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虹》 第1章 《垂虹》作者:纭苍【cp完结】 文案: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乐郁深以为然。 他血亲最高学历为初中肄业,三代里无人得进知识的殿堂。 家庭能遗传给他的只有脸。 以及薛定谔的暴力倾向。 乐郁曾以为自己是个例外。中学时代,他阴差阳错考进了隔壁市清江的一所省重点,由此和人上人们朝夕相处,不免产生了一些大逆不道的妄想。 可惜他到底智力平平。能傍身的无甚正经本事,唯有奇技淫巧见长。 毕业三年,乐郁再没去过清江。江东不是他的江东,父老也不是他的父老。 他和英雄末路的霸王相去甚远,不过一个随处可见的孬种罢了。 然而孬种也是要生活的。 就在他和发小努力创业的时候,他那神鬼二象性的前男友终于找上了门。 前男友照哭照醋照闹脾气,一黏上乐郁十年如一日,有如狗皮膏药。 却不是来复合的。 人生南北多歧路。 旧日的虹光渺远,有如前生。 社会化歪斜的美男学霸vs小丑役男妈妈 1v1,he 天才与普通人的故事。校园时代比重比较大。 先出场的是受 注意事项: 1.两个主角都并非完人,青春期的时候可能会有一些很过激的想法与行为。 2.主角都非独生子女,原生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3.配角性取向多样。 4.第三人称,视角会随着故事进展切换。 标签:he、校园、狗血、胃疼、青春、破镜重圆 第1章 多事之秋 哪怕是大雨天,九月仍算不上冷。黄昏时分天色昏沉,雨幕中的林木还未枯朽,一片深重的浓绿。 女生宿舍楼底站了不少人。不时有人进出,白瓷地砖画满实时更新的泥污。 乐郁穿了一件薄外套,撑伞等苏静斋从宿舍楼上下来。 他身量挺高,人只有薄薄一片。伞下一张俊美的脸没什么表情。 没多久,女青年抱着电脑包出现了。她探头张望了一会,找着了乐郁。遥遥四目相接的一瞬,男青年一脸嬉笑,迎了过来。 苏静斋急急忙忙蹿进他伞底下。 “我天,好大的雨。”苏静斋直咂舌,“乐啊,我跟你说,就咱这个刻苦精神,今儿bug要是修不好,老天都对不起咱。” 乐郁一听笑了:“得嘞老大,老天哪天对得起我们过。你这话上周就讲过了,这周不还是在修bug吗?” 苏静斋急眼:“你思想不对小同志,这叫阳光总在风雨后。一定是最后一点了,给我铆足劲修!” 乐郁夸张地叹了口气。苏静斋肘他,二人嘻嘻哈哈向小卖铺走去。 说笑间,乐郁感觉有道似有似无的视线在盯着自己。他借着说话,头转向苏静斋,余光朝身后瞥去。 五颜六色的伞一朵一朵,湿乎乎地反射着路灯,全都一个样,看不出有什么可疑的。 大学里情侣很多,不少伞底下都藏了两个人。乐郁和苏静斋虽是清白的革命战友,但是在一众小情侣里也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 谁会看他俩? 乐郁迟疑了片刻,怀疑自己最近熬夜熬多了,有点神经紊乱。 他装作无事发生,打着伞和苏静斋进了小卖铺。在这时苏静斋忽然扒住他的胳膊,女青年激动地说:“快快快,看,那有个小帅哥!” 乐郁正收伞,闻言小声嘀咕:“老大你不是性别女爱好女吗。” 苏静斋:“爱美之心懂吗。快看,快!而且我觉得他特别像小王爷,你懂吗就是那种感觉。” 乐郁心里一突。 小王爷,一个年轻的封建社会准一把手,大名叫苏虹,是他和苏静斋一起做的游戏里的可攻略npc。苏静斋写文案乐郁做美工,代码这种东西两个文科生一起现学现卖瞎捣鼓。这游戏本体已经完工,现在正在调试程序。他俩今天准备一起去食堂,修一个新发现的bug。 虽说游戏是二次元风格的,纸片人脸和立体人脸大相径庭,但是小王爷是照着谁画的乐郁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放下伞,状似无意地朝苏静斋指的方向看去。 小卖铺斜对面有一片草地,在草地边缘站了一个男生。男生目测和乐郁差不多身高。他的伞抬了起来,刚好露出脸。 不怪苏静斋要叫,确实是好一张小白脸。这人面若春花眼含秋水,整张脸没有一点传统意义上的英俊,跟瓷娃娃似的,漂亮又纤细。 小白脸肯定看见了乐郁。乐郁一瞥向他就对上了他的视线。乐郁立刻扭过头,半身不遂地往小卖铺里面躲,身后的目光有如实质。 还真不是他的错觉…… 李栖鸿怎么会跑来这! 乐郁的目光在小卖铺的水果上乱转,攥紧伞柄的手上青筋凸起。苏静斋选好了东西正结账,看他这副表情愣了一下。两人出小卖铺的门,乐郁抓着她的胳膊,把她往食堂反方向带。 阴冷的目光有如一道钉子,穿透滂沱雨幕,扎进乐郁后脊。 他骨缝里泛起一种经年日久的幻痛,重压坠在后背,几乎直不起腰杆。 苏静斋看他脸色不对,赶紧拉住他:“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难受就回去,我先自己改改。” 乐郁压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没事,”男青年嗓音干涩,“赶快走。” 苏静斋被他连拉带拽,她在越来越远的食堂和面色苍白乐郁之间来回看,神色也凛然起来。女青年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乐郁沉默片刻,他声音不大,在雨声中微微颤抖:“……就是他。” “他,什么他……”苏静斋猝然睁大眼睛,“等等那人,那漂亮小帅哥?” 乐郁点了点头。 “他就是你前男友?!”苏静斋大骇,“他怎么找这来了!” 乐郁极深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已经过去三年了,李栖鸿现在来这做什么。 苏静斋神色几变。她掏出手机,飞快地输入了什么。女青年反手抓住乐郁胳膊,带他沿拐进另一条小路,朝校外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视线消失了。乐郁的肩膀一下就塌了。 “我在南门订了间麻将馆。去那改去。”苏静斋说,“惹不起还能躲不起吗。” 乐郁沉默着,任她带自己向前。雨浇在伞上溅在鞋袜上,声势浩大,淋漓不绝。不时有电动车和行人经过,又是一番喧嚣。黄昏不知何时过去了,黑沉沉的夜色靠灯光挑亮朦胧一圈圆晕,一路浮浮沉沉。 过了许久,学校朱漆的南大门在眼前时,乐郁轻轻地说:“老大,谢谢你。” 苏静斋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我懂,情伤大家都受过。” 乐郁偏头:“哎……说那么肉麻,什么情伤,怪不好意思的……” 苏静斋气笑了:“你又好了是吧。等会活好好干。” 乐郁龇牙笑道:“老大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说是保证完成任务,结果仍称不上理想。 代码改了又改,老bug不去,新bug又来,只能说略有进展。 棋牌室蜗居学校南门的小巷深处,内有麻将馆一小间一小间,边上的大房间是台球室。他们进去的时候人声鼎沸,出去的时候屋舍已然空落。兼职的学生不认得他俩,自顾自地打着游戏,眼皮也没抬。 晚上十一点多,雨还在下,小了很多,如牛毛般。 乐郁撑开他那把大黑雨伞。苏静斋抱着电脑。两人俱是三魂七魄去了一半,累得一路无言。他们恍惚蹚过积水,迤逦向宿舍去。 苏静斋那栋楼更靠南门些。把苏静斋送回宿舍后,乐郁又往自己的宿舍楼去。 深夜寒凉,他紧了紧衣襟。青梧浸没在雨雾里,掩映着灯影。猫如同卡车半挂般肥硕,稳坐灯下,双眼发光。 迷迷糊糊地,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一人一猫面面相觑。乐郁站住了脚。 他猛然回头。 距离他几十米的地方站了个人。那人不在路灯下,故而五官在夜色里模糊成漆黑一片。 乐郁停下了,那人便也站住不动。 那人没打伞。折叠伞被他攥在手里。乐郁能看见他身上衣料反射出微茫的水光。 大概浑身湿透了。 夏末秋初,一场秋雨一场寒。这样肯定会生病的。 脚尖微微偏了。当乐郁意识到自己的踌躇时,如同受惊一般,男青年举着大伞向前狂奔。 雨水进不去他的皮质板鞋,但能溅上他的裤脚。微凉黏腻的雨水攫取着他的体温。他心跳如擂鼓,脑内如浆糊。 他能鲜明地感受到那道目光,那尖锐且冷的目光盯着他,钉住他。他不敢回头,只好在夜里在雨里逃跑。 宿舍没多远,他却觉得此生再没跋涉过如此艰难的途程。影影绰绰的灯光离他很远,那浑不似活人的目光步步紧逼,啃啮他的肉体凡胎。 第2章 乐郁终于冲进了宿舍楼。这个点宿舍大门已经关了,要刷脸才能进去。他急急忙忙把脸凑上去,机器好巧不巧,极其不配合,不停喊着“验证失败”。大厅灯还大亮,他隔着玻璃门进退维谷。 余光里他看见那个湿乎乎的人影渐渐逼近,安静地在他身侧。 李栖鸿。 李栖鸿还是追上来了。 大厅白炽灯明亮,人影有了清晰的五官。被雨浸湿的衬衫皱巴巴地贴在那人身上,影影绰绰露出躯体的颜色。 李栖鸿面无表情的脸上尽是水痕。水从眼角蜿蜒,流过毫无血色的面颊。乐郁希望这是雨水。 其中没有泪水吗? 乐郁并不能笃定。李栖鸿没少哭过。 但是泪水是雨水与乐郁又何干。 这样想着,他却不敢再看那张脸。 似乎只要再一眼,他筑了三年的心防就会溶解殆尽,随着雨水顺流而下。 他会抛却掉所有理智,重蹈那条可笑的覆辙……吗? 不需要再看一眼,他的心已经开始收紧,绵长的疼痛由内里发生,蔓延到全身。 快走吧。快滚吧。 你为什么总是要为难我。 在这时,机器突然验证通过。电子音突兀响起,门开了一条缝。乐郁毫不犹豫地推门。 他的胳膊被人拽住了。 乐郁触电一样打了个颤。 他试着甩开冰凉的手。但是徒劳。李栖鸿手劲很大,钳住他不放。 李栖鸿在这时开口了。 他手冷,脸冷,声音也冷。 “我……” “我很抱歉。”他说。 抱歉什么呢。 乐郁疲惫地想。这简直是一句无厘头的废话。 “是我对不起你。”乐郁说。 他没转身,向着灯火通明的宿舍楼内,不去看李栖鸿孩子气的抿起的嘴。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能当没发生过。”乐郁轻轻说,“李栖鸿,算了吧。就,放过我,好吗?” 手上的力度先是一松,而后骤然收紧。 这冷声的人音调起伏了。他惶然地、愤怒地、哀怨地问,不是一句断言或质问,而是疑问。 “你不要我了吗?” 三年不见,开口如是。 他什么都没放下。 乐郁看见李栖鸿的眼眶泛起了红,青年的肩膀剧烈起伏。而后眼泪潸然而下。 谁不要谁呢?诸般往事与妄念,哪里是一句“要”或者“不要”能概括的。 乐郁的喉头发出怪异的声响,一瞬间心如死灰。 不需要强取豪夺,不需要穷追不舍,仅仅是开口,仅仅是目视,一滴眼泪能砸碎他,一声委屈能溺死他。乐郁没法说出一句拒绝的话。 他沉下眉目。脱去一层浅浮的气质,夜色里青年浓重的五官更显得惊心动魄。 乐郁轻轻顺了顺李栖鸿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心脏好像闹起了风湿,细密又阴冷,刺痛缓慢地随着血流鼓动着。 他先是要笑不笑。但这表情没能维持太久,便坍塌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大少爷,你什么时候能断奶啊。” 李栖鸿试探着窝进乐郁怀里。见对方没有抗拒,他把头搁在乐郁肩窝,紧紧抱住乐郁温暖的身体。 他沾满雨水的衬衫也打湿了乐郁薄薄的外衣。 乐郁的手从他头上滑了下去,一下一下顺着他后背。湿漉漉的冰凉的肉体,把他的手一并带冷。青年目光迷惘地飘向虚空。夜雨时看不见任何东西。一切都模糊在了水中。 往事还没来得及被前尘盖住,被一层理智堪堪压下,没泛滥成灾殃。 雨声渐渐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开一篇校园文~尽量日更,更新时间一般应该在18:30。 想写校园文很久了,主角的名字也起了很久了,但具体的情节却在几年间随着我自己的xp变化更改了多次。本来想写沙雕文结果最后变成了这样~ 第2章 去国离乡 李栖鸿十二岁那年暑假,他爸李思勉要出国教书。 本来两个孩子在首都某附小念小学,一直是是奶奶和保姆在带。很不巧,今年奶奶死了。 李思勉找前妻何蓉杉商量孩子的事。男人把兄妹俩领去何女士公司底下,何女士踩着恨天高急急忙忙去公司分部开会,车没坐上,先看见楼下一排站了三个姓李的,气不打一处来。 结果可想而知。何女士差点没把高跟鞋戳李思勉脑壳上。李栖鸿和李栖岚俩人站一边不吭气,随这对前任夫妻互相推搡。何女士自有一双儿女,早把拖油瓶兄妹给忘了。 事情很明白,他们妈之前就不要他们,现在更是断不可能要的。 李思勉没招了。 他倒也考虑过把兄妹俩一起弄走,可他女朋友不喜欢这俩小孩。兄妹俩虽唇红齿白秀丽俊俏,但面无表情难以交流,一边站一个,有如一对阴恻恻的瓷偶。他不可能为了孩子放弃自己的幸福生活。 于是李栖鸿和李栖岚将要步入中学时代的那年,被李思勉从首都的学校转回了老家清江。清江不是大城市,全国人民基本没听说过,位于某省北部欠发达地区。经济将将就就,文化古盛今衰。 显而易见,现在的情况是,爹也好,娘也好,天上的星星眨成干眼症,也没人待见他俩了。 兄妹俩本就少言寡语,小学最后一个暑假的第一个月里,李思勉更是没和他俩说上一句话。两个小孩好像达成了某种一致,同仇敌忾地孤立他。李思勉心里窝火,但又悻悻地心虚,便揣着一股脑的情绪,提早把这俩烫手山芋打包扔给自己的爹。 他爹李鹤眠是老教工,把孙子孙女弄进了以前教书的学校。李鹤眠书教得不错,但看李思勉什么熊样,也能知道李鹤眠这个爹当成什么熊样了。 说实话,李思勉压根不在乎这俩孩子是龙样狗样还是熊样。他很后悔自己当年结了这个婚,留下这么个大累赘。李鹤眠固然也不靠谱,但现代社会人又死不了,死不了他就仁至义尽了,能活成什么样,当然全凭自己本事。 他又不穷,何蓉杉更是有钱。生活费都给得大手大脚。大不了养两个废物。 李栖鸿和李栖岚却不是这样想的。两人虽寡言,但不是白痴。他们知道,自己这是又被抛弃了。 第一次是何蓉杉甩上门,留下一个轻蔑的眼神。 第二次是老太婆死了,留下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 这是第三次。李思勉留下一个欢天喜地的背影。 透过蓝色的玻璃窗,目送人模狗样的李思勉走出清江老旧而衰败的小区时,在李栖鸿心里,自己就算是无父无母,天生地长了。 他看着李栖岚,李栖岚也看着他。两个人长得挺像的,血浓于水在这个四分五裂的家族里似乎只应验在他俩身上。李栖岚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小女孩长得快,双生子里她看起来倒像是姐姐,已经隐约有点少女的样子了,李栖鸿还完全是个男孩。 李栖岚似乎看出李栖鸿在想什么,她从床上跳下来,“哗啦”一声把窗帘拉起来,不再去看窗户外陌生的街道。 “李栖鸿,”少女皱着眉,“你以后千万别像李思勉。” 李栖鸿冲她翻白眼,没有回答。 李栖岚又坐下。她摆弄自己的纽扣,半晌突然说:“也不知道他们当年结这个婚干嘛。” 李栖鸿说:“我不结婚。” 李栖岚撇了撇嘴。 婚姻家庭就是诅咒,爱情情爱肮脏龌龊。 李栖鸿那年尚未进入青春期,心门都不知道往哪边开,擅自对人类的基本欲望下了负面裁决。 李鹤眠和自己入土的老婆关系微妙,和自己高飞的儿子也鲜少交流,拿这俩小崽子一点辙也没有。 爷孙三人坐在一张饭桌上,沉默尴尬地浮游在空气里。李鹤眠养的边牧“咔滋咔滋”地大嚼狗粮。 李栖鸿不动声色地咽下一口咸过头的菜,惊叹这个独居老头竟然没有三高。 他对未来的生活毫无憧憬。 这些年学期房的政策越发收紧。作为公办学校,k中初中部只剩下60个自主招生名额了。而老牌学校又是断不可能轻易砸光自己招牌的,所以整了个所谓的创新班,在兄弟校里统考,矮子里拔将军。创新班的学生可以直升k中高中部,普通班的录取分数线也比统招低一些。 k中高中部是整个省排得上号的老牌强校,自然有不少好学生放弃去升学率高的私立初中,想来这赌一把。 自主招生僧多粥少太难考,学区房就成了香饽饽。k中初中部是老校址,学校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房主坐地起价。 虽然教学楼翻新过,但k中周边的老城区却一副沧桑样。学区房们顶着千禧年蓝蓝绿绿的玻璃窗,漆皮剥落,锈迹斑驳。苍老的多层楼挤挤挨挨地攒聚在视野里,马路两旁法国梧桐遮天蔽日。 李鹤眠住在路西边的几栋楼里。楼北车棚一墙之隔,就是从前漕运总督的府邸。清江随漕运的衰落一同衰落。旧时王谢的大院现在是个名为“澜安园”的免费公园。李栖鸿从卧室向外望,能看见园子里的一角的楼宇。再往北能遥遥看见k中融合了徽派建筑特色的教学楼。 第3章 就这样暑假过去了大半。兄妹俩去k中考分班考,考上了所谓的创新班。创新班开学比普通班早了十几天。时间一晃就到了八月中旬,算下来暑假只剩下三五天了。 他俩也没啥事可做。李鹤眠一把年纪神出鬼没,来去如风。他每天牵着狗就消失了,只有晚餐时会出现。 狗无忧无虑。睡得香甜,鼾声震天。 李栖岚总是窝在卧室看小说。整间屋子里没人说话,只能听见空调运行的声音。她有时会贿赂李栖鸿去报刊亭给她买漫画杂志。 李栖鸿出门总挑傍晚。只有这天他碰巧午后就出了门。报刊亭在澜安园正门北边,离他俩住处有一段距离。 午后蝉鸣声鼎沸,遮天蔽日的老梧桐给了蝉足够的安全感,行人来往,它们也不曾收敛声息。白灿灿的烈阳穿透树叶的间隙,在地上投出朦胧的圆晕。 李栖鸿穿着白衬衫,双手插在裤兜里,在树荫中往前走。 周中又是盛夏的午后,街上人不多。蝉鸣声里,他瞧见树上有片闪动的绿光。 一只蝴蝶。它停在梧桐树干翘起的树皮上,黑色的薄翼上有绿松石般的斑点。在阴影中也发着光似的。 李栖鸿略向前挪了一步。阳光从树叶间的间隙漏下,他整个人被那束盛夏的烈阳炙烤着。 男孩虚虚伸出手。蝴蝶如有灵性,翅膀扇了几下,竟然翩翩然地飞起,停在了他指尖。 李栖鸿惊奇地注视着那只蝴蝶。它的爪子在自己的手指上挪动。 李栖鸿很少待见人类,也很少被人类待见。 第一次被活物亲近,他感到新鲜。 他忽然有点理解李鹤眠为什么爱跟狗玩。动物确实好,一丁点大的脑子塞不下腌臜龌蹉,生命只剩下本能,也就谈不上罪恶。对它好不用担惊受怕。 男孩正看着蝴蝶,脸色倏地一变。他抬头。冷峻的目光射向马路对面。 街边店面的阴影里,有什么人在看他。 蝴蝶被他的举动惊扰,从他指尖一挣,飞了。它飞向高处去,隐没在林荫里。 李栖鸿这时也看清了,马路对面只是一个少年罢了。 这家伙应该是个男的。只是头发有些长。眉眼浓重,长得还挺好看。 少年还有些呆怔,被李栖鸿抓了个正着也不知道跑。 四目相对,少年的脸越来越红,他如梦初醒,慌张地后退一步,转身向南跑走了。 跑什么。有毛病。 李栖鸿嗤笑一声。他把手揣回兜,向北走去。 十二岁的李栖鸿已罹患中二病,觉得举世皆有病。李思勉是虚伪,李鹤眠是畏缩。 大部分凡人则是庸碌愚昧。他们没头苍蝇一样,追着来路不明的腥味瞎飞。被认定为食物的那些事物,或许有毒有害,或许是同胞血肉,而苍蝇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在乎今天能否饱食。 苍蝇贪婪地一拥而上,再把那些悲惨的鲜活的美丽的人和事鲸吞蚕食,发出不绝于耳的振翅声与咀嚼声。 他和李栖岚从小就常被各种意味的目光审视。男孩越想越觉得方才那少年的动机不纯。 他鞋跟在澜安园门口的石墩子上蹭了蹭,一股恶心劲泛了上来。 真他三舅姥爷的恶心。 这人准是把自己当成路过的小女孩了。 这些青少年男生,对一张脸能发怔,对一个人能痴迷。人类还没有进化掉对于同类外貌的凝视,更没有进化掉对情爱的赋魅。 所谓“一见钟情”,开端再纯净无瑕,最后还不是走入下流吗? 比起那些在大街小巷没羞没躁的野狗,不少一分猥琐,反倒平添了虚伪。 这丫还跑了,不就是做贼心虚。 人和人之间充满了点到为止的萍水相逢。李栖鸿没想分心思给路边一条有病的傻逼。但他没想到,这他姥爷的不过是个开头。 更没有想到,这傻逼将填满自己的整个青春时代,把他缺少颜色的来路涂成一片过分鲜艳的姹紫嫣红。 可惜流年翻涌成烟海,谎言的孤舟载不动少年爱恨。天空中一切斑斓的色彩,都将被湿云抹成霓虹的幻影。 几天后创新班开学了。校服还没发。午后,穿着各不相同的学生们从高悬了百余年的门匾下走过。 李栖鸿衬衫短裤,和李栖岚一前一后走进砖瓦青灰的校园。他环顾四周,一切都是陌生的。 在首都的过去种种前世一般。 李栖岚戳了戳他,示意他看斜屋顶上长了草。李栖鸿顺着她的手望去。一丛野草摇曳在阳光里。 妹妹的存在让他有种自己依旧是自己的实感。他又被锚定了。时间连贯地向前,没有突转或断裂。 他向前走去,内心毫无波澜。 李栖鸿如是走入了自己的中学时代。 第3章 乐郁其人 k中的教学区在一条窄窄的马路南北两侧。初三生在北,初一初二在南。学校有两个小操场,一个在北苑内,另一个在南苑西南方向,和教学区隔了一条马路、一道沟渠。 四分五裂又挤挤挨挨的。 从南苑大门进去,教学楼在学校最深处。五层楼高,连廊连贯。初一创新班在五楼最西面。 李栖鸿不爱爬楼。他气喘吁吁地走上第五层楼时,心里咒骂了一万遍李思勉。 其他班级没人,整个教学楼都静悄悄的。他俩来得早,一路上也没碰见什么人。 李栖岚瞥了他一样,拽着他的书包带把他往前拖拽。 李栖鸿跟着她走,走到了班级号20。 “到了。”李栖岚说,“走吧李栖鸿,收收你的臭脸。” 李栖鸿不情不愿:“知道。” 少女先推开门。 教室里有十个个人左右。四个男生聚在教室靠后。还有六七个人在教室中部。中间围着个人。 李栖鸿瞅着,觉得这个顺毛头很眼熟。哪里见过似的。 几个男生不知道在说什么,爆发出一阵大笑。李栖岚皱了皱眉头,拉着李栖鸿在对角线坐下。李栖鸿跟着她,坐下以后从李栖岚手里接了本书。 他翻开书,入眼是几个长之又长的毛子人名。李栖鸿瞬间没了阅读欲。他百无聊赖,余光悄悄看着那边一群人。 人群中的那个人偶尔从间隙中露出一点身形。那人穿了一件过分宽大的t恤,动作间衣褶晃动。也不知道埋头在做什么。 忽然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一个女孩从坐着的那人手里接过什么,高高地举起,来回晃动着。李栖鸿看见那是一段锁链,环环相扣。锁链是白的。 竟然是粉笔雕的。 李栖鸿的目光转向讲台。那里没有成盒的新粉笔,只有几根零碎的笔头,大概锁链的前身就来自那儿。这种手工本身没有多少高尖的技术含量。只是这个时间点,这人到教室不会太久,手上的工具肯定也说不上精细。能快准狠地做好一件手工也是要本事的。 李栖鸿脑瓜子好使,但破坏力超群。劳技作业从来是李栖岚帮他做的。他多少有点惊讶。 他更仔细地凝神,努力分辨这群人在说什么。 “你这手艺不错啊师傅。”这是一个轻快的女声。 “你还会雕别的吗乐老师,我能点餐吗?”又一个稍微低一些的女声。 乐老师?姓乐吗?好少见的姓。李栖鸿想。这才多久,这几个人竟然已经互相认得了? 大概是小学的同学吧。这屋子里的学生,大部分肯定是清江本地人。互相认得挺正常的。 “那当然,我是练家子。”一个新的声音,略有沙哑,像是在变声期,应该是个男生,“你想要啥,我看看能不能做。” 这是“乐老师”的声音吗? 难听。 李栖鸿这样想。他闲着也是闲着,视线并没有收回。 “雕个小可怎么样?就是这个。”低一点的女声说。 “应该没问题。我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粉笔头。”乐老师说。 他站了起来。 少年头发略有些长,盖过了耳朵。起身时他抬头甩了甩额发,表情有一瞬间空白,李栖鸿在这时看清了他的脸。 少年长了张五官端正的脸,剑眉凤眼,鼻梁直挺,有几分飒爽。 但少年很快就笑了起来。他笑时,本来挺圆的眼就成了条线,露出一口大白牙。那股五官带来的、有些肃然飒沓的气质荡然无存,活脱脱一个没心没肺的傻帽。 李栖鸿眉头微微一皱。 这不是那个人吗? 前几天那个莫名其妙的傻逼。 李栖鸿又不太确定,人是一张脸,只是气质相差太大了。难不成这人和他一样也是双生子? 哪有那么巧的事。 少年蹿上了讲台,他沾满白色粉尘的手在粉笔盒里翻翻找找时忽然停下了。少年的眼珠转向李栖鸿。 甫一看见李栖鸿,没掩饰好的慌张就从他眼里一闪而过,他的眼珠子飞快藏了回去。 第4章 绝对是他! 李栖鸿烦躁地翘起二郎腿。本来以为只是碰巧遇见这人,结果要做三年的同学。老天爷挺爱耍他的。 讲台前的少年很快神色如常。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朝身后的同学们耸耸肩:“不太行,剩下的粉笔都有点短了。下次吧下次。” “没事没事,没关系。”女孩赶紧说,“我就随口一说。” 少年凑回人堆,笑着说:“链子谁想要拿回去玩。乐师傅今天收摊了。” 他从桌面收拾起一张报纸,报纸盛着粉笔灰。少年把报纸叠好,丢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他状似无意地绕了大半个教室,磨磨蹭蹭走到李栖鸿面前。 他先是从李栖鸿面前走了过去,在转弯的时候像是突然注意到他一样,夸张地“啊”了一声。 “哇这里什么时候坐了人。”少年叫道。 他在找由头和自己搭讪。但技巧并不高明。李栖鸿没什么反应。低头翻书,虽然他一个字也没读进脑子。 女孩子们噗噗地笑了。刚才说话的两个走了过来。 “你好啊同学,我叫乐郁。”少年笑嘻嘻道,“你叫什么。哎你在看什么?” 人朝自己聚了过来。李栖鸿被好几双眼睛盯着,火气“噌”一下上来了。 “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你睫毛好长哦。”乐郁歪着脸说。 李栖鸿埋着头,他很烦被人盯着。每次李思勉带他去单位,都有一群闲得慌的学生围着他问东问西,阵仗跟没见过活体人类幼崽似的。越不理他们,他们就越来劲。 少年在自己这本就有前科,这下更是往直直往雷区上跳。 他一声不吭,一张脸冷若冰霜,黑如锅底。 少年却看不懂脸色一样凑了上去。他半蹲着,双手扒在李栖鸿桌子边缘,一半的脸在桌子下,只露出一双眼角斜飞的眼睛。 李栖鸿头皮要炸了。他猛然站起身,“砰”一声合上书,看也不看那少年,从桌洞拽出手提袋,把书往胳肢窝里一夹,提腿就要走。 周围几个同学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们略微站远了点。 原本轻松的气氛骤然冷却。教室里的人都看向了他。 这种眼神李栖鸿倒没那么抵触。他在这些混杂了惊讶、恼怒、恐惧的注目中,反而感到如鱼得水,宾至如归。 男孩鼻孔朝天地往教室后走。他手提袋里装着文具袋和草稿本,被他一甩,甩上了乐郁的脑门。 少年“啊呦”着叫了一声。 李栖鸿脚步一顿。他没有和乐郁肢体接触的意思,这一脑门纯属意外事件。 男孩迅速回头,乐郁龇牙咧嘴揉着头。 装,真能装,袋子里又没什么重物。 “不好意思。”李栖鸿皮笑肉不笑地说。说完他继续向前走,懒得再分乐郁一点眼神。 他挪窝了,李栖岚却没动。她往李栖鸿的方向看的时候,不知看到了什么,神色一变,和一个女生交谈了起来。两个人看起来颇为开心。那女生直接坐进了他原先的位置。 教室里又来了些人,刚刚的插曲就这样翻篇了。 李栖鸿一个人坐着,把书翻得“哗哗”响。李栖岚显然没听见。 他翻了个白眼,随便摊开一页,读了下去。 “你既然有勇气爱一个工人,却不能爱工人阶级的理想。跟你分手,我感到……” “爱”这个词不知道捋到了他哪片逆鳞。李栖鸿猛地把书合上。教室里热热闹闹的,他这一点动静微乎其微。 男孩面色不虞,把书收回桌洞,掏出草稿本。 掏出草稿本他也没什么事做,男孩拿着笔想了一会,画起了蝴蝶。 上天是公平的,他脑子不错,但画画的技术实在令人不敢恭维。蝴蝶有如破纸团长了粗壮六肢,说不出的恶心。 他一连画了几个,各有各的寒碜之处。 在专注中嘈杂的教室离他远去了。他没注意到有老师进了教室,也完全没注意老师说了什么。少女的手伸到他眼皮子底下,他才被拽回现实世界。 “李栖鸿,起来,排座位了。”李栖岚说,把他往教室外拽。 她瞥见纸上的蝴蝶:“你画了什么东西。什么玩意长了腿……” 李栖鸿一把揉了草稿纸,赶紧把她往外推。 不如回去写代码,这破画爱谁画谁画! 全班的学生站在走廊上,男生一排女生一排,按着高矮从前到后排队。李栖鸿心不在焉,他个头不高,老师没多久就叫到他了。 他进了教室,班主任是个长相甜美的小个子女老师。班主任在空白的座位表上指了一个位子,李栖鸿把自己的名字填上。 班主任看了看名字,又看了看他,很和蔼地冲他笑了笑:“填好了就进去吧。前排靠窗那个。” 李栖鸿拎着手提袋往里走。他坐下之后就开始望着窗外发呆。又进来了几个学生,但他身边的位子还空着。 他听见班主任忽然笑了:“越狱?这谁啊,谁给你起的名字。” 同学们全笑了。 “老师老师,我这个它姓不念yue。”愉快的笑声中一个难听的声音叫道,“我姓le。” “这样啊,原来我念错了。”班主任快活地说,“去吧,去座位上,我记住你了乐郁。还有赶紧把头发剪剪,你这头发也太长了。” “啊——知道了老师,我今天回去就剪。”乐郁叫道。 李栖鸿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旁边的座椅被拉动了。一个顺毛的脑袋冒了出来。 “嗨李栖鸿,我是你同桌了。" 李栖鸿装没听见。 "嗨李栖鸿,嗨你说句话呗。” 李栖鸿翻开新一页草稿纸。 “李栖鸿,你理一下我呗,同桌你吱一声啊。” 还没完没了了! 李栖鸿不厌其烦。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乐郁。 少年比他高上一点,但两人身高的差距不算显著,不然也不至于成同桌。 李栖鸿盯着乐郁的眼睛,乐郁冲他眨巴了几下眼,见他没反应,又飞了个吻。 少年眼角眉梢神采飞扬,一派浮夸的欢喜,美则美矣,像烘焙店廉价的植物奶油蛋糕一样浮腻。 李栖鸿不喜欢看。 奶油还在把自己往他身上抹。 “哎呦李栖鸿,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长得真漂亮。” 李栖鸿闭上眼,片刻后又睁眼。 “你是不是有病。”李栖鸿认真地说。 “有。”乐郁笑嘻嘻道,“懒病疯病神经病。” 李栖鸿冷笑一声,转了回去。 “有毛病滚去治。傻逼。” 第4章 无处不在 今天是兄妹俩第一天上中学,他俩到家时,李鹤眠已经坐在餐桌边上了。 边牧在门边玩球,一见到两人就凑上去摇尾巴,一副谄媚样。 李栖岚笑着去握它的爪子。边牧更来劲了,呜呜叫着往她膝盖上趴。老头去厨房端菜,出来就看见这一幕。 他把菜放桌子上,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说:“哎,蓝蓝啊,你喜不喜欢小狗啊。” 李栖岚有些意外地看着老头。 “喜欢。”她说。 她话音落下,又没人说话了。李栖岚看了看局促的老头,又看了看臭着脸的李栖鸿,有点无奈。少女摸了摸边牧的脑袋,找了个话头:“啊对了,它叫什么名字?” 李鹤眠赶紧说:“叫招财。今年一岁了。” 招财?狗一般不是叫“旺财”吗? 李栖鸿抬眼看看“招财”,完全是狗样,不知李鹤眠为什么起了个猫名。 “绝育没啊。”他说。 招财本来在李栖岚怀里呼哧,闻言乜斜着眼,警惕地瞅他。 李栖鸿:“……” 他没养过宠物,不知道狗竟然能露出如此拟人的表情。 李栖岚把招财往怀里搂搂,无语地看李栖鸿。 李鹤眠赶忙说:“绝育了绝育了。招财是……是公公!” 招财哀鸣一声,往李栖岚怀里钻,可怜巴巴地又夹了几声。李栖岚笑着摇摇头。 李鹤眠打了招财脑门一下:“狗,下来,让人吃饭。” 招财不情不愿地蛄蛹回地面,瘫成一张饼。 李鹤眠满脸堆着笑,问孙子孙女:“今天上学感觉怎么样,还能适应吗?” 李栖岚笑了笑:“挺好的。” 李栖鸿抬起脚,避开乱动的招财:“就那样。” 在哪上学不都那样。 虽然身边坐了个让人不爽的人。 但李栖鸿其人,从小到大没看几个人顺眼过,早已习惯,并不太在乎。 要是这个同桌能老实点就更好了。他不仅烦人,还有点吵。 李栖鸿洗手回来发现桌子上有一道椒盐肘子、一道酸菜鱼,李鹤眠从沙发上的毯子里扒拉出一袋大白馒头。 他心情顿时好了,李鹤眠做不来这些菜,今晚吃的是外卖。 第5章 李鹤眠去给招财找小零食的时候,李栖岚戳了戳李栖鸿。 “你今天发什么疯,乐郁怎么惹你了?”少女问。 李栖鸿:“……你怎么也记得他名字了?” 李栖岚莫名其妙:“记得就记得呗,一个班里好看的男的就几个,他名字又不难记。” 李栖鸿嘟哝道:“没什么,我看他不顺眼。” 她这位亲哥个子小小脾气挺大,李栖岚早已习惯,耸了耸肩:“行吧。” 夏天吃完饭,天还没黑。李鹤眠又牵着招财出去了。兄妹俩各自回到自己卧室。李栖鸿站在窗户边上,往澜安园里望。 暮色四合,昏星明亮,浑圆的落日缓缓下沉。发电站巨大的冷水塔在远方屹立,飘曳的水雾像云霞一样变得黯淡。 楼下的车棚爬满了丝瓜藤,澜安园的院墙则爬着凌霄花。李栖鸿站在卧室里,能看见澜安园里一角的游人。时近闭园,园子的这一角已经空了。 他攥着窗帘想拉的时候,瞥见视野上方斜进来个人。t恤宽大,头发有点长。那人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弯腰找着什么? 乐郁? 他这是在干什么? 李栖鸿对乐郁干什么兴趣不大。他把窗帘拉上了。 第二天李栖鸿差点没认出乐郁来。少年那一头柔顺的头发仿佛被招财啃过似的,长长短短,横七竖八。 班主任杨梅一看乐郁的脑瓜子就笑,放学时过来问他:“你这头发谁给你剪的?你家长?” 乐郁潇洒地捋了捋头顶一撮长毛:“不,老师,是我自己。” 杨梅无奈:“哎呀你省这个钱干什么,好好一个小男孩。找家长要点钱去理发店修修。” 乐郁笑嘻嘻地说:“我头挺酷的啊。乐氏限量款狗嘴爆炸头。” 李栖鸿在他边上收拾书包。 乐郁这人竟然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头如狗啃。 他真没看出哪里酷,这一头杂毛显得乐郁更像傻逼了。 往后几天李栖鸿注意到乐郁的头发每天都有些细微的变化,等到开学那天,竟然又变成了整齐的顺毛。 这种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李栖鸿在升旗的时候,忽然发现,乐郁的仪表从初具人形进化到有个人样了。 清江人说话鼻音边音不分。本地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嘴里“普通话”带了方言口音。李栖鸿在底下听着费劲,而同学大都没察觉到有什么异常。 他听不懂索性不听。乐郁站在他旁边,低垂着头,微微打摆。竟然快睡着了。 这几天也没什么作业要写,他半夜做鬼去了? 李栖鸿略微侧头,观察自己这个同桌。半梦半醒时乐郁没法聒噪。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头重归整齐的顺毛给人一种乖巧的错觉。 要是能把人的某一种状态做成永恒的标本该多好。比如此刻老实的乐郁,比如十年前的李思勉和何蓉杉。 一只手从两人身后伸出,在乐郁肩上猛拍一下。李栖鸿一惊,乐郁更是差点跳起来。二人回头,对上杨梅警告的眼神,赶紧站直身子。 惊魂甫定的乐郁双眼还有些发怔。他呆呆地看着李栖鸿。李栖鸿鼻孔出气,转头往飘扬的红旗上看。高悬的大太阳晃眼。他在日光的炙烤里烦躁不安。 好不容易捱到校长讲完话,学生们回教室去。乐郁一坐进座位,一反常态没有扎进人堆里嚷嚷。他趴在桌面,不一会没了声息。 “乐师傅老粥叫你去办公室……”班长祝韬走了过来,意外地说,“嗯?这是睡着了?” 老粥是语文顾润老师的绰号,祖上传下来的。 李栖鸿没搭话。他垂着眼看数学课本。 “乐师傅——乐师傅——”祝韬摇着乐郁。 “不……宝贝儿你别这样,周公和小生还有一局没下完,你找孙沐晗行吗?”乐郁含含糊糊道。 “还做梦呢,你以为呢,孙沐晗已经去了。领读本呢课代表,你快点,我等你一起去。”祝韬无奈道。 “行吧…行吧!” 乐郁挣扎着爬起来,没睁开眼,一脸悲愤。 “红子,师父去也。若是一去不回……”乐郁是没睁眼,但还能贫嘴。李栖鸿冷冷地看他。 “滚。”男孩说。 乐郁“嘤嘤”怪叫,没骨头一样瘫在祝韬后背,被他拖去教室外面。 李栖鸿用力划掉习题册上一个错误选项。笔尖刺破了纸,男孩“啧”了一声。 他没申领任何班干。李栖鸿不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让他比较意外的是,李栖岚申请做了宣传委员。她和乐郁这下算同事了。 乐郁是语文课代表外,也是宣传委员。宣传委员除了他俩之外,还有一个叫赵梓桐的女孩。第一期板报这星期就要出完。宣传委放学后要留下来画画。 李栖岚让李栖鸿放学自己一个人回去。李栖鸿很少一个人回家,本想赖在教室等李栖岚,但一想到乐郁也在,只得作罢。 等少女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写完奥数卷子,李栖鸿在客厅碰见了抱着招财的李栖岚。李栖鸿一屁股坐在妹妹旁边。招财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很喜欢他,一见他过来就摇头摆尾地往他怀里拱。 李栖鸿并不乐意亲近招财,板着脸想推开呼哧呼哧的狗嘴,又在李栖岚的瞪视下默默停下动作,视死如归般闭眼,任招财把口水糊自己一脸。 李栖岚摸着招财后背,忽然说:“李栖鸿,你知道乐郁住哪吗?” 李栖鸿呸掉嘴里的狗毛:“关我屁事。” 李栖岚一记手刀,削他头毛:“两耳不闻窗外事。” 李栖鸿翻白眼:“你无不无聊。” 李栖岚:“他住我们家楼上。” 李栖鸿:“哈?” 男孩震惊地看向妹妹。少女耸了耸肩:“我们俩顺路回来,走到楼底发现是邻居。” 李栖鸿皱着眉不说话。按理说他管不着乐郁,但在学校乐郁天天在他手边坐着,放了学这家伙离自己也不过几十米。 上街买杂志狭路相逢,拉开窗帘说不定能看见他在澜安园,和李栖岚聊个天她冷不丁张嘴就来一句:你知道乐郁如何如何吗。 怎么哪里都是乐郁。 这样的认知让李栖鸿不太舒服。他觉得自己的生活被这人入侵了。 李栖岚看他的脸色,“噗嗤”一声笑了。 李栖鸿:“你又笑什么。” 李栖岚:“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哎你说你吧,觉得他烦不理他就得了,他每次凑过来,你总要变着法制造点动静。” 李栖鸿冷笑:“犯贱还不给人骂了不让人打了,哪有这种道理。” 李栖岚:“不不不,李栖鸿。你那不是,你不觉得你像个发声玩具吗,挠一下叫一声,看着就好玩。他不逗你逗谁。” 李栖鸿急眼了。还没半个月,李栖岚的胳膊肘已经学会往外拐了。 往后几天,他连话也不和乐郁说了。必要交流时男孩总是倨傲着用笔头指来指去。 乐郁却对他的抗拒毫无芥蒂,积极地用热脸贴冷屁股,他好像不懂气馁不会泄气似的,嘴皮嘚啵嘚啵,和招财一样殷切。 创新班每周六下午的拓展活动,由家长报名协助学校组织。这周负责的家长是志愿组织的小领导。两班祖国的花朵于是结队去澜安园捡垃圾。 李栖鸿懒散地跟在李栖岚身后,拿着个塑料袋,象征性地捡捡。捡垃圾前分了组。李栖岚和赵梓桐边干活边聊。 两个女孩聊着聊着就忘乎所以。李栖鸿一个男生听得云里雾里,跟在后头觉得自己挺多余。 塑料袋簌簌作响。而他还是觉得身边莫名空寂。李栖鸿环视四周,忽然意识到乐郁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跑不见就不见呗。又上哪撩猫逗狗了吧。李栖鸿想。 他这样想着,拿捡拾夹去抠假山夹缝里的面纸。抠着抠着李栖鸿忽然恼了。 乐郁去哪关他什么事。怎么想起他来了,晦气。 他恼怒地环视四周。黄昏中游人安逸地行走,初秋林木还葱郁,目力所及有不少同学。他往东南方向看时,看见了李鹤眠的房子。几栋老楼在澜安园边,李鹤眠家在一单元三层,靠北的卧室住了李栖鸿,他看见了自己那方窗户。 往上还有几层,也不知道乐郁住在哪里。 他准备收回视线时,看见乐郁从澜安园一角走了出来。 乐郁手里提着垃圾袋,袋子里全是些碎纸头。 少年那张浓墨重彩的脸缺了笑容。他不再犯着傻气,反而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萧索。 一些人社交时会戴上面具。他们真实的自我往往和与人交往时的形象截然不同。 李栖鸿反而看这样的乐郁更顺眼。至少观感不蠢。 乐郁绕着墙根走,很快又消失不见。 李栖鸿眯着眼看了看自己的窗户,刚刚乐郁好像是从自己上次看见他的小院里走出来的。 第6章 他进去做什么? 李栖鸿克制了自己的好奇心。这或许是乐郁的秘密。秘密这种事太过亲密。他并不愿意和乐郁牵扯更多。 而集合时,乐郁又笑嘻嘻地带着一袋纸头冒了出来。一番讲话后所有人就地放学。李栖岚很自然地走到乐郁身边,而他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包酒精湿巾。 李栖岚从他手中抽走一张。乐郁招呼李栖鸿:“红子,来来来,别客气,一起擦擦手。” 李栖鸿无视了他。男孩一言不发,转身向卫生间走去。 第5章 牛鬼蛇神 学生时代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细小的摩擦弥漫进漫长的学习生涯,变得微而不足道。李栖鸿尽量和乐郁保持着距离。哪怕坐在一处,在大多数时候,李栖鸿也总是撂下个背影。他很少和乐郁面对着面。 只有课堂上短暂看向黑板的时候,他会转向乐郁。乐郁顺毛的后脑勺在他的视野里,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黑板报已经画好了,明亮的颜料糊在后黑板上,一派欣欣向荣的草木深深。李栖鸿注意到角落里有人画了只小小的白色蝴蝶。他瞪着眼睛看那蝴蝶,使劲抹了抹。 干硬的颜料戳在他手心,有股怪异的痒意。李栖鸿若无其事把手揣回口袋里。 黑板报评了个一等奖。日复一日上课下课,兵荒马乱考了第一次月考。第一次家长会李鹤眠坐在李栖岚的位子上,李栖鸿和乐郁两个人的空座位连在一起。 时间很快到了十月。放国庆假时李思勉打了个电话来。 “栖鸿?栖岚?”男人惬意地站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木间。他一身休闲衬衫,脖子上挂着墨镜,和兄妹俩如出一辙的薄嘴唇勾起,漂亮皮囊看起来还像二十多的年轻人。 李栖鸿扫了一眼手机,差点被大洋彼岸的阳光晃瞎。摆脱了俩拖油瓶,李思勉发丝都比以前油光水滑。他正打着视频,魂也不知道飞哪去了,一有学生经过,他就抬起脸嘻嘻哈哈。 这通电话并非出于一点血亲的牵挂或者上位者的恻隐,纯粹是敷衍。 兄妹俩不吭声。李思勉没注意到他俩的神色。 李思勉终于不用顾忌他俩脸色了。 李鹤眠看不下去了,他尴尬地举起手机:“都好,哎,你忙,没什么事就挂了吧。” 李思勉“再见”也没说一声,忙不迭把电话按了。 纯黑的手机屏放在茶几上,映照出两张面无表情的脸。 李栖鸿本来还凑合的心情一下坏了起来。他走进卧室,紧闭着门。 招财“呜噜呜噜”在他门前长号,被李鹤眠拽出了房子。 世界又安静了。 李栖鸿坐在书桌前。快编完的程序还开着,一排排的字符充斥了屏幕。 李栖鸿用一根手指,慢慢在键盘上戳着。盯着屏幕盯久了,他满眼都是扭来扭去的字符。他把一个可疑的逗号删了,改成英文逗号,发现一点变化都没有。 李栖岚敲了敲门:“李栖鸿。” 李栖鸿没吭声,他把“一指禅”换掉了,十指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骤然大增。 李栖岚说:“我进来了。” 少女和兄长四目相对。李栖岚先偏过头。 她肩头一耸,半酸不苦地笑了笑:“李思勉真是自在了。” 李栖鸿轻轻喷出一口气:“他什么时候不自在。” 李栖岚的目光在天花板上游曳:“我还以为他至少夸你一句。” 第一次月考,李栖鸿是年级第一。这也让年级中大部分人知道了他的名字。 颇有点“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意味。然而这些人认不认识他,又关他什么事呢。 人群熙熙攘攘地来了又走,和他非亲非故,话不投机。 男孩试着运行程序,程序不出预料报错了。他仇恨地盯着满屏代码。 “他又不在意。”他说。 李思勉不在意自己的孩子长成什么样。他是个自我、自私、自恋的男人,也很有自知之明,从来没在亲缘关系上寄托人生理想,也懒得费工夫。 李栖鸿其实早就知道了。男孩许多年前已经吃一堑再吃一堑,对于李思勉不能抱有任何期待。李思勉只是李思勉,并不能称之为父亲。但他还是会被李思勉这张阳光灿烂的脸刺痛,而后勾起一肚子不能名状的火。 “祝他成功吧。”李栖岚倚在书桌边。她手抬起又放下,搭在李栖鸿肩头。 不用管那些任性的大人,不用为遥远的事情悲哀。 不论如何,我永远和你同在。 她的眼神中好像有这样的含义。兄妹俩都不擅长说亲昵的话语。李栖鸿屈起双指,弹了一下她的手背。 亲缘上下不接,而中间连了短短一道线。 这是他人生在世,最值得庆幸的事了。 第二天,李栖岚去找赵梓桐玩。李栖鸿坐公交车送她过去。目送妹妹和同学进小区后,他一个人溜达去附近的书店里,等她一起回家。 李栖鸿阅读的爱好有限,他草草翻了几本绘本后出了书店,在附近的街上走。 这一带的建筑不算新,但比起拖泥带水现代化未尽的k中周边,显得有活气不少。视野里能看见商务区,附近高层住宅环绕,不远处还有在建的楼盘,一派热火朝天。书店这一条街楼有些旧,高不过二层,一路看见的店面,都卖些书本画材之类。往南走菜馆越来越多,而后就到了里运河边。 在书店和菜馆中间有条小巷子,里面挺热闹。一些小商贩或据车沿街吆喝,或坐地摆摊揽客。 那年智能手机刚开始普及,移动支付还没流行。李栖鸿在口袋里掏了半天,又把硬币和整钞票都放了回去。他决定不买东西,揣着兜慢慢走。巷子越往里走人越少,小摊小贩看不见了,只有些小店半死不活开着。前面不远处有条纵向的小路穿插。 有店铺里出来群嘻嘻哈哈的男学生,穿着k中的棒球服校服。那伙人看见李栖鸿时忽然安静了。 李栖鸿瞥了他们一眼,略松弛的表情绷回面无表情的空白。 几双眼睛注视着他,称不上友好。其中有三人和李栖鸿是同班,另有两个隔壁班的。还有一个人,李栖鸿没印象。 没人主动打招呼。 有好几个男生已经开始抽条,个体和体型和李栖鸿差异很大。为首的那个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汪言乐,他是班里最高的人,皮肉并未随骨架的拉长而薄下去,十分壮硕。 “咔哒”一声。 李栖鸿闻见了淡淡的烟味。他停下脚步,侧身冷冷地看着几人。 汪言乐嘴里叼着根烟,收回打火机。迎着他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喷了口烟气。 “看什么看,别搞了,好宝宝,回家找妈妈喝奶去。” 人群大笑。青少年男生身上的汗臭混合着烟味,本就难闻。再配上恶意毫不掩饰、五官扭曲变形的一张张面孔,更是令人作呕。 李栖鸿静静地看着他们。人高马大的男生们像一头头丑陋的类人怪物。 天光分明大亮,牛鬼蛇神已经出洞了? 他一脚踩上路边的石墩子,薄薄的嘴唇勾起,冷笑起来。 “是不如你有思想觉悟,大孝子,上赶着上路给你祖宗上香呢。” 汪言乐愣了一下,随即大骂。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李栖鸿,一把扯住男孩衣领:“妈的李栖鸿,你他妈什么意思?啊?你以为你考那点破分就了不起了是吧。你怎么不自己去死呢你?” 李栖鸿嘴角依旧挂着笑,他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带了表情,满眼赤裸裸的嘲弄。 “我以为你只是没素质。原来不仅没素质,脑子也没发育好。”他扭过头躲过汪言乐手边的烟头,斜睨着他的脸,嗤笑一声,“顶着个麻球上街,装了二两空气进去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话不知怎么戳中了汪言乐的痛处,少男愤怒地挥起拳头:“狗娘养的小白脸!” 狗娘好歹有娘,李栖鸿没妈,他听笑了。 男孩蹬在石墩子上的腿发力,另一只脚狠狠踹上汪言乐的胯。汪言乐吃痛,拳头偏了,另一只手松开,烟头空中几次转体,掉在地上。 李栖鸿狠狠踩了一脚还有残火的烟头,泥鳅一样滑了出去。他手背抹了抹脸,扬头直视汪言乐。 男孩的长相颇像女孩,眉目堪称清纯。怒火中烧的汪言乐和那双线条婉转的眼睛相接,他形容狼狈,气喘吁吁,而李栖鸿的眼睛依旧平如明镜。 前几天出了成绩。小升初是新一波洗牌,汪言乐不再像小学那样制霸清江。但他仍是个优等生。 可他不习惯。他在此地生活了太久,所有人看着在高处的他也太久了。跌落是一种恐怖的预兆。预兆着泯然众人的一条歧路。预兆着他会变成一个口口相传的仲永。 家长的责难言犹在耳。少年的世界统共巴掌大,山海如何崩摧,又如何仓皇间砌一个纸糊的安然无恙,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7章 他不能去怨恨亲人,也不能去怨恨师长,他所能憎恨的只有自己。 和眼前这个安坐在高处,还拿鼻孔看人的小白脸。 李栖鸿越是气定神闲,越是刺激自尊心摇摇欲坠的汪言乐。青春期的男生像没拉保险栓的枪,轻易就要炸膛。他已然抛却了理智,撸起袖管往前冲。 李栖鸿站的地方接近一条巷口。他个子小,后撤转身很灵活。但汪言乐经常运动,饶是他敏捷,还是被扯住了胳膊。汪言乐下手很重,他吃痛,“嘶”了一声。 一旦被死死抓住了,李栖鸿的小身板就没了优势。汪言乐的身体压在他身上,胳膊肘压迫着他的脖子,另一手拧着他的胳膊。 “道歉!”汪言乐喘着粗气,“你妈没教你在外面讲文明?你他妈挑衅谁呢?”. 谁不讲文明?这话从汪言乐嘴里吠出来真特讽刺。 李栖鸿挣动,汪言乐的五指抠上他颈侧,火辣辣的疼。命脉被人捏在手里,李栖鸿急速喘息着,心脏一下一下在胸口敲钟,脑仁生疼。 男孩狠狠啐了一口:“你和文明沾哪个边,要我道歉?你自己先去找个镜子照照。” 其他男生这会也围了过来。隔壁班一个戴眼镜的细长男生试着拉住汪言乐:“大乐你干什么,说几句话怎么打起来了。” 汪言乐还没回他,和两人同班的史修明阻止了他:“哥们儿你就任大乐被欺负?” 史修明弯下腰冲着李栖鸿吼道:“你他妈给我道歉,你道歉不道歉?” 李栖鸿脸上溅到了口水。他一阵反胃。 我欺负他什么了? 李栖鸿也算见多识广,今天仍是对几人的脸皮叹为观止。 其他几人也不再犹豫。李栖鸿身板相对孱弱,眼神毫无温度,漂亮的脸蛋因气息不顺微微泛红。就像一只弱小的猫科动物,平日里牙尖嘴利,此时却束手无策。 或许人之初真的性本恶,一些人能轻易被勾起施虐的欲望。猫狗也好,人也罢。史修明踩上了李栖鸿的脚,狠狠碾了碾。 李栖鸿眉头一皱,咬牙一声不吭。 史修明一巴掌扇下去:“你道歉。” 李栖鸿脑中翁然作响,视野里一片模糊。这巴掌下手挺重,他一时说不出什么话。嘴里被牙齿割破了,一股铁腥的气味,男孩咽了口血水,垂低头,只是笑。 史修明阴恻恻道:“李栖鸿,你挺有本事,李栖岚骨头有你这么硬吗?” 李栖鸿猛然张开眼,眼神如刀般剜向他。男孩天使般的面容因伤痕和愤怒瞬间扭曲,有如厉鬼:“你敢!” 汪言乐本在气头上,闻言一愣:“修子你……这……” 李栖鸿用力挣扎起来,他一口咬上汪言乐胳膊。汪言乐吃痛,松开了手。李栖鸿想躲,但头晕使得他一个踉跄,不慎被史修明薅住刘海。 史修明拽着他往墙上摔:“牙口这么好什么时候出笼啊。” 李栖鸿一下说不出话来。后脑和背部针扎一样疼,他眼前黑了十几秒,才渐渐看得见史修明狰狞的脸。 他不是没和人打过架,但那会和同学的体型差没那么大,他没吃上亏。这么狼狈还是头一次。李栖鸿顺着墙滑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我会不会被打死? 眩晕中李栖鸿想。 死就死,死了正好拉几个垫背的。 随即他又想到,这几个人都没到十四,自己死了他们也不蹲牢,有点便宜他们了。 第6章 白夜将尽 眼镜仔见李栖鸿脸色发白,有点急了,他上去想和史修明理论。 汪言乐拦住了他。 人高马大的男生站在他面前像一座碉堡,他喘着粗气:“李栖鸿,你道歉,你道歉我就放过你,这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李栖鸿仰起头,红肿着脸颊,双目针刺一样凝视着他,轻轻说:“大白天呢,就做起梦来了。” 汪言乐扯起他衣领,声音滚在喉咙里:“你他妈给我好好说话。” 李栖鸿低低笑着:“张口闭口就是妈,你妈知道你这么乖吗大宝贝,浑身上下就拳头能用的废物点心。” 汪言乐瞳孔骤缩,他一脚踹上李栖鸿腰侧。男孩重重倒在地上,在水泥地上磨蹭着头,努力压抑喉管中的惨叫声。 拳头的阴影自高处投下,李栖鸿咬着牙,准备生受下去。 拳风却没如期而至,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他模糊的耳边传来一阵喧嚣。 好难听的声音。 一辆自行车摔在地上,骑车的少年和汪言乐跌在一处。后坐捆着的篓子翻了,木头摆件掉了一地。 “哎呦嘶嘶嘶疼死我了。”少年哀嚎道,“汪言乐你们在玩什么这么投入,堵路口做什么啊!” 他挠头从汪言乐身上跳起来,把人拽起来,左拍拍右拍拍,而后在众人各异的神情里自顾自地扶起车,捡一地的木雕。 边捡他还边絮絮叨叨:“对不起啊撞倒你了,但我实在没想到路口站了一大群人。哇哪有地方给我拐弯。” 他把一只梅花鹿的摆件捧给汪言乐,委屈巴巴地说:“你看这角都断了,多可惜啊。” 汪言乐还没说什么,他又摸出另一只完好的鲤鱼:“这个你拿去,难得碰见同学,撞一起也算是撞大运了。” 他好像没看见身后的李栖鸿,莫名其妙看着几个人:“你们站着干什么啊,路口挺危险的,也就我这小自行车轻,来个三轮车都够呛。你们也想要木雕吗?二十一个不讲价哈。买吗朋友们。” 乐郁。 整天傻乐傻乐的大嗓门,看见谁都屁颠屁颠打招呼。 乐郁也是个小个子,他晃着车把,检查刹车,满意地点点头。 汪言乐视线越过他,冷哼一声。少年又开始絮絮叨叨:“真好,没坏。哎呦对不起,看你也没摔坏嘛,怎么气成这样,莫生气莫生气,找个别的地继续玩,下午快乐,晚上快乐。” 汪言乐捏着大眼睛鲤鱼,神色几变。他狠狠看了眼又去数木雕的乐郁,又眯起眼看了看李栖鸿。 “走吧,去ktv。谁分低晚上烧烤谁请。” 半大的男孩们吵吵嚷嚷着走了。李栖鸿挣扎着支起上半身,仰头靠在墙上,肩膀耸动,像是在无声地笑。 “还能站起来吗?” 冰凉湿润的触感碰上李栖鸿的面颊,他挣扎着要躲,被人按住了:“别动。” “我给你擦擦。李栖岚呢,你不得吓着她。”乐郁说。 他说这话时没了平日里奶油那样浮夸轻薄的调调。少年的声音不撑大反而听不出变声期公鸭般的浮躁,温和如涓流般流淌。 “不用你管……滚。”李栖鸿沙哑着嗓子。 “哪能丢下同桌不管。”乐郁拿湿巾小心地擦着男孩的脸,“红子,我是不是来得有点晚。” 这关他什么事呢?这分明是李栖鸿的事情。哪有什么早或者晚。他压根不用出现。 “多管闲事。”李栖鸿扭过头。 乐郁托着他的脸:“别动,等会不小心擦到伤口——你好像河豚啊。” 李栖鸿:“什么?” 乐郁:“河——豚——那个球儿。” 李栖鸿的眼睛瞪了起来。乐郁急忙投降:“我开玩笑的,别哈气哈。” 李栖鸿垂下眼睛,不去看他。乐郁又抽出几张湿巾,把李栖鸿的手捉了过来。 “你做什么。”李栖鸿要把手抽回去。乐郁没强迫他,松开了手,又把湿巾递过去。 李栖鸿慢吞吞地把手上的泥土擦了,再去擦被踩脏的鞋子。 他头晕且疼,心跳得异常快。模糊的视野里一片蓝湛湛的天空。 天又高又远。 男孩干呕了一声,他伏在膝盖上,痛苦地闭上眼睛。 紧张的时候过去了,浑身上下细密的疼泛了上来。疼痛无孔不入,来势汹汹,把他整个人囫囵拖了进去。 更糟糕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抵在他心头。 太史公有言:“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这真是大实话。 李栖鸿自认为没父母,但他不是天生没爹没娘的。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心里很难没有一点软弱的渴求。渴求在他脆弱的时刻像黑洞一样,吞噬走他强撑的强硬姿态。 他努力把这种情绪咽下去却无济于事。伴随着头晕带来的干呕,他不愿去面对的种种在此时反扑。 事情说来很好笑。简而言之,很多时候,说真的。 他真想有个妈。 别的孩子在母亲怀里耍宝时,他就和李栖岚一起大杀四方了。这事不是他想干,是他不得不干。生活逼良人上梁山。李思勉拿他俩当空气,被人欺负完全指望不上他。 见不到何蓉杉还好,见到更是透心凉。女人用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一圈看下来,明显把兄妹俩和李思勉当成一类厨余垃圾,盘算着什么时候把三人一起埋了。天可怜见,她仁义,没动这个手。 第8章 有妈的孩子不撒娇那叫坚强,他们只能说是没那种命。 李栖鸿十二岁时精神状态还算正常。其人独立自主,自强不息,以恋母癖为耻。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一团孩子气的内里。 “真打着脑袋了……”乐郁拨开他头发,担忧着说,“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要你管!” 李栖鸿恶狠狠地瞪他。男孩埋在膝盖上,只留一双眼睛。没一会,眼睛也消失了,黑乎乎的后脑对着乐郁,脑袋里还插了根地上的鹦鹉毛。 乐郁惊讶地看他。少年没笑,保持单膝跪着的姿势,眨了眨眼睛。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先把那根花红柳绿的尾巴毛揪了。再犹豫着,手落在李栖鸿肩头。 “没事,哭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乐郁轻轻说。 “我没有……”幽幽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哽咽。 男孩头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身衣服灰扑扑的,配着孩子式的身板,更显得可怜巴巴。 乐郁不戳穿他这再明显不过的逞强,少年仅仅是坐在他身边,揽过他的后背,没有说什么。 李栖鸿紧绷的肩膀随呼吸抖动着,像一只应激的小动物。 他不愿意让乐郁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他既狼狈又无能。他难以面对的不只是境遇上的可笑,他的心正软弱地想要寻求一个依靠——一个永远不会背叛的、遮风避雨的安全港,像儿童绘本里描绘的模范父亲母亲那样,永远守候着、守护着。 肉体的落魄不值得耻笑,问题出在他的精神。假如他承认了自己的渴求,仿佛就向李思勉与何蓉杉认了输。承认自己被抛弃了并为此感到了痛苦。身体的痛苦与精神的耻辱重重压下,他无法面对自己。 男孩的骄傲和倔强此刻崩塌殆尽,而面前站着的那个人却是他之前轻视与厌恶的。接受乐郁的帮助,又在他本就破破烂烂的自尊上踩了一脚。 放任他在荒野躺尸他觉得凄凉,把他捡走他又觉得煎熬。他不希望有人看见自己的狼狈,又渴望有人接住这颗摇摇欲坠的少年玻璃心。 但他实在太疼了,也太累了。男孩沉在灰黑的朦胧中,灰心丧气地想着,算了。 假如乐郁没过来,他八成会不管不顾地和汪言乐他们鱼死网破。到那时人事不知,救护车也好别的什么也罢,自然有人把他拉去医院,该谁处理就谁处理,他憋着的那股气足以支撑他咬到底。 可偏偏乐郁来了。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撞向汪言乐。 他在想什么?他没有站哪一队,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稀里糊涂吵吵闹闹地把汪言乐他们搪塞走了。 他果真什么都不知道吗?他浮夸的笑脸底下埋着什么? 假如他不愿意明面上和李栖鸿扯上关系,又为什么要留在这不走呢? 他图什么? 从街上偶然的第一面起,李栖鸿一直很抗拒乐郁。这种抗拒来源于他以往的生存经验——源自于外貌的吸引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可是随后的同桌生活里,尽管乐郁很聒噪,却再没对他表现出多余的谄媚。 乐郁一视同仁地在每个人面前傻笑着。这个人的声音每天纷纷扬扬着在他四周环绕,像头缺灵魂的卡通玩偶,不知人间疾苦一样。 李栖鸿想:我真搞不懂他。 但那只手真的很温暖,玩偶却是没有温度的。乐郁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沁了过来,李栖鸿浑身的刺挠软了下去,冻成坚冰的痛苦被这点温度捂化了。痛苦蒸汽般逐渐膨胀,撑满了他的胸腔。 他呼吸不畅、头脑昏沉、浑身无力,像个被扎破了的皮球,再也积攒不起重新站立的气力。 乐郁站了起来。少年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再一次问李栖鸿:“还能站起来吗?” 李栖鸿露出两只恹恹的眼,还没来得及回答,乐郁就单膝跪了下去。 两人视线齐平,四目相对时。 “我带你回去,好不好?”少年说。 逆光中,他的面容沉浸在清透的阴影里。 眉峰平展,山岳般沉静。飞扬的眼角不显得跋扈,浸润在眼波中,流水一样温和。 李栖鸿七零八落乱飞的玻璃心碎片,忽然“咔哒”一声,统一向胸口坠机。 在无人听见的嘈杂声里,男孩颤颤巍巍地想:他要带我回去。 这几个字像一句魔咒,李栖鸿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有人要带我回去。 乐郁把车后座的纸盒拆了,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袋,把所有木雕装了进去,搁进前车篓。 李栖鸿侧坐上后座,头埋进乐郁的后背,双臂箍住了他的腰。 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把残存的力气全攀附在少年那瘦削的身体上。 好像天地之间,只有这样一个小小的支点,能从无边的泥淖里翘起他了。 带我回去吧。去哪里都行。 只要不丢下我。 男孩默默地想。 乐郁被他压得一惊,少年手足无措,脸颊略有些红,他慢慢放松身体,深吸了一口气。 自行车驶出巷口。夕阳拂在里运河的水面上,水波跳着金鳞。 车来车往,人声喧嚣,清江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接近尾声了。 第7章 罐子里外 往后的日子里,李栖鸿但凡做了什么自觉丢人的事,都会想到这个遥远的下午。他时不时会把一切归咎到汪言乐和史修明身上——自己一定是被他俩打坏了脑子。 因此美德与日俱减,贪嗔痴渐行渐远渐还生。 但彼时他还没发育得那么变态。李栖鸿没被打出什么大问题来,就是有点轻微脑震荡,国庆节剩下的时间都在床上躺尸。李栖岚逼问他半天也没从他嘴里撬出事情的前因后果。少女十分愤怒。 “李栖鸿,你给不给我个准话”她说,“你到底和谁打的架。” 李栖鸿挡住脸:“……都说了这事和你没关系。” 李栖岚冷笑:“你逞什么强。” 她逼近比自己矮一个头尖的哥哥:“怕我惹上麻烦?我告诉你李栖鸿,你知道我一个人揍服过多少人吗?” 李栖鸿倏地放下手臂,睁眼看她:“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李栖岚自觉失言,李栖鸿更不可能告诉她了。她焦躁地踱了几步,转身出去。 女同志很有素质,没摔门。 李栖鸿缩回被子里,露出双眼看天花板。他本来头就疼,想到明天要回去上学头更疼了。作业他写完了,倒不是愁这个。他也不害怕见到汪言乐和史修明,不然以他跟人结仇的频率,幼儿园念不完就要辍学了。 他是害怕再见到乐郁。 那天乐郁把他送回了家,还一路背他上了楼。少年的脊背不宽,三层楼他爬的气喘吁吁。李鹤眠开门时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把两人迎去卧室。并不知道搭把手。 乐郁紧张地把他放在床上,如释重负,瘫坐地面。李栖鸿盯着他看。看见他喘匀了气后撑着桌子站起来,制止李鹤眠翻找药箱。少年同老人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没多和他说说话。 他为什么不说几句。走那么着急干什么。 李栖鸿一边这么想,想了好几天,一边又不想再看见他。他就像只围着密封罐子打转的蚂蚁,庞然大物矗立在他面前,他不知道罐子打开,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是糖还是盐,或者其他的牛头马面,魑魅魍魉。 他又止不住地向往着。 放假回来李栖鸿的头仍不太舒服。他到教室的时候乐郁已经在了。少年撑着头,双目阖上。 值日生在教室后打打闹闹地打扫卫生,没人注意他们俩。 李栖鸿把书包塞进桌洞,自己没进座位里。 他站在乐郁面前。 乐郁眼底下有乌青,一看就没睡好,有点憔悴。上下睫毛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显得更密了。 既不体面也不清爽,看得他心里冒火。 放假回来困成这样,也不知道上哪里鬼混了。 这样想着,鬼使神差地,李栖鸿伸出了手。在触到那双眼睛前,他猛然回过神来。 男孩倏地收回手,背后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他狠狠咬住舌尖。 我在干什么? 李栖鸿一贯是个恨天恨地的愤怒小孩,很少有会喘气的东西能得他青眼。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他慌乱地后退几步,把手按在瓷砖上搓了几个来回。 瓷砖冰冷,手心迅速冷却下来,他把手按上脸颊,过热的心也稍降了温。 摸虫子摸猫狗摸人有什么区别,伸个手的事。他会主动伸出手,并不能说明自己心里对乐郁有多亲近。 只能说明乐郁像阿猫阿狗。 他觉得自己理直了,便开始气壮。男孩坐回座位上,坦然地忙自己的事。 “早上好……”乐郁说,他没睁开眼,“心情不错啊少爷。” 第9章 李栖鸿顿了一下,发出一句短促的问句:“嗯?” 乐郁等了半天,见他没动静,睁开了一只眼:“?” 两只眼对一只眼,乐郁换了一只手撑脸:“怎么了?” 李栖鸿面色不虞:“为什么喊我少爷?” 乐郁嘴角扬了起来:“那你想让我喊什么?大人?主人?喵?” 少年空闲的那只手屈在脸边,很配合地做了个招财猫的姿势。 尽是媚态,毫无风骨。李栖鸿固然别别扭扭地不想把乐郁看作是人,但也真没见过放着人不做,上赶着给人做畜生的。 他手里攥着学案,差点没手抖,拍到乐郁那张没个正形的俊脸上。 乐郁轻巧地截住李栖鸿的手:“哎呦,主人,人家好怕怕。” 李栖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使劲挣脱他:“你叫谁呢!” 乐郁状似苦恼一样:“也是,我小学是三个女生的猫,两个女生的狗,你想要我做什么?做牛做马,做乌龟兔子还是蜗牛蛐蛐还有蝴蝶?” 李栖鸿甩开他:“……你无不无聊。” 乐郁“哎哟”了一声:“这怎么能叫无聊呢。这是一种对抗平淡生活的大无畏乐观主义精神。” 李栖鸿冷笑:“好一个大无畏,想好了再说,不知道怎么说不如把嘴给我闭上。” 乐郁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不再说话,但他仍不老实,像朵向日葵一样在座位上“支吾”着来回摆动。 李栖鸿不看他了。 车轱辘话滚来滚去,把男孩浮起的心打哪来碾回哪去了。 这人简直没法沟通。 李栖鸿越想越生气,觉得自己几天的辗转难眠都像个笑话。 没错,乐郁这人就是有病。就算没病,装成这样和纯种脑残也没差了。 蚂蚁鼓起勇气爬进了罐子,发现其中空空如也。 他惦记的那个渺茫温柔的形象,像一尾滑溜溜的鱼,一抓就溜没了影。徒留他自己在水一方,沾了一手腥。 整个上午李栖鸿都一脸山雨欲来。乐郁并没有表现出一点有针对性的关心。下午第二节课生物课代表把批改过的作业发下来。李栖鸿回到座位时,他的学案躺在桌布上。 上有大鞋印二三。 兴许被什么人踩到了。李栖鸿没兴趣揪着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只是仔细把学案擦干净了,照旧收纳起来。 然而这周布置了几回生物作业,他就要擦上几次。李栖鸿起了疑心。他趁课间去讲台边上看了看生物课代表都有谁。 果不其然,史修明赫然在列。 李栖鸿烦躁地转回座位。当面打架就算了,谁拳头大骨头硬谁厉害。背后耍阴招算什么。难道要他去质问史修明,学案是不是他踩的? 这不正中史修明下怀了。况且谁会承认啊。 真打的话李栖鸿确实打不过史修明。打回去暂时缺少可行性。这种事又没必要告诉老师。 他没想好怎么对付这阴招。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学案上的鞋印只出现了一周。往后他的学案恢复了干净。 史修明放弃了? 李栖鸿起先并不这样觉得,可往后真的就无事发生了。他的学案平平整整地来去,再没有一张受到戕害。 创新班的学生大多自视甚高,总体来说并不推崇暴力。打那以后不论是史修明还是汪言乐,都没有和他发生过肢体冲突。李栖鸿的头疼渐趋好转,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并没有过去。 两个月的时间里,班级中已经形成了固定的社交群体。汪言乐和大约十几个男生总是群聚在一起。他们大部分是小学校友。 剩下的男同学有几个和小团体中的人是朋友,还有一些互相抱团。 乐郁和女同学们关系比较好,同哪个人都能嘻嘻哈哈地聊上几句。李栖鸿每天顶着一张鬼见愁的臭脸,女同学看在他的脸以及李栖岚的面子上,倒不太排斥他,以汪言乐为首的那群人则很不待见他。 第二次月考过后那个周末,分还没出。周六下午放学比之前早。 李栖鸿晚上要在学校上编程班,放学留在了教室里,没和妹妹一起回去。 乐郁也不在。为了晚上上课而留下的学生有不少,但没有和他相熟的。 李栖鸿做事情的时候很专注,等他写完数学作业,才发觉教室里的人都在看他。 其中有些面孔他很陌生,并不是他的同班同学。他们窃窃私语着什么。 在这时汪言乐抱着一沓答题卡走进了教室。他把试卷放在座位上,遥遥看了李栖鸿一眼。 人高马大的青少年这时不显得暴戾。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很挫败似的。 视野里瓷娃娃一样的男孩也望向了他,李栖鸿眉眼一弯,嘴角略略上扬,竟然笑了。 李栖鸿遗传了李思勉薄情寡恩的嘴唇,以及何蓉杉的大双眼皮大黑眼仁。 与狭路相逢时不同,男孩坐在远处,不再显得渺小,他苍白的皮肤与乌黑的头发相映,静止不动,神情可以用温和来形容。但那双眼睛一笑起来,黑色的眼瞳近乎把眼白给挤占没了,浸在眉骨与乌发投下的阴影里,一片晦暗。 简直像是恐怖怪谈里的小鬼。 汪言乐一瞬间毛骨悚然。之前的龌蹉与刚刚看见成绩时的沮丧短暂失踪,阴嗖嗖的凉气直冲天灵盖。 李栖鸿还站起来了。他慢慢朝教室后走去。越走越近。 汪言乐猛然后退一步。他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男孩眼珠不错地盯着他,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 “你来了。”他歪了歪头说。 “怎么,教室你家的吗。你想干什么?”汪言乐警惕地捂住胳膊,回答道。 两人的声音不大。在教室后排,没人注意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 李栖鸿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他面对着汪言乐,倒退着向门口走,轻声说:“我要干什么?我没有在路边逮谁咬谁的毛病。” 话不好听,听上去像是在骂人。 此话一出,李栖鸿看上去又完全是个人,不像什么鬼怪了。 汪言乐脸色一白后又逐渐涨红,李栖鸿瞥向他桌子上一沓答题卡,嗤笑道:“不如把你们使阴招的功夫放点到正经事上,真是有够无聊的。” 他欣赏着汪言乐逐渐膨胀的脸孔,忽然肩上被人用力一扳。 李栖鸿没料到,略受了惊吓。多年寻衅滋事打架斗殴的经验,使他下意识一肘子捣了过去。 这一肘力道一点没保留。背后那人吃痛,惨叫了出来。 声音有点熟悉。 李栖鸿也顾不上汪言乐了。他侧身一看,门侧蹲着的果然是乐郁。 他不是回家了吗?怎么这种时候又出现在学校里? 偏偏又是这种时候。 “多管闲事。”李栖鸿冷冷地掷下一句。 乐郁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扶着墙,头抵在墙面上,声音完全虚了:“嘶……我说你……下手也太重了……” 李栖鸿回忆了一下方才那一肘的手感,好像是不太妙,这一下怕是捣上了肚子。 他连自己都不会收拾,更别提照顾人了。李栖鸿看着乐郁,懵了。 他受伤了? 乐郁试了几下,没能站起来。他喘气的声音打着颤,如今是说不出什么俏皮话了。 汪言乐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声不吭站在一边的李栖鸿, “我靠你傻站着干什么,读书读傻了吧!”他怒道。 汪言乐把李栖鸿狠狠推开,伸手想拽起乐郁。少年缓慢地摇了摇头。他攥着墙角的骨节发白,慢慢地站直了身子。 修长的手一松,又攥上了窗台。少年的身形佝偻下去,他捂着腹部,来回倒着气。 “我没事……谢谢你。”他看也没看汪言乐,低头说,“你们继续聊吧……” 李栖鸿盯着乐郁的头发看。乐郁拿发旋对着他,看不见脸。 少年埋头,扶着窗台转身,也没看他。 第8章 温柔的缝 乐郁生气了? 李栖鸿怔怔地看着少年的背影。他心里浮现的情感却不是愧疚。少年的脚步踉跄,压抑着疼痛,却也无暇伪装出那层嬉皮笑脸的画皮。 李栖鸿在一瞬间里有种狂喜,那层让他无从下手的软壳此时荡然无存,他想寻找的模糊的形象出现了,真切了。 是不是只有自顾无暇的时候,乐郁才会从一身花里胡哨的伪装里脱身。 他心下一震。男孩尚且正直,虽说论迹不论心,仍会为自己出格的想法感到恐惧。仿佛为了甩开什么,他快步跟上乐郁。 乐郁的牙齿发出奇怪的声响:“你回去……歇一会就好了。” 李栖鸿仍不言不语地缀在他身后,既不伸手,也不张口。 乐郁似乎也被他的诡异行为震撼到了。少年在楼梯口停了下来,他一把抹了额角的冷汗,清了清嗓子,试图驱赶这尊大神:“你回去吧,我也回家了。” 第10章 李栖鸿看着他,垂下眼睛。 男孩上睫毛长,按理说眼皮一耷拉就楚楚可怜的。只要他乐意,很能用原生建模卖乖。 但很遗憾,他热衷于使用暴力冷暴力,没怎么学会这招。偶尔耷拉下头,也并不显得多乖巧,反而给人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感觉。顶天立地一根响当当的铜棒槌。 乐郁撑在扶手上,轻轻拍拍李栖鸿的肩膀:“真的,你回去。” 他说话时很轻,羽毛一样拂在李栖鸿身上,好像只一抖就会飘回空中,无影无踪了。 李栖鸿原模原样杵在原地。乐郁要收手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攥住了那只手:“你不生气?” 乐郁一愣。他没把手抽回去。 男孩执拗地盯着他。两个人的眼睛互相瞪视,谁也没动弹,像是双双被孙行者的术法定住了。 他们都被包裹在午后安谧的阴影里。清透的微光中乐郁的眼神有些空白。但那只手却不一样。 乐郁的手心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薄茧与伤痕,李栖鸿一时摸不清。 他正出神时,少年被抽痛打回了原形。他猛然抽回手按住腹部,缓慢地深呼吸,忙不迭摇头。 乐郁:“没有……我不会生气。” 什么叫“不会生气”。是不会对这件事生气,还是永远也不会生气? 但怎么可能呢?人有七情六欲,痛了会怨恨会恼火才是常态。神仙都怒撞不周山呢,肉体凡胎的人哪能如此超凡脱俗。 李栖鸿就是个很容易生气的人,他听见了这话,心底的火一撩就熊熊直上。 他凭什么不生气。 李栖鸿面对乐郁轻易就恼羞成怒了。乐郁这人远看是棉花,近看是一团轻飘飘的云,一棍子劈进去,烟消云散,空无一物。 而后云又拢回了原样,仿若无事发生。 对他青眼也好,白眼也罢,他都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虚无缥缈,好像怎么都拽不到地上似的。 只有见了点拳脚,感受点痛苦,才能扒下他第一层皮。真像一只洋葱,一层皮之下或许还有另一层皮,真实的他遥远而不可捉摸。 乐郁不会读心,不知道李栖鸿脑子里转了九曲十八弯。少年长叹一口气:“我真要走了。我回去吃点药就行了。你也回教室去,好吗?” 语气和澜安园里哄孩子的年轻家长差不多。 李栖鸿貌似老实地点了头。他点完头硬梆梆地追问一句:“你要吃什么药。” 乐郁再叹一口气:“胃药……我犯胃病了。” 这倒是从没听说过。 李栖鸿顺从地点头。点完后颇不顺从地戳在原地, 乐郁看他还站在楼梯口,终于为难地打量着他。少年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赔着笑道:“你……小的能回去了吗,主子?” “你为什么要这样讲话?” 李栖鸿语气很冲。看起来他倒像受了伤犯了病的那个。 男孩红着眼眶瞪视他。 乐郁还没反应过来,男孩又开口:“你总是这样,你又开始了!我讨厌做什么‘主人’‘主子’,我讨厌你天天油嘴滑舌脑残一样。你明明不是那样的,为什么只有这种时候才肯好好说话!” 乐郁瞠目结舌。 李栖鸿攥住他衣领:“为什么!你告诉我!” 乐郁弱弱地:“哥们儿,咱……有话好好说……” 李栖鸿:“滚,谁和你是哥们儿!” 乐郁讪笑:“你倒是让我滚啊……” 李栖鸿把他拉近:“不许走,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 乐郁的神色明明白白映在李栖鸿眼底。面对反复无常的同学,少年仍然没有一点恼怒的迹象。 他只是弓着腰,很辛苦地又开始叹气。 李栖鸿从前没发现这人竟然那么爱叹气。他总感觉乐郁是傻笑着的。 一声声气音长又轻,听得他心里发紧,说不出的难受。 “我……我就是这种人,你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乐郁斟酌着字眼,艰难地往外吐着句子,“我就是那种喜欢哗众取宠的小丑。我天生的。” 冷汗从他鬓角流下,路过上扬的眼尾,继续下坠。 “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人。”他勉强笑了笑,“我就是……哎我们说这干什么,聊点别的呗。” 他愕然地停下了。 李栖鸿漂亮的眼睛一眨,眼泪就滑了出来。瓷白的脸上两道水痕蜿蜒而下。 乐郁彻底懵了。 五指山从天而降。是神是鬼是猴子,飘摇几世几年,都逃不过老天爷兜头一巴掌。 他满脸的慌张地从口袋里掏纸巾,颤颤巍巍地给男孩擦脸:“我的祖宗啊,你这是何必呢。” 犯得着吗。犯不着啊。 李栖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哭了。 说真的乐郁跟他分明没什么关系,不过恰好路过了他的生活。 一个多余地给了点温暖,另一个多余地生出了依恋。 他再嘴硬也无济于事,他抓住了,尝过了,就惦记上了。 深眠心底的期望一朝被唤醒,由不得他觉得丢人不丢人,空落落的失望拽下了他的自尊,剥离了他的理智。 他好像回到了四岁那年的深秋。差不多也是这个季节,木叶五彩缤纷,纷纷而来下。 何蓉杉在那时头也不回地走了。李思勉开始不着家、不耐烦,神龙不见首尾。连带着曾经的岁月都像是虚妄的海市蜃楼。 尽管出生时间没隔多久,但他自诩为双胞胎中的哥哥。哥哥是断然不肯在妹妹面前露怯的。天生的敏感攒在心里发酵,经年日久,终于初见变质的端倪。 李栖鸿吸了吸鼻子,手攥得更紧了。他的目光仍旧恶狠狠的。 乐郁给他擦脸的动作没什么力度,语气也在他的目光中越来越心虚。 “我,我是,哎呦我,我的好同桌,我的好同志。”乐郁绞尽脑汁,“你看你骂汪言乐对吧,你肯定不这样骂李栖岚是不是。这个,人啊,在不同的人面前都是不一样的。除了超人,也没人在大街上内裤外穿对不对。” 话是这么说没错,那为什么偏偏是你在那时那刻出现了呢? 恰巧路过就算了,又是那样温柔。为什么要给我一种残忍的幻觉? 把云当成浮木固然愚不可及,但箭在弦上再不能改辙,他破罐子破摔,脱口而出。 李栖鸿绝望地说:“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吗?” 乐郁仿佛被雷劈了个外焦里嫩。他呆滞地看着面前的同桌,半晌,“啊”了一声。 李栖鸿松开攥着乐郁衣领的手,别过脸去:“我不是要干涉你,你和其他人爱怎么说话怎么说话。你只对我一个人温柔就行了,好不好。” 那张瓷塑般的侧脸摆出哀愁的表情,让人心里缺了一块似的。 他实在是美。上帝在创造他的时候一定是放飞自我了,才给了他一张无暇的面容。在这个平凡而满是灰尘的楼道里,他就像一尊跌进人间的天使,不论是哀哀的神色还是冰冷的、宝石一样流光溢彩的眼睛,都看得人心惊肉跳。 乐郁停顿片刻,颤颤巍巍道:“少爷啊,你这话好怪啊。” 李栖鸿纯属没刹住车,话一说出口,自己也后悔了。 他脸颊发热,气急败坏地闭上了嘴。 男孩过往的人生中,没有什么向人索求与服软的经验。几句话他说得夹枪带棒,有如勒索。 李栖鸿捉摸不透乐郁在想什么。但他清楚自己的话完全是无理取闹。 撕裂了社交距离,打破了原来的相处模式,剖开一颗心给陌生人看,对于两个人来说理应都是一种冒犯。 话头是李栖鸿起的,现在他又突然成了个锯嘴葫芦。没有人说话。尴尬的沉默浮动在两人之间。 乐郁却依旧没有一星半点的愠怒,他带着笑容,有点为难的意思,却没有责难的力度。 少年的脸色变幻几番,最后切出一个近似坏笑的神色。 “你说了那么多,其实只是想让我和你做朋友吧。” 朋友? 李栖鸿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李栖鸿没有朋友。但他又不是才从原始森林化归人类社会的野人。朋友的界定和他刚刚崩出来的几句话似乎哪里不太一样。 乐郁这是匆忙间给他俩搭了个台阶。 顺着台阶走下去,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但往前走危楼高百尺,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走到哪里。 李栖鸿想开口说什么,乐郁却脸色又一白,他力竭了一样半跪在地。 少年的声音几不可闻:“少爷,救我狗命。” 李栖鸿傻站着,慌张道:“怎……怎么救。” 乐郁气若游丝:“你先带我去医务室。” 第9章 初雪时分 那是李栖鸿第一次见识到乐郁胃病发作。事情以校医给他吃了点药告终。 李栖鸿要上编程课,没和乐郁一起回去。乐郁恹恹地趴在桌子上,刘海底下露出一只眼,没看李栖鸿,在看桌子上的咽拭子。 第11章 李栖鸿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门已经被锁上了。他的书包还在里面。 男孩把窗户挨个推了一遍,窗户纹丝不动,插销牢固。教学楼黑咕隆咚,廊灯不甚明亮。窗玻璃反射出男孩的面孔,发丝纷乱,眼还有点肿。 他和窗户里的自己对视片刻,按了按眼睛。 先去机房上课吧。 机房里,学生基本到齐了。他进环顾一圈,其中并没有安全委员。李栖鸿最后找了班长祝韬。 祝韬二话没说去掏书包。掏了一半,他手一顿:“等下,嘶,那个,我钥匙借史修明了。” 他站起来想喊史修明,还没开口,就被李栖鸿按着肩膀压回座位。 “你小子干什么,诶不是找钥匙……唔呜呜!”祝韬正纳闷,被李栖鸿一把捂住了嘴。 他窥着李栖鸿漆黑的大眼珠子,弱弱地没了声响。 “不用了。谢谢。”男孩面无表情地说。 他转身去自己的座位。史修明这时站起来接老师递过来的笔记本。两人擦肩而过,史修明转头看了他一眼。 史修明个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栖鸿漠然地走过,并没有理会头顶的眼睛。 他听见史修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李栖鸿谈不上开心,也谈不上烦恼。他回家后找李栖岚的学案复印,照常把没写完的一点作业写完了。 周一,李栖鸿进教室的时候,乐郁已经在了。 教室里没几个人。少年坐在桌子上,神色如常,正从文件夹里拿学案。 见李栖鸿来了,他笑了笑。 少年眉梢一扬,李栖鸿心里就发怵,他怕乐郁这尊口又蹦出什么鬼话来。 李栖鸿原以为周六这事又被乐郁糊弄过去了,没想到乐郁真只是笑笑,没像平时那样大呼小叫。少年看着他坐下,也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乐郁坐进李栖鸿边上,轻轻捏了捏他垂在身侧的手。 李栖鸿收回手,手里多出了一颗糖。 非常普通的红色包装牛奶糖。李栖鸿吃过,没觉得难吃,也没觉得很好吃。 他双指一挤,包装袋爆了开来,露出奶白色的糖球。 乐郁在看着他。 “现在就吃啊。”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栖鸿。 李栖鸿没回他话,自顾自把糖推进了嘴里。男孩把糖球压在舌头底下。 一整个早读课,书声拖腔拖调,此起彼伏。他就着丝丝缕缕的甜味,看阳光一点一点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这天又是个晴天。 晴天阴天雨天,日子一天天顺流而下。清江是座四季分明的城市。随着黑夜逐渐变长,冬天就这么来了。 李栖鸿第一年在没有暖气的地方过冬,把他冻得够呛。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会下雪。 初雪还没下,他就先行患上重感冒,男孩蔫头巴脑地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无精打采的眼睛。 体育课在西操场上。全班同学正绕着缺斤少两的300米小操场跑圈。李栖鸿脑袋架在膝盖上,坐在跑道外侧的空地。乐郁站在队伍外侧,每次经过他,都会和他招个手。 李栖鸿没什么反应。男孩失去了攻击性,眼神发愣地追着手看,像一只懵懵懂懂的猫崽子。 等下课乐郁过来找他,毫不费力就把猫捞进了手里。 李栖岚本来想招呼哥哥,看见乐郁拽起了他,转身先走了。 李栖鸿异常乖巧,任少年牵着自己的手往前挪。回教室要走一小段路,队伍这时往往松散。他俩走在队伍最后。 李栖鸿摸着这只手,这是左手。他这回摸出了手心一侧有一道伤痕。伤痕很深。模模糊糊地,他用手指摩挲着这道痕迹。 乐郁一下攥紧了他的手。 他的手劲有些大,李栖鸿被捏疼了,于是瞪他。 乐郁在他的视线中,慢慢松开了手。 少年脸上的笑容有些稀薄,苍白的天空下,纸糊的一样。 李栖鸿呼吸一紧,抽走的手在他某根神经上跳起了踢踏舞。 他一下站不住了,连抓带挠,不管不顾地把乐郁的一整只胳膊揣进怀里。 乐郁被他拽了个踉跄,脸上露出滑稽的笑,哀嚎道:“绑架啦——” 嬉闹的学生们有些回了头,见是乐郁喊的,纷纷习以为常地转回了头。 李栖鸿吸了吸鼻子,把胳膊往怀里又揣了揣。继续用大眼瞪他。 “哎少爷你干什么……你别这样,我怎么走路啊。”乐郁小声说。 李栖鸿闷声道:“你不许丢下我。” 乐郁冲他挤眼:“冤枉啊,我忠心耿耿。” “收收你那花言巧语……”李栖鸿一头槌敲上乐郁后肩,“我说有你就有。怎么,有意见?” “我不敢!”乐郁忙不迭认怂。 李栖鸿意意思思地哼了一声。他两手顺着乐郁的胳膊扒下去,抓住那左只手,头靠在乐郁背上,很嚣张地把玩了起来。 乐郁肩膀绷得很紧,好一会才慢慢放松下来。李栖鸿听见他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长长的气音埋在风声里。李栖鸿往乐郁身上贴得更紧了些。 乐郁余光时不时瞥向他。几次之后,少年右手变出了颗糖,塞进了李栖鸿嘴里。 感冒时味觉迟钝,奶糖的甜味姗姗来迟,但依旧鲜明。 乐郁嘴角带着笑意。李栖鸿看见他神情放松,目光也逐渐放空。 水杉落光了,榆钱也掉没了。枝丫横竖纵横,分割着视线之内的天空。灰色的天空像是碎裂的镜子一样。 只是镜面广大已极,映照不出渺如尘沙的芸芸众生。 像一粒尘土一样,李栖鸿轻易就被吹到了这片他名义上的故乡。他靠上乐郁的肩膀,握着那只温热的手,此刻把一身尖锐全数卸载。混沌的大脑乐得自由,开始胡乱运作,李栖鸿忽然就产生了一种纷乱的茫然。 天穹立于顶,土地从脚下的一亩三分延展。 好像头一遭舍舟登陆,土地是一种与百川不同的苍莽。他茫然想,我会去往何方? 他一直与人斗,其滋味说不上乐无穷,但至少让他没什么闲工夫去想东想西。 放眼望去,树是活的是生命;沟渠道路建筑由人规划与建设;澜安园经年日久,雨打风吹去了清江一路上的兴衰;教室里机房里都有计算机;不可见的波无时无刻不在穿透他的身体……一个老生常谈的比喻句把社会比作一架巨大的机器,在未来的岁月里,他又会以何种面貌投身进哪个螺丝钉里? 李思勉漠视他,何蓉杉蔑视他,但这里的所有大人都告诉他,他将前途无量。 前途是一个缥缈的承诺,一个虚无的幻景。无量更是一张空头支票。此时此刻,他的眼中映照不出前途的形体。 从此时此刻开始,这样的思考时不时会出现,弥漫进了他的整个中学时代。 随着中二期大思考一同轰轰烈烈展开的,还有他有些迟来的青春期。 那天晚上李栖鸿因为鼻塞辗转反侧,折腾了半夜才勉强入睡。 他做了梦。他小跑着在雨里奔走,像是误入了巨人国一样,连飘下的雨滴都有他的脑袋大。他头顶着一颗奶糖,跳过一个个水洼,往远处去。 梦里的他异常雀跃。那颗奶糖的香味没有被雨天的腥气所遮掩,甜美而柔软地包裹着他。他小心地绕过垂死的蚊子,翻过枯枝,在看见一颗法国梧桐的时候,他加快了脚步,一头钻进了树洞里。 他听见自己用无比欢快的声音喊:“我回来了!” 房间门被推开,风铃一阵乱响。李栖岚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说知道了。 他屏住呼吸,等着门边上的那个人发话。 那人声音都带着笑,眼角眉梢生得飞扬,神色却是柔和的。