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风情》 第1章 《不解风情》作者:芝士面包【cp完结】 简介: 年上,有点娇气的大美人beta受x爹系老干部伪渣攻。 - 李风情喜欢了宋庭樾足足十年。 年少心动,经年燎原。 结婚那天,李风情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敢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宾客们送着祝福,主持人念着贺词。 红纸落在他和宋庭樾的肩头,现实是美梦成真的狂喜。 可惜,一纸婚书在手,婚礼散场后,宋庭樾如同从前漠然。 李风情以为自己拿的剧本是先婚后爱,暗恋成真。 婚后一看,却是爱而不得、命运弄人。 他无法用信息素撼动他的神智,他亦从不曾亲近于他。 - 宋庭樾哪里都好,除了不爱他。 结婚的第四年,李风情独自在家中过完了婚后的第四个生日。 这场婚姻终于走到了尽头。 他决定离婚。 - 后文会涉及一点基因改造和强制爱情节,为感情线服务,萌雷自见。 受在中后期会变成一段时间的o,然后会变回beta。 酸甜口,不涩(大概?) 攻受都不是完美人设,伪渣攻文两人间必然存在误会,离婚后的拉扯篇幅>全文60%,萌雷自见。 标签:破镜重圆、年上、先婚后爱、abo、狗血、酸甜 第1章 即将完结咯。 - 列车自前方呼啸而过。 四周人来人往。 人群或脚步匆忙,或疲惫麻木。 站台上,beta青年穿着件浅蓝的v领衬衫,背靠着柱子,领口敞开,露出白皙修长的颈和锁骨。 与行色匆匆的人群极不协调。 偶有行人倏然一瞥,眼底闪过瞬间的怔愣和惊艳。 李风情已在站台空处伫立许久,脚边放着只硕大的行李箱,他数着上上下下的乘客,神情并非疲惫或是其他什么。 只有种说不上的悻悻然。 ——这悻然的原因说来其实很可笑。 上上周三,李风情忽然心血来潮想要离家出走。 为的是想看看,与他结婚了四年、他喜欢了长达十年的爱人,宋庭樾,发现他一周没回家会是怎样的反应。 会愤怒吗?会着急找他吗?亦或是厌弃他的幼稚,两人大吵一架? 怀揣着幻想后雀跃的心情,李风情离家出走了。 他没有走得很远,只去了隔壁邻市。 他知道宋庭樾需要几天时间才会发现他不在,所以他很有耐心地等着。 可惜,最后的结果如同每个买彩票的人都幻想会中五百万那样。 李风情想象的场景都没发生。 他在邻市待了整整半个月,宋庭樾没有一条消息。 他给宋庭樾的公司打电话,问宋庭樾是不是去出差了。 得到的答复是没有,宋总一直在本地。 他又给家中的家政阿姨打电话,这才得知,宋庭樾在这15天里只回了一趟家。 并且,完全没发现李风情不在。 是的,完全没发现。 最终,在离家出走的第20天,也就是今天,李风情灰溜溜地回来了。 车站还是那个车站。 与他离开的那天并无不同。 如同他那始终没有消息的手机。 “先生,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大概因为他伫立得实在太久,铁路工作人员前来询问他的情况。 李风情被迫回过神来:“嗯?没,不需要。” 他侧首看到工作人员关切的神情,意识到大概有误会。 便解释:“我只是没事干,在发呆。” 工作人员冲他温柔的笑,在目光触及到李风情的脸时,不由停留了几秒。 客观来说,李风情的外貌条件是极好的。 身高优越,身材又是腰细腿长的那型。 皮肤很白,睫毛长而翘。 就是可惜了,工作人员目光扫过他的后颈,不是omega。 只是看清这张脸,工作人员更发温声细语: “先生,要不您去那边坐着发呆呢?坐着更舒服一些。” 方才铁路处都以为李风情是要寻短见,在下面商量了一会要怎么应对,此刻见他神色没异样也放下心来。 便让他去等待区座椅那边,也算是安全区域。 “好。” 李风情应下,也知道工作人员的难处。 只是他现在还不想回家,只能在这高铁站徘徊。 工作人员热忱地给他倒来一杯温水。 “谢谢。” 李风情接过杯子刚想喝一口,却不小心瞥见杯子上印着的检测ao信息素匹配度的广告。 广告采用了大量的“天生一对”、“命定之人”这样的词语。 李风情扫了一眼,胃不知为何一下翻腾起来。 搅得人直泛恶心。 他猛地把杯子放到了眼睛看不见的边侧处,要不是不礼貌,他很想把这烂纸杯扔垃圾桶里。 他这捂胃的举动似乎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不过两秒,一名高大俊挺的青年便走了过来。 “嗨,帅哥,你身体不舒服吗?” 对方格外的自来熟,“我注意你好久了,刚才你在站台站了很长时间,我差点以为你要跳下去呢,有心事?” “……”李风情抬起头去。 只见一张年轻且能称得上帅气的脸。 虽然李风情并没想和对方发生什么,但他今天心情实在很糟。 这时有个帅哥关心他一句,也算给他些许安慰。 可惜,对方下一秒就图穷匕见: “哥哥胃难受要不要去我家呀?我家里有胃药。” 对方问他:“对了,你是omega还是beta?” “……” 到家里去吃胃药? 李风情不傻,知道对方这话其实是对他进行一次成年人间的激情邀请。 不过,李风情的重点在后面那句。 他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嘴角,问: “我是omega又怎样,beta又怎样?” 对方听他那么问,以为有戏,便讨好似的把手里刚买的冰咖啡塞到了李风情手里。 “……”李风情无语。 他本不想接,可看到是黑咖啡,他下意识顿了顿,还是握在了手里。 “是beta的话就不用做安全措施了。”对方直率地回答。 还不住地往他的颈后看。 其实对方已经有八分把握李风情是个beta,这才上来约的。 青年舔了舔犬齿,露出手腕上属于alpha的信息素抑制环,眼神暧.昧地夸赞道: “我喜欢beta,你也知道,beta最方……” 方便两个字还没说完。 李风情把手里的冰咖啡一下砸回对方怀里,并赏了一句: “滚。” “哎……”青年被砸得一趔趄。 见李风情要走,又赶忙出声挽留,“哥……” 李风情看都不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起身太快,又扯到了他正翻江倒海的胃。 这下胃更发绞痛起来,让他不得不用力捂住胃才能走。 beta方便?确实。 beta不会被谁占有,也不会占有谁,事情结束,衣服一穿,一切皆无痕迹,是玩玩的好对象。 可李风情恰恰厌恶如此。 …… 李风情从高铁站出来,横竖没地方去,最后还是只能认命打车回家。 他的胃绞痛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直到车子接近家门口,他抽搐的胃才停下来。 “谢了。” 他付钱下车,推开家门。 回到家中。 房子陈设整洁如新,与他离开那天并无区别。 宋庭樾一向注重卫生,请的家政阿姨打扫得极其干净。 甚至干净得像个样板房。 李风情没急着去洗刷路途疲劳,而是径直来到了一道深灰门前。 那是宋庭樾的卧室。 卧室门紧闭,但李风情有钥匙。 插进锁孔轻转,他很快就打开房门。 窗户落下的光线照射出随着开门而掀起的灰尘。 李风情伸手触了下门边的衣帽架,指腹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宋庭樾真的没回来过。 “嗤。” 李风情看着手指的薄灰,忽然觉得自己这举动有些好笑。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事实是否真如同他知道的那样。 仿佛只要亲眼去看,就会有什么奇迹发生,就会发现一切是误会。 然而什么都没有。 宋庭樾没回家。 事实就是如此而已。 “嘀嘀——” 恰在此时,玄关处传来清晰的门锁电子音。 李风情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转身。 阳光正好。 大门敞开,和煦的光线勾勒出来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第2章 是宋庭樾。 男人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白衬衫,搭配笔挺的灰色长裤,衬得双腿愈发修长。 很商务打扮,却因出众的身形和自带的疏离气质叫人挪不开眼。 待进到屋内,他的五官越发清晰,眼眶深邃、眉骨很性.感,身上的肌肉是恰到好处的饱满,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段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对视不过须臾。 宋庭樾神色平淡,视线在李风情身上停留了不足一秒,便淡漠地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如同对待一个不甚相熟的邻居。 “……”李风情喉头一哽,想说的话被这过于平常的注视堵了回去。 他看到宋庭樾是意外,可宋庭樾看到他却只是稀疏平常。 可不是吗? 李风情离家出走的“壮举”只有李风情自己知道。 在宋庭樾眼里,一切不过一如往常。 他自以为惊天动地的“出走”,在对方的世界里只是无事发生。 “你怎么在我卧室里?” 宋庭樾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不常见的疑问。 是了,此刻唯一奇怪的,只有李风情竟然在他的卧室里。 他们很少去彼此的房间,再加上宋庭樾常年不着家,那间卧室四年如一日,没什么好看的,李风情很久都不会踏足一步。 “我听徐姨说你半个月只回了一趟家,就来检查看看是不是真的。” 李风情站起身,实话实说。 说话间,李风情嘴角习惯性带起个笑意。 他这样笑起来也是很好看的,唇边两侧有两个略显稚气的小酒窝。 但不知宋庭樾是看习惯了还是根本就不为他的样貌所动。 beta对alpha的吸引力本就有限。 男人的视线平静地掠过他的脸,只微微颔首,随后换了拖鞋。 大门关闭,宋庭樾的脸落入暗色光线里,语气平常地回答: “我这半月确实没回家,只中途回来拿过一次文件。” 和徐姨说的一样。 “……” 两人无话。 宋庭樾进了屋便径直往书房走:“我来拿文件。” 又是拿文件。 宋庭樾对他去他卧室“查岗”的事浑不在意。 问过一句,再无下文。 李风情走到书房门口,歪了身子倚靠在深灰木门上。 “庭樾。”他看着男人的背影,低低喊出声。 “……嗯?” 宋庭樾翻找文件的动作丝毫不停,也没回头。 只是大概出于基本礼节,宋庭樾微微侧了侧耳,做出个在听的动作。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分类好的文件夹上。 宋庭樾的文件从来整理得整齐有规律,所以找文件的速度也很快。 李风情知道,自己要是想搭话得快一些,再迟疑几秒,宋庭樾可就拿到文件走了。 “我……这个月去了趟c市,”他嘴唇微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干涩,“大概半个月。” “噢。” 宋庭樾轻轻点头。 就这么几秒,男人已经找到了想要的文件,站起身来。 他终于正面看向他,闲聊一般接话:“好玩吗?” “还不错。” 李风情说着违心话,视线却贪婪地落在男人的脸上。 他和宋庭樾见得太少了,再加上他离家出走半月没见,他十分没出息地很想看着他。 看不够似的。 “那就好。” 宋庭樾的回应妥帖得体,神情与语气皆无可指摘。 若说有什么缺憾,大抵是他们的对话始终没有属于夫夫的亲昵感。 助理和车还在门外等候。 “回去开会。” “好。” 宋庭樾换好了鞋子。 李风情的眼神却依旧仿佛粘稠剂,拉丝一样黏在他身上。 饶是宋庭樾也无法忽视这样的眼神。 男人不得不停下出门的脚步,转过身来,以眼神询问李风情想说什么。 “宋哥。”李风情亦是没忍住开口: “你这半月就在本市也没出差,不回家,你去了哪里?” 第2章 不带你老公? 话问出来了,李风情又觉得自己很像狗血电视剧里逼问丈夫的怨妇。 “我睡在公司。” 好在,宋庭樾不像八点档里的人渣男主,他没有说关你屁事,只是神情平淡地解释了一句: “上月谈新项目,很忙。” “……” 再追问可就是李风情不懂事了。 屋外的助理抬起手腕不停看向腕表,委婉提醒时间不早。 宋庭樾离开了。 李风情透过窗户看着宋庭樾穿过庭院,最后到了那辆黑色商务车旁。 宋庭樾的助理早已为他拉开车门。 只是在宋庭樾即将矮身落座时,助理的脸忽然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阵粉色。 “……”李风情骤然收紧了五指。 只见助理又矮下.身来,艳红的脸略带羞赧地对宋庭樾说了什么。 男人便又从车中出来。 助理从包中拿出一枚新的alpha信息素抑制环。 而后便是宋庭樾熟稔地微微垂首,助理抬起双臂,给男人扣上了抑制环。 他的双臂蹭过他的肩与颈。 宛若一个短暂的拥抱。 “……”他都从未这样触碰过他的颈。李风情想。 “宋先生,好了。” 李风情听不到声音,但助理简单的唇形他能分辨清。 宋庭樾的助理模样清秀,年纪比李风情要小几岁,此刻对宋庭樾轻轻笑了一下,脸上还有尚未退去的粉。 这大概是个omega,对宋庭樾的信息素有被诱导的反应。 宋庭樾对其颔首。 两人回到车中,驶离了原地。 “……”李风情伫立在落地窗前,直到连车尾都消失不见,他才收回目光。 他面前的玻璃氤氲了一层粗重呼吸留下的水雾。 他后知后觉地觉得掌心有些疼。 低头一看,才见指甲都嵌入了掌心的肉里,剜出几个月牙状的血痕。 …… 李风情从医药箱里找了酒精处理伤口。 可酒精泼上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痛得他那叫一个五指钻心。 心不在焉是要付出代价的。 早知道就不逞能了,几个小伤口而已,不处理恐怕都愈合了。 “叮叮叮叮——”偏偏这时李风情的手机还响了起来。 “嘶,呼。”强忍着手痛,李风情语气不善地接起了电话:“喂,谁……” “风情,是我!程善!”程善的声音很兴奋,“我回国了!今晚出来玩啊!” “程善?”李风情亦是惊喜,同时手还在作痛,痛的他直呼了两口气。 “我曹,李风情,你……”对方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顿了一下,随即怒吼: “你踏马不会在和宋庭樾白日宣yin吧!你们四年了还……我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噗。”要是李风情嘴里有水一定会喷出来。 他笑骂:“我说程善,你那脑子就不能想点健康的东西吗?” “还不是你声音太遭人误会……呃,再说那不是你男神嘛!你们婚后不得大do特do啊!按你那习惯,do几年也不会腻的。” 李风情被这话再次逗笑,可又有些笑不出来。 他倒是挺想,可惜,宋庭樾不碰他。 李风情的笑容淡下来:“好了,什么事啊?” “你小子刚没听我说话?我说今晚出来聚啊!我请……哦,不过,地点选在会所,你家男神让你去吗?” 大家都知道李风情当年对宋庭樾爱得如何热烈痴狂。 而宋庭樾本人是个除了领奖台就是实验室图书馆的“贤良之辈”。 宋庭樾不喜欢这些声色犬马的场所,也不赞同李风情来。 久而久之,李风情去的也少了。 如今两人已经结婚四年,也不知道李风情被“同化”到了什么程度。 “好啊。”李风情却一口答应下来,“几点?” 程善愣了一下,“呃……你几个人来?” “我一个。” “不带你老公?”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风情没好气,“他死了。” 第3章 吓死我了 李风情和程善是高中同学,也算半个发小,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五年前李风情的婚礼上。 之后程善似乎得罪了什么人,被他爹一脚踹到国外学兽医去了。 如今好不容易毕业回国,难得一聚,李风情自然很看重。 他挂断电话,把脑子里的宋庭樾给拍出去。 然后开始漫长的试衣旅程。 最后敲定了一套衣服,也到晚饭时间了。 第3章 “李先生,您要在家里吃饭吗?”阿姨问他。 “嗯,在家吃,少弄一点,晚上我要出门。” “好嘞。” 阿姨照例只做了李风情一人的饭菜。 一小碗炸排骨,还有李风情每餐不可少的沙拉,以及一小碗羊奶。 都是李风情喜欢吃的。 空旷餐厅里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 李风情嫌太安静,便摸出手机随意点开一个短视频app开始刷。 “李先生,看着手机吃饭容易消化不良哦,您胃本来就不好。”阿姨温声提醒。 “嗯,我知道啦。” 李风情随口一答,手上动作还是不停。 正走马观花地看着不知所谓的信息流。 “叮咚”一声。 李风情看到宋庭樾的名字一闪而过。 他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眼花,可下一秒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丢开筷子,迅速点开短信。 一旁的阿姨都被他吓了一跳。 点开短信。 【宋哥:今晚要变天下雨,注意保暖,别吃海鲜。】 李风情看着信息,眼睛都仿若在发光。 虽然……只是这样一条微不足道的消息。 李风情大学时在一场车祸中碾碎手指,从此便落下了下雨就手疼的毛病。 要是不巧吃了海鲜这类高嘌呤的食物,晚上一准疼得睡不着觉。 记得刚结婚那年,李风情就是如此。 那时宋庭樾工作还没那么“忙”,晚上都是在家里住。 李风情生来怕疼,他性格又不是凡事能忍的,说实话,还有点儿矫情。 于是免不了整夜折腾宋庭樾。 他疼得直掉眼泪,凌晨两三点,宋庭樾睡了,他也要把人闹起来,对着宋庭樾哭。 宋庭樾不得不哄他。 止痛药李风情吃不了,肠胃虚弱,吃了就往外吐。 打针呢,怕疼。 尤其是最有效的臀部肌肉注射,一针下去,李风情能叫得比杀猪还响亮。 宋庭樾被迫整夜哄他,艾灸熏烤齐上阵,再严重还得哄着他吊水,闹到天色蒙蒙亮才完事。 大概是太过折腾人,三次后,宋庭樾开始下雨变天严控他的饮食。 若是不在身边,就发消息提醒他。 当然,这样的贴心消息只持续了不到一年时间。 因为宋庭樾不知去哪儿找了个老神医,愣是给他这毛病治得不怎么犯了。 更大的原因是,宋庭樾越来越忙了。 或者说,宋庭樾终于越来越演不下去了。 不爱就是不爱。 演技再好再有责任心,也会在漫长岁月里露出真实一面。 这条消息,大约是宋庭樾今天见到他突然想起有他这么个人了,心血来潮发了一条。 【好。】李风情简洁回复。 迟疑一会儿,他又问:【你今晚有事吗?】 宋庭樾主动给他发信息,往往是很清闲的时候,李风情不抱希望地问一句。 对方回得很快:【有饭局。】 【哦。】 李风情无语,把手机扔一边去。 - 晚上,李风情如约来到程善发的聚会地点。 这是当地一家高奢会员制酒吧,镭射灯头顶闪耀。 李风情一路走来,路过宾客们目光无不在他身上停留。 他刚到卡座,就引起一番嚎叫,还有流氓口哨声。 “我去,我们风情妹妹风情不减当年啊!” 程善的朋友多是一些富二代同学,此时说话的正是两人的高中校友之一,周明。 “妹妹你爹。”李风情笑骂。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但搭配着恰到好处的饰品,不显单调,颈间又带了个银色choker,将露未露的v领衬衫。 长腿,腰细,脸漂亮,十分惹眼。 这会儿怼人,李风情下意识抬着下巴。 耳垂上蛇骨耳饰晃动,看得人眼馋。 “这不行,妹妹做爹,哥哥烧烟。”周明晃着脑袋嘴贫。 “风情爸爸打我!”还有人耍贱。 “滚。” 李风情也不客气,把原本带给程善的礼物当石头砸了过去。 “嗷!” “你不要奖励他啊!” “去去去,你们这帮野犊子,就欺负我们小风哥,哎,那可是给我的礼物,给我收好了……” 今天的东道主程善终于从后排艰难地挤上来。 程善身上已有酒气,显然之前就被灌了不少。 程善见到李风情,也是眼睛一亮,大膀子一把就搂住他的肩。 “哎呀我们风情,越长越帅。” 这话李风情爱听,唇角眉梢这才带上些笑意。 “……”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李风情没在意。 程善递来一支李风情常抽牌子的烟。 烟火点燃,火光一瞬照亮李风情的眉眼,接着缭绕的烟雾升起来。 是水果味的。 “李风情真结婚了?” 卡座一角,窃窃私语响起。 “那可不。”有知道情况的老同学压着声,“还是和宋庭樾呢。” “宋庭樾?”在场几人都扬眉。 “就是当初他大雪天拎着早餐在宿舍楼下等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那个?” 答话的人点头。 “啧……”一时间几人神色各异。 只是身上都冒着淡淡的酸味。 “他还真舔着了啊。” “备胎上位?” “没想到咱们清高的宋大医生也喜欢舔狗。” “atm成精谁不喜欢,宋庭樾就tm假清高……” 当年李风情追宋庭樾的种种,众人都有目共睹。 他们当年也不是没想过,万一李风情能迷途知返……脱离苦海,说不准也能回头和他们发生点什么。 谁知这才毕业五年,生米煮成熟饭,婚都结了。 “哎,你们看,李风情是不是没戴婚戒?” - 李风情全然不知自己已成角落一处的话题中心。 他被程善揽着走进人群中央。 周明已摆好了骰子与扑克。 酒水像不要钱一样往杯子里灌。 “看我今晚不喝死你们!谁也别想站着出去哈!” 周明放狠话。 李风情看到扑克牌就眼睛一亮。 他对卡牌类游戏是极擅长的,想到一会儿要把桌上的人打个落花流水,就已经兴奋了。 “来,风哥儿先来!” 周明自然也知道他长处,率先把牌给了他。 李风情笑眯了眼。 “黑桃9!” “红桃a。” “2点。” 李风情谨慎地算着众人的牌,最终在对面仅剩一张后打出炸弹拿了个满贯。 他这边赢得不亦乐乎,程善也被抓到另一边喝酒去了。 连赢了四把,李风情又让着输了两把,让桌上的人别输的太难看。 “不行,风哥儿这扑克一看就是故意让我们的,我们玩骰子。” 桌上的人却没想放过他。 李风情这才注意到,自己身边的人不知何时换了几张熟脸,他不太记得他们的名字了,只觉得神情都有些不怀好意。 “行啊。” 反正也就游戏而已。 李风情擅长卡牌,却不擅长骰子,但他也很久没玩了,此刻不想扫兴。 没想到他运气奇差。 开局就被灌了好几杯。 想借口先让一让,又被起哄,说他刚才连赢那么几把,现在输了就要跑不行。 五杯酒下肚,李风情已有些晕了。 趁此机会,做局的人方才开口:“风情啊,结婚了怎么不戴婚戒啊?和宋庭樾吵架了?” “……” 李风情原本只是喝多了头晕,此刻听到宋庭樾三个字,顿时意识清醒许多,胸口也跟着闷起来。 又想吐了。 他没说话,只有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问话的人见此情况,更兴奋了: “真吵架了啊?宋庭樾怎么不哄你啊?我可听说了,宋庭樾那公司来了个新omega,会跳钢管舞……” 一边说着,一支胳膊快要架到李风情肩头。 谁知李风情一屈肘,咚地一声正击在那人胸口。 “我c……”对方疼得一缩。 “他死了。”李风情厌恶地推开身边这满身臭气的人。 “……啊?” 对方一愣。 “我都守寡四年了,你不知道啊?” “……” 问话的人还真不知道。 他们不过校友关系,仅有数面之缘而已。 再加上宋庭樾为人低调,而李风情这些年什么聚会都不见,他们对二人的消息仅有宋庭樾成立医疗公司这一件事。 什么跳钢管舞的新o也是他为了拱火而编的烂话。 “也是。” 李风情眨了眨眼,因为醉酒而多了些潋滟的眼睛看向对方的脸。 第4章 “你要是知道我守寡了,就不会半夜给我发小作文求我理理你,再给你一次机会追求我了。” 李风情:“你会直接上门舔我的靴子做我的哈巴狗吧。” “?!!!” 李风情这话一出,对面的脸色立即涨红得像猪肝,从头红到脚。 “你你……!” 其实李风情说对方半夜给他发小作文也是编的。 偏偏这人大学时还真追求过李风情。 当年还偷过李风情的袜子,美其名曰确定一下他是不是真是beta。 李风情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立马嘘声一片。 “我没……!”百口莫辩。 李风情笑弯了眼。 “去个洗手间。” 趁着人群嬉闹,李风情起身离开人群。 “窝也去窝也去!” 程善已然醉得口齿不清,在门口见到他跟见到救星似的。 李风情不好坐视不管。 他自己已经半醉了,还要空出手扛这个醉了三分之二的。 两人艰难走了半路。 终于到了洗手间。 alpha有独立洗手间,李风情在门前便松了手。 程善扶着墙站稳,嘟嘟囔囔推洗手间的门。 李风情见他步子还算稳定,便也往beta洗手间去了。 程善摇晃着到小便池放水。 放完水正要洗手,却不小心瞥见洗手间镜子里折射出的一抹眼熟的身影。 宽肩窄腰高个。 仿佛置人千里之外的寡情眉眼。 程善凑过去,闻到一点难闻的苦咖啡信息素味。 不是宋庭樾又能是谁。 程善吓得险些又尿一次。 “……” 在alpha洗手间里,一个陌生alpha凑那么近是很冒犯的行为。 程善的一惊一乍也让宋庭樾不得不注意到他。 “程善?” 宋庭樾认出他来。 “你……” 程善半天捋不顺自己的舌头,“……你还活着啊。” “?” 宋庭樾开始回想,他曾有哪里得罪过他吗? 怎么上来就说他死了? 醉鬼的脑袋往往是条直线,想到什么说什么,此刻程善确定自己身边的是个大活人,顿时松了口气。 嘿嘿笑起,口直心快: “风情说你死了,还为你守寡了四年,吓死我了。” 第4章 衣扣 “……”宋庭樾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或许他此刻脸上的神情是无言。 但醉鬼程善显然分辨不了对方什么神情。 胳膊一抬就自来熟地要揽宋庭樾的肩,恍惚间还以为此刻尚在大学时。 “走啊,一起去我那,风情等着你呢。” 宋庭樾一听就知道程善醉得不轻。 他错身一步便躲过对方揽来的手。 “不了。” 和醉鬼说什么都白说,不想浪费口舌。 “你们玩。” 宋庭樾很快离开了洗手间。 程善试图揽人的胳膊还悬在半空,隔了一会儿才啧了一声。 “洁癖哥。” - beta洗手间人比较多。 李风情出来的时候,程善已经上好在洗手间门口歪歪扭扭地坐着,偶尔还对路过的omega抛媚眼。 见李风情出来了,程善兴奋招手,“风情!” 意思是人形拐杖可算出来了。 “来了。” 虽不乐意,但李风情也深知兄弟尿性。 程善抬手臂,全身体重一下压在李风情身上。 李风情被压得一趔趄,抬眼就见对门omega洗手间出来个熟脸。 是白天和宋庭樾一起回来的那个秘书。 两人之前只见过一次面,但对做秘书的人来说记住重要人的脸是基础。 李风情看见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冷淡,但面对面,对面还是同李风情打了招呼。 “李先生。” “白秘书。” 两人应了一声,错肩而过。 程善瞧着对面离开的背影啧声,“这小秘书,对老板娘都这么冷淡。” 李风情没出声,他想了想,反正也不熟。 “对了我和你讲……”程善神神秘秘地凑到李风情的耳边。 酒醉的人往往没什么距离感。 李风情嫌弃地往旁边让了让,就听程善说。 “我刚和你老公一起尿尿了,嘿嘿。” 李风情:“……” - 宋庭樾今晚竟然也在这? 刚才看到白秘书他就怀疑,现在程善一肯定,他不由自主开始找宋庭樾的身影。 他问程善宋庭樾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走了哪个方向。 回卡座的路上也四处张望。 醉如程善也终于察觉到不对。 “你们吵架了?你想找他,给他打电话问问不就得了。” “……” 李风情没应声。 待把程善扶回卡座,李风情又问程善借了个东西,便找理由离开了。 “什么呢,神神秘秘的……”程善嘀咕。 在哪呢? 李风情迅速扫视人群。 按照惯例,宋庭樾到这种场所来大抵都是为了谈生意。 既然谈生意,就不会订很便宜的位置。 他径直往高奢区去了。 高奢区往往注重隐私,他这找人举动很快引起酒保注意。 酒保拦住他去路,“先生有什么事吗?” “找人。” 夜场最不缺的就是各类寻仇以及抓奸的,听到这话酒保更不敢放他走了。 “先生可以先问清楚卡座号码呢。” 李风情很烦,摸出钱包掏出张金卡,金卡上印有几个英文字母,是得在这儿消费到一定数额的人才有的标识。 “……”酒保默默走到一边去。 他继续往前面找,可走了没两步,就被那位白秘书又拦住了去路。 其实刚才那酒保就是白琦打前台电话叫来的。 “李先生,”这次白琦脸上带了些笑意,“又见面了。” 李风情也懒得磨叽,“宋庭樾在这吗?带我去见他。” “宋总在谈事,恐怕没时间见您,要不您等等呢。” 白琦露出很是为难的神情,想叫李风情别让他难做似的。 可李风情是谁。 越是遮掩他越是想看。 何况他本就是想找寻一个答案—— 一个宋庭樾为什么厌弃他的答案。 出轨了也好、在名利场中迷失自我了也好、其他乱七八糟的也行…… “关你屁事。” 李风情冷眼扫过去,“没你说话的地方,别给自己找事。” “你进去了宋先生不止要谈生意,还得分神看顾你。” 白琦尚且年轻,被怼了这么一句便不由暴露内心真实想法。 就差直接说李风情没什么用,别进去添乱了。 李风情都气笑了,“你以为你谁啊?” “他不照顾我难不成照顾你?” 如果白琦现在敢点头李风情就敢在这揍他一顿,再去找宋庭樾把宋庭樾大卸八块。 好在白琦只是脸色涨红,显然窘迫。 “当,当然不……” 李风情视线扫过那张稚气横生的脸,肩膀撞偏白琦的肩,怒气冲冲往前走了。 有意思。 当年宋庭樾视他若明珠,他的办公室他当游乐场一样随意进出,现在一场酒局秘书都要拦他了。 他倒是要看看,宋庭樾在藏什么。 会场固然大,但白琦在那儿拦着他,宋庭樾一定就在不远处。 果不其然,李风情走了没几步就见那一抹熟悉身影。 宋庭樾是背对他坐的。 这背影李风情早看了千万次,扫一眼便认出。 说是谈生意,但卡座并没多严肃的气氛。 宋庭樾坐姿看起来很松弛。 肩膀展开,有力手臂松松搭着椅背,另一手端着酒。 平日里仅解到第二颗的衬衫衣扣此时也解到了第四颗。 李风情目光不由往那片饱满的胸肌瞥去。 大概是为了在生意场上起到一定威慑效果,宋庭樾每次在夜场谈事都会一改平日风格。 松弛,随性,好似胜券在握,处之泰然。 偏偏李风情还就喜欢极了他这副反差的样子。 换谁平日里西装外套包裹得一丝不苟,忽然露出点肉//欲的色泽,那看的人都得眼睛都盯直了。 李风情咬了咬唇。 率先发现他的并不是宋庭樾,而是与宋庭樾谈事的对面老板。 对方早目不转睛盯李风情数秒了,待李风情走近。 “这位是?” 随着询问出声。 宋庭樾才转过身来。 镭射灯下,李风情铺了点闪粉的锁骨灼灼吸睛,他衣着与这一桌略显商务的打扮截然不同,却不显低俗廉价。 第5章 光线折射锁骨上的细碎光芒,锁骨窝里像装了一汪泉。 衬衫领口自然地敞着,开口很大,快能瞧见下面隐隐白皙紧致的肚腹。 “……” 宋庭樾目光落在他裸露一片的胸口,再落到敞开的最下摆。 不过须臾。 “风情?怎么到这来了。” 宋庭樾意外似乎又不意外。 “……”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老板呢,李风情紧紧盯着男人脸上的每一寸神情,愣是没从中看出多余的情绪。 李风情没说话。 宋庭樾起身,给李风情让座。 其他人也不敢多问。 不过李风情毫不怯场,在场共二三十双眼睛盯着他,他也泰然自若地上前去要坐宋庭樾的位置。 但在坐下之前,宋庭樾侧过身来。 男人身体遮住他小半身影。 李风情不知所以,下一秒就觉衣衫下摆被一只手攥住。 “怎么不回答?” 宋庭樾语气神态平静得像在随口闲聊。 而李风情一低头。 就见男人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捏住衬衫下摆,动作不紧不慢,却透着不容反抗的力量,为他扣上扣子。 动作间,宋庭樾无名指上的婚戒折射细碎光芒。 “……” 李风情一时不知该气该笑。 “你扣我扣子干嘛?”耳语。 这次宋庭樾便没回答了,一双黑沉的眼睛视线扫过他的脸。 又整这死出。 李风情看不懂,烦得很。 他索性迅速扫了眼原本坐在宋庭樾身旁的人。 竟然是个陪酒的。 李风情拧了拧眉。 生意场上谈事,这些陪衬的花花草草都是少不了的。 只是有人逢场作戏,也有人与之暧昧,更有人顺水推舟。 可惜刚才位置不好,他没看到宋庭樾有没有和这人有肢体接触。 不过不要紧。 李风情收回心思坐下,宋庭樾自然坐到他身边。 对面马老板按捺不住又问了一遍,“这位是……” 虽然嘴上这么问。 但李风情长相出众身段惹眼,却并非omega,加上和宋庭樾的年龄差,马老板早认定他是宋庭樾的情人或枕边客。 这事在圈内挺常见,别看宋庭樾戴着婚戒,那玩意其实和装饰品也没多大区别。 既然是这种攀龙附凤的关系,宋庭樾吃得,他以后也吃得。 如是想着,对面马老板的目光追随李风情露出的小片肌肤,炙热如同舔舌。 宋庭樾抬眼扫过去。 “我爱人,李风情。” “……”马老板愣了一下。 心想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家会取的。 却见宋庭樾直直盯着他,手指点了下桌角位置,助理立即开了一瓶高浓度的人头马。 宋庭樾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个杯底,给马老板那儿倒了大半。 那赤裸眼神对情人尚可容忍,但对爱人,就不一样了。 宋庭樾这意思很明显,冒犯了,你就道歉呗。 “……”李风情看不懂这其中弯弯绕绕,只知道宋庭樾在给对面下马威。 他也清楚那大半杯烈酒的威力。 光看着脑袋都要幻疼了。 马老板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宋庭樾这么护犊子。 不过也能理解,人嘛,爱人被轻薄犹如当场踩脸,事关尊严和面子,而他现在也还没本事不给宋庭樾面子。 虽不愿意,马断宏还是端起了酒。 “干了,宋老板。” 马断宏一口饮尽,烈酒将他表情都烧得难看,但还是喝光了。 短暂尴尬后本该回归正题。 偏偏这人不正经习惯了,现在早改不了: “宋老板竟然有这么个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老婆,有福气啊。” “……”李风情一下拳头就硬了。 你才是小老婆,你全家都小老婆。 所以他才很讨厌这种生意来往的场合,一帮油腔滑调自以为是的猥琐老登。 但在酒桌上,还是宋庭樾的客户,他总不能跳过去揍对方一顿吧。 不知怎得,李风情忽而想起先前白琦说的话。 宋庭樾一时不察,李风情动了。 男人的手刚保持在一个想拦人的状态。 李风情已然倾身过去,一只手拄了下巴,对着马断宏,脸上笑盈盈。 只是这次学聪明了,胳膊肘遮了胸口仅露出的小片白皙。 “……”宋庭樾没有再拦,而是抬手按了按额角。 他们先前已经喝了许多,宋庭樾此时意识也没多清明,头疼。 “宋总。” 宋庭樾的贴身秘书安雅此时倾身凑近,“白琦问,我们今天是不是又签不了了?” “……” 宋庭樾没出声。 别说安雅和白琦,宋庭樾在座的手下人就没一个不着急的,他们为了今晚筹备了许久。 这马老板尤其难搞定,偏偏又绕不开,一而再再而三,大家都有些泄气了。 李风情的出现显然不在计划中,李风情上场更打乱他们阵脚。 “……”宋庭樾没出声,只给了安雅一个等待的指令。 “马老板会玩什么呀?”宋庭樾听到李风情问。 李风情笑得像个塑胶人,睁着眼睛就说瞎话,“马老板今年几岁呀?是不是才三十出头?看着好年轻呀。” 姓马的却当真被他唬住,眼睛盯李风情都快盯掉出来,迷得七晕八素。 可是刚才马断宏又才被宋庭樾“教育”过。 于是在七晕八素间,马断宏也不忘抽空看一眼宋庭樾的脸色。 不知宋庭樾是真喝多了还是累了,此时眼神黑压压地,视线一动不动落在李风情的背影上,神情有些阴郁。 然后极快地,马断宏捕捉到男人眼里一闪而过的烦躁、厌恶。 是对李风情的。 第5章 松口 这还是马断宏第一次看到宋庭樾露出这种表情。 他绝没看错,那眼神就是盯着李风情露出的。 马断宏恍惚地将视线移回李风情的脸上。 这么好看的人,宋庭樾觉得烦? 虽然都说alpha的第一理想伴侣是omega,但刚才宋庭樾不还护犊子了吗? 马断宏疑心自己是看错了。 “马老板,该你了。” 李风情这时出声提醒。 马断宏那眼神真就跟牛皮糖一样黏在他脸上,还出神。 “噢。”马断宏喝得比宋庭樾多一些,再加上刚才那杯烈酒,此刻脑子像浆糊。 一边抵抗“美人计”一边还竭力想着刚才的问题。 也是。 说到底护不护犊和喜爱与否关系不大,交际场主要事关脸面和谈判尊严。 现在李风情和他玩宋庭樾都没阻止,就是默许了。 这么想通,马断宏更盯着李风情不放了。 另一边。 宋庭樾早不再看李风情,而是神情恹恹阖着目,手指紧抵两边太阳穴。 白琦极有见机,绕过人群来到宋庭樾身后。 “宋总,要帮你按按吗?” 宋庭樾掀起眼皮扫了一眼来人。 他很少有把情绪写在脸上的时候,此刻乍一掀开眼睛看人,像在看一条狗。 “……” 但看清楚了是谁,宋庭樾很快敛目,点了点头。 …… 李风情和马断宏的扑克局如火如荼。 安雅见状也跟着小小地煽风点火。 马断宏手下人自然也不可能看着马断宏这么喝,便也上前来一同玩乐。 可李风情多年和各种富家子弟混迹,最擅长装傻和灌酒。 几场下来别说马断宏,马断宏手下人都喝得人仰马翻。 “老板,不能再喝了。” 眼看马断宏还要继续,助理及时拉住马断宏的手。 马断宏愣了一下,脑子清明稍许。 ——都是千年的狐狸,他又怎么不知道宋氏今天约他们来这儿的目的。 这个宋庭樾,够狡诈,连自家老婆都舍得放出来和他喝。 如是想着,马断宏赶忙,“辣个,今天,今天就到……” 眼看马断宏要走。 安雅等一干人都上前来,慌忙对陪客使眼色。 “马老板,再坐会呗,咱们的合同……” “发我邮箱,让助理和法务再过一下,没问题走oa。”说了像没说的套话。 李风情灌得太快也太多了。 如果没有李风情,他们的计划现在应该是展开了,马断宏也不会现在走。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乱了阵脚。 可话音未落,又见李风情动作间,袖子往后掉了一截,露出玉一样的腕。 腕上戴着一块足以吸引人眼球的手表。 精巧,又足够亮,袖子掉的刚好,足够让人看清logo。 第6章 “你,你这表……”马断宏大着舌头顿了下。 如果没记错,这块表根本不在公开市场流通,上次苏亚拍卖会上同系列起拍价都八位数。 如果想拍这块,光邀请函背后都得叠着三代人的资产背书,此刻手表的价格并非关键,真正重要的是获取渠道所代表的权势资源。 马断宏身体都坐直了些。 其助理亦是瞥过眼睛来,仔细盯着表盘,似乎想确定其中是否有伪造的劣迹。 他们在宋庭樾身上都从未见过这个价值的物件。 要么是宋庭樾真对这beta千娇万宠,要么…… 助理盯着那表盘半晌,又问了李风情几个问题,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拉住半起身的马断宏。 压着声音,“您记不记得有个传言,宋氏以前姓李?” 是有这个传言。 好多年前,坊间都说宋庭樾是个吃软饭起家的,最开始那公司姓李,恰被宋庭樾吃了绝户,发展至今。 李?这不就对上了。 不是宋庭樾够宠爱,那就是李风情本身就很富有,还比宋庭樾高了几个level。 马断宏眼睛立马亮了。 和宋庭樾那是争锋相对,但对李风情……试问谁不想入非非? 马断宏想想,宋庭樾能攀高枝,说明李风情并不排斥年纪比自己大的,那他将来不也有机会?虽然大得有点多,但刚李风情还夸他年轻呢。 一时间小头替代大头思考,酒精催化下脑花都要起飞。 助理则抓了机会又问了几个问题。 李风情一一答上。 马断宏彻底不想走了。 安雅见形势逆转,趁热打铁,“那马老板,我们的合同……” 马断宏和助理对视一眼。 他们已经磨了宋氏许久,本打算今天再磨一番,但今天这般,硬要耗也没有很大必要,毕竟之后有机会获得更多。 “签吧。” 马断宏说话一下就不大舌头了。 李风情这才意识到,对面大抵只有七分醉,方才装成了十分。 不过管他呢——反正事也成了。 李风情也不知自己今天怎么就硬要怄一口气,但意外成功了。 他回头,下意识就想问宋庭樾要些奖励。 却见宋庭樾阖目歪靠在白琦的手臂上,白琦则小心翼翼托着男人的头,用不易惊醒的力道给宋庭樾捏着肩膀。 “……”李风情猛地一把将宋庭樾拉了过来。 动作眼神都凶恶得像要杀人。 白琦往后退一步,像受了惊的兔子,可怜巴巴解释: “我……宋总不舒服,让我帮他按按。” 宋庭樾迟了半拍才睁开眼。 就见李风情鼻尖眼下都染了红,攥着他的那只手更像要生生给他拧断。 他下意识就先出声,“不怕。” “……”这两个字在此刻显然牛头不对马嘴,什么效果都起不到。 安雅赶忙拉了众人想遮住这一幕。 可那么近,能遮住什么。 马断宏签好自己的名字,又瞧见李风情那眼睛一瞬就像缀了泪,不由笑。 “还是小朋友啊。” 又煽风点火,“弟弟,刚你和我打牌的时候白秘书那双手一分钟没闲着呢,都摸半拉小时啦,哈哈。” - 如果换在四年前,李风情一定当场闹个人仰马翻。 但如今也只是黑了脸暂时忍耐着。 宋庭樾一行人今天只开了三辆车出来,原本要有人同宋庭樾一辆车,但这情况,自然没人去触霉头。 “你给我把白琦开了。” 车门关闭,李风情开门见山。 两人今天喝得都不少,身体也不会太舒服。 宋庭樾一只手还落在太阳穴上,车子启动,男人手肘放在扶手,昏暗光线下阖了阖目,像忍耐着脾气。 “别说气话。” “我这叫气话?” 不说还好,一说李风情攒了这一天加半月的怒火一下就烧起来,“你们怎么不在那儿当我面上床呢?怎么?要现场干起来了我才有资格发脾气?!” “……” 昏暗中,宋庭樾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车内暂时安静下来。 看似李风情争吵占了上风,实则这场战役,毫无情绪波动的那个才是赢家。 “……”宋庭樾视线里,只见一点泪意挂在李风情眼角,beta眼睛红得厉害,水汽映着路灯折射,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来。 宋庭樾用湿巾擦干净手。 李风情嗅到一点酒精的余味,而后见alpha伸出手来,食指托住他的下巴,拇指为他擦去那点潮湿。 李风情咬紧下唇,身体和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的心一样硬。 “你想想,你没做过spa吗?按摩和上床有什么必然关系?怎么要联想到我和他上床。” 宋庭樾问。 李风情一噎,但显然还是不对。 “那你们在那儿那么亲密就合理吗?你还靠人胳膊睡觉呢!行呗,我tm就该叫十个男模一起去那儿当我人肉坐垫!” 顿了一下,李风情想起,“他还是个omega!” 轮吵架李风情从来没输过。 前排司机唯唯诺诺,试图把自己缩到更小。 “是我的错,我刚才睡着了,抱歉。” 宋庭樾用擦干净的手去握他的指尖。 “今天喝了很多,前几天也连轴转,太累了。” 宋庭樾眼下一圈淡青色的阴影,这话似乎不是说谎。 男人有长期使用洗手液和酒精湿巾的习惯,整个手都很粗糙。 他轻轻挲磨着他的指肚,李风情感到有些痒。 这点痒像让他心头悸动更甚,又像抚平了些褶皱一片的荒地。 宋庭樾注视着他,见李风情呼吸渐缓,才开口。 “白琦大学是理疗专科的,按摩放松很专业,所以偶尔……” “那咱们公司是要破产了呗,连专业按摩师都舍不得请一个还得员工代劳。” “……” 司机通过后视镜见宋庭樾胸膛起伏了两下。 二人今天喝得都不少,酒精最容易瓦解理智,真怕两人在车上打起来。 好在宋庭樾情绪很稳定。 “只是很偶尔的情况,就像今天,何况我请别人来,你就不生气了吗?” “……”李风情憋了几秒,“你可以请个大姨!” “嗯,把大姨绑我裤腰带上,去哪都带着。” 阴阳怪气。 李风情火噌一下又起来了。 可宋庭樾何尝不知道他真在气的是什么。 “真的只是意外,我原本只打算让他给我按五分钟,但不小心睡着了,抱歉,有这待遇的也不止我一个,平时白琦都会戴手套,和我并没有太亲密的接触。” “我们只是工作关系,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既不会睡他手臂也不会枕他大腿,更不会把人当人肉坐垫。” “……除了这次意外,当面更不会,抱歉。” 这解释的够完全了。 并且按照李风情对宋庭樾的认知,他也不觉得宋庭樾在说谎。 可李风情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就是心里很不爽。 不爽,就是不爽。 “松口。” 宋庭樾忽而出声。 “嗯?”李风情下意识松了松嘴。 露出被咬成胭脂色的下唇,上面还有小排整齐的牙印。 男人的指腹沿着他唇肉压过,半醉情况下发胀的瞳孔黑黢黢地,“不痛?” “……”李风情的耳朵一下就红了。 然后摇了摇头。 男人的指肚最后压到他的虎牙上,评价,“牙尖嘴利。” 他吵架打断他说话两次所以不爽呗? 李风情瞪他,合下牙关,威胁似的咬住男人的手指。 他不认为自己今天有什么错。 错的就是宋庭樾,宋庭樾自己也承认了。 他可没资格说他。 但咬了一会儿又真怕把男人咬坏,李风情用舌轻轻掠过他的指尖。 “手表是谁的?” 宋庭樾冷不丁地出声,指尖拨过他的舌。 “是了,为什么到处说我死了?” 第6章 惊吓 “……”惊吓。 李风情险些真把宋庭樾手指咬伤。 车子方向也跟着飘忽一瞬。 李风情嘴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啊,啊……?” 糟糕,气势大减。 不是他质问宋庭樾吗,怎么变成宋庭樾质问他了。 宋庭樾也没急着要回答。 alpha抽出手指,又抽了两张湿巾。 李风情刚想发难,宋庭樾这是嫌弃他口水脏了? 又见宋庭樾是用湿巾擦自己的额角、脸颊,再到那大片侧颈。 是刚才和白琦直接接触过的那些位置。 “……”算了。 李风情一肚子难听话又咽了下去。 第7章 宋庭樾这人多少有点洁癖在身上,自小就不喜欢和人亲密接触,那双手要不是一次次擦,也不至于粗糙如此。 两人一起出门玩乐,凡是有和人直接接触的项目,宋庭樾都会要求对方戴手套,使用的物品也得是一次性的。 要是不行,不玩也罢。 李风情这辈子也就见过宋庭樾不嫌弃四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他哥,还有宋庭樾的父母。 不然刚才宋庭樾也不会特意强调白琦以往都有戴手套。 ——这也是李风情刚才生气的点。 他方才回头时,宋庭樾就那样靠在白琦毫无遮挡的胳膊上。 像一个超出普通关系的符号。 这时,宋庭樾又问了一次,“手表是谁的?” “……” 小情人送的。 李风情很想这么回答。 但脑袋里仅存的理智还是拉住了他。 “程善的。” “他给你这表干什么?” “我问他借的呗。” 李风情想,大概是这块表关系到了今晚成交的事,所以宋庭樾格外在意。 “他回国了,今天我们出来玩,我光顾着漂亮,没戴什么很有价值的东西,但我想你们生意场上还挺在意这方面的,就问他借了,起码戴了不会是错事吧。” 说来也是巧合。 程善给他的时候还特地交代了很贵很贵,是他爹好不容易从拉洲拍来的,让他小心点用。 结果到了宋庭樾这里,恰好马断宏一行人就是拉洲人。 这块表背后代表的李风情自己都不太懂,总之就是有钱有一定实力吧,拉洲人都挺稀罕,连程善都要他小心保存。 宋庭樾之前为了搭上马断宏这条线,也是用了很大力气去做功课的,这块表宋庭樾多少也听说过。 “什么时候还他?”宋庭樾又问。 “不知道啊。” 李风情觉得莫名其妙,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程善没说。” 宋庭樾不再说话。 男人拿了车上的醒酒冲剂,泡了开水。 半杯自己喝了,半杯递给李风情。 差点没给李风情苦死。 他脸都皱成了一团,苦味还没咽下去,宋庭樾不知怎么的,又看他颈间那银白的choker不顺眼。 “好好的有项链不戴,非戴个狗圈。” “……”李风情真无语了,他不知自己今晚怎么惹了他,怎么宋庭樾一副火气很大的样子。 没品的东西! “这是choker,今年很流行的!这款还是上周c&a的限量款!很多人都没抢到!” “项圈叫个英文也是项圈。”宋庭樾说。 不等李风情再回句什么,alpha单手圈了他的腰,手上用了点巧劲,李风情被迫一下扑过去。 宋庭樾的手落在他后颈的项圈卡扣上,皮质一瞬收紧,给李风情带来一瞬窒息的错觉。 男人拇指蹭过那choker后面装饰的小圆环。 “这东西在这是等着让人系根绳吗?” 李风情没听清。 一秒时间,choker落在男人的掌心。 李风情那小片肌肤都被磨红了,宋庭樾拇指落上去。 “自虐。” 真服了。 宋庭樾今天是想上天? 李风情对这人质疑自己的审美很不爽,反手一把就攥住了宋庭樾脖颈的抑制环。 宋庭樾一时不察,猛一下被他拽弯下颈。 “你这才是狗圈!” ao的抑制环都需要装药剂,所以抑制环的材质都不会轻便,要么是厚皮质的要么直接是金属。 要说狗圈这个概念,显然抑制环更像。 李风情仰着头,直勾勾与宋庭樾对视,眼里怒火跃跃,是他不好过宋庭樾也休想好过的愤愤。 “是。”宋庭樾竟然也没反驳他。 “可我是被迫的,如果可以,我并不想戴这玩意,你呢?” “……”宋庭樾就这样坦然承认自己是狗了。 李风情一口气憋喉咙里。 想想还有点委屈。 “我戴它是因为我戴着好看,我今天进门开始大家就都在看我,它就是好看!” 李风情死死攥着男人的抑制环。 两人交缠的吐息裹挟着未褪的酒香在鼻尖萦绕,宋庭樾这个姿势并不舒服,喉结上下滚动间,充血的薄红从锁骨一直弥漫到脸。 “我到底哪里招你惹你了宋庭樾?我今天明明还给你立了功,你非但不夸我,还靠着omega的胳膊睡觉,这会儿又嫌我这不好看那不对,我就这么碍你眼?” “……” 宋庭樾欲言又止。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了,你这狗圈还是白琦给你戴的。” 不说还好,一说这新仇旧账一下就在李风情的脑海里浮现。 “你给我把它摘了!” “别闹……” “怎么着,你摘我的就行,我摘你的就不行?” 李风情那犟劲一下就起来,手八爪鱼一样乱扒拉着想解宋庭樾的抑制环。 可他醉得不轻,解酒药又没喝完,扒半天只在男人颈上留下些抓痕,抑制环纹丝不动。 “好了别动。” 宋庭樾显然犟不过他。 男人手掌托了他的后背,一下把人带到怀里来。 他一只手牢牢按住他作乱的双手,在李风情发作前先开口。 “我自己摘,你安静一点。” “哦。” 李风情果然暂时老实下来。 宋庭樾其实并不想脱,可看看这眼睛睁得圆溜的醉鬼,他今天不摘,想必李风情能闹一晚上。 男人的手落到颈后那银扣去,咔哒一声,抑制环应声而落。 信息素猛地一下蹿出来。 前排司机顿时传来几声咳嗽声,随即像见鬼般往后看了数眼,手忙脚乱地打开空气过滤系统。 李风情只听得见咳嗽,其余什么都闻不到。 但他知道宋庭樾的信息素是咖啡味的,这会儿醉酒的脑子又开始天马行空。 “omega闻了你的信息素会不会晚上睡不着觉?” “不会。” 宋庭樾早回答了这个问题千万次,可好像无论过多久,李风情还是喜欢问这个问题。 新风系统将味道散出去,司机打开了隔板。 宋庭樾在车上另找了一条抑制环自己戴上。 “我要是omega就好了。”李风情忽然喃喃低语。 他以为他要说些什么诸如想闻你的味道之类的话。 但李风情说完这句便没有再继续。 宋庭樾也没回答,只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 那里光滑一片,什么都没有。 这时,李风情忽然坐直,攀着他的肩坐了起来。 宋庭樾刚想问怎么了。 李风情突然垂首,一下吻住他的唇。 宋庭樾伸胳膊猛地挡了beta一下。 第7章 禁锢 这力用得大,李风情险些被推下去。 两人四目相对,一人怔愣,一人沉默。 李风情火气先上来。 他用快要勒断宋庭樾脖颈的力道一把攥住那抑制环,将男人牢牢禁锢在手中似的。 宋庭樾依旧抗拒,李风情却不依不饶。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在咬。 最后李风情也不记得两人亲得怎么样了。 只记得宋庭樾始终推拒的身体,并且alpha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水漱口。 李风情是想发脾气的,但抵不住醉意,倒在沙发上就断片了。 第二天起床,宿醉让李风情的脑袋隐隐作痛。 身上倒是干净的,衣服也被换过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房门打开,一股清粥的香味飘来。 李风情瞬间清醒了不少,光着腿就噔噔跑到厨房。 果不其然,宋庭樾在厨房里。 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握着汤勺,腕骨处青色脉络在皮肤下隐隐起伏,慢斯条理地搅着粥。 李风情记得上一次在厨房里看到宋庭樾,好像是半年前了。 “宋哥。”他喊。 “嗯。” 宋庭樾转过头看他。 见他身上仅着了一件昨天临时换上的白衬衫,勉强遮住了腿根,大概是因为刚睡醒,两颊还带着健康的薄红。 “裤子不穿鞋也不穿。” 他开口就教育他。 “嗯嗯嗯。” 李风情随口哼着应答,三步并作两步就跑了过去。 他拥住男人的腰。 宋庭樾像是不习惯,身体僵了一瞬。 而后转过头来看他。 李风情一头黑发乖顺地伏在脑袋顶,两人距离很近,只要宋庭樾愿意,侧首就能吻到李风情的鬓发。 但宋庭樾没有。 男人指了指旁边一罐黑色的药。 “先把那个喝了,醒酒开胃的。” 说着,盖子拿开,一股涩味扑鼻而来。 第8章 李风情皱眉,“就没有不苦的醒酒汤吗?难喝死了。” “苦的效果更好。” 宋庭樾像个不近人情的机器。 “……”李风情没回答,他才不打算喝呢。 见粥也要好了,于是放开宋庭樾的腰,边扯开话题边往外走。 “我饿了,我去外面餐桌等你。” 宋庭樾扫他一眼。 “叮咚——” 门铃的声音忽而传来。 真是新鲜事,他们这家除了快递外卖会上门,其余时候门铃就没响过。 “谁啊?”李风情问。 “去穿条裤子换身衣服吧。”宋庭樾好像知道是谁,“白琦他们来了。” 这膈应人的玩意还敢来?! 李风情瞪宋庭樾一眼。 “来给你道歉的,他们早上就来了,但我们都在休息,我就让他中午或者下午有空再来。” 一看时间,这会儿都中午一点了。 行行行,怪他起太晚了。 李风情其实不太想见白琦,但人家是来道歉的,还已经来了第二次,他要是不见会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李风情洗漱好换了衣服。 宋庭樾给他备了一杯温好的豆浆,“喝点垫肚子。” “噢。” 白琦一行人歇在门廊的座椅上,待李风情这边准备好了,宋庭樾才去门口接人。 “怎么叫了那么多人?” 宋庭樾问。 门口的不止白琦,还有安雅,以及办公室部门的两个成员。 “我,我有点不敢……”白琦怯怯道,“所以叫了安姐和两个朋友。” “进来吧。” 一行人进了屋。 李风情今天穿得随意,但自身优越条件就在那儿摆着,穿着宽松居家服也夺目。 随着白琦进来的两人都不敢正眼看他,只有安雅还能算是落落大方。 “李先生白天看起来更帅了。” 李风情随之笑起。 白琦带了许多赔礼,都堆放在门口,也是李风情能看到的位置。 “李哥,对不起。” 今天的白琦像个鹌鹑,见到李风情就是一个九十度鞠躬。 昨天是我的错,我太没有分寸了。” 不知什么原因,宋庭樾伸手抬了下白琦的胳膊,似乎不想让他这样。 李风情扫了男人一眼。 又听白琦说。 “事后安姐也教训过我了,真的很抱歉,是我太笨想得太少了,昨天才让您和宋总间产生了误会……您要是还生气,就打我吧!” 白琦的声音发颤,还含着点不知是愧疚还是做错事害怕的鼻音。 李风情哪会真打他。 而且这副模样,李风情有点儿像被架住了,很难不说原谅。 “行吧。” 李风情看了一眼那张略显稚气的脸。 四年前,他也差不多就这样。 计较太多也真没什么必要。 当然,他也说不出那些违心的宽容话。 “下不为例,再有下次你就别在宋氏干了。” 白琦讷讷点头。 鬼使神差地,李风情看了白琦一会儿,问道。 “对了,你信息素什么味啊?” “我吗?”白琦不知他怎么要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复,“茉莉。” “哦。” 李风情不怎么喜欢外人在家里,也没有那种刚说了原谅下一秒就和对面一桌吃饭的心胸。 再加上宋庭樾这个老板在这,员工们一定都是不那么自在的。 于是短暂寒暄了几分钟,宋庭樾就客气地把人请走了。 “咕噜——” 李风情肚子传来饥饿的声响,但他也不动,而是蜷坐在沙发上看宋庭樾。 “周嫂,麻烦您把厨房的粥端到餐桌上。”宋庭樾喊了一声。 李风情朝他伸出手。 宋庭樾看了看他,又才伸出手来牵了他,两人一同到餐桌去了。 “你吃过了吗?”李风情问。 “吃过了。” 除了极少的特殊情况,宋庭樾三餐都是固定时间吃的。 现在也不意外。 周阿姨给两人盛好了粥,李风情是要吃饭,宋庭樾则是陪个意思。 “宋先生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呀。” 生怕李风情不知道是谁做的,周阿姨一边夸赞,一边将两个煎得金黄多汁的鸡腿放到李风情面前的瓷盘上。 实际上李风情是认得出来的。 这道菜宋庭樾少说也给他做了几十次了,光看颜色都能认出。 那碗被李风情逃掉的醒酒汤又端了上来。 宋庭樾倒也没强迫他,只说,“头疼还是喝这个,你自己选吧。” 李风情选头疼。 两口温热的粥进肚子里,李风情舒服了一些,边吃眼睛边忍不住在宋庭樾脸上流连。 “想说什么?” “哦……你下午还要去上班吗?” “去。” 如此说着,宋庭樾看了眼挂钟,“大概半小时以后就要走。” “……”嘴里的粥忽然不香了。 “你这一年来在家里有待超过半个月吗?” 李风情本想心平气和地问,但话一出口,又忍不住阴阳怪气,“我和隔壁老王小孩三岁了你都不知道!” “嗯?” 宋庭樾挑了挑眉。 也不知听懂没有,脸上一派正经的样子,“哪呢?叫出来我看看。” 李风情气得踢他。 当然,是脱了鞋的。 只踢了第一下,第二下便被男人攥住脚踝,那只手沿着往上抚,直到握住那截光洁的小腿。 男人使了点劲。 李风情立即哎哎叫出声,“你要是用力掐我我可要翻脸啊!” “又怕又要作。” 李风情挎脸。 他索性把腿搭在男人膝头,有种把宋庭樾当人肉垫脚的爽感。 他其实就是舍不得宋庭樾走。 可就工作忙这事,两人之前已经吵得够多了,现在再提也是浪费口水。 他找不到理由把宋庭樾留下。 再有十分宋庭樾就要走了,李风情也不愿两人这一面就停留在食不语这样沉闷普通的气氛上。 于是吃完最后一口粥,李风情问。 “宋哥,我昨天帮你签了合同诶,我厉害吧?” 宋庭樾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说,“厉害。” “那你不给我点奖励吗?” 李风情吃相很干净,这会儿吃完了规矩地坐在那儿,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大抵想要个吻之类的。 但宋庭樾并未应下,反是问,“你昨天是特意去找我的吗?还是就想去那儿陪酒?” 这说的是人话吗? 李风情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恼火,“什么叫想去那儿陪酒?” “不然你以为你昨晚做的那些事是什么?” …… 不欢而散。 周阿姨沉默地收着被摔碎的碗,想说点什么安慰李风情,奈何又挑不出合适的话。 宋庭樾走的时候,白琦又来了。 或许白琦压根没走,才会在宋庭樾快要到车旁时就从副驾下来为男人打开车门。 只是,现在李风情也管不了那么多。 他抱着腿蜷缩在沙发上,眼神没有聚焦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累。 周阿姨一再小心看他,确认他并没哭,又不知那脸色怎么比哭了还难看。 好累。 李风情想,他好像突然变得不被人喜欢了,尤其是宋庭樾。 想用离家出走找存在感,宋庭樾没发现。 想去见宋庭樾,被人说没用别去添乱。 见到了宋庭樾,对方既不惊讶也不惊喜,像一点情绪都懒得施舍给他。 他给宋庭樾头疼的合约帮了忙,又被说——“做那种多余的事干什么”。 是他做错了吗?李风情有点茫然。 想不通为什么,他当年一件白t就可以被宋庭樾一再赞扬好漂亮。 想做事讨母亲欢心证明自己有用,还被宋庭樾摸着头告诉他,物品才能需要“有用”两个字形容,他不需要有用。 可当年心肠冷硬如他母亲,也在他帮忙做事时会露出罕见的笑脸或是宽容,现在的宋庭樾,怎么他做什么他都不满意呢? 第8章 曾经 李风情给程善发了信息。 他朋友没多少,从头到尾知晓他和宋庭樾往事的就更没几个了。 其中程善是他最信任的。 信息内容也没其他,就是把昨晚到今天的事都给程善说了一下,让程善给点参考意见。 一来程善感情经验丰富,二来程善虽是个纸醉金迷的富二代,但生意场上的门道,比李风情知道的多一点。 虽然也只多那么一点。 李风情没立马得到回复,程善大概还在睡。 大约两个小时后,程善才给他回了电话。 第9章 “歪,轰情……”宿醉后程善的舌头还不怎么听话,又嘶一声,“头疼。” 李风情可不愿他醉着给自己当参谋,“你要不再睡会?” “越睡越晕……谢了。” 李风情听到那头有陌生男人的声音,不出意外,程善昨晚大概又和什么人去酒店了。 “我说我昨晚怎么看你两都有点不对劲,果然是吵架了。”程善喝了点解酒汤,脑子也算清醒了点。 “你两是不是七年之痒……不对,你两还没七年呢。” 程善顿了一下,“我说,会不会是宋庭樾外面有人了啊?” “……”这是李风情不想听见的答案。 “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他这样对你根本没道理啊,哪个做生意的会嫌弃功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热水器忽冷忽热就是有人共享了。” 程善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昨晚是不是想去抓奸?你去了耽搁他摸小鸭子的手了所以拿你撒气?” “不是,他不是这种人。” 李风情立马否认。 虽然他昨天是怀着想去抓奸的意思,但他确实什么都没看见,也无法想象宋庭樾和那些莺莺燕燕亲热的样子。 “倒也是哈,洁癖哥和我们这种海王不一样,嘿嘿。” “……你也注意点身体健康吧。” “不过我说真的,风情。” 毕竟事关兄弟的脸面,程善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手机进了远处隔音更好的房间。 “虽然结婚没七年,但你两从大学纠缠到现在也不止七年了吧,而且你当年对他还那么……热忱。” “人都这样,太熟悉就容易厌倦,你两还没信息素的捆绑,你也别老想着他当年怎么自律自持,等闲变却故人心哦。” 程善还有一句话没对李风情说。 何况他根本也没那么喜欢你。 早点清醒吧,兄弟。 - 李风情的脑袋乱糟糟的。 连想调侃程善两句都忘了。 所以……宋庭樾是厌倦他了吗? 人心易变,是这样吗? 李风情越想越烦躁,索性拿了车钥匙出门飙车去了。 西城附近有条盘山路。 他从会驾车起就在那条路上跑,跑了没有一万次也有一千次,光凭肌肉记忆都知道在哪个位置需要打方向盘。 年少时跑这条路是图刺激好玩,如今却只是发泄苦闷的手段。 跑车嗡一声发出轰鸣。 李风情习惯性点开导航,却听导航提醒。 “前方道路不通,请换条路前行。” 真是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李风情纳闷了。 上个月他才跑过,怎么今天就道路不通了呢? 他决定无视提示,跑两圈看看,当然,速度不敢太快。 李风情开了车窗,享受着山内草木香味的新鲜空气往脸上扑的感觉。 “喂,衰仔!前面唔路啦!别再冲啦!赶着去投胎咩!” 大喇叭的叫喊一下震醒李风情。 他脚步下意识先踩了油门,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现在已经不是在校生了,哪还怕交通管理员。 李风情踩了刹车慢慢停下。 后方穿着黄色制服的协管刚准备上警车追赶,见李风情停下来,立马咂了下舌。 “哟,还真有惜命的。” 李风情亦是向后看。 “赵叔?” 是熟人。 李风情大一时就拿到了驾照,之后就常驻在这条盘山路上,赵叔则是当年负责这条路的交通管理员。 飙车危险,这条路又距离大学很近,当时这条路上都是学生,所以学校都规定,飙车被抓到一次扣五分学分,抓到三次通报批评且记录档案。 当年这盘山路也不止一条上山路,李风情和程善一行人没少和赵叔斗智斗勇。 “你是那个……李……” “李风情。” 赵叔在李风情一行斗智斗勇三年多,大四下学期因为身体不好被调离了这里。 多年后又见到熟人,李风情还有些怀念。 “对对,”赵叔不住点头,“我记到你,好靚仔嘅。” 赵叔是广府人,但李风情不太能听懂广府话,只听出赵叔在夸他,便笑起点点头。 “赵叔,这条路是真不通吗?” 他问。 当年这条路是只管学生飙车的,用过很多手段,放路墩子、扎铁丝网等等,说路坏了也是常见操作。 但社会人士是不管的。 “係啊。”怕李风情听不懂,赵叔换了蹩脚的普通话,“前些日子山泥倾泻,路都断咯,我本早冇在这工作,又被调返过来。” “不信你往前开去看看嘢。” 听起来是山体滑坡导致路断了。 李风情往前开了一小段,只见前方一处确实塌方路都陷了,要真开过去,能做空中飞人。 “……”他顿时泄气。 唯一的发泄方式也没了。 “你要想飙车可以去山城高速啦,那边新建了一条飙车专用道。” 赵叔见他丧气,提了一嘴。 李风情可算有了点精神。 “对啦,你阿哥和那个学霸怎样啦?” 刚开始那一年李风情是和程善他们一起飙车,后来程善玩腻了,换了其他路。 又恰逢他哥李霁和宋庭樾,两个医学生压力最大的时期。 李风情就时常带两人来飙车散心。 李风情好看,李霁模样也不差,李霁比他年长许多,也比他会做人。 三人第一次上山就被赵叔逮到,当时李风情学校的校导组也在,赵叔坚决要抓李风情这个惯犯。 李霁愣是说了一通好话又给赵叔塞了烟,最后赵叔没拦他们,只要他们开慢一些。 之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四次飙车又遇到宋庭樾的导师和校长出来巡视,抓了几个药学的学生,连同行别校学生一起骂得狗血淋头。 而校长看到宋庭樾,憋了半天,只说尽量别用这么危险的方式劳逸结合。 这三人组,让人很难不印象深刻。 “我哥……去国外了。” 李风情勉强笑了一下,也没细说。 “学霸在忙工作呢,挺忙的。” “那你有没有结婚呀?” 长辈嘛,免不了就是关心这些事情。 这下李风情笑得更勉强了。 “结了。” “和那个学霸?” “……”李风情没想到赵叔这都能猜到。 “您怎么知道的?” “你当年看他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嘛。”末了,赵叔还对他竖了竖拇指,“皇天不负有心人啦,恭喜恭喜。” 李风情除了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 他当年对宋庭樾,有那么明显吗? 李风情不由扪心自问。 虽然在学校里大家大都知道他追宋庭樾,但那也是他明目张胆给宋庭樾送这送那之后了。 起码在兜风这时期,李风情自认为没有太明显。 眼神就能看出来吗? …… 李风情之后去了那飙车专用的高速道,虽然路太直了不够刺激,但也算是勉强发泄了一下。 在高速路上跑了五六圈,直到天色全黑下来,李风情才回家。 房子一片漆黑,毫不意外,宋庭樾今晚还是没回来。 李风情随便收拾了一下就睡了。 …… 也许是白天和赵叔聊过,李风情晚上就做了梦。 梦见在哥哥的生日会上,他对宋庭樾一眼沉沦的那刻。 每五年,李霁的生日都要大办一次。 由李父亲自牵头,广邀各界名流巨擘与亲朋故旧,明为庆生,实则是为李霁铺设锦绣前程。 更因李霁是omega,且已至适婚年龄,这场盛宴也是为李霁遴选联姻对象的竞价场。 不过以往不同的是。 身为omega的李霁今年特地带了个同学回来,说这同学家里遇到了点困难,但是个天才。 李霁能用天才去形容一个人,那非同小可。 李父热情接待,在场的人也投去感兴趣的眼神。 李风情此时尚且年少。 还没上大学,听不懂那些学历的头衔,更听不懂社会人的言语拉扯。 只知道他的生日父亲从未给他庆祝过,但李霁的生日,他每次都要像个陪衬一样年年出场。 他低着头跟在李霁身后,听李霁说那同学发现了攻克星辉症的关键点,人们多年来都把这病当基因病治,直到宋同学发现是某个神经元点的问题。 李风情什么都听不懂,站得也很累。 腿站麻了,他索性端着杯子去了别处——反正也不会被人发现的。 他吃了几块糕点,然后到河边走廊去看风景。 不知过了多久,李风情睡着了。 第10章 再睁开眼,生日蛋糕已经切完了,天色全然暗下来,晚风吹拂,有点冷。 李风情打了个喷嚏。 然后他看见了宋庭樾。 宋庭樾此时正倚靠在李风情斜上方的栏杆。 一身熨帖的西装,脊背宽阔,身姿挺拔,手里没有酒,但夹着个雪茄。 男人的侧脸非常好看,轮廓分明,喉结滚动时牵动颈侧绷紧的筋脉,是极有男人味的长相。 李风情此时正值青春期,虽然因为幼时营养不良导致他还没分化,但他清楚地知道,他是喜欢男人的。 好帅。 他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一阵风忽而吹来雪茄的烟雾,李风情正发怔呢,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 “咳咳咳。” 好呛。 李风情肺都快咳出来了。 宋庭樾才发现那里有个人。 男人很快按灭烟头,几步走了过去。 “怎么在这睡觉?”宋庭樾问。 不等李风情反应过来,一件带着男人体温的外套就披在了他身上。 李风情对自己的脸色一无所知。 人在睡觉时最容易失温,他还在河边吹着冷风睡,哪怕现在是夏天,他那脸色也被吹得煞白煞白了。 “……”那件带着男人体温的外套一披上来,李风情腾一下就闹了个大红脸。 宋庭樾愣了两秒,而后伸手想拿回外套。 “抱歉,你omega吗?是我冒犯了。” 李风情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外套一角,生怕被人抢走了似的。 “不是不是,我还没分化……” 宋庭樾瞧着他的年纪,虽然不大,但正常来说在初中性别就要分化了,李风情现在还没分化,确实晚了。 不过宋庭樾也没说什么,只让他快把外套穿好。 “你父母呢?怎么一个人在这?在河边这样睡觉很容易生病的。” 岂止是生病。 宋庭樾打量了一下少年人,这细胳膊细腿,说不定还会死。 “……”李风情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就是今天主家的人,他哥哥是寿星,他爸爸是主办人。 要是说出来,那人人都知道他这个小儿子不受宠了。 “风情?” 远处,李霁的声音传来。 “啊。”李风情习惯性回应了他哥一声。 李霁已经找了他很久,声音都有些干了,“你怎么一个人到这来了?刚叫你还不应。” 如是说着,李霁加快了脚步。 这边灯暗,只能看见李风情身旁站着个高大的男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别看在场的人都有头有脸,背地里的腌臜事向来只多不少。 李霁加快步伐几步走过来,待看清楚是宋庭樾,才大大松了口气。 “是你啊,吓死我了。” 第9章 宋哥 李风情穿着宋庭樾的衣服,他瘦小一个,被裹在外套里,像只小鹌鹑。 他看了看李霁,还有李霁特意叫来以防万一的健壮alpha同学。 那alpha手上还戴了个指虎,看着像要来打架的。 见到是宋庭樾,那人还有些失望。 李风情摸不着头脑。 “哥哥,你们认识吗?”他问两人。 “嗯。” 李霁自然地一揽宋庭樾的肩,“这个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天才朋友了,风情,叫宋哥。” 李风情便跟着乖乖叫了。 “宋哥。” 实际上眼睛扑闪,都不敢直视宋庭樾的脸。 “我弟弟,李风情。” 听到这名字,宋庭樾顿了顿。 男人的视线落在李风情的脸,像在仔细打量着什么。 李风情发现了,一瞬心脏砰砰跳,快从喉咙眼里蹦出来。 “风情,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宋庭樾问。 李霁咬牙切齿,白他一眼,“我弟还小!” “不是,误会了。” 宋庭樾赶忙解释,“我不是那种意思,是……风情小时候有在老檐巷住过吗?” 老檐巷是当地一条出名的老巷子,陈旧,但房租很便宜。 说直接点,那儿就是个贫民窟,穷人的聚集地。 李霁身旁的alpha顿时想笑,李家的小少爷怎么可能住过那。 却见李风情迟疑了一会,点了点头。 “你是?”李风情茫然地眨巴眨巴眼,努力想把宋庭樾认出来。 “宋庭樾,还记得吗?住在你隔壁。” 宋庭樾笑了一下,“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真抱过。” 一说全名,李风情立马和记忆里的那张脸对起来了。 他激动之下一把抱住了宋庭樾。 “宋哥!宋哥宋哥!” 谁能想到,这么多年后还能遇到儿时的“大哥”。 宋庭樾猝不及防接了满怀。 李霁的眼刀刮过,就差在脸上写着别碰我家白菜几个大字。 宋庭樾也无奈。 李风情太激动了,男人挣脱不能,还是只能搂住他,拍了拍少年的脊背。 “好了好了,是我,我在。” 又提醒李风情,“你以后要是分化成omega可不能这么随便抱人了,尤其是alpha,记住了。” “那是beta就可以了吗?” 李风情也是个皮的。 明明刚才还在害羞,这会儿脸也依旧红扑扑的,嘴上却调戏起了人。 “是不是变成beta就可以一直抱宋哥了?” 李霁看不下去了,一把将李风情拉了过来。 “变成什么都不许乱抱!” “嘁!”李风情不满。 宋庭樾笑,“你哥说的对。” 如此说着,宋庭樾和李风情二人的眼神又不小心对上了。 李风情慌张挪开眼睛,脸更热了。 “小风情变化好大。”宋庭樾开口。 幼年到现在变化当然大。 但只有宋庭樾和李风情二人才知道,宋庭樾指的是什么。 李风情小时候脸上那块硕大的蝴蝶胎记不在了。 其实刚才两人第一次就见面宋庭樾就看他眼熟,但因着没有那块胎记,一时也没敢认。 是的。 李风情出生时脸上就有一块巨大的、甚至有点可怕的暗红胎记。 欣赏他的人会说那胎记是个蝴蝶。 不欣赏的人则会觉得那像个伏在脸上的巨大蛾子。 而宋庭樾是前者。 “你弟弟小时候怎么会在那种穷地方生活过?” 李霁的同学没忍住问。 李霁没回答,只踩了对方一脚,示意闭嘴。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时光。 一时间,或许是宋李二人都想到了当初,气氛沉寂下来。 但很快,宋庭樾主动弯下了腰,那双深邃的黑瞳看向李风情的脸。 “小时候是小花猫,现在变小白猫了。” 他陪伴过他的童年,也曾在他幼年最无力时救他于水火,所以,也更知他最深切的痛处。 他手指点在他脸上暗红曾存在过的地方,夸赞道。 “不过,都一样可爱。” 这一刻。 宋庭樾的轮廓与十年前他被母亲拳打脚踢时冲出来护住他的少年人重合。 只是成年男人的喉结代替了少年未发育完全的颈,折射出更锐利的锋芒。 李风情一时间心脏怦怦跳。 真好啊。 幼年时罩着他保护他的大哥长大了也没有变成坏人的样子。 还是如从前一般夸赞他欣赏他喜欢他。 李风情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点讨人欢心的话。 这样宋庭樾才会更喜欢他。 但他此刻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大到他生怕一开口就泄露了心事的痕迹。 - “嘀嘀嘀嘀——” 闹钟响了。 李风情从睡梦中醒来。 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咪——”一声细小猫叫唤回他的注意力。 一只短腿布偶前腿踩在床沿,脑袋在李风情的枕头边,正努力伸长舌头去舔他的脸。 是当年他和宋庭樾一起救下的猫,樱桃。 “咪!” 见李风情转过头来,它高兴地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 樱桃是只杂交布偶,四年前因为生病被主人遗弃,又从高层坠落,身体骨折。 那天正是他和宋庭樾婚礼结束的时候,它就那么躺在草坪上,奄奄一息,李风情于心不忍,决定救它。 当时医院都说很难救活了,但愣是在宋李二人的坚持下有了起色,宋庭樾还特地翻看了不少兽医相关的书籍辅助治疗。 最后出了院,又是两人整夜轮流起来喂食喂水和打针剂。 好在最后樱桃活了。 “你怎么到这来了?” 李风情摸了摸它的脑袋。 他也很久没见到樱桃了。 第11章 虽然樱桃当年流浪时差点送命,但它还是喜欢自由,所以平时都是养在院子里,李风情还特地为它在檐下搭建了一栋猫别墅。 “喵——”樱桃大声地叫。 然后转过身,像是要带李风情去什么地方。 李风情揉了揉做梦做得发酸的眼睛,起身跟上了。 待到了猫别墅前,才发现是樱桃的猫粮没有了。 “你小子,不肚子饿不理人。” 李风情戳了戳它的鼻尖。 樱桃听不懂,只耸动着湿润的鼻尖去嗅他的指尖。 因为很喜欢李风情,所以又伸出舌头舔了两口。 “脏脏。” 李风情把它的口水蹭回它的毛上。 小猫咪不懂他在做什么,见猫粮放好了,还高兴地竖着尾巴,用尾巴尖去缠李风情的手。 李风情忽然发现樱桃的尾巴尖长了一簇棕毛。 在这个角度很像香草冰淇淋上点缀了一点巧克力的尖。 李风情新奇地拍下来,顺手就给宋庭樾发过去了。 【樱桃这里还真长了一撮棕毛诶。】 樱桃活下来以后尾巴毛很长时间没能长出来,这蓬松的尾巴毛也是去年才忽然长起来的。 救活樱桃当年宋庭樾不知根据什么说了一句樱桃的尾巴尖应该是棕色的。 但之后樱桃的尾巴一直是白色,李风情便只当是男人猜错了。 没想到今天这撮棕毛还真出现了。 当然,李风情刚发完两分钟便察觉到自己这又是犯傻了。 宋庭樾并没有给他回复。 他这些年给宋庭樾发过太多。 乌鸦形状的云,童话世界一样的花溪,更比世界明画还要美的夕阳…… 宋庭樾从没回过。 不,曾经是回过的,他们刚结婚的那半年,宋庭樾还是回的。 算了。 李风情摸了摸吃得头都不抬的樱桃,进屋做自己的事去了。 上次喜游那份商稿是什么时候要来着? 如是想着,李风情刚点开绘画软件准备干点活,编辑就来电话了。 “喂……” “风情,祖宗诶!喜游的稿子今晚就截稿了!你画了没有啊!有没有看到我消息!” 李风情看了眼自己刚才才新建的画布,答,“快好了,画一半了,今晚就能给你。” 编辑不知信了没有,只威胁他。 “延期一天扣两千,再延期我去你家监督你画!不画完别想给我走。” “好好好。”李风情敷衍地答应着。 区区两千块,他倒也没放在心上。 但他真怕他编辑冲到家里来守着他画。 上次就是,编辑到他家来打地铺睡了整整三天,他无论做什么对方都像个背后灵一样盯着他。 再也不想体会了。 “你也走点心吧,”王编辑忍不住叨叨,“现在市场行情不好,艺术展少了近一半,你好歹还有商稿接呢,和你同期的小王他们早做流浪汉去了……” 做流浪汉当然是夸张的说法。 但艺术家这几年想吃饱饭都艰难也是真的。 李风情的本职,说高大上点是个搞艺术的,说直接点是个画画的。 大概大二的时候,他用一幅《蛹刑》参加了全国青年艺术广盈展。 蝴蝶标本被树脂凝固成扭曲人形,胸腔位置嵌着蚕茧拼成的婴儿胚胎。 明与暗的颜料交汇相衬,李风情在这副作品上调出了介于肉体组织与机械光泽的诡异色谱。 这作品意外斩获当年最佳新锐奖,又因其色彩得到业内著名大师魏尚的赏识。 自此后,李风情可以说是平步青云。 大学距今,他开了十多场个人展,各类艺术沙龙邀请接到手软,只是这两年整个业内行情都不好,他当然也受到了影响。 “没事,我是富二代,我不会饿死的。” 李风情腆着脸笑答。 王编辑气个半死,“你不会我会!你给我努力一点!” “可恶,就该把你们这群富二代都扔去捡垃圾体验一下生活!” 李风情乐了,“我也没少捡垃圾啊。” 他当年那副《蛹刑》就是去养殖场捡了整整一个月的蝴蝶尸体做的,蚕茧也是。 王编辑一时还真没法反驳,只能无语。 “今年的双影展定在你老公公司旁边的广场,你会参加的吧?” 编辑其实也没怎么见过宋庭樾,只知道李风情对这丈夫死心塌地得很。 双影展是个很能扩展名气的展览,但李风情和主办的其中几个老艺术家观念不合,所以仅参加了一年就再没去过。 作为编辑……其实可以算是经纪人了,当然希望李风情能去参加,参加得多了,身价总会上来些,肯定算好事。 “……行吧。” 李风情想了一会儿,还是松了口,又想到先前在宋庭樾公司里听到那几个员工议论的话。 “对了王编,给我准备一点赠票吧,我拿去我丈夫公司发一下,让他们给我增增人气。” 其实李风情想的是让宋氏那帮觉得他没用的小犊子们好好看看他艺术家的头衔。 宋庭樾是老板,他李风情也不差。 和编辑聊了快一个小时,已然到了午休时间。 李风情不抱希望地看了看他的聊天窗口。 嗯,果然,宋庭樾还是没回消息。 「嘀——」电子时钟这时传来播报声。 「现在是京州时间4月25日,星期三,今日室外温度28摄氏度,天气晴,空气质量优。温馨提示:夏天快来了,注意防暑哦。」 啊。 李风情有些茫然地抬头。 又一个盛夏要来了。 第10章 你说啊,宋庭樾 李风情熬了个通宵完成了稿子。 “本台最新消息,近日发生在科技园的恶性伤人事件,系未经登记的enigma报复社会所为……” 晨间新闻播报着消息,李风情草草审视了一番手中的初稿。 他的初稿没有完成的很细致,因为交上去都是要改的。 所以他才不喜欢画商稿,改个三遍算少,多起来的改个七八遍,最后得到结果往往还是初版好。 他交了初版又更改,转眼一周便过去。 李风情工作起来就容易日夜颠倒。 待忙完后一看手机,他和宋庭樾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他分享樱桃的尾巴上。 他甚至开始怀疑七天前看到宋庭樾是不是他的错觉。 “叮咚——” 门铃又响起。 不速之客到来。 李风情通过摄像头一看,是白琦。 他趿拉着拖鞋去开了门,“什么事?” 白琦还没见过他这般不修边幅的样子,头发里插着两支铅笔,手上还有些笔头留下的灰印。 停顿了一下,白琦才开口,“我来给宋先生拿药。” “什么药?” “诺弗莱斯,呃,也不是药,是保健品。” 李风情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白琦看出他茫然,“不然我去宋先生房间找……” “在门口等着。” “……”似乎是知道李风情不待见自己,白琦立马安静下来。 李风情转头进了宋庭樾的房间。 在书房的第八个格子里,李风情才找到了相同名字的药瓶。 他没急着给白琦,而是用手机搜了一下成分。 里面除了各类维生素便是降低皮质醇的东西,主要是抗压力的保健品。 他不知道宋庭樾在吃这些,便又拍了张照片,热脸贴冷屁股地给宋庭樾发消息。 【宋哥怎么在吃这个?最近压力很大吗?[图片]】 随后他把药给了白琦,顺口又问了一句。 “宋总最近在忙什么?怎么不自己来拿?” 自然是什么都问不出的。 “宋总有很多会要开。” “……” - 李风情又睡了一觉,醒起来一看手机,上周连同刚才的消息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他心神不宁。 时钟指向下午四点。 宋庭樾还没下班。 可宋庭樾一个管事的能有多少事? 李风情没忍住给男人打电话,他熬夜熬得心脏不舒服,再加上心里有事,简直焦躁无比。 他想和宋庭樾聊聊,聊什么都好。 “嘟嘟嘟——” 他连续打了五个电话,前四个未接,第五个终于被挂断。 宋庭樾:「您好,我正在开会,稍后和您联系。」 是挂断的自动回复。 到底一天天的在忙什么? 李风情受不了,起身驾车往宋庭樾公司去了。 他花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宋庭樾的公司。 新来的前台想拦他,又被旁边的老人拦下,用口型无声表示,这是老板娘。 李风情有这里所有的钥匙,所以这一路上可以算是畅通无阻。 第12章 可惜他来的不时候。 宋庭樾的办公室房门紧闭,宋庭樾在谈事。 不知聊到了什么,李风情听到里面宋庭樾依稀的声音。 “婚姻重要的是责任感,和爱不爱关系不大。” “……” 这话仿佛一下戳中李风情的痛点。 他原本想去拧门把的动作都停住了,木着脸缩到了一旁去。 不敢再听。 临近下班时间,大家都很懈怠,多在办公室里吹空调。 走廊的温度很低,以至于李风情觉得手脚都有些发凉。 偏偏今天老天就是要找他不痛快似的。 “真好奇宋总怎么和那个姓李的搭上的呀?” 不算熟悉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李风情认不出是谁,但听声音能知道之前在酒局上应当是见过。 “感觉他除了长得好看,也没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地方,上次马总的局我瞅着那人和宋总也不是一类人。” 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不经过前台提醒就到这层楼来,几人说的很肆无忌惮。 “刚白琦还说他去给宋总拿药,李风情还不让他进去呢,转头自己去找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耽搁时间,哎。” “本事没有占有欲倒是挺强的,你们不知道,上个月还往秘书部打了十多个电话……” 另一个声音轻声附和,“虽然也能理解beta没办法被标记所以会处于不安中,但有时候看着宋总忙起来都顾不上吃饭,真怕是被家里这点破事拖累了。” “可不是嘛,这又不是上赶着让人嫌弃嘛。”