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如雨》 第1章 《一别如雨》作者:癸水白露【cp完结】 简介: 当红歌手许逆,持帅行凶风流多情圈子里人尽皆知,常常是万花丛中过,万花都沾身。 纵情声色多年,年近三十的许大明星依旧是孑然一身。 旁人劝他安定,他也只是一副淡淡的笑容:“不急。” 薛定谔的不急。 许逆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结婚。 因为他是gay啊,拜托。 更何况他的初恋才死了六年,他可不想驰错在天之灵看到自己和别人春宵一刻。 那样的话,他心会痛的。 提起那个早死的初恋,许逆想过,怨过,恨过,爱过,甚至想随他而去过。 想他的时候死也不肯来看他一眼,逼自己放下时又甩不掉似的出现在他梦里。 那索性他就一直这么游戏人间下去。 某天,他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再次见到自己死了多年的白月光。 他觉得是不是驰错的鬼魂找他讨要说法来了。 …… 李闻诀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许老师,第一次见面,你哭什么?” —— 隐忍温柔攻·假浪子真专情表面花花蝴蝶实则疯批缺爱为爱做0受 本文现实向,受1爆改0,攻涉及身体残缺,参照文案酌情避雷哦~ 标签:老攻假死把我骗、我为老攻受六年活寡、酸酸、现实向、娱乐圈、假多情真纯爱、he 第1章 死了的前男友索命来了 chapter-1 商务车缓缓驶下高速,开向郊区。 许逆迷糊着,眼神无目的地盯着窗外,这一路上他眯了一觉,睡了几个小时他也不记得了,只是还是一如既往地做梦。 冬日里,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压在大桥的上空,风裹着西伯利亚的寒气,卷着雪沫子往人领口里钻。 他一向是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主,但也受不了寒冬腊月里被冷风直吹着,脸蛋感觉就像被刀割一样。 他看了一眼身旁称“晕车”而自作主张把车窗开了大半的人,心说他倒是爽了,但冷风却全往自己这边灌。 这么冷,怪不得自己刚才又梦魇。 还有将近一小时左右的车程,再这么吹下去他干脆直接当一座冰雕,立在大桥口当景点得了。 他捋了捋额前金发,轻声说了句:“能不能把窗户关了。” 话音落下,身边人鼓捣着手机的手没有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没听见似的。 许逆认命地闭了闭眼。 本来这一路上跟他坐一起就烦得紧,见此情景,许逆也不想再跟他计较,他把衣领往上提了提,将脖子缩进去。 坐在后排的江兆实在是忍不下去,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直接伸胳膊推了前面那人肩膀一把。 力度不算小,吓得陈爱弛一哆嗦,扭头瞪他:“江兆你拽我干嘛?” “大哥,这是哪你知道吗,这是一月份的哈尔滨。”江兆根本不惯他,“你嫌晕车自己跳河里清醒清醒去。”说完,随手就将车窗关了上去。 许逆听着动静,回头跟江兆对视一眼,嘴角上扬,大衣的领子几乎盖住他半张脸,只露出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陈爱弛这个没什么作品的资源咖,论资历,是他的晚辈,但是沾了跟他同期出道的光,也就一直都不把自己当前辈,这么久以来明晃晃暗戳戳地陷害他,跟他很不对付。 这一次的综艺,他们公司也不知道耍了什么手段让这么个玩意做常驻嘉宾。 这些弯弯绕绕,他懒得计较。 至于陈爱弛那点小花样,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临近春节,路边两侧已经提前张贴好猴年海报,年味甚浓。 许逆身为目前娱乐圈当红不让的顶流,一路上也不少人跟他套近乎,无外乎都是八卦他的感情事。 悠悠众口,谁不知道许逆是出了名的花心多情。 如果不是音乐才华实在出众,他觉得自己的发展方向应该会变成谐星。 本次的综艺主题以了解东三省乐理文化为主,请到的嘉宾皆为音乐制作人,第一季在长春录制,收视率极佳,一跃成为国民度超高的音综。 节目是为期半个月的集中录制,摄制组在松北区的枫叶小镇上包下了个民宿,录制棚搭建在不远处。 江兆准备带着许多staff到周边玩了一圈,许逆一心只想睡觉,窝在房间不想去。 临走前,江兆扒着他的房门喊:“真不去?” “不去,补觉。”他摆手。 “就他妈睡死你。” 房门关上的瞬间,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其实,若不是江兆死拉着他接下节目,他是不想来到这座城市的。 哈尔滨的雪会让他想起那些过往,也会让他想起早些年在石家庄的冬天。 一样的冷,一样的漫长。 一样的无望。 许逆失眠已久,晚上总是睡不着,白日里却总能轻松入睡,像吸血鬼一样的作息。 但是噩梦缠身,是不分昼夜的。 他已经十年如一日地重复着这场梦境。 许逆总以为这场梦是不是自己在玩的什么无限流的闯关游戏,眼睁睁地看着驰错死了一次又一次。 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幻境里,他和驰错站在旧厂街那家包子铺门前,寒风凛冽,身旁的少年浑身伤痕,脸颊处旧的未愈又添新的。 那人伸开手向他摊开,虎口处的血痕触目惊心,一条一条地烙印在他手掌心。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驰错用手捏着边缘让许逆慢慢咬着吃,伤口血淋淋地映在许逆眼里。 他吃不下,心疼的快要落下泪来,那人却笑得眉眼弯弯,轻声对自己说:“不疼,快吃。” 梦醒时分,意识逐渐清晰,许逆缓缓睁开眼睛。 他口干舌燥,伸手想去摸床头柜上的水,却不小心把杯子碰倒在地。 玻璃碎裂声里,意识也瞬间被拉扯着无限下沉。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那场火里,许逆抬头向前望去,一座工厂正在燃烧,火势正在以飞快的速度蔓延开来。 而驰错,深陷火海,唯有双眼明亮,正对着他笑。 许逆从没有那一刻如同现在脊背发凉过,他不顾火势,只想上前抱住他,救下他。 但自己的双脚却被紧紧箍在原地。 他动不了。 “驰错!” 少年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尽头,唯有那声音异常清晰。 “永别了,许逆。” 许逆猛地想扑向面的前那个人,指尖却扑空了。 前方无路,一切变得虚无。 于是他回头望去,发现自己依旧身处卧室里。 刚刚那一场,只是幻境。 这时,房间门口的地毯上,赫然出现两道暗红色的拖拽痕迹,蜿蜒着向他爬来,一直延伸到他的床前。 宛若两条凝固的血蛇。 许逆的心脏骤然缩紧,他踉跄着后退,撞开浴室的门冲了进去。 冷水冲在脸上,镜面诡异地结成霜花,他伸手去擦,霜花褪去的地方,镜中的自己正穿着那件染血的白卫衣。 那是驰错死在火灾时身穿的衣服。 霎时间,镜中的他扭曲了起来,逐渐幻化成了驰错的脸。 许逆惊醒,瞳孔无限放大。 他从床上起身,看向窗外,大雾弥漫,气息平稳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汗涔涔地浸湿了鬓发,这么严寒的天,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出汗。 又梦到驰错了,他想。 又梦到这个多年来总是无限消逝在自己梦境中的男人。 经年记忆涌现,许逆像一只受困的小鹿,懵懂而跌跌撞撞。 这些年,每每自己想要遗忘掉他的面孔和声音,那个人却又总以这样的姿态闯入他的梦里。 这场梦像一只鬼手攥紧他,每一次惊醒,都背脊发凉,心口发闷。 晚上江兆嘴馋得不行,小镇上大部分店铺已经收摊。窗户外淅淅沥沥雨雪交杂下个不断,他外卖了一堆市区内的烧烤,路面结冰难行,光打赏费就给了好几十。 随后扯了张圆桌要跟许逆喝酒,许逆说自己没兴致。 “干嘛,厌食症啊?”江兆把电视打开调到cctv-5,猛灌一口啤酒,“我说也不知道你今天抽哪门子疯,死拉硬拽都不肯出去,有些工作人员私底下议论你不好相处知不知道?” “我无所谓啊。”许逆无聊地刷着手机,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要不给你找个猛男,提提神?”江兆不怀好意地搂了搂他,“包君满意。” 许逆伸脚踹了他一下,江兆还是喋喋不休,“我告诉你,这边的鸭鸭指定比你见过的都有劲儿。” “你这么想看,我给你叫个辣眼睛的,你自己试试不就得了?” 许逆把吉他拿出来,明天录节目大概率要用到,他打算提前一天试好音。 第2章 “我去你妹的,老子不走后门!你这浪货丫的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 门铃响起,江兆点的外卖到了,他起身去开门,一只狸花猫从门缝中钻了出来。 “哎?”江兆把一大兜子肉串放在桌上,“这不陈爱弛那孙子的猫吗,录个节目都要带着。” 许逆看了一眼,拨弄琴弦的手不停,那猫突然从桌上跳下,精准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蹙眉,伸手想赶走它,那猫却不慌不忙地伸了个懒腰,伸出爪子舔个没完,尾巴高高翘起,它琥珀色的瞳孔盯着许逆。 下一秒,猫爪突然按在了琴弦上。 “别......” 已经晚了,“铮——”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中,弦应声而断,反弹的琴弦在许逆手上抽出一道红痕。 江兆揪起狸花猫的脖子,无语地打量着它:“贱喵随主。” 说完就提溜着它往陈爱弛的房间走去。 门敞开着,隔壁传来江兆兴师问罪的声音,许逆看着断了的琴弦,懒得和陈爱弛纠缠,只是在想哪里能有修琴的地方。 他起身去门口喊江兆:“能打起来吗?打不起来就回来吃饭。” ...... 第一期的素材录制结束,摄影棚内,许逆独自在后台调试歌曲,一会有一个小镇居民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晚会,他是准备去的。 傍晚,节目组搭建了个大棚挡雨,晚会的后台暖气不足,许逆裹着羽绒服尤嫌冷,手指刚抽出来准备拍几张照片,没几秒就冻得发僵,瑟瑟地收回手。 看台上的几位二人转演员们穿的戏服十分单薄,零下的东北,连哈出的白气都像被冻成了细碎的雾粒,飘着飘着就粘在眉毛上,结成一层雾霜。 许逆看着,有些于心不忍。 不远处,江兆正和一个刚认识的年轻姑娘插科打诨,也不知道那小子说了什么,惹得那姑娘脸红了一大半,伸出手来轻轻推他。 许逆翻了个白眼,心说马厩应该邀请他去当种马。 暮色沉沉,现场灯火通明,挂满了红灯笼。 东北人热情好客,但许逆却没怎么融入进去。 他今晚一直觉得胸口发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蛰伏一般,准备随时破土而出。 许逆低头点了根烟。 玫瑰钻很柔,不辣嗓,烟雾在冷空气中很快消散,他终于觉得舒服了点。 他漫不经心地望向人群,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没有目的的扫视着。 直到某一刻,他的视线突然凝固。 舞台侧边的调音台前,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微微低头调整设备,黑色大衣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许逆呼吸一滞,觉得自己腿都软了。 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炸开,他听不见周围的喧嚣,眼中只能容下那一人。 烟从他指尖滑落,火星在雪地里“嗤”地熄灭。 他死死盯着那道背影,喉咙发苦,心脏跳动的力度更像是要撞断肋骨。 这身影许逆太熟悉了。 是他。 许逆实在不能抑制自己,每每有关于驰错的所有的所有,他都无法镇定。 “驰错......”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声,但下一秒,他已经大步跨越人群。 “驰错!” 周围已经有人往他这边看,许逆什么也顾不上。 他跑到那人面前,手指用力攥住他的肩膀将人扳了过来。 四目相对,许逆瞳孔骤然伸缩。 眼前的人有一张和驰错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锋利的眉骨、微深的眼窝......他比一般的男生都唇红齿白,像个瓷娃娃。 可他的眼神却是陌生的、冒犯的,带着错愕,看他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唐突的陌生人。 那人微笑道:“许老师好,久仰大名。” 他笑起来很明媚,酒窝和梨涡都有,头发留得也比寻常男生长些,简单的黑发,发尾刚好垂落在脖颈处,两侧的发丝也遮住了大半耳朵,却仍然不显得拖沓。 江兆闻声而来:“许逆,我说你丫的是不是…...” “卧槽驰错,你还活着呐?” 他瞠目结舌,以为自己遇见鬼了。 江兆又不像许逆,他没多久就反应过来,转而对许逆说:“让你浪!不会真是死了的前男友找你索命来了吧?” 许逆根本无心理会这荒唐话,他的脑子早就乱了,视线定在对面男人的脸上,不曾移开。 寒夜里,男人笑意温吞,语气十分礼貌镇定。 “我是李闻诀,前辈认错人了。” 那人的表情只有尴尬和恰到好处的疏离,似乎真的只是把这一切当成了一场简单的乌龙而已。 许逆的指尖发冷,想说什么却如鲠在喉,他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熟悉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平静的像深潭,没有躲闪,没有慌乱,没有波澜。 只有客套和冷漠。 这种眼神,是绝对不会出现在驰错看向许逆时的。 “我认错?” 许逆嗓音变了调子,在长夜里陡然拔高:“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我他妈认错谁都不可能会认错你!” 多少年了,许逆都不曾像现在这样失了体面。 说罢,他拽着李闻诀的手,把他的袖子撸起来想要证实到底。 ……记忆里伤痕交错的胳膊如今却被一片凤凰纹身覆盖其上。 许逆喉间苦涩,像是吞下了一把利刃。 当年驰错的臂膀上到处是疤痕伤口,身上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这个叫李闻诀的小臂上只有纹身。 但即便如此,许逆的第一反应依然是觉得对方是在刻意伪装。 他有点疯了。 “你装的是不是?你怕我认出你来,故意把伤遮住是不是!” 闻言,李闻诀没有挣脱:“许老师,您真的认错人了。” 他轻轻拍了拍许逆的手背,看起来甚至还有点安慰的情绪在。 台上的表演并没有因为台下这小小的事故停下来,可是大部分人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们这里。 江兆顺着视线看向人群,从后面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冷静点,这么多人看着呢!” 许逆这才发觉周围已经投来不少探究的目光,他缓缓松开了揪着那人不放的手。 指尖残留的温度似幻觉。 看这边情况愈演愈烈,制作人也走了过来:“天大的事也得待会再说,这附近有不少代拍拍路透,你最近的黑料还嫌少吗?” 许逆没应答,瘦削的身躯站在寒风中,月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冗长。 李闻诀整了整袖口,朝着他们微微颔首,转身跟着制作人离开。 夜风渐渐卷起了细雪,看台上的演员正在谢幕,掌声轰动,不过都不干许逆的事了。 他盯着李闻诀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进灯火深处,自己的双腿却钉在原地。 竟然就让他这么走了。 他当然想追,可腿又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动不了。 许逆气得骂街,无力地叹了口气。 他一直盯着李闻诀,直到那人消失在夜色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到李闻诀走路时不太寻常,重心微微偏左,像是右腿有旧伤,带着一点并不明显的跛行。 第2章 你真的痛? chapter-2 不出所料,昨夜许逆的失态还是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打开软件的瞬间,铺天盖地的推送几乎要卡崩系统,最顶端热搜词条鲜红刺眼:#许逆综艺现场对素人失控扒衣#(爆)。 许逆指尖划过那条标题,冷眼看着头条榜:“这热搜名谁取的?太贱了吧。” 营销号配的动图被截得断章取义,昨夜他情急之下扯住李闻诀衣领的画面,被放大成“失控施暴”的证据,评论区里黑粉和粉丝已经吵得不可开交,连带着他这些年的过往史又被翻了出来。 其实自他出道及巅峰爆火后,这种热搜就没断过。 要么是捕风捉影的“恋情实锤”,要么是放大他私下里抽烟、喝酒、跟乐队成员互骂的片段,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无限放大。 他早就已经免疫了。 无需猜测,用脚想都知道是谁搞的事。 身前的监视器被人轻叩两下,许逆抬眼。 盛行舟站在屏风后,他抖落掉羊绒大衣上的雪粒,左手提着甜品店纸盒,笑意温柔:“黑巧蛋糕,尝尝?” 许逆其实不怎么爱吃甜品蛋糕一类的东西,微苦的纯黑巧对他来说刚刚好,他自然地接过纸盒,侧过身子往调音台旁挪了挪,给盛行舟腾出个位置来。 视线扫过对方左手小指,那里戴着去年金马电影节盛行舟获奖时自己送他的尾戒。 “盛影帝工作真是轻松,还有心思来送温暖。”他调侃道。 “哪敢称轻松。”盛行舟笑笑:“最近休假,来看看你,正好陪你在这好好玩玩。” 第3章 说罢,盛行舟细细打量他一番,“又瘦了?” 他点点头,“没事,来喂,于小衍几天就吃回来了。” 许逆确实瘦,但身形姣好,又总是健身,不少粉丝都垂涎他的身材,他多年来一头金发示人,皮肤也是那种常年养在室内的冷白,连血管的轮廓都隐约可见。 不仅如此,他这张帅脸也一度被人调侃该买个保险保护起来。 眉弓立体,眼尾微微上翘,眼瞳是极淡的深棕,鼻梁高却不厉,带点秀气,即便是冷着脸,也不会让人觉得不易接近。 最惹眼的,是他右眼角那颗痣,张扬又易碎。 许逆专心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玻璃窗映出两人的影子,窗外雨雪纷飞,影棚的白炽灯电压不稳,忽明忽暗。 身居顶流这么多年,许逆的粉丝能力自然也不是盖的,很快就有人扒出了李闻诀的真实身份,发帖公示:当地一家琴行的老板。 简单粗暴,仅此而已。 后续处理的很简单,节目制作人王莉拜访李闻诀,提出让他做本综艺的民俗向导,并提供节目所需的乐器。 工资给的很理想,李闻诀答应了。 盛行舟把这些事情说给许逆听,他机械地灌下了一杯浓缩,冰凉液体的刺激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了些。 昨晚他依旧是一整宿没睡,满脑子都是李闻诀那张脸,现在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揍了一拳,连遮瑕膏都盖不住,头发也乱糟糟的,刚补漂的金毛显得凌乱又随意。 “这个李老板是本地人,右腿是因为受过伤才落下了病根,听说他对乐器颇有造诣,所以被王莉姐高价聘用全程跟组。” 许逆静静听着。 其实这些年,他的感情过往在圈子里算不上秘密,江兆那张臭嘴没个把门的,有次乐队庆功宴喝多了,一股脑就把他和驰错的事说了出去。 所以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他心里装着一个去世多年的男朋友,从未放下。 不少人自荐枕席,除非碰上几个合心意的,他才勉强笑纳。 许逆想得出神,留下一句“我不信”就直接离开去找王莉问了李闻诀琴行的地址。 盛行舟看他这样,没有阻止。 认识他这么久以来,许逆也曾对别人上心过,但都兴致不长。 琴行离酒店不远,就在镇上商业街的对面,小镇挨着奥特莱斯,周末的人流格外多。 许逆没心思看其他,目光一个一个扫过街边的店铺招牌上,一眼就看到了“闻音琴行”四个字。 木质的招牌,边缘刻着简单的琴键图案,店门是带纹路的玻璃木门,门上还挂着一串风铃随风而动。 在一众繁杂的商业街铺里显得格格不入。 许逆推门而入。 店内分两层,一楼的空间不算大,只有李闻诀一个人坐在高脚凳上。 他正在专心致志地修复一把曼陀林。 门铃叮当作响,李闻诀闻声抬头,看到来人,一瞬间地怔愣住,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店里的布局很有风格,琴架是老式铁管焊接的,上面摆着几把木吉他,墙的下半截贴着千禧年代流行的棕色木纹墙裙,依旧崭新。 墙上很醒目的地方贴着涅槃乐队《never mind》的海报。 “许老师,您好。”李闻诀起身向他走来。 许逆想起盛行舟说的话,目光本能地向下移,落在李闻诀的右腿上。 李闻诀今天穿了一条深色的牛仔裤,裤腿垂下来,遮住了脚踝。 他好瘦,许逆看着他小腿上空一截的裤脚,心想。 对方发觉到许逆的视线,抿了抿唇,微不可察地把右腿往桌架后藏了藏,尽力隐匿住自己的残缺。 某一刻,许逆只当他是在维护体面。 许逆收回目光,眼神又回到海报上,眼底的情绪逐渐变得柔和。 记得自己送给驰错的第一张专辑就是《never mind》,他收到时,抱着专辑看了一整晚,连睡觉都放在枕头边。 昨天晚上,他因为李闻诀这张脸失了态,冷静下来后江兆对他说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难道因为这,就能断定李闻诀和驰错有关系吗。 他听进去了,但话又说回来,许逆仍然不肯相信眼前人的身份。 为什么恰恰好一切都那么巧合? 他信了的话,那才是傻缺吧。 “昨天的事情,冒犯了。”许逆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歉意,昨晚他确实太鲁莽了,那样扯着人家,实在是很不礼貌。 “没事的。”李闻诀笑了笑,眼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语气依旧温和,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沉默的几秒,许逆用尽全力打量他。 昨晚夜色如墨,看的到底不够真切,现在终于能彻底清晰地看一看他。 店内,李闻诀整个人立在那,仿佛浸在温凉的泉水里,气质是淡淡的温润,又有恰到好处的边界感。 温柔有礼,从容不迫。 而记忆里的人,总爱低着头,头发也剃得极短,许逆记得自己把手指伸进去只能露出一小节发根。 而驰错则是低头吻他,红透耳朵,脸上也残留着腼腆的绯色。 只有驰错打架的时候,眼神才会变得很凶,像头被逼到绝境的狼,毫无保留地反击。 除了如出一辙的长相,许逆心想,他们好像真的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见他不语,李闻诀拿出一捆琴弦递给他:“这是节目组要的,还麻烦许老师转交了。” 许逆没有接,也没有应声,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驰错患有先天性痛觉不敏感症,不管多疼,他都感觉不到。 这个想法像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紧,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绕过李闻诀的胳膊,把手伸进他毛衣里狠狠掐了一把他的小腹。 “嘶......”李闻诀吸了吸气,“许老师,你掐我干嘛,好痛。” “痛”字咬得极重,许逆缩回手,看见他竟然一瞬间就反应过来,眼神里满是无措。 他没想到李闻诀真的会痛。 “你真的痛?” 李闻诀揉了揉被掐的小腹,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又笑了:“许老师手劲确实不小。” 手劲不小。 那是当然。 因为他是用了十成力气掐的。 但转念一想,他又不由得有些失落。 驰错他是感觉不到痛的,以至于在地下拳场的那些年,即使他身上被人打得皮开肉绽,他依旧权当没事人一样疯狂回击。 直到他失血过多晕在擂台上。 许逆此时百分之八十的疑虑都被打消了,他接过琴弦,向他道歉:“对不起,我只是想印证一个猜想......” 李闻诀闻言,向他摆摆手,又说没事,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 许逆垂眸,忽然想到自己是来修吉他的,他把身上背的琴箱放下来递给李闻诀:“李老板,我的吉他弦断了,还拜托你帮我修好。” 李闻诀接过:“没问题,许老师不急的话,过几天来取就好。” 许逆点点头:“不急。” 心里的失落越来越浓重。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李闻诀不是驰错。 那些所谓的巧合,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他心里想着事,说完就转身准备走了,刚走到门口,就被李闻诀叫住了。 “许老师。” “嗯?”他回头。 “您还没给钱。” 许逆反应过来,脸蛋浮上一丝红晕,“哦哦哦...忘记了。” “多少钱?” “二十。” 他给了钱,说了句谢谢就大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第3章 伤口 chapter-3 李闻诀看着他背影出神,后面下来人了也没反应过来。 “哥,你跟这个大明星还认识啊?”丁于则悄咪咪地拍了拍他肩膀:“许逆啊!我超喜欢他的!你居然跟他认识?哥你人脉真广啊。” 李闻诀回头,让他上一边玩去。 丁于则吐了吐舌头,抱着吉他去了柜台。 李闻诀掀开自己的毛衣看了看,那里果然红了一大片,他嘴角扬起,心想许逆掐得确实挺狠。 许逆出了门,外面的喧闹声涌进来,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二十九年来的洋相都在今天出尽了。 他心想,自己在人家李老板眼里是不是跟精神病一样?昨天莫名其妙纠缠人家,今天更是火力全开直接上手掐。 他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又觉得李老板脾气真是好。 因为如果换成自己被这么冒犯,他早就一巴掌把人扇飞了。 这点子破事让他心里烦,连带着他今天一整天脾气都不是很顺。 还非有贱人往他枪口上撞。 下午的时候要补录一条素材,许逆坐在台上调了调话筒位置,他比了个ok手势示意开拍。 耳返里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爆破音,像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耳朵,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第4章 他疼得取下耳返,龇牙咧嘴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他抬眼瞟了瞟角落处,某个人正一脸幸灾乐祸的盯着自己看。 许逆脸色一沉。 他妈的,这个陈爱弛也是个没心眼的,总是光明正大干坏事,许逆有时候特别佩服他到底长脑子没有。 但他今天实在是烦,直接摔了麦克风当场暴走。 想都不用想,自己今晚肯定又要上热搜了,题目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许逆后台当众耍大牌#或者#许逆摔打麦克风逼疯staff#。 反正怎么难听怎么来。 who cares。 晚上江兆和许逆随便吃了几口盒饭,味道很一般,青菜有些凉了,米饭也有点硬,许逆扒了两口就没了胃口。 江兆听说了下午的事情,跟许逆说要不要找个机会彻底磨一磨陈爱弛那孙子的锐气,许逆不语,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电显示备注:“老秦”。 他指尖刚触碰到接听键,镜头里就撞进秦磊涨红的脸:“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要疯啊,我要疯啊!新曲子鼓点我改到第三版,江兆非说不如初版!” 话音还没有落地,屏幕角落突然挤进来个脑袋。 江兆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懒洋洋地扫他:“你这孙子,自己上次排练什么样心里没点数?拍子都能打错,要我说,许逆回去听了也得抽你。” “谁打错了?是你丫的跟不上我好吗。” “我没跟上?你个孙子数错拍子嘴硬什么......” 许逆看着两人隔着屏幕怼得唾沫横飞,无奈地起身离开,走到幕布后面接水,后台的灯光很暗,设备上贴着节目组的logo。 “忙不忙?”身后传来盛行舟的声音,许逆回头,见他手里拎着两杯美式,正朝自己走过来。 盛行舟把其中一杯递给他:“刚去步行街买的,你喝点,醒神。” 许逆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两口,泛着酸的苦味传来,不自觉放松了很多。 他现在很需要这种纯粹的苦涩来清醒。 深夜,许逆坐在电脑前,屏幕蓝光映得他侧脸冷白,桌角的水瓶子里堆着一堆烟蒂。 新曲的demo被他改来改去却还是不满意,许逆愁得捶墙,指尖在笔记本键盘上敲打得飞快,像是在宣泄愤懑。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目光就一直停留在界面上。 屏幕上赫然写着“驰宇恩”。 鼓点在耳机里兀自喧闹,他却觉得自己只能听见心脏碰撞的声音。 他知道驰宇恩很多年前就已经不愿意和自己唠家常了,这一次,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 “喂。” “许哥,是我。”驰宇恩的声音传来,电话那头很嘈杂,隐约能听见汽车在鸣笛。 “刚路过休门街,这边在搞就地改造呢,如意大厦开了很多新店,看着可真陌生。”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想到你了。” 许逆握着手机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卷着冬夜的寒气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金发轻轻晃动。 “嗯,石家庄这几年变化是大。” 他想起去年去墓园看驰错的时候,两边的路早已经拓宽了,路边那棵他们俩一起爬过的老槐树,也被移栽到了街角公园。 熟悉的地标越来越少,连记忆都快没了附着的地方。 “前几天我去白佛旧厂街那边了。”驰宇恩的声音忽然低了些。 “早就重建了,变成文创园了,拆迁办打电话让去领留存物件,我在一堆旧东西里翻到个铁盒子,里面全是野火当年用的拨片,还有你刻了名字缩写的那枚。” “野火”是他们09年在石家庄组的乐队名,许逆刻了缩写的那枚,背面被他用美工刀划了个歪歪扭扭的星星,是驰错刻的。 许逆望着远处模糊的路灯,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裂缝,“嗯,留着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的声音在蔓延。 许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和驰宇恩不常联系,除了逢年过节互相问个好,一年到头其实也说不上几句话,也鲜少提起驰错。 良久,驰宇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许小心翼翼:“许哥,我今天给你打电话主要就是想说...我把我哥的骨灰盒迁到新墓园了,在城郊那边,环境特别好,有草坪有松柏,每天都能晒到太阳。” “以前那旧墓园太偏了,下雨天路难走,现在这个地方好打理,你...你不用挂念。” 不用挂念,这四个字猝不及防地扎进许逆心口,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半天却只挤出三个字:“知道了。” “没别的事,就是跟你说一声。”驰宇恩似乎也觉得气氛沉重,匆匆说了句“早点休息”就挂了电话。 寒风碎雪贴着地面呼啸而过,树枝拍打着民宿的窗户,发出呜咽似的响动。 手机被许逆扔在床上,砸在棉被上没什么声响,他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发丝里,电脑里的鼓点还在不知疲倦地叫唤着。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脑海中只回响着驰宇恩的话。 许逆抬手抹了把脸,发现自己流泪了。 他以为,多少年过去,自己早就可以把这份痛苦隐匿得很好了。 可驰宇恩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所有的伪装都撕碎了。 或许他的伤口从来都不曾愈合过。 第4章 双倍芋泥奶茶 chapter-4 午后,阳光难得慷慨,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在沙发上,在冬日里一片暖融融的氛围。许逆盘腿坐在沙发正中央,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份麻辣香锅,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他今天异常有胃口,埋头吃得香,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少吃点辣。”盛行舟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一会还要录素材,明天还要对接道具,别到时候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没事,我火力壮。” “壮个屁,上次在音乐节咳得跟肺痨似的忘了?”江兆看透一切,出声损他。 许逆冲他翻个白眼,懒得争辩。 玻璃门被人轻叩,许逆向外看去,有一瞬间的错愕。 李闻诀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牛皮袋,浅灰色的毛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瘦结实的手腕。 他看到沙发上的三人,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王莉老师让我来拿乐器清单,我来休息室接个水,刚才走路过来有点渴。” 江兆见是他,冲许逆挑了挑眉:“李老板啊,进来坐!” 许逆从茶几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一瓶饮料,拧开瓶盖递过去:“刚冰的,喝这个解渴。” 李闻诀往后退了半步,笑意不达眼底:“不麻烦许老师了,我喝饮水机的水就好,天太冷就不喝冰的了。” 说罢,他自己接了杯温水。 许逆没再说什么,拧开瓶盖喝了下去。 盛行舟留意着李闻诀的手,指腹内隐约能看见交错的疤痕,虽已淡去,但皮肤上留下褐色的印迹。 “李老板这手看着像是做过体力活?”他问道。 许逆闻言,应声看去。 李闻诀喝水的动作顿了顿,几秒后才慢悠悠地放下杯子,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前几年生意不好做,去南方干过活。” 许逆又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落在他的右腿上。 李闻诀站着的时候其实看不太出来,但刚才转身接水时,右腿落地的动作明显比左腿轻,膝盖处有些僵硬。 他垂头,当年驰错在擂台上被对手踹折了膝盖,虽然他跟自己说不疼,但许逆还是心疼哭了,后来养了没多长时间,驰保山那个见钱眼开的东西就又让他上台打拳了。 想到如此,许逆喉咙突然发紧,把饭扔在茶几上,没了胃口。 “看不出。”盛行舟没注意到许逆的动作,“李老板看着这么年轻,没想到经历还挺多。” 江兆啃着鸡翅,随口问道:“对了,李老板多大了?” 李闻诀一怔。 “我属蛇,89年的。” “那才二十七啊。”江兆说:“比我和许逆还小两岁,真年轻。” 许逆的心猛地一跳,强压着心头的波澜,状似随意地追问:“几月的生日?” “11月11号。” 许逆握着饮料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驰错是三月的生日。 心里不知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不自觉失落。 他定了定神,又问:“李老板去过石家庄吗?” 李闻诀摇了摇头,语气自然,“没去过河北。”转念又说:“听说那边的冬天不比哈尔滨暖和多少。” “冷得要死。”江兆接话,紧接着又把话题岔开,“许逆当年就在石家庄组的乐队,最早一批粉丝都是从那时候攒下的。” 李闻诀看向许逆,微笑着点头,“许老师很有才华。” 许逆没吱声。 江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李老板,我备忘录里存了一堆乐器想买,方便加个微信不,我把清单发你。” 第5章 李闻诀笑着点头:“当然可以的。” 江兆摸了摸口袋,装作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手机在楼上充电呢。要不先加许老师的吧,回头让许老师转发给我?”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轻轻扫过许逆,心说:哥们,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许逆心里一动:“行。” 许逆扫的李闻诀,看着跳出来的弹窗,许逆点开他的主页。 头像是一片黑,没有其它任何元素,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上面显示朋友仅展示半年的朋友圈。 他不意外。 李闻诀看着就不像是会发朋友圈的人。 加完微信,他道了别就离开了。 江兆看着许逆盯着手机屏幕出神,冲他打了个响指:“看啥呢?人都走了。” 许逆把手机揣回兜里,“没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综艺录制得还算顺利,拍完新一期节目的午后,少见的阳光正好,许逆难得闲下来,和盛行舟在街头的奶茶店排队买喝的。 排队的人不多,他们往店内走去。 许逆和盛行舟排在队伍末尾,盛行舟低头看着手机上的饮品单,指尖划过屏幕:“要不要给你再加份芋圆?” 许逆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额前的头发,阳光落在发梢,泛着浅淡的金芒:“不加小料了,无糖少冰,腻。” 他垂眸,又突然想到驰错以前最爱喝甜得发腻的东西。 盛行舟笑着撞了下他的胳膊:“你这人真没情趣,甜的才解压。” 两人低声说笑的功夫,前面的队伍往前挪了挪。 “那不是李老板吗?” 盛行舟声音传来,许逆扭头的瞬间,正好对上李闻诀转过来的侧脸。 他今天穿了件浅驼色的连帽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冻得有些发红,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很松弛。 衬得他那气质温柔极了。 两人主动跟他打了招呼。 李闻诀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们,原本垂着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目光先落在许逆身上,又极快地扫过他身边的盛行舟,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顿了半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个淡淡的“嗯”。 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他们两人相碰的胳膊。 许逆往前挪了半步,心说天天蹲点都没见着他,今天倒是挺幸运。 “上次的吉他麻烦你了,我请你喝奶茶。”他说话时语气很自然,带着些熟络的随意。 李闻诀和许逆对视一眼,摇摇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不用了,我不爱喝甜的。” 他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许逆察觉他肩膀微微绷着,离开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脚步似乎比平时快了些。 “诶先生,您的双倍芋泥奶茶好了!”店员举着杯子朝他喊,透明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里面的小料随着晃动轻轻碰撞。 店员举着奶茶站在原地,脸上带着点茫然。 许逆走过去,伸手接过杯子:“给我吧,他不喝我喝。” 他插了根吸管,吸了一大口,然后脸色像吃了屎一样难看。 他撅了撅嘴,眉头皱着,看起来实在是难以下咽。 他低头看见奶茶的备注:全糖常温加双倍芋泥双倍芋圆。 他不是不爱喝甜的吗? 倒也罢了。 这是把能加的小料全加进去了吧。 这跟八宝粥一样的奶茶怎么喝? 许逆望着窗外,李闻诀的背影已经快走到街角,走得又快又稳,像是在跟谁较劲似的,自始至终没回头。 第5章 脾气怎么这么好 chapter-5 夜幕慢悠悠地罩住小镇的天空,烧烤摊的油烟和肉香交裹在一起,往巷口飘了老远。 许逆工作实在太多,也没再去找过李闻诀,平时录制节目的时候他会刻意留意那人的身影,但从来没有遇到过。 江兆把最后一串烤腰子放在许逆的盘子里,自己灌了口冰啤酒:“尝尝人家这大肉串,这才叫地道。”他用签子戳了戳许逆的胳膊,“别一天到晚耷拉着脸,今儿多吃点,哥们请客。” 许逆看都没看他:“就你大方?哪次说请客到最后都装死让我结账。” 江兆嘿嘿笑着。 许逆拿起串咬了一口,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点焦糊的烟火气,目光不由自主地盯向斜对面的巷子。 “看啥呢?”江兆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了然地嗤笑一声,“哦~我就知道你还在琢磨那李老板。” 他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拍,沫子溅出来几滴,“跟你说多少遍了,我都打听清楚了,这李闻诀在这儿开了快十年店了,街坊邻居就没有不认识他的。” 许逆默默听着,风越刮越紧,呼出的白气刚飘到嘴边就被风打散,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江兆贪杯,酒喝得不少,脸颊泛起红潮,说话也比平时更直截了当:“许逆,哥们说句不爱听的,他压根就不是驰错,你别总把人往驰错身上套。” “人得往前看,这么多年了也该放下了,走出来吧。” 许逆低头啃着烤串不言语。 这话像根针扎着他,密密麻麻的刺痛。 放下? 他怎么会没想过放下。 几年前演唱会前夕,许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能想开,在卧室里吃了药,最后是江兆撬开门锁把人拖出来的,经纪人买断所有路透,才将这件事情压了下去。 这么多年,公司里大大小小议论许逆心理不正常的话真的不少了。 那次,许逆短暂地停工休养,经纪人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 “许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驰错的时候,当年他总在巷子里被人欺负,还是咱们把人赶跑的。” 许逆握着啤酒瓶的手指紧了紧,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凉得刺骨。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还有......” 江兆这人酒品一向不大好,喝多了就收不住,搂着他的肩膀往自己面前送。 街角的垃圾桶被风吹得哐当作响,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逆灌了口啤酒,想压又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涩意,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又咽了回去。 “江兆。”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他低着头没再说话,炭火的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江兆清醒几分,挠了挠头,讪讪地笑:“喝多了喝多了,不说这个,吃串吃串!” 正闹着,不远处琴行的灯暗了下来。 许逆抬头望去,李闻诀锁了店门,背着个旧帆布包往巷口走。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他走路时右腿每走一步都微微顿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着似的,看得许逆心里不太好受。 他正想找个机会上前装偶遇,巷口突然晃出来几个身影。 三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勾肩搭背地站在路灯下,头发染得五颜六色,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嘴里叼着烟,看见李闻诀走过来,几人交换了个眼神,慢悠悠地迎了上去。 “这不瘸子哥哥吗?”染着蓝毛的男生故意往李闻诀面前凑了凑,说话带着点拖腔,烟圈慢悠悠地吐在他面前,“下班这么晚啊?今天生意好不好做啊?” 李闻诀往旁边侧了侧身,想绕开他们,却被伸腿拦住:“急着走干嘛呀?陪我们玩会儿呗,你这包挺沉啊,装的什么啊?”他说着伸手想去碰帆布包的带子,语气带着戏谑的轻佻。 许逆“噌”地就站起来了。 “让开。”李闻诀的声音很轻。 “你还甩上脸子了?”男生脸色沉了沉,故意往他右腿边靠了靠,脚尖几乎要踩到他的鞋,“怎么,走路不方便就脾气大啊?要不要我们几个扶你回家?省得你自己走三步晃一下,跟跳舞似的。” 旁边两人立刻哄笑起来,蓝毛还故意学他走路的样子,一瘸一拐地晃了两步。 “你看我学得像不像?平时在店里给人弹琴也这么晃吗?” 李闻诀一句话也没说,像是对这种事已经漠然了一般。 许逆看不清他的表情,偏长的头发遮盖他的眼睛,形成一道阴影。 李闻诀只是低着头想从他们中间挤过去,蓝毛见状伸手推了他一把,力道不轻,足够让他踉跄着后退半步。 “急什么呀?我们又不吃人,就是看你一个人走夜路太孤单,陪你玩会儿呗。” “操。”许逆穿过烧烤摊,塑料凳被带得翻倒在地,他随意地抄起桌上的空酒瓶。 江兆看清形势也跟着他立刻起身:“妈的,欺负人欺负到老子面前来了!” 两人快步冲到巷口,许逆一把将蓝毛拽到一边,男生跌咧着撞在墙上,嘴里嘟囔:“干嘛呀?”抬头看见江兆凶神恶煞的脸,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6章 许逆伸手把李闻诀护在身后,李闻诀看清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伸手夺过来,对他摇摇头。 “你们几个小瘪犊子,没事干了是吧?” 三个小青年见对方看起来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好惹,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蓝毛梗着脖子嘟囔:“我们跟他闹着玩呢......” “玩你奶奶个腿!”江兆吼了一声,几人吓得缩了缩脖子。 “以后再敢找他麻烦。”许逆撸了撸袖子,“我就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李闻诀低头看着许逆裸露在外的胳膊,抿了抿唇,帮他把衣服撩下来。 三个小青年互相看了看,灰溜溜地跑了。 许逆回头看着李闻诀,皱眉问:“没事吧?” 李闻诀摇摇头,扯出个浅浅的笑:“谢谢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 看着他笑,许逆突然觉得自己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 他笑毛啊。 有什么可笑的。 被人这么捉弄了还笑?而且笑得这么温和讨好,好像受委屈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股火气在五脏六腑里乱窜,烧得他心尖发痒,却找不到出口发泄。 为什么每次只要一见到李闻诀,自己心里总是有股莫名的难受呢。 “你怎么那么喜欢笑啊?”许逆憋了半天,没好气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啊?......” 李闻诀听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不知道怎么回。 “你认识他们?”许逆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几分没压住的烦闷,“为什么他们要缠着你欺负你?” 李闻诀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语气依旧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算不上认识,就是附近的孩子,不爱上学总在外面晃荡。” 他顿了顿,又说:“我腿不好,他们觉得好玩,就总爱凑过来发发脾气,不用理他们就好了。” “孩子?不用理?”许逆的音量陡然拔高,眉头拧得死紧,“他们都多大了,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好吧?都动手推你了!这叫没事?根本就是没家教!要是我,非把他们打服了不可!” 许逆不曾意识到,多年来自己的情绪都没有如同此刻这般外放过。 年少的他,张扬、直率、轻狂,六年前驰错死了,他痛苦过后就像瞬间被磨灭掉心气一样,对一切都没了脾气。 江兆有句话点评的特别好:许逆身上一股死人味。 当时自己只觉得,最爱的人已死,活不活气的于他而言也无所谓了。 直到遇见李闻诀。 这个是他却又不是他的人。 许逆闭了闭眼。 妈的,李闻诀脾气怎么这么好。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有人能来懂懂他吗? 江兆扶着一旁的电线杆弯腰干呕了几声,看起来要吐了,还是附和道:“对,把他们打服!” 李闻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弯起个柔和的弧度,月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许逆瞬间就不气了。 “那这么说,我以后可该仰仗许老师了。” 这句话把许逆堵得没话说,他又看向李闻诀的右腿,语气软了些:“你这腿...是受过伤吗?” 他说得十分小心翼翼,怕触碰到别人的芥蒂。 李闻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声音很轻,“老毛病,不碍事的。” “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李闻诀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许老师,你们接着吃吧,不麻烦了,今天真的谢谢你们。” 他又笑,说了再见就转身往巷深处走去,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许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江兆“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 第6章 耳朵 chapter-6 那天过后,许逆自认为和李闻诀已经称得上熟悉了。 傍晚的霞光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许逆刚下了节目,往琴行方向走。 走到琴行门口时,天刚擦黑,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 他轻轻推开门,风铃应声而动,店里只有一个年轻小伙在前台玩手机,抬头看到许逆,眼睛瞬间亮了。 “许许许许、许逆老师!”丁于则慌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进口袋,脸颊涨得通红,“您是来拿吉他的吗?我哥跟我说您超厉害的!能、能给我签个名吗?” 许逆没有拒绝,他才不是个有架子爱端着的人,直接接过他递来的笔本,龙飞凤舞地签上名字。 丁于则捧着签名激动得语无伦次,半天才想起正事:“我去叫老板下来,他在楼上呢!” “好,不着急。”许逆冲他笑笑。 丁于则上了楼,他在店里随意地逛了逛。 第一次来店里的时候目的性太强,今天倒有闲情好好看一看。 目光无意间扫到吧台的桌面上,那里露出个药盒的角。 他走近了些,看清这是治疗听力障碍的专用药物。 许逆心脏猛地一缩。 他指着药盒问从楼梯走下来的丁于则:“这药...是谁的?” 丁于则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小年轻,乐呵呵地点头:“是老板的啊,我家老板右耳快听不见了,医生开的药每天都要吃,他那个助听器总坏掉,吵的时候跟他说话要大声喊。” 许逆捏着药盒的指尖冰凉,呆在原地。 他从来都不知道。 李闻诀的头发总是遮盖住耳朵,所以自己从未关注到。 正想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李闻诀从楼上下来:“许老师,您来拿吉他?” 许逆看着他走近,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拉过他的胳膊,他想都没想就伸出手,直接撩开李闻诀耳边的碎发。 发丝被拨开的瞬间,许逆看清了,李闻诀的右耳里,戴着一个小巧的助听器,银灰色的外壳藏在耳后,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许逆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还停留在他的发丝上,“这是怎么回事?” 问完他就后悔了。 要么是先天病,要么是后期病,还能是怎么弄的。 他叹了口气,无助地闭了闭眼睛。 这几天自己不仅状态疲倦,遇上李闻诀的时候智商更是为负数。 李闻诀显然没料到他会做出这种有些过界的举动,有点慌乱。 他不动声色地拨开许逆的手:“从小身体不好,耳朵也不好,神经性耳聋,治不好的。” 李闻诀拨了拨自己的黑发,又将那枚助听器盖住。 见他如此,许逆觉得自己心里苦涩得紧。 为什么上天把不幸运的事情都降临在这张脸身上。 以前的驰错是,现在的李闻诀也是。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按压,往外滋滋吐着酸水。 “戴这个...就能听清楚吗?”他指着助听器问。 “比不戴强点。”李闻诀摸了摸耳后的助听器,笑容里带着点无奈,“至少能听见个大概,就是吵的时候还是费劲。” “那怎么不戴人工耳蜗?”许逆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又后悔了。 人工耳蜗不便宜啊,不是谁都能负担得起的。 啧。 果然,李闻诀愣了一下,又对他说:“人工耳蜗,太贵了。” 许逆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感觉自己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这话说得太幼稚,有一种何不食肉糜的荒唐感,简直像在炫耀自己的无知。 他看着李闻诀一如既往挂在脸上的笑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买给你。” 李闻诀脸上的笑容顿住了,他眨巴眨巴眼睛,定定地看着许逆。 他生的极俊美,尤其是眉眼,睫毛密而长,眼里总是朦朦胧胧,欲说还休。 以前一对上这样的一双眼睛,许逆就什么烦恼和忧愁都没有了。 此刻,李闻诀眼神里带着点惊讶,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几秒钟后,他才轻轻开口:“许老师,我就当您是在开玩笑啦。” 许逆哑口无言。 他们算什么关系?不过是萍水相逢,因为一张相似的脸才有了交集。 他总不能说,因为你长得像我死去的爱人,看你过得不容易,我心疼得厉害吧? 这话太荒唐,太冒犯,他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喉咙发紧。 丁于则不完全是个二傻子,看出气氛不太对,识趣地抱着吉他盒递给许逆:“许老师,您的吉他修好了,我给您装好了!” 许逆接过吉他盒,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锁扣,才勉强找回些理智。 他低着头,没敢看李闻诀的眼睛:“谢谢你修琴,那我就...先走了。”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推开门。 他用的力气大,风铃在身后劈里啪啦地作响。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寒意,许逆抱着吉他盒站在街边,看着琴行暖黄的灯光,心里乱成一团麻。 第7章 他不爱穿棉服,只得裹紧了大衣,却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寒意,裸露的指尖早已冻得发红,连揣在口袋里都暖不回来。 新一期节目的主题是摇滚乐,和许逆风格十分对口,录制现场也比往常更热闹些,后台走廊里堆满了乐器箱。 李闻诀蹲在角落里,正帮着江兆调试贝斯弦,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动,侧耳听着音准,神情专注。 他随意裹了件黑色羽绒服,袖口挽到小臂,调弦的动作干脆利落。 江兆叼着烟蹲在旁边,看着他指尖翻飞,突然回头撞了撞旁边许逆的胳膊,挤眉弄眼地笑。 “李老板好看吗?魂都飞了。” 李闻诀闻言,抬头和许逆对视一眼,后者也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他脸有些发热,躲了躲目光,又垂眸修琴。 走廊的风挟着凉意,吹动李闻诀的发梢,连他认真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都和自己记忆里某个身影重合又错开。 许逆别开视线,踢了踢脚下的电线:“没看啥,看你这把破琴能不能调好。” 江兆嗤笑一声,和他头贴着头压低声音说:“这微信也加了,进展如何?” 许逆没接话,耳根却悄悄发烫,他那天确实加了李闻诀的微信,可聊天栏还停留在【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的验证消息,一个字都没多聊过。 他总觉得,面对李闻诀,多说一句话都像是在冒犯,又像是在自欺欺人。 正说着,头顶突然传来巨响,“咣当”一一声,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声。 挂在墙上的灯架不知怎么松了,带着几根电线猛地砸了下来,正好朝着李闻诀的方向。 他们两人说着话,没反应过来,灯架已经倒向李闻诀。 “小心身后!”许逆喊出声,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拽李闻诀,可距离太近,两人都摔在地上。 灯架擦着李闻诀的头顶倒在地上,许逆没听见李闻诀的声音,以为他被砸晕了。 李闻诀扶着许逆站起来,问他有没有受伤,许逆摇摇头,扽着他的衣角“你呢?” 闻言,李闻诀想到什么一般,抬手揉了揉被灯架边缘扫到的后颈,摸到一片湿润。 他抬手看,流血了。 看见李闻诀后颈那片红色液体顺着脖颈流到衣服上,许逆急切道:“你流血了!” 许逆抬手摸向他额头,指尖立刻也沾染了温热的红。 江兆围过来挪开砸在地上的灯架,有些后怕:“严不严重?快去医院吧!” 许逆一把抓住李闻诀的手腕,声音都在发颤,“我带你去医院。”他低头看那道伤口,不算太深但口子不小,血正顺着往下淌,刺得他眼睛疼。 周围的工作人员也围了过来:“许老师江老师没事吧?这灯架没扶稳,有没有事啊!” 李闻诀挣扎着站起身,用手背胡乱抹了把额头的血,:“没事。” “不好意思许老师,把你手弄脏了。”许逆听见他略带歉意地说。 他又看向江兆,把贝斯递过去,“江老师,琴调好了,音准没问题,我先回去了。” 江兆没心思管这些,他盯着李闻诀后颈那块皮肤,也急:“我的爷呀,你快别管这琴了,赶紧去医院吧。” 李闻诀摆摆手:“止个血就行,不麻烦大家了。” 许逆听他说得这么轻松,觉得要不是看他受了伤的话,自己可能会抽死他。 这固执的性子倒是跟驰错当年一模一样。 “怎么能是麻烦呢?”许逆有些急切,想拽住他,“这得去医院消毒缝针,万一伤口感染了可怎么办?” 李闻诀看着他发白的脸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额角的血还在流:“真不用,我家里有碘伏和纱布,处理惯了,你们忙录制吧,别耽误了进度。” 说完,他转身就往出口走,脚步因为失血过多有些虚浮,却还是执拗地往前走。 许逆看着他沾着血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急又气,他正想追上去,staff拿着台本跑来提醒他:“许老师快准备,马上开拍哈。” 他只能硬生生停下脚步,望着李闻诀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抓他手腕时的温度,和那片刺目的红。 节目录制一直持续到深夜,许逆站在舞台上,镜头对着他的时候,他努力扬起笑脸配合互动,可心里全是李闻诀受伤的情形,录完最后一个镜头,他连外套都没套好,随意披在身上就往琴行走。 路灯的光晕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在结冰的路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忽明忽暗,恰如他心里被反复拉扯的情绪。 琴行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丁于则在收拾琴架。 许逆急切地推开门,丁于则闻声抬头,看到是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许老师?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许逆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二楼,有些急迫地问他:“你们老板呢?” “我也一天没见着老板了。”丁于则挠挠头,“他给我发消息说他不舒服,让我看店到关门。” 许逆心里咯噔一下,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李闻诀的聊天框,输入了加微信以来的第一句话:【伤怎么样?好点了没有?】 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消息却石沉大海。 “你们老板住在哪儿?” “哦哦,那个,为了方便录节目,老板这几天在节目组安排的酒店住。”丁于则指了指许逆他们住的民宿,“他说离现场近,不用来回跑。” 许逆没再多说,转身就往民宿跑。 北风呼啸的寒冬,风吹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热,脚步越来越快。 第7章 去医院很贵 chapter-7 他火急火燎地跑进民宿,问了李闻诀的房间就抓紧跑上电梯,焦急地拍着楼梯按键,许逆跑到房门口,抬手敲门,敲了好几下,里面都没动静。 他有些不安,又用力敲了敲:“李闻诀?你在里面吗?” 还是没声音。 许逆急得在走廊里转圈,民宿不比酒店,不刷房卡,只有钥匙。 他找到打扫卫生的保洁,才要来了备用钥匙。 房门打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隐约能看到床上躺着个人。 “李闻诀?”许逆关了门,放轻脚步走进去。 他打开壁灯,李闻诀侧身躺着,额头上的伤口用一块纱布随意盖着,纱布边缘已经被血浸透, 暖光灯下看不出他的脸色,许逆感受到他的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些。 许逆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发烧了......” 他气得呼吸都粗了。 许逆没开灯,翻出外卖软件,自己这几年孤身一人在外没少受伤,凭着攒下的经验,他下单了止血的和一大堆消炎药,还加了个体温计。 等外卖的间隙,他轻轻坐在床边,借着微光打量李闻诀。 他好像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干裂,额角的纱布被蹭得歪了些,露出里面还在渗血的伤口。 许逆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帮他把纱布摘下来,然后倒吸了口冷气。 伤口比他想象的深,边缘还沾着灰尘,显然根本没好好清理过。 怪不得会发烧。 “找死呢。” 外卖很久才送到,他把药和工具摆在床头柜上,熟练地用生理盐水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又用酒精棉消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李闻诀大概是热醒了,睫毛颤了颤,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眼神涣散。 见是许逆,李闻诀有一瞬间地呼吸一滞。 他闭了闭眼。 又睁开眼。 他把手抬起来,不知道要做什么。 “别动,消毒呢。”许逆按住他的手,指尖碰到他滚烫的皮肤,心里更沉了些。 李闻诀盯着他看了几秒,声音沙哑:“许...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我再不来,你就得烧糊涂了。”许逆一边吐槽,一边帮他处理伤口,“让你去医院非不去,现在知道难受了?” 李闻诀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 窗帘没关上,月光落在许逆的侧脸上,显得温柔无比。 李闻诀看着看着,突然轻轻笑了笑,嘴角的酒窝在光线下若隐若现:“谢谢你......” 许逆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忍忍,要贴纱布了。” 他剪了块合适的纱布,帮他固定好,又拿出退烧药和水:“吃药。” 李闻诀乖乖张嘴把药咽了,喝了两口水,又闭上了眼睛。 大概是实在没力气了。 许逆帮他掖了掖被角,自己则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李闻诀睡熟了,寂静的房间里传来他冗长的呼吸声。 他盯着李闻诀的脸。 第8章 这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琢磨他。 他的睫毛很长,即使在病中也透着点温顺,看着李闻诀苍白的脸,许逆心里那点因为相似而产生的别扭,被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取代。 他对自己感情的感知总是很快,驰错走的这些年他当然也尝试过接触新人。 他深爱驰错,但没有因此为一个死人守身如玉。 许逆本来就不是个能克制欲望的君子,只是他再也不会遇到驰错那么好的人。 可现在自己的反应让他慌乱。 因为他实在拎不清,自己对李闻诀的在意,到底是因为那张脸,还是因为这个人本身。 看到他残缺的身体、温柔的笑脸以及他隐隐散发出的善意和沉稳,都太让许逆心颤了,跟当年对驰错的感觉完全重合。 可许逆说服不了自己。 他最无法接受的,是因为对李闻诀的上心而感到万分愧疚,在以前他每每和人欢爱的时候,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心痛。 是一种愧对驰错的心痛。 他守在床边,听着李闻诀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直到凌晨才靠着椅子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许逆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猛地惊醒,下意识看向床上,李闻诀还睡着,脸色比昨晚好了些,呼吸也平很安定。 他拿起手机,是江兆发来的微信:【祖宗,你人呢?全组都在等你开工!】 许逆回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李闻诀房间,他昨晚发烧了,伤也没处理好,我守着他呢。” 没过几秒,江兆的语音就炸了过来:“不是吧?你俩都发展到...爱爱了?许逆我跟你说,你可别太上头!他......” 许逆赶紧把语音挂断,怕吵醒李闻诀,刚想打字回怼,床上的人动了动。 李闻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问:“天亮了?” “嗯,该录节目了。” 许逆站起身,看了眼他的额头,纱布没渗血,“感觉怎么样?”他摸了摸他额头,“不烧了。” 李闻诀冲他笑:“好多了,谢谢你啊,许老师。” 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还有点不麻利,却执意要去现场,“不能耽误录制,我还有活要做。” 许逆拦不住他,心说他这身子骨铁打的吗,最终无奈只能跟着一起去了后台。 李闻诀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额角的纱布被头发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像没事人一样一如往常地帮着工作人员搬乐器。 节目录制的时候,许逆站在台上,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后台的李闻诀。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李闻诀的聊天框,看着那片空旷的界面,手指在输入框里敲敲打打,又删掉,反复几次,什么都没发出去。 他想问他伤口疼不疼,想问退烧药吃没吃,却又觉得太刻意,只能把话都憋在心里。 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晚上。 江兆爱吃,来这几天几乎把哈尔滨有名的饭店都吃了个遍,饭店里摆满了酒菜,喧闹声快掀翻屋顶。 许逆坐在角落,手里捏着酒杯,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手机,连江兆跟他碰杯都没反应。 “想啥呢?”江兆把他的酒杯往桌上一放,压低声说:“魂都飞到李闻诀那儿去了?” 许逆回过神,灌了口啤酒:“没什么。” “没什么?”江兆挑眉,“从早上到现在,你手机屏都快被你盯穿了,喜欢就追呗,许老师什么时候这么扭捏了。” 许逆没接话,心里却像被江兆说中了一般,有点慌。 因为他真的还没有理清自己对李闻诀的感觉。 是因为那张脸产生的移情,还是真的被这个固执又温柔的人所吸引。 正迷乱着,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许逆的第六感告诉是李闻诀发来的消息,赶紧拿起手机看。 果然。 李闻诀:【许老师,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他指尖发颤,刚想回“没事就好”,第二条消息又弹了出来:【昨晚买的药多少钱?我转给你。】 许逆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突然有点堵。 他快速回了两个字:【不用。】想了想,又补了句:【你为什么不去医院?那么深的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框安静了很久。许逆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甚至怀疑李闻诀是不是又没看见。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李闻诀回了消息。 只有短短的一句:【去医院很贵。】 许逆:“......” 一股火涌上来,他想穿过屏幕去给李闻诀一拳,想问问他到底是有多缺钱。 他把自己当成什么?连生病受伤都要精打细算。 他气得一句话也没回。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终究还是放下了手机。 许逆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8章 没什么能够回应你的 chapter-8 拍摄进入尾声,今天清晨天刚亮,许逆录制完外景,准备去找某人。 北风不知疲倦地席卷着大地,把落在地上的枯叶吹得四处乱飞. 许逆站在琴行的门前,指尖悬在门把手上,迟疑了几秒才轻轻推开。 大概是上午的缘故,店里比平时更冷清些。 许逆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吧台,角落里摆着三盒药,其中一盒他上次见过,是治疗神经性耳聋的,和上次在前台看到的一样。 剩下的两盒看上去很新,像是新开的,包装上印着他看不太懂的英文:diazepam、venlafaxinehydrochloride。 字母排列得密密麻麻如蚂蚁攀爬,像一串解不开的密码,看得他眉头微微蹙起。 他拿出手机,悄悄对着药盒拍了张照。 “许老师?”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李闻诀看到他有些惊讶,“今天不忙吗?” 他额角的纱布还没有拆掉,被头发遮着,倒也不明显。 “下午还有最后几个镜头。”许逆收起手机,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药盒边缘,“你在忙?” “嗯,调把琴,昨天有客人预定的。”李闻诀把琴放在工作台上,拿起调音器,“许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工作台在琴行的最里侧,铺着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调音器、琴桥锉刀和各种型号的琴弦。 他距离许逆不太近,也没注意到许逆刚才的动作。 许逆深吸一口气,看样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也没别的,就是...我助理临时有事,请了几天假,接下来的收尾工作还有不少,你...方不方便暂时当我的助理?” 他说得有些仓促,怕自己再犹豫就说不出口,“不用干什么重活,就是跟着我对接下节目组的事,帮我拿拿东西。” 他以为李闻诀会很爽快地答应。 面前人抬眼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 他听到李闻诀问:“多少钱?” 许逆抬头,用略带点考究的眼神看他。 谈话间,他突然发现两人身高上的距离差得不少,他抬起头,视线要掠过对方的下颌线,才堪堪对上李闻诀的目光。 他没想到李闻诀会这么直接。 他打量着李闻诀清澈又有些距离感的眼睛,突然问道:“你很缺钱?” 李闻诀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按了下,没说话,点点头。 许逆咬了咬牙,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咯吱作响的声音。 他报出个数:“五天,两万。” 空气安静下来,许逆开始在心里数秒。 李闻诀明显也愣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数到第十三秒的时候,许逆没了耐心,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不满意的话,薪资你定。” 许逆听见李闻诀最终只是说了句好,问他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许逆的语气松了些,嘴角扬起点笑意,“今天下午,跟我去现场吧。” 两人刚走出琴行,就撞见在巷口一边抽烟一边逗流浪狗的江兆。 他靠在墙上,烟圈慢悠悠地往上飘,看到他们一起出来,吹了个口哨,眼神里带着点“我就知道”的调侃。 “聊完了?”江兆把烟随手丢地上,走到许逆身边,轻声说:“你真让他当助理?” “许逆,你别告诉我你只是缺个助理。” 许逆没否认,双手插在口袋里:“他需要钱,我需要人,正好。” “正好?”江兆嗤笑一声,戳了戳他的胳膊,“这些年塞到你身边的助理不少吧,真正爬上你床的有几个?怎么到李闻诀这儿,你就破例了?” 阳光穿透他金发,许逆的脚步顿了顿。 他转过身,看着江兆,眼神坦诚得让人心惊。 “我就是想离他近一点。” 驰错离开他这么多年,这颗心,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跳动过。 江兆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 第9章 原以为许逆会像之前无数次被自己的话弄得恼羞成怒一样,用更难听的话回击自己。 却没想过他竟然承认了。 他认识许逆十几年,这人从来都是浑身上下嘴最硬,像这样直白地承认自己的执念,还是头一次。 江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想清楚。”他少见地正经,语气沉重,“他不是驰错,你别来真的吧。” “我知道他不是。”许逆的声音很轻。 说是助理,实际上李闻诀一天也没干什么活,下午的录制现场,许逆让他坐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你在这儿歇着就行,有事我叫你。” 李闻诀没推辞,安静地坐在角落,手里捧着水,目光偶尔落在许逆身上。 盛行舟身为许逆的圈内挚友,也是本季节目的飞行嘉宾,许逆在镜头前和他互动,在聚光灯下泛着耀眼的光,笑容张扬又自信,和私下里那个沉默温柔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闻诀看着看着,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他喝了口水,起身出了摄影棚。 夜戏拍到快十一点,小镇的街道早就没了行人,只有路灯在寒风里亮着昏黄的光。 许逆卸了妆,换了身私服,走到角落里找李闻诀:“收工了,一起走?我去买包烟。” 李闻诀看着他,点点头,跟着他往巷口走。 刚走出拍摄基地,就撞见王莉气冲冲地走来,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玩意儿!一群疯子!” “怎么了王姐?”许逆停住脚步,问道。 王莉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怼,屏幕上是条关于许逆和盛行舟的cp截图。 只是一个简单的安利帖子,许逆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盛行舟是演戏界正当红的流量,近年来各大ip剧中都有他的身影,女友粉和cp粉也众多。 而他们俩,则是热度最高,骂声也最多的一对。 王莉气得长呼一口气:“你自己翻评论。” 许逆接过手机,下面的评论已经吵翻了天,盛行舟的极端粉讽刺许逆捆绑营销,说正主最近和某女明星组的cp风头正盛,被许逆蹭了热度。 “盛行舟的粉丝炸了,说剪辑刻意把你们营销cp,还不停嚷嚷着要求节目组重剪。”王莉气得脸都红了,“这都马上最后一期了,重剪要耽误多少进度?谁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 李闻诀眼睛停留在那些博文上,默不作声。 许逆看着那条热搜,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语气平静:“让重剪就重剪吧,把我和他同框的镜头尽量剪短,别影响进度就行。” 王莉拍拍他:“你不介意?” “无所谓。”许逆笑了笑,没多说,“王姐,你快安排后期处理吧,别拖到下一期了。” “行吧。” 王莉走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闻诀突然轻声说:“许老师,这样会不会对你不好?” 听他略带关心的询问,许逆有些受宠若惊,心里开心得紧,扭头笑着看他:“没事,我黑料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 他不在意地耸耸肩,带着他往街角的便利店走。 许逆走到烟柜前,对店员说:“玫瑰钻。” 他转头问李闻诀,“你抽什么?我请你。” 李闻诀摇摇头,指尖碰了碰柜台上的棒棒糖,声音很轻:“我不会抽烟。” 许逆看着他指尖停留在一旁的棒棒糖上,突然感觉内心某处软软的。 他让店员拿了支蓝莓棒棒糖,和烟一起结了账,把棒棒糖递给李闻诀:“那吃个糖?” 李闻诀愣了愣,接过棒棒糖,指尖碰到许逆的手指,缩了缩。 他低下头,剥开糖纸,把棒棒糖放进嘴里,单边脸颊微微鼓起,映在许逆眼中竟有几分难得的俏皮。 许逆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片温柔的阴影。 心里那点因为热搜而起的烦躁,不知不觉地就散了。 走到民宿门口,许逆上了台阶,没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回眸,看见李闻诀站在原地盯着他。 “怎么不走了?” “许逆。” 他微愣。 这是这几天来李闻诀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许逆没觉得有什么,反而还有点高兴。 终于不再是冷冰冰的“许老师”了。 “嗯嗯。”他回应,“怎么了?” 他站在台阶上,背后民宿的门开着,暖光打在他身上,微弱而朦胧。 长夜里,他看不太清李闻诀的神情。 “许逆,我...我知道你接近我没有那么简单。”李闻诀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异常清晰。 许逆微微启唇,但没有出声。 他都知道? “你是大明星,关于你的...性向。”他垂眸,“我也听说过。” “你人很好。”李闻诀的指尖在身侧轻轻攥紧,眼底的情绪在夜色里看得不真切。 “许老师,但我只是个普通人。”李闻诀终于抬起头,“没什么能够回应你的。” 他的语气里夹杂着近乎残忍的温柔,“在我心里,你是值得尊敬的前辈,仅此而已。” 许逆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有说。 李闻诀说这些干嘛? 难道是自己的举动真的打扰了他的生活?可他明明也没做什么,找他的频率也不高啊。 明明下午还好好的,他也答应做自己的助理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了......” 李闻诀没有回答他的话,向前走了几步背对着许逆,“天晚了,许老师,你也早点回去吧。” 不等许逆的回应,他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背影决绝,看上去没有一丝留恋。 寒夜漫长,风吹得人心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低落和茫然。 李闻诀的那些话,既恭敬又温顺,挑不出一丝错,却如同细小的冰碴,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不尖锐,但带着绵长的钝痛。 让他有火气都没地撒,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被李闻诀说的话伤到了。 第9章 别再陷进去了 chapter-9 次日午后。 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 空气中飘着浓郁的拿铁香气,昨晚许逆依旧是一宿没合眼,失眠是他的老毛病了,每天心事都多得不行。 他索性一大早就起来工作。 “许逆,驰宇恩来了。”江兆推门而入。 许逆的笔顿在台本上,墨水骤然晕开一小团。 他抬起头,眼底的惊诧很快被一层更为复杂的情绪覆盖。 “他来干什么?” “说是在佳木斯有工作,顺道绕过来看看。”江兆走到他身边坐下,拿出根烟点燃,“昨天给我发微信的时候,语气听起来挺犹犹豫豫的。” 许逆放下笔,指尖蹭了蹭被晕开的部分。 六年过去,他和驰宇恩像是被无形的墙隔开,偶尔的联系也总绕不开那个不敢提及的名字。 只要一想到他,多年前困苦的回忆便将他吞噬。 到底是那么多年的兄弟,那份情谊不可能真正消失,许逆想了想,“去见见吧。”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口。 “多少年没好好坐在一起说过话了。” 咖啡厅靠窗的位置,驰宇恩正低头搅动着面前的牛乳茶。 他穿了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看起来脸比之前视频里更清瘦了,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 看到许逆和江兆,原本紧绷的肩膀下意识地松了松,脸上挤出个有些僵硬的笑:“许哥,江哥。” “小恩,好久不见。”许逆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面,除了两杯未动的美式,还有个牛皮纸袋子,鼓鼓囊囊的。 驰宇恩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纸袋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过去:“给你带的,你以前最爱吃的烧饼。” 许逆垂眼看着,心说这孩子真是......大老远过来就为了给他带个......烧饼?真是一如从前的单纯可爱。 他抬了抬眉毛,“好久没吃了,谢谢。” “谢啥。”驰宇恩挠了挠头,“听人说你们在这边录综艺,网上都刷到了...许哥你台上状态真好。” “还成吧。”许逆抿了口咖啡,没抬眼。 江兆在旁边看着,轻轻咳了一声:“有事说事,别绕弯子,你从小就这毛病,一紧张就东拉西扯说些没用的。” 驰宇恩的脸瞬间浮上一抹绯色,指尖在咖啡杯把手上无意识地摩挲,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许逆,眼底的踌躇被愧疚取代。 “许哥,上次电话里说迁坟的事...你没生我气吧?” “没有。” “你做得对,旧墓园太潮了,我去的时候总踩一脚泥。”许逆的声音很轻。 “新墓园选在坡上,阳光好。”驰宇恩急忙补充,语气里不乏小心翼翼的讨好,“我特意让工人种了你上次说喜欢的松柏,开春就能发新芽了。” 第10章 他记得许逆总说,松柏长青,像不会褪色的念想。 许逆抬眼,仔细地看了看驰宇恩。 他竟然还记得自己以前说过的话。 许逆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人泛红的眼尾,小孩的情绪一向藏不住,一激动眼角就红。 “那你......”驰宇恩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些,“那你...放下了吗?” 许逆握着咖啡的手指紧了紧。 放下了吗。 他并非不能释怀,只是那道疤太深,长久的无法愈合。 沉默了很久,江兆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正要打圆场。 许逆突然开口:“小恩。” “当年...认尸的时候,他真的是驰错吗?” 刹那间,驰宇恩的脸色变得愈发白了,手一颤,杯中液体溅在虎口,烫得他猛地缩回手。 他抬起头,眼底的慌乱像被惊到的小鹿,嘴唇哆嗦着:“许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突然想起了。”许逆的目光没移开,直直盯着驰宇恩的脸,固执的探寻。 “当年太乱了......”驰宇恩的声音哽咽,目光闪烁着,许逆甚至能从他眼睛里回忆到那场烧红了半边天的火。 “真的,许哥,工厂的火着得特别大,等把人拉出来时,早就...早就看不清了。”他别开视线,不敢看许逆的眼睛,“你也在场,不是吗?那个戒指跟我哥的一模一样,是你送的,不会错的......”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咖啡厅的背景音乐里。 许逆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垂头看着桌面的茶渍,没有再说一句话。 驰宇恩不会说谎,那场大火烧得惨烈,断了许逆所有的念想。 驰错死了,临走前的片刻温情,竟是最后一面。 许逆哭了,哭得天崩地裂,哭完之后,一路北上,签了公司,自此封心锁爱,性格变化得天翻地覆。 他端起面前的美式猛灌了一口。 酸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剧烈翻涌着的情绪。 “我知道了。” 驰宇恩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睛里露出不忍的情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拿起茶壶,给许逆倒了杯热水。 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些没说出口的心疼和惭愧,随着水汽慢慢散开,落在空气中,带着化不开的苦涩。 驰宇恩说自己还有工作,就不跟他们一起吃顿饭了。 许逆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他说了再见,一路魂不守舍地回到房间,然后再也支撑不下去,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过了几秒,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宛如一头受伤的小雀在悲鸣。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驰错离开的事实,可直到此刻才清楚,他所谓的放下,不过是把思念藏得更深,靠着那些虚幻的巧合续命。 许逆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起一伏地颤抖着。 窗外风雨欲来,房间里只剩下许逆压抑的哭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风声。 六年的执念和一场漫长的梦没有分别,如今再次被现实敲碎,醒来时只有满地狼藉。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李闻诀。 更不知道该如何与自己和解。 晚上,琴行里只有李闻诀一个人。 今天没有什么工作,天气预报傍晚有雪,他早早就回来了。 他正在给一把木吉他换弦,听到脚步声,李闻诀下意识以为是许逆,抬起头却看到驰宇恩的身影。 寒风裹挟着雪粒瞬间灌进店里,驰宇恩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细碎的雪沫,冲锋衣的帽檐和肩膀上积着薄薄一层白,像是刚从雪堆里钻出来。 “哥,外面雪下得好大。” 李闻诀换弦的动作顿了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和平日里温和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恩,我不是嘱咐你别来见我么。” 空气不知不觉变得凝重,驰宇恩走到工作台前,看着李闻诀手里的吉他,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驰宇恩没回复这句话,看见他发帘处显露的纱布,惊诧道:“哥,你的头怎么了?” 李闻诀回过神,摸了摸自己的伤口,“被砸到了,不过感觉不到痛,当晚发烧了,是许逆来照顾的我。” 提起许逆,他嘴角噙起一抹淡笑,随后匆匆恢复往日深神情。 驰宇恩闻言,眸光渐渐灰暗下去:“哥,我已经按照你嘱托我的,都跟许哥说了。” “你别再陷进去了。” 李闻诀的指尖在琴弦上用力一按。 琴弦断了,划破了他的指尖。 他看着驰宇恩,看不出丝毫情绪。 第10章 天高任鸟飞 chapter-10 “不会的。” 李闻诀放下手里的断弦,从抽屉里取出药箱,慢条斯理地包扎被琴弦割破的指尖。“我是李闻诀。”他重复道,声音很轻。 “那许哥呢?”驰宇恩的声音哽咽了,“他为你疯了六年,每年去空无一人的坟前上坟,你这么做真的忍心吗?” “哥,我就想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许哥什么脾气你难道不清楚?”驰宇恩振振有词:“你把他所有的念想都断掉,难道你希望让他忘记驰错,忘记你,眼睁睁看着他和别人好上吗?” 李闻诀包扎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窗外,眼角泛红。 “我不想干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像在叹息,“我只想让他好好的,他现在是大明星,有光鲜的生活,有支持他的粉丝,不该再被我这种人拖累。” “小恩。”他回头摸了摸对方的头,“当年哥假死,不就是为了彻底还他自由,让他不要再被我拖累吗?” “你现在就在拖累他!”驰宇恩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哥,世界这么大,他好巧不巧地又碰到你。” “看许哥那副样子一定是对你有意思了,一旦你待在他身边太久,一旦你暴露出什么,这么多年你的心血就都白费了!” “你既然这么不想给他留一丝一毫驰错的念想,现在每天让他接近你又是怎么回事?” 李闻诀不自觉地用力,指尖的纱布都被血浸透了,他看着驰宇恩,眼神里溢满绝望和固执:“因为我现在是李闻诀,一个普通的琴行老板,不是那个被迫打黑拳、会惹麻烦的驰错。” “我不会再让他为我担心,不会再让他为我花钱买断比赛,不会再让他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 他现在和驰错没有一点关联。 如果能用李闻诀的身份,和许逆接近一点,他甘之如饴。 他也曾幻想过这样的情景。 可李闻诀知道不可能的。 所以昨天夜里,他忍痛对自己心爱之人说出那样的话。 李闻诀知道怎么样才会让许逆真的难过,他太了解他了。 可他没有办法,他不希望许逆再跟他有任何交集了,这几天的近距离接触,自己已经知足了。 他真的早就已经配不上许逆了,破败的身体、残缺的双腿,他们的身份早已天差地别。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许逆是向往高空的鸟,理应盘旋在没有自己的高空里。 所以他不可以告诉许逆任何真相,不可以再因为自己而困住许逆。 心再痛,也要强迫自己放手。 李闻诀从吧台下面拿出一盒药,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就着冷水咽了下去,他看着驰宇恩;“小恩,我真的只想成为李闻诀。” 