他把奶糖从李栖鸿头顶移开,话音轻轻落在李栖鸿额头上。 “欢迎回家。” 那人是乐郁。 李栖鸿猛然惊醒。他先望着天花板望了好一会。 乐郁。 乐郁? 空调开着,让人口干舌燥。他烦躁地蒙住眼。 先不提家里怎么会有乐郁。 家又在哪里呢? 这里不是他的家,这是李鹤眠的家。首都那间公寓也不能算是他的家。 何蓉杉走后,他的家早在时光深处化成一座凝固的墓碑。 不复可追,只能凭吊。 他颓丧地陷在被褥里,鼻腔阻塞,喉咙如被刀片划伤。按理说空调房里不会被寒气侵扰,他仍旧在发冷,双腿的疼痛也愈演愈烈。骨骼皮肉好像行将撕裂。他冰凉的双手攥上滚烫的小腿,在这具孩童的躯干里,什么要破土而出了一样。 第二天李栖鸿发了高烧,没去上课。李栖岚放学回家的时候除了带回了作业,还递给了男孩两颗糖果。 李栖鸿眼皮一掀:“乐郁给你的?” 李栖岚:“呦,我还想让你猜猜呢。” 她坐在李栖鸿的椅子上,摊手说:“本来你一颗我一颗,但我知道你稀罕这个,都给你好了。” 第12章 李栖鸿警觉地看着她。 少女微微一笑,眼中露出狡黠的神色。 李栖鸿木着脸拆开糖纸,熟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李栖岚趴在椅背上看他,忽然说:“乐郁他人真挺好的。” 李栖鸿:“我知道。” 李栖岚嗤笑:“我知道你知道。就是你这个人吧。” 李栖鸿指头一捻包装袋:“你也有意见?” 兄妹之间往往没什么温良恭俭让好讲。只是今天,李栖岚看在他是病号的份上,意意思思地举手投降:“我没有,我的好兄弟。” 她又补了一句:“你什么脾气都行,不像李思勉就好。” 李栖鸿白了她一眼:“谁会像他。” 李栖岚弯了一双和他肖似的眼睛。少女的眼睛移向窗外时,忽然睁圆了。 她扑到窗前,急切地抹去了窗户上的水雾。原本影影绰绰的夜色清晰了。 “李栖鸿,你看,下雪了。” 羽绒般的雪纷纷扬扬,密密匝匝。黑色的天幕中格外鲜明。 少女看像窗外。她很感动似的站立了一会。 “一转眼,今年就要结束了。”她喃喃道。 李栖鸿也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招财在客厅发出几声怪叫,李鹤眠低声训斥着它。李栖岚亮晶晶的眼睛望向自己的亲人。李栖鸿倚在枕头上,冲她歪了一下嘴。 石英钟发出轻微的声响,雪落而无声。 几层楼之隔,少年推开窗户。老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风雪纷纷扬扬地扑上他的身体。 室内没有开灯,只有一盏小小的台灯还亮着。朦胧的光晕照不亮他的面容,只是把他的影子向窗外的黑夜拖拽。 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第10章 是非我乡 这年春节早,放寒假便也早。小孩们作业还没写就忙不迭出来放炮。时不时就能听见近处远处突兀地响起短促的爆炸声。 公交站台只是根半秃的杆,告示牌上的字已经斑驳。少年费劲地拽着行李箱,穿过马路。 小区门口有小卖铺,少女鬼鬼祟祟地攥着盒摔炮,把鸡零狗碎的毛票子往兜里揣。 一瞧见少年,她“嗷”一嗓子叫唤上了:“嘿呦,老郁,您可回来了!罗阿姨也没说你今天回来啊。” 这是苏静斋,乐郁小学的同学。两人的妈妈是密友,两个孩子便也熟识。 苏静斋“啧啧”摇头:“幸好我过来了,要不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看见你。” 乐郁累得半死,勉强冲少女笑了笑:“回来了。” 苏静斋把炮盒也揣兜里,溜溜达达地跑过去。她上手去扒乐郁背上的书包:“沉啊。哥们儿你就这么背一路啊。” 乐郁:“不有公交车么。” 少女撇嘴:“那捯饬来捯饬去的,累死个人了。你爸以前不是开大车的吗?让他开车去带你不行吗?” 乐郁拽着书包带没松手:“说这个干什么,他们忙……不用你搭手,也不差这几步路了,我背得动。” 苏静斋这才猛然想起乐郁那爹不是亲爹。妈倒是亲妈,但刚生了个小的,肯定也没空管他。她心虚地松开手,把嘴闭上了。 苏静斋踩在路牙子上,在乐郁前面走。她没沉默多久又耐不住开口:“老郁啊,你这学期咋都不回来啊。” 乐郁笑了笑:“回来干啥呢。来来回回又花钱。” 反正也没人盼他回来。 乐郁喊:“苏静斋。” 苏静斋回头:“啥事啊?” 乐郁:“你今天怎么在这?你家不是搬去徐阳了吗?” 苏静斋乐了:“嗨呀,所以见一面真不容易。我看你那么淡定,原来还记得我走了啊。” 徐阳是乐郁家所在的洪岗隔壁县,和洪岗同属胥迁市。该市比清江市更穷些,gdp在全省常年保倒二争倒一。 徐阳有好几个高中在本市素有名望。苏静斋他爸是老师,这年从洪岗跳槽走了。 乐郁也笑了笑。他问:“那你怎么回来了?回老家?” 苏静斋:“不是,非年非节的回去干什么。和我妈来看你弟弟,今天不是一百天吗?等会还去你家饭店吃席嘞。” 乐郁停下了脚步。 乐郁:“真的?” 苏静斋:“还能是假的吗?” 乐郁:“……” 苏静斋:“……” 两个青少年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她烦恼地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你今天回来就是为这事的。没和你说……这不太好吧。” 乐郁闭眼,叹了口气。 他本来就有点烦恼,这下烦恼变成了十分。 但车到山前,没路也没法回去了。他只好推着箱子继续向前走。到他住的单元楼底,苏静斋看他往楼梯间去,一把拽住他。 苏静斋:“你往哪去呢?” 乐郁:“就五楼。” 苏静斋:“你没电梯卡?再不济你请人在楼上帮你按一下也行啊。你不会钥匙也没有吧。” 乐郁:“反正就五楼。钥匙……门上是电子锁。” 苏静斋无语片刻:“……我真服了!” 她掏出塑料片在乐郁面前晃了晃:“我下楼的时候找罗阿姨要了。别爬你那楼了,爬上去你胳膊得废一周。” 乐郁被她拽进电梯,细微地叹了口气:“谢了。” 五楼很快就到了。乐郁按开门,屋里空调开得很足。 果不其然,客厅里站着个喜笑颜开的老太太。她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婴儿。周围一圈女人围着看。 有个人在沙发上坐着。那是个起来还年轻的女人。女人很漂亮,穿着也入时,并不像刻板印象里的新生儿母亲。她两耳的耳饰闪闪发光,辉映着那双明眸。 女人正看着手机,循声朝门口望去,很惊喜地说:“小郁!” 乐郁的脸往衣领里缩:“妈。我回来了。” 这是乐郁他妈罗铃。 罗铃急忙起身,从乐郁手里把箱子抢了过来。 乐郁:“用不着……” 罗铃:“你回来家也说一声,要不是小静斋你是不是还准备爬楼。你这孩子怎么那么愣呢。” 乐郁不吱声了。女人把箱子往一个房间里推,她刚动,老太太就发话了:“你等等,他去那屋,我孙女住哪。” 这套房子有三个卧室。其一是男女主人住的主卧,其二是给女儿准备的屋子。第三间本来是乐郁在用,最近给照顾孙子的老太太占领了。 罗铃的语气也呛了起来:“你孙女都生了三年,平常也没见你关心过,一天到晚就知道要孙子要孙子。这个时候就知道那是你孙女了。” 乐郁尴尬地站在房间门口,书包压在他肩上,重逾千斤一样。 其乐融融的氛围不管是否虚假,此刻荡然无存。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了他身上。视线里各有情绪,或难看或好奇或风凉,如有实质。 老太太面色不善,狠狠剜了他一眼,又剜了一眼罗铃。 苏静斋站在她妈妈边上,睁大了眼睛。 罗铃说:“小郁,你进去。” 老太太怀里的婴儿发出细微的声响,感觉要哭。乐郁被罗铃半推着走了进去,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门板隔不开说话的声音。隐约能听见女人在争吵。婴儿哼哼唧唧,终于大声哭泣。人声一下纷乱了,刚才只是目视的人们七嘴八舌地开始讲话。 房间被漆成了粉红色,白窗帘上印着大朵的草莓。衣柜和书桌是板材的,来自本地某个知名的家居品牌。床单被罩洒满了碎花。仿佛爱被具象了似的,热热闹闹地攒聚满了他的视野。 乐郁面色苍白。他早上没吃饭,蹉跎一路,此时隐约开始胃痛。少年把枕头揪进怀里,斜抵在床头,意识有点涣散。 他不想回这里。 但他又不能不回。他可以避开其他节假,寒暑假还不回来多少说不多去。不论是他妈妈罗铃还是继父刘伟业,对他都还不错。他明显的冷淡会伤两个人心的。 他们只是太忙。女儿三岁,儿子刚出生,都是需要照顾的时候。这几年罗铃的饭店逐渐做大,刚开了家分店。刘伟业不再跑货车,和她一起忙餐饮生意。开疆拓土时,难免手忙脚乱。 对他敌意很大的只有刘伟业的妈。孟老太太嫌恶这个儿媳妇留下的罪证,更嫌恶罗铃不以为耻,并不接受她站在道德高地上的嘲讽,总是和她针锋相对。 乐郁常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们是一家四口和事多的婆婆,自己是这个家庭横插进的一个不和谐音。所有人都会问他是哪里来的,进而牵扯到罗铃年轻时的经历。 于是人们看这个女人的眼光就变了。她不再是年轻有为、能干精明的女老板。她变成了十几岁就跟混混厮混,还未婚生了孩子的女人。她不检点也不懂事,没有为人妻为人母的美德。一把糊涂账下,她的丈夫似乎成了个被蒙骗的接盘侠。 第13章 假设没有乐郁,这些事情不必摆上台面。是他为这些人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眼色和口舌。为这个本该幸福的家庭蒙上了一层薛定谔的阴影。 假使自己不存在,罗铃一定会幸福很多。乐郁有时会想,之前那么长的时间里,他亲爹竟然也没把他给打死,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门被迅速拉开,苏静斋闪了进来。乐郁直起身,端坐在床边上。 少女看着乐郁,憋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外人们还在劝架。婴儿尖锐的哭声直冲天灵盖。 乐郁站起来,把外套脱了。他一摸发现自己后背湿了个透。少年不抱什么希望,拉开衣柜看看有没有自己的衣服。 他眼前一黑,一个小团子物理地蹬鼻子上脸了。乐郁原地晃了几下,好悬没摔上床。 小孩脆生生大声:“老哥!老哥哥,我,我想死你了!” “雨璇?”苏静斋扶着快掉的眼镜,“我滴个乖乖,你什么时候躲进去的。” 他俩进去少说也五分钟往上了。没想到这小孩看起来咋咋呼呼,那么沉得住气。 乐郁缓慢地向后倒在床上:“啊,我死了。我被公主处刑了。” 刘雨璇从他身上下来,器宇轩昂,一指往哥哥脑门上戳:“我命令你,立刻,给我,复活!” 乐郁于是鲤鱼打挺坐了回来:“遵命公主殿下。殿下想干什么。” 他脸色依旧有些难看,但眼角眉梢重新刷上了亮色一样,瞬间神采飞扬了起来。芳龄三岁的刘雨璇不疑有他,快活地和哥哥玩起角色扮演游戏。 苏静斋蹲在椅子上,给两个人扮演吞天毁地撕裂宇宙的坏蛋龙。公主在和骑士讨论龙是清蒸好吃还是炭烤更香,她暂时没有戏份。少女百无聊赖时,注意到乐郁衣兜里光闪了几下。她眯眼一看,是跳出来的消息弹窗。 苏静斋酸溜溜道:“骑士大人,有人给你手机发消息哦。哇你还有智能机用,我爸只肯给我诺基亚。” 骑士示意自己知道了。 然后他就给忘了。 等乐郁换了件别的衣服,出去吃自家的席,再带刘雨璇出去玩了一下午回来,时间已经挺晚了。少年洗完澡把刘雨璇哄去睡觉,才拿起手机。 家长群里老师一些要求他仔细看了,同学群里乱七八糟的胡话他大概翻了,他、赵梓桐和李栖岚的小群里,两个女孩在争论阿不福思为什么讨厌格林德沃。再往下他手一顿。 一个备注为“少爷”的人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乐郁没想到李栖鸿竟然主动找他。当初这个好友还是李栖岚顺便给他一起加上的。除了系统打招呼的内容,聊天记录空空如也。李栖鸿的头像倒不像他本人那么难以捉摸,是和李栖岚一起换的鸟。水彩画风格,滚圆一只。 乐郁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少年深吸一口气,莫名有些紧张。 他点开了那个聊天框。 第11章 暂别重逢 少爷:在超市,你知道有什么好吃的糖吗? 少爷:【图片】 少爷:你在家吗? 少爷:算了。 照片是一排货架,摆满了各式糖果和巧克力,隐约能瞥见天花板上金红交错的新年装饰。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午发的。乐郁思考了片刻回还是不回,他把毛巾搭上椅背,钻进了被子,趴在床上。 手机端正地摆在枕头中央。少年半张脸压在枕头上,狗狗祟祟地打字。 乐郁:哎呦,不好意思,现在才看见消息 乐郁:糖的话好吃的有很多,下次我再给你带点好不好? 乐郁:在不在家……我回老家了 乐郁:现在不在清江 乐郁:有什么事可以在网上呼叫我哦 乐郁:我就在网线另一端 乐郁:【敬礼】 李栖鸿把手机翻了个面,盖在茶几上。正在给招财梳毛的李栖岚瞥了他一眼。 “又生什么气呢。”李栖岚说。 李栖鸿没说话。把招财伸过来的腿给拍了回去。 李栖鸿:“没。” 这是生气了,但自觉没必要生气。 李栖岚莫名其妙笑了,她笑了几下,回想起今天白天的事。 两个人去大商场,碰见了几个同学。那是好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平日里总是一起踢足球。 他们本来闹哄哄地站在那,不知在热火朝天他地说什么。一看见两个人,这群人忽然就不说话了。汪言乐面色古怪,史修明面带笑容,李栖鸿冷冰冰的眼神往外刺。李栖岚数了数人数,一把拽着他进了超市。 进了超市,李栖鸿一言不发往里面走。李栖岚看他在货架边上穿来穿去,不知道找什么。 她举起一袋牛奶糖:“哥,买这个吗?” 少女很少喊哥,这么叫多少有点安抚和讨好的意思。李栖鸿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他到李栖岚身边,对着货架拍了张照,又在手机上输了什么。 想到这,李栖岚问:“你上午给谁发消息呢。” 李栖鸿不言语,她耸了耸肩:“乐郁吧。” 李栖鸿抬眼看他。少女说:“不然还有谁。” 李栖鸿又沉默了片刻。他视线落在手机上,又飘上招财的尾巴。开口道:“他刚刚才回我消息。” 李栖岚:“所以?你找他是急事?现在黄花菜都凉了?” 李栖鸿摇了摇头。 他又不说话了。 李栖岚已然了然双生兄弟的性情,她捋着狗毛,冷不丁说:“之前是不是汪言乐那帮人?” 她话题跳太快,李栖鸿愣了一会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警觉地直起身子。 李栖岚还没有放弃从他嘴里套出是谁揍的他。 “你想干什么?”他说。 李栖岚嗤笑:“你什么都不说,我又能干什么。” “这是我的事”李栖鸿嘟哝道。 李栖岚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剩下一人一狗坐在客厅。招财殷切地爬了起来,蹿进李栖岚那屋。李栖鸿向沙发一倒。 李栖鸿知道,自己这话让妹妹有点生气。两人虽没有亲密到不分彼此,可毕竟是对方唯一的亲人。 但他不愿意让李栖岚卷进这样的事,就像李栖岚以前也打过没和他通气的架。 他们会为对方的隐瞒而在意,也会继续隐瞒自己的事情。在这方面李栖岚并没有资格去指责自己。 他拿了颗奶糖,刚想撕糖纸,李栖岚幽幽地冒出一颗脑袋:“你今天已经吃了七颗糖了,这还只是我看见的。” 李栖鸿手顿住了。 这指责倒是现实主义又合乎情理。 但是真有这么多吗? 少女冷笑说:“如果你不想去看牙医或者内分泌科,我建议你克制。” 说罢一把关上了门。 李栖鸿把那颗奶糖抛来抛去,最后赌气似的朝茶几上一丢。他力气使大了,奶糖突刺出了桌面,滚进电视柜之下。男孩没去管,拿起了手机。 少爷:哦。 乐郁已经快睡着了,手机一响,他一个激灵就清醒了。 他点开对话框,又关掉。如此重复几次,最后犹犹豫豫地开始敲字。 乐郁:这个点还醒着啊 乐郁:早点睡觉哦 乐郁:小心长不高 乐郁:开学见 李栖鸿又把手机卡茶几上了。 开学见。言下之意寒假是见不到了。 也没有见的意愿。 到跨年的时候,乐郁给好几个人发了新年祝福。李栖鸿没回消息,但是李栖岚回了。他叹着气,把手机收进了兜。 这几天是饭馆最繁忙的时候。他一直在家里开的鲜玉楼帮忙。刚刚包间里有人要添一份面条。他急忙跑下楼去后厨。 走下楼梯的时候,刘伟业刚好往楼上走。男人看见继子的时候眼神微动,但他没有说什么。乐郁也没有停下。他们步履匆匆地擦肩而过。 开学没过正月十五,饭馆依旧繁忙。少年依旧是一个人大包小包朝车站去,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再去k中。站台在澜安园边上,他下车时太阳已经偏西。报刊亭边上一个男孩站住了。 乐郁一愣。男孩跑到他身边,没说话,也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一个寒假没见,李栖鸿好像长了点个子,现在两个人身高相差无几。 “少爷!”乐郁露出笑容,“好久不见,有没有想乐师傅?” 李栖鸿不远不近地吸附在他身边,没有回答这句话。 老旧的青砖在脚底延伸。法国梧桐的叶子掉了个干净。行李箱轮子的声音不算小,掩盖了脚步声。 在楼底时,李栖鸿忽然拉住了乐郁。 “有。”男孩说。 他脸上没表情,甚至笼罩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乐郁吃惊地看着他,仔仔细细地研究那双黑色的眼睛。 正是天冷的时候,寒风吹上脸,刀刮一般。 第14章 有什么? 有想他? “那……那很好,真好。”少年结巴道。 完全出乎乐郁意料。他开玩笑的时候就没想到李栖鸿会回答自己的话。 李栖鸿朝他伸出一只手。乐郁没明白男孩的意思,手又晃了晃,男孩眉头微皴,像是不满。乐郁恍然大悟。 少年从兜里掏出几颗糖,放进了李栖鸿手里。 男孩白净的手心握着三颗糖。他的视线移到手心上,再移向乐郁。 “谢谢。”他说。 说完就转身要走。 乐郁纳闷地在他身后叫:“你不是住这吗?” 李栖鸿站住了:“是。” 乐郁:“那你往哪去?” 李栖鸿:“去给李栖岚买包子。” 包子店还在报刊亭北。 乐郁讶然:“啊?” 这也不顺路,那他怎么跟回来了? 男孩没有再给他问问题的机会,飞快地钻出巷子,朝外跑走了。 乐郁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咂摸到了什么。 他摸了摸口袋,糖被他分完了,没什么给他自个儿嚼。 他好像有些了解李栖鸿这个人的行为模式了。 他看起来生人勿近,实际上只是心思敏感,有点精神洁癖且不乐于社交。他喜欢黏人,出于自尊又别别扭扭,除非神志不清抹不下脸来主动靠近。 乐郁陷入了思考,或许李栖鸿喜欢亲密的举动,只是不喜欢被人群所凝视。他很反感乐郁开学时大呼小叫的接近,却很喜欢乐郁偷偷塞给他的糖。 不管怎样,李栖鸿是需要朋友的。目前在学校里,这个词能涵盖的只有乐郁一个人。 也就是说,他很需要乐郁。有且仅有乐郁。 乐郁跺了跺脚,把感应灯躲亮了。少年搬着箱子上楼。 乐郁在脑内不断修正两人相处模式的时候,李栖鸿正垂着头向北走。他撕开一块糖的包装纸,糖被体温捂软了,嚼起来毫不费劲。 实际上李栖岚并非让他去买包子,而是等他去吃麻辣烫。麻辣烫确实和包子店相邻就是了。 他恰巧路过,没想到会碰见乐郁。 真是好久没见了。 寒假过去,少年眼底的乌青非但没有消,还有逐渐加深的趋势。飞扬的眼角没有足够的精气神支撑,比惯常的眼型更显得空洞。他拎着箱子时满面疲惫,但两个人对视的瞬间,好像有一簇火光掉进了那双眼睛,把他重新烧成了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 那捧火倏忽掉进了李栖鸿心里。他一颗心攒了许多未消的冰凌,这些尖锐的不满和愤懑,忽而就软弱下去,化成满溢的温水。 碰见乐郁后,男孩不知不觉就跟着他到了楼底。这样的行为太愚蠢又太奇怪。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了。 可这没什么好后悔的。他确实想念乐郁了。他没有对自己否认这一点。 李栖岚在玩手机,看起来不是很无聊。李栖鸿坐在她对面。她看了一眼店面外:“你干什么去了,天都快黑透了。” 李栖鸿:“把拓展学案上的压轴题给解了。” 李栖岚本来散漫的眼神一下聚焦到了李栖鸿身上:“你骗我。” “撒谎能不能撒认真点。今天群里的拓展学案是吧,我写了,根本没放压轴题。”李栖岚气道,“到底怎么了,汪言乐他们半路拦你了?” 相比较而言还是说实话更无害。李栖鸿只得老实说:“我碰见乐郁了。” 李栖岚仍阴恻恻地:“这又有什么扯谎的必要吗……?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很重要李栖鸿。” 李栖鸿:“你自己问他去。” 少女狐疑地去向乐郁求证,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暂且赦免了李栖鸿:“你俩搞什么。行吧,吃饭吧。” 两人之间重归和平,走入吃饭的正轨。 蒸腾的雾气清晰可见。麻辣烫里的各色食材混在汤料中,染缸一样带上了相同的气味。 李栖岚好辣,而李栖鸿不爱。李栖岚人缘不错,而李栖鸿反感社交。 他们像一锅煮出的麻辣烫,气味相似,实质却是不同的。 他们饱食一顿,往住处走去。城市光污染严重,星天寥落。春天还没个影。李栖鸿心里却比之前任何一个学期开学之前要安宁。 进单元楼前他抬眼望去,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也不知道其中那一个窗户里住着乐郁。 李栖鸿呼出一团雾气,觉得自己好像也叹了口气一样。 进楼前,李栖岚状似无意地说:“对了哥,我谈恋爱了。” 李栖鸿一口气吐了一半,喷了个干净。他面目狰狞地咆哮道:“你再说一遍,你和谁谈恋爱!李栖岚你给我站住!” 李栖岚大笑着朝楼上跑。笑声先于她点亮了一盏盏感应灯。尚且小个子的兄长费力地追在她身后,凶相毕露,色厉内荏。 第12章 春日头尾 李栖鸿没能从李栖岚嘴里问出什么来。少女原话奉还:“这是我自己的事。” 李栖鸿气急败坏:“这能一样吗!” 李栖岚耸了耸肩:“有什么不一样呢?” 她倚在门框上,补了一句:“你也有点边界感哈,哥~哥~” 话里挑衅的意味实在明显。李栖鸿在兄妹间的博弈里总是棋差一着。他实在没抓到李栖岚什么把柄。 放假时天天在一个屋檐下,他都毫无察觉,开学后李栖岚宛如泥牛入海,更难抓了。 李栖岚莫须有的恋爱折磨着她的哥哥。但平心而论谈个恋爱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抓早恋是家长和老师的事,李栖鸿再不爽,也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他坐在书桌前拉表格,把李栖岚上学时的行动轨迹按时间顺序拉了一遍。其中涉及到他视野盲区的,有中午广播站、每周几次合唱团,以及宣传委画板报的时候。其中部分时间他在编程班上课……创新班长得有鼻子有眼的男生几乎都在,如果李栖岚这个可能存在的男朋友潜伏在创新班里,至少这段时间他不用操心。 倘若不是呢? 李栖鸿也无法确认这一点。李栖岚参加了年级社团,交际范围太广,他两眼一抹黑。 春季学期如常开学。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与欣欣向荣的校园不同,李栖鸿眉宇间的煞气越发浓烈。乐郁坐在他边上,时不时会浮夸地向后一倒,以示惊讶。 “我的朋友,你为何哭泣,为何悲伤。”少年说话像在念诗,拿腔拿调。 李栖鸿没有哭泣也没有悲伤,他警告般拿笔杆子一指乐郁的嘴。乐郁告饶地举手:“我错了,朋友。” 他紧接着小声道:“你是在发什么愁,这段时间都闷闷不乐的。” 事关妹妹的隐私,李栖鸿也不好向外说。他摇了摇头,任乐郁哭唧唧地抱着自己晃来晃去。 “告诉我嘛少爷,我可以帮你的少爷。我不是你最能干的朋友了吗?”乐郁泫然欲泣。 李栖鸿觉得自己脑浆都快被摇匀了。他从乐郁的胳膊里挣脱,乐郁又去挠他腰。李栖鸿一蹦蹿上了椅子。 乐郁眼睛发亮:“咦?” 李栖鸿炸毛道:“咦什么,你给我住手。” 他气呼呼地坐下,拍开乐郁蠢蠢欲动想犯贱的手。上课铃在这时响了起来。班主任走进班级,大眼睛巡视一周,乐郁人模狗样地坐直了。 这是周六拓展课,杨梅拿笔记本去连教室的液晶屏,神神秘秘地说:“年级组商量,人文学科也得搞点大活动。大家来投个票。” 她看起来很开心,也不知道准备做些什么。 李栖鸿看乐郁满脸兴奋,低声问:“什么活动?” 乐郁笑道:“我不知道呀。你听她说。” 李栖鸿直觉乐郁肯定是知道的。但他也不着急这几分钟,静静地等杨梅发话。 杨梅轻咳一声:“同学们啊,别忙着写你们那数学卷子了,都看过来,看过来。” 李栖鸿抬头,液晶屏上是几张电影图片。 杨梅:“我们准备排个英文剧。改编的剧本我已经给大家找好了,但是具体演哪一部你们自己投票。” 她环顾教室,拉长脸地喊:“汪言乐,史修明,还有你们几个,都别写了。我马上要找数学老师告状,这么爱写,她那里学案要多少有多少,我给你批发点。” 教室里一阵大笑。后排好几个人手忙脚乱,把罪证收到桌洞里。杨梅敲敲黑板:“学成书呆子了,都给我看过来。” 她在黑板上写了几串英文,挨个指着:“一是《哈姆雷特》,二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三是《绿野仙踪》,四是《灰姑娘》,你们自己看看更喜欢哪个,写序号投票。英语课代表来一个记票。” 学生们纷纷撕下纸条,李栖鸿偷偷戳乐郁:“选什么?” 乐郁:“啊?选最合你心意的,或者随便选一个。” 李栖鸿没什么头绪,写了个最耳熟能详的《灰姑娘》。 第15章 票收了上去,记票的间隙,杨梅解释道:“形式是这样的。我们班五十二个人,每个组最少七人,最多十人,分六个组。现在同学们也都熟了,你们课后自由组队,选个组长。每个剧本我都分了六个部分,抽签选剧情,如果不满意可以私下调换,去课代表那里登记。剧本我马上发班级群里,你们私下就可以该排排该准备准备了。两个星期时间啊。”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角色可能不够分的,你们也可以几个人演一个人,或者搞些道具师什么的,自己商量。你们不要瞎选啊,到时候我们两个班一起,要选出最好的那个组,去代表创新班比赛的。别到时候去丢脸。” 最后胜出的是《哈姆雷特》,比起童话故事,莎士比亚似乎更得青春期学生的欢心。课下李栖岚拉着一帮人来到哥哥面前。 乐郁伸出只手:“我们一队吗?” 李栖岚一笑,和他击掌:“那不然呢?” 李栖鸿跟着他们签了个字,这事就算暂时定下了。宣传委都在这个组,放学要换新板报,他们准备边出板报边聊。 李栖鸿装模作样背着书包朝机房去。他跑去机房,说自己头疼,想回家休息。 他平日里学得不错,也没惹是生非过,老师嘘寒问暖一番,很放心地让他回去了。 李栖鸿毫无负罪感地辜负了老师一片好心,他爬回教室,站在走廊外头,。 乐郁正在液晶屏上搜参考图片,赵梓桐坐在桌子上,对图片发表评论。 赵梓桐:“这个太难画了,颜料涂不上去。” 乐郁配合地切下一张。他摇了摇头:“我觉得这个有点难看。太像复古小网站了。” 教室里没有李栖岚。 李栖鸿汗毛倒竖。他推开教室门:“李栖岚人呢?” 两个人被他吓了一跳。乐郁从教室前跑到教室后:“稀客啊少爷,你不是去上课了吗?课呢。” 李栖鸿脸色发黑,厉声问:“李栖岚呢?” “在这呢。” 门外传来少女的声音。李栖鸿转身,看见妹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里提着四罐颜料:“怎么,找我?” 李栖鸿:“……” 乐郁解释道:“颜料用完了。她去买颜料。” “对。就找你。”男孩冷淡地说,“等你画完一起回去。” 乐郁左看看,右看看:“所以少爷,你的编程班呢?” 李栖岚打了个哈欠:“学会翘课了,长出息咯。” 李栖鸿警告地看着妹妹,李栖岚挑了挑眉。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你有出息。”转身去自己座位上坐了。 乐郁瞄了眼李栖鸿的背影,悄悄问李栖岚:“怎么回事啊?你俩这是怎么了?” 李栖岚:“你想听?” 乐郁:“我能听吗?” 李栖岚:“我和他说我谈恋爱了。” 乐郁:“所以他就这样了?” 李栖岚:“对啊。” 乐郁若有所思。他去收拾塑胶笔筒,想去卫生间接水。少年一只脚出了教室门,又凑了回来。 乐郁:“你谈恋爱?真的假的?” 李栖岚捡起调色盘,拍拍乐郁后背,示意他和自己出去。 “真的。”李栖岚说,“我男朋友在普通班,也不是我们年级的,李栖鸿不认识。” 乐郁:“我认得吗?” 李栖岚:“合唱团的,你当然认得。” 乐郁略一思考,心里就有了人选。 该人选实非善类,他汗颜道:“你认真的?” 李栖岚:“什么叫认不认真。谈呗。” 乐郁一时不知道该发表什么言论,只好闭麦。少年拧开水龙头,水压太大了,他紧急后撤,水好歹没溅他半身,他赶紧把龙头拧紧了点。十来只饱经风霜的笔泡在桶里,乐郁先涮一遍笔,又重新接水。 他说:“这个事吧,我也能理解李栖鸿……” “某种意义上他没冤枉我,我刚刚确实和人见了一面。”李栖岚冲了冲手里干净的调色盘,说道。 乐郁叹气:“顶风作案……还是你牛。” 他俩回去的时候就看见李栖鸿的脑袋从窗户里冒了出来。看见两人的身影,男孩又缩了回去。 李栖鸿看见李栖岚歪鼻子斜眼冲自己笑,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脑中突兀蹦出一句“女大不中留”,又立刻觉得晦气,想把这句话赶出自己的脑海。 他从未如此鲜明地意识到,李栖岚是他妹妹。 不是弟弟,不是哥哥。他们的性别是不同的。出生以前他们长在同一个子宫,七岁以前他们睡一张床,十岁以前他们住一个房间。小时候他们很像,像复制粘贴出的一对工艺品。随着年龄增长,李栖岚开始长个子,身体也出现了隐约的曲线。时间追上了他们,把两个人凿出迥异的形态。 他们开始肉眼可见的不同,也不可能再保持无间的亲密了。 哪怕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亲人。 李栖岚对他说一半留一半,或许是在挑衅他,这是一种对他先行隐瞒的报复。可她本身也没有把私事告知哥哥的义务。 李栖岚不知道记不记得,但李栖鸿记得很清楚,她交第一个名义上的男朋友,是上幼儿园第一年。那时四口之家生活美满。 李思勉不着调十年如一日,何蓉杉情人眼里出西施,尚且觉得他可爱。 李栖岚那会就是个小美人。她长相秀美,正学着散打,在一群奶娃娃里,有如老鹰屹立鸡群。班里总是围一圈小男孩小女孩,闹着要和她玩。款款有如大仙下凡一般的小美人挑了其中最高的一个,“吧唧”一声亲人嘴上了。 小孩含羞带怯,要仙子对自己负责。仙子没被生活毒打过,当即豪气地表示,要把这人娶为男朋友。 其实大部分小孩完全搞不懂男朋友是什么东西,李栖岚也不见得明白,只把这当成玩伴的一种。 自己的失败固然令人悲伤,别人的成功更是令人眼红。余下的追求者们见不得这种事,纷纷鬼哭狼嚎。 不知道哪个大聪明意识到李栖鸿和妹妹长得很像,众败犬纷纷纠缠起了蹲在角落里长蘑菇的小豆丁。李栖鸿被迫充当仙子替身,为妹妹的风流债买单,每天和十几个小男孩小女孩过家家。 现在想来,这个“男朋友”是男是女都是个未知数。 令人啼笑皆非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父母离婚后,李栖岚就沉寂下去,没交过“男朋友”了。 直到青春期。她又开始谈恋爱。 李栖鸿想,这或许不是件坏事。 理智上他接受了这件事,情感上却还不断忧虑。 他们在教室里忙到快九点。李栖鸿和乐郁一起去刷盘子。调色盘上姹紫嫣红,斑驳的颜料屑黏在水槽底,乐郁再放水把水槽冲干净。 李栖鸿拎着两只调色盘站在乐郁边上,他满心惆怅。 乐郁甩甩手,看着他。 他张口,正想说什么,耳边忽然传来了呼啸的焰火声。少年趴在走廊上向外张望,惊喜道:“少爷,看,烟花!” 此日并非年节,彼时城内还未禁放烟花爆竹。不知道哪家有喜事发生,故广而告之。 李栖鸿看乐郁很有兴致,没拂他面子,也走了过去。少年圈住他脖子,两人人头靠着头。 “开心点吧,今天是个好日子。”乐郁说,“李栖岚不是没分寸的人,再说我也在合唱团里呢。” 李栖鸿嘴唇微动,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乐郁。乐郁冲他摇了摇头,指向天边的烟花。李栖鸿这才把视线投向夜空。 一朵一朵烟花腾起,光华璀璨一瞬,就消失在黑夜中,留下淡淡的痕迹。而烟花前赴后继。 烟花放了一分钟,夜空重归于沉寂。 乐郁松开手:“走吧,下班回家。” 李栖鸿快步跟上他。 许多事情在这一年发生了。比如李栖岚开始谈恋爱。比如他们排练好了课本剧,乐郁和李栖鸿被女孩子们软磨硬泡反串了奥菲利亚与王后。比如清江大剧院送了很多赠票,所有人一起去看了一部名为《虎门销烟》的音乐剧。比如李栖鸿每天放学会叫上乐郁一起走,他们三个人有时走过满是法国梧桐的大路,有时走过种着榆钱的小路。 往后几年也没什么大事。座位调动分合,科目变化改动,一道门槛终于显山露水。中考过后,就是漫长的假期。 假期第一天,李栖鸿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他盯着那串号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他曾经背诵过这串号码,因而记得很清楚,这号码是何蓉杉的。 第13章 亲缘短长 李栖鸿站在原地,他没按接听键,也没挂断。静音的手机没有声响。屏幕明明灭灭,终于哑火。 很小的时候,他曾乞求过何蓉杉。他买了枚地铁票,几经辗转,终于来到女人的面前。 再往后,李思勉出国前,他也曾见过何蓉杉。女人在他面前冷漠,面对李思勉倒显得愤懑。 第16章 三年时间里,他换了新的环境,开始结交朋友,近乎把何蓉杉抛在了脑后。而女人却在此时出现了。 好像一个经年日久的梦魇。在他以为天将破晓的时分,又卷土重来。 母亲。 记忆里笑靥如花的女人和表情冰冷的女人难以重叠,他把手机翻面,扣了回去。 不管这通电话是什么来由,又抱有怎样的情感,他都不会再接受了。少年的爱恨都尖锐,猝然断裂的亲情把他的心划出过一道狭长的伤口,他断然不会回头。 可他仍是心里发堵。少年去摸书桌上装糖的铁皮匣子,手指甲盖撞在铁盒子上,“咯哒咯哒”响,几次三番也没伸进去。他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李栖岚和朋友玩去了,李思勉也带着招财溜没了影。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空调运行,发出轻微的声响。手机屏幕盖在桌面上,隐约透出闪光。 李栖鸿的心忽然被一种恐慌给攫取了。他像个漂游在太空的宇航员,被人拔断了出仓时连接的绳索,失控一样向无止境的空洞中浮游。 少年匆匆拉开大门。暑热扑上脸的刹那,他有种自己活过来的错觉。 他没拿手机,往上爬了两层楼,毫不迟疑地敲门。 门没开。 乐郁不在。 现在是下午三点,前一天中考刚结束,他会去哪里? 他和谁出去玩了?还是回家了?亦或者去往清江的其他地方? 李栖鸿忽然发现自己对乐郁其实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乐郁去澜安园做什么,不知道乐郁为什么会推着一车的木雕在老街出现,也不知道乐郁的家在哪。一到寒暑假,他就像人间蒸发似的,只存在于聊天框里,回消息还不勤快。 他看起来平平无奇,较真起来却难以参透。李栖鸿忽然庆幸创新班是直升的,不管怎么说,未来的三年乐郁依旧会在他身边。 少年慢慢走下楼梯,在转角踢了踢楼道里堆积的泡沫纸箱。他没折腾多久,继续向下。 李栖鸿庆幸,在童年的挫折后,天公很是做美。他暂时不用去惶恐下一场分别。 可是乐郁究竟在哪里? 未来的可见不能抵消此刻不确定的惶恐。李栖鸿不愿意去看手机,又不知道去哪联系乐郁。他大步流星回到屋子里,把电视音量开到最大,随便捡了一本李栖岚的闲书来读。他在筑起高墙 清江某废品回收站,少年把最后一捆纸箱搬出三轮车,接过毛票子,数了数。 夏日炎炎,他的t恤贴在后背上,被汗水浸透了。 “叔,我以后就不来了。”他笑着说。 “上高中要好好学习啊,别跟老头老太瞎凑热闹。”中年男人瞅了眼乐郁,抹了抹手上的汗,又拿了两枚硬币,“小孩子长挺高,回去买根冰棍吃。” 少年连忙道谢。三轮车是回收站的。他骑上自己的小自行车,沿着林荫往回走。 乐郁上午给书画店送了最后一批木雕,下午给回收站送了最后一次废品。他靠自己攒了很可观一笔积蓄,年初为了中考办身份证之后,他自己去办了张银行卡,于是这笔钱从现金转化成了存款。 尽管这笔钱和他这些年的生活费比起来还有不少差距,他还是由衷感到喜悦。钱能让他面对刘雨璇奶奶时心安不少。上高中就可以住校了,不需要再租房,又减去一大笔开支。 哪怕罗铃对他并不抠搜,也并不缺钱。 他的口袋里手机正巧震动了。乐郁一看,罗铃给他打了电话。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小郁,是不是考完了?” 乐郁停在路边,他莫名有些不安:“嗯,昨天考完了。” 罗铃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本来应该让你在清江和同学玩玩的,但家里有点事,你能先回来一下吗?等过两天再去清江。” 乐郁轻声问:“怎么了妈,我没关系的,现在应该赶得上五点的车。” 罗铃:“今晚太晚了,你明天……唉,但今晚两小孩没人带,要是你能回来……” 乐郁当机立断:“我马上就走。” 他急急忙忙回家,带了些贵重物品就去车站赶车。等巴士到了洪岗,大约是晚上七点。 罗铃转了他一笔钱,让乐郁打车回来。少年终于赶回去时,发现母亲的表情古怪,说不上难过,又不能说高兴。 刘宇恒快三岁,在客厅玩玩具,全无忧愁。罗铃没挂耳饰,穿着黑色长裙,目光没落在小儿子身上,正放着空。 刘雨璇在卧室画图画册,看见乐郁,炮弹一样弹射出膛,一笑一口大豁牙,飞扑进他怀里:“哥!你回来了!” 罗铃起身,拍拍乐郁肩膀:“今晚你照看一下弟弟妹妹。” 乐郁左手一个把他当树爬的妹妹,右脚一个凑过来的弟弟,心里的心头暂且落地。少年艰难开口:“怎么了妈,出什么事了。” 罗铃仍是那种奇异的表情:“奶奶从楼梯上摔了一跤,住院了,就这几天可能要不太行了。” 乐郁:“……” 怪不得罗铃这种表情。乐郁听见这消息,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母子俩连带一个性别女的刘雨璇,平日里没少被刘老太太膈应。老太太出身农村,丈夫早亡,长子次子早夭,孩子只活下来一个刘伟业。刘伟业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三十年的时间被母亲耳提面命,个子不矮,人却唯唯诺诺。他唯一一次反抗,是罗铃把乐郁领回来的时候。 可在生死面前,他们的恩怨忽然就无处安放了。而在恩怨面前,生死同样不复庄严。 女人简单交代后匆匆离开,屋里只剩下三个孩子。 没一会刘雨璇就吵着要吃饭。姐姐怎么叫刘宇恒就怎么叫,乐郁去厨房简单炒了点饭。三人坐在餐桌边。刘宇恒需要人喂饭,刘雨璇年级虚长几岁,志气不长,吵着也要人喂。乐郁左喂一口,右喂一口,没半点不耐烦。 刘雨璇快要上一年级了,人智半开。她神神秘秘地凑到乐郁耳边:“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厉害的秘密?”乐郁手里剥橘子的动作没停,貌似好奇地回答道。 “奶奶——要死了!”她严肃地说。 乐郁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刘雨璇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有点失望:“哥哥你不难过吗?” 乐郁塞给两个小孩橘子:“你难过吗?” 刘雨璇的小脸纠结起来。她眼睛和罗铃一模一样,眉毛却像她爸,又淡又短,长在一张脸上显得有些滑稽:“我悄悄告诉你哦,你不要和别人说哦。” 她警惕地看了眼弟弟,又凑到乐郁耳边,用气音道:“我没什么感觉。” 女孩脸上转瞬即逝了一点惶恐:“我没有感觉难过。” “不害怕吗?”乐郁只是笑了笑。 刘雨璇:“有点。就一点点。” 乐郁注视着妹妹有些闪躲的眼睛:“其实大家都有些秘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刘雨璇小声问:“我会不会有点坏?动画片里有人死了,大家都要哭的。我试了半天,哭不出来。” 乐郁温声说:“怎么会呢。” 到了半夜,罗铃打电话过来了。电话那边很嘈杂,女人的声音有些模糊:“小孩睡没?” 乐郁压低声音道:“都睡着了。” 罗铃应声后沉默片刻,说:“人走了。” 乐郁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女人没挂电话,她踌躇着,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这些年你受了她不少气。老太太一整个封建,我也挺讨厌她的。但毕竟人死了。她拉扯大你刘叔叔也不容易。但她怎么又能坏成……算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乐郁静静地听着,他轻轻叫了声:“妈妈。” 罗铃没听清:“你说什么?” 乐郁说:“没什么,你忙吧。” 深更半夜李栖岚才回家。一推开门,看见沙发上哥哥和狗睡在一起,茶几上还放着本书。 李栖鸿被她吵醒,双眼无神地坐起,大约半分钟后,脸色倏地黑了:“你也不看看几点了。” 李栖岚坐在他身边,毫无悔意:“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而且没到十二点呢。” 李栖鸿瞪了她一眼,起身准备回房间。他关上门前,略微一顿:“李栖岚。” 李栖岚:“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 李栖鸿:“你哪学的说话腔调,乐郁真给你带坏了。” 李栖岚“呵呵”两声:“所以什么事。” 李栖鸿定定地看着她:“今天有人找你吗?” 招财正磨牙,发出惊天动地的噪声。李栖岚眼睫一低,视线稍稍偏移。 少女耸肩:“今天见了好多人,你指的是?” 李栖鸿观察她的表情,缓缓走近:“如果有,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长高了很多,李栖岚已经不如他高了,两人站在一起,终于有几分兄妹的意思。 第17章 少女皮笑肉不笑,和他对视片刻,朝沙发上一倚:“你说得对,我确实知道。” 虚伪的平和被撕破,图已穷,于斯匕见。 李栖鸿急切地问:“何蓉杉也找你了?” 李栖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李栖鸿搁在茶几上的书抓起来,横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于书面。 少女深吸一口气,没有吐出去,冷气于是沉在胸膛:“对。” 她的表情难得有几分局促:“她来找我了。我见了她。” 李栖鸿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好像第一天认得她一样。 李栖岚:“她说了点她家里的情况,关于她的那个小女儿。” 李栖鸿呵道:“李栖岚!她和我们没关系了。” 李栖岚:“我知道,你听我说……” 李栖鸿打断了她,他的脸色变得煞白:“我只有你一个妹妹。她再生多少个孩子都和我没关系。我一个都不认得。只有你是我妹妹。” 李栖岚没再接话。她静静看着他,然后又垂下眼睛,把书搁在茶几上。 她的眼睛转了回来,锐利而明亮,像她一贯的那样。 片刻的沉默后,少女轻声说:“那假设,你能救一个人的命呢?” 救命? 救谁的命,用什么救。 那你呢? 那我呢? 尖刀从岁月深处露出寒芒,谶语般刺向今朝。 他一个踉跄,向深空更深处跌落。 李栖鸿失声喊道:“你想做什么!” 第14章 死生亦大 招财被吵醒了。大狗一哆嗦,缩着脖颈,黑眼睛满是茫然。它下意识往李栖岚怀里钻,千娇百媚地呜咽了一声。 李栖岚抬手给招财让道。她偏头道:“你别那么激动,又不要我割腰子。” 少女很轻松似的,照常耸了耸肩:“行善积德嘛。你也和我一起去呗。” 李栖鸿急切道:“你鬼迷什么心窍!她那么有钱什么病治不好,犯得着找上你,你又非得凑上去犯这个贱是吧。” 李栖岚站了起来:“李栖鸿,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招财猛然又被甩回了沙发上。它稀里糊涂地看着两人,大概明白了这个分庭抗礼的局势。此犬毫无风骨,没站任一队,灰溜溜缩进沙发角落里,试图装作自己不存在。 李栖鸿从来没对妹妹说过这么重的话。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好,然而覆水难收,索性继续泼下去。 少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尖锐的笑音:“哈,我不能。你日子都不好好过了,指望我跟你好好说话?” 李栖岚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不是,你这个人吧……你听我说,血液病捐个血的事。现在的技术也不用骨穿了,你给我冷静点。” 李栖鸿没法冷静。 他的理智像一架天平,一端沉着何蓉杉与李思勉,另一边是李栖岚和乐郁。天平在几年间维持着稳定,他已经快忘了对面是什么。 如今乐郁不见人影,而李栖岚正从天平这端向那端走去。 他理智的小船左支右绌,终于沉在桥头。 你怎么能忘了?你怎么能不在意? 她在意过我们的感受吗,凭什么你那么轻巧就回到了她的身边? 她凭什么! 百般思绪他说不出口,少年厉声问:“她丈夫呢?她不还有个儿子呢?凭什么找你头上!” 李栖岚还在试图和他沟通:“你听我说,也不一定需要我,就是去验个血看看相合。” 李栖鸿断然:“我不同意。” 李栖岚的耐心耗尽了,她冷笑道:“你管得着我吗?” 李栖鸿倏地闭了嘴。 李栖岚闭眼,深深吸气。 两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可挽回地断开了。 他们曾经站在同一战线,而李栖岚竟然会对何蓉杉施以援手,不在意自身的牺牲。 这又是一次背叛,比前几次更为激烈。他唯一的至亲倒向了他深恨的人。 他被丢下了,彻底孤身一人。 他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既没有往卧室里走,也没有再说什么,就这么直直杵在客厅里。 李栖岚重重坐回沙发。李鹤眠那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老头鬼鬼祟祟贴门缝边上。招财忙不迭往门缝里钻。 “行了,我们俩都冷静点。”少女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说,“什么事明天再说,先睡觉去。” 李栖岚去洗澡,出来时少年依旧站在原地。她用力拍上开关,把客厅灯关了。 整间屋子陷入了黑暗。黑黢黢的屋子里只有屋外的路灯光隐约勾勒一点轮廓。李栖岚进房间前回头瞥了一眼李栖鸿,她知道哥哥发现不了。 同样,她也发现不了少年的眼眶通红,听不见他急促的心跳声。 李栖鸿觉得自己脑海中一片迷雾。纷乱的记忆从脑内散落,他却难以抓住其中任何一片。四肢百骸有千钧的重量,把他钉死在这间屋子里。 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环境,视野里的一切却显得陌生。 他好像高高飞出了自己的身体,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间纷乱的屋子,也俯瞰着自己。 世界在深夜失去了颜色,像一滩缓缓变形的死水。 忽然有一点光亮。四四方方的光,五彩缤纷的光。李栖鸿捡起那片发光体,发光体上有一排四四方方的黑色方块符文。他的手在发光体上乱摸,发光体忽然变了颜色。 它变成了白色。刺眼的白光里他看到一行行字符,还有一个小长方形,长方形里是彩色的。 发光的东西叫手机,这是聊天界面,那是一张图片,黑色的符文是汉字。这些信息忽然回到了他的脑海。他活动着僵硬的手指,去看聊天界面。符文的含义慢慢从脑海里浮现。他一下站立不住,踉跄着半跪在地,手机摔在沙发上,翻滚几下,堪堪悬在沙发边上。 李栖鸿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他好像陡然被拽回了人间,尚且使不利索这副肉体凡胎。他再次阅读这几条信息。 乐郁:家里有急事,我今天就回去了 乐郁:和少爷报备一下 乐郁:【图片】 图片里是一张晚霞的照片。照片里的街道很陌生。 李栖鸿的视野模糊了,过了一会,他才发现自己在哭。 手机屏上堆了几摊水,文字也畸变了。 乐郁在二楼核对菜单。忽然有人扑在他衣服后摆。微凉的水浸透衣料,贴上他后背。他回过头就看见是刘雨璇在哭。 刘家老奶奶死了一周多了。葬礼那天楼下摆了不少电子花圈。音响放着哀乐。一切都挺环保。只是一天,第二天这些东西就无影无踪,就像在这里生活的许许多多的老人的死亡一样。 这几天乐郁一直在家里的饭馆鲜玉楼帮忙。刘宇恒一直是他在带。周末女孩除了上兴趣班的时候,也一块待在饭馆里。她方才和弟弟在空包间里睡午觉,不知为什么醒了。 女孩显然不愿意让人发觉自己在哭。乐郁和后厨交代好后,便把小姑娘拉到包间里。 “怎么了这是?”他抽了张纸巾,“做噩梦了。” 刘雨璇摇了摇头:“没有。” 她很大声地擤鼻涕,乐郁把她睡乱的辫子拆了,从口袋里摸出把梳子,重新编了起来。 刘雨璇坐在圆凳子上,一开始很老实,随着时间推移有些坐立不安。 “哥哥。”她喊。 乐郁应声。小姑娘却没继续说什么。 乐郁让她自己挑一根喜欢的花皮筋,仔细给她的头发换了个花样。 过了一会,小姑娘又喊:“哥哥。” 她说:“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要和爸爸妈妈说。” 乐郁嘴里含着皮筋,含糊着说:“你说,我不会告状的。” 刘雨璇争辩道:“不是!我没有调皮捣蛋。” 乐郁立即道歉。小孩扒住他的胳膊,悻悻着嗫嚅说:“哥哥,我梦见奶奶了。” 乐郁的手一顿。 “你想奶奶了?”他轻声问。 刘雨璇神情困惑。她所习得的词汇不足以她描述自己的感受。女孩想了半天,也只是摇了摇头。 “我心里难受。”她说,“我不想她,但是一想到她真的彻底消失了,哪里也见不到了……我心里就很难受。” 刘雨璇紧接着抛出了一个问题:“哥哥,奶奶对你最坏,你想奶奶吗?” 乐郁一时语塞。刘雨璇没逼问他,只是发呆。乐郁给她编好两条麻花辫,她才如梦初醒。 小姑娘跳下凳子,跑到玻璃窗前很满意地左右照照。她跑向乐郁,脸上的欢快忽然又消失了。 “哥哥,什么是死呢?”她问。 乐郁把皮筋和梳子收起来,他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就像你说的,死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刘雨璇:“可是活着也不一定还能见到啊。” 乐郁想了想:“活着就总能见到,但死了想见也见不到了。” 第18章 刘雨璇问:“真的吗?” 乐郁不假思索:“真的啊。” 女孩蹦蹦跳跳地下楼跑去前台找饮料喝了。乐郁好不容易松口气,掏出手机。 他简单浏览消息,婉拒了几个人约他出去的邀请。在信息列表往下滑,李栖鸿的聊天框还是沉在那里。 乐郁有点心烦意乱。他知道李栖鸿容易生气。或许他准备考试后约乐郁出去逛逛,但乐郁走太着急了,李栖鸿很可能会失望,所以不愿意不搭理乐郁。可已经一个星期多几天了,聊天框那头还是没消息。 他也旁敲侧击问了问李栖岚。少女的语气也有些奇怪。兴许是两人闹了什么矛盾。 他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种隐隐的不安。兴许是天气太热,兴许是要下雨了?乐郁暂时按捺住心里的浮躁,转身去后厨端菜了。 假如刘奶奶没出事,乐郁本来准备暑假去金陵打工。罗铃本想每天给他一百,但被他坚决推辞掉了。少年每天的时间被饭馆的琐事和照看弟弟妹妹占满了。 换言之,真有什么变故他也是望尘莫及。少年只好在心里暗自祈祷。 老天听不见他的祈祷,李栖鸿这尊祖宗也听不见。万事万物自有轨迹,完全不顾他的意愿。 列车商务座,前面三个坐了三个一看就有血缘关系的人。肖似的三双眼睛,神色却各不相同。年长年少两个女性在轻声交谈,半大男孩眼中空无一物。 李栖鸿在朝窗外看。他耳朵里塞着耳机,不去听李栖岚与何蓉杉在聊什么。 兄妹两人争吵后谁也没服软。但李栖岚次日再离开家时,李栖鸿鬼魅一样跟了上来。他见到何蓉杉时,神色也毫无动摇。 他没有表情,也不怎么说话。何蓉杉对他的印象大多还是幼年时期,甫一看见多少有些心惊。少年的面目线条非常柔和,甚至比妹妹的更柔和一些。他眼珠漆黑,头发也黑,皮肤显得苍白,骨骼有青春期特有的纤细。坐在边上不言不语,完全不像个活物,倒像个bjd娃娃。 李栖岚说话沉着而恳切,相比起来要好沟通很多。她心悬在小女儿的病情上,并没有多在意李栖鸿为什么这副模样。两人都同意捐血就行,养孩子责任在李思勉。 何蓉杉决定把兄妹俩打包一起带回首都。 血在清江就已经抽了几管。李栖鸿原先激烈的情绪似乎也随着血流走了。 他觉得自己身上包裹了一层异乎寻常的冷静。他没有再大喊大叫,也没有产生暴力倾向。世界好像和他隔了层障壁,一切声音和光线到他眼前都有些朦胧。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牢牢跟在李栖岚后面。其他情感,但凡对此有所妨碍的,似乎都被他过滤掉了。 这好像是他与世界唯一的联系了。哪怕它摇摇欲坠。 第15章 母女与他 “这是你妹妹。”女人说。 女孩看起来没上小学,个头很小。头发剃没了,和小男孩似的,露出青灰色的头皮。她没有老老实实躺在病床上,而是在病房套间的客厅坐着,兴致勃勃地给搪胶玩偶穿衣服。她手边有三五套精致的小洋裙。女孩比比划划,嘴里发出些语气词。 大夏天,室内开着空调。三人穿上鞋套才走进套间。消毒水的气味无法掩盖,与之相伴的还有若有若无的苦涩味道。 李栖鸿不想动。他不想睁眼不想抬手不想移动,但他同时也忍受不了李栖岚一天不在自己的视野之中。所以他站在这里,在套房门口静止。 那个备受宠爱的小女孩,也有一双和兄妹俩一样的眼睛。遗传自何蓉杉,长而密的上睫毛,乌黑且大的眼瞳。 李栖鸿没见过她所谓的“妹妹”,但他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何蓉杉离开他们之后,又有了一双儿女,这就是其中之一。 他看得见女孩的脸色青白,手背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针孔。能看出她的脸色很差,确实正在被疾病折磨着。 可她的眼睛却不像病人。那双眼睛里正放射出充满活力与生机的视线,这使得这双眼睛与李家兄妹的大相径庭起来。 能滋养出这样一双眼睛的,一定是毫无保留的爱与无忧无虑的生活。李栖鸿身边不乏活泼的人。比如时而聒噪乐郁。但哪怕是乐郁,也没有这样光芒四射的眼神。 李栖鸿像是久居地下的老鼠,光是注视着这样的眼睛,就会被光线灼伤。 何蓉杉把女孩的头揽进胸口,轻柔地在她没剩下什么头发的头上抚摸着。女孩理所应当地依偎在母亲怀里,仰着头兴高采烈地说话。 接着她坐直了,面向李栖岚,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少女倾身,毫不抗拒女孩的触碰,坦然地注视着那双眼睛。 真是奇怪,为什么她面对女孩的眼睛,不会觉得痛苦呢? 明明李栖岚和他一起出生,一起长大,经历了相似的童年。为什么李栖岚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那个女孩?正是对面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她享有了自己苦苦哀求也未曾得到过的东西。 她拥有李栖鸿再也要不回的爱。 何蓉杉既然能对子女极尽疼爱,又为什么在丢下他时如此冷酷呢? 母亲近在咫尺,但那不是他的母亲。 女人与少女的眼中流露出相似的神情。她们眼睛弯曲的弧线像保有同样的秘密。 盛夏的阳光被严严实实地挡在遮光窗帘之外,理性的白炽灯光把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映照,清清楚楚地倒映在李栖鸿的眼睛里。 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一直以来停留在原地只有他一个人。 李栖岚早就走出童年投下的那片阴影,何蓉杉也重新组建了家庭。 所以少女不接受他的反对。她在意母亲的离去,但这种在意并不在她的人生中留下太大的痕迹。她本性中的良善与坚定比童年的不幸更加显著。 她甚至凭借着某种隐秘的联系先行为何蓉杉开解。母亲和女儿之间总有一些难以言表的灵犀。 但李栖鸿没有。他秉性不善不纯,为人乖戾自私。 他不是李栖岚自己选择的友人,他们中间的联系仅仅是亲缘。 既然何蓉杉和李思勉能斩断和他的联系,那么李栖岚为什么不能? 只有乐郁是自行来到他身边的。可乐郁又怎么样呢?他到底只是李栖鸿生命中一个稍纵即逝的过客。他纵容也好,他温柔也罢,这些让人贪恋的片刻光阴最多再持续三年。 他其实早就是孤身一人了,只是他一直蒙蔽着自己,没有发现这一点罢了。 医生从门口进来了,他奇怪地看了一眼杵在门边的李栖鸿,旋即向何蓉杉走去:“何女士。您看一下。‘李栖岚’是哪一位。” 李栖岚:“是我。” 李栖鸿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事情已经定了。 医生宣布了他们一直等待的结果:“小姑娘,这里你的点位和患者相合程度最高。我们综合评估的结果是,你是最好的骨髓捐献者。” 他转身向何蓉杉:“恭喜你,何女士,全相合的配型可遇而不可求。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尽快调整治疗计划,安排移植手术。” 小姑娘正坐在她血缘上的姐姐怀里。闻言望着医生:“白大褂叔叔,什么叫移植啊,我还要打针吗?” 医生笑了笑:“你身体里造血的细胞变成了坏蛋,所以你生了病。移植就是先把坏蛋细胞赶走,再把姐姐身体里健康的细胞送一些给你。等姐姐的好细胞顺利工作起来,你的身体就会健康了。” 他抢在女孩试图蹦起来之前补充道:“但是要想赶跑坏蛋,还需要再打针。坏蛋总是很顽强的。如果顺利的话,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能回学校了。” 小女孩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笑笑:“谢谢叔叔,叔叔辛苦了。” 她又手脚并用地缠上李栖岚,笑着说:“谢谢姐姐!姐姐也辛苦了。” 李栖岚也冲她笑:“不用谢。” 小女孩眼珠子一转,又问:“那我后面,会不会和姐姐长得像一点,我会和姐姐一样漂亮吗?” 小孩子总是这样,容易被光鲜的事物心驰神往。他们不理解未来的沉重,只是轻飘飘地握着来自今天的承诺。 李栖岚失笑:“一定会的。” 两人是同母异父,长相也不太一样。李栖岚的脸尖,女孩的脸却圆。遗传自何蓉杉的那双眼神情各异,可两张面孔凑在一起,竟然也有点玄之又玄的相似。肉眼一眼能看出这一点血缘。 女孩正笑着,忽然干呕了起来。众人手忙脚乱,女孩咳着咳着开始因疼痛而呜咽。她趴在李栖岚后背上,少女的眼神中多了些怜惜。 李栖鸿冷眼看着。 他在这场热闹之外,藏在裤兜的手掐进了自己的大腿。 他垂下眼,觉得有点恶心。眩晕和恶寒从他的后脊骨攀升。他直挺挺地站着。除了站在那他做不了任何事。 李栖岚一连打了几天动员针。她吃不下东西,李栖鸿也不吃。李栖岚试图和他沟通,但少年越发沉默。好像有无形的厚障壁隔在了两人之间。任她说什么,李栖鸿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第19章 她整日头晕恶心,实在没多余的精力登堂入室,撬哥哥九曲十八弯的心门。于是没人过问的少年成日在医院,幽灵一样缀在几个人身后,或是漫无目的地游荡。 每个人都有自己牵挂的人,都有自己忙碌的事。只有他不知该飘向哪里。 确认成熟之后,李栖岚进了设备室抽骨周血,针扎在手臂,大约抽了四个小时的血。小女孩经过预处理,进了移植舱清髓。 人们围在仓外。李栖岚看见了何蓉杉现任的丈夫和另一个儿子。他们屏息凝神地祈祷着。男孩担忧地向父亲问东问西。父子俩低声交谈,朝李栖岚一瞥。 李栖岚报之一笑。 她嚼着巧克力,心里不禁叹息。兄妹俩中有谁生病恐怕都没有这种待遇。两个人都不会照顾人,也不会说什么软话。 这小女孩没和父亲姓,随何蓉杉姓何。何新晴,李栖岚想,这名字也不错。她倒也不想沾李思勉的姓氏,但也没有妈能给她改姓了。何蓉杉在签一张又一张的单子。一想到她的单子竟然也是何蓉杉签的,李栖岚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女人走到她身边,面容难掩疲惫:“谢谢你,小岚。” 李栖岚从自己没咬的地方掰了一小块巧克力,递给何蓉杉:“没事。吃点吧。” 女人深吸一口气。她接过巧克力含在嘴里。 “我应该和你们兄妹俩聊聊的。”她说,“很多事……等晴晴情况稳定下来,我带你们出去转转好不好?” 李栖岚耸了耸肩:“您忙您的,不用特意这样。” 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 李栖岚注视着移植仓的玻璃,半晌,少女轻声道:“比起李思勉……我更愿意理解您。” 女儿和母亲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一些话在不言中消解了。 少女心中颇为感慨。她把吃光的巧克力包装纸丢掉,环视人群。 她心里一突。 李栖鸿不在人群里。 李栖岚在医院的各个楼层奔走,这场找寻仍旧以徒劳无功告终。 她强迫自己冷静。从设备室抽血出来,她还看见李栖鸿了。 少年的脸色比她还苍白,饶是两人小时候一起装神弄鬼过,她仍旧被吓了一跳。她精疲力尽,没多和鬼一样的哥哥交流,去套间病房倒头就睡。 李栖岚没从医院离开,醒来后就守在移植仓边,防止有突发状况发生,需要她再捐血。 算起来到现在过去了大概十二个小时。 首都那么大,他去了哪? 李栖岚掏出手机,试图打哥哥的电话。电话无人接听。她不知道是少年不想接她的电话,还是没有接到。 她心中极度不安。按理说李栖鸿那么大个人,国内治安良好,一般不用担心十几岁的大小伙不见了。可不知何种原因,兴许是失了血,她分明没走几步,心却跳得很快,慌乱的情绪翻涌,把她的五脏六腑拧成一团。 夕辉红如烈焰,少女呆站在原地。她打开了社交软件。划过纷杂的信息,揪出李栖鸿的聊天框。 她正想点开时,忽然注意到,乐郁今天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时间是八小时之前。 作者有话说: 偶是文科生,也不了解医学,都是现从字母站搜滴。一切以实际为准~ 第16章 歧途肇始 中考过去有小半个月,没几天就能查成绩了。周中白天,餐馆没什么生意,乐郁支起板夹,照着包间里的桌椅画画。 粗糙的草稿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房间的轮廓。线条利落,笔触干净,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乐郁学习学得就那样,却颇有些搞文艺的歪才。他小学成绩挺好的,到初中就有点学不懂数学了。兴许是天赋点点到了别处去。又兴许是他们家祖上三代没出过大学生,遗传如此。 刘宇恒盯着他,盯了一会也要画画。乐郁把纸和笔让给他,掏出手机给弟弟找想要的卡通图。 他先看见了李栖鸿的消息。 考完多少天,李栖鸿就多少天没搭理他了。乐郁保持每天三五条信息的频率给少爷点卯问安,李栖鸿从来没回过他,聊天框里全是他一个人自说自话。 李栖鸿终于愿意放他出冷宫了? 乐郁读起信息。 少爷:我是不是很烦人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乐郁一时没明白。 喋喋不休的一向是自己,李栖鸿怎么突然自诩烦人起来了。 乐郁:哪里啊少爷,你啥时候烦人过 乐郁:少爷金口难开,我巴不得你多和我说几句 乐郁:这几天上哪玩去了,我寒窑守得好苦啊 对面没有回复。乐郁习惯了,也不着急。他先比着图片,教弟弟画画去了。憨态可掬的简笔小猪,他画一个分毫不差的,刘宇恒画一个歪瓜裂枣的。乐郁奉行鼓励教育,对着歪鼻子斜眼的小猪一顿猛夸。 大约过了有二十分钟,李栖鸿又发消息来了。 少爷:对不起 少爷:我应该消失 乐郁一脑门冷汗。李栖鸿嘴很硬,其言善必是事出有妖。 少年慌忙回他。 乐郁:别,少爷你可千万别 乐郁:你别丢下我啊啊啊啊啊 李栖鸿无视了他慷慨的一串“啊”,自顾自又发了几条。 少爷:我在哪里都是外人 少爷:我脾气又坏,人又不会交际 少爷:压根没人在乎我,我也不配有人在乎 乐郁试图打断他。 乐郁:哎呦我的天 乐郁:瞧瞧你说的话,我明明可在乎你了 乐郁:【哭泣】 李栖鸿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被这话刺激到了。 少爷:说的话有什么用 少爷:中听不中用 少爷:你说过多少好听的话,有多少又能当真呢 少爷:全都是这样,哪一个没说过甜言蜜语 “全都是这样”? 乐郁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被李栖鸿和哪些人划一起了。他直觉李栖鸿这话,或许并不是全然对自己说的。少年迟疑地看着手机。 乐郁:怎么了这是? 乐郁:你和李栖岚闹矛盾了? 乐郁:遇到什么可以和我说的 李栖鸿没动静。 乐郁走到窗边,望着县城正午空落的大街,犹豫片刻,还是拨了个视频。 连线没被挂断,但也没被接通。 乐郁一咬牙,挂断了再拨一次。 如是反复了三次。 铃声响了良久,屏幕那头终于亮了起来。 李栖鸿没有露出脸,只有一个侧影。 乐郁把气口往轻松里调:“好久不见啊少爷,你这是去哪了?” 李栖鸿没回答他。事实上乐郁也不清楚李栖鸿有没有听见。耳边只有嘈杂的环境声。 乐郁仔细辨认着镜头那边的街景。很陌生,他在清江没见过。 李栖鸿还在兀自向前走。他走到某建筑边上,顿了顿就朝里走去。 乐郁着急地看着。建筑里人很多,李栖鸿在一台机器边停下了。乐郁看见墙上有字。 “首都……地铁?”乐郁喃喃道,“地铁?首都?怎么跑首都去了?” 屏幕里光线一变,机器的屏幕出现在其中,乐郁还未看清,镜头转换,李栖鸿白惨惨的脸出现在其中。少年静静地看着乐郁。 “李栖鸿!”乐郁喊他,“你要去哪?李栖岚呢?” 李栖鸿的眼睛闭上了。 过了一会,他问:“我能去哪?” 人流行色匆匆,黑眼睛空落落地望着乐郁。乐郁后背发凉:“你冷静点。” 李栖鸿还是问:“我能去哪?” 去哪? 这个问句猛然兜住了乐郁,一瞬间,他心脏近乎停摆。 被踩在回忆深处的情绪松动了一角,铺天盖地地卷土重来。 南方湿热的地下室,劣酒瓶的反光。 哭泣的女人,温热的血流。 穷追不舍的男人,酒精的臭气喷在他后颈。 一切恍如隔世又如蛆附骨。 过了好久,乐郁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少年的声音很干涩:“不知道去哪,来我这。” “你来我这里!”他急切地喊道,“你来找我!” 他有存款,住几天酒店的钱还是有的。 李栖鸿定定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又在哪?”他说。 “我在胥迁市洪岗县,从清江到……” 乐郁话没说完,通话就被切断了。乐郁呆立片刻,再拨过去,李栖鸿怎么也不接了。 他试图找李栖岚,少女却一样不回他消息。 乐郁越发不安起来。他在室内来回踱步,弟弟喊他都没听见。 刘宇恒跳到乐郁面前,拽他的手:“哥哥,哥哥!我要看视频!” 乐郁深吸一口气。 他蹲下身和刘宇恒沟通:“这个还不行,你今天已经看过手机了,妈妈说过,再看对眼睛不好。” 第20章 刘宇恒嘴一瘪,准备干嚎。 以前刘老太听见了,会把他从乐郁身边救走,他要什么就能有什么。乐郁还要被削一顿。 小孩嚎一半,想起奶奶好像不会回来了,再也没人能给他无限的手机使用权。他丁点大的脑子忽然被点通了什么,悲从中来,嚎声更大了。 罗铃推门进来:“哭什么哭。说什么要管用。哥哥说了,今天看过手机就不能再看了,你可不要成我们家第一个戴眼镜的。” 刘宇恒窝窝囊囊地继续哭,朝妈妈腿上缠。罗铃警告他:“你不要这样,哭没有用,听到没有。” 她转身向乐郁:“好了小郁,下午我带他就行。这几天天天耽误你时间。马上出成绩是不是要返校,你别忘了带着收拾行李。” 乐郁魂还飞在千里之外,闻言愣了一下。他急忙应承下来。 少年发着呆,坐在椅子上。 不管怎么说马上出中考成绩,k中高中部还要考分班考,李栖鸿和李栖岚肯定也快回来了,有什么事不差这几天。 他掏出手机看,兄妹俩的聊天框还是毫无动静。 乐郁把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理智告诉他什么,大概率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过几天两个人就会全须全尾、原模原样地出现在他面前。 兴许是回忆的影响。乐郁的手止不住发抖,他缓缓拨弄着头左侧的头发,强迫自己深呼吸。 眼前还是这间普通的包间,它整洁、宽敞、气味芬芳。 “我能去哪?” 回忆里的男孩好像在问现在的少年。鲜血从他的额头蜿蜒而下,他背负一身大大小小的新旧伤痕,仓皇地向前跑。 跑,要跑下去。 要不停地跑下去。 身后是无止境的殴打与责骂,是厉鬼一般的男人。那些他努力掩埋的也能掩埋他。 但是,我能去哪? 少年搓动自己满是伤痕与薄茧的手,穿越时间的河,好像看见了那间阴暗的地下室。 罗铃还在恩威并施地教训小儿子。乐郁的视线微微一偏,又转了回来。 男孩伸出血淋淋的手掌,男孩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他飞扬的眼角淤积着青紫色。 现在的你,找到自己的归处了吗? 掌心与掌心虚虚交叠,掌中除了狰狞的裂纹,空无一物。 不守承诺的大人,他们的辩解又有何作用。有谁又比他更懂得其中个中滋味呢。 乐郁想:“我答应过他。” 他近乎魔怔地想,我答应过他。 我答应过,要对他温柔。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不管他。 男孩遥远地传来一瞥,像是对李栖鸿,又像是对他自己。 他情绪很少剧烈波动,此刻却心如擂鼓。 乐郁将手握成拳。他知道这件事荒唐又疯狂,但是他想去做。哪怕结果是一件可笑的乌龙,哪怕他手头也称不上多宽裕,他依旧想去做。 不是偶然路过的举手之劳,而是一次坚定的选择,一场艰难的跋涉。去到某个人身边,告诉他,跟我走吧,去我这里。 这里可以作为你的归宿。 就像回忆里那个男孩无数次祈祷地那样。 乐郁站了起来。 “妈妈,”他说,“我今天就走。” 洪岗到清江的巴士下一班是下午两点。从汽车总站再坐车去高铁站,搭乘最近一班高铁,到首都大约是晚上十点多。 他回到屋子,一个背包装了些现金衣物与电子设备,出门坐上了公交车。 他此生从没到过首都。 李栖鸿漫无目的地坐着地铁。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手机还剩百分之二十的电,被他直接关了,揣进兜里。他手里一大把零钱,他一枚一枚塞进售票机。 还有一小时,地铁快到末班了。 心事重重行色匆匆的社畜们站或者坐,李栖鸿倚在座椅上,目光空空地看着地铁车厢。 他忽然有些羡慕地铁,羡慕它周而复始地在一条线上行走。这条线属于它,它也属于这条线。如是年复一年,直到车厢退休,成了一摊废铁。这或许等同于它的死亡。 说到死亡。李栖鸿对活着没什么执念,真去死又多少对不起李栖岚。 李栖岚? 她有那么在乎他吗,或许几年过去,她将平常而泰然地讲述李栖鸿。在她口中,自己又是何种面貌呢。 他轻飘飘地看着地铁的线路,下一站是南站。 他在口袋里摸到了身份证,迷茫地想,我要不走吧。 不知道去哪,总之离开这里。 他去车站售票处随便买了张票,到候车室时正好开始检票。他随熙熙攘攘地人群一起向前,走向自己车厢所在的位置。 身后的车刚刚到站,而他的车还在路上。李栖鸿站在黄线边上,注视着光裸的铁轨。 人群的吵闹声敲打他的太阳穴。他眼前发黑。长时间的失眠与食不下咽让他的神智越发脆弱,好似一根弦线一样绷紧,神经质地颤动着。 昏昏沉沉中,他的脚微微动了。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来,用力把他扯远。 他怔怔回头,看见了一双眼角上扬的眼睛。隐隐有火光从那双眼里一闪而过。 但眼睛的主人很快叹了一口气。像他曾经无数次那样。于是一切又被压回了平静的表象之下。他真是喜欢叹气。 “你跟我走。”乐郁牵住他的手,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口吻说,“我带你回去。” 李栖鸿呆呆地看着他。 他顾不上瞻前顾后,顾不上他的尊严或者思虑。他和乐郁一起站在人潮中。他不在乎自己要去哪里,也不在乎这条路是否正确,他跟着这个人,好像就能得救升天,无忧无愁。 他们一起,从一道歧途,奔向另一道歧途。 作者有话说: 孩子们终于要上高中了(抹泪) 第17章 新棹归鸿 春季学期因为封控的原因延迟很久才开学。报道的时间是十点半之前。 校园里人不多了,溜溜达达的流浪猫跟在肥硕的鸽子身后,一派虚与委蛇的岁月静好。 忽而从天而降一条大长腿。这一脚没礼貌地插足进俩生物之间的间隙。鸽子受惊,慌乱地扑腾几下,跳远了。 猫学长冲不懂得长幼尊卑的学生哈气。然而该两脚兽目中无猫,扯着单肩包,三脚两脚狂奔完最后一段里程。一楼的教室,南面还有一条走廊外加一扇后门,学生撑在走廊边的矮墙上,干脆利落地翻过去,包扇在拖把架上,一阵乒乒乓乓。他没有停顿,弹射进后门。 班主任傅莹颖站在讲台上:“我们能再见面也是排除万难,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在家上网课都是睡过去的。现在是特殊时期,希望各位同学精神面貌能保持积极,多少都勤快点,常规方面要自觉。就比方说这个每日考勤,不迟到是最基本,班干部就更要起表率作用,最起码提前个……乐郁,你看看几点了!” 黑板上方的电子钟刚好跳到了十点半。 乐郁刹住车。他站在教室最后,全班的目光都汇集到了他身上。身后的黑板报是上学期的遗产,一边是白大褂针管,一边是祖国河山姹紫嫣红。 他站在黑板正中,一脑门花朵与口罩,顶着老班的瞪视,笑嘻嘻地大声答道:“报告傅老师,十点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其他班干部先不谈,你这个班长怎么起表率作用的。说了多少次最少提前二十分钟到班,你还给我卡点。不要再有下次了。快回座位,想在那傻站多久。” “好嘞傅老师”少年殷切答道,“我深刻检讨,保证不会再犯了。” 他声音抑扬顿挫,还挂了点滑稽的腔体。傅莹颖嫌弃地挥手,示意他哪凉快哪待着。 乐郁得了恩准,溜溜达达地回了座位。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 高二(2)班是文科普通班,统共九个男生,一齐在最后一排坐着,像一排远近高低各不同的猴。 以前是,今天猴群上新了。 乐郁身边本来没人坐,如今却坐了个生面孔。 男生外形出挑,长了双桃花眼。都说这眼型温柔风流,但他眼窝深,眉毛还沉沉压在眼上,极浓且黑,在这样的重压下桃花眼也毫无风流韵致,只是向世界投射出两团阴翳的火。 简单来说,硬帅是硬帅,但是一看就不好惹。 傅莹颖照常进行了一番训话,又让乐郁的同桌上台做了个自我介绍。男生保持酷哥人设,说了自己叫董棹后再不言语。傅莹颖只好放他下去。 已经有班级解散了,楼上的脚步声与喧闹声不绝于耳。傅莹颖也不多废话。她挥手想让乐郁上讲台,协调平移个座位。 学生们站起了大半。在这时小个子的数学老师龚鑫抱着厚厚一沓学案推门而入。 “你们班很齐整啊,”她说,“我自己当班主任那班,人全跑光了。” 第21章 站起的学生霜打了一样,蔫吧了下去。 乐郁站在桌椅中间竖列的走道里,旁边的政治课代表洪文萱和他咬耳朵:“笑死,其实王红娟也给我学案了。” 乐郁:“那你不发?” 洪文萱:“没有作案条件。傅小颖不是一直在嘚啵吗。” 她顿了一下,言语中带着直面不可名状之物的惊恐:“我靠你知道吗,我去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小星星桌子后面全是学案,跟山一样。” 乐郁叹气:“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朋友。准备好迎接狂风骤雨吧。” 洪文萱的同桌费梦白嘟哝道:“我赌寒假作业不收。看起来没地放。” 乐郁嘴一歪:“收不收的,那你写了吗?” 费梦白:“大费笔墨——好吧,我就抄了一半。” 接受完几波学案的洗礼之后,教室里老乡见老乡的欢喜被哀嚎声取代。有人拿到学案就开始奋笔疾书,有人在聊天说闲话,教室里空了几个座位,看样子主人已经远渡重楼,找朋友撒欢去了。乐郁在北后门边东张西望,提腿转身想走,一回头,班主任傅莹颖就叫住了他。 “乐郁,看见你新同桌了吗?”班主任私下里并不严肃,她打趣道,“你文科班草的地位感觉要不保喽。” 乐郁夸张地捂住脸:“哎呦傅老师,你这么夸我我会骄傲的。这不是我们二班人杰地灵吗,从老师到学生都是帅哥美女。” 傅莹颖失笑:“你这张嘴。别以为夸我我就原谅你今天卡点的事。给我摆正态度啊班长。” 乐郁立正:“是,老大。” 傅莹颖扶额笑了好一会。笑完了,女人的表情严肃起来:“我跟你说个事。你跟我过来。” 师生两人离教室更远了些。傅莹颖四下张望:“虽然你们小孩传八卦最热情,估计很快也能打听到,但你反正先不要和别人讲。是关于你同桌的。” 乐郁:“得嘞,您说。” 傅莹颖:“我刚刚也说了,董棹他是复学回来的,所以这个时间进我们班。你知道他为什么休学吗?” 乐郁:“生病了?” 傅莹颖摇头,压低声音说:“聚众斗殴,街头和人打架,他赤手空拳,对面械斗,背上被砍得血呼啦差的。” 乐郁听着后背隐隐幻痛。他汗颜道:“还挺……人不可貌相,看不出他这么生猛。” 傅莹颖摇头:“我和他之前的班主任了解了一些情况,感觉他也不一定就是坏孩子。可能只是性格有点孤僻,和人相处也不太融洽。” 乐郁:…… 这是不太融洽吗,这也太不融洽了。 傅莹颖:“你是我们班长,性格又开朗,平时学习生活上都多照顾一下人家。” 乐郁乖巧道:“知道了老大。” 傅莹颖想了想:“对了,他也要申请住校,你那间宿舍还有空床位吧,宿管说把他和你分一起。你等会带他去宿舍,办一下入住。” 乐郁露出为难的表情:“傅老师,我等会……我有朋友等会要找我。” 傅莹颖横眉竖目:“又是那个文强班的大美女?文强班班主任找我几次了。我知道你们就是朋友,但你也收敛一点,影响不好。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不行,你先帮我把事办好。” 乐郁试图辩解,但傅莹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只好答应。 少年回到教室。董棹就坐在座位上,他脑门搁在书桌上,没什么动静。 乐郁刚领完圣旨,心道出师不利。他紧张地拍拍董棹,颤颤巍巍道:“董棹?你还好吗?有哪里不舒服吗?” 少年懒洋洋地把手上的东西朝桌洞深处一丢,抬眼审视他。 “没有,好得很。”他声音很低沉,略有点沙哑,不太像青少年,平白无故老十岁。 乐郁一瞥,原来是台智能手机,屏幕里彩色小人还在自动战斗,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标。 这人不是病弱或者抑郁,纯粹是网瘾上来了。 乐郁放宽了心。他脖子一伸嘴一张,就是一堆套团结友爱的套话。 董棹没和他废话,少年把胳膊朝乐郁脖子上一架:“行了弟弟,别念叨了,走吧。” 乐郁被他推出教室的时候还在震惊。 情报好像不太准,这人不挺正常的。 k中高中部的教学楼在北,宿舍和食堂在西南边。教学楼、办公楼、图书馆全部有连廊连接,是颇为庞大的一串三套楼。楼东和楼南各有一个操场。楼东那个是标配化跑道,跑道里是真草坪,跑道外东侧配有观礼台,西侧缀了和跑道直径等长的篮球场。楼南的跑道缩了一半,足球场上球门白线俱全,边上竖着旗杆。 乐郁领着董棹往宿舍楼走,边走边和他大致介绍宿舍的情况。 k中历史悠久,高中部是千禧年后新建的。占地颇广。宿舍区却小得可怜。该校不鼓励学生住校,住校生管理更是稀疏二五眼。比如熄灯了查过一次寝后,只要不吵到把房顶掀翻,随便你几点睡觉。住校生带智能手机的不在少数,却没人被逮到过。 学校管理不算严,高一高二周六晚自习不上,周日上午放假,住校生周末回家的不在少数,找老师签个条,交给宿管就行。 食堂南面就是宿舍楼。铁栅栏围成四片区域,一共八栋楼,每栋六层,每层十二间,延十字路分布。靠南四栋是给需要的教职工的,靠北四栋,西边是男生宿舍,东边是女生宿舍。 两人沿着爬满蔷薇的铁围栏转弯。宿舍的大铁门已经拉开了,两栋宿舍楼中间摆了张桌子,桌子前坐了个中年男人,黑皮肤,高高瘦瘦。 乐郁指了一下铁门上挂着的白色牌子——“安全负责人:张正择”。 他走向男人:“张老师好。” 董棹也跟着喊了一句。 张正择正拿着个板夹,看见两人,在板夹上勾几下:“行了,进去吧,乐郁你带他上去。1号床。等会下来把体温表交了。你早上是不是没交。” 乐郁把行李一丢就急急忙忙跑去教室了,体温表填还没填。 他急忙道:“好嘞老师。” 男生宿舍常年有一股青春期男生的汗臭味。乐郁久别重逢,差点被熏了个跟头。董棹倒是一脸坦然。两人爬了三楼,到了306室。 宿舍里没有人。六人寝连上董棹,只有五个住户。两张床在东,另外一张床和柜子在西。 乐郁指了指自己上铺:“1号床在这里。柜子和床编号一样。” 他走进阳台,拿晾衣杆比了比:“衣服晒阳台上,走廊尽头有水池,热水在楼……” 乐郁忽然顿住了。他朝阳台外望去,脸色煞白。 董棹饶有兴致地看他把晾衣杆放回原位,然后匆忙返回室内。 “那个,你自己看,应该没什么了。”乐郁说,“我朋友来找我了。” 董棹通情达理地说:“好,你忙。” 乐郁飞也似地跑下楼。董棹走到阳台上,抻着头一望,看见宿舍楼南面的围墙外边站了个人。 看身高应该是男的。此人很是肤白貌美,正朝他这里看。 眼神阴沉沉的。 董棹皱了皱眉头,他转身进屋,还顺带着关上了门。 乐郁狂奔去宿舍南边。少年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见乐郁了也不动。 乐郁走过去,熟稔地趴在他背上,呼哧呼哧喘气。 他喘了一会,真把自己喘气短了,少年仍面无表情。 乐郁无奈道:“李栖鸿?李栖鸿啊,你说句话呗?” 李栖鸿垂下眼睛。 乐郁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两人和李栖岚一般放学后会一起吃饭,现在其实还没到放学的准点。他也不知道李栖鸿是什么时候跟在自己身后的。 乐郁讪笑:“行了,吃饭去吧。” 他掏了掏口袋,往李栖鸿手里塞糖。 李栖鸿轻轻甩开乐郁的手,冷不丁开口: “他是谁?” 第18章 他的来历 “什么?”乐郁没听清,“你说谁是谁?” “他。”李栖鸿说,“跟你进宿舍的那个人。我以前没见过,他不是你们班的,也不是你之前的舍友。” 乐郁失笑:“你怎么知道是不是,你还能把我班上五十来号人认全了不成?” 李栖鸿没说话,只是沉沉看着他。乐郁心里一突,怀疑李栖鸿的妙妙小脑瓜真把所有人的脸装进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稍微正色道:“但这人真是我们班的。刚刚复学回来的,现在是我同桌。傅小颖要我关照一下他。” 李栖鸿听见“同桌”这个词,眼神微微动了动。他走在乐郁边上,余光瞥了一下乐郁,又迅速转回去,研究起了水泥路上的坑坑洼洼。 食堂离宿舍不远,不过几十米,没走几步就到了。大食堂有三层,两层学生食堂,第三层是给教师的。西面还有个小食堂,除了正常的饭菜米线,还卖点面包之类的。小食堂二楼是澡堂。 第22章 中午食堂人不算多。两人找个靠近过道的位置坐了,去窗口打饭。端着餐盘回来的时候乐郁看见李栖岚从食堂门口进来,正四处张望。 少女看见两人,挥了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先往窗口去了。 她打完饭回来,在乐郁对面坐下:“累死我了。” 乐郁:“怎么了,谁又训话了。” 李栖岚:“还有谁,我们亲爱的班主任呗。” 她耸了耸肩:“也不知道谁刺激她了。一上来就开批斗大会。” 文强班班主任吴悠,高一没分班还在创新班时,是三个人的语文老师。 创新班中考后人员新陈代谢了一遍,吸纳了些新人,走了些三年综合成绩靠后的,两个班打乱重排,往后只出不进。在分科时又走了一些。 这年起本省不再单独命题,高考参加全国卷,改考“3+3”。三人里只有李栖鸿一个人选了物理。 现在乐郁在文科普通班,李栖岚在文科强化班,李栖鸿一个人还在原先的班级。 李栖岚松了松领口:“真有点喘不过气来。以前几个班主任加起来,都比不上她一个能折腾。成天想一出是一出” 乐郁讪笑:“她不是说自己没怎么当过班主任吗,可能用力过猛了。” 李栖岚怨念道:“职称是她自己要评的,班主任也是她自己要当的,学校没克扣她工资,一天到晚跟我们欠她似的。” 她小声而迅速地补充了一句:“再说我高一就不喜欢她。功利,庸俗,一点文学审美和高级趣味都没有。” 李栖岚并不常对人发表如此情绪化的负面评价。可见确实积怨已久。 乐郁没吱声。 吴悠的教学功力其实不错,但一切以应试为导向,本人对文学也并不感冒。其实文强班找这么个班主任并不合适。 k中本身就是清江掐尖掐来的一茬学生,文强班又是文科生掐尖出来的。其中不少人并不像乐郁那样,高中理科从没及格过,而是学什么都一把好手的优等生。 这帮大神只是凭着对人文学科的一腔热爱,义无反顾地违逆学校主流,跑去学文科去了。 优等生们一个两个都自视甚高,高中还在象牙塔里,正是最理想主义的时候,每天都在忧郁地辩经陀氏尼采希罗多德。 全把自己当作是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圣贤预备役。 班主任和整个文强班气质不对付,配班的结果完全是一场痛苦的双向折磨。 李栖鸿不说话干嚼,李栖岚光说话不吃饭。乐郁苦思冥想着说什么来缓解气氛。 他脑中灵光一闪:“对了小蓝,你知道我们班新来了个插班的帅哥吗?” 李栖岚随口答道:“啊,知道啊,董棹是吧,他可有名了。” 这回答出乎乐郁意料。少年问道:“很有名?这怎么说。” 李栖岚放下筷子:“你记不记得吴悠之前说的那个学生。和李栖鸿差不多,结果生病的那个。” 李栖鸿机械般进食的动作一顿。乐郁的眼睛微微睁大。 “和李栖鸿差不多”,在各种意义上都是一种很夸张的评价。 乐郁的确有印象。 他们这届是省内最后一年用省部编教材。语文配套的读本里,有一篇文章叫《五月的鲜花》。 读本自然是不用学的。但一次监考周测的时候吴悠无聊,借了乐郁的来读。下个周一语文课,她讲着文言文,突然就开始感慨生命无常了。 “我就说说,你们继续抄笔记——我有时候也在想,人活着一辈子也真是不容易。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天先到来。我前几天看你们那本《语文读本》,读其中一篇散文,好像叫五月的花海还是鲜花来着,我忘了,你们翻翻就知道了。” 底下没人感慨,全在盯着ppt记重点翻译。 吴悠继续说:“我想到你们有个学长,他高一在我的班里,特别聪明的一个小孩。真的特别聪明,和李栖鸿差不多聪明,人也差不多帅,还很乖。” 学长高这群学生两届。本来应该念高三,即将奔向无量前程。 结果突发重病,只好休学。他的病应该是治不好的,只能熬日子等死。 但死还是没死,这真不知道了。 乐郁一愣:“董棹是那个学长?” 聪明?乖巧?董棹确实帅,可他不是斗殴休学的刺头吗? 况且要是真那么聪明,又怎么会流落到文科普通班去。 李栖岚正嚼着辣子鸡,抬手示意乐郁稍安勿躁。她咽下菜:“等等,我没说完呢。” 她喝了口水,继续说道:“这个人呢,他不是你们班新同学。但董棹和他有渊源。” 李栖岚迅速看了眼李栖鸿:“什么渊源……这点和李栖鸿确实也像。乖学长叫骆江春。董棹是他双胞胎弟弟。” 李栖鸿停止了咀嚼。他抬头看向李栖岚。乐郁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震悚。 李栖岚:“看我干什么,你吃你的——姓不一样,因为兄弟俩分别和父母姓的。” 李栖岚:“他们家情况也比较复杂,虽然现在很有钱,但之前破产过。兄弟俩从小不在一起长大。董棹好像是跟着妈妈的,总之这么个成长环境导致他俩其实不太熟。而且两个人长得不像,是异卵双胞胎。” “哥哥嘛,美少年学霸,比较文秀。弟弟就长得更带劲一些,但不好好学习。”李栖岚舔了舔嘴唇,“这种设定还蛮带感。” 乐郁顺着打听道:“还有其他的吗?不是哥哥休学去了,那弟弟为什么也休学了?” 李栖岚:“哦,这个啊。他俩不是一回事。其实时间顺序是这样的。先休学的是弟弟,他先和人打架受伤了。过了一段时间,哥哥也检查出生病了。” 李栖岚莫名其妙笑了:“之前我听人说什么,董棹被人从亚瑟砍成列瓦雷士了。有人说他把人打死了,还有人说他被人打死了。现在看来谣言也真夸张。” 乐郁往嘴里夹了几筷子菜,眼珠左右摇晃,旁敲侧击地问:“这都什么江湖传说。还有吗,有说大侠们怎么结仇的吗?” 李栖岚忽然不笑了。 