第三个声音压低嗓子,“要是换个懂事点的,宋总说不准也不用天天加班到那么晚躲家里的事儿了……” 李风情的拳头握了又握,脑子里一边思绪混乱一边想进去给这几人一个巨大的“惊喜”。 忽又听他们聊起其他来。 “白琦是不是进宋总办公室一个钟了?” “是吧。” “进去那么久干什么?” “宋总说是按摩,谁家好人按摩要关门啊……” “这按摩正经吗?” “上次宋总不就因为这事被骂了,怎么还……” 听到这里,李风情也顾不上教训这几人了,转头就朝刚才没能拧开的办公室门前去。 砰一声。 要是这门锁了,李风情能给它踹开。 好在没锁,他一拧便看见宋庭樾和白琦两人在办公室里。 屋内弥散着清新的栀子花香。 放在门口的栀子却好像比白琦还要刺痛李风情。 他一下将花从瓶子里拔了出来,啪一声扔进垃圾桶里。 白琦的手还停留在宋庭樾的脑袋上。 见到李风情进来,便又是那副受到惊吓的样子,无措地举起双手。 “我,我戴了手套的……宋总刚才头疼让我进来的。” 生怕李风情打他一样。 然而现在李风情根本顾不上他,beta几步就冲到宋庭樾办公桌前。 皮笑肉不笑,“宋总好享福啊,封闭空间还有omega帮按摩,不发生点什么可惜了。” 白琦缩到一边去。 宋庭樾脸上一贯没什么表情,只是在一刹那出现了‘又来了’这一类仿佛厌烦的情绪。 “……” 稍纵即逝,但李风情看得清楚。 他一下愣在原地。 他压根外厉内苒,没人比他更怕看到宋庭樾任何负面的表情。 “你要是烦我,你就和我离婚啊。” 李风情终于说出这么久以来最想说的那句话。 “为什么一直这样对我啊?” “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你有空躺在这陪秘书聊天没空敷衍我一下吗?你要是不喜欢我,你就说啊,宋庭樾。” 第11章 出去吧 房门没关,李风情的声音很清晰。 宋庭樾的眉峰微微蹙起,随后视线扫过白琦,示意白琦先出去。 白琦顿了顿,随后慌不迭地点头应下,但路过李风情身边时,却被李风情一把拽住了手腕,硬生生将人留在了这里。 beta那双眼睛的视线灼灼,直直盯着宋庭樾,拉白琦的那只手也用力,青筋随着力度凸起,几乎要将骨肉嵌进白琦的肉里。 “李先生,你弄疼我了……” 白琦的声音带着哭腔,毕竟是omega,皮肉娇贵。 “你先松开他。” 宋庭樾近乎即刻出声。 李风情早把白琦那片手腕肌肤捏红了。 可宋庭樾那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李风情知道自己此刻大概像个失控的疯子,但他还是没忍住,松手猛地一把将白琦推到办公桌那头。 宋庭樾让他松手他松了,没错吧。 “你真是……” 男人不赞许的眼神看过来,嘴上似乎想骂,最后却还是顾虑到什么没说出口。 但斥责和无语的神情已经显而易见。 白琦似乎被桌沿撞到了肚子,捂着小腹眼里沁着泪,可怜巴巴地缩在一旁。 走廊高跟鞋声响起,是听到这边动静的安雅赶来,为三人关上了门。 “你为什么做事永远那么冲动?” 这是宋庭樾今天对李风情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alpha语气迅速而激烈,是毫不留情的训斥。 “为什么总要把一点事情就想得那么偏激和严重?能看到的你不是已经都看到了吗?同一件事还要我解释几遍……” “我偏激我冲动?!” 李风情可向来不是个吃素的,但凡惹了他,那剩下的时间可都别想好过了。 “那我们大天才宋神医倒是教教我,在另一半长期不回家也不接电话的情况下怎么不偏激不冲动?!” “哦,上周当着我的面才认错说不该和旁人那么亲密,今天又来?!” 李风情的声音快要掀翻天花板,可他凶归凶,在喊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只越来越红。 “白琦,出来。” 那边的安雅开了门,直接对白琦下了命令。 白琦红着一双眼睛,看看宋庭樾又看看李风情,最后还是出去了。 这次李风情没有再阻拦。 其实外人根本不重要。 李风情比谁都清楚,这主要是他们两人间的问题。 “宋庭樾,你要是想离婚……” “你想和我离婚吗?” “……” 没有外人在,宋庭樾问得更直接。 男人那张脸上的表情李风情看不懂,宋庭樾向来藏得深。 或许男人根本胜券在握。 李风情既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点头怕宋庭樾当真了,摇头又怕自己千掩万藏的弱势暴露无遗。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宋庭樾想回点什么,又似乎发现这么吵下去根本没完没了。 男人按了按额角,“过来。” “你在叫狗吗?” “……” 宋庭樾有些无奈,最后还是从椅子上起来了。 男人手里拿着纸巾。 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来。 李风情下意识以为这人胆大到敢打自己了,但下一秒,那纸巾就按在了他眼下。 拭去那一点潮湿。 “……我自己擦。” 每到这个时候,李风情又觉得宋庭樾是喜欢自己的。 对不喜欢的人,哪儿还会管他有没有掉眼泪。 “哭够了吗?”宋庭樾说,“哭够了就出去吧。” 第12章 不喜欢 李风情的难过和愤怒一瞬淹没理智。 “你说什么?” 沙哑的声线裹着难以置信的颤音,手里的纸巾团坠在地面。 他猛地揪住了宋庭樾的衣领。 将那件剪裁精良的衬衫扯得褶皱纵横。 “就算走,该走的也是你!这是我的公司!我家的公司!” 他分明难过更多,这会儿嘴上却一点不输。 眼前开始漫起血红,视野里宋庭樾淡漠的眉眼被切割成无数锋利碎片。 这家公司前身本就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产,哪怕时至今日,宋氏的主要股份李风情也还是握在手里。 李风情有说这句话的底气。 哪怕他攥着宋庭樾的那只手都在抖。 “嗯,你家的公司。” 这话却丝毫没刺激到宋庭樾,语气平淡的好似个机器人。 也不等李风情反应。 李风情忽而觉得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 宋庭樾将他托起,抱放至办公桌上。 身后是宋庭樾的电脑,两侧是堆得像小山的文件。 李风情不敢动,因为要是弄坏了电脑或是弄乱了这些文件,后续都是很不好处理的。 想来也是好笑,都到这时候了,他还担心弄乱他的工作文件。 “放我下去!”李风情恼火地喊。 宋庭樾扶住他的膝盖,一推一挤,他嵌入他身前。 第13章 李风情瞬间难以发力。 “你有病吗宋庭樾?!” 宋庭樾的衣领被他拽的歪七扭八。 男人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手掌反是摸到他的腿。 李风情一下又羞又恼。 平时不行,这会儿倒是知道摸他的腿了,怎么?宋庭樾是想用美男计忽悠过去? 李风情咬了咬牙,奋力反抗,膝盖一曲,猛地一下就磕到男人的肚腹。 “……”宋庭樾闷哼一声。 李风情亦是愣住。 他没想到真能磕到他。 “……你该的。”李风情说。 宋庭樾扫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摸出李风情口袋里的手机,解开了密码锁。 那十几个拨给宋庭樾但未接的记录赫然在目,宋庭樾按了再次拨通。 “嘀——嘀——” 李风情的手机显示拨通了。 办公室里却没有任何响铃的声音。 “……你把手机放哪了?”李风情慢了半拍问。 宋庭樾的手臂越过他,拿了刚放在桌面上不久的保险箱钥匙。 “放在这。” 原本十分钟前宋庭樾是打算打开保险箱拿回手机的,但李风情这一闹,手机当然就没能取出来。 也得亏手机没能取出来,否则他都不知怎么解释这其中种种。 “你把手机放保险箱干什么?” 李风情压根不信,不依不饶。 宋庭樾只能把箱子打开了,拿出那手机,这时震动声倒是清晰了。 手机上除了李风情打的十几通电话,还有无数有备注的、没备注的人的未接来电。 看起来都是生意上的电话。 “放其他地方有被偷窥的风险,带着去开会一会儿一个电话接不过来,调静音总忘了再调回来,索性每次开会就都锁里面了。” “……” 这话像在点李风情似的,他也是在开会时间打电话给宋庭樾的大军之一。 李风情立马反驳,“我很少给你打电话。” 言下之意,这偶尔的电话都不接,不能说他今天是无理取闹。 “而且你又很久没回家……” “我这一周都在出差,今早才刚回京州。” 宋庭樾像解释的有些厌烦了,“你要想查,就去看公司监控,去问公司的人,仔细检查一下我这几天在不在公司,出差有没有瞒着你和他偷情。” “……” “只是你这一问,我和他没什么,过两天在别人嘴里也该有点什么了。” “……”李风情说不出话来。 有些事确实是这样的,不提没人这么想,一提一问反是引人猜忌,假的也要成真。 李风情心头憋着一口气。 宋庭樾对他的不好不止这些,可那一桩桩一件件又岂是这一时半会能说清楚的。 “白琦是我导师的儿子,我导师的情况你也清楚,老头儿让我多照顾他一些,我知道他上周冒犯了你,所以你会多想。” “这是我多想的问题吗?是你们……” “我知道了,下次我会专门请个阿姨来做按摩的,不会再叫他了。” “……” 拳头打在棉花上。 李风情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了他还不满意,或许是太多的忽视一桩桩一件件,细碎又繁多。 细碎到他此刻不知怎么开口,说出来会显得他小肚鸡肠又矫情。 “……我没有不喜欢你。” 好在他最想听的那句话终于从宋庭樾嘴巴里说出来。 李风情呼吸一窒,“真的吗?你别骗我。” “不骗你。” 他好像多年前那样,手掌落在他头顶揉了揉。 “只是我真的很不喜欢你这样,质问、查岗、‘抓奸’,如果我真要做什么,你觉得你做这些除了让人看笑话还有什么用?” 宋庭樾说话真的很难听。 不喜欢三个字刺痛李风情的耳膜,他下意识又想反驳,忽而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什么。 “……你觉得我给你丢脸了吗?” 上一次说他帮忙是在陪酒,这次说他特意冲到公司来这样那样有什么用。 李风情想到他先前听到的那些议论。 公司职员那么说,是不是意味着宋庭樾在背后也是这样看待他的? “只是陈诉事实和不喜欢你这样而已。”宋庭樾答。 “……” 李风情没再说话,也没说自己要改。 他先前拽皱了宋庭樾的衣领,这会儿又攥皱了宋庭樾的衣衫下摆。 两人到这似乎无话。 宋庭樾想往后离开他一些。 李风情下意识想把腿收回去,谁知太仓促,他的膝盖蹭过了小庭樾。 宋庭樾顿了顿,李风情脸上霎时飘红。 天杀的,他真不是故意的。 李风情窘迫得移开视线,宋庭樾却看了看他。 李风情在男人注视下脸更烫了,正待说点什么转移话题。 宋庭樾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我们上一次做是什么时候?”男人问。 “……半年前。” “已经这么久了吗?” 李风情抿了抿唇,没说话。 大概不止半年。 “想做吗?”男人忽然问。 “想,想做什么啊?” 李风情一张脸烫快要能煎鸡蛋。 他此刻已经满脑子废料,但因为突然,还是下意识想问清楚。 万一是他误会了呢? “老觉得我和别人有一腿,喂饱了还会这样觉得吗?” 宋庭樾说,“毕竟只有一份,喂了你就没多的喂别人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荤话。 宋庭樾还是用一本正经样子说出来的。 李风情被他这话荤得快晕过去。 红色由脸颊弥漫到指尖。 性在情人间本也是不可或缺的润滑剂。 宋庭樾太久没碰他了,以至于李风情一直以为宋庭樾不想碰他。 虽然现在很突然,但李风情也有想靠近爱人的需求,之前也隐隐觉得他们长时间不同房很不对劲。 ao间尚且有信息素的互相吸引。 但beta想吸引另一半只能纯靠自身魅丽。 说实话,宋庭樾那么久不和他亲近,也是李风情不安的源头之一。 他是不是不够好看?宋庭樾是不是对他没兴趣? 宋庭樾或许更喜欢omega?宋庭樾是不是有别人了? 心没有安全感的时候,身体的靠近同样重要。 宋庭樾很难得主动一次,李风情不想拒绝他。 “可是……这里是办公室。” 李风情小声提醒。 宋庭樾为人向来保守,从不会在卧室外的地方做出出格的事。 “没关系。”宋庭樾今天却一反常态,“去椅子那吧。” 第13章 有开心一点吗 窗帘缝隙落下的光影照在宋庭樾滚动的喉结上。 汗珠自绷紧的下颌坠落,随吞咽反射出点点光斑。 宋庭樾吻技很差,正事却办得不错。 沁出的薄汗在光线下如同融化的蜜脂,顺着鼻梁滑向微张的唇缝,让人恍惚听见情yu的轰鸣。 两人都很小心。 宋庭樾的“出格”给李风情带来前所未有的体验。 工作还是耽搁了。 安雅给宋庭樾发了好几条消息,又试图转动门把手,但没拧开。 最后得到了宋庭樾一条“下班吧”的消息。 安雅只能希望明天一早不要发现办公室变成凶杀现场。 两人在安雅走后才偃旗息鼓。 李风情是个十足的俗人。 因为幼年缺乏母亲的拥抱,长大后也总热爱和喜欢的人肢体接触,会让他心情变好。 而在心理得不到安慰时,他会更渴求肢体接触,因为肢体接触也是爱的一种。 这场情事似乎给了李风情莫大的安慰。 比如此刻。 宋庭樾在这场战役里一句未发,却见李风情脸上神情已然松弛。 比宋庭樾逐字逐句解释十遍还管用。 那片白皙细腻的面颊沁了红色,汗水映照下像一块潮湿的绯色绸缎。 宋庭樾的手指抚过他潮湿的发鬓。 “变得这么好看了。” 男人声音很小,或许只是在自言自语,但李风情还是听到了。 “怎么,我平时不好看?” 一样是反问。 但这段时间以来常见的对抗、悲伤、咄咄逼人,在那双眼睛里已暂时不见。 效果这么好吗?宋庭樾想。 两人已相识十余年。 曾经一段时间里,宋庭樾甚至无法理解李风情对情事的热忱。 后来次数多了,他才隐隐意识到,那档子事似乎和李风情的情绪挂钩。 很奇怪吧。 在这时代,一.夜.情屡见不鲜,情侣同居后分手更是常态,连omega的标记都能被洗去。 第14章 李风情却能在情事上获得安全感。 宋庭樾无法理解,也早忘记自己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件事,只是他偶尔会在没办法的时候这么去安慰他。 这次看起来也一样有效。 ... 在这做刺激归刺激,清理却是件麻烦事。 李风情暂时站不稳,只能由宋庭樾给他清理以及穿上衣服。 宋庭樾速度很慢,但清理的很细致,他扣上他的衣扣,再系上项链。 “有开心一点吗?”宋庭樾问他。 “……” 这话跟购物平台客服问使用后感似的。 李风情还沉浸在方才亲热的温存里,感到这话有些奇怪。 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 “有。” 除了身体上的愉悦,更多的还是心理上的安慰,以及李风情心里的石头多少落了下来些。 起码他觉得宋庭樾是诚实的,没去偷吃。 至于判断的逻辑也很简单。 一个人的精力总归是有限的吧。 就像宋庭樾说的那样。 今天男人的表现,李风情绝不认为是在外头有了别人后还能有的余力,要是宋庭樾精力旺盛到这程度,那就太逆天了。 镜子照出李风情颈侧的咬痕,零零碎碎,一直弥漫到颈后。 可能是alpha的本能作祟,刚才宋庭樾也一直想咬他。 但他没有腺体,最后都只是用牙尖磨了磨,克制了又克制,还是留下一串咬痕。 李风情摸着颈后这一串痕迹,半开玩笑似的说。 “不然我去做变性手术吧,移植个omega的腺体变omega。” 镜子里的宋庭樾无言地看他一眼。 没留情面地开口,“别犯病。” “……” 虽然已经猜到宋庭樾的反应,但李风情还是感到拳头硬了硬。 “我不喜欢花香。”李风情目光扫过休息室里也摆放着的花瓶,撒娇一样后仰靠在男人的胸膛。 他享受这片刻温存,希望永远不要结束的好。 却很介意这片空间里弥漫的鲜花香气。 “宋哥以后能别在办公室里放花吗?” 一天天的要求怪多。 宋庭樾沉默看了他几秒,还是嗯了一声。 李风情这下彻底满意了,两个酒窝在脸颊浮现。 他仰头去亲了他一口。 宋庭樾抬手下意识又想擦,李风情那儿巴掌都准备好了——要是宋庭樾敢擦,他就给他手一巴掌。 宋庭樾的手又放了回去。 “……” 男人似乎累了。 李风情正站在镜前思考要不要找东西遮住咬痕,宋庭樾就把下巴放在了他的肩头。 男人阖着目,手臂松松拥着他的腰。 一片铝箔药板安静地躺在垃圾桶里。 这是两人间这段时间来难得的静谧时刻。 李风情将手心覆上他的手背。 十指交扣。 “宋哥能陪我过生日吗?”李风情说,“今年第四年了,陪我过一个吧。” 第14章 我去接你 李风情偷偷往宋庭樾的办公室放了个针孔摄像头。 他其实并不想这么做,但内心的不安始终萦绕着他。 他最不擅长的便是和内心的焦虑做斗争,宋庭樾也说了不喜欢他猜忌,那他寻求方法让自己看个一清二楚,总没错吧。 摄像头的位置摆得隐蔽,也很刁钻,避免拍到宋庭樾办公桌上的任何文件。 - 那天之后,李风情的心情肉眼可见好了许多。 程善又约他出来喝酒,见他笑盈盈一张脸,和上次仿佛天壤之别。 “有好事吗小风哥?”程善朝他举杯,神情无不调侃。 李风情和他碰了个杯,随后笑着摇摇头。 程善立马就懂了,“噢,你们和好了。” 同行人听不懂他两在打什么哑谜,凑了个脑袋过来表示好奇。 “我们小风情和他老公上周吵架了,啧,那脸黑的,我以为他结婚后改走黑寡夫路线了。” “你才寡夫。” 李风情用胳膊肘给他一下。 “哟哟哟,之前谁说的老公死了来着?” 程善调侃起他向来嘴贱,“你不知道,我们那桌还真有人问我要你电话呢,得亏你老公出现得快让我见着了,不然我真得给他们电话勾你出墙咯,罪过啊。” 李风情被他说得耳红,忙不迭拿酒瓶给程善倒了大半杯酒。 “喝点酒堵堵嘴吧你。” 程善轻车熟路举起杯喝了一口,享受地咂咂嘴。 同行人也是两人的大学同学,此刻听程善那么说,有点好奇地看了看李风情。 “你们这婚后也跟谈恋爱似的啊,我听说你两不都四年了。” 算上认识时间也十年左右了,两人竟然不是老夫老妻的模式,还这么有活力。 “是呗。”程善朝那人挤眉弄眼,“他两就这样,永远年轻,永远纯爱啦。” 随后又侧过身,半是认真又半是醉话地对李风情说,“你也别太好哄了,、有点长进吧。” 正给三人上酒的酒保全听在耳里,没忍住奚落程善两句。 “还有纯爱的愿意和程少您做朋友呢,放心吧,能在您这张嘴下生活的就没一个不练成铜墙铁壁。” 李风情一听这话就知道,又是程善的什么风流债找上门来了。 他选择默默不语捧着杯子看戏。 程善是个脸皮厚的,抬眼一瞧是昨夜一夜风流的美人,立马打蛇缠棍般凑了上去。 “嘿,那可不一样,我那些话可从不对兄弟说。”这般说着,程善的手已经飞速摸了酒保的腰。 随后李风情就瞧见程善无声地对那酒保说了句荤话。 没眼看。 李风情掩着视线低头去选择看手机。 正巧,安雅给他发来了消息。 【白琦被调去采购部了。】 行政部门说重要也重要,但毕竟不是什么权力中心,尤其按照白琦的资历,大概率去那里只会是个打杂的。 【我知道了,谢谢安姐。】 李风情回了消息,顺手给安雅发了个红包。 那边显示了一段时间的正在输入中,然后安雅回复,【不用了。】 【拿着吧,你小孩最近不是生病吗,给宝宝买点营养品。】 如此这般说了,安雅又推了两句,才收下了红包。 李风情有种自己在全方位偷窥宋庭樾的感觉。 装个摄像头不说,还往公司安插“间谍”。 李氏自四年前变成宋氏,李风情就再也没过问过公司的任何事——虽然之前他也没管过。 而后宋庭樾弃医从商,全权负责公司,李风情只需要每个月拿着钱傻乐。 直到宋庭樾越来越忙碌,他们的婚姻走向危机,他才留意起公司的这些事。 他早就加了安雅,但之前一直没什么机会交谈,直到最近,安雅的小孩生了病,李风情才找到机会搭话。 他要的也不多,只是想知道宋庭樾的动态。 其实李风情不愿这样的。 他们住在一个屋子里,红本还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所有利益都绑在一起,他却需要通过旁人去了解宋庭樾最真实的状态。 比如这次。 那天两人做完第二天宋庭樾就找了白琦。 从安雅嘴里,李风情才得知,那天手机放进柜子前一直在白琦手里,当时也是李风情疯狂给宋庭樾打电话的时候。 手机原本调的也不是震动,而是响铃。 那时会议还没开始,李风情打了那么多个电话,他愣是一字不提,因为没让铃声响起。 宋庭樾把人叫到办公室里问了原委,最后只给了白琦四个字,“擅作主张”。 随后白琦被调离原岗。 导师给宋庭樾打了电话,不知说了些什么,反正还是挡了回去。 但这些事宋庭樾对李风情只字未提。 或许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许是觉得这些是公司内部的事,李风情没必要知道。 但李风情从安雅嘴里知道这事的时候还是觉得微妙。 没有知情权、被排斥在外的微妙。 他心里有口气堵得慌。 这么想着,李风情点开了手机上的监控app。 偷窥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李风情还挺紧张。 画面里,宋庭樾神态认真地坐在位置上,脸上戴着的无框眼镜还是李风情大学时送他的那架。 镜腿已经褪色了,但可能是不注重这方面,宋庭樾一直没换。 李风情鬼鬼祟祟地放大了男人手指的画面。 很好。 那枚圆环也还在宋庭樾手上。 看起来很老实的样子。 “喂!”程善猛地拍了李风情的肩膀一下。 “!” 李风情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 程善也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愣了一瞬,随后哈哈笑起,“干嘛呢鬼鬼祟祟的?背着哥们看黄片啊?” 第15章 “……”李风情被他吓得都想吐了。 李风情把手机收起来,无语地看了看程善,“你撩骚撩完了?” “早完了。” 程善嘴巴一撇,“没意思,撩两句就又喜笑颜开了,便宜货。” 李风情其实挺不喜欢程善对待感情的观念,还有很多时候对床伴的“锐评”。 好像不把人当人,所有人在他面前只是图一时快感的器物。 要不是高中两人是同桌,李风情觉得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好朋友。 “你就该遇到个把你闹得天翻地覆不得超生的。”李风情没好气。 他想了想,要不他当年怎么会喜欢宋庭樾呢,他身边老是程善以及程善身旁那帮花花公子,宋庭樾洁身自好的样子好比鸭群里的白天鹅。 “快快,舞池开了。” 程善压根没听见他说什么。 舞池打开,一群穿清凉的男女涌入。 还有大胆的人将抑制环解开了些。 程善眼睛都看直了,一边寻找今晚猎艳的目标,一边揽了另一位好友就要走。 走之前难得想起李风情还在这。 “你去吗?” 李风情摇头。 “切,有家室就是没意思。”程善和那好友勾肩搭背,迫不及待冲进舞池。 临要走了,程善又忽而想起什么。 “哎,风情,是不是该去看看你哥了?我家老头子老念着他呢,明天……哦不,后天带我去看看呗,老头老惦记着。” “……行,你到时候联系我吧。” 程善走了。 舞池启动,整个酒吧音乐震耳欲聋,李风情喝完酒也准备回家了。 手机却在他口袋里嗡嗡响起。 来电显示,宋庭樾。 李风情都疑心是自己的幻觉,但手指还是下意识秒接了电话。 “喂……” 酒吧声音太大,李风情什么都听不清。 “你等我去个安静的地方!” 一路小跑着到了后门,李风情终于能听清宋庭樾的声音。 “又出去玩了吗?”宋庭樾问他,“要不要我去接你?” 今天天上是下红雨了吗? 李风情一时没能反应。 “风情?” “……你今天不加班吗?” “不加,我请了几天假,休息一下。”宋庭樾顿了顿,“也陪陪你。” “……” 说这瞬间李风情不高兴是不可能的。 他一向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格。 这么久了,宋庭樾态度终于有回旋,他恨不得把这机会牢牢攥死手里。 李风情不记得酒吧的名字,索性和宋庭樾说了一下路段,又发了定位。 他开始懊恼今天没好好打扮自己。 只想着和程善喝个闲酒也不怎样,随便穿穿就出门了。 想到这里,李风情忽而记起自己的手机。 第一次干偷窥这种坏事,真是让人汗流浃背。 他谨慎地退出了账号,又把app卸载了。 再要了杯果酒,在吧台等宋庭樾来。 第15章 偷会 宋庭樾到的时候,李风情正规规矩矩地坐在位置上。 他手掌搭在膝头,腰背挺直,不像个曾经的酒吧常客,倒像个偷跑来喝酒的乖学生。 “帅哥,偷会情夫哦?” 前台调酒师见他这样,不由出声调侃。 李风情连搭理调酒师的时间都没有,一双眼睛紧盯着门廊,终于,宋庭樾出现在门口。 宋庭樾似乎已经回过家了,身上难得不是那身白衣黑裤,而是一件深棕上衣,面料挺阔,裁剪得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饱含力量的手腕。 李风情下意识就想起身去找他,却又接到个男人让他留在那的眼神。 吧台很近,李风情身旁的位置还空着。 宋庭樾刚坐下,就嗅到beta身上浓烈的烈酒味。 李风情今天穿得简单,但不知是高兴还是什么,眉间眼梢都带着笑意,脸色红润,比什么都好看。 宋庭樾视线扫过那杯果酒,拇指轻车熟路地抚过他的面颊。 “都喝过烈的了,怎么这会儿点个果酒?” 大学时,因为李风情醉酒后和人闹了个大的,宋庭樾曾有段时间严禁他喝烈酒。 当年也算是闹得鸡飞狗跳,宋庭樾从去酒吧逮他,再到想办法把他弄上酒吧黑名单。 两人艰难拉锯了整整三个月,李风情才改了些,尽量少喝,再到不喝烈的。 最后在宋庭樾面前,他大多数时候只喝牛奶,亦或堪比饮料的小甜酒。 当然,宋庭樾清楚李风情不可能像表面那么老实,只是两人都默契地维持着平衡。 现在面前这杯果酒,也不知是多年习惯使然,还是纯粹巧合。 “再喝烈的我得醉了。” 李风情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没人比他更清楚宋庭樾知道他什么德行,没必要遮掩太多。 澄澈果酒在他手中的杯子里滚了两圈,西瓜和柠檬打着旋。 他咬住吸管喝了一口,随后有些执拗地将杯子递到宋庭樾面前,吸管也挪到男人嘴边。 酒保一看两人这恨不得嘴对嘴喂酒的样子,顿时觉得没眼看,转头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宋庭樾顿了顿,还是张口含住面前的吸管。 一入口,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 别看同样是放了水果,这酒是李风情叫调酒师特制的,用了烈酒的底还加了辣椒粉,不呛才怪。 宋庭樾猝不及防咳出声。 李风情恶作剧成功似的笑起,“被骗了吧,不是甜水。” 宋庭樾定定看他一眼,眼神不知是无语还是无奈。 很快,李风情又把准备好的牛奶给男人。 “喏,快喝点压一压吧。” 宋庭樾接过喝了一口。 “你来得太慢了,前面那杯真果酒都被我喝光了。”李风情说。 他好像真喝多了,有些懒懒地双臂交合垫着脑袋,伏在吧台上看宋庭樾。 那双眼睛雾蒙蒙的,因为没什么力气,语气里也没有太多指责。 “两个小时了,我自己回家都睡上了。” 宋庭樾用牛奶将那股辣味压下去,这才开口,“抱歉,公司到这里距离很远。” “哦,那你开了那么久的车,辛苦了。” “要回家吗?” “再待一会吧,我们好久没约会了。” “……” 宋庭樾定定瞧着他。 见李风情视线的聚焦都发散起来,那句话不知是真心还是醉迷糊了。 宋庭樾便也没急着走,而是问吧台要了一杯弗朗西斯。 这是一杯用隔壁朗州的海岸线命名的酒。 以外形漂亮度数又高出名。 吧台做好,一杯精致漂亮的酒液被宋庭樾捧在手里。 alpha显然经常点这个,连要从哪一层开始喝都一清二楚。 李风情看了半晌,总觉得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宋庭樾这人,自两人认识以来就讨厌烟、讨厌酒,在认识李风情之前连电脑游戏都不会玩,更没跨进过酒吧一步。 时至今日,李风情对男人的印象还是讨厌酒,尤其是烈酒。 现在却能主动点还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喝这个的?” 李风情见他喝得很大口。 “忘了,几年前吧,和客户来尝了一次,觉得味道不错。” “可这个度数很高诶。” “嗯,我知道。” 原来宋庭樾已经变成这种口味了吗? 李风情眨着眼睛,觉得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 他是最后一个知道宋庭樾已经变得喜欢酒的人吗? “要尝点吗?” 宋庭樾忽然问他。 “……啊,行啊。” 李风情点头点头,支起身子瞧了瞧那杯酒。 “你这杯海水怎么是橙色的呀?” 一般代表海水的分层都会做成蓝色。 “让调酒师做的夕阳海。” “哦。” 如是这般说着,李风情吸了一口。 一股浓烈的,不加糖的板蓝根味席卷他的味蕾。 “这什么!” 脸皱成一团,酒也醒了。 宋庭樾“好心”给他指了指酒单。 夕阳弗朗西斯(本店特制药物饮品,经过药监局批准,建议醉酒的来一杯。) 宋庭樾故意的。 李风情真想狠狠地谢谢他。 “你要真想约会我们换个地方吧。” 宋庭樾替他把散落的碎发别回耳后,“这里环境不好。” 倒也不能怪李风情。 一个beta,闻不见这里有多少ao发情的气味。 舞池那边,有人露着第二性征往人身上蹭,有人解了抑制环恨不得就地标记或是被标记。 李风情酒醒了一半,又被宋庭樾的话“哄”了一下,迷迷糊糊只知道点头。 第16章 “嗯嗯,我们换个地方约会……我去和程善说一声先走了……” “不用。”宋庭樾拉住他。 看了眼舞池里快要把对面人都扒光的程善。 “他没空理你。” …… 宋庭樾叫代驾把两人送回了家。 虽说是想约会,但李风情走路都不太稳。 待到了家,眼看着李风情要睡着了,beta又硬生生支起身子来,闹着要出去约会。 宋庭樾只好带他出去走走。 当时两人敲定这做婚房的一大原因便是周围环境很好,管理员也负责,秋有梧桐夏有花。 两人一同漫步在种满蓝花楹的路上。 老干部约会三件套,爬山,散步,打球。 宋庭樾曾经和李风情做过最多的是第二种。 只是当年他们有说不完的话,如今却沉默了半路。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条路有些像两人当年经常一起散步的百花道,李风情忽而开口。 “完了,又在这时候和宋哥约会,老郑不会挂我科吧。” 老郑是当年李风情学校的高数老师。 宋庭樾听到这番话,觉得李风情是以为现在是当年的期末,便也顺着他话说下去。 “没关系,挂了我就替你去给老郑求情,反正两所学校的普通老师是互通的。” 按照惯例,这时候李风情要慌张推却,因为他舍不得宋庭樾去求人。 接着会发誓要好好努力,再过两天又抛至脑后。 宋庭樾等着他说推拒的话。 却只听见李风情轻笑的声音。 他看向他,beta那双眼睛分明清醒,刚才是在冲他讨好听话呢。 或者说,在找理由撒娇。 …… 李风情不知道宋庭樾为什么突然转性了。 第二天清早他强撑着头疼醒来。 见到宋庭樾穿着身家居服在家里,还以为是自己酒还没醒。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好在,宋庭樾这张嘴有几分像从前,见他早起,张口就来。 李风情也不好说昨天的“约会”让他很忐忑。 愣是在酒精的作用下都一整晚梦见宋庭樾陪完他第二天就离家出走了。 说已经遇到了心爱的omega,昨晚是来向他进行最后的告别,从此不要他了。 这噩梦让李风情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我饿了,你做了什么吃的呀?”李风情转移话题。 “没做,叫了外卖。” 宋庭樾指了指桌上的大份虾粥以及小笼包,“一起吃吗?” 到家第一天就不亲自下厨。 李风情不太满意,但还是决定接受。 “那一起吃吧。” 两人这边刚把早餐分食完,李风情的手机就响起。 他手机很少有在大早上响的时候,再看来电显示,竟然是程善。 这位爷早上能醒才叫惊奇。 “喂,程善?” “轰情,我……”程善听起来酒都还没醒,吐字含糊得厉害。 “什么时候去看你哥啊?我家老头疯了,老给我打电话,我们早点去,顺便去春游呗。” 李风情确定这人酒没醒。 扫墓都能和春游搭上关系了。 “程善你……酒醒了再和我说吧,我不会去那种地方春游的。” “啊啊。”程善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姥爷是桂南人,我家回老家扫墓都是去坟头吃吃喝喝啦,记差了记差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白,商量了时间。 待挂了电话,李风情才见宋庭樾不知什么时候回自己的卧室去了。 男人席地而坐,身旁放着一打东西,面前是一个拼图盒。 见他过来,宋庭樾问他,“要一起拼吗?” 李风情没来得及思考,脑袋就迫不及待地先点下去了。 有时候他对自己这条件反射也很无语。 迟疑了一会儿,李风情又问。 “……宋哥,我和程善约了后天去看看我哥,你去吗?” 第16章 睡觉 李风情仔细注视着宋庭樾脸上每一寸神情。 只见宋庭樾表情空白了片刻,像在思考什么,他目光错开他的视线,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宋庭樾才点头。 “那去看看吧。” 李风情没从他的神情中看出异常。 暗暗松了口气。 “那我让阿姨去买点扫墓的用品。” “好。” 给阿姨打完电话,李风情便坐下来和宋庭樾一起拼拼图。 “怎么这么大一盒……”李风情嘀嘀咕咕。 他看到宋庭樾今天拿的是一盒车站的拼图。 汽车巴士,列车行驶,人群来往送别。 他一看到这种复杂的拼图就头疼。 “我们今天能拼完吗……” “能,拼不完也没关系,慢慢做,总会完成的。” 当年李风情难以集中注意力,宋庭樾便想出拼图的方式锻炼他的专注力。 后来渐渐成为两人的娱乐游戏,延续至今。 少年时,他和宋庭樾重逢,之后宋庭樾在李霁的引荐下不出意外得到李父青眼。 李家和宋庭樾签了协议,宋庭樾学费生活费李家全包,而宋庭樾需要在毕业后为李家工作两年,以助李家更上一层楼。 这资助并非普通资助,而是以企业为名义的“慈善”人才计划。 宋庭樾拿到的是远超学费生活费的金额,说直接点,叫投资更合适。 因着有这层关系,宋庭樾和李家的来往也很频繁。 毕竟虽说是投资,但那也不是谁都能有的。 逢年过节的问候、宋庭樾和李霁两人的好友关系。 李风情自生日会后频繁见到宋庭樾。 一来二去,宋庭樾就成了李风情的“家庭教师”。 那时候李风情的精力相当旺盛。 压抑的童年让他长大一些才能释放孩童的压力,难以静下心来。 又因为是十岁才回到李家,学习成绩自然也落后。 别人讲课他不听,老师上课讲的他听不懂。 李父不管他,只有李霁这个做哥的管一管,奈何也精力有限,时常被掏空。 宋庭樾提出可以帮忙的时候,宠弟如李霁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 宋庭樾有超出常人的耐心。 记得宋庭樾第一次给他补习。 李风情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愣是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听懂了吗?” “嗯嗯。” “复述一遍给我听。” “……” 彼时的李风情还是少年人。 柔软稚气的脸,藏不住心思,也不敢说谎。 答不出话也不敢反驳,双手将膝头的布料都抓皱,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宋庭樾眨呀眨,眼中写满了心虚和哀求,想要宋庭樾放过他。 “……那再给你讲一遍吧。” 一道题宋庭樾讲了四遍,两个多小时,李风情终于懂了些。 他勉强复刻出他一半的解题步骤,然后又不行了。 小心翼翼觑着宋庭樾的脸色。 这可是一道初中的数学题。 “休息一下吧。” 宋庭樾并没怪他,而是让他简单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带他去玩游戏了。 玩游戏好,李风情喜欢。 两人拿了家里的游戏机就开干,李风情喜滋滋玩了一个小时。 边玩他也不忘边想,原来宋庭樾这样的学霸也有不擅长的事啊?游戏玩的可真菜。 不过,宋庭樾的重点不在这里。 他本就不玩游戏,今天纯纯为了看李风情的状态。 他注意到李风情每5-8分钟就会出现一个小失误,失误不是操作问题,而是李风情的视线转去看别处了。 要么看他,要么看地板、花瓶。 两人又换了一款游戏。 这款游戏不像上一款每十分钟有个强刺激,而是有接近二十分钟的流程才能获得奖励。 李风情果不其然频繁走神,也不擅长玩这个游戏。 连吃饭也是,总是吃两口就去看别处,或者把饭含在嘴巴里,无意义地划拉手机。 哪怕根本没什么好看的。 他甚至没法在一件事上坚持很久,哪怕是玩乐,游戏是不停在换的、户外运动也是要不停变动种类和场景。 不过当时宋庭樾并没指明,只是在第二天有意减少李风情摸手机的机会,然后两人用边学边玩的模式相处着。 宋庭樾从小学的知识开始给李风情补课。 课程时间分的很短,十五分钟休息一次。 如果没法集中注意力,宋庭樾会鼓励他,给点小零食,或者承诺一会儿两人去哪放风。 一道题讲十遍也不见情绪。 刚开始李风情是不喜欢玩拼图的,宋庭樾会给他带一些书籍。 第17章 书看不下去,他就念给他听。 魔方之类的玩具不想玩,就示范一遍再带着他玩。 慢慢时间长了,李风情自己也能读下几页书,玩一玩玩具。 再接着就是简单的乐高拼装。 意外地,李风情很喜欢这东西。 第一次宋庭樾拿的是个咖啡厅的造景,李风情把原本在桌前约会的青年男女换了,换成一大一小两个男士。 那时宋庭樾还不懂少年人的心思,还问他是不是在学校里有喜欢的人了。 李风情支吾着没回答。 那阵宋庭樾一个人又当“老师”又当陪玩。 宋庭樾带他玩,宋庭樾给他补课,宋庭樾去接他放学。 宋庭樾甚至还给他开过家长会。 李风情像个双面胶紧紧黏在宋庭樾身边。 那阵李霁先是因为“孩子”终于有人带了松了口气,到后来都觉得宋庭樾付出太多,该给些补偿。 毕竟李风情精力旺盛不是乱说的,曾经闹瘟了三个阿姨。 更别提辅导功课了。 李霁提出可以给宋庭樾一些报酬,但宋庭樾拒绝了。 “还好,也没那么夸张。” “真的?” “嗯。”宋庭樾不像说谎。 那阵李霁也忙,看宋李二人各方面相处的挺好,也就放心让宋庭樾去管了。 宋庭樾给他带的玩具越来越多。 最后李风情在拼大型乐高上罕见地坚持了三天——要知道,李风情之前做一件事,半小时内完成不了就不想去做了。 他终于能完整地听他讲完足足四十分钟的课。 “很棒。”宋庭樾夸赞他。 李风情这才知道这段时间以来宋庭樾送的、陪他玩、都是为了锻炼他的专注力。 李风情有些失落。 他先前还以为宋庭樾给他送那些东西是喜欢他……当然,不是那种恋人的喜欢,而是一种对他这人纯粹的好感。 他也没敢告诉宋庭樾,他其实没那么容易走神的,很多时候都是因为宋庭樾在看他,他才总忍不住要转动视线。 连拼拼图也是,宋庭樾最后买的是个大型家庭造景拼图。 他总想夹带私货,找了两个小人代表他和宋庭樾,这才努力想将他们的家拼好。 …… 时间回到现在。 两人分工合作很有默契,拼了没一会儿,已经有了大体的雏形。 宋庭樾负责拼大框架。 李风情也将细碎的部件拼好了。 他习惯性找了两个小人,一个代表他,一个代表宋庭樾。 他们手拉手站在车站门前。 宋庭樾把拼好的列车放到位置上。 也不知是不是没注意李风情的小心思,列车上差个人,男人顺手就把其中一个小人拿走了。 李风情无声地瞪他。 半晌,宋庭樾才察觉什么,“?” “把我老公还我!” beta牙痒痒地指着坐上列车的小人。 也不等宋庭樾反应,李风情一把就把那小人揪了过来。 大有强抢“民男”的气势。 “……幼稚。”宋庭樾说。 李风情用白眼回击他。 把小人摆回原位,两人今天的拼图游戏也完成了大半。 如宋庭樾之前所说,他们今天是能拼完的。 两人去吃了顿饭,下午又把拼图完成。 转眼便到夜晚。 李风情抱着枕头忐忑地站在宋庭樾门前。 他想和宋庭樾一起睡觉。 别误会,不是那种带颜色睡,就是普通的,想和宋庭樾同床共枕。 三年前,宋庭樾提出两人同床他会睡不着,以致严重睡眠不。 再加上李风情也知道自己晚上睡觉不是很老实,也就怀着愧疚的心同意了分房的事。 转眼已经三年了,刚开始他们只是偶尔分房,再到后来只有周末会在一块,到近两年已经完全不在一间了。 李风情鼓起勇气敲响了男人的房门。 “宋哥,我想和你一起睡觉。” 言毕,又怕宋庭樾误会,“就是,就是普通的睡觉,不用做什么……” 说到这,李风情又有点嫌弃自己这话太卑微了。 什么叫不用做什么?说得跟他很想要似的。 第17章 捕风捉影 宋庭樾打开门。 男人已经洗完澡,身上穿着睡衣,身上有牛奶沐浴露的味道。 李风情鼻子很灵,他眼睛一亮,丢开枕头一下就上前去抱住宋庭樾。 “你用那款沐浴露了。”beta开心道。 李风情很喜欢这款沐浴露,倒不是觉得多好闻,而是这款沐浴露是他给宋庭樾买的。 每次宋庭樾用,他都有种男人被他裹上自己气味的错觉。 谁叫他没信息素呢。 爱人用他买的东西,似乎也意味着一种认可。 枕头孤零零地躺在地板。 宋庭樾身体僵了片刻,才回抱住他。 “你是狗吗?” 宋庭樾的声音有几分无奈,李风情的吐息喷洒在他颈间,像小狗的呼吸。 “这么嗅来嗅去。” 众所周知,说人是小狗叫打情骂俏,说人是狗那是骂人。 卑微如李风情也一下从宋庭樾怀里直起身。 “你才是狗!” 然后很有骨气的要推开宋庭樾,“不让闻就算……” 话音还没落,宋庭樾就揽了下他的腰,以免李风情往后的力度太大摔跤。 “我用错词了。” 或许是因为两人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他很快意识到他不悦的点。 宋庭樾又重新说了一次,“我是想说,你怎么像只小狗一样,开门就嗅人。” “……” 加了个小字,一样的话听起来都不一样了。 宋庭樾见李风情没出声,又补充,“不是骂你的意思,你知道的,我是真养过……” “好了你别说了。” 李风情一把捂住男人的嘴,以防他再说出些什么煞风景的话。 这次换李风情感到无奈了。 他倒不是真在意这一字之差,而是宋庭樾重说一遍和解释哄他的心,让他很受用。 于是他没再推开宋庭樾,而是继续拥着男人的身体。 几分郁闷道。 “我经常觉得你一会喜欢我,一会又不喜欢我了。” “……是吗?” “嗯……” 宋庭樾有片刻沉默,“有时候工作太忙,压力太大,就会脾气不好,也不想搭理人。” 李风情还想问下去,但alpha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宋庭樾松开他的腰,给他捡起枕头。 “不是说要一起睡觉吗?上床吧。” …… 李风情稀里糊涂地和宋庭樾躺在一张床上。 虽然这是他今晚的目的,也顺利达成了,但心里总是莫名不安,甚至有些忐忑。 “……我在这真不打扰你睡觉吗?” 昏暗房间内,只有一盏幽微的床头灯亮着。 李风情有段时间很怕黑,睡前亮灯的习惯宋庭樾给他留到了现在。 “嗯?不打扰。”宋庭樾答。 幽暗光线里。 李风情借着光亮去看男人近在咫尺的脸,他还是看不出他有没有说谎,只看到宋庭樾今天没认真刮胡子,此刻下巴冒出的一小点胡茬。 他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胡茬。 宋庭樾转过头来看他。 李风情立即打蛇缠棍地挪了过去,拉住宋庭樾的手,腿也压住男人的腿。 幼年没有得到的拥抱让他长大后尤其粘人,肢体接触更是怎样都不够。 “我今天要这样和你睡觉。”李风情说。 “可以,睡吧。” 宋庭樾看起来没意见。 李风情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他难得做了个好梦,梦里是他高考后收到了南医大的录取通知书——就是宋庭樾在读的那所。 阳光的映照下,那艳红的本子仿佛发着灼灼的光芒。 无数蜷在书桌前刷题的深夜、执笔到肿胀的手指关节、宋庭樾为他整理的无数堆如山的学习资料……都在此刻得到了回报。 手机贴在发烫的耳际时,李风情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颤音:“宋哥!我考上了!” 听筒里传来纸张散落的窸窣,接着是椅子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 四个小时后,宋庭樾从千里外赶来,袖口还带着研讨会的茶渍,衣角因路途遥远留下褶皱。 “恭喜。” 鲜少袒露情绪的男人脸上终于露出点掩不住的笑意,他张开双臂,冷冽的气息伴随着浅淡消毒水的味道裹住李风情。 少年人没忍住眼泪,在他肩头洇出深色痕迹。 “通知书都要被你捏碎了。” 男人掌心温热的触感落在他颈后,声音比以往软了三分,“不知道的以为我欺负你呢,现在该笑的,小娇气包。” 第18章 李风情把脸更深地埋进对方颈窝,一双手紧紧攥住宋庭樾的衣襟。 “我以后可以和宋哥念一所学校了……可以和宋哥念一所学校了。” 少年人的爱恋炙热又无法遮掩。 他并未直接说喜欢他,但眼神和言语都振聋发聩。 三个月前,李风情向宋庭樾表白过。 那天是场大雨,李风情的表白被大雨浇透。 宋庭樾把他按在玄关的矮凳上擦拭头发,消毒水的味道裹挟着雨水的气息,说出的每个字都像冻在冰里的刀。 “你现在还太小了,风情,等你长大一些,真正看见更大的世界,独立了以后……” 总之是拒绝了。 如今通知书下来,尘埃落定。 李风情没忘记那天宋庭樾的回答,现在非要追问他。 “宋哥,等我上大学了,如果还是喜欢你……” 少年人赤诚的眼睛撞入宋庭樾瞳孔里。 男人拥着他的双臂微微发紧。 “宋哥也是希望我考上南大的吧。” 李风情轻声说,“我那天看到宋哥把南大的宣传手册放到我桌前了,你给我选的其他学校也都在南大附近……” 宋庭樾下意识解释,“学校离得近我才好照顾你。” 话说完了,又觉得解释了像没解释。 为什么李风情上大学了还需要他的照顾呢?先前不是说过,要李风情独立的。 “……”宋庭樾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嘿嘿嘿。” 少年人亦是察觉,升学和情感的欢喜让他整张脸染上喜气,紧紧搂住宋庭樾的脖颈。 “宋哥请我吃南大的小吃!听说那边的东西最好吃了!” “好。” 宋庭樾当然不会拒绝,“请你吃,再带你去熟悉一下环境。” 他不停地夸赞他,“你很棒,风情。” 李风情嘿嘿笑着,啪地一下跳勾住宋庭樾的腰,像个无尾熊挂在男人身上。 “宋哥对我最好了。” …… 这边还沉浸在欢乐的情绪里,猛地,场景一变。 李风情坐在书房里。 李霁打开了房门。 “哥?” 兄长走进房间,温热掌心一如以往落在他头顶。 李风情不知所以,随后听到李霁一声叹息。 “你为什么就非得喜欢他呢?风情。” …… 李风情一下惊醒了。 这分明只是一段平常的记忆,李风情却不知自己为什么感到一种脊背发凉的寒意。 寂静卧室里,beta忽然变粗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做噩梦了?”宋庭樾的声音响起。 那只被李风情握着的手动了一下。 他握紧他。 “啊。”李风情一时没办法找回自己的声音。 神智是恍惚的。 宋庭樾便侧过身去搂住他,拍了拍后背。 “宋哥……”被男人安抚了数下,他这才有实感。 床头灯被打开。 宋庭樾看到李风情怔愣的神情。 李风情看见男人清明的眸子。 “梦见什么了?” “你没睡吗?” 异口同声。 “你先说吧。”宋庭樾先开口。 “……”李风情并不想提那个梦,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做噩梦了。” 然后问宋庭樾,“你没睡着?” “……”宋庭樾的眼睛下意识往下扫了一眼。 这次被李风情捕捉到了。 男人撒谎总是习惯往下看一眼,不敢看他。 “睡了一会,又醒了。” 其实不通过表情的细节,他也能看出他没睡。 哪有人中途醒来没有一点睡眼惺忪,他呼吸刚重立马就察觉拉住了他。 “还是睡不着吗?” 李风情问。 “……你别多想。” “我去睡地上吧。” 说着,李风情拿了被子就想往地板去。 宋庭樾一把拽住他。 “安心躺着吧。” “可是这样你一整晚都没法睡觉。” 李风情开始懊悔自己的任性。 宋庭樾和他在一块就是睡不着觉。 他早知道的。 现在好了,亲眼瞧见了,满意了吧? “没关系,明天不上班。” “……”李风情沉默着摇头。 他想和宋庭樾同床共枕的前提是两人都你情我愿,不是一方安心睡觉,另一方睁着眼睛折磨地到天亮。 他便掀了被子就要走,“那我回去睡吧。” “你就不能消停一点吗?” 宋庭樾的语气变重了。 男人神色是清明,但李风情先提出一起睡,半夜又是这又是那,似乎耗尽了男人的耐心。 “半夜折腾那么多,不累?” “……” 被骂了。 宋庭樾不耐烦了。 “你那么凶干什么?”李风情小声。 回答他的只有宋庭樾的沉默。 beta回到被子里。 …… 一夜过去。 因为睡不安稳,李风情早早就醒了。 身旁的温热早就不在。 李风情摸着凉透了的被褥,慢慢才坐起身。 他醒了一会儿瞌睡,出了卧室。 意外地,宋庭樾不在餐厅也不在客厅,而属于李风情的那间卧室房门紧闭。 李风情愣了愣,小心翼翼拧开门把手。 不出意外,男人正在里面好眠。 呼吸沉沉,大概因为睡得比较晚。 所以昨晚宋庭樾把他留下来后又跑到他房间睡觉了? 什么换乘卧室啊? 李风情蓦然有种深深的无奈。 没意思。 他昨晚上门去难道是为了赶走宋庭樾吗? 没意思。 李风情安静地关上房门。 早上八点,宋庭樾按时醒了。 昨晚一共就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男人眼下一圈淡淡的黑色。 李风情煮好了鸡蛋,一个给宋庭樾吃,一个给宋庭樾滚眼下。 还准备了两杯豆浆。 这是他对早餐的毕生所学,用心了。 瞧着男人略带疲态的神情,李风情出声。 “辛苦了。” “……?” 宋庭樾系好皮带,看着他有些莫名,“怎么起那么早?” “没睡好。” “……” “今晚我们还是分开睡吧。” “好。” …… 八点半,宋庭樾的助理送了一堆东西过来。 原来是下午要去墓园的一些祭品。 里面有不少李霁生前喜欢的食物和物品,还有一捧装点的很好看的新鲜栀子花。 李风情反坐在椅子上,下巴搁在椅背,神情恹恹瞧着宋庭樾核对清单。 “你这些东西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李风情问,“怎么昨天我叫阿姨买东西的时候你不提,非得背着我偷偷叫你助理送?” “阿姨不会买还是我舍不得买好东西?还是怎么着?” 语气火药味十足。 第18章 有病 屋内气氛一时紧张。 正收拾碗筷的阿姨都放轻了动作。 宋庭樾转过头来看他,神情平静得乃至于有些莫名其妙。 男人从那堆物品里拿出了一罐青提汽水。 是李风情常喝的那个牌子。 “你昨天打电话给阿姨的时候压根没问我,不是吗?我整理好清单也已经下午了,叫助理去总比阿姨方便一些。”宋庭樾说。 “……”李风情目光落在那瓶汽水上。 除了青提汽水,宋庭樾面前的独立塑料袋里还有李风情喜欢吃的小零食,以及一瓶驱蚊水。 李风情很招蚊子,但往往不记得自己备驱蚊用品。 “……” 此刻宋庭樾的解释也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李风情生气的点在于宋庭樾那样细致地给李霁准备了,还是瞒着他,没什么好像也显得有什么了。 而如今这份交代里也有他的一份,起码证明宋庭樾没有把他全然忘记,心里是有他一席之地的。 李风情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宋庭樾给他拉开青提汽水的拉环。 李风情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 李风情和宋庭樾出了门。 按照约定时间,他们抵达烈士陵园。 入口处的巨型石拱门威严矗立,黑松垂枝如墨。 程善早在门前等候,身旁站着两个不知从哪来的狐朋狗友。 轮椅上是程善的爷爷,程尽忠。 程尽忠虽年迈却坐得笔直,军人出身的威严让三个纨绔如鹌鹑般缩着脖子垂首而立。 “程爷爷。” 李风情熟稔地打招呼。 程尽忠对他和蔼地笑起,“哎,风情,好久不见,越发俊朗了。” 第19章 李风情笑弯了眼。 要不他怎么和程善是朋友,程家一家人说话都好听。 宋庭樾紧跟着下了车,程尽忠又是惊喜又是敬重地出声。 “宋医生。” “程老。”宋庭樾客气地与之握了手。 大概七年前,李霁治好了程尽忠已经黑了一半的肺,同年,程尽忠的爱人罹患罕见腺体病变,命悬一线,又是李霁和宋庭樾两人联手创下奇迹。 此后,程尽忠对二人青眼有加。 尤其是李霁,曾将他从生死边缘拽回,说这条命是李霁给续的也不为过。 “宋医生也来了啊。” 程善吊儿郎当地挑了挑眉,视线在李风情与宋庭樾间来回巡视。 不知是惊讶宋庭樾出现在这,还是惊讶两人竟一块来了。 “不过正好,我爷爷想来看李哥,也挺惦记着宋医生的。” 打完招呼,几人便前往李霁墓前。 穿过宽阔的英灵广场,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如星辰沉睡。 “宋先生。”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似乎记得宋庭樾,礼貌地打了招呼。 一行人来到李霁墓前。 烈士陵园每个月都有人打扫。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清晰如昨。 那是张和李风情完全不相像的脸。 眉目五官极尽柔和,温润藏在眼角的笑意里,温柔和煦。 李霁拍这张证件照的时候不过27岁,没人想到,这是他人生最后的定格。 “哥哥,我们来看你了。” 李风情先开了口,拂去李霁照片上浅薄的灰尘。 他们本地有个说法,家人在场,亡魂才能听清人间的悼词。 程尽忠尽管腿脚不方便,但还是在程善搀扶下亲自把鲜花摆了上去。 “李医生,谢谢你救了我,今生你为大义而走,是老天不想让你多受苦,菩萨保佑你下辈子大富大贵,一生平安。” 程老每次来都是这句,似在与故人絮语。 李风情余光却始终盯着宋庭樾。 男人进了陵园就格外沉默,现在也一言不发地摆着贡品。 一束纯白的栀子花束置于墓前,水珠闪烁,馥郁香气随风飘散。 这是李霁生前信息素的味道。 他是这小片陵园中唯一的omega。 六年前,地球另一端名叫尼安佳的国家爆发战乱,李霁作为人道主义医生前往救援。 他本可以不去,尼安佳的条件十分艰苦又危险,他一个omega,还是稀缺的医学人才,院方都不愿放他。 但大概是对医学的追求、又或许是想积累履历,李霁还是提交了申请。 同行的还有院校里的四五个同学,以及同院的数名医生。 一年后,尼安佳的反-zheng-府势力袭击了李霁所在的战地医院。 京州第十七队支援分队共五十四人,仅幸存三人,其余全数客死他乡。 李霁还算得上幸运——有全尸。 “……”宋庭樾低垂的睫毛投下阴影,眼底晦暗涌动的情绪全被掩住。 李霁生前爱喝的酸梅汤和喜爱的书籍、以及喜欢的游戏ip周边,都一一摆上墓前。 其实连李风情都不清楚李霁喜欢什么书籍、食物除了甜口又具体喜欢什么。 但宋庭樾都清楚。 “诶,我记得李医生生前喜欢吃甜?”程尽忠忽然想起什么,叮嘱程善,“下次记得把家里那些从国外带来的新奇糖都拿来给李医生尝尝。” “是——” 程善在他爷爷面前乖得像个小太监。 这边贡品摆好,香火也已经点上。 李风情磕了头,也和李霁说了两句。 其实按照规矩来说,扫墓应该先扫长辈的。 李风情的父亲李宏成,在李霁传来死讯的那年跟着一起去了——李霁是李宏成倾尽一生心血才培育出的骄傲。 成就不在,李宏成也没了活下去的动力。 李霁下葬第二天,李宏成就缢死在了办公室里。 李霁在烈士陵园,李宏成当然是不在的。 但好在两所陵园距离很近,李风情可以在后门租一辆墓园车就去到父亲那里。 “我先去父亲那把贡品摆了吧。”李风情说。 “……” 宋庭樾没回应,或许根本就没在听。 “啊,你去呗。” 还是程善回应了他,“我和你一块去?我可以去帮李叔除除草,爷爷就让宋学长看着。” 宋学长三个字一出来,陌生又熟悉。 李风情瞪了程善一眼。 程善这是大学时为了揶揄他,学他叫宋庭樾为宋学长,现在忘记改口了。 “好好好,说错了,宋医生宋医生。” 宋庭樾这才回过神来。 “我和你一起去吧,让程善在这照顾爷爷,我们一会再回来。” 于礼来说本来就该宋庭樾和李风情去的。 程善刚想对两人摆手。 李风情却一把抓住了程善的手,“不了,你留在这吧,你也很久没看我哥了吧,你们聊一会。” “……” 宋庭樾没拒绝。 程善感受到自己手腕被拉得死紧,自然没说推拒的话。 宋庭樾和程老留了下来,李风情和程善走向后门。 “你明明不想看他和李霁待在一起,还非要让他留在那。”程善清楚李风情的真实想法。 评价为,“有病。” 李风情没忍住踹他一脚,“你懂个屁。” 两人坐上陵园车。 李风情向后看,只见宋庭樾在李霁墓前双膝跪地。 alpha那一贯无波澜的眼睛像噙着些泪意。 神情亦是茫然又空洞。 “……”李风情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他转回头来,强行让自己注意力转移到前方。 - 李风情一走,坐在不远处等了许久的白家人松了口气。 同样是来扫墓的白琦开口,“我们现在可以过去了吧?” “没看见宋庭樾还在那吗?一会儿李风情肯定还要回来。” 白琦的父亲白应瞪了小儿子一眼,“都是你做的好事!丢人现眼!” 白琦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李风情不也抢了他哥的男人,我现在和他抢一下又怎么了?所谓三人者人恒三之,我这是替……” 白应一巴掌扇在小儿子后脑勺,“还成天胡言乱语!” “嗷!” 白琦疼得一激灵,赶忙一把抱住父亲手腕,“错了,我错了行了吧?” “李宏成也是个可怜人。”白应忽然叹了口气,转了话头。 提到这个话题,白应像瞬间老了十岁。 他的长子与李霁同属支援队,一同葬身于那场惨烈的围猎。 他们在血色五月被俘整整四周,如今陵园的纪念碑上,五十个名字共享着同一个忌日。 “大儿子走了,只有没用的小儿子活着……”说到这,白应也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看白琦,“一无是处。” …… 另一边。 程善在给跟自己来的两个狐朋狗友打电话,让他们把车上的小锄头和镰刀带过来。 李宏成的墓旁长了一株长刺,李风情本来懒得管,但路过的神婆说这玩意伤后代的婚姻和感情。 李风情非要给它拔了。 “小风情,不是我说你,就算你给你爹墓撅了,你和宋庭樾该吵还得吵……” 程善苦口婆心。 李风情哼哼两声,“你别管。” 这边说着,程善的朋友也把东西拿来了。 只是瞧着李风情,两人神情都若有所思。 第19章 小心机 两人来的路上不小心听到了白家的对话。 但他们所知的版本和白琦说的却很是不一样,于是不免起了好奇心。 其中一人嘴痒就想问,却被另一人暗暗拐了一肘子。 “别给自己找不痛快,李风情和你翻脸了,程善也得赶你。” “……” 于是话头暂时到这止住了。 李风情没察觉,拿到工具便勤勤恳恳地挖那株刺。 刺根扎得很深,程善虽说可以帮忙,但挖地显然不是他这个富二代能做的。 另外两人更指望不上。 最后叫了管理员,李风情和其一起哼哧哼哧半天才除干净。 待完事,李风情的脸也脏了。 程善瞧着他,乐出声,“哟,暹罗猫。” 这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话。 李风情赶忙摸出手机一看,只见自己脸上有许多手指抹的黑泥痕迹,跟挖了矿似的。 可惜来得匆忙,几人都没带什么清洁用品。 李风情便起身想说走吧回烈士陵园那边洗,对面三人就瞧着他的脖颈就瞪大了眼睛。 “风情,你别动啊。”程善慌张开口。 “?” “你颈子上有只磷痕虫。” 第20章 磷痕虫,血液呈酸性,若是被拍死在皮肤上会让肌肤溃烂,也不能受到惊吓,会吐酸性口水,轻则过敏,重则腐蚀皮肤。 李风情知道这玩意,顿时也紧张起来。 三人在身上疯狂摸索,最后程善的朋友摸出张尚且包装好的纸巾。 那人离李风情最近,瞧着那截白皙的颈,毫不犹豫用纸巾叠了两层包着手,准备去拿那只虫。 好白的颈。那人一瞬又有些想入非非。 李风情在程善的好友圈里一直比较微妙。 一个漂亮的beta,身形气质都不输omega,同时又有着能够随意“玩耍”的性别。 程善身边多是同类人,不少人也曾对李风情有过想法。 但一来是程善护着,二来是李风情也始终不冷不热和他们保持着距离。 加上似是而非的桃色传言,让李风情这人显得神秘又难以接近,总让人心痒痒。 先前那点被压下的好奇心此刻又跃跃欲出。 “……”李风情等了半天没等到那人的动作。 正奇怪,就听见那人问, “说起来,你和你哥是亲兄弟吗?” 两人此刻距离很近,说话间吐息惊动了磷痕虫。 鞘翅骤然张开,酸液一下落在肌肤。 李风情瞬间感到刺痛。 “你tm……”程善骂出声。 李风情的颈侧肌肤肉眼可见地起了一片红。 顾不上手还脏着,李风情紧紧按住痛点周围的肌肤想缓解疼痛。 恍惚间却抬头瞧见陵园通道的树下似乎有一抹熟悉的身影转身而过。 “……宋庭樾?”他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灰衣黑裤,今天宋庭樾穿的确实是这一身。 程善闻言扫了一眼那方向,什么都没看见,只觉得李风情想宋庭樾都想出癔症来了。 “我嘞个祖宗诶,都啥时候了还想你老公,清醒一点啊。” 眼见李风情颈侧的红扩散得越来越大,程善急得都恨不得吐口水帮他稀释酸液。 三人鸡飞狗跳地找水去了。 李风情也顾不得许多,在水管下狂冲了快十分钟的冷水,那刺痛才缓解。 疼痛是缓解了,李风情的那块皮肤还是红着,隐隐还有血点冒出。 “对不起啊。” 那纨绔这会儿也不敢说话了,鹌鹑一样不停道歉。 李风情摆摆手。 这么狼狈,他今天剩下为数不多的好心情也毁了。 “快去医院上点药吧。” 管理员大叔提醒他们。 李风情点头。 那边程善的手机也响了,是程尽忠语气不善地问他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 李风情一看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 宋庭樾也没打电话找他。 …… 几人乘坐摆渡车回到烈士陵园。 李风情觉得颈侧那片肌肤更痛更痒了,全靠强忍着才没挠它。 还没到李霁目前,李风情远远就看见白琦站在宋庭樾面前,正笑弯了眼聊着什么。 “你也别给你哥扫什么墓了,赶紧先去医院看看。”程善看着他通红一片的肌肤着急。 他们这边动静大,宋庭樾后知后觉地侧过头来看了看。 但男人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扫了一眼便又移开视线。 两人不知在聊什么,白琦发出清脆笑声。 李风情只觉得颈侧痒痛的更厉害了。 一行人回到李霁墓前。 祭奠的香已经燃尽,白琦在宋庭樾对面,还笑眯了一双眼。 见李风情来了,白琦立马对他开心地说到。 “刚才宋先生说我像您呢,嘿嘿。” 白琦还是那副一派无辜的脸,“难怪宋总平时对我多有照顾,原来是这个原因,像李先生是我的福气呀!” 这话看似在说自己的福气,实际那句“宋总平时对我多有照顾”才是重点。 宋庭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白琦这话的内容无可否认,但说出来的意思显然不太对。 不等宋庭樾开口,李风情便已经回答。 “嗯,知道自己是赝品就快滚。” 颈侧的瘙痒很不舒服,李风情的心情也更差。 “……”白琦也没想到这儿还有两老人在呢,李风情就这么直接地怼他。 宋庭樾无声地叹了口气。 对白琦道,“你去你爸那边。” 这是赶人的意思了。 也或许是想息事宁人。 白家和李家有一点情况很相似,都是培养兄长,放养小儿子。 说是放养,其实就是不管。 白琦也未必就是多喜欢宋庭樾,而是从小缺爱,现在长歪了,总想找存在感。 宋庭樾不想在上面浪费时间。 - 李风情的重点也不在外人身上,而是直勾勾看着宋庭樾。 等着宋庭樾问他颈侧的红怎么回事。 刚才那么远看不清,这会儿了还看不见吗? “……”程善敏锐地感受到两人氛围不对劲,推着程尽忠到一边去了。 宋庭樾的目光落在beta身上。 李风情连如何表达自己的疼痛委屈都想好了。 而宋庭樾只用纸巾他擦去额角一点没洗干净的泥印。 “倒是擦得挺干净的。” “……什么啊?” 李风情听不懂男人在说什么。 宋庭樾也没回答,只攥了他的衣领,往旁边一拉。 那抹艳红撞进男人眼里。 被磷痕虫体液碰过的地方都起了一串水泡,在衣服的摩擦下都出了血。 宋庭樾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副光景,愣了愣,随后果断拿起放在一边的包。 “去医院。” 如是说着,男人赶忙把李风情的外套脱了,避免继续摩擦造成二次伤害。 程善暗暗松了口气。 刚看宋庭樾那个脸色,他还以为两人要吵一架呢。 李风情任宋庭樾拉着走。 眼看两人就要离开墓园, 方才不小心导致李风情受伤的纨绔也想跟上去。 毕竟不是因为他多问那句话,李风情也不会被磷痕虫弄伤。 于情于理他都想一起去医院看看。 可那人脚步一动,宋庭樾就跟脸旁边长了眼睛似的,冷冽眼神扫过去。 “别跟过来。” 嫌弃、厌恶,像看见某种脏东西。 那人瞬间不动了。 不是。 宋庭樾怎么对他敌意那么大? 程善也摸不着头脑。 宋庭樾这表现,是知道谁祸害了李风情?还是习惯性地吃醋了?或者……单纯心情不好? “诶,宋总……” 白琦也没想到宋庭樾这么快就走了。 没来得及叫住男人,白琦磨了磨牙,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给宋庭樾发去消息。 【宋总,您不和初恋男友多待一会儿了吗?李霁哥喜欢的小玩具还没烧呢,要帮您烧了吗?】 - 宋庭樾带着李风情很快到了二院。 夏季鸟虫多,遭磷痕虫毒手的人不少。 两人到的时候诊室还在排队,眼见前面还有四五个人,宋庭樾自己拿了药水给李风情抹。 这事他以前做的很熟,但如今连消毒都有些生疏了。 李风情疼得直嘶声。 为了避免毒液继续深化,药水需要涂的深。 李风情眼泪在眼眶中徘徊。 伤口出血浸透了棉棒,宋庭樾按了按额角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好在这时候医生来了。 宋庭樾把东西交给医生。 对李风情却没什么好气,“惹什么玩意不好非惹它。” 李风情不知道这人又在气什么,这也不是他愿意的啊。 但李风情现在没精力和宋庭樾吵架。 医生涂药比宋庭樾涂得疼多了,注意力全在伤口上。 “宋哥,你过来陪我。” 李风情受不了,对男人发起求助的意愿,“你过来。” “……” 医生看了一眼两人。 李风情看起来很年轻,宋庭樾倒是有些年纪。 但两人这种相处模式显然更像新婚夫妻。 只有新婚才会这么粘人。 “……” 众目睽睽之下。 在这诊疗室里哭天喊娘的多,秀恩爱的倒是只有这么一对。 宋庭樾在原地站了那么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李风情一把死死抓住男人的手。 药水侵蚀皮肤,疼得beta直吸气,整个脑袋汗津津地埋在宋庭樾怀里。 痛归痛,李风情心里竟有些高兴——高兴宋庭樾竟然扫墓到半途就走人,选择陪在他身边。 毕竟宋庭樾每年到五月心情就会变得很差,尤其是来到李霁墓上后。 他总是长久地在他墓前屹立,像想祈求时光倒流。 第21章 第20章 都行 医生见李风情疼的厉害,便往药里兑了点麻药。 后来没那么疼了,可李风情还是把脑袋埋在男人怀里。 没别的意思,就是舍不得离开这份温存。 宋庭樾对beta的‘小心机’毫无察觉。 毕竟李风情在他这儿向来是怕疼又怕苦的。 轻微疼痛还是让李风情手心濡湿,夏天的热意让紧靠的两人都起了薄汗。 男人却似乎认为李风情额头绵密的汗珠是疼的。 男人无声地叹了口气,只有与之相贴的李风情察觉到了。 李风情刚想问怎么了,下一秒,宋庭樾已经拿了酒精湿巾,轻轻触上他汗湿的额头。 “这么疼吗?” “……” 其实是热的。 但宋庭樾这么问,李风情当然也不会否认。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由着宋庭樾为他擦去额头脸颊的薄汗。 “……”医生简直都没眼看了。 该死的小情侣……或许是新婚夫夫,擦个汗都这么缠绵兮兮,诊疗室里还要秀恩爱! “好了好了,三天内伤口别碰水就行。”医生挥手赶人。 “噢,好的,谢谢医生。” 李风情慢吞吞支起身,对那怀抱还带着明显的不舍。 但两人刚出了诊疗室。 宋庭樾便放开了李风情的手。 “……” 那温热的触感猝然抽离,李风情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掌心残留的薄汗瞬间变得冰凉。 有必要这么快吗? 李风情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被厌弃感攫住了他。 是了。 往常宋庭樾在李霁的墓上都会待很久,今天因为他,算提早离开了。 松开手后,宋庭樾独自迈开了步子,脊背挺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步履异常匆忙,周身弥漫着肉眼可见的低气压。 “……” 李风情根本受不了这样的落差——上一秒还温柔为他拭汗的人,此刻竟像要将他甩开。 他是什么让人唯恐避不及的麻烦吗? “你要是还想去看李霁就去吧。” 李风情的声音晦涩,每个字都像是艰难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耽搁你和我哥的相处时间了,对不起。” 这话说是委屈,语调的强硬又好像是阴阳怪气。 他的视线紧紧锁着男人的背影,不肯移开半分。 宋庭樾骤然转过身来,咬肌在下颌绷出棱角。 “你提他做什么?” 像李风情没资格提似的。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投来侧目。 这显然不是个争执的地方。 宋庭樾只能拉了beta的手腕便往前走。 李风情几乎快被委屈怨怼给淹没。 回到车上。 alpha先用酒精棉片擦干净了自己的手。 然后又抽出一张,报复似的贴上李风情的脸。 “你别拿我撒气!” 棉片重重蹭过肌肤,李风情猛地推开了男人。 是因为他提了李霁吗? 现在因为是五月,宋庭樾的心情果然更糟了? “撒气?” alpha瞥了他一眼,眼神沉沉。 他像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下一秒,他掐着李风情的下颌,迫使他转向后视镜。 “有泥,脏,你没擦干净。” 李风情绷着脸看向镜中,脸侧发鬓处确实沾着今天没洗净的黑泥印,脖子上也有一点。 “这些印子很碍你的眼吗?” 虽然知道宋庭樾有洁癖,但这粗暴的方式还是让李风情不爽。 这显然不是洁癖的事。 他又想提李霁了。 每年五月,宋庭樾要么消沉到谷底,要么暴躁易怒,尤其在到过李霁的墓上后。 这所有情绪,都源于那个名字。 曾有一年宋庭樾去了李霁墓上后就消失了,李风情找不到人,公司的人也联系不上他。 对于一向有责任感的男人来说,简直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你就不能先告诉我,轻一点吗?” 李风情想说的话在喉头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带着颤音的控诉。 “你都弄疼我了。” “……” 狭小空间只有alpha沉沉呼吸声。 宋庭樾今天其实去找过李风情。 李风情去李宏成墓上快四十分钟没回来,他给李风情打了电话,但没打通。 只能自己去看看。 结果正巧看见李风情脚边躺着某种植物的根,脸颊和手都脏兮兮的一片。 挖那东西干什么? 宋庭樾不知道。 他本想下去找他,但在下一秒,就看见在程善身旁的一个陌生男人靠近李风情,手里的纸巾贴向李风情的脸,亲昵的姿态像是在为他擦拭脏污。 “抱歉。” 宋庭樾似乎这才回过神来。 他松开钳制着他的手。 将棉片递给李风情,“那你自己擦吧。” “……”这算什么? 后视镜里,李风情的脸都被男人掐起了两处红色手指印。 无论他愿不愿意,他就是当了宋庭樾的撒气桶。 “宋哥,你要陷在五年前到什么时候?” “你就不能和程善那帮狐朋狗友保持距离?” 两人一起开了口。 “……” 车内瞬间只剩下沉默。 李风情眨眨眼,意识到今天两人这通不愉快里有其他转折。 “什么什么呀?”他踢踢宋庭樾的小腿。 宋庭樾是吃醋了吗? 他暗暗想着,只要不是李霁,什么都行,他都战胜得了。 第21章 雕像 宋庭樾抿了抿唇。 像在后悔刚才说出的话。 但覆水难收。 beta的眼睛在光线里亮晶晶,暗含某种不该有的期待。 李风情总是这样,哪怕浑身脏兮兮,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也总是让人觉得心软又多情。 “大学时候的事就忘干净了?” 宋庭樾难得提起他大学时,带上了些训人的口吻。 当年李风情和程善的关系很近,也没什么防人之心,和程善那帮朋友也混得很熟稔。 宋庭樾对此一直颇有微词,但始终拗不过李风情。 直到一次李风情喝醉,被两个alpha牵进酒店里,宋庭樾留了个心眼,尾随三人上了楼。 结果刚到走廊,那两人便迫不及待撕扯李风情的衬衫,纽扣崩了一地,而李风情垂着头颅毫无反应。 宋庭樾当时就火了,和人发生了口角,还险些打起来才抢回他。 第二天一早,宋庭樾带李风情去医院抽血检查,结果发现血液里含有违禁药物成分。 按照浓度来看,应该是喝进去的。 给李风情吓得够呛。 那次之后李风情才减少了去聚会的频率,也和程善的朋友们保持了距离,时至如今。 只是,回到此刻,李风情对宋庭樾重提这事很莫名。 “我没和程善的朋友去喝酒呀。” 他答,然后转头一想,“不对,是喝了,但那不是快半月前的事了吗?” 那时候的气宋庭樾现在才生?显然不是。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欲言又止。 李风情忽而想起,他先前在墓上看到的那抹一闪而过的背影。 是那时候宋庭樾看到什么,误会了吗? “我答应过你哥要照顾好你。” “……” 气氛骤然冷下来。 那块酒精棉片在李风情手里被攥成了一团。 beta充满希冀的眼睛也终是冷下去。 “所以呢?” “程善今天带来的那两人,一个家里做走私生意的,家底不干净,一个家里拉皮条的,很危险,无论你接近哪个都对你弊大于利。” 宋庭樾说,“我并不想干涉你亲近谁,但他两都不是良人。” “你这是什么话?” 李风情压着火气。 “什么叫他两不是良人?你不想干涉我又是什么意思?!” 火气还是没能压住。 “你觉得我婚内出轨?而你不会干涉我婚内出轨?!” 李风情的声音刺耳地回荡。 “宋庭樾,你到底是吃醋,还是急着把我甩出去又碍于李霁的遗言所以不好不管我?!” “……” “你他妈说话啊!” 宋庭樾的沉默震耳欲聋。 - 两人回了家。 李风情怒气冲冲,关门声震得墙壁都在嗡鸣。 宋庭樾紧跟其后,险些被李风情甩上的房门砸了鼻子。 神色也谈不上好。 周阿姨正在家里收拾家务,就见一人重重摔门进屋,一人开门到家后坐在沙发上,神情淡漠。 其实这也算宋庭樾和李风情每次扫墓都会上场的“保留节目”了。 第22章 每到五月二人一起去扫墓,回来都会吵架,分开去也不行,只要宋庭樾去了,回来就总是要吵。 有一年宋庭樾没去,但宋李二人整整一月没见面,宋庭樾人间蒸发,吓坏了李风情。 周姨是两人婚后才被请到家里的,不知前事,但也能从两人争吵的语句中拼出小段事实。 当年,宋庭樾和李霁一起参加了某个国际医疗救援队。 救援队遭遇不测,李霁和宋庭樾一起陷入险境。 最终,五十三人的队伍只有三人幸存。 而李霁也是那牺牲的五十人中唯一一位留有全尸的——是宋庭樾亲自背回来的。 周姨也曾听过一些风言风语。 大意是说李风情这个弟弟横刀夺爱,抢了哥哥的恋人,而宋庭樾对李霁则是爱而不得。 都说李霁一心只醉于学术,对情爱一窍不通。 当年在学校做基因匹配检测,宋庭樾和李霁的基因匹配度高达100%。 这是理论上的完美契合,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消息很快传得遍地都是。 但饶是这样。 两人同校八年,愣是直到毕业都没在一起。 后来李霁为了逃避婚事前往尼安佳,宋庭樾紧跟而上。 关于两人没在一起的原因,有说李霁一心只有学术,无心恋爱。 也有说是李风情这个弟弟从中插足导致两人错过。 后者的说法居多。 但宋庭樾对李霁的喜爱从自行请命去尼安佳就能看出的。 那时候宋庭樾都坐上主任的位置了,除了因为李霁,没有任何理由请命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还有最后,四十九人死无全尸,只有宋庭樾背回了李霁的尸体。 他背着那具腐烂的尸体走了整整五天,人已经严重脱水,命悬一线,才到达安全区域。 这是一段多么感人肺腑的爱情啊——简直就是为虐恋故事而打造。 要是写成文章,不知道得让多少人落泪。 都说白月光很可怕,但比白月光还可怕的是死去的白月光。 人死了,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就会被不断美化。 龃龉消失,所有不可能也成了可能。 他永远年轻,永远美好。 - 如是想着。 李风情的房间里忽而传来压抑的哭声。 宋庭樾的身影一如过去三年,坐在客厅沙发缄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掩住他的眼也掩住他的耳,像尊早死了多年的石像。 第22章 不喜欢他 时至今日,李风情还记得宋庭樾向他求婚那天。 暮色四合,夕阳熔金,将蜿蜒的紫藤花架染成一片流动的暖紫,空气里浮动着暮春特有的、甜暖而慵懒的花香。 那时李霁和李宏成已下葬半年,而李风情的母亲早对他不闻不问。 葬礼过后,李风情便是孤身一人活在这世间。 李家家大业大,父兄在时,家业是荫蔽他的一把伞。 之后父亲与长兄相继离世,伞骨尽折,李氏成豺狼眼里亟待分食的肥肉。 而李风情成为怀璧其罪的“匹夫”。 他从未得到任何关于继承人的培养。 在父亲的有意排斥下他连李氏的权利结构都一概不知。 再加上兄长有意无意的庇护,他是狼群里唯一的羔羊。 所有人都想往他手里挖出点什么,抽筋剥皮,啖肉饮血。 好在,他还有宋庭樾。 那时的宋庭樾状态也不好,回国后男人就患上了严重的失语症,部队医生预估至少需要半年才能初步恢复。 但仅仅一月,李宏成早上缢死的消息在下午传出,宋庭樾便来到李家。 彼时李家客厅里,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弥漫着贪婪与焦灼的气息。 彼此李风情早被叔伯舅姑们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一直问他公章在哪里。 他说不知道,他们根本不信。 道貌岸然的长辈和无数人高马大的帮佣围绕,大有李风情不说就把他困死在这的气势。 好在宋庭樾来了。 男人形销骨立,面色苍白如纸,出现的时候,房内一众人都没认出是他。 宋庭樾并非孤身一人,而是带了两个李霁生前的好友,还有政府部门心善的军队人员。 “都给我退开!李霁为国际救援壮烈牺牲,李老先生尸骨未寒,你们竟然就迫不及待地围堵逼迫这家里唯一的血脉!良心让狗吃了?!” 军官一声怒喝,喧闹的房子终于安静下来。 围着李风情的一行人瞧见四名军官背后的枪,默契地选择往后退让了些。 “……”李风情感到自己终于能呼吸了。 “军长,我们这是家事……” “烈士的事是国事!” 人群散开,李风情第一眼看到宋庭樾都没敢认——憔悴、瘦削,宛若一具失了魂的骷髅。 宋庭樾先走到李风情身边。 李风情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这是他此时唯一能依靠的。 宋庭樾此时还不能说话,只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 [公章在我处保管。待李先生(李宏成)安葬事宜毕,自有律师宣布相关遗嘱及继承安排。] 看清楚本子上的字,众人瞬间转移了目标。 但宋庭樾今天显然有备而来。 军官的枪里有子弹,带来的朋友有记者。 今天这群人若是想要做什么,无论在舆论还是在武力都占不到甜头。 一行人脑海中霎时计算利弊,乌合之众一哄而散。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骗不过他们了。” 在人走后,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军长骤然松懈下来。 原来今天跟宋庭樾来的几人只有那记者朋友是真的,四个军长都是请朋友假扮。 李风情在心里暗暗感慨宋庭樾的果断和胆大。 宋庭樾和众人道了谢。 李风情在冷静下来后又追问了男人关于公章的事,毕竟公章连他都不知道在哪儿,宋庭樾怎么会知道? “只是权宜之计,拖时间用的,你现在不能和他们硬碰硬。”宋庭樾回答。 唯有拖延时间才能为他们争取些生机。 而这天过后,李家开始接连遭贼。 本该是人类最安全的地方却频频有外人闯入,每一次深夜的异响都如同重锤敲在紧绷的神经上,让李风情一直草木皆兵,要不是还有宋庭樾陪伴,他这段时间不知得惶恐成什么样。 好在,最后李风情在李霁的遗物里找到了公章。 之后李家还是连续进贼,宋庭樾甚至收到死亡威胁。 见偷章不成,一行人又软硬皆施让李风情签各种各样的字。 李宏成下葬那天,李家再次被各路叔伯亲戚围住,两拨人当场起冲突。 自此之后,李风情依靠的就只有宋庭樾。 他们保住了李氏的大部分重要资产,断臂求生已是尽力。 宋庭樾的失语症持续了三个月之久,之后渐渐后转。 而在半年后的某一天,两人散步至不远处的紫藤公园。 晚风带着初夏的微醺,拂过盛放的紫藤花串,落英如紫色的细雨,在地面铺了一层柔软。 这是他们半年来难得的闲暇时光。 宋庭樾忽然停下脚步,望向他。 “风情,要和我结婚吗?” 彼时,两人已同吃同住半年之久。 李风情本就对宋庭樾怀着经年的情愫,在这相依为命的岁月里,这份喜欢早已深入骨髓,达到顶峰。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求婚只让他感到一阵恍惚。 太突然了。 他已经喜欢了他整整六年。 高中时,他曾鼓起勇气告白,却被拒绝。 大学时,他们形影不离,暧昧不清,却始终有实无名。 那时的李家如日中天,李风情试过用很多方式让宋庭樾“低头”,但宋庭樾始终没松口。 如今父兄离世,李家来到谷底,他却选择了他? 李风情当时脑海里跳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是因为李霁死了吗? 李霁死了,所以轮到他了? 毕竟当初那份100%基因匹配的检测报告众人有目共睹。 李家的财产如此、父亲的注视如此,连爱情也是吗? “……宋哥你,喜欢我吗?” 李风情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忐忑中仍怀一丝期待。 宋庭樾顿了片刻,清晰地回答:“喜欢。” 李风情的心直往嗓子眼蹦。 他不敢相信,猛地回身紧紧握住宋庭樾的手,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是因为喜欢才想和我结婚的?” “想什么呢?风情。” 宋庭樾失笑。 男人回握住他的手,为他摘去头上的落花。 “当然是喜欢才会问你要不要结婚啊。” 阳光从宋庭樾的身后落下来,给他宽阔的身躯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连发梢都跳跃着光晕。 第23章 李风情的脸颊瞬间红透,心跳如擂鼓。 “……真的喜欢我吗?” “真的。” “你要骗我你就天打雷劈……” “嗯,”宋庭樾顺着他的话说下来,“不得好死。” 李风情觉得这句很晦气,急忙捂住宋庭樾的嘴要他呸掉。 - 要是再来一次。 李风情绝对不让宋庭樾呸了。 “咚咚咚。” 卧室门传来敲门声。 李风情此时脸上的泪痕都干了。 宋庭樾的声音自门后传来。 “风情,出来吃饭吗?” 李风情的回应是拿了床头的香薰杯砸过去。 杯子砸在门板应声而碎。 李风情没锁门,下一秒宋庭樾便拧了门把进到房间里。 “还在哭吗?” “关你屁事。” 刚开始李风情是想要男人哄他才没锁门的,但现在早没了这份心。 他听到宋庭樾的声音就感到烦躁。 “滚出去。” 宋庭樾当然不会滚。 鞋底踩在散落的玻璃碎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细响。 宋庭樾来到他面前。 李风情的眼睛还红着,见宋庭樾来到他面前,索性闭上眼不去看他。 男人的手指落在他面颊,指腹擦过眼泪干涸的痕迹。 李风情还在气头上,一巴掌就扇在男人的手背。 “……” 宋庭樾竟也没躲。 不用睁眼睛,李风情都能知道男人手背此刻一定有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对自己的力气还是挺有数的。 怎么,这是打算用苦肉计来哄他? 李风情强忍着不睁开眼睛。 “我不喜欢李霁,过去现在未来,都不喜欢。” 宋庭樾终于开了口。 