年了。早就时过境迁了。” 崔巍不屑地说:“你一个魔修懂什么?” “好,我这粗鄙的魔修不懂。”血魔一伸手,“那请你这高雅的正道出去吧。” 崔巍皱眉:“你还不回城主府?” “你糊涂了?”血魔讥笑他,“戚无明刚走没多久,我现在走,若撞上他如何是好?” “好罢!过一会你自行回去!”崔巍也不愿与血魔多待,转身出了房间。 看着被崔巍重重关上的门,血魔沉默地给自己再次斟了杯茶。只是将茶送到嘴边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稍稍用了力,茶盏顿时化为粉末,茶汤则顺着指缝沥沥流下。 血魔用帕子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上面的茶汤,心道:当真是时无英雄,这等竖子也敢出来狺狺狂吠了。 第8章 崔巍的判决一下来,便立刻有戚家弟子领阿池进城主府。 阿池一无背景,二无财资,三无灵力,四无容貌,自然只能在城主府外围做些粗重活。但是就是粗重活,也分轻重,也分看着人干活的和亲自干活的。 她甫一进门,便有一个粗壮的婆子将她领走。一路上,婆子一边教着阿池城主府里头的规矩,一边对着阿池连敲带打、百般暗示。阿池如何不懂,可她若有疏通的财物,说不得这弑父之罪她自己就能摆平。她只能装作不懂,言谈间说自己无亲无故,望人多多照顾。 她也不敢随意搬出城主,说是城主怜惜她,让她进府做活的。因着这样怕是太过招眼,毕竟她来是来找魔修的。 可这卖惨的人婆子见得多了,心里没半点波澜,见阿池身上确实刮不出一分钱,便再无半分好脸,径直领着阿池去了松竹院。 这松竹院名字虽好听,但位置最偏,屋子最差,里头住着的下人干的也都是最苦最累最脏最重的活。 管理松竹院的也是个婆子,姓蔡。这蔡婆子同之前给阿池领路的婆子一个样子,见阿池拿不出半分孝敬,便将松竹院最里头一间漏风的屋子指给了阿池。阿池以后就住在这里。 推开门,这松竹院的屋子两人一间,阿池还有个同屋的人,这时候正好也在里头。这人也是个小姑娘,看着比阿池要大一些,名叫如意。 但如意看见阿池进来也没什么好脸,立刻坐在靠里头的床铺上,指着靠近窗户的床铺:“新来的,你就睡这里,知道吗?!” 阿池一凑近就知道为什么如意给她指这个床铺了,因着这屋子漏风的地方就在窗户这里。现在尚是白日,便感觉外面钻进来丝丝冷风,到了晚上不知道要多冷呢。 阿池也不愿吃这个亏,但一来她不想多生是非,以免太过打眼;二来若完不成戚无明的差事,她连七日都活不过去,生死面前,争执这个也无甚意思。她便默认了如意的安排。 甚至她还能苦中作乐地想:不愧是城主府,最差的屋子也只是漏风,这屋子比她以前住的地方强多了。 只是她注意到两边床榻上的被褥都是现成了,而且她这边用来放东西小柜子里放了些劣质的水粉和绢花,甚至还有些银钱。 如意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立刻把柜子里的东西统统卷走,锁进她自己的柜子,还瞪着阿池:“这些都是我的!” 不,她在说谎。阿池心想。 就算因为之前这屋子只有如意一个人住,她用阿池这边的柜子来放东西,那两边床上的被褥也不该是现成的。 也就是说,阿池这边,本来应该住着一个人的。但是这原本的这个人不在了,屋子空出来了,所以她才住进来。 而且柜子里的钱如意也是刚刚才想起来拿走,也就是说屋子肯定刚空出来不久,说不定就是今天才空出来的。 可是如果是正常搬走,水粉绢花倒也罢了,怎么会不带走银钱? 想了想,阿池笑着说:“这些当然都是姐姐的。” 听见这话,如意松了口气,却又听见阿池问:“不知道以前跟姐姐同屋的人去了哪里呀?” 结果如意瞬间变脸,狠狠瞪了阿池一眼:“关你什么事!” 这边同如意见过了面,稍稍安置安置,阿池便被蔡婆子指了活,果然是最脏最累的活——刷恭桶。 但阿池来得比较巧,正好赶上午膳,蔡婆子便大发慈悲让她先去领饭。 到了饭堂,阿池才发现松竹院不止住着婢女,还有不少小厮。只是婢女和小厮排成两队领饭,泾渭分明,大概住的地方也被隔开了吧。 阿池排在队尾,领了饭,左右她也不认识什么人,正想寻个角落独自用饭,却不想刚走没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抬头一看,拦住她的是三个大约十八九岁的婢女。为首着那个抱臂看着阿池,旁边两个跟班一个指着阿池大喊:“喂,新来的,你懂不懂规矩!”另一个直接推了阿池一把,阿池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下意识地,阿池第一眼看的是她领来的饭。可是饭菜全都落在了地上。 阿池再环顾一圈,发现蔡婆子老神在在地坐在一边用膳,仿佛根本没看见这一幕。 她知道,这三人怕就是地头蛇了,她们定是给蔡婆子塞了好处,蔡婆子根本不会管。 她们这是在给她立威啊。 若说同屋的如意阿池还能与她争上一争,那现在阿池也只得伏低做小,挨个喊她们“姐姐”。 怎么争?没办法争。 真的争这一口气,她就成了扎眼的刺头,又要如何去找魔修。 可饶是这样,她们依然不放过阿池,一个跟班竟上前打了阿池一巴掌:“姐姐也是你叫得的?” 阿池半边脸都肿了起来,那跟班还欲再打,却被领头的人抬手拦住了。 领头的人蹲下来,平视着跌坐在地上的阿池,笑着抓住了阿池的头发:“刚才呢,算是见面礼。咱们呢,也算是不打不相识。那既然认识了,是不是应该有点表示啊?” 阿池哪里给得出来。 她只得说:“表示……自然是应当的。等发下来月钱……” “哦。给不出来啊。”领头人说着猛地拽住阿池的头发将她往地上那堆饭菜里摁! 阿池的眼睛几乎要给菜汤糊住了。 忍。阿池想,只能忍。 她想,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 要么银钱买路,别人自然笑脸相迎;要么灵力傍身,别人也不敢来找你的麻烦。那个所谓的《告天下同道书》里说了那么多,但仙人高贵而凡人低贱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因为仙人强大而凡人弱小。强大的人就是可以把弱小的人踩在脚下,这就是这个世间最大的道理! 她不就是因为没有背景,没有银钱,没有灵力,甚至连姿色也没有,只剩下贱命一条,所以才只能给那位戚公子卖命的吗! 阿池被欺负的时候,旁边那些围观的婢女哄笑起来。阿池也看见了如意,如意倒是没有笑,就是在一旁冷眼看着。 天下无仙 第9节 这时候阿池又听见了来自小厮那边的哄笑声,被那三人踢打的时候,阿池分了一个眼神朝那边望去。 却见小厮那边也有人在踢打欺负一个削瘦的少年。那少年大约十五岁,有些黑,但非常瘦。那些人甚至张开腿,让那少年从他们胯下钻过去。 阿池看见那少年默了片刻,竟然跪下来,躬着身子,真的打算去钻。 这一瞬间,阿池再次被狠狠地摁进那堆饭菜里头。 “你们怎么欺负人呀?”一记脆生生的声音忽然传过来,众人皆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 只见院子门口站着个小女孩。女孩的衣服同那些欺负阿池的婢女们没什么差别,只是看着比阿池还要小些,可能只有八九岁,最多不超过十岁。她的脸蛋是圆的,眼睛也很圆,梳着讨喜的双螺髻,髻上戴着一朵白花,整个人看着格外玉雪可爱。 欺负阿池与欺负那少年的人似乎觉得威严冒犯了,又见来人只是个小女孩,便不客气地问:“你是哪个院里的丫头?!多管什么闲事!” 女孩插着腰:“你们管我哪个院子里的呢!欺负人就是不对!”说着跑过来,先是把阿池从地上拉起来,还用帕子给阿池仔细擦去了脸上的菜汤和饭粒,接着又跑去小厮那边将那少年从地上拽了起来。 阿池低头地看着女孩塞到她手里的那方帕子,难免怔了一下。 然而她第一时间想的却是:她为什么要来帮我?难道只是因为“欺负人就是不对”吗? “呦呵,真是不知轻重啊!”欺负阿池和欺负少年的人见状竟一起将女孩围了起来,有的还撸起了袖子。 阿池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就在这时,之前被欺负的少年猛然跑过来。但他跑过来也不是维护女孩,而是将女孩狠狠推到地上,还朝她身边吐了口吐沫。 “少管闲事!滚!” 见状,那些围住女孩的人也不打算动手了,只是哈哈大笑,讥笑她:“看见没?人家不稀罕你的好心。” 说着,有人将少年的脑袋往地上摁:“看见没?他就是喜欢被欺负!” 少年的脑袋被直按着砰砰地往地上撞,很快额头就流出血。 默了一瞬,趁这个机会,阿池走过去,本来想将那女孩拉起来,但伸出手时又缩了回去,将弄脏的手在身上擦了擦才去拉那女孩。她拉着女孩出了院子,还轻轻推了她一把:“你快走吧。” 在女孩回过头来的时候,她关上了院门。 第9章 后来那女孩没再出现,大约是走了。 可能是被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孩搅扰了兴致,欺负阿池与少年的那些人没多久也就散了。 饭是吃不成了,阿池稍稍清洗了一下,便被蔡婆子催促着去干活了。 她来到一处开阔的院子,院子里最打眼的就是那堆积如山的恭桶。而院子的角落里,有一个削瘦的身影正弯着腰卖力地清洗着一只恭桶。 原来这活还不止她一个人干。 巧的是,和她一起干活的就是中午和她一同被欺负的少年。也许也不是什么巧合,或许本来这活就是派给整个松竹院最没分量的两个人干的。 院子里臭气熏天,蔡婆子也不愿意多待,随意交代几句就走了,大意就是不干完不许吃饭云云。 蔡婆子走掉是好事,便于阿池行动。但还有人与她一道干活,这就不太好了。阿池若是中途离开,这少年可就知道得清清楚楚。 思量再三,阿池决定今日暂且不贸然行动,先同这少年混熟了,这样日后也方便许多。 阿池便拿过一只恭桶去少年旁边洗刷,一边洗刷,一边向少年搭话。 说实话,阿池被打的那半张脸还隐隐作痛,她本来以为相同的背欺负的经历能迅速拉近她和少年的距离,但少年实在是寡言,无论阿池说什么——连问他姓什么叫什么——他都是闷声不吭。 后来见阿池说得多了,也许是烦了,他直接来了一句:“少说话,多做事。” 哪怕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也不离手上的恭桶,手被冷水冻得皴裂,腰弯得像一只虾米。 阿池侧过脸观察少年的表情,然而少年脸上唯一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阿池忽然想起来,少年哪怕跪下来躬着身子要去钻别人胯下的时候,脸上也是没有任何表情的。 后来阿池也不再自讨没趣,低头专注着手里的活。这是是恶臭熏天,但待久了也就没什么感觉了;那些恭桶是很恶心,但是以前在家里清理酒鬼的呕吐物一样恶心;清洗恭桶的水是很冷,但阿池求上戚无明那天,为了做戏一直趴在雪地里,那天的雪地比这里的水要冷得多。 阿池想,这些都没什么。 只要能活下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这些恭桶两人一直洗到晚上都没有洗完,晚上放饭的时间两人自然也都错过了。 眼看着月上中天,阿池已饿得有些头晕眼花,不由得稍稍停了一下,可扭头一看,少年还在那里弓着腰,来回洗刷着手上的恭桶,仿佛不会疲倦也不知饥饿。可这时候,阿池分明听见少年肚腹里同样传出隐约的叫声。 “原来你们在这里干活啊。”同样是院门口,同样是一道脆生生的声音。阿池抬头望去,却见溶溶月色下,白日那女孩靠在院门口,也不嫌弃这里污臭,笑嘻嘻地走进来。 她说她叫罗罗,是负责四下洒扫的,今天一直放心不下阿池他们,干完活就一直在找他们。 “你们肯定还没吃东西吧。”说着,罗罗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好的肉饼,“这是我刚从厨房拿的,快吃吧。” 但是她这话是对着阿池说的,手里那块肉饼也是朝向阿池。她故意冲着旁边那少年做了个鬼脸:“你白天还推我,我才不给你吃的呢!” 少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来了句:“管好你自己吧。” 阿池本来还有些犹疑,但罗罗是真的一点都不嫌弃她身上脏臭,直接将那块肉饼塞进阿池怀里。那块饼还是热的,隔着布料,阿池甚至感觉有些烫。 罗罗又在阿池旁边找了块地方坐下,没提中午那令人尴尬的事情,只托着腮问阿池她叫什么,有什么家人一类的。 当阿池说到她父母还有弟弟都死了的时候,罗罗看起来都要哭了。“你好可怜啊。”她这么说。 说话间,因两人离得近,阿池那几乎要被周遭污臭的气味给逼得麻木的鼻子忽然间嗅到了一阵幽幽的香气。 注意到阿池的鼻尖动了动,罗罗又从袖子里拿出个小香囊,在阿池眼前晃了几晃:“怎么样,我自己做的,很香吧?”说话间,似乎有些得意,她冲着阿池笑了笑,嘴角露出了一个梨涡。 接着她脸上的笑容更深,将香囊放到了阿池手上:“这个就送你啦。” 阿池愣了一下:“送我?” 罗罗将阿池的掌心合上,笑吟吟地说:“收下吧,你一定需要它的。” 罗罗没有明说,但阿池知道,她一直在洗恭桶,身上一定是很臭的。 两人说话间,那少年一直在默不作声地干活。这时候他正好将最后一只恭桶洗刷完,把东西收拾了一下,也不理她们两个,少年径直起身,打算走了。 “喂,等一等。”罗罗忽然喊住了他。 少年站住,略有些佝偻的背转过来。 罗罗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朝少年扔过去。少年接住,阿池看见那同样是一块饼。 少年似乎很明显愣了一下。 这一瞬间,月色钻进云里,天地晦暗,阿池看不清少年的神色,只听见他还是说了一句:“管好你自己吧。”顿了下,又补道,“少管些闲事。” 说完,少年弯着腰将那块包着油纸的肉饼轻轻放在院门口,转身走了。 阿池回屋的时候,如意已经躺在床上了。尽管阿池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她还是注意到床上的如意在她回来的时候就稍微动了一下,很可能已经醒了。 这又是不好的消息,看来如意睡觉很轻。那她如果想趁半夜时分去探查城主府,就很不方便了。 阿池想,也许她得想个办法,让如意搬离这里。 装作梦游,拿把刀在她身边晃悠,能不能吓走她呢? 阿池思索的时候,却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枕边多了一个小瓷瓶,拿来一看,竟然是化瘀的伤药。 她想起自己还高高肿起的半边脸,伤药自然不会凭空多出来,她不由得看向了如意。如意一开始背对着阿池躺着,躺了片刻,又猛地转过来,睁开眼睛,抿了抿唇,说:“一开始都是这样的,等你领了月钱,交了孝敬就没事了。” 阿池默了一瞬,还是向如意道了谢。 如意没理阿池,又转过身去睡觉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挣扎声,阿池还听见有人在哭骂:“我不去!我不去!” 阿池愣了一下,因听那声音,似乎是欺负她那婢女,还是为首的那个。接着阿池又听见了其他两声隐约的啜泣,像是那婢女的两个跟班。 为首那个婢女还在骂:“蔡老婆子,我平常给你那么多好处,你把我们送出去……”接着就没什么声音了,像是被堵住了嘴。 想了想,阿池决定出去看看。 然而手刚放在门闩上就被打了下来,只见如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了,瞪着她:“你不要命了?!” 外面还有隐约的挣扎声,阿池想着哪怕开条门缝看看也好,然而如意就是死死地按着她。 就这么耽搁了一会,外面一丁点动静都听不到了。阿池觉得就算外面发生了什么,应该也结束了。她只得放弃刚才的想法。 如意这才松开了她。这时候阿池看见如意整个人打着摆子,脸色苍白,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度的惊惧。 她不由问:“如意姐姐,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如意深吸两口气,勉强镇定下来,但还是说:“问这么多做什么?!”说完,如意就回床上了。 可是如意明显没有睡着,阿池看见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阿池垂眸想了想,给如意倒了杯水放床头。 阿池放水的动静惊到了如意,她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见那杯水,也是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拿过床头那杯水,喝了一口,顿了下,又将杯子里的水全都喝完了。 见状,阿池又给如意倒了杯水。这次如意只喝了一口就放了回去。 但紧接着如意说道:“这里……有吃人的妖怪。”如意说着,又打起了摆子:“清欢就是被妖怪给吃掉了!” 过了好一会,阿池才从如意颠三倒四的叙述中理清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这松竹院时常会有人被挑走。松竹院是城主府最差的院子,被挑走那自然就是“高升”了。被挑走的人自然满心欢喜,留下的人也是羡慕嫉妒。 阿池心想,这所谓的“高升”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要真是好事,那蔡婆子还有欺负她的那三个人肯定削尖了脑袋抢着被挑走,哪里还会留在松竹院。她们几个一定知道些内情。 但显然如意信了这说辞。 昨天晚上,与如意同屋的清欢就被挑走了。如意嫉妒清欢,她觉得清欢样样不如她,凭什么就被挑走了。于是她就悄悄跟在清欢的后面。 结果她看见清欢跟着人进了东面一处院子,随后她便听见清欢的一声:“妖怪啊!”接着清欢凄厉地惨叫了一声,便再没了声音。 阿池追问清欢进了哪个院子。可当时如意没敢跟太近,加上天又黑,再加上听见清欢那声惨叫之后,如意吓坏了,整个人恍恍惚惚,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房的,故而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只记得那个院子在东面。 因为太过恐惧,如意拉着阿池颠三倒四讲了许久才勉强睡去。这时候阿池才能回到自己的床上。 她的床正靠着漏风的窗,现在是三九天,就算用布将窗户所有的缝都堵上,也还是冷。 阿池想起罗罗给她的饼,这时候饼已经凉透了,生硬生硬的。但阿池还是放在嘴边,慢慢地啃着。 她又想起了罗罗的香囊。香囊很小,是可以拆开的,里面是一些香草。大概是罗罗没有注意,就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阿池看见香囊的边角落了一点点暗色的污渍。 这时候阿池袖子里飘出来一样东西,弯腰拾起来,是一方帕子。这是她白天被欺负时,罗罗塞给她的。 阿池盯着这方帕子看了许久,最终默默躺回了冰冷的床上。 天下无仙 第10节 第10章 阿池并没能歇息多久,因为四更天她就要起来去全府上下收集换下来的恭桶。 但这反过来看是好事。这样她终于可以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探查整个城主府。在出松竹院之前,阿池特意去昨夜听见动静的方向搜寻了一番。 当然昨天晚上她什么都没有看见,只能凭着印象大概的方位摸索,希望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寻摸了片刻,阿池在草地上发现了人被拖行的痕迹,而且不止一道,有整整三道。 看来她们三个昨晚被捂住嘴后就被拖着走了。 阿池顺着这拖行的痕迹往前找,可惜出了松竹院再往前走一段后,就再寻不到类似的痕迹了。 不过确实,她们三个都是被拖了往东面去的。 如意说的都是实话。 推着板车去每个院子收集恭桶的时候,四周寂静一片,还未完全落下去的月亮给阿池照亮了前方的路。因是冬日,就着冰凉的月色,阿池发现虽然城主府栽种了不少耐寒的树木,但也有不少地方萧萧索索的,唯有东面的一处院子还有花影暗香。 那是几乎要开出墙外的艳烈的红梅。 这个院子叫“梅雪院”,不过阿池不认识牌匾上的这三个字。但这院子的梅花给阿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还有就是这院子院门紧闭,阿池没能进去,所以也不清楚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当阿池还在梅雪院门口徘徊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你在干什么?” 阿池吓了一跳,转过身,发现是弯着腰推着板车的少年。 为了更快地干完活,阿池和少年自然是分开收集恭桶。只是两人的路线难免有交集的地方,比如这梅雪院的门口。 阿池知道肯定是自己徘徊的动作引起他怀疑了,便指着开到梅雪院墙头的那些梅花:“你看这些梅花多好看,我想偷偷折两枝呢。” 说着阿池还跳起来去够那些梅花,不过没有够到,她也不由得有些讪讪。 少年一点没有要帮阿池的意思都没有,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两眼,说了句:“时候不早了,还不快干活。”说罢,低着头推了板车就要走。 阿池一面紧盯着少年的动作,一面寻思着,应该是混过去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阿池注意到手碰到板车的时候,少年推车的动作顿了一顿。阿池朝着少年的手腕看过去,竟看见那里渗出了一点点鲜血。 被欺负的时候受的伤吗? 阿池回忆了一番昨天看见的景象,继而肯定当时少年的手腕绝对没有被伤到。 或者这是以前的旧伤? 阿池也不敢肯定。 在观察少年手腕的时候,阿池眼角的余光便扫过少年的指尖,继而发现少年的指尖竟然沾满泥土! 他们现在只是在收集恭桶,就算手弄脏了,那也不该是泥土啊。 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阿池纵然心里涌起了百般怀疑,面上却还是不显。这时候少年也朝她看过来,为了不引起少年的怀疑,阿池只得推起板车,继续往前走去收集恭桶。 后来等少年离去了,阿池又折回梅雪院转了几圈,却依旧没能进去。 不过对于少年这些异样,阿池心里却十分在意,以至于整个上午都在思索着这件事。 到了中午放饭的时候,阿池先去饭堂看了一眼。昨日欺负她的三人果然已经不在了。不过其他人大约只以为她们被挑走了,因此对于她们的消失,整个饭堂的人都十分平静,阿池甚至听见有人一面妒忌她们被选走,一面又暗自松了口气。 阿池又往小厮那边看了一眼,确认那少年正在角落里独自用饭后,便立刻转身跑走。 她得抓紧时间。 她跑去了小厮那边的住处。因着是放饭的时间,此处空无一人。 面对面前这一排小厮们的屋子,阿池想了想,径直去了位置最差的那一间。 推开门,阿池下意识觉得这一定就是那少年的屋子,因着整间屋子几乎什么都没有。若说如意那间屋子还有些绢花水粉之类的物什,这间屋子几乎就只有些家具,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就仿佛那少年不过一个寄居在此地的幽魂。 同时阿池注意到,一间屋子,两张床榻,只有一处放置了被褥,另一处只有床板。 也就是说,少年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 阿池暂且摁下心头疑惑,开始四下翻找。 为了避免少年发觉,阿池尽量不弄乱这里。好在少年本也没什么东西,阿池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现,后来她想了又想,趴在地上挨个敲地上的砖块,终于在床底下找到一块松动的地砖。 撬开地砖,阿池发现了一个小包袱。 那里头有一把匕首,几张黄符,还有一张写满字的纸。 匕首入手有些沉,刃锋雪亮,刀身上却刻着一些阿池看不懂的纹路。 至于那几张符纸,阿池特意拿出戚无明给她的那张符比对了一下,发现上面的图案是不一样的。戚无明的那张符凑近了闻有丹砂味,这几张符纸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再细看,也确实是鲜血干涸后那种暗沉的颜色。 阿池一下想到少年手腕渗出的那些血。这是少年用血画的符? 至于那张纸,因为阿池不识字,所以第一时间观察的是纸张。她发现这张纸泛黄发旧,似乎很有些年头了。 至于内容,阿池虽不识字,但一个字一个字地数过去,发现这与戚无明曾经塞给她的那张纸,字数是一样的,而且字形似乎也是一模一样的。 所以这是……《告天下同道书》?! 心神大震间,阿池忽听得身后一声:“你在干什么?!” 是少年的声音! 阿池只慌乱了一瞬间,继而迅速将手上那张纸倒转过来,这才回转过身,故意用一种无措的眼神看向少年:“我……我……” 少年最先看向的是阿池手上的那份《告天下同道书》,但当他注意到阿池将它拿倒了的时候,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问:“你不识字?” 阿池并没有就坡下驴,立刻承认下来,而是跟他反驳:“谁不识字了?!” 少年反而更加放心了,只当阿池是为了面子逞强不认,只是上前抽回了那张《告天下同道书》,仔细地折起来,顿了下,对阿池说:“这是家书。” “……哦。” 少年又环视了一圈,看向那个被拆开的小包袱,问阿池:“所以你为什么要进我的房间?” “我……”阿池暗暗狠掐了自己的大腿,眼里强自挤出一点水光,“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听说城主府有吃人的妖怪……如意姐姐说之前跟她同屋的清欢就被吃掉了……” 阿池故意说得颠三倒四:“我好怕……我听人说你这里有符咒什么的,我就想着……想着拿一张回去……我知道偷东西不对,可是我真的好怕……” 少年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阿池也看不出他到底信了没有。 这时候少年问:“你是听谁说我这里有符咒的?” “就,之前在饭堂,我听见别人议论你……说你,”阿池故意顿了下,才继续说,“说你一个人在屋子里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有还说看见你像在写符咒什么的……” 听见这样的说辞,少年垂眸在原地站了片刻,没说话。阿池不由得有些紧张, 但很快,少年说:“这些符咒,是家乡一个老道士教我画的,清心安神用的,不能用来祛除妖物。” “……哦。” 顿了下,少年又道:“城主府是仙人居所,不会有妖物的。” “……哦。” 阿池抿了抿唇,想转移话题,再加上心头又实在疑惑,便问少年:“话说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啊?你同屋的人呢?” 少年说:“我有梦游之症,每每将同屋之人扰得无法安眠,没人愿意与我住在一处。” ……哦。 阿池想,那应该是故意把人赶走的。 阿池又对着少年连连道歉,少年沉默着,算是接受了阿池的歉意。 可当阿池转身要走的时候,少年却默默地拿起了那把匕首。 他盯着阿池的后心处,那里是阿池的要害。匕首只要刺进去,阿池就会毙命。 他想,也许应该灭口。 若有所感一般地,阿池忽然顿住,背对着少年,用一种很恐慌很可怜的语气问他:“城主府真的……真的没有妖怪吗?那清欢为什么会被吃掉呢?” 少年沉默了一瞬,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将匕首收进怀里,放在了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说:“城主府没有妖怪。就算有,也不会猖狂太久的。” 阿池盯着地下的少年的影子,无声地松了口气。 下午与少年一起洗刷恭桶的时候,少年同样一直从头沉默到尾,丝毫不提中午的事情。 阿池倒是时不时会用余光去瞥少年,看着他将腰弯得像虾米那样去洗刷恭桶,心里不由得就转过了万千的念头。 他们今日依然错过了晚膳。只是与昨天差不多同样的时间,也就是戌时,罗罗又过来了。这次她一手提着一个食盒,里面依然是一些热气腾腾的食物,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枝红梅。 即使昨天少年明确拒绝了罗罗的那块饼,罗罗好像也不在意,还邀请少年过来一起吃。可少年依然沉默着干活。 看着罗罗手里那枝红梅,阿池忍不住问:“城主府有几个开梅花的院子?” “你是说梅雪院吗?”罗罗愣了一下,然后说,“只有那一个。” “梅花……你是进去打扫的时候折下来的吗?” 罗罗连连摆手:“梅雪院我哪里进得去。梅雪院从来不让我们下人进去的。”说着吐了吐舌头,“我是看这梅花都开出墙头了,才折了一枝的。” “哦……这样啊。” 这天罗罗依然拉着阿池讲了一会话,临走时还将那枝梅花留给了阿池。 过了一会,阿池与少年也干完了活。 只是各自回去的时候,阿池特意绕去厨房看了一眼。松竹院每日卯时、午时、酉时准时放饭,但其实松竹院虽有饭堂,却是没有厨房的。每日放饭都是其他厨房拉了伙食来。 阿池走到厨房的时候,算了一下,最近的厨房,大约也有五里地。 这时候厨房早就歇火了,里头冷锅冷灶,什么都没有。 阿池看着手里那枝鲜艳的梅花,默默垂下了眼。 第11章 回到松竹院,阿池并没有第一时间回房,而是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着。寒风吹过,阿池将双手拢进袖里,却依然冻得瑟瑟发抖。 不出意外的话,松竹院今晚很可能还会有人被“选走”。昨日在房内被如意阻止了,今日阿池便在外头守株待兔,决意看个清楚。 一直等到了半夜,阿池看见有两个蓝衣小厮打着灯笼进了松竹院。阿池睁大眼睛的同时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藏着。 天下无仙 第11节 只见那两个蓝衣小厮在松竹院一众屋子间径直去了最好的那间,片刻后便将蔡婆子拽了出来。 蔡婆子自是挣扎不休,嘴里道:“怎么能让我去!” 一个小厮说:“指名要你呢!” 另一个则不与她废话,先是捂住她嘴,见蔡婆子还在挣扎,便打晕她再将她往外拖。 阿池本想跟上,但还没走两步,便其中一个警觉的小厮觉察出了动静。那小厮大喝:“谁?!出来!” 阿池捂住口鼻,不敢再动。然而那小厮却还是朝着阿池这方向找过来了。阿池急中生智,学了几声猫叫,这才让那小厮打消了疑虑。 另一个小厮道:“你也太疑神疑鬼了。” 那人道:“还是谨慎些,我总觉得我们前两日就被跟了。” “就你事多。”另一个小厮嘴上不耐烦,但还是警惕地打量了四周,见确实没什么动静,才与那人拖着蔡婆子走了。 阿池怕被发现,等他们走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跟上。 只是隔得太远,遇到一处岔路,阿池便跟丢了。 阿池来回徘徊了一阵,还是找不到任何线索,只得回去。 推开门,她一下便看见如意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显然刚才蔡婆子挣扎的动静如意也听见了。 只是屋内炭火边,阿池看见那里搁着一碗没动过的饭菜。 她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如意帮她多领了一份饭。 因为放在炭火边,已经这般晚了,饭菜竟还有余温。 阿池盯着饭菜看了片刻,又给瑟瑟发抖的如意倒了杯水。如意接过水,仰头喝下,却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犹豫了一下,阿池轻轻拍了拍如意的背。 拍了几下,如意忽然握住阿池的手,她像是吓坏了,指尖还在发颤。如意说:“如果……如果……我被妖怪带走了……” 阿池便安慰她:“不会的。” 如意却打断她:“你听我说!我听说,如果人死了,没有人收尸的话,就会成为特别凄惨的孤魂野鬼,会被欺负死的。” “我的钱……我的钱都放在床底下,如果我真的被妖怪带走了,钱都给你……我只求你帮我收个尸,好不好?” 说着,如意下床,从柜子里翻出来两个钱袋子一样的东西。如意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是一把小米。 如意说:“我都想好了,你一个,我一个。我们随身带着。如果我们真被妖怪带走了……就用小米留下痕迹,这样就能找到对方的尸体了。” “如果……我也会帮你收尸的。但假如我真的……我没有家人,求你帮我收个尸,好不好?” 见状,阿池想说些什么,但又紧紧闭上了嘴巴。 在阿池心里的某处,她是很清楚的,如意的这个担忧其实很有可能会成真。 如意很可能是心里感觉出了不好来,所以才一直如此惊慌。毕竟人的直觉有时候惊人地准确。 可是阿池又想,也许是她想错了呢?也许事情根本就不是她所想的那样呢? ……也许是她自作聪明呢? 她以为阿池这长久的沉默是因为害怕,不由得紧紧攥住阿池的手,眼看着都要哭出来了:“好不好?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看着这样的如意,阿池忽然觉得肚腹间有些隐隐的绞痛。 阿池第一时间想到了戚无明喂的那颗毒药。 可是今天才是第二天啊。 今天不应该毒发啊。 阿池觉得这疼痛应该是她的错觉。 垂眸沉默了片刻,阿池说:“好。我答应你。” 如意这才如释重负地松开了阿池的手,接着她又殷勤地将在炭火边温着饭菜递到阿池手上:“知道你赶不上饭点,特意给你留的。” 阿池其实已经吃过了罗罗送来的饭菜,当下并不饿。但还是端起那碗饭菜,慢慢地吃着。 吃饭的时候,肚腹间的疼痛似乎又消失了。 阿池想,也许真的是错觉吧。 第三天天没亮,阿池又从床上起身了。她还要借着收集恭桶的机会去探查城主府。 她看了眼另一张床上的如意。如意虽然睡着了,但身子却还缩在被子里发抖。阿池抿了抿唇,给如意倒了杯水,温在了尚未熄灭的炭火边。 做完这些,她继续去收集恭桶,她特别在东面的院子多转了几下,尤其是梅雪院。 但梅雪院阿池进不去。几番思索后,阿池先是隔着围墙往院子里丢了几枚石子,听里面没什么动静,她便将收集恭桶的板车停到墙角,先是踩上板车,又接着踩上恭桶,终于翻上了梅雪院的围墙。阿池在墙头端详一番,见梅雪院里头一片静寂,也没什么人,便借着周遭那些梅枝翻过墙头。 她穿过梅林,又经过院子里头装饰的假山和水井,终于来到了住人的房子前。 现在天还没亮,这些屋子没有一处点灯的,而且周遭听上去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整个院子根本没有人住。 犹豫了几番,阿池还是悄悄将其中一扇门推开一条缝,透过门缝去观察屋内。 然而看遍所有的屋子,里面确实一个人都没有。 阿池不由得想,难道她真的想错了? 一无所获,阿池只得又顺着原路翻回去。 她运气不错,一直到切实落地之后,才与经过这里的少年打了个照面。少年没发现她做了什么,也没理会她,径直就走了。 阿池却没立刻走。看见少年,她就想起昨日他指尖的那些泥。 如果说他手腕上的血迹有了解释,那泥土呢? 阿池觉得自己仿佛处在一团迷雾中,她好像隐约已经找到了什么,但是看得还不分明。 她想,她必须得看清楚事情的全貌,才能从中找到一线生机。 阿池开始在脑海中勾画着城主府中各处院落的分布。经过这两日的探查,她已经将城主府基本摸清楚了。虽然她重点关注的是东边的院落,但城主府的全部院子,她基本都在收集恭桶这个借口的遮掩下转过一圈了。 虽她和少年是分开收集恭桶的,少年的路线并不难推测。排除掉她本来应走的路线,那剩下的就是少年的路线了。 结合昨日看见的《告天下同道书》,阿池推着板车去了一个地方。 阿池去了碧霄院。这是整个城主府最好的院子。 不同于梅雪院的寂静,这里有不少戚家弟子来回巡夜。 他们有的看见了阿池,但接着看见板车上的那些恭桶,便也只是嫌恶地皱了皱眉,并没有多想。 阿池贴着碧霄院的外墙走了片刻,终于在一处墙根底下发现了泥土被翻过的痕迹。 避开了几波巡夜的戚家弟子后,阿池小心地将那处泥土翻开。却见底下埋着一张黄符。 阿池默默将黄符埋了回去,又默默地推着板车走了。 果然。 她想,果然是这样。 阿池整个上午都在想着梅雪院以及少年的事情。不同于阿池的苦苦思索,血魔则惬意地靠在栏杆边,往面前的池子丢着鱼食。 这池子本来已结了冰,但只要稍稍注入些灵力,冰也就化了。再加上鱼食,养在池子里的锦鲤纷纷游了过来。 看着池子里欢畅的那些锦鲤,血魔笑了笑,转而拿起身边的酒壶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你倒是惬意。”酒杯还没碰唇,身后便传来不速之客的声音。 真是让人厌恶。血魔想。 然而那不速之客也是半分不客气,劈头盖脸便问:“你倒是得空,玉露春如何了?” 血魔便将手里那杯酒递给过来的崔巍,挑了挑眉:“这是新酿好的,你尝尝。” 崔巍接过,抿了一抿,却是皱起了眉头:“这酒效力倒是比以前强,然而对金丹修士恐怕依然是分毫作用都没有!” 血魔提醒他:“之前一个原料两百壶玉露春,这一壶便已要耗费一个原料了。”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崔巍道,“莫说一壶一个原料,就是一壶两百个原料也使得。” 血魔却道:“如今这戚公子还没走,你就不怕动静弄得太大被他察觉吗?” 崔巍:“那位公子已经流露出了去意,估计待不了几日了。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 “好吧。”血魔说着,又看向底下的池子。池子里涌过来的锦鲤几乎全是红鲤,唯有两条例外,一条纯黑,一条纯白。这黑鲤与白鲤在一片红鲤中分外醒目。 “你看,”血魔忽地指着黑鲤与白鲤,“这养鲤鱼的人本来想养一池红鲤。但是他多么愚蠢啊,这么明显的黑鲤与白鲤都没有察觉到,竟叫它们混进红鲤中了。” “什么黑鲤白鲤,你该多想想玉露春!”崔巍皱眉道。 “好吧好吧,你且先去,我随后便继续去改良玉露春。”血魔随口打发着他。 待崔巍走后,血魔冷笑了一声:“当真是贪得无厌的蠢物!” 连城主府混进了两只居心叵测的小老鼠都没察觉到。 在城主府里头冷眼旁观着,血魔自觉将事情看得比任何人都透。之前在公堂的屋顶上旁听了整场公堂审判,血魔便觉得那戚无明半分也不回护阿池,一种可能性是他们确实萍水相逢,戚无明不愿为一个阿池徇私;另一种可能性则是他想和她撇清关系,或者说让别人认为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 若是后者,戚无明费尽心机将阿池塞进城主府,能为了什么呢? 血魔想来想去,觉得自然是为了搜集证据,扳倒崔巍。 血魔并没有想到戚无明是为了自己。这是因着戚无明封锁了消息,血魔尚且不知在外头的老巢已被戚无明剿毁了,故而血魔便觉得戚无明是不知自己存在的。 当然,血魔也知道,崔巍年年给戚家的家主塞不少的好处,是以崔巍一直觉得自己的地位固若金汤,也不怎么惧戚无明。 但这是因为崔巍愚蠢。 崔巍不过是外头的一个小小的城主,戚无明则是本家唯一的公子,孰轻孰重,不言而自明。 而且血魔听闻戚无明外出历练这一路斩妖除魔,打抱不平,惩戒了不少戚家家奴。斩妖除魔且先不提,惩戒戚家家奴这点非常重要。惩戒人就意味着要得罪人,旁听了戚无明与崔巍的谈话,血魔便知戚无明不是愚蠢的人;而从他收下了李阳春的画这点,便知他也不是那种刚直不阿的人。 如果说戚无明单纯为了资历或者功绩,斩妖除魔便已足够,为什么要得罪人?他已经是戚家公子了,这对他其实没有什么好处。 戚无明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好处的事情? 也就是说,戚无明这一路,很可能也是奉命去整肃戚家的风气。 血魔想,毕竟戚家虽是修仙第一世家,但近些年势头却不太好,而且二十年前的那些事情还不算远呢。戚家家主若有整肃风气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确实,崔巍年年奉上好处,戚无明若是顾及戚家家主——无论是脸面还是实在的好处——是有可能不愿意动手的。 毕竟戚家本家那点子事,戚无明自己也是焦头烂额。 天下无仙 第12节 但血魔见戚无明都将阿池塞进来了,便觉得戚无明是下定决心要动手了。作为一个臭名昭著,却能在正道追杀下存活至今的魔修,血魔深知看清形势、顺势而为的重要性。 既然戚无明决意要动手了,那起码眼下,肃清风气就是大势,崔巍自然要倒霉。 自己与崔巍又非是什么莫逆之交,当然要舍他而自保,难不成为了一个崔巍对上戚家公子?不划算不划算。 血魔便想:既然崔巍要倒,那看来戚家也是待不得了。 血魔又想:不过崔巍这般愚蠢,又这般让人厌恶,最重要的是,还敢不自量力地轻蔑驱使我……不若趁势再推上一把,让他死个彻底,也算报了这一箭之仇。左右戚无明并不知我的存在,待崔巍死彻底凉透了,我再离去也不晚。 此刻的血魔尚未料到自己高估了戚无明乃至戚家整肃风气的决心,以及错漏了自己老巢被剿灭的关键情报,故而对形势产生了误判,乃至于做出了大相径庭的决策。否则血魔应当清楚,唯有速速离去才是上策。 不过当下,虽然又要另觅栖身之地,但想着崔巍的下场,血魔的心情到底还是畅快的,干脆将手上的整壶酒尽数倒入池子里。 玉露春浓郁的灵力被池子里的锦鲤感知到了,它们纷纷涌来,大张着嘴,想吞食更多的灵酒,甚至为此不惜与其他鲤鱼相互抢夺相互噬咬。一时间,池子里竟漂了许多鱼鳞鱼血。 见状,血魔不由得哈哈大笑。 唯有那黑鲤与白鲤,也不知是挤不进那些红鲤当中,还是不屑做这样的事情,它们只是在一旁静静地游着。 “两条呆鱼。”血魔笑道,“不过你们还是要再努力一点,别让我失望啊。” 第12章 这天晚上,阿池回到松竹院的时候,她依然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守株待兔。 一直到夜半,阿池看见那两个小厮又打着灯笼来了。 令阿池没有想到的是——也或者,在内心的某处,阿池已经猜到了——这次他们去了阿池的房间,带出了如意。如意同样是挣扎不休,啜泣连连,可是没有丝毫用处。 阿池在一旁看着,几番犹豫,终究还起身欲跟上。然而刚一迈步,那警觉的小厮便回过头来,阿池只得又收回脚。 等了好一会,一直到如意被他们远远带出了松竹院,阿池才开始慢慢地跟上。 这次她不怕跟丢了。 因为地上有小米留下的痕迹。 月色清冷而明亮,给阿池身后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在这样的月色里,阿池觉出了彻骨的寒意。她将双手拢在袖中,低着头,盯着地上那些小米,一路往东。 忽然间,远远地,她听见了一声惨叫。 愣了一下,她朝着惨叫的方向奔跑过去。 是梅雪院。 果然还是梅雪院。 她愣愣地看着梅雪院那些几乎要探出墙头的鲜艳的红梅,一时竟然有些无措。 阿池知道,如意在爆发出那声惨叫的时候,应该就已经死了,所以无论她做什么,怎么做,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知道围墙里头的人就是血魔。戚无明告诉过她,血魔因为修炼魔功,每日需要人的血气供养,如意是被血魔杀死的。 戚无明给她的差事,她花了三天,完成了一半。 她找到了血魔,也证实了血魔就在梅雪院里头。 其实阿池应该回去了。否则她还能做什么呢?难道冲进去,或者翻过墙头,让里头的那个魔修放下如意吗?这样也只是白白送命吧。 而且阿池自问与如意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她与如意相识不过三两日,一开始如意对她也并不好。就连后来如意给她留饭,也八成是因为如意心底觉出不好,想有人来给她收尸才这么殷勤的——否则她不会提前将小米准备好。 可阿池却还是觉得冷。也许是兔死狐悲,也许是物伤其类,也许是其他。 阿池靠在梅雪院的围墙外头,默默地蹲坐下来,出神地坐了好一会。 不知什么时候,天边铅云聚拢,吞噬月色,在晦暗无光的天地间,阿池的鼻尖觉出了一点冰凉。抬头一看,天上竟又落起了雪。 细细密密的雪花随风落在阿池的眉梢肩头,黏在她身上,湿意与冷意几乎要钻进阿池骨子里。阿池却还是坐在墙角。 她觉得自己是在思考,她已经知道了血魔的所在,接下来就该想想要如何把血魔引到戚无明的饯别宴上了。 要认真地想,仔细地想。 行差踏错,她就没有命了。 可是,想不到。 那声惨叫再一次让阿池无比清晰地看清楚了一件事:像戚无明、像血魔这样的“仙人”就是刀俎,而像她这样的人就是鱼肉、就是蝼蚁。 蝼蚁和鱼肉到底该怎样才能左右刀俎的意志呢? 直到一朵红梅随风而落,飘到阿池鬓边,阿池才受了惊一般地回过神来。 阿池揉了揉被冻麻的双腿,慢慢地、慢慢地扶着墙站起来,她拢着袖子,踏着雪色,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在走到岔路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忍住,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墙头的那些红梅。 回到屋子,如意点的炭火还没有熄灭。但阿池知道,如意不会再回来了。 阿池自觉是个很实际的人,所以将炭火拨得旺了一些之后,她脱了鞋,躺到了如意的床上。 她终于不用再忍受那个漏风的窗户了。 就像如意在清欢死后,立刻拿走她的东西一样;就像她那个父亲将她卖掉换酒钱一样;就像她现在躺在如意的床上一样,这些都是很实际很现实的事情。阿池也并不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不对或者不好。 如意的床确实比她的床要暖和多了。 可是阿池躺着,却是一整晚都大睁着眼,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一直到四更天,她又该起床了。 起身的时候,阿池觉得头有些沉,但她没有在意。 出门前,本来都到了门口,阿池犹豫了一下,又折回去,趴在地上,从如意的床下够出了一个包袱。拆开,里头很明显是如意长久的积蓄,有铜板有碎银,还有些廉价的发簪和镯子。 如意恐怕并不知道,这些东西对于可能只剩下几日性命的阿池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但阿池盯着这包袱看了片刻,默默将它收进了柜子里。 当她在城主府四下收集恭桶的时候,她再次在梅雪院的墙角停了下来。往里头丢了石子,确认里头无人后,她用同样的方式翻了进去。 之前她查看过的无人的屋子,现在还是无人,只是这次,她却在梅花林里发现了一些小米。 一点一点地顺着小米的痕迹往前走,阿池看向了之前被她忽略的水井。 这井似是枯井,上头用石板盖着。 看着井沿上的最后一点小米,阿池深吸了口气,缓缓地推开了石板。 尸体。 全是尸体。 这口井确实是枯井,但里面堆着的全是尸体! 如意的尸体就在最上头,像是被吸尽了身体里的血,她变得很枯瘦,但眼睛却大张着。 水井上头有个辘轳,阿池将上头缠绕的绳子放下去,自己抓着绳子往井里头跳。 到了井下,阿池一面拽着麻绳,一面拽着如意的尸体,将如意背到自己的背上。 在这个过程中,阿池也看见了在井底堆积着的蔡婆子的尸体、欺负她的那三人的尸体,还有其他人的尸体。他们死状同如意一般无二。阿池甚至还看见一个可能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穿着单薄的中衣,眼睛一样大张着。 如意的尸体已经有些僵硬了,阿池废了好大的劲才背住了她。好在如意被吸尽了血,尸体很轻,阿池背着虽然吃力,但好歹背得动。 背着如意爬出枯井,又将枯井上的石板原模原样地盖好,阿池这才顺着原路翻上墙头。 只是还没来得及自墙头上翻下来,却碰上了经过梅雪院的少年。 阿池愣住,继而抿紧了唇,开始拼命思考着说辞。 少年仰头看着阿池,又看看阿池背上的如意,好像明白了什么,只说了一句:“你先下来。” 阿池跳到板车上,与少年一时间相顾无言。 这时候不远处有一队巡逻的戚家弟子也经过,自然不能让戚家弟子看见如意的尸体。阿池和少年同时看向了板车上的那些恭桶。 少年立刻用自己的身影挡住了阿池,好让她能方便地藏匿如意。 似乎是注意到阿池与少年的小动作,为首的戚家弟子大喝:“你们在干什么?!” 少年走上前,弯着腰赔着笑:“小人自然在收集恭桶。” 这时候阿池已将如意藏匿好了,也是低着头上前。 为首的戚家弟子颇有几分警惕之心,尽管其他的戚家弟子都嫌弃地捂住鼻子,但唯有他还是凑上前去。不由自主地,少年的眼神瞥向了那些恭桶。 见状,为首的戚家弟子皱着眉用剑戳了戳那些恭桶。 然而却没有发现异样。 为首的戚家弟子便骂了他们几句,转身走了。 少年一面松了口气,一面又疑惑地看向阿池。 阿池沉默地指了指板车下方。原来阿池藏匿如意尸体的时候多留了一个心眼,将如意藏到板车底下去了。毕竟戚家弟子若是不怀疑自然皆大欢喜,若是怀疑了,那些恭桶太醒目了,一定会第一时间查那些恭桶。 此处不宜久留,未免打眼,阿池也不可能再背着如意。她只得将如意真的藏匿在恭桶里,推着那些恭桶以及如意的尸体,沉默地往前走。 少年同样推着板车,跟在她的身边。 这一路上,少年不仅主动向阿池搭话,而且自阿池认识他以来,他说的所有的话,都没有这一路上说得多。 他问:“她是你的姐妹吗?” 阿池说:“她与我同住。” “……这样啊。” 他又问:“你是要为她收尸吗?” “是。” “你打算怎么做?” “找地方埋了她。” 城主府有没什么人经过的小树林,阿池打算在那里将她埋了。这就是阿池能做的一切了。 少年说:“我帮你。” 天下无仙 第13节 阿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少年抿了抿唇,忽然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阿池问:“你为什么要道歉?”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一瞬,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两人来到树林,这时候天还没亮,树林里头寂静且黑暗。两人摸着黑寻了一处地方,一起挖土,将如意埋了。 少年还细心地给埋如意的地方做了一个记号。他说:“如今只能这么为她收尸,以后若有机会,再来此处好生收敛她吧。” 阿池看着那个记号,忽然说:“她不是我的姐妹,我与她没有什么交情。” 顿了下,又说:“为她收尸,只是因为我收了她的好处。” 少年用一种难言的目光看着阿池,最终,却又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阿池很清醒地问他:“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池自觉自己很清醒,可是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子却有些发飘,甚至踉跄了一下。少年忙扶住她,扶她的时候,少年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也就觉察出了她身上滚烫的温度! “你生病了?!”少年忙问。 阿池开始是有些发懵,继而用手背去试额头的温度,觉出好像是有一点点烫。这时候阿池还在思索,想了半天,觉得应该是风寒。毕竟她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前两天睡在漏风的窗户边,昨晚又在雪天坐了那么久,回去的时候又在暖和的地方待着,也难怪受了风寒。 少年道:“你快回去休息吧。你的活我帮你干。” 听着“休息”两个字,阿池想了想,点了点头。她是得好好休息,她还得仔细想想怎么把血魔引过去呢。 不好好休息可不行。 阿池冲着少年一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少年做的记号,转身走了。 第13章 因着生病,回房的时候,阿池整个人还有些发飘。 躺在床上,她一开始还在思索血魔的事情,后来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阿池忽然感觉额头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她吃力地睁开眼,却看见罗罗托腮坐在她床边,笑道:“你醒啦?” 阿池伸手往额头一摸,却见额上多了被水浸湿的帕子,想来应该是罗罗做的。 “你烧得好厉害呢。”罗罗说,“我去给你送饭,你不在。那个讨厌鬼说你生病了,我就赶忙来看你啦。” 很显然,罗罗口中的“讨厌鬼”就是那个少年。 阿池想说什么,但口中干渴,一时竟讲不出话来。 只见罗罗又端来一碗药,扶着阿池坐起来,笑了笑:“赶快喝药吧。你可得快点好起来。” 阿池接过药碗,发现药还是热的。入口的时候,阿池却从这药汤里尝出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注意到阿池的停顿,罗罗歪着头问:“怎么了?” 阿池摇摇头:“没什么。” “我明白了!”罗罗忽地一拍掌,阿池抬眼看她,却见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挤眉弄眼道,“你怕苦,对不对?” “好在我早有准备!”罗罗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蜜饯,嘻嘻笑道,“赶快喝吧,喝完我就给你。” 阿池深吸口气,将药汤尽数喝了,罗罗见状便立刻将手里的蜜饯塞进阿池嘴里,还问:“怎么样,甜不甜?” 阿池点了点头。 蜜饯真的很甜。但也许是太甜了,甜过了头,她竟然在舌底尝出一丝苦味。 见阿池喝了药,罗罗似乎放心了,收拾药碗的时候仿佛不经意一般地问了一句:“对了,阿念是谁啊?” “阿念?” “对啊,阿念。”罗罗强调了一遍这个名字,转头坐在了原来阿池的床榻上,床榻有些高,她的腿够不到地上,便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你刚才昏迷的时候,可是一直在喊这个名字。” 阿池却摇头:“我不认识她。” “那可真是奇怪。”罗罗笑问,“人怎么会在昏迷中呼唤自己不认识的人呢?” 阿池想了想,还是说:“我不认识她。” 等等,“她”……? 为什么她会下意识觉得阿念是个女孩? 可是她真的不知道阿念是什么人啊。 想不出,再加上头有些痛,阿池最终将一切归结于这场风寒:“大约我是病糊涂了吧。” “哦,这样啊。”罗罗看起来也不是很在意,随意环视了一圈,便在枕边发现了之前自己送给阿池的小香囊,笑道,“原来你将它放在了这里。怎么样?好闻吗?喜欢吗?” 阿池点头:“好闻。喜欢。” “那就好。” 也许是药物的作用,阿池很快又感到了困倦。罗罗便让她躺下,还给她掖好被子,又说了一遍:“你可得快点好起来。” 见阿池点头,罗罗又陪着阿池待了一会才走。 临走前,罗罗将屋里的炭火拨得旺了些,又在桌上的陶瓶里留下了一枝鲜艳的红梅。 阿池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她醒来,只觉得浑身都是湿的,身上像是被汗洗过一般。大汗一出,阿池觉得浑身清爽,用手背试了试额头,好像也不烧了。 外头的天还是黑的,阿池看了下月亮,估摸着眼下大概是四更天。 她本以为自己是睡了一日一夜,但她看着屋内的炭火,却发现炭火已经被人换过一次了,可能是罗罗过来换的。 从换下来的炭火推断,她应该是足足睡了两日两夜。 也就是说,今天已是第六天了! 阿池先是定了定神,接着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水。 也许是这一觉睡得足够久,阿池觉得自己现在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结合当下的情势,她很快想出了将血魔引去饯别宴的方法。 可是…… 这杯水下肚之后,阿池将那点子犹疑同样咽了下去。 没有可是。她想,她自保尚且不暇,哪有余力管他人的闲事。而且她什么都没有做,只不过是顺势而为。 将水杯放回桌上,阿池推开门,找到她用来收集恭桶的板车,推着它去了一个地方。 碧霄院。 准确来说,阿池一边收集恭桶,一边在碧霄院附近转悠。 她在等人。 果然,很快,她便看见了推着板车过来的少年。阿池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躲在暗处。只见少年避开了巡夜的戚家弟子,在碧霄院的墙角处埋了一张黄符。 因离得近,阿池甚至听见少年低语了一声:“终于完成了……” 做完这些,少年本打算推着板车离开,却不想又一队巡夜的戚家弟子过来了。为首的戚家弟子正是收敛如意那日他们二人碰见的那个人。阿池还记得这人的警惕心很重。 本来少年弯着腰低着头推着板车,却不想为首的戚家弟子对少年还有印象,喊住了少年:“又是你?” 少年自是不停赔笑,说他不过是在收集恭桶。 可那人却觉出不对来:“我前两日就见你在此处转悠,你鬼鬼祟祟的到底在干什么?!” 少年忙道:“小人真的只是经过此处啊!” 那戚家弟子也没了耐心,吩咐道:“先拿下再说。” 戚家弟子们得了命令,开始将少年围住。少年步步后退,不由得摸向自己的心口处。 不行!阿池想,他现在不能被抓! 情急之下,阿池抱起身前的恭桶,将里头的东西尽数朝那些戚家弟子泼去! 见是秽物,戚家弟子们纷纷后退。阿池抓住时机,猛地上前,拉起少年就跑! 两人一阵奔跑,先是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躲着,但那些戚家弟子已经追过来了。 阿池迅速思索对策,拼命地想哪里可以藏身。 对了,梅雪院! 戚无明同她说过,崔巍与血魔是相互勾结的,但崔巍顾忌着正道的名声,不会大肆宣扬此事。 血魔就在梅雪院,所以梅雪院才一直没有什么人,应该是崔巍不让他们进去。 梅雪院可以藏身!他们一定不敢进梅雪院! 这时候少年说:“你先在这里躲着,我去引开他们。” “不。”阿池继续拽着他,“一起跑。” 阿池带着他一路跑到梅雪院,阿池踩着少年的肩攀上墙头,又将少年拉了上来。 进了梅雪院,果然,那些戚家弟子并没有继续追来。 两人此刻在梅花林里头。梅林中里头有装饰的假山,暂时脱险,阿池松了口气,身子往假山上靠了一靠。也不知是碰到了哪块石头或者是哪里的机关,她靠着的那块假山轰隆隆地朝一旁移开,露出了通往地底下的台阶。 难怪…… 她想,难怪她两次来梅雪院,这里的屋子全都是空的。 原来是在地下。 就在这一瞬间,阿池与少年同时觉得后颈一痛,继而眼前便是一黑,接着纷纷倒地。 血魔从梅花林里头走出来,将昏迷过去的两人从地上拖起来,摇头道:“真是不让人省心的两条小鱼啊。” 另一边,那些戚家弟子追到了梅雪院,确实是心有顾忌,不敢进去。但为首的那名戚家弟子又不愿离去。 就在他斟酌着要不要拍门搅扰里面那一位时,梅雪院的院门忽然开了 血魔靠在门边,指着这些戚家弟子,笑道:“呦,好大的阵仗啊。”说话间,面色猛地一变,“崔巍没吩咐过你们不要搅扰我的清静吗?” “自是不敢扰您的清静。”为首的戚家弟子忙道。 天下无仙 第14节 其实他并不清楚血魔的身份,但崔巍说过梅雪院里头的是贵客,平常不得相扰。 顿了下,他说:“只是刚才有两个可疑之人……” “可是他们?”血魔说着,从身后将昏迷的阿池与少年拖了出来。 “正是这二人!”那人忙作揖,“劳烦贵客了。烦请将此二人交予在下处置。” “他们闯的是我的院子,为什么要交给你处置?”血魔嗤笑了一声,“回去告诉崔巍,这两人我就拿去酿酒了。” “这……”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血魔再次嗤笑,“这二人身上无半分灵力,不过是两个凡人,你还怕他们翻出天去?” 那人一想也是,遂冲着血魔一拱手,就今日搅扰血魔一事连番致歉,接着才带其他的戚家弟子离开。 一直等到戚家弟子们走远了,血魔才拖着阿池和少年去了梅花林,进了假山底下的密室。 也许整个梅雪院的地底都被挖空了,整间密室十分开阔,其中更是隔了许多用作监牢的房间,里头关着许多衣衫破旧的人。这些人见血魔来了,无一不面露惊惧之色,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原来他们皆被弄哑了。正因如此,阿池两次来梅雪院,才听不见半点动静。 血魔一路拖着阿池与少年,找了个无人的监牢将他们丢了进去。临走之前,只听血魔笑着感叹了一句:“你们可是我杀崔巍的刀,一定要给我争点气啊。” 第14章 阿池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挣扎着醒来,却发现自己和少年已身处囚室之中。少年还未醒转,阿池便先行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困住他们的囚室只有方寸大小,锁也只是普通的铁锁,找到钥匙应该很轻松就能打开。她和少年的待遇似乎还算不错,两人一间囚室,他们附近的囚室可都是挤满了人。只是他们似乎都被毁了嗓子,就算张着嘴,也只是发出“啊啊”的声音,阿池就算有心搭话也问不出什么。 这些囚室的对面,也就是这巨大的密室的正中,阿池看见那里搭了一个台子,台子正中竖着一个木架,而台子本身乃至于台子附近的地面都刻着阿池看不懂的复杂纹路。 阿池隐约猜到,这似乎就是传说中的“法阵”了。 这法阵的旁边,还有个用来计日计时的滴漏。按滴漏显示的时间,他们昏迷了大约半日,现在快到午时了。 这时候阿池听见靠近门口的地方传来脚步声。她将脸贴到牢门口上,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望去。 却见是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在挨个给各个牢房送饭送水。 轮到阿池和少年这间,他放了两碗饭两碗水,随后也不说话,只是用手势示意她吃饭。 阿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也不能讲话?” 他又指了指耳朵,然后摆摆手。 阿池明白了,这小厮又聋又哑。 不过阿池注意到,打开牢门的钥匙就挂在小厮的腰上。 这时候少年也醒了,他环视一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颇为歉疚地对阿池说:“对不起,连累你了。” 阿池冲他摆摆手,示意没有关系,还将饭递到少年手上,让他先吃饱饭再说。 这时候正好午时,那小厮也将所有囚室的饭都送完了。他看了眼滴漏,从一间囚室里拉出了一个人。被拉出的那人“啊啊”地大张着嘴巴,满脸惊惧,然而却还是那小厮绑到了阿池看见的那木架上。 小厮用刀割开那人的手腕,鲜血流入法阵,顺着纹路往前蜿蜒,整个法阵忽然迸发出妖冶的红光。 这片红光里头,那边似乎变得极度痛苦,他大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阿池看见那人七窍处涌出大片大片的光点。随着光点的涌出,那人迅速变得枯瘦。 几乎是瞬间,那人便变成了外头挂着张皮的骨架,头也垂了下去,似乎是死了。 那些从他身上涌出的光点则迅速汇集到一处,越缩越小,最后几乎只有半个掌心那么大。小厮见状,忙拿出一个酒壶,小心地打开壶盖,将这小小的光团收入酒壶中。 随着光团被收入酒壶,法阵也黯淡下去。 砰地一声,阿池看见少年痛苦地用手砸墙,一下又一下,手背很快流下血来。 过了一会,他平静下来,告诉阿池:“那就是玉露春。” 阿池也隐约猜到了。 他说:“我爹娘就是这么死的。当时,一条人命能酿两百壶玉露春。现在……已经一条人命一壶玉露春了。” 顿了下,少年又激动起来,红着眼睛说:“我的爹娘,就这么变成了四百壶的玉露春啊!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变成了四百壶酒啊!” 可那个又聋又哑的小厮听不见少年的这番控诉,将尸体处理掉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顿了顿,阿池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背。在阿池的印象里,少年一直都是弯着腰弓着背的,但此刻阿池发现少年的背挺得很直,如竹如松。而少年眼中的怒火如有实质,仿佛要将什么焚烧殆尽一般。 过了一会,等少年稍稍平静下来,阿池轻声问他:“所以你才要行刺城主吗?” 少年先是愣了下,继而苦笑:“你果然是猜出来了。” 抿了抿唇,少年忽然垂下了头,轻声说:“对不起,当时你翻我的包袱,我曾经想杀你灭口。” “没关系。”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想,其实你大可不必说出来的。 是的,少年的目的并不难猜。他带着匕首,带着《告天下同道书》,又在碧霄院周围布置符咒——碧霄院是最好的院子,自然是供城主居住的——除了刺杀城主,阿池想不到少年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弯腰赔笑是伪装,被欺负了也不反抗是忍辱负重,沉默寡言、形单影只是为了不连累别人。 甚至他当初推罗罗的那一下,也是为了救她。当时罗罗被围住,他这么一推,虽然罗罗跌了一跤,但也消弭了那些人对罗罗的敌意。 少年忽然说:“我不光是为了给自己报仇。我是想着,如果崔巍死了,就不会再有人变成玉露春了。” 顿了下,少年又对着阿池道歉:“对不起,如果我早点动手,可能你的朋友就不会死了。” 阿池愣了一下,少年口中的她的朋友毫无疑问指的是如意。 但这里关押的人衣衫破旧,无一人是婢女或小厮的打扮,可见是从外头弄来的,不是从松竹院提走的。这里的人,应该都是用作“酿造”玉露春的。 而枯井里那些尸体,应该都是被血魔吸尽鲜血杀死的。 所以杀死如意的凶手是血魔。 但阿池想了一下,继而明白了,少年可能是不知道血魔的存在的。他知道玉露春的真相,但是应该是只知道这是崔巍主使的,所以便来刺杀崔巍。当他看见阿池背着枯瘦的如意的尸体翻出梅雪院时,自然而然也会认为如意同样是被酿成了玉露春。 阿池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提血魔的事。 她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少年抿了抿唇,摇头:“你别问,我不想连累你。” 阿池默了一瞬问:“你难道是想在给戚公子的饯别宴上动手吗?” 少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我猜的。” 这真的是她猜的。 之前她翻少年包袱的时候,少年安慰她说城主府没有妖怪,就算有,也不会猖狂太久。既然他说这句话,说明少年打算在近期动手。戚无明一开始来的时候还算是悄无声息,但他的马车被阿池当街拦下,又有了公堂审判这一出,戚无明来裕安城这件事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 人既然来了,那就会走。既然会走,戚公子这样的贵人自然要设宴送别。少年虽然布置好了,但也挑个好时机才能动手,否则前面的一切努力不就付诸流水了?现在不年不节的,最好的时机,除了戚公子的饯别宴,阿池想不到其他。而且既然要饯别戚公子,地点十有八九会在最好的碧霄院。 就算少年心里挑了其他的时候,阿池也会告诉他,饯别宴才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因为…… 因为少年动手的时候,阿池自己才有机会完成戚无明的差事。她才有机会活下来。 沉默了一瞬,阿池说:“我知道饯别宴什么时候开。” 少年忙问:“什么时候?你怎么知道的?” “明天日暮。”正对着少年的目光,阿池不由得偏过眼,随口扯了个谎,“我看见厨房已经在准备明日的菜品了。” 抿了下唇,阿池说:“现在看起来好像就那一个人看守我们。等到明天傍晚,我们将那人引过来,夺来钥匙,就可以逃走了。那时候,你就可以动手了。” 少年点点头,想了想,又道:“我动手的时候,城主府必然会混乱起来。你就赶快趁乱逃出城主府吧。” 说着,少年看向周围囚室那些被毁去嗓子的人,眼里流露出不忍来:“我们逃走的时候还可以将他们一起救走。” 阿池一愣,说:“是的。他们跑掉的时候会制造骚乱,你动手会更方便些。” 少年说:“是极,我就没有想到这一层。” 阿池一时无言。 计划既然定下来了,阿池与少年便在这一方小小的囚室里养精蓄锐。 阿池闭了一会眼睛,又倏然睁开,扭头看去,只见少年靠着墙坐着,手里拿着那张已经发黄的《告天下同道书》,似乎有些出神。 过了一会,少年察觉到了阿池的目光,以为阿池是好奇,双唇动了动,但终究没有告诉阿池这是什么。他觉得阿池不知道对她比较好。 但阿池知道这是什么。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她能推测出少年的目的以及接下来打算采取的行动,却还是想不通少年的身份。因为少年看起来和她一样,只是个普通的凡人,但为什么他竟然会有行刺仙人这样大胆的想法。她所有过的最大胆的想法也不过是拦下仙人的车架,乞求仙人的怜悯而已。 为父母报仇她勉强能理解——尽管假如她的酒鬼父亲这么死了,她绝对不会为他报仇的。可是少年还说,是为了不再有人变成玉露春,是为了其他人不再经受这样的厄运。这一点阿池就不能理解了,在她看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哪有余力和闲心管其他人的闲事,再说他人的厄运又关自己什么事,大家不都是自扫门前雪吗? 她想不通。 而且少年又会识字,又会画符,这些是从哪里学的呢? 少年叹了口气,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说法。过了一会,他说:“我的父母,他们曾经在一个地方生活过。他们也都是凡人,但是他们在那里学会了读书识字,画符布阵。只是后来,那个地方……没有了。他们后来辗转来到裕安城,将他们学会的东西也教给了我们。”顿了下,示意手上的《告天下同道书》,“这也是爹娘留给我们的。” “……你们?”阿池注意到了这一点。 少年笑了一下,笑容竟然有些腼腆:“其实我还有个妹妹,跟你一般年纪。” 顿了下,又轻声说:“但我将她撇在外头了。我没告诉她我要干什么,只告诉她我会很快回去找她。但其实……我在骗她。” 阿池张了张嘴,一瞬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像是想到了什么,阿池问他:“饯别宴上,戚公子也会在,你……也要杀他吗?” 少年摇头:“我听说这位戚公子一路斩妖除魔,打抱不平,是个难得的好人。我不打算对付他,我只杀崔巍。” ……好人?阿池只觉得一阵讽刺。 但阿池又问他:“既然你认为戚公子是难得的好人,为什么你不告诉他玉露春的事,让他帮你呢?” 少年说:“因为那位戚公子也是仙人,我不相信他。” 顿了下,又说道:“也许不是所有的仙人都是坏人,但我不敢相信他。” 天下无仙 第15节 第15章 聊到戚无明,两人又是一时无话。主要是阿池不知道说什么,她也没办法解释戚无明的那些好名声都是假的。 只是阿池偏过头看着少年,少年似乎又在看那张《告天下同道书》。阿池抱着膝,忽然间有些羡慕。 她很羡慕少年能识字。 以前给那个酒鬼买酒的时候,偶尔也会经过学堂,她也想悄悄蹲在外头听。但是因为没有钱,又是女孩子,总是被轰走,而回去迟了又要被打。 盯着少年看了一会,也许因为没控制住心里那点冲动,阿池忽然间问他,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带了点小心:“你能不能……教我识字?” 少年有些意外地抬头看着她。 抿了抿唇,想到戚无明说她拿倒了《告天下同道书》时的那声冷笑,阿池轻声说:“我就因为不识字,被人嘲笑了。” 顿了下,阿池又摆了下手,小心翼翼地说:“不用很多的,一点点就可以了。” “好。”少年没有多说什么,立刻就答应了。 “我先教你写名字吧。”少年说着,在囚室里头找到个小石块,拂开地上的稻草,正要写字,却顿住,转头问阿池,“你之前说你叫阿池……那你到底姓什么叫什么啊?” 阿池愣了下,说:“我就叫阿池。我娘在池塘边把我生下来的,所以我就叫阿池。” 少年似乎没有想到是这个答案,默了一瞬,然后直接用石块在地上写下了端端正正的“阿池”两个字。 “我阿爹说,一般人第一个学会写的都是自己的名字。名字一定要写端正了,字是人的骨,这个名字就是我们自己。学写字,先学会写好自己的名字,要立得住,要有骨气,要有正心。”少年这么告诉阿池。 “来,你试试。”少年将手里的石块递给阿池。 阿池在地上模仿着少年的笔触去写自己的名字,可是她第一次写字,难免写得歪歪扭扭的。 见状,少年捉住阿池的手,带着她,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去写名字,直到阿池自己能将名字写端正。 “你看,并不难,对不对?”少年先是温和地教导阿池,随后又有些腼腆地笑了,他说,“我以前也是这么教我妹妹的。” 阿池蹲在地上,看着自己写出的名字,忽然间伸手摸了上去。轻轻抚摸名字上的笔划,她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难言的异样的感觉。 很多年后,当阿池能随手用上世上最好的笔墨纸砚,抬手也能写下锦绣文章的时候,她依然忘不了在她十三岁的某一天,在这一方小小的囚室里头,有人用石块在地上一笔一划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也始终都忘不了此刻她心中泛起的那一点点波澜。 这一瞬间,阿池抬眼看着少年,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冲动。 她忽然间很想告诉他,其实你这个行刺的计划是不可能成功的,你刺杀崔巍就是在白白送死啊。 因为戚无明也在现场,谁知道戚无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她也曾说过城主崔巍作恶多端,但戚无明反应冷淡,他们二人定是沆瀣一气——尽管阿池这个时候并不知道沆瀣一气这个词。 少年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戚无明也是仙人,和崔巍没什么不同,确实不值得信任。