李栖岚:“这个……校内校外,反正就一些恩怨情仇的。” 李栖鸿这时放下了筷子:“说完了没。” 李栖岚:“……你又干嘛。” 李栖鸿环视二人。 少年开口道:“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李栖岚:“这不是秘密啊,他们年级都清楚。” 李栖鸿眼皮一抬:“你是哪个年级的。” 李栖岚举手投降:“我冤枉哥哥,当时那个高三的我真没谈,就暧昧了一段时间。” 李栖鸿点了点头:“你最好只是搞暧昧。” 乐郁在他身边坐着,大气也不敢出。 不过说真的,李栖岚找男朋友的标准确实很迷。只要个高脸帅身材好,她来者不拒似的。 她高一时和一个学长“过密交往”过一段时间。学长成绩在中上游,人很有点混社会的能力,校内校外都有一大帮拥趸。最后怎么掰的不知道,反正是掰了。 李栖鸿算是放过了妹妹。三人吃完了这顿险象环生的饭。出食堂时李栖岚逃跑似的走在最前面,乐郁和李栖鸿在后。 董棹。 双生子。结仇。斗殴。 记忆涌回乐郁脑海。一些陈旧如同晦暗的前尘,一些却不算久远。 董棹今天和他的交流还算正常,当年发生了什么? 乐郁正走着神,忽然肩上一重。 李栖鸿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在他耳侧轻声说:“你为什么那么关注他的事。” 乐郁反应了一会,意识到他说的是董棹,少年无奈道:“我是班长啊,毕竟是我班主任特别嘱咐的。” 下巴滑了下去,靠在肩膀上的变成半个额头。李栖鸿伸手摸进乐郁的口袋,把一把糖果全抓走了。 乐郁:“哎,唉,不是,你真要吃那么多啊,你小心牙。” 李栖鸿没理这句。李栖岚一回头看见他俩,牙酸似的哼哼两声。 “行了,回家吧李栖鸿。”她说,“别难舍难分了。” 李栖鸿放开乐郁,轻声说:“回见。” 和兄妹俩告别后,乐郁往宿舍去了。 他到宿舍的时候其他舍友已经在了。一个人在收拾柜子里的东西,乐郁一问,是租了房子不准备再住。宿舍里又只有四个人了。 董棹正顶着一头蓝帐子,找蚊帐开口在哪。乐郁走上铁楼梯,给他搭把手。 等两个人床都铺好了,已经快到十二点半。乐郁猛然想起自己的体温表还是没交。他匆忙填了日期和数字,准备下楼。 董棹叫住了他:“乐郁,宿舍有几个宿管啊。” 乐郁:“两个。张正择是我带你来的时候见到的那个,还有个叫惠清的。惠老师白很多,帅一点,个子不高。他俩好像是亲戚吧,张老师还带着个女儿。” 第23章 董棹把头往蚊帐外再探了点。劣质的蓝色蚊帐糊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模糊了。 “惠清,是吗?”他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1、瓦列雷士以及亚瑟是同一个人,出自伏尼契的《牛虻》。亚瑟是本名,列瓦雷士是化名,牛虻是绰号。亚瑟年少时貌美,后容貌被毁,身体残疾。 2、《五月的鲜花》:《五月的鲜花》是李皖创作于2000年的散文,原载于《读书》杂志,后收录于苏教版《语文读本》。作品以1980年代初徐州一中校园生活为背景,围绕抗战歌曲《五月的鲜花》展开叙事,记录了音乐教师李连军对学生群体的艺术启蒙。(这是百度百科说的) 第19章 周六傍晚 一周时间过去很快。放假归来先考试。网课授课效果那自然是一塌糊涂。一轮复习在即,战鼓没敲,颓势已尽显。 课上笼罩着山雨欲来的低压,课下学生们又尥蹶子撒欢了。到周六各科成绩出来,才霜打了一样泄了气。 文科普通班数学能及格的一般也就一半,长假归来更是又缩了一半。 卷子还没来得及讲。龚鑫只在发答题卡的时候提了提,班里这次最高分和最低分差了一百分。 “我本来不想查的,这次我真得好好查查,你们放假在家都干什么去了!”她恨恨道。 k中传统,长假作业分科目印白皮书。龚老师是没把作业收上去,但扬言周日自习课要进班挨个检查。 下课铃一声响,周末算是开始了。龚鑫一出教室,教室就沸腾了起来。 尽管抄完的和没抄完的人占大多数,周六放学的学生们还是喜气洋洋。“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班长,你考了几分啊。”费梦白把书包往胳肢窝一夹,嘻嘻哈哈地走过来。 乐郁躲避她的铁手,捂住答题卡:“我对了下答案,应该能擦个边。” 费梦白惆怅地点了根不存在的烟:“怎么都及格了。说好了做难姐难妹的,你咋先行背叛阶级了。” 乐郁辩白道:“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背叛阶级呢。” 费梦白摆摆手:“我要把你那长衫扒了——有什么想吃的吗,明天我想带点零食。” 2班一下课就有人分零食,女老师来了也被投喂一口。傅莹颖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出格,很少指手画脚。 乐郁:“来点咸口的嘿嘿。老板您慢走。” 董棹饶有兴致地看着乐郁左右逢源,这人和半数同学都说了一两句话。 教室里很快空了。2班的住校生统共就他们俩,这周也没有走读生留下。 明天傅莹颖也要开班会,乐郁在给她裁分数条。一堆纸条散落在他桌面。乐郁把美工刀刀刃推出来,还想再裁。 董棹懒洋洋地说:“你不去吃饭吗。” 乐郁笑了:“我等人。” 李栖鸿晚上要上数学竞赛课,乐郁等会和他一起去食堂吃。 董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少年说,“我去学校边上转转,等会就回来。要我带什么吗?” 乐郁想了想:“你给我带板黑笔芯吧。谢了。” 他把旧包装袋展示给董棹,再往里塞了钱。董棹接过以后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知道了。 董棹消失在门口。乐郁继续裁分数条。他自己数学刚过及格线,150的卷子拿了95。这成绩已经算还行了。 分数条是按排名打印的。他裁到中间部分,看见一个数学考了141的。 这分数在文科普通班宛如神兵天降。乐郁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眼花。但三个数字白纸黑字,绝无水分——还确实比最低分高了100。 就是这人前面其他科目考得不太行,被拉到了这。 乐郁偷看了一眼名字,是董棹。 也有不少文科生数学很好,但偏科成这样的确实罕见。 “我考了149。一分扣在倒数第二大题的过程分。” 乐郁身后幽幽冒出一个声音。这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走路毫无动静。 乐郁吓了一跳,手一哆嗦,分数条散了几条,高者挂罥头顶,下者飘转地板。 虽然被吓到,但乐郁对李栖鸿的悄么声息已经习以为常了。他淡定地从头顶扯下若干分数条,又撅着屁股抻着头捡地面散落的。 少年嘴也没闲着:“能一样吗少爷,你那是本年级最强大脑。” 李栖鸿冷笑:“学数学需要什么脑子。” 乐郁脸上常带的笑容差点没挂住。他沉在桌子底的阴影里,深吸一口气,肩膀塌了下去。 李栖鸿环顾这间教室。他常来,可毕竟不属于这里。分科的时候,乐郁和李栖岚一起丢下他跑了。 他忍不住嘟哝道:“你为什么不留在创新班。” 乐郁坐在地上,勉强笑了笑:“我的大少爷,你这不是要我命吗?我上高中理科就没怎么及格过。喜欢我五十多的物理三十多的化学吗?” 李栖鸿噎了一下,这个分数确实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 但他不管。少年无赖道:“你学啊,反正总能学会的。” 乐郁:…… 不,学不会,根本学不会。 他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迅速战略转移。少年边数分数条边问:“晚上吃什么。” 李栖鸿:“李栖岚想去小食堂吃。” 乐郁疑惑地抬头:“嗯?没看见她啊?” 李栖鸿:“不是和我们去,又有人约她。” 乐郁缓缓看向李栖鸿,李栖鸿理不直气也壮,坦然地接受他的目光。 “行吧。”乐郁叹了口气,投降了,“去就去吧。但你不是还要上课吗,来得及吗?” 李栖鸿眼皮一耷拉,又抬了起来,静静地望着乐郁。 少爷想要什么基本不开口,全靠别人猜。 乐郁已经摸透了他的脾性,只好叹气:“行,我知道了,我帮你去盯着。” 小食堂这个点人有不少。借着人群的掩护,过密交往的男男女女混坐在一起。 “学姐好!”男生说,“虽然学姐你应该不认识我,但三年前我们就见过了。” 大部分学生也没什么出格的事能做,牵个手都像做贼。最普遍的示好方式就是送吃的。 李栖岚面带微笑端正坐着。她面前摆了小食堂最贵的几种面包。 赵梓桐坐在她边上,面部扭曲,憋笑快憋笑岔气了。 学弟约她出来是赵梓桐搭的线,两人是学生会的同事。赵梓桐也确实向李栖岚打包票了学弟的颜值。 赵梓桐是没有说谎。 平心而论,学弟的个人素质很不错。他看起来不像普通的男高中生那样,不修边幅或者五大三粗。学弟面容清秀,穿着干净,衣服上没有污渍,身上也没有古怪的气味。 但问题是,他长得也太可爱了。 男生有张小尖脸,脸庞红润,还带着婴儿肥,又大又圆的眼睛亮晶晶的。 理想确实理想,但完全是理想的美少年,理想的儿子,绝对不是理想的男朋友。 更要命的是,这小家伙个子还矮。 李栖鸿在这个年纪已经过了一米八了,李栖岚也有一米七四,学弟目测比她还矮一点。 事情就是这么残忍,她的历任男朋友与暧昧对象,从来没有一八五往下的。 学弟不知道学姐已经先行把自己刷掉了,还在热情洋溢地自我介绍:“学姐好,我叫黄荃,荃是‘寄意寒星荃不察’的‘荃’。” 好……独特的名字…… 李栖岚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男生看起来和黄泉与皇权都扯不上关系,长着了无阴霾的一张小脸。男生察觉到她的审视,冲她很甜地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李栖岚:…… 很可爱是很可爱。 但不行就是不行。 黄荃说话时略带微笑,语气不徐不疾:“三年前的五一假期,清江大剧院上演了音乐剧《虎门销烟》。哪怕是在现在,音乐剧也依旧是一种小众的艺术。大部分票都被当作赠票赠掉了。来了很多k中初中部的学生。我当时自己买了张票,身后正好就坐了一位非常美丽的姐姐。有人在喊她,我记住了她的名字。” 如此正儿八经的剖白让李栖岚很是尴尬。可黄荃确实长了张可爱的脸,她不忍心去打断他。 学弟还有副异常出色的好嗓子。嗓音偏高但又不刺耳,轻柔却不显得虚弱,给人清亮干净的听感。 真是完美适配这张脸的少年音。李栖岚只在广播剧里听过这种腔调与音色。 她坐在对面,竟然就这么听下去了。 黄荃:“在剧院的公众号上刊登了学生的观后感,我在其中再次见到了这个名字。真正惊艳我的是这篇文章。从那时起我就记住了学姐。直到今天,我终于有勇气来到你的面前。学姐,我一直很仰慕你。” 不走心的甜言蜜语李栖岚可以说得毫无压力,但正儿八经和她说这些,她有点接受无能。李栖岚又被肉麻到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24章 她为难地看着黄荃,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学弟,你确实很优秀的,但是我不太喜欢你这种类型。高中的时光非常宝贵,我不希望你在我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很抱歉,你还是学习为重吧。” 黄荃却没有什么气馁的样子,他摇了摇头:“没关系学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么矮的。我只是想把这些话说给你听。这就是我全部的愿望。” 赵梓桐坏笑着插嘴:“什么全部愿望。这家伙可是把你发在校刊里的文章全看了,每篇同人他还会去找原作看。看完继续夸你。” 黄荃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学姐,这是我读你文章的一些感想,最后我想给你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李栖岚眼前一黑。致死量的尴尬简直要把她淹死在座位上。和陌生人谈论自己放飞自我的文章,就像穿着三点式在大街上招摇过市一样,实在是超出了一般文手的阈值。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黄荃就飞快站起身,他的脸在这时忽然红了,从脸颊红到了耳根。 “学姐再见,我先走了。”刚刚还面带微笑娓娓而谈的学弟忽然就露了怯,飞也似的逃窜了。 李栖岚呆坐片刻,缓缓转头,看见身边赵梓桐还在笑。 她苦着脸地举起笔记本,朝赵梓桐身上扇:“你干嘛呦!” 赵梓桐笑得喘不过气来:“哈哈哈……你才干嘛呦!人家少男心事哈哈哈哈。” 李栖岚一口气提在胸口,她看着笔记本,像是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少女喃喃道:“我才不要谈文艺男,我的天啊,文艺男,文艺男真是世界上最难搞的生物。” 离这张桌子不远的地方坐着乐郁。李栖鸿已经先行离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肩负着组织交代的任务盯梢。见小男生走了,他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乐郁没有直接回教室。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往学校西面走。 学校西面种了好些花木,草坪上小径弯曲,摆放了些雕塑造景。一墙之隔是条小路,路对面是居民区。墙并不高,上面拦了电网。 乐郁倚在一棵老香樟上。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路灯渐次排列,不甚明亮。乐郁踢了踢脚边的小地灯。地灯半亮不亮,被踢了一脚后没能亮起来,反而彻底哑火了。 远处的光落不进少年眼里。笑容消失后,这张英俊的脸竟显得有些阴郁。 他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双手,三下五除二爬上了香樟树。 少年身骨单薄,猎猎夜风吹动他宽大的校服。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轻易能看见墙另一边。 路灯昏黄,新叶把灯光碎得朦胧。灯下道路空寂,偶有电动车驶过。 那个摊子不在。 第20章 背上疤痕 少年轻轻呵了口气。他左手掌心轻轻摩挲着树枝。掌心有一道深刻的旧疤,截断了手掌本来的纹路。 伤口没有及时处理,劣质白酒一浇,又用旧衣服草草包扎。 然而人的肉体是如此神奇。再可怖的伤口也有愈合的一天。精神却远没有那么坚韧。 仲春傍晚,风中依旧带着洋洋暖意,花木簌簌响动,远处隐约听得见鸟雀的鸣叫声。 在堪称美好的现在去纠结遥远的过去,这似乎并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然而此刻臆想的美好很快被现实打破了。 “谁,在那干什么,给我下来!” 远处惊雷般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乐郁慌张回头,灯光下一个小老头挥着拐杖,正跌跌撞撞地往这跑。 小老头是学校领导,话非常多,每次开大会都能讲几十分钟。他讲话永远是一套素材翻来覆去。第一次听慷慨激昂,第二次听略感无聊,第三次听堪称折磨。 乐郁并不想冒进他素材库的风险,以这种方式闻名k中校史。 他蹿下树,把校服一扒,罩了脑袋,拔腿就跑。 主任看见他穿了校服,明显是个学生,象征性地跑了两步,就没再继续追。 小老头把拐杖往柏油地上一戳,双脚开立,喊道:“放学不自习不回家,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你看看你,怎么做学生的!” 他犹不解气,继续喊道:“k中是培养人才的,不是养猴的!整天就知道谈情说爱上树掏鸟,人畜不分!” 乐郁刚被鉴定为畜生,停也不敢停,捂着头继续跑。他一路奔驰到了宿舍楼底。宿舍院子的大铁门没锁,宿管惠清在给他养的花浇水。 他看见乐郁,略微责难地笑笑。乐郁喊了声“老师好”,“噔噔噔”往宿舍里跑。 少年从柜子深处掏出手机,瞄了眼时间。他暂时没什么心思读书,便收拾了点衣服,去澡堂洗澡。 澡堂供水的时间是中午和晚上。六点到十点四十理论上都可以去洗澡。晚自习的时段澡堂里没什么人。空空荡荡的澡堂里只有细微的水滴声。 澡堂一共五排水龙头,四排两两相对,一排对着门。没有浴帘或单间,全是联排,洗澡时所有人都得坦诚相见。乐郁走去第二排,猝不及防看见不远处有个光裸的后背。 乐郁身板比较细溜,那个人的后背却颇为坚实。宽阔的肩膀没有一丝赘肉,也不显得单薄。 和少年人不同,这是一具有男人气息的肉体。 三道半米长的伤疤,在其上砍出一个狭长的三角。伤疤略有增生,使这个图案看上去像某种诡异的图腾。肩胛耸动,带动着图腾缓缓流动着。 乐郁一怔。而那人已经注意到他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董棹。 两人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彼此。 乐郁先一咂舌:“摸鱼摸一块了。有点完蛋,班里没人。” 董棹挑了挑眉:“没人会怎么样?” 乐郁笑笑:“只能祈祷今天查常规的老师晚点上班了。” 董棹屈指弹了一下水管:“事已至此,先洗澡得了。班长,这玩意到底怎么用。刷卡光叫唤,也不见它放水。” 董棹好巧不巧,挑到个坏龙头。乐郁试了一下,让他换一个。 乐郁洗惯了澡堂,但和一个认识刚一周的人单独洗澡,还是让他有几分尴尬。他稀里哗啦地往头上抹洗发水,在水柱下闭着眼冲。 董棹忽然笑了。 澡堂里的共鸣把他低低的笑声烘得越发无孔不入。乐郁埋头冲着水,大气也不敢出。 董棹:“班长,你背上也不遑多让啊。” 乐郁:……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乐郁抹了把脸,装作很忙的样子。 他拿出肥皂,翻来覆去往胳膊上搓:“嗐,好汉不提当年勇,我这是小时候皮。” 董棹不置可否。他又笑了几声。 “人都说什么‘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他嗤笑着,“我看这话纯属放屁。只有三种人会受伤。莽夫、出头鸟还有受气包。” 乐郁也不知道他这话对不对。他手一滑,肥皂“呲溜”一声弹射出去。他慌忙撅着腚去捡。 乐郁:“少侠好心得。” 董棹摇了摇头。 “算了。承蒙班长抬爱了。我算什么少侠。”他说,“我这话也在放屁。什么都是假的,反正就疼起来货真价实。” 这话乐郁倒认同。他把肥皂再冲冲,放回肥皂盒里。 董棹冷不丁开口:“班长,你也听说我的事了吧。” 乐郁:“啊……呃,略有一些些耳闻。” 董棹冲着水:“你不好奇吗?” 乐郁浮夸地叹气:“伤心事也,你不说我不问。” 董棹模仿着他说话的调子:“好,兄台你倒是仁义。” 两人盯着一身肥皂泡忽然开始大笑。等洗完澡回宿舍时,惠清已经不在楼下了。 再出宿舍时,惠清又出现了。他抱着几株花苗,往后院的坑里填。 “惠老师,你这又种了什么花。”乐郁凑了过去。 “不告诉你,到时候开了就知道了——你俩还没回去上课啊。”惠清把铲子插土里,“你们要是不想上晚自习,可以回家或者去同学家玩玩,写个条子的事。在学校里游来荡去,小心被逮到。” “被逮到我就逃跑。”乐郁笑嘻嘻道,“抓不到我。” 董棹也凑过去看。他伸手摆弄了一下院子里的火棘,忽然问:“老师,你认得我吗?” 惠清有些纳闷:“我当然认得了,董棹啊。你来报道那天,我不就喊你拿体温表了吗?” 董棹笑笑:“老师你记性真好。” 惠清扶了扶眼镜,泥沾了一点到眼镜框上,使他的脸看起来有点滑稽:“哪里,你们都是高材生,我这记性可比不上你们。” 惠清看起来文气很重,不说他是宿管,很像个普通的文科老师。乐郁没贸然说什么。 他看了看时间,第二节晚自习快上课了,赶紧拉着董棹走了。 万幸查课的老师来得晚,两人侥幸逃过被傅莹颖问责的命运,有惊无险地混过了这堂晚自习。 第25章 董棹补了一整节晚自习笔记,把政治课本还给乐郁,一眼瞥见乐郁还在订正数学:“收工了,明早再上工吧。” 乐郁缓缓倒在桌面上,举起手里的笔,愤然戳着桌面散乱的草稿纸:“我真的燃尽了。数学这玩意是人学的吗?这才到立几,我建系算不出来,图形法又看不懂,我崩溃了……” 董棹摇头:“本来就不是人学的。” 乐郁指了指桌洞里的分数条,董棹那条他已经先行给过了:“得了哥们儿,你考这分还愁什么。” 董棹坐在桌子上,摇了摇头:“其实不然,我休学在家全学数学了。这次卷子也简单。” 乐郁沮丧地耷拉着头:“能考这分数已经成仙了,我学几年恐怕都鬼打墙——你先走吧,我锁门,我要等朋友。” 董棹:“又是那兄妹俩啊。” 乐郁从发帘下面露出一只眼睛:“你认得?” 董棹一指:“两个人都在大厅摆着呢。一看就是亲生的,很难注意不到吧。” 他又补了一句:“而且很有名。龙凤胎都是学霸,但海王和寡王。” 乐郁:…… 他飞快地爬了起来,试图给朋友说几句辩解的话。 但这话好像也没什么错,他百口莫辩。 在这时后门被推开了。李栖鸿站在那。他身后跟着正在打哈欠的李栖岚。少女看见董棹,微微睁大了眼。 “晚上好两位,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董棹摆了摆手。 他从南侧后门出去了。李栖岚探头,得出结论:“确实很帅,诚不我欺。” 乐郁:“和你今天见的那个比起来呢?” 李栖岚拖长音调“哇”了一声:“你这就碰瓷了,今天那个是小弟弟,完全没法和帅哥比啊。” 她犹豫了一下:“但是就脸来说,就脸论脸啊,小弟弟也很可爱。只是二者不是一个赛道的。” 李栖鸿忽然俯下身,伸手去拨乐郁的头发。刚刚还死鱼一样瘫在桌子上的乐郁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我知道我也很帅,但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啊。”他捂住头,怪叫道。 李栖鸿皱了皱眉头。 “为什么。”他问。 乐郁叹了口气,继续抱着头:“行吧,但你要轻轻地,慢慢地……” 李栖鸿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转身给他一个背影。 李栖岚抱着胳膊:“哇,又生气了。” 乐郁认命地站起来。他理了理桌上一层又一层的试卷学案答题卡草稿纸,伸手去拍李栖鸿后背。 李栖鸿岿然不动。 乐郁转到李栖鸿面前,李栖鸿扭过头。乐郁伸出手,轻轻揪住他的腮帮,往上提:“少爷。笑一笑。” 李栖鸿甩开他,气急败坏道:“你做什么!” 乐郁把他一把揽进怀里,在他背上乱拍几下,轻声说:“好了嘛,别生气了。” 李栖鸿挣扎几下,瘫了下去。他把下巴搁在乐郁肩窝,泄愤地撞了撞。 李栖岚干巴巴道:“哇。” 乐郁检查好教室门窗,把兄妹俩送到了南门口。 分别时,李栖岚问:“明早来我家吗?” 乐郁摇了摇头:“算了,我估计在宿舍窝一上午。” 李栖鸿看了他一眼:“我去学校找你。” 乐郁赶紧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前推:“你可千万别。” 李栖鸿挣脱他,气鼓鼓地走了。乐郁无奈地摇了摇头。 回到宿舍时,董棹还坐在楼梯上。他看见乐郁,双手夹着那包装袋并零钱,合十说:“真不好意思,我忘记给你买黑笔芯了。” 乐郁才想起这茬。他大手一挥:“没事。机缘未到。” 董棹:“明天我们一起买去,我请你出去吃一顿。” 乐郁正从柜子里拿画材,闻言一愣:“不了吧,多不好意思。” 董棹探头:“还谢谢你借我笔记,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就不以身相许了,你也别客气啊。” 见乐郁还在犹豫,董棹说:“那我要是说,明天是我生日呢?” 乐郁:“真的吗?” 董棹:“可以是真的。” 以玩笑说出的话语,某种程度上是有一定可信度的。乐郁最终叹了口气。 “行啊,不管是哪天,祝你生日快乐。”他说。 第21章 反向救援 四月中旬,天气很暖和。男人不再把手揣在兜里。他蹲在马路边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男人看上去约莫四十岁。他一头半长不长的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没有斑秃的迹象,只是鬓角略有些白。 男人长了张英俊得出奇的脸。鼻子是鼻子,眼是眼。浓眉入鬓,眼角斜飞。他懒洋洋地看了看天色,背却直挺挺的。 一群人高马大的少年从街角走了过来。为首那个倒是个矮子,矮子看见男人,打了声招呼:“乐初叔。” 他手里拎着个四四方方的纸袋,纸袋里是两瓶包装精美的白酒。看价格够一个学生一半压岁钱了。 乐初神情高深莫测:“你小子,来了啊。” k中对面是另一所中学,这帮少年大部分来自那里。k中的学生是全市成绩最好的一批,但考上k中前,这群学生分布在不同的初中。 有些旧恩怨延续至今,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乐初嗤笑一声:“你也是闲的。马上就高考了,还有空搞这些。” 矮个少年不听他鸡娃:“马上就高考了,那更得把后顾之忧解决了。” 乐初面上笑笑,心里当他在放屁。 他也是虎落平阳,沦落到给小孩当杀威棒的地步了。 乐初进监狱是帮兄弟打架。当年在羊城,这帮非主流青年个个一身腥臊,什么毒沾什么,引以为豪似的。 七八年过去,扫黑除恶大铲子一挥,耀武扬威的大老虎进去了,小苍蝇们侥幸逃脱,各回各家,纷纷立地从良。 出狱一年半,乐初先回了草原老家。老家没什么人了。他的老娘早死了,亲姐姐大他二十岁,拉扯大的他,泪早流尽了,如今只当自己从没有这个弟弟。 当年的兄弟知道他混不好,邀他去清江,给自家店里干点活。乐初正愁生计,说去也就去了。 矮个少年就是他那兄弟的侄子。侄子父母离异,不怎么管他,只有叔叔疼他。 但少年打小就长歪了,后面也难拨正。他学习马马虎虎,作风很成问题。他那兄弟金盆洗手多年,早混成了令人生厌的中年老实人。少年唯独崇拜死不正经的乐初。他兄弟便也就由着孩子去了。 乐初去了清江,还有意外之喜。 乐初年轻的时候有个女友。女友小他三岁,是西南大山里出来打工的。两人当时有过一个孩子,但都没到结婚年龄,所以没领证。 女友是自己跑了的。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浓情蜜意自不必说。乐初身份证上不是汉族人,掺了点少数民族血统,能歌善舞。 他当年是个非主流的文艺青年,留着一头长发,穿着破破烂烂的裤子,隔三差五去酒吧唱歌,还会写点酸文假醋的诗,迷倒过不知道多少女孩。 他那女朋友也是其中之一。少女十六岁,离家千万里,什么世面也没见过,轻而易举就被他牵着鼻子走,等到孩子几岁了,才反应过来这人并非良配。 他没有固定工作,在酒吧干活,收入谈不上稳定。女友生孩子之后也不在厂里打工了,改去饭店做服务生。家里的经济一直拮据。 他酗酒,酒一喝多就开始打人。轻则拳打脚踢,打迷糊了还拿刀子。 女朋友每次被打了都扬言要走,可他每次酒醒了,又是下跪又是痛哭,每每保证不会再有下次,而下次依旧。 可即使这样,女朋友依旧没有离开他。 每次他泪流满面时,女人总会心软,而后原谅他的一切作为。 他那时年轻,他会念最动人的诗句,有着出离英俊的面容。他唱歌时没有人能心如铁石,他多情的眼睛如水波。 女人离开他,是因为他出轨。 她发现他在酒吧和别的年轻女孩不清不楚之后,再次扬言要离开。他的痛哭流涕却再也不起作用了。女人铁了心要走。 他喝醉了酒,把女人关在家里,殴打与辱骂或许都有发生,可他记不清了。 但女人成功逃走了。 放走了她的,是他们的儿子。那个孩子平时沉默寡言,很少说话,却敢在他眼皮底下偷偷把女人放走。他的运气不好,女人离开时撞见了他。她没能带走孩子。 面对盛怒的乐初,她终于学会了选择自保。 从那以后,他无止境的醉意与怒火,都只有那孩子一个人承受了。 时过境迁,他在监狱里都快把旧事给忘了。 他入狱之后,听说女友来带走了儿子。国土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千米,找两个不想见他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只听说女人去了一个密友的故乡。 第26章 世上的巧合就是这样,出其不意又蛮不讲理。 在清江,他又见到了那个孩子。 那是去年的事情了。这几年生意难做,朋友置办了个卖零杂小食的摊子,放学时增加营收。他晚自习下就去出摊。 那天差不多也是这个天气。晚上不冷,学生基本上都穿了棒球服校服。南北两方的学校,挤挤挨挨的少男少女们从校门鱼贯而出。 人群中有个少年。他和一对相貌相近的男女学生走在一起,正笑眯眯地说话。 人人脸上都戴了口罩,可甫一见面,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少年。少年脸上,长了属于他的眉眼。 他心中近乎狂喜。 儿子在这里,这就说明那女人也能找到。 乐初要找她。他记得她的名字叫罗铃。记得她的眉眼与躯体,记得她刚出现在羊城时拘谨的声音与简朴的衣着。记得她欢笑与流泪的模样。 他了无生趣的生活忽然就有了个狂热的寄托。 然而,男人却没有如愿以偿。 他能认出少年,少年也能认出他。在一次搭讪未果后,少年就很少出校门。再加上这几年时不时封控,他们周旋至今。 乐初把烟揣回口袋里,把口罩拉回去:“先说好,吓人可以,我有案底,可不敢动手。” 少年烦躁地踹上石墩:“靠,叔,你这就不够意思了。那孙子死要面子,被蒙头打了不会告状的。” 乐初意意思思地应了一声:“嗯他不会。他傻啊,被人打了吃哑巴亏。指不定哪天又来给你套麻袋。他离高考还远,你要是胳膊瘸了腿断了,你也陪他留级啊。” 方年少时正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要年轻人咽下这口气,几乎是办不到的。 少年梗着脖子。乐初瞄了一眼,认命地站起来:“行吧。” 他倚在路灯杆上:“先说好,这人挺精的。昨晚我跟了一段,他歪来扭去,把我给甩了。你和人到底什么仇。” 矮个子少年沉着脸:“他把我们老大送局子里了。” 乐初面无表情:“我滴个乖乖。” 翻译一下就是,他们老大把人打伤了,被关了进去。 矮个子少年愤慨道:“他初中抢了我们老大女朋友,还给我们老大难看。” 乐初:“你们老大多大?” 矮个少年:“原本上大一。” 乐初:…… 他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索性闭嘴。 男人蜗居在面馆门面上的阁楼里,晚上闭店之后也顺便看店门。他把酒往自己那堆杂物深处藏藏。下楼去门面。 他还没坐多久,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消息。男人看到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和同事交代了一声,转身出了面馆。 k中的大校门宽出严进。两人走的时候大约是上午十点。一出校门,乐郁就拉着董棹过了马路。 文具店大多在路南。乐郁在北边跑了好一会,才找到一家卖文具的书店。董棹倒也不显得着急。他翻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乐郁想吃什么。 两人最后决定去附近一家日料店。说是日料店,都是学校边的便宜馆子,沿路往西走就到了。 乐郁谨慎地四处张望,他的视线和董棹对上了。 董棹坦然:“我看看有没有给我后背开花刀那几位。” 乐郁没想到这一点,他惊讶道:“就在这附近?” 两人正走在隔壁学校院墙边上。这院墙不高,是老旧的铁栅栏,缝隙被林木塞满。栅栏顶端的尖刺隔几个就有一个坏的。 董棹指了指:“有几位仁兄就在这里。” 乐郁目光游移。董棹笑了笑:“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以前的事固然是一笔烂账,但进医院的进医院,进局子的进局子,现在还咬着不放,多少有点无聊了。” 他似乎意有所指。乐郁看见他的眼珠往右拐了拐,冲他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董棹垂下眼:“你爱吃烧肉饭还是咖喱饭。” 乐郁:“感觉都不错,我看看你选什么。” 他们走到了一个红绿灯路口。路两边人行道近乎相接,只有窄窄一段。左边是车行的马路,右边是一条纵深的巷子,连通了好几排商铺。 红绿灯跳转,在绿灯亮起的一刹那,董棹忽然拔腿朝右侧跑去。 乐郁已有准备,紧跟在他身后。一墙之隔的校园里传来人跑动的声音。草木簌簌响动。董棹拐进了第二条巷子。 巷子是通路,白天时商铺半死不活,几乎没人。只偶尔有电动车驶过。 两个少年大步向前奔跑着。 他们就快跑到巷子尽头,而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男人。他戴着口罩,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男人手里拿着一根钢管。钢管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董棹看清男人的上半张脸后愕然回头。 乐郁一把抓住董棹的胳膊,掉头朝回跑。 董棹没看到他的神情,但乐郁掐在他胳膊上的劲已经超出了正常范畴。剧烈的颤抖传到了他的身上。 “那个人是谁?”董棹压低声音问,“不行,不能往回跑,那里肯定有人堵。” 乐郁没回答,他猛然放开董棹的手,在原地站住了。 商铺之间有窄小的缝隙,但大多数被杂物堆满了。董棹左右看看,一咬牙,把乐郁推了进去。 左右两边的人都过来了,他们拿着武器,逐步包抄了过来。 董棹撸起了袖子。他从缝隙中捡了块方砖,下盘放低,一双桃花眼凶光毕露。 矮个子少年:“终于逮到你了。你说你带个拖油瓶干什么。叔,两个人你能搞定不?” 男人漫不经心地拿钢管敲了敲地:“大概吧。” 董棹瞄着几个人,心里正飞快地盘算该如何招架:“还找了帮手。哥们儿,听哥一句话,别再拉人下水了。” 男人眉头一皱:“你废话恁多。” 董棹余光一瞥,神色一变。他顾不上多言,朝后撤去。钢管寒光一闪,还没劈下,陡然变了轨迹。 一辆电动车撞了过来。这电动车块头巨大,看起来是有些年头电动摩托车,马力不像新车那样有所限制,几人叠串一样飞出去,又散了一地。 车一个漂移,停了下来。 少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董棹。他面容清秀柔和,神情却冷若冰霜。 “上车。”少年说。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朋友们~ 第22章 朋友之一 李栖鸿一拧车把。电摩托飞速从非机动车道上驶过,转过一个红绿灯路口,往南疾驰。 世上的事情好像循环往复的一个圈。从前乐郁从人群里救下了他,而今他带走了乐郁。 乐郁坐在车后座上,双臂紧紧搂住李栖鸿的腰。少年侧着脸,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 春日的风拂过他的颜面,碧空万里,阳光灿烂。 载着独属于自己的挚友,从兵荒马乱的暗巷逃进艳阳天里,这本该是个有如美梦的场景。 倘若他腿前没有挤着另一个人无关人士的话。 董棹块头不小,亏得李栖鸿个高手长,才勉强把他圈了进去。少年龟缩在车前座,用有限的视野紧张地观察有没有交警或追兵。确认暂时安全后,他试图挪动自己的四肢。 李栖鸿淡淡道:“别乱动,超载车辆。” 董棹老实定住了。 乐郁不知为何陷入了沉默。他不说话,几乎不认得的两个人也很难开口。 眼见电摩托转入了k中南门那条街,董棹尴尬地问:“朋友,我们这是要去哪。” 李栖鸿微笑着:“去我家。” 他堪称姿容清丽,笑容按理说挑不出什么差错,可董棹就是莫名感到脖颈一凉。 车驶入南门对面的小区。这一带的居民区大多是k中新校舍建成后建造的,距今大概十小几年。小区楼型精美,东西两边以及南北最外面一圈是六层高的多层楼,小区中间有池塘造景、游艺设施,以及不少别墅洋楼,靠前的是联排,靠后的是带小院的独栋,道路纵横交错。 电摩托朝南去,在最后一排独栋别墅前停下了。 这排别墅有几户看起来已无人居住。户牖空落,院中蔓草疯长。 董棹:…… 这人想干什么? 一瞬间无数刑侦小故事在他脑袋里闪现。而李栖鸿毫不客气,用腿侧撞他:“你怎么还不下来。” 李栖鸿不再试图微笑,那张俊脸上露出了讥讽的冷笑。董棹忙不迭滚了下去。 乐郁这时方才回过神来,他直起身来,左手按住头侧,嗓音有些沙哑:“怎么骑你家来了。” 李栖鸿冷哼一声:“那你想去哪。” 乐郁勉强笑了笑。他翻下车,故作轻松道:“感谢你,天降的奇兵小哥。” 李栖鸿推着车往前,冷哼一声。 并非天降。他跟了一路。 而这两人谁也没发现他。 第27章 周日早上李栖鸿早早去了学校,蹲在宿舍外面。 他没有刻意躲藏,惠清去食堂的时候,一眼发现了他。 李栖鸿经常跟着乐郁,惠清和他也熟悉了,便主动和他打招呼:“这么早,来找乐郁的吗?” 李栖鸿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惠清打食堂回来,发现李栖鸿还在。他像往常一样,带李栖鸿进了自己的寝室,让他在室内等。 惠清一个人住了一间宿舍。宿舍里放了一张书桌和一张床。惠清站在后院里给花浇水,李栖鸿站在阳台看。 惠清种了许多花。他一一指给李栖鸿看,大片的薄荷和月见草、还没开花的绣球、开过花的杜鹃和海棠……林林总总。栀子正在开,茉莉刚栽进土。 李鹤眠的别墅有个小院子,但院子里种的全是菜。李栖鸿对这些花并不了解。惠清去打水了,他站回惠清的桌子边,看桌上摊开了一本诗集。 在这时门外有人下楼的动静。李栖鸿凑过去一看,是乐郁。 还有董棹。 少年身量颇足,气质略有匪气,笑起来又很开朗,看起来已经有了青年的模样。 他坦然地和乐郁交谈着。二人并肩朝宿舍外走去。 李栖鸿听了个大概,他们要出校。 他本来还算宁静的心情一下子狂风卷地。 乐郁不答应去找他,却肯和董棹一起出去。 他早就看董棹很不顺眼了。自从他出现后,几乎每次去找乐郁,李栖鸿总是能看见他。 两人同班、同桌,还是同寝室。他和乐郁过分紧密地贴合在了一起。 李栖鸿心中隐约不安,他觉得自己的位置被人横插了一脚。 现在,这种隐约的不安直接上升到了强烈的恐惧。乐郁在自己和一个刚认识一周的同学之间,竟然选择了后者。 随着时间推移,事情又会怎样发展? 乐郁会不会不再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会不会有其他亲密的好友? 董棹看起来比他成熟,脾气也比他好太多了。单论脸来说,也绝对是好看的。 李栖岚已经不需要他了。假如乐郁也逐渐走远呢? 这是他世界中最后一块孤屿。洪水经年日久,倘若此处也淹无踪,他还能依凭些什么? 少年骑着李鹤眠的电摩托一路杀到北门,隔着一条路注视着两人。 焦灼的火咬在他心里。他的理智本就说不上多牢固,有如蜡炬,逐渐摇摇欲坠起来。 路北并排的两人往路口慢走着,忽然跑了起来,骤然拐进了小巷中。 李栖鸿急急想跟去,可他被红灯拦了下来,没法立刻横穿马路。他看见一伙人马从路对面学校的围墙里翻了出来,直直往巷子里去,一看就来者不善。 红绿灯一转,李栖鸿直冲了过去。到巷口,他看到董棹把乐郁推进了墙缝。少年一人持着砖头,和包抄着他的人对峙。 李栖鸿瞳孔骤缩。此情此景如此熟悉。 他不接受。他绝不接受。 他绝对不能让董棹保护乐郁。 这两个人一起经历的事情越多,他和乐郁之间特殊的联结就越不特殊。假如董棹的分量一点点加重,是否有一天,乐郁就可以轻易地把他舍弃了? 不能再思索了。 他拧动油门,攒着一股熊熊燃烧的怒气,狠狠撞了出去。 他载了两个人回来,却没有请董棹进他地盘的意思。董棹跟两人走了几步,李栖鸿侧了半边脸,冷冷地睥睨着他。 董棹:……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招惹过这尊大神了。董棹平时固然和人嘻嘻哈哈,但说到底不是什么善茬。他心里一梗,脸色便也沉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颇为凶狠。李栖鸿不知道为什么反应很大,少年骤然停住,不再往前走。 乐郁不明就里,他手还按在头上,无奈看着两人:“你们什么时候瞒着我这么熟了了,在打什么哑谜啊。” 李栖鸿不管怎么说也捞了自己一把。董棹还是很努力地挤出个笑:“哪有啊,我就是在放空。” 他忽然福至心灵,李栖鸿这是在赶他走。 李栖鸿对他的敌意不知何处而来,这种感觉却不算陌生。他略加思索,一个有趣的结论石破天惊地蹦了出来。 他眯起了眼睛,仔细审视着面前的两人。 李栖鸿警觉地看着他,乐郁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有些疲惫地垂着头。 董棹决心少掺和这类事情。他拍了拍乐郁肩膀:“哥们儿,我先回宿舍了。” 他又抬头与李栖鸿对视:“今天也谢谢你嘞,不然我又得挂彩了。咱们回见。” 乐郁默默瞟了眼李栖鸿的神色,只得笑笑:“那行,我们下午见。” 董棹沿着来路跑没影了。两人都没说什么,继续朝前走。 李鹤眠的两处房产都在k中附近。两人初中时,他白日总是不见人影,就是回了这栋别墅。 别墅里人不多,但养了一堆动物。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一应俱全。李栖鸿至今仍然只记得边牧招财的名字,李栖岚却每只都叫的上来。 少女在院子里和招财玩球,看见两人略有惊讶。 李栖岚:“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乐郁虚虚做了个脱帽礼:“事出有因,总而言之我来了。” 李栖岚给他俩开门:“李鹤眠带鸭梨——就是那只奶牛猫去宠物医院了。今天午饭我们自己解决。” 话虽这么说,她却在看乐郁。乐郁一笑:“乐意效劳。” 李栖鸿给车充电,眉头一皱,想说什么。乐郁却提前冲他摆了摆手。 他忽然就泄了气,也不再开口,进了屋往客厅一坐。招财摇头摆尾地蹿了过来,有如泰山压顶一般盖在他脸上。 李栖鸿:“……起开。” 他挣扎着,薅在狗毛上的气力却使的不大。李栖岚进屋,赶紧把招财拽走了。 “你别惯着他。用点劲打不坏的。”李栖岚责备道,“狗就是这样,你不立规矩就蹬鼻子上脸了。” 乐郁挽着袖子,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拿了一把刚薅的葱,闻言笑道:“听起来和小孩似的。” 招财趴在地上,哀叫几声。 屋角的八哥叫道:“狗东西,低三下四,谄媚,下贱!” 招财朝它低低咆哮,它在笼子里扑棱,挑衅地尖叫。 院里的鹦鹉听见了,也跟着叫:“狗,坏,飞流直下三千尺,恨血千年土中碧。坏狗,坏!” 乐郁震惊地看着兄妹俩:“这都是什么跟什么,谁教的。” 李栖鸿正在输平板密码,眼皮也没抬:“不是我。” 李栖岚尴尬地咳了两声:“我有时候跟人打电话,讲话有点没遮拦。” 乐郁:“你又聊你萌的哪对cp呢。” 李栖岚:“我今天磕土豆西红柿牛肉三p,做饭吗太太。” 现在大概是十一点,时间不算紧张。乐郁在冰箱里浏览片刻,挑了几样拿走,转身朝厨房去了。 他做这一切十分熟稔,而另外两人也习以为常似的。李栖岚进厨房和乐郁说了句什么,转身去院子里了。过了一会,她又拿了几片花椒叶子进来了。 “你也不起来干点活”,李栖岚开玩笑道,“真就等着吃呢。” 乐郁探出半个身子,腰上已经围了围裙:“你别使唤他了,两个人差不多了。” 客厅里没人了。厨房传来热火朝天的动静。 李栖鸿把平板盖在脸上。 董棹走了,他心中的怒意有所缓解。 可另一种更不动声色的感情漫了上来。他解开领口的扣子,长长地吸气,又慢慢吐出来。 乐郁毫无疑问对他很好。但乐郁对挺多人都很好。 他忍不住想,自己之于乐郁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初三毕业那个夏天,那个暗无天日的夏天,乐郁忽然出现在首都,他抓住了李栖鸿。 列车轰轰烈烈地向前向后,而乐郁说,我带你回去。 乐郁。 他一步迈到了轨道之外,又被拽了回来。 而生活漫长又漫长。乐郁和他之间的间隙里,填进了形形色色的人。 每一个人,都拥有和他一样的名号。 朋友,同学。甚至同桌,以及他所不拥有的舍友。 黑暗中,他想,为什么乐郁不能是他一个人的。 第23章 初见端倪 三人吃过午饭,结伴去上学。 周日下午是自习,乐郁一整个下午都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捱到自由活动时间,赶紧从教室里逃走。 李栖鸿要上数学竞赛课,到晚餐的点钟才下课。这段时间里,乐郁是自由身。 董棹喊他:“你上哪去?” 乐郁:“去轧操场。” 他半边身子已经到后门外,只得乖乖转回来。 董棹把手里转着的笔丢到桌子上:“我和你一起。” 第28章 乐郁:…… 说实在的,他也不是很想和董棹待在一起。董棹明显注意到乐初了,他不想回答关于那个男人的问题。 但他也没什么拒绝的底气。 乐郁叹了口气:“也行吧,那你快点。” 学校东侧的大操场,观礼台后有一条窄小的林荫道,可以隐蔽地走到南门。 两个少年往南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地理题。越是隐蔽的路,来往的学生反而越多。两个帅哥走在一起,吸引了一路的目光。 董棹忽然笑了:“你那么着急走,是不是想躲。” 乐郁:“那还用说。我怕傅小颖杀进来,把我俩叫出去问斩。” 董棹老神在在地闭眼:“福兮祸兮,那孙子要真准备告状,咱们也躲不过。” 乐郁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躲不过就完蛋了,我可不想被找家长。” 这事绝对不能捅到罗铃那。 他和乐初接触也就算了,罗铃的生活已经和这个男人没关系了,他不想让乐初顺藤摸瓜找上门。 董棹的桃花眼眯了起来。他长吁一声:“我也不想。” 两个人各怀鬼胎。 董棹眯起眼:“其实告状也不算大事,就怕有人报警。你那朋友肯定不是合法上路的,没证不说,还超载了。” 乐郁摇了摇头:“不会的。” 他话音刚落,又迟疑了一下:“大概。” 他觉得乐初不会乐意见到警察。 董棹嗤笑:“也是,真论起来,有几个人干净。” “打人的也好,被打的也罢,还有天降的神兵。”他眼底略有些讥讽,“放在整个社会里称量,各自又有几斤几两呢。” 董棹时不时会蹦出一些中二发言。乐郁听着直挠头。 他的头发一向留得比较长,柔软的发丝在风里乱蓬蓬的。 董棹比他高了半个头,看向他时正常的视角就是俯视。他余光瞥见什么一闪而过。 董棹:“你头上也受过伤?” 乐郁下意识想捂住头,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他竭力使自己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是啊。我小时候,那跟猴山上的猴子没什么区别,上天入地抢定海神针,什么都干过。” 董棹没有相信他的说辞,但也没追根究底。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鬼鬼祟祟地张望了一下。 他手机挂机打着游戏。他操作了一下游戏的界面,小人们又热火朝天地动了起来。 董棹:“我们也算一起出生入死过了,我觉得按义气,我得给你交个底。” 乐郁:“你说。” 董棹把游戏切到了后台。他打开相册,翻找了好一会。 “你看。”董棹终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照片,展示给乐郁,“这是我前女友。” 照片上的女性并不是乐郁想象中的少女,而是一个女青年。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妆容明艳,落落大方,眉宇的走向却向下行,带着一股与气质相矛盾的哀伤。 董棹没怎么看这张照片,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就递给了乐郁。 乐郁看了看董棹,又看了看女人:“等一下哥们,她多大?” 董棹:“今年上研究生去了。” 乐郁颤颤巍巍:“那那那,那你又多大?” 董棹笑了。他把手机收了回来。 “你又干嘛。”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点,“我比你高一届,这你应该早知道了。我是年纪不大,但又不是智障。这里也没有什么谁骗谁的戏码,你情我愿。” 乐郁干巴巴地打了几句哈哈:“原来你喜欢姐姐型的啊,真是没想到。” 董棹:“或许吧。”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这个也不重要,名义上是我前女友,但其实还有些情况……比较复杂。她教了我不少事情,我却始终没怎么搞懂她。扯远了。” 董棹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简而言之,一个大专男的二本女朋友劈腿,和一个爱鬼混的中学生在一起了。大专男心里气不过,等前女友上研究生远走高飞之后,把那小子给砍了。” 乐郁:“然后那人就进去了?” 董棹:“对。故意伤害嘛。我未成年,他又不是。” 乐郁:“那,那你前女友呢?” 董棹:“不知道啊,我没问。在外面上学呢。” 董棹:“她走之前给了我一样东西,那男的来找我要,我没给。反正一来二去他就挺恨我。”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 “可是啊,”董棹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乐郁摇了摇头。 董棹:“是她没用完的健身卡。那男的不知道,以为她把他们的定情信物送我了。好像是一张差不多颜色大小的贺卡吧。” 乐郁:…… 董棹:“他找我要我没有的东西,我上哪给他找去。” 原来是一张健身卡引发的血案。 这事情有些幽默。 一想到乐初和自己还掺和了进去,就更幽默了。 乐郁:“你没和他解释吗?” 董棹:“我一开始懒得理,后来他跟狗皮膏药似的。我这人吧,没学好过,脾气也不怎么样。” 乐郁汗颜:“真是……武德充沛。” 董棹:“还真是。总之事情是这样开始的,但发展成现在这样,和这位女士也关系不大了。” 两人言语间走到了最南面的乒乓球桌附近。两人向西转弯,继续向前走。 董棹:“我其实有问题想问你。” 乐郁的脚步顿了一刻,随即继续向前。 “你是想问那男人的事吗?”他说。 董棹:“那个打手?他确实和你长得很像。” 乐郁笑了笑:“是啊,毕竟是我生物学意义上的爹。儿子像老子。” 他攥紧双手,拳头垂在身侧。 董棹淡淡道:“其实不是。这件事看你反应,我都猜八九不离十了。” 不是这件? 那他身上还有什么事值得专门去问呢? 乐郁:“那你想问?” 董棹:“我想问关于李栖鸿的事。” 李栖鸿。 年级无人不知不人不晓的学神。 乐郁陡然轻松了,他失笑:“你也不用专门在这里问我吧。大神威名远扬,你随便找个人都能打听他。” 董棹神神秘秘地说:“你先别笑。” 他伸手拨弄过学校在院墙边栽种的矮树:“这事只能问你。” 董棹看着乐郁,乐郁不明所以。 高大的少年缓缓说:“他是不是……基佬。” 乐郁:“……啊?” 少年仿佛被雷劈了一样。 李栖鸿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但是他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缓缓转头看向董棹,喃喃道:“你问到我了。” 其实找李栖鸿表白的女孩不在少数。 他长得好看,成绩也好,平时在班上并不像在乐郁面前那样,保持了从前毫不掩饰的怪脾气。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他至少看起来是温柔的,问他题目他也都会说,同时还没有那股青春期躁动的荷尔蒙与汗臭。 穿白衬衫的美少年,这简直是校园文艺作品里最标准的男主形象。 在乐郁带了八百米厚的滤镜的眼里,李栖鸿纯洁肃穆得像个天使。天使固然任性又难以捉摸,可也不是能轻易与情爱相关联的。 然而种种往事在他脑海中回旋,他想起李栖鸿与大多数男同学截然不同的气质与爱好,忽然就不确定了。 他一直以来坚定地拒绝了每一个女孩,会不会就是因为,他其实根本不喜欢女的? 但李栖鸿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对男人感兴趣的。 足球场上有男生在踢球,兴奋的欢呼声不绝于耳。 这群人里就有创新班的老同学。有人看见乐郁,遥遥冲他打了个招呼。 乐郁也挥了挥手。 他只记得李栖鸿和哪几个人不对付,实在很难想象李栖鸿会对这些人中的哪一个抱有恋爱的心思。 乐郁神色几变。两人走过南门,走到宿舍门口那条路时,他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李栖鸿不喜欢女的。”乐郁犹豫着,“但他应该也不喜欢男的……” 他忽然严肃起来:“老实交代,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董棹赶紧为自己辩白:“没有,我冤枉。我都谈过女朋友了。就算他是女的,我也受不了这种脾气大的。” 宿舍院子里两个宿管都在,正在和隔壁女生宿舍的宿管说着话。 董棹:“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我敌意还挺大的。” 乐郁叹了口气:“李栖鸿是有点怪脾气,他也不是针对你。” 董棹意味深长地说:“或许是针对你。” 乐郁:“针对我什么……” 他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等等。”乐郁睁大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29章 董棹:“就是那个意思。他和你的关系是不是太,太过密交往了。” “过密交往”在k中校规里等同于谈恋爱。学校老师隔三差五在老主任的驱使下蹲守操场与食堂,逮那些恋爱的少男少女。李栖岚和乐郁就被错抓了好几次。 谈恋爱?我?和李栖鸿? 乐郁摇了摇头。他几乎是立刻笑出了声:“我的天,你脑子里都是什么东西。” 少年胳膊肘搭上同伴的后背:“你是不是被基佬吓过,看谁都可疑——这怎么可能。之前那么多女孩给他告白过,也没见他正眼看过谁。我一个大男人,要什么没什么,要成绩也么得成绩,他有什么好谈的。” 董棹嘻嘻哈哈地,也把胳膊搭在乐郁背上:“你怎么就不行了,我看他毛病也不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乐郁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他怎么不好了。而且退一万步,我还喜欢女的呢。” 第24章 春之觉醒 李栖鸿到楼底下只看到妹妹。放学的学生挤挤挨挨,夜色也显得嘈杂。 李栖鸿:“就你一个人?” 李栖岚开玩笑:“就我,你不满意?” 晚上下晚自习,乐郁要急着去洗澡,课间和李栖岚交代过后,下课铃一响就遁了。 李栖鸿没接她的玩笑,闭着眼翻了个白眼。 这种情况挺常见,特别是夏天。李栖鸿也习惯了。可这一周来他的神经一直有点过敏,乐郁不见了,他心里就发慌。 兄妹俩独处时不太说话。两人的关系早已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两人一路无言,各自想着自己的事。到家时,屋里灯亮着,院落中的动物大多已经睡着了。 走进客厅,招财和三只猫趴在一起。猫醒着,狗已经睡了。李鹤眠那屋门关着。 兄妹俩睡楼上。李栖鸿草稿本用完了,去杂物间里找。他翻过好几个纸箱子。纸箱子是从从前那间居民楼里搬来的,堆满了两人用不上的各类物品。当年有一些没用完的草稿本也一并埋在了里面。 李栖鸿扒了半天,没找到草稿本,倒是找到两顶假发。一顶假发是深棕色的,长而带着卷曲。另一顶稍短。 李栖鸿拿在手上掂了掂。 这还是初一时演《哈姆雷特》留下的。他和乐郁被李栖岚半胁迫着,一个演了奥菲利亚,另一个演了王后。 李栖鸿不大乐意,但乐郁显然乐在其中。一开始的角色里,奥菲利亚是李栖鸿。但他非暴力不合作,说话如同念经。最后选段里戏份较大的女主角交给了乐郁来扮演。 少年穿了一条李栖岚的白色长裙,头戴着花环。 那会李栖岚还比他俩高,长裙在他身上没过了脚踝。少年固定好了假发后,转身看向两人,笑道:“怎么样,我的殿下。” 李栖岚赞许地冲他点点头。她研究着新买的化妆品,把乐郁拉过来做试验。 李栖岚也没化过妆,对这些化妆品并不算熟悉,下手没轻没重,给乐郁的脸涂得太白了。 他顶着煞白一张脸,嘴唇还没涂。少女左看右看乐了:“你看这像不像鬼。” 乐郁配合她,幽幽地说:“啊,殿下,我淹死了。” 李栖鸿只庆幸自己不用受此折磨。乐郁对着镜子看了看,去给自己搽腮红和唇彩。他又从一堆化妆品里挑挑拣拣,给自己画眼妆。 李栖岚叹为观止:“乐老师,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乐郁笑嘻嘻地:“低调,低调。” 他抿开嘴唇上的颜色,又在手背上印上一个吻,仔细打量着。 很奇怪,乐郁平时看起来也不太像女孩,但是这样一修饰,也看不出是个男孩。 那个印在手背上的唇印莫名在李栖鸿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连带着手边垂落的发丝。长发随着动作起伏,深粉红色的唇印时隐时现。 他心里有点发毛,又有些轻微的痒意。少年烦躁地抬起箱子,继续在旧物堆里翻找。 他如愿以偿地找到了一摞没用的草稿本,装了两本在书包里,准备第二天带去班级,而后刷牙洗澡,上床准备睡觉。 他像往常一样做这些事情。兴许是春天将近尾声,天气越发热了起来,时令变化的时候说不定要下雨。 窗帘没拉,半边月亮从楼宇的缝隙里透了过来。小区南边是一条高架,时不时能听见汽车快速驶过发出的声响。 李栖鸿躺在床上,燥热使他有点喘不过气。 高架环城而行,通向高铁站。他的思绪随着车流的声响一路向远方飞驰。他想起列车到来前的站台,黄线外挤挤挨挨的人群。想起何蓉杉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哒哒哒”的脆声。想起奥菲利亚的眼泪,花瓣从她的额头向嘴唇滑落,她静静躺在那里,不再有任何声响。她还是他?奥菲利亚忽然站了起来,他的手上有一枚唇印。 少年翻来覆去好一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意识逐渐涣散,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清醒时的种种思绪在夜晚消散又重构,奥菲利亚出现在了他的梦里。一身白衣,长发一直拖到了水面,头上松松垮垮地戴着一个花环。她背对着他。 他朝少女缓缓走近。弥漫着大雾的水泽长满了芦苇。白色的芦花湿漉漉的,在他的衣服上蹭出一道道水痕,水痕很快由无色变成黯淡的粉红色。 他忽然发现自己穿着长及脚踝的纯白长袍,芦花深处空无一人,方才的少女突然无影无踪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夜雾中行走。 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在逐渐上涨。袍裾随水面飘起。 水并不冰冷,反而是温暖的。他低下头,头上的花环掉进了水里,随水波晃动着,逐渐漂远。 他的视野一变,变成了仰视。透过苇丛的间隙,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天上的月亮。月亮是银白色的,突兀地只剩下一半,截面干脆利落。月亮悬浮在天空上,它静止,却又无所依凭一样。 温热的水流没过少年的身体,先是腹胸,而后是口鼻。水浸泡他的身体,又像是把他含在嘴里,反复搅动一般。他眼前逐渐模糊,只剩下模糊的、银白色的光团,在漆黑一片的潮湿中,放出迷乱的光。 他在向下,但不是在下沉。水底有什么箍住了他的腰身,把他往漆黑无光的温暖中拖曳。什么东西贴近了。 一片胸膛,一颗心在胸膛里跳动,发出奇异的,清脆的声音。不像是肉体的响动,像是一架来自久远年代的发条机械。热水中那片胸膛是冷的。他摸索着,摸到了一双同样寒冷的手。手搁在他腰上,手心布满了薄茧和伤痕。 左手有一道深刻的疤痕。 李栖鸿陡然一惊。 梦在飞速地退潮。在半梦半醒的挣扎中他看见了一张面孔。面孔明显属于少年。飞扬的眼角里没有笑意,露出了一种被刺伤后一瞬呆滞的表情。少年的嘴唇上半掉不掉地挂着唇彩,一些擦到了嘴边的皮肤上。他伏在李栖鸿身上,长发像湿漉漉的水草,铺开了满身。 李栖鸿近乎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惊魂甫定地大口喘气,半张脸埋在掌心,剩下一只眼睛,呆滞地向窗外望去。 月亮不见了踪影。但天还是漆黑的。 他还有一半的神魂浸在梦中,脑海里乱糟糟的,一会是漂远的花环,一会是少女的背影,一会是诡异的月亮。 乐郁。 他呼吸一滞。下身湿漉漉的感觉和少年的面孔同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起了反应。 青春期的男生对于梦遗也不算陌生。李栖鸿看起来再超脱六合之外,也是个会喘气的活人。他不是没有这种经历,只是以往的经历中,只有醒来收拾床铺的尴尬。梦却消融无踪。 做春梦遇见了同性朋友? 这也太离谱了。 李栖鸿起身收拾床铺。他面沉似水,手却止不住在抖。 他离线多年的廉耻心短暂回笼。少年把自己和床单都扔进卫生间里,打开花洒,冲着冷水。 他越是不愿意去想,脑海中的形象就越是鲜明。虚空里乐郁多年以来的形象不断地重现,他眼睛的弧度,高挺的鼻梁,唇珠饱满的嘴唇,还有纹理纵横的手。 少年倚靠在墙上,冷水不断从他后背滑落,他却依然觉得闷热。躁动难以平息,他只好横下心,决定先自己把自己给解决了。 他不常做这种事,但并非毫无经验。可往常不带感情的行为忽然就完全变了质。手是他自己的手,但他的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重世界。 乐郁。 他的朋友。他忠诚的、友善的朋友。和他紧密联结着的朋友。 他所渴求的朋友。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一直渴求着。他把自己的心系在了乐郁的良心上,从此不再对任何事情抱有理智的审视。 他幼稚,他任性,他从不体贴。 李栖鸿低声喘着气,耸起的肩胛慢慢塌了下去。 他觉得自己很不堪。 第30章 他已经索取了如此多的东西,可他竟然还有更多的、更难以言喻的渴求。 冷水把他和他的罪证冲得一干二净。他迎面对着水流,闭上眼睛。 视野里空无一物。在黑暗中他有种不切实的期望。要是世界能颠倒进梦中就好了。这样一来他就不用再反复思索,受此折磨。 李栖鸿的冷水澡冲了太久。第二天,他毫不意外出意外了。 他感冒了。 梦里的余温烧到了他身上,他发起了烧。 特殊时期,感冒发烧实在不是小事。李栖岚被他连累,也不能去上学了。好在李鹤眠很快弄到了核酸试剂,洗脱了两人的嫌疑。 李栖鸿想了几天,依旧是没给自己想明白。高中的时间不比初中,学习任务重,压力挺大。乐郁又住校,中午晚上宿管都要查寝,他不可能平白无故跑出校门。 几天时间里,李栖鸿都没看见他。 少年也没闲着,每天都在写李栖岚给他背回来的学案。他一边写一边擤鼻涕,把鼻子搓得通红,看起来有几分可怜。 本来看不见乐郁就不安,一想到还有董棹存在,李栖鸿更是心烦意乱。 好在一周时间说快也快。 周六晚上,乐郁找傅莹颖开了条子,和李栖岚一起回家了。 第25章 爱恨之思 感冒不算什么大病。一周下来,李栖鸿其实好差不多了。 十点二十晚自习下课,他从九点半开始就有些坐立难安。 少年有点写不下去数竞题。他捱到十点把习题一收,拿着抄了英语范文的活页本边走边背,在房间里绕圈。 周练周周有,三门主科每周都测。考试之后学校会发答案,英语总会配两篇范文。 李栖鸿记性很好,基本上读三遍就能把文字背下来,活页本里的文章他每篇都很熟悉。 他的房间靠南,隔几分钟少年就要往窗外看一眼。 小区里住了不少租房的学生,先回来的是高一学生,而后才是高二高三。 房间里开了灯,比起外面的景象,他自己的脸更清晰。 虽然他长得很好看——李栖鸿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那种揽镜自顾的习惯,看见自己这张脸只会让他莫名有种羞耻。 他并不是特别喜欢自己。 少年索性关掉了灯。他把活页本合上,搁在一边,双臂撑在窗台上。 十点二十左右逐渐有了人,学生们朝单元楼里走去,楼道灯亮起又熄灭。许多窗格是亮着的。 呼吸的热气接触到玻璃窗,冷凝成一片薄薄的雾气。他伸手把薄雾抹去,玻璃上纵横了水痕。 他等了好久,终于,在行人逐渐减少时,他看见了两个并排走着的人。他们穿着棒球服校服,手里拎着手提袋。 脑袋抵在窗玻璃上,又缩了回去。 李栖鸿一把掀开被子,躺在床上。 天花板隐约映着窗外的光线。 李栖岚盯着天花板,听见门锁的动静。招财叫了几声。不知道哪只猫不甘落后,也谄媚地叫了两声。 李鹤眠问两人要不要吃点什么。乐郁笑着说不用。 随后他听见楼梯的“嘎吱”声。乐郁在喊:“李栖鸿?” 李栖鸿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装睡。 乐郁站在楼梯口,朝他房间张望了一下。 灯没开,房门也没关。他又走了几步,稍微往房间里望了望。 借着光线,能隐约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少年眼睛一弯。他没说什么,转身下去了。 李栖岚在给三只猫喂猫条。这三只猫长得三模三样,也就李栖鸿对不上谁是谁了。 少女抬眼看了他一眼:“人呢?” “睡着了。”乐郁说。 他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 “放屁。”李栖岚嗤笑,“他从来没十一点之前睡过。装睡罢了。” 乐郁叹了口气:“我也觉得。” 他把沙发上装书的手提袋挪了个位子,自己坐了上去。巨大的缅因猫主动趴到了他怀里,发出念经一般的呼噜声。 乐郁给猫顺着猫,他对这些动物都小心翼翼的:“他这是又生气了?” 李栖岚挠了挠乐郁怀里那只猫的下巴:“我觉得不是。” “他中午还好好的。”李栖岚漫不经心地说,“应该没生气。明天自己就好了。” 乐郁含糊地应了一声。他视线虚虚地落在猫上,心思明显飘别处了。 李栖岚颇为无奈地看着乐郁:“你也别太惯着他了。他不开心就不开心,那么大个人了,你还能去哄他吗?” 乐郁笑着摇了摇头:“那你们要是吵架怎么办?” 李栖岚本来单膝跪在地毯上,她换了个姿势,盘腿坐了下去。 少女眉头微微皱起:“我想想……应该就冷战吧。到最后两个人都感觉没必要了,我去和好的情况可能多一点。” 她扒拉猫头的速度变慢了:“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其实从初三暑假那件事起,我觉得他就有点疏远我了。他对于我俩的亲生爹妈很抗拒,我没有他那么夸张。他可能把我的行为视作一种……背叛吧。” 乐郁问:“那你恨他们吗?” 李栖岚:“怎么说呢……至少他俩给钱了。而且我现在过得也挺好的。恨这种情感真的很消磨人。不如谈点帅哥磕点cp有意思。” 李栖岚说起这些表情就有点走样。她托着腮帮子笑了一会,正经了一些:“而且大家都说,爱的反义词不是恨,而是漠不关心。我可能到后一个阶段了吧。李栖鸿他就一直有点过不去这个槛。” 乐郁若有所思:“恨其实也正常。” 李栖岚耸了耸肩:“恨就恨吧,但我感觉他有点没法处理这个情绪。这几年他给我一种……”她终于在脑海里搜罗到了一个词,“他在退行的感觉。” 乐郁一愣。 李栖岚:“在班里他还挺正常。但是在我们——特别是在你面前,他真的很像个小孩。他还是小孩的时候倒没有这样。简直倒反天罡。” 乐郁试图给李栖鸿挽尊:“我觉得也还好啊。小孩还是比他难搞一点的。” 李栖岚狡黠地眨眨眼:“你觉得还好那就行。”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她才不愿多说。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猫毛,往楼上去:“行了,我去洗漱了。” 乐郁用一楼的卫生间。他住的客房也在一楼。卫生间有给他准备的洗漱用品。 他挺经常来这里的,对屋子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少年在床上老老实实躺了一会,很快就睡着了。 李栖鸿却没睡着。 李栖岚的门缝里隐隐还亮着灯,少女看起来并不准备早睡。李栖鸿头一会蒙在被子里,一会又探出来。 下午家里没人,李鹤眠不上楼,他忘了关自己的房间门,因此更加不敢轻举妄动。手机就在床边,他也不敢去拿,生怕暴露自己其实没睡的事实。 少年辗转反侧。 乐郁就在楼底。这个认知让他异常紧张。 一周不见了,在梦里也没能再见到。他不知道自己反复激荡了一个星期的心,在看见乐郁时会有怎样超乎他意料的反应。 毕竟他对于乐郁是有欲望的。 青春期男孩生龙活虎,有时候难以控制自己。对于李栖鸿来说这种事实在是太过难堪。 人们把与欲望挂钩的感情叫做爱情。 可爱情又是个什么玩意。 李栖鸿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对于情情爱爱很是蔑视。他的蔑视建立在对李思勉与何蓉杉的仇视上。 因为他憎恨着他们,对于他们曾经存在又破碎的关系也一并产生了憎恨。 李栖岚很喜欢谈恋爱。但她的恋爱仅限于简单地交谈和肢体的接触。她喜欢观赏英俊的男人,这些男人和男人对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假使换成别的男人——李栖鸿却对别的男人毫无欲望。 少年趁家里没有人的时候偷偷找了各种片,异性恋同性恋还有里番。他挨个去看。 他的生理状况正常,这些陌生的男女们能一定程度上撩拨起他的欲望,却没有太多趣味。 他随便看了看就意兴阑珊,干坐着也不是事,于是草草打发自己了事。 可在他失神的时候,脑海中出现的却又是那张面孔。 “我靠……” 少年头抵在桌面上,敏锐的脑瓜子内里烧成了一片浆糊。他近乎恼羞成怒,在脑内不住地谩骂着。 他一面有些怨恨乐郁,一面又强烈地怨恨自己。 他觉得自己真是又肮脏又龌蹉。都说“发乎情止乎礼”,他连情还稀里糊涂,就擅自做这种不堪之事。 假如乐郁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乐郁会像李栖鸿自己一样,觉得他恶心吗? 在这个夜晚李栖鸿依旧忐忑。 他真不知道乐郁会怎么想。 第31章 每个班级都会有一个类似“妇女之友”的男同学。乐郁从初中开始就和女孩子们嘻嘻哈哈打成了一片。 他仔细回想,发现乐郁从没有表现过对于什么人的恋慕。 要说有什么擦边的,只有他第一次见到乐郁的那个傍晚。乐郁注视着他,而后落荒而逃,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冷笑。 乐郁那时似乎是脸红了。 但不管怎么说,也只能说明乐郁很中意他的脸。之后那么长的时间里,他从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越矩。 李栖鸿躺在床上,他又开始胡思乱想。 假如乐郁是直男,鉴于他和李栖岚还挺像的,他是不是其实喜欢李栖岚? 假如乐郁不直,他会不会喜欢董棹那种,男人气质更重一点的? 他有没有可能,也喜欢自己呢? 李栖鸿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他一半的心好像轻飘飘地飘在月亮上,另一半则浸泡在冰冷的水里。 欢喜有之,更多的是恍惚,和强烈的恐惧。 但假如,假如乐郁没有这个意思呢? 李栖鸿心思暴露的那一天,会不会就是他远离的时候? 这是李栖鸿最没法接受的事。他接受不了乐郁会离开自己。 他没法再接受一次背叛了。 哪怕这都是他一厢情愿强加在乐郁身上的,他也蛮不讲理地希望乐郁遵守。 李栖岚那屋的灯光终于熄灭了。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确定确实没什么动静之后,李栖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他缓慢地下了楼梯。那只奶牛猫在刨电视柜下的猫粮袋,看见他之后飞快地向地下室蹿去。 夜晚不甚安静。李鹤眠养了太多动物,再加上四头无毛两脚兽,多少都会发出一些声音。 李栖鸿穿着灰色的睡衣,他抱着膝盖,坐在客卧门口,头靠在那扇木门上。 薄薄一扇门之后,睡着他这一周的思考对象。 他肖想了,也怨怼了,他的手指贴上了门,想象着另一双手贴在手心的触感。 那双手是属于他的,连同它的主人。 乐郁不能离开他,他不允许乐郁有新的密友,不允许乐郁恋爱结婚,不允许乐郁的心里有人比他更重要。 他的世界就在那里,只在那里。那个熟睡的人承接了他的过往,支撑了他的未来。他需要乐郁,就如同鸟需要天空,犀牛需要草原。 但他有资格这样要求吗? 春夜温和,并不寒凉。他的眼神在夜色中软化,氤氲着一层色令内荏的迷茫。 第二天早上,乐郁醒的很早。 他呆滞地揉了揉眼睛,看了一下时间。 早上七点半。李栖岚估计要睡到中午,不知道李栖鸿有没有起床。 他准备先去冰箱看看。少年拉开门,一个人直直倒在他腿上。 第26章 重渊叠影 乐郁吓了一跳。 李栖鸿不知出于何种动机,半夜跑他门口打坐,还睡着了。 他惦记着此人刚好的感冒,一把扯过床边的毛毯,单膝跪地,三下五除二把李栖鸿裹成了粽子。 这一摔给罪魁祸首摔迷糊了。少年靠在他肩上,缓慢地眨着眼睛,显然还在状况之外。 毛毯上有猫毛,李栖鸿吸了吸鼻子,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早上好,少爷。这么早就来查岗了,有失远迎。”乐郁叹了一口气。 李栖鸿:…… 他没醒盹,溜圆的眼睛半耷拉着,没什么动静。 乐郁试图和他交流:“没睡醒,那你回去睡个回笼觉。” 李栖鸿嘴撅了老高,大不乐意地偏着头,明摆着是在拒绝。 乐郁也不能放任他赖在地上。少年审视了一下李栖鸿,又打量了一下床与门之间的距离。 他伸出手臂,一只往李栖鸿腿弯一抄,另一只扶住他胳肢窝。 甫一起身,乐郁就知道自己托了大。李栖鸿看着白白净净像小姑娘,到底是一个一米八以上的青少年男子,分量不算轻。乐郁以前抱小男孩小女孩的时候,也没有尝试过这种抱法,业务十分生疏。 几步路走得他憋红了脸。乐郁艰难地把李栖鸿尽量轻放在自己那张床上。他半跪在床边,弯腰撅腚地进行精微操作。然而半睡半醒的大少爷并不知道体恤他的辛苦,将身一扭。 乐郁的手没托住,还被带着重心不稳,两人摔在了一起。 李栖鸿被砸醒了。 他呆滞地看了看四肢如同蛤蟆一般支撑在床上,试图蹿起的乐郁。两人几乎是脸对着脸。 乐郁也讪讪地报之一笑。 事已至此,乐郁忽然恶向胆边生。少年索性不起来了,他收起双臂,跨坐在李栖鸿腰上,俯身一手捏住了李栖鸿的腮帮。 李栖鸿眉毛皱了起来,隐隐要发作。 他看起来明显要生气的时候往往不是真动气。乐郁因此毫无心理负担。看着他这张唇红齿白略带义愤的脸,乐郁就很想逗逗他。 乐郁笑嘻嘻道:“少爷,你自己送货上门,那我可不许你回去了。” 李栖鸿艰难地说:“你大早上发什么癔症。” 乐郁还在想台词,董棹意味深长的话忽然在他脑内响了起来。 虽然他没把董棹的话当回事,但一个激灵。 这姿势说不纯洁真有点不纯洁,他忽然就有点不好意思。 但这摆都摆了,突然结束更显得奇怪。乐郁维持着脸上的表情,松开了手。 他双掌合十,呲牙一笑:“早安少爷,早上想吃什么,是去面馆吃面,还是去早餐亭买早饭,再或者吃我……的爱心早餐呢?” 乐郁还眨了下左眼,两手在胸口比了个心。 李栖鸿脸慢慢涨红了,他挣扎着直起上半身,伸手去推乐郁:“你恶不恶心,有把戏和招财玩去,不准找我散德行。给我下去!” 他手劲还挺大。乐郁被他推歪了半边身子,坐的位置也向下滑了滑。 乐郁哀叫道:“少爷你好绝情,你骂我是狗对不对,但我不就是你的狗吗。” 李栖鸿很崩溃:“谁说了,这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都说过了你不要这样。” 乐郁忍不住捂着眼睛笑了起来。他没发出声音但浑身都在颤抖。这细微的动作电流一般传导到李栖鸿身上,李栖鸿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乐郁赶紧认怂:“行了少爷,不逗你了。早上吃什么。” 李栖鸿翻了个白眼。他从身下抽出枕头,往乐郁脸上砸。 乐郁:“谋杀啊!” 李栖鸿冷笑:“自作孽,不可活。” 他钳住乐郁的胳膊,刚准备拿枕头和他扭打一通。动作间,他忽然脸色一变。 少年身一转,把乐郁从身上撬开,使劲把腿收了回去。 乐郁稳住平衡,再抬眼就看见李栖鸿慌张地把被子揪到身前,抱在怀里,两腿蜷缩起来,往床头靠墙的一角缩。挺高一男的缩成了一个团子。 少年脸红到了耳朵根。他整张脸埋进了被子,只留下一个头发茂盛的后脑勺。 乐郁:…… 他刚刚确实感觉到了什么。 乐郁也有点尴尬。但青春期男生,偶尔擦枪走火纯属正常现象。大家都是男的,谁没有个出状况的时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只是李栖鸿脸皮薄,肯定得哄哄才妥当。 他伸手去扒拉李栖鸿的脑袋,爪子放在上面揉搓,柔声说:“对不起嘛。” 谁曾想这句话似乎起了反作用。李栖鸿一把甩开他的手,从毯子里露出一双杀气四溢的冷眼,咬牙切齿道:“你对不起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眼眶微红,声音也有点嘶哑。 乐郁老老实实跪坐在床边:“我错了,我下次不嬉戏打闹袭击人类了。” “都说了没有人让你做狗!”李栖鸿怒道,“滚,你给我滚。” 乐郁跳到地板上:“嗻。我去买早点了,想吃什么发消息,过期不候哦。” 他抄起手机口罩,一阵风似的麻溜逃跑了。走之前还不往带上了房门。 李栖鸿气急败坏,把枕头朝他扔。乳胶枕头撞向房门,弹了几下,在地板上躺尸。 他头皮发麻,一肚子火,半身不遂,而罪魁祸首轻飘飘地来,又轻飘飘跑了。 乐郁从小区北门出去,一条马路之隔就是k中校园,在最西边有间卖早餐的亭子。 乐郁付完钱后拎着塑料袋往回走。小区边有一排不知什么时候盖的老楼,纵深向南去。乐郁路过时忽然打了个寒战。 他不信什么玄学,但不祥的预感已然出现,也没有忽视的道理。少年加快了脚步。 可惜他运气一直也就那样,怕什么,什么就纷至沓来没个消停。 果不其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给我站住。” 乐郁的呼吸陡然乱了。 他其实想拔腿就跑,但双腿有如灌铅,难以移动。冷汗一瞬间覆满了后背。他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击,一秒的时间好像被无限延展了。 第32章 他的噩梦,他的痛苦,他拼命想逃离却无法挣脱的阴影卷土重来,化身成了眼前这个男人。 哪怕男人衰老了,朽烂了,依旧如同一尊屹立于他精神世界的邪神,男人可以化作无数形态,拥有诸般面相,而一切在男人出现的那刻就开始崩溃。 男人一只手吊在胸前,打了石膏。他露出一口牙,笑着说:“儿子,给爸爸看看。” 他脸上的笑容堪称和善,配上英俊的眉眼,任谁都不会想到他醉酒时恐怖的情态。 乐郁后退了一步。 笑容消失了。 “你给我过来。”男人说。他的眼神亮而缺少凝聚感,像极乐狂欢的舞厅灯光,迷乱而狂热地放射着刺目的视线。 淡淡的烟云遮住了太阳,蓝天不透亮,笼罩着一层灰色。 乐郁没动。 “我数三声。三——” 彷如催命。水管或皮带破空发出的声音从遥远的过去传来。皮肉绽开的一瞬间是感觉不到疼的,疼痛跑不过恐惧,而在疼痛袭来的瞬间,恐惧已如同洪水般滔天。 “二——” 乐郁尽量使声音平静:“你谁啊。” “一——” 男人先笑了笑,依稀还有年轻时一片风流的余韵,人畜无害似的。 而后他猝然发难,完好的那只手一把扯住了乐郁的头发,把他的头向上提,再生拉硬拽到了面前。 乐郁闭上了眼睛,哆嗦着咬住嘴唇。 对于男学生来说偏长的头发被掀起一片,露出头皮上一道狰狞的、有如蜈蚣的长疤。 男人吹了声尾调上扬的口哨:“还记得我是谁吗?” 乐郁偏过头,胸口剧烈起伏。 男人:“问你话呢,妈的你耳朵聋吗?” 乐郁的嘴唇翕动着,含混地吐出几个音节。 男人:“你说什么,给我大声地、清楚地说。” 乐郁:“……爸。” 男人放开了他,乐郁差点瘫下去,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不住地发抖。 男人嗤笑道:“你他妈读书点书就给自己牛逼坏了是吧。老子都不认了。瞧你这软蛋样。” 他逼问道:“你在这,那你妈呢?都他妈死哪去了。” 乐郁的喉咙里发出尖锐的气音:“我不知道。她也不要我了,我跟一个远房亲戚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卡住他的脖子,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乐郁大睁着眼睛。 男人:“你别对我说谎,我告诉你。” 乐郁:“我没。” 他拼尽全力承接着男人的眼神。男人丢开他。 “行吧。”男人漫不经心地说,“那你给我医药费掏了。你那个朋友他妈的也没证吧,上路找死倒勤快。钱给到位我可以不追究他。” 他笑了笑,灰蒙蒙的天空下,他的面容暗成一片:“不然嘛……” 乐郁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这个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外一李栖鸿被他搞得背了处分——不能让任何事有发生的风险。 乐郁拿他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要多少?” 男人伸出了三根手指。乐郁问:“三千?” 男人挑了挑眉:“三万,你给不给。” 乐郁呼吸一滞。 他花了一会找回自己的声音:“……三万,行。你把你卡号写给我。” 男人报了一串数字。乐郁打在记事本上,展示给他看。 “我下周之前给你。”乐郁说,“你不要再来纠缠了。” 男人阴恻恻看他:“你他妈不是我的儿子吗?什么叫我纠缠你。” 乐郁深吸一口气:“学习有点忙。” 男人上下打量着他:“行吧。” 乐郁尽量体面地开口:“你,你住哪,要我送你回去吗。” 男人瞅了瞅他手里:“滚去学你的习吧。买的什么吃的,这个可以给我。” 男人走了。 他拿走了乐郁本来买给李栖鸿的早餐。他穿着陈旧的薄外套,走路晃晃悠悠,已经有了点老态。 乐郁靠在路灯柱上,近乎虚脱。他撕开脸上的口罩,溺水一般大口喘着气。 更糟糕的是,他腹部隐约有绞痛感。他注意到之后,疼痛就越发强烈,许久未发作的胃病偏偏在此刻卷土重来。 乐郁清楚知道,这一定只是个头。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再来。 他全部的积蓄只有三万多,往后究竟该怎么办。 第27章 假面之下 乐郁直起身,抹了把干涩的眼睛。 他没带胃药。 这个时间,学校南门正好开着。为了避免发病不受他控制,他得先回宿舍一趟。 特殊时期进校都要经过测温棚。他腹部的疼痛愈演愈烈。少年忍惯了了疼,身形还是有些不自觉的佝偻。 测温的老师罩在防护服里,一出声,乐郁才听出是惠清。 惠清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不愧是宿管,火眼金睛。 乐郁勉强笑笑:“老师好。” 他原先不想说。可从南门到宿舍还有段距离,一来一回时间不短,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那么久。 乐郁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开口问他:“惠老师,请问你有胃药吗?” 惠清还真有。他像那只神奇的蓝色机器猫,从桌洞里翻出一个药盒,递给乐郁:“这盒给你了。” 乐郁接过药盒:“谢谢老师,唉哟,用不着那么多,我拿几颗就行了。” 惠清:“你拿去,我也用不上这个。这盒里不只是胃药,塞了好几种药,都快过期了,你吃的时候仔细看看。” 惠清都说到这份上了,乐郁也不再推辞。他匆匆谢过老师,到早餐亭重新买了几样东西。 乐郁挑出胃药,回去的路上就着豆浆吃了。 乐郁到李家的时候,李鹤眠正在院子里洗他的机车。 老头在家看着老实巴交,却喜欢皮衣机车到处跑。招财在边上捣蛋,它摇着满脑袋的水,冲鹦鹉呲牙。 鹦鹉:“狗!傻狗!狗!” 这帮动物都是李鹤眠养的,跟他告状告不出个所以然。但乐郁和招财相处时间长,算是亲近些,它便擅自和乐郁结了党。 看见乐郁,招财狗仗人势,往乐郁脚边一坐,委屈巴巴开始呜咽。 鹦鹉捉着自己花花绿绿的毛,挑衅道:“哦,宝宝,子系山中狼,得志便猖狂。你是一个叛徒!” 八哥也开始帮腔:“小畜生和大畜生,畜生,畜生!” 李鹤眠尴尬地敲了敲笼子:“别乱说话,跟个恶霸似的。” 鹦鹉毛一炸,不说人话了,用鸟语尖叫。八哥开始高唱《狐狸精》。李鹤眠也顾不上洗车,和它俩讨价还价起来。 乐郁敷衍地摸了摸招财的头,急匆匆朝室内走。 李栖鸿换了校服,坐在沙发上,怀里揣着个靠枕。 他正盯着漆黑的电视屏幕发呆。看见乐郁进来,别别扭扭地把头转开。 乐郁把买来的东西放餐桌上:“吃饭了。” 少年说完也没多看李栖鸿,闪身进了卫生间。 李栖鸿不情不愿地放下枕头,去翻那堆吃的。一些包子烧麦和粥。他捡了几样,老实坐下吃饭。 院子里,两个“大恶霸”仍未消停。 鹦鹉起头:“人生若只如初见!” 八哥在它后面吟唱:“跟那只狐狸精闪一边离开我的视线~” 鹦鹉甩头痛斥:“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招财的狗脑袋听不懂,但不妨碍它受到了冒犯:“汪——汪汪汪——” 八哥切了歌,继续嚎道:“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 鹦鹉又来了一句:“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李栖鸿:…… 室外太吵了,他满脑子都是两只鸟的动静。 少年忍无可忍,试图把李鹤眠的唱片机打开对轰。唱片机里放的不知是什么室内乐,太过文雅恬静,比不上两只鸟恶霸不讲武德。他只好作罢。 李鹤眠哄了半天,两只鸟算是暂时偃鼓息旗。李栖鸿耳边总算是清净了。他折腾完一圈吃完了饭,去厨房洗了洗手。 卫生间的门还关着。乐郁在里面不出来。 李栖鸿使劲蹬着楼梯上去了。他伸出个脑袋朝下望,过了好一会,门依旧原模原样,纹丝不动。 少年气呼呼地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上了。 他朝床上一躺,抱着被子蜷了起来。 乐郁是不是不想见他? 李栖鸿心里烦躁。乐郁走的时候分明还很正常。 难不成他这一路上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认为李栖鸿是个变态? 那他还回来干什么。不如滚了算了。 他惦记的人没把他当变态。 实际上,早上的事已经从乐郁的脑子里溜走了。 少年坐在马桶盖上,把自己近乎全部身家转进乐初的账户。 第33章 这件事花费不了他多少时间,但他转完账之后,已经站不起来了。 乐初的脸在他眼前忽隐忽现。白惨惨的灯光照着白惨惨的瓷砖,他一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手机被他反扣在洗手台上。 少年两手摁进腹部,头抵在洗手台边,用尽全力把呼吸拉得绵长。 他吐了两三回,终于吐无可吐。药估计还没见效就进了下水道。 胃痛没有缓解,卷土重来,士气大增。 上高中之后,乐郁犯胃病的情况少了很多。他已经有几年没受这种罪了,耐受程度或许也降低了些。 好像有一根尖锐的铁签,先是把他的胃拧成一团,再血淋淋地进出着。时间流逝格外漫长,疼痛不仅凌迟了他的肉体,也割伤了他的精神。 乐郁的意识逐渐有些涣散。他不愿意去回想幼年在羊城的那段时光。他不是什么学习的好料子,记性也就那样,背不住公式和单词,确实把大多事情淡忘了。 可是就如同他身上永远无法抹去的那些伤痕,他的灵魂深处牢牢地刻录了往事,只需一个引信,爆破的情绪雪崩一样重重压下,有如灭顶。 乐初平时很像个正常人。他口齿伶俐,说话风趣,长得又很是英俊潇洒。他热衷于带着乐郁和罗铃出去,去和他那帮狐朋狗友喝酒吹牛。 有人年轻有人年老,有人英俊有人丑陋,人群如同城中村的颜面一样光怪陆离。 酒酣耳热之际,他揽着两个人,说一些让人肉麻的话,笑得开怀。周围的人起哄,笑闹,气氛趋近于失控。 乐郁很恐惧一种气味。酒精与冷掉的荤菜混合,散发出一种与杯盘狼藉相称的气味。 这就意味着乐初喝醉了。 男人的爱好像是有形的。形状有如刀叉,气味如同劣酒。 他的脑内空白了一瞬,他拼命抵御着纷至沓来的记忆,抵抗着不被拖入其中。头发被瓷台面翘起,他的疤痕至今清晰。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兴许只是一小会,兴许很久。乐郁的精神挣扎着趋向清明。他终于攒着劲站起,放开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惨白,嘴唇也没了血色。