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师最后的顾客》 第1章 《梦魇师最后的顾客》作者:舒舒堂【cp完结】 简介: 你相信时来运转吗? 萨尔:钱不是问题,我希望他能想起来一切,然后清醒地接受我。 安啾:我并不想回到过去,就像一只掉出巢外的小鸟,当它拥有了飞翔的勇气,只想去找到属于自己的天空。 欧阳芙蕖: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曼谷的生活成本还是太高了,不如换到清迈,再租一个温顺乖巧的女人,躺到嗝屁算了。 什么,哪里不太对劲?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标签:剧情、伪娱乐圈、悬疑、微虐 第1章 萨尔与安啾 大家好,本人欧阳芙蕖,是一名梦魇师。 准确的说,我是一名早就金盆洗手的梦魇师。 更准确地说,是一名早就金盆洗手、把“梦魇师”头衔丢进太平洋的前从业者。我隐退既不是栽了跟头搞不定麻烦,也不是得罪了什么狠角色要跑路,纯粹是——钱赚够了,只想安心当条混吃等死的咸鱼。 我在泰国暖湿的季风里躺平了近十年,日子过得比猫还惬意肆意,直到某天翻银行app,指尖猛地一顿——这余额……似乎有些诡异。 很奇怪,它比我想象的缩水速度快多了,快到我从铺着真丝床单的床上跳起来敲了一遍计算器,最后不得不承认这些消失的数字确实是我自己花的,怪不得别人。 捶胸顿足一番后,我脑子里冒出来养父那老东西的话——哦对,他早客死异乡,只剩一把骨灰了。 他说:“你已经长大了,从今以后,你的避风港只有一个,就是你卡上的余额。如果你的余额并不能让你躺到咽气,那就爬起来继续干,干票大的然后爽一把再死。” 虽说这老家伙生前对我也就那样,但人死为大,骨灰都凉了,我也不跟他计较。行吧,就勉强听他一回。 于是我在朋友的介绍下精挑细选了一位顾客。 当然,那肯定是一位贵客,一位愿意用七位数请我唤醒一个朋友的记忆的贵客。 我想,这应该是我最后一位顾客无疑了,说实话,重操旧业纯属逼不得已,我打心底里厌烦这份跟梦魇打交道的活儿。 等干完这票,就找个消费低的小城隐居,重拾咸鱼生活,直到一切归尘。 为了这份终极躺平目标,我重返阔别十年的故土,租了套能俯瞰半城风光的高端公寓——毕竟最后一单,排面得拉满。 一切就绪后,我给那位贵客发去了会面邀约。 …… 下午十三点三十差一分,门铃响了,看来我的贵客非常守时。 小瓶(家政介绍所雇佣的小保姆)把人带进了会客间。 二人一进门,我眼睛当即亮了——俩年轻帅哥,风格迥异却都戳人,堪称视觉盛宴。 高一些的自称叫萨尔,他的长相有些狂野,浓眉高鼻,一双狭长的眼睛向着两边飞起,猛一看有些凶相;另一个稍微矮些的就很赏心悦目了,这位男士生的十分漂亮,我知道用漂亮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一位男士不太合适,但他确实很漂亮,而且气质俊雅温和,让人一看就容易心生好感。 于是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就这样那位叫萨尔的男士明显就面露不悦,他冷声道:“欧阳医生,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是慕名而来,如果你让我觉得你只是个欺诈师,我会让你知道后悔两个字的几十种写法。” “萨尔,不要这样。”那位漂亮的男士朝我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你好,我叫安啾,安静的安,雏鸟轻鸣的啾字。我听说,你是一名梦魇师,你能帮助我在梦境里找到失去的记忆,我很期待。” 这样我就知道了我的雇主就是这位叫萨尔的冷酷男士,那么……我微笑着朝着我的病人伸出手:“你好,我是您的治疗师欧阳芙蕖,很高兴认识你。鉴于梦魇治疗的特殊性,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先进治疗室,那里有舒缓情绪的音乐,你可以先适应一下环境,我马上就过来。” 小瓶红着脸上来做了个请的姿势,安啾温顺地跟随她先进了里面的治疗室。 我点点头,对于这个在家政介绍所捡来的小保姆非常满意。 作为一名尊贵的梦魇师,怎么能没有秘书,但我早在十年前就解散了我的团队,且懒得再去召集一群陌生人。于是我给我的保姆准备了一套时装,她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充一下场面就行。 我在心里夸自己真是个老机灵鬼。 …… 马上就要进入我最讨厌的工作环节了,在那之前,我跟我尊贵的雇主进行了以下对话: “安先生与您是什么关系呢,您希望在安先生的记忆里找到什么,又或者,您希望安先生在找回所有的记忆之后,为您带来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曾经有人想通过梦魇术从别人的记忆里提取出一串密码;也有人想得到某个大宝藏的线索……我还遇到过一个人,他的孩子被路过的货郎拐卖了,而他明明跟那个货郎说过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货郎的面部特征……我这么说是在提醒你,梦魇术有局限性,如果有具体的方向,或许我能帮助您用更短的时间达到目的。” 萨尔冷冽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他忘记了很多发生过的事情,我希望他能找回这一切,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仅此而已。” “听上去真不错,但我依然有责任提醒您:我遇到过很多case,当找回记忆的那一刻,人们获得的却不是惊喜。毕竟人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生物,有时候选择忘却,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你在暗示我什么?” “想多了,目前我对您和您的朋友一无所知。”我朝他耸耸肩,示意他在合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今天是第一个疗程,或许需要很长的时间,希望您有足够的耐心。” 然后我走进了治疗室。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节奏缓慢的bgm在旋绕,我站在门口闭上眼睛,掩藏住眼底那一丝厌恶。 我张开手,声音轻得像呢喃:“宝贝儿,我们开始吧。” 第2章 进入梦魇 座椅上的安啾转过头,房间里一片漆黑,我却能看到他一双星子一样的眼眸在对着我闪闪发光。 “刚听到有你这样一种职业的时候,我很好奇,我在网上搜了很多关于梦魇师的条目,几乎都是乱七八糟的都市传说,但萨尔对你们的存在深信不疑。他们这样的人,有自己独特的圈子,在我们普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世界里,或许真的能做到用钱换命数那样神奇的事情。今天能有这样一个机会来试验这件事,我感到很荣幸。” 我缓步走到他面前,朝着他跪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我也很荣幸,那么,可以开始了吗?” 安啾的目光落在我手上,好奇地歪了歪头:“不该是拿个怀表来回晃,数着一……二……三……然后我就眼前一黑吗?” 我嗤笑一声,随手关掉萦绕的bgm,抬起一只手凑到他眼前:“先看看我手心里有什么。” 他乖乖低头去瞧,我趁势手一扬,浅青色的烟雾在黑幕里一闪而逝。他应声往前倒来,我稳稳扶住他,另一只手在他耳边轻响一个指节,抱着他一同跪坐在软垫上。 我圈着这个温软的青年,将额头与他相贴。属于梦魇师的专属咒语一串串从舌底钻出来,我缓缓放空大脑,任由安啾的脑电波一寸寸侵占我的神经与思维,直到彻底褪去所有自我意识。 整个人像从高空骤然坠落,跌进一条无边无际的黑暗甬道。 这过程,于我而言堪称煎熬。 我跪在冰冷的甬道里,扛着无数腐朽沉郁的情绪一步步往前爬。不知爬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一道笨重的木门。我攒足力气一把拉开,门外刺眼的光芒瞬间将我整个人淹没…… …… …… “我们不买保险。” “这么漂亮的别墅,太太,”保险业务员满脸谄媚,“至少买一点火灾保险,有备无患,每年的费用也很有限。” “我们不需要。别以为我不懂,保险是这世上最大的骗局,说的天花乱坠,等到需要你们赔付的时候就变一张脸,这种套路我早就看穿了,慢走,不送。” ——说这话的时候,杨雪倪态度非常高傲,丝毫没有暴露他们只是想节约一点支出的真相。 买别墅花光了夫妻俩所有的积蓄,再加上每个月的房贷,车贷,杨雪倪的美容费用,安啾的各种辅导班兴趣班费用……但杨雪倪并不感到害怕,甚至觉得未来可期。 这年头的生活方式不就是这样? “不啃老,不犯罪,我们这样的年纪,想要过得舒坦必须提前消费。再说了,银行也是因为我们有偿还能力才放的款,你以为什么牛马都能贷款买下这么好的房子?” 这是对他们能力的一种肯定,说明他们比大多数同龄人都成功,将来还会越来越成功,而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她这个女主人目光敏锐,思维清晰的缘故。 第2章 “再说了,火灾保险,我们需要吗?想想,那些全是木头的古建筑屹立了数百年都没出事,我们这样钢筋水泥的新房子怎么可能烧起来啊!” …… 但火就是烧起来了。 这一天距离他们搬进新居还不到一年。 …… 那是个干燥得连空气都发脆的冬夜,电路短路溅起的星点火星,像个阴毒的引子,顺着充电线悄悄舔舐上化纤地毯。 等一家三口从睡梦里惊跳起来时,血红色的烈焰早已冲破屋顶、冲天而起,活像一头挣脱桎梏的野兽,张着炽热的獠牙,疯狂啃噬着墨色夜空。 消防车来得并不及时,反正没有电视剧里的形容的那样转瞬即至。 是的,短短几个小时,不过短短几个小时,那栋曾缀满期许、带小花园和专属停车场的白色别墅,就在一声声沉闷的爆炸声里,轰然塌落,最终化为一捧焦黑的灰烬。 而在后来的岁月里,那烧红了半边天的烈焰,那飞舞在夜空里的灰烬,还有来自杨雪倪撕心裂肺的哭叫无数次贯穿在安啾的梦境里。 就像反反复复的酷刑一样,让他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从云端跌落地狱的痛楚。 …… 安啾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大口喘着气,汗湿的额头接触到清晨的风,凉得入骨,他捂住双眼倒在了被子上,似乎这样就能抹去脑海里残余的火光。 “安啾,还不起来吗?” 杨雪倪拉开帘子不悦地催促着,“快点下来呀,早饭都摆好了!” “……哦。” 安啾慢吞吞地从上铺下来,属于卧室的空间十分狭小,厕所里爸爸正在盥洗,他只能贴墙拉好帘子在里面先把睡衣裤换下来。 一家人坐在了一张桌子前,开始享用新年后的第一顿早餐。 第3章 久违的笑声 “……买个螺丝壳似的小房子,倒跟我吹嘘了半天。我真不懂她有什么好得意的,怕是没见过我们从前的房子,单论一楼客厅,就比她家实际使用面积还大。”杨雪倪解下围裙,忿忿地往衣架上一扔,语气里满是不甘,“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我看她就是故意来酸我!对吧,安啾?” 安啾刘海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坐在椅子上闻言一愣,茫然道:“什么?” 安青烨关掉电脑上画了一半的设计图,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公文包,轻声解释:“你妈妈的同事小于要结婚了,在前面的荣华苑买了婚房。” 安啾了然地哦了一声,抬眼和爸爸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低下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 杨雪倪这是心里不痛快了,可换作谁,大抵都没法痛快。 他们租的这个车库大概有26个平方,进门后左边就是狭小的厨房和卫生间,右边的空间摆了一张饭桌,饭桌旁勉强塞进一张单人沙发,再往里就是一道布帘隔开的两张床。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生存环境,真正的“螺丝壳里做道场”。 安啾端起饭碗的时候想,妈妈的同事买的房子能有多小,再小也小不过他们吧。 毕竟车库本来的用途是停车,和住房标准是不一样的。 杨雪倪重新洗了手,袅娜地坐了下来,随即眉心蹙起,“唉,楼上又在弹琴,吵死了,我早晚会神经衰弱。” 住在安家头顶上那户有个小姑娘正在学钢琴,每天早上会叮叮咚咚地弹上半个小时,以杨雪倪苛刻的眼光,水平可以说是“毫无天分!” “我们从前住别墅时,琴房都专门装了隔音棉呢……也不看看自己住的什么地方,不过是栋板楼,弹得这么差还敢开着窗吵人。” 杨雪倪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想起了自己那架珠光白色的钢琴。 从前的琴房正对着花园,钢琴摆在高大的落地窗前,天气好的时候拉开窗帘,花香便乘着清风漫进屋里。她悠然坐下,指尖轻扬,美妙的琴声便顺着阳光流淌开来…… “妈,你筷子拿反了。”安啾清冷的少年嗓音适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杨雪倪回过神,指尖一顿,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丈夫:“青晔,过年期间没人找你教私课吗?老赵影楼那儿也没叫你去帮忙?” 安青烨有些尴尬地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不是外语、奥数那种热门课,哪有什么私课可教。老赵那边打过电话了,暂时不缺人手。” 安家从前经营着几家文印店,收入还算殷实。可大概人倒霉时喝口水都塞牙,房子烧毁后,生意也一日不如一日,最后只能忍痛关停。 如今安青烨在少年宫教摄影和美术,空闲时接些零散活计,勉强支撑着一家人的开销。 “当年你帮了他那么多忙,现在倒好,一副爱搭不理的嘴脸。”杨雪倪不满地嘟囔。 安青晔叹了口气,“现在生意都不好做。” “是吗,他倒是换了新车,前天街上看见我也没跟我打招呼。”杨雪倪低声道,“你别忘了今天几号,下半年的钱赶紧让他结了,要不然银行又要催命!” “我知道了。” 见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安啾道:“昨天经过梅园的时候很多人在排队,听说是那株百年墨梅开花了,今年开得特别繁密,特别好看,好多人扛着摄影器材去拍。爸,你不是说想拍一套教学材料吗,要不,我们也去逛逛?” 杨雪倪嘴上迟疑,语气里却已然动了心。 安青烨立刻拿起手机拨号预约,挂断后却略带遗憾地说:“茶馆春节期间限时营业,不巧今天被人包场了。” “那我们就早去早回。”安青烨很快调整过来,一拍桌子定了主意,“你不是买了条旗袍一直没机会穿吗?今天天气好,气温也适中,我给你拍几套照片,保证比老赵影楼门口那张宣传照还好看!” “那旗袍还得翻出来烫一烫……”杨雪倪嘴上还在扭捏,脸上的神色却柔和了不少。 安青烨温柔地握住妻子的手,眼角的鱼尾纹里满是深情,一如两人初见时那般:“美丽的杨雪倪女士,不知能否赏脸,接受在下的邀约?” “你呀。”杨雪倪嗔怪地斜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那就去吧。” 仿佛预见了这个陷入困境的家庭即将迎来一丝转机一样,狭小的车库里传出了久违的笑声…… 第4章 青烨,好久不见 梅园里漫山遍野开满了梅花,很多人站在梅树前凹姿势,却没有一个能比得过杨雪倪的美貌。 ——安啾是在很客观的评价事实,并没有一点偏颇。 杨雪倪是个美人,从小学习芭蕾舞,身材仪态甚佳,就算现在年纪有点大了,打扮起来往人群里一站那也是鹤立鸡群。 她今天穿了件蓝绿色旗袍,蓬松卷发慵懒地散在肩头,臂弯里挎着一只小羊皮轻奢包。就那么随意往梅树前一站,微风拂乱发丝时,她抬起依旧白皙纤细的手臂轻拢,侧身露出曼妙腰身,眼眸如丝绸般柔滑,自然向后微扬,美得像幅浸了春光的画。 “再低点儿头,停——微笑,对,就是这样,完美!” 安青烨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按快门,身后不少游客也被惊艳,纷纷举起相机抓拍这一幕。 ——半山坡上的茶馆前,安啾有些无聊地转过身靠在栏杆上,抬起头望着茶馆古色古香的楼阁。 今天他的作用就是看包侠,在爸爸和妈妈甜蜜留影的时候看好他们的私人物品。 这工作属实有些单调,况且是在二月份这样的寒冷季节。 安啾仰起脖子朝着天空呼出一口白气,莫名觉得自己现在就好像是一只即将被冻僵的蝴蝶,他迫切的需要一个白色的温暖的茧包住自己,哪怕不能呼吸。 要是能坐在茶楼温暖的雅座里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居然包圆了整个茶楼,他想。 正想着,他瞥见一扇窗被轻轻推开,里面站着个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定定地望着他。 那是个身形颀长的青年,浓眉飞扬,双目深邃,高挺的鼻梁下嘴唇偏薄,面容带着几分独特的异域风情,这般出众的外形,任谁见了都会多留意两眼,安啾也不例外。 但两人对视不过几秒,安啾便收回了视线。 从小到大爸爸就教他,见到感兴趣的人和事,不能一个劲盯着看,那是没教养的表现。 他向来是个听话懂礼的孩子,可目光移回梅花上时,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那双漆黑如墨、格外有神的眼眸。 那人是谁? 是包下茶楼的人吗? 与此同时,窗子后的青年依然在固执的看着同一个方向,直到背后就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的嗓音:“萨尔?” 若是此刻安啾回头,便能看见那扇半开的窗户已被完全推开,窗后站着几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个个气势不凡,脸上神情却各有不同,诧异、了然、玩味交织在一起,颇为精彩。 第3章 …… 下午四点,安青烨突然接到工作电话,加之气温骤然下降,夫妻俩便决定收拾东西回家。 一家三口蹲在地上整理摄影器材,低声絮叨着。 “城关村那么远,现在赶过去来得及吗?老赵这人也真是,早叫你去不就完了,这分明是把你当摄影师备胎,总搞这种临时救场的事!”杨雪倪语气里满是不满。 安青烨却无所谓地笑了笑:“这不是挺好?他说了会多加些工钱。” “他就是拿捏准了你脾气好!这种人,要不是我们如今落魄了,压根没必要跟他来往!” 夫妻俩说话间,一台加长黑色轿车缓缓从梅园入口开了进来。 按规矩,景区内禁止机动车通行,可这车却畅行无阻,还有保安小跑着在旁清道,模样古怪得很。 轿车稳稳停靠在茶楼前,前门打开,一位戴白手套的司机迅速下车,绕到后门拉开车门,对着正从茶楼里走出来的一行人微微躬身。 “欸?” 蹲在地上的安青烨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惊愕,那站在门口的男人冷峻的目光笔直向他们这边投注了过来,视线对接,男人点头示意,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上前来,颇有风度地伸出手。 “青烨,好久不见。” 第5章 就不该出门 “师哲!!” 安青烨用力握着对方的手,声音有些发抖。 “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十几年没见。” “是啊,自大学里一别之后我们就没见过面。” 师哲朝一旁的杨雪倪温雅一笑,“安太太,你好。” 杨雪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久不见……师哲,你现在是大导演了,真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你……真是荣幸……太荣幸了。” “哪里哪里,青烨,这是你俩的孩子吧,这么大了。”师哲又朝安啾伸出手,看着这张与安青烨年轻时候有七分相似的脸庞,他脸上流露出一抹怀念,“叫什么名字?” 安啾同样一脸震惊,不过他震惊的不是师哲的身份,而是他的父母竟然和师哲曾经是校友关系! 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太炸裂了,炸裂到他来不及去在意那双墨黑的眼。 杨雪倪赶紧推了儿子一把,“你这孩子看什么呢,”她双手捏着包替儿子回答,“他叫安啾,今年十七岁了!叫人啊,你这孩子。” “叔叔好。”安啾回过神来,乖巧地道。 安啾的嗓音清亮干净,黑色棉衣裹着的那张脸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师哲目光在那眉眼之间停顿了半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是自然,安啾的长相向来是讨长辈喜欢的,现在五官有点长开了,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无论是谁,看到这样俊俏的少年过来打招呼心情都会变好。 可是偏偏这种融洽的气氛里,一道低沉的嗓音划空而来:“angel,天使吗?” 安啾柔和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他最讨厌别人拿他名字的谐音开玩笑了,以前在初中的时候因为这件事他还跟同学打过架。 “萨尔,不可以这样,没有礼貌。” 师哲斥责了插嘴的人,杨雪倪赶紧说没什么的,天使是褒义词啊。 安青烨听到“萨尔”,先是皱眉思索,随后惊讶道:“萨尔,他是你弟弟萨尔!天啊,他长这么大了,我一点都没认出来……” 师哲笑道:“对,你是见过他的,他那时候还只有这么小吧?”他比划了一下枕头的大小。 “对对对,当时是个白玉团子,没想到长大了这样的……”安青烨有些找不到形容词,“看着比你还要高了啊!” 按照安青烨的习惯,这时候是非常想像个叔叔长辈一样的哈哈大笑着上去拍一拍萨尔的背,再说些真是帅气啊之类的话;然而当他试图这么做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萨尔让人难以接近的冷漠表情,说得再精确点,萨尔凌然地站在那里,视线根本没看向他。 安青烨便有些气馁地干笑了一下,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居然已经十七年了吗?”师哲语气里有些感慨,“时光一去不复返,好在大家都安康。” “是啊,好在一家平安。”安青烨语气有些低落地点头。 “安啾,你好。” 师哲朝着安啾伸出手来。 安啾和这位大导演握了一下手,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他用余光扫了一下那个萨尔,这家伙居然是师大导演的弟弟。 是亲弟弟吗,长得可一点也不像。 “你叫安啾,是哪个jiu?”师哲问道。 “形容雏鸟轻鸣……”安青烨替儿子解释。 “哦,是那个字。”师哲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扬起下巴笑了一会儿,“是你会取的名字,你一向喜欢这些诗情画意的字眼。” 安青烨尴尬地搓了搓手,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实在是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师哲,人生真是猝不及防,也不知道看在对方眼里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身旁的妻子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他犹豫着,“那个,我们……” “先生,飞机的时间……”一个助理模样的人有些焦急地催促道。 师哲抬手看时间,皱了皱眉:“不好意思,青烨。”他抱歉地说,“今天不巧了,要是早知道你们也在这里就能一起在里面坐下来聊聊。我现在有些事要急着去办……” “啊啊,对不起!”安青烨赶紧拉着妻子往一旁走几步,捏着手机的手在身侧微微颤抖,“您忙,您忙!” “韩珺。”师哲眼神示意助理,“有机会再见!” 助理动作熟练地拿出名片盒递给安青烨一张。 师哲回头交代了几句,率先上车。 那个叫韩珺的助理一手挡在车门上沿,态度恭敬的做了个请的姿势,萨尔双手插兜一脚跨进了师哲的车里。 车门关上,防窥玻璃里侧的人脸是真的一点都看不见。 …… 安青烨目送着车子离开,轻轻叹了口气。 杨雪倪拍拍心口:“天哪,我刚才差点就跟他说节哀顺变了!你说柴婷怎么命这么短,嫁了这么有出息的男人,真是太可惜了……” 她嘴里说着可惜,语气和表情却并不哀伤,甚至可以窥见几分幸灾乐祸的样子。 安青烨无奈地看她一眼,“你啊……还好没说。” “我知道的呀。唉,师哲真是厉害,从前是学生会主席,现在又是大导演,前几天才在电视上看见他的独家专访节目,说今年的贺岁片是他主导呢。” “是啊。” “……你说,人跟人怎么能这样不同呢,你跟他当年是一个班级的,按理说,是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的。”杨雪倪语气哀伤起来。 “就算一开始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又怎么样,家庭背景不同,人生经历不同。”安青烨低声说,“这有什么好说的。” “那可不一定,当初要不是因为学校非要我们退学,如今你我的境遇肯定不一样!”想起当年的遭遇,杨雪倪愤愤不平,“还有你妈,要不是她画一张大饼给我,我是不会那么小就生孩子的,假如当时打掉……” “不要在安啾面前说这种话!”安青烨语调冷下来。 杨雪倪扁了扁嘴,终于把那句“我今天也不会是这个模样”咽了回去。 …… 第6章 好友马波 三人一路无言的走出寒梅园。 快到车站的时候杨雪倪突然又爆发了:“今天这一天真是糟透了,就不该出门!” 她把手里的包用力扔在地上,惹得过路人投来异常的视线。 安青烨弯腰把包捡起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慢慢地把妻子拉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啊,我突然想起来,我跟马波约了的!” 安啾看着手腕上的表往后小跑了几步。 “差点忘了,你们先回家吧。” …… 安啾从公交车上跳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对面街口三开间的“猛登场美发中心”灯火通明,生意火爆。 这里是h市的商业一条街,能在这样大的商业街口盘下三大间开理发店,马波爸爸的实力不可小觑。 安啾拉起风帽往对面走去,心里突然想起了马波家从前那家开在巷子口的小小的美发店,以及他是怎么认识马波的。 那一年安啾刚进入初中,有一天晚上他跟同学踢球忘了时间,直到天黑了才想起来要挨骂了。于是,为了能快点到家,他选择了一条不常走的近路。 那是个漆黑如墨的夜晚,肮脏狭窄的夹道里没有一盏路灯,他背着书包哼着歌跳过一个浅浅的水洼,突然背后的书包被什么人用力拽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被拖进了一旁的夹角。 安啾完全不明白什么情况,他以为自己遇到了强盗,只是这强盗不去掏他的兜和书包,而是喘着粗气在他后腰上乱摸,一边急切的解开自己的皮带。隐隐感觉不对劲的安啾拼命反抗,但十一二岁的小孩儿怎么拼得过成年人的体力,眼看手臂被人弯折到头顶,校裤也被人拉到了一半,那禽兽忽然发出啊的一声痛呼抱着后脑勺倒在了地上。 第4章 没等看清楚怎么回事,一声让人安心的“跟我走”,一个跟他穿着同样校服的高壮男生拎着他像拎小鸡仔一样飞奔着冲出了那条阴暗的夹道。 那个男生就是马波。 马波比安啾大一届,家就住在夹道出口的美容店里。 他还记得,那晚上美容店的小老板,也就是马波的爸爸马英俊狠狠地表扬了儿子,然后拖着笤帚带着徒弟去夹道打算再揍那家伙一顿,可惜,人已经跑了。 在那之后,他跟马波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一直延续到现在。 …… “哎呀,是安啾来了啊!” 猛登场的老板马英俊,不是,是主理人俊哥正在给一位顾客剪头发,他一边挥舞着银光闪闪的剪子一边跟他打招呼,“马波跟乐队的人在上面,你上去吧!” “好。” 安啾噔噔噔上了二楼马波的房间,一拉开门,好家伙,“米拉克鲁”乐队的所有成员都在这里,一个个转头惊讶地看着他。 “安啾,你来得正好!”马波从地毯上一跃而起,一把拉过他坐在沙发上,语气里满是雀跃,眼睛亮得发光,“跟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我们乐队要去酒吧驻唱了!” “驻唱?”安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真切的惊讶,“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贝斯手明霄一甩染了挑染的头发,满脸踌躇满志,“是茉也姐介绍的,我们刚从酒吧面试回来,说好下周就上岗!那家酒吧的老板是圈内人,之前有个乐队就是在那儿驻唱被发掘的,说不定我们也能趁机出道呢!” “这么厉害?”安啾吃惊地瞪圆了双眼。 “那可不!” 乐队成员们瞬间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絮叨着,眼里都闪着对未来的憧憬。 “酒吧经理说了,老板刘总背景不一般,直通娱乐圈的那种!” “来消费的不是音乐人就是电视台的名流,机会多的是!” “茉也姐也太牛了,简直就是上海滩大姐大,人脉广得离谱!” “这下我们再也不是杂牌军了,以后报名比赛就能用职业乐队的名头了!” 一群人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乱飞,满屋子都是年轻人的热血与激情,幻想着能被伯乐看中、能站上更大的舞台,每一个人都散发着蓬勃的朝气,连空气里都飘着雀跃的味道。 “还是我们马波最牛逼,能拿下艺专之花,真他么羡慕啊,茉也手里的资源以后全是我们波波的了,这波靠女人铺路赚疯了!”明霄嘴上说着羡慕,语气里却充满了一股酸气,“果然singer最招女人喜欢,老子要是会唱歌就好了!” 灿宝不同意地说:“那是茉也姐追的马波好吗,有眼珠的都看得明白!” “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再说了,茉也那妖娆的身材……啧啧啧。”鼓手大力拍拍马波,“兄弟,不亏的,相信我,这绝对是咱们占便宜了!” 马波:“滚滚滚……都几点了!又想蹭饭是吧,别做梦了,没你们的份!” “噫~~~” 众人怨气冲天地拎着自己的器材,闹闹哄哄地下了楼。 “一群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狗贼,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马波踢着地上的垃圾,用残疾人绝不低头的气势把垃圾踢进垃圾箱,“诶安啾,不是说过年期间你出不来吗,怎么今天跑过来了,你妈不在家?” 安啾张了张嘴,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 该怎么说呢,他们去梅园了,然后遇到了大导演师哲,师哲居然和他爸爸是校友……这件事听上去真是值得庆祝,他应该用亢奋又惊喜的心情告诉马波的,就好像马波告诉他要去驻唱一样。 那可是师哲啊,说他比天天上电视的明星还重量级这不过分吧? 谁能拒绝拥有一个这样牛逼的朋友呢,就算不是朋友,仅仅是认识的人,这也算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儿了吧!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一开口说这事,心情就会更低落。 安啾想起了爸爸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用力捏着手机又不敢拿出来交换号码的样子,他的爸爸和妈妈站在昔日的朋友面前渺小得就如同路边无措的乞丐,那场景让他的心微微刺痛。 他沉默了几秒,终究是避开了梅园的话题,扯出一抹浅淡的笑。 “我妈心情不太好,在家歇着,我出来透透气。” 第7章 疯了? “诶,你刘海又长了,我给你剪剪吧!”马波没在意安啾眼底藏着的若有所思,一把拉过他的手腕往楼下走,径直把人按在理发转椅上,语气带着几分痞气的得意,“让洒家为你表演一番干洗神功,保证给你收拾得明明白白!” “客人要洗头吗,交给我来洗吧!”店员柳丁热情地说。 马波白他一眼,“这是我朋友,不收钱的。” 听到没有提成,柳丁立刻没了兴趣,继续瘫倒在沙发里玩手机。 马波转头朝柳丁抬了抬下巴,指挥道:“去,隔壁奶茶店帮我买一杯人淡如菊。安啾,你喜欢喝这个没错吧,上次看你盯着别人的杯子看了半天。” 柳丁迟疑地看向正在给顾客剪头发的俊哥,见老板头都没抬,默许了这事,只好苦着一张脸起身,磨磨蹭蹭地出门买奶茶去了。 安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说:“我身上没带钱,不过我给你记在小账本上,等我以后工作了加倍还你。” 一旁的俊哥闻言停下剪刀,哈哈大笑着接话:“我儿子请好朋友喝杯奶茶还要记账?真他娘的丢人死了!”说着就伸手要去拍马波的后脑勺。 马波敏捷地躲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烫你的头吧,少管我。” 俊哥“切”了一声,又转头笑眯眯地问安啾:“安啾啊,听说我儿子找女朋友了,这事你知道不?” 安啾还没来得及开口,座位上烫头发的女顾客先发出一声惊呼:“哎哟,俊哥,你儿子都交女朋友啦?哪儿的小姑娘啊,有照片没让我们瞧瞧?” “我他么都不知道这事儿,还是他乐队那帮小子嚼舌根告诉我的!”俊哥拍着大腿笑,又追问安啾,“快跟我说说,那姑娘什么样儿?” 安啾抬眼瞥了下马波,见他没反驳,才轻声说道:“其实我也就见过两三次,是艺专舞蹈班的学生,长得很漂亮,气质也很好。” 马波耳尖微微泛红,却故作镇定地哼了一声,语气里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与羞涩,双手抱胸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女顾客又“哎哟”了一声,满脸艳羡:“艺专的舞蹈生那肯定漂亮啊,身段也好!不过我一直好奇,这些舞蹈生毕业以后都去哪儿上班啊?是进歌舞团吗,学校包分配不?” 马波面无表情道:“阿姨,我们是中专,不是大专,能有什么分配啊,出来不扫大街就不错了。” 一声阿姨把女顾客说得有点不高兴,她瞬间失去和年轻人搭讪的兴趣,拿出手机玩了起来。 倒是俊哥还是一脸喜气的在那儿自说自话。 “知道找女朋友了是好事啊,总算是有点大人的样子了。诶,叫你去读书就是想让你别满街乱跑,你倒好玩什么音乐,把老子的钞票都烧光……” …… 马波给安啾修了修头发,还是略长的刘海,干净的鬓角。 他用干净的毛巾轻轻扫去安啾后脖子上的碎发,微微弯腰站在他身后,透过镜子定定地看着安啾的脸。 看了会儿,他忽然觉得心烦意燥起来,他语气很冲地对俊哥说道:“爸,这bgm什么歌,现在是八零年代吗?” 俊哥莫名其妙,“……那你想怎么样。” 马波把手里的工具一扔:“你儿子为你演奏一曲,让你知道什么叫实力。” 俊哥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突然变异一般冲上楼梯,十几秒后拎着一把象牙白的吉他又冲了下来。 他径直走到美发店中央,找了个空旷的位置站定,低头调试琴弦,指尖拨动间弹出几个轻快的变奏。紧接着,他缓缓闭上眼睛,喉结滚动,唱起了那首《妄想》: “竖起了全身神经,我只想立刻找到你, 看着你…… 混乱的呼吸,潮热的身体…… 全都是幻想而已, 无聊的爱情游戏, 只有对你的独占欲, 压在心底。 …… ……” 吉他声清亮又带着几分隐晦的沉郁,马波的嗓音饱含深情,眼底满是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俊哥看着唱得如痴如醉的儿子,抓了抓头发,感觉头皮发麻:“疯了?” 第8章 突然造访 …… 当晚安啾回家的时候超过了门限,但夫妻俩破天荒的没跟儿子计较。 熄灯上床后,狭小的车库里只剩被褥摩擦的窸窣声,夫妻俩躲在被窝里说起了私房话。 车库空间本就逼仄,上铺的安啾只需微微竖起耳朵,就能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第5章 “师哲和柴婷之间连个孩子都没有……他还会再婚的吧。”杨雪倪小声问。 “应该吧。” “那么大家产,没孩子可不行。” “他那个弟弟萨尔,年纪差一大截,可以当儿子养了吧。”安青烨猜测。 “你不是说那是后妈生的,怎么可能跟他一条心。” “以他的年纪,名望,我们就不用替他担心了。” 杨雪倪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之前电视上特别访谈节目,说他今后会把生活重心放在国内……” “是吗?” 是,就前几天的节目——上铺的安啾心想。 那期节目介绍了师家在h城的宅子。 偌大的花园,广阔的占地,开阔的视野。 沉稳内敛的男人站在顶天立地的大书架前介绍一副名画,他说:“我不准备修复这幅画,它的美包括它的残缺。真正意义上的毫无瑕疵,原本就是人间妄想。” 当时杨雪倪走过来啪的就关掉了电视,她说:“我这几天头疼的要死,不能让我好好休息吗?” 那时候一点儿都看不出她认识师哲的样子,现在想想挺奇怪。 “今天你太迟钝了啊你,呆头呆脑的。”下铺的杨雪倪还在继续话题,“遇上师哲这么好的机会,你就该第一时间跟他交换私人号码。” “他能认得出我,主动打招呼,我想都不敢想。” “可是你们好歹是老同学,当年不是形影不离的……,那名片给你了你要利用起来,……你不会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吧。” 安青烨沉默了一会儿,嗫嚅道:“名片上没有他私人号码,就是那种社交场合随意交换用的名片。” “啧,管他助理的还是什么部门的号码,能联系上就行啊。名片这个东西,给你就是叫你用的。……,诶,你听见没有?” 安青烨翻了个身,长长的叹了口气,“睡吧。” 他当然知道妻子的意思,看到师哲那一刹那他心里就激荡了起来,刹那间他仿佛回到了青春年少的时候。师哲跟他握手的那一刻他甚至有一种冲动的错觉,觉得师哲正是为了他而来梅园的—— 他在茶楼等候,等候着与他这个故人来一场久别重逢的戏码,就像当年他们设计的那些经典剧情的桥段一样。 可惜,他心里清楚那不现实,人,是要有自知之明的。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杨雪倪穿上拖鞋去关灶台上那扇唯一的小窗。 打开灯的那一刻她呀的发出一声尖叫,浑身颤抖地跑了回来。 “有蟑螂!”她冲着床惨叫道。 三个人都没法睡觉了。 安青烨卷了一张报纸去打蟑螂,杨雪倪抱着被子在床上嘤嘤嘤地哭。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她说。 …… ………… 天气慢慢回暖,安青烨在家呆着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最近流感爆发,少年宫那边减少了兴趣班的课时。”他给妻子解释,“唉……忙得时候觉得累,身体跟不上,现在闲下来了,心里就更累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自己其实在害怕——害怕失去这份赖以生存的工作,到了他这个年纪,能找到一份收入合适的工作太难了,尤其是对如今窘迫的安家而言。 他不止一次想过,要不就干脆断供吧,反正房子已经没了,成为失信人员也不妨碍他们活下去,只要能摆脱现在这种每个月一次的还债危机。 但……人活着没那么简单。 仅仅是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卑微的蛰伏,不代表放弃重生的机会。他相信否极泰来,一切总有转机,这不是为了自己的尊严和骄傲,而是为了妻子和儿子的将来。 杨雪倪的表情阴晴不明,“等下我们去楼上找一下姓金的吧。” 姓金的指的是住在楼上的金家,也是他们这间车库的房东。 安啾想了想就明白了,大概是要去找房东商量续租的事情。 房东夫妻之前找过他们,说是家里的婆婆从楼梯上摔下来摔坏了股骨,他们从老人身体的角度考虑,打算收回这间车库改装的一室户,把它收拾收拾之后给金婆婆一个人住。 花园区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便宜而且干净的房子了,从这里能很方便的抵达夫妻二人的工作单位,安啾的学校也不远,骑自行车20多分钟就能到——杨雪倪天天都在抱怨,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不管多么不乐意,还是必须提着礼物上门去恳求,希望对方能继续把车库租给他们。 夫妻俩拎着东西上了楼。 安啾关上车库门,开始一张又一张的做题。 他觉得有点烦躁。 他也不想在临近高考的这个时间段搬到很远的地方,但同时,他也很清楚,估计……多半,是要搬的。 毕竟是别人的房子。 但因为杨雪倪,这事又会变得很折磨人。 当年火灾发生后她曾经抑郁过很长一段时间,到如今医生也拿不定她是否真的痊愈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生活在花园区这个高档街区让她心情相对而言比较愉悦,情绪会比较稳定。 即便住的是车库,那也是干净整洁小清新装修的车库,写地址的时候也能大大方方地写“h市花园区曼哈顿小镇三单元a1-03”这样毫无破绽的地址。 他们一家三口龟缩在这间二十六平米的车库里,可一旦走出这里,安青烨清俊潇洒,杨雪倪美丽高雅,安啾也清秀出众,无论和谁站在一起,都是鹤立鸡群的模样,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个经济濒临崩溃的家庭。 “你妈妈只是想找到一些已经逝去的优越感,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理解大人的烦恼。” 安青烨如此给儿子解释。 但安啾并不能理解他们为何需要一直这样下去,而不做任何打破现状的努力。 他愿意尊重父母的选择,只是时常为此感觉困惑和焦躁。 他只是个十七岁的,没经历过情爱的男孩儿,他不懂这能带来怎样的幸福感。 ……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库门被敲响了。 男孩儿正处于一种微妙的反抗期,他置若罔闻的继续做题,就这么跟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僵持着。 管他呢,不管外面的是谁,总归不会是带着钥匙的爸爸妈妈。 他就是不开门,希望这个人能知难而退,不要来打扰他们已经破败不堪的生活。 直到…… “哎呀!” 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的雀跃,“天哪,您怎么在这里……” 安啾的动作猛地一顿,马上戴上耳机。 车库门被打开,“安啾,耳朵聋了呀你,不要把电视机的声音放那么大。” 安啾埋着头,假装专注于试卷,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 杨雪倪掀开分隔卧室与客厅的布帘,“叫你把电视机关掉!”转头换上温柔的语调,“真是不好意思啊,这孩子……” “不要紧,突然造访是我的不是。”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第9章 强制唤醒 “真是见笑了,我这里地方太小,随便坐。” 安青烨把自己的电动车推到门口,转头对儿子招呼道,“过来给师叔叔道歉,真没礼貌。” “对不起。”安啾有些心虚地站了起来,“我刚才在做听力测试……” “没关系。”坐在沙发上的贵客转过头朝他淡淡一笑,“你好,安啾,又见面了。” “是不是很吃惊啊,我这个蜗居的简陋程度。”安青烨脸上露出赧然的表情,“一别数年,我也没料到我有一天会潦倒到这个地步。” “房子虽小,却很温馨。”师哲语气平淡,“人难免有不得意的时候。” 师哲恬淡的表情里透着一种自然的居高临下,完全不像敲了半天门没得到回应的不速之客,反而像是来视察扶贫的国家领导人,格局高远,虚怀若谷。 杨雪倪端来茶点,“看到你的时候我都惊呆了,比那天在梅园看见你还要吓一跳,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呢……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的呀?” “哦,这个是我……” 安青烨尴尬地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那个名片……我打了电话过去……他问我什么单位,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当时就说了少年宫,我想着说单位名称比单说名字正式一点……” “还好说了单位,要不然他们确实会懒得传达。”师哲笑了,“我让人查了一下,一看,原来你也就住在附近,就顺便过来拜访一下。” “对对。”安青烨额头上晶亮亮的都是汗珠。 “说起来该我抱歉,是我的助手给错了名片。”师哲语气温和地化解了他的窘迫,从呢料风衣内侧的口袋拿出一只精致的银色名片盒,递给安青烨一张洒金的褐色名片,“这是我的私人名片。” “哦哦,谢谢,谢谢。”安青烨用双手接过名片,悄悄擦去流到鬓角的汗珠。 第6章 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明白这里面的隐晦含义。 安青烨很感激师哲今天愿意来这里看看他,不论是否真能拉自己一把,对他来说面子已经有了! “听说,你住在文山别墅群。”杨雪倪插上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那可是超级大豪宅啊。” 花园区的文山别墅群,非常气派的涉外居住区。 安家被烧毁的小别墅其实就在崇文山的山脚下……算是沾了一点点富人区的脚气。 “哪里哪里。”师哲放下茶杯客气道。 “那个……柴婷过世也有好几年了吧,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不顾丈夫的眼神阻拦,杨雪倪忍不住要把话题往师哲的私生活上扯,“那么大的房子,一个人住吗?” “我平时很忙,现在主要是我弟弟在那儿住。不过其他还有些工人厨师什么的。” “那倒也是……”杨雪倪语气有些哀伤的点头,“你这样的成功人士,周围服侍你的人多的数都数不过来。” 安青烨咳嗽一声,“是啊,我们那群人你是最成功的的一个。” “前程无可限量。” “国宝级导演。” “人中龙凤。” 你一句我一句,安氏夫妻唱双簧一样奉承着老友。 师哲没有一点推辞的样子,他低头喝着茶,表情平静无波,眼神甚至有些空洞冷漠。 对于这种程度的谄媚他早就习惯了,既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就干脆不做回应,这是每一个被镁光灯聚焦的人都懂得的道理。 杨雪倪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 安青烨脸红了,不停的搓着手,拼命在脑海里寻找合适的话题,又怕说的不合适让场面愈加尴尬。 真是难熬。 安啾感觉呼吸困难,他一秒钟都坚持不下去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呢? “你去哪儿?” 看见儿子突然站起来拉开了门,安青烨吃了一惊,“怎么这么没礼貌。” “去图书馆,”安啾道,“有本参考资料忘记在那儿了,我晚饭时间会回来的。” …… …… 特制的闹钟铃声突然炸裂在大脑皮层,那催命一样激烈的铃声带着震颤的dj音乐,把互相搂抱着躺在垫子上的两个人从无限地狱般的记忆楼层中强制唤醒。 我抱着自己的脑袋痉挛着从地上爬起来,费力地爬上沙发伸手够到那只闹钟,将它狠狠地砸向地面。 相隔十年,这只闹钟再次迎来他非人般的主人,它圆乎乎的外壳灵活地在地上转了一个圈,终于安静了下来。 门外传来砸门的声音,可惜这房间的房门是我特制的钢质门,想砸坏它,除非来个tnt。 我冷眼看着地上另一个人,那位叫安啾的年轻男人。 他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好多了,至少没有像很久以前遇到的那些,痛哭流涕或者歇斯底里。 他依旧非常安静,坐在软垫上,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可惜没有开灯,我也懒得动一根手指,没办法看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第10章 保姆小瓶 作为一名梦魇师,我和我的服务对象只会在治疗室里彼此显露出最脆弱的一面,我从不会允许其他人在我的治疗期间旁观,这既是对我的不尊重,也会带来很多不可确定的危险。 于是又过了半个小时,我才打开治疗室的房门。 这时候的我们看起来状态都不错,看不出一点十几分钟前还像两颗小趴菜。 而在门外的这位就有点惨了,我都不明白他怎么会在几个小时里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满头大汗,头发凌乱,眼睛充满血丝,两个握紧的拳头上流着血…… “啊!” 我心痛地看着崭新的钢质门上的痕迹,“你是练拳击的吗?你把我的门弄成这个样子,我不得不向你加收折损费用了!” “你们在里面到底在做些什么,这时间也太长了!”萨尔指着外面的夜色,“你知不知道,你们在里面超过了四个小时,这跟之前说的情况并不一样!安啾,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能想起来在里面做什么了吗?” 时间确实大大超过了我的预期,以致于那该死的闹钟登场……我有些心虚地吹着口哨看天花板,绝不承认太久没开工手生了,有了那么一点点小失误。 安啾表情很迷茫,“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 “梦里怎么样,你想起了什么?”萨尔紧张地问。 我看向安啾,我也很想知道今天的治疗会让他留下多少记忆,这会是一个标杆的初始记录,每次深刻一点点,终有一天达到满值。 而那个时候,也就是我功成身退的时候。 “漫山遍野的梅花……我有个朋友,他叫……马波。”安啾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湿湿的,似乎,自己曾经流过眼泪? 萨尔极度失望地收回手臂,“你想起了他?” “是啊……”安啾转过头看着我,或许是错觉,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带着杀气,我定睛再看,消失了……依然是那张漂亮到赏心悦目的脸,笑意盈盈,犹如春风拂面,“虽然模模糊糊地,我能感觉到你就在一边旁观,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躲在柜子里偷窥别人的私生活一样。” “这可真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比喻。”我故作委屈,“虽然从某种角度看有点类似。但你也看见了,这活计可不好干,我在燃烧自己的精神力甚至是生命力在唤醒你的记忆,看看我鬓角的白发……哦我染发了,原本按照我的年纪,我可以更加的年轻有活力的!” “真是神奇的能力,你让我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有了超人类的认识。”安啾摇晃了下身体,靠在萨尔先生看起来宽阔健硕的胸怀里,他浅笑着道,“虽然现在我觉得有点头疼,但是我非常感谢你,我觉得脑子里好像多了很多东西,需要我慢慢去消化。我愿称你是为一名神奇的魔法师!” 我骄矜的纠正:“梦魇师。” “是的,太神奇了,梦魇师。” 萨尔看了下手腕上的表,再抬头时恢复了他贵公子的气势,“有点效果,你果然有点东西。那就按照之前约定的,每周一次治疗,今天我们就告辞了。” 这话让我有点不高兴了,这小子才几岁啊,敢说我“你果然有点东西”,我咳嗽一声再次提醒:“你搞坏了我的钢质门,这个折损费用不能算在治疗费里。” 萨尔随手扔过来一样东西,“够了吗?” 他拉开房门,门外不知何时站着几个一身肃杀之气的人,我是个识相的人,赶紧闭上嘴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是一张消费金卡,看了看上面的额度,我顿时洋溢起满脸的笑容。 “祝您拥有一个美妙的夜晚,尊敬的萨尔少爷!” 贵客们离开之后,我命令小瓶去弄一顿简单而又丰盛,营养而又清淡的晚餐过来,时限是三十分钟——我真的是饿坏了,这份工作的一大副作用就是极度燃烧热量,而我又不幸的是一名家族式糖尿病的患者。 我现在虚弱得摇摇欲坠! 然而我这位小保姆并没有麻利的去厨房,她送完客人后回到沙发前,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 “老板,你真厉害!你是那种私人心理医生吗,我第一次遇见你这样的老板,还有你的客人,他们看起来就不是一般人!你知道吗,刚才你们在里面的时候,那个萨尔先生在这里接电话,他会说好几种语言,太帅了!不过就是有点不理人……” “啊,无论他的背景有多厉害,他依然有求于我,你猜他请我花了多少钱?当然了,我值得这个价格,想当年我最红的时候……” 小瓶听着我的吹嘘不停发出惊叹的声音,她身上还穿着我提供的开襟短西装和一步裙,她双手撑在茶几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当然不客气地把她至少有d的上围收入眼中。 嗯,鼓鼓囊囊的,真是不错。 我选人的时候就有意无意选了个相对耐看的保姆——这里必须吐槽一句,这个国家的id上的照片似乎全是由心理扭曲的人拍摄的一样! 小瓶的id照片拍得像个劳改犯。 明明本人是这样眉毛弯弯,眼睛如月牙,嘴巴也很肉嘟嘟的好看女人。 “老板,那我去做饭了,三菜一汤可以吗?你能吃辣吗?” “嗯嗯去吧去吧。” 我看着小瓶饱满的腰臀在水池前摇摆的样子,突然想起了我在泰国租过的三任临时老婆。她们无一不是温顺贤惠,在支付工资给她们的时候我也能收获热情的眼神,但跟现在的感觉不一样。 果然男人还是需要工作吗,只有在工作中散发光彩,才能真正的吸引到女人。 唔……或许复出江湖并不是件坏事? 第11章 让你久等了 伴随着第一次梦魇治疗的宣告成功,我在k城的生活正式拉开帷幕。 k城在这个国家大概介于二线到三线之间,渔业和重工业比较发达,居民经济水平还不错,但整个城市规划的很一般,尤其是绿化。对于我这样长年生活在“鲜花国度”的人而言,我会觉得这里的空气干燥了些,气温太冷了些……当然,亚热带气候的冬季就是这样。 第7章 我不喜欢,自然也可以一直呆在温暖的室内。 再次庆幸自己这个机灵鬼在抵达此地第一时间就找到了一家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家政介绍中心,我已经把一周三次的服务时间调整为一周五次,这么一来小瓶就等于是我的专属保姆,我每天都能躺在网购来的按摩椅上一边震颤起伏,一边欣赏小瓶年轻饱满的肉体努力劳作的样子。 真是……美不胜收。 美中不足的事情也有,有两件。 一是小瓶虽然对我非常崇拜,做事情非常用心,但她似乎对我的种种暗示很迟钝,当然了,这从侧面反映出了这是一个淳朴而且单纯的女人,这样宝贵的特质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是多么的可贵。 我越发喜欢她了! 二就是,时间过得很快,无论我多么的不乐意,又到了为人民服务的这一天。 …… 下午三点半少一分,我的贵客准时按下了我的门铃。 萨尔先生和安啾先生再次联袂而来,不过今天进门的时候两人的神色都不怎么好。 安啾先生冲我简单点了下头,就先走进了没开灯的治疗室,坐在了沙发上闭目养神。 “真是个不烧手的好孩子。”我赞扬道,“他这样气质干净,温雅有礼貌的男孩子现在越来越少了,现在都强调个性!个性!动不动就主张这个主张那个的,还要把主张刺在身体上,要知道身体发肤……” 萨尔低头看着我,“是在说我吗?”他拉开衣领,锁骨下面心脏位置刺了一个胖嘟嘟小天使拉弓射箭的图案。 “然而这种偏见在高度的品味和一流的技术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天啊,这么精细的刺青,就好像是镭射出来的一样,这图案也非常……唔,反差萌,是这么说吗?” 萨尔合上衣领,“我对你的信任百分之八十建立在我们之间的介绍人taka身上,还有百分二十来自上一次的治疗效果。” 我合掌感谢:“加起来正好百分之百,感谢信任。” “……”萨尔示意手下离开并关上门,“在今天来的路上,安啾向我表达了想中断治疗的想法,我拒绝了。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不,他觉得有些不开心。” 我眨眨眼睛:“合同上写得很清楚,由于甲方原因不能完成整个疗程,分文不退。” “钱不是问题,我想说的是,我开始理解你提醒过的话,失去记忆的人自己或许并不像周围的人一样希望回忆起一切。但这台开往过去的车已经踩下油门了,对吗?” “是的。”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打开,就很难再被关上。” “是的。”我表情严肃起来,“萨尔先生,你比我想象的要更聪明。安先生会有抵制的情绪在于他自己也意识到了某些东西即将喷涌而出,他在害怕。人的记忆有时候会像一头无法驯服的野兽,需要一个技术熟练且大胆的驯兽师引导它按照正确的顺序逐步走回它该呆着的地方。而我,就是那个驯兽师。很久以前,我经常会遇到这样的质问:‘什么是梦魇师,你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说实话,不走到最后,我也不知道我能起到什么作用,是好的作用,还是坏的?如果我的作用并不像大家期待的那样,我的顾客们又会怎样对待我……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会守规矩的,这个世界上披着人皮的东西真的是太多了,这也是我逐渐厌倦于那样的生活,最终选择偏安一隅的真正原因。” 萨尔盯着我,那与善意背道而驰的眼神让我心惊肉跳。 不会吧,我想,难道我的运气就这么差? 还好他只是看了我一会,他坐在沙发上朝我做了个请的姿势。 “你可以开始你今天的表演了,梦魇师先生。提醒你,安啾今天需要在五点之前回到市区工作,所以,希望你能在约定的时间完成你的治疗,否则,我会考虑让刺青师傅上门为你设计一款时钟图案,就刻在你额头上吧。” “哦,我以为你们这样的人是不需要为工作所累的。” “他认为自己是那家店的唯一继承人,他愿意配合治疗,前提是不能影响店里的生意!” “我能问一下是一家什么样的店吗?”我好奇地问,“一家高雅的酒吧?书店?或者是咖啡馆?” “一家无聊的!狭小的!廉价的宠物用品店。” “哇哦,确实意外。” 萨尔:“他本来应该坐在研究所里,至少也是在图书馆里……该死!你还不去做你应该做的吗?” 感觉我再不进去他就要用左轮手枪对准我,我赶紧麻溜地进了治疗室关上了门。 …… 黑暗中,安啾睁开了眼镜,依旧是那样平静地看着我。 “开始吧!”他说。 我这次没有再诱哄他去看我的手心。 梦魇术其实是一种利用心理暗示的古老魔术,当第一次成功进入梦魇之后,被施术者就能在特殊药剂的帮助下一次比一次更快地进入状态。 “闭上眼。”我轻声道。 淡青色色药剂在他鼻尖化成一团烟雾,额头相抵,一串串永远无法让人辨明发音的古老咒语从我口中徐徐溢出。 头痛欲裂,强制把自己变成一个记忆容器的感觉真的很不好,我在黑暗中解散自己的最后一缕神智前忽的有了个奇妙的念头: 如果这世上真有修仙的人,这种感觉应该就是元神出窍吧。 …… …… 安啾在街上乱逛了两个小时,回到社区的时候天已微黑,安青烨竟然站在车库前等着自己。 “你还知道要回家!”看见儿子终于回来,安青烨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板着脸说,“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安啾无辜道,“忘了公交卡,走回来了。” 安青烨催他进去:“等你回来一起出去吃饭呢,真是,连累你师叔叔也跟着担心!” 什么!? 安啾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他伸头往里一看,果然,师哲如拍广告硬照一样颇有气势的坐在沙发上。 “把车开到社区门口候着。” 师哲放下电话,原来是他的车比较大,停在安家门前其他的居民有意见了。 安青烨充满歉意地道:“这里其实是没有产权车位的,都是楼上的住户自己划出来的公共车位,停的久了就好像是自己的车位一样,真是对不起……” 安啾在心里默默道,怎么没有产权车位,产权车位不就是车库,只是这里的车库几乎都被改装成出租屋了而已…… “回来就好,快点去换套衣服。你这个孩子总是这么不懂事,我真是烦死了……” 杨雪倪从帘子后出来,她看起来心情好极了,穿上了那套最喜欢的烟灰色的连衣裙,脸上化着得体的淡妆,手里拿着一个亮皮手袋,看起来就像要去参加宴会一样。 “安啾,快,听你妈的话。” 安青烨也是满面红光,他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服,出来走到门口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真是对不住,让你久等了,我们出发吧!” 师哲点点头,于是安氏夫妻和师哲都站到了车库外,回头看着安啾。 “我自己在家随便吃点,你们大人去吧!”安啾说。 “开什么玩笑,”杨雪倪沉下脸,“大人们特意等你。” “我不喜欢……” “你怎么这么难服侍。”杨雪倪语气尖刻起来,“把你一个人放在家里,你又把房子烧了怎么办?”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 “房子不是我烧的。”安啾干巴巴地回道。 杨雪倪并没反驳他,只是冷笑了一下。 …… 第12章 男人的台阶 安啾垂着脑袋,默默跟在父母身后走出了熟悉的社区。 冬日的风卷着细碎的寒意掠过耳畔,他却没心思顾及,只觉得脚步有些沉重,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拖着往前走。 黑色轿车早已稳稳停在门口,车身线条利落,透着不张扬的贵气。后车门是平滑的平移式设计,轻触按键便缓缓滑开,内里的陈设却让安啾微微一怔——对面排布的座椅透着雅致,中间嵌着一方大理石贴面的台座,新鲜的百合与饱满的时令水果错落摆放,清香混着车内淡淡的木质香氛,驱散了外界的冷意。 安氏夫妻继续跟师哲聊着天,说得是当年那些老同学后来的发展。 “……好些老同学都断了联系,也就老赵,赵常斌,不知道你还有印象没?哦,不记得也正常,他上学时就跟个隐形人似的,存在感弱得很。”安青烨笑了笑,语气轻快了些,“倒是跟我一直有来往,现在开了家影楼,生意还算红火。” “就那样吧,还是青烨帮忙才做起来的!”