驰宇恩看着他眼蒂,说不出话来,“其实许哥他......” “别告诉他。”李闻诀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恳求. “永远别让他知道,让他好好的,好吗?” 驰宇恩看着他这副狠下心来的样子,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琴行。 见人走远,李闻诀靠在工作台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闭上了眼。 他以为自己早就成为了李闻诀。 但在许逆靠近的那一刻,他发现驰错从未离开过。 店外的北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着窗户,琴行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李闻诀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许逆所在的拍摄基地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于他来说,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知道,有些秘密藏不了太久,有些情感也压不住太久。 可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拼命扮演好李闻诀,守护好许逆现在拥有的一切,直到节目拍完,他们二人从此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至少这样,许逆还能是那个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许逆,不会因为他的存在而踟蹰不前。 而他,能够远远地看着就好。 综艺拍摄只剩最后三天,腊月的寒风像是揣了把冰刀子,在街巷里肆无忌惮地穿梭, 许逆刚卸完妆,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很。 江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急不可耐的样子,忍不住打趣:“赶着去见你的亲亲助理啊?” 第11章 “嗯。”许逆应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那天听完李闻诀说的话,许逆心里其实没什么起伏,反而令他越挫越勇,依然主动来跟他说话。 只是热脸贴个冷屁股。 李闻诀仍然对他淡淡的,客气又疏远。 但是许逆觉得自己有的是时间陪他耗。 “别找了。”江兆不逗他了,正色道:“半小时前他接了个电话,急急忙忙就走了,脸色看着不太好,说是有急事要去医院。” 许逆的心一沉,“医院?他怎么了?” “不是他,听说是店里的小工。”江兆回应,“你别急,我让阿哲去打听了,应该快有消息了。” 许逆这性子根本等不了阿哲的消息,转身就往琴行跑。 小镇街道还残存着清晨的寂静,早餐摊的炊烟袅袅升起,豆浆的香气飘在风里,传得很远。 许逆跑到琴行门口,玻璃门虚掩着,果然不见往日的人影。 “有人吗?”许逆推开门喊了一声,店里空荡荡的。 “李闻诀?” 无人应答,格外冷清,吧台的水杯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没看完的乐谱,显然主人走得很急。 许逆正焦虑地转圈,手机突然响了,是江兆的助理阿哲打来的:“许哥,打听清楚了,李老板店里的店员心脏病犯了,刚才被救护车拉到镇医院了,李老板跟着去了。” “严重吗?”许逆的声音发紧。 “不清楚,听说突然就晕了。”阿哲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担忧,“李老板刚才给我打电话,拜托我帮忙关店呢。” 许逆挂了电话,转身就拦了辆车就往镇医院走。 雾还没散尽,看起来天又要下雨,他跑过青石板路,跑过挂满红灯笼的巷口,心里乱糟糟的。 丁于则。 他有印象,是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小年轻。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许逆找到急诊室时,看到李闻诀正蹲在走廊的长椅旁,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的身上沾满本不该属于他的泥污,不知道怎么来的,看起来格外脆弱。 “怎么样了?”许逆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李闻诀没有回应他,许逆有些担心,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人哆嗦了一下,看起来像是被吓到了,抬起头,见是他,松了口气。 许逆又问了一遍。 “还在抢救,”李闻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小则有先天性心脏病。” “这次发作得急。” 许逆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心里反复斟酌着那句“小则”。 他看着李闻诀握着水杯的手在微微发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小则...... 他和李闻诀是什么关系呢?李闻诀为什么这么紧张他,平日里在店里的时候也见他挺宠他的,和他玩笑的时候脸上会挂着难得的笑脸。 许逆心想,应该不只是简单的雇佣关系吧。 但来不及想这么多了,取而代之的,是担忧和关切。 他轻轻拍了拍李闻诀的肩膀,也没再有别的举动。 原来李闻诀这个总是把没事挂在嘴边的人,也会有这么无助的时候。 抢救一直持续到下午,丁于则总算脱离了危险,被转入重症监护室。 李闻诀守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插着管子的小人儿,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许逆陪在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什么都显得多余,只是沉默的陪伴。 天气预报有雨,果不其然,傍晚时乌云迅速铺满了整个天空,狂风卷着落叶在走廊里打着旋,很快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许逆盯着外面,还想着今天怕是回不去了。 “我得回店里拿些东西,小则住院需要换洗衣物。”李闻诀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右腿因为长时间蹲坐,又开始隐隐作痛。 许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的雨势。 “我送你。”许逆立刻跟上,“这么大的雨,不方便。” 李闻诀想拒绝,可看着许逆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撑着一把伞走出医院,雨水漫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溅起水花。 许逆把伞往李闻诀那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湿透了,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李闻诀察觉到,把雨伞接过来摆正了位置。 “许老师,这样你会感冒的。” 许逆笑了笑,他低头看见李闻诀的腿比平时更加蹒跚,“你腿还好吧?” 身边人反应了几秒,才把头扭过来看着他。 李闻诀把伞向身边偏了一点,“没事,下雨天难免会复发。” 许逆没再吱声,把脚步放缓,这个天气,外面没什么车接活,他们等了好久都打不到车,许逆只能给江兆打电话来接人。 江兆办事效率,不久就赶了过来,两人坐上后座,许逆收了伞,发觉他右手紧紧攥着什么。“怎么了?”他借着车内顶光看向他的手。 李闻诀慢慢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堆碎裂的塑料和金属零件,边缘还沾着泥水。 是他右耳的助听器,已经摔得彻底散架了。 “上午太急,跑着去拦出租车,不小心摔了一跤,助听器掉在地上,坏掉了。”他的声音很轻,“没它,右边听不见。” 许逆看着那堆碎片,吸了吸气,想到他外套上的污渍。 怪不得,原来是这么来的。 “回去我给你买新的,”许逆握住他冰凉的手,把助听器接过来,小心地收进自己的口袋,“先凑合用左边听,别着凉了。” 李闻诀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低头看见许逆那双坚定的、又有些埋怨的眼睛,什么也没说。 车速很快,李闻诀望着车外形形色色的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够了,许逆。 真的不能再心软下去了。 否则等到许逆该走的时候,他会万般不舍。 第11章 我们不熟 chapter-11 三人回到琴行,除了江兆以外他俩浑身湿漉漉的。 江兆坐在一楼等,把店内的琴都摸了个遍,“我靠许逆,这里好东西还不少啊。” 李闻诀找了些丁于则的换洗衣物和日用品,又在店里翻出条干净毛巾递给许逆:“擦擦吧,别感冒了。” 琴行的二楼隔出了一个小阁楼,摆着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衣柜,是李闻诀平时看店晚了休息用的。“今晚我不回酒店了,”李闻诀把东西放进背包,“小则刚脱离危险,我在店里守着,明天一早好去医院。” 许逆看着阁楼狭窄的单人床,又看了看李闻诀苍白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醋意。 转而他又觉得这种情绪太荒谬了。 哎。 “那你...照顾好自己,记得洗个热水澡再睡。”许逆压下心里的涩意,对他说。 “好。”李闻诀把伞塞给他,“外面雨大,不要淋着。” 许逆接过伞,准备回去。 “走了,江兆。” 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金发,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李闻诀突然说了句:“许老师,今天谢谢你。” “小事。” 他又听见他说。 “我好像,一直都在给你添麻烦。” 许逆没回头,摆了摆手,推开门冲进了雨幕。 他不想打伞,把伞扔给江兆,雨水砸在脸上,冰凉刺骨,可心里那点酸劲和担忧,却像团火似的烧着,让他一路走得心烦意乱。 第二天一早,天空依旧阴沉。 许逆连打几个喷嚏,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拍摄现场,刚准备找人,没想到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李闻诀。 他穿着件干净的灰色棉服,眼底的红血丝还没退去,右腿走路时比平时更明显了些。 许逆快步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贴膏药,递到他面前:“昨天雨那么大,你腿肯定疼,这个贴了能舒服点。” 这是他一大早跑遍小镇药店才买到的活血膏药,特意选了温热型的。 李闻诀看着那贴膏药,包装上印着“活血化瘀”的字样,心里一颤。 他的腿疾是旧伤,阴雨天总折磨着他,钝得令他发懵。 他抬起头,撞进许逆带着担忧的眼神里,那眼神干净又直接,让他有些无措地别开视线:“谢谢许老师......” “拿着吧,别硬扛。”许逆把膏药塞进他手里,指尖十分自然地触碰到他冰凉的掌心,忍不住皱了皱眉,“手怎么这么凉?穿这么少。”又问道:“吃早饭没?” “吃了,在医院门口买的包子。”李闻诀把膏药小心地放进卫衣口袋,“小则情况稳定了,护士说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那就好。”许逆松了口气,话锋一转,还是问出了那句憋了一晚上的话,“丁于则……跟你什么关系?你对他好像特别上心。” 第12章 李闻诀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暗了下去。 “他是我一个故人的亲弟弟。” “故人?”许逆追问。 “嗯,”李闻诀点了点头,望着远处的道具车,语气是难以言说的怅然,“他已经不在了,走了很多年了。他走之前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小则,他身体不好,需要人看着。” 许逆有些不知所措,随后松了口气。 原来是弟弟。 “他的心脏病是天生的?”许逆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从小就有,需要长期吃药,时不时要住院。”李闻诀没否认,眼底的疲惫更重。 许逆此刻明白了,为什么李闻诀看起来很缺钱,为什么他对丁于则那么上心。 原来他一直背负着这样的责任。 心里的别扭瞬间烟消云散,剩下密密麻麻的心酸。 他看着李闻诀苍白的脸,突然想说“以后我帮你”,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许逆心里烦闷,走到门口点了根烟。 拍摄完结期,嘉宾们没做太多的任务,综艺总是这样,临近尾声大多都千篇一律地卖情怀、搞煽情。 最后一组镜头拍完时,王莉忍不住提前庆祝:“终于杀青了,晚上庆功宴大家都要去啊。” 工作人员欢呼着收拾道具,许逆走到角落里找李闻诀。 他正坐在琴箱上发呆,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片浅淡的阴影,看着有些落寞。 “在想什么?”许逆在他身边坐下。 李闻诀抬起头,笑了笑:“没什么。” 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许老师,你们要在这儿待多久?庆功宴结束就回北京吗?” “嗯。”许逆点头,“今天拍完最后一期,明晚庆功宴,后天一早的机票回北京。” 李闻诀“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指尖抠着琴箱上的木纹。 许逆看着他沉默的侧脸,想说“你跟我一起走”,可话到嘴边,又怕唐突了他,只能把话憋在心里,空气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谁也没再说话。 傍晚的庆功宴设在镇上最大的饭店,包厢里摆满了酒菜,彩灯闪烁,音乐喧闹,许逆被工作人员围着敬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很快就有些晕了。 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角落里的李闻诀。 他正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和过来敬酒的节目组人员碰杯,脸上挂着和善的笑。 李闻诀也一直把视线往许逆那里送去,看着他被人灌酒时眉心蹙了蹙,想上前,却见盛行舟熟练地接过许逆的酒杯,帮他挡酒。 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被许逆撞上过。 他扭了头,咬开一瓶啤酒。 江兆正和人打闹,见此给他递了一个开瓶器:“这有起子。” 李闻诀接过,没回应,自顾自地喝着酒。 许逆见他坐在位置上孤零零地喝酒,也不跟旁别人说话。 盛行舟端着酒杯,在许逆耳边低声说笑:“看什么呢?” 他说话时靠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许逆的耳廓,姿态亲昵。 许逆下意识地往李闻诀那边看了一眼,果然发现他的脸色沉了沉,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连眼神都冷了几分。 许逆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快意。 他故意侧过头,和盛行舟贴得更近了些,“我说,让你少喝点。” 整场宴会上,李闻诀的状态都不太对。 他没怎么吃东西,只是不停地喝酒,偶尔抬头看向许逆时,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委屈,又像赌气。 许逆心里爽死了。 这是他这憋气的十五天里,最爽的一天。 他高兴,就也喝得多,难免会胡思乱想。 李闻诀为什么会流露出这种表情?他心里或许也是在意自己的吧。 一想到如此,他便快意涌上心头。 酒过三巡,许逆逐渐已经喝得有些站不稳了,他端着酒杯走到李闻诀面前,脚步不稳,徐徐坐下,给两人的杯子都倒满酒。 “尝尝这个。”他夹起一个酸菜饺,放进李闻诀碗里,眼底带着醉后的迷蒙,“这家的酸菜饺做得特别地道,跟...跟以前吃的味道很像。” 这是驰错最爱吃的。 以前在石家庄,每次乐队演出结束,他们都会拉着驰错去巷口的小吃摊,他最爱吃饺子,尤其钟爱酸菜馅。 可自己却不太能接受酸菜的味道,看着驰错吃还会冲他翻白眼。 李闻诀看着碗里的饺子,脸色不太好看。 他慢慢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神清明地看着许逆,声音充满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许老师,我们不熟。” 第12章 我在北京等你 chapter-12 许逆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转而有点委屈地看着他。 可他没生气,只是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李闻诀,跟我回北京吧,继续给我做助理,我给你开很高的工资,你现在就可以带丁于则去北京最优越的医院做手术,我会给他安排最好的心脏科医生。” 也只有喝多了酒才敢把这话说给他听了。 许逆醉后显得有些执拗,眼神却无比认真,他捧着李闻诀的脸颊,“跟我走,嗯?” 李闻诀看着他的眼睛,雾蒙蒙的,还是跟以前一样。 许逆的眼睛,就像一场朦胧的雨。 清透,稚气,纯粹。 认真听完他说的话,李闻诀突然笑了,发自内心真诚的笑。 他心说自己才喝了一点怎么就醉了,但转念那笑意又黯淡了下去。 他不会答应。 半个月相处他早已知足,真的不能再过界了。 李闻诀刚想回话,一旁的江兆见许逆捧着对方的那动作,吓得冲了过来,一把拽住许逆的胳膊,想把他拉走,“你喝多了,别在这儿胡言乱语。” 许逆却甩开他的手,指着李闻诀,声音突然拔高,在喧闹的包厢里格外清晰:“我没胡言乱语!李闻诀,我给你明天一整天的时间考虑!你想清楚,跟我走,丁于则的病我管到底!” 整个包厢不再那么嘈杂了,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有惊讶,有好奇,还有看戏。 李闻诀的脸白得像纸,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李闻诀......”许逆想追上去,却被江兆死死按住。 “你丫的有病是不是?”江兆把他拖出包厢,拉到楼梯口。 他压低声音,“你在这儿发什么彪呢许逆,知不知道刚才多少人看啊,你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你这破心思?” 许逆挣开他的手,靠在墙上,酒精上头令他头晕目眩。 他眼睛有些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固执:“江兆,我知道他是李闻诀,但我现在真的管不了这些,这次...这次真的不一样了,我不会让他跑掉的。” “我不会让他跑掉的。” 这些年,只有他一个人他困在过去,每年去空无一人的坟前上坟,对着旧照片说话,把所有的思念都压在心底。 直到李闻诀出现,那张和驰错一模一样的脸,那些若有若无的巧合。 他知道这样很自私,很荒唐,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心里反驳自己并不是因为那个人的缘故才想靠近李闻诀,可他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永远都忘不了驰错。 既然老天爷给他一次机会,他为什么不抓住呢。 这一次,他是不可能放李闻诀走的。 江兆听他这么说,瞳孔骤然放大:“你......” 作为许逆最好的兄弟,也作为驰错和许逆当年的知情人,江兆深知许逆这些年过得很艰难,可他更没想到,曾经有意为之给他塞了多少人他都不屑一顾,一个李闻诀的出现会让他失控到这种地步。 他看着许逆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不再克制的哭声在漆黑的走廊里回荡。 面前是他崩溃的样子,江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心道一声祖宗。 包厢里的喧闹还在继续,可这一切都与许逆无关了。 他心里的执念像野草似的疯长,根本压不住。 夜渐渐深了,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许逆慢慢站起身,踉跄着往酒店走。 他不知道李闻诀会不会答应,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抓住他,不要放手。 许逆是被疼醒的,他脑子一片空白,觉得胃里隐隐发沉,昨晚混着酒精咽下的饭菜,突然在喉咙口翻腾,一股腻人的酸腐气涌上来。 他赶紧闭上眼睛,将那股恶心感压下去,太阳穴的疼痛连带着后颈的肌肉都绷得发紧,只要稍微转动脖颈,就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 宿醉的头痛还在隐隐作祟,但昨晚的记忆却异常清晰。 他撑着沙发坐起身,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过,停留在与李闻诀的聊天界面。 第13章 输入框还停留在几天前。 许逆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该说的是一定要说的。 他敲下一行字:【李闻诀,我明天就回北京了,你考虑好没有?做我的私人助理,包吃包住,工资你开。】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许逆的心脏怦怦跳。 他自己也说不清此刻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这些年知道他过往的人不在少数,总有人想走捷径,给他塞来形形色色的人,那些眉眼、神态与驰错有六七分相似的人,他下意识却只想作呕。 到李闻诀这却不一样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始终没有动静。 许逆坐在沙发上,从午后等到夕阳西下。 窗外的天空渐渐染上橘红,他甚至已经拿起外套,想冲去琴行问个明白时,手机终于震动了。 李闻诀只回了五个字。 【为什么是我。】 许逆看着那行字,嘴一咧,突然笑了。 他点开语音键,把手机贴在唇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轻地、像挠痒痒一样地:“我需要你。” 发送完毕,他势在必得般,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看着落日。 晚霞铺满天空,远处的车流汇成金色的河。他不知道李闻诀会怎么想,不知道这句“我需要你”会不会太沉重。 但他说的是真心话。 临行前的清晨,许逆特意去了琴行。 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昨晚他发的语音和李闻诀的回复,简单的四个字:【我答应你。】 盯着这四个字,他怎么看怎么舒服。 一路上,他哼着小曲走到琴行,难得惬意。 琴行的门半掩着,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把铜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个小小的吉他挂件。 他拿起钥匙推开门,风铃声响,阳光斜斜地落在琴架上,给每把琴都镀上了暖光。 李闻诀正在工作台前擦琴,一块柔软的麂皮在他手里轻轻滑动,把吉他的表面擦得发亮。 他额角的疤痕已经淡成浅粉色,但还是很显眼。 许逆皱眉,既觉得这道疤痕亵渎了美人,又觉得它在李闻诀脸上有种莫名的色气。 “来了?”李闻诀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点浅浅的笑意,“一直在等你。” “等我干嘛?”许逆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手里的吉他,是把复古款的木吉他,琴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 “给这把琴做保养,昨天答应了客人今天取。”李闻诀放下麂皮,转过身看着他,眼神认真,“许老师,我跟你去北京,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许逆心里一紧,隐隐期待着。 “小则的手术安排在下周。”李闻诀的指尖在琴身上轻轻点了点,“我得等他做完手术,确定没事了再走,他在这里没有亲人,把他一个人留在医院,我不放心。” 许逆几乎没有犹豫:“好,手术费和住院费你不用操心,我已经让助理联系北京的医院了,等他情况稳定些就直接转院过去,那边的专家更有经验。” 李闻诀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丝惊讶和感激,随即笑了:“谢谢你,许老师。” “说了叫我许逆。”许逆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 “自己人”三个字让李闻诀的耳尖微微泛红,他低下头继续擦琴:“嗯。” 琴行里安静下来,许逆靠在琴架上,看着李闻诀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心里某个空缺的角落被填满了。 他想起江兆的劝告,想起自己昨晚的疯狂,可此刻看着眼前的人,所有的不安都烟消云散了。 也许他还是会想起驰错,也许这份执念里还带着过去的影子。 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留住的人,是李闻诀。 “我在北京等你。”许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工作室有很多空房,采光很好,你先住着。” 李闻诀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阳光落在许逆的金发上,泛着耀眼的光。 “好。” 风铃再次响起,许逆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彻底改变了。 北京的冬天或许不会比小镇更冷,但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下起雪来是真的能砸死人。 不过他想,有李闻诀在,这个冬天应该会暖和些。 第13章 我会帮你盯着 chapter-13 回到北京将近两个星期,许逆处理了一堆大大小小的工作,也一直没跟李闻诀联系。 那人也没主动找过他,许逆心里有点不爽。 上午,他刚在工作室坐下,手机就弹出了热搜提醒:#许逆团队打人#,后面跟着个鲜红的“爆”字。 点进去一看,是江兆砸音响的视频,拍摄角度刁钻,只拍到江兆暴怒的样子,配文更是颠倒黑白,说“许逆团队因资源纠纷恶意伤人”。 他扶额,又有人在搞事了。 他正欲去问,江兆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铁青得要滴出水来。 “你打谁了?” “你先别管我打谁了,许逆,你看看这个!”江兆把手机怼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段短视频,背景是陈爱弛团队的休息室,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旋律,熟悉的声音让许逆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他妈不是你上个月给我们听的demo《逆光》吗?” 江兆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暴怒:“陈爱弛那孙子居然敢玩抄袭?” 许逆的指尖紧紧攥着手机,不动声色地听完了全曲。 《逆光》是他准备给粉丝的惊喜新歌,demo只在乐队内部听过,前段时间直播的时候也只给粉丝放了一小部分,连公司的制作人都没给。 怎么会落到陈爱弛手上? “工作室养鬼了。”许逆说。 只能是工作室里有人跟外面那头沆瀣一气来算计他。 “我刚才去茶水间,正好撞见陈爱弛的助理在放这个。”江兆喘着粗气,“我问他怎么回事,那孙子还故意挑衅,我当时炸了,就砸了他们的音响。” “操。”许逆低骂一声,把手机扔在桌上,“他们是故意的,早就设好套等着我们钻。” 果然,没过半小时,陈爱弛突然在各大音乐平台官宣了新单曲《破晓》。 “破你妈。”江兆看着歌曲内页,怒骂。 许逆点开音频,前奏刚响起,他就摔了手机。 旋律结构、和弦走向,甚至连副歌的转音都和《逆光》高度相似,尤其是副歌部分,几乎是原样复制。 许逆的粉丝不是盖的,有铁粉迅速给了许逆前不久直播片段为证,质疑陈爱弛的抄袭。 资本无情,陈爱弛团队很快放出通稿,称纯属巧合,更阴险的是他们买通了一批水军带节奏,说许逆的粉丝蹭热度、碰瓷,还称原创圈撞旋律很正常。 陈爱弛本身也走黑红路线,路人缘很败坏,他借助流量开了直播,在直播间阴阳怪气:“有些人自己写不出歌,就喜欢说别人抄袭,这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态,我也能理解。” 许逆的团队立刻准备发律师函,可难题是,《逆光》的demo从未正式发行,也没有公开记录。 他们拿不出直接证据证明陈爱弛抄袭,更找不到demo泄露的源头。 对面显然是有备而来,把所有后路都堵死了。 “这孙子太他妈阴了!”江兆气得在工作室转圈,“明摆着就是欺负我们没证据。” 许逆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捏着眉心。 “贱人。”他暗骂。 他知道陈爱弛一直嫉妒自己,不论以往还是现在,从节目组里的小动作到现在的抄袭,对方就是想彻底把他比下去。 可现在没有证据,所有的指控都显得苍白无力,反而会被倒打一耙。 就在这时,阿哲敲门进来:“许哥,江哥,李老师到了,在休息室等着呢。” 许逆睁开眼,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安定:“让他过来。” 李闻诀走进工作室时,手里拎着个简单的背包,看到满屋子凝重的气氛,有些无措地站在门口:“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正好赶上热闹。”江兆把他拉进来,简单把抄袭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越气,“现在没证据,只能看着那孙子嚣张。” 李闻诀安静听完,没说话。 他看着许逆有些疲惫的脸,目光沉了沉,走到许逆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破晓》的音频波形图,眉头微微蹙起。 “能让我看看《逆光》的原始工程文件吗?”他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许逆愣了一下:“你懂这个?” “略懂一点。”李闻诀的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了敲,“以前修琴的时候,顺便学过音频处理。” 许逆闻言,调出原始工程文件,李闻诀坐下,熟练地打开音频编辑软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着。 第14章 一系列专业术语从他嘴里冒出来,听得江兆目瞪口呆。 “卧槽,你一个修琴的懂melodyne?还会看频谱图?”江兆凑过去,看着屏幕上复杂的波形和参数,“这玩意儿我看着都想跳楼。” 李闻诀淡定地关掉一个界面,侧头看了他一眼:“随便看看。” 他的专注让工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明明屋子里空调温度很高,江兆还是打了个冷颤。 许逆看着他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片浅淡的阴影,认真的样子和在琴行修琴时如出一辙。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李闻诀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 他看上的人,处理起问题来...比以往都性感。 还有一种,既隐约却又外放的气质。 还挺迷人的。 李闻诀先是反复对比了《逆光》demo和《破晓》的音频频谱,又调出《逆光》的原始工程文件,逐轨分析。 大约过了半小时,他指着屏幕上的一处波形:“看这里,许逆的片段里,这段吉他solo有个很特别的音频指纹。” 他放大波形图解释:“因为当时录音设备有点故障,这里有个独特的底噪频率,大概在800赫兹左右,仅仅只持续了0.3秒,这个是后期无法完美复制的。” 许逆和江兆凑近一看,果然在demo里找到了那个细微的底噪。 李闻诀又调出《破晓》的音频:“你们听这段副歌。” 他用软件放大特定频段,“这个底噪被原样复制过来了,连频率和持续时间都分毫不差,对面团队应该是拿到了demo的原始文件,直接截取了这段音频混进去,根本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又点开几个文件:“还有这些混响参数、吉他拨弦的瞬态响应,都和许逆常用的录音设备特性完全一致,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李闻诀讲完,就起身给许逆让出了位置。 江兆看着屏幕上的证据,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牛逼啊!” “牛逼啊!” “牛逼啊!!!” “李闻诀你简直是神啊,这证据够锤死那孙子了!”江兆站在两人中间勾肩搭背地笑着。 许逆也松了口气,看着李闻诀的眼神里带着惊喜和欣赏。 这个看起来温和安静的琴行老板,居然藏着这样的锋芒。 “这些能作为证据吗?”李闻诀看向许逆,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 “必然。”许逆扭头,在他戴着助听器的右耳轻声说:“这是铁证,放出去足够搞死他了。” 那人的唇触碰到自己的耳梢,霎时一副耳鬓厮磨的旖旎感。 李闻诀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自己耳朵有些发烫。 证据确凿,团队立刻开始准备反击。江兆看着那些频谱图和参数,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该怎么让陈爱弛死得更惨了!” 当天下午,江兆开启了直播,标题简单粗暴:#聊聊音乐圈的那些“巧合”#。 圈内都知许逆江兆二人交好,连带着江兆自己都被人建了超话,直播间很快涌入大量观众。 其中不乏陈爱弛的粉丝,弹幕里一片嘲讽和挑衅。 江兆无视那些恶意评论,慢悠悠地调着贝斯:“今天不聊别的,就给大家听个有趣的东西。” 他点开了一段音频,正是《逆光》demo的原始干声,没有经过任何后期处理,连录音时的环境音都清晰可闻。 “刚才那段是许逆未发行的demo《逆光》,写于三个月前,有直播日期和工作室的录音记录为证。”江兆拿出证据截图,“再听听陈爱弛老师这首刚发布的《破晓》。” 副歌部分响起时,直播间骂声停了,两段音频对比播放,相似的旋律让弹幕炸开了锅。 舆论瞬间一边倒。 江兆关了直播,对许逆说了句:“看好戏吧。” 就在这时,李闻诀在许逆刚亲自帮他注册的官微上突然发布了九宫格长图: 第一张是《逆光》和《破晓》的频谱对比图,红圈标出了相同的底噪频率。 第二张是原始工程文件的创建时间截图,比《破晓》的制作时间早了两个月。 第三到第八张是各项音频参数的对比,从混响到瞬态响应,一一对应。 第九张,是江兆竖中指的照片,配文只有四个字:“尊重原创”。 许逆在底下回复了一句:“感恩李老师~(爱心)(爱心)(爱心)” 长图一出,全网沸腾。 专业的音频分析让所有质疑都烟消云散,那个独特的底噪更是成了实锤,陈爱弛瞬间成为众矢之的,把许逆的黑热搜挤得无影无踪。 短短一天时间,陈爱弛的直播间已经被冲烂,他的团队紧急关闭直播却为时已晚,乐评人纷纷删除之前的通稿,甚至连官媒都下场点名批评“音乐圈抄袭乱象”。 工作室里,江兆看着不断上涨的热搜,笑得眉飞色舞:“太解气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逆靠在沙发上,看着李闻诀。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着,大概是在看网友的评论。 “谢谢。”许逆递给他一瓶水,膝盖若有似无地蹭着他的小腿,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谢意。 如果不是李闻诀,他们大概率现在还在被陈爱弛牵着鼻子走。 李闻诀接过水,摇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许逆,眼神认真。 “许逆,以后你的歌,我会帮你盯着。” 许逆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笑了。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工作室的灯光却温暖惬意。 江兆还在兴奋地刷着评论,嘴里念念有词地骂着陈爱弛,许逆和李闻诀坐在沙发上,没再多说什么。 第14章 为自己而作的歌 chapter-14 临近正月。 许逆把演唱会行程表放在桌上,“周六最后一场在九龙,你跟我去。” 开完最后一场巡回演唱会,许逆就可以休假了,一直等到正月初八才开工。 李闻诀正帮许逆调试耳返,侧脸对着光,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 他不想去。 那里寄托着他太多的愿景,以前在旧厂街的时候他经常跟许讲他父母的事情,他爸早些年在九龙打工遇见他妈,两人在姻缘树下相识,靠着传呼机谈了半年的恋爱,后来他们回哈尔滨结了婚,有了他,就把他们的故事将给他听。 虽然父母早亡,他也把这份回忆当作念想。 “我没有护照。” “我让人办。”许逆没抬头,翻着演唱会流程单。 李闻诀转过身,“许老师,我不想去。”他说得直接,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为什么?” “我...就是不太想去。” “总得要有个理由吧。”许逆把流程单随手搭在桌上。 九龙对许逆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地方 想起驰错对他讲的故事,他说话的语气也软了几分:“你是我助理,没有你我肯定许多事都不安心。” “可是......” “没什么可是。”许逆打断他,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烦躁。 “你死也得死在飞机上。” 排练室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李闻诀垂下眼,没再反驳。 他怎么会不知道九龙对许逆的意义呢。 他记得他曾向他许诺很多次以后要带许逆去九龙那棵姻缘树,他们也要在此见证彼此。 可如今时过境迁,许逆要带他去九龙,就像是把他钉在那段早已腐朽的过往里,每一步都踩着碎玻璃般。 最后李闻诀到底也没反驳什么,算是默认跟他去,但许逆明显地能察觉出李闻诀总是一副并不高兴的样子,跟他无声地冷战。 他不懂,为什么李闻诀总是这样,明明仿佛给人一种可以靠近了的感觉,却又突然竖起满身尖刺。 连续几天,除了正事,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许逆心里憋着股火。 暮色漫进排练厅,许逆正对着镜面反复抠动作。 “最后一段烟花的时候特效组卡准哈~再来一遍老师们就可以完工啦。”导演举着喇叭对场内人说。 音乐声再起,鼓点炸响的瞬间,本该按节奏喷射的火花突然失控,电流声混着金属断裂的脆响,下一秒便炸开漫天星点,带着灼人的温度朝舞台中央的许逆扑落。 有工作人员惊呼一声,许逆来不及反应,腰间骤然传来一股力道,带着急切将他往后方拽,后背砸向地板,紧接着便是李闻诀压下来的重量。 空气中还残留着硫磺味,火花彻底灭掉时身上的人才松了手。 许逆还沉浸在慌乱中,便听见有人叫疼。 尖叫声从另一侧炸开,负责特效的staff捂着眼睛倒在地上,指缝间不断渗出的鲜血往下淌,疼得浑身发抖。 现场的喧嚣瞬间掀翻屋顶,第一件事就是叫救护车。 第15章 “报警。” 许逆眼见着人被送进医院,脸色阴沉下来。 这件事绝没有那么简单,也必不是失误,他的特效组一向心细,尤其是这种危险性的道具。 而且当时若不是李闻诀,捂着眼睛倒在地上的就是自己了。 导演有些为难地看着许逆。 “出了事情我担责,这件事情一定要调查到底。” 导演叹了口气,警察到后了解了事情原委,便带着负责人去监控室以便调查。 负责人满头冷汗地调开后台监控,画面扫过一个戴鸭舌帽的工作人员时,李闻诀喊了停。 他要求放大,高清画面里清晰地记录着排练前一个工作人员趁后台换场时,蹲在特效装置后鬼鬼祟祟地拨弄线路接口。 许逆当即把人揪出来。 如果证据确凿,那么他就隐约猜出了真相。 警察面前,那人现场红了眼,把事情供认不讳。 “是...是陈老师让干的,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割坏线路......” 陈爱弛。 那么一切就都有迹可循了,连带着耳机漏音、抄袭新歌等等的事情,就都是这个人和他对接的了。 许逆叹了口气,当初他心软没把陈爱弛逼太紧,连律师函都没有下,反倒成他的错了。 想给他机会,可是他仍然死不悔改。 涉事人员就这样被带走,那个受伤的staff一只眼睛被烧坏,万幸没有瞎,许逆给了他一大笔修养费。 而等待陈爱弛的将是法律的制裁。 这件事瞬间在网络上炸开,监控视频被扒到微博,陈爱弛永无翻身之日。 “我要让他永远销声匿迹。”这件事情彻底触碰许逆的底线,他不会再隐忍了。 而监控里另一段画面意外走红,李闻诀在火花炸开的瞬间凭着本能扑向许逆的身影,被网友截成动图疯传。 随即又有人顺藤摸瓜扒出前不久综艺时期的素人就是李闻诀,连带着将某些爱吃瓜的staff提供的李闻诀为许逆挡灯架受伤时的偷拍图,粉丝们连夜建立的 cp 超话讨论度破了百万。 许逆窝在休息室的沙发里,刷着超话里粉丝剪辑的视频。 画面定格在李闻诀扑过来时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李闻诀和他冷战而起的火气忽然就散了。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的李闻诀,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低下头去,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演唱会当晚,九龙体育馆座无虚席,后排观众举着的应援灯牌在黑暗中拼凑出 许逆的名字。 许逆把金发又漂浅了一个度,卷成小卷,极为耀眼。 李闻诀在后台静静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监视器。 许逆不是唱跳爱豆,但他每一场演唱会总是有很多舞蹈动作,是他给粉丝们最真挚的礼物。 升降台带着许逆缓缓升起,被高清镜头捕捉放大在巨幕上,引来又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叫。 最后一首歌前奏响起时,全场灯光暗下,只剩一束追光像月光般打在他身上。 听到前奏,李闻诀眼神闪过慌乱。 钢琴声缓缓响起,许逆抬手摘掉耳返,清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场馆每个角落:“这首很久不唱的歌,送给所有陪我走到这里的人。” 是《病柏》。 那首许逆为自己而作的歌。 曾经,千千万万次,只唱给他一个人听。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这首歌许逆很多年没唱过了,老粉都知道这首歌其实在许逆出道之前就发行了。 是他在旧厂街时写给驰错的,字字句句都是少年心事。 他觉得驰错人如歌名,像一颗屹立在悬崖之上的病柏,终年未愈。 “半边枯槁半边老, 我数你身上伤痕, 比年轮更苍老。 病隙间的光照见所有, 你说不出口的煎熬。 当风吹过空树梢, 那声呜咽, 是风还是你在讨饶。 旧巷口的月光太潦草, 照不亮拳台边的暗号, 可你明明在笑—— 为什么掌心比霜雪更薄。” ...... 这首歌被许逆唱得极具情谊,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场馆,李闻诀站在侧台,握着耳返的手越攥越紧。 李闻诀心里发闷,这首歌,曾经被许逆千次万次地只唱给自己听。 他看着舞台上闪闪发光的许逆,看着台下举着许逆灯牌的粉丝,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那些属于驰错的回忆涌来,李闻诀心里快要无法承受,可是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像没事人一样。 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最后一首歌唱完,staff忙着收场,没人注意到李闻诀。 他终于像是再也受不住一般,逃也似地进了储物间。 他实在没有能力回到房间,他的手已经几近颤抖。 储物间很小,堆满了演出道具,一片昏暗,李闻诀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坐在地。 他摘下助听器,外壳上全是汗,他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双倍剂量的药物塞进嘴里,药片在齿间碎开,苦粉蔓延开来。 自从离开了石家庄,失去许逆后,李闻诀地精神状态便出了问题。 他患上了ptsd。 那些年在拳场承受的拳打脚踢、那些看到的血腥残忍,都成了刻在李闻诀骨子里的疤。 午夜梦回时,他总是抓不住许逆的手,ptsd像个幽灵,总在深夜里缠上他,现在必须要依靠药物来维持。 他靠在墙角,窗外九龙的灯火阑珊被他尽收眼底,却只觉得喉咙里发苦。 第15章 昨晚是个错误 chapter-15 结束后人群散去,深夜,许逆带着工作室的人聚在酒店的露台喝酒。 李闻诀也喝了酒,他平时鲜少喝酒,今晚却主动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 许逆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眼底难得的阴鸷情绪,有些愕然。 他举起桌上一瓶啤酒,向对面送去,“碰一杯?” 李闻诀有些缓慢迟疑地抬眼,看了他几秒,面带绯红地笑了笑,伸过手来夺走他的杯子,一饮而尽。 许逆缩回手,他在想李闻诀是不是真喝多了,打算找个机会送他回去睡觉。 他把李闻诀脚边的啤酒瓶都踢开,心里吃惊想说李闻诀今天喝得确实不少了。 他轻声在他右耳边说了一句:“不要喝了。”一边拿走他手上的酒瓶,准备把他架回房间。 见周围人还在放声畅饮着,他谁也没打招呼就带着李闻诀走了。 刚在露台外冷风直吹着,许逆没觉得哪里头疼脑热,一进了走廊瞬间暖和了起来,他又开始觉得自己头有些发涨。 “你房卡呢?”许逆揽住他的腰,才发觉李闻诀是真的很瘦很瘦。 腰部本应该有肉的地方都是空的。 李闻诀不回应他,只是低着头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他直直叹了口气,欲把手伸进对方衣兜去找。 手腕被人捉住,他抬眼,李闻诀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小臂不松手。 后来他拗不过,把人推进了自己房间。 他把人摁在床边,开了空调后给他找水,那人接过,也不喝,又放回原位。 许逆顺势跟他坐在一起。 “你今天...”许逆刚想开口,李闻诀忽然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汽,直直地盯着他。 许逆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含情脉脉。 谁会拒绝这样的一双眼睛呢。 记忆里,驰错也总是这样湿漉漉地看向他。 鬼使神差地,他倾身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李闻诀的脸颊。 这个地方,笑起来会有一个很深的酒窝。 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柔软的触感传来,李闻诀僵了一瞬,随之即来地是更深的回吻。 他扣住许逆的后颈,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亲得又凶又急,像是在把压抑的情绪倾泻出来。 牙齿磕到许逆的唇,他很疼,却无法也不想挣脱。 许逆也喝了些酒,房间里空调温度又高,他在迷乱中闭上眼,脱口而出:“驰错...” 李闻诀猛地睁眼,松开了扼住他后颈的手,和他唇齿分离。 他像被什么滚烫的烙铁烫到,眼底渐渐恢复些清明,水汽散去,只剩下慌乱。 他看着许逆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跑。 许逆还没反应过来,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房间。 房间门重重关上,他的酒也完全醒了。 唇间还残存着李闻诀的温度与气息,许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如往常,今晚于他来说又是不眠夜。 第二天早上,许逆出门买咖啡,在餐厅看到李闻诀。 对方穿着洗干净的卫衣,正在吃早餐,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16章 许逆走过去,刚想开口,李闻诀却率先递给他一杯热牛奶:“许老师,别喝冰咖啡了,对胃不好,今天飞回北京的机票是下午三点半。” 见他如此,许逆琢磨了一晚上的话术瞬间被噎住。 他挑挑眉,接过牛奶。 回到房间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昨晚的吻,感觉不错。】 另一边,李闻诀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许逆把那瓶牛奶放在枕头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机依旧是不来信息。 这很李闻诀。 他没多心,打开笔记本处理年前最后的工作,微信跳出未读消息。 李闻诀:【昨晚是个错误,忘了吧。】 许逆盯着那行字,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不甘心,又发了条消息:【对我来说,不是错误。】 这次李闻诀直接没有回复。 许逆也有些烦躁了,直接撇开了手机。 李闻诀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他,连眼神都很少交汇。 许逆有些无奈,随后又想明白了,那晚的吻撕开的裂缝,还没有愈合,就被李闻诀用“错误”两个字,死死钉上了。 飞往北京的飞机上。 许逆靠窗看着窗外云层翻涌,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超话里他收藏的李闻诀扑向他的照片。 许逆轻轻摩挲着屏幕,忽然很想知道,在李闻诀平静的外表下,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情绪。 江兆困得很,眼皮子闭不上似的靠着椅背,许逆坐他身旁,来回探头。 乘务员再次来提醒,许逆才开了飞行模式,他一巴掌拍醒昏昏欲睡的江兆,“李闻诀呢?” 江兆看向他:“你傻子啊,人家肯定回哈尔滨过年啊。” 落地后,许逆立刻打开手机看去哈尔滨的高铁票。 “别看了。”江兆搭上他的肩,“今天都大年二十八了,春运期间能买到票才怪呢。” “哎我说兄弟,你怎么就不跳黄河心不死呢,李闻诀那样摆明了就是不想跟你扯上关系。”外面冷得不行,江兆拦了辆守在站台外的高价车,拉着他上去了。 “师傅,去大望路金茂府。” “得嘞!” 许逆瞪他:“你不回自己家去我那干嘛?” 江兆有点心虚地说:“我那前女友,又上我家堵我了,先去你那暂住几天。” 许逆翻了个白眼,把所有前去哈尔滨的候补票都买了,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座椅。 江兆的话他是不会听进去的,李闻诀这个人,他势在必得。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样的感觉,而李闻诀那看似对一切冷淡的态度却屡屡在他这里失态。 不久,二人回到许逆的家,许逆在浴室里洗了个大澡,把一身的疲惫全洗去,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不停翻看着他与李闻诀的聊天界面,心里藏着事似的。 江兆在门外敲他的门:“许逆,要不要看恐怖片?” 许逆说了声滚,门外的人不满地骂了他两句,回了自己房间。 一直到夜里三点,他才晕晕乎乎地睡去。 江兆昨晚也熬了个大夜,好容易应付过去前女友,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他走向许逆房间准备拉他去吃饭,却发现大门敞开,屋子里已经没人了。 他拿起手机给许逆打电话,“不是,这大下午的你又死哪去了?” “还有六十公里到沈阳。” 手机内传来许逆略显疲惫的声音,以及车内的dj音响。 “大过年的我买不到直达哈尔滨的高铁票,所以我直接开车过去。”许逆行驶在最左车道上,喝了口红牛。 江兆一瞬间就不困了,“卧槽?你丫傻逼呀?” 他不知是该给许逆拍手叫好,夸他是为爱冲锋的勇者,还是像以往一样骂他一番。 在他的印象里,李闻诀的确是个情商很高、温和谦逊的人,留在身边做助理是再好不过的打算。 可是像这样一个看起来对一切都云淡风轻、为人处世有条不紊的人,他也是真不相信这种人会有旁人所有的情感。 许逆是一个重情重义心很软的人,表面上毒舌风情实际上比谁都心善。否则也不会守着一个死去的人受了六年,现在却半路杀出一个李闻诀。 所以自己调侃许逆的外表下,更多的却是对他的担忧。 “老子真服气了,哥们,啥也不说了。”江兆撸了撸自己的头发,略显无奈地说:“祝你好运吧。” 许逆笑笑,撂了电话。 许逆心里急切地想见到李闻诀,他可算明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什么感觉了,他一路疾驰,下高速进市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今天是大年三十,已经有很多家灯火通明颇有过年的氛围了。 他一路开车到琴行外面,虽然他知道这个点不可能会有人,但他现在除了这里也不知道去哪了。 车里开足了暖气,许逆坐在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烟,抽完第四根,他决定给李闻诀发微信。 许逆:【你睡了没有。】 他等了一会,如他所料,李闻诀没有回复他。 他又发:【我在琴行外面。】 【好冷。】 不到十秒,李闻诀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接起来:“你还没睡啊?” 对面声音听起来不太镇定,还隐约能听见他穿羽绒服的声音:“你没回北京?你怎么过来了?” 许逆笑出了声音:“不这样,你恐怕这辈子都要躲着我了吧?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打算找个机会跟我说要辞职?” 对面沉默一瞬,他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 “等我。” 第16章 许逆,你不要骗我 chapter-16 大年三十的凌晨,哈尔滨的雪还没停,许逆车上的挡风玻璃上结出一层薄冰,雨刮器来回摆动。 许逆降下车窗,来回扫视了一遍不久前刚待过的小镇,李闻诀的家,就在这片寂静的雪夜里。 车停稳在路边不到半小时,一道瘦长的身影就从街角走了出来。 李闻诀裹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帽子压得低,只露出半截下巴,许逆见他怀里揣着个热水袋,走路很急,腿疾在路灯下更显眼了。 李闻诀见许逆推开车门,脚步顿了顿,快步迎上来,声音裹在风里,轻飘飘的:“这边雪厚,车开不进去,跟我走。” 李闻诀把热水袋塞给他,两人踩着将要没过脚踝的雪往巷子深处走,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许逆注意到是和小镇那条商业街相反的方向,这边他以前从没来过。 进了小巷以后,走了约莫五分钟,他们停在一扇刷着蓝漆的铁门前,门把手上缠着圈旧麻绳。 李闻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许逆抬头看了看,倒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老破小。 北方大部分有暖气,很少有冬天用空调的,一进门,他瞬间感觉身体松懈了下来。 许逆跟着进去,目光扫过全屋,一室一厅一卫的布局,倒像是一个人独居的痕迹。 看起来李闻诀应该不太会有机会带什么小三小四的来家里,他眼睛转了转,不易察觉地笑着,顺便帮李闻诀关上了大门。 这个房间整体看起来也就四五十平米的样子,黑着灯,窗帘也没关,月光透进来,看起来也太压抑了,一点都不温馨,房间里的东西不多,一点也不像个家的样子。 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好几排药盒,标签有些卷边,显然是常被拿取。 整个屋子透着股说不出的阴郁,门上也没有春联,没有福字,连盏亮堂的灯都没有。 “坐吧。”李闻诀把热水袋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接水。 厨房的门是布帘做的,上面印着褪色的向日葵图案,他很快端着杯温水出来,玻璃杯底碰在茶几上发出轻响,随后把杯子推给许逆。 尴尬在空气里慢慢漫开,许逆捏着杯子:“从北京开过来走了一天,身上脏得很,借你浴室用用。” 李闻诀抬头,眼神闪了闪,似乎有些犹豫:“太阳能冻住了,水压小,水也凉,我去给你烧壶水吧,等水热了再洗。” “不用。”许逆放下杯子,脸有点红,“没那么矫情。” 他说着就往浴室走,里面比客厅更简单,墙上钉着个塑料架,放着一块毛巾和香皂盒。 他闭了闭眼,认命地拿起那瓶洗护三合一,某一瞬间他甚至在心里暗暗骂自己怎么走得那么急,一整天下来连饭都没吃,更别说带一些日用品了。 他拧开瓶盖倒了点在手心,水流确实小,淅淅沥沥地落在身上有点凉,他打了个寒颤,屋子里也不暖和,恐怕明天又该感冒。 勉勉强强洗完澡,许逆随手抓过挂在门后的浴巾擦了擦围在身上,布料有点硬,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淡味,应该是刚洗过没多久。 第17章 他突然想了想,坏笑了下 ,把浴巾向下拉了拉。 推开门时,客厅的灯亮了些,李闻诀正坐在沙发上。 见许逆出来,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许逆裸露的腹肌上,耳尖瞬间红透,慌忙移开视线。 “太晚了,你去我房间睡吧。”李闻诀站起身,带他去了里屋。 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和一个书柜占了大面积。 许逆没动,只是坐在床边,看着李闻诀往客厅走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李闻诀,你难道不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吗?” 屋里的灯十分暗,李闻诀背对着光,许逆看不清他的表情。 沉默在屋里蔓延,过了几秒,才听见那句轻飘飘的话。 “许逆,那天我跟你说没什么能回应你的,你没听进去对吗。” 许逆想说话,李闻诀又先发制人:“我喜欢女孩子。” 李闻诀说完这话,房间里就彻底安静下来。 他抬头,用尽全力想看见许逆此刻的表情。 该放弃了吧。 如果这么说还不能够打退他的话。 可许逆却嗤笑一声。 谁是直男谁是gay,他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看了这么多人,他一眼便知。 李闻诀对他的细节里都藏着情绪,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把他打发走罢了。 可是李闻诀明明对自己有感觉,却自始至终不愿接受自己的示好又是为什么? 许逆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李闻诀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打在自己身上的呼吸。 许逆哂笑一声:“李闻诀,你想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被上司纠缠的绝望直男?” “用这种破理由,你真当我是傻缺啊?” 话音刚落,李闻诀下意识往后退,脚后跟磕到了门槛,发出轻响。 许逆趁机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轻轻摩挲着李闻诀的小臂,那里有一块不明显的凸起,被凤凰纹身的边缘盖住,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 李闻诀的呼吸骤然乱了半拍,挣扎着想要抽回手:“许逆,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不会和你玩玩的。” 许逆明白他的意思。 他在圈子里的私生活不算优良,甚至称得上是混乱,换人的速度比换歌还快,之前的那些桃色事件,随便扒一扒就能找出一堆。 江兆一直嬉笑他:“一边怀念着亡夫一边又克制不住自己的老二,贱货一个。” 而许逆对此未置一词,心里算是默认了他的调侃。 好歹自己能分辨出什么是真心什么是需求,分得清爱和欲。 但如今这话被李闻诀说出口,他只觉得有些心虚。 他昨天晚上坐在窗边抽完了一整包烟,最终确定,自己喜欢上了李闻诀。 是李闻诀,而非任何人的影子。 许逆深爱驰错,不假。 他最终还是说服自己,人这一生会爱上很多人。 许逆翻开手机,点开自己尘封心底的一张旧照,照片上,自己狡黠灵动地笑,一旁的驰错满目柔情地看着他。 驰错,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既庆幸又心痛。 他能彻底放下驰错了。 他松开手,却没退开,只是盯着李闻诀的眼睛,声音放软:“最开始接近你,我承认,只是因为自己的新鲜劲。” 他还是没敢全盘托出,如果告诉李闻诀自己最初因为驰错而接近他,依他的心性恐怕会将彼此愈推愈远。 听到他的话,李闻诀的睫毛颤了颤,只是垂着眼,盯着许逆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可后来...真的不是了。”许逆往前走了半步,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他能清晰地看到李闻诀眼底的自己,“李闻诀,我,许逆,此时此刻,真的喜欢你。” 李闻诀还是垂着眼睛,听到他诉说着对自己的喜欢,竟然觉得有些妒意。 高兴他又一次爱上了“自己”,苦涩他决定放下过去的自己而踏入新生活。 这些年来,他就是怀揣着这种复杂心情度日的,一面希望许逆能够如他所愿放下过往开启新生,一面......又卑劣地、恳切地乞求他不要忘记自己。 他一直都是个阴郁而卑鄙的人不是吗。 良久,李闻诀还是输给了他,他抬头看向许逆,苦涩地笑了笑,“许逆...不要骗我......” 许逆不想再从他的嘴里听到拒绝,心里嘀咕没想到这两人除了如出一辙的长相,面对他时这优柔寡断的性格也十分相似。 夜色下,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微微用力,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低头亲了上去。 !!! 唇瓣相触的瞬间,李闻诀僵了一下,身体紧绷着想推开他,但终究还是没有推开他,只是呼吸变得更粗更乱,连带着身体都微微发颤。 许逆没有深吻,只是轻轻碰了碰,然后就分开了。 他的额头抵着李闻诀的,鼻尖蹭过对方的鼻尖,许逆故意放软了语气,露出点难得的脆弱:“你和他们不一样的,李闻诀,你不会突然消失,对吧?” 李闻诀的手指攥着许逆的浴巾衣角,过了好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哽咽。 “我哪都不去。” 许逆笑了,把他往怀里带了带,紧紧抱住。 李闻诀的头靠在他肩上,俯下身埋进他的颈窝。 “许逆,你不要骗我。”李闻诀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颈窝传来,委屈而不安。 许逆收紧手臂,下巴抵着李闻诀的发顶,看着窗外飘落的雪。 这一趟终于没白来,两人心理博弈这么久,他还是拿下了这个男人。 雪还在下,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积了一层。 许逆好不容易抱得美人归,心里雀跃地抱着那人不肯撒手。 昏暗中的另一边,李闻诀鼻尖蹭着许逆的脖颈。 他感受到许逆的手在他身上来回游走,把不安分的他摁住,又环抱得更深。 深夜,许逆自然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如果能用李闻诀的身份,再一次拥有他深爱的人。 不管未来会经历任何风风雨雨,他都愿意。 这个夜晚,李闻诀不像以往一样孤零零的一人。 一间简陋的平房,一个抱着他的人,还有窗外不停的雪,李闻诀只觉得不想让这一刻流逝。 许逆轻轻拍着李闻诀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不骗你,永远都不骗你。” 第17章 不眠夜 chapter-17 许逆一向是个认床的,没想到在李闻诀这张拥挤的小床上睡得还挺爽,一觉醒来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昨晚抱了多久他忘记了,反正后来又迷迷糊糊地和李闻诀吻了好久才被人放到床上,刚沾到枕头就觉得眼皮发沉,迷迷糊糊里听见李闻诀说:“我去沙发睡”。 他拗不过他。 窗外的鞭炮声隔一会儿就炸响一阵,虽然卧室门关着,但餐厅的饭菜香味还是飘了进来,他动了动胳膊,掀开被子下床。 许逆趿拉着李闻诀昨晚递给他的棉拖,鞋码大了些,走一步晃一下,轻轻推开门就看见饭桌摆在客厅中央,上面摆了四五个菜,瓷盘边缘还冒着白气。 李闻诀还在厨房忙活着,听到动静立刻探出头来,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突出的腕骨:“醒了?睡得好不好?” 许逆点点头,耳朵有点热。 昨天晚上的画面又冒出来,心里羞涩得紧,他转开视线:“我去洗漱了。” 许逆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才稍微冷静,他走出来对着客厅喊:“李闻诀,有新牙刷吗?” 李闻诀应了声 “有”,拿出新牙刷递给他,又从杯架上取下一个白色陶瓷杯递过来:“先用我的杯子吧。” 许逆接过杯子,他刚要转身,眼角突然瞥见卫生间门口的栏杆上,挂着一条深灰色的ck内裤。 是他的。 昨天晚上洗完澡急着往心上人身边凑,换下来的衣服随手扔在栏杆上忘了收拾,没想到被李闻诀洗了。 他一下子炸毛,举着杯子快步走到客厅:“你把我内裤洗了?” 李闻诀正往盘子里添菜,闻言抬头看他,脸不红心不跳:“衣服也洗了,挂在阳台上了。” 许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阳台的晾衣架上,他的毛衣和牛仔裤正挂着,风一吹就轻轻碰一下。 屋里本来就有暖气,空调却也开着,他穿着单衣都觉得手心发热:“有暖气还开空调吗?” “怕你冷。” 李闻诀摸了摸头发,耳尖有点红,“我想着多开一层总没错。” 许逆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 洗漱完出来,李闻诀已经把碗筷摆好了。 许逆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面,几乎占满了整张桌子,几盘青菜以外还有红烧鱼和辣椒酿肉,他一向嗜辣如命,这一桌子几乎全是他爱吃的。 第18章 他愣了愣:“你做饭还挺厉害。” “嗯,” 李闻诀拿起筷子,给他夹了块鸡翅,“菜市场都关门了,这是我一早存在冰箱里的,尝尝。” 许逆咬了口鸡翅,两人安安静静地吃饭,窗外的鞭炮声偶尔炸响,一点不觉得冷清。 吃完饭后,李闻诀收拾碗筷,许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他。 厨房窗户对着楼下的小花园,几个小孩正举着烟花棒跑,笑声不断飘上来。 李闻诀擦完桌子转过身,像是有些犹豫似的:“你打算在这儿待几天?” “年假放完。” 年假放完,李闻诀算了下,他还可以独占他三天。 许逆靠在椅背上,故意逗他,“李老师,不会刚和我在一起就想把人赶出家门吧?” 李闻诀的脸瞬间红透,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不是...我就是想着你住久点的话得买些生活用品。” 住这么久,得给大少爷多买点日用品。 许逆有多骄矜,他是知道的。 许逆看着他腼腆的样子,心里软乎乎的,两人歇了二十分钟,换好衣服出门。 自己穿的是李闻诀的棉服,肩宽和袖子都大了点,街上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超市还亮着灯,门口贴着火红的春联,年味裹着冷风扑在脸上。 年假期间超市四点就关门,人不多,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刘德华的《恭喜发财》。 李闻诀推着购物车,先走到日用品区,拿起一瓶力士的紫瓶沐浴露,依兰香,他知道这是许逆常用的,又拿了条新浴巾放进车里。 许逆看着他这副对自己了如指掌的模样,又惊诧又欢喜,有点得意洋洋地想着怕不是李闻诀已经暗恋自己许久了。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小想法,最后笃定,李闻诀真是个闷骚货,普天之下谁会不喜欢他许逆呢。 走到内衣区时,李闻诀突然停住,拿起几条纯棉内裤翻了翻尺码,放进车里。 许逆的脸一下就热了,赶紧别开眼。 见他这样,李闻诀便轻哂一声,然后偷偷握住他的手。 他一直如此,以前在旧厂街的时候不敢表面上和许逆亲近,怕许逆被人议论,也因此被他闹好几次脾气。 现在过年期间人很少,他也才敢悄咪咪拉他的手。 回到家李闻诀把东西放进卧室,转身进了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面粉开始和面,许逆凑过去看,他揉面的动作很熟练,手腕一压一揉,面团很快就变得光滑。 “你还会包饺子?” 许逆问。 “小的时候就会了。” 李闻诀把面团盖上湿布醒着,“大年三十晚上得吃饺子。” 许逆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从冰箱里拿出牛肉和萝卜,切成小块放进料理机。他想帮忙,却被李闻诀拦住:“你坐着就行,我来弄,很快的,馅剁好就能包。” 许逆没再说话,走到他身后揽着他的腰抱住。 身前人拿着菜刀的手一顿,转头看向他:“许老师,再抱下去晚上恐怕吃不了饺子了。” 晚上八点过后,许逆打开电视看春晚,李闻诀坐在他身边,一只胳膊搂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把茶几上的糖果和年货摆开 。 许逆平时为了保持身材,很少吃甜的,李闻诀拿起一块牛轧糖,剥了糖纸喂到他嘴边:“吃了糖就是乖小孩。” 许逆张了张嘴,糖放进嘴里,奶香混着花生碎的味道散开。 他嚼着糖,突然凑过去在李闻诀脸颊上亲了一下。 李闻诀睫毛颤了颤,耳尖又红了,伸手托住他的腰,把他压在沙发上回吻过去。 沙发很软,许逆陷在里面,能闻到李闻诀身上的洗衣液味,两人吻了一会儿,眼见着对方呼吸越来越急,许逆推他:“再亲下去,可吃不上饭了......” 李闻诀抬头和他对视,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才走进厨房。 许逆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春晚节目,听着厨房传来的声音,心里特别安稳。 他拿出手机给江兆发了条消息:【我在李闻诀家里。】 对面很快回复:【?】 紧接着又回:【做了没?】 许逆翻了个白眼,回了句【傻逼】就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两人终于又腻歪到快十二点,才准备去吃年夜饭。 李闻诀捞起一个饺子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尝尝味道,没放太多盐。” 许逆咬了一口,他最爱吃牛肉萝卜饺,特别香。 他嚼着饭,不自觉想起以前也和驰错度过一次年,难免低落,随即又无意间问他:“我记得这边的人都爱吃酸菜馅饺子,你怎么没包?” 李闻诀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过了几秒才轻声说:“是,但我不爱吃,你不习惯,包了也没人吃。” 许逆心里一暖,又在他耳朵处啄了一下:“李闻诀,你怎么这么好?” 李闻诀反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快吃…一会儿就不好吃了。” 电视里正好开始倒计时,窗外的鞭炮声突然密集起来,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 许逆拿起筷子喂他吃饭,抬头看李闻诀:“新年快乐,李老师。” “新年快乐,许逆。” 李闻诀笑了,张嘴接过,眼睛亮晶晶的。 看见这双眼睛这样笑着,许逆觉得此刻的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快一点了。按照习俗,除夕晚上除了卧室要一整宿开着灯,以保来年顺顺利利。 许逆看着客厅亮着的灯,又看了看沙发,拉着李闻诀的手:“别去沙发睡了,进屋里睡。” 李闻诀摇摇头,还是坚持说自己要去沙发睡。 外面冷,沙发又不舒服,许逆心说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这么扭捏做什么。 他伸手拽他,李闻诀就是不肯松口,两人僵持不下。 “好吧。” 许逆松开他的手往卧室走,“你不进卧室,我就打地铺。” 他说着就要去拿被子,李闻诀赶紧拦住:“别,我进去睡,你老实躺着。” 许逆见他走进来,冲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 卧室里的床是一米五的单人床,两个成年男人躺上去确实挤。 李闻诀平躺着,身体绷得紧紧的,手放在身侧不敢动,许逆靠着右边侧身躺着,挨着李闻诀的胳膊睡。 许逆故意放慢呼吸,装作已经睡着。 屋里很静,许逆冗长的呼吸声愈发清晰。 过了几分钟,许逆感觉到李闻诀动了动,慢慢转过身对着他。 夜色里,许逆嘴唇微启。 他耐心得很。 又过了几秒,那人将软软的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接着是鼻尖,最后落在嘴唇上。 很轻,许逆只觉得痒。 他心里偷偷笑,还想再装一会儿将他捉个现行,没想到李闻诀亲得越来越认真。 许逆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李闻诀的腰,把头贴住对方的胸口。 “李老师,偷亲我?” 李闻诀的身体瞬间僵住,想往后退,却被许逆抱得紧紧的,根本动不了。 “我......” 李闻诀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许逆感受着他慌乱的样子,觉得特别可爱,抬起头又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没关系,我也想亲你。” 李闻诀任由他亲,两人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许逆已经快要睡着,李闻诀的怀抱温暖亦安心。 恍惚中,他听见一道闷闷的声音传来:“许逆,我有点紧张。” “嗯...唔。” 许逆半梦半醒间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很轻,“不急.......” 今夜于某个人来说注定是不眠夜。 李闻诀睁眼看向窗外朦胧的月光,今晚,他和他许久不见的恋人躺在小床上,抱着彼此,呼吸缠在一起。他能够感受到许逆的心跳,和他同步跳动。 他到底还是输给许逆,输给自己。 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拒绝怀中这个小小的人儿。 李闻诀的怀中太烫,许逆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身边人还在睡。 他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轻轻碰了碰李闻诀的脸颊,小声说:“李闻诀,以后的年,我们都一起过吧。” 第18章 只喜欢你一个人 chapter-18 他们俩在哈尔滨待到初八,就该回北京准备开工了。 许逆自从把李闻诀追到手,这个年过得就十分顺畅,他黏着李闻诀不让人出门,腻腻歪歪地过完了这个年。 许逆工作忙,开工后就通告满天飞,第二天要给盛行舟新上映的电影录制片尾曲,他今天直接住进了剧组安排的酒店。 二人的事情他没当个秘密,更不会藏着掖着,刚回公司不到半天,底下的人看他俩的眼神就不对了。 其实李闻诀有在刻意避开许逆偶尔投来的炙热目光,在他家许老师和人家谈合作的时候尽量不吭声,也就只有在私底下才敢和他拉拉手。 第19章 许逆还因此跟他怄气。 “李闻诀,我有那么拿不出手吗?” 他把人摁进化妆间,像个小霸王似的把李闻诀禁锢在墙上不让动。 “你躲谁?你在跟我搞地下情?”许逆脸色不太好,他好不容易和他谈起了恋爱,李闻诀却总是在明里暗里地规避于他。 他气急败坏,恋爱可不是这么谈的。 李闻诀被他圈在怀中,看他那样子,不给个说法今天势必是不会让他走了。 “没有......”他低头,能从许逆的眸中看到自己的脸,“我只是,怕你被人说。” “他们能说什么?说什么我也不在乎啊。” 许逆有些生气,他的确不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的性向,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好吧。 但他转念一想,摁住李闻诀的手微微松动。 或许......是他太过焦急? 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追着李闻诀跑,从来不曾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如果你怕咱们的事会被人议论的话,我可以......”他微微侧头,神色有些低落。 “不是的。” 李闻诀顺势抱住他:“是我配不上你,我毛病这么多,你会被人笑话的。” 许逆某一瞬间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 李闻诀是在自卑吗? 介意他自己的身体不完全? 他联想到,每每自己与他独处时,他的情绪才会外放几分,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站在一旁不作声。 孤零零的惹人怜。 他狠狠呼出一口气,无声地骂他是个傻的。 良久。 “李闻诀,你让我心里难受。” 听到他这么说,李闻诀有些慌乱,“怎么难受?” “你想偷偷和我谈恋爱,这感觉很难受。”他没有藏着掖着,“我喜欢你,那一定是喜欢你的全部。” “你不许低看自己,更不许自怨自艾。” 他抬头,一双杏眼无辜而哀怨。 李闻诀心里一紧。 许逆贴着他在化妆间亲了又亲,最后李闻诀喘气都十分粗重了,他才肯放开。 “小惩大戒。” 他推开门,留李闻诀靠在墙上不说话。 两人一个满面春光地出门,一个魂不守舍地紧随其后。 江兆翻了个白眼。 “我说你丫的收收味儿,这还没开春呢。” “滚蛋。” 晚上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 许逆先去洗澡,出来时裹着灰色的浴袍,头发上还滴着水。 他擦着头发走到客厅,给李闻诀发了个微信:【过来。】 对面没有回,不久,门外有人轻轻敲门。 许逆把浴袍向下扯了扯,露出大半肩膀,起身去开门。 李闻诀穿着自己给他买的睡衣,站在门口,许逆冲他眨眨眼,伸手勾住他的裤腰带将他带了进来。 今天在化妆间,李闻诀什么反应,他是知道的。 他今晚本就没想轻易放过他。 许逆心想,一定要狠狠地把他吃干抹净才好。 他走过去,没等李闻诀反应过来,俯身吻上他的唇。 李闻诀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慢慢回应着他。 许逆身上未彻底干的水滴是彼此的兴奋剂。 吻渐渐变得炽热起来,许逆的手轻轻抚上李闻诀的腰,指尖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带着一丝羞涩的期待。 就在许逆的手准备解开李闻诀睡衣领口的扣子时,李闻诀扣住他的手,随机揉上他的腰,把他欺压在沙发里。 “唔?” 李闻诀笑得温柔:“许老师好像没有搞清楚彼此的实力。” 许逆被他吻得意乱情迷,伸手想推他却被人紧紧团住,大眼睛瞪着他。 他除了和驰错,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是在上面的好吧! 李闻诀亲得越来越狠,许逆迷迷糊糊地就不考虑这些了。 被压就被压吧,谁让他喜欢他呢。 李闻诀的手都解开他浴袍带子了,把他摁进自己怀中,像是要把他拆吞入腹。 敲门声突然响起,很轻,但在寂静的夜中显得十分响亮。 两人均是吓得一哆嗦。 许逆坐起来,愤恨地看了一眼门口。 妈的,临门一脚了,那个孙子过来坏他好事。 李闻诀不慌不忙地帮他穿好浴袍,随即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男孩,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看到开门的是李闻诀,男孩明显有些怔愣,看到许逆坐在沙发上,他又恢复一副谄媚的笑脸,进了门。 李闻诀站在门口,见那男孩进去,有些不解。 房间门敞开着,楼道里冷风嗖嗖地钻进房间里。 男孩把塑料袋放在床上,媚眼如丝地看着许逆:“啊...许老师,有我怎么还叫别人啊,我不玩这些的~” 许逆霎时间瞪大了双眼。 而李闻诀眼睛倏地就暗了。 还不曾给许逆反应过来的机会,李闻诀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许逆本能地起身想去追,随后想到什么,止了脚步,拿起塑料袋递给那小男孩:“谁安排的?” “啊...?”男孩有些不解,见许逆阴沉的脸色,立马解释道:“导...导演说让我来伺候好您。” 许逆无语,差点倒在沙发上。 以前的时候,他也接受过节目组安排的大大小小的人,满足贪欲,麻醉自己,乐此不疲。 驰错走后,他没有谈过恋爱,但身边的小情儿确实换了又换。 这次他妈的玩脱了,节目组也是好心办坏事。 他仅用了一秒钟就决定要公开自己和李闻诀的关系。 他捏了捏额角,对那男孩说:“你回去吧,不会有人找你麻烦的,我不需要。” 见此场景,男孩点点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提着塑料袋转身就走。 许逆是一点也不敢耽搁的,直接准备去李闻诀房间找他。 他也有点生气,刚才发生这种事情,李闻诀没有来质问他,反而扭头就离开。 他觉得自己感受不到李闻诀对他的在乎。 许逆站在李闻诀门外,准备敲门,却发觉门虚掩着,他轻轻推了推,直接进去了。 房门关上,房间寂静无比。 李闻诀只开了一盏壁灯。 他蜷着膝盖坐在床上,听到许逆进来,没有抬头。 许逆在暗处,李闻诀在明,他把脸埋在膝盖,许逆看不清对面人的神情。 “李闻诀......” 那人微微抬头,眼底的情绪不明,显得有些落寞。 看着他这么受伤地看着自己,许逆呼吸一滞,上前去拉他的手。 李闻诀甩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空调,只能听见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许逆想解释,李闻诀却已经走到了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他张着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一直以来都很会为自己辩解,对着李闻诀,对着那双眼睛,此刻他却如鲠在喉。 “所以。”李闻诀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依旧平静得可怕,“这就是你所谓的...只想要我在你身边。” “不是不是!”听着他没什么波澜、比起质问更像是笃定的语气,许逆急忙走过去,想从背后抱住他,却被李闻诀转过身推开了。 他看到李闻诀的眼睛有些红,没有眼泪,只是眼底的失望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是剧组安排的人,我在这之前什么都不知道,我明天会和他们说清楚的!”许逆双手捧在李闻诀脸颊上,想强迫他看着自己。 “我有了你以后就不可能去找别人了,你听我解释一下。” 那人闻言只是抬头看他:“这么说以前没少找别人?” 许逆:“......” 他们俩讨论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好吧! 许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李闻诀,你可不能拿以前的事评判现在的我。” “我现在只喜欢你一个人你知道吗。” 李闻诀的脸色稍有好转,把他的手放下来顺势牵住。 “对不起。” 第19章 爱你 chapter-19 “对不起什么?” “是我幼稚,对不起。”李闻诀单手拉住他,轻轻划过他掌心。 他太贪心。 上天既然给他一次重新得到他的机会,他就再不可能会放手。 许逆嗤笑,彻底松了一口气:“不幼稚,我就喜欢你幼稚。” “以后多多幼稚好不好?” 随即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亲,吻得加重,他就借力带着李闻诀去床上。 两人倾倒在大床上,李闻诀的吻戛然而止。 许逆的手在他身上不愿停,“嗯...继续啊。” 李闻诀看着身下脸红的人,笑了笑,随手把人放进被子里,关了灯。 第20章 许逆挣扎:“为什么不做?” “你很想做?” 李闻诀一只手就能紧紧环绕住他,以防他乱动。 许逆气冲冲看他:“不然呢!” 要继续刚才在房间里的事啊! 不然自己脱成这样给谁看? 李闻诀又笑:“今天没有了。” “为什么?” “小惩大戒。” 他学他说话。 哼。 深冬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整个平层顿时成了暖橙色,许逆拖着行李箱走进玄关,李闻诀跟在后面。 二人正式在一起后,许逆就让李闻诀住进了自己的房子。 许逆换了鞋,把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直直地倒在沙发上:“助理上周就回来了,你呢,就好好当甩手掌柜,陪着我就行。” 李闻诀走到钢琴前,指尖轻轻拂过琴键,“我还是有点不习惯,闲不住。” 他这些年早就习惯了忙碌,眼下他来到北京,老家的琴行已经全权交给丁于则。 突然没事做,他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但是留在这里,做一个照顾许逆的家庭主夫,亦是他心之所向。 要把这几年所亏欠的,通通偿还给许逆。 许逆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那就找点事做。” 他想了想,眼睛一亮,“要不开个全国连锁的琴行吧?你当老板,我给你投资,怎么样?” 李闻诀愣了一下,转身笑着看着他:“想不到我们家许老师还有这么远大的志向啊。” “有我在,你不要怕。”许逆刮了刮他的鼻子,笑得得意。 接下来的生活,许逆去工作室时,李闻诀会在家接些修音的活来打发时间。 北京的冬天阴冷干燥,总让他的腿疾发作。每当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他就会下意识地抱紧膝盖,坐在沙发上发呆。 许逆特意买了台暖风机,只要下雨就开着,暖融融的风吹着彼此,许逆搂着他看电影:“待在我怀里,不许动。” 许老师对自己总是很强硬,像小猫在伸爪。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李闻诀白天在家有事可忙,晚上等着许逆回来,小生活甜蜜得很。 许逆十分不安分,李闻诀当然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某天晚上他准备好了该准备的东西,许逆喝了点小酒,有些微熏,意识迷离地逮着李闻诀乱亲。 李闻诀勾勾唇,哄骗着将人压在身下。 ...... 今年冬天的雨就没有停过,恰逢今日又是雨雪交加,把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许逆在录音棚忙活着,他坐在高脚凳上,某个地方有些钝痛。 即便今天早上李闻诀刚给他上过药,还是不太舒服。 他刚摘下耳返,就看到盛行舟撑着伞站在门口,笑着朝他挥手。 “外面雪好大。”盛行舟走进来,把手里的咖啡递给许逆。 “谢了。”许逆接过咖啡,插了根吸管递到嘴边,“你怎么来了?不拍戏吗?” “今天没戏,你在这儿录歌,正好过来看看。”盛行舟靠在调音台上,看着他笑。 两人闲聊了几句,录音间隙,许逆要去隔壁拿乐谱,外面雨还下得很大,盛行舟自然地撑开伞:“一起走。” 前不久盛行舟出国度假,他们已经有些日子没碰面。 而许逆也没把和李闻诀的事情告诉他。 他正准备找个机会跟他说,期待能得到好朋友的祝福。 两人共撑一把伞,并肩走在雨巷里,许逆低头刷着手机,谁也没注意到巷口有人举起手机。 许逆刚回到家,就看见李闻诀坐在地毯上擦着许逆的奖杯,竟然没像以往一样上前迎他。 玄关的鞋柜上,他常用的马克杯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娟秀: 【已消毒,盛老师专用。】 他百思不得其解。 许逆抽下那张便签,走上前跟他搭话:“今天晚上吃什么好吃的?” 李闻诀看他一眼:“吃盛老师。” “啊?” 李闻诀放下奖杯,把手机上停留的界面摆在桌子上。 许逆拿过,看到内容差点没接住。 #舟逆是真的#的词条明晃晃地待在热搜榜上,照片里,许逆和盛行舟共撑一把伞,距离亲密,许逆手里还拿着盛行舟买的咖啡。 配文写着“舟逆多年好友情,雨中同撑伞,这氛围感谁懂!(星星眼)” 三小时前,李闻诀在家刷手机时看到了这条热搜,手指顿在屏幕上,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知道许逆和盛行舟是多年好友,但他对许逆身边的人总是十分警惕,盛行舟看许逆时的眼神,他怎么会察觉不到。 盛行舟喜欢许逆。 可自己家许老师是个傻的,这么多年都把人家当朋友看待。 他清楚,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但看到盛行舟的举动还是妒火中烧,他点进许逆的超话,手指一动就点了取消关注。 退出前不忘给超话签了到。 许逆见此,有点哭笑不得:“这群狗仔真是,这么大雪都不消停。” 他把手机随手一扔,把脸贴在李闻诀的胳膊上,“李老师吃醋喽~” 李闻诀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没有。” “还说没有。”许逆捏了捏他的脸颊,举着那张便签,“你讽刺人的能力还挺高,我都没注意到热搜,没想到你这么闲,居然还看这个。” 他解释道:“下那么大雨,只有一把伞,总不能让他淋雨吧?再说盛行舟是我多年朋友,纯直男,你别多想。” 李闻诀终于转过身,眼神里带着点委屈,“他不是。” 许逆瞪大眼睛,没想到李闻诀竟然知道。 无奈,他又叹了口气:“......我早知道他喜欢我,但是他的性格就是这样,他不说,我也就装作不知道。” 许逆安抚地摸了摸李闻诀的头,“今天是盛行舟生日,录完音还和江兆他们一起给他庆生了,不是我们单独见面。” 李闻诀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却没再说什么,只是闷声问:“照片上他碰你哪里了?” 许逆看着他吃醋的样子,突然来了兴致,故意挑逗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这里,他喂我喝奶茶了,要不要消毒?” 李闻诀的脸瞬间红了,他瞪了许逆一眼,凑上前狠狠地吻住了对方的唇,这个吻带着点惩罚的意味,又凶又急,像要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宣告主权。 许逆笑着回应他,把他按在沙发上亲得气喘吁吁。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所有的醋意都变质成了甜蜜。 晚上李闻诀去洗澡时,许逆躺在床上刷手机,看着下午的热搜还在持续发酵,粉丝们在评论区磕得热火朝天。 他心里突然冒出个恶作剧的念头。 他切换到自己的小号,这个小号他只用来看李闻诀的相关动态,粉丝寥寥无几。 他从超话里翻出一张李闻诀的手照,照片里,李闻诀的手正在调吉他弦,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阳光落在手背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许逆又随便截了张盛行舟的手照,他把两张照片拼在一起,配文写着:“李老师vs盛老师,谁更适合给许逆喂奶茶?发起投票,理性讨论~” 投票选项:a.李老师b.盛老师。 他故意发在自己和李闻诀的cp超话里,点击发布,心里默念:“抱歉啊兄弟,为了哄男人,只能拿你开刀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等李闻诀洗完澡出来,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刷手机。 李闻诀擦着头发走过来,胳膊露出凤凰纹身,胳膊上的水珠悬而欲滴,在许逆眼里显得十分性感。 看到他手机屏幕上的投票,脚步顿了顿:“在干嘛呢。” “没事,看粉丝玩梗。”许逆把手机递给他,“你看,大家都说你更适合。” 李闻诀接过手机,看着屏幕,才几分钟,自己的票数就遥遥领先,评论区里全是彼此cp粉的留言。 他的脸染上红晕,心里的那点不快彻底烟消云散,嘴角忍不住上扬。 “幼稚。”李闻诀把手机扔回给许逆,关了灯转身钻进被窝,耳朵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许逆笑着躺进被窝,从背后手脚并用的缠上他。 