李风情一下睁开眼睛。 顶着通红的眼直勾勾看着宋庭樾。 男人在他面前蹲下来。 宋庭樾那张脸是极其英俊的,轮廓线条清晰而硬朗。 他握了他的手放在脸颊边。 “还不解气的话,要不要打一巴掌?” 第23章 嗯,不喜欢 他真以为他不敢打吗? 李风情的眼神恨不得嵌着刀扫过去,作势举起手来。 宋庭樾阖目,身体不动如钟。 或许李风情真打了他,反是让他心里好受些。 皮肉与掌心相撞,发出脆响。 李风情打了,力道却卸了大半。 宋庭樾迟疑着睁开眼,beta的手却骤然一下卡住他的颈。 手掌连带着抑制环压迫气管,宋庭樾的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却很快又稳住了身体。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去掰开李风情的手。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只定定凝视着李风情,清晰地映出他因怨恨而扭曲的面容。 男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那张脸因为缺氧涨红。 宋庭樾的神色是几乎异样的平静,仿佛他在这把他掐死也不为所动。 李风情猛地一下松开了手。 “咳咳咳……” 新鲜空气重新涌入肺部,男人剧烈咳嗽起来。 动静太大,周阿姨都忍不住往卧室里看了看。 宋庭樾咳了半晌才止住。 男人身体微微佝偻,视线却定定看着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好点了吗?” “……”李风情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 - 暴力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那天之后却开始漫长的冷战。 李风情是还在气头上。 宋庭樾是不会哄,也或许是懒得哄。 公司的事务很快找上门来,宋庭樾的休假也结束了,开始早出晚归的日子。 两人见不上面。 那岌岌可危的感情线更是危在旦夕。 宋庭樾脖颈的掐痕在第三天变成深红的痕迹。 李风情先忍不住,买了化瘀的药物放在门口的玄关。 但宋庭樾又是四天没回家。 第五天,那瓶药被李风情扔进了垃圾桶里。 宋庭樾在第六天回了家。 但随行的员工们一个个都战战兢兢。 连跟在宋庭樾身边已经多年的安雅都找到李风情这里。 旁敲侧击问宋庭樾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两人是否有不愉快、又委婉说了宋庭樾最近脾气大得吓人。 李风情听完男人这五天至少骂哭六个人的事迹。 “他每年五月不都是这样吗?” “倒也没有,宋总去年五月就只是话很少低落一些……” 说到这,安雅自己也回忆了一下。 除了有一年闹失踪让整个公司人仰马翻,去年情绪低落不说话,好像之前两年宋庭樾确实都是情绪暴躁。 “……好吧,但宋总今年真的特别暴躁。” 安雅毕竟是个外人,李风情不说原因她也不好过问,只道。 “那拜托李先生多照看一下宋总了,最近几天大家都提心吊胆的,公司氛围很不好。” 安雅之前毕竟帮李风情做过事,这会儿说这请求不算过分。 李风情敷衍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也拿宋庭樾没有任何办法。 “那李先生,我先走了。” 安雅却找到解决方法一样松了口气。 临走前,李风情偏头看了看车内的人,被安雅瞧见了,她立马心领神会地同他说道。 “白琦不在,前几天白琦就来找过宋总,但被宋总骂哭跑了,最近都没人敢挨宋总边。” “噢。” 李风情平和地点头。 他其实不是看白琦在不在,而是不小心瞥见车内摆着的几朵栀子。 “那花是宋总摆的吗?还是你们自己放的?” “啊?应该是宋总放的吧。” 安雅说,“这是宋总的车,除了宋总自己布置,我们都不会乱放东西。” “好吧,我知道了。” …… 李风情回到家里。 宋庭樾的卧室门紧闭,男人早洗漱完休息去了。 两人晚饭才碰上面。 宋庭樾颈上的掐痕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 菜色丰盛的桌上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却隔了一条空档。 李风情不去夹宋庭樾那边的菜,而宋庭樾的筷子倒是偶尔从他面前掠过,但两人都不说话。 李风情很快把饭扒完,准备起身离开餐桌。 宋庭樾看了眼桌上beta喜欢的菜色几乎都没动,终于开口: “吃饱了?” “……嗯。” 男人叹了口气,又似无奈又似无言,还似不耐烦。 “怎么还在生气?” 李风情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情又被点燃小火苗。 “我不能生气吗?” “那要怎么样才行?” 宋庭樾追问他,“要我把李霁的骨灰挖出来扔掉你才满意?” “我没那么说!” 两人四目相对。 隔着饭桌无声对峙。 这其实是个无解的问题。 宋庭樾口口声声说不喜欢李霁,但每年在墓前长久的屹立、每到五月的情绪失常…… 他曾翻到过宋庭樾的日记本,连续数十页,都事无巨细地记录着李霁。 不爱? 不爱会在一场浩劫中只在一人墓前屹立? 不爱会在日记本上一页页书写他的言行? 李霁的尸首回到国内时,法医还曾提过——李霁生前被标记了,从痕迹上看不是被强迫的。 两者的信息素结合程度堪称完美、一定有很高基因匹配度的alpha。 …… 李风情在餐桌前站了一会儿,只觉得指尖到脚趾都是凉的。 他不想再纠结这个话题。 或许也是害怕。 害怕再说下去会得到一个心知肚明又不愿看到的答案。 李风情转身准备离开,宋庭樾也跟着起身了。 男人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李风情甩开。 宋庭樾又攥了一次,这次李风情使劲还是没能甩掉。 男人握着他手的力度在加大。 “你……” 李风情的话音未落,人便被宋庭樾一下扯进了怀里。 唇齿的热度落下来。 他先是吻在他额头,然后被李风情一把推开,然后又去吻他的脸,但还是一样的待遇。 最后宋庭樾的手钳在他的颈,拇指压迫住气管。 李风情瞬间紧张起来——生怕宋庭樾像他上次那样报复他。 接下来是唇。 李风情被桎梏在卧室墙面和宋庭樾之间。 他躲不开也不会选择示弱,浅淡的铁锈味很快在两人唇齿间弥漫。 最后李风情都咬累了,两人双唇带着银丝分离。 第24章 宋庭樾的手托住他的腰,才让李风情免于滑落下去。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你别想用一个吻来糊弄我。”顾不上喘气,李风情就强硬地开口。 大学时他们的争吵经常因为宋庭樾的一个吻而结束。 但现在显然不能了。 两人嘴上都挂着不知是自己还是对方的血。 宋庭樾擦了一下嘴上的温热。 “那要怎么办?”宋庭樾问他。 “我能做的只有那么多。” 这话像是无能为力,又像是一种给李风情的消极警告。 他能做的也就这些,再要多的,那李风情看着办? - 两人还是在冷战。 李风情烦躁得几天睡不着觉,工作却不等人。 他的艺术展要开始了,就是选在宋庭樾公司旁边的那场。 “风情,赠票提前邮寄给你咯,你自己拿去你老公公司哈。” 王编辑打来电话。 艺术展每次都有一些赠票名额,李风情又多要了一些。 当时他是想借此机会和宋庭樾多接触,还能把赠票给宋氏的员工,让他们知道他也是有能耐的。 但现在,李风情只觉得自己当时的想法很傻。 可票都要了,总不能浪费。 王编辑叫了车来家里拉要展览的画。 车上还剩一个副驾驶座,李风情便搭上车,打算亲自把票带过去。 他想,展览后,他和宋庭樾大概又会“和好”了。 因为每次都是这样。 每到五月他们就因为李霁吵架,然后吵完问题得不到解决,两人就会开始冷战。 待李风情气头过去、把自己哄好了。 宋庭樾给他个台阶,或他找个由头递过去,他们又会装作无事发生,日子继续这么过着。 货车把他送到宋氏门前。 一进门,宋氏气氛果然沉闷许多。 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顶楼,在门口遇到安雅,安雅告诉他宋庭樾暂时在和熟人叙旧。 说着,安雅看那总裁办公室也跟看见鬼屋似的,示意李风情自己过去,她不敢靠近。 李风情只好上前去。 “庭樾,你这是何苦呢?李霁都已经去世那么多年了……” 他刚走到门口,里面若有似无的声音便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可惜接下来除了这句,李风情趴到门板上都再也没听见什么。 他赶忙摸出手机来,下载了上次被他删掉的监控app。 ——得亏他还留有一手。 巨大的好奇心和即将迎取审判的忐忑让李风情飞速登陆软件。 “如果没有李霁,我和李风情不会在一起。” 明晰的声音自那边传来。 宋庭樾很少这样叫他的全名,李风情顿了顿。 “那你就因为李霁一句遗言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宋庭樾的好友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你对李风情呢?就没有一点喜欢?” 对方轻易就问出了李风情这么久以来最想知道的问题。 “不然你和他结婚,这么多年照顾他,岂不是亏大发了。” 宋庭樾沉默了一下。 “婚姻不过是责任和承诺,当初答应了,没什么亏不亏的。” “所以还是不喜欢吗?” “嗯,不喜欢。” 第24章 他不需要知道 “不喜欢”三个字掷地有声。 像子弹精准地贯穿李风情的耳膜,在他脑海里炸开一片死寂的白光。 这其实不是李风情第一次听到宋庭樾说这类似的话。 早在四年前,他们结婚当日。 宋庭樾的堂兄就问过宋庭樾,为什么会选择和他结婚。 宋庭樾的回答便是,“李霁临终前留下遗言,要我好好照顾他。” 那堂兄噗嗤笑出声,半信半不信地调侃道,“人让你好好照顾,你给人照顾成结婚对象?拐到床上去?” “我不是为了上床才和他结婚。” 宋庭樾义正词严地反驳,随即又一板一眼地解释道。 “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唯有婚姻才能将两人深度捆绑,也只有这种方式,无论从事业还是人身层面,都能合法、彻底地履行照顾与帮扶的责任。” 那是婚礼当天。 前厅隐约回荡着司仪庄重而温情的誓言:“……爱他、珍惜他,直至生命尽头……” 而在门后的阴影里,宋庭樾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宣读一份法律文件。 当时李风情听到,说不伤心是假的。 宋庭樾前些日子亲口说‘喜欢’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此刻却判若两人,难道他骗了他吗? “你这……李风情知道吗?”堂兄紧接着问。 宋庭樾沉默着摇了摇头。 “他不需要知道,李霁的事于我于他都是不可弥合的天堑,除了给他平添不必要的负担,还能带来什么?” “……” 原来宋庭樾真的骗了他。 还打算一直瞒着他。 李风情在后台足足愣了十分钟没能动弹。 但那时天真。 他心里是燃着微末的幻想的:现在或许是责任,但天长日久,铁树未必不能开花? 六年不够就再等六年,他一腔热血,宋庭樾总有被焐热的一天吧。 何况他是他从青春期延续到成人的执念。 总有不甘心、总有意难平,他根本舍不得在那临门一脚的时候放弃。 …… 时间回到现在。 手机屏幕上,监控软件仍在无声运行,画面里宋庭樾模糊的侧脸轮廓似乎还在微微开合。 但李风情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紧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了几下,像是濒死前的挣扎,随即又沉了下去。 “啪嗒。” 手机坠地,发出清脆声响。 这声音一瞬唤回李风情的神智。 办公室里交谈的声音似乎也短暂停止。 李风情麻木着神情捡回手机,几乎逃一样离开了原地。 “李先生?”安雅从急切的步伐中察觉到不对劲,可追出来,李风情已经不在了。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 宋庭樾正好看见安雅在走廊,便问:“刚才我办公室门口有人?” “不知道,我没亲眼看到,”安雅如实以告,“但刚才李先生来送艺术展的赠票,我让他和您说一声,应该是李先生……” “李风情?那他人呢?” “走了。” 想到这安雅也有点儿郁闷,“脚步挺匆忙的,应该是有什么急事吧。” 第25章 请您稍后再拨 宋庭樾打来电话。 李风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毫不犹豫挂断。 不过两分钟,宋庭樾又打。 李风情还是挂断。 男人连续打了三四个,最后李风情索性把宋庭樾的号码拉入黑名单。 “请您稍后再拨……”听着那边持续重复的盲音,宋庭樾终于意识到李风情不对劲。 方才和宋庭樾在屋内谈话的男子亦是看了看宋庭樾的脸色,又看了看那始终打不通电话的手机。 刚才两人的对话要是被李风情听到可就完了。 不免替宋庭樾感到心虚,“你那大门,不会漏音吧?” …… 李风情都不记得自己怎么上的出租车。 车窗外风景疾驰而过,劲风却始终吹不干他眼底那点热意。 他本以为自己听到那么伤人的话应该会大哭一场,但实际上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悲伤难过之后内心是麻木,又好像终于被宣判了的解脱。 ——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宋庭樾的冷暴力、宋庭樾的不在乎、宋庭樾那些刺痛人的话语和逃避的行径…… 和一个根本不喜欢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整整四年。 宋庭樾很难受吧。 还要和他有肌肤之亲。 如今想想,婚后的情事哪次不是他主动。 只有他主动,宋庭樾才给予回应,其实男人的不喜欢早表现在很多细节里。 是李风情不愿去看,是他始终自欺欺人。 李风情原本打算回家,但内心的烦闷始终无法散去,远远看到那栋熟悉的房子,更是感到一阵烦躁恶心。 “去栖月桥吧。” 他又临时改了线路。 栖月桥在老城区,是一座巨大的廊桥。 或许是风景太美,又或者是其他原因,那座桥建成后便成了出名的自sha圣地。 司机听他说这地点,忍不住踩了一脚急刹车。 “年轻人,别年纪轻轻想不开啊。” 司机扫了一眼小区大门,“你这么有钱还这么年轻,没什么过不去的。” 司机可能误会了什么,但李风情现在也没心情解释,只低低应道: “有什么都一样,至亲无人在世,十年也捂不热一块寒冰,该失的恋一场不落,该离的婚也得离了。” 第25章 出租车司机还是把他送到了栖月桥。 就是这一路上没少说开导人的话,还特地找广播给他放了一段珍爱生命的演讲。 李风情刚开始还应两句,后来见司机喋喋不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便也不答话了。 到了地点付过车钱。 李风情沿着栖月桥走了一路,随后走到右边岔路口,走进一处破旧的小区。 很久以前,宋庭樾在京州工作时就住在这。 也曾有流言说过他和李霁也在这里同居。 当年李风情还问过这事。 宋庭樾的回答是规培基地就在这附近,李霁省事懒得另找住处,就和他暂住一段时间。 “……李霁将来一定会联姻,排队等着的公子哥能从这儿排到城门口,怎么会和我有一腿?” 宋庭樾看起来有些无奈,“我两纯友谊,纯得不能再纯了,你是不知道规培有多累,回来沾床就睡,连多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别人乱传就算了,你怎么也信了?” 那时的李风情对宋庭樾是无条件信任的。 什么ao授受不亲,他一个beta,脑子里根本没这根弦。 又或许,宋庭樾口中的“纯友谊”在那一刻是真的。 只是人心易变,后来他们是否谈过恋爱、是否真成了同居关系,隔在重重时光之外的李风情,便无从知晓了。 李霁死后,这栋房子便被宋庭樾封存——男人绝口不提此地,也再未踏足。 而李风情,心底一直潜藏着一种模糊的恐惧,他害怕这里真曾是他们爱巢的见证,同居地的名头像根隐刺,让他下意识地回避着这个地方。 今日的造访,其实也是一时冲动。 他不喜欢他,他亲耳听见了,那李霁呢? 他当年有没有骗他?他到底有没有做了他哥的“小三”? 婚后两人曾因宋庭樾看李霁的遗物爆发过剧烈争吵,之后宋庭樾便把东西都挪走了。 对李风情说是烧了扔了,但李风情一直觉得男人是把东西都放到了这间房子里。 循着记忆到了地点。 那间房很好认,其他房子都搬进了新住户,门板对联崭新,唯有六楼这一间,所有东西都停在了四年前。 李风情叫了开锁的,为了避免自己像撬锁盗窃,还给开锁师傅看了房产及结婚证明。 房门打开,灰味便传来。 李风情呛咳两声。 然而客厅的景象出乎意料。 这里几天前或许还被打扫过。 地板上只有薄灰,目光所及,一张供桌赫然闯入眼帘。 上面端放着李霁的黑白遗照,相框很干净,香炉清冷肃穆。 “……” 宋庭樾一定来过这里。 李风情在供桌旁唯一的烟灰缸里,看到了宋庭樾常惯抽牌子的烟蒂。 至于其他地方就和干净没关系了。 全是蜘蛛网和厚厚的灰尘。 李风情往洗手间看了一眼,见到摆在那里的情侣牙刷及漱口杯。 房子里的东西都是双份的,像一对情侣出了一趟远门便再也没回来。 “……” 答案好像不言而喻。 房子里唯一一个书柜引起了李风情的注意。 书柜最下方的抽屉是干净的。 他伸手轻轻一拉,里面一堆旧物便出现在眼前。 很多旧书。 还有李霁的遗物。 宋庭樾果然没扔,那张引起他们争吵的照片甚至也在包裹里。 根据抽屉的干净程度,男人曾翻阅过它们,也许不止一次。 照片、日记本、那份刺眼的100%基因匹配报告书…… 最后,从一本书的夹页里,飘落出一封信——宋庭樾的字迹。 确凿无疑的情书。 “致不可解的变量: 今日观测数据时,一组异常链谱闯入视野,其无序跃动之态,无端让我想起那个在实验室窗外、固执追逐断线风筝的身影……” 仅仅开头几行,字字如针。 李风情猛地一下把信合上了。 ——宋庭樾从未为他写过只言片语。 他从未踏足过实验室,更没有与宋庭樾同坐过一间教室。 那些并肩同窗、默契研究的过往,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这封信后竟还有李霁的回信。 “虽不合规范流程,你却是我实验记录里唯一想私自保留的样本。” 李风情一下把两封信都丢开了。 书本里还散落着几封陈旧的信笺,墨迹深沉,全是宋庭樾的笔迹。 李风情不打算再看了。 他今天就是来自找屈辱的。 答案知道了,心里也不可免地涌起怨恨——宋庭樾骗他,李霁也保持沉默。 他是他们爱情路上罪不可赦又无可奈何的绊脚石。 丑陋又一厢情愿。 而今终于到了他退场的时候。 李风情感到一时竟无法呼吸。 他倚靠着书柜大喘了几口气,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喉咙。 短暂颤抖后,李风情把东西放回原位。 太阳当头,烈日照得人眩晕。 李风情不敢回家,他不想一个人,于是拨通了程善的电话。 倚靠在破旧小区门前, “程善,出来喝酒。” “啊?风情?”程善的声音却格外嘶哑虚弱,“喝酒啊……今天不行,我今天真虚,晕……” 现在已经快要晚上程善还虚成这样,不知程善昨晚是不是搞淫趴去了。 可李风情现在真的非常需要他。 “你今天爬也得爬出来陪我喝,不然我死给你看。” 他用他们一贯轻松的语气说着。 “哈?” “我要离婚了。”李风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却像重锤砸在自己心上,“顺便,帮我联系一下你家那个打官司最厉害的律师,帮我起草下离婚协议。” - 强忍着眩晕,李风情又拦了辆出租车。 他报了个酒吧地址,身体重重陷进后座。 他以为自己能撑住。 至少撑到晚上,撑到酒吧里昏暗的灯光下,撑到程善带着律师出现,毕竟程善承诺了,今晚就给他起草离婚协议。 手机突兀地响起,是个陌生号码。李风情眼皮都没抬,直接掐断。 紧接着,屏幕上跳出“安雅”的名字。宋庭樾的助理。 李风情指尖冰凉,毫不犹豫地按了静音,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他隐隐猜到这些号码后面都是宋庭樾,可他并不想接。 他无法面对他、不想面对他。 李风情不接电话,宋庭樾又发了短信。 【我是宋庭樾,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怎么了风情?】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该当面来找我,和我说清楚,先接电话。】 【接电话吧】 前排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指在方向盘上悠闲地打着拍子。 忽然就见后排一直沉默的乘客眼睛红了。 刚开始只是眼眶微微泛红,蓄了水光,然后,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深色的裤子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 李风情来到酒吧就嚎啕大哭。 酒吧是失恋人圣地,再撕心裂肺的哭声,也能被狂暴的音浪掩盖。 李风情和程善说了自己今天去宋庭樾的旧房子,又说一墙之隔外他听见的那句不喜欢。 再说四年来遭受的委屈和冷暴力。 越说越伤心,酒水像喝饮料一下往下灌。 “你你你,你别喝了,你喝得我害怕。” 程善一把按住他的杯子。 “我不,我要喝,最好是喝死我……” 一个失恋的醉鬼又哪是程善一个人能控制的,何况程善今天是真虚,脖颈上还绕了一圈绷带。 还是个病号呢就来陪李风情了。 程善拼命向陪同来的三人使眼色。 好在调酒师也怕李风情这么喝下去要酒精中毒,暂时停止给李风情上酒了。 没了酒,李风情又开始乱哭。 “他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李风情颠三倒四地喊着,来来回回也就是那些话。 程善对这些其实也不算意外。 他先安慰李风情,之后安慰不听了,只好陪着李风情骂宋庭樾。 最后骂也把口水骂干了。 “要是不喜欢我,就别和我结婚啊……明明是他向我求婚的,我问过他了,他说喜欢我的……” 眼泪已经流到流不出来,吧台上的泪痕也从一汪水到干枯成白色。 李风情生得好看,这会儿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一脸也让人我见犹怜。 “都会过去的。” 调酒师听得直叹气,都忍不住送了他一杯甜甜的果奶。 程善拼命向今天带来的几个救兵使眼色。 第26章 坐在最旁边的青年男人出了声。 “他想和你结婚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 这是程善在其他城市认识的一位同是富二代的好友,也姓宋,不过年纪比宋庭樾年轻多了。 李风情借着醉眼看过去,看见一身休闲的西装。 仿佛年轻了几岁的宋庭樾。 青年好像不理解,李家那样的情况,怎么会养出李风情这么个天真不谙世事的二代。 李风情借着醉眼看过去,看见一身休闲的西装。 仿佛年轻了几岁的宋庭樾。 青年好像不理解,李家那样的情况,怎么会养出李风情这么个天真不谙世事的二代。 “你有李家的继承权,和你结婚他能拿到整个李氏,听说这位宋先生还是贫穷出生,和你结婚他就凭空获得几千万直接实现阶级跨越,他为什么不和你结婚?你被人吃了绝户都不知道。” 李风情立马大着舌头反驳,“他,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帮了我!当时李氏差点被掏空……他不是图钱的人!” 对方并不理他的反驳。 “你都认识了李霁了,怎么还会相信我喜欢你这种话?” “喂……” 男人看向他,“我现在也能对你说,我喜欢你。” 嘴上说喜欢,男人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还连着说了好几句。 “说一百句也行,只有小孩才会相信嘴上说的话。” 李风情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先是暴怒,然后起来打人。 这场酒局一直持续到深夜。 几人都喝得不省人事,尤其是李风情, 程善也醉了,他后颈还有伤,这会儿伤口连带着脑袋突突疼,脚也站不稳,还惦记着要送李风情回去。 沉默了一晚的另一位alpha扶了扶程善的肩,“行了,酒店开间房,让宋慕白去送就行,我们在楼下等。” 宋慕白就是出声讽刺李风情的那位青年,喝得不算多,只是半醉。 宋慕白比了个ok的手势。 一行人刚要走,穿着制服的警察敲响门铃。 刚到吧台出示证件,一转眼却见李风情通红的脸。 “哟,在这呢。” 浑身湿透的宋庭樾急匆匆走向吧台。 李风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宋慕白一下没扶稳他,他扭头哗哗吐了男人一身。 第26章 你也放过我吧 李风情这一吐,周围的人酒醒了大半。 酸腐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众人纷纷后退几步。 罪魁祸首却毫无自觉。 吐空了胃,反倒舒服了些,下意识就攥住了眼前男人冰凉湿透的衬衫前襟。 “……”宋庭樾的表情在昏暗中凝成一块冷铁。 酒吧迷幻的灯光在他脸上切割出冰冷的棱角,映出男人下颌绷紧到极致的线条。 “你怎么……在这里?” 李风情攥着衬衫衣料,迷迷糊糊地抬着头去看他。 随后beta摸到一手潮湿,慢了好几拍地发现宋庭樾腰以下的位置都湿漉漉的。 于是没心没肺地笑,“你去游泳了吗?” “不,我去跳河了。”宋庭樾的语调冰凉又生硬,在嘈杂的环境里却让人不太能听清。 “什么?” 李风情呆呆地问。 话音刚落,宋庭樾带着愠怒力道的手便钳住他的下巴,一把将人从宋慕白的胳膊下拖拽了出来。 宋庭樾的视线和宋慕白无声交汇,这一刻两人都觉得对方眼熟,却无暇深究。 “疼……”李风情痛得嘶声。 宋庭樾的手指甚至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深红的指印。 男人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微垂的眼眸晦暗深沉,像压抑着骇人风暴。 ——先前那铺天盖地的恐慌、心乱如麻的后怕、以及此刻亲眼所见李风情烂醉如泥的荒谬愤怒,都被强行压抑在这双眼睛里。 或许是因为衣服已经被李风情吐脏了。 一贯有洁癖的宋庭樾此刻竟直接用袖子为青年擦去嘴边脏污。 只是力道很重,恶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擦红了李风情肌肤和唇肉,夹杂着尚且还慌张的呼吸,泄愤一样。 他找了他一整天。 白天李风情离开公司后就杳无音信,他意识到李风情情绪不对劲。 快到傍晚,出租车公司又打来电话,说他们接到司机举报,一个符合李风情外貌特征的乘客想不通,打了车去栖月桥自尽。 宋庭樾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吧。 但司机立即告诉他,青年在车上亲口说的自己无亲无故、婚姻破裂、世间无牵挂。 “他那脸色真比死人还难看!下车以后我通过后视镜都看到他翻护栏了!你们就算要离婚你也该顾忌一下他的死活吧!” 离婚两个字就像惊雷炸在宋庭樾的耳膜。 今天他和好友在办公室里谈论的便是有关离婚的事。 ——他们在一起并不快乐。 这点不止李风情知道,宋庭樾也很清楚。 他老了,渐渐无法撑起李风情的情绪,如果始终不快乐,他承诺的事都已做到。 他们不如分开。 司机说李风情提到了离婚,宋庭樾毫不怀疑beta今天就是听到了两人的谈话。 可是,因为他要离婚所以他就要去死吗? 宋庭樾感到不可思议以及说不清的愤怒。 他可以说是一手将他“带大”,无论考试成绩还是观念建立……在宋庭樾做“家教”那段时间都有教导过。 怎么能因为这种事就放弃生命? “你确定你看到他翻越护栏了吗?没看错?” “绝对没看错!白色绸缎衬衫,黑裤子!我亲眼看到的!”司机信誓旦旦。 “那你当时怎么不报警?” “我当时就报了啊!但警方查客人是谁不是要时间吗!现在才联系上你!” 公司那边还有李风情在车上的录像。 一切好像证据确凿。 宋庭樾又给当地派出所打了电话,派出所今天恰好有接到跳河的报警,但只知道是个男性,要确认是谁,得等第二天尸体飘起来了。 不可思议最终变成了心乱如麻。 宋庭樾给李风情打了至少近百个电话,但都石沉大海。 警方追踪显示,李风情的手机最后信号就在栖月桥附近。 万一……万一是他呢? 恐慌彻底吞噬了理智。 他动员了所有能叫到的人手。 甚至叫了人捞河,宋庭樾自己也下了水,在那冰冷的河水里摸索了许久。 直到再次接到李风情的手机信号。 在南城的酒吧。 引起一整晚兵荒马乱的青年此刻却没心没肺地正皱着眉,嫌宋庭樾给他擦嘴好疼,握着他的手也好疼。 宋庭樾依旧低气压,待看到宋慕白手里的房卡,便没什么表情地问,“你们是要去开房吗?” “……” 宋慕白慢了半拍想起来,他和宋庭樾有那么点亲戚关系来着。 虽然属于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但名义上他还得叫宋庭樾一声堂兄。 “原来是嫂子啊,失敬失敬。” 宋慕白那边放开拽着李风情衣角的手,又举起双手表示无辜,并把写着单人间的房卡露到宋庭樾面前。 “可没有,他喝醉了,程善托我把人送到酒店而已。” 宋庭樾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也不知信了没有。 宋庭樾和宋慕白仅有数面之交,没有熟到可以说家事的地步。 “回家吧。”他对李风情说。 李风情没什么意识,可大脑记得宋庭樾,听到回家二字下意识点了点头。 不过宋庭樾看起来并不打算亲自带他走。 男人松开他的手,给跟来的助理眼神示意。 李风情一下急了,踩着绵软的步子就要追男人。 青年的手刚要拽上宋庭樾的衣角。 宋庭樾却却握了他的手猛地推了一把。 “……”这一推两人都愣住了,李风情后腰磕在桌角,当场疼得弯下腰。 “宋庭樾,你他妈干嘛?”程善要冲上来,又被身旁人拦住。 李风情的手腕也早在刚才被愠怒的男人捏起一圈深红。 宋慕白似笑非笑,也不知是感慨还是在给李风情打抱不平,“你对他是真不好啊。” …… 后腰的疼痛和酒精的作用让李风情眼前阵阵发黑,酒吧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程善的怒骂、宋慕白的讥讽,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看到宋庭樾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冰冷、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的侧脸。 李风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只记得去了趟医院给他的腰拍了片子。 然后在家,他非要闹着要宋庭樾给他洗澡,结果在浴室对宋庭樾破口大骂,甚至骂了脏话。 第二天中午,李风情独自一人在卧室里醒来。 第27章 他只觉得自己全身像被人打过一样疼。 头痛欲裂、手腕的深红变成了青紫,后腰磕到的地方酸疼不已。 他躺了一会儿才艰难起身。 房门打开,宋庭樾早醒了,正在客厅看财经新闻。 ——有时他真佩服宋庭樾,无论前一晚如何兵荒马乱,这人总能像精密的仪器一样准时重启,一丝不苟。 听到动静,男人偏了偏头。 “……”但两人都没说话。 宋庭樾大概还在因为昨天的事生气。 而李风情无暇顾及,只先到了厨房去。 今天的醒酒汤不是宋庭樾做的,宋庭樾做的总是很苦,而周阿姨会给他放糖。 喝了两碗,李风情才慢吞吞到客厅坐下。 “昨天为什么不接电话?” 到底是宋庭樾先开了口。 男人神情还是那副生冷宇未岩的样子,口吻像在询问犯人。 “不想接,就没接。”李风情答。 “耍人玩很有趣吗?” “……” 李风情抬起头,忽然觉得很好笑。 宋庭樾怎么还会用这种带着责怪、又理直气壮的态度对待他? 他是上辈子欠他的?还是无论他做什么,在宋庭樾眼里都一样让人感到厌烦需要教训。 “宋庭樾。”他很久没直呼他的大名,“我们离婚吧。” “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吧。” 第27章 签了它,离婚吧 //首发长佩,其余途径看到皆为盗版。 //作者多次修文,盗版剧情和正版有出入。 宋庭樾的神情出现短暂空白。 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愕然,就像精密运行的仪器遇到无法解析的进程。 李风情将一切收入眼底,竟难得体会到一丝报复的快感。 原来宋庭樾也会为他产生情绪波动,原来那张永远古井无波的脸上也会因他裂开缝隙。 然而,这空白并未持续太久。 几乎是在李风情捕捉到的下一秒,男人下颌的线条重新绷紧,情绪被一种更深、更坚硬的克制所覆盖。 “想好了吗?”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公事公办的冷静。 李风情的指甲剜进肉里,同样面色不改地回应,“嗯。” 宋庭樾直直看着他,完美的表情终于又有了松动。 “你昨天听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听到。” 男人顿了顿,视线始终锁在他脸上,随后下一秒告知他。 “我知道你在我办公室里放了摄像头。” “……” 这次换李风情意外了。 “你那秘书告诉你了?” 他并未直接提及安雅姓名,怕这事还有其他可能。 “或许是你不够了解我。” 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睛映着beta尚且青涩的脸庞。 “那么重要的地方,有任何风吹草动我都得知道,不然恒辉不会撑到今天。” 恒辉其实就是现在宋氏,也是曾经李氏的名字,不过很少有人提这个正式名称。 “……那你当时怎么不把它拆了?”李风情问。 “有时候,让你看到些真实也没什么不好。” 或许是因为李风情听到的和宋庭樾想要他看到的有出入。 又或许是事情出了其他意外。 但李风情此刻只听出宋庭樾的傲慢——你所做的,都是我允许你做的。 何其可笑。 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待他安装的摄像头?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视而不见?甚至‘大方’地任由那东西放在那里。 他分明看到他的不安、看到他的惶恐,看到他笨拙的无计可施,却选择置之不理。 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宽容”。 这根本不是宽容,而是居高临下的冷漠。 李风情兀自笑出声来,气到极点:“宋庭樾,你还有脸问我耍人好玩吗,把人当跳梁小丑一样看了那么久的不是你吗?!” 李风情的脑袋气得嗡嗡响。 他已经不想再和宋庭樾说话,气到极致,几步快步走到放背包的位置。 他手指因情绪激动而颤抖着,几次没能拉开包口,直到失了理智将东西全部倒出,再将昨晚程善让律师给他准备的离婚协议找出。 “啪”一声。 纸张被用力摔在宋庭樾面前。 “签了它,离婚吧。” “……” 宋庭樾的脸色在看到离婚协议四个字后肉眼可见沉了下去。 这是李风情第一次在男人脸上看到堪称惊变的神情,但他已经无暇欣赏亦或从中感到愉悦。 他甚至无法容忍和宋庭樾待在一个空间里。 难受,反胃,很想发怒却没有力气。 “风情……”宋庭樾慢了半拍从惊变的情绪中缓过神来叫他。 李风情充耳不闻,无可忍耐地冲出了家门。 “咪——” 门外,两人新婚时救助的小猫樱桃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前爪并拢,端端正正地蹲坐在屋外的花园小道上等李风情。 李风情险些踩到它。 樱桃不知人类的喜怒,又或许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李风情的低气压,蓬松洁白的小家伙立即绕着他的腿打转,蓬松大尾巴一下下扫过他的小腿。 “咪——”又嗲嗲的叫,好似在询问他为什么如此仓惶的离开。 李风情看到它的一瞬就感到有些难过。 这只猫是当年他和宋庭樾一起救活的,当年他们的感情也曾好过,起码在救助樱桃的时候宋庭樾是在乎他的。 那时他们刚完婚,他累,宋庭樾也累,但他说想救活它,宋庭樾就陪他一起。 男人熬得眼底发青,却在他累得打盹时,悄悄替他盖上毯子,他心疼猫,宋庭樾心疼他。 那眼神里的心疼和专注,曾让李风情觉得,他们共同守护的不仅是一条生命,更是他们感情最初的、最纯粹希望。 樱桃救活时,他曾觉得他的婚姻如同樱桃一样,一切都能向好发展。 如今却只留下难过。 李风情一瞬间想把樱桃给带走,但转念一想,他离开这里也没地方能安置它,算了。 “风情,”宋庭樾紧跟着追了出来,“李风情!” 李风情逃一样离开了原地。 …… 李风情又去飙车了。 车窗上还残留有方才宋庭樾追来拍他车窗的指纹,狂风疾驰,窗外的一切连影子都看不清。 这是他一贯的发泄方式,只是连续跑了四圈后车内的智能系统就检测到他心率过快,呼吸还有酒精残留,强行将他时速调至40码。 李风情气得砸方向盘。 真是事事不顺心。 好在这时程善打来电话,“喂,风情,你怎么样了啊?” 昨晚李风情喝得实在太多,程善作为他好兄弟当然记挂着。 李风情下车踢了两脚车轮胎,带着一半怒气回答,“活人微死。” 程善在那边笑了两声,能听出来李风情身体大概还不错,但语调里还有怒意,大抵是心情不好。 “那什么,”程善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和宋庭樾怎么样了?” 李风情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和程善说了。 “你竟然真把离婚协议给他了啊?” 程善显然有些吃惊。 宋李二人吵吵嚷嚷多年却又总是分不掉,程善昨夜见宋庭樾来了,也总觉得李风情说不定哄一哄就好了。 “嗯。” 李风情没好气地应答。 “他什么反应?” “有点被吓到。” “然后呢?就没其他了?” 李风情这会儿想到宋庭樾就烦躁,也懒得好好回想,“没有。” “噢……” 程善对自己身边这对十年怨侣真要闹离婚还有些惊讶,惊讶几秒后又想起来指挥李风情。 “我说你,就算要走也该让宋庭樾走啊,明明是他对不起你!” “我待那房子里也烦得很,没想那么多。” 李风情这么出来了,短时间内也回不去。 最后两人一合计,程善让李风情先到他那儿住几天,他那儿人多,也能让李风情改善改善心情。 - 驾车来到程善家。 愤怒随着时间散去,李风情情绪渐渐回落下来,变成一种提不起劲的消沉。 “bingo~!欢迎我们小风哥!” 程善笑嘻嘻为他拉开门,李风情却不怎么笑得出来。 程善住在一栋巨大的别墅,但饶是这么大的空间,一进门依旧可以闻见浓烈的酒味和人体的某种气息。 昨天喝醉的几人都在程善家客厅睡下了,还叫了应召男郎,这会儿刚起不久。 李风情下意识皱了皱眉。 那边几人见到李风情才急忙又把自己的衣物套上。 第28章 “我靠程善,风情要来你也不说。” 程善倒是大大咧咧揽着李风情进门,“怕什么,风情是beta,你们不用穿衣服。” “还是穿上吧,我不想看。”李风情没什么心情。 程善这套房子他以前就来过很多次,进屋便轻车熟路地打开新风系统,然后直奔程善的吧台去了。 作为个玩咖,程善家里自然也备了不少好酒,还配有专业调酒师。 但李风情刚走过去,调酒师便拦住了他。 “程先生交代您今天不能喝酒了。” 程善早料到李风情今天一来又要找酒,赶忙嚷嚷着,又叫调酒师把准备好的牛奶端出来。 “别喝了,再喝你得酒精中毒了。” 李风情不爽。 他急需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 见不能喝酒,beta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 “我说,你先别急着萎啊……”程善赶忙一把拉起他,又给在场几人打眼色。 几人赶忙在院子里架起烧烤,还配了低度数的饮料酒。 这时,昨夜那位宋慕白也从程善家二楼走了下来。 和楼下的人不同,宋慕白已经穿戴整齐,头发也捋得很体面了。 那张酷似宋庭樾的侧脸,让李风情不由多看了几眼。 对方看到他也有些惊讶,不过还是眉梢一挑笑了笑,对李风情留下祝福:“祝你离婚成功。” 李风情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悻悻地摆了摆手。 见他心情这么低落,在场的纨绔们纷纷开始出歪主意。 “要不让程善给你点两男模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哪有走不出的失恋,只有没点够的男模。” “就是,一个不行点十个。” “不然风情弟弟看看我?我觉得我身材也挺不错的,聊以慰藉应该够?” 李风情被他们说得哭笑不得,只是他现在也没心情搞这些,众所周知,心情差到极点的时候是没有x欲的。 外面的烧烤摊终于搭好,程善把他拖了出去。 宋慕白也留了下来,还给李风情递上了一杯特调的橙汁奶,“喝这个吧,有味道,既能清醒大脑又能护胃。” “……”李风情接过来,应了一声谢。 露天烧烤开始,程善放了活跃的背景音乐,还又叫了一帮擅长搞热气氛的搭子。 大家东拉西扯地聊着天。 氛围热烈起来,李风情的心情也好了些。 只是人一多,程善也没法再控制李风情的酒,李风情偷偷喝了好几杯。 酒精上头,先前那点不开心也暂时被李风情抛到脑后。 李风情和一群人肩勾着肩胡乱跳舞。 两个小时后,群舞暂时停了下来,李风情也实在是跳累了。 程善端着酒,低声和自己身边高大的男人蛐蛐,“我看小风哥这次真得离,进屋到现在快三小时了,那手机都没响过。” 要是有感情的夫夫,一方都提离婚了,另一方要是不想离,怎么都该打个电话或者发个信息来哄一下吧。 但这么久了,程善愣是就没见那手机屏幕亮起来过。 李风情坐了一会儿,接过身旁人递来的冰饮降温。 不巧,对方拿的是咖啡精粹的冰饮,一口下肚李风情就被苦得皱了脸。 还很不幸地又想起了宋庭樾。 男人的信息素是咖啡味。 当年李风情一直对没能分化成omega耿耿于怀,也始终好奇宋庭樾的信息素味道。 宋庭樾告诉他,“咖啡,很苦的味道,很难闻。” 他却偏生不信邪,也以为宋庭樾的味道就像他喝的生椰拿铁、卡布奇诺、再不济是速溶咖啡。 谁知宋庭樾有次直接给他拿了最纯的黑咖,李风情尝了一口差点没连胃酸一起吐出去。 如今,他已经很久没喝到那么苦的味道了。 “这玩意才提神,嘿嘿嘿。” 递冰饮的路人不知所以,还对他傻笑。 李风情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只把那瓶饮料放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按亮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 更没有一条信息。 李风情虽然早有心里准备,这会儿却也不免失笑。 ——或许宋庭樾早就盼望着这一天了。 不等李风情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叮咚”“叮咚”的声音连续响起。 是他为宋庭樾设置的微信特别提示音。 不知宋庭樾给他发了多少消息,一时间响个不停。 响得李风情都有点尴尬了。 程善八卦的眼神看了过来,这音效他知道是谁的,赶忙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凑过来。 “你老公是不是给你道歉了?快看看,有没有痛哭流涕求你原谅。” 私事要暴露人前,李风情有些不自在,用手掩住了一些才转过身去看。 上面数条语音弹窗、还有宋庭樾问他在哪的信息先不说。 映入眼帘的第一眼,李风情差点就又被气晕过去。 【你给我的这是什么离婚协议?你知不知道我们资产有多少,你不做调查就让律师写的吗?这份东西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被骗了。我不会签这种东西的。】 “我靠,你这老公怪会说话的。”程善不知从哪伸了个头窥屏。 李风情:“……” 下一条消息显示间隔了十分钟,大概是宋庭樾冷静下来了。 【抱歉,刚才措辞不对,我的意思是离婚这件事无论你是认真的还是一时冲动,都需要慎重考虑。】 【这份离婚协议写的不对,对方应该是找了个模板敷衍你的,条款太绝对,上法院没有任何可行性。】 这次换作程善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那个,我昨晚找我律师太突然了,他说一时半会写不出这玩意,我想着你急用,就让他给了我一份不会错的……想着你们也不可能这一份文件就离婚的。” 李风情接着往下划。 宋庭樾又给他弹了几次语音,理所当然的,李风情没接到。 【我觉得我们需要当面聊聊。】 最后过了一个小时,对方无奈地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是不是忘记你把我拉黑了?其他人的电话也打不通你的手机,你在哪?】 之后男人连续给他弹了十多个语音和视频请求。 最后一条是。 【你的展就在下周,现在谈离婚不合适,门票我已经发下去了,宋氏很多人会去。】 第28章 不是如你所愿? 跟在程善身旁的男人替宋庭樾念出翻译: “他不想离婚,劝你再想想,最好是别和他谈离婚了。” “……”李风情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宋慕白在几人对面的小烧烤架上翻动着肉串,听到这话却不以为然。 青年出声,语气带着点现实的冷感: “除非一方愿意净身出户,涉及深度财产纠葛和庞大资产分割,本来就不可能速战速决,对方自然也不愿放手。” 他抬眼看向李风情,“我劝你趁这段时间赶紧着手转移财产,对方做的一切,同样是为了拖延时间转移资产,别说两句好听的你就信了,到时候人财两空,哭都没地儿哭去。” “……”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人心隔肚皮,没人敢打包票枕边人绝对忠诚。 李风情抿了抿唇,程善看了眼李风情的脸色,难得为宋庭樾说句话。 “宋学长看起来为人倒是挺正直的,应该,大概,不至于吧。” 宋慕白耸耸肩,脸上写满了你们太天真,显然不认同。 青年夹起一块刚烤好、滋滋冒油的牛肉,精准地放进李风情的碗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行吧,那万一将来风情哥真流落街头了,看在这块肉的份上,我倒是可以‘好心’收留你一阵儿。” 同样是姓宋,宋慕白却不像宋庭樾正经,话里神情都透着股痞气。 “你小子……”程善没忍住啧声。 没记错的话宋慕白和宋庭樾还是有那么点关系的吧,宋李二人还没离婚,宋慕白倒是先抛上橄榄枝了。 “玩得真够野啊。”程善评价。 李风情倒没怎么在意,昨晚他醉得不省人事,根本不知宋慕白和宋庭樾的对话,更别说两人的关系。 这类似‘调戏’的话他在程善朋友这儿听了也不知多少,现在当然也没当回事。 他注意力始终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大概过去两分钟,他把手机按灭,选择不回复宋庭樾。 …… 李风情暂时在程善家住了下来。 晚些时候安雅的号码又给李风情打来电话,但不用想也知道背后是谁,李风情没接。 午夜,宋庭樾又在微信上给他留了言。 【没拆摄像头是因为当时你在误会我出轨,有摄像头在办公室里,能让你想看的时候就能看到我每天在做些什么,那些误会就不攻自破了。】 第29章 【我是这么想的。】 【没有一点看你取乐的意思,我发誓。】 李风情晚上也没能睡好。 熟悉的提示音敲击着他本就浅薄的睡眠,忍不住拿出手机看了看消息,一时也是五味杂陈。 过了一个小时,李风情都快要第二次睡着了。 男人又来了消息。 【我只是想这样的处理方式更好,你亲眼所见抵得上我解释一万句,不是吗?】 “……” 李风情还是没回复。 - beta一连三天没回家。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公司的事务还是一样繁忙,宋庭樾只能每天固定给家中的阿姨打两个电话问李风情回来没有。 但得到的结果都是李风情没回家,门锁连李风情开门的记录都没有。 让人感到烦躁。 无论是家中还是宋氏,这几天都弥漫着低气压。 宋庭樾的好友林禹,也就是那天在办公室和他谈话的那位,见状不由好奇。 “庭樾,你那天不都说自己想离婚了吗?怎么现在又这样子。” 宋庭樾看起来总是心神不宁。 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李风情提离婚完全是符合了宋庭樾之前的想法。 ——宋庭樾甚至可以不做那个主动提离婚的“坏人”。 林禹不懂,那时宋庭樾说的很决绝,也是考虑了很久的样子,是什么让宋庭樾转变了态度。 “……不知道。” 男人沉默许久,才给出一个说了像没说的答案。 林禹挑挑眉,没再接着问。 “可能是不习惯。” 宋庭樾又兀自出声,“我照顾他习惯了,他不回家就总担心他会不会出事。” 林禹笑出声来,揶揄他。 “也不知道你是做爹的还是做老公的。” - 宋庭樾对工作的态度越发倦怠。 安雅见这样下去恐怕不是一回事,于是提出其他建议。 “老板,不然您先好好休息一阵?或者我去帮您找找李先生?” 安雅这几天其实帮宋庭樾给李风情打了不少电话,可是李风情都不接。 但若是用些非常手段,也是能查到李风情在哪的。 “不用。” 宋庭樾干脆利落地回绝,这次安雅也不好说什么了。 只能转了话头,从另一个角度安慰老板。 “也是,反正李先生怎么都要在艺术展上出现的,到时候您有机会和他好好聊。” 言下之意,不必急于一时,见面是迟早的事。 宋庭樾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被安慰到没有。 …… 当天晚上,程善的家门被按响门铃。 “宋学长。”程善看到门外的宋庭樾有些惊讶,还是硬着头皮道,“好久不见,欢迎欢迎。” 宋庭樾和程善礼节性地握了握手,之后开门见山道。 “风情在这吧。” 宋庭樾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他并未用什么非常手段,只是他太了解他,想找到他其实也很简单。 彼时,李风情正在楼上焦头烂额地赶稿。 艺术展在即,他需要提供两幅新画参展。 其中一幅已经提前备好了,但另一幅他需要从零开始画起。 一贯喜欢拖延的毛病让他习惯在最后几天才拼了命一样赶。 更要命的是,他离家匆忙,常用的画具都没带出来,只能临时从近处订了一套新画具。 颜料特性不熟悉、画笔用起来也发涩……这大大拖慢了他的进度,不得不花更多时间去工作。 不过也好,忙起来让他都没时间想宋庭樾了。 正忙得昏天黑地,那边程善却敲响了他的房门。 “风情,那什么,你老公过来了。” “……” 李风情的画笔顿了顿,又冷声道,“那不是我老公。” “他带来了你家里的画板和画具,说你这阵恐怕要赶工,用熟悉的画具好一些。” 程善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宋庭樾说的话,还把那套画具拿上来了。 “他还给你带了些东西赔罪的样子……那什么,你要见见他吗?” 第29章 情敌(一更) ——该说宋庭樾在乎他还是不在乎他呢? 李风情握着画笔的手指收紧。 说他在乎,他偏生不在意他最难过的地方,说他不在乎,他又能注意到这些细微的、他需要的细节。 总是这样。 李风情侧首看了一眼那些画具,咬了咬牙回答。 “不见。” “真不见啊?” 大概是很少见李风情态度那么决绝,程善不由多问他几句,“你不见,我可真赶他走了啊。” “嗯,不见,我没时间。” 李风情头也不回,仿佛画布是他此刻最重要的东西。 程善见他态度坚决,便依言下了楼。 …… 楼下,宋庭樾并未落座,只是站在玄关处,身形挺拔,目光沉静地看着楼梯口的方向,似乎在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待看到只有程善下来,男人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归于平静。 “宋学长。” 程善耸了耸肩,做出个没办法的样子,“风情在赶稿,说不想被打扰。” “嗯。” 宋庭樾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只越过客厅,似乎想穿透楼板看到上面的人,但最终只是收回了视线。 “他这几天,还好吗?” 宋庭樾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有的沉稳,但透过紧紧注视的眼神还是可以看出男人对这问题的在意。 程善有些惊讶,宋庭樾竟没质问什么、也没纠缠着非要上去。 “呃,还好吧……能吃能喝,就是赶稿赶的焦头烂额,你也知道他那拖延症。” 宋庭樾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那就好。” 他顿了顿,随后又对程善交代着,“对了,他剩下的白颜料不多了,但他常用的那个品牌一时买不到,我买了别的牌子替代,他之前也用过,应该也能用的,还有那支松鼠毛的扇形笔也已经裂开了,我让人用特制的胶加固过,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让他用的时候小心点。” 他交代得异常细致,仿佛在交接一项重要的工作。 这些琐碎的细节,关于颜料、关于一支旧笔的裂痕,被他平静地叙述出来,透着一种别样的了解和关注。 程善听得一愣一愣的,点了点头。 “好的,我会转告他的。” “嗯。” 宋庭樾再次应声,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有种无可奈何。 “对了,我最近……住公司,让他想回去随时可以回去,不用顾忌我。” 说完,男人弯腰提起腿边几个礼品袋,将其中一个包装雅致的白色礼盒单独递向程善:“这个,有劳你转交给他。” 接着,男人又将另外几个袋子放在玄关地上,“风情在这儿叨扰多日,劳你费心了,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宋庭樾这话既像宣誓主权,又像小小“贿赂”了程善一把。 程善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呢。 他收吧,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不收吧,又有点小题大做。 …… 楼下隐约的喧哗声飘了上来。 李风情握着画笔的手一顿,颜料在调色盘上凝出一个小点。 角落堆着那套难用的新画具,而他手中,是刚从包裹里拿出的、无比熟悉的旧画笔。 出于担心,李风情还是站起身准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但他刚站起身,楼下的喧哗便停了,过了一会儿,透过窗户,他看到宋庭樾离开的背影。 程善还送了宋庭樾一段,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程善身旁的朋友对宋庭樾意外地热络。 “笃笃。” 房门这时被敲响,李风情被拉回思绪。 “请进。” 门开了,是程善的新男友,手里捧着个包装考究的白色礼盒。 “喏,你那位给你的。” 对方递过来。 李风情目光落在盒子上那个熟悉的品牌标志上。 那是他惯常光顾的首饰品牌。 这盒子本身,就像一句无声的宣告,昭示着送礼之人对他喜好的了如指掌。 “……麻烦了。” “小事儿。” 对方轻松应道,又晃了晃手里几个沉甸甸的黑色礼品袋,“宋总挺客气,连我们都有份儿。” 袋口微敞,露出些轻奢品牌的包装和烟酒的边角,都是富二代们偏好的调调。 李风情喉头一哽。 宋庭樾倒是会投其所好,还知道贿赂人。 程善的小男友关门走了。 李风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先打开礼盒。 第30章 最上层,安静地躺着一些他喜欢的风格的首饰,宋庭樾显然是做了功课的。 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是一句花哨的外文。 意思是献给我的挚爱。 ——这时候倒想起来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了。 那天宋庭樾那句不喜欢还仿佛回荡在耳边,李风情一阵烦躁,将那张纸两下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粗暴地拨开首饰盒的衬垫,下一层露出的竟是一瓶香水。 李风情拧开瓶盖,一股浅淡的白茶香气涌入鼻息。 “……” 他猛地一下将瓶子扔向墙面,太过用力,瓶子应声而碎。 程善此时刚从外面回来,听到楼上动静吓了一跳。 “咋了这是?” 小男友也摸不着头脑,只能猜测,“宋先生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 时间转瞬即逝。 之后宋庭樾又试图联系过李风情,但李风情都没回复。 男人又只得从程善那里问李风情近况。 程善搞不懂这两人,只能暂时当传话筒。 转眼便到艺术展那天。 都说痛苦是创作者的源泉,李风情在这几天“失恋”的打击下创造力惊人。 宋庭樾叮嘱他小心些使用的那支笔还是用坏了,或许根本就是李风情故意,以免总是不时想到宋庭樾。 他不止完成了艺术展需要的那幅画,还多创作了两幅。 色彩诡异绚丽,让王编辑都赞不绝口。 “这色彩,这构图,一定能在艺术展上卖个好价钱。” 李风情这几天都在熬大夜,熬得进气少出气多,脸色煞白。 若非那副精致的骨相硬撑着,他此刻的样子和从坟里爬出来的尸体差不多。 “有人买都不错了,还卖个好价钱呢。” 李风情答,对现在的画作市场有着几乎刻薄的自知之明。 “你这人,能不能有点自信?” 王编辑忍不住数落他,又絮絮叨叨地叮嘱,“来展馆前记得拾掇拾掇自己啊,粉丝等着合影呢,别拉胯了。” “我知道。”李风情恹恹摆手。 李风情有相当一部分‘颜粉’。 前些年,一张他在展上与作品及粉丝的合影意外走红。 之后便一直有人千里迢迢来看他的展再与他合照,甚至把他的脸称为‘第二幅艺术品’。 可他又不是明星,每次艺术展都要合照合到脸僵,实在很累人。 下午五点,展馆正式开启。 因为李风情脸色实在太差,程善又有事没法陪同,只能叫了宋慕白陪他去。 李风情不知是不是姓宋的都那么贴心。 宋慕白给他准备了补充体力的饮品,准备了散热湿巾,甚至准备了伞。 “李少一声令下,小的上刀山下火海都去给你打伞,绝不让你热到一点儿。”宋慕白逗他。 今天天气炎热,李风情一会儿还要做开展演讲,这确实是个妥帖的安排。 李风情被他逗笑。 宋慕白某些角度很像宋庭樾,让他不由多看几眼。 待两人来到展馆后台做准备,李风情却见到一抹熟悉身影。 安雅笑得礼貌又专业。 “李先生,宋总今天让我过来,看您是否有什么需要的地方。” 她还带了一个下属,透明口袋里矿泉水到能量饮料,再到伞和清凉贴都一应俱全。 甚至还帮李风情写了一份演讲稿。 “这是结合宋总口述您的经历写的,您看看新画作有什么想聊的吗?这边可以进行修改,现在时间还来得及。” 跟在李风情身后的宋慕白挑了挑眉。 “哟,我这事儿有人做了啊。” “……” 今天要是宋庭樾亲自来,李风情大可甩脸色说不要,偏偏宋庭樾派了安雅,安雅还带了个年轻的小姑娘。 李风情总不好对着两个姑娘家甩脸色。 宋慕白这时候又阴阳怪气,“你说人啊,真有意思,抓在手里的时候不知珍惜,要没了又想尽办法献殷情,也不知道这深情装给谁看。” 宋慕白每次开口说话都十分锐利。 李风情也觉得刺耳,一时却也无法反驳。 安雅倒是抬眼扫了一眼来人,毫不客气地回怼,“未知全貌不予置评,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这位先生既非宋总或是李先生枕边人,仅凭几句流于表面的牢骚,就敢妄断‘装深情’?未免太有自信。” 四人杵在后台入口,实在太过显眼。 周围已有好奇的目光频频投来。 李风情察觉到这些视线,果断向前一步挡在了两人面前,中止事态。 宋慕白耸耸肩,倒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挺好的,杂事有人干咯,我不抢。” 之后便是安雅和那个小姑娘围在李风情身边。 不过也不用她们做什么事,李风情早安排好了一切。 李风情被安排在人流量多的时间进行展前演讲——主办方都知道他这张脸好用,指望着他多拉些路人进展。 他演讲时,宋氏的员工便断断续续地来了。 他们对抽象的色彩和图画兴趣寥寥,但听得懂主持人念出李风情的那一串响亮头衔。 也很快注意到摆在展馆前端,那属于李风情在商业上的代表名作。 那并非一幅画,而是一个造型优雅的小巧水杯。 水杯由特殊矿石和孢子组成,散发着梦幻的光泽。 旁边有文字介绍:“时光之盏”——设计者:李风情。曾授权艾森家居品牌全球发售,单品累计销售额破千万。 破千万几个字十分吸引人眼球。 再仔细看,原来是早几年爆火的那款杯子。 时光之盏的设计十分特别,往杯子里倒入液体后握住杯柄,杯壁内部会根据指纹及体温瞬间生长出独一无二的绚丽景象,同时液体不影响饮用,完全无害。 一旦离手,幻境便消隐无踪,连同液体一起神秘蒸发。 其运作原理至今仍令许多人着迷又费解。 当年这杯子一经推出便引得资本疯狂追逐,传闻设计者仅凭这一项专利就赚到了无法想象的巨额财富。 “我靠,我们老板娘原来这么牛逼。” 李风情下台时听见有人议论。 不过这些话对他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现在回想当时想让宋氏员工对他刮目相看的想法还有些幼稚。 ——早知道这些门票还不如送给粉丝。 一旦他和宋庭樾离婚,宋氏也会分崩离析,他又何必在意这些人的看法。 演讲完毕,安雅为他送上温水。 “宋总暂时被客户拖住了,应该再过个二十分钟能过来,他让我向您转达歉意。” “……哦。” 李风情没什么表情,只说,“没事,他不来也行。” 安雅顿时警铃大作。 这次艺术展,主展厅放参展人的代表作,此外就是各自的展厅。 李风情需要回到自己的展厅去,然后等粉丝来合照。 李风情回到展厅时,宋慕白已经一个人在他展厅逛了许久。 他指了他大学时的一幅画,同他随口交谈着。 “我大学也是学油画的。” 同道中人,总是有很多话题。 宋慕白又提议让李风情陪他逛逛,反正李风情正好全厅“巡演”,让想拍的粉丝都能拍到。 李风情想想便同意了。 两人一路聊着往下走。 安雅来了好几次,又被宋慕白以各种理由挤兑走了。 【宋总,您得快点,有情况。】 眼看两人越来越近,安雅赶忙拍了照片给宋庭樾。 …… 宋庭樾来的时候,李风情和宋慕白已经逛到了主展厅。 李风情主要是为了躲避络绎不绝的合照人群。 搞不懂粉丝们,非说他今天的憔悴有以往没有的破碎感,合影的人一茬接一茬,让他不得不找个地方喘口气。 宋慕白似乎对时光之盏很有兴趣,围着它转悠了好几圈,从设计灵感到材料原理,问题不断。 李风情一一解答了。 “风情哥有试过两个人一起握时光之盏吗?” 宋慕白忽然问他。 “嗯?” 李风情不恰适宜地又想到了宋庭樾。 时光之盏的独特魅力,正在于它能因执杯者而幻化万千。 单人执握已足够让人惊喜,而双人乃至多人执握,更会催生出无法预料的、代表联结与互动的奇妙图景。 出于好奇,很多人也会和自己的家人、爱人、或者子女一起交握看看会出现怎样的图案。 不过李风情只和宋庭樾一起握过这个杯子。 那还是时光之盏只有个粗糙原型的时候,宋庭樾对他的构想将信将疑,却依然从背后拥住他,宽厚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一同握住那尚不完美的胚体。 第31章 “风情哥,和我试试呗。” 宋慕白的声音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不由分说地拉起李风情的胳膊就往敞开的试用展区拽,“就一下!让我见识见识!” 展柜旁特意设置了三个供观众体验的“时光之盏”,此刻正排着蜿蜒的队伍。 李风情看了眼宋慕白兴奋的样子,自暴自弃地想不就是个杯子吗,和谁握不是握。 何必因为和宋庭樾做过一件事就赋予它不一样的意义。 宋慕白看出他的犹豫,小声哄道,“试试呗,看在我是风情哥忠实的拥趸上。” 这下李风情更不好拒绝了。 刚才宋慕白还买了他的两幅画,将他吹得天上地下仅有,小迷弟一般。 “……好吧。” 他只得应下来。 两人排进队伍。 轮到他们时,李风情才发现,为了展示效果更精致,这几只体验杯比标准尺寸小了不少。 他的手指刚搭上冰凉的杯柄,就几乎占满了大半圈。 宋慕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身后贴了上来,以一种近乎环抱的姿势,手指一同搭上杯柄。 陌生男人肌肤的触感让李风情顿了顿。 杯子涌出一串粉色的梦幻泡泡图案。 “好了。” 李风情刚想收回手,身旁人群忽然像见了鬼一样统一往后缩两步。 第30章 眼红(二更) “风情。” 宋庭樾熟悉的低沉声线响起。 李风情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男人眼色沉得像暴风雨即将来之前的晦暗天色。 宋庭樾显然来得匆忙,深色西装外套敞着,额角渗着细微汗珠,呼吸也带着急促。 但这些赶路痕迹都被他身上外放的低气压掩盖了。 男人沉默注视着两人,眼神里暗藏着更比吼叫更汹涌的怒意与审视。 “堂兄。” 宋慕白慢吞吞地同宋庭樾打招呼。 宋庭樾压根不看他,目光只盯着李风情,“你们在做什么?” “……慕白说想看看两个人一起握杯子是什么效果。”李风情下意识解释。 宋慕白也摆出一派无辜的样子,“是啊是啊,是我好奇,你别凶他……” 话音未落,宋庭樾就不冷不热地扫了宋慕白一眼。 现在那个杯柄上只留有宋慕白的手,宋庭樾见状便也把自己的手摁了上去。 一刹那杯子涌现出血色翻腾的光景,还夹杂着无数蛆虫扭动的场景。 那是腐虫在分食一具人类躯体。 围观路人连同宋慕白都吓了一跳。 宋慕白更是逃命一样瞬间弹开老远。 “现在还好奇吗?” 宋庭樾的语调波澜不惊,但男人落在身侧的手臂连同手掌早青筋虬结暴起。 肌肉线条在紧绷的皮肤下如磐石般坚硬,无声地泄露着主人的怒意。 “……”路人窃窃私语,恨不得拿出手机拍下眼前这不知所以但看起来十分狗血带劲的一幕。 宋庭樾攥住李风情的手腕,离开了展厅。 …… 在宋庭樾还没那么忙的时候,也曾陪李风情参加过数次展会,所以清楚每次展会都会有一间供艺术家临时休息的小房间。 男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小房间,随后拖着李风情一起挤了进去。 宋庭樾问安雅要了一沓酒精湿巾。 刚进到房间就握住李风情那只碰过杯子的手擦了又擦,不放过指间一点缝隙。 李风情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后知后觉地察觉宋庭樾每次擦拭都是在嫌“脏”。 酒精棉片压过肌肤留下红色痕迹。 李风情一下抽回手,“行了别擦了。” “不干净。” “是你有洁癖,又不是我有洁癖!” “……” 宋庭樾疯了一样擦拭的动作终于停止。 休息间很小,床只能容纳李风情一人坐下。 宋庭樾蹲坐在他膝盖前的位置,西装外套早因燥热而被脱去随意扔在地面。 男人胸膛因情绪剧烈起伏着,黑色皮质的抑制环在滚动的喉结处一样随之起伏,薄汗浸透饱满有力的肌理。 李风情骤然有种被某种生物盯上脊背发凉的感觉。 宋庭樾的眼神好像要生吞活剥了他,而这房间还不足8平米,门都被宋庭樾堵死了,他根本无路可逃。 “所以你现在是完全忘记时光之盏是谁陪你完成的?又是谁四处跑工厂拉投资垫上所有积蓄为你获得第一桶金?” 宋庭樾压低着声音,语调却几乎咬牙切齿。 他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当然没忘。” 李风情立马出声。 准确来说,时光之盏是他和宋庭樾共同完成的。 最初,他创造了那个能将液体奇妙隐匿,并随指纹与体温幻化出梦幻图景的艺术品,而宋庭樾找到了让液体完美封存于微观结构的方法,既保留了最原始的风味与色泽,又丝毫不影响饮用体验。 固然李风情做出已经算是惊艳绝绝的作品,但宋庭樾可以说是完成了扩大商业化最重要的一步。 当时时光之盏的推行也并没有报道中那样顺利。 因为原材料价格昂贵,这东西刚开始压根没人敢投资,也没有工厂愿意做。 后来李风情献上自己的零花钱,宋庭樾垫上了全部积蓄,又找了无数家工厂,亲自监督,才有了第一批货。 “你明知道,还带其他男人去玷污我们的共同创作品?” 宋庭樾看起来真要吞了他。 时光之盏对李风情重要,但对宋庭樾又何其没有特殊意义。 玷污这一词用的重,让李风情愣了愣。 他刚要开口说什么,门外却来了一帮看展的人。 休息室的门板做得薄,是采用了隐匿设计临时在展厅内搭建的屋子。 有人路过这里,他们自然就不能说话了,否则声音都要被外面人听了去。 宋庭樾的手掩在beta的唇上。 “……”两人无声对峙,都焦灼地等待着看展的人走,房间内气氛异常压抑。 再这么等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风情踢了踢宋庭樾的膝盖,示意他站起身来。 房间狭小,要听清李风情说什么,男人只能倾身靠近。 两人拉近到几乎吐息交融的距离。 宋庭樾手掌撑着床面,几乎将李风情整个人圈在怀里。 “说不喜欢我的不是你吗?” 李风情轻附在他耳边,低声,“那天我听见了,你说不喜欢我。” 不喜欢三个字李风情咬得极重。 男人的手指无声抓紧了床单。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不放我走?今天这一出又是在闹些什么?” “那支时光之盏每天都有无数人触碰,你在嫌谁脏?我吗?还是宋慕白?” 其实这答案都不准确。 准确来说,宋庭樾是厌弃两人十指交握的那一幕,让他感到恶心。 “都不是。” “那是什么?或者说,宋庭樾,你是在吃醋吗?” 吃醋两个字尖锐地敲击宋庭樾的耳膜。 男人的呼吸沉下来,李风情感到男人身体一瞬的僵硬。 “我们现在还没离婚,你不该和其他男人走那么近。” 宋庭樾好像找到其他理由岔开问题。 “之前根本不在乎,还说我挑的‘夫婿’不够好的不是你吗?”李风情提醒他。 “……” “宋庭樾,你有什么资格吃醋?别说只是握手,就算我拿那杯子去和别人做(),你也管……” 管不着三个字还没说完全,李风情便感到自己小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 宋庭樾好像要生生拧断他的腿骨。 “咳咳咳……”门外传来数声呛咳声。 “哪来那么呛人的alpha信息素味道?”外头的人崩溃地喊,“不戴抑制环不打抑制剂吗?!没公德心!” 彼时李风情紧张地按着宋庭樾的手。 几乎要掐断骨头的疼痛让他不得浑身警戒拉到最高。 也不知是不是太紧张了,他好像也闻到了一点咖啡苦味,像是宋庭樾信息素的味道。 第31章 你以为我不敢?(一更) 李风情的手指陷入男人胳膊的皮肉里,宋庭樾的手掌因为用力而凸起根根青筋。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角力,呼吸声在过分安静的小隔间里被无限放大。 宋庭樾掐在他骨头上的手掌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反而随着他的抵抗而收得更紧,指腹隔着薄薄的布料烙下印记。 “你有本事就在这弄断我的腿。” 李风情发出咬牙切齿的气音。 两人视线持续交锋,谁也不让谁。 宋庭樾越发靠近他,滚烫的鼻息喷在李风情的颈侧和耳廓,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你以为我不想?还是我不敢?” 第32章 男人同样压低了声音,嗓音裹挟着未消的怒意和更危险的东西。 说话间,他的视线如同实质般滑落。 他一偏头便看到他那片细白的颈。 李风情这一生经历算坎坷,但这身皮肉无论是在李家还是在他这里,都是被精细养着的。 起码没受过任何日晒雨淋。 宋庭樾额角的青筋因情绪而突突地跳着,他在此刻感到齿尖独属于alpha本能的痒意。 很想对着那细嫩的皮肉来一口。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上他后颈的软肉——纵然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有时候也很憎恨你为什么不是omega。” 大力的揉弄让李风情感到更不舒服,宋庭樾这话更是像一记闷棍打在他头上。 他可以自己想变成omega、他可以因自己的性别感到偶尔的不舒服与不自在,也可以说一万次他变成omega好不好。 但这话唯独不能从宋庭樾的嘴里说出来。 一旦说出来就变了味。 好像不再是他自己所想,而是宋庭樾也真的这样殷切地盼望着。 李风情猛地一下推开了男人。 宋庭樾一时来不及收身撞在薄弱墙壁。 门外人群顿时都被惊动了。 “笃笃。” 有人敲响门板,“你好?里面有人吗?需要帮助吗?” 随着询问,门板被试探性推开一条缝隙。 宋庭樾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门,李风情也恰时出声。 “没事,我起床不小心碰到了。” 门外是李风情的粉丝,听到是李风情的声音顿时兴奋起来。 “风情?是你吗小风哥?” 小风哥是粉丝们习惯叫李风情的爱称,早些年李风情也很希望自己是个风流潇洒的形象,这个昵称便一直延续到现在。 粉丝在门外且还认出了他的声音。 李风情当然不能再在隔间里躲着,得出去营业。 隔间内两人无声对视一眼。 宋庭樾松开门,李风情走了出去。 “真的是你!” 粉丝们惊喜地叽喳出声。 不过一会儿,收拾妥帖的宋庭樾也走了出来。 男人脸上不见情绪波动的痕迹,被扯皱的衣襟也被小心地藏了起来。 他神情甚至称得上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平易近人。 刚出场,挺拔身姿与单手随意搭着外套的绅士姿态便抓住在场人的眼球。 “……” 李风情的几个粉丝目光立即看过去。 宋庭樾并未上前去打扰粉丝与李风情合影,而是对投来的目光彬彬有礼地给予了回应。 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站在一旁,像无声昭告两人的特殊关系。 “风哥,这是你男朋友吗?”离李风情最近的粉丝忍不住小声询问。 随后又发现了宋庭樾戴在无名指的戒指,“啊,是你老公?” “……” 李风情一个都不想认。 “视频里那个在主展厅拉走你的男人也是他吧,”粉丝语气带着些兴奋,“你们吵架了吗,他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 这让人怎么回答。 李风情磕巴了一下,问,“什么视频?” 粉丝见他似乎真不知情,立刻掏出手机,在艺术展话题的实时博文里,有一条二十分钟前发布的视频,内容就是刚才三人在主展厅拉扯的一幕。 还配了文字:看画展遇到修罗场,疑似抓奸?[兴奋][激动转圈][快来看八卦] “……” 李风情眼前一黑,艰难为自己辩解: “什么抓奸,是误会,误会!” “哦——我们知道的,相信你啦。” 如是说着,粉丝已然注意到李风情挂在颈上和宋庭樾的同款戒指,随即大着胆子对宋庭樾挥了挥手。 “哥夫过来一起拍照呀!” 人都是视觉动物。 光从宋庭樾的脸和气质来说,和李风情十分相配。 粉丝们不由对两人看了又看,就差在脸上写磕到了几个大字。 宋庭樾闻言对李风情投去目光,见李风情默许,便也走了过去。 一行人轮流拍了照。 “风情拜拜,哥夫拜拜。” “你两有误会好好解释呀,不要吵架啦。” 众人一句句说着,全然不知两人已经闹到要离婚的地步。 待人走完,李风情立即和宋庭樾拉开了距离。 宋庭樾倒是没打算让他走,蛇一样缠上来钳住他的手腕。 今天的展览已经接近尾声。 按照惯例,这样商业导向的艺术展会在结尾宣读卖出的画作以及价格。 李风情是今天卖出展品最多的人。 宋慕白一共买走了他的三幅画,其中一幅还与人竞了价,最后以百万价格买走。 时光之盏卖了若干,还有两个作品要等李风情自己定夺卖或不卖。 宋慕白三个字好像刺痛宋庭樾的神经。 男人起初只是拉着他的手一言不发,听到宋慕白三个字后又开始阴阳怪气。 “他用购买这三幅画威胁你了吗?不然怎么让你纡尊降贵碰他的手?” “……”李风情后知后觉宋庭樾还在吃醋。 但那又怎样呢,不喜欢是宋庭樾自己说的,李风情不认为自己现在有安抚他的义务。 “松手,我要去和客户谈价了。” 宋庭樾当然可以说出‘我可以购买那些画,你不要去谈了’这样的话。 但宋庭樾也比谁都清楚,李风情在意的并不是钱,他为了挽留什么而购买的画作毫无意义。 宋庭樾的手松了一瞬。 李风情刚要走,又听见宋庭樾开口。 “风情,不管你信不信,我想说……人的情绪是一时的,很多时候我也会口不择言,也会口是心非。” 李风情被他这突兀的开场白弄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宋庭樾在解释那句冰冷的“不喜欢”。 “不喜欢是我说的,可我那时的心境……不尽相同。” 李风情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哦,我知道了,所以你开心的时候就说喜欢我,不开心的时候就说不喜欢我呗,什么话都是你说的,你解释就行!” 他的话刺痛他。 宋庭樾定定看着李风情,眼眸里似翻涌着无数复杂难辨的情绪,或许有懊悔。 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风情,你扪心自问,这世上有人比我对你更好吗?” …… …… 人一生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但可以不停地踩进同一个坑。 李风情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总是一次次栽进同一个名为“宋庭樾”的坑里。 宋庭樾对他确实很好,这点无法否认。 那句“我也会口是心非”,虽然没直说‘喜欢’,但否认了‘不喜欢’,将其归结于冲动下的违心话。 这几乎等同于承认心意。 他习惯于听他这种别扭的情话,习惯到甚至分不清,这是对方的情意,还是自己又一次的自我安慰。 宋庭樾对他的好是实打实的,可那些漠然也是同样坚硬锋利,叫人无法忽视。 · 艺术展结束,李风情需要把剩下的展品挪回家里,方便下次开展再用。 回去之前,他先去了程善那儿一趟,顺便把旧画具一起带走。 进到那间临时画室,屋内尚且有浅淡的白茶香气。 李风情很后悔那天冲动之下把香水摔了,弄得这味道经久不散,无声地膈应着他。 ——喜欢白茶香的是李霁,也不知为什么宋庭樾总是记不清。 “风哥儿,你生日打算怎么过啊?” 他收拾着东西,程善搂着新男友上来了。 短短三天程善又换了一位伴侣,不过这次是位alpha。 “……不知道,还没打算。”李风情实话实说。 “这怎么行。” 程善松开新欢,凑近了些,“找个嗨点的酒吧?或者哥们儿给你包个场子?怎么也得好好庆祝庆祝!” “我不喜欢在这些场合过生日。” 李风情自打高中在酒吧被一群陌生人架在聚光灯下唱生日歌,就很不喜欢在这类场合庆生。 何况他一直觉得生日就该是和亲近的人一起过,真心的祝福才有意义。 “哦!”程善这下明白了,“你想在家里过啊?” “暂时是这么想的。” 程善看着他眨眨眼,揶揄道,“想等宋庭樾回家给你庆生?” 从上次展会后两人就一直不冷不热的相处着,离婚一事也被暂时搁置。 程善倒是见宋庭樾殷勤得很,对李风情多有关心,时常往他这带些李风情的日常生活用品,以及细小又体贴的叮嘱。 虽然这种殷勤被宋慕白讽刺为“得不到就骚动的自尊心”。 但生日这么好的台阶,程善觉得以宋庭樾的精明肯定会趁热打铁。 第33章 这婚,大抵也是离不掉了。 “没有,他不会来的。” 李风情却否定了程善的话。 语气消极无波,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程善听。 “……为什么?” 第32章 我恨你(二更) “我两结婚四年了,他一次生日都没给我过过。” “啊?” “李霁忌日和我生日同一天。” “……” 房间瞬间一片死寂,程善张着嘴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该怪李霁死的日子不对吗?大逆不道! 沉默半晌,程善才开口。 “这……可、可李霁要是知道……他肯定第一个不同意啊!因为他的忌日害了你的生日,他不得心疼死!” 李风情没说话。 只是收拾画具的动作慢了下来。 “……或许吧。”他轻声答,“但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不是吗。” - 李风情和李霁关系一直比较微妙。 微妙点在于,李霁是李父早些年收养的养子,而李风情才是亲生子,然而讽刺的是,李霁得到了李家全部的资源灌溉和无尽宠爱。 而李风情被迫和母亲在外流离失所六年,之后回到家,也仅得到父亲施舍般的一丁点扶持。 至于“爱”?简直是天方夜谭。 起初母亲说他样貌过于丑陋所以李宏成不认他。 后来他回到家,又被母亲责怪太过蠢笨所以得不到宠爱。 “看看你这副没用的样子!连个野种都争不过!人家一个捡来的玩意儿都知道怎么哄得你爸心花怒放,你呢?!早知道当初还不如把你掐死!省得现在看见你就来气!” 李风情的童年是伴随母亲的言语及肢体暴力长大的,这样的辱骂他习以为常。 连唾沫吐到脸上也只是平淡的擦去。 相比之下,李霁可以说和他是天壤之别。 李宏成的原配在生前就对李霁极尽宠爱,李霁也不负众望成为个品学兼优的尖子生,得到李父青眼,爱与栽培应有尽有。 玩具、金钱、父亲的关注……所有李风情渴望却遥不可及的东西,李霁总能轻而易举地拥有。 李霁的存在对李风情而言,不是一面需要超越的旗帜,而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这堵高墙一直牢牢笼罩着他,直到爱情上亦是如此。 …… 李风情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他没有自尊也不爱面子。 他在看到李霁和宋庭樾的基因匹配报告后,崩溃到抱着李霁的腿大哭,求求他让让自己。 李霁已经拥有了那么多,就可怜可怜他吧。 一会儿他又看到了宋庭樾。 是他车祸后被宣告泥钉扎坏手神经,再也无法从事精细亦或重力劳作,只能被迫转学。 李风情一万个不甘心、更不情愿。 他好不容易才和宋庭樾考上了同一所医学院,现在要他去画画,要他去念那所以混日子出名、多是富二代的艺术学校。 “听着,艺术和医学没有贵贱之分。” 宋庭樾拥住泪眼婆娑的他,轻柔地拍着他的脊背。 “其实……我私心一直觉得护理专业太苦太累,想到你要日夜颠倒、被病人呼来喝去、甚至可能受委屈……我就舍不得,也觉得不合适。” 舍不得三个字宋庭樾吐得极轻,像一晃而过的错觉。 宋庭樾翻出他在课堂上走神时画下的随笔。 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完美的人像,连窗外摇晃的树叶都十分传神。 “你更喜欢,也更适合艺术,不是吗?” 宋庭樾说,“不要因为任何人勉强自己,做你喜欢的事一定会更好的。” 李风情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贪恋宋庭樾落在他脊背轻抚的温热,好像被说服,又还是不甘心。 后来他转了学。 从零开始学绘画基础,绘画的瓶颈期、转学的不甘,以及李霁又因一篇医学论文受到嘉奖,李霁和宋庭樾成双成对出行……再一次让李风情情绪崩塌。 那是他第一次在宋庭樾面前袒露自己对李霁这个“好哥哥”的嫉妒心。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李霁做什么都一帆风顺轻而易举?” 他难以启齿今天看见李霁和宋庭樾一起出校门时的嫉妒心,朋友随口一句他们是一对吧就点燃他最阴暗的情绪。 话出口了,李风情又感到后悔和一丝害怕。 他害怕宋庭樾抨击他的嫉妒心,指责他的阴暗。 “你啊……”宋庭樾似有些无奈,又像在心疼他。 