镜中人与他对视,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镜子里的这张面孔与乐初越来越相似了。 血缘是一种残酷的脐带,罔顾他的意愿,将他与乐初永远地、确凿地联系在一起。 乐郁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狼狈的丑态,也不想向任何人讲述自己过去的事。 他同样不想让人被他的外表吸引。 这些都是乐初给他的。乐初给了他无法挣脱的痛苦,给了他如出一辙的外貌。 以他为焦点的目光是欢乐或是嘲弄,都让他很受用。 人们可以笑话他的滑稽,可以嘲笑他的愚钝,唯独不能怜悯他或是倾慕他。 乐初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一条量体裁衣般的天堑。天堑横亘,乐郁朝哪个方向走都会浸入乐初的阴影。 他在对岸,永远无法走入人群之中。 人们表达痛苦的方式是哭。他早哭不出来了。这张面孔长久以来被他当做一张假面来看待,或许最真实的自我并不存在,他本来就是一个和乐初一模一样的人。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有人开口道:“你还没待够吗。” 夹枪带棒的问句,恍如隔世一般。 今夕何夕哐当落入脑海,犹如黄钟一声,三魂七魄如蒙大赦,方各就其位。 乐郁打开门,李栖鸿面色不善地站在外面。 李栖鸿倚在墙上:“你在躲我?” 乐郁清了清嗓子:“我躲你干什么。” 他声音明显哑了,脸色也很不正常。饶是李栖鸿也看出了他不对劲。 少年在脑海中一搜刮,断言道:“你胃病犯了。” 说自己有病,总比说那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要容易。乐郁就坡下驴:“英明神武,一猜就中,不愧是你。” 李栖鸿抿着嘴唇看他,憋了半天,吐出一句话:“你……你没事吧。” 乐郁屈着手臂,拍了拍自己莫须有的大肌肉:“没事,那阵过去就没事了。乐师傅非常强壮。” 李栖鸿看了眼他的细胳膊,嗤之以鼻。 乐郁往自己住的客房去。地上的枕头还躺尸,床上的被子也狼藉。他叹了口气,把枕头捡起来放好,开始叠被子。 李栖鸿倚在门边看他。 乐郁回头笑嘻嘻道:“看啥呢,看我好看吗?” 李栖鸿没好气道:“把你那脸皮割下来砌墙,孟姜女都哭不塌。” 乐郁:“那敢情好,生物建材是不是还环保。” 李栖鸿头扭开,像是不想理他了。 但少年也没走,就站在原地。乐郁活干完,看李栖鸿还在,奇道:“有何指教啊少爷。你不走也好,我有道导数大题解不上来,您屈尊给我讲讲。” 李栖鸿没应声。他把客房的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有他们俩。乐郁震惊地看着李栖鸿,看他爬上床,把他刚叠好的被子展开,盖在身上。 乐郁:“你要睡回笼觉?我看你校服都换了,还以为你不睡了。” 他拎起包,准备出去:“那你睡,我去客厅了。” 李栖鸿:“不行。” 乐郁笑了:“少爷,你还需要哄睡服务吗?我想想哈,讲点什么故事呢。” 李栖鸿白了他一眼:“别说了,你这呕哑嘲哳的破锣嗓子。我想躺就躺。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说罢,他真的缩进被子里,背对着乐郁没了动静。 作者有话说: 鹦鹉背的是古诗,八哥唱的是流行歌~出处我就不一一标注了 第28章 云泥殊异 乐郁埋头写了一套现代文阅读。一对答案,五道选择题错了三。 他不敢再对主观题答案了,索性朝桌子上一趴。 不管天塌不塌,反正书是要念的。 他能来这里实属不容易。 小升初那年,刘宇恒快出生了,刘雨璇也还小。刘家老太太不知道能不能开出孙子,看乐郁越发不顺眼。 罗铃女士有个好闺蜜,乐郁叫她邓阿姨。邓阿姨带自己的女儿苏静斋去考k中初中部的自主招生。 邓阿姨爱闺蜜,也爱闺蜜儿子。那时挺着大肚子的罗铃正和老太太热战。刘伟业怕妈又怕老婆,三脚踹不出个屁来,在这场战争里试图绥靖。 结果是火越拱越大。家里无一日安宁。 邓阿姨遂把乐郁一车拉去清江。带他透个气,顺便也考考看。毕竟乐郁小学成绩很好,在县里考过第二。 考不上没什么,自主招生的名额只有六十个。 可结果是考了三轮下来,乐郁考上了,分班考试后还分到了所谓的“创新班”。 “创新班”能直升k中高中部。k中在全省都排得上名号。中考只能考本市的高中。作为外市人,乐郁想去k中,要么去念k中初中部的创新班,要么去招收外地学生的私立学校。私立学校学费不菲,招考时间也已经过了。 k中初中部没有宿舍,所有学生都走读。按理说乐郁家那个条件是没法供他读书的。 经济是一方面。那年罗铃刚开了家分店,家里的房子也刚装修好,现金流紧张,罗铃本人也非常忙碌。 另一方面,乐初是个家暴酗酒的嫖虫,当时在蹲大牢,不算人。他只有一个从南方远嫁的亲妈了。妈又有别的孩子。 他一个小孩去外地上学,谁来带他呢。 乐郁其实想去k中。但他也知道没戏。说实话他们县中挺好的。 只是站在k中白墙灰瓦的校舍外,他好像窥到了一点光明灿烂的世界。似乎踏进那里,一个无量的前途就能砸在他头上似的。 把他和那灰败的县城、白眼的老人、酒精的臭气、碎玻璃与烂水管分成泾渭分明的两类。 乐郁最后什么都没说。 可不知道是不是被刘家老太太给气的,罗铃她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决定。 她决定让乐郁去k中读书。 女人租了个离学校不远,面积也可观的房子,让乐郁自己一个人去住。 这件事她没和乐郁商量,也没和姓刘的几个人多说。 只是在乐郁走之前的一个深夜里,她悄悄站在了长子的床前。女人轻轻拨开他的头发,看他头上那道长长的伤疤。 那时乐郁从喝醉的乐初身上偷了钥匙,把罗铃给放走了。 他运气很差,男人醒来就看见母子俩站在门口。 他没抓住罗铃,但抓住了跑不快的乐郁。男人拎着他的头朝地上撞,女人哭得声嘶力竭。 但她没有回头。她一边哀嚎着一边朝远方跑去。她的声音像是濒死的野兽,她哭得不美观也不体面,像是号丧的疯寡妇。 哭声越来越远,逐渐听不见了。 乐郁那晚没睡着。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身边的女人好像无限逼近了记忆中的母亲。那些出租屋暗无天日的时光里,罗铃一边哭一边给他的伤口上药。 第34章 他说妈,我不疼。罗铃哭得更大声了。 眼泪无法解决任何事情,女人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眼泪和过往被她踩实,她一步一步走向了远方。 门被拉开关上,属于他的母亲又消失无踪。 于是乐郁从清江邻市下属的县城,来到了清江市区。 几年间乐郁时常战战兢兢,他从刘伟业和罗铃的口袋里掏了好大一笔钱。他怀疑这个决定的正确性,毕竟这个学他越念越不明白了。 但是老天何其残忍,给了他和乐初如出一辙的面孔就算了,那么大的国土,为什么偏偏又把乐初送到了这里。 李栖鸿的背影在他的视野里静止着。乐初一句威胁就掏空了他的家底。乐郁心里苦笑。 他枕在胳膊上,侧着脸,安静地看着李栖鸿。 少年心想:我真的好羡慕你。 羡慕你能毫不费力地解题背书,羡慕你从没体会过赤贫的滋味,羡慕你有人看顾的起居,羡慕你从出生起就遥遥在庸碌的众生之上。 时至今日,乐郁依然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李栖鸿的那个午后。李栖鸿是很漂亮一男的。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貌美之人常有种特权,用姿容强迫别人在惊鸿一面后对他念念不忘。不过乐郁彼时彼刻的难忘或许没到“终身误”那种程度——这并不重要。 毕竟结果也没差。 那年八月,乐郁快到十三岁,而李栖鸿刚过十二岁。他们将要成为同班同学同桌。 说实话他和李栖鸿本来是遇不到的。就算遇到也绝不是这个年纪这种境遇。但命运强硬地转折了,把他们从天南海北抛到了这座小小的城市里。 窗外草木葳蕤,太阳升起得足够高了,阳光终于穿透一层新绿,缥缈地浮进室内。 熟睡的少年浸润在春光里。 乐郁放轻了呼吸。桌面比床要高不少,从乐郁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李栖鸿的侧脸。没有戾气和冷意的面孔,真的秀美有如从天而降的神仙一样。 他遥遥伸出手,在虚空里一抓,而后紧握成拳。 这大概是你人生中最低谷的几年。 但做你的朋友,或许是我这一生所做的,最了不起的事吧。 李栖鸿原先没打算睡觉。可兴许是晚上没睡好,他真的睡着了。一直到乐郁喊他起来吃午饭,这个回笼觉才算结束。 乐郁烧了一锅大盘鸡,又拍了一根黄瓜。中午几个人配着米饭吃菜。李栖鸿也不知是为什么,乐郁煮的饭都比李鹤眠煮的要香。 招财在桌子底下打转,嘤嘤呜呜地讨饭。乐郁脱下围裙,偷偷捡了块肉给它。 李栖鸿视线一转,刚想说什么,乐郁给他也捡了块。 李栖鸿:…… 乐郁貌似乖巧地冲他笑,露出一口白牙。 吃完饭李栖岚和乐郁把碗筷收拾进厨房。没人叫李栖鸿,他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两人如临大敌,把他往外赶。 李栖鸿战功赫赫,摔坏了不知多少盘子,挤个洗洁精都能喷满墙。 李栖鸿撇撇嘴:“我就看看,不动手。” 李栖岚在洗碗,乐郁去收拾砧板和刀具。李栖鸿玩着电饭煲上的按钮。 李栖岚把碗冲干净,关了水龙头,问道:“老绿你报项目了吗?今年你逃不掉了吧。” 李栖鸿一周没去学校,头一遭听说:“又要开运动会了?” k中的校运会在每年春天。算算确实到时候了。 李栖岚喷他:“瞧你说的,这可是断头饭,高三就没有了。老绿你去不去啊。” 乐郁叹气:“我能不去吗,班里一共才几个男生,要是班长都逃了,那更抓不到人了。” 创新班不缺志在球场的男生,李栖鸿对校运会没什么兴趣,乐郁也一样。两人从没参与过。往往是李栖鸿抱着本书,拿乐郁当靠枕。 没想到今年乐郁要去。李栖鸿问:“你报了什么项目?” 乐郁:“实在找不到人的,最后都是我去了。一个一千米,还有一个接力。” 李栖岚问:“你没去跳高?” 乐郁:“董棹他比我高啊,我把他忽悠去了。” 李栖鸿起身,从厨房走了。 他越走越快,快步上了自己的房间,把门一关,一屁股坐在床上。 又是董棹。 为什么乐郁不能一直是他的同桌。 李栖鸿心里再多不满,也没法多说什么。他总不能要求乐郁离董棹越远越好。他们是同班同学,李栖鸿又不是。 况且他也没什么立场说这种话。他不过是乐郁的一个朋友。他怕自己说错什么话,乐郁真就抽身走了。 他并没有多少和乐郁相处的时间,而董棹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到下午上学的时候李栖鸿依旧面色不善。乐郁逗了他一路,他也没什么反应。 乐郁到班级的时候董棹已经在了。他从窗户里看见三人结伴而行。 董棹手里转着笔,顺手一指乐郁:“你又去他们家了?打过密交往怎么没打到你们。” 乐郁拉开座椅,瘫坐其上:“对外说法是我们是表亲。现在是新中国,三代以内旁系血亲不准结婚。” 董棹:“实际上呢?” 乐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就当我和他俩是表亲吧。” 董棹“哦”了一声。 他转回去,又转了回来,伸手比了个姿势:“你说我这能去扔铅球吗?” 乐郁失笑:“你那是铅球?是篮球吧。报名都报上去了,不能也去刷个脸,小心别受伤就成。” 董棹若有所思:“其实篮球也不是不行,开幕式可以来点篮球。” 开幕式每个班级进场要有定点表演。乐郁正在和傅莹颖一起愁这个。 乐郁想了想:“确实可以,但不知道能不能凑出几个会打的。我是不行了,费拉不堪——你会吗?” 董棹抱拳:“班长既不相弃,愿效犬马之劳。” 前桌的陈荷彦转身:“别劳了,打篮球叫你怎么不去。” 她个头也就一米六几,却经常混迹男生之中打球。少女身材精瘦,剪了头狼尾,戴着黑框平光镜,高二不少女生喊她“老公王”。 董棹:“大侠饶命,我要睡懒觉。” 陈荷彦怂恿他:“来啊,给个面子,给弟兄们见识一下你本事。” 乐郁:“嚯,深藏不露啊,学长。” 陈荷彦竖起大拇指:“我操,他可牛逼了,致敬k中传奇后卫。我高一那会还去围观过他打比赛。” 董棹:“低调低调哈,一年没练了。” 这时课代表陆续回到班级,开始发周练答题卡。 方才还在指点江山的三人顿时都不笑了,龟缩在座位上安静如鸡。 乐郁喃喃:“傅小颖会杀了我。” 董棹汗颜:“骨灰盒第二件半价不,我们拼个团。” 陈荷彦:“哈哈哈我这次七选五全对,完形填空就错了一个。” 上课铃响彻。乐郁坐去讲台上看自习。两节课订正卷子也差不多过去了。 自由活动时间开始时,乐郁把卷子和椅子搬回座位。 “你有空吗?”他问董棹,“我算不明白周练那道最值。给我讲讲呗。” 董棹正在裁打印出来的ppt:“行啊。但你早上不还跟创新班的在一起吗?怎么想起来问我。” 乐郁挠了挠脸:“呃……这物种不一样,脑回路有点隔离,我是小趴菜,我一般听不懂。” 第29章 学海无涯 李栖鸿打了个喷嚏。 他的班主任洪素梅正坐在和课代表交代作业,随口说:“哎呦,感冒还没好啊。” 女人声音略有些尖。她遣词造句九曲十八弯,颇讲究语言的艺术。以至于她说好话时,李栖鸿也总觉得她在笑里藏刀,阴阳怪气。 李栖鸿淡定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好了。” 他收拾好自己的笔记,准备去上竞赛课。 竞赛课在办公楼一楼的小礼堂上。从教学楼到办公楼可以走每层的连廊。李栖鸿从连廊边伸头望。高二(2)班能看见,但是看不见他心心念念的班长同志。 他应该老老实实去礼堂了。但李栖鸿转念又有点不甘心。他从连廊退了回去,先下到一楼。 在楼梯间他正好碰见了汪言乐。上了高中,原本高如巨塔的少年竟然也不那么显眼了。李栖鸿和他身量相差无几。汪言乐也在往一楼去。学生上上下下,他俩都装作没看见彼此一样,自顾自走自己的路。 而到了一楼,两人都没有向南,而是向北绕去文科班。李栖鸿看见1班门口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迎了上去。他目不转睛继续向前。 可惜2班门口没人等他。南后门边上围着的几个女生看见他,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笑着。 笑容有些有伤风化。 李栖鸿这时忽然后悔了。他非要来这一趟干什么。本来只打算不着痕迹看一眼,可2班的人都认得他了,他靠近方圆十米,怕是就有人告诉乐郁了。 第35章 一个女生主动喊住了他:“诶呀,你来找我们班长的吗?” 另一个女孩朝班里望:“我看看乐郁他人呢——哦,和他新欢在一起呢。” 虽说这是一句玩笑话,但不用问就知道新欢是谁了。 李栖鸿微笑着:“没有,我恰巧路过,就不打扰他了。” 他拟人的时候非常拟人,笑容可掬又语气和煦。少年飞快转身,朝礼堂的方向跑去。 费梦白冲窗户里喊:“乐郁——” 乐郁听见声儿抬起头:“咋啦,有何吩咐?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勇敢的班长。” 董棹正讲着算式怎么化简,被打断了于是顺嘴戏谑道:“我和你们班长双修呢,没啥要紧事别来打扰。” 费梦白横眉竖目:“就知道你俩有奸情。” 乐郁一拍董棹的大膀子:“对,这是我奸夫。” 费梦白:“你别给我嘚瑟了,你老公刚刚来逮你了。” 乐郁拉着董棹衣袖,泫然欲泣:“啊,官人,你说怎么办啊?” 他德行散了一半,忽然变了脸:“不是,等等,我哪来的老公。” 他和董棹对视,后者一脸神秘的微笑。 董棹:“我有个人选。” 费梦白:“还需要有人选吗,你老公不是人尽皆知吗。” 乐郁:“呷,莫要乱讲。” 他也顾不得乱成一锅粥的函数了,匆匆冲到门口,问费梦白:“人呢?” 费梦白一指:“往南走了。勇敢的少年,追妻火葬场去吧。” 乐郁急忙否认:“什么跟什么,那是我朋友。人上数竞课去了,我压轴题都写不明白,追去干嘛。” 费梦白一个响指:“懂了,人艰不拆但数学会拆。” 数学会不会拆不知道,但数学确实折磨人。乐郁回去继续听董棹讲题目了。到晚饭时他才勉强自己算完了一遍。董棹想尝尝一楼食堂的驴打滚。他们一起朝食堂去了。 球场上人很多,大多是高一高二的男学生。董棹看了一路,问乐郁:“你怎么没去打打球,我看你手脚挺协调。” 乐郁观察了几眼,比了个不伦不类的投篮姿势:“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嘛,我没兴趣是打不明白的。倒是你怎么不去。” 董棹视线转了回来:“我也兴趣没了呗。” 食堂的驴打滚离正宗十万八千里,没切小块,老大一个。 董棹吃了一嘴黄豆粉,乐郁从口袋里掏了张纸给他:“你擦擦。” 董棹抹着嘴,含混地说:“你这儿真是什么都有。” 他看着乐郁那盘盖浇饭:“你就打一个素菜?能吃饱吗?” 乐郁拿筷子夹饭:“吃饭哪有吃不饱的。” 董棹没再说什么。他吃完饭拉着乐郁去澡堂,洗完澡又在小食堂买了个面包。 面包他没立刻吃,拿回了教室。 到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少年把面包拿了出来。一块面包掰了四瓣,分了周围一圈。 2班分零食的人很多,董棹也和周围的同学换着吃过,此举再平常不过。乐郁也不便多想,慢慢吃着包在纸巾里的肉松面包。 一轮复习陆续开始了。乐郁的成绩大概在班级排5-10名。他数学成绩在文科班也还将就,文科比较见长,地理成绩最好。 董棹的数学一枝独秀,文科学的确实一般。乐郁也给他理过几次历史答题思路,发现他在这方面有些钝感,写政史地并不如写数学那样得心应手。但离奇的是他偏偏就学了文科。 不知道董棹往日是什么形象,但他复学以后完全就是个老实学生。作业自己写,笔记认真记,考试订正整理,还像大多数学生那样,买模拟卷和习题册刷题。 都说高考是人生一道分水岭。乐郁其实也暗暗想过,他想考个够好够远的学校,彻底离开这里,离开一切和他回忆牵扯的东西。 他想找一份文化人做的工作,去往那些能把人淹没无踪的大城市。没人在意他,也没人会找到他。 或许他可以改头换面,或许他会有钱去租或者买一个属于自己的公寓,他会重新拥有存款,说不定他意外地擅长工作,说不定在某一天可以毫不羞赧地站在李栖鸿身边。 而这千般万般的遐想,都得跨过这段长征。 李栖鸿在晚自习下课去教室边上的空教室,找到了洪素梅。 他上了高中之后出落得越发人模狗样,为人也内敛,没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惹是生非过。各科老师都挺喜欢他。 李栖鸿保持着他一贯的表情,开口却有如炸雷:“洪老师,我不打算学竞赛了。” 洪素梅大感意外。高一刚开启竞赛培训的时候,整个创新班的人都去了,没多久就剩下了一小半。 k中竞赛不强,没有专门的竞赛老师,都是学科老师兼任。竞赛生在假期也跋涉过全国多地上课。坚持到这个时候投入的时间金钱成本都已经不少了,撤出实在不值得。 私心上她希望李栖鸿老老实实搞他的竞赛。凭他的成绩或许不用竞赛也能考上顶尖的大学,但竞赛成绩毕竟也是学校和老师的荣誉。考下去,一方面对学校有益,另一方面,真能拿一块奖牌,也为他的前程保了个底。 然而成绩好的学生有个性的太多了,她人至中年,颇为见多识广,也没跟李栖鸿急眼。 洪素梅摘了眼镜,指了指椅子:“你搬一把过来,来,坐坐,这也是大事,我们好好聊聊。” 李栖鸿竞赛成绩不错。他初中学过信息竞赛,但没学多久就没再去了。高一数竞拿到过国一。 马上省赛又要考了,他今年应该能往前再冲冲。少年平时的学业也很轻松,真去考去全国参加一段时间集训,按理说没有压力。 洪素梅问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忽然不想学了?” 李栖鸿眼一垂:“和我人生规划冲突了。” 女人顺着他问:“你人生方向都定了?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李栖鸿随口胡诌:“我想做社会学研究。” 他故意说了个高中不开课的。实际上他对社会学一无所知。 洪素梅:…… 她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离奇,先不说李栖鸿是学理科的——这专业听起来就很没钱途。 洪素梅眯了眯眼睛。她说:“你这个年纪想法多也很正常。我不敢随便答应你,这样吧,你让你家长和我私聊一下。” 李栖鸿面色平静:“我能为自己的事负责。” 洪素梅直视着他:“你要是真进国家队打世界奥林匹克竞赛,是可以保送的,你想学什么专业都可以,去学社会学考古还是中文都随便你。” 李栖鸿笑了笑:“老师,你太抬举我了,我也没聪明到那个份上。我家里的家长只有一个爷爷,老师你应该认得。” 洪素梅:“是啊,我刚教书那几年李老师和我搭过班。我也算是他半个学生。所以,看在这层关系上,咱们能不能开诚布公地谈谈,你为什么不想去学了?” 上课铃响了,李栖鸿咬住下嘴唇,没说话。 洪素梅缓缓地说:“你其实也不想学什么社会学,你是不想从学校里离开吧。” 李栖鸿没肯定也没否认,只是视线略微偏了。 洪素梅:“这样不是什么不好承认的事情。人的青春也只有这一次,选择一条路必然要舍弃另一条路上的风景。” 她从教案堆里抽出批改好的学案:“帮我把作业递给课代表——你周末想想,周一再给我答案吧。道理呢,你这个年纪的也都懂了。我不会强迫你。重要的是你自己别后悔。” 女人一笑,皱纹从眼角舒展开:“别等到三十年以后的同学会上,你来向我抱怨,抱怨我没有拦着你。” 李栖鸿松了口气。他接过学案,由衷地说:“谢谢老师。我不会的。” 第30章 校运会前 运动会有两天不上课,堂而皇之地占了五一假第一天。 五天小长假掐头去尾没剩下几天了。乐郁没打算回县城,但学校放假是不留人的,他这种时候一般会去找李栖鸿。 董棹听了,评价道:“真好,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体育课被傅莹颖占了排入场式,体育老师和傅莹颖正在调换学生站位。 乐郁压低声音道:“你瞎说什么呢。” 不知为什么,董棹很喜欢拿李栖鸿开他玩笑。 班里腐女不少,女生们开这种玩笑,乐郁早习惯了,但董棹也跟着一起拱火。 乐郁对此大为不解。 他没生气,但确实有些难堪。少年把话题掰了回来:“你问我这个做什么?学长放假准备上哪玩去?” 董棹:“还能去哪,我算算,凤凰台步步高五三,三日游,齐活了。我家在附近有房子,我回去住呗。” 乐郁吃惊:“那你为什么住校?” 董棹:“老头子和我妈都去首都看护骆江春了。家里没人。” 乐郁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董棹嘴里的“骆江春”是谁。 第36章 这是董棹第一次在乐郁面前提起他的双生兄弟。董棹轻飘飘一句揭过了,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特别强调。 好像这位兄弟不是距离英年早逝只有一线之隔的重病患者,仅仅是出去上了个学或者旅了个游。 少年什么也没多问,没去问董棹,他为什么不去看看自己不久于人世的兄弟。 乐郁自己家里的帐算得一团乱麻,也就不敢再有什么窥探别人家庭密辛的爱好。 董棹戏谑着说:“两位大忙人怕我一个人住会闹出人命来。索性把我关进学校,防患于未然。” 他补充了一句:“两种意义上的。” 乐郁:…… 他脑子还转着骆江春的事,董棹猝不及防来了个荤笑话。 他不禁有所怀疑。难道眼前这个家伙,已经是个男人了吗? 少年身上痒似的原地抓挠了一会,忍不住又问:“你认真的?” 董棹嘴角勾起:“我爸妈是认真的。毕竟男的嘛,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我爸是男的他还能不清楚吗。” 乐郁风中凌乱:“这种东西,也可以克己复礼的吧!” 董棹鼻歪眼斜做了个鬼脸:“什么话,克己复礼多难,发明本心有什么不好。” 傅莹颖警觉的视线穿透人群钉了过来:“后面的同学不要开小差,都给我老实点啊,时间本来就不够。” 两个偷偷讲闲话的小伙装模作样地立正了。傅莹颖扫视一圈:“班长、体委,都出来一下。” 乐郁和陈荷彦跑了出去,站在傅莹颖身边。傅莹颖打量着乐郁:“你这小胳臂——再叫两个男生,去我办公室把那几箱手翻花搬来。” 她面向班级队列:“道具呢,等会发下去就不收上来了。你们到时候用着都小心点,可没买多余的啊。” 乐郁点了站位最靠后的几个男生,朝老师办公室走去。上课时间,楼道里很安静,只能远远听见从个别班级里传来的读书声。 几个人聊天声音不大,扯着闲话到了五楼。董棹走在乐郁边上,忽然手肘捣了捣乐郁:“你看。” 教学楼和办公楼之间楼距不大,前者开门朝南,后者开门朝北,两条走廊面对面。李栖鸿正步履匆匆往教室走。 他若有所感地抬头,正巧撞上了乐郁的视线。乐郁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李栖鸿倨傲地点了点头,扭头进了教室。 董棹:“哈哈,好冷漠的男人。” 乐郁陪着干笑了几声。办公室也到了,几人一人一箱,把手翻花搬了下去。 这东西叠起来时像一沓半圆形的纸。纸有两种颜色。在圆弧最中间,上下两面各粘了一条可以手握的木棍,在颜色更换的那层纸里也粘了一根。翻开棍子,重重叠叠的纸就成了一个球,掀另一根棍子,纸球就变了颜色。 天下学校开幕式一大抄,查重率百分之百,学生大多都在之前的学生生涯里见过这种手翻花,并没有多惊奇。傅莹颖把乐郁和董棹叫了出来,她站远了点,眯着眼睛,又喊了陈荷彦。 傅莹颖:“你们都给我站好,先别动啊。” 三个人站在一起,从高到矮,全顶着短黑毛,像一排无线网信号。 傅莹颖一挥手,把最壮的董棹赶了回去。 乐郁以为傅莹颖采纳了他的谏议,赶紧说:“老师,我不会打篮球啊。” 傅莹颖嫌弃道:“去去,谁跟你说要打篮球了。就你俩了,给我去学跳舞。” 跳个舞乐郁还是手拿把掐的。他两脚一踢,敬了个礼:“收到,首长,保证完成任务。” 陈荷彦白了眼乐郁,变脸如翻书,对傅莹颖哀嚎道:“傅老师我不要跳啊啊啊——” 傅莹颖无视了她的反抗,笑眯眯去拍他俩后背:“没事,就你俩了,我看你俩站一起最协调,跳起来肯定特别帅。” 陈荷彦:“我上次跳舞还是幼儿园毕业,我筋比钢板还硬啊老师。” 傅莹颖抱住她一阵揉搓:“哎呀,又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舞,动动手动动脚的事。要是实在学不会你俩跳华尔兹也行,这个简单。” 陈荷彦更不想和男的跳交谊舞,一听就老实了。 其他人排练队列,陈荷彦和乐郁对着傅莹颖的平板学跳舞。整个班级的定点一共一分钟,舞段也没几个动作。乐郁很快学会了。陈荷彦不情不愿地比划着,哪怕消极怠工,也确实把动作记了个差不多。 不远处其他同学暂时休息,有好几个人聚了过来。 她泄了气,立马收了势,坐到了操场上。 乐郁也坐下了。傅莹颖走过来,俯瞰着两人:“学会了没有,跳给我看看。” 乐郁:“学会了。” 陈荷彦:“学不会。” 傅莹颖:“哎哎哎,都起来。” 乐郁站了起来,陈荷彦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 乐郁舒展着他灵活的胳臂腿,陈荷彦硬邦邦地比着动作,像是第一天领到自己的四肢。周围的学生笑作了一团。 傅莹颖也笑了:“节目效果是有了。我们班也不指望拿奖,我反正不怕丢人,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运动会这周五开始。乐郁对自己的项目也秉持着“反正不拿奖,也不怕丢人”的精神,但他还是在每天晚饭的时候去跑步了。 跑完步又得赶去洗澡,洗完澡晚上就要忙着搓衣服。一来一去李栖鸿下半天就见不到他人影了。 李栖鸿对此颇为不满。 可他本就心思不纯,做贼心虚,做不到像之前那样理直气壮了。 前几天看着董棹和乐郁上课时走去办公室,他压着心里的邪火,表面上还打了招呼,没有发作。 少年原先大部分的时间都被竞赛挤压,上课时间基本上都在空教室里自习,偶尔回教室。洪素梅让他先回教室上几天学。 真放开手不学,把草稿本搬回教室,给他的感觉颇为奇异。 他从空教室里离开。空教室里剩下的几个人里,有人抬眼悄悄看他。学生们士气都有些低迷。汪言乐也看了他一眼,随后飞速地转开了视线。 独木桥飞渡湍流,领头的那个跑了。 李栖鸿领着自己最后一本竞赛书走出室内,暮春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李栖鸿不想再学竞赛,他在题海里打捞不到自己的意义。 十七岁的少年还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 他天生有材,亲情多有挫折,却从没为生存磋磨,眼理所当然高于顶,觉得几钱名利不值一提。 阿堵物固然俗不可耐,可安身立命又怎能绕开。天下众生苦楚者多,谁都不曾求过什么大道,却依旧事事与愿违。 乐郁中午刷卡时,发现饭卡里的钱快没了。 这几年时常封控,线下服务业近乎遭遇了灭顶之灾。罗铃开的饭馆分店实在难以经营下去,店面只好盘了出去,亏损不少。刘伟业又出去开大货车了。 罗铃一个人在家。总店还在残喘着,她一面照顾着孩子,另一面给餐馆开了外卖业务。 乐郁不太清楚他们的收支,也不太清楚两人到底还有有多少家底。罗铃照常往他卡里打生活费,让他少操心,说自己不至于养不起他。 乐郁的饭卡是自己从网银里充的。他吃饭能省则省,翘了一顿晚饭,中午也尽量省着钱花。周末去李栖鸿家做顿饭,顺便也给自己打打牙祭。 刨去习题文具饭钱,一个月打进卡里的钱还能剩下大半。 他上高中以后没有时间再赚外快了,乐初又像个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发难。他必须从日渐拮据的罗铃那拿钱,这些钱却有可能进乐初的腰包。 他一想到这些就心力交瘁。 在班级读书,与同学笑闹,都让他心里感受到了些快活。但这情绪不像是他自己生发出来的情绪,它像是一层薄薄的窗花。他应该快乐,于是他便剪出快乐的形状糊在脸上,去扮演一个快乐的人。 一旦离开人群,那一点轻微的情绪就沉寂了下去,变成一片萧索的空白。面对着一张薄薄的卡片,他反而能感受到一点切肤的刺痛。刺痛从他心底生发,悬针般洞穿他的一层层虚伪,映照着他那不堪和寡淡的真实。 未来像吊在驴面前的胡萝卜,也不知承诺如何,也不知道能否兑现。他一天天地过他的生活,在惴惴不安中等待期望中飞升成人的那一天。 他修仙小说看得不多,也没想起妖精成人,都是要渡劫的。 周五天阴,雨将下未下。运动会热热闹闹开场了。 第31章 入场前后 开幕式入场是按照班级顺序来的。高一在前高二在后,高三不参与。操场上的队伍压缩饼干一样缩在一半操场上,又蜿蜒进篮球场。 音乐响起,第一个班级跑步进场,在主席台下定点表演一分钟,再跑步进入操场中心的绿茵场列队。 文科班的编号考前,眼见得高一的二十几个班见了底,乐郁胳臂肘捣了一下身边的陈荷彦:“加油啊。” 第37章 他俩分别是班长和体委,等会还要在队伍外表演,因此站在队伍最前。 陈荷彦也回捣了他一肘:“我靠,不用你说,我在你心里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 两人穿了一样的背带短裤和短衬衫,戴着小礼帽。陈荷彦脖子上不伦不类地挂着个铁哨子,乐郁则打了个领带。 隔壁文强班是1班,站在2班之前。班长郭璞从队伍里冒出来,打量着两人:“我的儿,你这什么穿搭。妈妈看了好心痛。” 陈荷彦张牙舞爪:“你他妈说我干什么,你穿的又是什么。” 郭璞挥挥她的猫爪手套,拍上陈荷彦两颊:“我们这是动物睡衣趴。” 1班所有的人都穿着毛绒动物睡衣。2班穿着校服衬衫和西裤,戴了白手套,只有这两个人要跳舞的穿得不一样。 陈荷彦作势要踹郭璞:“哪凉快滚哪去,马上要开始了,别打扰我。” 郭璞避开陈荷彦的拳脚,笑容满面地钻进一团毛茸茸的队伍里。 乐郁看见陈荷彦脸上也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察觉到乐郁在看她,少女干咳一声,扯了扯脖子上的哨子,含在嘴里。 乐郁看向主席台的方向,他们距离那还有一段距离,看不见台上的领导们。播音员有男女两个,交替念着主持词。 队伍正在缓慢地向前移动,高一年级只剩下一个班了,空旷开阔的路段近在咫尺。陈荷彦吹响了哨子,大喊一声:“全体都有,原地踏步走!” 原本松散的队伍迅速排列整齐,乐郁把帽子再卡严实了点,走到队列侧面检查。傅莹颖在队伍另一边看着。两人检查完队伍之后,已经轮到1班上场了。 乐郁站回最前排。傅莹颖退到了操场边的树丛里:“加油孩子们,不要紧张,你们练的挺好的。我偷偷看过隔壁班排练,他们跳舞跳不齐。” 她公然诽谤邻居,学生一阵发笑,但花花绿绿一群小动物已经往前去了,没人找她麻烦。男播音员念道:“现在向主席台走来的是高二年级的23个方阵。他们将在不久的六月之后正式奔向高考的战场。且看他们昂扬的精神面貌。” 陈荷彦嫌弃地“啧”了一声:“别提这种伤感情的。” 女播音员接着他念道:“笔为旗鼓墨刀兵,文作襟抱思纵横,高二(1)班正迈着矫健的步伐向我们走来……” 一群小动物怎么都算不上矫健。班级队伍里再度传来阵阵快活的声响。陈荷彦佯作严肃:“都老实点,马上轮到我们了。” 一班的定点是交谊舞。确实如傅莹颖蛐蛐的那样,不算整齐。 但一组一组小动物,配合着隆隆作响的古典乐抱着转圈圈,又滑稽又可爱。已经入场的高一学生里传来笑声。 陈荷彦吹响哨子,带着队伍到直道入口。边上的体育老师一挥手,她大声呵道:“齐步走!” 学生们跟着她喊起号子,朝主席台踏步走去。到了主席台正下方,先是原地踏步,大声喊出口号,再迅速散开队形。 学生队伍组成一个半圆的形状。他们手中的手翻花是深蓝色的。乐郁和陈荷彦站在圆圈中心,一左一右,手按在帽子上,等待音乐响起。 操场上的学妹们看见陈荷彦纷纷发出捧场的尖叫声。少女挑了挑眉,摆出一个臭屁的表情。 鼓点敲起,少年男女舒展开肢体,随着节奏跳动。乐郁的动作像是随风流动,流畅而轻盈,而陈荷彦更有力量感,一举一动像是掷弹的士兵。他们身后的队伍变幻着蓝白的颜色。 音乐只有一分钟,很快就结束了。两人一人面朝主席台,一人面朝操场,行了个王子礼。陈荷彦吹响哨子,队伍快速集结,他们沿着操场向前走,进入足球场列队。 一走出主席台区域,队伍就开始松散了,谈话声此起彼伏。每个班的位置前面有穿西装校服配长裙的礼仪小姐带着班牌。 陈荷彦把班级队伍带到班牌后面,象征性地喊了声“安静”之后,就懒散地站在一边。乐郁叫副班长出来管理纪律,和陈荷彦一起回班。 他俩都有比赛项目,得先把衣服换了。 乐郁换好衣服回到班级,陈荷彦已经在那玩手机了。她穿了一件运动背心和运动短裤,乐郁上身穿了夏季校服,下面套了条松松垮垮的裤子。两人看见彼此俱是一愣。 乐郁:“你不冷吗?” 陈荷彦:“冷什么,刚刚不也穿短裤——你穿这裤子不怕绊住腿?” 乐郁干笑:“你是指望摘金夺银的,我去就是充个数。” 陈荷彦从抽屉里找出两瓶矿泉水,丢给乐郁一瓶:“那你好好给我加油。” 乐郁:“保证完成任务。” 他掏了掏自己的书包,掏出几颗奶糖,塞陈荷彦手里。少女剥开一颗嚼着:“你真挺喜欢吃这个啊。我感觉你随时随地都能变出几颗,哥们儿你牙还好吗?” 乐郁龇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陈荷彦狐疑地观察一番:“你没整过?” 乐郁骄傲道:“没。” 陈荷彦:“卧槽,太强了。” 他俩闲聊间李栖岚从后门进来了:“还不去操场呢。” 陈荷彦吹了声口哨:“美女,你不也没去吗?” 李栖岚伸了个懒腰:“我就回来摸个鱼,你俩不是班级领导吗?怎么也跑了。” 乐郁佯作深沉:“我们在背着傅小颖谋划谋权篡位的大计。” 陈荷彦翻了个白眼:“别听他瞎扯淡。我们换个衣服,马上就回去了,你一起吗?” 李栖岚:“行啊,走吧。” 她看见陈荷彦手里的糖纸,眯了眯眼睛。乐郁见状也给她塞了一把。 李栖岚收手:“我不要。等会有人看到又急眼了。” 乐郁奇道:“你又交男朋友了?” 李栖岚耸了耸肩:“这不是重点。” 她神神秘秘地说话留一半。乐郁摸不着头脑。 乐郁:“那什么是重点?有人在追你?” 陈荷彦敲门框:“别聊了,走了。” 乐郁摇头晃脑地叹气:“走吧,等会又被吴老师逮到了。光天化日之下,男女学生一对,大谈特谈男女过密交往之话题。” 李栖岚莫名笑了一下:“并非男女交往。” 她跟着两人一起出了教室,往操场走。入场式接近尾声,操场上一阵笑声。 乐郁探头探脑:“这是怎么了?” 陈荷彦:“我估计是23班。他们班好像有男生穿女仆装。” 23班也是创新班,不过李栖鸿在22班。李栖岚略有些可惜:“怎么22班没人穿。” 乐郁:“你还惦记着让李栖鸿穿啊?老大你加油干,我支持你。” 李栖岚:“强迫他有点难,但我觉得你还挺享受的。” 乐郁哈哈大笑:“一般一般——但你能让他穿,我很乐意陪一个。” 1班2班并排站在一起。李栖岚进入班级队列中,陈荷彦去了队前,乐郁去了队尾。 校领导的发言还是老一套慷慨激昂心情激动。乐郁没听几句就走了神。 乐郁没上过幼儿园。他小时候跟在罗铃身后,在饭馆待着。 那不是什么大饭馆,是一家沙县小吃店。几排桌子,最靠近厨房的那个放了个电饭煲,大部分时间没有客人坐,乐郁经常坐在那里。 他也没什么东西消遣,罗铃给他拿几张纸一只笔,他就坐在那画上一天。 饭馆在居民区附近,也靠近学校。幼儿园就在不远处。幼儿园的运动会多半有亲子项目。 他记得有天还没到饭点,店里客人就很多,有许多他同龄的孩子以及他们的家长。 这片住宅区很老旧,住户的多半不算富裕。男人女人们年级还不大,双手已经粗糙。他们牵着的孩子却年幼又鲜嫩,像一朵朵鲜嫩的花,打眼地开在破败的街巷里。 孩子们或者哭或者笑,脸上贴着贴纸。乐郁的脸上没有贴纸,而被长裤遮掩的腿上有一大片淤青。 他没有地方画画了,于是站在柜台边上。他沉默寡言,也从不做出格之事。他安静地看着一个孩子又哭又闹,孩子沮丧自己没能拿到第一。 没拿到第一是一种痛苦,而没有机会站上起跑线又是另一种痛苦。 被迫站上起跑线,大概也是痛苦的。 他的思维与现在的时空接轨。少年迅速切断了自己的思绪。 他现在是一个悲催地要跑一千米的班长,早已不是学龄前的小孩。多思量无益。 领导的讲话已经结束,陈荷彦带着班级朝观礼台走。观礼台都是石质的,在主席台两边。上了观礼台,自由活动时间差不多也开始了。 有学生偷偷带了手机,在瞄班主任的位置。有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玩一些简单的游戏。有学生和好友结伴去四处看比赛,还有学生在写五一假期布置的作业。 乐郁刚坐下喝了口水,班里的检录员叫他去检录。 费梦白正玩着“狼人杀”,抬头冲他喊:“加油啊班长。” 第38章 周围不少人附和她。 乐郁挥舞着纸巾:“行,父老乡亲们,我去丢人了。” 董棹也站了起来,他拍拍乐郁肩膀:“我陪你去吧。别倒终点了。” 乐郁满脸悲壮:“我尽量保持智人直立行走的尊严。” 第32章 一千米跑 观礼台上的位置按班级序号排,从1班到23班由北到南。李栖鸿坐在最南边,一点也看不见北面的情况。 高中休闲时间难得,创新班的学生并没有比普通班和强化班的老实,还坐在座位上的寥寥无几。李栖鸿走下观礼台,准备离开。 他想去看看乐郁的比赛,可他并不清楚乐郁什么时候比。操场上人声鼎沸,不仔细听很容易忽略检录信息。李栖鸿望了几圈,也没看见班级的检录员在哪里。 他想去问也没人问,所以只好作罢。少年贴着墙根,朝最北面文科班的方向走。 运动会正是名正言顺做闲事的好时候,所有人都不需要为自己的不务正业羞愧。学生们在节庆气氛的鼓动下个个兴致颇高,胆儿也肥了。不少人试着从一米多高的观礼台上往下跳。李栖鸿提防着时不时从天而降的同学,一路走得七歪八扭。 不少视线聚焦在观礼台下,很快就有人看见了他。 作为校园的风云人物,李栖鸿走一路就吸引了一路的目光。 八卦和传奇小故事往往容易黏上那些拥有漂亮脸蛋的人。出奇优异的成绩与出奇漂亮的脸蛋简直是双倍的靶子。 何况和李栖岚捆绑在一起,李栖鸿怎么也不算是个无懈可击的人。 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往他头上照。能听见女孩压抑着的小声尖叫。他偏柔的长相不一定招男生喜欢,但大多数女孩子都不反感。 在高一的时候,李栖鸿就被一大帮人告白过。但无一例外,这些人都被他给拒了。久而久之,他和李栖岚“寡王”和“海王”的名声就在k中民间传开了。 可惜人们总是会有种奇怪的癖好,觉得老实妥帖的恋爱太过无聊,以受虐为乐,一个两个前赴后继地妄想让浪子回头,让木头开花。 “海王”李栖岚依旧能换到男朋友,“寡王”李栖鸿依旧被桃花追着跑。 不过春季学期开学还没多久,只有表白墙时不时会发关于他的投稿,暂时还没有真人线下来他这里找不痛快。 李栖鸿不想把头低下。他尽量平静地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穿过了一整个观礼台,到了最北面1班2班的地盘。 跑道边上聚集了不少人,选手已经上了跑道。李栖鸿一眼就看见了乐郁,他松松垮垮的长裤在一众紧身裤和短裤里分外显眼。少年脸上仍带着点万年不掉的笑意。 2班的女孩见他多,不把他当稀罕物。有女生夹着一个板夹,正踮起脚张望,正是上次站在门口,和他开玩笑的。她看见了李栖鸿:“呦,又来找班长呢?你来得真巧,他马上就跑了。” 李栖鸿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急急忙忙地朝人群聚集的地方跑去。在这时,发令枪啸空一声响,所有选手都冲了出去。 最快的两人飞在前面你追我赶,甩后面的选手一大截。乐郁跑在第二梯队,在李栖鸿的视野里留下一个穿着校服的背影。背影很快被他身后的选手挡住了。 圈内圈外有不少人跟着队伍一起陪跑。李栖鸿微微一怔。 他看见了董棹。董棹在内圈的绿茵场上,随着队伍一起向前。他穿了件篮球衣,身材一览无余。流利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两人离他越远,在他的视线里就越近。 李栖鸿咬牙切齿,蹬腿就跑。 他起跑慢了大十几秒,于是不讲武德地逆着队伍的方向,和运动员做相遇运动。没跑几步,最快那两位就风驰电掣地从内圈闪了过去。过了几秒,大部队才跑了过来。 乐郁没看见李栖鸿。他双眼直视跑道,咬紧身前的选手。李栖鸿调转方向,跟着队伍继续跑下去。 董棹停了下来,陈荷彦一个击掌,接替他跑了出去。 少年穿过跑道,略有些喘。费梦白从观礼台上递过来一瓶水:“回来了啊,去终点线吗?傅小颖好像已经在那了。” 董棹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一小半:“去啊,现在就走吧,再耽误来不及了。” 费梦白把检录表给了洪文萱,跑下检录台。终点线在起点对角,两人朝西南方向走去。没走几步,董棹的眼就眯了起来。 “我也认不太齐这些人,创新班跑一千的跑在哪了?”董棹问。 费梦白一指最突出的两个人:“喏,看见没,那个红褂子的,那就是创新班的。另外那个黑秋衣的是物地生班的。去年一千米就是这俩人在争。” 董棹随着她的手看向两人,又移回乐郁身上。 费梦白:“乐郁这人吧,嚎得跟要上吊一样,这不跑得也还行吗……嗯?” 她捏住眼镜腿,把镜片斜撬:“等等,这不是乐郁他那个朋友吗?” 她“啧啧”几声:“早知道不让你和陈荷彦陪他跑了。一是用不着,二是有人陪。” 进入第二圈,选手的速度都慢了一点,李栖鸿跟着不算吃力。但他在外圈跑,一路上全是看比赛的人,他绕开行人很是费劲,越跑离跑道越远。 他跑过观礼台下的时候,斜前方忽然有人大喊他的名字:“李栖鸿!” 是个陌生的声音。 李栖鸿心里正烦躁,他想装作没听见,自顾自继续朝前跑。但眼前忽然一片黑影从天而降。 竟然有不要命的从观礼台跳了下来。 李栖鸿匆匆刹住车,好悬没和面前的女生撞个满怀。 李栖鸿:…… 又是高空抛物又是塞车,墨水光喝进水了,安全教育和脑子一起泡发了! 他向后踉跄几步,警惕地看向面前的人。 这样正脸看时,女生倒有些面熟,像是以前就有纠缠他的前科。 她笑着伸出手,李栖鸿又后退了几步。 女生也不尴尬:“帅哥,可以和我去观礼台后面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李栖鸿对异性还有点讲文明懂礼貌的包袱,他勉强往脸上糊了层笑:“不好意思,我的回答不会变。高中学习紧张,请你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他朝女生身侧闪去,乐郁已经跑过弯道了,他心里焦急。然而女生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胳臂。 李栖鸿的脸有点黑了:“请你,请您好自为之。” 女生仍是觉得很有趣一般,嘻嘻哈哈地说:“舍不得面子套不着帅哥。” 李栖鸿咬住嘴唇。他一言不发,观礼台上传来起哄的声音。 女生:“我喜欢你。” 李栖鸿:“我说过了我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女生狎昵地笑了:“那么多女的都跟你告白过,你是不喜欢我们,还是不喜欢女的,还是不行啊。” 李栖鸿用力甩开女生。 他的脸色一下冷若冰霜,纸糊的微笑碎了个干净,漆黑到有些非人的瞳仁黑洞洞地盯着女生。 女生刚刚高涨的情绪好像被一捧冷水兜头浇灭,阴嗖嗖的冷意如蛆附骨,近乎本能的恐惧使她朝后连退几步。 眼前的美少年突然就变了味。他像是一只精美的瓷像,原来摆放在案台上,温润而内敛,现在却端坐在墓室凿空的壁龛中。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美人也还是那个美人,但有什么猝然把谪仙般的皮囊撕开,露出内里的莹莹带血的骷髅。 铅灰的天色下,或许是心理作祟,那张白皙的面孔也显得越发苍白。 少年一字一顿:“无可奉告。” 没人再拦他,女生一后背冷汗,看着他一声不吭,顺着跑道跑下去。 乐郁已经跑完了第二圈。 到最后半圈,选手之间的距离拉大,乐郁深吸一口气。 他体测跑一千问题不大,但跑在最前面的,有两个你追我赶的超人,后面所有选手都被迫提速了。 这速度实属有点超出他的舒适区。 他两个鼻孔不够吸气,换用嘴呼吸,喉咙里一片铁锈气味的腥甜,每呼吸一下就像是在拍扁的肺上踹了一脚,眼前时不时闪出一片白光。 双腿好像两团棉花,使不上劲又迈不开步。可箭在弦上最后一程,苦劳苦都苦了,他一咬牙,使唤着不遂的两脚,开始加速。 他余光瞥见身侧有个眼熟的影子,然而缺氧的脑子已经不容他再思考。 终点线就在前方,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尘归尘土归土,他就像团无处着力的野草,终于滚了过去。 乐郁还记得不挡道,过了终点线就拐去草坪上。 这强人所难的比赛可算是结束了。他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陈荷彦和董棹一边一个,扶着胳膊,把他抄了起来。乐郁剧烈挣扎着,甩开了他俩:“用不着……咳咳咳……” 他咳得声嘶力竭,仍坚持夺回自己的双臂,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 第39章 少年的头还能抬起,他望向周围的人——董棹、陈荷彦、傅莹颖、费梦白。 他的同学,他的老师。 所有人都在看他。 关切与忧心的目光让他头晕目眩,他恐慌到想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乐郁榨出自己全部的气力,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少年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老大……咳咳,末将……恕末将甲胄在身,就……就不跪了……” 费梦白松了口气:“不错嘛班长,都红成大虾了,还有心情贫嘴。” 陈荷彦:“不错嘛哥们儿,跑第五,两分到手了。” 傅莹颖给他拧了瓶水:“不错不错,来来来来来喝口水,走走休息一下,先别坐下来。” 董棹没说话,他越过人群,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李栖鸿。 两人四目相接。 少年的眼一眨也不眨。 董棹先移开了视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李栖鸿忽然走了过来。他面沉似水,表情一看就不善。 2班的人都认识他,给他散开一条路。 乐郁微微偏了头:“你怎么来了。” 他更不想让李栖鸿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但他又怕刺激到李栖鸿,匆忙克制了自己的冲动。 这一点动作却被李栖鸿捕捉到了。 少年硬邦邦戳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第33章 我之于你 傅莹颖没注意到两人在干什么。检录处在一千米终点线附近,她在张望自己班级的学生,女生八百米正在检录。副班长孙梅芙端着相机,在拍班级的运动员。 副班长看见这里的几个人,镜头转过来连按了几张,远远挥了挥手。 陈荷彦报的是短跑和跳高,暂时还没有项目。傅莹颖一手抓着陈荷彦,另一手揽着费梦白,把矿泉水塞董棹手里:“董棹你陪他,我们先走了。乐郁啊,我走了啊。” 乐郁:“老板慢走……” 他低着头,不敢看李栖鸿。随着时间推移,一千米带来的透支感逐渐消减。他慢慢站起身。 乐郁和李栖鸿的身高相近,李栖鸿站在他面前也没留什么社交距离,他一站起来,鼻子近乎要撞上去。 乐郁不敢贸然朝后撤。据他饲养李栖鸿的经验,此时此刻此人心情极其不好,神经大概率过敏,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兴风作浪。 最好的处理方式有二,一是死皮赖脸缠上去,把李栖鸿给惹破防,他一旦气急败坏,就不玩冷暴力了;二是温和柔顺地哄他,把他毛捋顺了,他也就老实了。 乐郁其实很喜欢李栖鸿这张脸,无关乎情感,只是这张脸单纯地戳中了他的死穴,让他每每看久了就会头晕目眩,心跳加速。比如现在,他脑袋就有点缺氧。 具体怎么做——乐郁就地想了个昏招。 他不进反退,双掌托住李栖鸿下颚,鼻尖蜻蜓点水地碰上少年鼻尖,新提的破锣嗓子凹出点深情的意味:“宝贝儿。” 李栖鸿受惊一般瞪大了眼睛,活像一只炸毛的猫科动物。 但他并没有如乐郁预想的那样跳开,依旧戳在原地。 靠太近了,近在咫尺的距离,能看见李栖鸿纤长的上睫毛流动一层微薄的光,乌黑的眼睛明明白白映出他自己的倒影,带着无措的神情显得孱弱又可怜,隐约有些哀求的意味。 他这是……在想什么? 乐郁潜意识里觉得古怪,但一张漂亮的脸怼在他面前,使得他本就有些稀里糊涂的脑子越发转不动。 他用残存的理智继续跑火车:“呃……宝贝儿子,爸爸是不是很优秀。” 李栖鸿:…… 他伸手推开乐郁的脸,咬牙切齿:“滚。” 乐郁咳了几声,这副熟悉的表情让他很受用,他拖腔拿调地哭诉:“吾儿叛逆,伤透吾心啊——” 董棹揣着矿泉水,眼观鼻鼻观口:“你儿子很想逃离原生家庭。” 李栖鸿迅速攥住乐郁乱挥的胳膊:“不想。” 董棹:…… 乐郁困惑地看向李栖鸿:“今天不嫌弃我?” 李栖鸿一声不吭,拉着他就走。乐郁挣扎着:“哎,不是,还有人在这呢,你去哪啊?” 李栖鸿站住了,他行为举止毫无预警,乐郁差点撞上他后脑勺。 李栖鸿:“你要跟他走?” 他语气平平板板,但乐郁莫名感到后背一阵寒意。乐郁直觉这不是个问句。 乐郁飞快投降:“我当然跟你走,拜拜了亲爱的同桌我们等会见——哎呦!” 李栖鸿狠狠掐了一下他的手腕。 董棹扯着嗓子:“班长,你水还要吗?” 乐郁:“你放我位子上——” 李栖鸿和乐郁拉拉扯扯地朝观礼台后走。观礼台最北端坐了23班,赵梓桐正一脚踏在观礼台边,看见乐郁,挥了挥手。乐郁想再嚷嚷几句,但嗓子实在是疼,只好闭上了嘴。 观礼台后的树荫地里人也不少,李栖鸿扭头又带着他往北去。 乐郁试着和李栖鸿打商量:“祖宗,你想去哪呀?” 李栖鸿不回答他,只是自顾自朝前走。 乐郁无奈,只好老实跟着他。他惊讶地发现李栖鸿的校服衬衫上略有水痕,像是被汗打湿了。 乐郁一回想:“你跟着我跑一千了?” 李栖鸿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 乐郁:“看不出来,挺强壮啊。” 李栖鸿不理他。 穿过整个观礼台,出操场就是还没建好的新楼。这附近没什么人了,李栖鸿这才松开手。 乐郁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怎么了怎么了你这是?” 李栖鸿的视线落在他略红的手腕,又偏移到一边。 “你……”李栖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答应过我的。” 他这话没头没尾,猝然地抛了出来。 乐郁凭空顶着好大一顶背信弃义的帽子,越发困惑。 乐郁:“嗯?” 李栖鸿:“你答应过我……只对我一个人温柔,你还记得吗?” 乐郁:…… 今天是阴天,青天白日确实被乌云遮了,但眼前这人也不能大白天就说起瞎话来啊! 我答应过吗?好像没有吧。 当时的语境是这样的吗? 不是这样的吧! 乐郁讪笑道:“你等等,我是记得,但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啊哈哈哈哈。” 李栖鸿抿着嘴看他,乐郁慌张地向四周看了看,想找点什么岔开话题。 他还没成功,李栖鸿忽然靠近。乐郁身后就是蒙着绿布的脚手架,他退无可退,也不敢倚靠,别扭地后仰着头。 乐郁举起两只手告饶:“哎唉,你,有话好好说啊。” 李栖鸿白皙的手倏地攥住了乐郁乱动的左手,他拽着这只手,按在了自己颈侧。 乐郁挣扎:“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栖鸿:“别动,你摸。” 乐郁战战兢兢:“摸摸摸……摸什么?” 李栖鸿深呼吸,他的拇指扣在乐郁掌心,上下摩挲着。 李栖鸿说话夹枪带棒,恶狠狠的:“你对我一点也不温柔。你一开始很老实,后来越来越喜欢惹我生气,最喜欢逗我玩。虽然你很关心我,对我也很好,但你嘴上没把没门爱开玩笑,你下手没轻没重。你对所有人都很好,还对你的新同桌特别特别好。” 乐郁弱弱道:“我……我有吗?” 李栖鸿又逼近了一点,两个人的额头近乎贴到了一起:“我很过分是不是。” 乐郁的后脑撞上了绿布,他僵硬地挪动着头:“其实吧,我……” 李栖鸿没等他说完,少年打断了他,厉声说:“那你为什么不生气,你对我生气吧。你凭什么要对我好,我脾气坏还不讲理,最喜欢强人所难,我一失控做事就不计后果,还要你千里迢迢去找我,我,我……” 李栖鸿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咬住上嘴唇,移开了视线。 乐郁近乎能感受到李栖鸿脸上的温度。少年的体温有些高,直直扑上他的脸。 烫得他心惊肉跳。 他的手还被迫按在李栖鸿的脖子上,那一寸柔软的皮肤下动脉飞速搏动着,紧紧贴上乐郁的手指。生命与情感压缩进一条弦线,无声地震耳欲聋。 人的心跳有这么快吗?他迷迷糊糊地想。 兴许是跑步的后遗症,他自己的心也结结实实地捣在胸膛,一下一下地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乐郁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慌张地开口:“不是,你等等,你冷静一下……” 李栖鸿定定地看着他:“我对于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乐郁偏过头,躲避那双眼睛:“你是我的朋友,不对吗?” 李栖鸿:“那我和你那同桌一样,和李栖岚也一样,和赵梓桐他们也没什么区别对不对?” 乐郁闭上眼。 第40章 你在问什么? 隐约有什么埋伏在水面的浪涛之下,他漆黑一片的视野里,那不可描述的存在前所未有的清晰。 事情如此荒谬。李栖鸿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不缺脸不缺成绩不缺才华不缺钱的人,为什么会问他这种问题。 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让眼前这个人产生了某种误解。是因为自己趁虚而入,给了他一点帮助,他就误入了歧途,把这点帮助当成是人们所希冀和称颂的爱了吗? 这是吗? 这不应该是。 轻轻的、长长的叹息从那张总是含笑的口中散溢。 乐郁周身浮躁的气质陡然变了,长眉紧紧拧了起来,使他的面容看上去有些锋利:“李栖鸿,我是男生,你也是。” 李栖鸿没料到他会以这种话打头,少年眨了眨眼睛,愣住了。 乐郁:“虽然李栖岚的小说里有很多两个男生……但是小说是小说,你能接受和一个大男人去搂搂抱抱,去接吻,甚至去做那些更亲密的事情吗?” “我知道你可能有一些误解。你还太年轻,我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男高中生,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等你上大学了,你会遇到更多的人,其中肯定有真正合适的女生。你会改变现在的想法,你会真正去谈一场恋爱,你也很可能组建家庭。到那时,你可能就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可笑了。” 希望来日你想起我时,我是你青春一个平淡的注脚,而非难以言说的谬误。 你面前的大道何其康庄,何必把自己钻进一只牛角尖里呢? 乐郁深吸一口气:“我们真的,真的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紧接着,少年刻意舒缓了紧绷的表情,微微笑了:“你和他们一样吗?在我心里你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你比他们要重要很多。他们不需要我,而你需要我,所以我也需要你。可是世界上一切亲密的情感不一定要导向爱情啊,我可以一直是你很好的朋友。” 李栖鸿呆呆地看着乐郁,他的嘴唇颤动着,发不出声音。 事情好像朝无可挽回的方向滑落了。 不是的。 不是的。 你不是什么普通的男高中生,你是一个有如奇迹的谜团,是我生命的一块支柱。绝对不会有什么合适的女生在大学突然出现。我绝对不会结婚,我不是一时糊涂。我的生命里只能有你,其他的东西早在很久以前就被阻隔在外了。 你也要抛弃我吗? 他的胸膛一起一伏。浅灰色的天空窄成一条缝,悬在楼宇的间隙之上。 他的过往与将来系在现在的孤舟之上,因一句判决而摇摇欲坠起来。 我一直在肖想你。 李栖鸿的喉结滚动,他的脸颊淡淡的红晕消失了,整张脸又复归于白。 我想占有你。 少年蒙住了眼前人的双目,那双眼角飞扬的眼睛消失了,眼睫在他的手底慌乱地挣动,像按住了两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我渴望你的全部。 他按住了乐郁被汗水浸湿的后背,捉住那双哆嗦的、鲜艳的嘴唇。 乐郁傻眼了。他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喘气,在李栖鸿嘴底下僵直地站桩。李栖鸿不会接吻,只是把嘴唇撞了上去。发麻的感觉从头皮绷到脚跟。 两个人嘴贴嘴站了不知道多久,乐郁终于要气绝了,这才回过神来,把李栖鸿推开。 他下手不重,李栖鸿却没再挣扎,顺从地松了手。 乐郁大口喘着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无意义地发出一些音节:“你……我……不……” 李栖鸿静静地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深深地看向他。 他的眼神太过滞重,有如实质一般,乐郁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站在原地像挨千刀一样。 李栖鸿有种本事,不管理直不直,反正气儿都壮。乐郁无端生出几分心虚,好像刚刚他不是帮李栖鸿“拨乱反正”,而是真的践踏了小少男珍贵的心事似的。 仿佛是回应他的思绪,毫无征兆地,泪水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潸然而下。 李栖鸿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他垂着头,泪水还在不断地滑落。 少年的肩颈一线剧烈地颤抖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第34章 真心虚名 乐郁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眼泪流过那张瓷器一般的脸,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天光黯淡,水痕灰黑,像是瓷器上生了残忍的裂痕。 李栖鸿紧闭着眼睛,不去看他,紧捂着口鼻,不去说话。他关闭了表情达意的五官,痛苦的波动因而蔓延进他的整个身体,鲜明到纤毫毕现。 乐郁不是个无情的人,眼前的痛苦很快攀上了他,重重碾过了他混杂着诸多念想的魂灵,把他一并掀了个七零八落。 他忽然就说不出满口的大道理了。 他能说什么? 家里的经济状况要愁,阴魂不散的乐初要愁,不上不下的成绩要愁,现在眼前这个哭哭啼啼的人也要他愁。他何德何能。 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罢了,自己都没活明白,他配吗? 乐郁压根没想过恋爱的事,他的青春期像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光是向上长就耗尽了心力。衣食无忧的学霸谈恋爱,那叫青春,他去捯饬那些图什么,图自己活得还不够狼狈吗?况且,倘若真有哪个女孩倒霉,和他在一起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和乐初一个德行呢? 基因这种东西顽固得要命,从他的长相上可见一斑。他甚至没法确定自己往后是不是个好人。 但他怎么拒绝李栖鸿。他没法拒绝这个家伙。 李栖鸿确实不是小姑娘,就算打起来,也不知道谁输谁赢。 主要是…… 乐郁自己过得够惨淡了,实在不忍心让李栖鸿也跟着一起惨淡。 这或许是种物伤其类的悲哀,李栖鸿有爹妈胜似没有,至今耿耿于怀,乐郁又何尝不是呢。 他胸口发紧,喉咙还火烧火燎地疼。 他这具肉体凡胎好痛苦,他的精神也不遑多让。他早已习惯无穷无尽的磋磨,但至少,他不该让李栖鸿哭。 他不能食言而肥,他曾经在心里这样想过,他也这样做过。李栖鸿需要他,只需要他。罗铃不需要他,刘雨璇和刘宇恒也不需要他,他不过是这个家可有可无的外人。只有在李栖鸿这里,他被赋予了价值和意义,因此而独一无二了起来。 现在的你,找到自己的归处了吗? 倘若你依旧把我这里当做归处,只要是你所愿望的,我又有什么不能给呢? 爱不过是一个名号。我这颗心难看、庸碌且不值钱,十分拿不出手,想拿去就拿去吧。 他这短暂的十几年人生里,装疯卖傻有之,离经叛道却无。乐郁叹了口气,心道:“我也算是舍命陪你这个君子了。” 少年从兜里掏出张纸,他心里有些讥诮,下手却温柔,纸巾轻轻往李栖鸿脸上沾,去擦那些纵横的水痕。李栖鸿的睫毛颤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乐郁无奈道:“少爷呀,我的大少爷,你好爱哭啊。” 他的语气温和,李栖鸿的眼睛睁开了。 乐郁伸手掰李栖鸿的手:“你要是实在喜欢我,我也不说那些扫兴的话了。早恋就早恋,同性恋就同性恋吧,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别哭了,”乐郁和他额头碰头,“现在开始我是你的了,只是你的,好不好?” 李栖鸿从他手里抢来纸巾,大声擤着鼻涕。他哭过之后,神色就变得很寡淡。激烈的情绪随泪水一同消逝,那张漂亮的面孔看上去有些漠然。 “你在可怜我吗?”他问。 乐郁:…… 他可怜李栖鸿什么呢?他能可怜谁,可怜谁都像是一种自欺欺人。 乐郁以为李栖鸿会脱口而出“我不需要你怜悯”这类硬气的话。可少年微微偏了头,两人视线相接,又垂下了眼睛。 李栖鸿说话鼻音很重,音节轻飘飘地糊在一起,像是在呢喃:“那你就可怜我吧。我恳求你,我乞求你,你不要离开我。” 乐郁一瞬间有些震悚。 李栖鸿在干什么? 在求他? 李栖鸿一向是个挺要脸的人,他自尊心强,牙尖嘴利,全身上下嘴最硬,有时会无理取闹,却从没有说过卑微的话。 怎么能让李栖鸿这样说,怎么能让这么一个骄傲的人对自己说这种话。 乐郁一阵晕眩,这太不妙了,他感觉自己要折寿了。 他梳着李栖鸿的头发,尽量温声说:“怎么会呢。去卫生间洗把脸吧,脸都哭花了。” 李栖鸿看他:“你等会还在这吗?” 乐郁:“我去哪啊,我跟你一起,我哪也不去。” 他拍了拍李栖鸿肩膀,调整了几次声调,方才尽可能自然地说出口:“……男朋友。” 李栖鸿不见得很高兴。他眉毛似蹙非蹙,把乐郁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攥住。 第41章 “你不要骗我。”他说,“现在你答应我了。” 乐郁:“对,我答应了。需要再确认一下吗?” 他手指触上李栖鸿耳根,手指一路滑到脸侧,再轻轻捏住李栖鸿下巴。 毫无疑问,这是一张非常好看的脸,无关乎性别,乐郁见到李栖鸿的第一眼就被他的脸所吸引了。 现在他名义上竟然拥有了这个有如天仙的人,但是为什么,他心里感受不到一丝欢欣,反而充满了细密的刺痛呢。 他不去细想,就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一些他无法厘清的情感被他阻绝在了心门之外,他不思考,不触碰,便能少上许多庸人自扰。 他吻了上去,温情脉脉却不带情欲。有如浮光掠影,一触及放。 乐郁直起身,清了清嗓子:“走吧,少爷,别让人给逮到了。” 李栖鸿应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十指相扣,手欲盖弥彰地垂在身侧,朝空空荡荡的教学楼走去。 天空依旧没有放晴的意思,灰蒙蒙的云铺满了视野,没有一丝罅隙。 李栖鸿洗脸的时候,乐郁抱着胳膊站在洗手间外。贴着墙放了接饮用水的机器,时不时有学生过来打水。 有个小尖脸的男生接了水之后没走,反而站在1班窗户边,朝里不住张望。他个子不太高,目测没到一米八,长相倒是符合这个身高,看起来很是可爱。 李栖鸿出来了。乐郁架上他肩膀,低声说:“你看这个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李栖鸿扫了一眼:“上次约李栖岚那个人,高一的。” 乐郁瞥向李栖鸿:“他还惦记着呢。要过去问几句吗。” 李栖鸿拉住乐郁的手:“不要……我,我今天不是很想管她的事。” 乐郁:“呃,那我们去哪?去看比赛?” 李栖鸿:“你还有项目吗?” 乐郁:“今天没有,明天早上还有一个。” 李栖鸿:“你陪着我。” 乐郁:“去哪?” 李栖鸿想了想:“去我班级。” 乐郁吓了一跳:“我不去。我是班长,怎么着也得留在操场吧。” 李栖鸿:“那你去哪,我就跟着你去哪。” 乐郁笑了,他带着乐郁穿过2班教室,从南面的门出去:“也行吧。但你们这几天没排竞赛课吗?我还以为你运动会期间也不会闲的。” 李栖鸿状似无意地说:“那个啊,我不学了。” 乐郁:“为什么?” 他震惊到忘记迈步:“你已经学了那么久了,怎么说不学就不学了。” 李栖鸿睁着眼开始说瞎话:“我没有学数学的打算,感觉奖牌也用不上。” 乐郁对这些全无了解,李栖鸿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没和李栖鸿谈论过未来的事,也没和他说过过去。此刻话题正巧停在这里,他却没有顺口去问。 你想学什么专业?你想上哪所学校? 你想去哪座城市,从事怎样的工作? 你渴望怎样的生活? 哪怕刚刚认领了“男朋友”的身份,乐郁潜意识里依旧不认为李栖鸿的未来里有自己的位置。他不过是尽可能在李栖鸿还需要他的时候送他一程罢了。 乐郁只是笑眯眯地继续牵着他向前。 至于以后的事,不是他该去牵扯的。 运动场上热火朝天。陈荷彦在热身,一圈女孩子在给她加油打气。乐郁停留了片刻:“加油,好搭档!” 陈荷彦半长不长的头发被她用小皮筋绑了,平光镜也被她给摘了,她冲乐郁打了个响指:“放一百个心,等我好消息!” 乐郁还想再看看,但李栖鸿拽着他走了。 李栖鸿和他坐在观礼台上2班的位置一上午,乐郁哪里也没去成,只是偶尔凑热闹写几条宣传稿,和其他人的一起递给广播台。他索性把五一作业拿出来,挑政治历史的选择题些,李栖鸿则靠在他身上,懒洋洋地盯着他的卷子。 李栖岚回观礼台就看见这样的场景。少女有些无语。她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李栖鸿,你闲的,作业写多少了。” 李栖鸿淡淡道:“写得完。” 李栖岚在两人身边坐了下来。她托着腮看着操场,没再说什么。 人来人往,人群喧嚣。身后有人在玩狼人杀,闹哄哄地互相揭发着。广播员字正腔圆地念着来稿:“高二(2)班陈荷彦,矫健好似山中虎,生猛堪比座山雕,两腿一蹬翻杆过,第一在手……”后面的内容淹没在了操场巨大的喝彩声里。 上午的赛程一转眼也就结束了,三人像往常一样,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兄妹俩要回家,而乐郁要去宿舍,在宿舍门口,李栖鸿还是不太想走。乐郁轻轻拿开他的手,往他手里塞了块糖:“下午见。” “下午见。”李栖鸿重复道。 兄妹俩在男生宿舍门口很是打眼,来来往往的人都要看他们几眼。惠清也探着头过来:“没什么事赶紧回家吧,走读生正常情况不可以进来哦。” 李栖岚拽着李栖鸿,冲乐郁摆手:“再见,下午给你带点心吃。” 乐郁“哇”一声:“还有投喂啊,这么好。下午见!” 他没再看一步三回头的李栖鸿,转身进了宿舍,急匆匆拿衣服去澡堂洗澡。再回来时几个舍友都在。两个物地生班的男生在打扑克,董棹躺在床上看书。见乐郁进来了,他坐起身。乐郁看见那本精装的书是《近代中国的新陈代谢》。 乐郁在浴室把衣服也一道洗了。他晾了衣服,收拾起瓶瓶罐罐,终于能坐回床上。 少年缓缓倒了下去,他注视着床板,轻轻叹了口气。 董棹探出脑袋:“班长,愁什么呢?” 第35章 问心有愧 乐郁随口道:“哈哈,在想宿舍为什么没有洗衣机。” 他扯了扯被单:“五一回来我要给寝宫换套新皮肤,这玩意就有点难洗。” 董棹:“有你就敢用吗——不过洗衣机这东西我家有,你要是不想手搓可以去我家。步行十几分钟,免费提供给你清洗烘干一条龙服务。” 乐郁暂时没这个打算,他赶紧摇头:“不了不了不用了,我就随口一说。” 乐郁还记得董棹说过,李栖鸿似乎看他不顺眼。去董棹那显然不太妥。 李栖鸿。 唉。 乐郁心里发愁,他坐了起来,说些闲话:“你下午有项目吗?” 董棹:“有啊,要扔球呢。” 乐郁:“你练怎么样了?” 董棹:“尽力而为喽。” 董棹想起来什么:“诶,你知道吗,今天上午有人找你那好朋友表白了。” 乐郁:“啊?” 他还真不知道。难道李栖鸿是因为这个受刺激了? 乐郁:“唉,孩子也老大不小,男大当嫁了。” 董棹:“没嫁出去,你儿子是贞洁烈男,上来就给人退货了。” 乐郁干笑:“哈哈哈。” 董棹从上铺下来,坐在乐郁旁边,小声说:“哎,我认真的,真觉得你儿子不喜欢女的。” 乐郁含糊其辞:“你想得太远了。” 董棹似笑非笑:“你别不小心被人给吃了。扮猪吃老虎,老招数了。” 乐郁心里苦笑。李栖鸿这尊大神横行霸道,哪天扮过猪,自己又算什么老虎。 “请神容易送神难”或许在这个情况下更适用,大神真赖在他这破摊上不走了。 乐郁:“唉,爱吃吃呗,我还能吃什么亏。” 董棹:“兄弟,你太强了。” 乐郁:“啊?” 董棹摇头,比了个大拇指:“你是这个。为k中的绿化事业做出卓越贡献。” 乐郁琢磨了一会,震惊道:“不是,你这是什么话,我绿谁了我,难道李栖鸿和谁谈了吗?” 董棹急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看你就对不上我电波。满学校种的是什么?” 乐郁捏着嗓子唱道:“你说得对,‘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董棹恨铁不成钢:“不是,唉,算了,不讲不讲,睡吧孩子睡吧。” 他重新爬回自己床上。乐郁也躺尸回去。 少年盯着床板。董棹话里的话他其实听出来了,说他是木头呢。 他是木头?他不是。 他不知道李栖鸿对自己很依恋吗? 他其实一直知道。 但放任李栖鸿的依恋发展到今天的地步,没有和李栖鸿保留合理的距离,这究竟是他没想到,还是他不愿清醒呢? 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是他犯的错。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短寐之后时间还早,没到下午上学的时候,乐郁准备偷偷出门去教室。他醒来时董棹的床铺已经空了,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k中的宿舍楼外建了一圈铁栅栏,有统一的开关门时间。但是没到深夜往往只是插上插销,捣鼓一下就能开,宿管没看见就装不知道。 第42章 但不巧的是,今天宿管就在楼下。惠清正在给他的小花园分苗,看见了乐郁:“这么早,你去哪呢?” 乐郁:“报告老师,去班级画黑板报。” 惠清思索:“啊?没收到通知啊,黑板报又要评比了吗?” 他低头问:“董棹,你们班要画黑板报?” 乐郁这才注意到董棹也蹲在土边上,少年手里正握着把铁锹,在土里乱翻。他拼命冲董棹使眼色。 少年眯着眼,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吧,傅老师让宣传委把内容改一下,换成运动会之类的。” 惠清得到了一个姑且合理的解释,他挥了挥沾满泥的手:“行,你出去吧。下次尽量不要这样。” 乐郁嘴上忙不迭答应,他拔开门栓,铁门尖锐地大叫几声,又被推回原地。乐郁在门外把门栓按了回去:“谢谢惠老师。” 惠清:“注意安全。” 董棹:“加油兄弟。回见。” 乐郁由衷地说:“谢了。真可靠。” 他一个人往教室走。距离下午运动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教室里有几个没回家的走读生,她们正在闲聊,见班长进来也没收敛的意思。 陈荷彦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个颇为复古的陀螺,像是他们这代人小时候看的战斗动画里的那种,带一个发射器,铁质的环可拆卸,涂装鲜艳,但磨得很旧了。她和几个女生在教室后乐此不疲地发射陀螺。 陀螺老当益壮,十分坚挺,撞上乐郁的脚,轨迹一歪,还在旋转。 隔壁文强班的班长郭璞也在,她和2班副班长孙梅芙凑在一起,也不知在看什么。见乐郁过来,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乐郁本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得无奈地说:“副班长,运动会好像只能带相机吧,你怎么把手机带来了,好歹也藏藏,怎么明目张胆地监守自盗。” 孙梅芙理直气壮,她一贯老神在在,说话如同念经:“中午休息时间,你不说领导不知,领导不知等于没带。不带手机如何读内存卡——况且老大,你不也带手机了吗?” 乐郁:“好吧女士,你赢了,要是有老师过来记得藏好。” 孙梅芙:“大可放心,鄙人从未失手。” 乐郁绕着鸡飞狗跳的教室转了一圈,回到自己座位上。他把上午只写了选择题的学案拿出来,开始做主观题。 一连写了半个小时,他填满了原本空空荡荡的作业纸。乐郁写得手酸,且没有完全闭卷——他写政治偷偷翻了课本。 他上午有道选择题不太确定,正巧郭璞在,他准备去问问。在动身之前,他先翻了翻学案,找这道题在哪。 陈荷彦在这时终于霍霍够了陀螺,去找郭璞凑热闹:“看什么呢妈妈?那么开心。” 郭璞:“你确定要看?” 陈荷彦莫名其妙:“运动会,这还能拍到什么不给看的?” 她臭屁地抬起头,“啧啧”几声:“我懂了,是我的帅照,我是大帅逼,杀伤性太强,无人敢直视。” 郭璞敲她:“放屁,你是小傻逼。” 孙梅芙咯咯直笑:“你要自己的照片,这倒是也有,等会给你看。不如先来看看这个。” 陈荷彦:“啥啊,那么神秘。” 孙梅芙遮着手机,鬼鬼祟祟拿给陈荷彦。 陈荷彦凑过去,忽然一蹦三尺高,大叫:“我草!” 郭璞由衷地说:“怪不得让你去跳高,真能蹦。” 孙梅芙:“孩子,淡定。” 陈荷彦回头,指着乐郁:“乐郁,你是什么东西!” “啊?”乐郁无故被骂,“那要不,我就不是东西吧?我是南北。” 陈荷彦痛心疾首:“你背叛组织,你辜负组织的期待。” 乐郁又顶了飞来横锅,他走了过去:“没通知我啊。” 孙梅芙:“疑罪从有。” 孙梅芙把手机推过去:“自己看看。” 郭璞:“真不像话。” 陈荷彦:“我们之中出了个叛徒。” 乐郁:…… 也不知道孙梅芙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李栖鸿靠在他肩膀上。天空灰蒙蒙的,光线不好,两个人的脸也笼罩在一层铅灰色里。周围的人和后面的建筑全虚化了,模糊成了色块。两个清晰的人,一个看着手里的卷子,另一个眼神放空,不知道落点在哪里。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分明紧紧挨在一起,眼神却各自游离。这一瞬间的游离不显得疏远,却有股拧巴和矛盾,使得这张照片更像是从文艺片里截出来的了,看着让人隐约怅然。 乐郁把手机还回去:“你这个技术真是厉害了。给我拍这么好看。” 孙梅芙双手交叉,端坐着:“谬赞了,其实废片我删了不少,色也调过了。” 陈荷彦拍桌子:“不要转移话题!” 乐郁小声抗议:“你们女生之间互相靠靠不也很正常吗,你们还互相亲呢。苍天啊大地啊,为什么狙我。” 孙梅芙没逼他太狠,她笑够了,见好就收:“并非狙你,玩笑罢了。班长,您就牺牲自我成全他人,放任我们找点乐子吧。” 郭璞:“议论男女有点像造人黄谣,男男女女反正是假的,给我们磕磕怎么了,假的又不会变成真的。” 陈荷彦:“哈?原来你们不是认真的啊!” 孙梅芙意味深长地拖长音调:“哦。你怎么反应这么大,‘倘若我问心有愧’吗?” 陈荷彦炸毛:“你他妈,你又开始耍我了。” 孙梅芙:“别急啊,还有呢。” 她翻了翻手机,款款把手机推到桌子上,不怀好意地笑了:“我们杀伤性超强无人能直视的大帅逼~” 乐郁:“噗——” 照片抓得很寸,陈荷彦正起跳,脸变形成非常幽默的样子,身材也因为视错觉,看起来好似一条修长的鳗鱼。 乐郁祸水东引,夸张地大叫:“哇,刁民要害你,皇上啊,您辨忠奸啊。” 陈荷彦大叫一声,冲上去逮着孙梅芙挠。郭璞变戏法一样又掏出一部手机,横端着开始拍视频:“我要记录一下,陈大侠大战孙居士第一百单八回合。” 陈大侠:“你给我删了,全都给我删掉,你删不删——” 孙居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在负隅顽抗:“哈哈哈……史官秉笔直书……不因穷困改节……哈哈哈……” 两人打打闹闹,乐郁也不敢再逗留,生怕话题又拐回自己身上。他迅速溜回自己的座位,把量变与质变暂时搁置,明哲保身。 董棹从后门进来了:“这么热闹。你不管管纪律?” 乐郁:“哈哈,毕竟要放假了,管不住啊。” 董棹:“哦放假,馋了,放假我要吃南门那家烤鱼。” 等等,要放假了。 他放假要去李栖鸿家住上好几天来着。 他本来经常去李栖鸿那,但是关系一变,习以为常的借宿忽然有了点别的意味。 董棹看见身边的少年僵直了,他猛然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双颊,而后鸵鸟一样,把头埋进了桌洞。 第36章 采虹垂天 k中开运动会,给学校周边的店铺带来了一大波生意,这种热闹一直持续到五一假第一天,也就是运动会结束。闭幕式之后,高一高二的学生就放假了,没上晚自习。 放学时天色还敞亮。李栖岚在自己房间没待多久,就下楼去找乐郁:“乐郁,我想吃小蛋糕。你要我帮忙带什么吗?” 前一天,她中午上学前去了烘焙店,但店里的商品已经被饿死鬼投胎的学生们搜刮一空,她只买到了一袋蛋卷。 乐郁把宿舍的床单被罩背来了,正在往洗衣机里加洗衣液:“我没什么想要的。你要出门?回来吃饭吗?” 李栖岚想了想:“不出意外的话回来吧,我只是去买小蛋糕,又不是出去约会。” 乐郁随口问:“那你放假这几天要出门吗?” 李栖岚:“出去啊,赵梓桐约我去吃火锅。” 乐郁开她玩笑:“不和男人出去吗?” 李栖岚眉毛扬起,摇着头道:“暂时没有男人。上个是寒假分的,新的还在物色。说到男人,你不也是男人,带你出去怎么样,你去不去?赵梓桐也想找你玩来着。” 乐郁赶紧摆手:“你吃你的,我留下来看李栖鸿吧。” 李栖岚耸了耸肩:“他都多大年纪了,行吧。” 李栖岚推着自行车出去了,招财在院子里冲她的背影徒劳地撒娇。它开腔有点晚,李栖岚压根没听见。 乐郁推开自己住的那间屋子,李栖鸿坐在床上,正翻看他那本地理必修一。 乐郁:“少爷,看出什么来了?” 李栖鸿冷笑:“读点东西就能开创个学派的时代早过去了,能看出什么。不过有意思倒是挺有意思的。” 乐郁:…… 第43章 他不太懂。但就算真在那种时代,开宗立派也轮不到他。 乐郁不想聊学术,他摸了摸李栖鸿的脑袋:“你晚上想吃什么。” 李栖鸿一点也不客气,靠在他腰上:“我要吃回锅肉。” 乐郁:“你还真不是吃素的——冰箱里有肉吗?” 李栖鸿:“你去看看。” 乐郁走了出去。一会,他扒在门边,探回一个脑袋:“好吧,没有哦。” 也就是说得买菜。这种事没必要麻烦李鹤眠,乐郁给李栖岚发消息。 老绿:什么时候回来? 老绿:少爷要吃回锅肉,劳教小姐购入点蒜苗和五花肉 李栖岚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微笑地望着她,她犹豫了片刻,回了消息。 李栖岚:不好意思,我准备润了,今天就不回去了 李栖岚:明天我买私房小蛋糕请你们吃 老绿:呜呜呜 老绿:那你早点回来 老绿:【动画表情】 乐郁发了张招财眼巴巴的表情包。李栖岚笑了笑,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黄荃的视线从手机壳上收回,回到李栖岚脸上:“学姐,方便问问你在笑什么吗。” 李栖岚随口说:“啊,笑我家狗。我爷爷养了很多动物,其中有条边牧。它没那么聪明,总是和鸟斗气。” 黄荃:“哇,小狗,能给我看看吗?” 他刚刚还一副微笑的礼貌摸样,听说有狗时,眼里故作的老成就摇摇欲坠了。少年两颗尖尖的虎牙言语间露了出来,显得有十分可爱。 李栖岚只好把手机又掏出来。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家小吃店里,李栖岚把手机转了个面,推到黄荃面前。 “这只狗叫招财”,她滑动屏幕,“三只猫,奶牛猫叫鸭梨,缅因叫海客,布偶叫白胡子。还有鸟和蛇。” 黄荃睁大眼睛:“好……好多。” 李栖岚:“老爷子还种菜呢。” 他俩在烘焙店碰上了。黄荃一看见她就黏了上去,说要请她吃饭。李栖岚同意了他的邀请。 虽然上次见面让李栖岚非常尴尬,但黄荃给她的笔记本她还是看了。正是这本笔记,使得她一开始对黄荃没有好印象,也让她后来对黄荃的看法有所改观。黄荃的字迹谈不上有字体,但胜在工整清晰,读起来不费劲。李栖岚在家没事的时候翻过。 写文章的人经常把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称为“饺子醋”,黄荃竟然能精准地找出她生产的每一锅饺子里,究竟什么是醋。他喜欢的段落往往也是她写作时所满意的。 李栖岚到这个年纪,并不太相信什么灵魂伴侣,她也没有产生类似于“他懂我”的感动。 她只是觉得很有趣。 不管这些内容是黄荃有意为之的作秀,还是真情实感的流露,都相当有趣。少女往前也交往过不少男生,他们喜欢她的美丽、洒脱与阴晴不定。但这些帅气的男生们没有一个表现出对于她内心世界的好奇。 这种距离也是双向的,李栖岚同样从来没有去了解这些男生。他们双向选择了这种不需要费心的方式来相处。 而黄荃显然不是她惯常选择的那类男生。他渴望的不仅仅是和她交往,他在阅读和称赞她的内心世界。他试图穿过皮囊的阻隔,去和面前这个人的灵魂对话。目前虽说行为有些激进,但算是言之有物。 李栖岚不想让异性窥伺她,可是黄荃长得很像去性别的小孩,这种不适的感觉相对来说没那么严重。她因此产生了一点和他交流的意愿。 李栖岚漫不经心地吸着芋圆奶茶:“黄荃,我的名声很差吧。学校大概传了不少我的风言风语。你非要和我告白做什么。” 黄荃重新正色:“学姐说的是哪些?” 李栖岚:“我想想,嗯……说我海王,说我劈腿,说我做小三,说我搞多人运动,哎呀呀,好像什么都有呢。” 黄荃微微皱起了眉头:“学姐,流言通常是真相的变形而非真相本身。虽然在这学期之前,我没有出现在你面前过,但我更相信自己从文字中读到的你。” 李栖岚沉吟一会,忽然狡黠地笑了:“是吗?但文字可是会巧言令色的哦。” 黄荃看着她的眼睛:“谁又能说巧言令色的虚伪,不是真实的一个侧影呢?” 李栖岚带不了菜,乐郁只好自己出门。 他拍手鼓一样敲了敲门,对李栖鸿说:“少爷,我要去买菜了,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李栖鸿自然是跟着他跑的。刚放假,周边有两所几千人的中学,路上还游荡着不少学生。李栖鸿左右张望,去抓乐郁的手。 乐郁有点紧张,街上不比学校,能碰见的不只是同学老师,还有熟识的同学家长——以及乐初。不知道乐初通常在什么地方活动,但愿他不要出现。 他千万别出现。 乐郁把手里攥着的购物袋塞进口袋,顺从地让李栖鸿把自己的手指和他的挤在一起,紧紧扣住。 李栖鸿的手心比他的热一些,暖融融的,靠在一起略有些痒。 运动会这几天一直是阴天,今天下午还略有点小雨。等运动会彻底结束了,天在这时却有放晴的意思。西天先是透出一层薄薄的粉红色,接着拨云见日。落日圆如滴墨,暮云染成一片火烧火燎的颜色,裂帛一般,丝丝缕缕的云线画了满天。 去超市要向东走,斜阳罩在两人后背,把他们的影子拉在身前。乐郁走得很慢,李栖鸿也没有加快的意思。两人身高相仿,长长的、有些透明的影子并肩,隔着点距离,慢慢向前飘动。 到了超市门口,乐郁抽了抽自己的手,李栖鸿非但不放,还握得更紧了。 乐郁无奈:“乖,我要挑菜呢。这样没法动手了。” 李栖鸿没说话,乐郁只好拖着他往前。到了卖肉的地方,李栖鸿自己把手松了。 乐郁买了一大块五花肉,还带了一把蒜苗,两个洋葱,几个西红柿。结账时李栖鸿主动扫了码,把钱付了,还帮着乐郁把菜塞进购物袋里。 他们回程的时候,乐郁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牵着李栖鸿。路上这样的人不在少数,有不少家长这样牵着家里的小孩,朝小区里走。乐郁略略缩了缩手,李栖鸿又把他的手从袖子里拽了出来。 有个小女孩忽然大喊:“爸爸,彩虹!我要手机,给我手机拍照片!” 男人把女孩抱了起来,把手机递给她。小姑娘对着天空念念有词:“我把你给拍下来,我有我的——魔法!” 乐郁回头张望。东面的天空上,果然高高地挂着半圈彩色的光带。和热热闹闹的西天不同,东边的云隙后是淡蓝色的天空。 乐郁开玩笑着捣了捣李栖鸿:“少爷,你也去拍一个?” 李栖鸿淡淡道:“不拍,拍不出来。看看就好。” 乐郁:“那多可惜。你不拍我拍。” 他松开李栖鸿的手,掏出手机,倒退了几步:“笑一个少爷。你说得对果然拍不出来。但你还是笑一个吧,我拍你好了。” 李栖鸿僵硬地挤出个笑来。 晚霞在他们进超市的这十几分钟间,达到了燃烧的顶点。人来人往的街边,乐郁身后的霞光烧成一片熊熊的烈焰,从来时的金红,变成了一半赤红一半绛紫。乐郁胳膊肘还挂着购物袋,衣料被重物堆得满是褶皱。他背着光,脸上的笑容却清晰可见。 晚霞的光晕里,一切都很朦胧,乐郁也变得模糊不清,赤红色的薄暮好像要把他融化掉了。 李栖鸿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你在这一瞬间,感受到的是快乐吗? 他在心里问出了这个问句。乐郁脸上的笑容万年不变一样,和这个人的真实想法一样难以触摸。 乐郁拍完了照,顺手就握住了李栖鸿的手。两只手又重新扣在了一起。他们朝回走着。晚霞慢慢熄灭了。 这几天生意很好,乐初一直在朋友家那间面馆里忙来忙去。他吊着一只胳膊,老板不敢让他端菜,他只好每天扫扫地,收拾下碗筷。 放学又来了一波客人,等店里人走差不多了,乐初出门闲逛。 他虽然胳膊断了,心情倒也还不赖。朋友家那能干的侄子自知理亏,生怕他告状,被他吓唬几句以后暂且老实了,还给他出了医药费。 他还从儿子那要了点钱。就说有孩子好,反正是饿不着他了。那小子住校,也不知道回没回家,他闲着也是闲着,决定在学校南门蹲蹲,说不定还能逮着罗铃。 这时校门口的学生已经走差不多了。华灯初上,晚霞还有点余晖。乐初刚到门口就有点后悔,感觉自己这一趟是白跑了。 他蹲在人行道边抽烟,准备抽完就走。 在这时,他看见打路东边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他那儿子。另一个也有点眼熟,好像是拿车撞他那个小畜生。 两人并排,朝学校对门的小区里走。儿子的目光乱飘,忽然就和他对上了。 第44章 少年的脸一瞬间白了,他飞快地收回自己的手,又反手抓住那个少年的手腕,拔腿就跑。 草。 乐初这才意识到,刚刚两个人的手是牵在一起的。 两个人,男的,牵手。 他蹲在原地忘了去追。烟头从男人半张的嘴里掉到地上,缓缓冒出外焦里嫩的青烟。 第37章 夜色温良 李栖鸿被乐郁一路拽着向前,塑料袋奔跑间发出“簌簌”的声响。 “乐郁!你等等,”李栖鸿试图把乐郁拽停,“你干什么?” 你看见了什么? 李栖鸿不知道,但他知道乐郁在逃跑。