睡觉时李闻诀不带助听器,许逆用指尖来回勾勒着他的耳朵轮廓。 深夜里,他在李闻诀的右耳处不厌其烦地说着:“爱你。” 第20章 发作 chapter-20 元宵节当天,两人去超市采购了许多东西,李闻诀说要给许逆做最正宗的锅包肉,许逆笑着说自己今晚要破戒不控制饮食了。 傍晚许逆接了个电话,李闻诀洗好水果端过来的时候见他脸色阴沉着。 来电显示“爸”,他脸色不太好看,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第21章 他都不记得已经多少年没有彼此联系过了。 “什么事?” “小逆。”电话那头传来许闵哲的声音,“下周六回家一趟吧,爸爸要结婚了。” 许逆听他这么说,表情没什么波澜。 妈妈走得早,父母的婚姻虽然本就早已维系不下去,但可恨的是,他妈死还不足百天,许闵哲就迎娶第二任妻子过门。 那年许逆九岁。 他眼见着外婆带人来家里闹,大骂许闵哲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生,叫嚷着要带许逆走。 抚养权在许闵哲手上,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小小的他奔波在外婆家和爸爸家。 这个继母对他不错,将他视如己出,后来生了个弟弟,许逆也忙着玩乐队,鲜少回家。 但他爸到底是个人渣,婚后几年,还是出了轨。 初中时,他就已经去了北京上学,所以他从小就很独立,和这个父亲的关系,也十分淡薄。 六亲缘浅,对于家庭赋予的含义,他是没什么概念的。 工作以后他对家里的事不甚在意,只是偶尔会联系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爸也很识相的不曾纠缠他,但继母和许闵哲的婚姻也彻底走到了尽头,他也有耳闻。 “恭喜啊,第三段婚姻。” 许逆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情是何等淡漠,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 仿佛真的在诚心恭喜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许闵哲的声音很尴尬:“小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赵阿姨挺好的,回来认认门。” “不必了。”许逆直接拒绝,“我没时间。” “许逆。”父亲的语气强硬起来,“我是你爸,我的婚礼你必须来!” “你是我的亲生儿子,你不回来,别人会怎么看我?”许闵哲压低声线,但听起来仍是愤怒:“连小郁都来,你就当卖我面子都不成?” 许逆瞠目结舌。 许郁是他的异母弟弟,许闵哲竟然让他的儿子去参加自己出轨了的父亲的婚礼。 这也太地狱了吧。 许逆实在是没想到他爹的下限竟然会这么低,他怎么敢觍着脸跟他说这种话? “许郁那是忍着你。” 许逆忘记了李闻诀让他不许抽烟,烦闷地吞云吐雾,对着电话那头说:“你婚内出去乱搞厮混,抛妻弃子,他愿意给你脸而已,我什么性格你不知道?” “我告诉你,你的婚礼我不会参加,以后也别再联系我。” 对面再也装不下去慈父的模样,话筒里传来男人掺杂着极尽难听的骂声,可许逆却不会给他机会说下去了。 他不想像小时候那样,为妈妈、为阿姨和弟弟感到不甘,因而总是和许闵哲争执个昏天暗地,一定要恶心死对方才肯善罢甘休。 现在的自己只想远离他,求个耳根子清静。 许逆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狠狠扔在沙发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气得不轻。 他心中烦躁,直接用手掐灭了烟蒂。 指尖传来火热的刺痛感,李闻诀走来,夺了他的烟摁在烟灰缸里。 李闻诀刚才在厨房垂着头洗水果,听得很真切。 以前在石家庄的时候,他也曾见过许逆的父亲。 那个看上去衣冠楚楚的父亲,在小巷子里对他说尽了侮辱的词汇,羞辱他和夜总会里的鸡没有两样,还说许逆只是图新鲜想玩玩男人罢了。 这件事情他当年没有让许逆知道。 许逆抬头和他对视,呼吸渐渐平静了下来,“我爸要结婚了,第三次。” 李闻诀心里明白他不好受,所以也没有像以往一样揪着他抽烟的事情不放,“不想去就不去。” 说罢,他把许逆的手放到唇边吹了吹,又放到自己心口处摊开:“但是不许伤害自己。” “算了。”许逆叹了口气,消气过后,他沉默几秒,做出决定,“我当天去当天回,你在家里老实等着我。” 他看着李闻诀,眼神温柔却裹挟着浓浓的疲惫:“你别跟我回去,那地方配不上你,等我回来。” 他不可以让李闻诀看到自己透露出的任何狼狈与不堪。 李闻诀对许逆的心思了如指掌,他点了点头,轻轻抱住他:“好。” 高铁即将驶出,许逆额头抵住窗玻璃,窗外的田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列车广播的声音刚落,身旁的座椅一沉,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里。 李闻诀就坐在他身旁的座位上,穿着件米色的羊绒衫,看着他浅笑不语。 许逆发呆时正想着他,和他对视的时候有些错愕,反应过来后只觉得安心:“你来陪我?” 李闻诀把许逆的衣领提了提:“你去哪,我都要陪你去。”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我陪着你,至少你会安心一些。” 许逆的心脏酸甜交杂,他反过来握住李闻诀的手,心里的烦躁和不安烟消云散。 三个多小时后高铁到站,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远处的白杨树早落光了叶子。 许逆牵着李闻诀的手走出车站,寒风扑面而来,凉意刺骨。 许逆深吸了口气,去年回来还是为给驰错上坟,每年就回来那么一天,逢年过节他也不踏进家门一步。 的确是许久没好好打量过石家庄的天了,应驰宇恩所说,这里早已建起高楼大厦,十分繁华热闹。 “石家庄也好冷。”李闻诀在一旁给许逆捂手:“我们快回酒店。” 许逆笑笑:“是比北京冷点。” 许闵哲让他回家那边住,算是客套。 而许逆没回应他,就当是无视了对方的虚伪。 他爸的表面功夫一向做的到位。 一回到这边,许逆明显的兴致不太高,晚上洗完澡,就早早的睡了。 婚礼办在光明渔港,现场布置的极为奢侈华丽,倒是很符合许闵哲一贯的做事风格。 许逆今天随意地裹着大衣,和李闻诀并肩走到门口时,看着前厅宾客纷至,心里那股火又升起来了。 进了大门,李闻诀轻轻地松开了和许逆紧握的手,许逆抬头看他,后者只是抿唇摇摇头。 许逆强硬地拽过他的手,紧紧牵着。 许闵哲穿着高定西服,正忙着招呼宾客,看到许逆,脸上挤出虚伪的笑:“小逆来了?” 他身边站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人,看样子不过四十出头,应该就是新娘,女人打量着许逆,又把目光落在他身边的李闻诀身上,眼里的考究快要溢出来。 许逆嘴角一撇。 一看就是个没什么心计的。 他爸一向就喜欢这种比他年轻个十几二十岁的清纯小女人,他在商业场上的生意做的大,需要这么一个伏低做小的贤内助给他撑场面。 以至于将第二任妻子彻底折磨疯掉后,将她弃如敝履,转身又风光无限。 可一个在外人看来事业有成的男人婚姻失败,旁人只会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是换到女人身上,风评和处境就俨然不同了。 女人身后跟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他穿着校服,看样子应该是下课赶过来的,他衣服也不好好穿,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杵在那里抖腿。 “小逆比电视上看着还俊。”女人率先开口,笑容有些讨好,“这位是?”她的目光在李闻诀和许逆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我男朋友。” “哦...啊哈哈,是吗......”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新娘子尴尬地笑了两声,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许闵哲。 许逆说话时很镇定,说话声音也不高,虽说他许久不与这些亲戚们交涉,但是绝部分人的注意力都是放在这位大明星身上的。 许闵哲的脸色阴沉下来,身边不断传来别人的打量和议论,他有些难堪地扶了扶眼镜,顾忌到什么,没有开口。 婚礼仪式开始,两人交换戒指完成仪式,许逆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涌,幸好早上刻意没有吃饭。 手心突然传来一阵温暖的力道,李闻诀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充满安抚的温柔,许逆转头看向他,李闻诀冲他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我在”。 许逆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敬酒环节中背景音乐放得很大,宴席吃到一半,李闻诀觉得有些闷,起身想去厕所透透气。 许逆在一旁和许郁说着话,没跟他一起去,厕所在楼道尽头,他洗完手刚要出门,就被一个身影堵住了去路。 是那个跟在新娘身边的男孩,他斜靠在墙上,嘴里不知道嚼着什么,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李闻诀,尤其是在他的右腿上停留了很久。 “你就是我那个哥哥的男朋友?”叛逆的孩子说话总是带着刺:“也不知道我这个哥哥什么癖好,放着好好的姑娘不要,偏要找一个跛子。” 这种话,李闻诀听过的不下少数,比这难听的多得多。 第22章 他从不跟任何人计较,抽出纸擦了擦手:“让一下。” “急了?”男孩上前一步,语气更加轻佻,伸手想去碰他的助听器:“你耳朵也不好使啊?难怪呢, 也就那个许逆这种变态同性恋会喜欢你。” 李闻诀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不会容忍别人说许逆,更何况是眼前这个最没资格的人。 他扭头看向那男孩。 “瞪我干嘛?”男孩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推李闻诀的肩膀,“难不成你还敢打我?” 就在男孩的手指碰到他衣领的瞬间,李闻诀伸手抓住男孩的手腕,用力一拧,男孩痛得嚎叫了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李闻诀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狠狠按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啊啊啊...我操...你妈!”男孩挣扎着,“你敢打老子?” 李闻诀充耳不闻,他松开手,男孩踉跄着后退几步,鼻血瞬间流了下来,滴在胸前的校服上。 男孩看着李闻诀袖口沾染的血迹,很不服气一般地瞪他,随即跑出去大喊:“打人了!有人打人了!” 听到动静,周围人都往这边看去,男孩浑身鼻血跑出来大闹,身后的李闻诀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许逆看到眼前的混乱,立刻走上前挡在李闻诀身前:“怎么回事?” “他打我!”男孩捂着鼻子,恶人先告状:“他无缘无故就打我!” 闻言,那个女人直接捂住她的嘴:“儿子,别让你许叔叔丢人......” 许闵哲见此,脸色很不好看。 多新鲜。打从自己过来以后,他爸这个新郎官脸色就没好过,许逆嗤笑。 “许逆,你......” “行了。”许逆打断他,“不管怎么回事,什么也别说了。” 他拿起玻璃杯,往里面倒了杯白酒,尽数咽下。 “这酒,当是我敬你们的。”许逆忍着辣,对着他们说。 “该看的也都看了,我们就先走了。” “爸,祝你们百年好合。” 他好久没有交过自己一声爸了,许闵哲错愕在原地。 说罢,许逆拉着李闻诀,在一众目光中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出饭店,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两人头发都乱了,许逆一边走一边点开和许郁的聊天界面,给他转了一万块钱,又交代了他几句话。 风刮得大了,许逆停下脚步,看着李闻诀袖口的血迹,“伤到哪没?” 李闻诀摇摇头:“就是给你丢人了,有些后悔。” 如果不是那小屁孩对许逆出言不逊,他是绝对会忍受过去的,就像以往一样。 站台上方的广告牌被风吹得很响,原本贴在灯箱上的宣传海报边角翻卷起来。 李闻诀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极为轻细,好像随时就会被吹散。 看他这副样子,许逆一把揽过他,把头埋在他脖颈。 “不会丢人,是他们不配。”他贪婪地汲取着他怀中的温暖。 “我们现在就离开这个鬼地方。” 李闻诀点点头,把下巴垫在许逆头上,不安感像潮水一样褪去。 整点了,不远处的钟楼传来了报时的钟声。 “咚——咚——咚——”,厚重的钟声回荡在他们耳边。 许逆感受到怀里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钟声令他的感官无限放大,他意识混沌,霎时间周围的景色悉数变成拳场里裁判用俄语报点的声音: “oдnh! Двa! tpn!” “一!二!三!” 李闻诀的眼前昏天暗地,逐渐看不清怀里的人。 血腥味突然在鼻尖炸开,浓重得让他几乎窒息,他下意识地咬紧牙关,嘴里似乎尝到了血腥味以及护齿套的橡胶苦涩味,恶心感直冲喉咙。 眼前闪过拳台上的光影,对手狰狞的脸,观众的嘶吼,还有自己被打倒在地上的瞬间。 以及许逆紧张急切的脸。 “李闻诀?”许逆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身前人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眼神十分空洞无光。 李闻诀死死抓着许逆的手,却说不出一句话。 ptsd发作了,方才钟声的刺激,再次将他拖进了黑暗的深渊。 两天里他和许逆一直都待在一起,是没有机会吃药的。 好巧不巧,却现在发作了。 “许逆...你去打车好吗......” 李闻诀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咛,身体的不适让他蜷缩起来:“我胃有点痛,想在路边缓一会...你去把车开过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呼吸也变得急促。 躯体化的症状让他太难堪,他不想让许逆看到自己现下的狼狈。 “许逆...不要看我......”他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里满是浓重的恳求。 许逆的心一沉,李闻诀此刻脆弱无比,他轻轻拍着李闻诀的背,也有点着急:“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医院!”李闻诀眼神里带着恐惧和抗拒,“别去医院...你抱抱我,抱抱我就没事了......” 他的手抖得特别厉害,连抓着许逆衣袖的力气都快没了,许逆把他使劲搂进怀里,让他依靠:“好,不去医院,我抱着你,不怕,有我在呢。” 他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李闻诀的背,在他耳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低声安慰着。 不知过了多久,李闻诀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他靠在许逆怀里,眼神还有些迷茫,却比刚才好了很多。 “还好吗?”许逆的声音依旧温柔,用手捋着他的后背。 李闻诀点点头:“我们回去吧。” 回到酒店,李闻诀直冲进浴室,哗哗的水声传来,许逆坐在床边,心里乱成一团麻。 早在哈尔滨他就发觉不对了,但一直没有机会证实自己的猜想。 那些药,绝对不只是治疗耳朵的那么简单。 许逆拿出手机,翻出之前偷偷拍下的药盒照片,发给了盛行舟:“帮我查一下这些药是什么,治什么病的,越详细越好。” 第21章 匆匆那年 chapter-21 2009年,夏。 北方盛夏酷暑难耐,空气像被晒化的塑料,黏在皮肤上闷热得很。 许逆站在市中心那座老天桥上,背着个黑色琴包,戴着鸭舌帽,一只手拽着行李箱,箱子的轮子卡过天桥台阶的缝隙,发出声响。 他停下脚步,低头踢了踢轮子,抬头时瞥见天桥入口的阴影里缩着个断了腿的乞丐,他的蓝布裤管从膝盖往下空着,用根绳子系在腰上,面前摆着只铁碗,里面躺着几枚钢镚和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零钱。 许逆给他扔了张零钱,转身下了天桥。 他呼吸到这里的空气,就觉得压抑得紧,不知道为什么,踏上火车的那一刻他就开始烦了。 一个月前他大学毕业,不过他没有立刻回家,自己不太想和家里那位打照面,于是在北京多待了一段时间。 前不久终于打算回庄里歇一歇,好巧不巧许闵哲刚给他发了条短信说他继母娘家来亲戚了让他别回去,给许逆打了点钱让他出去住酒店,过几天再回家。 许逆嗤笑,看了看银行卡余额,什么也没回复。 正好自己也不用跟他爹扯皮。 许逆把手机揣回兜里,拖着箱子往天桥下走。 火车站附近的酒店或者驿站他都不住,大少爷挑剔,打了车就要去天鹅湖大酒店,要了间大床房。 推开房门,空调的冷风直扑过来,许逆把行李往墙角一扔,直接去冲凉,身上汗涔涔的实在受不了。 他心里压着事情,心情本就不太好,上午的时候他对象给他发了条信息说要跟他断了,许逆直接同意了。 他这个现任是个咋呼的小男孩,刚在一起时许逆觉得挺对方人可爱性格好,相处下来又发现两人并不合适,那男孩占有欲太强,总是不停地监视他。 昨天他发现自己的手机被人安了定位和监听,于是彻底忍耐不了了。 所以这次他对象跟他耍,他是一点也没耐心哄的。 水汽很快裹满了整个洗手间,许逆站在水流下,头微微垂着,任由冷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脑子里的事像走马灯似的转,停都停不下来。 洗完澡躺了大概半小时,许逆翻出手机给江兆发了条短信:【上网去。】 江兆的回复来得快:【位置发来。】 他随便找了家连锁的网吧开了卡,买了包芙蓉王,就开始打游戏,准备发泄一下情绪。 四十分钟后,许逆头上的耳机被人拿下来,江兆站在那像个二世祖,身后跟着驰宇恩。 驰宇恩是他们的直系学弟,又是同乡,比他们小三届,长得帅性格软,为人特别好相处,当初是许逆看好他,邀请他加入乐队一起玩音乐。 现在他和江兆已经毕业回了庄里,只剩驰宇恩还在北京上学,乐队的事目前暂时搁了浅。 第23章 驰宇恩穿件印着骷髅头的黑t恤,给他递了瓶可乐:“许哥,我求了我爸好久,他才让我出来,我不能玩到太晚的。” 江兆拍了拍驰宇恩的后脑勺:“你们家把你当闺女养的啊?快进去开机子。” 两人坐在许逆旁边,江兆熟练地登录qq,对话框立刻响个不停,是他对象发来的消息。 许逆点开游戏客户端,驰宇恩坐在旁边,一边输账号一边小声问:“许哥,你这次回来,还回北京吗?” 许逆的手指顿了顿,盯着屏幕上加载的进度条:“回啊,出去闯闯,在老家待不下去。” 墙角的空调呼呼吹着凉风,于许逆而言却没驱散多少闷热,反而把各种味道搅在一起,更显浑浊。 他其实知道,许闵哲不会轻易让他走的。 有的时候,许逆真的很想问问到底是为什么。 一个对自己儿子其实没什么关爱的人,竟然在某些他能控制的事情上异常坚持。 许闵哲希望许逆可以听他的安排去自家公司历练,方便将来接管公司,这是他很早的时候就给许逆下过保证的,即使他还有一个小儿子,但骨子里貌似也只肯放心许逆。 他想,钱是他爹唯一能够给他的东西。 幸好他也爱钱。 可许逆是不会去的,在这待几天他就要回北京,打算组个工作室。 游戏一局接一局打,到了凌晨一点,江兆还在跟女友浓情蜜意,许逆靠在椅背上闭眼假寐。 “哥,我得回家了。”驰宇恩揉着眼睛:“我爸妈说不能夜不归宿,再晚就该打电话催了。” 许逆睁开眼,窗外只有路灯在远处泛着昏黄的光。“行,一起走吧。” 他站起身,给江兆脑袋上来了一巴掌:“回去睡觉了。 三人走出网吧,即使是夜里,刮的风也还是热风,他们沿着路边准备打车,路过白佛附近时,刚拐过街角,就看见漆黑的巷口旁边,靠着几个穿短裙的姑娘。 那些姑娘的举动在路灯下显得有点怪,其中一个看见他们,扭着腰走过来,身上的香水味浓得刺鼻:“帅哥,玩会儿呗?一百五,干不干?” 驰宇恩往许逆身后躲了躲,手紧紧抓着许逆的衣角,江兆上前一步,摆了摆手:“不来不来。” 三人一路走到路口,江兆看着面前“金太阳洗浴中心”的大牌匾,萌生个想法:“诶?没来过北边,这还有洗浴呢?要不咱进去洗洗过个夜得了。” 身后的驰宇恩眼神有些躲闪,脸一下子红了,像是在掩饰什么秘密。 许逆斜睨了一眼,对江兆说:“困死了,不去,小恩也得回家。” 江兆打了个哈欠,指了指前面的路口:“行,送你们到那儿,我去我对象家。” 许逆帮驰宇恩叫了辆车送他回家,“到家给我发个短信。” 驰宇恩点点头,直到车身消失在到路口,许逆才转身往酒店走。 酒店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回到酒店许逆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沉,醒来已经快到下午,他才慢悠悠地起床收拾。 他没打算回家,反正许闵哲说了让他先住酒店,正好借着这个由头能待一天是一天,他随便选了家板面先吃个午饭。 “大碗板面,加蛋加肠。”许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外。 天气实在是太热,店里又没有风扇,没一会他就吃的大汗淋漓,付完钱后,他准备去一家新开的酒馆泡着吹吹风。 街上的太阳还是很毒,他沿着路边走得很快,路过一家唱片店时,他停下了脚步。 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旧海报,门内传来林忆莲娓娓道来的独特小嗓,他不自觉跟着节奏哼哼,提起兴趣走进去。 店主好像偏爱舒缓的流行音乐,墙壁上挂着一台老式风扇来回转,动静有点大,开了和没开一样,还是热得让人心烦。 货架上摆满了cd和黑胶唱片,许逆扫了一眼,大多是流行歌,也有几张摇滚专辑,他慢慢逛着,手指偶尔划过货架上的唱片。 许逆最后买了些周边,又拿起了《想你的夜》的专辑,这是他最近单曲循环的歌。 他拿着专辑走吧台,才发现后面没人。 “有人吗?结账。”许逆朝里面喊了一声。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接着,一个男孩从里间走了出来,“有的。” 他看起来并不大,也就一副高中生的样子,但是个子很高,比许逆高了半个头,他穿着件简单的白t和蓝色牛仔裤,许逆和他对视一眼,眼睛就挪不开了。 且不说这男孩长得多么多么帅,主要是他这副样子让人想不关注都难。 他的颧骨处贴着块很大的纱布,边缘还渗着点淡红色的印子,眼睛下面和额角有明显的淤青,看起来像是刚挨过打。 许逆有点懵,视线向下看见男人的胳膊,他的t恤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的胳膊上全是疤痕,到处烙印着粉色、褐色的疤痕,新伤还红肿着,有的结了痂,纵横交错的,看着吓人。 许逆平常是个不爱看热闹的,但此刻他的确有些震惊。 这男孩是个狠角色啊,打起架来这么狠的吗。 “结账吗?”那男孩的声音有点哑,看向许逆手里的东西。 许逆“嗯”了一声。 男孩拿起唱片,扫了下码,说:“三十五。” 许逆掏出钱包,拿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 他接过钱,低头从收银机里找钱,许逆站在收银台旁打量他,这孩子看着文质彬彬的,说话也轻声轻气,打起架来真是厉害啊。 小时候自己把许闵哲逼急了都没被这么打过。 是不是被虐待了? 男孩拿着十五块零钱递给许逆:“找您的。” 许逆回过神,心想他怎么样关自己什么事,接过钱后就转身往门口走。 推开门时,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男孩已经走回里间,只留下吧台后面空荡荡的。 走出唱片店,街上的风还是热的,槐树叶被风掀动,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不远处停着辆深绿色的垃圾车,车斗没盖严,缝隙里渗着黑褐色的污水,在地面积了小滩,招来几只苍蝇嗡嗡绕。 对面面包坊的香甜味飘香四溢,和垃圾车那股挥不散的酸腐味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 天太热,许逆有点犯恶心,拦了辆出租车离开。 第22章 被打的习惯了 chapter-22 许逆在酒店住了将近一个星期,继母的亲戚走了挺久以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回去。 今天庄里难得飘了点云,把毒辣的太阳遮了半边,总算没那么燥热了。 许逆在酒店收拾行李准备退房,他打了辆车,坐在后座脸色不太好地玩着贪吃蛇小游戏,他刚分手的前男友沉不住气,这几天缠他得紧,总是一个劲的 给他发短信。 车子驶下高架桥,许逆见着越发熟悉的路段,阖了阖眼。 许闵哲做事不低调,主宅在二环外的独栋别墅区,他外公曾经怒斥他爸总是一副暴发户的派头,为人处世也是人渣行径,后悔当年把他妈嫁给他爸,说不定闺女就不会死那么早了。 打车到家时,栅栏门自动滑开,刚打开大门,郭柔就从屋里迎出来,手里拿着双许逆的拖鞋,递过来时笑得温和:“逆宝回来啦?路上热不热?” 许逆接过拖鞋换上,玄关的瓷砖凉丝丝的,微笑道:“阿姨。” 目光扫过客厅的一众布置,繁杂靡丽的水晶吊灯擦得锃亮,家里没有保姆,这么难整理的家具,他甚至能想象到郭阿姨一个一个擦干净时的模样。 茶几上摆着许逆最爱吃的水蜜桃,还有一堆小零食。 继母永远是这么用心,对比他的亲生父亲,好像只有阿姨和弟弟,是真心期盼着他回来的。 “你爸说让你在酒店住了几天。”郭柔跟在他身后,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真是不好意思啊逆宝。”她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我给你炖了绿豆汤,冰镇过的,降降暑。” 许逆刚想说话,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许郁穿着睡衣跑下来,他今年小升初了,头发剃得短短的,看见许逆就笑:“哥,你可算回来了!” 许郁几步跑到行李箱旁,伸手就提:“我帮你搬上楼。” 许逆没拒绝,直接递给他,许郁拽着行李箱拉杆往楼梯走,小孩没什么劲儿,箱子磕在台阶上发出响动。 “慢点儿昂。”许逆跟上去,看着弟弟的背影。 许郁即将上初中,比同龄孩子高半头,以前总爱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地喊,现在倒是懂事了不少。 许郁帮他把行李搬进二楼的房间,下楼时,许逆瞥见郭柔正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手里拿着抹布不厌其烦地擦地,背微微弓着,动作很慢。 他家三层设计,整体面积将近四百平,这么多年来,郭阿姨都是如此卑躬屈膝地为这个家尽心尽力。 第24章 许逆看着那枯瘦的身影,心里很酸,转头问许郁:“上次你给我发消息,说你妈妈关节炎越来越严重了,现在怎么样了?好点没?” 许郁摇了摇头,声音放低:“爸说不放心外人,不想请保姆,家里这么大,我妈每天都要打扫,前阵子疼得厉害,还去针灸来着。” 许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客厅,家里四处环绕着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许逆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到底是在防着谁。 他没再说话,只是从背包里拿出包巧克力递给许郁:“吃吧。” 许郁眼睛亮了亮,接过巧克力揣进兜里,又拉着他哥聊了几句,才背着书包出门:“哥,我去上补习班了,晚上你带我去吃必胜客!” 许逆“嗯”了声,送他到门口。 郭柔正站在厨房门口擦手,看见许逆就说:“逆宝,绿豆汤好了,我给你盛一碗。” 汤里加了冰糖,甜丝丝的,许逆接过碗喝了口。 “你爸去广州出差了。”郭柔坐在他对面,手轻轻搭在膝盖上,“你这次回来,就待在家里吧,直接去你爸爸公司上班是最好的。” 听见阿姨语重心长地规劝他,他其实都明白,不过他从来没有那份心去继承许闵哲的东西。 他志不在此。 “还没想好,不过我不会去他那的。” 许逆放下碗,他不想提回北京的事,许闵哲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没完没了地说,他现在只想安生几天。 郭柔见状,也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一周,许逆过得还算自在,每天闲的没事熬夜打打游戏,醒来时已经中午,他要么在屋里玩音乐,要么去公园溜达,弟弟不写作业的时候,两人会一起打会儿篮球,或者窝在房间里看看电影弹弹琴。 这天下午,许逆和江兆出去打台球,江兆不知道从哪里弄了辆摩托,里里外外改造一遍。看起来特气派。 打完台球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江兆染着一头红毛,载着他兜风,车头挂着个骷髅头挂件,遇见路边等公交的美女就冲人家吹吹口哨。 那美女吓得缩在站台后不敢往这边看。 许逆坐在后面拍他肩膀:“你他妈能不能别吓人家?大晚上的乱发骚。” 江兆笑笑,胡乱吐了吐舌头。 摩托沿着北边走,最后拐进老街道,两边的老槐树长得密,叶子在风里晃,投下一片斑驳。 车开得不快,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路过旧厂街巷口时,许逆听见里面传来打斗的声音,还有男人们不停的叫骂声。 江兆显然也发现了,他爱看热闹,把摩托车停在巷口,探头往里看:“咋了咋了?”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半明半灭的,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围在一起,拳头挥得快,还有人踢东西的声音。 “你这臭看戏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许逆骂了他一句,也往里瞄去。 四个男人围着一个人打,被打的人看起来挺瘦的,也不躲,反而迎着拳头往上冲,还能很快接住对方的拳头,动作又快又狠,像感受不到痛似的。 “这哪是打架,这是以多欺少。” 许逆转头对江兆说,“管管吧。” 江兆笑了笑,使劲按了下喇叭,“嘀——”的一声,刺耳得很,车灯也闪了闪,照亮了巷口的路。 巷子里的人顿了顿,其中一个寸头探出脑袋,看见他们就骂:“哪来的狗操的?滚远点!” 被人这么骂,江兆的脾气一下子上来了,骂了句“操”,拧动车把就往巷子里冲。 “卧槽。”许逆没反应过来,只能抓紧江兆的衣角。 摩托车在巷子里颠了颠,停在那几个人旁边。 江兆跳下车,走到光头男人面前,伸手就提他的领子:“就他妈你们几个小喽啰叫什么叫?给爷爷有多远滚多远!” 江兆本来就壮,穿件黑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眼神也凶,那几个男人被唬得愣了愣。 江家祖辈从政从军,和许逆姥爷家是世交,江兆从小就不怕事,惹了麻烦总有家里人摆平,骨子里就带着股横劲。 寸头男孩想挣扎,江兆手一甩,直接把他摔在一旁的垃圾桶上,用力很大,尘土都扬起来了,那男孩随着一堆垃圾跌在地上。 许逆也下了车,上前想扶那个男孩,剩下几人没敢阻拦,后来还是惧了江兆,跑开了。 “有事没?”许逆扶住他,问了句废话。 路灯下,那人满脸的血,白衣服上也多半是血迹和鞋印子。 他抬起头,看向许逆,摇摇头。 借着路灯的光,许逆吃惊,认出他是上次唱片店的那个男孩。 他脸上沾了血,嘴角破了,颧骨处露出里面的淤青,领口也被人大力撕扯坏掉,胳膊上的旧伤又添了新伤,渗着血。 男孩伸手擦了把脸上的血,“谢谢。” 江兆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哥们,他们为什么打你?你抢人女朋友了?还是欠高利贷了?” 男孩没回应江兆,目光扫过许逆,又很快移开,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走。 他的脚步有点晃,却走得快,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这性格也太闷了。”江兆挠了挠头,“恐怕是太孤僻,才让人逮着欺负。” 他又纳闷:“你说他身上伤都那么吓人了,怎么还跟没事人似的?” 这要换了他,早躺地上了。 许逆看着巷子深处,想起男孩胳膊上纵横交错的疤痕,轻声说:“可能是被打的习惯了。” 第23章 野火 chapter-23 回到家时,刚推开玄关的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许闵哲的声音,很大,还带着火气。 “你他妈少给我蹬鼻子上脸!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滚!” 许逆的脚步顿住,郭柔的哭声传过来:“你以为我想不想吗!若不是看在小郁还小的份上,我早就跟你离了!” 许逆走进客厅,看见许闵哲坐在沙发上,领带扯得松,脸上通红,应该是喝了酒。 郭柔站在他对面,眼睛肿着,围裙也没摘,许郁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轻声哭泣。 “你真以为豪门太太那么好当啊,我告诉你郭柔,老子身边不缺人,拿着老子给的生活费就少他妈管老子的事!”许闵哲怒极,不顾儿子在场破口大骂。 听他这么说,许逆心里冷笑。 许闵哲倒是会装,在外面风流,回家就对郭阿姨发脾气。 他的继母是一个很识大体很能忍受的人,这些年不仅把自己当作亲生儿子看待,真正的爱他护他,做到一个母亲的职责,也很少和许闵哲红过脸。 许逆也确实是真心把她当作母亲看待。 今天能闹到这个份上,一定是被许闵哲逼急了。 其实要论豪门,许逆的妈妈才是正经八百的豪门。 许闵哲当年是入赘的上门女婿,按理说许逆该和妈妈姓,但外公最后还是没这么做。 就连他现在做大做强的这个公司,其实也是当年他外公给他的,所以许闵哲才会斩钉截铁地把许逆当作自己的继承人。 当年不论他的亲生母亲如何强势,许闵哲为了自己这个驸马爷的位置都是能忍皆忍,以至于自己母亲去世后,他就立马按捺不住另娶了。 因为他拿捏不住这种经历过雨雪风霜的鸥鸟,他只喜欢被豢养在牢笼中的金丝雀。 这些年许闵哲在外没少留情,而郭阿姨给的底线是:只要不再生别的孩子,保证许闵哲只会有许逆和许郁两个儿子,他在外面怎么闹都行。 这次吵得这么严重,一定是在哪种下了种子被人找上家门了。 许逆故意弄出动静,三人都回头看他。郭柔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个笑:“逆宝回来了?正好带你弟弟上楼休息,我跟你爸有话要说。” 许闵哲瞪了郭柔一眼,又看向许逆,语气也没缓和了点:“回来了?在外头没把你野疯了吧。” 许逆没理他,走到许郁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小郁,跟我上楼。” 许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了眼许闵哲,又看了眼郭柔,慢慢站起来,跟着许逆往楼梯走。 他带着弟弟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安抚他:“别害怕。” 许郁看向许逆,手还在抖,小声说:“哥哥,爸他...他又在外面找人了,这次那个女人怀了孕上门找我妈要钱。” 许逆的手顿了顿,果然。 他想起郭柔这些年的样子,对自己、对许闵哲、对这个家,已经可以说是仁至义尽。 “别怕。”许逆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哥在,是绝对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 许郁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水意氤氲。 “哥哥,你会帮我妈吗?” 许逆见他那双哭红的眼睛,说自己会的。 “你好好上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许逆让他睡在自己房间,关了灯出了门。 第25章 他下楼以后,争吵声停止了。 也不知道他哥哥跟他爸说了些什么,许郁只知道最后他爸情绪不太好地出了家门,又只剩下他们娘仨。 江兆最近和一个酒吧的老板娘滚到了一起。 许逆坐在舞蹈室的地板上,背靠着墙,手里转着枚吉他拨片,看着江兆瘫在旁边的黑色沙发上刷手机,屏幕蓝光映得他一脸春心荡漾,忍不住皱了皱眉:“你这两天魂都飘了,到底在琢磨啥呢?” 江兆闻言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机屏幕凑到许逆眼前。 照片里,一个穿酒红色吊带裙的女人靠在他怀里,卷发慵懒地搭在裸露的肩膀上,正对着镜头甜笑,背景是情侣酒店里暧昧的氛围灯。 “如何,辣吧?夜色的老板娘。”江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人长得正,还特懂我。” 许逆盯着照片看了两秒,突然想起前几天江兆还红着眼圈跟他哭诉,说舍不得和女友分手,现在转念又这副模样。 他撇撇嘴:“你上周不是还跟我说没她活不下去吗?这才几天就移情别恋啊。” 江兆瞬间坐直身子,脸涨得通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可没移情别恋,是她对不起老子好吗。 ” 他烦躁地搓了搓头发,“妈的,她跟一个小鸭子把老子绿了。” 许逆被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逗笑了,靠在墙上慢悠悠地晃着腿。 “牛逼。” 江兆瞪了他一眼,又凑过来,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点不解:“说真的,许逆,你说你们这种小白脸类型的,怎么就那么招姑娘喜欢?”他伸手戳了戳许逆的胳膊,“我这身材比你壮,长得也不算差,咋就没人待见呢。” 许逆抬眼看向江兆,佯装无辜地耸了耸肩:“不知道啊,我对女孩不感兴趣。”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江兆:“妈的,你这话伤透了我的心,我要找我家小甜甜求安慰。” 许逆皮笑肉不笑:“期待你早日死在女人床上。” 江兆那个新对象的酒吧开业,邀请他们仨去驻场演出捧捧场,许逆租赁了一个舞蹈室天天在这泡着,江兆和驰宇恩闲来无事的时候,他们仨也在这打打鼓练练歌。 两人正说着,舞蹈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驰宇恩背着鼓棒走了进来,半袖后背湿了一大片。 “好热啊哥哥们。” “那边有冰可乐,喝完再开始练。”许逆站起身,架好吉他,他们准备把明晚要唱的歌今晚都排练一遍,江兆还为此专门买了一件大氅扮靓。 许逆看着35度的天气预报,骂了一声傻逼。 三人不再打诨,恢复了状态后开始排练。 平日里,驰宇恩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像株不争不抢的小草,往人群里一站,很容易就被忽略,而音乐响起的瞬间,他像是变了个人,原本温和的眼神变得锐利,双手举起鼓棒,落下时力道十足,鼓点密集又精准,带着股野性的力量,震得舞蹈室的地板都在微微颤动。 许逆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小恩一接触到音乐,就像是被点燃的火焰,迸发出惊人的魅力感。 这种反差,让许逆对他颇为欣赏,也正是因为这份欣赏,当初才会主动邀请他加入野火。 第二天晚上八点多,酒吧已经热闹了起来。 霓虹灯在墙上晃来晃去,五颜六色的光映得人眼晕,震耳欲聋的dj从门口就能听到,许逆一行人一起走进酒吧,刚进门就被老板娘迎了上来。 老板娘今天穿了件黑色满钻的包臀吊带裙,勾勒出玲珑的曲线,她走到江兆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笑着对许逆和驰宇恩说:“给你们留了卡座。” 江兆留在原地,冲他们眨眨眼睛,随后熟稔地揽过对方的腰。 许逆跟着他们走到卡座,坐下后,服务员很快端来了酒水果盘,他很有兴致地点了杯桑椹酒。 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年轻男女在舞池里扭动身体,有的坐在卡座上喝酒聊天,喧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时有漂亮姑娘注意到许逆这张帅脸,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跟他搭讪:“帅哥,一起喝一杯呗?” 许逆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冲她微笑:“不了,谢谢。” 也没想到自己今天的情绪还挺高,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点了三杯果酒。 他有些微醺,脸蛋也热热的,眼前的热闹都像是隔了一层雾,看不真切。 不远处的卡座边上,江兆正左拥右抱,搂着两个女孩跳舞,他身上的半袖已经被脱了下来,胡乱地扔到一边,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上面还沾着酒渍。 许逆见他不停地和别人交换口水,玩得不亦乐乎。 临近凌晨,酒吧里的人达到顶峰,过道上都人满为患。dj拿着话筒,站在舞台上,声音透过了整个酒吧:“各位帅哥美女,今晚咱们有个大惊喜!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野火乐队,为我们献唱!” 台下爆发出欢呼声和尖叫声,不少人举着手机,朝着舞台的方向挤。 第24章 以后少跟人打架 chapter-24 许逆早习惯了这种场面,艺考的时候他就因为颜值出众,连续几个月霸榜论坛“颜值top one”,甚至大学四年也是央音公认的校草之一,走哪都不缺人捧。 说白了今晚甚至大部分人是奔着他来的。 吉他声响起,许逆闭上眼唱歌,他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带着股韧劲钻进人心里,配上江兆的贝斯和驰宇恩有力的鼓点,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那会玩摇滚的在大众眼里几乎都被定义为非主流,却十分受小年轻的追捧,更何况是许逆这种长得养眼唱歌也带感的主唱,台下的男男女女们尖叫着,闪光灯亮成一片,有人举起写着“许逆”名字的灯牌,在昏暗的酒吧里十分显眼。 江兆已经彻底玩脱了,光着膀子举着贝斯下台穿过人群,活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演出持续了二十分钟,一共唱了四首歌,结束的时候,许逆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不少汗珠,头发贴在额前,有些凌乱,他对着台下鞠了一躬,和驰宇恩一起走下舞台。 “嗓子冒烟了。”江兆拿起旁边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我发挥得怎么样?是不是超棒?” 许逆没理他的自夸,走到吧台前要了杯冰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他觉得有点闷,想去厕所冲把脸,清醒一下。 厕所里不少情侣或者“一夜情侣”贴着隔板亲热,许逆洗完手出来刚走到走廊,就看见不远处熟悉的身影,是驰宇恩和另一个男孩在说话。 他顺着灯亮走过去,瞥了一眼驰宇恩身边站着的男孩。 男孩穿着件简单的白t牛仔裤,许逆一眼就认出了他。 驰宇恩看见许逆走过来,立马笑着招手:“许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哥哥,驰错。” “他今天特地来看我演出的。” 驰宇恩声音里充满欢喜,许逆听他这么说,有些错愕。 他哥哥? 驰错抬起头,看向许逆,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许哥好。” 不知是自己喝多了还是错觉什么的,许逆总觉得那人有点局促,或是害羞。 江兆也跟了过来,身上还带着酒气,搂住许逆的肩膀,嘿嘿笑道:“没想到啊,小恩的哥哥,就是上次咱们在巷子里救的那个。” 他俯在许逆耳边轻声说:“咋样?挺上道吧。” 看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许逆蹙了蹙眉,嫌弃道:“臭死了。” 江兆身上交杂着酒味和女人味,许逆推开他,又看向驰宇恩:“亲哥哥?之前没听你提起过。” 驰宇恩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不是啦,他是我爸爸的养子,这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跟你们详细说。” 他又凑近了点,兴奋地对许逆说:“许哥,我哥有家唱片店,改天有机会我带你去。” “他一直对音乐很有兴趣,刚才他还跟我说觉得你唱歌超好听的!” 闻言,许逆挑挑眉,看向驰错。 驰错没敢看他,眼神有些躲闪着不和他对视,低着头笑了笑。 许逆拍了拍驰错的肩:“有品味。” “别在这杵着了我说,咱玩去吧?”江兆拉着他们三个往卡座走,“玩骰子,输了喝酒。” 他揽着驰宇恩的肩膀,整个人都快搭上去,留许逆和驰错在后面跟着。 四人坐在卡座上,服务生很快端来了一打新啤酒,江兆拿起骰子,摇了摇,放在桌上:“一人五个,叫数比大小,觉得不对就开,输了喝酒。” 驰宇恩听得懵懵的,江兆又跟他示范了一遍,许逆左边坐着驰错,凑他耳边问他:“你会吗。” 驰错有些受宠若惊似的,低头看向自己和许逆膝盖相碰的地方,点点头:“会的。” 第26章 许逆没再说话,心说他看着挺老实没想到既爱打架又爱玩。 驰宇恩一直不停地叫大或者开别人,结果也就一直输,被江兆灌了好几瓶洋的皮啤的,最后许逆拦着,不再让驰宇恩喝了,驰宇恩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在卡座上睡着了。 后来江兆又被叫去另一桌玩,许逆让驰宇恩躺在自己腿上,和驰错接着玩。 驰错玩骰子很厉害,赢了许逆好几次,许逆怀疑他出老千,但是没有证据。 后来许逆要再喝酒,被驰错劝:“不用喝了许哥,少喝点吧。” 许逆看他一眼,点点头。 酒吧里热闹非凡,许逆看了眼在自己腿上呼呼大睡的驰宇恩,转头问道:“你伤好些了没?” 驰错呼吸一滞,垂眸说道:“好很多了。” 许逆其实想问他那些人为什么打他,转念一想他们俩才认识没多久,还不算熟,贸然问这种问题,不太合适。 于是他话到嘴边的话又 咽了回去,“嗯”了一声。 许逆还是忍不住规劝道:“以后少跟人打架吧。” 驰错嘴角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点点头。 他们玩了很久,时间已经很晚了,再过大概两个小时天就该亮了,驰错的手机震动不断,他起身接听,酒吧内噪声太大,驰错捂着耳朵说话,声音也大了很多。 许逆坐在卡座上,看见驰错那有些麻木淡然的表情。 挂了电话,驰错轻轻拍了拍驰宇恩的肩膀:“小恩,该回家了。” 驰宇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驰错,又看了看许逆,点了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喝的有些多难免没力气。 许逆看了一眼舞池里的江兆,他正笑得一脸得意地到处扭,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许逆心里想,江兆现在有人陪着,就算把他扒光了扔在这儿,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有什么乱子也是江兆应得的,就当奖励他了。 于是他没打算管江兆,站起身,扶住驰宇恩的另一边胳膊:“我帮你一起吧,小恩喝多了,不太老实,两个人好带点。” 他之前见过驰宇恩喝多的样子,又闹又笑,力气还不小,一个人确实不好管。 驰错点了点头:“麻烦许哥了。” 两人架着驰宇恩慢慢走出酒吧,凌晨时的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吹在身上还蛮舒服的,他们在路边等了好几分钟,才好不容易打了辆出租车。 驰错坐进副驾驶,报了地址:“师傅,去金太阳洗浴中心。” 许逆坐在后排,听到驰错的话愣了一下,金太阳洗浴中心,这是上次他们三个路过的那家吗。 驰错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疑惑,回过头解释道:“这是小恩家的产业,楼下提供给客人,楼上是酒店。” “哦。”许逆随口问道:“你爸的?” 驰错没反驳。 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有环卫工人打扫,驰错靠在车窗上,阖了阖眼。 这个点街道上没几个人,出租车开得很快,许逆扶着驰宇恩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红色金色交杂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闪发光,看起来很气派,洗浴中心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能看到大厅里装修豪华,水晶吊灯吊在天花板上,地面是光滑的大理石,反射着灯光。 两人扶着驰宇恩走进大厅,两个穿着统一制服的门童迎了上来,恭敬地打招呼:“驰少爷,小少爷。” 驰错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扶着晕乎乎的驰宇恩往大厅角落走去。 他把驰宇恩轻轻放在沙发上,许逆站在旁边,打量着大厅的环境,大厅中央摆放着褐色的皮质沙发,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看起来很有格调。 驰宇恩之前没有提过自己家里是做生意的,想不到规模竟然还挺大的。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许逆闻声抬头,看到一个男人从楼上走了下来,他身形偏高,很壮,大概四十多岁,但看起来很显年轻。 许逆大概能猜出来他是驰宇恩的父亲,他五官和驰宇恩有几分相似,但眼神很不一样,明明是在温和笑着,可许逆偏偏就是觉得瘆得慌。 男人走到沙发旁,先是低头看了一眼睡着的驰宇恩,然后抬起头把目光转向许逆。 “孩子,你是恩恩的朋友吧?” 许逆点了点头:“叔叔好,我叫许逆。” “今天太晚了,小恩喝多了,我就和他哥哥一起把他送过来了。” 驰保山:“真是麻烦你了孩子,小恩从小就费得很,一玩起来就没分寸,让你费心了。” 驰宇恩他爸的笑容明明很和善,虽说许逆不是个喜欢揣度别人的人,可他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点什么,让人看不透。 他突然想到一个形容词很合适驰保山。 鹰视狼顾。 “不麻烦,”许逆觉得有些疲惫,“那叔叔,我就先回家了。” 说罢,他摆了摆手,想转身离开。 “别,孩子。”驰保山拍拍他的肩膀,想把他往厅内推,“这么晚,你一个人回家叔叔不放心,你今晚就在这儿住下。” 许逆不想答应,刚准备找个机会推辞,驰错却先说话了:“爸。” 驰保山扭头,看向他。 驰错看上去也很累了,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的酒气也不轻。 “许哥家离得不远,就不用给他安排了吧,他可能也不太习惯住在外面。” 听他这么说,许逆愣了一下,驰错干嘛这么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啊,而且他家离这儿真挺远的,但他什么也没多说,顺着驰错的话,附和道:“对,叔叔,不用麻烦了。” 驰保山的目光在驰错身上停留了几秒,眼底情绪不明,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笑容,点了点头:“那好吧,路上注意安全,等有时间的叔叔请你们吃饭。” “谢谢叔叔。” 许逆点头,看了一眼驰错,对方神情有点复杂,避开了他的目光。 许逆心里琢磨着,或许是驰错不太想让自己留下吧。 他随口一说:“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睡。” 驰错点了点头:“许哥我送你出去。” 两人走出大厅,晚风一吹,许逆酒意清醒了不少,天即将蒙蒙亮,他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招牌,心里有点纳闷,总觉得刚才驰家父子相处之间, 处处透露着莫名其妙。 不过他也没多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毕竟是别人家的事。 他一个外人,也没权力置喙。 这个点打不到车,许逆也没打算打车回家,他沿着路口走,随便找了家网吧进去开了间包间。 等一会天亮酒吧打烊以后,他还得去把那个该死的种马接走。 第25章 怎么体面 chapter-25 许逆那前男友彻底沉不住气了,几乎天天都打电话发短信炮轰他,而他全部置之不理。 最后对面的的动静停留在一段彩信上,照片里,苏瑾俞的手腕上鲜血淋漓,伴随着一道道刀痕,配图下写着:【许逆,你要是再不理我,我就真的死给你看!】 许逆把手机撂在桌上,叹了口气。 妈的。 许逆站在火车站的台阶上,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被他扔在地上。 那天的最后,苏瑾俞说要来石家庄找他,许逆同意了。 他今天是打算彻底跟苏瑾俞说清楚的,许逆太了解他了,永远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自己捆绑在身边。 “许逆!” 熟悉的声音穿透人群,许逆抬眼望去,就看见苏瑾俞从对面跑来,站在检票口的人群里,正朝着他的方向用力挥手,他大夏天也穿着外套,不嫌热似的,一身花花绿绿穿得像个花孔雀。 许逆向他走进,苏瑾俞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脸色是那种营养不良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死死地黏在他身上。 许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还不等他站稳,苏瑾俞就一头撞进了自己怀里,双臂紧紧地箍着他的腰,lv包包上的玩偶铃铛噼啪作响。 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许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许逆,你还是来了,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苏瑾俞又哭了,湿热的眼泪透过许逆的外套,渗进他的皮肤里。 放在以前,许逆是最吃他这一套的。 每当苏瑾俞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略带有一些哀怨地看着他的时候,许逆就会放下一切去哄他。 两个男人搂在一起,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眼神里带着探究,许逆尴尬地想把苏瑾俞推开,可苏瑾俞却抱得更紧,死活不松手。 “你说要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许逆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缓,因为现在是真的一点都不能刺激到苏瑾俞。 苏瑾俞从他怀里抬起头,睫毛上挂着泪珠:“你是认真的吗许逆?你是真的要跟我分手?”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许逆。 苏瑾俞生的很漂亮,那张小脸嫩的能掐出水来,小脸红扑扑的像个小姑娘。 第27章 许逆谈恋爱一向就喜欢这样的。 闻言.许逆强迫自己避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的列车时刻表:“是认真的,小俞,我们真的不合适。” “不合适?” 苏瑾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们在一起一年多诶许逆,你说不合适就不合适了!” 眼见着苏瑾俞的情绪高涨,许逆立刻住了嘴,生怕哪句话哪个举动,又会激怒他。 他放缓声音,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哀求:“小俞,向前看吧。” 许逆觉得自己现在疲惫不堪,“我们之间是有过爱的,那就足够了,现在这样互相折磨,岂不是更痛苦吗?” 苏瑾俞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许逆以为他终于想通了。 许逆听见他小声说:“我现在...没有地方去。” 苏瑾俞抬起头,“我查了,一周内回北京的票都卖光了,许逆,你不要把我一个人你丢在这里好不好......” 听他这么说,许逆拿出手机查,果然票都售罄了,他看着苏瑾俞无助的样子,心里纠结得很。 不管怎么说,把苏瑾俞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这里,他是做不到的。 “我带你去酒店住。” 许逆最终还是向他妥协了,“票的事我找人想办法。” “不管如何,你以后有任何困难,我都会帮你的。”许逆顺手帮他把包背到自己身上,拉着他出去打车,苏瑾俞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许逆坐在车上,头抵着窗,苏瑾俞就坐在他旁边眨巴着大眼,时不时偷看他一下,眼神里是隐隐约约的期待。 许逆不去看他,一直望向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乱成一团麻。 市里的酒店要预定,他嫌麻烦,鬼使神差地打车去了白佛,随便在旧厂街不远处找了家看起来挺气派的星级酒店。 许逆走到前台订了一张豪华影音大床房。 自己从小就娇气,走到哪哪都要最好的,苏瑾俞和他在一起后也被他照顾的同化了,变得挑剔起来。 拿到房卡后,他转身递给苏瑾俞:“你先上去休息吧,我去附近的代理点看看,说不定能买到黄牛票。” 苏瑾俞攥紧了他的手腕:“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害怕,这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许逆心里叹了口气,狠不下心拒绝:“好,我不走,我陪你。” 进了房间,许逆把包放在椅子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车水马龙,他靠在窗边,拿出手机给认识的朋友发消息,询问有没有人能帮忙搞到回北京的票。 苏瑾俞走到床边坐下,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他看着许逆的身影,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天色已经晚了,他觉得许逆今晚大概是不会走了,只有一张床,他们肯定要睡在一起。 “我去洗澡。” 苏瑾俞开口打破了沉默,快步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很快传来了哗哗的水声,许逆放下手机,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阳穴。 他今天累得很,准备上床上躺一会。 二十分钟后浴室的门开了,苏瑾俞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浴袍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的皮肤很白,浴袍的领口有些宽松,露出了精致的锁骨。 许逆没注意他的举动,正用遥控器调着节目。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喜剧电影,很没意思,他无聊的快睡着了,随口对苏瑾俞说:“早点睡吧,票我给你问好了,明天下午的。” 听到许逆这么说,苏瑾俞愣在原地没有动,他心里不甘极了。 许逆眼皮子在打架,昏昏欲睡,恍惚间他能感觉到苏瑾俞走到床边,隐约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许逆。” 苏瑾俞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许逆迷迷糊糊地“嗯” 了一声,没有睁眼。 下一秒,他听到浴巾落地的声音。 许逆疑惑地抬起头,瞬间愣住了。 苏瑾俞竟然把浴袍脱了个精光,赤身裸体地站在他面前。 许逆顿时困意全无,他一个猛子就坐起来,拿起床上的被子就下床裹在苏瑾俞的身上:“你干什么?” 苏瑾俞没有丝毫慌乱,他看着许逆,眼神近乎疯狂:“许逆,我们再做一次吧。” “什么?” “我们再做一次吧,就像以前一样,做完之后,你就会原谅我了对不对?” 他伸手想去抱许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闹了,我再也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逼你了,你别跟我分手好不好?” 许逆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们当然做过,这种事曾做过无数次。 但现在他看着苏瑾俞,心里又气又无奈。 自己喜欢过很多人,也和很多人有过感情,每一次分手都很体面,甚至分开后还能做朋友。 可能是经过他爸的前车之鉴,许逆可能基因里就带着点对于感情的漠视。 他觉得人是做不到一辈子只爱一个人的。 江兆那个傻逼其实有时候说话还是很一语中的的,他说许逆其实根本不会爱上过任何人,不过是需要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床伴罢了。 而苏瑾俞,算是个破例的存在吧。 这是他经历过这么多伴侣以来,最宠爱也最上心的一个。 可此时此刻,自己确实不爱苏瑾俞了。 不是突然性的,只是长久地被他这么闹下来,已经被他磨的耐心全无了。 苏瑾俞本质有多缺爱,许逆都知道的,所以在最开始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许逆尽可能地都会忍让迁就他。 现在,他只觉得心累。 但他依然不想对苏瑾俞说重话。 “小俞,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们体面地分手,好吗?” “体面?” 苏瑾俞不敢置信地看着许逆,“从我来找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没有体面了!” 他的声音颤抖极了,眼泪又汩汩而出,“我刚才都把自己脱光了给你操,我连脸都不要了!” “许逆。”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苏瑾俞眼睛已经空洞了:“你说,我们怎么体面?” “我们到底要怎么体面!” 第26章 能不见就不见 chapter-26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随手抄起一旁的东西尽数摔在地上,许逆想上前阻止,可苏瑾俞却像疯了一样,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别碰我!” 苏瑾俞冲着他大喊,“你不是不要我了吗?你管我干什么!我就是要闹,我就是要闹!许逆你当我疯了吧,当我疯了吧!呜呜呜......” 他发起疯来许逆根本就管不住他,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门外的人不满道:“干嘛呢?能不能安静一点!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许逆走到门口,打开了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大哥,脸上满是怒气:“你们能不能小声点?这你家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许逆连忙道歉。 “赶紧的,再这么闹下去,我们就找前台了。” 男人说完,不满地转身走了。 许逆关上房门,转身看向苏瑾俞,那人还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看着他这副样子,许逆心里一阵无力。 房门又被敲响了,许逆以为是隔壁的住客又来了,心里有些不耐烦,打开门刚想解释,却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驰错。 许逆定睛一看,确实是驰错,他身旁还跟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正略显茫然地对自己笑。 驰错穿着一件黑色坎袖,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透过许逆的脸看向房间里掩面而泣的苏瑾俞,眼神很锐利。 “你怎么在这?”许逆问他。 对面人没理他,眼神依旧盯着屋内的人。 房间里的苏瑾俞哭声又大了起来,驰错的眉头皱了皱,越过许逆,直接进了房间。 他看到满地的狼藉,启唇道:“先生,这里是酒店,不是你撒泼的地方,你这样不仅打扰了其他客人休息,还损坏了酒店的财物。” 苏瑾俞听着面前人冷淡的语气,心里还是有些发怵的,他渐渐止住了哭声,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们。 “如果再继续闹下去,我们会以寻衅滋事的名义报警。” 苏瑾俞被驰错的气势吓到了,有些慌乱:“我...我就是跟我男朋友吵架了,我不是故意要闹的。” 苏瑾俞小声地辩解道。 驰错并没有回应这句话,仍然是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酒店财物损坏需要您照价赔偿。另外希望您能保持安静,不要再打扰其他客人。” 苏瑾俞不敢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小声地啜泣着。 “该说的我已经都说得很清楚了。” 许逆走到苏瑾俞面前蹲下,声音平静地说,“回北京的票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今天你就好好睡一觉,不要再闹了,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 第28章 许逆不再看他,也不等他回应,转身对驰错说:“走吧。” 三人走在酒店的走廊里,周围的暖光灯很柔和,映得地面的地毯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酒店。” 许逆早就猜到了,还是开口问道,“不会也是你们家的产业吧?” 驰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许逆惊讶,挑了挑眉:“看不出,驰宇恩那小屁孩家底这么厚。” 驰错没说话,俯身对那个男孩比划了一些手语,许逆看不懂,但是那男孩看完后点点头,又冲许逆憨厚地笑了笑,转身去一旁的休息厅待着。 “他耳朵听不见的。”驰错解释道。 “哦哦。”许逆应声,“这样啊。” 驰错垂了垂眸,许逆察觉到他今天好像情绪并不高,也就没再搭话了。 两人走到电梯口,驰错按下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们走进去,灯光照得人有些晃眼。 “许哥。” 驰错突然开口,“刚才那个,是你男朋友?” 许逆愣了一下,感觉脸颊有些发烫,想不到驰错会这么直接地问这个问题,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啊... 不是,” 他有些尴尬地说,“是前男友,我们已经分手了。” “今天谢谢你啊。” “不用谢。” 电梯到了一楼,门缓缓打开,两人走出电梯,朝着酒店门口走去。 “那个,驰错。” 许逆停下脚步,问道。 “怎么了许哥。” “那个...你是不是觉得奇怪啊?”许逆没太敢抬头看他,他总觉得刚才驰错看他的表情有些不对,是因为介意这种事。 也怪自己,没给小孩做好榜样。 “什么奇怪?” 驰错看着他。 “就是...今天这事。” 许逆的声音有些小,如果驰错觉得这种事让他难以理解的话,许逆不知道自己是该跟小孩讲解这种性向是正常的还是应该向他道歉。 “今天的事怎么了?” 许逆:“......” 这孩子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难道要自己把话跟他挑明问他到底介不介意同性恋吗? 驰错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般,笑出了声。 “不奇怪啊,许哥。” 随后,他又补充一句:“不过,许哥。” “嗯?” 两人已经走出酒店,在夜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许逆看不清驰错的表情。 “他配不上你。” 他配不上你。 听见驰错这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许逆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除了有点小小的意料之外,同时他还松了口气。 幸好驰错能这么想,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怪人。 还以为自己这个做哥哥的没有以身作则带坏小孩子呢。 ...... 驰宇恩最近一直嚷嚷着要和许逆出去吃饭,说他爸请客,地点随便选。 “就那么点小事,叔叔还真是客气。”许逆躺靠在电竞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驰宇恩打着电话。 上次自从见到驰叔叔以后,他就一直很热情地邀请自己吃饭,说是很欣慰小恩能有个这么好的哥哥。 许逆也不好拂了人家的意。 驰宇恩找了一家自己早就收藏好久的湖南菜,周五晚上,驰保山俩父子过来接许逆去了饭店。 许逆跟着他们走进包厢,包厢装修得雅致又温馨,三人刚坐下,服务员就端着茶水和开胃小菜走了进来,驰保山一边给许逆倒茶,一边拉着他聊天。 许逆摆手:“不用的叔叔,太不好意思了,我自己来就好。” 驰保山笑得慈祥:“小逆啊,小恩能有你这么好的哥哥做榜样,叔叔是很放心的。” “叔叔第一次见你啊,就觉得一见如故。”驰保山给许逆夹菜,“听说你爱吃辣,尝尝这剁椒鱼。” 许逆有些受宠若惊,一边道谢一边又觉得驰保山这人不愧是个商人,就是自来熟。 “小逆啊,听小恩说你刚大学毕业?有没有心仪的工作啊,跟叔叔开口就行,叔叔帮你安排。”酒过三巡,驰保山脸有些红,揽过许逆的肩膀,目光落在许逆脸上,十分关切。 “还好叔叔,我是打算过段时间回北京的,忙忙乐队的事。” 许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对驰宇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让他爸别再喝酒了。 “哦~这样啊。” 驰宇恩是个二愣子,没收到许逆的意思,他直接上前去跟他爸说:“爸爸我跟你说,我许哥回北京以后我还要跟着他一起搞乐队呢。” “你就跟着小逆瞎折腾吧,别给你哥添麻烦就行。”驰保山笑了笑,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让人过来接他们。 许逆摇摇头:“怎么能算麻烦呢。” 驰保山挂了电话,扭头笑着对许逆说:“叔叔送你回家,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打车叔叔不放心。” 许逆没有推脱,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服务员敲门进来:“驰先生,接您的人到了。” 三人走出包厢,朝着饭店门口走去,刚到门口,许逆就看见两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其中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是驰错。 他穿着黑色的短袖,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和许逆对视一眼,眼神微妙。 驰错身后还跟着那个那天那个聋哑小男孩。 驰保山走到车边,酒意让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他拍了拍许逆的肩膀:“小逆啊,先上车吧,叔叔先把你送回家。” 他转头要拉开车的后门,那个小男孩见状身体大幅度地颤抖了一下,眼神似乎 有些惧怕驰保山似的。 驰保山表情僵了僵,随后给了那男孩一个眼神,上了车。 “爸,你和小恩先回去吧。” 一直没说话的驰错突然开口,他的目光落在许逆身上,“我送许哥回家就行。” 许逆一愣,紧接着附和道:“对,叔叔,不麻烦了。” 闻言,驰保山酒稍微醒了点,意味深长地看了驰错一眼。 “行,那你们慢点开,小逆到家了给叔叔发个消息。” 说完,他就带着驰宇恩上了阿旭的车。 车子稳稳开走,许逆跟着驰错坐上了后面的车。 坐进副驾驶,他报了自己家的地址,目光扫过驰错的脸颊,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驰错的脸颊上又添了新的伤口,周围泛着浓重的淤青,还没有结痂,能看见粉红色的新痕。 “怎么又跟人打架了?” 许逆随口问道,他记得上次在酒店见到驰错时还没有,几天的功夫就又受伤了。 驰错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默默地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 许逆倚在窗边向外看,现在正是晚高峰最热闹的时候,这里又是市中心,拥堵极了。 见驰错正专心开车,也不回话,许逆觉得他可能不想提起这件事,于是转移了话题:“那个总跟着你的小男孩,是你朋友吗?” 许逆的手机响起,他打开看是驰宇恩的短信:【哥,我们到家了,我爸说下次有机会再聚!】 许逆勾勾唇:【好。】 他撂下手机,良久,驰错才回话。 “是我弟弟,叫阿旭,也是被收养的。” 驰错的声音很轻。 许逆有些惊讶,他转头看向驰错,瞳孔微微睁大:“那你们...是怎么遇见驰叔叔的?” 驰错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气氛变得凝重起来,许逆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心里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连忙说道:“没事,哥就是随口问问。” 他怕提起驰错的伤心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闭了闭眼躺在靠椅上小憩。 就在许逆以为驰错不会再说话的时候,那人却缓缓开口了,声音很轻,将那段尘封的过往一点点铺展开来:“我爸妈走得早,后来我被一个人贩子拐走了。” “我跑了以后就晕在彩票店门口了,醒来以后...我爸就收留了我。” 许逆静静地听着,没想到这个比他还小两岁的男孩经历过的也很艰难。 小小年纪就承受着而么多的苦难,怪不得如此少年老成。 听完,许逆心里不太好受,就没有再问别的,也许是因为晚上喝了点酒,他渐渐有些昏昏欲睡。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嘴里喃喃:“驰叔叔真的很善良......” 驰错看到许逆睡着,放慢了车速,怕惊扰到他。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二十分钟后,停在了许逆家小区门口。 驰错看着许逆熟睡的脸庞,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了推他:“许哥,到家了。” 许逆揉了揉眼睛,看到家里的灯还亮着,郭阿姨和许郁应该都在家,他转头冲着驰错笑了笑,“今天谢谢你送哥回家,等有时间带你们几个吃好的。” “好。”驰错声音很轻,“快上去吧许哥,早点休息。” 第29章 许逆点点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夜色中,他冲驰错摆摆手:“回吧你。” 他走到大门里面,驰错在身后突然叫住他。 “许哥。” “咋了?”他回头。 驰错坐在驾驶位,许逆看不清他的脸。 他欲言又止,好像在纠结什么,许逆见他半天也不说话,走到车前:“还有什么事吗?” 昏暗中,驰错对上他的眼睛。 “许哥,下次我爸再找你,你能不见就不见吧。” 说完,他就启程了车子,“走了许哥。” 驰错的车消失在夜色中,许逆想问为什么都来不及,他转身走进小区。 实在是没琢磨透刚才驰错的话。 第27章 拳赛 chapter-27 暑假已经过了一大半,八月初,郭阿姨给许郁报了一个数学加强班,许闵哲不常回家,而许逆闲着也是闲着,负责每天接送他弟弟上下学,有空的时候还能顺便给许郁补补英语。 许逆晚上约了江兆上网吧打游戏,他下午去接了许郁回家吃饭,扒拉了两口就准备出门了。 今天天气预报有雨,许逆出门的时候乌云密布,已经零星飘起了几朵小雨滴。 他懒得打车,直接开走了他爸的车去江兆家里接人,两人去网吧打了一下午的《永恒之塔》,许逆耳机里一直传来江兆气急败坏的骂娘声。 最后俩人玩到身上都坐僵了,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又打算出去找个地方喝酒。 这几天或许也是把江兆滋润上了,也不知怎么的,他又不想和夜色那老板娘好了,最近总是躲着人家,叫他过去喝酒也死活推拖着不去。 许逆对他哥们这档子破事不感兴趣,随意找了个清吧,两人正准备溜达着过去。 旧厂街这边几十年来都不翻新,但是夜市以及商业化设施很多,再往前走就看见了驰宇恩他爸的洗浴中心。 “要不咱们别喝了。” 江兆看着不远处的霓虹灯,捶了捶肩膀,“上驰叔那洗个澡,蒸蒸桑拿舒服舒服得了。” 许逆其实本来也挺疲惫的,不太想去喝酒,去洗浴正合他心意。 他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衣服确实沾了不少网吧里的烟味,大少爷有洁癖,于是他点了点头:“走。” 两人朝着里边走去,这个点人流量巨大,门口停满了车。 走进大厅,许逆突然想去上个厕所,他跟江兆说自己出去放个水,让他先上去洗澡。 江兆把两个人的手牌挂在自己胳膊上:“那我先上去搓,你快点啊,待会儿桑拿房见。” 许逆应了一声,往旁边卫生间走。 人太多,他排队了几分钟后有点等不及,索性直接去外面上公厕算了。 许逆找前台问了附近的公厕,他出了门,走了将近两百米也没找到厕所,他有点急,终于看到指示牌。 在洗浴中心后门的一条小巷子里,他心想可真够偏僻的,黑夜里瞅着还有点瘆人,不过他一个大男人一向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之说,直接就进去了。 许逆顺着指示牌走,周围的环境变得越来越冷清。 他总觉得有一股阴风阵阵的感觉。 巷子很窄,两旁堆着不少垃圾杂物,正下着雨,风一吹,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许逆恨不得直接吐出来。 但他实在憋得难受,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公厕的木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没灯,四面是大概两米多高的墙,蹲坑的对面有几扇高架着的窗户,地面上积着污水,墙壁上满是涂鸦。 许逆找了个相对干净的隔间,屏住呼吸,解开了自己的裤腰带。 完事后,他逃一般地冲了出来。 站在巷子里,他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觉得舒服了些。 真不是他矫情,他压根不在外面上过这种茅厕,他抬眼看着眼前的洗浴中心招牌,发现侧面有一扇小门,门旁边贴着一张纸条。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员工通道,直通大厅”。 许逆看清后,心里一喜。 想着不用再绕回那么远,于是他直接推开小门走了进去。 小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上的白漆有些脱落,地面湿漉漉的,他随意看了一眼,到处张贴着上门服务的小广告。 他沿着不远处泛出来的光亮往前走,转过一个拐角,渐渐听到前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走近了发现尽头是一个宽敞的游戏厅,推开门掀开帘子后的厅内摆着几台老旧的游戏机,几个穿着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叼着烟,在游戏机前大喊大叫。 许逆愣了一下,想着自己大概是走错了,他刚想转身离开,却发现进来的门已经自动锁上了。 这里只能进不能出。 许逆无奈,只好再顺着里面接着走,从另一端的门口出去,一堆游戏机过后是几台赌桌,一群男男女女面对着面玩牌,这里的冷气开得实在太低了,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他甚至还打了个冷颤。 他不想过多停留,周围到处都是年轻情侣抱着瞎啃的,他定睛一看,竟还有人众目睽睽下——吸粉? 他瞬间意识到,这是个隐匿的黑场。 但是楼顶的招牌为什么要挂着驰叔叔洗浴中心的招牌?因此他才会被误导着进了这里。 江兆给他发了个短信问他怎么还不回来,许逆没回,现在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加快步伐,拦住一个服务生问他出口在哪里。 他顺着服务生的指引向外走去,前面正传来震耳欲聋的喧闹声。 许逆侧目,面前是一个被黑色铁丝网层层围住的巨大擂台,观众席在一楼二楼都有,来观看比赛的人他估计不少于两百个。 越往前走,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就愈发强烈地钻进他的鼻腔,擂台上,两个男孩厮打着,其中一个男孩把人狠狠地暴摔在地上,另一个男孩瘫在地上起不来,即使离得不近,许逆的心也被揪了起来。 这种什么都能容纳的下的地方,拳场自然也不会是正规拳场。 那男孩没能起来,裁判带着计时器在场上用俄语数着倒计时,看台上的人开始喊叫起来,嘘声和骂声参杂到一起。 倒数最后的三秒时,哄叫声愈来愈大,裁判吹了一声扬长的口哨,有人上场把那个即将晕死过去的男孩托下台。 准确来说是拖到把赌注压到他身上的那群人身边。 不断有咒骂声传来,那男孩在擂台上被打倒之后,还要被这群金主吐痰围殴,许逆透过人群看去,男孩紧紧抱住自己的头,一动不敢动。 那男孩看起来甚至比自己都还要小,成没成年都尚未可知。 但他做不了任何事。 擂台上留下来的男孩被裁判高高举起了手宣布胜出,他貌似没有休息的机会,只是倚靠在栅栏上,因为他将面对下一个对手。 规则就是这样,赢得的人将一直留在台上对抗来“挑战”的人,要么被打倒,要么成为今夜拳王。 许逆看了一眼大屏上的擂台公告,每周三以及周末两天的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都会开设拳场以供人消遣。 哨声响起,新一轮比赛开始,擂台上推上去了一位新的人,许逆看到旁边的比分是一对四。 也就意味着这个男孩已经在擂台上打了四场了。 新一轮的回合开始了,许逆要想出去就必然要经过擂台的一侧,他不想再观看这场残忍的比赛了,他无奈走近,想赶紧出去。 新来的那个男孩看上去很凶猛,出拳也快,处处都往致命处攻击,可那个守擂的男孩仿佛不知疲倦般地予以回击,不甘示弱。 许逆绕开人群,走到一侧,无意间侧头瞟了一眼。 他瞪圆了瞳孔,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台上厮打的两人。 他们的身上布满了伤痕,脸上沾着血污,眼神里充满了凶狠和绝望,地面上已经积了一滩暗红色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 其中一个男孩,许逆再熟悉不过。 那是驰错。 第28章 就要被人打死了 chapter-28 驰错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脸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还伴随着新伤,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他的手臂上、胸口上都是青紫的瘀痕。 许逆此刻只觉得,垂死之人的反击会毫无保留这句话,具象化了。 “加油啊!打他!往他肚子上打!” 周围的人疯狂地叫喊着,手上也挥舞着,脸上露出兴奋、近乎于变态扭曲的神情。 许逆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要震碎了。 他十分确定擂台上的人是驰错,绝不会看错。 他看着驰错身上的血迹越来越多,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实在是无法忍受这一幕。 他跑到一边问裁判:“买断比赛多少钱?” 裁判看着他,随后和一旁的人说了些什么,朝着许逆比了个数:“买断本场七千,买断全场六万。” 第30章 许逆闭了闭眼,长呼一口气。 前不久他刚斥巨资买了把贝斯,花掉他三万多。 他从来就不是个能存住钱的,买完琴后 也没找他爸要钱,现在全身上下根本凑不齐六万。 “驰错!” 许逆无奈,控制不住自己,朝着擂台大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听到熟悉的声音,驰错身体猛地一僵,他停下了动作,对面的男孩抓住机会,狠狠一拳砸在驰错的肚子上。 驰错身体向后一震,接连着倒退了几步,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当看到人群中的许逆时,瞳孔瞬间收缩,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慌乱。 还有羞耻。 分秒必争,驰错和不远处的许逆对视一眼,随即又扭头迎接对面袭来的拳头,开始由进攻转为防守。 眼见着驰错并没有理会他,许逆心里有些着急。 他现在无暇顾及为什么驰错会出现在这里,只是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驰错就要被人打死了。 这破地方的空气像被浸泡在劣质酒精里,混杂着汗臭、血腥和烟草燃烧后的焦糊味,黏腻地贴在所有人的皮肤上。 许逆站在擂台外的阴影里,指尖用力地攥着栏杆,视线被钉死在擂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他刚才想得没错,再打下去的确真的要出人命了,周围的人已经开始议论纷纷,驰错已经明显比刚才力不从心了。 旁边的人开始加注下一场比赛,许逆却暗暗地松了口气,他什么也做不了,漫长无望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他甚至期盼驰错赶紧认输。 这样他就能早点解脱。 他攥着栏杆的手更用力了,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驰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拿命换钱的地方。 驰错挨了一记重拳,擂台四周的聚光灯把地面照得惨白,他的背心已经撕毁大半,露出的胳膊上布满新旧交错的淤青,旧伤是暗紫色的,新伤往外滋滋渗血。 他的对手每一次挥拳砸在驰错身上时都能听见沉闷的响声,像钝器敲在沙袋上。 驰错身体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到围绳上栽倒,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站起来。 一直到最后,许逆也不曾开口再叫过驰错,他不能让他分心,只祈祷着快结束吧。 第九场比赛的铃声终于响起,裁判吹响哨子,伸手拦住还要往前冲的对手,驰错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倒在擂台上,背心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应该是晕了。 许逆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看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走上台,一左一右地架起驰错的胳膊。 他的心脏狂跳,怕驰错会像第一个男孩一样被人粗暴对待,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迈。 出乎他的意料,驰错并没有被拖下台,更没有被丢到人群中任人宰割,他被人架住向一旁的小门走去。 许逆走出过道口想要上前触碰他,却被两个保镖拦住。 “我要扶他。” 许逆急得声音发颤,伸手想推开保镖,被对方狠狠攥住手腕用力一推。 “滚蛋!” 许逆被甩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想了想,今天带走驰错怕是难了。 实在不行他就给驰保山打电话,他爸这么的有话语权,救走驰错应该轻而易举吧。 驰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费力地抬眼,看到许逆,他用尽力气动了动身体,嘶哑地喊了一声:“许哥......” 许逆和他对视一眼,直起身卯足力气想拉走被架住的驰错,推开拦在前面的保镖。 两个男人还想阻拦,驰错突然扭头,眼神冷得像冰,死死盯着他们。 那眼神任谁看了都会心里一颤。 他们愣了一下,悻悻地收回手,松开了架着驰错的胳膊。 驰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没站稳直接扑到许逆身上。 他很高,劲瘦劲瘦的,整个人搭在许逆身上让对方后退了两步。 但是许逆是个成年男人,轻而易举地就扶住了他,一点也不吃力。 驰错的身体滚烫,呼吸像羽毛一样飘在许逆耳边,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许逆听见他没了动静,知道他是又晕了。 他伸手托住驰错的大腿,手上一用力将人抱了起来,他稳稳地站起来,怀里人的头埋在自己的肩颈处,温热的血顺着衣领往下流,渗进去,一阵黏腻的触感。 快立秋了,外面下着小雨,他背着驰错站在路边,招手拦出租车,可好几辆出租车看到驰错满身是血的样子,都只是减速看了一眼,就开走了。 “师傅,停一下!” 许逆拦住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司机探出头,看到驰错的样子,皱着眉摇头:“小伙子,你这情况我可不敢拉,弄脏了车不好洗。” “叔,我给你二百,你就把我们拉到最近的医院行吗?” 许逆额头冒汗,伸手从钱包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递到司机面前。 “上车吧。” 他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把驰错放进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 驰错靠在许逆身上,眼睛闭着,呼吸不太平稳,很微弱,像是睡着了。 出租车在雨夜里疾驰,窗外的霓虹灯飞快地向后倒退,像一大片模糊的光斑,许逆看着驰错身上不少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伸手尽力帮他按住,一路上催促着。 晚上人流不大,幸好他们到的也快。 司机没敢懈怠,十分钟把他们送到,许逆抱着驰错走进急诊室,护士看到两人满身沾血的样子,连忙推来担架床,帮着许逆把驰错扶上去。 “医生,他是打架打的,哪里都受伤了,一直在流血。” 许逆跟着担架床往里跑,语速飞快地说明情况。 医生点了点头,一边给驰错做检查,一边问:“他有没有出现意识模糊、呕吐的症状?” “一直晕着,呼吸也弱,没吐。” 许逆站在旁边,如实补充,帘子没有拉上,他紧张地看着医生的动作。 病床上的驰错没有动静,某一刻许逆的心跳都快静止了。 因为驰错看上去真的像是快要死了一样。 当年他妈妈弥留之际,也是这样的。 第29章 这是我们家的事 chapter-29 检查很快就结束了,医生拿着病历本,对许逆说:“他头部有轻微的脑震荡,身上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不过幸好没有伤到要害,已经处理过伤口了,现在需要输液以及留院观察。” 许逆松了口气,刚想道谢,就听到医生又说:“没太大问题了,家属签字吧,其次我得跟你说一下,他患有先天性痛觉不敏感症,这种病很罕见,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痛觉不敏感症?” 许逆愣住了,“是说他感觉不到疼吗?” 医生点了点头:“没错,他的触觉、嗅觉这些其他感官都是正常的,但就是感觉不到疼痛,不管是钝痛还是刺痛都感觉不到,这种情况其实很危险,因为他受伤了自己可能不知道,要是出现内出血或者其他严重的伤,很容易因为没有及时治疗而危及生命,甚至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都不知道。” 许逆的心无限向下坠落。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医生又让他签字,许逆说自己不是家属,他现在联系,于是医生就让他先去缴费了。 就在这时,驰错的手机响了,许逆低头看了一眼,是驰宇恩。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摁了接听键,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驰宇恩带着焦急的声音:“哥,你在哪?” 许逆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 驰宇恩好像意识到接电话的不是驰错,沉默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许哥,是你吗?” “是我。” 许逆的声音有些沙哑,紧接着他又问:“你哥为什么会去打黑拳?” 电话那头的驰宇恩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为难:“许哥,这件事真的说来话长,等哪天我当面跟你说行吗?我哥现在在哪?你带他去医院了吗?” “在人民医院,他现在还在输液。” 许逆说。 “我马上过来。” 驰宇恩说完,就挂了电话。 