男人拥住他因为连日绘画瘦了不知多少的腰。 这时的李风情已经长高了不少,脸刚好能埋在宋庭樾的肩头。 青年臀部的线条在宽松长裤下勾勒出饱满紧实的弧度,与那截腰身形成一种无声的、引人探究的对比。 宋庭樾的手落在他的腰窝牢牢扣着,唇齿旁边便是李风情的颈,这个拥抱已然透着不合寻常的暧昧。 宋庭樾说出的话倒是一本正经: “为什么总要用自己的短处去比较别人的长处?李霁还不会画画呢,我们上月出周报要画几颗爱心,所有人都画得像几瓣屁股。” 这比喻让李风情没忍住噗一声笑出声。 宋庭樾的手却又开始揉捏他的后颈。 而后支起身来,两人距离太近,鼻尖几乎交抵。 “我觉得你更好,风情。” 他的声音低低的,大提琴弦声一样挲磨李风情的耳膜,“你没有不如别人,更没有不如李霁,你是你自己,你比任何人都要好。” 那时宋庭樾看着他的目光真挚而温柔,这一句话让李风情记了许多年。 那时让他对李霁多年来拧巴的嫉恨都消散了许多。 也成为之后无数次撞破南墙不回头的支点。 “叮咚叮咚——” 门铃声将李风情从混杂的梦中唤醒。 他艰难地撕开眼,见时钟已然指向中午十二点,竟然睡了那么久。 【生日快乐,风情。】 一条来自宋庭樾的信息孤零零地躺在手机屏幕上。 李风情的心跳猛地失衡。 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奇迹”是真实存在的。 “叮咚叮咚!”门铃宛若催命。 李风情一眼认出是程善,立即下床开门。 门刚打开,“砰!”一声礼炮炸响。 彩带亮片劈头盖脸淋了他满身。 “happy birthday!” 以程善为首的几个朋友挤在门外,笑容灿烂,声音几乎掀翻屋顶。 李风情脸上难得有了些笑意。 “谢了,快进来坐。” 朋友们带来的礼物大大小小堆放在客厅一角,李风情匆忙去洗漱。 他今天特意从高级餐厅预定了全套餐品,还请了两位厨师到家里现场烹饪,甚至安排了一位dj打碟,就是为了好好度过这一晚。 程善带来的大蛋糕被暂时冻在冰箱里。 按照惯例,李风情洗漱后到后院给李霁上了柱香,随后才出来招待朋友。 众人在给他布置客厅,为今晚的庆祝做准备。 樱桃不怕人,反是爱热闹,这会儿人多了它也出来上蹿下跳地接待客人。 程善被它烦得不行,随手丢了个毛球出去,被樱桃一爪子拍到了宋庭樾的房间,骨碌碌滚进了床底。 那毕竟是卧室,外人不方便进去。 程善“哎呀”一声,刚想阻止樱桃,小家伙已经敏捷地钻进了床底。 李风情见状自然是要去把樱桃捞出来的。 宋庭樾很在意清洁情况,樱桃不能一直在那房间里。 如是想着,他走进那间几乎没有生活痕迹的房间。 “樱桃,出来——” 他伏身下去,却见掉落在床底的一片铝箔药板。 “咪!”樱桃咬到毛球自觉地钻了出来。 李风情伸手去勾那药板。 药已经被吃完了,这空药板不止在这里躺了多久了,厚厚的灰尘,看保质期也早在两年前就过期了。 李风情定睛看了看药物名称。 [西地那非。] 治疗男性功能障碍和缓解心脏病的药物。 宋庭樾……需要这个? 他一时愣在原地。 “风情?抓到猫没?磨蹭啥呢?”程善大大咧咧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伴随着走近的脚步声。 李风情回过神来,把脑袋里翻涌的种种可能压下去。 “抓到了,来了。” …… 与此同时,宋庭樾刚下班从公司走出来。 车后座放着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他得抓紧时间赶到李风情那里。 或许是这段时间工作太繁忙,又或许是四年前那场打击留下的阴影,他今天耳朵里一直嗡鸣,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握紧方向盘,前方却有一抹熟悉身影一闪而过。 第34章 “李霁!” 他几乎一眼就认出他来,李霁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庭樾解了安全带快步追上去,终于一把拽住前方青年的胳膊。 “先、先生,”对方被他吓了一跳,“有事吗?”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宋庭樾愣了愣,他认错人了。 “……抱歉。” · 烛火在蛋糕上摇曳。 李风情给白天宋庭樾发的祝贺回了一条消息:【谢谢。】 时间指向晚上21点。 李风情邀请的人都到齐了,房子内欢声笑语,食物香气弥漫。 但始终没有宋庭樾的身影。 程善也意识到情况不对,凑近轻声问他,“宋庭樾今天没给你发消息吗?” “发了。” 李风情摸出手机给他看那条清晨的祝贺。 “就这?” “……”李风情没说话。 程善嘴里的“就这”还是这四年来唯一一次呢。 “礼物呢?没给你吗?有没有给你打电话?他今天是不是加班啊?” “没有,什么都没有。” 李风情好像也失去了等待的兴致。 “先吃蛋糕吧,大家还等着呢。” 生日歌奏响空间,dj很懂得炒氛围,将经典调子混入了节奏感更强的电子鼓点,恰到好处又不至于震耳欲聋。 “小风情生日快乐——!” 朋友们围着李风情,拍着手大声合唱,声音盖过了背景音乐。 灯光被刻意调暗,只有中央聚拢的暖黄光束打在李风情身上。 他脸上亦是挂着笑意。 其中一位不长眼色的老同学周明悄声问了一句,“哎,不是说风情结婚了吗?他老公呢?不等等吗?” 被程善不动声色地一脚把问题踹了回去。 “快许愿快许愿!” 众人起哄。 李风情双手合十,表情很虔诚。 而后吹灭烛火,在一片欢呼中结束了最重要的庆生环节。 “风情许了什么愿啊?”有人问。 “希望世界和平。” 李风情笑着,跳跃的灯光落进他眼底,却不见多少高兴的情绪。 灯光重新亮起,明亮的暖色照耀屋子,李风情切好蛋糕。 奶油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接下来便是玩乐的时间。 李风情寻了借口到屋外慢慢吃着蛋糕。 程善见状悄然到一旁去拨通了宋庭樾的电话——没人接。 真是怪事,明明之前那般殷勤,到这重要日子却人间蒸发。 最后一口蛋糕也被李风情吞进肚子里。 奶油和草莓的甜味在他味蕾缠绵。 手机响起微信的提示音。 他点亮屏幕,见到消息来自宋…… 点开消息,宋慕白三个字进入眼帘。 【风情哥生日快乐呀】 【[红包]】 “……”李风情失望地收回了眼。 时间指向22点。 李风情忍不住给宋庭樾发了条消息。 【你今天又要加班吗?】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过了半小时,李风情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又拨通了宋庭樾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李风情说不失望是假的。 宋庭樾清晨给他的消息给了他一丝希冀,总想着这次会不会不一样。 零点的钟声响起。 宋庭樾还是没出现。 屋内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程善原本也想喝,但看李风情始终心事重重地注视着大门,也就没喝太多。 时钟走向00:01,李风情的生日已经过去。 程善知道他没等到他,酝酿了许久,才敢凑到李风情身边去。 “……算了吧。” 千言万语好像都无能为力。 李风情慢了半拍看过来。 原来人真正失望的时候是没有眼泪也哭不出来的,李风情想。 他注视着程善还算清醒的脸,“程善,陪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 李风情叫了代驾。 听说是去烈士陵园众人纷纷拒接,还有人骂他半夜耍人玩。 最后还是加了钱才有胆大的司机载上两人前往目的地。 “风情,你这半夜去烈士陵园干嘛啊?去撅李霁的坟吗?” 大半夜去那种地方程善也有点害怕,疯狂劝李风情。 “要不还是算了吧,死人有什么错啊?要撅你也该把宋庭樾的唧唧撅了啊……让他一辈子不能人事,才是最好的报复……拔牙也行,alpha没了牙,就像没了第三条腿……” 车子很快到达目的地。 午夜的烈士陵园十分安静,惨白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松枝,在地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程善小声絮叨着给自己壮胆。 李风情则始终沉默,勇往直前的样子不像是去墓地,而像是去打仗。 风里渐渐传来若有似无的啜泣声,程善吓得够呛。 “风情,要不我们回去吧……” 说着,李风情下一秒就停住了脚步。 程善顺着李风情凝固的视线望去,就见到一抹熟悉的背影。 前方是李霁的墓碑。 一个高大却在此刻显得无比颓唐的身影正深深地跪伏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那件剪裁精良的灰色外套沾了些露水,也不知道宋庭樾在这待了多久。 李风情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李风情再次拨通宋庭樾的电话。 手机的嗡嗡声在墓地格外清晰。 可宋庭樾好像没打算接,只任由铃声响着,然后用手掌固执地一遍遍擦过那块墓碑。 “宋庭樾,”李风情忽而出声,“你今晚不和我回去,我就再也不要你了。”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是能让宋庭樾听见的程度。 男人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来,慢了半拍才转过头来。 程善看到宋庭樾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悲戚神情。 李风情把攥紧的手藏到外套口袋里,努力压抑着涌上心头的难过,“你又没参加我的生日,我恨你,四年了……你根本就没在意过我……” 说到最后还是绷不住。 “宋庭樾,你他妈下半辈子就和那块碑过去吧!我恨你,你一次又一次的骗我!你该死!你他妈有种就该陪着李霁一起去死!” “……” 第33章 “好” 李风情的骂声裹挟着哭腔,尾音颤抖着消失在陵园冰冷的空气里。 宋庭樾的瞳孔在月光下急剧收缩,而后缓慢地、以极其僵硬地姿态抬起头,去看李风情的脸。 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诅咒,一切噩梦在这一瞬变成现实。 男人那张本就谈不上好看的脸色在一瞬血色尽褪,看李风情如同看见恶鬼。 李风情骂完后又待在原地站了许久——他在等,等宋庭樾过来,在等那句‘我不要你了’的威胁是否会对宋庭樾起效。 可宋庭樾纹丝未动。 他的沉默,他的僵固,已然替他做出了无声的回答。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久到李风情感觉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生至指尖,露水仿佛浸透了发根。 他终于不再等,一把拽住呆愣的程善离开了墓地。 …… …… 之后一切都是恍惚的。 程善见李风情脸色实在太差,也不敢轻易离开他。 “风情,我留下来陪你一晚吧,我就睡在客厅,你有事叫我。” “嗯……不用,也行。” 李风情自相矛盾地答应着。 他压根管不了那么多,只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依靠着本能应答程善的话。 又回到那间熟悉的卧室。 李风情恍惚间睡着,昨日种种恶劣的回忆都化作噩梦一整晚侵扰他。 小到宋庭樾约会迟到,大到他为了等宋庭樾在宿舍楼下冻了一整个早上,都快变成雪人……却只换来宋庭樾一句话:“李霁身体出状况了,我必须得安抚他。” 以及他看到那张属于两人的信息素匹配报告后,慌不择路,选择了最不堪的方式——用身体去蛊惑宋庭樾。 他至今记得自己俯下身时,宋庭樾眼中那惊愕、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神情。 当时他自以为是将男人拽下神坛,从李霁手里‘抢’到了他。 如今看来,却只剩下贱。 ……... 李风情一整晚睡睡醒醒,极其不安稳。 第二天起床,硕大黑眼圈挂在他本就没气色的脸上。 睡在客厅的程善也被他动作惊醒,看到他那张脸,吓了一跳。 “你还好吗?” “不好。” 李风情游魂一样去洗漱。 按亮手机,宋庭樾几个大字赫然又出现在屏幕上。 第35章 他手指颤了颤,下意识排斥点开宋庭樾的消息。 想到昨晚他的胃就止不住翻腾。 可指尖颤了那么一下,消息便被点开。 信息来自昨夜凌晨四点。 【风情,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李霁,你说得对,是我没有照顾好你,真的非常抱歉。】 【我同意离婚……耽搁了你这么长时间,真的很对不起。】 【你明天醒了,找个好律师仔细起草协议吧。无论什么条件,我都会签的。】 【对不起。】 “哐当。” 手机从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脱,重重砸在冰冷的陶瓷洗手台上。 “怎么了怎么了?” 程善担心他出事,急忙冲进洗手间。 只见到李风情短暂失神的脸。 而后李风情又重新拿回手机。 平静地回了一个字。 【好。】 第34章 你自由了(二更合一) 李风情早在心中幻想过千万次和宋庭樾说分开的场景。 却没有一次想过是在这种情况下。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不是长久冷战后平静的告别、他们甚至没有见面。 手机里几行冰冷的文字就定下了所有。 “……”宋庭樾那边也没有再回复,仿佛默许了李风情的同意。 ——或许他本就这样期待着。 程善上前来,看清信息的内容亦是愣了愣,而后猛地转过头,看向李风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个……恭喜?”程善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想找出能安慰好友的话,“还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美好的alphabeta还有omega都在前方等着你呢……你别难过了?” 没人猜到李风情空白表情下的真实想法。 洗手间内的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 久到程善以为李风情不会回答了。 李风情才缓缓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中又带着坚定的利落。 “程善,拜托你帮我找个律师吧,这次可不能像上次一样了,要详细盘点清楚我和宋庭樾的财产,越快越好,越详细越好。” beta的脸在洗手间冷光下仿佛冷凝的色泽,一贯漂亮的侧脸此刻只剩下好似理智的冷硬。 唯有尚且无规律颤动着的睫毛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安。 他也是第一次离婚、也是第一次自己处理这样的人生大事。 当年家破人亡,孤身面对环伺的群狼时,是宋庭樾站到了他身边,那时候,他曾笃信,此生不会再有独自面对人生绝境的时刻。 可兜兜转转,一切还是回到了原点,他又是孤身一人。 “好说好说,包在我身上。” 程善自然一口应下。 他看不出李风情此刻的真实想法,但料想李风情也是难过的。 于是拍了拍李风情的肩。 “想开点吧,该放下了,也早该放下了。” …… 人人都知道宋庭樾没那么爱李风情,李风情自己也知道。 - 三天后,李风情在家打包衣物用品。 ——他打定了主意,等协议签完就搬走,这栋房子也一并卖掉。 当初这房子就是奔着婚房买的,是他幻想中和宋庭樾拥有一个家的载体。 这些年它空荡荡的存在着,分离后更是毫无意义,留下只是徒增心酸而已。 “风情,赵律那边搞定了!” 程善的声音伴着脚步声进来,手里扬着厚厚的文件。 “协议备了两版,第一版最理想,宋庭樾要是肯痛快净身出户,签了字就万事大吉,第二版嘛……我们稍微让了点步,具体条款看情况还能再磨。” “好,谢了。” 李风情暂时停下收捡的动作,回身从程善手里接过沉甸甸的纸。 “这么多?” “那可不,你们这些年打拼下不少江山呢,”程善同他打趣,“赵律还和我开玩笑呢,说亏得你们俩没撕破脸真闹上法庭,不就冲这标的额,打你们这场离婚官司,他非得赚得盆满钵满不可……” 李风情听出好友是想活跃气氛,便也配合地笑了笑。 “对了,赵律说没问题的话你就可以叫宋庭樾了,这两份协议他签哪份都行,反正你不吃亏。” 李风情顿了顿,意识到如果一切顺利,他们甚至能在今天就离婚。 beta捏着协议书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而后又低下头来,看了几个重点条款和他较为在意的项目。 “……没什么问题了,我叫宋庭樾过来吧。” - 所谓长痛不如短痛。 李风情再次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 可连续两次都无人接听。 第三次,李风情的耐心已经濒临耗尽,几乎在他要掐断的瞬间,电话才被接听。 “喂……”那头的声音嘶哑浑浊。 若不是手机屏幕显示‘宋庭樾’三个字,李风情几乎要以为自己打错了人。 “宋庭樾,”他压下混乱思绪,硬邦邦地抛出演练过无数遍的台词,“离婚协议书写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签个字吧。” “……”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喂?” 他等了一会儿,甚至怀疑是不是断线了。 “……嗯,我在听。” 宋庭樾含混地回应,连吐字都不太清晰。 动作间玻璃瓶碰撞发出声响。 “你喝酒了吗?” 李风情听出他声音不对,随后意识到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 “宋庭樾!” 李风情骤然一下来了火气。 婚是他宋庭樾亲口同意离的,当时说得那么干脆利落,仿佛甩掉一个包袱,可如今真要落实了,自己主动联系他,他却是这副含混不清的样子。 “……嗯,现在不行。” “那要什么时候?” “……下午吧,”宋庭樾的声音依旧含糊,“我现在去不了。” 没说具体几点,也不等李风情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李风情一时又急又气。 气宋庭樾连离婚这种事都要他等,又急他只想快刀斩乱麻,结束这漫长折磨。 终于,下午三点。 一辆熟悉的轿车驶进大门。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骤然响起。 李风情几乎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玄关方向。 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门被缓缓推开。 宋庭樾的身影出现在门廊的光影里。 “……”李风情怔了怔,几乎不敢认眼前的人。 不过短短时日,男人瘦了不少。 一贯干净的下颌也覆着青灰的胡茬,头发能看出洗过,但少了往日的仔细打理,乍一看是凌乱的。 尤其那双眼睛,此时布满红血丝,若不是还有那副俊挺的皮囊撑着,此刻要如同恶鬼。 “久等了。” 声音沙哑,但一贯的得体礼节依旧维持在男人身上。 宋庭樾一进门,视线便与挤在李风情身旁的宋慕白隔空对上。 “……” 程善这段时间在李风情家住,宋慕白偶尔会来找程善,今天等宋庭樾的时间太久,李风情便留了宋慕白一会儿。 此刻两人无声对视,李风情来不及察觉,宋慕白心领神会地起了身。 “主角来了。” “……” 闲杂人等都去了别处。 男人向他靠近,李风情立刻嗅到了一股酒味。 洗了澡酒气还这么浓烈,宋庭樾是喝了多少? “……坐吧。”李风情的声音发紧。 “……” 两人在沙发两端无声落座。 宋庭樾的目光犹如实质牢牢落在他的脸上。 李风情将两份协议摆在了桌面。 “你看看吧。” “嗯。” 宋庭樾却没第一时间去看合同,反是扫了眼站在阳台的宋慕白。 “你不是不喜欢外人进家吗?” “……?” 李风情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他没想到宋庭樾会想到这茬。 大概三年前,因为宋庭樾的秘书进家惹恼了李风情,两人大吵一架,他坚称厌恶外人踏入家门,之后也绝不让步,这事之后,便宋庭樾亲自来取文件,其他人来了也只能在门口等。 “……和你没关系。” 李风情疲于再解释什么,反正他们都要离婚了,谁来谁走都和宋庭樾没关系。 “……”男人的目光却如附骨之疽牢牢锁在他身上。 这一刻李风情仿佛又有了要被男人生吞活剥的错觉。 宋庭樾终于拿起文件,却并未细看,只用一种平淡又含着讽刺的语调开口。 “那你注意身体健康。” “……” 李风情愣了两秒才意识到男人又在阴阳怪气他。 第36章 “你要没事就签了赶紧走!” 说愿意离婚的是宋庭樾、要放手的是宋庭樾、欺骗他的是宋庭樾……凭什么现在又能摆出这种好似吃醋的姿态讽刺他? 因为他贱吗?因为耍他好玩吗? 空气在无声中凝结。 “……”两人四目相对。 在酒精的作用下宋庭樾那双眼睛越发猩红吓人。 但最终,那骇人的火焰还是暗下去。 宋庭樾先垂下了眼睛。 “抱歉。” 男人压下心头的繁杂思绪,又用手指压住在酒精作用下越来越重的眉心,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手中的文件。 不出意外,一份净身出户,另一份让渡了一些,但尚且还在李风情占便宜的范围里。 “你这次的律师找的不错。” 他如同往常夸赞他,又说。 “给我支笔吧。” “……” 这一刻来得太快。 李风情沉默地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推过去。 宋庭樾的手伸向了那份“净身出户”的协议。 笔尖悬在签名处,洇开一个浓重的小小黑点。 “你不用再……考虑考虑吗?” 李风情意外男人竟然毫不犹豫选择净身出户的那份。 宋庭樾又抬起头来,问了个无关的问题。 “我们离婚以后,你要离开这里吗?” 这里指的当然就是这套房子。 实际上宋庭樾进家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堆放在角落的打包箱,这房子本就没什么人气,客厅里仅剩的李风情喜欢的几个摆件也不在。 简直像座被提前清空了陪葬品、只待封土的寒冷墓穴。 “嗯,我要把这套房卖了。”李风情实话实说。 宋庭樾点了点头。 “风情……离开我,以后谁照顾你?” 李风情立马反驳:“我为什么需要照顾?我自己能活。” “……是吗?那就好。” 笔尖终于落下。 漆黑墨迹晕染在雪白的纸页。 宋庭樾的字迹向来飘逸又有形,签字的速度也很快。 但今天男人的动作似乎慢了许多,一笔一划地落在纸上,无声拖长了宣判的时间…… 李风情沉默着攥紧了五指。 对面男人的笔尖却在最后一个字前停下了。 “宋庭樾?” 不等李风情的话音落下,宋庭樾的身体猛地晃了晃。 握笔的手陡然失力。 那支细瘦的签字笔落到地面,留下一串深色的墨迹。 “宋庭樾!”李风情的惊叫陡然变了调。 他只来得及伸出一只手,仓惶地垫向冰冷的桌面。 ‘嘭!’ 一声闷响。 宋庭樾的头颅已毫无缓冲地砸落在他手心里,随即整个上半身软塌塌地伏倒在桌面上,再无声息。 …… 李风情的脑子嗡地一片空白。 在他根深蒂固的印象里,宋庭樾的身体素质近乎强悍,毕竟是从小镇一路拼杀、卷到金字塔尖的男人,从来精力旺盛得像台永不疲倦的机器。 李风情的惊叫引起了程善和宋慕白的注意。 “怎么了怎么了?” 两人冲到客厅见状也吓了一跳,急忙七手八脚把宋庭樾送去医院。 急救室的红灯亮起。 李风情僵立在门外,手脚冰凉得失去知觉。 他胸腔里的心脏激烈地跳着,急促的呼吸昭示着他尚未从刚才急速的奔跑中缓过来。 “你刚说什么话刺激到他了吗?” 程善上前来问他。 宋庭樾病倒这事程善也惊讶。 那么个大高个男人倒下,哪怕不是宋庭樾也很吓人。 “没有。” 李风情惨白着一张脸,摇了摇头,“他当时只是在协议书上签字。” 程善便没有再问了。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死寂中无声流淌。 李风情不知道自己在那塑料椅上坐了多久。 分明该平缓的心跳,却在胸腔里越跳越急。 身体内部像是烧着一团闷火,可四肢末端却是刺骨寒意,冰与火在身体里诡异地对峙着。 不知熬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咔哒”一声轻响。 急救室厚重的大门终于被缓缓推开。 “医生!” 李风情急忙上前去。 为首的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还算平静的脸。 “别担心,人没事了。” 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安抚,“主要是急性酒精中毒,另外,血液检查发现伴随轻微的一氧化碳中毒迹象。” 酒精中毒?还有一氧化碳中毒? 李风情愣了愣。 那边苏醒过来的宋庭樾也被推出了急救室。 “哪位是家属?” “……我。” 李风情下意识应了声。 他看向床上的男人。 宋庭樾刚醒过来,神智还不算清醒,还经过了三轮洗胃,本就憔悴的脸色更是雪上加霜。 李风情看向他,他亦是看向了李风情。 男人的右手挂着点滴,左手无意识地对李风情扬了扬,示意他过来一般。 李风情走了过去。 五指翛然间被男人握住。 力道不重,却十指相扣,有桎梏的意味。 李风情看到宋庭樾嘴唇嗫喏,似在说些什么,他矮身贴近他的唇,听到清晰明了的几个字。 “别离开我。” “……” 这算什么,病人无意识下的脆弱依赖吗? - 雪白的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宋庭樾中毒不深,在高强度促进新陈代谢的药物作用下很快就醒过来。 李风情坐在他床边,手指仍旧被男人牢牢握在掌心。 “醒了?” 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细微地动了一下,李风情抬眼,正对上宋庭樾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此刻虽然依旧深陷疲惫,但已经可见清明。 “……” 宋庭樾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那未签完的协议。 “我在医院?” 他声音嘶哑干涩,喉咙火烧火燎的疼。 “嗯。” 李风情应了一声,视线落回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尝试着挣动了一下,那紧扣的手指却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李风情抬起眼皮,看向宋庭樾苍白的脸。 “医生说你酒精中毒,还有轻微的一氧化碳中毒反应。” 如是说着,李风情的嘴角提了一下,叫人看不出是怒极反笑还是在讽刺。 “怎么,我让你有种就跟李霁一起死,你还真听话,跑去实践了?” 他语调平静得几乎刻薄。 宋庭樾握着他的那只手越发紧了紧,黝黑的瞳孔映出beta极力冷淡下依旧漂亮的眉眼。 “风情哥。” 恰在此时,病房门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叩响。宋慕白的声音响起,温和有礼。 现在时间有些晚了,程善在宋庭樾脱离生命危险后便走了,只有宋慕白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留了下来。 “风情哥一会还回家吗?” 宋慕白问得很有礼貌,但李风情总觉得透着种乖巧的做作。 “……我还不知道。” 虽然觉得宋慕白做作,但宋慕白也是真的忙前忙后帮了很多忙,李风情不好给人什么脸色。 “那我一会回去要给风情哥留门吗?风情哥没带钥匙吧。” 留门? 这说得好像两人同居了一样。 不过李风情确实没带钥匙,他今天出来得匆忙,只有程善那里有一把备用钥匙,程善已经提前回去了。 宋慕白是打算在他那住一晚吗?还是只是打算晚上和程善玩一会儿,出于礼貌问问他。 “留吧,或者不留也行,我如果回家就给程善打电话。” 话音未落。 “家里的门锁有紧急开门密码,” 宋庭樾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插了进来,“还需要特意留门?这种事,你不知道吗?” 别说宋慕白不知道,连李风情都不知道家里的门还有紧急开门密码。 不过这话针对的也不是李风情,而是门口的宋慕白。 宋慕白耸耸肩,也不回答,却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宋庭樾说完这句果不其然猛地咳了两声,情绪激动,他现在的身体还受不了。 虽说宋庭樾和宋慕白是表亲关系,但两人从小就不对付。 宋慕白含着金汤匙出生,宋庭樾看不惯他少爷做派,而宋庭樾天生卷王,宋家出了名的“别人家的孩子”,自幼就被拿来做各式比较。 宋慕白不喜欢这个总是强他一头的表兄。 宋庭樾亦不喜欢这个从小做派就一股邪气又做作的表弟。 第37章 “风情哥,我走了,”宋慕白在耳边比了个电话的动作,“你有需要尽管给我打电话哦。” “……” 李风情感到宋庭樾抓着他的那只手更紧了。 宋慕白走后,病房重归寂静。 李风情又试着抽回自己的手,但宋庭樾就和他较劲一样就不放手。 “你们上床了吗?”宋庭樾忽而问他。 男人的胸膛因为方才的情绪激动尚且肉眼可见地起伏着。 “?”李风情投去莫名其妙的一眼。 “你和宋慕白上床了吗?” “……” 李风情再次感到火大。 “宋庭樾,你看看你现在什么鬼样子!在你眼里我他妈是什么?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唔……” 不知宋庭樾哪来的力气牢牢钳制住了他。 男人没有去管手臂的留置针,而是用尽全身力量牵制住beta的上半身。 李风情被吻得喘不过气来。 他又开始捏他后颈的那块肉。 李风情先是猝不及防,而后便成了反感的嘶咬。 宋庭樾的力气始终还是有限,李风情还没来得及把alpha咬一嘴血,宋庭樾便松开了他。 “……” 李风情喘息着,唇上沾着血,分不清是谁的。 他惊怒交加地抬眼,却看到宋庭樾漠然地扫了一眼自己手臂上已然歪斜的留置针。 而是面无表情地撕去固定的胶带,仿佛手臂不是自己的那样一下拔出针头。 血珠从针眼涌出,男人顺手将袖口折叠按在伤口。 “你他妈……”李风情大口喘着气,他看得心惊肉跳,一时都不知道该先骂什么,“你有点病在身上吧宋庭樾。” “在尼安佳救援的时候大家都这么干,没事,死不了。” “……”李风情无话可说。 “告诉我,你们上床了吗?” 宋庭樾却还是执着于刚才那个问题。 李风情忍无可忍,“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宋庭樾,你问我?我还想问你!你和李霁呢?你们上床了吗?接吻了吗?你当初标记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有没有那么一刻想过我?去参加国际救援之前不是说都是为了我吗?不是还要我等你回来吗?你他妈为什么标记他?!” “……” 这次换作宋庭樾的表情一片空白。 李风情从未在他面前提过李霁被标记的事,这么多年来,这个秘密被李风情视作会击毁他婚姻的可怕he./弹,从不敢提及。 可如今话赶话还是说到了这里。 刚燃起那么一点温情又在无数创伤的回忆下剩下一片狼藉。 几乎是凭着本能,李风情拉开随身背包的拉链,动作粗暴地扯出那份被揉皱了一些、上面还残留着一半签字的离婚协议。 “求你了,签完它吧……我现在想起这件事就想吐。” 他本来不想在这时候让宋庭樾签字的。 但就说了这么一句,他胃里便翻江倒海起来。 过去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们。 李风情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哪怕现在不离婚,将来迟早有一天他们还是要分开。 宋庭樾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 过去无法掩埋、未来也始终有他人的阴影存在。 长痛不如短痛,不是吗? “……”宋庭樾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又看了看李风情。 李风情甚至不愿看他,只神经质地一遍遍擦着唇上残留的潮湿。 “……”宋庭樾沉默着。 在沉默里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气。 他拿起笔,指尖冰凉,动作却异常平稳,他垂着眼,在那份协议上补全了最后一个字。 “你自由了,风情。” 他将签好的文件推到李风情的眼前。 “走吧,不用和我待在一起了。” 第35章 太阳照常升起 宋庭樾的下颌线在冷白光线下绷得很紧,他避开了李风情的视线,不去看他、又或是不敢看他,只有睫毛垂得很低,在眼下投出片沉沉的阴翳。 明明脸色还泛着病气,脊背却依旧挺直,好似平常无坚不摧的姿态。 宋庭樾总是这样。 一言不发、一副谁来也不需要的犟种模样。 “……”那份协议书在李风情手里被捏皱。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页里,将‘宋庭樾’三个字都捏得模糊不清。 “嘀嘀嘀——”检测仪忽然发出急促高频的警告声,“心率过高警告!心率过高警告!” 警报声惊动了走廊的医生,快步进来扫了眼仪器上跳动的红线,眉头一蹙便明白了七八分,告诫两人。 “别在病房里吵架。” 这异常的飙升显然源于病人剧烈的情绪波动。 方才在门外,护士就隐约听到了里面争执的声音,此刻的警告更像是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医生的视线最终落在李风情身上,带着明显的提醒意味,毕竟,床上那位是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病号。 “……” 李风情沉默望着仪器上持续疯跳的红色波形,又转头看向宋庭樾。 宋庭樾依旧维持着那副侧头垂眼的姿势,下颌绷得更紧,侧脸线条僵硬得如同石雕,仿佛刺耳的警报声与他无关。 “……” 或许是察觉到李风情的视线,男人甚至伸出手,想拔去身上的检测电极片。 “好,那我走了。” 好在李风情在他动作之前开了口。 “谢谢你签字那么干脆,那你有事就叫医生吧。” 李风情的声音压得很紧。 他将已经到嘴边的恶毒怨言,诸如‘叫医生来给你做二次急救’这类的话咽了下去。 都到这时候了,一味的泄愤毫无意义,维持双方的体面才是道别的更好选择。 “嗯……” 宋庭樾甚至含糊地应了他一声。 李风情不再留恋,将那份协议收好,起身离开了病房。 “咳咳咳……” 他刚走出一段路去,便听见身后传来的剧烈咳嗽声。 仪器又吱哇乱叫起来。 李风情的指甲快嵌入掌心皮肉里,电梯金属门映出他模糊的脸,下唇有一道新鲜的齿痕。 但这次,他没再回头。 …… …… 宋庭樾的心率又开始大上大下地来回跳。 他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胸腔生疼。 “家属呢?”医生冲进来便瞧见男人身旁已经空无一人。 宋庭樾摆摆手,示意没有。 “你这……” 医院所有急救都需要家属签字。 仪器的警报声已然越发尖锐,伴随各项数据异常波动的嗡鸣,“警告!警告!室性心动过速!血压下降!” 现在要什么家属签字也来不及了,年轻的医生当机立断决定抢救。 “快!准备除颤仪!肾上腺素1mg iv push,快!” 宋庭樾沉沉靠在床头,灰败的脸色一副等死的样子,他每次呼吸都成了一种凌迟,无数把刀刮在面临高压的心脏。 男人嘴唇几乎惨白,此刻却缓缓掀开眼皮,没什么波澜地开口。 “没到这程度,给我胺碘酮就行。” “胺碘酮?”年轻医生看他简直像看个疯子。 胺碘酮是抗心律失常药,但起效相对慢,危急情况一般不用。 宋庭樾努力看清眼前年轻医生的脸。 没有医生喜欢在急诊科上班,因为总会不时就遇到重大危急情况。 眼前这张稚嫩的脸大抵也刚毕业不久,这就摊上了他这事,也是怪倒霉。 “嗯,胺碘酮150mg稀释20ml慢推即可。”宋庭樾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放心,我是孤家寡人,死了不会有人来闹的。” “按照他说的做吧。”一个年长些的主治医生也赶到了,他快速扫了一眼监护仪和宋庭樾的状态,下达指令,“准备同步电复律备用。” 有了主治医生指令,护士迅速拿来准备好的针剂。 针头扎入皮肉缓缓推送药液。 那狂乱疯窜的心率波形终于缓缓被抚下。 主任医师翻阅着宋庭樾的急救记录,又同那名年轻医生说了一遍不同仪器间的数值差异。 “他用肾上腺素也没错,”宋庭樾听了一会儿,还是出声,“只是我觉得没必要而已。” 这就是属于宋庭樾自己的用药习惯了,不到危急时刻不上重药,今天充其量也只能算那小医生判断不大精准而已,但这样的不精准是被允许的。 闻言,主治医生转过头来看了看他,越看越眼熟。 “宋医生?” 当年宋庭樾就在这所医院就职,但从四年前那场惨烈的国际救援事故后,医院大批同僚丧生其中,宋庭樾也随之离职。 这名主治医生当年和他同期进的医院,那时宋庭樾人缘尚可,前途也很光明。 第38章 四年未见,两人不免多聊了几句,尤其在方才,杨医生还听到护士台说这间病房还在病房里闹离婚,不免对宋庭樾抱了一丝同情。 “老宋,你以前也不是这性格啊,有事不能和爱人好好说清楚吗?我记得你那小学弟不是追了你好久?” 杨医生回忆了一下,“小学弟还挺漂亮的。” “……” 宋庭樾本来就不喜欢外人探听自己的感情的事,再加上后面那句,越发不想回答了。 不过话题到这里也够了。 “咚咚。”病房门传来两声敲门声。 “宋庭樾。”林禹的声音。 宋庭樾抬头去,见到好友愣了愣。 林禹也被他煞白脸色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两人都不知所以。 杨医生见人来了,则叫护士把早出来的片子拿了过来。 他方才和宋庭樾聊天一方面是为了叙旧,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宋庭樾几年前留下的紧急联系人号码,第一个是李风情,第二个便是家中父母,再来就是林禹。 如今李风情是叫不着了,宋庭樾的母亲又远在异地,医院只能叫林禹过来。 见人来了,杨明泽这才推了推眼镜,开口: “宋医生的心影扫描有问题,显示心脏前方有大范围阴影,建议住院仔细检查治疗。” 宋庭樾听到这话立即拒绝,“不用。” 杨明泽作出‘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样子。 又转头对林禹,“你快劝劝他,人命关天。” “……”林禹也没想到自己一来就摊上这么个大事,赶忙进到病房。 随即又奇怪,“李风情呢?” 照理来说,这种有关生命安全的大事第一时间得找伴侣才对。 “……”听见这话,杨明泽疯狂对林禹挤眉弄眼。 生怕宋庭樾一个气不顺又病发。 宋庭樾自己倒还算平静: “我们离婚了,就在刚才。” “……” 林禹一下都不知该说什么,“那你……节哀顺变?” 宋庭樾没应话。 病房门被关闭,房间里只剩下兄弟两人。 “不是,你到底是为什么?”林禹想起上次两人在办公室的谈话。 那时宋庭樾就向他透露,自己打算和李风情离婚,并且净身出户,把全部资产留给他,让他能好好生活。 那时林禹也问了为什么。 宋庭樾的回答是歉疚。 李霁死了,自己还没能照顾好李家唯一幸存的血脉李风情,他在他身旁并不开心,不如早日放手。 那时林禹还追问了宋庭樾喜不喜欢自己的小爱人。 或许是逼问下的加持,又或许是为了让离婚的决定更有说服力。 宋庭樾给出了“不喜欢”的答案。 可在林禹看来,不像是真话。 “庭樾,你要不要再去找找心理医生看看?” 实际上,宋庭樾作为四年前那场事故唯一的幸存者,在活下来后便患上了严重的幸存者综合症。 他焦虑、易怒、无法安眠,总对自己活下来感到内疚,总认为自己该一同死在那场灾难里。 “你还在吃药吗?之前的心理治疗,疗程都没做完吧?” 不过,在这些重重阴影里,林禹也很奇怪为什么宋庭樾对李霁那么执着。 和李风情离婚要提李霁。 照顾李风情是为了李霁。 据他所知,两人关系是好过一段时间,同是学校拔尖,有点惺惺相惜的意味,可后来关系明明又淡了。 难不成真如同传言所说,两人有一腿?到了尼安佳后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林禹,”宋庭樾的声音突兀响起,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艰难地破开一道缝隙,“如果,我是说如果……” “什么?” “你杀了你妻子唯一的兄弟,间接导致她仅存的父亲自杀身亡,最终原本锦衣玉食的豪门倾覆,而你的妻子,少不更事,从此孤苦无依,从云端跌到泥泞,连安身立命都成了奢望……” “呸呸呸,”这番话让林禹一阵恶寒,没来得及听完就打断了他的话,“不许这么诅咒我老婆!” 随即猛地意识到—— 宋庭樾在说自己杀了李霁? “那种情况下……为了生存杀人很正常,”林禹搜肠刮肚地想那种极端情况下可能的情况,“你是为了活下来才杀了他,是吗?” “不是。” …… 第二天清晨。 李风情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咪——”樱桃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卧室,把窗帘撩开一条缝。 阳光从泄露的缝隙中照射进来,窗外树影摇晃,满屋的光亮之景。 他昨晚睡得并不安稳,所以醒的也早,他昨天也努力告诉自己不需要哭,但此刻肿痛的眼睛证明他还是食言了。 李风情缓缓支起身体,想出去倒杯水补充养分。 “我真服了你了,人家才离婚,寡妇还得歇三天呢,你这才八小时就迫不及待……” 程善絮絮叨叨的声音自外面传来。 李风情开门出去,客厅里讲小话的两人顿时噤了声。 “风情哥,早啊。” 宋慕白像没看到他那双肿得像核桃的眼睛,笑得依旧明媚,“哥哥好勤快,起得好早呀。” “早。” 李风情随意应了一句。 昨天他回来的也恍惚,不记得宋慕白是怎么跟着程善一起住下的。 宋慕白见他往饮水机那儿去,立即很有眼色地举起了手里的牛奶。 “哥哥喝这个吗?我刚热过,暖胃的。” “……” 李风情不傻,能感到宋慕白的殷勤,只是他身边一贯不缺这样的追求者,不想理的时候都习惯性去无视。 宋慕白把那杯牛奶塞进李风情手里。 李风情顿了顿,并没再推拒,而是举起杯轻轻抿了一口。 “风情,你今天是不是得把签好的协议送去公证处啊,然后挑个良成吉日拿离婚证?” “嗯。” 他应了一声。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带来一丝熨帖。 李风情望向落地窗外,晨光将庭院染成一片碎金。 他种的玫瑰太久没浇水,不知什么时候都被太阳晒死了。 李风情察觉到,他竟然没有想象中的崩溃和难过。 原来年少时他那些脑海里的执拗,诸如“此生非宋庭樾不可”、“没有他活不下去”……这类偏执的想法不过是一时幼稚的冲动。 太阳还是照常升起,地球还是在转动。 “咪咪咪!”樱桃轻盈地小跑到门边,仰着头,娇滴滴地催促着李风情开门陪它出去玩。 “你这猫精力真是旺盛,你没醒,它就把我拍起来陪它玩了半个钟头!” 程善没好气地抱怨。 第36章 分手五阶段 李风情搬离了那座曾经的“家”。 过程简单得近乎潦草,他仅收拾了三个大号的打包箱,加上画具,连一辆小卡车都没放满。 他原本还想带上樱桃,但樱桃这天尤其顽皮,他抓了它许久都没成功,只能暂时作罢。 程善有打电话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还有宋慕白,询问的同时还带了些不易察觉的试探。 但李风情都婉拒了,他一个人完全可以,也需要一些独处空间。 新租的公寓不大,但干净,还空旷。 甚至空旷得有些寂寥。 打包箱被随意堆放在客厅角落。 李风情无事可做,索性靠着墙壁席地而坐,等工人把订购的几件新家具送上来。 他记得他上一次租房还是在大学时,那时李霁尚且在世,他还有家人偶尔的关心,宋庭樾也时常来找他,问一些衣食住行是否习惯的细节。 那时他还是他梦中的“白马王子”,每一处关心问询都妥帖温柔,拨动着他的心。 落地窗外,波光粼粼的江景一览无余,此刻阳光落在江面上,在墙面投下一道游动的橙红光影。 他想到,当年宋庭樾尚且在校时,曾说过以后要是有能力了,定要买一套能看得见水的房子,他向来是喜欢这些大江大河的…… “嘟噜嘟噜——” 手机不恰适宜地响起消息提示音。 李风情收回思绪,心不在焉地划开消息。 宋庭樾的头像却霎时映入眼帘。 【“宋哥”点赞了您的朋友圈】 李风情悬在手机上的手指顿了顿,这才想起自己忘记屏蔽宋庭樾了。 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五天前。 期间李风情发了条消息给宋庭樾,让男人有空把家里的行李收拾走,过后他要卖掉那座房子。 而宋庭樾只简单的回复了一个字【好】。 之后两人便再没有交集。 宋庭樾如同人间蒸发,李风情在对方的世界里想必也亦然。 第39章 而今天,宋庭樾点赞的是他早晨刚到这所公寓时面对朝阳拍下的朋友圈。 【新生活要开始了[太阳][太阳][图片]】 李风情刷新了一下,宋庭樾那条点赞消息却又不见了。 可能只是随手点错了吧,李风情想。 他甩了甩头,强行停下思维,转而将注意力移向那几箱封装好的打包箱。 主要家具还没来,但他可以先清理那些细碎的物品,卧室是有衣柜和置物架的。 说干就干。 李风情先挂好了自己那一箱衣物,接着又整理起乱七八糟的配饰。 他第一次惊觉自己的首饰竟这么多,最后理得心烦,索性一股脑儿塞进了首饰箱。 翻到箱底,一个八音盒露了出来。 那是李霁送给他的19岁生日礼物,纯手工打造,以《小王子》为蓝本,场景雕刻得栩栩如生,价值不菲。 但这么多年,李风情只在生日那天打开它放了一曲,之后便很少去碰。 也不知路上颠松了哪个零件,他拿起时,八音盒的侧方竟自动敞开了。 一张纸从中滑落。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纸上仅这么一句,字迹清秀明晰。 李风情认得这字迹,百分之百来自李霁。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可是他哥写这么一张放在八音盒里做什么? 放错地方了吗?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着。 宋庭樾的点赞和李霁的纸条很快就被李风情抛之脑后。 都说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就会为你开启一扇窗。 李风情这段时间情场失意,商场上倒是又红了一把。 他上次参加的那个展览反响很不错。 粉丝们的返图再次引起网络上小阵热议,再加上现场创下的不菲销售额,继而有厂家关注到他,又注意到他这些年来多变的画风,完全能与自家风格适应,便陆续找他约稿。 “风情,你快画啊,”听筒里王编辑的声音叽叽喳喳,“这次可不许拖延了,我都和甲方交涉好了,给你留下了充足的时间,好好把握机会!你是咱们工作室现在唯一一个还能接到商稿的了!要珍惜!” “嗯嗯嗯,我知道了。” 李风情一如既往敷衍地应答着。 他这边刚挂了编辑的电话,那边微信上一家珠宝品牌又给他发来了消息。 【李先生考虑一下吗?[可爱]您的气质和脸真的适合我们品牌,做网红或者代言人都比画画赚多了。】 这家珠宝在几天前邀请李风情做自己品牌的代言人,工作很简单:戴上指定的珠宝首饰后走两圈,再拍几张硬照宣传照。 【李先生可以慢慢考虑。我们找您不只是因为最近的网络热度,您的长相气质确实和我们品牌风格很搭。】 李风情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靠脸吃上饭,并且对方还提出品牌旗下还有一家网红子公司,明里暗里怂恿他可以转行做半个颜值博主,美其名曰“双赢”。 【……我再考虑一下吧。】 不过李风情还是没想好。 换作以往,遇到这种关乎“转行”的大事,他肯定会第一时间找宋庭樾商量。 宋庭樾经验老道,商业风向把握精准、合同漏洞火眼金睛,这类决断没人比他更懂。 可现在…… 李风情不知自己怎么又想到了宋庭樾。 都说分手后会有五个阶段。 一否认,二愤怒,三讨价还价试图挽留,四便是情绪低落抑郁,过去的回忆和习惯会反复回流折磨人……直到最后接纳。 李风情不知自己是否正处于第四个阶段。 这段时间,宋庭樾的影子总是不请自来,挤占他的思绪。 比如现在,他习惯性地朝门边伸手去捞那把伞,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宋庭樾知道他是个生活上的“甩手掌柜”,那些容易忘记的小东西,伞、钥匙、驱蚊水……都被男人妥帖地放在玄关触手可及的地方。 出门抬眼就能看见,回家进门就能摸到,像预先填好的答案。 “……” 可人总要学会自己生活的,不是吗? 李风情也就想了那么两秒,随后回身进屋里拿上了伞。 得在门边弄个伞架了。 再添个柜子。 像以前那样,把那些总被他遗忘的、琐碎的生活必需品,一件件放回去。 生活从不会因为少了谁不能过下去。 如是想着,李风情准备去超市一趟。 顺便看看今天晚餐的食材。 说来可笑,离了婚他才知道,原来往日他吃的每样食材都是经过精挑细选,再通过固定渠道采购来的。 这些天,周阿姨还是像往常那样给他做饭,可食物吃到嘴里总不是那个味道。 李风情刚开始以为是错觉,直到真吃出了不可忽视的差异,才知道,有些滋味,是宋庭樾用耐心和渠道一点一点挑选出来的。 而他没有耐心像宋庭樾那样去挑拣、更不知选择那些极端新鲜食材的渠道。 凑合凑合算了。 他只是吃不惯而已。 李风情告诉自己,总会习惯的。 …… 屋漏偏逢连夜雨。 李风情下楼想买两把小青菜,结果拿成了大青菜,炒出来又苦又涩难以入口,他随手买的几样菜也各有各的怪味,尤其还不小心拿到了茼蒿。 一口下去浓烈的气味险些没把他天灵盖都熏飞。 好在他还有些自知之明,肉类是让周阿姨自己买的,那锅土豆炖牛肉还能吃一吃。 就是可惜还没能吃饱,许久不见的安雅就给他打来了电话。 铃声响得如催命,李风情刚划开接听,安雅劈头盖脸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李先生,您和宋总……真离了?” 安雅的声音宛若见了鬼。 “……嗯,是的。” 电话那头猛地吸了一口气,安静了半秒,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却绷得更紧: “那……公司呢?现在怎么办?” 李风情愣了愣,他其实也没想好宋氏后续要怎么处理,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忙搬家的事,宋氏暂时没去考虑。 “宋总已经缺席超过一周了,公司一直谣……流言四起,我暂时用出差打发了,但宋总先前交代的相关工作安排也就截止到今天,您看接下来怎么办?公司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宋总离开的事迟早瞒不下去。” “明天下午还有和宏远集团的战略合作签署会议,会议必须公司最高负责人到场,宏远集团的ceo林董非常难相处,以前每次打交道,全靠宋总周旋才能压住场面,对方只认宋总这张‘通行证’,明天要怎么处理?” “……” 这一串串信息直把李风情砸晕,什么战略合作,宏远又是个什么公司。 “这事有关恒辉未来3到5年的发展,宏远手里握着我们智云计划需要的主要材料,如果合作失败公司手下研发的多个项目要暂时停摆,恒辉要面临巨大损失,上千人的心血也得付之东流……” 这下李风情听懂了没能合作的后果,可他此时脑子里也是混乱一片。 “你给宋庭樾打过电话了吗?”他下意识问。 “打过了,”安雅的语气犹如心死,“宋总住院了,还说他已经净身出户,现在公司理论上他管不了。” 不止安雅打了,公司的高管都给宋庭樾打了电话,都是实在没法了才转到李风情这里。 男人鲜少有这种对工作完全不管不顾的时刻,甚至仓促得属于不负责的行列。 李风情也有些懵。 他甚至来不及去想宋庭樾怎么住院了,安雅的一再的叹息就昭示着这事的紧迫程度。 从法律上来说他现在确实需要对宋氏负责,宋庭樾已经签了净身出户协议,这责任理应落到他头上。 他先前也不是没想过离婚后让宋氏解体,或是把持有权专卖给他人的处理方式。 但真到了这一步,他要真放手不管,可就成了宋氏的千古罪人……不止有关宋氏,还有宋氏旗下的数名员工。 就算后续要怎样处理宋氏的所有权问题,事情也得慢慢来,明天的事务才是燃眉之急。 “我下去想想办法吧,”李风情回答,“具体要怎么办我之后再打电话给你。” “不然……”安雅犹豫着向他提议,“您亲自给宋总打个电话呢?虽然你们离婚了,但看在过去的份上,宋总说不定会同意出面处理。” “……” 李风情沉默着。 他当然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可宋庭樾住院了,病重与否另说,他这么快就要向那位‘前夫’低头了吗? 净身出户是他让宋庭樾签的,如今却又没法处理好到手的东西,甚至连维持一份合同签署都做不到? “……我想想办法,晚点再打给你。” 第40章 李风情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 好在,老天似乎也不想让他联系宋庭樾。 李风情很快联系上程善,程善听完,立刻找了自己的父亲。 程父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声音沉稳而清晰: “风情,安秘书的话,恐慌情绪占了主导,有些夸大风险了,宏远和恒辉合作多年,供应链深度绑定,沉没成本很高,短时间内,市场找不到恒辉的替代者,续约不成是小概率事件。” 程父话锋一转,点出核心:“但核心管理层的突然缺位,确实不是一件小事,内部可能因此混乱甚至解体,合作方也会对企业稳定性和执行力产生严重担忧, 那位林董,我有所耳闻,喜欢在谈判中打压评估对面底线和应变能力。” “这样吧,我说几样东西,你去准备一下,尽量平稳地把明天的会议度过了就好。” …… 李风情按照程父所说下去准备材料,当然,其中也少不了恒辉高管的协助。 事关饭碗,他们比李风情更慎重对待。 除了材料外,李风情还谨记着程父交代的。 千万不要向对方透露两人已经离婚的事,问起一定是宋庭樾在外出差,两人感情稳定。 第二天下午,一切按照如期进行。 …… …… 宋庭樾到的时候,会议流程已经结束,到了众人的聚餐时间。 安雅在餐厅走廊撞见宋庭樾,别说多吃惊了。 “宋总!”她几乎要惊呼出声。 宋庭樾示意安雅小声些。 男人今天穿了一身平日里很少穿的常服,留置针被他小心地藏进袖管里。 “宋总,您怎么瘦了那么多。” 安雅很久没见他了,对宋庭樾的消瘦程度感到惊讶。 她先前还以为宋庭樾说住院只是找个借口,或许是净身出户不想再管公司,又或者是有意不来刁难李风情…… “还好,不用担心。”宋庭樾随口应了一声。 他前两天做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手术,医院规定术后三天内不得出院,还有专人负责看管。 先前接到安雅电话的时候,宋庭樾也想过要不要来那场会议,但他的判断同样是只有小概率出意外,只是……如果非得李风情出场,他不确定李风情是否能适应,又是否会被刁难。 只可惜有心无力。 今天也是刚被允许下床,他便马不停蹄地偷摸着出来了。 “合同已经签了?”宋庭樾问。 餐厅里言笑晏晏,偶尔还能听到李风情状似熟练的“我敬大家一杯”。 安雅点点头,“很顺利。” “林董没说什么?” “当然说了,首先质疑了你为什么不在,” 安雅挑着重点复述,“但李先生接住了话头,说自己亲自出席就是最高重视,又让王总监立刻跟进,把话题从人事直接拽回到技术保障和项目本身……” 她顿了顿,忍不住加了句评价:“别说,看平时李先生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真说起这些场面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宋庭樾的嘴角无声地动了动。 “这会儿吃饭,也不知道他哪找来两个其他行业的老总作陪,林董看着还挺高兴……” 宋庭樾循着话声,目光投向包间内。 他站的角度刁钻,只能捕捉到李风情一点模糊的侧影,但也可以明显看出青年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稳重的打扮。 很少见的西装,平日里总是不驯翘起几缕的发丝,此刻也服帖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商场如战场,大都欺生。 旁人变着法怂恿李风情多喝,又被李风情三言两语挡了回去。 “……他也是辛苦了。” 宋庭樾出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个在他印象中需要被妥帖安置生活细节的人,竟然也会在酒桌上稳妥地你来我往。 即使是被赶鸭子上架,能做到这般不露怯、不出错,已远超宋庭樾的预期。 李风情或许远比他想象的有办法、也很坚强。 安雅看着宋庭樾沉静的侧脸,那句“你们怎么突然就离了”的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 这时,宋庭樾抬手,不动声色地拦下了一个端着新酒正要进包间的服务员。 这里是恒辉宴客的常驻地,服务员自然认得这位曾经的掌舵人。 “往里兑点。”他示意,又对安雅,“老规矩。” “好。” …… …… 李风情快烦死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商场的应酬场合那么烦人。 先是头发被迫梳成大人模样,还临时背了一整天加一晚上的“黑话”。 他在会议上说了一堆诸如‘数据、团队智慧、跨界思维’等等他其实都不太懂,但听起来非常高大上的词语,好不容易糊弄到了签字,又要应酬饭局。 他讨厌这身将身体包裹得严丝合缝的西装,身体每一寸布料都叫嚣着不自在。 喝酒在他记忆里大多是放松局,但这里每一杯酒递过来,都伴随着看似随意的“关心”,实则暗藏机锋。 宋氏的经营细节、打听他已经透露好几次的夫夫感情稳定是否为真。 这给李风情一种感觉,好像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犯错。 一旦说错一句话,在座的人便会找到空隙将他、将宋氏吞噬殆尽。 李风情不得不强撑着精神,一边机械地举杯,一边在酒精的麻痹边缘竭力绷紧神经。 这鬼局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假装喝醉吐那位林董一身。 以后再也不来了。 过了今天,他必须将宋氏尽快处理掉。 说起来,宋庭樾以往是每周都有这么一场吗?还是每天?这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就在他腹诽几乎要溢出喉咙时,服务员悄无声息地靠近,熟练地为他空掉的酒杯注满“新酒”。 李风情被迫撑起笑脸,又陪了对面一口。 然而,酒液滑入口腔的瞬间—— 甜的? 浓郁的酒气依旧在鼻尖萦绕,可舌尖传递来的,却是清晰无误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甜水。 灼烧喉咙的辛辣感消失了,只留下微醺的假象,头脑依旧保持着令人心安的清醒。 他不动声色抬起眼去,隔壁的安雅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 李风情秒懂。 随后,他感到一股视线。 其实早在五分钟前他就察觉到自己一直被谁注视着,只是迟迟没空去搭理。 此刻,李风情福至心灵一般,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随后猝然转头,视线落在门外晦暗的走廊。 第37章 回去吧 李风情看见一片熟悉的衣角。 宋庭樾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头,猝不及防往后退了半步。 竹影摇曳,切割着走廊的光线,,男人堪堪掩藏在昏暗的阴影中。 宋庭樾头一次感到自己像在做贼,这分明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场景。 “哎哟,宋总!” 恰在此时,一个出来上洗手间的宏远员工推开包厢门。 酒意上头,嗓门震天响: “您怎么在走廊站着啊!进去一块喝啊!” 宋庭樾:“……” 这声吆喝,不仅李风情听得真切,包厢里的人也全惊动了。 “宋总?宋总来了啊?”林董更是作势起身,要亲自来迎。 想躲是躲不掉了。 没法,宋庭樾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林董,各位,”他神态是一贯的沉稳疏离,视线先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主座的林董身上,“抱歉,来迟了,身体临时出了点小状况,在医院耽搁了几天,刚出院就赶过来了。” 言毕,宋庭樾便拿了桌上的小杯,满了一杯白酒,仰头一饮而尽。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白酒。李风情不合时宜地想。 从宋庭樾踏入包厢那一刻起,李风情的神情便难以自抑地僵了一瞬。 他先怀疑那道视线来自宋庭樾,但真是宋庭樾来了,他又下意识感到抗拒、不自在。 想逃跑。 身体的僵硬,心底翻腾的不甘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李风情只能攥紧桌下的手,死死压住那股拔腿就走的冲动。 “宋总太见外了!身体要紧!” “是啊是啊,心意到了就行!” 众人纷纷附和,举杯相迎。 “服务员,给宋总加个座!” 不知谁喊了一声,服务员抬上一把新椅子,自然是把座加在了李风情座位旁边。 “……” 这下李风情更难受了,偏偏又不得不抬起头去‘迎接’宋庭樾。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又像被什么触及,一瞬就各自错开了视线。 不过说到底,宋庭樾的演技还是比李风情要成熟一些。 第41章 男人刚落座,胳膊便落到了他的后腰。 李风情全身一僵,简直下意识就想把这“猪蹄”一巴掌拍开。 “辛苦了。”宋庭樾的声音低沉,仅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与他说道。 “……”李风情喉头滚动,一时百味杂陈,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一桌人,可都紧盯着他俩的一举一动。 他只能生生忍下。 宋庭樾随即转向林董,声音恢复了适中的音量,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林董见谅,医嘱在身,今日只能以茶代酒了,感谢宏远的信任,也感谢各位同仁的辛劳,促成这次合作,恒辉上下,必将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他端起安雅早已机灵换上的茶杯,对着林董和众人举杯示意。 众人借着这话又喝了一轮。 “宋总是哪里不舒服啊?”林董关切地问。 宋庭樾的消瘦肉眼可见,可不止林董一个人好奇。 掌权者的健康状况,牵动着整个企业的未来。 男人面不改色,从容开编,“肺炎,前些日子去国外出差不小心染上了,和国内的病毒不太一样,治疗了一段时间。” 这病倒也说得通。 宋庭樾又与人喝了一杯茶,随即落座,用膝盖轻轻顶了顶李风情的腿。 李风情的演技可不如他。 自从宋庭樾来了,刚才还一派健谈的青年就沉默了下去,像个鹌鹑一样,只在旁边闷头吃喝。 李风情也清楚自己该在饭桌上和宋庭樾演演恩爱,但身体和意识就是抗拒。 宋庭樾见李风情还是没反应,索性转用小腿蹭了蹭beta的腿面。 “干什么?!”李风情用力压低了声音,拼命压制身体接触带来的悸动。 宋庭樾用眼神示意他靠近一些。 坐那么远,就差在这宣布两人感情早破裂了。 李风情被迫靠近了一些——主要是坐他旁边的高管竟然悄无声息地推他凳子。 连安雅都趁着倒酒的空把他往宋庭樾那边挤。 大家为了“钱途”可都是拼了命了。 推个凳子挤个人算什么。 然而两人这番细微的拉扯,还是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哟,宋总和李总这是……闹别扭了?” 就这么一下午加一晚上,李风情已经‘晋升’成了李总。 听到这般打趣,李风情可还记着程父的叮嘱,连忙要否认,“没……” 宋庭樾却已抢先一步开口,声音稳稳盖过了他: “我生病住院没告诉他,正跟我怄气呢。” 男人又碰了下他的腿示意。 男人说着,又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腿示意。 与其欲盖弥彰地遮掩,不如坦然认下一半。半真半假,才最叫人信服。 “……”行吧。 李风情只能默认了男人的话。 “哎呀,宋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宋庭樾这话倒让林董接上了腔,语重心长,“有事儿怎么能瞒着爱人呢?就爱硬扛!人家生气,那是天经地义……” “宋总必须道歉,好好道歉。”林董絮絮叨叨,打着圆场。 到了这份上,不再说点什么就不对了。 两人今天到这儿就是为了破除婚姻破碎的流言,总不能真在众人前一直保持个冷战的形象。 “当然。” 宋庭樾应了一声,捉了李风情的手,演得跟真的一样,低声道,“对不起,别生我气了,原谅我,好吗?” “快发誓下次不敢了!”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起哄。 “……” 这一刻宋庭樾认错的话好像和以往两人每次争吵后道歉的样子不谋而合。 李风情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原来宋庭樾演技那么好啊。 难怪每次与他解释完又总有新的问题出现,说了下次不会下次依然。 瞧瞧,演技这么好,难怪他总是被他骗。 “……好啊。” 可在这种场合他也只能先应下。 还不忘公报私仇在桌下踩了宋庭樾一脚,算是泄愤。 为了显得真实,李风情还补了一句。 “回去再好好找你算账。” “……” 宋庭樾深深看他一眼,是真觉得脚疼了。 他俩算老夫少妻。 一个喜欢憋,一个还有些少年脾气,有情绪就写在脸上。 这般打闹不饶人倒也合情合理。 饭桌上众人又善意哄笑了一声。 “你这爱人可了不得呢,”林董接过话头,“人一边和你闹别扭一边下午还和我过方案,条理清晰,关键点抓得那叫一个准……好好珍惜,别再惹人家生气了老宋。” …… 众人又你来我往地喝了一会儿。 李风情不得不一直和宋庭樾并肩坐着,虽不要求他们装得有多恩爱,但一直在同一个方位好似并肩作战的立场依旧让李风情感到不适应。 宋庭樾间或会问他一些诸如喝酒前有没有吃东西垫肚子的话,偶尔又会给他夹两筷子他爱吃的菜品。 李风情分不清男人是否是在演戏。 但总是想起大学时两人在一张桌上吃饭,宋庭樾对他也是这样。 他没答应他的表白,却又在生活细节对他无微不至,给人一种虽然没在一起,但真把他放心上的错觉。 宋庭樾顺手又给他夹了筷牛柳,问他一会儿要不要青梅水信饼清口。 李风情都怀疑男人是不是故意的了。 以前在学校小吃街他就时常要青梅水信饼清口,宋庭樾都还记得呢。 “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李风情实在装不下去了,出去透透气。 宋庭樾本来不疑有他,可李风情去了有段时间还是没回来,男人只得也找了借口离开座位。 饭局已接近尾声。 桌上的人都喝得七荤八素,大老板不在,桌上的宋氏员工也借口出去了不少,只有两位副陪还在。 林董也半晕着喝着解酒茶。 不过一会儿,一名男子迅速来到林董林承志身边,附耳低声。 “宋总果然不是肺炎,我刚去问了,张医生查到是信息素凝滞,还挂了精神科,不过这些年宋总好像一直在看,只是进行常规治疗。” “信息素凝滞?”林承志顿了一下,“我记得这个病是不是会引起……那什么功能丧失?” 男子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那他和他爱人……”林董停下来琢磨了一下。 商场如战场,拿到一手消息十分重要,虽说宏远和恒辉已经签了合同,但近期宋李二人离婚的小道消息已经传得甚嚣尘上,林承志也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宋氏归属复杂,宋庭樾一旦脱离公司,宋氏就得变天,到时宏远又会有新的打算,并且这相关消息在业内也是香饽饽,迟早有能用上的地方。 两人就刚才饭桌上的表现当然不算好,可夫夫感情也不能仅凭这么一时半会就能看出好坏与否。 “民政局那边问了吗?”林承志几乎用气声问道,“两人的婚姻状态?” “倒是还显示的是伴侣关系。” 说话的人也有些犹豫,“不过……我倒是听说了,宋总家那位大学时候就挺水性杨花的,身边男的都没断过,经常和程家那富二代在一起玩儿,那帮人都是乱的,xing伴侣没断过,听说还搞什么交换呢……”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摇头:“宋总要是真有那毛病,依我看啊,离是迟早的事儿……” - 宋庭樾没在洗手间找到李风情。 他又顺着李风情可能去的地方找了一圈,还是不见人影。 走了吗? 男人皱了皱眉,又否定了这个念头,李风情不是那种会半途撂挑子的人。 他无暇再顾及包厢里的残局,脚步加快,沿着幽深的走廊继续向前探寻。 一直到走廊尽头,那处以细流与木桥构建的景观旁,那抹熟悉身影坐在石墩上。 “哥哥,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一个小男孩眨巴着大眼睛蹲守在李风情面前。 李风情嘴里咬着烟,原本已吸了大半,看见小孩,只得烦躁地取下来。 “这儿抽烟呢,”他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却还是把烟摁熄了,“走开点,别吸二手烟。” “可是……我也没地方去。”小男孩撇撇嘴,声音低落下去,“爸爸妈妈不在,没人理我。” 后面这句不知触动到了李风情哪里。 或许是他小时也经常是这样,父母活着像死了,多是自己一个人玩。 再看那小孩全身也是脏兮兮,像平时没人管的样子。 “你爸妈呢?” 小孩踮起脚尖指了指厨房那边,“在那里做饭给客人,没有人理我。” 生意人总是忙碌的,他懂。 烟盒空了,李风情索性撕开包装,手指翻飞,就地折了只青蛙。 第42章 指尖一按青蛙屁股,“biu”一声,纸蛙弹跳出去。 “哇!”小男孩瞬间被吸引。 这时躲在一旁偷看的小姑娘也怯怯地探出个头,看看那只纸青蛙,又看看李风情。 李风情从两人相似的衣服图案判断出两人是兄妹。 作为手足间不公平的受害者,李风情可受不了这个,忙又用金箔纸折了一只也可以跳起来的兔子给小姑娘。 兄妹两这才欢天喜地的去玩去了。 ——刚才那两折纸还是宋庭樾教的。 李风情快被自己烦死了,怎么老想到那个该死的宋庭樾。 见两小孩跑远了,他又才拿回那支抽到一半的烟,重新点燃。 “风情。” 熟悉的声音却响起。 李风情下意识又要把烟拿下来掐灭,好在脑子快过动作,硬生生又咬住了那支烟。 他咬着烟,没有回头,仿佛没听见。 果味烟丝的气息在潮湿空气里弥漫开,甜腻中裹着一丝清新。 因为宋庭樾以前很不喜欢烟味,李风情被迫改吸这种水果做的烟丝已经很多年。 此刻空气甜得发腻,李风情狠狠地想,过后一定要把这烟换了。 他们已经分开了。 他不用再迁就宋庭樾了。 “抽那么多,不腻吗?” 宋庭樾来到他身边。 男人瞧见李风情身边已经堆了一小撮烟头,习惯性地伸手,想取走他唇间那支。 “你谁啊就拿我烟?”李风情猛地侧头避开,声线冰凉,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 燃着的烟头几乎燎到宋庭樾伸过来的指尖。 火星明灭,带着无声的威胁。 他们一人不松口,一人不撤手,空气在无声的僵持中凝滞。 烟却在这时兀自灭了。 “……每次看到你就倒霉!” 李风情瞬间更不爽。 “倒霉在哪?没能被尼古丁多摧残五分钟吗?” 宋庭樾惯性回应他。 顺手把堆在李风情身边的那小撮烟头扔进了垃圾桶里。 “……” 但李风情没像往常一样回嘴,亦或张牙舞爪地冲上来。 beta意外地沉默。 宋庭樾回身过来,但李风情不在看他,而是没什么视线重点地看着前方湛蓝的天,像天上有无尽吸引他的美景似的。 抗拒交流的意思很明显。 “……”宋庭樾一时也忘了自己来找李风情干什么。 或许只是单纯地不见他,所以想找到人。 但找到人了,又好像做了些多余的动作。 两人虽然没有交流,但李风情也注意到男人袖子下隐隐露出的留置针的形状。 他一瞬间几乎跟着幻痛。 宋庭樾是没有痛觉吗? 他想问其缘由,又生生压了下来。 “谢谢宋总今天来陪我演了一场戏。” 沉默良久,李风情终于开口。 他起了身,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甚至没给宋庭樾回应的空隙。 “我离席太久,林董他们该等急了吧,回去吧。” 第38章 “本性” 话音未落,李风情已踏上了回廊的台阶。 宋庭樾尚且在原地,目光先是仓促掠过青年冷硬的侧脸轮廓,转瞬便只见一道决绝的背影。 宋庭樾在这一瞬很想张口说点什么,可话未出口,便已觉徒劳。 李风情的身影已在廊间走远,再说些什么,beta也不会回头。 ……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幽深的回廊里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李风情在前,步履略显急促,挺直的脊背像一道拒绝融化的冰线,将身后的一切隔绝。 宋庭樾在后,隔着几步之遥。 昏黄的壁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又投在做旧的廊壁上。 李风情逃也似的回到了包厢。 林董刚准备走,撞见他回来,挑眉“哟”了一声,“还以为你们二位不回来了呢。” 李风情只能又撑起假笑,“喝多了,在洗手间耽搁久了点。” 饭局这时已接近尾声,林董也没有任何要继续的意思。 宋庭樾紧随其后踏入包厢。 几人说了一番客套话。 一番程式化的客套后,林董深深看了宋庭樾一眼,而后转向李风情。 “应酬,很辛苦吧?要完成任何一笔合作都不容易啊。” 李风情不知林承志怎么突然说这话,不过这会儿他也只能陪着假笑,避重就轻: “林董见外,和您相处很愉快,不辛苦。” 林承志仿佛没听见,兀自感慨:“宋总这些年功劳不少,苦劳也多啊。” 这下李风情听懂了。 林董这是替宋庭樾‘诉苦’来了。 可能是方才看出两人情况不太好,这会儿自动做起宋庭樾的‘说客’。 末了,林承志还重重拍了拍宋庭樾的肩膀,眼神里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同情,这才转身离去。 “林董慢走。”众人齐声送别。 夜色已深,宴席终散。 宏远的人迅速退场。 “安雅,去结账,把发票细节核对清楚。”宋庭樾声音平淡地吩咐。 一句细节核对清楚让安雅一定不会很快回来。 而恒辉的其他人也是人精,在宋庭樾的几个眼神示意中就如潮水般退出了包厢。 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偌大的空间,转眼只剩下李风情一人还坐在原位。 他今天喝得不少,酒意后知后觉地上涌,两颊飘着酒意的酡红。 待迟钝的思维反应过来,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习惯了。 这种应酬的场合,有宋庭樾在,他向来心安理得地关闭大脑,任对方全权掌控。 何况白天他就耗费了一番心力,这会儿有宋庭樾在,他更什么也不想管。 可俗话说,你被什么保护,也就被什么桎梏。 这是宋庭樾的主场,他轻而易举就能掌控所有局面。 包括留下李风情。 可惜李风情醉得不深。 当发现众人走空,这包厢只剩他和宋庭樾后,beta跟见了鬼一样往旁边猛猛挪了三个位置。 随后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试图点开代驾软件。 还不忘时不时给宋庭樾冷眼。 他的大脑告诉他正常情况,他其实无需叫代驾,应该有个什么人送他回去,比如助理之类的…… 可安雅已经不在了,这空间除了宋庭樾没其他活人。 “不用试了。”宋庭樾的声音在一旁传来,声音很平缓,但目光始终落在李风情身上,紧盯着什么似的。 “餐厅在城郊,信号基站覆盖弱,加上这个时间点,专业代驾基本接不到单,也进不来。” 李风情不信邪地刷新了几下。 屏幕上不断旋转的加载图标和最终跳出的“网络连接失败”提示,无情地印证了宋庭樾的话。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住哪?”宋庭樾站起身向他走去,伸手欲扶他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要!” 李风情一把挥开男人伸来的手,下意识的抵触宋庭樾的接近。 迟钝的脑袋有些反应过来,其他人似乎、应该都是被宋庭樾支走了。 ——宋庭樾这个阴险的家伙。 “我自己开智驾回去。” 李风情斩钉截铁,抬脚就往外冲。 轮犟劲,他和宋庭樾棋逢对手。 宋庭樾也是拿他真没办法。 男人追上去试图拉住他,但接连两次都被李风情敏锐躲开,最后做贼一样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坚决不让宋庭樾拽住。 距离大门只剩一步之遥。 李风情刚要拉开门,忽然就听门外有人议论。 “听说恒辉那个30亿项目要黄,银行不肯展期了……” 李风情直接愣在原地。 他好不容易从救了恒辉一场的紧迫中缓过神来,恒辉又要黄了?还是30亿? “不是还有风声说,恒辉真正的掌舵人已经……” 趁着李风情愣神的这段时间,宋庭樾追了上来。 李风情还巴巴地藏着自己的胳膊,男人只能转变策略圈了他的腰。 一股奇异的味道从李风情的身上散发出来。 外面在说什么宋庭樾一句没听。 “你今天擦了什么香水?怎么那么……香。” 李风情觉得身后这人简直跟块牛皮糖一样,宋庭樾一说话,外面的议论声他也听不见了。 “什么香水?我今天压根没擦……” 他试图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掰宋庭樾的胳膊。 可他才那么略微一使劲呢。 忽然感到某种异物,隔着薄薄的布料,无比清晰地抵在了他的身后。 “……” 虽然次数不多,但李风情怎么也是经过人事的人。 第43章 他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到是什么,薄红瞬间从脖颈烧到耳尖。 他试图挣开桎梏,可偏偏那玩意随着挣扎愈演愈烈。 “你别[d][ing]我!”忍无可忍出声。 “……”门外的议论声瞬间停了。 李风情的脸更是犹如火烧,意识到自己声音惊动了门外的人,薄红一下蔓延至凹陷的锁骨窝,在灯光下投出小小阴影。 一片安静中,宋庭樾沙哑的声线带了些奇异的愉悦,“好了,现在彻底没脸出去了。” “……”李风情简直恼火。 又羞又恼。 他狠狠地踩了男人一脚,趁着宋庭樾吃痛收力的这会儿推开了男人。 两人严丝合缝的距离终于拉开了些。 宋庭樾的反应在视线下更是一览无遗。 “你……” 李风情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他耳尖烧得厉害。 又想到在宋庭樾床下找到的那板空药板,想到两人婚内为数不多的夫夫生活…… 四年里,他几乎从未在宋庭樾看到过这样急切的反应。 那现在……又算什么? “……”宋庭樾还是闻到那股异香,被推开了也并不恼火,而是继续问他,声线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是信息素香水吗?叫什么名字?” “我说了我今天没擦香水!” 李风情忽而感到颈边有些刺痛,伸手一摸,摸到牙齿留下的两个浅坑。 原来刚才宋庭樾一直想咬他。 又想咬他,又非得说他身上有香味? “宋庭樾,我是个beta,你能不能看清楚一点?!” 李风情的心情一下糟糕到了极点。 “你要缺omega了就去外面找一个!别在我身上搞!滚!离我远点!” …… 李风情知道自己钻牛角尖了,可在这一刻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李霁。 宋庭樾是不是把他当成李霁了? 他的理智在否认,但愤怒还是让他一把推开男人,再也没法忍受和宋庭樾待在一个空间里。 就算不是把他当成李霁。 宋庭樾仅仅因为嗅到一丝疑似omega的气息,就如此轻易地情动,不更是证明了他过去四年像个小丑。 如果alpha这么偏爱omega,那就根本不该和他在一起。 这么多年,他那些主动后又被拒绝的求欢算什么? “我没有……” 宋庭樾的否认被重重甩在身后。 李风情顾不得其他,打开门就冲了出去。 走廊上也有其他alpha。 李风情一眼扫过他们的神情,没有一个像宋庭樾那样异常的反应。 大厅经理注意到他颈后痕迹和算不上好的脸色,连忙上前来: “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李风情摇了摇头。 宋庭樾很快也追了出来。 李风情快步躲进车里,逃一样按下了智驾按钮。 男人只来得及看见车子的尾灯,眼睁睁看着李风情驶离。 实在是让人头疼。 宋庭樾没忍住按了按突突往外跳的额角。 那边李风情已经上了大路。 智能驾驶在当今时代已经非常成熟,但依旧会有偏航或是路上遇到不明障碍物出事的风险。 宋庭樾当然不可能就这样放他去,只能赶忙驾车跟在青年车后跑了一段。 可李风情好像发现了他。 车辆一再提速,这样安全风险更大了,宋庭樾只能选择放弃。 好在车上的伴侣系统李风情忘了解绑。 “叮咚——伴侣托管模式已激活。” 李风情车内突然响起系统柔和的提示音:“已根据关联账户需求,优化行驶路线并同步调整安全时速。” 话音刚落,车速骤然放缓,导航屏幕上的路线也切换成了一条更宽阔、更稳妥的路径。 手机屏幕亮起,是宋庭樾发来的消息: 【我不追了,你慢慢走就行。】 【路上小心……安全第一。】 - 智驾平稳地将李风情送达目的地。 车子停在熟悉的位置,李风情摸索钥匙打开了大门。 庭院微风吹拂而来,宽敞的住宅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只有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透出几缕昏黄、孤零零的光,在这一片黑暗的寂静中尤为明显。 李风情愣了一下。 忽然意识到自己回错了“家”。 智驾上名为“家”的目的地地址还没来得及修改,他回到了他和宋庭樾的旧居。 一周没回来,这房子也没了人气,院内杂草升高几分,门外走廊满是雨水干涸后的斑驳痕迹。 可是,这房子里怎么像亮着灯? 是他走时忘记关某个房间的灯?难道……小偷? 李风情犹豫了一下,借着几分未散的酒意,他攥紧钥匙,放轻脚步,用钥匙无声地打开了大门。 没有预想中的警报,屋内一片寂静。 他屏住呼吸,目光循着光源望去,就见不远处,宋庭樾卧室的门敞开着,暖黄灯光倾泻而出。 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得很清晰。 “……没什么,只是又搞砸了。” 宋庭樾的声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尾音像掺杂了含混的叹息,“也许,我们真的……不合适吧。” 短暂的沉默后,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在回应电话那头: “嗯,我刚问过梁医生了,说可能是治疗信息素凝滞引起的,治疗起效了,易感期反应太激烈,嗅觉出现了问题。” 那边传来调侃的声音,“哟,老宋你终于有易感期了?恭喜啊。” “……”宋庭樾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风情小心地维持着安静,走近了那间卧室。 