杨雪倪插嘴,“生意有起色了就不理人了,特别势利眼!青烨你可别傻乎乎地去告诉他们师哲的事情啊,师哲你说对吧?” 师哲抬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模糊了轮廓,他的语气带着几分飘忽,似漫不经心又藏着几分疏离:“我与青烨能再遇,也算有缘。至于其他人……倒是收到过同学会的邀请,只是想来,也没什么必要去。” 第8章 “同学会这事儿,确实一言难尽。”安青烨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去过一次高中同学会,那之后就再也没沾过了。” 师哲侧头与他相视一笑,眼底掠过同款了然:“一切尽在不言中。” 谁都清楚,走出校园那座象牙塔,岁月早已磨平了当年的纯粹。再重逢时,早已不是旧日模样——混得风生水起的忙着炫耀羽毛,境遇平平的试图寻求慰藉,曾心生情愫的盼着旧情复燃,向来不合的则翻扯出新仇旧怨。 这样的相聚,于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师哲的目光落在一旁沉默的安啾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这孩子今年该上高三了吧?” “是啊,在花园二中就读,那可是h市数得着的好学校。” 安青烨说起儿子,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与欣慰。 “花园二中我知道,老牌市重点,底蕴深厚。能考进这里,可见这孩子天资不俗,读书很有章法。” 安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发烫,连忙转过头望向窗外。 此时车子正停在一个车水马龙的路口等红灯,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一对小情侣手牵手地刚走过人行横道,恰好停在车旁。 男生笑着说着什么,女生眉眼弯弯的看着他,两人眼神交汇间满是情愫。 安啾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他身旁的杨雪倪立刻跟着转过头,问道:“怎么了,看见谁了?” 安啾来不及阻拦,就听杨雪倪“哟”了一身,用揶揄的语气道,“这不是马波嘛,这个女孩子是谁啊,真是要命了啊,这么冷的天穿成这个样子,家里没有人管的吗?” 安青烨与师哲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只是两个成年男人对此并无太多兴趣,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又聊起了别的话题,将这份细碎的插曲抛在了脑后。 杨雪倪却看得兴致勃勃,视线黏在两人身上,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这一头大波浪倒是时髦,看着不像是学生,该是混社会的吧?” 安啾道:“是艺专舞蹈系的。” “那不就是中专生?学个舞蹈能有什么出息,将来毕业了还不是两眼一抹黑,不知道能干些什么。” 杨雪倪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 安啾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车厢里一时只剩父母与师哲的交谈声,他却觉得那些声音格外遥远,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了车外的两人身上。 那个叫茉也的女孩,紧紧牵着马波的手腕,走到一家中档酒店门口时,抬手用小巧的挎包轻轻敲了下他的胳膊。 马波挠了挠后脑勺,原本还算帅气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他紧张地偷瞄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后,才鼓起勇气往酒店里走,脚步都有些僵硬,同手同脚了竟也浑然不觉。 跟在他身后的茉也捂着嘴,眼底满是笑意,姿态轻松又娇俏,全然没有马波的局促。 安啾的心跳得飞快,“砰砰”声几乎要盖过车内的谈话。 他隐约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嗤笑,分不清是杨雪倪的嘲讽,还是自己心头的幻觉。 红灯跳转,师哲的车缓缓启动,将那对小情侣的身影远远抛在了身后。 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几个人神色各异。 安青烨有些尴尬地看了儿子一眼。 杨雪倪终于还是忍不住道:“那种高中都考不上的人就是这样的,你再去跟这种人混在一起吧!” 安啾没有应声,也没有看杨雪倪。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马波泛红的脸颊和局促的脚步,满心想的都是他们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下次见面时,该跟他说点什么呢? 要不要恭喜他,终于迈出了那一步,算是真正走上了“男人的台阶”? ……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最终驶入一座超高层建筑的地下停车场。 冰冷的灯光照亮空旷的场地,一行人下车后搭乘专属电梯直奔顶楼。 电梯门刚打开,早已等候在此的助理韩珺便快步上前,引导他们走向一间隐蔽的包厢。推开门的瞬间,几人微微一怔——包厢里竟已先坐了两个人。 “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师哲道,“这是我弟弟萨尔,上次大家见过一面;这位是柴嘉德,目前帮我打理一家视效公司,他是柴婷的弟弟。” 柴婷的……弟弟? 安青烨与杨雪倪皆是一脸惊讶。 他们上学时与柴婷并不算熟络,交情浅薄,竟从未听说过她还有这样一个弟弟。 柴嘉德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相貌平平无奇,算不上出众,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精光闪烁,一看便知是个心思活络、擅长周旋的场面人。 他握着安青烨的手,嘴里的夸赞像连珠炮似的涌了出来。 “今天真是有眼福,要不是知道师先生今晚请老同学吃饭,我还以为是两位明星驾临呢!”柴嘉德笑着看向安青烨与杨雪倪,又转头看向安啾,语气愈发热络,“再看安小公子,这模样、这气质,莫非是哪部大戏定了主角?比那些娱乐公司力推的流量小生还要出挑!哈哈哈,我这人就是嘴碎,说话没个把门的,各位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多多海涵,海涵!” 他这番话半开玩笑半认真,语气拿捏得极好,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师哲的脸,暗自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见师哲面色平静,无波无澜,柴嘉德悄悄松了口气,心里的疑窦却愈发浓重。 ——师哲对这家人的态度,实在有些反常。 另一边,杨雪倪被这番夸赞说得心花怒放,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 安青烨却微微皱起了眉头,神色淡了几分。 他本就不喜欢与这种深谙奉承之道的销售型精英打交道,更何况柴嘉德的夸赞全围着外貌打转,浮于表面,满是刻意的谄媚,听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般想着,他脸上的客套笑容也淡了下去,只剩几分疏离的礼貌。 安啾默默走到角落,在最后一把椅子上坐下,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往左边扫了一眼,身旁坐着的正是萨尔。此刻萨尔正低着头玩着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对眼前的寒暄应酬、人情往来毫无兴趣,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更奇怪的是,师哲与柴嘉德似乎早已习惯了萨尔这般模样,对他的冷淡疏离毫不在意,既不催促也不劝说,仿佛他本就该是这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第13章 他是个病人 师哲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笑着打破沉默:“都是自己人,不用拘谨,今天特意订了这里的招牌和牛会席,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话音刚落,包厢侧门被推开,身着制服的厨师推着铁板台缓步走入,手中提着新鲜的和牛食材,恭敬地朝众人颔首后,便立刻开始现场料理。 “刺——”高温铁板与鲜嫩和牛相撞,滋滋声响瞬间漫溢开来,金黄油脂缓缓渗出,浓郁的肉香顷刻间填满了整个包厢。 安啾望着铁板上渐渐翻色的牛肉,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萨尔——对方不知何时已收起手机,斜倚在软包椅背上,上身刻意与他拉开距离,眼神似落在厨师手中的肉上,又似放空般涣散,周身萦绕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安啾心底那点因马波而起的纷乱尚未平息,又添了几分对这场饭局的局促,隐隐觉得,这看似寻常的老同学相聚,背后或许藏着不简单的用意。 厨师将煎至七分熟的牛排从中切开,一半撒上顶级岩盐与黑胡椒提味,另一半裹上秘制烤肉酱,色泽诱人。 黑色餐具衬着粉嫩多汁的牛肉,筷子轻夹时,肉条微微颤动,尽显鲜嫩。懂行的人自然品得出这份口感的精妙,可安啾却暗自期盼自己的那份能再煎透些,最好是全熟的口感才安心。 他转头又看了萨尔一眼,桌上除了他俩皆是阅历深厚的成年人,按说年纪相仿、同为少年人,该有几分共同话题。可面对萨尔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安啾终究还是打消了开口的念头,转回头专心用叉子戳着盘中半生不熟的西兰花,掩饰着自己的局促。 饭桌上的话题渐渐转到师哲筹备的新电影上,听说是改编自一部畅销小说,主角是一对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 “在国内做这类题材,限制太多。”师哲举了举杯,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现在最忙的是编剧团队,我倒落得个清闲,还能抽时间和老朋友聚聚。” 柴嘉德立刻起身给师哲添酒,语气热络又恭敬:“师先生的作品,上面自然会多几分包容。倒是男女主角的人选,一直没定下来,这事着实让人费心。您之前说想找新面孔,消息一出,托关系递名字的人快把黄鹤的手机打爆了。不知您心里,是不是已经有属意的人选了?” 他不经意又扫了那个叫安啾的男孩儿一眼。 师哲摆摆手,“这件事不急,我有章程。” 第9章 “哦,哦哦。” “今天的肉怎么样。” 师哲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面的萨尔抬头说了句,“差不多吧。” 对面正在操作的厨师立刻停下动作,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边“噹”的一声,安啾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大家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他不好意思地说道:“餐刀没拿稳,掉地上了。” 杨雪倪皱眉,“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毛躁。” 安青烨弯下腰去捡餐刀,师哲拦住他,“让服务员去捡吧,有没有新的刀叉,给安啾拿……”话音未落就看见萨尔从身后的备用柜上拿了一套新的餐具过来,放在了安啾的面前。 “谢谢。”安啾的脸更红了,低声道谢。 安氏夫妻赶紧跟萨尔道谢,一家三口倒是没有注意到师哲和柴嘉德脸上的惊愕之色。 重新落座之后,师哲把视线投注在安啾身上,只见他生疏的拿着刀叉吃了一口牛肉,又放下,显然并不习惯用这种工具进食。 师哲笑道:“安啾,不爱吃牛肉的话,这里的冰激凌来一份吗,手工调制的,用料很讲究。” 杨雪倪笑着接话:“他呀,耍小孩子脾气呢,不用管他。” “在父母眼里,孩子永远长不大。可实际上看看我们安啾,明明已经是个大人了不是吗?你跟你爸爸一样,是读书的料子,想好了要考什么学校吗?” 安啾看了爸爸一眼。 安青烨摸了摸他的发顶,轻叹一声:“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我的孩子不去走那高考的独木桥,他其实是个非常有艺术触觉的孩子……”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艺术之路,从来都需要金钱铺路,以他们如今的家境,根本给不了安啾支撑。 “好在他成绩一直稳定,省内的重点院校应该没问题,就看届时选什么专业了。”安青烨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又藏着些许遗憾。 师哲道:“如果对艺术感兴趣的话,可以考虑一下影视这一块,这样的话我倒是能帮上一点小忙。” 安青烨受宠若惊地欠了欠身,“这个还是看到时候考得怎么样再说吧。” “说到电影,我们家安啾是你的粉丝呢,《恶意之牢》那部电影在午夜剧场播出的时候他看得可认真了,对吧!”杨雪倪朝儿子使眼色。 “哦?”师哲放下刀叉,“有这种事?” “学校有过影视鉴赏的课程。”安啾老老实实地回答,“当时老师布置了作业,要写一篇观影报告。” “那么你的感想是什么呢,能用简短的语言概述一下吗?”师哲端正坐姿,用一种与平辈交换专业意见的态度与他对视。 安青烨看着儿子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和鼓励,“大胆点,说出你的看法。” “我……我觉得那部电影拍摄手法很巧妙,杀人者自述杀人过程,但你只会觉得另一个人才是杀手。你利用人们喜欢先入为主的思维让整个电影充满了悬疑感……” 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坐在身边的萨尔似乎越来越近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正对上他那双比寻常人更加深邃漆黑的眼眸,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就像被吸进了黑洞,一时间竟然移动不开自己的眼珠。 “我很意外。”师哲的声音响起,“这是个充满了感性的孩子,我很荣幸遇到理解了我的拍摄用意的观众。” “他很崇拜你的。”杨雪倪笑着说,“对吧。” “其实我有几部非常满意的作品,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公映。不如这样,我邀请你来我家,我那儿有个设施完善的私人放映室,我很期待能得到你的点评。”师哲郑重地说。 “天哪!”杨雪倪激动地拍了一下丈夫的胳膊,然后去催促儿子给出正面的回应。 可安啾却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又坚定:“谢谢师叔叔的好意。我选的是理科,现在正是备考的关键时期,实在没时间看电影。” 包厢里一时静的可怕。 低头料理牛肉的日本厨师根本不敢抬头,额头冒出了一片细密的汗珠。 …… 这份凝滞并未持续太久,包厢门被轻轻推开,师哲的私人助理韩珺动作利落地上前,俯身凑在师哲耳边低语数句,同时递上一支小巧的平板,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显然是来了棘手的工作急事。 师哲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眉头微蹙,指尖在屏幕上轻划几下,低声对韩珺做着什么指示。 柴嘉德与安青烨攀谈:“安先生跟我姐和姐夫是大学校友,不知道安先生现在是在哪里高就啊?” 安青烨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总不能说自己如今在少年宫代课,课时缩减后连生计都快难以维系。 杨雪倪见状打岔道:“我跟柴婷当年是一个寝室的,从来没听她说过还有个弟弟呢。不知道柴先生是什么时候开始帮师哲做事的呀,你姐姐嫁给了师哲,你就有福了,想必一毕业就成了他的左右手了。” 柴嘉德笑道:“哪里哪里,我姐结婚的时候我还在读书,选的是金融理财。毕业之后就进了一家国有银行,积累了一些经验和资本,后来才开始帮我姐夫运作公司的。” 杨雪倪哦了一声,“怪不得呢,我一看柴先生觉得你身上有一种气质,跟保险推销员类似的,你不会是做贷款业务的吧?” 这话一出,柴嘉德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愠怒,却又很快掩饰过去,依旧维持着笑容:“安夫人真会开玩笑……来,我给你倒酒。” 之后就自己先把话题撇开了,转而说起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娱乐圈八卦。 看妻子周旋的不错,安青烨坐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薄汗,看向身旁的安啾,低声道:“我去洗手间,你要不要一起?” “我去。” 安啾点点头,起身跟着父亲走出包厢。 …… 洗手间里,冷水顺着水龙头流下,安青烨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窘迫。他转头看向正洗手的安啾,斟酌着开口:“你有没有觉得,那个萨尔有点怪怪的?” 安啾擦干手,回想萨尔方才的模样,迟疑道:“是有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总觉得他跟谁都隔着一层。” “下午你跑出去玩了,没听到关于他的事。”安青烨靠在洗手台边,语气沉了些,“为了避免日后误会,爸爸跟你说清楚。” “哦。”安啾点点头,认真听着。 “你师叔叔的妻子,柴婷,已经去世了。”安青烨的声音低了几分,“是意外,一场飞行事故。当时她乘坐私人飞机出行,途中飞机失事了。而且不止她,飞机上还有萨尔和他的母亲。” 安啾猛地抬头,满脸惊愕:“飞机失事?那生存率不是几乎为零吗?萨尔他怎么活下来的?” “跟大型客机不一样,私人飞机配备了降落伞。”安青烨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当时三人都穿上了降落伞,可紧急情况下的跳伞,对运动神经和心理素质要求极高。飞行员拼尽全力把飞机迫降到海面上,自己却没能活下来。”这些话,都是师哲之前提起的。 他想象着当时的危急场景,语气中满是敬佩:“你想想,我们普通人没经过专业训练,遇到这种事,能迅速穿好降落伞并成功开伞的概率有多少?换作是我,恐怕连跳的勇气都没有,就算跳了,也会手忙脚乱,说不定在半空就吓晕过去了。” 安啾沉默片刻,轻声问:“那他现在这样,是因为这件事?” “寡言少语,情感麻木……用西方医学诠释,这叫创伤后遗症,也有人叫应激性障碍……师哲把他带回h市居住是为了疗养,呃……可能还有些别的原因,总之我们心里知道他是个病人就好了。” “哦……那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吗?” “听师哲说,从前的萨尔是一颗耀眼的太阳,他爱好广泛,尤其喜爱各种极限运动,还参加过国际性的比赛,是一个交际能力极强的贵公子。” 安啾想象了一下萨尔站在一堆社交名媛里左右逢源的样子,莫名觉得头皮发麻,“是花花公子吧!” “啧。”安青烨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调皮。” “嘻嘻。” “虽然他是个病人,但是爸爸还是希望你能跟他说说话,最好……能成为好朋友。”安青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是心虚的,他都不敢去看儿子脸上的表情。 事情已经很明朗了,他们一家就是来抱大腿的。 运气不错,师哲对安青烨的态度远远超过了预期。 可是这条维系双方关系的纽带真的够硬吗? 显然并不是。 连安青烨自己都明白这件事透着那么一股蹊跷,可他并不愿意更深层次地去想这些东西。 他太需要师哲的帮助了,哪怕只是给他介绍一份工作也行。 可万一没有呢。 第10章 万一只是吃顿饭而已呢? 等走出这座大厦,师哲就会回到他那星光璀璨的圈子里去,而他和他的妻子和儿子,只能继续为下个月的还款期限奔波劳碌,看不到半点的希望。 “我试试跟他说说话吧。”他轻声应道。 安青烨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们回去吧。” 安啾洗完手,对着镜子撸了一把头发。 他有个好看的额头,但大多数时间,他都用厚厚的刘海把它遮住。 第14章 今天很开心? 安啾和爸爸回包厢的时候看见电梯口那里聚集了一伙人,气氛剑拔弩张,隐约能听见女人娇纵的抱怨声。。 安啾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回到包厢的时候师哲脸色不悦的正在说话,“谁在拿我的私人行程做交易,韩珺,去查清楚。” 韩珺瞥了眼柴嘉德:“来的人是黄岩实业老总的夫人和女儿,之前托人递过话,黄小姐在澳洲参加选美拿过奖,想在国内出道。好像是柴夫人递的话吧?” 柴嘉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掠过一丝不自然,他连忙起身打圆场:“我去看看情况,把人劝走,别耽误了大家吃饭。” 韩珺冷眼看他出了包厢,这才垂眸道:“柴总跟黄岩实业的老板交情不错,应该能把人劝回去。” 师哲就了然了,他摇摇头朝安青烨道:“这种太子、公主进了组演技先不说,动不动就要特殊待遇,有些还会要求改剧本,改角色,烦得很,还要增加拍摄成本,我反正是能不用就不用。” 安青烨理解的点点头,杨雪倪则说:“这种归国子女哪有几个长得好的呀,外国人跟我们眼光不一样的,她在外国是选美小姐,我看多半又是那种单眼皮吊梢眼,笑起来恨不得把上下两排牙齿都露出来的。我们这里嘛,还是喜欢古典美一些的,性格温柔的。” 韩珺闻言抬眼,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安太太是在说您自己?” 杨雪倪一窒,被堵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恼地瞪了韩珺一眼,却碍于场合不敢发作。 师哲见状,低声对安青烨补了句:“韩珺在澳洲读的书,当年也是澳洲华人选美冠军。” 安青烨小声哦了一下,两个中年男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女人嘛……” “拿她们没有办法。” 没过一会儿,柴嘉德便回来了,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容。 “搞定了,她们正好在楼下泰国餐馆吃饭,听说您有贵客,没好意思多打扰,已经走了。” 师哲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锐利又带着审视,看得柴嘉德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半晌,师哲才收回目光,放下茶杯道:“大家也吃得差不多了,该聊聊正事了。萨尔,你带安啾去楼下商场逛逛,我跟你安叔叔谈点工作上的事。” 安青烨和杨雪倪神色一震,两个人的脸色顿时亮了起来。 安啾偏过头看向萨尔,对方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神情冷淡,似乎完全没有起身的打算。 他想了想,凑过去压低声音,用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说:“刚才我在电梯口瞥见那个黄小姐了,长得确实很漂亮。你知道楼下的泰国餐馆在几楼吗?我带你去看看?” 萨尔闻言,终于缓缓转过头,定定地看了安啾几秒,没说话,却缓缓站起身来。 安啾松了口气,朝父母递了个安心的笑容,也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包厢。 …… 安啾一直跟着萨尔坐电梯来到了楼下的购物广场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哪里不太对劲。 不是应该他领着萨尔去泰国餐厅偷看选美皇后黄小姐吗,怎么变成萨尔领着他逛商场了。 并且背后还多了两根尾巴。 安啾在意着那两个不远不近但又确确实实紧跟不舍的黑衣男人,他几次想开口问,却又咽了回去。 大概是萨尔的保镖吧,安啾暗自思忖,毕竟萨尔看着身份不一般,或许也是需要被照顾的病人,有保镖跟着也正常。 他以为萨尔有什么目标,逛了十来分钟后感觉这人其实没有什么要买的,他好像就是带着自己一家一家的看过去。 而且萨尔似乎有个习惯,他出店前会在收银台前面站一站,搞得每家店员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们,最后却只能失望地目送两人离开。 “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安啾实在忍不住开口提议,他逛得腿都有些酸了。 萨尔抬头瞥了眼头顶的品牌标牌,没说话,径直转身走进了一家奢侈品店。 安啾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看样子,他终于想好了要买什么。 店员看到萨尔递过去的黑卡,眼神瞬间变得恭敬,二话不说就领着两人走进了内侧的vic专属区域,还殷勤地送上了温水。 安啾坐在松软的真皮沙发上,看着周围低调奢华的装潢,心里既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窘迫,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你要买什么东西吗?”他端着水杯,小声问道。 萨尔松弛地靠在沙发上,周身的气场忽然变了——没了之前的冷硬疏离,多了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慵懒。 很快就有人推进来一个货架,那个头发滑溜得苍蝇都要摔跤的负责人开始用英文介绍了起来,萨尔听得很随意,偶尔点点头表示了解了。 安啾作为重点高校快班的优等生,英语成绩向来拔尖,可此刻听着两人的对话,却只能听懂大半——大概是介绍今年的新品、秀款、限量款,还有些是仅限vic用户才能定制的珍品。 他竖着耳朵努力听着,心里暗自感慨两人的英语水平,默默记下几个不熟的词汇。 萨尔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朝货架指了指。店员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样东西走过来,竟是一枚设计简约的男士戒指,伸手就要往安啾的手指上套。 安啾像被电到似的猛地跳起来,连连摆手:“不是我买,是给他戴。”他指着萨尔,语气有些慌乱。 萨尔看着他的眼神就有点凶,他这人原本长相就属于带点戾气,安啾被他这么一看口风就转了:“你要买什么吗,我可以给你一点建议。” 萨尔没说话,视线转移到货架旁的一排羊绒大衣上。 安啾秒懂,连忙起身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黑色大衣的面料,柔软细腻,质感极佳:“这件怎么样?羊绒的,保暖又显气质。” 沙发上的萨尔看了看大衣,又看了看安啾认真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 “不试试吗?”安啾拿起衣架走过去,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怂恿,“试试嘛,试试才知道合不合身。” 萨尔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坚持,迟疑了几秒,还是站起身接过大衣。 他原本穿的是一身浅灰色运动套装,换上黑色羊绒大衣后,身形愈发挺拔,周身的成熟气场瞬间被放大,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迷人的荷尔蒙气息。 店员立刻推来一面落地镜,笑容温和地介绍着衣服的设计细节和剪裁工艺,全程没有一句强推的话,态度得体又恭敬。 安啾觉得这里的店员素养很高,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强推的语言,让人感觉不到一点购物压力。 真的希望衣裳街的那些大姐们能不能学习一下,每次杨雪倪带他去买衣服他都感觉不买的话摸一下都是犯罪。 萨尔对着镜子看了几秒,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可以。”随即脱下大衣递给店员打包。 安啾望着镜子里并肩而立的两人,忍不住挠了挠头。 他和萨尔看着差不多年纪,可自己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还在努力抽条生长,萨尔却早已褪去稚气,浑身都透着沉稳的男人味。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之前偶然撞见马波和茉也走进小酒店的一幕,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移开了视线。 这回店员终于不用失望地看着他们离开了,萨尔拿出一张卡结了账,店员恭敬的送他们到店门口,把衣服递给候在门口的一个随从手里。 他们刚走出这家店,旁边就传来一个声音:“萨尔少爷。” 只见化妆品柜台前站着两个神情骄矜的女孩。 高一些的女孩大概十七八岁,秀丽丰满,正是之前试图进师哲包厢的那位黄岩实业的千金大小姐,另一位矮一些的大约十五六岁,长相身材就很普通了,看起来就像一棵营养不良的黄花菜一样。 叫出萨尔名字的是黄花菜女孩,只是她虽然叫了萨尔,表情却有些畏畏缩缩,似乎有点怕萨尔;反而是那位黄小姐落落大方地走了过来,目标明确的越过安啾,朝萨尔伸出白皙的手,“你好,我是柴晶晶的朋友,我叫黄凯琳,你也可以叫我kelly。” 安啾听到一个“柴”字就想到了楼上的柴嘉德,果然,柴晶晶走过来说:“我爸爸什么时候下来呀?黄伯伯和阿姨请我们吃饭,等会儿还要去kelly姐姐家玩。” 第11章 萨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翻涌着明显的不耐烦。他冷冷扫了柴晶晶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搭在安啾的后背上,示意他快走。 安啾识相地把目光从黄kelly小姐那只在空中孤单悬浮已久的素手移开,一声不吭地跟着他转身离开。 乘电梯往楼上走时,安啾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正好看见黄凯琳一脸不悦地瞪着他们的方向。“黄小姐好像有点不高兴了。”他小声说道。 两人下了电梯走到花园露台上,这里有个露天音乐喷泉,他们随便找了张长椅坐了下来。 安啾想起爸爸隐晦叮嘱的“搞好关系”,努力找着话题:“刚才那个是柴叔叔的女儿柴晶晶吧?长得跟柴叔叔一点都不像。” “我不认识她。” 安啾:…… 他又试着问道:“呃……萨尔,你在这里有朋友吗?”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安啾不死心,继续说道,“哦,你好像不是在国内读书,那在国外肯定有吧?就是那种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我就有一个,叫马波,他是个歌手,虽然还没出道,但以后肯定能大红大紫。他的声音特别有穿透力,节奏感也强,我们以前还合作过一首歌,叫《妄想》……” 安啾说到好友光明的未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很显然,他很羡慕这个叫“马波”的人,然而听在萨尔的耳朵里,只觉得这些人很幼稚。 不过幼稚归幼稚,这个叫安啾的少年喋喋不休说话的样子让萨尔忽然间想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友。 自从两家几乎在同一时间出事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也断了,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在那种地方过得好不好…… “……萨尔,你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啊?”安啾似乎说的有点累了,他伸长脖子自己摸了自己的喉咙一下,那细白的脖颈上滑动的一节让萨尔恍然回神。 “我的朋友,叫taka。”他缓缓开口。 “taka?”安啾重复了一遍,好奇地问,“他是外国人吗?” “对你来说,是。”萨尔淡淡回应。 “哦……那他现在在哪里呀?”安啾心里一阵欢喜——萨尔终于愿意跟他多说几句话了,这算不算进步?从见面到现在,萨尔说过的话恐怕还没超过十句。 “他在坐牢。”萨尔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安啾瞬间卡壳,脸上的笑容僵住,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萨尔看着他吃瘪的模样,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要紧,他家给他买了独立监牢,还送了两个人进去陪他,日子不算差。” 安啾听得脑子发懵,茫然地看着萨尔:“哦……那他是因为什么事进去的啊?” “开party。” “什么样的party要坐牢呢?” 萨尔的手机忽然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站起身道:“他们谈完了。” 安啾连忙跟着站起来:“那我们赶紧回去吧。” 萨尔却没动,而是把手机屏幕转向安啾,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号码:“这是我的号码。” 安啾看了一眼,认真点头:“谢谢,我记住了。” 萨尔挑眉,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不跟我交换号码?” 安啾摊开双手:“我没有手机。” 萨尔愣住了,脸上露出了今天以来最为生动的表情——震惊、错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仿佛从没听过“没有手机”这种事。 …… 回到包厢门口,安青烨正握着师哲的手,眼眶泛红,语气激动得有些哽咽。 “谢谢你,师哲,谢谢!” 师哲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式的offer,我明天让人发给你。具体工作内容,反正你跟嘉德也算认识了,就由他安排。” 柴嘉德满脸笑容地朝安青烨伸出手,“安先生,那我们以后就是合作伙伴了,多多关照啊。” 安青烨谦恭地握着他的手,“您太客气了!” 杨雪倪眼里闪动着泪光,上前站在丈夫身侧,想说些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糟糕的日子,总算是到头了! 一家三口欢天喜地地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杨雪倪终于忍不住靠在了丈夫的肩膀上喜极而泣。 …… 看着电梯数字缓缓下降,柴嘉德才收起脸上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看不出来安先生在后期制作这一块这么有功底,我还以为您纯粹是想帮老同学一把,是我眼拙了。” 师哲道:“那本来就是他的专业,当年他是真的可惜……不说这个了。你的专业是金融投资,怎么样,等安青烨熟悉岗位之后,有没有兴趣重操旧业啊?” 柴嘉德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懵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师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术业有专攻,我先跟你透个气,你好有个心理准备。” 柴嘉德的声音有些颤抖,勉强稳住心神:“我晚上还有些应酬,就先告辞了。安先生明天办理完入职手续,我再向您汇报。师先生,我先走了。” 他拎着公文包,几乎是逃一般地冲进了另一部电梯,背影透着明显的慌乱。 师哲这才转身看向自己的弟弟,“今天好像很开心?” 萨尔那张素来凝着寒冰、不见半分波澜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极淡的缝隙。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手下人臂弯里拎着的、印着奢侈品logo的羊绒大衣盒子,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第15章 柴夫人陈丽 日子在平静与暗涌中悄然推进,春寒渐消时,安啾也迎来了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学期。 清晨的阳光刚漫过社区斑驳的围墙,他骑着半旧的自行车刚出小区大门,就被一道清脆的女声叫住。 “安啾。” 路旁的香樟树下,林婕妤穿着二中蓝白相间的校服,一手扶着自行车把,一手搭在车筐沿上,叫住了刚从里面骑车出来的安啾。 安啾捏着车闸停下,神情意外:“班长,早啊,有什么事吗?” 林婕妤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包东西给他,“梁老师指定的资料,你是不是又没去买啊。我就知道了,我买了两份,这份送给你。” 梁老师喜欢和固定的某家书店合作,搞些“仅在某书店能买到的复习资料”,要求学生们人手一册——其实就是从中弄点回扣,这个学生们都心中有数,奈何这位梁老师押题很厉害,谁也说不准这些资料里会不会真的就有今年高考会出的类型,总归是每次都捧场。 除了安啾。 “这次不一样,梁老师说了,以后每节课都会讲解这本书里的题目,我觉得你还是准备一份为好。”林婕妤暗示道,“虽然我知道你不看这些也能拿高分。嗨,真嫉妒你这个脑子啊,除了语文你好像做什么题都有自己的逻辑,随随便便就把正解做出来了!” 安啾把资料集拿在手里,“多少钱啊,我给你。” “不用啦,同学之间互相帮忙应该的。”林婕妤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过下次我问你数学题,你可得好好教我,不准再用‘我也不知道’‘随便写的’糊弄我。这份资料,就当是提前付的补课费了。” 安啾无奈地弯了弯嘴角:“那我要是教不会,可别怪我。”他把资料放进书包侧袋,又补了句,“钱我还是会给你的,就是可能要晚几天。谢了,我先走了。” “等等,我还没说完!”林婕妤连忙拽住他的车把,“班主任让我问你点事,关于高考前家访的。” 安啾停下动作,静待下文。 林婕妤斟酌着词句,眼神有些为难,还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圈:“班主任说你家登记的地址不对,让我来确认一下。我没跟老师说我们住一个小区,而且……其实租你们房子的是我姑婆。对不起啊,没跟你说过。”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安啾挠了挠头,“那还要谢谢你姑婆租房子给我们。” “班主任说给你妈妈联系过,你妈妈要求在咖啡馆进行家访。”林婕妤认真地看着安啾,“因为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家访,学校很重视,班主任的意思是实地看看学习环境,如果有困难,学校可以提供帮助。” 安啾心想杨雪倪是肯定不会接受来家里访问的,他们住这儿三年了,别说认识的人,就算是亲戚也没邀请过。 不过最近家里时来运转,听父母的意思是有打算换个体面些的房子租住……想到这里他对林婕妤道:“我今天就跟我妈说一下这件事,谢谢你。” 林婕妤笑着说:“那就好。诶,安啾,你有没有发现,这是我们进高中以后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是吗?” “是啊,有时候找你说话,你的反应让我怀疑我们是不是从初中就认识的老同学了!诶,安啾,你不会真的忘记我们曾经在初中一起表演过节目吧,你弹琴,我唱歌。” 第12章 “记得的。” “我才不信!”林婕妤挑眉质疑,“除非你说出我们唱的曲目是什么。” 安啾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乱了额前的刘海,语气带着几分含糊:“都过去那么久了……” “啊!你怎么能忘!”林婕妤故作夸张地喊了一声,“我们还拿了金奖呢,奖状我至今还贴在书房墙上!” 这时,远处传来几个女生的呼喊声,是同班同学在催林婕妤。她利落地上了自行车,回头朝安啾扬声喊道:“是《心怀鬼胎》!想起来没?还有,赶紧把这难看的刘海剪了,露出额头明明超帅的!” 她说完也没等安啾回答就沿着车道飞驰而去,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安啾伸手捋顺被晨风吹起的刘海,有些愣怔地站在那儿。 三年前,安青烨无力同时担负养家还债和照顾抑郁症病妻两件事,安啾不得不办理休学一年。 一年后回归校园,又因为学校规章制度的缘故不能直接插班高二,只能再读一遍高一,这就导致他根本融不进新班级。 再之后,分了快慢班。 他记得林婕妤就是那个时候跟他同班的,因为她肺炎休养了一个学期。他记得,当年有人说她家在教育厅有人,知道那一年高考特别难所以故意缓一年考……当然这些传言的真伪对安啾来说不重要。 作为一切向升学率看齐的市重点,被分进快班的每一个学生都像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尤其是安啾,他深知自己肩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未来,更是扭转家庭困境的关键。这种心境的影响下,他愈加沉默,阴郁,难怪林婕妤说没跟他讲过几句话了。 不过……最近他也觉得自己好像心态明亮了些许,或许正如杨雪倪所说的:“我们要走好运了。” 从他们一家三口在梅园偶遇师哲那一刻开始,命运的天平似乎就开始晃动,虽然动的时快时慢,忽高忽低,但总体而言,是在往一个好的方向动作。 爸爸安青烨正式接到offer,进入了师哲团队下的一家视效公司工作。 师哲在薪资待遇各方面都给足了老同学的面子,足以缓解安家目前遇到的经济难题。 而安啾则在开学后第一场摸底考试里拿到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 假如这就是高考成绩的话,他现在就可以在家等着高校招生办招贤纳士的电话了。 昨晚上安青烨还跟儿子说,以他现在的收入,五年内还清债务不是梦。所以,安啾的这次高考可以放轻松些,不用背负那么重的包袱。 “平常心去考就行,考成什么样都没关系。我和你妈都正当壮年,还不需要你来独当一面。” 爸爸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安啾握紧车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朝着学校的方向骑去。 …… 当天下午放学后,安啾去了一趟杨雪倪的单位——一家典当行。 安啾进店的时候两个20来岁的年轻女人正在跟伙计争论一只钻戒的价值: “什么,150块钱,你疯了吧,这可是一个小时前在隔壁银泰珠宝店花一万多买的铂金钻戒!小票都有!”黑皮肤短发的女孩涨红了脸说。 柜台里的伙计翻了个白眼,“我问你们了啊,活当还是死当。你要活当,那这东西就只能当150。” 另一个身材高挑的白皙女孩比较冷静:“那如果死当呢,多少钱?” 黑皮女赶紧说:“我不卖啊,他刚送的。我就是来看看值多少钱。” “问一下嘛又不要紧。” 伙计皱着眉头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2000,最顶了。” 黑皮女呸了一声把戒指拿回来装进盒子,气呼呼地拉着闺蜜走了,“什么强盗店啊。” 伙计耸耸肩,朝安啾道:“唉……遇到这种不懂行的真累人。杨姐在二楼带客人呢,你上去吧。” 安啾爬了几步楼梯回头笑道:“小峰哥,不是说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吗?” “钻石很坚硬,确实恒久远;换现不值钱,所以在家永流传,没毛病啊。”小峰懒洋洋地擦拭着放大镜,“你知道吗,钻石饰品转手还能卖高价的只有三种情况:一是世界一流大品牌,二是世界一流设计师,三是拥有过它的人是个传奇人物。除此以外,我们只看戒托什么材质。” “厉害!”安啾朝他举起大拇哥,笑着上了楼。 二楼名表区,杨雪倪正带着两名身材富态的中年女客看手表。 烫着羊毛卷的圆脸女客对她朋友道:“按照我们老家的规矩,本该是16岁成人礼的,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就没有办,这心里啊一直亏欠着呢!现在有这个条件了,就想给他补办一个。这不,儿子都26了,眼界也上来了,非要个名表!” 另一个爆炸头马脸的女客骄矜地说:“26还年轻,用不上多贵的表,我看买个两三万的足够他装逼的了。” 羊毛卷听着心里就有点不痛快,她眼珠转了转道:“那肯定不能跟你家柴嘉德比啊,现在多风光,跟着大导演做事,给他挑表可不能小气,免得出席宴会被人小看。” 陈丽听得身心舒泰,肥硕的身子坐在高脚椅上,朝推销员努努嘴,“拿几个像样的出来看看。” 柜台里的杨雪倪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浅笑,选了几支手表放在托盘上,“既然是位公司高层,我就按照大人物的规格选了,柴夫人。”看陈丽没什么意见她拿起一只手表道:“这只是江诗丹顿的纵横四海,您看全金的材质,多霸气啊,只需要40来万。” 陈丽笑着的嘴角一僵。 杨雪倪看在眼里:“柴夫人,这个价格能买到纵横四海很实惠了。” 这种粗鄙的女人居然就是那个柴嘉德的老婆,杨雪倪暗自憋笑。 她听安青烨说过,其实柴嘉德接手公司时间并不久,而且他似乎对安青烨空降这点心存不满,一起工作的时候经常试探他,明里暗里在公司里散播安家人是来打秋风的之类。具体怎么恶心人的安青烨没细说,但杨雪倪清楚自己的丈夫是个息事宁人的性格,能让他回家的时候忍不住吐槽,那定然是十分阴险恶劣的。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到了十几年前的事,当年柴婷不也是表面霁月光风,暗地里对她杨雪倪冷嘲热讽。那柴嘉德在师哲面前对他们夫妻俩客客气气的,一转身就恶形恶状,再看他老婆这副尊荣做派,杨雪倪觉得,可不能让她这手表买的舒服了! 她又拿起一只手表: “这只也不错,柴夫人,你看,劳力士的冰蓝迪,一看这冰蓝色的盘面就显得不一般,只需要60万就可以拿下。哦,还有这只……” “停停停!”陈丽脸有点红了,她不高兴地说:“怎么都介绍些金表啊,金光闪闪的俗气死了,像暴发户带的。” 羊毛卷拱火:“陈丽,我看那个冰蓝迪不错。” “又是劳力士,满大街都是劳力士,太没品了。”陈丽伸出手看着刚做的美甲,“我老公说了,越是缺什么,越是喜欢戴什么。我们现在就是要低调,不要弄得那么引人注目。” 羊毛卷悄悄翻了个白眼。 “柴夫人说得对,既然是要参加上流宴会,那是应该戴一块有调性的手表,彰显内涵嘛。”杨雪倪理解地点点头,拿起另一块,“那就这块吧,百达翡丽的灰鹦鹉螺,全钢制的,你看多么有气质啊这块表,最配西装了。” 陈丽接过来看了眼,确认整块表没有用到贵金属,这才矜持地点点头,“全钢的手表看起来确实更商务一些,这个灰色看着就比较低调。这个多少钱啊?” “八十万。” “……”陈丽一口气没吸上来,脸憋成了猪肝色,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其实我老公还不想那么快换表,他手上那块澳门买的还没两年呢!哦,对了,我倒想起另一件事来。” 她朝羊毛卷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那个飞机摔了也没死的四国混血吗?” “记得啊,怎么了?” “下周他20岁生日,嘉德叫我准备一份礼物。我这几天正琢磨呢,要不,给他买块手表算了。” 羊毛卷嘶了一声:“那可是师哲的弟弟,买什么表才合适啊?” 陈丽无所谓地说,“就是个意思。我们送他块表,总比送个什么衣服啊鞋子体面吧,怎么说也算是他的长辈。” “那按你的意思……” “你给你家永骏订了什么表,要不,拿块差不多的得了。” 羊毛卷干笑,“要不,你还是打个电话问问你老公?” 陈丽琢磨了一下,掏出电话给柴嘉德打了个电话。 那边的柴嘉德一听她这小算盘气得破口大骂。 “你他妈脑子进水了吧,啊?买手表,你买得起什么手表啊,我告诉你,去年师哲随手赏那老管家的那块宝珀大计时你知道值多少个吗?你他妈到时候敢掏出块比人家下人用的还便宜的表出来丢我的脸,咱俩就别过了!” 第13章 柴嘉德相当不给脸的挂断了电话。 杨雪倪差点笑出声来,陈丽看了这不识相的女销售几眼,不高兴地拎起包说:“这种店能有什么好货啊,还是应该去专柜。” “好啊,下次再一起喝咖啡啊。” 第16章 宴会的邀请 “姚女士,这是您之前预定的黑水鬼。” 杨雪倪满面笑容地把手表放到羊毛卷面前:“刚才那是谁啊,哪家公司老总的老婆啊?” “什么老总,我们奉承她呢,她还当真了,也不看看自己有那个命没有。”羊毛卷撇撇嘴,低头检查手表的状态和保修卡。 杨雪倪轻咳一声,有意无意地道:“刚才听你们提到了师大导演什么的……难道说他们家跟师哲还有关系?” “这个呀。” 女人最爱就是说别人闲话,羊毛卷放下手表兴致盎然地说,“你不知道,她老公的姐姐就是师哲的老婆,不过已经死了!听说啊,是在美国坐私人飞机出的事。你说啊,这人的运数真的是难说,才三十几岁的年纪。”她压低声音,“连小孩都没来得及生!” “呀……那他老公还是挺厉害的嘛,年纪轻轻就是商界精英了,是在帮师大导演做事吗?” “没错!你知道吗她那个老公,柴嘉德嘛,他以前在银行帮人操作贷款的,后来认识了陈丽,拿她的钱炒房赚了一笔,就开始摆虚架子了。不过这两年看着是不一样,听说已经是什么广告公司,还是什么公司的ceo了,其实就是师哲手底下一个运营,谁看不明白呢!” 杨雪倪听得似懂非懂,她不懂生意经,只知道“ceo”是大人物。一听柴嘉德坐这个位置,心里顿时酸溜溜的,莫名堵得慌。 “那师哲还挺重情的,白白给了他个总裁位置。” “可不是,要说啊,从前就听说他姐姐一直住在国外,偶尔才回国,姐弟俩的感情看着一般,倒是这姐姐一死,陈丽夫妻平步青云了。真是怪了!” “是她死了以后才重用的啊……” 羊毛卷掏出手机爽快的付钱,“她下次来你可得小心了,她这个人可记仇!” 杨雪倪迷茫地看着她:“我也是用心服务她了呀,她记的什么仇啊。” “倒也是,再见啊。” 安啾这才从角落里走出来。 杨雪倪奇道:“怎么来这儿了,今天不是有晚自习?” 安啾把学校要来家里实地家访的事情说了一遍。 杨雪倪很不高兴地道:“你说现在这些学校眼睛都长在钱眼里了,什么实地观察学习环境,不就是想看看你们家有没有钱吗!好了,这事我知道了,我会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的。” 安啾道:“要不我们还是把地址改一下吧,到时候要是录取通知书收不到的话……” “你放心,到那时候我们肯定已经换地方住了。”杨雪倪很有自信地说,“我已经在看房子了,要不是你爸说担心搬家会影响你学习……真搞笑,搬家是叫搬家公司的搬,又不是叫你搬。再说了,安啾,你不希望有自己的房间吗,你有了自己的房间才能更好的复习呀,对不对?” 安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要说不希望搬家吧,那是假话,谁会愿意在青春期和父母挤在一张上下床上呢? 但要说他想搬家,这就涉及到增加家庭负担这个沉重的话题了。 毕竟爸爸的这份收入优渥的工作拿到手还没捂热呢。 他有点怀疑:他们真的这么快就达到了可以搬到宽敞明亮的两居室这样的经济水平了吗? 仿佛看出了儿子心中的矛盾,杨雪倪在他耳边说:“你师叔叔借了你爸爸一笔生活启动资金,妈妈其实也留了一笔钱在手上,那本来是预备着你大学学费的。” “生活启动资金……多少钱,要还的吧?” “哎呀大人的事你不要管那么细,你管好自己的学习就好了。” 杨雪倪让儿子快回学校,“来得及吃食堂吗,这钱拿着,来不及就在门口面店吃完回校。” 安啾走了几步,又走了回来,“妈妈,我想报名参加今年的市民马拉松。” “什么!”杨雪倪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准,你疯了吗,这个时候去跑什么马拉松,你爸也不会准许的!” “是这样的,高中组前三名的话,奖励一个卡西欧的电子辞典。”安啾越说越小声,但还是扛着杨雪倪严厉的眼神说完了,“那种电子辞典对复习有帮助。我是想着,反正比赛是在周末,我就去跑一圈也没什么损失……而且我对长跑有自信,只是高中组前三,难度不大的。” 杨雪倪低头想了会儿,“先别报名,问问你爸爸再说。” 安啾点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 看着儿子清瘦的背影,杨雪倪心里涌上一阵愧疚,高声嘱咐:“晚饭吃好点!吃完就回校,别跟马波那种社会底层的人混在一起!” 却不料这话反倒让安啾想起了许久未见的马波。自从上个月马波带着乐队去酒吧驻唱后,就彻底没了消息,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他抬头望着天边的火烧云,眼底掠过一丝幽怨。其实他想去那家酒吧看看,可课业实在太忙,根本抽不出时间。 …… 安青烨没有同意儿子去参加马拉松比赛。 “安啾,你要知道,高考就像是走独木桥,几千万个学子朝着一座独木桥行进,哪怕你准备的再充分,只要临场发挥有那么一点失误,都有可能被挤下来。我们不能寄希望于复读的你懂吗,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记住了,我们的人生里只有一次高考!” “现在距离高考只有不到80天了,不是800天,是80天。如果说,再过去的800天里你没有掌握这些知识点,你觉得你能在几十天里靠着一个电子辞典掌握吗?就算这个辞典是考官特制的吧,暂且认为它是有用的,那么我问你,万一你在比赛里受伤了呢?国际性比赛里都有人故意撞击、阻碍选手,要是那天就有想干点坏事的混蛋呢?说得再极端一点,你为了个电子辞典去跑步结果被人捅一刀怎么办呢?现在的社会这样的浮躁。因小失大,得不偿失,希望你慎重思考!” 安啾慎重的考虑了爸爸的话,然后决定趁着安氏夫妻周末晚上不在家,他要偷偷溜出去,去马波驻唱的那家酒吧。 算是对自己的完美计划被否决的一点小小的抵抗。 至于为什么他们会不在家,那是因为师哲向安家发出了请帖,邀请他们一家于周末去那所只在电视上窥见过冰山一角的豪宅参加一场宴会。 师哲还特意致电,说萨尔会在当天过生日,希望能邀请到安啾。当然了,鉴于安啾正处于高考前关键时期,安青烨一开始就帮他回绝了邀请。 “真没想到师哲这么客气,”安青烨感慨地说,“你跟萨尔年纪相当,爸爸也很希望你能和萨尔成为好朋友!不过你现在还是要以学业为主,这次的宴会爸爸已经替你回绝了,你就在家好好复习吧,今天晚上我们可能回家很晚,自己早点休息,就不用等我们了!” 杨雪倪纠结着是不是应该带上一份礼物,又觉得即使他们花光手上的钱也买不到一样像样的,能让别人高看一眼的礼物,那样的话还不如就带一束花。 对于这个安青烨心态倒是很光棍:“我们在师哲面前还需要打肿脸充胖子?就这样去吧,倒是萨尔的生日我们要不要有所表示?” “我都说买一束花。” “递过去的时候怎么说,祝你寿比南山?” “噗,那怎么办,难道拿个红包?人家看见不要笑死!” “安啾有什么意见?” 安啾无语地看着他们,他能有什么意见,要不把那本一打开就想合上的《高考十年难题精选》送给萨尔吧,以弥补他没有机会参加高考的遗憾。 杨雪倪突然道:“你上次不是跟着他逛商场了吗,他买了什么?” 安啾:“买个外套。” 杨雪倪感兴趣地问:“什么牌子,多少钱?” “不知道,不认识。” 安啾不太想聊这个话题,他又不傻,这种东西说了只会让杨雪倪不高兴。 夫妻俩为了参加宴会特意准备了体面的衣服,但是两套加起来还不够那件羊绒外套一个零头。 不对,是零头的零头。 毕竟是五位数的衣服。 杨雪倪很失望:“连牌子都看不懂,算了算了……” 一家三口再三研究,依然找不到一样合适的礼物,最后预约好的车都到了,两人手忙脚乱地拎着包出了门。 “玩得开心点……” 安啾朝着远去的车尾挥手,等车尾灯转弯他立刻锁上家门,跳上了开往湖滨大道的公交车。 第17章 black horse …… “black horse” 安啾站在酒吧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阵,跟在几个顾客后边走了进去,路过那些坐在高脚椅上的客人身旁的时候心怦怦直跳,有种莫名的兴奋感。 第14章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踏入酒吧,对于从没去过这些地方的他而言,还是很有挑战性的。 酒吧里光线昏暗,每张桌案上都摆着摇曳的烛台,酒精与香水交织的气息漫在空气里,让人泛起微醺的错觉。衣着时髦的人们或交头接耳、或漠然倚在椅上,一身白衣黑裤的安啾穿过人群时,不少人的目光都饶有趣味地黏在他身上,可他全然未觉,注意力牢牢锁在酒吧中央的演奏区。 那里乐队的人正在投入的表演,站在中央位置的马波正在唱一首很红的欧美r&b歌曲。 一个多月没见这小子又把发型改成了美式前刺,耳朵上多了几个银色的圈圈,他穿着一件渔网一样的衣服,抱着立麦摇头晃脑的唱着歌,那小样儿,好像真的在洋人圈里混过一样,痞帅。 “英语成绩不怎么样,唱英文歌倒是很溜。”安啾有些好笑。 一个黑西装白衬衫的侍应拿着一张纸条上了台,马波拿着纸条熟练地致谢,“感谢点歌,一首《妄想》,送给美丽的蒋芝琳女士,祝蒋女士和王先生永结同心!” 熟悉的前奏响起,贝斯手明霄在台上跳了一下,做了个夸张的动作,酒吧里有人吹了声口哨,随后马波那富有感染力的嘹亮歌喉缓缓开唱。 还能点歌呢! 安啾往前凑了凑,站到了靠墙的一桌客人身旁,竖起耳朵倾听马波演唱他们乐队的原创歌曲。 “唱的比从前有拉伸感了,有进步。”安啾评价。 《妄想》是马波最拿手的歌,唱到高潮部分会有一长段鼓手和贝斯的激烈合奏,在这期间歌手能稍微休息一会儿嗓子,紧接着进入下一个八拍。 就是在这个时候,舞台上的马波注意到了安啾。 没办法,安啾太显眼了。 他就那么傻乎乎地站在那儿,旁边几桌人都在看他,带着轻佻猜测的眼神,而他,完全意识不到任何的危险,甚至对上马波眼神的时候展开了一个摄人心魄的笑容。 突然想起什么一样,马波猛地回头看向二楼。 这酒吧是内层挑空的,楼上是面朝舞台的贵宾包厢。还好,今天似乎没人在那儿选取猎物。 “马波!他妈的还不唱?这间奏拉太长就不自然了。” 马波后背冷汗淋漓,抱着立麦魂不守舍地继续唱了起来。 好在安啾朝他笑了笑后转过身走了,他心里一松,后背那种紧绷感慢慢消散。 他想等有时间得去提醒他: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不该! 虽然这酒吧定位还算高雅,但夜场就是夜场,在酒精和音乐下面潜行的依然是人最原始的欲望,他不希望安啾被这些东西所污染,在他心里,安啾哪怕成年了也是不一样的。 有些人,就该呆在明亮的地方,他宁愿坐在下面仰头望着他,也不愿意他降下神坛,成为跟他一样的凡人。 …… 安啾哼着《妄想》的旋律,迈着轻快的步伐往酒吧外走,当一个年轻女孩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咦了一声。 那不是马波的女朋友茉也吗? 安啾跟茉也其实一点也不熟,不过暑假的时候安啾通过她找到了一份收入颇丰的兼职,两人有过短暂的几次见面,然后……仅此而已。 但在这里遇到了,总不能当做陌生人,茉也现在可是马波的正牌女友呢,作为他的好兄弟,安啾自觉事应该过去打个招呼的。 想到这里,安啾跟了过去。 “杨总~~人家好久没见你了,好想你啊~” 电话那头,杨总操港普笑嘻嘻地跟她扯皮,“maya酱,我也很想你啦……这样好啦,我明天去你那里,你要陪我吃饭的呀!” 茉也靠在墙上,从小包里取出一支女士香烟叼在嘴上,“可是我怕lily姐姐生我气呀,你是她的客人。”她点燃香烟,轻启红唇,吐出一串完美的烟圈。 “哎呀,我跟她没什么的啦,那是别人推给我的啦。我真的好中意你maya,你明天跟我吃饭,然后我们一起去店里,我会跟妈妈桑说我是你的客人的啦。” “真的吗,那我就这么跟店里说哦,你不要骗我啊。” “哪里会啦,我还给你带了礼物,一只手表,是从hongkong带回来的,希望你喜欢了啦。” 茉也高兴地靠在了墙上,随即脸色就是一变,“安啾?” “啊,什么angel啊,不是那个牌子啦maya。” 茉也慌忙切断电话,“安啾你什么时候来的?” 安啾其实刚走到她身旁,茉也慌张的样子让他感到莫名其妙,不过他也没多想,“茉也姐,我来好久了,现在正要回去。” 茉也脸色变幻一阵后恢复如常,她笑着把烟掐灭,“这么早回去吗,进去喝点什么,我请客。” “不了不了,我就是来看看马波。”安啾比了个大拇哥,“这里氛围感真好,挺有情调的。” “我介绍的地方,当然有水准了。” “茉也姐你真厉害,什么人都认识。哦对了,上次多亏你介绍,那家店给的酬劳挺高的,一直想亲口跟你说声谢谢。” “家里有困难就说,”茉也画着烟熏妆的眼在安啾脸上转了一圈,笑道:“以后有机会,姐姐还会给你介绍的。” 听到这话安啾就迟疑了一下。 “怎么了,有困难了?”茉也歪着头看安啾,“那家店的老板托我问过你好几次了,马波一直说你不接了,真的假的啊?那么轻松的工作,半天时间就能拿500,姐姐我都羡慕死了。” 安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平时比较忙……现在还要人吗,我这几天倒是有空的。” “看来你真的很缺钱啊。” 茉也心中浮起一丝得意,马波一提起安啾就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其实不就是这样吗,一个穷逼而已,书都快读不起了,跟她讲什么清高。 “上次还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其实那有什么呢,很正常的工作嘛。给网店做模特一般是拿不到那么多钱的,不过他们店是专做洛丽塔和jk制服,单价高,特别需要腿型完美的模特。啧,说起这个真气人啊,我也是帮你忙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圈子里早就不是秘密了:最好看的腿居然是长在男孩子身上的!” 