许逆把手机放在驰错的床头,起身去楼下缴费,缴完费,他又去茶水间给驰错接了杯温水,才慢慢往病房走。 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看到驰错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 “醒了?” 许逆推开门走进来,把水杯递到驰错面前,“喝点水吧。” 驰错转过头,看到许逆,垂着眼睛抿了抿唇,随即接过水杯,“谢谢许哥。” 他拿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很轻。 许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吊瓶里药液滴落的声音。 第31章 “许哥,” 驰错喝完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突然开口说,“谢谢你。”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许哥你是天使吧,为什么每次我最难堪的时候,都能碰见你?” 许逆没有接话,他看着驰错额头上贴着的纱布,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他知道驰错在故意转移话题,也知道驰错肯定清楚他想问什么,可驰错就是不愿意说。 沉默了几分钟,许逆终于忍不住开口:“驰错,你为什么要去打黑拳?” 驰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没有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 许逆的语气有些冷,“我可以去问驰宇恩,要是你们两个都跟我遮遮掩掩的,我就去找驰叔叔。” 驰错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许逆,过了很久,才轻声问:“许哥,你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充满疲惫,甚至是——恳求。 “这是我们家的事。” 良久,许逆听见他说。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驰宇恩风风火火地推开门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他看到病房里的气氛不对,又听到驰错刚才说的那句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许逆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表面上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行。” 他站起身,看都没看驰宇恩,径直朝门口走去。 “哥......” 驰宇恩连忙上前一步,想拦住许逆。 许逆没有理他,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许逆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顺着喉咙滑进肺里,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可心里的烦躁却丝毫没有减少。 许逆靠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烟燃尽了,烫到了手指,许逆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转身走进黑夜。 入秋后的风裹着凉意,卷着路边落下的碎叶抛向远处。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屏幕亮了又暗,江兆的备注反复出现,像要催命似的,许逆烦躁地掏出手机,解锁界面上躺着条语音消息。许逆点开,江兆咋咋呼呼的声音差点冲破耳膜:“许逆你是死粪坑里爬不出来了还是咋的?” 许逆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烦得紧,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不想去了”就没再搭理。 他现在确实没心思搭理其他的事,大不了把自己账号给江兆玩玩让他消消气得了,毕竟惹怒江兆跟惹怒一团棉花没有什么区别。 风又吹过来,许逆只觉得胸口闷得自己喘不过气。 一连几天,排练室里的气氛像淬了冰,许逆不愿意理会驰宇恩,江兆也在一旁笑呵呵地说每次一进来就感觉像入冬了一样。 可是两人都心事重重各怀鬼胎,没人理他。 驰宇恩抱着贝斯,手指胡乱拨弄着,眼神时不时往他许哥那边瞟,许逆总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无所事事,驰宇恩主动找他说话他也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整的小孩怪尴尬。 江兆凑到驰宇恩身边,用胳膊肘怼了怼他的腰,压低声音问:“你咋惹你哥了?” 他不敢去找许逆八卦,只好来找驰宇恩打探打探消息。 驰宇恩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就是那天在医院,我哥跟许哥说了句不好听的话,许哥就一直不开心了。” 江兆挑了挑眉,他早就看出来这俩人之间不对劲,但是许逆什么性子他心知肚明,一般不轻易跟人生气,更不可能跟小恩这个小屁孩动真格的。 那这事百分百是驰宇恩的错。 “行了,我知道了。”江兆拍了拍驰宇恩的肩膀,“这事我可管不了,你许哥有多倔你又不是不知道。” 到最后谁也无心排练,江兆拿起外套说自己要出去喝点酒逍遥逍遥,再在这里待下去怕是要得抑郁症了,说罢他冲两人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排练室。 只剩下许逆和驰宇恩两个人,驰宇恩放下贝斯,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走到许逆面前,小声说:“许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哥他知道错了,就是不好意思跟你说。” 许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我没有生气。” “你就是生气了!”驰宇恩急了,“你这几天都不跟我好好的,肯定就是生气了。”他拉了拉许逆的胳膊:“许哥,我哥那天话说得不好听,可他真的不是故意要气你的,你可不可以原谅他呀?” 许逆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谱子,声音淡淡的:“如果你不告诉我真相,我这个哥你也别认了。” 他想得到的,从来不是道歉。 “认认认!当然要认!许哥你能不能不要生我哥的气了......” 驰宇恩单纯,一向也看不懂人与人之间的某些关系,更看不懂他许哥某些时候的真实想法,他觉得许逆比驰错更加难以琢磨。 就比如此时此刻。 许逆嗤笑:“我没有生他气啊,他说的对,这件事情和我没有关系,我自始至终就是个外人,我横插一脚可是给他找了不少麻烦呢。我......” “诶诶欸?......”驰宇恩愣住,开口打断,他越想越不对劲,当时他也在场,他哥可不是这么说的! 许哥他添油加醋!!! “许哥,那个......”驰宇恩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我哥他肯定不是真的这么想的,只是...只是家里的事太复杂了,千言万语我也说不通啊......” “你那天在医院说以后跟我说清楚。”许逆看着驰宇恩的眼睛,“现在就是个好机会。” “你说吧,我听着。” 驰宇恩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最后低下了头,“许哥...我真的......” 两人沉默了很久,最终许逆站起来,“不想说就不说了,走吧。” 驰宇恩叹了口气,跟在许逆身后走出排练室。 下楼的时候,他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让许逆消气,刚走到楼门口,就看见他哥站在路灯下。 第30章 惹你伤心 chapter-30 驰错穿着一件黑色长袖,鸭舌帽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他脖子上的伤口依旧是触目惊心。 那人站在夜色中,目不转睛地盯着从楼上下来的两人,显然是在等他们。 许逆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还想着驰错伤都没好全出来瞎逛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像是没看见驰错一样。 擦身而过的同时,他听到驰错轻声叫了一句:“许哥......” 那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飘在空气里,某一刻许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脚步并没有因此停下,他继续往前走,把两人远远地甩在长夜里。 驰宇恩见状急了,上前一把抓住驰错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哥!你咋不追上去啊?你没看见许哥还在生气吗?你跟他好好说说,道个歉,他肯定会原谅你的!” 驰错垂眸,看着路灯下地面上自己斑驳的影子,缓缓开口:“我知道。”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很淡,听不出情绪。 “你知道还......”驰宇恩更急了,“许哥他心最软了,你只要跟他好好道歉,把事情说清楚,他肯定不会再生气了。” 那天他哥那句话真是有够气人的,他听了都伤心了,更别说许哥了。 而且许哥对他们那么好! 驰错抬起头,看了驰宇恩一眼,眼神里有些无奈:“我知道了,你快回去收拾东西吧,后天就要开学了。” 驰宇恩狠狠出了口气,冲着驰错翻了个白眼:“哥,我真是服你了!” 许逆走出很远之后,就故意放慢了脚步,等了很久,直到走到街角,用余光望去,驰错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 他咬了咬嘴唇,转身快步往前走。 八月底,驰宇恩开学在即,许逆一早就承诺要去送他,今天起了个早,打车去了火车站。 他站在站台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想到驰宇恩这次回北京读书,要好几个月才能回来,就忍不住有点想这小屁孩。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驰宇恩和驰错的身影,驰宇恩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驰错就跟在他身边帮他提着行李箱和电脑包,还有几个大大小小的袋子。 许逆嫌弃的闭了闭眼,拎着这么多行李像是要进城一样,就不能提前把不重要的东西寄到学校吗? 驰宇恩这小身板咋能拿得了这么多东西。 驰宇恩一眼就看到了许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跑了过来,冲着许逆嬉皮笑脸地说:“许哥!你真的来送我了!我还以为你还在生气,不会来了呢!” 许逆看着见他以后。心里的烦闷尽数消失。他笑了笑,伸手拍拍驰宇恩的肩:“我和江兆不在,到了学校你自己多保重吧。” 第32章 “知道啦许哥!”驰宇恩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许哥,你什么时候回北京啊?” “过段时间吧。”许逆说,“把这边的工作室安排好,我就回北京。” “好耶!” 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驰错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许逆要回北京时,他一直看着许逆,目光炙热得像要把人融化。 许逆感受到了,没有理会。 到了检票的时间。驰宇恩依依不舍地跟两个哥哥告别,跟着人流走进了检票口,许逆看着驰宇恩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难免有些失落,他转身准备离开,就被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小臂。 许逆回头,看到驰错站在他身后攥着他。 他没有看驰错的脸,而是盯着驰错的手,那手很修长,指节分明,因为有些用力而微微泛白。 驰错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妥,连忙松开手,后退了一步,有些紧张:“许哥,我...我开车了,送你回去吧。” 许逆看了他几眼,随后撇撇嘴:“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许哥。”驰错突然开口,许逆脚步顿住,没有看他的脸,留给对方一个背影。 “许哥,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那些话,不该惹你伤心。” 许逆瞪圆了双眼,“没伤心啊!” 驰错说什么呢?什么伤心啊,最多称得上是生气吧...... 许逆扭头:“不是伤心,你误会了。” 他心里在想,驰宇恩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道歉,现在小恩走了,你才在这里跟我道歉,楚楚可怜地一副被自己摧残了的模样。 驰错脸有些红,他点点头,顺着许逆的话往下说:“许哥,是我的错,我以后不会再这样。” 许逆清了清嗓子,转过身,对上驰错那一双眼睛,认真地问:“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打黑拳?你爸知道这件事吗?” 驰错的眼神暗了暗,抿唇不语。 许逆觉得他又想跟自己隐瞒了。 “许哥,我身体有病,你那天在医院也听到医生说了,我感觉不到痛。” 许逆:“这跟你打黑拳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你感觉不到痛,就可以去拿自己的命赌吗?” “驰错。”许逆鲜少会主动叫他的名字:“在那种地方的人有几个是有明天的?” “他们可以时为了生存为了活命不得不屈服的可怜人,就像所有走上不归路的人都有苦衷一样。” “可是你,驰错,我真的不明白。”许逆那眼神关切极了,看上去是真的有在语重心长的说话,“你爸爸是那么有地位有实力的商业大户,你到底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打拳?” “他一定不知道这事吧?” 第31章 受惩罚的是他 chapter-31 “你爸真不知道?”许逆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 火车站的广播嗡嗡响着,播报着列车的检票信息,人群的嘈杂声像潮水般忽远又忽近。 驰错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嗯,他不知道这些。”他的声音很轻,如同他这个人一般,许逆感觉风一吹他就会散去。 “我的身体特殊,反正也感觉不到痛,不如依靠这个去赚钱。” “赚钱?”许逆问他:“你家里条件那么好用得着你去赚这种钱吗?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说着,许逆就要去撸开驰错的袖子,想要检查他的手臂上有没有不该有的痕迹,驰错没有反抗,站在原地任由他动作。 但是对面人的伤几乎遍布全身,许逆看不出。 “没有的许哥,我没碰毒。” 驰错解释道,“我只是单纯想找个来钱快点的活而已。” 听他这么说,许逆勉强信了,他放下驰错的手,饶有深意的看着对方。 “我记得你比我小两岁,为什么不去上学了?” 此话一出,驰错眼神里顿时飘过一丝慌乱,随即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高中...高中毕业就没上了。”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学习不好,不想读了。” 驰保山在这里几乎掌握着整座城的生意链条,是现在炙手可热的慈善企业家,许逆成绩也不好,学生时代他爸更是用钱把他砸到大学。 他想,驰家完全有能力给驰错找一个高学历的。 莫非连他父亲也觉得驰错是个没什么指望的? 对了,驰错是养子,再如何宠爱应该也不及小恩是他的亲生儿子,尽管许逆觉得自己这样想或许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驰错这些打黑拳、不上学......种种的事情叠加到一起,他也挺怀疑驰家内部到底是个怎样的相处模式。 ......以及驰叔叔收养那么多孩子的理由。 善心? 许逆是不信的。 世界上是没有绝对的善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有利益可图。 更何况驰保山是个商人。 许逆没有再回应他,最后只是告诉他:“以后不许再去了,听见没有?” 驰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要是敢再去。”许逆往前凑了凑,想吓唬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我就直接去找你爸,把你打黑拳的事全告诉他。” “我不去了,许哥,我真不去了。” 许逆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总算是舒坦了点,他转过身,望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人群,轻声说:“走吧,回去了。” 驰错连忙跟上,走了两步。 俩人沿着出站方向走,驰错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又忍不住问:“许哥,你说你要回北京,准备什么时候回呢?” “九月中吧。”许逆说,风吹过耳边,他觉得脸颊有点干,“石家庄夏天过了就是冬天,降温特别快,北京秋天暖和。” 许逆畏寒,石家庄的冬天不适合他。 驰错不说话了,跟在许逆身侧默默走着。 两人出了火车站,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路灯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 驰错打开车门让许逆先上车,然后绕到驾驶座那边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许逆突然开口:“今天是周六,你是不是晚上又准备去打拳?” 驰错的手顿了一下,方向盘微微偏了偏又回正,他侧过头看了许逆一眼,眼发现许逆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喉咙哽住,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 “今天不去。” “哦~”许逆瞥了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今天不去,那意思就是说打算以后还去呗?” 驾驶位上的人显然有些无措,解释道:“没有......” “行。”许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天一整天你都得跟我待在一起,哪儿也别想去。” 驰错还真就听了许逆的,几乎是一整天,他们两个都待在一起,中午许逆找了家格调不错的餐厅吃了饭,驰错就带他回了唱片店里歇着。 开了门,一股淡淡的灰尘气扑面而来,许逆问道:“这店里你不常来?” “算是吧,一个月能来个两三次,随缘。”驰错用鸡毛毯子扫灰尘,给许逆递了一瓶水。 店里的装修很复古,墙壁上挂满了各种经典的唱片海报,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类型的唱片,从摇滚到古典,应有尽有。 “那我挺幸运,好不容易开个店还能被我碰上。”许逆随手拿起一套专辑,调侃他:“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啊,老板。” 驰错把吧台上的一排多肉浇了水,抬眼看他。 “这店是驰叔叔给你的吗?” “嗯。”驰错拿起一张披头士乐队的唱片递给许逆,“他给了我一些钱,我拿来做这个了。” “这个送给你,许哥。” 许逆接过唱片,看着封面,心里又开始犯起嘀咕。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有了驰家在外的保障,驰错自己又经营着一家店,按理说不应该缺钱才对。 难道是好赌? 许逆倒吸了口气,看向驰错。 是不是因为把资产都输光了,所以他才不得不靠打黑拳来挣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许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转过身一把抓住驰错的手腕,把他摁在旁边的椅子上。 驰错反应不及,被他摁着肩膀坐下去,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他一跳,眼神里满是错愕。 和娇羞。 “许哥,你......” “黄赌毒一个也不能碰。”许逆双手摁着驰错的肩膀,眼神严肃,“你知道吗,赌徒没有明天!” “你要是敢碰赌,我就饶不了你。”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许逆能清晰地看到驰错的睫毛,以及他微微泛红的耳根,驰错坐在椅子上,许逆站在他面前,这个姿势显得格外暧昧。 空气里弥漫着不一样的气息,他咳嗽两声,见许逆还是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许哥,你想什么呢?我没赌。” 第33章 “没赌最好。”许逆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想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他吸了吸鼻子,“那个...哥只是提醒你,别走上歪路。” 驰错点点头,给许逆置了张躺椅,又递给他一张毯子。 舒缓的rnb音乐缓缓流淌出来,两人各自忙各自的事,偶尔有客人来,驰错去前台结账,许逆则是闭眼小憩。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店里的几盏小暖光灯显得很温暖,许逆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马上就晚上八点了。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驰错一直在偷偷地看表。 许逆心里清楚,这个点,比赛应该开始了。 他起身,走到驰错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了,你要是还把我当哥看,我就不可能让你去那个地方。” 驰错眼神里的情绪有些复杂,却还是统统答应下来:“都听许哥的。” 许逆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知道今天驰错肯定是去不成了。 又待了一会儿,许逆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疲倦了,就说:“我该回家了。” 驰错点点头,关掉唱片机,和许逆一起走出店。 车子开得很稳,许逆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他家楼下。 “许哥,到了。”驰错轻声说。 许逆揉了揉眼睛,推开车门,对驰错说:“再见。” 他没睡醒,那声音很小,含糊不清。 “嗯,许哥拜拜。” 驰错看着许逆完全进了家门,才发动车子,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许逆家在南二环外,而驰家主宅在最北边,两地相隔很远,驰错开得飞快,一路上闯红灯超速,除了撞人什么违章的事都做了。 半个小时后,他赶到驰家主宅。 车子还没停稳,驰错就推开车门,快步冲进了宅子。 刚一打开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 糟了,他想。 一般驰保山生意忙,是不常回家的,但是今晚就恰恰是最重要的一次比赛,驰家最近有一个上赶着合作的对象,他家的小儿子是出了名的嗜血变态,一观看这种全场比赛为乐,这一次更是将所有的赌注压在了驰错身上。 所以今天的比赛,本应对他尤为重要。 可驰错没有去。 没讨到甲方的欢心,他的父亲,驰保山,是有一万种办法让自己痛苦的。 客厅里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阿旭跪在客厅中央,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彻底染红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流着血,被打到几近溃烂的后背正重重发抖,看起来痛苦极了。 驰保山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的旁边站着两个保镖,手里拿着棍子,棍子上沾着血迹。 阿旭刚才经历了什么不言而喻。 “你回来了。” 驰保山抬起头,看了驰错一眼,声音残忍的没有一丝温度。 对上那样的一双眼睛,驰错顿感脊背发凉。 他的拳头紧紧攥着,他盯着驰保山,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驰保山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烟摁灭在阿旭皮开肉绽的伤口上。 细微的灼烧声滋滋响起,白烟瞬间从伤口处冒了出来,驰错狠狠地拧起了眉毛,脸部的肌肉都扭曲了。 伤在他身,痛在己心。 阿旭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嘴巴里传来“啊啊呜呜”的声音,头用力地往地面磕着,在哀求对面的男人。 阿旭是聋子,也不会说话,只能闷哼,呜呜的求饶。 驰保山收回手,看着阿旭痛苦的模样,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恶魔的低语,清晰地传到驰错耳中。 “我说过的,你不听话,受惩罚的会是他。” 第32章 救救驰错 chapter-32 驰错跪在客厅的瓷砖地板上,他的头深深低着,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所有的屈辱。 低垂的姿态里早已没了最初的抗拒,只有麻木的顺从。 其实他早就已经对这种事情没什么波澜了,驰保山让他跪他就跪,要打要骂他也无所谓。 不过驰保山拿捏的的确很对,用阿旭去威胁驰错,驰错才会一如既往地做他的手中刀。 “拿烟灰缸来。”驰保山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驰错猛然抬头。 他知道驰保山要干什么。 他膝行半步,跪在驰保山脚边,连尾音都在发颤:“不要伤害阿旭。” “下次比赛我去打,不要伤害阿旭。” 膝下如同一块巨大的冰面,将寒意丝丝缕缕渗进于他。 驰保山冷笑一声,旁边的保镖用烟灰缸使劲砸向地面,瞬间炸裂开来,溅出了许多玻璃碎片。 随后,两个男人架住了阿旭的胳膊,像提溜一件没有重量的玩具,将他瘦小的身子拎起来。 下一秒,阿旭的双膝被狠狠摁向满地的玻璃碎片。 “唔——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凄厉的哭喊从阿旭喉咙里冲出来,他挣扎着大叫,泪水决堤,但是他被人死死摁住动弹不得,即使能动弹了,玻璃碎片又像无数把小刀子,深深嵌进他细嫩的膝盖,每动一下,就有新的碎片扎进去,伤口会被撕扯得更大。 每每挣扎一次,都是刻骨剜心的疼。 驰错使劲闭上了眼,肩膀大幅度地颤抖着。 很小的时候,驰保山就用这种方式惩罚他了。 自己感觉不到痛,那么好,这份痛苦就要千倍万倍地归加在阿旭的身上,阿旭是聋哑人,挣扎的时候发出的痛苦嘶吼才是对付驰错真正的利刃。 “爸,我求求你。” 驰错的声音已经开始沙哑的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话音刚落,站在他面前的驰保山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满是轻蔑与掌控一切的得意。 驰保山缓缓抬起脚,轻轻踩在驰错的手背上,不算重的力道,很有节奏感似的不轻不重晃动着。 像在碾一只蝼蚁,又像在欣赏猎物的挣扎。 更像是一座大山将驰错压在地上不得喘息。 “一周后的比赛,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吧?”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这场比赛才是真正的看头,以前他打的都是小儿科,而这次的,是需要签订生死状的。 生死状就意味着真正有人会丧命在擂台上。 从小到大,驰保山一直在利用驰错的病症让他打黑拳为自己牟利,也借此讨好了不少生意场上的达官贵人。 外人总说驰保山心善,收养了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孤儿,背地里,一部分被他安排到合作对象的枕边做发泄欲望的小情儿,若是有像驰保山一样爱好男色的客户,他甚至残暴到豢养男妓、组织不堪的聚会...... 驰错和阿旭被驰保山收养的时候,他还是个没什么出息的小老板,驰宇恩非常喜欢这个“哥哥”,所以对待他们,驰保山表面上也就多了几分“优待”。 驰宇恩只知道自己哥哥被父亲安排了打拳,只知道父亲有一些上不来台的“生意”,但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父亲是一个爱好男色的恶魔。 不过都不重要了,大学毕业以后他就要被安排出国了。 出国深造,完成自己的音乐梦想。 尽管驰保山三番两次明里暗里地想要对驰错下手,但是面对自己儿子,他倒是会流露出几分难得的父爱。 所以驰错才能幸运的逃过一劫。 而阿旭,听不见说不出,既没有靠山,又无力反抗,这样最合适的筹码又何尝不是最好的安排呢? 既能拴住驰错在自己身边做一条忠犬,又能满足自己的凌虐欲。 这么多年来,那些人踏入的是怎样一个深渊,驰宇恩是永远也不会知道的。 阿旭看到这一幕,小小的身子剧烈地反抗起来,他拼命地摇着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地上湿了地板。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驰错面前,膝盖处的伤口紧紧镶嵌着玻璃渣子,地板被拖出了一排血痕。 阿旭的手紧紧拽住驰错的胳膊,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嘴里含糊不清地喊,拼了命地摇头。 驰错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微弱拉力,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已经痛苦的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了,蔓延的疼痛让他几乎窒息于此。 身体感受不到痛,但是心脏却像被人剜出来一样。 他想安慰一下渺小的弟弟,可对面沉重的视线像是千斤巨石让自己怎么也抬不起头,他只能任由阿旭拽着自己。 阿旭见驰错没有回应,又急忙爬到驰保山的脚下,每走一步,骨头处的碎渣就更深一分。 他顾不到痛,双手合十,不停地摩挲着,脑袋一下下磕在地上发出闷响,动静很大。 第34章 他说不出话,说不出“求求你”,就只能用这种方式哀求驰保山。 驰保山低头看着阿旭,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法捕捉到的机敏,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阿旭的头:“小旭,你希望我放过他,对吗?” 阿旭用力点头,泪水更加汹涌。 驰保山收回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住他脸上的表情,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在阿旭脸上,阿旭被呛的屏住呼吸。 “没办法,谁让他把你看得那么重要呢?” 驰保山顿了顿,目光落在驰错身上,声音阴冷至极:“要是没有你,爸爸可怎么来制衡他呢?” 那天过后,驰错接下了签订了生死状的比赛,他的身边总是笼罩着一层阴鸷的气息。 阿旭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绝对不能让驰错去参加这场有去无回的比赛。 可他没有办法,能够真正帮到驰错的人少之又少,走投无路下他想到了许逆。 什么办法都救不了驰错,但有一个人一定可以拦下驰错。 他第一次见过许逆以后,驰错就曾嘱咐过他不要去打扰许逆,但现在除了许逆,他不知道还有谁能救哥哥。 于是,阿旭很轻松地就从驰宇恩那傻子那里拿到了许逆的号码。 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阿旭手指颤抖着按下许逆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驰错在比赛前一天去找过许逆。 他有些日子没有联系许逆了,他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能再次见到许哥。 下午,驰错站在许逆家门口,他来这里是想请许哥吃一顿饭。 许逆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回北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或许再也不见。 所以才想和他好好告个别。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走到门口,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许逆的后母。 驰错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阿姨好,我来找许逆。” “小逆去打球了,估计得晚点才能回来。” 郭柔一边说一边热情地招呼他进屋,“你要不要进来等他?我炖了排骨,等会儿一起吃晚饭吧。” 驰错闻到了屋里传来的香味,摇了摇头:“谢谢阿姨,不用了。” “孩子别走啊,进来坐一会儿?” “谢谢阿姨。”驰错冲她笑了笑。 “阿姨再见。” 许逆当天晚上并没有回家,他和江兆一起去了酒吧玩了个通宵。 直到第二天中午许逆才回到家,他倒头就睡,晚饭的时候郭柔来叫了他好几遍才起床。 饭桌上郭柔随口提起了昨天的事情:“小逆,昨天有个孩子来找你,你知道吗?” 许逆一天没吃东西,挺饿的,闻言没太关心:“谁啊?” “很有礼貌的孩子,很高,挺瘦的,脸上还有伤,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郭柔回忆着,“他说他找你有事,我说你不在让他进来等,他也不愿意,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许逆瞬间就联想到驰错,不过驰错来找自己做什么? 他的手机前几天被江兆耍酒疯摔坏了,现在还在店里维修,平时除了江兆,他也不跟别人聊天,所以这几天他几乎断联,一直都在共用江兆的手机。 许逆心里有些不安,他放下筷子快步走到客厅,拿起家里的座机按下了驰错的号码。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把驰错的号码记得那么清楚。 电话拨了出去,可是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许逆不死心,又拨了一次。 结果还是一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席卷了许逆。 许逆几乎一宿没睡,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第二天一大早就急匆匆地去买了个新手机,他迫不及待地装上手机卡,开机后第一件事就是恢复数据。 他一直在看有没有驰错打来的电话或者是短信,可是手机里除了一些垃圾短信,什么都没有。 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短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请救救驰错。】 第33章 生死状 chapter-33 许逆立刻就回拨了那个号码。 忙音。 他指尖冰一样,不断的回拨了很多遍,结果都还是一样,发出去的短信也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许逆有一种错觉,驰错好像快要彻底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 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心中那层名为侥幸的薄纸。 他想联系驰错身边的任何人,却发现除了那个陌生号码,他竟连一个可以询问的对象都没有。 许逆辗转许久,最后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唱片店,他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那里。 推开门,店里依然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几个顾客正在货架前挑选唱片,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许逆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柜台后坐着一个留着寸头的年轻男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正低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许逆无暇顾及,快步走过去,声音急切:“驰错在吗?” 寸头男孩抬起头,打量了许逆一番,脸上的表情瞬间有些凝重,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道:“错哥不在。” “他去哪了?” 男孩抿了抿嘴,有些茫然,“你是谁啊?” “我......”他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是他哥。” 寸头男孩又扫视他几眼,似乎在想驰错什么时候多了个哥哥出来,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错哥在二院...昨晚就送过去了。” “二院?”许逆的心一沉,“他怎么了?” 男孩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前台陆陆续续有人来结账,许逆闪过身子,有些不镇定地离开店里。 他推开门来到街上,突然觉得心里静得可怕,胸闷气短哪哪哪都不舒服。 他又打了一辆车去医院。 恐慌如藤蔓,遍布缠绕全身,他长呼了一口气,去思考刚刚和那男孩短暂的谈话,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驰错八九不离十是又去打拳了。 而且这次打的还挺惨的。 他谁也联系不上是不可能精准找到驰错所在的病房的,那男孩也不知道,许逆只得给他爸的朋友——在医院工作的叔叔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许逆用尽可能冷静的声音说明了情况,报上了驰错的名字。靠着这层关系,很快就查到了驰错的病房信息。 “他在icu,情况大概率不理想,你过来吧孩子,我在楼下接你。” “谢谢李叔。” 许逆此刻心情混乱沉重,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祈祷。 更多的是愧疚。 驰错来找他的那天,如果他没有出去玩就好了。 是不是一切都来得及了呢。 到了医院,许逆一眼就看到了李叔叔等在门口,寒暄了几句就跟着上了电梯。 “这孩子是你朋友吗?情况确实不乐观,让人打的挺狠。”李叔拍了拍许逆的肩膀,“先进去再说吧。” 重症监护室在顶楼,处处透着庄重严谨,门口铺着两排床铺,是守在监护室外的病人家属。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不堪。 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蜷缩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 许逆一眼就认出他是阿旭。 男孩头发有些凌乱,身上还都脏扑扑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应该是哭累了才睡着的。 许逆他的膝盖上似乎缠着厚厚的纱布,虽然被裤子盖住了,但仍能看出有些肿胀。 他放缓脚步,轻轻走到阿旭身边,蹲了下来。 听到动静,阿旭猛地睁开了眼睛,身体有些发抖,警惕而又无措地看着面前的人,像一头受惊的困兽。 当他看清许逆时,愣了好久,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许逆竟然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受伤。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着,然后将屏幕转向阿旭。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他怎么样了?】 阿旭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一骨碌爬起来,坐在原地眼神躲闪着,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许逆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阿旭听不见,也说不出,这样沟通确实很困难,他想了想,又在手机上打了一段话,再次递给阿旭看:【对不起,我的手机之前坏了,没收到你的短信,让你担心了。】 看到许逆向他道歉,阿旭连忙摇了摇头,冲着许逆摆摆手,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似乎在说“没关系”。 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许逆的衣角,眼神里充满了恳求。 许逆明白了他的意思,掏出手机,又向李医生借了纸笔一起递给阿旭,“你有什么话,就打在手机上,或者写在纸上给我看。” 第35章 阿旭接过纸笔紧紧攥在手里,他低着头看着,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组织语言,笔尖在纸上犹豫了很久,才慢慢落下。 许逆耐心地等着,看着阿旭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男孩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还夹杂着不少拼音,显然读书不多,写字对他来说有些困难。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很安静,终于写完了,阿旭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纸条递给许逆。 许逆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虽然不好看,但是写的很板正,大致的意思还是能看懂:哥哥签了生死zhuang,比sai打ying了,但是现在医生说他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爸爸tao去国外了,没有人管哥哥,许逆哥哥,你能不能帮帮他?拜托你了。 纸条的最后,阿旭还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拜托”的手势,一个小人双手合十,看起来既稚嫩又无助。 许逆看完纸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恍惚间抬起头,看向重症监护室那扇紧闭的大门,门上的玻璃窗模糊地映出里面的灯光,却看不到任何身影。 驰错现在就躺在里面,纸条上说他签订生死状是什么意思呢? 驰叔叔...逃去国外了?这话又从何而来? 但是驰错还是不愿意听自己的话,又去以身犯险打拳了对吗。 第34章 求生欲 chapter-34 重症监护室的探视时间被严格限定在每天一小时,傍晚七点刚过,许逆攥着探视牌,站在走廊尽头等着,阿旭紧紧跟在他身后。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但两人心头的沉重并没有就此化解。 医生打开了监护室的门,做了简单的消毒和叮嘱后,示意二人可以进去了。许逆深吸一口气,脚步有些发沉地走进去。 阿旭想跟着,但还是克制住自己,给了二人独处的空间,他在门外扒着玻璃窗,眼巴巴地往里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冰冷如死寂的响动,驰错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监护仪上的线条起伏微弱,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丝毫血色,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上,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他已经没了呼吸。 许逆慢慢走到病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碰一碰驰错的脸颊,却在快要碰到时停住了。 他收回了手,医生跟在他身后,轻声说道:“病人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还没有苏醒的迹象,而且他的求生欲望很微弱。” 许逆闻言,回头看向他的脸,眼神炙热,“求生欲望微弱?” “什么意思?” 没有求生的欲望,他不想活吗? 医生摇了摇头:“具体原因只有病人自己知道,或许是身体的创伤太重,或许是心理上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很多时候,病人的意志力对恢复起着关键作用,要是他自己不想醒,我们能做的也十分有限。” 许逆重新看向病床上的人,仿佛要将人盯穿。 驰错在自己面前一向话不多,他待驰错,也早已把那份悸动一直下去,真正把他当作和小恩一样的弟弟来对待。 所以才三番五次地去帮助他。 医生说他求生欲望微弱,难道面前这个人对生活的一切的一切都失去希望了吗。这个念头让许逆的心顿时土崩瓦解,他盯着驰错苍白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你连活下去都做不到了。 探视的时间过得很快,护士进来提醒时间到了,许逆只能离开,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阿旭的肩膀:“【我们明天再来看他。】” 阿旭转过身来时眼睛都是红的,很听许逆话似的和他一起走出去。 医生走过来对许逆说道:“以后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都是探视时间,要是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及时联系你。” 走廊里只剩下许逆和阿旭两个人,阿旭站在许逆身边,几次抬起头看向许逆,嘴唇动了动,却又什么都没说,眼神里满是欲言又止的为难。 许逆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扭头看向他,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一边用手语一边轻声说道:“【我带你去吃饭吧,你应该也饿了。】” 阿旭愣住了,随即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医院楼下吃一顿饭简直是再容易不过了,两人来到一家路边面摊,许逆拿起一双筷子,贴心地替他搓了搓,递给阿旭:“【吃不吃辣?】” 阿旭连忙摇了摇头,许逆了然,对着老板喊道:“两碗板凳面,一碗加辣,一碗不辣。” 等面的间隙,阿旭突然轻轻拍了拍许逆的胳膊,许逆抬头,看到阿旭抬起手,右手大拇指弯曲了两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语。 许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 “谢谢” 的意思。 他大学期间经常性地去福利院或者养老院做社会志愿者,部分手语于他而言没有任何难度。 “【谢谢我什么?】” 许逆问道。 阿旭想了想,伸出手指了指医院的方向,又指了指这个面摊,他跟着驰保山,很少能像这样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饭,更别说还是被人特意带着去吃。 虽然没有说话,但许逆瞬间就明白了 心里一阵酸涩,轻轻说道:“不用谢。”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了上来,阿旭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许逆实在没什么胃口,他平时也不是个爱吃饭的人,陪着阿旭出来单纯就是因为这孩子一天没吃东西,自己想办法让他吃点而已。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阿旭:“【阿旭,如果你真的想谢我,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 阿旭吃面的手顿住,筷子停在半空中,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他抬起头,看向许逆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为情。 许逆知道,逼迫一个比他小几岁的孩子说出这种事有点太残酷了,但他没有时间等了,一想到驰错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他就心急如焚。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驰错打黑拳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不相信只是单纯为了挣钱。你昨天说驰叔叔逃到国外,是什么意思?他知情这件事吗?是他让驰错去打的黑拳吗?】” 他看着阿旭,眼神颇为认真。 如果可以,他默默许愿—— 如果可以,他这辈子再也不愿意见到驰错那样躺在病床上,想动动不了,想说说不出。 好像手心里的沙,随时可以不动声色地消逝。 阿旭沉默了很久,许逆发现他的肩膀在轻微地抖动,似乎在做着艰难的决定。 过了好一会儿,面都坨了,许逆以为今天怕是无望了,阿旭抬起头,看向许逆的眼神里满是坚定,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认可了许逆刚才做的所有假设和猜测。 许逆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虽然早就有了猜测,可当猜测被证实的那一刻,他还是无法接受。 这顿饭剩下的部分,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许逆心里乱成一团麻,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吃完饭,许逆带着阿旭回到医院,走在走廊里,许逆一直魂不守舍,连脚步都十分虚浮不稳,他满脑子都在想,这么多年来,驰错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他每次打完黑拳,身上带着伤,即使感知不到肉体疼痛,那他心里又该是怎样的痛苦难言? 而这一切,竟然都是拜他所谓的 “父亲” 所赐。 原来他以为许闵哲实在是已经是他能忍受的极端了,却发现真的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二人慢慢悠悠地走到门口,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许逆停下脚步,开口道:“你回家吧,我来守着。” 阿旭却摇了摇头不听他的,从口袋里掏出之前那个笔本,快速地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递给许逆,许逆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我没有地方去,哥,我在这陪你。】 许逆揪心,他看着阿旭那双清澈、怯懦的眼睛,突然意识到,阿旭和驰错一样,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 在被驰保山收为养子的那一刻起,他们有没有过短暂地找到过“家”的归属感呢。 有没有哪一刻,是实实在在感受过幸福二字呢。 许逆想,不过是从一个深渊踏入另一个更阴暗更扭曲更无可奈何的深渊。 于是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夜越来越深,走廊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昏暗阴森,阿旭靠在长椅上,渐渐睡着了,他个子不高,大概是营养不良导致的,身子蜷缩在一起根本不占什么地,呼吸很轻。 许逆没有丝毫困意,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看着重症监护室的大门,脑子里反复斟酌着今天阿旭向他坦白的一切。 许逆越想,心里就越愤怒。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竟然真的有如此冷血无情的父亲,能把自己的孩子当成玩物来肆意践踏他们的生命和尊严。 第36章 他之前觉得自己的家庭已经够失败的了,不曾想自己轻而易举得到的最基本的自由竟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不过痛苦是不能被比较的,但他能做的,是尽可能地引导驰错走向正确的路。 远处的时钟敲了十二下,许逆决定明天去看驰错的时候给他讲一些故事,盼望着,他可以不要那么不想活在这世上,告诉他还有很多人...在等他。 第35章 许哥,你在吗? chapter-35 最近为了让阿旭能分散注意力,许逆让他去唱片店帮忙看店。 许逆已经在这里守了快一周,每天蜷缩在走廊的长椅上将就睡着,隔两三天回家洗个澡,平时晚上就睡在病房外,他眼底的青黑重得像涂了墨,平时也从来不敢离开太久,哪怕是去买饭,也会拜托护士多留意监护室的动静,生怕错过驰错的任何一点变化。 医院的昼夜没有明显的界限,只有监护室门上的电子钟,在昏暗的走廊里闪烁着提醒时间的流逝。 这天清晨,医生查房时,将驰错的病例报告告诉给了许逆:“跟你讲明白,能让你心里有个底。” 对方语气很平淡,告诉许逆驰错身上的具体伤处,告诉他哪哪哪的骨头断了,哪里骨折哪里挫伤,连内脏都出血了,许逆觉得自己好像在听电影,某刻心里想就这样了还能活着真是个奇迹。 密密麻麻的诊断报告,医生口述的他的伤情几乎没有一处是能听的,许逆感觉自己好像感受到了驰错承受的痛苦,虽然驰错远比他所承受的苦难要多得多,但仅仅是这么冰山一角就足够让自己万念俱灰。 “他......” 一直都这么疼吗? 医生一时语塞,猜到了许逆的想法,想了想安慰道:“他...其实是感受不到疼痛的。” 良久,许逆从牙关挤出来一句“我知道了。” 医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他身体的各项指标在慢慢恢复,你再耐心等等。” 每天下午的探视时间,成了许逆最急切也最煎熬的时间。他会提前许久就站在监护室门口,护士一开门,他就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生怕惊扰到里面的人。 大少爷什么时候体会过这种感觉。 这算什么,盼一个人醒来的感觉?他很能明白自己对于驰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感情里他一向大胆,独独面对驰错......他不能带坏一个年轻人,也不能让驰错知晓这份感情,如果一切按照正常的走势走下去的话,他会在下周日回北京,然后尽量不再联系,可能偶尔会回到这里和小恩他们叙叙旧。 之前他觉得一切都会按照他规划好的走下去。 正如他人生的前二十二年。 每次进去探望,驰错还是依旧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的管子看起来蛮吓人,许逆总是走到病床边,把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到半干,然后小心翼翼地帮驰错擦拭脸颊、脖子和身体。 虽然初秋天气还不算特别冷,不过他觉得驰错总是不翻身也会难受。 许逆一边擦,一边轻声说话,像是在跟驰错聊天,“你之前不是有跟我提过想要一张专辑,我给你典藏版的好不好?” “我觉得你应该只会喜欢rnb......” “医生说你求生欲望低...阿旭这几天一直都很担心你,每天都来看你,驰错,你快些醒来吧。” “......” 擦完身体、说完想说的话,许逆就经常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翻开某本小说集,轻声读里面的故事。 读得很慢,每读完一段,都会停下来观察驰错的反应。有时候,他会看到驰错的眼皮轻轻颤动一下,或者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有细微的波动,每当这时,他就会格外开心。 故事太短,总有读完的时候,他又开始唱歌。 这套好像比读故事管用一些,驰错会给予他更大的反应。 索性他就一直唱歌,声音很小,哼哼唧唧的,把野火的歌全唱了一遍,又把驰错爱听的唱了个遍,就这样又唱了一周,到最后也没把他唱醒。 护士来催,许逆无奈,替他掖好被子,转身离开。 他把周日回北京的火车票退了,甚至为此推掉了许久以前他就着手准备翘首以盼的路演,不过都值得。 等驰错醒了以后他再走。 最近他也会经常跟着医生去看驰错的检查报告,他搞不太懂这些专业的医学术语,就拉着医生一点一点地问,白细胞数量、脑电波波动......每个指标的变化他都记在心里,虽然他也不知道都代表着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驰错的病情确实在好转,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但是这么久了驰错还是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他有时候会坐在病床边,无意识地握着驰错的手,一边一边给他唱歌, 可无论他说多少话唱多少歌,驰错都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平稳的呼吸证明他还在活着。 某天下午许逆正不耐烦地处理着江兆发来的一堆垃圾短信,他这几天用眼过度眼睛痛得要死,正靠着栏杆揉太阳穴,手机突然又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到是阿旭发来的短信。 他听闻,听力障碍的人发文字时,通常不会用太多的语气词,情绪也比较平淡、没有人情味,阿旭好像也确实是这样的。 他眼神涣散,粗略地瞟了一眼短信,阿旭发来的话后面加了好几个感叹号,字里行间都透着焦急。 许逆心头涌上不好的感觉,仔细看了看内容。 【许逆哥哥,有人砸了唱片店!快来!!!!!】 他瞬间清醒,抓起外套就往医院外跑,连跟护士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赶到唱片店时,许逆远远就看到店门口围了一些人,在店外就很明显地能看到店里一片狼藉。 他快步冲进去——货架倒了一地,唱片专辑散落得到处都是,被踩碎被撕坏的比比皆是,墙上的海报也被撕坏了,无一幸免。 白墙被喷成红的绿的紫的,阿旭衣服上也有一堆喷漆和几个大脚印子。 他正蹲在地上,试图把倒在地上的货架扶起来,脸上有一块很明显的淤青,嘴角也破了,肯定是被人打了。 “【你怎么样了?】”许逆连忙跑过去,蹲下身检查阿旭的伤势。 阿旭看到是许逆,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半分畏惧,【我没事,就是他们太过分了,把店里砸得乱七八糟。】 “【知道是谁干的吗?我先带你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 他扶着阿旭站起来。 阿旭还是摇头,继续比划道:【是拳场里面的人,还有之前驰保山的仇家。】 许逆愣道,“比赛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他们还来干什么?” 【哥哥当时没赢过最后一个人就晕倒了,所以按照拳场的规矩,他输了,要赔偿很多很多钱。】 “什么?” 许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关驰错什么事?他是被逼着去打比赛的,差点连命都没了,现在还要他赔偿?”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眼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世界会这么不公平,丑恶扭曲的资本家把驰错当成赚钱的工具,逼他打黑拳,人被打成这样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现在又要把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身上。 凭什么? 老天爷。 许逆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现在愤怒也没有用,当务之急是先把店里收拾好,再想办法。 【哥哥,不能报警。】 阿旭拉住许逆的衣袖。 这些拳场的人和驰保山的仇家,背后肯定有势力,而且报警一定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好,不报警,我们先把店里收拾一下。】” 许逆揉了揉男孩的脑袋,“【你别担心。】” 两人开始默默地收拾店里的残局,把散落的唱片捡起来,能修复的放在一边,不能修复的就装进袋子里,一直忙到将近晚上十点,店里才稍微恢复了一点样子。 许逆背着阿旭,给江兆发了个短信,让他帮忙给他凑点钱,两人先把赔偿款给了,免得那些人再来找麻烦,江兆没有多问,只说第二天一早就把钱打卡里。 许逆松了口气,拉着阿旭走出唱片店。 这个点几乎没有店面开门,只有夜市的灯火还在闪烁,他带着阿旭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回医院了。 路上,他一直在看时间,其实他心里有些懊恼,今天忙着收拾唱片店,错过了探视驰错的时间。 他真的...很想见到驰错,哪怕只是看看他,心里也能踏实一些。 回到医院,刚上到重症监护室所在的楼层,就看到主治医生从里面走出来。许逆连忙迎上去,心里有些忐忑:“医生,怎么了吗?” 医生看到许逆,表情很放松,“你别着急,是好消息,病人刚醒,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头脑和记忆力也没问题,目前还看不出行动力怎么样,我们已经安排他转到普通病房了。” 第37章 “他醒了?” 许逆的眼睛一瞬间亮了。 “对,刚醒没多久,现在可以去看。” 后面的话他也无暇顾及,许逆连忙道了谢,转身就往监护室里面跑。 “哎,病人家属!” 医生叫住他。 许逆停下脚步回头看,“还有什么事吗医生?” “病人转到 516 病房了,你别跑错了。” 医生无奈地耸了耸肩。 许逆才反应过来,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哦哦哦...好的,谢谢医生。” 说完,又拉着阿旭下楼。 俩人到病房门口时,里面传来了护士的嘱咐:“你现在刚醒,还不能下床,要多休息,有什么需要就按铃。” 许逆又听见护士向驰错叮咛了什么,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响起:“好,谢谢医生。” 护士出来和两人打了个照面就离开了,许逆站在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想进去,又犹豫着不进去。 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跟驰错说些什么。 他进退两难,阿旭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手掌处的温暖让他回了神,阿旭比划了一个 【我先进去】 的手势。 许逆点了点头,松开了门把手。 阿旭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病房里传来了阿旭紧紧扑过去抱住驰错的响动,以及积压已久的哭声。 许逆第一次觉得原来聋人哭起来的声音也可以这样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里传来了驰错的声音。 “许哥,你在吗?” 闻言,许逆的身体一僵,深吸了一口气。 躲也躲不过的,他心说,随即推开门,缓缓走了进去。 病房里的灯光很柔和,驰错靠坐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渐渐地恢复了神采。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驰错没有再张口,许逆更不可能主动吱声。 许逆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恍如隔世。 第36章 无辜和冷脸 chapter-36 真可谓是惊天动地,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许逆心里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一句话说不出,也不想说。 他撇开视线,毕竟他对于驰错没听他的话选择再去打黑拳这件事情仍然心有余悸。 即便他看到驰错醒来以后有那么一瞬是安心了,但更多的,是藏在内心深处的后怕与愤怒。 他在想,如果驰错真的死在擂台上,他会怎么样? 他可能不会怎么样,也不能怎么样,因为他谁都不是。 不过一想到他们永远都见不到了,许逆心里总是会有一股隐隐的、难言的刺痛。 所以哪怕此刻驰错就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哪怕驰错眼里满是歉意,许逆也无法轻易原谅他。 他闭了闭眼,不再想下去。 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驰错自知理亏,当务之急是夺得许逆的关注,最好先扮扮可怜能博一博同情。 他看着许逆紧绷的侧脸,“许哥,你能离我近些吗?我刚醒来看不清东西。” 许逆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脚步却很诚实地往前挪了几步,直到站在驰错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到底还是狠不下心。 驰错看着许逆近在咫尺的身影,了然一切。他知道许逆还在生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道歉的话,却又嘴笨,只能盯着许逆眼底的青黑,轻声说道:“许哥,你瘦了好多。” 许逆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驰错依然略显疲劳苍白的脸上,淡淡地 “嗯” 了一声,竟感觉有些不自在,他扫了一眼床头的输液架,发现瓶里的药已经见底,管子要回血了,许逆转向一旁看阿旭,打了个 【我去叫医生】的手语。 阿旭连忙点头,看着许逆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扭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沉默的驰错,眼里满是疑惑,明明开口说句话就能解决的事,许哥为什么......而且他总觉得,两个哥哥之间的气氛怪怪的。 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阿旭当然不知道驰错之前是怎么答应过许逆不再打黑拳的,但是他也不会调解......他又不会说话。 很快,护士推着治疗车走了进来,熟练地给驰错换了新的输液瓶,又嘱咐了几句:“病人刚醒,身体还很虚弱,最近千万不能下床,不然很容易有瘫痪的风险。具体什么时候能活动,还要听主治医生的安排。” 许逆站在一旁时不时点头应和,直到护士离开,他也没有再看驰错一眼,转身跟着护士走出了病房,关上房门的瞬间,两人彻底隔绝开来。 驰错没再等到许逆回房间,一直睁眼瞎到凌晨。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病房里点着灯,驰错和阿旭都怕黑,身边有人也得点一盏小灯,阿旭已经躺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着了,驰错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这几天的昏迷他已经彻底睡够了。 他盯着房门的方向,期待着许逆能推门进来。 哪怕只是看他一眼也好。 许哥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不理会他了。 他讨厌冷暴力。 他其实还想给许逆发信息装柔弱,但是手机在哪他不知道,兴许早就在拳场的某个角落了。 一夜无眠,就这么熬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许逆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两份早餐,一份递给阿旭,一份放在驰错床头的柜子上,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驰错一眼。 驰错很沮丧,医生来查房也说他精神不好容易影响恢复。 而阿旭这边却是钝感力十足,丝毫察觉不出来驰错是因为啥难过,单纯以为他哥只是没休息好。 接下来的两天亦是如此,许逆会按时来送三餐,还会帮阿旭带一些生活用品,不过他对驰错始终保持着距离,不说话,少对视,连递东西都是放在柜子上,让驰错自己拿,碰上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直接给他扔床上,相反,他跟阿旭倒是聊得很火热。 驰错闲来无事翻开了一本史书看,看见封建君主专制他就十分感同身受,他觉得许哥应该去当皇帝。 或者当女王也行。 嗯。 不过两人再这么下去他真会抓狂的,在此之前谁谁谁和他有什么不快了他都不会去纠结去解释,除了许哥。 他必须想个办法,让许逆跟自己说话。 这天下午,他怂恿阿旭给许逆发短信:【哥哥,我下午要出去找朋友,你可以帮我哥擦擦身体吗?(爱心)】 没过几秒,许逆就回复了一个【好】。 短信发完,阿旭看向驰错,比划道:【那我要去哪里?】—— 毕竟他根本没有朋友要见。 驰错看着阿旭疑惑的眼神,忍不住笑了笑,有些得意:【你回家睡觉。】 比驰错预想的时间要早一些,许逆比往常来的都早,他推开门,手里只拎着一份饭,一进来就跟病床上的驰错对上了视线,又匆匆躲开,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许逆没有说话,只是把饭和衣服随意放在一旁,又从包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病号服,端起旁边的水盆转身走进了卫生间,里面传来了接水的声音。 驰错躺在床上,听着卫生间里的动静,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 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个什么劲。 没过多久,许逆端着水盆走了出来,盆上耷拉着一条拧干的毛巾。 他依旧没有说话,走到病床边,俯身将驰错的病号服袖子撸了上去,然后用毛巾擦拭着驰错的胳膊。 动作不算轻,但驰错就是没什么感觉。 许逆的动作很熟练,仿佛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一样,擦完胳膊,他又将驰错的裤腿挽起来,继续擦拭他的小腿。 擦完腿,许逆拿着毛巾放进盆里洗干净后,再次拧干,他掀开驰错的病号服,露出劲瘦的白花花的小腹,准备擦他的肚子和胸口。 驰错的脸瞬间红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自己的衣服,声音有些慌乱:“许哥,我自己来吧......” 许逆听到他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心里暗暗嗤笑一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随意地将毛巾扔在驰错的身上,转身就往门外走,没有关门。 驰错看着手里的毛巾,气得咬破了嘴唇,让许哥擦了多好,干嘛在关键时候那么......扭捏。 现在好了,他俩没什么机会共处一室了,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阿旭拎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里面装着各种水果和零食。 驰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毛巾放进水盆里。阿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驰错失落的模样,也知道肯定是跟许逆闹矛盾了,他只能走上前,拍了拍驰错的肩膀,用眼神安慰他。 许逆离开医院打车赶往了唱片店,他跟江兆约好今天要一起解决唱片店重新装修的事情,上次江兆很爽快地就把钱送了过来,解决了燃眉之急,正好抽空准备把店里恢复原样。 第38章 驰错也就不那么操心了。 “我跟装修公司的人初步聊了一下,他们说店里的损坏比较严重,墙面、货架还有地板都要重新弄,大概需要半个月才能完工。”天冷了,江兆这几天没少长膘,吃的脸都圆了些,有的时候许逆真的很羡慕他能吃能睡的能力。 许逆闻言点了点头,“谢谢了兄弟。” 两人跟装修公司的人确定好装修方案和时间后,就开始动手收拾店里的东西。把还能用的货架搬到店外,等着装修公司的人来处理,墙面和地板上的污渍暂时没办法清理,只能等装修的时候一起解决。 收拾到一半,许逆看着一堆破碎的唱片,想起自己之前答应过驰错要送他一张专辑。 其实自己早就给他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出。 “怎么了?” 江兆看到许逆愣在原地,走过来问道。 许逆摇了摇头,“没什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市的灯火开始闪烁,映得店里一片昏黄,两人收拾了将近三个小时,才把店里的杂物清理干净,只留下一些需要装修公司处理的大型物件。 这几天忙,江兆帮了他不少,为表感谢。许逆找了个烧烤店请他喝酒去了,结束后已经十一点,江兆一喝酒就停不下来,许逆拦了辆车,嘱咐司机好几句才算放心,关上了车门往回走。 饭店离医院两公里,许逆决定剩下的路他要走回去。 说实话,他自从驰错出事那天就开始在想了,他来找自己却跑空的那天,他在想什么?他想对自己说些什么? 会不会有那么一刻,他是想求求自己,让他想办法不要让驰错回去那个深渊里呢。 兴许他会无比庆幸的吧,如果那天驰错是想求助于他,如果那天自己恰好没有出去玩,如果...... 如果他不曾是驰保山的养子。 不过没有那么多如果了。 现在又何尝不是一种好的结局呢,许逆点燃一根烟,呼出的热气远远飘起。 他想,只要驰保山一日不回国,驰错的日子就会好过万倍不是吗。 第37章 帮他洗澡 chapter-37 今天是医生检查驰错行动力的日子,一切都没问题后就可以顺利出院了。 “主要看看你的行动力恢复得怎么样,要是能自己下床走几步,不借助外力,就基本没什么大问题了。” 医生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跟他们三个解释:“不过病人的身体情况特殊你们身为家属也是知道的,普通病人通常会感受到尖锐的刺痛感,而他却可能因为没感觉不停歇,身体支撑不住就容易摔倒,最严重甚至可能就此瘫痪,到时候或许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所以今天第一次下床一定要加倍谨慎。” 今天许逆和阿旭都在,一定可以扶住驰错,让他走得稳一点。 医生帮驰错撤掉了身上的仪器,又扶着他坐起身让他先适应一下。驰错坐在床边,双脚轻轻触碰地面。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床沿,慢慢站起身。 刚站起来的时候,他还挺稳,可往前走了第一步,显然就放慢了速度,脚步显得有些踉跄。 他的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好像一直有个人死死拉住他不让他走,他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但还是坚持着走到了门口,虽然他一直在说没事,但是许逆还是在后面紧紧跟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驰错的脚步,双手微微张开,随时准备上前扶他。 驰错又走了大概三四步,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似的,他突然脚下一软,身体往前倾,眼看就要摔倒在地,许逆和阿旭眼疾手快,立马冲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许逆伸手替驰错捋了捋额前碎发,驰错的额头和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许逆看着他这副模样,直接将驰错打横抱了起来,轻轻放到病床上。 驰错的脸瞬间红了,既不敢抬头看许逆的眼睛,又不敢将头埋在许逆的肩膀上,他缩着身子,默默感受着许逆怀里的温度,一言不发。 许逆把驰错放到床上后,又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腿,跟着医生出了门。 刚刚驰错摔在地上那一刻他还是蛮揪心的,他担心驰错是不是落下了什么后遗症。 “别担心,他没什么事,行动力恢复得很正常,明天出院以后再适应几天就能恢复自如了。” 许逆这才放下心来,跟医生道了谢。 下午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辆轮椅。 推到病房里,驰错看到轮椅,冲着他说:“许哥,我不用这个,我能走。” 许逆看着他,说出了这么久以来他对驰错的第一句话:“我知道你能走,但现在用这个比较保险,而且医生说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许哥跟他说话,驰错又惊又喜,“好,我坐。” 他连忙挪到床边,乖乖地坐上了轮椅,这轮椅不是自动的,需要用手推,但许逆还是没舍得让驰错自己费力推,就理所应当地担负起了推轮椅的责任。 第二天一早,许逆就开车来接驰错和阿旭回家,许逆拉过阿旭有些担心地问:“【你们家现在安全吗?】” 阿旭连忙点头:【驰保山到现在都没有消息,而且最近一段时间他肯定不敢冒险回来,家里很安全。】 他放心下来,进了家门,许逆让阿旭把驰错安置好:【我出去办点事情,晚一点过来。】 阿旭:【放心吧】。 许逆走后,驰错立马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动作麻利得很,阿旭看他健步如飞的,实在是看不出来一点病人的样子。 阿旭看着他,眼里满是疑惑,【哥,你干嘛骗许哥?】 驰错笑了笑:“【你不懂。】” 他心里明白得很,虽然自己的腿早就一点事情都没有了,但是只有这样,才能让许哥把注意力一直放在自己身上,这样许哥才会心疼自己,才会肯主动理会自己。 今天许哥主动和他讲话,他快高兴死了。 阿旭也没再多问,转身去收拾家里的东西了。 傍晚的时候,许逆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些买回来的菜,驰错一听见敲门声,就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轮椅旁坐下,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他使唤阿旭去开门,自己则坐在轮椅上,等着许逆进来。 许逆走进来,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就径直进了厨房做饭。 半小时后许逆端着菜走出来,把菜放在餐桌上,对驰错说:“医生说让你多做康复训练,平时没事了多站起来走走,别一直坐着,对恢复不好。” 驰错连忙点头,“谢谢许哥。” 许逆没有理会他这句谢谢,手里不停地给阿旭夹菜,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阿旭看着自己碗里渐渐堆成小山的菜,连忙摆手,意思是 “够了够了”。 许逆这才停下来,又看了看驰错碗里的饭,犹豫了一下,还是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驰错碗里。 饭后阿旭主动收拾起碗筷揽起了家务活,许逆想帮忙,被阿旭拒绝了,等阿旭把厨房收拾干净,许逆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驰错一听这话,连忙转动轮椅,追上去伸手拉住了许逆的手腕。“许哥。” 许逆回头,低着头凝视他。 “家里房间多,这么晚了,你住下吧。”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刮大风了,电闪雷鸣的,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在了玻璃上,瞬间连成了雨幕。电闪雷鸣的夜空,把夜晚衬得格外漆黑。 许逆没推脱,同意住下来。 驰错转动轮椅,带着许逆往卧室走,阿旭冲他们做完【晚安】的手势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许逆跟在驰错身后,看着走廊两侧的房间,最后停在了一间房门口。 推开门,许逆走进房间,打量着屋里的布置,“这是小恩的房间吗。” 书桌上还放着驰宇恩的乐谱和吉他,墙上贴着音乐海报,处处都透着少年气息。 “对,他屋子里东西多,隔壁就是我房间,你...可以随时叫我。” 驰错推着轮椅回了隔壁,许逆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又环绕了一遍房间,看了好多驰宇恩小时候的照片。 许逆他的失眠症向来严重,十二点过,他还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不自觉地回想起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还是了无睡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只小猫在用爪子挠门,轻轻的,格外清晰。 许逆怀疑自己听岔了,可是仔细听发现那声音持续不断,于是他轻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许哥,你睡了吗?” 驰错怎么这么晚还没睡,许逆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驰错坐在轮椅上,脑袋微微探出来,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他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第39章 “怎么了?还不睡。” 许逆侧身让开,把驰错的轮椅推进屋里,自己则坐在床边,看着他问道。 驰错的手指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眼神有些躲闪,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许哥,我想洗澡。” “那你洗啊。” “我试过了,我还是站不起来。” “那你是想让我帮你洗?” “可以吗?” 许逆诧异,那天帮驰错擦身的时候害羞成那个样子,今天怎么倒让自己帮忙洗澡了...... 许逆看着驰错紧张得攥紧扶手的手,突然想逗逗他,于是挑了挑眉,语气满是打趣:“跟一个同性恋共处一室,还让我帮你洗澡,你不害怕?” 驰错错愕,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紧接着又听见许逆说:“我要真把你怎么样了,你现在这副样子,可真是手无缚鸡之力。” 驰错红着脸没有说话,许逆看着驰错,心里那点打趣的心思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撇撇嘴轻笑了笑,站起身,伸手揉了揉驰错的头发:“走吧,我帮你洗。” 驰错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乖乖地跟着许逆往卫生间走。 第38章 凌虐欲 chapter-38 两人进了浴室,许逆先给浴缸放了水,然后又把他的睡衣脱了下来,动作实在称不上是轻柔,他随意问道:“睡衣阿旭帮你穿的?” 驰错回过神来,点点头。 其实是他自己穿的。 许逆没多想,解开睡衣扣子后,又伸手去拉驰错的裤子。 他扶着驰错的胳膊,轻声说:“你靠着浴缸站一会儿。” 说罢,手指就勾住了裤腰,轻轻往下扯。 驰错的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朵尖都泛着热,他僵硬地靠着浴缸,不敢看许逆的眼睛,只能盯着地面,任由许逆帮自己褪去裤子,不管许逆对他怎么样,都静静的任他摆布默不作声。 驰错现在光溜溜地站在他面前,许逆无意间从浴室的镜子里扫了一眼,目光顿了顿。 驰错的皮肤很白,和他的脸完全不同,是那种常年不见暴晒的冷白,只有臂膀带着一层浅浅的麦色,黑白交织间,竟有种奇异的反差感,而那些疤痕落在雪白的皮肤上,没有显得狰狞,反而透着一股破碎的、诡异的美感,让人心头一紧。 竟然让人萌生了一种凌虐欲。 许逆回神过来,他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直接又弯腰将驰错抱起放进浴缸里。 水的温度刚刚好,漫过驰错的腰腹,让他舒服地不禁喟叹一声,许逆从架子上拿起一瓶洗发露,挤出一大团乳白色的膏体,抹在驰错的头发上。 他扭头看着后面放着的洗护用品:“你这没有发膜吗?” 护发精油也没有...... 驰错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我不用那个......” 许逆拿起手里的瓶子,凑到眼前定睛一看,瓶身上印着 “xxx三合一” 的字样,气得他差点把瓶子扔了。 尼玛的,什么玩意三合一,给他当鞋油都不用好吧。 许逆这下终于明白,以前上学时带驰宇恩去洗浴中心,那小子洗的那么快是跟谁学的了。 许逆叹了口气,却还是认命地把那个三合一重新抹在驰错身上了, 他避开驰错身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指尖轻轻揉搓着,连后背的每一寸皮肤都没放过,驰错靠在浴缸里感受着许逆的触碰,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洗完澡,许逆架着驰错的胳膊,让他慢慢站起来,然后从挂钩上取下一件干净的浴袍,裹在驰错身上,用毛巾仔细地擦拭着他的头发和身体,擦干后他又弯腰将驰错抱起来,走出浴室,把他放在轮椅上,才转身回去把浴缸里的水放掉,顺便收拾了一下浴室。 这一波操作下来,许逆累得像死人。 他之前觉得驰错太瘦,身上也没有二两肉,没想到抱起来却还是沉甸甸的。 看来他身上长的都是肌肉。 驰错坐在轮椅上,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味,整个人神清气爽。 许逆蹲下身,和他平视,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现在能睡觉了不?” 驰错摇了摇头,眼睛亮亮的:“许哥,我有点睡不着。” “那你还想干吗?” 许逆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今晚真是被他缠得没脾气了。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驰错这么能磨人呢。 “院子里有秋千,咱们去那里说说话吧。” 驰错提议,目光落在窗外,傍晚那会虽然下了雨,但是早就停了,夜色下的院子很安静,只有秋风作伴。 许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心里刚想说 “我现在可不太想和你说话”,可转头对上驰错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败下阵来,妥协道:“走吧。” 许逆推着驰错走出屋子,进了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树,枝叶在夜色中摇曳,秋千就挂在老树下,木质的座椅上秋叶堆积,显然是许久没人坐了。 许逆走到秋千旁,坐了下来,对驰错说:“你就在那坐吧,别乱动。” 驰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许逆身上,相顾无言。 后来两个人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以前的事。 许逆始终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一言不发。 驰错不再说话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有些失落地说:“许哥,你要是困了的话,我们回屋睡觉吧。” 过了好一会儿,许逆才缓缓低下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驰错,声音很轻。 “你那天来找我,究竟是想跟我说什么?” 驰错闻言色变,没想到许逆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见驰错久久不愿意回答,头垂得越来越低,不知道在逃避什么,许逆轻轻叹了口气,“不愿意说就算了,没关系。医生说你恢复得差不多了,以后自己多注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下周日就回北京了,以后...有机会再聚吧。” 说完,许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走吧,回去了。” “许哥。” “那天去找你,其实是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死掉。” 许逆怔在原地,手脚发木。 “一想到死了就见不到你了,就觉得自己还没有活够本,对死亡这件事也有些发怵。” 他声音发沉,思绪拉回那段浸满恐惧与无措的回忆,“这个比赛生死自负,驰保山是不会为我做些什么的,要么赔天价违约金,要么就把命留在那里。” “想要打败上一届的冠军,对我而言太难了。”驰错垂着眸冷声说道,许逆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 “但是我没有退路。” 许逆缓缓转过身低头看他,月光落在少年脸上,他无以言表自己现在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一步步走到驰错面前,蹲下身,膝盖碰到轮椅的轮子。 “所以你那天去打比赛,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差不多吧。” 驰错依旧垂眼,看着地面,不敢和许逆对视,“我没的选,阿旭在驰保山手上。” “我们这些被他收养的孩子,都是黑户。” “驰保山是外界眼中的慈善家企业家,在媒体面前装得特别良善,不过我们根本没有户口,我们都像他养的牲口,不知道从哪里来,也没人会在意我们的死活。就算我死掉,他也能轻易地把事情压下去,不会有人真的找他麻烦的。”驰错慢慢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 许逆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但此时此刻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哑口无言,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驰错。 他能感受到身下人一瞬间僵直住的身体,许逆用了些力地环抱住驰错,轻拍他后背。 手臂完全环住驰错时,即使隔着睡衣,也能清晰摸到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疤痕。 这是一种十分凹凸不平的触感,许逆惊觉。 驰错的头抵在许逆胸前,近乎负距离地感受到了许哥有力的心跳,也能闻见他身上冷冽清怡的气味。 突然间驰错觉得自己很有归属感。 他的发梢还带着刚洗过的湿气,有意无意地拂过许逆的脖颈,给对方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许逆睁开了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该放开了。 不可以再抱下去,不要这么贪心。 