只见宋庭樾盘腿坐在地毯上,一边通着电话,一边低头专注地整理着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 樱桃也在宋庭樾的卧室里。 这会儿正在宋庭樾腿边喵喵叫着打滚,小爪子不停扒拉着宋庭樾的裤腿。 大概因为太兴奋,后腿猛地一蹬。 “哗啦!” 刚被宋庭樾花费心思分拣成两小堆的拼图碎片,瞬间被踢得四散混杂,一片狼藉。 “……”分类拼图零件,本就是最繁琐磨人的步骤。 李风情见状都不由为樱桃捏了把汗。 但好在宋庭樾是个好脾气。 只是动作顿住了几秒,他甚至没有出声责备樱桃,而是伸出手来惩罚似的揉了揉那圆滚滚、毛绒绒的肥肚子。 “喵呜——” 娇生惯养的小猫咪还不高兴。 整只猫在那堆被它踢乱的零件里撒泼打滚,把现场弄得更乱了。 “……”李风情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卧室门边的置物架。 上面摆放着一个已经完成的、相当精致的立体乐高模型——正是上次他和宋庭樾一起拼搭的那个车站的场景。 但这模型显然被改动过。 靠近门的这边,原本属于汽车站的位置,被改装成了高铁站。 白灰的碎片组成墙面,写着“京”的红字贴在墙面上,李风情越看越眼熟,仔细分辨,这布局分明就是他们京州的高铁站。 而在这高铁站里,最显眼莫过于那个站在站台边的小人。 小人手里拿着个棕色的行李箱,四方卡通的五官没什么神情,仅能看出小人的视线对着对面来往的人群。 它的显眼之处在于其他小人都是或灰或黑的,只有它是明亮的白色,叫人不注意都难。 小人下半身是黑色的长裤,上半身是天蓝的上衣。 李风情总觉得更眼熟了。 而白色小人外的地方,一位穿着深蓝制服的作人员即将靠近,另一个穿着深黑上衣的青年小人靠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杯咖啡,视线对着白色小人的位置。 “……” 李风情模糊的记忆一瞬闪回,某种熟悉的对白似乎对应上面前的场景。 他想起数月前他闹的那次可笑、仅有他一人知道的“离家出走”。 那时他在站台上失神,工作人员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青年alpha上前来搭讪,把那杯咖啡塞到他手里…… 可是,宋庭樾怎么会还原这个场景? 宋庭樾根本不知道他离家出走了啊。 他怎么会看到他在高铁站的场景?他那天明明是自己打车回的家。 “谁?” 恰在此时,宋庭樾警觉的声音骤然从卧室传来。 黑暗往往放大危险。 宋庭樾看到了那扇敞开的客厅大门。 一瞬间alpha的警戒心拉到最高。 不等李风情出声回应,一道黑影已掠至眼前。 宋庭樾一手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牢牢压住了他的脖颈。 “咳咳咳……” 男人手指压迫住气管,李风情剧烈咳嗽起来。 第44章 “风情?” 借着房间的微光,宋庭樾终于看清了来人,有些诧异。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风情气不打一处来。 他又是醉酒又是刚才被宋庭樾那么猛地一掐,本来不怎么清明的脑子更是一团浆糊了。 “我……” 他视线扫过宋庭樾,又扫过那个乐高,想开口问,偏偏劳累一天的身体在三番五次折腾下已经到了极限,身体一软便栽倒在了宋庭樾怀里。 第39章 “我要动手了” 宋庭樾稳稳地接住他。 温热的掌心透过薄薄的衬衫熨帖在李风情微凉的后腰上。 这热度像带着某种蛊惑,让李风情在混沌的意识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本能地想要汲取更多,却又在下一秒被身体下意识的抗拒弄得一僵。 宋庭樾感受到怀中人刹那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眉心蹙起。 男人低下头,没有使用手背,而是下意识、极其自然地用自己的侧脸轻轻贴上了李风情的额头。 干燥温热的皮肤相触。 那细腻触感下,并未传来预想中灼人的热度,反而是一种低于他体温的、带着夜露气息的微凉。 宋庭樾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担忧又了浮上来。 这温度似乎又太低了。 没发烧,但不一定不着凉。 “我带你去床上。”男人低声道。 alpha温热的吐息若有似无拂过李风情的眉骨,带来柔软毛发的轻微颤动。 就在宋庭樾准备移开脸颊时,李风情又似乎在昏沉中感知到了这片驱散寒冷的温暖源。 青年原本抗拒的身体,竟在无意识中极其微弱地、像寻求庇护般,向着那片温热贴近,轻轻蹭动了一下。 这细微到近乎错觉的依恋动作,让宋庭樾瞬间站在原地。 男人眸色骤然暗沉,如深潭的瞳孔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情绪。 这一瞬间宋庭樾感到齿尖很痒。 他克制不住地去看李风情的颈子。 想把齿尖插进那皮肉里,将那细嫩的皮肉咬烂,将腺液注[s][he]进他的身体里,永远改变他的—— 宋庭樾掐了下自己的手指,强行中断了念头。 他把李风情抱到了床上去。 找来体温计和血压检测仪,李风情始终昏沉地躺在床上,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 一切指标都没异常。 宋庭樾判断李风情只是喝多了还有些体虚。 他找了些补剂,但想把补剂喂食给昏睡中的人也并非易事。 把李风情扶起来,刚喂了两口,因为补剂的苦味,beta说什么也不肯张口了,一口牙紧紧咬着,像宋庭樾要给他喂毒药似的。 “再不张嘴我要上手了。” 宋庭樾说。 也不知道昏睡中的人能不能听见。 大概是听不见的,李风情还是紧紧咬着牙关。 男人只好钳了他的下巴,在关节处用了些巧劲。 beta的唇齿开起一条缝隙,男人的拇指便趁机钻了进去。 补剂的苦味随之一同进入口腔。 “唔……” 李风情发出难受的呜咽,漂亮的眉蹙出一道细瘦的褶皱。 喝空了的袋子被宋庭樾扔进垃圾桶里。 男人的手指早已被青年的舌尖濡湿,宋庭樾动动手指便触及那一片柔软。 药喂完了,他本该离开他。 可是宋庭樾没有,他的视线久久落在那截艳红的舌尖…… 这样算不算乘人之危? 宋庭樾问自己。 可道德的诘问在人类的本能驱动下根本不值一提。 吻一下而已,宋庭樾为自己找到了借口,只是亲一下,又不做别的什么。 …… 李风情感到自己陷入了一团柔软里。 像云、像棉花、像还没有记忆时母亲尚且温暖的怀抱。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先是梦见尚在医学院的那年,繁重的课业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他没想到做个护士都要学那么多东西,课程比起高三一样多。 他甚至都后悔要因为追随宋庭樾而考这所学校。 好累,他是喜欢玩乐的那种人,不想要过这种激烈竞争的生活。 “在想什么?”宋庭樾的声音自他上方传来。 夏季的校园燥热又潮湿,耳边蝉鸣声不断。 李风情侧躺在学校公园的长椅上,脑袋枕着男人的大腿。 他想说自己不想学了、想退学、好后悔。 可在宋庭樾面前,他当然是说不出口的,不想被宋庭樾看轻、不想要他觉得他是个半途而废的人。 男人的手一下下抚着他的脑袋,温热五指穿过发丝按摩到头皮。 “唔……”李风情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像被顺毛安抚到极致的猫。 他未说出口的话不知为什么全被男人洞悉。 “很累吧?没关系,风情已经很厉害了,不用勉强自己,好好休息,我在这儿。” 他在那个夏天吹着微风的下午沉沉睡去。 画面一转。 他忘了自己又因为什么吃李霁的醋。 只是急冲冲跑到宋庭樾的宿舍里。 硕博生的宿舍一贯清净,宋庭樾仅存的一个舍友也出门了。 李风情进门便疯了一样去亲吻男人。 他总是习惯用身体来获取安全感。 “不行,吴浩随时会回来……” 宋庭樾知道他的意图,试图阻止他。 李风情却不依不饶。 他惶恐又害怕,总是害怕宋庭樾被抢走。 “你不要和别人在一起,不要喜欢别人。” 他紧攥着他,一遍遍对他说。 其实真正想说的是——你不要和李霁在一起,不要喜欢李霁。 可又怕暴露自己丑陋的嫉妒心。 “你真是……” 那时的宋庭樾血气方刚,三五下便被他撩拨的不能自已。 他们来到狭窄的洗手间里。 他被他顶在墙壁。 宋庭樾却一改被动的模样。 手臂、唇舌都如同巨蟒要将他吞食,喘不过气…… - “嘀嘀嘀——” 第二天清晨,李风情被手机闹铃吵醒。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又熟悉的房顶。 他昨晚走错房间了吗?还是……酒店装修? 李风情迷迷糊糊一转头,看见了睡在地板上的宋庭樾。 意识瞬间清醒,昨天的记忆也涌入了脑海里。 他昨天竟然就那么晕了,还是倒在宋庭樾怀里…… 那么,把他安顿在这里的肯定也是宋庭樾了。 睡在地面的男人也被他的闹铃吵醒。 李风情很少见宋庭樾刚睡醒的样子,两人迷蒙间,一人在上、一人在下,对上了视线。 又分别匆匆挪开了。 “醒了?” 宋庭樾先开了口,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嗯。” 李风情不敢去看他,甚至想到昨天的晕倒就觉得有些尴尬。 “有感觉头疼吗?或者哪里不舒服?” 宋庭樾的关心好像一如既往,让李风情想起当年他看见宋庭樾查房,也是这般关心病人。 “……没有。” 李风情如实回答,又说,“昨晚……谢谢你了。” 这声道谢客气又疏离。 但他们此时也本该是这样的关系。 “……”宋庭樾的目光落在青年的侧脸,沉默数秒后,才应,“不客气。” 李风情起床准备去洗漱。 一身酒气,不洗漱他连这屋子都不想踏出。 宋庭樾难得地没和他一起,也没先他一步。 或许是怕一起尴尬,或许是昨夜他睡在这里又妨碍了宋庭樾的睡眠。 李风情视线扫过那张床、再扫过宋庭樾的地铺。 从婚内到离婚后,共处一室却泾渭分明,倒是一如既往的“默契”。 也好。宋庭樾最多也就被他打扰这一次,以后不会再有了。 李风情告诉自己,以后都要保持距离。 “家”里还剩下些备给客人的一次性洗漱用具,李风情凑合着用了。 但面对洗手间镜子时,李风情才发现自己的嘴巴有些肿。 整个唇瓣均匀地肿着,像是被什么反复碾磨过。 他凑近细看,嘴角竟还有一小块破皮,像是被咬的痕迹。 “?” 不是吧。 李风情仔细检索自己的记忆,并没有任何和宋庭樾热吻的画面。 他脑袋里的最后一幕就是栽在宋庭樾怀里…… “叮咚——” 门铃声竟在这时响起。 “您好,快递!” 李风情满手泡沫,开门自然落到了宋庭樾身上。 大门打开又关闭。 李风情盯着镜中肿胀的唇,满腹狐疑,最终还是决定先不想,先洗漱再说。 第45章 不过,什么快递啊? 他的快递早改了配送地址,而宋庭樾平时也很少网购…… 李风情洗漱好出了洗手间。 客厅沙发上,烟雾又缭绕升起。 宋庭樾定定坐在那里,挺直的脊背在晨光的照耀下依旧挺拔。 但伴随着清晨就拿在手里的香烟,李风情总觉得男人有些忧郁。 见他从洗手间里出来,宋庭樾在一片缭绕里抬起了头。 或许该说点什么,但男人始终没开口。 李风情看到茶几上摆着个绿色的本子。 他心里隐隐有了答案,上前去,果不其然,只见桌上的绿本写着三个字: “离婚证” 上次宋庭樾签了协议后,原本需要两人共同前往法院公证,再一起上民政局去领证。 但上次不欢而散后,李风情就不想再和宋庭樾来往,只将签好的协议书委托律师递交法院。 一周时间,宋庭樾那边收到通知,签署了无异议文件,法院自动为两人办理了离婚。 “这快递公司,”宋庭樾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沉在烟雾里,“大早上送这种东西,快递员一定没少挨揍。” “……” 李风情不知该回应什么。 宋庭樾这份到了,他那份大概也快送到新租的公寓了。 “风情,”宋庭樾忽然开口,目光穿过薄烟,“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 “?” 李风情茫然,不明白这突兀的剖白从何而起。 “你昨晚说梦话了。”宋庭樾的声音很轻。 昨夜,李风情蜷在床上,意识模糊地呢喃‘你不要和别人在一起,不要喜欢别人。’ 李风情当然也还记得梦里这句话,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呓语。 有点尴尬。 “……就当是一句无聊的梦话吧。” 李风情别开脸,声音保持着刻意的疏离。 “这些都不重要了,不用和我解释。” …… 李风情拎起背包,准备离开。 两人都清楚,这次分开后,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本来想带走樱桃的,”临到门口,李风情顿了顿,“但它好像不太愿意跟我走,你要是想养,就带走吧,省得我再费劲抓它。” 他是想带走樱桃的,但接连两次了,昨天见樱桃还和宋庭樾挺亲热,今早他一醒来,樱桃就鬼鬼祟祟地躲着他。 如果宋庭樾有办法带走,给宋庭樾养也不错。 “从这里换到平层房……未免也太委屈樱桃了。” 宋庭樾停顿了一下,“如果你一定要卖这套房的话,可以考虑卖给我。” “……” 盛夏的晨光金灿灿地铺满门廊,男人的深邃的眉眼也被渡上一圈光晕。 李风情站在门外,宋庭樾留在门内。 这一刻,李风情竟有种角色对调的荒谬感。 曾几何时,他无数次站在此处目送宋庭樾的背影远去。 可这次,竟然换作宋庭樾送他了。 “既然这么喜欢这套房子,为什么以前从来不回家呢?” 李风情的声音清晰而锐利。 他从来不是个能和人好聚好散的善茬。 “噢,是因为只喜欢这套房子,但不喜欢我吗?” “没有。”宋庭樾回答的利落。 “那是因为要彻底失去了才觉得格外宝贵?”李风情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嘲弄,不知是在说这房子还是别的什么。 “这人心,也是怪贱的。” - 李风情离开了那栋房子。 引擎低吼着启动,轮胎碾过路面。 宋庭樾的身影在后视镜里急速压缩,直到再也看不见。 回到租住的公寓,管家果然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快递文件袋: “李先生,您的快件,快递说需要本人当面签收。” “知道了。” 李风情随手签下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 长方形小本安分地躺在快件袋里。 李风情拿回家,连拆开袋子的心情都没有,只随手将东西扔在了茶几上。 他窝到客厅的新沙发里,目光无意间扫过一旁立着的落地穿衣镜。 竟瞧见自己后颈上有两道暗红的刮蹭痕迹,想必是昨天宋庭樾齿尖刮蹭留下的。 因为在后方,他先前完全没看见。 就这样顶着这两条痕迹回了家…… 李风情感到后知后觉的羞恼。 宋庭樾肯定看见了,但也不提醒他。 再看看那两道咬痕,alpha真是和狗没两样。 都前夫了,还这样越界不知轻重,让人烦躁。 李风情撕开了那个装着离婚证的信封。 越看那个绿色的本子越烦,索性随手塞到了一旁去。 眼不见心不烦。 …… 李风情在家里休息了两天。 两人离婚的消息却早在暗地里不胫而走。 第二天下午,李风情接到了一个显示为“二傻逼”的来电。 许久没看见这个备注,他一时都没想起来是谁。 “喂?” “风情啊,是我,二叔!” 电话那头,李振邦的声音热情得近乎夸张,似乎笃定对方早已忘记自己,抢先自报家门,“最近还好吗?二叔挺惦记你的。” 李振邦。 李风情听到这声音就一阵厌烦。 当年这二叔在他父亲走后可没少来找他的麻烦,后来宋庭樾坐镇,接手了与这些豺狼周旋的烂摊子,才让这人消停几年。 两人已经四年没说过一句话了。 “你有事就说吧。” 李风情懒得回应假惺惺的寒暄。 “哈哈哈,你啊,还是和以前一样口直心快啊。” 对方似乎想竭力营造轻松的氛围以此来拉近距离。 “就是吧,我听说你和宋庭樾离婚了?” 对方带着些打探的意思。 “没有。” 李风情矢口否认。 他是不懂商业运作,但这两天他已经找了律师对手里的股份估价,离婚消息一旦坐实,他名下那些股份的价值立刻就会跳水。 这点利害关系,他还拎得清。 “呵呵,”对面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你这孩子,还学会撒谎了。” 对方似乎笃定了他已经离婚,又换上了关心他的口吻。 “唉,二叔当年就提醒过你,宋庭樾那种背景的人,心思深,靠不住,你非不听,一头栽进去……现在好了,闹成这样,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 李风情没接话,等着他真正的意图。 果然,李振邦话锋一转,“不过,离了也好,及时止损嘛!就是这公司啊……你反正也管不了,不如卖给二叔呗。” “你出多少?” 李风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话一出,李振邦瞬间觉得有戏。 他强压着兴奋,立刻开始唱衰公司,试图压低李风情的心理预期。 “那什么,风情啊,你不懂吧,别看宋庭樾在位那么多年,其实他也就捡了你家的便宜,当年和军方的合作,你爸你哥把烂摊子搞砸了,他也就收拾收拾,这几年公司没什么发展,还欠着银行一大笔钱……” 军方合作? 李风情顿了顿,他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回事。 只沉默着等李振邦下面的话。 李振邦见他不语,以为是被自己唬住。 当即说了个仅有市价百分之一的价格。 反正李风情在他眼里就是个不谙世事的无知小儿,如今宋庭樾一走,更是任人鱼肉的对象。 当年要不是宋庭樾横插一脚,恒辉也早落到他们手里了。 “你看,宋庭樾那么精明的人,拍拍屁股说走就走,这公司在他眼里都没价值了,还能好到哪去?” 李振邦继续加码,“你一个搞艺术的,这些铜臭生意哪懂?交给二叔,省得你操心,你拿着钱安心画画多好?反正这公司在你手里,迟早也得败光。” 第40章 新邻居 李振邦的话语带着惯有的轻蔑,数年未见,李风情在他眼里仿佛还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无知少年。 “说完了?”电话那头却传来李风情冰冷的声线。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嘲弄笑声。 “李振邦,你当我真傻,还是你自己蠢得没边了?” “你……” 李振邦被这简单直接的强硬惊得一时语塞。 “你出的那点钱,也就够给你买个棺材板,真穷到这份上,不如去申请救助站补贴。” 李风情没给李振邦任何反驳的机会。 “我哥和我爸搞砸了?那当时你在哪?”他语速加快,字字如刀,“在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吗?!” “宋庭樾再怎样,至少他有本事把你们这群废物收拾得服服帖帖,把烂摊子收拾干净!恒辉这些年怎样你我有目共睹,李振邦,你是当我瞎还是你瞎?” 第46章 “想要恒辉?行啊,下辈子吧。” “你记得早点去投胎。” 李振邦被这连珠炮似的话轰得晕头转向,反应过来时当即怒火直冲脑门,破口大骂: “你这个小三生的野——” 李风情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留下李振邦怒吼的尾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鸭,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刚暗下去不到一秒,刺耳的铃声又再次响起。 “二傻逼”三个字不停闪烁,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狰狞。 李风情看也不看,只把来电一一掐断,然后把李振邦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里。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李风情靠在沙发背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说没动气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李振邦最后破口大骂的那句。 “小三生的野种” 李风情小时候也经常听到这句话。 他的母亲郑蓉,本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但在一场聚会中意外结识了他的父亲,李宏成。 那时的李宏成是个标准的‘成功人士’。 虽不年轻,但出手阔绰,随手递出的小物件便能抵上一个学生半年的生活费。 他有意引诱,她被纸醉金迷和成功人士的光环遮住眼睛。 他们理所当然地发展成为地下情人。 昂贵的餐厅、闪亮的礼物……一切来得太容易时,脚踏实地的生活反倒成了通往“天堂”的阻碍。 郑蓉开始频繁旷课、挂科、夜不归宿……最终在物欲和男人一句句‘我养你’下,她选择了辍学。 “读书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我现在已经过得够好了。”她天真地以为着。 她搬出宿舍,住进了男人为她安排的、金丝雀般的笼子里。 怀孕,也成了她以为能彻底绑住这份“馈赠”的筹码。 她不再满足于住在洋楼,而是想住进李宏成和妻子常居的庄园里。 或许‘妻子’的位置本就该属于她。 毕竟早听说李宏成的发妻不能生育,家里的长子还是领养的,她怀了亲骨肉,不就更金贵了? 然而,男人的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她挺着肚子找到李宏成,迎接她的只有李宏成厌恶的眼神。 “怀孕?谁允许你怀孕了?!” 他那天刚好生意推进不顺,便把她当成个发泄怒火的物件,掼在地上不停地踹打。 “老子做个生意,手下人敢背着老子偷鸡摸狗,包养你个小贱玩意,你也敢背着我怀孕?!你算个什么东西?!” 长久的高压和久居高位,早让李宏成成为个独断专行到几乎变态的人。 这个男人一辈子都在掌控与俯视一切,从商场到家庭,所有人都得按他的剧本走。 他养她,是让她安分守己、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是让她自作主张算计自己。 一个物件也敢忤逆他的意思?可笑。 物件的存在与否,本就只取决于主人的一时喜好。 待李宏成发泄完怒气,才像扔废纸一样扔了张卡给郑蓉。 “滚吧,去把肚子里那东西处理干净,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一夜之间,从天堂到地狱。 郑蓉不死心。 她的学历、青春都没了,长久浸淫在奢靡里,也早让她失去靠双手谋生的能力与勇气。 于是她生下了李风情。 可李风情一出生脸上便布满可怖的胎记,她当场崩溃,险些将尚在襁褓里的他掐死。 “去找李宏成要生活费啊!虽然他说不会认回家,但每个月几百一千也是钱啊!”郑蓉的‘朋友’劝她。 于是李风情就在这个理由下活了下来。 郑蓉后来又染上赌瘾,经常会带着他去要钱。 最开始是去李氏大楼外,后来又找到李家。 她时而抱着他嚎啕大哭,扮演被抛弃的可怜母亲博取同情。 时而毫无预兆地将满腔怨毒倾泻在他身上,造出一身伤痕,以此让李宏成或是路人同情,迫使李家给她钱。 直到十岁那年,郑蓉逼他跪在李家大门前。 太阳毫无遮挡地晒下来,水泥地面烫得站不住脚。 39度的高温,李风情像被架在火上烤,皮肤刺痛,头晕目眩,连呼吸都困难,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 “算了,小孩是无辜的。” 那位善良的原配终是松了口。 之后,李风情才被接回李家。 可彼时的李霁已是人中龙凤。 在原配刘氏的庇护和李宏成的全力栽培下,他成长为李家公认的完美继承人。 血缘关系又怎样,李宏成是个十足的社达主义者,他信奉强者为尊,唯有完美拔尖才配做他的儿子。 “看见你我就想起你那疯妈。”李宏成对李风情的厌恶之情毫不掩饰。 郑蓉这些年闹出不少麻烦,李宏成把那份反感和厌恶,一股脑儿全算在了李风情头上。 没人把李风情看作一个真正的李家少爷。 他干瘪瘦小,一身伤痕,连父亲都不认他。 他到这里,在众人眼里只是纯粹运气,不过是他那个小三妈闹了几年,硬给他闹出来一小块地方罢了。 “……” 想到这里,李风情也有些短暂失神。 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以至于他回忆起这些都觉得有种不真实感。 “咚咚。” 大门忽而响起敲门声。 “李先生您好,我是公寓管家赵峰,楼下搬来了新住户,考虑到上下楼邻里关系,他希望能提前和您认识一下,打个招呼,请问方便吗?” 新邻居? 李风情把自己从刚才繁杂的思绪中拉回来。 起身去开了门。 走廊的光线倾泻而入,先映入眼帘的是管家赵峰礼貌微笑的脸,紧接着,便是管家身后半步。 那个身姿挺拔、手里还提着一个简约牛皮纸礼品袋的男人。 “宋庭樾?” “风情?” 两人四目相对,具是一愣。 “两位……认识?”赵峰看了看两人。 “认识。” “不熟。” 几乎是同一瞬间,截然不同的答案从两人口中蹦出。 “……”赵峰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微妙,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了几个来回。 李风情抿紧唇,无声地瞪视着宋庭樾。 这个狗男人该不会是背后调查他,追着他搬过来的吧? 收到李风情的眼刀,宋庭樾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示意:天地良心,纯属巧合,我也很意外。 “那二位,你们自己聊还是……?” 李风情没出声。 沉默两秒,宋庭樾开了口,“麻烦您还是按照正常流程介绍一下吧。” 赵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化的笑容,声音温和但清晰地转向李风情: “李先生,是这样的,宋先生是今天刚搬入您楼下1901的新住户。”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宋庭樾。 “宋先生特意托我向您说明一下,他本人有些精神衰弱,睡眠比较浅,对声音敏感,所以想提前拜访,也是希望能和楼上邻居相互体谅,在正常休息时间共同维护一个安静的居住环境。” 第41章 对不起 宋庭樾有神经衰弱? 李风情没出声,只掩住了情绪,视线定定地看着男人。 宋庭樾这时也像对普通邻居那样,递上那份准备好的拜访礼物。 纸袋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里面是一盒包装考究的精品咖啡豆,旁边还有一罐进口坚果。 东西选得确实周到妥帖,是送给任何一位初次见面的男性邻居都不会错的礼物。 但前提是,他们真是初次见面。 李风情的手张了又合,不知在外人前,他是否该男人面子接下这份礼物。 “那二位,接下来你们自己聊?” 赵峰见礼物送出,核心信息也已传达,便打算先走。 这里还是留给两位‘旧识’为好。 “多谢。”宋庭樾点了点头。 赵峰礼貌地微微欠身,转身快步离开。 男人手里还拿着那个纸袋。 待管家一走,李风情立马双臂环抱,身体微微倚靠在门框上,目光锐利地看向男人。 “宋庭樾,你是狗皮膏药吗?我去哪你去哪?” 宋庭樾有些无奈的样子,只能举起一只手,做了个类似投降又像是发誓的动作。 “我发誓,真不是跟着你来的。” 他顿了顿,解释道,“京州视野开阔环境又好的江景楼盘,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这个小区综合评价最高,我就选这儿了。” 这理由无懈可击。 李风情也清楚宋庭樾向来是喜欢这些大江大河的,更喜欢临水的房子。 话说到这里,李风情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他又拿不出什么宋庭樾跟踪他的证据。 第47章 再纠缠倒显得他自作多情。 “行。”李风情声音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 他直起身,不再倚靠门框,身体微微后撤,手掌搭在门把手,摆出要关门送客的姿态。 “等一下。” 宋庭樾叫住他,并上前一步,脚踩在关门必经的位置。 他似乎看出李风情的抗拒,没再激进向前。 男人再次递出那个牛皮纸袋。 仿佛真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邻居。 “我的邻居,真的不收下这份礼物吗?” 宋庭樾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无奈,“我这神经衰弱非同小可,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整夜无眠,医生说我这段时间需要休息得好一些,如果你有23点以后活动需求,或许可以考虑忍耐两个月……” 宋庭樾嘴上是商量的语气,但身体已经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关门的路径。 李风情看了看那纸袋子,又看了看男人在冷光下稍显不健康的脸色。 “……你什么时候有的神经衰弱?” “很久以前。” “我们离婚前吗?” “……嗯。” 那他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呢?李风情很想问,宋庭樾为什么要瞒着他? 可转念一想,事到如今,问这些干嘛呢。 都不重要了。 快刀斩乱麻,麻已经斩了。 如今再翻这些旧账,除了显得他还在意,没有任何意义。 “好吧,我知道了。” 李风情还是接过了那袋属于‘邻居’的礼物。 他小心地避开了宋庭樾的手指,避免与其有任何可能的接触。 “我本身动静也不大,”青年公事公办地说着,“我会尽量避开休息时间活动,如果有需要熬夜的时候……我会记得铺上地毯,尽量不打扰到你。” 李风情的回答周全妥帖,无可指摘。 “……”宋庭樾却不太习惯beta这副样子。 很陌生。 周全下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见自己应了也收了礼物,宋庭樾却依旧杵在门前,没有离开的意思。 李风情不由再次开口:“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 男人的视线落在他面上数秒,最终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走廊的光线渐渐变暗,方形的光影随着门板移动缩成窄小的缝隙。 宋庭樾站在门外,沉默地等待他将房门全部关闭。 但在厚重防盗门即将合上的前一秒。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李风情的声音自房内传来。 青年其实不知道门外还有没有人,只是内心骤然的冲动让他问出口。 无人应答,就算了。 “什么?”宋庭樾竟然还在。 “我们婚姻存续期间……你不愿和我睡一张床上,”李风情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是因为……不喜欢我、厌恶我,所以连躺在一张床上都觉得难以忍受,还是……仅仅因为你神经衰弱?” 问出口了,李风情又觉得自己这话怪傻。 门外的宋庭樾愣了愣,完全没想到同床共枕的缺席,能让李风情想到“厌恶”一词。 “我从来没厌恶过你。” 男人几乎顷刻回答。 “除非累到极限,否则身边有人我就根本无法入睡,从尼安佳回来之后一直都这样……我以为……” 宋庭樾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迟来的不确定,“我以为我们聊过这个。” 门内沉默了一瞬。 “啊,是这样啊。”李风情的声音终于传来。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像终于如释重负般,“不是我的原因就好……” “风情……”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让你连和我同床共枕都不愿意,是你的原因的话……就太好了。” 这一刻,宋庭樾忽然意识到,或许太多他觉得无足轻重的细节,已经让李风情感到很难受。 “我没有别的问题了,”心中的疑问已经解答,李风情下了逐客令,“你走吧,晚安。” 说着,那扇门又要关下来。 宋庭樾一把按住了门板。 “对不起。”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 “……” 门内没有回应,但关门的力道似乎停滞了一瞬。 宋庭樾死死按着那扇门板,额头几乎要抵在冰冷的金属上。 他闭了闭眼,试着给自己找到理由,又或许是在向他忏悔。 “我生病了……”他似乎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起身体状况。 “从尼安佳回来之后精神状态也一直不太好,没办法很好的控制情绪……原本之前说过要照顾好你的,但也没能做到……抱歉。” 种种缘由被浓缩在短短几行字里,宋庭樾罕见地语无伦次。 “我根本不在意那些照顾不照顾的……” 李风情出了声,又戛然而止,“算了,就这样吧。” 十年纠葛,沉疴痼疾,三言两语怎么能说清? 他们之间横亘的,早已不是一张床的距离。 李风情最终还是压下了门板。 “既然是邻居……我也有个不情之请,”李风情说,“以后上下楼你尽量少和我碰面吧,毕竟我两的关系……见面了还挺尴尬的。” - 说是见面尴尬,其实李风情只是想避免宋庭樾的出现一再波动他心绪。 心情被拉扯上下的感觉并不好受。 这天,程善受邀来到李风情家做客,等李风情处理完今天的工作,他们晚上一起去溜冰场。 一进门,听说了宋庭樾成了楼下邻居的“壮举”,程善眉毛一竖,当即拍案: “宋庭樾肯定是故意的!” 李风情不置是否。 介于以往李风情的表现,程善怕他还真又被姓宋的勾搭回去了,警铃大作道: “你当时干嘛还要给他好脸色?你两就该老死不相往来。” 彼时,李风情正在画新稿件的草图。 他画得很快,几乎不用怎么思考过程,流畅的线条便自发描绘出一个隐约的人形轮廓。 他手下不停,还能分心回应程善: “没什么……就是先前接到了我二叔的电话,想到宋庭樾这些年也的确为我……为恒辉做了不少事。” 那天和宏远的聚餐,林董怎么说的来着?宋庭樾功劳有,苦劳也不少。 虽然他们已经分开,虽然宋庭樾在感情上是对不起他,但不可否认,男人这些年也付出了许多。 并且很多事的确是要亲身经历才知道,做起来有多困难。 “我想……我们之间倒也没到互相憎恨那一步,所以也是给他个面子吧。” 说到这里,李风情的草图也勾画完了。 画纸上,赫然是一个男性健硕而优美的躯体轮廓。 程善扭头瞧见,立马吹了声嘹亮的口哨,挤眉弄眼,“哟,风哥儿怎么画衤果男来了?这是想男人了?” 李风情翻他个白眼。 “粉丝约的。” 草图勾勒完,今天的工作也算到一段落了。 李风情起身去换衣服,程善靠在桌边,闲闲地继续话题: “那恒辉的股份你就打算全卖了?只是不卖给你那些亲戚们?不考虑其他路子了?” “嗯。” 李风情应了一声,手指在一排衣服间拨弄,最终拎出一件羊毛混纺大衣,又抽出一条棕色调的丝巾。 他对着镜子,将钟爱的蛇骨耳坠仔细戴好。 “啧……” 程善咂了下嘴,难得正经地叹了口气,“那毕竟是你老李家几代人的心血啊。这么一想,真替你有点舍不得。” 说到这里,李风情挑选衣服的动作也顿了顿。 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一点。 母亲神志不清,长年住在精神病院。 而父亲兄长双亡,他在这人世间可以说没什么亲人存在。 恒辉的股份一卖,父辈、兄长留下的痕迹也将彻底消失。 李风情对父亲没什么感情,对李霁也因种种存在隔阂,但真要把他们的一切痕迹抹去,他也有过犹豫。 “……再说吧。” 两人收拾好,一同下了楼。 他们今天打算开李风情的车去,玛莎拉蒂,去到溜冰场那种地方够拉风。 李风情负责开车。 车子“嗡”一声发动,车子驶离原地。 但行驶出去一小段,李风情便发现了不对劲。 车子的刹车失灵了。 他试着呼叫紧急托管系统,可别说紧急托管,任凭他按了那颗系统按钮许久,屏幕始终一片漆黑。 // 正版仅发表在长佩文学,其余途径阅读皆为盗版。 感谢支持正版的小天使们~ 第42章 他不爱你(三更合一) 李风情霎时浸透后背。 他又试着降速,但全车所有控制系统都失灵了,没有任何东西听他的指令。 第48章 而前方三百米正是一段连续下坡的弯道,路口红灯正亮着,横向车道上挤满了等待通行的车辆,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刺得耳膜生疼。 “程善,刹车失灵了,”李风情声音绷得很紧。 他手心全是冷汗,一边竭力控制着方向盘在车流中惊险穿梭,避免碰撞,一边向程善吼道,“你要不跳车?” “啊?” 彼时的程善还一无所知。 待抬起头来,便看到李风情青白绷紧的脸色和额角细密的汗珠。 程善试着去拉车子的制动闸,但车子纹丝不动。 再一看,李风情的脚早已死死踩在刹车上。 那刹车却仿佛棉花,已经踩到了底,车子却没有一点停下的迹象。 好消息,他们刚上路就发现了刹车失灵,车子的原始速度并不快。 坏消息,前方便是下坡路,一旦驶上下坡,车子的速度必然加快,撞上任何东西都将是毁灭性的。 程善头皮发麻,“可是我跳了,你……” ‘怎么办’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吐出。 “快跳!” 李风情急切地大喊。 眼看下坡路就要到了。 程善来不及思考,继续待在这辆车上只会让他和李风情一起陷入危机。 车门打开,‘砰’一声,程善一跃而出。 “嘀嘀嘀——!!” 身后响起一片惊恐万分的鸣笛交响。 李风情的车已然驶向下坡。 程善顾不上摔伤的疼痛,赶忙挪到安全位置便摸出手机,时到如今,求助任何公共急救系统都有一定延迟性。 程善没犹豫,先拨通了宋庭樾的电话。 …… 李风情不记得自己一路上闯了多少红灯。 冷汗早把他衣服都浸透,万幸他还有以前的飙车底子在,动手脚的人也没剪断他的喇叭线。 一路上他一直在按鸣笛,周围车辆看出事态不对进行了主动避让,他也稳稳握住方向盘绕开了车辆最密集的路段。 车子此时时速已突破了80码。 李风情驶进了一条不知名的高速路。 收费的桅杆‘砰’一声被撞断,车窗玻璃被桅杆撞击,留下一片巨大的蛛纹裂痕。 李风情的视线被影响了。 他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响,但beta都来不及去看。 偏偏此时,三辆轿车依次出现在了他前后以及侧方。 绑架的吗?还是……? 李风情只来得及想了一瞬,下一秒,侧方车辆便向他逼近,李风情只能被迫往侧边去移动。 这时前方车辆也放慢了速度。 “砰!砰!” 车身迎来两声清脆碰撞声。 李风情身上绑着安全带,却依旧被撞得猛地颠簸了两下,脑子和胃直翻腾。 “砰!砰!” 还在撞。 高速行驶的汽车遇到撞击随时有翻车风险。 这帮人是就想要他今天死在这里吗? 这时,侧方的车窗缓缓落下,露出那张熟悉的脸——是宋庭樾。 男人嘴巴开合,似乎在对他喊着什么。 李风情也落下车窗,可风声太大,他根本听不清男人在说什么。 “砰!砰!” 前方车辆再次减速撞击他的左右轮。 李风情这才发现,车辆随着数次撞击,时速渐渐落下来。 宋庭樾的车子也逼近他。 “嗞——”一声。 两辆车的后视镜发生蹭碰。 李风情的车启动了车祸紧急避险系统。 四周弹出柔软气垫护住他四肢与胸口,李风情随着三辆车的开路挤进公路的紧急避险车道。 那儿停放着一辆警方备好的橡胶避险车。 “砰!”一声。 李风情感到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失控的车头深深陷在橡胶块里,引擎盖下冒出缕缕白烟。 李风情被气囊和气垫死死地卡在座位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头晕目眩,耳边满是嗡鸣声。 模糊的视线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面猛地拉开了变形的车门。 “风情!” 李风情听不到的声音,只能根据视线里模糊的影子分辨来人。 宋庭樾急忙给安全气囊放了气,又迅速摸索到李风情身上的安全带卡扣。 “咔哒”一声轻响,束缚解除。 李风情感到身上一轻。 他现在还有些力气,便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辆危险的车。 谁知双脚刚沾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就席卷而来。 李风情腿一软,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瞬间环住了他的腰,将他牢牢箍住。 宋庭樾的身体绷得像块石头,胸膛剧烈起伏着,隔着薄薄的衣物,李风情甚至能感受到男人心脏狂跳的震动。 “风情。”宋庭樾一再呼喊他。 男人伸出手去,只摸到青年后颈一片冰凉的汗液,李风情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身体软得像根面条。 “啊……” 或许是呼喊起了作用,李风情含糊地应了一声。 宋庭樾很快扫过青年身体各处。 确定没有外伤后,才拥着他拍了拍后背,又抚过那片湿漉漉的后颈。 “没事了,不怕。” 李风情暂时还说不出话来。 劫后余生的恐慌心跳声如擂鼓。 一时仿佛和宋庭樾胸口同样传来的慌乱震动同步。 “不怕,你安全了。” 男人的手掌一下下抚过他湿透的后背,温热吐息洒在他冰凉一片的颈间与耳后。 程善迟一步从警车上跳下车,就见两人紧拥在一起的身影。 宋庭樾嘴巴还在动着,像在持续低声安慰着什么。 而李风情脸色依旧煞白,手却牢牢抓住对方的衣角,宛若抓到一片浮海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们间的距离早超过前任间该保持的安全尺度。 但彼此的一举一动中,都很习惯对方的存在与靠近。 “……”程善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上前去打扰。 这时救护车也来了,急救车灯伴随着警车的红蓝光芒闪烁。 宋庭樾把李风情抱上担架。 beta的手还不自觉地攥着男人的衣角。 直到医护人员抬起担架,向前迈出两步—— 宋庭樾的衣角被拉扯绷直。 李风情的意识姗姗来迟,恢复些许。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块被攥得变形的衣角上。 李风情的目光最终抬起,看向宋庭樾那张尚且写着惊悸的脸。 四目相对。 他们无声地彼此凝望着。 李风情松了手。 那皱巴巴的衣角,从虚弱的指间滑落,垂回原处。 …… beta被送往医院,宋庭樾和程善则留下来同警方回局里备案,以及还要叫人手来,盯着那辆被动过手脚的车。 但凡有过经历的人都知道,很多事并不是报警就能解决。 有钱能使鬼推磨。 再怎样专业的勘测,也需要及时保存证据,以及确保参与人员的立场是否纯净。 宋庭樾打电话,托了人来监守。 一切交代妥帖,这才和程善登上前往去警局的车。 出事地点距离警局有一段距离。 车上,男人慌乱的呼吸终于缓缓平复下来。 ——再不平复,程善都要受不了了。 宋庭樾的信息素气味怎么这么浓烈?明明那么粗的抑制环还扣在颈上,偏偏强烈的咖啡苦味都要把人熏死。 前排的alpha警员都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 “程善,我想问个问题。”半路上,宋庭樾开了口。 “什么?咳咳……” “刚才风情,身上有没有都是血?” “啊?” 这一开口就给程善吓了一跳,“什么都是血,你别吓我!” 程善赶忙回忆了一下,“没有啊!风情的脸就是白的,煞白……他今天穿的白衬衫呢!没有红色啊!我没看见有什么血啊!” 说到最后几乎要惊叫。 要是李风情身上全是血,他还和警方去做个屁的笔录!先赶去医院陪好友一呈才是正事! 宋庭樾点了点头,也放下心来。 “那就好。” “不是,你干嘛突然这么问?” 程善都起了疑心,是不是宋庭樾摸到了血或者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所以现在问这么一嘴。 好在这时,警员也收了医务人员的传讯。 “李先生没什么事,全身检查显示一切健康,没有任何出血点或骨折,只有点轻微脑震荡。” 这话出来,后座的两人都松了口气。 但程善还是转过头来看了看宋庭樾,意思很明显,所以你刚才为啥这么问? “……” 宋庭樾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道。 第49章 “每次遇到失事事故,我就有点儿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啊?” 程善都有点怕了。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有幻觉这种东西? “四年前那场事故后留下的后遗症,你应该也有所耳闻。” 程善当然知道那场事故。 四年前,国际救援第十七小队几乎团灭,宋庭樾回国之后也不再做医生。 当时程家一位太奶正好心脏需要动手术,宋庭樾那时名声在外,再加上程家和李家的关系, 大家都想请宋庭樾做。 可宋庭樾一再拒绝,并表达自己今后不再做医生了,也绝不会再踏上手术台。 也是后来程家一个小辈意外发现,宋庭樾得了恐血症。 恐血症分轻度和重度,宋庭樾是中间那档。 据那小辈说,宋庭樾倒也不怕那轻微的擦伤刺伤之类的,但看见医护拿着血浆从宋庭樾面前走过,宋庭樾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一个外科医生得了这毛病,以后当然不会再站上手术台。 程家这才作罢。 “我是知道……但当时,也没听说你还有幻觉这毛病啊。” 一边说着,程善一边想躲远一点。 幻听幻视,那可是精神病的范畴,这警车空间那么小,万一一个幻觉给他刀了怎么办? 宋庭樾瞥了一眼坐到边上去的程善,语气没什么波澜地应道: “没有事故发生的刺激就不会有幻觉,大脑也只是让眼睛看到错误的画面而已,嗅觉听觉都正常,放心,不杀人,我也有自己的判断方法。” 宋庭樾说得平淡,却不知这没波澜的语气加上随口就说出自己有幻觉的经历。 透着一种平静的疯感。 诚然他说的是实话,他早在三年前通过治疗和自身学会了分辨幻觉。 一开始他看见急救的人就会自动看到血肉模糊的画面,再到要看到有重伤的人才会想到血迹,最后到遇到重大事故才会有联想幻觉…… 还有刚才,出事的是李风情,他又才短暂地看到了血迹斑斑的画面。 实不相瞒,刚才他拉开李风情的车门,看到的便是青年浑身血迹昏迷不醒的样子。 那一刻,他几乎也想死在当场。 好在,这个血肉模糊的人在下一秒就自己下了车,宋庭樾又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并没嗅到血腥味。 李风情攥紧他的衣角,beta身上奇怪的香味甚至隐隐涌入鼻息。 但唯独没有血腥的味道。 他明白这又是幻觉。 还好,是幻觉。 …… 处理完一切,宋庭樾和程善才赶往医院。 李风情已被安置在病房里。 因为宋庭樾提前打了招呼,医院给安排的是最舒服清净的房间。 “风情。” 病房门被推开。 宋庭樾率先踏入,程善紧跟其后。 病床上,李风情闻声转头望来。 但精神尚可,手上只挂着一瓶补充体力的营养液,确实没什么大碍。 在病房门口,是宋庭樾走在前面。 可就在距离病床仅几步之遥时,宋庭樾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这微小的停滞,让后面的程善自然而然地越过了他,快步冲到床边。 “风哥儿,你没事吧!” 虽然听到警察说没事了,但程善还是不放心,不由分说抓起李风情的胳膊就检查,捏捏胳膊又拍拍腿。 “骨头没事吧?内脏呢?头晕不晕?” “……”宋庭樾的视线落在程善的手上,无声地抿紧了唇。 “嘶——你摸狗呢?!” 好在李风情先受不了,被捏得又痒又烦,没好气地拍开程善的爪子。 “我这不是担心你!你不知道,当时都给我吓死了!” 程善见他真没事,立马开启话痨模式,“得亏我反应神速,那个跳车动作,啧,教科书级别的……” “……”宋庭樾依旧站在那一步之外的距离。 他想到李风情上次对他说的“希望以后我们尽量不要碰面”的请求。 他当时答应了他。 现在竟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李风情一边忍受着程善的英勇事迹重播,一边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那个静立的身影。 两人视线不时无声地交汇。 “……坐吧。”李风情出声。 “嗯?”程善正说到自己如何在空中转体三周半完美落地,被打断一时有些茫然,“坐?我坐着啊。”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宋庭樾动了。 男人坐到了程善身旁的椅子上。 “我去……” 程善跟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跳起来,嚷嚷道: “宋学长,你要不要去补一针抑制剂?” 程善用力搓着自己的胳膊,“你信息素真的好苦!还扎我!好痛我曹!怎么会有alpha的信息素会扎人啊……” 李风情是个beta,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此刻只能视线茫然地在两人间移动。 宋庭樾嗅了嗅自己的指尖,竟真嗅到一股浓烈的苦咖味。 只能先起身,“抱歉,我去问护士台要一支抑制剂。” 不过在这时,周阿姨的声音便在病房门口响起来。 “我拿来了。” 周阿姨端着一个果盘,果盘旁边便是一支包装完好的抑制剂。 她先前接到宋庭樾的电话,先抵达医院陪李风情做了全套身体检查,刚才因为洗水果出去了一趟。 “护士让我带进来的,说宋先生是不是易感期了还是抑制环失效了,进门就有信息素的味道。” “谢谢。” 宋庭樾接过那支抑制剂。 他也奇怪最近怎么信息素越来越不受控。 不过这时男人也顾不上太多,接过抑制剂后便给自己打了。 程善感觉自己终于能自由的呼吸了。 …… …… 因为事情还牵扯到了程善,晚些时候,程善的父亲也来了一趟医院。 这样一场可怕的劫后余生,所有人自然都想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李风情更是。 几人便坐下来商讨着今天发生的事。 宋庭樾留下的监守人员也发来了消息。 【小李总的车刹车被破坏,系统线被剪断,警方发现了明显的人为破坏痕迹,查了地下室监控,是个青年男子所为,但全身捂得很严实,看不清脸,无法确定是谁干的。】 大家都在这里。 宋庭樾便把信息和相关资料公开了。 也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虽说看不清是谁做的,但本来实施者就不太重要,幕后操手一定不会亲自出手,只是,我能肯定幕后指使的人一定是风情家几个亲戚其中一个,或是几个所为。” 男人说得非常笃定。 程父也早对宋李二人的事有所耳闻,此刻听到这话便问: “宋先生怎么确定的?” 所为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离婚以后,利益各自分割,心中各有怨怼。 宋庭樾的话不能全信。 “程先生怀疑的有道理。” 宋庭樾倒也不恼,目光甚至看向李风情,带着点‘你得好好听’的意思。 “但我这么说当然是有原因的,在刚接手李氏的时候,我经历过不少次。” 说着,男人也从手机里翻出了以前的记录。 这些记录很琐碎。 有报案记录、有现场照片,最可怕的是一张车底线路起火,最后整辆车被烧得只剩框架的影像。 “他们惯用的伎俩罢了。” 说着,宋庭樾把手机递给李风情和程父传阅。 翻到最后一张,是李家三叔一个小儿子入狱的通告。 “那时候我也逮了他们很久,最后抓到李家老三的宝贝儿子,以纵火罪和杀人未遂罪起诉,不和解,最后判了他十五年。” 宋庭樾说起往事,“这事之后,恒辉的新生意也谈下来了,我和恒辉的利益深度捆绑,他们才没再搞事。” “……” 李风情一边听着这些他未曾知道的往事,一边和程父一起翻阅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 手机显示的拍摄时间早在四年前。 捅漏油箱、拧断刹车线、破坏系统……都是常见的基本操作,还有一些起火后又扑灭的影像,每一个看起来都惊悚无比。 李风情无法想象,他今天经历的事当年宋庭樾也经历了吗?还不止一次? “我们离婚之后,恒辉的所有股份都到了风情名下……我当时也想过会不会有风险,可他们已经安分了很久,我们离婚……也很匆忙。” 马克思有句名言:“当利润达到10%时,便有人蠢蠢欲动,有利润达到50%时,有人敢铤而走险;有 100%的利润,他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 300%的利润,他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着绞首的风险。” 第50章 如果李风情不愿低价售出股权,那么,除掉李风情的确是取得恒辉的最快、最便宜的途径。 李宏成一脉除了李风情都已不在人世,李风情也已经离婚,他一死,恒辉的股份自然就会被过继到那些旁系亲戚身上。 道理都懂,但李风情听完这番分析依旧感到心惊。 没有人想一直活在危险中,没有人想一直随时要被人置于死地。 “……如果不想再经历这种事,尽快回到安全状态的话。” 宋庭樾看向他。 男人自然也清楚李风情在想什么。 “一是你尽快卖掉手里的股权,最好是卖给李家,因为卖给外人,估值时间长变数多,这段时间李家人知道了,不好说会不会又发生什么事……” “不要。” 李风情立马否定了这个提议。 他刚开始的确是打算卖掉公司,卖给谁他原本都无所谓,但经此一遭,他改变了想法。 开什么玩笑。 当年他们对他落井下石,现今又想要他的命,他要是把恒辉拱手相让或是贱卖,不是遂了他们的愿,明摆着怕了他们? 他咽不下这口气。 “也有其他方式,”程善提议,“要不你去立个遗嘱?你身亡后公司股份自动捐赠给公益机构,不给李家任何人,他们或许就有所顾忌了?” “机构也有被策反或是不能执行的风险,不能完全信任。”宋庭樾提醒。 事情似乎走向了死胡同。 “我说……” 程父看了看两人。 “你们既然没闹到见个面都急赤白脸要对方死的程度,为什么不合作呢?” “……”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 程父是典型的商人思维:“你们看看,这些事情都是你们离婚后才发生的对吧?所有事的关键点都在于小宋离开恒辉了,人心不稳了,所以被镇压的小妖怪们一个个也要爬出来作威作福了,那小宋回来‘当值’不就得了?” “……” 宋庭樾和李风情的眼神再次在空中交汇,又默契地移开。 李风情张口想说点什么,一时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程善默默捅了他爹的后腰一下。 示意别提了。 宋李两人的性格在某些方面很相像,他们都不是那种会为了利益而妥协情感的人。 何况两人先前吵得也蛮难看,李风情好不容易才跳出泥沼,大概不愿意再跳回去。 程父却觉得这第三条路越想越完美。 “你们先前那净身出户的协议就没必要!离婚以后股价大跌人心也涣散,对你们、对恒辉都百害无一利。” “现在公司在小李手上是吧?那小李你给小宋分点,你们自己商量,让小宋回来管公司呗,哪怕给小宋两成的利也比卖了强……” “我……”李风情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过在他想出词前,宋庭樾倒是意料外地先开了口: “我恐怕……不太行。” “嗯?” 程父意外,在座的其他两人亦然。 程父:“觉得亏了?不想给你前妻打工啊?” “不是。” 宋庭樾否认。 他看了看李风情低垂着眼睫的眉眼,安静了两秒,回答,“我的身体状况不太支持了。” “嗯?得什么病了?” 程父大有今天不说服两人就不罢休的姿态。 所谓有钱不赚王八蛋啊,分明只需要合作一下,对两人来说都是双赢的事儿,宋庭樾能得到不菲的收益,李风情亦然。 “我的心脏出了些问题,已经不能支持之前那样的高负荷工作了。” “……” 听到这话,李风情抬起头来。 病房冷白的光线里,瘦了不少的宋庭樾看起来依旧英俊,陈述病情的语气也平淡。 但李风情清楚,宋庭樾不是那种轻易会用自己身体健康开玩笑的人。 “什么病啊?有病例吗?我瞅瞅。” 程父今天还真就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宋庭樾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些犹豫的神色,但最后还是拿出手机,点出先前存下的病历记录。 “……”程父的眼皮猛地往上挑了挑。 李风情无意识攥了攥手下的被褥——他也对那份记录感到好奇。 “你这……”程父重重皱了下眉,“心脏病是不好搞……可是都现在了,公司的框架和用人基础你都打理好了,你去挂个名每天喝喝茶等下班不就得了?” 宋庭樾刚想摇头,程父便打断了他的话,视线看向李风情。 “就小李给你多少,你做多少事呗?” 程父:“我做程家这么一大摊生意也没觉得特别操劳啊,你是不是凡事都亲力亲为啊?我要是凡事都亲力亲为,早累死了。” “爸你真是……”程善对他爹这咒自己的嘴感到无奈。 “算了,你两下去自己好好想想吧。” 程父摆了摆手,“完全双赢的事儿,不知道都在别扭些什么。” “……好吧。” 思索良久,宋庭樾还是松了口。 男人的视线再次转向李风情。 “如果风情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商量一下。” …… 李风情只有轻微脑震荡,医生交代多休息,今晚就可以出院了。 只是刹车事故的阴影还在,几人上车,几乎都是第一时间检查刹车是否灵敏。 程善随程父的车回了家。 李风情自然也就只能上了宋庭樾的车。 程善也有问需不需要他送,但李风情想到今天险些连累了程善,当即拒绝了这个提议。 或许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开自己的车约朋友出门游玩了。 车子平稳地驶离停车场。 大概是顾忌到李风情白天受到的惊吓,男人降低了速度,车子也开得很稳。 一路上,宋庭樾还交代了他不少事。 “不用怕,以后开车该怎么开还得怎么开。” “其实也可以事先防范的,你以后记得每天给车子上安全锁,上锁之后车子有任何异常都会有提醒。” “我们现在住的这所小区还有一处vip停车场,需要持身份证才能进入,你可以把车停到那里,费用是普通停车场的四倍,但安全性提升不止一点。” “不用太害怕。” 一条条注意事项说起来简单,但都是男人亲身经历过后得出的经验之谈。 两人很快回到小区里。 宋庭樾的车停在他方才提过的那处vip停车场。 这里监控密布,还有好几个保安把守,如同男人所说,车停在这里,被动手脚的机会就小很多了。 李风情一路沉默地听着,直到两人一起上了电梯。 男人原本该在19层下,但还是陪着他先到了20层。 “会害怕吗?”宋庭樾问他。 他始终与他保持着一个手掌的距离,不远不近,没有太亲密,也能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 李风情忽然有些痛恨宋庭樾的敏锐——他怎么知道他害怕。 最常用的物件被人做了手脚就是这样,常用的旧物忽然变成索命的利器,会严重破坏人的安全感。 例如他新租住的这所公寓。 李风情在楼下就很担心,车子都被人动了手脚,房子会不会也已经被入侵。 “别担心,楼层和停车场不一样,这栋楼的单元门禁需要虹膜认证,没有权限的外人,连这栋楼都进不来,更别说你的屋子了。” 宋庭樾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 又或许,因为当年男人也经历过,所以完全能理解经历后会产生的想法和恐惧。 宋庭樾一直陪他走到家门前。 但房门打开,屋内还是黑黢黢的一片。 李风情理智告诉自己,房子没那么容易被入侵,宋庭樾也说过了很安全,不用怕。 可他的身体还是诚实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宋庭樾看出他的犹豫,便出声问,“我可以进你家吗?” “……” 李风情知道自己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这么胆小,不该在离婚后还依赖宋庭樾。 可他的喉咙,还是诚实地发出了一声:“嗯。” 宋庭樾便陪他一起进到屋子里。 灯光驱散黑暗。 刚搬来半月,这房子里还没多少生活的痕迹。 宋庭樾把各个房间都巡视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异常后,又帮他把所有灯开了起来。 “这样还怕吗?”宋庭樾问,又说道,“其实待一会,等大脑确认了周围真的安全,就不会再有那种好像一直被人盯着的恐慌感了。” “……” 李风情看着被灯光照得无所遁形的空旷房间,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他忍了又忍,还是问他:“你当时也这样害怕过吗?” “……”宋庭樾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第51章 顿了几秒,才回应:“我,还好。” 李风情知道男人没说实话。 但他在他面前向来如此。 李风情便也没拆穿。 只接着又问,“你的心脏病,有很严重吗?” 其实离婚后才知道伴侣生病,实在是一件很讽刺的事。 相伴四年,他对枕边人的健康状况竟一无所知。 更不知伴侣过往经过的艰难苦痛,甚至不知道他在他那个私密的住所里偷偷祭奠年少的白月光数年…… “我……” 宋庭樾喉结滚动,竟也出现难得的卡顿。 “也还好,不严重。” 宋庭樾转过身来,看着他,“如果像程叔所说……你有需要的话,可以来找我。” “……嗯。” 李风情低下头去,“今天……谢谢你,真的。” 又觉得自己低头道谢显得有些不真诚,便又抬起头来。 两人之间还是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四目相对,晚风吹拂起客厅的纱帘,发出沙沙声响。 “不客气。” 宋庭樾的回答一如往常。 像什么都没变。 “你休息吧,我走了。” 两人在一个空间横竖也没什么话说,男人便先行告退。 李风情点了头。 “慢走。” 这次,李风情的门开了很久,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电梯,才关上了门。 …….. 李风情在这四处都亮到晃眼的房子里静坐了很久。 如同宋庭樾所说,他刚开始还有些心慌忐忑,但渐渐大脑确定了四周没有危险,那种恐慌便逐渐散去。 恐慌消散,李风情便去洗了个澡。 待他揉着半湿的头发出来,便听到楼下露台传来一声清晰的: “樱桃!” 是宋庭樾的声音。 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好奇,李风情不由自主地走向自家露台。 得益于这栋楼特别的退台设计,他站在栏杆边,恰好能瞥见下一层露台的一角。 而宋庭樾,就站在那一角的光影里。 原来男人还是把樱桃带到这儿来养了。 此刻,宋庭樾正半蹲着,神情是难得的专注,甚至带着点无奈的温柔。 樱桃似乎弄脏了屁股,男人一手轻轻按着它圆滚滚的身子,一手拿着宠物剃毛器,正小心翼翼地给它清理屁股上的毛发。 “你好臭。” 一边剃,宋庭樾一边难得地嫌弃起樱桃来。 “喵呜——!” 樱桃不满地大叫,偏偏身上还绑着牵引绳,实在挣不开男人的魔爪。 眼见挣脱无望,干脆耍赖地往地砖上一躺,翻出雪白的肚皮,两只前爪高高举起。 “邦邦邦”地用猫猫拳捶打宋庭樾按它的手腕。 宋庭樾也不恼,但打了几下,可能实在打疼了,男人才把它四脚离地拎起来。 “今天本来就受伤了,你小子还给我几拳?”. 李风情看到男人手臂上一道深红的刮伤痕迹。 今天太过惊慌混乱,他竟完全没留意宋庭樾身上也有伤。 此刻细看,除了这道明显的刮伤,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也带着细小的擦伤和淤痕。 “……”李风情一时怔住,有些出神。 将心比心,他自问,如果他是宋庭樾,面对一个已经离婚的前任,他恐怕做不到今天这样—— 在得知对方陷入生死危机时,不惜以身犯险,用近乎搏命的方式逼停失控的车辆。 在对方惊魂未定时,沉默地安抚、高效地处理所有麻烦的后续。 又在对方公司出现问题时,明知自己身体情况不允许、也不愿意,但还是同意可以帮忙。 此刻,李风情对宋庭樾的怨恨依旧不减—— 怨恨他不珍惜他、怨恨他将他赤诚一片的心意踩在脚下、怨恨他浪费他四年光阴、怨恨他给了希望又给他失望…… 但不得不承认。 宋庭樾所做的这一切,桩桩件件,都无可指摘。 甚至,是动人的。 也正是这些实实在在,至少在表面上不求回报的付出,在过去的四年……不,是过去十年里。 给了李风情一种近乎残忍又真实的错觉——宋庭樾好像真的爱着他。 所以他才能容忍他的忽冷忽热、容忍他的找借口长时间不回家。 容忍他偶尔脱口而出的刺耳话语、甚至容忍他间或想念与祭奠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白月光…… 是啊。 李风情失神地看着楼下那个手臂带伤,却还耐心地替猫咪梳理毛发的男人。 宋庭樾这个人,学业拔尖,事业有成,李霁交代他照顾好他,他便信守承诺,将他照拂得妥帖周全……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 他几乎拥有一切世俗意义上“好”的品质。 他哪里都很好。 好得几乎完美。 除了——他不爱你。 第43章 可以做朋友 或许是白天受到了惊吓,李风情在夜里也睡得并不安稳。 他临睡前把窗户和门都锁上了,但心有余悸,仍旧让噩梦找上了他。 先是在梦里无休止的被追杀,接着又是不断重复刹车失灵,极度恐慌的那一刻…… 他被迫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直到最后梦里出现宋庭樾的身影。 他将他紧紧拥入怀中,熟悉包裹感,一如少年时代男人把他拥在怀里一遍遍低声哄慰时。 李风情其实根本不记得自己下车后腿软被男人接住这回事。 但他的身体却记得很清晰。 坚实的臂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 男人那一声声“别怕”在耳边循环往复,让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直到竟真把他安抚入梦乡。 “嘀嘀嘀——” 清晨的闹钟准时响起。 但这次没把李风情唤醒。 青年只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来,按掉了闹铃,又沉沉睡去。 “咚咚——” 睡了不知道多久,沉重的敲门声传来。 李风情费劲地撕开眼皮。 “咚咚咚——” 门外的人似乎等得有些急了,敲击的频率在不断提升。 李风情不得不挣扎着起床。 “来了,别敲了。” 因为有昨天险遭不测的教训,他先打开可视门铃看了一眼来人。 竟然是宋庭樾。 打开门。 穿戴整齐的男人站在门外,午时灼热的光线勾勒出明晰挺拔的身形。 宋庭樾自然也看见他这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刚睡醒?” “嗯……” 李风情含糊应了一声,无意识揉了揉眼睛,动作间扯动了松垮的睡衣。 宋庭樾的视线落在青年身上。 显然是匆忙起身,李风情还未来得及整理自己。 纤薄的白色丝绸面料薄薄盖在青年身上。 睡衣的衣襟没拉好,隐约可见胸口处透出的一抹薄红。 李风情虽然是个beta,但自少年时期起,私底下就没少被alpha们议论。 都说他那副身骨相貌,生得比许多omega还要好看。 可偏偏李风情本人对此毫无所觉。 就像此刻,他全然不设防地站在他面前。 那件睡袍堪堪遮住腿根,光线勾勒下,饱满臀线在轻软面料后若隐若现,与那截劲瘦流畅的腰身形成一种让人探究的引诱与对比。 宋庭樾的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一下。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一步,抬手将那衣襟拉拢。 “你平时也这样就给别人开门吗?” 听不出是阴阳怪气,还是教训人的口吻。 李风情还没来得及反应。 宋庭樾的手已然覆上他后腰下方那片饱满的弧线。 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这景象可能落入他人眼底的臆想。 男人又环住他那截引人遐想的腰线,手臂微微使劲,便将他托抱而起。 几乎是半抱半挟持地,将李风情整个“塞”进了屋内。 ‘砰’地一声,门被重重带上。 “……” 李风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弄得一愣。 随即通过男人手掌炙热的温度意识到他在托着他哪里。 beta皮肤下的血色轰然从面颊一路烧到了足尖。 李风情没忍住抬手就给了宋庭樾的胳膊一拳。 “你碰哪里?!” 两人现在好歹还是前任的关系,宋庭樾摸他屁股,这不耍流氓吗?! “……” beta这一拳打得重,落到皮肉上激起一片酥麻的痛感。 宋庭樾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妥,忙又把他放了下来。 “抱歉。” 嘴上道歉得干脆利落,脸上却寻不出一丝真正的愧意。 “你真是……” 第52章 李风情的耳尖烧得通红。 男人手掌烙下的滚烫触感挥之不去,像火种般在他皮肤下蔓延,烧得他整个人都像只熟透的虾子。 他想骂宋庭樾几句,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就在李风情全身红透时,宋庭樾开口了: “你今天这身太……” 男人试图找出委婉一点的词汇,但寻找失败。 “太暴露了。” 这下李风情的拳头又硬了。 顾不上臀腿间残留的温热感,他抬头就呛声:“关你屁事!你管得着吗?” “……” 这话一出,好似一根无形的针。 精准戳中了两人间的某个痛点。 宋庭樾沉默伫立,瞳孔里映着beta的影子,黑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是管不着。” 平静又冷淡的一声。 李风情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咽了咽唾沫。 他下意识瞥向玄关旁的穿衣镜。 只见自己从锁骨到脚趾都染了一层薄红,刚被拉拢的衣襟又散开了,露着大片胸膛,两条笔直又透着粉的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日光里,晃得人眼晕。 “……” 好吧,按照宋庭樾这个‘老古董’的眼光来说,他这身确实太暴露了。 可,他这不是因为见到了是他,所以才习惯性没去换…… 算了。 李风情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学生时代时,他穿个稍短一点的裤子或是深v的衣服,宋庭樾都要不满地念叨他两句,不让他那么穿。 何况是现在这身。 看在男人昨天才救了他的一条命的份上。 李风情劝自己,就不和他吵架了。 “我去换身衣服。” 青年忍着未褪的滚烫感说道。 “嗯。” ……. 李风情进了衣帽间换衣服,宋庭樾便在客厅打量了一圈青年的新房子。 房间四处的陈设和他昨晚来时并无差别。 垃圾桶里也没有多余的物品。 说明没有外人再进过这间屋子。 挺好。 待男人巡视完毕,李风情也换好衣服出来了。 宋庭樾此时正在给两人磨咖啡,咖啡粉簌簌落下,醇厚的原液坠入杯中。 见青年换了一身米白的家居服,男人没再说什么,只顺口问了一句: “家里怎么连个水果都没有?” 原本宋庭樾也不想磨咖啡的,奈何李风情这新家‘一穷二白’,待客的东西除了几罐可乐和他上次带来的咖啡豆,一无所有。 “我又不爱吃水果。” 李风情理所当然地回答。 顺手接过了宋庭樾递来的现磨咖啡。 咖啡还冒着热气以及刚磨出来的独有醇香。 李风情轻轻抿了一口,漂亮的五官顿时皱成一团。 这么苦!宋庭樾要谋杀他! 男人此时正闲闲地斜倚在放置咖啡机的桌沿,手中端着咖啡,一手拿了白瓷勺在杯中搅动,见李风情的神色变化,嘴角不自觉跟着动了动。 “你家里没糖。” 他慢悠悠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别的什么。 “没糖你还磨咖啡?有病?” 李风情骂骂咧咧地放下杯子,准备给自己倒杯水冲淡苦味。 谁知宋庭樾又拿出了上次送的坚果,摸出几粒蔓越莓干,喂到他嘴边。 “甜的,吃下去就不苦了。” “……” 李风情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些太过亲密。 他舌尖卷着浓重的苦涩,下意识地微微偏开头,生硬地转移话题: “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宋庭樾见他拒绝,便也没强求,只把那几粒果干放进了白瓷盘里。 “没什么,只是早晨给你发消息你一直没回,电话也不接,有点担心,就想来看看你的情况。” “那现在你看到了。” 李风情利落地回答,“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 宋庭樾看出他对他的抗拒,以及刻意地保持距离。 “嗯。” 男人应了一声,把那堪比中药的咖啡当作水一般往下喝了大半。 看得李风情都忍不住跟着“幻苦”,皱起了眉头。 “那公司的事呢?你有想好怎么办了吗?”男人又问他。 “还没……” “那你可得快一些,商场如战场,每个变化都争分夺秒,尽早做决定为好。” “嗯,我知道了。” 说到这里,李风情才依稀想起,今早他手机似乎震动了好几次,但因为实在疲惫,他都挂断了,还调了静音。 现在想来,他记得自己看到了安雅的名字,应该是公司又有什么事了? “等我一下,我去拿下手机。” 说着,李风情去卧室把自己的手机翻了出来。 如同他所想,手机上的未接来电还真有一半来自安雅,他不接电话,安雅便又给他发了许多文字消息。 其中还有两条消息来自他的律师和资产评估师。 这些消息都只有一个意思:【新闻出来了,恒辉股权价格出现大变动。】 李风情不知所以,往下一划,才见到三人都转发给他的数条新闻。 《惊魂一刻!滨江99号突发豪车失控!疑似恒辉继承人婚变引发杀机?!》 《天价离婚索命!恒辉少东滨江遇险,刹车被剪疑前夫买凶?》 《恒辉股权动荡致杀身祸?继承人座驾遭精密破坏,警方锁定嫌疑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风情没忍住骂出声。 除了最后一条新闻的标题还算严谨,其余新闻标题重点都集中在他婚变一事上,甚至还将脏水都泼给宋庭樾。 有的新闻配图甚至是他走出那辆损毁的车,被宋庭樾紧拥在怀里的那一刻。 ——原来宋庭樾真的抱他了。 李风情咬了咬唇,难怪他昨晚在梦里总梦见相似的场景。 可饶是用这样的配图,媒体的标题依旧是集中在他婚变一事和给宋庭樾泼脏水上。 点开评论区更是精彩。 【所以抱着继承人的那位是继承人的情夫?】 【怎么觉得情夫还挺帅的呃?】 【恒辉这少东样子有点熟悉啊……是不是办艺术展小火了一把的那位?】 【楼上+1,我看了各个新闻的照片,都好像,记得那次艺术展就有传闻说在现场就修罗场了,等我去找找视频】 李风情只觉得两眼一黑。 他赶忙拿着手机出了卧室,给男人也看了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标题。 但宋庭樾仅是扫了一眼。 “我看过了。” “?” 李风情怼他,“你看过了你不早点告诉我?” “你昨天的态度很模糊,我不确定是否需要我插手。” 宋庭樾看着他,目光沉静,“我怕我擅作主张,显得像多管闲事。” “……” 客厅里一时沉寂。 李风情不恰适宜地想起先前他呛男人的那句“你管得着吗。” 他感到有些尴尬。 但他们既然是前任,这种尴尬似乎成了无法绕开的荆棘。 “我们……”李风情终于下了决心,“我们合作吧。” “嗯?” 宋庭樾眉梢微动,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会松口。 “我昨晚想了很久……我知道我们已经不可能了。”李风情看向他。 beta纯黑的眼瞳在午时阳光的照耀下,像两颗漂亮的琉璃。 “……”宋庭樾没说话,静待着他继续下去。 “但是……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一瞬间,男人额角的青筋微不可查地跳了跳。 宋庭樾也没想到,自己人生中收到的第一张‘好人卡’,竟然是来自李风情。 “我是认真的,没有在阴阳怪气……我真的觉得你很好,不作为恋人的话……可以打满分,是超级满分。” 所以,他这话也是在说他并不是一个够格的恋人? 宋庭樾无意识攥紧了桌上的钢笔,但此刻,他能回应李风情的也只有沉默。 “……宋哥,我想通了,其实是我这么多年来太执着了。” 太执着得到你,也太执着想要那份独一无二的爱意。 固执地认定,他给他的,除了爱情,其他对他都毫无意义。 昨夜,李风情无数次扪心自问。 如果,他和宋庭樾不是恋人的关系。 如果,他也从未爱过宋庭樾…… 那么,宋庭樾为他做的一切、宋庭樾本身已经超越太多人的品行……那些奋不顾身的保护、细致入微的照拂,他该是多么感激涕零,珍之重之? 一旦有了这个假设,之前的一切固执好像都多出了第二条可以走的路。 “我觉得……”李风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神情都显得轻松惬意。 第53章 他不想给宋庭樾一种他好像在口是心非的感觉。 “我们或许可以试试做朋友……就像程叔说的,我们合作,完全可以实现双赢。” 他说完,又等了一会儿。 但始终没等到宋庭樾的回应。 “宋哥?” 第44章 热过头了 宋庭樾指间的钢笔不知何时已深陷掌心,凸起的金属笔夹棱角分明,在皮肉上刻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真正的放下,从不是避而不见或形同陌路。 而是能坦然站在那人面前,笑着问一句“最近可好”,甚至从容提议:“不如我们做朋友?” 都说能和前任做朋友的人,要么是没爱过,要么是还爱着,再要么,便是彻底放下了。 宋庭樾无法确定李风情此刻是哪一种。 但可以确定的是。 “朋友”这个词从李风情嘴里吐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李风情这个人,哪怕在他们最暧昧不清、没捅破窗户纸的那几年里,宋庭樾也从未听他说过一句类似“我们是朋友”、“我想和你做朋友”的话。 李风情的情感向来热烈又难以遮掩——哪怕自认为已经很小心翼翼,喜爱却早已跃然眉眼间。 他的喜欢是明亮的、直接的、一心执拗的。 从没有做朋友这样的第二条路,或是这样的‘迂回战’。 “……” 客厅里针落可闻。 李风情看着对面的男人。 宋庭樾此刻的神情阴沉得像要将他生吞活剥、拆骨入腹。 那支昂贵的钢笔在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折断。 不是? 李风情想不通。 宋庭樾不想和他合作,倒也不必这么生气吧? 他就这么抵触他吗? 好在此时,宋庭樾终于开口: “你已经找到新人了吗?” “……什么?” 青年的眼里透出一丝茫然。 他好不容易才接受了‘宋庭樾是个好人却不爱他’这个事实。 刚才两人还在努力划清界限,谈公事呢。 宋庭樾这没头没脑的“新人”,指的是什么? “咔嘣——” 一声脆响突然响起。 那支钢笔竟然真被宋庭樾折断了。 浓黑的墨水瞬间争先恐后地从断裂处涌出,迅速染黑了男人的手指,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宋庭樾手下便是李风情才买的新茶几。 茶几桌面由珍珠石打磨而成,天然形成的云雾纹路仿佛天然艺术品。 墨迹一旦落上去便很难被擦去。 李风情赶忙七手八脚地去找纸巾。 拿来抽纸盒,他惯性坐到了男人身旁,先胡乱擦了一下桌面,又赶紧扯了几张塞进宋庭樾那只墨迹淋漓的手里。 不成想,宋庭樾的手一拢,将他的手连同纸巾一起攥在手心。 “你和别人谈恋爱了吗?”男人盯着他,又问了一遍。 两人坐在沙发同侧,距离本就极近。 此刻宋庭樾扣着他的手,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李风情的耳畔。 李风情试着拽回自己的手,宋庭樾却像是突然找回了理智。 男人手上力道不减,但脸上仿佛失控的神情迅速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模样: “在商业合作中,伴侣关系往往是重大不稳定因素。” 他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我不希望我们的合作成果,最终因为你的伴侣受到影响,所以,我需要确认你目前是否有恋爱关系,以便评估相关风险,做好预案。” “……” 什么东西? 李风情下意识感到这话里的逻辑有说不出的奇怪。 但转念一想,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毕竟他和宋庭樾离婚,恒辉确实动荡了。 在各类新闻中,被伴侣骗走大半资产或是商业机密的例子也层出不穷。 难道宋庭樾是担心这个? “……没有。” 李风情压下心头的怪异感,如实回答。 “我没谈恋爱,也没有‘新人’。” 但宋庭樾这般提问,还是让李风情感到有些火大。 “我说宋庭樾,我在你眼里是没男人就会死吗?我们才分开多久啊?恒辉一堆烂摊子,我焦头烂额都来不及,在你看来,我就非得这么‘空虚’,一刻不停找新欢是吧?” beta连珠炮似的质问砸过去。 宋庭樾也不恼,只是握着李风情的那只手,在听到没有时,力道微不可查地松了松。 “我没有这个意思。” 男人向他道歉,“如果让你感到冒犯,我很抱歉,这只是一些……商场上的惯性,和必要的风险排查。”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 又无懈可击。 李风情愤愤地抽回自己的手。 宋庭樾在纸上擦干了墨迹,又仿佛在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地拉开了茶几下方的抽屉,拿出两片独立包装的湿纸巾。 李风情:“?” 不是。 这到底是谁家?宋庭樾怎么比他还门儿清? “你怎么知道湿纸巾在那儿?”他问。 李风情不合时宜地想起上次在老家,他看到的那个车站的乐高拼图…… 有种隐隐被窥视着的感觉。 宋庭樾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在他家里装了摄像头吧? 男人撕开包装,递了一片湿巾给李风情,另一片自己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缝里顽固的墨迹。 回答得理所当然:“家里的湿巾不也摆在这个位置吗?” “……” 李风情顿时语塞。 确实。 虽然那个所谓的“家”早已不复存在,但他竟在不知不觉间,把旧日生活的习惯延续到了这个新居里。 而宋庭樾只是熟知这点。 “……” 有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 李风情心中不爽,暗暗决定一会儿就把湿巾换个地方放。 宋庭樾把断成两截的钢笔扔进垃圾桶,又去洗手间仔细洗了手。 待处理完狼藉,回来就见李风情搭着个抱枕窝在沙发里,看他的眼神依旧带着小刺一样,满是不爽。 心有灵犀一样。 宋庭樾下意识、又极其自然地瞟了眼方才放湿巾的抽屉位置。 李风情也不出意料伸出一条腿,挡住男人看向抽屉的视线。 不是,宋庭樾怎么跟个鬼一样。 