当然不是所有男人的腿都又直又细,比如自己的男朋友马波,就长了一双粗硬的毛腿,那要是套上可爱小短裙,估计那景象可以亮瞎四周的钛合金狗眼! 茉也看着面前的安啾,忽然心里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安啾尴尬地缩了一下自己的脚。 这时,一个陌生男声从身后传来:“这不是maya吗?又来给男朋友捧场?” 见来者是酒吧老板刘世明,茉也立马换了一种恭敬的语调,“刘总,晚上好啊。” 刘世明姜黄色的面皮上一对细长眼睛精光四射,他抽了抽鼻子,把手貌似随意地放在了安啾肩膀上,“咦,这小兄弟没见过啊,是maya的朋友吗?” 茉也有些心惊肉跳地看了眼那只手,赔笑道:“啊……是啊,他是马波的朋友,也是来捧他场子的。” 安啾往旁边走了一步,躲开了那只手。 这个黄鼠狼一样的男人满身古怪的烟味儿,一张嘴酒气熏天,看他的眼神更是让人觉得心里不适。 他对茉也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 “诶……时间还这么早,回去干什么。” 刘世明张开手一把抓住了安啾的胳膊。 “小兄弟叫什么名字,交个朋友。还没自我介绍,鄙人姓刘,是这家酒吧的……时下流行叫什么?哦,主理人。哈哈哈,允许我在弟弟面前装个逼。” 好家伙,一句话不到小兄弟就变成了弟弟,语气熟稔得令人不适。 安啾没想到这个让人反胃的男人居然就是马波的老板,一时间就有些纠结。 他要是得罪了这个人会不会影响到马波? 想到这里他勉强笑了笑,“刘……老板好,我就是来看一眼马波唱歌的地方。我还有事,再见。”说完用力挣脱刘世明飞一样跑出了酒吧。 刘世明把手指放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茉也道,“他本地人还是外地的?看着真乖啊,还是学生?” 茉也转了转眼珠道:“好像是本地的,听说家里欠了一大笔债。” “这样啊……”刘世明深陷的颧骨抖了抖,“那需要帮忙吗,可以来我这里上班啊。” “他应该不会来吧,听说他在重点高中读书,成绩很好的。” “家里有困难的话,年轻人还是早点出来赚钱比较聪明了。他的条件,我调教一下可以送到很高端的店里去的,到时候一点欠债算什么。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茉也撇撇嘴,“他没有手机呢,他跟马波是好朋友,我其实也不算熟悉。不过,他有时候会找我介绍一点兼职,我也要通过马波才能联系上他的。刘总,你不会是想打他的主意吧,那不行的,马波对他比对我还好呢,他肯定不会介绍安啾给你的。” 第15章 刘世明哦了一声,一双昏黄的眼珠仔细打量茉也,“maya,听说你最近在做平面模特?可惜了,工作机会又少,又赚不到什么钱。” 茉也心里一酸,低下头不说话。 “你们这种艺术生最好的出路嘛,还是要当明星。” 我难道不知道吗,茉也心说,可就算是给网店拍几张模特图也是十天半个月才能有机会,还得跟别人抢……她以前还去影视城什么的碰过运气,别说见导演了,就连当尸体都要给选人的塞钱才有机会死得体面点。 “我手里倒是有点资源……” 看着茉也惊喜瞪大的眼睛,刘世明伸出手揽住她的后背,“来来来,去我办公室喝点茶,顺便看你男朋友的乐队多受欢迎。” “多谢刘总。” “我还要谢谢你,我也算是捡到宝了,马波唱的很有腔调啊,我看好你们两个的……” …… 第18章 接受善意的勇气 安氏夫妻回到车库时,天色已微微泛白。 推开车库门,杨雪倪几乎是踮着脚尖溜进来,一进门就点开电视,伴着屏幕里的音乐在狭窄空间里转圈,快活地像只振翅的蝴蝶。 “宴会这么开心?”安啾被响动吵醒,穿着睡衣站在床边,好奇地望着亢奋的父母。 “简直跟拍电影似的。”安青烨小心翼翼脱下唯一的西装,挂在衣柜门上,回头笑着叹气,“我这辈子从没见过那么多豪车。” “你们男人啊,就这点出息,眼里只有车。还没进花园呢,在大门口就挪不动脚了。” “哎呀,男人和女人关注点肯定不一样嘛,你还不是盯着别人的晚礼服看个没完。诶,我看你今天跟柴嘉德的夫人聊得很开心,你们女人真是奇怪,明明出门的时候你还在说:‘不知道柴嘉德那个上不了台面的肥婆老婆会不会来’,‘来了你一定要看看,长得可丑了’……唉!” “哎呀……虚与委蛇嘛,社交场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比你懂。”杨雪倪举着镜子照着自己,沉醉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其实啊,真的聊起来她也不是那么粗鄙,人还是挺会说话的。她还说啊,如果我愿意,可以去她的公司里工作,诶看不出来她家里原来是做服装生意的,她还说啊,让我们赶紧办个通行证,下次我们两家人可以一起去香港啊澳门啊的玩玩。” “你不会又答应了吧?”安青烨震惊了一下。 杨雪倪瞪大一双美目,“客气一下而已,我怎么会当真啊。哎呀,再说我拼命交际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木楞楞的就知道端着杯酒站那儿发呆,我要是不活动活动,你哪有机会也开上豪车,用上名表啊。” 安青烨觉得妻子在异想天开,“我?豪车?名表?” “不然呢?你以为柴嘉德的派头靠陈丽?哼,一个卖衣服的,假上流。看她那口黄牙就知道原生家庭不怎么样,穿满身名牌也只是野鸡插凤凰毛。”杨雪倪撇撇嘴,语气不屑,“她还一个劲炫耀女儿,说在贵族学校,全英文授课、学淑女礼仪。我悄悄问了别人,不就是城郊英德国际吗?花钱就能进的野鸡学校,也好意思称贵族。 “行了行了行了……” 柴嘉德再怎么也是他现在的顶头上司,他忍不住提醒妻子小心口舌之祸。 杨雪倪扁扁嘴,不以为然地擦着嘴上的口红,想到另外一件事高兴地对儿子说:“安啾,这几天把自己的东西整理整理哈,我们要搬家了!” 还没等安啾反应过来安青烨就说:“谁说我们要搬家了,别乱说。” “我怎么乱说了,难道你想在这种时候显摆你那点不值钱的清高?” “这不是清高的事,就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我们又不是不付钱。” “什么?”安啾听得一头雾水。 杨雪倪哼了一声,对着儿子眉飞色舞地说了起来。 原来今天她“一不留神说溜嘴”,把房东要赶他们走的事告诉了师哲。听到老同学要在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里找到合适的住所并搬出去,师哲沉默了很久,最后在其他客人离开之后单独留下了安青烨。 他告诉安青烨,后院那里有一套三居室的平层建筑,如果不介意的话,他可以用和这间车库相同的租金租给他们居住。 “简直太棒了不是吗,我亲爱的儿子!我的天使!”杨雪倪亲昵的抱住了安啾,“你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豪宅吗!” “那是人家用来创作的静室。”安青烨高兴不起来,他觉得这件事不合适极了,“住到师哲家里去,这样不好。他能安排我工作已经很不错了,我们很快就能租到更好的房子,你何必……” “红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地中海风格。”杨雪倪充耳不闻般握拳,眼眸里闪动着奇异的光,“我知道是哪一套,逛园子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房子门前有一片月季花,花香,月影,特别梦幻。” “所以不合适,我要是接受了那不就像是在占便宜吗?那么好的房子,只收我们两千块钱,我们要是去了这不是打秋风吗?” 杨雪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天哪,你不会拒绝了吧?安青烨你告诉我你没那么傻!” “我跟他说了这不合适,我已经看好一套……” “又不是我们求来的,是他主动提出来的呀!” “是这样,不过……” “那不就行了,你矫情什么。啊,那么大的房子……真好。可惜今天只看清一个房子外形,对了,我明天再去一趟好了,我去看看里面的格局怎么样!” “人家只是善意提个建议,我们不能就这么当真。再说了,我们承他的情已经够大的了,住到他家里去算什么事情?到时候进进出出的,不方便。” “是师哲“要求”我们租他的房子!”杨雪倪用声音压过丈夫,“至于到时候怎么住,怎么出行,这些细节到时候再说好了!这么好的机会你要拒绝吗,你难道非要我们一家人继续住在这种老鼠窝一样的地方吗?连个像样的浴室都没有,厨房在过道上,蟑螂会跑到床脚来!你是非要折磨死我吗?” 杨雪倪突然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眼眶里流出了连珠的泪水。 车库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受不了,我一天都忍受不了了,我的丈夫是如此无能,连接受善意的勇气都没有!” 安青烨沉默了,他伛偻着腰坐在沙发上,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安啾觉得爸爸瞬间老了十岁的模样,他看起来已经不堪负重。 “爸……” “而且那里离安啾的学校也很近,交通也很方便,对吧安啾?”杨雪倪拉住儿子问。 “我不知道,我住哪里都可以。” 安啾挣脱她的手走到自己床边,手拉住那道当做隔断的布帘,他看见杨雪倪一动不动地站在弯着腰垂着头的安青烨身前,整个人就像一头正在发怒的狮子。 心脏猛烈地跳动,他用力拉上那道薄薄的布帘,杨雪倪的声音依然清晰的传了过来:“又不是白住,我们是付租金的。” “我们堂堂正正的!” 他爬上了床,戴上耳机,打开复读机,把音量抬到最大。 他现在只想把自己埋进另一个世界,听不见接下来的任何一句对话。 …… 小时候,安啾以为爸爸妈妈就是这世上最完美的神明,他们是自己的主宰,他们说的做的永远是正确的。 他们是成熟睿智的代表,他们支配自己,也支配这个世界,他们不会因为遇到困难而怅惘哭泣,不知所措,失去斗志。 直到,他们遇到了那场火灾。 那场火灾改变了一切,两个神明像个孩子一样大声哭泣,喊叫,吵闹不休,在那时候安啾才意识到他们跟自己其实是差不多的。 只不过体型更大,生活经验更多。 除此之外没什么两样。 避重就轻,趋利避害。 遇强则弱,遇弱则强。 卡塔一声,复读机走到了尽头,杨雪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稍微接受一点来自朋友的帮助怎么了,怎么了!我们十几年的朋友,朋友有难,本来就该伸出援手!” 安青烨不知道回答了些什么,两个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的对峙。 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五点。 安啾按下重复键,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的同时脑海里出现了两个对峙的小人,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也一模一样。 一个说:“十几年的朋友,是十几年没见的朋友吧。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当年不过做了两年同学,现在两家人也不过一起吃过几顿饭的关系。他为什么要这么帮助我们,真不对劲!” 另一个说:“他很有钱,有很多房子,他不在意。你不懂有钱人的精神境界,你这个穷鬼!” “呵呵,我看他是看上了杨雪倪。他是个鳏夫,功成名就,家里正好缺少一个美丽的夫人,他一定是对你妈妈有所图。” 第16章 “你眼睛瞎了吗,师哲是我爸爸的好友,都是看在我爸爸的面子上,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妈妈。” “好朋友?你是指你和马波那种好朋友吗,好朋友之间就不会计算吗?‘妄想’其实是你作曲的不是吗,他不应该告诉大家吗?他有吗,没有,他把一切占为己有了,就好像全部是他创作的一样,还试图以此为卖点推销自己。” “我也没有学过作曲,我只是哼了几个曲调。” “假圣人,你们一家人都是假模假样,其实你爸爸心里也想住到漂亮房子里去,他就是不好意思。” …… …… …… 第19章 小瓶的过去 一阵剧烈的头痛把我从梦魇中撕扯出来。 我满头大汗的睁开眼睛,双手撑在垫子上,脱力感让我无法立刻离开,只能大口呼吸着,像条死狗一样匍匐在地上。 “这是,拒绝……吗?” 我看着对面的人,这个漂亮的男人同样在痛苦的挣扎,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传递过来的强烈的拒绝意味,这种情况非常罕见。 我想,应该是在梦魇中无意间触及了他极为厌恶的某个点。 恢复了一些体力后,我打开灯,果断地为他注射了一支安定剂。 我把他放在治疗室柔软的真皮沙发上,看着他紧蹙的眉峰渐渐舒展,我为他盖上毛毯,轻手轻脚带上门,独自走了出去。 萨尔正坐在桌前操作着一台精巧的手提电脑,我扫了一眼(我发誓我并没有想做什么商业间谍)注意到他是在做一种量化操盘。 我不禁有些意外,这种东西非常高深,看来他比我想象的要厉害一些。 “怎么样了。”他不动声色地盖上电脑问道。 “他有些劳累,我让他在治疗室里休息会儿,你不放心的话可以进去看看。” 萨尔起身拉开门进去,不一会儿他就出来了,表情明显有些愤怒,“我需要一个解释。” “可以。”我等的就是这句话,“之前解释过,梦魇治疗是逐层挖掘的一个过程,在患者进入梦魇的时候,我可以通过意识交流获得一些片段内容。从今天的内容来看,……他似乎一直在苦恼,苦恼于他必须跟随父母的步伐去做一些他并不愿意做的选择。” “能有更具体一些的吗,我的意思是,什么样的选择是他不愿意的。” “哦,放心,那不是您。” 我有些恶作剧地朝他耸耸肩。 “暂时我觉得您还是个背景板,而且还是那种特别边缘的……我倒是想建议您做个心理疏导,我觉得您有一些社交障碍问题。” 萨尔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想他的意思是他不需要我的帮助。 “只是开个玩笑,先生。” …… 今天安啾走的时候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想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当然萨尔看起来也很聪明,但两者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萨尔的聪明,是成年人浸过世事的锐利,是藏在冷硬外表下的算计与掌控欲,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连沉默都像是经过权衡的伪装,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那是久居上位者自带的戒备。 而安啾的聪明藏在干净的眼底,不主动试探,却能不动声色地捕捉到细节里的异样,哪怕身陷情绪的泥沼,也始终保持着一份清醒的自持。 这两种聪明,一种是在黑暗里炼就的铠甲,一种是在混乱中守住的本心,截然不同,却都让人忍不住多几分探究。 …… 傍晚时分,家政小瓶做好了晚饭。 “老板,你怎么了,是今天的工作不顺利吗?” 我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没事,菜做的不错,就是下次少放点辣。” 小瓶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老板,我是湖南人,我下次再少放一点辣椒好啦。” 其实不放也是可以的,我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我抬眼打量她,漫不经心地问:“小瓶,你条件不差,怎么会来做家政?” “啊?”她明显愣了一下。 “我看人准得很,你至少有高中学历,年轻,模样也周正,好好打扮下也是个美人。来做家政,不觉得可惜?该不会是有别的目的吧?”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小瓶沉默了一下,“做家政可惜的话,那做什么不可惜呢?我从小到大做的最多的就是家务,这是我最拿手的,其他的,我想去试试,别人也不会给我机会的。老板你之前是在国外工作的,你不知道,现在找份工作对学历要求可高了。” “哦。”我不置可否地应了声,又问,“有男朋友吗?” “……我离过婚。”她的声音更低了。 我颇感惊讶地坐直身体:“咦?你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有三十了?” “我的简历老板看过的,我今年二十八。”小瓶垂着眼,指尖攥紧了围裙边角。 保姆的简历这种东西谁会刻在脑子里,难道不是看过就忘掉吗。 “你看起来很年轻啊,我以为你是25岁左右。你这么年轻漂亮,又会做家务,你的前夫真是没有眼光啊,居然会同意跟你离婚,他现在一定非常的后悔。” 小瓶眼神有些茫然地说道:“后悔吗,他应该不会吧。我十八岁就结婚了,家里安排的相亲。我老家在山村里,基本上就是这样了,都是家里安排,同意了就办酒席。所以我跟我前夫并没有什么感情基础的,不过,既然在一起了,我也是打算好好过日子的。” 许是我这句无心的话,戳中了她藏在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小瓶垂着眼,指尖把围裙边角攥得发皱,沉默了许久,才用带着哽咽却极力稳住的语气,缓缓开口: “一开始,日子过得还算马马虎虎,婆家人对我也算还可以。可我跟他结婚五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婆家人的脸色就一天天沉了下来。从最初的旁敲侧击,到后来饭桌上的冷言冷语,再到最后,连碗筷都摔得震天响,就差明着骂我是不下蛋的鸡了。后来,去医院做了检查,原因在我,我是先天性的子宫发育不良,大夫说这辈子都整不了孩子了。” “就从知道结果的第二天起,前夫和婆家人的态度,彻底变了。我才知道,一个人的嘴脸,能在两天内变得面目全非……他们骂我,赶我走,逼着我离婚。” “我倒不是怕离婚,那样的家,我早就待够了。可娘家不同意,说这事闹得全村人尽皆知,我要是离了,这辈子就毁了,要么只能给人当后妈,要么就只能孤孤单单过一辈子。”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 “可我不想认命。我从小到大成绩都不差,当年考上了县高中,本来有机会拼一把考大学,是家里说‘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没用,不如早点嫁人’,硬生生断了我的念想。我心里一直憋着股劲,想去看看大山外面的大城市,想知道不一样的日子是什么样的。离婚这事,反倒给了我一个逃出来的机会。” “来了才知道,高中学历根本没竞争力,我摆过摊被城管赶,去餐馆洗碗被刁难,投了无数份简历,不是石沉大海,就是面试时被人嫌学历低。碰壁碰得头破血流,最后在老乡介绍下,做起了家政。” 说到这儿,她眼底终于有了点微光,“好在这份工作安稳,工资也够我攒钱。我没什么大志向,就想慢慢存点钱,买个小小的房子,不用大,够我一个人住就行,再养几只猫作伴。那样,就算全世界都没人陪我,我也有属于自己的小天地,这辈子,就够完美了。”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人生计划。”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大多数人跟你一样,都觉得不久的将来肯定会比现在更好些,这叫未来可期。唔……看来我确实是老了,我现在审视别人的故事,往往带着悲天悯人的情绪,这样不好。” 我对着半空打了个响指。 小瓶像瞌睡刚醒一样打了个激灵,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行了,今天辛苦了,记得明天买菜的时候选一些特别新鲜的生菜和彩椒,我想吃脆脆的生菜沙拉。” “好的,那我走了,老板。” …… k城从昨天开始降温,今晨拉开窗帘的时候,我看到的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我的两位贵客一如既往准时,都换上了厚实的冬装。安啾解开卡其色围巾,脸色略显苍白,疲惫感藏都藏不住,想来这一周他过得并不轻松。 进治疗室前,他忽然开口:“你们公寓地下停车场,是不是养了一只猫?我看到有纸箱,还有猫厕所和猫粮。” 刚好收拾完的小瓶闻声出来,连忙解释:“是的安先生,是我捡的流浪猫。” “外面太冷,我住的地方人多没法养,就跟保安商量,暂时安置在停车场过冬。纸箱是保安帮忙弄的,猫粮我买的,有猫厕所,不会弄脏地方。” 我心里一惊,随即泛起几分不满——小瓶居然从没跟我说过这事! 第17章 虽然那确实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不出门,当然不会经过地下停车场。 但是! “外面的野猫身上带些什么细菌都不知道,是哪个保安,瘦的那个还是胖的,我要去投诉他!” 小瓶慌了神,连忙摆手:“老板,我昨天带它去宠物医院检查过了,就营养不良有点贫血,没别的毛病!” 我正要再说几句震慑她,安啾却笑着拦在中间。 “欧阳大师别生气,我不是来告状的。” “我看到猫粮袋子了,那个牌子不能买。相信我,我开宠物用品店的,那款便宜但原料差,对猫不好。” 小瓶的脸瞬间涨得绯红,低着头紧张点头,满脸都是贪便宜买差猫粮的羞愧。 “哦,是这样,安先生原来是开宠物用品店的吗?我是说,你刚才称呼我为欧阳大师,这听上去怎么有点神棍的味道,哈哈哈哈!” 我是真没看出来,他会做这种生意。在我印象里,他该是活在象牙塔里的人。 有个词叫“出尘”,安啾身上就带着这种气质,清朗干净,哪怕做生意,也该是静谧的书店,或是飘着柑橘奶油香的咖啡店。 安啾没接我的话,只淡淡笑了笑,指了指治疗室:“那我先进去了?”然后就径直走了进去。 我想我没有眼花,他转身那一刻,脸上那淡若浮尘的笑意就瞬间消失了。 真有意思…… 我回头看了一眼萨尔,朝着他做了个优雅的法式告别礼,关上了治疗室的门。 …… 今天是为安啾先生做第三次疗程。 这一次我明显感觉他的情绪比之前两次要低一些,当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的时候,有一刹那我觉得他的四周围绕着哀伤的气息。 但这样的表现反而让我摩拳擦掌。 我知道,在一个人的记忆之海里,总有一些不可触碰的角落,当我们接近这些不可触碰的角落的时候,它们原本的主人会在不经意间感到情绪低落。 这是个好征兆。我不再犹豫,以比往常更果断的速度,牵引着意识,与他一同沉入了这一次的梦魇之中。 第20章 搬家 …… …… …… 三月十二日,气候温暖宜人。 安青烨租了一台小卡车用来搬家。 带走的东西很少,用杨雪倪的话来说:“那边什么没有,这些家具搬过去简直要笑死人了。”因此她事先找回收旧货的人把能卖的都卖了。 车子发动, 安啾裹着一条风衣坐在后面的车斗里,看着道路和两旁的风景一点点后退。 这条路他并不陌生,他每天上学的时候会经过这条路,再开一会儿会有一片茂密的枫树林,枫树林边有一条岔道,他们曾经拥有过的小别墅就在那条岔道尽头的社区里。 可车子忽然往反方向转了弯,坡道蜿蜒向上。前方是半山豪宅区,山下那片红棕色建筑,正是他就读的重点高中。 四十分钟后,抵达目的地。 “安啾,下车。” 安青烨关上车门,站在一棵树边俯瞰下面的城区,“风景真不错啊,你骑自行车去上学也很方便。” 安啾走到他身边,学校的操场尽收眼底,只要沿着这条山道放开踏板,应该很快就能到达学校的西侧路口。 没错,是很方便,以后他就是校园里最让人羡慕的“文山走读生”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不安的情绪压过欢喜,他有些迷茫地看了爸爸一眼。 安青烨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进去吧,别让你妈等太久。” …… 师哲不在家,管家曹率指挥工人帮安家规整好了行李,随后跟男主人安青烨聊了会儿,就告辞了。 杨雪倪确认曹管家走远了,这才小声抱怨了一句:“只给我们角门的钥匙,是让我们不要从大门进出的意思吗?那家里来客人怎么办,就跟下人一样的。” 安青烨却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 师哲的宅院极大,他们住的房子和前面师哲的别墅之间,隔着一片矮树林,形成了天然屏障。 一家三口平时在这边活动,从矮树林旁的角门进出,清净又自在。 …… 师家来帮忙的工人陆续离去,只有一个叫魏嫂的女人主动留下来,她自称是园丁老魏的妻子,夫妻两个受雇于师家,已经在这里做了很多年,是个热情实诚的女人。 “安太太你真的是既有涵养,又有气质,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魏嫂毫不吝啬地赞美着杨雪倪,“不瞒你说,我在这里见过那些女明星私下里的样子,嗨,皮肤没那么好,身材也很一般,都是包装出来的!比不上你多了,真的!” “你这雪白的皮肤,一看就是天生的太太命,好福气!” 杨雪倪矜持地谦让了几句,又问了些住在这里要注意些什么之类的话。 魏嫂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大抵就是这些,你们住后面这片,也不用太拘谨。曹管家特意吩咐过,不让我们随便过来打扰,说小少爷要备战高考,得保着清净。” 杨雪倪笑着摆手:“哪里就那么金贵,他学业忙,早出晚归的,也就周末才在家复习。” “高考生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魏嫂跟着附和。 “师哲倒还细心,连这点都替我们想到了。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杨雪倪又追问了一句。 “我们做下人的,哪敢打听先生的行程。”魏嫂下意识压低声音,“其实师先生一家以前很少回国,就去年下半年才回来得勤了,听说要把工作室迁回国内来,大概……以后会住的多些?” “哦……” 杨雪倪站在客厅门口望着不远处别墅的岩壁风外墙,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羡慕。 “这房子白天看起来更气派了,那么多房间,他们住的过来嘛。诶,师哲和他弟弟住第几层啊?” “师先生住第三层,萨尔少爷住第四层。” 魏嫂望着四楼朝南带环形露台的主人房,忽然有些感慨地说道。 “这宅子原是师老先生和克丽丝夫人的婚房,克丽丝夫人就是萨尔少爷的母亲。所以现在萨尔少爷住这儿,家里大小事就都以他为主。” “哦……”杨雪倪有些意外,“他不是回来养病的吗,能管什么事啊。” “这不是有曹管家。” “也是,那曹管家看着就精明干练,做事妥帖。”杨雪倪拉过魏嫂的手,热络地说,“我们先生工作忙,总加班不在家。魏嫂,你以后有空就来坐坐,咱们说说话解解闷。” 魏嫂喜不自胜,连连点头:“好嘞安太太,我一定来!” 安青烨从房间出来,见妻子和魏嫂在厨房聊得热络,便轻手轻脚转身走向院子。 远远地,他就看见安啾站在门前花圃边,仰着头定定地望着前方,不知在看什么。 “在干嘛呢,安啾。” 安青烨沿着方向看去,只见前面四楼的某扇窗户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是萨尔。”安啾语气笃定。 虽然只见过两面,但萨尔颀长的身形和独特的气质,也在他心里刻下了深刻的印记。 此刻萨尔站在高处,隔着窗居高临下地望着这边,安啾仰着头回望,像渺小的蝼蚁,在眺望云端之上的神灵,距离遥远又带着莫名的压迫感。 安青烨抬手看了下时间,他今天是请了假早退回来搬家的,托曹管家的福,安排了工人帮忙规整行李,比他预计的早了两个多小时就整理完了。 “你去自己房间看看吧,还缺些什么,明天……” “爸爸,你知道猫柜吗?”安啾忽然开口。 “猫柜?” “嗯。”安啾用很小的声音说,“我觉得这个后院,就像一个精致的猫柜。” “……别乱说。”安青烨皱眉。 “爸爸,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安青烨沉默了一下,道:“看情况吧,或许很快,或许……要个一两年,你妈的意思是想再买房子。” 安啾没再说话,只是依旧望着那扇窗户,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不安。 “你一个小孩子,不用操心这些琐事。”安青烨笑着拉起他的手,“别乱想了。走,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保管让你大吃一惊!” …… 安啾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 这房间宽敞又明亮,比之前住的车库大了不止一倍。黑柚木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雪白的墙壁一尘不染,朝南的两扇拱形窗户敞开着,窗外就是阳光洒满的花园,风里还带着花香。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巨大坚固的床,床边有一排衣柜,里面很大,安啾所有的衣服放进去也只占据了一个角落。 书桌气派十足,旁边的书架同样高耸到顶,他那几本课本和复习资料摆上去,连两格都填不满,显得格外空旷。 床的另一边还有另外一排柜子,暂时没东西放了,安啾把自己的书包挂在空荡荡的架子上。 第18章 然后还是要说到这张床。 安啾不知道这张床是什么木料做的,纹理很漂亮,整张床雕刻着各种珍禽异兽,还有花鸟鱼虫……反正是一张一看就觉得很昂贵的床。 要说这房间里唯一让人感到不舒服的地方,那就是挂在床对面墙上的那副画。 那幅画被烧毁了三分之一,边缘焦黑卷曲,剩下的部分浓墨重彩,笔触晦涩怪异,内容根本看不懂,盯着看久了,只觉得头晕目眩。 安啾有印象,这幅画曾出现在师哲的独家采访里,他不明白它为什么会被挂在这间卧室里,他打心底里不喜欢。 但这终究只是个小瑕疵,抵挡不住拥有独立房间的欢喜。 这是完全属于他的天地! 他不用再和父母挤上下床,也不用再担心复习时被打扰。 门外只有一条窄窄的走廊,一边连着玄关和客厅,另一边是通透的玻璃墙,让他的房间几乎成了独立的空间,而爸爸妈妈的卧室在客厅另一侧,彼此互不打扰。 “让你住这间,是师叔叔的心意。这里光线好、够幽静,最适合复习。”安青烨站在门口叮嘱道,“大家都在为你的高考费心,你可得好好努力,别辜负了这份心意。” 安啾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点头:“我会的。” 安青烨愉快地笑了起来,“等考完,给你买个手机。” “一言为定。”安啾眼睛一亮。 “就知道你想要手机。”安青烨刮了刮他的鼻子。 …… 第21章 不速之客 傍晚时分,安家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柴嘉德和妻子陈丽带着自己的女儿柴晶晶突然到访,说是来庆祝乔迁之喜,手里却没拿什么东西,脸色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好看。 柴嘉德夫妇在客厅和安青烨、杨雪倪闲聊,柴晶晶则挎着显眼的香奈儿小包,毫不见外地推开安啾的房门,径直走了进来。 她先是伸手摸了摸昂贵的床架,又四处打量了一圈房间,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书桌前刷题的安啾身上。 盯着安啾的脸看了几秒,她忽然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轻蔑:“你不就是那个跟在萨尔叔叔屁股后面的人?” 安啾抬起头,有些古怪地看着她。 那天在萨尔面前柴晶晶表现得有些胆小,看起来畏畏缩缩的,今天到了自己面前却像换了个人,有点颐指气使的味道。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看人下菜。 他仔细看了眼柴晶晶,这个女孩子长得并不漂亮,大脸盘,细长的眼睛,牙齿很不整齐因此显得有些嘴凸。但她打扮得很精致,妆容,服饰,包和鞋,从上到下都散发着一种超出年纪的成熟气息。 “……你好。” 出于基本礼貌,安啾还是淡淡点了点头。 “我叫柴晶晶,我爸爸是你爸爸的领导。”柴晶晶伸手翻了翻桌上的复习资料,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你们普通高中的人真可怜,天天埋在这些题海里,累都累死了。” 说完,她又一瞬不瞬地盯着安啾,就好像在看一样挂在墙上的饰品。 安啾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时陈丽过来找女儿了,她一进门就有些紧张地责怪女儿道:“你怎么自己进来了,你是大姑娘了,要避嫌的。” “我来看看克丽丝姑婆住过的房间啊。”柴晶晶突然朝她妈妈撒娇道,“我们真傻啊,早知道这房子能借给别人住,我们就住进来好了!” 陈丽咳嗽一声,有些尴尬地说:“叫安啾哥哥,你这个孩子。这个哥哥读书可厉害了,你以后有什么不会的题目就来找他,他什么都会。对吧安啾?” 安啾:“我读书很一般的。” 柴晶晶立刻撅起嘴,满脸不高兴:“我们国际学校教的东西,跟你们也不一样!”说完,便扭着身子跑了出去。 安啾有些无语,看向陈丽:“阿姨,还有事吗?” “没事没事,”陈丽摆了摆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又上下打量了安啾一番,“听说你们搬过来了,过来看看。快高考了,好好复习,别分心。” 柴嘉德他们转了一圈就回去了。 杨雪倪坐在沙发上琢磨了好一会儿,终于有点醒过神来。 “一个劲的问我们在这里打算住多久,这是有意见了?” …… 另一边,柴家人走到宅院深处的矮树林里,停下了脚步,三人脸上神色各异,都透着几分不悦。 “爸爸,他们不会住进去就赖着不走了吧?”柴晶晶酸溜溜地问道,语气里满是嫉妒。 “不知道。”柴嘉德脸色阴沉。 “还记得从前,那时候我们刚换房子,想装修完散散甲醛再住进去,旁敲侧击地问,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都没同意让我们住进来!那个时候你姐姐还活着呢。”陈丽话里藏刀地说,“我们这亲戚当得真是没脸没皮,还不如人家一个大学同学。” 柴嘉德嘶了一声,眯起眼睛:“这姓安的一家人……到底什么来头?” 陈丽:“不是说了老同学吗?” 柴嘉德不信。 ——在柴嘉德看来,师哲是个冷情的男人,他对自己的妻子尚且不讲情面,更何况别人。 以前有电影学院的教授,自诩是师哲的导师,托他牵线搭桥,师哲连理都不理;还有不少自称是老同学、老故交的人,想方设法攀关系,全被师哲冷处理,连面都见不到。 可轮到安青烨,他居然不但给安排工作,还直接让人住到家里来? 听起来就好像他师哲是个圣人。 简直可笑。 当年姐姐柴婷和师哲结婚,他一度认为自己作为师哲名正言顺的小舅子,那来师家做客是理所当然。可现实是别说随时进出师家了,连来看望姐姐一面都要提前预约。 后来柴婷跟随师家人移居国外,从头到尾也没提起过什么时候把弟弟一家也带出去一说,反倒是他们做了许多不切实际的美梦,包括让独生女儿柴晶晶去读国际学校,期盼着哪天能借了师家的东风,柴晶晶出去以后语言上能沟通。 ……日子久了,柴嘉德才慢慢看明白:师家人,从来就没把姐姐柴婷放在眼里过,更别提他们这小舅子一家了。 他曾经激烈地问过姐姐,为什么她不能像别人一样,利用婆家的资源帮助娘家,柴婷当时的表情是那样的无奈和悲伤,让他刹那间明白了许多事情。 至于后来师哲主动提携自己,给自己机会展现在操作运营上的才能,逐渐允许自己一家人接近师家内部……那都是姐姐离开人世之后的事。 他有种隐隐的感觉:师哲对姐姐的死心怀愧疚,他是在弥补些什么。 柴嘉德忽然想到些事情,眼珠转了转,道:“你们自己回去吧,我还有个应酬。”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先走了。 “诶?” 没等陈丽反应过来,柴晶晶又说。 “妈妈送我回学校,我今天晚上还有社团活动。” “怎么又有活动,你们学校的社团活动也太多了!” 柴晶晶眼神闪烁着说:“和国际接轨的教育就是这样的,不像那些普通学校一个个都是书呆子。我们全方面发展的,像宴会啦,餐桌礼仪啦,还有马术,高尔夫……还有社交舞蹈……” “知道了知道了!”陈丽听得脑袋疼,“妈妈也有自己的事要做的,只能送你到体育场路,到那儿你自己打车吧!” “谢谢妈妈!” 柴晶晶高兴地坐在后座上,给自己的男朋友发去短信。 “一个小时后,老地方见!” 第22章 我能请马波吗 …… 在师宅后院的生活,就这样悄然拉开了帷幕。 杨雪倪一扫往日的忧愁,兴致勃勃地开始装扮这套房子。 她像变魔术似的,从行李箱里翻出蕾丝桌布、绣花杯垫,还有北欧风的大花隔帘。从上午忙到下午,精力旺盛得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连一口水都顾不上喝。 “好看吧?” 她披着丝巾,在客厅里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暖融融的太阳。随后,她陶醉地倒在紫红色牛皮沙发里,眼神恍惚,仿佛又回到了自己最明媚耀眼的那一年。 安啾看着妈妈难得的好心情,犹豫了片刻,试着开口:“妈,我想请马波来家里坐一会儿,行不行?” 杨雪倪的笑容瞬间淡了些,“像他那种人,能不交往就不交往了,再说你马上要高考了,非在这时候叫他来干嘛,等考完再叫。” “他是我唯一的好朋友。” “什么唯一的好朋友,那是我们走了霉运,那些势利眼的人故意避开你罢了!你看好了,一旦我们住在师哲家里这件事传出去,你会发现突然会有一大群人想跟你做最好的朋友!哼,那些人的嘴脸,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你也要记住,绝对不可以傻乎乎地去跟别人说这件事!……至少也要等你考完再说!” 第19章 安啾皱眉道:“可是马波不一样,妈妈,不要忘了我的头发一直都是他给打理的,从来也没收过钱,从前,我还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呢……” 那是火灾后,得到消息的马波第一时间骑着摩托车来把安啾带走了,也多亏了他们家安顿了安啾,安青烨能专心照顾一病不起的妻子。 “他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也一直在帮助我的……” “那倒是的。”杨雪倪有些心虚地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他这个人虽然读书不行,还是比较讲义气的。不过他不是去什么酒吧里工作了吗?” “是他的乐队在那驻唱,听说挺受欢迎的呢。” “没有花头的,也就是趁着年轻蹦跶几下而已。” “对了,他女朋友,是艺专的校花,舞蹈班的尖子生呢,不过听说是跳民族舞的。”安啾继续说着,观察着妈妈的神色。 “民族舞啊……”杨雪倪一瞬回想起了自己在舞蹈上曾经挥洒过的汗水,语气就软了些,“学舞蹈没有前途的,也是一碗青春饭。” “妈~”安啾凑过去,难得撒了个娇,“我就他一个好朋友,就周末来一小会儿,行不行?等他以后成了明星,想请都请不来了!” “他还能有当明星的命?”杨雪倪被儿子逗得笑出了声,但终究松了口,“行吧行吧,允许他来一个小时,不许让他到处乱逛,免得让人笑话。” 安啾开心得原地蹦了起来:“放心,我就请他来我房间喝杯茶、聊聊天,我们绝不乱逛。” …… 马波这家伙刚走进院子就很没出息的腿软了。 “合适吗?”他惴惴不安地看着四周,“这是大导演师哲的家啊,他同意我进来吗?” “没事的,你是去我家玩儿。”安啾热情地说,“我们住在后院,前面这幢才是师哲住的,不过现在他不在家。” “这里太牛逼了,这是我们这种人可以随便走来走去的地方吗?” “你别蹑手蹑脚,搞得我们好像两个贼。” “嘿嘿,我觉得你有点心虚的样子。” 安啾有些恼羞成怒,“你快点走啊,师哲不在他弟弟在家的!” …… 马波坐在安啾那张宽大的床上,左看右看,脸上满是狐疑之色。 “不是我说啊,安啾。这么好的房子,每个月只收两千块,真的假的,师哲是不是有毛病啊?” 安啾递给他饮料,“师哲跟我爸是大学同学,一起创立了话剧社,拿过很多奖,交情很深的!” “哦。”马波叼着吸管,眼神怪怪地盯着安啾。 “干嘛这么看我?”安啾皱眉。 “我有个猜想,”马波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师哲看中你了,想捧你当明星?” “你脑洞也太大了。”安啾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他,“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他也得跟我们家通个气吧?” “说不定早就跟你爸妈通过气了,就瞒着你呢。”马波不死心。 安啾笃定地摇头。自己的爸妈他最清楚,安青烨和杨雪倪都没什么城府,心里藏不住事,有想法早挂脸上了。 马波忽然坐直身子,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吗?现在有个热搜,一部超火的纯爱小说要拍电影,导演就是师哲,他正在选角呢!” “不知道,我好久没看电视了,我也没手机,我是个断网很久的老人家。”安啾耸肩,““不过我爸妈之前去参加过师哲的私人宴会,那些宾客都带了旗下艺人,我妈说我跟他们一比,就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儿。” “真的假的?”马波眼睛一亮。 “当然是真的。”安啾故作老成地叹气,“想进娱乐圈哪有那么容易,竞争激烈还复杂,听说还有潜规则。” 这些话都是爸妈平时聊天时说的,说不定就是故意讲给他听的。安青烨和杨雪倪在这一点上格外统一,都觉得他成绩好,该好好读书走正道,没必要走娱乐圈的“歪路”。 安啾心里隐隐觉得,爸妈大概是后悔了——后悔当年放弃学业早早成家。若是他们当初能冷静些,以学业为重,或许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如果当年他们能冷静一点,比如先把孩子打了…… 想想真的是为他们两个人感到可惜,但是那个年代的大学就是这样的严苛,不像现在,听说现在大学生都能登记结婚了,然后一边经营家庭一边继续读大学,两不耽误…… 算是没有吃到时代的红利吧! “那倒也是。主要是你会读书,你成绩好!我也觉得你就安安静静地读书,以后一样赚大钱,挺好的。” 马波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女朋友茉也。 茉也曾经在某部不知名的剧里演过一个没台词的角色,就是躺地上当艳尸。那部剧的女主角是带资进组,据说她脸是歪的,拍摄的时候需要找角度拍摄才能显得好看。据茉也说,这个女主嫉妒茉也长得漂亮,在片场就排挤她,后来还把她本该出现的脸部特写给删了,害得她空欢喜一场。 这事茉也耿耿于怀了很久,总抱怨自己条件好却没机会。要是让茉也知道他住进了大导演家……马波心里莫名一紧,没敢再想下去。 安啾不想再聊娱乐圈的话题,抓起靠垫扔向马波:“你不是说有重大新闻要告诉我?快说。” “哦对,”马波从衣服内袋里拿出一封邀请函,“看看!” 安啾打开一看,瞬间跳了起来:“绿水湖音乐节邀请函?真的假的!” “那必须是真的!”马波得意地扬起下巴,“音乐节今年第三届了,前两届都爆火上热搜,今年肯定也不例外。安啾,我感觉我离真正的大舞台越来越近了!” “能上绿水湖音乐节就已经很厉害了。”安啾满脸羡慕,“你怎么拿到邀请函的?” “我们酒吧幕后老板能量大得很,是圈里人,这次也是音乐节的投资人之一。”马波抱起双臂,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说起来还得感谢茉也,她认了刘总做大哥,这邀请函本来轮不到我们这种资历浅的乐队,全靠她这层关系。” “你们酒吧的……老板吗?”安啾表情古怪,“他是音乐节的投资人之一?” 不是他以貌取人,刘世明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个嗑药过度的痨病鬼,或许是师哲和他身边的人气场太强了吧,刘世明跟他们一比,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 不过这些在心里想想算了,马波正在兴头上,不必要泼这种冷水。 是不是投资人,能量大不大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马波能参加音乐节。 绿水湖音乐节可是这些年h市的一个盛典,哪怕只是为来场的歌星伴奏和音,也足够成为一块正式进圈的敲门砖了。 想到这里安啾认真地向马波恭喜。 “音乐节在七月份,到时候你一定要来现场,门票什么的我包了!” “那肯定要去啊!” 马波翻了翻桌上的复习资料,感觉就像在看天书,他扔开卷子躺倒在床上,“你真牛逼,这么多卷子我看一眼就眩晕!” 安啾捂住头,“别,今天别跟我说卷子,我也头疼,啊啊啊让我忘记一切的过一天吧!!”他也跟着躺倒在床上。 马波哈哈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咦”了一下。 “怎么了?”安啾问。 马波伸出胳膊指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我可能是眼花了,我怎么觉得这东西刚才转了一下?” 安啾歪着头看了会儿,没看出什么,“通电运行的吧,要不怎么感应烟雾啊。” “也对。”马波起身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安啾,你生日快到了,这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安啾低头接过,是一副黑框的大眼镜,他有点莫名其妙,他不是近视眼。 “你上次一个人跑来酒吧,以后可别那么干了,你跟我们不一样,你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以后按部就班的,就挺好。这眼镜是平光的,难看是难看了点,不过你以后如果要来酒吧找我,一定戴上它,它就是你的铠甲。” “铠甲。”安啾重复了一遍,摸着那粗犷的镜架,把它戴在脸上,“怎么样?” “像个蛤蟆。哈哈哈哈,唉,从前在初中的时候,我能帮你打跑那些说你闲话的人,现在就难了……不过二中是重点,听说管得可严格了,应该没有那种无聊的人吧?” “那没有。”安啾用指节顶了一下眼镜,“大家都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 “卧槽,太可怕了,那是地狱吗?” 第23章 他来做什么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说了一阵最近彼此的情况,马波卷了一卷书拿在手里站到了落地窗前。 “hello大家好,我是米拉克鲁乐队的singer马波。今天,我和我的朋友感到很荣幸,能有机会登上绿水湖音乐节的舞台!在这里,我首先要感谢我的爸爸,感谢他在经济上支持我的爱好……” 马波细节擦眼泪动作,朝着不存在的观众们挥手,捂住胸口做感慨状。 第20章 “然后就是要感谢我的女友,茉也!镜头请给到观众席上的她好吗,摄影大哥……谢谢!谢谢你对我的付出和支持,谢谢你的爱——我也爱你!!!” 马波朝着坐在床上直乐的安啾飞吻。 “最后就是,当然了,要感谢我的老板!‘black horse’万岁!!!刘总,万岁!!!!谢谢……谢谢谢谢给我们这个机会,那么接下来,我为大家献上一首《妄想》,爱你们!” 安啾非常懂地把枕头拿过来放在膝盖上开始弹琴。 马波开始投入的清唱,然而还没唱几句就听到了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马波像被蜜蜂蛰了一样跳了起来,忙不迭地拎起头盔,“是不是阿姨回来了,那我走了!” 安啾知道他有点怕杨雪倪,他赶紧跟着马波往外走。 果然,走到客厅就看到杨雪倪正在往冰箱里放东西。 马波规规矩矩地叫了声阿姨,站的比军训时候还要规整。 杨雪倪关上冰箱门道:“马波啊,我们家安啾马上要高考了你知道的吧,这段时间你可不能再来找他玩儿了,他跟你们这种在社会上混混的人不一样的,他是重点高中的学生。你们这些人么我也是知道的,毕竟是中专,现在中专还算是什么文凭吗?” 安啾道:“妈!” 杨雪倪武断的一挥手打断儿子,“听说你现在找了个女朋友,是学舞蹈的。那也很好的呀,你看你爸爸开美发店很成功的,以前弄堂口一家小小的门面,现在都开到市中心了。我看你呀玩音乐玩几年也就算了,回去安安分分的当个理发师……对了,有件事我要提醒你的啊,我们现在在师哲导演家里住这个事情,你不好去外面乱讲的,你那个女朋友也不好讲的哦。我们不想惹麻烦的,等下这个那个要我们引荐的,我们不管那些事的。” 马波听得满头大汗,只能一个劲点头:“好、好的阿姨。” 他哪敢说不好,他最不拿手的就是跟安啾妈妈这样的阿姨打交道了,那说话是软绵绵的,绵里藏刀,一刀一刀都剐得他肠子痛。 “阿姨,那我走了。” “哦,路上小心啊,门口那台摩托车是你的吧?小心哦,不要逆行啊……” 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出了侧门,安啾抱歉地对马波道:“别把我妈的话放心上,她向来这样,你知道的。” 马波抹了把汗。 “阿姨的病……啊呸,阿姨看起来容光焕发的,应该已经没事了吧?嗨,别生气,我多余问一句,她能正常上班,早就没事了。那个什么,今天我们乐队约了晚上碰头的,我走了。” ………… 安啾看着马波的摩托车带着轰鸣声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抬起手表看了下时间。 “才三点多,妈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转身准备进屋,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框,余光就瞥见门洞里倚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知站了多久。 “……萨尔。” 安啾心头猛地一紧,他不知道萨尔站在这里多久了,有没有听到他和马波的谈话,更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对马波的闯入极为不满。 萨尔没动,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马波摩托车消失的路口,墨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那眼神冷得像山涧结的冰,没有半分温度,语气更是淡得近乎疏离。 “他是谁?” “他叫马波,是我的朋友。” 萨尔点点头,他记得这个名字,安啾曾经在花坛边的座椅上讲他讲得眼睛发光。 “他来做什么?” 安啾滞了一下,本想说聊聊天,现在又忽然觉得不该这么说。 他能清晰听出萨尔语气里藏着的不快,想来是不喜欢有陌生人未经允许闯入这片宅院——这里本就是师家的地界,萨尔作为主人,有这样的情绪再正常不过。 他暗自懊恼自己的轻率,或许杨雪倪是对的,他们住在这里这件事,并不适合到处宣扬。 萨尔的目光缓缓扫过来,一寸寸掠过他紧绷的下颌、不安的眉眼,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样的措辞。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萨尔才缓缓开口:“以后再有其他人来,让他走前门,门房会登记。”说完,他便收回目光,转身朝着主楼的方向走去。黑色的连帽衫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很快便融进了廊下的阴影里。 “哦,好的。”安啾低声应着,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叫朋友来这里了,等搬去属于自己的房子再说。 “……这个事,还是不要跟马波提了。” 安啾望着萨尔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像颗被晒蔫的小白菜,耷拉着脑袋,脚步慢吞吞的,一步一挪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 安啾慢吞吞走回房间,反手带上门,将廊下的冷意和心头的沉闷一并隔绝在外。 他走到书架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空荡荡的格子,又弯腰整理散落在书桌旁的复习资料,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刻意打发时间。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连钟表的滴答声都格外清晰,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杨雪倪的声音、厨房里的动静,全都消失了——妈妈不在家里。 安啾觉得有点奇怪,杨雪倪不在家里,又能在哪里呢? 他换上鞋走出房门,沿着矮树林边的小路慢慢踱步,目光不住地往四周张望,试图寻找杨雪倪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汽车引擎声从前方传来。安啾抬眼望去,竟发现前院的停车场里不知何时停满了各式豪车,原本空旷的车道被占得满满当当。 通往正楼的石板路上,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拎着手提电脑,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严肃,一看就是职场人士。而在正楼门口,他一眼就认出了师哲的女助理韩珺,她依旧是那副清冷干练的模样,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几个工人搬运行李箱和办公用品,动作利落,语气不容置喙。 安啾心里瞬间有了数——大概是师哲回来了,怪不得萨尔突然出现在院子里。 不过这些事跟他也没有关系,他又在附近转了一圈,依旧没看到杨雪倪的身影,便索性转身回了房间,一屁股坐在宽大的实木床上,呈大字型铺开身体,思绪很快就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今天马波带来了茉也的消息,关于之前那家网店找他做兼职模特的事有了回应。那家店还想请他过去拍新款模特图,报酬依旧丰厚,可唯一的问题是,对方等不到周末,要求尽快拍摄。 现在网店生意也很卷,同类型的商家之间相互抄袭打版时有发生,他们需要尽快把新款上架。 这么一来安啾就要请假了,时间就在周三下午,到时候马波会来接送他,他则需要寻找一个完美的借口开溜。 可二中的管理向来严格,请假不仅要找班主任签字,老师还大概率会联系家长确认情况,怎么才能找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瞒着爸妈偷偷溜出去,成了眼下最棘手的难题。 他皱着眉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速运转,琢磨着各种理由,却没一个觉得稳妥。 就在他冥思苦想之际,玄关处突然传来魏嫂焦急的呼喊声,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安啾,安啾?你在不在啊,出来一下,你妈妈她……” 安啾穿上拖鞋出去跟她说:“我妈现在不在家。” 魏嫂脸上满是焦灼,双手紧紧攥着围裙边角,语速飞快地说:“我知道她不在后院!她在前头正楼里呢!你快过去看看吧,你妈妈跟韩助理好像吵起来了,动静不小!” 安啾彻底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 杨雪倪虽然脾气不算好,但绝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吵架的女人,再说了,和韩助理吵……安啾眼前浮现出韩助理那高岭之花一样的清冷面庞,觉得更不可能。 疑惑归疑惑,他不敢耽搁,立刻抬脚就往前院跑,魏嫂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匆匆说了一遍。 原来下午曹管家通知佣人,要尽快把园子和正楼重新整理一遍,一来是春天草木疯长,不及时清理容易招惹蛇鼠虫蚁;二来是师哲要把工作室的一部分转移到家里,需要腾出几间空闲房间安置设备和人员。 这些工作原本就是养着这些人的目的,是他们分内该做的事,无可厚非。可不知道怎么的消息传到了杨雪倪的耳朵里,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换上围裙带着打扫的工具就过来了,非说要跟着一起打扫房子。 “在房子里面干活的工人跟我们园子里的可不一样,规矩多。那些人又不认识她,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就只好去报告曹管家,偏偏曹管家出去办点急事。这不,这事儿撞韩助理手里了!你别看她是个女的,年纪不大,厉害得不得了!” 魏嫂一边说,一边有些自责地捏着拳头。 第21章 师哲今天回来的消息是她告诉杨雪倪的,下午要大扫除的事也是她随口提了一句,她万万没想到,杨雪倪会真的跑去帮忙,更没料到韩珺会如此不给面子,半点情面都不讲。 “两个人没说几句话就吵起来了,声音越来越大,我实在劝不住,才赶紧回来叫你。” 对着人家儿子,魏嫂不敢说杨雪倪的不是,不过在她看来,这冲突也太突然了,如果杨雪倪不那么针对针芒对芒的,说不定韩珺也不会跟她对上。 真没想到安太太温温柔柔的一个人,自尊心是这样的强啊,魏嫂心想,是半点亏都不乐意吃的人。 她看着安啾紧绷的侧脸,焦心地补充道:“就怕你妈妈吵不过韩助理,你妈妈说话慢悠悠的,韩助理那张嘴可厉害着呢。” 安啾一言不发,只是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心头的不安也越来越浓。 第24章 你觉得我像个小丑? 穿过矮树林,正楼门口的景象清晰地映入眼帘:几个职员打扮的男人站在门口,神色犹豫,不敢轻易进去;另一边,两个拎着清洁工具的女工躲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地看热闹,还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 安啾快步走进大堂,刚一进门,就听到了两道针锋相对的声音。 “安太太,我请你冷静一点。” 韩珺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她站在左侧的楼梯上,一身利落的修身职业套装,短发整齐服帖,极淡的妆容衬得那张脸冷若冰霜,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而杨雪倪则站在楼梯前的地毯上,身上还挂着那件紫红色的家用围裙,手里拎着一只绿色的塑料水桶,裙摆上甚至沾了几点水渍。因为背对着门口,安啾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从她紧绷的肩膀和攥紧水桶的动作里,感受到她压抑的怒火。 “我冷静?我看是你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吧,韩助理。” 杨雪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激动。 韩珺微微抬眸,目光落在杨雪倪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我听说安太太在一家二手店做买手?”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觉得诧异。”韩珺缓缓开口,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师先生好意让你们一家人住在后院的空房里,已是仁至义尽,可安太太却总想着往正楼跑,未免有些不合适。难道安太太是想借着帮忙的名义,推销一些中古名表和首饰,多做些业绩吗?” 这话里的含沙射影,杨雪倪怎么会听不出来。 她一张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美丽的丹凤眼死死地盯住韩珺,像是淬了毒的尖刀,恨不得将对方洞穿。 楼梯上的韩珺轻轻蹙了蹙眉,敏锐地察觉到了杨雪倪身上翻涌的怒火,却依旧面不改色:“安太太别误会,这些并非师先生告知,师先生只跟我提过与安先生共办话剧社的往事。我调查你们的情况,不过是工作流程,毕竟你们要长期住在师宅,我需要确保宅内安全。你应该能理解吧?” “韩助理。”杨雪倪的声音突然哑了下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她刻意加重了“助理”二字,语气里满是轻蔑,“韩助理这么年轻,做师哲的助理没多久吧。你大概不知道,我跟师哲是十几年的朋友了,早在……” “我知道,你的丈夫安先生和师先生曾经是同学,交情不错,至于安太太你么,据我了解,你和已经过世的柴婷柴夫人是同一届,与师先生并没有什么太多交点。对了,听说当年你曾经报名师先生的话剧团,因为演技浮夸没有天分被扫下来,你认为评判不公试图在路上拦截师先生,结果拦到的是安先生,这才成就一段佳话。对吗?安太太。” 杨雪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微微颤抖着,她死死地盯着韩珺,那眼神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韩助理。”杨雪倪哑着嗓子开口,“你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在跟我说话,你以为你能代表师哲吗?你知不知道,你不过是个可以随时解雇的小助理而已,而我们却是师哲的座上宾。我们可是师哲请我们住在这里的,你呢,你不要以为你能在这里进出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了,你跟这里的厨师、园丁没有什么两样,都不过是下人而已!今天你耀武扬威的,明天就被解雇,去街上吃西北风去!” 韩珺不言,只是那么淡淡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笑话。 这沉默的注视,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杨雪倪抓狂。 “妈!”安啾心头一跳,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杨雪倪正要往前挥动的手——那只手里还拎着装满水的塑料桶,水晃荡着,溅出几滴落在地毯上。他用力攥着妈妈的手腕,低声劝道:“别闹了,我们回家。” “闹?”杨雪倪眼珠慢慢转动,看着自己的儿子,“我有什么跟这种下人好闹的,她这种人,心里打什么主意我还看不出来?真是异想天开,少做美梦了,她也配!” 韩珺神色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常。 