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许逆慢慢直起身,故作平静地说:“太晚了,回去睡觉吧。” 驰错点了点头,却拦住了许逆要推他的手,他抿了抿唇,双手搭在扶手两侧,慢慢撑起身体。 许逆看见他稳稳地站在自己面前。 他的动作虽然有些缓慢,却很稳,丝毫没有之前“连站都站不稳”的虚弱模样。 第40章 许逆惊诧,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你......” 驰错笑着接话:“是装的。” “不过许哥,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你这几天都不愿意跟我说话,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两人对视,许逆无语,但丝毫没有要生气的意思。 他心头发紧,盯着驰错扬着笑意的脸,恍惚了。 他想,如果这个人能一直对着自己笑,而且只对自己笑...... ...... 他转身,“行了,走吧。” 驰错今晚像是被赦免的罪人一般,完成了从谷底到天上的跨越,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许逆身后,心情大好。 到了房间门口,驰错停下脚步轻声说:“晚安,许哥。” “嗯。”许逆应了一声,没有回头,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39章 不会耽误许逆的人生 chapter-39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驰错就起了,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不再依赖轮椅,他走到客厅时,正好碰到刚起床的阿旭。 阿旭昨晚睡得早,平时作息也规律,他睡眼惺忪,看到走路如常的驰错,瞬间清醒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小跑过去,看了看许逆关着的房门,确认许哥还没有起床。 【哥,你怎么不装了?】他飞快地比划着,觉得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重要信息。 两个哥哥肯定和好了吧? 否则的话他哥会一直装可怜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直到许哥不计前嫌、放下身段、勉强原谅。 驰错笑了笑,没有回答。 中午的时候,许逆出了房间,他已经收拾完穿好衣服了,出门看见驰错和阿旭正坐在沙发上,电视上播着少儿动画片。 驰错朝楼上看了一眼,站起身来:“许哥你醒了。” 阿旭看在眼里,大眼睛滴溜圆,光速地转了转。 有句话他不知当讲不当讲。 其实他总觉得,自己哥哥每次一见到许哥,就跟一只需要主任怜悯疼爱的小萨摩耶一样。 摇尾乞怜。 不了不了,还是比格犬吧,阿旭在心里摇头默念。 他哥可没有萨摩耶那么可爱,也没那么白。 说他是比格犬都便宜他了。 许逆下了楼,驰错的目光落在许逆眼下的乌青上,眉头一皱:“许哥,你昨晚没睡好吗?你再回去睡一会儿,我们去做饭。” 许逆闻言,摇了摇头,从包里拿出手机,“不了,你们自己吃吧,我现在要回一趟家。” 驰错笑容渐渐收敛,勉强装作若无其事问道:“怎么突然要回家?” 他下意识看了看窗外的天气,又想以此为借口,但此时雨过天晴,万里无云。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只想让许逆哪都不要去,这几天总是这样,一想到他要离开,驰错就觉得难以承受,像是有无数只小猫在挠他的心。 可是许逆迟早会离开。 “没什么事。”许逆晃了晃手机屏幕,“刚订了明天的火车票,回去收拾一下行李,北京那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他说完,不愿久留似的,从二人身边穿过去,径直走向玄关,就要换鞋。 驰错刹那间说不出话,他强压着心里的失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怎么这么快要回去了?之前不是说下周日吗。” “还是早点回去吧。”许逆的语气很平淡,“你现在也康复了,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回北京处理工作。” 说实话他在石家庄待的够久的了,刚回来的时候本打算一个月就走的,前几天驰宇恩还给他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听许逆这么说,驰错就没再搭话了,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许逆的动静。 他不想离开他。 他真的不想离开他。 因为他喜欢许逆,一早就知道自己喜欢。 第一次见到许逆的时候就喜欢他了。 驰错高中辍学,从小到大凭这张脸遇到过不少喜欢他的女孩,他一个也没注意过,他只当自己天生对这种事没什么想法,也从没想过把自己往同性恋身上去代。 但是他就是对许逆一见钟情了,洪水猛兽般的、一发不可收拾了。 那天许逆走后,他其实在吧台的帘子里面看了他好久,原以为萍水相逢,没想到再次遇见,一路作伴,即使短短两个月。 渐渐熟络起来以后,那晚他得知许逆喜欢男孩,其实那个时候他说不出来自己的心情如何,也说不出来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种庆幸和悲伤共存的情绪席卷了他。 他是有入场券的,但机会不会属于他。 因为他会把这份喜欢永远地埋藏在心里。 现在,他用命、用尽全身力气好不容易因为驰保山的出逃才短暂地迎接新生,短暂地能够出口气享受自由的味道,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许逆要离开了。 他无法跟随许逆去到北京,也绝不可能让许逆留在这里陪他,因为他有自己的生活,而驰错绝不可能会耽误许逆的人生。 可这些绵绵情意,许逆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了。 许逆收拾好东西,把包挎在肩上,对驰错和阿旭说:“【我走了,你们在家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阿旭:【许哥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驰错看向许逆,也在等待他的回答。 许逆在门口换上鞋,把头低下:“【过年的时候吧,到时候正好小恩也放寒假,我请你们三个吃饭。】” 阿旭双手比着【路上小心】,表情洋溢着不舍,许逆回头摸了摸他的脑袋,又看了一眼驰错。 驰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许逆收拾的这段时间他一直一言不发,只是看着许逆,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许逆怎么会看不见他的失落呢。 他避开驰错的目光,不敢看那双眼睛,转身走向门外,关上了门。 阿旭是明眼人,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哥哥的情绪,看着驰错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他轻轻拍了拍他:【哥哥,如果你舍不得许哥,就去找他,让他不要走。】 许逆带回的东西不多,因为他确实没打算在这个家待多久,明天回北京的班次,他一会去许郁的学校接他一起吃个晚饭。 自古逢秋悲寂寥,风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许逆抬手把被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发尾长了一些,已经能完全覆盖住后颈,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距离许郁放学还有二十分钟。 他走到路边打了辆车,心绪总是不定的,指尖辗转划过车窗,白痕转瞬即逝,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杂念压下去。 车内味道不太好,他开了窗,风灌入里面,虽然不似那样刺骨,但直直带着股钻缝的劲儿,贴在许逆的皮肤上,激得他打个轻颤,但并不会觉得冷得难受。 路边的花坛里,几株月季还开着最后的花苞,花瓣边缘泛着焦枯的黄,没了往日的娇艳,风一吹就颤巍巍的。 恰如此时。 到学校门口时,离放学还有五分钟,许逆靠在路边栏杆上等,不一会儿就看到穿着校服的学生们涌了出来,许郁一眼就看到了他,像小鸟似的跑过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哥!” “走,吃饭去。”许逆揉了揉他的头发,心里的沉闷稍稍散了些。 这么多年,许逆总感慨,他弟弟可比小时候的自己让人省心太多太多了。 那时的自己,还没有彻底想明白,总是为讨许闵哲的一句认可而加倍努力加倍刻骨。 后来他对这个父亲心死,索性开始破罐子破摔,惹出各种各样的事情给他找麻烦。 直到上了高中以后他就彻底看开了,觉得许闵哲的一切喜怒哀乐都与自己无关了。 何必去讨好一个根本就不爱自己的父亲呢。 反观许郁,从小就是众人眼里的三好学生,永远是父母口中的骄傲,许逆总是想,许家有一个能出人头地的孩子就行了。 第40章 天黑黑 chapter-40 两人打车去了约定的饭店,推开包厢门时,郭柔已经坐在桌前了,桌上摆着几道提前点好的菜,都是两兄弟平日里最爱吃的一些。 “小逆快坐。”郭柔笑着起身,把菜单递过来,“看看还想吃点什么,再加点。” 许逆接过菜单翻了翻,摇了摇头:“不用了阿姨,这些就够了,太多了吃不完。”他坐下后,把碗筷烫了烫,随意夹了几口菜。 郭柔看出他情绪不高,给他盛了碗汤:“小逆一定是累了吧,这几天在医院照顾朋友,肯定没休息好。” “还好,不算累。”许逆接过汤碗,抿了一口,温热的汤滑进胃里。 现在正是吃羊肉的季节,萝卜炖得半透,羊汤鲜得恰到好处,暖意彻底涌上来,许逆比刚才放松了许多。 许郁环顾四周,没见到许闵哲的身影,冲着郭柔问道:“爸呢?他今天又不陪我们一起吃饭吗?” 第41章 提到许闵哲,郭柔的眼神暗了暗,若无其事地回复:“你爸说突然工作忙,来不了了,刚才说让我们三个吃就行了。” 闻言,许逆掏出手机,果然看到银行一条转账信息,又粗略地扫了几眼许闵哲发来的信息,字里行间全是客套的关心。 他直直盯着屏幕上略显刺眼的文字,没憋住,哧笑了出来。 这真的,是父子之间会相处的模式吗。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悬,他没理会,把手机放回兜里,眼神里满是嘲讽。 许闵哲惯会的就是用金钱来弥补空洞,小时候只觉得父亲敷衍虚伪,但是现在许逆只庆幸还好他爹不缺钱。 许逆扒拉着碗里的饭,没什么胃口,味同嚼蜡,晚饭在略显压抑的气氛中结束,许逆送许郁回了学校,就和郭柔一起回了家,继母让他今晚早点睡觉,就关了房门。 隔天他很早就醒了,郭柔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拉着行李箱,下午刚到就出了门,给继母和弟弟发了信息说了句再见就去火车站了。 许逆不想太早进候车厅,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他掏出手机,按下关机键,揣进兜里,提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地走在火车站周边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的商铺渐渐出摊,小吃的香气飘得很远,行人来来往往,热闹得很,但热闹与他无关。 天气预报寒潮来袭,最近将迎来急迫的冷空气,这才下午,就已经有了风雨欲来的气势,已经刮起了阴风,把他吹得打了个哆嗦。 许逆怕冷,但从小就不喜欢穿的很多,为了扮帅,常常秋冬就搭配一件薄风衣和牛仔裤,石家庄零下的冬日里,裤子也必须只接受穿一条。 导致现在只要天气一旦预备下雨下雪,他的小腿必会隐隐发痛 。 他走得快,拿出mp3戴着耳机听孙燕姿,余光里不断倒退的树影、枯萎的花草,还有空荡荡的街道,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过客,连停留的资格都没有。 包括那个人。 和眼前的萧索秋景重叠在一起,甜的更甜,苦的更苦。 mp3声音被他愈放愈大,他彻听不见旁边的人声汽笛声了。 “我爱上 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 我以为 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 然而横冲直撞, 被误解被骗, 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后 总有残缺。 我走在 每天必须面对的分岔路, 我怀念 过去单纯美好的小幸福; 爱总是让人哭, 让人觉得不满足, 天空很大却看不清楚—— 好孤独。” 他就这样走了两个多小时,冻得都麻木了。 晚上七点十五的火车,现在六点了,他该去候车了。 许逆掏出手机按下开机键的瞬间,提示音就疯狂响了起来,屏幕上全是未读信息的提醒,他讶异,这么短时间内谁会给他发这么多消息。 他点开信息列表,页面还在转圈加载,屏幕往前凑了凑,眼睛盯着“正在加载中”的灰色文字, 仔细看了一眼列表,发件人只有驰错。 他瞳孔地震,手指都有些发颤,连忙不断向上刷新 ,可候车厅里信号太差,页面一直在转圈,信息加载不出来。 “怎么回事......”他低声嘀咕了句,提着行李箱逆着人流往厅外跑。 火车站外面没几个人,信号好了很多,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顺着许逆的眼睛不断涌出。 他发觉驰错竟然还给他打了三个电话。 他一边向外走一边看驰错发来的所有信息,其实并没有给他发很多,只是在他们之间空旷的聊天记录里显得颇为冗长。 因为驰错是从来不可能给他这样发消息的,多半都是许逆主动和他搭话。 看到底下,许逆瞠目欲裂,被他发来的最后的消息惊得说不出话,发不出声。 驰错七分钟前对他说他要来找自己。 最后一条信息,是十分钟前发的,许逆划到最底下,赫然是一句【我来找你】。 ...... 【许哥,我喜欢你。】 【我来找你。】 许逆看着这些信息,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的心跳得飞快,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紧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深觉苦涩、震惊、慌乱,还有抑制不住的欣喜若狂,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他从来没想过,驰错会喜欢自己。 他现在只想找到驰错。 因为许逆害怕这是一场转瞬即的错觉。 仿佛有人指引似的,许逆抬头往远处望去,血色残阳,夕阳正缓缓落下,大片的台阶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许逆远远看去,驰错四处张望着寻找他的身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正不停地踮着脚四处张望,眉头皱着,脸上满是焦急,偶尔还会掏出手机看一眼,然后又失望地收起。 许逆给他打去了电话。 “嘟......嘟......嘟......” “许哥 ?” “驰错,你来找我做什么?”许逆盯着远处那个站在原地迷失方向的身影,发问道。 “...许哥,你能不能见我一下再走?我有话想对你说。” 许逆撂下电话,视线里,那人明显愣住了,呆滞在原地,像只小狗被抛弃。 他把行李箱放在原地,随后快步跑了过去。 风在耳边吹得他耳边嗡嗡响,驰错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看到许逆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黑瞳骤然放大,脸上的焦急与受伤瞬间消失,可随即又染上一层腼腆的红痕。 他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紧紧攥着衣袖口。 “许哥...你...没走啊?我以为你已经上车了。” 许逆跑到他面前,喘着粗气,看着他冻得有些发紫的耳朵,心里泛酸,“本来确实是该上车了。” 驰错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咛。 “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我怕我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猛地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着许逆。他的眼睛很亮,许逆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许哥,我真的喜欢你,对不起,我...我不该这样,你也不要有压力,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 他越说越紧张,语速越来越快,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我知道我不够好,我没读过多少书,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不想让自己后悔。” 说完这些,驰错又低下头,不敢看许逆的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在等待着许逆的审判。 许逆看着他这副又勇敢又腼腆,还带着点慌张的模样,心瞬间软下来,他感到全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他的眼里只容下一个人,其他人都像被安放了慢停键,全部渐渐褪色、模糊。 许逆现在想放烟花狂叫。 一直以为是自己一个人的单相思,结果驰错却早就......对自己动心了吗? 他伸出手,轻轻抬起驰错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谁说的?” “什么……?” 许逆收起笑容,一双眼睛明亮冷清,就那么看着驰错。 “谁说的我不喜欢你?” 驰错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从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许逆只觉得他好可爱,像一头只受惊的小白兔。 “许哥...你...你说什么?” “你没听见就算了。” “我......” 许逆不想听他说下去了,伸出手想把他搂进怀里,但面对驰错近在咫尺的脸颊,他只觉血液上涌,仿佛再看一眼心脏就要炸开来。 他错开视线,轻轻吐出一口气,最后只是伸出手,摸着他的头。 驰错的身体很僵,随即又放松下来,他伸出胳膊,小心翼翼的、又紧紧地抱住许逆的腰,头埋在许逆的肩膀上。 “许哥,我发了好多信息你都没回,我以为你讨厌我。” 驰错的呼吸如同雾里的风,也比平时粗重些,吹得他耳朵痒。 “傻子。” 天已经将将要黑了,即将发车的广播声一遍遍在耳边回荡,催促着滞留的乘客。 小别胜新婚,驰错不想让自己走他是知道的,关键是他实在没想到今天的变数会这么多,不过许逆北京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这场分别在所难免。 驰错在醒来以后总是做一些诸如此类柔软的举动,许逆也舍不得放手,他抬手轻轻揉驰错的头发,指尖触到他微凉的发顶,然后微微俯身,在驰错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那吻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他发觉怀里的人瞬间就僵住了。 驰错此刻的感官就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红透。 “过几天见,我很快回来。”许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深沉轻柔,“你乖乖的,好好做康复训练,不要再让我生气,知道吗?” 第42章 闻言,驰错像只被丢弃的小狗,伸手紧紧拉住许逆的衣袖不肯松开。 许逆看着他这副模样,愈发不可收拾地心软了,他短暂地回握了一下驰错的手,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掌心。 算是安抚。 “许哥,那你现在是和我在一起了对吗?”驰错抬头看着他。 许逆回望,那人的眼里满是期待,自己的话对他来说或许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许逆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言又玩味的恶趣味,他故意挑眉,慢悠悠地说:“这个,等我回来告诉你。” 驰错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拉着他衣袖的手松了松,却还是不肯放,广播声再次响起,“开往北京的g1236次列车即将关闭车门,请尚未上车的旅客尽快登车”,许逆不能再耽搁了。 “我走了。”他轻轻掰开驰错的手,又看了他几眼,回去拿走行李箱就往列车方向跑。 驰错点点头,本来想再说些什么,但是许逆已经跑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许逆的背影,直到他的的身影消失在车厢门口,才挪步准备离开,他紧握着拳头,手指还残留着许哥独有的温度。 万幸还赶得上,许逆刚坐上座位,列车就开动了。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树,掏出手机给驰错发了条短信:【回去吧。】 没过几秒,驰错的短信就回了过来:【嗯嗯,许哥你早点回来。(哭泣)(哭泣)(哭泣)】 许逆指尖轻轻抚了抚手机界面上驰错的名字,笑了笑,把手机放回了大衣。 第41章 减分 chapter-41 原本以为北京的工作至少要一周才能处理完,没想到事情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他这次回来,主要是和大学时的直系学姐盛文晴谈合作,盛文晴毕业后自己创业开了家经纪公司,虽然刚跻身行业不久,规模不大,但签下的几个艺人都小有热度。 她早就看中了许逆的才华,不仅是音乐制作上的灵气,还有许逆本身的外形和气质,一直想把他签下来做艺人。 下午,两人约在一家街角的咖啡馆见面。 许逆推开咖啡馆的门,就看到盛文晴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如既往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妆容精致,眼睛里带着自信的光芒。 “弟,这里!”盛文晴笑着挥手,示意他过去。 许逆走过去坐下,点了一杯奶铁。 以前的他最不爱喝这种甜腻的饮品,总觉得齁得慌,大学时期每天都需要美式或者燕麦拿铁来醒神,回了一次家以后,也不记得为什么,口味渐渐变了,反而能接受这份甜了。 或许是因为心里装了某个人,连带着对甜的容忍度都高了不少。 “弟,真不考虑考虑了?”盛文晴双手撑在桌上,眼睛紧紧盯着许逆,眼里满是对这张绝世帅脸的期待,“我知道你喜欢做音乐,但做艺人不耽误你搞创作啊,反而能让更多人听到你的音乐” “你信姐,以你的条件,红只是时间问题。” 许逆抿了一口奶铁,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周身没那么冷了,他摇了摇头:“晴姐,我真没兴趣做艺人。” “我打算安安稳稳玩创作,做个制作人就够了。” 于他而言,做艺人所要应付的男男女女实在是太多了,以他这种与世无争的性子,实在做不来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工作。 “我撑死了,也就只能给你打个杂,帮你看看曲子,做做后期,别的真不行。”许逆补充道,生怕盛文晴再劝。 盛文晴无奈地笑了笑,不到几分钟咖啡已经被她喝完了:“拉倒吧,我还不知道你吗?当年在学校,许大少爷的鼎盛才华和风流轶事…你忘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听着尽显惋惜,“哎~可惜这么好的苗子喽。” 许逆知道盛文晴是真心为他好,心里很感激,却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两人又聊了聊工作上的细节,确定了后续的合作方向。 他打算以兼职制作人的身份加入盛文晴的公司,帮她旗下的艺人制作歌曲,时间自由,随意支配。 是他想要的生活。 谈完正事,盛文晴驱车把许逆送回酒店。下车前,盛文晴还不忘叮嘱:“你要是想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姐姐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许逆笑着点头答应,目送她的车离开后,才走进酒店,回到房间,他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给驰错发了条消息:【在干嘛呢?】 驰错永远对他都是秒回的,这次不然,他盯着手机屏幕,过了十五分钟,屏幕还是干干净净的。 眼见他发出的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许逆皱了皱眉,心里有些诧异。 好在对面回了一句:【在忙。】 许逆又发了一条:【忙什么呢?】 这次依旧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他心里隐隐有些郁闷,或许是真的在忙吧,也没多想。 他放下手机,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觉得房间里有些冷,走到窗边才发现窗户没关,北京的秋天即使柔和,风灌进来也是浸着寒意,他关上窗户,重新拿起手机,短信界面还是空空如也。 “这个驰错。” 许逆低声嘟囔了一句,心里的郁闷又多了几分。 他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多待两天,处理完剩下的一些琐事,可现在只想立刻回到驰错身边。 问问他到底在忙什么。 他不喜欢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一种他以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许逆打开购票软件毫不犹豫地订了明天下午回石家庄的火车票,他没告诉驰错自己要提前回来。 其实有点小报复心理,明天回去直奔驰错,然后好好治治他这不回消息的毛病。 第二天下午,难得出了大晴天,许逆穿了件显得活力的白色卫衣,列车缓缓驶入石家庄站,他提着行李箱,快步走出站台。 他刚走出出站口,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驰错永远都穿的像高中生,头发黑黑的短短的,出众的长相气质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找到。 周围有些漂亮小姑娘一直在瞟他,那些小动作被许逆尽收眼底。 他回过神来,驰错脸上依然带着腼腆的笑,眼神明晃晃地落在自己身上,许逆看着他,突然觉得驰错身上的某些特质仿佛荡然无存了。 那些因种种原因带来的沉重和阴鸷,此刻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干净纯粹的少年气。 不对,他一直都这么干净纯粹。 他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拉着行李箱,慢悠悠地走到驰错面前,挑眉问道:“不回我消息,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的?” 驰错笑嘻嘻地凑过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语气得意:“许哥,你知道欲擒故纵吗?”他凑近许逆耳边,小声说,“我猜到你肯定会因为我不回消息,担心我,然后就赶紧赶回来找我。” 许逆看着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笑。 他感觉驰错像只黏人的比格犬,整个人都快要挂在他身上了,他推了推驰错,想把他推开,可驰错抱得太紧,根本推不动。 许逆无奈,索性就任由他挂着。 其实他昨天隐隐猜到了驰错是故意不回他消息,让他焦虑,好让他提早回来。 不过他还是忍耐不住不找他,所以在处理完事情后就火急火燎地赶回来。 坏蛋。 许逆心里暗暗想着,伸出手,轻轻戳了戳驰错的脸颊:“减分。” “减什么分?”驰错被许逆的动作弄愣住,本能地抓住他的手不让松,就让许逆的手指停留在自己脸颊处。 许逆看了他一眼,故意不说话,把行李箱搁在驰错身边,向前走着。 驰错明显有点慌乱,快步追上他,扑到他面前,双手拉住他的胳膊,可怜巴巴地说:“不要许哥,我错了。” 许逆看了他一眼。 “你别减分。” “逗你的,没真要减分。” 驰错松了一口气,一手拉着许逆的行李箱,一手悄悄的握住了许逆,带他往出走。 这个点,周围人挺多的,感受着他的动作,许逆本以为无懈可击的心脏彻底被驰错攥在手里了。 他伸手回握住,静声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一路牵手走到火车站外,驰错给许逆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自己绕到前面准备启程。 许逆看着这车有些熟悉:“驰保山给你的车?” “不是,他跑了以后,家里的车也没人管,我随便开了一辆过来接你。” “嗯。” 暮色渐沉,霓虹初上,驰错握着方向盘,眼角余光却始终锁在副驾驶的许逆身上。 车内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粘稠的氛围,许逆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冷硬,他能感觉到驰错的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他身上烫出一个洞来。 第43章 “看路。”许逆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 驰错低低“哦”了一声,带着点笑意,这才规规矩矩目视前方。 他是怎么也看不够许逆的。 火车站离许逆家也就几公里路程,车子平稳停下,许逆解开安全带,准备推门下车。 驰错看着他这姿态,心里升腾的喜悦泡泡如同被戳破了一个小口,丝丝缕缕的不舒服渗了出来。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拽住了许逆的衣角。 “许哥。”安静温暖的车厢里,他的声音格外清晰,“能不能亲一下?” 许逆动作一顿,回过头,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驰错脸上。 那眼神里糅合了审视、玩味,还有驰错看不懂的复杂眼神。 驰错被这目光看得脸颊发烫,他觉得许逆不像大部分情侣在一起时那么柔情眷恋。 难不成许哥真的讨厌自己这些小把戏,真如他所说给自己减分了? 丝丝热度一点点爬上脸颊,他以为今天和许逆亲热是再无可能了,失望如同潮水般即将淹没他。 许逆突然动了。 他探身,一只手精准地摁住了驰错的后颈,用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往自己身前一带。 驰错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下一秒,唇上传来温软而熟悉的触感。 第42章 明天可以见到吗 chapter-42 一种宣告主权般的霸道径直闯了进来。 唇齿相碰的瞬间,驰错清晰地尝到了许逆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他不懂的香水味道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感官。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试探和生涩,许逆的舌头灵活地在他唇齿间攻城略地,近乎惩罚性的啃咬和吮吸。 驰错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巨大的狂喜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本能地,在许逆这个带着些许粗暴的吻里,找到了回应的方式,他不再被动承受,而是伸出手臂,紧紧地环抱住许逆清瘦却韧劲的腰身,将这个由许逆开始的吻,深深地加重、延长。 许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弄得怔了一瞬,他放松了身体,任由驰错主导。 脸红是不自觉的,热度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他感觉自己像个毛头小子,偏偏又被这种青涩而热烈的纠缠所吸引。 驰错的吻技真的是无师自通。起初还有些笨拙,只是遵循着本能被许逆引导着,但很快,他仿佛掌握了诀窍,学会了如何开启牙关,放任甚至邀请许逆的入侵,又如何巧妙地纠缠回去。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许逆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后背抵着冰凉的车窗,身前是驰错滚烫的胸膛,冰火两重天的刺激让许逆微微战栗。 到后来,驰错几乎是将许逆完全压在了车门与他身体构筑的狭小空间里,吻得深入。 许逆被吻得有些缺氧,意识迷蒙间,感觉到愈发急湍的喘息,他倏地清醒过来,伸手抵住驰错,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掌心下的心脏,跳动得如同擂鼓。 许逆能清晰地察觉到,驰错有些意乱,而且来势汹汹。 他感觉到驰错在被推开时,嘴角似乎扬起,得意又满足地低笑了一声,随后,驰错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了他抵在胸膛的手背,包裹住。 许逆一时动弹不得。 也不知道这个吻究竟持续了多长时间,直到一阵风从未完全关闭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许逆汗湿的额角和颈间,激起一阵细微的寒颤,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驰错呼出的气息,滚烫地灼烧着他的皮肤。 不能再继续了。 许逆用力,这次真正带上了推拒的意味,有些慌慌张张地挣脱了驰错的怀抱。 他这位自诩的情场老手,此刻脸颊绯红,眼神湿润,嘴唇更是被蹂.躏得红肿,泛着诱人的水光。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只觉得天气莫名干燥,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微肿的唇瓣。 这个无意间的动作,落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亲吻的驰错眼里,无异于是最直白的诱惑。 驰错的眸色深了下去,像酝酿着风暴的深海。 但他克制着体内翻涌的躁动,轻轻地将许逆揽进自己怀里,一如刚才,将发烫的脸颊埋进许逆的颈窝。 “明天……”驰错的声音闷闷的,“可以见到吗?” 许逆的心,以及所有的坚硬外壳都被这简单的一句话所融化。 他发觉驰错的头发好像比之前长了,不再是生硬的触感,此时柔软地拂过他的下颌,更显得少年气十足。 他抬起手,轻轻伸进驰错浓密的发梢,一下一下,安抚般地梳理着。 “会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驰错又在许逆颈窝里蹭了蹭,像只得到安抚的大型犬,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 驰错一直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 唇齿间依旧萦绕着许逆的味道,他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傻傻地笑。 而另一边,许逆在门内静静站了片刻,直到听见外面车子引擎声远去。 他没有回自己在许家的房间,而是转身去了地库。 不多时,一辆极其普通的别克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许家,汇入夜色的车流,朝着城北郊区的方向驶去。 目的地是一个独栋别墅小区,环境清幽,远离市中心的喧嚣。 这是许逆母亲留给他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他的东西,是一栋承载着遥远童年记忆,却已被尘封了十数年的旧居。 这么多年,他刻意回避这里,这里充满着支离破碎的痛苦回忆。 但此时站在这个空旷冰冷布满尘埃的空间里,他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和期盼。 期盼着,这里将会变成他和驰错独有的蜗居。 许逆没有叫保洁,挽起袖子开始打扫房子。 第二天才五点多,驰错就睁开了眼睛,他迫不及待地摸出枕边的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数着秒针滴答走过。 快九点了。许逆还没有联系他。 心情也渐渐变得焦躁不安,眼神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如同水草般缠绕上来,他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醒了吗?(星星眼)】 对方秒回:【出门吧,带你去个地方。】 驰错从床上一跃而起,他冲进洗手间用最快的速度洗漱,胡乱地抹了把脸。 又套了一件丑得要死的连帽卫衣,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家门。 刚出大门,他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安静地停在路边,车窗降下,许逆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似乎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驰错心脏砰砰直跳,几步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许哥,你来了怎么不给我发信息?等了多久?” 许逆转过头,目光在他那件实在不敢恭维的卫衣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看来是时候带驰错去买几件好衣服穿了。 “不久。” 随即,他从旁边拿过一个纸袋,递给驰错,“先吃点东西。” 驰错接过,里面是一杯豆浆和小笼包。 “这家包子铺味道还不错。”许逆发动车子,“不过可能有点凉了。” “不凉,喜欢。”驰错连忙摇头,用一双充满信赖和依恋的狗狗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许逆。 车子汇入车流,向着未知的目的地驶去。 许逆被他看得有些好笑,侧头问道:“怎么不问问我带你去哪?” 驰错咽下嘴里的食物,笑得毫无阴霾:“哪都行。” 有许哥在,去死都行。 许逆没有再说话,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 车子最终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在一个临街的店铺前停下。 “到了。”许逆说。 驰错顺着许逆的视线望去,唱片店被翻新过后,比从前更甚。 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木质唱片架,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地倾泻下来。 门口还摆放着两盆生机勃勃的绿植,看上去比以鲜活极了。 店还没有重新营业,一切都等待着驰错。 一切都焕然一新,熠熠生辉。 驰错完全呆住了,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家店,许逆轻声叫了他的名字,他也浑然不觉。 “驰错。” 思绪拉回,他转头看向许逆,眼睛里充满难以言喻的情绪,嘴唇微微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逆看着他这副傻掉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解开安全带,轻声说:“送你的礼物,不下去看看?” 驰错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动作有些僵硬地推开车门。 玻璃门上挂着一个“欢迎光临”的小牌子,许逆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他,眼神示意他开门。 第44章 驰错手有些颤抖,看样子还沉浸在惊喜中没走出来,他接过钥匙,开了门。 店里和他在时一样,只是如今又多了几分温馨,脱落的墙纸也被许逆刷成浅杏色。 两人站在店铺中央,驰错环视着这一切,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想起许逆之前问他关于唱片店的事,想起许逆那段日子似乎格外忙碌......原来,他一直在暗中准备着这一切。 许逆走到他身边,声音温柔:“和江兆一起弄的,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喜欢......”驰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哽咽着,重复着这两个字,却觉得词汇如此匮乏,根本无法表达他内心汹涌的亿万分之一。 他转过身,紧紧抱住了许逆,如同昨晚那样,寻求着支撑和慰藉。 “许哥...谢谢...谢谢......”他的声音闷闷的,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濡湿了许逆的颈间。 他抱得很紧,仿佛要将自己融入许逆的骨血。 许逆被他抱得怔愣,驰错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过如此情绪。 何况他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 他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驰错这样抱着,感受着他身体因为激动而轻微的颤抖,和他滚烫的泪水落在自己皮肤上的触感。 第43章 谁让你睡我床 chapter-43 讲真,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驰错哭。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如同无声的电影,在两人之间反复放映。 唯有耳根处尚未完全褪去的那抹薄红,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不是以前那种因为疼痛、欺侮或者激动而泛红的眼眶,而是真真切切的,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往下掉。 迅速濡湿了他自己的脸颊,又顺着滴落到了许逆的睫毛上。 怎么也流不完似的。 许逆有些怔住了,手臂环着那具微微颤抖的身体,感受着无声却汹涌的泪意。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泪水里包含的,有一种长久以来压抑的不安和对于未来的惶恐,而此刻彻底决了堤。 他觉得自从驰错那次重伤出院以后,心性是真的改变了很多。 以前他的眼神里总是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倔强,是因为驰保山的离开,让他不用再去那个吞噬一切的黑窟窿拼命,所以换来了这短暂的喘息般的安定吗? 又或者,许逆忍不住去想,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出现,因为自己和他在一起以后,才一点点地……改变了他? 让驰错逐渐卸下了坚硬的盔甲,露出了内里柔软而依赖的本质。 这个念头让许逆的心底泛起阵阵复杂的情绪,有点甜,有点涩,还有点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纷杂的思绪暂时压下。 不重要了。 深究原因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他们现在是幸福的,只要他们彼此拥有就够了。 因为他已经决定了,待时机成熟,他要带驰错彻底离开这里,去北京。 现在心上有挂念的人了,他必须得一再努力。 许逆有工作要忙,他开始不断地往返于北京和石家庄之间,每周都要抽出至少三天的时间待在北京,处理那边工作室的项目,还要经常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驰错和阿旭还住在之前那套驰保山房子里,许逆始终觉得不够安全,他总觉得,像驰保山那种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冒出来,再次打破他们来之不易的平静。 那种潜在的危险感,像一根细刺,让他无法安心。 “你和阿旭搬过去住。”许逆将钥匙递过去时,语气是说一不二的。 就是他之前回去收拾的,母亲留给他的房子。 驰错看着那把钥匙,连忙摆手。 说自己完全可以出去租房子住,让他不要为自己担心。 但在许逆眼里,只成了一种疏离感。 许逆心里微微发酸,“别说傻话。”他蹙眉,直接将钥匙塞进他手里,“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和阿旭住过去,我也放心,那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在听到某个词后,眼前的人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驰错握着钥匙,手指蜷缩得紧。 他低下头,扭捏了半晌,才在许逆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扭扭捏捏、腼腼腆腆地点了点头。 那小洋楼毕竟是小的时候他祖父留给他和父母的房子,他爸当年抱着暴发户的思想装修的很是豪华旖丽,房间太多,许逆让他们俩随便选房间。 搬过去之后,阿旭很自觉地选择了二楼最西边的房间,那里离主卧有一段距离,给了他们足够的私人空间。 许逆没让驰错随便选,搬家当天直接把他的行李扔到了自己隔壁的房间。 而驰错则像是终于找到了巢穴的小兽,对那个属于许逆的卧室,展现出了极大的依恋。 他最喜欢赖在许逆的房间里不肯走,有时候是抱着吉他随意拨弄几个和弦,有时候是窝在沙发里看音乐杂志,更多的时候,是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许逆。 到了晚上,更是要磨磨蹭蹭地在许逆房间的浴室里洗完澡,吹干头发,浑身都带着和许逆同款沐浴露的气息后,才在许逆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回到隔壁。 每次看到驰错那副明明想留下却又不敢明说,只能借着各种由头拖延时间的模样,许逆对比总是嗤(乐)之(在)以(其)鼻(中)。 这次去北京,原本计划是停留四天。但许逆效率奇高,也不知是有什么要紧事情,硬是将工作压缩完成了。 心底那份莫名的惦念,驱使他提前一天,在夜幕降临时分,赶回了家里。 他没有提前告诉驰错,所以那人以为他应该是在明天下午回家的。 家里很安静,客厅的灯全关着,他也没有开,阿旭的房间门缝下没有光亮,想必是已经睡了。 许逆放轻脚步,走向自己的卧室。 推开房门,里面一片漆黑,朦胧的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洒进来一小片清辉。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依兰香沐浴露的味道,异常浓郁。 他的沐浴露一向是依兰香,包括喷香水,也不喜欢简单干净的淡香水,更多的时候甚至更喜欢花香调浓郁的香氛。 许逆微微挑眉,借着月光看向自己的床铺。 只见被子隆起一个熟悉的轮廓。 驰错脱得精光,裸着上身,大概率只穿着一条内裤,侧身蜷缩着,睡在他的床上。 少年流畅而富有生命力的背部线条显得格外清晰,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睡得正沉。 许逆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失语。 他看着驰错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的疲惫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一种柔软而温热的情绪,如同春水般缓缓流淌过。 他放下行李,外套都来不及脱,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俯下身,仔细端详着沉睡中的驰错。 睡着了的驰错,显得格外安静和乖顺,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嘟着,透着一种毫无杂质的纯真。 许逆看着看着,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恶作剧的念头。 他偷偷把脸凑到驰错的脸上面,很近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温热甜腥气息的鼻息,轻轻打在自己的脸上。 有点痒。 但驰错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睡梦中,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许逆等了一会儿,见他真的没醒,有些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 “驰错。”他压低声音,带着戏谑,对着那近在咫尺的耳朵轻声问道,“谁让你睡我床的?” 回应他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许逆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驰错的脸颊,而他只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嘴,脑袋往枕头里更深地埋了埋,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许逆看着他这副模样,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犬科动物在睡着的时候,警觉性似乎真的不高。 尤其是这种被养熟了的......家犬。 他不再犹豫,伸手,稍微用了点力气,摇晃着驰错的肩膀。 这次,沉睡的家犬终于有了反应,他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初醒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朦朦胧胧,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水汽,迷茫地眨巴着,好几秒后,才终于聚焦。 看清来人,驰错瞬间清醒了大半,像被按了弹簧一样,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撞到许逆的下巴。 “许哥?” “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吗?” 起身的动作太快,盖在身上的被子滑落到了腰间,露出了少年精瘦却线条分明的上半身。 第45章 许逆直起身,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目光在他光裸的上身扫过,又落回他带着慌乱的脸上。 “我提前忙完了,就回来了。”许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倒是你,解释一下,为什么睡在我床上?还......”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他几乎全裸的状态,“.......这副样子。” “驰错,你是变态吗?” 驰错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耳朵尖都未能幸免。 他下意识地拉起滑落的被子,试图遮住自己,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许逆。 “我...我那个......”他支支吾吾的,大脑飞速运转,想要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我...我房间的空调好像有点问题,有点闷...我就...就想在你这边借宿一晚......” 这个借口蹩脚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许逆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能洞察人心。 驰错在他的注视下,愈发窘迫,头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被子里。 看着驰错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许逆心底那点故意逗弄他的心思,也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所取代。 他知道驰错为什么喜欢赖在这里。 这里充满了他的气息,他会感到安心。 就像动物会用气味标记领地一样。 那种全然的依赖和眷恋,他懂的,驰错的不安却是他的心安。 于是他轻轻叹了口气,“好了。”许逆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柔和,“别编了。” 他伸手,不是推开驰错,而是揉了揉他那头睡得有些凌乱的柔软发顶。 “就睡这儿吧。” 今晚风大,月色也很好。 驰错得到他的许可后,非说自己要再去洗一次澡,等许逆醒来后,他就进去了。 后来带着一身的冰凉水汽走出浴室时,看到许逆已经躺在了床的一侧,正拿着平板电脑看着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两人身上相同的味道在空气中交织融合。 他侧躺着,面向许逆的方向,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许逆的侧脸。 许逆能感受到那灼热的视线,他放下平板,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睡觉。”许逆言简意赅道,自己也躺平了身体。 夜色渐浓,驰错觉得枕边人好像睡着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体的起伏也很微弱。 于是他一点一点地朝着许逆的方向挪动,直到手臂能轻轻碰到许逆的手臂,许逆睡觉不爱穿衣服,但驰错冲完凉后却心虚似地穿着睡衣。 感受到那隔着睡衣传来的温热体温,他才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 驰错没有再得寸进尺,只是这样轻微的接触,就已经让他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了。 许逆根本没睡着,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话。 第44章 去上学 chapter-44 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感席卷了许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重量,他缓缓睁开眼睛,适应着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已然亮透的天光。 他用掏出手机随意搂了一眼,九点半。 竟然已经这么晚了,他有些诧异。 失眠总是长久以来困扰自己的,凌晨惊醒更是家常便饭,可这一夜他睡得深沉安稳。 他微微偏头,驰错近在咫尺,他的头枕在他的肩窝,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驰错的腿蜷缩着,不甚安分地搭在他的腿上,温热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过来,那位置差一点就碰到他的敏感处。 许逆没有动,只是垂眸,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张毫无防备的脸。 睡着了的驰错,收敛了所有的棱角,长长的睫毛蝶翼般地栖息在眼睑,鼻梁挺翘,许逆的视角下,阳光在那人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皮肤上细微的绒毛也清晰可见。 他就这样静静看了他好久,心中那片常年冰封的湖泊被投入了一颗温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柔软得不可思议。 这种清晨醒来,身边有另一个人呼吸相伴的感觉他并不陌生,但以前那些旧情人依偎在他怀里他总是会厌倦,觉得燥热烦闷。 而驰错却并不让人排斥,甚至有种隐秘的满足。 他彻底醒了,打算去洗漱,他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试图在不惊醒驰错的情况下抽身。 肩头的重量一轻,他动作轻巧地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回头看了一眼,驰错手臂无意识地搂过了他刚才枕过的枕头,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似乎对他的离开毫无察觉。 许逆唇角弯了一下,转身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洗去一夜的慵懒,他走出来时,床上的驰错换了个姿势,占据了他刚才睡的位置,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眉宇舒展,睡得十分满足。 许逆没有叫醒他,径自走到阳台的椅子旁坐下,打开电脑。 阳光透过玻璃门洒满半个房间,他处理着一些工作室发来的邮件,偶尔抬眼,看向床上那个酣睡的身影。 日上三竿,阳光变得有些刺眼时,床上终于有了动静。 驰错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揉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就本能地开始在房间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逆听到动静,抬眼看他。 看到不远处的人正悠然自得地看着他,残留的睡意一扫而空。 他来不及完全清醒,就像只被主人召唤的家宠,趿拉着拖鞋,哒哒哒地就跑了过去。 “许哥。”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依赖,跑到许逆身边,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自然而然地俯下身,在许逆的脸颊上印下一个温软的亲吻。 动作熟稔又亲昵,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许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弄得手指一顿。 他扭过头,看着面前的人,想顺势吻上那双看起来格外柔软的嘴唇。 然而驰错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瞪大了眼睛,大惊失色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不行不行!”他连连摇头,耳根泛红,眼神里带着点羞赧,“没...没刷牙呢!” 许逆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他放下电脑,语气平淡:“没事。” “不行不行!”驰错异常坚持,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原则问题,“......不行!” 说完,他转身就小跑着冲进了浴室,“许哥,我去洗澡。” 浴室门“咔哒”一声关上,许逆眼神依然盯着驰错的方向,想起刚才的事情,他不自觉笑了出来。 真是,可爱。 驰错直接打开了花洒,没有扭动冷热水方向,许逆刚才的洗澡温度比较热,浴室里,温热的水汽很快弥漫开来,氤氲起白色的水雾。 他站在花洒下,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心跳莫名地开始加速,血液也仿佛加快了流速。 一种熟悉的、燥热的感觉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低头,有些懊恼又无奈地看着自己身体最诚实的反应,脸颊在水汽和内心的躁动下,变得更红了。 这具身体曾无数次因为许逆而动情,这次尤为强烈。 他试图用冷水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旖旎的念头和强烈的渴望,却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越勒越紧。 驰错从浴室出来时,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湿润的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珠,沿着锁骨和紧实的胸膛滑落。 他径直走到许逆面前,眼神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主动就要凑上去亲吻他。 这一次,换许逆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修长,微凉的手精准地扣住了驰错即将贴近的嘴唇,阻止了他的动作。 驰错看着他。 “刚才不亲。”许逆抬眸,看着他,眼神里流露着戏谑,佯装冷淡:“现在没有了。”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驰错眼中炽热的光芒黯淡下去。 他愣在原地,看着许逆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的唇瓣,一种巨大的失落和委屈涌上心头,小狗瞬间垂头丧气着,无形的耳朵耷拉下来,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嘤嘤”的可怜气息里。 许逆将他这瞬间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心道无奈。 他摘下鼻梁上的眼镜,随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朝驰错伸出手。 “过来。” 简单的两个字对驰错而言如同特赦令,他眼睛一亮,乖乖地凑了过去。 带着点试探,将自己送入许逆的怀抱范围。 许逆没有再逗他,抬手捧住他的脸颊,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驰错往日那种一旦得到回应就如同懵懂开窍、急于探索和充满蛮横掠夺的亲吻。 第46章 驰错的吻总是很重,很急,仿佛要将他拆吞入腹,经常吻得许逆喘不过气,唇舌交缠间充满了少年人不管不顾的炽烈和占有欲。 而许逆此刻回馈给他的吻,细腻而绵长,如同春日里融化的雪水,涓涓流淌,耐心地描绘着他的唇形,温柔地撬开他的牙关,舌尖不断地安抚和引导......与他痴缠。 充满了成熟掌控力和深刻怜惜的吻。 驰错很快便沉溺其中,他闭上眼睛,本能地回应着,双手不自觉地环上了许逆的脖颈,将自己更深地送入许逆这个令人心安的怀抱。 许逆的吻技太好,太懂得如何调动他的感官,如何让他意乱情迷。 吻得越来越深入,气息也愈发灼热,驰错的怀抱不知不觉间收得很紧,许逆感觉自己被他禁锢在了这一亩三分地里,周围全是他的气息和温度,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某种一触即发的热度在悄然攀升。 许逆能清晰地感觉到驰错身体的变化,以及自己体内被勾起的同样炽热的回应。 但还好理智尚存一丝清明。 再亲下去,就真的刹不住车了。 在情欲的浪潮即将彻底淹没理智的前一刻,许逆微微偏头,稍显坚定地避开了驰错追索而来的唇。 吻戛然而止,驰错茫然地睁开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浓郁的水汽,眼尾泛着动情的红晕,像沾染了桃花色。 许逆知道,这几乎是被自己方才那个过于绵长的动作给逼出来的。 他看着驰错这副情动又带着点无措的模样,心头微软,手上轻轻一拽。 驰错还沉浸在方才带来的空虚里,一时不察,顺着许逆的力道,身体失去平衡。 他低呼一声,跌坐在了许逆的腿上。 浴巾因为这个动作有些松散,堪堪维持着。 他跌坐在许逆怀里,这个姿势比刚才更加亲密无间。驰错还因为那个吻带来的极致舒适感,下意识地依靠在许逆身上,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哼咛。 再细微的响动传到许逆耳朵里,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许逆喉结微动,感觉自己体内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热,又有复燃的趋势。 他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继续,至少现在不行。 他伸手,将放在一旁的笔记本电脑拉近了一些。 “来,看这个。”许逆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 驰错这才从情动的余韵中稍稍回神,有些茫然地扭过头,看向电脑屏幕:“这是什么?”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位看起来颇为儒雅的老师的教学履历。 许逆侧头,看着膝上人那双依旧带着水汽的眼睛,“我给你和阿旭找了一个老师,让他来辅导你们。” “你们去参加高考吧。” “......” 第45章 出差 chapter-45 驰错脸上的红晕和迷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惊愕和不知所措。 他像是没听懂许逆的话,眼睛眨了又眨,瞳孔微微放大。 高考?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阿旭和弛宇恩同龄,比驰错小两岁,正是该上大学的年纪,而驰错,也不晚。 驰错垂眸,他的生活轨迹早已与正常的生活背道而驰,驰保山给予他的重压,如同跗骨之蛆,让他为了生存而挣扎,上学对他而言,是奢侈,是幻梦。 他的人生坎坷断续,力不从心是常态,没有机会,更没有资格去奢望。 他从出生起,就注定了是个苦命的人。 “我...我没有想过。”驰错喃喃道,搭在许逆肩膀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或许是那些在灰暗中被剥夺的过去,他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微微垮下了肩膀。 许逆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伸手扶住了他的腰,给予他支撑。 “去上学吧,你和阿旭。” 驰错抬起头,看向许逆,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愫,有茫然,有惶恐,还有自卑,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许哥,你是不是...嫌弃我?因为我——” “不是。” 许逆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直视着驰错的眼睛,目光深邃坦诚,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不管你是什么样的,我都不会嫌弃你。” 他顿了顿,“从前有种种缘由,你们被迫妥协,但如今不同了。” 驰保山的阴影正在远离,新的生活已经铺开,他有能力,也愿意为驰错和阿旭,撑起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空。 新生活开始了不是吗? 驰错怔怔看着许逆,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肯定,那股巨大的酸涩感再次涌上鼻尖,比刚才更加汹涌。 他低下头,直起腰将下巴轻轻垫在许逆柔软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 “许哥...不要对我这么好。” “我怕我抓不住,我怕这一切都只是我在做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声音里溢满脆弱和不安,许逆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 “不会的。”许逆抬手,轻轻捋顺着他的后背。 驰错只在下半身围了一条浴巾,触手所及的后背有些发凉。 他皱了皱眉,“先去把衣服穿上。” 驰错却像是没听见,依旧赖在他怀里,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令他眷恋的气息,依依不舍。 许逆无奈,又催促了一遍:“听话,去穿衣服。” 驰错这才慢吞吞地从许逆腿上起来。 或许是因为动作太大,他围在腰间的浴巾扣子突然松脱—— 那原本就堪堪维系着的浴巾,瞬间松散开来,毫无预兆地滑落,堆叠在了他的脚边。 刹那间,驰错的身体,毫无遮蔽地暴露在了许逆的眼前。 驰错的确不是故意的,但在许逆眼里就是故意的。 许逆从来也不是个老实人,眼神下意识地瞟过去。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紧实而流畅,像一头懵懂又矫健的幼兽,充满了无意识的、原始的美感。 而那里...... 简直惊人。 之前给他洗过一回澡,但是当时的自己有意躲闪,更没有关注过驰错的身体,这还是第一次......完完全全的看着他衣不蔽体。 许逆感觉,自己曾耀武扬威的利器在小屁孩面前都黯然失色了。 而后才反应过来似的,他假装咳嗽一声,又把眼神向上看去,盯着愣在原地的某人。 那人涨红了脸,此刻正呆坐在地上,眼睛直直看着他,眼都不眨。 漏也不是,挡也不是。 空气一瞬间被彻底抽空,只剩下彼此之间骤然急促的呼吸声。 驰错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脸颊、耳朵,乃至脖颈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浓重的绯红,他眼睛瞪得圆圆的,眼巴巴地望着许逆,那神情充满了不知所措的羞窘。 好几秒后,他才像是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俯下身子,将滑落在地上的浴巾抓起来,胡乱地围在腰间。 驰错垂着头,根本不敢再看许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根要滴出血来。 许逆表面上看起来比驰错镇定许多,但是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有多失序,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股陌生的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他的脸颊,带来清晰的烧灼感。 他见过的男性身体太多太多了,在混乱的过去,在不得不周旋的场合,或完美或平庸的肉体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副皮囊,激不起半分涟漪。 可这副属于驰错的青涩懵懂的身体,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击力,随之而来的是久违的耳红心跳。 那是一种生理本能反应的复杂感受,来得突然而猛烈,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试图平复那瞬间隐隐躁动的热意。 “去穿衣服。” 驰错如蒙大赦,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回了自己的客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那个让他社会性死亡的世界。 许逆听着那声门响,缓缓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烫的太阳穴。 这小混蛋...... 所以晚上的时候,无论驰错怎么软磨硬泡,或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时,许逆都说什么也不让他再睡在自己房间了。 他在驰错洗完澡试图再次赖下的时候,毫不留情地将人请了出去,然后干脆利落地关上了房门。 门外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了驰错用手扒拉门一样的声音,许逆靠在床上,直到听见隔壁客房关门的声音,才关上壁灯。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驰错的气息,这张床却比昨晚空旷了许多。 这一夜,彼此都睡得并不算踏实。 第47章 许逆总是有工作要忙,最近他得跟随一位前辈去香港完成一个重要的音项,这次行程紧凑,任务不轻,最少也需要四天。 天刚蒙蒙亮,许逆就起来了。 出差四五天,于是他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行李,装进一个小的登机箱,经过驰错房间时,他停顿了一下,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驰错还在熟睡,侧身蜷缩着,睡姿并不算含蓄,晨光微熹,但都被遮光帘遮挡在外面了。 许逆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在驰错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轻如羽毛拂过,带着眷恋。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沉睡中未察觉的少年,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日子似乎在一天天变好,现在就算许逆要短暂地离开他,他也不会再从睡梦中惊醒,缠住许逆不许让他走了。 或许驰错已经从潜意识深处慢慢确信,许逆是不会离开他的。 飞机冲上云霄,许逆忍不住早起的困意,睡了过去。 几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机场,许逆一行人出了站台,湿润而温热的海风扑面而来,与北方干冷的空气截然不同。 许逆打开手机,信号恢复的瞬间,提示音便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果不其然,全是驰错发来的消息。 【许哥你到了吗?】 【你走怎么都不叫醒我!(委屈)】 【我醒来都没看到你......】 【那边天气怎么样?热不热?】 【许哥,我想你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一张空荡荡的床的照片)】 【没有你,好不习惯。】 一连串的信息,尽是毫不掩饰的依赖,许逆一条条看下去,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他逐一回复,让他好好吃饭,乖乖等自己。 这次同行的前辈叫周明晨,是盛文晴倾尽全力力捧的歌手。 圈内明眼人都知道,所谓的力捧,不过是因为周明晨是盛文晴私下里的男朋友。 许逆对这类关系向来不置可否,只要不影响工作。 平心而论,周明晨在音乐上的才华和敏锐度确实让许逆另眼相看,这也是他愿意接下这次合作的主要原因,然而,周明晨的为人,也确如传言中所说,骄傲自大,目中无人。 低情商简直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总是仗着自己“才子”身份不尊重团队的人、或是耍大牌。 譬如此刻,在酒店大堂,周明晨那瘦小的助理正狼狈地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而周明晨本人则两手空空,戴着墨镜,一脸不耐。 许逆实在看不下去那小助理满头大汗步履维艰的样子,便主动上前,默不作声地帮她分担了一个最沉的箱子。 周明晨只是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自顾自地往前走。 盛文晴事先说过,九龙这边有接应他们的人,许逆临走时也没细问是谁,只当是公司安排的地接人员。 他拖着行李,几个人一起走向电梯,刚安置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去周明晨房间再对对合作细节,迎面就在走廊上碰上了一个人。 第46章 素戒 chapter-46 对面人身形颀长,姿态闲适地靠在墙边,似乎等了有一会儿。 他穿着简单的薄卫衣和牛仔裤,打扮得亦是十分清爽,乍一看很像大学生。 许逆打量了他几眼,绝对是一副挑不出错的模样,不进娱乐圈都可惜,比许多当红小生还要亮眼几分。 那人比许逆略高一些,此刻正带着笑意看着他。 两人对视几眼,许逆才反应过来似的,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挑了挑眉:“盛行舟?” 盛行舟直起身,笑容加深,贝齿洁白:“许逆学长,好久不见。” 亚热带季风气候,夏热冬温,四季分明,十月底的香港,平均气温还有二十多度,比此时已经看上去堪比入冬的石家庄足足暖和了十度不止。 许逆刚从北方的干冷中过来,身上还穿着长袖衬衫,此刻已经觉得有些闷热了。 而盛行舟这身打扮,倒是恰到好处。 “你学校里的事情不忙啊?怎么还有空过来帮你姐了。”许逆问道。 盛行舟是盛文晴的弟弟,童星出道,其实和他是同龄的,只不过是因为生日月份小的原因,比他晚上了一年学,现在读大四。 戏谑似的,盛行舟总爱管自己叫学长。 盛家这两姐弟,一个在娱乐圈里叱咤风云,一个是电影学院的明日之星,都是演艺圈里备受瞩目的人物。 盛行舟笑道,语气轻松:“这不是许久都不见你了嘛,正好大四了也没多少课了,在学校里闲着也是闲着,听说你要来,我就自告奋勇来接应了。” 许逆闻言,顺势就把自己手里的提包塞到了盛行舟怀里,笑骂:“妹的,不早说。” “给你个惊喜嘛。” 许逆前去刷房卡开门,盛行舟熟门熟路地跟了进来。 香港的空气像被水浸湿的棉絮,粘稠而闷热,窗外的风也是热乎乎的,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许逆一进屋就嫌热,脱了外套,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空调,冷风呼呼地吹出来,他才感觉舒服了些,懒洋洋地躺倒在床上。 盛行舟则坐在床角,看着他问道:“坐了这么久飞机累了吧?要不我先带你到处逛逛?九龙这边有不少好玩的地方。” 许逆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随即还是坐起身。 “先把工作弄完再说,周明晨那边还等着。” 盛行舟挑眉,“这么急?” 许逆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语气平淡,“家里有人等我。” 很简单的一句话,让盛行舟眸光暗了下去。 “难得见你对谁这么上心。”他语气如常。 许逆斜睨他一眼,懒得解释,只吐出一个字:“去。” 盛行舟嗤笑一声,也没再多问,起身道:“行,那你先忙,晚点联系,有事叫我。” 接下来的工作,果然如许逆所料,并不轻松。 周明晨人如传闻,难搞程度一流,对细节吹毛求疵,态度又傲慢,不过在讨论到音乐本身时,他的见解和想法确实独到有创意,许逆不得不承认盛文晴眼光毒辣,至少在才华这方面,周明晨是值得投资的。 若非如此,以许逆的脾气,恐怕早就跟这位才子掀桌子了。 两人关在房间里反复磋商修改方案,高强度的工作持续了两天,合作方案终于以超乎常人的效率敲定,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天半完成。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许逆才感觉真的有些累了,回去的前一天,盛行舟说什么也要带他出去逛逛,放松一下。 “来了香港总不能一直在酒店里窝着吧?走,带你去感受一下。”盛行舟不由分说地拉他出了门。 两人走在香港街头,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人流如织,充满了繁华都市的活力与压迫感。 许逆看着周遭的景致,有些心绪压迫着自己。 小时候,母亲曾带他来这边旅行,那个时候香港还未回归,手续繁琐,记忆中的画面已经模糊,只留下一些零碎温暖的片段,现在只需要一张港澳通行证就可以随意来往,让人恍惚。 时间过得可真快,物是人非,唯有这座城市,依旧以它独特的节奏运转着。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一家规模不小的音乐城附近,这里聚集了许多售卖乐器和音像制品的店铺。 刚走到巷口,就听到一阵悠扬的乐声传来,循声望去,是一位黑人乐手,坐在小马扎上,专注地拉着一把二胡,中西合璧的画面颇具冲击力,乐曲婉转中又彰显着异域风情。 许逆停下脚步,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音乐总是能够打动他的,就好比是触动了他内心的某根弦,于是他走过去,从钱包里掏出十块钱弯腰放进了面前的琴盒里。 站在他旁边的盛行舟见状,露出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他,欲言又止。 许逆直起身,对上盛行舟的目光,莫名其妙地问道:“怎么了?” 盛行舟无奈地摇了摇头,失笑出声。 他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钱包,拿出几张港币零钱,弯腰将许逆刚才放进去的那张人民币换了出来,塞回许逆手里。 盛行舟忍着笑,“用港币。” 许逆:“......” 他深吸一口气,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将钱塞回钱包,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快步走向音乐城内,试图将刚才那点尴尬甩在身后。 盛行舟在他身后,忍俊不禁,快步跟了上去。 音乐城内很大,唱片、cd、黑胶琳琅满目,按照流派和地区分门别类,摆放得井井有条,这里弥漫着旧纸张、塑料盒和某种怀旧的气息,许逆闲来无事地瞎逛着,目光扫过一排排唱片架。 忽然他的视线被某张专辑吸引住了,是涅槃乐队的经典专辑《never mind》,封面上那个在水中追逐美元的婴儿形象极具辨识度。 第48章 许逆答应过要送给驰错一张专辑,虽然在他昏迷的时候早就准备好了,不过一直都没有送出。 他庆幸还没来得及给,因为那张比起现在手上的这个品相简直无法媲美。 几乎没有犹豫,便伸手将那张唱片从架子上取了下来,拿着它走向收银台。 付完款,他将装着唱片的纸袋小心地拿在手里,心里已经开始想象驰错收到这份礼物时的表情动作。 接着他们又逛到了一家看起来颇有个性的饰品店,店里陈列着各种手工打造的首饰,别具匠心。 许逆的目光在那些闪烁着银光的戒指项链上流连,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不如,给自己和驰错打一对情侣戒指? 但是,他不知道驰错的指围。 他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想给阿旭发条信息让他趁着驰错睡觉时量一下他的指围。 还没来得及编辑,就听见旁边的盛行舟带着了然的笑意开口:“想定做戒指?” 许逆瞥了他一眼,没否认。 “怎么不买个金的或者品牌的?这家店都是钛钢材质,连银的都没有。” 许逆看了一圈:“不用,做个简单的就好。” 金银细软,驰错也不喜欢那些。 盛行舟伸出手,他的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只要不是过胖或者过瘦,尺寸肯定也就是常见的那些范围,不如...你直接量我的吧?应该大差不差。” 许逆看了看他的手。确实是个好主意。 盛行舟和驰错身高相仿,体型也都是偏清瘦修长那一挂的,手指粗细应该相差无几。 “行。”许逆点头答应。 他找来店员,想要定制一对素圈的对戒,款式要极简,内侧刻上他们名字的缩写。 然后,他让盛行舟伸出手,店员仔细测量了他手指的尺寸。 打好戒指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渐次亮起,璀璨夺目。 许逆看着这片繁华夜景,一颗心却飘向北方。 快了,明天就能回去了,他想。 第47章 never mind chapter-47 许逆给两人找的老师早就已经开始给他们上课了,他去香港出差多久,他们就上课了多久。 出乎意料的是,两个少年竟也规规矩矩,按照安排完成了课堂任务,这让许逆心下稍安。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衬得室内愈发宁静。 厨房里,许逆身上系着深灰色的棉质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翻炒着锅里的回锅肉。 他已经炒好了几盘菜,将最后一道菜盛进瓷盘里,书房的门也正好打开。 林子沿夹着教案率先走出来,他身后,驰错和阿旭也不紧不慢地跟着。 “林老师,辛苦了一天,一起吃饭吧。”许逆将菜陆续端上桌,一边解下围裙,一边客气地邀请。 林子沿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穿着清爽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气质干净温和。 他笑着摆手,语气熟稔:“不了许逆,真约了人,得去接对象看电影,再晚该挨骂了。”他说这话时,目光自然的带着调侃意味,轻轻眨了下眼。 许逆了然,不再强求:“行,那就不耽误正事了,外面雨刚停,路上滑,您注意安全。”他走到玄关,从鞋架上取下一把黑色的伞递过去。 林子沿接过伞,道了谢,又回头叮嘱了驰错和阿旭一句“作业别忘了”,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一关上,阿旭就像只被放出笼的小兽,立刻坐到餐桌旁,撸起袖子,埋头啃起来排骨。 几分钟功夫,面前的骨碟里就堆起了小山。 驰错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林子沿离开的背影,慢慢移回到许逆身上。 少年站在那里,嘴唇微微抿着,眼神里有些哀怨,固执地看着许逆。 许逆盛好饭,一转身就对上这双直勾勾的眼睛,他微微挑眉,将米饭放在驰错位置前:“不吃饭,看着我干嘛?” 驰错挪动脚步,慢吞吞地坐下,声音有些发闷:“许哥,你跟那个林老师...很熟吗?” 许逆抬眼看他,有些失笑:“怎么想起问这个?” 他语气平淡,解释道:“他看着显小而已,我上高中那会儿,他就是我的文化课老师,认识很多年了。”他舀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不好好上课,一天天净瞎想。” 驰错垂下眼,沉默地拿起勺子,小心地抿了一口汤。 温度还很高,烫得他舌尖一缩,立刻又把勺子放下了。 他用手撑住下巴,视线再次落在许逆脸上,执拗追问:“那他多大了?有女朋友了?怎么...怎么还不结婚啊?” 这一连串带着明显打探和焦虑的问题问出口,许逆缓缓放下了筷子,他抬起头,心里头明镜似的。 驰错这家伙,不好好上学,还敢质疑自己。 他生气,但表面风平浪静,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落在驰错脸上。 那目光并不严厉,但足以让人无所遁形。 驰错低下头,不再吭声,默默地重新拿起勺子,对着那碗蛋花汤小口小口地吹气,借此掩饰内心的波澜。 汤很烫,热度蔓延到喉咙,他感觉到舌尖被烫到有些发皱。 一旁的阿旭吃得快,已经扒完了一碗饭,许逆看着那小孩的动静,被惊着了。 真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自己刚才明明给他成了那么大一碗的饭,这么一大会竟然全吃光了,许逆哭笑不得。 也对,孩子还在长身体。 阿旭把空碗筷放下,下意识地瞅了一眼气氛微妙的驰错。 这一眼却像碰到了逆鳞,驰错猛地转过头,语气有些冲地对阿旭说:“【没吃饱就去厨房自己盛饭,吃饱了就上楼玩去。】” 阿旭见他罕见的露出烦躁,愣了一下,默默地站起身,一声不吭地转身上了楼,关上了房门。 他其实并没有吃饱。 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许逆看着驰错低垂的脑袋,发丝柔软地贴服着,露出的一小截后颈白皙而脆弱,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明白驰错干嘛要对阿旭这个小孩发脾气,但他也知道驰错在不安什么,这种焦虑深植于骨血的并非三言两语能够消除。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给驰错夹了几块排骨,声音放缓了些:“快吃饭,菜要凉了。” 驰错闷闷地“嗯”了一声,开始沉默地吃饭。 这顿饭,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林子沿的课程安排是上四休三,周末两天完全放假,但他通常会布置相当分量的作业。 周六下午,雨后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带着清新的湿气,阿旭在一楼客厅看着电视,是某个中老年相亲类综艺节目。 昨天哥哥突然凶了他,虽然表面上没什么,但是心里还是有些委屈,阿旭蜷着腿坐在沙发上,心生一计。 他根据电视下方节目组提供的报名流程,把驰错的信息和电话报了上去。 嘻嘻。 许逆在厨房切了一盘橙子,这是驰宇恩从北京给他邮回来的,黄澄澄的,很甜嫩。 他端着果盘上楼,推开驰错卧室的门。 少年正伏在书桌前,眉头微蹙,盯着面前的书。 林子沿私下里跟许逆提过,驰错比阿旭在学习上更有灵性,尤其是在化学方面有很大天赋,什么事一点就透。 驰错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许逆,眼睛瞬间染上了依赖和柔软的光,他很自然将身体向后靠了靠,将额头轻轻贴在了许逆的小腹上。 许逆的手落在他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他目光扫过摊开的习题,随手拿起一本,佯装随意地指着一道题目,清了清嗓子问道:“氯气与金属反应产生什么颜色的烟?” 驰错眼都没眨,“棕红色。” 说完,他顺手拿起笔,流畅地在草稿纸上写下了铁与氯气反应的化学方程式。 字迹清晰,反应条件也标注得一丝不苟。 许逆的化学并不好,他擅长的领域在文科,刚才是瞎问的,所以也不知道自己问的问题算不算有水平。 他把书放下,坐到床沿边:“这次去九龙,给你带了礼物回来。”许逆说着,从裤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绒布盒。 驰错抬起头,眼神期待。 许逆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枚款式极简的素圈对戒,流淌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他取出稍大一点的那枚,拉过驰错的左手。 少年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因为常年的生活所迫,所以带着些并不算薄的茧,许逆也曾无数次爱抚过这双粗糙的手掌。 这是依照盛行舟的指围定的,尺寸竟然意外地合适驰错的手,仿佛本就该属于这里。 许逆伸出自己的左手,在驰错衬托下,他的手显得更加白更加骨感。 他把手递到驰错面前,声音低沉:“给我也戴上。” 第49章 驰错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中指上那枚素圈,酸酸麻麻的感觉迅速蔓延到心脏。 于他而言,对接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联结。 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快速地将中指上的戒指褪了下来,然后执拗地将它重新戴在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 无名指,象征着承诺与羁绊。 这一刻,他们是携手并进的爱侣。 驰错又拿起盒子里剩下的那枚稍大一点的戒指,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许逆。 许逆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着驰错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身影,他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泛起密集的、酸涩的暖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递了过去。 