他刚把湿巾换了个位置放,男人就跟知道他干了什么一样看过来。 “你到底和不和我合作?” 李风情索性抛出核心问题,下了逐客令,“要是不乐意,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 宋庭樾有些心不在焉。 宽松的居家短裤下,beta那条笔直白皙的长腿往那儿一伸,叫人挪不开眼。 “没说不合作。” 男人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视线重新落到李风情面上。 “你把手机拿出来,我们说正事。” …… 两人又坐到了沙发同一侧。 李风情谨慎地与男人保持着距离。 宋庭樾拿过青年的手机,指尖在那几条吸睛的新闻标题上划拉了一下。 对说是自己‘买凶杀妻’的脏水仿佛视而不见。 “风情,你……” 男人刚想说点什么。 侧首一看,才见李风情离自己足有半米的距离。 “……你是准备要出国吗?” “……”好像谨慎过了头。 李风情不情愿地挪近了一些,不满道:“我还不是怕你又扒拉我!” 宋庭樾哭笑不得。 不过也是,要不是他刚才拽着李风情不放,李风情现在也不会小心翼翼的样子。 “不扒拉你了,过来吧,靠近一点。” 男人的语调和脸一样正人君子。 只是在李风情坐近时,宋庭樾的视线又控制不住地落到那条修长的腿上去。 李风情昨晚好像被蚊子咬了,光洁的小腿肌肤上有个隆起的粉色圆润小包…… 别看了。 宋庭樾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叫住他。 男人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强迫自己把思绪拽回来。 “?” 不是,他坐过来宋庭樾就捏眉心是什么意思? 看见他很头痛吗?是他叫他过来的啊! “好了,风情,”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看手机。” 李风情:“?”他在看啊! “这些新闻标语,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这么写?” 这提问,弄得跟课堂测试似的。 李风情扫了一眼男人,有些随意地回答: “当然是为了吸引人眼球,顺便,还把脏水泼给你?造谣生事?” “嗯,”宋庭樾点了点头,“吸引眼球是表象,泼脏水是手段,但更核心的是,我们要看这些新闻最终能服务于谁的利益。” 第54章 这下真成老师授课了。 李风情没接话,安静地等着下文。 宋庭樾的手指划过几条最夸张的标题:“仔细看,这些报道的核心焦点是什么?是你遇险?不,它们无一例外都在反复强调我们离婚的事实,甚至不惜在事故细节上模糊处理,也要把‘离婚’这个信息放在最醒目的位置。” “事发不到24小时,媒体就敢如此直白地将矛头指向我,这种赤裸裸的污蔑,一旦较真起诉,他们面临的赔偿风险巨大。” 宋庭樾的语气转冷,“明知有风险还这样做,说明背后的推手愿意支付这个成本,因为他们能从别处获取更大的收益。” 李风情皱起眉,隐约捕捉到了什么。 宋庭樾直接点破:“想想后果,这些铺天盖地聚焦于我们婚姻破裂的负面报道,只会向市场和投资者传递对恒辉未来的恐慌。” 他直视着李风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恒辉的股价,会在极短时间内遭遇断崖式下跌, 这点,我相信你的律师和资产评估师已经向你证实了。” 李风情顿了顿,确实。 “接下来如果你想处理恒辉,要么只能低价抛售,要么咬牙硬撑,等待未知的转机。” 谁想要低价购买恒辉,答案其实很明显。 “前者你肯定不愿意,而后者拖长战线,公司内部就可能被挖空,到时恒辉变成一个空架子,你的损失只会比贱卖多。” 客厅里气氛凝重。 宋庭樾话锋一转,提出了核心方案: “眼下,有一个方法能迅速止血,暂时稳住局面——我们以夫夫身份共同公开露面,高调展示‘恩爱’与‘团结’,粉碎那些离婚导致公司动荡的谣言,这是最快、最直接给市场注入强心针的办法。” 两人的视线再次在空中无声碰撞。 李风情率先错开视线,唇线抿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然后呢?假象能维持多久?你的身体已经不能高强度工作,业内也迟早会挖出我们离婚的事实,这泡沫不就破了?” “所以,止血只是第一步。” 宋庭樾接的很快,“……风情,我希望你也参与到公司管理里来,而不是像之前只作为股东的身份。” “啊?” 李风情有些意外。 “你设计的‘生命韵律’系列,被广泛用于恒辉高端医疗器械中,你完全有参与管理的底牌。” “我也护……帮不了你一辈子。” 宋庭樾说,“有些事你参与进来多少会有些收获,对以后的人生道路也有好处。” “你觉得呢?” …… 围绕着合作的具体事宜,两人不知不觉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转为昏黄。 李风情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信息过载得有些精神恍惚。 除了恒辉复杂的现状,宋庭樾还顺带提起了“时光之盏”版权续约的问题。 当年,李风情理所当然地将“时光之盏”的版权开发全权委托给了宋庭樾。 宋庭樾为此专门以他的名义成立了一间工作室,不仅合理优化了税务结构,更确保所有的版权分成利润都一分不少地流入了李风情自己的口袋。 然而,从明年开始,新的版权开发合同就需要李风情亲自签署了。 商场如战场,换了签约人,难保对方不会生出“欺生”的心思,试图在条款上做些文章。 宋庭樾便也简明扼要地提点了几个关键注意事项。 海量的信息、待处理的文件、恒辉各项复杂关系里的轻重缓急……在这一下午陆续涌入李风情的大脑中。 他听得头昏脑涨,一股强烈的“摆烂”冲动油然而生。 如果换作四年前就是他来处理这些事务。 李风情不好预测会自己做的怎么样,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创作的心力和精力一定都会受到影响。 甚至现在想起以前只需要单纯在意怎么创作好作品的日子,都觉得幸福了。 与之相反的。 是给他梳理了那么许多的宋庭樾。 男人的神情依旧平静而专注,聊了一下午,除了多喝了几杯水,宋庭樾没有表现出任何头疼的迹象。 难怪都说术业有专攻。 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宋庭樾就是这样独自一人,替他、也替他们的利益,默默扛下了所有这一切繁琐沉重的运作。 如果他们不是恋人……宋庭樾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怎么觉得越来越热了。” 两人聊歇了一段落,男人忽然出声。 一下午的连续说话,男人喝了四杯水。 但仅仅刚才的半小时,宋庭樾就又连续灌了四杯水下肚。 并且口渴的感觉完全没有缓解。 反倒觉得越来越热。 “有吗?” 李风情反问,他并没感觉到热。 宋庭樾那边已经将衬衫纽扣都解开了几颗,袖子也捋了上去,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 但依旧无法缓解从身体内部涌起的热意。 男人露出的两截小臂,甚至泛起一种好像热过头的淡红色。 李风情终于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么热吗? 眼看宋庭樾就要解开衬衫的第五颗纽扣,李风情打算再将空调温度调低些。 “ada,ada,请将空调温度调低到21度。” 他扬声呼叫智能机器人。 然而,平日里响应迅速的ada此刻却毫无声息,空调面板上的数字纹丝不动。 “这傻子机器人。” 李风情骂骂咧咧。 这时男人的衣扣已然解开了第五颗,透过白衬衫的间隙,隐隐可见布料下若隐若现的胸肌。 宋庭樾像热极了。 细密的汗珠争先恐后地从锁骨冒出,又落到起伏的沟壑间,沿着贲张的肌理蜿蜒而下,滑过线条分明的腹肌,最终隐没进更深的阴影里。 白衬衫也被汗水洇湿些许,呈现出零星的半透明肉色。 李风情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 他急需找到那该死的空调遥控器。 平日里随手乱丢东西的坏习惯此刻成了阻碍。 他焦急地在摸索了好一会儿,才瞥见那小小的白色遥控器,正卡在沙发另一侧的缝隙深处。 顾不得绕过去,李风情索性偷懒,直接俯身探向沙发缝去够。 beta米白的家居服随着动作上滑了一段。 露出一截劲瘦白皙的腰。 凹陷下去的腰窝在衣料边缘若隐若现,勾人遐想。 李风情的身材比例生得是极好的。 窄腰长腿,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地舒展着。 除了童年短暂的困顿,他一直被精心养护着,通身的肌肤都呈现出一种健康通透的白皙。 俯身用力时,足尖因使力而蜷缩,透出漂亮的粉色。 宋庭樾只觉得眼前一切都在无形中放大又放大……他又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像omega的信息素,却又不是。 但这气味引诱着他。 beta那圆润挺翘的弧线也在他摇晃。 男人甚至一时都不知道该看哪里。 “嘀嘀——”两声。 李风情终于成功按下降温键。 然而,预想中的凉意并未降临。 一只灼热得几乎烫人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攥住了他的脚踝,一下往后拖…… 第45章 让我咬一口 宋庭樾的手像块烧红了的烙铁。 beta的膝盖被迫摩擦在柔软却也粗糙的棉麻沙发布料上,膝头留下一片暧昧的红色。 米白色的家居服在拉扯间更加凌乱,那截细韧的腰线彻底暴露无遗。 “你……!”李风情来不及防备。 一声短促的惊叫后,身体的失控感让他下意识慌乱大喊: “宋庭樾!” 试图唤回男人的理智。 “……”可宋庭樾置若罔闻。 青年光洁白皙的小腿上留下数个男人抓握后的红色指印,白与红的鲜明对比,刺目又情[s]e]意味十足。 宋庭樾身上的汗从高处滑落,滴在李风情凹陷的腰窝里。 温热的液体与微凉肌肤相触,李风情像被烫到一般,克制不住地颤了颤。 “宋庭樾!” 他再次呼喊他,只是这次声音带上了些慌乱。 相识十年,他从没见过宋庭樾失控的样子。 那只钳制着他腿的手力道越来越重。 他在他肌肤上报复又渴望似的捻掐着,最后落到那段袒露许久的诱人腰线上。 李风情颤得很厉害了,“宋庭樾,你疯了吗?!你他爹的……” 他慌不择言,开始骂脏话。 “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许说脏话?”男人的声音异常沙哑。 说宋庭樾意识不清晰,可他偏偏还能纠正李风情的口不择言。 第55章 可说宋庭樾意识清晰,在青年如此大力的挣扎和叫骂下,男人依旧没停下那失去理智的动作。 “你给我滚!” 在男人宛若熔岩铸就的桎梏下,李风情艰难地转过半个头来看向宋庭樾。 只见alpha的身体和面颊都泛着异常的薄红,那双眼睛黑沉沉地,像已然被身体夺取思考的中枢。 李风情意识到男人的身体出现了异常。 他依稀想起,alpha是不是有个叫作易感期的东西? 可是,十年来,他从没见过宋庭樾有易感期这玩意啊…… - 不等李风情思考出个结果,男人已经俯下身来。 宋庭樾滚烫的鼻尖抵在他的后颈,深深嗅着那缕有着安抚作用、却反而火上浇油的清甜气息。 李风情虽然不是omega,但后颈依旧是他作为个普通人的敏感点。 下一秒,男人的齿尖唇舌带着潮湿的锐利刮过他的后颈肌肤。 “你……”李风情控住不住随之战栗。 手指指尖连同全身泛起漂亮的血色。 腰软腿也软。 宋庭樾一丝理智尚存,他咬啮着那块大抵比不上omega腺体的柔软后颈,却好像在品尝上等甘露。 不忘征求李风情同意: “风情,能让我咬一口吗?” 李风情被他弄得受不了,手脚和腰都提不上力气。 虽然他们四年婚姻几乎可以说是无性。 但早在之前的六年,他们就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地下情”。 甚至度过一段荒唐无度的时间。 “你滚……唔……” 宋庭樾依靠本能和习惯去触碰他。 李风情被吻得喘不过气来。 宋庭樾自己陷入被信息素支配的狼狈中,还要将他也拖下水。 如果今天不让他做…… 李风情在被彻底拖下水前艰难地思考着,他有能耐控制住眼前这个疯子吗? 大概率只能报警解决。 但在警察来之前,搞不好他已经被他拆吞入腹了…… …… …… 李风情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他的新沙发被弄脏了。 宋庭樾像要把过去四年的都‘补偿’回来。 窗外天色从昏黄转为浓墨的黑。 到最后李风情直接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凌乱的卧室。 昨夜两人不知荒唐到了几点,之后累极,没人记起去拉上窗帘。 李风情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眉,光亮扰了他的清梦,让他下意识往身旁能遮住阳的‘掩体’躲去。 宋庭樾身上尚且还有昨夜被beta抓挠留下的痕迹,感受到怀中有人靠过来,下意识瞧了眼那熟悉的发顶,便轻车熟路地将人揽进怀里。 阳光起初只是温柔的暖意,渐渐变得明晰而灼人。 宋庭樾先被热醒。 情欲宣泄出去后餍足与畅快,让男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但一睁眼,便看到了beta颈后两个深刻的齿痕。 beta的后颈本就不是用来标记的。 那后颈上布满他昨夜吸吮咬啮出的无数红痕,两个深陷的犬齿印记,周围还残留着点点凝结成暗褐色的血迹。 宋庭樾环抱着青年的手臂骤然僵硬。 这细微的动作似乎惊扰了怀中人的清梦。 李风情只觉得浑身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连抬起指尖都费力,但刺眼的光线固执地穿透眼皮,还有什么东西箍着他,呼吸困难。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睁开眼睛。 不想与宋庭樾近在咫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昨夜荒唐的记忆一下涌回两人脑海。 那些唇齿间交换的索取、一览无遗的春光旖旎、无休止的攀缠和哭泣…… 天杀的。 李风情简直想以头抢地。 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了他。 他们才离婚不到半月,明明该老死不相往来、今生不再相见,再不济是个点头之交,最多最多也只是合作伙伴。 怎么就滚到了一张床去? 真是疯了。 “……”两人一时无言,思绪在各自脑海里翻涌纠缠成一团乱麻。 还是宋庭樾先开了口。 声音带着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疼吗?” 李风情不知道男人问的是哪里。 他四肢都酸痛,尤其是被过度使用的某处。 但现在说什么都尴尬,他也不想示弱换取男人的怜惜,便敷衍地答了一句。 “死不了。” 说话间,李风情想换个姿势,离开男人的怀抱。 ——又不是情侣,这样的交颈相拥,太过亲密了。 不成想李风情刚转身换作平躺,枕头却压到了他的后颈。 “嘶——” beta霎时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泪花都沁了出来。 宋庭樾赶忙护住他的头颈,避免后颈再和异物接触。 见李风情疼得眼尾都晕开了一圈红,男人心头一紧,立即道歉。 “对不起。” 李风情被迫枕靠在男人的掌心,昨夜被“标记”的记忆也再次清晰。 昨天他们翻云覆雨了很久。 宋庭樾在这期间不停地舔咬他的后颈,不老实的犬齿还多次试图咬上一口。 身体已经被迫“献祭”。 李风情只能努力护住自己的脖子。 他推开了男人的头颅很多次,期间还夹杂着无数声“我不是omega”、“你是狗吗”、以及“宋庭樾你看清我是谁”的愤愤。 而宋庭樾不知是不是实在太想咬他,只一遍遍重复他的姓名,像完全明白他想听到什么、完全知道怎样诱哄他。 直到他们一起攀上高峰。 男人的犬齿又牢牢贴在他的后颈,李风情来不及阻止,痛感一刹那便伴随[...]上了巅峰。 疼当然是疼得要命,浅淡的血腥味甚至弥漫在鼻息。 alpha的犬齿嵌入他皮肉的那半分钟,李风情甚至怀疑宋庭樾是想把他咬死。 于是他也不甘示弱地咬上了男人的肩头。 他已经为他付出了那么多,没道理还要忍耐他发疯给他的疼痛。 之后的记忆就模糊了。 大抵又是一些不能播的东西,直到他晕过去。 想到这里,李风情便循着记忆看向男人的肩头。 果不其然,那里有他留下的两道齿痕。 干涸的褐色血迹一样围绕在齿印旁。 但宋庭樾大概还没察觉,男人此刻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李风情的脸上。 “医药箱在哪里?我给你消下毒,一会儿我们去医院。” beta那地方不是用来标记的,咬深了很容易伤口感染甚至化脓。 这般说着,男人已经先将李风情扶起来靠坐着,避免意外再触碰伤口。 “右边柜子的第二个抽屉。” 李风情也为男人指了路。 宋庭樾很快拿来消毒药剂,李风情坐到床边,男人一点点擦拭着他后颈的伤口。 李风情不时发出嘶声,倒不是疼的,只是觉得有些凉。 那些吓人的血迹被擦去。 好消息。 李风情后颈的咬痕竟然比宋庭樾想象中的要小许多。 甚至看起来咬得很浅,只有伤口周围泛着一圈淡红,咬痕都已经结痂了。 宋庭樾轻轻松了口气。 男人为他伤口盖上一层敷料,并叮嘱: “之后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嗯。” 李风情应着,也伸手摸了摸后颈的伤口处。 奇怪,就那么一小会儿,他碰到伤口竟然都没觉得疼了。 宋庭樾给他上了麻药吗? “想吃点什么吗?” 男人这时又开口。 李风情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他被男人折腾了一晚上,现在整张脸都白得几乎要透明了,手肘膝盖还都有蹭磨留下的红印,看起来可怜兮兮。 宋庭樾便又擅作主张道,“我先给你弄点糖水补充体力,然后让酒店送两碗山药燕窝羹过来。” 这一瞬间李风情有些恍惚。 好像他们还在以前那座“家”里。 宋庭樾难得回了一趟家、难得关心起他。 他给他煮糖水,为他弄好可口的食物,以及现在…… 男人将糖水煮上,又去楼下拿了点补身体的食材,煮在一起。 定好时间,宋庭樾便又回身来给李风情穿衣服。 毕竟beta这手软腿软的样子,穿个衣服都费劲,一会儿总不能光着去吃早餐。 窗外的阳光随着时间推移又亮堂了几分。 灼灼光线落在宋庭樾半蹲着为他穿鞋袜的背影上,从李风情俯视的角度看去,仍能窥见那眼窝深陷的弧度,以及眉骨与鼻梁衔接处那令人心悸的完美线条。 李风情不知为何起了些逗弄男人的心思。 第56章 宋庭樾刚要把袜子套到他脚上,他便往旁边躲开。 连续两次,男人当然知道他是在故意逗他,便一把抓了他的脚踝牢牢握在手心。 威胁小朋友似的:“再闹就自己穿。” 这话当然吓不到李风情,宋庭樾的手刚松一点点,他便得寸进尺地将足尖踏在了男人肩膀上。 “……”宋庭樾皱了皱眉,这会儿终于察觉肩头异样的刺痛。 李风情也没用劲,见男人注意到了,便自顾自地问道,“你昨天是易感期了吗?” “嗯,大概。” “我怎么都不知道你还有易感期?” “……婚内因为一直激素水平不正常,所以一直没有,婚前是每次都提前打了足量抑制剂,你当然不知道。” 宋庭樾耐心地回答。 不过昨天那样的失控显然是个意外,他进行信息素治疗时医生说过他的信息素会出现异常波动,但也没说会引起易感期失控。 一会儿还得去趟医院看看。 “这样啊。” 李风情也没去关心男人为什么婚内激素水平失常。 只瞧着宋庭樾脾气很好地把他的腿拿下来,再为他穿上鞋袜。 真是的…… 难怪他会在少不更事时爱上他,哪怕在现在……李风情想,如果他们只是普通的一夜情对象,他恐怕都会为他这细致又耐心的照顾感到动摇。 可惜,没有如果。 这份细致耐心,像裹着糖霜的毒药,尝一口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 他不会再上当了。 “宋哥,昨晚的事就当个意外吧。” 李风情看着男人为他套好了鞋袜。 宋庭樾今天给他穿的是一双他以前很喜欢的卡通ip联名的袜子。 可爱的卡通人物在他五个足尖摆出五种欢乐又灵动的表情。 其实李风情早过了穿这种卡通袜子的时候,但宋庭樾好像总把他当几年前的少年人在照顾。 “今天你回去之后,我们就都忘了昨晚的事吧,就当没发生过。” “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我们的合作。” “好吗?” 第46章 辜负 李风情的语调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庭樾仍维持着半蹲的姿态,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而后抬起头去看beta。 李风情那张脸沉静如水。 晨光勾勒着青年过分平静的轮廓,那双在他面前总是含着笑或怒的漂亮眼眸,此刻吝于泄露分毫内心的波澜。 他们仿佛真是一场意外邂逅的一夜情对象。 而李风情是那个怕沾上麻烦,在晨光方至时就急于抽身的过客。 宋庭樾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应了一声: “……好。” 李风情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连呼吸都匀畅了许多。 男人自然也注意到他骤然松懈的姿态。 宋庭樾的下颌线条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一瞬的白。 “叮咚——叮咚——” 此时门禁响起,是宋庭樾叫的酒店外卖到了。 “去餐厅准备吃早餐吧,”男人起身,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模样,又问他,“还是给你端到房间里来?” 李风情扫了男人一眼,只觉得很讽刺。 但凡在过去四年,他能如同今天这般对待他,他们又怎么会闹到这地步? “去餐厅吧。” 李风情应了一句,刚挪到床边准备起身,谁知脚刚落地就扯动了某个被过度使用的位置,疼得顿时一个趔趄。 宋庭樾赶忙扶住他,“还好吗?” “……” 李风情都说不出话来。 他真是上辈子欠了宋庭樾的,身心都被双重折磨。 …… 来到餐厅,宋庭樾默不作声地在李风情的凳子上仔细垫好两块厚实的软垫。 李风情这才得以忍着身后的不适,小心翼翼地坐下。 温热的山药燕窝羹散发出清甜的香气。 两人沉默地用餐,只有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在空间里回响。 曾几何时,李风情无比珍视宋庭樾每一次坐在餐桌对面的时刻。 哪怕只是短暂而普通的共餐,那抹熟悉的身影、偶尔投来的注视,都让他足以感到微末的满足和陪伴。 但现在,满足了食欲之后,反而觉得和男人相处在一个空间分外尴尬难受。 他们本来不该这样面对面吃饭了。 他已经不敢再靠近他。 那些曾经他在他面前就能给他带来愉悦,已然变成不适的煎熬。 李风情加快了进食的速度,想尽快离开这张餐桌。 男人好像察觉了他的急切与不适,在喝完粥后,男人没再接着享用其他食物,而是将自己那份食物都打包好,起了身。 “……那我就先回去了,关于恒辉的详细计划我回去做好了给你发消息,你好好休息。” “嗯。” 李风情的回应甚至带着些急不可耐。 宋庭樾的视线再次落向他的后颈,嘴唇翕动了一下,最后只开口。 “身体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及时联系我。” “知道了。” 终于打发走宋庭樾。 李风情彻底放松了呼吸。 他扶着腰挪到沙发上大大松了口气,身后传来的隐痛感又让他后悔昨晚没在男人身上咬下一口肉,凭什么只有他那么疼。 后颈的伤口传来隐隐的痒意,他忍不住又伸手摸了一下。 不知道alpha的牙齿有什么特殊构造,真的不疼了,只是皮肤有些肿了起来。 …… 李风情又回卧室小憩了一会儿。 照理来说昨夜劳累到极点的身体此刻应该睡得很沉,但或许是潜意识不想再重蹈覆辙,他再次梦到尚在大学时,他在楼下等待宋庭樾一整个早晨的那天。 那是深冬,零下二十度的天气。 彼时的李风情还是个少年人,茸厚的围巾几乎遮去他半张脸,毛绒耳罩护住脆弱的耳朵,唯有一双清亮乌黑的眼睛和一小截冻得通红的鼻尖露在外面。 宋庭樾住的是硕博楼,楼里大都是被论文和没完没了的实验数据折磨得形容枯槁的学生们。 李风情那张鲜活漂亮的脸一出现在楼下,自然引起来往不少人瞩目。 有人认识他,有人知道他和宋庭樾常一起进出。 李风情仅在楼下站了不到五分钟,便被来往的人逗了好几句。 “小学弟来等男朋友吗?” “风情又在等宋学长啊?” “看看哥哥怎么样,考虑下换个不需要等的男朋友……” “怎么还拎了早餐?啧,能不能也给我一个这样的……” 李风情被逗得受不了。 甚至还有隔壁女生宿舍的学姐也有一些特地跑过来,一副跃跃欲试想往他脸上捏两把的样子。 迫于无奈,也是站得时间有些久了。 李风情便问宿管阿姨借了个旧椅子,坐在半漏着风的窗户前等宋庭樾下来。 他们昨天约好了今早一起去逛博物馆,因为宋庭樾先前已经连续三天去主动找他,李风情今天便特地带了早餐来等宋庭樾。 带早餐的事他没告诉男人,想给宋庭樾一个惊喜。 可眼看早课的时间都到了,阿姨也要关门去做例行巡查了,宋庭樾还没出现。 是他来得太早了吗?李风情想。 他昨天和宋庭樾约了八点半见面,为了给男人带早餐,他提前了二十分钟到楼下。 ——宋庭樾平时也都是这个时间洗漱好下楼去吃早饭的。 可男人一直没出现,阿姨也暂时锁上了门。 李风情不得不又回到寒风凛冽的楼道口去等男人。 时间指向八点半,宋庭樾还是不见身影。 李风情被冻得手脚直吸鼻涕。 难道是忘了吗? 可他们昨晚临睡前通了电话,宋庭樾说要陪他去的。 李风情拨通了男人的电话,但连续打了三个都没人接。 时间转向八点过五十。 有看不下去的学姐给他拿了个暖水袋。 “你就非得要等到他吗?” 楼道里没有暖气和空调,学校规定又不让外人进入宿舍,李风情被冻得脸都红了,还一直吸鼻涕。 “人不来,电话也不接,这不明摆着放你鸽子吗?” 李风情吸溜着鼻子,摇了摇头坚定回答:“他不会的。” “好吧。”学姐无奈,交代了还热水袋的地点后便走了。 李风情又在楼道口等了一小时。 学校的巡查组要来检查,他一个外来人员站在楼里不太合适,便又被赶到了宿舍楼外。 京州深冬的大雪,无情地席卷而来。 不一会儿,李风情的发梢、睫毛都挂上了细小的冰凌。 第57章 早餐早就冻到不能吃了。 他不死心地一遍遍重拨那个无人接听的号码,身体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心也一点点沉下去,甚至开始害怕宋庭樾是不是出了意外。 直到宋庭樾上晚课的室友都下了楼,见到雪人似的李风情。 “李风情?你怎么在这里?” 室友认出他,满脸惊讶,“你……你怎么在这儿?等多久了?” 李风情像抓住救命稻草,快步走过去,“宋庭樾呢?他……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一直不接我电话。” 室友表情变得古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尴尬:“宋庭樾?他早早就出去了啊,好像李霁身体出了问题,两人七点多就走了。” 看着李风情冻得煞白的脸和茫然的神情,室友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没告诉你吗?” “……没有。” 室友走后,李风情又在宿管阿姨那间暖气不足的值班室里呆坐了一会儿,手脚的麻木感迟迟未能褪去。 直到正午时分,宋庭樾才裹着一身室外的寒气,步履匆匆地出现在宿舍楼门口。 “宋哥。” 李风情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急切地叫住了男人。 宋庭樾闻声顿住脚步,侧过身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男人的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比窗外的寒冬还要凛冽。 李风情不明白,明明失约的是宋庭樾,等了那么久、在风雪里吹得骨头都疼的人是他,怎么会甫一见面,倒像是他做错了事,宋庭樾还质问他。 “……我们昨晚不是说好了今天去博物馆的吗?” “……”宋庭樾仿佛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甚至带着些被打乱思路的烦躁。 “我忘了。” 李风情握紧了被冻得发疼的手指,内心委屈到了极点。 他等那么久就等来一句忘了吗? 他想,至少……至少该有一句道歉吧? 为了他掰着手指数了两个月才盼来的约定,为了他天没亮就爬起来去买的早餐,为了他在零下二十度的风雪里站成冰雕的三个小时。 “李霁身体出了问题,我必须得照顾他。” 但宋庭樾只这样解释了一句,连道歉都忘记。 “你先回去吧,我下午没时间。” 言毕,男人便匆匆转过身登上了楼梯,连视线都没在他身上停留几秒。 …… 最后,李风情是生生被心口那股难忍的窒息感憋醒的。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轮廓。 无声地宣告着那场风雪和辜负早已是数年前的旧伤疤。 但他这么多年后依旧记得,足以说明当时有多伤心和难过。 记忆里的风雪和看着宋庭樾离开的背影带来的寒意,仿佛还凝结在四肢百骸。 好痒。 后颈处突如其来的痒意将他强行从委屈又寒心到极点的记忆里拽出来。 李风情又忍不住伸手抓了抓后颈。 是过敏了吗? 他疑惑地想着。 李风情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下了床,每走一步,大腿内侧和腰腹传来的隐秘酸痛都让他动作一滞,只能用极慢的速度挪到穿衣镜前。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后颈覆盖的纱布边缘,只见那片肌肤当真是一片不正常的薄红,边缘微微肿胀,像是某种过敏反应。 宋庭樾先前那句“有事一定要叫我”仿佛还在耳边。 但李风情想到方才梦境里重现的冰冷和绝望,他此刻根本一点都不想见到那个“罪魁祸首”。 没有丝毫犹豫,李风情利落地换好衣服,忍着身体不适出了门。 “师傅,去最近的医院。” 他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疲惫地闭上眼,将那个名字连同纷乱的思绪,一并隔绝在车窗外呼啸而过的夏风里。 …… 来到医院,李风情说明自己的情况,挂上了号。 没想到诊室前,和他一样情况的beta还不少。 有人被alpha咬得整个后颈都鲜血淋漓,医生气愤地破口大骂。 “你知不知道alpha咬beta和狗咬人差不多啊?!你就这么由着他咬,不要命了吗?!” 接着便是轮子滚动的声音,“护士,快,先送他去外伤科缝合……” 前面还有人在排队,李风情便在休息区坐了一会儿。 医院的休息区是很多个诊室共用的,在场还有不少alpha。 在李风情走坐下的那一刻,alpha的目光便都不由集中在他身上。 李风情这身皮囊是很好看的,这点毋庸置疑,但今天看他的人似乎格外的多,其中,大都是戴着颈环或手环的alpha。 李风情不知所以,难道因为他来的是性伤科,所以alpha格外的多? 都是陪着他们的beta或者omega来看病? “34号,李风情,请进入诊室。” 第47章 检查单 机械的叫号声响起。 李风情依言进到诊疗室里,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信息素清洁剂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坐下,简明扼要地陈述了情况,又把伤口给医生看了看。 “没事,不严重,”医生对此见惯不怪,对比其他鲜血淋漓的病人来说,李风情这确实只能算点皮肉伤,“齿痕浅,信息素注入量应该也低,先做几项检查看看吧。” 说话间,打印机嗡嗡作响,几张检查单递到了李风情手里。 “好了,下一位!” 医生几乎是同时按下了叫号键,门外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李风情拿着那几张检查单出了诊疗室。 屋外向他投以注视的目光只多不少,但李风情都无视了,只按照检查顺序一一前往相应地点。 但他毕竟还是个身体带伤的人,行动缓慢,走路的姿态还有些别扭。 刚走了一小段路,便有殷勤的alpha围上来: “嗨,甜心,需要帮助吗?” 嘴上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实则眼神直勾勾地往李风情的脸与颈上瞟。 李风情冷淡地摇了摇头,觉得今天的路人简直殷勤的过分。 这已经是一路上第二个上前来问他是否需要帮助的alpha了。 可他查的都是一些较为隐私的性相关指标,搭讪的人也很清楚他要去哪里,一般人可不会提出陪一个陌生beta去做这些检查。 排了很久的队,李风情好不容易做完了所有检查项目。 检查结果很快便出来了。 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唯一检测出的异常只有他体内残留了一些alpha信息素,因为浓度太高,需要一定时间才能消解。 医生判断他后颈的瘙痒应当是浅层神经损伤和轻度的过敏反应,便给他开了一些促进伤口愈合和抗过敏的药。 李风情当场就抹了一些,瘙痒感果然消解下去,他松了口气。 “嗡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消息震动。 此刻正是晚饭时间。 宋庭樾发来消息:【吃饭了吗?身体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李风情看到这个名字就觉得烦躁。 他没回消息,只把手机按灭又塞回了口袋里,把检查单都收好,起身准备离开医院。 可就在他走近医院大门时,一道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 李风情抬起头去,只见拦路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高挑,鼻梁上架着纤薄的金属细边眼镜,衣物的裁剪都很合体且质感很好。 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不一样的精英味。 镜片后沉静的眼眸,此刻正带着一种浓厚的兴趣毫不避讳地看着李风情。 “抱歉,打扰您片刻。” 对方轻车熟路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质感极佳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几行字:沈伯言,长风科技集团,执行总裁。 “鄙人姓沈,沈伯言。” 简单地自报家门后,对方态度坦诚而直接,“无意冒犯,但从您走进医院那刻起,我的目光就不由自主一直被吸引,如果你也是单身……可否认识一下?” 李风情很多年没遇到这种坦诚又直接的搭讪了。 而且对方的样貌和气质——不得不说,是李风情喜欢的那种。 成熟、稳重、守礼。 和宋庭樾很相似。 但不等李风情回话,他的手机来电铃声便响起。 沈伯言做了个‘请接’的手势。 李风情拿出手机一看,又是宋庭樾。 他迟疑了不到半秒,便将电话挂断。 沈伯言瞧着他从平静转为纠结烦躁的复杂神情,带着些笑意询问: “是追求者吗?” “不是。”李风情下意识地按了按又隐隐作痒的后颈,语气带着点破罐破摔的随意,或者说,是对自己此刻狼狈的一种掩饰, “是前夫。” “哦?”沈伯言眉梢微挑,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意外和惋惜,“看不出来,你这么年轻就结过婚了,你前夫真是不懂珍惜。” 第58章 沈伯言一番话说得很有情商,让李风情的心情都舒畅了些。 但李风情心里也清楚,这种精英人士的漂亮话不过是社交场上的基本功,好听却未必走心。 他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不过正好——”沈伯言话锋一转,甚至带着些期待,“我也算是二婚,如果能认识,我们说不定很合拍。” 对方的殷勤就差写在脸上了。 不可否认,李风情原本不想认识新人的想法有些动摇。 或许他也该认识新人了,这样还能更好忘掉宋庭樾…… 而沈伯言这与宋庭樾极其相似的气质和年纪……不不不,不是因为宋庭樾,李风情告诉自己,他只是单纯喜欢这类型而已! “沈先生一表人才,为什么会离婚?”他问。 “倒也不是离婚,只是前妻意外离世了,”对方耸了耸肩,“我是鳏夫。” “……” 听到这话,李风情一瞬兴趣全无。 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白月光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去的白月光。 他在宋庭樾身上已经因为同样的事已经吃尽了苦头,不想换个人再吃一遍。 “那算了,活人争不过死人,我前车之鉴太多,不想再当谁的备胎或是替代品,沈先生,失陪。” 言毕,李风情抬腿就要走。 “……等下。” 沈伯言急忙伸出手去拦住他,迎来李风情冷冷一个斜视。 “我不比咬坏你脖颈的那个alpha好吗?”对方问。 方才李风情那番话有点像为了拒绝的托词,沈伯言不甘心。 但这话就有点冒犯了,李风情转过头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对你没兴趣,听不懂吗?!” 意识到惹怒了李风情,对方赶忙退而求其次,“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有些不甘心。” “你是有什么顾虑吗?我注意到先前你对我并非毫无兴趣,是说了前妻去世后你就反感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钱人都跟人精似的。 李风情看着对方真挚的眼神,也或许是他自己也需要一个情绪出口。 “……没什么,只是我前夫是这种情况,不想再重蹈覆辙罢了。” “如果是这样……我理解你的担忧。”对方露出个替他难过的神情,而后又道。 “但请相信,不是每个人都会将自己困在过去,逝者已逝,怀念是常情,但人总得往前看,让生者永远活在逝者的阴影下,对双方都是一种辜负和不公,放心,我不会这样。” 这话无形中重重击中了李风情长久以来最介意的一点。 ——但凡宋庭樾能有这个觉悟。 算了。 “或许,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 …… 李风情和沈伯言到了附近的咖啡厅。 不知为什么,明明李风情知道自己已经离婚了,但此刻接受陌生男人的搭讪来到咖啡厅。 还是有种好像出轨了的心虚感。 可能是因为一路上宋庭樾一直在给他打电话。 但每每想到今天白天的梦境,李风情就一个字都不想回应。 他连续挂了宋庭樾四个电话,最后索性将手机调成静音。 沈伯言当然也注意到了他的举动,但聪明地并没询问过多的话。 点了几份精致的糕点和咖啡,两人便交谈起来。 李风情做了自我介绍,并没透露自己和恒辉的关系,只说了艺术家的身份。 沈伯言闻言便拿出手机当场搜索起来,见到李风情的介绍当即眼睛一亮,喜爱之意更甚。 “我知道时空之盏,这杯子一经上市就引爆了市场,当年长风还想买这杯子发行权,可惜没抢到……” 没人不喜欢有颜又有才的人。 沈伯言透露自己名下还有一家艺术画廊,以及著名的“星辉艺术基金”背后的持有人也是沈伯言。 两人聊得还算投缘。 只是……那股隐隐的背叛和出轨感一直萦绕着李风情。 后颈又痒了起来,他感到有些如坐针毡。 聊了大约二十分钟,李风情就忍不住先提出告辞了。 沈伯言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那个……你后颈越来越红了,”对方指了指他的颈子。 而后,沈伯言蹙了蹙眉,不知为什么李风情身上竟然散发出alpha的信息素味道。 浓烈的苦咖啡味,和咖啡厅醇香的气息混杂在一起,需要仔细分辨才能感到。 “咬你的那个alpha的信息素是咖啡吗?”沈伯言不由问出声。 “……嗯。” 李风情不情不愿地应声,还没来得及问沈伯言怎么知道的。 “欢迎光临!” 店员热情的声音响起,“呀,宋老板,您怎么过来了?” 李风情听到“宋”这个字,心就咯噔跳了一下。 他回过头去,万万没想到预感成真。 宋庭樾穿着一件深灰的上衣,侧脸神情看起来淡漠又疏离。 李风情看过来的刹那,男人也抬起头去。 两人打了个照面。 李风情飞快地转回头来,感到如芒在背。 下一秒他又握紧了拳头,心想,有什么好心虚的?他们已经离婚了,他爱和谁喝咖啡就和谁喝咖啡。 宋庭樾本来就管不着。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宋庭樾是冲着他来的,并且来者不善…… “或许你需要再去一趟医院,”沈伯言嗅到那股alpha信息素越来越浓烈,“是不是对方的信息素扎太深了,咳……影响到了你。” “啊?嗯。” 李风情心不在焉地回应。 他背后没长眼睛,但也可以感受到宋庭樾若有似无的视线,而且他怎么觉得后颈越来越痒了。 他伸手按上后颈,肌肤竟隐隐有些发烫。 “你的颈子越来越红了,”沈伯言担忧地看着他,“要不我送你回医院?你是不是对alpha的信息素严重过敏了。” “不知道……” 李风情也茫然。 这时,沈伯言的手机响起,对方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便深深皱起眉头。 “失陪一下。” 沈伯言一走,李风情更觉得身后的目光刺背。 宋庭樾默不作声注视着青年的背影,握着咖啡杯的那只手无声收紧,直到骨节泛起白色。 他今天确实就是冲着李风情才到这儿来的。 他起码给他打了十个电话,李风情挂断前三个之后,其余通通不接。 消息也一直没回复。 他不明白是什么让李风情突然对他异常冷淡,同时,又怕是beta出了什么事。 恒辉现在情况不太平,李风情随时有陷入危险的可能。 后来,他问了小区管家,又废了一些力气才拿到李风情的定位。 谁知beta的定位就在他投资的一家咖啡厅,对面还坐着另一个陌生的男人。 两人看起来相谈甚欢。 “抱歉,风情,公司临时出了点急事,必须得去处理,”沈伯言步履匆匆地折返回来,脸上带着真挚的歉意,“下次有机会我再约你。” “好。” 李风情点点头。 他又忍不住摸向后颈。 好热, 奇怪的感觉。 “昨晚不才信誓旦旦的说没有新人吗?” 宋庭樾的声音像裹着冰渣,毫无预兆地在他身侧响起。 李风情吓了一跳,本就因后颈异常而烦躁的心绪,此刻更是被宋庭樾质问的语调彻底点燃。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那点被强行压下的不适和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说了和你没关系,”他揉着酸软的颈子,不忘斜眼剜向宋庭樾,冷嘲热讽道,“怎么?宋总左拥右抱,秘书白月光一个不少,我离了婚,跟一个感兴趣的人喝杯咖啡,还得和你报备?” “感兴趣?这么快?” 宋庭樾的语调听不出情绪。 但大概是不高兴的。 李风情想反驳,可后颈那股燎原般的灼热猛地加剧 beta的颈子越来越红了,红到他们没时间再争吵。 宋庭樾抓了他的手腕,“和我上楼。” 咖啡厅的二楼是员工休息室。 这会儿不是休息时间,楼上没人。 两人拉扯着来到最边缘的房间。 宋庭樾的手抚上beta的后颈,烫得吓人。 李风情这会儿双眼已经雾蒙蒙的,他后颈热得厉害,激起些生理性泪水圈在眼眶里,一片水意。 “你这狗屎信息素是怎么回事?” beta忍不住骂人。 “……”宋庭樾沉默着观察了一下那片颈肉的状态,伸出手去给beta揉了揉。 李风情霎时腿软,险些都要跪下去。 “没关系,安抚一下就好了。”男人说。 “啊?” 李风情不知所以,但人已然被宋庭樾推到了墙边。 第59章 宋庭樾靠近,李风情脑海里却一再重复那个雪天他冷漠而去的背影。 beta全力推拒,却抵不住宋庭樾的力气——而且很奇怪,李风情的理智想远离,身体却想靠近。 他最终擒住他的脸,两人潮湿的吻声充满了狭窄的休息室。 刚开始是宋庭樾主动,而后李风情的身体像失了控,被动转为主动吻了过去。 男人的手掌一下下抚在他的后颈。 那点奇怪的痒意和燥热渐渐被安抚下去。 李风情竟感到身体有种前所未有的舒适感,身体每一寸肌肉都放松下来。 如同回到母亲的子宫里。 一吻结束,银丝在两人唇角无声攀缠。 李风情依靠着男人圈在他腰间的手臂才得以站稳。 “离其他alpha远点,别让他们碰你。” 宋庭樾的声音还带着吻后的沙哑,但语调像压抑着某种怒气。 他方才嗅到了beta身上属于陌生alpha的味道——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刚才坐在李风情对面的那位。 alpha的味道需要靠近到熟人社交的距离才能沾染上,也就意味着,他们之前距离很近。 他没想到,李风情竟然真的开始和新人接触了。 他好像……不再是非他不可。 李风情推开男人的手,半靠在墙壁上轻轻喘着气。 宋庭樾也没再强迫搂着他,而是继续道: “我的信息素会对其他alpha信息素出现排异反应,如果你和别人太过亲密……会让你觉得生不如死。” 宋庭樾这话听不出是在陈诉,还是带着点威胁的意思。 “你后颈的反应……也是因为我的情绪原因牵动了,alpha信息素会被主人唤起,在你体内也一样。” 李风情没忍住气笑了。 “凭什么?连基因都这么不公平?” alpha是什么上等物种吗? 他一个beta被alpha咬一口都要受到alpha的牵制?合着他就活该被各种拿捏呗。 李风情无名火起,他越发后悔先前在alpha易感期时的妥协。 早知如此,他就算和宋庭樾打个缺胳膊断腿都不会妥协。 “……只是我的信息素是这样的。” 男人嘴唇翕动,如此解释了这样一句。 李风情黑着脸,燥热带来的薄汗沾湿他的发丝,乌黑发鬓贴在beta光洁的额头上,无端有种李风情从前从未有过的脆弱美感。 宋庭樾没说出口的是,除了李风情的身体会被他的情绪所牵连,他同样也会被李风情的心情所牵动。 比如此刻,宋庭樾感到心口憋闷得慌。 这情况却不来自他自己,而是李风情。 本能驱使他想去安慰beta,但刚上前去,伸出手想触碰青年,又被青年一把拍开。 “别碰我!”李风情感到后颈又开始发烫。 随着情绪激动,beta后颈那片肌肤呈现一种诱人的淡粉色,细密的薄汗浸润其上,在光线下折射出柔软诱人的光泽。 男人留意到他颈子上淡绿的药迹,缓声道:“你去过医院了?” “……”李风情抿紧唇,拒绝回答。 但青年的包就放在旁边,宋庭樾很快找到了他的检查单。 不出意外,检查单上没有任何异常,但现在李风情的状态显然已经不正常了。 “风情,我记得我说过,你身体有任何不适一定要叫上我。”宋庭樾开了口。 不过语气里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只是平静地叙述着:“检查报告显示没问题,是因为检测的源头就错了。” “我其实不是alpha……”宋庭樾停顿了一下,“我是enigma。” 第48章 仅供参考 enigma?李风情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 他依稀有个印象,但自幼不认真听的生理课让他对这个性别的特质认知一片空白。 “我的信息素会重塑被标记者的性别,无论你曾经是什么,最后都会变成omega。” “……什么?” 青年的瞳孔因为震惊而骤然收缩。 实际上,enigma在这世界上非常稀少,在十年前,医学界还将其界定为危险的基因变异。 世间大多数人也恐惧这一性别—— enigma的信息素往往更不可控,他们的身体素质也远超常人。 最让人忌惮的是拥有重塑性别的能力。 没人想走在某个街头,突然被报复社会的陌生人咬一口,于是性别就发生了逆转。 所以在之前、哪怕是现在,enigma都被人群恐惧且排斥着,enigma从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性别。 李风情此时后颈的淡粉蔓延开来,从脖颈再到锁骨,甚至在微敞的衣领下,也能窥见那抹红潮正向着更隐秘的身体各处扩散。 细密汗珠爬满他的额角,最后落在纤长的睫毛尖,颤巍巍地悬着,欲坠不坠。 beta有些站不稳了,倚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宋庭樾见状上前了一步。 却清晰地看到李风情眼中的抗拒与反感。 他的身体在呼唤他,理智的意识却不想他靠近。 “……” 男人脚步一顿,下意识伸出的手又往回蜷了蜷手指。 宋庭樾的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 最后还是半蹲下来,对青年开口: “听着,风情,你现在需要我……” 他的目光落在李风情因发烫而蜷缩起的身体。 enigma的信息素又被称为超级信息素,李风情现在虽然还没变成omega,但他体内的信息素依旧有着强大的活性与支配力,会引起一系列不可控的生理反应。 “我知道你不愿意,或许恨不得离我越远越好……”宋庭樾停顿了一下,像在让自己努力冷静下来。 “但现在,只有我能缓解你的症状。” 这话一出口,李风情更是瞪着他,目光灼灼,恨不得把宋庭樾也一起烧死在这里。 宋庭樾并不去看青年写满排斥的眼睛,只是伸出手去,抚上beta的脊背。 李风情的身体一瞬紧绷,但很快因为生理性的需要,肌肉又背叛主人的意志放松下来。 青年攥紧了拳头,但终于没推开男人。 宋庭樾的目光扫过李风情紧抿的唇线——下唇已被咬出一线刺目的惨白,几乎要渗出血珠。 一丝自厌情绪清晰地爬上beta的脸,他的意识分明抗拒着、想远离,身体却一次次背叛意志,将他推向这痛苦的源头。 “……不要感到自责,”男人极快察觉了他的情绪,用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心口别气的话,去安慰他,“这不是你想靠近我,是你的身体需要,就像生病了需要吃药……就当你是感冒了,而我是一片感冒药吧。” “……” 哪有人把自己比喻成一片药的? 李风情闻言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宋庭樾。 宋庭樾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过来,险些对上了beta的视线,只能慌忙将目光转向别处。 男人的手掌最后落在李风情的后颈,带着薄茧的指肚一下下挲磨着那片柔软的肌肤。 有点痒,但很舒服。 李风情身体异常的高热很快就被安抚下去,两人不知不觉间又靠在了一起。 只是休息室逼仄,身体尚且余留的高温和后背冰凉的墙面形成鲜明对比,被安抚后的愉悦没有,倒是有种怎么也逃不掉的窒息感。 “……所以,我之后会变成omega吗?” 缓过神来,李风情哑着嗓子开口。 要不是他衣服上尚且残留被汗水浸透的潮湿感,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荒谬的梦。 “不一定……我那天看过你的伤口,你的检查报告单上也写了,伤口很浅,按照理论来说,信息素只停在浅表层,不会引发性别重塑。” 说到这里,宋庭樾也感到有些头疼。 因为enigma大都隐姓埋名地生活,所以与enigma相关的研究也较少。 留下的咬痕不深不会引起性别扭转,这也只是医学课本上写的理论,课本上还写了,因为样本数据不够庞大,结论仅供参考。 第49章 一句交代 听到不一定会变成omega,李风情不由松了半口气。 说来也是讽刺。 他曾经无比想变成omega。 总觉得变成omega就能像兄长那般得到父亲重视、总觉得变成omega就能像李霁那样成为众星捧月的焦点……后来又觉得变成omega是不是就能得到宋庭樾的爱。 但现在,一个变成omega的可能就摆在他眼前,他却只感到一种说不上的恐慌。 斯人已逝,他早已不是那个要争夺父亲偏爱的小孩,而对宋庭樾的执拗,也早在经年累月的蹉跎里被消磨无几。 这简直就像老天和他开了个玩笑。 在二十岁时得到了十岁时最想要的玩具,时过境迁,人心已变,有什么意义? “我回头再去咨询一下专业医生,你有什么不适也一定要记得及时告诉我。” 第60章 宋庭樾不知道李风情在想什么,只叮嘱着后续可能的补救方案。 “嗯。” 李风情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事到如今,再想什么都是徒劳,他们当能做的只有祈祷。 “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李风情看到男人脸上出现的片刻犹疑,同时,宋庭樾还压低了声音。 “什么?”李风情问。 “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会标记李霁吗?” “……嗯。” “他不是被标记了,是基因被污染了。” “……”这显然已经超过了李风情能接话的范畴,他没出声,只等待宋庭樾继续往下说。 “还记不记得你大学的时候,一个大雪的天气,我……爽了你的约。” “……” 没想到宋庭樾竟然会主动提起这事,李风情刚平复一些的心情顿时又‘腾’一下燃起火气。 “我和李霁那时候在帮军方做研究……嗯,关于enigma信息素的开发研究。” enigma虽然在普通人群里存在感不强,但在军事研究中,enigma的信息素早被列为重要的生化武器开发方向。 那时李氏有一家研究所,其中一家分所便是研究enigma的信息素武器开发,宋庭樾和李霁都参与其中。 他们与其他两名研究员组成一个小组,其中研究使用的核心信息素样本来自宋庭樾。 出事的前一天,团队刚成功将过去一个月的样本提纯浓缩成高浓度提取液,分装后混合了不同试剂待后续观察。 但隔天傍晚,李霁例行进入研究室进行其他项目时,有人偷偷调换了本该存放在低温样本库里的提取液与普通药剂。 不知情的李霁在样本库外,只当取出了一支普通试剂,也并未做精细的保护措施。 宋庭樾接到医院急救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他头脑不甚清醒地醒来,被告知李霁进了icu,负责事故调查的警员告知了他现场状况。 得知是研究样本泄露造成的,宋庭樾可以说是眼前一黑。 因为他就是每次负责存放样本的那个。 他确定以及肯定,昨天他把样本都放到了低温库里。 小组里的其余两人可以为他作证,低温库在大家面前上了锁,钥匙最后给了另一名年长的研究人员。 可根据警方调查的记录,整个研究所,最后离开的刷卡记录是宋庭樾,之后便只有李霁进入。 研究所的监控在宋庭樾离开后便被切断,没有外来入侵的痕迹。 宋庭樾没有钥匙,而李霁更没有主动去沾染样本的动机—— 那支样本里,混入了人工制造的星辉症病毒。 星辉症原本是神经元点造成的病症,且仅在omega身上出现,但人类通过人工制成了能产生同样效果的病毒。 病毒一样仅针对omega生效,它会让omega身上长满星芒状的丘疹,再攻击腺体,腺体一旦被摧毁,omega会失去生命。 李霁身上就出现了典型的症状。 随后,医护人员发现,那点进入李霁身体的高浓度信息素,竟然可以对抗星辉病毒带来的症状。 宋庭樾被紧急要求现场抽取了一定量的信息素,由医护人员直接注入李霁的腺体进行救治。 好在经过紧急救治,李霁很快就脱离了生命危险,之后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但作为最大嫌疑人,宋庭樾随即被军方扣押调查,直至第二天中午。 “如果非说标记,李霁那时就被我‘标记’了,医学检测对enigma的信息素往往误判,标记的标准只看信息素融合度,他当时失去意识,我的信息素又能救他,融合度自然极高。” 当年这件事,因为研究涉及了军方机密,最后当然一点风声都没往外露。 李霁和宋庭樾两个早早就签了保密协议的,更是对此守口如瓶。 当然,在此刻,讲述完这件事的时候,宋庭樾下意识移开了眼睛。 他隐瞒了一点——也是这次‘标记’,促成了之后李霁的死。 “……”李风情听完,一时没说话。 良久,他才问道:“后来……那个调换试剂的人抓到了吗?” “没有。” 这事早成了一桩悬案,何况后来李霁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研究所只加强了防范,这事就被抛之脑后。 房间又恢复了安静。 时间仿佛凝固。 男人终于转头看向beta,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以为是李风情不信: “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可以去找当年的法医再做一次检测,enigma的信息素在任何人身上,检测都会显示被标记,保密协议今年到期了,我可以联系当时的……” “我没不信。” 李风情打断了他。 想了一下,还是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当时你和我哥背地里做着这么多危险的事啊,和你们对比,我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玩过家家呢。” 他其实都无所谓宋庭樾说不说谎了。 只觉得,原来当年丢下他是这个原因啊。 原来标记是这样一个误会…… 看宋庭樾说的这样急切还提出可以证明,那他姑且就认为他说的是真的。 可是,重要吗? 他从刚才那一番话里倒是听出了另一个信息。 原来他半小时前才得知宋庭樾是enigma的事,李霁和很多人都早知道了啊。 感情这么多年,从头到尾都被隐瞒的人只有他? 在他巴巴地搜索‘怎样在没有信息素的情况下勾引alpha’的那些年,知情者们看见,不知有没有在背后笑他是个傻蛋。 这是对待一个亲近……不,哪怕只是较为亲密的朋友,该有的态度吗? 现在想想,他和宋庭樾,无论人生轨迹还是所做的事业,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宋庭樾和李霁在研究怎么拯救世界呢,他捧个画本每天钻研怎样把一朵花画得立体、什么样的猫咪毛发更柔软,下次用猫毛做个什么小玩意儿…… 他们其实一点都不相配。 难怪宋庭樾也一直不喜欢他。 “……画画不好吗?”宋庭樾反问他,又说,“如果可以选,我还不愿参与那些以夺人性命为目的的研究,除了作孽,它们一无是处。” 话说到这里。 男人又注意到李风情脸上的表情。 beta那张脸太过平静,平静到像装了张假面,透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风情?” 李风情的反应不在宋庭樾的意料中。 当时导致他们最后离婚的导火索,不就是李风情极度在意那个“标记”,而他却无法给出解释吗? 那时他enigma的身份还没暴露、更对李霁的死讳莫如深,他不想被他窥见一点与李霁的死相关的线索……又恰逢李霁忌日,沉重的心理负压几乎将他压垮,他根本无法回应那个问题。 可如今,他给出了答案,也说了自己能证明真实性,怎么李风情却毫无反应? “风情?” “啊。” 李风情慢了半拍地回应。 宋庭樾垂下手去攥住beta的手,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喜欢李霁。” “……和我有什么关系?” 宋庭樾额角一跳,头一次觉得李风情的脾气竟然也这样阴晴不定。 “可是那天在墓园……” “你知道距离那天已经过去多久了吗?我都忘光了。” 李风情抽回自己的手,有点儿被气笑了。 “不过我也算知道了什么叫人无完人,原来我们那么完美的宋总、宋学长也会有做事慢半拍的时候……” “我本来就不完美,”宋庭樾头大,“别人的两句恭维话你别当真……” 李风情也懒得再回应,他坐了这么一会儿,身上终于有力气了,于是扶着墙壁站起来,准备走人。 青年表面维持着平静的假象,实际烦闷和憋屈如同实质般淤积在胸口。 这感受传到宋庭樾身体里,让男人明白beta并不像表面冷漠。 他一把抓住青年的手腕,“要怎么证明,你才相信我和李霁是清白的?” alpha……不,现在是enigma了。 enigma的情绪同样也影响到了李风情,那份真实的急切在他颈后缓缓烧着。 “放开。” 他语调不善。 男人的手掌牢牢箍着他的手腕,宋庭樾也随之站了起来。 男人投下一片笼罩的阴影,落在李风情因紧绷而显露出优美脆弱线条的肩颈脊背上。 大有不说清楚就不让他走的意思。 “——别听一个人说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什么,这句话不是你教我的吗?!” beta终于忍无可忍,他用力挣了两下,但依旧没挣开宋庭樾的手,enigma的信息素影响着他,让他耳廓都泛起了一圈不情愿的潮红。 第61章 让人火气更甚。 “但你做的那都是些什么事?!” “你记得那天回来时你是什么样子吗?”李风情的声音近乎嘶哑,积压多年的怨愤终于冲破堤坝。 “你知道那天我像个傻子一样等了多久?!大雪,从清早等到中午,被人当狗一样赶来赶去……还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是,你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永远没空!连我回去高烧三天你都不来看一眼。” 高烧? 宋庭樾根本不知道。 那天中午他暂时被放回宿舍,紧接着察觉不对劲,抽血检查发现血液有轻微中毒反应,之后便又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及治疗了。 “风情,当天我回学校不到两小时就被带走了,调查持续了四天,期间我摸不到手机,不知道你生病了……” “那我的道歉呢?” 比起那些有迹可循的缘由,最让李风情耿耿于怀的还是宋庭樾那时轻慢忽视的态度。 那句对不起或许根本没那么重要,他只是固执地想为那个在冰天雪地里傻等了那么久的自己,所遭受的委屈与怨愤一个交代。 第50章 太晚了 宋庭樾不知道最后对话的重点怎么会落在要他道歉这一轻飘飘的举动上。 李风情没哭,但那双眼睛里蓄得都是泪,鲜红欲滴,愤懑怨怼。 “……对不起。”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宋庭樾还是条件反射地给了青年想要的答案。 同时在脑海里拼命回忆那天发生的事。 只是一个道歉吗? “……”而李风情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远没有他想象中的畅快。 “我想起来了……我那天是不是没和你道歉,第一句话是和你说‘我忘了’?” “……”感情宋庭樾也还记得。 只是看男人此刻蹙紧的眉心,要回忆起当年那一天,想必十分不容易。 “我那时候是真忘了……”宋庭樾向他解释,“我是说,不是主观上想不起来,是在外力影响下,被动遗忘了。” 宋庭樾之所以能回忆起这句话,也是因为那天,他被扣押了半晚加一个上午,精神高度紧张,又严重缺乏睡眠,整个人陷入一种恍惚又极度疲惫的状态。 见到李风情的那一刻,他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直到李风情说出“我们昨晚不是约好了……” 一瞬间,昨晚的记忆才翻涌入他脑海。 可这‘涌入’的感觉很奇怪。 那清晰的记忆,在宋庭樾的感知里,却像是发生在三天前那么遥远。 甚至李风情说起“昨晚”的时候,他下意识想反驳。 这种对时间感知的严重错位,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这诡异的感受让他想起曾在一篇专业文献里看到过的描述。 某种藻类分泌的神经毒素中毒,会导致人脱发、焦躁、记忆片段性缺失……其中最典型的症状便是会对记忆的时间产生主观感受上的偏差。 究其根本是人的五感受到了影响。 海马体忠实地记录着事件发生的确切时间点,但中毒者的主观感受却与客观事实发生了断裂和错位。 如果真是中毒,这往往意味着化学试剂泄露,并且还有向外感染的风险。 再想到方才研究室发生的意外…… 宋庭樾只想快点把李风情支走。 他们说话的距离太近了,那间研究室里不知藏了多少毁天灭地的病毒,要是传染给李风情,想都不敢想。 于是他找了个借口很快推开李风情,并祈祷着这一路上不要遇到别的什么人。 当时李风情的神情在他记忆里早模糊不清,现在想起来,只有那时瞳孔微胀的感受,连看李风情的脸都是扭曲的。 “后来我报了警,经过警方确认,是宿舍里的水有问题。” “……抓到下毒的人了吗?” “没有,但宿舍四个人都中毒了,其中两个室友比我还要严重,大家之后就都在外租了房,不在寝室吃喝,这类事也没再发生过。” “可能那时候我和你说话的语气不太好……”宋庭樾捏了捏眉心,“但真的记不清了,那时候脑子是乱的,我都不记得我怎么上的楼。” beta紧藏在眉间眼里的那份愤懑不甘终于消散了些。 “警方的回执单还在我那里,回去我可以拿给你看。”男人及时补充。 李风情终于用一种较为正常的视线看向宋庭樾,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说。 “……做你们这行还真危险。” “嗯。”宋庭樾不否认。 那次中毒甚至都不一定是有人下毒,大家都在做研究,是谁身上带回来的也说不定。 李风情的情绪缓和下来,宋庭樾自然也放松了攥着beta手腕的力道。 李风情趁此机会把自己的手腕抽了回来。 “……”宋庭樾也不好再去拉。 青年一言不发地走向楼梯,眼看李风情真要这样走下楼。 宋庭樾还是不甘心: “风情,你想知道的我不都回答了吗?” 怎么还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他第三次提起这个话题,“我和李霁真没什么。” 李风情也是见男人执着,便停下了脚步。 楼下咖啡的香味扑鼻,他们上来的时间有些久了,有好奇的店员小姑娘不住往楼梯口探头张望。 他两外貌都很出众,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待小姑娘不小心看到了楼梯口的李风情,忙又红着脸把脑袋缩了回去。 “那是宋老板的男朋友吗?” 他听到小姑娘问。 结婚四年,他们竟然对彼此的太多东西都不熟悉,甚至于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他不知道宋庭樾是enigma,也不知道宋庭樾还有一家咖啡厅。 李风情收回即将迈下楼梯的腿。 他回到二楼平台,用仅仅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回答: “太晚了。” “如果你能早一些告诉我,我们说不定都不会离婚……可现在才说……有什么用呢?” 他抬眼,直视宋庭樾:“船都沉了,你才告诉我救生圈在哪儿,我已经不想去找了,何况,我们这艘船也不是一个救生圈就能修复的。” 李风情看着男人,嘴唇嗫喏了一下。 还是决定说出口: “……我这辈子除了你,也没和别的什么人恋爱过,所以现在,我想试试……人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过去。”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想往前走,让宋庭樾最好别再纠缠。 可话音刚落,李风情便感到宋庭樾的视线跟刀一样直刺过来。 “……”人类本能升起的危机感让李风情不由咽了一口唾沫。 随后又立即挺直脊背,告诉自己说这番话完全有理,没什么好怕的。 “总之,就这样。” 李风情强行忽略后颈再次泛起的热痒,不再看宋庭樾一眼,转身快步下楼。 在他身后,宋庭樾仍站在原地。 男人的神态与眼神都是异常沉冷,视线只一直跟随着beta的背影,直到透过窗户再也看不见。 …… …… 晚些时候, 宋庭樾又去了医院一趟。 他把李风情的情况和enigma研究科室的医生说了,随后又去见了他的心理医生。 “最近还有焦虑暴躁,感到无法自控的时候吗?” 他的心理医生是位经验丰富的女医生,透过精致的银框眼镜,目光平静而专注,神态五官都给人一种平易近人之感。 “无法自控几乎没有了,但焦虑和暴躁还是时不时发生。” 女医生点了点头,对他给予鼓励: “有情绪是正常的,我们只需要识别它,让它不要再不受控地过度膨胀就可以了。” 医生翻开他的诊疗本,“其实你恢复的很快了,从四年前创伤发生,回国后仅治疗了半年,再到现在重新恢复治疗不到两个月,能做到自控已经是显著进步了。” “嗯。” 宋庭樾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然后又说: “可是我今天又感受到了久违的暴躁易怒,甚至想杀人。” 杀人一词放在普通生活语境中很可怕,但此刻医生只是听惯不怪。 “你只是想,但没去做,很好了。” 随后又问他,“是因为什么事呢?” “我的男……我的前任,他说他要重新开始,要找别的男人,我还撞见他们约会了,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我的愤怒。” 心理医生给了他一个替他难过的神情。 也不等医生说话,隔壁忽然传来几声悲怆的怒吼,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抱歉。” 宋庭樾的心理医生姓李,李医生迅速按下桌面的通话按钮,提醒隔壁,“张医生,隔音网。” 第62章 话音落下,隔壁的声音瞬间被隔绝。 李医生顺口同他解释道: “前线又送来了一批参与国际救援的士兵,队友死了一半,哎,救援这事不好干哦。” 也是为了告诉宋庭樾,他并非唯一一个战争的受害者与幸存者。 宋庭樾点了点头。 他来的这所医院,是政府指定的专业战后创伤后遗症治疗中心。 “刚才我们说到哪了来着,哦对,你前任,嗯……你对他还有感情,当然会感到愤怒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李医生引导着他,进行了深入的交谈。 随后又填了一份心理量表,接着便是日常给大脑拍片留存的环节。 战后创伤不止心理问题,往往还伴随着大脑生理层面的病变。 简单来说就是掌控情绪的部位出现了异常,要么不活跃,要么活跃过度。 会连带着神经和身体激素分泌也会出问题,最终导致情绪失控,亦或其他更严重的后果。 这也是很多人好不起来的原因,大脑的器质性改变往往难以治疗。 “唔,杏仁核的活跃度似乎比上次扫描时高了一些……” 检查结果出来,李医生蹙着眉,仔细对比了几次检查的变化。 “不过看起来问题不大,你还是要多注意休息,尽量找一些能放松心情的事做。” “一定要注意压力问题,你前任的事……如果实在让你感到心情压抑,我们医院每周都有舒缓心理疗愈情感的课程,可以来听一下……” - 李风情离开咖啡厅后便给程善打了电话。 他心情实在太差,想约程善出来吃顿饭缓解缓解心情。 谁知程善告诉他,又交了个新男友,现在已经在国外‘度蜜月’了。 “嘁。”李风情只能作罢。 手机里的其他人他又不想找。 最后在街上暴走了一圈,还是只能先回家。 【嗨,还记得我吗?】 李风情到家的时候已经快饭点了,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沈伯言’三个字备注,甚至一时没想起是谁。 好在对方也考虑到了他忘记甚至是没备注的可能,第二条消息紧接而来。 【今天我们一起喝过咖啡,我是沈伯言。】 沈伯言大概是忙完了,挑饭点给他发消息,透着种刚空闲下来便迫不及待想和他聊天的急切。 沈伯言:【[图片]今天又是难吃的商务餐】 经过对方那般‘精心提醒’,李风情当然记起对方是谁了。 只是先前他觉得沈伯言和宋庭樾相似,这会儿看这几条消息又觉得不大像了。 宋庭樾可几乎没有这样殷勤的时候。 哪怕偶尔分享日常,男人也只是拍张图片发过来,再配一句陈述性的说明。 比如这顿晚餐,换作宋庭樾大概只有冷冰冰的一句【在饭局。】 像为了应对他‘查岗’发的东西。 李风情又感到后颈发痒了。 真是奇怪,他先前在咖啡厅往外走时,是感到了后颈的一阵难受,可当走出了一段距离后,那种难受感便消散了,一整个下午都没再出现。 怎么现在又来了? 【你呢,吃饭了吗?】 就在李风情挠了两下后颈的时间,对方生怕他不回消息似的,直接抛了问候。 【还没……】李风情刚打了两个字,后颈那点瘙痒感又出现了,还伴随着微微的发热。 他莫名想起宋庭樾告诉他这段时间要和其他alpha保持距离,否则会被他的信息素排斥的话。 不是,这enigma信息素还能隔着屏幕鉴别对面性别吗? 李风情觉得不可能,可能是他的心理作用? 【还没呢,我刚到家,阿姨还没来。】他如此日常地回了一句。 那可恶的瘙痒感又来了。 沈伯言几乎秒回:【是去医院了吗?医生说怎么样了?】 李风情当然不可能告诉沈伯言实话,这会儿他也顾不上回复了。 后颈又在烫。 不是,这enigma的信息素真有电子检测性别效果啊? 受不了,李风情直接打开搜索引擎搜索了enigma的相关词条。 enigma的介绍和宋庭樾说的大差不差,但其余信息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再点击社交平台,那更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发言都有。 ‘enigma的汗蒸发被我吸到我会变o吗?[惊恐][害怕]本人钢铁直a’、‘e路过我身边,我呼吸了一下就变成了omega!’、‘我原本是个直男,直到被enigma咬了一口,我变成了男娘’…… 这些离谱发言让李风情很难相信是真的。 至于被enigma咬了之后的变化更是五花八门。 直到他点进了一个叫‘关爱enigma协会’的账号。 和其他妖魔化enigma的发言不同,这个账号发的标题都很怪,多是一些‘175,身材纤细beta’、‘180,身材匀称,信息素朗姆酒alpha’这类自我介绍。 再点进去一看,白花花的肉体映入李风情眼帘,那些自我介绍后大都有一句“求求好心的enigma看看我!” 或者是“想体会变omega的感觉,求enigma[绿茶][绿茶]我!” “……”李风情真的不愿秒懂。 他粗略浏览了一下,发现这个账号里多是一些有“e热病”的beta和alpha。 他们大都想变成omega,也有的只是单纯贪图快感,甚至愿意付费买e的信息素试试。 他快速略过那些发照求e的帖子,很快看到有人分享被enigma咬之后每个阶段变化的感受。 李风情点进去,贴主和他一样是个beta,开篇第一条就写明了: [如果想‘变性’成功一定要让e咬得够深,信息素也要给得足够,虽然很疼,但为了变成omega[握拳]值得!] [刚开始后颈会发痒发热,还会受到e的情绪影响,这些反应是正常的,是e的信息素在试图控制你。ps:标记没成功也会有一样的症状,大家别感受到第一阶段就高兴哈] 李风情越往下看越面红耳赤。 因为贴主正儿八经的科普根本没写多少,后续完全变成了一篇小簧文。 直到看到[……我邀请了四个alpha一起标记我,还有那个e……] 李风情受不了了。 太银乱了。 他看不了那么刺激的。 顶着被烧红的耳尖,李风情关闭了界面。 再一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他竟然在一篇篁文上浪费了生命中宝贵的半小时,李风情唾弃自己。 不过通过翻阅这个投稿账号,他倒是也得到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一个是市面上有一种叫ah的信息素抑制贴纸,原本是为了抑制alpha信息素发明的。 但被这帮人意外发现也可以抑制被e咬后第一阶段的瘙痒发热,甚至还能隔绝一定的信息素控制效果。 李风情当场就打开手机下了单。 再来就是enigma的信息素十分昂贵,帖子下有黑市商人售卖,价格达到了2ml800元的价格。 比金子还贵。 当然,也有人说了,这么贵的原因是enigma的信息素都被军方垄断做研究去了,不贵才有鬼。 还有就是变成omega以后不代表就被e标记了,甚至可以自行选择其他一个alpha甚至众多alpha…… 大部分人还都表示变成o以后特别爽,就是那方面的事,像上云霄。 李风情想不下去了。 恶俗啊! 因为他方才浏览了和e相关的小篁文,app的大数据也不好了,主界面开始给他推送一些和e涩涩的话题或是幻想小说。 李风情忙不迭地退出了社交软件。 app刚缩小下去,整个下午都没消息的宋庭樾便又给他发来了消息。 宋庭樾:【我下午去咨询了专业医生,医生说根据你的情况来看(刚醒的时候伤口周围都是血迹),不排除可能是我深咬了你,但伤口自动愈合了,不经过专业仪器检测,一般医院查不出伤口愈合的深度,我们都还是得小心你的身体情况。】 【医生说有一种贴纸可以缓解你现在被信息素控制的症状,我买了一些,晚点给你送上去吗?】 【不用。】李风情很快回复,【我自己买了。】 【?】宋庭樾好像奇怪他怎么会知道这个贴纸,便又拍了手上的那份,【[图片]是这个吗?】 【是。】 【你怎么会知道它?】 了解enigma的专业医生可不好约,也就只有宋庭樾这种登记在案的enigma能随时见到。 【你管我】 李风情简单粗暴地回了三个字。 宋庭樾的头像下显示‘正在输入中…’ 显示了很久,但过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 【嗯。】 …… 李风情买的贴纸很快就到了,他飞快给自己贴上,果不其然,和沈伯言发信息时的热痒缓解了许多。 第63章 这种和别的alpha聊天时发生热痒的感受,那个账号里也没人问过,更没人能说得清。 李风情最后也只能作罢。 他接着和沈伯言闲聊了两句,不一会儿周阿姨也来做饭了。 饱餐了一顿,李风情决定出门去给新画找找灵感。 都怪宋庭樾,刚才他回沈伯言的闲聊,脑子里都不时跳出宋庭樾来。 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一时半会真没法完全不去想。 李风情索性不想去想感情的事了。 现在艺术行业不景气,编辑给他接了一些画游戏插画的活——这还是因为他有“网红”标签的份上才接到的。 李风情人体画得好,但不代表他喜欢画人体,他更喜欢和擅长的是一些光怪陆离的想象作品。 但赚钱嘛,艺术家也得生活。 李风情背上画板,到附近去采风。 时间转眼便到夜晚。 李风情回到小区时都已经十点了,他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大楼,只见他楼下……也就是宋庭樾家,竟然还黑着灯。 因为大楼设计的原因,在宋庭樾入住的这段时间,李风情发现,只要楼下客厅里开了灯,就会有一些光亮露在他露台旁边的墙壁上。 不管有心无意,李风情还是注意到男人作息很有规律。 在没工作的这段时间,每晚八点宋庭樾客厅的灯都是亮着的。 可现在都十点了,宋庭樾今天又没开始‘上岗’,不知怎么会这么晚…… 算了,关他屁事。 李风情强行甩开大脑思绪,迅速上了楼。 今晚出去采风的效果很不错,李风情为自己的新画找到了灵感。 他画了一会儿草图又冲了个澡,出来时已经十一点了。 露台旁的微光亮了。 “咣当”。 什么东西掉下碎裂的声音。 “喵嗷——”还有樱桃惨烈的嚎叫。 下一秒又戛然而止。 这一声就把李风情嚎到了露台上去,生怕是樱桃出了什么意外。 他探头下去看,只见宋庭樾露台的两个花盆都翻倒在地,刚才的声响正是花盆落下碎裂的声音。 而宋庭樾大概怕猫叫扰民,一把捂住了樱桃的嘴。 气得樱桃挥舞猫猫拳乱打。 “你真是……” 宋庭樾再好的脾气也被樱桃磨得直叹气。 李风情看到男人也是刚洗完澡出来的样子,头发还半湿着,穿了一身淡蓝的居家服,整个人的气质和眉眼竟显得格外柔和。 ——起码比今天在咖啡厅二楼的时候柔和多了。 他还记得今天在二楼说完自己想和别人试试以后,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的寒意。 他都不敢看宋庭樾,总觉得男人的眼神应该十分阴冷。 像要杀了他,或者杀了他那未来的‘奸夫’一样。 于是他才匆匆离开了那里。 可是现在一看,男人的眉眼一如既往深邃而舒展,淡红的唇因为樱桃犯错微微张着,像在无声叹息。 白天那点阴沉的感受像是李风情的错觉。 男人正饶有耐心地捏着樱桃的爪子仔细检查这闯祸精有没有伤到自己。 忽而,碎掉的陶瓷花盆反射出楼上李风情小心翼翼偷看得快要探出半个身子的身影。 宋庭樾抬头:“……再往外探你就要掉下去了。” 第51章 话梅味 李风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往回缩。 宋庭樾很快就只能看见beta的小半个脑袋,一缕不听话的发丝翘起,随着夜风晃动。 缩回去了李风情又觉得自己这样输了气势,真跟做贼一样了,于是含糊不清的辩解飘了下来: “没看你,我是怕樱桃受伤了!” 宋庭樾不置可否。 “喵嗷——喵嗷嗷——!” 樱桃敏锐的小耳朵却捕捉到李风情的声音,顿时激动得从宋庭樾手里一下就蹦了出来。 李风情这一瞬间好像出现幻听了,听到樱桃撕心裂肺地叫“妈——妈——” 于是刚缩回去的脑袋又被迫探了出来。 “喵喵!喵喵喵!” 樱桃仰着小脑袋,看到他的脸更是激动,大尾巴竖成了一条笔直的旗杆,从尾巴根到毛茸的尖尖都在高频颤抖。 叫声又急又亮,带着十二万分的委屈和思念。 “喵喵喵喵!” 宋庭樾再次捂住樱桃的嘴,可惜那毛茸的小脑袋在他掌心下拼命拱动,呜呜咽咽的闷叫带着强烈的穿透力,固执地往露台上飘。 “……”露台上的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 李风情开始后悔当初怎么就把樱桃让给宋庭樾了,早知道他怎样都要带来自己这里。 “要不你下来陪它一会儿?”宋庭樾提议,“再这样下去邻居该投诉了。” 樱桃身上的牵引绳都被拉扯绷成了一条直线,要不是还有绳子牵着,樱桃大有一副要跳露台上去找李风情的样子。 它甚至用后腿支撑着站了起来。 伸出一只雪白的小爪子,对着空中李风情的脸影,急切又笨拙地做出“够够”的动作,粉嫩的肉垫都清晰可见。 这谁顶得住? 李风情心里那点顾忌瞬间烟消云散。 “……我现在下来。” “好。” …… 李风情下来的时候,宋庭樾已经提前敞开门等他了。 暖黄的光线从屋子里流出,李风情临到门口了,又有些退缩。 可都到这了,总不能临阵脱逃吧。 他硬着头皮踏入房门。 宋庭樾家的装修陈设意外的简单。 家具看起来都是原先配套的,虽然整洁,但透着种没多少人气的感觉,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品,目之所及几乎全是樱桃的领地。 猫爬架、玩具、食盆水碗…… “来了?” 男人侧过身来,先和他打了招呼。 露台门关上了,宋庭樾正蹲在门内侧,拿了支逗猫棒试图吸引樱桃的注意。 可惜樱桃完全不给面子,看都不看那晃动的羽毛,反而直起身子,两只雪白的前爪不停地拍打抓挠着玻璃门,喉咙里发出委屈又执拗的“嗯呜”声。 “喵?喵喵喵喵?!” 直到它瞥见李风情的身影,才一下缩回了爪爪,圆溜溜的瞳孔瞬间放大。 “喵呜!喵呜——!” 雪白小炮弹边叫着边跑到了李风情脚边。 一头栽下,翻出雪白的肚皮,“喵喵~!” 李风情没忍住蹲下来狠狠地揉它。 宋庭樾见状,有种烫手山芋终于被接过去的轻松感,无声地松了口气。 “你可以带它去露台那边玩一会,”男人出声,“樱桃还是更喜欢户外,只是这么晚下楼不安全。” “嗯。” 李风情应了一声,两人视线不经意间又撞了一瞬。 李风情后颈那熟悉的痒意又隐隐泛起。 好在有抑制贴,尚且在能忍受的范围。 不一会儿,屋子里飘起浅浅的奶香。 李风情带着樱桃去了露台。 男人温了两杯牛奶,一杯递给李风情,一杯捧在手里慢慢喝着。 大概怕李风情不自在,宋庭樾并没在露台停留,而是回到客厅打开了电视。 仿佛李风情真只是个上门来撸猫的普通朋友。 嘈杂人声响起。 温牛奶的香气从露台的矮桌上飘来。 李风情不由回头看了宋庭樾一眼。 不知为什么,他总感觉男人今天有些精神不济。 宋庭樾以往坐在沙发上都是挺拔端正的,今天却是一只胳膊拄在沙发护手上,手背支着额角,眼神没什么焦距地看着电视画面。 “喵喵——” 樱桃使劲用爪子扒拉李风情的裤腿。 李风情转过头来。 只见那只雪白猫爪正不停拍打放牛奶的桌面位置。 樱桃是只短腿猫,跳不上高桌子,这会儿急得就差开口说话了:我要喝这个,我要喝这个。 