但他的判断同样也是错误的,因为戚无明哪里是什么好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这样的冲动也只有一瞬间。很快阿池又将涌到喉咙里的那些话尽数咽了下去。 少年注意到阿池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阿池偏过眼,转移了话题,问少年:“那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少年犹豫了一下,蹲下身,在地上写下了“梅逾峰”三个字。这就是少年的姓名了,这三个字,他写得很用力,字字如刀,锋利刻骨。 看着地上的少年的名字,阿池忽然觉得肚子有些微微的疼。 难道是毒发了?阿池有些迷茫地想,可是今天不是才第六天吗?不是应该还有一天吗? 少年,不,梅逾峰,注意到了阿池捂着肚子的动作,连声问阿池怎么了。阿池咬牙说自己没事。 梅逾峰想了想,问她:“你是不是觉得难过,或者紧张?” 阿池愣了一下。 他说:“我妹妹也是这样。她心里不舒服的时候,身体也跟着不舒服。” 梅逾峰又端来水:“你先喝点水吧。” 喝了水,阿池感觉这份隐隐的疼痛好像又消失了。 她自觉并没有感到难过,所以她觉得这份疼痛应该还是自己的错觉。 但是沉默了一会,阿池还是轻声问他:“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梅逾峰想了想,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还真的有一件。” “你说。” “我的妹妹……你逃出去以后,如果有机会见到她……如果你方便的话,还请你代我照拂她一二。”梅逾峰说着,站起身,端端正正作了个揖,“梅逾峰在此谢过了。” 阿池垂眸,然后问他:“她叫什么名字?” “梅盈月。” 阿池又问:“怎么写?” 梅逾峰先是在地上写下了“梅盈月”这三个字,片刻后又重重涂去,大约是怕连累她。 阿池说:“我记住了。” 第七日,酉初,日暮。 那小厮又来挨个牢房放饭了。待轮到阿池这个牢房时,阿池和梅逾峰对视一眼,阿池立刻捂着肚子在地上来回打滚,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梅逾峰则退避一旁。 那小厮见状,先是“啊啊”叫了两声,见阿池还是来回打滚,忙打开牢门进去查看情况。梅逾峰立刻从背后抱住他,将他摔在地上,阿池则趁机一把抢过他腰间的钥匙。 周遭被关的那些人见状激动地拍打牢门,大张着嘴,嗓子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似乎在求阿池救他们出去。阿池正想放人,回头一看,却见梅逾峰对着那又聋又哑的小厮拿出了匕首。 阿池想起小厮将人捆到木架上的情形,知道梅逾峰是动了杀心。阿池对这小厮没有什么多余的同情心,只希望梅逾峰不要浪费时间。 可那小厮忽然间跪下,冲着梅逾峰连连磕头,又指着自己的嘴巴和耳朵,接着又重重磕头,似乎是想说他也是被人弄哑弄聋了,他也不是自愿的。梅逾峰终于是长叹一声,收起了匕首:“罢了,你走吧。” 虽然听不见,但小厮似乎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忙不迭地跑走了。 阿池和梅逾峰一起将此处关押的人尽数放走。他们跪下感谢他们两个,阿池却只示意他们赶快走。 阿池与梅逾峰走在最后。当阿池终于要离开这地下的密室时,她的脚步却不由得顿了一下。 “怎么了?”梅逾峰回头看她。 “没事。”阿池冲他摇头。 就在刚才,阿池感觉肚腹间有一阵刺痛传来。 似乎,要毒发了。 碧霄院。 崔巍与戚无明已经入席了。不过这次在戚无明身边服侍的不是芍药,而是一个戴着半边黑铁面具的玄衣男子。言谈间,崔巍听戚无明唤他“十九”。 本来崔巍找了许多美貌女子作陪,戚无明一开始都推给了十九。后来他见十九在美人堆里左支右绌,便有意无意地对崔巍提了些本家的事。 崔巍一听,立刻找借口让这些女子下去了。裕安城到底只是偏远小城,崔巍自己对本家的消息也不算太灵通。戚无明既然肯说,那崔巍自然要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这样才能更好地揣摩上头的意思。只不过这些事怎好让这些外人听见,自然要将这些碍眼的女子赶走。 戚无明一面与崔巍讲话,一面估算着时间,心里在想:那个叫“阿池”的,讨人厌的孩子,到底能不能将血魔给我带过来呢? 不过没关系,带不来的话应该也快毒发了,那颗毒药也能帮我灭口。 这时候,一个戚家弟子却忽然闯进来,大喊道:“城主,不好了!” 崔巍十分不悦:“何事如此大惊小怪?” 戚家弟子:“不知何故,府中凭空出现了大量的凡人,其他弟子正在缉拿,属下特来禀报。” “凡人……?”崔巍一愣,心道莫非是梅雪院出了什么变故,但当着戚无明的面也不好多问,只道,“你们去!全都去!把这些凡人给我一个不落地抓住!” “是!”戚家弟子领命正欲走,崔巍又喊住他,嘱咐了一句,“尽量别杀。抓活的,抓到后先关起来。” “是!” 戚家弟子退出后,崔巍又跟戚无明笑着解释了一句:“这……也不知是何故,抓活的才好审问嘛。别管这些凡人了,咱们继续喝酒。” 戚无明笑道:“无妨。这是崔城主的家事,戚某不过问。” 两人说话间,又有一名小厮闯进来,单膝跪地,一副欲禀报什么的样子。崔巍皱眉,不耐道:“又有何事?!” 然而那小厮一时间却没有讲话。 崔巍定睛一看,却见那小厮将一张黄符吞入口中,随后那小厮咬破指尖点在额上,霎时间,碧霄院外头被埋下黄符的地方齐齐射出光芒。那些光芒又汇集到一处,继而延展开来,竟成了个半透明的穹顶,将碧霄院整个笼住! 戚家弟子本该发现异状,然而他们都被崔巍支使出去抓人,一时间竟无人来援。 而屋子里头的崔巍只觉得身子一沉,继而发现身上的灵力竟无比滞涩,难以运转! 不仅崔巍如此,戚无明和十九也有同样的感受。十九立刻抽剑,戚无明却抬手拦住了他。 “如果我没猜错,这是绝仙阵?”戚无明缓缓张开了手里的扇子,却只是笑着摇了摇,“此阵一出,入阵者灵力皆被压制。除非阵破,否则入阵者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 “但这可是要以布阵者的寿元为代价的。看着你身上也没什么灵力,你是个凡人吧?你能有多少寿元?此阵最多也不过支撑一盏茶的时间。” 戚无明饶有兴趣地看着小厮:“你……要做什么?” 阿池与梅逾峰逃离梅雪院之后便分开了,准确来说,是梅逾峰自以为与阿池分开了,他以为阿池自己逃命去了。然而他没想到,他趁乱混进碧霄院的时候,阿池其实远远地跟着。 阿池先是躲在暗处,眼见着梅逾峰混进碧霄院,但她却没进去,而是始终在暗处观察。 肚腹间的疼痛似乎越来越明显了,就在阿池有些心焦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你在找什么?” 阿池缓缓转过身,却见不远处的一株老松上坐着一人。 她知道,面前的人就是血魔。 阿池先是仰头看着血魔,随后又看了眼碧霄院,问道:“你不过去吗?” 血魔歪了歪头,笑道:“我为何要过去?” 阿池闭了闭眼,说:“因为有人要行刺城主,城主大人很危险。” 说话间,半透明的穹顶已将碧霄院整个罩住了。阿池说:“你看,我没有说谎。你不去救城主大人吗?” “哦——”血魔故意拖长了声调,“这可是绝仙阵啊。除非阵破,否则我们进不去,里头的人也出不来。你是让我从外头破阵,进去救他吗?” 血魔说着,大笑了两声:“可是我想他死啊。” 阿池愣了一下:“我以为你们是一伙的。” 戚无明是这么告诉她的,难道戚无明弄错了? “准确来说,以前是。”血魔笑道,“但现在不是了。事情总是会随时发生改变的。” 阿池抿了抿唇,冲血魔笑了笑:“既然你想他死,那你在这里,是为了等着看他的结局吗?” 血魔笑道:“本来是的,但看见你,我改变主意了。我决定要走了。三十六计,始终是走为上计的,不是吗?” “走?”阿池努力不让自己显得慌张。无论如何她不能让血魔离开,否则她如何能活下去啊。 天下无仙 第16节 “是的,你本来不该知道我的存在的,但你却知道得很清楚。这让我觉得也许我某个点想错了。毕竟崔巍就算再讨厌,也比不上我自己的性命啊,不是吗?” 阿池垂眸想了想,最终说:“你要走我拦不住你,但我有东西要给你。” 血魔歪了歪头,似乎被挑起了兴趣:“哦?” 阿池从怀中拿出了一方被叠得整齐的帕子,她将帕子摊在手上:“这是你落在我这里的。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给我的,你还记得吗?我已经洗干净了,我觉得还是还给你比较好。你过来拿吧。” 血魔依然坐在老松树上,眯着眼睛看阿池,似乎在思考。 阿池又说:“难道你就一点不好奇我是怎么看穿你的吗?”顿了下,阿池喊了一声,“罗罗。” 随着这一声“罗罗”,树上的人大笑。只见残阳下,松叶间,坐在松枝上的人圆脸圆眼,梳着双螺髻,髻上一朵白花,正是罗罗。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殷毕罗。”殷毕罗笑着跳下松树,一步步朝阿池走来,“不过人们都喜欢称呼我另一个名字——‘血魔’。” “啊,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大多见过我真面目的人都死了。”殷毕罗说着托起腮,颇有些苦恼地问阿池,“那既然这样,你说我是不是该杀了你灭口呢?” 殷毕罗不止是问了,而且还真的开始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阿池没有作声,只是依旧摊着手,手上一方干净的白帕子。 “好吧好吧,执着的小鱼儿。那我就来取回我的东西吧。”殷毕罗说着,伸手去取那方帕子。 就在这一瞬间,阿池猛地抓住她的手,一张符咒瞬间自阿池掌心蹿出,迅速变长,竟将殷毕罗与阿池抓在一起的两只胳膊都牢牢地捆住了! 原来阿池早将戚无明给她的那张符咒藏于掌心,借着帕子遮掩,就等着殷毕罗过来取帕子的时机动手。 阿池垂眸道:“对不起,你暂时不能走。” 第16章 殷毕罗、阿池、戚无明,他们都可以算作某种意义上的聪明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切既如他们所预料的那般发展,一切也都有背离他们预料的地方。 比如殷毕罗未曾想到戚无明是冲着她来的。 比如阿池未曾想到殷毕罗已决定舍弃崔巍,甚至有借刀杀人之意。 至于戚无明,则未曾想到真的会有人不计代价不计生死地行刺崔巍——而且还是一个凡人。 这些未曾想到在一开始无关大局,但合到一起,却又微妙而彻底地扭转了事情的发展。 碧霄院里头,面对着戚无明的问话,梅逾峰抬眼看了看他,问道:“你就是戚公子吗?” 戚无明摇扇笑道:“正是。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没有什么指教。”梅逾峰道,“戚公子,今日之事与你无关,希望你不要插手。” “既然不是冲着戚某来的,那就是……”戚无明看向了崔巍。 说话之间,梅逾峰已亮出了匕首,眼中的仇恨和怒火如有实质。 “大胆!”眼看崔巍要拍案而起,戚无明却又是一挥扇拦住了他。甚至戚无明起身挡在两人之间。 “虽然此事与戚某无关,但还是请容得戚某问上一句,”戚无明依然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梅逾峰,“崔城主治理裕安城兢兢业业,你为何要行刺于他?你不说个明白,却要戚某袖手旁观,你个小贼好大的胆子。” “兢兢业业?”梅逾峰冷笑了一声,“你指的是他兢兢业业地用人命酿造玉露春吗?一条人命一壶玉露春……多少人因他无辜丧命!我今天来,就是为了不再有人命丧于此!” “胡说八道!”崔巍正要出手,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看向戚无明,“公子,你莫要信他。” “当然是胡说八道了。崔城主怎会做这种事呢?”戚无明笑道,仿佛有意无意地,戚无明又问了崔巍一句,“崔城主,可要在下出手相助?” 果然。梅逾峰想,果然这位戚公子也是仙人。都是一样的。 本来城主府混入刺客便已让崔巍大大地没脸,戚无明如此问,崔巍更加不可能让他出手。 只听崔巍猛一拍案:“公子稍坐,待我斩下此贼头颅,为你我二人佐酒!” “好!”随着戚无明这一声连带着一抚掌,崔巍拍案而起,抽剑冲向梅逾峰。 戚无明背过身,也不管身后剑影,自顾朝自己的席位上走去,手里折扇慢慢合上,脸上则始终挂着笑。 戚无明悠然地坐下,还给自己斟了杯酒。这里的酒自然是上好的玉露春。他举起杯子,却并不饮,而是轻轻嗅着。飘入鼻腔的浓郁酒香告诉他,这确实一杯好酒。 但是,即使是好酒,他也依然很讨厌玉露春。 戚无明很清楚,灵力被压制,那比拼的就是武力。表面看来,那个少年确实有机会杀死崔巍。而且崔巍一出手,他便能看出来崔巍养尊处优已经太久了,比如第一击竟叫那少年给躲了过去。 若换上十九,出剑那一瞬间,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但是,即使如此…… 戚无明笑着问身边的十九:“你猜他们谁会赢?” 十九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崔巍。 他的意思很明确,他觉得崔巍会赢。 戚无明也是这么认为的。即使灵力被压制,即使崔巍养尊处优,戚无明也不觉得那少年能杀死崔巍。在他看来,这少年来此处也只是白白送命。 戚无明决定饮下这杯玉露春。 可是杯子到了唇边,他却又将其放了下来。 梅逾峰此刻当然连半分眼神都不会再分给戚无明,这时候他心中只有杀死崔巍这一件事。 崔巍的第一击被他躲过去之后,梅逾峰持匕首朝崔巍要害处刺去。崔巍却也闪身避过,却不想梅逾峰这是虚招,接着只见他手腕一沉手势一变,再度朝着崔巍刺去。崔巍退了半步,却还是被匕首划破了皮。 梅逾峰当即神色大振。 这匕首是他父母留给他的。他知道仙人修行时多有炼体,像崔巍这样的,寻常刀剑已经难以杀死了。这匕首上刻着微型法阵,也能算得上是法器。果然这把匕首能杀死崔巍。 他本来也很忐忑,人们都说仙人是多么厉害,多么强大,多么不可战胜,凡人怎么可能杀死仙人呢? 他不怕死,他敢来行刺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但梅逾峰怕死得不值得。 当初给了他勇气的是《告天下同道书》: “谁无父母?谁无兄弟?谁无夫妇?谁无体肤?谁无血肉?谁无尸骨?神通如何,盛名如何,仙凡何异?! 实乃借仙凡之名,行鱼肉之实!” 当时他想:就算是仙人,也有体肤,也有血肉,也有尸骨。 如今看来,《告天下同道书》是正确的。 就算是仙,也是能被杀死的! 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而崔巍见自己手背竟被划破,想到自己竟被小小的凡人伤到,也是怒了,眼见梅逾峰再度持着匕首朝他刺来,手上立时剑影缭乱,出手愈发狠辣,招招要梅逾峰性命。 梅逾峰左支右绌,闪避得狼狈不堪。又眼见一道剑锋当头劈下,梅逾峰忙用匕首招架。刃锋相撞,火星四射。 梅逾峰的匕首是法器,崔巍的剑更是随身法器。 梅逾峰不通修行,没有灵力,崔巍灵力被压制,无法用出灵力,眼下只是两个法器之间的较量。 可那匕首只坚持了片刻,刀身上竟布满了裂纹! 是啊,梅逾峰的父母其实也只是普通的凡人。他们虽然留下了法器,但也只是很普通的法器,又怎么能比得过崔巍随身的灵剑呢? 梅逾峰心下大骇,有心后撤,崔巍却趁势用力一劈—— 匕首竟然碎了! 崔巍大笑着朝梅逾峰挥剑,梅逾峰连连后退。一直到梅逾峰被逼到角落,退无可退之时,崔巍又是一剑刺出,梅逾峰被洞穿了腹部! 另一边,殷毕罗看着被符咒捆起来的手臂,暗自运用灵力,却发现灵力运转滞涩,看来是被这张符压制住了。 她便冲阿池笑道:“我来拿这张帕子是相信你,你就这么对我?” 阿池却说:“你不是相信我,你是想看看我到底想做什么。而且因为我是凡人,你这位仙人觉得我做不出什么事,所以你放心大胆地走过来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哎呀,说穿了就没有意思了嘛。”殷毕罗倒是笑意吟吟,“顺便纠正你一点,他们正道自诩仙人,可是看不上我这种魔修的,尤其还是散修——不过对你们凡人来说倒是差别不大,叫声仙人也没什么问题。” 阿池抿了抿唇,沉默。 毒药似乎发作得愈发厉害了,肠胃仿佛被人用针扎着,但她努力忍着疼,面上神色没有半分改变。 “看来我暂时是走不了了。”殷毕罗的神态倒是悠然自得,“那就请你说说你是如何看穿我的吧。我还真的是很好奇。” 阿池也有心拖住她,理了理思绪,便说:“其实你的破绽很多。” “哦?”殷毕罗将鬓边垂下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绕,饶有兴趣地问道,“破绽在哪里?我还以为我的伪装很不错呢——起码骗骗凡人应该是足够了。” “首先是你给我们送的饭。” “好心的小侍女罗罗给你们送饭,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你能送来饭,而且饭是热的。”阿池说,“你给我们送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厨房早就歇火了。我还特意去厨房看过,歇火之后厨房里头什么都没有。你每次都说饭是从厨房拿的,这不是很奇怪吗?这说明你根本不是从厨房拿的——起码不是从下人的厨房拿的。” 殷毕罗反驳道:“也许我是在歇火之前从厨房拿的呢?只是一时走不开,到了很晚才能给你们送过去。” “现在天气这么冷,为什么到我们手上的时候,食物不仅是热的,甚至还有些烫?这难道不是很违背常理吗?” 殷毕罗摇头笑道:“我好心用灵力给你们把食物温了温,你这小娃娃不感激也就罢了,原来吃东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些东西。” 阿池抿了抿唇,默了一瞬,却反驳了:“你不是好心。你应该是知道了我是戚公子塞进来的,你是在接近我、试探我。这也正是你伪装成罗罗的原因。” 就像她曾经想接近梅逾峰、试探梅逾峰一样。 也正因此,她一开始才想借着梅逾峰行刺一事将殷毕罗引来。 因为殷毕罗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她虽然也识破了殷毕罗的身份,但同时也意味着殷毕罗不会轻易相信她。 故而类似于以婢女的身份递个假消息,将殷毕罗引去碧霄院的方法是绝对行不通的。 所以得让殷毕罗自己被引来。 在殷毕罗和崔巍是同盟的情况下,若崔巍被行刺,殷毕罗起码会去确认崔巍的安危。假如殷毕罗消息收到得不及时,阿池也会想办法弄出些骚乱将她引来。 不过眼下,如殷毕罗所说,事情已经发生改变。面对生出去意的殷毕罗,阿池也只有想尽办法拖住她。 不过这时候殷毕罗倒是说:“小娃娃,你说的不对,古来论迹不论心。我多番照拂你是事实,所以算来我是有恩于你的。” 阿池默了片刻,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继续说道:“梅花和香囊也是破绽。” “梅花如何?香囊又如何?” 天下无仙 第17节 “你之前说是梅雪院的梅花开出了墙头,你才将花枝折下来的。可是第一,梅雪院的梅花从未开出过墙头;第二,那些梅花我跳着都够不到,你是怎么折下来的?” “至于香囊,”阿池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见过有人熏香来遮掩身上的气味,所以你的香囊也可能是同样的用途——比如遮掩血腥味。戚公子说你的魔功需要血气供养,你的身上应该有很重的血腥味吧。” “有道理是有道理。”殷毕罗歪了歪头,又笑道,“那也可能就是我喜欢这香气啊。” “所以香囊本身是最大的破绽。”阿池说,“大概你没有注意到,香囊上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沾了一点血渍。” 殷毕罗忽然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我有点后悔我小瞧你了。来,继续,我可还有什么其他的破绽?” “有。” 阿池垂下眼,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枯井那些死人也是破绽。” “那些死人又怎么了?” “先是曾欺负我的三个人,然后是蔡婆子,然后是如意……我不知道杀她们是因为当时他们对你不敬——动手的三人不用说,蔡婆子和如意也是冷眼旁观,还是因为这依然是你接近我的计划之一——她们多少都与我有联系——但她们接连着死去,怎么会偏偏就这么巧呢?” “二者皆有吧。”殷毕罗说,“不过我也确实看不惯她们。她们的嘴脸很讨厌,不是吗?” 阿池沉默着,不答话。 殷毕罗又问:“那我可还有什么破绽吗?” “有。”阿池这次偏开眼,不去看殷毕罗,她看着远方即将沉下去的、像血一样红的夕阳,闭了闭眼,说,“我生病的时候,你给我喂的那碗药。这是你最致命的破绽。” “那碗药又怎么了?” “你在里头加了玉露春,所以我才好得这般快。” 殷毕罗倒有些意外了:“你能尝得出玉露春?” “……曾经喝过。” 在大牢里,托戚无明那句“过几日,我亲自审”的福,阿池喝过一杯玉露春。 “精彩精彩!”殷毕罗笑道,“真可惜你是个凡人啊。你若有修为,我倒真想与你好好战上一场。” 殷毕罗又问:“所以我给你们送饭的时候,就已经被你怀疑上了?” “不。”阿池摇头,“是从一开始。” “一开始?从罗罗挺身而出的时候?” “是。”阿池盯着殷毕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助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殷毕罗不由得哈哈大笑。 阿池闭了闭眼,此刻殷毕罗在大笑,她却在忍受着剧痛。现在她只觉得有人在用刀剖她的肚腹。 等殷毕罗笑完,她深吸几口气,忍着疼痛从怀里拿出了殷毕罗送她的那个香囊。 她说:“这个……还是还给你吧。上面沾到的血渍我已经洗干净了。” 殷毕罗没接,只是笑问:“又有符咒?” 阿池摇头:“没有。” 想了想,殷毕罗将香囊接了过来。她把香囊放到鼻下,里头的幽香气息一如既往地让人愉悦。 好吧。殷毕罗想,不知道这小娃娃把上面的血渍清洗干净的时候,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是觉得愧对她呢,还是想还恩呢,抑或者是料到了这个时刻,是刻意在讨好她呢? 不过没关系,她不在乎。 论迹不论心嘛。 “小娃娃,你该感谢这个香囊,它救了你一命。”殷毕罗笑道。 阿池愣了一下。 殷毕罗想,虽然灵力被压制了,但是杀人的方法可是有很多的。她本来是打算把破绽问清楚就杀了阿池的。 “但我还是那句话,论迹不论心。我于你有恩,你欠我的东西,我还是自己讨回来吧。”殷毕罗笑着摘下了髻上的那朵白花,“你大概不知道这是什么吧?这叫法器。” “无量花,出——!” 随着这一声,阿池只见花影一闪,接着手臂便是一凉,自己也被一阵冲力给撞到了地上。 可倒地的只有阿池,殷毕罗还好端端地站着。因着殷毕罗刚才那一下,竟将阿池的整条手臂生生斩断! 那张将她们纠缠在一起的符咒随着阿池的手臂被斩断,竟也变回了原来的模样,自半空缓缓飘落。殷毕罗一把抓住,略一用力,整张符咒便化成了粉末! 殷毕罗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阿池,依旧笑吟吟的:“若是快些找个大夫,你说不定还能活下来哦。” 第17章 崔巍将洞穿了梅逾峰的长剑抽了出来,在这一过程中,还刻意转动剑柄,让锋利的剑刃翻绞着梅逾峰的五脏六腑。 剧痛之下,梅逾峰吐出大口鲜血,甚至没办法站住,跌倒在地上。 而绝仙阵的反噬也开始在他身上体现了,梅逾峰满头的乌发渐渐变得雪白,四肢也开始虚弱,因为他在衰老。 忍受着剧痛,忍受着衰老带来的虚弱,梅逾峰硬是又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然而下一瞬就被崔巍踹倒在地上! 崔巍看着他,想到此人大大拂了自己的脸面,心下更是大恨,怎么肯放过他,当下又是一剑洞穿了他! 梅逾峰终于忍受不住,痛呼了出来。 这惨叫声似乎取悦了崔巍,他大笑了一声,又刺了一剑!接着又是一剑! 这三剑没有一处伤在梅逾峰的要害,只是往人的痛楚之处戳,只是为了折磨他。 可是即使如此,即使在这样大的痛楚中,梅逾峰还是没有放弃。趁着崔巍专注折磨他的时候,他伸出手,悄悄地在地上拾起了匕首的一块碎片。 身体上的痛楚让他忍不住紧紧攥拳,攥得太过用力,匕首的碎片深深扎进掌心,鲜血自指缝间汩汩流下。 梅逾峰想,他要等待时机。 等待将崔巍一击必杀的时机。 他只有唯一的一次机会。 这时戚无明看了眼崔巍,又看了眼梅逾峰,心想:愚蠢啊。 崔巍一剑又一剑地折磨着梅逾峰,剧痛下梅逾峰几乎要失去意识了。 疼啊……他想,不,我得想点其他的什么,我得保持清醒。 父亲、母亲、妹妹的身影依次在脑海中掠过,最后心里想到的却是《告天下同道书》。 他身体里的血几乎要流尽了,而他在心里默念着:“……往来一千五百余年,门墙难入,欲壑难填,尸位素餐,粉饰太平,谗上骄下,以私害公,生杀由己,势利相争!以致白骨露野,生民流离,天阴鬼哭,含冤抱怨!焉有圣德?!焉有功业?!” 一直到此刻,当崔巍再一次挥剑的时候,梅逾峰终于觑见了空隙,他用最后的气力暴起,将崔巍压在身下,掌心里的匕首碎片直抵着崔巍的咽喉! 另一边,一直到殷毕罗说出就医这样的话,阿池才觉出了断臂处的疼痛。她趴在地上,捂着断臂处,然而血根本止不住。 疼,好疼啊。 手臂断了的地方疼,肚腹中因为那颗毒药也好疼,甚至这一内一外的疼痛叠加蔓延开来,连带着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痛。 阿池疼得满头大汗,恨不得立时死去才好。 可是阿池还是想活的。 她眼看着殷毕罗就要离去了,连断臂处都不捂了,任凭它流血,只伸手抓住了殷毕罗的脚踝。 “松开。”殷毕罗俯视着阿池,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 阿池已经疼得讲不出话来了,但她还是愈发用力地抓住了殷毕罗。 “我告诉你,那个香囊可只能救你一次。”殷毕罗蹲下身,手指轻轻地搭在了阿池的脖子上,她笑了一下,“如果你想死,就继续抓着吧。” 见状,尽管已经疼得面色发白,阿池却忽然间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殷毕罗问。 阿池深吸两口气,努力忍住疼痛,直视着殷毕罗:“我笑你啊。” “笑我?” “是啊。”阿池继续又笑了两声,“你说是什么血魔,名号倒是威风……但其实平时根本不敢大摇大摆现身吧……而且你装还装得烂,都被我一个凡人看出来了。你现在又急着跑……真的好像那什么……哦,对,丧家之犬啊!” “找死!”殷毕罗怒喝一声,屈指成爪,地上的阿池便被隔空提到了半空,丝丝缕缕的血气自阿池身上逸散出来,被殷毕罗尽数吸去! 然而只是片刻,殷毕罗面色大变,猛地松开了阿池。 阿池砰一声摔在地上,却又笑了出来。 “想不到吧?我早就服了毒,我的血里是有毒的。”阿池趴在地上,笑着问殷毕罗,“毒药的滋味可还好受?” 这些都是实话,戚无明早在七天前就给她喂了毒药。 不过接下来就是谎话了:“唯一的解药被我藏起来了。我要是死了,你就永远也别想知道解药藏在哪里!” ——“我一条贱命死不足惜,能有个仙人陪葬,是我赚了。” 绝仙阵内,已经满头华发的少年用尽最后的气力,想将匕首的碎片送进崔巍的咽喉。因为衰老,他的手指变得像枯树皮那样,甚至还有些微微的颤抖。 但这些都不影响他的决心。 可是很快发现他做不到。 他杀不了崔巍。 不止因为他在衰老,他的手指在颤抖,而且因为已经碎掉的匕首只是一块凡铁,甚至没办法伤到崔巍的皮肉。 绝望的少年发出像濒死的野兽那般的嘶吼,甚至用牙齿去撕咬崔巍的咽喉。可是衰朽的他连牙齿都摇动。 他奈何不了崔巍。 崔巍此时一掌拍在梅逾峰身上,接着又刺出了一剑。 这次,一剑穿心! 崔巍收回剑,拿着帕子慢慢擦拭着灵剑上的血迹,冷冷地看着梅逾峰重重倒地,倒在地上那些他自己流出的鲜血中。 戚无明知道梅逾峰要死了,他垂眼看着地上的梅逾峰,看着这个因为绝仙阵反噬而愈发衰朽佝偻的少年,最后甚至少年的腰彻底弯得像一只虾米。 戚无明心想:真不体面啊。 而在外头,殷毕罗被彻底激怒了,她将阿池仅剩的那只手狠狠踩住:“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讨厌被人要挟。” 脚尖轻轻一碾,整个掌骨瞬间尽碎。 天下无仙 第18节 阿池甚至已经没有力气爆发出惨叫了。 她只是笑。 殷毕罗的脚继续往前,臂骨碎裂。 继续往前,肱骨碎裂。 然后是肩胛骨,锁骨,胸骨。 “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殷毕罗依然俯视着她。 阿池还是笑。 即使即使毒已入五脏,嘴角控制不住地流出鲜血,她还是在笑。 殷毕罗接着似乎又踩碎了她身上的什么骨头,但这时阿池的视线已经逐渐开始模糊,甚至意识也不甚清晰了。 她想:我是不是要死了? 可是,好不甘心啊。 我想活啊。 碧霄院里面,梅逾峰倒在地上,眼睛大睁着,身体再也无法动上半分,意识却还很清醒。 他心里很清楚,这是回光返照。 自己就要死了。 过往的一切走马灯般闪过眼前,可是在即将失去生息的那一刹那,他想的却还是《告天下同道书》: “……悲夫!闻之涕下,见之泪落,念之肠断,心意难平!” 他想:心意难平……心意难平啊! 这时戚无明忽然发现梅逾峰竟然在看自己。 他不由想: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不插手已是极限,难道你指望我去杀他吗?难道你真的认为我是什么好人不成? 很快戚无明就发现自己想错了,梅逾峰不是在看着他,梅逾峰也不是对他抱有任何的期待。梅逾峰只是失去生息的那一刹那正好面朝着他。 梅逾峰只是死了。 他只是死不瞑目而已。 就像曾经死去的那些人,就像戚无明所见过的那些人,梅逾峰和他们一样,都只是死不瞑目而已。 戚无明想:你自己死不瞑目也就罢了,为何偏偏要面朝我这边呢? 随着梅逾峰失去生息,绝仙阵也即将溃散了。 戚无明忽然沉默地走到梅逾峰的尸体前。风吹过,一张沾满鲜血的泛黄发旧的纸张从梅逾峰的胸口处飘出,落在满地的鲜血里。 戚无明想:现在这里发生的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阵就要散了,得尽快做个决断。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匕首碎片,在手上随意掂了掂,接着抬眼看向崔巍,笑着说道:“不愧是崔城主,这么快就诛杀了贼人。想来崔城主的境界定然十分高超吧。” 崔巍摇头道:“说来惭愧,在下停在问心境中期已有许久了,始终不得寸进。” 哦,问心境中期。又养尊处优这般久。 缓缓展开折扇,戚无明心想:好罢,崔巍也不是不可以死。 戚无明忽地一指门口,笑道:“血魔,你来啦。” 崔巍大骇,不由转身去看。 就在崔巍分神的一瞬间,戚无明猛地掷出了指尖碎片。在梅逾峰手里怎么也伤不了崔巍的碎片,在戚无明手里瞬间便洞穿了崔巍的咽喉! 崔巍捂着咽喉倒在地上,又指着戚无明,他怎么也想不到戚无明竟会突然对他出手。 然而这时绝仙阵行将溃散,崔巍身体里被压制的灵力开始缓慢运行,自动地汇集到伤处。 以至于就算洞穿了咽喉,崔巍也不能立死。 戚无明便抓着崔巍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提起来,让他正对着地上的少年,还冲崔巍笑:“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又不是我杀的。” 说话间,一把抽出十九腰间的长剑,剑影一闪,崔巍的头颅便被斩落。 戚无明刷的一声还剑入鞘,继而将崔巍的头颅摆在了少年的边上,接着对崔巍的头颅说了最后一句话:“记住,你是他杀的。与我可没有半点关系。” 做完这些,绝仙阵彻底溃散,而戚无明暗自摇头,忍不住想:刚才也是有些冲动了,本来没打算做这么绝的。 罢了,既然崔巍已死,便直接去搜捕血魔吧。可不能让血魔逃了。 另一边,阿池因着断臂,因着毒药,再加上殷毕罗百般的折磨,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直直地往黑暗中坠去。 偏偏这时,在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阿池,你醒醒,你不能睡。” 阿池用自己的意识问她:“你是谁?” “我是阿念啊。”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我的。” “……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是因为你把我忘记了。” 那声音又说:“不过这不重要,现在你得赶快醒来。” “再睡下去,你就真的要死了。” “你甘心吗?” “不甘心。” 不甘心啊!她才不要这样的结局! 本来已经要失去意识的阿池又硬生生地睁开了眼,这时她看见绝仙阵已经消失了,她想:她得进去,她得把殷毕罗引进去。 因为身上的剧痛,她已经站不起来了。 没关系,她可以爬。 她的一条手臂被斩断,另一条手臂的骨头也全碎了。 没关系,她的嘴还是好的。她用嘴咬着地上的草根,借此往前爬。 面前是咬不住的台阶。 没关系,她还有下巴。她将下巴搁在台阶上,借着下巴用力,继续往前爬。 面对着这样的场景,就连殷毕罗,也不由得怔住了。 她想:怎么会有人顽强到这个地步。这真的是凡人吗? 当阿池想用脑袋去撞开院门的时候,门终于开了。阿池抬眼,终于看见了那一袭白衣。 戚无明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满地的血迹,最后视线还是落在了殷毕罗身上。 到了此刻,殷毕罗如何还不明白戚无明恐怕就是冲着她来的。殷毕罗想道:用灵力压制,这毒暂且要不了性命,还是先走为上。 想着,殷毕罗纵身便走。 戚无明正欲追,可衣角却被人咬住了。他不由得低头。 见戚无明看过来,阿池吐掉戚无明的衣角,此刻她已经虚弱到讲不出话来,她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戚无明。 她知道戚无明懂她的意思。 戚无明当然没忘记他与阿池的约定。 但某种程度上,阿池知道得太多了,就这么让她死去,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心念流转间,戚无明这样的想法却被阿池看了出来。 怒火涌上心头。愤怒之下,趴在地上的阿池竟然挣扎着站了起来。 她想:你戚无明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驱使我?!你凭什么不把我的性命当一回事?!你凭什么耍弄我?! 你算什么东西?! 阿池不仅站了起来,甚至还朝着戚无明撞了过去! 戚无明伸手拦了一下,可伸出的那手却被阿池狠狠地咬住了。 鲜血从阿池的嘴角流下,但那并不是戚无明的血,而是阿池的。是她涌上喉头的鲜血。 即使用尽她最后的力量,也不足以咬伤一名金丹修士。 阿池这下是真的没有任何力气了,只见她不甘心地松开戚无明,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只是那双眼睛依然睁着。 戚无明看着手背上留下的浅浅的齿印,那上面还有鲜血、草屑和泥土。 最后看了阿池一眼,戚无明忽地提着她的后衣领将她拎起来,飞速往她嘴里拍了颗丹药,又将阿池丢给跟出来的十九,说一句:“交给你了。” 做完这些,戚无明立刻纵身去追殷毕罗。 第18章 殷毕罗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迅速从这里逃走。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愿意与戚无明发生冲突。 这倒不是因为她中了毒,或者是因为戚无明的金丹修为。阿池在她眼里是小娃娃,戚无明也是,最多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戚无明才二十岁,这个年纪在修士的世界里实在是太年轻了。 戚无明二十岁结丹固然是天纵奇才,但那又如何呢?戚无明是金丹,她也是金丹,而且这样年轻的金丹修士,还是被高捧着的戚家公子,恐怕没有多少实战经验吧。她会惧怕戚无明吗? 无非是不愿招惹他身后的戚家而已。 只见殷毕罗一袭红裙,指尖一朵白花,一片硕大柔软的花瓣托着她疾行。 可戚无明却始终穷追不舍。见甩脱不掉他,殷毕罗便祭出无量花,但见指尖那朵白花再次分出一瓣,花瓣又一分二,二分四……瞬间便分成漫天花雨,袭向戚无明! 戚无明足踏无尘扇,见这漫天花雨,竟是避也不避,运起灵力猛一挥袖,袭来的花雨瞬间便凝为冰晶,下一刹那便在夕照下化为纷纷扬扬的粉末。 殷毕罗没指望这招能把戚无明怎么样,因为这招意不在杀。这招真正的目的其一在拖延,其二在试探。金丹境界的世家弟子殷毕罗也见过几个,这些人要么不思进取,要么被家族保护得太好了,实战起来不是束手束脚,就是慌里慌张,或者二者兼而有之,甚至还有打不过问心境的。 然而见戚无明面上无丝毫慌张之色,更是将她的招数破解得干净利落,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不见,殷毕罗不由得收起了之前的轻视之心。 她心想:坏了,不好对付。 天下无仙 第19节 戚无明这厢自然也看出殷毕罗意在逃走,不在争斗,便出言讥讽:“怎么?堂堂血魔竟也惶惶如丧家之犬吗?” 面对这样的讥讽,沉不住气的修士早就回身来攻了,不少沉得住气的也难免要回骂两句,然而殷毕罗丝毫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竟是理也不理。 戚无明也想:这血魔比预想的难对付。 他没有时间,也并不打算与殷毕罗追战三五千里。戚无明四下一扫,见他们正好飞至一处大湖的上方,便又是一挥袖。 殷毕罗只见本来风平浪静的湖水竟猛然蹿出两条噬人的冰龙!殷毕罗躲了几下,身后竟又蹿出一道冰墙来堵她退路! 之前见戚无明将花雨化为冰晶,殷毕罗便猜他擅长的应是冰系术法。冰与水本是一体,殷毕罗知道此处是戚无明的主场,并不强自争斗,而是用无量花斩去龙首后便迅速退走,钻入旁边一处山林中。 殷毕罗疾速奔走,很快那一袭红裙便消失在葱郁林木间。 戚无明也翩翩落地,无尘扇收回手中。他并未钻入山林去追殷毕罗,而是猛一合扇,扇骨敲打在身边的树木上。 从被扇骨敲打的地方开始,冰晶霜华迅速覆于其上,并且飞速地蔓延开来。几个呼吸之间,整座山便皆是玉树琼花了! 殷毕罗钻入山林的时候,已觉出毒素开始在体内四处游走,虽然依旧可用灵力镇住,不至于发作,但毕竟折损实力。她依然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目的,如有可能,她仍然不愿与戚无明正面对上。 然而很快她便看见飞速蔓延的冰晶,她在没有被冻上的地方闪转腾挪,很快却是退无可退。她不得不再次祭出无量花,这次整朵无量花都泛着淡淡的血色。 殷毕罗很清楚,戚无明这一招看起来冰封了整座山,但他不可能将一座山从里到外全部都变成冰——他未必做不到,但这样太过耗费灵力,不值得。他最多为了阻她去路,将这座山封了个表面而已。 而一座山里面可是有无数活物的——从飞禽到走兽。无量花飞上半空,下一瞬山中竟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那是这座山里的所有活物发出来的。 无数血气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在无量花四周盘旋。殷毕罗自半空中撷下无量花,轻轻一挥,那些血气便挥散至整座山! 玉树琼花消散,山间林木转而蒙上淡淡的血雾。 但戚无明也在此时追赶而至。 殷毕罗看也不看遍地的横尸,又换了个方向奔逃。 殷毕罗很快发现戚无明实在是难缠得紧,她用了数种手段,又连着换了几个方向,竟都不能从他手下走脱。 眼看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殷毕罗一直奔逃到了一处片草不生的荒山中。 这一瞬间,无边的月色下,她看见戚无明的唇角勾了一下。 戚无明在笑? 殷毕罗猛地生出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瞬她便听见戚无明高喊:“芍药,开阵!” 早已等候在附近的芍药应声而动。 下一瞬,殷毕罗只见周身竟现出乾坤八卦来,而她本人被困在八卦中央的太极两鱼间。足下的太极两鱼若隐若现出将她囚住的灵力壁障。 殷毕罗看出是某种困阵。她试探性地飞出了一片无量花的花瓣。然而那片花瓣甫一碰到灵力壁障便化为齑粉。 她被困住了! 让阿池去探查殷毕罗的七天,为了抓住殷毕罗,戚无明也做了详尽的准备。 首先他不可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阿池身上。若阿池能顺利完成差事自是最好,届时血魔现身饯别宴,崔巍定然不敢在这样的场合保她。他既不必与崔巍撕破脸,也能顺理成章地抓捕她。 若阿池完不成差事,那颗毒药会帮他灭口,而他也就不得不想办法在城主府里搜捕血魔了。 到那时就有可能会与城主府里的戚家弟子发生冲突了。所以他带了十九去。面对这些戚家弟子,十九比芍药能下得去手。 他与十九合力,若能在城主府里抓住血魔自是最好。但血魔毕竟与崔巍有所勾结,城主府又是崔巍的主场,血魔依然有逃脱出去的可能。 所以他早早选好一处地方让芍药布下困阵。若血魔真走脱出去了,他会阻拦她,并且借阻拦之机,将她逐步引向这座荒山。 如今事情的发展虽然出乎他的预料,但看起来结果并没有发生改变。 虽然身处困阵之中,殷毕罗却没有丝毫慌张。她只说了一句:“想不到堂堂戚家的公子也暗算人啊。” 戚无明微笑道:“我可从来没有说要与你单打独斗。”又道,“不过老实说,我一开始也没想到堂堂血魔竟是一副小女孩的模样,难怪你一直没被抓到。” 看着面前悠然自得的戚无明,殷毕罗不再多做口舌之辩,而是一边暗自蓄着灵力,一边试图与戚无明最后聊上几句,看看有无善了的可能。 殷毕罗道:“在下不过一介小小魔修,平日里也算是安分守己,不知戚公子可否高抬贵手,放在下一马?” 戚无明道:“你说什么?”又笑,“安分守己?” 殷毕罗又说:“戚公子无非是要斩妖除魔,在下也知道一些为祸人间的妖怪和魔修。在下可以带戚公子去端了他们的老巢,甚至可以斩下他们的头颅奉与戚公子。” 戚无明笑了笑,没说话。 殷毕罗又道:“戚公子历练这一路,想来也有肃清戚家风气之意吧。巧的是,在下刚好知道不少城主的把柄劣迹。就算戚公子不办他们,手上多些他们的把柄,也是没有坏处的。” 戚无明如何看不出血魔的盘算,老实说血魔抛出的条件他也并非全无兴趣,但他看了眼不远处的芍药,心道若此刻跟在他身边是十九,说不定还有的聊。 算你倒霉了。戚无明心想。 他做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少来花言巧语!你这等魔头,人人得而诛之!” 那就没办法了。殷毕罗心想。 看来今日要走脱,非杀戚无明不可了。而为了掩盖杀戚家公子这件事,戚无明身边这个侍女也得杀,还有整个城主府——管他仙人凡人——全都得屠干净了才行。 随着暴涨的杀意,殷毕罗周身灵力同样暴涨,无量花更是变得血红。只见殷毕罗向着艮卦方向一掌拍出,竟是打算强行破阵了! 虽然因着中毒,殷毕罗的实力折损了些许,但芍药的修为依然不敌殷毕罗。面对着汹涌而来的灵力,芍药开始是勉力支撑,后来竟吐出血来。 戚无明拍了拍她,示意她不必强求。 芍药回过神来,立刻撤下此阵,同时远远退开,开启了将整座荒山容纳进去的另一层困阵! 这也是早就商量好的。 他们布下的困阵不止一层。若是殷毕罗破阵而出,起码要将她困在荒山之内,不能让她继续走脱。 不过殷毕罗此刻杀心已动,并未急着再破一层困阵。只见她袖间鼓动,浓郁的血气携裹着无量花瓣奔涌而出,齐齐朝戚无明而去,将戚无明团团围住! “公子!”芍药心焦地唤了一声,然而她还得在原地维持阵法,不能上前相助。 被团团的血气围困住,戚无明并没有轻举妄动。这团团的血气愈发浓郁,后来几乎要凝成实体,而凝成的更像是一个个没有面目的血人。其中一个血人便朝着戚无明袭来。 这些并不难对付,朝他袭来的血人他用无尘扇一挡便化为了冰晶。 然而麻烦的是,被这些血气包围着,他自身的血气也被强烈地牵引。 想来这才是殷毕罗压箱底的杀招。 越是久待,周身的血气越是滞涩,行动便越是困难。戚无明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脱身。 正当他运起灵力,他却闻到了一阵花香。 明明他周身尽是血气,明明他只该闻见浓郁的血腥气,然而血腥气中间偏偏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甜香。 是无量花。 这股甜香沁入肺腑,接着周身那些没有面目的血人竟逐渐现出了清晰的面目来。他们几乎都是大睁着眼,一副不甘的模样,嘴里还发出凄惨的哭声。 戚无明知道是这股香气影响了他的神智。 这些人早就死了。他怎么可能还会看见他们。 也许是血气滞涩的缘故,戚无明一时竟不能行动,只能任凭着这些血人攀附在他身上,吸取他身上的血气。 大概是花香的影响,戚无明发现自己竟然冒出了一个极其软弱的想法:你们是来找我报仇的吗? 明明知道现在不能分神,可在无量花的影响下,他还是忍不住想起了行刺崔巍的那个少年。 其实那个少年算是很幸运的了,起码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死。这些人如同那少年一样死不瞑目,然而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遭受这无妄之灾。 第19章 尽管身上的血气已经被吸走了许多,戚无明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这些人的脸,他死死地盯着。戚家精研术法,所以他更加明白,这世上不存在完美无缺的术法,任何术法都一定会有破绽,或者说命门,就看施术者如何伪装或者隐藏了。 所以殷毕罗的这个杀招也一定有破解的关键之处。 找到了。戚无明心想。 在许许多多的围困他、攀附他的血人后面,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血人。 那血人顶着一张小女孩的脸,眼睛很大很圆,看起来纯真可爱。 哈,当年死掉的那些人,他可不记得有这张脸。 好一副纯洁无辜的模样啊。 这伪装可一点也不高明。 当他看向那血人的时候,其他血人纷纷挡在那血人身前,这似乎更加证实了他的判断。 血气的流失已经让身体开始僵硬了,戚无明于是掷出无尘扇。 扇面所过之处,血人尽皆覆上冰晶。然而当那女孩也覆上冰晶的时候,戚无明竟是看也不看,而是径自抓住了附近的某个血人的脖颈! 是啊,这伪装这么明显,又怎么会是精明血魔做出的呢? 所以那个女孩不是破解术法的关键,只是个诱饵,是为了诱他出手,尽早将他的灵力和体力消耗掉。这样他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但是反过来,装作中了诱饵的样子,必然也能让殷毕罗放松警惕。 当施术者放松警惕,术法还会不出现破绽吗? 果然,他掷出无尘扇的一刻,这些人血人身上的灵力波动开始产生变化了。而他抓住的这个血人拥有最浓郁的灵力。 下一瞬,被他抓住的血人周身也覆上冰晶,轻轻一碰便化为粉末。随着血人化成粉末,这团团的血气竟全都散了。 戚无明一伸手,无尘扇倒旋着飞了回来。 殷毕罗似乎又想祭出无量花,戚无明猛一合扇,一跃上前,抢在她出手之前与她连对了三掌! 刹那之间,地动山摇,走石飞沙,冰霜与血雾弥漫,稍远处的芍药受澎湃的灵力波及,竟是又吐出一口血。 到了这个地步,双方都不再留手。殷毕罗又是一掌袭来,只见掌心红芒闪动,杀意逼人,这一掌她竟压上了全部的修为。 她与戚无明同为金丹,她压上全部修为,要想接下这一招,戚无明也必须压上全部修为。这样破釜沉舟的对招,输掉的人少说也是重伤。 而若不接这一招,那她就会变招破困阵。 她赌的就是戚无明不敢赌命。她是亡命之徒,而戚无明是世家弟子,哪有养尊处优的世家弟子敢赌命的?! 然而戚无明冷笑了一声,竟在芍药的惊呼声里对掌迎了上去! 殷毕罗心下大惊,为什么戚无明能像她这个亡命徒一样豁得出去?! 天下无仙 第20节 而当殷毕罗看见戚无明那双眼睛时,她得到了答案。戚无明那双乌黑的眼睛似乎永远带着三分笑意,可在这样的关头,这三分笑意当然是假的。紧接着她窥见的便是笑意底下的冷静和冷漠,可是这样的生死关头,他不该这样冷静,也不该如此冷漠——他难道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关心吗?于是她又看见了深藏在最底下的那一点点疯狂。 她想:这是个疯子。 轰! 他们对掌的余波将整座山头削平,而四周的灵力壁障也尽皆被震碎。 他们的脏腑都受了剧烈的震荡,两人的嘴角都流下血。 然而终究是殷毕罗先倒地。 因着此刻她没有余力再去压制毒素。那一点毒,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让胜利的天平倾斜过去。 殷毕罗还欲挣扎,下一瞬便感觉冰凉的扇骨贴在她侧颈上。 “劝你最好束手就擒。”戚无明道。 殷毕罗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在城主府里修建的地牢,有朝一日竟然用在了她自己身上。 她没被塞进那些囚室里,而是被绑在了不知葬送了多少人性命的木架上。 戚无明出手也是狠辣,为防止她逃跑,直接挑断了她身上几处大灵脉。 不过回城主府后,戚无明并没有立刻过来处理她,而是先去安抚城主府众人。 毕竟崔巍一死,城主府也是乱了套。倒在崔巍尸体边的梅逾峰自然是被认定为谋害崔巍的凶手,戚家弟子群情激奋,甚至要上前戮尸。戚无明便道:“那便将这贼人的尸体曝于城楼上吧。” 处理好城主府一众大小事务,又嘱咐芍药盯住这些惶惶不安的戚家弟子,免得他们再生出事端,戚无明这才领着十九再次下了地牢。 这次情势已经完全不同了。 殷毕罗被绑缚着,而他好整以暇地坐着,十九还给他奉了杯茶。 戚无明也不说话,只十分惬意地低头品茶,脸上还挂着温润的笑容。 殷毕罗很清楚,戚无明这是要审她。之所以到现在都不说话,不过是在熬她而已。 尽管受了严重的内伤,又被毒素折磨,灵脉还被挑断,但殷毕罗看着戚无明这般装模作样的态势,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戚无明瞥她一眼,问道:“为何发笑?” “我笑你们这些正道修士啊。” “哦?” 殷毕罗抬眼看了下四周,反问:“你可知这间地牢是用来做什么的?” 戚无明也不傻,结合着梅逾峰的控诉,事情他已经明白了大概。他便说:“想来是用来酿造玉露春的吧。” “不错。”殷毕罗笑了下,又道,“其实我很少杀人的。” “什么?你是在说笑吗?”戚无明忍不住笑了,“堂堂血魔告诉我,她很少杀人?” 殷毕罗却道:“我修行魔功是需要人的血气供养不假,但这是必要之杀。就像人杀牛羊,人们是为了取它们身上的肉而杀它们。这是为生而杀,非是为杀而杀。” 又道:“除了必要之杀,我很少杀人——除非对方该死。” 戚无明嘲讽道:“真不愧是血魔,杀人还能给你讲出道理来。真希望哪天你成为你口中的‘牛羊’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殷毕罗嗤笑了一声,却道:“我确实日杀一人,这些都不假,但玉露春是用人命酿出来的。你们正道修士用了多少玉露春,这其间到底有多少人命——是我杀的人多?还是崔巍杀的人多?你们敢好好地算一算吗?!” “你们这些正道修士天天说什么除魔卫道,却将崔巍这等人奉为上宾,而对我整日喊打喊杀,这难道不可笑吗?!” 殷毕罗没想到,这番话说完,戚无明竟然哈哈大笑。 殷毕罗冷声道:“你又为何发笑?” 戚无明用手支着额,笑道:“没想到堂堂的血魔竟比我们这些正道修士还要义愤填膺啊。不过太可惜了,你这些不服不该说与我听。” 又笑了两声:“其他的正道修士我不知道,但我又不是为了除魔卫道才追捕你的。” 殷毕罗先是一愣,继而也哈哈大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为了除魔卫道,那抓她就是为了别的事——不过是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而已——是让她办什么事,还是想从她嘴里撬出什么东西? 没想到啊,终日被正道修士追杀,最后没落在那些伪君子手上,而是落在了这个真小人的手里。 这时戚无明放下手中茶盏,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问道:“元熙一千六百零三年,也就是七年前,那时你在什么地方?” 殷毕罗却笑:“哎呀,有时候我一年里会去很多个地方呢。你这么一问,我还真有点记不起来了。不知道你想打听的到底是哪段时间里的事情啊?不妨说得详细点嘛,这样说不定我就想起来了。” 戚无明冷声道:“八月初九到八月十五,这七天里,你在什么地方?” “八月十五,中秋明月夜……”提到这一天,殷毕罗还真想起了七年前的一桩往事。 同时她也明白了:“原来你是为了你的哥哥戚长安啊。” “你果然见过他!”听见“戚长安”这个名字,戚无明竟猛地站了起来。 殷毕罗笑道:“我当然见过他。当时他在海市,我也在海市。我记得他穿着一身白衣,手上也是一把扇子。还别说,这么一看,你还挺像他的。” 听见这话,一旁静立的十九忙看了一眼戚无明。 这话已经足以刺激到戚无明了。 戚无明果然攥紧了无尘扇,似乎下一瞬就会暴起杀人。但他深吸口气,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元熙一千六百零三年八月初九到八月十五,戚长安失踪了整整七天。最后一个看见他身影的人说他八月初八出现在海市。但之后他的行踪便没人能说得清楚了。 不过同样的时间段里,有人说血魔似乎出现在海市。 后来戚长安回到戚家,对他的未婚妻提及了这次的海市之行。当时戚无明是不小心偷听到的。其他的事情戚长安都说得语焉不详,唯独提到他遇见了一个嗜血的魔修,但是他却将这个人放走了,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 种种迹象表明,戚长安提及的魔修便是血魔。 也就是说,殷毕罗是唯一有可能知道戚长安这七天行踪的人——或者起码知道一些线索。 他必须得将这些统统问出来。 第20章 戚无明打量着殷毕罗,冷声问道:“戚长安当时去海市做什么?” “‘戚长安’?”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殷毕罗笑道,“他是你兄长,你就这么称呼他?” 戚无明不动声色转了转手上的扇子,下一瞬却猛一挥扇骨,殷毕罗的一缕头发被削了下来。 戚无明微笑道:“你好像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又道:“我再问一遍:戚长安当时去做什么了?” 殷毕罗面上笑意不减,盈盈笑道:“哎呀,我记得当时他给未婚妻买了礼物。还真是个贴心的好男人啊。” 戚无明的面色逐渐变冷:“然后呢?” “对啊,然后呢?”殷毕罗还是在笑,“七年前的事,还真有点想不起来了。” “你果然还是没弄清楚自己的处境。”戚无明又笑了,这次他将扇骨抵在殷毕罗的肩胛处,缓缓用力,扇骨便一点一点没入了殷毕罗的肩胛。似乎生怕殷毕罗感受不到痛苦,戚无明还将扇骨轻轻旋了旋。 然而忍受着这样巨大的痛楚,殷毕罗竟然一声不吭,甚至还在笑。 戚无明又将扇骨猛地抽出来,又猛地张扇,挡住了飞溅的鲜血。 这把扇子似乎无愧“无尘”之名,无论是血迹还是其他,在上面留不下半分痕迹。 “他到底做了什么?!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说!!!”戚无明合上扇面,攥紧扇骨,身上杀意涌动,“不然我就杀了你!” 殷毕罗却嗤笑:“戚长安已经是个死人了。他已经死了有七年了。” 接着笑得更加大声:“你为了一个死人七年前有七天时间不见踪迹这种小事,竟如此地大费周章?”顿了下,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你真的很敬爱你的哥哥啊。” 殷毕罗故意将“敬爱”这个词咬得很重,戚无明果然被激怒了。他猛地掐住了殷毕罗的脖子,手上真的开始用上了力:“你找死!” 颈骨咔咔作响,殷毕罗竟还在笑。在即将窒息的痛苦里,殷毕罗挤出了几个字提醒他:“死人……可不会说话。” 戚无明深吸一口气,到底是松开了她,但也还是用扇骨将殷毕罗的另一个肩胛也搅烂了。 面对着这样的痛苦,殷毕罗还是一声不吭。片刻后,她笑道:“我也可以实话告诉你,八月初九到八月十五,我还正好就跟在戚长安的身边。戚长安一开始还想抓我,后来他将我放走了。” 尽管知道戚长安确实是将她放走了,但戚无明还是冷笑了一声:“你杀人如麻,戚长安会放你走?” 他可是最爱惜羽毛了。 殷毕罗勾唇一笑:“我看他一表人才,又是个好男人,死了着实可惜,便在他要死的时候拉了他一把。说来戚长安也确实是个君子。君子嘛,有这救命之恩,他还能拿我怎么样?” 戚无明又是冷笑:“戚长安会需要你救?” “谁知道呢?”殷毕罗盈盈一笑,“毕竟世事无常嘛。” 殷毕罗又道:“你无非是想知道戚长安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放了我。” “你在跟我谈条件?”戚无明攥紧扇骨,“你也不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殷毕罗笑得眉眼弯起:“我有没有资格,就看你有多想知道戚长安的事情啦。” 还补了一句:“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不急。” 戚无明还欲说话,十九却忽然不动声色地上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戚无明。十九这无声的提醒让戚无明猛然意识到现在已经快三更天了。 他心里很清楚,他与殷毕罗对掌时受了不轻的内伤,虽然用丹药将伤势压制住了,但今日这苦楚恐怕有的受了。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戚无明心想。 他便对十九说:“既然她不老实,那就上刑吧。” 说完,转身便走。 一直到四更天,戚无明才又回到地牢。 这一个时辰里,十九上刑并没有手软。戚无明看见被绑缚住的殷毕罗狼狈无比,几乎已经成了一个血人。 然而当戚无明看向十九的时候,十九却冲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十九的意思很明白了,殷毕罗的骨头很硬,上刑没有用。 这时殷毕罗也睁开眼皮,讥诮地看了眼戚无明。这时她注意到戚无明的神色虽如常,但面色和唇色却是遮掩不住的苍白,仿佛这一个时辰的时间里,他也经受了不轻的苦楚。 不过殷毕罗只以为戚无明是对掌时内伤发作,并未多想。 殷毕罗笑道:“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天下无仙 第21节 戚无明并不说话,只微笑着转着手里的扇子,不知在琢磨什么。 殷毕罗想了想,讥讽道:“如此优柔寡断,当年戚长安可不是这样的。” 果然,一提到戚长安,戚无明面上的笑意竟然很快维持不住了。 殷毕罗又道:“戚长安是个真君子,有情有义,一诺千金。而你呢,我看你和他这么像,却不过是个戚戚小人——竖子而已!你连戚长安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戚无明怒极反笑:“拿戚长安来激我?你也配?!”说着,竟直接将边上的茶盏掷向殷毕罗!这是十九一个时辰之前奉上的,里头的茶汤早已凉透。戚无明这一掷也没有留情,茶盏正中殷毕罗的额角,砰地一声四分五裂,冰凉的茶汤连带着殷毕罗的鲜血沥沥滴下。 可殷毕罗却哈哈大笑。 见此情景,十九不由得无声地叹口气。他知道殷毕罗为何发笑。他心道:公子虽然嘴上放着狠话,但如此反应,到底还是被激住了。看来这血魔今日是死不了了。 十九内心里叹道:到底事关大公子啊。 过了片刻,戚无明深吸口气,冷静下来,竟然冲着殷毕罗笑了,只见他猛一展扇:“好!既然当年戚长安放你一马,那我今日也能放你一条生路!” 十九心道:果然。 殷毕罗笑道:“那我就提前谢过戚公子了。” 这时戚无明又道:“你不是说我不如戚长安吗?我告诉你,只要你老实将当年的事情说出来,我不仅放了你,我还会让十九带你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在那里再也不会有正道修士没完没了地追杀你。怎么样,条件够优厚吧?” 条件确实优厚。但这过于优厚的条件却让殷毕罗心下狐疑。 戚无明便笑:“怎么?不信?不信的话我可以发下心魔大誓。” 说着,戚无明竟然真的发了心魔大誓,并且在誓言中将刚才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 殷毕罗一想,心魔大誓对于修士的约束力是很强的,因为这不是对任何外物发誓,而是对自己的心发下誓言。若不照做,将来必定心魔缠身。 殷毕罗再一思索誓言的内容,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左右这于她都是没有什么坏处的。 念及此,殷毕罗终于松口了:“好吧,那我便告诉你。” “在那七天里,戚长安进入了海市的最深处。”殷毕罗道,“他封印了一只蜃。” 戚无明特意等了一会,然而殷毕罗却没有任何下文了:“然后呢?他只是封印了一只蜃?!” “没有了。”殷毕罗道,“他花了七天时间,封印了一只蜃,就是这么简单。” “不可能!”戚无明死死盯着殷毕罗,“如果只是封印一只蜃,他有什么必要遮掩这七天的行踪?!” 殷毕罗却表现得很平静:“封印蜃的时候,他被拉入了‘蜃楼’。那里面幻影重重,他差点死掉。是我救了他。” 殷毕罗反问:“难道被一个魔修救下来是很光彩的事情吗?他还要不要名声了?” 戚无明不说话了。 戚长安确实爱惜羽毛,然而这真的是真相吗? 殷毕罗见状,沉默了一瞬,道:“你若不信,我也可以发下心魔大誓。” 戚无明依然死盯着她:“你给我发誓。” 殷毕罗便发下了誓言,在誓言里将她方才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方才所说之言如有半分虚假,甘受心魔缠身之苦。” 说完这些话,殷毕罗微微垂下眼皮。 这其实是个无效的心魔大誓,因为她玩了一个文字游戏。她没有说假话,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只是少说了一点而已。 当年戚长安确实身怀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但她曾与戚长安击掌为誓,立下君子之约,答应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不将此事泄露半分。 虽然她不算什么君子,但答应了就是答应了,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她也不怕戚无明去查。她不信戚无明查得出来。 “好。”戚无明笑道,“既然你都发下心魔大誓了,我就姑且信你。” 殷毕罗也笑:“那么戚公子是否该兑现诺言了?” “当然。”戚无明脸上的笑意愈发地深了,转头吩咐道,“十九,过几日得闲了就将她送往迷津吧。” 又特意嘱咐道:“记住了,你一定要亲手把她给我推下去。” “你……!戚无明!!”殷毕罗的表情瞬间狰狞起来。 迷津是一处秘境,进去容易,要出来便是难如登天。各家有时抓到不方便处理的魔修或者妖物便会将他们关进去。 戚无明笑道:“你不满意吗?迷津几乎是有进无出,难道不安全吗?能进迷津的,一般都不会是正道了,自然也不会有正道修士来追杀你了——我的誓言我可全部都做到了。” 又特意补了一句:“希望你的后半生在那里过得愉快。” “戚无明!!!”被戏耍了的殷毕罗怒视着他,咬牙切齿地咒骂道,“戚无明,你等着!风水轮流转,你迟早会落到我手上的!到那时我一定会让你跪在我面前磕头!” 戚无明不以为意,只转身离去,将这聒噪的声音甩在身后。 第21章 出了地牢,经历这一晚大大小小的事情,戚无明轻轻一合扇,不由得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时候他终于想起来还有一件极小的事情没有处理。 于是他问身边的十九:“我交给你的那个小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闻言,十九伸出一只手,不知在哪里栖息着的一只墨鸦便落在十九的掌心,十九轻轻抚摸了它一下,那只墨鸦便口吐人言:“还活着!还活着!” 戚无明闻言轻轻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将阿池丢给十九的那一瞬间,他便已经基本看出来阿池的身体状况了。他已给她喂过解药,所以毒素不必担心;身体里碎裂的骨头给她喂些丹药也能重新长好。 十九虽然口不能言,但办事向来让人放心,这些他都会去做的。 麻烦的是阿池被斩下的手臂。 也许是和殷毕罗谈论了太久的戚长安,这时候戚无明不由得想:如果是戚长安,他会怎么做? 其实答案是很明白的,戚长安那种爱惜羽毛的人不但不会杀她灭口,而且一定会把她的手臂治好,甚至还会赏她。 因为戚无明也看出来了,殷毕罗其实中了毒,甚至这样早结束与殷毕罗的战斗与她中毒也不无关系。而殷毕罗到底为何会中毒,其实也并不难猜。真要论功行赏的话,阿池算是有功劳的。 戚无明默了片刻,忽地问十九:“我们带出来的返命丹,似乎还剩下一颗?” 十九犹豫了一下,又摸了摸手上的墨鸦。墨鸦道:“贵重!贵重!” 墨鸦又道:“不值!不值!” 十九的意思戚无明何尝不明白,返命丹几乎可生死人肉白骨,是何其地贵重。他们带出来,是用来应对危急情况的。用在一个凡人身上,确实是太不值得了。 但戚无明说:“给她用。让她把手臂长回来。” 戚无明又笑了笑,说道:“我难道会不如戚长安吗?” 见状,十九无声地叹口气,默默领命退下。 阿池从昏沉中醒来,她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但又偏偏记不起自己梦见了什么。同时她也隐约记得自己在被殷毕罗折磨到濒死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什么人在同她讲话,但那人说的话她又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最终她将这些归结成自己濒死时经历的幻象。 阿池扶着脑袋从床上坐起,紧接着整个人便陷入惊骇之中。令她惊异的不是她身下的高床软枕,而是她完好无损的双手。 她明明记得自己的一条手臂被殷毕罗砍了下来,另一条手臂的骨头也被殷毕罗踩碎了,可如今她两条手臂都是完好的,身体其他地方也没有任何痛楚了。 阿池不由得想:这就是仙人的本事吗?即使她受了这么重的伤也能救回来,即使手臂被砍断也能长回来…… 这时扑棱棱扇动翅膀的声音打断了阿池的思绪,只见之前一直栖在窗沿的一只乌鸦一下飞到了阿池床上。墨鸦先是歪着头与她大眼瞪小眼地看了片刻,然后对外头高喊着:“醒啦!醒啦!” 随后走进来一个戴着半边玄铁面具的男人,阿池一开始尝试与他打招呼,但是他始终不讲话。他简单查看了一下阿池的身体状况,便又走了,只留下那只墨鸦与她继续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会,门又被推开,阿池看见有人逆着光信步进来。进来的人一身白衣,手里一把折扇,整个人端的是清朗俊逸。 是戚无明。 那只墨鸦见戚无明来了,喊了声“见过公子”便扑棱棱地从窗户飞了出去。 阿池想到之前冲上去咬戚无明的那一下,心中一凛,当即就想下床跪下。然而戚无明却伸手拦住了她,不仅没让她下跪,甚至还微笑着替阿池掖了掖被角。 然而戚无明的这个笑却让阿池觉得毛骨悚然。 老实说,戚无明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微微弯起,一双乌玉般的眸子里整个沁着笑意,常人见了只会觉得如沐春风,只会觉得眼前之人定是一个翩翩君子。 可大概阿池也曾经对着溪水练习过虚假的笑容,所以戚无明一笑起来,那种虚伪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而且今天格外地虚伪。 但是戚无明笑了,她不能不跟着笑,不但要笑,嘴里还得说好听的话,还得感激戚无明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戚无明则让她无需感激,也不必拘谨,还亲切地关照她的身体。说这些话的时候,戚无明看着阿池嘴角的笑容,心里想的却是:真是假。 果然她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厌恶。 阿池没有提戚无明曾想着袖手旁观,让她就此死掉的事情;戚无明也没有提阿池冲上来咬了他一口的事。 一时间屋内氛围和谐,仿佛这两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不过戚无明这次打定主意要做一回君子,便又冲阿池笑了一下,说道:“这次血魔落网,你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我会论功行赏的,你想要什么?” 阿池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真的会有这样天大的馅饼落到她头上。不过想到了什么,她犹豫了一下,尽管知道自己不该多嘴,但还是问了一句:“她……她现在是死了吗?” 戚无明瞥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阿池竟然会询问血魔的生死。不过这种事情告诉阿池也无妨,他便简单回答道:“我将她关起来了。” “……哦。” 阿池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不合适了,与殷毕罗有关的话题便只能到此为止了。 其实她还想问问梅逾峰现在怎么样了,但梅逾峰是过去行刺崔巍的。她不敢问也不能问。否则若戚无明问起她和梅逾峰的关系,她又该如何回答呢? 默了片刻,阿池决定先管好自己。 想到戚无明问她想要什么,不管戚无明这话带着几分真心,但眼前出现了这样的机会,无论如何,阿池都想借此搏一搏。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戚无明依然笑着看她,手里却不自觉张开了无尘扇。 他心想:看来所求不小。 尽管心里对阿池的厌恶又添了几分,但戚无明脸上的笑意却加深了。他说:“你可以先说一说你的心愿,如果能办到,我会尽力。” 当然了,怎么样算“尽力”,自然是戚无明自己说了算。 阿池自然听得出戚无明话里的意思,但她也没有选择了。她说:“我想当仙人。” 戚无明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阿池会提这个心愿。挑了下眉,他说:“我可以给你纹银三千两,这足够你衣食无忧地过完一生了。” 天下无仙 第22节 阿池说:“我想当仙人。” 戚无明又说:“我可以再给你良田千顷,这样你的子息后代也不必担忧衣食。” “公子,我想当仙人。” 戚无明缓缓合上无尘扇,接着说:“我还可以给你在戚家找个差事,日后你只要不犯大错,不会有人赶你。而且你在戚家当差,寻常人见了你自然恭恭敬敬。” “公子,阿池想当仙人。”阿池从床上起身,跪下,重重磕头,“请公子恩准。” 其实戚无明给出的条件足够让人心动了,如果没有在城主府这七天的经历,说不定阿池真的会犹豫,并且顺着戚无明的话谢恩了——就像当时她得到了芍药的手镯就开始犹豫一样。 但她现在只想当仙人。 身为凡人,只能被宰割。只有成为仙人,才能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是殷毕罗、如意、崔巍、还有戚无明一起教会她的。 殷毕罗让她看清了仙人拥有何等主宰凡人生死的能力。 当和殷毕罗谈及她连着杀死的包括如意的那几个人时,殷毕罗说她们的嘴脸很讨厌。阿池那时没有接话。 对于那几个人,尤其是欺负她的那些,阿池当然讨厌她们的嘴脸。但她更清楚,在殷毕罗的面前,她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待宰割的鱼肉而已。 如意死去的那一晚,如意在围墙里面,她在围墙外面。她和如意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如意已经上了砧板,而她还没有而已。 如意的下场就在眼前,这难道还不够让人警醒吗? 后来她正面对上殷毕罗,就算用上了戚无明给的符咒,殷毕罗不也是能随意宰杀她吗? 而崔巍和戚无明则让她见识到了仙人拥有何等主宰凡人生死的权力。 那场公堂审判让她看清楚了这样的权力是如何能够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就连弑父这样的大罪也能随意抹掉。 真相和是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 阿池想,也许这个世界只分为刀俎和鱼肉。仙人是刀俎,她这样的人就是鱼肉。 她不要再当鱼肉了,她要当刀俎。 她要当仙人! 戚无明看着跪在地上的阿池,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少岁?” “回公子,十三岁。”阿池恭恭敬敬地答道。 十三岁啊…… 戚无明转了下手里的无尘扇,垂眸想道:那还真是个小丫头。 ——难怪不知天高地厚。 