驰错的眼睛霎时亮得惊人,他动作轻柔地将那枚素圈推入许逆左手的无名指根部。 冰凉的金属触感很快被体温熨暖,紧密地贴合着皮肤,成为一种无形的烙印。 两枚相同的戒指,戴在了相同的位置。 阳光透过窗棂,在戒指上跳跃出细碎的光点。 驰错看着两人手上交相辉映的戒指,胸口被一种巨大而汹涌的情感填满,就在这时,许逆又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了那个装着黑胶唱片的纸袋,递到他面前:“还有这个,涅槃的《never mind》。” “之前答应要送你一张专辑,就这个吧。” 驰错接过纸袋,里面的唱片封套映入眼帘。 许哥什么都记得...... 被珍视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他按捺不住,将唱片小心地放在书桌上,然后猛地扑上前,一把将坐在床沿的许逆紧紧抱住,惯性使得两人一起倒在了柔软的被褥之间。 “许哥......”他不管不顾地低下头,寻到许逆的嘴唇,用一种虔诚又热烈的力道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章法,像是一场急于确认归属权的风暴。 最原始,也最真挚。 书本被碰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但此刻无人理会。 许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怔了一瞬,随即感受到少年传递过来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爱意,他闭上眼睛,承受着这个颤抖的吻,手臂缓缓环上驰错的脊背,带着安抚,轻轻回应着。 当这个吻逐渐变得愈发深入缠绵,带着擦枪走火的危险时,许逆残存的理智还是回了笼。 他微微偏开头,躲开了驰错追索的唇,气息有些不稳,声音低哑:“驰错......” “你先把林老师留的作业写完。” 早知道不该来的。 驰错像是根本没听见,或者说,他拒绝听见,他将滚烫的脸颊埋在许逆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许逆的气息,手臂收得更紧,耍赖般的固执:“不写...不想写,许哥......” 他像块牛皮糖一样黏在许逆身上,用撒娇和耍赖武装自己。 许逆感受着颈间温热的呼吸,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再强行推开他。 第48章 他答应的 chapter-48 许逆自然感受到了驰错身体的本能,那灼热的温度,如同一张无声却迫切的网,将他笼罩。 理智在脑海中拉响警报,他强迫自己动了动,想要起身,然而驰错的动作像是藤蔓一般,更加用力地缠紧了他,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侧颈一动不动。 察觉到少年坚实的臂膀,许逆挣扎的动作顿住了,他感应着驰错传递过来的情绪,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于是他泄了力,不再试图推开,而是任由驰紧紧抱着他,仿佛在身上人的眼里,自己是狂风暴雨中唯一的浮木。 窗外雨滴声渐渐沉寂下去,许逆抬起手,指尖轻轻伸进驰错发间,一下一下,缓慢梳理着。 “你...真的很想试试吗?” 这句话问得有些突兀,却又意料之中。 朝夕相处这么久,驰错三番五次在他面前流露出的那种最原始的诉求,自己又不是傻子,怎么会感觉不到。 但是依照驰错这架势,此刻这层窗户纸似乎到了不得不捅破的边缘。 驰错依旧没有抬头,环在他腰背上的手臂,也收得更紧了,勒得许逆有些生疼。 在许逆眼里,这是一种无声的回答,也尽显羞赧。 他没有再追问,继续着手上轻柔的动作。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被压住的身体开始传来阵阵麻痹的感觉。 他使不上劲,抬起小腿,往驰错的小腿肚上蹬,“我麻了,没知觉了。” 驰错闻言僵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松开了手臂,从他身上滚落到一旁的床上。 他侧躺着,面向许逆,眼睛显得湿漉漉的,目光闪烁着未散的情动可怜巴巴地看着许逆,小声嘟囔:“许哥,我不想学习了。” 那语气听着,简直就是一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孩。 许逆撑着手臂坐起身,侧头看他,明知故问:“那你想干嘛?” 驰错不说话,仍然只是用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许逆被他看得心下一颤。 他说道:“林老师不是说要给你们进行摸底考试吗?”他看着驰错的眼睛,“看你第一次考试考得怎么样再说吧,如果考得差......”他顿了顿,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就没有奖励了。” 于驰错而言这几乎是一个明确的暗示了。 “真的?”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许逆抽回手,语气依旧平淡,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他站起身,“快点起来,收拾一下,准备吃晚饭了。” 许逆在驰错面前装的人畜无害,其实他也......很想。 只是缺乏一个水到渠成的契机,也没有做好准备。 比如,某些必要的东西。 ...... 林子沿计划给驰错和阿旭进行一次正式的摸底考试,这次考试的结果,很大程度上决定两人后续的选科和学习规划。 自从那天得到了许逆那个模糊却又充满诱惑的承诺后,驰错学习的劲头更甚。 下午,许逆驱车去了超市,在日用品区徘徊了很久,目光掠过那些货架,然后快速地取下了几盒,混在一堆生活用品里,匆匆结了账。 晚上的时候许逆懒得下厨,外卖点了几样家常菜。 吃饭的时候两人的考试也结束了,餐桌上,阿旭面前的骨头堆了又堆,而驰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随意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菜,目光时不时飘向楼梯口,耳朵也竖着。 他在想,许逆和林子沿在楼上谈什么,有没有说自己什么,各种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两个人也确实聊他了,不过聊的无关学习。 楼上,书房里。 林子沿翘个二郎腿,舒服地靠在座椅上,一双上扬的风眼颇为玩味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许逆。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忽然压低声音:“说吧,你和驰错那小帅哥。”他朝着楼下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可不是瞎子,你俩早就不对劲了。” 他早就发觉,驰错看许逆的眼神,都快黏在他身上撕不下来了。 许逆闻言没有回答林子沿,目光落在窗外的沉沉夜色上,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见状,林子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唏嘘道:“啧啧啧,你也太牲口了吧小同学,他才多大啊。” 许逆终于转过头,淡淡地瞥了林子沿一眼,依旧没有反驳。 林子沿没有恶意,只是性格使然,平时说话喜欢开玩笑,两人默契地跳过了这个话题,转而认真地讨论起楼下那两个少年未来一年的规划。 五年前,林子沿刚刚研究生毕业,便自己着手做起了小班机构,他穷,没什么资金,只能自己先做家教老师,勤工俭学。 许逆当时的艺考成绩,不论是统考还是校考,都已经取得卓越的成绩,但是河北高考机制如地狱,当时以他的成绩,连二本线的百分之八十都堪堪维持,更别提强基。 许闵哲要脸面,更何况他一向不支持自己儿子走什么破艺术,如果最后许逆考个三百来分的成绩,那可真真是打他的脸,在平日里一众好攀比的商业贵贾中一定会直不起头。 后来他作主给许逆找了很多家教,但是都不合许逆的心意,最后留下了林子沿这个刚毕业的青年。 林子沿也确实厉害,菩萨面孔雷霆手段,表面上和许逆和和睦睦,上课时一丝不苟,错题完成不了就不让许逆睡觉,还拔了他手机的电话卡。 许逆天资聪颖,凡事一点即通,最后高考成绩比一模时高了一百分,也超了二本线,2005年高考,他考了511,如愿去了央音管弦系。 大学四年里,他和林子沿的的联系也一直没断。 “驰错是必然得选理的。”林子沿拿出两人的成绩分别比对,“驰旭的话,也得选理,让他背历史政治他也记不住,算数上还挺扎实的,但是比驰错还是差点。” 第50章 “不过具体的还得看那孩子怎么想。” 等两人谈得差不多了,许逆起身送林子沿下楼。 送出去林子沿以后,客厅里,阿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上楼回了自己房间,只剩下驰错还坐在餐桌旁,他面前的饭菜没动多少,看到许逆下来,眼神立刻亮晶晶地追随着他。 许逆假装没看到,径自收拾着碗筷。 等到他收拾完,准备回房间时,驰错按捺不住,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在许逆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驰错一个箭步上前用手扒住了门框,身体倚在门边,阻止许逆关门。 许逆转过身,故作不知地看着他:“干嘛?” 驰错看着他,眼睛里充满着点点撒娇的意味,声音也放软了些:“许哥,你答应的......” “我答应什么了?”许逆挑眉。 驰错松了力气,手耷拉下去,“你说我考试表现好就可以。” 许逆深深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 他闪开身子,让驰错进了门。 得到许可,驰错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雀跃地挤进了房门。 一进门,他就跟回到了自己地盘一样飞扑向许逆的床。 太舒服了,他躺着不动,一只手熟稔地伸向许逆常睡的枕头底下摸索着,指尖触到了一个塑料质感的小盒子。 他心中一动,随手将那东西拿了出来——是个一看就知道用途的小盒子,上面印着些外文和暧昧的图案。 许逆刚关上门,见状走了过来,伸手迅速地将那小盒子夺了过去,攥在手心。 驰错先是一愣,看到许逆略带慌张的动作,瞬间明白。 第49章 魇足 chapter-49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以前驰保山混账的时候,夜里总是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也经常支使他们去买这些东西,或者让他把东西送到房间去,这些记忆混乱而屈辱。 驰错仰躺在床边,伸出光洁的小腿,用脚尖勾住许逆的一只脚踝,微微用力,将人往前一带。 许逆身体失去平衡,猝不及防地向前踉跄了一步,下意识用手撑在了驰错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形成一个将他半圈在怀里的姿势。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可闻。 驰错抬起头,凑到许逆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许逆耳廓上。 他敏感,扭头避开。 又听见驰错低语道:“哥哥。” 他不曾用这个称呼,此刻叫出来,在许逆耳朵里倒也成了一种别样的缱绻。 “一盒不够。” 许逆闻言,瞠目欲裂,他直起身子打量着身下的人。 他早怎么没发现驰错还有这么磨人的一面。 况且一盒明明有好几个,驰错还嫌不够,这是想把自己榨干吗? 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冲上头顶,许逆脸颊发烫。 他看着驰错近在咫尺的眼睛,能看到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窘迫。 驰错仰起头,想要吻他,许逆偏头躲开了。 “你...你先去洗澡。” 驰错不依,黏糊糊地蹭着他:“一起洗嘛,许哥......” 许逆强行镇定下来,推开他一些,“你去,我下午洗过了。” 驰错只好退而求其次,在许逆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像条泥鳅一样从许逆的臂弯里滑出来,溜进了浴室。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许逆看着浴室关上的门,有些脱力地趴倒在自己的床上,将自己已经滚烫的脸埋进枕头里。 他晃荡着两条腿,心里乱糟糟的,掏出刚才从驰错手里夺回来的那个东西,翻来覆去地看。 他今天在超市,鬼使神差地看着这个新出的限定味道,直接买来试试。 他拆开包装数了数,嘟囔着:“明明有七个...哪里不够了。” 房间里的主灯突然“啪”地一声熄灭了,只留下床头的壁灯还散发着朦胧的光。 许逆抬起头,看到驰错不知何时已经洗好了澡,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沿着锁骨和紧实的胸膛滑落,没入腰间的浴巾里。 他关了灯,一步步走到床边,俯身,笼罩在许逆上方。 两人身上散发着一样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融合,许逆能感觉到驰错身上散发出的的热意。 他听见驰错好像极低地笑了一声,然后,那人凑近他,温热的唇贴着他耳朵,用气声轻轻说道—— “因为...要用在我身上啊,哥哥。” 许逆没反应过来,驰错也不再废话,大手直接托.住许逆的腰,把人高高拎起,动作不算温柔地将他扔到床上。 他分开腿,跨在许逆腰上,许逆动弹不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吓到了,“驰错,你干嘛?” “你啊。”那人轻笑。 许逆从来没见过他还有这样的一面,比起欲望,他此刻更多的是错愕。 驰错依然跨在他身上,伸手解袍子。 许逆之前就曾亲眼见过它的...... 壁灯开着,驰错要亲眼看见许逆的表情。 因他而悸动的表情。 他俯下身子,完全欺住他,轻咬他耳朵,嘴唇一路向上,轻啄他鼻梁。 许逆忍不住痒,瑟缩着。 驰错...... 都他妈跟谁学的? 许逆穿的家居服,并不束缚,解开得轻而易举。 许逆羞耻,下意识要遮住。 驰错缠绵着吻他。 …… 他顺着昏黄的灯看,眼神瞬间就暗了。 “哥哥,好美。” 说完,他不再温吞。 “驰错!你得.....” 驰错有些醒悟,慌乱中,他对上许逆的眼睛,然后急切地用牙咬开,随意地就要往上安。 许逆用脚踢他,“反了!” 传来阵阵痛感,许逆在暗处看不到他的眼睛有多红。 某人把东西随手扔到地上,捧起许逆的脚亲了上去。 “?” “许哥,我痛,你快哄哄我。” 该痛的人不是我吗?许逆心说。 “你...你什么癖好......” ...... 许逆哪里受过这种感觉,他感觉自己已经麻痹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直觉,只能死死抱紧驰错。 许逆隐忍的声音更是让驰错心里发痒。 他哄,但是哄不好。 每想欺负他一点,哥哥就开始抽泣。 他从来都看不得他哭,但是现在,许逆越流泪,他满身的血液就越亢奋。 许哥要是永远只为他哭就好了。 许逆难以承受,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到锁骨。 他的皮肤雪白,衬托着黑发映在驰错眼里形成一种极端而诡异的美感。 这滴泪,让驰错瞬间就...... ...... 天将将要亮起,他才抱着许逆沉沉睡去。 许逆第二天就起了烧。 前一天晚上驰错没给许逆洗澡,快要晕死过去之前,他凭着仅存的意志跟驰错说要去冲凉。 脑袋像是沉在深海里,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时却又被无形的重量拖拽着,最后他依稀记着驰错跟他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喜欢这样贴着,热热的......” 然后没多久就彻底晕过去了,再没记忆。 第50章 天堂地狱 chapter-50 驰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酸麻感,他扭头,昨天晚上自己是以背后环抱的姿势将许逆整个圈在怀里的。 许逆的脸正枕在他的手臂上,浓密的黑发有些凌乱地垂散下来,遮住了部分侧脸。 估摸着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低头,又想跟哥哥腻歪,却发现许逆的呼吸声比平时要冗长沉重得多,呼出的气都是热的,一下下吹在自己的皮肤上。 脸蛋红红,鼻子也红红,身上浑身滚烫,一定是发烧了。 驰错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他将许逆的身体搂过来,让他面对自己,另一只手抚上他额头。 掌心传来的温度高得吓人,驰错熟悉地伸手摸向许逆那边的床头柜,找出体温计,他将体温计给许逆夹好,缓了一下,随手拿起手机,有未处理的信息。 是阿旭两个多小时前发来的:【哥,你俩咋了?都没有起来。】 驰错回了一句:【没事,你自己弄点吃的。】便放下手机,走出了房间。 他打算给许逆找点退烧药,下到一楼客厅,他在抽屉里翻找着药和退烧贴。 许逆心细,家中常备着药箱,阿旭免疫力不好,前几次生过病多亏这个救急。 看着那些熟悉的药,驰错的思绪有瞬间的恍惚。 小的时候,他们几个困在驰保山那座不见天日的牢笼里,挨打受伤、生病发烧是家常便饭。 驰保山是不可能管的,所以他小小年纪就已经对这些东西手到擒来。 拿着药和水杯回到楼上,他取下体温计,38度。 第51章 驰错轻轻地扶起许逆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喂他吃了药,又将退烧贴敷在他额头上,动作不轻,似乎把许逆弄醒了一些,他眉头难受地蹙着,嘴唇因为发热而有些干裂。 “哥哥,你先躺会儿,我去给你煮点小米粥。”驰错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然后将他重新安置好,盖好被子,转身下楼。 许逆不爱吃南瓜,于是他就另放了些山药一起放进锅里,慢慢地熬着。 驰错站在灶台边,袅袅升起的热气似乎让他心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晾到合适的温度,端上楼去。 “哥哥,起来吃点东西。”驰错坐在床边,轻轻摇晃着许逆的肩膀。 许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喉咙含糊:“唔......”他感觉身上黏腻腻的,很不舒服,发烧的乏力感和昨夜带来的酸胀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想一头扎进水里。 偏偏驰错只想把他捂出汗,出出汗之后就彻底好了。 “我要洗澡......”他声音沙哑地嘟囔着,掀开被子就要去冲澡,脚刚沾地,一阵酸软袭来,提醒着他昨天有多疯狂。 驰错立刻抱住他:“发烧不能洗澡,尤其是...那个之后......”他顿了顿,脸上也有些发热。 许逆抬起沉重的眼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有点无可奈何。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额头,最终还是忍下了立刻去洗澡的冲动,悻悻地放弃了。 之前自己每次这种事后,都知道给人家洗澡,驰错这小畜生真是...... “许哥,你先吃点粥,暖暖胃。” 许逆没什么胃口,他现在脑袋疼到爆,吃什么东西都吃不出味道来,随便扒拉了几口下肚。 粥见了底,驰错又把他抱上床。 许逆贴在他胸前,抱怨道:“混蛋,明天还要上班。” 驰错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不去了,请假。” 许逆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在他怀里蹭了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睡了过去。 许逆在工作上的努力和责任心是超乎常人的。 他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想要尽早给驰错和阿旭创造更好更稳定也更无忧的生活,发烧并不能让他休息太久,第二天上午他还是出现在了北京的公司。 会议室内,盛文晴正在滔滔不绝分析着各种音乐项目规划。 窗外的云慢慢飘移,会议开的时间不短了,她抬手将刘海随意地往上撸,露出耳垂上小巧的银质耳钉,话语铿锵有力,眼底闪烁的光亮也耀眼鲜活。 许逆坐在下面,师姐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查看信息,林子沿发来了几张驰错和阿旭的照片。 照片里,驰错坐在书桌前,侧脸专注,看样子很认真地在思考难题。 许逆紧绷的脸柔和了一瞬。 其实他很佩服驰错什么都能学会的能力,驰错踏实肯干,做任何事不论成功与否都会不留余地地去干,尤其是在学习上,他总是肯钻研。 这样的人,是很能成事的。 他亦十分期盼着驰错明年的考试成绩。 坐在他旁边的盛行舟发觉到了他状态不对,微微倾过身,压低声音:“生病了?” 许逆撂下手机,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嗯,发烧。” 盛行舟挑了挑眉,有些诧异:“发烧还来上班?” 许逆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还是显得有些疲惫,他抬手用指尖捏了捏紧蹙的眉心,又用手背贴了贴自己还有些发热的脸颊,试图驱散不适:“可不是吗。”他轻声说,“家里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小鸟呢。” 他这带着点亲昵意味的小动作落在对方眼里,尽显俏皮,盛行舟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会议室的空调暖风很大,吹得足,盛文晴一早就发现了许逆生着病,特地嘱咐人多照看着点他。 许逆坐在风口,他的头发有些长了,暖风拂起他的碎发,盛行舟下意识就要为他抬手去按。 许逆自己捋上去了,然后他垂下手,吸了吸鼻子。 盛行舟也垂下了手。 那缕头发调皮地在他脸颊处晃了晃,又耷拉下来。 许逆有些烦躁,心里盘算着一会下了班要不要直接去剪头发,也没注意到盛行舟一直在看着他。 盛文晴做完最后的总结,宣布散会。 自从盛行舟开始实习之后,许逆的很多重担就自然而然地交给了他,今天许逆生病还来工作,盛文晴直接做主让他回去休息,留盛行舟在公司熬大夜爆肝。 许逆直接有了一个星期的休息时间,他刚要买票回去,铺天盖地的娱乐新训席卷了公司,所有人开始不约而同地处理着一件事—— 周明晨的性丑闻。 身为明星,似乎在老百姓眼里,明星不论是触犯法律还是所谓的桃色新闻都是极为常见的,但在媒体人这边,可谓是血雨腥风。 公关那边一定会处理的一丝不漏,无非就是老三样:律师函、买断消息、出面澄清。 但事实是否如此,盛文晴心里一清二楚。 她身为一个女性,创业的初衷就是为了周明晨,无数次铤而走险和董事会背道而驰都要保护住的情人,真的背叛自己了。 许逆实在难受,他也知道自己的安慰对盛文晴这样的女强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他拍了拍盛行舟的肩膀示意他去照顾他姐,但是盛行舟坚持要送他去火车站。 许逆实在难以推脱,索性上了车后给他发消息:【我上车了,你快回去把,你姐那边你多照看。】 【好。】 到市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给驰错发的消息对面一直没回,他以为驰错在做饭,就直接打车回了家。 今天上午罕见的有些阳光,那会还直直的穿越云层,许逆觉得自己只要不受冻,病肯定就好的彻底了。 没持续多长时间,天色又开始阴了下来。 乌云来的急,顺着天际飞速蔓延,风也带着股压抑的湿冷,见状,许逆心里的不踏实也难免总是挥之不去。 云之后,是雨。 按理来说像他家这种独栋别墅区的安保应该是很好很完善的的,不过,架不住有备而来的人。 到底还是给了驰保山可乘之机。 许逆一进家门,没在沙发上看见窝着看综艺的两个人,只看见满头是血躺在地上的林子沿。 他震惊之余,冲上前抱住他的身子将他抬起来,试图把他摇醒。 地面有很多不该属于这里的脚印,距离林子沿的附近都沾着血,不难看出,甚至还有搏斗的痕迹。 许逆毛骨悚然,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林子沿的身上没有伤口,但是额头看起来受到了重创,像是被人从后面打了一闷棍,他缓缓睁开眼,举起手想说些什么,又晕死过去。 他顾不得,当务之急直接打了120,救护车来的快,他跟着去了医院。 驰错和阿旭都不见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定是驰保山回来了。 但是他勉强还算镇定,现在一定不能操之过急,去跟驰保山硬碰硬,他极力忍耐着,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知道那两人没出事是不可能的。 只能祈祷驰保山还算有点慈悲之心,就算看在驰宇恩的面子上—— ——饶过他们一条性命。 第51章 他的病 chapter-51 2016年,冬。 北方冬天的威力凛冽而干脆,就像一把锋利耐磨的刀横在中间切割着空气和人的呼吸。 许逆从许闵哲那场堪称闹剧的婚礼回来之后,他就觉得,自己和李闻诀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改变。 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颗渺小却力大无穷的石子,涟漪之下,原本沉在底部的某些东西,开始晃晃悠悠地浮了上来。 那天婚礼的喧嚣、落寞,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许逆强力隐忍的表层被打破,这还是第一次,在多年以后他终于有了依靠。 是李闻诀替他隔绝了外界绝大部分的纷纷扰扰。 ...... 盛行舟办事果然利落,回酒店的第二天清晨,天还未大亮,许逆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盛行舟发来的长长一串文字,详细列出了那些药物的作用。 无一例外,都与治疗ptsd相关。 紧接着,盛行舟又发来一条语音,许逆没有点开,直接转成了文字。 【怎么了,你要查它做什么?】 他看着那行字,指尖停顿了几秒,才回复道:【我知道了,没事,你忙吧。】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李闻诀......有心理疾病吗? 圈圈寒意笼罩全身,被窝里明明暖着,他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这几个字母。 “创伤后应激障碍,是指个体经历、目睹或遭遇涉及自身或他人的实际死亡、死亡威胁、严重伤害...后,所导致的个体延迟出现和持续存在的精神障碍......” 第52章 他低声嘟囔着屏幕上的文字,逐渐噤声。 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他的认知上。 李闻诀?...... 他为什么会得这样的病,他经历过什么? 又是什么样的创伤,需要长期服用这些药物来稳定。 许逆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他还记得李闻诀手臂上那片覆盖了整个小臂的凤凰纹身。 他对自己的过往闭口不提,可是在隐藏之下,李闻诀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在一起后,自己时常在深夜醒来时,身边并没有李闻诀的身影,他恐慌,走到客厅,又看见他站在窗前沉默吸烟,他的背影融在夜色里,寂寞得像一座孤岛。 许逆明明记得,之前李闻诀跟自己说他不会抽烟。 许逆觉得,总是有一道无形的墙,牢牢立在他的过去与现在之间。 他在遮掩什么,又在隐忍什么,他身体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他的耳朵,他的腿,还有他所有不愿示人的印记......许逆在和他亲密时,不止一次地用指尖流连过他身上的伤痕。 他很难不去想到驰错,虽然这种想法早就被他否定了成千上万次。 他们如此相同,又如此不同,可在某些瞬间,用总是给他一种诡异的灵魂重叠的错觉。 他只当自己是疯了。 在一起之后,他被悲痛和绝望充斥的世界,终于找到了某种支点,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从那种充满血色的梦魇中惊醒了。 他在想,或许李闻诀是他的良药,是治愈他失去驰错的良药。 如果他自己去问李闻诀,对方一定还会含糊不清地不肯告诉他一切。 可他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不过他不会去逼问他,他舍不得,毕竟现在的自己,再也承担不起失去一个人的风雨。 一只温热的大手从身后覆盖上来,拿走了许逆的手机。 许逆回头,对上李闻诀睡眼朦胧的脸。 他随手按熄了屏幕,然后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将许逆揽进怀里,带着他重新倒回柔软的被窝间。 “还早...再睡一会儿。” 熟悉的声音传来,许逆顿时警觉全无,他没有再去想,顺从地蜷缩进他怀里,任由那坚实的手臂环住自己。 李闻诀很快又陷入浅眠,呼吸逐渐绵长,但许逆却始终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的视线描摹着近在咫尺的人,李闻诀的睫毛很长很黑,鼻梁高挺,睡着时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峻,倒是给人一种惹人怜的脆弱。 其实他之间并不是没有问过李闻诀,问他身上纹身由来,被他糊弄过去,说是年轻时候不懂事随便纹的,记得那时许逆还打趣他是社会人。 当时他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他沉浸在恋爱的暖昧旖旎中,并未深究。 现在,疑窦已起,不过他一定不会去逼问他。 他舍不得。 但是他更不可能冷眼旁观着李闻诀在近乎于自毁的牢笼里挣扎,而身为他唯一亲密的自己却束手无策。 午后,阳光勉强穿透城市上空的薄霾,华北地区冬日里总是爱起雾,不过许逆很喜欢极端天气,越是大雾弥漫雨雪纷飞,他反而心境平坦。 咨询室里,许逆正和louis面对面沟通着,房间隔音极好,完全隔绝外界喧闹,只有舒缓的轻音乐在空气中缓缓释放。 “光听你的描述,他极有可能是在童年时经历过创伤和刺激,这也许与他的原生家庭有关,hyman,或许你问过他的家庭情况吗?” louis是许逆的外籍心理疏导,驰错走后的一段时间内,盛文晴曾经规劝过自己需要去看心理医生,许逆拒绝了,在他心里,外人无法理解,也无法帮助。 他笑称自己不需要,一切都可以过去。 过不去,真的过不去。 直到某一刻,他开始站上高楼。 其实他早就已经站上了至高点,不论是此刻还是自己本身。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灯火璀璨然而没有一丝温度,风从耳边吹过,吹得他脑子发懵,他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只想纵身一跃。 他暂且搁置了这种想法,后来,他又开始不自觉享受被割伤的痛感,开始刻意的用东西烫自己,开始享受痛觉带来的感官刺激。 无数个夜不能寐的晚上,无数个被梦魇而缠绕笼罩的瞬间...... 那次自杀之后,他才第一次开始看心理医生,所以这几年来,定期与louis交谈,也成了他维持内心秩序的重要一环。 许逆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他...没有亲人。” 很多年前就没有了,他们都离开李闻诀了,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自己一个人 louis点了点头,推了推金框眼镜,修长的身躯坐得笔直。“那么,他从未向你提及过任何关于过去的事件?也从未在你面前,流露出对亲人的,哪怕是负面的情绪,比如怨恨,或者想念?” 许逆摇头。 ...... 结束时,许逆感觉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和louis的沟通让他有了一些方向,尽管前路依然模糊。 走出大楼,冷风立刻扑来,他精神一振,拢了拢大衣领子,站在路边等车。 今天他打车来的,没开自己的车。 原因无他,江兆那家伙最近倒了霉运,他的爱车某天晚上被前女友找上门来,砸个粉碎,为了避风头,这一阵子许逆把自己的车借给他开,毕竟他也不缺车。 来看louis这件事,许逆不想让李闻诀察觉到任何端倪,所以今天很低调的没开车。 正想着,一辆熟悉的黑色奥迪平稳地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江兆那张带着几分痞气的脸,他鼻梁上架着副prada墨镜,嘴角咧开,朝着许逆吹了个口哨。 看着他一副债多不愁的逍遥模样,许逆不屑一顾,他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又瞥了他一眼:“车都被砸成那样了,还这么猖狂。” “下次直接车毁人亡,我看你老不老实。” “呸呸呸!你再叫!”江兆一脚油门,车子汇入车流,他握着方向盘,语气满不在乎,“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我这不就有机会换辆新车?我也不跟她计较啦。” 许逆哂笑:“本来就不该计较。” 再懒得理会他的歪理,许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假寐,车内放着dj,是江兆一贯的风格。 江兆絮絮叨叨说着他最近的新欢旧爱,吐槽着圈子里的八卦,许逆表面听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以后还得常和louis见面,李闻诀的心理状况他看的比谁都珍重,今天并没有解决个所以然来。 好在,他们日子还长。 江兆直接将车开到了许逆公司楼下。 “走了。”许逆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诶,晚上有空没,跟哥几个聚聚?”江兆摘掉墨镜,露出双狡黠的桃花眼,“哥们儿需要疗伤。” “没空,”许逆干脆地拒绝,推开车门,“约了人。” “谁啊这么重要,比哥们儿的心灵创伤还重要?” 许逆站在车外,弯腰看着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李闻诀,他来接我。” 说完,他关上车门转身离开,江兆在后面放浪的叫嚣他也懒得理。 下午还有无数工作要处理,最近不舒坦的事都赶到一起了,许逆想想就头痛。 第52章 惊变 chapter-52 在老家待了三四天,许逆回北京以后就直接去见了louis,工作积压了许多,他忙得脚不着地。 许逆平时对身边人都很温和,从来不让自己公司的staff加班或是酒局,这几天参加的活动多,渐渐忙了起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一起赶大夜。 已经过了晚上八点,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写字楼里大多办公室都熄了灯,只有他们工作室还忙碌着,映得整个空间有些空旷。 许逆的整个眼眶都非常酸胀,他吃了一颗叶黄素胶囊,揉了揉太阳穴,胃里也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感。 他现在肚子空空,但是给李闻诀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上午忙着处理积压的项目活动,下午连着开了三个小时的海外会议,晚上又被一个导演朋友绊住,谈完后一晃就到了这个点。 其实他本来想给李闻诀发微信说自己要晚点回去,让他不用特意来接,但是架不住他已经到了。 李闻诀是许逆的“助理”,人尽皆知,所以他出入公司相当方便。 胃里的难受越来越厉害,许逆强撑着站起身,给李闻诀回了条消息:【你上来吧,我还有点事没弄完。】 没过两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一只温热的大手直接覆盖在了许逆的额眼睛伤,他正要皱眉,温热熟悉的触感袭来,是李闻诀来了。 李闻诀摸上他的手放到自己衣服里暖着。 许逆惊讶:“外面不冷吗,手这么暖。”他掌心很热,手心有些粗粝,但温暖宽大。 第53章 李闻诀:“刚模了热水杯。” “哦。” 李闻诀的声音温柔,“你脸色很差,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就是累。”许逆笑了笑,避开他的目光,“你不用管我。再等我一会儿,处理完这点事我们就走。”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走了进来,停在桌边,保温桶里飘出阵阵香气,李闻诀走过去,把里面的餐盒一一拿出来摆在许逆面前。 他也不说话,举起筷子就要喂他吃。 许逆有点慌乱地张口,“你......” “就知道你没吃饭。” 他把菜塞进他嘴里。 许逆吞咽,低头看了看,餐盒里有菜花、杭椒牛柳,还有香菇油菜,旁边还放着碗蛋花汤。 没一个他爱吃的,要是在以前他肯定就直接省事不吃了,但是李闻诀肯定会逼着他全部吃光。 “嚯,大晚上的吃这么好。”许逆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滑进胃里,缓解了他一部分的疼痛。 他又给李闻诀也打了一份,特意避开了他不爱吃的香菇,“你也吃。”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将近半小时,陆陆续续很多人都下班回家了,就剩他们两个人在公司。 也不知道这是在吃东西还是在调情。 吃完饭,许逆和李闻诀一起窝到了办公室的沙发上,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准备继续处理剩下的工作,李闻诀在一旁没事干,手指总是有意无意地卷着许逆的头发。 许逆的头发过年后就没再剪过,发尾已经快到脖子上了,摸起来软软的。 他一边飞速“哒哒”地敲着键盘,一边扭头看了李闻诀一眼,突然说道:“你说我要不要去染个别的颜色?” 他已经连续漂了六年的金发,发质受损,也有些审美疲劳,想换个风格。 李闻诀闻言,凑到许逆面前,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意义不明。 “什么颜色都好看。” 许逆任由他亲,没延续,伸出手摸了摸李闻诀的头:“不过你这头发都这么长了,倒是可以染一个,肯定好看。” 李闻诀年前修剪过一次,之后就没再动过,现在头发也不算短了,很像狼尾,许逆觉得要是给他挑染几缕颜色,肯定会很亮眼,心里打算着等哪天亲自给他染了。 可李闻诀压根没听进去他讲的话,又小鸡啄米似的压了上去,越吻越动情,顺势将他压倒在沙发上,动作力气大的很,恨不得将他吞之入骨。 他吻技实在太好了,许逆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真想知道这都是跟谁学的。 两人亲得难舍难分,许逆手里的笔记本闷响一声,掉到了地上。 意识回笼,许逆睁开眼睛,用膝盖顶住李闻诀的小腹,喘息:“我电脑!混蛋......” 他起身,捡起来一看,电脑的边角被磕碰出了凹陷。 虽然不影响使用,但他是个超典型完美主义者,受不了自己用的东西有一点瑕疵。 他抬起脚踹了一下对方的小腿:“一万多的电脑!” “讨厌死了!” 等许逆不算完全专注地处理完所有工作,已经凌晨了,两人没有回家,直接在办公室的卧室里睡的。 第二天许逆约了江兆吃饭,正好直接带着李闻诀一起。 江兆的前女友性格实在太刚烈了,虽然没有一直揪着他不放,但也足够让他消停一阵子。 许逆有时候在想,这厮会被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征服。 没过多久,江兆闯进许逆的办公室:“走了孙子。” 许逆和李闻诀对视一眼,跟着江兆一起下楼,三人走到停车场,江兆和许逆并肩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聊天,李闻诀跟在后面。 停车场里的灯光有些昏暗,而且很大,江兆一时半会忘记了自己把车停哪了,三人快要走到车旁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的柱子后面冲了出来。 那人戴着一顶鸭舌帽,身形很消瘦,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太宽大了,搭在他身上好像随时都要掉下来似的。 他跑得很快,目标明确,直奔着许逆而来。 离近了,许逆和江兆才看清楚,那人的手中拿着一把刀,刀刃闪着寒光,眼看就要划破许逆的脸。 两人眼疾手快,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过去。 “我靠!” 水果刀擦着许逆的脸颊划过,没有伤到他,在江兆和许逆的肩膀处各划了一下,划破了他们的衣袖。 许逆和江兆都看得云里雾里,下意识地躲过去之后,甚至还没有完全意识到那人的目的性。 他们以为遇到了疯子,或者是哪个精神病。 可那人像是发了狠,见两人躲了过去,又以更快的速度冲向许逆。 这一次,他是手背拿刀,刀刃对着许逆,动作狠辣,显然是下定决心想要致人于死地。 “许逆!”江兆惊呼。 尖刀即将刺进来,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手突然伸了出来,紧紧握住了刀刃。 李闻诀抓的是刀刃的全部,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了他的手掌,许逆都没见过那么多血,李闻诀护着他,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滴。 那人的力气显然不如他,巨大的握力让刀身无法再前进分毫,李闻诀抬起脚,朝着他的肚子狠狠踹了一脚。 “呃啊啊......”那人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应声倒地,刀也从他手中脱落。 江兆怒火中烧,冲上去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让老子看看你他妈的到底是谁!” 他一边骂着,一把摘下了那人的鸭舌帽,又用力气揭开了他脸上的口罩。 三人看清那张因怨恨而扭曲的脸时,皆是一愣。 陈爱弛。 竟然是陈爱弛。 许逆薄唇轻启,本以为他已经彻底销声匿迹,没想到对自己的恨意更加强烈,恨意发酵,竟然走上极端。 “陈爱弛?”江兆不敢置信,“你他妈疯了?你要把我们都捅死啊?” 许逆不愿意理会陈爱弛,他顾不上,目光死死地盯着李闻诀的手,伤口的皮肉外翻,他不忍看。 鲜血还在滋滋往外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袖,许逆如芒在背,立刻握住李闻诀的手腕,眼睛瞪得很大,几乎要哭出来:“没事吧?啊?你没事吧?” 他说着,就掏出手机想拨120。 可手机刚拿出来就被李闻诀拿走了,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看也不看。 “你......” “没事。”他扭头安慰。 他走到陈爱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像淬了冰:“上一次的事情,许逆已经给过你机会,选择了和解,并没有深究,可没想到你还是这么怨恨妒忌他。” 他扭头,视线扫向江兆,一双眼睛阴鸷淡漠,“江兆,报警。” 江兆对上他的眼神,定定地站在原地。 对面人的目光毫无温度,他心里猛然一凛,好像上一次见到,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第53章 慢慢引导 chapter-53 他反应过来,立刻拿出手机报了警。 陈爱弛躺在地上,李闻诀刚才简直是往死踹的,他喘着粗气,许逆猜他肯定断了骨头。 他看着许逆,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不甘。 “许逆,你知道吗。”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我从来没有一刻觉得我是错的。” “你觉得我不如你吗?不是的,不论比什么,我都比你更出色。” 他的声音不再镇定,脸色也扭曲起来。 “我只是...我只是恨,为什么我爬床给人做小情儿都得不到的东西,到你这里,却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得到?” “为什么不论我多么努力,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看着你?” “我真的比你差吗?” “我哪里比你差了?” 他越来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许逆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波澜:“说完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你从来都不比我差,你也从未输给过我。” “只是你从来都不知足。” 他的目光锐利,直刺陈爱弛心底。 在一开始的时候,许逆对陈爱弛是很友善的。 可是如果一个人长期内心自卑还善于嫉妒,那么他说出的话做出的事都会很扭曲。 所以他开始公然和许逆对着干,无礼、陷害。 后来,许逆就很反感他了。 陈爱弛看着许逆,一个字也说路不出口。 警车很快就到了现场,陈爱弛很快被控制住了,他也没有反抗,任由警察把他带走,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 故意伤害罪,这一次,许逆不会放过他。 他自认为自己算一个心慈手软的人,否则在陈爱弛第一次伤害自己的时候也不会选择和解。 伤害谁不好,偏偏动了李闻诀。 触碰了自己的逆鳞,就必须付出代价。 第54章 许逆看着被警察带走的陈爱弛,眼神冷冽,他转过身,跟着李闻诀上了去医院的警车。 一路上,许逆不停地问他疼不疼,可李闻诀对自己的伤不甚在意,只是摇头,安慰许逆:“不疼。” 到了医院,护士立刻为李闻诀处理伤口,他的伤深可见骨,医护人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李闻诀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像这伤不是长在他手上一样。 许逆的心沉了下去。 以前,驰错受伤是家常便饭,这么多年。与其说他是思念,其实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憎恶。 他保护不了心爱的人,今天又让李闻诀为他挡刀,似曾相识的一幕,他快恨死自己了。 回到公寓,关上门,许逆屏蔽了外界的纷扰。 他看着李闻诀裹着厚厚纱布的手,忍不住靠进他怀里,环住他的腰:“下次不许再这样。” 李闻诀用下巴抵着他的头顶,笑道:“这个不能答应。 夜色浓重,将相拥的两人温柔包裹。 许逆清楚,有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因为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变得更加清晰。 也更加让他忧心忡忡。 北京是地暖,室内暖气很充盈,许逆一到家就逼着李闻诀赶紧吃医生给开的消炎药,他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请个护工来照顾他的一日三餐。 毕竟自己做饭实在是不敢恭维,平日里都是李闻诀掌管厨房。 李闻诀又从茶几上拿起旁边两瓶药,顺着水一起咽了下去。 许逆的目光在药瓶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没有拆穿,他把手攥紧了,在手心落下月牙形的印记。 “吃了药就早点睡,你现在身体太虚弱了。” 李闻诀笑眯眯地看着他,眼底的爱意经久不散。 “好,都听宝宝的。” 许逆转身去浴室放热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卷保鲜膜,把李闻诀的一整个胳膊到手都缠得严严实实。 不能沾水,他得仔细包好,避免感染。 李闻诀任由许逆对他捯饬,保鲜膜缠绕在纱布外形成防护,许逆的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本来就腿不好,现在手也残了,以后可怎么照顾你。” 李闻诀看着的情绪不太对劲,打趣道。 “别瞎说话。” 许逆拍了他一下,嗔怪道,他把人带到浴室:“站稳了,我帮你洗。” 浴室氤氲着热气,热水顺着花洒流淌下来,许逆把李闻诀的衣服脱下,他的身上瞬间激起一大片鸡皮疙瘩。 “冷?”许逆把水温又调热了一些,把浴霸也打开。 他拿起浴球,挤上沐浴露就往李闻诀的背上抹,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许逆的指尖划过皮肤时,他感觉到一阵战栗。 他伸出手轻轻搂住许逆的腰,“要不要把水调冷一点?” 李闻诀把脸埋在自己肩膀上,许逆身体僵了一下,心说他刚不还冷吗。 他感受到身旁人不老实的手在自己光洁的后背打转转,他松开李闻诀抱住他的手,向下看去—— ! ? 他气急败坏,把花洒取下来调成冷水往李闻诀那里冲。 “嘶......” “洗完了,你自己穿衣服!” 洗完澡,许逆帮他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李闻诀摘下助听器,然后钻进被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快来睡觉。” 许逆躺了进去,李闻诀立刻翻个身,手脚并用紧紧抱住他。 或许是今天经历太多实在太累了,李闻诀在他耳边低语腻歪了没几句话,呼吸就变得慢慢平稳,睡着了。 李闻诀侧卧着,受伤的手被小心翼翼地垫在枕下,呼吸均匀地拂在许逆的颈侧。 许逆睁着眼,指尖忍不住轻轻划过他的眉骨,他翻来覆去,心里乱糟糟的。 今天这么短时间内发生的所有事,都一幕幕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悄悄推开李闻诀覆盖在他身上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生怕吵醒他。 走到阳台上,他点燃一支烟。 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许逆有些烦躁,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许逆拿出手机,给 louis 发了一条微信。 【louis,我该做些什么才能缓解他的病。】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手机就响了起来,是 louis 打来的电话。 “hyman,他怎么了?” “没什么。” 许逆吸了口烟,“他只是一直在吃治疗ptsd的药,我想问问,有没有其他的改善方法?我不想让他一直依赖药物。” louis沉默了片刻,说道:“hyman,心理疾病治疗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药物只是辅助手段,最重要的是建立安全感和信任,这是缓解他病情的关键。你要让他感受到,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在他身边,无条件地接纳他的一切。” “强行揭开他的伤疤,或者逼迫他回忆过去,都可能会适得其反,让他更加封闭自己。” “陪伴、耐心,还有让他感受到你的爱和支持,这是第一步,当他觉得足够安全时,或许会愿意主动开口,跟你分享他的过去,当然,如果他愿意接受专业的心理干预,配合治疗,效果会更好。” louis说的语重心长,但许逆是不会去和李闻诀打开天窗说亮话的。 他不舍得逼他。 “他...不一定会接受。”许逆低声说。 “那最好还是先尝试引导,不要特意去逼迫他。”louis说道,“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他慢慢适应。” “记住,不要操之过急。” 挂了电话,他又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真的让李闻诀好起来。 推拉门被推开,他发觉身后有人站着。 “宝宝。” 李闻诀倚在阳台门前,看样子应该是发现他不在,出来找自己。 第54章 哄骗了自己六年 chapter-54 许逆猛地扭头,愣神了一瞬间,他以为李闻诀到了自己的谈话,心里慌乱:“怎么起来了?现在才刚十二点多。” 那人没回他,他掐灭烟,拉住李闻诀的手往回走,“什么时候醒的?...偷听我打电话了。” 李闻诀俯身听着,闻言,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耳,“宝宝,我没有戴助听器,听不见你打电话。” 许逆松了口气,回握住他的手,在阳台吹风吹久了,手心都冰了:“好了,快睡觉,天还早。” “你在跟谁讲电话?哪个男人?” 李闻诀把他抱上床,掖好被子。 “工作上的事。” 许逆嗤笑一声。 哪门子的醋劲儿。 “工作上的事需要凌晨三点多打电话?” 李闻诀翻身搂住他,闻到烟味,皱了皱眉,“烟味好大。” “还有,不许背着我找别的野男人。” 许逆直接坐起来,拿起旁边的枕头,往他头上使劲一拍。 “再瞎说我就闷死你。” 李闻诀笑出声,伸手掀开枕头,把他扽下来,压在怀里:“那你亲亲我,我就不瞎说了。”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许逆忍不住凑上去,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床头小灯,暖光晕漫在被褥上,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李闻诀得寸进尺,把他揉进臂膀里加深了这个吻,直到许逆喘不过气才松开。 许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腰酸背痛,他起身下床,看到江兆发来的好多条微信。 河北吴彦祖:【如果你坚持不和解,李闻诀的伤情判断是轻伤的话,他最多判个三年就出来了,你要是还不解气,我就去找点人。】 许逆盯着那些文字,愣神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的内心一直在打架,自己总是这样,永远都会轻易心软,觉得陈爱弛还很年轻,或许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改变。 即使是昨天正在气头上的时候,说惩罚陈爱弛也只是气话,他现在静下心来,觉得自己做得太绝,会毁掉他的人生的。 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 【我想,要不然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对面很快就回复了,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你丫傻逼呀?】 【第一次要害你结果误伤别人,第二次直接上刀子把李闻诀砍了,是不是等哪天给你弄死你才会后悔?】 【6666666666】 【就你这圣母心泛滥的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只有对别人狠得下心,才能保全你自己懂不懂?】 【你他娘的听没听见?】 许逆看着这些带着怒气的文字,罕见地没有回骂江兆。 但是听到对方提及李闻诀受的伤,他闭了闭眼,【行,你看着来。】 江兆许是生气了,没再回复他。 如果说许逆是圣人心肠,那江兆就是恶人手段。 江兆直接联系了记者,曝光了昨天晚上停车场发生的所有事情经过,监控视频也被直接披露在网上,视频里陈爱弛拿着水果刀冲向许逆。 第55章 而李闻诀为了保护许逆,徒手握住刀刃的画面,也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网上风波四起,网友们纷纷站队到许逆这边,指责陈爱弛的极端行为,要求严惩他。 江兆还直接请了公司的法律顾问,算是胁迫着许逆提起了诉讼,开了庭。 庭审现场,江兆不仅提交了这次陈爱弛故意伤害的证据,还把他以前做过的所有恶毒往事都抖露出来,包括上一次为了报复许逆,而炸伤公司工作人员的事情。 数罪并罚,法院最终判了陈爱弛八年。 判决下来后,他们才得知陈爱弛竟然得了肝癌,而且已经是晚期。 一个人在垂死之际的反击是毫无保留的,所以,他才想在死之前,将许逆也拉下水,陪着自己一起毁灭。 难怪......许逆想,那天在停车场,陈爱弛瘦成那个鬼样子,原来都是因为生病。 他心里五味杂陈,说实话,即使再憎恶陈爱驰,也很难不为他感到唏嘘。 落得这样的下场,实在是可悲可叹。 后来,陈爱弛申请了保外就医,不会让他病死狱中,至于他最后会落得个什么样的结局,也没有人会关心了。 许逆也没有再去过问,或许,这就是命运对他的惩罚吧。 接下来的日子,许逆每天都陪着李闻诀康复训练,他白天居家办公,晚上睡觉之前又帮李闻诀洗澡换药,悉心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 两人都硬生生憋了一个多星期的火。 每天晚上抱着搂着啃着,但李闻诀受了伤,又不能做什么,对两个人来说无疑都是一种煎熬。 许逆偷偷网购了一些平时自己不好意思去超市买的东西,打算等李闻诀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好好补偿一下。 取完快递,他正准备往回走,却被叫住了。 “哎您好,您应该还落了东西没有拿。” 许逆扭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取件消息,“我都拿完了,没有落下。” “有一个加急小件,地址也是您家的。” 快递小哥从快递柜里拿出一个包裹,递到许逆面前。 许逆接过,心里有些疑惑。 他最近除了买那些东西,没有再买其他的了,那大概率是李闻诀的吧。 他粗略地看了一眼,发件地址是石家庄,而且标注了保密发货。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目光又无意间扫过了发件人那一栏。 发件人:驰宇恩。 许逆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驰宇恩。 驰宇恩...... 许逆把那个快递放回原位。 “等他自己来拿吧。”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出了驿站. 他一路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家的。 驿站离公寓来回几百米路,他走了得有半小时,李闻诀给他打来电话,他举起手机看了一眼,挂了。 随后回了一条信息:【马上到家。】 解了锁进门,就看见李闻诀靠在玄关处。 那人接过许逆的快递,看清楚是什么东西,随即又颇有意味地看了许逆一眼,随后放到柜子上,“快洗手吃饭。”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兴致昂扬地夸赞李闻诀,但现在他并没有这个心情。 连敷衍的力气都没有。 许逆并不是一个善于隐忍的人,尽管在当年的驰错面前,他也总是该生气就生气。 这么多年来,他把自己所有的怒火都发泄给了许闵哲,而所有的小脾气,都倾情给了驰错,那人也全然接受。 因为他从来不会担忧驰错对他的感情。 可现在,面对李闻诀...... 哦,对了。 李闻诀不就是驰错吗。 连驰宇恩都在骗他。 他们兄弟俩到底在打什么哑谜?驰宇恩也真是长大了,学会玩心眼了。 跟他耍了六年的心眼,如果不是今天自己随便一看,他是不是打算隐瞒自己一辈子? 眼睁睁看着自己痛苦了六年,是不是还依然希望看自己痛苦一辈子? “宝宝。” “许逆?” 李闻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缓过神,“怎么?” 李闻诀看他状态不太对,给他夹菜的筷子落在他碗里,“刚刚怎么了?那么长时间。” 许逆现在不知道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是人是鬼。 他用尽全身力气姑且暂定下来,“没事,就刚刚在楼下说了些工作上的事。” 许逆:“我得减肥,吃半碗饭就行了。”他起身往卧室走,给李闻诀留下一个背影。 “你快吃,吃完洗澡,我明天得早点去公司。” 他手脚有些发麻,脑子一片空白地走上楼,楼下传来李闻诀洗碗的声音,他再也控制不住,推开卧室门就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吐了起来。 没吃多少东西,他只是干呕,明明是胃里在翻江倒海,呛出来的却是眼泪。 其实有那么一刻他是想拿着那个快递盒直接逼问李闻诀的,为什么要骗自己?如果他当年没有死为什么不来找他? 为什么要连驰宇恩都知道的事情,而哄骗了自己整整六年。 六年思念,六年痛苦,六年欺骗。 第55章 真相的一角 chapter-55 许逆给的暗示太明显,李闻诀拿着那个快递盒屁颠屁颠地跑上了楼,许逆推他肩膀,把那东西放柜子里,“洗澡睡觉,今天不做。” 李闻诀垂下头去,觉得许逆工作太累,就没有像以往那样缠着他腻歪。 他十分敏锐地察觉出许逆不对劲,但思来想去也只能把一切归咎于工作不顺心。 许逆点开微博,重新看了一遍那天在停车场的原视频。 画面里,陈爱驰动作狰狞,李闻诀保护他的动作绝不是假的,说不感动,怎么可能呢。 不能再逼他,他生了病,只要李闻诀肯告诉他真相,他愿意把一切都给他。 浴室里响起水流声,许逆一个电话就给驰宇恩拨了过去。 “......哥?” “最近忙吗,你在哪。” 听筒那头有些不镇定:“我...我在公司啊,许哥,怎么了吗?” “我明天买票回去,我找你,有很重要的事。” 许逆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的风暴已经快要将他吞噬。 “啊?...我......” “就这样,对了。”许逆坐在床上,他盖着被子穿着厚睡衣,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冷。 “我明天去找你,今天给你打电话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告诉他。” ! “挂了。” 他撂下电话,力度有些大地把手机扔在床头柜。 李闻诀洗完澡,头发上的水垂而欲滴,他还是像以往一样只围着一条浴巾,走过来关了大灯,双手压在两侧将许逆围住:“今天累了就早点睡吧。” 他想亲许逆,许逆看着这张脸本能地扭过头。 ...... 李闻诀想摸他头发的手落在半空中,启唇却不知道说什么。 许逆缓过来,看他这样心里一阵酸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对不起我...今天有点累,事情有点多。” “早点休息吧。”许逆转身下床,关了壁灯,进了浴室。 只有卫生间闪烁着一点光亮,李闻诀躺在床的半边,盯着那点光。 许逆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李闻诀很识时务地睡着了。 背对着。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但不同于他这六年来的人生,被一场巨大的谎言裹挟着,看似一路狂奔,却始终停在原地。 许逆到石家庄时是正午,阳光透亮,但是冷空气仍然无孔不入,许逆站在站外抽烟,火机一块钱一个,不防风。 须臾间,火苗被风吹的摇曳不定。 他静静站在那里,冷眼看着火苗燃烧、熄灭,热气和冷风相互纠缠,最后一同湮灭在灰色的空气里。 他把烟扔到地上。 “哥。”驰宇恩走上台阶,过来跟他打招呼。 上次见是一个多月前,驰宇恩没什么变化,就是头发短了点。 “哥,忒冷,你就穿个大衣啊?”他熟络地搂过许逆的肩,“上车吧。” 许逆一直默不作声,驰宇恩把车停到对面,上了车,许逆开门见山。 “为什么要和驰错一起骗我。” 驰宇恩启动发动机的手顿了又顿,他没吱声,将座椅调热。 “我哥...他六年前就死了,许哥你......” 许逆扭头,一双眼睛没什么波澜,像一块被打磨得极薄压迫得极紧的冰片。 驰宇恩对上他的眼睛,看得他心里发毛,又不说话了。 许逆在他副驾驶上直接点了根烟,还是不回应。 驰宇恩低下了头。 他每每对上许逆或探究或苍白的眼神,除了沉默还是只能沉默。 第56章 车窗外雾霾蒙蒙,世界的颜色只剩灰白,偶尔驰宇恩还会调整一下坐姿,而许逆是一动也不动。 驰宇恩现在并不只有慌乱,还有很多恐惧。 “许哥,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吗?”驰宇恩朝着许逆那边靠了靠,“是我哥露出了什么破绽?还是……” 许逆扭头,一双眼凌厉。 “驰宇恩,你缺心眼吗?” “啊?我......” 许逆现在心里的无语胜过愤怒,这么多年了,驰宇恩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把他父亲早年的黑色产业统统覆灭,金盆洗手摇身一变做起了真正干净的娱乐产业。 不仅是在本地,还在其他省会或者是一线城市做起了加盟,并且置身投入慈善领域,创立了自己的资金协会,为贫困地区的教育付诸努力。 他自己就当是在为驰保山赎罪了。 驰宇恩现在,的确是真正年轻有为的成功人士,走到哪里都会受人追捧。 许逆一根烟即将燃尽,他用指腹掐灭,黑色灰烬停留在他的手指上,他感觉不到痛,将烟蒂扔到窗外。 “快递单。”许逆揉了揉太阳穴,昨晚没睡着,现在胀痛得很,他语气依旧平静,“你寄来的快递,我看到了发件人。” “李闻...呵...我现在该叫他什么?”许逆冷笑,“他现在跟我住一起,你给他寄快递,名字住址电话一个都不改。” “你自己说你是不是缺心眼。” “当年我爸把你们逼到那个份上,我哥是实在没办法了,只能以身入局。”驰宇恩也从车侧门处拿出一包烟,点燃。 “他早在爆炸之前就跟我说了,我当时是不同意的,真的,许哥。” “许哥。”他扭头,一双眼睛祈求而恳切,“我哥他不是没有想过去找你,你还记得哈尔滨遇见的那个店员丁于则吗?” 许逆抬眼,他记得。 当时李闻诀说,丁于则是故人的弟弟。 “我记得。”许逆说。 “他是阿旭哥的亲弟弟。” 驰宇恩吸了吸鼻子,一只手烦躁地捋着自己的头发,他侧身,许逆惊觉他什么时候竟然流眼泪了。 他哭地毫无征兆,仿佛真的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立刻就让许逆积攒许久的怒火被扑灭。 但他残存着一点理智,没去理会驰宇恩的哭声,接着听他说。 “阿旭哥其实和我哥不一样,我哥是被拐来的,阿旭哥是被卖给我爸的。” “他老家只剩下一个弟弟,有心脏病,阿旭哥临死前就把丁于则托付给了我哥。” “我哥假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那孩子那会才十三岁,我哥就开始打工挣钱供他上学,后来我爸的公司被查,我毕业以后逐渐收回权利,才开始有点钱能够给我哥,……日子才慢慢开始好起来的……” “可是…许哥。” 驰宇恩的眼泪实在是太大颗了,他简直是他认识的人里面最会哭的,许逆没办法了,从兜里找出纸递给他。 驰宇恩不接,他又去帮他擦。 “等丁于则成年了,那会已经过了好多年了,你是大明星啊,我哥他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你。” “他在跟我爸对峙的时候,爆炸声把他的耳朵炸聋了……腿也被砍伤,你去北京以后过了整整半个月我哥才醒过来,可是当时…我们跟你说我哥已经死在火里了。” “呜呜呜…哇哇哇哇哇” “哥!是我们的错是我们对不起你,你打我吧你打死我吧呃呃呃呜呜呜呜!!!” 驰宇恩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响彻天际,许逆直接将车窗升起来,让他在车里哭,别丢人现眼。 第56章 什么都能接受 chapter-56 2009年 秋 许逆把林子沿送到了医院,但是他并没有报警,一旦报了警,驰错和阿旭就完了。 他在病房守着林子沿,好在医生说只是脑震荡,送的及时,并没有伤及性命。 许逆听着,垂下去的手紧了紧。 也就是说,驰保山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回来了吗。 但他并不庆幸,他想,如果自己当时早点回家,能够和他们一起面对就好了。 秋冬交替,是介于生与死枯与荣的时节。 清晨,玻璃门外已经开始蒙上白雾,病房外长椅空着,许逆屈膝坐在地上。 一大早的时候保洁就已经里里外外全打扫了一遍,地面锃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液的味道。 【你爸爸回来了。】许逆拿出手机,给驰宇恩发了过去。 驰保山拿捏着他最重要的人,但是驰保山最重要的人,许逆是完全可以见到的。 对面回复:【我知道,许哥,我现在在火车上,马上到家。】 【你知道?你爸告诉你的?】 【我哥跟我说的,他说我爸解除了危机,可以回来了。】 许逆盯着那串文字,百思不得其解。 驰错发的? 那这么说......驰错他们就是没事吗? 但他显然没有蠢笨到那个份上,现在两个人都在驰保山手上,他的手机一定也被操控了。 既然如此,那干嘛要叫小恩回来呢? 他重新亮起屏幕:【我去接你,我有事要跟你说。】 【行,哥。】 许逆驱车,拉着驰宇恩一路疾驰。 “哥,你怎么了?有事跟我说是什么事?”驰宇恩吃着手抓饼,“昨天晚上我哥给我发的信息,我就直接跟导员请假了。” “给我看看他怎么跟你说的。” 驰宇恩点开和驰错的界面,把手机凑到他面前。 等红灯的间隙,许逆接过来: 【小恩,爸回来了。】 ——【是吗哥,爸没跟我说呀。】 【嗯,事情都解决了,爸没事了。】 ——【太好了,(哭泣)我明天就回去哥。】 驰错后面没再回。 许逆把手机扔到他膝盖上,“去你家。” 有驰宇恩在,驰保山大概率不会做出什么来。 他开了一路,一直在想驰宇恩到底知不知道他爸的那些勾当。 后来他得出的结论是不知道。 驰家外面围了三两个保镖,大门紧闭不让许逆进,驰宇恩摇下副驾驶车窗,保镖没拦着。 他顺着花园走,把车停好后下车。 驰宇恩带着许逆进门,一眼就看见驰保山坐在沙发上。 驰错在一旁站着,脸色如死灰,许逆和他对视了一眼。 其实他和驰错也就一天没有见面,但这二十四小时里他几乎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 以驰保山这样的势力和手段弄死驰错简直轻而易举,他最怕的就是驰错会面临毒打,不死也是半残废。 许逆远看并未发现驰错身上有什么伤痕,短暂地松了口气,但一颗心还是吊着。 他又把目光放到驰保山身上,上一次和他见面,是请自己吃饭,那个时候他甚至还很崇敬驰保山这样的“慈善家。” 驰家的沙发不是一体式的,驰保山坐在中央的单人位,翘着腿,尽显矜贵。 他逃亡国外一个多月,回来还真是一点没变。 驰保山也遥望许逆,目光柔和,笑意浅淡地挂在嘴角,定制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颇为风范。 但他心里藏着鬼,眼底如结着万丈冰的深潭,毫无半分温度。 这幅做派,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是个畜生。 他想说话,驰宇恩先发制人,拉着他走过去。 “爸,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你回来了,还是哥告诉我的。”他绕到驰保山身后,亲昵地替他捏肩。 驰保山扶上驰宇恩的手,一双眼却看向许逆,“没来得及嘛,爸现在回来了,事情都解决了。” 驰宇恩不避外,直接说道:“爸,那既然如此,不去你就趁机整顿一下公司,以后不要再做这么风险的事情了。” 许逆敏锐地发觉驰保山的脸僵了一瞬。 驰保山没回复,打哈哈敷衍过去,他又把目光放在许逆身上。 “小逆啊,我听小错说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帮了他们兄弟俩很多忙,叔叔谢谢你了。” 许逆强忍恶心,直直看向驰保山。 他并不打算领他的情,对于他而言,驰保山最大的感谢,就是永远消失在他们的生命中。 “驰叔叔,您的感谢,就是把我的朋友打进医院吗。” 驰保山脸色一滞,驰宇恩也闻言看向许逆,他脸色茫然,没太明白什么意思。 许逆跨过茶几,自顾自坐在了沙发上,扭头说:“林老师是我的朋友,昨天我有工作不在家,只有他们三个,结果等到我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乱作一团,如果不是我到家早,林老师恐怕就性命都不保了。” “爸...你......” 驰保山没理会驰宇恩,他清了清嗓子,看向一旁的保镖头目。 那人脸色有些心虚,看着许逆的眼神也不太良善,后来,他上前一步,解释道:“啊,那个...小许公子,是这样,昨天驰总回来的时候,少爷们都不在家,这一心急就直接找了过去,您也不在家,我们以为是少爷们出了什么危险才......” 第57章 许逆冷哼一声,转过头不理会,那人吃了瘪,脸色不太好。 “小逆啊。”驰保山站起来,亲自走过来给他倒茶。 “这件事,是下人们做的欠考虑,叔叔明天会带着人亲自去医院给你朋友道歉,他想要什么赔偿,叔叔必定十倍偿还。” 许逆没动,他抬眼看着驰保山,“不必了驰叔叔,恐怕他现在不太想见到您,您把该给的东西给他就行了。” “正好我和驰错已经好久没见小恩了。”他冲着驰宇恩和驰错使了个眼色。“我们先出去说说话。” 驰宇恩拉过驰错的胳膊走向许逆,“对,爸,我和我哥晚上回来。” 驰保山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许逆。 “行,去吧。” 许逆没想到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带走驰错,他们三人出了门就直接上车,远离了驰家这个是非之地。 “驰错,报警吧,我们报警。” 驰宇恩垂着头,不说话。 他什么都没懂,却像是什么都懂了。 驰错坐在副驾驶,闻言道:“许哥,不能报警的。” 许逆转头,不明白。 他和驰错一天没见,就突然爆发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太心急,不想失去这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安宁。 他们的生活好不容易才走上正轨,最近日子过得实在是太好了,好到他以为驰保山已经死在国外了,现在他突然回来横插一脚。 今天看似带走了驰错,其实也只是驰保山饶了他们的原因。 不过既然已经找到驰错,他就不可能再放任他回到那个魔窟。 驰错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回头看向坐在后排的驰宇恩,“小恩,一会我们带你吃完饭,你就早点回家吧。” 他的声音实在是太疲惫,说的话也有气无力的,昨天肯定又没有睡觉。 驰宇恩抿着唇,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他抬眼,对上驰错如同一滩死水的眸子,“哥,你别瞒我了,你都告诉我吧,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什么都能接受。” “我爸在外面究竟做了什么,这么多年来谁也不肯告诉我,拳场为什么会被查?我爸为什么会逃到国外?” “他说等我下半学期就把我送到澳洲留学去,我不想去,你们直接告诉我吧。” 他的言辞实在太充满恳求,前排两人相视一眼,似乎都有些于心不忍。 在驰宇恩很小的时候,驰保山还只是一个经营着一家彩票店的老板,他妈妈很早就死了,只有他们爷俩,虽说日子并不清贫,但绝对没有能力再去领养一堆孩子。 某一天,放学途中,他和他爸在店门口遇见一个晕死过去的男孩,他跑过去,把他扶起来,是一个小哥哥。 小哥哥的身上有一些未干涸的血痕,看上去是被饿晕的,他恳请驰保山救救他,驰保山把他带进屋,用小米糊救活了他。 驰保山笑得温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呀?家在哪里呀?你爸爸妈妈呢。” 那个小哥哥只是摇头。 驰保山脱下小男孩的衣服,他的后背到处是被鞭打过的痕迹,血肉模糊。 他问道:“疼不疼?” 那个小哥哥还是摇头。 后来,驰错就成了自己的哥哥,这么多年,已经是他最亲的人。 再后来,他爸开店挣了些钱,换了新房子,又陆陆续续地养了其他更多的“哥哥姐姐”。 他小的时候并不懂,爸爸都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些小孩。 但是这么多年来,他最亲近的也只有驰错和阿旭。 驰保山说,为了“照顾”好这些养子养女,只能迫于无奈让他们出去卖艺。 驰错总是为他挣得最多的。 后来他发现一个惊天大秘密,驰错哥哥感觉不到痛! 就这么过了几年,大概又到了他上四年级的时候,驰保山认识了很厉害的大老板,他还让自己认他做干爹,干爹带着他爸下海,赚得盆满钵满,开了公司。 没有多长时间,驰保山已经从一个小商人变成了富甲一方的总裁,今时今日,他是赫赫有名的企业家慈善家。 但是他从未停止让驰错为他挣钱。 驰宇恩最开始并不知道驰保山的初衷,他心想就算哥哥感受不到疼痛,这样下去身体也会垮掉的,他去劝说驰保山,不要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而让哥哥去做这种事。 越长大他越逐渐明白,人永远挣不到在自己认知以外的钱,他爸所能接触到的商业老总,心里总是隐藏着正常人所不能理解的恶。 为了满足有钱人嗜血残暴变态的心里,他只能使出像驰错这种身体特殊的孩子。 两年以前,驰错就没在上学了。 对此他哥给出的理由是:自己学习不好没有出路,为表感谢驰保山的养育之恩,要专心为他爸做事了。 自己竟然就真的这么相信了! 这么久以来发生的所有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得不让他去多想了。 第57章 你这么爱我吗 chapter-57 “哥,我真的什么都能承受,你就都告诉我吧。” 原本一直用后视镜观察驰宇恩的许逆突然扫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人,他才从恐惧中逃脱,此时看向驰错的眼神都是惊魂未定的。 驰错在他家躺了一个月,头发长了,乱蓬蓬的,眼下乌青也重,此刻正一脸凝重,看着驰宇恩不吱声。 良久,驰错才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皱起的眉头又松开:“爸跟你说他出国是因为公司基金链断了,他做的那些产业被查了,其实不完全是这样。” “拳场那边遭查了,那段时间我在医院,他花了一大笔钱出去躲风头,我...我和阿旭就一直住在许哥家里。” 驰宇恩遇到点事情就好哭,这会儿一听他哥说话眼泪又开始哗哗往下淌。 他目光落在驰错泛青的胡茬上,泪水决堤,视线里的人模糊成一片:“那阿旭哥呢?” 听他这么说,驰错茫然,他半晌没动。 许逆见状,也把车开到边上,停下后,直直看着驰错。 他今天一进驰家,就没见到阿旭人,急急忙忙顾着把驰错拉出来。 驰错神色凝固,收回身子靠在座椅背上,第一次忽视掉许逆的视线,谁也不清楚他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 他睫毛垂下来,嘴唇紧抿,明明短短一天过去却看上去显得沧桑了许多。 “你阿旭哥......” “暂时被押在爸那里。” “他之所以肯放我出来,是用阿旭做筹码。” 许逆闭住了眼睛。 “还有,哥你为什么会在医院?是不是跟我爸有关,是打拳打的吗?” 驰宇恩明里暗里的也劝说过他爸不要再让他哥去打拳,但是他哥跟他说一点都不痛,索性他也就不管了。 更何况他进医院并不是常有的事,在拳场上,他还是处于主导地位的。 不过他刚上学没多久,就联系不上驰错了,阿旭跟他说的也总是模棱两可,报喜不报忧,再后来,就是他爸跑到国外去跟他说暂时不要回来。 驰宇恩的眼泪流不完了,一直在低着头跟驰错道歉,哭得鼻子眼睛都红得吓人。 驰错一直都在跟他说,不要道歉。 不需要你道歉。 许逆一直没有说话,他才稳定下来,只是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在心底打算着以后的事。 “报警吧,哥,报警吧……” 驰宇恩最后说出这句话,两人皆是一怔。 “都是我爸的错,他欠你的还不完了,哥,你报警吧。” 许逆也回头看他,他还称得上冷静,“现在报警,阿旭怎么办?” “阿旭在他们手上任人宰割,一旦报了警,你爸很难不鱼死网破。” “光是涉黑还有其他的一些罪行都够他判好几十年甚至无期了。”许逆伸手将驰错的头发抚顺,又把驰宇恩的泪珠擦干,“他要是被逼急了,直接把阿旭杀了怎么办?” 许逆的眼睛里都没光了,眼神悲恸,一想到阿旭在驰保山那里可能会经历些什么心里就发紧。 但还是尽力安抚着:“小恩,只要你肯不包庇你爸,你肯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就安心了。” 许逆胳膊拧不过大腿,天黑之时将驰错和驰宇恩两人送回了驰家。 他们仨从早上到晚上都没有吃东西,谁也没心情吃。 一进家门,并没有见到驰保山的身影,驰错松了口气,准备上楼去找阿旭。 驰家的房子实在是太大了,站在二楼的房间里大叫一声楼下的人什么也听不见,阿旭房门开着,屋里关着灯,人不在。 驰错有些焦急,到处找了找,最后在驰保山屋子里找见了。 驰保山房门虚掩着,楼下的佣人说驰保山外出不在家,他就直接推门而入。 房间里散发着有些浓重的腥气,不是血腥味,是…… 驰错“咣当”一声,将门砸出声来,屋里黑着灯,自带的卫生间亮着微弱的光亮,他冲进去,没有人。 第58章 隐隐约约看到床上有个什么东西在抖,还有沉闷压抑的哭声。 被子下面鼓起一个球,驰错顺着灯看过去,阿旭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驰错几步化作一步冲过去,掀开被子,阿旭正以一个屈辱的姿势缩在一起,双腿被摆成一个大大的“m”形,全身光着,双手被绑在一起,身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红痕。 阿旭很瘦,瘦到身上的骨头都十分明显,跟许逆生活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也没被养胖,一米七几的身高还不到一百斤,在偌大的两米床上显得无助极了。 被子被掀开,阿旭哆嗦了一下,他的眼睛被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绑住了,驰错扫视了一眼他的身体,浑身血液都累积到了一起。 驰保山心理扭曲,处事极端,喜欢虐待,他收养的孩子不论男女,多多少少都遭受过他的毒手。 驰错也不例外,但他之所以能安安全全的,完全是因为驰保山看在驰宇恩的面子上,而阿旭因为这层关系,这么多年也被保护在内。 他从来不上驰保山的当,而对方为了制衡自己,一直都将阿旭做筹码,驰错感受不到痛,那所有的打骂都会落在阿旭身上,阿旭这种喊不出疼的哑巴,就算把他虐待死,也会省掉很多麻烦。 今天躺在这张床上受尽侮辱的人,是阿旭,也是驰保山对驰错最大的警告。 驰错拳头硬着,他能听见自己的牙关在吱吱作响,他一把扯掉阿旭眼睛上的蕾丝罩,阿旭没有反抗,只是闷闷的哭。 他嘴唇里充了血,闻到血腥味,是自己咬破的,舌头、口腔内都被咬烂了,他伸出手摸上了阿旭潮湿的头发,阿旭本能地躲,但又把头靠了回来。 似乎是被驰保山打怕了,又乖顺地靠回来。 驰错的心都碎了,他轻轻拍着阿旭的肩膀安抚,阿旭睁开眼睛,知道他不是驰保山,不是那个恶魔,是自己的哥哥。 他把阿旭身上被捆绑住的绳子一一解开,他这种姿势似乎很久了,一时反应不过来,浑身麻木抽筋,缓缓地把腿合并到一起。 驰错再往下看去,床单脏了一大片,阿旭的腿上也都是狠戾的印子和被鞭打的痕迹。 床下散落着衣物,已经被扯坏不能穿,驰错直接用被套把他打横抱起带回他自己的房间,阿旭紧闭着眼睛。 驰错把他放到床上,滚烫的泪水滴到阿旭的锁骨上,阿旭疲惫地睁眼,手无力地举起来,示意他不要哭。 驰错没有跟他说任何话,把房门关上出了房间。 某一刻,他打算破罐子破摔,他想去厨房拿刀,想去杀了驰保山,毕竟横竖大不了就是一个死。 手机响起,许逆给他发来消息:【驰保山有没有对你怎么样?阿旭呢?】 驰错盯着屏幕,不知道怎么跟许逆说话,在许逆之前,阿旭是他最大的软肋,现在有了许逆,他的软肋只增不减。 让许逆远离这个大染缸最合适的方法,是和他分开,划清界限。 但许逆是不会和他分手的,许逆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他的绊脚石,他在想,如果自己把驰保山杀掉,会被判刑吗,判几年? 出来以后还能和许逆在一起吗,那个时候两人都已经是不惑之年了吧。 忍耐两个字,几乎贯穿了驰错人生的前二十年,以前吃再多的苦受再大的罪,他都可以承受,但今天,他是真的起了杀心。 他回过去:【我想见你。】 【好,出门吧,我就在你家外面。】 许逆带着驰错回到了家里,煮了面,餐厅只燃着一盏灯,许逆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不知道是在吃饭还是在吃眼泪拌饭。 “不要哭了。”许逆无奈,伸出拇指擦拭他眼下,“你哭我也难受啊。” 如果驰错出院那段时间是向自己讨东西吃的小孩,现在就像是森林里被猎人布下陷阱的困兽,四处张望着找不到出路。 “还没回答我呢,回来就哭。” “阿旭怎么样了?驰保山怎么肯放你出来的?” 一碗清汤鸡蛋面吃了二十分钟还是满满当当,驰错眼里水意氤氲,“许逆,阿旭被糟蹋了。” “阿旭被驰保山糟蹋了。” 许逆整个人顿在那里,这个消息太惊愕,驰错的眼里太复杂,他觉得自己已经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眼前的人也虚化了。 但驰错那双被逼到绝境上的眼睛却牢牢地烙印在他心里。 眼前这个高大瘦弱的人此时被压得喘不过气,天地间只剩彼此单薄的身影,驰错说完这句话后两个人谁也没再发出声音。 他们隔着一张桌子遥望,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欲语泪先流。 他们闯进了一间心迷宫,绝境的枷锁牢牢捆住他们,不仅没有钥匙,没有出路,身边大雾缭绕,身后还有一直不停追逐施压的猛兽,每每好像找到了新的出路时,又掉进了更深的深渊,身前再无退路。 “许哥,我想杀了他,他不能伤害阿旭,如果这次我忍了,下一次他的手就会伸到你这里。” 许逆大颗泪珠也往下掉,他猛地擦掉,急忙拉住驰错:“不行,不可以,驰错你听我说。” “他一时半会绝对不敢怎么样,我爸好歹也有些能力,我也不是驰家的人,他是不可能有胆子敢把手伸到我身上的。” “无论如何让你也不能以身犯险,你真的觉得没有了你我就能活的下去了吗?” “驰错,你千万不要,知道了吗?” 驰错见着许逆惨白如纸的脸色,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无助又痛苦。 “许哥,你这么爱我吗。”他声音轻极了,许逆觉得自己要抓不住他了。 于是他近乎哀求,一行清泪淌过脸颊。 “对,我爱你,我想跟你长长久久一辈子,我们一定会有办法,求求你...求求你一定不要走极端。” 第58章 买断 chapter-58 驰保山之所以会默许驰错住在外面,就是因为手握阿旭这个把柄,他已经把事情做的最绝,做的最毫无保留,已经是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仇恨的种子早已埋下,此时才算是真真正正发了芽生了根。 驰家父子之间,到最后一定有一个会弄死另一个。 许逆已经预判了结局,只是时间问题。 驰保山倒是悠闲,大上午的时间在家里待着,驰错就站在他对面,双拳紧握,目光愤愤。 “你对爸露出这种眼神是什么意思,小错。”驰保山翘着二郎腿,气定神闲,看着身前站着的驰错。 他似乎很满意如今这个局面,要死一起死,谁也别埋怨谁。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你看,小旭不是一点事都没有吗?”他笑得狡黠凉薄,眼底裹挟着焚灭一切的恶意。 驰保山的长相气质简直和他的性格处事太不相符了,年轻的时候凭借外型给自己拉了许多生意投资,在商业场上又引得无数男男女女争先恐后爬上他的床。 他笑起来的时候,明明是勾人的神态,但只有驰错能看出他的真心内里翻涌着怎样偏执的暗潮。 “小旭不仅没有反抗爸,反而还乐在其中呢。”他拍拍手,保镖拿出一个手机递到他面前。“你看,小错。” “小旭叫的多动听,叫的爸爸骨头都要酥了。” 视频里,光线很暗,是以驰保山的视角拍摄的视频。 阿旭被蒙着眼睛,浑身被勒着捆着,驰保山在他身上大开大合,阿旭闷哼隐忍地发出声音。 驰错呼吸瞬间就粗了,他一口气喘不上气来,心脏像是被人用指甲用力碾压。 “小旭这个小哑巴,没想到叫起来也能这么招人。” “小错,你说,你不听话,这次是小旭。”他举起茶杯,慢慢悠悠品鉴着,“下一次,会不会就是许逆了。” 驰错暴起,直接冲上去揪住驰保山的衣领,挥拳重重打上去。 “我杀了你。” 他没有喊,只是在驰保山的耳边对他低语。 实话实说,有那么一刻驰保山确实是心脏漏了一拍的。 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养子,整个人就被掀翻在地。 驰错这是第一次对驰保山动手,他骑在驰保山的脖子上,对方的脸涨得紫红,他一拳接着一拳地挥舞下去,常年练拳驰保山根本不可能是他对手。 他真的以为差点就能打死了一切都要结束了,驰保山的保镖也不是吃素的,几个人乱作一团,有人甚至掏出了枪,就等着驰保山发号施令。 驰保山非法持枪,连驰错也不知道,冰冷的枪口指着他,略显魁梧的外籍保镖用蹩脚的中文对他说:“子弹可不长眼。” 驰错呈跪姿,双手被人别在身后不得动弹,驰保山被人扶起,脸上的血顺着衣服滴落到地毯上。 他随手一抹,笑得阴鸷,令人发指。 “小错,你不要觉得你有能力能来对付爸爸。” 第59章 “我们是父子啊,不是吗?”驰保山走上前去,抽出皮带缩成一半,拍了拍驰错的脸。 “父子就要齐心协力,其利断金啊。” “小旭已经不是爸爸的养子了,现在是爸爸的情人,如果你还想让他好好活下去的话。”驰保山被打的有些头晕目眩,但还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刺激着驰错:“你最好听我的话,好好的,做我最忠诚最有能力的儿子。” “拳场那边马上就能搞定了,你记得去。” 说完,他有些力竭,被保镖搀扶着上了楼,直奔阿旭的房间。 二楼的整个楼层已经没有了声音,驰错依然维持着跪姿 ,一双眼睛暗如死水。 他出了门,去了店里。 许逆最近一段时间一直三头跑,一边在医院照顾林子沿,一边去找驰错和驰宇恩商量计策,一边又去北京解决工作。 林子沿出了院,驰保山那边目前也没什么动静,算是在重型压力之下给了他们一个短暂喘息的机会。 许逆带着驰宇恩一起回了北京,直接送到驰宇恩去了学校,他并没有告诉驰保山和阿旭的事,他真的怕驰宇恩承受不起。 进去前,驰宇恩拉着他,依依不舍:“哥,要是有任何变动,你都第一时间通知我,我这学期可以先办休学,家里的事才是大事。” 许逆穿着件米色大衣,短短几天瘦了许多,脸颊都有点凹进去了,他哄慰:“在学校就先别想这些了,有什么事过年回来再说。” 驰宇恩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和他挥手告别。 许逆去了公司,公司大屏幕上原先属于周明晨的个人海报此时已经换上了盛行舟的。 led大屏不断切屏着他的照片,明明画面是静止的,但是极具视觉张力,城市霓虹都沦为他的背景板,盛行舟一张脸简直妖孽,把人帅的惨绝人寰片甲不留, 许逆才发觉,前不久盛行舟邀请他去参加自己的出道宴会,被自己有事回绝了。 当时一直在忙忙碌碌驰家的事情,也没管人家有没有介意他这个好友失约的事情。 他约了盛行舟吃饭,吃涮肉,对方见他魂不守舍的,关心道:“怎么了跟丢了魂一样?最近在忙些什么。” “家里那边的事。” 见许逆没有要跟他说的意思,盛行舟噤声,默默地替他夹了许多牛肉片,“再忙也要吃饭,你知道自己现在多瘦吗。” 不说不知道,许逆照了照一旁的镜子,果不其然,像个干尸。 他叹了一口气,“没那个心情吃东西,算了当减肥吧。” 一顿饭吃的一点意思都没有,许逆不像以前饭桌上侃侃而谈,赔罪也显得没诚意,不过盛行舟是不会跟他计较的。 驰错这次并没有骗许逆,他实话实说了驰保山打算让自己接着去打拳的事情,许逆心里着急,他盘算着,驰错的每一场比赛他都得去,并且掏钱买断。 今天和盛行舟吃完饭,打算去见那个提前约好的投资方。 “为什么一定要卖版权?” 两人吃完饭走出来,身上难免沾染上火锅的味道,此时坐在车上,他把窗户放下一个口通风。 “你的构思和作品,都特别好特别有灵气,你现在急着把它拱手让人,这不是贱卖吗。” 买断一场比赛七千块,买断全场比赛六万元。 一个版权到手四百万,再加上自己持续不断的创作和工作,只要驰错在拳场上,他就会不停地买断比赛。 到最后大概率会是驰保山先沉不住气。 他扶额,摁住突突跳的太阳穴,“我现在急需要钱。” “多少钱?我来帮你想办法。” 许逆又冲他笑:“刚毕业毛头小子你能有什么钱?这算是你的还是你姐的?” 盛行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罕见地颇为自信:“我已经出道接戏了好么,就算没什么大钱救救你的急还是有的。” 最后许逆当然不可能会有要他的钱。 两人驱车回到公司,他们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这次的甲方是一家顶流歌手的公司,不仅仅是要收购许逆编的曲做的词,著作权署名权也一并转让买断给他们,以免到时候有扯皮。 因此,许逆希望能把价格要的再高一点。 说实话许逆最应该做的,是把版权留到公司这里,但是他脸皮薄,不想因为钱的事情和盛文晴磨合,盛文晴帮了他很多,他这次连要卖版权的事情甚至都没有跟她说。 室内空调温度二十八度,许逆热得脱了羽绒服,盛行舟坐他旁边,看着对面两人和许逆谈合作。 “再高也不能有四百万了,许先生,如果您保留著作权的话,您出售版权我们能给到一百二十万,您说我家艺人这种影响力,到时候岂不是双赢吗?” “更何况,我们今天更多是为了您而来的,你完全可以考虑我们公司。” 他们公司和盛文晴是一样的,都有意愿想要把许逆签下来做艺人,对面似乎也不太懂为什么像许逆这种有命有运有实力的人为什么死活不肯出道做明星。 有了前几位歌手演员的成名史,这家公司和盛文晴一样,也算是行业内的翘楚,娱乐圈的权威。 “你有任何要求,你想要什么东西,我们都会去满足。” “我们会把你捧成明日之星,真的。” 对面人看着许逆的眼睛都亮了,盛行舟坐在一旁听的耳朵疼。 这些东西,他姐也可以给。 但谁让许逆不想呢。 许逆不想做艺人,只想老老实实玩音乐卖版权。 他直接拒绝,把话说回来,可就算是急着要抛出所有权的话,甲方也就给三百万出头,远远不可能到四百万,比许逆想的低多了。 其实他卖出去这些作品,估值没有四百万是打不住的,甚至自己预估的已经很委婉了。 对方都是业内老油条了,这种情况下无非就是看许逆急出需要钱。 毕竟以许逆这样的实力,不论是将这首歌作为自己的出道曲,还是留到手里观望,收益和前景也远远比现在好得多。 许逆最后尽了自己最大能力,三百万卖出去的。 驰错一周要打三天比赛,流水账就是一周十八万,这些救急的钱可以维持四个多月。 四个月,驰保山忍不到那个时候。 第59章 人生是不会完的 chapter-59 有的时候他十分庆幸自己有点能力有点小钱,总不至于让驰错一个人面对绝境,他有才华,可以靠着自己的才华吃饭。 驰保山声称自己已经解决了大部分的问题,但在许逆眼里,不过是穷途末路黔驴技穷了,他经常性地忙到不回家,只不过是加强了人监视他和驰错的一举一动。 