两人一路跑到李家门口。乐郁这才松开手。 乐郁的手扣在铁门的镂花里喘着粗气。李栖鸿抱臂,站在他身边:“跑什么跑,不知道还以为后面有人要勾你魂。” 怎么没有呢。 乐郁喘了一会,姑且平静了下来。他舔了舔嘴唇,撒了谎:“你猜怎么着……还真有勾魂的。我看见我班主任了,被她抓到我不就死翘翘了。” 李栖鸿不太信:“傅老师?我没看见。” 乐郁把他往院子里推:“没看见也正常,她刚刚还没出学校,反正在她能看见我之前我就跑了。” 李栖鸿:“……被她看见了又怎么样,我有那么丢你脸吗?” 少年的脸色不太好看。乐郁暗道不好。揣摩李栖鸿的脑回路和玩扫雷一样,谁知道他会不会忽然钻进某个填满炸药的牛角尖里,崩人一脸硝烟。 乐郁自然不能任李栖鸿发作。乐郁心一横,抱着李栖鸿的脸响亮地亲了一口。 李栖鸿脸还没冷下来,被他猝不及防的一嘴吓了一跳,少年像是被人非礼了似的,双颊慢慢浮现出淡淡的粉红色,露出一种混合着害羞与懊恼的神情,指着乐郁“你你你”半天,偏过头,说不出话了。 乐郁拇指朝嘴上一揩,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被她看见当然不行了,我可是在很认真地违反校规。稍微对早恋有点实感吧,小少爷。” 李鹤眠拎着两个鸟笼,从小区里散步回来了。招财冲上去,对着笼子大叫。老头赶紧把鸟笼挂回去,试图让招财安静。 巨大的缅因猫坐在李栖鸿脚上,精神抖擞地叫着。李栖鸿虽然老是臭着脸,也鲜少展现出对于地球生物的兴趣,但各种动物倒是都挺亲近他。他一伸手就把猫捞了起来。 猫被拉成了长条,打了个哈欠。 两只冷着脸的生物站在一起,有种莫名的幽默感。乐郁把购物袋高高提起,提防着另外两只猫的魔爪:“你和海客去玩去,吃饭叫你。” 乐郁钻进了厨房,李栖鸿抱着猫,谨小慎微地学着李栖岚那样挠它的头,喃喃道:“你叫骇客?海客?” 他没关心过李鹤眠的这些活物。在此刻招财还在和鸟吵架,三只猫窝在他身边,水箱里的观赏鱼吐着泡泡,蛇在箱子里缓慢爬行。他忽然意识到,这间屋子里生活的动物有些太多了。很少有人愿意养这么多习性各不相同的生物,这些事全都需要老头一个去操心。他同样不清楚李鹤眠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如何养出了李思勉这样的儿子?为什么李思勉要求父母去照顾子女时,只有奶奶去了首都?他和已经埋进地底的妻子之间关系又怎样呢? 他还记得自己的奶奶。她和李鹤眠完全不同。老人退休前是医院的护士长。她嗓门很大,说话直来直去,做饭手艺不错。她不喜欢看书,喜欢看苦情剧。奶奶经常骂李思勉,却没有提过李鹤眠,就像李鹤眠对她只口不提一样。 招财进了屋,摇着尾巴凑了过来。李鹤眠朝厨房走。他至今在做饭上毫无建树,做出来的食物往往只是能果腹。老头面对乐郁比面对孙子孙女要坦然。他们简单交谈后,李鹤眠从厨房端了两盘凉菜摆上餐桌。 乐郁最早认得李鹤眠还是初中的时候。他一开始不知道老头和兄妹俩的关系,只是偶然在车棚里遇见,夸过他闪闪发光的摩托车,两人一来二去就熟悉起来。 李鹤眠显然很没有家长的样子。他和家人交往不顺,和陌生人相处更自在,活脱脱一个老年版的无孩爱狗男。老头并不敢管教孙子孙女,能躲则躲,像一只受惊的老兔子。 这顿晚饭氛围有些沉闷。李栖鸿不说话,李鹤眠也不说话,乐郁不知道为什么,没吃几口就开始走神。一直到李栖岚推门进来,几个人才回过神一样齐刷刷看向她。 李栖岚嗅了嗅:“干什么,你们吃什么好吃的呢,我也要尝一口。” 乐郁抽了双筷子给她:“我还以为你要很晚才回来呢。” 李栖岚耸了耸肩:“不好意思,那可没有,就吃了个饭而已。” 她站在桌边,捡着自己喜欢的吃了几口就撂下了筷子。少女和乐郁一起收拾碗筷,李栖鸿把杂乱的椅子搬整齐。他上楼回自己的房间了。 乐郁出了厨房,没看见李栖鸿人影,猜到他上楼了。李栖岚擦干手,问他:“你们作业多不多啊。” 乐郁:“和你们差不多吧,学案都是年级一起印的。” 李栖岚:“那写得完。哎,我说真的,你有没有空和我们出去玩啊?我把李栖鸿也带上,怎么样?” 乐郁:“那你得问问他。” 少女上楼去,一会探了个脑袋:“他说看你。” 乐郁挥了挥手:“那就去吧。我得赶紧写作业去。” 他进了客房就把门关上了。少年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感觉很累。出去玩也好写作业也罢都让人提不起劲。他不想去思考,一思考他就忍不住焦虑起乐初的事。 下一次又会在什么地方看见他?下一次他又准备干什么? 希望他没对自己和李栖鸿的关系有什么察觉。但说实话他也管不着乐郁,乐郁只是恐惧他知情的可能性。他暴露在乐初面前的软肋越多,他就越发恐惧这个毫无底线的男人,越没有办法与他对峙。 乐郁这几天写了不少作业,剩下的只有一套数学卷子。他写完会写的开始算最后几大题。立体几何算了出来,倒数第二大题写了两题,倒数第一大题还是只能答出第一题。他认命地撕下一页新草稿纸,上网搜题。 门被人敲了敲,李栖鸿走了进来。乐郁问他:“你作业写怎么样了?” 李栖鸿淡淡道:“写完了。刚写完。” 他视线落在乐郁桌面上,嘴抿了起来。 乐郁笑了几声。“啊哈哈,”他把答题卡拿起来抖了抖,“你可以随意侮辱我。” 李栖鸿把他手里的答题卡拿过去,简单扫了一眼,欲言又止。乐郁虚虚捂住他的嘴:“嘘,我知道肯定错了很多,你别说。你也不用教我,你写的过程我看不懂。” 李栖鸿挣脱他,一把把答题卡按他脸上。“不。”少年似乎想翻白眼,“你答题卡涂错位了。” 乐郁汗颜,他赶紧把选择题重新涂了一遍。 李栖鸿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堂而皇之地坐在床边,拿着本李栖岚的闲书看。 乐郁时不时瞥李栖鸿一眼。李栖鸿淡定地翻着页,没管他的视线——或者李栖鸿根本没注意到。 乐郁早就发现了,李栖鸿比一般人更容易专注。他专心致志做事的时候很难被打扰。乐郁看了半天解析,把答题卡勉强填完了。他收拾起试卷,李栖鸿还是一动不动。 乐郁把手伸在他面前:“少爷,该洗洗睡了。” 李栖鸿缓缓抬起头,过了十几秒,他把书签夹回书里,却没有起身。 两个人看着彼此。 乐郁:“你……你想跟我睡?” 李栖鸿:“不行吗?” 客房的床也是大床,宽一米八,睡两个少年绰绰有余。 李栖鸿想睡自家的床,乐郁当然不敢有什么异议,他毕竟是来蹭住的,客随主便。 乐郁推他:“没什么不行,洗澡去吧。” 李栖鸿脸皮也薄,要他做什么他肯定是不好意思做的。睡就睡呗。带小孩睡觉这种事,他做的也很多。 虽然这个小孩块头有点大了。 李栖鸿用楼上的卫生间。乐郁在一楼。他洗完澡出来,李栖鸿还没下楼。等李栖鸿抱着枕头下来,乐郁已经在床上坐了一会了。 两个人都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谁也没有裸睡的习惯,坐在一起颇有点相敬如宾的意味。乐郁把灯关了,黑暗中他先钻进被子。 李栖鸿坐着,没有动。乐郁扒拉他:“你不睡?那也躺下来啊。” 李栖鸿半推半就被他拉进被子里。乐郁睡觉仰面朝天,双手交握在腹部,非常老实。 他闭眼躺了一会,一点困意也没有。 虽然李栖鸿没和他靠在一起,但身边那么大一个热源很难忽视。他微微偏了头,正好对上李栖鸿看他的眼睛。 李栖鸿也没想藏,被他发现以后换了个姿势,双臂交叠着枕在枕头上,一颗脑袋被垫高,明目张胆地注视着他。 第45章 房间的遮光窗帘没拉,黑暗中少年的眼睛微微映着一点亮光。 鬼使神差地,乐郁抽出一只手,轻轻触在李栖鸿额头上。 李栖鸿眨了眨眼。 仲春初夏,花开到了末尾,绿叶疯长,阳光开始有些灼烫。夜色因此显得越发温良。 他们靠得好近,彼此的神色都看得清楚。李栖鸿垂下头,额头顺着掌心一路向下。乐郁的手垂到李栖鸿头顶。 他们没有亲吻纠缠,也没有言语交谈。肢体轻微地触碰,彼此之间相连的是隐约的体温。 李栖鸿换了个姿势,他转动身体的时候,颈椎发出了“嘎巴嘎巴”的动静。乐郁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栖鸿:…… 他钻回被子里,去捂乐郁的嘴。乐郁的鼻息喷在他的手上,没一会,他就把手松开了。 两个人保持着侧卧的姿势,互相看着。李栖鸿又靠近了一些,去抓乐郁的手。 他的表情不似平日那样空白,带着轻微的渴求的神情,这使得这张仙人一样冰冷且美好面孔完全变了种风貌,浓墨重彩起来。 薄薄的黑暗中肢体的触感被放大,都说十指连心,心跳声真的好像是闹钟,在寂静中震耳欲聋一样,在乐郁体内不为人知地震荡着。 乐郁忽然真切地意识到了,自己真的是在早恋。 第38章 是或者否 上学的日子没什么波澜。而不论是“早恋”还是“同性恋”,在当代也算不上十恶不赦。在这层关系之下的两个人,相处起来和之前的年岁似乎也没什么明显的区别。 转眼间暑假到了。这届高二生已经被学校当成了高三生,假期被掐了头去了尾,实际上只有不到一个月。乐郁回家是七月末,天正热。刘老太没了以后,家里多的那张电梯卡就给了他。他直接从电梯上了楼。 这房子还是刘宇恒出生那年搬进去的,算算已经五年了。电梯里跟百衲衣一样,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层层叠叠。乐郁读了三张,电梯就到了楼层,他按开了指纹锁。 一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刘雨璇光着脚在客厅里乱窜。 女孩已经上小学了,初步体会到了应试教育阶段的疾苦,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狗胆包天地摸鱼划水。她本来坐在沙发上偷看电视,听见门响吓得魂飞魄散。遂一跃而下,手忙脚乱去关电视。 回来的不是妈而是大哥,一场家庭危机消弭于无形,她欢天喜地黏了过来。 “哥哥哥哥哥!”刘雨璇抱乐郁大腿,“我可想死你了。” 她人毕竟也不大,统共还没乐郁腿长,活像一只谄媚的柴犬。乐郁拖着她,去鞋柜里找鞋:“小心别近视了。你弟弟呢?” 刘雨璇:“去楼上找人玩了。” 仿佛回应他的话,楼上隐约传来小孩尖锐的笑闹声。乐郁去推行李箱:“你怎么不去找同学玩?” 刘雨璇“嘿嘿”笑了几声,没答话。乐郁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她作业肯定没写完:“你快点写,妈妈回来了你怎么办?” 刘雨璇并不反思自己,大叫:“烦死了烦死了,我不想写作业,为什么刘宇恒不用写作业啊啊啊——” 她已然忘了自己学龄前也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 乐郁救不了她,只能摸头聊以安慰:“我也有作业,我陪你一起写。” 刘雨璇知道大哥虽然脾气很好,但断然不会为了她忤逆妈妈的圣旨。她只好把遥控器放回电视柜,臊眉耷眼地回自己房间。 刘宇恒和罗铃睡主卧,刘雨璇搬进了自己房间,剩下那间给乐郁住了。他把床铺重新铺了一遍,从柜子里找枕头。 刘雨璇跑了过来:“哥,我有题不会。” 乐郁:“你在题号上标一下,最后一起问。” 女孩跑了回去。没多久,她又出现了:“哥,我想吃冰淇淋。” 乐郁从箱子里拿课本:“妈妈给你吃吗?” 刘雨璇嘴一瘪:“我想吃嘛,就吃一个好不好哥哥,我就吃一口也行。” 乐郁:“冰箱里有吗?” 刘雨璇:“没有。今年爸爸不在家,没有人去批冰棍。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哥。” 乐郁:“这个你可以打电话问问他。” 刘雨璇“哦”了一声,却没有要走的意识,依旧在门边忸怩着。 乐郁从书本里抬起头:“这样吧,你好好写,今天作业写完了,要是天还没黑,我带你和弟弟去选冰棍,好不好?” 刘雨璇得偿所愿:“万岁,哥哥最好了哈哈哈哈!” 她大笑着跑了回去。乐郁迅速看了眼自己卡上的余额。小孩没赚过钱,也并不知道今年经济形势严峻。乐郁虽然有点肉疼,但刘雨璇笑得那么开心,他又觉得花点钱也是值得的。 他的快乐往往建立在别人的快乐之上,刘雨璇开心,他于是也跟着心情略好。 最近的冷饮批发站不过几百米,但买这种东西最好还是骑车。家里的电动车不知道在不在。乐郁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罗铃。 他觉得还是自己去车棚看看算了。少年起身,眼前不知怎么浮现出少年骑着电摩托神兵天降的场景。 他扯了扯嘴角,却扯出一个苦笑来。 他这种人真的对李栖鸿有什么想法,无异于自讨苦吃。但他承认,他确实略微感受到了一点早恋的感觉。心神微微的动荡,像是一架钟摆来回。他想起了李栖鸿,同时就感受到了不安。 他想起李栖鸿,同时就感受到了挂念。一些事情是会上瘾的,当一双眼睛以只此唯一的名号注视着他,他并非心如铁石。人的体温会相互传染,气味会彼此熟悉,他握着李栖鸿的手,看着他的面孔。他大多数时间不敢去亲吻面前的人,他在做什么?他真的在恋爱吗?这个名号下理应没有实际,禁果之所以是禁果,就在于凡人不该觊觎。他的心跳逐渐加速,他毕竟是庸俗的肉体凡胎。 高三就要到了,高三已经到了。他终于要离开这一切了。乐初再也找不到他了,他可以兼职挣钱,他能找到工作。他就要自由了。 他的未来,世界上有那么多种人生,哪一种是他即将踏入的。等到一切结束,李栖鸿又在哪里? 或许,也许,可能,他真的可以恋爱,就像其他年轻人一样,但不是现在。他现在始终无法放开心里紧绷的一条防线。他依旧在危险的暗流中凫水。等到他走上堤岸,他无需再恐惧这些了,那时哪怕是失恋的痛苦,又有什么不能承受的。他大可以放纵自己的情感。他不配快乐,那他总配体味痛苦吧。哪怕最后惨淡收场,痛不至死,反而是一种恩赐。 他好像漂浮了起来,像是被温水没过。快乐与忧伤,是或者不是,青春啊,高悬天际的霓虹,明亮与迷狂的两极,他开始口渴。 他小心翼翼地且惴惴不安,他腹肚被膨胀的贪念占满。他想哭的同时想笑,这种轻飘飘的煎熬前所未有。 他觉得自己真的需要吃点冷饮冷静一下。 李栖岚把麦旋风递给李栖鸿:“喏。” 商场人来人往,仍有人会多看一眼这对扎眼的青春男女。他俩没什么要买的东西,漫无目的地闲逛。李栖鸿被她拉去吃买一送一的冰淇淋。 他兴致缺缺地接了过去,跟在李栖岚身后。李栖鸿走路无声无息,脸上还没什么表情,活像个漂浮的幽灵。 李栖岚搅着冰淇淋,忽然笑了:“我突然想到个词——如丧考妣。” 李栖鸿嗤之以鼻:“他俩什么时候去死。” 死爹妈往往是件坏事,大多数情况能算是骂人话。但假如李思勉和何蓉杉死了,李栖鸿觉得自己并不会为此悲伤。 李栖岚顶多带着点对人类普遍的物伤其类,也不见得有几分儿女的真心。少女耸了耸肩:“目前都活得挺好。说真的,与其纠结他俩,不如打算打算你自己的日子。” 商场人流熙熙攘攘,少女甩了甩额前的碎发,若无其事地说:“比如说,你和乐郁在搞什么。” 话题猝不及防就拐了弯。李栖鸿看她,两人视线相接。 李栖鸿淡漠地把脑袋转回前方:“什么搞什么。” 乐郁的态度很是回避,李栖鸿其实清楚。所以他对此事同样三缄其口。 李栖岚轻轻笑了一声。她的表情略有些自嘲:“我可真伤心,你们俩都不和我说。只是不和我说那倒是无所谓,你们真的没什么关系那才可怕。” 这是什么意思? 李栖鸿问她:“为什么?” 两人在三楼,李栖岚趴在栏杆上,朝一楼望去,看着底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李栖鸿听见:“你们之间究竟是怎样的,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好事吗?我记得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眼里容不下一点沙子。你变了吗?” 李栖鸿冷笑:“早就变了。” 要是不变,我现在就能跳给你看。我第一个恨的人就是你。恨你选了何蓉杉,难道你的行为不算背叛吗? 第46章 为什么变了,还不是舍不得。 他不想纠结这个话题,拿冰淇淋堵住了自己的嘴。李栖岚若有所思地抬起头:“马上高三了,你以后会去首都上学吧。” 李栖鸿提到首都就烦躁,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想去。” 李栖岚含混地说:“你别闹,明年就成年了,这么随心所欲。以后你准备做什么,搞科研吗?” 李栖鸿学着她搅动冰淇淋,再把勺子送进嘴里,敷衍道:“随便吧。” 李栖岚瞥视他:“你上完学得赚钱呢。未来怎么活呢?” 李栖鸿轻轻“哈”了一声,冰淇淋搞得他牙酸:“反正饿不死。” 李栖岚转回头,音调稍稍提高了一点:“是饿不死,但你想找何蓉杉或者李思勉要钱吗?” 李栖鸿:“不可能。” 李栖岚走近了一点:“你为什么不想这些,是不敢想吗?” 李栖鸿倏地转过头:“你什么意思。” 李栖岚盯着他的眼睛:“你沉溺在当下。你为什么不想想未来,未来是没有盼头吗?彻底离开李思勉和何蓉杉的钱,彻底和他们断绝关系,这不好吗。” 什么冠冕堂皇的鬼话连篇。李栖鸿不想和主动跟李栖岚谈论这种事。分明是她主动跟何蓉杉扯上了关系,她没有一点立场来指责李栖鸿。 少年常年冷漠的脸上扯出一点讥诮的笑容:“没有人说教你让你的青春期很遗憾吧。你觉得你很正派吗?” 李栖岚皱起眉头:“我有自知之明,而且没影响谁。” 李栖鸿看她:“那我又怎么你了?我妨碍过你吗?你说这些干什么,觉得很有意思吗?” 青春期后期,男女的身形已经出现迥异的分化,李栖鸿陡然散发出的戾气让李栖岚微微后退了一步。但她眨了眨眼,把那一点本能的恐惧眨掉了。 她没害怕过自己的哥哥,也不可能害怕他。李栖岚说:“还是那个问题,你和乐郁是什么关系。” 李栖鸿嘲讽地笑了一声:“和你有关系吗?我管过你吗?” “我没把自己搞得患得患失稀里糊涂过。”少女盯着他,她的眼睛锐利又明亮,“你呢?你想不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你想不想他身边只有你一个不可替代的人?你想但你不敢想!” 他们分明是很相似的,但李栖鸿从没有她那样的眼神。她站立在此,好像能洞察一切虚妄,残忍地剥离真实之外的糖衣似的。李栖鸿猛然后退一步:“你……” 李栖岚并不咄咄逼人,她只是清晰且掷地有声地叙述着:“你不考虑未来是为什么,你就是不敢,你离不开他,但你不知道他是不是,你不敢赌。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栖鸿喘了口气:“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李栖岚说:“我担心你。” 担心他什么?李栖鸿并不想要她的担心。她不说破,这些事情就不会显露出摇摇欲坠的底色。哪怕乐郁是敷衍他,又为什么不能把这样的虚假维持呢?他不想看见真实,也不想思考在真实里如何搭建他所期待的事物。 李栖鸿尽量淡漠回答她:“姑且是恋人。” 李栖岚闭上了眼睛,她似乎听见了什么不幸的消息,花了一段时间去平复自己心中的哀思:“他答应你了?” 李栖鸿:“对。” 李栖岚沉默了一会。她把软化的冰淇淋搅了搅。她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再说。李栖鸿走在她身边,沉默横亘着,逐渐膨胀。 两人沿着楼层转着圈,路过一家家各色的店铺,好像两只锅上的蚂蚁,永无止境一般陷在死循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中传来了饭菜的气味。时间流逝了,答案蒙在一层软布之下。少女停下了脚步,她的眼睛垂下。 “哥哥,”她撕破了沉默,“我希望你能幸福。但这哪里像是爱呢?” 李栖鸿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吗?他其实知道。 他依靠乐郁,而乐郁不依靠他。乐郁依旧远远地站在远方,比起目中所见的彩虹只远不近。 但这是他所能握住的极限了。乐郁还能纵容他多少?他不敢追根究底一份答案。他早已不再像从前那样,世界里只有“是”与“否”。 他没法拥有全盘的“是”,又接受不了“否”。他只有现在,没有未来。 时间匀速地流动着,未来总会到来。世事发展变迁,没人能预料到究竟会发生什么。高三正式开学,秋季学期在暑热最猛烈的时候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又添了点内容,我觉得我真要改改这种死线颠勺的恶习了(汗流浃背) 第39章 爱的赠礼 “一转眼你都要成年了。”罗铃说。 她仰望着自己的长子,目光并不怀念,带着些许迷惘:“你出生那会,我差不多也就是这个年纪……” 绿树荫浓,蝉鸣啁啾。刺眼的阳光照进深绿色的玻璃里,在地上留下彩色的光团。室内有空调,因而不算热。 省北这一片暂时没有病例,交通正常运转。洪岗不通铁路,有几个汽车站。城东的车站不大,只有一个大厅,从大门进去以后是一个窄小的安检口,自安检口进去,是用铁栏杆围起来的候车区。站内人不算多,人们戴着口罩,自顾自刷着手机。距离发车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 乐郁已经进了候车区,罗铃并没有走。她站在厅内,和乐郁隔着一道矮矮的铁栏杆。 女人看起来依旧年轻,她柔顺的黑发盘在头上,一身白衣,干练又秀丽。乐郁和她长得并不像。他唯一遗传罗铃的,大概是细软的发质。 乐郁躲避着罗铃的视线。他知道自己像谁,也知道看着自己,母亲会想起谁。他出生时罗铃也不过是一个少女,那时就连乐初也没到二十岁。两个近乎还是孩子的人,加上新生的幼儿,十八年后的回顾近似于马后炮,但这个开始在普世上充满了不幸的意味。 她这一生,倘若碰不到乐初,应该会更幸福吧。 罗铃会给他钱,会正常和他交流,但是两个人从来没有像寻常的父母子女那样谈过心。这并不是一种青春期的尴尬,而是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免触摸他们共同的回忆。 回忆或许曾经有幸福的时刻,而如今满是无从弥补的裂隙。生活就是一笔糊涂账。母亲抛弃过儿子,母亲有她的苦衷。既然一切都过去了,为了明天,他们谨慎地构筑当下,过去不应该被提起。 罗铃:“生活费和学费我打到你卡里了,我还多打了2000块钱,你看看有什么想要的,自己给自己买吧。” 他的生日在八月末,在开学后几天。 乐郁下意识去看她。女人背着阳光站立,笼罩在阴影里。她笑了笑。 乐郁:“不,不用了,我……” 他自然不肯收。他比小学生刘雨璇要明白家中经济面临的窘境。 罗铃打断了他:“你拿好,收好。我,我很抱歉,我不知道能给你什么。” 她踮起脚。伸手,浮光掠影地摸了摸乐郁的头:“成年快乐,你一定会过得比我们好的。” 不知罗铃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手隔着一层头发,就是乐郁头上的那块疤。乐郁闻到一股衣物柔顺剂的香气。站台前传来吆喝的声音,汽车已经进站。 罗铃缩回手,母亲的气息像草叶上被晒干的朝露那样,倏地淡了散了,了无痕迹。 女人神色如常地挥了挥手:“照顾好自己。” 她又补了一句:“高三加油。” 乐郁拖着箱子朝站台走,他想,他的成年礼物大概就是卡里的这一串数字。这串数字算得上丰厚,他却称不上开心,反而感到一种不安。 每次罗铃为他做些什么,他都会感到不安。他很难坦然面对来自他人的好意,尤其是这好意来自于他的母亲。 罗铃的不幸不是他的过错,他的经历也不能全然怪罪到罗铃身上。他们对彼此的情感都交织了愧疚与怨恨,既无法释怀又无从谈起。在缄默中爱的存在就像一根喉中的鱼骨,吐不出咽不下,深深卡进了血肉。 巴士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乐郁虽然早已习惯,还是有些作呕的冲动。车发动,驶离了车站。在拉上陈旧的车帘前,他再看了一眼盛夏阳光下的城市。 行道树在路两排,遂道路一起纵深向远方,不比清江的那些老梧桐高大,但也郁郁葱葱。 高三的学习时间紧张很多,考试也多得多。乐郁的数学勉强能稳定在一百以上了。 但学习这种事按下葫芦浮起瓢,期初考试他地理和语文考得惨不忍睹,喜提两科老师外带傅莹颖的谈话。 进入高三,老师们也明显神经紧张,一有风吹草动就要把学生叫出去谈心。傅莹颖没指责乐郁,班主任面目可亲,先是夸了他数学提高了,再说了些让他放平心态保持优势的套话。 优势哪有那么容易保持。文科题目的吊诡之处就在于出题老师的脑回路难以捉摸。一但电波对岔了,能错得惨不忍睹。学文科,积累重要,而悟性同样不可或缺。 第47章 悟性这种说法太玄也太高深。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悟性所对应的素质是一种分析提炼资料进行联想的能力,具象在学习过程中,就是反复不断地刷题、复盘、背书以及拓展阅读。 占有的资料越多,分析过的材料越多,就越能迅速准确地“悟”出,那些看起来很扯淡的试题文本,究竟叽里咕噜在说什么,从而对应到课本和笔记上一条条的知识点。 傅莹颖念叨完,把他给释放了回去。他推门进去,略有吵闹的教室安静了一下,随即又有隐约的人声,如同蚊子哼鸣。 乐郁作为班长个科目,晚自习经常要坐在讲台上。他上讲台拿了预习完的资料,预备回到座位换一个科目——然后继续学。 班级里不是所有人都在学习。虽然还在学期初,但也是一场考试后。有人在传小纸条,有人在看闲书,还有人在偷吃零食。 高考固然重要,但他们毕竟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人的一生也很难再有第二个澎湃着激情和才情的年代。至于克服怠惰,那则是一场与生命等长的博弈。谁也无需指责他们此时小小的松懈。 乐郁出于职责,点了点几个太嚣张的。他回到座位时,董棹正往试卷上贴订正用的便签。 一个学期过去,董棹的成绩跟坐了火箭一样蹿了上去,期初考了文科班第三,李栖岚也被他压了一头。此男学习并不马虎,脑子又好使,终于把政史地学明白了。 乐郁读书花的功夫不比他少,他大概也不是个笨蛋,但跟这几个人混在一起,他时常觉得自己是一块不可雕的朽木,在栋梁堆里自惭形秽。 董棹看见他,正想说什么,下课铃在这时响了起来。 像是炸了油锅,班级里瞬间喧嚣。猴子再装不下石头,纷纷现出了原形。 董棹伸了个懒腰,朝乐郁背上一拍:“你活页纸还有吗,借我一张。” 乐郁把资料暂且放回了座位上,他抽出两袋尺寸不同的纸:“随便拿,你要多大的。” 董棹抽出张纸,施施然把乐郁的手推回去:“谢了。我买了还你。” 课间走动的学生很多。费梦白长叹短吁地绕到两人身边。 课代表下午的时候,宣读了几个语文老师准备清算的人。乐郁已经和她谈过了,费梦白还没。 她忧愁地问乐郁:“卢汀今天心情怎么样,凶吗?” 语文老师姓卢名汀州,诨名“卢汀”。至于为什么不是“汀州”而是有头没尾的一个“卢汀”,原因不明。卢汀心情好时嘻嘻哈哈,毫无架子。发起脾气来则极尽刻薄。 乐郁想了想:“感觉还好,笑眯眯喊我阿郁呢。” 费梦白:“没人身攻击?没阴阳怪气?” 乐郁:“好像没有,新学期伊始,怒气值还不高。” 费梦白惊魂不定地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天灵灵地灵灵,不管是谁保佑我吧。” 她刚才还臊眉耷眼,现在又嬉皮笑脸起来:“她喊你阿郁?那你不如我,她喊过我白。一字胜于两字。” 听见动静,孙梅芙手背在身后,晃悠悠地转了过来。她就是那个报丧的课代表。 孙居士推了推眼镜,邪魅一笑:“诸君不如我,她喊我闺女。” 乐郁:“课代表不愧是亲生的。” 陈荷彦正满教室分薯片,看见孙梅芙在,也凑了过来。她闻言,把薯片袋往乐郁桌子上一放,大笑:“哈哈哈哈!你们都不如我!” 孙梅芙趁陈大侠不备,抓了一大把薯片,在她扑上来之前就塞进了嘴里,含混道:“怎么着,卢汀还能怎么喊你?” 陈荷彦气得吱哇乱叫:“我去!姓孙的你也真不和我客气。” 她赶紧把薯片袋提起来,躲开孙梅芙蠢蠢欲动的手:“你们猜怎么着?” 乐郁殷切地配合她:“您说,怎么着?” 陈荷彦用油爪子打了个响指:“我直接把我答题卡偷回来了!” 乐郁:…… 他嘴上爱开玩笑,本质上还是个老实人。人难以想象自己认知范围之外的事情,乐郁十分震撼。 费梦白:“啊?草。” 一直看戏的董棹拊掌:“壮士。英雄所见略同,我高一也干过这种事。” 孙梅芙似笑非笑地看着陈荷彦:“孩子你继续,你继续,你就这么在班长副班长面前自爆了。” 陈荷彦晃了晃薯片袋子:“吃人最短,你不会出卖我的对吗?她事那么多,要找半个班的人,少一个也记不住吧。” 孙梅芙上下打量她:“那得看你有没有过人之处了——你自己掂量掂量,她为什么找你。” 陈荷彦这时有点局促,她支吾了一会,说:“我那个,呃,呃,作文38。” 孙梅芙尾音晃荡地“啊”了一声:“那可就难喽。你这分数也太过人了,都打到四类文那档了。你自己想想是自首还是偷偷把答题卡还回去装作无事发生吧。” 乐郁跟着笑。他坐在南后门边上,门今天上了锁。门上传来几声敲击声,接着一张冷淡的面孔出现在窗户上。 乐郁站了起来。他赶紧拔开门栓,闪身出去了。 乐郁左右看看,人有点多,他没什么动作,只是说:“少爷,今天怎么有雅兴来这?” 李栖鸿手里提着个手提袋,没吭声,把袋子递给了他。 “给我的?”乐郁问。 李栖鸿点了点头。 第40章 私心明鉴 乐郁:“这是什么?” 李栖鸿的眼睛略下垂了一点,走廊的灯光不算明亮,细小的昆虫簇拥在灯下,像灯罩上生出了细小的斑点。乐郁接过手提袋,手指有意无意地碰了碰李栖鸿的手。 少年猛然收回了手,他沉着脸看着乐郁,用毫无柔情,仿佛来兴师问罪的语气说:“生日快乐。” 乐郁愣了一下。 他差点忘了,今天是自己生日。 到宿舍得看看罗铃有没有给他发消息。虽说罗铃不一定会发。 他不常和人说自己的生日,现在这个班也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过生日。难为李栖鸿还惦记着。他俩的生日一个通常在寒假末,另一个则是暑假末。放假归来诸事繁忙,考试考了好几天,他自己都淡忘了,更没人提醒他。 乐郁笑了笑:“谢谢。” 李栖鸿:“我上个晚自习下课就找过你了——你去哪了?” 考了一整天的试,乐郁又把晚饭的时间用去洗澡了,所以李栖鸿选择在晚自习下课来堵他。 乐郁:“啊……” 李栖鸿自然不懂得这些疾苦。他大半精力放在竞赛的时候都没掉出过年级前十。他提了这个问题,更让乐郁感到难堪。 他咳了咳掩饰自己稍纵即逝的尴尬:“那会,那会语文老师找我分析试卷来着。” 李栖鸿怀疑地看着他:“事这么多。” 他大概是在无理取闹地点评老师,因为老师,他白跑了一趟,颇有怨气。乐郁听到了,也明白他在想什么,脸上的笑容仍滑进了些许苦涩的意味。 老师只是负责罢了,她尽了身为老师的天职。真正事多的人其实是乐郁自己。他不像李栖鸿那样,作为一个学生在学习的天职上无可挑剔,他仍在因为此事而不断焦虑。 或许知识的大门本就不向所有人敞开。李栖鸿是带着钥匙出生的,生来就在西天,自然不懂得什么是愚钝。而他这种平庸之人,哪怕跋涉过十万八千里,也不知能否取得真经。 李栖鸿没再说什么,站在原地,时不时瞥乐郁一眼。乐郁朝窗户里一望,看见课间还有两分钟就要结束了。 窗户那侧,方才还聚集在那的几个人,此刻正在教室另一个后门边上。只剩下董棹撑着脸斜坐在桌边,他眉毛一挑,对着乐郁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乐郁回过头:“你回去吧,马上上课了。等会洪老师不逮你?不过谢谢你,我今天还没……” 乐郁嘴微微张开,剩下的话噎在了喉咙里。少年硬邦邦的胸膛紧贴在他身上,一点也不柔软,但带着温热的气息。 李栖鸿竟然主动伸手抱住了他。乐郁眼神微动。快上课了,走廊里人不多,没人注意到他俩。他暗自松了口气。 李栖鸿把头架在他肩窝,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耳语:“我好想见你,每时每刻都想。”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撒娇意味:“你为什么不和我在一个班了。” 乐郁还没来得及多体味一下肢体相触带来的触动,冷不丁又被浇了一盆冷水。李栖鸿这句话说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无异于拿手朝他没长好的皮肉上戳。戳一下固然没什么要紧,但痛感依旧鲜明。 他没露声色,像往日一样笑得仿若了无阴霾:“哎呀少爷,此事古难全嘛。说不定你天天见我,就不会怎么稀罕我了。说不定还嫌我动手动脚烦死人了。” “不像现在,”乐郁声音压低了一点,气流吹在李栖鸿耳畔,“都来投怀送抱了。” 第48章 李栖鸿猛然推开他,脸颊略带了一层薄薄的红色,他愠怒地瞪了眼乐郁,咬牙切齿说:“你又来,你哪里学来的油嘴滑舌。” 乐郁靠在贴着红砖的墙上,好整以暇地看他:“这不是老毛病吗?小店没有七日之内无条件退货的服务,但少爷要是实在不满意,也可以为亲亲办理哦?” 上课铃在这时响了,李栖鸿咬牙切齿地冲他挥了挥拳头,朝楼梯间跑去。 乐郁:“慢走哦~” 他转身回到教室。董棹趴在桌子上,身底下是政治课本。他嘴皮子无声在翕动,一边念念有词一边移动胳膊,大概是在背书。乐郁从一卷13市英语模拟卷上撕了一张,坐回讲台。 班长一上去,董棹立马坐了起来。他先是抬眼看了一圈教室内外,而后从书本底下抽出一沓活页纸,再掏出自己的大活页本,把活页纸掩在颜色相近的纸页之下。 董棹低头读着活页纸。他表情严肃而平淡,好像手里的东西真是平平无奇一沓枯燥的笔记。 而不是什么淫秽色情惊世骇俗的狗血大雷文——角色还是文科班的几个男生。 k中重理轻文,文科班不多,文科班的男生就更少了,凑在一起一共也就五十多人,互相都认得。而这小说是文科班好几个女生接力写出来的,广为传阅。刚刚的课间乐郁不在,几个女孩就是在聊这个。临近上课时,董棹从孙梅芙手里讨要了它。 客观来说,抛却主人公的姓名是同学这一点,这是一篇节奏流畅、情节紧凑的合格的地摊读物。又因为作者颇多,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太一样,故事转折让人难以预测,更是让该小说增添了几分可读性。 故事的背景是修真玄幻。写第一棒的事文强班班长郭璞。她起手就输出了一段文强班地理课代表祝韬和乐郁同门师兄弟但反目成仇的故事。二人一个是仙尊一个是魔修。乐郁堕魔后,作为仙人的祝韬一次征讨魔界的过程中落难,被乐郁抓起来凌辱。 董棹跳过一大段车,尽量不去想眼镜仔祝韬和乐郁的脸。 下一棒是4班的女生写的,这位引入了他们班的体委。体委劫走了祝韬,扬言要把他送去填阵。在囚牢里发生了一系列紧张刺激的擦边情节之后,竟然和乐郁搞起了强制爱。 再下一棒是孙梅芙写的,董棹看见顶着自己大名的角色从天而降。他顿了顿,不再按顺序往下看了,随手往后翻了翻。 他停在了一页。这个作者写了一手漂亮的行书。因为写的匆忙,大多数作者的字体都不太美观,此人凭借着硬得能切菜的书法功底,在一众狼奔豕突的字体里分外显眼。 董棹回忆了一下,看向后黑板。黑板报的字是乐郁请隔壁李栖岚写的,和活页纸上的字迹很像。 李栖岚,李栖鸿的妹妹。她会写什么? 董棹一下就来了兴致,他逐字逐句读了起来。 故事的主要进展在这里已经和乐郁关系不大了,反而聚焦在董棹身上。董棹在看完自己和各种男人周旋的剧情后,终于发现李栖岚貌似无意地写了一段,写乐郁和一个妖精跑了。 董棹的表情一直维持着镇定,看到这却没绷住。他扶着额头,无声地笑了起来。 李栖岚就这么吧乐郁从故事里拽跑了,该说是胳膊肘向谁拐呢? 他饶有兴致地想,她是为了乐郁?还是考虑到她那玻璃心的好哥哥? 晚自习下课,乐郁又照常在座位上等人。董棹走到前排,把活页纸还给孙梅芙。孙梅芙小心地收起活页纸。 “你看完了?”她问,“我没想到你真会看。” 董棹:“浅看。感觉你们每个人志趣挺不一样的。一会这个人和那个人好,一会又掰了,上下也是换来换去。” 孙梅芙:“cp之争向来如此。不过这都写着玩的,才哪到哪,没人真为这事掐起来。” 董棹回想到文中天马行空的进狱系剧情,斟酌着用词:“你们的玩耍方式还……还挺狂野的。” 孙梅芙一哂:“我们就写写,假的也不会变成真的。也没人真能凭空长出什么来。” 她一提到这个,董棹面有菜色:“你们谁给我安的?” 孙梅芙立刻摆手:“反正不是我,我可不是壮汉嬷,我只是沿用了设定。” 董棹:…… 沿用了设定又是什么? 孙梅芙背上了书包,朝门外逃了:“明天见,明天答题卡发下来借我看看数学的。” 学生们的话题总是在闲事和学习之间来回切换。董棹远远应了一声。他边摇头边往座位上走。 乐郁还坐着没动。 他面前放着一个亚克力防尘盒,里头是一个拼装起来的摆设。一个小街景。拼东西的人手艺不太行,有些地方歪了,有些地方还有胶痕。 董棹:“创新班那个男生送你的?他送你这个干什么?表白呢?” 他随口一说,乐郁却紧张地摇了摇头:“没有,哪有啊。” 董棹:“那他送你这个干什么,还挺费功夫吧。” 乐郁干笑了两声。 他见过这个模型。五一假的时候,他带着李栖鸿跟李栖岚出去,在精品店看见了。他当时想着刘雨璇或许会喜欢,就辗转看了几遍。 但没想到李栖鸿竟然看在眼里,暗自记住了。 虽然揣测的方向错了。 董棹十分善解人意,没再逼问他。少年收拾了几本书,准备先走了。 他从南后门出去时,北后门口进来了李栖岚。少女的视线投向他,又不着痕迹地转向乐郁。 董棹从窗玻璃外投下一瞥,几乎认定了某种猜想。他一个人沿着走廊往南走,露出一个略有讥诮的笑容。 楼梯口匆匆下来一个身影。是李栖鸿。两人在放学的人潮里擦肩而过,谁都没有回头。李栖鸿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董棹走到教学楼外的星天下,吹了几声九曲十八弯的口哨。 作者有话说: 啊,下了好大的雪啊。早上起来小区里惟余莽莽。 第41章 心之所向 高三对于李栖鸿来说没有什么实感,他照常上着学,老师要写什么他就去写什么,但也绝不肯多做。 开学第一周,洪素梅找班里每个学生都谈了一遍,唯独把他放到了最后。直到周六晚第一节自习才去找他。 少年在她几十年的教学生涯里,聪明算得上数一数二,也不是个恃才傲物的刺头——至少表面上不是。他并不惹是生非,但洪素梅还是觉得他有些棘手。 中学时代正是理想主义喷薄的年代,年轻人大多没被现实毒打过,都还做着各式各样的梦。但李栖鸿这个人空长了脑袋,却没有丝毫的追求。 他没什么胜负欲,没什么兴趣爱好,也没什么崇高的理想。每日点卯一样上下课。倘若他只是老老实实地过着日子,也不会怎样。 但鉴于上次李栖鸿突然退出竞赛班的事,洪素梅担心他其实是个地雷。李栖鸿在学习上过于一帆风顺了,他没有体会到求而不得的感受,也没有体会到从高处跌落的苦涩,大概也没从中体会到什么乐趣。 越是轻易得到的就越难去珍惜。少年九曲回肠的心思里不知道埋了些什么东西,谁知道一个晃荡,会不会突然把自己的前程当儿戏。 洪素梅不算太担心李栖鸿的成绩,可长远望去,她对少年未来的人生产生了忧虑。 但她也不能多说什么。她只是一个班主任,是学生阶段性的导师。面对青春期的学生,她能说和能做的都有限。多说不一定能让人悟道,也有适得其反的可能。她最后也只是例行公事一样说了些鼓励,再上了些压力。李栖鸿保持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笑脸,应付完了她的询问。 两人打完一遍食之无味的官腔之后,洪素梅话锋一转,问他:“你还想学社会学吗?” 李栖鸿没有直接回答她,他淡淡道:“老师,现在考虑这些有点早,等填志愿再说吧。” 洪素梅放他回去了。李栖鸿想,实际上他现在有些想学心理学。 李栖鸿知道,小说里的描写大多是一种为情节服务的夸张,指望学点东西就能读懂一个人,这无异于病急乱投怪力乱神。但他还是偶尔会冒出这种想法。 他太想知道乐郁在想什么了。 一转眼时间到了高三,中学最后一年结束,他们又会去哪里?乐郁也从没和他说过。他有时去2班找乐郁,乐郁经常和董棹说着什么,看见他,方才起身出去。 他又和董棹在说什么? 李栖鸿依旧不知道。 他二晚下课拎着礼物找到乐郁时,乐郁就和一群人快乐地聊着什么。晚自习下课,董棹和他擦肩而过。他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乐郁坐在教室里等他,面前放着那个手提袋。见了李栖鸿,乐郁笑了:“谢谢你,还花这么多功夫。” 李栖鸿轻描淡写道:“还好。” 乐郁:“我很喜欢。” 第49章 他这么说时把眼睛弯了起来。李栖鸿看着他的笑眼,嘴角不自觉也有些松动。 教室里还剩一两个学习的学生。乐郁左右看看,埋下头,轻轻吻了李栖鸿的手背。 他的吻总是这样,蜻蜓点水又浅尝辄止,流于风雅,暧昧只能算擦了个边。柔软的嘴唇贴上的只是皮肉,也并未多流连。 李栖鸿手一抖,却没抽回去。他的手依旧搭在乐郁手上,乐郁捏了捏他的指腹。 李栖岚抱着胳膊站在教室后面:“你俩玩够了么?” 乐郁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啊?你说什么?哦,走了是吧,那走吧走吧。” 手抽走了。李栖鸿下意识去捉,在李栖岚的注视下骤然收起,眼观鼻鼻观口地站好。 乐郁同班里剩下的人交代了几句,和兄妹俩一起走了。他一路上杂七杂八地扯了些闲事,快到南门口时却站住了。 李栖鸿看他。 乐郁深吸了一口气:“以后我周末……应该就不去找你们了。” 李栖鸿问:“为什么?” 乐郁冲他笑笑:“就……学习紧张了,我得多花点时间。” 李栖鸿冷笑一声:“怎么,我耽误你了?还是你不想见到我?我是你的累赘是吧?” 他又开始了。乐郁觉得心累,又觉得果然难逃此劫。他压住心里的沮丧,挂住脸上轻松的表情。 乐郁试图去抓李栖鸿的手,被后者一把甩开。乐郁仍是带着笑:“你瞎说什么呢。真的只是要多花点时间学习。我回去还有篇大作文要改……” 李栖鸿盯着他,不说话也不移动。乐郁微微移开眼睛,叹了口气。 乐郁:“少爷啊……” 李栖鸿全无反应,李栖岚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先冲乐郁点了点头:“没事,你回去吧,” 接着,她又去拽李栖鸿,毫不客气地说:“李栖鸿,走了。” 李栖鸿挣扎开妹妹的手,抓着乐郁站去路另一边:“你先走。” 李栖岚嗤之以鼻:“我走干什么,让你一个人在这折腾人吗李栖鸿?” 李栖鸿低声说:“这和你没关系!” 李栖岚冷笑起来:“你不想我管你,那你干嘛非得管乐郁?我寻思,谈个恋爱也不是签什么卖身契吧。” 乐郁惊惧地看着她,下意识挣扎了起来,李栖鸿紧紧箍住他手腕。 两人站在灯下的草丛里,李栖岚稍远一些,站在路边。她的长发束在脑后,在风中铺展。 李栖岚摇了摇头,把碎发别在而后,安抚似的轻声说:“我不会乱说的。” 乐郁提起的肩膀慢慢放了下去。他看着老友,沉沉吐出一口气,叹息着道:“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是为什么? 因为他带着她的哥哥跑偏了?还是因为,他身为朋友却选择了隐瞒? 乐郁不知道,他诸般思绪压进这一句话里。夏末的晚上夜风吹彻,木叶喧嚣,鸣虫振翅。李栖岚面对他时,神色却依旧和善,并未有所介怀:“没事。” 而后她严肃地看向李栖鸿:“你别闹了,我们回去谈谈。” 李栖鸿仍是冷淡地说:“该说的话已经说过了。没什么好谈的。” 兄妹俩分峙着,相似的面容露出如出一辙的讥讽神色。 乐郁:…… 造孽啊。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兄妹俩本应该是无间的,此刻却在因他而争吵。 他张了张口,没发出什么声音,名为愧疚的情绪坠在他胸口,让他又开始有些难以呼吸。他实在是难以坚持自己的想法。 于是他再一次退让了。 乐郁用那只自由的手先揉揉李栖鸿的脑袋,又满怀歉意地看向李栖岚,苦笑着摇了摇头。 李栖岚一怔,脸上的表情转为无奈。她转过身,不去看两人。 “好了好了,不吵了行吗?”李栖鸿被乐郁一通乱揉,低下了脑袋,乐郁说话轻且急促,在李栖鸿有所反应前,先行开口,“我跟你去,不生气了好吗?” 不生气了? 情绪不像悠悠球,丢出去还能收回来。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留下一地狰狞的湿痕。 李栖鸿的表情依旧没有缓和。他一言不发,拽着乐郁朝校门外走。李栖岚跟在两人身后,也没有说话。 沉默横亘在三人中间。周六高一高二不上晚自习,他们出校门又晚,一路上都没什么人。 到了李家,李栖鸿沉默着上了楼,李栖岚从冰箱里掏出两根冰棍,递了一根给乐郁:“对不起。” 乐郁摆了摆手:“我这个肠胃哪敢吃冰的。” 李栖岚把冰棍放了回去:“那还挺遗憾的。” 她停顿了一会。乐郁也没吱声。两个人忽然异口同声地说:“对不起。” 李栖岚失笑:“你对不起什么,该道歉的人在楼上。” 乐郁的视线游移到楼梯上,又移开:“不,我也是,真不好意思。” 李栖岚咬着巧克力脆皮,含混地说:“你要是真不好意思,下次就和李栖鸿硬气一点。别辜负我给你两肋插刀了。” 她皮笑肉不笑,能看出来略有些恼怒。 乐郁头埋在掌心,深深地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他揉了揉眼睛:“我上去看看他吧。” 李栖岚抬了眼:“慢着。” 乐郁脚步一顿:“怎么了?” 李栖岚:“住校生周末出去要交条子,你这么堂而皇之地走了,说明你交过了。” 她原本懒散的眼睛重新锐利起来:“你是一开始就没做成功说服李栖鸿的打算?还是另有目的地?” 乐郁:“只是没把握罢了。我还能去哪?我又不是清江本地人。” 李栖岚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可能去同学家啊。比如你那个同桌。” 乐郁失笑:“什么啊……这都没有的事。你怎么也跟着神经过敏了。” 他继续朝楼上走去:“时间也不早了,别熬太晚了。” 李栖岚:“我今天不准备睡。” 乐郁摇了摇头。 他小心地挪动着,二楼灯没开,光线昏暗,骤然从灯火通明的一楼上去,什么都看不清。 他朝前走了几步,摸索着墙壁,找顶灯的开关。 他大睁着眼睛,在努力适应着黑暗。忽然,身侧隐约闪过一块晦暗的白色,紧接着,有什么紧压上了他的手背,带着潮湿冰冷的水强势地撑开他的指缝。 他的手被扣在了墙上,有人按住他这只手,一寸寸远离开关。一只胳膊从他的肋下绕过,紧紧箍住他的腹部。 乐郁被迫弯下了腰。他没有挣扎。手上那一点水很快被体温捂热,他的脸颊轻轻贴上身侧的那张面孔,磨蹭那张脸上隐约闪光的水痕。 第42章 不可直视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乐郁时常觉得李栖鸿就是一只带着獠牙的猫科动物,一个不留神就张牙舞爪。比如现在,这只猫显然是应激了。 慢慢来吧。乐郁想。走一步算一步。 今天先把人哄好再说。 “别这样,”乐郁轻轻说,“少爷呀,怎么又哭了。” 回答他的只有些微鼻子抽动的声音。真像是什么乱拱的小动物似的。 乐郁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逐渐看见了李栖鸿的侧脸。水痕一道蜿蜒而下,睫毛垂着,没什么动静。乐郁见过很多次了。说句不合时宜的话,他确实很漂亮。夜色里看美人,比白日更甚,尤其是这种过于贴近和私密的时刻。 乐郁心又软了大半。李栖鸿一哭,他就有点没辙。他用他最平稳、温和的声音,好言好语地说:“你想要什么,说给我听好不好。” 李栖鸿沉默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吸了吸鼻子。好像掉眼泪的人不是他似的。 乐郁按部就班去想办法哄李栖鸿。他偏头去找李栖鸿的嘴唇,李栖鸿却在这时放开了他。 乐郁被他一推,踉跄了几步,他脸上的笑有些僵。 李栖鸿后退好几步,终于开了口,语气夹枪带棒:“你为什么总是在这种时候……” 在这种时候……干什么? 乐郁张开双臂:“过来,我抱抱你,有话好好说,可以吗?” 李栖鸿仍是胸膛起伏。他发狠地看了乐郁一眼,不发一言,转身去了自己房间。 乐郁:“你……哎等等。” 在李栖鸿把门关上之前,乐郁抢先挤了进去。 李栖鸿松开手,直直朝床那边走。乐郁轻轻带上了门,跟在他身后。李栖鸿的身形矮了下去。 乐郁没有开灯。房间内窗帘大开,灯光渺茫,但足够让人隐约目视。 乐郁默默走去李栖鸿身边。少年背靠床脚,正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地板上。 乐郁也低下身子,单膝跪在地上,俯身去摸李栖鸿的脸。 李栖鸿偏开头。乐郁的手触上他的脸颊,他的睫毛抖了抖。 乐郁叹了口气,说:“少爷,有些事我真的没办法,我毕竟也还是个学生。这一来一回有些耽误时间了。吃完饭和周日活动课,你完全可以来找我。” 第50章 李栖鸿静默了一会,开口道:“你可以不住校,住我这里。” 乐郁:…… 他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住李栖鸿家里?这算什么?而且怎么和罗铃解释,简直是异想天开。 乐郁去揉李栖鸿的脑袋:“说什么胡话呢。你这里又不只是住了你一个人,还有李栖岚呢。我住你家,别人该怎么说啊。” 李栖鸿打开他的手,冷笑道:“你又不是第一天来,该说的闲话早说过了,谁还在乎这个?她肯定不在乎。” 乐郁屏住了呼吸,他慢慢吐出胸膛中的气体,艰难地吐着词句:“但是我……少爷,我在乎啊,我也有在乎的事,我心里怎么会坦然呢?” 李栖鸿忽然抬起了头。 乐郁和他靠得很近。在黑暗中那双眼睛寒光凛冽,几乎鄙人,像是要把他就地片成片似的。 乐郁瑟缩了一下。李栖鸿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身后一甩。乐郁猛一下靠在床垫上,不疼,但人有些懵。 两人的位置倒了个个儿。乐郁捂着自己那片头发,对着居高临下的李栖鸿讪笑:“你……唉,你有话好好说哈。” 李栖鸿没有好好说话的习惯。他要么不说话,要么就不说人话。少年跪坐在乐郁两腿之前,仍旧揪着他的衣领。 “你在乎?”李栖鸿用比自己平时说话声音高不少的语调说道,“你究竟在乎什么?” “你在乎什么为什么不和我说?你有什么烦恼?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点也不了解你。你和我说过什么?”他冷笑一声,“你和我说的恐怕还没有你和你同桌说的多吧!” 董棹? 又是董棹。董棹究竟怎么触到李栖鸿眉头了。他不信李栖鸿平时和同桌一句话不说,干什么非逮着他草木皆兵地架狙扫射。 乐郁伸手去抓李栖鸿掐着自己衣领的手:“你等等,你等一下,话题怎么扯到这上了……” 李栖鸿一动不动:“你闭嘴。” 他咬牙切齿:“我很讨厌他,我看见你和他在一起就烦。你有我就够了。” 乐郁的手还搁在李栖鸿手上,忽然就不动了。 这套过程好像似曾相识,他解释过了,而这次又来。难道后面还再走三四五六遍? 如此反复,好像一场无穷无尽的拉锯。无力感好像个无底洞,把他的本就微弱的心气囫囵吞了个干净。 黑暗中,他眼皮一耷拉,有些没力气了。 但事情走到这一步了,也不能放任不管。乐郁勉强提起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笑容:“哎呀,少爷,我和他毕竟是一个班的,有些事和他交流,肯定更合适一点啊……” 李栖鸿打断了他:“那你和我说。” 乐郁哽住了。 和你说?说什么? 李栖鸿还在重复:“你和我说,你为什么不找我?和我,和我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的气息喷在乐郁脸上,乐郁的心好像被层层塑料膜缠裹着,越发收紧。 窒息的感觉笼罩着他。他有些看不清了。 瞧瞧你说的话。 李栖鸿,你,你又怎么可能理解我。 乐郁挣扎着,试图揪开李栖鸿拽着他衣领的手。李栖鸿没收紧领口,这个动作只是个徒有其表的姿势,但乐郁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喘不上气了。他胸口剧烈起伏。 不……不要…… 别再问了,别再逼迫我了。 他能说什么,他要怎么说。他甚至也没和董棹说太多。 董棹懂得见好就收、适可而止的艺术,不会像李栖鸿这样穷追不舍,非要把他那不体面的烂疮刨开,看看底下的血肉长成什么样。 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他是什么用于观赏和怜悯的景观吗? 千金之子高坐明堂,他这身画皮抖落出的颜色还不够让人满意吗? 大贵人,大少爷,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他走到如今,一路都是难以启齿的难堪事。而一个聪明绝顶,从没体会过暴力与贫穷的人,非要把他最后一层尊严的遮羞布也扯落吗?这个人,究竟能理解他什么? 什么都理解不了。 人心皆非木石,长久的缄默只是吞声踟蹰,未有言说而已。他早就嚼透了苦果。漫长而又漫长的时光里,他从未忘却。 乐初近乎把人殴打致死的拳脚,罗铃哭泣着的抛弃,刘老太的冷眼与无处容身的焦灼…… 以及渺茫不定的未来。 好看吗?好看吗! 他能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 乐郁脸上四平八稳的表情在黑暗中岌岌可危。他定定地看着李栖鸿,忽然转头,嗤笑一声。 “你又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超脱了他这具肉身,从灵魂里抛掷而来。抛弃了奶油般浮华的矫饰,也没有裹上软和的糖衣,一根尖锐而突兀的刺。 他从没说出这样的话来。 借着窗外黯淡的路灯光,李栖鸿看见了乐郁的眼神。。 少年脸上还带着笑,嘴角一边翘起,一边则留在原地。上扬的眼睛斜斜地盯着他,眼里一点温度也无。李栖鸿甚至看到了一点,怨恨的阴影。在灯光照不到的深深处,隐约地缠绕着。 他很熟悉这种怨恨。他就是沉浸在自己自顾自的怨恨中,一路长大的。 他愣住了。 乐郁:…… 乐郁的喉头滚动。他嘴角几番变幻,重新回到平整的角度,脸上的五官好像有些不听使唤。少年捂住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惯常的表情一点点重新回到他脸上。他拿开手,神情有些飘忽。 乐郁的嗓音仍带着渺茫:“算了……算了,以后能不能,能不能别提这个,好不好?” 李栖鸿松开了手,垂着头,向后移了点,点了点头。 乐郁试了几下,方才站起身来,勉强冲他笑了笑:“我睡觉了,你也早点睡,晚安。”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魂不守舍,门也忘关了。 乐郁下楼的声音远去后,李栖鸿方才站了起来。 他环顾房间,先去给门上了锁。 李栖鸿打开了灯,明亮的灯光洒满了室内。他拉上了窗帘,而后坐回床上,缓慢地朝后倒去。 他左右摇晃了几下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竟然闷声笑了起来。 乐郁生气了。 乐郁终于生气了。 他好像无懈可击的外壳被李栖鸿给撕开了一个豁口。他真心实意地恼了。 少年笑着笑着,慢慢捂住眼睛。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光影影绰绰看不真切,透过皮肉穿了过来,只有薄薄一层淡红。 他无比鲜明地感受到了,乐郁心中确实有什么东西,好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垣墙,决绝地把他隔绝在外。 乐郁。 他好像从来没把李栖鸿真正意义上地放进心里过。 他可以嘻嘻哈哈地和所有人聊天,可以顺从地温言软语,但没有人能突破他的防线,去触碰他深处的真实。 李栖鸿静默了一会。尽管很不道德,但他承认,自己现在开心更多一点。 他找到了乐郁的弱点。总有一天,他会逼着乐郁,让他把自己真正的样子袒露出来。 但还不是现在。乐郁对他看似关怀备至,这也同时更加印证了,只有自己单方面在依靠乐郁。倘若乐郁真被逼急了,恐怕就会离他而去。 他不想维持这种松松垮垮的关系了,他决定为此钻营,他要有足够的耐心。 第43章 最后的年 李栖鸿虽然有贼心,但作为一个学生,还是老实被学校的框架压着,很少逾矩,并没有与之匹配的贼胆。他确实是想试探乐郁,可并不打算在这一年里。 这个国家的青少年对于高考都抱有一种盲目的崇拜,他们十几岁的生命似乎就是以这次考试衡量价值的。过去这道槛不一定一跃成龙,但倒在这里,人生似乎会坍塌成一片再起不能的荒芜。 他澎湃的心潮偃旗息鼓。耐心。他需要有耐心。等待过这一学年,等到高考结束。他看出所有人都在重视这场考试。假如在这之前,他做出了什么过分的事情,那他一定不会被原谅的。 生平头一次,他开始算计着未来。 然而人生的各种际遇,又岂能照着他一厢情愿的轨迹发展?人生之幸与不幸,好像那高悬在世界之上的神明随手抛掷了骰子,既无道理可讲,也无丝毫的怜悯之心。 再一周的周末,乐郁忐忑地等李栖鸿发话,少年却把他轻轻放过了。他回到宿舍,董棹本来鸠占鹊巢坐在他床上,见到他也不挪窝,只是朝边上移了点,给乐郁留了个位。 乐郁一坐,长长叹了口气:“哎,好久没见着周六的宿舍了。” 高三这年,宿舍里舍友都退宿出去租房子了,只剩下董棹和乐郁两个人。因为是高三,宿管就让他们两个人住一间了。 董棹稀奇地看他:“你老今天怎么回府了?皇上恩准了?” 第51章 乐郁扶额:“你这什么比喻……准了。” 董棹从柜子里扒出两包小黄鱼,丢给乐郁一包:“你不就把你那朋友当皇帝供着。他是小皇帝,你是他的……呃。” 乐郁开玩笑道:“我是他什么呀,他皇宫里的太监头子吗?那还是算了,换个比喻吧,能不能符合一点新时代的潮流,别搞那些封建专制的。” 董棹嚼着小黄鱼:“那是什么,鸡妈妈和小鸡崽?猫和他最喜欢的猫抓板?” “停停停,”乐郁赶紧制止他,“怎么又不做人了。” 两人嘻嘻哈哈了一阵,就没再说话,各自架了桌板台灯写资料去了。大概写到凌晨一点,第二天七点起床,去班级自习。 这样的日子几乎持续了一学期。转眼秋叶落尽,到了萧索的一年之末。元旦前一天,学校晚上不上晚自习,各班在班级搞点新年联欢,算是给学生紧张的学习一点调剂。虽然1号放一天假,但2号回来就要考试,学生们早就被考试捶打出一身及时行乐的派头,只顾张罗着吃喝玩乐。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乐郁作为班长没去上课。好几个人一起在教室里布置场地。陈荷彦和几个男生重新布置课桌。教室中排列的桌子被拉到教室边缘,讲台那条边空着,排成三边的大矩形,里一圈外再一圈,中间留一片方形的空地。 乐郁在前黑板上写“新年快乐”。画板报的色粉还没用完,板报估计只剩下最后一次要出了。他先描了点花,再寥寥几笔画了只吊睛白额的大老虎,最后把几个大字写上。他写字不如李栖岚好看,本来只是能勉强凑合用,粉笔写出来就有十分的难看。做完这些,他把一地的彩屑扫了扫。 值日生从教室里扫出一堆零食袋子,现在在拖地。董棹和另一个男生从教室外进来,抬了个老大的纸盒子。傅莹颖同家委会订了个几层的蛋糕。教室里几只脑袋凑上去,试图从一点透明塑料层里窥探到蛋糕的全貌。 陈荷彦左看右看:“这是什么?好像有字……巧克力上写了人名?每个人好像都在上面。” 孙梅芙调试着相机,一通乱按。她赶着乐郁:“班长,你站前面,和你的杰作站一起。” 乐郁站在讲台上,伸长手臂,试图挡住自己的丑字,只留下老虎:“茄子!”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孙梅芙摇了摇头:“帅哥,你就不能好好用脸吗。我还想再出一张你的神图呢。” 校运会时孙梅芙给乐郁整了好几张像模像样的照片,在k中表白墙上挂了半年。乐郁冲她摇了摇手指:“你可千万别。我知道我很帅,但沙雕才是我等的人生态度。到时候学妹们要骂我照骗了。” 孙梅芙隔了半个教室,装模作样踹他:“噫吁嚱,臭屁男的。” 她趁乐郁低头收拾色粉,拍了张黑板全貌:“字有点不如人了,幸好黑板报大字是请隔壁班大美女来写的,不然肯定拿不到那么多奖。” 乐郁冲她挥拳头:“你不要否定我的劳动啊喂。” 孙梅芙又举起相机:“我之过,来,来来,再来一张。” 董棹站在后门边,敲了敲门:“女士们先生们,陈荷彦问我们要不要去排练。还有事要忙吗?” 有联欢会肯定也有节目。学生们各自分组,整了点简单的节目。节目单已经在两个班长手上了,他们还在写串词。 陈荷彦拉了一帮同学排课本剧。孙梅芙出的主意,让乐郁和陈荷彦反串演男女主,再加上一点出轨狗血的伦理场面,费梦白是恨铁不成钢的爹,孙梅芙要做恶婆婆,小三则由董棹扮演。 乐郁没有意见,董棹勉强答应了。 孙梅芙:“嗯?要排练吗?直接即兴发挥呗。《氓》大家都会背啊,八点档电视剧也都看过吧。” “那哪行啊。”乐郁从讲台上翻下来,从自己桌洞里扯出两顶假发,“我可是很认真的。” 假发还是初一的时候留下的。李栖岚中午把这东西带给了他,她同时传达了李栖鸿的不满。 乐郁想到这点笑了笑。李栖鸿这半年没怎么为难他了。马上元旦假,他答应过跟李栖鸿回家跨年。 这家伙有什么意见,到时候再说吧。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胡闹一通。 学生们排练了一会,闹哄哄地去食堂吃完饭。乐郁去了宿舍一趟,把自己的包袱收拾好,交了假条。 张正择去接女儿放学了,宿舍里的宿管只有惠清。乐郁交假条时兴高采烈,惠老师看见他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 “新年快乐。”他说,“你又去找同学玩了?” 乐郁匆匆跑向食堂,冲惠清挥手:“新年快乐老师,我们明年见!” 这半年的日子过得比他预想的要顺遂很多。他非必要不出校门,乐初也逮不到他。李栖鸿也很省心,不怎么闹人了。国庆回洪岗的时候,罗铃的饭馆开了外卖的业务,再加上这一带是低风险区,堂食正常开放,资金流又转了起来。 甚至上次考试他也考得很好,政治地理都赋分到了90多,数学也上了110。上半年积压在心底的那些阴霾,好像变得没那么可怖与不可逾越了。他开始对将要到来的这个年份产生了些许期待。 或许一切都要变好了呢。乐初又能奈何他什么。等他离开这里,乐初就再也找不到他了。他就要远远地迈出步子,跨向期许中的未来了。 他回到班级,指挥着同学入座,把大蛋糕搬到教室中心放置的一张空桌子上。学生陆续到齐,傅莹颖指挥班干给学生分蛋糕。 人太多了,蛋糕块窝在纸托盘里,乱糟糟地在班级里传。乐郁高举着蛋糕,大声喊着巧克力名牌上的名字,像一只长臂猿一样挥舞着胳膊。陈荷彦被费梦白抹了半张脸奶油,气呼呼地追着她打。 晚上的活动开始。主持词由乐郁念出,孙梅芙架着自己的大炮站在教室一角。表演魔术的学生一不小心把道具抽歪了,半途露了馅,班级里哄堂大笑地起哄让学生重来。 乐郁翻着主持稿。他头上被董棹扣上了假发,他一回头,门后站了一群人。 “出来,准备了。”董棹也顶着假发,面部抽搐着说,“我们是下下个节目,你准备好了吗?” 乐郁没忍住,笑了出来:“哥们儿,你哈哈哈哈——” 董棹“啧”了一声:“你别笑,你也一个样。” 少年的面部轮廓不经过修饰,草草顶上不服帖的女性假发,效果颇为滑稽。但只要逗人发笑,就算是达到目的了。乐郁转身进教室,把下一个节目报了,半掩着门,等待在教室外。 走廊那边走来一个人。少年穿着冲锋衣,瘦高一只,身板挺拔。远远看见门口这一群人,他脚步放慢了些。是李栖鸿。 李栖鸿看着乐郁:“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要演课本剧,等着上场。”乐郁一胳膊揽住李栖鸿,笑嘻嘻道,“少爷你赏个脸,来看吗?” 李栖鸿看他笑着,嘴角不自觉扬了扬。他稍微推了推乐郁头上的假发:“你就这么用它?” 乐郁:“物尽其用嘛。” 李栖鸿轻轻“哼”了一声,转开了头:“丑。” 教室里有人正在唱意大利语歌,词念得磕磕巴巴。室外稍有些冷,乐郁轻轻搓了搓手。 “你等会跟我们一起进去,就站门边上吧。”乐郁说。 李栖鸿点了点头。乐郁推开门张望了一下,而后招手:“都准备进来。” 他先闪了进去。一顶毛躁的长毛成功让所有人笑出了声。乐郁从口袋里抽出条纸巾,作垂泪状:“下面这个节目,是小女子的亲身故事。诸位看官切莫只顾着笑,可都要擦亮眼,看清这男人的真面目。防火防盗防渣男。” 他略微夹了嗓子,话念得脆生生。可分明还是个男的,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就有说不出的诡异。陈荷彦低头,装模作样地呕了一声。 她余光看见创新班那个冷脸的帅哥学神肩膀抖了抖,忽然侧过脸,手抵在鼻底,笑了。 第44章 命运玩笑 混乱的表演大概持续了十分钟。也不知道孙梅芙究竟看过多少狗血小说和电视剧,在剧本中编入了大量低俗且炸裂的桥段,周遭笑声不断。 傅莹颖在董棹干巴巴地冲着陈荷彦喊“哥哥你说句话啊”之后,欲言又止,欲止又言:“你们这也太狗血了吧。” 乐郁谢幕后站到了教室后门附近。李栖鸿坐在他座位上,手撑在额头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乐郁:“怎么样?” 李栖鸿沉吟了一会:“都……挺努力的。” 乐郁得意地笑了。他那块蛋糕也放在桌子上,他抽了张面巾纸,把巧克力板提起来,往李栖鸿嘴里塞。 李栖鸿:“你这是什么?” 乐郁:“这是我。” 李栖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了:“算了……” 他不喜欢吃这种蛋糕上配的巧克力。这种大蛋糕往往只有蛋糕胚和夹心能入口,奶油与巧克力材料粗劣,口味也一言难尽。 第52章 乐郁只好把手收回去,准备自己吃掉:“真是遗憾。” 巧克力上的名字在这时完整地映入李栖鸿的眼帘。他忽然意识到乐郁方才的话似乎还有些别的意味。后知后觉,少年脸颊微微有些红,他从乐郁手里把巧克力夺了回来,一口咬掉半个。 乐郁哈哈大笑:“吃慢点,没人和你抢。” 李栖鸿拉下了脸,不快道:“不一定。” 他话里也意有所指。董棹的桌子被拉到前面一排了,斜斜在两人视野里。董棹在专心致志地从奶油里挑蛋糕吃。 乐郁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真没有。你不要老霍霍人家。” 乐郁眼珠子一转,忽然低下头,靠近李栖鸿耳朵:“你天天那么敏感,该不会是对他感兴趣吧?” 李栖鸿脸色顿时白了回去,他咬住嘴唇,恶狠狠地瞪乐郁,看起来气得不轻。 “你是不是有病。”他极力压抑着声音,“我在意什么对你来说不值一提是吧,拿来开个玩笑也无所谓。你……” 果然,乐郁这人真的一点也没认真。他恨恨地想。 但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他现在投鼠忌器,只好在心里憋着一肚子鬼火,坐在原地修闭口禅。 乐郁:…… 他知道自己今天有点得意忘形了。他和董棹平时嘴上没把没门习惯了,脱口就把李栖鸿给冒犯了。 乐郁赶紧安抚似的拍了拍李栖鸿的脸,麻溜地滑跪:“我错了。我不乱开玩笑了。” 李栖鸿冷笑几声。乐郁讪笑,指着蛋糕:“这个你也吃点吧。消消气。” 李栖鸿斜眼看他,没理他的话。 乐郁苦恼地挠了挠后脑。这个节目快结束了,他上去报了个幕,把讲稿递给下一个主持人。 少年自教室外绕了一圈,从靠近座位的门进去。李栖鸿依旧不看他,好像突然对相声艺术产生来了莫大的兴趣,面无表情望向教室中央。 乐郁的手在他后背弹琴一般捣乱,几番试探,而李栖鸿不动如山。 “你们班在干什么呢,你不回去吗?”乐郁泄了气。他靠在墙上,换了个话题问李栖鸿。 李栖鸿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就走。 乐郁懊恼地一拍脑门。 今天真是犯了太岁,嘴上几次三番雷池蹦迪。他感觉自己得找个庙拜拜。 乐郁赶紧追了出去,着急忙慌地辩解:“我可没赶你走啊。” 两人在教室外面,李栖鸿朝前走,乐郁一把抱住他胳膊,哼哼唧唧道:“我错了,我真错了。” “哥们儿,不是,哎呀,我的好同志,嘶,”他乱喊一通,而后声音小了很多,“亲爱的,你原谅我吧。” 李栖鸿脸上先是没什么表情,而后略微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嗤笑一声。 他心里怎么想另说,行动上姑且算把这事轻轻放下了。看起来并不太生气。 “班里在看电影。”李栖鸿接着乐郁之前的问题回答,“班里没那么热闹。我现在得回去一趟,洪素梅找不到人估计会急。” 乐郁应了一声:“啊……那,那再见?” 李栖鸿挥了挥手,朝楼梯间走了。他脚步比往日轻快,好像也沾了点乐郁身上洋溢的傻乐似的。 乐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回教室,坐到自己座位上。 他趴在桌面上,先鱼一样摇头摆尾一番,而后又瘫了回去。 他有些想笑,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于是一叉子削了一大块蛋糕胚,塞进嘴里。 蛋糕沾了一点在手上,他打开准备背去李栖鸿家的书包,找湿巾纸。 湿巾纸没找着,他先看见他偷偷带的手机在闪,号码是刘雨璇的。 按理说这个点家里人是不会给他打电话的,但也不排除他们以为乐郁已经放假。少年把手指上的奶油用面巾纸揩了下来。奶油花花绿绿,纠结在白纸上。电话这时无人接通,自动挂断。 他偷偷按开手机,未接电话后面标了个数。 三十。 怎么回事。 周遭的笑闹与喧哗忽而变得渺远,像是雾里看花一样,隔着层发胀的水膜。 乐郁猛然提起背包,背包带着座椅歪斜,几下摇晃,跌回原位,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在人声中微不足道。 他朝教室外走去。手机界面又亮了起来。 电话,第三十一个。 夜色茫茫,路灯朦胧着、朦胧着。一点星星也看不见。风吹着梧桐树,枝丫光秃。 他吸一口气,再呼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哭叫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变调的失真。尖锐又突兀,把他和身后隐约喧闹的教室一刀割裂。 世界上其他的声音就这样沉没了。 “怎么了,先别哭,告诉我好不好。”他仍旧心怀着侥幸,或许事情仍有回转的余地,只是小孩容易无措,因此哭得声嘶力竭,“怎么了?” 电话手表被人接了过去。女人是罗铃那家饭馆的服务生,干了许多年了,她开始叙述。 怎么了? 一位女老板经营了一家饭店。她每天晚上五点出发,去学校接孩子放学。那天分明也没什么事,但是她提前了五分钟出门。 她出门时没找到头盔,她想起头盔被丢在了家里,但这条路平时没有交警检查,她没有回头,直接骑着电动车上了路。 一条路贯通了城市,许多人与车从路上走过。这几天另一条大路在维修,路上汇入了更多的车流。 一个鳏居的中年出租车司机,这几天正在为女儿的事情发愁,整夜整夜难以入眠。 他的独女远嫁南方,深陷家庭矛盾之中,他三番五次劝说女儿离婚,每次没过冷静期事情就不了了之。他出发之前刚和女儿打过一通电话,心酸不已。 他接到的第一个订单在他赶路的过程中取消了,他心中暗骂一声。紧接着,他抢到了第二单。他心道还好,往自己的目的地去。 常走的那条路修路了,这条路他走的不多。 一个待业的大学毕业生刚从银行回来。他刚刚考完国考省考,对自己的前途仍充满迷茫。 他过马路时抢了个红灯,差点和出租车司机撞在了一起。 好在什么也没发生。出租车司机大骂几声,两个人互相呛火,再各自朝前。 出租车司机被导航导进了一条小巷,路边停了不少车辆。这里不是车位,但没有人管这些。他终于要走出巷子了,速度稍稍加快了点。 女老板提了提速度,她下午刷到了一些品牌新出的机型,在盘算着等长子毕业给他换一部好点的手机。她的视线被路边停靠的车辆遮挡,没看见驶来出租车。 发生了什么? 不过是一位年轻的女士遭遇了不幸。她被车撞击后飞了出去。 她的人生暂时还未结束,但一切恐怕只是时间的问题。 她的丈夫在外地高风险区跑货车,一时半会回不来。她的父母多年未联系,远在西南深山。她丈夫的双亲业已去世。她最好的朋友在隔壁县城。她有两个孩子尚且年幼。 最年长的那个手里拿着电话,轻轻说:“好的周大姨,我知道了,我马上就想办法回去。” 乐郁好像听见了什么破碎的声音,就像是孩童吹的那些流溢着光彩的彩虹泡泡,它们膨胀又轻盈,颤动着向玫瑰色的天空漂浮。 忽然间碎成了黏腻的水沫。 一声轻微的,“啵”。 “刘雨璇?刘雨璇?”少年呼唤着妹妹的名字,“哥哥马上就回去,听我说,听我说,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他挂断电话,脑中一片平铺直叙的空白。 灾难不会凭空消失,坎坷也不会眨眼越过。他要冷静,要冷静。他得把所有的心力集中与压缩,放到他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上。 首先,他要找傅莹颖请假,取得出校门的许可。然后他要想办法回去。 这个点只能去打车或者约顺风车,花费视情况在五十到三百之间——如果他能找到车。已经是晚上了,他不一定能如愿。如果找不到,那就坐列车去市区,再从市区车站打车到县里。 傅莹颖在教室另一扇门边,他把班主任叫了出去。一会,女人脸上露出震悚的表情。 乐郁平静地看着她,她在假条上签字,却迟迟没把条子撕下来。女人哆嗦了半天,恍惚着说:“怎么会这样。” 是啊,怎么会这样。 乐郁没法再去问这个问题了。他不能仔细去思量。他也好,罗铃也好,究竟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事。 人生几万天,好像一个残忍拙劣的游戏。 而他没有退出的资格。 李栖鸿放学时到了2班,却没看见乐郁。他找了几圈,不敢置信地看着逐渐空落的教室。 假发套还堆在桌洞里,下面是整齐码放的书本。板夹里的学案好端端地夹在里面。李栖鸿还找出一盒胃药来。 乐郁好像凭空消失了。 第53章 他去哪了? 2班的班主任在讲台上指挥学生打扫卫生。她眉头微微皱着,心情看起来欠佳。 她看见了李栖鸿,走了过来。 “你来找乐郁吗?”女人说,“他家里出了点事,刚刚走了。” “什么事?”李栖鸿下意识问。 女人摇了摇头,她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亮光:“交通事故吧。” 李栖鸿手里攥着那盒胃药,呆站在原地。教室里的座位恢复成了平整的样貌,黑板被擦了个干净。 节庆的氛围荡然无存,冷风从后门吹了进来。一场欢宴结束,残骸遍地,尘灰浮躁。 他向傅莹颖道谢,走向乐郁的座位,把两顶假发拿在手里,一步一步朝外走。 第45章 事态初萌 一天的假期,李栖鸿尝试给乐郁发了几条消息,乐郁没回他。用各种软件的语音通话或者视频通话拨过去,对面也杳无音信。 李栖鸿没有给他打电话。 他不知道乐郁的电话号码。他们之间只有社交软件的联系方式,没有交换过电话。智能手机普及后电话确实在日常社交里无足轻重。但一旦这种方式不管用了,人就会陡然陷入无有依靠的无措中去。 周一李栖鸿上学前看了眼手机。乐郁凌晨四点半给他回了消息。 乐郁:我家里出了点事 乐郁:暂时回不去 乐郁:对不起,答应陪你过元旦,我食言了 乐郁:一定要好好的,好吗 李栖鸿拨了回去。对面依旧无人接听。 李栖岚站在院子里:“你快一点,再磨蹭要迟到了——你直接带身上不就行了?” 李栖鸿摇了摇头。他深吸一口气,把黑了屏的手机掷到了沙发上,走出房门。 室外要冷上一些。他把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上,心烦意乱地踢开门边的杂草。招财在室内,冲两人摇尾巴。 李栖岚倚在铁门边,不着痕迹地上下看看李栖鸿:“我以为你会把手机带上。” 李栖鸿:“不带。” 两人沿着小区内的道路快步走着。冬天万物萧索,挺高的老树枝丫光秃,把青灰色的天空割开成细碎的残片。李栖岚仍是一副思索的样子。走了大约五分钟,她忽然开口道:“没想到你这么老实。” 李栖鸿没什么反应。他面无表情,照常走着路,手指摩挲着口袋里那四四方方的盒子。纸质的尖角划过他指尖,带来些微的刺痛。 这是他从乐郁抽屉里带出来的药盒。 走到学校门口,人流量不小。他余光瞥见一个人蹲在路边,正揣着手抽烟。 少年朝上拉了拉口罩,状似无意地肩膀推着妹妹,往人潮里又去了一点。 李栖岚下意识回了他一肘子,使的劲不大,没怎么在意,和他一道往测温棚去了。 又是这个男人。 李栖鸿见过他。这个学期以来,他时常在校门口看见这个男人。 若说一个人偶尔出现,那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一个人经常出现,倒也不算罕见,这毕竟是学校附近,很可能是接送学生的家长。让他戒备的是男人的视线。 男人在看他们。 每次他出现,这道视线就黏了上去。 李栖鸿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惦记的。他只是一个挺高的男学生。但他身边的李栖岚不一样。正是十七八岁的女孩,还长得很漂亮。他和大多数哥哥一样,对妹妹身边的视线都神经过敏。 中年男人穿着旧棉衣,缩在路边像一块崎岖丑陋的石头。毛领夹了他的双颊,口罩把下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眼睛。 李栖鸿怀疑,那是个盯上李栖岚的变态。 他去而复返,没有立刻进测温棚,稍稍闪了身,躲到了学校铁栅栏边的常绿树墙之后。 男人没注意到李栖鸿的动向。目标消失之后,他一支烟没抽完就自行站了起来,转身,摇摇摆摆朝西去了。 他的侧脸离铁栅栏不远,李栖鸿之前靠身形和气质认人,这是第一次仔细地看着他的眉眼。他一眼望去,眉头却不自觉皱了起来。 有些……眼熟…… 难道我以前在哪里见过他吗? 究竟是在哪里? 李栖鸿还没细想,过了测温棚发现找不到哥哥人影的李栖岚在远处垫脚望了过来。李栖鸿只好匆忙汇入了人流。 他一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火眼金睛的洪素梅点他起来回答问题,多亏了他同桌祝韬还算仁义,偷偷给他指了指题目,他略一思索,波澜不惊地答了出来,好歹没挂在座位上。 下了课,祝韬长叹短吁:“大神呐,你云游到哪片仙域下棋去了。呷,好悬,差点被执法了。” 祝韬初中的时候是李栖鸿班上的班长,高中变成了团支书,是个心宽体胖有如弥勒的和善男子,推着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对着谁都自称妈妈。只唯独尊称李栖鸿一句“大神”。 李栖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从他的蓝皮化学资料底下一搓,扯出张写了大半的数学学案。 “你不也云游去了。”他收回自己的手,靠在椅背上,顿了一会,“谢了。” 祝韬:“大神,小生看你眼底发黑,印堂也……别,别这么看我,你是不是熬夜了?” 李栖鸿捏了捏眉心:“很明显吗?” 祝韬:“挺明显的。” 李栖鸿肤色白,平时又不怎么熬夜,这一点黑眼圈就分外打眼,在他眼皮下,他做了什么被宣告得昭然若揭。 李栖鸿没再说什么,翻了翻化学资料,把洪素梅上课布置的题写了。 他一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待人接物时会露出点恰到好处的微笑,其他时候绝不肯多费这个功夫。面对那些初中就同班彼此知道对方什么德行的老同学,就更是装也懒得装了。 祝韬习惯了他的大爷做派,晃着一身大肉去找语文课代表问今天的作业。课代表和他掰扯一通。 吵。 李栖鸿闭着眼,意识有点涣散。 他一想到乐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虽然寒暑假乐郁也不在清江,但好歹发消息或者通视频电话都是有回音的,不像现在,好像石沉大海一样,近乎销声匿迹。 理智上他知道,让高三生匆忙赶回家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但究竟是什么让乐郁那样消沉,甚至不愿意回自己的消息。 李栖鸿略一思考,发现他对乐郁的家庭也一无所知。按理说,乐郁那样重视半年多之后的高考,再怎么说今天也应该回来了。但是乐郁没有。 再者,乐郁走的时候说也没和他说,连夜赶回了县城。那几条信息还是清晨时分回的。究竟什么事情急迫到需要一个半大孩子这样日夜兼程呢? 不管怎么说,他家里既然有事需要他回去,那肯定还有其他成员在。是家里突发变故,还是有人遭遇了事故?虽说天有不测风云,可风云之万千难以捉摸,李栖鸿实在没有头绪。 他只知道,自己被丢在这了。 这样说不大好。有个很雷人的传统问句:“老婆和妈妈掉进水里你先救哪个”。 李栖鸿的理性告诉他,不该在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情上吃不合时宜的醋。虽然他对自己的亲妈没什么喜爱之情,但他幼年时期多少还是体验过一些亲情的,稍微能共情乐郁目前可能的处境。 他原定的计划是放长线钓大鱼,而这线刚放了一半,鱼忽然就不见了踪影,仿佛人间蒸发。 才开始的三五天,他尚且保持着理智与克制,随着时间推移,一周之后,他彻底陷入了焦躁。 乐郁对此毫不知情。关于清江的一切暂时从他缺乏睡眠的脑子里远去了,他剩下的一线理智攒吧攒吧,好歹能支撑他把每天的琐事做了。 刘伟业还在隔离。刘雨璇和刘宇恒早上他送去学校,晚上再接回家,由楼上的邻居帮忙照看。两个小孩中午在学校吃,早晚各一顿饭要乐郁准备。其余时间,他一直守在医院,在icu的家属休息室随时待命,把无关紧要的人和软件都开了免打扰,时刻等着医生的呼叫或者来电。 他努力去听那些他完全听不懂的术语。说一千道一万,最后不论如何,结果往往都是带着一张单子去刷银行卡。他已经从一开始的心惊肉跳转为了麻木。 钱,许多许多钱。 一条人命。 一墙之隔,那个面目模糊的人,是他的母亲。 事故主要由罗铃的闺蜜邓楠去处理,乐郁一趟趟给她送各种证件证明和材料,偶尔还要见交警。他站在医院里,却做不了任何事。 罗铃的饭馆暂时歇业,那些年纪各异的厨工与服务生在表示了哀悼之后,纷纷向老板的长子打听,这店还有开业的那一天吗? 一个刚迈过成年门槛的年轻人,打肿了脸也充不了阅历。乐郁帮罗铃记过账端过菜,却因为种种原因,始终秉持着帮工的态度,把自己排除在店面的经营之外。他知道这事得看刘伟业那的说法。但刘伟业人在集中隔离,精神状态还岌岌可危。男人为人老实本分,又有点内向,精神上很依赖这个强势的老婆。可以说罗铃一出事,刘伟业也直接六神无主了。 第54章 乐郁知道,问他完全没用。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倒下了。两个大人都指望不上,而家里两个孩子又指望着他去照看。刘伟业隔几十分钟就要打电话来询问,乐郁大多数时间只能哄他,再让他把钱汇进在医院用的卡上。两人一起生活多年,说的话没有这一个星期多。 罗铃在生意场上多年,结交了不少各路人马,不管情谊如何,多少有些表示。这些人乐郁不认得,却要打起精神和他们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描述事件始末,把罗铃的症状反复复读。说她的脑水肿与颅内压升高。 刘雨璇和刘宇恒也问他,问他妈妈怎么样了,问他妈妈什么时候回家。真相过于残忍,而谎言能轻易被时间戳穿。他最终还是说了些虚假的空话。 说不定借由他的嘴一遍描述,期许的奇迹真的能发生呢。 “妈妈会回来的,妈妈肯定会回来的。”他抱着这样不切实际的期待,和刘雨璇说,“你要好好上学,妈妈舍不得你们。” 他心里没底,说出来的漂亮话也漂亮不起来,苍白又悬浮。糊弄刘宇恒姑且可以,刘雨璇已经上小学了,多少懂了些人事。女孩一声不吭地跑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乐郁手搭在门把手上,僵硬了半分钟,还是决定先去给两个人烧晚饭。他今天没来得及买菜。他拉开冰箱门,看见还有冷冻的饺子馄饨,盘算着下哪个。 下哪个。 他的手忽然停滞了。饺子馄饨都是罗铃包在冰箱里的。她爱往肉馅馄饨里切胡萝卜碎,最喜欢荠菜馅的饺子。两样面点占据了冰箱的一格。 它们在这里,数量再也不会增加了。 乐郁把冰箱门关上了。他后退一步,像是在注视着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第46章 狭路相逢 乐郁麻木的神经绷到了极点,堪堪维系在将断未断的边缘。恐慌的深渊就在脚下,他像是凌空走钢索的马戏演员,手持一根粗制滥造的平衡杆,朝前缓慢地挪动。钢索膈在脚底,长若无边。水雾弥漫。 敢问路在何方? 路不在脚下。 他缓缓叹了一口气。说是叹气,但气郁积在他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有干呕的冲动。 少年的脊骨瘦削,哪怕法律上成年了,看起来仍然是骨肉未丰的样子。骨骼嶙峋着抖动,像是松松垮垮的衣服下藏了振翅的鸟群。 他灌了口凉水,倚在冰箱边,掐住自己的眉心。冰冷的手触上滚烫的额头。 双目阖上,朦胧的黑暗中他的意识略微下沉。他产生了一种欲望,就此停顿在这样空白的黑暗中,不用再去面对他难以掰动的现实。从小区出门,边上就是河。说到河,难免想到那些诗人的投江。他的绝望难道已经可以与之相配了吗? 大概没有。 况且,他不敢。就算他真的跳进河里,恐怕也只是游一圈,再狼狈地爬上岸。 他静止了半分钟,而后起身,朝厨房走去,下袋装的方便面。 氤氲的热气蒸腾,他闻见调料的香气非但没觉得饿,反而感觉有些反胃。腹部隐隐作痛,他晃了晃水壶,开水所剩无几。他先去把水烧了。 两个小孩吃饭的时候,他吞了胃药。刘雨璇吃了两口就有些没胃口。她把筷子插进面里,缓缓地搅动着。 方便面放久了,吸了水,逐渐变得粘稠软烂,搅动间,能听见轻微的液体的声响。有些恶心。 乐郁移开视线,尽量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吃饭,别想太多。” 刘雨璇闷声说:“我要是期末考试考好,妈妈会回来吗?” 乐郁一时有些没弄清二者之间的因果。确凿的事实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学生的考试被撼动。他迟钝的大脑过了一会才告诉他,这只是孩子天真而无助的祷告罢了。 她不信神也不拜佛,面对无从解释的厄运,只好徒劳地朝那个面目笼统的老天求援。所奉上的贡品只有她生活里重要的考试成绩,一种朴素的愿力与心诚则灵。 灵吗? 乐郁不置可否,他声音含着沙哑:“写作业去吧,明天周末,可以去看看妈妈了。” 李栖鸿手往口袋里缩,又摸到了那个药盒。他正在上晚自习。 班主任坐在教室最后,课代表坐在讲台上。学生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笔尖在纸上“唰唰”作响,纸页时而翻动。k中的晚自习被划分成一个个时段,每个时段给了不同的科目,分时段结束之后收作业。非长假,学生放学回家一般不布置作业。 第一个时段是数学的。李栖鸿的数学作业写完了,在写一本压轴题的资料,因此走神走得心安理得。 他把纸盒拿了出来。药盒上写的是胃药,但李栖鸿拆开看过,里面塞了各种剪成小条的胶囊和药片,种类繁多,还有不少感冒药和消炎药。 因为被他带着走来走去,药盒的四角出现了磨损,露出里面毛糙的褐色纸芯。他用指甲盖把纸芯刮平。 每刮一下,心里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形就一下摇动。他下手的力度大了些,纸被掐出了印痕。 李栖鸿漠然看了眼,把药盒重新丢回口袋里。 他还是照常写题目去了。下课时,祝韬倚在椅背上,不经意问他:“大神,你怎么带了个药盒。你也有胃病?” 李栖鸿:“没有。乐郁的。” 祝韬:“哦,老郁的。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满脸过量的“婴儿肥”挤出了两个宽厚的丘陵来,佛相陡然变了,说不出的贼头贼脑。 李栖鸿上半身默默靠远了些,觉得此男实在有些占空间:“你问这个?” 祝韬在学习上花的功夫占了一大半,剩下一小半均匀地分给了纸片人和八卦。他这样问,肯定有自己预设的答案。 李栖鸿有些烦躁。 有没有联系? 按理说他们应该有联系。乐郁他难过也好,崩溃也罢,为什么不找他说几句呢?人间蒸发一样消失,这能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乐郁不把他当男朋友——甚至不把他当朋友。他无权知晓乐郁的家庭情况,无权参与乐郁的悲喜。乐郁只愿意脱给他一层哄人的画皮。糖衣固然五光十色,但那是假的,是虚伪而非真实。 纵使这段名为“恋爱”的关系开始时就荒唐走板,是他的一厢情愿,但就像在万里黄沙中攫了一滴水的旅人般,他的渴求越发激烈,沮丧也愈发沉重。 李栖鸿迟迟没答话,祝韬识趣地闭上了嘴。直到放学,李栖鸿都没太理他,早早拎包走人。 赵梓桐在解一道遗传题,就剩最后一点了,她准备写完再走。祝韬背着手走到她边上:“快写,写完给妈妈对答案。” 两人一起打好几款游戏,彼此很是熟稔。赵梓桐赶苍蝇似的挥手:“去去去,你和你同桌对去。” 祝韬:“早走啦。” 赵梓桐收回了手,按着草稿纸奋笔疾书:“那你等一会。” 教室里的人逐渐少了。祝韬和安全委员说了一声,把关灯锁门的活揽下了。他把几个窗户锁好时,赵梓桐开始招呼他:“行了,快好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空,把学案冲着祝韬扬了扬:“嗟,拿去。” 祝韬接了过去,把两张纸对在一起,边看边痛心疾首:“真棒,单选题三题不一样,多选看起来也不是一个妈生的。填空答案倒是一样的。” 赵梓桐“呵呵”两声:“咱俩是两个臭皮匠,明天找李栖鸿对吧。” 祝韬一推眼镜:“哎,那你和我一起找。” 赵梓桐莫名其妙:“要我干什么,你去问他呗。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占着月亮不得物尽其用啊。” 祝韬忸怩道:“妈妈今天好像惹毛他了。” 赵梓桐往书包里塞厚厚一本活页本,闻言先是一阵恶寒,而后诧异道:“啊?” 