戚无明却又忽然忍不住去想,他自己十三岁的时候,是在想些什么,是在做些什么呢? 哦,他十三岁那年,戚长安刚好死掉了。 该死,又想到了戚长安。 好罢,今日这君子便当到底吧。 于是他温声对阿池说:“你起来罢。” 阿池惴惴不安地起身,忐忑地看着戚无明。 戚无明说:“我先同你讲个故事吧。” 第22章 戚无明首先告诉阿池:“这世上想成为仙人的凡人不止你一个。在一千多年以前,四门三宗是允许开仙门的,凡人若能通过考验登上仙门,便有机会成为仙人。” 看见阿池眼里燃起了希望,戚无明又淡淡补了一句:“但那是一千多年以前。” 戚无明又道:“有资格开仙门的只有四门三宗。四门,除我戚家外,便是金家、云家、穆家。三宗则是落尘宗、万御宗、青城宗。四门以我戚家为首,三宗则以落尘为首。但无论是四门还是三宗,现在早已不开仙门了。” 顿了下,戚无明又说:“最后一个成功登上仙门的人叫易清涟。” “易清涟能够登上仙门也是因为她遇上了贵人。在她之前,仙门也有好几百年没有开过了。” “她本是个牧羊女,某天她遇到了很大的麻烦——现在已经没人知道她到底遇上了什么事,但她运气很好,正好碰上一群万御宗的弟子。不,她的运气好在——她遇上了当时万御宗的大师兄。” “那位大师兄……”戚无明本来想评价一下那位万御宗曾经的大师兄,但鉴于那位大师兄后来做了太多惊天动地的事情,戚无明发现自己怎样评价他都不合适,最终他只说,“那位大师兄是易清涟的贵人。” “也许是见她可怜吧,那位大师兄不仅救了她,还答应帮助她拜入万御宗。” “那时仙门已经几百年没开了。那位大师兄为了实现承诺,先是恳求他的师尊,又一个个向宗内的长老恳求过去,加上当时那位大师兄极受宠爱,以及易清涟本人聪慧果敢、天赋异禀,又通过了重重考验,仙门这才破例开了。” 说到此处,戚无明忽地嗤笑一声:“这易清涟倒是爬得快,没多久就高升到仙盟去了,现在已经是仙盟戒律堂的堂主了,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来找过我的麻烦。”顿了下,又说,“不过也许从结果上来说,我该感谢她。” 听见这样的话,阿池哪里敢插嘴,只能忐忑地看着戚无明。 这时戚无明瞥了眼阿池,将话题又收了回来:“万御宗上次开仙门的时间是元熙一千五百零一年,也就是一百零九年前。饶是易清涟这样的人物,想要登上仙门,都经过了这么多的波折。你又凭什么指望一百零九年后,仙门会为你而开?” 阿池答不上来。 她难道能指望戚无明像当年那位大师兄一样把仙门求开吗? 不过戚无明今天这君子确实当到了底,他又说:“当然了,除了登仙门,你还有另外两条路。” 阿池忙问:“是什么?” “其一是有不依附宗门的散修愿意收你为徒。”戚无明道,“确实有些散修收徒不看出身只看心情——不过你得有能碰到他们的机缘。” 阿池想了想,又问:“其二呢?” 戚无明笑了:“其二就是天魔宗愿意收你啊。天魔宗收人确实是不怎么看出身的。”说着,转了转手里的无尘扇,“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天魔宗里面全是魔修。那里面比血魔残忍的魔修可多了去了——说起来血魔竟一直没加入天魔宗,真是让人意外。但若你真有机缘进去……希望你能多活些时日吧。” 阿池愣在原地。仙门不开了,散修她去哪里找,天魔宗也许她能进去,但一来她很可能活不下去,二来她也眼见了殷毕罗这样的魔修百般算计、小心谨慎的模样——说得难听些,如丧家之犬。所以要当就要当名门正派。 可这三条路,条条都不通。 她忽然想起《告天下同道书》里的那句“门墙难入”。 戚无明瞥了她一眼,说道:“我的承诺依然有效。我依然会赏你。你回去好好想想,换个心愿再来。” 阿池默了片刻,只得谢过戚无明,愣愣地往门外走。 在阿池要出门的时候,戚无明又提醒了她一句:“我还会在这里待上十天,记得十日内想好。” “……多谢公子。”阿池说。 不过阿池的沮丧并没有持续很久,当往城主府门口走的时候,她就已经恢复了信心。 因为她想到了易清涟。 戚无明同她说易清涟的故事,本意是想让她死心,但阿池这时却从易清涟身上受到了鼓舞。 易清涟一开始只是个牧羊女,也并不比阿池高贵。但她现在是仙盟戒律堂的堂主,是个大人物,而且听戚无明话里的意思,她的地位应该比戚无明还要高。 而且易清涟当年是被那位大师兄救下的,她现在……也算是被戚无明救了吧。只不过易清涟遇上的是一诺千金的大师兄,而她遇上的是虚伪冷漠的戚无明。 她虽然不能指望戚无明成为她的贵人,但戚无明同样给了她一个承诺。 也许好好地利用这个承诺,还能有办法呢。 一定还有办法的! ……易清涟。 阿池在心里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 她想:如果易清涟可以做到的话,为什么我不可以? 出了城主府,其实阿池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因为她的家已经被烧掉了。 不过出了城主府没多久,阿池便听见街上有人交头接耳地说些什么。阿池站着听了片刻,只隐约听见他们似乎在说“城门”。 想了想,阿池决定去城门处看看。 城门附近挤着不少人,阿池凭着身量小凑到了前排,于是她看见了驻守在这里的戚家弟子,还有……被高高吊起的梅逾峰的尸体。 一开始阿池简直不敢认,那满头白发、遍体鳞伤、腰背佝偻的人,真的是梅逾峰吗? 但她很快认出来了,这真的是梅逾峰。 碍于这里的戚家弟子,围观的人并不敢高声议论。但阿池还是从身边的只言片语里将事情拼凑出来了。 她没想到梅逾峰竟然真的杀死了崔巍。 这也是他的尸体会被吊在这里的原因。 阿池忽然又想起了《告天下同道书》里面的“谁无体肤?谁无血肉?谁无尸骨?”——难道凡人真的可以杀死仙人吗? 仰头看着梅逾峰的尸体,再看看她身边的人,阿池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 她知道梅逾峰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所求,他自己应该是不介意被吊在这里的。可是她身边的这些人只是在围观着看热闹,只是沉默,只是神情麻木,甚至还有讥笑他的。 她不由想,梅逾峰行刺崔巍是为了报仇不假,但他也是为了你们啊。 连她这样的人都感到了一丝悲凉,为什么你们可以无动于衷? 就在阿池这么想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啜泣。 阿池愣了一瞬,顺着啜泣的声音看过去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但是容颜娇美。此刻她那双好看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泪,但是戚家弟子在这里,她不能哭出声来,于是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背。阿池看见她的手背已经淌下了血。 阿池想起梅逾峰的话:“其实我还有个妹妹,跟你一般年纪。” 她想:这个为他流泪的人,应该就是他的妹妹了吧? 她就是梅盈月吗? 可是这声极低的啜泣不光阿池注意到了,守在这里的戚家弟子似乎也听到了。他们将梅逾峰曝尸是为了震慑,他们怎么可能容忍有人为了梅逾峰而哭泣。 阿池这时也注意到戚家弟子的目光正往梅盈月那边看过去。 想到梅逾峰那句:“我的妹妹……如果你方便的话,还请你代我照拂她一二。”阿池抿了抿唇,挪动了自己的位置,用自己的身形挡住了戚家弟子的视线。 她左脸上有大片的疤。她知道自己脸上的疤总是惹人注目,戚家弟子会下意识地先看她,这样应该能分散掉那些戚家弟子的注意。 果然,戚家弟子先是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后又往她身后看去。 阿池紧张地回看,却见此时人群中已不见了梅盈月的身影。 她默默地松了口气。 天下无仙 第23节 阿池又在城门处盯着梅逾峰的尸体看了一会,正当她打算离开的时候,却见有人在城门处张贴了一份告示。 她不识字,但很快有识字的人将告示念了出来。 那上面说,戚公子会在这里待上十天。他知道这里有许多不平之事。这十日,他就坐在公堂之上,任何人都可以去击鼓鸣冤,他一定会为这里的人申冤平反。 听完告示上的内容,围观的人——包括阿池——全都愣住,就连这里的戚家弟子也愣住了。 甚至也顾不得这里的戚家弟子了,围观的人们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戚家弟子们也不安地议论道:“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阿池同样搞不懂戚无明到底想做什么。 明明他来裕安城不是为了给这里的人申冤平反的。曾经她以为戚无明的目的是把崔巍撤掉,那时她就说过许多崔巍的罪状。 当时他明明是很冷漠的,他明明是不想管的。 为什么他又忽然来这一出? 难道因为崔巍已经死了,他索性就顺便管一管这里的事? 上方是梅逾峰的尸体,正下面就是申冤平反的告示。阿池仰头看看尸体,又看看告示,觉得自己还是想不通。 第23章 带着重重的疑惑,阿池去了公堂。 这时人群已将公堂外围挤得水泄不通,阿池费了一番功夫才挤到了靠前的地方。 戚无明还真在这里。 他就坐在之前崔巍坐的位子上,芍药和十九侍立在两旁。底下值守的戚家弟子虽看起来与崔巍坐堂时是一个样子,但细看就会发现他们个个面上难掩忐忑之色。 可尽管公堂外挤得水泄不通,尽管戚家弟子面色忐忑,但一时间却无人击鼓上前。 阿池很清楚,这里的人不是无冤可申,而是不敢伸冤。 尽管戚无明名声很好,人们都说他惩恶扬善、打抱不平,但谁知道传言是不是真的?戚无明到底姓戚啊,他是戚家的公子,他真的会主持公道吗? 就算戚无明真的如传闻所说的那样,但他只会在这里待上十天,谁知道他走后鸣冤的人会不会被报复。 由于想不通戚无明的目的,阿池决定先静观其变。 而面对这样的情况,戚无明既不尴尬,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等着,而且始终面带微笑,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甚至他看公堂外有老弱腿脚不方便,还低声嘱咐芍药给他们准备了长凳。 一直过了两个时辰,都没有人击鼓。 阿池也跟着等了两个时辰。外面的百姓已经散了不少,这时她很明显看见堂上那些戚家弟子的面色轻松了很多。 这时候戚无明依然坐得住,面色没有丝毫改变。阿池试图去揣摩他的心思,然而还是不太能想通。 咚。咚。咚。 鼓终于响了。 戚无明让芍药将击鼓的人带上来。上来的是个身形佝偻的老丈,那老丈上前没几步便扑通一声跪下,砰砰砰直磕头。 老丈说:“我这个老东西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板里,我什么都不怕了!只求公子能替我一家伸冤啊!” 戚无明温声道:“老人家,不要着急,有什么冤屈,慢慢道来。” 鼓声刚响起来的时候,一些走掉的百姓便又回来了,很快公堂外面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 听了戚无明的话,老丈抬起头,他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 这是一桩奸污杀人案。 那老丈哭诉他女儿生得貌美,一日遇见一名叫刘航的戚家弟子,竟被追至家中奸污了去。当时老丈不在家,他的老伴想救女儿,直接被刘航一剑杀了。而他的儿子见姐姐被奸污,母亲又横死,挥着锄头冲上前去,竟被残忍地放血至死。 事后,刘航扬长而去。老丈的女儿自己被奸污,家人又惨死,实在是活不下去了,遂也将自己吊死了。 戚无明给十九递了个眼色,很快十九就将刘航带来了。 这案子做得粗暴,人证物证都有,老丈说的句句是实情。 芍药已是满脸愤懑,十九只是抱剑而立,而戚无明环视了一圈,既是对堂下的刘航说话,更是对外面围观的百姓高声道:“刘航,你罪大恶极!你当杀!” 这句“当杀”一出来,外面的人群一瞬间炸开了锅。谁也没想到戚公子真的会这么判,真的会要杀戚家弟子,真的要来主持公道。 同时炸开锅的还有堂上的戚家弟子们,他们一瞬间慌张起来,相互对视一眼后竟齐刷刷跪下,高声道:“公子,手下留情啊!” 他们不止是为刘航求情,他们更是为自己求情。刘航判得这么重,谁知道他们自己会不会有这一天。 而刘航虽跪在堂下,此刻却抬头看着戚无明,连声高喊:“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戚无明拍案止住堂内堂外的喧哗,只问刘航:“你有何不服?” 这刘航却也有几分见识。只听他道:“元熙二百八十七年,各家在苍生崖订立《仙盟十九律》。此后一千三百余年,各家皆依《仙盟十九律》行事。” “《仙盟十九律》已经明言仙贵而凡贱。凡人的性命和仙人的性命怎么能相提并论?!就算我做的再有不对,公子你也不能因为区区几个凡人要我的性命!” “好!”戚无明猛一展扇,“你既然提了《仙盟十九律》,那本公子便与你论论这《仙盟十九律》!” “‘仙贵凡贱’乃是《仙盟十九律》中的第三律。但第七律言:‘仙者修以神通,当庇佑凡人’。我问你,你庇佑他们了吗?!” “我告诉你,我戚家乃是当世名门正派,我戚家弟子行的当是正义之事!而你干的都是些什么龌龊勾当!奸污女子,肆意杀人,无法无天!你这般行径与魔修何异?!我戚家弟子没有你这种人!” 戚无明这时看向跪着求情的戚家弟子,厉声道:“我也告诉你们,我杀的不是我戚家弟子,我杀的是个恶贯满盈的魔修!” 他猛一拍案:“再有求情者,与此魔修同罪!” “好!!!”听着戚无明的话,外头百姓一阵掌声雷动,高声喝彩。而反观那些下跪求情的戚家弟子,则个个面色苍白,不敢再言语。 那刘航见事情已无可斡旋,竟直接起身,往公堂外奔去。 戚无明眼皮抬也不抬,手上无尘扇掷出去,张开的扇面划过刘航脖颈,那刘航捂着脖子倒地,很快便气绝身亡。 无尘扇又倒悬着飞回了戚无明手中,扇面不染一丝尘埃。 那老丈见刘航真的死了,先是不可置信,继而便痛哭失声,几乎在堂上哭得昏死过去。戚无明一边嘱咐芍药将老丈带下去好生安置,一边又嘱咐十九事后记得抄刘航的家,将刘航的财物赠予老丈,以作抚恤。 戚无明还对堂下的戚家弟子说,若有人敢事后报复,一样与刘航这个魔修同罪。 旁观了全程的阿池在这一瞬间对戚无明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 一方面她心里很明白,尽管戚无明在公堂上表现得大义凛然,但他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戚无明的那些好名声不全是假的,不管戚无明怀着什么样的目的,假如她是那位老丈,她是会对戚无明感恩戴德的。 偏偏这个时候,她又忽然想到了《告天下同道书》。如果按《告天下同道书》里的“仙凡何异”的说法,戚无明给刘航定罪是理所应当的。可是按照《仙盟十九律》的说法,戚无明虽然说仙人要庇护凡人,但他其实没有正面回答刘航那个“凡人的性命和仙人的性命怎么能相提并论”的问题,而是选择给刘航扣上一顶魔修的帽子。 阿池隐约意识到戚无明虽然主持了公道,但他回避了一个最关键也是最尖锐的问题。 但她又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想法非常危险,于是又将这个想法生生地掐灭了。 这时戚无明环视堂下,沉声问道:“可还有人要伸冤?” 堂外立时沸腾起来,外头鼓声连连,人们甚至开始争抢鼓槌,还有人想直接冲上堂来。几乎所有人都高喊着:“公子,我有冤!”“我有冤!”“我有冤啊!”“我有冤!”“求公子为我伸冤!” “冤”这一个字从人们口中反反复复喊出来,几乎要冲破整间公堂。 鉴于崔巍已经死了,戚无明便直接征用了他的城主府。 此刻他正在昏黄的油灯底下翻看着满桌的案卷,十九也坐在另一张桌子前帮忙整理,那只墨鸦栖在十九的肩头,此刻正歪着头打瞌睡。 伸冤的人实在太多,戚无明没有时间一一升堂审理。他便让人在芍药和十九那里将自己要申诉的冤情登记成案卷,他再一一看过。案情简单的那些,他直接在案卷上批阅,回头送下去执行便是了。 不过小到财货纠纷,大到人命官司,每一张案卷他确实都仔细看了。 这时,像是想到了什么,翻阅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问十九:“这里头有关于三年前饥荒的案子吗?” 其实在戚家地牢里,阿池说这里三年前闹了一场饥荒,因此死了很多人,这件事戚无明还记得。 听见戚无明的问话,十九抬起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罢了。”戚无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不再过问。 他也不可能什么事都管。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芍药奉茶进来。她将茶水奉到戚无明手边,同时隐晦地提醒道:“公子,快三更了。” 戚无明看了眼天色,又低头去看手里的案卷,嘴里道:“不妨事,还有一会。” 戚无明很快将手上的案卷看得差不多了,他对十九吩咐道:“过会将有关玉露春的案卷全部挑出来,到时候我一起审。” 是的,关于玉露春,其实今日也有不少人申诉,他们多是亲朋被抓走酿成了玉露春。 玉露春是人命酿出来的,这件事其实不少人都知道。他们只是敢怒不敢言。 十九领命点头。倒是芍药有些迟疑:“公子,这玉露春的案子,您打算怎么办?” 戚无明知道芍药为何迟疑。戚家是名门正派,却偏偏出了用人命酿造的玉露春,而玉露春又有很多戚家弟子用过了——甚至戚无明自己当年也用过玉露春。 这件事一来宣扬出去有损戚家颜面;二来牵连甚广;三来崔巍知道给他戚无明送礼,恐怕也给不少人都送过了礼,怕是戚家不少人对玉露春的事情不是不知,而是装聋作哑——若真一查到底,难免拔出萝卜带起泥,到时候恐怕很难收场。 ——就算老头子让他肃清风气,但肯定也不愿意见他为了区区的玉露春就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想了想,戚无明说:“玉露春得封。” 顿了下,又道:“让崔巍的几个心腹把罪名担了,杀他们以平民愤。” 芍药又问:“那崔巍呢?” 戚无明默了瞬,说:“崔巍……不能担罪名。”顿了下,“因为杀了他的人拿着《告天下同道书》。” 如果崔巍担上了罪名,那杀了他的那个人就是正义之士。 拿着《告天下同道书》的人是正义之士?那戚家算什么。这或许就是梅逾峰带着《告天下同道书》的目的吧。 其他什么事都好说,唯独拿着《告天下同道书》的人一定是奸邪。 芍药也明白了,低声道:“崔巍确实该死,可惜杀了他的人偏偏……”叹息了一声,“否则还能为他正名。” “芍药,慎言。”戚无明敲了敲桌子,提醒道。 芍药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头道:“公子,我失言了。” “罢了。”戚无明并没有责怪她,只是提醒道,“这里也没有外人。但到了外头,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免得教人抓住把柄。” “是。” 戚无明又想了想,对芍药说道:“不过该抄还是得抄。崔巍在此处经营多年,城主府里估计有不少好东西。你现在就去查一查,列个单子。到时候该赔偿的赔偿,该抚恤的抚恤,该充公的充公——总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芍药看了眼天色,犹豫道:“公子,我四更天再去吧。” 天下无仙 第24节 戚无明笑了笑:“每夜都有三更天,我几时死掉了。你速去吧。我们在这里不会待太久,得快些把事情处理完。” 芍药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领命退下了。 芍药走了之后,戚无明又将十九召至身前,低声吩咐:“你跟上芍药,其他的东西你不必管,但若有上好的字画——尤其是李阳春的——你就悄悄扣下。到时候送往本家,给老头子。”叹口气,“这次崔巍死了,又封了玉露春,老头子心里估计不会痛快。给他送些字画,希望老头子能消消火吧。” 顿了下,又补道:“别让芍药发觉了。” 十九点头,默默退下。 芍药和十九都走了,整间书房立刻变得无比安静。戚无明最后翻了下桌上的案卷,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了,这才离开书房,接着寻了一处偏僻不易被找到的屋子,默默地等待三更天的到来。 其实阿池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戚无明真的是因为左右崔巍已经死了,就顺便管一管这里的事——他本来只想在这里抓住血魔,问清楚戚长安的事。 但毕竟他领了老头子的命,要肃清戚家风气,他总得做些事情,这样回本家的时候才能交差。 戚无明自己也知道这是个苦差,这差事苦在会得罪人,而且会得罪很多人。这对他很不利。但他结丹不久,境界还不稳,他又必须借着这个差事韬光养晦,以避开本家那位死敌的锋芒和暗算。 他打算过两年待境界稳固之后——到时这差事应该也办得差不多了——他再回本家与那位死敌一较高下。 当然,戚无明很明白,老头子搞肃清风气这件事,其实有很多他自己的盘算和考量。但不管老头子心里打了多少算盘,戚无明倒也清楚,肃清风气这件事确实是必要的。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戚家当前的风气,那就只有:乌烟瘴气。 ——尽管戚无明同样知道,他来裕安城这一趟,会让这里的戚家弟子老实一阵子,是不可能让他们老实一辈子的。 但能老实一阵子也好。 仙人强大吗?当然强大。他、十九、或者芍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松地杀死今日在公堂内外的所有人。 仙人脆弱吗?其实也脆弱。堂下那些弟子大多是炼气期,好一点也不过筑基了,当外头那些百姓真不顾一切地冲进来的时候——那些百姓一定会死人,但堂下弟子有几个真能全身而退? 今日他吊起梅逾峰,这些人没有什么反应。但明日呢?后日呢?将来呢? 崔巍恐惧《告天下同道书》是因为他经历过二十年前的事情。戚无明今年不过二十岁,他没有经历过当年的事情,但他比崔巍更清楚《告天下同道书》的可怕之处。 《告天下同道书》会让这些人为梅逾峰这样的人感到悲伤和愤怒。 这才是最可怕的。 戚无明心里明明是这么想的,可当熟悉的疼痛席卷过来的时候,他却不由得嗤笑了一声,心想:他现在真的是个很合格的戚家公子了。 第24章 天气严寒,蜷缩在桥洞里的阿池只能在夜风中将身体缩得更紧一些。 她虽然无处可去,但现在她倒不是身无分文——她还有如意的那些钱,住个客栈是足够的。但她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动用这笔钱。 实在是太冷了,阿池睡着没多久就被冻醒了。这时候更夫刚好敲着锣走过,听更夫唱报的时辰,现在四更天刚过。 左右是冻得睡不着了,阿池索性翻身坐起,拢着袖子开始思考起到底该怎样利用戚无明的这个承诺。 不远处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阿池闻声望去,却见一道挎着个篮子的瘦小的身影匆匆走过去。 阿池先是觉得那道身影有些眼熟,继而想起在梅逾峰尸体底下流泪的那张面孔。 好像是……梅盈月? 她这是要做什么? 踌躇了一瞬间,阿池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梅盈月特意选在四更天的时候行动。 因为人就算警惕,也通常会在最容易出事的三更天警惕。熬过了三更天,眼看就要五更天,这时候的四更天是人最容易放松警惕,也是最困倦的时候。 经过一处桥洞的时候,她也没有过多留意,径直便往城门处去了。 她要为他的哥哥收尸。 梅盈月知道戚家公子正在为这里的人申冤平反,她自己也没想到戚家公子竟然真的是个好人,当堂就处死了戚家弟子。 但她心里很清楚,任何人的冤都可以申,唯独梅逾峰的冤情不可能申。 唯独梅逾峰不可能被正名。 这不仅是因为梅逾峰去行刺了崔巍,更是因为他带着《告天下同道书》。 说起来哥哥还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呢。可当时哥哥带走了《告天下同道书》,带走了父母留下的匕首,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想去做什么。 她只能装作不知道啊。 这样才能安他的心。 梅盈月抹了抹酸涩的眼角,心想:哥哥,我是你的妹妹。天下间没有人肯为你流泪,我为你流泪;天下间没有人敢为你收尸,我为你收尸;天下间没有人想为你报仇,将来我也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她知道她的哥哥是与崔巍同归于尽,但害死他们父母的,害死她哥哥的,难道只有一个崔巍吗? 将来……将来她一定会报仇的! 到了城门处,她果然被值守的戚家弟子拦了下来:“你是什么人?!” 梅盈月知道自己娇美的面容起了用处,她扬起漂亮且无害的笑容,用甜美的声音说道:“我是城主府的婢女。公子体恤各位值守辛苦,特意让我来给诸位送吃食和酒水呢。” 听她这么说,见她又是小姑娘,而且是个可爱漂亮的小姑娘,这里值守的戚家弟子大部分都放松了警惕,甚至有人上前直接接过了她手里的篮子。 毕竟没有人想到这样一个小姑娘会敢冒用戚家公子的名义。 但梅盈月敢。 吃食和酒水里她当然下了迷药。她知道这些戚家弟子体魄比凡人强健,所以迷药她足足放了二十倍,不怕迷不翻他们。 但领头的那人却还有几分警惕之心,只听他道:“公子分明是来整治我们的,会体恤我们?!” 说着,他用剑挑起篮子里的一块糕饼,递到梅盈月跟前:“你先吃一口。” 梅盈月露出委屈的神色。她本就生得好看,乌黑的眼眸里再渗着委屈,看着分外地楚楚可怜。 有几个戚家弟子甚至看不过去了,悄悄拽了拽领头那人的衣角。 “吃。”领头那人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好吧。”梅盈月看起来十分委屈地咬了一口。 她心想,幸好为了预防这种情况,自己提前吃了解药。 怕解药剂量不够,梅盈月还不动声色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好让自己保持清醒。 盯着梅盈月将那口糕饼咽下去,又等了一会,见梅盈月没有丝毫异状,领头那人才说:“罢了,是我多心了。”接着将篮子里的吃食和酒水分了下去。 梅盈月假意走开,等了一会,果然城门处的戚家弟子皆被迷翻了。 确认所有弟子都确实昏过去了之后,梅盈月跑上了城楼。 每次到四更天的时候,因为刚刚忍受过疼痛,戚无明的心情总是很差。 推开屋门,戚无明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苍白。 芍药和十九还没有回来,对此他并不意外。凡人以前有句俗语叫“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崔巍在此地经营这么多年,清点查抄崔巍的东西,一个时辰哪里做得完。 他将这差事交给他们,还让他们立即去办,其实也有几分刻意支开他们的意思。 他很讨厌这样狼狈的自己被人看见。 转了转手上的无尘扇,鉴于心情实在是太坏了,他决定出去走走。 他一跃出了城主府,一路踏过屋瓦,飞檐走壁,身形快得看不见残影。 戚无明本来想去太白楼再弄一坛酒来喝。他甚至都已经站在了太白楼的屋顶上了,但是远远地,他看见了城楼,又改变了注意,下一瞬便飞身往城楼处去了。 莫名地,他想再去看一眼梅逾峰的尸体。 梅逾峰是他下令吊起来的,当时他是为了安抚群情激奋的戚家弟子。到现在他也并不觉得自己的处置有什么问题。 只是当他想起梅逾峰身死时的那个眼神,他忽然觉得自己斩下崔巍头颅后,也许走得太急了,急到甚至没有去处理掉那份《告天下同道书》。否则他是可以给崔巍定罪的——虽然杀崔巍也确实是出于一时冲动,但杀都杀了,自己也完全可以做得更彻底些。 可是对于没有处理掉《告天下同道书》这件事,他也说不上后悔。毕竟十九虽然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但他可是戚家公子,难道要包庇拿着《告天下同道书》的人吗? 所以其实也没有什么其他的目的,他就是想再去看一眼。 然而逼近城楼,戚无明便看见一个小姑娘将一篮子吃食酒水递给城门处值守的戚家弟子,还听见这小姑娘冒用了他的名义。 想了想,戚无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城门附近的一处暗巷,他想看看这小姑娘到底想做什么。 转了转无尘扇,戚无明等了片刻,只见城门处的戚家弟子纷纷倒地。戚无明毕竟有金丹修为,耳力过人,刻意地去听,他还能听见那些弟子均匀的呼吸声。他想:这些弟子还活着,只是被迷晕了。 这时候他还听见另一个被压抑得极轻极轻的呼吸声,戚无明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却在另一处暗巷里发现了阿池。 阿池也若有所感地望过来,但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显然阿池是想装作没有发现他。 既然如此,戚无明也就没有拆穿。 当梅盈月跑上城楼的时候,戚无明便明白了她的目的。 这恐怕是梅逾峰的亲朋,来为梅逾峰收尸来了。 戚无明此刻的心情依然很坏。 其他的事情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就是了——但梅逾峰牵扯玉露春这么大的案子,又行刺了崔巍,最重要的是拿着《告天下同道书》……就这么让人把他的尸体带走的话,事情很难收场啊。 缓缓张开了无尘扇,他想:不然还是杀了吧。 小姑娘,最多我不让你感受到痛苦便是。 这边阿池见戚无明张开扇子,莫名地她就感觉到了戚无明是动了杀心了。毕竟戚无明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梅逾峰的尸体被人带走呢。 眼看着城楼上的梅盈月还无知无觉,阿池心底愈发焦灼。 怎么办? 偏偏这时,她又想起梅逾峰那句:“我的妹妹……还请你代我照拂她一二。” 阿池想:她答应了梅逾峰的。她得救一救梅盈月。 可是怎么救? 看了眼戚无明,又看了眼城楼上的梅盈月,阿池横下一条心,现身冲着城楼处高喊:“你在干什么?!” 阿池这一喊让城楼上的梅盈月愣了一下,但最重要的是暂时打消了戚无明的杀意。他缓缓地合上了无尘扇。 戚无明同样想看看阿池要做什么。 阿池则慌忙奔上城楼,指着梅逾峰的尸体,高声道:“这可是杀害了城主大人的奸贼的尸体,你要干什么?!” 天下无仙 第25节 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多么严重吗?快走啊!快走啊! 可这句“奸贼”激怒了梅盈月,而她也不可能因为阿池的出现就放弃为哥哥收尸,只听她冷笑一声:“关你什么事!” 说着就要将梅逾峰的尸体拽上来。 阿池知道梅盈月收了尸恐怕就是死路一条,忙冲上前将她推倒,嘴里道:“这种奸贼的尸体你也敢碰,真是不要命了!就不怕仙人来找你的麻烦吗?” 戚无明正看着你呢!快走吧!快走吧!! 可梅盈月也非是易与之辈,只见她从地上爬起来,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个铁打的簪子,簪子的尖头被她磨得锋利。她直接用那尖头抵住阿池的咽喉,阿池一时不敢动。 梅盈月说:“现在老实了?” 阿池在原地没动,但想了想,还是说道:“你收走这奸贼的尸体,仙人不会放过你的。” 梅盈月终于忍不了了。她说:“住嘴!我哥哥是义士,不是奸贼!你这种人才是仙人的走狗!你才是奸贼!” 阿池心想,他都死了,你在意他是义士还是奸贼有用吗? 他都死了,而你还活着啊! 你走吧。求你了。 梅盈月显然是听不见阿池心里的祈求的,但她也不欲害阿池的性命,见阿池老实了,便收了簪子,嘴里威吓道:“再不老实,我就杀了你。” 眼看着梅盈月又去拽梅逾峰的尸体,阿池再一看城楼底下,似乎戚无明又张开他的扇子了。 不行!这样不行!这样救不了她! 怎么办?怎么办?! 阿池的眼睛四下乱瞟,她想找到转机。这时她看见城楼角落处堆放的一小桶火油。这本是给值夜的戚家弟子点起火把用的。 她想到办法了! 是了,梅盈月是为了给梅逾峰收尸而来的。只要让她无尸可收,她就必须得走了。 梅逾峰……对不住了。 只见阿池抱起那桶火油,猛地往梅逾峰的尸体处一泼! “你干什么?!”梅盈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拼命朝阿池扑过来。 然而晚了。 “我不会让你带走这奸贼的尸体的。”阿池说着,拿起城楼上的火把,闭了闭眼,朝梅逾峰尸体处猛地一扔。 梅逾峰的尸体顿时燃起熊熊烈火! “哥哥!!”梅盈月见状,竟是什么也顾不得了,抓着已经燃烧着的绳子就往上拽。阿池将她推倒,她甚至连阿池也顾不上了,只爬起来继续去拽绳子。 看着梅盈月的双手被烧得红肿,她却仿佛还是无知无觉一般地继续去拽梅逾峰的尸体,阿池没了办法,只得冲着底下高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住嘴!”怕把巡夜的戚家弟子引来,梅盈月终于不得不理会阿池。可下一瞬她却愣住。 因为顺着阿池喊话的方向,她看见了暗中藏身的戚无明。 就在她愣神的一瞬间,绳索被烧断,梅逾峰的尸体重重落地,在地面上安静地燃烧。 梅盈月忽然意识到,她今天是带不走哥哥的尸体了。 就算戚公子是好人,他也不可能让她带走哥哥的尸体的。 看着身上依旧燃烧着火焰的梅逾峰,梅盈月流下了眼泪。 哥哥,对不起。我现在不能被戚公子抓到,我现在还得活着。 我得为你报仇。 最后看了一眼梅逾峰的尸体,梅盈月不再管阿池,立刻跑下了城楼。但在她远远跑走之前,她仰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阿池,将阿池的脸牢牢地记住了。 看着梅盈月终于离开,阿池几乎瘫在城楼上。 她在心里拼命祈祷戚无明不要上来,就这么把这件事放过去。然而下一瞬戚无明就飞身上了城楼,还落在了阿池的身后。 阿池只觉得一只手忽然搭在自己肩头,接着耳边便传来戚无明的声音,那声音还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哎呀,这奸贼的同党逃走了。” 戚无明故意用了阿池的说法,还特意将“奸贼”两个字咬得很重。阿池不由得抖了一下。 戚无明则笑着问:“现在她还没跑远。你说,我是杀,还是不杀呢?” 第25章 杀。不杀。 阿池知道自己怎么回答都不对。 若答“杀”,说不定戚无明真的就顺着她的话杀了梅盈月。 若说“不杀”,戚无明刚才已经说了,逃走的是“奸贼同党”,她说不杀,那她不也成了奸贼同党了吗? 看着底下梅盈月跑走的身影,阿池一时间也只有沉默。 戚无明看阿池在寒风中都渗出汗来了,便又笑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你在怕什么?” 戚无明想:太明显了。 阿池虽然一口一个奸贼,但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救下那小姑娘。 那个逃走的小姑娘是梅逾峰的妹妹,那么这个讨人厌的小丫头又为什么要救这个小姑娘呢?她和梅逾峰又是什么关系呢? 其实戚无明也不是非要知道真相,偶尔地,尤其无伤大雅的时候,他不介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他从来没有提阿池冲上来咬他的那一下。真要追究,这可是对仙人的大不敬。 但是戚无明现在的心情很坏,加上他依然讨厌阿池,于是他的心情更坏了。 这样的坏心情让戚无明将搭在阿池肩上的那只手挪到了她的后颈上。 唉,又有点想杀她了。戚无明想。 感受到后颈上戚无明那冰凉的手指,阿池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她不能再沉默了。 阿池想,梅逾峰让她照拂一二,她已经连着救了梅盈月两次了。不管怎么样,都救她两次了,也该还清了吧。 可耳边偏偏又响起梅逾峰的话:“……请你代我照拂她一二。梅逾峰在此谢过了。” 看了眼底下燃烧着的梅逾峰的尸体,阿池闭了闭眼,硬着头皮答道:“小人觉得……也许……不该杀。” “哦?”戚无明并没有将放在阿池后颈上的手指撤回,而是笑着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该杀…… 阿池鼻尖上都冒了汗,她说:“公子放她一马,她一定会对公子感恩戴德的。” 这回答戚无明听了,却是哈哈大笑。 感恩戴德?笑话。 那小姑娘可是明说了阿池是仙人的走狗,她对仙人的态度难道还不够明显吗?他戚无明也是仙人,她会对他戚无明感恩戴德? 戚无明另一只手转了转无尘扇。同时他垂眸看着身形只剩下一个小点的梅盈月,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预感:如果今日不杀她,来日她一定会做出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 戚无明知道自己应该杀她,于是他张开了无尘扇。但是他又看见了梅逾峰尸体上的火光。 他也就连带着想起了梅逾峰临死时的眼神。 他忍不住又想:你死不瞑目的时候,为什么偏偏要朝向我这边呢? 你死不瞑目本来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但你为什么偏偏要让我看见你死不瞑目的样子呢? 那么……杀?还是不杀? 最后他看了眼阿池,他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给我一个放她一马的理由。” 戚无明看见阿池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接着咽了口唾沫,才说道:“这样的奸贼同党本来死不足惜……但她本来是为她哥哥收尸的,却眼见着她哥哥尸体被烧了。只要她活着,她就永远忘不了这一天,她就永远都会懊悔,就永远都会自责!” 阿池闭了闭眼,大声道:“活着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戚无明心想:找的理由——或者说借口——还真不错。 戚无明垂眸看了看地上依然在燃烧的梅逾峰的尸体,最终还是缓缓合上了扇子:“好吧。你说服我了。我放她一马。” 尽管戚无明已经答应放过梅盈月了,但阿池却一点也不敢放松,因为戚无明搁在阿池后颈上的手指始终都没有收回来。 果然,阿池听见戚无明笑着说道:“现在我们来聊聊另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救那个小姑娘呢?” “小人没有!”阿池忙不迭地说道,她知道自己绝不能承认,她绝不能被打为“奸贼同党”,“小人……小人是一心为公子考虑的。不过是个小小的凡人,何必公子亲自动手……何必脏了公子的手呢?” 太好笑了。戚无明想,你这么个满肚子鬼心肠的小丫头一心为我考虑? 感觉她更讨厌了。 “你这个回答我不满意。”戚无明笑着说完这句话,搭在阿池后颈的那只手猛地用上了力,竟一下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悬在城楼外面! 只要戚无明一松手,阿池就会摔下去。这城墙有三丈高,阿池摔到地上,一定是活不了的。 戚无明笑了笑:“我觉得你这么袒护她,你一定是奸贼的同党。” “公子明鉴……小人不是啊。”阿池被掐着脖子,呼吸困难,但她更害怕戚无明放手。 “我说你是,你就是。”戚无明笑着说。 戚无明又说:“但我可以给你个机会。毕竟我放了那小姑娘一马,若是连个活命的机会都不给你,不是显得很不公平吗?” 阿池只能说:“请公子……明言。” “这样吧。”戚无明又笑了笑,“你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戚无明又道:“好好想一想。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其实戚无明心想,虽然很讨厌她,虽然确实也有点想杀她,但她也不是非得要死。 他在等。 这讨厌的小丫头还是挺聪明的,所以她应该会想到他做出的那个承诺。 只要这小丫头拿出他给的承诺,让他放她一马,那他就不会杀她。 他到底不是戚长安,给小丫头的那个承诺他觉得有些太重了——毕竟他很讨厌这个小丫头——现在想想还真有些后悔,借机把承诺收回来也很不错。 天下无仙 第26节 至于这小丫头和梅逾峰的关系,很重要吗? 他也不是非得要知道真相的。 夜风吹过,阿池忽然觉得身上很冷。这时她才发现全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她看看戚无明,又看看离她三丈远的地面,一时不言语。 她当然想到了戚无明给的那个承诺。 可是她怎么能将承诺用在这里呢?她要当仙人!她要利用这个承诺,想办法让自己成为仙人! 看着阿池的眼神戚无明就明白了。 这小丫头还没放弃她的妄想呢。 她还想着要利用他的承诺呢。她还想着要利用他呢。 戚无明这一瞬间竟有些想笑。 好吧,劝也劝过了,机会也给过了,你自己这么贪心,就怪不得我啦。 戚无明想松手了。 然而阿池看着戚无明的眼神,察觉到了戚无明想松手这个想法,她立刻伸手抓住戚无明的胳膊,盯着戚无明的眼睛说道:“公子总得听我说完话吧。” 哦呦,被她看出来了。戚无明心想。 “好吧。”戚无明道,“你说,我听着。” 我倒要看看你能说些什么。 是啊……她该说什么呢?阿池想,她该怎么样才能同时保住戚无明的承诺和自己的性命呢? 快想!快想啊! “小人活命的理由是……”阿池闭了闭眼,“小人活命的理由是小人不该死!” “哦?”戚无明提起了几分的兴趣,“为什么?” 阿池想到崔巍的那场公堂审判,因为她拿出了《告天下同道书》,所以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那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她深吸口气,高声道:“这梅逾峰实在是天下间最可恨的奸贼!小人在城主府就看见他有《告天下同道书》了,只是当时小人还在寻找血魔,所以才不能告发他啊!” “公子将他吊在城楼上实在是大快人心!但小人想到他杀了城主大人,想到他拿着《告天下同道书》的样子,小人就恨得牙痒痒。公子对他实在是太仁慈了,这样的奸贼就该大卸八块!” “小人今日就是专程来烧他尸体的,只是正好碰上了他妹妹。但就算他妹妹阻挠,小人还是烧了他的尸体!小人是愤懑不平。小人行的是正义之举!公子如果杀了小人……岂非亲者痛而仇者快?!” “小人不该死啊!求公子明鉴!” 正义之举?哈哈哈。好笑。 戚无明心想,她倒是学得快,他拿来给她保命的那一招这么快就拿出来对付他了。 但戚无明也不得不承认,这小丫头说得当真大义凛然啊。 因为足够大义凛然,所以这理由说得过去,记在案卷上也足以交代,哪怕仙盟来查都不怕。 他看着阿池的眼睛,却见后者虽然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与他对视,眼里仿佛有两团火在燃烧。 啊,忽然有些不想杀她了。 “虽然你满嘴谎言,但这还真是个不错的理由。”戚无明说着,将她带回了城楼。 看着惊魂未定的阿池,他笑了笑,弯下腰用冰凉的扇骨在有这大片疤的左脸上拍了拍,然后转身走了。 他想,就让我看看你打算怎样利用我的承诺吧。 希望你能做出些有意思的事情,不要让我感到无聊。 这样才对得起我放你一马。 当戚无明踱步到城楼底下的时候,他看见梅逾峰的尸体仍然在安静地燃烧。只是他本来就死得不体面,如今尸体更是被烧成炭一样,想来任何人都认不出来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戚无明转了转无尘扇,下一瞬夜风拂过,梅逾峰身上的火焰倏然灭了。 在离开之前,戚无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依然在城楼上有些怔怔的阿池,也看见地上横七竖八昏迷的戚家弟子,更看见梅逾峰如今碳一般的尸体。 但他最后看向的是因为之前溅到火星而燃烧起来的申冤平反的告示。 那告示很快被这团火烧成了灰,唯有一角飘落在地。那上面留着一个残破的“冤”字。 戚无明盯着这个“冤”字看了片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飞身离去了。 夜风猎猎,“冤”字逐风而起,始终在半空中飞旋着,久久不去。 第26章 此后的几天,公堂依旧热闹非凡。阿池也站在公堂外旁观了全程。 戚无明审理了许多案件,大体都审得公平公正,唯一判得有瑕疵的是玉露春一案。 这是裕安城里最大的冤案,因着并案审理,这案子连着审了三天。戚无明的赔偿和抚恤都给得到位,但只将罪魁祸首定为崔巍的几个心腹,将他们斩首示众。 阿池很清楚崔巍才是罪魁祸首。但城中百姓并不像阿池一样清楚事情所有的原委,再加上他们相信为他们申冤平反的戚无明,所以当那几个崔巍心腹人头落地的时候,围观百姓无不欢呼叫好。更有激动的百姓朝着那几具尸体丢东西吐口水。 戚无明见状,便直接吩咐将这几个没了脑袋的戚家弟子的尸体也吊到城楼上去了。 玉露春一案的判决让阿池更加坚定了自己内心里的两个判断:第一,戚无明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她自己也不是;第二,戚无明非常虚伪——就像戚无明整日里挂着假笑;就像他明明不在意他们的生死,却在公堂上表现得大义凛然;就像他明明张贴告示说要为人们申冤平反,却连罪魁祸首都没有定罪——阿池这时候只能用“虚伪”来解释。 不过这么多场审判围观下来,阿池发现有些事情戚无明会让芍药去做,有些事情会交给十九,而有些事情,他甚至会刻意将芍药支开。 尤其是有一次,一个商人告崔巍曾向他索贿。崔巍先是要了灵石银两,但贪得无厌,很快又索走一些古玩玉器,最后更是强要走了他们家传的一幅李阳春的画。 商人说,他家先祖虽是凡人,但却曾与仙音阁主李阳春意气相交,故而才得了这幅画。商人知道崔巍已死,他也不欲追究罪名,只想将自己的损失补回来。 这案子虽然牵扯崔巍,但倒也不算太复杂,可阿池却看见戚无明刻意支走了芍药。 在清点核对了商人的损失,确认他说的都是实话之后,戚无明便示意十九去城主府的库房找找商人的财物。 十九很快回来,其他的都还在,能原模原样还回去,唯独那幅李阳春的画不见了。 商人虽是痛心,但戚无明将那幅画折了市价三倍的灵石银两给他——甚至还是戚无明自掏腰包——商人也就没有继续追究了。 其实这本来倒也没什么,毕竟谁也不知崔巍拿这幅画干什么去了,硬要戚无明赔画,这既不通人情也不现实。但刻意支走芍药这件事却让阿池心生了怀疑。 还有一次,大约是实在不满戚无明的整治,不少戚家弟子曾聚集在公堂外闹事——应该是觉得法不责众,最重要的是通过此举给戚无明施加压力。 阿池看见戚无明同样是将芍药支走了,然后安抚百姓,让外头围观的百姓先进公堂来,接着派十九出去。 不久,十九提着领头闹事的那几个戚家弟子的人头回来了。不仅如此,当阿池再次来到公堂外头时——当时外面的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但街上血泊一片。 她不知道十九到底杀了多少人,她只知道自此再也没有戚家弟子敢置喙半句。 这些事,加上阿池内心里坚定的两个判断,尤其是第二个判断,阿池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找到利用戚无明那个承诺的突破口了。 但在去找戚无明之前,阿池还有两件事情没有做。 如意的那些钱,阿池首先花了很大一部分去买通了一个菜贩。那个菜贩每日都推着车给城主府的厨房送果蔬。 城主府她现在已经不好再进去了,于是阿池顶了那菜贩的身份进去。给厨房送完东西,阿池悄悄来到一处树林,找到了做记号的地方,将如意的尸体挖了出来。 天气严寒,如意死去的时间也还不长,她的尸体还没烂。 将掘尸体的地方恢复原样,阿池把如意的尸体藏在了板车底下,带出了城主府。 好在戚无明最近的整治让戚家弟子人心惶惶,谁也没有心思去管阿池,带走如意尸体这件事比之前容易多了。 随后阿池来到一处棺材铺。她在里头磨了半天,这才将最便宜的那副棺木砍到了原来的六成价。 还剩下一些钱,阿池又找人打了个简陋的碑,同样是磨了许久,打碑的老匠人才许了阿池一个便宜的价格。 花这些钱的时候,阿池在心里头不住地盘算,当最后砍价买完两拎纸钱的时候,如意的钱刚好剩下八百三十七文。 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入殓。封棺。下葬。立碑。烧纸。 做完这一切,阿池看着面前的墓碑,觉得自己没什么话好说。毕竟她自觉与如意真的没什么交情。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答应你的事,我也算是做到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又去了太白楼。 当时为了制造与戚无明的偶遇,正好阿池那酒鬼父亲欠了太白楼的酒钱,阿池便央求太白楼老板允她做工还债。 那个酒鬼欠了太白楼九百三十文,阿池与老板约定做工一个月还清。也就是说一日的工钱是三十一文。 但她在太白楼做工只做了三天便遇上了戚无明。换言之她只还清了九十三文。 还剩八百三十七文没有结清。 将手里剩下的八百三十七文来回数了三遍,确认没有错之后,阿池再一次踏进了这间酒楼。 不过太白楼的老板人还真是很厚道。他不清楚阿池误杀父亲的事情,只听说阿池的父亲已经死了。他见阿池一介孤女,便说人死账消,不肯收这钱。 但阿池直接将这八百三十七文放在柜台上就跑掉了。 做完这些,阿池想了又想——这一次她没有着急,她想了很久很久,一件事一件事拎出来想——但还是觉得自己真的再没有什么事了。 她可以去找戚无明了。 阿池很清楚,与戚无明打交道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而且她不傻,她能察觉到戚无明是厌恶她的,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想着算计他——还被他看出来了,也许是因为其他。 她同样明白,她这次去找他,也许她能够成功,也许戚无明会杀了她。 但她别无选择,只能拼死一搏。 她已经回不去了。看见过仙人的世界就不可能再装作没看到,野心也好,贪心也罢,即使明知可能是一条死路,她也要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把死路走通。 其实戚无明这十日的公堂审判,多少还是有一些效果的。到第八日、第九日的时候,前来伸冤的百姓明显少了很多。到第十日,已经几乎没什么人来了。 不过即使没有人,戚无明也一直在公堂上坐着,似乎是要将这十日的公堂坐到底。 第十天的日暮时分,公堂里已不再有一个人,阿池走了进去。 芍药看见她,很热情地迎了上来。她不知道阿池这些日子的经历,对她的印象还停留阿池是那个倒在雪地里的可怜的女孩——尽管芍药已经知道阿池是设计结识他们。 她以为阿池来公堂是有冤要申,便温声安慰她不要害怕,有什么冤屈都可以对戚无明说。 天下无仙 第27节 戚无明一直等着芍药说完话,这期间他手里的扇子展开又合上,然后他才说:“我猜她是想与我单独聊一聊。” 芍药愣了一下,但戚无明没给芍药继续说话的机会,直接起身,用扇子指了一下阿池:“跟我来吧。” 让我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池恭敬地跟上。 但没走几步,戚无明又顿住,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芍药,想了想,对芍药说:“你守在这里吧。最后一日了,要善始善终。”又对十九说,“你也留着。” 戚无明想,既然这个讨厌的小丫头没有放弃成为仙人的妄想,那她今日来,一定是要做出些什么事情的。 他有种预感,也许这件事情会很有趣,也许这件事情会让他想杀了她,也许二者兼而有之。 不管怎么样,十九在这里,应该能看住芍药。要真动手杀了这小丫头的话,还是别让芍药知道了。 而阿池继续跟上戚无明的时候,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十九点头领命之后,虽然依旧站在原地,但其实目光更多落在芍药的身上。 阿池心想:果然如此。 ====== (以下是作者的唠嗑,想直接看情节的读者请跳过看下一章) 豆瓣阅读好像没有类似作话的功能,为了不浪费字数,我一直就没讲话。但是憋了这么久,终于憋不住了,还是想跟大家唠唠。 首先说一下情节发展吧。到目前为止,阿池成为仙人这个目标已经十分明晰了,但是因为“门墙难入”,她还是要经历一番波折的。下一章之后,种因果这个单元就结束了。看这个单元名字就知道,这个单元埋了一些长线,等待将来再挖出来。然后下一个单元是一个过渡的小单元,基调会变一变,内容会比较有趣,顺便展现下戚无明个性中的b面,以及为下下一个单元铺一铺,垫一垫。下下一个单元就会进入一个全新的篇章(不过之前已经有过铺垫了),内容也蛮有趣的,我个人挺喜欢的,总之敬请期待吧。 不过为什么接下来这两个单元的内容我能说得这么清楚呢?因为这两个单元我已经写完了(手动狗头)。这两个单元的内容整体再过一遍,修一修就会放存稿箱定时发布了。 顺便说一句: 只要我还有存稿,我肯定是每晚八点更新。 之所以没在公告里讲这件事是因为我特别想日更,但我这个人立旗子必倒,不立旗子把事情放在心里反而能坚持得长一些。假如将来因为什么事存稿耗尽,我也没能及时续上的话,日更什么的我恐怕也不能保证了……只能说到时候我会尽全力。 顺便再说说,其实当初决定写这篇文的时候还是蛮纠结的。因为我讲不清楚这篇文的类型,我个人感觉像是正剧;但是要说是大女主文,好像也对;要说是言情文,好像更没问题了;如果说是古偶,好像也有三分道理;甚至这篇文还带一点点悬疑元素。我有时候甚至感觉这篇像是双男女主角文,戚无明与阿池作为两个“人”,他们如此深刻而又不可逆转地改变了彼此的命运,脱离了任何一方这个故事都讲不清楚。(另外文案中说的改变世界什么的,对现在的阿池来说,还太早了。她还没能真正地认识这个世界,以及她现在还只有小聪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会处在“求田问舍”的阶段。她还没见过真正的“刘郎”,只有到那个时候才会“怕应羞见,刘郎才气”。) 不过类型不明受众就不明,但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所以最后还是落笔了。说实话我是真没想到真的会有读者追下来,并且对这篇文表示喜欢和肯定的。看见留言以及大家投的推荐票的时候,我特别高兴也特别感动。总之感谢大家吧(鞠躬)。 最后,就……如果大家喜欢的话,求收藏求推荐求评论(捂脸)。 第27章 阿池跟着戚无明来到了后堂。 戚无明随意地坐下,先是没有理阿池,而是自顾自给自己斟了杯茶,待抿了口茶水,才瞥了她一眼:“你既然过来,应该是想好了要用我那个承诺换些什么吧。别愣着了,说吧。” 阿池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跪下:“阿池想成为公子的侍女。阿池希望能侍奉公子。”又恭敬地磕了个响头,“这是阿池唯一的心愿。” 戚无明先是不由得挑了一下眉,但瞬间反应过来了。 她哪里是想侍奉他,她是想跟在他身边,看看能不能找到成为仙人的机会。 因为他拒绝过她的请求,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一步登天了。 那就徐徐图之。 好,真好。有意思。戚无明心想,若易地而处,他也自认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为什么?”戚无明笑着问了这一句。 尽管已经知道了她真实的目的,戚无明却还是想听听她准备好的理由。 阿池当然准备好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公堂之上,公子救了阿池一次。后来被血魔重伤,公子又救了阿池一次。公子的大恩大德,阿池心里感激,只能想着侍奉公子来回报一二。” 戚无明面上虽然在笑,心里却想:谎言。谎言。满嘴谎言。 他救了她两次不假,但第一次是场交易,第二次……总之给她用返命丹确实是因为戚长安。 而且他至少有两次想杀她。一次恰恰就是她被血魔重伤的时候,他可是想放任她死掉的。一次就是在城楼上。 不好意思,他自认于她可没什么恩德。 想着,戚无明放下手里的杯子,五指屈张了片刻。他在看自己的手背。他想起了阿池冲上去咬他时,在手背上留下的那个浅浅的齿痕。 那个齿痕当然不可能留到现在。但他清楚地记得那个齿痕的位置,也还记得阿池当时的眼神。 虽然这个讨厌的小丫头诡计多端,但那个眼神难得的直白。 当时她心里想的应该是:你戚无明算个什么东西。 戚无明又问:“你就没想过,我凭什么要收你当侍女吗?” 阿池当然想过。 但她不想这么快将自己的底牌用出来,于是她先是说:“公子曾教导阿池:预先取之必先予之。如果我于公子有用处呢?” 戚无明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你能有什么用处?” 阿池说:“抓血魔这件事,阿池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吧?” “血魔都落网了,我还要你何用?”戚无明笑了笑,又说,“而且我已经有芍药了,我为什么要再多你这一个侍女?” 阿池抿了抿唇。 没办法了,只能一试了。 “因为公子您——”阿池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这才抬眼看着戚无明,“并不信任芍药姐姐!” “哦?”戚无明脸上的笑意更深,手里却张开了无尘扇,“芍药对你还算不错吧?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这与我如何对待芍药姐姐没有关系。”阿池依然看着戚无明,“而是事实如此。我只是说出来了。” 说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 阿池于是继续说道:“那个商人告崔城主索贿的时候,您支开了芍药姐姐。” “后来归还财物的时候,少了一幅画。其他的东西都还在,为什么只有那一幅画不见了?这不是多少有些奇怪吗?”阿池不知道“李阳春”这个人,但她清楚另一件事,“能被人当做传家宝的画,一定非常非常贵重吧。” 阿池没有再说下去,但戚无明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其实她猜对了。但戚无明难得觉得有些难堪:“你觉得我贪了人家的传家宝?” “我不知道。”阿池说。 如果是其他的什么人,阿池觉得雁过拔毛很正常。就连她进松竹院这么个地方,从婆子到欺负人的地头蛇,不都想着从她身下刮下点什么东西吗? 相比来说,只拔一幅画,算是很有良心了。 但眼前的人是戚无明,虽然她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她又隐隐觉得他和崔巍是不太一样的。 她觉得这其中肯定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我觉得您一定隐瞒了什么——尤其是要瞒住芍药姐姐。所以才将她支开了。” “戚家弟子来闹事的时候,您也一样支开了芍药姐姐。” “还有,那场您让我将血魔引去的饯别宴上,您带的是刚才公堂上的那个侍卫,对吧?我重伤昏迷之后,您应该是将我交给了他。所以我醒来之后看见的人才是他。” “而且我全程没有看见过芍药姐姐。就像您说的,她对我很好,如果她知道我受伤,她应该会来看我。但是没有,这就证明她什么都不知道。” “再有就是,这十天的审判我看下来,您的那个侍卫好像不能说话,对吧?如果是饯别宴这样的场合,带个不能说话的侍卫,总没有带芍药姐姐合适吧。可是您还是没有带芍药姐姐。” “三件事加在一起,我觉得一定不是巧合。”阿池冷静地分析,“我觉得您不信任芍药姐姐,某些事您不想让她知道,或者不想让她参与。” 戚无明心想,她说得不完全对,但差得不太多。 戚无明抚了抚无尘扇的扇面,微笑着说:“说了这么多,你就不觉得你自己知道的太多了吗?” 果然还是不能让她活着。 她就算猜到了,也不该说出来。 阿池仿佛没有听见,也仿佛没有感觉到戚无明的杀意一般。她笔直地跪着,依然看着戚无明的眼睛:“您那位侍卫不能说话,总有不方便的时候。至于芍药姐姐,虽然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不信任她,但是——” “芍药姐姐心软,我狠毒。芍药姐姐善良,我阴险。芍药姐姐正直,我卑鄙。您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吩咐我去做。” 戚无明想了想,将无尘扇合了起来,转而伸手搭在阿池的侧颈上:“我说的是,你不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吗?” 算了,留个全尸吧。 阿池依然看着戚无明,她说:“我还不怕死。我总是有用处的。” 不,其实她怕死。她一点也不想像如意一样躺在坟墓里。 但从现在开始,她不能怕了。 “你好像没有在听我说话,我说——”戚无明说着猛地掐住阿池的脖子,“你不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了吗?” 阿池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她尽可能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努力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您看,我还很好控制。您轻易就能杀死我。我一定会对您忠心耿耿的。” 戚无明脸上依然在笑,但眼神却是冷的,他手上开始缓缓用力。 阿池能听见自己的喉骨咔咔作响,而因为呼吸不到空气,双肺痛苦得仿佛要爆炸一般。 她知道,她要死了。她要被戚无明杀死了。 窒息的痛苦和濒死的恐惧让她忍不住想挣扎,忍不住想抓挠戚无明,忍不住想让戚无明松开她。 但她忍住了。 她甚至还冲着戚无明露出了一个笑,她对着溪水反复练习过的轻笑,用肺里最后一点气息艰难而痛苦地吐出字句:“死在公子手上……阿池也是……心甘情愿的。” 戚无明看着她带着笑意的双眼,只看这双眼睛还真看不出来她快要死了。他真的很厌恶她这双虚伪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把这双眼睛抠下来。 但是当他真的伸出手,指尖就要碰上她那双眼珠的时候,她还是在笑。 他忽然想:这个时候你还是这么让人厌恶。 你就这么想成为仙人吗? 戚无明忽然将阿池狠狠地掼到地上。 阿池捂着脖子,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只忙着大口大口地喘气,但她紧接着跪好,因为戚无明站起来了。 她看见戚无明俯视着她,过了片刻,忽然说:“既然你都说了自己这么多好处,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阿池忙道:“请公子明言。” 戚无明笑道:“我给你一句话的时间。你如果能用一句话说服我,我就答应你的请求。” 戚无明没说如果没能说服他,后果是什么。但阿池觉得,结果一定不会太好。 “当然了,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但你只有一句话。”戚无明嘴角噙着笑意。 天下无仙 第28节 其实戚无明也有些好奇。因为他觉得阿池已经没有筹码了,但他还是想看看,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能说出些什么花言巧语。 不过,既然已经明知是花言巧语了,又怎么可能会有说服力呢? 所以,他不觉得阿池能说服他。 阿池觑了眼戚无明的神色,紧抿着唇。 想。她必须认真地、用力地想。她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可是她的底牌已经全都用出来了,她还能说些什么? 而且只有一句话。 阿池其实隐约感觉到戚无明是能够察觉出她的真实目的的,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满心想着算计戚无明,却被戚无明看穿了一样。 但是她没有选择,不管怎么样,她都会找戚无明一搏的。 既然如此,阿池想,其他的谎言或者借口已经没有意义了。 反正说其他的也没有用,沉默更没有用,结果都一样的话,那不如说出来试一试! 阿池深吸口气,抬眼看着戚无明,将自己的野心、贪心、企图、不甘、不服、不平全都说了出来。 ——“您给我一个机会,将来我一定会成为和易清涟一样厉害的人!” 谁知戚无明听了这话却是哈哈大笑,不仅笑,还用冰凉的扇骨拍了拍阿池的脸。 “你倒是很敢想。听你这话,你是希望我当那位成人之美的大师兄?”戚无明转了转无尘扇,“可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戚无明凑近了她,笑着说道:“你知不知道,那位大师兄——最后可是被易清涟给害死的。” 阿池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她说错话了。 她再没有机会了。 “不过你这话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戚无明又忽道。 阿池愣了一下。只听戚无明说:“从现在起,你就侍奉我吧。让我看看,你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戚无明又用扇骨拍了拍阿池的脸:“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当了我的侍女,生杀可就由我了。” 阿池却想:其实她的生死,什么时候由过她自己呢?如今只是卖给了戚无明而已。到底是她赚了。 “多谢公子。”阿池磕头谢恩。 第28章 对于戚无明将阿池收为侍女一事,芍药先是讶异,但继而便对阿池表现出了极大的关心和热情。 她先是趁着天还没黑赶忙领着阿池买了几身新衣服,还亲手给阿池梳了头发,配了几朵精致的绢花。都说人靠衣装,这样一打扮,除了左脸上的疤还有些吓人外,阿池整个人竟然也露出了十三岁小姑娘应有的几分可爱。 这时候,阿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其实是吓了一跳的。 她从来没有这么体面过。 原来她也可以这么体面。 见阿池没有住的地方,芍药还给她在城主府安排了一个舒适的房间,这样第二天一早阿池就可以跟着他们直接启程。 戚无明一行人来得很低调,走得也很低调。戚无明依旧坐在来时的那辆朴素的马车里,单从外面看绝对猜不到里头坐的竟然是戚家公子。 这时候阿池注意到十九没有与他们同行,便问了芍药一句。芍药说,他将一个作恶多端的魔修押送到她应该去的地方了。 阿池知道芍药说的是殷毕罗,对此阿池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还没出城,马车就被拦下了。 戚无明下车一看,只见前方道路一直到城门都乌泱泱跪满了百姓。一旁的阿池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一时有些发怔。戚无明则上前去,温声道:“父老们,快起身,你们这是做什么?”说着就要扶跪在前头的百姓起身。 百姓们则不肯起。 这时一位老者捧着一把伞上前,眼中含泪,颤着声音说这是裕安城众多百姓的一片心意,希望戚无明能收下。 戚无明愣了一下,接过,撑开,这伞面比一般的伞要大上许多,边缘还缀着许多布条。无论是伞面还是布条,上面都挤挤挨挨地写满了名字,还有不少指印——估计不会写名字的或者没有正经名字的就用指印代替了。 是万民伞。 戚无明在裕安城留的时间太短,这把万民伞来不及做得多么精致漂亮,甚至还有些粗糙,但戚无明看着上面的名字和指印,有一瞬间,似乎想伸出手出触碰它们,但他很快又缩回指尖。 天光正好,尽管戚无明脸上仍带着三分笑意,但这把厚重的伞还有伞上面挤挤挨挨的名字以及指印却将戚无明的神色衬得有些晦暗不明。阿池觑着他的脸色,却一时琢磨不清此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很快,戚无明收伞,将万民伞亲自拿着。 他说这份心意他收下,然后连连请百姓们起身,不要再跪拜了。 百姓们这才缓缓地让出一条道来。出城的时候,尽管戚无明一再说不要送了,但始终都有百姓跟着送行。 一直到走了老远,回头都还能看见他们送行的身影。 那把万民伞后来戚无明交给了芍药,阿池看见芍药一手拿着万民伞,一手按着她腰间的一个锦袋,万民伞便倏地一下不见了。 芍药说这叫空间法器。 戚无明在马车里头坐着。芍药本来想着阿池年纪小,想让她也坐在马车里,但转念一想,又担心她一开始什么都不懂,怕她做错事冲撞戚无明,便没敢放她进去,就带着她坐外头赶车。 芍药心细,怕阿池无聊,一路上还拉着她讲话。 阿池抓着这个机会,问芍药能不能教她识字。芍药自是满口应了。路上也不方便拿出纸笔,芍药就在阿池手心里一笔一划教她写字——先从最基础的《三字经》教起。 大约过了有半日,芍药怕阿池一个孩子经不住舟车劳顿,见前方不远处有个茶摊,在进马车问过戚无明之后,她便将马车停在了茶摊边,想着让阿池歇一歇。 茶摊还兼着卖一些干粮,芍药便点了一壶茶,又给阿池买了一包干粮。不过阿池还没来得及坐下,便被戚无明吩咐着去收拾一下马车。 阿池钻进马车,发现里头支着一张小案,上头放着好几本摊开的书,角落里还焚着一炉香。她这才发现戚无明这半日是在里头看书。 清理香灰不麻烦,擦桌子什么的更是简单,但怎么整理这些书却成了一个难题。 阿池刚刚才跟芍药学认字,她也看不懂戚无明到底在看些什么书,所以她也就不知道该怎么整理排列这些书——总不能按书名字多到字少,或者字少到字多这么排吧。 她刚刚被戚无明收为侍女,还急于证明自己是有用的,而且这是戚无明交给她的第一个活,她不愿意让戚无明挑到一点点错处。 于是阿池想了个办法,她观察了一下书侧边的褶痕。书翻得越勤,褶痕肯定越深。她将褶痕最深的书放在了上面,看起来没怎么翻过的放在底下,并且将这堆书放在了戚无明容易拿取的位置。 她想,这样应该是没有错了。 阿池还在跟那些书较劲的时候,戚无明和芍药已经坐在了茶摊上,点的茶水也上来了。 路边的茶摊都是用碗的,戚无明给自己倒了一碗,正要饮,却被芍药按住了。 芍药看了眼正在忙活的摊主,小声说:“这茶叶太差了,浊气又重。公子别喝。”又说,“我这边还有不少灵茶,过会我煮与公子喝吧。” 戚无明便放下了茶碗,但是笑着问道:“你既不打算喝,为何又要点这壶茶呢?” 芍药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我是怕她渴啊。她还这么小。” 戚无明笑了笑:“她一个凡人都喝得,我就偏偏喝不得?” “公子,不是喝得喝不得的事情。”芍药有些忧虑地劝道,“您……您还是应该保重身体。” 戚无明想:又来了。 这番话戚无明已不知听了多少遍,早已懒得再听,于是便往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将话题引到了阿池身上,问芍药怎么看他将阿池收为侍女这件事。 芍药笑道:“公子心善,想来是可怜她。” 芍药想了想,又道:“她现在还小。咱们先收留她两三年。等咱们差不多该回本家的时候,她也就长大了。到时候给她找个好人家,或者送她回乡,或者看她自己愿意留在哪里——都是极好的。” 戚无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芍药反问:“公子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戚无明又笑了笑,只道:“我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只怕你这安排人家可不满意呢。她可比你所想的,野心要大得多了。 这时候阿池从马车上下来了,芍药赶忙招呼她过来吃东西喝水。 戚无明看起来不怎么想搭理阿池,阿池坐下之后,他便起身去跟摊主搭话了。 阿池一边吃东西,一边暗中观察着戚无明。她发现戚无明并不摆架子,加上戚无明笑得温和,语气也温和,摊主便也愿意跟他讲话。 戚无明只说他们是路过此地的旅客,先是问了摊主家中老人如何,是否娶妻,是否有儿女这类拉家常的话题,接着才问了茶价、粮价、税赋一类的。 本来摊主还和戚无明聊得挺高兴,尤其是说到他那一双儿女的时候,但提到其他,摊主便开始愁眉不展了。 摊主说,仙人要的税赋越来越重,名目也越来越多,茶价、粮价都涨了不少。 摊主最后叹道,这样下去,他们一家恐怕只能躲进深山老林里头过日子了。 阿池还注意到,他们几个离去的时候,戚无明默默在摊位上放了一锭银子。 阿池不由想,如果戚无明对一个萍水相逢的摊主都这么慷慨的话,那为什么唯独对她这么吝啬呢? 明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要的也不多——起码对戚无明来说,一点也不多。阿池当然知道给或者不给是戚无明的自由,她不能强要,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会去想——为什么呢?问题是出在哪里呢? ……还是因为她一开始就想着算计他吗? 可是他们没走几步,便被摊主喊住了。摊主拿着那锭银子追过来,摆着手连声说太多了太多了。 芍药也听见了摊主和戚无明的谈话,见状便劝摊主收下,为了他的一双儿女也要收下。 