她不否认,她跟在师哲身边做事这么长时间,对师哲这位中年绅士早就萌生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但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的。 师哲才华横溢,儒雅睿智,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理想的对象,更何况,他如今是单身。 杨雪倪对她的指责简直莫名其妙,仿佛带着一种天生的敌意和偏见。出于女人的敏感,韩珺立刻注意到了杨雪倪精神上一些异常。 她果断闭上了嘴巴,但看在杨雪倪眼里,这就像是在沉默的宣战。 “你觉得我像个小丑?”杨雪倪指着自己问,“你是不是这么想的,我告诉你,我杨雪倪向来都是个坦荡的人,不像你,藏头露尾。我就住在师哲家里,就住在那里,你有本事,把我们赶出去呀,你做得到啊?” “妈。”安啾用力拉了拉杨雪倪的胳膊,声音发紧,“你看门口。” 杨雪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浑身一僵,原本尖锐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正楼门口不知何时站满了人,为首的人身披米色风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正是刚下飞机的师哲。他身后跟着一众得力下属,其中就有满脸堆笑、眼神却闪烁不定的柴嘉德,而安青烨则站在一旁,头埋得几乎要低到胸口,脸上满是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羞愧。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杨雪倪粗重的呼吸声。 …… 当晚,安家的小屋里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执。 杨雪倪坐在沙发上,眼眶通红,手里攥着纸巾,语气依旧带着不甘和委屈:“我是真心想去帮忙的!我看到他们忙前忙后打扫,想着师哲这么照顾我们,我们也该投桃报李,主动搭把手,这有错吗?那个韩珺是什么态度?拦着我不让我进去,难道师家的桌子是豆腐做的,我擦一下就会少一块?” “唉……” 安青烨坐在她对面,双手撑着额头,后脑勺嗡嗡作响,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就别跑到前面房子里去啦,他们有自己的工人,厨师,管家,根本不需要我们去帮忙,你这不是好心办坏事吗?。” “可是,不是你说的,我们接受了师哲的帮助就要投桃报李?我去帮忙打扫是做错了吗?再说,我连楼梯都没上去,二楼什么样都没看见!” 安青烨气笑了,“那要是韩助理没拦着你,你是不是就准备上楼逛逛,挨个房间看看了?雪倪,你清醒一点!” 杨雪倪吸了吸鼻子,一双美眸毫不退缩地看着丈夫,“那是师哲的房子,关她什么事?” 安青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沉重地说:“雪倪,你听我说。虽然我和师哲是多年的同学、朋友,但我们之间必须有边界感。那边是师家的主场,是别人的家,而我们只是暂住在后院的客人。我们的家在这里,出了这道门,就都是师家的地方,不是我们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保持距离,懂得分寸,是我们住在这里最基本的自觉,别让人家觉得我们不知好歹,得寸进尺。” “什么叫得寸进尺?”杨雪倪的情绪更加激动,声音带着哭腔,“就算是两个不认识的邻居,平时还会串串门、互相帮忙呢!我们跟师哲这么熟,去前楼看看怎么了?真正不知分寸的是那个韩珺!她不过是个助理,凭什么在我面前狐假虎威?她有那个资格吗?” “雪倪!!”安青烨再也忍不住,低声咆哮起来,眼神里满是痛苦和疲惫,“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告诉我,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杨雪倪愣住了,看着丈夫眼中从未有过的严厉和失望,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住,喉咙发紧,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冷战的气氛悄然蔓延开来。 …… 周三下午放学时分,马波骑着摩托车准时出现在二中校门口。 他摘下头盔,远远就看到安啾背着书包走出来,脸色阴沉,眼神黯淡,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丧,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清爽模样。 第22章 “安啾!这里!”马波挥了挥手,等安啾走近,才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作业太多熬坏了,还是考试没考好啊?” 安啾摇了摇头,接过马波递来的头盔戴上,沉默地跨上摩托车后座,双手轻轻抓住马波的衣角,声音闷闷的:“我爸妈吵架了,这几天一直在冷战,家里气氛特别压抑。” 马波心里一惊,差点没握住车把。 在他眼里,安啾的父母是世上最般配、最和睦的夫妻,就算经历了火灾那样的变故,也始终相互扶持、不离不弃。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两人吵架。 他从小父母离异,跟着爸爸长大,从未体会过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生活,一直以来,都很羡慕安啾拥有一个完整又温暖的家。 “嗨,多大点事。”马波发动摩托车,语气尽量轻松地安慰道,“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架床尾和,叔叔阿姨感情那么好,过两天就和好了。别想了,先去把兼职的事搞定,赚了钱心情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抓好了,我们出发了。” 摩托车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猛地冲上马路,朝着东南方向飞驰而去。 风迎面吹来,拂去了些许沉闷,安啾靠在马波背上,闭上眼,暂时将家里的烦心事抛到脑后。 一路无话。 这家网店把摄影地点放在一家仓库的隔间里,他们抵达的时候里面已经做好了准备。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布置妥当,背景布、补光灯、相机等设备一应俱全,几个工作人员正忙着最后的调试。 网店老板张姐正坐在电脑前核对清单,她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和宽松牛仔裤,素面朝天,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宅家大学生。可谁能想到,她经营的网店卖的都是些在长辈眼里“离经叛道”的奇装异服,既有各种动漫cosplay服装,也有一部分情趣制服。 好在今天要拍摄的款式都比较保守,大多是各式蓬蓬裙,搭配不同长度和花纹的线袜,并不暴露。 安啾松了口气。 拍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因为这次只需要借用安啾的双腿做模特,拍摄的全是下半身特写,不需要露脸。有过一次拍摄经验的安啾也表现得十分镇定,按照摄影师的指令,不停地更换裙子和袜子,在指定位置调整站姿,时而侧身,时而正面,配合得十分默契。 马波则皱着眉站在张姐身后,一脸不赞同。 他从一开始就不赞成安啾来做这份兼职,虽然知道只是拍腿,没什么实质性的风险,而且报酬确实诱人,但他总觉得不太合适。 之前在安家的时候,他就跟安啾说过,要是缺钱可以先跟他借,等高考结束上了大学,有的是时间打工赚钱,到时候再还也不迟。 可安啾当时只说了一句话:“这些年,我们家因为借钱,跟多少亲戚朋友断了联系啊。” 就是这句话,让马波再也无法开口阻拦。 他懂安啾的顾虑,也深有体会——马爸爸常说,好朋友之间可以请客吃饭、互相帮忙,唯独不能借钱,牵扯到金钱,再好的关系也容易变味,早晚都会出问题。 第25章 生图 …… 快拍完的时候,摄影棚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茉也。 马波看到她,有些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有舞蹈课吗?” 茉也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和炫耀:“我怎么不能来?这份工作还是我帮你介绍的,我来看看怎么回事,顺便学习一下。” 马波替她拉了一下滑到胳膊上的一字领毛衣,语气里藏着一丝好笑:“你做这种工作不是做惯了的。” “话怎么听着怪怪的呢!”茉也嗔怪着瞪他一眼,“他拍这个能拿这么高的薪水,我干三天都没他这一下午赚得多,可不得来看看。” 张姐扶了扶眼镜,语气平淡地解释道:“他这种属于特殊腿模,腿型匀称笔直,皮肤状态也好,很适合拍这类服装,价格自然不一样。” “我看看拍得怎么样。” 茉也说着,凑到摄影师的电脑前,盯着屏幕仔细打量,随即发出一声惊叹,“哇,确实好看,把上半身遮掉,谁能看出来这是男人的腿啊,也太神奇了。一共拍了多少张?” 摄影师一边整理照片,一边回答:“每套服装都拍了正面、反面和侧面,大概要筛选六十张左右用于上架。” 茉也飞快地扫了一眼摄影棚,此时安啾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正和马波站在更衣间门口低声说着话,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茉也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摄影师身边,眼神闪烁地说。 “把他的生图复制一份给我。” 摄影师一愣,下意识地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茉也已经给他转了一千块钱。 他心里泛起疑惑,试探着问道:“你要这个做什么?是想盗版打版?” 这是行业内的大忌,一旦被人知道他泄露未发售的新款版型,他不仅要承担违约责任,还可能被行业封杀。 “不是打版,你放心。”茉也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地说,“你把当季新款的照片删掉,给我其他款式的就行。” 摄影师看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行吧,回头我发给你。” “不行,现在就要。”茉也拉了拉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我有急用,帮帮忙,下次我请你喝奶茶。” “好吧好吧。”摄影师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在钱的份上,麻利地从相机里导出十几张安啾的生图,发给了茉也,嘴里还半开玩笑地嘀咕,“你到底要搞什么啊?不会是发给变态看,赚外快吧?” “又没露点。”茉也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飞快地把照片保存好,塞进包里。 摄影师没再追问,只是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整理照片。 …… 因为女友来了,回去的时候谁坐马波的摩托车就成了个问题。 按道理,马波今天就是来接送安啾的,当然该送安啾回去,但是茉也一出来就很自然地靠在了马波身上,安啾是个聪明人,瞬间领悟了她的意思。 “茉也,你打车回去吧!”马波把头盔递给安啾。 “不嘛,人家特意来找你的!”茉也委屈地看着男友,“周末说陪我去游乐园的,最后也没去……我就今天有空嘛,陪陪我嘛~~” 安啾识相地把头盔递给了茉也,茉也马上以胜利者的姿态戴上。 “前面有公交车站,我带了交通卡。”安啾拿出交通卡挥了挥,“我请了一个下午假,回去赶得上晚自习就行。” 马波已经被茉也紧紧抱住,他看着胸前那双柔软白皙的手,有些无奈又觉得有些甜蜜,只好说:“那好吧。唉,你也没个手机……,那你自己路上小心啊!” “好嘞!” 茉也在他背后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嘀咕:“小心什么啊,有病。” …… 安啾目送马波的车消失在路口,才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到了以后才发现没有直达车。 正当他盘算着该坐哪路车,坐到哪里下,然后再怎么转乘才能尽快赶回学校的时候,一台外形格外拉风的银灰色跑车停在了他身边,车窗滑下,一张极具杀伤力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安啾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萨尔。你怎么在这里?” 萨尔皱着眉反问:“这个时间,你不在山下的学校在这里干嘛。” “我……”安啾一时语塞。 好在萨尔也没打算追问,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上车。” “哦。谢谢。” 安啾看了一下这车,好像只有两个座位,也没有后车门……这时候副驾驶座的车门自动打开了,他就抱着书包弯腰坐到了座位里。进去以后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谨记着爸爸妈妈平时交代的话——“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叫人看不起你。” 但其实他心里有点小小的雀跃。 正如杨雪倪所言,男人都喜欢车,这么拉轰的跑车,他只在屏幕里见过,能有机会体会一把,改天就能跟马波吹牛逼了! “去哪儿?”萨尔转动方向盘。 “我想回学校……顺路吗?” 萨尔微微点头,手上动作娴熟,脚下轻踩油门,跑车稳稳地汇入车流,很快开上了高架。 安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萨尔扶着方向盘的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掌控着方向,力道沉稳又随意。 “看什么?”萨尔斜了他一眼。 “没什么……就是觉得在那里遇到你好神奇。” 还有就是萨尔单手开车的样子挺帅的,很放松,很从容。 仿佛感觉到了安啾的目光,萨尔嘴角轻轻勾了起来,显然心情也很愉悦。 “你有驾照吗?”他问。 第23章 “我当然没有,但是我爸爸有。”安啾盯着前面大货车的车屁股,“他从前开车的时候每次遇到前面有大货车,都会特意放慢速度拉开距离……他说,小心驶得万年船,没必要拿自己的生命赌概率。” 他这是在很委婉地提醒萨尔,是不是车速有点快,他感觉自己的脸都要撞上前面那台货车的车尾灯了。 “很符合他的性格。”萨尔语气淡然,手上却骤然一转方向盘。 这台动力强劲的法拉利瞬间一个甩头,超过了前面的大货车。安啾没有看错的话,旁边两台车像是刻意避让般主动让开了路线,他们的车一口气超越三台车,径直冲到了超车道最前方。 “……” 安啾眨了眨眼睛,他没看错,超车的刹那,萨尔的眼眸亮得惊人,平日里阴郁冷漠的神情被一种鲜活的光彩取代,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前面又有车,萨尔又来了一个蛇形走位超车。 这种原本应该在赛车场驰骋的车型一旦被踩下油门,那速度就不是那些普通车型能碰瓷的水平,当然了,只要脑子不烧糊涂也没有司机会想着跟它比比,没多久,超车道上就只剩下他们这台车。 引擎声在空旷的高架上低鸣作响。 萨尔不再说话。 他在享受速度,这个冷漠寡言,阴郁气质的贵公子或许真的如同安青烨听说的,从前是个热情如火,运动能力极强的年轻人。 安啾右手用力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拉手,他望着前方扑面而来的高架桥路面,体验着与生而来第一次超速飞驰的感觉,一双漂亮的眼眸里,渐渐燃起了久违的、鲜活的火种。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小学时代。 那个时候多好啊,爸爸妈妈每天都黏黏糊糊的,恨不得把他扔在学校里一直上兴趣班,他是那么的自由,可以肆意的大声唱歌,也可以沿着地平线一直奔跑,风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 思绪还没从回忆里抽离,车子便驶入了一条隧道。 隧道内光线骤然变暗,两侧的灯光昏沉地铺展开来,前方车辆纷纷遵守交通规则放缓车速,萨尔的法拉利也不例外——不降速也不可能,法拉利的性能再强劲,也不可能从前面那些车的车顶上飞过去。 他们跟着车流缓缓前行时,对向车道忽然传来一连串巨大且嚣张的摩托车轰鸣声,十几台改装机车裹挟着劲风,载着一群奇装异服的年轻人,不要命似的连珠串般冲进了隧道,与他们这侧的车流形成鲜明反差。 安啾忍不住“咦”了一声,手搭在车窗沿上,下意识扭过头朝对向张望。视线穿过昏暗的光影,他看得真切,打头阵那台火红色机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背着白色双肩包的女孩。 “刚才那个是不是柴晶晶,柴叔叔的女儿?”他忍不住问。 萨尔的语气透着几分凉薄,漫不经心地应了句:“是吗?” 这份疏离与不耐直白得毫不掩饰,萨尔明显很不喜欢柴晶晶。安啾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缘故,但还是有些担心的说:“也太危险了,她连头盔都没戴。要不要跟柴叔叔或者陈阿姨说一下?” 话音刚落,萨尔却低低冷笑了一声,随手从副驾储物格里拿出一副墨镜戴上。 车子驶出隧道,午后刺目的阳光瞬间倾泻而下,将整台车都笼罩在光亮里。安啾下意识眯起眼睛,连前方的风景都变得模糊。他伸手拉下头顶的挡光板,耳边忽然传来萨尔低沉的声音,那是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那算什么……” 第26章 手机 …… 萨尔把车停在了花园二中大门前。 把手放在门拉手上的时候,安啾看见学校门口小卖部的老板快步走了出来,他装作在门口抽烟的样子,眼角感兴趣地盯着这边。他开门的动作微微一顿,一时间不知道该立刻下车还是等会儿。 “喂。” 萨尔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抛到安啾怀里。 安啾下意识把东西拿在手里,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台水果手机。 “?” 安啾不解的看着萨尔。 “拿着。”萨尔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送你的。” 安啾立刻把手机像烫手山芋一样扔了回去。 “我不能要。” “任何人都需要。” 萨尔用不容置疑的态度再次把手机抛了过来。 “我爸爸说了,等考完会给我买手机的。”安啾涨红了脸,“而且这个……太贵了,我如果拿了,我爸爸一定会还钱给你,这太贵了!”一台大几千呢! “这是我的旧手机。” “……咦?” 安啾狐疑地翻看这台崭新到没有一丝划痕的手机。 “按侧键开机。”萨尔指点他。 “我知道!”安啾有些羞恼地把手机再次还给他,“我又不是没见过,我是怕开机后激活了手机不好退货!!” 萨尔有些不耐烦地第三次把手机扔过来,安啾没接住,手忙脚乱的让手机弹起来差点砸在车窗上。 “这是我的备用手机,已经激活了,直接能用!安啾,你听清楚,我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人敢扔回来。” 安啾也有脾气的,一听此话就把手机放在了车座上并打开车门。 “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 他把一条腿跨出门外,打算下车。 萨尔拿起那台手机,用比他更快的速度下了车,与此同时手一甩,那台昂贵的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华丽的抛物线,飞进了街边的垃圾箱里,发出了咚的一声轻响。 随后转身,踩下油门,一头撞进车道,一气呵成。 安啾无语地愣在街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旁的小卖店老板已经站在垃圾箱边跃跃欲试地往里瞅着,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表情十分兴奋。 …… 二中高三一班的教室里。 现在是自习时间,教室里没有老师,但学生们非常的自觉,几乎没有人在开小差,都埋头在桌案上一堆堆的复习资料里。 安啾是一个人一桌,他低头把手放在抽屉里,摆弄着这台手机。 是的,那台手机又回到了他手里。 没错,是他在别人古怪的眼神里翻垃圾箱翻出来的。 手机有了些磕碰的痕迹,安啾用餐巾纸擦了几遍,试着开机看了一下,貌似性能上没有什么问题。 正如萨尔所说,它是一台已经被激活的手机,里面甚至已经全部设置好了,比如联系人里,就有一个叫“soul”的人名。 “原来他的名字是叫soul。” 摇摇头,安啾犹豫着该拿它怎么办。 他实在不敢就这么接受这么贵重的东西,但萨尔刚才表现出来的独断专行的性格又让他迟疑。 他并不想激怒这个人。 该怎么做才最完美呢? “咦,安啾,你终于买手机了啊!”头顶传来一个女声,安啾手一抖,差点又把手机给摔了。 林婕妤趴在课桌上冲他神秘地眨眨眼睛,“什么时候买的啊?” 安啾赶紧把手机塞进书包,“这……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骗谁呢,我看见了,设置里id写的是‘an’。你这么慌张干什么,我们学校没有禁止带手机啊。快,加我一个。”林婕妤眼明手快地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粉色手机,“快呀!” 安啾脑子一片混乱,鬼使神差地加了林婕妤。 “这个机型是最新的吧,多少钱买的,国行版还是港版?”林婕妤看着手机背后的三个镜头,这是最新的设计,她还只在广告里看过。 话说……这东西好像很贵吧? “是……是亲戚刚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安啾结结巴巴地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心虚。萨尔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他也完全没有理由接受这种礼物。 林婕妤呀了一声,“咱俩都是留了一级的,你是十七岁生日还是十八岁啊?” “十八。” “那祝你生日快乐啊!” 安啾望着她真诚的眼神,有些害羞地点点头,“谢谢。其实还有好些天呢。” “那还来得及啊,到时候我也送你个小礼物。” “不用了,谢谢。”安啾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婕妤,“这是上次那个书费,你看数目对不对。” “哎呀,都说送你的了。”林婕妤打开信封看了眼,无奈地收了起来,“那我找你讲题目,你还教不教啊?你知不知道,我换座位换到你前面是班主任特意安排的哦,因为我数学拖后腿了,希望我近朱者赤嘛!” 安啾正色道:“哪道题目,我现在就教。” 林婕妤一听高兴极了,她赶紧找出一张试卷放在安啾桌上。 “快教教我啊,这最后一道题王老师给我讲了好几遍我还是听不懂,我看你的解答过程比老师的简洁很多,你能说说你的思路吗?” 第24章 安啾看了下,解说道:“……这题其实很简单的,你根据题目给出的数据,画个图,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其实画出来你就能发现答案就是三十度……然后你再套公式,反正最后肯定是三十度的。你看。” 林婕妤听得如同云里雾里,“什么叫看得出来答案是三十度……” “就是……看题作画啊,你看这样的角度不就是三十度左右吗?” “不是……这是数学题啊!” “无所谓啊,反正你知道答案不就行了。” “那为什么能画出这个图?为什么套了公式就一定是三十度?” 安啾震惊的看着林婕妤。 林婕妤还以懵懂的眼神。 数十秒后,安啾败下阵来。 “好吧,把刚才的忘掉……我想想……” …… 当天安啾骑车回家的时候感觉比平时更累,他好像有一点点理解了爸爸说的—— “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捉摸的生物,千万不要试图去跟她们讲道理,她们的世界不需要道理。” …… 安啾回家的时候,看到爸爸居然在自己的房间里,正在入神地看着墙上那副画。 “爸爸,今天回来这么早?” “嗯,我回来找你师叔叔有点事。”安青烨道,“来,让爸爸看看你。” 安啾听话的走了过去。 安青烨看着安啾,这是他唯一的孩子,不知何时,他已经脱去了婴儿肥和一身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棱角分明的眉眼和洋溢在周身的青春气息。 “好像又长高了?” 安青烨比了比两人的个头,和他坐在了落地窗前的小沙发上。 “我去了一趟你师叔叔的书房,为之前你妈妈跟韩助理的事情去道歉。” …… 安青烨特意请了假,为自己的妻子的莽撞向师哲和韩珺道歉,师哲却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反而当着他的面说教了韩珺一顿,并挥手叫她下去反省。 这让安青烨很不安,但师哲对安青烨道。 “韩珺为人处世有时候少些融通,看在她还年轻的份上,希望安太太贵人有大量。” “哪里哪里,”安青烨窘迫地搓手,“雪倪是这样的,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很多时候并不是存心的。唉,说实话,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带她再去看一看精神科,可是……” 师哲笑了,“诶,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就要去看精神科,那可就是我的罪过。” “不敢,我们……” “听我说,青烨。” 师哲点起一支雪茄。 “韩珺,她不适合台前但却适合做幕后;柴嘉德,他小肚鸡肠还有些阴险,但是精于交际,脑子很灵活。这家视效公司我开了快五年了,之前一直不温不火,直到他操盘才有了起色。当然了,我知道他的名声并不好,很多人说他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但那又如何呢,我作为老板,我只看结果。” 安青烨脸色一白:“你是不是听到些什么传言……” “你看看你。” 师哲走到他身旁,望着安青烨眼底的一片青灰,他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比刚见面的时候更清瘦了。我知道,你想把交给你的工作做到最完美,但,那是不可能的。刚才已经讲过,人无完人,工作也是一样的,不必追求完美。放轻松点,嗯?团队工作总会有人掉链子,掉了捡起来就是,修修补补很正常,你已经做得很好,试试看,有些人,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结果大差不差,就可以了。” 安青烨怔怔看着他,眼中忽然流下泪来:“我怕辜负了你给我这么好的薪水……” “你给自己压力太大了。” 师哲心中也有些难言的情绪蔓延开来,他拿出手帕递给安青烨,望着他发丝间的一缕缕银色。 “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青烨,你我已经到了不惑之年,不要再像年轻时候,那样奋不顾身了。我让人给你安排一次体检吧。诶,这种事你要听我的,我可是你的老板。” “你知道,我这一身债……我不能因为你的帮助就懈怠了,那样就太无耻了。” “我知道你的性格,所以我从不提什么我先帮你把债还了之类的话。” “那绝对不行,谢谢你为我保留了一点骄傲。我会把这一点骄傲全部放在工作上,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你看你看,说着说着又给自己上好了发条。放轻松点……”师哲把手放在安青烨后背上轻轻安抚了两下,回身坐在座椅里,抬头笑道,“对了,安啾是不是快生日了,他今年该是满十八岁的整生日吧。” 安青烨一愣,掏出手机看了下农历表,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怎么,你这个做父亲的太过于投入工作,把儿子的十八岁生日给忘了?”师哲有些好笑的看着他。 安青烨无言以对,难为情地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难为您居然想到我儿子的生日……我这个爸爸做得真是不称职。” …… 第27章 吃个饭会死人啊 安啾感到很讶异,“师叔叔提醒你我要生日了?” “是啊……说起来这事也是蹊跷,或许是你妈妈又过去跟人家说了些有的没的,不过,你也知道你妈这个人,其实是没什么心机的……对了,”突然想到一件事,安青烨有些踌躇地问,“安啾,你知不知道你妈妈跟典当行那边请了长假?” “……不知道,”安啾茫然地看着爸爸,“她不是还是早上出门下午回家吗?” “我去过典当行了,他们老板说,她请了三个月的长假。他们都以为是为了全身心照顾你备考的事情……我倒不是怪她没有和我商量,只不过少了她的一份薪水,存钱的事情就难办了。” 安青烨如今的收入固然不菲,但首先他需要偿还债务,再因为毕竟属于公司高层,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应酬需要花钱,他其实是存不下多少钱的。 他原本计划得很好,他还债并负担主要家庭开支,杨雪倪的工资就能存下来,这样一来,等安啾考完的时候差不多能存到用于租房押金和前三个月的租金了。 他们总不能真拿师哲的好意当一辈子的依靠。 住在别人家里,总归是不合适的。 安啾默然。 “你都十八岁了,是法定成年人了。” 安青烨起身。 “家里的事情我不瞒着你,也不希望你有压力。只是成年人总是要面对现实,你的生日我打算……”安青烨说完这句话眼前突然一黑。 安啾眼睁睁看着爸爸说着说着,整个人突然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他吓得脸都白了,跟着跪在地上想去把人搀扶起来。 好在安青烨马上又睁开了眼睛,他有些茫然地四顾了一会儿,扶着床沿坐了起来。 “唔——” 后脑勺有点疼。 安啾担忧地拉着他的手。 “爸!” “这一阵子总是加班,睡眠时间太少了,有点低血糖的症状。”安青烨用力眨了眨眼睛,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感觉浑身的力气正在慢慢回到原来的地方,“没事了,别担心。” “请几天假休息一下吧!” 安青烨安抚儿子。 “公司已经给我安排好了下周去体检,到时候要是医生建议,我就请几天假。但现在可不行,甲方给的期限要到了,可是我们的设计稿一直通不过,我都要急疯了。” 安啾皱眉道:“既然今天请假了,那就赶紧休息会儿。” …… 安青烨在儿子的劝说下还是回房间休息了一会儿,然而没过多久就接了个电话,随后他穿戴整齐拎着公文包又离开了家。 据说是甲方爸爸又发威了,他这个总设计师作为负责人之一必须到场。 这么一来一回,安啾直到晚上才想起来手机的事情还没跟爸爸说。 …… 很多事情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一开始就说,过后再说就会显得不那么诚恳。 安啾几乎可以想象到爸爸之后知道这件事的反应。 “为什么不早说。” “到现在才说。”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手机,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之类。 虽然他并没有偷偷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的心思,但错过了最佳时机,并且礼物本身已经坑坑洼洼(太冤了,不是他干的),安啾认为就这么还回去也很不合适。 倒不如直接还钱。 想到这里他找出了今天兼职赚的钱,加上自己的一点点小金库,一共是不到600块钱。 安啾:…… 话说这玩意儿多少钱来着? 安啾拿这台手机搜索了一下机型和价格,有些放弃般倒在了宽敞的大床上。 “鲨了我吧……” “要不还是跟爸爸商量一下?” 安啾在床上翻来覆去。 第25章 他睡觉不爱穿长裤,两条修长的腿把薄被都搅成了一条麻花,最后烦躁地一脚把麻花一样的被子踢到了一边坐了起来。 “要不……跟马波商量一下?” 安啾看了下时间,凌晨一点半。 他知道马波是星期二四六在酒吧驻唱,今天是周三,他们应该是休息。但马波是个夜猫子,平时不到两三点不睡觉的一个人,现在是凌晨一点半,安啾估摸着,应该还没睡。 他捏着手机犹豫了几分钟,脸上突然露出恶作剧一般的笑容,然后就开始打字。 “嗨,猜猜我是谁……发送!” 抱着开玩笑的心理,安啾故意没说自己是谁,然而马波非常谨慎,根本没搭理这陌生的号码。 想了想,安啾又发。 “大歌星,马波歌王,我是啾啾啾啾啾!你不会已经睡了吧,那就太遗憾啦,因为很可能明天这个手机就要被没收啦!!!” 几乎在发送成功的同时,马波的电话打了过来。 “喂!” 安啾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他赶紧先查看了一下房门是反锁了的,然后再爬上床用被子整个盖住自己,在被子里接电话。 “吓死我了,还好我事先调了静音。” 对面传来缓慢的呼吸声,但没人说话。 安啾咦了一声。 “马波?” 对面传来一声清脆的易拉罐被踢开的响声,从易拉罐滚动的回声上分析,马波这货是在某个空旷的野外? “马波?你还没回家啊!”安啾小声问。 “嗯。” 终于,马波那熟悉的声音传来,他心情似乎很差,嗯了一句后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 “我跟茉也分手了。” “什么?”安啾震惊地坐了起来。 “就刚才,在……在宾馆里。” 吐气的声音传来,马波似乎在抽烟。 他极少抽烟,因为要保护嗓子,看来刚才发生了一些让他觉得非常沮丧的事情。 “为什么啊?” “想知道吗?”马波笑了一下,笑的很苦涩,“说起来这件事跟你有点关系,安啾。” 安啾有些紧张地从床上爬了下来,一只手扯了一下歪掉的短裤。 “你说。” 马波沉默了会儿,才开口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今天我们乐队几个人,再加上茉也,我们在天桥夜市里聚餐,为了庆祝我们拿到了音乐节的邀请函这件事……” …… 今晚,米拉克鲁乐队凑钱请大功臣茉也小姐在烧烤摊上美美的搓了一顿。 虽然只是平价啤酒配几块钱一串的烧烤,但年轻人的心却如同盛放的花朵,豪情壮志都快溢出心房了,每个人眼睛都是闪着光的。 “茉也,以后我一定请你去海上餐厅,吃最好的海鲜全席。”马波醉眼迷离地拍拍胸脯道,“我知道,没有你,就没有这次的机会,我马波别的没有,我在这里发誓,爱你一辈子!” “哟呵哦!” “爱你一辈子!!!” 队员们吹口哨的吹口哨,拿签子敲碗的敲碗,热闹成一片。 茉也今天穿着带亮片的宽松毛衣,下边是长款的格子毛呢裙,一头长发随意扎了个马尾,看着与平日里艳光四射的印象不同,居然有些小家碧玉的贤惠气息。 听了马波爱的宣言,她大大方方的撅起小嘴,在马波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满脸幸福的说。 “你可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要是你敢背叛我,我就……” 大力起哄,“阉了他,阉了他!妈的……老子怎么没这种桃花运。” 明霄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他微微眯起眼笑着道:“要不,我们干脆让茉也当我们经纪人吧,怎么样?” 茉也依偎在马波身上咯咯笑着,她说:“好呀,我来当你们的经纪人,那你们都要听我的话哦。” 明霄朝她吹了一口气,挤挤眼睛,“唯命是从。” 坐他左手边的灿宝喝了口啤酒呸的一声吐在了地上。 茉也抱着马波的胳膊摇摇,“你呢,你听不听我的?” 酥软的两团在胳膊上摩擦,马波晕晕乎乎,美的都快冒泡了,“听,都听你的。” …… “不是说了都听我的吗?” 一只枕头砸在了马波头上。 马波摸了把乱乱的头发,眼神阴翳地盯着客房发霉的墙面,一言不发的穿着衣服。 “又不是让他去干什么,请他吃个饭嘛,怎么了,他是下不了凡的神仙啊!” 茉也郁闷极了。 刚才她趁二人情浓时提了一嘴blackhorse的老板刘世明想请安啾吃个饭,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推开,害得她撞到了床头,后脑勺隐隐作痛。 “吃个饭会死人啊!” 看到马波准备走人,茉也掀开被子赤脚冲到他身前,脸上写满了难以理解。 “又不会耽误他多少时间,你跟他关系那么好,平时不也是经常请他吃这个吃那个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马波侧过脸看着她,“刘总为什么平白无故的请安啾吃饭?他们又不认识。” 茉也随口道:“那刘总有个弟弟想考二中嘛,请他吃个饭问问二中的情况不行啊。” “看着我的眼睛。”马波指指自己,“茉也,刘世明什么爱好什么你真不知道?” 茉也心虚地移开视线,“我怎么知道。” “去黑马之前你就提醒过我,说要小心刘世明,他喜欢玩弄男孩子。”他失望地瞪着茉也,“潘爱弟,你好意思吗你,卖你自己就算了,还要卖身边的朋友,你还是人吗?” 茉也受到刺激一样用力推开他,“别叫我这个名字!他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再说了,他家不是有困难吗,我这是帮他一把,给他个赚钱的机会!” “这种脏钱你自己赚去吧!” 茉也忽然笑了,她后退几步眼神放肆地看着马波。 “你有什么资格讥讽我啊,马波,你没有我你算个什么东西,还带着你那破乐队在广场上吆喝呢吧!” 马波把手里的包扔地上诚恳地说。 “茉也,我一直都很佩服你,我觉得我们身上有一种共通的东西,就是无论身处怎么样的环境,都不会放弃自己的梦想。你说过你想做演员,那你何必要去跟刘世明那种人混在一起呢,我告诉你……” 他说到一半卡了壳,一拍脑袋继续道。 “……总之你别想着去害安啾了好吗,你相信我,只要我能闯出点名堂,我一定……” “一定什么啊,一定给我安排个龙套角色吗?” 茉也觉得很可笑,她以前觉得马波可爱,没想到这家伙可爱到了白痴的地步。 “马波,你很有才华,我是真的愿意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可你也太天真了,天底下有才华的人多了海去了,凭什么要给你机会?那是因为我,黑马是我帮你联系的场地,是我到处带人来黑马听你唱歌。只要是搞音乐的,在电视台工作的,哪怕只是个小记者,我都千方百计地去认识。可就算是这样,最后还是要靠刘总才能拿到那张邀请卡。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资本控制一切,你没有钱,没有权,没有人肯用钱和权来帮你,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成功!” 马波无言以对,他知道茉也这话说的也是事实。 可就算是事实吧,让他骗安啾出来陪刘世明吃饭,他做不到。 “刘总说了,他就是看中安啾了。自从那天在酒吧惊鸿一瞥,他就睡不着觉了,他非得跟安啾亲近亲近不可。”茉也撕破脸后也不装了,她露骨地说,“再说这有什么啊,五湖四海的,多认识个朋友多条路嘛,说不定安啾日后还会感谢你呢!” “……你疯了。” “我疯了?是你疯了。你以为,像你们这种散装乐队真能参加音乐节?不过是张入场券而已,能不能上台,就是看这件事你识趣不识趣!” 马波愣住。 “什么?” 第28章 你不会是喜欢安啾吧 茉也得意地笑起来。 她本就生得明媚张扬,丹凤眼一挑,气势瞬间压人。 “你是不是觉得得罪刘总没什么,我告诉你,刘总可没看上去这么简单!除了黑马酒吧,他在本市还有很多产业的,不止h市,还有其他城市!他跟娱乐圈的人也很熟,你知不知道,他当着我的面联系了正在影视城拍戏的导演组,给我安排了试镜的时间!他的公司还是音乐节的赞助商呢,把你的邀请卡作废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茉也颇为自信地昂起了下吧,刘世明把他跟某位大佬的聊天记录都给她看了,还给她看了对方的朋友圈,千真万确,对方就是大导演师哲的小舅子! 那位柴总还跟她视频了,对她非常满意! 而她,也在第一时间通过自己的方式确认了柴总的身份——她可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女学生,随便拿张名片就信以为真的傻b。 第26章 马波心口一阵抽痛,半晌才哑声开口:“茉也,你小看我了。” 马波是有自己的骄傲的。 他虽然只是个理发师的孩子,但他有一把好嗓子,他会写歌,会好几种乐器,有身高,长得也帅气——要不然茉也怎么会看上他? 他缺少的只是一个伯乐,今天之前他以为刘世明或许是那个伯乐,现在才发现不是。 这些天他跟他的朋友们都沉浸在能登上音乐节这样的大舞台的喜悦中,他们做着梦,每天都在排练,琢磨编曲,站位……梦想着登上舞台之后,就会被知名音乐人看中,可以一炮而红! 可现在知道了,那不过是个饵,为的就是吊住他想出名的那颗心。 他想上岸,就必须做个卑鄙的人,把自己的好朋友送到刘世明那种人的手心里。 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马波脑海里显现了安啾笑得无邪的脸,那双修长匀称而又笔直的腿……他难以想象,要是安啾落到了刘世明那种人手里……只是想象了一下他就恨得咬牙切齿! 马波突然仰起头,用力在宾馆的墙壁上砸了一下。 算了! 有什么了不起。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是金子,总会发光。 在“black horse”驻唱这几个月马波自觉收获了不少粉丝,私下里约他想挖他们乐队去驻唱的live house什么的就有好几家! 想到这儿,他心头的郁气散了些。 他拎起吉他打开门。 “马波!!” 茉也见他真的要走,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 “你敢走,咱们可就算完了。” 马波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冷淡让茉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的,她嘴里冒出一句话来。 “你不会是喜欢安啾吧!” “有病吧?” “装什么糊涂。” 茉也豁出去了,她癫狂了一样笑着说。 “灿宝喜欢你,这件事乐队里的人都知道,你也知道,可你就是装不知道,因为你需要灿宝这个键盘手。你这个伪君子,上次在嘉娜宝饭店你明明看见我陪客人吃饭了,回头一句话不提,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对我不是真心了。” 她说着说着眼里流出泪来。 “同样是陪吃饭,怎么到了他,就变成十恶不赦了?他真金贵啊,贾宝玉都没他金贵……我巴不得他去呢,最好被千人骑万人骑……” “你闭嘴!”马波怒不可遏地抬手指着她,“你的心真脏。” 茉也抬手粗暴地抹掉泪水,陡然站直了身子,再度骄傲地扬起下颌,眼底只剩决绝与狠戾。 “我16岁就敢单枪匹马从山沟沟里出来城里混,从来就不是吃素的!吃素的也混不到今天!马波,你今天敢走,我可就翻脸了。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在h市好过的,等着瞧!” 马波瞳孔巨震,他真没想到茉也嘴里会吐出这样几句话来,一瞬间脑海里浮现过无数两人无我亲热的缠绵场面,那样小鸟依人的茉也跟面前这个仿佛要吃人的茉也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遗憾地摇摇头,还是跨出了脚步。 “马波!” 背后传来茉也愤怒的叫声,还有什么东西被砸在门上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响声。 马波不敢再回头去看,他沿着楼梯一路往下疯狂的奔跑,一直跑到了绿水河边空旷的草地上。 …… 安啾听到这里已经震惊得无以复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刘世明?那个痨病鬼一样的酒吧老板居然就因为那回见了一面弄出这么多骚操作吗。他是不是太闲了! 还有茉也…… 对于茉也,安啾的感觉很复杂。 客观地说,安啾并不看好茉也和马波,但爸爸说过,“这世上最说不清道不明的就是感情,你觉得人家不适合,人家偏偏乐在其中,这就是缘分”——他相信马波和茉也是有缘分的人,可如今因为自己闹到了这种地步,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后,他只能说:“对不起。” 马波一愣。 “这跟你没关系,要说对不起也是我说。”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那个刘总……”想起那张颧骨深陷的脸,安啾不由得有种作呕的感觉,“那天在酒吧门口遇到他,我就觉得他不对劲,我不该去酒吧,是我惹的祸。对不起,马波。” “我那天看见你就有点担心。”马波哑着嗓子说,“你不知道,酒吧二楼有他的办公室,特意对着底下客座开了一扇窗,‘black horse’酒吧其实就是他们用来猎艳的地方。他这个人尤其喜欢清秀漂亮的男孩,有一次我去二楼找经理,撞到他在让一个服务生……嗨,他们这种人实际上就是俗话说的道上的,听说姓刘的还经营一些会所和ktv,那些地方更乱……要说惹祸,或许我一开始就不该去那儿驻唱!” 可话又说回来,要不是出了安啾这档子事,马波并不会觉得“black horse”是龙潭虎穴。 人就是这样的现实。 刘世明背景复杂,爱好独特,可如果刘世明真的愿意无偿地提供他们走红的渠道,马波觉得自己未尝不能像茉也一样,把刘世明当做救命稻草,一口一个“刘总,刘大哥”的叫起来。 酒吧乱,那livehouse就不乱了吗? 以后真的出了道,那娱乐圈就不乱了吗? 他跟安啾不一样,他读书是不行的,因为家里做的是美容美发的生意,很小的时候他就看到些人性丑恶的东西,所以即使面对“染缸”一样的夜场他也不在怕的。 但他有他的底线。 他不可能卖安啾,也不可能卖灿宝。 当然,也不会卖茉也。 想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跟茉也……其实我心里是有数的,她这样的女人,就像是罂粟花一样,美丽,但是有毒……早晚会各走各的路,其实我有数的。” 安啾也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明霄说得很对,我和茉也,一开始就不是纯洁的爱情。她是艺专炙手可热的大美女,校花,她来追求我,我心里乐开了花;我觉得我跟她在一起有面子,而且她门路广,虽然是野路子,那也是一条现成的路,我干嘛不利用呢?……哈,这么想想,我们还真是半斤八两的坏。” “……” 马波冷静下来之后想到了更多的事情,他提醒安啾。 “安啾,这件事我之所以都告诉你,是为了让你小心点,我总觉得茉也不会就这么放弃的。她是个为了达到目的,敢于不择手段的女人。从前我觉得她这是优点,现在倒是要警惕她这一点。” 安啾啊了一声,不可思议道。 “她难道还能来学校绑架我?” “那倒不至于。”对面的马波嘶了一声,“草,腿麻了!总之这几天你小心点。还好你家现在住的离学校近,文山别墅入口又是保安又是岗哨的,只要上下课别一个人落单就行。……对了,这电话是谁的?” “哦,这个电话……呃……” 安啾有些心虚地把这台手机的来源说了。 “本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算了,反正我现在已经决定了,明天就把手机交给我爸爸。” 马波的回答却让安啾感到意外,他立刻就说。 “那你拿着呗,他们根本就不在乎这点东西的,倒是你,现在正需要。讲真,现在谁不带手机出门,连我太婆出门都必须拿手机,没有手机太不方便了。” “可是……” “我知道,你要备考。唔我想想……你先别跟你爸爸说这件事。听我的,拿着!可惜我那台旧手机卖掉了,要不你拿我的不就行了。嗨,你不知道我现在反而安心些了,你有手机,要是茉也来找你你马上告诉我知道吗?” “呃……” “等考完试,嘿嘿,安啾,你看看能不能介绍我认识一下这位神秘的萨尔先生啊。”马波搓着手,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试探地说。 安啾啊了一声,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后道:“等考完了,我试试把他骗出来去猛登场理发吧,这样比较自然。你们店面挺气派的,我觉得他应该会愿意进去。” 之前他就觉得萨尔的头发有点太长了,发梢都已经到了肩膀上,也不知道是国外流行这种流浪者风格还是他古怪的性格导致回国后根本没去修剪过。 唔……总觉得后面一种可能性更大。 马波顿时喜不自胜,兴奋地一拍大腿:“太好了!那必须由我亲自上手服务!对了,他是师哲的弟弟,我该叫他萨尔叔叔,还是师叔叔?” “……” “能想到送你手机,看来他是个很细心的人啊,师家对你们一家人真心不错!本大爷决定了,以后凡是师哲拍的电影,我一定买票捧场。” 第29章 安父病倒 …… 或许是马波的话起了作用,安啾第二天早上犹豫了很久,没有把手机拿出来。 第27章 安青烨并没有注意到儿子细微的变化,他这几天一直觉得身体不太舒服,又想着既然已经预约了下周的体检,就没有必要再跑一趟医院。 没想到就是这天的中午安青烨发现自己发烧了,等开完下午的例会,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金光乱闪,走几步就腿一软扑到了地面上。 他的两个助手赶紧送他去了医院,诊断为病毒性流感。 这下好了,不仅耽误了工作,连家都不能回了。 “早跟他说,不要老是加班加班,他是拿提成的人,不是靠加班费的。” 杨雪倪拎着一个保温壶,跟正在修剪绿植高度的老魏夫妻抱怨着。 “只听说过牛马加班累死的,从没见过当了公司高层,还能把自己累成狗一样的!现在好了,我一个人,又要照顾安啾,又要天天去医院照顾他,我能怎么办,我只能请假了呀,要不怎么忙得过来?” 魏嫂同情地摇着头,“医院请个护工吧,你这样跑来跑去,到时候传染了怎么办?” “你不知道,我们家里要不是有说不出的困难……”杨雪倪眼眶红了起来,忍不住看了前面一眼,“师哲这些天又不在吗?” “是啊,据说在忙着选角……”魏嫂想也没想就说。 不远处的老魏用力咳嗽了一声,“她也是听别人说的,老板在忙什么我们不清楚。” “是啊,这是柴太太说的。”魏嫂把工具放一边,脱下线手套拍了拍,“柴太太最近来的勤,来了就跟厨房帮工的小蔡和小林聊得火热,听说她们是同乡?我听她们说的,说是声势浩大地在选角,要年轻男女,有一技之长什么的……啧啧,这种一步登天的机会,那些想当明星的小姑娘们还不抢疯了!” 杨雪倪怔怔出神,也不知道在缅怀些什么。 魏嫂突然道:“咦,你不叫你家安啾去试试?” 杨雪倪啊了一声回神道:“……什么?” 那边老魏不悦地直起腰来瞪着自己的老婆,“瞎说什么,人家好好的重点高中的孩子!你在这里说这些干什么,脑子混了一样!” “对对对……”魏嫂忙不迭地道歉,“我这张嘴净瞎说,一下子忘记了安啾是二中的。哎呀安太太,你不用忧心忡忡的,再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等安啾考上一个好学校,你们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杨雪倪谦虚地说哪里哪里,“之前他们班主任来家访,说他正常发挥的话省内的大学应该是随便挑了……” “哎哟,多好的孩子!那你最好给他做点东西补补,增加免疫力。” 说到这里魏嫂拍了一下大腿,“哎呀我怎么忘了,安太太,我们家敏敏前几天给我寄了一些云南的野生菌菇,都是正宗山货,她跟山民直接买的。我明天拿点过来给你呀。” 杨雪倪咦了一声,“你女儿在云南工作啊?” “不是,是在那里读书。她是农学院的大学生,男朋友就是云南本地的,这不,婚事定下了,她就长住在那儿准备考研究生呢。” 杨雪倪惊讶道:“那是高材生了呀,她又这么孝顺,寄东西来给你们。” “是的,云南那边现在正是野生菌上市的时候,满大街都是卖菌菇的,她说啊,可惜新鲜的菌菇不适合长途运输,她下次试试冷冻链运输,虽然贵一点,但是就是想让我们也尝尝真正的时鲜。” 杨雪倪点着头,脸上却露出些迟疑的神色来。 魏嫂哦了一声赶紧又说。 “安太太,你是不是在担心会中毒啊,你就放一千个心在肚子里。我女儿是农学院的,学校就在山里,她们就研究这个,比谁都分得清楚,肯定不会把有毒的东西混进去的。再说了,云南遍地都是吃菌子的饭店,凡是去那儿玩的谁不去尝一尝?别相信网上乱七八糟传的,那都是博眼球。我们家敏敏寄这个野生菌都好多回了,要出事我跟老魏早死了!” 杨雪倪这才莞尔一笑:“看你说的,魏嫂,我根本就没想到那种事情上去。我是在想,这野生菌,是炖鸡好呀,还是炖鸽子好。” …… 第二天,魏嫂果然拎着个塑料袋上了门。 杨雪倪打开塑料袋,扑面而来的浓郁香味让她喜上眉梢,“果然是上好的菌子!” 魏嫂有些得意,“那当然,你看,这个是牛肝菌,这个是鸡腿菇,这个是……” “哟,你们在看些什么啊。”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自搬家那天就没再登过门的陈丽挎着包站在那儿。 “柴太太,稀客呀。”杨雪倪挂着浅笑道。 陈丽就扭着肥臀进门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只带着金镯子的手插进塑料袋里翻弄了一下。 “这是什么。” 魏嫂就又说了一遍自己过来送菌菇的事情。 陈丽有些不高兴地看了一眼魏嫂,“你家老魏一个人在除草,那么一大片草坪呢,要累死他啊!” 魏嫂赶紧站起来。 “我先走了。安太太你要是吃着觉得好,我下次叫我叫敏敏多寄一点,都是顺手的事。要是有鲜菇啊,我第一时间拿来给你。” “谢谢啊……” 杨雪倪送魏嫂出了门。 陈丽坐在沙发上夹着二郎腿,把这客厅看了一圈,赞美道:“安太太你是真爱干净啊,我们家的房子也就刚装修好那几个月能有这么整齐。” “瞧你说的,我们搬过来也就两个月!”杨雪倪暗自翻了个白眼,心说不会说话少说话,“难得看到你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哎哟什么叫难得看见我,我来这儿不就跟回家一样的,不过是因为后院偏了一点,我每回也懒得过来打搅罢了。” 杨雪倪是个有什么心事都放在脸上的女人,她俏脸一冷,也懒得起身泡茶了。 陈丽眼珠转了转,抓了一把塑料袋里的菌菇在手里看了看,闻了闻,一边刻意地说。 “上回你跟韩珺不是吵起来了吗,你不知道啊,自那以后这里的工人们都在议论呢,我也是听到些不得了的事情,特意来告诉你。” 杨雪倪皱了皱眉,“什么呀?” “韩珺跟师哲的关系啊!”陈丽放下菌菇一脸兴奋地对她说,“原来韩珺留宿在前面楼里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她也不是住在二楼的客房。哦,你大概不清楚,他们客房都在二楼,三楼四楼是有密码锁的,一般人上了楼也进不去。我听负责楼内清洁的女工说啊,韩珺一向都是住三楼,房间紧贴着师哲的睡房,有一次,还有人看见过她穿着睡衣从师哲的房间里出来呢!” 杨雪倪张大了嘴巴,好一会儿才道。 “韩珺居然是师哲的情妇?” 陈丽赶紧嘘了一声。 “师哲是丧偶,所以严格来说韩珺也不能说是情妇,算是地下情人吧。不过,凭师哲的地位和财富,就是再多几个情人也不奇怪。听我们家嘉德说啊,师哲在拍戏期间,总有人半夜敲门,烦的他休息不好,后来干脆住套房,让助理和秘书也住进来。你说,会不会其实就是和韩珺……” 杨雪倪捏着手帕怔怔出神。 “那韩珺看着很年轻,她什么时候跟的师哲?”杨雪倪忽然问。 “是很年轻啊,27岁。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跟的师哲,不过算着……不超过三年。”陈丽撇撇嘴,“男人嘛,谁不喜欢年轻的呀。” “师哲要是想结婚,不会找韩珺这样的。” “那倒是,她算什么啊,如今倒是摆起了女主人的谱来了。” 女主人。 杨雪倪想起韩珺穿着贴身勾勒出身材的浅灰色职业女装,高高站在楼梯上说话的样子。 那天她拎着清洁工具灰溜溜地被赶了出来,还当着丈夫和师哲许多人的面,这样的屈辱,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 她抓着沙发扶手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布料。 陈丽看见她这个样子心情又格外舒畅。 她就顺便提了一下女儿柴晶晶国际学校里的事情,“……她们是全英文教育,也不开什么家长会,倒是每年有慈善晚会,为那些难民捐一点钱什么的……她们正在学走路呢,刚开始听说我还以为听错了,谁不会走路啊,后来我家晶晶走给我看才知道,那叫一个优雅,再看街上那些,都像鸭子跨步一样……” 杨雪倪实在不乐意再听她瓜噪下去。 “不好意思啊柴太太,我要出门买只鸽子炖汤,要不咱们一起出门?” 陈丽有点不情愿地站了起来,斜睨着杨雪倪特意道:“你没车吧,要不要我送你啊,不过只能送到车站那呢,我约了人打麻将的。” 杨雪倪只觉得胸闷地快背过气去了,正想着怎么反击过去,手机响了。 安青烨从医院打了电话过来。 就是这通电话让杨雪倪神情立刻开朗了起来,她喜不自胜地对着电话里连连说好,然后忍不住就把这个好消息说了出来。 “哎呀师哲真的是太客气了!我家青烨说啊,师哲特意打电话问他恢复得怎么样了,又问我们家安啾生日的事情打算怎么办。说实话,这些天家里乱乱的,我们本来打算在家里自己庆祝一下算了的。可是师哲说啊,已经交代了曹管家,让他周五在前面的小花厅准备一桌生日宴。哎呀……太不好意思了,我们住在这里已经很打扰了,现在一个小孩子生日而已,还要让他这样的挂心……” 第28章 陈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30章 危机 “你是说,师哲要亲自给安啾庆祝生日?” “是的呀。”杨雪倪满面红光地说,“这就叫有来有往,萨尔生日的时候我们不也参加了他的宴会嘛。大家住在一起,分什么你我呀,大概在师哲心里,我们两家人现在就像一家人一样的。” 陈丽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她走出门的时候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 “……你吃慢点,哎呀一整盘基围虾都是你的,你急什么!” 陈丽把一只剥完壳的虾仁放进盘子里,那里面已经有了一小堆剥好的虾仁。盘子前面的柴晶晶用手捏起一只虾仁在蘸料里划了一下就塞进嘴里,然后再拿一只……吃得油光满面。 柴嘉德嫌弃地看了女儿一眼,“整天就知道吃吃吃,你还要去喂她,看把她养的,像个废物一样!” 柴晶晶口齿不清地顶嘴:“哪有我这么瘦的废物。” “就是,你看看她的那几个同学,个个发育的都很好,就我家晶晶,干巴巴的的一只。她现在是生长期,现在不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以后怎么办?” “她是早产儿,瘦小点有什么奇怪,健康就行了!真是的,女儿被你养废了,你看看人家安青烨的老婆,知书达理的,把那个安啾教育得多好,在二中重点班里都排得上号的好学生,我看这次高考说不定能上个985也不知道!” 陈丽冷笑一声,“他儿子成绩好跟他那个娘有个屁关系,还知书达理?那明明就是个既蠢又笨的货色,还喜欢做白日梦呢!你们这些男的就是骨头轻。” “你酸溜溜地说什么呢!”柴嘉德白了她一眼,“我说你的教育方式有问题!我天天在外面忙,你也不知道在家里陪着她,不是在打麻将就是跑娘家去帮忙。” 陈丽深吸一口气,“我错了,我不该跑娘家帮忙,该天天去文山人家房门口候着,问问有没有洗脚水让我倒!我没本事,讨不到你那金贵亲戚的欢心,晶晶这么大了,人家从没有问过她一句什么时候生日,更别说给她庆祝生日了!!” “啪。” 柴嘉德把筷子重重地摔在了桌面上,一根筷子沿着卓沿滚落,正巧掉在了柴晶晶的脚上。 柴晶晶莫名觉得委屈,嘴巴一扁,呜呜呜地就哭了起来。 陈丽一看,心里一酸,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她一边安慰女儿一边责怪丈夫。 “你干嘛呀,吓到晶晶了!你有本事就去师哲那儿问问她啊,我们家晶晶下个月生日也想在他们家办!你跟他去说,看看他什么反应!!你在家里横什么啊,也就是我陈丽,陪你从苦到甘,还以为要苦尽甘来了,结果随便来个老同学一家,轻松就把你踹下来了!你不是说,师哲让你年底把职位让出来给安青烨吗,真可笑,那你算什么啊,卸磨杀驴的那头蠢驴吗?” 这句话又踩到了柴嘉德的痛点。 “……做梦,老子好不容易从操盘手跨越到ceo,这是阶级的跨越,凭什么他一句话我就又滚回去?说得好听,专职为师家理财,增加的财富会分我一半吗?那我为什么不自己开公司做金融呢,我是开不起来吗?哈,师哲啊师哲,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姐姐的死,在你眼里究竟算个什么!” 陈丽冷笑一声:“有时候真是怀疑,你姐姐结婚那么多年没有孩子,是生不出来,还是没人跟她生。” 柴嘉德眼神阴鸷地看了她一眼。 陈丽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周五我也过去,我倒要看看,那生日宴上加不加得了我陈丽一张座椅。” 柴嘉德点点头,气息略微平稳。 他想了想,吩咐道。 “上次你提到的那家影楼老板,我查过了,没错,老板姓赵,当年也是师哲和安青烨的同班同学。你看我就说了,那姓安的一家绝对有问题,同样是大学同学,甚至也是话剧团的骨干,师哲对那个赵常斌鸟都不鸟!你找个由头去那儿晃晃。那不是影楼吗,带晶晶过去拍一套写真,找机会套套近乎。” 陈丽:“我看安青烨那个人这么清高,书生气又那么重,应该没什么黑料。” 听到拍写真,眼泪一早干了的柴晶晶高兴了起来,“我要拍骑着白马的公主写真!” “别闹,我跟你爸商量正事呢。” 柴嘉德重新拿了双筷子坐了下来。 “你懂什么。那个安青烨,我是容不下他的,但是有师哲保着他,最好是能让他自己滚蛋。妈的……来讨饭就该有来讨饭的自觉,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连张正儿八经的文凭都没有的破落户。老子好不容易拉来的合作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合同差点没给他挑出花来!……家乐也给他扫地出策划部了,叫老子在亲戚面前好一个没脸!” 胡吃海塞的柴晶晶竖着耳朵听父母说话,这时候嘻嘻笑着开口道:“家乐哥读了三年水硕啥也不会,叫他拿电脑给我画个杀生丸大人都画不出来,他肯定是在公司里摸鱼混日子!” “吃你的,你有功夫笑话他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你爸要是不能在你伯伯面前站稳脚跟,你以后连虾都吃不上!