她来了兴致,一屁股坐上书桌:“上学太无聊了,来妈妈,把你的倒霉事说出来,给我开心开心。” 祝韬合掌:“我的孩儿,你伤透我心——我就问了一下他和乐郁有没有联系。你也知道他一般没什么表情,但我观察,他对我爱答不理了。” 赵梓桐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你用心不纯,大神七窍玲珑心,把你流放到宁古塔去。我来和你说吧。” 祝韬搬了把椅子:“来来,您说。” 赵梓桐:“你搬椅子干什么,走了,这都几点了,明天还考试呢。说什么,其实乐郁这几天回家去了。” 祝韬:“回去了?” 赵梓桐:“对,他家里好像出了点什么事,不在学校。我和他还有李栖岚不是有个群吗,他也没声。可能真挺严重的。” “但这和我问的问题又有……”祝韬的眼睛转了个圈,拍案低语,“所以传闻是真的?” 赵梓桐:“卧槽,这也不能乱说吧。” 祝韬:“草,我还没说什么传闻呢。真的假的啊,你这反应,就是真的吧?他俩是给吧。非常之人不愧是非常之人,果然有非常之处。” 第55章 赵梓桐原地站了一会,而后重新把她能砸死人的活页本揣进包里。她垂下眼:“说什么绕口令……管他是不是呢,也没合法过,反正你就当他是兄弟情吧,还能咋滴。” 两人议论的主角此时也刚出教学楼。李栖岚今天和郭璞聊了一会,出班级的时间比先前晚。 在这时学校里的学生已然不多,三五个学生稀稀拉拉朝北门去,朝南门的大路上几乎看不见人了。 李栖岚手里拿着一沓a4打印后装订的文稿,时不时还要瞅两眼,走路只有三分魂在身上。 她看起来毫无负面情绪。李栖鸿心里不禁有些不快。 说真的,他确实在乐郁的事情上帮不了什么,他什么都做不到,乐郁也什么都不说。但李栖岚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也不为乐郁的事情操心?他们不也是朋友吗? 是她太冷情,还是自己不对劲? 李栖鸿没什么分辨的能力。道德有准则,也是在论迹上列定条款。论心,情感的多寡有什么统一的定量吗? 究竟孰是孰非。 他沉默着向前走。乐郁之前会送他们到南门口,再自行回宿舍。这一路如今正剩下了两个人。 出了校门,李栖岚进便利店买点零食。李栖鸿没进去,站在门边等他。 他心不在焉地看着路对面。南门几乎没有学生出来了。路灯映照着空寂的长路。香樟树被风吹响,野猫蹿过马路,一道浓黑的墨痕。 李栖鸿忽然一个激灵。 猫到了马路对面,沉浸在楼宇的阴影里。它忽然叫了一声,似是不满,一路小跑进了路灯照耀的人行道。它从李栖鸿面前飞驰而过。 李栖鸿的手插进兜里。 一个人从阴影中缓缓现身。 约莫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有些长,发质显得很硬。穿着一身黑色的棉袄,戴着染上油腻的碎花护袖。 李栖鸿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李栖岚不知钻哪个货架里了,他乍看过去并没有找到她。 男人戴着口罩,他走过来的时候竟然面带着微笑。他在李栖鸿面前停下了,伸手把口罩往下一拽。 李栖鸿愣住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张脸,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的眉眼给他似曾相识的感觉了。 这个蹲了他们半个学期的陌生人,和乐郁长得一模一样。 第47章 揣测横生 李栖鸿记得,乐郁仅仅向他透露过,他家在洪岗而非清江。所谓“回家”也肯定离开清江了。 这个男人究竟是谁?和他又有怎样的关系? 倘若他真的和乐郁毫无关联,那一切只是虚惊一场。 但可能吗? 怎么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这种事情的概率实在太小了。 假如这个男人和乐郁有亲属关系,那为什么,乐郁家里出事,他急匆匆地赶了回去,这个男人却依旧在这里游荡。 所谓的“事故”又是真是假? 难道乐郁一直以来都说了谎。 他家里根本没出事,他只是想跑,想逃离此处,他远远地跑了。这种恐惧甚至盖过了他对于高考的崇拜。 你究竟面对过什么。 你为什么,为什么从没有和我透露一星半点。 李栖鸿胸中吊起一口气,他摸索着口袋,手里只有那个药盒。 呼出的气被闷在口罩里,寒夜中没有一丝朦胧的白雾。男人的面容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他眼前。 似是故人,被表情填满,却又显得大相径庭。 男人忽然伸手去抓他手腕。李栖鸿下意识挣扎,他手劲也不小,药盒在剧烈晃动间掉在了地上,几下翻滚,摔到了路灯照不亮的暗处。 李栖鸿挥开男人的手,喘着粗气:“你干什么,我们认得吗?” 两人一左一右,在便利店门边对峙着。少年的瞳仁大且黑,一层路灯的光亮浮于表面,照不进去似的。 男人露出一个笑容,五官被皱纹带起,微妙地挪到了和乐郁完全不同的位置:“哎,小伙子,你这么凶干什么。我们见过啊。” 李栖鸿:“我不认得。” 男人嗤笑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好整以暇地说:“去年春天,电摩托。我胳膊被你撞断了,你倒自在,还是我儿子孝敬我。” 去年春天? 高二春季学期返校。乐郁和董棹被一伙小混混缠上,路过的李栖鸿一辆电摩托把人撞得七零八落后,载了两人跑了。 这件事许久没有人提起,李栖鸿近乎忘了。他一回想,方才想起,那群被他撞翻的人中,似乎确实有个戴口罩的中年人。李栖鸿的眉头不自觉拧了起来。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关窍,为什么这个疑似和乐郁沾亲带故的人,会掺和进中学生的械斗里,打的人里还捎带了乐郁? 男人搓了搓手,浮腻的笑又涨了上来:“你年纪小不懂事,叔叔也就不怪你了。但眼看着月底就过年了,我这半年光看见你,没找着我儿子。我来问问你,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李栖鸿:“谁?你儿子是谁?” 男人嘴唇掀动,带动着拉碴的胡茬:“乐郁。” 李栖鸿:“他是你儿子?” 男人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脸:“对啊,看脸就能看出来啊,铁定亲生的。” 李栖鸿偏开头:“你儿子的事你来问我。” 他目光略移,药盒滚到了男人的脚边,他够不到。 男人伸出两只大拇指,把手对在一起:“问你啊,你和他不是……” 男人脸上露出了一点笑,眉眼挤在了一起,很是猥琐,他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 李栖鸿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男人两只丑陋的手指。少年的身量比男人高,虽然肩膀还不宽阔,但压迫力已经初见端倪。他一手扯过了男人的衣领,喉头挤出些微震颤的,嘶哑的音节:“你放屁!” 男人一愣,而后破口大骂:“我操你妈的,你这小孩给脸还不要脸了,你跟老子动手,老子不把你骟了你个孙子” 他下手又黑又狠,直往李栖鸿腹部捣。少年抬起手臂挡下这一拳,也因此撒开了揪住男人的手。 李栖岚结完账,朝门外走,看见了两人。她目光一下凝重了,猛然把门推开:“李栖鸿!” 少女的叫声惊动了她的哥哥,也惊动了男人。男人上下打量着李栖岚。李栖岚把李栖鸿拦在身后,戒备地拉开架势:“你是什么人。” 男人:“老爷们的事你个娘们插什么……” 李栖岚没等他说完,干净利落地一脚下去,把男人踹翻在了地上。她身高一米七几,完全不矮,下脚狠,位置又寸,男人没想到一个姑娘这么凶残,在地上磨蹭几下,没能立刻站起来。 男人恶狠狠地吼道:“婊子养的野种,你给我等着!” 李栖岚没恋战,拉起李栖鸿就跑。 “李栖鸿,我服了你了,你上哪惹的老混混。”李栖岚吼他,“一眼看不着你,你就能招点事来。” 李栖鸿跟着她跑,又不吭声了。李栖岚烦躁地把口罩扯开,大口呼着气,没忍住爆了粗口:“我操了死老头,讲话真难听。这都什么人啊。” 李栖鸿还是不讲话。两人一路跑到家,方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李鹤眠在客厅里开了盏夜灯剥青豆,还听着有声书,见着孙子孙女,吃了一惊。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袖手站在一边,很是局促。动物都进了室内。喋喋不休的鸟和狗都睡了,三只猫正走来走去。李栖岚抄起一只,倒在沙发上。 见两人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老头躲回了自己房间。李栖鸿摆脱猫的纠缠,往楼上走。李栖岚坐了起来:“你等等李栖鸿。” 她问:“你怎么和那人打起来了?” 李栖鸿:“你看见那人的脸了吗?” “脸?”李栖岚似是回忆,“我没注意到。” 李栖鸿:“他是乐郁他爸。” “嗯?”李栖岚眉心拧紧,“老绿这么个……这是他爸?从来也没听他讲过。那你俩打什么。乐郁不是回家了吗,他爸又怎么和你打起来了。” 李栖鸿的脚尖在楼梯上无意地磨蹭,他沉默了很久,方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面前有什么,没有什么。故事他从未说过,那事故又是真是假,这个男人和他究竟有怎样的关系。 此时此刻,他是在他口中的“家”里忙碌,还是出逃到了不知某处的海角天涯。 李栖鸿的瞳孔微微一缩。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李栖岚在他身后冷不丁说:“不管怎么样,你老实点。” 李栖鸿没答话,朝楼上走去。 他一路按开了灯,二楼灯火通明。少年一屁股坐在床上,把手机紧握在手里。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发“你在哪”,对话框始终毫无动静。电话也没有接通。 第56章 李栖鸿抬头看着这一方小小的屏幕。他又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敲了下来。 盈盈的白光映亮了他玉一样的面孔,他略一转头,就看见大穿衣镜里自己的模样。少年厌恶地闭上眼睛。 他把手机丢到了一边。 几个方块字瞠目结舌地沉在输入框里,像是雪地横陈着风干的枯枝。 天气预报说,下周或许要下雪。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乐郁的眼珠缓慢地转了过去。 转账的消息。 钱是朝邓楠借的。家里的存款已经消耗殆尽。往后报医保或许能报销一部分,但仍是未知。 他用着罗铃的手机,方便查看信息和操作资金,自己的手机搁在家好几天了。 上午他如约带两个小孩去医院看罗铃。刘宇恒一进去就哭,他只好把弟弟硬带了出去。刘雨璇在里面坐满了探视的时间。 回去的时候刘宇恒坐在电动车前的踏板上,刘雨璇坐在后座。小女孩的手紧紧箍住他的腰。回到家,乐郁发现她也在哭。 冬天天气寒冷,一道道泪痕冲刷下,皮肤有些发红。 乐郁抱着弟弟,牵着妹妹,往家里去。洪岗没有暖气,家里也没开空调,太阳还没升到顶,气温比外面只稍高一些。 乐郁开了刘雨璇房间的空调,把两个小孩带过去。 他去洗手间。热水瓶空了,他等水烧水。热水壶的声音逐渐变得响亮,堪称轰鸣,而后骤然止息。他把水壶灌满,再兑了盆热水,手上搭着毛巾,端进了房间。 刘雨璇坐在桌边,乐郁先抽了张纸,把她脸上的鼻涕眼泪擦了,再给她洗脸。 女孩没说话。乐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维持着脸上略带微笑的表情,努力使自己不显得太过低气压。 他洗完这个又去洗那个,再监督两人擦面霜。乐郁把水端回洗手间,毛巾挂回架子,他的视线随之抬高。 他闭上了眼。眼球在眼睑后轻轻颤动。手机就在这时弹出了消息提示。 他沉沉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叹什么。一口气下去胸中并没有松快多少。 刘雨璇跑了出来。女孩站在卫生间门口。门没关,她朝乐郁身上一扑。 乐郁蹲下身,把她抱了起来。 他还记得刘雨璇刚出生的时候。小小一只,皱巴巴的,哭声很响。随后她的皮肤由红转白,她学会了笑,学会了爬行,学会了走路,一点点从懵懂有如兽类的状态长出了灵魂来。乐郁那时也不过一个小学生,抱她却不觉得吃力。现在刘雨璇是小学生了,乐郁依旧能稳稳抱起她。他们都在长。 “妈妈得有多痛啊……”女孩哽咽道,“哥哥,我是不是真的见不到妈妈了?” 死亡的课程对于任何年纪的孩子都显得残忍。 乐郁微微张了张嘴,一时没能出声。他该说什么?他知道,他只好说了一句:“别害怕。” 毫无用处的一句废话。 又过了七天,刘伟业终于脱身了。他扑到了医院。乐郁被替换回家。 医生昨天刚找过乐郁,残忍的结论他没忍心告诉刘伟业,只是写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罗铃的手机他交给了继父。乐郁到家后,重新拿起自己的手机。 他先把重重叠叠的免打扰关了。红点在屏幕中析出,越堆越多。 红色的,红色的,跳动着。 血是红色的,钞票是红色的,太阳的脸也是红色的。错误是红色的,禁止是红色的。红灯停。生活像一辆失控的轿车。 他偏开头。红色要灼烧他,刺穿他,瓦解他。他钻进漆黑的被褥里,像一只难看的泥鳅。 第48章 雪还在下 李栖岚提议,上学骑自行车走北门。 该提议意在避开可能出现在南门的那个男人,但家里只有一辆老式二八大杠。李鹤眠养了机车和电摩托,在自行车上没有投入。二八大杠的年纪恐怕能和李思勉比肩,但作为集体经济时代的遗留物,质量非常可观,由于李鹤眠有时会骑来锻炼身体,没有疏于对它的保养,它至今轮毂流畅,刹车灵光。 李栖岚起的比平时早,李栖鸿刚下楼,就看见她把车推到了门口。 她说了自己的提议后,李栖鸿没什么大反应,他看了看车,又看了看李栖岚。 李栖鸿:“车不就一辆吗?” 李栖岚:“对啊。” 李栖鸿:“那怎么走?” 李栖岚拍了拍绑着坐垫的车后座:“我骑车,你坐这。” 李栖鸿后退一步,再退了一步,万年不变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纹:“你自己骑,我就算了。” 李栖岚拨了一下车铃,斩钉截铁道:“不行。要不你一个人骑,我从南门走。” 两人争论好一会,眼见得上课的时间要到了,李栖岚一拍车座:“废话那么多,赶紧上车。” 李栖鸿缩着脖子想跑,被少女拎到了车上。他戴上了帽子,把口罩高高拉起,立地萎缩成了一只鹌鹑。 李栖岚骑车载着哥哥,每天从北门进出。李栖鸿尝试接管自行车驾驶权,被李栖岚严词拒绝。行事离奇的坏处在这时就体现了,李栖岚对他显然缺乏一点同辈人之间的信任。 男生坐在女生自行车后座,在校门口相当现眼包。李栖岚被人传过太多小话,早已毫不在意。李栖鸿坐了几次之后不再挣扎。 李栖岚粗略地评估,觉得他老实了。 可实际上,李栖鸿在心中盘算着另一些事情。他收在冲锋衣袖子中的手指神经质地抖动着,如此日复一日。 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因为畏惧那个男人,所以就必须远远绕行吗?他还有些事想问个明白。关于乐郁—— 他究竟在哪。他在想什么。他会回来吗? 春节要到了。也就意味着期末考试要来了。期末之前还有联考,考试一轮一轮消磨掉学生的精气神,整个高三年级都弥漫着一股哀莫大于心死的阴气。 一周到了周末,天上果真飘起了雪。周六一天时间过去,校园惟余莽莽。学校只剩下高三生和住校生,晚饭有不少人没去吃,聚在操场上玩雪,晚自习上课仍恋恋不舍。 乐初在七八点钟还稀稀拉拉接待了几个客人。学生在学校里玩久了,这个点才离开。外面果真一片洁白,他不禁想起在草原上度过的童年与少年时代。雪覆满了原野,风雪里隐约能听见狼嗥的动静,牛羊一阵骚动不安。他大姐这时会牵着狗,出去转一圈。那狗真是大,发黄的牙比小孩的指头都粗。他趁人和狗都出去的时候,偷偷去摸姐姐藏在柴垛后砖墙里的票子。姐夫身形硕大,喝醉了酒,睡得不省人事。他的三姐和外甥女抱在一起,小声地啜泣着。外甥女比他年纪要大。前一年姐姐又夭折了一个孩子。 他五岁学会了拉琴,八岁念了一点书,十三岁学会了喝酒抽烟,十五岁打了姐夫的堂弟,一个变态,离开草原,向南逃窜。 羊城倒是不会下雪。那是一座很靠南的城市。终其一生在那生长的人没见过雪花的模样,但那里同样有很多人来自他乡。雪在口口相传中有了模糊的形状。冬日里它不会纷纷扬扬地落在头上,却飘浮在游子的心上。 比如那个穿着灰扑扑衣服的女孩,和他差不多年纪,不太爱说话,被他惹急了也就干瞪眼。她说她在家乡的深山里,每年冬天都要冒雪上山。她讨厌下雪天。 他那时和一群落魄的大学生混在一起,靠贩卖青春、美貌和来自异族异乡的传闻立足。乐郁和她呛了几句,她憋红了脸,不说话了。 女人,那个女人,不老实的女人,一副好皮囊,看起来柔柔顺顺却颇为不顺从。他清醒时觉得爱她,狂热时又开始憎恨。男人分明不算年老,但已经看不出年轻时的样子了。牢狱生活消磨了他身上的意气,把一副英俊的五官磨钝,把他的前半生归结于荒谬。 已经到了十一点二十,店门要关了。他喝了酒,不多也不少,大概两斤半白酒。他到底上了年纪,有些胃痛了。他摸出了那个少年掉的药盒。盒子里没有说明书,他随便拿了一板药,掰了两颗,就着酒吃了。 而后他起身,去赴那个少年的约。 李栖鸿轻手轻脚地推开铁门。 屋子里的灯几乎全灭了,只有李栖岚的屋子还透出一点亮光。但她的窗帘严严实实,李栖鸿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李栖鸿。 昏沉的雪夜,路灯一圈圆晕明亮,雪花前赴后继地坠向地面。推门时一点细微的动静被积雪吸附,了无生息一般。 他没有拿伞,脱掉校服,换了一件深蓝的冲锋衣,任雪落在他满身。他一步一步,朝小区外走。小区里没有什么人了。 车辙被一层毛茸茸的白雪覆盖,到了第二天,想必会无影无踪吧。 李栖鸿的手深深插进口袋里。他吸了吸鼻子。 帽子遮住他的眉毛,口罩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剩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第57章 他路过校南门,再一路向北。一直走到邻校北面。 邻校西面是之前他救起董棹和乐郁的那片小巷。从这里往北人更加稀少。主干路在东,巨大的桥凌空于宽广的河面,在雪天也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彩虹似的的光带。过于饱和的颜色碰撞在一起,显得廉价又丑陋。 而董棹的正前方,那灯火已熄、树影阴鸷的地方——那是一片河滩。 一点火星,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微弱得像是要消失在大雪里。 男人蹲在地上抽烟。 李栖鸿走到他面前,他方才发现了少年。男人张口先打了个混合着酒精气味的嗝:“来了啊小子,不错……知错能改,叔叔喜欢你这个小……小变态……” 他胡乱朝李栖鸿身上拍了拍。少年伸出左手扶住男人,右手依旧插在口袋里。 男人:“来了,来都来了……那说好的,那个,钱呢?” 在周三的中午,回家之后,上学时间之前。 李栖鸿出现在学校南门边。他倚在院墙上等待着。他每天都偷偷过来,这样蹲了三天,前两天扑了个空。但这一天,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衣服的身影。 那男人一看见他,就目眦欲裂地冲了过来:“你个龟孙子——” 李栖鸿口罩下的肌肉绷得很紧,他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低下了头:“叔叔,对不起。” 他手里提了一个纸袋,袋子里是李思勉寄回来的国外巧克力:“您收下吧叔叔,我给您赔礼。” 男人的情绪大起大落,表情一下就缓和了,他瞅了一眼,端起了人模狗样的架子,意意思思地推拒一番:“你们小孩爱吃这些零食。我都多大了。” 李栖鸿:“叔,这是我的一点歉意。您就收下吧。” 他一张秀气的脸,想装孙子的时候柔弱得惟妙惟肖。 乐初把袋子收到身后:“行吧,错了就改。我就拿了。” 李栖鸿:“叔,我还是想问您,乐郁真的是您儿子吗?” 乐初皱眉:“哎,这有什么假的,我就是他老子,亲生的。他胳臂腿几个痣几条疤我都知道。” 男人忽而一撮牙:“你也知道对不对。” 李栖鸿:……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乐郁防人跟防贼似的。他从没见过乐郁的身体。反而是同为住校生的董棹可能见过。这点扰动在他本就绷紧的神经上弹了一下。他右脚靠着墙根,轻微动了动。 这是事实,但事实仿佛又在羞辱他。他对自己名义上的恋人一无所知的,甚至不得不对一个嘴脸丑陋的男人低声下气。 他仍绷直自己的声音:“那您说说,要我相信您,您总得说点他身上的东西吧,我也好对证。” 男人掏着耳朵:“这好说,说点明显的,头上有块疤,背后也有。哪只手上好像也留了疤吧。这小子满身的对证你说对不对。” “叔……他身上这些疤都是……都是哪来的?” “他小时候皮,还手脚不利索,被揍的呗,哪家爹妈不揍人啊,孩子不管不行,这几年不教他不就长歪了。要不就是切菜切的,切个菜还闹出事来,不中用。” 男人剔了剔自己的指甲盖,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话意味着什么。李栖鸿的呼吸加重了,他额发下青筋暴起。 然而少年只是原地闭上眼,复又睁开,他扯了扯口罩带,声音终于有些干涩:“好的,谢谢叔叔,我知道了。我走了,要上学了。” 他再也不想多看男人一眼。 假如他就此离开,后面的一切恐怕也不会发生。 而转身时男人嬉皮笑脸地攥住了他的衣袖:“你先别急,我问你个事。” 李栖鸿:“嗯?您说。” 男人:“你看啊,我们也有这层关系。又算是亲家,你还撞了我,不打不相识。对了,你还超载呢。” 李栖鸿瞬间睁大了眼。 男人这是在威胁他。 他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您……直说吧。” 男人拍了拍他的胳膊:“叔叔呢,自己被你撞了,儿子呢,是不是也被你睡了,反正最近手头也有点紧,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助我点呢,嗯?” 李栖鸿一瞬间有种想呕吐的冲动,他大脑中的保险丝几近熔断,陷落在了失控的边缘。 几乎就在一瞬间,他这些天来低沉的、压抑的、痛苦的情绪沸反盈天,煮成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个男人,这个丑陋的男人,可怕的男人。 他无耻、浅薄、下流。 他伤害过乐郁。什么疤痕能留到现在这个年纪,什么样的家庭会让孩子只口不提。他是噩梦,是泥淖。 是不该存在于世的恶鬼。 雪夜里,少年口袋里的右手微微颤抖着,他的眼睫低垂,一片无暇的雪落于其上。 假如他不存在了,你是不是就能回来? 假如他不存在了,你是不是就能敞开心扉,像其他人一样生活? 假如我也不在了,你是觉得如释重负,还是会把微不足道的我用一生去铭记? 我是不是能用最大的声量,最惨烈的姿态,让那些抛弃我的人们直到死无法忘却。 像一块污脏的泥泞,粘在他们光亮的皮鞋上,永远讥讽着大人们的优雅与光鲜。 洪素梅的担忧果然成了真。 他那年还太年轻,也太愚蠢。以为生存与死亡不过是一柄意气用事的尖锥,向上独活不了,于是向下,见血封喉。 寒光自空中一闪,与雪色混杂一处。 火光落在地上。 熄灭了。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刘伟业急切地站在门口,双目满是血丝,嘴里颠三倒四地念着各路神明的名号。 乐郁微微偏过头。 前面等待着他们的,已经不可能是希望了。 第49章 天地沙鸥 “大晚上怎么还不回家。” 一只手按住了少年的右手,把那只攥紧刀柄的手一寸寸往回压。 那只手很冷,并不稳,和风雪同温。也和风雪一样,带着颤抖的频率。 “你也太不懂事了。” 乐初醉眼朦胧,踩着抽完的烟头,踩了两三下,才发现面前多了个人。 男人戴着眼镜,个体不高,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老师……”李栖鸿嗫嚅着。 他积攒了几天的横胆一瞬间漏了个干净。少年打了个寒战,茫然地四顾。 大梦初醒一般,他想:我疯了? 雪纷纷扬扬,茫无际涯,目力所及只有几个人,一排矮树而已。身在河滩,却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又是岸。 乐初的声音响了起来:“哎呀妈呀,老师?这你们老师啊。” 男人做贼心虚,有些慌,向后倒了两步,一个踉跄,摔在地上。醉醺醺的男人胡乱吐出一些音节,面朝着飘雪的夜空。 惠清的眼镜被口罩溢出的水汽熏成一片白色。他把手里的袋子往李栖鸿手里塞:“行了,老师在这。你回去吧,我来处理。” 李栖鸿下意识接住那个塑料袋:“我……” 惠清:“你快回家。” 男人的声音并不平稳,带着鲜明的震颤。白汽不断覆上他的眼镜,李栖鸿看不见他的眼睛。 无垠的雪色里,男人裹着一身长羽绒服,并不显得圆,反而像一截清减的小乔木,枝丫细瘦,弱不禁风。 惠清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走啊!” 李栖鸿后退了一步、两步。他的手碰上衣服侧边,隔着一层布料,金属的触感鲜明。他像是被割伤了一样,猝然收回了手。 心跳在这个时候方才加快,以要冲破他胸膛地力度锤击着,像是在昭告着他,他尚且存活的事实。 他转身,跌跌撞撞迈出一步、两步、三步。 而后没命似的狂奔。 新雪松软,踩下去一脚深一脚浅,没过了鞋面。他在雪上踏出一道蜿蜒的足印。一盏盏路灯被他抛在身后,他在跑,在奔跑,在夜里落荒而逃。 雪了无尽头一样,飞旋着如同褴褛的棉絮,飘曳着如同零落的鸟羽。他摔了出去,喘着粗气,把口罩扯了下去。他哆哆嗦嗦地把手覆上口鼻,牙齿在掌心啮咬,唾液沾湿了手心,很快变凉。他抓起一捧雪,往自己脸上砸。 雪滑进他的袖口领口,覆上他的眼睫唇舌,很快化成冰冷的水痕。 他躺下,雪就落了他满脸。这张被人称道却被他自己所不喜爱的脸被雪覆上。雪一沾上就融化成了水,前赴后继,在他脸上涂满了纵横的水渍。 少年慢慢起身,拂掉脸上的积雪。他捡起飞了出去的塑料袋,才注意到袋子里装了几串便利店的肉串。 他走回家时,李栖岚站在客厅。看见他,她把手机朝沙发上一贯:“我差点报警!你跑哪去了。” 李栖鸿举起手里的袋子:“我饿了。” 李栖岚深吸一口气。她忽然坐到了沙发上,双手遮住脸。过了一会,才瓮声瓮气地说:“你不许吃。吃什么吃。” 第58章 李栖鸿身上的沾的雪化成水,一滩滩滴在地上。他看了看地板,手指缓慢地勾上拉锁,把它向下拉。 “对不起,我错了。”他轻轻说。 不知从哪里隐隐约约传来警笛还是救护车的鸣叫,一声一声,逐渐靠近又走远。少女空茫的眼神看了看哥哥,又看向窗外。 她像是自言自语,像一个苍白的幽灵一样,大睁着黑色的眼睛。 “你到底……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 乐郁看见手术结束了。随后门一道道打开,长长的走道映入眼帘。 他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同样无力去看门推开后,刘伟业跪倒在地的身影。 中年男人嚎啕大哭,像是一个没有被社会规训过的孩子。 护士年纪不大,为难地站在原地。乐郁走过去试着扶起继父。男人依旧在哭。 乐郁这几天瘦了很多,双臂没什么劲,搀不起来一个成年男人。 有些太吵了。乐郁脑海中只不咸不淡地飘过这一个念头。护士和他交流后续处理的细节,他一一应下了。上天从没有垂怜过谁,祂既不公平也不讲理,心宽者道无可奈何,性烈者说天地不仁。几十万的金钱砸下去,不过一张轻飘飘的死亡证明。 能怨谁呢?大概只是命不好吧。 明天早上太阳会照常升起,只是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雪后大地银白。 第二天他办好了证明。极端天气,殡仪馆的要价比平日多。他看了一眼罗铃的样子,没敢让刘伟业看,只好寄希望于殡仪馆的技术。 早上非机动车道的雪还没有被除净,化了的雪水重新上冻,难以通行。乐郁从家里找了一条罗铃最喜欢的裙子。刘宇恒还在睡觉。刘雨璇悄悄走到乐郁身后。 “哥哥,妈妈死了,对吧。”她说,“你骗得了刘宇恒,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乐郁一时语塞。 刘雨璇看他:“死了的人就消失了,不见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妈妈已经不存在了。你也不许说什么灵魂,我知道世界上没有鬼也没有圣诞老人。死了就是死了。” 她睛还肿着,却没有再哭。 是啊,死了就是死了。 女孩定定地看着他。乐郁恍惚间从她的眉宇中看见了罗铃的样子。 但她今年才多大,她才八岁。 他伸出了手,迟疑了一下,还是落到了女孩头顶。手心的疤痕拂过细软的头发。 “对不起。”他说。 说完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想起刘雨璇算是这个家庭的长女。随着罗铃去世,他和这个家庭之间的联系就算是断了。 他已经成年了,也没有谁对他抱有怎样的义务。 下午他才赶到了殡仪馆,罗铃交际颇广,前来吊谒的人有供货商、老主顾、职员、邻居、刘伟业的亲戚。刘伟业仍旧是一副要厥过去的样子。乐郁迎来送往,电子花圈摆满了厅堂。 火化的时间是第二天早上。骨殖被敲碎,装进小小一方盒子,再送去墓地。墓地是邓楠挑的。洪岗的墓地统共就那几块,她特意没选刘老太住进去的那块。 刘伟业不愿假他人之手,捧着小小的盒子走在前。乐郁牵着刘雨璇,跟在他身后。邓楠抱着什么都没搞懂的刘宇恒。墓地这几天没什么人来,大道上的雪被扫进了草地,那些石碑仍被埋了大半,只有这方新坟清晰可见。 刘伟业又抱着骨灰盒哭了起来。乐郁没拦他,男人哆嗦着跪在雪里,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邓楠看不下去了,这盒子才终于进了地里。 一块石板盖上,自此尘归尘,土归土。 乐郁回到学校已经是1月下旬。他走进教室时是上午大课间的时候。教室里没有学生,也没有老师。他找了一下自己的座位在哪。 很明显。桌洞里塞了试卷,左上角写了时间,用长尾夹夹在一起。他拿起来粗略翻了一下,日期只有这几天的。 随着大课间结束,学生陆续回到教室,看见他回来了,不少人聚了过来。他们脚步热切,开口却迟疑了,不知道和乐郁说什么。 他家里有人出交通事故的事同学们大概也听说了。乐郁清了清嗓子,试图在脸上变成他惯常的笑容,然而他试了几次,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之前是怎么笑的了。 陈荷彦:“你可逃过了上次联考。我们班上次数学考的稀烂,龚鑫都发飙了。” 董棹没多说什么。中午放学,少年忽然拉住他:“乐郁,我跟你说一件事。” 乐郁往书包里塞学案,示意他继续。 董棹看了一眼他手里一沓纸:“这是这星期的。之前的我放在宿舍了……乐郁。” “我不住校了。”他说。 乐郁应了一声。没有显示出惊讶,也没有追问。董棹也不多说,手插在兜里,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人走光了,乐郁才收拾好书包。他从南后门走出教室,一手撑着矮墙,撑一半,胳膊垮了下去。他没有继续翻,老老实实地沿着走廊走。 一转角,从楼梯间出来一个人。那人看方向是朝这来的,但看见乐郁的时候,他瑟缩了一下。 乐郁:“你过来吧。” 李栖鸿犹豫地走了几步,而后跑了过去。他扑进了乐郁张开的手臂里。 乐郁接住李栖鸿,少年埋在他肩窝,脸颊蹭上他的脸颊。 他忽然感觉好累好累。思维被冷猪油糊住了一样,黏在一起,精疲力尽地停摆。未来?过去?青春?理想?都好像变成遥远的、单薄的,那些理念世界的残影。 大雪过后几日,雪化的差不多了,只有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能隐约看见一星半点掺杂了不知多少尘灰的白色。 他闭上眼,把残雪与晴空都隔绝在视线之外。世界变得简单而清晰。他听得见李栖鸿打着颤的呼吸,闻得见他身上洗衣液的气味,感受得到他带着热量的皮肤。 “暖和啊……”他喃喃道。 意识昏茫如灌了黄汤,乐郁想,这下子,我可真变成无家可归的人啦。 他忽然就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头重,脚底却似乎免疫重力,若不是李栖鸿抱着他,他飘飘然好像能冯虚御风,长出大扑棱翅膀,上天去。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飘飘何所似? 不过一叶浮萍,一卷枯蓬,一只沙鸥,一粒霰雪。 作者有话说: 虽然大家应该都知道,但还是标一下最后两段话引用或化用的: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杜甫《旅夜书怀》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苏轼《赤壁赋》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辛弃疾《鹧鸪天·送人》 第50章 归初何处 李栖鸿转了转脑袋,他在眨眼。睫毛挠上乐郁的侧脸,乐郁毫无反应。 乐郁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李栖鸿轻声喊他:“乐郁?” 他一连喊了好几声,乐郁都没有回答。少年身形一晃,两人施力受力颠倒,反而倒进了李栖鸿怀里。李栖鸿手忙脚乱地扶住乐郁的肩背。乐郁的头垂在他肩后。 这是……睡着了? 李栖鸿手足无措地环着他,小声说:“喂,喂?你吃午饭了吗?先别睡啊。” 乐郁依旧没什么动静。 学生并没有走干净,偶尔还有人从走廊里走过,不免要盯着两人看,李栖鸿脑门上生了一层薄汗。 好不容易看见李栖岚和郭璞走了过来。郭璞立马遮住自己眼睛,踢着正步走了。李栖岚似乎是想翻白眼,但还是走了过来。 李栖鸿看她:“……他好像睡着了。” 李栖岚端详了一会,脸色一变:“我服了你了,这是睡着了吗,这晕了吧!” 校医的解释是压力过大睡眠不足加上低血糖,嘱咐乐郁要好好吃饭睡觉。中午两人陪乐郁在校医室里坐了一会。乐郁这时也清醒了,他满口答应。李栖鸿带着他去了食堂。 他先给自己打了一份午饭,又刷自己的卡给乐郁打了一份。乐郁在他的盯梢里,差不多把饭菜都吃完了。 把乐郁送回宿舍后,李栖岚要去地下室推车。李栖鸿略一抬手:“你等一下,你听说了吗?” “我听说什么?”李栖岚说,“有什么八卦你比我先知道?” 李栖鸿沉默了一会,还是放下了手:“你走吧,我今天不回去了,去教室自习。” 李栖岚停下脚步。 “哦,那我也不走,我去找赵梓桐。”她说。 他们走上楼梯,上到五楼。班级里有几个人在,中午时间气氛比较轻松。李栖岚走到教室后,眯起眼看黑板报上的大字——赵梓桐请她写的。赵梓桐走了过去,和她交谈起来。 李栖鸿刚坐回位置,祝韬就压低了声音说:“你听说了吗,学校有个有案底的宿管。” 李栖鸿把自己的化学学案从祝韬桌子上抽了回去,没有接他的话说:“答案对完了吗?我拿回去了。” 第59章 祝韬撇了撇嘴:“对完了。” 赵梓桐往座位走,路过此地。他转身拽着赵梓桐找存在感:“哎,学校的宿管走了一个。” 赵梓桐高一时住过校,诧异道:“走了?不都是一家人在当宿管吗?要走不一起走?怎么还能走一个。” 祝韬见有人理他,来劲了:“这你就不知道了。走的那个人是男生宿舍大宿管的表弟。” “大宿管的表弟……”赵梓桐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大宿管是什么东西,你说的应该是门牌上那个‘安全负责人’吧,剩下还有……那个老师?”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为什么要走啊。我记得他人挺好的。” 祝韬:“谁知道他人怎么样,但我跟你说啊,这人有案底。” 赵梓桐把眼镜摘上来,哈了口气,从祝韬桌子上揪了一张面巾纸开始擦。这意味着她一时半会不准备走,正洗耳恭听。祝韬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说:“按理说这学校任命员工肯定得有背调,但那个大宿管何许人也,他姓张,张这个姓我们可能不太熟悉,直接说结论,他是前前任校长的亲戚,所以带了个表弟进来也没有人查,谁知道这表弟是个杀人犯!” 赵梓桐的手顿住了:“你说什么?” “搞错了吧,他怎么可能杀人。”赵梓桐喃喃说,“这宿管,我记得他啊。小个子的那个,种了很多花,看起来三脚踹不出个屁来。那个姓张的大黑脸杀人我都信了——他?” 祝韬把一册撕了一半的英语真题卷对半,拿在手里装模作样当羽扇:“都说人不可貌相,你怎么知道呢。兔子急了还会咬人。” 赵梓桐:“娘嘞,瞧瞧你说的话,能一样吗,兔子咬人掉块肉罢了,这可是杀人。” 涂卡笔被李栖鸿按得“咔哒咔哒”响。他把今晚的英语作业写完了。英语阅读老师从不自己改,总是小页的红色答题卡送去机读,便于统计正确率。他从学号开始涂。李栖岚没听见这一片的动静,她和另一个女同学一起看着什么资料。 祝韬沉吟片刻:“嗯……话是这么说,不过这都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谁知道呢。这宿管当年也就我们这个岁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好说,但反正他确实有案底。” 他神神秘秘地把肉手贴在脸侧:“说起来这人可能命里真就带煞。按理说也没人想起来查学校里的老校工,何况他是跟他表哥一起的,也不是宿舍负责人。这事情暴露呢,你说巧不巧,也和一条人命有关。” “还有高手?”赵梓桐意外道,“怎么,谁杀人了?还是他被人杀了。” 祝韬把假羽扇摇得直响:“no!没有人杀人,是一个傻屌醉鬼,把头孢兑白酒吞了。没有他杀嫌疑,酒鬼的同事还目击了,就是酒鬼自己吃的药。” 赵梓桐:“呃,行吧,科学教育有待普及。那这和宿管……又有什么关系?” 祝韬:“因为这个酒鬼啊,是宿管送去医院的。上星期不是下雪了吗,宿管在外面碰上了人家,好心送他回去,走一半这人就不行了。送医院去照常走程序,一查发现宿管有案底。有就有吧,结果办案民警呢,其中一个,是高一学生家长。这下全校都知道了。” “咔哒”一声,李栖鸿手中涂卡笔的笔芯折断了。 祝韬“嚯”一声:“大神你怪力啊,什么笔都能折。” 李栖鸿把断铅芯抽了出来。他没再有动作,安静地看着这截铅芯的残尸。涂卡笔用的很慢,饶是高三天天考试天天涂卡,一根也没用完。断了一截,剩下的甚至还能继续用。 少年忽然开口:“那这个宿管,他现在去哪里了?” “大神,原来你在听啊。”祝韬大受鼓舞,“这个谁知道呢,无外乎找点别的工作吧。世界那么大,也饿不死人吧。” 李栖鸿默然,没再说话。他把剩下的铅芯抽了出来,掉了个个,断口朝里塞了回去。少年涂完了没涂的答题卡。 大半个月没来学校,积攒的学案和试卷堆满了空置的床铺。乐郁把床上的一摞摞试卷拿出来翻看。他没翻几页就移开了眼。 兴许是太久没拿起书本了,这些汉字和数字在他视野里糊作一团。嘴唇徒然开合,句子的含义却走不进他的脑子。 风吹响紧闭的房门,光秃秃的晾衣杆上栓了几根长绳,胡乱地转着。 乐郁坐到自己的床位,抖开被子。室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空寂是可怕的。 曾经乐郁挺乐意一个人待着,因为一个人的时候他不用再去演什么。他不需要对谁笑,也不需要承受谁的指责。但现在事情不太一样了。 一个人的时候,他就真变成了孤家寡人。 寒假在2月初开始。考完试,李栖鸿问乐郁:“你什么时候走?” 这句话问到了他。 他该去哪?他已经没有妈妈了,该回到继父的家里吗? 家中经此一事,刘伟业卖掉了自己的货车。为了筹款,他名下的房产也出手了一套。鲜玉楼不知道能不能在刘伟业手上做下去,但家里有两个孩子,他肯定不能再远行了。两人似乎还有负债。 距离六月还有五个月多一点。罗铃之前给他的生活费攒在卡里。等钱用完了该怎么办?他难道要找刘伟业要钱吗? 刘伟业和他非亲非故,自顾尚且不暇,凭什么花钱给他上学。 乐郁一时语塞。李栖鸿的眼睛时不时看他。 少年把筷子戳进馒头里,袖手道:“你要是不着急走……能不能去我家。” 乐郁回来后苍白了很多。他会说话也会笑,但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逗弄人了。他有些泛青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笑了。 “你为我做了好多事。”乐郁轻轻说,“我怎么能再麻烦你。” 李栖鸿紧张兮兮的,不同意他再胡对付午餐晚餐,每天刷自己的卡给他打饭。乐郁以前肯定会拒绝,但现在他实在没有入账,面对白饭还是屈服了。 李栖鸿愕然道:“你胡说什么。” 乐郁什么时候麻烦过他?一直都是他在无理取闹。他不过是请乐郁吃了几顿饭而已。 他沉默了一会:“你一定要走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乐郁在嗦面,他含混道:“马上过年了,我在你家多少不合适吧,毕竟是外人。” 李栖鸿冷笑道:“有什么不合适。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巴不得你一直不走,最好也别再住校了。” 乐郁:“啊。” 他不咸不淡地发出了一句语气词。 李栖鸿看见他神游天外不看自己心里就冒火,但看见乐郁明显瘦了的身形,他又没法全然爆发。一口气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你答应我做我男朋友的,对吧。所以我是喜欢你的,你是不是忘了。” “没有吧。”乐郁匆匆忙忙咽下嘴里的面条,看着李栖鸿的脸色赶紧补充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没忘。” 李栖鸿压低了声音:“我喜欢你,所以我想你早上和我一起睁眼,中午一起吃饭,晚上再睡一张床。我每天都想,希望你和我一起住——这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吗?” 第51章 漫漫长夜 这种事按理说不难理解,上至被称为“名著”的那些文本,下至时下流行的言情与纯爱小说——至少写作者都是这么处理的。两个人恋爱了,因此他们渴望肌肤相亲,渴望长相厮守。 “你真要我啊。可是我要花你的钱,住你的房子,吃你家的饭啊。”乐郁说,“你对我真好亲爱的,比我妈都好。” 李栖鸿:…… 李栖鸿心里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大善人。要是乐郁他妈妈对他还不如李栖鸿——自称乐郁他爸的男人有十分的可恶,乐郁他妈怎么对他也不好? 李栖鸿:“你……又在开玩笑?” 乐郁:“哈哈。” 他把粗面条一卷,夹杂着大块的浇头,塞进嘴里。李栖鸿吃差不多了,坐在那等他。 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褐色的汤面上浮着葱末和油花。乐郁搅了搅面汤,突兀地开口说了一句:“嗯,我妈死了。” 像是有什么秘而不宣的堡垒在一瞬间裂出了一条狭窄的缝隙。金属筷撞上金属碗,脆生生地响了一声。乐郁停下动作,把筷子搁在碗沿。 李栖鸿:“你说什么?” 乐郁的嘴翘了翘,眼中没什么笑意:“当我什么都没说。” 李栖鸿:“不等等,你刚刚说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乐郁不动声色,但上半身稍稍朝后倾了一点:“别问好不好。” “你和我一起住我就不问。”李栖鸿没好气道。 他站了起来,端起餐盘。乐郁却仍是坐在那没动。李栖鸿转身看乐郁。乐郁双眼平视前方,正是李栖鸿刚刚坐的地方。少年的脸上仍带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真的假的?” 李栖鸿:“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求你了……” 第60章 乐郁慢半拍地端起餐盘。两人把残羹倒进垃圾桶里。挂着油腻的碗杂乱地堆在塑料筐中。乐郁洗手的时候又有些走神。流水往下,流过他因寒冷而变红的指尖。李栖鸿一巴掌扇了过去,水龙头被扇回了原位。 几滴残水顺着指尖往下,流进砖缝苔绿色的洗手池。 李栖鸿的手也是湿的。两只又湿又凉的手交握。李栖鸿把乐郁拽离了洗手台。 李栖鸿脱口而出:“你怎么回事,难道你妈真死了?” 这话实在太不中听了。 乐郁瑟缩了一下。他不聚焦的眼神飘到李栖鸿脸上,大约十几秒才回过神似的,少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舒展开来:“你听清楚了啊。忘掉呗。” 李栖鸿:“除非你……” “我答应你,什么都行。”乐郁打断了他,“行行好,少爷,别说了,我错了。” 李栖鸿低声告饶般说:“我需要你,我害怕,我想有人陪我睡觉。” 人类幼崽分床的年纪在学龄前到小学不等,李栖鸿自己一个人睡大概得有超过十年了。七岁的小孩或许需要人陪睡,而快成年的人显然不应该。 李栖鸿也从没提过,自己有此等需求。 乐郁没把口罩戴回去,他空余的那只手放在嘴边,轻轻呵着气:“你之前说的还不是这样……究竟是怀春少男还是小男孩。” 李栖鸿还没回答,乐郁又自言自语般说:“你需要我吗?你需要我?我需要你……” 本省北部这一片穷山恶水,经济和南方比差了很多,教育倒是还行。不少学校靠学习某中学的模式,把学生往死里压榨,而k中则管的不多。但毕竟是高三,寒假满打满算也只有八天。 期末考试乐郁不用说考的不太行。傅莹颖也不忍心苛责他,只是单独叫他去了趟办公室,把家长会要说的事给他交代了一下——反正他没家长来开会。傅莹颖给他灌了好些鸡汤,又把他这张错得天花乱坠的历史卷昧着良心夸了一通。 会议精神简而言之就是,为时不晚,来日可追,未来光明,前进道路曲折。 乐郁走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张申请表。傅莹颖一看,欣慰道:“也好,马上高三下学期了,有家人陪着总算好一点。谁来带你啊。” 乐郁:“远房表亲。” 傅莹颖手一顿。她朝乐郁泄露出了一点惶然的神情。一瞬间她不像个快到中年的女老师,她好像是个年少失怙的半大孩子,朝这个茫茫无涯的世界投去一瞥。水性笔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墨团,她提起笔的时候又成了傅老师。 她还是签了。 女老师叹了口气:“朋友,朋友也是人一生的财富。没有什么比少年时期的友情更宝贵了。和同龄人住在一起也好一点。有空你也可以来我家吃饭,我请你尝尝我蒸的米糕。” “哪能啊,老师你太疼我了。班长怎么能背着全体同志吃独食。”乐郁微微偏开头。 傅莹颖:“还能贫嘴。行吧,高考白天动员那天我给你们都带一点。” 她拍了拍乐郁的肩膀。少年安静地拿着试卷和答题卡。 “熬过这几个月就好了。”傅莹颖说,“你家人会为你骄傲的。” 这个年在李栖鸿的记忆里格外浓墨重彩。往年的新年,几个人都是各过各的。李思勉并不一定能想起来打电话,打过来也往往凑不齐人。李鹤眠跟他的动物园过;李栖岚在房间里用她的电脑,间或大笑;李栖鸿找不到消遣就写题,反正题总是刷不完的。 但乐郁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提前几天开始备菜,大年三十下午带着几个人一起包饺子。没人和他说他们家没过过年。 所有人都不自觉凑了过去,跟着他跑前跑后。 李栖岚学习能力还成,包了两个站不起来的饺子之后,手下就没有败绩了。李栖鸿观察了十几个饺子,动手还是包不出个所以然来,被李栖岚赶到一边看管跑来跑去的猫。 李鹤眠看了半天,没敢站过来。他给招财套了狗链,出了门。过了一会,老头又回来了。他胳臂肘夹了一卷透明胶带,进了自己房间。 年夜饭有三道荤菜,一道冷盘,一道海鲜,两道素菜小炒,外带处理好的果盘。饺子煮在锅里。教会李栖岚包饺子后,乐郁就去厨房里忙了。 天色逐渐暗了下去。不知何处有人放起烟花。 李鹤眠拿出相机,对着一桌的菜拍了几张。他又偷偷拍了几张孙子孙女。而后是乐郁。 乐郁冲他笑笑:“怎么还拍我啊,爷爷。” 他倒是比李栖鸿和李栖岚喊得勤快。李鹤眠放回相机,进厨房时带上了门。 李鹤眠和他相识甚早。一开始他在乐郁面前颇为潇洒,直到他发现这小子和孙子孙女是同班。老头不在两个晚辈面前,自在了很多。他陶醉地嗅了嗅:“真香。” 饺子能闻出什么,面汤味吗? 乐郁继续往滚锅里倒了小半碗凉水。他叹了口气:“爷爷,你不要再夸我了。” 李鹤眠:“你可比这里三个姓李的加起来都要能干。” 乐郁的视线偏向紧闭的厨房门。李鹤眠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他好像憋了很久:“我真不知道怎么对付这两个小的。还好这两人就是不说话,也不和我吵架,不然我真没招了。” 他讲话并没有刻板印象中老年人的慢条斯理,流畅连贯且用词入时。乐郁对于李栖鸿家庭的印象都是从李鹤眠这里听来的。饺子煮开了,他关了火,迟疑道:“其实你可以试着和他们聊聊。” 李鹤眠:“我不行,我是那个大社恐。” 饺子被乐郁捞了出来,沥了下水装进大盘子。他说:“其实你这样也好,多说就多错。” 李鹤眠推开了厨房门,小声说:“是啊,多说多错。我和他们奶奶就是,几十年熬成仇人,外加一个儿子也是。” “所以我想,还是不要违背本心吧,何必为难自己呢。”老头说。 饺子快包完了,堆叠在叠着布的笸箩上。几个人洗好手,围坐在桌前。客厅的电视在放新闻。两只会学舌的鸟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些怪话。招财在桌子底下打转。 一派祥和。 作为老头的李鹤眠不爱说场面话。没有人意意思思地说声开始,几个人僵持在桌子上,没人先动这个筷子。去厨房调蘸料的乐郁回来,环视几个人:“你们怎么不吃啊?” 筷子这才飞了起来。李鹤眠给自己倒了点金酒,兑了气泡水和柠檬汁,咂摸着喝。 李栖岚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通了电话,站了起来。 “除夕快乐。”女人说。她怀里揽着另一个女孩,两人站在一个院子里。 她们不知在哪里,雪堆满了整个院落。女人打着手电,女孩手边有一座雪人,两颗眼睛是麦丽素。 “姐姐,姐姐你看我的雪人!姐姐你在做什么?”女孩问。 李栖岚笑了起来。而李栖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脸,只顾埋头吃饺子。 “在吃年夜饭,”李栖岚说,“新年要健康快乐,好不好?” 她把镜头朝一桌的菜上偏了几秒,接着朝客厅走去。 乐郁轻轻拍了拍李栖鸿的肩膀。少年顺势朝他肩膀上靠。乐郁半边身子承受着李栖鸿的重量,坐在原地,朝李栖鸿盘子里夹菜。 山药鲜脆;红烧肉裹着一层浓郁的酱汁,香软入味;鸡肉带着玉米和椰汁的甜味……李鹤眠就烧不出这样能吃且好吃的菜。荠菜馅的饺子也很可口。 李栖岚坐回桌前。李鹤眠鼓起勇气问几个人要不要尝尝他调的鸡尾酒。乐郁忙不迭拒绝了,李栖岚兴致勃勃。杯盘狼藉被请去了水池,电视放起了春晚。 坐在沙发上的人一开始是四个。李鹤眠先走了,他回屋睡觉。李栖岚也走了,她回去和网友聊天。 客厅里就剩下了李栖鸿和乐郁。 李栖鸿对电视里的节目兴致缺缺。他问乐郁:“你每年都看这个?” 乐郁:“这不是共和国的新年习俗吗?” 李栖鸿嘴皮子动了动,看起来很想锐评几句。他最终懒得开这个口。 没有人了,只有他们两个。李栖鸿靠在乐郁身上,慢慢往下滑,索性侧躺在了他腿上。猫在沙发上走来走去。差点踩在李栖鸿脸上。 乐郁看小品和相声没笑出来,这时倒是笑了几声。 室内看着空调,他的脸颊泛出一点红晕来,不显得太单薄。 李栖鸿忽然起身。他慢慢靠近乐郁的脸。乐郁垂下眼,算是默许了。 两人交换了彼此嘴唇的温度。 李栖鸿埋在乐郁肩窝。他双臂缠在乐郁身上,像一只无所适从的菟丝子。 贴着这片胸膛,一切如影随形的恐惧好像远去了、黯淡了。世界缩进了一方窄小的怀抱,也就不把他的疯狂与罪孽容纳在内。 时间若是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乐郁则想:时间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吧。 第61章 倘若苦海有涯,到底何时他才能立足于人间,不再惊惶与流浪。傅莹颖说熬过这几个月。 这几个月何其漫长。 第52章 困兽之心 春节晚上守岁要到十二点。对于高中生来说这个点算不上熬夜。两个看春晚的男生看到节目结束,关了客厅的灯,上楼去睡觉。这时候李栖岚房间的灯还亮着。 等到她终于准备睡觉,已经到了凌晨六点。少女蹑手蹑脚去刷牙,迎面和李栖鸿房间里出来的人影面面相觑。 李栖岚:“怎么起那么早?” 人影轻轻抽了口气。李栖岚这时发现,这人不是她那哥哥,是乐郁。 乐郁:“你还没睡?” 李栖岚:“马上睡,不用给我留午饭了,我准备睡到下午。” 乐郁夹着笔袋往楼下走。他走了几级楼梯,又说:“李栖鸿还睡着,小心别吵醒他。” 李栖岚揉了揉眼睛:“行。” 她没问乐郁要做什么。女孩比死驴一样的青春期男生敏感很多,知道该闭嘴时闭嘴。然而她正刷着牙,只听见隔壁房间门被粗暴地推开,老旧的合页尖叫一声,门板“咚”地撞到墙上。 “李栖鸿,你一大早上干什么。”李栖岚吐了满嘴的泡沫,探出半张沾满牙膏沫的脸,“动静小一点啊,李鹤眠还睡着吧。” 李栖鸿没理她,只裹了一件外套,一身大红秋衣,“噔噔噔”朝楼下跑。 气温零下,走道里可没开空调。 李栖岚猛灌一口水,泄愤似的朝水池里吐。她掀开水龙头搓了把脸,愤愤地想:爱咋滴咋滴,老娘睡觉去了,谁爱管谁管。 但毕竟兄妹一场,李栖岚擦完雪花膏,一肚子的火也散差不多了。她轻手轻脚下了楼。 正巧,又看见了乐郁。乐郁站在楼梯口想上去,一看见她就叹了口气。 “跑我那了。”他说,“我给他把衣服拿来。你赶紧睡吧。” 乐郁手上还拿着黑笔。果然不出李栖岚所料,他是在闻鸡起舞悬梁刺股——学习去了。 李栖岚装作没注意到。她越过乐郁,去开关起来的客房门:“不像话,叫他回去。” 乐郁拦住了她:“算了,算了。让他在我这吧。” 李栖岚熬了个通宵码字,脑子有点不灵光,一时没维持好脸上的表情,露出了点纠结的神色。她垂着头站了一会,还是收回了手。 少女笑了笑:“你要是为难,千万不要依着他。” “没有,怎么可能呢。”乐郁否认,“助人为乐是我们祖国花朵光荣的精神传承。” 李栖岚眨了眨眼,她的眼神左右游移,最终不动了。少女闭上眼,一挑眉:“那行,困死我了,我刚码完三章存稿,我真得睡了。” 乐郁跟在她身后上了楼,两人进了不同的房间。李栖鸿灯和空调都没关。乐郁把这些一一关掉,再捡起床上横尸的毛衣和裤子。 跟小孩似的。他就是这么跟在刘雨璇和刘宇恒屁股后面的。 乐郁低头把黑笔揣进兜,再腾出一只手,薅了个枕头。 下了楼,推开房门,李栖鸿就裹在被子里。他露出两只眼,盯着房门,边盯边打架。 李栖鸿其实睡得很多。平时上学,他晚上都能挤出七个小时多的睡眠时间,中午还要睡午觉。放假更是十个小时起步。乐郁以为他不会被吵醒,没想到这家伙睡得不沉。 看见他进来了,李栖鸿的眼皮就慢慢黏上了。一颗脑袋栽了回去。乐郁往脑袋下面塞了个枕头,李栖鸿却毫无动静。 乐郁搞不懂他薛定谔的睡眠质量。他起身坐回桌前。桌上本来摊着张数学学案,他把学案收起来,换成厚厚一沓政治学案。 董棹给他整理的学案是按时间顺序的。乐郁把它们按学科重新分了一下。每张都认真写时间肯定是不够的,他把客观题刷了,主观题写关键词。此外他还要追赶各科复习拉下的进度。他走的时候正好是一轮复习结束,二轮复习开始的时候。乐郁上课时各科笔记就记得很扎实,老师上课用的ppt他也打印了下来。 按理说,以他的文科成绩,大部分学科追起来不算太难。但学习或许也像煮菜,他这一趟回去人走灶凉,回来怎么煮味道都不太对。 至于文科生苦手的数学,那更是忘到地底去了。 其实上在k中这种省重点里,已经能初步感受到世界的参差。乐郁在文科普通班,而班级里的大部分学生都来自他接触不到的层级。有人的家长做过清江市下属县城的县政府大领导;有人的家长是市医院的科室主任;还有人商人家庭出身,没成年就有好几块几十万的腕表……放眼整个学校,这种参差越发显著。 一件相同的校服底下,罩着来路天壤之别的青少年们。他们在一所学校里,平日里别无二致。 而一旦脱下这件校服,未来的路却大不相同。出身是一方面,而智商是另一方面。 学生们绝大多数都是自己考进k中的。智商通过血脉遗传,有时也有基因突变。学校里掐尖掐了许多聪明人。不少人背靠一个充斥着名校毕业生的家族,再怎么样也不会沦落到没饭吃的地步。 更扎心的是,他们凭自己的一纸成绩,就能有不错的未来。并不需要来自长辈的刻意照拂。 剩下一部分,不平庸家庭里的平庸者,痛苦有之,好歹也不会没有出路;平庸家庭里的不平庸者,坎坷有之,但过人的智慧是他们傍身的财富。 只有那些既没有家境加持,又不够聪明的人需要为未来而忧虑。但读书是他们迈向光明未来唯一的途径。一纸成绩不会因为他们是谁的儿子女儿而动摇。能考进k中的人不会是一无是处的蠢货,或许换一所学校他们也是学生中的拔尖者,但在这里,只能拼命追赶那些聪明人的脚步。 天生了人,却赋予了他们不同的禀赋。应试教育阶段的标准往往并不多元,一杆秤称量了所有人的价值。 这几张政治学案都是经济与社会专题。乐郁圈着题干,划掉几个选项,在剩下几个题枝里斟酌。 他写题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但总体仍在可控范围内。50道选择题花了大约1个小时。 乐郁把主观题画了画,在横线边上写了点序号和原理。他停笔,却没对答案。 乐郁叹了口气。他余光看见李栖鸿还在睡。少年的睡相很奇特,把被子抱在怀里,侧躺着蜷缩成一团。乐郁也有些困。他手撑在额头上,默默看着堆叠的纸张。 忽然,手机屏幕亮了。 乐郁转头去看,发现给他发消息的是他发小苏静斋。 消息弹窗在数字时钟下。刚到八点,苏静斋竟然起床了。 他俩不经常联系,只有年节苏静斋回洪岗的时候会来找他。 苏静斋:新年一切都会好的老郁 乐郁不知道回她什么。而苏静斋紧接着给他发了个转账。 金额是一万。 苏静斋:我妈包给你的。她说她算你干妈,给你发点压岁钱,你必须得收啊,不收我得提头去见她 乐郁半张脸在掌心,搓了搓眼睛。 苏静斋的妈是罗铃的闺蜜邓楠。乐郁能来清江上学就和邓楠脱不了关系。邓楠是真把罗铃当亲人看。 苏静斋:最近什么时候有空啊,我妈拨款给我,让我找朋友吃饭,这肥水也不让它流外人田了,我请你 乐郁放下手。他双臂交叠在桌面上,一只手指头在屏幕上戳着回消息。 乐郁:那恐怕还是得流外人田了 乐郁:我没回洪岗,寒假就八天,在同学家过了 苏静斋那边显示着“正在输入中”。她输了得有两分钟,才发过来一句。 苏静斋:那哪行啊 苏静斋:那我带你弟弟妹妹去了 苏静斋:高考完我们再聚吧 苏静斋:加油,加油加油老郁 乐郁:加油老大 苏静斋:你把钱收了啊 乐郁看着那笔转账,被烫伤一样闭上了眼。 乐郁:这不合适吧 苏静斋安静了一会,紧接着发了一条语音。 是邓楠的声音。 邓楠:“你别跟我拐,你读书不要钱啊,大姨知道你是个好的,一万给你你也不会乱花,没钱就找大姨要。你妈是我亲姊妹。你听大姨话。刘伟业也不中用,以后大姨就是你妈。” 邓楠:“实在不行就当我借你的,国家不也有助学贷吗,大姨这也给你贷,以后你实在想还,工作慢慢还。” 邓楠:“你不回来也好,高三好好学习,家里的事大姨帮衬你,你不要操心。” 乐郁把手机按灭了。他脸深埋进臂弯。室内开了空调,又干又热,熏得他脸颊绯红,头晕眼花。 他鹌鹑一样缩在这一点黑暗里。 他不想面对自己的窘迫,也难以消受别人的怜悯。 他已经在蹭吃蹭喝蹭住了,还要找人蹭钱吗? 真是个无耻且没用的人。 第62章 他沉浸在暂时空无一物的黑暗,而没能逃避多久,黑暗中突兀地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很缺钱吗?” 乐郁猛然抬头。李栖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尽管乐郁播放语音的声音不大,但李栖鸿似乎全听进去了。窗帘没拉,晨光透了进来,空气中微微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少年睁眼看他,那双上睫毛很长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乐郁一点也不想被李栖鸿看着。 少年在晨光中简直像一尊光辉的天使像,眉目婉转,天真直白得近乎残忍。 而他是一头发疯的困兽,饵食堆在他身旁,他一边绝望地吞食,一边歃血止渴。 第53章 时过境迁 “你是一个人过来的?” 两张床分开在房间两侧。明亮的顶灯照彻。这是一间标间。乐郁坐在床边。浴室传来淅沥的水声。 “是——准确来说到这座城市的只有我。” 水声停了。回话的声音有些朦胧的失真。几分钟后青年走了出来。他眼睛充了点血。发梢上一滴一滴细小的水珠,在灯下闪动着莫测的色彩,朝浴巾上滴落,湿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李栖鸿充作睡衣的是旧t恤与旧运动短裤。他没有再靠近乐郁,而是坐在另一张床边。 他在看乐郁。 疏松多孔的尴尬漂浮在两人身边,谁略微一动,就掀起一阵滑稽的涟漪。 他们曾经在同一张床上相抵而眠,也曾经声嘶力竭地争吵过。甚至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们刚分享过一个拥抱,李栖鸿那时还在哭。 而两人之间似乎夹了一只弹簧,弹簧两端相距越近,弹得就越远。 每一次过线的接触后,都是变调走板的向背运动。 李栖鸿已然看不太出先前的失态,他坦然道:“我到省北,其实是和导师一起做项目。放心好了,来这找你的就我一个。” 乐郁:“你……” 话音刚出又戛然而止。 他问什么? 他当年把中学所有旧识的联系方式全删了,包括李栖鸿。 李栖鸿拿浴巾擦着头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接了上去:“我做项目为什么要来省里?” “要跑到这里是因为——当然地方不是我选的,我只是参与项目,跑来这是因为导师的选题。忘了说了——虽然你也没问。我学的是生态学,所以要出野外。” 青年擦好了头发,把浴巾搁在腿上。他微微颔首:“抱歉,我今天有点失态了。” 乐郁:“你现在……真是有点像李栖岚了。” 李栖鸿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评价。青年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息屏,视线重新落回乐郁身上:“我大一那年其实去洪岗县找过你很多次。” 乐郁:“是吗。” 李栖鸿说:“但是我找不到你。” 乐郁:“我确实不在。” 李栖鸿站起身,关了廊灯。 室内的光线稍暗了些,光源集中在两张床之间,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传进了浴室,带着些混响:“大一的时候还有封控,后来全面放开了,我没放弃去洪岗找你。我还是没找到。你究竟去哪了呢?” 青年似乎并不着急让乐郁回答,他把没用的灯关了一圈,又坐了回去:“再后来——我看见了你们做的游戏。我认出了你的画,而你们的账号标注了学校。我找到你了。” 乐郁:…… 这人真不愧是天才,拥有相当卓绝的观察和推导能力。乐郁上高中后画画不多,上大学之后业余时间系统学习过,画风和技术早和当初南辕北辙了。但李栖鸿竟然还是能凭这个找到他。 该说什么?是李栖鸿火眼金睛?还是两个人在这时荒谬地心有灵犀了? 李栖鸿:“但是,乐郁。你为什么和我不是一届了。” 热水壶在烧水,接近沸腾。滚水喧哗不止。 乐郁的喉管中轻轻泄出点轻笑。 他的坐姿稍变。原本并拢的双腿张开,青年上半身压在腿上,手搁在膝盖的位置上。 乐郁:“嗯,对,我在你后一届。” 李栖鸿:“这样啊。” 他若有所思:“你复读了。” 乐郁抠起了手上的茧皮。 李栖鸿分开了两只手。青年略被晒黑的手包握住乐郁的左手:“我想到过这个可能,但为什么,我去学校里——洪岗的每所学校我都跑过了,但是我没找到你。” 李栖鸿问:“你又在骗我吗?你是复读还是休学了?你不能告诉我吗?” 乐郁的指尖微动。他想抽回自己的手,但几年不见,李栖鸿手上的劲更大了,他难以撼动面前这个人的桎梏。 乐郁佯作镇定:“哦,难怪。我不在洪岗,在洪岗的邻县徐阳。” 他脸上出现了僵硬的笑纹:“徐阳县……今天和我在一起的那位女士,托她父母的福,我在她的母校复读了。很巧,我后来也考进了这所学校。哦,还有,我现在在帮她做事。说是我们一起做游戏,实际上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理想,我是个副手。” 李栖鸿说:“你们关系真好。” 乐郁:“确实,我们是发小。” 李栖鸿:“你原来还有发小。” 乐郁:“是啊,我有发小,有妈有爹有弟弟妹妹还有继父,我当然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李栖鸿松开了乐郁的手。后者飞快坐直了。 李栖鸿像乐郁从前那样轻飘飘地叹了口气,他托着腮,从低处往高处看:“这些话,你以前从来没和我说过。我认识你六年。” 乐郁的两只手抓在膝盖上,一动也不动。 李栖鸿:“你当时在想什么呢?” 当时在想什么?他能想什么。 他岂敢。 难道要让当年那个酷爱耍宝逗乐的少年,让他一五一十地告诉所有人—— 说啊,说他是酗酒家暴的烂人和厂妹未婚生的孩子,他妈丢下他跑了,把他一个人扔给会给人开瓢画背的爹当活靶子。 说妈再婚后忙于照顾新孩子,婆婆视他如眼中钉,他们甚至不给他多办一张电梯卡。没有人接送他,他没有一间专属于自己的房间,一个人拎着半人高的行李箱跋涉在两座城市之间。 说他亲爹没给他半分好处,出狱后还找他坑蒙拐骗、威逼利诱着要钱。 说他妈死了,他爹也死了,他再也没了血亲,天地之间孑然又孑然,抠搜着一点零钱,举步维艰。 说他好死不死碰上了这年的高考,被一张数学卷斩断了不堪重负的神经,没能越过龙门,死鱼一般横尸在了青春的尽头。 说他从年少时就珍而重之的人碾在他溃烂的伤口之上,残忍地把困住他的囚笼视若无物,问难以行走的他为什么不像自己一样飞上云天。 当时的事情,时过境迁之后或许没那么难以逾越。 但是彼时彼刻,这庸碌的皮囊容不下他激烈的爱恨,这宽窄两相异的世道也不渡得他的少年哀愁。岁月如尖锥刺下,四分五裂的玻璃渣零落满身。 他已无力反抗,只好引颈就戮。 青春转眼云烟,岁月流逝,一个人的命运也在其中游旋。时过确实境迁。 此时此刻,乐郁也只有一句话轻描淡写:“我那时年纪小。” 李栖鸿看着他:“我那时也还小。所以你不要我了。” 李栖鸿的声音放得很轻。 他像个十恶不赦的盗宝贼,第一次从古丘堆的破衣烂衫中,拖出一件货真价实的古佛,贪婪且孱弱地呢喃道:“我又找到你了。” 乐郁:“是啊,我在这里。你找到我了。” 明镜非台,佛本无相。尘埃里滚的不过一件开不出花的烂石头,雨打风吹去,仍旧冥顽。 不值一钱。 乐郁微微垂下了头。他柔顺的头发比中学时更长了,盖过了眉毛。上扬的眼睛完全浸没在了阴影中。 李栖鸿微笑着。他双手撑在床铺上,白色的床单被压出一条条纵横的褶皱:“但是你为什么要躲我呢乐郁?我知道你当时撒了谎,也知道你其实很恨我。你大可以对我更坏一点,而不是因为我爱你就纵容我。你图什么?” 乐郁下意识道:“我不恨你。” 水彻底开了,沸水声戛然而止。室内陡然安静。乐郁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李栖鸿不错眼珠地看向他。 灯影斜飘而下,眼前人面如寒玉,眼沉似深潭。这真是一张惊心动魄的美人画皮。 很可惜,画皮的主人自己不太欣赏。而曾经最不吝赞叹的那个人,如今再难平心静气,索性缄口不言。 “别再骗我了。”青年轻声说。 他眼睫流动一点光,随着眼睛的大睁,这一点光跃进了瞳仁中。黑沉沉的眼眸洞明如燃犀下看:“况且,你也有恨我的权利。” 众生凡有魂灵,皆生悲喜。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不过是人之常情。 庸人总是自寻烦恼、自欺欺人、自以为是。 第63章 乐郁一根一根掐着自己的手指根,他掐到最后一根时松开了手。两张粗糙的手心摊开,薄茧、掌纹,连同将一只掌纹斩断一半的陈年伤疤,统统袒露在李栖鸿眼前。 “你没明白吗?”乐郁说。 “我最恨的根本不是你,我恨的是我自己。是我……” 李栖鸿制止他,不让他继续往下说。 当年的少年长成了青年,身形五官明明变化不大,气质却不太一样了。青年清晰地、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你听着,我不需要你再纵容我了。” “我不接受你三年前的不告而别,也不接受你的说辞。”李栖鸿站了起来,“事实就是如此,你不开心,你很痛苦。我让你痛苦。” “我来这里并不是找你复合的。哪怕我喜欢你,哪怕我爱你,爱你爱到像一头盲目的犀牛或是一只固执的刺猬,但这些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凡事有始有终。一开始是你找到了那个在人群中迷茫的我,所以现在,我只是来这里,为这段过去盖棺定论。 “犯错的人是我,对不起这一切——惠老师、董棹,对不起他们的人也是我。乐郁,这些事情的责任并不在你身上。” 三年多前,六月盛夏伊始。 新一茬的高考生进了考场,像是当季的青苗,等待着六份试卷把他们拣选,评价出优劣好坏。 而后各奔前程。 彼时,这是乐郁期盼已久的转折,是李栖鸿不太乐意迎接的句点。 只可惜,事与愿违才是人生常态。 作者有话说: 这章时间线回到现在了,算是类似于动画总篇集的过渡章。破镜重圆,破也是镜子形成的开始。 “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佛教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盛苦 第54章 爱的诅咒 文科生和理科生的考点不同。理科生大部分都在k中考试,而本校的文科生则去了对面的邻校。政治是纯文选科要考的最后一门,考完还不到下午四点,夏日的烈阳高悬在蓝天下。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学生,大团大团的花与人相遮掩。 花有些挺括精美,有些蔫头巴脑,疲软无力,边缘带着焦枯。 李栖岚一考完试就回了家,她脱掉t恤长裤运动鞋,换上一身长裙,拿上手机准备出门。 她走的时候,李鹤眠在客厅给猫分零食吃。 “我今晚不回来了。”李栖岚说,“我和几个同学准备晚上去唱歌。” 她仅仅是出于礼貌进行报备。李鹤眠从不干涉她,今天也亦然。 少女走了大约十分钟,乐郁推门进来了。他没说什么话,径直朝房间里走。 李鹤眠活到一把年纪,察言观色而后溜之大吉的水平一流。高考封了小区北门前的路,他牵着招财从南门出去,到宠物店社交。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在院子门口看见他考试回来的大孙子。两人的相遇没有经过预谋。招财热情地挠上李栖鸿的长裤,李鹤眠十分尴尬。 李栖鸿老样子,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进了院门。 这个日子,按理说家长多少应该关心点孩子。但是李鹤眠这么多年也没和这两个人稍微混熟一点点。他照顾这两个孩子一方面是因为义务,另一方面是愧疚——追根究底李思勉是他儿子。老头提供一个屋子,干点保洁,给两个青春期的孩子最大限度的自由空间。 室内并不寂静。八哥看见李鹤眠带着招财回来,又开始发作:“狗东西,媚上欺下,狗东西!” 鹦鹉将脖子一扭,怪叫相和。鸟和狗互相看不顺眼,矛盾由来已久。李鹤眠看着两只蓄势待发的鸟,一提笼子,又出门遛鸟去了。 李栖鸿没在意。 他踏上楼梯。二楼走道里没有窗户,一片晦暗,只有一线微茫的光亮从李栖鸿那屋虚掩的门里透出来。 橡胶拖鞋踩在地板上,近乎没有声音。李栖鸿推开门。 李栖鸿的房间面积比李栖岚那间小。窗户向南,书桌在窗边,衣柜在北,床夹在中间,两边各有一个床头柜。 房间里拉了一层窗帘,只是比无光的走廊略明亮。还未成夕照的晚日被一层布滤过,散成一片濛濛的昏黄。一只玻璃杯盛着小半杯水。空调关着,昏黄浸没在不再咄咄逼人的暑热中,迟缓地滚成一锅稠粥。 李栖鸿开了空调。床边一块黑影挪动,李栖鸿低头。他先是弯下了腰,而后是膝盖,他贴上黑影确切的形体,黑影无力地推了一把:“别这样……” 乐郁手里攥着几件衣服。衣服零散地落在地面,铺起绵延矮山。李栖鸿双手着地,将色令内荏的空心山脉按成平地。他把这些衣服一件件从乐郁身上拨开。 “你在做什么?”李栖鸿问。 乐郁没有回答。压抑的喘息声在李栖鸿耳边鼓荡着。 房间一角摊放了乐郁那个大箱子。箱子开膛破肚,内里一览无余。课本、资料码放其中,而后是衣物。 空箱子原本在三楼。乐郁和李栖鸿一起睡在二楼,用三楼的书房。考试一结束,它就被搬了下来,码放了一层一层的,乐郁的东西。这些书本原先在三楼的书桌上散落,这些衣物原先占用李栖鸿衣柜的一角,如今箱子的塑料壳把书本和书本、衣物和衣物泾渭分明地割开了。 “你要走了?”李栖鸿说,“你要去哪?” 他的话音落了,沉默接踵而至。 乐郁的手触上李栖鸿微动的嘴唇。李栖鸿张口,咬住了那截指尖。 指尖一颤,却没有收回去。 “别问了……”乐郁这才开口,他的声音沉在喉头,只有些微气流的扰动,“算我求求你……” 李栖鸿松开了牙齿。乐郁的食指被膈出了一圈浅浅的齿痕。微茫的光线下零星闪着些水光。 “你又不肯说了。”李栖鸿靠近他。少年的鼻尖相对,室内昏暗的光线让李栖鸿看不见乐郁眼中自己的倒影。 “你准备丢下我是吗?在这个时候,你也抛弃我了,是不是?” 空调开了有一会,制冷效果显山露水,寒气率先在贴近地面的地方弥散。李栖鸿支起膝盖,他上身直直地杵着,比乐郁要高出许多。 他朝下看:“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你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是我死乞白赖留下你的,是我为难你的,是我拿着一颗心说爱你——而你呢,你就不能看我一眼吗,我求你看看我!” 乐郁偏开了头,李栖鸿强硬地推着他的脸,二人僵持着。 乐郁:“这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放屁。”李栖鸿冷笑道,“你这些话还要说多少遍,每次都来这一套。这次我不会放过你了。你以为我是什么好糊弄的傻子吗乐郁。” 这句话不知怎么触动了乐郁,他吃痛似的抽搐了一下,额角青筋跳动。 “不要……”苍白的嘴唇颤动,吐出两个音节。 “你没钱我可以给你钱,你为什么不找我要。我聪明?我哪有什么聪明的地方。也就上个学,学这些东西难道要什么脑子吗,我聪明有个屁用,我什么想要的都拿不到——” “你不是傻子,你最聪明了天才?大人?大神!” 乐郁猝不及防转回头。李栖鸿的掌中陡然空落。 乐郁的牙齿咬在一起,发出怪异的磋磨声:“我才是傻子,我是个白痴,笨蛋,我脑子进水我是废物我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我是赔钱货我是……你要什么没有啊,你什么都有!” “你……” “我努力了,我很努力了……每一天我都觉得喘不过气来,不是说一切都会结束吗,不是说事情会好吗,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骗我……” 没有人骗他,是他一厢情愿地自欺欺人。而李栖鸿“呵”了一声。他完全错频了。 “谁骗你了?董棹?” 似曾相识的发展,鬼打墙一般的重复。 乐郁嗓音已经嘶哑:“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你有完没完,你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李栖鸿!” 李栖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很嘲讽似的:“你才有完没完,一场考试罢了,算个屁啊。你至于吗你,跟要了你命似的。” 至于吗? 对于李栖鸿来说当然不至于。没有什么题目能难倒他,他在题海里战无不胜。他手上的钱可以随便供他挥霍。哪怕他成绩不好,他也可以去国外,也能上得起那些昂贵的合作办学。他的未来在他出生那天起就有了无数道保险。而伟大的天才一道也没用上。 但乐郁他不是。一条路断了再没用另一条。他该接受谁的接济,他要怎么面对这个注定狼藉的分数。他渴望已久的未来在这一天彻底和他告别了。 到底怎么不至于了?他的痛苦与悲伤是那么轻贱,他把它们藏起来,不让人发现他画皮下难看的真身。 但是怎么不至于了?他不配拥有未来,连为自己哀悼的权利也要被剥夺吗? 第64章 理智随着轻薄的一层虚像一道溶解。残留下来的肉体,残破又古怪。 一双冰冷的手掐上了李栖鸿的脖子。 瘦削的少年忽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他把李栖鸿掀倒在地,扼住了李栖鸿的咽喉。嶙峋的指骨突兀,青筋暴起。 “你根本……你什么都不懂……你不知道……你是神,你高高在上,你要什么有什么,你多高贵啊,尊贵的大人,老爷,亲爱的少爷!少爷你满意了吗!” 喑哑而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少年口中呕出。这具皮囊一瞬间被撕裂成截然不同的样貌。笑闹的乐郁、失落的乐郁、温柔的乐郁、尴尬的乐郁,此刻全然七零八落,荡然无存,露出底下森森兀立的骨肉。 只剩下这双破土而出,血气淋漓的眼睛。 李栖鸿被他掀倒在地上。他大脑中先是一片震荡后的空白。随后一种情绪烟花般炸了开来。 是狂喜。 他终于看见了,他终于看见了,那个被乐郁掩盖,埋藏的最深处的真实。真实猛烈地冲击了他,剧烈地拥抱着他,比接吻更深情厚谊。缺氧带来的晕眩使得快乐的感受水涨船高,他好像轻飘飘地飞上了窗外晴朗的天空。 他的负罪也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他覆上了乐郁的双手,好像一个真正的情人一般温存。 乐郁如梦初醒。他迟缓地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视野剧烈地晃动着。手掐在一截皮肤上——脖子。 李栖鸿的脖子。 少年躺在地上。 女人躺在地上。男人的手里拿着皮带。 男人在哪里。 穿衣镜对着床尾摆放。镜中映出一张面孔。眼尾上扬,鼻峰高耸。 在这里,就在这里。 埋藏在灵魂最深处的恐惧在此刻张开血盆大口。暴力,他使用了暴力。和乐初一样。他就是乐初的儿子,那个男人在这里,那个男人从来没有放过他。 是谁?乐初是谁谁是乐郁是谁他是谁我是谁我! 乐郁惊恐地松开手。一套四肢在地面上丑陋地蹬动着,朝后,朝后逃窜,他的头撞上了墙。衣物纠缠进了胳膊腿之间。他毫无章法地撕扯着衣物,短促的怪声不成话,从嘴里断断续续地涌出。 李栖鸿呛咳了几声,捂着脖子爬了起来。 “乐郁。”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我……你别过来!” “乐郁。” 李栖鸿并没有遂他的愿,他缓慢地爬行着。 他的眉眼弯起,嘴角含笑。 他靠近了乐郁。 “我不是乐郁,我不是乐郁,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爸!我错了!我错了,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爸!我不要!” 李栖鸿看着他:“你爸死了。” “他,他就在学校边,他会出来的。他在这里。”乐郁指着自己,“他就在这里,他……” “他不在这,他死了!他年前就死了。”李栖鸿喘着粗气,“我知道。” 乐郁陡然安静了。他的头僵硬地抬起,一寸寸转向李栖鸿。 他沉在阴影里,他静默地坐着。 死一般的寂静。 乐郁轻声问:“他死了。你为什么会知道。” 李栖鸿转开了头。 “回答我李栖鸿,你为什么会知道啊,他去找你了?他……但他为什么死了,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知道?” 沉默落到了李栖鸿身上。他摩挲着自己的脖子,避开乐郁的眼睛。 你怪我?你怨我?为了他还是为了你? 少年露出一个尖刻的笑容:“我为什么知道?我想杀了他。是他找上我的,是他逼我的,我以为他把你逼走了!你什么都不说就走了。我以为你要丢了我,哦,你本来就要丢掉我不是吗?” “所以我带了刀。那天雪很大。但是他不是我杀的。我碰到了惠清。” 后面的事情李栖鸿不用再说了。乐郁脸色白如金纸,他头歪斜着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惠清拦住了李栖鸿,把乐初送回去。而乐初吃错了药,自己弄死了自己,不巧警察查到惠清身上,于是惠清这个人再也不能留在学校里了。 疯狂的少年想杀本就要死的男人,而拦住他的老师因此承担了所有后果。 乐郁轻轻笑了起来。他越笑声音越大,整个胸腔都被笑声填满了。他捂住眼睛,他倒抽一口气。 一声尖叫后,乐郁呕吐一样开始小声且快速地说话,他的嘴角神经质地颤动着。 “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这不是什么……这是杀人!杀人啊李栖鸿!杀人,你知道什么是杀人吗,你怎么会拿刀了,怎么会这样。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求求你,求求你,你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怎么变成这样的?” “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害你成了这样,对不对,对不对?都是因为我,是我害得惠老师走了,说不定……肯定是我,也是我让妈妈死了的。还有乐初——乐初,对啊,他怎么没把我打死,他应该把我给打死了啊,我就不应该活下来。我才应该去死。我个废物,灾星,我怎么还没去死—— “我刚刚,我刚刚,我甚至还,我怎么还没死,你杀了我吧,不,不能让你杀了我,你,我自己去……我对不起…… 他抱着头重重撞向地面,尖叫一声,喉咙含混滚动着气流:“对不起……对不起……李栖鸿,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你以前是多好的孩子,就是因为遇见了我,我把你的人生,你们的人生全毁掉了,都是因为我!” 乐郁在倒气,李栖鸿却笑了起来。少年轻轻吹了吹恋人的额头,把他的脸扳正了,扳直了。 “我很开心。”李栖鸿说,“这是我从出生起最开心的一天。” 对面的眼睛无神地看向他。好像只剩下了空荡荡的皮肉。 李栖鸿去抱眼睛的主人。在黑暗中两具躯体紧紧缠绕在一起。一只四四方方的药盒裹在衣物里,在他的掌心留下浅浅的坑。 吻,细密的吻。从额头吻到喉管,再吞入唇舌。空调太低了,寒气如同蟒蛇。 他们是破溃的,是腐烂的,是两块红色河流白色山峰支起的烂肉,贼心烂肺膨胀,流动着汩汩的诅咒。 爱啊,爱啊,你是真的吗,你是真的吗? 你的快乐是谎话,唯有痛苦才是真实。 这就是你一直期盼的吗? 第55章 罅隙余温 太阳照常升起了。城市里的别墅不如周围的楼房高,在太阳升高前看不见太阳。但透过楼宇间的间隙,可以看见薄薄的曙色。天宇一层云翳,在淡蓝的天空下,像是铺了一层油画颜料。 世界没有毁灭,人生没有结束。明天就这样残忍地、毫不容缓地变成了今天。 乐郁睁开眼。窗帘密不透风,他摸到手机,看到现在是早上六点。 衣物杂乱地堆在地面,连同床单被罩,全得再洗一遍。李栖鸿睡在他身边,照旧蜷缩成一团。 乐郁看着他——一丝不挂。他忽然想起人还是胎儿的时候似乎就是这样的姿势。 乐郁嗓子疼得厉害,估计是彻底哑了。头重逾千斤似的,眼睛闭上下眼皮都烫,应该是发了烧。 少年缓慢地爬起,破罐子破摔般找了几件李栖鸿的衣服,踉跄着朝浴室走。他开水龙头的时候一个不注意,冰冷的水流浇了他满身。 他实在头晕,哆哆嗦嗦地蹲了下去。冷水像抔酒精,落在他缓慢燃烧的身体,胃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殃及的池鱼,一起猎猎地着了。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受,他想人为什么不能干脆地死了算了,非要狼狈地苟且着。都说故事最后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他自己哪里都挺脏的,他真不能就这样死了吗。 他在这时想起了李栖鸿。混沌的思绪慢慢沉淀,像是一瓶炉甘石洗剂,清液上浮,一层石粉沉底。 他实在怕了李栖鸿了。 他不想再让这人做出任何一件可怖的事了。事已至此,最起码得把人给安顿好。 他和他祖辈相差无几。他缺乏智慧与美德,恐怕注定与体面的人生无缘了。而李栖鸿不一样,这个大少爷理应一生坦荡。 他们一开始是怎么遇见的?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到了清江,又一个偶然他和李栖鸿成了同桌。在一开始那个小小的男孩独立又冷漠,像一只离群索居的猫。而后他们越走越近。李栖鸿需要他,他也需要李栖鸿。 李栖鸿渴求关爱,他难道不在渴望被人依赖的感觉吗? 像两棵稚嫩的植物逐渐生长在一起,像两个病变的器官发生了黏连。 他们已然成年了,像成熟的果,好坏已定。倘若他们不曾相遇,他们会各自长成更好的大人吗? 可一切发生过的事情都不会有第二种可能性。瓜熟蒂落,车辙驶过,现实无可更改。 他再没有脸面留在这里了。凡事都是一体两面。这栋屋子给了他容身之地,也时时刻刻刺激着他的精神。李栖鸿也是这样。他苦于李栖鸿对自己的刨根问底,在他耀眼的光芒下发出雪盲的惨叫,但相互依偎的温度何尝又不是真实的。 第65章 世事似乎总是如此,在蜂蜜里掺着碎玻璃渣,一口下去既甜又腥。罗铃之于他是这样的,李栖鸿亦然。一点温存中夹杂着愧怍,掺和进疯癫,好像不把他从里到外都戳满血窟窿,就不肯善罢甘休一样。 好在美梦也好,噩梦也罢,总该醒了。 从今往后,他该一个人上路了。 孤身一人,沉沦下僚,好在也彻底自由。 但在这之前,他还需要一点时间,他还想要一点时间。 周身的痛楚愈演愈烈,而乐郁不带丝毫恼怒。肉身的折磨像是一种惩罚,好像一块跷跷板两端,他越是痛苦,精神上就能稍稍远离地面。 他干呕着,吐出些浑浊的液体。马桶把秽物带离。他扶着墙呆呆地看了一会,才想起自己是来洗澡的。 温热的水流终于淌了出来。他把自己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想起做饭时剖开白色的冷冻整鸡,血和水混杂着,自骨头边流溢,沾染上刀口。他又吐了。 有人在敲门。乐郁狼狈地冲掉马桶,抹掉嘴边的粘液,慌张地找漱口水漱了漱口:“我在洗澡,怎么了?” 李栖鸿幽幽地说:“你洗四十分钟了。” “对不起。”乐郁说。 李栖鸿似乎在困惑。而他很快摈弃了这种困惑,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见你。” 乐郁没有犹豫或推辞。 门开了,赤身裸体出现在李栖鸿面前。卫生间开了灯,李栖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这具身体。骨肉未丰,老旧的伤疤依旧清晰可见、红痕星星点点。他下意识伸出手,按在乐郁的锁骨上。 乐郁伸出潮湿的手,捧住李栖鸿的双颊,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的一略,橘子的气味扑进李栖鸿的口腔。他无暇去思考乐郁为什么要漱口。滚烫的唇舌勾画着他的恋心,他贪婪而怯懦地照单全收。 乐郁放开了他。李栖鸿气喘吁吁:“……好烫。” “是啊……”乐郁枕在他肩头,滴滴答答的水迅速洇湿了李栖鸿囫囵套上的衬衫,肉体的颜色半透不透,“好烫……” 情欲亦是逃避现实的良方。人生如此飘忽不定,至少手中的一刹那清晰可感。流淌着的温水,着了火的身体,万有的重力好像失了灵,颠倒成一个正轨外的坏苹果。 李栖岚回家时已经到了傍晚。她玩了一晚上,一觉睡到太阳偏西。她走时打扮了一番,回来时头发被老实扎了回去,一副纵欲过度的衰样。 她站在门口,却有些踟蹰。少女没从院子里走,绕到了房子北面的门前。 李鹤眠在屋子里摆弄猫砂。李栖岚环顾室内:“李栖鸿呢?” 李鹤眠:“啊呀……出去了。小郁也一起出去了。” 李栖岚姑且算是松了口气。她上到了二楼,走进自己的房间。键盘一敲,现实世界又与她短暂失联了。她只需要沉浸在虚构的悲欢中,不用去看难解的现实。 她没找到的两个人在河边走。 他们一路向北,走到长长的河滩边上。 夏日的下午,阳光明晃晃的,李栖鸿这才看见河边的牌子。它告诉他,这是里运河。 乐郁曾经一辆自行车带着他离开那些雨下的拳脚。那时落日熔金,里运河面上闪动着波光。 原来沿着这条河流就能走到他们上初中的地方。 来清江六年,他好像从没有真正了解这座城市。