摊主看着似乎有些手足无措,最终还是涨红着脸收了银子。 几人启程,驾着马车行了一段路,后头却又传来摊主的喊叫声。 芍药停下马车,回头一看,却见摊主抱着个陶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摊主说这钱实在是太多了,他收了于心不安,只能将这罐茶叶送给戚无明。 阿池看见芍药盯着这罐粗茶,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终究没有说话。 最后戚无明亲自走下马车,双手接过了,嘴里道了一声:“多谢。”摊主这才回去了。 下午在路上的时候,戚无明却忽然把阿池叫进了马车。 阿池有些忐忑:“公子,是书排错了吗?” 戚无明这时候依然在看书,也没看阿池,只说:“不,恰恰相反,是对的。所以我才奇怪,你既然不识字,你是怎么做到的?” 阿池便将她的法子说了。 天下无仙 第29节 戚无明只嗤笑了一声:“你这小聪明倒还真挺多的。” 阿池便小心地看着戚无明,想看他还有什么吩咐。结果戚无明直接来了一句:“行了,滚吧。还指望我留你吗?” 阿池便又钻出了马车,继续跟着芍药学字。 到了日暮时分,他们并没有急着去城镇投宿,而是直接将马车停在了旷野中。芍药生了一堆火,阿池觉得他们今日是要露宿在这里的。 这时阿池看见戚无明拿出一张地图,端详片刻后,手指了一个地方,对芍药说道:“你先去这里探探。”顿了下,说道,“这个城主是老头子的人,要是做得不过分就就算了,过分的话就稍微敲打敲打。” 芍药看了眼天色,犹豫道:“只怕我没法在三更天之前赶回来。” “不妨事。”戚无明瞥了眼阿池,“让她守夜就行。她总要做点事情。” 芍药虽不放心,但见戚无明坚持,也只得悄悄将阿池拉到一边,反复叮嘱守夜时一定要仔细:“尤其是三更天到四更天的时候,你一定要进马车小心地服侍。” 阿池连连点头。 可没想到芍药刚纵身离去,戚无明便凑过来,微笑着说了一句:“我好梦中杀人。” 阿池愣了一下。 戚无明又笑着说:“你自己看着办。” 第29章 戚无明说完就进了马车,没再理阿池。偶尔夜风掀起车帘的一角,阿池能隐约看见戚无明似乎在里面打坐调息。阿池琢磨着,这应该就是仙人的“修炼”吧。 因着芍药的嘱咐,阿池就守在马车外头,一刻也不敢懈怠。 旷野里寒风呼啸,阿池忍不住将手拢进袖子里。但芍药给她买的衣服很厚实,领口还镶了毛边,阿池自觉这比她缩在桥洞里的时候舒服多了。 阿池主要是抬头盯着月亮,月亮升得越高,她心里头越是紧张。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她听见马车里竟然传出来一声被压得极低的呻吟。 想着芍药的嘱咐,她本想立刻进马车看看,可她又猛然想起戚无明那句“我好梦中杀人”。 怎么办? 进?不进? 犹豫了一下,阿池敲了敲车窗,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公子?” 里头的戚无明没有应声。 她想起自己之前推断出来的戚无明身体不好,那戚无明现在是不是发病了?她是不是应该进去照顾他? 可戚无明那句“梦中杀人”是什么意思?如果她进去,戚无明会不会真的杀了她?而且戚无明很明显不喜欢她,他真的会想看见她吗?“自己看着办”,她该怎么看着办? 不,不对,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在一片纷乱的思绪中,阿池迅速理清了最关键的问题——她是该听芍药的吩咐,还是该听戚无明的话? 有答案了。 不能进。绝对不能进。 阿池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咬着唇,听着里头不时传出来的低低的呻吟,紧张地站在马车外头。 一直到月亮开始往下落,马车里才终于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阿池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戚无明下了马车。就着月色,她看见戚无明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戚无明先是没有理她,但过了一会,转身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给我滚过来。” 阿池隐约察觉到戚无明的心情似乎非常地坏,她不敢耽搁,连忙过去。 但是戚无明显然不满意:“我让你怎么过来的?” 阿池也没什么包袱,她还真就在地上滚了一下。 就是有点可惜这身衣裳,好贵呢。她心想。 戚无明低头看着阿池,尽管阿池真的“滚”了,但看着她那双眼睛,他只觉得自己的心情更坏了。尽管他很清楚地知道阿池没有进去的理由,但他问:“你刚才为什么没有进去?” 阿池小心地觑了眼戚无明的神色,想了想,答道:“小人以前被父亲打的时候,尽管身上疼痛,但……最不希望的是被人看见。” 戚无明垂眼看着她,心情并没有变好:“你是在拿你自己和我比较吗?” 阿池忙道:“小人不敢!” “所以你是在揣测我的心思?” 阿池跪下了:“小人不敢!小人错了!” 戚无明这时候笑了一下:“你在马车外应该听见动静了吧?听见这样的动静你都不进来,这就是你说的忠心耿耿?” 阿池忙磕头:“小人是愿意为公子肝脑涂地的。” “好,我成全你。我给你个肝脑涂地的机会。”戚无明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 阿池愣了一下。 却见戚无明蹲下身,平视着阿池,手里无尘扇冰凉的扇骨却是抵在了阿池的心口。 戚无明笑道:“我也不瞒你。我有心疾。这颗心折磨我多年了。我早就想把它换掉了。我觉得你的心就很不错,挖出来给我,如何?” 垂眼盯着无尘扇,阿池先是有些慌乱,甚至控制不住想颤抖,但她强忍住了。她甚至强迫自己迅速镇定下来。 不对,不对,戚无明可是戚家公子,要一颗心多简单啊。戚无明的心疾如果随随便便换心就能解决,那就算排着队也轮不上她。 那就赌一把吧。她想。 想着,阿池抬眼直视着戚无明,甚至笑了一下:“能为公子治病,是阿池的荣幸。请公子取心吧。” 戚无明盯着阿池的眼睛,从那份他依然厌恶的虚假的笑意他当然能看出阿池这话并非真心。 看来她是猜出来他要她的心也没用。 小聪明真的太多了。他心想。 阿池能感觉到无尘扇抵住她心口的地方在一点一点用力,但她跪得笔直,不闪也不避,甚至直视着戚无明。倏而胸前的无尘扇被撤了回去,下一瞬扇骨拍在了她的脸上。阿池愣了一下,无尘扇倒是拍得不痛,但是扇骨很冰凉。 “现在你这颗心一钱不值,先存在你这里。等它将来值钱了,我再来取。” 说完,戚无明便进了马车。 阿池本来还想在马车外守着,戚无明却忽然用扇子撩开车帘,来了一句:“行了,不用你守着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这时戚无明上下打量了一眼阿池,又说:“以后你就负责守夜。你总算还有点用处。” 戚无明进马车之后就没什么动静了。阿池琢磨着他那句“该干什么干什么”应该就是指她可以休息了,毕竟现在就是该休息的时候。 但阿池却没立刻歇下,而是捡了根枯枝,蹲在地上写写画画。芍药今天教给她不少字,她怕自己忘记了,所以还得多练习几遍。 她以为她的动静很轻,但枯枝在地面上划过的声音其实还是被戚无明听见了。戚无明的心情依然不算太好,他再一次用扇子挑开车帘,本来想让她安静,但当看见阿池蹲着身子,一边往手心里哈气,一边在认真写字的时候,戚无明却明显地怔了一下。 过了一会,戚无明下了马车。阿池练字练得专注,一直到戚无明走到跟前才察觉。她忙起身:“公子……” “行了,闭嘴。”戚无明的态度并不客气。 阿池不敢再讲话。戚无明也不管她,只垂眼看了看地上的字。这些都是《三字经》里头的字句,阿池写的并没有什么错误,唯一的问题就是…… “太难看了。”戚无明说。 这倒是打击不到阿池。她只说了一句:“公子说得是。” 这时戚无明回身看她,不仅回身看她,还打量她:“你好像一点都不沮丧?” 阿池说:“因为公子说得对啊。” 见戚无明还是看着她,阿池又说:“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步一步做。我不识字所以学认字。先学会认字,然后学会写字,字写得好看是下一步的事情。阿池为什么要觉得沮丧?” 这回答倒是有些出乎戚无明的预料。其实阿池说的是对的,但就是因为对才让戚无明感到意外。他已经知道阿池野心勃勃了,她甚至想成为和易清涟一样的仙人,但野心勃勃就容易好高骛远,尤其是像阿池这样的年纪,恐怕正是最自大的时候,这么脚踏实地却是少见。 这时戚无明又垂眼看了看地上的字,问道:“芍药就教了你这些?” 阿池点头。 戚无明又问:“你还会写什么?” 阿池答道:“名字。” “写。” 阿池便蹲下来将梅逾峰教给她的名字写了出来。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写名字的时候,梅逾峰曾教导她的“要立得住,要有骨气,要有正心”难免又在她心里过了一遍。连带着过了一遍的还有学会写名字的那一刻心底泛起的波澜。 不过阿池摇了摇头,很快将这些都抛在了脑后。她没有忘记这些,但也不想记住。 “名字写得倒还可以。”戚无明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但他看着字形字骨,又说了一句,“这不像是女孩写的字。” 阿池顿时有些紧张,她有些害怕戚无明问是谁教她写名字的,然而戚无明似乎只是单纯地评价,并无深究之意。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阿池便感觉自己的头被砸了一下。定睛一看,是摊主白天送给戚无明的那一陶罐的茶叶,戚无明直接扔给她了。 眼看这罐茶叶要摔在地上,阿池忙抱住了。 “既然不睡觉,就去做事。”戚无明的语气依然不好,“去,给我烹茶。” 阿池心道你大晚上喝茶也不怕睡不着觉。但转念又想,也许仙人不需要睡觉呢? ……所以就折腾她吗? 无论怎样,奈何戚无明是主子,自然是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池也不懂什么茶艺茶道。她打来泉水,放在铜壶里头烧开,接着往茶壶里抓了一把茶叶——茶叶确实粗,有不少还是碎的——再拿沸水一冲,就是一壶茶了。 上茶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戚无明,她依然不愿意戚无明挑到她的错处。但她心里也很明白,这样的茶拿来侍奉戚无明这样的贵人,戚无明是不可能满意的。 但戚无明唯独没有在这最可以挑剔的地方发表什么意见。 戚无明静静地饮了一杯茶,月色下他的神情没有分毫改变,阿池也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然而发现阿池暗中观察他的目光,戚无明又拿了个杯子,将茶满上,示意阿池接过去:“你也喝。” 阿池自然是听话地大口喝了。 戚无明又问:“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阿池想了想:“味道……还行?” “哦,你没喝过好茶。”戚无明淡淡地说。 阿池便道:“阿池自然是没有公子有见识的。” 天下无仙 第30节 “行了,少拍马屁。” 虽然看起来戚无明并不满意这壶茶,但他还是又喝了两杯,接着才示意阿池将东西收拾干净。他自己则进了马车,也不再出来了。 第30章 对于让阿池负责守夜这件事,芍药一开始是很担心的。但见阿池守了小半个月的夜,也没出什么事,而且见戚无明对阿池没有表示出任何的不满,想来阿池也是没有冲撞他,芍药也就渐渐放下心来,开始腾出手去修炼或者去做其他的事情。 但阿池其实是有苦说不出。 守夜这个活,前半夜还是很轻松的,她只要当个门神就行了。戚无明基本不会在这段时间来找事情,他自己也会利用这段时间要么修行、要么看书、要么对着地图不知在谋划着什么,阿池也能见缝插针地练习芍药教会她的字。 可一旦到了三更天,事情就不一样了。 首先如果十九或者芍药在——十九押送殷毕罗已经回来了,戚无明还会收敛一点——或者说忍耐,但如果他们两个被戚无明支使出去了——这也是常有的,好像戚无明自己也在办什么差事——阿池就难过了。 似乎是笃定无论发生什么,阿池都不会进去看他的情况,在阿池守夜的第一晚,她只听见被压得极低的呻吟,后来她听见了几声痛苦的喊叫,再后来她就能听见打砸东西的声音了。 隔着门阿池都能感觉到戚无明的暴躁和痛苦。 其实这些也还好,最难过的是四更天。 阿池明显能感觉到四更天是戚无明心情最坏的时候,他这时候可是憋着满腔的火气。有火气就得撒,朝谁撒?阿池这个门神首当其冲。 总之如果十九或者芍药不在,戚无明对她可真是一点好脸色都没有。发脾气砸东西都是常事,还经常找茬,似乎他自己不舒服,别人也别想舒服。阿池由衷觉得她守夜的第一天戚无明对她那态度还算是客气了。 但是话说回来,“别人也别想舒服”的这个“别人”,阿池觉得特指她自己。她不知道以前芍药或者十九守夜的时候戚无明是什么样子,但是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 根据阿池的观察,她发现在芍药面前,戚无明会装成一个好人,所以芍药在的时候,阿池能松快许多。在十九的面前,戚无明倒不会装成好人,但也基本是讲道理的,所以十九在的时候,阿池也不会太难过。 有时候阿池自己也琢磨,难道因为她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的凡人,所以戚无明能放心地、无所谓地发火找茬?也或者因为她和他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戚无明就露出了他那丑陋的本性? 琢磨来琢磨去,在某一天,阿池忽然琢磨过味来了。 其实她完全没必要心惊胆战啊,戚无明在四更天发火找茬不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事情,就是单纯因为心情不好而已。不管他为什么单找她发火撒气,但归根究底就是因为他心情不好。 其实也是,戚无明那心疾好像真的让他很痛苦。每天忍受一个时辰的痛苦折磨,管他是人是鬼是妖是仙,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的。这时候的戚无明就是一个病患,跟这个时候的戚无明完全没有必要较真——较真也没有意义。 戚无明爱砸东西那就让他砸,虽然心疼这些好东西,但左右砸的也不是她的钱。 戚无明发脾气就让他发去,她听着,左耳进右耳出也就是了,顺便在脑子里过一过她刚学会的字。 总之让他把火气给撒了不就完了嘛。 最重要的是,戚无明就算撒火,这个时候他也不会真的杀了她。因为第一她没有犯错,是戚无明自己找茬;第二他还需要她守夜;第三他随意杀了她,其实他还需要想法子对芍药姐姐解释——因为他在芍药姐姐面前还是个“好人”呢。 想明白了这三点,阿池顿时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应对戚无明了。 这天,他们像刚进裕安城那样住进了一间客栈。十九和芍药再一次被戚无明支使出去做事了。到了四更天,戚无明把在外头守夜的阿池叫了进来,原话是“给我滚进来”。 阿池进来一看,哦呦,满地狼藉。看来明天得赔客栈老板不少钱了。 戚无明看见阿池,抬手就想砸东西。 但阿池却不知从哪里拿出个瓷杯子,硬塞到了戚无明的手上。她十分认真地说:“公子,砸这个吧。这种杯子我亲自砸过,听着响,砸着舒坦。” 戚无明看着手里的杯子,一瞬间脸上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阿池见状,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个木杯子:“这玩意砸起来虽然听着闷,但胜在结实,能反复砸。砸一次不舒服,咱能多砸几次,直到砸舒坦了为止。” 阿池又问:“公子要哪个?或者两个一起砸?” 戚无明:“……” 最后戚无明哪个杯子也没砸。 但是他的心情依旧是不太舒坦的,于是他就对阿池发脾气,可是话还没说几句,他见阿池始终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便猛拍了一下桌案:“你在想什么?” 阿池其实没太听清楚刚才戚无明在说什么,因为她真的左耳进右耳出了,但觉得点头总是没错的:“是是是!对对对!公子说的是!公子说得太对了!” 戚无明:“……” 阿池这样的应对难免让戚无明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但他自己不舒服,也不愿意让阿池舒服,于是他决定找点事情。 “我要喝二十年的女儿红。”戚无明吩咐道,“去,给我弄酒来,现在就要。” 阿池心想这大半夜的我上哪儿给你弄女儿红去,还是二十年的女儿红。但她也知道戚无明就是刻意在找茬,这话说出来也没用,便领了命出去想辙了。 她在客栈外头转了一圈,果然街上冷冷清清,酒铺早就歇了。她试着敲了几家也没人开门。 阿池琢磨了一下,回了客栈,敲开了客栈老板的房门。 本来大半夜被吵醒,客栈老板脸色不愉,但阿池事先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客栈老板打开门看见的便是一个泪眼汪汪的小姑娘。 客栈老板怕发生什么事,便忙问怎么了。 阿池声泪俱下地说她家公子患上了心疾,命不久矣,临死前只有唯一的一个心愿,那就是喝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 “您一定要帮我家公子想想办法啊。”阿池捂住脸,装作在哭的样子,“他太可怜了,年纪轻轻就活不长了。” 客栈老板给阿池说得心里颇不是滋味,还真拿出了珍藏多年的女儿红,而且还不忍心收钱。 但阿池还是坚持付了钱——让他记在戚无明的帐上。 这倒把在暗处的戚无明给气笑了。 本来戚无明也知道自己是在刁难阿池,他就等着阿池空手回来呢。结果没想到,阿池回来之后径直去了客栈老板的房间。他便索性跟上,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结果就听见了这么一通编排他的话。 他本来想这个时候现身,看看阿池会是什么反应,看看她还能搞出些什么名堂,结果却忽地听见大堂里传来脚步声,是芍药办完事回来了。戚无明索性就继续待在暗处。 芍药一进大堂,第一眼看见的是阿池,第二眼看见的就是阿池手上的酒壶。她立刻如临大敌一般地过来问阿池:“是不是公子让你去买酒了?” “这……” 看阿池支支吾吾的,芍药就知道一定是了。芍药忍不住说:“公子身体不好,凡间的酒浊气太重了,他不能喝的。”又道,“公子的话你也不能什么都听。” 这一番话让阿池深觉得芍药就是话本里头那种对主公忠心耿耿会死谏的忠臣,而她自己就是那种主公要什么都会给去办的佞臣。 说着,芍药拿过阿池手上的酒壶,径直收进了她腰间的锦袋:“我没收了。公子要问起,你就让他来找我。” “哦……”阿池小声地应了一句。 “行了,”芍药的语气再次温和起来,“现在也不早了,你快去睡吧。” 阿池连连点头,一直在大堂里头目送着芍药回房。 “怎么?这点小事你都办不好?”芍药一进房间,戚无明立刻现身,一张口就找茬。 但阿池却笑道:“公子,怎么会呢?” 说着,阿池整个人钻进桌子底下,抱出来一大坛酒,拍了拍酒坛,颇为得意地说:“公子,二十年的女儿红,够您喝一阵了。” 戚无明愣了一下:“那芍药拿走的是……?” 阿池指了指大堂里的其他桌子:“那是大堂里用来调味的醋。” 原来客栈老板将调味的醋放在酒壶里头,大堂里每一张桌子上都有一壶醋。 当时戚无明察觉到芍药回来了,阿池也察觉到了。她知道芍药不让戚无明碰这些浊气重的东西,但这时候已经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么一大坛女儿红,于是阿池索性将女儿红藏在桌子底下,顺手拿了一壶醋吸引芍药的视线——免得芍药注意到真正的女儿红。 戚无明忽地哈哈大笑,拿着那坛女儿红满意地走了,这一晚没再找任何麻烦。 于是阿池又悟了。对于四更天的戚无明,相比于让他撒火,其实将他给哄高兴了,也是一条路子。 第31章 戚无明逐渐发现,其实他没有必要朝着阿池撒火。因为相比于朝她撒火,给她找点事情折腾她显然更有意思。 主要是她可以把他找出来的事情办得很有趣。 比如让她找女儿红的那一次,虽然他知道她在背后编排他,但是总体来说这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情,所以他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每日的痛苦折磨其实让人生不如死——尤其是想到他的心疾到底是谁带来的时候,但如果每到四更天都有些有趣的事情可以期待,他的心情也就没有那么糟糕了。他似乎也就没有那么多火气了。 这是他继守夜之后,发现阿池的第二个用途。 比如这一夜的四更天,芍药和十九依然不在,戚无明在客栈里头喝酒——喝的还是阿池弄来的女儿红。其实今天他的心情还真没之前那么坏,也不想摔东西了,他只是在思索该给阿池找点什么事情。 之前让她找二十年的女儿红,让她找至少要有五种口味的糕点,让她找一只又死又活的猫,这些好像对她来说都太简单了。 女儿红自不必说,那糕点她直接找来了五仁月饼。至于又死又活的猫,她则抓了只猫放匣子里,她说匣子里头有毒药。在没有打开匣子的情况下,谁也不知道这猫有没有吃掉毒药,有没有死。所以这只猫又死又活。 说实话,他还蛮想看看她被难住的样子。 这时夜风吹过,戚无明抬眼看了下窗外,又看了眼站在一旁小心觑着他的阿池,忽然生了奇想。于是他笑着用无尘扇一指窗外:“你看外面有什么?” 阿池探头一看,今日是阴天,又是深夜,外头只是漆黑一片。阿池不由说:“外头什么也没有啊。” “对,就是什么也没有,所以少了意趣,喝酒也喝得不畅快。”戚无明脸上泛起了一丝促狭的笑意,“你想办法把星星给我弄来吧。” “这……”阿池惊住了。 哈哈,终于被我难住了吧。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面上戚无明只说:“怎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这……小人去想办法。”阿池没办法,只得苦着脸硬着头皮先应承下来。 出了客栈,饶是阿池,心里都不由得骂起戚无明来。 前面的酒、糕点、猫还算是她可以弄来的,这回戚无明要星星,她上哪里去给他摘星星去! 知道你疼,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能作!还金丹修士呢,还戚家公子呢,干脆叫你戚妹妹算了! 等等,戚妹妹……都说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阿池将这个她在内心里给戚无明起的外号反复咀嚼了几遍,愈发觉得“戚妹妹”这三个字起得甚是妙,甚是形象贴切。 多腹诽了几遍“戚妹妹”之后,阿池心里头也没那么大火气了,转而开始想办法了。毕竟戚妹妹吩咐的事还是得做,而且还得想办法把戚妹妹给哄开心了。 于是阿池敲开了一间灯铺。 一开始没人开门,阿池想了想,大喊“着火了”,灯铺老板才慌里慌张地披着衣服开了门。 灯铺老板开始时脸色很臭,但阿池张口就要三千盏孔明灯,老板立刻就热情起来了。 但是这时候阿池转念一想,觉得这次这钱一定是她自己出,毕竟灯铺老板也不认识戚无明,不好记账了,而且戚无明也未必肯报销——不,戚无明就是在找茬,肯定不会给报销的。其实她现在倒不缺钱——芍药给了她不少零花钱,但她穷惯了,可不舍得浪费。 如果是戚无明出钱,管他三千盏还是一万盏,无所谓。如果是她自己出的话,三千盏就太多了。 “一千盏吧。”阿池改口了。 天下无仙 第31节 灯铺老板的热情一下去了一半,不过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不,阿池又想,反正只是哄戚妹妹开心。干嘛买一千盏,太浪费了。 “还是五百盏吧。”阿池又改口。 灯铺老板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了。 这时候阿池看了眼铺子里孔明灯的标价——这些字阿池已经认识了,心算了一下要出的钱,顿时觉得自己仿佛被割了肉一般。 “不,一百盏。”阿池再次改口。 灯铺老板再次臭着一张脸。 本来阿池连一百盏都嫌太多了,但是觉得再少恐怕真的完不成戚妹妹的要求了,只得忍着剜心割肉一般的痛苦定下了这个数字。 灯铺老板还想多赚点,便故意说:“那行,那我准备一百盏上好的。” “不!”阿池心痛地阻止他,“给我来最便宜的!” 并且饶是这个关头,阿池都没忘记和灯铺老板扳价。扳到后来,灯铺老板都恨不得将她赶出去。阿池看他这样子,知道这价格是扳到底了,这才满意兼心痛地离去了。 戚无明这厢正临窗饮酒,一抬眼便看见夜空中升起点点星火,再一看底下,就见阿池蹲在街边,手里拿着个火折子,正小心翼翼将孔明灯一盏一盏点燃放飞。 ——阿池连人工费都不舍得出,自然只能自己来。 注意到戚无明朝她看过来的目光,阿池也正好放飞了最后一盏孔明灯,她指指天上,冲着戚无明笑了一下:“公子,星星我给你弄来了。” 戚无明垂眸饮了口酒,又看着漫天的星火,默了片刻,对阿池说:“行了,滚过来。” 阿池本来以为今日这戚妹妹已经哄好了,结果她一进屋,戚妹妹就又开始挑剔找茬:“你买的孔明灯可不怎么样。” 阿池心想你不花钱还挑三拣四。 心里是这么想的,阿池嘴上却说:“公子,没办法啊,灯铺里头就这些了。您就宽恕这没用的灯铺老板吧。” 这一百盏孔明灯没坚持多久便纷纷飘远,外头再次漆黑一片。 戚无明又说:“这就没有了?这算什么星星?” 阿池睁着眼说瞎话:“这是流星。” 阿池又说:“星星经常能见到。流星才难得呢。” 戚无明便道:“流星可是转瞬即逝。” 阿池拍了拍自己的心口,说道:“出现过。在心里。” 戚无明又喝了一口酒,却是忽地哈哈大笑,终于大发慈悲地说道:“行了,滚吧。” 阿池滚是滚了,但是在休息之前,她一边温习学会的字,一边还专门抽时间进行了深刻的反思。 主要是这一百盏孔明灯的钱实在是花得她肉痛,她决定下一次一定要用最省钱的方式把戚妹妹给糊弄好——不对,给哄高兴了。 而戚无明似乎跟阿池较上了劲,在星星这件事没有难住阿池之后,戚无明就一直琢磨着再给她出一个难题。 这天他们到了另一个城池,戚无明依然住在客栈里,他还是把芍药和十九都支使出去了。 四更天的时候,戚无明推开窗,见月色大好,便冲着身边的阿池颇为促狭地笑了一下:“上次给我弄来了星星,这次把月亮也给我弄来吧。” 有了星星那件事,对于戚无明的这个要求,阿池已经很镇定了。她一开始是琢磨着要不要给戚无明买一些画着月亮的宫灯,但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阿池生生掐断了。 要省钱!要省钱! 琢磨了半天,阿池去客栈后堂转了一圈,然后就到客栈外头,冲着戚无明招手:“公子,你快出来吧。我把月亮弄来了。” 戚无明有些讶异地挑了下眉毛,身形一闪便出现在阿池身前。 之前阿池之前去后堂是打了盆水,现在水放在地上,月亮就浮在水面。 戚无明不想轻易地放过阿池,便说:“不好,这是水中月镜中花。” 阿池苦恼地琢磨了半天。戚无明则颇有兴味地看着阿池这苦恼的表情。 最后阿池说:“公子,我实在没办法把月亮弄来。”可又抬手指了指天边的月亮,“但我能把它变没有。” 戚无明想了想,他也确实有几分好奇,便道:“也可。你现在让月亮消失吧。” 阿池又道:“不行,我在这里是做不到的。” “你待如何?” 阿池笑道:“只要公子进屋,我就有办法让月亮消失。” 戚无明想了想,又进了屋:“我倒要看看你想耍什么花样。” 这时只见阿池猛地将窗户一关,笑道:“公子,现在月亮消失了。” 说实话戚无明这时候是有些想笑的,不过面上他还是说:“你糊弄我?” 阿池忙道:“怎么会呢?” 我明明是又认真又省钱地糊弄你。 戚无明又道:“你这就叫让月亮消失?月亮可还在外头呢。” 阿池一本正经地说道:“您都看不见月亮了,月亮怎么还会存在呢?您看不见的月亮,月亮它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意义。” “满嘴歪理。”戚无明还是忍不住笑了,“行了,滚吧。” 戚无明似乎想轻微地敲打敲打这里的城主,所以他在这里多留了几日。 十九和芍药经常有事,但除了守夜之外,阿池倒是很闲。芍药就叮嘱她好生照料戚无明。 当阿池在集市上买东西的时候,她看见有个杂货摊子在打折。她自然凑过去了。正好摊子上有不少瓷器,阿池本来想趁着打折买几个给戚无明砸——帮他泄泄火气,但蹲下身子挑选的时候,她猛然间反应过来,好像戚无明已经连着挺长时间没有砸东西了。 ……就是越来越爱折腾她了。而且要求也越来越离谱。 阿池想着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想了半天,从摊子上起身,去了一家药铺。 她倒不是为戚无明抓药——她倒是很愿意戚无明的心疾被治好,这样戚无明也就不会因为心情不好去折腾她了——但戚无明是戚家公子,戚家都治不好的病,她去抓几服药就能治好了?怎么可能! 主要是她寻思着戚无明是因为疼所以心情不好,心情不好所以折腾人,而大夫治病救人,应该见过这样难缠的病人。大夫应该是有办法对付他们的。她是取经求教去了。 药铺里有个坐堂的老大夫。老大夫慈眉善目的,对阿池也很热情,听了阿池的来意,理解地点点头:“病人被病痛折磨的时候,脾气阴晴不定是常有的。这时候作为家人,要理解包容他们。” 阿池本来想纠正说,她可没这福气当戚无明的家人,她可高攀不起。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纠正。 老大夫又问:“你家公子具体是什么表现?” 阿池便如实说了:“要星星。还要月亮。” 老大夫恍然大悟道:“你家公子是小孩吧?” “这……” 老大夫同情地看着阿池:“看你年纪也不大,带个孩子也是真不容易。不过小孩子好哄,你买点糖给他就行了。” “这……” 老大夫还好心地指点她:“看见街角那家糖铺没?这家熬的姜糖,小孩子都爱吃。听我的,他疼的时候就给他吃两块,保准管用。” 虽然阿池由衷觉得老大夫出的是个馊主意,但她还是买了一包姜糖,并且习惯性地和糖铺老板砍了半天的价。 这天晚上四更天,戚无明又把阿池叫进了屋子里。 阿池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在戚无明发话找茬之前,抢着把这包姜糖给奉上去了。 戚无明接过糖,掂了掂,脸上似笑非笑的:“怎么?拿我当小孩哄?” 阿池忙摆手:“不是的!公子误会了!”顿了下,开始编瞎话,“今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郎中,他说里面熬了止痛的药。我就想着……要不要买给公子试试?” 戚无明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拈起一块放在鼻下嗅了嗅,嗤笑道:“就是姜糖。你被骗了。”又道,“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蠢。” 阿池笑道:“公子英明神武,阿池自然是比不上公子的。” ……总算是混过去了。 “少拍马屁。”戚无明瞥了她一眼,不过却紧接着大发慈悲地说道,“行了,滚吧。” 阿池小心地看了眼戚无明,察觉他的心情已经变好了。 她心想:行,戚妹妹今天没为难人,这包糖买得还算值。 大概是阿池离去时轻快的步伐泄露了她的小心思,戚无明猛然出声:“等等!” ——“你很高兴?你觉得这糖还买值了?” “当然不是!”阿池义正言辞地说,“公子,我现在就去找那个江湖郎中算账去!” 说着,阿池退到门口,然后转身就跑了。 赶紧溜赶紧溜,免得戚妹妹又找什么幺蛾子。 ====== 某个评论给了我一个启发,写一个现代平行世界小番外过过瘾(捂脸,以及感谢这位留评的读者)。 以下与正文无关,纯属博大家一乐。 (霸道病弱戚总裁与精明干练池秘书的日常) 大家都知道,戚总裁有病,而且经常犯病。每次一犯病,总会提各种无理的要求,直到折腾得人仰马翻才肯罢休。 当戚总裁再一次犯病,池秘书往医院赶的时候,果不其然看见了新招的小助理躲在医院角落委屈得直哭。 池秘书:“怎么回事?” 小助理:“总裁要最新鲜的红酒。我说红酒要有年份的才好喝。总裁说他就要最新鲜的。我给总裁去买,总裁不满意,非说我买的不新鲜……我明明买的是最贵最好的。” 池秘书内心:他就是刻意找茬,你买什么都没用。 “总裁骂我的时候,芍药秘书进来,骂我给病人喝酒。还说要扣我绩效。”小助理说着又哭了。 池秘书:“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芍药秘书就是在气头上,她不会真扣你钱的。” 打发走小助理,池秘书又打了几个电话,进病房,果然看见戚总裁一脸不爽,一看就是要找茬。 池秘书抢着说:“总裁,听说您要最新鲜的红酒,我已经打电话买下了法国的一个酒庄。” “那酒呢?” “我刚才了解过进度了,他们正在加紧采摘葡萄。估计等您出院了,红酒就会从法国空运过来了。” “……” 无辜的池秘书:“是您说要最新鲜的红酒的。” 天下无仙 第32节 “我现在就要!” “可是芍药秘书在外面。”池秘书故作为难,“酒我能给您弄来,但恐怕就不能是红酒了。” “行行行。”戚总裁终于妥协了,“反正你给我弄来。” 过了片刻,池秘书端着保温桶进来。戚总裁打开,里面是汤。 戚总裁:“你把酒藏在汤里?” “不然怎么骗得过芍药秘书?” 戚总裁一脸嫌弃:“这还能喝吗?” 池秘书:“这种时候您就别挑剔了。” 戚总裁喝了汤:“这根本就没有酒!” “有的。” “什么酒?” “料酒。” “……” 另:下一章新单元开启,顺便放些预告。 预告1:“勿急勿恼勿动手,有商有量有和气。” 预告2:“生死有命,是非无怨。” 预告3:她想,不管怎么样,至少此时此刻,至少当时当下,她和戚无明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 预告4:“我与公子一致认为,对于凡人来说,没有比生死更大的事情。” 预告5:戚无明用无尘扇一指栏杆:“你从这里跳下去。” 第32章 总而言之,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和试探,阿池发现四更天时候的戚无明——或者说戚妹妹,他虽然难缠,但也没有那么难缠;他虽然难对付,但也没有那么难对付。这个时候他只是一个病人,他只是受过折磨后心情不好。总之想辙把他给哄高兴了之后,他就不会再为难人了。 阿池甚至有种预感,假如她没有把戚妹妹吩咐的事情办好,其实戚妹妹也很可能不会拿她怎么样,最多就是发发脾气砸砸东西吓唬吓唬她。 但是她不太愿意尝试这种可能性,她依然想证明自己是有用的。哪怕只是对戚妹妹有用也好啊。 阿池反而比较怵的是其他时候的戚无明。 这些时候的戚无明目的明确,他不会像戚妹妹那样无理取闹;他也心狠手辣,不会像戚妹妹一样只是发发脾气砸砸东西。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平常的戚无明和戚妹妹像是两个人。 不过其他时候的戚无明其实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他有自己的差事,有自己的修炼,还有自己的谋算,没有工夫——通常也懒得搭理她。 阿池同样能感觉出来,虽然他们一直走走停停,有时还绕几个弯子,但他们的路线总体来说是在往东边偏南的方向前进的。而且她不止一次看见戚无明出神地盯着地图上的某一个点——那个点就在东南方向。 阿池猜测,戚无明心中有一个真正想去的地方。但是他似乎不能直接去,或者说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的真正目的——这个“别人”,可能是芍药,可能是十九,也可能两者都是,所以才一路兜兜转转走走停停——当然了,他好像也是在顺便完成他自己的差事。 一直到了离海边不远的地方,戚无明在客栈里头铺开地图,然后在上面圈了好几个地方。他让十九和芍药分别去这些地方好好地探探。原话是:“一草一木都要查清楚。” 阿池一听就知道这不是个轻松的差事,十九和芍药近期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她有种预感,戚无明是刻意支开他们两个。戚无明应该是要去他真正想去的地方,办他真正想办的事了。 于是她问:“公子,那我呢?” 阿池觉得戚无明下一步就是要支开她了。那她还是有点眼色,自己开口问吧。 “你?”戚无明嗤笑了一声,“你能做什么?” 戚无明又说:“你跟着我。” 阿池愣了一下。 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连芍药和十九都被支使出去了,她哪里有资格参与这件戚无明心心念念的事情啊。 应该是戚无明把她算计在内了。 这让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戚无明扫了她一眼,顿时她将那点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便嗤笑了一声:“你怕什么?你不是说对本公子忠心耿耿吗?” 阿池只得硬着头皮说:“阿池愿为公子肝脑涂地。” “那就好。”戚无明用扇骨拍了拍她的脸。 到了日暮时分,戚无明劈头丢给阿池一件男装,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阿池想了一下,将这件男装换上,再把芍药教她梳的好看的头发给拆了。 不同于芍药给她买的鲜艳好看的衣服,戚无明丢给她的这件衣服灰扑扑的,再将发饰什么的去掉,再加上阿池脸上的疤,此刻她活脱脱一个不起眼的小子,谁也看不出她是个女孩子。 做好这一切的阿池走出去,发现这时候戚无明已经在客栈外头等着了。戚无明回身打量了一下阿池,对她的装扮没发表什么意见,径直便走了。阿池连忙跟上。 出城门没多久,到一处荒僻无人的地方,戚无明忽地一掷无尘扇,阿池便看见无尘扇倏然间在半空中变得巨大,然后飞下来稳稳当当停在戚无明脚边。 戚无明直接踏上去,回头看了眼还有些踌躇的阿池,说了一声:“上来。” 阿池小心翼翼地踩在无尘扇上。不过无尘扇有灵性,看起来不太想载戚无明以外的人,阿池上去的时候,扇骨故意震了几下,似乎想把阿池给震下去。直到戚无明用足尖点了它一下,它才老实。 下一瞬无尘扇倏地腾空而起,阿池差点摔下去。她也不敢扶戚无明,只得在扇骨上来回晃动着保持平衡。戚无明也没管她,只负手而立,望着前方。 无尘扇很快平稳下来了,阿池也渐渐能稳稳站住了。这时候他们已经飞得很高,阿池抬眼看着漫天灿烂的云霞,又低头看着绵延万里的苍翠青山。当她回头望去的时候,却发现他们来时的城池早已缩得看不见了,只有夕照追在他们身后。 阿池忽然间生出了一个想法:原来天地这么广阔。 不过从夕阳的方向,阿池判断出他们依然在往东去。很快阿池便在视线尽头看见海水。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来,晚霞将海水照得艳红,朵朵浪花拍在横陈的礁石上。戚无明翩然落在岸边,一抬手,无尘扇便缩回原来的大小,自动飞入戚无明袖中。 戚无明负手而立,沉默着将视线投向海平面的尽头。 冬日的海风将阿池整张脸吹得通红,但她也不敢说话,只能陪着戚无明一起站着。 她隐约觉得现在的戚无明心情不太好。但是这个“心情不好”似乎又跟戚妹妹的心情不好不太一样,现在的戚无明好像在想着某些令他自己都感到无解的复杂的事情。 很快天色渐暗,日落月升。盯着栖在海天尽头的明月,戚无明忽地扔给阿池什么东西。阿池手忙脚乱地接住,却见是一只通体鲜红的海螺。 “吹响它。”戚无明说。 阿池将海螺放在唇边,近乎呜咽的声音从海螺的空腔里传了出来。 这声音传得很远,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海面忽然间飘出大片的浓雾。这时戚无明一抬手,示意阿池可以不用吹了。 浓雾后头又传出缥缈的歌声。这不知是用哪一种语言唱的,阿池听不懂词,只觉得这声音甜美惑人。听着听着,阿池整个人竟有些晕晕乎乎的,直到脑袋一疼,才猛然回过神。 ——是戚无明用无尘扇重重敲了她一下。 这时阿池忽觉脚有些凉,低头一看才发现海水已经没过她的脚背——她刚才竟无知无觉地往海水中走了! 她忙退回岸上,这时候歌声渐近,阿池再一抬眼,却见迷雾后头缓缓现出一盏朦朦胧胧的灯火。 只听戚无明冲着灯火的方向说了句:“二人。往海市去。” 歌声倏地停了,随后一阵清脆的笑声从浓雾后头传出来:“呀,好俊俏的公子。”又说,“那请公子付船资吧。公子长得这般好看,奴家可以给公子算得便宜些。” “不必了。”戚无明说着,往浓雾后头扔了两袋灵石。阿池听见这两袋灵石像是被接住了,接着传过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对面是在点数。 很快,迷雾往两边散去,只见海面中央泊着一只小船,船头立着一蓝衫女子。她手里提着一盏灯,似乎正掩面在笑。 “请公子上船吧。”蓝衫女子道。 阿池只觉得自己的后衣领被拎住,下一瞬她就和戚无明一起出现在蓝衫女子身边了。 蓝衫女子笑了笑,也未怎么动作,泊着的小舟便安静地往海面深处驶去,一路破开映在海面上的粼粼月色。 那蓝衫女子用大袖掩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端的是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她看起来对阿池不感兴趣,只对着戚无明笑。不过戚无明却是着实不解风情,自始至终都未分给她半分多余的眼神。 于是蓝衫女子便问:“公子既往海市去,不知是哪一路的人?” 戚无明说:“正道。” 蓝衫女子又笑:“哎呀,跟奴家想得一样呢。” 她又说:“公子这般俊俏,看着像个斯文人。您二位在东市玩玩就行了,就别去西市了,万一吓到您……” 她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戚无明却直接打断了她:“规矩我都懂,姑娘只管带路便是。” 阿池心说你在戚无明心情不好的时候凑过来,你这不是自己往他枪口上撞嘛。 但阿池转念一想,又觉得就算是戚无明心情好的时候,他最多也就是对她稍微客气点。根据她的观察,戚无明好像对女人不感兴趣。 在戚无明这里碰了钉子,蓝衫女子脸色一下沉了下去,也不用大袖掩面了。阿池只见她下半张脸竟生满鳞片,张开的嘴巴里满是细细密密又尖利的牙齿。 她是一只妖! 也不知行了多久,小舟再次停了下来。蓝衫女子从袖子里摸出两枚丹药,不客气地扔给阿池和戚无明,声音里也没了刚才的笑意和热情,只简单地说:“避水丹。吃。” 阿池一开始还有些防备,但见戚无明也用了,便放心地放进嘴里。这丹药入口即化,阿池也没觉出身上有什么异样。但下一瞬身下这小舟竟化成一条小鲸,一跃带着他们潜入海底! 第33章 刚进海水里头,阿池还有些紧张。但她很快发现借着避水丹,她完全可以在水里面自如呼吸。 这条小鲸带着他们一路下潜,开始阿池还能在头顶看见些许月光,后来便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阿池又再次在身下看见了光。 这海底深处竟有一处城镇,阿池看见的光就是从这里头发出来的。 阿池只觉得这城镇与她之前所见过的那些城池一般无二,而且里头人流如织,看起来还要热闹许多。只不过这里没有灯火,全用明珠照亮。 在写着“东市”两个字的界碑前,那条小鲸将他们两人放了下来。蓝衫女子似乎懒得搭理他们了,径自拍了拍鲸背,小鲸便瞬间带着她游远了。 戚无明也不管那蓝衫女子,径自跨过界碑。阿池跟在他后头。待真正深入这里,阿池才发现这里还是跟她见过的城镇大不一样的。 主要是里面的人。 不,不少都不是人。从行人到店铺的老板,有的现出爪子,有的生着鳞片,有的脸上毛茸茸的,这些显然都是妖怪。不过阿池也见到了几个提着剑满脸正气的人,看着像正道弟子。但同样有人脖子上挂着骷髅,可怖得很,倒像是魔修。 不过无论正道、魔修,亦或是妖怪,他们即使在街上擦肩,也是相安无事。最多魔修和正道相互瞪两眼,但也没有动手的。 看来这似乎就是海市的“规矩”。阿池心想。 这时候一个小孩横冲直撞地过来,一下将没有防备的阿池给撞倒了。 天下无仙 第33节 阿池还没说什么呢,那小孩却仿佛吓了一跳,屁股后头瞬间迸出来好几条狐狸尾巴,整个人原地钻进那几条狐狸尾巴里头,怎么也不肯出来,看着像个大号的毛球。 而戚无明这边没走几步,便又有姑娘冲着他笑。那姑娘大约是个花妖,长得漂亮,身上也香得很,身子更是仿佛没有骨头似的朝戚无明靠过去。 戚无明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那姑娘一下摔了,而且还是脸着地。那姑娘爬起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接着便捂着脸哭着跑走了。 阿池心里“啧”了两声,暗道戚无明这也忒不怜香惜玉了。 街上还有不少人在摆摊。和人间的集市相比,这里的摊位倒是卖什么的都有。阿池甚至看见一个虎头人在卖符咒,还吆喝着说这符咒保证能斩妖除魔。 阿池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戚无明直接说:“假货。” 呃……想想也是。 看来奸商和假货不分人妖,哪里都有。 还有个摊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铜镜,摊主是个鸟头人。他说他的镜子能照见人内心深处的恐惧。他竖起镜子吆喝的时候,阿池正好经过,便好奇地侧头看了一眼。 可是鸟头人手里的镜子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照不见。 阿池心想:看来这也是假货。 鸟头人也发现阿池没有照见任何东西,心想这怎么可能呢,就算是刚出生的婴儿也怕渴了饿了,也怕母亲不在身边,怎么可能会有人照不见呢? 他以为是镜子出了问题,翻过来一看,却在镜子里头看见自己最恐惧的东西,不由得大叫一声,吓得昏死过去。 一路跟着戚无明,阿池发现戚无明先是在一些摊位上随手买了些小东西,然后又买了些吃食。阿池看不懂戚无明到底想做什么,只得在人流中紧跟着他。 买完这些东西之后,戚无明不再闲逛,径直朝着某一处走去。 只是忽地,戚无明又在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 阿池看见这个摊子乱七八糟摆着些丹药武器什么的。摊主看起来胡子拉碴的,此刻盘腿坐着,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看他正面和人类差不太多,但后背却背着个龟壳。 戚无明蹲下身子,从摊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径自拿起了一小截树枝。树枝上还带着几片叶子。但无论是枝桠还是叶子,都像是玉做成的。 “玉叶琼枝?”戚无明仔细打量着,又放在鼻下嗅了嗅,“竟然是真品。” “挺识货的。”摊主又打了个哈欠,“这是疗伤圣品。两千灵石。不还价。” 这价格足以让阿池咋舌了。不过戚无明点点头,对这个价格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就在他要拿出灵石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我出两千五百灵石。” 阿池回头一看,却见出声的是个提剑的淄衣男人。 “真麻烦。”摊主见状又打了个哈欠,“你们先自己解决,定好到底谁买。” 那男人便冲着戚无明抱了下拳:“这位道友,在下捉妖时受了内伤,实在是需要这玉叶琼枝。道友可否割爱?” 戚无明只说:“我出五千灵石。” 那男人愣了一下:“道友……” 戚无明:“七千灵石。” 那男人实在是加不起价钱,只得走了。 戚无明腰间系着个白玉佩,那是他的空间法器。七千灵石直接从空间法器里拿出来太占地方,戚无明便让摊主也拿出他的空间法器。两人的空间法器碰了一下,接着浅浅的光芒闪过,七千灵石就这么交出去了。 虽然这七千灵石不是阿池的钱,但阿池看戚无明花了整整三倍半的价钱买东西,还是心疼得直滴血。 她心道,你就算跟人家加价,也可以一颗灵石一颗灵石地加嘛,非得这么浪费吗? 不过她也只能在心里腹诽,面上是万万不敢表现出来的。 阿池没想到戚无明这还没完呢。 只见他拿着玉叶琼枝在附近的摊子里找了一圈,又在另一个摊子上花了五百灵石买了个小匣子。那匣子是沉香木做的,外头用金丝银线装饰着,还绘着兰花,看起来甚是精致漂亮。 阿池觉得他是看上了盒子上画的兰花。因为他盯着兰花看了片刻,便立刻决定买下这匣子。 但无论是兰花,是金丝,是银线,还是沉香木,说穿了天它也就是个盒子。阿池心想戚无明竟然花五百灵石买个盒子! 戚无明拿到匣子,又看了看上面的兰花,这才打开匣子,把玉叶琼枝放了进去。匣子的大小刚好合适,倒像是专门放置玉叶琼枝的。戚无明最后再次看了眼匣子上的兰花,这才将匣子小心地收了起来。 阿池能感觉到戚无明正领着她沿着主道往西边走,也不知行了多久,却见长街前方赫然出现一座牌楼。牌楼匾额依然挂着“东市”两个字,两边则钉着一副对联,上面写着:“勿急勿恼勿动手,有商有量有和气”。 戚无明径直穿过牌楼,阿池也忙跟上。看起来这似乎就是个普通的牌楼,阿池穿过去的时候也没什么感觉。不过她回头一看,却见这个方向看过去,牌楼上的匾额写着“西市”,两边挂着的对联则变成了“生死有命,是非无怨”。 ——得感谢芍药,这些字她已经全都认得了。 一过牌楼,阿池顿时感觉周遭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虽然街上依然开着不少店铺,但和摩肩接踵、人流如织的东市不同,这里人和人之间都隔着不少距离。还有不少人披着斗篷或戴着帷帽,似乎生怕被人看见真实面目——大约是有不少仇家吧。 转过街角的时候,一个黑袍男人忽地冲着阿池嘿嘿直笑,舌头还舔了一下嘴唇:“新鲜的凡人啊。” 这黑袍男人令阿池感到很不舒服,她加快脚步想跟紧戚无明,却不想黑袍男人舔着嘴唇的舌头猛然变长,竟朝着阿池袭过来! 阿池一时间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舌头碰到,面前却骤然出现了无尘扇的扇面。 阿池愣了一下。 下一瞬那妖怪的舌头撞到了无尘扇,竟瞬间被冰封住了。戚无明又猛地合上无尘扇,用扇骨轻轻一敲,妖怪的整条舌头竟化为了粉尘! 没了舌头,妖怪讲不出话了,只能捂着嘴指着戚无明。 戚无明冲着他笑了笑,然后说了一个字:“滚。” 意识到戚无明是个硬茬,虽失了一条舌头,但妖怪还是捂着嘴走了。顺便戚无明这一出手也震慑住了其他宵小,本来暗中觊觎打量阿池的妖怪们纷纷退避三舍。 这一瞬间阿池竟不知自己该不该感激戚无明。 不过这时候她却猛然想起另一件事:刚才无尘扇在她面前张开的时候,她清楚地看见扇面上绘着空谷幽兰。 兰花…… 阿池想:戚无明很喜欢兰花吗? 但即使出手救了阿池,戚无明依然没有任何想搭理她的意思,只自顾自往前走。一直到挂着大大的“赌”字招牌的四层小楼前头,戚无明才停住,继而掀帘子进去。 门口当先处是个柜台,一个长着狗鼻子的妖怪正坐在柜台后头拿着算盘对账。他看见戚无明,先是抬了下眼皮,然后凑近戚无明嗅了嗅,皱眉道:“你像个正道?” 戚无明道:“正道弟子便赌不得?” “赌得赌得。”那犬妖拨了下手里的算盘,问道,“你知道这里的赌筹拿什么换吧?” 戚无明拎着阿池的后衣领给那犬妖看:“凡人我带来了。” “就一个?”犬妖又皱了眉,“那可换不了多少赌筹。” 那妖怪又道:“不过女孩的话会值钱些。女孩的胸是最美味的。” 那犬妖笑了笑:“但是女孩子得脱了衣服估价。”说着又凑近阿池,上下仔细嗅了嗅,“看着像个小子,怎么闻起来像个姑娘?” 这时戚无明给阿池那件灰扑扑的男装起了用处,只见他猛一推阿池,嗤笑了一声:“你看她哪点像姑娘?” “也是。”犬妖没再深究。 阿池还没待松口气,便听见戚无明对犬妖说:“押她一只手。” 第34章 听见这话,阿池愣了一下,但她抿了抿唇,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她知道这时候说话也没用了。戚无明带着她,又救她,恐怕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果然是将她算计在内了。 犬妖凑过来仔细地打量阿池,又来回嗅嗅她身上的气味,最后张开嘴伸出巨大的狗舌头舔了一下阿池的脸,然后摇头:“不行不行,一只手不够换。” 戚无明还没说话,阿池忙道:“怎么就不够换了?” 犬妖道:“你太瘦了。而且一闻就知道你从小吃得差,又经常被打吧?肉都被打老了。不好吃,不值钱。” 阿池便道:“什么叫老?这叫筋道。这种口感可遇不可求知道吗?” 戚无明见状笑了一声:“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把自己当做筹码来扳价的人。” 阿池心道我再不扳,失去的就可能不是一只手了。 同时她还抱着一些侥幸。她心想仙人本事这么大,也许她在这里失去一只手,将来还能想办法长回来呢。 不过刚刚被当做筹码的那一瞬间,她确实有些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但她很快就接受了现实——戚无明这么做,其实也并不出人的预料,不是吗?那些说不清楚的感受她决定先忽略,这些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尽可能减少损失。 阿池还欲与这犬妖好好地扳上一场,却听戚无明道:“既然一只手不够,那就把她的脑袋也押上。” 阿池猛地看向戚无明,戚无明却只是笑了笑。 犬妖拨了下算盘:“脑髓总是还值些钱的。不过只能换一枚铁赌筹。” “足够了。”戚无明道。 犬妖便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接着从柜台底下拿给戚无明一个细长的铁质赌筹,还有一个铁质牌子。戚无明将这两样东西收起,看着愣在原地的阿池,便出声道:“还不走?” 阿池四下瞥了眼,见犬妖又再次低头打算盘对账,似乎没有将她抓起来砍脑袋砍手的意思,不由得眨了眨眼,似乎有些迷惑。 戚无明回身瞥了她一眼,嗤笑一声:“放心吧。赌筹离场的时候才结算,你的脑袋还能在你脖子上再待上一会——当然,你要愿意被寄存在这里可以。” 阿池一边大松一口气,一边忙跟上戚无明。 转过柜台,便是一道小门,戚无明将得来的铁质牌子扔给守门的妖怪,那妖怪便侧身放他们进去了。 这时候又有新的赌客进门,阿池听见动静,回身看了一眼。只见那赌客牵着一连串的人给犬妖验货。那些人有的面如死灰,有的痛哭出声。 只看了一眼,阿池便垂下眼睛,不再去看,转而跟紧了戚无明。 因为她和他们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区别。 踏进小门,却见这小楼里头别有洞天。这地方竟极为宽敞,阿池抬眼望去,在大堂里头见到了少说有上百张赌桌。 阿池观察了片刻,发现这一层赌的方式却和凡间的赌场差不太多,基本都是骰子、叶子、牌九、麻将,文雅一些的便赌棋。 围在赌桌边的赌客也不全是妖怪,阿池同样见到了浑身血腥味的魔修,还有看起来一脸正气——像是正道修士的人。 阿池盯着那几个正道修士看了片刻,便开始想这些人是来赌什么呢?他们是为了什么呢? 阿池忍不住问:“公子,赌筹能换来什么呢?” 戚无明倒没想到阿池一下就抓住了关键的问题。他同样在观察这里的赌局,趁着这个空档,他也不介意为阿池解释一番。 只听戚无明道:“这里的赌坊主人是个食人的恶妖。他开这间赌坊的其中一个目的是给自己建个粮仓,所以赌筹要用凡人来换。” “赌筹既然是凡人换得的,那赢来的赌筹自然也能换来凡人。当然,灵石也可。” “有些食人恶妖不愿出去触正道的霉头,便来这里赌赌看。有些魔修需要凡人‘辅助’修炼,若不想触正道霉头,便也会来这里赌,看看能不能以小博大。不过也有些人单纯是为了灵石——毕竟捕获凡人并不难,对于这些人来说,这几乎是个无本生意。” 天下无仙 第34节 “但更多人是另有所求。” 阿池心道,看来戚无明就是属于另有所有的这一类了。 戚无明又道:“此处的赌筹分为金银铜铁四等。第一层只用铁赌筹赌,一直到顶层才用金赌筹去赌。一万枚铁赌筹可以换一枚铜赌筹,一千枚铁赌筹可以换一枚银赌筹,一百枚银赌筹可以换一枚金赌筹。若金赌筹赢到十枚,则可以换赌坊主人珍藏的一枚玉赌筹。” 阿池仿佛明白了:“您是为了这玉赌筹?” “不错。”戚无明点头,“海市主人曾欠这赌坊主人一个人情,便赠了一枚玉赌筹。两人约定,来日若有人持着玉赌筹去寻海市主人,海市主人需完成此人一个要求——任何要求,只要海市主人能办到。” 阿池见这么多人对这枚玉赌筹趋之若鹜,想来这海市主人必定非常厉害。 但阿池想了想,又问:“既然玉赌筹这么珍贵,赌坊的主人为什么要拿出来与赌客做赌呢?” 戚无明笑了笑:“不然怎么会吸引这么多人过来?” 说话间,戚无明已经选定了一张赌桌。 这张赌桌赌的是骰子,就是简单的比大小。桌上押大和押小的地方分别都堆了一堆的铁赌筹。阿池紧张地盯着戚无明,毕竟戚无明只有一枚赌筹,一旦输了,她的脑袋就没了。 戚无明却忽地将手上那枚铁赌筹扔给阿池,笑道:“你来下注。” 阿池一愣:“我?” 戚无明又笑了笑:“这样就算输了,也是你自己把你自己的脑袋输掉的。你也不冤。” 又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而且我看你,很喜欢赌啊。” 阿池看看押大的地方,又看了看押小的地方,一时踌躇不定。她想赌骰子看的是运气,可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的运气在哪一边。 “快下注。”戚无明在身后催促。 阿池最后硬着头皮押了大。 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因为她想成为易清涟那样的大人物。她希望能借此讨个好彩头,起码先赢上这一把。 随着几声“买定离手”,庄家开了骰盅。 阿池紧张地连喘了几口粗气,戚无明却只是微笑。 “五六五,十六点大。”随着庄家这一声喊,阿池大松口气。 她将赢来的赌筹抱在怀里。她本来想劝戚无明起码留下一枚赌筹,拿剩下的去赌。然而戚无明紧接着便让阿池拿所有的赌筹继续下注。 阿池没办法,只能继续赌。 这一把,她还是押了大。 这次开盅是四五六,十五点大。 她又赢了。 戚无明依然让她拿全部的赌筹下注。 这次她押了小。 但她还是赢了。 阿池渐渐觉出不对了,不由地回身看戚无明,小声问道:“公子,您出千了?” 戚无明笑了笑,拿无尘扇一指周遭的赌客:“这里没人不出千。也没人管你出千——不论过程,只论赌局最终的结果。” 这时阿池才发现刚才她只盯着大小和骰盅,以至于忽略了一些事情。比如这张赌桌的赌客其实有不少人刻意地敲着桌子,他们可能是想用自己的灵力控制骰子。戚无明压根没碰桌子,但是好像动了动手里的无尘扇。 她再一细看周围,发现赌叶子、牌九、麻将的人有不老实在暗中换牌的,赌棋的那几个也有人趁对手不注意悄悄从棋盘上拿走棋子。 戚无明所说不假,这里不论过程,不管出千,只看结果。 阿池这一把还是押了小。 戚无明这时再次笑了下,说:“待会开出来的是一三二,六点小。” 阿池愣了一下,待庄家开盅,果然是一三二,六点小,分毫都不差。 阿池顿时明白了,虽然大家都在出千,但显然起码这张赌桌的人对戚无明来说根本不够看,戚无明甚至能随意控制骰盅里的点数。 她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接下来她就随意下注了,反正戚无明总是能赢的。 戚无明很快赢到了万枚赌筹。他用这万枚赌筹跟庄家交换了一枚铜赌筹和一面铜牌子,领着阿池上楼。 将铜牌子丢给二楼的守门妖怪,他们如一楼的妖怪一样,即刻侧身让开了路。 阿池发现二楼的赌客比一楼少了很多。之前一楼那些赌骰子、叶子、牌九、麻将,还有赌棋的桌子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在台子上的老者,所有人都围着这个老者。 阿池愣了一下,悄声问:“公子,这怎么换了?” 戚无明:“你以为赌坊的人会让你一路顺利地赢下去吗?” 阿池明白了,这是赌坊变着花样为赌客设置障碍。 戚无明并没有立刻去赌,而是先旁观了片刻。 原来这一层赌的是算力。不过这个“算”,并非是算术之算,而是掐算之算。这老者算是庄家,代表赌坊与赌客对赌。他会和赌客赌类似“一炷香内外头会进来几个赌客”这样的问题,赌的就是谁更能掐会算。 不过掐算一道算是旁门左道,会的修士并不多,就算有人会,多数也并不精通。这一来是因为能掐会算在战斗中往往不实用;二来,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未来是不断变化的。未来就像是一条有多条分支的河流,在未来的那个具体的时间点到来之前,谁也不能保证现实这条河流会往哪里流动——即使是算出了未来某些片段的那些人也是一样。而且有时候甚至是掐算这件事本身,也会影响未来的走向。 但赌坊既然让这个老者坐庄,就说明他一定是个中高手。 第35章 戚无明观察了片刻,当老者让人随意拉一个凡人来,赌这凡人有多少头发的时候,戚无明下注了。 其他赌客都是胡乱猜个数字。戚无明先是没有说话,而是等了片刻。 很快老者掐算了几下,摸了摸胡须,胸有成竹地说道:“九万三千五百零一根。” 戚无明忽地上前,问那老者:“你确定?” 老者点头:“确定。” 戚无明道:“你不再算算?” 老者摇头,显然非常自信:“不再算了。” 阿池看着戚无明,却见戚无明说:“那我赌这头发是一根都没有。” 其他的赌客不由得哈哈大笑,觉得戚无明是输定了。毕竟拉来的这个凡人是个壮年男子,头发茂密得很,不管老者算得对不对,戚无明的答案肯定不对。 这时候老者似是想到了什么,掐算了一把,面色一变,然而还未待改口,便见戚无明转了转手中的无尘扇,霎时间那凡人的头发蒙上一层冰屑。下一瞬他全部的头发都化为了冰尘。 “现在一根都没有了。”戚无明说。 戚无明当然算是出千,但按赌坊的规矩,依然是戚无明赢了。 于是老者又说,接下来赌一盏茶时间内,路口第一个过来的人是男是女。 老者又掐算了几下,笃定地说:“是女人。” 无论是男还是女,都有一半的概率能赢。为了赢一把,还是有不少人跟赌老者的,赔率一下翻得很高。 不过戚无明却道:“既不是男也不是女。不会有人过来。” 只见他一挥无尘扇,路口赫然立了一堵冰墙。 本来确实有个女妖怪提着篮子往路口这边走过来,但见冰墙挡路,骂了两声便绕路了。 又是戚无明赢了。 见老者还想再说话,戚无明心算了一下赢来的赌筹,抢道:“这样赌太慢了。我要银赌筹和银牌子。我全部下注,咱们一局定胜负。” 老者说:“好。” 老者还欲出题做赌,戚无明又道:“你的这些题目都太无聊了。我们赌点有意思的。” 老者想了想,问道:“不知公子觉得什么有意思?” 戚无明笑了笑:“不如就算算你寿数几何吧?” 老者还真开始掐算,但是下一瞬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戚无明脸上笑意愈发深了:“怎么?算出来了?” 老者强笑道:“是公子赢了。”说着就将银赌筹和银牌扔给了戚无明。 上楼的时候,阿池忍不住问:“刚才那一局,他为什么会认输呢?” 戚无明笑道:“因为他算出来他很可能活不过半息——如果他不放我上去的话。” 阿池明白了,那老者算寿数的时候算出了戚无明的杀心,他不敢不交出赌筹和牌子。 到了三楼,却是比擂了。 戚无明同样是先观察了片刻,接着下了注,跳上其中一个擂台。 这倒不存在什么出千不出千,因为在擂台上,大家都是用尽本事的。 阿池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但她很快发现打擂对于戚无明来说并不难。他很快连赢十三局。 最后一局,赌坊为了增加难度,甚至让好几个妖怪一起和戚无明打。 但是戚无明先是用言语诱那几个妖怪内讧,等他们相互之间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戚无明再顺势逐个击破。 很快,金赌筹到手。 就在戚无明和阿池打算继续上楼的时候,却见楼梯转角处走下来一个绛衣男子。这男子披散着头发,狭长的丹凤眼带着三分笑意,还有颇有几分妖冶俊美俊美。 只见他冲戚无明抱拳作揖:“小妖乃是此间主人乐无惑。听闻有人赢来了金赌筹,特来亲自陪赌。” 阿池不由得更仔细地去看他。然而戚无明虽已经明说他是恶妖,但他的人形化得很完美,阿池看不出他是什么妖怪。 这时阿池听见底下一片喧闹之声。低头一看,她发现无论一楼二楼还是三楼,赌客们全都暂停了赌局,视线都集中在乐无惑身上。而且他们相互凑在一起,纷纷议论着。 她还能隐约听见他们议论的内容: “乐无惑竟亲自出来了。” “也是,已经许久没有人赢到金赌筹了吧。” “哈哈,他是怕自己的宝贝被赢走呢。” 无论如何被盯着,也无论如何被议论,乐无惑都是八风不动,面上自带笑意。戚无明将手里的金牌子扔给他,乐无惑接住,十分客气地说道:“请二位上楼吧。”说着,还亲自引路。 天下无仙 第35节 到了四楼,阿池本以为乐无惑精心准备了难题来刁难他们,却没想到第四层有着之前一二三层的所有东西,像骰子、叶子、麻将、围棋之类的备了许多。擂台什么的也是有的。 乐无惑解释道:“赢到金赌筹的客人自是与其他客人不同的。第四层的赌法由赢到金赌筹的客人决定——任何赌法都可以,小妖只是陪赌。” 戚无明确认道:“任何赌法?” 乐无惑点头笑道:“任何赌法。” 这时候底下的喧闹议论声还能隐隐传到上面来。乐无惑隔着栏杆往下看了看,忽地转头对戚无明说道:“说实话,小妖这赌坊已经许久没人上到四层了。看起来大家都很好奇公子与小妖的这场赌局。” 又问:“不知道公子介不介意小妖放一些客人过来围观——正好也让他们做个见证。” 戚无明想了想,道:“请便。” 乐无惑道:“那便请二位稍候片刻。”又笑道,“公子是连赌三层,小妖则是以逸待劳,便请公子趁这时候好好歇息歇息——当然,也可以好好想想怎么对付小妖。”说着,拍手唤人上了点心果盘茶水,招待得十分周到。 不过乐无惑接下来做的事情却让阿池惊住了。 只见他让人放了一百个号,拿到号的赌客便能上来围观赌局。一开始每个号是明码标价,后来便开始拍卖,价高者得。 阿池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乐无惑真真是个做生意的奇才。 她又看看旁边兀自饮茶的戚无明,觉得戚无明不该干看着,这时候该跟乐无惑谈谈这卖一百个号的抽成。毕竟没有这场赌局,乐无惑也赚不了这一百个号的钱。 虽然这是乐无惑的场子,也是乐无惑的主意,但是好好谈谈,好好地跟他扳一扳价格,三成到四成应该是能拿下的。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谈下来五成。 这时戚无明放下了手中茶盏,看了眼旁边始终微笑着的乐无惑,忽地道:“你如此擅长商贾之术,若非是食人恶妖,云家倒是很适合你。” 乐无惑也饮了口茶,笑道:“公子怎么知道小妖就没有同云家做过生意呢?” 乐无惑话里隐藏的意思让阿池愣了一下。 她想:乐无惑是一只妖啊,而且是一只食人的恶妖。他同云家有什么生意可做? 戚无明则没有讲话。 乐无惑又道:“公子,说实话,小妖这赌坊每日经手这么多凡人。小妖也就一张嘴,小妖能吃几个人?” 戚无明不想知道这些事情,便提醒他:“云家乃是四门之一,是当世名门正道。” “是是是,看来是小妖失言了。”乐无惑依然在笑,片刻又摇摇头,感叹了一声,“哎呀,名门正道,名门正道啊。” 过了一会,一百个号全都卖完了。乐无惑便放人进来,这里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乐无惑紧接着问戚无明:“公子可想好要赌什么了?” 戚无明道:“进来的第一局我赌的是骰子,现在我就还赌骰子吧。” 乐无惑:“比大小?” 戚无明:“比大小。” “好。”乐无惑笑道,“以公子的意思为要。” 乐无惑又道:“小妖猜公子是为了玉赌筹吧。” 戚无明颔首:“不错。” “虽然规矩是十根金赌筹换玉赌筹,但这毕竟是小妖的场子,真要连赌这么多局——一局一根金赌筹的话——其实是对公子很不利的。为了赌局公平,小妖让一让公子吧。” 戚无明笑问:“你打算怎么让我?” “小妖与公子连赌三场。公子只要赢上其中两场,玉赌筹小妖双手奉上。公子以为如何?” 戚无明想了想,没有推辞:“那便多谢了。” 商定之后,乐无惑便领着戚无明来到一张赌桌前。一百号赌客顿时将赌桌团团围住,而且还议论纷纷的。从他们的言语中,阿池这才知道乐无惑在下面竟还开了盘子,就赌他和戚无明最后谁会赢。 显然这一百个赌客都是下了注的。不过押乐无惑的多,押戚无明的少,因此倒有不少人给乐无惑呐喊助威。 但无论围观的赌客如何反应,赌桌上的戚无明和乐无惑确实丝毫不受影响。两人均是八风不动的。 只是乐无惑这人甚是有趣,他这赌坊不禁出千,但在这场赌局开始前,为了证明他没有在骰子上动手脚,甚至还让戚无明亲自检查了一下——也不怕戚无明趁机动手脚。 戚无明也不客气,细细地查了,还真一点问题都没有。 戚无明依然让阿池下注。阿池深吸一口气,押了大。 庄家开始晃动骰盅。骰盅刚一落下,两人便齐齐猛一拍桌面,整个骰盅瞬间便飞到半空。 戚无明飞身去碰骰盅,乐无惑也飞身来拦。两人在短短数息至少相互拆了数十招,最终谁也没能成功碰上骰盅。骰盅又落了回去。两人再次一拍桌面,骰盅又一次飞上半空! 赌客们围观着叫好,阿池则看得心焦。 她看得出来乐无惑和底下三层的人不一样,乐无惑很难对付。之前的赌局戚无明都是稳操胜券,但这次却恐怕是胜负难料。 她很清楚,虽然戚无明押了她的脑袋,但戚无明不是奔着输去的,他是为了拿到玉赌筹。他甚至可以说是志在必得! 而她作为被抵押的筹码,她更加不能输!输了,她的脑袋就没有了。 她想,不管怎么样,至少此时此刻,至少当时当下,她和戚无明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她必须得帮戚无明赢下赌局! 想着,阿池悄悄从围观的那些赌客中钻了出去。 第36章 这厢戚无明与乐无惑为了争夺骰盅正缠斗得难解难分,骰盅数次落下又数次被拍起。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骰盅和他二人的身上,许多人甚至紧张地屏住呼吸。 这时戚无明张开无尘扇,借着扇面晃了下乐无惑的视线,掌心终于贴上了骰盅。可乐无惑却笑了下,顺势隔着骰盅与戚无明对掌。见状,戚无明面色微变,收了掌,乐无惑也收掌。 下一瞬半空中的骰盅因不堪两人的掌力爆裂开来,里头的骰子也化为齑粉,纷纷扬扬。 乐无惑笑道:“公子押的是大,小妖押的是小。如今这点数是零,看来是小妖赢了。” 戚无明没讲话。 “不!点数是六五六,十七点大!”阿池忽然高声道,“是我家公子赢了!” 围观赌客纷纷愣住,就连乐无惑也愣了一下。然而阿池说得没有错,点数确实是六五六,十七点大。所有人都只关注着两人斗法,也就无人注意到阿池悄悄从旁边的赌桌上又抓了三枚骰子。 阿池本来是想着寻机出千的。眼看原来的骰子化为飞灰,阿池判断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将这三枚骰子放在赌桌上。 点数已明,结局已定。 戚无明颇为意外地看了眼阿池。他带着她是为了将她当做筹码,根本没指望她能发挥什么作用,却没想到她竟帮他赢下了一局。 围观的赌客则纷纷看向乐无惑。这是乐无惑的场子,不禁出千也是乐无惑定的规矩,所有人都想看看乐无惑对此会是什么反应。 乐无惑却是哈哈大笑:“有趣有趣。小妖纵横赌局多年,未尝一败,输的感觉倒很新鲜。这一局当然是公子赢了。” 戚无明道:“你很快就不会感到新鲜了。因为你还会再输。” 乐无惑笑了笑,只问道:“那第二局,公子还接着比骰子吗?” 戚无明想了想,却是用无尘扇指着擂台:“不,比擂。” 他很清楚,像阿池这般做骰子的手脚,恐怕只能用这一次。他来是为了得到玉赌筹,不是为了较劲斗气的,赢才是最重要的,没必要在骰子上死耗着。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乐无惑却道:“小妖能看得出公子修为高深,若是公子在擂台上拼尽全力,小妖这赌坊怕片瓦都留不下了。小妖这也是小本生意,还望公子体谅则个啊。” 戚无明嗤了一声:“怎么?不敢比?” “非也非也。”乐无惑摇了摇手指,“小妖只是建议公子换个文雅些的比法。” 戚无明想了想,问:“如何文雅?” 乐无惑略想了想,取来一方丝帕系在楼边栏杆上。乐无惑指着丝帕:“你我二人以一炷香时间为限,公子来夺这丝帕,小妖来守它。顺便再加个规矩:不得破坏这里的器物,也不得伤到这里的客人,违者便判输。公子以为如何?” 又道:“当然了,一切以公子的意思为要。” 阿池心道这乐无惑倒是比戚无明俭省多了。果然一个好商人既要会赚,也要会抠。 戚无明沉吟片刻,点头了:“可。” 一炷香点燃,戚无明即刻奔上了栏杆,乐无惑亦然。两人在狭窄的栏杆上缠斗。 为了不伤物也不伤人,戚无明几乎没有使用灵力,乐无惑亦是如此。两人你来我往,相互拆招。可戚无明似乎并无抢夺丝帕的意思,只盯着乐无惑的下盘去攻,看起来像是想将他打下楼去。乐无惑却滑手得很,闪转腾挪,始终稳稳立在栏杆上。 阿池紧张地盯着线香。直到香快燃尽的时候,戚无明终于寻到了机会,同样是借无尘扇佯攻乐无惑心口,实际却是拆他下盘。乐无惑终于守不住栏杆,飞身下去。戚无明即刻追上,继续与乐无惑缠斗,不给他再上四楼的机会。 阿池知道,时机终于来了。 她立刻往丝帕处奔去。 戚无明并没有与她提前商量,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给她。但是她能领会到戚无明的意思。 他前面一点夺丝帕的意思都没有,并且费尽心思将乐无惑引走,还将他缠死在底下,不就是为了给她创造动手的时机吗? 阿池猛地解下丝帕,冲着底下大喊:“公子,我拿到了!” 线香在这一瞬间燃到尽头。 戚无明与乐无惑同时停手。可当戚无明抬眼看向阿池,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继而无声地叹了口气。 乐无惑笑道:“公子,承让了。看来这局是小妖赢了。” 