猫咪不适合喝牛奶,但樱桃肠胃皮实,李风情便倒了一点在它的碟子里让它尝尝。 可一丝奇怪的感觉始终萦绕在李风情心头。 后颈的肌肤又开始微微发烫,同时他还有一种被强烈注视着的感觉。 宋庭樾像要用眼神把他衣服都扒光了。 可转头一看,男人分明还维持着方才的动作没变,瞳孔里只有电视的光影在闪烁。 是他太疑神疑鬼了吗?李风情又收回视线。 “你今天那个约会对象是长风的沈伯言吗?” 宋庭樾忽然出声。 “嗯?” “之前在峰会上见过,对他有点印象。” “……” 其实李风情自己都不记得沈伯言是哪个公司的了。 只是宋庭樾这话让他有种被全方位看透的不适感,仅仅是一面之缘的人,宋庭樾竟然也这么了解? 第64章 “你今天说要‘试试’的人,是他?”男人的语调听不出喜怒,但大概率是不高兴的,因为语调没什么起伏且话语简短。 “……你侵犯我隐私了,”beta像只炸了毛的刺猬,“说了别管。” 宋庭樾的瞳孔往露台方向挪了一下。 不咸不淡地应:“哦。” 李风情干脆把椅子一挪,彻底背对着客厅。 可那种好像如芒在背的感觉又来了,后颈的皮肤更是又痒又烫。 但借着露台玻璃的反光,李风情可以看见宋庭樾还是维持着那个看电视的姿势,头都没动一下。 大概是他感受错了。 然而,李风情不知道的是,在宋庭樾眼里,此刻客厅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因为易感期失控和今天的心理咨询的结果。 在医生的建议下,他扎了两针降低体内激素和缓解情绪的针。 这两种针都会使身体分泌激素下降,让大脑中枢不再那么活跃。 这会引起人困倦,也会让enigma的失控概率大大降低。 可宋庭樾有个罕见的毛病,他情绪极度高昂和极度低沉的时候,都有概率看到幻觉。 比如现在。 他眼前是李风情赤|-身[l]uo]体的模样。 那天他易感期和他做的记忆,不知被海马体又从哪个角落翻了出来。 beta紧紧咬着殷红的唇,眉目因为难耐而蹙起,薄薄的细汗顺着他额角流下,双颊是潮红的光晕。 他的胳膊搂着他的脖颈,随着他的力度起伏着。 偶尔“李风情”的目光瞥过他,那双含着水光的眼里分明还有如同十年前一般的情意。 宋庭樾当然清楚眼前的都是假象,真正的李风情并不在他的腿上,而是在露台上陪樱桃玩耍。 如果不是樱桃,他甚至都不会出现在他这间房子里。 但明知这是幻觉,也不妨碍宋庭樾‘享受’一会儿。 幻象有时候更比现实好多了,不是吗? “那个,我先回去了。” 李风情这时从露台走了过来。 beta莫名其妙觉得越来越热,可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也说不清热度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樱桃也玩够了,整只猫躺在地板上,心满意足地在他脚边扒拉他的鞋带养神。 李风情打算先走了。 不然再这么热下去,他刚洗的澡都要白洗了。 “……” 宋庭樾慢了半拍抬起眼来。 李风情就站在距离男人一尺开外的茶几后面。 宋庭樾的眼珠却四处晃了好几下,最后男人做了个很莫名的动作——伸手碰了下身旁的抱枕。 指尖触到柔软的织物,似乎才帮他锚定了现实。 男人的视线终于真正落到李风情身上。 “好,慢走。” 宋庭樾的声音有些嘶哑,这么热的夏夜,他腿上却盖着块薄毯。 并且也没有起身的意思:“我就不送你了,晚安。” 李风情:“……” 这就是男人吧。 明明之前,哪怕是他们闹得最难堪的时候,该有的礼数宋庭樾也从不落下。 现在倒好,连起身送客到门口都不干了? 是因为他先前那句要和别人试试,所以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而且宋庭樾今晚看起来就精神不怎么好的样子。 算了,不送拉倒。 李风情冲男人摆摆手,转身走向大门。 只是走了两步,又想起。 “我们之前说的公司合作……你还记得吧?” 他们上次只是口头说了一下达成合作,合同都没签。 宋庭樾现在连礼节性送他出门都不肯了,不会也不愿和他合作了吧? “记得,”宋庭樾传来的声音稳了些,“放心吧。” 就在李风情磨蹭的这几秒,宋庭樾眼前的旖旎幻象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噗”地消散了。 男人神情悻悻地转过头来,目光下意识追向门口beta的身影。 “……”李风情感觉自己像被宋庭樾的目光强x了。 那双眼睛不再是刚才对不上聚焦的状态,而是清明无比地扫过他的腿,再到细韧的腰,甚至看了一眼若隐若现的臀线…… “砰!”一声。 李风情狠狠地摔门走了。 房子又安静下来。 宋庭樾这才动了动已经坐麻了的双腿。 他掀开那块薄毯,决定再去洗个澡。 看来这药剂对他副作用有点大了。 大脑很疲惫,身体却很亢奋的感觉,在幻觉消失后,实在不怎么爽。 - 都怪宋庭樾。 李风情睡着后不知为什么狠狠地做了一晚上18禁的梦。 先前看的小簧文更是化作实质进入他的脑海,给他编造了各种羞羞的片段。 清晨醒来,不出意外,李风情第一件事也是要重新洗澡。 可他下意识先按亮手机,100+的消息提示就狠狠地砸了进来。 “……”他被人肉网暴了? 李风情点开微信界面。 数个头像争先恐后地带着红点涌上来。 李风情先点开了律师和资产评估团队的对话框。 【[新闻消息][新闻消息]李先生是请危机公关了吗?最好是让公关和我们联系一下,我们这边好及时给您评估和预测什么时候出手比较好】 【[新闻消息]李先生和恒辉高层沟通过了吗?目前股价有回暖迹象,通稿准备发多少呢?您请公关团队前最好也告知我一下呢,这样我们好沟通协作】 李风情刚睡醒,脑袋还有些懵,他随手点进两条新闻消息里。 只见第一条是恒辉集团官博的置顶声明截图,发言十分简洁明了: 【关于近期媒体报道我司ceo婚变谣言,恒辉严正声明。】 声明的内容同样简单有力,先说两人没离婚,并澄清交通事故凶手指向宋庭樾的谣言,最后指出恒辉股价因谣言而引起的损失,暗指背后有人作妖,而恒辉要追究到底。 下面则是法院立案回执单,以及交通事故报警回执单。 一时间社会议论乍起,但重点都偏向了交通事故涉嫌谋杀一事。 “……”好熟悉的公关操作,李风情一时间好像看到太多娱乐圈事件的影子。 除了李风情的粉丝会关心他的感情生活,民众当然是对谋杀这种更刺激的话题感兴趣。 如果幕后黑手真是李风情的那些好亲戚们,恒辉这一举动无异于将谋杀案推向公众视野,他们恐怕得夹着尾巴做人一段时间,之前买的通稿更是成为引发热度砸了自己脚的操作。 另一条则是某家快讯的跟进报道,标题是: 《恒辉雷霆手段辟谣婚变!官博直斥谣言“假”,并起诉多家造谣媒体》 除了陈诉事实外,内容完全是一篇讲述他两感情如何如胶似漆、平时关系多么亲密的软文。 下面还有张配图,是昨晚宋庭樾在露台给他递牛奶的一幕。 不是?什么时候拍的? 李风情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啊。 他关掉新闻窗口,转而找到宋庭樾的对话框。 昨晚十二点后宋庭樾还给他发了快二十条消息。 前面大都是一些企业之后的计划,最后则是一些宋庭樾认为重要的提醒。 【还好事发得比较早,民政局那边我们暂时还是婚姻续存期,要等两个月的财产争议期过了才会同步离婚状态,正好借这个时间差打舆论战。】 【我之前找了媒体公关,他们说需要一些我们近期同框的照片,但我们一直没时间拍】 【舆论战最需要的就是速度,有家媒体说他们昨晚过来拍到了,我看到照片了,是在露台上,希望你明天看到不要太惊讶,只有模糊的侧脸轮廓,应该不算侵犯你的隐私】 “……” 宋庭樾‘隐私’这两字用得可真阴阳怪气。 最后一条则是今早九点发的。 【我到公司了,你醒了给我打电话,抽时间我们还得去拍一些同框照片,做新闻矩阵。】 宋庭樾的消息看完,剩下最多的便是安雅的消息了,安雅的信息是将累积了几天的工作报告一起发了。 最新一条是【!宋总回来上班了!!!】 可以看出安雅很高兴。 再往上滑便是一些公司内部的日常工作汇报,虽然群龙无首,但安雅还是尽职尽责做着份内的事。 李风情大概浏览了解了一下,看到最后感觉自己都要晕字了。 剩下的便是远在异国的程善看到新闻还发了消息来关心他一下。 【[新闻消息]你和宋庭樾合作了?】 过了十分钟,大概程善也刷到了他和宋庭樾“恩爱”的软文。 【bro,这照片是在你现在住的那栋公寓拍的吧?你们摆拍的吗?你颈后怎么贴了块敷料?你找别的alpha约会了?】 第65章 又过了两分钟,【还是说……不会是宋庭樾咬的吧?】 “……” 程善属狗的吧。 李风情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复,只能挑合作那条回了个嗯。 再往下便是沈伯言发来的清晨问候和他编辑的工作沟通消息了…… 李风情感觉自己跟个客服似的,一睁眼就在不停看消息回消息。 也顾不上聊太多,他还记着宋庭樾的叮嘱。 赶忙去洗了个澡,然后给宋庭樾打了电话。 “你带几身常服过来,拍摄要用。” 宋庭樾那边和他简单说了一下今天的日程安排,“到停车场的时候告诉我,你进门就有摄影师拍摄,不用惊讶。” …… 李风情按照男人交代的到了公司。 的确刚到楼下便有安排好的摄影师拍摄,宋庭樾还特意让他穿得日常一些,只为作出他日常经常来公司的假象。 到了顶楼,宋庭樾又递了几份会议记录和公司主要结构说明的文本给他,让他有空下去看。 “我们约的摄影师和记者还需要半小时以后才到,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配合他们拍摄。” “好。” “一周后恒辉有抗癌新药ct-808的研发进度发布会,到时你也需要到场,配合我‘秀恩爱’。” 宋庭樾进入工作状态完全像变了个人。 交代完一切,男人才注意到李风情一直是站着听他说话的。 李风情自己甚至都没察觉,还站在一旁借他的办公桌在翻阅那几份关键文件。 这ceo办公室平时本就汇报工作用,办公桌旁确实没多余的椅子,总不能叫李风情坐他腿上。 不过说到坐腿上……宋庭樾按了下太阳穴。 强行止住自己那些不该有的联想。 他昨天打的针今天依旧在持续效果,因为低迷的副作用,他今早连续灌了好几杯咖啡才撑住今天的工作。 可按照常理来说,身体这种低迷状态根本不会有那方面的精力……更别说联想了。 宋庭樾无声地叹了口气,人有时候也是拿自己的身体很没办法,再多医疗知识也对抗不了个体差异。 需要的时候不行,不该行的时候倒是怪行的。 “你叹什么气呢?” 李风情莫名其妙抬眼看他。 办公室太安静了,宋庭樾尽量放无声的叹息也变得一清二楚。 “没什么。” 宋庭樾巡视了一圈,又给李风情指了指那边会客的沙发,“你去那边坐着看吧,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李风情应了一声,便依言去到沙发那边。 可偏偏那边茶几上正摆着一束他以前极为介意的花——栀子。 李风情的目光下意识在那束栀子上停留了两秒。 宋庭樾像一无所查。 男人吩咐秘书再去泡两杯咖啡,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了距离李风情最近的位置。 李风情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 这动作自然逃不过宋庭樾的眼睛。 这是在……避嫌? 宋庭樾心头刚压下去的那点烦躁又涌了上来。 而李风情终于还是没忍住,出声问询: “你桌上这束栀子能换了吗?” “嗯?”宋庭樾还真一无所查的样子。 李风情也知道自己不该多想,但他和李霁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和宋庭樾无关……他只是真的闻到这香味就会想起兄长。 他小时候对性别特质非常好奇,再加上他是个beta,越是闻不到的越想知道是什么味。 李霁为了满足他的好奇心,便总是往家里带栀子,有时还会涂了栀子香水抱着他睡。 气味都被李霁的形象捆绑了。 李风情这会儿实在没法专心看文档。 “……当然可以。”宋庭樾回答。 又花了几秒去想李风情为什么会格外介意这束花,当然,很快也想了起来。 栀子很快被安雅端了出去。 过了十分钟,另一位实习秘书进到办公室为花瓶里插上了新买的玫瑰。 玫瑰是今天现摘的,娇艳欲滴。 商家配的小纸片没有被提前摘去,在整理花的过程中掉了下来。 “纵有荆棘千重,爱是唯一归途。” 商家的字迹清秀养眼。 通过落款日期的提示,原来今天又是一个情人节。 宋李二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张纸片上,随即又不约而同地挪开了目光。 “每月一个情人节,资本怪会割韭菜的。”李风情小声吐槽。 宋庭樾没出声。 在整理鲜花的这会儿,李风情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沈伯言三个字显示在屏幕上。 李风情下意识划开消息,又扫了眼坐在他斜上方的宋庭樾。 当面回“情夫”消息还是有点太刺激了。 他刚打了两个字,后颈肌肤又痒起来——这enigma信息素的赛博判断系统没完没了了! 秘书摆好鲜花后离开了办公室。 宋庭樾的视线黑沉沉地落在青年的脸上。 可能因为当面回“情夫”消息的刺激,李风情打字的速度格外快。 但他又不擅长掩盖情绪,一边打字一边神情显得有些紧绷,还要空出一只手去抓挠后颈的肌肤。 在宋庭樾眼里,就在那么一分钟内,beta就变得极其“不老实”。 就差把“偷情”两字写在脸上了。 宋庭樾冷不丁出声: “你是聊了多少个?打字打得没完没了。” 李风情:“?”宋庭樾完全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才刚打了不到五个字。 “我撩一百个也和你没关系。”beta头都不抬。 宋庭樾刚压下的那点烦躁又涌了上来,理智告诉他的确不该管,但看李风情现在乐在其中的样子,他又觉得碍眼得很。 说不上的厌烦。 李风情不经意间一抬头,就见宋庭樾用一种看狗的眼神看着他,这种厌弃的目光李风情曾经也在宋庭樾身上看过,但他忘了在哪里见的。 可当年在婚姻期间他忍着他,现在了,他还会忍吗? 李风情索性站起身来就往外走,“既然宋总看我那么不顺眼,那我去外面撩骚咯。” 他把撩骚两个字咬得极重,生怕宋庭樾不知道似的。 “一会记者来了再……” ‘叫我’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李风情的手腕便被男人攥住往后一拉。 不等李风情反应,一只大掌贴着他敏感的后腰往上抚去。 手掌的热度穿过单薄的布料传递到beta的肌肤,那只手带着一种缓慢而极具侵略性的力道,抚过他脊椎的凹陷再停留在可以挑逗的敏感点。 “你……” 李风情耳朵烫得像在烧,呼吸也在不自觉间轻颤。 腿软。 “你觉得我回到恒辉,是为了谁?” 宋庭樾的声音低低压在他耳边。 还带着些不爽的咬牙气音。 但李风情那边还没回答,宋庭樾立马嗅到了一股无比清晰的甜味。 这甜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楚,而且,这也是宋庭樾唯一一次在大脑清明的时候闻到了味道。 “你用公司威胁我?”李风情似乎回错了意。 宋庭樾没来得及去在意beta说了什么,只一把撕开那片贴在李风情后颈的贴纸。 “宋庭樾,你发什么疯?!” 李风情吓了一跳。 下一瞬,他便感到男人的鼻息喷洒在他颈后,潮湿的、温热的。 enigma的唇齿离他的后颈那样近,近到好像又要咬他一口。 “宋……宋庭樾,”李风情还以为是自己刚才那句狠话让男人破罐子破摔,又要给他来一口,“你别冲动啊!我……我先不聊了行不行?” “风情,你真要变omega了。” 宋庭樾却在此时开口。 与上次不确定的语气不一样,男人的语调无比笃定。 “……什么?” enigma用齿尖刮过beta变得比以前柔软许多的后颈皮肉。 李风情这次感到连手脚都开始发软。 不确定是被挑逗得,还是吓得。 “你出现了分化omega的典型初期症状,并且,信息素是甜的。” 男人的嗓音有些沙哑。 宋庭樾仔细嗅了一会儿,“是话梅糖味。” …… …… 天塌了。 李风情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虽然他早在上次宋庭樾不确定的语气中,脑海里就划过那么一丝念头,自己有没有可能是那个理论外万分之一的倒霉蛋。 但那时也只是想想。 没想到这万分之一真的降临到了他身上……还来得那么快。 他青春期时无数次想过一觉睡醒发个烧就分化成了omega,没想到,这迟来的分化竟然在他早已成年的多年后即将降临。 “可是变成omega之前不是会发烧吗?” 第66章 李风情因为不敢相信,语调都微微发着颤,“我……我没觉得我这几天有发烧啊?” “你是通过enigma信息素进行的二次分化,当然不会像常规omega分化一样发热。” 宋庭樾有问必答。 李风情还是太没性别意识了,他的后颈如此长时间地暴露在男人视线里,也没觉得太危险需要遮掩一下。 宋庭樾感到齿尖发痒。 想标记他。 宋庭樾曾无数次想标记李风情,以免beta总是和各式各样alpha出去瞎浪,回来染得一身臭味。 令人厌烦。 可过去他顾忌enigma身份的暴露,也担心李风情接受不了。 现在老天终于将这个机会推到了他面前…… 但现在腺体的状态大概只是刚开始发育,还远没到能标记的程度。 宋庭樾只能硬生生忍下。 男人用指背去刮蹭beta那片刚变得格外柔软的后颈肌肤。 简直像在摸一块话梅糖味的奶油。 想咬一口。 很想咬一口。 “……你现在只是分化的最初期,一般彻底分化还需要5到7天的时间。” 男人只能用背生硬的理论知识来转移注意力。 “会不会是你闻错了?” 李风情还是不肯接受现实,甚至对自己的脖子正被人虎视眈眈也一无所知,“看错了?” “不会。” 宋庭樾觉得自己再抱下去搞不好真要啃一口beta的脖子,只能暂时松开了李风情。 男人伸手捏了下青年的后颈。 一股酥麻的痒意直窜李风情的天灵盖。 “看看,你被碰一下都受不了。” …… 李风情不记得之后是怎么配合宋庭樾一起拍完那些公关需要的“秀恩爱”照片的。 只记得自己全程像个提线木偶,被摄影师和宋庭樾指挥摆弄。 最后他脸色实在不太好看,摄影师只能专注拍两人的背影或是侧影,好在需要的本就是偶然遇到抓拍“恩爱夫妻”的感觉,也不碍事。 待李风情浑浑噩噩回到家中。 “天塌了”三个字还在他脑海里不停回放。 然后又想起,宋庭樾说他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来着? 话梅糖? 他怎么会分化出这么“小朋友”的味道? 一点也不帅!还和他的大长腿不搭! 李风情难受得在床上把自己的脑袋抓成了无数次鸡窝。 他没办法接受自己真要变成omega了,更没法接受自己的信息素是话梅糖这种甜甜的、小朋友的味道。 以防万一,今天忙完工作,宋庭樾还特地买了一条omega的信息素抑制环,并亲手给他戴上。 纯白的顶级小羊皮,触感细腻冰凉,边缘镶嵌着几乎看不见的铂金细线,据说是某位设计大师的限量款。 论外形,它的确十分好看。 但李风情在抑制环扣上的那一刻,忽然理解了上次宋庭樾为什么看他戴那装饰性的choker不顺眼。 在被迫戴这玩意的时候,抑制环是真像狗环! 做得多好看也像! 第52章 仿佛恩爱情侣 反正是独自在家,李风情把“狗圈”摘了放到一边去。 他不死心地又找到上次那个账号,检索了一下被e咬后变异的标志性反应。 当看到“变异初期,e会最先嗅到你的信息素味(a嗅不到),所以一旦e闻到你香香了,那就是成功啦!等着变o吧!”这段话时,李风情原本还在跳动的心也彻底死了。 傍晚,宋庭樾又给他发来一些变o的注意事项,以及一堆eo生理差异的科普。 李风情完全不想看,心里还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那边的宋庭樾仿佛也知道他不会看,紧接着发来一条语音。 “要我上去念给你听吗?或者你下来,都行。” 男人的嗓音经过电子设备,有种不一样的陌生感。 末了,宋庭樾还给他拍了一张樱桃的照片,像在有意诱惑什么似的。 “……”李风情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才给男人回去消息。 【前夫,我们这样会不会太暧昧了?】 他手指在屏幕上迅速翻飞,还带着点不能接受即将变o的怨气: 【孤男寡男大半夜私下见面,成何体统?我不去。】 宋庭樾那边又是很长时间的‘正在输入中…’ 随后又只是简单地回了他几个字。 【好吧。】 【如果不想用眼睛看,你点文档朗读也行,能听进一点是一点。】 看来是吃准了他不会去阅读那些冗长的文本。 李风情没有再回复,不过也匆匆扫过变omega的注意事项文档,囫囵阅读就当看过了。 隔天。 周姨一如往常来给李风情做早餐。 周阿姨大概也接到了宋庭樾的特别叮嘱,这顿早餐格外丰盛不说,在餐桌上还把他当亲生的一样,絮絮叨叨说了许多eo间的差异。 李风情仿佛有种回到青春期的错觉,只是这次他分化成了omega。 “知道啦。” 他听得耳朵都发麻,但也清楚,周阿姨是好心。 周阿姨之所以能为两人工作多年,就是因为嘴严心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也总是善良的。 李风情叫了停,周阿姨立马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表示以后不再提。 吃完早餐,李风情按照约定时间出了门。 他先前和宋庭樾说好,他也要一定程度上参与公司管理,所以今天也要按约到公司。 ——上班族真是命苦,无论刮风下雨,他这都要‘变性’了,还得往公司去。 叹了口气,李风情拉开门。 没想到宋庭樾刚好也在他家门外。 迎面便是男人的身体,青年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脑袋险些就要撞上身后的门板,却又被宋庭樾及时伸手挡了一下后脑勺。 万幸没磕到头。 “你在我门外干嘛?”李风情心有余悸,凶道。 想吓死他? “刚想敲门提醒你再不出门要迟到了,你就刚好出来了。” 宋庭樾解释完,目光又落在他光裸一片的颈,提醒: “抑制环。” “……”忘戴狗圈了。 可李风情也不是很想戴,他犹豫了一下,答:“我昨天搜过了,变异初期的信息素味道只有你能闻到,所以也不是很有必要吧。” “昨天一定没好好看文档,”男人一眼看穿他,“按常规来说变异需要5-7天,可个体差异太大,有个万一,你想被alpha们当根腊肠轮流抱着啃吗?” 宋庭樾说:“我不是时时都在你身边。” 宋庭樾训人的时候脸上表情总有些严肃,再加上中正的五官和反问的语气,每次都会显得有些凶。 “谁需要你时时在我身边了?” 李风情心想这情况是谁造成的,骨子里那点犟劲儿也是上来了: “你才是腊肠!再说了,被alpha们抱着啃也不错啊,我还看到网上有人说多人标记很爽呢!” 这话一出口,李风情也察觉到自己为了吵架有些口不择言。 他面对的可是学生时代就颇为‘老古板’的宋庭樾。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宋庭樾的脸色一下比锅底还黑。 “在哪看的?谁说的?” 男人伸出手来,颇有种问他要手机看看的架势:“违背医学常识,以谣传谣。” 要不是李风情已经成年,后面大概率还要加一句网上信息毒害思想。 “……”李风情怎么可能给宋庭樾看自己手机里那堆东西。 宋庭樾凶他,他气宋庭樾一下,现在算暂时扯平了。 beta泥鳅一样顺滑地从男人身侧溜出,又锁了门,嘴上不忘催促道: “刚还说要迟到了,这会儿又拉着我浪费时间,走啊。” …… 接连三天,宋庭樾都按时出现在李风情家门口。 有时候中午李风情回家了,下午要出门,周阿姨也会作为宋庭樾的‘眼线’提醒李风情要戴上抑制器。 分明要变异的是李风情,宋庭樾却看起来比他还要紧张。 李风情明显吃出最近饭菜的味道又变了,变得和他曾经在那间‘老家’吃的一样。 他近期作为研发部门经理(实际上是负责设计外观的)空降恒辉,有很多事情需要和员工有所接触。 但每次,他需要和alpha员工独处时,宋庭樾都要重新检查一遍他的抑制器,还不时在周围转悠,就算自己不在,也会派出安雅这个心腹代为‘监督’。 他还频繁给他发消息。 李风情不回,男人就打电话,电话不接,那宋庭樾就上门来敲门。 要是敲门不回应……李风情没试过,感觉宋庭樾会报警,或者直接把他家门砸开。 李风情最近还和沈伯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在宋庭樾的重度‘骚扰’下,他都感觉自己要精神分裂了。 第67章 他后颈还总是痒,每次都有一种在背着丈夫偷情的感觉。 好在沈伯言这段时间出差去了外地,需要有个两天才能回来,他们暂时还没空约见面。 第四天,李风情终于没忍住,对照例出现在门口的男人无奈道: “我说你有必要吗?比我还紧张。” 李风情这四天都被男人折腾麻了。 要变omega这件事,他从刚开始的不相信,到不死心,再到心死了,但抗拒不想接受,再到现在……他渐渐也接受了即将要来的事实,只静等着那天到来。 今天的李风情终于记得戴上抑制器了。 柔软小羊皮制成的香槟色抑制环,上面间或点缀着珍珠与精细花纹,在beta纤长的颈上尤其好看。 宋庭樾的视线在他今天的打扮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先开口夸奖他。 “很好,记得戴抑制器了。” 随后,又回应了李风情的问题: “是我的原因造成的,我当然得对你负责到底,这事经不起任何意外。” 宋庭樾的表情格外郑重认真。 如果换作别人,李风情大概不信这番‘只为负责’的说辞,但宋庭樾说,他还是信的。 毕竟从相识起,责任与承诺这两样东西就好像刻在宋庭樾的骨子里,他始终见他坚守着。 平心而论,除了在对待他的感情一事上实在是一同糊涂,在旁人眼里宋庭樾大抵是挑不出半分错处的三好先生。 “行吧。” 李风情也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只问他,“车准备好了吗?” “嗯。” 今天便是之前提过的,恒辉癌症新药发布会当日。 作为癌症新药,这个发布会自然备受瞩目。 他们需要共同出席这场发布会,然后‘不经意’间作出恩爱的模样,让现场记者和观众拍摄一些片段和照片,达到表明他们尚未破裂的目的。 “走吧。” 李风情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打算关门下楼。 男人挡在他身前,喉结却滚了又滚,还是没忍住: “风情,你能换件衣服吗?” “?” 宋庭樾视线落在青年白皙细腻的肌肤,和锁骨的那颗小痣上,“领口稍微小一些的。” “???” 李风情今天脖颈上戴了那个漂亮抑制环,下面便是同色系的v领丝绸衬衫,搭配黑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高挑又好看。 李风情自认为今天这一身是穿得足够亮眼又不失风度的,只是为了更好看,他在锁骨下方点了一颗痣。 他承认是有想吸睛的意思,可那颗痣只是因为更好看才点上去的。 可在宋庭樾眼里,衬着beta胸前裸露出的那片细腻肌肤,就完全不是这回事了。 “宋庭樾,我昨天问过你我今天该穿什么,你自己说的不用穿正装,和常服别偏差太大就行,我告诉你,我平时穿衣风格就这样!” 李风情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真心觉得没露得很多,完全没到不得体的地步。 宋庭樾故意找他茬还是怎么着? beta不爽地磨了磨牙: “我昨天搭配了三小时才决定的,你现在要我换衣服,我杀了你哦!” …… 在李风情“杀人”的威胁下,最后衣服当然没换。 宋庭樾也得承认那领口的开合程度是足以在正规场合见人的。 可宋庭樾就是看着那片裸露处的细腻肌肤不顺眼。 可能是李风情快分化了的原因,那小片肌肤好像格外地白,也或许是信息素的占有,让他更不想让李风情被别人看见。 哪怕一丁点也不乐意。 算了。 反正李风情最后横竖没换,宋庭樾只能劝自己想开点。 …… 两人很快到达发布会现场。 此行是为了‘秀恩爱’,两人当然是从一辆车上下来。 提前安排的记者和摄影师都已经到位了。 宋庭樾先下车,而后极其自然地回身,伸出手去接李风情。 因为平时两人穿衣风格区别大,如果硬穿情侣装反会显得很刻意,但这种场合,衣物细节才是给观众展示‘恩爱’的好地方。 所以在造型师的建议下,两人戴了一款经典的情侣腕表,用来展示‘低调的恩爱’。 李风情将自己的手放入宋庭樾掌中。 宋庭樾收拢掌心,与他十指交扣。 两人的情侣腕表在闪光灯下折射出相似的冷冽光泽。 男人驳领的插花眼处,一方折叠得极为规整的丝质口袋巾悄然点缀,色泽与beta的衬衫一致。 两人相映相衬,低调呼应。 并肩而立时,仿佛真是一对恩爱情侣。 第53章 恻隐之心 李风情被前方的闪光灯晃得眯了眯眼。 虽然提前做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手心因为紧张起了一层薄汗。 宋庭樾感受到掌心那点湿意,不动声色地收拢五指,安抚似的捏了捏beta微凉的指尖。 “别担心,把他们都当游戏npc,完成任务就行。” 现场人声嘈杂,宋庭樾的声音想要李风情听见,嘴唇只能凑到青年的耳边去。 摄影师便又趁机拍下这“恩爱”一幕。 两人牵着手,并肩踩过深蓝地毯,往会场大门走去。 来参加发布会的人员众多,有不少业内人士,还有一些关心新药的患者及家属等等。 这会儿时间还早,但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李风情一路上接到了无数注目礼和突然伸出来的手机摄像头,偶尔会听到一些“好漂亮”、“好帅”、“宋总的伴侣竟然这么好看”、“平时藏着不让看”、“还是位艺术家”之类的话。 说起来不好意思,但确实大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再往里走了几步,又听到一些诸如“般配”、“恩爱”、“两人在一起好养眼”之类的话。 现场的新闻媒体有人敏锐地察觉这个话题或许有流量,又对着两人咔咔拍了好几张。 李风情听着那些说他两恩爱的话只觉得讽刺。 好看吧,般配吧,都是演的。 他两早离婚八百年了。 两人并肩一路走进场馆中心。 因为长时间的牵手,两人手心都起了一层薄汗。 李风情被安排在vip席位的第一排落座,宋庭樾顺手抽了两张酒精湿巾,给他和李风情擦手。 “……”这个洁癖……算了,李风情默不作声接过湿巾擦去手心的热度。 心想反正宋庭樾洁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算崩了他们的‘恩爱’人设。 医药发布会主要强调医学严谨与生命希望,故而现场布置多为冷色调,同时又有一些缓解氛围与象征希望的绿植点缀。 因为座位靠近主席台,灯光尤其地亮。 李风情先前在门口就被闪光灯轰炸,这会儿眼睛难受得一直眨,又忍不住抬手去揉。 宋庭樾自然也看到他这动作,蹲下身一看,李风情一只眼睛都红了。 “去拿支眼药水。”男人转头向助理交代。 很快,一小支人工泪液和眼部抗炎药物被送了过来。 男人拧开盖子,一只手自然托起beta的下颌,低声引导:“抬头,看上面。” “……”李风情伸手想拿过眼药水自己滴。 可现场已经有些宾客和围观群众了,两人在这撕吧起来可不好看。 宋庭樾没有给他的意思,李风情便只能收回手来,按照宋庭樾说的仰起头去。 微凉的药水滴入眼眶,带来短暂的刺激和随之而来的舒缓。 李风情快速眨了眨眼,让眼球更快吸收药物。 “好点了吗?” “嗯。” beta纤长的睫毛被眼药水浸湿,在过分亮堂的光线下,像沾了露水的鸦羽。 宋庭樾随手抽了张纸又为他拭去眼尾浸出的多余药液。 两人这般那般互动时,耳边的快门声就没停过。 李风情暗暗想大家都真够敬业,摄影师敬业,宋庭樾这个‘老演员’也敬业。 “好了,拍得差不多了吧。” 李风情一把抢了男人手里剩余的药液,又问助理摊手要了两支人工泪液。 “你们赶紧有事去忙吧,我在这歇会。” beta的赶人之意溢于言表。 宋庭樾很难说清自己此刻的感受,但不爽是一定的。 可能因为首次出席活动和本身亮眼的外貌条件,今天有太多目光和镜头落在李风情身上。 男人伸出手去,手掌轻车熟路落在beta的后颈,拢了手指便去捏弄那片肉。 酥麻感瞬间席卷李风情全身。 “……!”beta惊得差点儿从座位上跳起来。 “你有病吧宋庭樾?!” 他还不敢骂得太大声,只能压着嗓子低低地吼。 李风情终于能确定他的身体在悄然间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男人手指落下一瞬间的酥麻感不说,那一刻宋庭樾指肚茧子带来的触感都被无限放大。 第68章 好像被触碰的不是颈肉,而是人类生出的第三性征,且是个薄弱的敏感点…… 一片薄红迅速攀上beta的肩颈和耳尖。 因为只能低声骂人,李风情还是很不爽,便又趁着没人看的时机踢了男人一脚。 “……”宋庭樾倒也不在意裤腿上多出的半个脚印,只看着beta薄红的一片的颈与耳尖。 心头那点不爽终于消散了些。 他的确还有一些准备工作得去做了。 “那你休息吧。”宋庭樾也不再难为他,只叮嘱道,“记住之前说过的,谨言慎行。” “知道了,赶紧走吧你!” 李风情“赶”蚊子一样总算把宋庭樾赶走了。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察觉。 刚才男人那般的举动是不是算在占他便宜?调戏他? 宋庭樾这个狗东西! “你们真的离婚了吗?” 目睹两人一番互动的记者,趁着周围没人时,不由出声询问。 “……” 李风情当然不可能说离了,宋庭樾之前特地交代过他,现场无论谁问都不能说离婚。 记者虽然算是自己人,但人心隔肚皮,谁也不想有意外发生。 他索性没答话,只靠着椅背准备闭目养神。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却嗡嗡震了两下。 拿出手机一看,是沈伯言给他发来消息。 今早沈伯言的清晨问候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可能是等急了,刚才又给他发了一条。 【嗨,你现在在哪?】 这句话乍一看有些奇怪,怎么会突然问起他在哪? 不过李风情想到,沈伯言之前说过两天就回京州了,今天刚好是回来的时间。 可能沈伯言想约他?也可能是清晨消息没回等急了? 李风情当然不可能实话说在和前夫参加公司发布会‘秀恩爱’,他想了想,敲下回复: 【在会场,工作需要参加一个会议,今天比较忙,不好意思。】 发布会当然也能算会议,没毛病吧。 他回完这条消息后沈伯言便没再回复,他好像看见对方头像框下出现了一瞬间的输入中,但不知为什么没有消息过来。 当然,很快李风情也没空在意这些了。 发布会要开始了。 …… 主席台下几乎座无虚席。 聚光灯落在宋庭樾的眉眼,李风情不得不承认,宋庭樾狗是狗了点,但这张脸是到五十岁还是会让人觉得帅的类型。 “尊敬的各位来宾、专家同仁、媒体朋友们,欢迎莅临恒辉生命医疗抗癌新药 ct-808研发进度发布会现场……” 宋庭樾的声音很有穿透性,经过现场播音设备的扩大,给人一种可靠又值得信任的感觉。 今天的发言大纲李风情在之前就看过。 恒辉每次发布会都废话不多,只呈现最关键的进度和各大合作公司及患者关心的问题,所以每次发布会都人很多。 这次也不例外,虽说叫‘研发进度’发布会,实际上ct-808已经进入iii期临床试验,一会儿发布会结束,恒辉会给现场的患者及家属免费发放一些试药。 抗癌新药上市两年内,往往售价都会格外昂贵,这部分免费发放的药物,对患者来说无疑是十分珍贵的。 李风情端坐在第一排,感觉自己今天尤其像个吉祥物。 不过讲道理,他这张脸在一干老专家和满脸班味的企业高管队伍里,确实是太引人瞩目了。 “那是宋老板的伴侣吗?是明星吧。” 有一些没座位的患者及家属都被挤到了前排来站着,李风情偶尔会听到他们的夸赞,给他听得都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从这些人的言辞里,他也听到了一些从未听到过的:他们对宋庭樾及恒辉的好感与感激。 比如感慨完他的外貌条件后,总有人补一句“宋老板年少有为,有这么好伴侣是应该的”,还有的会说“宋老板那么善良,老婆也那么好看”。 还有的人会在宋庭樾介绍新药成效时,说起谁谁家的患者之前就是吃恒辉的什么什么药延长了生命时间,又因为什么药物多活了五年甚至十余年…… 李风情注意到现场不少患者都戴着帽子或头巾遮掩化疗后的痕迹,还有的眼睛都已一片浑浊,身体因为疼痛小小一团蜷缩在轮椅上。 但他们看向主席台的目光都是充满希冀的,尤其在那粒代表着生命希望的药物被端上台时,所有人眼睛都是亮的,甚至充满某种感激。 李风情甚至怀疑这些人是否会是恒辉请来撑场的演员。 可演员要演也该是演给恒辉的合作者们、演给新闻媒体看。 这些都挤到恒辉vip坐席旁边的人们,实在没什么演戏的必要。 “……风哥儿?” 就在李风情胡乱想着时,一声轻巧女声小声呼唤他。 因为这名字只有好友和粉丝会叫,他下意识便循声看去。 “竟然真的是你!”对方看起来很惊喜。 小姑娘随即看向主席台上正发言的宋庭樾,眼睛瞪得更圆了,声音压得更低却难掩激动: “风哥儿!你老公……竟然是宋先生!” 对方这一声‘宋先生’叫得很敬重,连她手边轮椅上那位形如枯槁的老太太,都吃力地抬起头,对李风情扯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小姑娘颇有种“双担狂喜”的激动,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翻出一张前年和李风情在艺术展上的合影。 “我是你老粉了,之前每年都会去看你的展,以前还买过一副小画,只是这两年……”对方脸上露出个窘迫又无奈的神情,“没什么时间,就没再去了。” 李风情当然也看到对方手里推着的,饱受病痛摧残、比实际年龄苍老太多的年长女性。 他猜测那应该是小姑娘的母亲。 “……画什么时候都能看,等下次你有时间了我请你看吧,你可以带上你母亲。” 他话音刚落,对方眼圈便一红,含着泪对他连连点头。 “……”这和李风情想象的发布会氛围实在不一样。 他原本想,今天就是来配合宋庭樾秀个恩爱走个过场,然后看恒辉怎样用高大上的语言包装药品。 这场发布会在他想象中应该是充满金钱和交易气息的。 这会儿却见到太多人间疾苦。 他甚至都想给小姑娘捐点钱了——对方毕竟是他的粉丝,身上的衣物与手里推的轮椅都能看出已经很旧了,何况能像这样推着病人来等恒辉发放免费药物的一定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 李风情想了想,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号码。 他不知道是一回事,但知道了,他还是想尽自己的可能去帮一帮。 就当是他和那个姑娘的缘分了。 可他刚撕下纸要递出去,一只手便在半路将他截停。 宋庭樾暂时说完了自己需要负责的部分,这会儿下台来歇一会儿,正巧就看见李风情要往外塞纸。 男人也没客气,截停后直接翻开纸条内容。 “电话号码?” 宋庭樾扫了一眼李风情要递出的方向,随后在他身边落座,低声道: “怎么,姓沈的被你甩了?又在这患者堆里想和谁试试了?” “……”李风情真无语。 宋庭樾刚才在台上还一副人模人样专业可靠的样子,一下台对他开口就是胡编乱造是吧? “你要有妄想症就去看医生。” 李风情咬牙切齿地回复。 两人说话时都贴近彼此耳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说什么耳鬓厮磨的情话。 李风情伸手欲要夺回自己的纸。 下一秒那张写着号码的纸却被宋庭樾利落撕个粉碎。 “想给病人捐钱别留自己电话号码,写不常用的微信号,或者让对方直接把银行卡号给你。” “?”李风情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想干什么?” “猜的,首次和癌症病人们接触,很多人会抱有同情,而你又心软。” 男人提醒他:“但你救不了所有人,一旦你的号码给出去,之后会有一万个癌症病人给你打电话要帮助,先掂量一下自己受不受得了吧。” 可能是早已司空见惯,宋庭樾所有言辞都透着种冷漠。 在后方一些的小姑娘完全不知两人在聊什么,见宋李二人好似说情话那般黏糊了一会儿,之后李风情便又转过头来。 “那个,要不你给我个你的微信?” 经过宋庭樾的‘敬告’,李风情没在这大庭广众下说自己要在经济上援助她,只说: “下次艺术展我请你去看。” 这话一出口,李风情明显感到很多落在他身上的密切注视便不见了。 后排还有个秃头胖子撇了撇嘴,用嘴型对他说出“抠门”两字。 李风情:“?” “好呀好呀!”那姑娘倒是狂喜,头都点成了小鸡啄米。 第69章 宋庭樾这边招手叫来助理,“让安保把后面第六排穿蓝色衣服的胖子男请出去。” 李风情拿到了写着微信号的纸条,恰巧也听见了宋庭樾的吩咐。 他默默看了男人几秒,又才把那张纸条折叠好放进包里。 “宋先生,我堂兄也在吃恒辉的药,疼痛缓解了许多,至今也还在人间……谢谢您。”大抵因为李风情的善意,刚才那小姑娘也鼓起勇气上前来对宋庭樾表达了感谢。 “不用谢,”宋庭樾的回答倒是很官方,“你花钱我卖药,理所应当,哪怕是免费药物,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仅代表整个恒辉祝您的家人早日康复。” 要不宋庭樾怎么是老板呢,这套话妥帖又滴水不漏。 那姑娘愣了愣,没想到李风情人美心软,宋庭樾却是这种风格的,停顿了一下才又笑起: “那祝两位百年好合。” 宋庭樾礼貌颔首。 李风情心说别了,他可受不起。 正想着,一只温热的手便垂落下来,精准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指节强势地挤入他的指缝,不由分说地揉捏把玩起来。 “?”李风情一惊,宋庭樾占他便宜占上瘾了? 他下意识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反被男人攥得更紧。 “前面有镜头。”宋庭樾低声。 “……”李风情只好暂时不动了。 男人更得寸进尺,手指顺着他的指缝滑上去,温热的拇指指腹带着一种磨人的耐心,反复挲摩着他的腕骨。 一阵细密的痒意从那接触点炸开,迅速蔓延。 不知是不是因为信息素作祟,宋庭樾触碰他的每个细微感受都被放大了,李风情感到呼吸节奏都有些乱了。 他强装镇定,目光迅速乱扫想找到宋庭樾说的镜头在哪里。 但看了一圈,只见面朝他们的摄像头,只有一个放在前方都开机灯都没亮的摄像机—— 宋庭樾这个狗东西,根本就是找个借口占他便宜! 李风情忍无可忍,回手‘啪’地打了男人手背一下。 “宋庭樾,你多少带点病吧?结婚时候我是块臭肉,你恨不得离我八尺远,现在离婚了,我倒成香饽饽了?就那么吸引你摸?” “……” 李风情那一下打得重,男人手背上都浮现一条淡红的痕迹。 听到青年那么说,宋庭樾却是愣了愣。 再一看,李风情那双眼里是清晰可见的怨恨——或许此刻这种情绪已经算得上克制和淡薄了。 并且碍于还在公众前,beta也就如此看了他一眼,而后便重新转头看向主席台。 “我可从没觉得你是臭肉,”宋庭樾的声音低沉,“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他的反问听起来竟有几分真切的困惑,仿佛真的无辜。 李风情简直要气笑了,但他也无法在这种场合和男人掰扯,只迅速轻踢了男人一脚以作泄愤。 宋庭樾也不恼。 只是,他很快发现,李风情看向主席台的眼神开始飘忽,心思显然早已飞离了现场。 “在想什么?”宋庭樾忍不住问道。 “在想……我之前想卖公司的想法,是不是太欠缺考虑了。” “嗯?”宋庭樾没想到他跳跃到了公事上,“怎么突然这么想?” “刚才……看到那些病人的时候就想到了。” 李风情的视线扫过会场里那些带着期盼目光的患者和家属,“如果我卖掉恒辉,新的接手人……未必会延续恒辉现在的理念和做法吧?恒辉在抗癌领域,是不是还挺有分量的?” 宋庭樾低低“嗯”了一声: “不敢说第一,但全国前三,不算夸张。” “一旦股权变更,高层震荡,研发团队……就像台上这些老专家老医生,说不定都要各奔东西,以后可能也没机会再合作了,很多在研的新药项目也可能中断……还有今天的免费赠药,新的老板大概率不会再做。”李风情的声音里也透着一丝迷茫。 宋庭樾能理解李风情的想法,大抵是亲眼目睹了病患的艰难,激起了同情与责任感。 但作为商人,宋庭樾还是选择更为理性甚至冷酷的角度回应他: “风情,你救不了所有人,恒辉即使不做新药,过个三五年,总会有其他公司顶上,就算没有,那也是命数。” “或许癌症的攻克本就已触及瓶颈,或许人类命该如此……别把太多无关的重担压在自己身上,优先考虑自己。” 这番话冷静得近乎残酷,却又无可指摘,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务实关怀。 李风情听懂了这话底层的逻辑,他沉默下来,没再接话。 …… 宋庭樾不时投来审视的目光。 男人的视线如有实质,烧得李风情后颈和耳根又开始不自觉地发热。 “……哥,我叫你大哥了。” 李风情实在受不了了,“宋大哥,算我求你,能不能别看我了?秀恩爱也没必要到这种程度吧?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宋庭樾没说话,只重新握住他的手,像捏面团一样握在手心,指腹甚至带着几分狎昵的意味挲磨了两下他的手背。 “……”李风情放弃抵抗。 就当宋庭樾今天发q了吧。 捏捏捏,有本事就靠摸手把他摸到怀孕! 不就是被男人摸个手吗?他就当被狗蹭了总行吧。 “……”宋庭樾默不作声地端详了李风情视死如归又带着破罐破摔的表情几秒钟。 终于确定——beta是真的毫无察觉。 “看一眼你的右侧,合作公司席位区域,”宋庭樾终于出声,“第二排,从左数第三个位置,坐着的是谁?” “?” 这个狗东西又在卖什么关子? 李风情没好脸色地瞥了男人一眼。 虽然怀疑,但他还是顺着宋庭樾示意方位转头去看。 视线精准地越过人群—— 恰好,和同时感应到视线的沈伯言,四目相对,撞了个正着。 “……” 这座位能安装一个离开地球的发射器吗? 他暂时不想在这个地球上生活了,起码现在不想出现在这个场馆里。. 第54章 醋意 李风情像是被火燎到一样,猛地将自己的手从宋庭樾的掌心抽了回来。 可这过分迅速和激烈的反应,倒更像欲盖弥彰了——活脱脱一副正和丈夫亲密时,猝不及防被情夫撞破,急于撇清关系的慌乱模样。 仿佛只要他甩得够快,刚才那缠绵的十指相扣就能当作从未发生过。 “……”沈伯言果然挑了挑眉,投向他的目光愈发深邃,其中玩味和探究的意味几乎灼穿李风情的眼睛。 李风情简直想原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天地良心,他已经离婚了!根本不是在瞎搞! 而此时,宋庭樾伸出一只手来,精准握住他的下颌,将他偏了半天的脑袋转了回来。 “再看一会,明天全网都该知道你和沈伯言有一腿了。” “……”不嘻嘻。 李风情心口堵得慌。 合着刚才宋庭樾攥着他的手不放,根本是故意做给沈伯言看的? “宋庭樾,”青年几乎咬牙切齿地问道,“是不是你把沈伯言叫过来的?” “我没那么闲。” 宋庭樾不咸不淡地回答。 他其实不理解,沈伯言和李风情相识不到一周,怎么就让李风情出现这样的情绪波动,还因此质问他。 “你最好是。” 李风情的目光含着不悦扫过男人的脸,“不然总是这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的样子,就太难看了。” “……?” 宋庭樾顿了一下,“你指的是什么?” 还不等李风情回应,助理那边却已经给宋庭樾打了手势,示意该宋庭樾过来准备上台了。 几乎同时,两人耳麦里传来导播带着电流声的提醒: “咳,两位是起了什么争执吗?前方主席台有摄像机在全程录像,两位的表情……呃,看起来实在不算愉快,最好稍微调整管理一下。” 如此,两人的对话便也到此戛然而止。 明明是来扮演恩爱伴侣的,却还是在镜头边缘憋了满脸的不快。 偏又都清楚,这场精心准备的戏码不能在这时候砸了场子,再多的怨怼也得先咽到肚子里去。 宋庭樾上了台。 李风情把脑海中纷杂的想法也甩了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宋庭樾二次上台了,那意味着还有四十分钟也轮到他上台了—— 因为宋庭樾有让他加入公司管理的意思,这场发布会除了展示两人婚姻状态没破裂,也是个很好的在外人面前展示李风情要入场的时候。 那份发言稿李风情早背得滚瓜烂熟。 恒辉一部分明星产品的包装外形和使用部分都是当年他设计的,只是这些年来,李风情一直只享受着版权分成,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这个理由加入恒辉的管理层。 第70章 他又看了一遍那已经记得很熟的稿子。 期间又和两位认出他的粉丝合了影。 宋庭樾的展示和发言也到了尾声,男人的目光越过台下众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关于设计理念与用户感知的部分,我想,没有人比它的最初缔造者,同时,也是我这些年来最亲密的爱人——李风情先生,更有发言权……” 宋庭樾说完引他上台的导语,又顺便提了一下因为他艺术家深居简出的“特性”,所以造成了一些两人感情破裂的风言风语…… 李风情在掌声响动后登上了台。 聚光灯落在他的眉眼,beta精致的五官在光线下一览无遗,那颈环上秀气的珍珠也反射出点点灼人的光芒。 “哇——” 台下几乎一瞬“蛙鸣”。 弄得李风情都一时没绷住,耳朵‘噌’一下红到了顶点。 四十分钟前他和宋庭樾还在台下险些吵起来。 这会儿男人却轻车熟路、好似已经拥过他无数次那样,拥住他的腰,又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些。 李风情演技不算好,身体有一瞬的僵硬,但好在下面“s[e]欲熏心”的一群人没注意到这微小的细节。 两人仿佛真如一对恩爱夫夫,李风情放松自己靠着男人温热的胸口。 “宋总,之前百科上不是写您的爱人是位beta吗?”每次人员众多的场合,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台上这位……是位omega?” 李风情的颈环显然让人误会了什么。 偏偏这话还真戳中了两人那‘偷鸡摸狗’的秘密。 他现在暂时还不是,但很快就要是了。 李风情刚拿起话筒准备胡乱回应一句,宋庭樾已经率先发言了: “他颈子长,戴颈环好看,所以经常戴。” “噫——” 台下人一副受不了爱情酸臭味的样子。 李风情瞥了眼男人。 他可还记得上次宋庭樾说他那是狗环,还嫌弃地把它一拆一扔的举动。 做生意的就是演技好,反应也怪快的哈。 撒谎都不脸红。 整得跟真有多恩爱似的。 “……”心里这么百般吐槽,李风情脸上却还维持着那般平常的样子。 宋庭樾那样夸奖他好看了,他便也配合地露了个不好意思的笑。 只是这一笑可不得了。 下头口哨声都出来了。 宋庭樾骤然重重捏了他腰一下,附耳低声训斥到:“别笑了。” 李风情:“?” 不是,突然那么凶干嘛? “演讲,说正事。” 下一句,男人语气里的那点不快又消失了,刚才李风情听到的仿佛只是错觉。 …… 毕竟是带着任务来的,李风情很快便也开始自己的发言。 不得不说,长得好看在演讲台上也是一大优势,下面观众的注意力显然比方才宋庭樾讲解时还要集中,或许有的人也不是在听内容,只是在盯着李风情看罢了。 宋庭樾又感到一种微妙的不爽,实际上,这种讨厌李风情被众人注视的感觉,从大学就一直贯穿至今。 八年了,还是很讨厌李风情被人盯着的感觉。 可偏偏,看看台上的李风情,最开始还有些紧张,但很快就如鱼得水起来。 beta很习惯被他人注视,因为这不过是他从胎记消失起就经历的日常。 他压根对那些或垂涎、或觊觎的目光习以为常,也不会感到任何不适。 宋庭樾按了按眉心,只能劝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负面的东西。 男人视线惯性扫过前排,却又不巧看见沈伯言注视着李风情的眼神。 而李风情碰巧也看了沈伯言一眼,青年没影响发言,但原本放松的肢体一瞬显然变得有些局促。 宋庭樾看到beta又一连看了沈伯言好几眼。 男人放松的五指又收拢,最后终于有机会问:“谁邀请长风的?他们一个科技公司怎么会关注我们的发布会?” 安雅莫名觉得自己好像闻到了宋庭樾身上的酸味,但此刻还是敬业地回答着: “长风在去年就有涉足医学领域的意愿,他们在科技领域发达,在我们研药和生产方面都有一定合作空间,所以今年长风提交申请小王那边就同意了。” 以防万一,安雅还是问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宋总?” “……没有。” 宋庭樾只是纯纯觉得碍眼。 “我去后台歇会,风情讲完了叫我。” “好的宋总。” …… 李风情的发言时间不长,仅有二十分钟左右,但效果要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太多。 当说出他设计的产品时,台下观众们大都认识,再一谈到便捷和存放药物的设计,众人更是连连点头。 还有胆大的直接就在台下喊,说他又好看又有才之类的。 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但那点被夸赞的喜悦是真实存在的。 他很快讲完便要下台,说完了致谢词,原本这时候该是宋庭樾上台来,再和他说一番场面话。 但耳麦传来导播的声音,告知他出现临时状况,让他先暂时下台。 李风情依言照做,只是不巧,下台前又和沈伯言对上了视线。 他匆忙想转开眼睛,但沈伯言倒不像他想象中那样不给他好脸色,反是配合着鼓掌,又对他点了点头,表达赞扬似的。 李风情下了台,见后台还真没有宋庭樾的身影。 他鲜少见宋庭樾在重要场合掉链子的时候,便也感到奇怪,顺嘴问旁边的工作人员: “宋庭樾呢?” “我们也不知道。” 大多数人都不是宋庭樾的贴身员工,李风情只得一路找到了安雅那儿去。 “宋总和几个便衣警察在会议室。” 安雅倒是给了他答案,可当李风情追问警察来这干嘛时,安雅也只摇头表示一无所知。 “查消防?”另一名会场的工作人员倒是见惯不怪,“他们经常来,半年前京州践踏事故死了五个,每次大活动他们都很紧张。” 末了,又对李风情耸耸肩,做出个‘你懂’的表情:“这种找老板的……可能就是找点钱花花咯,搞活动嘛,当然得和他们搞好关系咯。” 是这样吗? 李风情说不上有什么地方奇怪,但商业活动他确实了解的不多。 透过会议室的窗户,可以看到里面宋庭樾和两名便衣警员的神色也都没什么异样。 周围的员工,包括安雅,也是见怪不怪的样子,都还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或是重点关注主席台。 “我去个洗手间。” 反正接下来至少二十分钟也没李风情的事了, 见宋庭樾无碍,他便也趁空解决下生理问题。 “好的。” 安雅记下,点了点头。 李风情一路走向vip区域的洗手间。 解决了内急,他推开独立隔间的门,准备到外面的公共区域洗手。 这间vip洗手间设计别致,六个不同性别的独立卫生间环绕四周,中央则是一个巨大的绿植环形岛台,四周空处是数个洗手台。 因为仅供内部和少数的合作企业使用,故而整个空间都很安静,仅有细微的水流声和通风系统的低鸣。 只是,李风情刚走出门,便见沈伯言西装笔挺地站在他洗手的必经之路上。 alpha的洗手间在斜对角,原本沈伯言不该出现在这个位置,显然是先看到了他,随后有意在这等他的。 “……”李风情看到沈伯言的那一秒头皮都在发麻。 要不是里面洗手间没窗户,他想掉头回去翻窗的心都有。 可该来的逃不掉,怎么办呢。 “沈先生。” 他只能硬着头皮和沈伯言打招呼。 “嗯。” 洗手池的水声潺潺响起,沈伯言并没有意料中生气或是责怪的表现,只走到他身后,问他: “你婚内出轨吗?” “……”李风情一顿。 天杀的,他真的比窦娥还冤。 他下意识想张口否认,随即又意识到这事根本不能否认,更别提还想和沈伯言解释清楚了。 他和宋庭樾的确离婚了,可如今对外界释放的信号并非如此。 宋庭樾今天才特意和他强调过,无论谁问都不能说实话。 商场如战场,没人敢赌随口一句话是否会造成什么意外后果。 万一还害得宋庭樾又要给他擦屁股—— 李风情无声地叹了口气。 平心而论,经过这几天的接触,他对沈伯言的印象相当不错。 能让他以发展感情为前提去接触,并且还心存好感,这本身就极为难得。 但今天沈伯言出现在这里,无论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了恒辉,他们也都只能暂时到此为止了。 第71章 “……你就当我是出轨吧。” 李风情只能这么回答,为了显得真实,还补充一句:“不好意思。” 沈伯言半倚着中央的岛台,透过光洁的镜面看着李风情有些紧绷的侧影。 alpha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道: “你和宋总……其实是离婚了,但还在财产争议期?为了稳定股价,必须对外演戏?” 李风情洗手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沈伯言了然般地轻笑一声: “看来我猜对了,这种情况其实挺常见的,我之前也隐约听说过恒辉的一些风声,只是没想到……宋总的那位伴侣就是你。” “……” 李风情不知该答什么,他这会儿要么接着撒谎,要么答什么在等于承认已经离婚的事实。 宋庭樾的告诫可还在他耳边呢。 “不用那么紧张,我不是来套你话的,也对恒辉的股份没兴趣。” 沈伯言有些无奈的样子,还把口袋里的手机掏了出来。 “你随便检查,我没开录音,这里也没有窃听器,如果你愿意,我们换个你想去的地方聊聊?” 正说着呢,李风情忽然感到颈环一松。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而沈伯言已经先一步看到他松了的搭扣。 “搭扣松了。”alpha的声音很轻,用指腹轻轻将那搭扣推回原位,“好了。” 整个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 沈伯言这番举动也仿佛只是善意的随手之举。 李风情顿了一下,只能说,“谢了。” …… 李风情对坦诚且有分寸感的人向来抱有好感。沈伯言刚才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再一味回避。 便也就近找了一处无人的走廊和沈伯言聊了两句。 并谨慎地保持着距离。 沈伯言问起他上次后颈的伤口,又夸赞起他今天的打扮,还提了一句坊间关于宋总不行的传言。 听到最后一句,李风情难免嘴角抽抽。 他都不知道这帮人精是哪儿听说的这些私房秘密,虽然宋庭樾之前的确挺不行,但最近这两次……那可太行了。 只是聊到这个,不免让李风情想到过去一些不好的回忆。 他摆摆手,表示对这些隐私传闻无语。 两人聊到这,安雅的声音也自洗手间那边传来了。 “李先生?” 大概是来叫他上台的。 李风情赶忙应了一声,和沈伯言匆忙道别便离开原地。 安雅循声转头,看到两人的瞬间,表情有些微妙,但还是很快收敛起来,引着李风情往后台走。 路上,出于好心,安雅提醒他: “宋总可能心情不太好。” “嗯?” 宋庭樾为什么心情不好?刚和警察谈话被警察刁难了? 这般想着,李风情很快来到后台。 时间甚至还有些早。 宋庭樾果然也在。 男人一袭正装笔挺,主席台偶有漏出的光影落在俊挺的侧脸上,他正低着头,与一名员工交谈着什么样子。 但看到李风情一过来。 宋庭樾的脸色几乎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不是,他又怎么惹他了? 李风情想不通。 他今天很碍他眼吗?有必要看到他跟变色龙似的? 安雅默不作声与其他员工站远了些,留了个空间给两人说悄悄话。 李风情按照预先安排的站位走到宋庭樾身边。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旁人散发的低气压。 短暂的安静后,宋庭樾还是没忍住开口: “你要是满脑子只有迫不及待和新人谈情说爱,大可不必叫我回来主持大局,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 宋庭樾这话说得相当不留情面又歹毒。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风情又哪是能忍的。 他真是被骂得莫名其妙。 听宋庭樾话里的意思,大概是看到他和沈伯言在一块聊天了。 可就算他们在一块聊天了……他不也没迟到,没耽搁正事吗?刚才他甚至一直谨慎地和沈伯言保持距离。 哪一点值得宋庭樾用这么难听的话来羞辱他? “宋老板,我说,您是心情不好所以把气撒到我头上来了,还是……” 不就是扎人心窝子吗?李风情也会。 “还是又认不清自己什么身份了?前夫?入戏太深给自己演出能多管闲事的幻觉了,是吗?” 宋庭樾骤然转过头来看着他。 乍一看神情不咸不淡,实则那双眼睛像要把李风情生吞活剥一样。 李风情也不退让,直接瞪了回去。 要是程善在现场,一定得感慨两人互捅心窝的功底不减当年。 这显然不是个适合争吵的地方。 宋庭樾向安雅要了一张酒精棉片,随即攥住李风情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人拉进了附近用于临时换装的狭小隔间。 “你……”李风情想甩开男人,但话音未落,宋庭樾已利落地用酒精棉片重重压在他的后颈上。 冰凉的触感激得李风情猛地一颤,而男人指间的力道却丝毫未缓,近乎粗暴地反复擦拭着他颈后那片敏感的皮肤。 “啪!” 一声清脆响声自隔间传来。 外头的人具是一顿。 第55章 管不着 该不会是宋总挨打了吧?众人面面相觑,心头都有同一个猜测。 要是打了脸,事情可就麻烦了,两人稍后还要一同上台,无论谁脸上挂彩,都很难收场。 安雅与其他人交换了个眼神,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门缝。 却只看见门内场景不到两秒,随即‘砰’地一声,门又被里面的人按关了回去。 门内,李风情一丝理智尚存,自然没有冲动到直接掌掴宋庭樾的脸——外头可还有正事要等着办呢,他没忘了。 方才他只是一掌打在了男人的胳膊上。 没有丝毫收力,下手极重。 以至于宋庭樾此刻仍能感到,那片肌肉先是锐痛,随后泛起麻木,像有股钝劲钻进骨头缝里。 李风情瞪视着他,眼神简直恨不得扑上来一口把他咬死。 可饶是如此,男人也没后退一步。 宋庭樾掌心还捏着方才擦拭beta后颈的酒精棉片,身躯将李风情完全围困在隔间尽头的方寸之间。 那双眸子黑得吓人,说话时压低声音,齿关却咬得发紧: “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的嗅觉对alpha信息素很敏感,以前每次你和那帮alpha出去玩回来,我都觉得你身上臭得要命。” “你他爹的才臭!” 李风情简直火大,见一掌击退不了男人,他索性屈膝狠狠顶向男人下腹。 宋庭樾吃痛,眉峰猛地蹙起,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却硬是没挪动半分。 那双黑沉沉的眼死死锁着李风情: “沈伯言今天碰你的后颈了,是吗?” “……” 李风情这才意识到宋庭樾突然发疯的原因。 “我再告诉你一次,”男人也不等他回应,只固执地用那张湿巾去擦拭他的后颈,语气也带上几分严厉: “分化以后你的后颈就是你的第三性征,除非你想和对方上床,不然以后别让人碰你这个位置。” 直到将那浅淡的、恶臭熏鼻的味道全然擦干净。 宋庭樾才满脸厌弃,像扔什么脏东西似的,‘咚’一声将那湿巾重重掷进垃圾桶里。 “你真是……” 李风情一时无语。 说宋庭樾态度不好突然发疯,偏生发疯只是为了擦掉他后颈的信息素,还训小孩似的给他叨叨了段科普。 但说宋庭樾这举动不算什么、不值得计较,男人又确实对他冷嘲热讽还举止粗暴。 何况李风情想想,今天沈伯言对他后颈最亲密的动作也不过按了下抑制环的卡扣。 按下卡扣都那么大信息素味道吗?宋庭樾属狗的?还说什么以前就觉得他出去玩以后身上很臭? 想来想去,李风情还是咽不下一口气,继续出言讽刺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和他上床啊?” “……” 男人下颌线崩得很紧,视线利刃一样直戳他的脸。 李风情硬着头皮怼:“我都那么大的人了,你以为我还是高中生?我本来就对他有兴趣,都是成年人了,想和他[sh]ang]床又怎……啊!” 话音未落,宋庭樾像捏住某种小动物的后颈皮肉掐住李风情的后颈。 动作间那枚精致的抑制环应声松脱,“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却无人在意。 那点酸甜可口的话梅糖香味又飘出来。 宋庭樾很庆幸,这味道暂时只有他能嗅到,若是今天让那姓沈也闻到了……想想便觉得额角突突地跳。 就着这个绝对控制的姿势,男人猛地将青年拉近,宽厚身躯几乎完全笼罩住beta。 第72章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瓣近乎贴着李风情暴露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的颈侧肌肤,灼热的呼吸混杂着气息不稳的警告,尽数灌入beta的耳蜗: “别逼我在这标记你,风情。” 男人的呼吸很烫,这一刻李风情能感受到对方并没在开玩笑。 他后背莫名爬起一层鸡皮疙瘩,脑海里一时涌出无数关于enigma的科普。 理论上来说,宋庭樾现在确实有催化他变异并强行进行标记的能力。 但怕归怕,李风情还是强撑着和男人犟嘴: “我想要谁标记就让谁标记,你强行标记我,我就去告你强j,你没资格管……” “啪”一声闷响。 闷闷的疼一下席卷李风情的臀尖。 宋庭樾忍无可忍,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质问:“你要和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男人上床?还要他标记你?” 他盯着李风情,眼神里翻滚着难以置信的怒火和某种更深沉情绪:“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李风情一时都没法确定,宋庭樾是生气他要别的alpha标记他,还是介于宋庭樾一贯的老干部思想,所以觉得和认识不到一周的人上床极为“大逆不道”。 落在他臀尖的那一巴掌疼痛性不高,但侮辱性极强,李风情此刻整个人如火烧,也来不及去思考那些有的没的。 “咚!” “咚咚!” 隔间外的人们只听到里面传来几声闷响,像是肢体碰撞在隔板上的声音。 安雅生怕两人真打红了眼,再也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把推开了隔间门。 ——幸好。 场面看着激烈,但两人都知道不打对方的脸。 宋庭樾的信息素味道又呛了出来。 “咳咳,”安雅强忍着咳嗽,叫停两人:“先别打了!要上台了。” “……” 宋庭樾和李风情的眼神都像是要把对方吞了。 但这种情况能怎么办? 总不能真因情绪问题耽搁了大事。 那条掉落在地的抑制环又被捡了起来。 宋庭樾握在掌心,李风情僵持了片刻,还是不情不愿地转身让男人给他重新扣上。 ‘咔哒’一声。 话梅糖的甜味不见。 宋庭樾一时竟感到种失落。 两人一前一后从隔间出来。 李风情身上脸上还有方才羞耻留下的绯红尚未散去,而宋庭樾则一只手揉着胸口位置——像是那个地方被打了。 “宋总,那个……” 出声的员工原本见两人神色都不好,想活跃一下气氛,但这会儿话出口了,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 只好转口:“我回头给您送点跌打损伤药酒吧。” “……行。” 宋庭樾揉着胸口疼痛的位置,心想李风情下手是真没轻没重。 起码比他打他屁股的力道重太多了。 疼是真疼。 男人默不作声注视着beta的背影。 为了让李风情快速降温,安雅给青年拿了两瓶冰水,可以喝,也可以捂一捂发烫的肌肤。 可毕竟时间有限。 beta身上的肌肤是退红很多,但最敏感的耳尖还是红宝石一样红着。 察觉到身后宋庭樾的视线,李风情回头瞪了男人一大眼,一只手还不自觉挡了挡屁股。 随后又意识到,宋庭樾再疯,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打他屁股。 待见到男人一手揉着胸口的动作,beta才解气似的冷哼一声。 台下两人打得面红耳赤,台上却还是要扮作恩爱夫夫。 宋庭樾的手揽上他的腰,李风情好不容易才凉下去的耳尖又开始热意渐起。 好在沈伯言的位置已经空了。 两人亲昵相依,按照流程说完了套话,随着台下疯狂的口哨声起,李风情仿佛被宋庭樾搂得腾空而起,离开了主席台。 所谓做戏做全套,两人离开时又亲昵地挽着手上了车。 有少量不需要领药的围观群众追了出来,对着李风情直挥手和吹口哨。 李风情倒也大方,摇下车窗便与对方招手,还热情地送了个飞……飞到一半的吻。 因为他动作刚做到一半呢,宋庭樾就强行按关了车窗,还找出了正当理由: “你现在是有夫之夫,乱做动作破坏恒辉企业形象。” 还拿企业形象威胁他。 李风情无言,想反驳,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算了,不重要。 待车子行驶出一段距离,李风情便松开了挽着宋庭樾的那只手,默不作声地往另一头的车窗挪了过去。 窗外车水马龙,宋庭樾侧首看着坐在另一头的李风情。 那一如既往的城市路景,此刻好像变得尤其吸引李风情的目光。 青年始终没转一下头,连透过车窗玻璃反射看见宋庭樾看来的视线,都未曾有任何举动。 待车子驶进两人所住的小区,宋庭樾叫司机绕了一条平时鲜少有人来往的小路。 小路两旁绿荫浓密,远处可见一家灯火通明的名贵烟酒店。 车子行驶到在道路中途,男人叫司机在一棵荫蔽的榕树下停了车,顺手给了今天的小费,便让司机先走了。 李风情以为宋庭樾停在这,是想去对面买包烟,顿时不满道: “你要买东西倒是让司机先把我送回去啊?难道还要我等你吗?” 男人不咸不淡瞧了他一眼: “等一会不行吗?” 还真是要他等他买烟? 李风情无语。 可待司机走出一段距离去,李风情便感到自己手腕被滚烫的五指一扣。 宋庭樾用了巧劲便将他拉到怀里。 “你……” 在beta的惊呼没出口前,唇齿便被男人堵了彻底。 宋庭樾不要命一样掐着他的颈去吻他。 李风情拿出吃奶的力气去抵抗,连踢带踹,手也打男人的肩背打得直疼。 那条抑制环不知何时被男人摘下,随手放到了一边去。 李风情竟然开始嗅到宋庭樾的信息素味——是咖啡豆被研磨后的醇香,然后,很苦。 比他喝过的所有咖啡还要苦。 他要变omega了吗? 李风情感到慌张。 “唔……”他想喘口气,却又被男人更深地吻了过来。 接着奇怪的感觉升腾而起。 他的意志在抗拒宋庭樾,但身体却渴望靠近男人。 嘴里的味道是甜的,他仿佛尝到了琼浆玉露。 先是抗拒,然后便是迎合。 ——他的意志背叛了他,大脑完全被信息素控制了。 “风情,我想过放手……我以为我能看着你走向别人。” 他听到宋庭樾沙哑的声音,遥远的像从天边传来。 但他们此刻分明离得很近。 “可是我错了,宋慕白也好,沈伯言也罢……我光看着他们靠近你,我都只感到无尽的愤怒和恶心。” 奇异的,宋庭樾在说到这话的时候,李风情竟从那种被信息素控制得神智都不太清明的状态下挣脱出来。 “你又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啊?” 他听到自己的意志终于控制住身体,让他发出想发出的声音。 “我没有不喜欢你。” 他听到宋庭樾几乎下意识的反驳。 可李风情清楚这是假话。 他的头颅随着意志,否定地摇了摇。 …… 之后的记忆便是模糊不清了。 李风情只记得自己在胡乱摇头和挥手下按到了车窗玻璃的按钮。 玻璃缓缓下落,新鲜空气进入车里。 那种被信息素控制的感觉瞬间停止,然后他在愤怒之下给了宋庭樾一拳——照着脸打的那种。 至于怎么回的家就完全不记得了。 只记得回到家后他胸口那股怒意迟迟未散。 宋庭樾又给他打电话又给他发消息,但都被李风情一一挂断,消息更是不回。 【明天就是变异的危险期了,那你就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明天开始就好好待在家里吧,想吃什么和我说,我给你送。】 无奈之下,宋庭樾只能挑重点给beta发。 被enigma咬后通常5-7天内会完成变性,明天便是第五天,两人之前说好了,这段危险期李风情就待在家里,以防出现任何万一。 【不要。】 这种真正关系到‘大事’的消息,李风情倒是回得很快。 【……不要用我的错误去惩罚你自己。】宋庭樾苦口婆心。 【你管不着。】 beta明显就是不想给宋庭樾好脸色,更不想顺宋庭樾任何心意。 想来也是,哪有人被强吻还险些被信息素控制后,能给‘流氓’好脸色。 【好吧。】 这种情况,宋庭樾也只能顺着李风情的毛摸,顺便又叮嘱他另一件事。 第73章 【今天晚一些时候可能会有警察登门拜访,你记得给他们开门,是刑事科的,如果对抗拜访可能会惹上麻烦。】 第56章 和前妻情深意笃 李风情看到最后那条消息,蹙了蹙眉。 难道恒辉遇上了什么人命官司吗? 不,不太可能,要是人命官司,宋庭樾就不会说得这么神秘。 可还能因为什么呢? 李风情想问清楚,又想到先前那个强行落下的吻,以及这一整天的发布会,宋庭樾没少找借口说些酸话,还说些有的没的怼他。 拉倒吧。 他真不想和宋庭樾说话。 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这消息是真的,难不成警察还会把他吃了不成? 李风情把手机一扔,急匆匆进了洗浴室。 洗尽一身黏腻。 他刷了两次牙,但先前男人在他口腔里留下的甜味仿佛依旧残存。 嘴里满是薄荷脑的清新,可他还是能回忆起一小时前,他尝到的那股仿佛琼浆玉露的甜美…… 他先是抗拒,然后便失了神智一般扣住男人的脊背,像渴极的旅人终于寻到水源,贪婪地纠缠、x[i]吮,只想将那令人战栗的甘甜更多地吞吃入腹。 简直让人食髓知味…… 停,打住。 李风情强叫停脑中那些旖旎的幻想,以及仿佛飘在云端的回忆。 那种被信息素完全控制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除了上瘾一样的甜,便是让人心有余悸的后怕。 ——他的身体,竟会那样背叛意志,近乎癫狂地渴求着另一个人。 这和他想象中的omega完全不一样。 是,快感是很让人着迷,但那种完全被对方掌控的失控感也是真实存在的。 任人摆布、理智全无,如果对面那个人不是宋庭樾,是路边随便一个什么alpha……他也会那样吗? 李风情想想就起鸡皮疙瘩了。 没有什么比失去自由意志更让人感到可怕,尤其在他先前完全没有体会过失控的情况下。 “叮咚——叮咚——” 就在李风情出神时,门铃传来两声轻响。 “谁?” 他下意识出声询问。 “李先生,”是管家赵峰的声音,“有几名警官要找您,我已经检查过证件了。” “……”没想到宋庭樾说的警察还真上门来了,还这么早就来了。 李风情顿了顿,“我去换身衣服,稍等。” 重新换上一身得体的居家服,李风情记得扣上了抑制环,这才给警察开了门。 可他这好似有意拖延时间的举动,还是让警方对他起了疑心。 大门打开,警员不先看他,反是先扫视了一圈他家中的环境。 这样毫不客气的打量眼神让李风情感到不适。 这时,在他对面身材高大的男人举起了警官证: “您好,请问是李霁的弟弟李风情先生吗?我们是京州局刑警队的,现在有一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核实,希望您能配合。” 通过警官证,李风情知道对面这位警官姓常,名叫常建明。 对方特意提到了李霁,李风情立马意识到是和李家相关的事。 “……请进。” 京州的刑警队大都是面对一切穷凶极恶的歹徒,故而警员们个个都选得人高马大。 虽然只来了四位警官,但进到屋里,李风情依旧感到某种压力山大。 “那个……李先生,要我留下来陪您吗?” 赵峰这时开了口。 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会感到今天的李风情弱小需要保护。 可能是因为李风情今天看起来比以往更白了,皮肤也细腻了许多,再加上颈子上那个环扣,给人一种仿佛是omega的错觉。 此刻挤在那么多人高马大还眼神不善的alpha警员中,就让人很想关心似的。 “不用。” 李风情当然拒绝了。 他感到压力大是一回事,可好歹对方也是警察,他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总归不会拿他怎么样。 常警官也注意到了他的颈环: “我们的资料显示您是位beta,您脖颈上这个抑制环是……?” “噢,”李风情捂了一下,顺口撒谎,“我戴着好看的,习惯了。” 刑警队的几人在白天已经去过恒辉的发布会,故而也见到了李风情上午的装扮。 颈环确实适合他,现在戴在颈子上虽然有些奇怪,但总归不违和。 常警官点了点头,又示意需要询问隐私问题,让李风情去把门关上了。 最开始是一些常规问题,比如李家有几口人,李风情和父母的关系如何、和李霁的关系又怎么样。 再到和宋庭樾因为什么离婚、离婚多久、身体是否有不适。 李风情只是官方地回答着,后来越听越奇怪。 “你们刑警队的来查户口?”他问。 问这些平常问题的时间,已经有两位警官借用了他的洗手间,还特意探头往他卧室和画室都看了好几次。 别以为他没看见。 “是这样的……” 看问题问得差不多了,常警官便也拿出了文件夹,抽出一张案件报告书。 开门见山道:“这四年内,和你哥哥,也就是李霁,有过关系的alpha全死了。” “什么?” 李风情一下没听懂,什么和他哥有过关系的alpha?同学朋友关系也叫关系,那死的人也太多了吧? 常警官看出他的疑惑: “准确来说,是发生过性关系或者有过密切交往的alpha。” “不可能。” 李风情斩钉截铁地否认了,“我哥哥从来没谈过恋爱,他一心只有学业和事业,你们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是吗?” 对方探究的眼神看过来,像要在李风情脸上剜个窟窿。 李风情虽然对李霁的感情一直比较微妙,甚至长期以来妒恨他这个兄长,但不代表他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任由无关人士往李霁身上按些莫须有的污名。 “我哥哥可是烈士,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当年他的同学或者朋友……甚至我们家佣人都能作证,他每晚都回家,不然就是在实验室和医院里。” 李风情说:“那时候我爸可希望他随便和哪个alpha谈场恋爱了,一万个公子哥都在排队追他,但他一直醉心学业和事业,家里都头疼得不行。” 李风情确定自己的记忆没错。 每次大小聚会,他父亲总要带一堆同僚的alpha儿子来,这些alpha也大都围着李霁转悠,恨不得当场就和李霁确定关系的样子。 而李霁总是采取要么婉拒,要么逃避的姿态。 还有那些他听到的,对李霁的评价:清风霁月、事业脑、学业脑…… 李风情扫了一眼那案件报告,上面写的疑似关联死亡人数竟有二十人之多。 开什么玩笑。 “你们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李风情都不想再配合了,简直错得离谱。 “你怎么知道他当年每晚都回家?”常警官追问。 “我高二前,每晚都是李霁陪我睡觉,”李风情回忆着,“高二开始他忙了起来,但无论忙到凌晨还是第二天早上,他都会回来,衣服也还是前一天穿的那件……我懒得和你说了,你们自己去找学校或者医院的监控录像吧。” 李风情越想越觉得无语: “我哥都死四年了,由国家级法医验尸并下葬的,这些人就算在这四年里都死了,能和他有什么关系?” “李先生您先别激动,我刚才也没说这些人的死就一定和您哥哥有关系,我们只是在寻找其中可能不知道的关联而已。” “……” 这些警察,故意话只说半句,让他往后猜。 “能问个冒昧的问题吗,”常警官看向他,“您的丈……前夫宋庭樾,和李霁曾有染吗?或者,曾经交往过吗?” “……” 这问题还真是够冒昧的。 李风情五指攥成了拳头,迟疑数秒,才回应: “我不知道。” “嗯?为什么会不知道?” “宋庭樾总是否认,”李风情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和不确定,“可他明明就和李霁看上去走得很近,他们还有信息素100%匹配的报告,没有ao能抗拒这种天然的吸引力……” 话说到这里,李风情自己也意识到一个bug。 宋庭樾根本就不是alpha啊。 那enigma呢? enigma和omega的信息素100%相配会怎样? 这显然触及李风情的知识盲区了。 常警官点了点头,换了一种方式追问: “那么,您当初插足了你哥哥和宋庭樾的关系吗?” 这话问得可就太冒犯了。 “不会说话就滚出去。” 李风情也没了耐心,“这问题你不如去问宋庭樾,他们好没好过、睡没睡过我说了能算?!” 第74章 “李先生别激动。”警方还是那句话。 随后,常警官解释道:“是这样的,根据我们这段时间的调查走访,与李霁有过桃色或恋爱传闻的alpha中,只有您的前夫宋庭樾先生至今仍在人世,不过他也曾有过中毒经历。” 说到这里,常警官翻开了文件夹中间部分。 数张死者的照片毫无预警地呈现在李风情眼前。 李风情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脸色因为直面同类死亡惨状的恐惧一瞬变得煞白。 “抱歉。” 几名警员不动声色将他的反应全然收进眼底,随后才闭上文件夹。 “他们……都是中毒死的吗?” 李风情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颤意,他虽然不是医生,但照片里那些全身发黑发紫的状态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中毒。 常警官点头:“一部分是,另一部分死于车祸或自尽,不过那些照片太过血腥,就不给您看了。” “……”李风情心有余悸地咽了咽唾沫。 “希望李先生理解,我们此举也是为了您和您家人的安全及李烈士的声誉着想,这些死者都非富即贵,我们压力也很大。” 常警官又问他,李霁是否有留下什么遗物。 可李霁那些遗物多在李家老宅里,李家老宅的钥匙李风情忘了带过来。 最后思来想去,现在这房子里能称得上李霁遗物的,也就几张李风情留下的合照,还有李霁送他的生日礼物。 “那些生日礼物我们能看看吗?” “……可以。” 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在不侵犯自身利益的前提下,李风情当然尽全力配合警方。 他也不想李霁死后还要和凶案扯上什么关系。 很快,数个礼物就被整齐摆放到了客厅地板。 除了先前的八音盒,还有香囊、玉饰、玉雕、艺术相框…… 这些都还只是李风情能收捡下便带过来的。 实际上李霁送过他太多,比如车子、比如游轮旅行、比如已经扔掉的花束们。 警方对礼物都进行了拍照。 仔细拍完照后,警方又打开部分礼物仔细看了看。 在警员敲击八音盒时,李风情想到上次飘下来的那张纸条。 可那也只是一张纸而已,大抵代表不了什么。 但很快,警方就发现他的一个玉牌背后竟然有个可打开的夹层。 夹层一打开,一大簇黑灰便簌簌往下落。 “小心点别吸到。” 常警官很紧张,“拿收集袋收集起来,回去化验。” 李风情看不出是什么,警员也只初步判定可能是某种东西燃烧后的灰烬,不排除是玉牌本身的祈福设计,例如是香灰之类的。 “你近几年有去体检吗?” 常警官再次询问他,“有没有什么身体方面,长期感到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我每年都按时体检。”李风情答。 实际上,他不久前才因被宋庭樾咬而去医院抽了血,一切都很健康。 “我上周才检查过,你们可以去医院调取记录。” 李风情也清楚常警官这样询问他背后的含义。 无非就是怀疑那玉牌里的东西是某种毒物。 警方真在怀疑那帮alpha的死和李霁直接相关。 李风情顿了顿,解释道: “……如果我哥哥想杀了我,以前就有无数次轻而易举机会,他不会选择用下毒的方式。” “……” 常警官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 末了,警方又在他那堆礼物里翻出了一把小匕首,还有一张卡通图画。 这些东西,李风情以前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那张卡通图画还是他画给李霁的。 