林子沿那边,驰保山似乎到底是不想招惹不相干的人的,给了他超大一笔赔偿金,眼见着事情渐渐平息了,他又准备接着给两个孩子上课。 阿旭每天被囚在二楼,驰保山不在的日子里他就休息调养身体,今天他被驰错带过来,也是许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再见到他。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了,阿旭穿的很薄,裤子没能遮住细瘦的脚踝,他每像许逆走一步、每做出一个动作都带着难以言喻的脆弱,仿佛他的身体一折就断了。 许逆想跟阿旭说,辛苦你了。 忽然觉得太残忍。 辛苦他什么?本该沦落到驰错身上所有的所有,都尽情给了阿旭,他的命似乎就是这样苦,承受了一万个不该承受的因果。 他又想说,对不起。 但千言万语都变成一根鱼刺卡在喉骨,如果自己说对不起阿旭,他一定会说,许哥没关系。 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耀武扬威,在洋洋自得,因为这些伤痛折磨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驰错欠阿旭,许逆也是。 于是他又鼻子一酸,浑身泄下力气,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阿旭走上前来,衣领空荡荡地晃着,遮不住他的脖子,那一片皮肤曝露在冷空气中,冻的红了。 许逆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围住他。 冬天来了,风实在太大,阿旭打了个寒颤,肩膀耸动了几下,弯着腰剧烈咳嗽起来,脸色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剩下近乎透明的青白。 驰保山太畜生,害得他年纪轻轻就染了一身病。 他缓和了好一会,勉强平复下来,他眼窝深陷,蒙着一层虚弱的雾气,但还是慢慢抬起手,努力看向对面的人。 他动作缓慢,指尖发颤,像是被耗尽了所有力气,许逆见他,感觉下一秒就要垂落在风里。 【哥哥,我不去上课了,我能考试了,对不起。】 许逆同样回应他:“【你相信哥,我们很快就可以将驰宝山绳之以法,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可以逼迫你,先不要放弃自己可以吗。】” “【他让驰错接着去打拳,我现在手里有证据可以证明他涉黑,他甚至还非法持有枪械,再加上你…你去验伤,也能证明他对你实施的暴行和囚禁】” 第60章 “【这么多种罪行加到一起,驰保山他会被死刑的。】” 驰错在一旁看着,走上前去拉过许逆,“他灰色产业那么多,报警也不管用的,哪边他都有人脉。” “谁说不管用!驰错,你们真的得相信法律,你听我说,驰保山拳场被查他都只敢躲到国外去,甚至到现在也仍然是在风口浪尖上被人追查,如果我们把他所有的证据全部搜集起来,光是非法持有枪支枪械这一条都够他死一万次!” “小恩完完全全站在我们这一边,他那边我们早就已经说服了不是吗?我们试试吧,现在是最黑暗的时候,马上、马上我们就可以见到曙光了。” 驰保山的确似乎还没有完全摆脱掉公安那边的调查,但驰错从小跟在他身边,多多少少都知道驰保山具体的保护伞都在什么地方。 如果他们真的能找到证据,端掉驰保山,甚至能够打击顶上的人贪污受贿,这样的话,他们的人生就彻底自由了。 不需要多久,许逆心里发誓。 不需要多久,他要让驰错和阿旭从此的生活只见欢乐不见忧愁。 他们两个对话不打手语,阿旭从他们口型不太能分辨得出来在说什么,他扯了扯两个人的手臂,【在说什么?】 驰错摸他头发,“【我们在说,人生是不会完的,不要放弃自己,我们和他不一样。】” 【可是我本来就不会学习,不会读书,我继续这样的话爸不会放过我们的。】 【等以后,所有问题都解决了,我就听哥哥的,好好去上学。】 “【好。】”二人齐声。 手机界面亮起,许逆低头,许闵哲让他回家吃个饭。 他长吸一口气,有些不耐烦。 回了句:“在北京,过几天吧。” 周六,驰错又要去打拳了。 驰保山带着阿旭过去,许逆坐在比较远一点的观众席上,江兆坐他旁边,看到驰家一行人过来,呸了一声:“妈的一群狗操的傻逼。” 许逆远远望去,阿旭被一件长款羽绒服裹住,发帘贴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睑,也不修理,他恹恹地靠在后面的椅背上,整个人在苦难中凋零,像一个被施虐过度的性ai娃娃。 许逆觉得驰保山这么做纯粹就是在恶心驰错,他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却一定要把魔爪伸向阿旭...... 不只是拳场,门外的赌场也恢复开业,一点都不畏惧似的,开业典礼办的辉宏,外面聚满了为利而聚的人,但他不关心,因为这里才有他真正紧张的人。 老规矩,擂台上陆续上了今晚参赛的所有选手,一共九个,每个人都上台走一遍,一旁的裁判用介绍着,一声俄语的:“开始”令下,比赛正式开始。 驰错今天算幸运,抽到了第六个上台挑战的,但是许逆在第一个选手第一个回合开始之前就摁下了买断铃。 百万已到账,他现在不说是全场下来带着最多的人,也完全绰绰有余买下今晚的比赛。 铃声响起,裁判上前终止了比赛,无数目光朝着许逆看过来,他站起来,一旁的服务生过来和他交流,不一会宣判:“买断整场!” 众人惊呼,目光向他看齐。 虽说拳场一直有买断的规矩,但一直没有被人用过。 来到这里的人,无外乎都是为了满足视觉欲望,满足好奇或是扭曲心理,根本不会有人为了某人生死豪掷千金。 许逆还是第一个。 不仅是第一个,他以后每天都要如此。 六万块钱,乍一看肉疼,其实远远没有把整场认真打下来赚的钱多,富人们满足了视觉盛宴,争先恐后地给自己买定的选手加注。 一晚百万都是常有的事。 甚至会直接和选手们串通好,故意输给对方。 甚至会为了钱,故意弄断自己一条胳膊摔掉自己一条腿。 这种地方,挣钱最重要,怎么挣钱不重要。 许逆决定每天用钱买断比赛,毕竟规定摆在这,谁也不能怎么着他,如此一来,不仅救了驰错,也救了其他的无辜受害者。 平白让驰保山损失这么久的钱,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沉得住气。 周围人都在看他们,江兆还挺享受这种目光,他凑到许逆面前说:“明天晚上买断比赛你让我来喊,太他妈带劲了,有钱就是好。” “话说你他妈哪来的那么多钱?” “卧槽兄弟,你不会去卖了吧?你不会当站街男去了吧。” 许逆没有理他,是因为真的没有听见,他一直在直直盯着台下同样回望他的驰错。 他回以微笑,用口型告诉他:不要怕。 拳场比赛被终止,陆陆续续上来了一些歌舞表演,有男有女,跳的都很辣眼睛,不停地往观众席上围过去,猖狂的坐在一种男人的腿上,妥妥的性暗示。 许逆不想再在这待下去,臭死了,驰错在后台给他发微信,说自己穿好衣服马上去找他,许逆和江兆就先行一步出去透气。 路过一旁观众席时他瞟了一眼,果不其然,驰保山脸色臭的要死。 许逆在心里冲着老男人怒淬一口痰,眼神不自觉落在一旁的阿旭身上。 阿旭看上去好像很冷,他也同样看着许逆,他似乎明白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冲他点头,眼神示意他快走。 许逆见状,好不容易有些升起来的报复快感又散下去,眼睛顿时黯淡无光,江兆在一旁看的云里雾里。 他拉扯着许逆走到外面,一边走一边问:“这小阿旭怎么了?怎么......” 话还没问完,许逆也没回复,身后就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许逆!” 第60章 装醉 chapter-60 二人回头,都是一惊,没想到是许闵哲,他看上去喝了酒,此时正一脸怒意地瞪着他们。 他走上前去撸起袖子,气得不轻:“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你不是说你在北京吗?你刚刚还买断比赛?” “你哪来的钱?” 许逆没有回话,回头看向许闵哲出来的地方。 是个倒卖场,说好听点,是拍卖会。 不过不卖正经东西,只是一个借着拍卖会名义的大妓院。 再难听点,就是个倒卖xing.奴.隶的. 这个“拍卖会”和拳场是相连的,刚他们这边的动静不小,怪不得他爸能追出来。 江兆一看来人,少不了要给他几分薄面,笑了笑:“许叔叔,我们这......” 许逆没让他编下去,冲着他吧吹个口哨:“爸,多稀奇,您不也在这么。” 他靠进前去,故意把他爸歪了的领带重新系好,上面残留的半个口红印沾到自己手上,他抬起指腹,送到他爸眼前给他看。 “您加点小心,在外边偷吃,可别让郭阿姨发现了。” “对了,更别染上病,防护措施可得做好,万一得病了您说您这不是祸害人嘛。” 许闵哲听他说尽难听话,瞠目结舌。 他这儿子好啊,说起话来针尖似的,不饶半分弯子,直戳人心口,让人听着气都喘不匀,胸口像堵了团烧得正旺的棉絮。 许闵哲火冒三丈,扬手就带着风,狠狠朝许逆的脸扇了过去。 许逆不躲不接,真真切切地挨下了这一巴掌,许闵哲打得重,他的脸上瞬间就起了红印子,痛感来得又快又烈,火辣辣的。 江兆没想到许逆竟然不躲,这小子,小的时候可是敢跟他爹动刀的人,常常是闹的鸡犬不宁,谁也不让谁。 他被打的踉跄了几步,喉间一阵腥甜翻涌,忍不住朝着地上吐了一口,血有些浑浊,许是一整天没吃东西的缘故,胃本就空落落,再闻到许闵哲身上那股女人味,更是引得肠胃翻江倒海,想再吐点什么,但只是干呕。 一旁的江兆上前把他扶住,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许逆挨了打他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介于对方是他爸,他总归也不能说些什么。 许逆抹了抹嘴角,说了句:“走了。” 他爸愣在原地,破天荒的,今天他儿子竟然没跟自己吵,没跟自己闹,就这么平静地挨了一巴掌,平静地要走。 刚才在赌场里,大老远就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跟自己说在北京工作的儿子竟然在这种地方鬼玩,还大手一挥买断比赛,真当他老子的钱这么好赚吗? 身边一群男男女女贴着他身子凑着热闹,身边人也一个二个地认出来是他儿子,那些活色生香的面孔,瞬间就变得索然无味。 驰错换好了衣服,出门就看见在不远处等着他的两人,许逆倚着墙壁,江兆在一旁陪着,显得有些寂寥。 他跟上去,拿掉许逆手里的烟,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许逆,替他剥开糖纸,许逆在一边看着他手里的动作,接过来。 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稍稍压下了喉咙间的腥甜。 江兆在一旁翻白眼:“我说咱们先走行吗,在这么个破地儿你们俩演偶像剧呢。” 第61章 “走走走。” 一出门冷风直吹,许逆的脸突然没那么疼了,三人坐上车,江兆一肚子火没处发,于是他开车,两人坐在后面。 刚在里面灯光很暗,一上车开了后座灯驰错才发现他脸上有一个很大的巴掌印,红得刺眼。 他伸手摸上去,用一只手掌覆盖到那个印子上,眉心直跳:“怎么回事?” “没事,我爸打的,习惯了。” “什么时候?” 昨天他见下许逆的时候还没有。 “刚才遇见他了。” 他回答的简单,甚至轻描淡写,听的驰错揪心。 他张口问为什么。 江兆开得快,不知道心里赌气还是怎么的,虽然他一向爱开快车,他看向后视镜:“还能怎么回事,他爸比你爹好不到哪去。” 车一路开到市中心,暮色沉落,城市内睁开千万双灯眼,路面一片通明。 三人找到一处室内小吃街,顺便计划着接下来的事情。 烟火气让人觉得几分踏实,两人状态总算没那么紧绷。 驰错和许逆自从经历了那档子事情以后,都轻减消瘦了许多,加起来足足瘦了将近二十斤,谁也没心情吃饭,也就只有和江兆在一起的时候,才能难得地多吃几口。 这个点快打烊了,他们找到一家卖水饺的档口,江兆给自己点了三十个。 “猪?”许逆看着他盘中层层叠着的东西,斜眼睨他。 “大哥,你爷爷我一天没吃东西好吗,忙前忙后你的事,多吃点怎么了,再点一打啤酒,一会你结账。” 许逆打心底里谢他一直陪自己,久违地笑了笑。 “知道了。” 驰错难得放轻松,三个人没去餐厅,在一家饺子馆里吃的火热,也陪着江兆喝了一点。 许逆夹起驰错的饺子咬了一口,很微妙的味道,他皱起眉毛:“酸菜味道好大,不好吃。” 驰错接过被他咬了一半的饺子,他咽了咽口水,吃下去,“我最喜欢吃。” 江兆这厮把驰错灌得太多,他平日里常陪着驰保山出入各种酒席,替他挡酒,酒量不算差,可面对江兆这种一斤半打底的酒量,显然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他喝得高兴,许逆也不拦着他们,大不了一会他把驰错抬回去。 驰错脸蛋已经通红,身上发热,他环住许逆的身子,把脸紧靠在他颈窝,吐着热气:“许哥......” 他又抬头想跟他亲吻:“我要......” 许逆没拒绝,任由他在自己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就把头扭过去,“回去刷牙,我讨厌这味,还喝这么多酒。” 江兆一如既往,一喝酒就打不住,再喝就吐了,许逆把他手里的酒瓶躲过来,起身去买单。 驰错好歹还能自己走,只是一直贴着他说情话,颠三倒四的句句都落在许逆的心坎上,反观江兆,已经成一滩烂泥,连路都走不了了,一沾地就往下滑。 许逆没办法,只能一只手架着江兆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驰错的腰,吃力地带着这两个醉鬼往前走。 就这么带着这两个醉鬼走了一路,又喊又闹的,引得周围零星的路人纷纷侧目,那些眼神里都或多或少显得同情。 他把两人都推进后座,谁也别想做他的副驾驶。 他没喝酒,车子开得稳,回了自己家,夜色渐深,马路上的车辆也少了许多, 回到家,许逆先把烂醉如泥的江兆拖了下来,费力地推进客房,替他脱了鞋盖了被子,又开了空调,还把垃圾桶放到床旁边,方便他半夜突然吐。 他关了门,驰错还歪在沙发上,眼神迷离地看着他,见他过来,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许逆走过去,没等他站稳,就一把将他打横抱起上了二楼,拉进自己房间。 许逆细数了一下,今天江兆喝的确实多,两人点了一斤白的,外加八瓶啤的,江兆喝了半斤多,更是把啤酒都包圆了。 驰错只是喝了几两白酒而已。 以他平时,绝对喝不到这个份上。 又在跟他装。 示弱、卖萌、扮可怜,这一套下来是最能讨许逆欢心的了。 许逆把他抱上床,开了一盏壁灯,和他脸贴着脸:“洗不洗澡?” “洗。” “那你去啊。” “你能不能给我洗。” “你已经好久没跟我洗了。” 许逆直起身子,“那你自己脱。” 热水刚触到皮肤,身后便传来推门声,脚步声踩过防滑垫,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靠近。 水汽早已漫满了整个空间,模糊了墙壁,也让镜面蒙上了厚厚的白雾,看不清任何轮廓,但是身后人的每一丝气息都变得异常清晰、透明。 “水温再高一点。” 没等许逆回应,驰错便伸手越过他的肩,指尖搭在花洒的调节按钮上,许逆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驰错的手臂就贴在他的身侧,温热的体温透过水汽传过来。 下一秒,他紧.紧贴上来,伸手攥住他的...... 呼吸下意识放粗了些,水流的温度也缓缓升高了些,顺着两人的发梢滑落,流过脖颈,淌过脊背,在腰侧聚成细小的水流,再往下漫去。 “转过来点。”驰错的声音又近了些,几乎是贴在他的耳边说的。 许逆咬了咬下唇,缓缓转过身,目光下意识地避开身前人的眼睛,落在他线条流畅的锁骨上。 这种时候,到看不出一点他喝多了的样子。 许逆心里明镜似的,男人不怕喝醉,就怕微醺。 微醺时候威力也大。 驰错对上他的目光探究又缱绻,两人就这么站在花洒下,热水顺着彼此的身体滑落。 驰错弄得他疼了,他忍不住发出声音,意在求饶。 却没想到那人听了,手上更用力几分。 于是他干脆放声大叫,声音有些颤,身体也跟着发抖,要不是驰错在身后拖住他,他站都站不稳。 身体的每一次起伏,都让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更加浓稠。 ...... 直到热水渐渐变得有些微凉,驰错才关掉花洒,拿起一旁的浴巾将他裹起。 “许哥,我们回去。”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可眼底的情愫依旧不减。 躺下来后驰错很良心的没再折腾许逆,就从后面环抱住他沉沉睡去,两人皆是一夜好眠。 第61章 不会有多少时日了 chapter-61 第二天周日,许逆照常买断比赛,昨天那么一出已经是引得众人震惊,没想到他今天还是使了同样手段,比赛已经没什么看头,众人看向他的眼神也有不解和怒意。 许逆只是冷眼看着,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相对难捱的周末过去,两人在家窝了三天两夜,没完没了地做,昏天暗地地做。 许逆最后走路都打颤。 他待在家里打游戏,嚷嚷着要驰错去给他买包子吃。 驰错出了门,去早餐店给他买最常吃的灌汤包,结完账就往家走,方便他趁热吃。 刚转进巷子,就被一个人拦住。 一双皮鞋拦住他去路,驰错抬眼望去。 chapter-50 许闵哲今天穿的正式,步履匆匆,刚忙完工作就赶过来许逆家这边。 那天在拳场看到亲儿子当着众人的面,掷重金买断比赛,只为护着那个叫驰错的小子,许闵哲心里就存了疑虑。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他当即安排了眼线跟着许逆蹲守。 果不其然发现端倪。 那天驰错跟随许逆二人离开的背影历历在目,最近几天他更是频繁出入许逆家。 再加上他儿子早几年就频频爆出来的风流轶事,不用想他也大抵明白是怎么回事。 无非就是许逆一时兴起,玩起了包养的把戏,还是个男的。 男人的眉眼和许逆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显凌厉刻薄,驰错愣了几秒,心里已然有了数,知道他是谁了。 他停下脚步,刚想开口问好,许闵哲率先开了口,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你就是那个被我们家许逆包的是吧?” 驰错一怔。 许闵哲根本没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说道:“我告诉你啊,我儿子年轻气盛,对于男人,对于你,也就是抱着个玩玩的心态罢了,他早晚是要结婚生子,继承家业的。” “还有啊,我不管他给你多少钱一个月,你都给我收收味,别一天到晚贴着他,就知道花他的钱,你知不知道,多少名门闺秀上赶着喜欢我儿子?轮得到你一个男的嘛?” 许闵哲说话太难听太恶心,一句接一句,不留半点情面。 短短几句话,就把驰错说得里外不是人,横竖都透着一个“贱”字。 驰错想起之前许逆因为许闵哲挨的那一巴掌,又想起江兆跟他说过的那些关于许逆父亲的事,他对这个男人的印象本就极差,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第62章 半点没辱没他那刻薄寡恩的名声。 驰错手里的塑料袋被他捏得变了形,里面的馄饨汤都差点晃出来。“叔叔,我知道许逆很招人喜欢,但我和他之间,不是您说的那样。”他的声音很沉。 “说的哪样?”许闵哲冷哼一声,抬高下巴摆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你想说自己不是卖的?” “勾搭我们家儿子的谁不是这么说?你以为我会信吗?”许闵哲嗤笑。 驰错抬起头,冷眼看着他,一双眼睛阴郁,黑瞳像是渗了血似的,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戾气。 那眼神太过骇人,看得许闵哲心里莫名一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小子才多大年纪,好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一样...... 许闵哲定了定神,转念一想,自己好歹是许逆的父亲,怕他一个毛头小子像什么话?于是他清故作镇定地正声道:“就算你不是卖的,就算你们俩是在...谈恋爱?” “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配得上我们许家吗?你以为以我们家这样的背景和实力,许逆对你能是真心的?我儿子我还不了解?有钱人家的少爷,谁还没有点癖好?等到他把你玩够了,腻了,你以为自己又是个什么东西?” “不瞒你说,我儿子上学时候的那些荒唐事,我从来没管过,但他现在毕了业回了家,不久以后,我就会让他接管我的公司。” “开个价吧。”许闵哲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像你这种有点姿色的下等男妓,等他成家立业以后,一抓一大把。现在,拿了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别再出现在许逆面前。” 驰错静静地听着,拳头咔咔作响,快要捏碎了。 他心里在想,许逆除了从他爹这里继承了这副能言善辩的嘴皮子功夫,其他的,善良、温柔、担当,半点都不像许闵哲。 不像他衣冠楚楚之下,人面兽心。 他缓过神来,这些话他根本不会听进去。 许逆是什么样的人,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他比谁都清楚。 不论是任何人的的污蔑和轻视,都不可能打倒他,他只要许逆的真心就好。 驰错最后看了许闵哲一眼,把灌汤包和馄饨全扔到了他的身上。 西装上沾满了油污和馅料,狼狈不堪,许闵哲惊呼一声,刚想发作,驰错已经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不知道烫死他没有。 跟许逆在一起以后,驰错就已经找到了一个足以支撑他的受力点,找回了在驰保山那里所丧失掉的人权和尊严。 可以放声大笑,可以嚎啕大哭。 也可以为自己的尊严而勇敢反击。 这一次他发泄了一次他最应该发泄的怒火,走出很远,驰错还能听到身后许闵哲气急败坏的咒骂声,他觉得无比解气。 驰错重新给许逆买了早餐,回到家里打开门,许逆正靠在沙发上处理工作,眉头微微蹙着,看到驰错回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张开双手:“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饿死了。” 驰错笑着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许逆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回来的时候遇到点事耽误了,我给你揉揉肩膀,伺候我们许总吃饭好不好?” 许逆舒服地哼了一声,任由他伺候着,一边吃一边嘟囔着:“遇到什么事了?这么晚才回来。” 许逆看不见身后的人眼底闪过的阴霾,“没什么大事,就是回来的时候遇见了一只流浪狗,觉得挺有意思,逗了它一会儿。” 许逆挑了挑眉,“什么狗这么可爱。” “一点也不可爱。”驰错俯在他耳边,“是一只很贱的狗,见人就吠。” 许逆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直接笑出声,觉得他今天说话特别有意思。 “好了快来吃饭吧。” 驰错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陪着他吃饭。 吃完早餐,许逆不知道是累着了还是晕碳了,昏昏欲睡。 两人索性回卧室暖被窝。 被子里暖烘烘的,闻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许逆侧躺着,伸手抚摸着驰错的头发,“最近是不是很累?” 好不容易被自己养起来的一些肉又瘦了回去,冒出来的胡茬和黑眼圈映在许逆眼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驰错往他怀里缩了缩,“还好,无非就是担心阿旭的事。” 他不打算把许闵哲今天发生的事向许逆提,不想让他为自己操心。 提到阿旭,许逆的眼神暗了暗,“别担心,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他确实在想办法了,而且已经想出了办法。 不过他自诩无声无息的计划也不准备告诉驰错,因为对方是不会允许自己陷入任何危机的。 所以他再骗他一次,只要计划天衣无缝,能够把驰保山送进大牢,他就可以跟驰错安安稳稳地生活。 “嗯。”驰错点了点头,把头缩进去贴在许逆腰上。 他闭上眼睛,贪婪地感受着许逆的体温和气息,两人就这么窝在被窝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帘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短暂的安宁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迎来怎样的狂风骤雨。 再过一会驰错该去拳场,自己也得回北京,他给江兆发了微信让他一会代自己买断比赛,就准备出发去火车站。 他去北京要找盛行舟,处理驰保山的事情。 晚上八点,许逆坐上火车,看着窗外徐徐倒退的景色,路过乡间,路过荒野,他心里出奇地安静。 让驰保山再猖獗一段时间吧,他不会有多少时日了。 第62章 众矢之的 chapter-62 车子平稳行驶在长安街的车流中,许逆望着窗外掠过的城楼红墙,心里满是沉甸甸的思绪,关乎驰错的安危,他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他和盛行舟见面是在一家粤菜馆,对方刚拍完一部新戏,许逆见他似乎胖了,脸颊长出了一些肉。 菜馆藏在一条老胡同深处,盛行舟订了个僻静的雅间,推开雕花木门,暖融融的香气扑面而来。 许逆坐下,抿了一口热茶,“上次在电话里讲的不清楚,我现在搜集的证据已经足够多了。”他开门见山。 “你说得对,驰保山这个老东西,盘踞北方商界这么多年,手上沾的脏东西早就够判他几十回了。” 许逆之前也不明白为什么盛行舟不喜欢驰宇恩,生理性厌恶的感觉。 后来他才听说盛文晴跟驰保山曾经竟然有过合作接触,驰保山把她从背地里阴了。 驰宇恩跟自己在一个学校,所以驰保山的生意跨界到他们这个圈子里来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我把这件事跟我姐说,绝对帮你。”盛行舟上部戏减肥减得太狠,餐盘上半只鸡几乎全部进了他肚子里。 许逆有些诧异,没想到盛文晴身在娱乐圈,私下还经营着投资公司,人脉横跨商界、媒体圈甚至政法系统,手段更是灵活狠辣,有她相助,他们简直稳操胜券。 如果能借助媒体的力量,那结果或许就俨然不同了。 “驰保山根基深厚,硬碰硬肯定不行,只是现在咱们应该从何下手?” 盛行舟拿出笔记本电脑推到许逆面前,“查了一个月的结果,你先看看,每一份资料都有追溯性。” 许逆点开文件夹,着实一吃惊,里面堆着满满的子文件,驰保山名下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资金流向明细、税务申报记录全部一一标注,甚至连机密的调查报告都被扒出来。 他快速翻阅,越看心越沉。 驰保山表面上经营着房地产、娱乐服务业等正当产业,实则暗地里操控着地下拳场、高利贷,甚至还与境外走私团伙有勾结。 许逆知道他非法持枪,但不曾想他竟然还敢玩毒。 更关键的是,文件里还有驰保山用空壳公司洗钱的完整链条,每一笔转账都有对应的虚假合同作为掩护。 “境外走私和洗钱这条双链条,是他最致命的软肋。”盛行舟的手指落在屏幕上,点了点其中一行,“你看,他每个月都会有一笔大额匿名资金汇往东南亚,名义上是原材料采购款,实则是给走私团伙的定金,而走私回来的军火部件和毒品,会通过他名下的娱乐场所和物流公司分销,所得利润再通过十几家空壳公司洗白,最终转入境外账户。” 盛行舟解释的详细,许逆瞬间就明白了,“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小学弟可一点不是花瓶,简直了,许逆对他刮目相看,他给盛行舟舀了一碗汤,眼里满是欣赏。 “你是不是......” “是。”他不避讳,“谁会跟钱过不去呢,看出来了平时驰保山对自己的手下也并不好,轻易地就能够为我做事。” 许逆想给他鼓掌,有个能办事的朋友简直太舒坦了,轻而易举搞定了他和江兆两个人多天止步不前的状态。 第63章 他们的证据直接更上一层楼。 驰保山做事极其谨慎,所有交易都由他的心腹阿坤亲自对接,他自己从不露面,但是权大倾野,两人互相掩护,也意味着互相牵制。 “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策反阿坤的?” “他跟着驰保山那么多年,你现在拿到的证据不一定就是实情,万一他和驰保山一起背地里将我们一军咋整。” “行了别吃了。”许逆把他的盘子收到自己这边,“再吃下去还接不接戏了。” 盛行舟把嘴里的东西吞干净,拿纸巾擦了擦手,把电脑移过来。 “你看。” 他点开一份文件,赫然是一个在病床上瘦弱的孩子。 那小女孩看起来很痛苦,不知道是生了什么病,身上的骨头都十分明显。 “这是阿坤的女儿,先天性心脏病,还是特别严重的那种,一直找不到匹配的心脏源,驰保山呢,也一直以他孩子的病为由控制他,只给医药费吊着命。” “我已经跟我姐说了,她帮忙通过海外医疗资源,给那孩子联系了瑞士最好的心外科医生,也找到了初步匹配的心脏源。” 许逆看着屏幕上那张和阿坤几分相似的眉眼,有些犹豫:“如果阿坤反水,出庭指认,那他自己也是死刑的结果。” “他真的会帮我们,去对抗驰保山?” 许逆细想了想,驳回了自己的想法。 他没有孩子,他当然不会理解,因为他低估了身为一个父亲深沉的爱。 哪怕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一旦陷入关于自己亲生骨肉的困境,都会这么做,换做是自己,他也是愿意的。 “阿坤会在下次交易时偷偷记录下全过程,我会想办法联系海关那边的朋友,让他们提前在交易地点布控,必须人赃并获。” 许逆点头,“我一会就去找缉私局的人,对了,你让阿坤交出洗钱的所有账目和凭证,避免他后续翻供,一旦开始搞驰保山,就必须得把事情闹大,让媒体提前准备好通稿,在舆论上彻底搞臭他。” 他眯起眼睛,“我要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盛行舟笑出声来,调侃他:“两手准备,阴还是你阴。” “不对,我操,你怎么认识缉私局的人?” 桌上的菜凉的差不多了,许逆才开始动筷。 他开了一瓶啤酒,“一个叔叔,我妈的初恋。” “我妈死了以后他跟我说,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去找他。”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考虑到了风险和措施,几乎没有漏洞,许逆难得高兴,出门的时候步履轻盈,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天早就黑了,雪粒开始簌簌往下落,但不过都是毛毛细雪,许逆怕的是刮风,于是他把围巾裹紧了点。 “路上小心。”盛行舟送他到胡同口,“凡事以安全为重,不要孤身犯险,我和江兆都会帮你。” 许逆应着,转身走进寒风中。 “提前祝你过年好!”盛行舟在他身后挥手。 许逆回头,一双眼睛从围巾里露出来,虽然还有将近半个多月才年三十,但他跟盛行舟可不是经常见面。 于是也朝他挥手,“过年见!” 直到许逆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盛行舟不再挥手,他敛起笑容,点燃一支烟,走向人海。 ...... 许逆能够赚到的钱几乎全部砸在了拳场里,将近半个月过去驰错毫发未伤,过来观看的人日渐减少,生意荒凉,这一切都正合许逆的意。 驰保山还在不断施压,许逆根本等不及了,只要阿旭一天在他手上,他和驰错就不可能好过。 媒体的事情交给盛家姐弟去处理,至于驰保山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门户,皆被江兆截胡。 江家是真真正在黑白两道都能从心应手的,自从他太爷爷起,就在这里扎根立足近百年,驰保山这个半路出家的,在这样根基庞大的产业面前根本无力自足。 两边都已经处理的差不多,许逆今天要去见最后的保护伞,也是他母亲的挚爱。 如果有的话,那许逆外公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大概就是把女儿嫁给许闵哲。 当年他爸农村出身,一贫如洗,名牌大学毕业以后进了许家的公司,如果没有自己外公的赏识,他现在或许什么都不是。 而母亲的初恋,世家贵贾,名门望族,这样好的人选,他外公却不同意,硬是把自己女儿嫁给了这个所谓的“养老女婿”。 毁了这样一桩姻缘,却仅仅只是因为两家祖上有些隔阂,可那已经是年代久远、八竿子扯不到的时代了。 上一代人之间的恩恩怨怨,这一代人还是继承了下来。 但终有后悔的那一天。 许逆记得,小的时候,外婆每每调侃起这件事,都会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向外公,问他,真的选对人了吗。 而印象里,母亲对此不置一词,似乎把一切都放下了。 她死后,许逆见到许闵哲在母亲灵堂面前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外人都动了恻隐之心。 但他印象唯一深刻的,是一个叫路正宏的男人。 他似乎在强忍些什么,把年纪尚小的自己叫到一边,对他说,不论何时都可以去找他。 他会尽全力相助。 许逆当时什么也不懂,自己有爸爸,找他做什么,但还是默默记住了他。 路正宏位高权重,今时今日,如果有了这最后的城池堡垒做支援,许逆就算是有了百分之二百的胜算。 对方把他约在办公室见面,许逆清晨一大早就带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去了,看起来像是给系统内人员行贿似的。 凛冬已至,天亮得晚,阳光刚漫过城市天际线,缉私局里办公楼却已透着一股庄重,外墙以深灰石材为主,少有的几扇窗户也嵌着磨砂玻璃,只在底层接待区露出通透的玻璃隔断,将外部喧嚣与内部秩序隔绝开来。 办公区在主楼的中上层,许逆被路正宏的助手接待上楼,与办案区通过带门禁的连廊分别开,办公区里,每张桌上都摆着标识清晰的文件筐,电脑清一色接入内部加密系统。 许逆见此不禁严肃了几分,有些忐忑似的咽了咽口水。 助手将他迎进去,许逆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路叔叔。” 上次见路正宏是十几年前,现在眼前的人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却丝毫不见疲态臃肿,眼角的细纹浅浅漾开,只见岁月沉淀的温和。 他袖口挽到小臂处,见到许逆进来,放下了手里的工作,眼睛里盛着笑意,看许逆的眼睛里慈爱不减,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你都已经这么大了。” 第63章 短暂的曙光 chapter-63 门被关上,许逆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和路正宏一同坐到沙发上。 “嗯,上次见您我还很小。” 他嘴角噙着笑,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和路正宏之间的关系很微妙。 “这么多年你都不曾主动找我,我就知道你和你妈妈的心性骨气都一样,今天愿意过来,看来那男孩一定对你很重要。” 上次他联系路正宏的时候,就把事情全盘托出,对方告诉他不要担心,一切都由他解决。 所以许逆安下心,今天他登门拜访,收集了所有的证据,完成最后的计划链。 许闵哲不尊重也不接受,自己的儿子竟然是个钟情男人的怪胎,到了路正弘这里,却被他理解支持。 他神色柔情地看着故人之子,告诉他,一定要敢爱敢恨,只要两个人相爱,不要去管外界怎么说。 看着这样一个男人,许逆第一次,觉得外公或许真的做错了事。 棋差一着误终身,现在论一切都为时已晚了,母亲已死,路正宏也这样孤单的走完了二十年。 他无力改变什么,只能惋惜。 “驰保山在银行有不少贷款,他公司资不抵债的证据在这里,让银行提前收回贷款,断掉他的资金链,一旦他有跑路的迹象,我就会立刻限制他出境。另外冻结他名下的所有资产,包括海外账户,让他就算想跑路,也没机会。” 路正宏的计策周密详尽,算是给了许逆很大的定心丸。 “你放心,小逆,叔叔会为了你全力去做的。” 他工作忙,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尽管许逆一再强调不用送,路正宏还是亲自把他送出来。 许逆一直在道谢,路正宏只是告诉他跟他不要客气。 他的视线掠过许逆的眉眼,又添几分柔光。 “你真的很像你的妈妈。” 很久以前,这样的一双眼睛,也曾只为他转动。 离别时为他流过哽咽的泪水,圆满时为他泛起层层涟漪,是他年少时最珍贵的挚爱,也是他再也触不到的、一整个人生的遗憾。 扳倒驰保山的最后一块拼图彻底归位,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只待收网。 第64章 许逆回石家庄的第二天,盛行舟就把通稿全部公开,各大媒体社交平台上风雨不断,现在#驰保山涉黑走私#以及#驰氏集团洗钱#等热搜位居榜首。 驰错闻声点开手机网页,脸色茫然。 《起底驰保山:从地产大亨到黑恶势力,血色资本的发家史》、《独家爆料:驰氏集团关联十几家空壳公司,涉嫌洗钱数十亿》 每篇报道都配着详实的证据截图,工商信息、资金流向,甚至还有地下拳场的照片,证据链完整得让人心惊。 评论区早已炸开锅,网友的发言潮水般涌来: ——【驰氏近几年扩张这么快,连化妆品公司都收购了,原来是靠这些脏钱啊,也不知道老总怎么吃得下这口的。】 ——【别的跟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也无关啊,你没看见地下拳场啊?这得害了多少人啊。】 ——【走私毒品军火,把国家法律欺负了个遍,666,表面上是慈眉善目的慈善家,背地里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 盛家姐弟的媒体攻势如同精准的手术刀,一时间,驰保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还有江兆,他道上这几年没白混。 那些替驰保山做事的小头目,要么被江兆的人控制,要么干脆倒戈,把手里掌握的信息全交了出来。 舆论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网络烧穿,一时间消息炸开了锅,驰保山黑恶势力的新闻如同长了翅膀,连带着驰氏的股价在股市开盘后断崖式暴跌,短短半天就蒸发了数十亿市值。 黑云压城的气息笼罩着整个商界,与驰氏集团有过合作的企业连夜发布切割声明,就连那些曾经围着驰保山点头哈腰的官员,也忙着销毁和他有关的一切往来证据。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躲在澳门一座偏僻的海景别墅里。 “废物!一群废物!”驰保山猩红着眼,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指着面前噤若寒蝉的几个手下,气得浑身发抖,唾沫喷了对方一脸。 “我养你们这么多年,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我的账户呢?我藏在海外的那些钱呢?” “都他妈的去哪了?” 为首的文秘低着头,肩膀瑟缩着,声音发颤:“驰总,大陆那边已经动手了,缉私局他们三线联动,把咱们在国内的产业全端了。” 地下拳场被查封,物流公司被扣押,ktv和赌场也全被贴上了封条。 “您的账户资产都被冻结了...还有,阿坤反水了,他把您和境外走私的账目全交了出去,现在他已经被抓了。” “阿坤?”驰保山像是被抽了一鞭子,控制不住似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茶几上,茶杯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卖主求荣的狗东西!我当初就不该心软留着他!” 他瘫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庆幸自己前些天来了澳门,才侥幸躲过了抓捕,可如今,这侥幸也成了镜花水月,因为太清楚那些要致他于死地人的手段了,一旦被盯上,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别想安生。 全球通缉令不过是时间问题,现在的他,就是一只被猎人盯上的猎物,无处可逃。 “去新西兰。”驰保山抬起头,眼底满是穷途末路的狠戾,“把我瑞士银行的那笔应急资金取出来,走地下渠道,一点痕迹都不要留。” “还有,再给我找一套全新的身份。” 文秘迟疑着开口:“驰总,私人飞机太显眼了,现在海关那边查得严,恐怕......” “那就不用私人飞机!”驰保山打断他的话,声音歇斯底里,“偷渡!只要能离开国内!” 为了不引起注意,驰保山只带走了两个心腹,三人趁着夜色,坐上了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快艇,从澳门偷渡到曼谷。 他自己都自顾不暇,怎么可能带走那些无关紧要的手下人,他们在国内是死是活都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只是驰错那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一路上,他们不敢走正道,只能躲在快艇的底层船舱里,那里阴暗潮湿,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和汗臭味,到了曼谷后,也不敢停留,连夜转乘面包车,在清迈的一个小镇上躲了三天,确认没有被追踪后,才辗转从清迈飞往墨尔本。 绕了大半个地球,最后才从墨尔本转机,狼狈不堪地抵达新西兰。 这一路,他们甚至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两个小时,宛如被追猎的野狗,蜷缩在异国的阁楼里,惶惶不可终日。 而此刻的大陆,早已天朗气清。 驰家老宅被警方全面包围,门口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闪烁的警灯刺破夜空,记者们扛着摄像机守在外面,闪光灯亮个不停,把漆黑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昼。 警方的搜查持续了许久,驰保山涉及的财产实在是巨额,非法藏匿的枪支和毒品,这些被他当成宝贝的金银财产此刻都成了铁证。 被驰保山当作筹码囚禁的阿旭,以及其他几个被拐来的孩子,也被成功救出。 阿坤被警察戴上手铐押走时,正好撞见了站在警戒线外的许逆。 他停下脚步,隔着层层人群,深深地看了许逆一眼,眼神里无尽的哀求。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着什么。 但许逆看懂了,对着他点了点头。 阿坤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被警察押着,踉跄地带上了警车。 许逆早已安排好了一切,海外医疗团队已经就位,庭审结束,他就会安排人带着他的女儿接受治疗。 但阿坤的手上沾了血,再可怜可悲,也是一样罪有应得,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除夕,傍晚时分,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软乎乎地落进人的心里。 许逆的家里被布置得暖意融融,阳台上挂着两个红彤彤的大红灯笼,门框两侧贴着驰错亲手贴的春联。 江兆执笔,写得龙飞凤舞,鬼见愁。 许逆系着一条小狐狸图案的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驰错站在他身边帮忙择菜,时不时凑过去,从背后抱住蹭他的脖颈,声音软糯:“还是我来吧许哥。” 许逆侧过头:“不累,今天是除夕,你去歇着。” 阿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八点刚过,看着春晚,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容。 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脸颊肉已经能捏住了,泛起淡淡红晕。 江兆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进门,他穿着黑色的长羽绒服,手里拎着烟酒糖茶。 他一进门,就被暖意包围,忍不住笑骂:“行啊许逆,现在越来越有家庭煮夫的样子了。” 许逆从厨房里探出头,“滚蛋,陪阿旭玩去。” 很快,年夜饭摆上了桌,四人围坐在桌前。 “来,干杯。”许逆举起酒杯,他今天打算多喝点,眼底满是温柔,“敬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驰错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岁岁平安。” 杯子碰在一起,窗外,烟花接二连三地绽放,绚烂夺目的光芒照亮了夜空,映得满室生辉。 这是他们许久以来,过得最安稳最幸福的年。 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就在这时,许逆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境外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新西兰。 他皱了皱眉,心里隐隐有了一丝预感,他还是接了起来。 “许逆。”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浓浓的疲惫和怨毒,正是驰保山。 许逆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起身走到阳台,轻轻关上玻璃门,隔绝了客厅。 驰错的眼神一直追随着他。 “驰保山。”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够狠!”驰保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断我财路,毁我基业,把我逼到这步田地,你满意了?许逆,你是不是很得意?!” 许逆靠在栏杆上,看着窗外漫天绽放的烟花,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满意?我只恨没早点动手,让你多逍遥了这么久。” “驰保山,你今天的下场,都是你咎由自取,你害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庭,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别太得意!”驰保山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现在在境外,你们抓不到我!许逆,你要是把我逼得太急,我也要拉着你和驰错垫背!我告诉你,我在国内还有后手,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别想有好日子过!” 许逆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后手?你那些所谓的后手,早就已经被连根拔起了,驰保山,你现在就是一条丧家之犬,躲在国外苟延残喘,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还有脸来威胁我?” 他顿了顿,声音像冰,寒意彻骨:“我劝你最好乖乖回来自首,不然,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回来,到时候,你只会比现在更惨。” 监狱里的日子,可比在新西兰躲躲藏藏的日子,难熬多了。 第65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许逆听到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过了好一会儿,驰保山才咬牙切齿地说:“许逆,走着瞧吧,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许逆放下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驰保山已经是日薄西山,那些威胁不过是色厉内荏的叫嚣,他现在连自己的温饱都成问题,哪里还有什么后手。 阳台的门被轻轻推开,驰错走了过来,他穿着米白的毛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担忧着:“怎么了?是他打来的?” 许逆转过身,伸手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没事,一条疯狗而已,翻不起什么浪了。” 驰错抬头看着他,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 许逆抬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两人相视而笑的脸庞。 屋内,江兆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惊喜地说:“牛逼,我吃到硬币了,我是今年最幸运的人。” 电视里传来阵阵欢笑声,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年味浓得化不开。 新的一年,终于来了。 第64章 正月里 chapter-64 一国内外,是欢愉和绝境。 新西兰的冬天来得早,冷意裹着海风,钻透郊区公寓的窗缝,驰保山海外资产被冻结,带来的紧急救济也堪堪维持,酒店是住不下去了,现在他已经成了国内外的在逃通缉犯,两个副手找了间还算能住人的破楼。 驰保山蜷缩在单人床上,身上裹着一床散发霉味的棉被,仍是冻得瑟瑟发抖。 海洋气候通过盛行西风吹遍整个新西兰,窗外的细雨霏霏,敲打着玻璃,如同他此刻,杂乱无章,带着濒死的惶恐。 最近他只能靠着电视和报纸,来窥探国内的消息,映入眼帘的永远是印着他通缉令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西装革履,哪里还有半分如今的落魄模样。 “老板,我们出去弄点吃的。”保镖推门进来,已经跟着驰保山吃了半个月的简陋食物,身上的钱,只够再撑几天。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留在国内吃官家饭,反正被判死刑的又不会是他们。 驰保山抬起头,眼底血丝纵横:“钱呢?我让你去联系的人,联系上了吗?” 保镖别过脸,声音冷淡:“联系上了,张老先生说,不见你。” “不见?” 驰保山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运,瘫回床上,嘴里喃喃自语。 “他怎么敢不见我?” “这个老东西,当年要不是我给他塞钱善后,他能平平安安退休?能在国外安享晚年?” 张敬山,曾是市里一手遮天的纪检领导,也是驰家在官场上最大的保护伞,九十年代黑恶势力猖獗,驰保山却总能全身而退,都是托了他的福,两人甚至曾以干父子相称。 当年驰保山发家的每一步,都离不开张敬山的默许和关照,他帮张敬山在海外置办了房产,存了巨额存款。 按道理讲,驰保山为他颐养天年的最大目的,便是若他一朝东窗事发,张敬山便会出手相助。 可如今,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不见”,就将他所有的希望碾碎。 驰保山不死心,他揣着兜里仅剩的几张票子,逼着保镖带他去了张敬山的住处。 是一栋坐落在半山腰的别墅,绿树掩映,庭院深深,与他住的廉价地界云泥之别,他站在铁门外,看着院子里修剪整齐的草坪愣神,突然一股屈辱愤怒涌上心头。 他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菲佣,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问他找谁。 驰保山强压着怒火,报上自己的化名:“我找张敬山先生,我是他的故人。” 菲佣进去通报了,没过多久,又回来,摇了摇头:“先生说,不认识您,请您离开。” “放屁!” 驰保山再也忍不住,对着铁门怒吼,“张敬山!你个忘恩负义的老东西!当年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你给老子开门!” 他的吼声惊动了别墅里的人,二楼的窗帘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双苍老锐利的眼睛,那是张敬山。 他看着铁门外狼狈不堪的驰保山,眼神里浓浓的厌恶。 “小驰啊。”张敬山的声音传来,冰冷刺骨,“我已经退休多年,金盆洗手,不再过问江湖事,你我之间的情分,早在你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断了。” “断了?”驰保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张敬山!你摸着良心说,那些钱,你是不是都花得心安理得?现在老子落难了,你就想撇得一干二净吗?” “那你现在又能怎么样呢,想跟我鱼死网破?” 张敬山的声音依旧平静:“若你还把我当成你的师父,就听劝,早点去自首,或许还能留条命。” 话音落下,二楼的窗帘被重新拉上,再也没有动静。 菲佣走过来,冷冰冰地看着他:“先生,请您离开吧,不然我就要报警了。” 一提报警这两个字,驰保山有如脱缰野马,惊得浑身一颤。 他看着紧闭的铁门,感受着别墅里透出的动静,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引以为傲的人脉、视若救命稻草的保护伞,在他大势已去时,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心腹扶住摇摇欲坠的他,低声劝道:“驰总,还是走吧,这里不是久留的地方。” 驰保山没有说话,死死地盯着那扇门,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他大闹着,捡到什么就奋力扔到二楼的窗户外,后来被保镖拖着离开,彪形大汉拖着他将他扔到外面,像个提线木偶。 多么可笑。 正月初一,清晨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北方小城里。 许逆开着车,驰错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桶,是给他外公外婆带的汤。 车子驶入郊区的一条巷子,巷子两旁的墙壁上残留着过年贴的春联,只是有些褪色了。 许逆的外公家,就在巷子的尽头。 许逆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有些收紧,自己已经有些时间没有回过外公家了。 他爸许闵哲和外公的关系,势同水火。 当年外公力排众议,将一贫如洗的许闵哲招入许家,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最后呢,他妈死后,他演都不愿意演,干脆和自己外公断绝了往来,连逢年过节,都不曾踏足这个院子半步。 许逆从小往返于外公家,严格一点来讲他是被外公带大的,外公外婆对他视若珍宝。 他记得小时候,外公会带着他去院子里的枣树下打枣,外婆会把枣子做成枣糕,甜得腻人。 车子停在院子门口,许逆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驰错也跟着下车,手里紧紧抱着汤 ,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会不会...不太好?” 许逆握住他的手,指尖温热,“没事,有我在。” 院子的门没有锁,虚掩着,许逆轻轻推开门,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很安静,没有丝毫过年的热闹气息。 墙角的腊梅开得不盛,只剩光秃秃的枝桠,落下一层薄薄的灰尘。 外公最喜欢的那棵金银木,也显得有些萎靡。 许逆一眼就看见外婆坐在屋里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针线笸箩,但没有穿针引线,只是怔怔地看着电视。 电视里重播着辽视春晚,主持人庆祝着喜气洋洋的话,但她好像并未认真看进去,外公坐在庭院里的摇椅上,身上裹着厚棉袄,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 冬日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不透那股沉沉的寂寥。 砖缝里长草,瓦檐下积灰,外公外婆一人一椅,守着满院冷清。 许逆的鼻子一酸。 他想起小时候,这个院子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尤其是过年的时候母亲会带着他放鞭炮,现在院子里冷清得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外公,外婆。”许逆轻轻喊了一声。 外公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外婆也扭头看到门口的许逆和驰错,先是一愣,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快步走过来,拉住许逆的手,声音哽咽:“这孩子,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和你外公也好准备啊。” 外婆年逾七十,手却依然细腻,几乎没有什么皱纹,很温暖。 许逆看着她鬓角微微冒出的白发,心里酸涩涩的:“就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外婆拍了拍他的背,又看向他身边的驰错,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排斥。 “快进来吧,外面冷。” 外公也从摇椅上坐了起来,他的脊背挺直,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又深了几分。 他看着许逆,眼神里几分欣慰几分心疼,他像外婆一样热络地冲着许逆嘘寒问暖,又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看向驰错,微微颔首。 第66章 外婆在厨房里忙活,驰错赶紧上去搭手,刚洗完手就被外婆拎出厨房,让他去陪着外公和许逆讲话。 一顿饭吃的所有人都高兴,许逆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或者说......是因为身边人是驰错。 许逆起身,拉着驰错走到二老面前,“外公,外婆,这是驰错,是我喜欢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许逆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他想,外公大概率会生气,会斥责他,就像许闵哲那样。 闻言,外婆只是点点头,拍了拍驰错的手:“好孩子,坐吧。” 外公也开口了,许逆顺着声音望过去。 他细细描摹着......外公脸上新长出的皱纹,他眼睑处的沟壑也比以前更深了,什么时候外公已经这么苍老了吗。 “是男是女都好。” 两人都是愣住了。 许逆看着外公,突然间又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当年和路正宏的往事。 却没想到,时至今日外公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许逆如鲠在喉。 “当年,是我糊涂,搭上了你母亲的一辈子,是我害死了她。” 外婆端着热茶走过来,拦住他:“还说这些做什么呀......” 外公拉住她的手往椅子上扶,“让我说完......” “逆宝啊。”外公眼眶湿润,“外公错了一辈子,在悔恨中度过后半生,你妈妈死后,你就是我们唯一的念想。” “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许逆没有吱声,扭头看了一眼驰错,对方立马会意,站在一旁,把手里的保温桶递过去,改口道:“外公,外婆,这是许逆炖的鸡汤,你们尝尝。” “好孩子,有心了。” 第65章 山雨欲来 chapter-65 夜色漫过小巷,北方正月寒意漫延,堂屋的灯熄了,外公外婆早就歇下了,只有许逆的房间还亮着盏灯。 两人并肩靠着床头,平板上放着他看过无数遍的电影,许逆看了没半晌就觉得索然无味,按了暂停:“不好玩,带你看点有意思的。” 他说着翻身下床,扯了扯驰错的手腕。 驰错有些困意,抬起眼皮眼眶微红,应了一声。 许逆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身后人捡起他的拖鞋让他穿好,客厅的灯被拧到了最暗,只留一盏壁灯光落在靠墙的红木柜上,柜子上摆着一沓沓厚厚的相册。 许逆坐沙发上,随手抽出最上面的一本旧相册,封面已经泛黄起皱,驰错挨着他坐下,胳膊抵着胳膊,温热的体温透过睡衣传来。 相册里第一张,是许逆百天的照片,和大部分婴儿一样,裹着红肚兜,脸圆乎乎的,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镜头。 驰错看得轻笑,手指轻轻点了点相纸上的小人。 他们又看了很多许逆小时候的照片,从襁褓中到高中时代,应有尽有,驰错如数家珍,珍爱地抚摸一张又一张,想要用力记住自己爱人年少时的所有模样。 翻着翻着,一张夹在相册中间的单人照掉在地上,没有过塑,相纸边缘微微卷起,照片里的女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件浅杏色的衬衫,笑容明媚。 驰错捡起来。 许逆语气轻了些:“这是我妈。” 身边人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你们真的很像,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 “那肯定啊。”许逆挑挑眉,“亲儿子能不像吗。” 他说着,翻页的手顿了顿,随口说了一句:“你肯定也像你的妈妈。” 话音落下,身边没了动静。 许逆原本低头翻着相册,没听到回应,才侧头看他。 这个角度看驰错,他的脸一半浸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方才还有说有笑的眉眼,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落寞,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轻轻拨动。 他垂着眸,没有搭话,呼吸轻了几分。 许逆的心沉了沉,他忽然发觉,自己从未听驰错提起过他的家人,也不曾过问他的亲生父母,不知道他的过去到底有着怎样的故事。 小院里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薄薄的窗纱上,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白,整个屋子里,他们俩相互依偎的身影衬得夜愈发静。 许逆抬手捋了捋驰错的碎发,一句话也没有主动问,怕戳到他的伤口,怕会让他觉得难过。 掌心的温热一点点传过去,驰错直了直身子,看向许逆,眼底的落寞散去,笑得眉眼弯弯的,正如同像平日里那般。 “许哥想知道什么。” 许逆看着他。 “你不想说就不说,我都听你的,从来都听。” 驰错失笑,眼底的情绪渐渐清明,反手握紧许逆的手。 “我是哈尔滨人,小的时候其实很多事情都不太记得了,但是家里穷,我又被查出来生了病,自己经常受伤了也不知道,我爸妈为了治病就开始去到处打工。” “再后来,家里实在是没钱,高利贷还不上,我爸妈喝药死了。” 许逆惊怜交织,随之而来的是满腔心痛。 “他们应该是想让我一起死的,但是我命大,没死成,后来被带到石家庄的这些事,你都知道了。” 驰错说完,轻轻笑了笑,看起来真的不甚在意。 许逆心里翻天覆地,但他要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他不想让许逆觉得自己可怜他同情他。 驰错则是眼睛雾蒙蒙的盛着一汪秋水,轻轻看他:“许哥,你会不会觉得心疼我?” 他从来不可能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脆弱,从来都是一副百毒不侵的样子。 但他想让许逆知道他的过去,想让许逆看到他最狼狈最脆弱的一面,想知道,这样的自己,会被嫌弃,还是会被心疼。 许逆深究驰错眼底的水雾,看着对方从未有过的柔弱,觉得喉咙哽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伸出手把驰错揉进自己的怀里。 力度很大,像是揉进骨血里的感觉,平时从没抱这么用力过,他们俩又都瘦,所以硌得生疼。 不知道抱了多久,驰错摸到许逆身上有些凉,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回去看会电影吧。” “看什么。” “泰坦尼克号。” “看一万遍了都。” “......” 往后的三天,两人短暂留在了外公外婆家,每天变着花样不重复地给吃好吃的,外公早上会带着他们去集市上逛,临睡前又拉着驰错下两把象棋。 小辈刻意让着棋,被外公看出来了,老爷子又佯装恼怒让驰错拿出十成的功力。 驰错这两天肉眼可见的状态好起来,小院的日子温柔惬意,他跟着外婆学做饭,跟着外公学种菜,人也渐渐鲜活。 许逆看着他,心说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生机的、快乐的、被人疼爱的。 北京那边的工作难以推脱,邮件发了一个又一个催着许逆回去。 一大清早两人就准备回家了,外公外婆一直送到院门口,看着两人上车,直到车子开出巷口,还站在原地,挥着手。 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外公外婆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驰错靠在副驾驶座上,后备箱里塞满了外婆给准备的特产,他嘴角勾着浅浅的笑:“外公外婆真好。” “嗯。”许逆应声。 “以后你又多了一个家,想回来,我们就回来。” 车子驶上大路,一辆黑色轿车与他们背道而驰。 那辆车的车窗半降着,后座上坐着一个男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锋利阴鸷的眼睛,透过车窗死死地盯着许逆,满是怨毒。 许逆和驰错正说着话,丝毫没有察觉,车子一路向前,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两车渐行渐远,驰保山眼底的阴狠更浓,朝着相反的方向猛踩油门。 这两个人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这次逃回国,他绝不可能让许逆和驰错过得安稳,他想。 高速上,车载蓝牙响了起来,许逆按了接听键。 江兆的声音焦急:“阿旭今天在外面吃完饭难受得慌,突然就晕了,现在在二院,你赶紧过来吧,我这走不开。” 驰错也听到了,没吱声,但明显有些坐立难安。 许逆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别着急。 “知道了,马上到。” 挂断电话后,许逆一脚踩下油门疾驰而去,不到一个小时就赶到医院,两个人一路朝着急诊楼跑去。 来往的医护行色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神色凝重,让人心头的不安愈发得浓。 他一眼就看见江兆一个人坐在走廊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眉头紧皱着。 看到他们跑过来,江兆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把报告递给许逆,声音低沉:“你们可算来了。” “人怎么样了?”许逆抓过报告,翻来翻去。 “医生说是没什么生命危险,但情况不太好,急性心肌炎。” 第67章 “心肌炎?”许逆满脸错愕,“他才多大?” 江兆摇头,“具体我也不知道,医生说送过来的时候情况很危急,还要等后续的检查结果。” 一直默默不语的驰错突然开口,“跟年龄没关系,他从小就这样,心脏病是天生的。” 走廊里安静无声,许逆坐在椅子上,检查报告他一个字也看不懂,诊断出的结论也一定是不如驰错身为哥哥了解的。 只是以前从没听他说起过。 第66章 成全他 chapter-66 许逆心底翻涌着涩然。 他们相识这么久以来,从未听驰错提起过阿旭这病根,竟从他儿时起便深刻烙印在了骨血里。 驰错被医生叫去,许逆一个人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墙壁太冷硬,他穿的不多,能清晰感受到布料背后的凉意。 他这一年来似乎比人生前二十年进过的医院都多,一次为驰错,无数次为阿旭。 目光不自觉落在观察室紧闭的门上,他想,阿旭似乎总是淡淡地笑着,人前寡言,私下里却会给哥哥们递上一杯温茶。 阿旭似乎是他见过最坚韧的人了,历经风霜苦难、蹉跎一生,却仍然不念旧恶。 但命运就是要将所有苦楚都尽数压在他身上,甚至连一场安稳的病都生不起。 走廊窗户开得大,冷风口徐徐地吹,许逆抬手抵在眉心,默默祈求,祈求上天......哪怕只是网开一面,哪怕只是零星眷顾,都请放过阿旭吧。 夜色渐浓,医院里渐渐安静下来,江兆被公司的急事催着走了,走廊里只剩下驰错和许逆二人守在病房内。 两人并肩靠着坐在隔壁床上,医院的空调再高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暖和不起来,寒意从脚底往上钻,渗进骨头里。 驰错脱下自己身上的棉服裹在许逆身上,连带着将他肩膀也拢进怀里,用体温替他驱散寒意。 许逆的手渐渐被他捂热了,他轻声道:“你不是还有工作要忙?这边交给我你放心,快去忙吧。” 自知拗不过他,许逆沉默了片刻点头,“那你有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好。” 许逆应声,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这次demo在市里录,离医院不远,我来回很方便的,你放心。” 驰错又说了个好。 他靠在驰错怀里,声音很轻,“其实阿旭这次,有点吓到我了。” 驰错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现在只要一听到他出事,或者他生病,我就很难不去想到驰保山。” 话音落下,驰错眸子暗了下来。 许逆担心的,他都懂。 他不会让许逆忧思太多,只抬手揉揉他的头发,“不要瞎想,他现在通缉令满天飞,没有机会搞这些小动作,不要总想他。” 许逆短暂歇了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他身心俱疲,眼皮越来越沉,睡着了。 驰错逐渐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怀里的人长长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头还微微皱着,操不完的心似的。 他轻轻拂开许逆的头发,把人放到床上。 医院的夜安静漫长,想不到两人今晚竟然也能睡得安稳,驰错那样抱着他,像一尊守护的雕像,为他挡住所有的不安与寒凉。 许逆工作上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忙得他脚不沾地,好在阿旭心肌损伤的程度不算严重,医生说观察几天就能出院,悬在两人心上的石头稍稍落了地。 阿旭是清晨出的院,天刚蒙蒙亮,许逆要赶早场录制,实在抽不开身,就只有驰错去医院接阿旭。 他嘱咐完驰错,便将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进了组里。 工作开展得很顺利,休息间隙,许逆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出品方发来的短信,让他去楼上的房间商讨一下作品细节,说是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 许逆没多想,只当是工作上的正常对接,跟助理打了声招呼便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出品人的房间在六楼,许逆走到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发现房门是虚掩着的,留着一条缝隙。 他愣了一下,又礼貌性地敲了敲:“黄老师,您在吗?我是许逆。”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他干脆直接进了屋。 驰错开车带阿旭回家,刚打开家门,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抬手接了起来。 “喂,驰错,是我。”江兆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许逆有跟你在一起吗?” “他不是上班吗?”驰错有些莫名。 “屁嘞,给他打电话不接,我有要紧事找他,好好的关机干什么。” 驰错给阿旭递水的手一顿。 许逆的手机从来不会关机。 就算是没电关机,这么久也该有回应了。 想到什么似的,驰错心跳瞬间快了起来,他强压着心底的不安,跟江兆说了句:“我知道了,我现在去找他。”便匆匆挂断了电话,抓起沙发上的棉服就往外跑。 他脚步匆匆,一路跑下楼,发动车子,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但怎么打都是关机。 一遍又一遍,始终是同样的回应,驰错的心越来越沉,正值晚高峰,但他再也等不及,不知道连闯了几个红灯,车子像一道离弦的箭,朝着酒店骤驰而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亮起来,红的蓝的紫的光带缠绕着楼宇,透着若有似无的冷冽。 驰错停下车,来不及锁车就推开门冲了进去,径直朝着楼梯口跑去。 许逆的房间在三楼,他三两步跑上楼,到许逆的房间门口。 不论他在外面怎么敲门,房门始终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回应。驰错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心坠到谷底。 他拍门的声响惊动了隔壁,助理推开门叫了他一声,“您找许老师吗?” 驰错扭头,黑眸犀利如刺。 助理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许、许老师刚才被黄老师叫走了,应该还在那边吧。” “在哪。” 许逆这个小助理本来就挺怵驰错的,之前许逆介绍自己给他认识的时候就觉得这人冷冰冰的没什么活人气。 现在不知怎的,更是觉得他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眉眼间阴翳交织,令他不寒而栗。 他张了张嘴:“611。” 驰错闻言,二话不说转身朝着走廊尽头跑去, 他一阵风似的冲上楼,611的门紧闭,他耐着性子敲了半晌也没人开门,他听见屋里传来的轻微响动,藏在心底的焦灼呼之欲出。 他后退一步,将门一脚重重踹开。 门应声倒地,他红着眼睛冲进去,房间关着灯,只有浴室亮着光,一眼就看见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裹着浴巾,从浴室里探出来。 见到那男人的瞬间,驰错寒意穿心,四肢百骸都泛着凉。 他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床边。 被褥高高隆起一块,轮廓分明。 驰错气急攻心,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抬起脚狠踹在了男人的肚子上。 力道之重。那男人猝不及防,连连后退撞在浴室门上,疼得蜷缩在地,捂着肚子直叫,脸上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他跑到床边,伸出手掀开盖在许逆身上的被子。 许逆身上的衣服完好无损,他重重舒出一口气,伸手摇他。 怀里的人眉头微皱,睡得很沉。 驰错后怕得紧,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湿,他猜测许逆是被下了药,他抬手摸他的脸,眼底满是疼惜。 没事就好。 门外的人越来越多,客房经理涌了进来,驰错抬眼,冷冷地扫了一眼门口的人,用被子将许逆裹得严严实实将他抱起来。 他抱着许逆朝门口走去,路过蜷缩在地上的男人时,停下脚步,低头看向他,眼神里的暴戾与威压让那人瞬间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发出一丁点声音。 驰错没有再看他一眼,走到门口递了一个眼神给经理。 驰家旗下的酒店,经理自然都认识他,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抬手对着门外围观的人喊:“大家都散了吧,没什么事,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戏已看,众人纷纷散去,给驰错让开了一条路。 电梯门缓缓关上,将一切隔绝在外,驰错轻拍许逆的背,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说没事了。 怀里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在他的怀里缩了缩,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猫。 电梯一路下沉,镜中映着驰错铁青的脸,怀中人呼吸轻浅,睡得昏沉,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绝对不是意外。 每多感受到一分许逆的气息,他眸中的戾气便重一分。 电梯下行到一楼,驰错进了自己常在的房间,将许逆轻放到床上,关门出去了。 驰保山出国逃窜后,驰宇恩还在上学,手下人也都只服他,公司大小适宜理应由他接手,现在不论是哪个产业相关,几乎都经过驰错。 第68章 他要把黑的变成白的,把一切染血的腌臜都解决掉,不会再让驰宇恩重蹈覆辙,也和许逆计划好,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将小恩送出国潜心进修音乐。 “把他带过来。” 他拨通一则号码,语气冰冷。 不过一个小时,地下车库深处,黄龙被人反绑在椅子上,头发凌乱,浑身抖如筛糠。 “驰、驰少爷...我错了,我一时糊涂——” 驰错没听他半句辩解,弯腰,单手撑在椅背上,视线一寸寸碾过眼前人惊慌失措的脸。 “驰保山让你做的?” 不是问句,是宣判。 黄龙几年前创立了个小公司,有着驰保山的关系在业内不算艰难,驰氏为幕后实际控股方,通过股权架构持有他公司绝对的控制权,驰错只需动动手就能让他彻底消失。 黄龙脸色煞白,拼命摇头:“没人、没人指使我,是我鬼迷心窍了,驰少爷......” 下一秒,驰错力道不轻不重地一扣。 一声闷痛的惨叫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空旷又凄厉。 驰错眼神未动半分,语气平淡得可怕:“我再问一次,是谁让你碰许逆的。” “我、我真的——” “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不再是威胁,而是实实在在啃进骨头里的,黄龙浑身冷汗,裤子已经湿了一片,精神彻底崩断。 他崩溃大喊,声音抖得不成调:“是...是驰总找的我,他让我把许逆骗到房间,给他下药......” 驰保山三个字一落,空气骤然凝固,驰错直起身,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 驰错缓缓闭上眼,只剩下黄龙粗重惊恐的喘息。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他说要把许逆拿捏住,要让你亲眼看着,自己在乎的人一个个毁掉的滋味......” 话音落下,他沉默许久,就那样立在原地,沉默了太久太久,久到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最终,驰错轻轻“呵”了一声。 “那我就成全他。” 驰错转身,背影挺拔如枪,带着黑云压城的压迫感。 他手下的人留在车库,至于怎么处理黄龙,还要全听驰错的意思。 第67章 了却恩怨 chapter-67 一片昏沉混沌中,许逆睁开眼,意识还黏在半梦半醒之间。 费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模糊不清,浑身的骨头都透着酸软,四肢也沉甸甸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喝了黄龙递给他的茶水以后,所有的记忆都像被潮水冲走,只剩一片空白。 他的头剧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之间,视线模糊地聚焦,他才发现驰错在床边坐着。 房间光线不强,但他看人几乎重影,眨了好几次眼睛瞳孔才能对上焦。 驰错安安静静的,呼吸极轻,此时垂着眼睛只剩下一片凝重,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整个人都浸在一种沉郁安静的氛围里,与深夜融为一体。 许逆心头一慌,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 动静很小,但驰错一心想着他,立马就回头看他的情况。 许逆伸手抱住他的腰,罕见地向他一再示弱。 走之前答应驰错会多加小心照顾自己,结果还是让他担心了,许逆低头看自己身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就知道肯定是驰错找到的自己。 驰错抬起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背,没有说话。 “驰错。”许逆带着未散的疲惫和惶恐,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依赖地蹭了蹭:“我总觉得不对劲......” “你是觉得驰保山。” 许逆抱得更紧。 他指尖攥着驰错的衣角,眼神深沉,他是怕的,现在敌明我暗,驰保山未被找到之前,会做住什么举动也未可知。 驰错伸手回抱住他,把他的身体又往被窝里压了压,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许逆能清楚感知到他的呼吸。 今晚的驰错话很少,也收敛了往日对许逆的甜言蜜语,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许逆。 许逆心里的不安渐渐消失,药物作用的原因,他现在还是有些头晕脑胀,没多久就又昏沉过去,驰错一直守在他身边,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是夜,驰错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和决绝,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被攥着的手,替他掖好被角,他站起身,脚步放得轻,走到阳台。 冬风寒意刺骨,开窗的瞬间就裹住了他,他穿着单衣,却感觉不到一丝冷。 驰错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火光在漆黑的夜里一闪,许逆从来不让他抽烟,自己倒是抽得起劲,他现在在屋里睡觉,什么也不会知道,抽就抽了吧。 他从柜子里随手拿的,是许逆代购的外烟,果味的,没劲,整包烟都被抽完,烟蒂散落一地,他将烟头摁灭在指尖,直至痛感累累,他才勉强回过神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男人的眼底是一片死寂,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成功后,他删除了记录,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 然后,他转头看向屋里的挂钟,时针稳稳地指向六点五十,窗外的夜色已经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丝淡淡的白。 再待下去,天就要亮了。 他走回屋里,怕惊扰了许逆,他睡得很沉,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驰错站在床边,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遍又一遍细细描摹。 他脸上的每一处,驰错都看过千万遍,他脸上痣的位置、眉眼间的起伏沟壑......刻在心底,融入骨髓,再没有那一次能像现在看的这么认真。 所有翻涌着的情绪最终都被他死死地压在心底,他什么东西也没有带走,正如他也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什么。 没有带走许逆送他的任何一件礼物,没有留下一句话,半年前他闯进许逆的生命里,如今他悄无声息地走,最后看了一眼爱人熟睡的模样。 驰错转身,轻轻带上房门,最后一眼,只剩微光,不见人影。 睡梦中,许逆偶尔也能听到周围人的交谈。 凉意在鼻尖打转,不是尖锐的刺,是钝钝的、缠人的涩,一点点钻进气腔,把许逆混沌的意识扯出一丝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他逐渐可以感受到身体发麻,触感越发清晰。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眼皮,视线撞上一片模糊的白,慢慢聚焦,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缝里透着酸,脑袋里还嗡嗡响,噩梦里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扰得他不得安宁。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下午,这个角度毋庸置疑只能看到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空白,压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阳光洒进来,落在床上暖融融的,但身边是空的。 驰错不在。 脑中的剧痛还在隐隐作祟,他坐起身,目光慌乱地在屋里扫过,一旁坐在床边的驰宇恩开口:“许哥,你醒了。” 许逆看他肩膀颤抖着,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哭过很久。 “小恩?” “你怎么来了,驰错呢?” 驰宇恩听到他的声音,脸上摆出一副茫然的样子,许逆没看出来到他眼底的压抑:“我...我不知道啊,许哥,我早上收到底下人的消息说阿旭被人接走了,找不到人,我就赶紧过来了,但是我刚过来的时候,我哥就不在家了,我打他的电话也一直打不通的。” “被人接走?”许逆掀开被子站起来,“被谁接走,他没在家里面吗?” 驰宇恩摊开手机,给他看记录。 阿旭被不知道什么人接走了,他们已经报警,具体原因还没有后续。 许逆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该死的,又他妈要坏事了。 上次驰错无故消失,带给他的痛是难以忍耐的,这一次,又准备怎样呢。 不出驰宇恩所言,他一遍遍给驰错打电话,都是一样的无人接听。 许逆在屋里踱步,他疯了一样,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个念头。 驰家父子之间的恩恩怨怨,终于要了却了吗。 驰保山约驰错相见的地方很偏僻,是一家老旧纺织厂,在城郊最荒僻的角落。 城建落实得很快,但这里早已被人遗忘,红砖墙体爬满了深深浅浅的裂痕,到处是被岁月啃噬过的痕迹,窗框全被砸烂,只剩下扭曲变形的钢筋,孤零零地支棱在风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绝望。 灰尘与霉味混杂在空气中,连阳光落进来都会被荒芜吞噬,变得灰暗无光。 风吹过残破的窗框,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鬼哭狼嚎,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 这是驰保山专门为他布的局,从阿旭被绑的那一刻起,从他收到那条带着威胁的短信起,所有的路,就都只通向这里。 驰保山恨他,恨他毁了自己的一切,恨他夺走了所有的一切的一切属于他的东西,更恨他身边有许逆。 第69章 这场对峙,终是躲不过去的,那就让他一个人了断这所有的纠葛。 工厂大门虚掩着,驰错一步一步走进去,越往里走,空气越闷,夹杂着汽油味,若有似无,让人莫名心慌,那些纺织机早已锈迹斑斑,零件散落一地,再往前走,就到了工厂最里面那片空旷的场地,没有堆积任何杂物,只有一根锈迹斑斑的水泥柱子,立在场地中央。 老化的吊灯悬在头顶,摇摇晃晃的,驰错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水泥柱子旁。 阿旭被绑在那里,双手反剪在柱子后面,手腕被麻绳勒得通红,甚至已经渗出血迹,嘴巴被死死封住,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晕开大大小小的湿痕。 阿旭看到驰错出现,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混杂着恐惧和绝望,拼命摇头发出呜呜的闷响。 驰保山的手下围在一旁,其中一人手里紧握着的枪管正对着驰错的脑袋。 驰保山就站在一旁,他比从前瘦了更多,脸颊凹陷下去,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破罐破摔的眼睛。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弹簧刀,轻轻抵在阿旭的颈动脉上,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刺破皮肤。 驰保山的周身都散发着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阴冷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你来了。” 驰错停在距离他们三米远的地方,脚步没有再往前挪动一步,只是静静地看着驰保山,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爸,好久不见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驰保山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比了个手势,立刻有人扑上前去用绳子把他的四肢都捆住,对着他的双膝狠狠踹了一脚令其跪在地上。 第68章 同归于尽 chapter-68 驰错闷哼一声,看了一眼被绑住的阿旭,任其所为。 “小错啊小错。”驰保山居高临下,“你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你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就是心太软。” “你护着这个,护着那个,护着这个没用的小鬼,护着许逆那个贱人,就连手下那几个没用的窝囊废你都要护着,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让别人信服你吗?” “做梦吧!我告诉你,最后,你全都要被你自己的心软护死,全都要为你的心软付出代价!” 他的刀尖往阿旭的脖子上压了一分,阿旭疼得浑身一颤,眼泪流得更凶了。 驰错的目光掠过他眼中的恐惧和哀求,心脏传来尖锐的疼。 “放了阿旭,他跟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驰保山冷哼一声,“你忘了,他是怎么来到驰家的?他跟着你一起吃我的用我的,我对你不好吗?小错,爸爸对你不差吧,你怎么能跟着外人来一起把我往死路上逼呢。” “你收留的孩子被你干了什么,你比我心知肚明,阿旭从小身体差,为你挣不了钱,所以你打他打的是最凶的,他被你扔在一边吃饭都成问题,是小恩给他一口热饭吃,阿旭被驰家的下人欺负,被你当成出气筒,你从来没有对他好过一天。” 驰错眼底的杀意已起。 驰保山这辈子能生出驰宇恩这样的孩子,真是贱地出嘉禾。 “现在,你走投无路了,你也只配拿他来威胁我,你不觉得脏吗?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 “你还敢跟我提小恩?”驰保山提高声音,情绪更加高涨:“如果不是你,老子能跟我儿子分开吗?” “多好的儿子...我现在就想杀了你,我最后悔的,是没找到许逆那个贱人,要是有了他......” 听见许逆的名字,驰错的脸色骤然沉得发黑,驰保山见状,喉咙哽塞。 他相信驰错今天真有可能会杀了他。 “但是你显然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听见驰错开口,一字一句。 许逆跟着警车一起到的时候,工厂已经化作滚滚浓烟,直往这边扑,消防队往里进又往外出,拉出了不少驰家的手下。 废墟一片焦黑,到处都是水渍与灰烬,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臭味。 警戒线外,一具具遗体被陆续抬出,其中不乏已经被烧焦碳化的。 任是心理素质极高的警员,在看到这一幕幕也控制不住呕吐了出来。 许逆看得凌乱。 驰宇恩抓住负责驰保山案件的大队长:“我爸和我哥呢,是不是被抓住了?” 队长衣领微敞,正吩咐着手下警员,扭头看向他们:“你们先冷静听我说,工厂内部已经严重损毁,浓烟大、能见度特别低,搜救还在逐层推进,现在驰错和驰保山都还没有撤出,暂时没有确切消息。” 他见两人愣在原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现在任何猜测都没有意义,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你们不要无端恐慌,有最新进展,警方都会第一时间告知你们的,你们先在安全区域等候,不要影响搜救。” 许逆闻言,心乱如麻,他现在做什么都是无用功,只是等。 只能等。 火势已经渐渐扑灭,消防队和公安对接,许逆等不及,想自己穿进火场。 警员拉住他:“别胡闹!相信公安。” 许逆无奈,脑中想法更甚。 驰保山怎么想的他明白,他完全明白,他一定是想带着驰错一起上路,同归于尽的。 那驰错呢? 