阿池愣了一下,她明明拿到了丝帕不是吗?可是她再看手上,这哪里有什么丝帕,那方丝帕还好端端地系在栏杆上呢。 乐无惑笑了笑:“小小的障眼法而已。这拦不住公子,但是迷惑一下公子的这位小侍从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乐无惑又道:“还剩最后一局。不知公子想赌什么?” 戚无明垂眸沉吟。 阿池同样也在思考。但她发现乐无惑实在是太难对付了,在有关赌局的战场上,她想不到选什么才能稳操胜券。 乐无惑却忽道:“若公子一时拿不定主意,不若听小妖一言?” “讲。”这时候戚无明反倒是笑了笑。 “说实话,公子能赌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之前从未有人赌到公子这一步。公子和小妖不同,小妖就是靠赌术这一道吃饭的。”乐无惑的语气十分诚恳,“这最后一局,公子若想赢,不若赌些纯看运气的东西,说不定还有一半的赢面。” 戚无明打量他片刻,忽道:“看来你不光是个生意人,你还是个真正的赌徒。” 乐无惑哈哈大笑:“公子才发现小妖是个赌徒吗?这赌局,就是要有输的可能性,下注的时候才有意思。小妖这么多年没输过,其实也很无聊啊。” 戚无明提醒他:“你刚刚才输过一次。” 乐无惑又笑:“所以小妖也很想看看公子还能不能再赢小妖一次。” 顿了下,乐无惑又道:“若是公子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小妖可以为公子提一些建议,如何?” 戚无明转了转无尘扇,笑道:“你且说来听听。” 天下无仙 第36节 这时乐无惑拍了拍掌,很快便有一只妖怪带着一个大肚子的孕妇上来了。 “这是何意?”戚无明道。 “这是之前客人输给赌坊的新鲜筹码。”乐无惑轻轻拍了拍孕妇的肚子,孕妇不由得浑身颤抖。 只见乐无惑笑道:“不若我们就赌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如何?这是纯看运气的事。” 戚无明嗤了一声:“难道我还要等到她临盆吗?” “公子时间宝贵,小妖怎敢让公子等这般久。”乐无惑伸出手指点在孕妇肚子上,然后一点一点往下拉,笑道,“我们只要把她的肚子剖开,把里面的孩子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孕妇挺着大肚子跪下,泪水不断划过眼角,那里有一颗泪痣。她苦苦哀求着放过她的孩子。可是没有人理她。 阿池看着她的眼泪,不由得垂下眼,抿了抿唇。 戚无明道:“这个赌法却是无聊了。而且我看她肚子这么大,若是双胎,又如何算?换一个。” “好,既然公子不满意,那就换。”说着,乐无惑让人将孕妇带了下去,再次拍了下手。很快又一只妖怪抱着襁褓上来了。 阿池凑过去看,却见襁褓里头的是一对连体婴,他们的后脑长在了一起。 乐无惑笑道:“这是前几日一个客人输掉的筹码。因为连体婴难得,小妖到现在都没舍得吃。” “小妖一直很想知道他们是单纯骨头连着的,还是里头的脑髓也连上了。公子,我们就以这个做赌如何?”说着,乐无惑五指并拢,做了个“劈”的动作,“验证也很简单。把他们脑子相连的部分劈开就行了。” 仿佛意识到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这对连体婴哇哇地哭泣起来。 阿池不由得看向戚无明。 只见戚无明道:“这比上一个更无聊。” “好。”乐无惑依然笑着,“一切以公子的意思为要。那就再换一个。” 就在乐无惑要击掌的时候,戚无明抢道:“我看你也想不出什么有意思的赌局了。” 乐无惑也不恼:“听公子这意思,公子是有主意了?” “当然。”戚无明露出了笑容,只见他将阿池往前猛地一推,“我们就赌她!” 阿池愣住。 乐无惑凑过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阿池,问道:“那赌她什么呢?脑子多重?肠子多长?剥皮能活多久?” 阿池努力让自己不颤抖。 戚无明猛一合无尘扇,笑道:“我这个小侍从其实很惹人厌烦。但她大概知道自己惹人厌,所以经常对我表忠心,说愿意为我肝脑涂地。” “你说,她真的忠心,还是装出来的忠心?” “我们就赌这个,如何?” 乐无惑想了想,问道:“公子确定要赌这个?” 戚无明颔首:“确定。” 乐无惑便道:“人类是很虚伪的,天天挂在嘴上的话一般都是假的。所以小妖赌她是装出来的忠心。” 戚无明笑问:“即使她刚刚帮我赢了一局?” 乐无惑点头:“即使她刚刚帮公子你赢了一局。” 戚无明又道:“她这个人虽然惹人厌,但还是有为数不多的优点,其中一个就是她的头脑很清醒。” 接着说:“她可是个能把自己当做筹码的人物。” 连戚无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形容阿池时,下意识用了“人物”这个词。 乐无惑先是愣了下,似乎是没想到戚无明会这么形容阿池。但他紧接着笑道:“公子,我们这局赌的是人心。这跟头脑是不是清醒没有太大的关系。” “好。”戚无明缓缓张开无尘扇,笑了笑,“那我就赌她对我是真的忠心。” 第37章 阿池看看戚无明,又看看乐无惑,他们两个似乎都很自信。不过她心里清楚,到了这个地步,她是不是真的忠心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让戚无明赢。所以她必须“真的忠心”。 这时乐无惑说道:“不过人类有时候也很狡猾。为了验证她是否真的忠心,小妖还要与公子商量一番。可否请公子移步?” “好。”戚无明笑着应了。 乐无惑遂领着戚无明进了旁边的一个房间。只剩阿池一个人在外头站着。 一时间楼上楼下——还有周围的一百名赌客——各种视线都集中在阿池身上,阿池听见他们同时在高声议论着。但她学着戚无明八风不动的样子,尽可能坦然地站在原地,任凭他们打量和议论。 很快,乐无惑和戚无明一前一后出来了。乐无惑道:“我与公子一致认为,对于凡人来说,没有比生死更大的事情。只有生死关头,才能验证一个人是否真的忠心。” 阿池深吸口气,并不理乐无惑,只看着戚无明:“阿池该如何做?请公子明言。” 戚无明用无尘扇一指栏杆:“你从这里跳下去。” 阿池愣了一下,这赌坊每一层都修得很高,这里又是四楼,从这里跳下去,她绝无生路! 也许乐无惑是对的,就算她头脑再清醒,可这局赌的是人心,这样的关头,她不可能不犹豫。 不,她不能犹豫!一个真正忠心的人怎么能犹豫呢?!戚无明让她跳,她就得去跳! 跳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戚无明也许会插手,也许不会,但不跳就输定了,她的脑袋就没有了!那还不如赌一把! “……明白了。”阿池说。 阿池冲到栏杆边,顿了一下,便猛地抓住栏杆,翻了过去! 身体急速坠落的时候,阿池一直在看着楼上的戚无明。可她预想中的最好的情况并没有到来,戚无明怀抱着无尘扇,一点插手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是冷淡地看着。 她赌输了? 难道她真的要死了吗? 可身体落地的那一瞬间,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阿池愣了一下,试着爬起来,接着周遭天旋地转。待她回过神来,却发现她并不在一楼。 她在楼梯上。 她只是跳下了一级台阶。 ——又是障眼法。 阿池大喘着气,这时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看着戚无明,戚无明却不看她,只对乐无惑说道:“如何?” 乐无惑道:“看来是公子赢了。”说着,阿池看见乐无惑拿出了什么东西丢给戚无明。戚无明收下后便飞身去了一楼,阿池正想跟上,肩上却忽地搭了一只手。 她回过头,却是乐无惑拦住了她。 只见乐无惑笑道:“这里的规矩是十根金赌筹换玉赌筹。你家公子三局两胜,按照我与他的约定,他赢下了十根金赌筹,同样也换了玉赌筹。你就没想过,这时候你家公子可是一根赌筹都没有了。” 乐无惑凑近了阿池,又笑了两声:“所以,你的公子把你留下了,你懂吗?” “我……”阿池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往楼下看,可这时戚无明已经出了赌坊,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阿池忍不住想,戚无明带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将她当做筹码。难道因为现在他已经赢了,她的价值已经被榨干了,所以戚无明就走了? “你看,你家公子可真对不起你的忠心啊,不是吗?”乐无惑凑在她耳边说道,他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摇了摇头,“你身上的肉看起来有些老。不过没关系,将就将就还是可以入口的。” “哦对了,你家公子好像是押了你的脑袋对吧?那小妖我还是先把你的脑袋给砍下来再说吧。你要怪就怪你家公子吧。哎呀,小妖的刀放哪里去了?我得找找我的刀。” 乐无惑说着,起身往某个房间走去,走了几步,还回身冲阿池笑了一下:“多亏了你,你家公子才能赌赢。你放心,小妖我一定亲自砍下你的头。” “这样才对得起你这颗聪明而清醒的脑袋。”乐无惑故意将“清醒”两个字咬得很重。 说着,乐无惑还冲旁边围观的赌客拍了拍手:“散了吧。大家都散了吧。” 乐无惑似乎在此处很有威慑力,随着这两声“散了”,围观的赌客还真渐渐就散了。一时间整个四楼都空空荡荡的。 阿池盯着乐无惑进了一个房间。也许因为她是一个凡人,没人瞧得起她,所以甚至没人看着她。 阿池想,她现在应该跑。 难道戚无明押了她的脑袋,她就真要把自己的脑袋给奉上去吗? 她想,根据她看见的牌楼上的对联,东市应该是不能动手的。只要逃到东市,她就安全了。 就在她要挪动脚步的时候,她又猛地顿住。 因为她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这会不会……依然是乐无惑的试探? 如果依然是他的试探,那她不能跑。跑了就证明她不够忠心,她就输了。 可是……如果不是呢? 如果戚无明真的走了呢? 她很清楚,戚无明是真的有可能抛下她的。 阿池往下看了一眼,发现整个赌坊的守卫其实不算森严,而且也有人如戚无明一样,是将凡人带进场来赌的。如果混进这些人中间,不是没有逃脱的可能。 怎么办?怎么办? 逃吗? 还是留下来……再赌一次? 赌吗?赌吗? 赌! 阿池想,她有什么可怕的呢?她只有贱命一条。如果戚无明是真的抛下了她,那就算她真的逃脱了,她还有办法再找到戚无明吗?她还有机会成为仙人吗? 对于凡人来说,没有生死更大的事? 不,不对。成为仙人这件事比她的性命还要重要! 不如再赌一把! 阿池闭了闭眼,深吸口气,站在原地没有动。 很快,乐无惑提着一把直刃刀从房间里面出来了。看着阿池,他似乎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试着逃走。” 阿池抿了抿唇,最终她直视着乐无惑:“既然是公子将我留在这里,那我就应该留在这里。这是我对公子的忠心。” 乐无惑缓缓举起刀,笑问:“哪怕这忠心会要了你的性命?” “哪怕这会要了我的性命。” 天下无仙 第37节 “好吧。真感人。不过小妖我还是要杀你。” 刀锋对着阿池的脖颈落下。 在感受到来自脖颈处的剧痛的时候,阿池忍不住想:她赌输了…… 其实这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在阿池眼里,时间却被拉得很漫长。她甚至看见了人濒死时才会看见的走马灯。可是从走马灯里,她发现她短短的一生,竟没有太多值得回忆和留恋的东西。 好不甘心啊。 她这么想的时候,阿池却忽然感觉脖子上的剧痛消失不见了。 她愣住,继而猛地捂住脖子,却发现自己的脑袋还在,她没有身首分离。再一看乐无惑,他只是举起了刀,他的刀没有落下。 ——依然是障眼法。 阿池大喘着气,这时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瘫在了地上。她试着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腿软得厉害,怎么也爬不起来。 她通过栏杆往下望去,却发现之前离开的戚无明去而复返。下一瞬戚无明飞身来了四层,冲着乐无惑笑了一下:“如何?服了?” “服了服了。”乐无惑抚掌大笑,“这局确实是小妖输了。” 阿池明白了,乐无惑设第一次障眼法,其实是为了让她相信戚无明已经赢了赌局,而她自己也没有价值了。这时候她也没必要再帮助戚无明了。如此才能看出她的本心。 “你的东西,还给你。”说着,戚无明将之前乐无惑扔给他的东西掷了出去。那东西擦着乐无惑的脸飞过去,深深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阿池定睛一看,发现那并不是玉赌筹,那只是一枚普通的铁赌筹。 乐无惑笑了笑,将依然腿软的阿池提起来往戚无明的方向扔:“那公子的东西,也还给公子吧。” 这次戚无明拎着她的后衣领,接住了她。 戚无明将她放在地上,阿池扶着旁边的栏杆才能勉强站稳。下一瞬戚无明忽然从她的襟口取走了什么东西。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乐无惑已将那枚玉赌筹别在了阿池的襟口。 “小妖开赌坊,讲的就是一个认赌服输。”说着,乐无惑却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不过小妖不是输给了人心,小妖我是输给了另一个赌徒。” 乐无惑又道:“今日与二位赌得甚是尽兴,来日若有机会,小妖希望还能再赌一场。” 戚无明则道:“只有在海市中,你我才能做赌。我应该不会再来你这里了。而一旦到了外面,我是名门正道,你是食人恶妖,你我可是势不两立的。看来你的心愿要落空了。” “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说着,乐无惑凑近了戚无明,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戚公子。” 戚无明神色不变,只道:“你如何知道我姓戚?” “猜的。”乐无惑笑道,“手执折扇,翩翩公子……让人忍不住想猜一猜是不是戚家公子。看来小妖我猜对了。” “总之,戚公子,小妖我活了这么多年,对所谓的世事只有一条感悟。戚公子可要听听?” “愿闻其详。” “那就是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乐无惑哈哈大笑,“戚公子,相信我们一定还有再做赌的时候。” 跟着戚无明离开赌坊,阿池默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他:“公子,你为什么笃定自己一定会赢呢?” 与乐无惑赌第三局的时候,戚无明是如此自信。可她不认为戚无明真的相信她忠心耿耿。 戚无明回身看了她一眼,却道:“因为你喜欢赌。” 阿池愣了一下。原来戚无明是笃定她一定会选择去赌。 戚无明又笑了笑,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你当我的侍女,不就是在赌吗?” 她确实在赌一个成为仙人的机会,但这个话不好接。阿池想了想,转移了话题:“那万一输了,怎么办呢?” 戚无明笑道:“输了也无妨啊。反正押的是你的脑袋。” 第38章 拿到玉赌筹,阿池心想戚无明下一步应该是去找海市主人了。果然,出了赌坊,戚无明便片刻不带犹豫地往某处去。一路上西市的妖怪们有不少觊觎阿池的,但因为忌惮戚无明,都只缩在暗处,没有一个敢出手。 不知行了多久,当阿池又看见那处牌楼的时候,她便想:莫非海市主人在东市吗? 果然,戚无明毫不犹豫地穿过了牌楼。阿池跟上他,身体穿过牌楼的一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过分安静的西市,还有那些觊觎她的那些恶妖其实都还在视线以内。但只是过了一道牌楼,东市的热闹喧嚣便扑面而来,甚至还有许多不到她膝盖高的小妖怪正成群结队地来回穿梭。这样的氛围让阿池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越往东市深处走,气氛便越是热闹,人群也愈发密集。怕跟戚无明走散,阿池也愈发跟紧了。却没想到走在前面的戚无明忽然止住了脚步,阿池一个没注意,差点撞上他。 她疑惑地看向戚无明,却见戚无明还是站在原地,看起来竟有些踌躇。这让阿池愈发困惑不解。顺着戚无明的视线望过去,阿池发现隔着一片喧闹之声,隔着来来去去的如织的人流——戚无明竟然在看一个人。 那应该是一个“人”。 因为在东市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妖怪中间,她的人形非常完美。她立在这群来来往往的妖怪中间,一身霜色衣裙,浑身上下似乎无半点饰物,看着极其素净,似乎也未施粉黛。几只美貌花妖相互挽着胳膊经过她身侧,正议论着彼此的首饰,一边交谈一边低笑;不远处的摊贩们正大声吆喝着,此起彼伏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顺着人流望到这条街的尽头,那里似乎是歌楼,一只鲛女此刻正临窗弹着琵琶,幽幽的歌声与琵琶声顺着水流飘了出来。 可这个人却似乎与这样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只是安静地挑选着某一个摊位上的药材。 忽地一只提灯的小妖怪不小心将手里的灯笼掀翻了——那并非是真正的灯,里头塞的不是蜡烛,而是一种发光的指节大小的游鱼。那些游鱼倏地从灯笼里成群结队地游走,引得人群阵阵惊呼。有几只还绕着她霜色的裙角游了几圈。她却只看了它们一眼,便依然打量着手里的药材。 阿池更仔细地看她。忽地一阵暗流涌过,她霜色的大袖连带着发梢便一起流淌起来。当她侧身将鬓边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时,阿池这才看见她腕间的一只兰花银镯。 ……又是兰花?阿池愣了一下。 看着兰花,又联想到戚无明那莫名的、奇怪的踌躇,阿池心里猛地迸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但她继而又摇头,觉得这猜测实在是太过无稽。 不是吧?不会吧?不可能吧? ……那可是戚无明啊。他怎么可能呢? 阿池再次看向戚无明,却见他握着无尘扇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然后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袖角——他似乎有些紧张。 就在这时,一只七彩鹦鹉扑腾着朝那女子飞过去。它的翅膀似乎受了伤,飞得歪歪斜斜的。见状,她终于将目光从药材上离开,转而将这只七彩鹦鹉捉住。只见她摆弄了几下它的翅膀,再松开手时,那只七彩鹦鹉已经能自如地挥动翅膀了。 很快七彩鹦鹉冲着阿池和戚无明的方向飞过来。她似乎在还在观察鹦鹉的情况,顺势便看见了戚无明。 戚无明终于不再踌躇,主动迎了上去,冲着她笑了笑,喊她:“兰芷表姐。” 又问:“表姐怎么不在穆家?来海市是有什么事吗?” 阿池便想:原来她叫穆兰芷吗? 穆兰芷却不答话,而是先盯着戚无明的面色看了看,转而道:“伸手。” 阿池竟看见戚无明陪着小心地笑了笑:“表姐,我觉得这些日子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 “你的身体怎么样,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穆兰芷又重复了一遍,“伸手。” 穆兰芷的语气不算客气,但戚无明竟然真的乖乖将右手伸了出去。穆兰芷给戚无明把了脉,忽地皱了眉。接着,只见她带着戚无明来到一处僻静地方,下一瞬便将一枚金针刺进了戚无明的肩颈处。 阿池一愣,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戚无明猛地咳出了一口黑血。 “行了。”穆兰芷收回金针,“不久前跟人斗法了?淤血没清干净。” “多谢表姐。”戚无明道。 “别急着谢我。”穆兰芷盯着他,“你先跟我解释一下,今日为什么服用了延心丹?” 戚无明笑了笑:“我还以为表姐看不出来。” “这是我配的药,把了脉我还能看不出来?”穆兰芷道,“我已经同你说过了,这药虽能让你的心痛推迟一日发作,但是真等你发作的时候,会有双倍的痛苦。我配这药是给你紧急情况用的,不是让你在平时用的。” 戚无明见状,立刻将身后的阿池推了出去。他说:“这是我新收的一个小侍从,没什么见识,带她来海市逛逛。若是三更就回去,岂不扫兴?” 穆兰芷遂又盯着阿池看,先是说:“凡人?”继而又问,“明明是个女孩子,为什么说是侍从?” 戚无明还没说话,阿池却忍不住问道:“穆……穆姐姐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想,叫穆姐姐应该是没错的。 阿池也确实疑惑,她自认已经装扮得很完美了,连西市的妖怪都没看出来。 穆兰芷道:“女子胯骨与男子胯骨是不同的。”一边说着,一边盯着阿池左脸上的疤,还弯腰碰了碰,道,“看着像是烧伤,应该有两三年了。” 穆兰芷感觉这疤似乎有些奇怪,但细看又确实是普通的烧伤伤疤,好像没什么奇怪的。 见阿池乌黑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穆兰芷这才反应过来,便冲阿池笑了下:“不好意思,我是医修,习惯了观人先观病症。冒犯了。” 阿池还没说话呢,戚无明直接来了句:“不妨事的。表姐。” 这时穆兰芷直起身子,对阿池道:“你呢,身体没大毛病。以前应该吃得不好,现在状态还可以。啊对了,就是晚上早点歇息,小小年纪别总熬着不睡。” 阿池心道我也想睡,可您这位表弟,不对,表妹——戚妹妹,得放过我才行啊。 这时戚无明又问道:“表姐为何来海市?” 这次穆兰芷终于答话了,只见她看向不远处一栋高楼:“今夜多宝阁有拍卖会,我来凑凑热闹,看能不能淘换些难得的药材。” “原来如此。”戚无明这时忽地看向阿池,还温和地笑了笑,“既是带你来长见识,你想不想去多宝阁看一看?” 阿池自然只能道:“……想去。” 戚无明和穆兰芷并肩进多宝阁的时候——阿池自然只能在后面跟着,大堂里的桌子几乎已经坐满了各样的妖怪及修士。戚无明本来想带穆兰芷去楼上的雅间,穆兰芷却说医修就是要多观人,坚持要坐在大堂。 大堂最前头修了个台子,显然过会是要在台子上展出拍卖物。 为了让穆兰芷到时候能看得更清楚些,戚无明抛出一袋灵石,请坐在最前头的那桌妖怪让了座位。 阿池一开始是不敢坐的,只在戚无明身后站着。但穆兰芷不过多看了她两眼,戚无明便冲她非常温和笑了一下,用无尘扇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子,道:“你也坐吧。” 阿池在戚无明身边坐下,却又敏锐地察觉到戚无明似乎又有些踌躇。 但他似乎很快下定了决心,只见他拿出那个绘着兰花的、价值足足有五百灵石的匣子,轻轻往穆兰芷那边推了推,笑道:“逛海市的时候倒是看见了好东西,想着表姐可能会喜欢,便买下了。” 又道:“本来想着将来有机会送到穆家去,如今正好碰上表姐,便请表姐收下吧。” 不知道穆兰芷听见这话是什么心情,反正阿池听见了之后心情是无比震惊。她还得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显得震惊。 这下,就算再不敢置信,阿池也不得不承认了:戚无明好像真的对穆兰芷……有点意思? 毕竟那可是足足的七千五百灵石啊! 其实阿池一直在观察着戚无明。她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想成为仙人的事,不过她要在戚无明身上寻找机会,所以她得足够地了解戚无明。 如今她在心里将对戚无明的其中一条观察结论,也就是“戚无明对女人不感兴趣”这条重重地划去,改成了“戚无明对除了穆兰芷之外的女人不感兴趣”。 而穆兰芷看着匣子上的兰花,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倒是真露出了惊喜之色:“玉叶琼枝?这倒是难得。” “表姐喜欢就好。”戚无明笑道。 再看着戚无明,阿池不由得在心里啧啧称奇。毕竟戚无明大多数的笑都是假笑,这次的笑竟然看起来有几分真心。敏锐地察觉到戚无明现在的心情还不错,阿池不由得想,这位穆姐姐要是天天在就好了,那戚妹妹也就不用经常折腾她了。 不过穆兰芷紧接着说道:“收这玉叶琼枝你花了多少灵石?我付给你。” 天下无仙 第38节 阿池又察觉到戚无明的心情顿时没有刚才那么好了,不过他还是冲穆兰芷笑:“表姐何必与我如此生分?表姐为我看病多年,我可还未付过表姐一分的诊金。不过是玉叶琼枝,表姐收下便是。” 见穆兰芷似乎还想说话,戚无明又道:“实在不行,便抵诊金,可好?” 戚无明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穆兰芷也不好再坚持了,便道:“那我就收下了。” 说话间,前头的台子走上来个身段妖娆的女子,她提着一只锣。从她头上的兽耳和身后的尾巴来看,像是只虎纹猫妖。 猫妖先是冲着众人甜甜一笑,露出一对尖利的虎牙,接着重重敲响了手里的锣。 随着三声锣响,整间多宝阁瞬间安静起来。 拍卖会开始了。 第39章 多宝阁一开始推出的拍品多是些法器,虽是功效各异,楼上楼下加价也都加得火热,但显然穆兰芷都不感兴趣。 怕穆兰芷等得无聊,戚无明便同她聊天。他先是问:“对了,不知晓晴表姐近来如何?” 穆兰芷笑了笑,饮了口茶:“她还是老样子。” 阿池不敢插嘴,便竖起耳朵听着。从他们两人的话语里,她很快明白了,这位“穆晓晴”应该是穆兰芷的亲表妹,似乎跟穆兰芷关系不错。难怪戚无明要先问穆晓晴,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穆兰芷这厢又道:“……她最近还闹着要离家出走呢。” 戚无明:“这是为何?” 穆兰芷道:“舅舅有意同云家结亲,本来想带着晓晴去云家和云二公子多相处相处,结果还没出穆家大门,这事不知怎么就给泄露了。”穆兰芷说着笑了笑,“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晓晴一下就大闹起来了。” 又道:“后来舅舅一生气,就又把她关祠堂里头去了。” 戚无明也笑:“以云二的性子,他们两个怕是聊不到一起去。” “这倒是。”穆兰芷也点头了,“晓晴也说,她最讨厌云家的铜臭味,说闻着恶心。我也劝了舅舅,就是不知道舅舅有没有改变主意。” 两人又谈笑了一阵,这时候戚无明终于非常自然地问到了他最想问的问题:“不知表姐近来如何?” “我?”穆兰芷又饮了口茶,笑了笑,“我也还是老样子。” 紧接着穆兰芷放下茶杯,反问了一句:“你呢?”又道,“我听说你近来在外出历练?你过得怎么样?” 穆兰芷这话其实让戚无明微微怔愣了一下。 他过得怎么样?其实说好也很好。他现在是唯一的戚家公子了。老头子交给他的差事虽然难办,但也不是办不了。而且他现在出了本家,韬光养晦,这可以说是他最轻松的一段时光了。 说不好也不好。每日发作的心疾让他痛苦不堪。而且有人时时惦记他的项上人头,心心念念着让他身败名裂。最糟糕的是,“戚长安”这三个字就像是某种梦魇或者诅咒,时时刻刻纠缠着他。 其实血魔说的是对的,戚长安已经死了很久了,可他却因为戚长安七年前失踪了七天的这点小事大费周章,非得查个清楚明白。而且即使血魔已经发下了心魔大誓,说戚长安失踪那七天只是封印了一只蜃,可他还是要亲自来查证。 有时候连他自己也疑惑,到底是他不想放过戚长安,还是戚长安不愿放过他呢? 最终戚无明垂下眼皮,下意识地屈了下手指,但他很快又笑道:“我过得……很好。” 穆兰芷看他一眼,忽地说:“有些事情,你该放下了。” 戚无明默了一瞬,反问她:“那表姐放下了吗?” 穆兰芷笑笑:“我早就放下了。” 可戚无明垂眼盯着她腕间的兰花银镯,心里却涌现出无比复杂的情绪。 他想,你如果真的放下了,那你为什么还戴着戚长安从海市给你带回来的礼物呢? 说话间,两名壮汉搬着剑架上了台子,那上面横着一对灵剑。之前敲锣的猫女缓缓抽剑出鞘,剑刃上满溢的灵气就连戚无明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从戚无明的反应,阿池判断这对灵剑应当价值不菲。不过穆兰芷看起来依然兴趣缺缺。 但大堂里围坐的那些妖怪和修士们有不少已经兴奋起来了,许多人眼睛死盯着这对灵剑,看起来是抱着志在必得的态度了。 这时猫女又介绍了几句这对灵剑的好处,见场子充分热起来了,她便扔剑入鞘,再次冲着楼上楼下甜甜一笑:“看来大家都很识货呀。那我再跟大家宣布一个好消息——” 猫女故意吊了众人片刻,才道:“这对灵剑的底价只有一块灵石哦。” 依照猫女的经验,这么多人对这对灵剑感兴趣,价格一定会炒得很高,底价根本不重要。把底价调低不过是让场子再热一热而已。 果然,此话一出,大堂里头顿时人声鼎沸。本来没带多少灵石的妖怪和修士们也摩拳擦掌,打算出价碰碰运气。 猫女敲了一下锣,大堂里头稍稍安静了下来,她正要宣布拍卖开始,却忽听二楼雅间处传来了一声:“这剑,我们仙盟百战堂要了。” 全场顿时寂静,众人纷纷望向二楼。 二楼的雅间是围绕台子建的。为了便于里头的客人看清台子上的拍品,雅间面向台子的一面均是被凿开的。不过有的雅间客人似乎不愿露面,便降下竹帘,只能隐约窥见后面是坐着人的。 阿池看向传出声音的那处雅间,只见那里的竹帘已被拉起,坐在后头是两名佩剑的年轻男子。他们一个身着蓝衣,一个身着紫衣,睨着底下大堂众人,端的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这时蓝衣弟子猛地将一枚令牌往台子上掷,猫女伸手接住,待看清上面的“战”字时,面色一下苍白起来。那蓝衣弟子敢将牌子扔过来,她却不敢扔回去,只得吩咐人恭恭敬敬地奉还。 “原来是百战堂的仙家。”猫女强笑道,“这里的东西能得百战堂青眼,是小阁的荣幸。这对灵剑百战堂当然可以拿走,只要您二位和其他人竞价……” 紫衣弟子打断她:“我说——这剑,我们仙盟百战堂要了。” 这下,猫女连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 “你放心,这里毕竟是海市,我们不会怎么样的。”蓝衣弟子似乎好说话一些,“既然是拍卖,我们自然会正常竞价。” 猫女还没松口气,就见紫衣弟子紧接着拍了下桌子,扫了眼大堂里的众人,冷声笑了一下:“但你们得记住,你们是在跟百战堂竞价。” 自从这两名百战堂弟子张口,楼上楼下均是鸦雀无声。台上的猫女露出张皇的神色,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蓝衣弟子便笑着催促:“姑娘,开始竞价吧。” 猫女没办法,只得宣布拍卖开始。那紫衣弟子果然就直接出了一枚灵石。 见状,猫女咬着牙拖延时间,迟迟不落锤,又是百般介绍这对灵剑的妙处,又是连声询问可有人加价,可众人俱是低头,沉默。 显然没人愿意为了一对灵剑得罪百战堂。 也有真心想要那对灵剑的,刚起身要加价,也被身边友人拉住了:“你疯了?!那可是百战堂!” 想加价的那人似乎心有不甘,但那紫衣弟子这时猛地一拍桌案,那人最后不舍地看了眼那对灵剑,愤愤地甩袖离去。 “看来没人加价啊。”蓝衣弟子笑着催促猫女,“姑娘怎么还不落锤?” 猫女只得落了两次锤,这最后一锤却犹豫迟迟不落下。 戚无明这时看了穆兰芷一眼,见她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不由大松口气。 他很清楚,今日这境况,如果换了是穆晓晴,她可以出头,可以大闹多宝阁,乃至于将那两个百战堂弟子摁在地上揍都没问题——说不定穆晓晴真做得出来这种事,不过她绝对打不过他们两个就是了——就像她不满意自己的婚事便大闹穆家一样。 但是穆兰芷不行。 话说回来,如果穆兰芷真的要出头,他一定会帮她,但这又会带来另一个问题。 这两名仙盟百战堂的弟子摆明是仗势欺人,仗的是仙盟的势,仗的是百战堂的势,要想压住他们,恐怕少不得要搬出戚家公子的身份。戚无明有办法让他们灰溜溜地离开这里,但百战堂主厉戎归是个护短的性子。戚无明自忖与戒律堂的那位已经算是有了梁子,再和百战堂主结下不快的话,事情会很麻烦。 与此同时,另一处雅间。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岁左右的锦衣少年正趴在竹帘后头,紧张地盯着下面的情况。 等了片刻,见还是一片沉默,他忍不住回头说:“主人!百战堂的那两个太过分了!我去教训教训他们!厉戎归手底下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凌霄,沉住气。”应声的是个女子,只听她道:“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那名为“凌霄”的少年一下不说话了,不过脸颊鼓得老高,显然在生闷气。 那女子见状,便道:“不是告诫过你了吗?莫急莫气,莫骄莫躁。”说着,又笑着递过去一盘糕点,“吃些东西?” 凌霄一下抢过那盘糕点,仰头就往自己的嘴里倒。再看那女子的桌上,竟已垒了半人高的空盘子。 就在凌霄埋头苦吃的时候,那女子也走到了竹帘跟前。她扫视了一下大堂,一眼便看见了戚无明这桌,这让她不由得怔了一下。 凌霄注意到了他这位女主人的异状,一边努力地吞咽着嘴里的糕点,一边含含糊糊地问:“主人你在看什么?” 女子道:“一位故人。”又道,“罢了。这不重要。” 而台上那猫女见此情况,看着都快要哭出来了。蓝衣弟子却还是笑着催她:“这最后一锤,姑娘怎么还不落下?” 紫衣弟子也拍桌:“你在等什么呢?!” 猫女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得闭眼落了锤。 至此,依然一片沉默。 第40章 猫女知道今日多宝阁不认栽也不行了,谁让碰上了百战堂的瘟神呢。可拍卖会还得继续下去,她主持多宝阁的拍卖会已经有很多年了,每一次拍卖会都顺利结束了,今天也不能例外。 她迅速收拾好情绪,见台下一片死寂,在下一个拍品上来的间隙,她甚至还讲了两个笑话,想让气氛活跃一点。 被百战堂的人打劫,猫女自己的心情可想而知,讲出来的笑话也没有那么好笑。不过也许是同情她,不少人还是给面子地笑了。气氛总算没有之前那么僵硬了。 猫女心里只祈祷那两个百战堂的千万别再看上其他拍品了。 这时穆兰芷抬眼往雅间的方向看了看,见那两个百战堂弟子洋洋得意,忽地摇头来了句:“仙盟还是那么威风啊。” 戚无明便道:“不过是狐假虎威。”又道,“听说厉戎归喜爱刀剑兵器。就是不知道他们抢去这对灵剑是打算自己用,还是打算去孝敬厉戎归了。” 两人说话间,阿池注意到外头走进来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那小姑娘一身鲜艳的红裙,腰封上绣着明珠,手腕上戴着几只叮叮当当的金镯子,那头乌黑的头发挽了一个髻,上头斜插着的一支彩凤衔枝流苏步摇。那彩凤像是用宝石点成的,一看便价值不菲。 不过尽管是个小姑娘,但和未施粉黛的穆兰芷不同,阿池能看得出她似乎描了眉,还涂了口脂,额间甚至还描了鲜红的花钿。不过相比于她那姣好的妆容,更招眼的是她那双微翘的桃花眼,看人的时候还颇有几分顾盼神飞的意思。 那小姑娘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也没发现什么异状,见大堂里桌子几乎都被坐满了,先是招来多宝阁的人问有没有雅间,但她来得实在太迟了,连雅间也没有了。她便环视着大堂,想找个座位。 见她长得漂亮,年纪又小,便有好心的妖怪挤了挤,给她让了个座。给她让座的妖怪人形化得不全,她倒既不害怕也不嫌弃,大马金刀地坐下,还冲着同桌的妖怪抱了下拳:“多谢兄台了。” 见状,同桌的几个妖怪对她更有好感。几人寒暄了几句,这时候只听那小姑娘问同桌的妖怪:“我来得太迟了,不知道定魂珠拍了没有啊?” 得到“没有”这样的答复时,小姑娘拍着胸脯大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是为这定魂珠来的。” 便有一个妖怪问:“你要这定魂珠有什么用啊?” 小姑娘笑了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梨涡:“我拍给我母亲安神用的。她总也睡不好。” 同桌妖怪均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对这小姑娘好感更甚,纷纷说:“那你可一定得拍下来。” “嗯。我会的。”小姑娘又露出了一个笑。 那小姑娘从进门到坐下,阿池其实一直在悄悄看她。从看见她的第一眼开始,阿池就总觉得她莫名地熟悉,就仿佛她们曾经见过面一样。可如果她真的见过这样的女孩子,她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当阿池凝神思索的时候,这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又瞬间消失无踪。阿池最终觉得这也许是自己的错觉。 天下无仙 第39节 这时阿池忽然发现穆兰芷竟也抬眼在看那个小姑娘,不过她很快收回视线,笑了笑,摇摇头,并不说话。 很快,下一件拍品上来了。 送上来的是个雕花的漆盒。不过众人都知道,重点不是盒子,重点是盒子里的东西。猫女先是让人将台子附近用来照明的珠子给移走,待吊足了众人的胃口后,才缓缓开了盒子。 只见里头盛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宝珠,移走了台子附近的照明物事,更衬得这宝珠流光溢彩、莹莹生辉。不过众人皆注意到,这宝珠正中竟游走着一丝黑气。很快便有人发问那黑气是什么。 猫女笑道:“这才是这定魂珠稀罕的地方呢。” “这珠子呀,产自北海。里头的这黑气,我们找人验过了,似乎什么魔物的残魂。不过众位不用担心,这魔物残魂被封在了珠子里头,安全得很,跑不出去的。” “而且残魂在珠子里头游走,反而刺激了珠子的功效。这珠子的效力是寻常定魂珠的十倍。” “当然了,若有对这魔物残魂感兴趣的,也尽可来拍。” 该宣布起拍价了。猫女看了眼百战堂弟子的方向,没敢再将起拍价调低了,只道:“起拍价一千灵石。” 百战堂那两名弟子一开始对这定魂珠兴致缺缺,但听见“魔物残魂”这四个字,两人均是面色一变。 蓝衣弟子道:“魔物残魂……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那个魔头的残魂?” 紫衣弟子道:“管他呢,先拍下来。”又道,“若真是,咱们可就平步青云了。” “有理。”蓝衣弟子点头。 另一处雅间。 凌霄再一次趴在竹帘后头,紧张地盯着台子上的情况。接着他回头道:“主人,我们不就是为这定魂珠来的吗?现在拍吗?” “不。”那女子却道,“我们走。” “走?”凌霄大惑不解。 女子解释道:“这不是我们要找的。”又道,“定魂珠里面的不是什么残魂,而是‘它’的一抹气息。” “‘它’是什么?”凌霄又问。 女子垂下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估计多宝阁找的人见识修为都不足,弄错也不足为奇。” 凌霄这时候颇为沮丧叹了一口气:“主人,咱们都找了二十年了,还是一无所获啊。”又道,“要是十二年前,‘魂兮归来’没丢就好了。” “别心急。”女子的神色倒没半分改变,还安慰凌霄,“这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说着,女子又催了声:“走吧。” 凌霄看着还有些不甘:“……来都来了,咱们要不拍些东西再走?” 女子示意了一下那两名百战堂的弟子:“百战堂的已经出来了,咱们戒律堂的再现身,多宝阁今夜这拍卖会怕是开不下去了。快走吧,别扰民。” 但想了下,女子又说:“不过这件拍品终究还是有些危险了……正好今日是双日,海市主人通常会在东市海角阁,你悄悄去把他引过来。他会处理这件拍品的。” 又道:“顺便压一压那两个百战堂的。免得他们继续借着身份滋事。” “是。”凌霄兴奋地应了,“主人你就放心吧!” 下一瞬,一阵暗流涌过,降下的竹帘被微微掀起,可竹帘后的两人已没了踪影。 猫女很快敲了下锣,宣布拍卖开始。 百战堂的那两个也不多废话,只见紫衣弟子拍了下桌子,道:“我们出一千灵石。” 在场众人不由纷纷侧目,但均是敢怒不敢言。有几个对这定魂珠意动的,也不敢出价。 一片死寂中,一只纤细雪白的手臂举了起来,套在腕上那几只金镯子随即撞到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是那红衣小姑娘。 只听她道:“我出一千五百灵石。” 同桌的妖怪忙拉住她:“你疯啦?!” 小姑娘疑惑地反问:“怎么了?我是正常竞价啊,我就是为了定魂珠来的啊。”又道,“钱我出得起。” 另一个妖怪道:“不是钱的事……那两个可是仙盟百战堂的!” 又一个妖怪对着那小姑娘解释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就连邻桌血腥气颇重的魔修也劝道:“你快些去赔罪吧。你年纪这样小,就说自己不懂事。他们应该不好与你为难。实在不行,将他们多出的灵石赔给他们。” 又一桌的某个正道修士也附和:“是啊是啊,要是他们真记恨上你,你可吃不消啊。” 这时候,雅间那边,本来那两个百战堂弟子见有人竟敢跟他们竞价,是无比恼怒的,想好好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但一看底下举手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两人又觉得对一个小姑娘揪着不放也确实有失体面。 最终蓝衣弟子道:“小姑娘,我们谅你不懂事,这五百灵石我们不与你计较。你快回去找你家大人吧。”接着冲那猫女道,“我们出一千六百灵石。” 谁知听了这话,那小姑娘竟一下站了起来,双臂抱着,高声道:“两千灵石!” 紫衣弟子高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蓝衣弟子也道:“小姑娘,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不就是仙盟吗?不就是百战堂吗?”那小姑娘也不管周围慌忙拉扯她的那些妖怪,冲着那两名百战堂弟子嗤笑出声,甚至直接一脚踩在桌子上了,“哎呦,我当是谁呢?真是好大的威风啊!有本事你把你们堂主厉戎归叫过来啊!” 又道:“看你们这威风,知道的只当是两个百战堂弟子在仗势欺人,哦不对,是狗仗人势;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是仙盟那位郁辞仙郁仙尊大驾光临了呢!” “你……!”眼看紫衣弟子要拍案而起了,蓝衣弟子却忽地摁住了他。主要是这小姑娘过分嚣张的态度反而让他心生忌惮。 想了想,蓝衣弟子道:“小姑娘,不要口出狂言。仙尊大人也是你能妄议的?你到底是哪门哪派的,怎么这般没有教养?” “怎么?名门大派就无事发生,小门小派就挟私报复?”小姑娘冷笑,又冲着他们挑了下好看的眉毛,颇为挑衅地说道,“你管本……本小姐是哪门哪派的。本小姐就不告诉你们!” 又道:“本来呢,这定魂珠若在这里拍不到,本小姐也不过是再想其他法子去弄。但今日本小姐还就非拍不可了!你们千万别误会,也千万别多想,本小姐我就是特意针对你们的!本小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种人!” “别说这定魂珠本小姐拍回去有用,现在就算是拍回去砸着玩,本小姐也不能让你们给拍走!”说着,她又看向猫女,“来。再加一千灵石。本小姐有的是钱!” 第41章 红衣小姑娘挑衅那两个百战堂弟子的时候,楼上楼下无数视线自是纷纷集中到那小姑娘身上。不过那小姑娘只盯着百战堂那两个弟子,依旧一脚踩在桌子上,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 她那高调的表现自然也引得戚无明侧目。 戚无明上下打量她片刻,忍不住猜测:“这看着不像是我们四门的弟子……莫非是三宗的某位宗主或长老新收的爱徒?” 毕竟小姑娘这态度,很难让人不觉得她背后是有所依仗的。 不过虽然是这么猜了,但戚无明又由衷觉得这小姑娘不像是三宗弟子。三宗里头,落尘弟子擅结剑阵,多是结伴出行;万御弟子长于制器御物,性子多沉静缜密,少有这般张扬的;青城弟子则多是妖了——当然是善妖,可这小姑娘看着又着实不像是妖怪。 穆兰芷这时候却是饮了口茶,直接来了句:“合欢宗的。” 戚无明愣了一下,奇道:“表姐是如何看出来的?”又道,“我听说合欢宗转入正道之后,现在主要负责刺探情报。难道是表姐看出她乔装易容了?” 穆兰芷但笑不语。 阿池自然也盯着这小姑娘,不同于戚无明更关注她的身份,这次阿池盯着她,却是因为来自直觉上的某种微妙的违和感——就仿佛这小姑娘本来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这股违和感与之前那股熟悉感一样,来得相当没有道理。阿池盯着她,思索了许久,却还是想不出究竟是哪里违和。 另一边,当那小姑娘说到“再加一千灵石”的时候,那猫女却是有些犹疑了。老实说这对多宝阁来说是好事,但猫女见小姑娘年纪这样小,又口出狂言,只当她是初生牛犊,不知轻重。 到底是生了几分恻隐,猫女想了想,道:“百战堂的仙家还没加价呢。” 又说:“三千灵石不是个小数目。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可惜小姑娘没领会到猫女的暗示,反而安慰猫女:“没事,本小姐出得起钱。他们没加价本小姐照样加。本小姐就是来打抱不平的!” “好好好,你竟然敢跟百战堂竞价。你不要后悔!”蓝衣弟子也被激了一下,道,“三千五百灵石!” 小姑娘直接道:“五千灵石!” 他们竞价的时候,戚无明一开始是在关注他们双方的动静,但他很快注意到穆兰芷竟一直在盯着台子——准确来说,是盯着台上的镇魂珠。 戚无明便问:“表姐也对这东西感兴趣吗?” 穆兰芷道:“我总觉得里头封着的不像是残魂。但我一时也看不清楚……实在是有些好奇。” 见穆兰芷实在是盯着定魂珠看了很久,戚无明便看向阿池:“你去把它拍下来。” 阿池还没说话,穆兰芷看看那两个百战堂弟子,又看看那小姑娘,想了想,道:“算了吧。” 戚无明却摇头道:“那怎么行?难得有表姐看上眼的东西,怎么能让表姐扫兴?” 本来要压住那两名百战堂弟子,恐怕少不得要亮出身份,但这小姑娘一出现,事情就又不一样了。这小姑娘明显激怒了他们,将以势压人的事情拉回了竞价本身。现在这件事可以通过竞价来解决了。 而且戚无明自忖若他拍下了定魂珠,那两个百战堂弟子最记恨的会是他吗?不,会是那个最开始出来坏事的小姑娘。事后那小姑娘可能会被查得底掉,也可能会被百战堂报复——但这就不关他的事情了。最坏的情况,若那两个打了杀人取货的主意,那就更好了。杀人取货是不可能过明路的,在暗中动手的话,就将他们引到西市去,那里可是“生死有命”的。 最大的问题已经被那突然出现的小姑娘误打误撞化解掉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小小的问题了。所以戚无明要让阿池去拍定魂珠。反正她的小聪明那么多,他相信她是可以解决的。 但这些想法戚无明不愿在穆兰芷面前展露,便看向阿池,不过话却是对穆兰芷说的:“今夜就是带她出来长见识的。让她去玩玩也无妨。” 说着,戚无明十分温和地拍了下阿池的肩,嘴里说着:“去好好玩吧。”实则是附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吩咐了一句,“不许提我们的身份。” 阿池知道自己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戚无明嘴上说是玩玩,但这东西是他想拍下来送给穆兰芷的,若她没拍下来,戚无明恐怕就不会跟她“玩玩”了。 另一边,当那小姑娘喊出“五千灵石”这个价码的时候,蓝衣弟子却一下不说话了。随着蓝衣弟子的沉默,整个大堂陷入更加可怖的死寂中。 猫女则愈发担忧地看着那女孩,以她的经验,恐怕是这两位百战堂弟子带的灵石不够了。当着大堂这么多人的面,可能百战堂的弟子也不好做什么。但这小姑娘让他们丢这样大的脸,就算她拍下定魂珠,怕是从这里出去之后,她没什么好结局。 说不定现在他们两个就打着杀人取货的主意了。 偏偏那小姑娘还无知无觉,大声嘲笑他们:“怎么?没钱了?我还以为百战堂弟子有多厉害呢!没关系,本小姐有钱啊!来!我再加……” “我出……五千零一块灵石。”这时阿池站起身打断了她。 隔着大堂里众多的妖怪与修士,小姑娘第一次与阿池四目相对。这一瞬间,小姑娘心里闪过了与阿池相似的熟悉感,就像是自己和她曾经见过面一样。不过那熟悉的感觉同样转瞬即逝。 紧接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池,不过踩在桌子上的那只脚倒是下意识放了下来。只听小姑娘问:“你又是什么人啊?” 想到戚无明的吩咐,阿池抿了抿唇,只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但这定魂珠我也想要,难道我不能拍吗?” 这话一出,周遭的妖怪有人低低地“切”了一声,还有人嘘出声来的。毕竟之前都是那小姑娘一个人对付那两个不讲理的百战堂弟子,他们虽不敢有什么表示,但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那两个百战堂的暂时没讲话了,阿池就出声了,这却是有摘果实的意思了。 那小姑娘却道:“你要是想要,当然可以拍。咱们公平竞价便是。我要是不让你出价,那我跟——”说着还一指百战堂那两个,“那我跟他们有什么分别?” 这话一出,那两人的眼神愈发阴沉。 小姑娘也没有理会他们,不过面对阿池,她倒是没用对百战堂弟子的态度对待她,而是恢复了最开始的加价幅度:“我出五千五百灵石。” 阿池见那两个百战堂的一时没再开口,便也猜他们是囊中羞涩了,于是专心和小姑娘竞价:“……五千五百零一块。” 听到这里,穆兰芷倒是忍不住笑了一声,看了眼戚无明,难得揶揄他:“你这小侍女倒是很为你着想。” 戚无明饮了口茶,道:“她就是单纯穷酸,没见过大钱。” 呵,之前拿一百盏破孔明灯就想糊弄他,真以为他不知道吗?他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天下无仙 第40节 不过“穷酸”两个字戚无明刻意咬得很重,阿池也听见了这话。她先是在心里撇了撇嘴,继而反应了过来——等等,戚无明是知道她穷酸的!甚至已经料到她会怎么出价了!那戚无明还让她去拍定魂珠? 关键这定魂珠不是戚无明想要,而是戚无明想要送给穆兰芷啊!珠子本身不是目的,穆兰芷的好感才是目的。既然如此,戚无明应该亲自去竞价啊,反正戚无明也不知道“俭省”两个字怎么写,到时候一万两万的灵石砸下去,不比她这么“穷酸”地出价要帅气多了吗? ——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该不会…… 她一开始是想:不是吧?不会吧?不可能吧? 但转念一想,她今天已经经历过一次类似的想法了,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她再一想,顺便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戚无明带她来海市之后的整个过程。她很快发现,戚无明来这里像是特意来办什么事的,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但他买玉叶琼枝——连带着那个盒子——一定是临时起意。之后遇到穆兰芷,再随着穆兰芷来到多宝阁更是偶然了。 既然他一开始就没想着来参加拍卖会,那一心来办事的戚无明其实根本就没有理由随身带着十万百万的灵石。这么大数目的灵石应该和不少其他东西一样,都放在芍药那里吧。 她再一心算戚无明今夜的花销:船资两袋灵石;一些零碎东西及吃食花费灵石若干——这些东西目前用途不明;玉叶琼枝连带着盒子共七千五百灵石;请前排妖怪让座又花了一袋灵石。戚无明这开销真不算少了。 ……所以戚无明还真有可能没剩多少灵石了。 她看戚无明压根不知道俭省,还以为他手上的灵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呢,敢情他和那两个百战堂的一样啊。 不过她只是一个小侍女,内心腹诽再多,戚无明吩咐的差事她还得去办,而且还得办好了。于是她小心地看了眼戚无明,她已经大概明白了戚无明的暗示,那么戚无明总得让她知道他到底还剩多少灵石啊。 戚无明根本就没看她,不过却往桌子上多看了两眼——准确来说,他看的是玉叶琼枝。穆兰芷虽收下了玉叶琼枝,不过却还没收起来,玉叶琼枝连带着装它的盒子依然放在桌上。 阿池明白了。这玉叶琼枝连带着盒子花了七千五百灵石,戚无明剩下的灵石恐怕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了。 这时候那小姑娘又加价了:“六千灵石。” 第42章 阿池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能犹疑,一旦犹疑,恐怕就会被看出来她没有多少加价的空间了。 面对那小姑娘,阿池的面色没有分毫改变,甚至连加价的幅度也不变,只说:“六千零一块灵石。” 这回小姑娘倒是没急着加价,而是问她:“你为什么每次都只加一块灵石?” 之前是因为她穷酸,现在是因为她在拖延时间,不过阿池当然不会说真实原因,她只是故意说:“我乐意。” 同时在讲话的这个短暂时间里,阿池拼命地思索对策。阿池心道,看对方这么有底气,估计手上的灵石肯定比戚无明多,真竞价是绝对不行的。得想办法让她放弃加价。 ……可是该怎么做呢? 那小姑娘却忽道:“你这样加价太慢了。我加到七千。”又道,“你带了多少灵石,也尽快加吧。本小姐跟就是了。” 阿池心道,不行,这样最多再加一轮她就顶不住了。 得想办法!得想办法! 这时候她忽然想到猜测小姑娘身份的时候,戚无明猜她是三宗弟子,而且还是某位掌门或者长老的爱徒。戚无明为什么会这么猜?恐怕是因为他觉得小姑娘本身没有什么,一定是背后有所依仗。 这么一琢磨,倒还真给阿池想出了个办法。 她心道:也只能试试了。 这次阿池思考的时间略有些长了,小姑娘便道:“你是不是没钱了?没钱也不用硬撑。” “……其实我是替我家公子出价,我家公子有的是钱。”阿池却忽道,“不过加价之前,我自己有话想说。” “哦?”那小姑娘疑惑地看着阿池,“你想说什么?” “我之前听你说,你拍这定魂珠是有用的。”阿池忽地问,“你是自己用吗?” 小姑娘进门的时候就和同桌妖怪说过是为母亲拍定魂珠,不过因为隔得太远,这段话阿池并没有听见。 “不是。”小姑娘倒是答了,但紧接着拧眉问道,“这和拍卖这件东西有关系吗?” 阿池便猜:“那你是为你的家人?” “……为我母亲。是送给她的。”小姑娘的耐心渐渐被阿池耗尽了,又问了一句,“这和拍卖这件东西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阿池反而冲着她笑了一下,“如果我没猜错,你身上的钱,应该都是你母亲的吧?” 听见这话,一旁的戚无明看着阿池,挑了下眉,笑了笑,心道:原来是打算用这一招啊。 穆兰芷看着似乎若有所思:“她这是……?” 戚无明只道:“表姐,有时候我也摸不准她的想法。且看着吧。” 另一边,也不待那女孩出声,阿池便继续冲她笑:“你出灵石的时候好大方啊。七千灵石说拿就拿。可是这些灵石是你的吗?人们都说血汗钱血汗钱,你为这些灵石淌过血流过汗吗?这些灵石是你自己挣来的吗?” “用你母亲的钱买东西送给你母亲……我最近新学了一个词,叫借花献佛。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意思。” 那小姑娘似乎被戳中了软肋,一下羞恼起来:“你……!” 不过也只是“你”了半天,竟然无话可反驳。 阿池心想,唉,你还真是个好人。这就没话可说了呀。其实这有什么呢?她家里要是有钱,她也会花家里的钱。她家里要是能像小姑娘这么阔绰,她自己说不定也就不会这么“穷酸”了。 退一万步说,阿池刚才用来出价的灵石当然是戚无明的。但戚无明手上的灵石难道真的是他自己的吗?怎么可能啊,当然是戚家的——至于戚家的灵石到底从何而来,这就不是阿池感兴趣的问题了。 重点是戚无明同样没为这些灵石淌过血流过汗啊,这些灵石同样不是他挣来的。他不也一样坐享其成吗?总之这些灵石与戚无明本人没有太大关系,换做任何一个人,只要坐在戚无明的位置上,都能轻松拿出来这些灵石。 如果对面的人是戚无明,他根本就不会在意这些,也不会跟她多讲,肯定直接就继续加价了。毕竟她都开始乱七八糟扯这么多了,戚无明一定能看出来她是没钱了。 见那小姑娘虽然脸涨得通红,但看起来仍有不甘,阿池便继续加码了。 阿池依然冲着她笑:“你刚才出来讲话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和他们一样——”阿池示意了一下百战堂那两人的方向,阴阳怪气地来了句,“你好威风啊。” 小姑娘顿时怒了:“你拿我跟他们比?!” 阿池还是笑:“他们仗势,你仗着钱,还是仗着家里的钱。你和他们好像没什么分别啊。” 当然有区别了。百战堂那两个是在仗势欺人,小姑娘不管怎么说都是在打抱不平。 阿池知道自己在诡辩,也知道自己是在刻意在混淆是非。 说这些话的时候,阿池觉得自己真像个坏人。不对,她和戚无明一样,本来也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就是个坏人。 她又说:“你又是借花献佛,又是仗着你母亲的钱,我真不知道你怎么好意思出来竞拍的。” “你……!”小姑娘气愤地用手指着阿池,然而竟然还是无话可说。 阿池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看向猫女:“我加价。七千零一块灵石。” 那小姑娘张了张嘴,似乎想跟价,但想到阿池刚才讲的话,脸憋得通红,最后硬是半天也没讲话。 阿池看向猫女:“请落锤吧。” 猫女在心里叹气,她主持拍卖会这么多年,当然看穿了阿池的小小把戏。不过她心里是偏向那小姑娘的,心想小姑娘没带走定魂珠也许对她来说反而是好事。这样她说不定还能活着出海市。 这么想着,猫女重重落了锤。 这时候戚无明冲着穆兰芷笑了笑:“她的小聪明还挺多的。这下表姐可以把定魂珠带回去仔细研究了。” 穆兰芷同样也笑笑,只是没说话。 其实穆兰芷心里觉得阿池这么做是有些过了的。但她又知道,这不能怪阿池。 她能看出来,阿池之所以这么做、这么说,是因为她受到了某种压力。 而唯一能给她这个压力的人……她看了眼戚无明,在心里默默摇头。 其实她知道戚无明在尽力地戴着一层面具,可她却不能去拆穿。从医修的角度来说,这层面具,就这么将它硬生生拆下来,它后面一定是血肉淋漓的。这不是在救他,这只是在伤他。这不该是一名医修所做的事。 说到底医人易,医心难啊。 这个时候她就难免想到了戚长安。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戚无明的时候,他只有八岁。如今十二年过去了,戚无明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其实同样怪不得他。每一个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戚长安尤甚。 就在阿池要去拿定魂珠的时候,紫衣弟子坐不住了,手碰上了腰间的剑。 蓝衣弟子忙摁住他:“你别冲动,再等一等。” 如戚无明所料,相比后来杀出的阿池,他们确实更记恨开始来坏事的那个小姑娘。后来阿池从那小姑娘手中把定魂珠抢走的时候,其实他们看着,还有种微妙的爽快的感觉。 但若定魂珠里头的真是那魔头的残魂,记恨不记恨的也就没那么重要了。记恨可以事后再报复,但那魔头的残魂可是关乎他们的前途。 其实蓝衣弟子打的是暗中杀人取货的主意,但紫衣弟子却道:“你知道拍走珠子的是什么人?万一打的也是残魂的主意怎么办?让他们经手,若取走了残魂,咱们又上哪里去找?” 又道:“咱们拿了珠子就走。你怕什么,一群妖孽,还能杀上仙盟去?” 蓝衣弟子一想,心道确实如此,看来对方在大事上还比自己有决断些,遂松开了紫衣弟子。 紫衣弟子长剑出鞘,竟直接朝台子上飞去了! 面对着凛凛剑光,阿池的第一反应是后退。戚无明本来下意识张开了无尘扇,但他不想大庭广众之下和仙盟的人动手,遂又合上了扇子。 而其余众人皆是惊骇。唯有一人做出了反应。 还是那小姑娘。 她手上不知何时竟现出一杆比她本人还高出许多的长枪,只见她飞身而来,一甩枪尖,那长剑立时被击飞! 下一瞬那两名百战堂弟子也一跃来到台上,长剑飞回紫衣弟子手中。 这时候在场的众人反应过来了,有胆小的妖怪被这惊变吓得躲到桌子底下,更多人见势不妙直接夺门而逃了。猫女努力想维持秩序,然而只是被人流携裹推搡,她那点声音在人流中根本掀不起风浪。 两名百战堂弟子均是持了剑,蓝衣弟子阴沉地说:“小姑娘,少管闲事!” “这闲事我还就管定了!”小姑娘长枪一横,“这珠子我拿不拿都没关系,但说什么也不能被你们给抢走!否则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了?!” 紫衣弟子则不与她废话,直接出了剑。就在小姑娘也跟着出枪的时候,蓝衣弟子竟直接冲着小姑娘的侧身袭去! 戚无明一眼便看出那小姑娘年纪太小,修为不够,明显不是那两个百战堂弟子的对手。从本心上来说,他依然不想当众和百战堂的那两个撕破脸。但他看了身边的穆兰芷,发现穆兰芷果然在紧盯着小姑娘。 他不由得担心,这样的情况,如果他不出手,不知道穆兰芷日后会如何看他。 他知道自己阴险卑鄙,但却不愿意让穆兰芷认为他阴险卑鄙。 就在他思量权衡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小姑娘这时候沉身后撤,枪身搅动着缠住了两人的剑,手握住枪身的地方传过去凶狠的灵力,竟是打算强攻! 百战堂的两个也不甘示弱,同样灵力回攻。两方灵力轰地一声炸裂开来。 小姑娘确实不是他们的对手,被逼得连退十步,甚至呕出了一口血。 就在这时候,交战的双方忽然发现,那台子正中的定魂珠被灵力爆裂时的余波冲击,整颗珠子已经遍布了蛛网般的裂痕,下一瞬便爆裂开来! 天下无仙 第41节 第43章 没了珠子的束缚,之前游走的黑气一下子释放出来。明明只是一缕黑气而已,但却迅速弥散开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整个台子黑气缭绕,什么也看不清。之前斗法的三人也再没声音传出来了! 阿池在他们斗法之前就已经从台子上退了下来,这个关头,她下意识去看戚无明,可戚无明的第一反应却是去拉穆兰芷。 戚无明这桌是离台子最近的,那缕黑气被释放出来的一瞬间,戚无明便感觉到了冲天的煞气和怨气,这甚至让他控制不住地怔愣了一下。他只愣了半息的时间,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竟已被冷汗浸湿!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让他一名金丹修士也感到胆寒! 很危险!从直觉上他立刻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得赶快走! 他忙去拉住穆兰芷,穆兰芷只是医修,她比他更危险!可伸出去的手却落了空,穆兰芷竟从原来的座位上起身了。她不是没有感受到危险,但她不仅没有想着逃走,反而上前了两步,直愣愣地盯着那些黑气,甚至伸出手去,似乎想触碰它们。 戚无明听见穆兰芷喃喃地说:“这难道是……‘它’?” 顾不得穆兰芷到底在说什么了,戚无明注意到台子上那些黑气竟又迅速地膨胀开来,他立刻做出决断,在穆兰芷碰到黑气之前,或者说,在膨胀的黑气碰到穆兰芷之前,他强硬地扯过穆兰芷,朝着出口方向飞身而去! 戚无明一心记挂着穆兰芷,以至于竟将阿池给遗忘了。被他忘掉的阿池看见戚无明都跑了,知道不妙,也跟着跑,可她跑不过急剧膨胀的黑气,很快身子便被缠住。那明明只是黑气而已,被缠住的时候她竟然动弹不得,阿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渐渐被黑气吞没。 在阿池完全被黑气吞没之前,她全身上下唯一还能动的只有眼珠。她看见膨胀的黑气不仅在大堂里肆意游走盘旋,还沿着廊柱往上去。许多妖怪和修士也被黑气吞没了,楼上的雅间同样无一幸免。 还有些黑气游走在半空中,大约是没有阻碍,这些黑气的速度更快,甚至追上了就快要到门口的戚无明和穆兰芷。阿池于是看见了此生最难以置信的一幕—— 她看见这样的关头,戚无明竟然没有将穆兰芷丢到黑气那里,好给自己争取时间;也没有抛下穆兰芷,好让自己能更快地逃离;他竟是毫不犹豫地将穆兰芷先行推出了门口! 眼看戚无明自己也要被黑气缠上,就在这一瞬间,急剧膨胀的黑气不知为何停顿了一下,戚无明这才趁着这个关头逃出了多宝阁。 阿池此刻内心里不是不惊慌恐惧的,然而满心的惊慌恐惧竟也盖不过看见这一幕时内心产生的惊骇。她以为戚无明对穆兰芷只是有点意思,没想到戚无明竟然是真心的! 戚无明竟然也有真心?这怎么可能呢? 这是当黑气完全吞没阿池,她自己的意识也渐渐涣散的时候,留在她脑海里的最后一个想法。 直到此刻,黑气已将整间多宝阁完全吞没。阿池、小姑娘、两名百战堂弟子,还有在场所有还没来得及逃走的人全都被卷入了黑气中! 当戚无明在多宝阁外站定,他下意识看向穆兰芷,想确认她的安危,却见穆兰芷正看着另一个方向。顺着穆兰芷的视线望过去,这附近都是被多宝阁这场惊变吸引而来的人群,或者说妖群。但这些妖却自觉地空出了一个地方。那里站着一个让人难以忽视的人。 只见那人披散着一头银发,不过脸看着倒是很年轻。勾起的唇角乍一看让人觉得温和端方,再一看却又给人邪佞的感觉,两种近乎矛盾的气质却偏偏在一个人身上体现。甚至他身上的衣裳也是一半青一半红,看着怪异极了。 此刻他手里横着细长的烟杆。吞没了整间多宝阁的黑气还有急剧膨胀的态势,但逸散游走出来的黑气均被烟杆吸了进去。所有的黑气都被控制在了多宝阁以内。 戚无明明白了,看来他逃出来的那个时机,恐怕正好就是这一位出手的时候。 看着他的形貌,戚无明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测,正要上前搭话,之前主持拍卖会的那个猫女竟先他一步上前。 那猫女也逃了出来——小姑娘和那两名百战堂弟子斗法的时候,她就被人流裹挟到靠近门口的位置了,黑气释放出来的时候,她反而比戚无明和穆兰芷更快地逃出来。 猫女看上去十分紧张,咽了口唾沫才开口:“……白墨大人,您二位怎么来了?” 那人遂弯了弯眉眼,乌玉般的眼珠沁着笑意,十分温和地说道:“刚才有个小贼偷了我的东西,追着他来到这里,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你别担心,这里交给我就好。至于多宝阁的损失,咱们之后再看看怎么处理。” 可这话并没有让猫女的神情有分毫的放松,她谨慎地道谢:“……多谢白大人。” 下一瞬,那双乌玉般的眼睛骤然变得通红,那人的神情也变得狠厉起来:“你们多宝阁怎么搞的?!就知道给我惹麻烦!” 听见这话,猫女颤抖着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那人的眼眸瞬间又变了回去,神情也温和起来:“阿墨,你把人吓到了。” “呵。”那人紧接着冷笑,“我说过多少次了,你就是太护着他们了,所以才有这么多麻烦事。” 见状,戚无明便知道面前的这个果然是海市主人了。传闻这海市主人,虽然是一副身躯,但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们合称“白墨”,温和的那个自称“白”,狠厉的那个自称“墨”。 “二位海市主人,”却是穆兰芷上前了,只见她忧心忡忡地看着多宝阁的方向,准确来说,是看着多宝阁里头的那些黑气,“多宝阁里头还困着不少人呢。我们先想办法救人吧。” 说着,穆兰芷看向戚无明:“你的小侍女也没跑出来。” 直到穆兰芷提醒,戚无明这才想起阿池。 不过戚无明觉得她八成是凶多吉少了,虽然多少觉得有些可惜,但他内心里也没有太大的波澜。 他已经拿到玉赌筹了,他找海市主人还有自己的事情,不过现在,他得先保证穆兰芷的安全。 他先是问:“表姐你没有受伤吧?”又说,“这里不安全,你还是先回去吧。她……我会想办法救。” 穆兰芷看穿了戚无明的谎言,但她不能去拆穿。她只说:“我是医修,我应该留在这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该如何救人。” ……可是我该如何救你啊。 “救什么人啊!太麻烦了!”开口的是墨,“生死有命,是非无怨,懂不懂?” “阿墨,这里是东市。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东市按我的规矩来。”白温声提醒他。 “行吧,随你。”墨道。 白又说:“这位姑娘说得对,我们是得想办法救人。”说着,他对旁边的猫女吩咐了几句,猫女不敢耽搁,连忙去办。 白同样看向多宝阁:“这像是某种魔兽的气息。这魔兽一定很强大,以至于连它的气息都如此可怕。我会暂时将这气息控制在多宝阁内。刚才多宝阁的人已经去通知海市卫队了,这段时间里,他们会负责疏散这附近的人。” 又道:“如果要救人的话,也得抓紧这段时间。之后我会作法,让这股气息消散掉。” 穆兰芷又问:“如何消散?” “当然是——砰!”说话的是墨,只见他笑道,“就地炸掉啦。” 白解释道:“这气息诡异得紧,我刚才略试了试,实在是无法用正常的手段消融。引到其他地方也不够安全。只能出此下策了。” 说话间,已经有一队铁甲人匆匆赶来。他们先是驱散了附近围观的妖怪和修士,接着驱散了这里的摊位,又在整条街上挨家挨户地拍门,免得有人遗漏。 穆兰芷想了想,又问:“二位主人能坚持多长时间?能否打开一个出口,让我进去将人救出来?” “表姐!”戚无明忙出声,顿了下,终究还是道,“你只是医修,你进去太危险了。” 然而穆兰芷神色坚决:“就因为我是医修,才更要进去。医修就该救人。” 这时候白看了眼手上的烟枪,估算了一下:“这气息暴虐得紧,它坚持不了太久,如果还要开出口的话……大概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吧。”又问,“姑娘真要进去?” 这边,戚无明见劝不动穆兰芷,便看向海市主人:“不若先开一个小口,看看里面的情况吧。”又看向穆兰芷,“表姐先别忙着进去,我们总得先看看情况再说。” ……说不定都死了呢,这样就没有救的必要了。 白点头。这话说得有理,穆兰芷也没有反对。 白伸出手指,在烟杆上轻轻划过,烟杆泛出光芒,更多的黑气被吸进去,一个巴掌大的小口子还真被开出来了。透过这小口子往里看,里头依旧黑气缭绕,看不清太多,但靠近门口的几个妖怪还是能看清的。 他们都是一副奔跑的姿态,看来当时都是想往门口冲,只是没来及跑出来。只是他们都在原地维持着这个姿态,周身缠绕着浓浓的黑气。穆兰芷一甩手,几条丝线便先后缠住这些妖怪的手腕。 接着便见穆兰芷手指搭在丝线上,凝神沉吟。 “都还活着。”悬丝诊脉后,穆兰芷得出了结论,顿了下,又道,“只是他们的气息都很紊乱,他们好像被拉入了……幻境?” 第44章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迷迷糊糊间,阿池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微微的晃动感。 阿池一愣,继而一下就清醒了。她发现周遭竟然不再是多宝阁的大堂,身侧是扶栏,身下是木板,抬眼望去,所见的也不再是屋宇廊柱,而是天边像血一样的夕阳,还有……夕阳映照下的海水。 她竟然在一艘大船上! 而且阿池所在的不是唯一的一艘船,她此刻站在船头,左右看看,无数与她与她身下这艘一模一样的大船破开夕照下艳红的海水,一同向着某个方向进发竟是千帆竞发的景象! 怎么回事?! 阿池实在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没经历过幻境,这种事情超出她的认知。她只能从她可以理解的角度去解释。她心想,难道有人趁她刚刚失去意识的时候将她搬来了这里? 说起来阿池此生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船,它的桅杆高大到阿池要尽仰着头才能看到顶端,此刻桅杆上张满风帆。它的甲板则宽阔得可以跑马,而且不是跑一匹马,一整个马队都可以在上面自由驰骋。 不过甲板上并不是空的,相反回身一看,阿池发现不知何时上面竟站满了人。这些人有男也有女,他们都穿着雪白的麻布衣服,站得整整齐齐。但他们的眼神却一个比一个呆滞,一个比一个麻木。 阿池走下船头,先是随便找了一个人搭话,可是那人不理他。阿池又一连换了几个人,可是一个搭理她的人都没有。他们只是呆愣愣地站在甲板上,直勾勾地望着大船前进的方向。哪怕后来阿池摇晃着他们的肩膀,大声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这时候,大船的速度忽地加快了。不止这艘船,周遭无数一同进发的大船速度也都变得很快。 阿池一开始以为是风。因为她感受到了强烈的海风,风帆也鼓动起来,甚至这样的风力下,她几乎都快要站不住了。 但她很快发现不是这样的。这强烈的风力不是自然产生的,更像是前方某个东西在“吸”他们。所有的船只是被这吸力拉着走。 在海天尽头,在夕阳和火烧云的方向,随着船只的速度越来越快,阿池终于看见了那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一开始那只是一个黑色的小点,但很快阿池就算尽仰着头,也看不清它的全貌了。那似乎像是横在海面上的巨大的看不见尽头的延绵山脉,只不过这山脉竟是黑色的。 