我接个电话!” 柴嘉德拿着手机去阳台上讲了几分钟电话,回来的时候就有些春风得意的感觉,“有合作方约我,我得去应酬一下,晚上不用等我回来了。” 陈丽立即警觉起来,她又不敢拦着不让出去,等柴嘉德关上大门五分钟后她就换了衣服也出了门,出门前还吩咐女儿一个人在家别害怕,玩游戏别玩太晚,小心变成近视眼。 “我知道了,妈妈你去跟踪爸爸吧!”柴晶晶毫不在意地挥挥手。 “鬼灵精怪的……” 陈丽嗔怪地说了一句,忙不迭地下了楼。 柴晶晶立刻扔了手里的虾仁,跑回自己房间拉开衣橱。 “阿飞,你们还在老虎家吃饭吗?我能出来了,你到我们社区东门口接我!” 电话对面是个年轻男孩的声音,他四周吵吵闹闹的,都是摩托车引擎反复发动的噪音。 “今天我们在湖滨大道练车,明天晚上约了人在国道上赛车。这回赌的有点大,你能借我点钱吗?” 柴晶晶立刻有了一种对方非常需要自己的幸福感,她赶紧说。 “没问题,你先来接我。” “那必须啊,我的公主大人!!” …… 与此同时,h市某ktv。 演艺吧里灯光暧昧,伴随着音乐的节拍,几个身穿三点式的模特踩着高跟鞋,托着托盘袅娜地在一桌桌贵宾间行走着。 一个高挑丰满的短发模特走到一桌人前,弯下腰把水果船轻轻放在茶几上。 皮肤微黑,头顶上架着一副墨镜的花衬衫男人两根手指夹着一张老人头,在她面前晃了晃,那模特顺从地半跪在他身旁,由着那只手伸进了傲人的双杯,她朝这位大方的客人笑笑,站起来转过身,依旧不快不慢地迈着台步离开。 一旁的刘世明意外地说:“还以为龙哥对我这儿的货色没兴趣呢。怎么样,我让她等会去您房间?” 龙哥叼着烟扫他一眼:“看起来年纪不大啊,像个学生。” “十九岁,刚毕业没多久。说实话,她本来是来应聘做hr的,那些走台的模特很多都是她招进来的,年底的时候模特缺人,让她临时顶了几次,大概是尝到甜头了吧,现在已经是领队的了。” 龙哥惊讶地眯了眯眼睛。 “胆子大,豁得出去,我喜欢。” “是啊,原本觉得她长相一般,实在没想到她身材这么好,这泳衣一换上我特么都吃了一惊。哈哈哈……小姑娘很懂事的,她家里困难,我也是帮忙嘛。” 一个服务生过来附耳几句,刘世明啊了一声,对龙哥道。 “您运气真好,现在来的这个更靓女,而且也很豁得出去哦。” 话音未落,就看见茉也踮脚走了过来。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用一种撒娇又像是求饶的语气说道:“刘总,马波他死活不肯……这可不能怪我啊,我为了您的事,都跟他翻脸了呢!” 刘世明有些不耐烦地对她说:“马波那小子是不是忘了是谁在给他发工资?行,他敢不给我面子,我又何必给他脸,让他带着他的狗屁乐队明天就滚蛋!” “刘总,安啾那边我再想办法。马波你先别生他气,再给他个机会……” “真没看出来茉也,你还是个深情的女子啊。”刘世明揶揄道,“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做啊?我刘世明可不是个有耐心的男人。” 茉也一咬牙:“您给我两个人,一台车。我能把他立刻带到您面前!” “……哦?”刘世明坐直了把她从头到脚的打量,“你要真能办到,我明天就安排你试镜的事。” “别人我不敢说,他的话……我还是很有把握的。你不知道,他家里很困难的,手机啊电话手表这种都没有,只要他上了车,那不就是瓮中捉鳖吗?” 第29章 刘世明想到什么一样摸出手机,划出一张图,用舔舐一样的眼神入迷地盯了会儿,心痒难耐。 要是这双腿能在自己面前张开合拢…… “他妈的……就这么说定了。” 茉也又跟他磨了会儿马波的事,刘世明终于松口表示先不计较,看她办的事怎么样再说,茉也千恩万谢地走了。 “怎么样?”刘世明问一直不说话在旁观的龙哥,“靓不靓?” 龙哥耸耸肩,一副不感兴趣地样子。 “一般吧,我还是比较中意刚才那个hr转模特的女孩。” “这个嘛,确实因人而异了。” 原来这家伙喜欢丰满的…… “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看中个小男孩,让她出面弄过来?” 刘世明尴尬一笑:“您不知道,这种在校生很不好弄的。现在大陆这边越来越严了,到处都是监控,我肯定不能自己出面啊……” 龙哥嫌恶地把香烟掐灭:“你有毛病吧,场子里那么多卖屁股的还不够你挑,非要把手伸到学校里去?我们刚开始合作,我提醒你,千万不要闹出什么事来,我可不管你上面是什么人,影响到我的生意,我把你那玩意给搅了,你信不信?” 刘世明心中不悦,却也不敢当面怎么样,只好赔笑道。 “放心,万无一失。” …… 第31章 小妞心挺狠的 花园二中又到了下课放学的时间,穿着紫色校服的少男少女们陆续走出校门,有说有笑地朝着家的方向行进。 谁也没注意到的是,不远处的一个角落,一台黑色的suv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落下一半,一只粗壮的手臂伸出窗外,往街上随意扔了一根还未熄灭的烟头。 “那小子还没出来吗?”有人问。 “……看到了,他出来了。” “哪个啊?” “推蓝白色自行车的。” 后座上一个打扮时尚的年轻女孩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般推开车门,站到了路边,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知道该怎么做吗,妞?”驾驶座里的人盯着她挺翘的臀部,舔了舔舌头问。 “能不能别说话了。”女孩不耐烦地说。 “切,行啊,今天我们哥们俩就是你的手下,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他妈的可要灵活点速战速决啊,这儿他妈的离学校太近了!” “知道了。” …… “安啾!” “茉也姐?”安啾有些意外地停下脚步,看了眼她身后那台黑车,“……” 茉也朝他招手,笑得格外灿烂。 不过也不知道怎么了,平时很有礼貌的安啾只是朝她点了点头,扭头就要走。 “诶,等等我啊!” 茉也追了上来,那台黑车也跟着启动。 安啾心中警觉,立刻加快了脚步,但还是被追上了。 他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正好,路口走过几个二中的学生,其中一个高马尾白裙子的不就是班长林婕妤吗? “班长!!”安啾故意大声喊了一句。 林婕妤诧异地停下脚步,她身边的几个女生也投来奇异的目光。 毕安啾是班级里出了名的闷葫芦,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听到他说话,背地里还有人给他起了个“沉默的天使”这样的外号。 “是安啾。” “是啊,那个女生是谁啊,好漂亮。” “有点眼熟……我想想。” “安啾叫起来很好听呢!” “这听上去怎么有点奇怪……你不对劲哦……” “你也不对劲哦……” 几个女孩子挤眉弄眼起来,开心得不得了。 茉也在心里骂了一句,加快语速道:“马波今天请客,叫我来请你过去一起吃饭。快上车吧,这是马波朋友的车,就在前面的小饭馆,他说好久没见你了,特别想见见你!” 安啾瞥了一眼那台靠过来的黑车,浑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你想干什么啊,茉也姐。” “你怎么紧张做什么,我跟马波的关系,还会骗你吗?对了,你知道吗,米拉克鲁乐队要参加今年的绿水湖音乐节了,这么好的事情当然值得庆贺一下,难道你不为他感到高兴吗?” 茉也突如其来地伸出手抓住了安啾的胳膊,她怕人跑了,这一把拉得用力,美甲都掐到了安啾肉里。 “我可是答应了一定要把你带过去的,你不过去,姐姐我交不了差啊。” “茉也姐。”安啾皱起眉来,他试着扯掉茉也的手,茉也拽得更紧,他道,“你干什么。” “叫你去吃饭啊,你这架子也太大了吧,还非得架着你才去吗?”茉也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表情也不像一开始那样从容,“上车吧!” 安啾叹了口气,“一语成谶了吗?” 茉也诱哄道:“快上车吧,等会我们再送你回来,这自行车就放这儿吧,没人偷的。”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茉也的长发,她原本就长得俏丽,精致的妆容让她看起来更加惑人,可安啾却觉得茉也的表情有些让人发怵。 他想了想,还是劝道。 “茉也姐,我听马波说,你家里人都反对你学舞蹈,你是一个人跑出来的。在这个城市,你无亲无故,你自己供自己读书,生活,为了赚钱,你去做夜场,他觉得你是个心志坚定,不怕流言蜚语的好女孩。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这对你会有什么好处,你这是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茉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精彩极了:“马波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说,看来刘总的事你也已经知道了。那还废什么话,本来我还有点犹豫的。” 她手背在车玻璃上急促敲了两下。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车门一开钻出来一个矮壮的男人,“让我来。” 安啾回头喊了句“报!” 警字还没出口脖子上一紧,整个人就被此人辖制在了手里。 这人的手臂充满了力量,任凭安啾如何反抗,都不能撼动半分。 “拉开车门。” 他一把把安啾塞进了后座,茉也低着头迅速上车,拉上车门。 黑车油门踩到底,沿着马路朝西疾驰而去,电光石火之间路口的林婕妤展示出作为一名班长的冷静和智慧,她拿起手机就冲着车尾飞快拍了几张,其余几个女生则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一个女生小声说:“要不要报警啊,刚才被锁喉了也!” “是啊,哪有人开这种玩笑的。” “要不要打电话给学校啊?” “……,给班主任打电话吧!” “不是,你们没发现吗……”一个平时交际比较广泛的女生突然开口。 “什么?” “那个女的啊,她是那个艺专校花啊,给自己取个艺名叫茉也的。你们不认识吗?” “不认识,艺专那么远,你怎么知道她啊?” “我家就住附近,那学校可乱了!” …… 黑车里,安啾被茉也和那个矮壮男人夹在中间,他还在奋力挣扎,茉也毕竟是女孩,她被安啾推到了车门上,她锋利的美甲不停地在安啾脸上手上划着,朝着那个矮壮男人叫到:“你就不能让他安静下来嘛!” 矮壮男一脸晦气,“老板交代了不能弄伤,你他妈下手轻点,把他脸划花了!这小子看不出来还挺得劲,我特么给你这儿一拳……怎么说?安静了不!” 小腹被打了一拳的安啾干呕着,双手被一根束带扎了起来,一双有力的手掌按着他,不一会儿,又有一只尖跟的鞋底重重地踩在了他头上。 矮壮男意外地看了眼这只脚的主人,“看不出来啊,小妞心挺狠的。” 茉也懒得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冷静下来后,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害怕的。 毕竟这是花园二中的学生,不是她们艺专里那些垃圾。 她们学校是出了名的乱,别说校门口了,就是校园里,教室里,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之类的事情也不罕见。之前有两个小帮派为了一个女孩打了几场不分胜负,后来趁夜黑闯进男生宿舍把那个横刀夺爱的男生拖出来暴打了一顿,打得他脾脏破裂。 出了这样的事情,最后打人那一方还不是拿钱解决了,一没有坐牢,二没有退学,照样在学校里耀武扬威。 她这回是帮刘世明办事,严格说起来,也不是她使坏,就算真的把事情闹大了,茉也觉得自己也能找到借口—— 刘世明只是说想认识安啾,跟他吃个饭而已啊,我以为不会有什么事的! 会有什么事呢,我不知道啊,我又不懂的,也不敢得罪他呀,我一个外地的小女孩子,我哪里晓得啊! 更何况,刘世明给他介绍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大导演师哲的妻弟柴嘉德! 茉也可不是那种随便几句话就能骗到手的傻女孩,她已经查过了,柴嘉德确实是师哲的妻弟。 第30章 这回师哲的新剧选角这件事沸沸扬扬,可惜艺专这种小学校人家根本没放在眼里,人家直接去电影学院选人了。 茉也本来也没敢做那种梦,可是现在机会降临到她眼前了,她怎么可能看着机会就这么溜走? 她可是清楚的记得娱乐新闻里爆出的选角要求的:不超过20岁,男一号需要会弹钢琴,女一号需要一定舞蹈基本功……至于其他容貌身材上的要求就不必说了,茉也觉得自己就是最适合的选择! 只要能让她站到师哲的面前,她有绝对的信心,让对方看中自己! 想的入了神,茉也情不自禁地脚底用力,被她的鞋跟刺痛的安啾在车垫上微微睁开眼睛。 恍惚间,他记起来,今天,好像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早上妈妈怎么说来着? 晚饭由师家做东,在前面小花厅给你庆祝,记得要早点回家,换上熨烫好的新衣服出席。 …… …… …… “老板,老板?” 靠在皮沙发上的我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小瓶抱着自己的外套站在沙发边担心地看着我,“老板,饭菜已经准备好了。你没事吧,是不是做噩梦了,刚才一直在说梦话。” “开玩笑,别人的噩梦还看不过来,我怎么会自己做噩梦。” 我拿过手机,已经是下午六点了。 真奇怪,今天给安啾昨晚梦魇治疗后我就一头扎在沙发上睡着了,一不小心居然睡了一个多小时。 “老板,你这句话有矛盾哦。会不会就是因为你看别人的噩梦看多了,所以才会自己也做噩梦啊!” “咦?”我意外地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庞,觉得她看起来像极了一只苹果,“看来你比我想的要聪明,居然知道我的工作内容。” …… 出于好奇,我通过网络搜索了一下h市。 这是一座有山有水有商业圈的繁华城市,无论是经济发展水平还是文娱业发展都一副兴兴向上的态势。 在文化方面,有庞大的大学园区,而要说初高中的话,花园区的第二中学首当其冲,被称为重点高中里的凤头,历史悠久,学风严谨,每年高考都会出几个清北学子。 我又搜索了一下文山别墅区。呵呵,果然,这种涉外高端园区只会给你看个远景。 我没有去搜师哲,这有什么好搜的,近年来炙手可热的导演,拿奖拿到手软的一个名人,时不时就会跟女星一起上一下热搜,我不想认识都认识他那张脸了。 说实话,在一堆白头翁导演里,他确实算是长得很体面,我甚至觉得他稍微化个妆能在自己的电影里客串个中年绅士之类的,毫无违和感。 而请我出山的那位朋友曾向我透露,请我出手的金主来自美国一个成分复杂的家族,他告诫我,如果还想安心地养老,最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这就很奇妙了…… 第32章 他以后还能戒掉吗 师哲和那位萨尔先生果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吗? 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的风马牛不相及。 师哲是标准的亚洲人长相,而萨尔却带着明显的混血特征,举手投足都有着傲慢的贵族气质。 以我的经验,萨尔的母亲应该是一位带欧洲血统的尊贵的女士。 当然了,说不定师家老爷子当年帅得天妒人怨,吸引了来自远方的贵族女子委身于他并诞下了一位混血小王子……真是狗血啊,我的意思是,萨尔出生的时候,师哲差不多已经成年了吧? 嘶——师大导演成婚多年没有一子半女,如今是个丧偶单身汉的人设,假设他以后也没有后代的话……那也就是说,师家的一切,加上神秘的母系一族留下的财产,都将归总于萨尔。 我摸着下巴上短短的胡茬,靠在沙发上露出了贪婪和嫉妒的表情。 做完工作来向我告辞的小瓶推开门看到我脸上扭曲的笑容,吓得愣在了原地。 我瞥了一眼掉在地上的东西,“那是什么?” 小瓶把袋子重新捡起来道:“是做柠檬鱼排时候的边角料,扔掉太可惜了,我想下去的时候拿过去喂猫。老板,明天的早饭已经给你订好了,八点钟送到,会放在门口的凳子上;厨房已经收拾干净,卫生间也打扫完了。” 我皱眉:“不是有保安收养了吗?那种在外面的流浪猫身上有很多细菌,你记住一定不要去触摸它们,摸了一定要洗手,我最讨厌那种长毛的小动物了,毛发里面全是虱子!” 小瓶缩了缩肩膀,“知道了,老板。” 小瓶告辞后打算离开,可我看着她弯下腰穿鞋的时候领口露出来的一抹丰腴,忍不住动了一丝不可言说的心思,我咳嗽一声,慢慢开口:“你一个人在外面工作一定很寂寞吧,现在有在交往的异性吗?” “我现在住在公司的集体宿舍里,平时和同事们聊聊天什么的,倒也不寂寞。至于对象,这几年倒是有人给我介绍过,因为我生不了小孩,一般愿意的就是那种年纪很大的,带小孩的,或者有残疾的。见了几个,后来我也不去见了。都说我矫情,可能吧,反正我现在老家也不回了,随缘吧。或许就一个人到老了也说不定!这也没什么可怕的,我就拼命存钱呗,给自己交社保,交保险呗,我服务过好多的单身有钱人,就好像老板你这样的,一把年纪了都活的好好的,比那些拖家带口的还要滋润!” “一把年纪!?” 这小丫头说话真是没什么情商,要不是我现在没什么精力,我真的想跟她好好聊聊什么叫“一把年纪”! 小瓶眨眨眼睛,“怎么了,老板?” 我按着太阳穴,打了个响指示意她可以走了。 …… k城今日的雪格外的大。 我已经至少有十五年没有亲眼看到过雪花从高空慢慢飞舞下落的情景,为了留作纪念,我特意裹着鹅绒被打开窗,用手机的高清镜头记录下这唯美的一幕。 但实在是太冷了,没五分钟……大概三分钟吧,我就关上了窗子并叫小瓶赶紧泡一杯滚烫的咖啡过来,然后就跳到了床上缩成一团。 说实话,我很希望今天的治疗计划会搁浅。 很正常不是吗? 下雪了,路况不好,并且上次治疗结束的时候我与我的治疗对象都大伤元气。 我清楚地记得,安啾从梦魇里醒过来的时候表情有多么的难看,就好像是跟我一起看了一场低成本的岛国动作戏,并且里面的出演角色都是自己的亲人一样。 但是到了下午一点,我透过落地窗看到了萨尔那台低调高贵的黑色迈巴赫在保安的指挥下缓缓开进地下停车库的入口。 啧! …… 安啾身上披着萨尔的羊绒大衣进的门,他清俊的脸显得有些苍白,室外零下的气温确实让人发愁。 不过他的心情似乎并不糟糕,进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小瓶,他带了一些适合幼猫的猫粮和零食,还有一个温暖的窝,已经交给了管理停车场的那个保安。 “小猫在保安室的电暖炉前坐着,它性格很好,也很幸运。”安啾回想起那只小猫被烧焦的胡须,脸上露出比春晖还要温暖的笑意,“你们不打算给它挂个猫牌吗?” “猫牌吗,那种写着小猫名字的项圈是吗?我回头搜一下网上订做一个多少钱……不过它还没有名字,我们小猫小猫的叫它呢……” 小瓶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格外温柔。 这是在夹吗,是吧,是在夹吧? 我不禁心里有点酸,盘算着找个机会下去见识见识那只猫。 如果它长得确实可爱,我也不是不能赏它一碗饭吃。 “安先生……” 安啾了然地朝我点点头,反手从肩膀上脱下那件羊绒大衣,把他放在萨尔手上。 萨尔沉声对他说:“一切有我,什么都不要怕。” 安啾释然一笑,潇洒地走进了治疗室。 我朝萨尔一弯腰,吩咐小瓶服侍好这位大人,深吸一口气,关上了治疗室的门。 …… …… …… 安啾被矮壮男和负责开车的那个瘦猴两个人挟制着,从地下车库经过一道阴暗的走廊,搭乘类似运货电梯的狭窄升降机来到一个陌生的房间。 这两人把他往沙发上一扔,锁上门就消失了,似乎完全不担心他会逃脱。 事实上安啾也无路可逃。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而他的双手被扎带捆了起来。 安啾心跳得很厉害,他轻轻平复着心情,尽量冷静地环视着周围。 这似乎是一间ktv包厢,装修奢华繁复,一张巨大的皮沙发对面挂着一面巨大的液晶显示屏,屏幕里面播放的东西吸引了安啾的注意力。 那似乎是另一间装修风格相似的包厢里的实况? 里面出现的人物让安啾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安危,他从沙发上走到显示屏前,仔细分辨。 第31章 …… “刘总,人我给你带来了。”茉也急切地问,“你答应过的事情,什么时候兑现啊?” 刘世明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中央,拿起手里的遥控器按了几下,他对面的显示屏画面从dj热舞换成了安啾所在的包厢,他眯起眼睛看了会儿,突然发出一阵笑声。 “茉也啊茉也,你真让我刮目相看啊,你放心,你的事,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他还穿着校服,这种松垮垮的制服最引人犯罪了,你说是不是?” 凑在显示屏前的安啾后背毛毛的,立刻后退了几步,果然,那边显示屏里的人影也后退了几步。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他看到了一个烟雾警报器,此时正在诡异地转动着。 望着那似曾相识的小红点,安啾像尊石像一样站在那里,眼瞳里装满了震惊。 “刘总……会不会有事啊,万一他家里报警……”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晚回家几个小时警察不会理会的。你不是说,他家欠了一屁股债,连房贷都还不起了吗?” “是。听马波说,他家房子烧了,开的文印店也倒闭了。之前给你的那些图,就是他为了几百块接的活儿,就因为要买几本参考书。” 刘世明抽了口烟,示意茉也过来给他的玻璃杯里倒酒,茉也温顺地照做了,他这才满意地勾起嘴角,伸出手摸着茉也的后背,嘴里说着。 “不要怕。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不会乱来的。他一个名校的学生,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脱裤子就上啊,我可是个遵纪守法依法纳税的商人啊,你说是不是?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你这么积极地把人给我巴巴的送上门,我要是不笑纳,又怎么对得起你茉也呢?” 茉也忍受着后背那只揩油的手,心里破口大骂。 明明是他自己安排人跟我去的,现在却说得好像是我非要把人绑过来送给他一样! “那刘总是想对他怎么样?” 刘总操纵着遥控器,把重新坐回沙发上的安啾的脸不断放大。 “我跟你说他这个年纪,是最美味的,看这睫毛,这鼻子,这嘴唇……这样的尤物,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吃了呢?面对这样的美味,我们一定要精打细算,让他自己臣服在我们的胯下,那种绑起来乱上的,会所里多得是,花点钱怎么搞都行,早就烂透了。” 茉也脸色难看地点点头,“可是……” 刘世明欣赏着茉也那又贪婪又胆小的样子,他弯下腰拿出一只笔记本大小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拇指大小的试管,里面装着透明液体。 “这东西你应该见过吧,或许,还品鉴过?” 茉也脸色瞬间煞白,她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可她在夜场混迹那么久心里是有数的。 “毒毒毒……” “啧,别这副模样。”刘世明合上盒子,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笑道,“我把它放在酒里面,给他灌下去,他会进入一种迷幻的状态……等劲头过去,我就让人把他送到他家附近。放心,他醒过来根本不记得之前的事情,这东西是特制的,就是这么神奇。以后,我会让人隔几天过去喂一次,你看着吧,半个月后,我就能用狗链牵着他在会所玩儿了!这玩意儿,就第一回反应特别大,普通人得难受三四个小时,所以我真得谢谢你,现在这个时间弄过来,非常完美!” 茉也忍不住在心里大骂刘世明不是东西。 “那以后他还能戒掉吗?” 第33章 萨尔,你恢复了吗 “戒掉干什么,他才几岁,我玩儿腻了会给他找其他去处的。这些你就不用管了。”刘世明掐灭烟头,“谁叫他家里穷呢,穷人的小孩长得太出众,那就是为我们服务的。” 他不要脸地用拇指指了指自己,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茉也:…… “不过你不一样啊,茉也。你不但漂亮,还很有魄力。我看中你了,你以后一定会大红大紫的。” 茉也的眼睛顿时一亮,“你答应把我介绍给柴总的……” “当然,他已经在房间里等你了,这是房卡。”刘世明递给她一张卡。 茉也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房卡。 “你脸色这么难看干什么,柴总又不是老态龙钟。”刘世明哄道,“你不知道那些运气不好的小女孩有多倒霉,为了上个戏被那些老头弄来弄去,最后还不一定能进剧组。柴总是谁,我就不用再说了吧?” 茉也僵硬地点点头,“我知道的,我是说……就这么直接吗,我以为可以先跟他聊一聊的……” “聊?聊什么,月亮星星吗?是不是还要先送你个包包首饰什么的啊?大小姐,你以为谈恋爱啊,咖啡馆坐坐谈谈心,是不是还要去公园逛逛啦?你在我这里装什么清纯啊,你什么底子我不知道?皇后ktv里面做公主的嘛,还不是价钱给到位就能带出台?” 茉也涨红脸说:“那是别人,我可没有。我最多就是陪客人吃个饭,让他们给我买买东西……” “行行行……去不去随你,我告诉你啊,你不去有的是人愿意去,只不过后果你自己考虑清楚!我接个电话!” 刘世明示意手下把她也带走,随手接了个电话。 “喂,是我。哦哦,何总啊,是是是……好久不见,您康健吗?那个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不不不,怎么可能是我这边拒绝了呢?是这样的,您听我说啊何总……” 也是安啾运气好,刘世明接的这个电话涉及他一桩最近的投资,因为一些手续上的事情出现了点问题,对方担心出纰漏,连夜来追问他这个事情。 上千万的投资,一旦出了纰漏,那可不是打个哈哈就能过去的事情。 刘世明手里营运的产业其实大部分都是代持,他是代家族里某个官场上的大人物在运营这些灰色产业,一旦出现问题,很容易牵连到不能露出水面的关系,因此要小心再小心。 这一个电话打了有二十来分钟,就是这二十来分钟给安啾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 另一间包厢。 此时,安啾正靠在沙发上,躲着监控的角度试图用一只掉在房间角落里的开瓶器弄开手上的扎带。 只是这太难了,他弄得满头大汗也只是徒劳。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校服内兜里传来一阵机械式的抖动。 他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狂喜。 是手机! 是那只还没来得及还给萨尔的手机! 这只手机一直被他调成静音状态,上学的时候更是放在了校服里带拉链的内兜里——那本来是他放零花钱的地方! 在被那些人搜身的时候安啾非常紧张,他拼命反抗,扭动身体,宁可多挨几下打也要阻挠他们摸到那台手机。好在车子里空间狭小,茉也他们先入为主的认为安啾没有手机,这才没有把手伸到他衬衫里面去! 可是现在怎样才能接通手机呢? 安啾找了各种办法都没能成功接通电话,精疲力尽的他最后放弃般躺倒在了地毯上。 “还不如没有手机呢,眼睁睁看着有机会自救……”他有些丧气的想。 他现在非常后悔一件事,就是没有听马波的,如果他真的把马波对他的提醒放进脑子里,他就该一看见茉也就掉头跑回去,只要跑到校门口的位置,就会有保安和值日老师为他保驾护航。 他就不信了,今时今日还会有人那么猖獗,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当街绑架。 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也不知道打他电话的人是不是马波,是不是他已经收到自己出事的消息了。如果是,安啾希望他不要冲动。 ……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拨打他电话的人正坐在一台风驰电掣的车上,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副h市的地图,此刻一个红点正在某座大厦的位置疯狂的闪烁着。 “再快点!” 前座的曹管家擦着额头的汗珠,“已经闯了三个红灯了,萨尔少爷,我怕我们还没到地方交警先把我们给拦下了……您其实不必这样亲自过去的,师先生已经动用了他的人脉。” 萨尔摇头,“求助于别人,会比自己出手更可靠吗?” “萨尔少爷,在这里,人脉,有时候比金钱更好使。”曹率耐心地解释着,“并且事情或许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糟糕,也有可能不是绑架。” 萨尔有些郁闷地看着正在开车的司机。 事情真是太不巧了,给他做针灸治疗的那位老中医因为身份特殊,需要他这边每个月坐飞机去京城接受治疗,再加上有些其他事情耽搁,接到安啾出事的消息的时候,他刚从京城回h市的飞机上下来。 好在安啾身上带着那台自己给他的手机——萨尔很清楚安啾一直带着那台手机,他电脑上闪烁的红点就是证据。 安啾今天出门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中午在那家学校的第二食堂吃的午饭,下午放学比平时快了七分钟,随后在距离学校不到五百米的距离停留了异常长的时间。 第32章 再往后,行迹就更诡异了。 他移动的速度突然变快了,应该是上了一台车,大约四十分钟后,速度变慢,在原地停留了很长时间,根据数据分析,应该是上了一台电梯,目的楼层是30层以上。 然后,就是在某个点位长达半小时的停留。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萨尔指尖急促地敲击着自己的膝盖,“到底要在这里等多久!” 司机额头都是汗:“红灯,没办法啊。现在是下班高峰……” 这时候曹管家那边来了新的消息,他迟疑了一下告诉萨尔:“目标建筑是一幢商住两用的高层住宅,二十八层以上是一家名叫‘光芒’的会员制私人会所……它的所有人姓刘,此人背景似乎很复杂,师先生已经出面了。” 听到大哥已经正式出面,萨尔脸色微缓,但事情依然紧急,他对司机说,“闯红灯吧。” 司机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前面,“……这怎么闯?”他们又不是路口第一台车,难道从前面的车顶开过去吗? 萨尔不耐烦了,“你不会从绿化带上开过去吗?” “啊!?” 萨尔突然打开车门下车,绕到驾驶室门口,打开门,把瑟瑟发抖的司机一把拉了出来,坐下后拉开了刹车。 司机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完全想不出此刻能用什么语言形容自己的心情。 不管怎么说,不用自己干那么疯狂的事,算是幸运吧? ……算是吧? “曹叔,坐稳了。” 曹率一脸呆滞地看着他这位小主人疯狂的举动,几秒钟后,他狂喜着说道:“萨尔少爷!萨尔!我的萨尔!!您是回来了啊啊啊啊啊~~~~~”车身以常人难以理解的角度一口气冲过路边的绿化带,刚好经过路口的几台车一齐按响了车喇叭,咒骂声瞬间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曹率在几乎失重的速度里激动地念叨着,“您说话的时候表情是这样的生动!啊啊!克丽丝夫人!!她要是现在在这里一定会激动地流下眼泪!!您这是……这是……恢复了吗?” 萨尔懒得搭理这老仆,冲过路口之后他马上开上高速,同时他用另一台手机和大哥联系着,浓黑的眉毛在看到消息后稍微松开了一些。 “警方已经抵达附近!” “这么快?”曹率摸着自己被撞到的后脑勺,情绪高涨地点头,“我就说了,人脉才是最重要的……” “是看到他被带上车的目击者,一个女孩。她的爸爸是治安大队的队长,是她打电话求他爸爸越权查了那部车的动向,这才这么快到的!”萨尔补充说。 “果然人脉才是……” “我们要再快一点。” 曹率不敢提醒萨尔,他看见刚才公路上空的摄像头又闪了一下,这是被拍到第几次超速了? 以他这些年在国内生活的经验,或许很快,或许五分钟之后,就会有警车出现在他们车后面了。 但是他现在沉浸在萨尔终于找回了激情和冲动这件大喜事里,他的萨尔少爷……至于违反交通规则之后会怎么样,他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至于那个安家的小子,对于他曹率来说,根本就是无关紧要! …… 刘世明放下手机。 和这位精明的何总讨价还价让他喉咙都讲痛了,他看了眼时间,关上面前的密码箱,起身准备招呼人陪他去隔壁包厢看看他未来的娇宠,可没等他把手放到把手上,包厢门先一步被他的一个手下火急火燎的打开了。 “见鬼啊,一点规矩都没有!”刘世明捂着鼻子骂,他娘的门背面扇他脸上了。 “老板,你怎么不接电话!” “你电话重要还是我电话重要?” “不是,您家里有人叫你马上接电话,这不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手下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刘世明接过手机喂了一声,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威严声音:“快,从运输电梯走!立刻,马上!” 刘世明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舅,怎么是你?” “蠢货!你他妈的#¥……%”舅老爷罕见地骂出一串脏话,“警察已经过去了,你赶紧离开新世纪!只要人没被抓现行我这里还能想办法摆平,否则的话……” “否则会怎样……”刘世明看着走廊上快速统一步伐前进的一群人,声音开始发抖。 那边的舅老爷听着话筒里传来的一声“站住!”,沉默了一秒,果断挂断电话。 第34章 获救 讲真,当包厢门被一伙人暴力打开的时候,安啾还以为自己命数到头了,直到看清楚他们身上的制服和手里的武器,他这才明白过来,似乎……自己得救了? “是安啾吗?” 听见这沉稳可靠的询问,安啾激动地用力点头。 “你爸爸在下面等你,跟我们下去。” “你们来的真快啊,谢谢!!”安啾手上的扎带被营救人员解开了,他感激地说,“那个绑我的人也在这里,他应该就在哪个包厢里面!” “一个都跑不了。” 安啾跟着他们离开这间罪恶的包厢,只见外面走廊里一间间的包厢门已经全部被打开,武警们正一间一间的在检查,华丽的地毯上有几个不知道是陪侍还是打手的人,正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一脸的丧气。 安啾坐电梯下到一楼,刚走出电梯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抱住。 “安啾!你这孩子……差点把我吓死了知不知道!!” “爸!!” “别责怪孩子,我们到的时候他很镇定,用一把开瓶器都快弄开了手上的扎带。小李,叫人过来给孩子包扎一下,等会儿先跟我们回队里,做个笔录,然后做一个简单的身体检查就可以了。” 安青烨对着队长千恩万谢。 安啾从父亲的怀里挣脱,看着四周警车红灯闪烁的景象,一种劫后重生的庆幸感涌上心头。 “爸爸,警察来的好快啊,我真为我们城市的治安感到骄傲!” “傻孩子,这是因为惊动了师哲。”安青烨不想过多渲染这些大人世界的圈圈绕,含糊地解释了一句后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一个高中生,怎么会招惹到这种地痞流氓!” 面对父亲,安啾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 “就是这个人!” 他指着被几个武警像拎小鸡一样拎出来的刘世明。 “我只知道是他找人绑的我,至于他想干什么,我还没弄明白你们就来了!” 安青烨和儿子站在一起,冷眼看着刘世明被塞进了一辆警车。 “哼,看那鬼样子就知道是个渣滓!” 安啾点头,确实不是个东西。 安青烨朝他伸出手,“拿来吧。” “什么?” 安青烨微微沉下脸,“萨尔送给你的手机。” “……”安啾从衣服里掏出那台手机,交到他手上,“我本来就想告诉你的,就是晚了两天。”他有些心虚地说。 “你该第一时间告诉我们,这么高价的东西。你不但没说,还藏了起来。” 安啾惭愧地低下头。 “这件事我想骂你,但今天这件事,如果没有他送你的这台手机做定位,我们也不可能立刻找到你。” 安青烨把它这台手机放在手心里捏了捏,又还给了安啾。 安啾不解地看着他。 “拿着吧,回去以后记得在家的时候关机,去学校的时候不能偷拿出来玩。等考完试,就不会再限制你。这台手机很贵,爸爸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还……欠你师叔叔一家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不过,有句老话叫债多不压身。” 安青烨自嘲般笑了一下,摸摸他的头发。 “慢慢还,总有还清的一天。总之你记住,师家是我们家的恩人,就算以后有什么事让我们两家生分,我们也不能忘记这些恩情。知道吗?” 安啾紧紧捏着书包,过了一会儿才问道:“萨尔呢?” 安青烨道:“哦,半路上被交警队的人带走了,好像是撞车了。” “……”安啾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安青烨安慰道:“曹管家跟着他的,已经传过话,小事故,没伤着人。” …… 他们坐在警车里等待出发的时候,安啾看到又有好些人被反铐着双手带了过来。 “怎么抓了那么多?” 安青烨嗯了一声。 “这个地方叫私人会所,这种地方都会有些脏污的,有句话叫拔出萝卜带出泥,你看那些人,他们应该就是这次行动顺带抓到的违法人员吧。” 话音未落他突然直起了腰,脸色为之一变,“柴嘉德!?” 柴嘉德尽管站在最后边,安家父子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此刻与平时道貌岸然的样子截然不同,他头发凌乱,衣服都没穿齐全,眼神惊慌地躲着记录员的镜头。 安啾还看到了他身边的一个女人:茉也。 第33章 这两人被栓在一起,表情就好像一对刚从被窝里被翻出来的狗男女一样狼狈…… …… 做完笔录,接受了简单的身体检查后,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安啾和爸爸坐着师家准备的车回到了师宅,只见整座庄园灯火通明,显然安啾的这场骚动惊动了所有的人。 果然,曹管家带他们直接去了师家一楼,那里的大客厅里坐着一圈脸色疲惫的人,除了杨雪倪、师哲之外,居然陈丽也在场,不过萨尔却不见身影。 杨雪倪一看见儿子就扑了上来,一拉手就看到手腕上一圈血痕,她立刻就抱着安啾倒在沙发上,又是哭又是笑的,谁也听不明白她嘴里嘟囔些什么。 师哲跟安青烨聊了几句,发话道:“大家都累了,既然安啾平安,我们就散了吧。好好休息休息,中午再到我这里一起吃个饭,厨房那里我都吩咐下去了。先这样吧。” 安啾问道:“萨尔还没回来吗?” 师哲脸上浮起一层温暖的笑意:“回来了,被交警训了一顿,觉得自己很委屈,本来还想当一回英雄呢,结果差点成了狗熊,伤心,一回来就上去躲起来了。” 安啾一愣,在场的几个大人倒是都笑了起来。 曹率惭愧地说:“都是我的错。” “哎,吃个教训也好,否则还以为在美国呢,到处飙车……”说完就意识到萨尔已经很久没有摸过方向盘了,他不禁又有些怀念以前那个横冲直撞的弟弟来。 说起来,上次听司机说,那孩子最近开过一次车? 安青烨犹豫了会儿,走到他身旁说了几句。 师哲看了陈丽一眼,“知道了。” “要告诉她吗?” 师哲抬手阻止。 那边陈丽打了个哈欠,有些不太甘心地冲杨雪倪那边说道:“安太太,这男孩子到了叛逆期啊就是会惹麻烦,你们家安啾也是人不可貌相,你回去可得好好审一审。半大不大的时候,心思可活跃了呢,说不定啊,在外面给你找好媳妇儿了也说不定!” 杨雪倪顿时火冒三丈。 她怎么能不生气,师哲和萨尔都是凌晨回到师宅,在这之前,杨雪倪不知道情况如何了,一直追问韩珺,可韩珺原本就跟她不对付,自然是公事公办,一问三不知——她确实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编瞎话骗杨雪倪吗? 另一个陪着她的女人就更可气了,就是这个陈丽,不请自来,说来给安啾庆生,连根毛都没带!一听到安啾出事,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一晚上被这两个女人看着,杨雪倪把这辈子的忍耐都用尽了! 擦着眼泪的手一停,杨雪倪扭过脸来就是一声冷笑,“你们家柴晶晶才叫不得了呢,小小年纪男朋友都有了,还花几万块给男朋友改装摩托车呢!十四岁的女孩子哦,就知道养男人了!将来你可是有福了!” 陈丽鼻子都气歪了。 “杨雪倪你说话要讲证据的,我们家晶晶可还是个小孩子,不分青红皂白的,你这个女人出口能这么狠毒?” “要什么证据,我有个顾客的小孩就在英德国际读书,你们家柴晶晶三天两头旷课出去玩,给男朋友装车这件事都成笑料了。还有呢,你不是还去学校给别人家长道歉,柴晶晶‘不小心拿错了’人家的爱马仕耳机。哎哟,一个十几万的爱马仕耳机,限量版,还能‘拿错’,真是看不出来啊,家里的马桶想必也是爱马仕吧!” 安青烨脸色一变,赶紧上前试图阻止妻子。 按照陈丽的脾气,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咬掉杨雪倪几口脸上的肉,可师哲脸色阴沉地看着这边,她思来想去,还是按捺住了。 “杨雪倪你这个女人是真的没办法交流!亏我特意留在这里陪了你一个晚上!” “谢谢你哦,你家柴嘉德也要谢谢你。哦,我忘了,你跟他分房住很久了,你回不回去的,他可能都不知道!” 杨雪倪这也是话顶话说的,却不知道恰恰说中了陈丽心里最痛的那个点,她的脸当时就成了猪肝色。 “我跟你没完!” “行了,吵架看看场合!”师哲烦躁地站了起来。 陈丽委屈万分:“姐夫,我们才是正儿八经的亲戚!!” 师哲烦不胜烦地揉着眉心,“你把女儿一个人留在家里一晚上了,还不赶紧回去看看!” “我早就给嘉德发信息了,他在家陪着晶晶的。” 陈丽噘着嘴嘟囔着,夹着包扭着肥臀不高兴地走了。 安青烨飞快的跟师哲交换了个眼色。 “散了吧。” …… 安啾一觉睡到了中午时分,起床的时候隐约听见有工人来请他们去前面吃午饭。 安家三人连忙洗漱好换了衣服,跟着工人来到一间小花厅里。 午饭的内容很丰盛,除了一桌广式菜肴,还有一个三层的大蛋糕,据说是昨晚就备下了。 “这么豪华的生日蛋糕!”安青烨感激地说,“安啾,快谢谢师叔叔。” “谢谢师叔叔。”安啾礼貌地说道,他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萨尔,“谢谢萨尔……哥。” 这称呼让萨尔表情生动起来,他浓黑的眉毛蹙起又放松,嘴角勾起又扯平,眼神不受控制地在安啾脸上扫视了一圈,最后投注在他拿着筷子的手腕上。 “他们绑你了?” “哦,是啊,那扎带可真难拆。”安啾浅笑了一下,“还好那些人脑子笨得很,竟然没发现我怀里藏着一台手机。对了,我想过了,这手机这么贵,我不能白拿。我以后会勤工俭学,一点点还你好吗?” 萨尔看了一眼师哲,垂下眼眸道:“那随你。” 师哲抿了一口香槟,脸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满意。 第35章 跟马波断交吧 “对了,你们是怎么知道我被人带走这件事的。”安啾问道。 安青烨放下筷子道:“你们班那个林婕妤,这回真要谢谢她。别的同学都在犹豫,她毫不迟疑地报警了,随后联系学校,学校联系的我们。最重要的是,她直接打电话给她的爸爸,治安队的队长。” 杨雪倪说:“林婕妤这孩子以前一个社区的,我倒是不知道她爸爸治安队的,要是早知道就让你跟她一起上下课了!” 安青烨尴尬地咳嗽一声:“我赶到学校的时候,治安队的人已经通过车牌号查到所有人了!对了,那孩子还拍了 车牌号,这警觉性,这处事不惊的心态,真不愧是治安队队长的千金!” 师哲道:“接到消息我一开始很诧异,因为安啾是个很乖的孩子,他怎么会遇到这种事,对方所求为何呢?好在萨尔有他的定位,一看,确实不正常。”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安氏夫妻,解释道,“这个手机是萨尔一台备用机,定位一开始就有的。他也是临时知道安啾生日的事情,就拿自己用的东西送了。” 安氏夫妻连连点头,不断地说着感激的话。 安啾突然抬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 “怎么了?”安青烨低声问。 “……没什么,脖子有点酸。”安啾低头吃蛋糕,“可能睡觉的时候落枕了。” 杨雪倪突然想到一个人,她立刻对儿子道:“你这次这件事,说到底是交友不慎。以前就跟你说了,不要跟马波那种社会底层人员交往!什么朋友啊,看看!这回还不是因为他!” 安啾无语。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不要犟嘴了,就这样吧,你跟马波因为这件事就断交吧。反正我已经打电话去骂过他了,我跟他爸爸也说了,他也同意。蛇走蛇道,龙走龙道,以后他们家马波不管是当明星还是剪头发,都跟我们家没有关系!” 安啾急得站了起来,“妈!你怎么能这样,这件事跟马波真的没有关系!” 但这回安青烨也站在了妻子这边。 “不管怎么说,绑架你的是她的女朋友,背后主使人是他驻唱的地方的经营者。这件事,他总脱不了责任的。你忘了在警察局他们两个人的口供了吗?” “他们的口供是怎么样的?” “对呀,早上太累都没来得及问,你们在警局里还能听到他们的口供?”杨雪倪盯住丈夫,“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还以为他们要查一会儿才知道真相的!” “这个……” 安青烨压抑着愤怒说了一遍。 当时警方为了对应事实,让他陪着安啾透过一面单向玻璃旁听了一部分审讯现场,说实话,真相让他这个成年人都感到惊愕和愤怒,随之而来的是恐慌和庆幸。 若不是安啾运气好,若不是那么巧的萨尔送了他一台手机,若不是林婕妤看到了那一幕……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更深层的东西,估计还要挖一挖。” 杨雪倪俏脸煞白,嘴唇哆嗦的说不出话来。 师哲:“我拜托了省局里一个朋友多关注这个案子,根据他的了解,抓捕的时候那个刘世明手里还拎着一个密码箱,里面的东西据说是最新型的一种迷幻剂,成瘾性很大,在内陆城市出现这种东西还是首次,警方对此很重视。依他看,那小子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了。” 第34章 这对安啾来说是个好消息,因为他被绑架这件事的缘由虽然恶劣,但毕竟没有造成重大后果,按照现行法规,原本刘世明大概就是个治安方面的小罪,关不了一个星期就能出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涉及到毒品犯罪,这是目前严打的点,刘世明估计很快就会被转移到重案组。 杨雪倪抽泣着用力捶打了一下安青烨:“就是你,本来安啾一直用小天才不是很好,你非要说会影响他学习,给他摘了!这回要不是萨尔的手机给了定位……” 萨尔蹙眉:“什么是小天才?” 师哲笑了,轻声道:“儿童电话手表。” “……” 师哲想想还是没说出来刘世明上头有人这件事。 反正有他出了面,对面也明白这回是踢铁板上了,这种王对王的事情跟安青烨他们说了也没用,平添烦恼不说,也显得有些刻意展示能量的嫌疑。 到了师哲这个层次的人,已经不需要去展示羽毛了,韬光养晦,低调一些反而更适合。 至于那位自以为官居高位的隐形人,师哲并没有放在眼里。 他是把工作室迁回h市了,但师家真正的底蕴依然在海外,并不畏惧这种人。最重要的是,师家真正的依仗的从来就不是他师哲这样一个小小的导演。 当然,这种事,就更没有必要拿出来细说了。 “今天是安啾的十八岁生辰。我看大家就不要再提昨晚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了。安啾,叔叔和萨尔在这里提前祝你金榜题名,鹏程万里!” 安啾端起酒杯跟师哲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香槟,又把酒杯举起看着萨尔,萨尔莞尔一笑,起身单手执杯,与之轻轻一碰,仰头满杯饮下。 安青烨和妻子也跟儿子碰了杯,说了些勉励的话。 师哲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道:“这是我跟萨尔的一点心意——” 话没说完安青烨便正色道:“师哲,你们给我们一家人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安啾还是个孩子,不必如此。再说,萨尔不是已经送了手机了吗?按照市价,已经是不得了的生日礼物了,要是我们再伸手,那就不止是不知分寸,更要削福气了。” 萨尔道:“我给他手机不算生日礼物。” “那就是借他用几天?好,我回去就把手机送回来。” 萨尔:…… 师哲看到弟弟吃瘪了,乐得哈哈大笑:“你没见过他这样的人吧,行了,我们不争论这个。干脆这样,等安啾拿到录取通知书,我们送一份厚礼,到时候可不能再推辞了哦?” 正当安家与师家兄弟谈笑的时候,曹率突然出现在了小花厅门口。 师哲见他神色不对,不禁皱起眉头:“又怎么了?” 曹率道:“柴晶晶小姐……过世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怎么回事!” 曹率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就说是昨晚后半夜出了车祸,在莲花隧道!” “车祸?” 众人面面相觑。 …… 不管怎样,这迟来的生日宴是吃不下去了。 安青烨带着妻儿再三感谢之后,回到了后院自己的住处。 一进门杨雪倪马上打开电视,但新闻里并没有播报相关内容,也不知道是还没来得及成稿,还是被有意压下去了。 倒是安啾从短视频网站上搜到了昨晚h市莲花隧道发生的车祸现场。 “是这个吗?” 安啾把爸爸的笔记本转过来对着爸妈。 视频的镜头抖晃的厉害,大概是路过现场的路人所拍摄,拍摄者语气激动地在说着自己看到的情况: “超速!逆行!你敢相信这是两个十几岁的年青人能干出来的事?当时我们的车就在旁边,行车记录仪我回去以后再导出来给家人们看,惊心动魄啊,简直就是找死!到时候大家看了就知道了!现在莲花隧道前后已经管制了啊,堵车堵得跟套肠一样,兄弟们能换道提早换道!再说一句啊,死的是一男一女,小年轻,女孩子坐后座直接飞出去的,脑瓜子“砰”一下撞隧道边上的,西瓜一样爆了啊,当场死亡啊当场死亡!!看看……不让拍啊……是个小女孩啊,背一个香奈儿的双肩包啊,估计是个西贝货,现在的孩子真是作天作地……” “这包……”杨雪倪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不会是真的吧?她来咱们家的时候就背着一个白色的香奈儿双肩包。” “……不知道,如果是真的,偏偏在昨天晚上……偏偏……” 安啾也想到了什么,心里咯噔一下。 安青烨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风衣一边穿一边对他们说。 “柴嘉德还不知道有没有被放回来,家里又出了这种事,我得马上回公司,要不然要乱套!” 杨雪倪一下子抓住重点:“柴嘉德没放回来什么意思?” 意识到说漏嘴的安青烨一窒,含糊其辞几句赶紧出了门。 杨雪倪立刻抓住儿子问个不停,直到安啾投降。 “录口供的时候茉也说:她跟柴叔叔是……一见钟情两厢情愿,柴叔叔那边我就不知道了。”安啾表情微妙地说,“警察的意思是怀疑他那个……嫖……” 然后他就见证了杨雪倪的一张俏脸从烦躁到震惊再到嫌弃,最后又突然进化到了兴奋喜悦的整个过程。 安啾:…… 他要不要提醒她,柴晶晶刚死,你可千万别这副表情跑去柴家看热闹。 仿佛被他说中了一般,原本打算在家陪儿子的杨雪倪像一株突然盛开的芍药那样从沙发上扭着腰站了起来。 “安啾啊,学校那边都已经联系好了,你这两天就在家好好休息,自习一下。你的号码我发给你们顾老师了啊,说不定顾老师会亲自打电话给你确认情况的。你自己回答一下啊,妈妈出去一趟,去柴家看看情况啊!” 安啾:“……妈?” 杨雪倪风一样的走了,只留下一句话。 “别用手机下载游戏!” …… 下午的时候顾老师真的打了电话过来,还要求跟他视频了一下。 “我们二中的前身是党校附中,自建校以来七十多年,从来没有发生过学生被绑架这样的恶劣事件!虽然不是在学校内发生的,但也足以引起我们的警惕和反思!安啾,这个事情了解下来你自己也有一定的责任,比如去酒吧看朋友驻唱这种事情怎么能发生在一个即将要参加高考的学生身上呢?以及和千鸟艺术中专的学生揪扯不清这件事,也不应该!这次因为营救你的事情,惊动了省厅的人,这对我们学校争取今年杰出教育单位的计划很不利!” 安啾唯唯点头。 “这两天你就在家里休息吧,反思一下自己的错误。另外,写一篇500个字以上的反省文,周一交给班长。知道了吗?” “知道了,顾老师。” “嗯,你们家现在住在师哲那里这件事我了解了,这次就不处理你了,否则按照我们二中严厉的校规,你至少是一个警告。” “谢谢老师,谢谢王校长。” 挂了电话后,安啾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想了想,今天第n次拨通了马波的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他转而拨通了“猛登场美发中心”的电话,响了几声后,一个有些不耐烦的声音接了电话,正是马波的爸爸马英俊。 “叔叔你好,我是安啾……” …… 第36章 车祸 “哦是安啾啊。”马英俊有些疏离的道,“你已经回家了啊,没事了是吧?那就好那就好……你这个小孩怎么总是遇到这种事,以后自己要小心啊。你还记得吧,以前你在西施巷里差点被人猥亵,是我家波波出手救得你,他对你是仁至义尽的,没有什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家的。” “叔叔,我替我妈妈向你们道歉,她这个人脾气是这样的,一阵一阵的,经常想到哪就说到哪。我会跟她解释清楚,这件事我知道跟马波一点关系……” “倒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关系!你妈说了,说是波波的女朋友参与了,这个……我昨天狠狠打了他一顿,把他手机也摔了。其实你妈有句话说得倒是也有几分道理,她说:年轻时候谁没有几个乱七八糟的朋友,以后大家生活的层次不一样,不值钱的关系早点断了。那么,我也就先祝你考个好大学,一飞冲天。以后做了大人物,衣锦还乡,要是还记得来我们猛登场消费一下,那我们真的是万分感激啊!以后你要理发就请去别的地方吧,我们这里层次太低了,服务不了你们这样高层次的人,那就这样,嗯嗯!” 安啾还想说点什么,那边的马英俊已经哐嘡一声挂了电话。 安啾目瞪口呆地坐在床上,要不是杨雪倪不在家,他真想立刻跑过去质问她,究竟跟马家说了些什么! 马英俊马叔叔可是个脾气非常好的大叔啊,能把他气得语无伦次到这个地步……话说杨雪倪真的只打了一个电话吗? 第35章 他犹豫着要不要再打回去,毕竟他连马波的声音都没听见,马波的手机被砸了,那他人呢? 难道人也被马叔叔砸了? 就在这个时候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以为是马波,安啾迅速接通电话放到耳边。 “马波?!” “……咦,马波是谁?”对面传来一个动听的女声。 安啾愣了片刻,重新看了一下来电显示。 “班长,是你啊。” “是我啊,你没事吧?” 听到林婕妤关心的语气,安啾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道:“我没事。昨晚真是谢谢你了,我听说,你报警很及时,还第一时间提供了很多有效的信息,刚才顾老师电话里还说,要给你请功呢。嗯,我看,今年的优秀学生代表非你莫属。我爸爸和妈妈也说,要亲自上门道谢呢!” “啊,可千万别!我妈要是知道我爸昨晚加班就是因为我的一通电话,非得骂死我不成。”林婕妤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洋溢着骄傲的笑容,“知道你没事就好啦,我担心了一个晚上呢!你知道吗,刚才学校通知全校师生进行安全讲习,明天下午一点半到三点,在大礼堂,整整一个半小时啊!哈哈哈,真是太好了,明天的英语补习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去了,你不知道那个补习班的老师多凶!” “呃,学校那边怎么通报我这件事的?” “没有通报啊,你在担心些什么啊,不是没什么事吗?” 安啾松了口气,“没什么……” “你放心好啦,就算有什么事学校也会帮你压下去的。我们二中的名声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那就好。” 林婕妤又跟他说了些学校里的变动,最后说让他在家好好休息,记得后天返校的时候给她讲解题目。 “没问题!” …… 和林婕妤的一通电话,让安啾内疚不安的心情稍微平复。 现在安啾的父母和马叔叔都在气头上,还是等大家冷静下来,他先跟家里解释清楚,再去猛登场找马波。 他相信,刘世明和茉也这些人搞出来的腌臜事,是不会影响自己和马波的友情的。 他抱着枕头在床上躺了会儿,翻了个身,眼神漫不经心地停留在天花板上。 那只烟雾报警器正在缓慢的转动着,仿佛注意到了安啾的视线,转动瞬间停止,只留下那个微弱的红点,还在闪烁…… 安氏夫妻前后脚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墨黑。 进门的时候发现安啾已经用电饭锅做好了饭,饭桌上摆着几盘看起来有些眼熟的菜。 安啾道:“是魏嫂她们拿来的,就是中午那桌菜,有几个菜几乎没动过,说希望我们不要介意。” “当然不介意了。”安青烨责怪地看了一眼妻子,“回来这么晚也不知道带两个菜,差一点一家三口要吃西北风了。” 杨雪倪心情很不错地说:“就算不送菜过来也不会让你们父子吃西北风的呀,我路上就想好了今天吃水饺的,速冻水饺买了一直没来得及吃。倒是你啊,在公司给柴嘉德擦屁股擦了一天了,你倒是个不声不响的好人哦。” “你看看你……人家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你还要跑去看热闹,真拿你没办法。” “哎呀,还好我过去了呀,要不然你们肯定不晓得柴晶晶这回的事情有多诡异了!” 杨雪倪一边洗手准备碗筷,一边迫不及待地跟他们分享第一前线得到的信息。 “原来柴晶晶啊,经常跟她那个男朋友在外面玩的,她那个男朋友十七岁,不上学了,在街上瞎混的,参加了一个什么飙车的小团队,据说还是个网红呢!柴晶晶迷他迷的不得了,偷了家里的钱给他改装摩托车,违法改装,那车子速度可快了,还经常去高速上飙车拍视频什么的,张扬得不得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柴晶晶以前是不敢通宵不回家的,偏偏昨晚上柴嘉德不是去嫖娼了嘛!” 安青烨用力咳嗽,“……别乱说!” 杨雪倪轻哼一声,“陈丽那个人也是的,不在家陪孩子,跑到我们这里来干巴巴坐一宿。我知道,她是想看安啾的笑话,最好安啾出个什么见不得人的洋相,说不定还盼着安啾出事呢!” “好好说话。” “我在说呀。柴嘉德跟陈丽都没回去,柴晶晶就偷偷出了门,跟男朋友去参加他们飙车队的活动了。就在莲花隧道里嘛,车速太快了,一下子就翻车了,一死一伤。听交警说了,不是逆行,就是车子失控撞到对面车道上去了,后座上的柴晶晶被扔了出去,头撞地上当场死亡,她男朋友倒是没死,不过活着也够呛……我去的时候男孩子的家长正在医院里闹呢,你们说他们怎么有脸闹的啊,还叫嚣着要陈丽赔偿他们损失呢!” 安青烨听得直皱眉,“要赔也是驾驶摩托车的人赔,他们有什么理由呢?” “是男孩子手机的聊天记录,说是柴晶晶提议去莲花隧道的,还有什么加码不加码的,啊呀真是一堆不知道什么人,一直在那吵死了。吃饭!” 一家人坐了下来开始吃饭。 安啾问道:“柴叔叔不在场嘛?” “不在!陈丽还不知道她老公嫖娼被抓了呢,一个劲的打电话问师哲,师哲都懒得理他……她也不知道发什么疯,跟我又闹起脾气来。啧,又不是我们撺掇他老公去嫖娼的!”杨雪倪扁扁嘴,“你们是没看见她那个样子,眼睛血红血红,嘴唇都裂开了,看着,嗯,还是有点可怜的。” 安青烨低声道:“你不会告诉她了吧,柴嘉德的事。” “否则呢?”杨雪倪瞪大眼睛,“她女儿死了,丈夫不出现不是很古怪吗?我不告诉她,她就要去报警了,到时候场面就难看了呀!我又不傻的,柴嘉德再怎么样都是师哲的妻弟,又帮他管着生意,这种事遮羞还来不及呢,自己去闹出来就难看了呀!” 安青烨不说话,他也明白这种时候一家之主的柴嘉德没有及时到场是怎么也说不通的。 但是他又觉得有点奇怪,因为今天警方有人来公司问情况了,看样子一时半会没有打算放人。 可是按道理,师哲是肯定要马上捞他这个妻弟的,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要是不管,这件事的臭味很快会发酵。 “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杨雪倪问。 “嗯,我在想,只要那个小女孩不改口,柴嘉德应该没什么事,拘留个半天也该出来了……” 不约而同地,餐桌上的三个人都想到了茉也原本是马波女朋友这件事。 “上次在街口看到一眼,就知道小女孩不一般了。”杨雪倪讥讽地说,“进宾馆开房就跟回家似的,倒是显得马波缩手缩脚。安啾,你也要记好了啊,太主动的女孩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安青烨一口水喝到肺管子里,咳嗽得眼泪都出来了。 杨雪倪白他一眼,“男人真是下半身生物啊,柴嘉德努努力都能把那女孩子生出来了,真不要脸。” 安啾下意识算了起来,“茉也跟马波同岁,柴叔叔好像37?” 十九岁也不是不能生,早了点吧。 “妈妈生你的时候也才20 岁呀。” 这下子轮到安啾把汤喝进气管了,一样的一顿咳嗽。 杨雪倪倒是缅怀起那段时光来了,虽然说不得不退学,但那时候安家境况还算不错,给他们小夫妻安排了一套独立住房,婆婆也经常过来嘘寒问暖,那时候她满心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衣食不愁的过下去。 可惜那套房子后来被他们卖了做买别墅的首付了…… “人这一辈子,真是无常。” 良久,她幽幽地说。 “柴晶晶当场死亡,应该没什么痛苦吧,也算是运气不错。” 安青烨和安啾同时皱了皱眉,但谁也没说什么。 …… 第37章 老赵来访 柴嘉德再次出现在大家面前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的事。 陈丽一直等他出来才正式给女儿柴晶晶办理火化手续,让父女俩最后隔着冰棺见了一面。可惜因为柴晶晶是碎了脑壳的,柴嘉德看到的不过是用填充物补好的一颗假头而已。 之后和男方家长之间的一些后续问题,就是他们自行解决。 师哲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有些冷漠,不像对待安家的儿子被绑架那样热忱,虽然说柴嘉德心里也明白女儿之死有一半原因在于自身,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在女儿出事的时候因为某些不上台面的原因被拘留,再加上刘世明的关系,总而言之他不能埋怨什么,但人都是自私的,柴嘉德跟陈丽这两夫妻不敢怨恨师哲,却恨上了安青烨一家, 这是后话不提。 …… 转眼进入了六月。 高考临近,安啾的课程安排反而轻松了一些,听说是因为附近有高中出现高考生因为压力跳楼的事件,为此不但晚自修不搞了,今天还请了个心理干预师来上了一堂课。 第36章 不过安啾觉得这个心理干预师的上课效果一般,如果征求他意见的话,他宁愿来一只抚慰犬什么的。 与其坐着听40分钟激情澎湃的个人演讲,还不如摸一摸毛茸茸的后脖颈毛毛。 安啾走出校门的时候脑子还在乱七八糟地想着,如果他是个衣食无缺的富二代的话,他或许可以奢侈地选择做个宠物用品店的店主。 作为店主,他会对每一样摆在货架上的宠物食品自费进行检测,排除那些毒狗粮毒猫粮,只贩卖良心食品。然后还会经常跟那些养宠人聊天,收集信息,比如大家最需要什么样的猫窝,狗狗的玩具哪些更受欢迎……对了对了,他觉得有必要做一些专业的学习,最好是宠物常见病治疗方面的,这样才能在接待顾客的时候做到有问必答! 想想就觉得那样的生活会很开心! 可惜那必然是妄想,用脚底板想都知道杨雪倪肯定不会同意的。 她最痛恨的就是养宠物的人了,她总是说:“养狗的人都不是什么有素质的人!”“只有心灵孤独没有社交的可怜虫才会喜欢和宠物呆在一起。” 他还记得有一次去亲戚家玩,看到他家的猫躺在人睡的床上,杨雪倪当场就破防了,拉着安啾的手就回了家,回家以后还打了一圈的电话,一片好心地告诉大家千万别留宿在那家人家里,因为“猫上了床,脏死了。” 但是爸爸呢,安啾想了想,觉得安青烨同意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但很可惜,安青烨是个老婆奴。 “安啾?” 一声有些熟悉地叫喊打断了安啾对未来的不切实际的狂想曲,接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走到了他面前。 “赵……赵叔叔?”安啾有些意外地停下脚步。 “怎么,几个月不见,就不认识人了?”常春影楼的老板赵常斌语气有些不高兴地问道。 安啾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是叫他了吗,他在不高兴些什么? 说起来,自从他们搬进师宅,老赵一家人以及他的影楼在安家人心里的存在感就越来越淡了,安啾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间节点,爸爸安青烨跟常春影楼之间的业务往来断了个干净,杨雪倪也再也没提过老赵拖欠工资之类的话题。 不过对于安啾而言,这些并不重要——这位赵叔叔时常上门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自从他家被烧了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登门拜访,只是偶尔在街上碰见过。碰见了也是他先打招呼,而赵常斌的反应,通常处于理与不理之间。 至于他的老婆牛阿姨和女儿赵曼曼,那基本上是眼珠子都懒得转过来。 赵常斌似乎嗅到了安啾内心的想法,他先是一皱眉,随后又刻意舒展开来,干笑了两下说道。 “都长这么高了……对了,你爸在家吗?” “他还在上班吧,你找他有事?” 赵常斌左右看了看,咳嗽一声,“我说你们家真够可以的啊,攀上高枝了也不说一声,还把老朋友都给拉黑了,什么意思啊,怕我们上门打秋风?别人不知道你这孩子总该懂道理吧,当初你赵叔我帮你们家不少,现在想请安青烨吃个饭都这么困难,还得来学校堵他儿子!” 安啾皱了皱眉,没接话。 “行了,我就是来找你传个话。”赵常斌有些不自在地闪烁着眼神,“告诉你爸一声,明天下午,来我们家吃顿便饭。你跟你妈要是有时间也一起来。” 说完也不等安啾的回答,自顾自钻进了车里,板着脸踩下油门就走了。 …… “这老赵是犯什么毛病吧,跑二中门口对着孩子一顿说什么意思啊!” 杨雪倪对着刚回家的安青烨一顿输出。 “要不是我早把他删了,我真想打电话过去问问他哪里来那么大的脸!” “……还当初帮我们不少,那要从头算起的话,他那影楼开不起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要你技术入股的呀,到头来你变成一个帮工的,还得免费给那些半路出家的摄影师培训呢!到现在哪里见过他一分钱分红了,算我们面皮薄,没有跟他立个协议呀,嘴巴说说的不算数了!” “青烨,你快发消息问问他,请吃饭是总算记起来要给我们分红了吗?那我们明天可拿着账本过去了哦。” 等了会,不见安青烨说话,杨雪倪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呀,你真的把老赵拉黑了啊?” 安青烨把领带用力拽了下来扔在沙发上,“嗯。” 杨雪倪惊讶地停下手里的家务。 安啾好奇道:“出什么事了爸爸。” “不关你的事,雪倪,我们进房间谈这件事。” 杨雪倪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他进了房间,安啾蹑手蹑脚跟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卡塔一声上了锁。 安啾:…… 但这也难不住他,他快步出了门猫着腰沿着墙蹲在了窗户底下。 六月里的天气暖洋洋的,杨雪倪习惯性的会开半扇窗户通风,然后拉上纱帘保证隐私。安啾就蹲在那儿,果然,夫妻俩并不曾想到隔墙有耳,反而站在窗前的位置小声交谈了起来。 只听安青烨说到:“你是不是跟陈丽提起过老赵的影楼?” 杨雪倪一窒,扭扭捏捏地道:“……好像吧,记不太清楚了,怎么了啊,跟陈丽怎么扯上关系了。” 其实已经想起来,刚搬来师宅那时候她可劲地想拉关系,跟陈丽聊家常的时候是说起过老赵,但那也是随口一提。 记得好像是陈丽一直打听他们当年跟师哲在大学里的关系,杨雪倪抱着拉高踩低的心思说了些老赵的坏话——也不能说坏话,都是事实,那赵常斌难道不是个小人吗? 要知道那常春影楼刚开业的时候生意多么惨淡,安青烨把自己获奖的几张照片放大挂在外墙上给他招揽顾客,何曾跟他谈过一分钱! 可后来安家出了事,跟他借钱他那副虚伪的嘴脸杨雪倪都不想回忆起来。 再后来,说是给安青烨介绍生意,哪里介绍过什么好活儿,而且三四个月才给结一次钱,结账的时候那副施舍的表情,连好脾气的安青烨都凉了心。 所以他们后来才主动断了这门关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陈丽早就是常春影楼的座上宾了。就是她特意把我们现在的情况夸大其实的告诉赵常斌的。要知道,赵常斌,我,师哲,当年是一个专业的同班同学,我是中途退学的人,没有毕业证书,要认真算的话,他和师哲才是名副其实的校友,同窗。” 杨雪倪有些不明白,“那又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老赵突然就开始疯狂联系我,要我帮他联系师哲,说他影楼不想开了,想跟我一样,进师哲团队里为他效力。你是知道的,师哲是放过话的,帮我是因为当年我们曾经是挚友,当然现在也是!他帮我们,是我们的幸运,我又怎么会自以为是地利用他对我们的善意,去给什么老赵铺路呢?” 先不说老赵与他之间的友情早就在这些年细枝末节的事情上磨灭殆尽,即便没有,安青烨也不会那么做。 师哲跟他私聊的时候曾经清楚地说起过,这些年里,通过各种渠道主动联系他的古交老友数不胜数,有的想自己进入他的团队发展,更多的是为了自己的子女亲戚。但无一例外,师哲都不曾给过任何回应。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总是难以用语言来诠释,有时候我们觉得一个人很好,想和他长长久久地交往下去,可现实却总是让人无可奈何。想当年我作为交换生出国,心里想的是回来以后大家继续合作,我做剧本导演,你做美工摄影……谁能想到你竟然退学结婚生子去了……” 安青烨用力摇头,不敢往更深处去想。 “总之,我拒绝了他。真没想到,他就爆发了,发了一长段语音过来……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发现,老赵这个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是看不上我的。” 安青烨苦笑了一下,杨雪倪不知道,其实赵文斌开影楼的资金有一部分是他的,但出于信任,一没有借条二没有入股协议。后来他家里出事找他,赵常斌一直说资金周转不过,急着等钱用的安青烨实在没办法才把文印店转让出去的。 那笔钱,到现在都没有踪影。 老赵似乎拿捏了安青烨的心态,知道他一没有那鱼死网破的狠劲儿,二不敢告诉家里自己吃的这个暗亏。于是不仅不再提那笔钱的事,还做出一副施舍的样子,时不时的给他点赚钱的机会,这样安青烨就更不能张那个嘴了。 毕竟在这个时代,一个年近四旬的中年人,还没有像样的学历,是很难找到一份高收入工作的。 安青烨自嘲一样笑了一下。 “在他眼里,我一直就是个傻子罢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杨雪倪蹙眉,“语音里说了些什么啊。” 第38章 六月七日来临 安青烨的声音突然压得极低,安啾伸长耳朵也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37章 “放狗屁!!”杨雪倪罕见地骂了一句脏话,气得声音都在发抖,“赵常斌这条老狗是疯了吗?我要打电话给他,不,我要去影楼跟他对峙,太侮辱人了,这什么人啊……我要报警!!” 窗户上的玻璃忽然发出一声破裂的响声,零碎的玻璃片贴着安啾的头皮飞溅开来,安啾赶紧一个前滚翻离开了那儿,飞快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大口的呼吸着。 心,依然在砰砰直跳。 …… 安青烨没有理会来自老赵的邀约。 他手里的几个项目都进入关键时期,柴嘉德在公司出现的时候越来越少,需要他做决策的事情越来越多。他忙得脚不沾地的,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留在公司里做事。 但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最近安青烨感觉公司里的同事们看自己的眼光都有些怪怪的,有个在工作上经常故意跟自己唱对角戏的刺儿头还故意问他:“安总设计师,听说你们全家现在都住在师哲家里,那你跟你太太晚上住一个房间吗?” 要放在年轻时候,就算安青烨脾气再好也不会忍受这种调侃,他一定会厉声喝住跟对方辩个清楚明白;然而时至今日安青烨心静如水,他只是冷冷地看了对方一眼,告诉他期限内完不成自己的绩效,就别怪他下个季度先优化他的团队。 师哲已经给了他准信,下个季度开始他将全面接管这家公司,而柴嘉德会退下来,听说师哲打算让他经管投资方面的事情。到时候安青烨自然要大刀阔斧,把这些不做实事的鬼魅魍魉清除出去。 …… 这天,安青烨特意提早下班,开公司的车去校门口接了安啾,带儿子来到了大学城附近的一座公寓楼,用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怎么样,你觉得你妈妈会喜欢吗?” 安青烨走到客厅里拉开移门,站在扇形的阳台上俯瞰着远处的某高校操场。 安啾震惊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真的没想到,爸爸不声不响地,居然已经先下手为强地把房子租好了。 “你妈以前说过,如果再买房子,她想住在高高的电梯楼里,有一个放得下躺椅的大阳台,还有一整面墙都是收纳的大卧室。这套房子虽然不是很大,但至少已经满足了这些条件,不是吗?” “我觉得,妈妈会喜欢这套房子的。”安啾走到阳台上,和爸爸站在一起,脸上的表情逐渐轻松喜悦起来,“这里的房租贵吗,爸爸。” “比之前要贵一点,不过在承受范围之内。” “我们什么时候搬过来呢?” “安啾希望什么时候?” 安啾不好意思地说:“我希望明天就搬过来。” 安青烨有些意外,“你不喜欢那里吗?” “唔……” “嗯?” “谁会喜欢住在别人家里。” 安青烨点点头,“其实爸爸也是这么想的。” “爸爸……”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什么都依着你妈妈胡闹,对吗?” 安啾低下头,杨雪倪是自己的母亲,她精神上不太安定,不能用常人的标准去对待她——这些都是爸爸一直在教导的东西。 然而这一次,安青烨没有再搬出那一套理论,他看着公寓楼左前方的一片联排别墅,幽幽地开口,说了这样一段没头没尾的话。 “安啾,你已经成年了,或许不需要多久你就会遇到生命里的那个她。你要记住,爱情并不是没有保质期的一种东西,我们要学会面对现实,要允许别人变心,允许别人权衡利弊,要学会接受,接受这世上任何关系都有分道扬镳与事与愿违两种结果。” 安啾茫然地看着他。 安青烨笑着摸摸他的头。 “等你考完最后一门,我们就搬家,好吗?” 安啾用力点头。 安青烨松了口气,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但是我们永远都要记住师哲的恩情,知道吗?如果他没有给我这份金贵的工作,我们或许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嗯。” “那就这么定了……”安青烨叹了口气,“师哲那边我早就打过招呼了,我想,这样一套房子的话,雪倪她也不会再有什么意见了咳咳咳……” “怎么了爸爸,又感冒了吗?” 安青烨摆手,“昨天在公司加班,下电梯的时候突然停电,我跟小王他们在电梯厢里等维修等到了凌晨,可能是有点着凉了。” “怎么会这样?”安啾觉得很不可思议,“投诉物业了吗?” “这些事情你不用管……我们回家吧。” …… 吃晚饭的时候,趁着杨雪倪心情不错,安青烨用笔记本向她展示了那套公寓的内部情况,并告诉了她自己的打算。 说实话,说完以后安青烨和安啾的心里都有些忐忑,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杨雪倪听完以后虽然脸色阴沉了下来,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她说:“这样啊,嗯,房子看上去确实挺好的,十五楼,楼层也不错。” 安青烨和安啾脸上紧绷的神情顿时消散。 安青烨夹了一块鲫鱼肚子上的肉放在妻子的饭碗里,眼眸深情而又温柔地看着她说:“从阳台上可以望见绿水湖,离大学园也很近,充满了学术气息和艺术氛围的地段!要是安啾以后真的能在那儿读大学,就更完美了,他都不需要住校,每天都能回家!” 杨雪倪也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安啾碗里,浅笑着问他有没有想好的专业。 安啾不好意思地说没有,想出了成绩再看看。 “妈妈相信你一定能考出个好成绩的,不过,以后想做什么还是要想一下的,选专业可是一门大学问呢!” 安青烨则在一旁点头说是啊,专业很重要了,专业选得好,有时候比学校的排名更有用。 一家人其乐融融正在对新生活展开各自的想象,门外忽然传来了魏嫂的声音。 “安太太,菌菇我给你拿过来了。” “哦,来了!……,上次做的菌菇鸽子汤你们不是都爱喝得很嘛,我就拜托魏嫂再拿些菌菇过来。”杨雪倪这么说着,满脸笑容地请门口的魏嫂进来坐坐。 魏嫂抱着一个纸袋进来,她把装着菌菇的纸袋放在茶几上,看着餐桌上的三菜一汤羡慕地说。 “真香啊,安太太你的做菜手艺啊,真是绝了,安先生真是上辈子修的好福气,娶到你这么又漂亮又能干的老婆!” “魏嫂你坐。”安青烨客气地站了起来,“谢谢你啊,这个菌菇真的是鲜,我都多少年没吃过这么鲜的东西了,现在超市里卖的都是大棚里自己种植的,看着干净漂亮,就是缺了一种大自然纯天然的味道。” “那当然!我们家敏敏给我寄的都是正宗的山货,现在正是吃菌子的季节,那云南那边的乡下集镇上啊,一筐一筐的都是卖自己采的菌菇的!连上面沾着的泥土都新鲜的不得了!不是好东西,我还不拿过来呢!也就是看在安太太的份上,她这样好的手艺,那炖出来的汤啊,我看见了都流口水!” 杨雪倪谦虚地说:“我也没有别的本事,也就是家里弄干净一点,学一点做菜的手艺……” “哎哟您可太谦虚了,我真的是太喜欢你了呀安太太!”魏嫂真心实意地对她说,“下次我女儿敏敏回家,我一定要带她来你这里坐坐,她快结婚的人了,是一个菜也烧不好的,真是愁死我了!我得叫她向你学学,什么才叫真正的贤惠,我们女人嘛,读书再厉害,结婚了总要知道做家务的。她总说那样会变黄脸婆,让她看看你安太太她就知道了,家务样样精通不说,还保养得这样的娇嫩!对吧,安先生?” 安青烨脉脉含情地看着站在窗前的妻子,那温暖的春风正好吹起了她刚烫的卷发,他由衷地赞道。 “能娶到她这样的妻子,真是我安青烨三生有幸!” “哎呀……我都听不下去了,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们夫妻俩还有这个情调!哎哟哎哟……” 安啾揉了揉发红的耳朵尖,爸爸妈妈这样肉麻的对话,他好像很久都没听见。 …… …… 清晨,微黄的光线穿过薄雾缭绕的空气铺洒在矮树林碧绿的树冠上,胡桃木色调的玄关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着紫色校服的少年出现在门口,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用一根修长漂亮的手指翻过玄关案子上的台历。 六月七日,四个字跃然入目。 “今天就是高考的日子。”四楼露台,萨尔低声问道。 曹率点头:“是的,对于高三的学生而言,今天开始,这三天就是决定命运的时刻。” “……” 几分钟后。 师宅停车场里缓缓驶出一台黑车,司机老杨把车开到一旁的侧道上,下车打开后车门,双手在小腹前交握,静静看着不远处由父母陪伴着往这里走来的安家独子。 安啾看到这样的阵仗有些不适应,他道:“考场就在隔壁街区,我骑车过去也就半个小时,还是我自己过去吧。” 第38章 “傻孩子!”杨雪倪嗔怪道,“怎么能把气力浪费在骑车上呢。路上那么多横冲直撞的电动车,那么多不遵守交通守则的没素质的人,万一出点什么事,岂不是前功尽弃?” 安青烨也说道:“你师叔叔在藏区采风,昨晚特意打电话过来安排好车,你高考这三天,杨叔叔的车会负责你的接送。” 安啾抬起头望了一眼楼顶的露天花园,那里站着一老一少两条身影,老的应该是银发丝丝闪亮的管家曹率,少的大概是萨尔,可惜离得太远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安青烨顺着儿子的目光,朝着那两人用力挥了挥手,转过身率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快走吧,这个时间路上车子多。” 安啾点点头,钻进了后座,紧接着杨雪倪也坐了进去。 杨雪倪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新式旗袍,取“旗开得胜”的寓意,她坐在后座座椅上,吐出一口长长的气,神色看起来比安啾还要紧张。 “那我们出发了,安先生。” 第39章 异变 一声轻响,安全带扣合到位,老杨脚下的油门缓缓踩下,黑色轿车平稳的朝着隔壁街区的十六中考场驶去。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以及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颠簸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反复回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安啾摸着挂在脖子上的准考证,目光投向窗外。今天的天气格外好,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彩,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有一块无形的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不安,安青烨用手轻轻安抚他的后背,“平常心,考砸了也不要紧。” 杨雪倪皱了皱眉,“怎么会考砸,他随便考考都能上线的。对吧,安啾。” “你看,又要给他压力。我们昨晚不是说好了吗?” “紧张是正常的,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安啾啊,别慌啊,来,吃个粽子,高中!” 安啾:“……刚吃完早饭。” “咬一口也算的呀,就是讨吉利的!” 安啾只好张嘴咬了一口粽子,别说,刚才那种莫名的压抑感真的消散不少。 …… 今年的高考时间安排和往年并无二致,上午九点一场,下午三点第二场,一天共进行两个科目的考试。 车子缓缓驶入十六中所在的街区,原本宽敞的道路,此刻早已被密密麻麻的车辆和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考场门口,家长们挤挤挨挨,形成一片庞大而嘈杂的人潮,有人踮着脚尖,目光死死盯着考场的大门;有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神情虔诚又焦灼;还有人相互攀谈着,语气里满是担忧与期待。 这场面像极了古代送秀才进京赶考的盛况。就好比进去的时候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穷酸秀才,出来的时候或许已经一跃而上登上了龙门……毕竟,临场发挥这种事,充满了未知,谁又能说得准呢? “安啾!加油!” “旗开得胜!!” 拎着书包的安啾朝他们摆摆手,脸色有些凝重地走进了十六中的大门,转眼就淹没在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群里。 安青烨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杨雪倪,“你不是说要去农贸市场买菜吗,我陪你去吧。” 杨雪倪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摇头道:“昨晚上你翻来覆去一个晚上没睡好,看看你,眼底都是乌青。让老杨送你回去补个觉,我打车就行。” 安青烨想起下午还有一场重要的线上行政会议,若是此刻不回去休息,恐怕撑不住。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歉意:“那好,我回去补一觉,中午拜托杨师傅再辛苦一趟,接安啾回家吃饭。”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伸手往老杨手里塞,“一点心意,这几天辛苦杨师傅了。” 老杨本不想接这个红包,但多年为师家效力他内心不免也有几分骄傲,他心想,这安家不过是抱大腿的一家人,自己屈尊为他们服务,拿个红包也不为过。 于是装模作样推让了几下,也就受了。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上午十一点半,考试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 考生们陆陆续续地走出考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笑容满面,神色轻松;有人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还有人像安啾一样,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安啾沿着十六中通往校门口的林荫道往前走。 就在这时,几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是二中的同学。平日里在学校,他们向来都是擦肩而过,可今天,他们却像是在异国他乡见到了老乡一样,一看见安啾,就热情地围了上来。 “安啾!真的是你,太巧了!”一个皮肤微黑的男生走上前来,拍了拍安啾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兴奋,“怎么样,你觉得今天的题目难吗?尤其是那道文言文,我简直要懵了,看了半天都没看懂。” 安啾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还好吧,文言文阅读理解确实有点意外,题型比较偏,其他的话,我感觉跟最后一次模拟考的难度差不多。” 另一个微胖的女生略有些兴奋:“作文是不是被顾老师押中了,真的是跟红楼梦有关的!” “今年有红学家参与出题嘛,不过能精准晴雯这个点我们顾老师真神人也……” “作文题目押中有什么用啊,还不是要自己构思自己写!” “你是根本没看顾老师整理的红学理论吧!” “……啊啊啊!!!!好后悔!!!” 女生双手抱头,一脸崩溃的模样,引得周围的同学都笑了起来。林荫道上顿时充满了少年人的欢声笑语,暂时驱散了高考带来的紧张与压抑。 正聊着,校门口保安室走出来一个大爷高声问:“考完的人里面有一个叫安啾的吗,花园二中的学生。有认识的跟他说一声啊,门口有人找他,挺急的!” 安啾以为是爸爸,赶紧跟同学说了声再见,小跑着出了学校大门,脸上洋溢着顺利完成第一场考试的喜悦。 校门口的人群依旧拥挤,安啾左右张望着,可看了一圈,却没有在人群中看到爸爸熟悉的身影,也没有看到老杨的车。 就在他准备去另一个方向看看的时候,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了他的眼帘。那人站在人群的角落,靠着一辆灰色的宝马车,抖着腿,表情焦躁急切。 安啾不由得一愣,脚步有些迟疑地走了过去,“柴叔叔?” 柴嘉德看见安啾眼睛一亮,他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神色焦急地说道:“快快快,跟我去医院,你爸出事了!” 安啾心里一跳,“出什么事了?” 他望着柴嘉德,企图从这个人脸上看出点什么来,然而柴嘉德不由分说把他往车里塞,力道跟那天他被绑架那时候差不多,推得他几乎是摔到了座位上。 “别问那么多了,来不及了!”柴嘉德关上车门,快步走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语气急促,“你爸喝了你妈端给他的一碗汤,当场就口吐白沫,昏迷不醒,现在在医院里,估计要不行了,你赶紧过去,见他最后一面!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安啾身体一僵,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抵达了医院。 柴嘉德停下车,打开车门,一把将安啾拉了下来。 安啾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等电梯的时候他无力的靠在了墙上,柴嘉德硬是架着他上了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电梯厢里,只有安啾和柴嘉德两个人,灯光惨白刺眼,照在柴嘉德的脸上,将他眼底的恶意暴露无遗。 安啾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妈妈做了一锅汤,你爸爸喝了就不行了……” “谁也说不清怎么回事,已经报警了……” “哎呀……你说你高考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出了这种事……” “真是命里有时终须有……” 柴嘉德就像一只瓜噪的乌鸦,不停的说着没有意义的废话,安啾真想把自己的鞋塞进他那张嘴巴里。 “叮——”电梯门缓缓打开,就在两人刚走出电梯的时候,一声惊叫突然传来,刺破了医院走廊里的寂静。 “天哪!柴嘉德,你怎么把他儿子弄来了?你疯了吗?谁让你把他带来的!” 柴嘉德松开架着安啾的手,朝着那个女工吼道::“人家就一个独生子,难道不让他见最后一面吗?你们这些妇道人家真的是什么都不懂,走开走开……” “安啾今天在考试啊,是高考啊……” 柴嘉德涨红了脸,他再次上前,一把揽住安啾的肩膀,死死地拽着他,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在嚷嚷着:“我知道他在考试!我早就打听清楚了,下午那场考试是三点钟的,还有三个多小时呢!见他爸爸最后一面,耽误不了多久,能有什么影响?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第39章 安啾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柴嘉德拽着他,一步步地朝着病房走去,没等柴嘉德推开门,病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利嘶吼。 “青烨!!!!!!!!!” 病房外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表情呆滞的安啾却像被人打了一记耳光,猛地清醒过来,一把推开门冲进了房间。 …… 病房里面站满了人,几个白大褂正蹲在地上看护晕过去的杨雪倪,她脸色惨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瘫倒在地上,两个护士架着她躺在担架上从安啾身旁走了出去。 “让一让,小张去准备镇定剂。” 堵在病床前的人纷纷转过头来,安啾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人,脚步,一步步地朝着病床走去。 一台心电监护仪,放在病床旁边,安啾看到那屏幕上,只有一条笔直的直线。 安青烨平躺在床上,衣服被剪开了,袒胸露腹,平滑的胸腹没有半点起伏。 “爸爸!!”一声干涩的呼喊,从安啾的嘴里脱口而出,他猛地扑到病床前,双手用力地抓住了安青烨那只还带着一丝余温的青色手臂。 安青烨张着嘴,瞪大眼睛仰躺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狰狞,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白色的泡沫。看得出来,他临死前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与不甘,像是有什么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啊啊啊啊————” 安啾目眦尽裂,发出一阵绝望的嘶吼,他死死地抓着安青烨的手臂,身体不停地颤抖,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脑子里一片空白。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几个小时前爸爸还亲自送他进的考场,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会让一个大活人在几个小时后就变成这样一副模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是谁,害死了他的爸爸? 一双有力的手掌突然从后侧抱住了他的腰身,他转过身,抱着他的人竟然是萨尔,他来不及想其他,用力攥住萨尔的前胸的衣服,悲怆地摇着他的上身,“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萨尔低声道:“已经报警,会查清楚的。” 曹管家从病房外匆匆走了进来,他快步走到安啾的身边,低声问道:“安少爷,您还好吗?安太太她刚才一下子就晕过去了,医生已经给她做了紧急处理,现在已经醒过来了,但是情绪很不稳定。医生建议,给安太太也做个毒物测试,看看是不是也误食了有毒的东西,安少爷,您的意思是?” 安啾猛地松开攥着萨尔衣服的手,目光死死地盯着曹管家,声音嘶哑地问道:“毒物测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爸爸的死,是食物中毒?到底是什么毒?是谁下的毒?” 曹管家轻轻叹了口气:“医生初步判断,安先生是食物中毒,具体是什么毒,还要等化验报告出来才能知道。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没有人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安少爷,您节哀顺变,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您下午还有一场考试,不能因为这件事影响了您的考试啊,这也是安先生的心愿。” 安啾茫然地望着他。 考试?他还需要回去参加考试吗? 第40章 我不考了 萨尔看向曹管家,“对了,安啾是谁带过来的?我不是已经吩咐下去了,让老杨接到安啾以后编个故事,比如安先生临时出差了,先瞒着他,等他考完试,再慢慢告诉他真相吗?怎么会有人把他带到这里来?” 曹管家迟疑了一下,小声说了句什么,萨尔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底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栗,“是他?”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从病房外走了进来,他们手里拿着一卷白布,走到病床前,轻轻地将白布盖在了安青烨的身上,掩去了他那扭曲而痛苦的躯壳。 白布落下的那一刻,病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安啾看着那张覆盖在爸爸身上的白布,身体猛地一颤,双腿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他双手抱住头,肩膀不停地抖动着,发出低哑而绝望的哭泣声。 曹管家压低声音道:“萨尔少爷,师先生已经联系上了,他听到安先生的消息非常震惊和悲痛,他说马上就订机票回来,处理这里的事情。” 萨尔表示知道了。 目光再次落在跪在地上的安啾身上,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人的劝慰都是多余的,当事人想要的只是尽情地发泄心里的悲痛,不让他发泄出来,只会让他觉得更加难熬。 因为这样失去亲人的痛苦,萨尔也曾经历过,那种深入骨髓的悲痛与绝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不过,他的亲人的尸体,到现在都不曾找到,他只能在漫长的时光里,一点点地接受,她们已经消散在大海里,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 模糊而又剧烈的痛楚,涌上萨尔的心头,像是那一天,击打在他身上的冰冷海浪,刺骨,而又窒息。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一天。 那天,他走出候机厅,西半球温暖的风迎面吹来,混着海水的咸湿气息。他戴上墨镜,在一位高挑性感的金发女郎的陪伴下,闲庭散步一样迈步走向停机坪。 浅灰色的跑道宽广无垠,他远远看见,一架迷彩涂装的小型客机前面,母亲穿着浅米色的休闲套装,和ting站在一起笑着等他。她们的笑容,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耀眼。萨尔扬起手打了个招呼,朝那位主动陪伴的金发女郎做了个飞吻,快步上前,分别与她们拥抱。 可下一秒,画风突变,他怀中温暖柔软的身体,突然变成了一堆冰冷潮湿的树枝,散发着刺鼻的腐烂与腥臭的味道,四周冷得让他透不过气来。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脱力感,他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生生折断了一样,剧烈的疼痛,还有那无尽的悲伤与绝望,席卷了整个世界,将他彻底淹没。 …… 自那天开始,他就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巨大的茧子里,他依然活在这个世界里,却再也找不到当初对待世界的激情。他的心,像是被冰冷的海水浸泡着,变得冰冷而坚硬,再也感受不到温暖与美好。 直到那天,他无意间推开一扇木窗,看到了一个站在风口里的少年。 那个少年穿着平平无奇的衣服,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望着远方。 那一刻,萨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消失已久的激情,井喷一般疯狂地涌上心头。 那个少年现在就跪在这里,哭得撕心裂肺,那样的无助,那样的绝望。这一幕,不知为何,和当初那个站在风里的背影,无限重叠在一起,让萨尔恍然间想起,其实,中间也并没有相差很久。 他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愧疚。 “萨尔少爷,”曹管家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安少爷下午还有一场考试呢,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影响他下午的考试,要不,您劝劝他,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吃点东西,调整好状态?” 萨尔低头,沉默了片刻,“你先回去,安排一套房出来,叫工人准备全新的换洗衣物,再去后院,取些安啾必要的个人物品。杨阿姨可以先送过去,下午安啾考完试以后,我送他回去。这边的事情,就由你负责,和警方、医院做好交接,有任何消息,立刻告诉我,尤其是化验报告,一旦出来,马上通知我。” “好的,萨尔少爷,我马上就去安排。”曹管家点了点头,恭敬地应道,转身,就要走出病房去安排。 可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安啾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片漠然,他说:“不用了,我爸爸在凤鸣公寓租了一套房子,家具电器,都是齐备的。请帮忙把我妈妈送到那里,谢谢。” 萨尔一愣,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安啾停顿了一下,缓缓地说道:“就在几天前,爸爸租的,说等我考完试就搬家,现在不过是提前了而已。” “至于考试……”他突然笑了起来,“我不考了,也考不出来了。” 曹管家听见这句话,微微摇了摇头。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出了这样的事,没有瞒住安啾,就已经注定了他的这次高考的失败。 藏在门外的柴嘉德用力抿住嘴角,握拳咳嗽一声,背着手走出来。 “哎呀安啾,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高考,是你一辈子的大事,也是你爸爸最大的心愿,你怎么能因为这件事就放弃考试呢?还是争取一下,等会好好休息,吃点东西,调整好状态,下午,叔叔送你去考场,好不好?就算是为了你爸爸,你也要好好考试啊。”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阵疾风突然朝着他的脸上袭来,他甚至还没有看清是谁出的手,就感觉到眼眶一阵剧痛,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病房的白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的声响,疼得他龇牙咧嘴,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麻痹……” 第40章 柴嘉德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右眼,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当他揉了揉眼睛,看清眼前的人时,却愣住了,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此刻,萨尔正站在原地,缓缓地屈伸着手指,活动着筋骨,那冰冷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蝼蚁。 “萨尔!你……你竟然敢打我?”柴嘉德懵了,他指着萨尔,“我可是你长辈!你怎么敢打我?曹管家?曹管家!你快管管他!他竟然敢以下犯上,打我这个长辈!” 曹率一脸恭敬地站在萨尔身后,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嘴角不引人注意地露出一丝鄙夷。 柴嘉德看着曹管家的模样,心底的愤怒越来越强烈,他又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安啾。安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空洞,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幕他根本没有在意。 柴嘉德彻底被激怒了,他恼羞成怒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按着依旧疼痛的右眼,朝着萨尔大声嚷嚷着。 “萨尔,你是不是以为你大哥不在,你就是师家的老大了?我告诉你,没有你大哥你算个什么东西?看看你自己浑身上下哪里有一点师家人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从哪里领养来的野孩子子!你等着瞧,等你大哥回来,我要你亲自向我道歉!” 柴嘉德自觉这几句话说得很有水平,一是点明师家的大家长是师哲,还轮不到你这个万年老二管事;二来,谁都知道萨尔和师哲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师老爷子后娶的那位夫人背景甚为复杂,早就有人悄悄猜测过萨尔或许根本就不是师老爷子的种。 外人不知道这些情况,可柴嘉德却从他的姐姐柴婷那里不经意间听到过一些蛛丝马迹。 师老爷子跟那位美貌的继室夫人貌合神离,那位被尊称为克丽丝夫人的外籍女子曾经抑郁过很长一段时间,整日里沉默寡言,足不出户,有了萨尔之后,她才逐渐恢复过来。 更神奇的是,师老爷子前脚刚去世,后脚,克丽丝夫人就像是重生了一般,短短几年时间,就在美國贵族圈混得风生水起,成为了炙手可热的人物。据说,很多未婚的豪门青年,都流连于这位克丽丝夫人的石榴裙下,对她趋之若鹜,追捧不已。 对于这种美貌少妇的花边新闻,柴嘉德向来是乐于收集,也乐于传播的。可惜,他的姐姐跟着师哲长年定居在国外,害得他一直没有什么机会真正进入师家这个高端的圈子,只能在外面远远地观望。现在师哲把生活和工作的重心,转移到了国内,他那唯一的纽带,姐姐柴婷,却已经跟着那位克丽丝夫人一起香消玉损。 一想到这里,柴嘉德的心底,就充满了怨恨与不甘,他不禁恨恨地想:萨尔怎么不跟着一起死了呢! 鬼知道,那场所谓的意外事故究竟是什么缘故,说不定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萨尔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亲手弑母,害死了克丽丝夫人和柴婷! 第41章 要终焉了吗? “你们师家?” 萨尔用一块手帕擦着自己的手。 “曹管家。” 曹率道:“您吩咐。” “从今天开始,我不想在文山范围看到这个人和他的家人。” 曹率:“我会交代下去的。” 柴嘉德被气得几乎笑出声来,他把遮着眼睛的手拿下来指着萨尔怒喝道:“小子,你也太狂了,你把你大哥放在哪里,当他已经死了吗?好好好……这句话你再说一遍。” 他右眼眶已经青紫肿胀,眼球里满是血丝,他毛躁地摸出手机对着萨尔,“我给你录下来,来呀,你小子有胆量,再重复一遍,我拿去放给师哲听听!我倒不相信了,这样他还能容忍?” 萨尔这才抬起头,慢慢的,一字一句的重复道:“从今日始,我的宅邸将不会再允许你进入一步。” “你!” 柴嘉德震惊地指着他问曹率。 “听到了吗,他要篡权,他把文山别墅当做他私人的东西了听见了吗?” 曹率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文山别墅原本就是萨尔少爷的私产,事实上,师家的家主定的就是萨尔少爷。咦,柴先生,这些您姐姐没有向您透露过吗?” 病房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 …… …… 我正窥屏地专注,突然感到后脑勺一阵裂开一般的疼痛,接着眼前白光四溢,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流浪汉一样被人用脚从一扇门里狠狠地踢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马路上。 我几乎不敢睁开眼睛,潜意识里总觉得一睁开眼睛,就会看见周围一圈都是看笑话的人,他们鄙夷的目光在我不再年轻的身体上四处打量,用毫不掩饰的声量讨论着…… 浑身都湿透了,空调发出的嗡嗡的机械响声让我一点点找回了活在人间的确信。 如果现在在门外等候的萨尔先生有上帝视角的话,会看见这间漆黑的房间里,往左和往右,朝着两个方向,各自蜷曲着一个痉挛着的男人。年轻一些的那个一把抓住了沙发,沙发的料子厚实粗糙,他正在借力一点点地撑起自己的上半身;而另一个,则像一条濒临死亡的鱼一样,身体一颤一颤的,拼尽全力却依然不能抬起身体哪怕半寸。 我就是那条濒死的鱼。 但,我睁开了我的双眼。 我看到一只卷起的裤腿,露出半截据说比女人更优美的小腿。 那只小腿的主人曲起了一条腿,半跪在沙发前,乌黑柔顺的短发散乱在光洁的额头前,他低着头,却侧着脸,比匕首更锋利的眼神不知何时已锁定了我的头颅。 那一刻我有种可怕的猜想,他想让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说:“我的治疗,是不是可以结束了。” “呵呵呵呵……” 我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喘息着,我趴在地上说道。 “你在害怕些什么?以我的经验,事情虽然已经够糟糕了,但还远没有达到让你的愤怒井喷的那个点。还是说,我的治疗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你不但想起了从前的事,还预知到了后来要发生的事吗?啊,该怎么说呢,其实对我而言,我才是那个需要感到恐惧的人才对……或许你已经发现了,不是吗?” 我闭了闭眼睛,放弃般把身体放空后躺平在地毯上。 “梦魇师,梦魇术……听上去是多么高大上的职业卷轴。可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理解,要不是无路可走,这世上不会有人主动跳进这个世界……撕裂灵魂和思想,捕捉似有若无的记忆能量,在你终于可以做到这些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在同时失去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健康,生命,以及延续生命的东西……” “你是我欧阳芙蕖此生最后一个顾客。不仅仅是因为我厌倦了用透支自己换取金钱,更多的……是因为我还想多活一些时间,我还想继续躺在温热的沙滩上,享受生命带来的愉悦。说实话……我真是不喜欢这样寒冷的季节啊,简直就像人们心底的那个世界一样。” “我真的很想顺应你的意思,告诉外面的萨尔先生,关于安先生的治疗圆满完成了,请把余款打到我的账户。然后,我就可以打开航空公司的网站,挑选一张商务座机票。” “然而,很遗憾,安啾先生。我虽然是个爱钱又懒散的男人,但我的养父从小到大都要求我,做这一行,有一件事必须做到,那就是一旦接单,就必须把单子做完,否则,他会在地狱等着我,他会把我倒挂着放在死过人的深井里,让我在黑暗和恐惧里反思自己的懦弱和贪婪。” 后脑勺突然被什么东西覆盖了,我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发现那是一条干爽的毛巾,我动了动手脚,慢慢从地毯上坐了起来,用毛巾擦着脸上的冷汗。 耳边传来安啾干净简洁地嗓音,他说。 “借一下浴室,我需要洗个澡。” “当然可以,非常荣幸!” 他站着没动,当我抬起头好奇地看向他的时候,只看到一道非常好看的,属于男人的下颔线。 “……浴室里,会有那种那种东西吗?” 我立刻举起手发誓。 “绝对没有,否则把我从28楼直接扔出去!” …… 安啾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他看起来状态好极了。 简直好得有点过头。 他闪闪发光地站在那里,走进治疗室那时候略带一些颓丧的气质仿佛被我的浴室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全部洗刷干净,总之,让人移不开视线。 萨尔先生一直站在治疗室前等他,看到他的瞬间,绷得笔直的后背终于舒展开来,他低头问着安啾怎么样了,毕竟今天的治疗又超时了,并且在结束后出来的只有一个湿漉漉的梦魇师。 我不知道安啾对他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他们两个人站在那儿说话的样子就像一幅名画,笔触纤细唯美,但又不知为何充满了诡异。 第41章 …… 临走的时候,我的小保姆兼临时秘书小心翼翼地过来鞠了一躬。 原来今天安啾给那只在地下停车场安家的流浪猫带了一袋知名品牌的猫粮——在我拼着老命施展梦魇术的时间里,那名照顾小猫的保安发来了感谢的短信,还拍了一段那只猫吃猫粮的视频。 小瓶双手举着手机给他们看小猫吃粮的视频。 安啾笑着点着头,萨尔先生站在他后面,嘴角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微笑。 一只猫让他们气氛很融洽? 小瓶脸上由衷的笑容刺痛了我的心,我咳嗽一声,小瓶赶紧把手机拿到我面前。 “老板,你看,这就是那只猫。” 于是我看到了一只瘦不拉几的奶牛猫正在拼命把自己全身往一只装满猫粮的饭盆里钻,那饥不择食的样子,似乎想让自己全身都滚满猫粮。 “怎么这么丑?” 我嫌弃地把手机推开。 “它还没有长开,奶牛猫长大了以后都会肥嘟嘟的,很可爱的,老板。” 又看了一眼那只猫,我勉强接受了那只猫只是“没长开”的说法。 虽然我很怀疑,一只尖嘴猴腮的猫,嘴上还有一块黑斑,这卓别林一样的长相长开了以后能可爱到哪里去。 “但是这种猫粮会不会很贵……”小瓶有些担心地问安啾,“大概多少钱一袋呢?” 安啾笑着说:“你可以先在网上查一下,它的价格属于中档吧。不过网购的话还是要尽量从官方指定的店铺购买,买到假货可是得不偿失哦。如果信任我的话,也可以从我这里买,外卖app上搜我的店名……对,就是这个。” “哇……东西很齐全,居然有十块钱的猫砂?好用吗?” “一般吧,但是毕竟便宜……卖的挺好的,建议和豆腐砂混在一起用……” “……安先生,其实我对您的那家宠物用品店也很感兴趣。”我强行加入对话,用有些挑衅地眼神看着他道,“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是说如果,不知道您是否建议我哪天去你那儿逛逛?” 安啾哦了一声,非常自然地点头道:“当然可以了,这是我的小店地址……欧阳先生在泰国也有养小动物吗?” 那怎么可能! 我一边用手机地图查看,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等干完这票……我是说等以后有机会的话,或许会尝试一下吧,最好是不掉毛的。” “不掉毛的吗,蜥蜴或者鱼类?不过那就可惜了,我的小店目前以猫狗用品为主。但还是非常欢迎欧阳先生来玩的。” “……是吗?” 安啾这反应,这让我有点意外。 我本来以为他会介意我试图涉足于他的私生活——很多我的顾客会有这样的抵制情绪,想想也是,被一个与自己生活没有任何交集的人获悉自己内心的一切秘密已经够让人膈应的了,谁还会欢迎他走进自己现实里的生活圈子呢? 但安啾先生表现得如此自然,我甚至无法从他温暖的笑容里找到一丝的破绽! 果真是我心理太阴暗了吗? 难道说,他是一个真正的,最接近天使一样的存在吗? …… 第42章 消失的马波1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我认真思考了一下是不是真的可以去小逛一下。 一直蜗在这间温暖但是空旷的公寓里,说实话,真的很无聊。 虽然说我买了一堆会员,可以一整天躺在房间里追剧,或者和各国佳丽通过网络做些不可言说的小游戏,但或许是年纪的关系吧,我觉得这些东西对我的吸引力越来越淡。 我更想呆在东南亚地区,那儿的气温永远对得起我的关节炎,并且只需要一份合约,我就能拥有一个对我唯命是从的年轻女人。 什么,老色批? 不不不不……我才不是那种下半身动物,我追求的更多的是身体与心灵上双重慰藉,我对她们很好,并且从不逼迫她们做什么,甚至于不在意做不做,只要求睡觉的时候紧紧抱着我就行…… “如果说……我是说如果。” 我试探着问。 “如果我回泰国的时候可以顺便带上你和那只猫的话,你会愿意跟我去泰国生活吗?” 小瓶瞬间睁大了眼睛…… …… 我不是不愿意花多些时间培养感情,而是我已然预见,我与我职业生涯里最后的顾客之间的缘分马上就要到尽头了。 正如我所想的,当我走进一片黑暗的治疗室的时候,早已坐在沙发上的安啾先生语气平静地说。 “要终焉了呢。” “我不知道……” 我诚实地回答。 “除了已经想起一切的本人,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人猜得到故事的结尾。” 我亲爱的漂亮先生,你是否已经想起了一切呢? 亦或者,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真正的忘却。 我永远不会对我的顾客说出这两句话,作为一名身经百战(老奸巨猾)的梦魇师,我真的非常感谢生命中这些愿意配合这场演出一直到最后的宝藏顾客。 这世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有看起来像是坏人的好人,也有看起来像是好人的坏人,但无论是怎样的人,都终将变成心怀鬼胎的人。 来吧,让我们一起见证最后的疯狂…… 安青烨准确的死因在几天后出了正式的报告: 法医证实,从安青烨胃容物里找到了未消化的剧毒鹅肝菌,以及少量含有断肠草成分的粘稠物质,推测为调味料。 安青烨临死前有剧烈腹痛,呕吐等症状,送至医院时出现全身多脏器衰竭,并出现妄语癫狂等疑似幻觉症状,最后大量喷吐咖啡色呕吐物…… 以上症状均符合鹅肝菌类中毒及断肠草中毒后出现的情况,可下定语。 得到消息第一时间杨雪倪就喊出了凶手——师宅里的园丁老魏及其妻子魏嫂。 理由无他,那些吃进安青烨胃里的野生菌正是魏嫂亲手送到她手里的! “那天早上,我和丈夫送儿子去考场,回来以后我就开始准备午饭。午饭的菜谱是早就想好的:白灼秋葵祝他一举夺魁,糯米莲藕祝他好运连连,尖椒牛肉祝他成绩拔尖牛气冲天,再加一个就是野山菌炖鸽子。野山菌鸽子汤是一个星期前就做过一次的,当时青烨和安啾都很爱吃,正好买到一只新鲜肥鸽子,我想着大家中午补一补元气,带翅膀的也可以说祝他展翅高飞……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亲手做的汤里会有毒,我……我害死了我的丈夫……我也不想活了!” 杨雪倪躺在床上接受警方的笔录调查。 她在这几天里只喝了一些清水,一张苍白的脸上两颊都凹陷了下去,说起那天发生的事情她神情凄切,未语泪先流。 上门做笔录的是两个年轻的小警察,那女警递给她一张纸巾,安慰道:“别激动,仔细想想,那天你的丈夫安青烨是怎么喝的那碗汤?” 杨雪倪点点头,整理了一下心情,慢慢回忆。 “他从房间里出来,说真香啊,然后就打开锅盖拿勺子吃了一口。我拦住说,鸽子要炖得烂烂的才好,现在还有点韧;他说,那舀一点菌菇汤给他,早上他吃的少了现在有点饿,让我把包子热一下,他随着菌菇汤填一填。我就照做了……他说在房间里用电脑做一些工作,可能会开个视频会议,叫我不要打扰他。我就把灶台的火力调到最小,然后就出门去了一趟社区里的便利店,因为酱油没了……回来的时候路过停车场,看见陈丽,就跟她说了些家里长短。回来以后也没有立刻去房间看看,光顾着做菜了,直到司机来催……打开门的时候……是我害了青烨!是我害了他!!”杨雪倪捂住脸哭出声来。 女警轻声安慰着她。 杨雪倪抬起头红着眼睛说:“我们跟老魏一家无冤无仇,我也不敢说人家是故意的,可是,那些菌菇确实就是魏嫂亲自给我的呀,她还再三保证,她女儿是农学院的研究生,她女婿是云南当地人,绝对不会弄错的呀……” 做记录的小警察摇了摇头,“官媒再三宣传,野生菌食用有风险。这些人胆子也真大,自己吃也就罢了,还这样随意的到处送人……对了,你放蘑菇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一些别的,诸如草茎,树叶?我们现在猜测,是采菌子的时候混了一些野草进去。因为断肠草这种植物要是对它不熟悉的人是很难辨认出来的。” 杨雪倪茫然地摇头,“不知道,没注意。” 另一个警察皱眉,“没有清洗吗?” “菌菇是不能洗的呀,你们不知道的吗,蘑菇,平菇,香菇什么的,也是不能洗的,有脏的地方摘一下,切一下就行了。”杨雪倪想了想,拿出手机,“喏,菌菇清洗之后丧失表皮营养成分,其独特的香味也会大打折扣。这种生活小常识大概你们年轻人是不懂的。” 小警察又叹了口气。 要是杨雪倪能仔细清洗一下那些菌菇,扔掉里面那些草末子,说不定安青烨还能再撑几个小时……虽然说,就算救活了估计也要换肝吧。 第42章 “对了,那个跟你聊天的陈丽,她是谁,你们当时聊了些什么?” 杨雪倪擦着眼泪,“……她是师哲小舅子的老婆。她的独生女儿前一阵子死了,哦,是车祸,跟小流氓在隧道里超速骑摩托车撞死的。为了这件事大病一场,听说还要离婚什么的,好久没见她露面了,我就劝了她几句,我说,你跟柴嘉德抓紧时间再生一个不就行了,说不定下一个像我们安啾一样聪明懂事……” 小警察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眨眨眼睛。 “呃……那个,那你看见她的时候,她是怎么样的一个状态,我的意思是,好像刚下车,还是打算要上车?” 杨雪倪茫然地抬起头思索着:“……上车?不知道,她站在车门边,我没在意……” “好的。谢谢你的合作。”小警察看了眼另一间卧室的门,小声道,“听说你孩子因为这件事错过了高考,情绪很低落,如果需要心理医生介入的话,可以跟我们杨队说一下,我们能安排的。” 杨雪倪感激地差点给他们跪下来,“谢谢!谢谢!!” …… “魏嫂会被抓起来吗?” 临走的时候,杨雪倪站在门口期期艾艾地问。 “我们平时关系还不错,我……我只是照实说……” “我们会再联系你的。”小警察好心地提醒,“杨女士,如果有认识的律师,可以先去咨询一下民事赔偿方面的事情,毕竟活着的人以后还要生活的,想开一点!” 门,关上了。 杨雪倪捂着胸口慢慢地靠在门背上,闭着眼睛大口呼吸着…… 再睁眼,她不禁有些慌乱地站直了身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安啾低头打开鞋柜,拿出自己的鞋扔在地上。 “干什么去?” “去看看马波。” …… 考完试就去找马波,这是安啾早就想好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家出的事情有没有传开,如果传开了,那么马波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早该来找他了。 就算因为师哲的关系没有媒体报道,那高考也结束好几天了,按照两人之前的约定,马波也应该会跟他联系才对。 可是事实上却是,马波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但没有联系安啾,连家里的电话都打不通了。 这让安啾心里有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种不安在他来到“猛登场发艺中心”的时候变成了现实:只见店门紧锁,临街的玻璃破了一个大洞,里面遍地狼藉,空无一人,看上去好像已经被废弃了一样。 安啾推了推上锁的门,退后几步,脸上满是震惊。 “看什么?”附近一个商户抽着烟朝他走来,“理发吗,这家不做了,回老家了!” 回老家,那怎么可能,马波的爷爷奶奶是在一场大地震里去世的,因为是个孤儿所以马英俊自小给人当学徒,好不容易能在h市打下一片江山,怎么可能突然放弃? 安啾赶紧问:“你好,我跟这家店的老板认识,他们出什么事了,店面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他们生意不是一向都很好的吗,怎么突然不做了?” 那老板摇摇头,“店是被人砸的。看你的年纪,你不会是跟他家那个搞乐队的儿子认识吧,就是他在外面得罪人闹成这样的。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哪里知道社会的深浅……” 安啾心头一震,“叔叔,你能跟我说具体一点吗?我有急事要找他们。” 第43章 消失的马波2 “我不知道啊,那天晚上我不在这里……”老板看着他焦急的样子,想了想,回头朝对街金店门口站着的一个人叫道,“阿梦,过来!过来过来……找你有事呢。你问她。” 那个叫阿梦的女店长早就注意到安啾了。 “你以前常来的对吧,我们在这里做生意有七八年了,也是老马的熟客。他们家出事是一个星期前吧,晚上我在我们店二楼守夜,半夜的时候听到对面砰砰砰的响声,我拉开窗帘一看,路灯下面停了好几台车,大概有十几个人吧,操着钢管什么的冲着发廊砸,吓死人了。然后二楼就亮了灯,老马跟他两个徒弟就冲出来了……哎呀,三个人哪里打得过十几个人啊……不过这些人没待多久,他们好像就是来砸门的,砸完就走了……不过……” 安啾握紧拳头,“不过什么?” “这些人临走的时候,从一台车的后备箱里扛了一个人出来,扔在了门口。马老板一看,当场大叫一声,跪在地上就哇哇哇的又哭又叫。我想……大概是他儿子马波吧,可是我一个女人也不敢出去啊……不过我立刻报了警。” 安啾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 “你没事吧,要不去我店里坐坐喝点水?” 安啾摇摇头,“警察来了怎么说?” 这回男商户说道:“又是拍照又是问话,我们谁也答不上来啊。啧,说来也奇怪,那边本来有个监控的,偏偏那几天坏了。” “感觉警察也就是走个过场吧,反正,没过几天老马他们就走了,电话号码也换了,对吧老李。” 李老板嗯嗯点头,大家一条街上做生意,平日里都客客气气的,猛登场的口碑一向也很不错,突然发生那样的事情,他们私下里都试着联系到马老板问问情况,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是他们就那样一声不响的搬走了,直到两天前才从他一个同乡的嘴里听说他们回老家了。 “他们老家的地址你们有吗?”安啾问。 两人都摇头,李老板想了会儿,道:“出事第二天倒是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伙子来过,我看他满脸都是伤,走路一瘸一拐,说不定跟这件事有点关系……” 安啾马上追问他长什么模样,李老板形容说一米七左右,圆脸圆眼睛,说话有点南方口音。 “常跟马波在这附近转悠,见过,但名字就不知道了!” “灿宝!” …… 安啾对灿宝了解不多,只记得马波说过灿宝跟茉也一样是外地来h市读书的,所以是住读生。 现在是六月,正常来说还没有放暑假,他想,灿宝应该是在学校里的。 安啾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艺专。 艺专的正式名称是“千鸟艺术职业学校”,从外观上看,一眼望去不像学校,倒像是一家乡镇企业的厂房仓库。 他毫无障碍地走进校门,传达室里传来保安如雷的鼾声。或许是课间时间吧,学生们散漫的靠在栏杆上聊天或者打闹。安啾问了几个人,轻松地找到了正在宿舍里躺着耍手机的灿宝。 “你来啦。”似乎对安啾的出现没有太大的意外,灿宝撩了撩眼皮放下手机,“考得怎么样啊?大学霸。” 安啾无视了他话里含着的一丝讥讽:“我去了猛登场,那里人去楼空,我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灿宝哼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看见了吗,过问这件事会破相的,你这张脸比我金贵,我劝你还是别打听了。” “马波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不管是因为什么,至少让我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人怎么样吧?” “哟呵哦,哪来的帅哥啊?” 一个灿宝的舍友拎着个水桶进来,看见安啾吹了声口哨,然后一屁股坐下开始脱袜子洗脚,一股难闻的酸臭味瞬间蔓延开来,灿宝草了一声下了床。 “出去说话。” 安啾跟着他来到宿舍天台,这时候他才发现,灿宝的后脑勺贴着纱布。 “你没事吧,这些伤怎么搞的?” “被人打的呗,脑震荡了都。”灿宝摸了摸后脑勺,一脸的郁闷,“妈的,老子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踢来踢去的当球打,太屈辱了!” “到底怎么回事……上课铃。”安啾看了一下楼外,“上课了,……,你请假了吗?” “去不去上课无所屌谓的,反正也不点名。” 灿宝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叼了一支,一边点火一边道:“我们这种地方就是混日子的,只要没犯法,到时候自然能混一张毕业证,虽然也没什么用罢了。这就叫快乐教育,你们这种秀才不懂的。对了,感觉自己考得怎么样啊,清华有机会吗?” 安啾默然,这样的灿宝让他感觉有些陌生,从前他每次看见灿宝,都是笑眯眯地跟在马波后面,像个没脾气的小尾巴一样。 “茉也已经被学校开除了,楼下橱窗里贴着她的处分公告。”灿宝吐了口烟圈,“有件事马波一直想亲口跟你解释,我就帮他说了吧:茉也给刘世明那狗崽子拉皮条那件事,他是真的不知情。” 安啾心里一颤:“我知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可别人怀疑啊,谁叫茉也是马波女朋友呢?你出事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米拉克鲁乐队像往常一样,结束了当天的工作后陆续从员工专用出口走出来,打算各自回家。 可还没他们走到停摩托车的地方,马波的爸爸打来电话,说接到了安家的电话,安啾下午放学的时候被茉也带着两个打手模样的男人用暴力手段带走了。 第43章 马波当时的脸色就变了,从灿宝的角度来看,也不知道为什么,马波立刻破口大骂酒吧的老板刘世明不是个玩意儿,然后就冲回了酒吧里。 乐队是一个集体,大伙儿不明所以,但自然而然地跟着他回到酒吧里上下找人,找到了酒吧的一个经理,姓闵。马波上去就把人按在墙上逼问刘世明在哪儿,那闵经理一脸莫名其妙,不但不肯说,还对着乐队的人冷嘲热讽了一番,大概意思是撒泡尿照照自己,就凭你们几个吊毛,也有资格问刘总的下落之类。 马波急了,把闵经理劈头盖脸地一顿打啊,可把后面几个乐队的成员给吓坏了。 灿宝敲了敲烟灰,继续道:“一看把经理打了,明霄他们就急了,都怕得罪了刘总会影响到乐队上音乐节的事嘛,尤其是明霄,他这个人野心很大的其实……可这时候马波来了一句‘别做梦了,音乐节的事已经黄了’,好家伙,当场我们乐队自己就开始闹起来了……真特么丢人!之后明霄大力他们就都走了,马波就抢了经理的手机查他的聊天记录,看到刘总发的一条提到今晚他在海华路。这时候酒吧里那些看场子的围过来了,我跟马波才两个人,当然跑啊。” “我跟马波骑摩托车去了海华路,可是根本没有头绪,他打电话到处问人,那些据说跟刘世明有关系的夜店我们都去转悠了,没有线索……后来我想了个主意,去问那些24小时营业的店,哪里有警车经过,正好问到一个砂锅摊子的老板,说新世纪大酒店门口围了很多警车,可等我们找过去,那里已经戒严了,也进不去,听说抓捕的车也已经走了……这时候天边都发白了,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马波还说要去附近的警局看看,我那个娘喂……还好这时候马叔叔又打电话过来,说你已经救出来了,人没什么事,我们这才收兵回家。” “说实话,当时我们都认为只是虚惊一场,一晚上没睡我挺累的,回来就旷课睡觉了。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听说,警察来学校了……很快消息就传遍了,说舞蹈班的潘爱娣,在什么什么地方卖y被抓了。你不知道,茉也那个女人平时就拽的要死,学校里的女生很讨厌她的,听到她出了这种事大家喜形于色,咦我是不是说了个很吊的成语,兴奋得就跟过节一样,我也挺高兴的。她哪配得上马波啊,一只破鞋。” 灿宝撇撇嘴,看来对茉也的厌恶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她看上马波是因为马波家的猛登场,市中心两开间三层楼的大发廊,一年几十个收益,马波闲聊的时候透露了一嘴,当时茉也的眼睛就亮了。切!” 安啾忍不住提醒他回到话题重点:“那马波呢?” “茉也是马波的公开女友,她这一出事,一堆人找马波,我打他电话打不通,就去猛登场了,去了才知道他手机被他爸砸了,人也被关在家里反省呢。” “反省什么,茉也的事吗?” “反省你啊。”灿宝瞪了他一眼,“马老板带着马波去你家登门道歉去了你不知道?被你妈指着鼻子冷嘲热讽了一顿咦我又说了个成语,咳咳,你妈可真牛逼啊,能把好脾气的马老板气成那个样子。要不你回去问问你妈,什么叫‘大家层次不一样不适合有交集’,‘酒吧那种大染缸里能有什么干净玩意儿’,哦对了,还叫马波去医院查查,年纪还轻得了脏病怎么办。马老板当你妈的面就把马波手机砸了,用地上的石头砸的,砸完就往绿化带里一扔,带着马波就回来了。” 安啾急的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什么时候的事,我真不知道!” 第44章 消失的马波3 “就你出事第二天上午,你不知道?” 灿宝叼着香烟半笑不笑地看着他。 “我能问问你们家是什么层次的人物吗,我们站这么近说话会不会影响你的阶级地位啊?” 果然不止是一个电话,他就知道……安啾后悔地用力砸了自己的脑袋几下。 他错了,他不该因为高考近在眼前就先把马波放在一边,如果他及早去一趟猛登场……不对! 安啾放下手,疑惑地问道:“那砸猛登场的那些人是谁?难道……难道是我家找人去砸了马叔叔的店?”他紧跟着自己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啊,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灿宝把烟头用力摁在石膏柱上掐灭了,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街景,过了会儿才说道。 “其实那天,我去猛登场找马波的时候马叔叔已经没有那么激动了,再加上听我说茉也被开除了,整件事就是她最坏……嗨,反正马叔叔爱听什么我就说什么,我这个人啊,最讨长辈喜欢了!一直呆到晚上,马叔叔让马波跟我出来买手机,买完手机弄sim卡……刚开机,就接到明霄一个电话……妈的,明霄这小子我这几天就在学校里蹲他呢,只要他敢露面,我就敢拿刀子捅他!” 想到之后发生的事情,灿宝圆嘟嘟的脸都气得扭曲了,拳头捏的咯吱响。 …… 马波看到明霄电话想也没想就接了。 明霄在电话里说,上次跟他动手了对不起,是他不对,太冲动。音乐节的事情黄了也没办法,他已经冷静下来了,就是觉得心里难受,想跟马波喝点酒,顺便当面跟他道歉。 马波心里对乐队众人去不成音乐节这件事一直很内疚,说到底,就算他们上音乐节只是走个过场,那也是了不得的过场,是多少小有名气的乐队抢都抢不到的好机会。就因为自己不肯就范的缘故,影响到大家的前途,他是真的感到很抱歉。 因为摩托车也被马英俊一气之下给砸了,两人是打车去的。 路上在车里的时候,马波还跟灿宝聊到:之前有一家还算有名的livehouse问过他有没有兴趣去那儿发展,之前他觉得livehouse比较乱,不是很想去,如今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尤其是明霄,他的演奏方式比较夸张,爱耍酷,马波觉得或许在livehouse那种地方或许更能大放光芒。 看到马波积极地为大家着想的样子,灿宝心里非常高兴,这个人并没有被茉也的事情影响到失去前进的勇气,也没有因为“被断交”而感到生不如死。 很快,他们的车抵达了和明霄约好的地方——郊外的一个地下商场。 下车的时候,司机好心地提醒了他们一句:“这么晚了,你们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嘛,这里早就荒废了。” 后来回想此事,灿宝真是后悔没有多个心眼…… 事实上他们刚走进地下商场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了,这里遍地垃圾,两边的商铺要么卷帘门紧锁,要么开着门但是堆满了杂物,像这样的地方,为什么这种时间还会特意开着灯呢? 马波拉了一把灿宝,两个人神情有些紧张地站定在了原地。 也就在这个时候,原本亮着的灯一下子全灭了,人的视野在失去光亮的一瞬间是全盲的,两人一惊之下完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几乎同时大叫了一声。 耳边风声四起,脑袋上被人用口袋一下子从上往下套住,身上挨了一脚摔倒在地,紧接着从四面八方各个角度被人像打狗一样疯狂地敲打…… 灿宝后脑勺挨了一下,立刻失去了知觉。 等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片垃圾场的大门口,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味不说,身上的钱没了,手机也没了…… 他拖着腿一瘸一拐,走了很久才找到人愿意帮他打电话给在h市居住的姑妈,她姑妈开车过来一见他这个模样,气得当时就打电话给他父母,把他狠狠骂了一顿,最后非让他把脏衣服脏裤子全扔了,才肯让他上车。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灿宝再傻也明白是上了明霄那家伙的狗当! 虽然他很想立刻去猛登场确认马波的情况,但是姑妈直接把他带到医院,诊断结果是小腿骨骨裂、脑震荡,再加全身多处击打伤,灿宝的妈妈和舅舅闻讯赶来,随后就报了警。 灿宝求他妈妈开车送他去猛登场,到了那儿以后看到的情形把他妈妈和姑妈吓坏了,再加上接到反馈说,那郊区的地下商场莫名其妙着火了,包括打人痕迹在内的线索被烧得干干净净。 灿宝的妈妈当时就问灿宝是不是惹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你说我这脑子!直到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那晚遭遇的那伙人,可能来头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情,我想来想去,反正肯定跟你被绑那件事有关系,可茉也我也找不到,我也不知道你住哪!这事儿跟明霄脱不了关系,那家伙在马波出事第二天就失联了!可是马波他不让我去报警,也不准我去找你。不去找你我能理解,高考嘛,不能报警我就不懂了,难道说报警也没用?明霄那小子有那么大的背景吗?” 灿宝疯狂挠头。 灿宝气愤的捶着自己的脑袋,安啾拉住他的手求他把话说完。 “马波到底怎么了?” 第44章 “他被人往喉咙里灌了辣椒水和洋酒,嗓子毁了!” 安啾脑子里轰的一声。 …… “马叔叔说,他看见儿子被他们从后备箱里拖出来扔在地上,那时候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那一刻他明白什么都没有好好活着更重要。他说赚再多钱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他们斗不过的,也不敢去斗,他现在只想保住他儿子,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当时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瞳里是深深的恐惧。灿宝想,或许是那伙人在砸店那晚跟他说了些什么,他很想问,但又不敢问。 灿宝被他妈妈带回家养了几天伤,那几天几乎每天都有亲戚上门对他进行思想教育,他爸爸甚至提出了干脆退学的建议。 不过最后他还是返校了。 一方面是他跟马波这一届原本就是毕业班,眼看着就要拿毕业证了,哪怕是张废纸,那也是交了四年学费的废纸,能拿尽量拿吧。 另一方面,灿宝想回来蹲守明霄和茉也,可惜,这两个人似乎都打定主意,不再出现在他们面前…… 安啾轻声问。 “茉也,你知道她住哪里吗?” 灿宝摇头,“没用的,她不住校的,跟几个做夜场的女孩一起合租一个小区房。我早去过了,那儿的人说,有天晚上茉也趁她们都在上班偷偷把行李拖走了,她们也在找她呢。”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 临走的时候,灿宝送他到艺专门口。 这里和花园二中不同,校门口永远乱哄哄的。 几乎没有人穿着校服,没有呆板的发型,大家都很潮,也都很忙。 几台没熄火的摩托车响着引擎,突突突地冒烟,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台突然撞向另一台,被撞的机车男嘴里冒出一串优美的语言,随后两个机车手下了车,开始推推搡搡。 几声汽车的喇叭声传来,锃光瓦亮的一台宝马停在校门前,又是一位肥头大耳的中年老板接走了他的宝贝。 ——一切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并不因为校内风云人物的消失而出现什么不同。 “或许那天茉也在场。” 灿宝最后道。 “马波不让报警,可能是报了警,茉也会有麻烦……毕竟是自己女朋友。” 安啾从而知晓: 马波一直到最后也没告诉乐队的兄弟们他跟茉也已经分手的事情。 安啾又一次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等到了一台灰色跑车。 车窗滑下,萨尔看着他说:“真巧啊,你怎么也在这里。” “是啊,可能是因为定位吧!” “……上车。” 安啾拉开车门上了车,转过头对他说:“我现在的心情是很想飙车,但很可惜,我不会开车。你能带我感受一下飞的速度吗?” 萨尔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从方向盘上方取下一副墨镜戴上,“系好安全带。” 法拉利spider经高架桥离开市区,一路往南进入蜿蜒山道,当车头从隧道口冲出那一刻,萨尔一脚踩下油门,车身宛如一支脱弦的箭,伴随着引擎巨大的轰鸣声飞驰在这条人迹罕至的公路上。 如同游乐园的跳楼机坠落时感受到的那样,安啾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鸟,不,应该说像是被一只展翅疾飞的鹰隼抓在勾爪里的猎物。 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好像要被风从中间被撕扯成两半。 他第一次感受到安全带是这样的重要。 如果没有胸前的安全带紧紧箍着,他可能会忍不住张开嘴大声的叫出来。 这就是属于极少数人才能享受的,所谓来自金钱的速度与激情吧! 安啾眼瞳逐渐涣散。 在意识陷入混沌之前他想到的,居然是: 柴晶晶临死之前,是不是也像这样,误以为自己可以像一只真正的鸟一样,安全地降落…… …… …… 第45章 我要离开了 车速在穿过隧道前慢慢降速,当隧道内部颇具压迫性的景观映入眼帘的时候,安啾听到萨尔用有些落寞地语气说了一句话。 “我要离开了。” 安啾愕然地转过头看着他。 “我的主治医生给出了正面的诊断结果,按照约定,我需要尽快回去完成我的学业。”萨尔目不斜视地操作着车辆往市区方向回溯,“说实话,曾经我很期待这个诊断结果。” “下个月的飞机,回去以后,大概短期内不会离开美国,直到完成我应该做的事。” 说到“完成我应该做的事”的时候,萨尔的脸色有些阴郁。 这世界上并没有绝对的自由,哪怕你拥有远超一般人想象的财富。 有舍才有得。 泼天的富贵通常自带隐藏因素。 比如……一段类似于交易的婚姻。 就好像他的父亲和母亲。 也包括他的大哥。 他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也面临相同的课题。 如果遇到了,他是否能像他大哥期待地那样,做出另一种让人大跌眼镜的选择…… 萨尔扫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安啾,轻声道。 “我真的很抱歉,请你们住进来……其实是我的主意,真的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 六月底,由师家安排律师在杨雪倪和老魏夫妻之间进行调解,最终老魏一家愿意拿出一笔六位数的赔偿款,换取了杨雪倪的一张谅解书。 这件事就在律师的处理下迅速办理完成。 在这中间,他们还意外得知了一件事,就是老魏其实跟师家上一辈是远亲关系,正是因为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师家才会放心把文山别墅的花园交给他来打理。 要知道,师家人早就移居海外多年,这么些年来,老魏夫妻兢兢业业,从没因为老板不在而让花园荒废过。 想必师哲也是看在他们劳苦功高的份上,愿意出人出力,为他们跟杨雪倪斡旋吧。 至此,安青烨误食致命毒菌丧生一事,似乎就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 接下来让人操心的,恐怕就是因为父亲暴毙而错过高考的安啾。 按照一般人的思路,自然是要为安啾安排一家最好的学校复读——和那些落榜生不一样,以安啾的学力,只要能给他一个安静的环境好好复习一年,他考中的概率是很高的。 花园二中的几个老师几次上门提供意见,希望能尽快帮安啾确定去哪里复读。 毕竟,花园二中是不接受复读生的。 然而她们不明白这位刚刚丧偶的美丽夫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她的态度显得有些虚无缥缈,以至于一直到了夏季快结束的时候,才定下一家大学城附近的普高。 “家逢大变,大概是还没走出来吧……” 顾老师摇摇头,叹息着说。 “安啾又不在家,本来还想跟他本人谈谈的。” “……总之,太遗憾了!” …… 临近开学前的某一天,师家的管家曹率亲自上门送了一张烫金的请帖。 杨雪倪打开那张烫金请帖,惊讶的发现里面墨迹新鲜,措辞文雅,竟然是师哲亲笔。 请帖大概的意思是手上的工作暂时可以放一段落,闲下来之后发现自己非常怀念旧友,又想到旧友的遗孀和独子自从离开师宅后不知道情况如何,是否依然如梁律师所言憔悴痛苦。想到这些,他心绪难平。 原本不应该再去打扰她们的生活,然而师哲曾经跟安青烨聊起,他购买了一艘私人游艇的事,安青烨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当时他们两个就约定,等电影杀青之后,两家人乘坐新游艇一起出海看日出。 如今故人已逝,那艘游艇却如约停靠在了港湾里。 不知道杨雪倪和安啾是否愿意,带着安青烨生前的贴身物件,登上游艇,参加首航仪式。 ——杨雪倪当时就哭出了声。 随后就像垂死之人喝下了一瓶灵丹妙药一样,不但重新活了过来,还变得神采奕奕。 于是在三天后,他们就站在在了一艘浑身雪白的游艇里。 …… 游艇比安啾想象的要大多了。 来之前他听杨雪倪形容,以为就像是港片里那种几个小网红穿着比基尼在海风里扭屁股的小游艇,而实际上他们看到的,是一艘上下三层的豪华游艇,甲板宽阔得可以打篮球。 看来他的视野还是太窄了。 师家给他安排了单独的房间,带一个朝东的小露台。当礼炮声响起之后,游艇破开海浪向着大海前进,站在露台上的安啾只觉得心潮起伏跌宕,这一段时间埋在心头的抑郁和痛苦,就像被敲开一条缝隙的鸡蛋,终于在一声轻响后分开两半,心胸开阔了起来。 可惜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这么大的游艇,当然不会只邀请他们母子两个。 微凉的海风里隐约传来悠扬的轻音乐,夹杂着银铃般的笑声……天桥甲板上似乎正在举行一场宴会,听说是为了庆祝师哲的电影杀青,除了两位主演,一些主要工作人员,还请了一些业内相熟的朋友。 第45章 不知为何,安啾想到了失踪的马波。 之前灿宝答应他,一旦有马波的消息再联系自己,可一连一个多月都没有消息,到后来安啾发现自己居然被灿宝拉黑了。 ……直到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或许灿宝一开始就知道马波和马叔叔去了哪里,他只是不想让安啾知道。 这种猜想让他很不舒服,就好像在灿宝眼里,自己是个祸水一样。 …… 游艇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 月色如钩,圣洁的月光温柔地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让在夜晚色泽如墨的海水染上一层迷幻的色彩。 一侧舷梯上走下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他头发略长,飘逸的发丝落在那宽厚的脊背上,一身量身定做的黑色西服,把他精壮的腰线勾勒得分明。 他左右看了看,立刻捕捉到了趴在栏杆上看海的一个少年,毫不迟疑地朝他走去。 安啾转过身来:“宴会要结束了吗?” 萨尔道:“你什么时候下来的,你妈妈在找你。” “她说我可以呆在下面。” “但是……”萨尔犹豫了一下,“现在,大家都在等你。” 安啾虽然感到不解,但还是跟着萨尔上了天桥甲板。 露天水吧边站着几个衣香鬓影的人,穿过这些人好奇的目光,安啾看到杨雪倪满脸兴奋地站在师哲旁边,也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今天的妈妈原来精心打扮过的,一丝不苟的发型和素色真丝的长裙,即便没有佩戴什么珠宝首饰,但依然让她看上去容光焕发,自信心爆棚。 就好像,她就是今天的女主人一样。 压下心底一丝古怪的念头,安啾站到了一旁。 “安啾。”师哲笑道,“听说你钢琴弹得很好,怎么样,过几天萨尔就要出发了,你妈妈说你要弹奏一曲,作为临别的礼物?” 杨雪倪赶紧拉了一把儿子笑着道:“钢琴么,他是有证书的,只不过这几年都没机会摸过琴,就怕手艺生疏了让大家见笑。” 师哲一挥手,让琴师先站起来,然后朝着甲板上的宾客们说道:“时间也不早了,就请各位先去下面的会客厅和ktv吧,再过几个小时我们会在江城码头靠岸,到那儿再安排各位的住宿。” 他又用非常客气地语调对身旁几位一看就来头不小的人物说了几句什么,对方看了下手表,点点头,似乎是在敲定等下私下会晤的时间。 甲板上大多数宾客都客随主便,陆续沿着楼梯离开,只留下几位关系亲近的人员。 安啾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直到杨雪倪一再催促,他才慢慢地坐到了那张琴凳上。 夜色渐浓,海上的风呼呼的刮着,就好像是一头嚎叫的猛兽,他看了一眼杨雪倪,把手指放在琴键上,试了几个音,一种很久没有的感觉忽然浮上心头。 “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安啾突然问道。 萨尔:“后天上午十点半。” 安啾点点头,指尖一动,灵动的钢琴声就从那双修长的手指间流泻而出。 根本不需要琴谱,只要按下第一个琴键,那些曾经被杨雪倪逼着反反复复练习过的音符就会一个接一个的在脑子里蹦了出来…… “致爱丽丝。” 杨雪倪激动地鼓起了掌,然而师哲和萨尔凝重的表情让她鼓掌的动作一窒,她有些讷讷的把手放了下来,忐忑不安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是怎么了? 安啾弹得不好吗? 她静下来心来,仔细聆听儿子的演奏…… 虽然说一开始有一点生涩的感觉,但很快就情绪到位了呀,这……这还不够吗? 站在暗处的韩珺本来一直低着头跟一个游艇工作人员交代着工作,此刻却抬起头来,望着甲板中心正在忘情演奏的安啾。 安家的小公子。 “安青烨年轻的时候,才华横溢,风流隽永,如果当年没有放弃学业,说不定成就会比我还要高。” 鬼使神差的,她想起了师哲闲聊时说过的话。 当时韩珺是很不以为然的,然而这一刻,她却在安啾身上看到了一抹淡淡的影子。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很像,但以韩珺对师哲的了解,她相信,师哲现在脸上流露出来的怀念和遗憾,不会是装的。 “安青烨吗?” 韩珺恍然摇头。 …… 第46章 接吻 一曲终了。 杨雪倪神情紧张地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直到看到师哲从胸口拿出手帕侧过头抹了一下眼角,她这才松了口气。 “萨尔少爷,你觉得我们家安啾弹得怎么样?” 她忍不住又要去问萨尔,没办法,她也是最近才了解到,原来师家定的家主竟然是这个人。 她真是为师哲感到深深的不公平! 凭什么啊! 师哲真是脾性太好了,这样都能接收! 仔细想想师哲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真可以说是长兄如父,仁至义尽。 她希望这个萨尔将来也知道知恩图报四个字怎么写就是了。 只不过不知道怎么了,这个萨尔似乎那什么创伤后遗症还没有好全吧,他看起来有点呆呆的,只有一双眼眸火热地想要炙烧一切,直直地聚焦在安啾身上。 “海上钢琴师。” 背后传来师哲的掌声。 师哲对安啾道:“听你妈妈说,你下个月就要去复读了?” 安啾从琴凳上站起来:“是的。” “你有没有考虑过,走另一条道路呢?” 安啾迷惑地看着他:“什么……另一条道路?” “你想留学吗?” …… “你想留学吗?”——师哲的短短一句话让甲板上的三个人情绪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第一个当然是杨雪倪。 杨雪倪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要不是她性格比较内敛,她都想马上一把抱住师哲,感谢他给与的这个机会! 天知道她期待着这样的奇迹发生都多久了! 谁说不可能! 谁还敢说不可能呢?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第二个则是萨尔。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飞快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哥,这不到半秒的眼神交汇里,他接收到了了不得的讯息,理解其中深意之后,他立刻转回头看着安啾的侧脸。 心跳剧烈,久久不能平息。 和杨雪倪一样,此刻在萨尔的心里也是惊涛骇浪。 这就是自己的大哥! 他可以为自己做到这样! 谁会相信呢? 没有人能想象到师哲会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绝对不会有! 最后一个,那就是一直站在水吧阴影里的……柴嘉德。 柴嘉德几乎能听见自己牙关交错的咯吱声……不要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游艇上,那是因为他舍弃了自己这张脸,跪在师哲和萨尔面前痛哭流涕换来的。 他忏悔,他不该把安啾从考场带到医院,他承认,他就是想影响安啾的心境,最好能把他的考试给搞砸了才好呢! 当然事实上他成功搞砸了安啾的高考,但他心里委屈呀! 他人到中年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孩子,而安青烨的儿子却顺风顺水,眼看着马上就要腾飞了,他能高兴吗? 别人的儿子腾飞也就罢了,安青烨和杨雪倪的儿子,不行! 安青烨轻描淡写地把他从师哲身边挤了出去,让他在圈内成了个笑话。 杨雪倪那个脑子有毛病的女人把他那点儿见不得人的事情满世界宣扬,还时不时地拿晶晶去世的事情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的女儿已经去世了呀,她走的时候才不到十五岁,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还什么都没定下来呢。她不过是太贪玩而已……哪家小孩子不贪玩呢? 安啾? 呵呵呵…… 柴嘉德表情扭曲地轻笑了起来。 那是个再可怜不过的少年了! 师哲现在要送他去留学了吗? 真是绝世大善人啊…… 那个愚蠢的女人看起来高兴得要飞起来了,要帮帮她吗? 让她真的飞起来怎么样呢…… …… 安啾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拿过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发现不知何时,萨尔发给了他一条信息。 “出来吗,我在左舷等你。” 消息是半个多小时前收到了,安啾习惯性地把手机设定为静音,也不知道那家伙是没等到他回去了,还是还在那里。 安啾下床脱下睡衣睡裤,换上白天穿的衣服。 换衣服的时候他没有开灯,但还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作为一艘满足国际标准的豪华型游艇,每个房间都配置了烟雾报警器,这很合理。 他打开舱门走了出去,沿着轻轻摇晃的走廊来到了左舷位置,刚一露头,就被坐在地板上的一团黑影给吓了一跳。 第46章 “……萨尔?” 他轻声问,弯下腰去确认是否是他,那人伸出一只手把他拉了下去,两个人一起靠着舱壁坐在了狭窄的临海过道上。 “对不起啊,我没看到信息。” 虽然是初夏,但夜晚的海风吹着依然彻骨,萨尔的身体是冰凉的,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坐了多久。 萨尔看了他一眼。 “你想跟我在一起吗?”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听着也不太正常。 按照正常逻辑,应该是“你想跟我去同一个国家留学”吗?才对。 “我妈妈想让我出去,她觉得这样比较有性价比。”安啾诚实地说。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杨雪倪的心思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她根本就不懂得掩饰。 “复读一年,读个国内最好的大学,出来找工作一样要托关系的,现在这个社会,什么都要讲关系。假如辛苦读出来却得不到一份与之相衬的好工作,那为什么要浪费青春呢?”杨雪倪如是说,“你不知道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虽然出口转内销的做法不如从前吃香,但好歹是能出国,至少也能增长见识,对吧。再说了,就凭我儿子这样的优秀,何愁留不下来呢?” 似乎有些道理,可是,留学的资金哪里来呢? 靠魏家的赔偿金吗? 安啾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只是个尚未走上社会的高中毕业生,他并不太懂,之前欠的钱究竟还的怎么样了,还差多少,魏家的赔偿金能做到这么多吗? 脑海里闪现出杨雪倪胸有成竹的模样,她在离开安啾的舱房的时候还回过头朝他做了个v的手势,正是这个手势让他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他总觉得,杨雪倪似乎还有什么计划准备展开,而那计划的内容,绝对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安啾,安啾?你在听吗?” 安啾回过神来,“什么?” 萨尔的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光,“你在担心手续的问题吗,你不用操心这些,只要你愿意,我能安排你在最短时间里拿到签证。到了那儿以后,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你住在我那里,先熟悉一下环境,然后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你想做什么?学车?还是音乐一方面的东西?” 安啾迷茫地看着他,“我……我不一定会在你在的城市里读书啊。” 萨尔停顿了一下,语气神妙地说道:“你当然会跟我在同一座城市,并且只会在同一座城市。你是我的,从今以后,你是我的,我会全权接管你的一切。你的妈妈不需要再操心什么,她想要的,我会加倍给她……” 安啾的后背微微发抖,萨尔以为他是冷了,于是脱下西服外套,轻轻披在他只穿着单薄衬衫的身体上。 “我已经等的够久的了……本来以为一切都会变成泡影……”萨尔忍不住把手停留在了安啾冰凉的脸颊上,轻轻地摩挲。 他真是钟爱这个人,从看到第一眼就钟爱。 这样不寻常的爱恋突如其来的射中了他的心,可他的心却在一片迷雾中挣扎,找不到告白的方向,只能像个道貌岸然的变态一样,透过那扇秘密的门悄悄窥视后院里的少年。 安啾侧过脸来看着他,眼瞳里一片漆黑,看不清情绪。 想起那些隐秘的、难以言说的片段,萨尔呼吸逐渐急促。 海浪一波波撞击着游艇,那声音就像是他胸腔里那胡乱冲撞的情感,萨尔突然觉得心潮起伏,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即将喷涌而出。 安啾心中生出一丝警兆,没等他起身离开,萨尔一把按住了他。 ……下一秒,他的下颔被用力抬起,炽热而又激动的吻毫无预兆地压在了他的唇上。 …… …… 时间的推移速度会根据一个人情绪的变化而变化。 就好像之前安啾一个人趴在栏杆上看海,他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整个世界几乎是静止的,他的心境也如那夜色里的海面,无限循环着细密的浪潮。 而现在,他感觉时间好像被压缩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心潮澎湃,他跟萨尔的那个吻……仿佛在电光石火之间,又仿佛绵长到足有一个世纪。 他跟萨尔,接吻了。 那触目惊心的一幕让他不敢睁开眼睛,整个过程……他大概是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的,只觉得浑身就像被人抽干了血液一样无力,只剩下对全身毛孔的感知。 若不是正好有人从他们头顶的钢铁舷梯上走过,他怀疑,他会直接溺死在这个突如其来的狂吻里。 来不及琢磨这些,清醒过来的安啾满面潮红,他一把推开了萨尔,拉开门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通道,爬上了舷梯,一屁股坐在无人的角落,抱着头大口喘息。 他们……接吻了? 第47章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冷静下来的安啾睁大眼睛瞪着甲板,心脏急剧跳动,萨尔说的那些话再次出现在大脑里,其中包含的深意,让他忍不住用力抱住自己,瑟瑟发抖。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是自己理解的那种意思吗…… 唇上还余留着纠缠的热度,安啾靠在水吧上闭上眼睛,身体……依然在战栗。 楼梯口没有传来脚步声,看来萨尔并没有追过来,也是,虽然说海上宴会早已结束,来参加宴会的大部分宾客也已经在江城港口上岸,但这艘游艇上有驾驶员,副驾驶员,服务人员,修理工,救生员……以及韩珺、柴嘉德等师哲团队里的一把手们。 听说在二楼的贵宾房里还有一位广某电的重要人物? 大概这时候,师哲正在那儿跟这位重要人物交涉新剧开播的相关事宜吧…… 不知道为什么,安啾突然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师哲这部据说必将成为“划时代情感剧”的两个主角:今晚他们也来了,在宴会刚开场的时候安啾曾好奇地打量过他们,确实如传言中说的那样:非常年轻,非常亮眼,并且落落大方。 尤其是那个演女主角的女生,她长得很清纯,但……安啾看见她丝毫不在意一个投资商模样的老头儿把手放在她纤细的腰上揉捏,她依旧笑得如出泥的青莲。 “……这世界真是够滑稽的!” 安啾用力揉搓自己的太阳穴,打算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一些说话声。 他有些迷茫地放开手站了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 那是两个熟悉的声音。 男的是师哲,师大导演。 女的,是他的妈妈,杨雪倪。 …… 宴会早已结束,天桥甲板上璀璨的灯火熄灭了大半,只留下甲板地板四周的一圈地灯。 作为这艘游艇的主人,师哲本该回到自己的房间略作休息,然后换一身行头,接下来在小会客室见一些重要人物,为自己即将杀青的那部电影寻找更多的合作伙伴,以便到时候一炮而红。 可是当人流如潮水般从两侧舷梯流淌而去,他望着空无一人的甲板,忽然有了一种想一个人静静的念头。 他挥手让韩珺先下去安排,独自走上了游艇高台。 海风猎猎,他凭海临风地站在那儿,直觉寒风彻骨。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右手一枚枚地扣上西服的扣子。 安青烨的身影慢慢浮现在那不断延伸的海面上。 先是校园里意气风发的青年模样,再后是梅园里有些沧桑却依然俊俏的中年人形象,再后来,却是工作人员拉开银灰色的冷冻库,躺在冰冷钢板上的一具狰狞死尸…… 一想到安青烨那扭曲恐怖的死相,师哲握在栏杆上的指节就开始用力。 他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发生那样的事情。 难道说,他真的做错了吗? 真的做错了吗…… 他想起了在梅园重逢那一日,他最疼爱的弟弟站在窗前驻足不前,他好奇地看过去,嘴里还打趣道:“不是说梅花太素了,还是喜欢郁金花、大丽花的吗?” 接着他就看到了安啾。 对了,一切的起源都是因为安啾…… 就是这个孩子吸引了萨尔的目光,也让师哲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想到了很多年前,曾经在青葱的大学时代里遇到过的一个如骄阳般耀眼,又如春风一般温柔的人。 安青烨。 是的,他曾经疯狂地迷恋过安青烨,在那个大学生怀孕就会被退学的严苛的年代。 他当然不敢说出口了。 他只能把那快要烧毁一切的热烈情感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并且在快要把持不住做出些不像话的事情之前,接受了父亲的安排,远走他乡,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到学习中去。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没救了。 他还是喜欢像安青烨一样漂亮又温柔的男人,这个秘密终于被他的父亲发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师哲仰起头朝着璀璨的夜空呼出一口气。 第47章 他并没有恨过父亲,相反的,他承认,他遇到的是一个愿意牺牲自己成全儿子的伟大的父亲。 虽然说,他这辈子在情感这方面,从没有得到过真正的满足,这就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了…… 所以,当他看到安青烨真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就上去相认了,虽然在交谈几句之后他就意识到,人还是那个人,但当年的那种几乎要燃烧一切的感觉,早已经荡然无存。 朝花夕拾,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只会平添烦恼而已。 但他还是拾起来了。 那是因为…… …… 背后传来高跟鞋的脚步声,师哲叹了口气,垂下头道:“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一个远比韩珺温柔娇憨的声音响起:“师哲,是我。” 师哲一愣,转过身,只见杨雪倪独自一个人站在那儿,像是专门来找他说话的。他一思索,想到了些什么,便道:“你们商量好了吗,安啾的态度是什么。” 杨雪倪眼眶一红,感激地说:“谢谢你,要不是有你在,我们孤儿寡母的……真不知道明天的路在哪里。” “安太太……”师哲注视着杨雪倪,眼神闪烁了会儿道,“不管如何,青烨是在我们师家出的事,于情于理,我应该帮助他唯一的孩子。” “不!”杨雪倪情绪激动地上前一步,“我不是在用他的死胁迫你们什么,我心里一直都很清楚,你帮助我们一家人太多太多了,早就超过了老同学的情谊!” 师哲沉默地看着她。 “我们家安啾,你知道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成绩在一向名列前茅的,高一那年因为一些事……他已经休学过一年,再去复读的话岂不是就是浪费两年青春吗……而且,我觉得国内的教育也就那样,就算考上了清华北大又如何呢,我们一没有财力,而没有门路的,之前不是还有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去卖猪肉的新闻吗?所以……” 杨雪倪擦了擦眼泪,充满期待地看着师哲,“让他去国外读书吧,我听说,外国的大学是不看高考成绩的,他又那么聪明,肯定能有一番作为……” 师哲有点听懂她的意思了,“安啾不愿意留学,但是你想让安啾留学。” 杨雪倪睁大一双美目用力点头:“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啊,这么好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呀。” 师哲沿着舷梯一步步往下走,朝下看的脸上带着一丝颇有些玄妙的笑意,他施施然地问道。 “手续的事情我的确可以安排,我也相信,年轻人适应力是很强的,就好比我当年出去的时候,一开始也不是很情愿,但很快的,就有了新的朋友,新的追求,后来……就觉得回不回国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杨雪倪一愣,想说什么但又被打断。 师哲看着她笑问:“安太太,那么你可知晓,安啾出去以后每年的花费需要多少钱呢?” 杨雪倪红了脸,“我知道肯定需要很多钱,我打算……打算把青烨的赔偿款全给他,不够的话,让他勤工俭学。” “赔偿款才多少,你都给了他,你自己的生活怎么办呢?”师哲目光炯炯地看着杨雪倪,直到她羞怯地垂下头,露出那天鹅一般的脖颈,“我倒是有个建议,你可以帮他参考参考。” “好啊好啊。” “你先不必急着说好,听我说完。” “萨尔,他需要回到美国去完成他的学业,这件事因为他的病情已经拖延了数次,这一次,无论如何他必须要走。他所在的学校有些特殊,可以为他的随从提供一张长期签证,安啾如果愿意的话,那就不必等他先考语言能力证书再申请学校这么麻烦,三个月内就能把他弄出去。当然了,人到了国外只是第一步,将来他的路怎么走,还要看他自己。我在这里承诺,师家会承担他五年内的一切生活开支。” 杨雪倪听得两眼放光,“这……这样的话萨尔少爷会同意吗?” “他当然会同意了,他身边本来就缺少一个人。他做梦都希望那个人能是安啾。” 杨雪倪觉得这话听起来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很快又自己给自己找到了注解:“萨尔跟我们家安啾真是投缘!就好像当年你和青烨一样,他们两个在一起,一定能成为一辈子的好朋友!那么、那么就是说,先出去,然后再找学校,是这个意思吧,好!好的!我们愿意的!” “……” 师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儒雅英俊的脸庞上浮起一个与之不太相称的笑容,杨雪倪微微一愣,只不过那略有些邪气的笑容一闪即逝,很快,他用宽厚的语调提起了另一间让人雀跃的事情。 “你同意的话那就最好不过,至于你在国内的生活也不必苦恼,其实我已经吩咐下去,原想等过些时候再告诉你们的。你们现在居住的那套凤鸣公寓的房子,我已经叫人去过户在安啾名下了,你可以安心继续住下去,不必在为租金烦恼。” 杨雪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套可以看见绿水湖风景的公寓真的就这么归她们所有了? 虽然说其实她并不是很满意房型和地段,但……那可是一套房子啊! 那可是一套上百万的房子啊!!!!!!! 第48章 听起来真是浪漫 杨雪倪呆呆地站在甲板上,一双谁见了都夸赞的美丽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现在的视野里已经装不下别的了,只能看见师哲! 儒雅!伟岸!温柔!大度! 她实在无法压抑心中的情感,宛如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鹦鹉,嘤咛一声就扑进了师哲的怀里。 这一下可把师哲吓了一跳,他赶紧把人从自己怀里拉开,可杨雪倪就像一团充满黏性的棉花一样黏在他身上,死活不肯分开。 “安太太……安太太……” 师哲额头冒出汗珠,他下意识地看了下四周,还好,没人看见。 “安太太,你不要这样激动……被人看见了我会很麻烦!” 然而怀里的女人抬起一张绯红色的娇颜,吐气如兰地说道。 “你爱我,对不对?我就知道我没猜错,你还记得我们当年的事情!” 师哲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杨雪倪会给他来这一手,他瞬间就像扔什么脏东西一样把杨雪倪推开了。 看来安青烨的话没错,他这个老婆精神方面确实有问题! “安太太,安太太!安!太!太!”师哲后退几步心有余悸地看着她,“请你自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跟你当年有什么,你不要乱说。” 杨雪倪呆了呆,脸上浮起一层潮红,“你忘了?当年在二食堂门口啊。” 师哲紧皱浓眉,他实在不知道这个女人在说什么。 他摇摇头准备离开,可是杨雪倪却像疯了一样从后面用力抱住了他,梦魇般的喃喃自语:“不可能啊,你怎么能忘记。那天晚上我亲手把情书交到你手里的,你还说,心意收到了,天这么晚,回去路上小心。那天是十五,天上的月亮特别亮,特别圆,我还记得你接过情书的时候,我们四目相对,你脸红了。” 师哲满头黑线,他是真的不知道杨雪倪在说什么——类似这种场景在他青年时期遇到的实在是太多了……或许其中有杨雪倪吧,那又如何呢? 他又不曾给过她回应,难道收过她情书就要对她负责吗? 简直莫名其妙。 他不悦地扯开杨雪倪,理了理衣服。 “安太太,你一定是误解了,我之所以愿意资助安啾,因为两个人。一,我曾经的友人,你的丈夫,安青烨;二,我的弟弟萨尔。而你,只是顺带的。说句更直接的话,你应该感谢你和青烨之间有个安啾,如果没有他的存在,我根本就不会在意你今后的死活。像你这样的女人,就算时光倒溯我也绝对不会有兴趣,我师哲眼光再差也不会选一个自私到你这种地步的女人。当年听说青烨为了你放弃学业,我还以为他是捡到了比前程更宝贵的东西,如果当年就知道你的本性,我一定会写封信劝劝他,不要投注太多在你身上,真的不值得!” 杨雪倪有些懵懂地望着他,“……什么?” 她有些难以理解这瞬息之间师哲的变化,为什么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现在看起来会觉得有些让她害怕。 她说错什么了吗? 师哲已经失去耐心,他撸了一把头发,冷道:“需要我提醒你吗,安太太。青烨死后不久,你就联系了保险公司,那份生命保险据说是三个月前买的对吗,时效掐的真是巧啊,正好保险生效了,他就死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杨雪倪脸色惨白,“你们调查我?你们凭什么……那份保险又不是我买的,是青烨说要买,他说……” “我没有说是你干的,但是你实在是让我觉得可疑。你知道吗,老魏的女儿去云南读书今年是第五年了,她每年都会寄野生菌,家里的人包括我都尝过,从来没有人出现过什么异样,偏偏你做的鸽子汤就致命了。真的是魏嫂送的菌菇有问题吗,会不会是你自己掺杂了些什么东西进去,谁也不知道。” 第48章 “你胡说!”杨雪倪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声音尖利的否定了师哲的怀疑,“那种菌菇我去哪里找啊,那些什么鹅肝菌见手青的我听都没听过!” “不!妈妈,你不但听说过,还很熟悉。” 角落里一个清冽的嗓音响起,安啾的身形从阴影里慢慢显出轮廓,他看着甲板上的两个人,表情晦暗不明。 师哲:“安啾?” “安啾!”杨雪倪脸色剧变,“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妈妈对师叔叔告白的时候啊。”安啾哑着嗓子道,“听起来真是浪漫,在大学里的食堂门口吗,十五的夜里月亮又大又圆……那天是不是校园联欢晚会刚结束?那一天,爸爸和话剧社的朋友为了庆祝演出成功喝了点酒,骑着车在食堂附近撞倒了一个女生——他说,那是爱情的天使从又大又圆的月亮里射出一支箭,正好把他和妈妈连在了一起,从此他们的爱情就开始生根发芽……” 杨雪倪听在耳里只觉得无地自容,她脚步蹒跚地朝儿子走过去试图拉住他的手。 “安啾,我跟你爸爸的事是后来的事……你不要误会什么。” 安啾被她拉住的瞬间触电一样跳了起来用力甩开她的手。 “让我猜猜……赵叔叔用来刺激爸爸的就是这件事吧?毕竟听上去,那食堂门口是他们话剧社回宿舍的必经之路,又或者不止这件事,妈妈的脾气我知道的,想要一样东西却得不到,是无论如何不计代价也要去争取的。那爸爸的死……” “不!!!安啾,你听妈妈说,这件事跟你爸爸的死没有关系!” 杨雪倪激动地尖叫了起来,她疯了一样拍打着安啾。 “连你也在怀疑我?连你也在怀疑我!” 安啾仰起头,身体摇摆着随她拍打,眼泪却唰地一下流了下来:“你不是去舅公家了吗,六月一号那天!” 杨雪倪不依不饶的动作就像被定格了一样,她躁动的眼瞳里突然有了一丝慌乱。 安啾望着大海上湛蓝深邃的夜空,那璀璨的银河在透明度极高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美丽,他睁大眼睛,放弃一切般喃喃说道: “自从房子烧了以后,你就不愿意走亲戚了,连表姐结婚生小孩都没出面,为什么小孩周岁生日你反倒要亲自跑一趟呢……很小的时候,我记得你说过,舅公家在云南乡下,房子后面就是山,山上到处都是菌子,你小时候背着竹篓跟着表哥表姐采菌子,你采的几乎都是有毒的,一整筐都被扔了。” 师哲难以置信地看着杨雪倪:“真的是你这毒妇?” 杨雪倪抽筋一样地摇头。 “没有!不是!……安啾,你疯了吗?你在说我去弄了剧毒的菌子然后回来毒死了你爸爸?你疯了!就算我要杀我的丈夫,可那是我儿子高考的日子啊,天底下没有一个母亲会选在这样一天去毒死自己的丈夫!没有!!” 安啾摊开手问她。 “可是怎么办呢,我刚刚听见你在对师叔叔告白,爸爸死了还不到三个月你就在对另一个男人告白……我都不知道爸爸还买了生命保险,你从来没说过这件事……你特意赶着去了一趟云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才是对的,怎么想才是正常的?要不,你教教我?” 杨雪倪尖叫着用力给了安啾一个巴掌。 “住手!” “住手!” 师哲和另一个声音同时响起,萨尔一阵风一样冲过来拉开了安啾,然而安啾似乎并不领情,他转过身就一把推开了萨尔,晃晃荡荡地朝后退了几步,看着面前这几个人。 海风吹起了他被撕裂纽扣的白衬衫,他悲伤地看着面前的人,嘴角却不知为何往上翘了起来。 萨尔皱起眉头,他看了眼大哥。 师哲往前一步温和地道:“安啾,你要相信师叔叔,师叔叔和你爸爸之间的友情是真挚的,我会替他照顾你,这份承诺也是真挚的。不管你妈妈是否真的做过什么,你是她的孩子……对了,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那就不需要再废话了,你再忍耐一些时日,很快,你就能离开这个让人伤心的地方,在大洋彼岸重启另一种人生……” “师叔叔,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师哲微笑点头:“问吧。” “每晚都在偷窥的人,究竟是你,还是萨尔?” …… “每晚都在偷窥的人,究竟是你,还是萨尔?” 此话一出师哲和萨尔同时脸色骤变。 也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甲板上的灯火突然一起熄灭,甲板上的所有人顿时陷入无边的黑暗。 适应黑暗的这几秒之间,甲板上多出几个人急促的脚步声,一片嘈杂中忽然传出一声惊叫,随后一道人影从高处的栏杆处翻落。 “谁?谁掉下去了!快,快叫人恢复供电!” “啊啊啊啊!!!!!!” “噗通!” “噗通……” 熄灭的灯火终于再次亮起,甲板上每个人面面相觑,一个个都看到彼此脸色惨白。 “谁跳下去了?”师哲颤抖着问。 “师、师先生,”韩珺小心翼翼地说:“好像是安啾少爷跳下去了,然后……萨尔少爷也跳下去了。不过救生员已经带着救生圈下去救人了,应该……应该不会有事的。” 噔的一声,杨雪倪昏倒在了甲板上…… …… 第49章 尾款 “安啾,这几天一直在弹这首曲子,它叫什么?” “还没取名!这是我自己作的曲哦,妈妈!我再弹一遍给你听,你说叫什么名字好呢?” “……嗯嗯,我家啾啾真棒,将来是想做个音乐家吗?那下次钢琴比赛就要加油了哦,如果你能拿到第一名,妈妈就给你请一位音乐学院的老师来教你怎么谱曲哦!” “……啊,这样啊,那还是算了吧,你不是说了嘛,得奖的都是出了钱的,上次那个第一名还没上场就在后台开香槟了。……妈妈你觉得《妄想》这个名字怎么样,这是马波填的词!” “哟~~马波那小子还有这种本事呢,我看看……好酸的词儿啊,他不会是早恋了吧?” “他想当歌手!原创歌手!他唱歌可好听啦,下周他会在校庆舞台上唱这首歌,妈妈你会去看吗?” “他一个理发师的儿子还想当明星呢,那这首歌叫《妄想》还挺适合的,可不就是妄想吗,你们这些孩子啊,就知道天天做梦。” “他说他要组建一个乐队,请我当键盘手!” “你可别当真了啊,什么乐队啊键盘手的,你有那个时间吗?妈妈又给你报名了油画班和奥数班,再加上现在的英语和游泳,咱们就要全面发展!我们啾啾这么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将来啊,至少也是个博士!哼,到时候气死那些看不起人的家伙们!” “谁看不起我们啊,妈妈。” “你爸爸老家那些做生意的亲戚呗,还有你外公!要是他们谁肯借我们一点钱,我们去年就买到那房子了!你看看,一年时间,房价涨了三分之一!加上利息我们得还银行多少钱你知道嘛!哼,接下来就是装修了,我一定要把房子装得比样板房还要漂亮,尤其是琴房!到时候啊我要在一楼开派对,就像那些美剧里一样的。对了,改天我先去订做几套旗袍,还要买几套像样的首饰,住别墅的女人,身上怎么能没有翡翠和钻石呢,对吧!” …… “安太太,根据我们的验证调查,你们家房子起火的原因是电路短路产生的火花引燃了化纤地毯……” “不可能!你们肯定是搞错了!我们这可是新房啊,怎么可能会电路短路呢?电路老化那是老房子才可能发生的事情!” “太太,电路短路的原因不止是老化。我们在火源附近发现了一台电动车的车架,我们推测,有可能是电动车充电口发生了一些故障导致的短路,也有可能是电路短路之后导致电瓶车电池爆炸……关于您投诉我们救援不及时这件事,我们这边有出警记录和监控可以证明我们没有拖延或者故意延迟救火,如果您还是不能接受,我们建议走法律程序。” “……” “如果没有其他什么事的话,我们先告辞了。” “雪倪……” “别碰我!谁把电动车推进来充电的,谁把电动车推进房子里面充电的!?安啾!是不是你!一定是你对不对,你这个死小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总是偷偷骑电动车去找马波玩!跟那种剪头发的走那么近对你有什么好处!!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雪倪……” “你不要拦我,我要打死这个来讨债的小鬼!都怪他!都怪他!要不是他我们会倒霉到这个地步吗,啊?早知道当初就把他打掉了!!!” “雪倪!!” “你不让我打他,那我去死好了,反正房子没了,车子没了,包也没了,黄金钻石都消失了……都是分期的……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这么多的债,我们一辈子都还不清楚!” 第49章 “医生!医生!!!安啾,快去叫医生来给你妈打一针安定,快去啊!!” …… “爸爸,你在看什么?” “嗯,在看这幅画……知道吗,安啾,这幅画是一个法国画家画的,他一辈子作画卖画却入不敷出,知道自己患绝症以后就一把火烧掉了自己的画室,包括他自己。” “……然后他的画就大卖了吗?” “没有……他的画室是租别人的,他死了以后,房东想拿一些他的遗作出售当做补偿,但是找不到一副没有被烧过的画,他很失望,就把这副唯一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画挂在跳蚤市场里,正好被师哲遇到了。他只花了50美元就获得了这幅画的所有权,找专业人士修复边框以后,挂在了这里。” “爸爸你知道的真详细,是师叔叔告诉你的吗?” “是啊,今天下午,有广告公司的人来洽谈新电影宣传的事情,我作为公司代表参加,洽谈地点就在前面二楼的会客厅。结束之后我跟师哲又聊了会儿,提到了你房里这幅画。对了,萨尔的母亲曾经在这里养病,她当时就是住在这间主卧房里。” “哦。” “安啾。” “嗯?” “你住在这间卧房里,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爸爸的意思是说,呃……算了,我就是问问。”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今天从三楼往下走的时候,二楼电梯门正好开了,我看到……看到萨尔注视着手机屏幕从电梯里走出来……我看见,我站的位置正好从下往下能看见……算了,大概是我眼花了。” “……” “安啾。” “……或许……爸爸做错了。” …… 海水比想象的还要咸,还要涩。 无穷无尽的黑暗啊,遮天蔽日,如果生命就在这一刻消散的话,想必会如同一颗被重锤砸碎的钻石,落在水下遨游的鱼类脊背上,化成鱼鳍上幻彩的光吧! 安啾失去了意识,朦朦胧胧之中,他好像已经为自己画上了一个句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点一个接一个,连成了一串看不到终点的…… 直到后背一阵刺痛,好像有人用一把镰刀插进了自己的脊背。 四周的温度似乎一下子增高了。 热……好热啊…… …… …… …… “老板,你今天觉得怎么样啊?” 接过小瓶递过来的褐色液体,我小口小口地喝着,从额头上摘下已经温热的冰凉贴,把它扔进垃圾箱里。 “感觉好多了。” 小瓶给我泡的是板蓝根冲剂,她坚持认为我是着凉了,虽然我知道我不是。 但多喝点板蓝根也没什么大碍,我依稀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大概三四岁的时候吧,有人给我喂过这种东西,甜甜的,虽然带点中药味,但也是我为数不多的吃到好东西的时候。 如今喝到嘴里,早已不觉得多么好喝了,但还是让人感觉安心。 小瓶一脸担忧地看着我,“这种工作真是太伤身体了,也不知道安先生恢复得怎么样了!那天萨尔先生差点就叫救护车了呢,还好最后关头治疗室的门打开了。”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治疗室的门被打开后却不见人出来,小瓶跟在萨尔先生背后进去以后第一感觉就是,这房间里是在蒸桑拿吗,怎么水汽腾腾的,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怪的香味,吸到鼻子里就感觉人晕乎乎的…… “萨尔先生是抱着安先生离开的,他当时的样子看起来可吓人了!要不是看老板你的状态也很差,我觉得他会先把你揍一顿呢。”小瓶接过喝完的杯子,走到水池边打开龙头,“啊——也不知道安先生怎么样了,他联系你了吗老板?” 安啾怎么样了? 我手指顶着太阳穴,距离上一次治疗结束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我一直在等对方的联系,然而到现在为止,依然没有任何联系。 不过我丝毫不慌。 我估计着,既然我已经能正常作息,那么差不多安啾那边应该有下一步举动了。 果然,刚吃完一顿易消化的营养午餐,我的手机就接连响了起来。 我终于等到了来自金主萨尔先生的一则通知: “尾款已经打入指定账户,本次交易就此结束。” 看到这条消息的同时,我的手机银行也提示我有一笔国际汇款到账。 长长松出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完成了指标,有了这笔钱,往后余生只要稍微节制点儿,不像之前那么挥霍的话,估计撑到闭眼是ok的。 我打开航空app,看看最近哪家公司打折比较狠——你看,我已经学会节约二字怎么写了,要放在从前我怎么也会给自己安排个商务座。 然而看了一会儿我又关掉了页面,拿着手机怔怔出神起来。 这时候小瓶正在收拾餐桌,她拿着一个塑料袋,把餐盘里一长条完整的三文鱼皮转移了进去(我不爱吃鱼皮),不用问,肯定又是打算拿到地下车库,去给那只丑猫加餐。 突然间,我就有了个大胆的行动计划。 “小瓶?” “嗯?老板您吩咐吧!” “帮我叫一台车,目的地就定在……k城福满园宠物用品店。” 这是我来到k城后第一次打车到离开住所这么远的地方。 在路上的时候,我透过车窗欣赏了会儿这座城市的街景,说实话,这地方不能跟我最爱的芭提雅相比,也比不上h市那半城山色半城湖的江南风光。 这儿的建筑大都灰扑扑的,街道规划得很整齐,但是缺少一种蓬勃的生机——或许因为是冬季的缘故吧,不知道天气转暖之后道路两边的防风林是不是也会郁郁葱葱——总之,在凌冽的寒风里,这座城市让我觉得有些苍白和无聊。 但四十分钟后,当我站在这家狭小却温馨的宠物用品店里,看着四周琳琅满目的商品,还有面前这位温和漂亮的男店主,我又觉得,其实这种小城市里做点小生意过点小日子还是蛮不错的。 当然,前提是和这样一位让人赏心悦目的男店主一起过日子。 与我最爱的家居型温柔妻子虽然有着“根”本上的区别,但吃不饱也能穿暖,满足一下视觉上的欲望也不错。 