地块与地块割裂,他只是知道自己去过哪里,却不知道一条水脉能将一切勾连。水脉曾经是城市的命脉,也曾给它带来百年的荣华。 而今这穿成而过的运河故道,只是一道宽而无言的长沟。 天上有太阳,野草在蔓长,比低矮的草皮要高与挺秀。河岸边人不多。两个少年沿着河流,溯流而上。河岸边的建筑随着里程的拉长而变化,高楼变多,汽车鸣笛。 乐郁牵着李栖鸿的手,他走得迟缓,却不肯停下脚步。暑气蒸腾,正是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像是走在云端,又像是走在刀尖。童话中执拗地登陆的人鱼或许也是这样吧,踏足在自己不应踏足的地方,希冀着攫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霓虹色的泡沫从他的胸膛里出生和死去,人们把这种虚妄的颤音称之为爱。 李栖鸿停了下来,他看着乐郁,后知后觉一般:“你是不是不舒服?” “走吧,我很开心。”乐郁说。 阳光下他的双颊连带眼角潮红一片。李栖鸿伸手去摸乐郁的额头。他摸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用自己的额头去碰。 这下他再迟钝也感受到了:“你发烧了。我们回去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乐郁就感觉身上更重了。谎言被戳破就难以为继,少年吃劲地喘了口气:“不回去好不好。” 李栖鸿慌乱道:“那……那去医院?” 乐郁摇了摇头。他一摇头眼冒金星。李栖鸿手忙脚乱把他半扶半拖到长椅上。乐郁跌坐下去,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李栖鸿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乐郁没有靠在他身上,反而揽过李栖鸿,把他那颗脑袋揽在自己胸口。 天气很热。乐郁浑身冒火一样。李栖鸿被他炙烤着,后背很快就被汗水打湿了。乐郁浑然不觉似的,依旧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 少年看着蓝得近乎深邃的夏日晴空。 “天气真好啊……我给你唱支歌吧,唱什么呢……” “我们,我们回去吧乐郁。” “提起小篮来到山上……桑树……绿如阴……” “……” “采到……桑果……放进小篮……难道是梦影……” “很好听,谢谢你……” “啊……”乐郁的头垂了下来,搁在李栖鸿的头顶,近乎叹息地呢喃,“我想去澜安园。” 他慢吞吞地笑了起来:“我在那里捡过瓶子呢。一个卖五分。” 李栖鸿:“你还想捡瓶子?” 乐郁的声音几不可闻:“嗯。捡点……给你买糖吃……少爷……” 他当然只是说说。他半步也走不动了。李栖鸿不可能带着他一路跑到澜安园里。路途迢迢。 最终这场远足没能成行。李栖鸿带着他原路折返。不是步行,而是打了辆车。 他断断续续烧了几天。李栖鸿对照顾人一窍不通,乐郁拖着沉重的脑袋自己找药吃。 李栖鸿给他买了好几种乱七八糟的退烧药和抗生素。乐郁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什么。 “我之前有个药盒。”他说,“胃药盒子,里面放了好几种药,你见过吗?” 李栖鸿:“这里有别的药,你吃吧。” 乐郁仔细看了几张说明书,抠了好几颗药,花花绿绿的在手心,就着一口水,全咽了下去:“……不是想吃,只是突然想到了。药盒是惠老师给我的。” 他盯着空荡荡的掌心:“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李栖鸿:“……不知道。” 命运是一个回环的因果,缺少任何一环就无法转动。而他们所有人严丝合缝地被镶嵌在这里,如同水落而后石出。 乐郁温驯地跪坐在书桌边,用李栖鸿的电脑做文件。傅莹颖叫他筹划班级的毕业聚餐。班级群里吵吵闹闹,陈荷彦和孙梅芙在互相抢白。 李栖鸿在他身边看书。他在读一本俄罗斯诗人的诗集。李栖鸿翻来翻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翻译中散佚了。但他毕竟不懂俄语,也不会写诗,只是用指尖点过这些句子,心有迷茫。 乐郁敲下策划书上的日期。 他靠近李栖鸿,温热的气息喷吐,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却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歌是首日本童谣,叫《红蜻蜓》 姑且说一句后面可能比较忙,大概一周三更,可能不会日更了 第56章 诀别之刻 女人站在别墅面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这排别墅看起来有些年岁了。雨打风吹的痕迹在眼前这栋房屋身上留下些微斑驳的刻痕。但由于有人打理,和边上荒凉与归宅的空房比起来,它仍算是体面。院落铁篱院墙爬满丝瓜花,精神抖擞地冲女人滋出一水的黄花。 女人莫名其妙看笑了。 她还记得自己将近二十年前和那个姓李的大学生结婚时的场景。她那年二十二,男人也是。 湖水青青,杨柳依依。男人长发披肩,奔跑在包含烟气与沙尘的春风里。灰头土脸,形容狼狈。 青春好看却贫瘠。一袭红帐不暖,十面埋伏了林林总总的楚歌声。女人敢于下蓝海弄潮,也敢于把自己的真心交付在一场爱情的棋局里。结局怎样?好结局是她从一个中专生走到如今,乘着互联网时代的东风从一桶金赚到了无数桶。 坏结局是什么?当年那个大学生和她一拍两散。关系断裂干脆利落,情感却不是如此。可悲之处并不在于她甩开了那个任性且无能的男人,而在于许多年之后,哪怕她重新拥有了另一个家庭,她获得了再多的荣誉与成功、幸福和爱意——她依旧恨着他。 第66章 恨他不解人情,恨他不会体贴,恨他无限度地从自己身上汲取爱而从不付出,恨他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中消磨了海市蜃楼的一张幻景,恨他从没有坚定地选择自己。恨他不是她所渴求的那个爱人,只是一个平凡而可恶的男人。 爱说不上了,恨却无法随之消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于那个男人的恨也继承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那对双生兄妹——长着和她如出一辙的眼眸,却和姓李的男人一般薄情寡恩、没有情味。他们是她爱意的证明,也是她恨意的炮烙。 她当年毕竟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个半大的孩子。如今女人已过不惑之年,她隔着漫漫时间回望。爱早已无影无踪,恨却如同执念生根。那时车马邮件刚开始飞驰,世界由慢而快,日新月异。在那些跌宕的岁月中诞生的爱恨能延伸到与生命等长。 她无法忘却男人,但她已然可以把这三个人割裂开,分别看待。 父亲是父亲,而子女又是子女。她曾经把成人的恩怨迁怒给懵懂的稚子,她确实没有做好一个母亲。 但女人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世界上哪有完美的人,世界上又哪有全无遗憾的事。她不过一个凡人,一生走来,她对得起大部分人,做对了大部分事,那她就是完人。 那些被牺牲掉的遗憾,与她又有何干?人生处处纠结那就处处不自由,因小失大只是错上加错。 从三年前开始,她就和大女儿有所联系了。她需要少女的帮助来挽救自己的二女儿,而少女慷慨地施以援手。是少女的善意撬动了她凝固的感情。而今少女业已成人,她站在此处,是想找到她。 作为一个母亲?或是仅仅作为一个女人? 她等待在门口,少女没有出现。铁门被推开,声音轻微。视野里的丝瓜花叶晃动,间隙漏出一点黑衣,一点运动长裤。那人沿着小路向前。 女人看清了,这是一个男生。男生也是十八岁左右的年纪。他长着双上扬的眼睛,五官俊美,而神色恍惚。盛夏里那张面孔生着濛濛的雾气,青春好像在那里噤了声,只剩下一片肥皂泡般堆砌的浮光。 一瞬间女人怀疑自己走错了门,而男生看见她时微微怔住了。他手里端着一个空盆。盆跌进茂盛的青椒丛里,被绿叶托起,悄无声息。 两人隔着一道铁门。男生的额头很快渗出一层薄汗。夏天的晨光中微微闪着光。 女人想:我见过他? 日理万机的女士在回忆中逐帧打捞,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了一个画面。两个少年头靠头依偎在一起,面前的托盘里只有几张包装纸。快餐店的落地窗外人来人往,他们浑然不觉,世界好像只剩下彼此一般安谧。 那时她身边的少女如释重负一般卸下了眉宇间的凝滞。少女大步流星向快餐店走去,她没有跟上。 她不太想接触自己的大儿子。他让她想起了前夫。他听不懂人话般固执己见的同时难以沟通。假如这对双胞胎可以看作一体的集合,那她显然更愿意与少女交涉。 她饶有兴致地想,此刻面前这位年轻人的紧张与畏缩,究竟是因为什么? 而男生朝门前走来,他的步履略有蹒跚,眼中毫无光彩似的。 两人面对面,隔着一道铁门注视着彼此。 他开口,声音干涩,没有一点体面或婉转。 2班的聚餐好巧不巧定在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中午聚餐结束,傍晚时,高考成绩就要给这三年选读判决了。 乐郁出门的时候李栖鸿在三楼书房,他上午接到了几个电话,李栖鸿简单应付几句,没过多交谈。乐郁那时在和副班长交接工作。 孙梅芙:份子钱你都交了,不去吃回本啊? 乐郁:人生有急事啊,咋办呢 孙梅芙:有机会再来聚聚啊,我们单独给你办一个 乐郁:那多不好意思 他像往常一样说笑,像往常一样,走之前捏了捏李栖鸿的脸。他走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李栖鸿一个人。少年没有再坐在书桌前查找招生大学各个学科的资料,他没骨头似的倚在转椅上,长腿一蹬地,没精打采地转了一圈。 李鹤眠的书柜摆了房间三面墙,书桌相对的那面墙边,那里空了一块。 那里本来放了一只大行李箱。黑色,布质,将近一米长,和书橱边装教辅书的箱子摆在一起。 李栖鸿伸长的腿收了回去,他直起身来,呼吸有些粗重。 那天之后,乐郁的大行李箱被它他搬到了三楼书房。现在它不见了。 去哪了? 李栖鸿站起身,转椅朝后滑行,撞上书橱。他跑上了阳台。他站在瓷栏杆边上朝外望去。 视野边缘因过热而扭曲,还没到那么远的地方,他看见了黑衬衫黑长裤的少年。 少年在往前走。 乐郁走了。 他拖着行李箱。没有一步三回头的依恋,也没有愧怍或者悲伤。他神色平静。 像是一场梦行将结束。半梦半醒的安宁中,做梦的人已经知道面前一切都是梦幻泡影。他即将醒来,坠入现实中去。 李栖鸿跑了出去。沉重的门一扇扇拦在面前,被一一打开,在他身后晃动着。他穿着一双老旧的拖鞋,跑过大理石地板,跑过园圃的泥土,跑过小区的柏油路面。热气炙烤,路面割伤了他的脚趾,疼痛感却从左胸率先开始蔓延。 万里晴空高悬头顶,白灿灿的烈阳兜头浇下。 “你要去哪——你回来——” 少年穿着过分宽大的t恤,长长的裤子包到脚踝。他像一杆伶仃的破旗帜。侧脸缓缓转来,午后的热风吹动额发,黑白分明的眼睛望了过来。 无有仇恨,也无有绝望。 像是解脱。 “乐郁,你要去哪?”李栖鸿拽住他的手。 “李栖鸿,我要和你说件事。”乐郁说。 “我不会听的。李栖鸿直觉他嘴里没什么好话,“你回来,你不要走。” “李栖鸿……都算了吧。” “算什么?我没答应过你,你看着我啊,你看看我。” 上扬的眼睛没有看他。眼睛转开了,望向楼宇间隙的悠悠苍天。 “你不要找我了……不值得。你就当这是一场梦,做梦醒了,无事发生,好吗?” “你说这是梦?”李栖鸿咄咄逼人地靠近,他按住乐郁的箱子,半边身子挂在箱子上,竭力去找李栖鸿的眼睛,“死了的人能活吗?我们做过的事情有什么转圜吗?我爱你难道不是事实吗?你敢说你没有一点感情?我不管你把我当什么,是一件旧校服是猫狗是一盆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你看我,你说这话就不惭愧吗!” 李栖鸿的胸膛剧烈起伏,乐郁无动于衷似的,继续看着晴朗的天空。 李栖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滑稽的癞蛤蟆,丑陋地把嘴里的气吞了又吐,鼓噪出难听的噪音。而他还要叫,他得不停地叫。 乐郁眨了眨眼,上下睫毛拢在一起,凑成一片阴云。 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惭愧。我很惭愧。” 乐郁松开了握在行李箱扶手上的手。手搭上了少年的肩膀:“李栖鸿。” 他一笑。那片阴云并没有化开,他的眼睛依旧垂下:“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关注你吗?我从一开始就锲而不舍地讨你的嫌,而后又给你当朋友。你那么多年甚至没有第二个朋友,你依赖着我一个人,只有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李栖鸿松开了抓住行李箱的手,一把摔下乐郁搭在他肩头的手。他呼吸颤抖:“你想好了再说。” 乐郁没有停顿:“你想想,我既没钱,在家里也没人待见,又为什么能租到一间房子来上学,直接住到你楼上。我既然没钱,三年前又是怎么从县城赶到首都去找你。我为什么无缘无故在你身边。” 乐郁脸上的笑纹深了,苍白的面皮上没有血色:“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事情呢李栖鸿?高中已经结束了,我也不是什么同性恋。” 他轻声说:“六年前,我就见过你妈妈了。” 李栖鸿噤了声。 浓荫列在道路两边,蝉鸣声喧嚣。他看向乐郁。睁大的眼中微微泛起涟漪,好似青萍飘曳的湖塘,一场狂风正在酝酿。 乐郁:“我当时考完试,考完自主招生。我想上学,但我上不起。这个时候她出现了。从那时起她就开始资助我。她说我要对你好,照顾你。” 那双本相温婉的眼睛被怒火烧成了恶鬼一般狰狞的凶相,山雨酝酿,盘踞其中,李栖鸿嘴唇哆嗦着,试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乐郁……你……你是不是把我当白痴!你!” 乐郁脸上的笑纹丝不动:“你从来都不是白痴。我是。” “我说的是实话。”乐郁说,“我说了,我很惭愧。” 李栖鸿死死咬住嘴唇,通红的眼睛有泪将落未落。 第67章 “我不相信!” “那我告诉你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听见没有!你个混蛋!” “你可以问她。”乐郁说,“那是你的生母。” “她不是!她抛弃我了,你知道什么是抛弃吗?她把我扔了,她不要我了,我没有什么父母我只有你!” “她不要你,但她给你钱,”乐郁脸上的神色略微动摇,他偏头,轻轻咳嗽几声,“是她和你爸爸支撑了你优渥的生活。她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钱算个什么?我告诉你乐郁钱算个屁!她最不缺的就是钱!她只是不想我去烦她,我不是她儿子了,她的孩子是别人,她给了钱,我没有理由找她了。她不会爱我,她不会对我有一星半点的怜悯,就是这么简单!” “钱……”乐郁肩膀晃动,他笑得很厉害,“大少爷,可是钱对我很重要。钱换不来你的爱,但是可以换来我的啊。” “我给你钱,你为什么不要我的钱,你说啊?” “钱……我从你这拿的已经够多了,你们母子又有什么分别……随你信不信……很抱歉……但是我的职责已经结束了。都结束了李栖鸿。我骗了你,就这么简单。我就是一个肤浅的穷光蛋,我不值得你多看一眼。” 乐郁说罢转身。一截瘦削的小臂露出,手抓在行李箱把手上。黑色的背影北去。李栖鸿伸手去抓。衣角从他指缝间滑走。 这无疑是个谎言。 这个谎言暴露出乐郁压根就不了解何蓉杉。她不在意李栖鸿,也不知道日后可能会用着兄妹俩。她绝不可能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表示关心。她的钱是换清净的封口费。 她不会关心他们的成长,不在意他们长成什么样的人。他们是她人生的一段歧途。他不是她爱的结晶,而是她因爱而受的诅咒。 但李栖鸿恨极了这个谎话。 乐郁确实不了解何蓉杉。可相反,乐郁很了解他。乐郁知道他为什么而痛苦。乐郁了解他的一切。 他是故意这样讲的。 被抛弃的恐惧,这是困扰李栖鸿至今的东西。他生命里最早也是最深刻的一次抛弃就来自何蓉杉。他由此开始憎恨。他憎恨着他的双亲。乐郁试图搬出何蓉杉来让李栖鸿放手,谎言精准地直刺他心底的血肉。难道乐郁以为凭漏洞百出的一番话可以使李栖鸿的依恋转嫁到何蓉杉身上吗? 多么自高自大的人啊,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乐郁在断言他自己,但他同时把两人之间一切的羁绊都归结为铜臭堆叠成的谎言。 昔年的种种,李栖鸿珍而重之,如同一道霓虹挂在他忽晴忽雨的世界里。哪怕霓虹是虚假的,它的美依旧是一种真实。而现在彩虹被扯落,挂起它的人又一脚把它踩进了烂泥。 盛夏午后的阳光简直能晒杀人。李栖鸿觉得自己好像在逐渐脱水,越来越薄,马上就成了片张牙舞爪的年画,风吹则断,遇水则烂。 他压根不想爱我。李栖鸿想,他爱不爱不知道,但是他不想爱。 这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但毫无疑问,这又是一次抛弃。 乐郁可以编无数种谎话,可他偏偏挑中了这一种。 你分明知道我恨她,也分明知道我爱你。 “你那么讨厌我吗?你不惜编造一个蹩脚的谎话也要甩开我吗,你怎么能讲这种谎话,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有没有心啊乐郁——乐郁!” 少年推着行李箱,他朝前走,朝前走。树影在他的身后摇曳,如同翻滚的海洋般浩渺。 脚步停住了。 纯黑的背影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在蓝天白云绿树红花里,有如一道突兀的伤痕。 乐郁没有责备李栖鸿,可他的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伤口里流出的黑狗血当头浇了李栖鸿,腥臊黏腻的血涂了满身,在盛夏的太阳下辟邪镇宅,生生压断了少年的脊梁。 他直到这六年的尽头,才管中窥豹一般,看见了乐郁掩埋的真心。 可是有什么用呢?他没法把这颗心挖出来一口一口吞下,正是这颗心要逃离他,也是这颗心要侮辱他们的一切,把黏连的两具身体割开。幻痛排山倒海,他摇摇欲坠的心脏跌进汪洋。 他脊梁已断,一口气还在强撑,风暴般不死不休,所行之处尸横遍野。他把一片片自己绞烂,再一次次撕咬向那个抛弃自己的人。 “你走啊!你走啊!你给我滚!” “再也不会有人需要你了,我祝你一路孤家寡人,我祝你一生没有归宿!你走吧,你走啊!” 少年的爱也糊涂,恨也糊涂。泪水糊了他满脸,他声色俱厉,脚下却一个踉跄,重重跪倒在地。手掌擦在滚烫的地面,近乎自残般不肯拿开。 他深知一切已经无力回天。 脚步声继续。轮毂碾过路面。声渐不可闻。 泪水滚落在地面,砸下一块湿漉漉的斑点。 很快就被太阳晒干,无影无踪了。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偶回来哩 第57章 重回正轨 轿车一路向前,周遭的风景却是陌生的。 少年倚在座位上,两耳插着有线耳机。他双目阖上,显得有几分憔悴。 这条路不是向清江,也不是向胥迁的。他从洪岗到了徐阳,而今又自徐阳返回洪岗。 今年高考结束了。他第二次迈进了考场。 距离去年的高考已经过去一年零几天了。他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恐怕得和父母一样止步于中学学历,可他没回洪岗几天,刘伟业回过味来了。 乐郁刚到洪岗的时候,整个房子乱成了垃圾场。小孩们还没放学,刘伟业也不在。客厅横陈着乱七八糟的包装袋。 乐郁把垃圾清理干净,再把房子彻头彻尾地清洁了一番。地面不知多久没拖,桌面也不知多久没擦,都比之前黑了几个度。乐郁庆幸这里不是羊城,好歹没生出多少虫子来。 床单换好,该洗的碗筷衣服也洗好晾上阳台,窗户打开拉上纱窗通风。房间要一一整理,堆积的各类物品都要收纳。乐郁先把卫生间和厨房收拾了,再去动几个卧室,最后是客厅。 他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屋子里还是没有人回来。乐郁站在空旷了许多的客厅里。他的黑衬衫被汗水反复打湿又晒干,留下了一道道盐渍。屋子里没有开空调,暑热暂未随着太阳落山而消散。乐郁低头看自己一身的衣服,忽而有些头晕目眩。 大概是因为他没吃晚饭吧。他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很想从这里逃开。说到底他也不是这个家的成员,可他还能去哪里? 门开了。刘雨璇进来了。女孩呆滞地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小声喃喃道:“妈妈……” 接着,她看见了乐郁。女孩书包也没放,扑了过来:“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啊!” 她在乐郁怀里窝着:“你身上臭臭的。” 乐郁想推开她:“我去洗澡。” 刘雨璇:“不要,你不许走。” 乐郁沉默了一会。他仰着头,刘雨璇趴在他肩头。少年看着房顶的吊灯,眼珠又偏了偏。流动的一点灯光流出了眼睛。眼波是死的。 “好,我不走了。”少年说。 大约晚上十点,刘伟业带着刘宇恒回来了。男人什么都没问,行尸走肉一般进了屋子。乐郁每天收拾家务,剩余的时间骑着自行车满洪岗跑,看看有没有哪里招人。 他找了个厂干活,准备下周过去。而一天早上,刘伟业站在客厅环视一圈。屋舍整齐,餐桌上放着蒸好的包子和稀饭,他好像如梦初醒。 男人去敲继子的门。乐郁那时在修刘宇恒的旧玩具,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刘伟业喘着粗气:“你怎么不去上学,你干什么在这!” 乐郁:“我……我毕业了。” 刘伟业愣住了:“你……你今年高三了?” 乐郁:“嗯……” “高考,也,也考过了?” “对……” 刘伟业慌乱地挠了挠头:“考完是不是要填什么志愿,那你志愿呢?我找人问问……你大学备上哪,要不要准备点什么东西……等等……” 他惊恐地看向乐郁:“你什么都不说是干什么。” 乐郁目光躲闪:“我……我没考好……不准备念了。” “你瞎说什么!” 刘伟业冲他吼了起来:“你瞎说什么!你给我站起来!什么叫不准备念了?没考好就去复读,怎么就不念了?你妈送你出去念书就是让你当文盲的吗?啊?” 乐郁慌乱地站了起来。他和继父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多年,男人一直沉默寡言,他从来没见过刘伟业如此暴怒的模样。他从没有被长辈劝学,在刘伟业面前,他产生了一种无措的惶然,像刘宇恒似的,话也说不利索:“我……我……叔叔,我,我不念了,我已经十八了,我得自己养活……” “你才十八,你说什么话?你就算二十八三十八那也是家里的孩子,我还在,用不着你去干活。不就是读个书吗?我供得起你啊,啊?你听见没有!我供得起你!” 第68章 刘伟业一把摔上了门,两个男人被关在一间卧室内。刘伟业个头不高,不过一米六几。他的眼镜滑稽地歪着,底下那双不大的眼睛红得像老兔子。 半年多男人看起来老了十岁,他两鬓斑白了,像个坏脾气的小老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我告诉你,砸锅卖铁我也能把你们三个供上学!” 乐郁哽住了。他低下头:"叔叔……没这个必要……" 刘伟业:“什么没什么必要,你给我站好,我现在就找你邓阿姨苏叔叔。你明天就给我去徐阳上学。” 乐郁还想说什么。刘伟业暴躁地打断了他:“不许有意见,你是不是我儿子!你是你妈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听我话,读书这事情没的商量。” 半年多没见,刘伟业的脾气也长了不少。恍惚间乐郁想起他刚被罗铃接过来那会。在他的记忆中妈妈是温柔而沉默的。久别重逢,他缩在卧室门后,一条门缝里偷偷张望,就看见罗铃和刘老太站在厨房内外骂战。两个女人一声更比一声高,彼此不依不饶。 乐郁比刘伟业高了二十厘米,可气场上没什么高的地方。他孱弱的眼神游荡,像飘忽不定的幽灵。刘伟业打开门,窗明几净的屋子映入眼帘。他喉咙里叽里咕噜几番怪声。 门又被关上。他颓然坐了下去,像被扇了耳光似的捂住脸,幼儿一样哇哇大哭。 “我真不是个东西!我是个没出息的。你今年高三?是我耽误你了啊,哪有我这样当爹的啊!” 乐郁难堪地站在一边。他和刘伟业一直称不上太熟,男人的眼泪只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支棱着自己嶙峋的脊梁骨,像一只受惊后弓着腰的猫。 乐郁没有更多表示,刘伟业却真的一反常态,雷厉风行起来。第二天是周末,他开着车带着三个孩子去了徐阳。 苏静斋的爸爸正带着这届新高三。乐郁就这样被他塞进了徐阳的中学里。住校,复读,非年节不回家。 刘伟业似乎是愧疚,又似乎是终于一场眼泪洗刷掉了颓唐。他正式钻营起了饭馆的经营,清算亏损、管理员工,顺着罗铃留下的关窍和人脉反复打点。他不让乐郁回去,又叮嘱苏老师看好乐郁,生怕一个不注意,乐郁又跑出去打工了。 一开始乐郁觉得一切都像是做梦。可一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个中学的管理比k中严苛很多。大量的试卷压在头上,时间被分割得细碎,每天光是完成任务就累得喘不过气来。 但乐郁的精神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宁。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他不必要背着从前那样沉重的包袱,身边的同学大多是县城出身,和他相差无几。他不需要做班长,不需要做谁的恋人,不需要再试图微笑。他不想笑就可以不笑,不想说话也没有人纠缠。 轻松而自在。 世界没有毁灭,他从原先的生活中逃离,并没有跌入深渊。希望那抹摇摇欲坠的火光黯淡,忽而又重新着了起来。 他的亲生父母去世了,他在世界上也并非是孤独一人。人和人之间不是单纯靠血缘联系的。长久的生活依旧可以催生出家人的存在。 刘伟业说,你是我的儿子。 刘雨璇说,哥,留了点螃蟹等你回来吃。 苏静斋放假来找他说,我有个主意,等你上大学了我们一起干票大的。 而寒假前他收到了情书。来自年级里一个女孩。乐郁很意外,他自然是婉拒了女孩的心思。 他在这时才想起了什么。他安宁而忙碌地度过了这半年,把所有精力放置在学习上。直到面对这样薄薄一张纸,柔情有如一缕清风,他竭力去忘却的一角前尘今日又卷土重来。 他胸口忽然一闷。考试结束后的教室有如菜市场般喧闹。乐郁把帽子扯在头上,盖住眼睛,假寐般倚在墙边。 他不愿意去想爱或者恨,只是率先尝到了绵长的阵痛。像是被一根长长的麻绳勒住脖颈,空气变得稀薄而辛辣,胸膛中绵延着火烧火燎的感觉。 他并非孤身一人。但一段羁绊被他亲手斩断了。他所断言的失却是永恒。于是不论他身在何处,都会想起那种孤独。 世界上确实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他如此浓墨重彩,又如此让人痛苦。就像是一把美丽的刀具,一个残酷的天使,一道遥远的传说。 在他身边,好像被烈日灼烧般痛苦。而离开他,世界一片夜色渺茫,纵使安然,又始终有所缺损。 是想念?还是遗憾?或者怨恨、嫉妒、愤怒?再或者是爱呢? 答案被他摁灭在笔尖。他不再为难自己,重新投入了浩渺的题海之中。是或者否,与他又有何干呢。 这一年说快也快,他再次进入了考场,又再次迎着下午的太阳结束了高三。 他参加了这个班级的活动,在毕业照里留下了一张笑脸,用新手机号和微信号加了好几个同学。 刘伟业来接他回去。两个孩子坐在后座,睡得东倒西歪。乐郁在副驾驶。刘伟业问他考得怎么样,乐郁说正常发挥。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刘伟业很高兴。苏静斋极力推销自己的学校。乐郁填了一串的志愿。他所梦想的终于实现了。他依旧考不上985,但可以念省内的211。 刘伟业从衣柜里抱出个箱子。是一台配置很好的游戏本。前几个月家里周转困难的时候,他也没有卖掉它。 刘伟业说:“这是你妈给你挑的。我早该想起来了。上学拿去用吧。” 阳光中乐郁摸着这个沉重的盒子。细碎的尘埃漂浮,窗户中透出一角的绿树。 噩梦的阴霾在这时似乎彻底结束了。 他感受到的不应该是快乐吗?又为何在此刻怅然若失。 第58章 不眠之夜 “不,责任当然不在你。说到底你那会也不过……你现在难道有多大吗?”乐郁笑了笑,他吞咽着空气,像是吞咽着古怪的鱼油,“你说这些干什么,听起来真是……” 李栖鸿的肩膀塌了下去。他胸膛里鼓起的勇气与决心随着这次塌方一道流泻。青年的两只大拇指搭在一起:“我说这些是因为我爱你。你不明白吗?” “我知道……我知道。” 李栖鸿的眼神变薄变脆,像是一对嵌进去的琉璃。他一旦露出哀伤的神色,乐郁心中就闷闷得疼。他好像无可救药一般,见不得这个人伤心的样子。 这似乎是一种矛盾。因为他清楚,自己的每一次抽离都带动着李栖鸿的神经。在最后那次割裂的剧痛前,他已然尝尽了苦涩。 乐郁一半在乎李栖鸿,一半又是肉体凡胎的凡人。他会怯懦会自私,既不坚定又不无私。 而李栖鸿又带给他什么? 青年垂眸,优美如一句谶语。 “假设没有那个药盒,假设那天,惠老师没出现……”乐郁双手紧扣在一起,“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李栖鸿:“我会变成一个杀人犯。” “不。” 乐郁抬起头:“你哪来的自信,细胳膊细腿的书呆子,你连史修明和汪言乐都打不过,还指望自己能打过乐初?” 青年轻轻掀起自己的头发:“我记得那天他喝得烂醉,我分明很清醒。” 伤疤依旧可见。那一片的头皮至今没有长出头发来。 李栖鸿:“假设没有意义。你那时几岁,他那时又是几岁。” 他随即又说:“你在骂我吗?你多骂我几句好吗?” 好什么。 青年人模狗样的稳重像是一种错觉。李栖鸿这话一出,乐郁又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头痛。 乐郁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叹了口气。他注视着李栖鸿投在床上朦胧的影子。 “盼点好的。不过你说的对。”他说,“但我有时会想,你会成杀人犯,或者你会死吗?” “你在为我伤心吗?乐郁?” 乐郁轻飘飘的目光落进对面一双眼里。青年抚平了自己的额发,顾左右而言他:“你一直让我很难过。” 李栖鸿没再说话。他安静地坐着。 “好了,睡觉吧,这都几点了。”乐郁说,“我去洗个澡。” 浴室里水声渐起。李栖鸿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他手机跳出了几条消息。青年看了看,导师三更半夜在布置任务。他囫囵的伤春悲秋被雷霆般催命的老头一把搋扁。青年飞奔到桌前,拖出沉重的笔记本,没命般狂敲。 乐郁出来就看见李栖鸿拼命三郎般的模样。他吓了一跳:“你不会还要工作吧。” 李栖鸿一口把酒店的瓶装矿泉水喝掉半瓶,飞快地说:“项目进度不能拖,导儿指示下了,我今天做好明天就能往下推了。” 乐郁目瞪口呆。他头上还滴着水。青年手忙脚乱地擦着偏长的头发,像是顶了头古早日漫男主的刺猬头。李栖鸿皱着眉在看一排排代码。 乐郁束手束脚地站在他身后:“你学的……是什么?” 第69章 李栖鸿急促地敲删除键:“生态学。” 乐郁:“那这是什么?” 李栖鸿:“模型。” 乐郁弄不懂。他只在大学的计算机课学过点基础的编程,再就是瞎猫一样捯饬过几个游戏软件。 他在边上站了一会,李栖鸿看起来没有睡觉的意思。乐郁这几年和苏静斋做游戏,熬夜也不少,困倒是不太困。只是他来的匆忙,没带什么东西,只好干坐在一边。 李栖鸿转头,眼睛没动,依旧盯着电脑屏幕:“你先睡吧。” 乐郁摇了摇头。他猜李栖鸿没看见。不过这也不重要。他倚在自己那张床头,从手机里调出本教育学专业书。 熬夜做不务正业的项目提神醒脑,看专业书则让人昏昏欲睡。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乐郁没看几页就觉得眼皮沉了起来。恍惚间他觉得眼前暗了些,灯光的布局似乎换了。再多的全沉入了昏茫的睡梦中去。 一个小孩在唱歌。 一个小孩在树下唱歌。浓密的阔叶树下,阳光形成一个个柔和的斑点。 一个小孩在树下拿着蜻蜓唱歌。天色深蓝,白云近乎耀眼,看不出会不会下雨。这里又是夏天。夏天似乎是个能发生很多事情的季节。就像轰隆隆的雷阵雨一样。来时狂风卷地,去时无影无踪。 乐郁原先似乎是那个小孩,可他现在又正在朝小孩走去。梦里常有这样的事,人难以确定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小孩的歌声轻飘飘的。依稀是那首和蜻蜓有关的歌曲。他们站在树下,乐郁比小孩高得多,小孩一直是一个背影。 有什么轻轻压住他的肩膀,他的身高逐渐降低,越来越矮小,逐渐和那个男孩齐平。男孩就在这时转身。 美丽而娴静的五官,神情却冷漠。 这臭脸一看就是李栖鸿。乐郁想笑,男孩缓缓低头,乐郁的视线跟随着他。 乐郁猛然后退了一步。 男孩的胸口插着一把刀,这把刀他曾经见过,是李家厨房里的一把。专门用来切肉。乐郁曾经用它切开过一块块柔软的红肉白肉。血水在砧板上流淌,渗进木头上浅浅的刀痕。 男孩把刀拔了出来。血几乎立刻流涌,打湿了他胸前的衣料。沾了血的小小的手攥住乐郁的手,把那把刀强塞进乐郁的掌心。 乐郁挣扎着,刀却没有掉在地上,牢牢吸附在他手中。对面的男孩面目开始模糊,胸口的红色却逐渐扩大,整个空间都蒙上了一层血色的涟漪。 “乐郁?乐郁!” 乐郁睁开眼,看见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和梦里的截然不同,黑眼睛并不空洞寒冷如同瓷偶。眼球上有些血丝,眼皮打着褶,多于了双眼皮该有的两道。疲惫的神色使得这双眼睛不那么精美,却格外有人味。 乐郁左胸那颗没什么大能耐的心跌了一下。李栖鸿半跪在床边,支吾着说:“你……你做噩梦了?” 乐郁深吸一口气,他用胳膊盖住双眼,闷声说:“算是吧。” 李栖鸿又不说话了。他小心翼翼地摸上乐郁的胳膊,试探地戳了几下,然后伸手拍拍。乐郁没什么反应。他便伸出两只爪子,把这只胳膊搬了下去。 微微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清晨的时间。李栖鸿小声说:“去吃饭吗,我有点饿了。” 乐郁问:“你一晚上都没睡吗?” 李栖鸿:“没。刚弄好。” 他挡在乐郁面前,头快垂到乐郁胸口。乐郁身前是一只巨大的李栖鸿,身后是床头,进退两难。 乐郁:“几点了?” 李栖鸿:“五点半。” “这个点酒店的早餐服务还没开吧,得出去找早餐店……”乐郁顺着往下说。李栖鸿乌黑的头顶在他眼前晃。李栖鸿的头发比常人要黑上不少,发质也偏硬。整颗脑袋晃动着,有往前匍匐的趋势。 乐郁忽然噎住了。他嘴角抽了抽:“你这么跪着不累吗?” 李栖鸿:“啊。” 他熬夜熬迷糊了,这才慢吞吞地伸出腿,朝地面点了几下。乐郁忽然伸出手,抓住李栖鸿的胳膊:“你要不先睡一觉?” 李栖鸿缓缓转过头,他盯着乐郁的眼睛,固执地摇了摇头。 “我不要……”他的眼皮半阖,喃喃道,“我不睡……” 乐郁又开始叹气,他手伸了一半,不前不后地卡在半空:“为什么呢?” 李栖鸿努力眨着眼,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乐郁在问什么。 那只半空中的手还是伸了出去。二指轻轻触上眼睫。乐郁说:“先睡吧,我不会走的。” 李栖鸿的双唇无声地动了动,嘴边的话化作一个孱弱的笑容。 算了。他想,你走了也没关系。我只是怕我舍不得。 乐郁把他连推带搡地赶上对面的床铺。随即青年又在房间里走了几圈。李栖鸿感受到地板传来了震动。他费劲地睁眼,看见乐郁把两张床拼在一起。床头柜被推到了房间另一边。乐郁翻身上床,把灯关了。 “睡吧。”他说,“周末我没课。” 李栖鸿睁大眼睛躺在他身边,像是个尸僵的死人。 床拼合的那条缝笔直地割在两人之间,谁也没有越过去。李栖鸿的手攥着被单。他摸索着在床缝边上划动手指。 另一只手攥住了他。手心不太热,触感粗糙。而后是一床滚过来的被子,一具贴近了的身体。 乐郁没有看他,只是重新躺下,又重复了一遍:“快点睡吧。” 李栖鸿那一点困意早不知飞哪去了。他继续用僵直的眼神研究天花板。心脏叠加了通宵的影响,上蹿下跳,没个轻重,像是要从他嗓子眼中逃逸。乱七八糟的数据混杂着各种语言的词汇,把他的思维堵成一锅不可名状的糊糊。 乐郁忽然坐起身。窗外透出的光更亮了些,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睡不着吗?”乐郁问。 李栖鸿还没回答,一只手就压向他的左胸。他心脏隆隆的跳动声被这只手擒拿归案,惶恐的神色水落石出。 乐郁别了别耳边的碎发,他微微偏头,仔仔细细地看着李栖鸿似的。他的目光落到李栖鸿左胸,忽然不依不饶一般掀开了被子,再拨开那件薄薄的t恤。 完整光洁的皮肤出现在他眼前,他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手上粗糙的薄茧剐蹭着皮肤,黑暗中李栖鸿的脸越来越红,直到青年猛地瑟缩,乐郁才如梦初醒般缩回了手。 宾馆里,不见天日气氛也尴尬得明晃晃。李栖鸿把头埋进被褥,乐郁的脸色变幻莫测。 良久,乐郁开了口。 “你叫我过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第59章 继往开来 李栖鸿闭上眼,气若游丝一般:“我就是想见你。” “然后呢,盖着被子睡觉或者不盖?” “我哪有这么下流……” 李栖鸿说完这句话忽然闭上了嘴。他看回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吊顶上挂了一圈小灯,现在都是熄的。 李栖鸿面朝着天花板,艰难地吐出句子:“我得现在说了,不然我可能就说不出口了……乐郁……” 乐郁静静看着他:“我在这。” “其实……我是来找你告别的。” “告别?你要去哪吗?出国读研?” “不是,暂时不出去……这个意思……你懂吗,我不是来找你复合的,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我来告别,来分手,从此我们就一刀两断了,断了。” 乐郁先是坐直了身子,他的头垂下,微微摇了摇。他的肩膀开始抖动。青年随后朝被褥上一倒,捂住眼睛,开始笑。 李栖鸿起身,拉开乐郁挡住眼睛的手:“你别笑了……我是认真的……” 乐郁还在笑。他笑的时候没有发出明显的笑声,气音憋在喉咙里,像是咳嗽,又像是抽噎。笑意来得太过于猛烈,细细的水流从眼角流下。李栖鸿肩膀塌了下去。 “我们分手吧。” 李栖鸿的微弱的声音再度飘了出来,郑重有之,底气却不足。乐郁双手打开在床榻上。胸膛随呼吸起伏。 他略微清了清嗓子:“难道我们没分吗?” 李栖鸿:“我说了……我没有答应你。” 乐郁:“你没有答应?你不是说了让我走吗?难道分手也需要把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吗?不欢而散不也是分手吗?” 李栖鸿哑口无言,他耍赖般地捂住乐郁的嘴,随即又放开:“你还是继续骂我吧。” 乐郁:“你这是什么毛病……我骂你了吗?” 李栖鸿:“再来一句。” 李栖鸿撑在他身前。两个人的鼻尖近乎靠在一起。乐郁伸出自己的手,扳住李栖鸿的后脑,后者则挣扎着。 一个牙齿碰牙齿的吻。 龇牙咧嘴,张牙舞爪。 两败俱伤似的,两人的口腔都因为这一下冲击产生了伤口。血气腥甜而微茫。 第70章 李栖鸿捂住自己破了皮的嘴唇,脸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你这是干什么……你不是很恨我吗,你在搞什么啊……” 乐郁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他问:“疼吗?” 李栖鸿:“有点……” 李栖鸿:“那你还恨我吗?” 他听得见乐郁的呼吸声。片刻后,那人长长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李栖鸿觉得有些累了。他双臂撑在那,感觉到了隐约的酸疼。 “算了吧,乐郁。”李栖鸿说,“说真的,算了吧。” “天已经亮了。听见了吗?窗外有小鸟在叫……”乐郁说。 他无视了李栖鸿这句话,既没有认可,也没有否定。他舔了舔嘴唇,支起膝盖。 两个人的身体鲜明地抵在了一起。李栖鸿慌乱地想后撤,乐郁拉住了他的手。 手指与手指紧贴咋一起,指缝间缓慢的摩挲着。 “这些事情后面再说吧。” 天光被厚厚的窗帘阻隔,只有一线微微透露出端倪来。时间的河流被挡在这方空间外,好像变得遥不可及。 无关过去,无关未来。只有此时此刻此地的两个人。赤身裸体,一如他们刚刚降生时那样。涕泣、嚎啕、若有所失。 这样的感情是爱吗?还是说仅仅是一种身体的惯性,一种简单的欲望。 爱是纵容?抑或者爱是憎恨。爱是拯救?抑或者爱是无穷苦难的渊薮。 你在爱我吗?还是说你已经不再爱我。 言语干涸了,如同泪水。体液粘稠而带着腥气,慢慢变成凝固的斑点。 闭再眼睁眼,时间自低处涌了进来,等待他们落回湿漉漉的正轨中去。 他们出宾馆时日头已经偏西。两个人坐在宾馆附近的快餐店里。他们坐的位置靠近窗户,把来往的行人能看得一清二楚。 李栖鸿没什么精神。他味同嚼蜡般吃着面前的米线。乐郁撑着腮看他,忽然说:“我答应你了。” “什么……?”李栖鸿发出含糊的声音,困惑的眼神姗姗来迟。 “我们还是分手吧。”乐郁说。 李栖鸿搁下筷子。 “那你刚刚算什么,你又在试图补偿什么吗?我不需要你这样,你……” 李栖鸿的情绪肉眼可见又要失控,乐郁伸手截断了他的话:“不算什么,算我爱你。” 对面的青年瞬间僵硬了。那双眼睛无措地睁大,而后又回到正常大小。 半晌,他偏过头,自嘲地笑了笑:“事到如今你还是这样。” 乐郁吹着汤碗,香菜在汤面上浮游着,绕了一圈后又游回了原位。 “你也一样,”乐郁说,“所以我觉得,你说分手是个很好的提议。” 李栖鸿猛然回头,他看着乐郁,而乐郁掰了掰略有酸痛的肩膀,没再躲避他的眼睛。 “那,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啊。你能和我做朋友吗?你昨天还对着我发小吃醋了吧。” “……” “不管怎么说,我把现在的联系方式留给你。我知道,就算我不给你,往后你想找我肯定有你的办法,但你还是别费这个多余的劲了。” “这算是什么……乐郁,你这又算是什么。”李栖鸿咬牙切齿地说,“你到底……你在蔑视我的决心吗?” 什么决心,纸糊的决心。 乐郁有点想笑。李栖鸿时而露出一点成熟的样子。而他好话没说几句,底下的幼稚脾气又四处露馅。乐郁调出微信界面,把手机推了过去:“你别说那么重。我可能有。我承认我害怕你,也有点恨你。说到底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一类人,你难道不清楚吗?” 李栖鸿按住乐郁的手机,色令内荏:“……那又怎么样。” 乐郁:“你之前不还是挺明白的吗?一口一个‘不是为难我的’,要和我‘一刀两断’。” 他看了眼李栖鸿,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叹气说:“你看,你在这件事上还拎不清。我也一样,所以你说分手挺好的。” 李栖鸿捂住自己的脑袋,没说话。 “怎么了,事到如今,你又舍不得了吗?”乐郁说。 李栖鸿闷闷地说:“我从来就没有舍得过。” 他喝了一会汤,又冒出一句:“你想好了吗?你真的想好了吗?” 乐郁把碗推到了一边:“我想好了。” 乐郁不再对自己的过去严防死守,一些事情从现在的他口中讲出,已经不再让他难以承受。李栖鸿也不像过去那样如同一只二踢腿,随时随地炸成朵不知变通的烟花。 但是他们依旧有些事情没能解决。许多话无法沟通。过去的事情铸成了一道不算高的铜墙铁壁,好像能轻易逾越,又无法即刻推翻。 在此时此刻的二人,人生未来数不尽的变数仍旧难以捉摸。一旦走入这条河流之中,这些情感就越发晦暗不明起来。 李栖鸿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乐郁:“你问?” 李栖鸿说:“你是骗我的吧?你压根不认得何蓉杉吧,” 乐郁反应了一会才想起他说的人是谁:“我确实只和你母亲见过几面。” 李栖鸿:“那你最开始,又究竟是因为什么来到我身边呢?你又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乐郁笑了。 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少年意气,只是眉目展开,阴霾骤然少了很多。 他说:“我对你好不好……这个先不论。到你身边是因为什么,其实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原因,人们通常把这种情况称为缘分吧。” “只是在那时候,我们碰巧相遇了,没有任何原因。你从首都出发到清江,我从羊城到了洪岗再到清江。只是这样。或许偏差一点点,很多事情就不会这样发生。” “至于我对你……说到底,”乐郁迅速且小声地说道,“我想我大约还是有些喜欢你的。” 李栖鸿一副要哭了的样子。乐郁说:“看来你偏爱这个答案。” 李栖鸿回避着乐郁的眼睛。他看向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俩。街上人来人往,正是周末繁华的时刻:“是啊……我很喜欢。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说这样温柔的话。” 他回避了乐郁的真心如何,仅仅肯定了这种行为让他受用。 李栖鸿在这座城市停留了三天多。第三天下午他要走了。乐郁翘了一节公共课,送他去车站。 九月秋节已至,算不上冷,但天已高云已淡,已经能隐约看出秋天飒爽的轮廓。 低矮的山峦清晰地在视线中连绵。李栖鸿的手朝南方指,说自己的目的地是某片湿地。 乐郁:“湿地?” 李栖鸿:“湿地……呃,你知道什么是湿地吗?” 乐郁:“知道,好歹学了四年高中地理。” 李栖鸿笑了:“那片湿地有很大的芦苇荡。深秋时节应该会很漂亮吧。” 乐郁见过湿地里的芦苇。洪岗县就毗邻一片广阔的湿地,本地居民节假日经常去远离县城的湿地公园闲逛。乘着船在水域游览,能看见苇荡遮天蔽日。秋风萧瑟时,芦花白似雪,簇簇飘扬在水天之间。 湿地公园在夏天荷花开得好,游人极多。乐郁只在秋冬时节去过一次。 那时他刚到洪岗,还不认得李栖鸿。 他们从地铁口走上地面,阳光洒在繁忙的车道上,天空一片晴朗。 乐郁:“走了?” 李栖鸿:“走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手臂。乐郁摊开双肩。他穿着简简单单的t恤,头发略长,和几年前似乎别无二致。 李栖鸿走近了他,两人交换了一个扎实的拥抱。 李栖鸿朝入站口走去。五味杂陈噎在胸膛,剪不断理还乱。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乐郁依旧站在原地,接住了他回望的目光。 “小心赶不上车。”乐郁歪着头笑道。 李栖鸿又往前走了几步。他还没绕进车站,忽然遥遥响起乐郁的声音。 “你照顾好自己。少熬点夜。”青年冲他喊道。 “嗯。我尽量。” “到站和我说一声。” “好,我发消息给你。” 乐郁的手扶在栏杆上,他眨了眨眼,像是把什么从眼前眨掉。 “李栖鸿,祝你—— “一帆风顺,前途无量。” 李栖鸿下意识想回头再看一眼。然而他被人群簇拥着进了车站。透过一层玻璃,乐郁和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两个人相视而笑。 随即各自转身,朝前走去。两张笑脸都被心事重重的神色取代了。 安检处的履带繁忙,地下铁的人流不息。他们分开,走入无数行色匆匆的人中间,朝自己的目的地行进。 他们都清楚,山长水阔,就此一别。或许还会重逢,或许此生无缘再见。 作者有话说: 咋都情人节了。不管怎么样祝大伙情人节快乐吧~ 第71章 第60章 特殊的你 人一生的气运或许也是一种守恒。游戏在年底发售,对于两个人组成的团队来说销量不错,几个月卖了二十多万份。苏静斋那年大四,她纠结了几天,还是和乐郁说:“老郁,我试试去春招找工作吧。” 两人的家庭都谈不上多富裕。理智来看初步的胜利并不能让两个人在此行业立足。苏静斋没有盲目乐观的精神,她还是决定先去做打工人。 苏静斋没有放弃做游戏的想法,她入职了一家游戏厂做文案策划。离乐郁毕业还有一年。他也在这时候为自己的未来发起了愁。 乐初的案底使得他首先排除了公务员。按照他的专业或许他应该回老家做个老师。假如他想和苏静斋一样继续做游戏,他现在就应该开始找实习。 可说实话做游戏是苏静斋的梦想。乐郁对什么事好像都没有太大的兴趣。他画画——可是他的水平做不了工业化的游戏美术,他造型和设计不错,色彩一窍不通。游戏中他们扬长避短,作画有强烈的版画与装饰画风格,只用了黑白红三色,所以看不出来短板。而在大公司里只有员工适应公司的份。 苏静斋在淞浦工作,乐郁大三结束的暑假去那找她,顺路见了李栖岚一面。当年的少女外貌变化挺大,她染了头酒红色的长发,穿着修长干练的长裙,精神面貌却没什么变化。 他们在李栖岚学校附近的家常菜馆点了三个菜。李栖岚的学校在淞浦,她保研继续读书。昔日的好友久别重逢。李栖岚损了他几句,没多逼问。她轻巧地绕开话题,抱怨起不给学生放假的导师来。 饭吃差不多了。乐郁搁下筷子,踌躇着开口:“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李栖岚眯着眼喝白开水,她慢悠悠道:“我啊,我还行吧。我副业干得也不错,还谈了个男朋友——不是经常换的那种,谈了有两年多了。” “两年多?”乐郁很惊讶,“你这次是认真的?” 李栖岚耸肩:“走一步看一步吧。” “是个什么样的人?”乐郁好奇了。 李栖岚:“我不记得你见没见过了,高中学弟。等会我带你去淞浦转转,晚上我们去看他演戏。” 乐郁:“演戏?他是学什么的?k中还有艺术生?” 李栖岚:“说艺术生……你们班难道没有学编导或者艺术史论的吗。不过他是学音乐剧的。反正家里挺有钱的,艺考那会经常跑来跑去上课也能折腾。” 乐郁对音乐剧的了解仅限于初中看的那一场。他刚想点头,转念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既然有这个钱,为什么不干脆去淞浦找个学校念书呢?” 李栖岚笑而不语。 两人下午坐地铁,去一片商区乱转。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李栖岚七拐八拐带他进了一栋楼。坐电梯到了顶,眼前是一片带装饰板子,上面贴了三张照片,写了角色和饰演者。两个门在板子左右,门前各有穿着整齐的检票员。 已经有不少年轻女性在门外门内。李栖岚悄悄给乐郁指了指三张照片的其中一张:“喏,这个人。” 照片里的男士被妆造与滤镜裹挟,李栖鸿只能看出是个好看的男的,完全记不住这副五官。 从两个门中的一扇进去,里面是一个有三面观众席的小剧场。李栖岚带着乐郁坐到正对着舞台的那片座椅。两人的位置比较靠后。乐郁环顾四周,看见有不少观众在调试摄影设备。 “剧场礼仪你应该也听说过,正剧是不能拍的,但是返场可以。”李栖岚看他打量着长枪短炮,赶紧补充道。 口播与场铃之后,剧场陷入了沉寂。小剧场没有幕布。灯光打下,一出戏就开始了。 客观上来说演员们演的都很认真。可剧目简单概括起来就是二男一女的爱恨纠葛,乐郁看着有些好笑。演员说着说着就唱起歌来,好在并不难听。乐郁在男二唱歌的时候才认出那是谁。这演员声音清亮,技巧姑且不论,嗓音好听得突出。他的个子对于当代表演行业男从业者来说有些矮小了,长着张小巧的尖脸,看起来还跟少年似的。乐郁记得他叫黄荃。 演出结束之后,演员与观众在演职人员通道可以交流互动,这个环节是剧院文化约定俗成的一环,被称为“stage door”,简称sd。李栖岚没上去凑热闹,先带着李栖鸿散步去了附近的酒吧。 李栖岚点了杯鸡尾酒,乐郁只敢喝无酒精的饮料。黄荃在大约四十分钟之后出现了。他脸上还顶着妆,穿着一件一看就很贵的丑衣服。 李栖岚为他拉了把椅子,再去吧台添酒。黄荃看见乐郁,张口就喊:“学长好,初次见面,我是黄荃。我经常听李栖岚说起你,今天终于有机会见着了。” 乐郁听他说着板板正正的客套话,狡黠道:“我记得你。之前你、李栖岚和赵梓桐一起在小食堂吃过饭。” 黄荃的耳朵红了。李栖岚拿着酒水单走了回来,笑了:“当时是李栖鸿派你去的?” 乐郁小口吸着饮料:“末将无可奉告。” 李栖岚摇了摇头:“你别逗他了,这家伙看起来下一步要自刎归天了。” 过去的琐事提起来倒有些趣味,黄荃看起来确实愁苦。 青年试着笑了笑,干巴巴的笑声没几下就力竭了:“我应该不至于……” 他想憋住话头,但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但我老板就说不好了。” 李栖岚收敛了惬意的神色:“情况还是不太好吗?” 黄荃搅了搅酒中漂浮的冰块。他把吸管摁在一块冰上,冰块逃离了他的桎梏。那张脸上的惶然更甚了。 “没有。其实早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黄荃说,“我昨天去医院看了看他,虽然不像之前那样满身管子,但稍微动几下就喘不上气。我就感觉……唉,之前还活蹦乱跳一个人。我差点当着小堂哥的面哭了。” 世界上总是发生着各种各样的悲欢与离合。没有例外,没有解释。在乐郁的生活转向顺利的时刻,他所不知的角落里亦有人突逢大难。 乐郁的记忆中仍残留着消毒水刺鼻且冰冷的味道。那个严寒的冬天,绝望与暴雪一同纷纷扬扬地落进他年轻的生命里。当时再深刻的麻木与悲苦,也随着时间逐渐融化了。 “一切总会变好的。”乐郁说。 这是一句安慰的话。哪怕乐郁对此有些感触,它也因此常见显得苍白。酒吧灯光昏暗,黄荃摇了摇头,眼睛里的光晕昏沉:“怎么说呢。我老板虽然做老板,但他也是个音乐剧演员。肺部受伤……虽然老板活下来了,但他再也唱不了音乐剧了。” 黄荃的手指在杯壁一弹:“难不成老板是个神仙或者妖怪,三十岁难道要渡劫吗?” 黄荃似乎是想开玩笑,可惜他自己也没笑出来。李栖岚手肘撑在桌面,手指敲打着侧脸:“说起来,我知道他老板的时候还是个初中生,我以前写过不少同人文。真是造化弄人,这cp有点邪门,几年过去怎么变成一死一伤了。唱歌认识的两个人,到头来谁都唱不了歌。你说这像不像高山流水的掌故。” 乐郁汗颜:“那有点太惨烈了。放故事里可以,在现实中还是算了。” 李栖岚摇头:“现实可没有创作者的恻隐之心。但是角色没法掌控自己的未来,人多少还是有些主观能动性的。老板固然经常倒霉,但老板也是个相当顽强的人。黄荃,有你们给他撑门面,他应该会欣慰的。” 黄荃舔了舔杯壁的梅子粉,五官皱成一团:“唉,撑门面……我一想到我还能站在台上,他却再也不能了,我心里就不舒服。本来都是同行,他还是我的前辈,他同辈其他人也是正活跃的年纪。你说他会怎么想呢?易地而处,很难平静吧。” 人和人相对比很容易产生负面情绪。尤其是陷入求而不得的执念时,身边人却认为这些唾手可得之物不值得珍惜。 乐郁体会过那样的愤恨。一些人的存在对另一些人即是压迫,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世界是如此偏心与冷性情。 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牛角尖在那,钻到偏激时是一种心理上的困境。 是李栖鸿在压迫他吗?可他从没有对李栖岚产生过类似的情绪。实际上乐郁并没有指责过谁。 除了李栖鸿。 这是为什么呢? 李栖岚笑道:“日子一天天过吧,这些都是冷暖自知了。你老板心还是蛮大的,肯定不会黑化。放心好了。 她揽过黄荃:“你戏演好,自己的生活过好,不出什么乱子。这一切就很好了。不需要派人去收拾烂摊子,老板也少操一份心,就算是为他做了很多。” 黄荃有些委屈:“我也没闯过什么祸吧。互殴出轨乱约的人不是我啊。” 李栖岚轻轻在他嘴上啄了一下:“没说你干坏事了,要你少发愁保重身体,别给卡炸成烟花了。” 她伸手把自己粘在黄荃嘴唇上的唇彩抹开,两种颜色混在了一起。青年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有些阴恻恻的:“再说了,老板真不痛快难道先轮到你?他这么个乐天知命的人跑去不爽你,你和他什么关系啊。” 第72章 黄荃惨叫一声:“我和他雇佣关系!” 乐郁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咬着吸管不出声,假装自己是一朵路边的盆栽。 盆栽想,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张开嘴,塑料吸管瘪瘪地倒回杯壁上。饮料早见了底,冰块在杯底,晶莹剔透好几块。像答案一样不言而喻。 乐郁轻声笑了起来。 万般皆是他者。唯有那家伙,到底是真二八经地攻了心。带来的欢喜与痛苦都是那样强烈。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或许他可以更加笃定地回答李栖鸿的提问吧。他可以朗声说话,把这个结论宣告。 当时的这种感觉,不是爱,又是什么呢? 第61章 家与前路 一转眼又到了年根底下腊月二十八。乐郁去了苏静斋的公司做运营实习,放假很晚。他到家时家里只有两个孩子。 刘雨璇已经是个初中生了,学校打游击似的上课,躲着教育局的检查。学生不放假,老师肯定也不放。减负的号召抵不过现实的残酷,直到腊月二十七才算是放假了。 乐郁到家时她正瘫在沙发上看电视。变成高贵冷艳初中生的少女看见哥哥回来,眼皮也没抬。 乐郁心里略有受伤。没等他怎么发挥,房间里炮弹一样弹射出了刘宇恒。这一个青春期的不搭理,而另一个还是小学生,狗一样到处乱刨,撒着欢往他身上挂。 现在的小孩早熟,刘宇恒上小学五年级,年纪不大,个头不小。常年风吹日晒泥里打滚,在三个孩子里长得有如狗立鹤群,好一座黑铁碉堡。乐郁久坐桌前的老腰受到了重创。 他倒在地上装死,心里感慨之前怎么也不会想到有这样一天。他过年有个可以心安理得回去的地方。刘宇恒抓着他的衣领摇晃,乐郁觉得自己本来就不太聪明的脑子恐怕真要变成浆糊了。 刘宇恒惊恐道:“老哥啊!哥啊!” 刘雨璇“哈哈”两声:“每天都看见老哥在装死。” 乐郁爬起来,坐在地上:“我这不是才到家吗?你都不欢迎我一下。” 刘雨璇嫌弃道:“好肉麻。”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别别扭扭地走了过去,把乐郁从地板上拽了起来。 少女拍了拍乐郁身上不存在的浮土:“欢迎回家,哥。” 这房子有三间卧室。如今刘雨璇占一间。刘宇恒怕黑,本来和刘伟业睡在一屋。乐郁一回来,他软磨硬泡又要和哥哥睡。乐郁住的这间屋子已经被打扫过了,换了新的床单被罩。乐郁看了一圈,没什么要他收拾的。难得清闲,他坐在床上翻手机。 苏静斋也刚刚放假,说年后来洪岗玩一趟。她年会抽到了一座大手办,千里迢迢抱回了家,在朋友圈发了张自拍。女青年在车站抱着大纸盒亲吻,满脸兴奋。 乐郁把朋友圈往下划拉。李栖鸿破天荒发了条朋友圈。 “师弟说是蛤蟆,师兄说是鱼。” 配了张图片。乐郁看来看去也没看出图片里的不明生物是什么。 他于是评论了。李栖鸿顶着新头像,很快回他:“他们打了赌,赌约上升到了二斤黄牛肉干与一罐进口巧克力。 乐郁:结果呢? 李栖鸿:结果导师说是夜鹭。零食给了我。 他的头像是一头鼻歪眼斜的秃毛驴。毛驴是乐郁给游戏画的加载图标。李栖鸿几乎没有假期,头像生动形象地展示了此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给导师做驴的生存状态。 乐郁偶尔会和李栖鸿聊天。有时是找他问些事情,有时是回答他的问题。乐郁之前的账号早就湮灭在互联网的洪流中,发送过的信息在他这里也不再可考。两人如今的聊天内容大多简单而精炼,有时说些抱怨的闲话,没什么铺张的寒暄与渲染。 乐郁有时想说什么不便说出口的话,会顺手记在手机的备忘录应用里。久而久之,备忘录里积攒了许多的文字。他打下这些字,当时呼之欲出的感情就慢慢沉淀。情绪重新变得平缓而温厚,像一池波澜不惊的温水。 李栖鸿的聊天框飘了上来。他问乐郁是不是回家了。 乐郁拍了张天花板,发了过去。 乐郁:已平稳着陆 乐郁:你去哪过年 李栖鸿:去实验室,去大自然 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应该是别人拍的。李栖鸿站在鼠笼边上,面对镜头有些不自觉的躲闪,僵硬地比了一个剪刀手。 李栖鸿:舍友养的老鼠,还没死光,所以他也回不去 李栖鸿:药学生是这样的 乐郁:你们那也挺热闹 李栖鸿:确实,好多人 斑秃的驴子瞪着乐郁。乐郁敲了头像两下,弹出一行字:“我拍了拍‘李栖鸿’说能不能不写报告”。 李栖鸿:啊 李栖鸿:我报告还没写完 李栖鸿:哈哈哈哈哈 事实证明高中的大神是泥菩萨,进了社会的大河谁都灰鼻子土脸。李栖鸿竟然也有上学上到失心疯的那一天。 乐郁赶紧回他:“你忙你的。” 李栖鸿没了动静,估计是投入手头的工作了。只剩下那头驴死不瞑目般在对话框左侧站成一竖列。 乐郁倒在床上,发愁地揪着自己的长毛。他同样头秃。乐郁作为师范生,原先在校招时签了个省内的私立学校。结果到了十二月,学校办不景气,吹灯拔蜡换老板了。新老板炒了不少老员工,也把他这样新招来的鸽了。他之前忙着运营游戏账号、和发行商交涉、监制众筹的制品,又马不停蹄去实习,没给自己多整几个offer做退路。实习没有转正,他转眼又要和考公考研的学生一起决战春招。 真是令人发愁。他泄气地想,大不了回家端盘子。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乐郁就停下了手。他有些被自己吓到了。青年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端盘子没什么,他竟然下意识想回家端盘子。家里确实有地方给他端盘子,毕竟鲜玉楼还在。刘伟业眼下就在那忙碌着。 几年过去,这里——这座县城、这间房子、这几个人构成的集体,倒真的成为他的家了。他年节时可以回来,受挫折也有路可退。他清楚刘伟业是不会赶他走的。 真是神奇的事情。在他们之间的联结失却后,反而又通过自己重新建立了联系。就像是几块积木搭成的摇摇欲坠的塔,在抽走其中一块之后发生了坍塌,但余下的积木重新形成了一个稳固的结构。 大约人生就是要面对无穷无尽的风险与折磨。而人们以家庭的名义聚集在同一个屋檐之下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大部分人都是庸庸碌碌的凡人,孤身面对人生中的诸多风浪实在是件困难的事。 这种联结是保障,也成为了无尽痛苦的渊薮。不管过去如何,至少这些年,乐郁终于在这张床上睡个安稳觉了。 这几天忙忙碌碌地度过了。乐郁在鲜玉楼给刘伟业帮忙,就像从前罗铃还在时那样。刘雨璇和刘宇恒也在。疫情已经结束,靠着几年积攒的口碑与刘伟业的努力,这些年饭馆生意又回归红火。新年的年夜饭包间被订完了。乐郁推着送餐小车打开一个个房门,真端上了盘子。 他们临近凌晨时又摆上了一桌好菜。员工凑在桌子前吃这顿年夜饭。乐郁有些累了。他的五感因倦怠变得迟钝,世界隔了一层障壁般,隐约而不真切。青年坐在桌前,头微微垂下。他手一抖,夹着的煎饺跌进了盘子。 在这时春雷一样,爆竹声从一处燃起,忽然遍地开花,世界一下从寂静变得喧闹。震耳欲聋的声响轰击着乐郁有些迟钝的神经。大约过了一分钟,大多数爆竹声停了下来,只剩下“嗖嗖”上天的烟花发出的动静。 青年摸出手机,大致扫了一眼,一一回消息。他先拉出了那头斑秃驴。 李栖鸿:新年快乐 对话框顶竟然还在输入中。乐郁静静地看着,没去管各个群里乱飞的红包。 李栖鸿输入了一分半钟,不知道他纠结了什么,到最后只发过来简短的一句话:今年挺开心的。 乐郁缓缓闭上眼,再睁开眼时,他彻底醒了盹。活色生香似的,饭菜的气味陡然鲜明了,紧接着明亮的室内在他的眼底留下清晰的形象。围坐桌前的是他所熟悉的那些面孔——他的家人们、店里的老员工与新员工。刘雨璇撑着脸,眼皮打架。刘宇恒还在和盘子里狡猾的红烧肉搏斗。 他压住自己的眼角,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乐郁:新年快乐 乐郁:我也很开心 乐郁:羊年一切顺利 李栖鸿:其实 李栖鸿:今天已经开始不顺了 李栖鸿:我把饺子煮散了 他发了张照片,一口浑浊的锅围着一圈人,每个人只能拍到一只手。这一堆手绕锅一周,全比着中指。 李栖鸿:他们还在声讨我 乐郁放声大笑。 乐郁:没事,看好时间再煮一锅吧 第73章 这锅饺子没了还可以有下一锅。后悔药并不存在,但以往不谏,来者可追。 年节过去了。乐郁又回去实习。李栖岚和黄荃同他时不时在出租屋小聚。在他的实习期快结束时,黄荃试探着问他今后的打算。 黄荃和他一届。此男保了研,还在剧场工作两年多了。 乐郁愁眉苦脸:“还没有,正在找。工作在哪我去哪。” 之前的offer吹了之后,乐郁也仔细地想了想。他其实挺想留在淞浦工作。这座城市繁忙而冷漠,同时也自由。他无拘无束地在地铁里被挤成肉饼,没有人闲到多看他一眼。 他这一生恐怕不会结婚生子,刘伟业年纪也不算大。正是年轻又没负担的时候,去哪里似乎都没关系。 可说的简单。这几年就业形势一直不太好,在大城市找到一份相对体面的工作谈何容易。 黄荃闻着咖喱的香气,忧郁地往嘴里塞没味的草和鸡胸肉。他最近接了个要露上半身的角色,正拼命减脂增肌。两个男人脸上的愁苦交相辉映。 李栖岚:“你们怎么都不开心。” 乐郁:“有工作要为工作发愁,没工作要为找工作发愁。” 李栖岚:“哈,你说得对,人活着就是一场sm。” 黄荃眼巴巴地看着乐郁把锅里的炸猪排捞了出来。他闻着空气里油脂与香料的气味,忽然想到了什么。 “学长,我这有个内推岗位,薪资20千还有奖金和其他福利,包食宿,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乐郁警觉道:“这么高?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黄荃支吾了一下:“呃,工作时间不固定,作休看情况,事多还杂……以及说出去可能没那么好听。” 乐郁:“没那么好听?这究竟是什么工作啊?” 该不会是拉皮条当牛郎的吧。 虽然乐郁不挑工作,可暂时也没考虑去出卖色相。他的眼神越发古怪。黄荃在他的目光中慌张地组织语言。 李栖岚放下勺子,先发了话:“又招人,你老板的助理又跑了一个?”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各位 今年除夕竟然是二十九。大年三十被窃^v^ 第62章 梦想之后 黄荃挠了挠头:“啊哈哈,是啊,说什么人生有梦就跑了。老板又是空巢老人了。” 常晏问:“又是?空巢老人?” 黄荃:“前年年底我老板不是受伤了嘛……原来的老助理那时刚离职,新助理没干多久,也就走了。这两个都是姑娘。他受伤之后,想找个能稍微看着他点的助理,别让他不小心死了——换言之就是得时不时照顾他生活。孤男寡女的,女孩可能就不太方便了。反正老板不好意思。所以要找男人嘛。男人吧……他后来找的每一任助理都待不长。” 黄荃的老板大名常晏,其人和“晏”一字毫不沾边,乃是一腥风血雨的祖宗,生命力十分顽强。 老板对下属非常纵容,对朋友相当恶劣。遇上点不开心的事就喜欢拿人寻开心。奸懒馋滑,是个难伺候的富二代。黄荃对他六分尊敬三分恐惧一分恼怒,平时没少被当成玩具揉搓。 黄荃一提老板就支支吾吾,李栖岚一说这个人就意味深长。乐郁的职业规划里没考虑过给人做助理。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心一横——反正暂时没什么工作,还是先去试试看吧。 黄荃隔天就带他去了排练厅。黄荃卡了点,他们在电梯间和同样卡点的老板碰见了。 一看常晏,乐郁有些理解黄荃为什么很难过这个人再也不能演戏了。常晏毫无疑问是他见过的人里最好看的那类。同样是好看,和李栖鸿有些可怖的美,或者董棹带着野性的英气都不同,常晏的气质温润而从容。他发色瞳色都浅,眼窝略深,面目柔和,一双弧线婉转的眼,看狗都情深深雨蒙蒙的。 哪怕他穿了件奶奶灰的丑套头衫。 看起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乐郁想,兴许是黄荃和李栖岚危言耸听了。 他观察着老板,老板也慈爱地看着两人:“早上好啊小黄荃。早上好啊新来的小朋友。” 乐郁:“早上好常老板。” 常晏虚虚一指:“哎不错,叫的真好听,下次还这样叫啊。” 黄荃紧张地说:“老板早。” 老板忽然“咦”了一声:“你过来一下,黄荃。” 黄荃不明所以,凑了过去。常晏和黄荃身高齐平,前者露出一个笑容。 “小黄荃,你怎么学会穿增高鞋了。” 黄荃快速跳开,小声惨叫:“你难道有多高吗,你要是高还发现不了呢!” 常晏得意道:“不知道啊,我有一米八。” 黄荃:“你卡线,你到底骄傲什么。” 黄荃把乐郁拖了过去,一捶乐郁肩膀。乐郁不算强壮,被他一拳捶得一踉跄。黄荃咬牙切齿:“给你找了个高个的,你不是爱比吗,可劲去比吧!” 常晏笑眯眯弯腰:“怎么恼了啊。你真垫了啊。我还以为你这个年纪还能长。” 黄荃:“你不是也这个年纪过来的吗,你长了吗你?” 常晏看起来非常开心:“哦呀,长了一点。2厘米吧。” 乐郁:…… 黄荃在一堆高挑的同行中间还没学会悦纳自己,时常对身高破防。 就连李栖岚也是个高个子,两人的身高相差无几,但凡她穿点带鞋跟的鞋,黄荃就矮了下去。 乐郁对此有所察觉,说话时往往不会故意提到这些。常晏上来就嘻嘻哈哈地把黄荃逗弄了一番,又自来熟地一边搭一个,把两个人架进排练厅。 这是乐郁第一次见常晏,双方对彼此的印象都还可以。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乐郁每天的工作就是跟着老板到处乱跑,照顾这个脆皮叔叔的日常生活,也顺带着照顾剧组的其他人。看在薪资的份上,他还兼任了一点宣传的活,没有实习生时给厂牌剧目修图、剪vlog、做海报、设计周边。 乐郁在往后的许多年里也怀疑过自己这个决定的正确性。戏剧行业其实薪资总体不高,大多数劳务价格都是黑奴水平。只不过常晏人比较善,给助理开了挺高的工资。外一之后常晏也不干了,他总不能一辈子做这行。 再多的未来也难思考,好在目前老板他发钱爽快,还给交五险一金。 乐郁做了常晏的助理之后,也逐渐明白了黄荃对于他复杂的感情。常晏是一个非常有韧劲的人。他想做的事情总是能有条不紊的实现。无论面对的是预料之外的挫败还是突发的灾难性事件,他都毫不气馁,保持着淡然而狡黠的神色。 常晏这年已经满了三十岁。他脾气不错,把乐郁当同事看待,心宽的同时也不爱挑刺。其性格虽有恶劣的一面,但是精力不太旺盛,忙成陀螺的时候往往也就没那个劲头消遣人了。 比起瘙痒似的为难同事,他其实更多时候是在为难自己。 乐郁渐渐喜欢起了这份工作。这个圈子不大,人之间的交恶、仇视与相轻时有发生,粗制滥造捆绑演员售卖的戏也有不少。他清楚这一点,曾经作为演员上台表演的常晏更清楚。 而常晏在试图去做一些平衡商业调性与文艺调性的本子。乐郁在老板身边,和许多有激情的年轻人共事。打磨剧本时的鏖战、主创与演员的争论……常晏为人随和,疑人不用,疑人不用。他会给制作拉时间表,每个节点必须完成任务。具体实施他一般交给人们去争吵,实在难以定夺或是事态失控再交给他裁定。 拜他所赐,乐郁也学会了怎么给一群年轻人劝架拉架。 他们有没边的梦想与脾气,乐郁二者皆无。但这个团队里少不了他这样的人。磨合的结果是一出出剧目,成果或好或坏,至少都称得上用心。 背景深厚的老板在淞浦有一套家里人给的大跃层。平时他自个儿睡二楼,空余的房间收留着一些没租房的小孩儿。一开始大房子里住着常晏、乐郁、黄荃和另一个同事。往后一年黄荃搬了出去,两个大学生搬了进来。再往后一年老板和前任又凑在了一起。 老板前任是个当红的艺人,给剩下的人都包了大红包,撺掇他们自己出去找房子住。 老板听说以后没把红包收回。他向几人道了歉,找了几套闲置的房产给员工当宿舍。 三个人推着行李,没搞懂为什么分明是他们得了便宜,老板还很愧疚似的。面面相觑后,开口都变成由衷的感叹:“有钱真好啊……” 乐郁也算是有了点积蓄。他没什么物欲。每年的大开销只有过年回家准备礼物。当年做游戏赚的钱还在账户里存着。这几年攒了好几十万。 这也是苏静斋工作第三年,参与的项目被腰斩了。她和老同事们决定出去创业。没等她怎么忽悠,乐郁就答应把游戏款自己的那一半给苏静斋做投资。他又追加了自己一年的工资进去。 他这么做没有太多商业上的考量,更多是出于感激。没有苏静斋和她的家人,乐郁的人生恐怕会大不相同。他能去k中上学,能去徐阳复读,苏静斋的父母在其中出力不少。 第74章 乐郁其实是个没什么人生追求的人。他在过于年轻的时候就面对着生存的危机。现在这种危机消失了,影响却还在。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那些有强烈愿望并渴望付出实践的人总是会吸引他,他愿意服从这些领袖,跟随他们一起建设他们的事业。乐郁没有做领导的潜质,却在辅助位上干的很好。 既然他没有梦想,那么他希望自己的帮助能让老友实现梦想。 乐郁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很清楚,其实李栖鸿在那个时候,也是一个没有梦想的人。少年还沉浸在童年的阴影中,偏激又执拗。他做什么并不取决于他自己的愿望,而在于周遭的各种人与事。 两个没有人生方向的人,碰在一起就和坠崖一样,在下坠中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直到彻底碎成两块毫不相干的碎石片。 听上去实在是太难看了。 好在他们早已不再彼此折磨。 也是在那年,李栖鸿研究生毕业,即将出国念书。两人又是三年没见。虽然微信里频繁聊着近况,可心照不宣的,谁也没说要见上一面。 乐郁搬家的时候是个周一。这天各个剧院一般不排剧,是休息日。老板没有指示,感觉沉迷于谈恋爱。 李栖鸿给他发消息,说自己要上飞机了。 夏天天气有些热。乐郁打开空调,收拾房间。这套房子是典型的单身公寓,比不老板的大跃层宽敞。但好在就他一个人住。他犹豫了一会,鬼使神差的,拨通了李栖鸿的电话。 电话对面显然毫无准备。乐郁也没什么准备,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李栖鸿先开了口:“你最近怎么样?” 两人平时用文字交流,不会互发语音,也不怎么发拍了自己的照片。乐郁近乎想不起李栖鸿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了。但电话里的人声一传来,诸般回忆就像惊蛰后的眠虫般蠢蠢欲动。 乐郁笑说:“我最近怎么样,我们不是都聊过了吗。” 李栖鸿顿了顿:“你新家住的好吗?” 乐郁:“挺好的,就是一个人住有点不习惯。也不能烧大锅饭了。” 李栖鸿:“你以前不是挺独来独往的吗?” 乐郁:“哪有,你记错了吧。我不是老师的好助手,同学的好伙伴吗,你的好同桌吗?” 李栖鸿“哼”了一声:“你早不是我同桌了。是你记错了。” 乐郁:“好好,是我记错了。” 电话两端都静了一会,随即两人不约而同大笑出声。 身边的人大多数都是工作以后认识的了,他们所分享的回忆在这几年之中。乐郁没理由在黄荃面前和李栖岚聊这些。往往是这对情侣说一些他所不知道的往事。 或许只有他和李栖鸿,只有他们俩可以争论回忆中琐碎的细节。这段青春他们是一起度过的。尽管其中有太多的痛苦与糊涂纠结在一块,难舍难分。站在今时今日竟然也能生出一丝游移的缅怀。 他们在笑,同时感到快乐与惆怅。 乐郁说:“你还准备念多久?” 李栖鸿:“把博士读完吧。大概四年。” 乐郁:“你去b国对吧……我算算,这下我们隔了8小时的时差了。” 李栖鸿:“这是高中地理吧,你还记得这个怎么算?” 乐郁:“骗你的,我前几天刚查的。” 他们随口说着打趣的话,好像两个普通朋友。没有复杂的爱恨纠葛发生过,只是在一间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两双眼睛曾经倒映过彼此的身影。 要真是那样该多好。 乐郁捏紧了手机。在遥远的方向好像有什么在牵引着他的心。他忍不住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天空。 盛夏的天空喜怒无常。早上还是大晴天,午后又刮起风来。阴云密布,眼看雷雨要下了。 “你在哪?首都的机场吗?”乐郁问。 李栖鸿:“对。” 他顿了一下:“再说五分钟吧,之后我得开飞行模式了。” “那说些什么?”乐郁问。 遥远的方向有了确切的位置。乐郁盯着窗外最低的那朵云。这些年他跟着老板跑了不少城市,最南在羊城,最北在滨江。 但国土之外对于他来说还是太遥远了。那是什么地方?地理书上的知识已经被他淡忘,那些不过是白纸黑字的真理,没有被他亲眼转化进真实。他身边许多人都在国外转悠过,老板身上还有点欧洲血统,可是那究竟是哪里呢? 乐郁问:“你会回来吗?” 李栖鸿斩钉截铁:“我不会留在外面的,我一定回来。” 乐郁:“没想到你还挺爱国的。那你这一读又得好多年,毕业以后准备做什么?去高校做老师吗?” 李栖鸿不知为何有些语塞,他颇有些为难:“我其实不想……但好像也没什么能做的了。我的同门中没继续念书的,要么转业去做互联网ai之类的,要么就是去考公了。” 乐郁说:“那你呢?” 李栖鸿:“我是做宏观大模型的,按理说努努力也可以去做程序之类。如果想继续搞生科相关,现在转去制药之类的可能也有点晚了……再说吧。我考公的师兄之前还想做ac站的up主呢,他账号上发了几条流量不错的视频,考上公之后哭得稀里哗啦,把账号转给我了。呵呵,虽然他失去了青春,但他获得了工作啊。” 乐郁:“你不考公吗?” 李栖鸿失笑:“你看李思勉这样,他都润国外去了,国籍已经改过了。我现在也出国念书,也不知道回来还能不能考。走一步看一步吧,说不定能找个带编的工作。” 经济下行时期,社会像一汪搁浅的大池塘。没有什么风口浪尖弄潮的好时机了。普通人的就业也以稳定为先。 乐郁突发奇想地提了一句:“你要不把你师兄的号捡起来运营,继续做up主好了,这个不要政审。” 李栖鸿很意外:“啊?我感觉我干不来……” 飞机模糊的提示音响了起来。乐郁叹了口气:“看来到时间了。那我挂了。你在外面多保重。” 李栖鸿淡淡道:“我会的。” “我一个人很多年了。” 乐郁在这句话中莫名咂摸出一点若有若无的怨气来。还没等他想个真切,李栖鸿就留下一句“再见”。 而后切断了电话。 乐郁看着天上的阴云。客观上来说李栖鸿也没在他身边,他们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处于分离状态中。可莫名的,他心中颇不平静。不同于三年前分手时的刺痛、怅惘、若有所失,他感到了些许焦躁。 心跳声像聒噪的闹钟,无人的室内铃声大作。 或许是他太久没能听到李栖鸿的声音。是这样吗? 乐郁有些茫然。他仍是朝窗外张望。因为是阴天,明净的玻璃隐约出现了他的倒影。 青年已经快到26岁了,正朝着三十岁迈进。他比18岁时高挑,比22岁时强壮。皱纹和白发还没能从他年轻的面容上生发,他还完完全全是一个年轻人。一个堪称英俊的年轻人。 掐指一算,距离那个他痛苦不堪的夏天,竟然有七年那样长的岁月了。 七年分明很长。他人生的第一个七年还在躲避乐初的殴打。第二个七年认识了李栖鸿。第三个七年和李栖鸿重逢又分道扬镳。第四个七年还没有到来。二十六岁的人生劈成两半,竟然有一半都有李栖鸿的身影。 很遗憾,哪怕那些往昔成了经年日久的陈旧回忆,李栖鸿对于他来说依旧不是什么普通朋友。 时间在往前走。李栖鸿下来飞机给他报平安。往后的几年里,他有时会突然冒出来,问一些“老抽、生抽和酱油究竟有什么区别”之类的问题。 乐郁问他在做什么,李栖鸿答曰“荒野求生”。 磕磕绊绊了半天,李栖鸿拍过来的饭看起来仍有退敌之效,还不如美食荒漠b国的本土泔水。乐郁有时会忧心,李栖鸿会不会把自己给毒死。 李栖鸿暂时顽强地从自己的魔爪里活了下来。或许是因为乐郁的建议,他真的经营起了学长留下的ac站账号。这个账号叫“鸟师傅不会炒”,之前发了一些他们师门出野外时的vlog。 李栖鸿时不时做一些科普小视频,流量寥寥无几。 直到有天,他一怒之下把自己一年折腾出来的黑暗料理剪辑了一个长视频。冷漠的声线配以犀利的自嘲,一盘盘刷新国人认知下线的可怕食物轮番出场。路过的b国舍友出境,露出花样纷呈的恐惧神情。 这个视频反而火爆了起来,还被收进了ac站当期的每周必看里。 李栖鸿难得挫败。他对乐郁说:“我之前想,要是做这种工作,我也得做知识区up主吧。我仔细做的科普视频为什么没人看,这个却火了。” 乐郁乐了:“你确实在生活区更有天赋。人们喜欢看点新奇的。你活得就蛮新奇的。” 李栖鸿力竭:“我觉得我很努力了。” 第75章 乐郁:“呃,某种意义上也是成效显著。要不人们都说,天赋很重要。” 乐郁:“这个区那个区,说到底这都是工作。虽然吧,你是大神,不是我们这种孔乙己。但长衫也可以脱脱。” 李栖鸿:“……真是可恶。” 学术分子服了软,发他的生活日常,可依旧没放弃他的科普小视频。渐渐的科普小视频也有了些流量。 虽然评论区和弹幕大多在嘲笑他两幅面孔,费尽心机制作的大头产品毫无趣味。 真正让这个不会炒菜的鸟师傅火起来的,是他发的一条自驾游vlog。在视频里鸟师傅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非典型的书呆子帅哥,长相和吐槽视频给人的犀利印象不同,竟然意外的温柔秀丽。 李栖鸿读博几年,“鸟师傅不会炒”凭借着吐槽、生活分享、科普小视频在ac站的生活区有了一席之地。 李栖鸿对此的评价是:这个看脸的世界。 但不管怎么说,他确实靠这个赚到了钱。第一次写商单时他满心膈应,到后来竟然也习惯了。 毕竟赚钱都不寒碜。 账号的关注数量一路上升,到了百万,而后稳定在将近400万,慢慢上涨。 上岸师兄痛哭流涕换绑账号的那天,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未竟梦想阴差阳错,还真的实现了。 第63章 而立之年 刘伟业四十五岁那年检查出了一个良性肿瘤,需要做一个小手术。刘雨璇高三,乐郁请假回家照顾家人一段时间。常晏给他批了带薪假。乐郁自然不肯闲着,揽了好几个账号运营和物料制作的活。 刘雨璇回家时一般快到十一点。刘伟业和刘宇恒都睡着了,只剩下兄妹俩还清醒着有事要做。女孩拒绝吃宵夜,乐郁只好给她弄点水果。 刘雨璇的个头不算高,比乐郁矮了一个头。她戴着眼镜,扎着高马尾,是个看起来平平无奇普通漂亮的女高中生。女高中生最近的乐趣是放学凑在电脑屏幕前,看乐郁给排练照p图。乐郁脸上戴着防蓝光的平光眼镜。兄妹俩长得不像,但顶着眼镜的两张脸莫名有些神似。乐郁略微偏着头,让刘雨璇看他的电脑。 ps界面里,一堆男人在室内伸胳膊伸腿。刘雨璇看了每个人的脸,略有失望。 刘雨璇:“帅哥呢?怎么还没你帅。” 乐郁:“刘小姐谬赞了,这不是镜头里吗,人多少会有点不体面。呃,而且有个说法是,如果你在淞浦看见一群年轻女人围着一个比普通人帅一点又没太好看的男人,那这个男人就是音乐剧演员。本来这行对脸的要求也没那么严格。” 刘雨璇的手指虚指着屏幕:“我就说你比较帅……你的同事他们为什么不刮胡子?” 艺术生有个性的很多,有不少男演员不上台的时候会变成野人。乐郁试图找补:“这……排练也没什么上镜要求吧。” 刘雨璇推了推眼镜:“我还以为男的上班都会刮胡子。” 她迅速地看了眼乐郁:“哥你不会也不……” 乐郁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不不不,我还是会收拾自己的。” 刘雨璇眯起眼睛:“那就好。” “太邋遢的男的没有人会喜欢。”她说。 乐郁紧张了起来。他端过手边的杯子,往嘴里灌凉水。他混迹社会多年,心里很清楚,眼见得自己年岁渐长,肯定有越来越多的人有意无意上来打听:你有没有对象了?你准备什么时候成家?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淞浦的同事还好说,大城市里人们保持着必要的边界感,人的生存方式也迥异。回家就不一样了。县城人大部分还是把传统的婚姻当做理所当然与天经地义的事情,来自各路人马的盘问无穷无尽。尽管都是出于好心,但乐郁无法回答。他只能虚与委蛇地打几个太极,而后落荒而逃。 乐郁固然没有谈恋爱,可他也不想谈。好姑娘有许多,他却不觉得自己能做什么好丈夫。更别提父亲。 血脉流到他这里就够了。再也不会有一张面孔继承乐初的任何特点。 诚然,人成为怎样的人并不是仅仅由遗传决定的。他虽然和乐初像,但毕竟也是罗铃的孩子。这么多年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暴力倾向。 可他至今不敢喝酒,连李栖鸿也不知道他对十年前的事抱有深重的恐惧。他们各自心虚,默契地不去提及。 恐惧不是来自于李栖鸿,而是来自他自己。一双掐住眼前人脖子的手如今仍然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待到他溺水般惊醒时方才退却。他深深把脸埋进被褥里,像是要把自己闷死。 这种时候b国还没到休息时间,李栖鸿有可能给他发信息。乐郁有时会直接回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翻着聊天记录,直到困意再次笼罩他,或者睁眼到天明。 万幸,一切都没有走向最坏的结局。时间冲淡了当时尖锐如断刀的爱与恨。隔着一个屏幕,李栖鸿不会压迫他,而他也不会伤害李栖鸿。七年前李栖鸿说要离开,他们的糊涂账就算是翻篇了。 假如真是这样,他现在又在想些什么。 乐郁搭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想不起来刚刚想按哪个快捷键了,浏览着画面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刘雨璇吃完了果切,端着空盘子去厨房。她回来时乐郁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十分了。高三生打了个哈欠,却没有要睡觉的意思。她翻找起了书包。 乐郁偷偷看妹妹。她完全是一个大孩子了,可他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模样——没什么城府,又活泼又胆小,换着花样扎两条小辫。女高中生甩了甩脑后的长辫子,眼镜略耷拉下去。她伸出手去推。 她什么时候越来越安静,也越来越沉稳了呢?或许就是那几年。刘伟业消沉、乐郁痛苦的那几年。骤然失去长辈庇护的她成了这个家庭实际上最大的孩子。 刘雨璇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乐郁,也不像青春期那样不怎么给他好脸色看。他们的关系重新沉淀,段时间内大概不会再有改变。兄妹关系——简简单单的同时牢不可破。 刘雨璇冷不丁说:“哥,你是不是不打算结婚。” 乐郁一惊:“你为什么这么说。” 刘雨璇:“你是我哥,我当然了解你。” 乐郁没听过这种说法。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太了解罗铃也不太了解乐初,倒是对刘伟业更了解一些。在乐郁的认知中,得出一个结论依靠的是举证与推论,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心电感应。何况他们只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但刘雨璇八成没想这么多。乐郁大概应了一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怎么说。你对于我的婚恋状况有什么见解?” 刘雨璇终于找到了她压在书底下的活页纸。高中生眉头紧皱,把皱巴巴的默写活页纸扯平,嘴上也没停下:“你年轻时谈过一次恋爱,受到很大的打击,至今对此耿耿于怀。你对于婚姻看法比较悲观,步入婚姻的可能性非常小。但是你并不会一直单身。你的恋人会是你相识已久的老熟人。” 老熟人……? 乐郁握着鼠标的手一顿。他这时反而不动声色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拉着曲线。电脑里的人像脸色红红绿绿变了几轮。 乐郁:“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我想想,苏静斋?我记得过年你们聊了挺久的。” 刘雨璇咧嘴一笑:“怎么,我说对了?” 乐郁狂按撤销键:“就不告诉你。” 刘雨璇:“好吧,静静姐没聊你,跟我聊的是她那游戏。是我前桌。我前桌给我抽了套塔罗,牌算出来的。” 乐郁瞬间一点也不信了。他冲刘雨璇做了个鬼脸:“怪不得说那么离谱,我还以为苏静斋背后编排我呢。” 刘雨璇:“你遇事怎么先怀疑她。