所有的船似乎就是被这山脉吸过去的,船只越往前,阿池甚至听见了来自那山脉的低沉的吼叫声——仿佛它是活着的一般。而那吼叫声中间,又夹杂着呻吟声、哭泣声、哀嚎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阿池只听了片刻,便几乎心神俱裂。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仙……”船上的人忽然说话了。阿池看见他们一片片地跪倒,无数双失神的眼睛呆愣愣地望着黑色的山脉,无数张嘴唇同时嚅嗫,同一个字被无数次反反复复地说出来。 ——“仙。” 看着那越来越迫近的黑色山脉,还有耳边的一声一声“仙”,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山脉中发出来的让人心神俱裂的声音,阿池竟也开始发愣。她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在抖,不受控制地在失神,而且竟然不由自主地想跪下。 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失神,为了让自己清醒过来,她狠狠地抬起了手。 “啪!” 一个巴掌。 又是一个巴掌。 连着打了自己三个巴掌,她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并且冷静下来了。 她想,无论那是什么东西,被吸过去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结局。现在最重要的是逃!是把船开回去! 于是她凶狠地晃着身边的人,想把他们晃醒。 她说:“那不是仙!” 戚无明那样的才是仙! ——虽然戚无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那些人神情依然麻木,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仙。” “你们听不见吗?!那不是仙!快把船开回去啊!” “仙。”那些人依然呆滞地跪着。 发现无论如何都唤不醒这些人,阿池终于放弃了努力。她顶着剧烈的风找到了船舵。这艘船竟然没有舵手。阿池没办法,只能尝试自己去转动船舵。然而她年纪太小,力气也太小,风力,或者说来自山脉的吸力又太大,她用尽力气也无法将这艘巨船转动分毫。 她又看向了张满的风帆。她想将风帆降下来应该可以让船慢一些,能拖延一会是一会。 控制风帆的绳子有阿池掌心那么粗,她两手合握住绳子,拼尽全力往下拽。可是这种巨船的风帆,就算成年男子,也是要合力才能降下来的。何况阿池呢?她哪怕用肩去扛,哪怕双手被磨出血,却还是降不下来。 天下无仙 第42节 就在她看着那愈发逼近的山脉山脉,内心也越来越绝望的时候,一点银芒倏然闪现。一杆长枪飞来,当的一声,枪尖斩断了绳子的同时狠狠钉入了桅杆。 风帆落下。 阿池猛地回身,只见那红衣小姑娘立在扶栏上,狂风吹得她的裙角烈烈飞舞,步摇上的流苏也来回剧烈晃动着,腕上金镯再次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多宝阁外。 穆兰芷收回丝线,下了结论:“他们被幻境迷惑住了。必须得进去,将他们唤醒,再将他们带出来。” 白问:“先将他们搬出来呢?之后再想办法唤醒他们吧。这样应该可以节省些时间。” 穆兰芷摇头:“如今他们深陷幻境,周身气血紊乱。保持原有的姿势,他们还能勉强维持着气血平衡。若随意搬动,只怕会引得气血逆行,那时就大大不妙了。” ——“必须就地唤醒。” 说着,穆兰芷看向白:“请海市主人开个出口吧。我进去。” 戚无明不由得看向穆兰芷,有一瞬间,他想伸出手将穆兰芷强行带走。他还想说,算了吧,你进去很危险的,这里面的人与你没有什么关系啊。与你唯一称得上有关系的只有我那个小侍女了吧。可是连我都可以放弃她,你为什么要执意进去救人呢。 可是他也清楚,穆兰芷是知道此举有多么危险的。或者说,正因为危险,所以她才更不会退缩。因为医修的这身本事,就是要将人从绝处中救回来。 他想:表姐从来都是这样的。卑劣的人,满心算计的人,从来都只有他而已。 就连他自己,不也是因为表姐才活了下来吗? 戚无明最终将本来已经略略伸出去的手收了回去,这不是因为他害怕将穆兰芷强行带走后,穆兰芷会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穆兰芷的性命远比这个重要。 他是不忍心毁坏穆兰芷的信念。 戚无明忽地上前:“表姐留在这里。我进去救人。” 穆兰芷却反对:“你不是医修。” 戚无明道:“我说不定也能找到唤醒他们的办法。” “行了,请二位不要浪费时间在争执上了。”白道,“既然二位都是一心救人,那两位不若一起进去吧。相互之间还能有个照应。” 戚无明想了想,点了点头。看来他劝不动穆兰芷了,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他跟着进去还能保护穆兰芷。 戚无明便道:“表姐,便依海市主人的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得力些。” 白又让戚无明和穆兰芷伸出手,他用手上那杆细长的烟杆分别他们掌心轻轻划了一道。他们的手心顿时出现一条金线。 “金线消退的时候,就是它坚持不住的时候。”白示意手上的烟杆,叮嘱道,“你们一定要在那之前出来。” 他又说:“我和阿墨会为你们开路,你们放心进去。我们不会让你们陷入幻境中的。”又道,“你们只需要唤醒里面的人就可以了。到时候有我和阿墨的妖气,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次陷入幻境。” 不过说到这里,白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 于是墨接上了:“行了,老白是老好人。他讲不出来的话我来讲。” “你们两个给我听着。路也给你们开了,时限也给你们了,但你们到时候要是不出来,我和老白可不会等你们。” 白解释道:“实在是因为这气息诡异又危险,身为海市主人,在下要顾全大局。”又示意手上的烟杆,“一旦它坚持不住,这魔兽的气息就会瞬间被释放出来,说不定整个海市都会有危险。” “说那么多做什么!”墨打断了白,“你们听好了,就算老白不忍心干,我也会干的。到时候,砰——你们怎么样,我们可就管不了了。听懂了吗?” “明白了。”穆兰芷道,“请海市主人开路吧。” 白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尽力而为即可。千万不要误了时间。” 说着,海市主人的状态却是变了。只见他一只眼睛变成了猩红色,另一只眼睛却还是乌黑。猩红的那只眼渗着杀意,乌黑的那只眼却温和得紧。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态却同时混合在一张脸上。或许这个时候,他才是“白墨”。 白墨的手指在烟杆上划过,烟杆泛出比之前更加强烈的光芒。之前开出的口子瞬间扩成了一人大小。与此同时,白墨伸出手,青红二色的妖气相互纠缠着从掌心溢出,钻进那些黑气里头。 第45章 小姑娘从扶栏上跳下来,一边收了枪,一边嘀咕道:“本来还以为终于遇到个正常人了。”说着她看向阿池,忍耐了一下,却终究还是忍不住拧起了眉,“怎么是你啊?” 看来她虽然对着百战堂的那两位出手,但多是为了公义。对于靠着诡辩让她无法继续出价的阿池,她也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阿池同样没忘记自己刚刚得罪她,想了想,她谨慎地说了声:“谢谢。” 小姑娘撇了撇嘴,似乎不是很想搭理她,但下一瞬她看见了阿池被绳子磨破的掌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了句:“等等,你是……凡人?” 小姑娘觉得,如果是仙人的话,一根绳子而已,不至于让自己受伤。 阿池同样谨慎地点头。 小姑娘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凡人怎么来海市了?还来参加拍卖会……”但下一瞬抿了抿唇,终究是走到阿池身边来了。她停顿了一下,颇有些别扭地说:“那个,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阿池愣了一下。 在她到现在为止的人生里,好像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从来都不是被保护的对象,她从来只能拼尽全力自保。 但相比于听见这句话时,内心掀起的小小波澜,其实阿池感受更多的还是困惑。 阿池想: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她有什么目的?她是要利用我吗?她想利用我做什么呢? 小姑娘说:“仙人不就是该庇护凡人的吗?”顿了下,还是有些别扭地说道,“反正你安心便是。” 阿池并不相信小姑娘的话。如果是其他的什么理由说不定还可信一点,“仙人就该庇护凡人”——这简直就是鬼话了。鬼话当然只有鬼才信了。仙人真该庇护凡人的话,怎么没见戚无明来庇护一下她? 而且抓捕殷毕罗的时候,她就是不相信有人会没有任何目的地为她出头,才开始怀疑上小侍女“罗罗”的。 阿池的经验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她了:这个小姑娘一定是别有所图! 不过阿池知道现在展露怀疑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于是她露出了感激惶恐的表情。左右这小姑娘只是想利用她,暂时还没什么杀意——反正戚无明也一直在利用她,这小姑娘也并不比戚无明可怕,阿池有信心与她周旋下去。于是她将注意力放在了更要命的事情上。 降下了风帆的大船速度确实是减慢了,很快被周遭那些同样张满风帆的大船超过了。然而那股吸力并没有减弱,大船仍然在向着那山脉逼近。 阿池想了想,问小姑娘:“你能试着把船往回开吗?” 先离这山脉越远越好。 小姑娘看了眼船舵的方向,点点头,不过却是一手持枪,一手拽着阿池的胳膊,带着阿池一同飞身去了船舵那里。她说:“这里诡异得很,你不要离开我太远。” 阿池露出感激的神情,冲她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她到底想干什么? 小姑娘正要转舵,抬眼时,却忽地愣住:“那是……” 阿池顺着小姑娘的视线望过去,却见天边似乎飞来了几道人影。不过隔得太远,阿池也看得不甚清楚。 小姑娘似乎对此颇为在意,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遂又拽着阿池飞身上了桅杆。桅杆顶端是用来悬风帆的横木,小姑娘就拽着阿池站在这个地方。不过她立得稳稳当当,阿池却差点摔下去。这时候阿池依然是一副小子的打扮,但小姑娘看起来并不太在意,未免阿池掉下去,直接扶住了她的肩。 站得高,阿池也看得清楚了。此刻她们的这艘船落在最后头,前头的“船队”则是疾速驶向那山脉。这些船只里面,阿池同样能看见甲板上跪着的大片白衣男女,只是奇怪的是,这些男女里面还掺杂了一些妖怪。这些妖怪也都失了神一般地跪着。本来这么多人里面混着一两只妖怪是绝难察觉的,但实在是有些妖怪过于醒目了——比如一只巨大的黑色熊妖。 阿池忽然想到了之前失神时想跪下的那股冲动,如果她没能清醒过来,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但也有清醒的。有的妖怪似乎也意识到了那山脉的可怕之处,从船头奔到船尾,又从船尾跃向下一条离山脉更远的船。 而她们之前看见的人影则是几个御剑的修士。他们也是在御剑逃离这山脉。 就在这时候,周遭的狂风骤然间变得比之前剧烈了十倍,不,也许有百倍。大概是因为这时候他们过于靠近那山脉,那吸力也比之前更加厉害了。现在不止阿池,连小姑娘也有些站不住了,她抓着阿池又回了甲板。 就连这样的大船也被狂风吹得剧烈晃动,甲板上的男男女女们顿时东倒西歪。小姑娘拽着阿池努力在桅杆下站定,可下一瞬桅杆竟被风吹倒。小姑娘忙又带着阿池就地一滚,只听“砰”一声,桅杆刚好砸在她们刚才站的地方。 偏偏这时候船正好往她们这边倾倒,这一滚却止不住去势了,眼看前头就是船舷了,小姑娘忙去抓扶栏。可呼啸的狂风竟也将扶栏吹断。同样被吹起的还有浪,剧烈的浪头打过来,无数男男女女被冲下了甲板。 小姑娘下意识伸出手去,似乎想救人。然而甲板晃动得太厉害了,她谁也没抓住,最终只能在自己也即将被甩下去的时候,将枪尖狠狠扎入甲板内,一手死拽着阿池,一手则死握着枪身。 这些是阿池能够看见的,在这样的关头,她没来得及注意到的是,前头那些大船也经受不住这样的狂风巨浪,甚至有整个翻倒的。更糟糕的是,很快这些剧烈晃动的大船在连声巨响里撞到了一起。阿池所在的那条船则因为落在最后面,反而避开了一劫。 而那些甲板上男男女女则早就被船甩了下去,或者早被浪头拍到了海里。之前在船上跳跃奔跑的妖怪有不少也落到了海里。不少妖怪是会水的,他们在海水里死命地挣扎,然而在海水中那吸力更甚,再怎么挣扎也只能是挣扎。他们最终只能同那些落在水里的男男女女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海水卷走,直到靠近那山脉。 而当他们看清那山脉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哪怕是再穷凶极恶的妖怪,都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他们共同的想法。 下一瞬,山腹竟然打开了。他们连同那些男男女女被那可怕的吸力吸入了山腹之中。 再也没人能看见他们的影踪,只能听见他们爆发出一声声惨叫。很快这些惨叫又戛然而止。 另一边,御剑的一共有七个人。剧烈的狂风其实也让他们难以控制身下的灵剑。行将栽倒之际,飞在最前头的四个相互看了一眼,同时屈指结印。剑阵成型,四道剑光瞬时出现,在他们周身来回环旋,他们立时飞得平稳了许多。 不过他们竟是朝着阿池所在的这艘船飞来的,很快便落在了甲板上。 毕竟这样的狂风已不适宜御剑飞行了,其他的船只又都被撞毁,这艘船不仅相对完好,而且在最后面,确实是目前最安全的落脚点了。 不过显然不止这四位这么想,其他御剑的三个人也是这么想的。 飞在中间的那个见实在控制不住灵剑,便索性收了剑,化作原形,原来他的本体竟是一只巨鹰。他尽量贴着海面低飞,用尽力气挥动翅膀,直到贴近船舷时则立刻又化作人形,与小姑娘一样,将手中灵剑狠狠插入船身,下一瞬便借力攀上了甲板。 最后的那两个竟是之前的百战堂弟子,他们同样难以控制身下灵剑。但他们既不擅结剑阵,也不是妖怪。他们显然也知道一旦落进海水里便难以挣扎了,就在他们焦急之时,事情却出现了转机。 之前被撞毁的船骸里头忽地钻出一只虎妖。看来他之前是躲在船上,并没有如同其他妖怪一样被卷入海水里头。这时候阿池所在的那艘船离船骸不算太远了,虎妖显然就在等这个时机。只见他长啸一声,瞬间化为一只巨型的斑斓猛虎,猛地朝阿池这艘船跃过去! 百战堂的二人见状对视一眼,竟是齐齐收了剑,听凭自己的身体在狂风中下坠。不过他二人算得清楚,他们正好落在半空中的虎妖的背上。只见他二人重重一跃,虎妖落进海水里的同时,他二人借着那跃力,也跳上了甲板。 第46章 当戚无明护着穆兰芷再次踏进多宝阁的时候,他便明白白墨口中的“开路”是什么意思了。 先他们一步进去的青红二色妖气此刻已在多宝阁内弥散开来,这些妖气竟泛着淡淡的光芒,这样多宝阁里头便不再是漆黑一片。不过最重要的不是这个,他们刚踏进去,青红二色妖气萦绕在他们周身。戚无明能感觉到红色的妖气暴戾,青色的妖气温和,不过二色妖气此刻都在护着他们。一旦有黑气想缠住他们,这两色的妖气便会将黑气驱逐开来。 戚无明同样看见大堂里那些仿佛雕塑一般维持着原有姿势的众人,青红二色的妖气同样萦绕在他们周身,将他们身上的黑气驱逐了。只是他们似乎已经深陷幻境,这就不是妖气能帮助得了的了。 戚无明估算了一下大堂里妖怪的数量,又抬眼看向楼上的雅间,心道:那里好像也有几个没跑出来。 大堂里本来是寂静一片的,只有他和穆兰芷的脚步声。但忽然间,大堂里的许多妖怪呢喃出声。他们的声音并不大,但此起彼伏的呢喃声让人很不舒服。 戚无明身边的一只黑熊妖也在喃喃,他凑近了去听,发现黑熊妖一直在重复着同一个字:“仙。” 穆兰芷仔细诊断了这些妖怪的情况——之前的悬丝诊脉只是粗诊。她说:“这些妖怪的情况不太好,他们好像彻底被幻境迷惑住了——神智已经开始涣散了。” 不过依然有人没有被彻底迷惑住。他们没有呢喃出声,只是安静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比如台子上维持着斗法姿势的那三个,比如戚无明看见的一只虎妖,比如雅间里的那几个。 戚无明发现今日这拍卖会来的人还真不少,雅间里头除了那两个百战堂的,竟还有四名落尘宗弟子和一名青城宗弟子。差着万御宗,这三宗就凑齐了。 不过这几位在百战堂弟子作威作福的时候都没有出声,想来也是不愿招惹麻烦。 ——再比如阿池。 这倒让穆兰芷有些吃惊,能不被彻底迷惑住的,都多少有些本事。她便问:“你这位小侍女心智很坚定吗?” 天下无仙 第43节 戚无明却不太意外,只说:“她小聪明又多,胆子又大,性子又硬,想迷惑住她,怕是不太容易。” 听见这话,穆兰芷微微愣了一下,她不由得多看了戚无明一眼:“你倒是很欣赏她。难怪会收她做侍女。” 这话不太好接,戚无明最终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他心里却在想:欣赏?不。他厌恶她都来不及。 这时穆兰芷注意到阿池的掌心竟被磨破了。今夜初见阿池的时候,穆兰芷就下意识诊断过阿池的身体状况了。穆兰芷很肯定,那时阿池手上并没有这个伤口。 穆兰芷道:“她应该是在幻境中受伤了。” 戚无明反应得很快:“在幻境中受伤,现实中也会受伤。那在幻境死去……” 穆兰芷接道:“他们的意识已经被拖进去了。在幻境中死去,意识就会向身体发出‘死亡’这个指令。到时候他们在现实中也会死去。” 经过详细的诊断,穆兰芷心中差不多有数了。只听她道:“按理来说,只是气息的话,不至于让人入幻的。可能那气息上沾着……”穆兰芷顿了下,用了海市主人的说法,“那魔兽的些微神识。他们的神识无法与那魔兽相抗,自然全部被拖进去了。” “甚至有可能,他们经历的幻境就是依照那魔兽生前的记忆构建出来的。这幻境应该非常逼真,以至于他们全都不能挣脱。” “生前?”戚无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表姐怎么知道是生前?” 穆兰芷顿了下,道:“只是这魔兽的一缕气息便如此难对付。这么恐怖的魔兽我从没听说过。想来应该已经被人斩杀了吧。” 戚无明点点头,也没有深想。他并不太关心这头所谓的魔兽。 “要想救他们……” 就在穆兰芷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惊变陡生!只听砰砰砰许多声炸响,大堂里的诸多妖怪几乎是同时变成了一堆横飞的血肉! 穆兰芷正好站在一头炸开血肉的熊妖旁边。这变化来得太快,戚无明甚至来不及张开无尘扇,他只得扯过穆兰芷,将她护在自己的怀里。 戚无明那身白衣顿时沾满了血渍和碎肉,他看起来便恐怖且狼狈。 不过好在穆兰芷纤尘未染。 见周围没什么危险了,戚无明略微顿了下,然后立刻松开了穆兰芷,小心翼翼地说道:“表姐……冒犯了。” 反而是穆兰芷安慰他:“别在意。” 很快穆兰芷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救人这件事上,经过刚才这一下,现在多宝阁里活着的人真的不多了。 “他们应该是在幻境里遭遇了险境。我们没有时间了。”穆兰芷道,“要想救他们,恐怕还是得进幻境将他们唤醒。” 戚无明这时候看了眼掌心,掌心金线的颜色已经开始变浅。 他们确实没有太多时间了。 不过戚无明知道,都是“没有时间”,但穆兰芷说的和他所想的却不是同一件事。 那两名百战堂弟子跳到甲板上的时候,小姑娘很明显拧起眉,脸色也很臭,显然她对他们刚才坑害虎妖的行径十分不齿。其余五名修士的脸上倒没有太多的表情。 不过此刻他们都各自找着支撑物在飓风中勉力站定,小姑娘还得拉着阿池,故而这些人倒是没有什么交谈。 阿池心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就在她凝神想办法的时候,事情却忽然迎来了转机。 那山脉可能是要休息了,也可能是餍足了,那恐怖的吸力忽然间停下了,飓风也瞬间停了。不过大船却还是沿着惯性前进,而前方就是诸多大船相撞留下的船骸了! 百战堂的蓝衣弟子反应快,大喊:“船舵!转向!” 然而船舵也被刚才的飓风以及浪头摧毁了,此刻大船竟转不了向!下一瞬,整艘船轰的一声迎头撞上了船骸。 不过他们的运气当真不错,这船只是船头撞上了,吃水的部分还完好无损。只是如今整艘船被卡在船骸中,却是怎么也动不了了。 但不管怎么样,起码暂时是安全了。 甲板上的男男女女们此刻全都掉下海去,被那山脉吞吃入腹了。偌大的甲板,如今只剩下阿池、小姑娘,还有以各种办法逃过来的七个人。 这九个人相互看看,终究还是往一处走去。 只是小姑娘离那两个百战堂弟子最远,显然她还是很嫌恶他们。 百战堂那蓝衣弟子隐约意识到事情似乎是因为打碎了定魂珠引起的,不过他并不希望在场众人将注意力放在追究责任上,便说:“其他的都且先放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来。” 蓝衣弟子讲话的时候,紫衣弟子便抱剑站在他身侧,以表明自己是支持他的。 那四名共同结剑阵的弟子相互看了眼,同时决定不当这个出头鸟,便只看着蓝衣弟子而不讲话。 原形是巨鹰的修士暗地里撇了撇嘴,不过碍于蓝衣弟子来自仙盟,便也没说话。 小姑娘看了眼阿池,心道自己有责任庇护这个凡人活下来,且听听他想讲什么也无妨,便也忍住了没讲话。 阿池则是知道现在没自己一个凡人说话的份。 蓝衣弟子特意停顿了一下,见无人反驳,便知道自己暂时确立了首领的地位。蓝衣弟子也不蠢,而且来自仙盟,多少也有些见识,便道:“我猜我们大概是陷入幻境了。有些幻境十分凶险,如果在幻境中死去,在现实中也会身亡。我们必须得打破这个幻境。” “如何打破?”小姑娘终究还是忍不住说话了,说着她拿长枪一指那山脉的方向,“杀了它吗?”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但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很明显这山脉是活的,八成是某种妖物或者魔物,说不定斩了它真能脱离幻境。 蓝衣弟子却没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他的这份迟疑还是给小姑娘捕捉到了。她嗤笑了一声:“你怕了?”又道,“哎呦,亏你们还是百战堂的弟子呢。也就抢东西的时候会耍威风。” 听见这话,紫衣弟子立刻皱眉上前,不过却被蓝衣弟子给摁住了。 因为他注意到那结剑阵的四名弟子以及原形是巨鹰的修士虽然没说话,但都看着这边,显然是在等他的回应。如果应对不好,他这领袖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了。 于是他说:“百战堂弟子怎会惧战?只不过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诸位不若先通报一下自己的宗门和姓名吧。这样在下才知道诸位的功法特性。”又道,“从我开始吧。” “想来众位已经知道了,我二位来自仙盟百战堂。”接着他和紫衣弟子相继通报了姓名。 四名结剑阵的弟子对视一眼,齐声道:“落尘弟子。” 原形是巨鹰的修士道:“青城弟子。” 在通报宗门的时候,他们也相继说了自己的名姓。 这五人的来历都不出蓝衣弟子的预料,他看见他们登上甲板的方式时便有所猜测了。 接着他看向那小姑娘。一方面他怕小姑娘因为有所顾虑,在这种时候讲假话,另一方面他想展现一下自己的领袖胸怀,便说:“你放心说自己的身份吧。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蓝衣弟子心道,至于是不是真的一笔勾销,等出了幻境再说吧。 小姑娘嗤笑了声:“我才不怕你寻仇。” 接着她顿了下,终究还是说:“合欢宗。”不过她似乎不太想说自己的姓名,只说,“我姓江。” 听见“合欢宗”三个字,蓝衣弟子先是有些吃惊,听见“江”这个姓氏,又愣了一下。这下他对小姑娘的身份倒是有了些猜测。但他看了看小姑娘身上的红裙,又打消了自己的猜测。毕竟“江”不是一个特别少见的姓氏。他心想,应该只是巧合。 不过其余人听见“合欢宗”三个字,反应就各不相同了。其中一个落尘弟子冲着小姑娘挑了下眉,接着又吹了声口哨。其余人的表现虽没有这么过分,但眼神多多少少变得轻佻了一些。 小姑娘忍不住横了枪。 蓝衣弟子见状忙转移众人的注意,只见他看向阿池,问道:“那你呢?” 阿池愣了一下。蓝衣弟子好像没看出来她是凡人。 也是,小姑娘一开始也没想到她是凡人。 见阿池没有立刻讲话,蓝衣弟子便道:“小门小派也没关系。” 蓝衣弟子心道再小门小派也不会比合欢宗地位尴尬了。毕竟合欢宗在转入正道之前,门下弟子有不少修习的可是双修之术。这种事情……不光彩。合欢宗那时虽不像天魔宗那样是彻底的邪道,却也是毫无疑问的“外道”。真是搞不懂仙尊大人当年为什么会允许合欢宗转入正道。 这时阿池抿了抿唇,说:“凡人。” 这话一出,除了小姑娘,阿池感觉众人看她的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其实蓝衣弟子看向小姑娘的眼神也说不上多友善,毕竟他们刚刚才打过一场,但他看她的眼神是看一个与他有矛盾的同类的眼神。但此刻,他看向阿池的眼神,与其他人一样,那眼神高高在上,带着蔑视、轻视、还有某种厌恶,仿佛看的不是一个同类,而是比他们低等许多的什么东西一样。 但紧接着蓝衣弟子上下打量着阿池,忽然笑道:“众位,我有了一个主意。” 第47章 大约是被戚无明坑得多了,蓝衣弟子一张嘴,阿池就意识到他接下来他恐怕不会讲什么好话,不对,恐怕不会放什么好屁。 相比之下,如果只能二选一的话,她宁愿被戚无明坑。起码她还有实际的利益捆在戚无明身上——她还要从戚无明身上找到成为仙人的办法。而且她对戚无明也不能说一点用处都没有,戚无明坑了她之后还有那么一两分的可能救一救她,这些人恐怕连看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果然,蓝衣弟子道:“我觉得……”他看向小姑娘,“江姑娘你说得很有道理。”他又看向那山脉的方向,“这很明显是一头魔兽。而且这魔兽应该就是破除这幻境的关键了。若要诛除它,我们应当勠力同心才是。” 虽然厌恶这蓝衣弟子,但这确实是句人话,小姑娘便问:“你打算怎么做?” 蓝衣弟子道:“落尘宗的四位可结剑阵牵制住它,青城宗的兄台和苏姑娘你可以掠阵。”又看向紫衣弟子,“你我二人正面强攻。” 紫衣弟子点头。 不愧是百战堂出来的,对战力的分配还算合理,小姑娘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 但下一瞬,蓝衣弟子便笑着看向阿池:“不过我们还需要你的帮助。” 阿池防备地看着他。 蓝衣弟子说着拿出个状似白玉佩一样的东西:“我们出来的时候正好带了些万御宗的神火雷……” 青城宗弟子忍不住打断他:“万御宗的神火雷什么时候变这么小了?” 蓝衣弟子笑了笑:“哦,这是万御宗最新提供给仙盟的。” 青城宗弟子撇了撇嘴,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在想:真不愧是百战堂。果然好东西都在仙盟。 蓝衣弟子续上了被打断的话,只见他看向阿池:“这魔兽由我们负责斩杀。但这魔兽太强大了,我们会将神火雷给你。你是个凡人,不容易引起那魔兽的注意。你只需要靠近它,然后把神火雷轻轻一扔,届时我们就好动手了。” 阿池算是听明白了,这是哄她去送死啊!话说的倒是好听,“把神火雷轻轻一扔”,到时候那魔兽能放过她吗?! 可是……阿池看着面前的这些仙人,心想他们应该没有给自己拒绝的余地。他们可是仙人,他们有无数种方法让她“自愿”去做这件事。 这一瞬间,为了活命,阿池心中转过千百种念头。也许是跟戚无明混了一段时间的缘故,阿池发现自己的胆子比之前大了很多。她想,不如先假装答应他们,等拿到神火雷就立刻翻脸,大不了同归于尽! “不行!”阿池还没说话,小姑娘却忽然开口。 众人视线皆看向小姑娘,包括阿池。阿池困惑地看着小姑娘,她是越来越搞不懂小姑娘到底想干什么了。 小姑娘道:“这么危险的事,怎么能让凡人去做?!”又看向其他人,“《仙盟十九律》可都说了,仙人就是应该庇护凡人的。你们都干看着不说话吗?” 听见她提到《仙盟十九律》,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有的人和阿池想法差不多,心想这年头竟然还有人相信这鬼话。有的人心想她是故意表现得大义凛然吧,毕竟她的出身这么尴尬。还有人心想,凡人算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凡人,有资格为仙人做事,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蓝衣弟子则认为小姑娘是刻意找茬,心道不就是不服我吗,跟我扯什么《仙盟十九律》,我就不信你是真在意这个凡人的性命。 不过《仙盟十九律》自订立后,各家都遵这十九条律令行事。这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大义”,蓝衣弟子也不好直接反驳,便道:“江姑娘误会了。实在是对付这魔兽需要我们勠力同心。不然我们问问这个凡人的意见?”又笑着看向阿池,“你愿意和我们一同对抗魔兽吗?” 阿池心想,他故意的。把“愿不愿去”这件事偷换成了“愿不愿意对抗魔兽”,她能说不愿意吗?! 小姑娘却是直接横枪护在了阿池身前:“你这样说和威胁她有什么分别?!” 天下无仙 第44节 紫衣弟子忍不住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小姑娘用枪尖缓缓划过身下的木板,“我看你们谁敢动这个凡人。” 阿池有些怔愣地看着小姑娘。阿池想,她到底想利用自己做什么,竟值得她跟其他所有人翻脸? 这时候一个落尘弟子忍不住说:“我觉得百战堂的兄弟说的话没什么问题。你在这里叽叽歪歪,是要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那四个落尘弟子显然是同气连枝的,见其中一个表态,其他三人也跟着附和。青城弟子也说:“女人就是磨叽。” “这跟我是男是女没有关系!”小姑娘气愤地反驳,“凡人供养我们,我们就应该庇护他们!这是道义!” “道义什么?!”又一名落尘弟子讲话了,“你就会嘴上讲讲!难道让我们死就是道义了?” 相反这个时候蓝衣弟子和紫衣弟子都没有讲话。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他们不用再发声,其他人会替他们发声。他们也不用亲自出手打压小姑娘,其他人会替他们打压。 他们以一种得意的、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已经被其他五个人围住的小姑娘。 就如同难以反驳阿池的诡辩一样,这时候的小姑娘脸涨得通红,却讲不出话,只是始终没放下枪。 阿池同样是静静地看着她。阿池是在等小姑娘放弃自己。 阿池心想,不管小姑娘到底想利用她做什么,在这个关头,小姑娘应该意识到了,同其他人翻脸是个很不明智的选择。 阿池又想,没关系,反正这里的所有人都不比戚无明可怕。在戚无明手上她都没死,她一定可以同他们继续周旋下去的。 她才不甘心就这么死掉! 下一瞬,只见小姑娘闭了闭眼,忽然将枪往甲板上重重一掷,枪尖狠狠扎进木板里头,枪尾震颤。 阿池心想:果然。你还是快点跟他们服软吧。 可小姑娘却冲着蓝衣弟子伸出手:“神火雷给我。” 蓝衣弟子怔住。其他人也都怔住。 小姑娘朝着这些仙人一个个看过去,唯独没有看阿池:“不就是扔神火雷吗?我去!” 多宝阁内。 穆兰芷的动作很快。没一会,戚无明便见还活着的九个人颅脑处的大穴均被扎上金针。每根金针的尾端都牵出一条细长的灵力丝线,这些灵力丝线道道相连,形成纵横交错的丝网。 这时穆兰芷将数枚金针交给戚无明:“过会我也会扎我自己的穴位。这样我就能进入他们的幻境了。在幻境中找到他们之后,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心神动荡。你看准时机,到时候用我穆家金针扎入他们眉心,他们就会苏醒了。” 戚无明却将穆兰芷的金针推了回去:“表姐,我进去。” 没等穆兰芷开口,戚无明抢先道:“我进去更为妥帖。一来他们应是遭遇了险境,我进去更方便救他们;二来在外判断时机,我怎么比得过表姐。” 戚无明说得有理有据,穆兰芷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道:“那你万事小心。” 顿了下,穆兰芷开始给戚无明扎针。用的针同样在尾端牵出细长的灵力丝线。 这时候戚无明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掌心,那金线的颜色已经很浅淡了。看来留给他们的时间似乎比他预想得还要短。 想了想,戚无明道:“表姐在外面一定要注意时间。若时间到了,表姐就别执着救人了。直接出去便是。” 又道:“若时间不够,而我也陷进去了……表姐同样不必救我。保住自己为要。” 听见这话,穆兰芷施针的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 这一瞬间她又想到了戚长安。 她说:“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顿了下,又说,“你的病我还没有治好。” 戚无明笑了笑,心里却有些黯然。 这些年,穆兰芷已经救过他不知道多少次了。 在他还无力自保的时候,穆兰芷经常会悄悄告诉他,他的饭菜或者茶水里被人下了什么药,还会给他配一些解毒丹。 一开始他也防备她。一开始他也不相信她。一开始他也在想,她这么说这么做一定有什么目的,她一定是想利用他。 但他很快发现,穆兰芷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穆兰芷帮他、救他,与他是不是戚家公子,甚至与他是不是戚无明都没有太大的关系,她是在做她认为一名医修该做的事情。 所以,任何人都有可能害他,唯独穆兰芷不会害他。当他濒死的时候,只有穆兰芷会救他。他也只相信穆兰芷。 可是因为仁心而救他的穆兰芷,同样会因为仁心而救这里的人。或许在穆兰芷眼里,他和这里的这些人,没有任何不同。 但不管怎么样,他欠穆兰芷的,却是怎么也还不清的。 第48章 阿池与小姑娘一前一后立在木板上,那是从巨船的船舷上拆下来的。这块木板此刻飘在海面上,离之前的巨船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小姑娘直接拿手上的长枪去划这块木板,她们便悄无声息地开始接近那处山脉。 当小姑娘伸出手,说由她去扔神火雷的时候,蓝衣弟子沉吟片刻,还真将一袋神火雷给她了。 阿池看看真打算离开的小姑娘,忽然觉得她一定是疯了。阿池是真的想不通小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偏偏这个时候,阿池又看见了蓝衣弟子有些得意的笑容,她猛然警觉起来。 不对,不对……如果她自己处在蓝衣弟子的位置上,如果她想对付魔兽的话,她是不会让小姑娘去做这件事的,因为这是对战力的浪费。 再联想到当小姑娘说要斩杀魔兽的时候,蓝衣弟子那一瞬间的迟疑,阿池忽然想:莫非他并不是真心想对付那头魔兽的? 那他到底想做什么?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看看小姑娘,又看看其他的几位仙人,阿池心想,这几个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她就这么和这几个人待在一起,恐怕她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几乎是瞬间,阿池便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于是跟上小姑娘,对她说:“我也去。” 小姑娘愣了一下。 阿池于是抿了抿唇,小声说:“两个人去总比一个人去来得稳妥。”又用更低的声音说,“我怕他们。” 阿池这句“怕他们”让小姑娘意识到将阿池一个人留在这里恐怕也不是一个好主意。现在他们强迫阿池去送死,谁知道接下来他们还会做出什么事情。而除了自己,恐怕再也没有会为阿池说话的仙人了。有那么一瞬间,小姑娘的内心感受到了一丝超越年纪的悲凉。明明是在坚持正确的事情,却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一般。 小姑娘默了一瞬,说:“好罢,你跟着我。”又说了一次,“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这些仙人对阿池的去留并不在意,便没有阻拦。蓝衣弟子还假惺惺地说:“那就拜托你们了。” 于是阿池便和小姑娘划着木板往山脉处靠近——为了避免引起那魔兽的注意,小姑娘并没有选择带着阿池飞过去。 不过跟着小姑娘走,或者说帮助小姑娘行动并不是阿池的目的。既然已经知道有问题了,为什么还要顺着他们的话行动。有一瞬间,阿池甚至想,如果她有戚无明的本事,她就直接拿剑架在蓝衣弟子的脖子上,让他把实话给吐出来。 但是阿池还没有这样的本事,所以她得迂回一下,为自己争取一些筹码,这样才能与他们周旋。 因此她真正的目的是小姑娘手上的神火雷。 她相信,只要自己拿到神火雷,再折回去拿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他们是完全有可能就范的。 想了想,阿池先是试探道:“这神火雷……很厉害吗?” 小姑娘道:“新式的神火雷还没分配下来。我也没用过。”想了想,又道,“不过一枚神火雷炸一间屋子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很好。阿池想,跟她猜得差不多。果然选择神火雷来当筹码是正确的。 阿池又说:“你就没想过,他们有可能是在利用你吗?” 小姑娘笑了笑:“我又不傻。”顿了下,又说,“不过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阿池愣了一下。 就在阿池继续要说话的时候,小姑娘忽然说:“到了。” 阿池又愣了一下。 此刻他们泊在另一处相撞的船骸附近,离那山脉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到了这里,阿池再一次感受到了那山脉的巨大。她发现那山脉仰着头看不到顶端,侧过身看不见尽头,上头缠绕的黑气竟然足以遮天蔽日了。她们在这山脉面前或许比蚂蚁还要渺小。 “到了?”阿池困惑不解。 然而只见小姑娘仔细打量着身前的船骸。这几艘相撞的船损毁得很厉害,不过好在其中一艘的甲板相对完好一些,应该可以待人。小姑娘便带着阿池跃了上去。 阿池环视了一圈,所谓的“完好”也只是相对的,甲板上的桅杆摇摇晃晃,大部分的木板都在冲击下被掀起折断,断茬还露在露在空气中,她们也是勉强才找到下脚的地方。 小姑娘说:“你留在这里。”顿了下,又道,“他们对付魔兽的时候,幻境应该会打开,你看准时机,跟着出去。” 阿池愣住。她不由得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心底忽然涌现出之前她从来没有相信过的想法:难道这个人是真的想保护她? 可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小姑娘上下打量了一下阿池,叹了口气,最终只说:“你自己万事小心。” 说着,她似乎就想跳下甲板。 不过小姑娘没想到的是,这些撞在一起的船也只是勉强维持平衡,忽地一阵风刮来,之前摇摇晃晃的桅杆顿时倒了下来。这次小姑娘选择将桅杆踢到一边。倒地的桅杆却像是破坏了船骸微妙的平衡,船身立刻往一边倾去。 小姑娘忙去拉阿池。不过她之前走到船舷边了,和阿池有一段距离,当她拉住阿池的时候,阿池已经因为身子失衡,撞在了那些木板的断茬上。 阿池的肚腹处被扎伤了。 小姑娘忙去查看阿池的情况。她没带什么丹药,只能先撕开阿池的衣服,看看具体伤势再说。 然而当她这么做的时候,阿池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但阿池又很快意识到现在绝对不是矫情的时候,于是她又松开了手。 只是阿池的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似乎让小姑娘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神情顿时有些古怪,看起来还有三分尴尬。她退了半步,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不会……是女孩子吧?”又不确定地问,“……应该不会吧?是我多想了吧?” 但阿池点了头:“我是。” 果然她的男装十分完美,除了穆兰芷,没人看得出来。 但是小姑娘这古怪的态度,再联想到之前她在小姑娘身上感受到的来自直觉上的没有道理的违和感,阿池也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不过这件事却是眼下最不重要的事情了,所以她也就没有说。 犹豫了一下,小姑娘再次上前,撕开伤处衣服的时候,嘴里还说了句:“冒犯了。”好在阿池伤得不深,止完血应该就没有大事了。 想了想,小姑娘脱下了外衣,本来想去撕外衣的袖子,但似乎担心外衣不干净,又脱了外衣里头的一层的衣服。将这件衣服撕成条,又将这些布条递给阿池,小姑娘却选择背过了身子,声音听起来还是有点尴尬:“这个你自己处理吧。” 现在小姑娘身上只剩下一件贴身的中衣了,不过她看起来毫不在意,也没有把外衣继续穿上。等阿池包扎好伤口,她将这件外衣披在了阿池身上,还替她拢了拢衣襟,将阿池身上衣服被撕开的地方遮住了。 这时候小姑娘上下打量阿池,觉得她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便说:“你自己保重。我走了。” 看着身上披着的小姑娘的外衣,想到自己的目的,阿池最终垂下眼,问她:“你真要去吗?” 小姑娘点头。 于是阿池双手抱肩,作出一副恐惧的样子。她说:“我好害怕……我就是个凡人,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出点什么事,我也没办法自保……” 听见这话,小姑娘想了想,还真从一袋神火雷里面分出了几个给阿池。她说:“这样你应该就能自保了。” 阿池看着掌心里的几枚神火雷,再想到小姑娘刚才说的威力。阿池心想,应该够了。 天下无仙 第45节 筹码她终于拿到了。 于是阿池不再说什么了。 阿池没有告诉小姑娘那蓝衣弟子另有打算,她也并不打算告诉小姑娘这件事。很简单,那几个仙人应该别有计划,而扔神火雷是这个计划中的一环。 确实,如小姑娘所说,“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只是不能是她阿池。要真想求生,还是要回去搭着那些仙人的船。但他们这些仙人又怎么会让阿池这个凡人“搭船”呢?这就需要用神火雷去胁迫他们了。 因此最好的方案就是让小姑娘去扔神火雷,在她扔之前,从她手上骗几个神火雷来当做筹码。 对不住了。阿池心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有人都是这个样子的。 可是当小姑娘真的走到船舷处的时候,看着她的背影,阿池还是忍不住问她:“你到底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阿池仍然觉得,也许小姑娘想让自己活下去这点是真的,但一定是有什么目的。 小姑娘回过身,困惑地看着阿池。 阿池垂下眼:“你救我一定是有什么目的吧?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还是说出来吧。你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听见这样的话,小姑娘看着阿池的目光竟有些同情。 困惑的反而是阿池了。她为什么会被同情?明明你自己就要死了,你为什么还有心思来同情我? 想了想,小姑娘说:“我的目的是——”说着,她冲着阿池笑了一下,“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小姑娘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处有一个梨涡。这样的笑容让阿池内心微微动了一下。莫名地,她冒出了一个很无稽的想法:如果当初,她倒在雪地里的时候,遇见的人不是戚无明,而是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她的命运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49章 目送着小姑娘和阿池划着木板远去后,青城宗弟子抱臂看向蓝衣弟子:“行了。碍事的人走了,说说你真正的计划吧。” 这话一出,四个落尘宗弟子也没有太意外的表情。 蓝衣弟子与紫衣弟子来自仙盟不假,可剩下的人也来自三宗。仙盟不简单,可难道三宗就好相与吗?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一个比一个精明。 蓝衣弟子笑道:“看来诸位才是可以共谋大事的人。”又道,“那小姑娘太狂妄了。这魔兽很明显不是我们可以抗衡的。” 一位落尘弟子说道:“可那魔兽很明显也是这幻境的关键。” 蓝衣弟子道:“所以我们要借力打力。” 青城宗弟子明白了:“你让人去扔神火雷是为了激怒它?” 蓝衣弟子点头:“说到底幻境也是一种‘术’。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斩杀魔兽,我们的目的是离开幻境。很明显幻境里头这魔兽的力量最强大。一旦它被激怒,它的力量说不定可以破坏这个‘术’。我们就可以借机离开。” 又道:“刚才说那些话本来只是为了哄那个凡人去扔神火雷。既然那小姑娘要逞英雄,那我也就成全她了。” ——顺便也诛除了异己。他可还记得那小姑娘让他大大地没脸呢。 其余几个人对蓝衣弟子那点小心思也都清楚得很,不过这并不损害他们的利益,故而船上的几人一片和气,只坐等小姑娘去扔神火雷了。 小姑娘真要跳下船的时候,阿池盯着她,出于某种冲动,她还是开口了。 ——“等一等。”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冲动,自己不应该说话的。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人去死就可以了。 反正死道友又不死贫道。 可是话都说出口了,阿池又忽然想,也许眼前的人也不一定要死,也许还有别的解决方法。也许……她可以和这个人合作? 对,带着神火雷杀回去!跟那群人好好地斗一斗,他们一定会给出另外一个解决办法的。 可是她没来及将这些话说出口,因为她所在的船骸再次剧烈晃动起来。这不是因为船体失衡,而是因为那头魔兽再次苏醒了! 阿池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勾心斗角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可是他们相互之间的不和是注定了的,而且他们相互之间也不可能不耍心眼,不可能不斗——所以这场勾心斗角又是不可能避免的。 那恐怖的吸力和飓风再次袭来,这大片的船骸几乎是瞬间便分崩离析。小姑娘拼尽全力地拽着阿池,然而也只是避免阿池掉下这已经残破不堪开始解体的船。 两人几乎是无可反抗地被吸往山脉处! 然而阿池总是不甘心的。不反抗到最后,不斗到最后,她总是不甘心的。让她就这么死去,她总是不甘心的。 “神火雷!”阿池在狂风中大喊。 阿池手上那几枚神火雷,还有小姑娘手上那一整袋神火雷一起被掷出去。两人此刻已经离那魔兽很近了,神火雷被扔到那浓浓的黑气里头去,很快便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可是眼前的“山体”看起来没有丝毫损毁,两个人依然无可反抗地被吸往山腹中。 阿池忽然间意识到一个可悲的事实,那就是在这头魔兽面前,她不止看上去像蚂蚁,她确实就是一只蚂蚁。这只是蚂蚁的反抗。蚂蚁拼尽全力咬了人一口,人可能甚至没有任何的感觉。 但爆炸产生的烈焰飓风还是掀开了那浓浓黑气的小小一角。那一瞬间,透过那小小的一角,阿池看见了一只手臂。 一只属于人的手臂。 这手臂甚至可能来自一个女人,因为它纤细好看,指甲上还涂着鲜红的蔻丹。可是那雪白的手背上,竟然长着一只眼睛! 阿池确信自己没有看错,这手臂……这手臂好像是活的,它还在动。甚至那眼睛,还眨了一下。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另一边,当魔兽开始苏醒的时候,甲板上的那群仙人也知道不妙了。他们所在的船骸同样在巨浪和飓风下开始分崩离析。 四名落尘弟子立刻结了剑阵。在剑阵中,他们勉强稳住身形。不过剩下的三人见状却是毫不犹豫地躲在了剑阵后面。 落尘宗四人不愿多这三个拖累,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这剑阵最多能再多护一个人。” 两名百战堂弟子听了,竟是立刻抽剑,一前一后将青城宗弟子刺了个对穿! 接下来两名百战堂弟子竟也拔剑相向。 正当落尘宗弟子得意于自己的计谋时,却听蓝衣弟子忽然说道:“你我二人何必内斗,既是四人的剑阵,杀了其中两人顶上去不就好了?” 蓝衣弟子知道他们二人不擅结剑阵,不过没关系,只要真杀了两个人,剩下的两个一定会给出办法来的。 听见这话,紫衣弟子手快,立刻抹了一名落尘弟子的脖子。然而自己的胸口也被另一名落尘弟子刺穿。紫衣弟子在倒地前也将手中长剑送入刺穿他的落尘弟子的心口。 蓝衣弟子的动作比紫衣弟子慢一些,紫衣弟子倒地的时候,他才扭断一名落尘弟子的脖子。这时候他才发现杀多了,现在只剩下他和最后一名落尘弟子站着了。 蓝衣弟子心道四人剑阵也只是勉力支撑,双人剑阵更是无用了。他再想到他和紫衣弟子已经杀了三人,这仇是结下了,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也直接杀了最后一名落尘弟子。 最终还是我活下来了。蓝衣弟子心想。 然而下一瞬,他便觉得肚腹一凉。低头一看,剑尖已经穿透了肚腹。 是倒地的紫衣弟子用最后的力气刺了他一剑。 理由很简单:“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前方山腹已经打开了,浓浓的黑气从里头满溢出来。残破的船骸被吸进去,之后便再看不见影踪。 拽着阿池的小姑娘也意识到了,前方就是死亡的大门。自己是何其的狂妄,竟然认为自己能抗衡这样的魔兽。 可是她看着阿池惨白的脸色,心里却在想,自己说了要保护她的,可是自己终究是没有做到。 “对不起……”小姑娘忽地开口。 阿池愣了一下。 “我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的。”小姑娘又说。 小姑娘做了自己能做的最后一件事。狂风之中,残破飘摇的船体上,小姑娘拽过阿池,将她护在自己的身下。她不知道被吸入山腹后要面对什么,但无论要面对什么,她的身体保护着阿池,她永远会比阿池先一步面对。 这就是她身为仙人所能进行的……最后的庇护了。 此时此刻,两个人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在这样的距离下,阿池看清了小姑娘苍白的脸色,看见了她不受控制的自额角渗出的汗珠,也听见了她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阿池明白了,小姑娘也不想死,她也怕死。 可是为什么?可是为什么到了现在,她还是要保护我?她应该将我丢出去才对啊。将我丢出去,能拖延一时一刻也是好的,能多活一时一刻也是好的啊! 这一瞬间,阿池也看见了小姑娘的那双眼睛。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她终于将面前人的这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这双眼睛清澈得就像镜子一样,阿池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看见了自己那肮脏、丑陋、自私、自利、阴险、歹毒的影子。可正是因为映出了这丑陋污浊的倒影,反而更衬托得这双眼睛澄澈无瑕。 阿池忽然间明白了,是她小人之心,是她大错特错。她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也认为别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个人却真的是她的反面。原来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原来……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人。 忽然间,阿池心里涌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在这个人面前,她觉得自己肮脏丑陋扭曲卑微,只恨不得蜷起身子让自己永远不要出现在这个人的视线里,永远不要玷污这个人光明灿烂的世界。可她又控制不住地看着这个人的眼睛,这不是为了让她的身影能在这个人的眼睛里多停留片刻,而是她想再看一看她难以相信的却又似乎真实存在的——或者说只存在于这个人眼睛里的——那一点点光。 就在阿池和小姑娘都认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那湍急的水流忽然停了。不,不是水流停止,而是海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 小姑娘和阿池所在的残破的船骸也跟着停了下来,似乎沾染上了寒气,阿池身下的木板甚至也结上一层薄冰。 阿池愣愣地抬眼,只见戚无明翩然落在残破的船头,下一瞬便出现在阿池身边。 戚无明先是有些讶异于两人的姿势,但他什么也没说,见两人的双手紧紧相握,便只提了其中一个人的后衣领,将这两个人一下扔到自己身后。 因为海面的平静只是一瞬间,下一瞬,冰面在这恐怖的吸力下碎裂开来。戚无明祭出无尘扇,掌心贴在扇面上,大量的灵力释放出来。海水一面被冻结,一面又在巨大的吸力下破碎,戚无明却根本不在意这些,他只是趁这个瞬间同时用灵力驱使着身下这残破的船骸疾速后退。 他跟本就没打算和眼前这魔兽硬碰硬。 只一眼,他就知道,他自己是决计无法对付这样恐怖的魔兽的。他甚至在想,如果当世最强的郁辞仙郁仙尊在这里,他能对付这样的魔兽吗? 可看着这头魔兽遮天蔽日的身形,再看着它身上那些让人胆寒的冲天的黑气,戚无明忽然间觉得:也许郁仙尊也对付不了这头魔兽。 就连戚无明本身对这头魔兽并不感兴趣,他也不由得在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强大的魔兽,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船骸飞速后撤的时候,也途经了其他七人所在的船骸。戚无明一眼便看清他们七人已经死了。正好七具尸体,一个都不少。 从他们身上的伤口,戚无明也大致能判断他们是死于内斗。 其实进幻境的时候,戚无明是觉得这九个人大部分应该都是能救回来的。就算死,也不至于死这么多人。 因为他们完全可以让四名落尘弟子结成剑阵护住其他人;青城弟子帮着掠阵或者护法;百战堂的两个战力最强,应当承担剑阵阵眼或者强攻的职责;同时让小姑娘发挥宗门专长去刺探情报,或者帮助掠阵——毕竟她的战力在她这个年纪也不算弱了。最后再加上阿池的一点小聪明——无论是什么样的幻境,只要他们能精诚合作,起码保住性命是有可能的。 但反过来想想,戚无明也并不是很意外。毕竟无论四门、三宗、还是仙盟,最擅长的可就是内斗了。 这几个死了也好。戚无明瞥了眼身后的阿池和小姑娘,心道,现在把这两个唤醒就可以了。 第50章 不过眼下这吸力和飓风还十分剧烈,戚无明依然控制着船骸疾退。一直连退三千里,风力和吸力才终于小了些。退得太远,阿池已经看不见那头魔兽了,入目所及只有苍茫的海面。 戚无明将无尘扇张在半空,自己撤回手。现在只靠着无尘扇已经可以控制船骸不被吸走了。 于是戚无明转身看着阿池和小姑娘:“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相信你们应该知道这里是幻境了。” 天下无仙 第46节 见两人齐齐点头,戚无明接着道:“这幻境是那魔兽用自己残留的神识构建出来的,你们是意识被卷入了。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阿池忍不住问:“如果只是意识被卷入了,那您怎么会带着无尘扇呢?” 就算戚无明的意识可以进来,但无尘扇是客观存在的啊。 “好问题。”戚无明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接着他瞥了阿池一眼,还是解答了,“首先这魔兽神识强大,细节逼真。其次幻境中的人意识会相互影响。无尘扇是我的法器,进入幻境时,我下意识会认为我该带着无尘扇,所以无尘扇会出现在我手中。” 戚无明又看向小姑娘:“你从没见过我施法,但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小姑娘说:“冰。” “这就是我对我自己术法的认知影响了你。” 举一反三,阿池也就明白了,她之前拿到的神火雷在这幻境中也不是真实存在的。她从没见过神火雷,但她看见的爆炸的场景应该是受那两个百战堂弟子对神火雷的认知的影响。 戚无明又道:“总之,外头有人救你们,但需要你们心神动荡,她才能帮助你们脱离这里。” 阿池一愣。心神动荡?怎么样才算心神动荡?戚无明直接说出来了,她们还能心神动荡吗? 只见戚无明看向小姑娘:“我首先告诉你,多宝阁里头这么多人,现在只有你们两个还活着。” 小姑娘愣了一下。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打碎了定魂珠。他们都是因你而死的。因为你鲁莽、愚蠢、狂妄、自以为是,而且毫不自知。你就是杀人凶手。” 阿池忍不住想反驳,首先珠子是意外碎掉的,其次谁也不知道那珠子那么危险,最后这一切是百战堂的那两个过来抢珠子造成的,这怎么能去怪小姑娘呢? 然而小姑娘却是瞪大眼睛,整个人愣在那里。下一瞬,她的身形忽地变淡,然后消失了。 阿池一下意识到,戚无明刚才的话令小姑娘“心神动荡”了。 “至于你——”戚无明冲阿池笑了一下,“我实话告诉你吧,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仙人的。” ——“你心比天高,但你命比纸薄!你早就该认命了!” 阿池瞪大眼睛,不受控制地,她心里涌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凭什么?!你凭什么定我的命!你戚无明又算什么东西?! 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忽然觉得眉心一痛,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多宝阁的大堂。 戚无明负手立在船骸上,看着阿池的身形渐渐消失,却是嗤笑了一声,他心道,她一定又在想“你戚无明算个什么东西”。 让人心神动荡并不难,对心怀正义的人攻以正义,对心怀不甘的人攻以不甘。 至于他自己,则更是简单了。只要在过去的那些事情里挑一件仔细回忆就可以了。好在他记性向来不错,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果然,很快,眉心一痛,戚无明再睁开眼时,便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大堂。穆兰芷这时候也已将金针尽数收回。阿池这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姑娘则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的。 戚无明看一眼掌心,发现金线的颜色已经几乎要消失不见。之前一直在白墨手上的烟杆竟然在这个时候被扔了进来,此刻烟杆上布满细细密密的裂纹,丝丝缕缕的黑气从裂纹中竞相钻了出来。而之前弥散开来的青红二色妖气则飞速游走,主动与多宝阁内的所有黑气纠缠在一起,而且疾速膨胀开来! “走!快走!”戚无明高声催促,“这里要爆炸了!” 说着,戚无明就护着穆兰芷往门口飞身而去!阿池反应也很快,这次换她去拽还有些失神的小姑娘。 然而这一瞬间,阿池想到了另一件事,忙冲着戚无明的背影大喊:“公子,百战堂的带了神火雷!一整袋!” 戚无明和穆兰芷均是一愣。 幻境中的神火雷虽然不是真实存在的,但百战堂的那两个能拿出来就说明他们真的带了。戚无明知道神火雷一定是放在他们二人的空间法器里面,但如果这里爆炸,恐怕他们的空间法器不会幸免。到时候里面的神火雷只怕也会被引爆。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折回去找到他们二人的空间法器,然后带出多宝阁。可是这时候掌心的金线彻底消失,甚至能听见青红二色妖气和黑起纠缠在一起时发出的隐隐的爆裂声。 ——已经没有时间了! “先出去!”戚无明大喝。 无论是这里的爆炸还是一整袋神火雷爆炸都不是闹着玩的,在这个关头,戚无明再次先将穆兰芷推了出去。 同时,阿池知道自己最好的选择是丢下依然失神的小姑娘,自己先跑再说。可是想到在幻境里看见的那双眼睛,阿池蓦地一怔,也许是某种冲动,也许是某种抉择,阿池猛地将小姑娘推出多宝阁! 阿池这个动作让戚无明愣了一下,他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下一瞬,他提着阿池的后衣领,带着她飞身出了大堂! 青、红、黑三色气息在他们身后相互纠缠、竞相弥散,最后一齐爆裂开来!这时候他们刚刚好出了多宝阁。 而白墨在外头好整以暇地拢袖站着。看着他二人及时出来,白墨先是露出了属于白的关切神色,接着又露出了属于的墨的冷漠神色。 然而只听戚无明这时候说:“里头还有一整袋神火雷!” “什么?!”白墨面色一变。 果然爆炸并没有止息,在青红二色妖气以爆炸的方式除尽黑气的下一瞬,烈焰飓风自多宝阁里头席卷而来。海水一时间难以浇灭神火雷的爆炸时产生的火焰,周遭建筑开始损毁,然后便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巨浪冲天而起,甚至产生了剧烈的地动! 白墨立刻飞身而起,青红二色妖气源源不断自袖中钻出,将整条街道罩住。好在这条街的人已经疏散了。他试图将爆炸的范围控制这条已经在疏散过人群的街道上。 不过此刻他就顾不上戚无明他们了。 戚无明也并没有干看着,因为穆兰芷就在他身后。剧烈的地动中,只见他稳住身形,祭出了无尘扇,面前顿时多了一堵冰墙。爆炸的冲力让这堵冰墙遍布裂纹,但他始终以灵力支撑着。 在戚无明身后的不止有穆兰芷,还有阿池和小姑娘。这时候小姑娘看了看阿池,又看了看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冰墙,猛地抹了下脸,终于不再失魂落魄,而是走上前去,祭出自己的长枪,灌以全身的灵力,帮助戚无明分担防御的压力。 这个时候,穆兰芷和阿池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但穆兰芷转头看见阿池神色紧张,想了想,便伸手将阿池护在了自己的怀里,还轻轻地拍了拍她。 阿池怔了一下。 终于,爆炸声、火光、地动终于都停歇了。戚无明收回手,面前遍布裂纹的冰墙顿时化为齑粉。小姑娘也收回枪,唇色惨白,踉踉跄跄的,似乎是耗尽了全身的灵力。 阿池和穆兰芷则安然无恙。但阿池看见整条街都成了废墟,地上也应地动多出深深的裂痕。但好在爆炸被控制在了白墨妖气罩住的地方,白墨妖气以外的地方分毫未损。 本来事情解决了,阿池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了。 可是大概真的是因为一口气松下来了,阿池忽然觉得浑身上下剧痛无比,接着竟控制不住地呕出了一口血! 穆兰芷面色大变,忙抓过阿池的手腕,她明明记得阿池在幻境里只受了两处伤,一处在掌心,一处在肚腹,都是皮外伤,应该没有什么大碍才对。这一诊脉,穆兰芷才发现阿池体内竟有妖气在游走。 略一思索,穆兰芷先是检查了阿池的手心,见那里一切正常,接着又查看阿池肚腹处的伤口,果见那里纠缠着一抹红色的妖气。 这是墨的妖气。 穆兰芷明白了,是阿池受伤的时候,肚腹处的伤口不慎沾染了墨的妖气。她又是凡人,血液里没有灵力抵御,就这么被妖气钻进了体内。 若是白的妖气还好一些,白的妖气总归温和许多,可偏偏是暴戾的墨的妖气——若再不施救,阿池必死无疑! 这时候白墨也注意到了阿池的情况。白的心地总归要善良许多,见状便说:“阿墨,你帮帮忙,帮她把妖气引出来吧。” “……真麻烦。”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墨终究没有拒绝白的请求。 可当墨伸出手,却被穆兰芷猛地拍开了:“你不能碰她!” 墨的面色明显不愉了。穆兰芷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只说:“她只是个凡人,身体经不起这么折腾。”顿了下,闭了闭眼,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道,“我来救她。” 又说:“劳烦海市主人准备一间空屋,一百根蜡烛,五十面铜镜,还有一坛灵酒。” 墨重重地皱起眉。不过白还是点头答应了,只是提醒她:“蜡烛容易弄到,只是在海水里怕是点不燃它们。” “这个无妨。”穆兰芷又看向戚无明和那小姑娘,“你们两个也来帮我。” 第51章 穆兰芷要的东西很快准备好了。至于空屋,白墨也就近给她腾了间酒坊。 不过穆兰芷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怀抱着阿池,强迫着她仰着头,尽量延长妖气蹿进颅脑的时间,然后对戚无明道:“你先把里面的海水排干净。” 急着救人,穆兰芷这时候讲话的态度不算客气,不过戚无明没有任何异议,乖乖照办了。只见他一抬手,整间酒坊里的海水顿时从中间分开,再一挥袖,整间屋子都冻成了冰屋,最后他抛出无尘扇。无尘扇张在半空,灵气四溢,相抗着四面八方想合过来的海水,维持着冰屋的形态。 穆兰芷紧接着吩咐小姑娘:“你进去点燃蜡烛,把铜镜支起来。” 小姑娘也忙照办。 穆兰芷怀抱着阿池走进冰屋,将酒坊里头的两张木桌拼起来,让阿池躺在上面。阿池已经痛得浑身冒冷汗,她努力咬着唇,不让自己呻吟出来。在小姑娘的面前,她已经觉得自己很丑陋了,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 这时候穆兰芷将阿池交给了戚无明,也没什么其他的嘱咐,就是叮嘱他依旧让阿池仰着头,免得妖气入脑。戚无明依然照做了。这下阿池的整个上半身靠在戚无明怀里。戚无明用的力气比穆兰芷大得多,即使阿池痛得浑身抽搐,竟然也是分毫动弹不得。同时戚无明还将一只手搭在阿池的下颔上,死死地摁着,强迫她仰着头。 虽然从理智上,阿池明白戚无明不可能在穆兰芷面前作什么妖,但从感情上,阿池总觉得说不定戚无明下一瞬就会把她的脖子扭断。 穆兰芷这时候则是在调整那些蜡烛和镜子的角度。她似乎是在让蜡烛的光尽可能地集中到阿池躺着的地方。 小姑娘很快明白了穆兰芷的意图,她一边帮着穆兰芷,一边不住地看着阿池的情况。小姑娘心里在想,她被妖气侵入是因为她在幻境里受了伤。其实还是她的错。她并没有保护好这个凡人。 阿池其实也在用眼角余光看着小姑娘,当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阿池捕捉到了小姑娘眼底里的愧疚。看着小姑娘愧疚的神情,不知为什么,阿池觉得自己心里也有点难过。 即使痛到面色惨白,浑身抽搐,阿池还是强忍着说:“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的……” 说着,阿池勉力抬起自己的掌心,上面在幻境里留下的擦伤还很醒目:“你看……我之前也受了伤,但是这里就没事……我就是倒霉,碰巧被妖气缠上了而已……” 阿池顿了下,小声说:“我的运气一直不是很好……这跟你真的没什么关系的。” 阿池的这些话让戚无明颇感意外,在他的印象里,阿池并不是这样的人。他不由得垂眼再看了看怀里的这个人,不过此刻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阿池的发顶,还有颊边因疼痛而滚落的汗珠。 戚无明这时候本来不想说话,不过他忍了忍,到底还是来了一句:“还有这么多话讲,我看你精神得很。” 这话阿池听了没什么感受,却让小姑娘对戚无明有些不满。 小姑娘刚要讲话,却忽听穆兰芷对阿池说道:“他说得对,你别讲话了。保持体力。” 很快穆兰芷和小姑娘调整好了镜子和蜡烛,再加上这是间冰屋,整间屋子亮堂得如同白昼一般。 接下来只见穆兰芷腕间银镯闪过白光,数把形态不一的刀具便出现在阿池所躺的桌子上。穆兰芷先是用灵酒净了手,随后又用灵酒浇过这些刀具的刀刃,将刀刃在蜡烛的火焰上过了一遍,刀刃便瞬间燃烧起来。 小姑娘看着穆兰芷这架势,愣了一下,忍不住问:“你到底打算怎么救她?” “剖开她的身体,把妖气放出来。”穆兰芷的声音极其冷静。 “什么?!”小姑娘瞪大了眼睛,“你剖开她,她还活得了吗?”又说,“我从没见过哪家的医修是剖开人来治病的。” 不光小姑娘惊讶,其实戚无明也很惊讶。大部分人对医修并不是很了解,但戚无明不同。因为他的心疾,他和穆家尤其是穆兰芷打了多年的交道,甚至他与同穆兰芷关系最好的穆晓晴也都很熟,所以他对穆家算是非常了解了。 根据他所知道的,穆家没有任何一种治疗方法是要把人剖开的。 戚无明一开始是想,莫非是因为阿池是个凡人,情况特殊,穆兰芷才不得已用了这冒险的办法吗? 可如果是“不得已”,如果是临时起意,她怎么可能连刀具都有呢? 虽然惊讶且疑惑,但戚无明还是打心底里相信穆兰芷的,所以这个时候他并没有出声。 刀刃上的火焰灭了,穆兰芷用一种冰冷且怪异的眼神盯着刀锋,然后瞥了小姑娘一眼,只说:“不剖,她死得更快。” 小姑娘看起来十分焦灼,她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穆兰芷。抿了抿唇,她又问:“非得剖吗?用灵力把妖气逼出来呢?” “一样的。”穆兰芷道,“她没修行过。一样承受不住。” 小姑娘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阿池却忽然说:“那就请穆姐姐……动手吧。” 阿池的想法很简单,不剖她一定会死,剖了她有可能会死,但也有可能会活下来。 天下无仙 第47节 她想,那就赌一赌吧。她虽然运气不好,但好像命还挺硬的。 穆兰芷点头,让阿池躺好。这时候小姑娘又忍不住道:“等等,你就这么直接剖吗?她得疼死啊。你好歹把她迷晕了吧?”又说,“我有迷药。” 然而小姑娘摸摸全身上下,却发现自己出来得太过匆忙,并没有带迷药出来。 小姑娘又说:“我把她打昏吧。”说着就要动手。 “不行!”穆兰芷拦住小姑娘,“她现在清醒着,颅脑还有意识作为防御。她如果昏过去,就连这层防御都没有了。到时候如果妖气入脑,那就回天乏术了。” 又吩咐戚无明:“你摁住她上身。”接着看向小姑娘,“你摁住她双腿。” ——“给我死死地摁住。别让她挣扎。” 说着,穆兰芷就要去解阿池的衣服。像是想到了什么,穆兰芷又从镯子里拿出两卷纱布,丢给戚无明和小姑娘:“你们两个,先把眼睛蒙上。” 戚无明知道穆兰芷这么做的原因,对此他没什么意见,只是蒙起眼睛之前多看了眼小姑娘,问:“她也要蒙吗?” 其实戚无明真没什么其他的意思,他就是觉得小姑娘反正只是个小女孩,如果不蒙眼睛的话,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能给穆兰芷搭把手。 穆兰芷却道:“他一不是女子,二不是医修,当然要蒙。” 戚无明愣了一下。 小姑娘则是大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穆兰芷又解释了一遍:“男子胯骨与女子胯骨是不同的。” 不过剧痛中的阿池却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她心想果然如此。在幻境里头,肚腹处受伤的时候,她就猜到了。只是当时那样的情况,这件事一点也不重要,所以她就没有说出来。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这件事同样也没有那么重要,没人再追问前因后果。很快戚无明和“小姑娘”都老老实实地蒙上了眼。 穆兰芷解开阿池的衣服:“话我就不多说了,反正你尽力忍耐吧。” 