他想通了吗,千万不要为了这么一个不值得的人,把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 换个好点的可能性,或许驰保山被烧死了,而驰错逃了出来,那是最好的结局。 倘若......倘若是驰错亲手杀了驰保山呢?那怎么办,那其实也情有可原吧。 许逆心说自己会请最好的法务来替驰错开罪的。 “队长!” 一声焦急的吼叫将他思绪拉回,他和驰宇恩不约而同向前看去。 驰保山究竟带了多少手下去,压根没有人知道,警方抵达前有没有人趁乱逃出去,更是无从知晓。 尸体一具具搬出来,在空地上排成刺目的一列,里面所有的人都在这了。 有活着的,被抬上救护车,紧接着要去做笔录,许逆在原地张望许久,迟迟不见驰错。 不久,警员让他去认尸。 许逆浑浑噩噩地迈步,虚浮得随时会倒。 最先掀开的两具白布,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法医褪下沾着灰渍的手套,面色凝重地走到专案队长身边,声音不高,只让近处几人听见。 “初步尸表检验,驰保山身上多处锐器创口,分布广泛,有明显抵抗伤和搏斗痕迹,生前经历过激烈打斗,至于具体致命伤是什么,需要回去做检验才能最终确定。”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不远处的另一具遗体,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忍心:“至于那个叫驰旭的孩子,致命伤可以初步判断是由单刃锐器刺入胸腔,直接贯通心脏,当场死亡,他身上还有多处陈旧性鞭痕、束缚伤和浅表砍创。” “......说明死前遭受过非人虐待。” 几位警察和法医见了都于心不忍,把阿旭的白布遮住了。 驰保山烧得不算厉害,胸口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可怖,脸色惨白如纸,早已没了气息。 驰宇恩看见的瞬间,腿一软,捂住嘴,眼泪瞬间砸了下来。 许逆已经恍惚。 而最后一具遗体,被烧得焦黑蜷缩,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认容貌。 皮肉碳化,轮廓模糊,只剩下一具焦尸。 许逆的视线死死黏在那具尸体上,浑身血液刹那间冻僵了。 法医戴着手套,根本无法辨认他是不是驰错。 “他不是...他不是的。”许逆跌坐在一旁,努力摇头。 法医蹲在那具焦黑难辨的遗体旁,“烧成这样也不影响鉴定,牙齿、骨骼里都能提取dna,一比对就知道是谁。” “他是我哥。” 驰宇恩泪眼婆娑,站起来小心翼翼地从那具焦黑的手指上,取下一枚被烟火熏得发黑但分毫未熔的戒指。 “这是我哥的。”他扭头递给许逆:“许哥...是我哥的。” 见到他的一瞬间,许逆再也发不出来声音了。 这是许逆亲自给驰错戴上的,他不会认错。 许逆的身体极小幅度地颤动,他的眼里竟流不出眼泪,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凝进鼻腔里。 “一个戒指代表不了什么......” 驰宇恩将戒指转动,将内里展现给他看—— 圈内刻着许逆名字的缩写,是许逆要求刻的。 他摘下自己的那枚,上面也赫然刻着驰错的。 驰宇恩整个人如遭雷击,失声哭了出来:“许哥!这是我哥,这是我哥!” “爸死了,哥哥和阿旭都死了......” 一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刺穿许逆的头颅,须臾,他的眼前天旋地转,耳边所有声音全都瞬间消失。 第70章 世界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他手里紧握那枚黑沉沉的戒指。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许哥!” 驰宇恩跪在地上,哭声被风扯得支离破碎,绝望得无边无际。 第69章 不会再见面了 chapter-69 工厂内。 绳索死死缠在驰错的手腕上,双手被捆在身前,驰保山站在他面前,眼神里是蚀骨的恨意疯狂。 他抬了抬手,对着身后一排手下冷声道:“每个人都上前,给他捅一刀,别捅要害,我要他生不如死。” 手下人不敢违抗,一个个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用手里的尖刀毫不犹豫地朝着驰错的身上刺去。 阿旭听不到驰保山在说什么,但他看见一群人的动作,在架子上疯狂挣扎,驰保山见状冲着他狠狠踢了一脚,架子应势倒地。 刀刃划破皮肉,一刀又一刀,落在他的腿和肚子上,鲜血浸透他的衣物,伤口深可见骨。 有人下手稍重,驰错的身体会下意识地颤一下,却始终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他抬着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驰保山:“爸,你错了,我感受不到痛的。” 激怒。 驰保山脸色一沉,眼底的疯狂更浓,他猛地踹了驰错一脚,看着他踉跄着摔倒在地上,身上的刀伤被拉扯得更甚,鲜血喷涌而出,却依旧是那副麻木无痛的模样,气得他咬牙切齿。 “感受不到痛是吧?那我就让你们死在火里,老子要让你们烧成灰烬,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话音刚落,驰保山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墙角堆放的杂草,火苗窜了起来,借着风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翻涌,很快就吞噬了大半个房间。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驰保山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转身就带着人朝着门口走去。 驰错趴在地上,腿上还在不断渗血,失血过多,他已经感觉到晕厥,他咬着牙,费力地撑起身子,用被绑住的双手摸索着颈间的吊坠,里面藏着一片小小的刀片。 是他早就留好的后手。 他忍着身体的虚软,一点点割断脚踝的绳索,束缚解开的瞬间,他几乎脱力,却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踉跄着扑到阿旭身边,飞快地割断捆在他身上的绳索。 “快,我们走!” 阿旭被捆得太久,手脚发麻,看着摇摇欲坠的驰错,比划道:【哥哥,你伤太重了。】 【不用管我。】 他今天不会放过驰保山。 今天一定要让他死。 他扶着墙壁,带着阿旭勉强站直身体,抓起身边一根断裂的木棍,趁着驰保山还未走远,猛地冲了出去,用尽全身力气,一记闷棍朝着驰保山的后脑勺砸去。 他力道远不如往常,意识也开始渐渐发沉模糊。 闷棍落在驰保山身上,他回头看见状若疯魔的驰错,脸色惊变,他反手一拳砸在驰错的胸口,驰错身体向后倒去,意识模糊得更甚,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撑着身子站起来,可双腿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驰保山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眼底满是杀意。 眼见驰保山轻易就占据了上风,阿旭撑起身子猛地冲了过来,张开双臂,死死护在驰错身前。 驰保山眼神一狠,丝毫不留情,抬脚就朝着阿旭的胸口狠狠踹去,力道极大,阿旭被狠狠踹飞出去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上,一声闷响后,鲜血瞬间就涌了出来。 阿旭摔在地上,驰错目眦欲裂,心痛地连五官都在滴血,心底压抑的怒火爆发,一股力量从身体深处涌了出来,他撑着身子站起来,浑身的伤口都在渗血,全是刺目的红。 他死死盯着驰保山,一字一顿。 “去死。” 他疯了似的朝着驰保山冲过去,死死缠住驰保山,招式狠戾,招招致命。 驰保山被他突如其来弄得有些狼狈,一时间被他压制住。 他彻底红了眼,挣扎间从腰间掏出一把尖刀,嘶吼道:“去死的应该是你。” “是你毁了我的一切,今天该偿命的是你!” 驰保山握着尖刀,狠狠朝着驰错的胸口扎过去,刀尖直指他的心脏。 生死关头,阿旭艰难地撑起身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到驰错身前,将自己的后背完完全全留给了驰保山。 尖刀狠狠刺入阿旭的后背,差点穿透腹腔,鲜血溅了驰错一身。 驰错浑身一僵,他定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着身前的少年。 阿旭的整张脸因为极致的疼痛而扭曲在一起,眉头死死皱着,嘴角溢出大股鲜血。 他举起手想要比划着什么,但是四肢乏力,痛苦地哀嚎着。 驰错把他搂过来,眼泪大颗大颗掉在阿旭脸颊上。 “阿旭,你想跟哥哥说什么......” “阿旭......” 怀里的人咽了气,到死也没能瞑目,驰错伸手让他闭上了眼。 驰错疯了。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扑到驰保山身上,死死攥住驰保山的脖子,两人扭打在一起,驰错已经疯魔,驰保山被掐得喘不过气,脸涨得发紫,舌头伸了出来,手脚乱蹬,拼命地挣扎着。 混乱之中,驰错将刀夺了过来,没有丝毫犹豫,反手狠狠刺了下去。 “去死...去死!”驰错不顾一切地朝着他身上捅去,每一刀都用尽全力,鲜血溅满他的脸,分不清是阿旭的,还是驰保山的,亦或是他自己的。 一刀。 又一刀。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驰保山已经无力反抗了。 头顶传来断裂声,火势烧穿了屋顶,一根粗壮的木柱被烧得焦黑,摇摇欲坠,伴随着一声巨响,直直地朝着两人砸了下来。 驰错向旁边扑去,堪堪躲过一劫,驰保山却被突如其来的木柱砸中,重重地压在下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很快就没了动静。 驰错顾不上看他,跌咧着到阿旭的尸体旁,伸手想去拉他,可他的身体被掉落的杂物压住,无论怎么用力都拉不出来。 火势越来越大,气浪几乎要将他吞噬,意识也开始再次模糊。 再不走自己也会死,驰错咬着牙,用衣服把刀擦拭干净,塞回驰保山的手里,他狠下心,转身朝着工厂外冲去。 恶贯满盈的人死了。 恨的人死了。 拼命守护的人,也死了。 尽管大仇得报,可驰错却一点不觉得解脱,他小腹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流血,几乎快要支撑不住。 他看着无名指上空失的戒指,上面的勒痕还很清晰。 许逆,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许逆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他是没有知觉的,分不清昼夜,半梦半醒间做了得有一百个梦,而且全是噩梦。 身体发麻比意识清醒先一步刺激着他的感官,梦魇的次数太多,但他又怎么也醒不过来,无数次想驱动身体却又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 恍惚间,他看到一个背影。 不是幻象。 是一个仿佛熟悉无比却又令他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来的背影。 熟悉却怎么也记不起,这种感觉太令人火大。 短短几秒内,他甚至觉得这个单薄的背影仿佛被他看了很多很多年。 也仿佛看了千万次。 或许这个人留给他的总是背影。 醒来以后已经过去四天,周围只有驰宇恩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这一切不是梦,驰错当然死了,是和驰保山同归于尽的,阿旭的致命伤是刀伤,捅进心脏。 通过dna比对,阿旭是被驰保山杀死的,而现在人死债消,这个案件也算是彻底尘埃落定,草草就结了案。 驰氏的企业变了天,驰保山生前的所有财产,查的查,封的封,留给驰宇恩的烂摊子一大堆。 不到二十岁的青年,仿佛在一夜之间背上重担,成长颇然。 “他到底是不是驰错。”许逆一天之内失去了一切,但他好像一瞬间把眼泪哭干了似的,只能木讷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驰错死了。 那具焦尸警方查遍了,驰错从来没在公安系统录过dna,没有一点档案,再加上他是被拐来驰家的,所以也就没有亲属档案,是没有办法比对的。 尸体的身形体格都和驰错别无二致,再加上那枚戒指,是许逆亲自送亲自戴上的。 就也没有再查下去的必要了。 驰保山死了,法院中止审理,不再追究刑事责任,驰宇恩做完笔录,处理完他爸的事,就衣不解带地照顾许逆,直至他醒来。 超乎意料,许逆没再能哭出来,平静的接受了一切。 他从来不是一个疯疯癫癫的人,把毕生的热忱和偏爱都毫不保留的用在驰错身上。 第71章 半年之间,所有的事情结束了,驰家父子两败俱伤的结局已定,徒留下一堆狼藉。 和两个被留在原地满身伤痕的人。 已经是三月份了,天气渐暖,春天到来万物消,许逆也瘦了二十斤,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 驰宇恩看了心急,不止一次规劝许逆要他好好吃饭,许逆扭头看他。 “你觉得我要寻短见?” 驰宇恩没反驳,默默地把饭热了又热。 对着这样一个形同枯槁的人,劝再多都没用,只等着他自己想明白。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段时间谁都不好过,驰错在的时候,驰保山逃亡在外,是一直由他勉强接管着公司。 他总是把一切都处理的周到的。 可驰保山死后,驰氏的大部分资产被查封,留给驰宇恩的只是一小部分股份,更多的是烂摊子。 一个还没真正成年的孩子,突然被推到风口浪尖,面对一群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步步惊心,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内部大股东们虎视眈眈,又有不断的外资企业向他们施压企图收购。 驰氏内里究竟是怎样一个深渊,驰宇恩也有所耳闻,驰保山一死,群龙无首,股东们恨不得立刻将整个驰氏拆吃入腹。 权力倾轧、利益争夺......偌大一个集团不得不分崩离析,到最后也免不了濒临破产的结局。 股东们分掉最后的一杯羹后洋洋洒洒离开,驰宇恩什么也做不了,他的年纪实在太轻了。 而许逆,不再行尸走肉,去找到了盛文晴。 寒风渐渐褪去,枝头抽出了细细的嫩绿新芽,恰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景象。 盛文晴用了四年的时间来提拔许逆做艺人,都被他一再推脱,没想到这次,他倒也决绝。 他离开石家庄,这里承载他所有的爱与痛,去了北京,望着眼前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但他眼里只有淡淡的空茫。 初到北京的日子枯燥乏味,训练累了就靠在墙角歇一会儿,但是脑海里总是会不自觉地浮现出驰错的样子,所以他开始忙碌起来,逼迫自己不去想任何。 北京太大太热闹,似乎总能轻易掩盖他心底的荒芜。 他来这里,追逐名利,万人追捧,但也只是为了找一个地方兑现对驰错的承诺,要好好生活。 驰错死后,他的世界暗如长夜。 他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痕迹和念想,仿佛从来不曾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仿佛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癔症。 为爱而死,太简单太没有波澜了,以至于他想用自己接下来的一生来怀念他。 毕竟除了他,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人能记得驰错了。 第70章 新的牵挂 chapter-70 五月份,天一点一点热了起来,驰错的伤还没完全养好,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公司这段时间有多翻云覆雨,驰错也有所耳闻,他对驰宇恩歉疚着说了一句对不起。 驰宇恩摇头,说都是他爸的错。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年驰错过得是什么日子。 他也比谁都明白那场大火里,驰错是怎么九死一生,又是怎么忍着一身伤痛安排好一切,只为让许逆摆脱驰家的阴影,安安稳稳的活。 驰宇恩每天都会过来,经历这些桩桩件件,他一夜之间被硬生生拔苗助长,完全褪去少年稚气,似乎心气也被磨完了,经常两点一线往返学校和驰错这里,还要避免被许逆察觉出来不对。 驰错腿上的骨头,断的断,坏的坏,身上的刀伤也是撕裂崩坏,陆陆续续养了两个月多,已经可以勉强活动。 但他急着要走,驰宇恩劝他遵医嘱,半年才能彻底养好,驰错就是不听。 驰宇恩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着急离开。 他们都这么想离开这里吗,离开自己,离开从小长到大的地方。 就像许哥一样,走的时候那么决绝,好像生生世世都不愿再回来了。 但是驰错跟他说,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要回哈尔滨,回到自己的家。 但他没有告诉驰宇恩的是,每多在这里待一秒钟,他都会想到和许逆的种种,一想到,他的心就痛。 许逆独自一人,带着一身伤痕离开这座城市,北上奔赴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每想到这里,他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 新的身份已经办好,从此他就不再是驰错了,他叫李闻诀。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驰错了。 —— 李闻诀临行前,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一件他从前答应过阿旭,一定要做到的事。 很久以前阿旭曾乞求自己,要找到他的弟弟,他不想让弟弟和自己一样身陷水深火热之中,他答应了。 阿旭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卖给驰保山的,他的父亲在赌场输个精光,手指被剁了几根却依然好赌成性,拿不出钱,就只能卖儿子卖老婆。 他的原名叫丁小北,从小聋哑,总是被爸爸打骂,被卖给驰保山后倒也是一种解脱,只不过没想到是两种不同的地狱罢了。 直到最后,他用自己的命,替李闻诀挡下了刀子。 死的时候也只有十八岁。 他按着阿旭生前告诉他的地址,一路辗转,找到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房低矮,墙皮脱落,巷子狭窄阴暗,到处都是乱扔的垃圾。 他站在一扇木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门被一个中年男人拉开,是阿旭的伯伯。 “你好,这里是丁于则的家吗?” 男人上下打量他两眼:“你是干啥的?” “我受他哥哥嘱托,来接走他。” 男人一愣,听到对方要接走丁于则,连思考真假都没有,脸上立刻露出一种狂喜的表情。 他一把拉开门,挥着手,“行行行!你要带走就带走,我告诉你,今天你把他带走了,以后就得负责到底,这孩子以后跟我们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死活都不用我们管,知道了吧?” 李闻诀没有回答,沉默地走进屋里。 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丁于则身材瘦小,比同龄人矮了一大截,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露出下面苍白纤细的胳膊。 他怯生生地抬起头,用一双和阿旭一模一样的眼睛盯着李闻诀, 这是阿旭用命托付给他的,唯一的亲人。 他大伯不耐烦地催促:“赶紧带走把,这孩子整天病恹恹的,吃得多干得少,我们可养不起!你既然把人领走,以后不要再来找了,是死是活都跟我们没关系了。” 李闻诀朝着丁于则伸出手。 他的手腕上还有未消的伤痕,“跟我走。”他轻声说。 丁于则怯怯地看着他,小小的身子缩得更紧了,眼神恐惧而迷茫。 李闻诀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耐心地等着。 过了很久很久,丁于则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动脚步,慢慢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冰凉的,颤抖的。 李闻诀轻轻握住。 “别怕。”他低声说,“我带你走。” 火车站人来人往,李闻诀牵着丁于则走得很慢,他腿上的旧伤让他的走姿并不好看。 他买了两张前往哈尔滨的火车票,硬座,车厢拥挤,空气浑浊,到处都是各种东西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丁于则从来没有坐过火车,紧张地攥着李闻诀的手,小脑袋四处张望,眼睛里充满不安。 李闻诀把他安置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旁边,脱下身上的外套,轻轻盖在孩子身上。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楼房田野一一掠过,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李闻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恍如隔世。 他离开家十年,十年弹指一挥间,失去了许逆,失去了阿旭,就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鼻尖又要开始酸,于是他不再去想,起身给丁于则买了盒饭吃。 火车一路驶向那个他记忆里那个模糊的故乡。 抵达哈尔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两边温度差的不大,但他自己伤没养好,还是觉得冷,于是他裹厚了一层外套,腿上的动作很慢,那场打斗里落下了病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好在行李不多,只有几件衣服和许逆送给他的唱片。 他在老城区租了一间居民楼,户型很旧,面积不大,一室一厅。 安顿下来后,他就带着丁于则去了新的学校。 孩子胆小,不爱说话,成绩也不好,但很乖很听话,老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惹麻烦。 日子也就这样开始一天天过了下去。 他开始逼自己忙起来,去找各种各样的工作。 养孩子并不容易,他发传单,送外卖,做搬运,很多出力气的活都做过,因为身上有隐疾行动得慢,所以他的工资要比旁人低一点,但好在年轻。 第72章 他没找驰宇恩要过钱,尽管对方偷偷塞给他也不要,公司破了产,小恩还要上学,他自己的生活也是捉襟见肘。 只要能挣钱,他什么都肯做,他不敢停下来,不敢有一丝空闲,因为只要一静下来,许逆的样子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会想起许逆笑起来的样子。 想起许逆唱歌给他听的样子。 想起...... 于是他擦擦汗,拼命干活,勒令自己不要再可笑下去。 可是许逆太耀眼了,耀眼到根本躲不开。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许逆成为了大明星,家家户户都知道他的名字。 电视上,是他的舞台,广播里,是他的歌,街头巷尾的商店里,手机里,网络上,到处都是他的名字,他的脸,他的声音。 正如他当年亲口对自己唱的一样。 安稳的生活没有持续太久,某天李闻诀接到班主任的电话,小则晕倒了,在医院里。 他放下工作,拼命赶过去,心里突然很恐慌。 阿旭已经死了,死在了他的面前,如果小则再出什么事,那他就是又一次辜负了阿旭,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医生说丁于则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等到成年,身体条件允许的话可以做心脏手术,成功率是很高的。 但是手术费不是一笔小数,医生要他提前做好准备。 为了凑够费用,李闻诀还去过南方做工,当时南方基建飞快,建材业很兴盛,挣钱也简单。 工地上是很苦的,不过这些苦对于他来说就像不存在一样,烈日当头,汗水浸透了衣服,顺着额头往下流,迷了眼睛,他的腿步履维艰,却不敢停下,不断地来回扛钢筋抬水泥。 一晃两年过去。 李闻诀不再是一个清瘦苍白的少年,他越来越沉默寡言,满身风霜。 身上添了更多新的伤痕,腿上的旧伤因为常年劳累,无法完全恢复,走路的时候,那一点微跛,再也藏不住。 驰宇恩大学毕业,用他爸仅留的一点成本开始做生意,凭借着自己的能力硬生生在商场上站稳了脚跟,赚了一大笔钱。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李闻诀,挣钱以后就开始给他打钱,每次数目都不小,足够他们生活,他很少打扰他们两人的生活,默默用自己的方式操心他们。 有了驰宇恩的帮助,再加上李闻诀这两年没日没夜挣下的钱,他在商业街租下一间门面,开了一家琴行。 医生说,再等几年,等丁于则成年,就可以安排手术。 压在李闻诀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稍稍卸下了一点。 他很喜欢这里,在这里,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教孩子们弹琴,听着琴声流淌,暂时忘记那些血色的过去。 他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守着丁于则,守着琴行,他以为命运会就此放过他。 却不知道。 兜兜转转,宿命轮回,某个人终究会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而这一次。 再也不是驰错与许逆。 重逢,近在眼前。 第71章 逼他最后一次 chapter-71 “他这些年,过得到底怎么样。” 驰宇恩渐渐止住了哭声,许逆也不再陷入回忆,他看向一旁哽咽的人,问道。 是不是受了很多伤,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这些年他一个人怎么过来的呢,有没有想起自己呢。 他的腿伤没有痊愈,被人欺负的时候他心里又在想什么,就像从前那样,所有苦都往肚子里咽吗? 他的病是怎么回事,认真治疗了吗,每个夜晚痛苦发作伤心难耐的时候,自己又在干什么呢。 他事事亲力亲为,成功瞒骗了自己,不曾后悔过吗...... 可是他也恨。 恨他怎么能这么对自己。 想到如此,许逆闭上了眼。 那个时候,他在为驰错已死的谎言而崩溃,在把自己封闭起来把所有痛压进心底,然后一头扎进事业里,活成一个没有心的影子。 他活得像个殉道者,自以为深情,自以为绝望,从来不知道那个他以为葬身火海的人,正拖着一身伤痕在另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挣扎求生,独自扛着所有。 驰错怎么可以瞒他这么久,骗他这么多年呢。 心底翻涌的情绪太复杂,恨、痛、委屈、心疼密密麻麻缠在一起,他现在只想立刻见到李闻诀,想抓住他的肩膀让他亲口把这些年的一切全都告诉他。 驰宇恩在一旁抹掉眼角的湿意,小心翼翼:“哥,你...打算怎么办啊?” 许逆长长吸了一口气,眼底那点几乎要冲出来的冲动,又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他是想逼,是想刺激,是想让李闻诀再也藏不住再也演不下去,这样他的心里会涌上来一股报复的快意。 可是李闻诀是他的爱人,他怎么会想报复呢,一想到那人身上层层叠叠的旧伤,许逆这颗硬起来的心,瞬间又软下去。 舍不得逼他、看他为难,更不忍心看他在自己面前露出一点痛苦无措的模样。 说来说去,他也只不过是要李闻诀给自己一个解释罢了。 解释过后呢,自己会怎么样? 他会抱住他,吻住他,告诉他什么都不要怕。 那如果李闻诀不愿意说,还想继续藏继续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逆眼神暗了下去。 驰宇恩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轻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愧疚。 “......他过得不好。” “刚分开那几年,谁也帮不上谁的忙,他一个人带孩子很不容易。” 自己一身伤养不好,还要拉扯一个半大的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不过才二十几岁,驰宇恩每次想起,都觉得是自己亏欠他们太多了。 “哥,不要自责。”驰宇恩怕他又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也不容易的。” “你被我们所有人蒙在鼓里,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是我的错,是我帮我哥瞒着你。” 许逆打断他:“不怪你。” 这几年没有谁是好过的,他不好过,李闻诀不好过,驰宇恩也不好过,每个人都在属于自己的地狱里挣扎,每个人都在为那场不得不分开的离别付出代价。 许逆没有直接回家,他把车停在louis的工作室下面,进门去找他。 他现在太乱了,只要一面对李闻诀,他所有的冷静理智就全都失效,他需要一个人来给自己一个方向。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后背深深陷进去,louis坐在他对面,十指交叉,静静看着他。 “hyman,怎么了,这个时间过来,看起来你的心情不太好。” 许逆闭上眼指尖按着眉心,声音疲惫:“我遇到点问题,关于他的。” louis立刻了解,“你说。” “他心里压了太多事,肯定什么都不肯说。”许逆低声道,“我想知道我现在该怎么对他。” “上次我们说的方案你觉得如何?我还是不建议去刺激他,不要强行揭开他不愿意面对的伤口,慢慢来,让他先有安全感,等他自己愿意敞开心扉——” “不行。”许逆轻轻打断。 louis愣了一下:“不行?” “怀柔政策对他不管用,louis,不怕你笑话,我们已经错过太多年了,我不想让他把自己藏得更深,我怕我失去他。” 就像六年前那样。 他顿了顿,心脏微微发紧,还是问出了口。 “louis,你觉得,如果我用一些极端一点的手段去刺激他,把他逼到不得不面对的地步...可行吗。” 对面安静了很久,许逆几乎以为对方会直接拒绝,会斥责他不负责任。 然后,他听见louis缓缓开口:“如果你足够了解他,足够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如果你能在他崩溃之后稳稳接住他。” “那么,我相信你的判断。” 许逆垂在桌下的指尖倏然收紧。 离开的时候夜色渐深了,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许逆打开手机,发现李闻诀竟然并没有给他发信息催自己回家,他挑挑眉,不自觉把车子加速。 他现在面对李闻诀的情绪,比任何时候都要复杂,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推开他心里的那扇门。 他爱他,也恨他,恨得咬牙切齿。 ——那就最后再逼他一次。 一开门,屋里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没有开太亮的灯,只开了沙发旁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李闻诀很罕见地没有像平时那样起身迎上来。 许逆见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垂着眼,自顾自地低头梳理琴弦,手里的布轻轻擦过吉他弦,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低落。 许逆站在门口,换鞋的动作顿了顿,走了过去。 第73章 他挨着李闻诀坐下,距离很近,他应该是刚洗完澡,身上一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李闻诀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布放在一旁,没有看他,安静地俯下身子把脸轻轻埋进了许逆的腿间。 很乖,无声的依赖,许逆的心瞬间就软成一滩水。 躺在腿间的这个人是谁?他细细斟酌。 曾几何时,驰错也是这样依恋自己,多年以后他能回到自己身边,但什么都不能说。 许逆一点一点地端详着他的脸。 他长开了,更硬朗了,没有以前那么瘦了,手臂硬起的青筋、手掌心厚厚的茧子,都印证着他曾被岁月打磨,付出他本不该付出的,失去他本不该失去的。 他抬手,指尖轻轻落在李闻诀的头发上,发丝柔软,蹭得他发痒。 “晚饭想吃点什么?”李闻诀声音闷闷的,问道。 许逆没回答这个问题,轻声问:“我最近工作特别忙,你是不是不开心。” 听到这句话,李闻诀埋在他腿间的脸微微动了动。 “没有。” 那就是有。 他不像李闻诀这么能沉得住气,能把所有情绪藏得滴水不漏,在感情里他向来直白,什么都要问个清楚,唯独在李闻诀面前,他所有的棱角,全都甘拜下风。 许逆抬手,掌心轻轻覆盖在李闻诀的眼睛上,遮住那片黯淡。 “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李闻诀安静了几秒,长长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掌心。 “好。” 李闻诀缓缓翻了个身,侧躺在沙发上,一头钻进许逆的衣服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小腹,呼吸轻轻落在布料上,带着微凉的水汽,像是在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 他总是爱做这些让他心里柔软的举动,总能让自己瞬间溃不成军,许逆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人,心口又软又酸。 他在心里默默向他道歉。 驰错,对不起,我只逼你这一次。 许逆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72章 各自的囚笼(一) chapter-72 听他这么问,李闻诀的身体一僵,许逆能清晰地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有些收紧。 他叹了口气,手掌顺着他脊椎的弧度,一下又一下安抚着。 沉默蔓延了几秒,李闻诀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来:“你都知道了。” 许逆垂着眼,“我很早就知道了。” 怀里的人撑起身子,把脸埋在许逆的颈窝,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不肯抬头。 见他始终不肯开口,许逆轻轻拍了拍他,语气放软:“我这几天,其实不是故意冷落你。” 闻言,李闻诀抬起头,静静看着许逆。 被他这样直白的看着,许逆莫名生出一丝心虚,可貌似本不该自己心虚。 纵使两个人这六年来都在痛苦挣扎,但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于是他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捋了捋李闻诀挽起的衣袖,指尖划过他手腕上的旧疤。 “我发现你的药了,于是就找我的心理医生问了一嘴。” “你的心理医生?”李闻诀的声音骤然响起。 许逆抬眼,瞬间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换做平时他或许会含糊地一笔带过,不忍心让他不安。 但现在,他的心底涌起一股微妙的情绪,他想把自己这六年的痛苦描述得再艰难苦恨一点,想让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亲耳听到他这些年的煎熬。 想看看他听到自己这六年来过的并不好,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缓慢,目光紧紧锁在李闻诀的脸上:“我刚毕业的时候,爱上了一个人,特别特别地爱他。” 他刻意停顿,看着李闻诀的眉眼,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波澜。 可李闻诀太过平静,眉眼间的变化细腻得无法捕捉,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漆黑的眼眸像一潭深水,让人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然后呢?” “然后。”许逆迎上他的目光,“他死了,我好难过好难过,好几次也想要死掉。” “后来,真的差点死掉了,没办法,只能去看心理医生了。” 他静静盯着李闻诀,看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眼底一瞬间划过的心痛和自责,哪怕只是一闪而过,也被许逆精准地捕捉到了。 一股隐秘的报复快意袭来,稍稍缓解了他得知真相后的不甘。 可李闻诀只是沉默了几秒,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那你现在,病好了吗?” 许逆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嗤笑了一声,“当然没有。” 他往前凑近了一步,目光紧紧盯着李闻诀的眼睛,“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爱他。” “......就连我和你在一起,都是因为你长得太像他。” 李闻诀表情微变,他站起身背对着他,“别说了......” 许逆紧接着也站起身,双手紧紧扶住李闻诀的胳膊,目光灼热。 “你就不吃醋吗?” “看到我心里一直装着别人,看到我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你像他,你就不嫉妒吗?” 李闻诀的身体晃了晃,胸腔起伏的程度很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努力忍耐着心底翻涌的痛苦。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分钟,李闻诀缓缓转过头,脸上扯出一个笑容,很牵强,像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挤出来的:“许逆,我理解的,你开心就好。” 许逆一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想要从他漆黑的眼眸中深挖出什么来,良久,突然无声地流了一滴眼泪。 砸在李闻诀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李闻诀也愣住了。 “看到我现在还心心念念着别人,你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许逆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不是最爱吃醋最爱耍小性子的吗?为什么现在不质问我?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李闻诀彻底慌了,李闻诀有点发慌,伸手去把那两滴要命的眼泪擦拭干净,反手把许逆狠狠搂进怀里。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更在乎你的病。” “许逆。”他的声音竟何时也有了哭腔,“我不是不介意,不过没关系,你生病了,我只在乎这个,别的我们都可以慢慢来,好吗?” “不好!” 许逆猛地用力,一把挣脱了他的怀抱,双手狠狠将他推得远远的,李闻诀有些脱力,一个踉跄重重地跌坐在沙发上,眼底的慌乱愈发浓烈。 许逆的情绪有些高涨,泪如雨下,他还想要去刺激李闻诀,一遍一遍说让他伤心的话:“我每年,都会回去看他。” “我经常会想起他,甚至,甚至每次和你亲热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都是他,从一开始,我跟你在一起都是骗你的,我说什么喜欢你爱你全都是骗你的,如果不是你这张脸我压根就不会和你在一起!” 李闻诀嘴张了又张,他抬手,抹了一下眼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沉默,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抬起手,抹了一下眼角的湿意,一言不发地被动着接受这一切。 许逆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突然就灭了,他在李闻诀对面静静坐下。 他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不生气?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他说什么,他就承受什么。 都这样了,也不愿意把事实告诉他吗。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良久,李闻诀慢慢抬起头,他看着许逆,一字一句:“许逆,可以不要分手吗?” 许逆看着他。 “你觉得,我要和你分手吗?” 还是沉默。 许逆的脾气也发了,狠话也说了,或许现在是时候了,于是他放缓了语气,眼底的愤怒渐渐褪去,哀叹道:“我刚刚说的话,不是真心的,我只是恨你什么都不跟我讲,李闻诀,你到底在跟我隐瞒什么。”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暖黄的落地灯依旧亮着,温柔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驱不散彼此的酸涩,李闻诀看着许逆未干的泪痕,嘴唇动了动,像是终于要松口,却又在最后一刻,紧紧闭上了唇,眼底的挣扎难忍。 夜幕低垂,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许逆知道,今天他是从李闻诀嘴里问不出什么了。 他们从没吵过架,第一次却这么激烈,甚至可以用毁天灭地来形容,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呢。 他面对李闻诀,不对,是面对驰错,明明已经什么都知道,明明他完完全全可以拆穿李闻诀的伪装,可是并没有,自己为什么就一定要让李闻诀来给他个说法。 许逆真的很在意。 他没有再理会李闻诀,直接出了门。 李闻诀跟上来,被他拦住。 “不要跟着我,我要回一趟石家庄。” 他看了一眼那人的眼睛,又强忍着收回目光,转身将门带上。 第74章 许逆离开的时候带着气,不愿意再多说,只留下李闻诀一个人在房间里。 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缓缓熄灭,李闻诀反应过来用门锁看他的时候,许逆最后一抹单薄的影子恰巧消失在楼道口。 李闻诀抓不住他的一丝气息了,眼睛一点点暗了下去,褪去所有光亮,剩下的是化不开的落寞,像蒙了一层厚雾。 他这六年来也是这么孤零零独自挣扎的吧,许逆走得决绝,没有回头,是因为对自己真的没有一丝感情。 毕竟这个自己,叫李闻诀,他还是爱驰错,可是自己就是驰错,他该高兴还是伤心? 倒春寒有点严重,许逆一贯不喜欢初春,没有冬天那么干燥阴冷,但是挂出来的风是刺骨的,他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准备开车。 没有很晚,许逆什么物品也没准备,直接开车走了京港澳高速,他开的快点的话来回距离也就三个小时。 这可比他年初从北京自驾到哈尔滨那股毅然决然为爱奔赴的劲头差远了。 春雨过后,地上的水洼交叠,模糊不清,连老天都门清他此刻的心绪,混乱冗杂,可是那个人却不懂他。 又带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他缓缓驶离小区,窗外的霓虹次第掠过,偌大个城市内所有的喧嚣都隔着一层玻璃,热闹和快乐飘不进车厢里。 许逆想得多,太阳穴连带着眼睑一并开始胀痛,开着车的手略微有些抖。 车速还没完全降下,突如其来的沉坠感从胸口猛地砸下来。 第73章 各自的囚笼(二) chapter-73 很长时间未发作的躯体化又来了。 他打了双闪,强迫自己把车渐渐停在应急车道上,视线跟着发虚,眼前的路面微微晃荡,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乱的心跳声。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了,像是有人隔着皮肉攥住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呼吸瞬间变浅,怎么吸都吸不到底。 许逆收起拳头,用指甲狠狠嵌进自己手心里,突然想拿一把刀子,不要太锐利,最好钝一点,慢慢切割自己的手指,或者把手筋挑断,大动脉的血源源不断地涌出,他就会感觉到快感。 这种想法愈发浓烈,但到底他也是能控制住的,歇了一会后,他突然咧开嘴笑了。 李闻诀,你看,你为我安排好的最好的人生,我就是这么一路走来的。 他不想真的伤害他,只是太恨了,把自己蒙在鼓里六年,也恨他独自承受所有苦难都不愿告诉自己一句真话。 恨他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却要用另一个身份惴惴不安的隐瞒,让两人都活在痛苦的拉扯里,自己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道歉,更不需要他歉疚迁,只要他愿意坦诚就好了。 然后。 然后他们一起承担。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红血丝遍布眼底,他吸得太狠了,入肺腑后感受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但许逆像是毫无察觉,依旧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灰落在他的裤腿上,也没有低头拂去。 被思念和痛苦裹挟的日子里,只有尼古丁能稍稍麻痹他的神经,让他暂排苦思。 六年前驰错总是会抢走他手里的烟,如今的李闻诀也是一模一样。 许逆的眼眶一热,眼泪无声滑落砸在烟盒上,晕开一片湿痕,他赶紧用手背抹去眼泪,今天就像哭不完似的。 他有点缓和过来,重新启动了车子,他的心底一片茫然,回去到底是为了什么,走得那样不欢而散,李闻诀会来找他吗。但是现在北京那个家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他需要自己一个人静静,或者来个人,告诉他该怎么做。 或许louis说的是对的,他的确不应该去逼迫李闻诀,但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如果自己随着他演戏下去的话没多久就疯了。 他一路上脑子没有停止思考过,甚至忘记自己在开车,速度一度开到一百三以上,抵达市区的时候才凌晨。 雾霾天有点严重,他把车开进车库,直奔家中。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承载着他的回忆,可更多的是他最深的伤痛,所以他这几年不愿意回来,但现在,他只想回来。 这个点已经有零星的环卫工人开始默默清扫街道了,风毫无预兆地掠过,吹乱他的头发,他径直走到楼上,那个他和驰错阿旭一起住过的家。 一步步往上走,这些年他刻意逃避似的,只要一想到这里就诚惶诚恐,不愿提及,纵使他隔一段时间就会差人来打扫,但仍然,还是驰错死后的第一次回来。 这扇门以前被推开的时候他都是欣喜的,因为里面有人在等他回家,阿旭最爱坐在门外专属于他的秋千上闲着看书,即便他识的字不多。 他还喜欢窝在沙发上看动画,他听不见,所以平常时候都是静音看电视的。 但驰错有时候兴致来了都要折腾自己,许逆脸皮薄,即使知道阿旭听不见声音也要把电视声音放很大,掩耳盗铃似的。 驰错呢,他每天也就愿意去许逆房间里撒泼打滚,把许逆的床单弄皱桌子弄乱,哪哪都要沾染上他的气息,他就满意了。 许逆的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这房子太久不住人,空气都是阴冷的,没有人味。 他最后缩在窗台的摇篮里睡着了。 太冷了,醒的时候将近中午,他简单收拾一下拎起褂子就往出走。 窗外街道两旁的树木枝繁叶茂,树叶随风晃动,远处传来零星的声音,充满了市井气息,许逆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底一片死寂。 他掐灭手里的最后一支烟,疲惫感席卷而来,离开小区,许逆驱车赶到外婆家。 外公两年前去世了,现在只剩下外婆一个人,这些年他每次回来的主要目的,除了去陵园看驰错,就是来陪伴外婆。 他曾经屡屡提议将外婆接去北京生活,外婆没有一次同意过。 她说自己就在这里,外公在这里,她哪都不走。 驰错假死后,许逆每次来外婆这里都是孤身一人,最开始外婆还会问候驰错去哪里了,后来也渐渐地不提了。 院内寂静,外婆上了年纪耳朵不好,他敲门好大动静外婆才听见,一见来人是他,外婆欣喜若狂。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看着外婆笑得眉眼弯弯:“外婆。” “逆宝啊,回来又不不提前打招呼,这次准备待多久呀?” 许逆想了想,回答道:“多久都行,这回好好陪陪您。” 外婆握着他的手,拉他进屋,许逆感受着外婆的温度,发觉她日复一日地苍老了。 这些年外婆没少替他操心,让他赶紧找个人安定下来,他一直置若罔闻,而现在,外婆还能有多少时日,还能亲眼看见他幸福吗。 他忍住情绪,向外婆解释自己最近太忙。 “忙就忙,不怪你。”外婆拉着他走进屋里,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问着他的情况,“最近过得好不好?工作怎么样?肯定没有休息好吧是不是?你看你再瘦下去就不像样子了。” 许逆终于笑出来:“外婆,你说我该回复你哪一个?” 这房子虽然不是很大,但是外公走后她一个人住也显得空旷,屋里的一切都还是当年的样子,妈妈和外公的照片被挂在墙壁上,许逆过去给他们上了两柱香。 这一阵子他一直住在这里,外婆也日渐高兴起来,期间李闻诀给他打过电话发过微信,但是都被他冷处理了。 因为按照他的性子,真要想来见自己早就来了,他还是不想而已。 可能李闻诀也发现了什么,他现在没准在琢磨着怎么去编织下一个谎言来欺骗自己,然后这一辈子也就在无数个谎中过去了。 说到底自己得感谢驰宇恩那个笨蛋,没有他的话一辈子也发现不了,李闻诀太会演了。 傍晚的时候,许逆接到江兆的电话。 “说。” “我也回来了,你出来找我。” 许逆:“什么事这么急。” 江兆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不急啊,好不容易回来了去下馆子呗,你他妈也是,去哪都不知会一声,我那天去找你你家那口子告诉我你回庄了。” 许逆瞳孔一滞,想问点什么,后来没开口,说了个知道了。 傍晚的时候,他推开包厢门,江兆已经在里面等他了。 “你咋不多叫点兄弟来。”许逆拉开椅子坐下,随手开了一瓶啤酒。 江兆把酒夺过来。 他用牙咬开,给两人都倒了一杯,然后定定的、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 “咋了。”许逆莫名。 江兆不理他,还是盯着他看。 许逆就像身上爬满了一百条蛆一样不得劲:“卧槽,你他妈咋了到底。” “嗯......”江兆清清嗓子,“你和你家李老师咋了?” 许逆听懂了。 连江兆这种没脑子的都能看出来,看来也有够明显的。 第75章 第74章 你也生病了啊 chapter-74 “我们俩能咋。”许逆装傻。 “呵呵。”江兆很早之前就到了,两个人点了一桌子菜,两箱啤酒外加一斤白酒,看来今天许逆大概率不会清醒着走出这间屋子了。 “你说,你把李闻诀那种几句话憋不出一个屁的人都能惹急,你这人得有多难伺候。” 许逆听着不乐意了。 “什么意思,你能看出点啥,就算我俩吵架了怎么就成了我把他惹急了。” 江兆抿了口酒,故意似的,就等着许逆亲口问他。 许逆见状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他有些难以开口,但还是记挂着李闻诀,便开口问道:“你去我家找我干嘛?” “我那是正好路过。”江兆解释,“寻思正好把那新谱子给你送过去呗,一开门是你家李老师,他说你回庄了,而且还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一看那就是吵架了呗。” 包厢门被推开,服务员端着一盆子筋头巴脑进屋给他们上菜,江兆夹了一筷子,烫着舌头了。 牛肉软烂,他又给许逆夹了一筷子,“那我还说什么了,跟人家客套两句我就回来找你呗,正好最近闲着,我还说带我那对象去斐济玩呢。” 许逆什么也不想吃,一门心思研究江兆的话。 “他怎么了。” “不是吧,兄弟,你们俩吵架就是冷战吗?谁也不理谁?谁也不跟谁解释?” “我说你也是,人家还比你小两岁,一点都不知道让着点。” 如果全天下人都跟江兆一个脑子就好了,如果自己也这么没心没肺每天活得轻松像二百五一样,那就没这么多弯弯绕绕没这么多破事了。 江兆的盘子已经变成骨碟了,而许逆盘子里的肉都放凉了,他看着面前猪一样的发小,久违地笑了笑。 对方的脑容量应该不足以支撑他去思考这些问题,于是他开口道:“他看上去状态很不好吗?” “李闻诀?” “嗯。” “是吧,一脸憔悴的,有阵子没见感觉他瘦了点。” “所以,许逆,你们俩是不是干仗了?” 闻言,许逆把江兆倒在他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他擦了擦,“差不多,但我必须得这么做。” “怎么讲?” “江兆,你先别吃了。” “嗯?” 许逆把他手里的骨头夺过来放盘子里,一脸正经地看着江兆,“之前在哈尔滨,你第一次见到李闻诀的时候,不是跟我说你很笃定他就是驰错吗。” “是啊,可是第二天不久查出来他根本不是吗。”江兆有些发懵,“而且、而且你不就是因为他这张脸才跟他在一起吗。” “你觉得我不是真心爱他吗?”许逆发问。 江兆不知道许逆到底想说些什么。 “难道不是吗?如果你对他是真心的,怎么可能生气以后冷暴力人家,而且大老远跑回娘家对人家置之不理的。” “这要是放在以前,放在驰错身上,你巴不得跟人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吧。” 许逆看着他一脸错愕的样子,忍不了一点,直接笑出声来。 但是随后他又笑不出来了,许逆往椅背上靠了靠,严肃道:“他就是驰错。” 江兆扭头看他。 “李闻诀就是驰错。” “他没有死,他是骗我的。” 江兆现在已经没有心情吃饭了,因为许逆绝对不会用这件事情来和他开玩笑,驰错是他的逆鳞。 他问许逆为什么这么讲。 “某天我收到李闻诀的快递,是驰宇恩发来的,我跟你说,我当时都不知道我是做梦还是怎么了,看见电话号码,没想到还真的是他。” “后来我找到小恩,他哭着跟我承认了。” “驰错是假死,我不知道他有多大的能力,反正当年确实是把我骗过去了。” “江兆,你说。”许逆眉眼晦暗不明,眼底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如果我又一次的没有发现,他们兄弟俩又一次把我骗过去,我就每天看着这个叫李闻诀的人和我生活在一起。” “是不是很恐怖?我是不是很傻逼?” 江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酒都醒了,“卧槽...那...那你怎么办?” 许逆没有回答他,自顾自说着,“他也生病了,看样子还不比我的轻,我问过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louis说让我安抚他,不要逼他,但我没听,我逼他了,我还跟他吵架,我告诉他我不爱他,我爱驰错。” 在外婆面前装了几天听话的小孩,许逆说着说着鼻子又开始酸。以前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爱哭,他吸了一口气,想憋回去,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明显,眼泪像是被逼出来的,一点点渗出来,模糊了视线。 江兆被他整的也吃不下去东西了,许逆人生的两次感情竟然都倾情付诸在了同一个人身上,他该说他俩是什么?说是孽缘也不为过。 门外总有宾客路过,声音嘈杂,江兆喜热闹,特意定了这间包厢,没想到竟成了掩饰许逆嚎啕泪水的庇护所。 “我...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我好像还是不够了解他,还是说这么多年过去他性格也变了?我逼他,不管用。” 这是江兆此生最重要的好友,他伤心,他也跟着不舒坦,他叹了口气,“不管用,那就别喜欢他了,换个人吧,这么多年陪在你身边的人,总有比他好的。” 江兆是不太喜欢李闻诀的,谁让他长了一张和驰错一模一样的脸困住了许逆,得知李闻诀就是驰错以后他更反感他了,他是个粗人,理解不了许逆和李闻诀之间的恩恩怨怨,但是许逆不高兴,他就不高兴。 盛行舟也是他们的好友啊,这么多年了不也跟在许逆身后吗,他怎么就不知道回头看一眼呢。 且不论许逆心里怎么想,反正他心里是不满意李闻诀的。 “我是不是错了...江兆,他生病了,我不该那么对他,我应该回去跟他道歉对吗。” 可是你也生病了啊。 江兆扶住他。 当天晚上许逆喝得太多,刚被江兆塞上车以后就睡得不省人事,再也不知道后续发生的事,连当晚的记忆也有些模糊了。 司机把他们俩安全送到江兆家,他又把人费力地弄到床上,一番折腾下来后四肢都泄力了。 关上门,他点开李闻诀的微信,给他发过去了一份文件。 许逆是个死心眼的恋爱脑,这件事他从二十岁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们两兄弟对待爱情的看法更是天差地别。 他扪心自问自己不是一个专一的人,身边那些女人换的也快,大家不过是各取所需,都市男女,每个人的心眼都明镜似的。 驰错假死后,许逆游戏人间,看样子似乎什么男男女女都玩遍,但也不过是伪装成自甘堕落来麻痹自己,他只是不愿意从那场梦中醒来罢了。 江兆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所以他也很欣慰盛行舟能一直陪在许逆身旁。 因为总有一天许逆能看见他的好,但没想到,他竟异常执着。 李闻诀没有回复他,他也不期待李闻诀能回他,但凡他有点良心,想必都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江兆收起手机,把卧室门轻轻地启开一条缝隙,许逆睡得沉,并不安稳,他看了一会,关上了。 也只能帮他到这了。 傍晚的时候,暮色沉下来,但是北京的喧嚣一点都没被压下去。 李闻诀已经坐不住了,许逆走了四天,起初的时候他听了许逆的话没再主动找他,怕惹他生气,后来他以为两个人之间能够好好谈一谈,但是他发出去的短信许逆从未回过。 他沉不住气,打算买票去找他。 他可以求他,怎么样求都行,他不想分手。 没想到前天晚上丁于则突然给他发消息说想来北京看看他,已经买好票了,李闻诀无奈,只能第二天再过去。 他站在高铁站外准备进去,手机界面还停留在自己给许逆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上。 ——【许逆,我去找你好吗。】 以他的视角来看,许逆这次气生的很不对劲,没由头似的。 路灯亮起的瞬间,李闻诀把手机屏幕熄灭,他看着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座城太大了,容不下他的一点情绪。 丁于则出站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孩子提溜着大包小包,一大堆从家里拿过来的东西。 李闻诀皱眉,走上前帮他去拿。 “我都有,不是不让你拿吗。” 丁于则手术过后恢复得特别好,精神抖擞,把李闻诀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的趣事统统跟他说。 李闻诀心里藏着事,心不在焉地附和他。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刚沉下来,李闻诀把丁于则带来的一堆大包小包全都收拾进去放冰箱,一顿操持过后,才算安定下来。 第76章 这死孩子又嚷嚷着问许逆怎么没在,他要见大明星。 李闻诀瞪他一眼,丁于则又用那双和阿旭如出一辙的眼睛看他,水汪汪的,他松了力气,骗他说许逆出去工作了。 但是许逆现在在干嘛、在哪、跟谁,他都不知道。 第75章 你是来祭拜他的吗 chapter-75 其实李闻诀五次三番说要让丁于则去考个大学,虽然他从小到大都没什么天赋在学习上,但是就算花钱把他送出国水个本科来也好。 现在学历是第一标准,可千万别像自己当年一样遭了变故后最高学历连高中都没读完。 许逆曾找林老师给自己补课,林老师也说他聪明,有望考大学,他自己一直觉得有点遗憾的,后来为了照顾丁于则,就一直这样错过了下去。 但是丁于则对学习不感冒,他只想继承李闻诀的生意,要是能进许逆的工作室那最好不过,在娱乐圈工作简直是他最大的梦想。 许逆在北京的家很空旷,要是一个人住的晚上甚至还有点瘆得慌,丁于则第一次来,环顾四周,问道许逆什么时候回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李闻诀有些心虚,而且一想到这个问题就特别烦,他是相信了许逆临走前的话的,因此他要是想挽回这段感情的话或许不太会顺利。 回石家庄的票他已经改签了,今天先把丁于则安置下来,然后他要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去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他该跟许逆说什么。 他想过和许逆坦白吧,给他解释,当年自己也有苦衷,只能设计这样的局,没有办法和许逆相认。 但是李闻诀甚至已经能想象到这话说出口后许逆会怎么样了,自己可能会被许哥打死,他是不会接受这个事实和结局,他在许逆心里的地位肯定会就此跌到谷底。 因为自己俨然就是一个欺骗他感情的骗子,甚至还准备欺骗他一生。 丁于则从老家拿回一堆特产,今晚他们决定在家煮火锅吃,李闻诀让他去沙发上自己玩自己的,他不听,自告奋勇帮他洗青菜还有和麻酱。 李闻诀心里藏着事,切菜时的手没把握住,刀锋偏了半寸,深深浅浅的红立刻在指腹绽开。 “哎呀!哥。”丁于则拎着他的手去水流下冲洗,“小心一点,要不我来吧。” 李闻诀神色不变,漠然地看着手指处的豁口,血色被水流冲淡。心思全然不在手上。 他摇摇头,把手收回来,接着忙活。 这顿饭吃的不算特别丰盛,两人都不太能吃辣,白雾腾腾的锅里全是葱蒜,没有辣椒,汤底翻滚出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李闻诀执筷的手微微顿着,一片毛肚在汤里七上八下,但他眼神却是空的。 丁于则觉得他心思全然飘在别处,明明坐在这里,灵魂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罕见地话少起来,默默把调好的蘸料推到对方面前,寂静里,只有窗外沉闷的嗡鸣声在盘旋。 “哥,你下次回老家什么时候啊?” 李闻诀低头吃饭,整张脸浸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碗里那点菜吃了好半会还没见底。 “我可能...要准备在这里生活。” “你之前不是想着说出去闯闯吗?北京怎么样,或者你想下海还是出国都可以。” 丁于则小的时候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活不长,所以他对世界各地的人文美景充满兴趣,总是在家闲不住,而李闻诀,只要有钱有闲总会每年带他出去旅游一两次。 “没这个打算。”丁于则给自己碗里?了几勺麻酱,像是没认真听进去,“哥,我现在就只想留在这里了,我感觉哈尔滨才是我的家。” “琴行生意那么好,我也长大了,你能和许老师安安稳稳的,多好。” “接下来的路就得靠我自己走,我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把琴行开在世界各地,然后我还要创立个学习班,教小朋友们学音乐。” 丁于则谈论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光芒四射,似乎很憧憬这些,他把视线放在李闻诀身上,“哥,你不用总是这么为我考虑,我现在欠你的更多了。” 他从出生下来一共也没见过亲生父亲几次,而他的哥哥在他有记忆以后就被送了出去,小时候的生活环境非打即骂,直到有一天李闻诀出现在他生活里,贯彻了他一整个成长,以至于他现在的性格算得上很阳光开朗。 他不知道为什么李闻诀要对自己这么好,因为阿旭的一个承诺吗,因为一个垂死前的承诺,他就无怨无悔地为自己付出这么多年,不求回报,而现在历尽千帆,他终于有了一隅喘息的地方,自己也只希望李闻诀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你不欠我的。”李闻诀站起身来,给火锅里添水。 “哥啊,我是认真的,你真的不用在为我去考虑这么多了,我都十八岁了成年了。” 李闻诀看着对面和少年阿旭别无二致的眉眼,竟也有些恍惚了。 阿旭要是能顺利长大,要是还活着,会不会也长这样?他现在也会很幸福吧。 他回过神,轻声笑出来。 “行,那敬成年人一个。”他举杯。 成年以后的第一次喝酒痛饮,丁于则被当成趴菜一样喝倒下了,迷迷蒙蒙地被李闻诀扶到卧室里。 关上门,李闻诀收到了江兆发来的信息。 是一份内存不大的文件,标题只有“许逆”二字。 他点开,陆陆续续地有从2012年开始的记录。 许逆,男,二十五岁,2012年8月21日,第一次问诊。 ——“您的姓名和年龄?” “......许逆,二十五。” ——“是什么让您决定来做咨询的呢?” “朋友。” ...... 李闻诀翻回去看了一眼标题注释,指尖冰凉地往下滑动,很严谨的一份报告,详细记录了会议详谈和每一次的心理结果。 医生开始问道他是否有自杀自毁等倾向,许逆说有。 曾割腕,曾想跳楼。 李闻诀的喉咙像是有一把剑刃抵住,酸涩胀痛,全身的血液凝聚到胸腔,他坐立难安,心脏尖锐地痛,目光却死死盯住手机屏幕。 2012年夏天的第一次诊治,报告上最后的建议是让许逆去医院里进行药物治疗,很大概率是重度抑郁。 2013一整年里都没有许逆的治疗报告,直到louis来了以后,许逆的看诊愈发频繁。 第二阶段,一年里他几乎每周到半个月之间都要来复诊一次,他总是渴望尖锐的物品刺穿自己的皮肤,每次切菜时都会不自觉的用指腹在刀刃上轻轻滑动,某天,他把刀尖比向自己的动脉。 后来他的自残行为暂时被调理的差不多,但是抑郁所伴随的情绪低落情感麻木还是没办法缓解,好在接下来的几年他的问诊次数再日趋减少。 最后一次记录停留在今年四月十七日,也就是一周前。 不过和他许逆的病情无关,是关于自己的。 李闻诀用了二十分钟看完了许逆所有的档案,他点开手机,给江兆发了一句谢谢。 江兆那边很快回复:【你不用谢我,你没有发现吗,自从你回来以后他就没再去就诊过了,状态也越来越好。】 【是我该谢谢你,驰错。】 【多了不说了,你来找他吧。】 凌晨,李闻诀驱车离开家。 许逆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去做,中午他浑浑噩噩起床的时候,头痛得要爆炸,他在江兆并不算整洁的衣柜里捡出一件看上去蛮清爽的白衬衣,他裹上外套,往出走。 路过江兆房间的时候他往里扫了一眼,那家伙四仰八叉躺在主卧上,踹了被子露出一大片老头背心,他关上门,下了楼。 乌云密布,不是个好征兆,今日看样子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他照常去花店买了一大捧花,但这次没买白百合,挑了玫瑰。 店员有些惶恐,劝他去看逝者不要买玫瑰,许逆笑笑,说没事。 路况不好,以前这个时候山路更是泥泞,幸好前不久驰宇恩迁了坟地,现在大路宽广,他也舒心了些。 车子进了园地,他就走下来,打了一把伞步行过去,四周松柏肃立,四季常青,反倒衬得人间离别格外寒凉。 他静静立在树下,看墨绿枝叶垂落阴影,明明满目生机,心却空得像被大雪覆过,一片荒芜。 他喜欢柏树,也说过驰错像柏树。 驰错总是脊背挺直,淡漠地站在那里,终年带着一身清寒,不亲近也不热烈,难以让人关注。 许逆唯一给驰错写过一首叫《病柏》的歌,这些年来自己回来看他,也总是在坟前唱给他听。 雨大了,啪嗒啪嗒落在驰错碑上,打湿他的照片,模糊他的碑文。 许逆见状,不自觉伸手替他擦拭干净,上面清晰刻着——驰错,生于一九八九年三月四日,卒于二零一零年二月二十五日。 第77章 他记得自己当年买这块地立墓碑的时候,陵园负责人还在颇显惋惜的说:“这小伙子可惜了,多年轻多帅啊。” ...... 雨丝渐密,天地被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许逆就那样立在碑前,从下午到暮色低垂,衣角被细雨打湿,黏在身上冰凉黏腻。 他安静地望着碑上那张年轻的脸,指尖一遍遍抚过印刻的文字,周遭渐渐安静下来,风声淡了,可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反倒随着暮色降临,愈发绵密寒凉。 地上的玫瑰被雨水打湿,花瓣垂落,沾着晶莹的水珠。 他不知道自己想证明什么。 但自己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歇斯底里的人了,他不哭不闹,垂着眼,长睫被雨水打湿。时间一点点流逝,他浑然不觉,像是失去了所有知觉,只剩下一颗心麻木,停留在六年前,停留在眼前这座虚假的坟墓前。 不知多久,身后传来了很轻很慢的脚步声。 他听见了,但没有回头,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安静地注视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脚步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李闻诀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遮住他眉眼,外套也早已湿透。 他刚刚问过江兆,许逆在哪里,在对面打了无数个电话急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李闻诀淡淡地告诉他,或许他知道许逆在哪。 六年前自己曾亲手制造了一场死亡与骗局,换来的是自己最不愿意见到的结果,许逆在爱里痛里反复折磨,不得解脱。 想到这里,李闻诀痛得几乎站不稳,他看着许逆单薄的背影,心脏好像被生生撕裂。 许逆终于动了,他没有立刻回头,长睫缓慢颤动,落下几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珠。 下一秒,他慢慢转过身,视线直落在李闻诀身上。 暮色在他身后沉下,雨幕模糊了他的轮廓,眼底一片空茫。 他看着浑身湿透的李闻诀,下颌微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不达眼底,只浮在表面。 “你怎么来了。” “你来干嘛呢?” 李闻诀对上许逆那双死寂的眼睛,一瞬间所有准备好的措辞,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他是谁吗?”许逆伸手指了指碑上的照片。 “他是驰错,你是来祭拜他的吗?” 第76章 以后再也不要落泪了 chapter-76 雨还在连绵不绝地下着,明明打湿了两人的发丝和衣服,却貌似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寒凉,只剩下两颗久别重逢、伤痕累累的心,在暮色雨夜里,第一次,卸下所有伪装。 “许哥。” 许逆很久没有从这张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了。 重逢后,李闻诀对他的称呼有过许老师,有过许逆,亲密无间的时候也会叫他宝宝。 他眼睫一动,眉眼闪烁着。 但是这两个字貌似是不该属于李闻诀的,是属于六年前的,是属于驰错的,篆刻在自己心里最隐匿的角落。 “我来和你说真话,你不是想听真话吗,我全部都告诉你。”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足够的勇气。 “我最开始,是真的觉得自己或许就可以和你一起走下去,走很远,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我总觉得自己会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才能和你在一起。” “许逆,我没想瞒你,我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能活着。” “驰保山那样的人,当时的我们真的没有实力和他对抗,那次的事情就是一个警示,是他在威胁我,他用你的生命为威胁我,如果我再不见他、再不露面,等到某一天或许摆在我面前的就是你的尸体了。” 许逆的眼神终于不再是一片死寂,他抬眼,“什么...事情?” 李闻诀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他弯腰,捡起遗落的伞,将两人一同罩进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距离骤然拉近,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气息都是冷的。 “你清醒时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被他的人关在酒店,只差一点。”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喉结狠狠滚动,眼底一片恨意。 “许逆,我没有办法,我当时只能这样做,哪怕是付出一切。” “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于是我入了驰保山的局,从一开始我就和小恩说好了这件事。” “我死或者不死,我们都不可能再见面了。” “可我...可我真的不想害死阿旭,是我害死了他......” 李闻诀就那样僵在雨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弯折却不肯倒下的花草,一直被他死死压制强装平静的情绪,终于逐渐生动起来,原本只是猩红的眼眶彻底流出泪水。 情绪一旦破了缺口,便再也无法遏制,泪珠成串成串地往下掉。 许逆喉咙翻涌,看见李闻诀破碎的眼泪时彻底慌了神,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擦那人脸颊的泪水,他不想再一次将眼前这个脆弱不堪的人推开。 许逆想说话,李闻诀率先开口,“从一开始我就设定好了所有的结局,可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阿旭会死,小恩和我承诺,他永远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 “我以为...我以为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远比设想中的伤心先来的,是许逆的一腔痛恨:“你算好了一切,甚至把所有人的结局规划得明明白白,李闻诀,不,驰错。” “你凭什么擅自主张?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就那么百分之一百确定这就是我最想要的结局、这就是我最想要的人生吗?!” “你给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后路,你甚至含辛茹苦把丁于则养大,可你为什么一定就觉得我不会和你一起承担呢?” 许逆泪流满面,刀子似的字字泣血,刺痛李闻诀的心。 “那你现在怎么不准备演下去了?” “为什么?” 雨势渐大,摆在一旁的大束玫瑰已经彻底蔫败了下去,殷红的花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垂落下来,再也撑不起半分热烈。 李闻诀目光停留在许逆发白的唇上,他从衣兜里拿出手机,点开江兆发给他的文件,举到许逆面前。 屏幕的光,在雨夜里微弱刺眼。 “是我错了......” “我一开始就错了。” 昨天在他强迫自己看完许逆这些年经历过什么的时候,他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深刻如此剜心刺骨地后悔。 “是我要逼死你了。” 他抽泣的声音愈发强烈,一想到...一想到许逆因自己而崩溃走向自毁的时候,他甚至想用一把刀一万遍凌迟自己。 “对不起,许逆。” “你可以原谅我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许逆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荒唐最残忍的东西,他疯了似的伸出双手,用尽全力拍打着李闻诀的肩。 他咬着牙,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呜咽,眼底的泪也跟着砸在李闻诀湿透的外套上。 李闻诀一声不吭,他把许逆的头埋在怀里,尽数承受。 “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恨你!” 李闻诀被这句话狠狠灼伤了:“对不起,许逆,你不要恨我......” 许逆在他怀里哭得恍惚,大雨瓢泼,两人立在雨中,李闻诀任凭他宣泄,死死将他护在怀里。 沉沉暮色与淅沥雨夜里,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秘密,所有的心事隐瞒都不复存在,一切都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对方面前。 后来他把许逆抱到车的后座上,把他安抚进自己怀里,仍是耐心地哄着。 许逆在他怀里哭睡着了,哀怨的泪水不再倾泻而下,李闻诀紧紧搂着许逆,用脸颊贴住他的额角。 他一下一下,极轻极慢地顺着他的后背,耐心地哄着。 许逆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眼角依旧湿润。 梦境中,他听见有人对他说—— 哭吧,许逆, 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 以后,就再也不要落泪了。 第77章 全部的过往 chapter-77 雨丝贴着车窗缓缓滑落,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朦胧的水痕。 李闻诀握着方向盘,目光时不时偏过去,落在身旁人的脸上。 他以前总以为,自己离开,用一场再合适不过的死换许逆的平安,无可奈何下,却也是对他真正的保护。 直到今夜他才彻底明白。 他的保护对许逆而言,是漫长无解的酷刑,这个人从来不需要他自己扛下所有,他想要的只不过是他这个人,和他风雨同舟福祸与共。 李闻诀轻轻叹了口气,他腾出一只手,慢慢伸过去,轻手轻脚地将许逆垂在身侧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 两人临走之前去看了外婆,外婆年纪大了,很多事记不住,但是一眼就认出了李闻诀。 许逆只是告诉外婆,他和驰错兜兜转转又重新在一起了,他们决定在一起一辈子再也不分开了。 第78章 这几年的事情许逆也不准备详细说,他永远也不会再提了。 回北京以后,许逆又一次见到了丁于则,听到开门的声音,少年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迎了上来。 他细细打量着男孩的眉眼,气质干净,笑容阳光,浑身都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身形清瘦却格外挺拔,他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之前不是没有见过丁于则,在哈尔滨他们见过不止一次。 只是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每次见面,每次见到他也不过是客气地点头,甚至还误会地吃过李闻诀的醋,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这张脸。 现在想来他还有点臊得慌。 直到此刻所有过往摊开,他再一次看向眼前的少年,才真正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和当年的阿旭真的很像很像。 一样清澈的眼神,带着不谙世事的阳光与纯粹。 如果阿旭当年没有出事,安安稳稳长大,活到现在,大概就是丁于则这副模样。 许逆心口微微一涩,泛起细密的疼。 三个人把酒言欢,夜深以后丁于则被李闻诀驱赶着回到自己房间睡觉去,偌大的房间安静下来,许逆和李闻诀一前一后走进卧室。 卧室只留了一盏床头灯,许逆惊觉竟然是紫光灯,光柔柔漫开,不亮不刺眼,像一层薄纱轻轻覆下来,落在床沿、地毯与墙角,晕开一圈圈温和的光晕,把空气都烘得微微发烫,藏着说不尽的缱绻。 他回头瞪了一眼李闻诀。 “李闻诀,你想干嘛?” 以前每次他一点这个灯就准没好事。 “今天好累,我不想。” 李闻诀轻轻一笑,尽是遮掩不住的挑逗:“许哥,你误会了。” “今天不玩别的,我们说说话。” “哦。” 鬼才信。 他们并肩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躺着,肩靠肩手牵手,感受着彼此真实的温度,和安心。 床头灯柔和地洒在李闻诀的侧脸,勾勒出他清瘦而流畅的线条。许逆侧躺着,安静地看着他,目光一点点下移,落在对方脖颈之下,衣襟半遮的位置。 小臂那里,隐约露出一点深色的纹路。 他之前没有刻意询问过这片纹身的故事,现在有了由头,他小心开口:“为什么要纹这个?” 李闻诀微微一怔,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刚来哈尔滨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名字是真的,是我爸妈给我起的名字,但是他们很早之前就死了,我的记忆也模糊了,不记得他们的声音,长相也淡忘了。” “我的腿有隐疾,活不好找。”李闻诀声音依旧平静,轻飘飘的,“但是胜在年轻,后来去南方做工,能挣下钱。” “只是我性格太内敛,不会和人打交道,当时工地上那种地方,没有什么保障,一起干活的人鱼龙混杂,很多都是蹲过几年大牢出来的。” 所以他这种性格难免会受欺负。 许逆的呼吸,一点点变得沉重。 有几个和他合不来的,某一次把他锁进冷链室里,还往自己的床铺上泼过水,找过他很多次麻烦。 回南天被子湿透,整夜都干不了,他只能睡在床板上。 他说得越平静,越轻描淡写,许逆的心就越疼。 疼得眼眶瞬间发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一想到,这个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李闻诀一转头,就看见了身旁人不断滚落的泪水。 他心口一紧,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他立刻伸手,捧住许逆的脸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怎么又哭了。” “不是说好了,以后再也不哭了吗?” 许逆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掉得更凶,鼻音浓重:“我只是难过,你为什么不反抗他们?凭什么受委屈?” 李闻诀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睛,心口温柔得一塌糊涂,他轻轻俯身,额头抵着许逆的额头,与他呼吸交织。 “有了小则就有了新的牵挂,这些我可以不用理会的。” 就这么一句话,许逆听了忍不住,猛地靠近,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李闻诀的腰,把脸埋在对方温热紧实的腹肌上闷声痛哭。 “我真的只是心疼你......” 李闻诀轻轻放松下来,伸手揽住他的后背,顺着他的发丝耐心哄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故意偏开话题。 “哦?” “这么心疼我吗?” “那我怎么记得,许老师那几年身边不缺人啊?” “是我记错了吗?” “......” “驰错!” 李闻诀眼底笑意更浓,“好好好,不说了,不揭你短。” 烦人,许逆不想再为他哭了,在他小肚子上狠咬了一口,翻身睡去。 夜里,李闻诀又把他捞回来。 第78章 小满(终章) chapter-78 决定去三亚的计划是某个傍晚随口定下来的。 北京的天刚褪去沉闷,夏天来临,许逆的鼻炎也好了不少,他正捧着手机躺在沙发一角,晃着腿说三亚现在的海最蓝,不晒也不冷,正好去躲清闲。 六月份,许逆觉得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不燥不凉,彼时已经过去三个月,他和李闻诀的感情也越来越好。 江兆一听要去海边,当场拍板订票,嚷嚷着要吃海鲜,许逆跟他打着视频,看着他那样,骂他上不了台面。 挂了电话,他靠在李闻诀怀里,侧头看了眼身边人。 李闻诀指尖轻轻扣着他的手腕,眼底温软,只轻声一句:“想去就去,我都陪你。” 于是几天之后,一行四人便踏上了飞往三亚的航班。 阳光、海风、沙滩,和身边最踏实的人。 飞机落地时,一股暖湿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裹着椰林淡淡的清香。 三亚目前偶有微雨,是淡季,吃喝玩乐江兆简直第一名,把他们四个人三个房间都安排得舒舒服服的,也不像以往旅游那样人挤人。 安顿好住处后,丁于则第一个冲出去,看见远处一片透亮的蓝,眼睛都亮了,蹦蹦跳跳像只刚放出来的小鸟。 “我等会儿先买椰子——我操,许逆你看。”江兆穿得骚气,粉红色豹纹衬衣有一搭没一搭穿在身上,扣子不扣好露出大片肌理。 许逆走在中间,李闻诀始终牵着他的手,十指扣得很紧,自始至终没松过。 闻言他回眸,顺着江兆视线望去,是几个性感大方的女孩在拍照,他瞬间就懂了,冲着江兆白眼翻上天。 丁于则没见过这场面,眼睛都看直了,后来他拍拍江兆的后背:“哥别看了,一直盯着人家这样不好。” 江兆没听见,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去找美女加微信了。 服了,许逆懒得理,他一心只想和李闻诀过二人世界,不准备照顾他们两个拖油瓶。 阳光落在两人肩头,暖得恰到好处,许逆偏头看了看身旁的人,眉眼轻轻弯了弯,长久以来大大小小的不顺心好像在这片风里,一点点被吹软了。 他们住的民宿离海很近,推开阳台门就是一片碧蓝,海浪一层叠一层拍在沙滩上,白浪细软,风轻云淡。 一放下行李,丁于则就换了沙滩裤,拽着江兆往海边跑:“哥,我想去踩水捡贝壳。” “走。”江兆乐呵呵应着,顺手捞了顶遮阳帽扣头上,两个人勾肩搭背,一溜烟就没了影。 阳台上只剩下许逆和李闻诀。 许逆靠在栏杆上吹风,李闻诀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把下巴抵在他肩窝,呼吸温温的。 “开心吗?” “嗯。”许逆轻声应,“从来没这么松快过。” 他双手合十,闭上双眼,默默祈祷着。 “宝宝许了什么愿?” 许逆睁眼,冲他俏皮地笑:“不告诉你。” 他许愿,从此以后,只有眼前的海,身边的人,所有的幸福都触手可及。 傍晚的沙滩最舒服。 夕阳悬在海平面上,染成橘红色,波光粼粼,波光随着浪涛轻轻晃动,像撒了一海细碎的碎金。 丁于则蹲在岸边捡贝壳,捡了满满一兜,挑了个最白最圆的跑回来塞给许逆:“许哥,这个送给你。” 许逆接过,指尖碰了碰微凉的贝壳,笑着说了声谢谢。 江兆脱了鞋踩水,浪一冲过来就湿半截裤脚,他也不恼,反而故意往许逆身上溅水花,许逆躲之不及,这衬衣是他新买的。 “你再犯贱我让你回不了家信不信?” “信信信,快跑了小则。”他拉着丁于则,两个人追着跑,暮色缓缓浸上来。 第79章 许逆和李闻诀并肩走在沙滩上,沙子细软温热,从脚趾缝里漏过去。 走着走着,江兆忽然回头喊:“哎你们俩别光谈恋爱啊,过来一起拍张照!” 他举着手机,找了个游客帮忙,四个人往沙滩上一站。 丁于则站中间,左边江兆,右边许逆,李闻诀自然而然站到许逆身旁,手轻轻搭在他后腰。 快门按下的那一刻,丁于则比了个大大的耶,江兆咧嘴笑,许逆眉眼柔和,李闻诀目光只落在他一人身上。 照片里,海风吹乱头发,夕阳落在肩头,四个人笑得松弛又明亮。 那是他们所有人,都久违的轻松模样。 拍完照丁于则还不肯安分,拉着江兆在沙滩上画大大的爱心,又歪歪扭扭写上四个人的名字。 海风一吹,字迹慢慢被浪抚平,少年却笑得格外开心。 看他高兴,许逆也忍不住弯眼。 李闻诀低头看他,轻声问:“要不要也画一个?” 许逆摇摇头,却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不用,这样就很好。” 后来李闻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写下了许逆名字的缩写。 晚上四人坐在海边大排档,吹着晚风吃海鲜,冰椰子摆在桌角,对面那俩傻子吃得满嘴油。 李闻诀一点辣都接受不了,一碗抱罗粉没吃几口就尽数到了许逆的肚子里。 李闻诀把一只只虾剥好放进他碗里。 江兆瞥了一眼,啧了一声:“可以啊驰错,这么会疼人。” 许逆给他碗里夹了口醉蟹,“剥个虾就叫会疼人?你没被疼过是不是。”他弯眼打趣道,低头把虾吃进嘴里,甜得入心。 吃到后半程,丁于则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咱们明天去玩水上项目吧,摩托艇香蕉船都好好玩,我看过攻略了。” 自小在北方长大的孩子,很少见过南边的景色,一想到海边就兴奋。 许逆这次来旅游是当成蜜月度的,他看了一眼李闻诀,后者秒懂。 丁于则和江兆第二天真去了海边游乐区,两个人互相拽着,直冲摩托艇,轰鸣声一响,丁于则尖叫又笑,江兆开得飞快,在海面划出一道白浪。 许逆坐在岸边遮阳伞下,看着远处两个疯跑的身影,李闻诀买了支冰淇淋,递到他嘴边,香草淡淡的甜在舌尖化开。 等两人疯够回来,丁于则头发湿哒哒,一脸傻乎乎的,江兆喘着气拍着胸脯洋洋自得:“怎么样,哥开得稳吧?” “稳!太刺激了!” 江兆转头看向许逆:“你要不要也试一圈?让李闻诀带你,慢点开。” 他刚想说李闻诀不会,一旁的人笑意盎然:“试试?” 许逆看着他眼底的纵容,忽然轻轻点头:“......来吧。” 李闻诀带着他坐上摩托艇,发动时很轻,速度放得很慢,几乎是贴着海面滑行。 海风拂在脸上,浪声轻轻,身边人稳稳护着他,许逆靠在李闻诀身后,中途丁于则和江兆还坐着香蕉船从旁边掠过,故意朝他们泼水,四个人在海上闹成一团,笑声盖过浪声。 年轻人体力实在太好,他们三个待到傍晚就待不住了,江兆累得靠在椅背上打哈欠,把人往肩上一搭:“精力用完了,回去睡觉。” 许逆也有些倦,靠在李闻诀肩头闭目养神,车子平稳行驶,夜里的海更安静。 江兆带着丁于则先回民宿,沙滩上只剩下许逆二人,李闻诀把外套脱下来裹在许逆身上,怕他吹久了风凉。 两人并肩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看着漫天星星一点一点亮起,安安静静地靠着彼此,说着漫无边际的话。 不知聊了多久。 夜已经深到极致。 身后的房间几乎都安静下来,彼此浅浅的呼吸声和海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许逆窝在李闻诀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安静了许久。 忽然,他轻轻开口。 “李闻诀。” “嗯?”那人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 “我们去治疗你的病吧。” “好不好。” 李闻诀闻言,心底某一块最不敢触碰的角落,在这一刻被轻轻敲开。 许逆感觉到搂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头顶落下郑重的声音。 “好。” “什么你都说好,有没有什么不能答应我的事?” 李闻诀思考了一会,许逆发觉他竟然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 “不能离开我。” “......行,勉强答应吧。” 过了一会,许逆又想到什么似的,没忍住说了出来:“其实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日子。” “我也是。”李闻诀低声应。 “能再遇见你,能再和你在一起,大概率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吧。” 许逆笑了笑,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画着圈:“那你要记好,你欠我的六年,要用一辈子还。” “好。”李闻诀握紧他的手,“一辈子都还。” 许逆闭上眼,听着身边人的心跳,听着海浪声,心里一片安稳。 过去的痛都成了逐渐隐匿的旧伤,所有的伤都结了痂,所有的遗憾都有了归处。 直到他们重新牵着手,像一对爱了很多年的爱侣一样。 他终于可以轻轻说一句—— 都过去了。 李闻诀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声音温柔得融进夜色里: “许逆,我爱你。” “爱你一辈子,再加一辈子。” 许逆嘴角扬起最安稳的笑,轻声回应: “我也是。” 不远处,民宿阳台的灯亮着。 江兆靠在栏杆上,看着沙滩上相依的两人,轻轻笑了笑。 夜里起了一点微风,浪声更柔,许逆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轻轻敲了几下,是一段新写的歌词,很短,写给眼前这片海。 也写给身边这个人。 李闻诀看到,低头吻了吻许逆的额角,没说话,把人抱得更紧。 返程那天,丁于则把捡来的贝壳仔细装在盒子里,说要带回哈尔滨摆在琴行最显眼的地方。 飞机起飞,穿过云层,阳光落在舷窗上。 许逆靠在李闻诀肩上,闭着眼睡得安稳,身边人抬手替他挡住刺眼的光。 回程的时间比较久,李闻诀困意袭来,没多久也沉沉睡去。 听到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许逆一直假寐着,终于睁开眼睛,目光向上,抬眼看他。 他的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清隽、淡漠,几年不见更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独特温柔。 只是那双眼睛,每每看向他的时候,总是盛满了小心翼翼的珍视。 许逆心口轻轻一软。 恨他吗。 恨的。 但是,这是他爱得肝肠寸断的男人,他此生最珍重最深刻的男人。 他们之间,兜兜转转,生离死别,谎言与深爱纠缠,痛苦与执念交织,到最后,还是走回了彼此身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