我说你啊……” 乐郁抬头,两人对视。 气氛忽然有些诡异。 乐郁福至心灵般突然意识到妹妹想说什么。他双手比了个“x”:“停停停停,停之,别想了,不可能的。我们俩是纯粹的战友情。肋上插两刀的那种。” 刘雨璇:“还肋上插两刀。男未婚女未嫁的,又是同城,怎么不可能啊。” 乐郁无奈:“我知道你很喜欢你静静姐——但也没必要使唤我去追她吧。做十几年朋友容易吗?” 刘雨璇没说话。乐郁以为她终于放弃的时候,她又开口了:“哥,朋友结婚不也挺好的吗?几个人能碰到爱情啊。” 乐郁一身鸡皮疙瘩:“你又在说什么。什么爱情不爱情的,不要把小说当真。不可能的,真不可能。” 刘雨璇:“哦。这么笃定吗。” 她起身,把书包搭在肩上。少女走之前又往乐郁电脑里张望了一下。乐郁面前还是之前那张图片。 她忽然说:“哥,我问了半天……其实我想说,你不喜欢女人吧。” 乐郁:…… 刘雨璇定定地看着他:“你喜欢男的,对吗?” 乐郁把眼镜摘了下来。他捏了捏眉心。 第76章 坏了,难道她之前都是在试探吗? 他不知道刘雨璇是突发奇想还是早有预谋。他也真是的,被一个小自己十岁的孩子牵着鼻子走。 话都说到这里了,乐郁其实不想隐瞒妹妹什么。但说什么好呢?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喜欢什么这件事……我可能谁也不会喜欢吧。” 他又下意识说了谎话。 刘雨璇歪头看他,末了笑了笑:“你要是有男朋友,可以带回家来的。” 乐郁失笑:“这话你说了算吗。” 刘雨璇:“老爸也说,只要你有人陪就好了,男女有什么关系。” 乐郁双手撑在桌子上:“喂喂……你们平时都聊了些什么。” 他想站起来,刘雨璇朝他肩膀一按:“你忙你的吧。老哥你果然是个大笨蛋啊。” 刘雨璇看起来很愉快。她去自己的房间了。木门在乐郁面前合上,老哥哥瘫回座椅。 乐郁双手按着自己的脸颊,无声地尖叫着。随后男人瘫回桌面,软塌塌地像一条鼻涕虫。 他觉得自己有点恶心。 他少年时曾经试图做一个喧哗的小丑,来掩饰内心的不安与疾苦。事实上他的小丑做的并不好。至少在最后,肯定有许多人因为他的突然消失而不快乐。 往后的时间里,乐郁保存了一些从前的习惯。但总体来说,他不太爱讲玩笑话了。曾经浮华绚丽的形象像是个气球被吹破,慢慢干瘪了下去,露出皮套里的人形。 是啊,那是他自己。他如今不再有意去隐藏自己。可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或许就像刘雨璇所说,他是一个笨蛋的同时,也是个同性恋。 刘雨璇看起来比他要聪明。 一个事实无比鲜明地冲击着乐郁。今年刘雨璇已经成年了。他比妹妹大十岁,她成年也就意味着自己没几年就要迈入三十岁的大关。 他对于三十岁人类的印象来自于老板常晏以及一些演员同事。常晏三十岁的时候比现在要羸弱些,站久了会喘不上气,有时靠轮椅移动。可老板就算坐轮椅也安分不到哪去,趁乐郁去拿外卖时在排练厅飙轮椅,吓得乐郁拎着四个外卖袋吱哇乱叫。 看起来和十几二十岁的人没什么区别,爱惹是生非还爱撒娇。 时间真是残酷的事物,匆匆忙忙就把他的青春扔在了身后。他没有老板那颗岿然不动的大心脏,自顾时有些自惭形秽。 乐郁叹气。他把电脑抱回自己的房间,一口气把剩下的图修完。 等他结束了工作出去倒水喝,刘雨璇的房间也没了灯光。乐郁倚在墙边,朝黑洞洞的客厅望了几眼。 客厅里有块照片墙,墙上挂着不少照片,其中有两张全家福。一张是十几年前拍的。那时乐郁在外面上学,照片里没有他。另一张是前几年拍的,罗铃已经去世很久了。 乐郁的目光落在那张没有自己的照片上。人物在黑暗中隐没,他看不真切,只是记忆告诉他,这些模糊的色块都是什么人。罗铃在照片中间偏右。乐郁看不见她的脸。 他忽然想起那时罗铃也才三十出头。原来如此,他已经快活到母亲一生的年纪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毫无疑问他还会继续活下去。大概是这样,假如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他站了一会,终于进了自己的房间。灯已经关了。黑暗中乐郁摸索着上了床。他睡前看了看手机。 有几条新信息。他把工作群和同事群里的消息大概看了看,给几个演员回了消息。而后他点开了李栖岚的聊天框。她发的消息最多。 李栖岚:哎 李栖岚:你知道吗 李栖岚:算了,我在说什么,你肯定不知道 李栖岚:刚刚李鹤眠和我说,招财死了。它年纪大,又有点基础病,没办法 李栖岚:嗐,也正常,毕竟狗不像人那样能活个七老八十的 李栖岚:说真的…… 李栖岚:我印象里他还是小狗,原来狗的一辈子已经过去了 李栖岚:你回家了对吧,有空也可以去清江看看老头 李栖岚:我记得以前他就很喜欢和你聊天 李栖岚:老头吧,年纪也大啦 乐郁愣在了黑暗里。他算了算,招财好像活了十四岁。对于边牧来说不算太长,也不算很短。 李鹤眠那一屋子的小动物,当年都活蹦乱跳,现在还剩几只呢? 老头?老头好像是五十年代末生人。衰老不可避免。李鹤眠还能骑着机车到处跑吗? 他的心中有些轻微的刺痛。寂静的夜色里青年直直躺在床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 第64章 重返清江 清江。 一座距离洪岗不远的城市。他青春年少的六年光景。清江大剧院半死不活,基本上没有音乐剧去巡演了。工作上他没有理由去清江。生活上就更没有了。 他离开了十年。这座城市的一切,大概都“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了。开车上高速,车载音箱里放着音乐剧的光碟。激烈的宣叙调控诉着负心薄幸的男人,乐郁手扶着方向盘,跟着哼哼。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很快就过去了。他逐渐驶入了城市的中心。车马喧哗好像没什么区别。曾经的新楼变老,老楼还是那个样子。路灯变了形制。 他没去k中初中部附近的老城区,直接去了高中部。车被他停在曾经住过的小区外,青年下车四顾,再按了锁车键。 店铺门面换了一翻。春暖花开的时节,空气里飘扬着细小的尘埃。乐郁从后备箱里拎出一箱水果,朝小区内走去。 周日上午k中不上课,学校操场隐约传来人声,新一茬的男高在球场叱咤风云。走进小区,身后的喧哗声就渐渐小了。乐郁往前走。他还记得就是在这条路上,那时是盛夏,李栖鸿在哭,穿着拖鞋的脚趾流了点血。 他走了。他们都走了。一年年高三毕业,一年年人事更迭。这条道路见证了太多人的人生。他们的分别也显得微不足道起来。乐郁一步步朝南走,心跳得有些快。虽然不是近乡,他却情怯了。 转过最后一个弯,那栋别墅的小院就可以看见了。 乐郁看见从前荒芜的一个院落如今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蔷薇花爬上了栅栏,院落里还种着许多他叫不上名字的花卉。一株桃花开得正旺,整个园圃像落进了一片云霞。而隔了没多远,就是李鹤眠的小院了。 乐郁加快了步伐。他默默数着,找到了他曾经生活过的这间院落。 院子的栅栏和大门看起来翻新过,比他记忆中的要鲜艳不少。院子毛茸茸长了一层什么。乐郁仔细看了看,是胡萝卜。 羽毛鲜艳的鹦鹉在架子上跳动,看见乐郁先是怪叫几声,而后大声喊道:“狗死了,死了,狗死了!” 乐郁仔细地看着这鹦鹉。他看来看去也分不清这鹦鹉是不是之前的那只——鹦鹉竟然能活那么久吗。可这鹦鹉的语气又似曾相识。乐郁把水果搁在地上,去掏手机。 李鹤眠兴许是听见鹦鹉的叫声了。他从门里走了出来。十年没见,乐郁看见他暗自松了口气。老头的变化不太大,精神瞿烁,只是鬓角更白了一点,没什么明显的老态与疲软,比乐郁还有朝气。 李鹤眠:“哎呦。” 他朝门口快步走啦,一扭按开锁:“小郁啊,你怎么想起来跑这了。” 乐郁笑了笑:“爷爷你还记得我呢。” 李鹤眠嘀咕道:“我还没阿兹海默呢。” 乐郁跟着他进了屋子。屋里暹罗猫趴在沙发上,看见两人跳了下来,朝人裤管上蹭。 李鹤眠:“现在都成老猫了,还是那么喜欢撒娇。” 乐郁环顾着这间屋舍。布局没什么大变化,但是电视换了个新的。猫从两人身边跑开,跳上了扫地机器人。乐郁斟酌着,想找个话题聊天。 李鹤眠一拍大腿:“你是怎么来的?” 乐郁:“啊……我开车。车停在k中南门了。” 李鹤眠:“你既然开车来了,要不帮我个忙,开车捎我去个地方。” 乐郁自然是答应了。但坐上车李鹤眠才告诉了他目的地。老头要去的地方竟然是一块墓地。 乐郁开着导航,心里七上八下。李鹤眠坐在副驾驶,对汽车里的ai很感兴趣。 李鹤眠:“你能用几年呀?” ai的女声答道:“爱护我的话我可以使用很多年,如果想知道更多关于我的信息,可以去官网查看哦。” 李鹤眠笑了:“嗐。” 他转头对乐郁说:“前几天招财——就是我那条狗死了。我给他火化了之后埋树底下了。猫狗也就活个十几年,这些汽车电视手机之类的用久了也就不好用了。人也没差,活久了,变成了四肢僵硬的老头。” 他看起来不是很伤心。乐郁稍稍放下心来。 乐郁:“爷爷你还挺灵活的。” 李鹤眠撇了撇嘴:“相对来说灵活,比不了年轻人了。” 第77章 乐郁终于问他:“你这是去看以前的朋友吗?” 李鹤眠:“不啊。我不去看朋友。我朋友都活蹦乱跳呢。” “那边是我……”李鹤眠顿了顿,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我对象的墓。” 乐郁轻声说:“不好意思。” 李鹤眠摇头:“不用不好意思。我们那个年代,没什么感情的夫妻很多。” 尽管他这样说,乐郁还是坚持绕去花店买了束素雅的鲜花。车行了将近四十分钟方才到了目的地。李鹤眠看着墓地的门楣,一张褶皱纵横的脸皱得更夸张了。 “我真不太想去。”李鹤眠喃喃道。 但他使唤着乐郁开了这么久的车。乐郁搞不懂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好在他处理爱胡搅蛮缠的老板颇有经验,只是温声说:“爷爷,我们上去吧。” 李鹤眠看着一排排青灰色的石碑发愣,闻言应了几声:“走吧走吧。” 乐郁捧着花束,走在老人身后。周末墓园里有零星祭扫的人,大多穿着深色衣服。乐郁一身孔雀蓝的大衣,李鹤眠则穿着大红色的皮衣。在肃穆的墓园中分外打眼。 李鹤眠看了好久地图,才找到想去的墓在哪里。乐郁跟着他七拐八拐,终于站在一方白色的石碑前。石碑看起来很干净,没有灰尘。一个花瓶摆在那,瓶中的花略有枯萎。 石碑上贴了黑白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并不是老太太,而是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人。 乐郁记得李栖鸿的奶奶是他小学时去世的。这里的照片大概是女人年轻时留下的。照片下镌刻了姓名与生卒年。她叫“董芬”。 乐郁在女人漠然的神色中看出了一点李栖鸿身上的影子。他躬身把花端端正正地放在墓碑前,而后鞠了个躬。 李鹤眠蹲在地上,扒拉着乐郁带来的捧花。乐郁刚想对着墓碑说些什么,只听见不远处“笃笃笃”的拐杖声响起,一个苍老的女声远远响了起来:“你在这干什么!” 乐郁惊诧地转头,看见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老太太穿着小西装黑长裙,头顶一顶圆帽,戴着金丝眼镜,优雅而端庄。可一见着李鹤眠,她的优雅就无影无踪了。老太太的脸狰狞着,眼神恶狠狠地剜了李鹤眠。 老太太冷笑道:“我寻思是谁呢,你跑来这干什么。” 李鹤眠以超乎年龄的敏捷,斗鸡一样“嗖”得蹦了起来:“我怎么就不能来了?你又算什么。” 老太太:“我呸,你个混蛋。” 李鹤眠:“你滚,我去你的,你个女小三。” 老太太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怎么着,你有意见怎么不在她活着的时候说,一溜烟跑了。明明是你自己把她推给我的。喏,现在一把年纪在这叫唤。对不起,我姐姐死了。她又不爱你。” 老太太挥着手里的玫瑰花,朝李鹤眠一指:“我问你,究竟谁先来的,谁又是小三!” 她振振有词,中气十足。 乐郁听着腿一软,差点跪了。 他真没想到出去一趟还能见着这种堪比音乐剧剧情的狗血大戏。包含了小三、死人、同性恋的元素。演员还是老头老太太。 李鹤眠愤愤地把手揣在兜里:“反正盖戳的结婚证上写的是我俩。和你有什么关系。” 老太太把自己手上的花插进花瓶里,再把乐郁那一捧白花挤到边上。墓碑上的人一脸淡漠,和乐郁一起,看两个老人扯头花。 老太太抬起拐杖:“和我没关系你为什么不回家住宿舍?和我没关系你为什么躲着她。” 乐郁赶紧站在两个人之间,一手架住拐杖,一手挡住李鹤眠,把他们隔开:“爷爷奶奶们,都别吵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吧。当着这位……董奶奶的面,这里休息的人那么多,到时候地底给人看笑话怎么办。” 老太太夺回拐杖,往乐郁腰侧敲:“滚,你不要碰我。我就是给她看的。” 李鹤眠嗷嗷叫:“哪里有鬼,哪里有地底,人死就死了。亏你还区代表呢。” 墓园的走道狭窄,乐郁又不敢跳到墓碑上。他艰难地躲避着老太太的攻击。老太太呵道:“都怪你,好好的孩子养成了个白眼狼。大白眼狼再生一窝小白眼狼。哈,男的有什么好东西。” 李鹤眠胳膊一抱,发出咯痰般的动静,咬牙切齿道:“你还人身攻击上了。你又算什么东西!徐雪梅,你欺人太甚!” 乐郁把李鹤眠护至身后,硬着头皮面对武德充沛的老太太:“奶奶你听我说,大家都不年轻了,有事好商量。” 老太太怒气冲冲地看着两个人:“这事没商量。李鹤眠,带着你的孙子滚蛋!我不想在这个日子看见他。” 乐郁小声问李鹤眠:“爷爷,今天是什么日子。” 老太太一拐杖直捣乐郁心窝,她近乎尖叫:“白眼狼!还问是什么日子!你真是白眼狼。” 这一下力道不小。乐郁吃痛,一头冷汗登时就下来了,他急促地喘着气,赔笑道:“奶奶您先冷静一下。是这样的,我其实不是谁的孙子,我是李爷爷孙子的同学,被他照顾过的……” 李鹤眠拉住乐郁,把他拽到身后,恨恨道:“你不要和她废话。我们走还不成。” 他拽着乐郁往墓园外走,健步如飞,乐郁踉踉跄跄地跟着他。 李鹤眠在小孩面前一贯是不讲话的窝囊样子,被拂了面子也没有反应。乐郁头一次见他暴怒的神情。 到了停车场,乐郁双手支在车前盖上,眉头不自觉紧皱着。李鹤眠被怒火烧变形的神情慢慢回落,眼神中有些无措。老头想说什么,几次尝试之后,沮丧道:“我来开车,先去医院看看吧。” 鉴于李鹤眠经常开机车出去,乐郁一开始对于他的驾驶技术很放心。谁曾想老头只是爱机车,大概拿到驾照后摸汽车的次数不多,一路开得跌跌撞撞。乐郁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一套五脏六腑差点没颠出去。 到了医院他整个身子都麻了,胸口近乎没了知觉。好在查了一通之后并没有什么大碍,医生只是开了点膏药。临走时诊室门口来了个中年医生,他走进来冲李鹤眠握手:“哎哟,李叔叔好,你这是带孩子来看病吗,怎么没和我说,我来给你看看。” 李鹤眠挥手:“别提了,你师父打的。” 医生手一僵,脸上的笑有些勉强:“哈哈……” 医生犹豫了一会:“这事吧,肯定是她不对。唉我说李叔叔,你俩也都这么大年纪了,吵这些,在孙子面前不太好吧。” 李鹤眠扁着嘴,抱臂坐着,没多说什么。乐郁弱弱地说:“我其实是他孙子的朋友……” 医生握了握乐郁的手:“年轻人,这就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回程的路上乐郁不敢再让李鹤眠开车。李鹤眠在副驾驶沉默了大约五分钟,调整了一下姿势。 老头拍了拍红色夹克上的灰土,耷拉着脑袋:“好吧,孩子长那个样我确实有责任。但要不是她……这个家也不至于这样。” 乐郁:“怎么回事啊爷爷,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李鹤眠:“今天是董……是我妻子的忌日。” 乐郁瞬间了然。为什么老太太听见他不知道这个日子的意义时勃然大怒——那位董芬女士是在带孙子孙女的时候病逝的。他作为“孙子”却一点也不记得。 李鹤眠烦恼地揪着自己还没秃的脑袋:“这女的……刚开始是我妻子下乡的时候认识的。我妻子是医生。返乡之后,我们俩经别人介绍结婚。后来她就追到了这里,也跑去学医了。” 李鹤眠:“那个时候我儿子已经出生了。她一直很怨恨我。我知道我妻子没那么喜欢我。我们彼此的感情都一般,经常吵架。但毕竟是夫妻。那个人一开始装成好妹妹接近我们,一有机会就挑拨离间。最后我妻子实际上和我分开了。那年儿子四岁半。” 乐郁没有说什么,静静听老头说话。 李鹤眠头靠在车窗上:“我承认我们年轻的时候都比较自我……没有关注儿子在想什么,毕竟他成绩一直很好。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小孩子他就这样了。年纪轻轻结婚又离婚,让我们带孩子。我妻子也愧疚,为了孩子去首都。后面生病就再也没回来。” 乐郁回道:“这样啊……阴差阳错吧。” 他没有评判故事中的每个人,只是喂,于小衍模棱两可地点评了命运。李鹤眠听了之后忽然坐直了。 “其实我今天带你去那不是想和姓徐的打架,谁知道她会过来。”老头又颓废地倒了回去,“我只是想给你看看我这个妻子,然后说家里遗传同性恋。” 红绿灯路口,乐郁一个急刹车。他惨白着脸,不敢看李鹤眠。 “不是……我……” 李鹤眠终于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他舒展开腿脚:“之前那点事大家都知道。我孙子是同性恋很正常,你没必要紧张自责什么的。” 红绿灯跳转,汽车汇入车流,继续向前。乐郁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78章 他不自觉苦笑了:“同性恋……不是同性恋的问题。” 李鹤眠问:“那是什么?” 乐郁:“我和他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李鹤眠:“啥意思?” 乐郁:“……你看,李栖鸿都出国念博士了。我就是一平平无奇的本科生,干点没有技术水准的工作。这不合适的。” 李鹤眠没有多说什么。他不吭声地坐在座位上,良久之后,开口道:“我的话已经说了。说实在的没必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你们都还年轻。” 乐郁失笑:“爷爷,我已经快三十了。” 李鹤眠:“我还快八十了呢。这有什么。” 周边的风物逐渐熟悉,车到了k中附近。乐郁把车开进了小区,停在房子后面的车位上。 两人下车。李鹤眠走在前,乐郁跟在后面。他们没从后门进屋,而是绕到了前门。 一个转角,五光十色的花园又映入眼帘。李鹤眠指着那院子说:“这户现在住了一个年轻人。搬来大概有个五年吧。” 呼应他的介绍似的,院子里正好站着房主。高挑的男青年朝两个路过的男人望去。 乐郁睁大了眼。 面前的人穿着脏兮兮的园艺围裙,正准备铲土。他头发剃得短,一双浓眉压在桃花眼上,不显得俊秀,不笑时反而有些不怒自威的严肃。 男青年放下手中的铲子,脱掉手套,走了过来。 “我的天啊,你怎么在这,你不是人间蒸发了吗。” 他语调惊讶,表情却没太有波动。 乐郁笑了笑:“真是好久不见了。没想到你会住在这。” 男人拍了拍栅栏:“家里给买的,我在k中当老师。” 乐郁很意外:“老师?在清江做老师?” 男人:“对啊,老师。” 他推开院门:“进来坐坐?我们得有十年没见了吧。” 李鹤眠奇道:“你认得小董?” 男人带着他们穿过满是鲜花的园圃:“当然认得了,我们高中做了两年同桌。” 乐郁轻轻闭上眼。春风和煦,阳光柔和,花木香气四溢。实在是明媚的一方园圃。 “董棹,谢谢你还记得我。” 董棹略一偏头,似笑非笑:“我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两年……可真是太难忘了。” 第65章 故友再见 李鹤眠看了看运动手环:“你俩聊吧,我得回去喂猫了。”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乐郁一个人。董棹打开房门,站在门口等他。 “傅莹颖也还惦记着你呢。”董棹说,“我今年正好和她搭班。” 乐郁走上门口的几级石阶。玄关处摆放着两双拖鞋。董棹穿了一双,又从鞋柜里给乐郁拿了一双。这间屋子的格局和李鹤眠家一样,但装潢风格迥异。李鹤眠的老屋以实用为主,家具买来的时间不一样,没有什么统一的风格。这栋别墅内部像是文艺片里那些美丽的小屋。墙纸颜色深,饱和度低,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地上的织毯繁复。在通常放电视的地方砌了个假壁炉。壁炉上放了几个金属和陶瓷的摆件。布纹沙发后的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油画。画中密林如火,山高水长。 乐郁惊得在原地站了好一会。董棹从吧台底下端出一套彩绘的茶具,招呼他进来喝水,他才如梦初醒般朝前走去。 “你这是什么表情。”董棹笑道。 “挺……挺震惊的。没想到你喜欢这种风格。”乐郁说。 他规规矩矩地坐在小吧台边上。头顶的小吊灯像是一排水杉果。董棹在吧台内侧。他泡好茶,把茶壶和茶杯推给乐郁,自己从酒柜里抽出几支酒来。 酒液在玻璃杯中摇晃,董棹推开手边的瓶子,笑道:“资产阶级的腐臭,享乐主义的腐蚀,对吧。” 乐郁摇头:“哪来的帽子,这挺好看的。” 董棹抿了一口酒,眼神散漫地环顾这间屋子:“好看不好看,也都是拿钱堆出来的。” 他看起来不是很开心。乐郁察觉到了这一点,却不知道董棹究竟在为什么而不快乐。男人不像青少年时期那样锋芒毕露了。他坐在那很有点“老钱”的端庄。愁苦像烟气一般藏在瞳孔深处,迷迷蒙蒙。 “我没想到你会去当老师。”乐郁说。 董棹笑了:“我之前也没想到。但我念的本来就是首都的师范大学——虽然不是师范专业。” 乐郁问:“你学了什么?金融?工管?” 董棹:“我学了戏文。” 学戏文的人做了老师,正儿八经念师范的倒去戏剧行业打工了。乐郁没想到董棹会去这么个诗情画意的专业。董棹倒是坦然:“我家里算有点矿,上面几个哥哥姐姐,我最好不要太有抱负。这叫什么……杯酒释兵权?” 乐郁:“啊……” 董棹又喝了口酒:“我倒也没什么意见。教书是我自己要回来教的。虽然有时候确实挺烦人的。班主任真是难做人。” 乐郁:“确实。什么都要操心。对学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不小心就被小孩嫌弃。” 董棹咂舌:“那还是嫌弃点好。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 乐郁打量着董棹。男人的头发剪得比较短,但五官依旧俊美,实打实是一个符合大多数人审美的美男子:“你遇到过麻烦?” 董棹长吁:“年轻小孩一个两个都不知轻重,也没什么见识。很吓人。” 他双肘支在吧台上,额头靠在交叠的手上,嘴角带着点弧度。似乎是在笑,又不太像。 乐郁:“确实挺吓人……” 董棹抬起头,露出了眼睛,轻快地说:“这种麻烦也不常见。我最近在发愁别的事。班里有一个抑郁症的孩子,孩子自己想休学,父母不同意,还在和校领导掰扯。昨天晚上放学后有个孩子打篮球摔断了腿,我给他送去医院,被孩子家长骂了一通。上次测试班级英语平均分排年级倒二,英语老师要回家生二胎,后面的课也不知道谁去带……” 乐郁拿瓷杯和他碰了一下:“真是辛苦了,董老师。” 董棹喝着酒:“反思总结再反思,做什么都是这样吧。只不过我干这行之后,有时也会胆战心惊。谁不希望每个学生念完高中都能如愿以偿呢,可实践起来难度相当大。” 乐郁叹道:“学生,那毕竟都是些孩子。” 董棹耸了耸肩:“都觉得自己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实际上根本负不了一点。” 乐郁垂下眼。他想起了年轻时事事不坦诚的自己,也想起了偏激的李栖鸿。他们的人生假设没有师长从中相助,又会变成怎样荒芜的景象。 他想起了惠清。十年过去了,惠清也不知去了哪里。偌大一个祖国,他如今过得好吗? 董棹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忽然捂住杯子:“啊呀,不能再喝了,下午还要上班。” 乐郁:“快到午饭点了,你要不和我们一起吃?” 董棹摆手:“算了,我去学校吃食堂。中午得统一下分。下午还要找学生谈话。” 乐郁起身:“那我先不打扰你了。你忙吧。” “先别走,留个联系方式啊。”董棹戏谑说,“出现都出现了,就别再玩蒸发了。” 乐郁掏出手机:“我那时也是个小孩,董老师多担待点。” 董棹伸手扫码。他左手小拇指戴着一个素圈戒指。乐郁多看了几眼。董棹察觉到他的目光。 “不婚主义。”董棹扬起自己的手,“听人说是这个意思。” 乐郁手指屈伸:“哪天我也买一个戴。” “你不婚?哎,等一下,我问你,我那位邻居是他爷爷吧?”董棹问他,“你还和那个姓李的在一起吗?” 乐郁顿了顿,他把手插回大衣衣兜:“……早不在了。” 董棹轻轻“呵”了一下:“不在一起了?你怎么想起来跑到这儿?” 乐郁失笑:“要是还在一起,又怎么会十年之后才过来。” 董棹眨了眨他那双桃花眼。弥漫的烟雾一瞬间清晰,勾勒出其中枯瘦的山水,随后又变得不真切了。 “原来都十年了。”他淡淡道,“你这样一说……我已经奔30去了。” 乐郁感慨道:“谁不是呢,我们俩同年吧。你春天出生,我夏天。” 董棹拍拍乐郁肩膀,把他往院子里带:“你也好我也好,都不是当时的年轻人了。我刷手机还刷到了姓李的了。他是去做什么了?网红?主播?学神也出去卖艺啊。” 乐郁看着一树灿烂的桃花:“嗯……谁都要讨生活吧。” 董棹:“哎,我可没说他坏话。” 乐郁:“我也没维护他啊,都多少年之前的事了。” 两人在门前道别。董棹挥手时问乐郁:“你不去学校看看吗?” 乐郁笑笑:“时间紧,我得回家了,家里有老小要照顾。代我向傅老师问声好。” 董棹也笑着回答他:“好。听到你的消息,她肯定会开心的。” 第79章 乐郁转身时,心道自己真不是个好孩子。他不敢去面对曾经的老师。时间必将在回忆里的这些故人身上留下印痕,他心中满溢着滚水般的心绪。 十年之后,他也不过一个平凡的庸人。做着平平无奇的工作,没有成家。 不衣锦如何还乡,何况这里只是个故地,哪里算得上故乡。 好在庸人遍地,他生在这苍天之下厚土之上,不必为自己的平庸而自惭形秽。他只是这茫茫社会里众生中的一个,这世界有他的一席之地。 乐郁请了李鹤眠一顿面条。他中午就开车回洪岗了。刘雨璇晚上上晚自习,下午没课,在和刘宇恒一起看电视。 刘宇恒上高一,作息和姐姐差不多。两个人看见乐郁回来已经不慌张了。家里的电视前几年换了个大的,两人在电视上投屏。乐郁拎着路上买的菜,不经意回头一看,面前一个巨大的高清4k李栖鸿。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刘雨璇不在意他整出的大动静,刘宇恒有些担心地问:“哥,你哪里不舒服吗。” 哥哥心道我心梗。说曹操曹操到。 真是闯出一片天地了。李栖鸿大概是个摔炮吧,摔到哪里都能摔出个响来。 乐郁:“我好伤心,你们看电视不带我。” 他撅着腚把土豆塞了回去。蔬菜被丢进了厨房。男人鬼鬼祟祟坐回到沙发上。 电视是投屏的。这个视频是联合投稿,几个留学生up主在一起搞的b国求生指南微综艺。李栖鸿在其中起到了制造问题的作用。 乐郁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差点忘了要做晚饭。 吃过饭两个中学生被他送到了学校,他又去饭馆看了看刘伟业。刘伟业出院一周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照常忙忙碌碌。乐郁准备周二回淞浦到岗。 晚上九点整,他把vlog剪完,倒了杯热水,回手机信息。李栖鸿这几天没有找他。乐郁犹豫了片刻,点开了对话框。两人上次交流的内容是怎么给字体做变形和粒子特效。 乐郁:我今天去了趟清江 他盯着手机屏,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大约半分钟,李栖鸿回了他:清江?为什么? 乐郁:李栖岚和我说,招财死了 李栖鸿:招财是什么?听起来像猫? 这条信息很快又被撤回。李栖鸿重新发了一条:我想起来了 李栖鸿:你为了它专门跑了一趟吗 乐郁:不全是,也去看了看你爷爷 乐郁:还有你奶奶 李栖鸿:哦 李栖鸿:? 李栖鸿:哪来的奶奶? 李栖鸿:去上坟了? 乐郁:是去墓地了。他平常不去吗 李栖鸿:据我所知,不太去 李栖鸿:他们关系很差 乐郁:也是 乐郁:你多少年没回家了 李栖鸿:我高中毕业就没去过清江了 乐郁:不去看看吗? 李栖鸿:没意义 乐郁感觉到李栖鸿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他没再多说什么,简单地道了个别。 不知道李栖鸿什么时候毕业,什么时候回国。 他未来想做什么呢? 乐郁端起水杯喝水,冷不丁被烫了一下。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他想。 第66章 归国的人 李栖鸿回国的时候舍友问他回去做什么。时间是圣诞节假,非西方国家并不过这个节。男人抬起脸,眼中没有明显的杀气,但刀光剑影依稀可见。此白男这时想起传说中c国人都会功夫。他不禁开始思考功夫是不是除了“气功”,还有靠电眼逼人发射的“眼功”。 实际上李栖鸿不会功夫。他因为从事户外考察的缘故比少年时期健壮了不少,锻炼的痕迹积累在了肉体,而非和人打架的本事上。他是人非猴,不像南欧舍友那样放荡不羁爱全裸,裹着体面的一层衣冠,没有朝人炫耀肌肉的暴露癖,看起来仍是修长的一条东亚美人。在白男心中代表着东方古老而神秘的超自然武功流派,而非纯粹的肉搏高手。 白男姓氏很长,名字是安德烈。来自a国,在几个租户中年纪最小,正值十几二十岁的赏味期,顶着一头飘逸的亚麻色长发,灰蓝的眼湿漉漉,像只狗似的,一派浑然天成的清澈愚蠢。再往前推算此男的血统能追溯到沙皇统治时期的某支毛子贵族,历经百年仍没被a国驯化完全,自血脉中继承了酷爱散步的特性,虽然学的是设计,却经常和这帮生态学的学生去野外撒欢。 李栖鸿一直不太爱讲话,但招架不住这家伙自来熟,逢人就摇着尾巴,几年下来也算是处成熟人了。他的b国土著舍友更爱逗此男一点。大房子里还租住了一个比安德烈更聒噪的南欧人。整间房子闹哄哄的,逼迫李栖鸿进行社交。 其他人都回去了,只有安德烈一个人留守。眼见得非基督教文化圈的李栖鸿也要离开,安德烈急了眼。李栖鸿检查完卧室,就看见安德烈可怜兮兮地站在他的行李边上,大眼睛三分控诉五分委屈两分可怜。 李栖鸿不为所动,拎包就走,把哇哇大叫的小毛子丢在了大房间里。 此时此刻他归心似箭。半个月前,颇为郑重其事的,他的邮箱上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里面是张电子请柬。 李栖岚要结婚了。 兄妹俩互不干涉多年,这个消息仍给了李栖鸿一点震撼。他以为李栖岚会和他一样对婚姻的态度悲观,从她少年时期乱谈恋爱就能看出她并不是个持有传统婚恋观念的人。 可她竟然真的去结婚了。在二十大几的年纪里。 假使有架时光机能把人带回过去,见到十二岁的李栖鸿,告诉他未来某年,他的妹妹会和某位不知名男士组成新的家庭,十二岁的李栖鸿恐怕会大感被背叛,因此狠狠破防。但二十八岁的李栖鸿和妹妹之间的关系早就趋于平淡,他们互不干涉,偶尔联系。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 这其实是件好事。就像后来他尝试着不再依赖乐郁一样。人生说到底是场一个人的旅途,没有谁有承担另一个人所作所为的义务——按理说父母对孩子有这样的责任,可惜他们没做到。以至于李栖鸿日后长成了一个和他们一样麻烦的大人。 虽然理智上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对谁有所要求,实际上李栖鸿依旧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任性念想。 此时此刻坐在飞机上的男人心中也没什么哥哥的愤怒或者哀伤。他只是在思考这场婚礼乐郁会不会出席。 李栖岚没说,他也没问。 按理说两人同在淞浦,作为老友乐郁怎么着都得凑个热闹。作为双生兄弟,李栖鸿也理应参加。他们应该能见一面。 倘若乐郁不想见他呢? 翘掉一个仪式的理由实在太多。既然李栖鸿要去,乐郁如果不愿意见他大可以不去,他没有必须出席的义务。 飞机中午出发,到淞浦是早上六七点钟。旅途中李栖鸿睡了八个小时才清醒。他前段时间拼命赶工手上的事情,学业也好工作也好,没日没夜在忙,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可飞机上能睡什么踏实觉。他一会梦见李栖岚要和西伯利亚棕熊结婚,一会梦见乐郁站在悬崖边上跳大河之舞,最后是一圈舍友围着他鼓掌,大叫“哦咩跌哆”,安德烈一脸傻笑,朝他头顶浇橙汁。 李栖鸿忍无可忍地醒了。 他扯下眼罩,夜色还深。窗外是深邃的浓黑,只在西天有一抹幽幽的深蓝。大地一片无光的沉寂,山峦与河脉隐没不可辨别。高空则闪烁着大片寒冷而耀眼的星辰。 旅程还剩三分之一。李栖鸿掏出本专业书来看。大段的英文字符在眼前铺展。他日常的日程很紧张,早已习惯在任何边角料的时间里见缝插针做事情。 尽管在中文互联网有了名气,可这几年整个ac站都不太景气,李栖鸿赚了好些钱却不敢乱花,照旧买经济舱。身边的乘客在呼呼大睡,他翻动着书页,不需要隔音耳塞也能沉浸其中。飞机往东,天边逐渐透出了一点曙色。三四个小时之后,飞机冲破云层回归大地。 李栖鸿自从留学之后就没有回国,ac站搞线下活动都是请从前的学长穿玩偶服去的。下飞机是清晨,太阳在东天还不是很耀眼,李栖鸿推着箱子坐地铁。 从机场到市中心大约有一个小时的路程。这天是周末,但作为大都市,淞浦的人流依旧不少。李栖鸿在人潮逐渐涌入之前就挤到了一个座位。他一手按着箱子,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金主爸爸把他的植入文案给否了,他把文件打开。看着含糊而冗长的修改意见,李栖鸿的脑壳有点疼。 他在学业上没遇到过挫折,可出了中学,人要承担的就不只是一摞书本的重量。小组作业要与人沟通,社会实践得组团,各类比赛也没法个人参赛。他一开始相当狼狈。可只要不放弃,日子总能过下去。再往后联系导师、合作课题、寻找合租舍友、组建小团队、打理粉丝群、和商家合作……这些事情他都做了。 第80章 到了今天,这个年少时说话夹枪带棒的人已经可以和甲方不带火星子地唇枪舌战三百回合了。再有傲气的人在世界上滚一遭,都会有觉得自己是个傻缺的时刻。李栖鸿不是那种不内耗的人,他嘴硬的同时容易自我厌弃。焦头烂额的时候,他挺希望来一颗小行星把世界撞成齑粉。 世界当然不会理他。他只好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栖鸿在备忘录里写新文案。他没输入几个字,忽然停了手。小时候和人打架锻炼了他敏锐的感官。人挤人的地铁上有视线正盯在他身上。李栖鸿谨慎地看了一圈。 毕竟在国内,没什么治安问题。他没怎么管那道视线,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到达目的地后,李栖鸿徒步了几分钟,走到宾馆。没到入住时间,他把行李寄存在前台,自己出去找了家快餐店,边吃饭边给手机充电。 快到九点了,快餐店里人不算少。李栖鸿边上坐了个在开电话会的白领。男人看起来三十来岁,嘴唇发青印堂发黑。李栖鸿听着他不停地应声,略有汗颜。 他回国事先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可他吃薯饼的时候,之前的师妹却给他发了消息。 不知道我的小鼠很曼妙:师兄,你回国了? 李栖鸿一惊。他听乐郁提到过,音乐剧演员虽糊也有私生,很多人会通过身份证号码查航班。他作为线上产出内容的人,一开始没想到有人会追到线下来。 难道有人把他盒给开了? 李栖鸿:我大约两个小时之前刚下飞机 不知道我的小鼠很曼妙:你是不是坐地铁了?你看看这是不是你? 师妹发来一张小红本子的截图。图中一男子正低头捣鼓手机,面无表情,脸上和他身边这位男士有着不分伯仲的死意。 李栖鸿把最后一口粥喝了。他走出快餐店,找了家便利店钻进去。片刻之后,男人脸上多了一个蓝色的医用口罩。他拉高毛衣衣领,混进人潮之中。 不论是圣诞节还是元旦都还有些时日,不过正值休息日,街上来往着不少行人。黄浦江边上的步行街店铺很多,李栖鸿一家一家逛着。 越来越多的人跑来问他是不是回国了。李栖鸿回了一圈消息,乐郁的那个对话框却依旧安静。他不免有些沮丧。 李栖鸿睡了一路,在时差的影响下仍有些疲惫。没什么要紧的事,他找了家咖啡店把文稿改完,准备周一发过去。 时间还早——时间太早了。他下午买了张妹夫参演的音乐剧票,可下午开场的时间是两点半,现在还没到午饭的点。他没有逛街的爱好也只能逼着自己在街上转悠。从奢侈品林里的商场转到全是手办和周边的二次元店铺,看得眼花缭乱,不明所以。一路走下来他莫名其妙买了瓶香水,原因只是香水闻起来像奶糖。 在李栖鸿苦思冥想自己为什么要买一瓶完全没地方用的香水时,他留守的舍友同样陷入了存在主义的危机中。 安德烈坐在冷冷清清的房子里。 安德烈煮了包泡面,吃完了面边喝可乐边打宝可梦。 安德烈翻了几页《罪与罚》,学习主角,开始思考关于杀人的若干问题,尽管他没记住“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姓氏怎么拼。 安德烈抱着肥硕的浣熊抱枕,深情地对南欧室友带有生殖崇拜色彩的木雕摆件唱老柴歌剧。 安德烈点了炸鸡外卖,看东亚恐怖片,并大声尖叫,踢翻了炸鸡桶。 凌晨一点钟,安德烈鲤鱼打挺般坐起,冲下床翻自己的证件。 假期那么长,孤独那么庞大。正适合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他前几年和家人去过淞浦,签证还没过期。 小哥想一出是一出,愉快地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他上网火速预定了机票,收拾行李,决定今晚通宵,到飞机上再睡觉。 他的舍友没想到一个大麻烦将在第二天抵达。李栖鸿吃完午饭后就在宾馆里翻行李箱。床上摊了一床的衣服。他看哪件都不顺眼。好不容易穿了一身出门,手机还忘拿了,只好折返。 折腾了好久,青年终于走到了天光下。 李栖鸿攥紧了双手,朝剧院走去。 第67章 一如初见 乐郁十二点四十的时候到了剧院。这剧院是中剧场,在一个有高架桥的路口,距今历史百年。虽然是文物保护单位,却与时俱进地演出着一场场“杀人放火同性恋”的时兴音乐剧。乐郁有时在后台会陷入迷思:假如角色在剧中惨死一次就产生了一个幽怨的魂灵,那这个剧院会不会拥有极其浓厚的阴气和数量庞大的地缚灵? 但他毕竟在唯物主义世界观下长大,从没把这些东西当真,甩甩脑袋就忘了。黄荃刚溜出去拜台,一进化妆间,就看见乐郁:“今天来得好早啊。” 音乐剧也是常晏的厂牌“燕子来时新社”出品的。改编自保尔柯察金和同人女都绝赞推荐的经典小说《牛虻》。一轮演出时黄荃就参与了,那是他第一次出演中剧场男主。 今天和他搭档演神父蒙泰尼里的是他们厂牌的副老板徐介堂。徐介堂和常晏差不多年纪,看起来也不像中年人,但已经开始接中老年角色。 在首演时徐介堂和黄荃还是同卡,几年后摇身一变,变成了爸爸。 乐郁指了指常晏:“老板一个人在家,闲的没事。” 演员正在化妆。常晏比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刷到了他的亲亲对象,好好一张脸愣是笑出了点猥琐的气质。他得意洋洋地把手机强买强卖地推到徐介堂面前:“看,小叶子。” 徐介堂不知何种原因破口大骂:“我去你的,姓叶的三十多岁了还小呢。我看什么?我看你这没出息的样!” 常晏被他骂习惯了,内心毫无波动,举着手机又物色下一个迫害对象。乐郁眼见不妙,脚底抹油,跑去储藏室和工作人员一起搬装场刊的箱子。 在剧目开场、中场和结束之后,剧院大厅有相关衍生产品售卖。此时摊子还没正式开张,被应援花艺和巨大的卡司板挤在角落里。偶有来取票的观众在大厅里走动。 乐郁一出现,一些女孩子嘻嘻哈哈和他打招呼:“今天常老板也来了啊。” 他作为常晏的助理在剧场工作多年,很多观众对他也熟悉了。 乐郁把周边样品在桌子上排开:“来了来了,今天不是徐老师小末吗,老板就过来凑热闹了。” 一个女孩说:“小郁哥能不能黑幕我,让我抽到徐老师的撕拉小卡。” 乐郁摊开图册:“哎这个不行不行。我也不知道哪张对哪张啊。好评小卡是自选的,其他的我也做不了主。” 乐郁举起一本没拆封的场刊,笑眯眯道:“要不买本场刊吧,满赠到了一定额度满赠小卡可以全领哦。” 女孩眼珠子一转:“你让老板给我拍张拍立得我就买。” 乐郁摆手:“那算了。我不敢。” 又一个女孩:“帅哥,你让我拍一张,我买。” 乐郁挡住脸:“拍我?算了算了,这也不好吧。你趁我不注意随便拍,别和我说啊。” 女孩们笑闹着走了,互相指责对方乱给男人花钱。乐郁和其他工作人员交代几句,朝后台走去。 徐介堂穿着戏服和黄荃在走台,两个女演员试音的声音清晰可闻。乐郁问徐介堂:“徐老师,返场之后要不要给你拍张毕业照?” 徐介堂:“你等会,现在就拍,我有个绝妙的主意。 还没等乐郁反应,他就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只手伸出食指,朝前指着,另一只手拿着道具枪。 “……手反了,团长。”乐郁说。 徐介堂换了只手,催促乐郁:“你快拍。不要停下来啊……别让常晏看见了。” 乐郁掏出手机:“发在官号里他总会看见的。” 徐介堂直蹬腿:“拍的时候看不见就行。” 乐郁拍了好几张照片,简单修了一下。这种非正式照片还是演出前发比较好。他打开小红本子,编辑了一半才想起忘切号了。 乐郁只好复制文案,退出了编辑页面,他多按了一下返回键,首页刷新,刷出了一张他熟悉的脸。 男人坐在地铁上,整张脸清清楚楚地露在镜头中,看起来很是憔悴。 青年瞳孔地震,点了进去,发现发偶遇照的人ip就在淞浦。 李栖鸿回国了?什么时候? 为什么没和他说? 乐郁转念一想,想起李栖岚要结婚了。难道是因为这件事吗? 八成就是这样了。乐郁想。 看来过几天他势必会见到李栖鸿。李栖鸿想见他吗? 他想见李栖鸿吗? 思维好像触到了一堵圆润的墙。乐郁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他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塞到一边去,一气呵成地切换账号发布图片。 李栖鸿没去过这一带。楼房在他面前一栋又一栋,他握着手机左摇右晃。导航缺德,使得他摸不着头脑。看路标好像就是这里,可是他进这栋楼里只看见了哈哈镜。 第81章 好在大屏显示的剧目里有他要看的这场戏,再错应该也远不到哪去。他往楼上走,每层楼都有几个装潢不同的房间。他绕完了整栋楼也没找到自己该去哪,迷茫地出去了。 他出了门又站在了地铁站边上。青年站在原地转了几圈。导航刚刚告诉他,他到了,麻溜地退出导航。而现在他低头,那个代表目的地的原点和他仍有距离。 到底在哪里? 李栖鸿环顾四周,发现不少女孩没有进他身边这栋建筑,而是往前走。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李栖鸿跟在她们后面。走了几十米再右转一段路,真看见了他要去的剧院。剧院和方才弯弯绕绕的几层楼空间上确实在一起,可大门不在一个地方。 离开场还有大概半个小时。李栖鸿松了口气。 口罩戴久了有点闷,李栖鸿偷偷把口罩往下扒拉。前台边一个青年正俯身说着什么。他一只扒在台边,另一只手把什么递了过去。青年不经意地回过头,正巧和李栖鸿四目相对。 冬日的晴空是浅蓝色的,连阳光都显得缥缈。 风吹过,吹动室外行人的额发。欢笑的女孩们朝室内走,声音像一地乱溅的珠玉,明亮而有声。 人声鼎沸之外,一个男青年站在那。 他身姿挺秀,一袭修身的白色长大衣,像一株凛冬里的白桦。修长的手指勾住薄薄一张口罩,指节在冷风中泛着红色。一双眼睛藏在长长的眼睫之下,阴影中荡漾着幽微的流光。 淡淡的日光亲吻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五官中过分的柔软和秀丽被光线冲淡了,删繁就简,留下一尊凛然而淡漠的骨瓷。 指节一松,口罩保持着褪下的姿态,青年缓缓朝他转过身来。 其实乐郁很久没有回想第一次见到李栖鸿的时候了。一个是年代久远,另一个是毫无必要。那个景象在他记忆深处静静沉睡着。 但在那一瞬间,眼前的青年忽然与当年的男孩重叠了。回忆中滚烫的夏日烈阳好像岩浆,把他十几年间富余的生命烧得灰飞烟灭,他的灵魂“咣当”一下落进孩童幼稚的躯体中,面对着李栖鸿,心脏窘迫而剧烈地跳动着。 应该有一只蝴蝶飞起,一滴汗水滑落。 他忘记了身前身后的诸多琐事,忘记了所有的龌蹉游移苦痛,只是单纯地感受到了心跳的震动。面前的青年屏住呼吸,朝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终于一跃走进了阴影之中,穿过几级台阶,来到了乐郁面前。 光线倏忽消失。乐郁吐出长长一口气,魂灵从失重的感受中脱出,重新困进如今这具苍老许多的肉身。 “好久不见。”乐郁笑着说,“你怎么想起来看剧了?” 你是来干什么的?来看剧……还是来找什么人? 李栖鸿脚步一顿:“你知道我回国了?” 乐郁:“大数据那么发达——小红本子上刷到了。” 李栖鸿皱着眉,把口罩拉了回去。 “这样啊。”他若无其事地说,“我原来想给你个惊喜。” 话音刚落李栖鸿自己又语塞了。他话出口有些草率了。男人心知肚明,自己算什么惊喜。 惊吓还差不多。 然而话不能掉在地上大概是两个人的如今共识。乐郁还没来得及回点什么,李栖鸿眼珠一偏,把话题扯开了:“我要问问你这个专业人士……取票怎么取。” “啊?哦,哦。”乐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领着李栖鸿到一排取票机前,“你在哪买的?打开app应该都有取票码,扫一下就行。” 李栖鸿扫码,取出票纸。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远也不近。进场已经开始了,零星的观众入场,大厅内还有不少人。乐郁看了看剧院的两个门口。 乐郁说:“你需要望远镜吗?我随身戴了一副。” 李栖鸿把票纸递给他:“我记不太清了,这个排数需要吗?” 乐郁一看,这张票是3排30座的挂壁。他摇了摇头:“不需要,但座位有些偏了。双数从右边的门进。这是你自己买的?” 李栖鸿:“嗯。” 乐郁说:“下次想看我们厂牌的戏,我可以帮你去问问有没有赠票……” 他停顿片刻,问:“你这次准备在淞浦留多久?” 李栖鸿说:“等圣诞节假结束吧——明年再走。” 乐郁:“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在国内多玩玩吧。” 李栖鸿:“看情况……学校放假项目结束但ac站还没倒闭呢,得想办法从叔叔手里薅羊毛。” 乐郁失笑:“钱难赚啊。你这张票可不便宜。” 乐郁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哎。不说了,你赶紧进去吧。我老板找我了,我先走了。” 说完,男青年如同一条灵活的宽粉,在人潮里游曳而去。李栖鸿没动,看着他的背影。他心口有些空落。乐郁见着他真的就像见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故友,连上次的局促也没有了,一片熟稔的太平。 乐郁之前躲着他,他心里难受;真把他一视同仁了,他还是难受。 忽然,宽粉转过身,挤了回来。 乐郁问:“那你这几天有事吗?” 李栖鸿:“……暂时还没。” 乐郁:“晚上聚聚吧。你看完演出就到门外的天桥等我们好了。” 他说完又匆匆走了。李栖鸿愣在原地。身边挤挤挨挨的人群对着卡司板拍照,他看了一会,才如梦初醒般移开了位子。 李栖鸿先朝剧院外看了看天桥。蓝天下天桥在视野内横亘,清晰可见,确凿无疑。他有些头重脚轻地朝剧场内走去。 第68章 约饭时间 这场戏连上中场大约有两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里李栖鸿无心观察舞台上的准妹夫。小个子的男演员在台上爬来爬去,又哭又笑,非常努力。剧目将近结尾时,男主角站在舞台正中,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枪响声杂乱,身边的姑娘们啜泣。而李栖鸿口罩下的嘴角反复拉伸变幻。 整个故事在他的脑海里轻飘飘地转了一圈,怎么进来就怎么飘走。他一点没记住,丝毫没被触动,浪费了这大几百的钱,坐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老座椅上想东想西。 乐郁想见他。这事情让他有点开心。 可他又没那么开心。他害怕乐郁真的对他毫无芥蒂了。虽然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们在文字中保持了这样止乎礼的相处模式。 这不是他的愿望。他认为目前的这种关系是他和乐郁两个人愿望杂糅所生出的怪胎。当年乐郁的态度就很是模糊,而他渴望靠近乐郁又不愿意再刺伤这个疲惫的人。于是他们保持了遥远的联络,没有名分与名义。 倘若他们的关系真的滑落成了朋友,那么这段关系将不需要避讳,不具有唯一性。友善是必需品,冲突应当被规避。 他大概也会永远和乐郁联系在一起了。这种联系虽然疏松多孔,却不易断开。 他心里有点发涩,又隐隐有些残忍的快意。时光荏苒,他已经这个年纪了,再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孩,早就没有胡闹而不受谴责的免死金牌。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可悲,二十大几岁的李栖鸿也不再像年少时那样咄咄逼人,情绪激烈了。毕露的锋芒被悉数敛进心里,再没有发泄的地方,只好一遍又一遍自虐似的剿灭自己。 死了千遍万遍,总该变麻木了。 可倘若真的麻木不仁,此时此刻他又为何如此心神不宁。心跳声与音乐的鼓点错拍,不上不下地卡着他一口气。他靠在座椅上两眼无神,完全没把握将要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剧目结束,他出剧场天色已经稍晚。李栖鸿穿过门口密集等待的人群,爬上过街天桥,倚在栏杆边遥望。 淞浦车流不息。这片老城区里,历史悠久的低矮洋房与林立的大厦比邻而居,移步就换景。李栖鸿看得见一颗火红的太阳。太阳从高楼身侧,朝地平线附近的“老破小”缓慢坠落。它像一颗滚烫的铁球,或是西红柿? 剧院似乎没有专门的演职人员通道,只有一个大门。大约二十分钟后,演员在门口和观众sd。李栖鸿看见一个男人从剧院里出来,抬头朝天桥看去——是乐郁。 乐郁朝他挥了挥胳膊,一路小跑了上来。 李栖鸿转身朝向楼梯口。他捏着手心里的汗,咬着嘴唇下的软肉。一个顺毛的头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接着是整张脸。乐郁有些喘气,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刚刚在后台给老板收拾了一下东西。”他解释说,“我订过座位了,我俩先过去,黄荃和李栖岚等会就来。” 李栖鸿迅速接过话头:“他们晚上没安排吗?” 乐郁上半身压在护栏上,伸了个懒腰:“剧组本来有个小聚餐,但毕竟是大舅哥来了,你说那小子腿朝那边跑?” 李栖鸿下意识抬了抬手,又倏地缩了回去。他眉头略皱,笑了笑:“也……没必要吧……” 乐郁偏过头看他:“你不想见他吗?也是,毕竟是你妹夫。” 第82章 李栖鸿否认:“不是。我哪有。” 乐郁:“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有妹妹。她要是哪天结婚了,我肯定也不太高兴。” 乐郁直起身,从善如流道:“既然这样,那我就让他们按原计划和剧组去玩了。” 李栖鸿:“啊。好。” 他没说什么。淡淡的喜悦和惆怅搅和在一起,随斜阳一起向下沉降。 乐郁在手机上打了一会字,抬头看他:“等会我们俩和他们去一家店。到时候躲在角落里看那帮人。” 青年笑嘻嘻地比了个“耶”:“就像高中那样。” 高中那样。 也是一个傍晚,他们俩在人挤人的逼仄食堂里,偷偷去看李栖岚和黄荃聊天。那时李栖岚面对黄荃颇为尴尬。 一转眼,所有人都离那张铁桌子很远、很远了。他们的皮囊改变了原有的修饰,不复年轻,逐渐走向青春的尽头。陌生人熟悉起彼此,故人几经辗转貌似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那时轻快的言语、刻骨的痛苦,都被时间压在车辙之下了。 乐郁带着李栖鸿走了一十几分钟,到了附近的一家连锁餐馆。店里招牌醉鸡煲。他们在一个角落坐下,等着上菜。 一锅清澄漂着金黄油花的花雕鸡汤。锅不大,热气蒸腾。隔着朦胧的白雾李栖鸿那张脸更显得美观。乐郁看了几眼就不敢再瞟他,平生头一次对醉鸡煲产生如此大的兴趣。 李栖鸿吃了几口,问他:“你不是不喝酒吗?” 乐郁:“是啊。” 李栖鸿:“为什么会想吃这个?这不叫醉鸡煲吗?” 乐郁:“做饭的时候酒精会挥发的。以前烧菜我也没少放料酒。你醉过吗?” 李栖鸿:“……”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锅滚滚的鸡汤。乐郁又捞了块肉,埋头啃着。 一群青年男女嘻嘻哈哈地走了进来,一共有六个人。乐郁眯起眼睛:“呦,来了。” 他捡了两个人介绍:“最矮的是黄荃,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中间最白的那个是我老板。” 李栖鸿:“啊。你老板。” 他打量着那个男人,冷不丁开口:“你准备一直和他干下去吗?” 乐郁含混着说:“唔,老板人挺好的。福利高待遇好通情达理。我也没什么志向,有人给我发工资我就很开心了。” 他吐出嘴里的骨头:“倒是你,你毕业以后要全职做自媒体吗?” 李栖鸿:“不是你劝我试试的吗。” 乐郁:“我……” 他迅速看了李栖鸿一眼:“你做的很好啊,全职也可以。但你做这个开心吗?” 李栖鸿说:“一般般。赚钱嘛,都是那样。” 两个人互相看着,莫名其妙地一起笑了。低低的笑声混杂在沸腾的水声中,既算得上喧嚣,又算得上毫无踪迹。 笑了好一会,乐郁长长叹了口气。 他轻声说:“我有时想啊,做助理这类工作是不是白读了那么些书。” 李栖鸿:“你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乐郁连忙摆手:“只是想想,我就是偶尔会想想。小时候的我看到现在的我,或许不会满意的吧。但我很满足自己现在的生活。” 李栖鸿:“这样啊。” 乐郁说:“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而那时……你也知道,我几乎什么都没有。” 他的头发依旧有些长,温驯地垂在脸颊边上。 “是啊。”李栖鸿也放下筷子,“但是我不知道。你什么都没说。” 笑声的余波还未散,附近的桌子还聊得热火朝天,两人间堪堪维持的气氛终于冷了下来。 他们谁也没看谁。 熟悉的难堪涌了上来。那层障壁似有似无,而今又隐约出现了。李栖鸿曾经为此痛苦,如今他心中却感到了一点喜悦。 圆满而自洽的人是无懈可击的,也是和当年的乐郁一般,披着画皮的。 只有他的迟疑,他的抗拒,他的排斥,才是走向他内心的跳板。而他的暴露证明了他依旧在意。 倘若乐郁真的问心无愧,也不会在此刻转头看向熙熙攘攘的长街。 但李栖鸿就算仍然这样认为,也不想再逼迫乐郁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对不起。”他说。 乐郁愕然抬头,随即笑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才见面几个小时——喂,李博士,你难道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李栖鸿放下水杯。指尖一推,水杯小小地位移了一下:“我随口说说。” 乐郁摇头:“你幽默技能点歪了。” 方才那样的障壁又消失无踪。李栖鸿咽着大麦茶,一肚子没来由的苦水荡漾。 他们一来一往地聊,又一起走出餐馆,在初冬的夜里漫步。夜色已然降临,站在街边,能看见对岸高大的电视塔。 乐郁把李栖鸿送到了宾馆,而后自己坐地铁回去了。 李栖鸿进了宾馆,瘫在椅子上——床上还摊着他的衣服,装香水的手提袋也在床上,虽然是大床房但显然不能睡人。李栖鸿苦大仇深地看了它们一眼,先拖出电脑,处理一天下来堆积的事情。 等他忙完也到了凌晨。男人趴在桌子上发呆。 简直像是做梦。 他竟然真的见到了乐郁。他们聊了那么久,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但那毕竟是活人,鲜活的,嘴里呼出的气在夜幕中凝结成可视的白汽。乐郁的眼角有了些细细的纹路,手指上多了一道小疤,穿着羽绒服。明明是很普通的衣服,穿在那人身上就显得可亲而温暖。虽然所有人大概都会指责李栖鸿的滤镜太厚,但他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真恍惚有种一如往昔的错觉。乐郁确实是个既温和可亲又难以捉摸的人。 他有些难过,又感觉到了点久违的暖意。嘴角朝上翘,眼睛却有些湿润。 李栖鸿伤感够了,终于一张纸含糊地擦了眼睛,认命地爬起来,准备把衣服收拾收拾。 在这时他的手机铃响了。男人一哆嗦,捡起手机,来电的却是他的舍友安德烈。 李栖鸿有点无奈,但小毛子一向做事跳脱,他倒也不算太诧异。 电话接通,李栖鸿的眉毛皱了起来。电话里传来喧哗的声响,节奏强劲的乐曲被电波扭曲成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噪声。一群人的声音混杂,让人难以辨别。 安德烈口齿不清地用英语叫道:“李!你在……在哪!快点……快……来,然后救我!” 李栖鸿处于和前任见过面之后的寂寞空虚冷之后,不是很想理会泡吧的醉鬼:“……自求多福,安德烈。难道你忘了吗,我不在b国。” 安德烈大声嚷嚷道:“哦……我的好兄弟……你猜猜我在哪!我们正分享着相同的夜色。淞浦!嗝,好迷人的城市……好迷人的……姑娘们……” 李栖鸿没好气地说:“所以,你找我的意图是什么,享受你迷人的夜晚吧。” 安德烈泫然欲泣:“哦李……我实在喝不下了,可姐姐们实在热情过了头……求你了,来解救我吧,上帝啊!” 安德烈报了个酒吧名,周围的女声又大了起来。电话被掐断。李栖鸿把手机丢在床上,两眼朝天,在椅子上呆坐了一分钟,心中涌起了淡淡的杀意。 然而残存的良心作祟,李栖鸿还是从椅子上挣扎着站了起来。他没穿下午那件纯白的大衣,抓起一件短款羽绒服,歪七扭八地出了门。 第69章 我爱你 “小郁,小郁!” 电话那头分外嘈杂。“叮铃哐啷”的杯盏声混合着摇滚乐与人声。乐郁眼皮跳了一下,直觉半夜同事找他没什么好事。 “怎么了?”乐郁问。 女人打了个嗝:“你……过来!你是不是没喝过酒,姐姐今天请你喝酒!” 乐郁哭笑不得:“姐姐啊,你喝了多少。” 女人咯咯笑了起来:“不多,就几瓶。算什么!重点是我把你老板架来了,你得给他领回去。” 乐郁汗颜道:“姐姐,姐姐妹妹们你们别这样。老板他是个脆皮,你们悠着点,小心他明天讹人。” 旁边有人催促道:“你快点,打车费给你报销,别磨磨蹭蹭的。你磨蹭多久我们灌多久。” 乐郁隐约听见了好几个女演员和女乐手的声音。这么多年也有人或隐晦或明确地对他表示过好感。他顶着张帅脸,还会照顾人,挺适合谈谈恋爱的。 但乐郁显然不太乐意。他周到地和所有人打交道,一视同仁地批发好人卡。不死心的人还有不少,隔三差五就蠢蠢欲动,创造和他私下交流的机会。 这次是把常晏拉去喝酒。常晏也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乐郁知道他肯定没喝醉,纯粹是拿助理找乐子。 能怎么办?乐郁没辙了。他认命地出门,朝目的地去。 夜车里司机和乘客都没有闲话。霓虹灯缥缈而绚丽,乐郁看着路边快速闪过的灯火,孤独感像滴进水中的墨汁,逐渐把整杯水染上了颜色。 第83章 他喧腾了一整天的心骤然安静了。零碎的语气词毫无意义地在他脑中翻来覆去。 唉,哎,嗐。 他忍不住在想,只是想想,他想此时此刻李栖鸿在干什么。是已经睡了,还是在忙? 这么多年不见了,确实变了不少。他也是知道的,李栖鸿会说人话干人事了。 然后呢? 乐郁想着,脑海中模糊地出现了那个穿着白衣的身影。那个男人从小就适合穿纯白的衣服。传说中的天使给人的印象就是纯白色的。他们光芒四射,夺人心魄,既是因为美丽,也是因为残忍。被那样神圣的存在收割走性命,人们恐怕也心甘情愿吧。 乐郁吓了一跳。他坐直身子。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不安的感觉依旧存在。他捏了捏拳头,告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莫名其妙的比喻了。 这间酒吧他曾经去过,是一个演员的朋友开的,许多人时不时就去消费一笔。台上唱歌的乐队认得他,给他指了指路。 这帮人的卡座在舞池边,一不小心就混在人群里看漏了。乐郁到的时候压根没看见常晏人影。女孩子们围坐一圈,有几个人搂着个白人小哥,叽里咕噜说着英语。 乐郁英语六级都是吃高中老本过的,早把这门语言忘差不多了,也不知道这小哥从哪里来的。叫他过来的前辈把酒水单拿给他看,常晏用他隽秀飘逸的字拼好诗,写了句老不正经的话:“美人醉灯下,前度刘郎今又来”。署名是一只歪瓜裂枣的燕子。 真是何意味。 微信有条新消息。常晏给他发了个大红包。 “实在没法脱身,拉你下水真是抱歉。”老板如是说。 乐郁被他整习惯了,没脾气地站在一边。不管怎么样,老板好歹给他钱了。拿钱替人办事也合情合理。 现在轮到他发愁,自己该如何脱身呢? “这是谁?”他双手撑在下沉的软皮座位上,“怎么还有国际友人。” “一个学生,叫安德烈,说自己是来旅游的。”女人说着,又在那小白男头上揉了揉,“你看,是不是很可爱?” 乐郁叹气:“你们都悠着点喝。” 女人毫不在意:“怕什么,等会他舍友来接他。小可爱不会变成流浪汉的,对不对呀。” 那名为安德烈的学生睁着一双醉意朦胧的大眼睛,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乐郁滴水不漏地把酒往外推。他没坐在卡座里,四处张望着。 地铁已经停运了,李栖鸿打了辆车,心中又狠狠给毛男记了一笔。 酒吧在一条河边上,不知道安德烈是怎么摸过去的。半夜的淞浦依旧热闹。李栖鸿穿着短羽绒服,带着医用口罩,俨然一个土里土气的乡毋宁。他迈着两条长腿,灵活地躲避那些东倒西歪的酒鬼。 他走进了其中一家。昏暗而绚丽的灯光晃得他眼有点瞎。台上的乐队演奏着摇滚乐,一个寸头的男人发出狼一样令人望而生畏的嚎叫。 李栖鸿对艺术一窍不通,对摇滚乐的印象只停留在聒噪。他克制住捂耳朵向前跑的冲动,硬着头皮去他那倒霉舍友究竟在何方。 李栖鸿一把扯上了羽绒服的帽子,双手踹进兜,极力减少自己裸露在空气中的部分。他穿过蹦迪的男男女女,朝人群深处走。 吧台边上趴着几个醉鬼,娴雅的女士在和调酒师聊天——不在;临近的几桌坐了些男男女女,搂在一起划拳——也不在。李栖鸿转了一圈。香薰和酒精混合的气味算不上好闻。他有些想叹气了。 他一口气还没能叹出去,口罩被人一勾,半张脸露了出来。李栖鸿从面前笑嘻嘻的女人手上夺回口罩,遮住自己的脸。 “帅哥,那么见外干什么,都来玩了。”女人调笑道。 李栖鸿心道我也不是来玩的。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脚底抹油想溜。而他身后又趴上一个人。李栖鸿乍看被两颗大宝石耳钉晃了眼,还以为是个女人。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人胸虽大,但全是胸肌,真是个男的。男人趴在他身后,试图朝他腰上摸。 虽然被摸了几下显然不会掉肉,但没人愿意无缘无故被性骚扰。李栖鸿对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他不想把事情闹大,轻巧地卸了男人的力,把人往墙边推。醉倒的男人被推了一把,像弹簧人一样歪歪扭扭地蹦了回去,颇有点不依不饶的架势。 李栖鸿环顾,发现周围站了好几个人,恐怕他们都是做一个卡座的,看起来一个不拉地喝高了。 和醉鬼讲道理恐怕讲不通,打架的方式太不文明。李栖鸿还没看见安德烈,先惹了一身麻烦。他没发脾气,彬彬有礼地说:“真是不好意思,我和人有约了。” “你都绕着场子转一圈半了,你有什么约,来不期而遇吧。”对面起哄道。 李栖鸿不着痕迹地朝舞池边退,准备趁机开溜。他自以为做的还算隐蔽,可还是被人看出来了。男男女女们嘘他:“小哥,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 李栖鸿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各位,我真是来找人的。” “哎,宝贝儿,我可算找到你了。”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吹了一串轻浮的口哨,“抱歉啊帅哥美女,人我要带走了。” 人群传来失望的“嘘”声,李栖鸿猛然回头。他以为自己是走投无路出现了幻觉,面前站着的人怎么看怎么像是乐郁。男人那张英俊的脸此时露出了与之相衬的风流,带着一点蛮不讲理的野蛮和蔫坏,同平日里大相径庭,一瞬间让李栖鸿不太敢认。 男人把他拉了出去。两人钻过熙攘的人群,背影时隐时现。穿过舞池,男人回过头来,苦笑的神情让李栖鸿彻底认出他来了。 “你怎么在这啊。”乐郁问。 “你怎么在这。”李栖鸿反问他。 握在一起的手松开了。两个人站在原地,周围的极乐狂欢与他们泾渭分明地隔离了。他们互相注视着,眼中的凝结着冰霜。谁都没有笑。 李栖鸿轻轻说:“我以为你不会来这种地方。” 这么多年,你一直在骗我吗? 乐郁说:“那你呢?” 李栖鸿微微张开嘴。没有言语从他口中流露,只有一声轻微的嗤笑。 他的肩膀先是紧绷,只过了一瞬,而后坍塌。 “你其实……没必要对我说谎。”他说,“你喝酒也好,不喝也罢。你喜欢热闹还是清净,爱和人出去玩,这些都无所谓。我不过是一个你过去认识的人……” 落寞的神色从那张脸上淌了下来,像雨雾一般细微又潮湿。半天梦一般的重逢浅淡了,只留下宿醉般的眩晕。 乐郁的神色晦暗不明:“你不是也在这吗?” 李栖鸿扭头去看群魔乱舞的舞池:“我来找一个人。” 他话音未落,只听得一个嚎叫的公鸭嗓炸开了:“李!李!救我!” 李栖鸿震惊地转身,发现了乐郁这一跑,竟然拉着他找到了安德烈。这人坐在一群姐姐中间,眉毛在哭,嘴巴还咧着笑。 乐郁看看安德烈,再看看李栖鸿:“你认得他?” “我就是来找他的。”李栖鸿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安德烈。 “我看他挺乐在其中。”乐郁说。 李栖鸿:“他年纪太小,不知道轻重。” 乐郁注视着李栖鸿瓷白的侧脸:“那你对此很有研究吗?” 委婉的,试探性的话语。这话像尖刺似的,李栖鸿被扎了一些。不至于疼,但是不适的感受十分鲜明。 李栖鸿突然说:“他是我合租的舍友。一栋房子里有四个人。” 急躁的鼓点让他的心也不由焦躁起来。他转向乐郁,急迫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不怎么喝酒,没去过酒吧,没谈过恋爱,我随便你信不信。我和你讲的每个字都是实话。” “你在谴责我爱撒谎吗?”乐郁问。他的眼中浮动着灯球的彩光,笑的波纹隐隐约约。 他叹息着:“我没骗你,我真不喝酒。这些都是我同事。” 乐郁打量着李栖鸿,那张脸上是熟悉的生冷与倔强。好像隔着流年,这个成年人被撬开了一条缝,他依稀窥见了少年残留的幻影。原形毕露还是水落石出? 他在失望吗?失望又为什么不转身离去呢?假如是为了这个舍友,那这双眼睛又为何望着自己呢? 乐郁俯下身子,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李栖鸿的手。李栖鸿瑟缩了一下:“你……” 乐郁伸出双手,把那只手捧在手心。他笑得很开心,很真切。 “我们一起走吧。”他说。 男人转身面对着一群东倒西歪的同事,大声说:“喂,我也有约了。女士们,你们继续喝吧!” 李栖鸿睁大眼睛看向乐郁。乐郁像之前那样,牵住他的一只手,两个人跑出了喧嚣的酒吧。迷乱的灯光被甩在身后,沉闷的酒气远去了,夜风吹拂,带着点烧烤烟熏火燎的气味。乐郁闷闷地咳了几声。 第84章 他们跑到了那条大河边上。 桥头灯光明净,喧哗声在远处,听不真切了。 乐郁微微有些喘,他在笑,而李栖鸿久久凝望着他。 乐郁:“你是不是想和我单独在一起。这是你的愿望吗?” 李栖鸿长久地沉默着。那只手在乐郁手心,没有抽走,也没有回握。 乐郁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答。也许他下一秒就开口,也许他永远不会回应。但没关系,男人耐心地等待着。 此刻风从黯淡的河上吹来,两岸灯火阑珊。酒吧迷离的彩灯流不出一间铺子。 “你原来知道啊……” 不知过了多久,李栖鸿开口了。他眼中隐约有泪光,没有嚎啕,只是微微仰起头。 他看着因灯光而看不见任何星辰的,都市的夜空:“我的愿望不重要。我的愿望一直是那样的。我想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下午。”乐郁笑着说,“我们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我第一次看见了你。你也第一次见到了我。” “嗯。”李栖鸿说,“我记得。” 江风吹动乐郁的头发,他面向河面,看着模糊的远方:“我那时想……我那时什么也没想。我就这样被击中了。” 李栖鸿垂下眼,看着黑漆漆的河水:“这是真的吗?” 乐郁说:“是真的。” 他转身,张开双臂,脸上的笑容在灯光下灿烂而明亮:“那就是我们的开始。” 李栖鸿喂,于小衍收回自己的手。他双臂撑在栏杆上,屈伸几次,又直起身子,深吸一口气:“我对不起你。” 乐郁若无其事地收起手臂:“这话你说过太多次了。” “我们说点别的。”乐郁说,“好吗?” 李栖鸿悄悄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和乐郁的手绞在一起。 “把你没告诉我的事都告诉我。”李栖鸿说,“你可以告诉我吗?我现在可以问了吗?” 乐郁:“我会说的。我不说谎话了。” 他看向李栖鸿:“在这之前,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栖鸿先是嘴唇抿起,而后微微张开,最后深吸一口气。 他小声说:“你想听吗……你分明知道我喜欢你。” 乐郁的声音一样细不可闻:“嗯。我也爱你。” 但这样的音量就够了,他们都听见了,于是他们又沉默了。许多话两个人一直心知肚明。只是话说出口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们说了。言语是一种宣誓与承认。 好像瓜熟蒂落,尘埃落定。 曾经乐郁的世界太过灰暗。李栖鸿的依赖既是锚定他存在意义的信标,也是拖拽他沉沦的枷锁。那一点明亮的光既能照亮他,又像是灼烧飞蛾的烈焰。 现在他早已走出当年困锁他的牢笼。就像当年的伤疤在如此长的岁月之后再也不明显了。爱不再是一种沉重的负累,它轻飘飘地落在人的肩头。 他长大了,终于可以正视自己;在长久的分离之后,他终于可以承担这段关系。他的欲望与他的爱融为一体,坦然地从双眼里流露。他会自嘲会埋怨会慨叹,但不会再打心底觉得自卑。 他们相遇的年纪很早,于是整个人生都留下了对方的痕迹。乐郁从李栖鸿那里学来了坦然,而李栖鸿因为乐郁学会了放手。 幸好他们还没到三十岁,青春将要过去,衰老还没来得及赶上来。既然世界上再也没有另一个人可以相伴,那为什么不试试回头,看看站在原地的彼此呢? 此时非良辰也非吉日,只是普普通通一个冬天的深夜。就像生命里其他的日子一样。 心在空中抛掷许久,在此刻被承接,落入地面,生长出一棵如云的树。 自此生生不息。 第70章 尾声 “等等……你那舍友怎么办?”乐郁突然说。 “糟糕。”李栖鸿猛然回头看乐郁。 方才忧郁而旖旎的气氛被打破。两人面面相觑。 “他晚上住哪个宾馆?”乐郁问,“我们送他回去。” 李栖鸿:“……我很怀疑他有没有订这种东西。” 乐郁远眺江面:“真是随心所欲的人生啊。”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自酒吧打捞起昏睡的安德烈。李栖鸿把舍友丢进了自己订的宾馆,和乐郁去了他住的公寓。 在搬运睡得沉沉的男大时,那瓶香水不慎跌落地面。中看不中用的玻璃瓶发出一声尖叫,碎了。 奶糖混合着坚果的香气在室内爆开,迅速充斥着整个空间,因为过于浓烈有些熏人。李栖鸿木着脸收拾碎玻璃瓶。乐郁欲言又止。两人离开时把香水残骸带走,一并扔了。 他们坐夜间公交,又在城市中漫步。 话到嘴边总有些难出口。 夜风吹拂,夜空昏昏沉沉。不知是谁先轻笑出声,两人异口同声地试探着说了一些废话般的疑问句,又同时停了下来。 而话一旦开口就源源不断。他们聊了一路。 关于乐郁从未说出口的过去,关于李栖鸿这几年的生活。 关于他们从未考虑过的未来。人生的平庸与疲惫似乎没那么令人窒息了。纵使不如意之事依旧多如牛毛,至少那些琐碎的不快乐之后,总有令人期待的事会发生。 比如一场婚礼。 “我没想到你是司仪。”李栖鸿说,“我还以为你会去做伴郎。” 两人穿着价格不菲的西装,来自于常晏的赞助。李栖鸿不得不承认衣服贵有贵的道理,他们站在一起,看起来比短羽绒服配长羽绒服要像样很多。 他伸手给乐郁打了个温莎结。与乐郁印象中的笨手笨脚不同,行云流水。乐郁很意外地看着他的手:“你还有这手艺?” 李栖鸿笑了笑:“做视频学的。练了千八百遍,就这一种比较熟练。” “那你现在学会做饭了吗?”乐郁问。 李栖鸿若无其事地说:“啊,你说伴郎都穿什么呢?” 乐郁失笑,他对着镜子看着两个人的倒影:“到现场你就知道了。” 黄荃的婚礼后来被人戏称为新春gala。这场婚礼办在元旦后的第一个周一,参与者主要是新人的同事。包括新郎在内的伴郎们全穿了婚纱。一帮音乐行业从业者唱了十几首歌。李栖岚和她的伴娘们一身西装。 容貌柔美气质冷峻的女人挽着她娇小可爱的丈夫,朝周围尖叫的俊男靓女们挥手致意。 乐郁在上台前翻着手卡:“我其实有点遗憾。” 李栖鸿掸了掸他的肩头:“遗憾什么?” 乐郁指着那群穿长裙的男人们:“你看,这像不像奥菲利亚。” 李栖鸿警觉地抬手:“说些吉利话。” 乐郁一眯眼:“放心,我不会逼你穿的。” 他从桌上的玫瑰中捏了一支,像用麦克风似的,送到李栖鸿嘴边:“这位先生,采访一下你作为新娘唯一受邀的亲人,感受如何?” 婚礼规模不大,也没有太年长的人参加,新人双方的长辈都不在,大概回清江还会择日再开一场应付的酒席。 李栖鸿轻轻掐了下乐郁手背:“……幸好没给我安排发言环节。” 乐郁拿花点了点他,再把玫瑰塞进了他手中:“你们兄妹俩一个样。李栖岚也不想煽情。她说与其展示自己的大ego,不如大家一起发疯。” 李栖鸿两手握住花,紧张地说:“你也要发疯吗?” 乐郁装模作样地正领带:“说什么呢,我可是司仪。” 他手一挥,朝台边走去。 台上新郎在高唱一首宣叙调,而后新娘出现,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跑到台中。 司仪上台,灯光暗了下去。 李栖鸿这桌坐着新郎新娘与乐郁。其他人都在光下,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空空的桌子边上。 他没发现自己的嘴角在黑暗中带着弧度。坐在台下,他越发清晰地意识到乐郁长了张富于感染力的帅脸。 只是这人平时的气质,总和这张脸给人的感受不一致。这张面孔分明适合露出明朗潇洒的神情。但乐郁要是这个样子,恐怕也就不是他所熟悉的乐郁了。 李栖鸿笑着摇摇头。新人在他们面前念着自己写的誓词,黄荃看起来在憋着眼泪,李栖岚面带微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掏出戒指。 起哄声如浪。徐介堂揽着身边坐着的人,使劲拍手。常晏和他隔了半张桌子,瘫在椅子上,夸张地捂着耳朵。安德烈也被带来了,被一个女演员架着,面红耳赤地说着什么。随着环节的推进,场地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舞台上下的年轻的人们在唱歌跳舞,桌子中间留出了一块舞池一样的空地,挤挤挨挨地站满了人。一个穿着白裙子的伴郎一撩裙摆,踢着恨天高和男同事斗舞。 一片混乱中乐郁偷偷从台上跳了下去,随即龇牙咧嘴地捂住了脚踝。 李栖鸿站起身,紧张地看他弹簧一样蹦了过来。 第85章 “都在搞什么?”他抱怨道,“你也这么不小心。” 乐郁被说了几句,倒不显得沮丧。李栖鸿蹲下身子,确认他的脚没什么问题之后,又坐回了座位上。 灯光明亮,提琴和钢琴演奏着一点也不高洁的流行歌曲。乐郁手肘撑在桌面上,看着这群年轻的男男女女们。乐郁一偏头,看见了被一个正唱歌的女演员揽在怀中的安德烈。 “你的舍友玩挺开心啊。”乐郁说。 “他还说他碰见了爱情呢。”李栖鸿没好气道,“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开心,每个月碰见十次爱情。丘比特大概批发了一捆马桶搋子,天天往他脑门上钉。” 乐郁直起身子:“好强的攻击性。” 李栖鸿下意识抱臂:“……对不起。” 乐郁摇了摇头。他脸上带着笑意,手指沿着李栖鸿肩膀上的西装缝滑下,李栖鸿伸出了自己的手。两只手在桌布边慢慢十指交握。 他们耳边是纵情狂欢的声音,五光十色的衣裙飘荡,花朵一样轻盈。乐郁看向李栖鸿的眼睛,后者还没有习惯,神色略带着紧张。 黄荃又被架到了台上。他朝琴手和鼓手比划几下,横过立麦,唱起了歌。乐郁凑近李栖鸿的耳朵,他呵出的气流带着痒意。歌声如同流水,盖过了喧嚣的声响,李栖鸿听见乐郁在说什么。 “多笑笑吧。”男人说,“天天开心。国内是没有丘比特,但反正还有我,你就凑合着吧。” 他松开李栖鸿,双手比出个姿势,两臂舒展,像拉开了满弦的长弓。 李栖鸿拽住乐郁搭箭的手。 爱神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就像天边的彩虹一样,总是飘荡在人生的愿景里。不可捉摸,无法兑现,与真实背道而驰。 他们无需祈求神明的瞥视,也无需歆羡霓虹的轻盈。他们在大地上一步一步长大与衰老,喜怒哀乐浑然一体。 爱人触手可及。 “因为诸神赐给我们天国的火种, 也赐给我们神圣的痛苦, 因而就让它存在吧。我仿佛是 大地的一个孩子,生来有爱,也有痛苦。”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如果你看到这里——非常感谢你花费宝贵的时间阅读了这本非常不成熟的作品。假如有缘,我们会再见的。届时我会争取成为一个更成熟的写作者。 本文大概还会有几个番外。除了李同学和乐师傅之外,我还会写一个关于小董的。 角色们的故事没有结束,将来,或许在别的故事里,我们依旧能和他们重逢。 最后的引文来自荷尔德林的《故乡吟》。 第71章 鸩火 01 “我看见他的一瞬间,感到了强烈的、无法遏制的憎恨,那种疯狂的、啃啮我的恨意我当时经常感受到,青春期的我是一条时刻龇着牙的疯狗,双眼赤红,找着机会憎恨我能憎恨的所有人。他有一双酷似那个人的眼睛。不是说形状。如果从外观来看,和那个人的眼睛最像的应该是我,可我们从小到大,没有人有这样的认知。当时那个人刚得病不久,在我的面前晃来晃去的他彻底变成了通讯工具里的圆形头像。但是他还是无处不在。我还是这个天才的弟弟,他还是在qq里用那种我痛恨的、温柔的语气问我秋天有没有记得添衣服,好像我们真的是一对从小一起长大的、互相关心的双生兄弟,而不是他占据了所有的阳光,我要在阴影里拼命吠叫才能不被遗忘。我理所当然地恨他,这恨意叠加了我在阴暗的小巷里走过,被那群卷发肥胖的女人大声侮辱时细密的窒息。当时他大概在大城市里的图书馆读书吧。我还恨他夺走了我的名字。自从我被接到父亲和他的身边,我就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在那个家我是小的,在学校我是他的弟弟,我唯独不是我自己。但是这由另一个人引起的恨意急速地从我的眼睛里流走了,因为我听见他喊了我的名字。多么神奇啊,我才在入住的时候和那群一年级新生一起见过他一面,我当时还没有记住他的脸,只对那双眼睛抱有模糊的恨意,但是他却能准确无误地叫出我的名字。 “后来我才知道,开学前宿管会把所有学生的脸和床位号背下来。那时我躺在他身边,他看出我沉默中从极乐猛然坠落的压抑。他转过脸来。 “那双眼睛一点也不像我的哥哥。那双眼睛是温柔而悲伤的。我当时认定,我哥只会悲悯,他在高处久了,把自己当圣人,看谁都悲悯。我哥的悲悯相当不值钱,也不走心,这是那家伙的思维方式,一个在概念世界里生活的怪人。而他是真的很悲伤。他不断地受伤,不断地流血,同时温柔不减分毫。他温柔不是因为他强大高傲,而是因为他孱弱。我在那一刻才清晰地区分出这一点。 “他用那双悲伤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他说我依然是特别的。因为在我的眼睛里看见了我转瞬即逝的恨意和惊愕。他心里的悲伤决了堤,因为那一刻他想起了自己。 “我吻他,用已经黏糊糊的胳膊环住他的身体。他抱住我的头,他开始哭泣,他经常哭泣。他说,早点睡吧,明天上午请你吃南门的烤鱼。我们经常去吃的烤鱼。” “我今年34,我遇见他时他就是这个年纪。我们的年龄差在逐年缩小。再过个几年我就比当年的他大了。我时不时会回想起我和他一起度过的时光。我那时17岁,鸩酒一样的烈焰灼烧着我。我在憎恨中误解了许多人,做了不少荒唐事。我有时思考,这场爱是不是也是我青春期狂热病的产物,我是在爱他本身,还是紧紧抓着臆想中的幻影,通过他的痛苦和沉醉来抚慰自己的灵魂。不过我转念又觉得没必要质疑这件事,能把我拉出长久以来的憎恨的,不是人们一直讴歌的、伟大的纯洁的爱,又会是什么呢?我爱着他,我坚信这点毋庸置疑。” 鸩火 董棹走进骆江春的病房。他坐了一个半个小时的地铁,又在烈日下走了十几分钟,病房的空调风一吹,热汗迅速冷却,他开始发寒。骆江春笑着看他。 “你选了文科还是理科?”骆江春试图和董棹搭话。董棹掀了掀眼皮。 “纯文。” 他说话语气很冲,两个字被他念得夹枪带棒。骆江春却仍是轻轻柔柔地微笑。他笑着,董棹看他笑就窝火。董棹知道他笑压根不是因为包容,他只是习惯性地俯视自己的弟弟。他俯视所有人。这人是个神仙,他活在精神构筑的世界里,看所有人都不是人,是概念。自己要死了都不慌不忙,对于弟弟的几句顶撞自然无动于衷。 高二快开学了,董女士和骆先生要董棹去看快死了的骆江春。护工去给骆江春买花了,骆江春斜倚在病床上,这会没插管也没戴面罩。他左手右手都扎了密密麻麻的针孔,还吊着水,他倚在床上看老陀,床头的花瓶里插着香雪兰,盛放的,馥郁芬芳。骆江春现在秃了头,别人秃头多少违和,他秃了头像个年轻的沙弥,还是一样的从容。董棹的刘海乱糟糟,汗滴顺着额角流到下巴,他被新买的习题册划开了手指,指腹包了深黄的创口贴。他衣角有洗不掉的黑色墨团,昨晚他在熬夜解一道导数大题,解题时昏睡了十几分钟。他眼底下有深深的乌青,他仇恨地看了那雪白的花束一眼。 同性别的双生子一般都很像。董棹和骆江春一点也不像。董棹觉得责任不在他。他被丢在董女士故乡的小县城野蛮地长大。董女士每天深夜出现,心情好带他去小区门口的流动摊点买点炸鸡锁骨,心情不好随手揍他一顿。后者居多。他在烈日的曝晒下裹着长袖衬衫,匆匆穿过狭窄的小区侧门。侧门边停着拖拉机,拖拉机里全是西瓜,有的饱满圆润,有的斑驳难看。黢黑的中年男人试图证明自己的瓜不论外表内心如出一辙的甜美,杀价的女人敲着瓜,唾沫星子横飞。她的一头卷发,在看见他时短暂地停止了晃动。年幼的董棹看见了她脸上闪过笑容,他敏锐地看见了笑容里冷漠的恶意。他像痛恨这些在他背后指指戳戳的人一样,痛恨自己过分的敏感。他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看得到。他眼窝深,眉毛沉沉压在眼上,极浓且黑,在这样的重压下桃花眼也毫无风流韵致,只是向世界投射出两团阴翳的火。 “要吃点苹果吗?”骆江春用没打点滴的右手指了指果篮,“小卓,你的表情好吓人呢。” “你有意见?” 董棹燃烧着的眼睛对上骆江春的。骆江春弯了弯修长的眉,他的眼睛里汪着淡然的湖水。 “不,我觉得很亲切。” 董棹沉默着。他在兄长笑容的重量里拿起一只苹果,去卫生间冲洗。透明的水花出生和死亡在他的手指和苹果的表皮上。他关上水龙头,残存的水滴折射的盛夏正午的阳光,让他一瞬间晃了神。 他举起苹果,狠狠啃了一口。手上的残水和苹果的汁水一起溅上他的面颊。 他转出卫生间,发现在暗处骆江春托着腮帮静静看着他。他看见了兄长空荡荡的袖口和小臂上的淤青。 第86章 董棹缓慢地咀嚼着带皮的苹果。这玩意甜得不像话。他活了17年,头一次吃到这么甜的苹果。大概是董先生的生意伙伴送的高级货。他不知怎么突然想到第一次见骆江春的时候。那时他俩都没有抽条,矮成一团。骆江春牵住他的手一起进了对于两个人来说都很陌生的房间。他的手心出汗了。晕眩在骆江春第三次按开关,把风车形的顶灯开到最亮时攀上高峰。晕眩里憎恨新鲜出炉。 我哥,他要死了。 在憎恨的回甘里,董棹想起了这件事。这件事并不使他快乐。他抵抗着他不愿意承认的情绪,刻意使陈旧的憎恨随着他血脉的鼓动水涨船高。 “晚上的高铁吧。开学了要好好学习啊。一年了,也该安生了,你可别再受伤了。”骆江春对董棹说,“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和哥哥说。” 董棹在阳光灿烂的窗边静止不动,垂下了眼睛。骆江春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习惯了一个人自说自话。但是这次骆江春拍了拍被子。 “小卓,过来,抬起头。我知道你不喜欢说话,不用说什么,坐坐,再让我看几眼。” 董棹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他想摔门而去,想残忍地让将死之人的愿望落空,他想知道这样做骆江春水一样的微笑会不会出现裂痕。憎恨的惯性使这种欲望咬住他。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他攥着苹果,慢慢地走出烈日的灼烧,他知道那双形状和他肖似的眼睛,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而他盯着自己的黑色运动鞋,黑色的鞋在大理石的地板上缓缓移动。他看到洁白的床和洁白的被褥,看到嶙峋的手。他抬起了眼睛。 对视的两双眼睛,交叠的两只手,像初见那样,骆春江握住了他的手。 “小卓,我们还能再见吗?” 董棹不知该如何作答。为了逮住那团不息的火,他双眼失了焦,漫无边际乱飘的思绪揪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一个疏漏。他和骆春江在同一个子宫里相抵而眠了9个月,出生后的一年间似乎也未曾分离。所以三年前那不是初见,而是重逢。 在静默中时间静静地流淌。护工把香雪兰换成了洋桔梗。期间骆江春的吊瓶空了三次。董棹的手僵了。不论是被骆江春握住的那只,还是拿着苹果的那只。他转了转眼珠,没有动作。直到夕阳的光斜斜地攀上了床脚。骆江春听见弟弟嘶哑的、轻微的声音。 “应该不能了。” “是吗,我也这么觉得呢。” 骆江春依旧微笑着,从重逢起他的眼睛就是温柔而忧伤的。 “我爱你,小卓。你要好好长大,好好活下去。” 董棹猛然站起身,他用力抽走自己的手,骆江春笑着看他。 “我知道你恨我,”他的声音慢悠悠,“就像爱是我的生存方式一样,你的生存方式是恨。我们都是用力抵御着悲伤和孤独的人。” “闭嘴。你什么人不爱。”董棹破了音。 “是,我爱所有人,但是更爱你一点。就像你恨所有人,更恨我一些。” “小卓,请不要在我死后忘记恨我。” “你又懂什么?你知道你有多讨人厌吗?你是个天才,所有人的脑子都没你好使,所有人的灵魂都没你高贵,所有人都看不见你高高的世界,你可以去爱所有人。我就是个俗人,哈,我就是条疯狗!我不懂什么是悲伤,什么是孤独,什么叫生存方式,我只知道我喘不过气,我想咬人!” 骆江春的表情依旧温和,董棹的怒火像落进水一样,水面温柔地晃荡,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他依旧没有看见我。他依旧在对着自己臆想中的那个血亲展示自己的情绪。 董棹深吸一口气。他感到窒息。 “再见。” 他几乎是逃出了病房门。门轴被大力拉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他踩楼梯狂奔,无人昏暗的楼梯间回荡着他脚步的回声。轰鸣着,旋转着,死死咬住他的衣角。 董棹踉踉跄跄地走出医院,血一般昏沉的暮色在高楼间缓缓下降。车流声和人声忽然大炽,大过了他疯狂的心跳。 他僵硬地举起自己的左手,手中的苹果已经氧化发黄,褐色蔓延。他机械地一口一口咬着口感发软的苹果,他的脸和手因为苹果汁变黏。他扔掉了果核,没有找到洗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