阿池点头。 穆兰芷的第一刀落在了阿池的肩胛处。这是阿池体内妖气离颅脑最近的地方。她最担心的是妖气入脑。但幸运的是,妖气只是盘桓在肩胛附近,没有向上游走的意思。 这时候穆兰芷忽然发现阿池面上的疤痕有些发烫,不过这种情况下身体发热是常事,穆兰芷并没有太过在意。 她取出金针,探进剖开的肩胛中,盘桓在肩胛附近的红色妖气仿佛有所感应似的,竞相缠上了金针。待肩胛附近的妖气除尽,穆兰芷猛地将缠满了妖气的金针朝身后一掷,这些妖气便被钉在了一旁的冰柱上。 这期间,阿池已经尽力忍耐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想挣扎,好在戚无明和“小姑娘”正死死地摁着她。 接下来穆兰芷开始剖开阿池的肚腹了。 “小姑娘”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听。他一边听着阿池牙关里渗出的痛苦声音,一边听着仿佛丝毫不被干扰的刀刃剖开皮肉的声音。这时他忽然间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个女医修如此地镇定,手法如此地熟练,这种事情,她一定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忍不住再一次问自己:我到底该不该相信她? 而当人类的内脏再一次出现在穆兰芷的眼前,穆兰芷知道自己该专注去看缠绕在内脏上的那些妖气,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握紧了手里的刀。 这附近都是镜子,穆兰芷一抬眼,几十双同样的眼睛便同时朝她看过来。在场的其他两人已经蒙上眼,而阿池已经痛得快要神志不清,所以只有她自己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她清楚地看见朝她看过来的几十双眼睛是多么地残忍可怖。 但她紧接着看向了一旁的兰花银镯。下刀之前,为了方便动手,她将镯子取了下来。她看了看镯子上兰花,深吸口气,闭上了眼。 再一次睁开眼时,她不再去看那些镜子,而是专注着用金针慢慢地去引出阿池体内的妖气。 对阿池来说,这个过程无疑是极其痛苦的。她痛得想蜷缩起来,可是她的身体被紧紧地摁住。她本来还想让自己不那么狼狈,可这时候痛得只记得高声喊叫。可很快她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能死死咬住牙关。 见状,穆兰芷吩咐戚无明:“想办法堵住她的嘴。别让她咬到舌头。” 戚无明伸出手,摸索了一下,碰到了阿池下巴。他本来想直接卸了她的下颔骨,可阿池这时候已经痛得神志不清了,竟然张口就咬住了戚无明的手。 戚无明本来想将自己的手拿出来,但穆兰芷这时候正好在除心脉附近的妖气,正是最凶险的时候,见状忙道:“别动!” 听见这话,戚无明也就真的不动了,任凭阿池死死咬着。阿池还不足以咬伤他这个金丹修士。但上次阿池咬他的时候,阿池已是濒死了,其实没什么力气了,可这次阿池仿佛是要将自己的痛楚转移给她所咬着的东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戚无明确实觉出了痛。 可以说在这之后,阿池痛了多久,戚无明就痛了多久。不过这样的痛楚甚至不能让戚无明的面色发生分毫的改变。 终于,穆兰芷收回手,轻声说了句:“可以了。”戚无明和“小姑娘”闻言摘下了纱布。这时候旁边的柱子已经钉了一排的金针,上头缠满红色妖气。 穆兰芷又从银镯里拿出戚无明今日送她的玉叶琼枝。在阿池与“小姑娘”竞价到后来的时候,她就将玉叶琼枝收起来了。 阿池这时候也略略恢复了神智,她先是匆忙地张开嘴,松开戚无明,继而看见穆兰芷取出了玉叶琼枝,似乎是要给她用。 阿池吓了一跳:“穆姐姐……不能用……” 这是戚无明特意送给你的,我哪里有资格用啊。 穆兰芷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与此同时,因为她需要的是玉叶琼枝,放置玉叶琼枝的那个盒子被她毫不可惜地扔到一边。盒子滚了几下,跌到地上。 阿池用余光瞥了眼地上的盒子,盒子上的兰花已经沾上了尘土。阿池都不敢看戚无明这时候的神情,她知道自己在戚无明心里肯定是不配用这玉叶琼枝,但她也不能跟穆兰芷明说就连盒子都是戚无明精心挑的,只能小声说:“很贵的。” 穆兰芷笑了笑:“再珍贵的药物也是用来救人的。” 说着,穆兰芷将手上的玉叶琼枝捏碎,直接塞进阿池嘴里。玉叶琼枝确实是疗伤圣品,这一进口,阿池身上被穆兰芷剖开的伤口迅速愈合。 阿池硬着头皮小心地看了眼戚无明,却意外地发现戚无明此刻的脸色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样恐怖。戚无明这个时候用阿池无法理解的难言的目光看着穆兰芷,里面似乎有无比复杂的情感,但唯独没有恼怒。 这下事情是真的告一段落了。 阿池知道戚无明今晚的事情还没有办完,自己恐怕还得跟着他。阿池本来想和“小姑娘”好好地道一下别,结果刚出酒坊就见两个美貌女子急匆匆地朝这边走过来——准确来说,她们似乎是朝着“小姑娘”走来的。 那两个美貌女子一个红衣,一个蓝衣。过来之后,红衣女子毫不客气地扭住了“小姑娘”的耳朵,嘴里道:“少主!你又偷跑出来玩!以为扮成女孩子我们就找不到你了是不是?!你这点手段还嫩得很呢!” 戚无明于是明白了:“原来是合欢宗的江少主。” 蓝衣女子先是扯了下红衣女子,让她放下“小姑娘”,又问戚无明:“您是……?” 戚无明想了想,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原来是戚公子。”“小姑娘”立刻整了下衣襟,故作成熟地冲戚无明抱了下拳,“久仰久仰。” 戚无明笑了笑,倒也很客气地说了句:“失敬失敬。” “行了,我们回去吧。”“小姑娘”转头对那两位女子说,顿了下,又道,“我不会再偷跑了。我会好好学本事的。” 红衣女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小姑娘”,忍不住道:“你又耍什么花招?你……”红衣女子本来还想说什么,直到被蓝衣女子拽了一下,才觉得当着外人面这么说自家少主不合适,这才把话咽了下去。 “小姑娘”这时再次转身冲着戚无明和穆兰芷抱了下拳:“戚公子,穆姑娘,多谢今日救命之恩。”顿了下,又对戚无明说,“戚公子,你说得对……我确实太过狂妄,本事又不够,我会回去潜行修行的。”又冲着戚无明笑了下,“待来日再见,我定不会弱于戚公子你。” 戚无明也笑道:“那就期待与江少主的再会之日了。” 这时候“小姑娘”又看向阿池,他在身上摸了摸,本来想拿出自己的令牌,但紧接着想起自己是偷跑出来的,连令牌也忘记带了。于是他拆下了发间那支流苏步摇,这一瞬间,本来被挽成髻的长发披散下来。去了女子的发式,他眉宇之间顿时多了三分英气。 他将这支步摇郑重地放到阿池手里,他说:“今日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凭白受了这么多苦楚。这都是我的错。” 阿池摇头想反驳,他却冲着阿池笑了笑:“我是合欢宗的江云停。今日是我亏欠你的。日后你遇到困难可以来合欢宗找我。这支步摇就是信物。无论任何事情,我都会帮助你的。” 他再次笑了下:“记住啊。合欢宗,江云停。” 说完,他便同那两名找来的女子一起离去了。 这时候穆兰芷似乎也急着回穆家,同戚无明打了声招呼便匆匆走了。 他二人同是离开海市,反倒走在了一处。 戚无明和阿池却在原地没有动,戚无明是看着穆兰芷的背影,阿池则是有些怔怔地看着江云停。 一直到视线里再没有穆兰芷的身影了,戚无明才说了声:“走吧。” 阿池默默跟上戚无明,他们转过身,走向了与穆兰芷和江云停截然相反的方向。 第52章 当穆兰芷再次踏上陆地,她回头看了眼天边月色,此刻月上中天,银光浩渺。 穆兰芷估算着现在应该是三更天,正是戚无明发病的时候。虽然他服用了延心丹,但穆兰芷还是觉得自己也许走得太过着急了,她应该再叮嘱戚无明一声,让他少用延心丹,尤其是尽量不要连着用——用得多了,可能会有严重的副作用。 不过她也确实非常着急,因为有些东西她迫切地想回去查证一下。 海市有多个出入口,穆兰芷此刻所在的地方是一片沙滩。她环视一圈,从镯子里拿出一枚小巧的玉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很快一只金雕从天边飞来。 那只金雕本来只有一尺来长,但落地的时候却变得有一人多高。穆兰芷坐在金雕的背上,说了声:“回穆家。”金雕会意,振翅飞上夜空。 穆家离海市不算近,金雕连着飞了三天才放下了穆兰芷。很快金雕又缩回原来的大小,栖在穆兰芷的手臂上。 穆兰芷抬眼望去,只见眼前是巍峨的仙山,上头云雾缭绕。她所在位置是山脚,白玉台阶从她身前一路延伸进云雾的尽头。前方山门处题着“穆家”两个字,一左一右立着两个守门弟子。 其中一个守门弟子似乎是新来的,没见过穆兰芷,问她要令牌。另一个则见过穆兰芷,便拦住了新来的弟子,还喊了一声:“兰芷小姐好。” 听见“兰芷小姐”这个称呼,新来的那个顿时面色有些古怪。不过穆兰芷只当没有看见,冲他们点点头,拾阶而上。 当穆兰芷走了一段,新来的那个弟子忍不住说:“她就是那个……” 另一个弟子“嘘”了一声,悄声道:“别让她听见。” 不过穆兰芷还是听见了。 但类似的话她从小到大已经听过太多,多难听的话她都听过——甚至有人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这种程度的议论甚至已经在她心里掀不起半点波澜。有时候她甚至想:也许他们说的是对的。 从山脚到真正进入穆家大门,穆兰芷一共经过了七道关卡,道道都要核验身份。穆家弟子多是医修,不擅战斗,所以关卡比四门中的其他三家多上不少。 进了穆家大门,穆兰芷拍了拍手臂上的金雕,示意它可以离开了。金雕便立刻展翅飞走了。 她本来想立刻回房,但想了想,终究还是先去了一趟祠堂。 祠堂外头下了禁止出入的禁制,还有两个侍女守着,显然她的好表妹穆晓晴还没被放出来。想想也是,因为不满婚事而大闹穆家,这次穆晓晴做的确实有些过火了。 外头的两个侍女见穆兰芷过来,倒也没有拦她,还给她打开了禁制。 进到祠堂里头,意料之中地,穆兰芷并没有在穆家先祖的灵位前看见本该跪地忏悔的穆晓晴。 穆兰芷四下看看,转到祠堂后头,倒是意外地看见这里支了一张小案。穆晓晴穿着一身鹅黄衣裙,此刻竟然托着下巴在看厚厚的《医典》。 不过再一看,桌子上的《医典》半天也没翻动一页,书页上还有几滴可疑的水渍,疑似是口水。而穆晓晴本人头一点一点,发间的玉簪都快掉下来了,显然是睡着了。 穆兰芷遂走过去,在穆晓晴耳边重重地一拍掌。穆晓晴一个激灵站起来,下意识就说:“爹,我没睡!我正在那个……凝神默背!” 下一瞬,她看见是穆兰芷,大松口气:“姐,是你啊。吓死我了。”说着凑过来挽住穆兰芷的胳膊摇了摇,笑嘻嘻地问,“好姐姐,东西买来了吗?” 穆兰芷遂从镯子里拿出了一只小黄鹂,笑道:“你的事我哪敢忘?” 穆兰芷一松手,那只黄鹂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便落在了穆晓晴的指尖。穆晓晴凑近了去看,那双乌黑的眼睛和黄鹂鸟的小眼睛对上了。这时候黄鹂鸟歪了歪头,穆晓晴也下意识跟着歪头。 紧接着黄鹂一张口,冒出来的却并不是鸟鸣,而是一曲欢快的小调。 原来是一只逼真的机关鸟。 穆晓晴又戳了几下黄鹂的尾羽,黄鹂的肚腹张开,里头竟还有一个能放东西的暗格。 天下无仙 第48节 穆晓晴高兴地说:“真跟我听说的一模一样。果然只有海市才能找到这样好玩的东西。” 这时候穆兰芷也笑了笑。 其实穆兰芷这趟海市之行主要是受了穆晓晴之托,她去多宝阁参加拍卖会也只是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药材。她的主要目的就是帮穆晓晴带这只机关鸟,毕竟穆晓晴自己被关着呢,也来不了。 不过这些话就不太好在戚无明面前说了。 因为穆兰芷很了解穆晓晴,她要这只机关鸟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用途,八成就是被关了几天,嫌无聊了图个好玩。但穆晓晴都被关着了,又冲她姐姐长姐姐短地撒娇,帮她跑一趟海市也没什么。 见穆晓晴只低头抚摸着机关鸟的羽毛,穆兰芷想了想,说:“你最近就老实点吧。听说你大闹穆家这件事没捂住,传到云家那边去了。舅舅听了,都把桌子拍烂了。” “那我爹是该好好修身养性了。”穆晓晴撇了撇嘴,“不然桌子还不够他拍的。” 又说:“我就是为了让他云二知道我穆晓晴看不上他,不然我闹这么大干嘛。” 想了想,穆晓晴又说:“姐,你放心,我爹最多关我两个月。不,两个月都不能到。很快我就能活蹦乱跳地出去了。要不咱俩打个赌?” “算了,我不跟你赌。” 东西也给穆晓晴带到了,穆兰芷说着就想走了。 但穆晓晴又缠着穆兰芷,问她在海市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穆兰芷想了想:“有趣的事情没有,惊险的事情倒是遇见了。” 穆兰芷遂将拍卖会上出现的惊变说了,不过对于那黑气的来历,只用了海市主人的说法。 穆晓晴是个很给面子的听众,其实穆兰芷有些地方讲得很干枯无味,但她双手托着下巴,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还点头,有的地方还倒吸几口冷静,仿佛真的被吓到了,还不断追问“然后呢”。有这样配合的听众,倒还真勾起穆兰芷的几分谈兴。 而穆晓晴听完了整件事,最后只煞有介事地评价道:“戚家表弟还不错嘛,很英勇,没白给他看病。” 这句话说出来,穆兰芷面色没什么变化,穆晓晴却暗骂自己蠢。戚无明是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戚无明的哥哥是戚长安,穆兰芷又曾经是戚长安的未婚妻。 最重要的是,戚长安死了。 这不是勾起穆兰芷的伤心事吗。 于是穆晓晴迅速转移话题,又拉着穆兰芷说了些其他有的没的。 当穆兰芷真的要走的时候,穆晓晴却忽然将手上的机关鸟塞给了穆兰芷,还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鬓角:“那个,姐,我觉得这个机关鸟吧……要不还是给你。你累的时候帮你解解闷,也挺好的。” 穆兰芷并不意外,穆晓晴做事情只有三分钟热度,估计是她对这只机关鸟失去兴趣了。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但看着穆晓晴讨好地冲她笑,穆兰芷还是将机关鸟收下了。 当穆兰芷转身离开祠堂的时候,她所没有看见的是,本来还一直冲她笑的穆晓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的担忧之色。 穆晓晴想,姐姐肯定又以为是她吃饱了撑的,害她白跑了一趟海市……算了,她这样想也好。 反正她穆晓晴什么都不会,唯独闯祸、犯错、惹麻烦、找事情最擅长了。从小到大,姐姐都是最疼她的,无论什么事,只要撒撒娇,姐姐都会帮她去做。所以,只要她经常给姐姐找些事情,姐姐应该就没有闲心去想那些伤心事了吧。 其实那只机关鸟真不是穆晓晴自己想要,她是真觉得这东西能给穆兰芷解闷的。她本来想自己买来送给穆兰芷的。只是她现在被关起来了,就索性托穆兰芷去买,再装作没什么兴趣了转送给她,顺便让她出门散散心。 说起来戚长安刚死的时候,穆兰芷的表现很平静,平静到仿佛戚长安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是后来有一天,她无意间看见了穆兰芷的手臂,那上面密密麻麻竟有很多伤疤。 穆家应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穆兰芷也以为她不知道。 穆晓晴觉得一定是因为穆兰芷放不下戚长安,才去做这样的傻事。从那以后,她一直非常担心穆兰芷。 想着,穆晓晴忍不住自言自语:“唉,戚家表哥啊,你死就死了,但你不该跟我姐提亲啊。我当年看你那么诚心,还以为你是个良配,我才放心把我姐交给你的。结果你怎么死得这么早,还连累我姐。” 又说:“你死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她啊。” 想了想,穆晓晴又道:“算了算了,你也死得挺惨的。我不该这么说你的。”说着双手合十,“戚家表哥,你呢,若是在天有灵,就保佑我姐早点把你忘掉。将来她要是另嫁如意郎君了,你也别嫉妒,大方一点,祝福一下。毕竟你死了嘛,我姐可是还要好好活着的。” 顿了下,穆晓晴挠了挠头:“……嗯,这好像有点强人所难了。不过戚家表哥,我姐现在还年年去祭拜你,她对你真的仁至义尽了。” 穆晓晴长长地叹气:“我姐姐已经很可怜了,你就放过她吧。” 第53章 同其他许多医修的房间相似,穆兰芷的书架上堆满各种玉简和书籍。房间朝阳的地方还摆着几盆花草,那是她亲自培育的几种灵药。不过同其他医修不同的是,穆兰芷的房间还有几个大箱子,里面放着穆晓晴以各种理由塞给她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本来这只黄鹂也该放在这里面的,不过穆兰芷现在并没有管这只机关鸟,只是将它随手放在桌上。只见她从书架上搬下来好几册玉简,直到拿出最里头的一册。将这册玉简缓缓展开,一直到最后,才露出被夹带在里面的半枚残破的血红色玉简。 穆兰芷一直不太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枚玉简,她不想将它带在身上,又不能将它交给穆家,只能将它先藏着。 探入神识,玉简里头的文字便悉数展现——这是某个人的笔记。这枚玉简已经被损坏了,留在里头的文字并不完整。但即使是残篇,穆兰芷依然不得不承认——留下这枚玉简的那个人是多么博学。 这些年,每当她遇到医理上的问题,去查阅这枚玉简,她总是能得到解答。就算没有直接的答案,往往她也能找到思路。尽管她真的一点也不想再去碰这枚玉简了,她却也无法将它丢弃。 仔细地查阅玉简上的文字,穆兰芷发现自己果然没有记错,“漆黑如墨,怨气煞气冲天”,她遇见的确实是“它”的气息。 按照玉简上的文字推算,“它”应该是一千六百一十年以前在北海上出现的……接下来的文字穆兰芷不知道是因为玉简损坏所以没有留存下来,也或者是玉简的主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它”到底是什么。 “它”是某种魔物吗?是某种妖物吗?也或者是某种怪物? 不过玉简上说得很清楚,仙盟自成立以后,便开始封锁关于“它”的消息。关于“它”的记录被焚毁,提及任何有关“它”的传说的人被处死,最后甚至连“它”的名字也被遗忘。即使偶尔有知道“它”的存在的人,也只是称呼为“它”。 但其实,“它”的真正名字是——“仙”。 关于“它”,或者说,关于“仙”,玉简上只记录了这么多。剩下的,也许是因为玉简损坏,文字没有留存下来;也许是因为玉简的主人也不知道。 穆兰芷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了她要验证的事物的答案,可是又好像只得到了更多的谜题:“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仙盟要封锁“它”的消息?“它”的名字为什么会是“仙”? 她想撤回神识了,但玉简上的一句话却让她不由得心惊肉跳。 ——“我所困惑的,一定可以从‘仙’上找到答案。” 她知道玉简的主人在困惑什么,可是穆兰芷已经不想去探究这个答案了,她也不能去探究这个答案。她反复说服自己,这个答案并不重要,知道或者不知道于她都没有分毫的影响,甚至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可是当看见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控制不住地产生了一股冲动。 ——她很想知道。 她想,既然“它”曾经出现在北海,那颗定魂珠也是产自北海的,那她也许可以去一趟北海,再去找找“它”的气息。等找到之后,再随便找几个凡人,将他们关起来,用这缕气息慢慢试验…… 当意识到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的时候,穆兰芷愣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又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就像剖开阿池的肚腹的时候,相比为她去除妖气,其实她更想把阿池的内脏一个一个地摘下来——从肠子到胃袋,到肾脏,到肝脏,到脾脏,到肺腑,最后到心脏。 她甚至知道,将人的心脏活活摘下来的时候,心脏是温热的,还会在手上跳动,心房里最后一点血液会被泵出来。 穆兰芷伸出手,用一种古怪且冰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在回忆并且回味着那种感觉。 但她也看见了自己手腕上的兰花银镯,于是她回过神来,垂下眼,下一瞬她取出一把匕首,掀起袖子,重重地在手臂上划了两道。一道是因为她剖开阿池肚腹时产生的冲动;另一道是因为她刚才产生的将凡人囚禁起来试验的想法。 她的手臂上已经有很多伤痕了,每当产生类似的想法,她都会刻上一道,作为对自己的惩罚和提醒。 她是一名医修,她不能去做这样的事情。 可这上面的伤疤越多,她就越觉得也许那些穆家弟子的议论是正确的。就像这枚玉简的主人一样,她真的是一个恶魔,也或者是一个怪物。 而且她发现,好像自从戚长安死后,自己产生类似想法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她觉得,这并不是因为她放不下戚长安。 所有人都以为她没有放下戚长安。无论是舅舅、舅母、穆晓晴,还是戚无明,没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提“戚长安”这个名字。但她自己却觉得没有什么不能提的。她是医修,见多了生死。戚长安也只是无数仙人中的一个而已,他戚长安又凭什么不能死。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活着的人却还要活着。 她戴着戚长安送她的镯子,不是为了不忘记戚长安这个人,而是为了提醒自己记住他说过的一些话,也提醒自己要记得与他的一个约定。 说起来,戚长安明明已经知道她是个怪物,却还是坚持向穆家提亲。一直到现在,她都不太清楚戚长安到底是怎么想的。 也许就像他自己说的:“怪物?说不定我也是怪物呢?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兰芷,是我。可以开门吗?” 穆兰芷愣了一下,外头的那个人是她的舅舅,也是穆家的家主——穆青。 她慌忙将神识从玉简里撤回,她必须得立刻将玉简藏起来。可舅舅就在门外,如果将一切恢复原状再去开门,那就太迟了,舅舅一定会起疑的。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留着这枚玉简,如果被发现,她也许不会死,但应该会被关进穆家的地牢里——她不是没在里面待过。 怎么办? 当穆兰芷打开门,穆青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栖在书架上的那只黄鹂。他不由得觉得奇怪,因为这不像是穆兰芷会养的东西。然而下一瞬,黄鹂歪了歪头,张嘴便冒出一曲小调来。 穆青便明白了:“这又是晓晴让你买的东西?” 穆兰芷笑了笑,本来想为穆晓晴说两句话,然而穆青一抬手打断了她:“行了,不用帮她说好话。她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吗?”又说,“你和她母亲都太惯着她了。” 接着穆青看见了摊在桌子上的那些玉简,他扫了一眼,发现这些似乎都是记载基础医理的册子,便问:“兰芷,以你的水平,现在还用看这些吗?” 穆兰芷谨慎地回答:“这些基础的医理常看常新。” 穆青似乎没有起疑,也没有随意进自己外甥女的房间,两人隔着门说话。只见穆青欣慰地点点头,接着又叹气:“若晓晴有你一半的出息,我和她母亲也就不用操心了。” 顿了下,又颇有些不自在地问:“那个……晓晴怎么样了?” 穆兰芷明白了,这才是穆青来找她的真正目的。穆青将穆晓晴关进了祠堂里,但他到底是心疼穆晓晴的,他不好去经常看望穆晓晴,便来问穆兰芷。 穆兰芷想了想,笑了一下:“她被关在祠堂里,我也不知道她的情况。舅舅关心她的话,不如早日把她放出来吧。” “少来,你回来就去看了晓晴吧。”穆青说着又叹气,“你也别替她求情。不关她几个月,她不知道轻重。” 穆兰芷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舅舅。”想了想,又说,“晓晴正在认真地研习医理。” 穆青也知道穆兰芷这话掺了水分,只道:“看来她至少没把她母亲送进去的书给撕着玩了。” 顿了下,又说:“你的话我考虑过了,晓晴的亲事暂缓吧。希望过两年她能懂事一些。”不过又慌忙补了一句,“但别现在告诉她,现在告诉她,她尾巴得翘到天上去。” 穆兰芷笑着点头。 看着穆兰芷,穆青心里又涌上来另一种担忧。穆晓晴是他的女儿,他当然担忧穆晓晴,但这主要是因为穆晓晴不学无术,万事不往心里去——闯祸都还在其次。他担忧穆兰芷就是完全相反的一面了。他不得不承认,穆兰芷在医道上极有天分,这天分远不是穆晓晴可以比拟的,穆兰芷如今在医道上的造诣或许已经不输于他了。但这就证明她在医道上是有执着的。 太过执着,易入邪道啊。 可是自己面前的又是个苦命的孩子,有时候他想劝解她几句,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毕竟她真的很无辜,但又让人忍不住去担忧。 最终他多看了眼穆兰芷书桌上的玉简,说道:“研习医理是很好的,不过这些都不在一时一刻。这点你就跟晓晴学学吧,多歇息歇息,多出去走走。” 穆兰芷依然笑着点头。 一直到目送着穆青出了院子,穆兰芷将那只黄鹂放在掌心,轻轻地抚摸。 穆青敲门的时候,她已经来不及将一切恢复原样,便索性将玉简藏在了机关鸟的暗格中。 幸运的是,她并没有被发现。 抚摸着黄鹂的时候,穆兰芷也忍不住想,她的幸运还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 时间倒转回三日前,当穆兰芷踏上陆地的时候,戚无明也携着阿池找到了白墨。这时候白墨正在东市处理爆炸后的收尾事宜。 天下无仙 第49节 戚无明拿出那枚玉赌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请海市主人带我去海市的最深处。” 听见这话,墨重重地皱眉,白也露出了迟疑之色。 第54章 “换个要求。”墨直接道,“我不可能带你去的。” 白也道:“不是在下不愿意遵守承诺,而是那是海市的禁地。而且那里十分危险,没有什么可看的。” 阿池小心地瞥了眼戚无明,不过戚无明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只听戚无明道:“在下知道海市禁地是海市用来应对外敌的,寻常不予示人。两位主人放心,在下去那里只是为了验证一件事情。在禁地看见听见的一切,在下都不会泄露半分。” “而且——”戚无明忽地话锋一转,“今日多宝阁可死了不少人,其中两位百战堂弟子,四位落尘宗弟子,一位青城宗弟子。他们看起来都不像高阶弟子,这件事想要大事化小也不难,但若是认真追究——三宗会怎么处理还不一定,但百战堂主厉戎归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你在威胁我?”墨面色不善。 戚无明却笑道:“我是想帮助二位。” 戚无明缓缓张开无尘扇,又刷的一声合上:“我姓戚。我可以帮两位作证:他们几个是起了口角,自相残杀而死在西市。这样,就算是厉堂主亲自来,也不能说什么了。” 又道:“两位最挂心的无非是海市安宁,如此岂不两相便宜?” 听见这话,白和墨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最终白说:“请公子稍候,我要和阿墨商量一下。” 戚无明笑道:“二位请便。” 只见白墨走到了一边。阿池隐约听见他们似乎意见不太合,还听到墨激动地说了几声“杀”,也许是想直接杀人灭口。不过看起来白不同意,一直在安抚他。 最终白墨走了过来。只听白说道:“这里是东市,主要还是我做主。公子放心吧,我会遵守承诺的。” 又道:“但对于公子保证的,还请公子发下心魔大誓,这样我和阿墨才能放心。” “这是自然。”戚无明笑道。 这时候白看了眼阿池:“这位小侍从也要跟着吗?” 看来白墨也没有看穿阿池的男装。 戚无明道:“她只是凡人,掀不起什么风浪,跟便跟了。” 阿池明白了,恐怕戚无明还有事情让她去做。 白点点头,只道:“那就请公子也保证你的侍从不会将看见听见的泄露出去——请公子在心魔大誓里加上这一句。” “好。” 待戚无明发下心魔大誓,白墨猛一挥袖,阿池便看见前方熙攘的人群猛地从中间被分开,像是专门为他们三人辟出了一条小道来。然而惊奇的是,这么多修士与妖怪都还如常地在街道两边行走,没有一个朝这边看过来,仿佛就根本没有看见被凭空开出来的这条路。 当阿池和戚无明跟着白墨沿着这条小道往前走,即使阿池与某些妖怪擦肩而过,也没有一个注意到她的。 白墨一直带着两人来到了分隔东西二市的牌楼前。这时只见白墨一抬手,阿池发现他们三个,连带着整座牌楼似乎都没一层透明的屏障包裹起来。这或许是障眼法,也或许是别的什么,阿池看见本来有想穿越牌楼的妖怪竟然丝毫没觉出异状地原模原样地退了回去——想来应该也没有看见他们三个人。 紧接着青红二色妖气开始自白墨袖中钻出,待这纠缠在一起的二色妖气填满牌楼的出入口,那后面竟隐隐现出一道巨门来。巨门上有个缺口,似乎要填什么东西进去。 白墨拿出一串钥匙——阿池注意到这总共有五把——将其中的一把放了进去。 巨门缓缓洞开,可门后头却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见白墨与戚无明都是毫不犹豫地进去,阿池也只得迈步跟上。 刚跨过去,阿池只觉得天旋地转,等她站稳的时候,发现周围依然是海市,只不过所有的修士和妖怪全都不见了,只有空空荡荡的街道和屋子。而且他们明明是跨过了牌楼处的大门,那他们此时应该也在牌楼附近才对。可他们的位置好像被移动了,总之离牌楼的位置不近。 不光阿池在打量附近,戚无明其实一样在环视四周,但他看见了更多。比如周遭屋檐下安了弩箭,比如三步远的地方设了不起眼的钢丝,甚至脚下的地砖排列也有了微妙的差别——这里到处都是机关。 戚无明知道,这并不是海市的最深处。这只是海市往下第一层而已。他自己没有太多时间,所以选择让海市主人为他带路,但结合血魔所言,戚长安当年应该是暗中潜入。他们进来的那个“门”,说到底也还是一种“术”,戚长安术法高深,他若真想下来,一定是有办法的。 至于这第一层的重重机关,如果他能看穿这些机关,那戚长安一定也能。 所以戚长安当年一定是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的机关,去往第二层。 ——戚无明试图在心里复盘出当年的情景。 果然,白提醒他们:“这里诸多机关。两位一定要跟紧我的步子,千万别走错了。” 白墨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路线前行,有时候是斜着走,有时候是走三步退两步,有时候还要踏上屋瓦——这种时候戚无明就会提着阿池的后衣领,带着她走了。 只不过经过某处街道时,阿池看见整条长街都贯穿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白墨特意停下来检查了一番。过了片刻,白叹了口气:“刚才的爆炸引发了地动,连这里也被影响了。” 不过这只是个小小的插曲,白墨很快接着带路。 也不知行了多久,他们重新来到了牌楼处,白墨以同样的方法再次打开了一扇门。 阿池发现他们的位置似乎依然被移动了——他们依然没有在牌楼附近。只是周遭的屋宇和街道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许许多多也许有十层楼高的巨大铜人。这些铜人手上持着各式武器,身上也均刻着繁复的符文。 戚无明一眼便看出这些铜人同时结合了机关与术法,而且看它们的分布,还隐隐有阵法的影子。当然,戚长安一定能对付它们。可问题在于,戚长安当年是潜行,而这些铜人很明显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大杀四方地闯过去对戚长安来说不难,但要做到丝毫不留痕迹却是极难的。 果然,白墨环视了一圈。墨忽然说:“有人来过。” 白抚过铜人身上一处不起眼的擦痕,点点头,同意了墨的判断。而且这些铜人手持武器的姿势也多少有了些细微的改变。 看得出这个潜入者已经非常小心了,不过还是留下了些微的痕迹。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墨反倒笑了笑,“看来是个高手啊。” 戚无明这时候问:“两位海市主人之前不曾检查过这里吗?” 白说:“我们一般是十年检查一次。” 这就难怪了,戚无明想。毕竟戚长安来这里的时候是七年前。 不过白墨依然遵守承诺在带路。跟着白墨走,自然不会触发这些铜人。只是阿池隐约觉得这一层似乎比上一层要大,她跟着走了许久也没见白墨停下。此外,她同样在某一处看见了深深的裂缝——应该还是被地动所影响的。 过了许久,阿池再一次看见了牌楼。白墨也打开了第三扇门。 这次阿池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风谷,四面八方皆是飓风龙卷。这些罡风不住地发出恐怖的吼叫声。阿池甚至觉得如果她卷进去,一定立刻就会被撕碎。 阿池的感觉是对的。戚无明也看出这些罡风速度极快,难以躲避,风力强大到连修士都足以撕碎,而且飓风里头还沾染着凶狠的妖力——不知道是不是墨的杰作。总之,如果被罡风伤到,伤口甚至很难愈合。 戚无明想,就算是戚长安,来到这里,他也该头疼了。 跟着白墨沿着安全的路线前进,戚无明忽然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片雪白的衣角,材质是浮光锦。 戚无明忽然意识到,这是属于戚长安的。 看来戚长安即使能够毫发无损地通过这里,也依然不慎被削去了一片衣角。 白墨也注意到了这片衣角。 墨道:“看来闯入那个小贼真不能小觑,我还以为能在这一层看见他的尸体呢。” 而阿池则注意到这次到达牌楼所花费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而且这里同样有裂缝。 来到第四层,这里却是一望无际的平野。紧接着轰隆隆巨响不断传入耳畔。抬眼一看,只见天边黑压压的皆是雷云,不时有恐怖的雷电自雷云直劈下来。 白墨这次直接张开一道结界将戚无明和阿池护住了,也没见他再走什么特殊的路线,而是直接往前。 戚无明便问:“这里没有安全的路线吗?” 白摇头:“这些雷云不认人,落雷的时机也没有规律。不存在什么安全的线路。总之我们得快些。” 果然,行进过程中,就连白墨的结界也被几道雷劈中,很快便布满裂痕,好在白墨一直用妖力支撑着。 途中,戚无明和阿池都看见地上有一处陈旧的血迹。 戚无明便想:看来戚长安被雷劈中了,还受了点伤。不过这点小伤要不了他的命,他肯定还是通过了这一层。 可墨却说:“看来这闯入的小贼已经死了。” 戚无明便问:“何以见得?” 白说:“看这血迹的方向,他是继续往前的。再往前就是第五层了。在第五层,他是绝对活不下来的。” 不,戚无明心道,他活下来了,并且应该是顺着原路返回去的。 因着这里处处是落雷,地上也是遍布裂隙,阿池在前三层看见的裂痕在这里反倒不显眼了。不过他们花费了几乎是上一层三倍的时间才到达了牌楼处。 好在牌楼处却是没有雷云了,白墨也撤了结界,再一次打开了门。 不过这次,白墨却只是站在门外,没有带路的意思。 第55章 白先是问戚无明:“这底下太过危险,就连我和阿墨都不敢轻易涉足,你确定要去吗?” 戚无明只道:“多谢两位海市主人带路到这里。” 墨这时忍不住问:“你到底要做什么事?竟值得你拼上性命?” 戚无明笑了笑:“在下可以保证这件事与海市利益绝无干系。这只是在下的一点私事。” “好罢。”白墨不再问了,转而掏出一枚透明的珠子。阿池看见那里面纠缠着青红二色的妖气。 白说:“危险性我就不多说了。如果你最后还能活着的话,就把这珠子捏碎,它会带你直接回到最上面那层海市。”又道,“当然,你也可以停在这里好好想一想——这一层牌楼附近是安全的。我个人不建议你下去。” 戚无明只道了声:“多谢。”其余的话没有多说。 见状,白墨也不多言了。只见青红二色妖气再次从他袖间钻出,竟相互纠缠着组成了一个拱门的形状。白墨整个人踏入妖气中,下一瞬,他整个人连带着妖气竟然都消失不见了。 阿池以为戚无明要立刻下到第五层,却没想到戚无明忽地转身看向她。阿池不由得愣了一下。 下一瞬,只见戚无明腰间玉佩闪过白光,一整袋吃的喝的、一袋灵石,戚无明手上的珠子、还有一枚玉哨,都被戚无明扔给了阿池。 阿池一边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边扫了眼那袋吃的喝的,发现那是戚无明一开始在海市中买的,大约能吃七八天吧。 只听戚无明道:“你在这里等着。如果过了七天,我还没有出来,你就回到最上面的海市,找到之前的船女,用这袋灵石作船资,让她送你上岸。之后你吹响玉哨,十九的小宠物会有所感应。十九会过来找你。你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就可以了。” 阿池明白了,戚无明的意思就是如果他七天没出来,那他就很危险了。她就要赶紧去找十九,让十九来救他。 戚无明很想说自己是比戚长安强的,但即使戚长安已经死了,即使他艰苦修行多年,他也不敢这么夸口。按照血魔所言,如果戚长安当年都差点在海市的最深处丧命的话,想来他戚无明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按理来说,为了安全,就算不带着芍药,起码他也应该带着十九。但这是他与戚长安的事情,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甚至连十九,戚无明都不希望他参与进来。 所以他最终选择带着阿池。这一来是因为他确实需要阿池来当他的筹码;二来是他得对海市的最深处保持谨慎,留一个人在外面是必要的;三来,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阿池什么都不知道。 她与戚长安毫无瓜葛,她不知道戚长安是什么人,她也不了解戚长安与他的恩怨,因此就看不懂他的所作所为,而且她也不敢说出去。虽然不想承认,但让这么一个不知情的局外人跟着,比让十九这样知道一些内情的人跟着,更让他能接受一些。 这时候戚无明瞥了眼阿池:“这么点小事,你总能办好吧?” 天下无仙 第50节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戚无明知道她当然能办好,而且一定不敢懈怠。 这不是因为她多么忠心耿耿,甚至也不是因为她想证明自己的价值,而是因为她将自己成为仙人的赌注押在了他身上——当然,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所以她恐怕比他本人还要在意他自己的性命。如果他死了,她才是真正的一败涂地。 果然阿池抱着戚无明扔给她的东西连连保证。 到目前为止,戚无明的计划基本是顺利的,可是下一个瞬间,变化却发生了! 只见白墨打开的那扇门忽地钻出一只巨大的触手!那触手速度极快,还附着密密麻麻的吸盘,径直朝着戚无明袭来。 戚无明立刻张开无尘扇,触手撞在扇面上,立刻被封冻住了。可下一瞬,门后却又喷出一连串的墨汁。戚无明顿时什么也看不见了。 待他用无尘扇驱散墨汁,再一看,阿池却已不在原地。另一只从门后钻出来的触手正将阿池卷走! 该死!戚无明也立刻追了上去。 这一层似乎就是真正的海底了,漆黑,幽深,广阔,压抑,入目所及只有一小片海底珊瑚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将阿池卷走的是一只硕大的乌贼怪,戚无明很快追上了这只乌贼怪。无尘扇一挥,卷走阿池的那只触手顿时被封冻住。戚无明也提着阿池的后衣领将她拽了回来。 然而这个时候,戚无明环视了一圈,发现之前打开的“门”已经消失无踪。 至于阿池,被卷走的一刹那,虽然惊慌,但她还是尽可能冷静地保住了最紧要的东西——白墨给的珠子还有那袋食物。但玉哨和那袋灵石也不知是被那乌贼卷走,还是被海底暗流冲走,总之是怎么也找不到了。 见状,戚无明暗忖,灵石丢了倒还好办,玉哨没了却是麻烦。 而且就算玉哨没有丢,现在再将阿池送到上面一层恐怕只能去找这一层的牌楼所在了,而且还要破解“门”的术法。破解之后十有八九阿池并不会被直接送到第四层牌楼处,而是会被送到第四层的某个地方。第四层又都是落雷,如此,便还要护送她到达第四层的牌楼处。然后他再从第四层的牌楼处破解术法,重新返回第五层。 稍稍计算一下得失,戚无明便决定放弃原来的计划,直接去找被戚长安封印的那只蜃。 不过这样阿池就没有了利用价值,戚无明瞥了眼阿池,开始思考该怎么处理她。毕竟他和戚长安的事情,他可一点都不希望其他人参与。 而当戚无明瞥过来的时候,阿池同样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价值。阿池一边手里攥紧了白墨给的那枚珠子,尽管她知道戚无明如果想拿她根本拦不住;另一边则攥住戚无明的袖子,冲着他讨好地笑——如果戚无明将她丢在这里,她就死定了。 不过这个时候,连着被冻住两只触手的乌贼怪似乎被激怒了,无数带着吸盘的可怖触手朝着戚无明疾速袭来! 这倒是打断了戚无明的思绪,他不得不集中精神先对付这只乌贼怪。 阿池也集中精神,她主要是集中精神趁机抱住戚无明的一只胳膊,死死地扒在他身上。 戚无明先是闪转腾挪,疾速避开了这些触手。紧接着他飞身而起,无尘扇大张,整个乌贼怪被封冻起来的一瞬间,无数发光的指节大小的游鱼成群结队地游来,附近黑暗的海域被照亮。 这一瞬间,戚无明看见无数反射着微光的东西正环绕他。 戚无明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那是眼睛,是被游鱼所照亮的眼睛。无数双眼睛——无数双属于各种海怪的眼睛,正将他团团围住。 这些眼睛里有审视和估量,但更多是贪婪和垂涎——它们似乎将他和阿池都当做了食物。 戚无明终于明白为什么连白墨都不愿意轻易涉足这个地方了。 下一瞬,各种各样的海怪齐齐朝戚无明这边撕咬过来。 没什么可说的了,只能杀出去了。 戚无明的无尘扇自从张开就没合上过了,一批一批的海怪直接被冻住,然而海怪仿佛无穷无尽,后来戚无明甚至连周遭海水也封冻。但紧接着便有海怪用身体撞碎那些坚冰。 对于戚无明来说,阿池毫无疑问是个累赘。好几次他都想着将阿池从自己身上拽下来,丢到海怪群里头算了。 但阿池也被这样的险境激发了潜能,她整个人死死扒住戚无明,每当戚无明冒出想丢掉她的想法时,她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并且适时地来上一句:“公子可真英勇真厉害啊!” 戚无明:“……” 阿池是想着戚无明早就说过:预先取之必先予之。她这个时候既然失去了价值,那就要想办法创造价值。虽然她只是个凡人,但起码……她还能说点好听的不是?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嘛。 不过类似于“英勇”“厉害”“无敌”这样的马屁很快就拍到了马腿上。因为对于不太厉害的海怪戚无明是直接杀过去的,但当头顶上游过一只数十丈长的巨鲨时,就连戚无明自己也是屏息躲在珊瑚丛中,待那巨鲨游远了才小心地出来。 这时候阿池便拍了句:“公子可真机智啊。” 戚无明:“……” 戚无明一路且杀且躲,终于来到一片没什么海怪的海域。这片海域寂静非常,只不时游过那些指节大小的荧光鱼。 这反常的景象反而让戚无明更加谨慎,可是前进了一段时间,戚无明发现这里好像就是什么也没有,连海底珊瑚也不存在。入目所及,只有一片荒芜,除去受地动影响多出的裂痕外,最多也不过是前方立着几个岩柱罢了。 想了想,戚无明蹲下身,掌心贴地,试探性地释放了一些灵力。表面岩块碎裂的声音让戚无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于是大量的灵力自他掌心释放出来,以戚无明为中心,大片大片表面的岩块寸寸剥离碎裂,底下却是个流转金光的巨型法阵,连那几个岩柱也都刻满金色符文。 这时阿池忍不住说:“公子……” “行了,闭嘴!”戚长安留下的封印就在眼前,他现在没心思再听那些马屁了。 戚无明在想,看来血魔说的都是真的,戚长安确实在这里封印了一只蜃。可是戚长安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章来海市最深处封印一只蜃呢? 那他是不是应该将封印破坏掉,把这只蜃放出来看个究竟? “不是啊,公子,我是想说……”这时候,阿池猛地一指戚无明身后,“你看那是什么?” 第56章 戚无明闻言回身,只见之前因地动产生的裂隙破坏了巨大法阵的一个角落。裂隙底下,正丝丝缕缕地钻出白雾一样的东西。 白雾很快弥散开来,下一瞬,这荒野之中,白雾的尽头,竟影影绰绰地多出了一间巨大的宫殿。那宫殿广阔巍峨,汉白玉铺成的道路自白雾深处一路延伸到戚无明脚下。 “糟了,是蜃楼……”戚无明反应了过来。 尽管反应了过来,但还是太迟了。不过是多看了一眼,就连戚无明都不由得沿着汉白玉铺成的道路一直往前,直至进入白雾深处。 等他略微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宫殿的门口了。 在下一瞬,宫殿的大门轰然洞开。戚无明知道自己不该进去,但还是不受控制地迈过了门槛。 戚无明知道自己陷入了幻境。 戚无明还知道,这只蜃恐怕就是编织出幻境来攻击人心的弱点。如果他沉溺其中,或者死在幻境里面的话,他恐怕就会成为这只蜃的食物。 但是没关系,他还很清醒。一个清醒的人怎么可能会沉溺在幻境中呢? 所以当周遭的景象变幻为戚家的校场,他看见八岁的自己被戚长安吊起来鞭笞的时候,他自认为自己的内心是毫无波澜的。 他甚至还有闲心好好地打量了一下自己满身伤痕的狼狈丑态。 这时候无论是被吊起来的人还是鞭打的人好像都没有看见戚无明。戚无明也就顺势走到了戚长安的正对面。他看见戚长安穿着一身白衣,不过衣角却沾上了鞭子飞溅出来的鲜血。可即使如此,戚长安也只是面无表情,用一种冷漠的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被他鞭打的人——也仿佛在看着他正对面的戚无明。 戚长安问:“你为什么冲撞母亲?” 被鞭打的人沉默。 凶狠的一鞭当胸落下。 戚长安又说:“你忤逆不孝。” 被鞭打的那个人还是沉默。 然后又一鞭下去。 “你这个废物!”戚长安骂道。 听见这话,八岁的戚无明反而笑了。甚至在戚长安鞭子落下之前,他重重地朝戚长安吐了一口带血的痰,而且是朝着戚长安脸上吐的。 没错,戚无明记得很清楚,自己是故意的。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哈哈,现在戚长安手里提着鞭子,身上沾着血,脸上还有一口痰,哪里像个满身贵气的戚家公子。 似乎被这口痰液激怒了,拿帕子抹净了,戚长安手里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戚无明只是负手看着,他甚至还在想:你看看你,戚长安,你的伪装多失败,你这时候的面目多狰狞。其他人都以为你是个谦谦君子,怎么到了我这里,你就装不下去了呢? 可是当戚长安一边鞭打他,一边骂他“贱种”的时候,戚无明却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想:他可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里。 起码他自认为自己是这么想的。 他毫不犹豫地用无尘扇将戚长安捅了个对穿。 他是想杀了戚长安的。 戚无明知道,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被幻境扰乱了心神,而是因为很明显这个幻境的关键是戚长安。他可是很清醒的,得杀了戚长安,他才能脱离幻境。 可是真奇怪,要杀戚长安,他可以砍下他的头颅,可以拧断他的脖子,可以刺穿他的心脏,可是他偏偏刺的是戚长安肋下三寸这么一个地方。 戚无明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只是忽然间很想刺这个地方。 没关系,反正是杀,怎么都一样。他决定顺着自己的心意。 幻境里的这个戚长安倒在了血泊中,一动不动了,似乎是死了。戚无明蹲下身,好好地欣赏了一下戚长安的死状。然后他拾起地上那块沾满痰液的帕子,笑着盖在了戚长安的脸上。 做完这些,戚无明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戚长安。 现在戚无明依然身处戚家的校场,面前依然是被吊起来的他自己。 戚无明心想,那看来幻境的关键不是戚长安,而是他自己了。既然杀死戚长安不能脱离这里,那就杀了自己好了。 于是戚无明依然毫不犹豫地将他自己捅了个对穿,同样是在肋下三寸这个地方。 不同的是,他特意转了几下无尘扇,让扇柄狠狠地搅动面前这个孩子的五脏六腑。 看着这个孩子痛苦地大叫,戚无明却笑出声来了。 戚无明说:“你确实是个废物。” 很快这个孩子也死了,四周的景象开始渐渐消散。戚无明以为他可以就此脱离幻境了,可是没有,他发现自己又来到了戚家的后山,面前还是戚长安。这次戚长安将他踩在脚底下了。 看来他脱离了一层幻境,却又陷入了另一层幻境。 没关系,戚无明心想,左右他是很清醒的,幻境总是有尽头的,一个个杀过去便是了。 戚无明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当他用同样的手段杀了第十七个戚长安,也杀了第十七个自己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面前的第十八个幻境,他又回到了戚家的校场。戚长安还有被吊起来的他自己的尸体就在眼前。 ——他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幻境。 戚无明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当年戚长安身陷蜃楼,差点丧命,而他自己好像真的并不比戚长安强。他好像和戚长安一样,迷失在蜃楼里面了。 戚无明觉得自己确实是清醒的,可他也意识到了:就算他清醒又怎么样,清醒从来不代表能逃脱得出去。就像是陷入流沙,就像是泥足深陷,就像是沉沦苦海,清醒又如何,清醒又有什么用呢?再清醒的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吞吃,慢慢地沉沦下去,欲求浮木而不得,甚至连一根稻草也没有,最后只能深陷其中,求岸不得,自拔不能,无可奈何也无能为力。 另一边,戚无明尚且不能避免自己被卷入蜃楼,何况阿池呢? 她和戚无明一样,看见蜃楼的一刹那,便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如果说戚无明在进入蜃楼之前还反应过来了,那阿池一直到周遭景象截然大变之时才回过神来。 但她看见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准确来说,她其实什么也没看见。因为她上下四方皆是灰蒙蒙的一片,就是什么也看不见,也同样什么声音都没有。 天下无仙 第51节 她尝试着往前走,可无论走到哪里,都还是灰蒙蒙的,都还是寂静一片。 忽地,面上的疤变得滚烫。阿池去碰的时候,疤痕又忽然间火辣辣地疼。那疼痛一开始如针刺,后来便如同有人在剜她的肉一般,阿池痛到捂着疤痕在地上打滚惨叫。一直到后来,她终于不再惨叫了。 因为她痛到昏厥过去了。 当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这个地方很大,很宽阔,很空旷,地上铺着整齐的地砖,周围还陈列着一些兵器。 阿池揉着脑袋站起来,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可是上一刻的记忆是她看见那个忽然出现的宫殿,自己不受控制地走了进去,紧接着她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她到底忘记了什么呢? 想不通的事情阿池决定暂时不去想。她在这个空旷的地方一路往前走,却忽然间看见了一个被吊起来的小男孩。那个男孩子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肋下还有个可怖的血洞。此刻他垂着头,一动不动的,好像是死了。 阿池愣了一下,还是朝那个男孩走过去。但很快她在那个男孩旁边看见了一具倒地的尸体。 一开始她是吓了一跳的,因为那人的身形,还有那身白衣,实在是太像戚无明了。但当她蹲下身,小心地揭开盖在尸体脸上的帕子时,她才松了一口气——那并不是戚无明。 ——就如戚无明所料,阿池比他本人还要在意他的性命。 说起来这死者与戚无明长得也有些像,都是修长的眉眼,偏薄的双唇,看起来清逸俊朗。 不过让阿池困惑不解的是盖在死者脸上的帕子,因为这帕子已经很脏了。如果是为了让死者走得稍微体面一点,阿池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要用这么脏的东西盖住死者的脸。 就在这时候,阿池觉得自己的后颈抵上了一个冰凉的东西。阿池愣了一下,继而那有些熟悉的冰凉的触感让她反应了过来,那恐怕是无尘扇的扇骨。 果然,阿池听见身后传来戚无明的一声:“……是你?” 不知道为什么,阿池觉得此刻戚无明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低哑虚弱。 被无尘扇抵住要害,阿池不敢动,只能说:“公子,是我。” 戚无明又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幻境中?” 阿池忙说:“我也不知道……我走进那个宫殿就莫名其妙来到这里了。” 戚无明似乎并不相信:“你有很多小聪明,而且总是满口谎言……”但他停顿了一下,又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话,“不……你不可能是我的弱点,看来你是真的来到这里了。” 说着,戚无明撤了无尘扇。但当阿池回转过身的时候,戚无明在阿池的眼里看见了惊慌与错愕。 戚无明眉头一皱,他下意识觉得是自己身后有什么。可当他回身一看,身后依然是空空荡荡的校场,什么也没有。 再次回转过身,戚无明又看见阿池指着自己,颇为小心地问道:“公子,你……你受伤了?” 她在说什么?连戚无明也疑惑。 虽然他迷失在蜃楼里面了,可是一路都是他杀死戚长安与他自己,他从来没有受过伤,他甚至一点疼痛都没有感觉到。 本该是这样的才对。 可像是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戚无明猛地问:“我身上的伤口在哪里?!” 阿池愣了一下。 “答!!!”戚无明喝了一声。 阿池示意着自己身上肋下三寸的地方。 这一瞬间,好像是某层幻影被戳破,又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拆穿,也或者是什么真相被揭露出来,戚无明终于觉出了痛苦。他在自己肋下三寸的地方感觉出了剧烈的疼痛。低头一看,身体肋下三寸多出了一个可怖的血洞!接着他便控制不住地呕出血来! 戚无明甚至一时间没有办法站住。阿池犹豫了一下,还是过来将他扶住了。 戚无明意识到了,好像他陷入蜃楼的程度比他所以为的还要深。 可是这时候,他却又忍不住在想,到底是他杀死戚长安的伤口返还到了他自己身上,还是他杀死自己的伤口返还到了他自己身上……又或者,两者皆是呢? 第57章 戚无明到底还是很快冷静下来了。他拒绝了阿池的搀扶,自己勉力站定,尽管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非常吃力了。 他首先从空间法器里拿出了一些丹药仰头吞下,但他受的伤太重,这些丹药的药力不够,只能保证他的伤势不再恶化——毕竟他杀死戚长安和杀死他自己的时候可都没留手。 此刻要是有返命丹或者玉叶琼枝就好了,不过……戚无明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阿池,心道她的运气可真不错,最好的药他自己还没用上,都给她用了。 之后他将带出来的一把延心丹全都吞了。穆兰芷早在给他配延心丹的时候就叮嘱过他,一是尽量不要在平时用;二是尽可能不要连着用。 不过现在戚无明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不知道离开这蜃楼要用多久,也不知道这么连着用,到时候心疾发作的时候他会忍受什么样的痛苦,或者有什么样的副作用,但他知道自己低估了这蜃楼。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对蜃楼,这心疾自然是能延后一日便延后一日。他甚至不能等到心疾发作再一枚一枚地服用延心丹,因为他之前已经服用过一次延心丹了,而且他身受重伤,这种情况下若心疾发作,而且是在这么危险的蜃楼里面,他恐怕就再无挣扎之力了——他就是在自寻死路。 略略调息片刻,戚无明转而又打量起阿池来。他开始思考之前就困惑不解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阿池会出现在他的幻境中。阿池同样被卷入蜃楼,这是很正常的,但她应该深陷进自己的幻境才对。 难道她能够从自己的幻境中走出来? 不,不对,她说是进入蜃楼后直接来到这里的。 戚无明便猜测,难道她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让蜃楼对她不起作用吗? 但从阿池身上他实在看不到什么特殊之处,她身上也没有分毫的灵力,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凡人,最多就是狡猾一点,胆子大一点而已。 戚无明又想,难道就是因为她是凡人,反而躲过一劫?难道蜃楼对凡人不起作用? 除此之外,戚无明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其他的解释了。 不管怎么样,她没有深陷进蜃楼里,这点应该是真的。既然如此,那便试一试吧。 思索了片刻,戚无明吩咐阿池:“你先去这附近探探,看有什么异常。” 阿池点了点头,离去了。在等待阿池的时间里,戚无明一边调息,一边努力思考脱身之法。 很快,阿池回来了。她指着一个方向:“那里有一道门。” “门?”戚无明问,“什么样的门?” 阿池比划着:“就是普通的隔扇门,糊窗纸的那种。但是是凭空出现的。很奇怪。” 戚无明想了想,起身道:“带我去。” 阿池很快领着戚无明来到了她看见门的地方。面前确实是个很普通的红木隔扇门,但是却是凭空出现在校场的空地上的,怎么看都很奇怪。 面前的门非常醒目,但阿池却注意到戚无明正不自觉地扫视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 阿池心底冒出一个猜测:“公子,你看不见吗?” 是的,戚无明看不见。他根本看不见这扇门。 不过戚无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想了想,对阿池说:“你去推开它。” 阿池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这个门好像确实很普通,阿池很轻松就推开了,推开之后也没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戚无明又问:“门后有什么?” 阿池摇头:“我不知道。门后面很黑,我什么也看不见。” 戚无明开始站在原地凝神思考,片刻后他想明白了。于是他招手让阿池来到他身边,他甚至强忍着肋下的疼痛弯下腰平视着她。 这让阿池愣了一下。 戚无明先是拍了拍阿池的肩,用一种十分温和也十分有耐心的语气同她说话:“我们是陷入蜃楼了。不同于你之前的意识入幻,这里你可以理解为幻境,也可以理解为真实,总之我们是整个人都被困在里面了。就是说我们如果在这里死去,那就是真的死去了,救都救不回来。” 阿池有些防备地看着他:“……您还是直说吧,要想脱身,应该怎么做?” “别急。”戚无明的语气依然温和,“我们进入的是一间宫殿,你同样可以将蜃楼理解为一间宫殿。宫殿再大,也是有尽头的。” 阿池好像有点明白了:“只要找到宫殿的尽头,就能出去了?” “你看你,真的很聪明。”戚无明微笑着夸了阿池一句,还轻轻摸了摸阿池的头,“这是我的幻境,有时候我难免一叶障目。但旁观者清,你是不会被迷惑的。所以接下来就要靠你来为我带路了。” 又说:“你这么聪明,相信你也很明白,你自己也被困在蜃楼里面。如果没有我,你自己是没有办法从蜃楼里面出去的。所以我们得同舟共济,你说对吗?” 顿了下,还微笑着安抚了她一句:“你别怕。只管领路就是。有我在。” 这句“别怕”反而让阿池真的怕了,她甚至觉得毛骨悚然。别说有戚无明在了,就是因为戚无明在,她才更加不安! 其实吧,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戚无明不说她也知道,可是戚无明这么强调,还冲她笑,还夸她,还摸她的头……这一定有问题!而且问题恐怕还不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又在算计她什么?! 不过正如戚无明所言,现在他们两个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所以当戚无明冲阿池微笑着伸出手的时候,阿池还是硬着头皮抓住了戚无明那冰凉的手指。 戚无明“一叶障目”了,他看不见那扇门,所以只能由她领着戚无明迈过去。 迈过门槛的一瞬间,眼前景象倏然一变,阿池发现他们似乎来到了一个小镇子里面。 这不属于戚无明经历过的十七个幻境中的任何一个,似乎是阿池带着他在蜃楼里开辟出了新的路。戚无明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可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来到这个地方。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了。 可是蜃楼好像比他自己还要洞悉他的内心。 不同于戚无明的思绪纷繁,阿池则专注地打量着四周。这个镇子比阿池以前待的裕安城要小很多,现在似乎夜很深了,街上空空荡荡的。 阿池忽然发现这里比之前的那个校场要细腻逼真许多。这里似乎刚刚才下过一场小雨,风刮在脸上,带着些潮气,地砖也有些微微的潮湿。这些地砖铺得不算齐整,也不是什么好石料,有几块还碎了,碎开的地方连带着砖缝里都挤着青苔。旁边墙上的腻子涂得也有些凹凸不平,角落里还似乎被顽皮的孩子涂了些看不懂的图案。头顶屋瓦忽地有些轻微的响动,抬头一看,一只白猫轻轻叫了一声,从屋顶上蹿了过去。 但这些都不是阿池想看见的。看样子要找到蜃楼的尽头是要通过这一扇扇门的。而这里很明显并不是蜃楼的尽头,她在寻找下一扇门。 这时候,这条街的角落忽地传出了一点声响。阿池想了想,领着戚无明循着声音过去。戚无明竟然不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就任凭阿池牵着,仿佛他真的将领路这件事全权交给了她。 阿池发现街角放着一辆粪车,里头飘出了阵阵臭气。阿池忍不住用手扇了扇,但戚无明却没有任何动作。 阿池之前听到的声音,就是从粪桶里面传出来的。 阿池心里冒出了一个猜想:不会…… 如她所料,很快粪桶的盖子被顶开,里头钻出一个人来。那是个男孩子,阿池还见过,就是之前校场被吊起来的那个。不过眼前的这个比吊起来的那个看着要稍微小上一些。 那个男孩浑身脏污,衣服上也有好几个补丁,在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他好像看不见阿池和戚无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那个布包被包了好几层,又被男孩护在怀里,因此当男孩一层一层打开的时候,阿池看见里头的东西干净得很,一点污秽都没有沾到。 男孩松了一口气,似乎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 只是阿池怎么也没想到,被男孩这么护着的东西,竟然是一枚烂了半边的灵果。 阿池看了眼戚无明,却意外地发现他似乎有些出神。戚无明似乎在看着那个男孩,却似乎又只是在看着那个男孩手里的灵果。 阿池猛然意识到,她之前看见的那个被吊起来的伤痕累累的男孩,还有眼前的这个男孩,恐怕都是戚无明。 可是为什么?戚无明不是戚家公子吗?他不该穿得这么破旧,不该躲在粪桶里,更不该将一枚烂了半边的灵果视若珍宝啊。 眼前的这个男孩似乎正要将手上的灵果重新包好,街道的另一头却忽然传来几声暴喝:“站住!”“就是这小子!”“他偷了灵果!”“原来躲这里来了!”“绝不能放过他!” 第58章 很快街道那头追来十几个手执火把的戚家弟子。阿池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实是戚家弟子,他们都穿着同样的蓝灰色衣服,他们的神情架势与阿池误杀了酒鬼那晚一般无二,不,似乎眼前的这些更为凶狠。 天下无仙 第52节 那个男孩则是拔腿就跑。 可是阿池到现在还是没有看见门。她小心地觑了戚无明一眼,戚无明却极其温和地冲着她笑:“你只管带路。其他的不用担心。” 阿池想了想,拽着戚无明追上了那个男孩。 阿池很快发现男孩的奔逃似乎是没有方向的,他似乎只是单纯想甩掉这些戚家弟子——也就是说,他好像没有可以求助的人。 这个男孩并不比阿池那晚来得幸运,不过他比阿池体力好上一些,也就逃了更长的时间。 他在一条小巷躲了片刻,似乎以为能暂时脱身,却不想外头早就被众多的戚家弟子堵住了。 阿池看见那个男孩一步步后退,然而很快就被逼到角落,退无可退。只是这个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将灵果护在胸前。 就如阿池那一晚,男孩的奔逃似乎激怒了这些戚家弟子,其中一个直接将男孩踹倒在地上。男孩爬起来想跑,又被一棍子重重地打倒在地。阿池甚至听见了某处骨头碎裂的声音。 拳脚和棍棒如雨点般落下,那个男孩蜷缩着身子,却只是护着胸口处的灵果。 他一开始强忍着不吭气,可一个戚家弟子注意到男孩一直护着这枚灵果,便猛地拽着他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一把将灵果抢了过去! “不要!”男孩终于慌乱地开口,顿了下,语气变得卑微,“求……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我娘病得要死了,我没办法才偷灵果的……” “是吗?”那个戚家弟子松开了男孩,将手里的灵果上下抛着,笑道,“你这可没有求人的样子啊。” 其他的戚家弟子也都哄笑起来。 男孩盯着戚家弟子手上的灵果,慢慢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头。砰砰砰。砰砰砰。他磕得很重,每一下都带血:“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求你们大发慈悲吧……我娘真的要死了……” “哎呦,真感人。是吧?”手持灵果的戚家弟子哈哈大笑。其他弟子也跟着笑。 那名戚家弟子弯下腰,故意将灵果在男孩的眼前晃,笑着道:“想要啊?来——”他指着自己的胯下,“钻过去。说不定我们心情一好,就赏你了呢。” 男孩愣了一下。怔愣的这一瞬间,他却被猛地扇了一个耳光,那戚家弟子笑着问:“怎么?不愿意?” 男孩看了看灵果,闭了闭眼,竟然笑了一下:“愿意的。愿意的。” 他真的跪趴在地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钻过了那戚家弟子的胯下。然而这还没有完,其他的戚家弟子也大笑着指着自己的胯下,让那男孩钻。 将那些人的胯下挨个钻过去,阿池看见那男孩竟然还冲他们讨好地笑。 这些戚家弟子又是哄堂大笑。 “好吧。看你一片孝心,这灵果我可以赏你。”说着,抢过灵果的戚家弟子将灵果轻飘飘地往地上扔去。 男孩连忙爬着去捡,可是当他手碰到灵果的一瞬间,手背却被那戚家弟子狠狠地踩住! “仙人……”男孩怔怔地抬头。 可那戚家弟子俯视男孩,隔着男孩的手掌,重重地将那枚灵果碾碎。 男孩痛得大叫,可紧接着还在求他:“仙人……不要……求你了……我娘要死了……” “那就让她去死!”那戚家弟子重重地碾着男孩的手背,手骨断裂的声音传出来,“仙人的东西,你们也配用?!” 那戚家弟子终于撤回了脚,那枚灵果已经被碾得稀碎,男孩的那只手好像也不能动了。男孩却只是怔怔地看着已经碎烂的灵果。 紧接着男孩像是想到了什么,趴在地上,试图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把地上那些沾了泥灰的碎烂的果肉聚拢起来。 那戚家弟子似乎被这样的无视惹恼了,他抽出了剑:“凡人偷盗灵果,你知道是什么罪过吗?” 阿池知道,这是比她误杀父亲还要严重许多的罪过。 可那个男孩好像没有听见似的,他拿出之前包住灵果的布,想将聚拢起来的果肉重新包起来。 那戚家似乎彻底被惹怒了,不再废话,剑锋直接朝着男孩的脖子砍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挥剑的戚家弟子忽然惨叫着倒飞了出去。其他的戚家弟子还没来得及挥剑,也纷纷倒飞了出去。 阿池发现他们倒在地上后就再没起来了,竟是都昏过去了。 男孩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望着小巷的尽头。 顺着他的视线,阿池也转身望去,这一瞬间,月色照进了阴陋的小巷,只见小巷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青年。他一身白衣,手持玉扇,踏着如水的月色朝着男孩走过来。 阿池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好像就是之前她遇见的被帕子盖住脸的男人。 可是真奇怪,明明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晰细腻,可这个人的神情却是模糊的,阿池怎么也看不清楚。 男孩还是先将碎了的灵果给包好了,然后才小心地问:“您是……仙人?” 青年默了一瞬,颔首:“……我是。” 他又问:“你的伤要紧吗?” 男孩抿紧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扑通一声朝着男人跪下来,又是重重地磕头:“我知道,我偷了灵果,我罪该万死……我只求您杀我之前,发发慈悲,让我将这灵果给我娘送去吧……她真的要死了……” 青年沉默了片刻,他蹲下身,平视着男孩,轻轻地拿过包住果肉的那块布,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对男孩说道:“这个已经脏了,不要去吃了。” 男孩下意识地想去拿回来,可掌心下一瞬却被塞了一枚完好新鲜的灵果。青年又说:“我拿这个跟你换,好吗?” 男孩愣住了。 紧接着青年将男孩扶起来,青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快走吧。你只是一个凡人,以后不要做这种事了。” 说着,青年转过身,似乎想离去了。 可那个男孩却再一次重重地跪了下来。 青年诧异地回身。 只见男孩重重地磕了三个带血的响头,他大声道:“这位仙人,我叫虞无名,我以后就是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 青年似乎愣住了,过了好一会才说话:“你说……你叫什么?” “我姓虞,我叫虞无名。” “……原来是你。”阿池听见青年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 阿池再次看了戚无明一眼,却发现他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又疏离的目光旁观着一切,仿佛是在看着与他无干的旁人的事情。 戚无明也确实觉得这件事已经与他没什么干系了。 可是这一瞬间,戚无明忽然想:如果当年他没有通报自己曾经的姓名,是不是戚长安就会将他当做一个普通的凡人,把他就这么放过去了? 这时候,巷子口的地方,终于出现了阿池一直在寻找的门。阿池不由得将目光移过去,戚无明也注意到了这点,问:“门出现了?” 阿池点点头。 “那就走吧。”戚无明似乎对这里毫不留恋。 阿池垂下眼,没再去牵戚无明的手指,而是拽着戚无明的袖子,带着他迈过了这扇门。 周遭景象再次变化,阿池发现他们来到了一处山崖。这山崖很高,底下云气缭绕。 这里同样很安静,一时间阿池既没有看见什么人,也没有看见下一扇门。 阿池忽然间感觉有些颓唐,她松开了戚无明的袖子,靠着附近的一棵古松坐了下去。戚无明冲着她笑了一下,竟也强忍着伤势坐到她身边来了。 