哦……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我清了清嗓子,“萨尔先生不在吗?” 第50章 安啾的宠物用品店 安啾拿着台平板一边对货一边装袋,头也不抬的答道:“他在美国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如果你有急事找他,可以联系他的助理。” “我没有急事,我只是觉得在家里待久了没意思,现在的电视剧拍的一点也不好看,演员一个个都像是带资进组的,没有一点演技。” 安啾扫了我一眼,拿起手机按了一下,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安老板吗,我是昨天来你店里那个那个……就是狗怀孕了买叶酸那个,你不是说有那种针剂吗,打两针那孕酮就能上来,那个我们买了是你上门来给我们家狗打针吗?” 安啾回道:“不是的,它带一个一次性安全针头,就跟打胰岛素一样的,你们自己就能操作。这样吧,我给你发个视频你看看就知道了。” 刚放下手机,又有别的顾客打语音进来。 “老板啊,是小老板的电话吗,我你爷爷的朋友啊,就是那个下奶的叫什么啊,你发我一下,我去你网上那个店铺里买啊。” 安啾又回:“你是猫还是狗?” “我是猫,猫啊!” “好的,我截图给你了,有贵点有便宜点的,效果都差不多的,你看着买吧。” 我忍不住开玩笑。 “……现在是什么繁殖季节吗,怎么不是怀孕就是下奶的。” “可能天冷了喜欢抱一起吧。” “……” 我靠在柜台边随手翻了一下桌上的一本书,居然是《宠物常见病与家庭治疗》,下面压着的另外一本也是相关类型的书籍。 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动作,安啾表示他准备考执业兽医资格证。 “这样才能在店里放一些正规兽药,以及疫苗。” 他解释说。 我随意点点头,正要问这个兽医资格证怎么考,突然头顶上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听上去好像是有人抡起大锤子正在砸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板。 “这是……”我捂着耳朵问,“好像你的店楼板被砸穿了,安先生。” 安啾皱了皱眉,放下平板打开身后一扇门,我这才发现里面还有一间房,不知道之前是做什么用的,现在房间里的东西都被蓝色的防水布遮挡了起来,房间靠近门口的天花板上果然有一个大洞,上面的建筑工人正在用切割刀平整断面,洞口下面也有一个工人,手里拎着两个水泥块。 安啾道:“昨天不是已经开好洞了吗?” 第50章 工人停下机器不好意思地说:“设计师说要再开大一点,马上就弄好了。” 安啾摇摇头,关上门重新坐了下来。 “你是想在后面加个楼梯通到二楼?” 安啾似乎不太想聊这个话题,他神情专注地在平板上点了几下,然后又站起来从货架上选取了一些货品装在购物袋里,最后挂上小票,写上单号,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忙完后他坐在货架后面只有两三个平方的小柜台里,喝了一口咖啡问我:“速溶的咖啡,你要来一杯吗?” “不用了,我今天来主要是看望一下你——的店铺,说实话,规模比我想象的小太多了,我本来以为至少是超商那种……” 叮”的一声,店门被打开。 一个穿着制服的快递员一声不吭地进门,对了下号码,带走了安老板准备好的两袋子东西。 我摸着下巴感兴趣地问,“这么小的店,还有网络业务。” 安啾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店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羽绒服带着线帽的年轻人,他一进门就说:“老板,我家狗刚噶完蛋,我想给它补补,买点什么好?” 安啾立刻放下平板,热情地开始接客,“买点罐头给它补偿一下,你看这边是贵一点的,十块钱一盒,那边是便宜点的。” 男顾客摸了下贵的,转头拿了盒便宜的在手里看着配料表,“便宜的怎么卖?” “这些都是两三块钱的。怎么,狗乱尿了?” “对,我特么直接给它旋了!”男顾客说完自己也笑了起来,“给这狗东西买几个贵点的吧,祭奠一下他失去的快乐!这个,还有这个……都买了吧!” “送一个奶酪给你。” “谢谢!” 嘎蛋男刚离开,紧接着又一个大妈进来买东西,一进门就开始骂那些偷流浪猫屋的狗贼,“……就那几个泡沫箱能卖几毛钱啊,就非得拆别人弄好的东西!上次那个便宜的猫粮还有吗……天气越来越冷了,小区里那只母猫刚生了一窝小猫,都给我扔出来了……真是一群#¥%%¥……” “您是买去喂流浪猫吗,那早说啊,别买了。”安啾从隔壁小仓库里拖出来一个纸板箱,“这都是厂家送的试用粮,有些是临期的粮,都给你了。” 大妈高兴地拿出手机,“我给你转一点钱,你也不容易,现在实体生意大家都不好做。” “不用了,这都是送的,本来就没花钱。”安啾抱起箱子往外走,“放这个小车上行吗?” “行,行!这么多我能喂很久了,谢谢你啊。” 大妈推着小车走了,安啾在后面问需要帮忙找小猫领养吗,大妈道,“小猫冻死了三只,还有两只跟猫妈我先收养了。” 安啾叹了口气回到店里,手机响了一下,“咦,还是给我钱了。” 我耸肩,“这种拿退休金的老阿姨最有钱了。” “……” “你这里生意好像还不错?这样子,开网店很赚钱吧,现在很流行这种。” “还可以吧,我有时候会开一下直播,很多顾客是看了直播之后特地过来买东西的,周围的居民回头客也挺多的,大家都很照顾我生意。” 直播吗……我饶有兴味地摸了摸下巴,脑海中出现了安啾穿着一身修腰的西装,双手插袋,随着魅惑的音乐左右晃荡着腿跳扫腿舞的样子…… “萨尔先生居然能忍受你在网上做那种生意嘛……你可以告诉我你直播间在哪里,我可以给你刷火箭。” 安啾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是直播卖店里的东西。” “我知道啊,反正每次到最后都是需要花钱的……好吧,也许我们说的不是一样东西。” 安啾:“所以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这里并没有你需要的东西。” “那倒不一定,你也知道我的秘书在公寓的地下停车场里救助了一只猫,我想来看一下养一只猫是不是真的很麻烦,当然……好吧……其实我们上次治疗结束之后,我一直都很好奇一件事……” 安啾一边回着手机上的信息一边点点头,“你问吧。”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 他是怎么在汪洋大海之中活下来的? 他又是怎么会成为这北方海港之城里的一名小小的宠物用品店店主的呢? 这些谜团,我曾经以为会在下一次的治疗里窥见真容,但很可惜,很明显的,安啾不会再给我那样的机会。 其实我心里也早有预料,给这场治疗画上休止符的必然会是安啾先生自己,只有他,能左右萨尔先生的意志,提前结束梦魇治疗。 若是换做从前,大概拿到钱的我第一时间已经坐上了回国的飞机,一边欣赏着舷窗外的云海一边计划着去哪儿度假了。 但不知为何,或许因为安啾是我作为梦魇师的最后一位顾客吧,我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第一次走进梦魇师这个世界时候的状态—— 为了想知道最完整的剧情而焦躁不安。 如果不来问一问的话,我想我即便离开之后,也会翻来覆去地纠结这件事! …… 安啾恍若未闻般投入地在平板上操作着什么,我也没再去催促些什么,转过身去隔壁当做仓库的一个隔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再出来再货架上东看看,西摸摸。 这些为猫猫狗狗准备的小玩意儿真是稀奇得很,很难想象人们会愿意为了一只长毛的畜生花费那么多的时间精力和金钱。 难道他们不知道孤独的时候找个温热的同类更愉快吗? 正当我手里挥舞着一根逗猫棒的时候,“叮”的一声,店门被一位头发花白的精瘦老头儿拉开。 他手里拎着一个饭盒,把它放在柜台上以后慈祥地朝我点点头,然后对安啾说道。 “你奶奶做了饺子,拿点过来给你尝尝。” “太好了,我正要点外卖呢。”安啾高兴地放下平板,“奶奶身体好点了吗,听说那药很有效果?” “吃一粒就舒坦了,进口药就是不一样,萨尔来的时候你要再问问他那个药到底多少钱啊,我怎么听说挺贵的呢?” “让他买吧,他有钱。” “有钱那也是人家的钱,你这个孩子可不能这样!交朋友不能这样的……”老头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最后安啾保证会从小店的收入里付钱给萨尔才罢休。 走的时候老头想起什么一样哦了一声,有些疑惑地问道:“听老钱说这排商铺连着上面都已经卖了,你收到什么消息没,我们这铺子的租金以后怎么办?” 安啾笑着说:“新房东来过了,租金跟从前一样,就是换个人给。” “啊,那还挺好的,原本老钱就是便宜租给我们老夫妻俩的。可惜我们没有做生意的脑子,还好有你啊安啾,这铺子就交给你了,红红火火的,真的好啊!” 老头开着一辆三轮老头乐颠颠儿地走了。 安啾拿叉子插了一只热乎乎的饺子送进嘴里,“刚才那是滕爷爷,爱好夜钓。三年前,他的鱼钩勾住了浮在海面上的我,把我救回来的……滕奶奶身体不好,本来想把这小店转让了,以后专心在家养老的,都已经挂了转让的牌子在外面,没想到被我盘活了,后来干脆就把这店给我了。” 我盯着那香气四溢的饺子,咽了一口口水:“……救了你,还送你一店铺,简直就是观世音再世啊。” “因为30多年前,他们的儿子在一场车祸里去世了,死的时候跟我差不多大。” 平板开始闪烁,安啾起身又开始准备网店里卖出去的货品。 “猫砂一袋,猫粮一袋,罐头,小零食……怎么点了这么多零食,零食吃太多了也不好的……” 他把东西放在门口桌子上,回头看着我。 “如果不是萨尔找到了我,我想,我也许永远都只是滕爷爷和奶奶的第二个孩子。所以,欧阳先生,你觉得我找回了过去的记忆,究竟算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呢?” “……” 第51章 你……们? 从安啾的宠物用品店回到公寓的时候,我特意从地下停车场经过。 那儿贴着墙果然放着一只纸板箱,旁边是一只半开放式的猫砂盆,再旁边还有个半米高的金属架子,上面放着一些大概是猫粮猫砂之类的东西。 我正在奇怪猫呢,耳边传来“喵~”的一声。 只见一只瘦里吧唧的白嘴黑猫贴着墙走了过来,一双金黄色的眼珠盯着我,背部拱了起来,对我这个突然出现在它的领地里的陌生人发出了威慑。 我可不会怕这小东西! 我立刻举起两只手对着它也做出张牙舞爪的姿势,并用低沉地嗓音发出了一声比“喵”更像虎啸的声音。 果然,这没见过世面的小猫吓得愣在了原地,我再用脚跺了一下地,它原地跳起来像脚底带了弹簧,一下子就蹿没影了…… 第51章 “哼!小样……收拾起来还不是简简单单。” 我有些得意地抱臂站在那儿思索了会儿,突然觉得相比较养狗,似乎养只猫也不是什么非常难以接受的事情。 反正只要把喜欢猫的人留在身边就可以了。 猫粮她会喂的,猫砂她也会收拾的。 只要自己督促她经常带猫去洗澡、驱虫、打疫苗……就好像普吉岛上那家常去的咖啡店养的猫一样,又干净,又漂亮,戴个小蝴蝶结,躺在柜台上随便人rua,还会翻小肚皮给客人看…… 他承认,如果只是拥有而不需要亲自照料的话,一只性格亲人长相卡哇伊的猫咪他也是很喜欢的。 可惜刚才那只长得有点潦草了…… 但如果小瓶喜欢的话,他也可以爱屋及乌! …… 第二天,小瓶一如既往地按时来为我服务。 不过今天无论是小瓶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我发现她一边拖地板,一边偷偷地在看我,眼神闪烁。 其实我已经猜到了她为什么这样不安,因为我早就说过,一旦结束与萨尔先生以及安啾先生之间的服务关系,我就会离开这里,或许将来也不会再来这个城市。 而现在,很显然,我已经在卧室的地板上摊开了我的行李箱,告别,或许就在这几天了。 她一定很想追问我上次提过的事情,我想。 被一个年轻女人热烈而又眷恋的眼神追逐着,这样的感觉半辈子都没有过了,我心中愉悦,终于忍不住在她开口之前先问了出来。 “我已经在看回国的机票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啪”的一声,小瓶手里的衣架掉在了地上。 我立刻起身潇洒地走了过去,把衣架抢先拿在手里,温柔而又绅士地让她坐在沙发上。 “慢慢说,我在听。” 小瓶有些紧张地抬头看着我说:“……老板,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还没具体决定,但应该很快。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我先过去安排好一切,然后再咨询一下你的事情该怎么……” “其实我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 “嘘……”我冲她挤挤眼睛,“我知道,是猫的事情对吗?” 小瓶有些意外地瞪大眼睛,“老板你知道了我的想法吗?” “当——然!”这瞬间我已经做了决定,“明天再说好吗,明天,我们约定了。” 我强行拉过小瓶的手与她拉钩,“相信我,明天一定给你一个惊喜!” …… 第二天一大清早。 安啾无比震惊地看着砸开他店门的这个人。 “你到底跑来干什么的,我听说你做完我这单生意就会回泰国,现在我们之间的交易已经完成了吧,你还在这里流连什么?” 流连什么,当然是因为…… 我扒拉着靠墙堆着的一排排猫砂,“……养猫很麻烦的吧,需要准备些什么?猫砂,猫粮,笼子,还有呢?” “差不多了,不过最需要的是定期带去医院检查。笼子的话等养熟了就不要关了,猫是爱自由和独立的性格。” “谁不是呢?”我嘟囔,“你给我装些小零食吧,不是有那种猫条吗,再给我一个航空箱,能上飞机那种。” 安啾狐疑地看着我,“你想带着猫出国?”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我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知道这在国内有些困难,不过对我而言不是难题。虽然需要花一些钱……但追求女人都是需要花钱的,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安啾感觉面前这个人脑子的回路好像有些奇异,他好笑地问:“我只有普通的猫箱。如果我没有记错,您在公寓里并没有养猫或者其他宠物,这才几天,您就已经拥有了非要带它跨越国境线的爱宠,是这个意思吧。我能看一下您的爱宠的照片或者视频吗,它一定有什么过猫之处吧!” 这涉及到了我这几天躁动的原因,于是我靠在宠物用品店半人高的柜台上,眉飞色舞地告诉了这位男店主关于我与小保姆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她很淳朴,善良,并且我已经爱上了她的做菜手艺,等我把她带到泰国,经过一段时间的熏陶,我想她很快会学会做好一手泰国料理!另外就是,你回想一下,有没有觉得她很……” 我朝安啾做了个只有男人才懂得手势。 “……带劲儿,是这么说的吧?你懂我的意思,顺便我很愿意传授你一下女人真正的妙处……哦对了,你可能不太需要。但是我还是想说,我们选女人的时候,我是说假如你需要选一个女人,千万不要太在意她的容貌,当然长得丑也不行,我的意思是……” 安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需要的是一个能陪你睡觉的保姆。” “噢噢噢噢!!”我惊讶地睁大眼睛并拍了他的肩膀,“你果然是个秀外慧中的人才!” “并且不以为耻。” “不以为耻!”我虽然这么说了,但是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冒犯,“我强烈反对不尊重女性意愿的关系ok?但是如果她愿意呢,在你不知道的地方,boy,世界真的非常广阔,你将来总会明白,只有金钱才是永恒不变的定律。并且我也付出了真心,我真心实意地拿钱购买我看中的关系。你可以叫萨尔先生去调查我嘛,我欧阳芙蕖这辈子从没有对不起过一个女人!” “好了好了。”安啾往塑料袋里装小零食,“这么些够了吗?要海鱼的多些还是牛肉多些。” “够了,”我干脆的付了钱,把塑料袋拎着往外走,“等我的好消息吧,说不定今晚我就能安排回程的机票了!” …… 推开店门,外面的冷空气让我打了个寒战,我顿时加剧了行动的决心。 我想尽快离开这个寒冷枯燥的城市,带着我的新欢(以及那只丑猫)回到我位于清迈的宅子,等旅游旺季过去再迁徙到普吉岛上租一套大平层。 然后继续躺平…… 啊啊啊啊阳光!椰子树!!比基尼!!! 当我捧着一大束鲜花,拎着猫零食走进公寓大堂的时候,我惊喜地看到,小瓶竟然正站在保安室前等候着我,虽然怀里抱着的不是为我准备的晚餐而是那只卓别林一样的丑猫,我依然感到万分高兴。 低头嗅了一口白百何清新的花香,我挺起胸昂首跨步,优雅地站到了小瓶的面前,低头望着她简单的发髻和不施粉黛的年轻脸庞,我深情地道:“哈尼,这猫太脏了,你不该就这么抱着它,应该去买个随身的猫箱。” 小瓶脸一红,她的这个老板是外国人,说话总是这样怪里怪气,她早就习以为常,“老板,煤球已经在宠物店洗过澡了。” “煤球?” “是我跟小沈给它起的名字。”小瓶回头看了眼从保安室里走出来的小沈,语尾带上了一丝娇羞,“我们已经决定正式收养它了。” “你……们?”我觉到了一种不妙的感觉。 “是啊,我今天是来向您辞行的,因为我要跟小沈回他老家摆酒,我们要结婚了!”小瓶怀着感激的心情朝着这位出手大方的老板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您了,要不是来您这里工作,我也不会遇到他!” 小沈有些拘谨地点点头:“欧阳先生。” 抱着鲜花的左手突然很累,这一束鲜花似乎被灌了水银一样的沉重。 良久,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我都没看出来。” “老板整天呆在房间里,当然不知道啦。”小瓶欢快地说,“我想收养煤球可是住的是集体宿舍,小沈一直帮我照顾它,我们就是这样开始的。” 她抱起那丑猫亲了一口,满脸都是幸福地挽住了小沈的胳膊,“小沈说,他哥哥家有四个小孩,可以过继一个给我们,所以我不生也没有关系。” “那真是恭……不是,你们走了,我怎么办!” 可能是我样子有些凶,那只丑猫朝着我叫了起来,还伸了伸那尖利的小爪子。 小沈摸着它的脑瓜说:“主管会换一个经验更丰富的保姆过来的,你不是说你随时都准备回泰国吗,那应该问题不大吧,有问题你直接找家政中心吧,我只是个打工的,毕竟要以自己的生活为主嘛。” 小瓶和小沈脉脉含情地对视了一会儿,看得我火冒三丈。 这女人是不是眼睛瞎啊,这个小沈哪里好了,看那风吹日晒出来的粗糙的脸!! 虽然我也不白,但我那是沙滩上晒出来的高级黑ok? 还有那质地粗劣的保安服,破烂的球鞋,以及笑起来的时候参差不齐的牙!!! 我穿的是什么质地什么牌子,那logo还不明显吗?? 我的牙可是全贴片!那花了多少钱知道吗! “欧阳先生这是要去约会吗,好漂亮的花。”小瓶羡慕地看着那绽放的百合花,“漂亮得像假的一样,是送给谁的呀?” 第52章 我皮笑肉不笑地道:“当然是为某位高贵美丽的女士准备的,我今晚要在家里招待她,哦,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准备泡泡浴和红酒。那么……就此与诸君告别吧,祝你们幸福!” 高教养的男士不论在何时何地都能保持最后的尊严,我优雅地转身,抱着鲜花朝电梯走去。 去他妈的养猫计划吧,那么丑的猫。 即使要从这里带一只猫走,我难道不应该带一只标准的狸花猫吗? 养好了像老虎一样威武霸气,一爪子能把背后两个人拍飞那种…… “欧阳先生……”小沈一拍脑袋,跑上来抱歉地跟我说,“忘记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 “电梯故障了,正在抢修。” 我:…… “您是……28楼?” “……” 第52章 去看个热闹 “要不还是通知您的约会对象换个时间吧,爬28楼您这个年纪要小心膝关节啊!” “是啊是啊,您看您平时也不注意锻炼,天天睡到中午才起床,又爱喝酒,又喜欢吃海鲜的,给安先生治疗每次都满头大汗,看起来比安先生还累。您这一定是体虚啊!”小瓶也劝道,“以后回了泰国请您一定要注意身体啊,海鲜吃多了容易痛风。” “谢谢你们的关心。”我本想退缩的腿坚定地抬了起来,“看来你们对我有很深的误解,区区28楼而已,想当年,我独自一人穿越了白令海峡……好汉不提当年勇。各位,再见!” 不,大概以后是不会再见了,那就永别了吧! 然后我就这样一个人一口气跑完了28层楼……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事实上我只爬了四层楼就开始大喘气,并且眼冒金星,至于那一束鲜花和猫零食,早就被我扔到楼梯间的垃圾箱里去了。 我在四楼楼梯间找了个相对舒适的地方坐着开始玩手机,身边陆续有公寓的居民爬楼回家,这些人真是……我都不想说什么,电梯抢修而已么,又不会花很长时间,根据我的经验,找到出问题的地方以后就会恢复其他三座电梯的运行的,大概……最多三个小时吧,就非得现在回家吗? 又没有人在等着我!!! …… …… 说实话我突然感到了有些孤单…… 这时候我看到了安啾发了条朋友圈:“皇嘉狗粮已到货,数量有限,有需要的顾客私信我(真的数量有限会优先老客户不好意思!)” 看着那几秒钟就夸夸上涨的按赞,说实话,我有些嫉妒了,但很快就调整了心态。 想当年我也曾有过结婚生子做点小生意然后平凡而又热烈的死去的想法,但最终,我还是选择了这条与众不同的道路。 这条道路让我看到了那么多一般人看不到的风景,也带给了我巨大的财富。如果不是选择这条路,我就达不到今天的高度,也不会像一只自由的鸟儿,想在哪里栖息就在哪里。 得到什么就必然会失去些什么。 很公平。 至少我依然有选择的权利。 我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念头真的很诡异,不怀好意,却让我跃跃欲试。 我打语音道:“嗨,安先生,晚上好,我是欧阳芙蕖。我希望您能冷静地听完我的这段语音,不要中途掐断。” “与您接触的这一个月,是一段奇妙的旅程。说实话,在鄙人三十多年的职业生涯里,您的故事并没有非常的奇诡,也不显得如何惊心动魄。我作为一名旁观者,看到了一个家庭从云端跌落到了地面,再从地面被一阵清风吹起,再次看到了虚空之上的景色,而最后,却像一朵失去凝聚力的花朵一样,随风飘散。整个过程充满了淡淡的忧伤,又似乎隐藏着许许多多的秘密。” “让我用第三人称来形容这一切:有这样一个少年,他天资聪颖,容貌冶丽,别人需要死记硬背才能记住的东西,他随随便便就能理解透彻,还能举一反三;他长相招人喜欢,性格看似温顺无害,几乎所有人都对你有好感。他又是如此的可悲而又无奈,因为原生家庭的缘故,就像一叶没有帆的扁舟,最后果然消失在了滔天的巨浪里。” “好在天无绝人之处,那位一直偷偷暗恋他的贵公子找到了他,可惜那个时候他已经失去了过去的记忆,现在只是一名小小的宠物用品店的店主,悄然生活在某个三线小城市里。啊~~这位贵公子也是个奇人啊,他不惜重金请来了一位早就洗手不干的梦魇师,非要他让这位安先生找回当年的记忆。” “我们知道,一个人只要不是疯子,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那么这位贵公子的目的是什么呢?显然这是秃子头顶上的虱子,贵公子想跟这位安先生发生些不可描述的事情……人一旦陷入情网就会变成一个盲目的傻子,他明明可以借着安先生失去记忆砸钱把人先弄到手再说,非要如此的迂回。在鄙人看来,真是多余,安先生您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鄙人也有一些手段,通过万能的网络收集了一些关于您的人生碎片,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点:其实安啾先生您小时候并不像现在这样宛如天上的明月,喜静不喜动。您自小爱好长跑,游泳,曾经不止一次被体校的人看中,据说都认为您有田径方面的身材条件?我不太懂什么样的体型会有田径天赋,腿长?嗯嗯,那倒是,安先生腿又长又直,腰线又高,比例惊人,真是羡煞旁人……当然萨尔先生除外,对了,您大概并不了解萨尔先生背后家族的真正实力吧?” “哦哦,我的老毛病,话题又扯远了。总之,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当您掉下海里的时候,您真的瞬间失去了知觉,并随波逐流,最后极为幸运的被那个钓鱼老头儿捡到的吗?” “一个会游泳,拿过长跑冠军的青壮年,他体能不会很差。于是我斗胆的猜测了一下,当您掉进海里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个机会,是一个摆脱这一切的一个大好的机会!您并不想继续留在那里,做您母亲的一枚棋子,或者是一种依仗;您并不想去复读,也不想去留学,您最想要得到的,是自由和独立。是的,您得到了,或许现在这样,这就是您梦寐以求的生活吧!” “那么问题又来了,既然您没有在海难中失去记忆,那么……您又为什么要欺骗萨尔先生呢?” “在我初次见到您和萨尔先生的时候就感觉到,您是清楚萨尔先生对您的欲望的。而您,作为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您在对待萨尔先生的时候又是那样的手到擒来,仿佛对他的了解由来已久。就比如他为您披上外套的时候您那不经意的一撇,那一撇中包含的隐秘情绪让我这个旁人看到了也不禁心神激荡,更何况本就对您情根深种的萨尔先生。” “是啊,装在您卧室里的烟雾报警器,那是个旧玩意儿。曾经有人通过它偷窥克丽丝夫人,后来又有人利用它偷窥了您。以您的冰雪聪明,想必早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奥妙。那么,我在这里大胆地替您说出来吧:当年偷窥克丽丝夫人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得不到年轻妻子的心的丈夫,另一个是情窦初开的少年师哲,师大导演。而在二十年后,我们众人敬仰的师大导演把这个最佳观察点让给了自己的儿、弟弟,咳咳,差点说错话!真是无私而又伟大的父爱啊,我说的是长兄如父的父。” “你是否羡慕过萨尔,我们普通人若是发现自己有着某些不同于常人的取向爱好,一定会先想着去隐藏遮掩,而他不需要。他不仅不需要,还能在大哥的帮助下极为自然地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标,在暂时不适合一口吞下的时候还能就近观察,真他妈的是禽兽一般的鬼点子啊!我实名羡慕!若是换了别的目标,想必如今早就是萨尔先生身旁的一个禁脔了吧,并且其父母亲戚们必然是对你们感恩戴德。这样有耐心的猎手,何愁捉不到好猎物呢?” “可惜这对父、兄弟遇到的是安先生您啊!您多么的聪明,心有七窍玲珑大概说的就是您这样的吧。您看您,那只手机进水了,可sim卡还活着。想必您一上岸第一件事就是拔出sim卡甩干备用了吧?您就这样在k城里生活着,您自有您的计算,在差不多的时候激活这张卡,就像钓鱼的人在暗夜里点亮一盏灯,然后再慢慢下钩。您心平气和,成竹在胸,那个能跟着您跳进大海的人不会放弃的,您作为一只猎物,是如此的自信。” “最好的猎手总是以猎物的形象出现。我真的很佩服您,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现在您要收网了,我已经看见了那条肥美的大鱼的脊背。恭喜您,像萨尔先生这样的大物,一般人怎敢想着收入囊中,能做一个他身旁的附属品都是奢望,只有您能让他低下那高贵的头颅……他为您口过吗?哈哈哈哈,有的吧,但您一定还没让他真正得逞过,真能忍啊,每次见面下半身都像要爆炸吧?” “说了这么多,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如果能满足我这个要求,我想,我大概会心满意足的背上行囊滚回去了。您和萨尔先生不是准备回h市扫墓吗?想必到时候难免要探亲访友吧,能不能带上一个我呢?我保证,我绝不多嘴一句话,做一面斯文的背景墙。怎么样呢?我等您的回信。” 第53章 放下手机之后我发现楼梯间里安静得可怕,拉开安全门,我看到四门电梯都已经亮起了灯,原来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运转。 按下向上键,我吹着口哨等电梯厢的到来。 可当电梯上的数字即将跳转我这一层的时候,我又急匆匆地回头冲进楼梯间,从垃圾箱里捡起那束鲜花。 扔掉外面一圈被弄脏的包装纸,我举着鲜花坐电梯回到了公寓。 把鲜花摆好,我舒舒服服地泡了澡,穿着浴袍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一边调着频道,一边喝着高脚杯里的葡萄酒。 一瓶红酒喝到一半的时候,终于,我们的主人公安啾先生给了我回信。 “可。” …… “啧啧啧!” 我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起来往卧室走,拉开壁橱的门拿出了自己的行李箱。 “是时候了我的老宝贝,躺了这么久腰都酸了吧,陪我再去看个热闹,然后咱俩就回到那温暖的南国,相信我,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 第53章 再见杨雪倪 三天后,我们一行人就出现在了h市。 来这儿首要目的是安啾要为其死去的父亲扫墓,在来的路上又听了一耳朵八卦,据说在把安青烨先生安葬在哪里这件事上,杨雪倪女士与安老父母和一众亲戚吵翻了天,最终,还是按照杨女士的意愿,安葬在了能俯瞰h市电影学院的一座公墓里。 于此作为交换,杨女士拿出了一部分保险赔偿金,作为补偿。 为自己的父亲扫墓是一件让人心情沉重的事情,我当然不奉陪了,我在公墓所在山脚下的咖啡店里喝了点东西,直到他们扫完墓,再一起坐车出发,并抵达了一座位于大学城附近的高层公寓。 我们乘坐电梯,按响了位于十五楼的一家门铃。 于是我终于亲眼见到了那位只在安啾梦魇里出现过的,传说中的杨雪倪女士。 怎么说呢,她确实是一位保养得当,肤白貌美的女士。 值得一提的事,我在她身上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生活带来的的磋磨,相反,她看起来过得非常滋润,比如她现在斜坐在绣着巨大牡丹花的布艺沙发上,偶尔拿起茶杯喝茶的手腕上有一只精细的镯子,无名指上套着一只莹润的玉戒。 诚然这些并不是多么昂贵的首饰,但配着她白皙有光泽的皮肤,还有那看着安啾如受伤雌鸟般的眼神……我承认有一瞬间我有些动心。 杨雪倪看着眼前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道:“上次去找你,你的态度真让我伤心。多亏了萨尔,听说他找到了一位治疗失忆症的专家,怎么样,想起来过去的事了吗?”她仔细观察着安啾的表情。 安啾看着她左手中指上的一枚戒指,表情有些冷淡:“想起了一些。” “不要急,慢慢来。” 杨雪倪似乎有些在意萨尔跟我的存在,想说什么,眼神飘忽着,不时看一眼杵在一旁的我俩。 萨尔看了眼安啾,不动声色的离开了客厅去了阳台,他的那位老管家和另一个随从也离开了。 见我还站着,杨雪倪蹙起眉头:“你是……” 我赶紧自我介绍:“你好,尊贵而美丽的夫人。我叫欧阳芙蕖,我是安啾先生的随行医生,我……” “随行医生是吗,我是他的母亲,我们母子之间要说些体己话,您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只好也去了阳台,不过很快就发现这并没什么鸟用。因为这房子似乎不太隔音,只要竖起耳朵客厅里的说话声依然可以听见。 我当然选择贴着移门站了。 “前些天我在街上遇见林婕妤了,就是你那个同学,你还记得吗?你被绑架的时候她帮了大忙的。” 安啾道:“我记得。她还好吗?” “挺好的,在上海读书,好像是政法还是法学什么的……以前不知道她家里那么有背景,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她爷爷是有军功在身的,以前要是晓得,咱们住的那么近……唉,现在说这些也没意思。对了,她很关心你的,问了很多你的事。” 杨雪倪似乎有些得意,意有所指地说,“小姑娘上了大学一下子就长开了,会打扮了,大都市里重点大学熏陶了几年,气质真不错。她还留了电话给我,你要吗?” 安啾道:“我有她的号码,接到过她的信息。” 杨雪倪嗔怪道:“那你就跟她来往一下呀,你这个孩子真的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那你现在究竟是什么打算,还考不考大学呀?你看这么多人愿意帮助你,只要你点个头,妈妈立刻给你安排。要么……还是出去算了,综合考量我还是觉得出去更好,到时候妈妈也跟着你沾个光,偶尔出去住一段时间什么的……” 安啾道:“我已经就业了,正在经营一家宠物用品店。你知道的。” “那算什么工作!人家的店还回去!我们不稀罕!” “但我做得很开心。” “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杨雪倪一窒,过了会儿才道:“你这个孩子……你想这么说就这么说吧。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你已经这么大了,是个成年人了,你自己拿主意。” 杨雪倪朝阳台上张望了一下,脸上带着些纠结的压低声音道,“妈妈这里还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嗯……就是这个房子,这房子,原本是你爸爸临时选的,为的是你可能要在前面的大学城上学。现在你又不肯去读书,又不肯回来……剩我一个人在这里天天看着那些大学生来来去去的,真的是煎熬啊……你要为我想想的呀,又不是封建年代,难道丈夫死了,我就得守着他的东西孤独到老吗?你又不回来我身边的。” 安啾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换房子?” “不是想换房子,是想走出过去的阴影。那我也有权利追求新生活的呀,难道像你一样,去跳海,去跳楼吗?” 杨雪倪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也顾不得隔墙有耳了,“你倒是好了,说一句想不起从前的事了,就能当甩手掌柜。真是没有良心啊,我怀胎十月把你生下来,含辛茹苦的养大你,你转脸就能对着别人叫爸叫妈。……,不就是把那个小店给你了吗,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你这是被利用了啊,你到底傻不傻啊!那么个小店,送给我我都不要,你还当个宝。” 安啾不说话。 杨雪倪等了会儿,气得把手里的纸巾扔了过来,“我真是冤枉啊……警察都说了不是我,别人都能理解,你为什么就不能!你就一定要捉着我去了舅公家这件事怀疑我!早知道我就不去了呀,我哪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难道要我这个做妈妈的给你跪下不成吗?” “我记不清了,真的。”安啾站了起来,“没有什么事的话……” “我现在要跟你说的呀!”杨雪倪从背后拿出一本东西来,“这房子不是写的你的名字吗,等会儿有中介过来办手续的,你签个字就行。” 安啾皱着眉看着她,“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不要住在这个地方!这里一点也不方便,这种塔楼电梯上下等死了,扔个垃圾都要半个小时!”杨雪倪委屈地说,“我不卖掉这个房子,哪里来的钱买新的啊。” “魏家的赔偿款,还有保险赔偿呢。” 杨雪倪狐疑地看了他会儿,“这种事情你倒是记得很清楚。那不是还银行了嘛……剩下的我不要生活的吗,你也不问问我现在靠什么生活,典当行那里我早就不做了!” 安啾皱了皱眉。 “听说,你盘下了一个店面,想自己做老板开二手名品店?” “你听谁说的!” 杨雪倪脸一红,“我哪里开得起来,那需要很大资金的,你以为你那种路边小店!我只是其中一个投资人罢了,他们主要是看中我做典当行鉴定师的经验了。不过这也是件好事吧,有人看重我,特意来邀请我一起创业。你小孩子懂什么,你有什么阅历啊,你不要来管你妈妈,我跟你和你爸爸不一样,我的眼光向来很高远的……” 这时候门铃响了,杨雪倪迫不及待地去开门,带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来者自我介绍姓贾,是一位房产中介。 安啾冷眼看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茶几下随手拿出纸和笔,俨然一副对这里十分熟悉的样子。 “小贾,这就是我儿子安啾。”杨雪倪介绍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亲昵。 贾中介是个外貌颇为潇洒的人,他起身伸出手来想跟安啾握手,没得到回应也不生气,收放自如地坐了回去,笑着道。 “杨姐跟你说过了吧,我就不废话了,这里写个名字就行,其他我能搞定。” 他拍了拍杨雪倪的手以示安慰,又道,“你大概不知道,附近有块地被划拨成体育馆用地了,h市正在申请亚运会,这房子现在卖能卖个高价。我是专业的,现在出手就对了,我能帮她卖个高价。你妈妈看中了绿水湖边上的小洋楼,卖房子的钱正好做首付,剩余的由我们俩共同偿还,你放心,有我在,你妈妈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第54章 安啾听得一愣一愣的,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杨雪倪涨红了脸:“你笑什么啊,你爸爸都死了三年了,又不是三个月!” “安啾。” 背后的移门被拉开,安啾回头朝萨尔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 萨尔走到他身边,极为自然地把他颤抖的手放进自己掌心。 我扫了一眼,杨雪倪浑然不觉,那个贾中介眼镜后面的眼睛精光一闪,视线在那两只紧握住的手上打转。 “你要再婚了,这样的话,住在这个房子里确实不合适。要不这样吧,让师家把房子收回去,反正萨尔和房产中介就在这里,我签个字就行。”安啾轻声说。 贾中介尴尬地看杨雪倪,似乎没料到她这个儿子说话是这个样子的,看样子之前杨雪倪应该是给他灌了迷汤,让他以为事情非常简单,只是走个过场。 “安啾!”杨雪倪眼泪哗的一下下来了,“你是要逼死我,你特意就是来逼死我的对不对!” 安啾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这房子,说是师叔叔送的也好,是爸爸用命换的也好,总之,不是你或者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就当是命吧,这一辈子,假如你没办法自己挣出另一套房子来,你就只能一直住在这里了。” 杨雪倪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门口,正要再说点什么,安啾回过头打断她道:“哦,还有,如果你打算进入一段新的关系,我祝你开心。不过,不要让那个人住在这里,我不允许。” 杨雪倪柳眉倒竖,“你不允许?你倒是厉害起来了。” 安啾皱了皱眉,没有再废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萨尔交叠着双手跟在后面,他忽然转过身看了杨雪倪一眼。 或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杨雪倪有点怕萨尔,只见她咬着嘴唇哆嗦了半天,一直到我们关上那扇门,她也没能说出再多一句话。 “去看看马波吧。” 门外,安啾靠在墙上轻声道。 第54章 再见马波 …… 车离开大学园区往东郊方向开去,路上萨尔让司机避开主干道,绕路经过了一条商业街。 安啾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忽然叫了一声停。 车子停在路边,几个人下了车,抬头望着面前这幢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商铺。 “这里原来是常春影楼吧?” 安啾看着左右的商铺,一边是几家卖运动品牌服装的店,另一边是卖假冒伪劣玉器的大卖场,没错,这里应该是安青烨曾经的朋友老赵一家人经营的影楼,门口被烧成一片黑的地方原本还曾经挂着一张放大的旗袍佳人,模特就是杨雪倪。 几年不见,他没想到再见会是这么个场景,看痕迹,似乎是最近发生的事情。 萨尔看了眼曹率,曹率谨慎地说:“这家影楼一周前突发火灾,原因据说是取暖器忘了关,引燃了一楼展厅的婚纱礼服。好在救援及时,没有出现伤亡,不过影响到了左右邻居。听说,影楼老板面临房东、左右邻居三方追赔,金额巨大,目前正在卖房卖车筹钱。” 我听得直摇头,婚纱、礼服,这种用于租赁的东西材质一般都是聚酯纤维为主,一点火星蹦上去就能烧成一片。在这种地方用电热取暖器,还忘了关,不知道是该说这些人胆子大,还是没脑子。 安啾微微眯起眼睛,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其他人也没有去催促他,唯有路过这里的行人不解地回头张望着这几位衣冠楚楚的男士,猜测着他们会不会跟那家倒霉的影楼老板有什么关系。 对于萨尔特意交代绕路这个举动,我有些微妙的感觉,但识趣的没有多嘴。 这一程,我本就是个顺带的挂件,作用类似于一台没有装胶卷的相机。 …… 司机开着车,我们穿过h市,上了高速,大约四十分钟之后,我看到一座有些熟悉的收费站,“上海?” 萨尔看了我一眼,“欧阳先生似乎对上海很熟悉?” 我语气有些迟滞地回答:“……是啊,我的故乡。” “令我感到意外。你给我的印象一直就是无根的浮萍。” 我有些愠怒,但没有找到语言攻击回去。 其实他看人很准,虽然我出生在这座城市,但这座城市并没有收留我。 我的养父把我从这里带走的时候,背后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与我有关系的人愿意来送我一程。 但我心里依然对这座城市怀着某种情感,在我成年后我多次来到过这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大大小小的街巷,试图寻找到一丝或许是我父母留下的痕迹。 虽然我很清楚,即便他们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认得他们。 毕竟我被人从公共厕所里捞起来的时候,是个脐带还没掉落的婴孩。 手指用力按在太阳穴上,疼痛让我清醒过来正视前方,车子已经在地下车库里停下,我跟着几人从电梯进入这座建筑物的一楼大厅,这里好像正在举办某种二次元展会,到处都是奇装异服的年轻人,还有一些乐队,舞蹈团之类的在圈地自娱自乐。 我看了眼安啾,他的神情有些激动,修长好看的手指紧紧捏着外套上的拉链,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远处的一个展台。 只听那儿传来灵动的鼓点声,有人在弹奏一曲轻松愉快的曲调,一个有些沙哑地嗓音伴随着快节奏的音节,唱着一支歌词诙谐搞笑的口水歌,四周听歌的人被他逗得爆发出一阵阵的大笑。 我们有些艰难地从粉丝们中间挤了过去,只见唱歌的高个儿帅哥在台上扭着肩膀挤眉弄眼地唱着: “嗨,亲爱的,是我,是我啊! 接到这样的电话不要怀疑,那就是诈骗!” 他身后弹电子琴和吉他的伙伴紧跟着一起wave并开始和音:“诈骗!诈骗!” 高个儿帅哥一甩头,继续唱: “现在这社会到处都是欺骗。 捂好自己的口袋不要被人当傻子骗。 嗨嗨!你要相信我是一片好心介绍你赚钱的机会, 不要怀疑,这家伙一肚子坏水,想的就是诈骗! 新交的网友他温柔又体贴,突然有天叫我跟他一起参加返现? 嗨,亲爱的,虽然很遗憾,他还是诈骗! ……” 原来是在唱一首反诈骗的公益歌曲,但是不得不说,这欢快的小曲子搞得我腰眼子痒痒的,不由自主地,我也跟着四周的那些年轻人们一起扭了起来:“诈骗!诈骗!!!” 台上的三个小年轻排成一排,wave~ “诈骗!诈骗!!” 我正跟大伙儿扭的起劲呢,台上的音乐戛然而止,随后咚的一声,歌手拿着的话筒掉在了地上。 “安啾?” “马波!” …… 后台休息室里,马波跟安啾这两个几年不见的好朋友紧紧拥抱在一起。 我摸着下巴观察着萨尔先生,很明显地感觉到了从他后背熊熊燃起的嫉妒之火。 他没有坚持到十秒,第三秒左右他就已经把手插进了两人相拥之间的空隙,从我这个角度看,就好像是三个人扭打在了一起一样。 萨尔强势而不失风度地把安啾从马波怀里拉了回来,随后十分自然的把人搂在自己的怀里,嘴角有些僵硬地对马波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看见他宣示自己的主权,我很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挑衅感,最好是直接打起来,就像泰剧狗血剧里演的那样。 可惜这位马波先生似乎有些外强中干,他表情扭曲了一下,但立刻就转变成了挫败和臣服。他甚至有些卑微的冲萨尔弯了一下腰,然后才坐在了椅子上。 安啾漂亮的眼角有些润湿,他迫不及待地问着各种问题,马波耐心的回答着,眼珠同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安啾现在的模样。 “你好像长高了,安啾。”他道,“不过瘦了,你现在过得好吗?” 安啾简单说了一下自己在k城的生活,马波脸上露出憧憬的神情。 “一家宠物用品店吗,听上去很有趣啊。我记得从前聊天的时候说,如果可以自由选择人生的话,你想开一家小店,而我想做个风靡全球的大歌星。当时我觉得你太谦虚了,以你的成绩……呃,不过提早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怎么样,生意是不是并不好做啊哈哈哈哈!” 提起自己的小店,安啾有些得意,“自从我接手以后,生意越来越好了,我正在自学宠物医学,以后要考一个证,可以兼营一些打疫苗之类的业务!” “你肯定没有问题的!”马波感慨地看着他,“你比我想象的好多了,这样我也就放心了!唉……可惜我这嗓子现在唱不上去高音了,做不成世界巨星了。” “音色虽然不一样,但是乐感还在。”安啾评价,“唱不上高音的明星多了去了,我觉得你刚才那首歌就很适合你啊,很有感染力!” 第55章 “是啊,刚开始很难接受,颓废了一段时间,后来发现其实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绝望,我只是音色变了,唱不上高音了,又不是变哑巴了,对吧。我还是可以玩音乐的,我又不是要做明星,随便玩玩嘛,自己开心就好了。” 马波洒脱地说,眉宇之间却并不是全然没有遗憾。 这时萨尔开了口:“之前有人跟你爸爸接触过,关于开店那件事你们考虑的怎么样了?” 马波立刻精神一振,“萨尔少爷,太谢谢你了!我爸爸高兴得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那么好的商铺,免租金三年真的是帮了我们的大忙,要不是知道是萨尔少爷你的人,我是怎么都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 “是不是像你刚才唱的,诈骗,诈骗,这一定是诈骗?”我插嘴道。 “呃,这位是……” “鄙人是……” “他是搭顺风车来旅游的。”安啾扭头看着我,“对吧。” “是的,我搭他们的顺风车来看看大上海。”我摊手,“跟这里相比亚洲三小龙就跟玩笑似的,真crazy!不过有一说一,年轻人,刚才那个诈骗诈骗的歌我觉得相当不错,朗朗上口,比那些请明星唱的公益歌曲有效果多了。我这个人最讨厌煽情的歌了!” 马波谦虚地说,“其实这首歌是参加一个投稿活动获奖以后才被关注到的,防诈中心还给我发了500块的奖金呢!因为有这么个虚名在,所以有时候会接到一些表演的邀请。我们是业余兴趣组,平时都有自己工作的,等以后我爸把店开起来,我也会以在店里工作为主的。” 随后对萨尔正色道,“我知道,都是因为安啾的面子。不过你放心,我爸爸的手艺不是假的。等开业以后我也会在店里帮忙,盈利以后我们一定提前给租金的,照市场价格给钱。我们一定能把店开好,开下去的!!” 萨尔点了点头:“一切照合约办即可,三年后,如果你们难以负担租金,我也会按照合约收回店铺。” “一言为定!” 如果三年免租经营依然达不到别人的起步标准,那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 看到马波的状态不错,安啾微微放了心,他终于敢问出那个问题了。 “马波,三年前那个晚上,你嗓子毁了,猛登场也被砸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能说了吗?” “能说。” 马波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几瓶水放在桌上,打开一瓶猛地喝了一口,一阵剧烈咳嗽之后,开始慢慢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一切。 “那天,我跟灿宝从手机店里走出来,就接到了明霄的电话……” …… 第55章 再见吧朋友们 “明霄说他已经叫好酒菜了,就等我过去。我并没有多想,带着灿宝打了台车就去了他说的那个地方。” 马波在赴约的路上还在跟灿宝说,这件事他确实有责任,要不是因为他,安啾也不会撞到那个刘世明的酒吧里去,等见了明霄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找茉也,问问那天晚上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灿宝说:“茉也姐不接电话啊,一直忙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去直接问安啾呢,他应该最清楚了。” 马波白了他一眼,“今天几号?你忘了,马上就要高考了,出了这种事他家里已经把我骂成一个猪头了,我再去问东问西,我没有脑子的吗?会影响他的心境,到时候考得不理想没考上重点怎么办?” “没有考上重点怎么办……”灿宝悄悄撇嘴。 考不上就考不上么,有什么了不起! “到了。”司机拉下刹车,回头收了车费,“这条地下街已经荒废很久了,你们俩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嘛?” 可惜当时马波根本没想其他的,随口回答:“跟朋友约了去吃饭,谢啦。”就拉着灿宝下了车。 下车后左右看看,地下街里到处都是拉上的铁门,有些店铺门都懒得拉,地上到处都是垃圾和杂物,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发霉的味道。 “明霄这家伙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地方。”灿宝狐疑地问。 只有一条路亮着灯,两人沿着商铺往前走去,就在马波想说“前面应该有向上走的楼梯”的时候,地下街里的灯,突然全灭了。下一个瞬间,有人拿着尿素袋之类的东西蒙在了两人的头上,紧接着一阵乱棍加拳脚,他们很快就倒在了地上。 围着他们的人里有个熟悉的声音开口道:“那个矮的跟他没关系,把他放了吧。” “管那么多,一起拉走得了。” “不行。他跟我是同乡,他出事我会有麻烦。” “现在怕了?那这个呢,他出事你不怕?” “这个我没办法,谁叫他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矮的那个他姑妈在市政府上班,可能会有麻烦。” “那把他扔外边去吧,把他手机跟钱搜了!” 耳边传来拖拽的声音,应该是灿宝被带出去了,蒙着麻袋的马波悄悄松了口气,敌众我寡,今天明显就是瞄着他马波一个人来的,能让灿宝脱身是件好事。 况且他心里已然隐约有了猜测,大约是跟酒吧老板刘世明有关,可是为什么呢,绑架安啾那件事他全程不知情,难道就因为他不肯帮忙骗安啾出来就要对付他吗? 这人是有多无聊,多睚眦必报! 无论他有多么的不解,面对十几个人两台车的阵容,他能做的是继续装死,被人塞进了后备箱的同时又挨了好几脚,这些人心很毒,故意踹他的下身和脸两个部位,导致他痛得冷汗直冒,后来就真的晕厥了过去。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身处于一间欧式装修的软包房间,脸上身上都是冰冷的水,鼻尖闻到浓烈的洋酒味儿,似乎是被一杯加了冰块的洋酒给泼醒了。 有人从后面拎着他的衣领,他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和双脚都被绑了起来。 “你们是谁?” 他心惊胆战的望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不是刘世明! 不是刘世明? ……怎么回事! …… 这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年纪约莫四五十岁,光头,皮肤微黑,眼神阴冷。 他见马波醒了也不废话,干脆利落地说:“小子,别怪我,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你要怪,就怪你马子是个骚货,为了上位巴结不该巴结的人,得罪了不能得罪的大人物。现在,”他叼着烟朝手下示意,立刻有两个人上前,一个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马波的两颊,强迫他张开嘴,另一个手里拎着一个汽油桶一样的容器。 那容器里不知名液体散发出一种刺激性的味道,马波浑身的寒毛都炸了,他怎么都预想不到被带过来照面就是这样一幕,他惊恐地嗷嗷叫着,疯狂的摔着头,但前后一共三个男的压着他,他眼睁睁地看那只容器倾斜了过来,接着一大股辛辣夹杂着浓烈酒精味的液体汩汩地被倒进了他的喉咙里…… “咳咳……咳咳……” 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这杀人一样痛苦的液体进入了气管,马波剧烈咳嗽着,难以言说的痛苦让他像条中了毒镖的野狗一样蜷缩在地上不停地抽搐。 “带进来。”头顶上依然是那个男人冰冷的语言,包厢门被打开,一会儿又被关上,有人带着一个呜呜叫着的女人进来了。 马波心里咯噔一声,顾不上自己涕泪横流,嗓子像被砂纸磨了一遍一样的疼,他用尽力气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迷糊的视野里,他看见被人用脚踩着跪在地上的人真的就是茉也! “茉也!”他叫了一声,但发出来的声音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绝望地望着眼前这些魔鬼一样的男人,忍不住问,“为什么,为什么啊……我真的……不明白!” 沙发上的男人走到茉也面前,弯下腰看着她那张被泪水哭花了的浓妆的脸,他啐了一口道:“就是因为你这个小贱货,让老子赔了小半辈子的本!真他妈见鬼了,刘世明那小子真是活该啊,他要什么样的找不到,非要去找在校学生,还他妈叫这种屁事不懂的女人去办事!” 他一挥手,就有人把茉也拖到一旁的沙发上压了上去,他自己却似乎早已腻了一样看都懒得看一眼,坐回沙发慢慢地喝起酒来。 “我他妈用屁股想都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蠢到这种地步?明目张胆的跑到人家学校门口去绑人,也不知道换台贴牌的车!要不是她干的出这样的蠢事,会所也不会让人一口锅端了。他那个舅舅也是个狠人啊,蜥蜴断尾,翻脸不认人了。不过,老子不怪他,我也不敢怪啊,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选择把自己摘干净。多大的罪名啊,淦了,本以为运作运作,最多是个行政处罚,交点罚款,拘留几天也就罢了;真他妈没想到啊……你们说刘世明那小子是不是活该,啊,他绑的那小子竟然是大导演师哲的侄子?哈哈?” 光头举着酒杯做了个愕然地表情。 他的一个下手劝道:“事情已经是这样了,投出去的钱也收不回来,不如早点抽身吧。那边……” 第56章 他压低声音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沙发上的男人把酒杯重重地摔在了茶几上。 “真是倒霉起来喝口水都能噎死,这个不能碰,那个不能得罪,这h市真他妈藏龙卧虎满地都是爹行了吧!行,我杀鸡给猴看。喂,那俩小子是没吃饭吗,一群软蛋,换人!阿伟,找人传话给那边,既然决定让刘世明那小子背锅就背到底,我在那边等消息。要是敢卖我,今天这俩小子的下场就是镜子。别以为我不敢,我只是还想赚下去而已……对了,剩下的货款让他们用虚拟货币顶,三个月以内我拿不到钱,让他们晚上回家把门窗关严实点!” 马波听着那边传来的动静,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用吃人一样的眼神狠狠盯着面前这个男人,然而换来的只是一句:“那辣椒水怎么好像没什么用,是不是拼洋酒不够劲啊。” 按着马波的一个人道,“要不兑点厕所的洗洁剂进去?” “好建议。” 男人恶毒地看了马波一眼,笑着说到,“把他拉那儿看去,告诉他,出了这儿敢说一个字,把他女朋友的大片挂满网络!敢报警,我实话告诉你,我不怕你报警。”他拿出一本绿色的护照晃了晃,“别说你不知道我是谁,就算你知道,也拿我没办法!但我却能搞死你全家,信不信?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不就是一家美发店吗?我用一根小手指就能推了它。” …… …… 休息室内一片寂静。 萨尔按住安啾微微颤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件事我真的不清楚,我会叫人去查的。” 马波赶紧站起来说:“不不不,那些人太可怕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他们的消息。我只是有些担心茉也,自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曹率得到允许后开口道:“关于那位茉也,也就是潘小姐,我这里倒是有些头绪。呃,据我所知,潘小姐现在就在上海。” 马波吃惊地啊了一声,“她也在上海?她……她在干嘛呢你知道吗?” “潘小姐现在是一家日式ktv的老板兼妈妈桑,她的店位置就在……” “不用告诉我这么详细了,我知道她好好的就行了。” 马波低下头看着地板,心跳的厉害。 曹率看了他一眼,赞许地道:“是的。至少看起来,现在潘小姐过得游刃有余。” 马波松了口气,还没等他再说什么,一个老熟人,比以前圆润了一些的灿宝推开门站在那里,一脸无奈地说道:“你们聊完了没有啊,主办方有人来催了,说再不出去要把我们挂圈里,以后也不叫我们了!” 马波赶紧抓起吉他,“我马上过去!” …… 一行人从休息室出来重新往展区走,旁边的人群里冲出来一个穿一件灯笼一样肥的羽绒衣的女孩,短发,格子围巾,一看就是那种性格大大咧咧的假小子性格的女孩。 这女孩紧跟在马波身边两眼满是星星地说:“波比,你去哪儿了,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好多人都在打听你啊!” 马波涨红了脸,“我这里有客人啊,很重要的客人!” 那女孩转过头看了我们一圈,突然指着一个人说:“咦,我认识你!” 安啾意外的看了萨尔一眼,“你认识?” 萨尔低头看了那大灯笼一眼,表情漠然:“……” 谁? “哦,你不认识我很正常啊,但是我认识你啊。上次我跟我爸爸去参加精英慈善晚宴,我爸爸跟你握手的时候我就在后面!我家是爵士橡胶,就是做避孕套那个爵士橡胶!” 萨尔:“……你好。” “原来你是波比的朋友啊,那太好了,你帮帮他啊,他唱歌很好听的,很有才华的……” 马波满头大汗的把人从萨尔身边拉来,“我忙完了会联系你的,嗯嗯嗯,我保证!” 灿宝抱着电子琴回头朝安啾道:“没救了,招蜂引蝶的体质。” 安啾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点点头。 马波带着灿宝和另一位新伙伴在上台前商量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台前对四周的粉丝们说。 “今年的冬天仿佛特别漫长,但我们都知道,寒冷的冬季过后就是温暖的春天。” 背后传来一段耳熟能详的前奏。 “再过几天就要立春了,在这里,我特别想唱一首歌……” 他把麦克风从立柱上摘下来,用低哑深沉的音色唱了起来: “夜阑人静处,响起了一阙幽幽的saxophone,牵起了愁怀于深心处 夜阑人静处,当听到这一阙saxophone,想起你茫然于漆黑夜半 在这晚星月迷蒙,盼再看到你脸容 在这晚思念无穷,心中感觉似无法操纵……” 居然是《我和春天有个约会》这么首老掉牙的歌? 你别说,马波这小伙子唱歌是有两把刷子,虽然嗓子略显干涩,但那股深情浓烈得仿佛能融化现场所有人的心,听得我老人家眼角都有了几分湿润。 ……可就在曲调即将走向高潮的时候,马波突然把手里的麦克风递给了一个人。 在众人惊奇的眼光中,安啾有些迟疑地接过那支麦克风,在错过一句词之后,闭了闭眼,握紧了手里的麦克风。 马波伸手把安啾拉上展台,安啾闭着眼睛开始唱,他则开始专心伴奏。 “星与月轻轻流动,感触犹如潮水般汹涌” 第一个音一出口,三个乐手就立刻提高了三个key。 “若是情未冻,请跟我哼这幽幽的saxophone 于今晚柔柔的想我入梦中 夜阑人静处,当天际星与月渐渐流动 感触犹如潮水般汹涌 …… …… 若是情未冻 始终相信我俩与春天有个……” 台下已经围了好几圈人,大家都伸长脖子等着他唱完“约会”这两个词眼……然而没等他唱出这两个字,更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青年男人长腿一跨,上去打断了安啾的歌声——用他自己的嘴。 两个男人在公开场合激吻,这种事情哪怕是发生在开放的上海依然是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好在这里是属于年轻人的天堂。 众所周知,喜欢二次元、音乐的年轻人多半也会收藏几部海棠派秘籍,于是大家先是一愣,随后的反应就是疯狂地尖叫。 然后尖叫着摸出手机…… 然后继续尖叫…… 台上的伴奏早已被尖叫声淹没,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 马波和灿宝拎着自己的乐器静静地站在那里,我因为被疯狂的孩子们挤了出去,没办法看清楚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 虽然有点遗憾,但是…… 罢了,年轻人们的故事,或许从这里才刚刚开始。 …… 因为被生kiss搞得快要发癫的小孩儿越来越多,展厅的保安过来驱散人群,我混在被驱散的看客人流里走出了这座大厦,随手在路边拦了一台车,告诉司机直接去机场。 k城只是个没有机场的三线城市,我原本的计划就是从上海起飞回泰国。 至于我的行李,早就事先托运了。 当车子驶入机场大道的时候,我的手机闪了两下。 我打开,第一条来自安啾先生。 “一路顺风,梦魇师先生。你会保守秘密的,对吗?” 另一条是来自于我的金主大人,尊贵的萨尔先生。 “感谢尊驾的建议,关于令尊的骨灰,我会让taka尽快还给你。” 我把手机扔进口袋,合上眼,靠在椅背上,像个傻子一样呵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猎手,还是猎物,游戏的精髓就在于此……” “再见吧,朋友们,愿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