阿池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应对他了。 她不是同情戚无明。 刚才那个男孩是很可怜没有错,但阿池不同情他,因为她已经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她好像知道得太多了。 她也就顺带想明白了让她带路的时候,戚无明的态度为什么忽然间变得那么好。这不是因为他们要同舟共济,而是那个时候恐怕戚无明就意识到带路的过程中,她会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那个时候戚无明应该就想着出了蜃楼之后要杀她灭口了。 对一个死人,态度当然可以好一些。 阿池相信戚无明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所以戚无明才那么强调他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因为他们现在确实是,但之后就不是了。 阿池其实一直在努力思考出了蜃楼之后要怎么样才能活下来。可是她发现自己想不到答案。现在她是可以撂挑子不干,但她自己也被困在蜃楼里。她也可以借此威胁戚无明,但是出了蜃楼之后戚无明肯定立刻就会翻脸。 其实看阿池的神情,戚无明就知道她察觉出了自己的杀心。他甚至也知道她虽然察觉出来了,但是束手无策。 怪不得她,如果他处在她的位置,他也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这时候阿池神色忽然一动,她忽然想到白墨在领路之前,曾要求戚无明发下心魔大誓。她虽然不太了解心魔大誓具体是什么,但她想,也许戚无明会顾忌心魔大誓? 犹豫了一下,阿池还是说:“公子能保证……出了蜃楼之后不杀我吗?……您能发个誓吗?” “你是让我发心魔大誓吧?”戚无明竟然干脆地应了,“好啊。” 想了想,戚无明笑道:“你觉得这个誓言怎么样:我绝不会因为你在蜃楼看见和听见的一切动你一根毫毛,如有违背,余生必定心魔缠身。” 阿池本来想点头,但又忽然意识到什么叫“不动她一根毫毛”,假如拧断她的脖子也没有动她的毫毛啊。而且就算他不因为蜃楼里她知道的一切去杀她,他也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杀她,甚至不需要理由——主人杀侍女,仙人杀凡人,需要理由吗?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不杀她,他也可以让十九动手。他甚至可以让她随便出个什么意外。 对于戚无明来说,想要她的命,太简单了。 看着阿池的神情,戚无明知道她又看穿了他的把戏。其实他是不介意骗骗她的,同样是死,假如一个人认为自己能活下来,心怀着希望的话,在剩下的时光里会好过很多的。 可是人有的时候太聪明,就是会徒增很多烦恼和痛苦。尤其是当一个人明明很聪明,却还是毫无办法的时候。 不过戚无明还是说:“你不满意这个誓言吗?不满意我可以改。” “……算了吧。”阿池不得不承认,再无懈可击的誓言也束缚不住一个存心想去违背它的人。 第59章 不过阿池毕竟是阿池,那股颓唐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已经意识到她看见的无非就是戚无明的过去,按照戚无明的说法,他现在“一叶障目”了。芍药已经教过她这个词的意思了。戚无明为什么会“一叶障目”?其实说来说去不就是这些过去戳到他痛处了吗? 既然戚无明是有痛处的,既然蜃楼能戳他的痛处,那她也能!她自己的小命都快保不住了,她可一点都不同情他。 而且既然她不可避免地要知道戚无明的那些痛处,那她就好好地看着,牢牢地记在心里。戚无明的痛处里,一定有可以救她命的东西。 她想:你戚无明算个什么东西,这样就想要我的命?! 我一定也可以找到你的弱点的! 阿池眼里重新燃起的斗志倒是让戚无明有些意外,若易地而处,他自认为这已经算是绝境了。 可是能在绝境中依然保持这样的斗志……如果抛去个人好恶,戚无明不得不承认,在某种意义上,阿池确实是块好材料。若她只是一名普通的戚家弟子,这样的人是可以被栽培重用的。可惜她知道得太多,或者说即将知道得太多,而且又是个凡人。 有那么一瞬间,戚无明心里还是觉出了一丝惋惜的。 这时候阿池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回身一看,之前那个男孩正鬼鬼祟祟地朝她这边走过来。这次他身上的衣裳看着体面了很多。不过他时不时回头看,似乎在躲着什么。 他来到阿池附近,朝下面看了一眼,见底下云雾缭绕,根本看不见底,他似乎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过深吸口气后,他背过身子,躬下腰,从近乎笔直的崖壁上寻找落脚之处。 天下无仙 第53节 阿池愣了一下,心道:他要下山?这么高的山崖,从这里硬生生爬下去?他不要命了?! 可是真如阿池所想,男孩真的在悬崖上一点一点往下爬。 附近又忽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男孩似乎有些紧张,攀住岩石的手松了一下。不过好在他立刻抓住了附近的一根枯藤,这才没跌下去。 过来的是几名戚家弟子。他们看见只被一根枯藤吊着的男孩,似乎也有些慌神。其中一个像是想把男孩拉上来,但还没靠近崖边,便听男孩大喝道:“都给我滚!” 这几个不由得有些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好言道:“小公子,您是要下山去玩吗?想下山您说一声就是了。您还是上来吧。” 说着,似乎就想往男孩身边凑去。 男孩却道:“谁再敢动,我立刻就松手!” 男孩现在一只手抓在枯藤上,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底下就是万丈深渊,一旦松手,他一定摔得粉身碎骨。 一时间那几个戚家弟子都不敢再上前,局面就这么僵持住了。 之前那个出声的戚家弟子依然在好言相劝,又是问衣食住行是否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又是问男孩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不过男孩却不为所动,阿池看他的神情,觉得他似乎在思考脱身之法。末了,男孩到底还是对一直劝说他的那个戚家弟子态度温和了一些,他说:“你回去告诉戚长安,就说这戚家公子谁爱当谁当。我不奉陪了。” 阿池看见那戚家弟子这时候一边继续劝说男孩,一边手里却悄悄结了个印式。阿池本以为他是想施法将男孩强行拉上去,却没想到下一瞬男孩手里的枯藤猛然断裂! 男孩大叫着跌下了山崖。 看到此处,戚无明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不过他心里却在想:原来他以前这么愚蠢,竟然真的相信那人是来劝他的。这分明是来暗中下黑手的。 其他的戚家弟子似乎慌了神,下黑手的那个便说“快回去禀报”,其他人便依言匆忙走了。而下黑手的那名戚家弟子甚至将那根枯藤处理掉了才离开。 阿池这时候往山崖下看了一眼,可底下云气太重了,她什么也看不清。 “不必看了。”戚无明道,“被一棵松树挂住了。断了几根骨头,但没死。然后硬撑着爬下去了。” 说着,戚无明笑了笑:“你说,我是不是运气还不错?” 这话实在不好接,不过好在这时候门出现了,阿池便拽着戚无明的袖子,领着他离开了这里。 他们又来到一处小城。 这好像是紧接着男孩下山之后发生的事。因为阿池看见城门处张贴了寻找男孩的告示。 男孩也看见了这个告示。此刻男孩那身体面的衣服已经变得破旧,而且沾满尘灰。他甚至还跛着一只脚,看着十分狼狈。 男孩盯着告示,想了想,跟附近的小乞儿交换了衣服。他这身衣服面料毕竟好,小乞儿很高兴地换了。接着男孩拿泥抹在了脸上,这下他就跟其他小乞儿没有任何分别了。 男孩似乎想去先治一治身上的伤,但他好像没有钱,直接被医馆给打了出来。没办法,男孩只能找了根棍子拄着,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座小城。 门出现了。阿池和戚无明同样离开了这里。 阿池又在另一个小城里看见了男孩。 男孩依然拄着棍子,浑身脏污,而且面色十分惨白,嘴唇也干裂起皮。阿池感觉他好像很虚弱,像是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一样。 他像是没有力气再走了,整个人坐在街边,然而下一瞬就被当头泼了一盆污水:“小叫花子,滚!”他待着的地方是饭馆对面,人家嫌他碍了生意。 他只得一瘸一拐地滚了,整个人后来缩在了阴暗的街角。 阿池注意到他一直在盯着一个地方,阿池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发现他在看附近的一个馒头摊。 阿池看见他不住地咽着口水,同时眼里闪过了剧烈的挣扎。 终于,当摊主转过身的时候,男孩一瘸一拐地上前。他本来伸出了两只手,似乎是想拿两只馒头。但事到临头,他又缩回了一只手,只拿了一个。 摊主很快发现他这个小贼,带着棍子追了出去。男孩瘸了一条腿,跑得太急,摔了一跤,手里的馒头跌了出去,滚到了旁边的臭水沟里。他还想去捞馒头,这时候摊主已经追上了他,将他劈头盖脸好一顿打。 好不容易摊主冲他吐了口吐沫,骂骂咧咧地走了,他才从那臭水沟里捡回那个馒头。男孩一开始似乎还有些不舍得吃,只撕了一片放在嘴里。 有了吃的,仿佛也有了力气。他又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可当他看见缩在屋檐下看起来像是要饿死的小乞儿时,他却犹豫了一下。这一瞬间那乞儿看见了他,也看见他手上脏污的馒头。乞儿控制不住地咽着口水,然而似乎太虚弱了,那乞儿连动也动不了,只能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与乞儿对视了片刻,还是走了。 可是过了一会,他又折了回来。他将剩下的馒头分成了两半。相对比较干净的那部分被他放在了小乞儿的碗里。 但下一瞬,旁边看着的其他乞儿蜂拥而上,硬生生地抢走了他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 “还给我……”男孩想去追,可瘸了一条腿,怎么也追不上那些乞儿,自己还摔倒了。 这次他好像真的用尽了身上的所有力气,试了好几次,怎么没办法爬起来。 忽地,几声犬吠吸引了男孩的注意。那是几只野狗在争抢一点剩饭。 男孩咽了下口水,站不起来就爬过去,将地上那点剩饭往自己嘴里塞。那几只野狗发了疯一般地咬那个男孩。 但这次男孩学聪明了,不管怎么被咬,都先将东西吃到嘴里再说。 门又出现了。 在领着戚无明离开这里之前,阿池还是忍不住回头,再多看了一眼那个男孩。 当阿池在下一个小城再看见这个男孩的时候,他反而没有之前那么狼狈了。 因为他学会了去偷,去抢,去骗,去讨,也再也不会做出把自己的馒头分半个给别人这样的蠢事了。 戚无明依然没什么表情。阿池却忽然想:他现在才学会这些东西,真是让人羡慕啊。她可是早就会了。 跟着男孩跨过一道道门,面前的景象再次变成男孩偷灵果的那个小镇。阿池忽然间明白了,原来男孩这一路一瘸一拐,跋山涉水,历经艰险,乃至于偷骗抢讨,都是为了回到这里来,都是为了回到他原来所在的地方。 这里依然比其他任何场景都要细腻逼真,甚至寒风刮在脸上都有砭骨的疼痛。男孩却依然穿着破旧脏污的单衣,不过他好像并不在意这一点,踏入镇子的一刹那,他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他穿过一条条街道,来到一处破旧的巷子里。在一处破旧的木门前,男孩似乎有些犹豫。踌躇了很久,男孩才推开了这扇门。 阿池发现这屋子很小,里头的家具也大多破旧,但整间屋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垫了砖块的老木桌上,还用旧陶瓶插了枝梅花。 仿佛是听见响动,一位妇人从里间掀开布帘走出来。她看着很瘦,衣裙也很朴素,但腰背却很直。她看见男孩,一开始是愣了一下的,片刻后才认出眼前这脏污狼狈的乞儿是自己的儿子。 男孩看着她,喊了声:“娘。” 顿了下,男孩说:“娘,我回来了。” 阿池盯着那妇人看,却发现她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点悲伤,带着一点不忍,还带着一点……古怪。 ……好像有点问题。阿池想。 她不由得看了戚无明一眼,却发现一直面无表情的戚无明此刻竟然有了表情。那神情复杂难当,似乎带着一点怨怪,但更多的像是难以名状的悲伤。接着他竟然背过了身子,闭上了眼,也不知是不敢看、不愿看还是不忍看。 第60章 不过阿池还是要继续看下去的。 阿池看见那妇人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慢慢走过来,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问那男孩:“你怎么……回来了?” 虽然这么问,可妇人的眼里似乎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男孩好像没有察觉到,只说:“我根本就不姓戚,这戚家公子我不稀罕!戚家的荣华富贵我也不要!我不当仙人!戚家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有拿,我不欠戚家的,更不欠他戚长安的!” 顿了下,又说:“他们戚家的人一个个的全都不是好东西,尤其是戚长安!虽然……戚长安治好了你的病,但娘你别信他。他最不是个东西!” 男孩说这些话的时候,妇人拿出手巾,垂下眼,一点点替男孩擦拭着脸上的污渍。 男孩却说:“娘,别管这些了。快收拾东西。我们走。” 妇人似乎是愣了一下。 男孩道:“我早就想好了。咱们立刻就走,到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天下这么大,我就不信戚长安能找到我们。” 妇人却是沉默。 男孩似乎终于有些不安了:“娘……?” 妇人冲着男孩笑了笑:“你说得对,我们走。”不过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又说,“不过现在走太显眼了。我们入夜了再走,好吗?” 男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于是妇人一点一点地将男孩的脸和手都擦干净了,又牵着他的手,带他去医馆治伤。 医馆的老大夫掀起他的袖子和裤脚。当看见男孩四肢伤痕累累,甚至还有被野狗撕咬留下的牙印时,妇人的眼角看起来有点红。 男孩反而笑着安慰她:“娘,没事,我不疼。” 不过下一瞬,医馆的老大夫给他正骨,他立刻就没忍住惨叫出来了。 在老大夫给男孩抓药的时候,妇人看见街上有人在叫卖姜糖,便走过去。她先是问了一包的价钱,但阿池看得出,付了药钱后,好像妇人就没有什么钱了。 犹豫了一下,她只买了一小块。 随后提着大夫开的药,她将男孩接出了医馆。 除去给男孩正骨,老大夫还将男孩伤口上的一些腐肉给挖了。看得出男孩这个时候不太好受,但还是龇牙咧嘴地忍着。 见状,妇人便将那块姜糖塞进男孩的嘴里。 男孩愣了一下。 妇人便问他:“现在还疼吗?” 男孩先是摇头,随后似乎还有点小小的不高兴:“……你又把我当小孩来哄。” 妇人笑了笑,摸了摸男孩的头,没有说什么。 回到他们两个的家,男孩真的开始收拾东西了,妇人则给男孩做了整整一桌的饭菜。 男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娘,怎么做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啊。” “没关系……”妇人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拉着男孩在桌边坐下,“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说着,她给男孩夹了块肉,语气似乎有些歉疚:“以前总是觉得贵,也没让你吃上几次。” “娘,其实……”男孩顿了下,偏过眼,“其实我也不是特别喜欢吃这些的。吃不到也没什么……我以前说想吃是跟你说着玩的。” 不过他看了看天色,显然更在意另一件事:“娘,我们吃完就走吧。” 妇人笑着答应了:“好。” 得到了妇人的保证,男孩吃得很急,妇人却一点没动筷子,只是一个劲往男孩的碗里夹肉。 男孩终于注意到了这点,也忙往妇人的碗里夹肉,嘴里说:“娘,你也吃。你真不用担心我……”顿了下,说了个连阿池都能看穿的谎话,“这些东西我在戚家都吃腻了。” “……是吗?”妇人笑了笑,“那就好。那娘就能放心了。” 又说:“你多吃些,不要浪费了。” 天下无仙 第54节 这顿饭吃完,男孩急着要走,妇人却给男孩递了杯水,只说:“先喝口水吧。” 男孩似是有些疑惑,不过却还是毫无防备地仰头喝了。 饶是阿池,看见这一幕,也不由得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正如她所猜测的,水里应该是放了什么东西。刚喝完,男孩立刻就倒在了桌子上。 妇人用一种不舍的眼神看着男孩,她说:“你在这里等一会,很快就会有人来接你回戚家了。” “我不回去!”男孩似乎想挣扎,但是药效太厉害了,他看起来甚至已经开始困倦,“娘你真的别相信戚长安……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妇人别开眼,只说了声:“回去吧。” 男孩难过地质问她:“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呢?!” 妇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越来越困倦的男孩,再次摸了摸男孩的头,轻声道:“……睡吧。睡醒了,一切就过去了。” 男孩看起来眼睛渐渐有些睁不开了,似乎意识到了妇人坚定的决心,他终于开始慌张了:“娘,你别把我送走。你别不要我。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当戚家公子……养我也不是很费钱的,我以后不吃肉了……我赚钱养你……我求求你了……” 可妇人只是轻抚着男孩的脸,没有说话。 男孩又说:“娘,你这么做,我会恨你的……我真的会恨你的。” 这时候,阿池忽然发现周围的景象开始渐渐变得模糊,连妇人的脸都看不清了。阿池愣了一下,继而意识到,应该是那个男孩的意识开始模糊了,所以他的记忆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男孩用最后的意识反反复复地说着些“我恨你”之类的话,妇人这时候似乎说了些什么。不过阿池是没有听清楚的,想来应该是那个男孩也没有听清楚。 在一片模糊中,阿池隐约看见那妇人好像忽然起身,吃力地搬动男孩。她似乎是将他搬进了一个大箱子里面。 当箱子合上的一瞬间,周遭立刻变得黑暗。阿池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见似乎有隐隐约约的争执声,然后她就闻见了一阵铁锈味。 不对……好像是血腥味。 阿池愣了一下,不由得回身看了眼戚无明,可这里太黑了,就连戚无明她也看不太清。 门终于出现了。 阿池摸索了一下,摸到了戚无明冰凉的手指。犹豫了一下,她牵着戚无明的手指迈过了这扇门。 可是迈过门之后,出现的场景依然是模模糊糊的,不过隐约能看出来似乎还是这间屋子。 阿池意识到,这应该是男孩苏醒之后发生的事了。 果然,没过多久,场景渐渐清晰,应该是那男孩慢慢醒来了。 阿池没有猜错,她之前闻到的气味确实是血腥味,地上到处都是血。而那妇人,就倒在血泊里,身上伤痕累累。男孩扑过去,可是妇人的尸体已经凉了很久了,无论男孩如何痛哭流涕,她都不可能再醒来了。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阿池和那男孩一同望过去,却发现一个白衣青年正好整以暇地靠在门边。 就是曾经救下男孩的那个人。 现在阿池知道了,他叫戚长安。不过对于戚长安,阿池依然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戚长安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擦拭着带血的剑。 看着剑上的血,男孩整个眼睛都红了:“戚长安!是你杀了她!是你杀了我娘!” “是又如何?”戚长安竟然干脆地承认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说着,戚长安俯视着男孩,用带血的剑身重重地拍着他的脸,冷笑道:“大张旗鼓地离开戚家……我还以为你这个贱种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呢。原来不过如此。” “戚长安……!”男孩竟然猛地拽住了剑身,也不管剑刃深深割破掌心,硬生生将剑从戚长安手里抢了过来! 男孩抬剑便朝戚长安刺去:“我杀了你!” 然而戚长安张开手里的折扇,剑尖撞在扇面上,整把长剑寸寸碎裂。下一瞬,戚长安一挥扇,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男孩一下被掀翻在地上。戚长安直接踩在男孩的胸口上,说了声:“废物。” 男孩还想挣扎,戚长安又转而踩在男孩的脸上。男孩的半张脸被埋进地上的血泊里。 戚长安一点一点地合上折扇,说道:“其实她本来可以活的。但是你身为仙人,却非要和凡人纠缠不清。大哥我只能出手,帮你这个贱种断了这份念想。” 仿佛是故意的,戚长安狠狠地碾着男孩的脸,又弯下腰,笑着说:“你才是一切的元凶啊。” 又说:“记住了,这都是我这个大哥对你的关心和爱护。” 男孩却只是用憎恨的眼神看着踩在他脸上的人:“戚长安,你杀了我娘,我要杀了你……” “贱种就是贱种,烂泥扶不上墙!”戚长安忽地狠狠踢了男孩一下。男孩整个人倒飞出去,一直到撞到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传出来,男孩猛地咳出一大口血。 “你没有凡人母亲!你该叫母亲的人不是这个凡人!”说着,戚长安又踢了男孩一脚,男孩还是倒飞出去撞到墙上。 “这种时候,你还在纠缠这种事情!你还在纠缠这种无谓的事情!愚不可及!” 又是一脚。 “一个凡人而已,死便死了!懂了吗?!死便死了!”三脚过去,男孩看着已经奄奄一息了,戚长安便拽着男孩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可是男孩还是说:“戚长安……我会杀了你的……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戚长安先是用轻蔑的声音说了句:“就凭你?”接着又笑了出来,“看来你还是不懂。好罢,接下来我这个大哥就让你开开眼界。” 这句话一出,阿池忽然发现戚无明竟猛地攥紧了无尘扇,整个人的指节攥到发白。 而另一边,戚长安一边说话,一边拽着男孩的头发就将他往屋外拖。 这一瞬间,门出现了。 阿池朝门看过去的时候,戚无明依然是注意到阿池正盯着虚空中的某处。他便催促了一句:“快走吧。” 当拽着戚无明迈过那扇门的一瞬间,阿池隐约觉得戚无明好像在躲避着什么。 就好像当年的这件事情并没有完,之后发生了更可怕的事——可怕到连戚无明都只想躲避。 但同样是这一瞬间,阿池发现戚无明回头了。迈过这么多门,戚无明从来没有回头过。可这次他回头了。 他不是回头看戚长安,也不是回头在看被戚长安拖拽出去的他自己。 他是回头在看妇人的尸体。 第61章 阿池已经差不多明白了。 戚无明应该是戚家的私生子,他的亲生母亲是凡人,戚长安是他的异母兄长。某天,他被戚长安所救,戚长安认出了他的身份,将他带回了戚家。 她推测事情经过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 所以戚长安才喊他“贱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称呼没什么错。凡人生的孩子,可不就是“贱种”吗? 阿池想:她确实是知道得太多了。 说起来也不知道是蜃楼太过广阔,还是戚无明的幻境实在太长,现在阿池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走过多少扇门了。而且蜃楼里面只有不断变化的幻境,阿池也没有办法估量时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到底走了几天,就是感觉蜃楼好像没有尽头一样,经历完一个幻境还有下一个幻境,迈过一道门还有下一道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被乌贼怪卷走的一刹那她保住了充饥的食物。可尽管她已经俭省着吃了,眼下还是没剩多少了。 除了食物的消耗,还有体力的消耗。为了尽快走出蜃楼,阿池和戚无明几乎都没有休息过。阿池此刻已经太累太累了。当然,戚无明看起来也不是很好受,他的面色和唇色都是惨白的,之前还是尽量如常地走着,现在已经时不时在捂着肋下的伤处了。 阿池最终决定先把戚无明要杀她的事情略微往后放一放,她觉得再这么下去,她和戚无明都得生生困死在蜃楼里面。起码此时此刻,起码当时当下,他们的命还是拴在一起的。 想了想,她拿出白墨给的那枚珠子问戚无明:“公子,捏碎这个珠子,咱们有可能直接回到最上层的海市吗?” 戚无明是这么回答她的:“第一,我的事情还没有办完。” 阿池心道你这时候还惦记着你那件事呢。 “……第二呢?” “在蜃楼里面,这颗珠子不一定有用。” 阿池不得不打消这个想法,只能拽着戚无明继续往前走。 又迈过一扇门,阿池发现自己再次来到了戚无明心心念念的那个小镇。她已经很熟悉这里了,因为这长长的幻境里面,她来过很多次了,只不过每次幻境里的时间点都不太一样。 阿池心道看来戚无明还真是对他生活在小镇子里的那段时光记得非常清楚啊。 现在她眼前的男孩可能只有五六岁吧,略瘦了些,不过看着很精神,身上的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但非常整洁。 老实说,如果不去想那是戚无明的过去,平心而论,阿池是觉得那小男孩挺可爱的。但一想到那是过去的戚无明,阿池又觉得,也就那样吧。 阿池坐在街边看完了全程——她已经累得站不起来了。这次是一个很小的事情,也就是街上的几个孩子骂小男孩是没爹的野种,骂就骂了,顺便把小男孩的娘也给骂了。小男孩就一个人单挑了他们几个。 理所当然地,小男孩被揍得很惨。 不过他还是伤到了那几个孩子。听说了事情原委之后,即使被那几个孩子的爹娘找上门来,那个妇人也没对小男孩说一句重话。相反,将那些孩子的父母打发走后,妇人先是给小男孩上药,随后又出去给他买了块姜糖。 姜糖放进小男孩的嘴里,小男孩立刻就说:“不疼了。” 这时候门又出现了,阿池试了几次,想站起来,双腿却怎么也不听使唤了。 戚无明这时候终于说:“先休息吧。” 阿池看了戚无明一眼,她发现戚无明也坐下来了。她估计是戚无明自己也撑不住了。 这时候阿池注意到戚无明捂着肋下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沾满了血。阿池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是戚无明身上的伤口开始渗血。 阿池想了想,还是说:“公子,起码现在,咱们还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对吧?” 戚无明瞥她一眼,还是点头了:“对。” “那您跟我说实话吧……您的伤,到底怎么样?” 戚无明默了瞬,还是说:“丹药的药力过去了。” 阿池明白了:“伤口恶化了?” “有些。” 阿池心里咯噔一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那您……还能撑多久?” 戚无明瞥她一眼:“放心,肯定死在你后面。” 阿池:“……” 两人休息了很久才重新往前走。只是没多久,阿池就只剩下最后一块饼了。 她不由得看向戚无明。 戚无明明白她的意思,直接说:“看我干什么?我没吃的。” 阿池不太甘心地问:“那灵果灵蔬一类的……灵酒也行啊……” 天下无仙 第55节 戚无明瞥她一眼:“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你不知道我很讨厌这些东西吗?” ……这倒是实话。 阿池又问:“那我之前给您找的那些酒呢?女儿红一类的?” “哦,喝完了。”戚无明答得理直气壮。 这么一通问下来,阿池对戚无明是不抱希望了。最后一块饼,阿池放到了嘴边。虽然饥肠辘辘了,但她又实在不舍得吃。就在她要将饼原模原样放回去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戚无明捂着伤处,似乎有意无意地在看着她。 阿池愣了一下,心道戚无明这时候不会也饿吧。 不可能吧。阿池心想,他可是仙人啊。 但转念一想,阿池又觉得假如仙人不吃东西的话,根本就没有必要种什么灵果灵蔬灵稻之类的。 可又一想,她还是觉得,戚无明那么厉害,会需要吃东西吗? 再转念一想,阿池发现戚无明这不是断顿的问题,他好像已经很长时间粒米未进了,而且他还伤得很重。 想了又想,阿池还是试探性将饼往戚无明跟前递了递:“公子,你……吃吗?” 其实她主要还是意思意思。就这么最后一块饼,要真给戚无明,她还真有点舍不得。不管戚无明需不需要吃东西吧,平时戚无明喝点女儿红,芍药都要大惊小怪,说什么“浊气重”,不让戚无明喝,如今他伤得这么重,阿池觉得他肯定不敢吃这“浊气深重”的凡人的食物。 “哦,那我就不客气了。”谁知道戚无明直接就拿过了那个饼,还真的一点也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阿池眼睛都瞪大了,忍了忍,想了想,憋了憋,最终问:“公子,您吃这个……没问题?” “起码能补充体力。”戚无明说着,又咬了一口。 阿池有些心痛地看着那个饼,又说:“可是这个东西不是浊气很重吗?” “哈?浊气?”戚无明嗤笑了一声,“什么是浊气?这东西最多就是没灵蔬灵果效果好而已。” 阿池倒是有些愣了:“可是芍药姐姐……” 戚无明瞥她一眼,只道:“如果人人都这么说,你也会这么认为的。” 阿池又愣了一下:“为什么……” 戚无明直接打断她,意味深长地说道:“因为仙人要用仙人的东西,凡人要用凡人的东西。仙人的东西要比凡人的东西高贵。仙人要和凡人区分开来。” 阿池现在还不太懂戚无明这话背后的意思,不过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块饼被戚无明给吃了,她实在是心痛得无以复加。 这时候戚无明瞥她一眼:“行了,不舍得就别假惺惺的。” 说着,他腰间的玉佩闪过一道白光,一个小小的纸包被砸到阿池的头上。阿池愣了一下,那是之前她糊弄戚妹妹的时候,给戚无明买的一小包姜糖,没想到戚无明留到了现在。 戚无明道:“最后的吃的了。你自己看着办。” 阿池忍不住说:“那您之前说没有吃的。” “哦,刚刚想起来。” 阿池看他一眼,显然是不信他说的话。 戚无明终于说了实话:“打算等你差不多饿死的时候再给你。” 靠着这一小包姜糖,阿池和戚无明又走了很长的路。 这一小包姜糖阿池也没有独吞,虽然从内心上来讲,她很想这么做。但戚无明的脸色看着越来越惨白,她也真怕戚无明撑不住了——毕竟他们两个的命算是拴在了一起。想了又想,忍了又忍,她还是匀了一半给戚无明。 戚无明也一点不客气,照单全收。 这一小包姜糖毕竟也没有多少,当这点糖也吃完,又强撑着走了不知道有多久的时候,阿池忽然发现眼前的东西出现了重影。她愣了一下,然后脚也不听使唤,整个人重重跌倒。 戚无明看她一眼,说:“休息吧。” 阿池点点头,坐在街边。戚无明也捂着伤口坐下来。 他们这次又来到了那个小镇。这次像是某个夏夜,夜风微凉,星汉灿烂,耳边还有几声不知哪里来的蛙叫。 阿池看见那个男孩从屋子里端着一大盆衣服走出来,他似乎很小心,出门的时候小声地喊了几声“娘”。见妇人没回应,应该是睡着了,男孩才放心地端着衣服到井水边,就着星光慢慢地濯洗衣服。 盯着男孩看了片刻,阿池又抬头看着漫天的星子,忍不住问:“公子,我们会不会生生困死在蜃楼里?” 戚无明直接说:“有可能。” 阿池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为什么你的幻境这么长?” 戚无明瞥她一眼:“我也想知道。” “是蜃楼在作怪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阿池无话可说了。 不过如果单论当下这个时刻,阿池还是得承认,她和戚无明是有几分相依为命的味道的。 过了一会,戚无明忽然问她:“你为什么那么想成为仙人?为了荣华富贵?为了仙人的本事?还是为了权力?” 阿池很坦诚地说:“都有。我想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荣华富贵能改变我的命运我就要荣华富贵。仙人的本事能改变我的命运我就要仙人的本事。权力能改变我的命运我就要权力。” “逆天改命……”戚无明笑了笑,“你生来是个凡人,却执意想当仙人——你当初还说要当和易清涟一样的仙人。你就不怕将来有一天,发现自己竟然深恩负尽,面目全非吗?” 戚无明没有想到,其实他一语成谶。阿池将来的经历将他这句谶言映照得分毫不差。但他更没有想到,将时间拉得更长,再纵观阿池的整个人生,其实阿池又远远地超越了他这句浅薄的谶言。 不过此刻的阿池尚且不明了戚无明这句话的深意,只道:“我是不会后悔的。” 戚无明又笑了:“一般反复说自己不会后悔的人最后都追悔莫及。” 阿池又说了一句:“我一定不会后悔的。” 戚无明摇头道:“你看,你已经说了两次了。” 也许是因为知道她有可能和戚无明一起困死在这里,她的胆子大了起来,忍不住回敬道:“如果会后悔的话,您为什么还在当这戚家公子呢?您当真就没有从中得到一点好处吗?” 戚无明瞥了她一眼,最终说:“和你这个小丫头聊天,真是让人不痛快。” 又说:“你这个小丫头,真是太让人讨厌了。” 阿池依然回敬道:“您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而且您也不是第一天讨厌我了。” 戚无明笑了一声:“这倒是的。” 不过沉默了片刻,戚无明又说:“既然你这个人头脑清醒,又看得这样清楚明白,那我问你……你觉得戚长安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戚无明会问她这个问题。按理来说,这个问题怎么也轮不到她去回答。 但她忽然想:也许戚无明没有人可以去问这个问题呢? 想想也是,戚长安很明显是戚无明的痛处。以戚无明的性子,就算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怎么可能张口去问。 也就是现在这种时候,他们被困在蜃楼里头,两个人都已经精疲力尽了,而她又看见了一切,他才有可能问上这么一句。 她最终说:“我觉得他……不是好东西。” 阿池扪心自问,就算她自己已经不算什么好东西了,她也做不出戚长安做的事情。将别人的母亲给杀掉,这也太残忍了,这得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啊。 戚无明又问她:“那为什么其他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君子呢?” 阿池想了想:“那说明他肯定是一个特别擅长伪装的伪君子。” 戚无明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阿池不由得看他,可戚无明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戚无明忽道:“你说得对,他就是天底下头一号的伪君子。” 第62章 本来是休息,不过阿池又累又饿,后来就不受控制地睡着了。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幻境里头天也正好蒙蒙亮。不过让阿池吓了一跳的是,此刻她竟然是靠在戚无明身上的——应该是睡着的时候滑过去的吧。 好在戚无明这时候正闭着眼睛。可能也是睡着了?她心想。 阿池本来想轻轻挪开自己的身体,就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过。谁知她刚一动作,戚无明就睁开双眼,直接来了句:“醒了?” 匆忙将自己的身体挪开,阿池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耳朵,最终选择转移话题:“……咱们走吗?” 戚无明却道:“我还在调息。” “哦。” 其实这时候幻境里,已经有不少摊贩出来卖早点了。偏偏这里特别细腻逼真,各种香气交织在一起,直往阿池的鼻子里钻。 他们正对面的还就是一个馒头摊,阿池直勾勾地看着,不受控制地咽了下口水,可就是不敢吃。 阿池拍了两下自己的脸,不再去想这些,而是重新调整自己的思绪。对于戚无明走出蜃楼的这个方法,阿池并不怀疑,因为他不可能坑自己。其实现在想想,无论是蜃楼作怪,让这条路变得特别长,还是戚无明自己的幻境本身就很长,说到底,接下来无非就是熬。 熬到出去,她就赢了。 这么想着,阿池再一次打起了精神。 她想:她才没有那么容易死。 阿池眼里再一次燃起的斗志被戚无明捕捉到了,他一边调息,一边忍不住来了一句:“你倒真是顽强。一点都不见丧气。” 阿池莫名地看着他:“丧气也没有用啊。” “我说的不是这个。”戚无明先是摇头,忽地又来了句,“真可惜。” 阿池更加莫名了:“可惜什么?” 戚无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反问了一句:“你看不出来你在一条死路上吗?” “为什么我在死路上?” 戚无明这次倒很直接:“如果走不出去,你会死在蜃楼里。如果走得出去,你会死在我手上。” “……这次您倒是干脆承认了。” “反正你已经知道了。” 就像戚无明问了她戚长安的事,这次她直接问戚无明:“如果能走出去,您有可能不杀我吗?” 戚无明竟然真的认真想了一下,然后说:“我觉得没可能。你知道得太多了。而你又没有钳制我的手段。” 戚无明又说:“不过你可以想一想其他更现实的事情。” “……比如?” 戚无明笑了下:“比如遗愿。” 天下无仙 第56节 阿池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想了想,又问:“什么遗愿您都会替我完成吗?” “哦,这个看情况。”戚无明十分诚实地说。 阿池没忍住,撇了撇嘴,不过心里还是在想办法的。 看着阿池眼里依然没有熄灭的斗志,戚无明再次觉出了一点可惜。 他忽然说:“好罢,看在你这么顽强的份上,如果你真的活下来了,作为奖励,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戚无明由衷地觉得阿池是不可能活下来的。戚无明想,对一个死人,说一点好话也无所谓了。 阿池愣了一下,她隐约觉得戚无明的这个“奖励”,也许和她想成为仙人有关系。 不过她有些怀疑戚无明的信用,毕竟戚无明反复无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忍了忍,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真的假的?” “怎么?”戚无明嗤笑了一声,“还要我发心魔大誓不成?” 阿池又没忍住撇了撇嘴,问他:“公子发心魔大誓就一定会遵守吗?” 戚无明依然很诚实:“哦,不一定。” 阿池想了又想,最终说:“那就请公子与我击掌为誓吧。” 戚无明笑道:“心魔大誓我都不一定遵守,你让我与你击掌为誓?” 阿池先是说:“有总比没有强。”又说,“以公子的性子,我总觉得发心魔大誓公子说不定故意不去遵守,那还不如击掌为誓呢。” 戚无明笑了笑,又问她:“为什么是击掌为誓?” 阿池古怪地看着他:“难道公子想拉钩?” 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戚无明的面色同样变得有些古怪,最终说:“……那就击掌为誓。” 在人来人往的幻境街头,也在无人可以看见蜃楼深处,戚无明伸出手掌,阿池重重地拍了上去。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誓约。 待戚无明调息完毕,两人再次起身。又跨过几扇门,两个人依然来到了这个小镇。 这次的男孩比之前更小一些,可能只有四五岁吧。妇人也看着比之前更年轻一些,用一根竹筷将头发挽起,全身上下没有其他任何饰物,但风姿从容。阿池从门口往屋里看去,发现屋子里依旧十分整洁。木桌上的旧陶瓶这次插了青翠的竹枝。 妇人在门口铺了层细沙,将一根树枝递给男孩。她自己也拿着一根。她说:“今日娘教你识字。” 妇人开始一笔一划在细沙上写字,为了让男孩看清,她写得很慢。 阿池本来以为她写的应该是戚无明的名字,就像她最开始学会的字也是她的名字一样,却没想到当妇人手上的树枝离开细沙,地上出现了娟秀却不失劲道的两个字——“君子”。 男孩问:“什么是君子?” “求必有义,行必有正,困而不失其所亨。这样的人就是君子。”妇人笑着摸了摸男孩的头,“娘希望无名将来能成为一个君子。” 阿池不由得看向戚无明,却发现戚无明这时候竟然别过了眼。 和阿池一样,男孩一开始学写字,同样写得歪歪扭扭。妇人带着男孩一遍一遍写字的时候,门出现了。阿池本想领着戚无明离开这里,却不想本来低头教写字的妇人忽地抬眼看过来。 阿池愣了一下。 她是在看向这边吗?阿池想,还是我的错觉? 事实证明,这不是阿池的错觉,妇人确实是朝这边看过来,而且还走过来了。她好像没看见阿池,她只是朝着戚无明走过来。 而那个男孩这时候依然在一遍遍写字,好像根本没有看见这边。 这么回事?阿池不由得扯了扯戚无明的袖子,可她却忽然发现戚无明整个人仿佛愣住了一般,眼里交织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戚无明应该明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幻影才对,可他还是问:“你……有什么事吗?” 妇人关切地看着他:“你好像伤得很重。” “我……还好。”戚无明甚至撤下了捂着伤口的手,冲着妇人笑了一下,“你不用担心。” 妇人又问:“你好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你饿吗?” 戚无明又说了声:“……还好。” “你这样是不行的。”妇人的担忧漫上了眉眼,“我去给你拿些吃的。你等我一下。”说着,竟真转身进了屋。 趁这个时间,阿池又扯了扯戚无明的袖子,示意门的方向:“公子,走吧。” 蜃楼的这个变化让阿池有些不安。 戚无明看了阿池一眼,他应该是听见了她的话的,可是他还是在原地一动不动。阿池又拽了他几下,戚无明却只是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妇人拿着一个馒头出来了。 她将这个馒头轻轻放在戚无明的手里,笑了一下:“来,吃吧。” 戚无明垂眸盯着手里的馒头,没有说话。 妇人又问:“怎么不吃呢?这是娘亲手蒸的。你这么久没吃东西了,娘很心疼。” 戚无明用一种悲伤的眼神看着她。 妇人也用一种难过的眼神看着戚无明:“娘已经很久没有看无名吃娘做的东西了。让娘看看吧。” “……好。”戚无明竟然答应了。 阿池瞪大了眼睛,连她都知道幻境里的东西绝对不能吃,谁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这么愚蠢的事情简直不像是戚无明会做出来的! 眼看着戚无明抬起手,似乎真的打算把这馒头送入口中,阿池急了,猛地跳起来,打落了戚无明手里的馒头。 馒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将妇人在沙子上写下的“君子”两个字抹去了。 戚无明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那个馒头,眼里的神色却更加复杂。 “公子,走啊!”阿池继续催促。 戚无明仿佛没有听见,只是蹲下身子,将那个沾满了沙土的馒头捡起来,轻轻拍了拍,又还到妇人手上。他垂下眼,说了句:“对不起。” 这时候他终于对阿池说了句:“走吧。” 可当戚无明转过身,妇人却在身后问:“你要走了吗?” 戚无明顿了下,还是回头了:“嗯。” 妇人又问:“那你要去哪里啊?” 尽管阿池拼命拽着他,他还是停下来:“我要去……”他停顿了很久,眼里竟然现出某种迷茫的神色,“我要去一个我看不清前路的地方。” 妇人问他:“你是迷路了吗?” 戚无明竟然想了很久,才轻轻地说了句:“……可能是吧。” “迷路了就不要再走了。” 妇人这话让戚无明愣了一下。 妇人走过来,伸出手爱怜地抚着戚无明的脸:“你看着多累啊,多疼啊。看不清前路的地方有什么好的。为什么不留下来呢?别走了,留在娘这里吧。这样你就再也不会迷路了。” 随着妇人的话,阿池看见本来无比清晰的门竟然开始变得若隐若现。 阿池心想,如果这是戚无明的幻境的话,难道此刻戚无明真的在内心里产生了强烈的动摇吗? 这么一想,阿池顿时急了,大声道:“迷路了更要找到方向,更要前进到底!停在半途你就永远找不到路!” 戚无明似乎愣了一下。门又开始清晰起来。阿池松了口气。 戚无明深深地看了妇人一眼,后退了两步,避开了妇人的手,垂下眼:“对不起,我真的要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这一瞬间,就连阿池,心情也有些复杂。 他不知道他是在对一个幻影说话吗?他不知道这其实是无用的叮嘱吗? 想来戚无明应该很清楚吧。可能他只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妇人又说:“你要离开娘了吗?娘会惦记你的。” 戚无明默了片刻,忽然说:“你的儿子,他不值得。” “他……阴险毒辣,虚伪狡诈,反复无常,不守信义,”说到这里,戚无明看了阿池一眼,接着道,“而且忘恩负义,寡廉鲜耻。” “求必有义,行必有正,困而不失其所亨。这三条他哪一条也没有做到。他不是个君子,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这种人,不值得你为他付出,不值得你去惦记。” “傻孩子,”妇人看起来有些难过,“无论你是什么样,你都是娘的孩子啊。” 戚无明怔在原地,过了许久,他闭上眼。他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只能用很低哑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 阿池看着这样的戚无明,默了一瞬,问他:“走吗?” “……走吧。” 阿池牵着戚无明的手指,带着他迈过了这扇门。 不过周遭环境再一次改变的时候,戚无明忽然说:“看来我们要走到尽头了。” 阿池愣了一下。 戚无明解释道:“刚才,应该是那只蜃按捺不住了。” 阿池顿时明白了,戚无明的幻境这么长,蜃楼很明显是想熬死他们。但是刚才那个妇人忽然间出言挽留——这就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们要出去了,所以蜃才按捺不住了。 换句话说,他们两个的命很快就不会再拴在一起了。 戚无明看向阿池,笑了一下:“所以,你想到自救之法了吗?” 第63章 其实阿池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想好这个自救之法。她心里确实有个模糊的想法,可问题是现在并没有实施这个想法的条件;还有就是,她也不确定这个想法到底有没有用——或者说,到底有多大的用处。 “那看来你是没想好了。”戚无明显然对阿池此刻的沉默另有一番解读,又道,“我建议你还是想想遗愿吧。” 顿了下,又提醒她:“最好想些现实点的愿望。” 阿池垂下眼眸,依然沉默。戚无明便也不再说话了。 接下来的幻境,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戚无明好像都不会再被迷惑了。一旦门出现,他立刻就会离开。 蜃似乎着急了,幻境里出现的各种人开始强拽着他们。有了之前伤口返还到自己身上的教训,戚无明不敢妄动,只是提着阿池的后衣领,带着她闪转腾挪。阿池则负责为他指明方向。 最后的幻境是一间灵堂,许许多多穿白服哭丧的人乃至于棺材里的尸体都出来阻拦他们。令阿池惊异的是,棺材里的尸体竟然是之前她见过的戚长安。 天下无仙 第57节 那具尸体是最难缠的。戚无明与那尸体缠斗的时候,阿池隐约看见尸体的肋下三寸似乎有伤口。 戚无明应该也看见了。 只有那个瞬间,戚无明顿了一下。 不过他们最终还是闯过了重重人群,通过了最后一扇门。 阿池只觉得眼前一黑,再度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又回到了那间宫殿的门口。只是这间隐藏在白雾深处的宫殿开始剧烈摇动,墙体上遍布斑驳的裂痕,到最后轰然坍塌,消失不见。 四周的白雾也渐渐散去,阿池看见她和戚无明正站在一个流转着金光的巨大法阵上,只是法阵的一角因为地上的裂隙,上面繁复的符文部分被中断了。而前方那几个流转着金色符文的岩柱的正中间,阿池看见了一只正在从地底往上钻的巨蚌。此刻那巨蚌身上套着金色的锁链,锁链一直延伸到岩柱的符文里头。 巨蚌似乎一直在挣扎,蚌口勉强地张合,丝丝缕缕的白雾正从里面钻出来。这时候阿池四下一扫,当看向那裂隙的时候,她发现被裂隙阻断的符文似乎正原来的纹路延伸,仿佛在自动修补。 而随着法阵自动修补,阿池发现那些锁链似乎更加强力,像是正硬生生的将那只巨蚌往地底压。 可这时候,戚无明却忽然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阿池不由得再次看了那巨蚌一眼,紧接着她盯着戚无明的眼睛。戚无明此刻正顺着她之前的视线望过去,但是目光却是没有焦点的! 难道戚无明看不见那只蚌吗?阿池想。 她又想,他们现在出了蜃楼,按理来说戚无明是要动手杀她了,可是戚无明没有动手,反而还问她看见了什么——这就说明这件事情比杀她重要。 垂眸想了想,阿池将她看见的告诉了戚无明。 戚无明一听便明白了原委。他先是说:“那不是蚌,那是蜃。” 继而他想:七年前,戚长安封印了这里的一只蜃。那些白雾便是蜃气。只是神火雷引发的地动却是连戚长安也不可能预料的。法阵被地动破坏了一角,那只蜃便想趁机脱困而出。不过戚长安毕竟是戚长安,他布下的封印又岂能轻易被挣脱。法阵修复完成的时候,就是那只蜃重新被封印回地底的时刻。 至于戚无明自己为什么看不见那只蜃,那是因为那里有蜃气阻隔。他并不是靠自己看穿蜃气编织出的重重幻境的——所以他依然会被蜃气迷惑。 但是这点在眼下并不重要。 戚无明又问:“除了蜃,你还看见了什么?” 阿池又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我只看见了蜃。” 戚无明想,这怎么可能呢?!不应该是这样的!当年戚长安来到这里,也可以说是不容易了,他只是为了封印一只蜃?!他只封印了一只蜃?! ……难道那时候血魔说的是真的? 可是他自己从确认戚长安当年遇见的人是血魔,到调查血魔的行踪,到抓住血魔,到从血魔嘴里撬出这件事,最后再费尽周折来到这里,筹谋了这么久,难道都是一场空吗?! 这时候阿池又看向了那只蜃。蜃依然在挣扎,上下两片巨大的壳反复地开合,里面的嫩肉躲藏在丝丝缕缕的蜃气后面。蜃挣扎的时候,嫩肉也跟着活动,阿池终于看见了嫩肉底下似乎压着什么黄铜色的东西。 阿池又看向戚无明,却见这时候的戚无明脸上展现出显而易见的恼恨,攥着无尘扇的那只手咔咔作响。 阿池想了一下,说:“蜃里面……好像有东西。” “什么东西?!”戚无明猛地抓住阿池的肩膀。 戚无明太过用力了,阿池吃痛,却挣脱不开他,只能说:“……我看不清。” 戚无明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阿池,不过他没从阿池脸上看见谎言的痕迹。也就是说,尽管她满口谎言,但到现在为止,她说的应该都是实话。 思量阿池是否说谎的时候,戚无明也渐渐冷静下来了。 他又一下推开阿池,心想:明白了。他好像明白了。 戚长安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封印蜃,他是将什么东西藏在了蜃的体内——也许是生生嵌进去的。之后他封印蜃,再将封印伪装起来,让这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这都是为了将那样东西更好地藏起来。甚至他选择这个地方,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海市底下有足足五层,每一层都凶险十足,天底下还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吗? 而之所以选择将那东西藏进蜃的体内,恐怕是为了让这只蜃来看守那样东西。海市的最深处虽然到处是凶猛的海怪,但天下间不乏高人,再凶猛的海怪也有可能被斩杀。 可蜃就不一样了,如果有人发现了这里的封印,只要破坏哪怕一角,蜃气就会泄露,那人就会被拉进蜃楼。 蜃楼直接攻击人心底的弱点。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弱点。 理论上来说,这东西藏在这里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如果不是因为阿池不知什么原因没有被蜃楼迷惑的话,此刻恐怕戚无明自己都还困在蜃楼里。 可这时候戚无明忽然想到戚长安当年也被拉进蜃楼,也差点丧命。 戚无明忍不住想:……所以戚长安也有弱点吗? 不过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很快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戚长安,就让我看看你费尽心机,甚至不惜生命,也要藏起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吧。 不过虽然面上在笑,他的内心却已经无比地冷静和清醒了。 他想:看来要拿到那东西,必须要杀了这只蜃。 可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地糟糕,肋下三寸的伤口一直在疼痛,在蜃楼里漫长时光也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他已经没有余力破开封印了,就算能破开封印,他也无法去击杀这只蜃了。 可上天这次是厚爱他的,不仅帮助他走出了蜃楼,而且蜃这个时候正在挣扎着脱困。在蜃重新被封印回地底之前,他直接过去击杀就好了。 要想取到那样东西,只有趁现在,趁封印还没有完全自我修复的时候!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看不见这只蜃。 从阿池之前的视线里,他可以锁定蜃的大概方位,应该就在那几个岩柱中间。他当然可以无差别地释放大量灵力,将周围的海水封冻住,将包括那几个岩柱的所有范围都摧毁,但一来他此刻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这么做了;二是他怕误伤藏在蜃身体里的那样东西。 所以他必须精确地触碰到那只蜃,这样才能杀死蜃而不误伤里面的东西。 他对阿池说:“带我去这只蜃的旁边。” 这时候阿池笑了一下。她想,她赌对了,戚无明果然非常在意这只蜃,或者说——蜃里面的东西。 她转过身子,背对着蜃,笑道:“公子,我刚才什么也没有看见。” 戚无明明白了阿池的意思,他将无尘扇横在阿池的脖颈上:“你是要我现在就杀你吗?” 阿池却说:“公子不会现在杀我。”说着,目光愈发笃定,“公子需要我的眼睛。” 戚无明垂眸想了一瞬,问她:“你想要什么?” 阿池道:“我只是想活着而已。” 戚无明嗤笑了一声:“就算我现在保证不杀你,你会信吗?” 阿池当然不会信。戚无明也知道她不会信。 阿池又想了下:“那就请公子告诉我钳制你的手段吧。” 戚无明又嗤笑了一声:“就算我真的告诉你如何钳制我,你会信吗?你又用得了吗?” 阿池自觉自己恐怕还是不会信,而且她一介凡人,恐怕也真的用不了。戚无明也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阿池又说:“那就请公子实话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够活下来吧。” 这时候戚无明深深看了她一眼,说了实话:“我不知道。” 阿池也意识到戚无明这句话确实是实话。 说话的时候,两人眼角余光其实一直都在看着封印的破损处,那封印已经被修补好近一半了。戚无明开始失去耐心。 其实不光戚无明着急,阿池也着急。她也意识到如果蜃被那锁链压回地底,她恐怕就没有谈判的筹码了。 第64章 不过两人都没有让步的余地,局面暂时僵持住了。 阿池抿紧了唇,之前的那个想法在这里依然没有实施的条件,最终她说:“那就请公子给我一个可以接受的提议吧。” 在戚无明说话之前,她又提醒他:“之前我被卷入幻境,面对那样一头恐怖的魔兽,大家却在勾心斗角。大好的时间和机会都被浪费了。” “你拿我跟那群蠢货比?”戚无明先是皱眉来了这么一句,不过他很快明白阿池的这个比较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们在做着同样的事情。”阿池显然也这么认为。 这时候戚无明笑了一声,用扇骨重重地拍了拍阿池的脸:“你不会认为我现在拿你毫无办法了吧。我告诉你,我还可以用刑。我可以把你的胳膊生生卸下来。酷刑有很多,你受得住吗?” 阿池咬了咬牙:“我的胳膊不是没被砍下来过。” 戚无明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阿池,然而阿池却也迎上了他的目光,他从这个动作里感受到了对方坚定的决意。 戚无明知道阿池脾气硬,不过现在看来,她的脾气比他想象得还要硬一些。 又用余光看了眼裂隙处,现在法阵已经修补好接近三分之二了。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告诉你,我已经没有耐心了。”戚无明的声音很冷。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还是做了些微的让步:“带我过去,我保证让你感受不到一丝的痛苦。你也可以提些大一点的要求,我会尽力完成你的遗愿。” 又说:“你再耗在这里,等时间过了,你会死得很惨。” 阿池同样从戚无明的话语和神态里感受到了他坚定的决心,她意识到她不可能从戚无明这里得到更多的东西了。 她不是不恼火的,甚至就想就这么干耗在这里——既然她活不了,你戚无明也别想办成事。 但是她不能冲动,她必须冷静,她必须做正确的事。 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阿池想了一下,最终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请公子给我思考遗愿的时间吧。” 能拖延一刻是一刻。 戚无明也知道她是想拖延时间,不过戚无明还是点头道:“好。事情结束后,我会在这里多留一个时辰。足够了吧?” 阿池瞪圆了眼睛,一个时辰?!不够,当然不够! 她下意识就想讨价还价,但是戚无明指着那即将被修补好的法阵,大声道:“我告诉你,现在没有时间了!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一个时辰去思考遗愿绝对够了!至于其他的,就算我给你三五七天,你也想不出来!因为这是个死局!” 看着阿池脸上冒出的不甘,戚无明顿了下,又说:“我会给你留个全尸。也会安葬你的。” 阿池忍不住道:“那我还应该感激公子了?” “不。”戚无明却说,“你可以恨我。” 说这话的时候,戚无明撤回了无尘扇。他上前一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一只手,放在阿池的头顶上,轻而缓地摸了摸。 看着阿池眼底的不甘和恼恨,戚无明说:“就是这样的眼神。如果你的怨气足够深重,说不定有机会变成厉鬼。这样你就能找我报仇了。” 阿池却道:“难道公子你会任凭我报仇吗?” 戚无明本来想说两句好听的话,不过最终还是说了实话:“……不会。我会诛除你。” “也许你不该遇见我。”戚无明最终说。 阿池看了看戚无明,又转过身看了看即将被压回地底的那只蜃,最终深吸了口气,硬生生将心底的那股怨气压了下去。她想,她终归还是要冷静的。如果不可能得到更多的话,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吧,有总比没有好。 但是戚无明,你给我等着!如果我能活下来,今日的事情,我绝不会忘记! “想好了?”戚无明已经从阿池的神色里得出了她的答案,于是他像在蜃楼里那样伸出手,“那就带我过去吧。” 天下无仙 第58节 阿池狠狠地攥住戚无明的手指,领着他来到了岩柱中央。戚无明又说他要触碰到那只蜃,阿池便将掌心贴在戚无明的手背上,引着他往下探,直到戚无明的掌心贴在蜃的外壳上,阿池告诉他:“你已经碰上了。” 可是戚无明没有任何的感觉。他知道,是蜃气欺骗了他的触觉。 不过没关系。他开始将身体里剩余的灵力沿着掌心尽数释放出去。很快,这只蜃受不了了,在它被封印回地底的前一瞬,它整个被封冻住,也终于在戚无明面前现出了形态。 戚无明用无尘扇轻轻一敲,封冻住的蜃顿时化为冰尘,灰飞烟灭。地上的法阵失去了封印物,流转着金光在一瞬间黯淡下去。当啷一声,藏在蜃身体里的那样东西落在地上。戚无明对灵力的掌控也实在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蜃化为了齑粉,那东西却未损分毫。 弯腰将那东西拾起,戚无明发现那是一面手掌大小的铜镜。铜镜的正面映出了他的脸,背面刻着繁复的符文。 戚无明觉得铜镜背面的符文有些眼熟,他盯着看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这东西,他见过。 不过不是见过实物,而是见过这东西的图样——在仙盟下发给各家的告示里。 十二年前,仙盟丢了一样重要的东西。自此之后,仙盟年年下发告示去寻。无论什么人,只要找到这东西上交仙盟,都可连升三级,坐拥无数封赏。 这东西就是他手上的这面铜镜,它的名字叫做——“魂兮归来”。 而仙盟之所以如此重视魂兮归来,是因为它能帮助寻找一个魔头的残魂。 那个魔头在二十年前被仙盟戒律堂堂主易清涟亲手抓住,当着众人面处以极刑。他是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的。他的尸身被挫骨扬灰,如果不是出了一些意外,他的魂魄也该灰飞烟灭的。 可是最终,他的魂魄只是被击散,流落世间。 这个人就是将易清涟带入仙门的贵人;是万御宗曾经的大师兄;是写出了《告天下同道书》的人;是全天下所有仙人共同的敌人;是这世间最大的魔头;是天底下最大的奸邪;也是从仙盟到四门三宗乃至上上下下千千万万的仙人们最害怕、最恐惧、最忌惮、最厌恶、最憎恨、最巴不得他就此灰飞烟灭,一点痕迹都不要留下的人! 所以仙盟连他的残魂都不愿放过,不,是不敢放过。 虽然丢了魂兮归来,但仙盟早就放出话来,任何人,只要找到他的一点残魂上交仙盟,都能就此平步青云。 戚无明想:没想到魂兮归来是在戚长安的手上。更没想到戚长安将魂兮归来藏起来了。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戚长安很可能就是仙盟的叛徒啊!戚长安,你想干什么?你难道想包庇那个魔头吗?! 想着想着,戚无明不由得笑出声来了。哈哈哈,戚长安,你终于被我抓到尾巴了! 魂兮归来交不交给仙盟不重要,那个魔头会怎么样他也不关心,重要的是只要我把你藏匿魂兮归来这件事捅出去,你戚长安就身败名裂啦!君子?!君子?!君子?!!哈哈哈,我看到时候谁还会说你是君子! 对!没错!就该是这样的!就算戚长安死了,他也不能放过他!如此才能消他心头之恨!不,是暂且消他心头之恨! 戚无明这时候笑得前仰后合,仿佛一个疯子,甚至连肋下的伤口被他的动作撕扯开来他也完全不在意。可是笑着笑着,他却忽然笑不出来了。 阿池是聪明人,戚无明也是聪明人。 他有时候憎恨自己的聪明。 因为他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戚长安真的是仙盟的叛徒,拿到魂兮归来后,他应该立刻将魂兮归来毁掉,或者将魂兮归来交给那个魔头的同伙才对。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魂兮归来会在戚长安的手上?为什么戚长安要将魂兮归来藏起来? 戚长安,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65章 想的事情太多,往往理智就会重新占据上风。思考戚长安到底想干什么的时候,戚无明重新在肋下觉出了剧烈的疼痛——之前他的情绪太过激动,就算撕扯到了伤口,他竟然没有觉出疼。 此刻他的灵力和体力几乎都被耗尽,伤口不断渗出血来,发冠也在之前与各种幻影的缠斗中掉落了。因此他整个人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看着狼狈极了。 而戚无明也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通戚长安的目的,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把魂兮归来放到空间法器里面,关于戚长安的事情留待以后再说。他也确实打算这么做了,可是将魂兮归来凑近腰间那枚白玉佩的时候,戚无明又怎么都不甘心。 戚无明重新将魂兮归来重新拿到眼前,反反复复地端详,可是还是怎么样都想不通,想不透,想不明白。也或许是身体太过疼痛,也太过疲惫了,这时候戚无明竟然觉出了一丝颓唐。 最终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戚无明将魂兮归来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他想,戚长安,等着吧,我一定会把你的秘密全部挖出来的。 整个过程中,阿池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戚无明发疯,又静静地看着他变成现在这种狼狈而又有些颓唐的模样。她不关心他,也并不同情他——他也没什么值得关心和同情的——她只在意自己的性命。 这时候戚无明终于看向阿池,他说:“从现在开始,我给你一个时辰。” 白墨给的珠子还在阿池的手上,他也并不急着拿回来,而是就地开始调息。 也许是戚长安曾经留下封印的缘故,也许是因为这里曾经有一只不容易对付的蜃,其他的海怪并不轻易靠近这里。这片海域寂静而安全,站在已经黯淡的法阵上,阿池抬眼望去,所见的只有大片幽暗的荒野。 阿池已经拼尽全力去想了,但是连戚无明都不知道答案的事情,她又怎么能在短短的一个时辰之内想出办法呢? 或许如戚无明所说,这真的是死局。 不知过了多久,闭目调息的戚无明忽然睁开双眼。他先是安静地看了阿池一眼,然后才说:“时间差不多了。你想好了吗?” 阿池还想拖延,便说:“我觉得应该还没到时间。” 这里没有计时的工具,但戚无明闭目调息的时候,体内残存的灵力总共运转了七个周天,时间确实是差不多的。 然而戚无明只说:“我说了算。我说时间差不多了。”顿了下,又问,“你的遗愿是什么?” 阿池说不出话来。她怎么可能去想遗愿,她想的都是求生的办法。可是她想到的所有办法里,却没有一样能救她的性命。 戚无明也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可当这个结果真正来临的时候,戚无明还是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说:“我早就提醒过你了,让你想些现实的事情。” 说着戚无明伸出手,往阿池的脖颈上探去。他说:“我是一定会动手的。如果你无话可说的话,那就当是便宜我了。” “——戚无明!!!”这是阿池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带着那么多的咬牙切齿,带着无尽的怨愤和不甘。 戚无明不由得怔了一下。 这个瞬间,阿池竟然拾起身边的一块石头冲着戚无明的脑袋砸过去。猝不及防之下,戚无明还真给她砸中了。阿池还想接着砸,戚无明用无尘扇敲了下她的腕骨,阿池立刻吃痛,不受控制地丢开了石头。 阿池却立刻扑上来,仿佛是被逼到绝处的困兽,竟像是想咬破戚无明的喉咙!戚无明伸手拦了一下,却又一次给阿池咬住了手。 戚无明没有立刻从阿池的牙关里把自己的手解救出来,而是顺势制住了她,将她摁在自己怀里,让她动弹不得。 阿池无法挣扎,只能在牙关上愈发用力。 好恨啊!好不甘心啊! 她为什么没有刀呢?她为什么没有剑呢? 她为什么不是刀俎呢?她为什么仍然是鱼肉呢? 戚无明垂眸看着阿池,也看着阿池咬住自己的地方。这次他依然感觉到了疼痛。 他先是有些抽离地想着:第三次了……这家伙是属狗的吗?就知道咬人。 不过他仍然没有将自己的手拿出来,因为这时候他很认真地在想:如果动作快一些,将她的气管连带着颈椎在一瞬间一起扭断,她应该不会感受到痛苦。 可是当戚无明空闲的那只手贴上阿池的脖颈时,变故又一次发生了! 阿池先是感受到自己的脖子贴上了冰凉的手指,可下一瞬,那手指竟在剧烈地颤抖,紧接着戚无明竟然摁不住她了。阿池转身一看,发现戚无明竟然控制不住地捂着自己的心口——他的心疾发作了! 这么看来,阿池想尽办法拖延出来的时间确实是有作用的,只不过作用体现在了她所未想到的另一个方面。 她还记得戚无明服下的那一把延心丹。按穆兰芷所言,一枚延心丹延迟心疾发作一日,但下次发作时会有双倍痛苦。戚无明这么多延心丹吞下去,现在发作,就不知道是多少倍的痛苦了。 而戚无明则感受到了上天对他的耍弄。他本以为上天难得厚爱他一次,却没想到上天这次依然在耍弄他。 戚无明现在看起来绝对不好受。他一开始不过是面色惨白,冷汗淋漓,甚至还勉强能站着,后来直接捂着心口栽倒在地上。他惨叫出声,手指深深地抠进岩缝里,后来甚至探进肋下,撕扯着他的伤口,只求能微微转移心口处的疼痛。 什么阿池,什么体面,甚至什么戚长安,这时候在他脑子里统统不存在了,他体会到的只有直白、剧烈、无法忍受的痛苦。可这痛苦还在加剧,他很快连叫也叫不出来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可是痛苦的感觉却依然如此清晰,并且下一刻永远比上一刻更加痛苦。 他现在不想杀阿池了,他现在想杀了他自己。 说起来这还是阿池第一次直面戚无明心疾发作,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迅速意识到这是她难得的机会。 这可能是这么多年来老天爷第一次站在她这一边! 这时候头顶忽地投下巨大的阴影,阿池抬头一看,一直数十丈长的巨鲨竟朝着他们疾速游过来! 这里虽然没什么海怪出没,但可能是戚无明方才的惨叫将这巨鲨吸引过来了。阿池想起戚无明刚下这一层时,面对这巨鲨,他也是先躲起来,没有选择与它正面相抗。 阿池再看一眼戚无明,却发现他依然倒在地上,身体甚至有些蜷缩,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这近在咫尺的危险。 阿池明白了,如今的戚无明,面对这巨鲨,是必死无疑的。 然而白墨的珠子还在她的手上,她还可以离开! 阿池笑了一下,心想:戚无明,你活该! 再见了! 这么想着,阿池立刻将珠子往地上狠狠一砸。珠子碎裂,青红二色妖气逸散出来,相互纠缠着组成了拱门的形状。 可在踏入妖气的前一瞬,阿池忽然停住了。 不……戚无明不能死。她成为仙人的赌注可全都在戚无明身上啊! 可是戚无明犯心疾只是一时的,等他熬过去了,他一定还会杀她。 怎么办? 阿池眼里现出剧烈的挣扎。 可她必须立刻做出决断,因为那巨鲨已经张开血盆大口,开始撕咬过来了。它似乎对血气更重也无法挣扎的戚无明更感兴趣,径自朝他扑过去。而妖气组成拱门也并不持久,只是瞬间,便呈现出溃散的迹象。 一条是生路,一条则很可能是死路。 怎么办?选什么?! 阿池咬了咬牙,猛地一拽戚无明,将他从巨鲨口中抢了下来。 戚无明说得对,她太喜欢赌了!她根本就没有办法放弃她的赌注! 她就是要成为仙人!她就是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她再也不要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了! 巨鲨开始朝她扑过来,阿池拽着戚无明的胳膊,拖着他往妖气处去。 在巨鲨合上血盆大口的前一瞬,阿池终于拖着戚无明踏入行将溃散的妖气。 可是就如同他们下来的时候位置发生了改变,他们回到最上面那层海市的时候,位置一样发生了改变。 阿池发现他们这个时候竟然在西市。唯一值得庆幸的时候他们所在的地方离牌楼不远,她跑两步就能跑过去。 可是突然出现的阿池和戚无明已经吸引了西市妖怪的注意。阿池面前不远处正好就是之前被戚无明弄掉了舌头的妖怪。而偏偏戚无明这时候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