那时他才高中,李霁让他画个卡通兔子,他便就画了两个。 一大一小,一个代表他,一个代表李霁,画的是两只兔子牵着手一起回家的场景。 当时他仅涂了个简笔画。 但现在,那幅画已经被艳红的记号笔涂满,血一样浸透画纸,原本太阳白云所在地方也被改绘成数个套索……两只兔子的脑袋和躯干皆被打上黑叉。 说实话,李风情看到的一瞬间都有些被吓到。 “你两以前关系真的好吗?” 警官探究的眼神再次落在李风情身上。 “兄友弟恭,但他在给您的生日礼物里塞这个,而您抢了哥哥的男人?” 面对警察尖锐的提问,李风情的思绪乱作一团。 “……我不知道。” 他怎么想也想不到这幅画出现在他礼物里的理由。 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难不成李霁也一直在怨他抢走了宋庭樾? “……不然你们问问宋庭樾,他可能知道的比我多。” 常警官应道: “我们今天下午就和宋先生聊过,他否认和李霁有任何不清白的关系。” 话说到这里,常警官便止住了话头,接着便伸出一只手来: “谢谢李先生今天的配合,您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之后我们可能还要去一趟李家老宅,到时还请你多关照。” “……行。” 李风情脑子乱糟糟的,都不知道自己回应了什么就送走了几名警员。 “宋先生?” 他的门还没关上,便听到警员打招呼的声音。 “您怎么在这?吓我一跳。” 宋庭樾的声音从走廊不远处传来: “路过。” 这谎话简直编得一点不走心,也可能是在这种地方撞见,怎么编都一眼假话。 警员们促狭地笑了一声,只说:“宋先生和前妻情深意笃。” 第57章 夜谈 这话听起来不阴不阳,带着几分戏谑。 李风情抿了抿唇,握着门把的手顿住了,既没有继续关上门,也没有其他动作。 宋庭樾出现在这层楼,除了来找他没别的可能,而他刚好也有事想问宋庭樾。 李风情便把门敞开着,自己回到客厅去。 但还没走几步,他便嗅到一种杂乱的臭味。 很难形容。 有威士忌的味道、有薄荷的清醒、有巧克力的甜,甚至还有鱼香肉丝的味道? 闻多了还觉得有点香,他莫名觉得饿了。 不对? 谁在他家做饭了吗?还是楼下有人做饭的味道飘上来了? “咚咚。”那边,大门传来两声轻敲。 宋庭樾果不其然来到他这里。 “……”谁能想到两小时前两人还在吵架呢,李风情还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很长时间不搭理宋庭樾了。 这会儿四目相会,李风情没出声,但放任大门敞开的姿态,已然是一种默许。 宋庭樾走进房子里,第一时间却皱了皱眉。 “好浓烈的alpha信息素味,这帮警察戴着抑制环都挡不住这么冲的味道。” “?” 李风情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他嗅到那股“炒菜味”就是alpha信息素混合以后的味道。 “……他们闻起来还挺像一顿大餐的。”李风情想缓和下气氛,便顺口吐槽。 不成想这话落到宋庭樾耳朵里成了另一个意思: “很喜欢吗?想吃?” “……”李风情总觉得这个‘想吃’的意思不是单纯的表面意思。 “……宋庭樾,如果你今天非要曲解我的每一个字,你现在就下楼再冷静两天。” 宋庭樾没说话,沉默代表无声的妥协与退步。 男人走到空气净化器前,也没问李风情,只径直打开了净化功能。 杂乱的味道很快散去。 不知是不是受到那帮alpha警察的信息素影响,李风情又觉得颈后痒烫起来,但现在,他已经顾不上身体的这些异样。 他在客厅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没忍住开口: “宋庭樾,你老实告诉我,我哥当初……有和你透露过他恨我,或者讨厌我之类的想法吗?” “没有。” 宋庭樾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 随后又将目光落在beta显然异常的脸色上。 李风情脸色发白,看起来坐立难安,神情更透着种惊吓后的心慌与不安。 “发生什么事了?”宋庭樾只能猜测,“警方给你看了些什么,或者说了什么吗?” “……”李风情摇了摇头。 他犹豫了一下,随后拿出手机上刚才拍摄下来的那幅画。 原画已经被警方带走,在带走前警方让李风情拍照留了个底。 血红的画面映入宋庭樾眼底。 宋庭樾显然也没想到一来就是这般有冲击力的画面,眉头重重跳了下。 “这是警方从哥哥给我的礼物里搜出来的……还有匕首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燃尽的灰,我之前都不知道有这些东西的存在。” 光匕首和这幅画就足以给人带来太多负面联想。 第75章 “我也想过会不会只是哥哥心情不好,所以涂了这幅画,顺手塞到了我的礼物里……或者那幅画根本就不是他涂鸦的。” 李风情的思绪真是一团乱麻,“可我还是憋不住想……宋庭樾,你和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有没有在一起过?哪怕一丁点暧昧关系?”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李霁讨厌或是憎恨他的理由。 “没有。” 宋庭樾仿佛不理解怎么他还在纠结这件事。 男人无声地叹了口气,举起一只手来: “我发誓,我和李霁的关系清清白白,我两要是有任何属于情人的暧昧关系,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行吗?” “……” 李风情盘旋在嘴里的一万个疑问又都咽了回去。 倒不是因为宋庭樾的发誓,而是这一而再再而三。 宋庭樾或许有向他说谎的理由,但宋庭樾没有向警方说谎的必要,刚才常警官也说了,宋庭樾给警方的答案和现在给他的完全一致。 “别咬自己。” 男人目光落在李风情无意识紧咬的下唇上。 那儿已被磋磨得不见血色,只余一道触目的白痕。 “……” 经他一提醒,李风情才松了口。 齿痕处的刺痛后知后觉漫上来,他盯着宋庭樾,又问出先前想到的那个问题: “那你和我哥的信息素匹配报告,是怎么回事?” “什么报告?” 宋庭樾眉心微蹙,像是从未听闻。 “……那份100%的,在学校做的匹配报告。” 这次宋庭樾顿了两秒,才“哦”了一声: “那个啊。” “嗯……” “我记得我上次说过,样本泄露后我给李霁注射了大量信息素,而匹配检测是在这事之后做的,那时李霁体内充斥着我的信息素,他都已经算被我‘标记’了,检测出的匹配度当然很高。” 宋庭樾想了一下,不知该怎样和李风情解释医疗仪器检测的误差性: “何况ao匹配系统里根本没有enigma信息素的参照样本,任何基于ao系统的匹配度检测对我而言都是无效的,结果毫无意义。” “……” 李风情没想到自己耿耿于怀这么多年、甚至逼得他放弃尊严,试图用身体挽留对方的执念,竟然是这么个真相。 “……可是,因为那份匹配报告,所有人都在说你们天生一对,连我家里也提起过你们的婚事。” 李风情顿了一下,说起,“我那时候看见了,你和我哥一起到家里来送报告书。” 如果宋庭樾根本不认可那份报告,为什么要和李霁一起送报告书回来呢?李风情还记得当时他父亲都很惊讶。 “李霁不喜欢alpha……”宋庭樾抬眼看向他,犹豫了数秒后,才说起: “他当时厌烦透了父亲塞来的那些纨绔子弟,找我陪他演一场戏,一份100%匹配的报告书,是最有效的挡箭牌。” “你也清楚,我能和李家搭上线,功劳全在他,这种举手之劳我很难拒绝,那时也没人比我更合适做这件事。” 宋庭樾说:“我根本不知道你看到了那份报告书……甚至记到如今。” “……” 李风情一时默然。 那份报告书被他一直视为仿佛“天命”般的东西,生怕提起,宋庭樾就会去奔赴‘真命天子’离他而去。 没想到你瞒我瞒,最后是这样的结局。 而宋庭樾也沉默着想了一会儿,这才和之后李风情那些异常又极其缺乏安全感的举动联系起来。 “……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当时真觉得这事不值一提,我们只在你家演了那一次,至于之后学校那些有的没的传言。” 宋庭樾也有些无奈的样子: “但凡ao独处一室,或是关系稍好一些,都会流言四起,要是留意或是在意这些东西,那完全没时间做正事了。” “……” 李风情不知不觉间又攥紧了手指,指甲陷入掌心的肉里。 他视线却只不咸不淡地看向宋庭樾: “知道了,这事怪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你说我哥讨厌那些alpha,”李风情再度开口,声音有些飘忽,“那他们的死……真的和他有关?” “不知道。” 这事宋庭樾还真无可奉告。 他看了李风情足足数秒,最后只说: “等警方的结论吧。” “……” 或许是因为解释清楚了一切缘由。 李风情此刻后知后觉地发现,宋庭樾对李霁的情感,其实是有些偏向负面的。 这个负面怎么说呢,就例如他听到警方说李霁和那些人的死有关,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愤怒、质疑,甚至提出不可能。 但宋庭樾自始至终都很冷静。 甚至有种事不关己,或者说冷眼旁观的回避。 宋庭樾在回避什么李风情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种态度,李风情只见过宋庭樾在对待不熟、甚至是不喜欢的人时才这样。 ……很怪。 “站了这么久,”宋庭樾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语气悄然缓和,“不累吗?” 李风情后知后觉感到腿和肩的僵硬。 从宋庭樾进屋开始,他就一直站着,要么站着不动,要么不停踱步,身体不难受才奇怪。 “……累。” 李风情应了一声,动了动酸麻的腿,这才挪到沙发上歇下。 却又见宋庭樾站起身,轻车熟路地走向客厅角落的储物柜,从第二个抽屉里拿出两支营养补充剂递给他。 李风情下意识接过,看男人这熟稔的样子,忍不住怀疑: “宋庭樾,你是不是真在我家装监控了?” 不然怎么那么精准? “上次你就问过了。” 宋庭樾给他接来半杯温水,回答也似曾相识:“你习惯没变,我们老家的补剂也放在这个位置而已。” “……” 李风情攥着那两支药剂,一时没说话。 宋庭樾以为他是不想喝,便补充道:“喝吧,补充体力和安神的,你需要。” 没想到beta下一秒便抬起眼来,出口是凉凉的阴阳怪气: “你也是个神人,一年里压根不回家几次,对这些东西摆放的位置倒是挺熟。” 话刚出口,李风情便感到有些后悔。 这话刺宋庭樾,也在刺他自己。 宋庭樾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客厅的空气仿佛凝滞。 “刚开始那半年,我还是时常在家的,之后的三年……”沉默数秒,男人的视线落在李风情的脸上,晦暗瞳孔里写满复杂难言的情绪。 “是我的错,对不起。” 这直白而突然的道歉,让李风情所有尖锐的情绪反是一下砸在了空处。 无处着力。 他瞬间感到眼睛发酸,可自尊不允许他在宋庭樾面前掉哪怕一滴泪。 李风情攥紧了手里的补剂管子,强行将眼眶那股酸涩感压下去。 不成想“嘭”一声。 补剂包装竟然被他捏得爆裂开来,里头的液体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 李风情急匆匆去换被沾湿的衣服。 补剂是有颜色的,沙发上也溅到许多,但现下也只能等周阿姨来了再拆去洗。 或许因为两人心中都清楚,继续刚才那个话题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两人便都默契地没再说话。 “叮咚,叮咚——” 这时,李风情的门铃又再次响起。 “李先生,您的外卖到了,”是顾峰的声音,“我给您放门口了哈。” “好,谢了。” 李风情应了一声,又礼节性地问宋庭樾有没有吃过午饭。 见男人点了点头,他便独自将门口的外卖拎了进来,放到餐桌上。 然而刚打开餐盒,一股油腻的肉味便扑面而来。 饭店还送了份甜品,乳白的布丁加上紫色的果酱,因路途颠簸,甜品被晃得四分五裂,质感很像人体的…… 果酱的颜色也让李风情联想到那些中毒的画面,一瞬间,大脑止不住回忆起先前看过的那些尸体照片。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放下筷子,脸色发白地干呕了一下。 “怎么了?” 宋庭樾注意到他的异常,忙倒了杯水走过来。 “想到刚才警方给我看的那些照片了……”李风情忙喝口水把反胃感压下去,“想吐。” 如此说着,他将那份饭和甜品重新打包扔到了一边去,眼不见心不烦。 “他们也让你看尸体照片了?” “嗯……” 宋庭樾便顺手给他拍了拍后背,“我记得你大一时候上解剖课整整一星期没能吃下肉,每次路过放大体老师的地方还都绕着走……” 第76章 “你赶紧别说那四个字了。” 李风情光听见大体老师四个字都觉得后背毛毛的。 没法,他那时不过是一个每天吃喝玩乐,最多只忧伤一下感情生活的富二代。 人生来骨子里就是惧怕同类死亡的。 他还没熬到对尸体脱敏的时候就被迫转学了,那种恐惧感也一直存留延续至今。 “好,不说了。” 宋庭樾止了话头,又提议: “叫周姨过来给你做点素的?” “再说吧。” 李风情没什么胃口,只悻悻闭上眼,身心俱疲地后靠到椅背上。 短暂的沉默后,宋庭樾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今晚,还能一个人睡觉吗?” 李风情掀开一半眼帘,瞥向他: “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你晚上会不会害怕,更重要的是,你正在分化的关键期,”宋庭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仿佛只是纯粹的理性分析: “这个阶段身体激素水平本就不稳定,现在又受了刺激,万一后半夜信息素紊乱引发高热,会很麻烦。” “……” 李风情对什么紊乱、高热的医学名词一知半解,但现在他即将分化的事实确实就摆在眼前,还有那些偶尔从脑子里蹦出的恐怖画面…… 他烦躁地揉了揉早已翘起乱发的头顶。 所有事情都凑到一起来了,他脑袋乱成一锅粥。 最后李风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既然没出声把他赶出去——宋庭樾就当是默许了。 …… 夜晚很快来临。 李风情今天一整天都没碰肉食,仅用点蔬菜瓜果填满了肚子。 宋庭樾怕他体力跟不上,又给他搞了两支高能量补剂。 那补剂很是难喝,李风情不乐意,两人拉扯了两句,宋庭樾才说: “你分化之后会立即进入发热期,omega发热期需要持续交合3-7……” 宋庭樾话没说完,李风情那边已经丢了两个抱枕直砸男人的脑袋。 “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说?”李风情简直要疯了,无法想象:“3到7天……我会死!” “不会的。” 宋庭樾作为个‘老医生’,言辞中只有了解一切的镇定。 “omega的身体构造和beta不一样,到时候yo[ng]道变化会随着你的腺体生长一起出现……我以为你知道的?” 李风情连被e咬后可以让其他a标记的事都知道,宋庭樾是真以为他早了解过一切。 “你……怪我咯?” 李风情气到说不出话来。 “没怪你。” “……”李风情长长地叹了口饱含幽怨的气。 事已至此,能怎么办? 总不能让宋庭樾现场动手术把他已经发育了大半的腺体挖出去吧? “你去客厅睡。” 但青年的心情总归不太爽快,立即翻脸,将宋庭樾赶出卧室。 “……行。” 又不是非要和李风情睡一张床做点什么,他们能处在一个空间就已经足够。 宋庭樾没异议,便又起身去准备睡沙发。 卧室门‘砰’一声被关上。 不到半小时,李风情却又亲自拉开了卧室门。 “我记得沙发被弄脏了……不然你进来睡吧。” beta的声音有种强装镇定的勉强。 “我……我一个人会胡思乱想。” 说胡思乱想,其实是李风情关了灯后一直觉得背后毛毛的。 就待了半小时,他一会儿觉得衣柜里有人,一会儿觉得床底有人……他脑海里那些人死后可怖的惨状照片又不停涌现了。 根本没法睡。 “……” 宋庭樾才刚把“床铺”整理好。 闻言,便抬起眼去看李风情所在的位置,只见beta表情倒是不见任何端倪,但身后的房间,所有能打开的灯都开了。 “……好。” 男人应声。 好在睡卧室不需要大动干戈,拿上被子就行。 李风情在整个房间都还亮堂的时候先上了床。 他这套房子没准备客房,宋庭樾现在当然只能和他睡一起。 但他们盖两床被子,床也够宽敞,完全容得下两个成年人各睡各的互不打扰。 “那我关灯了?” “嗯。” 房间完全黑下来,在宋庭樾也一并躺下后,空气也安静了。 这处江景楼之所以能算是‘高档小区’,也得益于周边环境很好,这会儿安静下来,唯有微弱的江流水声,以及蛐蛐的点点嗡鸣。 还有宋庭樾的呼吸声。 可能是因为身边有个人在,李风情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卷后,极有安全感地很快入睡了。 …… 或许是因为白天聊的全是关于兄长的事。 李风情在晚上又梦到了李霁。 他依旧在书房里,而李霁进来,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顶。 “你为什么就非得喜欢他呢?风情。” 兄长的问候依旧伴随着温柔的叹息。 彼时李风情并不清楚李霁嘴里的“他”指的就是宋庭樾,或者说他知道,但也不敢在李霁面前承认,于是只能装傻: “哥哥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小子……” 李霁像被他气到,一时无语,一向舒展的眉心也微微蹙了起来。 “小少爷,”这时,先前‘奉命’去给李风情找东西的陈阿姨推开了房门,“你的首饰找到啦,在……” 话音未落,在房门推开的一刹那,陈阿姨手中的扫帚便因惊吓而猛然坠地。 李风情吓了一跳。 李霁也蹙眉回望过去。 “对不起……” 李风情确定陈阿姨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脸色一片煞白。 但很快,对方嘴角又牵起个勉强的笑: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两位少爷在聊天。” 李风情感到莫名,就算是打扰了他们聊天,哪怕是打扰了正事,那也没必要吓成这样吧。 “你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李霁显然也和李风情有一样的疑惑,“有人要吃了你吗?” “……没,没,没有。” 陈姨脸上陪着讨好的笑,冷汗无声划过那张已有些年纪的脸上的沟壑。 “出去吧。” 李霁也懒得浪费时间。 李风情虽然奇怪,但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见李霁要回过头来,他脑袋立马疯狂运转。 在想要说点什么把李霁糊弄过去。 但没想到,李霁回过头后,并没再接着说刚才的话题。 方才蹙起的眉峰也平下去了。 兄长只轻轻叹了口气,最后蹲下来抱住他。 “风情啊……” 像是拿他没办法。 回忆到这里便停住。 李风情开始梦见白天看见的那些‘亡者’。 他们身体大都青一块紫一块,口鼻皆是中毒后的乌黑。 “你哥哥杀了我。”他们对他说。 李风情在梦中万分惊惧,“又不是我杀的!我不知道!你们跟着我干嘛!” 然后又说,“我哥哥不会做这种事的!是那帮警察污蔑!污蔑!” 他们对他笑起:“他一直都恨你,恨不得你去死,你还傻兮兮为他辩解?” 说到这里,为首的一名alpha举起手来,那支青紫肿胀的胳膊快要触到李风情的颈…… 李风情猛地一下惊醒了。 入目皆是一片漆黑。 恐惧不减,反是更甚。 “做噩梦了?” 熟悉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李风情忘了今晚身旁有人陪着,宋庭樾突然出声,他反是吓了一跳,险些蹦下床。 好在宋庭樾一把拉住了他。 床头灯被按亮,暖黄光线照出beta惊魂未定的脸。 “真做噩梦了啊。”男人自言自语。 李风情下意识扣紧身旁属于人类的手。 宋庭樾的体温及肌肤真实的触感这才将他从噩梦中彻底拉离。 李风情这会儿也不在乎抓住的是他前夫还是他什么玩意了,总之是个活人就行。 宋庭樾坐起身来,感觉李风情的手很烫。 “我去给你倒杯水?” 男人提议。 李风情疯狂摇头,“不……不想喝水。” 说不想喝水,但beta的嗓音已然是干渴无比的嘶哑。 可能只是因为害怕,所以不想让他走吧。 宋庭樾便也没坚持。 待两人就这般待了一会儿。 李风情神智终于清明,看向时间:凌晨4:04分。 beta感到又不好了。 “我为什么要看到这么不吉利的时间!”他几乎要喊破喉咙。 宋庭樾扫了一眼时钟,平和解释道: “凌晨三到四点正是rem睡眠的尾巴,也就是做梦最清楚的那个睡眠阶段,大脑比你想的要活跃,如果白天有心事,这个时间点做噩梦然后导致吓醒,再正常不过了。” 第77章 “……” 李风情的脑袋还懵懵的。 大半夜的刚惊醒,就听宋庭樾说这么长一段科普,男人声音又低沉,听起来简直像催眠曲。 他险些又睡过去,但还是循着本能先看了看出声的宋庭樾。 暖黄灯光里,宋庭樾脸上没有一丝哪怕睡眠的痕迹,连看他的眼神都清明。 “……你又没睡着吗?” 过去那点记忆又涌进李风情脑海。 他都忘了——宋庭樾在他身边是睡不着觉的。 “……”宋庭樾没回答。 但无声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不然,你去打地铺吧。” 李风情松开男人的手。 惊吓过去,他却又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一阵说不清的烦闷。 却还要强装没事:“噩梦我一般整晚就做一次,后半夜应该没事了。” 宋庭樾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随后攥住他刚收回去的手,放在了掌心。 好烫。 李风情感到种说不出的异样。 他烫,宋庭樾也烫。 “我今晚去哪都睡不着的。”男人说。 “为什么?” “那些照片,警方给你看了,也给我看了。” 李风情沉默了一下,宋庭樾也怕看到尸体?不可能吧。 “其中有一张alpha缢死的照片,让我想到了我的老师。” “老师?” “嗯。” 大概是夜色太安静,也或许是这段记忆在宋庭樾心中憋闷了太久。 “那时候她已经怀孕八个月了,那帮恐怖分子。说如果她愿意自缢,他们就把她的孩子剖出来,保证让她的孩子活着。” 宋庭樾没说前因后果,但从言辞中李风情也不难猜到,男人说的便是四年前尼佳安那场恐怖的绑架袭击事件。 “最后她自缢了,但那帮人也没让孩子活下来,他们嘲笑她的愚蠢,让那未出生的孩子和母亲一样,受尽折磨后,一把火烧尽了。” 第58章 标记 宋庭樾从未在李风情面前提过这段往事。 那场事故的细节李风情也是一概不知的。 他当时骤然失去兄长,本能地逃避一切与之相关的报道,生怕窥见李霁生前遭受的任何一丝苦楚。 宋庭樾一句“受尽折磨”,其中大概饱含了太多惨无人道的细节,或许只是顾及他的承受力,才选择了最简略的说法。 连在母亲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放过……李风情想想都觉得残忍至极。 他连害怕都忘了,一时沉默后,回应: “一帮猪狗不如的畜生。” “……嗯。” 宋庭樾低应了一声,随即又道:“……抱歉,不该在这时候和你说这些。” 李风情本来就是被吓醒的,现在还是夜晚,也不知道他听了会不会更害怕。 “……没事。”李风情干巴巴的应。 他怕归怕,可也因这句话,他才意识到,四年那场事故,恐怕比他想象得还要残忍一万倍。 他忽然想起那场事故后,第一次见到宋庭樾时,对方那形销骨立、仿佛行尸走肉的模样。 “……我哥哥走得时候,你在他身边吗?”忍了一下,李风情还是问出口,“他有经历那些痛苦的事吗?” 提到李霁,宋庭樾的身体肌肉一瞬又再次绷紧。 不过两人坐的远,李风情丝毫没察觉。 “……他没有,”宋庭樾无意识攥紧了手下的被褥,竭力将语气维持得平静无波澜,“他走的时候应该没有痛苦吧。” 如果这时候李风情回头,便可以看到男人灰白的脸色,以及竭力维持平静而手臂青筋隆起的样子。 可惜,李风情没有。 听到宋庭樾这般回答,青年只松了口气,随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是亲眼看着我哥哥走的……是吗?”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李风情终于回过头来看宋庭樾。 暖黄灯光晦暗,只能看见男人脸色不太好看,但不知是不是整夜没睡引起的。 “嗯。”平淡又肯定的一声回应。 男人的神情足以证明这回答绝对是真话。 李风情的心默默又安稳了一些。 这时候又才问起:“……你以前在我身边睡不着,也是和今天一样的原因吗?” 他记得宋庭樾之前说过,从尼安佳回来后,他躺在床上,身旁只要有人都很难入眠。 “是……也不是,”宋庭樾答,“一方面是我潜意识觉得身边有个人不安全,另一方面是……” 宋庭樾停顿了一下。 他已经不想再提起李霁了,每一次提起都好像在提醒他,他在李风情面前心怀鬼胎。 “什么?” “在你身边我总会想到李霁……尤其是在夜晚,人的负面思维总是活跃些,”他怕李风情误会,又补充道,“别误会,不是因为我喜欢他,只是想到故人离世,心中总有不快。” 前半句是真话,后半句却是半真半假。 四年时间,他总与商场那些尔虞我诈的老家伙们打交道,也让他说起谎话来好像真能装得平静的样子。 哪怕是在李风情面前。 “口干,我去接杯水。”宋庭樾说道。 虽然应答是从善如流了,但心底隐有的不安还是让他感到心脏隆隆的跳,心理作用引起的生理反应在反扑。 李风情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随后就见男人打开房门,到客厅接了杯水,但没立即回来,而是传来滚轮和什么东西拉链拉开的声音。 李风情觉得奇怪,便又从床上爬起去看。 只见男人在地面摊开了一个行李箱,往里拿出两罐药瓶。 “……你什么时候带了行李箱上来?” beta感到由衷的奇怪。 “……”宋庭樾这会儿像是更心虚了,都没敢看着他,但还是如实回答: “下午到你家的时候就拿来了。” “?我怎么没看见?” “可能当时你注意力不在这事上。”男人迅速又敷衍地答过,仿佛想将这事糊弄过去。 当然,李风情此刻的关注重点也不在这事上,宋庭樾带个行李箱而已,都已经在家里了,他能咋的,不是带具尸体来这解剖就行。 “你吃的什么?” 他注意到宋庭樾手边数个色彩斑斓的瓶子。 其中一个他认识,是他爷爷尚在人世时也经常吃的治疗心脏的药物。 等不及宋庭樾回答,beta便踩着拖鞋先到了行李箱边。 除了两瓶治疗心脏的药,其他皆为精神类药物,并且药物说明看起来都是给重度患者使用的。 “……你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李风情嘴唇嗫喏了许久,才开口。 “……还好。” 大概宋庭樾本身就是不愿在他人面前展露脆弱一面的人,这会儿男人更是一副看起来风淡云轻的侧脸,语气平淡,动作却极快地将那些药瓶收捡了起来。 “那些药都是偶尔严重了才吃,不是常用药。” 话是这么说,但李风情还是看宋庭樾手心里有两粒治疗心脏的,一粒精神类药物。 “你先回去睡吧,我马上就来了。” 见李风情一直站在走道上,宋庭樾出声赶人。 “卧室里面太热了。” 李风情说着,又挠了挠自己的后颈,他这会儿出来连拖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却一点没觉得冷,还觉得凉得怪舒服。 这么说着,他随手拿起放在客厅的遥控器,哗哗两下把温度调到了十度。 空调吹来凉风,他这才感到舒服了一些。 不对……这么低的气温才让他感到舒服,这正常吗? 他下意识转身,想要问宋庭樾。 宋庭樾却已经先他一步,嗅到了浓烈的话梅糖香气。 酸甜生津的味道席卷嗅觉,以至于口腔中都好似尝到糖果,刺激得人唇舌都不断分泌唾液,想要真正一口吃到这气味吞入腹中。 “……我是不是发烧了?” 李风情再迟钝也察觉到了身体腾升起的异常,“是你刚才说的那个高热反应出现了吗?” 这算不算怕什么来什么?李风情脑袋快热成一团浆糊了,他先前都没问万一出现高热会有什么后果。 “过来。” 宋庭樾竭力维持着被信息素诱惑的神智,“嘴巴张开。” “……”李风情已经快不能思考了。 他距离宋庭樾仅有几步之遥,此刻听到这话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男人手指很快探入他的口腔。 异常炙热的温度瞬间包裹宋庭樾的手指,下一秒,李风情的舌尖也不受控地缠上了男人的手指。 宋庭樾的目光落在青年那已完全泛起诱人粉色的后颈上,声音低沉而肯定: “你分化了。” “……”李风情能听懂男人在说什么,但神识无力去回应。 第78章 宋庭樾的手指好似甘霖,想吞掉、吃进去,缓解身体难受得燥热。 话梅糖的甜味几乎充斥着整个房子。 宋庭樾迅速操作智能家居系统,将所有窗户彻底锁死,隔绝了任何信息素外泄的可能。 两人纠缠着,一路跌撞进卧室,陷入柔软的被褥之中。 “风情,我要标记你。”男人的嗓音已然嘶哑得不像话。 李风情在分化的强烈信息素控制下已经没多少意识,此刻听到这话,先是循着本能疯狂地点头,一双长腿更是主动攀上了男人的腰。 但下一秒,意识仿佛又有所回笼,原本拥着宋庭樾脖颈的胳膊颤了颤。 “……被标记了,”他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茫然的恐惧,“我以后……是不是就彻底是你的了?” ‘我是你的’,这原本是该是一句情人间最动人的情话。 甚至连宋庭樾听见这话,身体都难以自抑地更加紧绷灼热。 可当他看向李风情的脸。 只见那双氤氲着情欲的眸子里,有挣扎、有无措,甚至……清晰的恐惧。 你在怕什么呢?风情。 宋庭樾想问,是怕疼吗? 下一秒,却又见李风情愣是从被信息素的控制中挣脱出来几分,甚至手脚并用地推开他稍许。 青年浑身早被热汗浸透,湿漉漉地泛着光,看向宋庭樾的眼神亦然,只语气多几分颤抖: “标记以后,我是不是……就只能和你在一起了?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原来是在怕这个? 宋庭樾只觉得心头一哽,说不清的感受直冲大脑、压上四肢。 李风情在被信息素控制的同时,他也在被李风情的信息素掌控。 他无可忍耐地一把攥住青年的手腕,用力将人重新拽了回来。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完全缠在一起。 宋庭樾的唇齿死死压在青年耳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当真对他那么一见如故?一眼倾心?” “……” 宋庭樾这话意思不明确,李风情甚至不知道男人口中的‘他’是谁。 知道的为数不多的omega生理知识疯狂在李风情脑海里窜,都说o被标记了就意味着终身与a绑定,如果要想洗去标记,会经历生不如死的那种疼…… 他不要。 李风情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宋庭樾,完全违背身体本能往另一头爬去。 李风情的手机也在那边。 男人的额角青筋重重一跳:“别和我说你真想要那姓沈的来标记你。” 这般说着,beta的小腿又被重重钳制住,那力道攥着他就往后拖。 李风情要疯了。 生理性的渴求和意志上的抗拒撕扯着他。 他有预感,宋庭樾再多碰他一会儿,他的意志就得投降。 “你有病啊姓宋的?!”他没忍住拿出吃奶的力气愣是回过身来踹了男人一脚。 可吃了疼男人也没松手,反是将他拉得更近。 两人以面对面的姿势四目相对。 宋庭樾额角的一滴热汗落到李风情的鬓发间,两人的身体都想拥抱,和眼睛都想将对方拆吞入腹。 “告诉我,真的想要那姓沈的过来?想要就说,我帮你打电话。” 李风情简直要疯了。 他那本来就浆糊的脑袋根本想不起来哪个姓沈的。 “对了,你帮我叫程善过来吧。”他那绝妙聪明的小脑瓜在电光火石间终于想到了办法: “你帮叫程善过来!他也是alpha,让他标记我,反正就算是终身性质,以他那性格,以后也懒得管……唔!” 宋庭樾实在没法听下去,一把捂住beta的嘴……不,现在是omega了。 细碎滚烫的吻落在李风情的颈子与耳边。 “你们两太熟了,坦诚相见恐怕你只会觉得恶心。”宋庭樾替他下了结论。 李风情的思绪迟钝地转动着,脑补了一下他和程善羞羞的场景,顿时一阵恶寒。 “如果你只是怕被一个终身标记锁死……怕以后再也不能找别人。” 宋庭樾停顿了一下,心头那股郁气噌噌往头顶冲,可吐出的话依旧理智无比: “那你大可放心。” “除非你我双方都心甘情愿,否则这次分化带来的omega性别只会根据信息素浓度维持一段时间。” “等你恢复以后,想和谁谈、和什么性别谈都行。” 宋庭樾每个字都像是咬紧了牙根‘骂’出来的: “你不会被任何标记控制,你也永远拥有离开我的绝对自由。” “……”李风情一条胳膊还死死抵在两人之间,试图撑开一点距离。 他那充斥着18禁画面的脑袋,花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听清宋庭樾的话: “巴拉巴拉性别只存在一段时间,巴拉巴拉你不会被控制,随时能离开我。” 好,懂了。 “真的吗?”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问道,“你不许骗我,不然我明天清醒过来杀了你。” ——李风情是有多想和别人谈? 宋庭樾额角突突地跳,索性抿紧了唇,没回应。 男人线条硬朗的侧脸绷得很紧,所有翻涌的郁气都化作了沉沉的戾气,写在每一个紧绷的弧度里。 他捉住青年那双不老实的手,轻而易举地举过头顶,单手掌箍紧,牢牢固定在床面。 唇齿交战,彼此的气息和津液都如同甘霖落到对方身体里。 李风情被吻得喘不过气,宋庭樾心头那点郁气却怎么都消不掉似的。 ——不如再咬深一些,说不定伤口够深,注射的信息素量足够大,李风情还真会永远成为omega。 一个被他终身标记了的omega。 男人在青年的臀上留下数个指印。 “说了会结合3-7天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抵着李风情的唇,声音低哑,裹挟着未消的怒意的焦躁,“也好,反正你明天也不会清醒。” 第59章 我好恨你 到后来,李风情彻底失去了神智。 这与身为beta时的体验截然不同。 作为beta时,他每次亲密都是拥有自我意识的清醒沉沦,欢愉往往源自生理和心理两个方面。 但作为omega,一切感知都被纯粹原始的生理冲动所淹没,他甚至丧失了自我意识,第一次出现想将宋庭樾也吞吃入腹的感受。 偶尔清醒的间隙,他也会想到,之前宋庭樾为什么急切地要留下来、为什么刚才宋庭樾看起来那么生气…… 大抵是因为当神智全被信息素掌控时,他连面前的人是谁都分不清,甚至会模糊地觉得……是谁都可以。 他年少时偶然翻过的那些旖旎小说里,总描绘omega发热期信息素泄露,引得整栋楼的alpha失控躁动,继而引发不可收拾的多人混乱剧情。 他一度以为那只是夸张的编纂,此刻却惊觉完全有可能发生。 意乱情迷间,他在宋庭樾的肩头和脊背留下无数抓挠或是手指太过用力留下的指印。 可在即将被标记时,李风情还是克制不住害怕。 大概因为第一次被咬的疼痛感太深刻,他下意识地紧紧拥着宋庭樾,如同濒死之人抱住救赎,而身体却诚实地发出颤抖。 “不怕,这次不会痛。” 宋庭樾的安抚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唇贴着他烫得惊人的耳廓。 他在极致的渴望与恐惧之间被撕扯。 当男人锋利的犬齿终于刺破腺体的瞬间,预想中的剧痛却只出现一刹,随即而来的,是仿佛灭顶的欢愉。 他从未觉得自己与宋庭樾如此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仿佛彼此拥有,仿佛隔阂不在,灵魂契合。 窗外的天色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李风情不记得过了几天,只记得他哭过,也累得想往外爬,甚至祈求宋庭樾歇一歇,但毫无例外都是被拖回来继续。 身体也不听他的,只想拼命和标记者在一起。 宋庭樾偶尔也会和他说一些诸如“结h[e]不到位就会需要二次标记、甚至还会有二次发热期”这类的话。 李风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哭了又被哄好,晕了又醒过来,期间还被男人喂了两次营养药剂。 最后一天,他听到家中时钟传来的报时,他整个人也早成了一颗溢心的泡芙。 宋庭樾捏着他的下颌又给他喂了一支营养剂。 在听到男人说“好了,睡吧”之后,李风情迫不及待一觉睡死过去。 再次清醒已经是三天后。 这三天里,宋庭樾偶尔也会把他叫醒喂点营养剂,李风情全程浑浑噩噩,恐怕宋庭樾给他喂的是毒他也会顺从地喝下去。 扶着睡了三天依旧酸软的腰,李风情清醒过来,却还是感到难受。 胃里空落落的。 “啊……”他试着发声。 第79章 但被使用过度的喉咙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嘶哑声。 “醒了?” 宋庭樾的声音自卧室门口传来。 男人穿着一身休闲常服,但微微敞开的领口和挽起袖子的手臂上,却清晰布满了各种暧昧的红痕与抓痕——全是李风情三天前留下的战绩。 “先起来喝粥,把体力补充起来。” 宋庭樾说着,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丝燕窝粥,香气缓缓飘散在空气中。 李风情没出声。 男人见他目光仍有疲累后的呆滞,便只得上前去,将人扶坐起来,又拿个枕头垫住李风情的腰。 可不动还好,这一动,李风情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要散架,无处不酸痛。 还不等他有力气骂人呢,宋庭樾便先开口: “张嘴。” 不知道为什么,但李风情的身体还是照做了。 很快,混着咖啡豆醇香的手指落到他口腔里。 李风情的舌头迫不及待裹了上去。 他真正感受到了与先前的大不一样—— 宋庭樾没戴抑制环,他清晰嗅到男人身上浓烈的苦咖啡香味。 虽然气息深沉微苦,却奇异地带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如同此刻,他脑子知道嘴巴里是男人的手指,意识却觉得像含住一块好吃的咖啡糖,努力地吮着。 吮了没两下,宋庭樾就俯下身来,一只手卡了他的颈,以唇代指吻了上来。 “……” 这感觉简直要命。 李风情喘不过气,都分不清是意识还是身体在渴望宋庭樾。 一个漫长而深入的吻结束。 宋庭樾稍稍退开,拇指抹去两人唇间的潮湿,见李风情仍是愣愣失神的样子,出声提醒: “风情,呼吸,换气。” “啊……” 嘶哑的公鸭嗓唤回李风情的神智。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刚才竟忘了呼吸。 赶忙猛地吸了一大口空气。 又感到有点醉氧了。 头晕。 “……”宋庭樾不由失笑。 只是唇角还没扬起来呢,李风情那边已经随手摸到个首饰盒,管它三七二十一,朝男人扔砸了过去。 “还笑!都怪你!” 青年的语气是藏不住的愤愤。 除了嗓子嘶哑,李风情还感到身体酸软,以及一摸颈后——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柔软。 身体不适以及变化带来的恐慌,让他无所适从,只能向宋庭樾这个罪魁祸首发脾气。 谁知那首饰盒“砰”一声精准砸在男人身上,随后又弹落到地面。 “咕噜噜——” 一枚设计精巧的戒指从盒中滑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晶亮的弧线。 最后不偏不倚地停在两人之间光线最盛的地板中央,钻石折射出刺眼而璀璨的光芒。 “……” 那是李风情的婚戒。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那枚戒指上。 又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宋庭樾蹲下身将那银环捡起。 李风情说不清哪里不爽,只愤懑开口道:“别给我,扔了吧。” “……”宋庭樾没说话,只是无声收拢手指,捏紧那枚圆环。 “可是,我记得这枚戒指是你亲自设计的,”男人道,“……你曾经,非常喜欢它,不是吗?” 不提这茬还好。 一提李风情就更感到难受。 他们的婚戒是李风情一笔一划亲手设计的,那时还托了远在异乡,任职于奢侈品公司的朋友帮忙,几经打磨,才最终成型。 设计两枚婚戒时,他还是个对婚姻满怀憧憬,眼里心里都冒粉泡泡的傻白甜。 可,后来呢? “……”李风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向宋庭樾的手。 婚姻存续期间,宋庭樾的确一直规规矩矩地戴着那枚婚戒,可现在……离婚了。 男人的指根处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极淡的戒痕。 这不知又戳到了李风情哪一点。 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夹杂着难言的酸堵,张口便是赶人: “你出去吧,我不想看见你。” “……真的吗?” “嗯!快滚!” “……” 宋庭樾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格外明晰。 “?” 李风情的火气噌噌往外冒。 叹气是什么意思?故意叹气给他听又是什么意思?他都没叹气呢! “为什么安抚过了还总是生气呢?”男人好似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你……”李风情想骂人。 下一秒,男人的手指又落到了他的唇上。 这次李风情没客气,张口就狠狠咬了下去。 “嘶——” 男人吃痛嘶声,似乎没想到他会真咬。 李风情也愣了一下,宋庭樾这反应,让他以为自己要把他手指咬断了。 赶忙“呸”地一声吐出手指。 还好,没断,只是咬破了皮。 豆大的血珠从伤口溢出。 李风情想咬他泄愤,却没想把人咬出血,此刻看到血珠也慌了神。 “你赶紧去外面药箱拿个止血贴……嘶。” 一激动,他也扯到了脆弱的腰。 “没事。” 宋庭樾看起来并不在意,只是随手扯了张床头的纸巾,随意按在伤口上。 “……”李风情瞪着他,心里更不平衡了。 这个狗男人。 凭什么同样经历了情事,这人就能好端端地站着,而自己却浑身像散了架,连坐都坐不安稳? “你刚才……”宋庭樾试探着问他,“不是在生气,对吗?” “什么?”李风情的语气依旧火药味十足。 但这次,宋庭樾清晰地分辨出来了。 空气中弥漫的话梅糖信息素,味道变得很苦。 而之前李风情叫他“滚”的时候,那味道是极致的酸,酸到发涩。 “你之前……其实是在难过,是吗?” 宋庭樾坐到他床边,将那枚戒指重新收回首饰盒,轻轻放在李风情的床头。 只是这短暂的一晃。 宋庭樾就又嗅到话梅糖的味道变酸涩了。 “关你屁事,出去!”嘴上却还是毫不留情的样子。 宋庭樾忽而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alpha和omega之间的感情,通常会更稳固一些吗?” “?我不想知道!” “因为除了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他们还能闻到彼此的气味,生气的、低沉的、难过的、高兴的。” 宋庭樾耐心地和第一次做omega的李风情科普: “彼此的真实情绪都在信息素里,哪怕撒谎也会很快被发现。” …… 宋庭樾好好给李风情上了一课。 李风情这才知道,原来大多数omega被标记后一段时间内都会变得脾气不好,要么暴躁易怒、要么焦虑不安。 原因和他现在类似,一个是身体上疲劳过度的难受,还有便是信息素交融会影响激素分泌,从而引起情绪异常波动。 但往往这种情绪上的不安和暴躁,都是可以通过标记者的信息素进行安抚的。 这也是为什么李风情会觉得宋庭樾的信息素让他有安全感的原因。 标记以后,他的身体认可了宋庭樾,可以说是一种“生理性喜欢”。 宋庭樾先前也是把他的火气当作了被标记后引起的负面情绪,所以才感到奇怪,怎么安抚过了,李风情还是生气。 随后,男人又和他聊了聊信息素在不同情绪下呈现的味道。 因为每个人的味道都有差异,所以其实味道变化后代表的情绪,除了通过经验判断,更需要和另一方的长时间相处。 宋庭樾刚才便是根据经验判断他是在伤心。 “没有,你判断错了。” 但面对男人的种种科普,李风情依旧选择嘴硬不承认。 他不想聊这个话题。 谁让宋庭樾非要问他“你刚才在难过什么”。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其实那一时的情绪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大概是难过曾经一腔纯稚的热忱,最后只能付之东流。难过他最满意的作品、象征着爱与承诺的对戒,此后再无用武之地。 难过宋庭樾总是要辜负他、难过宋庭樾总让他伤心。 但这些话说出来都很矫情。 也毫无意义。 为了转移话题,李风情重起了一个话头: “你之前说我的omega性别只能维持一段时间,是真的吗?” “当然。” “那具体能维持多久啊?” “不知道,那得去医院做检测,而且因为样本量稀少,通常检测结果也不准确。” 宋庭樾回答完,两人便又陷入了沉默。 男人手中的瓷勺轻轻搅动着温热的粥,偶尔舀起一勺,仔细吹凉后才递到李风情嘴边。 第80章 李风情其实是想自己吃的,但他手脚都酸软,最后还是决定不逞这个强。 “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找别人吗?” 一边喂着粥,男人一边状似平淡开口。 李风情闻到了酸味——真的那种酸味。 刚才宋庭樾教他的分辨信息素的味道,他这就亲生体验到了。 咖啡的醇香像加了老陈醋,又酸又苦,好难闻。 李风情皱了皱鼻子。 做omega一点也不好。 和他想象的太不一样。 虽然标记时的荒[y]ing无度,身体上是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爽快,但失控的感觉、现在被迫要嗅着信息素的味道。 感受都不是很好。 他情愿没有察觉宋庭樾的酸味,只想做一个一无所知的傻瓜。 “……我迫不及待要找别人又怎样,这不是人之常情吗?”李风情知道自己说这话大抵会让宋庭樾生气,但此刻,他就是想刺痛他。 不然凭什么呢。 凭什么只有他难过,只有他伤心。 “……” 宋庭樾听到这话,果不其然动作一顿。 李风情嗅到咖啡的味道变得更苦了,甚至涩人鼻息,想把鼻子堵上。 宋庭樾是在生气吗?还是难过呢? 男人抬头扫他一眼,语气可谓阴阳怪气: “那我倒是从没这种‘人之常情’。” 李风情很想回敬一句“看来你不是人”,但这话听起来太像打情骂俏,于是他索性紧闭了嘴。 反正已经气到宋庭樾就行了。 男人将最后一口粥喂到他嘴边,李风情不情不愿地咽了下去。 宋庭樾的信息素不知为什么沉了下去,有种咖啡豆放多了的苦。 男人随手抽了张纸巾擦去他嘴角的脏污。 “你是我第一个恋人,”宋庭樾的视线落在李风情的眼睛,声音缓慢而清晰,“也只会是最后一个。” “……” 李风情深知看一个人不该看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的道理。 但此刻,宋庭樾这句话依旧让他心跳不正常地狂跳了一拍。 随即理智很快又回笼: “是,宋总清高,宋总了不起,宋总从来不找别人,只是身边总有会让我误会、让我难受的人,李霁也好,白琦也是……毫无理由的不回家也一样……” 话说到这里,李风情又忽然觉得翻旧账很没意思。 于是只说: “宋庭樾,我好讨厌你。” “……?” 宋庭樾只沉默听着他咒骂那些旧事,却不知为什么说到了讨厌这个话题。 “永远要我猜,永远让我伤心,我好恨你。” 第60章 扶我过去 哪有情人在标记后清醒的第一个早晨就吵架? 但好在,两人也并非情侣。 李风情嘴上说着“我恨你”,但信息素的味道和方才伤心的酸涩味如出一辙。 宋庭樾被他的话语所刺痛,脑袋里某根易怒的神经猛地跳了跳。 某种濒临失控的预兆一闪而过。 但脑海里余留的理智又将他拽回来。 ——李风情要是真的讨厌他,就不会是这样的味道。 于是男人稳了稳心神,将青年话语中情绪化的部分剥离,只抓住最关键的一句: “总要你猜?” 男人的脸上浮现出真实的困惑。 像是没想通问题所在: “你猜什么了?” “……” 这话简直就像火上浇油。 “你给我出去!”李风情这次真动了气。 宋庭樾嗅到尖锐的味道。 一个枕头带着怒意砸向男人,但李风情的体力尚未恢复,力度也轻飘,枕头被宋庭樾轻而易举攥在手里。 “……”倒是李风情虚得直喘大气。 做omega也太惨了。 谁家好人十天只喝一碗粥啊。 “真不说吗?”宋庭樾拿着枕头,又问了他一次。 “……”青年紧抿着唇,一双眼睛瞪着他,周身的信息素也变得愈发尖锐扎人。 宋庭樾只能放缓了语气:“那好,等晚一些,你气消了我们再聊。” “谁要和你聊!” 李风情这张嘴在吵架上从未落过下风,此刻更不可能服软。 宋庭樾知道他脾气,便也没再说什么。 只把枕头放回原位,随后找来三支营养补剂,剪开喂到李风情嘴边。 “我自己喝!” “嗯。” “……” 李风情库库灌完了三支补剂,最后一支苦得他直皱脸。 宋庭樾从善如流地将手中扒好的奶糖喂到他嘴里。 李风情下意识以为男人又要用手指堵他的嘴了,险些把奶糖给吐出去。 甜味在口中化开,稍稍冲淡了那令人不快的苦味。 “糖吃完,你再睡一会吧。”宋庭樾叮嘱他,又说,“我就在客厅,晚点我叫你起床,或者你醒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找你干嘛?” 李风情的余火未消,语气不善:“你还不回自己家?打算一直赖在我这儿了?” 宋庭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封面印着《omega分化期护理指南》的小册子——看样子是那种提供给青少年及其家长的官方读物。 “……”李风情看着那稚嫩的封面,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宋庭樾径直翻到册子后半部分,将其中一页内容转向李风情: [重要提示:初次标记苏醒后的72小时为关键安抚期。alpha信息素的持续陪伴与安抚,对于稳定omega的信息素水平、促进腺体健康发育、以及预防焦虑、抑郁、免疫力急剧下降等短期身心问题至关重要。] [在此期间,标记者应尽可能陪伴在omega身边。若未能履行此基本护理义务,对omega身心健康造成严重影响,需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李风情:“……” 所以,宋庭樾这三天不仅要留在这里,这还是他的法定义务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把你赶出去,然后再向法院告你没尽到义务?”多了一个可以‘拿捏’宋庭樾的点,李风情的不免威胁两句,“你会去坐大牢吧?” “……” 宋庭樾一看他那满脸坏水的表情就知道,这是心情还不爽,在找话气他呢。 “理论上来说,确实可以,”男人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随即话锋微妙一转,“但是……我进大牢的话,李老板就得独自处理未来至少三个月的公司事务了,为了您的身体健康,建议还是不要为好。” “?” 这话是在威胁他吧?是吧是吧? “快睡吧。” 宋庭樾上前来,给他掖了掖被角,“好不容易喝点补剂进去,能量都快让你怼我给怼完了。” “……嘁。” 李风情不爽地出声,但靠在软枕上仅几秒,沉沉的倦意便还真席卷而来。 “睡吧,准备好晚餐等你。” …… 李风情视野里最后一个画面便是宋庭樾给他拉上窗帘,而后关门离开的背影。 不知是不是睡前男人提了晚餐。 李风情沉沉睡了好一会儿,然后便开始梦见大学时,和宋庭樾一起吃学校附近的苍蝇馆。 那时两人的关系尚且暧昧不清,而李风情非常喜欢一件事:约宋庭樾一起吃饭,再分享同一份食物。 他不记得在哪里看过,分享食物是动物间熟稔的开始,若是分享同一份……那便是很亲近的关系了。 这事若放到他和宋庭樾身上,那四舍五入又和情侣有什么区别? 于是,李风情乐此不疲地实践着自己的小伎俩。 寒冬,他们挤在人声沸腾的空间里,空气中都是食物香气与氤氲的白汽,严寒被彻底隔绝在玻璃窗外。 李风情总是会点上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锅贴,或是一碗用料扎实的牛肉面,然后迫不及待地先咬上第一口,随即微微蹙起眉头,装作被烫到或者忽然没了胃口的样子,自然而然将食物递到宋庭樾嘴边。 “唔,好烫……你帮我尝尝味道对了没?”或是“这个我好像点多了,吃不下啦,别浪费。” 他知道宋庭樾有洁癖,正因如此,每一次宋庭樾的接受,在他心里都像是一次无声的纵容和默许,两人这样,又和真正的情侣有什么区别? 甚至后来次数多了,李风情不再需要找借口才能与宋庭樾分享同一份食物,自然得只是两人间的日常。 他梦见他们在夜晚分享同一碗线面,梦见在街头一同消灭一碗猪蹄…… 饿了。 “风情,饿了吗?”画面一转,李霁不知为什么突然出现,“哥哥给你去买吃的好不好?” 李风情看到天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四周是游乐园欢快的音乐声。 他的手变得又瘦又小,回应李霁的声音也很是稚嫩: 第81章 “好呀,谢谢哥哥!” 李霁的眼睛笑弯成两瓣月牙,很高兴地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那你在这里等哥哥回来哦。” “好——” 那时的李风情不过刚到李家半年。 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整个人比同龄人瘦小许多,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样子。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来游乐园。 方才所有的项目,都是李霁牵着他的手,带着他一个个体验,他才敢尝试,才知道原来可以这样玩。 等待的时间变得漫长而充满期待。 他眼巴巴望着远处蜿蜒的巨型过山车,心想等哥哥回来,一定要再求他带自己坐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哥哥呢? 李风情感到胃因饥饿传来阵阵抽疼,抬眼一看,原本鼎沸的游乐场已经走得不剩多少人。 “哥哥?” 他下意识地提高声音呼喊。 可无人回应。 哥哥怎么会去那么久?明明离开时太阳还在头顶,这会儿太阳都要落山了。 李风情慌了神。 他被母亲‘抛弃’在李家,名义上的父亲对他视若无睹,这半年来,唯一对他好的人只有李霁。 那个各项都优于他许多、仿佛悬月气质的兄长。 “哥哥——” 他又连喊了几声,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回音和渐起的晚风。 李风情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哭腔。 他不得已离开了原地,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李霁的名字。 可跑了很久都没见到人,还是他声音够大,才引来一名工作人员。 “小朋友?你怎么会在这里?”对方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惊讶他怎么会跑来这么偏僻的园区,“你的家长呢?” 李风情这会儿早因惊慌吓破了胆,满脸纵横交错的泪痕,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没,没有家长……” “没有爸爸妈妈?” 李风情摇了摇头。 “我要找哥哥……”他努力忍着泪意,但还是没忍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抖得厉害,“哥哥不见了……是不是,哥哥也不要我了?” 这时,一个陌生男音兀自插进来:“李霁这个人……” 李风情猛地一下惊醒了。 “……”梦里的感觉太过真实。 那种再次被抛弃和幼年找不到家的惊慌,如同一只大手紧紧攫着他的心脏。 李风情的后背早被一片冷汗浸透。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是要撞碎肋骨逃出来。 “李霁……”这时,他再次听见陌生男人的声音。 恍惚间,还以为依旧陷在那个梦里。 幻听了吗? 李风情下意识打开台灯,又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不成想,手机桌面上便是一条来自玄关处监控的提醒: [有陌生面孔进入家中。] 动态捕捉的画面,是一张陌生的男人面孔。 说没吓到是假的,李风情感到后背本就冰凉黏腻的体感一瞬变得更冷了。 但回笼的记忆告诉他,宋庭樾现在应该在客厅,男人说过随时可以叫他的。 “宋庭樾!”于是李风情下意识喊道。 来不及等到回应,他便随手披了件睡袍,拖着轻飘的步子朝卧室外走去。 只是刚推开房门没几步,就迎面撞上正快步赶来的宋庭樾。 “风情?” 宋庭樾显然没料到他会自己下床,目光触及他发白的脸色时,眉头骤然蹙紧。 “……”李风情也怔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家里还真有一个陌生男人。 只是对方看到他一眼,便又迅速背过身去,嘴巴还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接着竟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大门,“嗖”地一声蹿出门外。 几乎同时,宋庭樾已来到他身边,手掌稳稳托住他虚软发颤的胳膊。 “怎么突然出来了?” 距离男人听到呼喊也就过去不到两秒时间,李风情匆忙得连鞋都没穿。 “……我做噩梦了。” 李风情脱口而出,说不上是单纯地回答,还是在下意识寻求安抚。 “好,知道了。” 男人拍了拍他的后背,心中却奇怪什么样的噩梦能吓成这样? 但显然现在不是谈论私事的好时间。 宋庭樾只迅速将他敞开的睡袍拉拢,手掌握住青年满是冷汗的掌心,手臂托住那截虚软的腰。 “不怕,都是假的,先到客厅坐会吧。” 李风情被扶到沙发上,两支补剂加了糖水被端到他面前。 “喝点。” 如是这般做完,宋庭樾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门外还有一个人似的。 回过头去: “那个,常警官……” 门外的男人听到声音,赶忙摆了摆手,顶着两个火烧似的耳朵,以眼神指向李风情。 “那个……宋先生要不给李先生戴个抑制环?”男人抬手拎了拎自己颈上的环扣,“味道有点太浓烈了,我这个抑制环都挡不住味道……” 李风情默不作声看了门外男人许久,隐约才和记忆里的面孔对上号。 这是上次到他家来,负责问询他的常警官,常建明。 只是这次便服,所以李风情一时没认出来。 听到常建明这话,宋庭樾也迅速找到omega抑制环给李风情戴上。 又将新风系统开到最大。 待信息素味彻底散去,常建明才重新踏进屋子。 “你们……咳,是刚标记完吗?”常警官忍不住询问,“味道好浓烈。” 事已至此,隐瞒也没什么意义。 宋庭樾点了点头。 常建明目光在两人间回旋。 说好的离婚了呢?这都成前夫前妻了还标记。 倒是新鲜事。 不过说到底这和案件关系也不大,常建明也没多说什么。 “李先生。” 常警官客气地向李风情伸出手。 李风情虚握了一下。 宋庭樾解释了常建明的来意: “常警官今天过来,是要告诉你上次那些东西的化验结果。” 上次那些东西?在他礼物里找到的那些? 李风情一下提了几分精神,赶忙问道: “结果是什么?” 常警官便也拿出带在身上的文件夹,抽出其中两张: “目前检验显示排除毒物可能,那个黑灰的主要成分是香灰,其中掺杂了一半植物和头发焚烧后的残留物。” 香灰和植物都不奇怪,但头发焚烧的残留物就有些怪了。 “谁的头发?”李风情追问。 “不清楚,”常警官摇了摇头,“焚烧后dna序列被破坏,我们无法进行检测。” 如是说着,对方又拿出第二张纸。 “那把匕首上只有您兄长李霁的指纹,其余没有什么异常,还有那幅画……经过笔迹比对,基本可以确定是您哥哥亲手画的。” 说着,常建明仔细观察着李风情的每一寸神情:“您有什么想法吗?能回忆起你们那时候是吵架了吗?” “……没啊。” 看着笔迹鉴定结果,李风情也很茫然。 他思来想去,却连一次和李霁像样的争执都想不起来。 “我们连争执都很少有。” 李风情真心怀疑是谁在做局给李霁泼脏水了,“哥哥对我一直很好,有冲突他都会主动妥协,我们从来没吵过架。” 越是细想,他的语气就越发肯定。 常建明在他脸上找不到任何伪装的痕迹,只得暂且作罢。 “好吧,情况我了解了。” 说到底那些物件也确实没什么问题,见李风情坦荡的样子,常建明也只得拿出物件袋,将那些东西先还了回去。 “那这些就东西物归原主了,您收好吧。” 李风情一低头,目光就触及了袋中那幅最为刺眼的血红画作。 无论看多少次,那浓重到几乎溢出的红色都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见他动作迟疑,宋庭樾自然地伸出手,代他接过了袋子。 “辛苦您跑这一趟,常警官。” “分内之事。” 常建明点了点头,目光却仍未从李风情身上移开,他斟酌了一下用语,补充道: “虽然没检出有毒物质,但根据我们技术科同事的推测,这几样东西,特别是匕首和香灰的组合,很可能是某种……玄学仪式的一部分。” “玄学仪式?” 李风情像听到了外星语。 “可以当作迷信的一部分吧,”常警官耸了耸肩,“玉牌、香灰、匕首,这三样东西在迷信案件中经常作为仪式道具出现。” “不过也只是个推测,李先生听听就好。” “……” 第82章 李风情可不就是只能听听嘛。 李霁一个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者,从小到大都是理科生,难不成会想下咒害他? 这简直比李霁给他下毒还离谱。 “……我哥要是看我不顺眼,犯不着用这种方式,”李风情无奈地说到,“他大可在不爽的时候欺负我撒气,甚至到了大学,他要真想欺负我,我也没还手之力。” 这时宋庭樾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什么玄学仪式,”李风情越想越觉得离谱,“这种骗人的玩意……李霁又不是疯了。” 常警官不置与否。 宋庭樾伸出一只胳膊揽上李风情的肩。 李风情下意识让男人揽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怒瞪男人一眼,动着肩想要把宋庭樾的手甩下去。 压低声音:“前夫,保持点距离好吗?” 宋庭樾在他肩头捏了捏,但现场还有常建明在,总不好真和李风情拉扯起来,便也只能手往后让了让。 常建明瞧着两人互动,神情有些微妙,但还是依照流程接着问李风情: “所以李先生还是认为您哥哥是一位表里如一的好人,对吗?” “当然了。” 李风情觉得常警官这话说得都有些冒犯了。 “我们听说您幼时走失过?有这回事吗?”常警官问他,“方便详细说说走失地点和经过吗?” “……” 不知警方怎么也查到了这桩陈年旧事。 但横竖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李风情便按照要求说了大致过程。 做完最后这部分问答的笔录,常警官今天的任务也完成了。 “感谢二位的配合,那我就先走了,二位慢聊。” “好,您慢走。” 宋庭樾起身去送客。 李风情发现宋庭樾和常建明好像挺熟,两人在门外还聊了一会儿家常。 “咕——” 李风情的肚子传来饥饿的鸣叫。 见宋庭樾终于送完客回来了,李风情看了眼空荡荡的餐桌,不爽地开口道: “我的饭呢?” 理智告诉他或许该先厘清李霁的事,但汹涌的饥饿感却蛮横地占据了上风—— 李风情觉得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这么饿,像下一秒就会饿死,想吞掉一头大象。 他的脾气的确变差了,光饿肚子都让人加倍的烦躁,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快: “你之前不是说会做好晚饭等我吗?” 如果宋庭樾没做,那他真想把宋庭樾撕来吃了。 “……”宋庭樾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是饿狠了。 毕竟十天没进食,早上那碗粥抵不上什么事,omega腺体发育初期又需要大量营养,李风情会感到比往常还严重数倍的饥饿感。 不过也恰好。 宋庭樾到厨房给他取来放在保温箱里的食物。 一份锅贴,一份刚下好面的牛肉面,还有一碗清汤焖猪蹄。 熟悉的味道席卷嗅觉。 宋庭樾的声音适时响起,解释道: “怕你临时有需求,我不好出门,只叫跑腿送了些新鲜蔬菜来,这些……”男人示意桌上的食物,“都是在外卖软件上偶然看到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大学城后街那几家老店也开通外卖了。” “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这几家店?” 果然没闻错,就是那几家老店的味道。 李风情扫了 宋庭樾一眼,没想到他今天刚梦见,宋庭樾就恰巧点来了。 他饿得直吞口水。 “扶我过去!” “好。” …… 熟悉的味道入口,伴随味蕾而来的,还有当年挤在逼仄空间里分享食物的回忆。 只是李风情也没顾得上想太多,饥饿感牢牢占据他的大脑,刚坐下他就夹了一大筷子面,狼吞虎咽地吃着。 宋庭樾大抵已经吃过了,三份食物都被放在李风情面前。 锅贴很美味,宋庭樾刚回锅过,李风情也顾不上烫不烫,拿上就咬了一口。 宋庭樾坐在他对面,他已经许久未见他胃口这么好的样子,于是盯着看了一会儿。 “风情,问你个问题。” 李风情刚吃完一个锅贴,饥饿感终于消退了些,让他有片刻回应的时间。 “什么?” 宋庭樾这般神秘又慎重的样子,让李风情下意识以为对方是要问什么重要的问题。 于是李风情夹面的动作都停了,静待男人开口。 没想到宋庭樾开口便是: “我和李霁一起掉水里了,你会先救谁啊?” “……” 不是,有病吧。 第61章 太巧了,不是吗? 李风情下意识都想吐槽,宋庭樾怎么会问这么无厘头的问题。 可抬眼对上男人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目光,那点吐槽又咽了回去。 “……当然救我哥啊,前夫。” 他没好气地答,语气带着些刻意的冷淡。 宋庭樾搭在桌沿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手背上的骨节微微凸起。 男人极轻地吐了口气,脸上神情清晰写着“果然如此”几个字。 “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但这种幼稚又突兀的问题,可不是宋庭樾以往的风格,李风情感到某种异常。 “……没什么。” 宋庭樾垂下眼,避开对方探究的视线, 如果说其他事没什么隐瞒李风情的必要,但这件事,毕竟关系到他亲手杀了李霁一事。 一旦说破,他们现在的关系能否维持、甚至以后还有没有关系,都未可知。 男人指尖无意识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嗒声。 目光随即落在李风情的面碗上,转移话题: “我记得你以前吃东西,总是吃一口就嫌烫,要我先尝过,凉一些了你再吃,今天看起来,饿得不轻?” “……”李风情看了眼还冒着热气,就被自己吃去大半的面。 饿是真的,但宋庭樾说的往事,显然是另一回事。 “……没有,我其实根本不嫌烫,”李风情看了看宋庭樾,“也从没有觉得食物太多,吃不下。” “嗯?” 这似乎与宋庭樾记忆里的情况相差甚远。 “……那些都是我当时找的借口而已,”李风情顿了顿,但还是说了下去,“之所以塞给你吃,只是因为想和你分享同一份食物。” 说到这里,李风情回忆起曾经,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那时候很幼稚,总觉得共用一份食物,就像间接接了吻,并肩挤在一起吃东西,看起来就和真正的情侣没两样,所以总乐此不疲地……把我碰过的东西塞给你。” 李风情脸上的笑容多少带着些自嘲的意味。 宋庭樾也没想到随口提起的亲昵往事,背后竟然是一段百转千回的少年心事。 男人顿了一下,才就着这个话题聊了下去: “是吗?其实,我那时候偶尔……也会有一样的想法。” “嗯?” “分享一份食物就是间接接吻这件事,我也想过。” 说到这里,宋庭樾也笑了一下。 一个人的心事是幼稚,两个人的心思重叠,便是秘而不言的默契。 “我那时候还总想,你一个养尊处优的李家小少爷,怎么会吃我吃过的东西,还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多了,其实你根本不觉得有什么过界。” 这个“过界”指的便是两人那点早已超过朋友的亲密。 李风情此刻听到这话,却觉得那句‘养尊处优的李家小少爷’格外刺耳。 甚至带着点揶揄他的意思。 “什么少爷不少爷的……我平时在学校和在你面前,也没什么少爷架子吧?” 李风情嘀咕着扫了宋庭樾一眼: “我看你的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有洁癖的是你……又不是我。” 言下之意是:明明有洁癖的是你,该我奇怪你会和我一起吃东西才对,你倒是还给我扣个少爷帽子,奇怪起我来了? 明明宋庭樾才该是那个难伺候的。 “……” 说到这里,两人对一件事的理解又歪到了天边去。 宋庭樾不欲和他打‘辩论赛’,便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休战。” 李风情冷哼: “又不是我起的话头。” 虽然还是犟嘴回了一句,但宋庭樾不再说话,他也便偃旗息鼓,重新专注于面前的食物。 食物的味道和记忆里的如出一辙,恍惚间好像回到大学时。 宋庭樾陪他坐了一会儿,便拿来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待李风情吃饱喝足,饿了十天的胃终于被填满,宋庭樾还是深陷于屏幕中的消息与文件里,头也未抬。 通过男人镜片的反射,李风情可以看到男人确实打开的都是一些办公软件。 第83章 只是这种浑然忘我的工作状态……李风情吃完后在男人身边踱了几个来回,宋庭樾都毫无反应。 ……这怎么不算一个工作狂呢? 工作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 以前也总是这样,他就算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也无动于衷…… 可是转念一想,宋庭樾现在无论如何专心工作,也都是在给他‘打工’。 算了。 李风情收回那些繁杂的思绪,告诫自己今非昔比,沉湎过去毫无意义。 人总是这样,亲密关系更近一步,要求的便更多。 而关系一旦后退,要求便会变低,矛盾好像也进而减少了。 李风情漫无目的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消食,看宋庭樾的眉头舒展了又蹙起,如此反复多次,男人终于向他开口: “风情,你那次走失,最后是你哥哥找到你的吗?” 李风情刚才看宋庭樾明明是在处理公司的事务,也不知怎么突然关心起了这个问题。 但李风情还是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 “他在游乐场找到了你?” “不是,是那个管理员大叔帮我报了警,哥哥之后到警局来接我的。” 宋庭樾敲完手里的最后一个字,转过头来看他: “他多久来接你的?” “……”这问题一下问住了李风情。 他下意识去回想,脑袋却好像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好像大脑潜意识不想想起那段回忆。 他花了些时间才记起: “我当天在警局睡了一晚,第二天……不,是在警局睡了两晚,第三天傍晚哥哥才来接我的。” 他想起大脑为什么抗拒这段回忆了——因为这三天对他来说简直跟噩梦似的。 一个认知尚且不足、并且一而再再而三被父母抛下的小孩,又一次被留在警察局,还是整整三天。 天黑了又亮,警察的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他那时无时无刻不在想,自己是否又被抛弃了 。 李宏成不要他了,李霁也不要他了。 “他为什么第三天才来?”宋庭樾看着他,“警方接到报案后,应该第一时间就联系家属了。” “……但警方是给我父亲打电话,当时我父亲在酒局,一直到很晚了才接到电话。” 李风情的家庭情况宋庭樾也是清楚的,于是没过多纠结李父的态度,转而问起: “李霁后来是怎么和你解释他第三天才来接你的?” “……哥哥说爸爸没及时告诉他警局来电,他一直在找我,但直到第三天爸爸才突然提起这件事。” “……” 这的确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李宏成向来对李风情不上心,又常年流连酒局,可能连续一周都住在外边,如果情况特殊,可能连续一周和李霁碰不上面。 “但据我所知,警方通常不会只打一通电话。” 宋庭樾的视线带着不容回避的审慎,“当晚你父亲不记得,难道第二天、第三天连续多次的来电,他也统统不记得?” “……” 这点确实很奇怪,李风情印象里警方的确打了不止一通电话,起码第二天的早中晚三个时段都是有打的。 他甚至模糊地记得有警察说要送他回家,却不知为何最终没有成行。 就算李宏成再不上心,这么多通电话,还是来自警方,多少也该在第二天派个助理把他接回去。 怎么会一直拖到第三天傍晚李霁才来接他? “……我不知道我父亲当时什么情况,”回忆了许久,李风情才回答,“我也没问那么详细。” 对于一个自幼在嫌弃与抛弃中挣扎的孩子来说,在经历漫长等待、深陷被再度遗弃的恐惧之后,见到兄长身影的那一刻,唯有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终于有家可以回了,终于不用又一次被抛下了…… 那时尚且年幼的李风情,陷入在大悲大喜的情绪中,哪有心思注意这些旁枝末节。 “……”对于李风情回答,宋庭樾倒也不意外。 男人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点了点头。 李风情:“……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 这次宋庭樾没有再隐瞒,只是把笔记本的屏幕反转过来面向他,示意他可以自己来看。 李风情上前去,只见对话框里是数条来自安雅的消息。 【宋总,一位女士正在公司前台,对方声称是宏远建材的董事长夫人,对方情绪非常激动,她指控前李氏集团继承人李霁先生,与她儿子的意外死亡有关。】 【[照片]】 【据了解,宏远建材是本市的老牌企业,虽与我们行业合作机会不大,但其影响较广,我们多次劝阻,她仍然坚持要见您,要恒辉给个说法,我怕再这样下去影响不好,您看怎么处理?】 …… 下面便是一些宋庭樾回复的安抚手段。 过了几句,那名女士似乎知道宋庭樾确实没法出现在公司的事实,安雅那边发来了几张那位来自那位女士的手机聊天记录。 这聊天记录是她儿子当年和李霁的聊天截图。 内容不多,多是一些李霁用命令语气要求对方跑腿买东西的记录。 对方母亲当然不是心疼这些买东西的钱。 李风情点开了下面的语音条,女人愤怒的声音穿越而来: “他完全就是把我儿子当成他的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可是我们老陈家的大少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或许是这声音听起来太尖锐,说起‘大少爷’时又带着一种惯常的跋扈,李风情皱了皱眉头。 但再往下滑…… 【李霁,可以出来见一面吗?我好想死。】 【那就去死吧。】 “……” 李风情的心咯噔跳了一下。 其实无论是命令的语气、还是这种面对生命消亡推波助澜的态度。 李风情从前都从未在李霁身上见过。 ——李霁在他面前永远温柔大度,和朋友们也总是人缘很好、如沐春风的形象。 再往下滑。 【[一张已经过期的图片]】 【怎么不划深一些?你这样送去医院不超过五分钟就救回来了,怎么,是想用自[s]ha讹诈我吗?】 紧接着又是一条女人情绪彻底失控的语音。 宋庭樾没让他听完后半段,但前半句已经足够清晰: “我儿子自[s]ha全拜他所赐!他就是个恶魔!……” 宋庭樾简要转述了后续。 大抵是女人坚信李霁曾玩弄她儿子的感情,并实施了残酷的精神操控,最终导致这位被家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走向崩溃。 万幸的是,那一次自杀未遂,但当事人此后罹患重度抑郁症,并在两年前的一场车祸中不幸离世。 从事故调查报告上看,车祸完全是一场意外。 但近期警方重启对李霁的调查,似乎也触及了陈年旧案。 虽然没有证据表明那场车祸与李霁有直接关联,但作为一个母亲,看到六年前那些冰冷的聊天记录,足以让她彻底崩溃。 李风情心情复杂地听完因果,腿都站得直发麻。 “那些话……真是李霁发的?”他还是感到不可置信,“会不会是对方编造的?图是p的?” “……” 宋庭樾完全能理解李风情一时无法消化这样的信息,点了点头: “客观来说,不排除这个可能,但从动机上看……恒辉和宏远素来无利益瓜葛,陈氏当年和李氏关系也不错,陈夫人突然弄这样一份聊天记录来找茬,没有任何动机。” “……” 李风情缄默地听着,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好,就算退一万步,”他艰难地开口,试图抓住最后的重点:“就算我哥六年前和这件事有关,那也无法证明陈少两年后的车祸就和他有关,不是吗?” “是,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有关联。” 宋庭樾的声音放缓了些。 他清楚,李风情根本没法这么突然地接受李霁的‘另一面’。 他们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相处十余年的兄弟。 他几乎是在李霁的“爱”下才得以长大的。 “其实不该在这个时候让你知道这些,”宋庭樾的目光落在李风情发白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omega分化初期身体非常虚弱,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利于你的恢复。” “……”李风情没好气地扫了男人一眼。 脸上有着淡淡的死意。 意思是:你说都说了,现在谈这些有什么用? “……但我觉得接下来的话还是必须得告诉你,因为陈夫人一直提到精神操控,我就想到,你小时候有一次是不是被你母亲遗弃在李家门口,时间是三天?” “……什么意思?” “我是说,李霁碰巧弄丢你,又碰巧同样三天后才来接你,太巧合了,不是吗?” 第84章 第62章 是甜的 李风情的眉头深深蹙起,整个人陷入一种带着茫然的思索。 “可是……就算都是三天,又能说明什么呢?” 他思来想去,还是无法将李霁与那些阴暗联系在一起。 仅凭一个相同的时间点就断定李霁心怀不轨,甚至牵扯上精神控制,未免也太武断了。 李风情努力让自己的思路保持清晰,追问道: “你说精神控制……可他把我留在那,他能控制我什么?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抓住了宋庭樾之前说过的逻辑——凡事都需要动机。 如果李霁真是故意的,那他必然有所图谋。 这个问题,宋庭樾似乎事先也没想到答案。 男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试探着回答: “……或许,是想要你更依赖他,更离不开他?” “可我那时候本来就离不开他。”李风情几乎秒答。 他回忆了一下,刚到李家的那半年,他完全是依靠着李霁生活的。 更依赖?那他只能变成李霁的连体婴,连出门都粘背上的那种。 “我那时候已经粘得不能再粘他了,我哥只要在家,我必在他五步内……有时候他出门玩,我都能感觉到他好像……松了口气。” 说到这里,李风情倒觉得李霁嫌他烦,想真把他丢掉的可能性比较大。 “说实话,”李风情无奈道,“我觉得我哥是嫌我烦想把我扔掉,三天后又后悔了,都比你说的这情况靠谱。” 宋庭樾下意识反驳:“……可能性不大。” 只是李风情都那么说了,男人也只得换个思路: “或许,你们当天有过争执吗?哪怕只是一句话。” 这个问题李风情之前就被问过,此刻他依然摇了摇头。 争执?简直是无稽之谈。 他那时候那么小,李霁对他而言犹如衣食父母,他小心翼翼地依赖着、捧着,怎么敢与对方发生争执? “……” 宋庭樾看青年的神情十分笃定,不像说谎或是有所隐瞒,便也只能先忍下试探的念头,暂时作罢。 “好吧,我知道了。” 话题连同那台被合上的笔记本电脑,被暂且搁置了。 但李风情也从男人的这番言论中察觉,自己之前觉得宋庭樾喜欢李霁的想法完全是错误的。 宋庭樾根本不喜欢李霁,甚至可以说是讨厌。 上次只是怀疑,这次他完全肯定。 若非心存厌恶,一个人怎会如此迅速、几乎是本能地,将方才听闻的恶名轻而易举地加诸于他人身上? “宋庭樾……我有些好奇,”李风情直直看着男人: “你眼里的李霁,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 宋庭樾嘴巴开合了一瞬,答案几乎要呼之欲出,却又在下一秒被硬生生遏止,双唇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李风情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传来丝丝刺痛: “你要是现在不说,以后一辈子也不用说了!” 刺鼻的信息素甚至穿过抑制环,泄露出来。 愤怒与难过的味道弥漫鼻息。 李风情说完,几乎绷不住转身欲走。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宋庭樾是不会说的——他素来只在他想让他知道的时候才会开口,逼问起不到任何作用。 偏偏这时,宋庭樾出声了: “……我只是怕,我说了之后,你会觉得我是个差劲的人。” “……什么意思?” 宋庭樾微微仰起头去看他,又伸出一只手去,掰开李风情紧握得甚至发白的拳头。 “快说。”李风情不爽地踢踢男人的凳子。 都这时候了,就别在意他手心那几个无足轻重的月牙弯了。 “我觉得他是个花花公子……准确来说,是个偶尔贪图享乐,多数时候深谙自身优势,很懂权色交易的人。” “……” 李风情没想到有朝一日‘权色交易’四个字会落在李霁头上。 “什么啊?你……”他下意识就想反驳。 但又很快意识到宋庭樾说的“怕你会觉得我是个差劲的人”不无道理。 没有人会愿意听到自己印象里一向风光霁月的兄长和低俗的、肮脏的[x]ing交易扯上关系。 李风情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没有。” 宋庭樾的语气从未如此肯定。 “你……我……” 信息量太大,李风情的大脑一时宕机,在原地磕巴了半天。 宋庭樾索性扣住他的手腕,稍稍往自己方向一用力,青年便顺势坐到他怀中。 “你干嘛?!”李风情吓一跳。 “一直站着说话,不累吗?” 不提还好,一提,李风情还真感到自己小腿肚都站得有些发麻了。 现在也不是计较他坐在宋庭樾腿上的时候。 李风情想了又想,磕磕巴巴地问: “如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指的权色交易,是我哥哥用资源换一些alpha陪他睡觉吗?” 李家家大业大,李风情只能想到这一个可能。 李霁在他面前虽然是风光霁月的好兄长,但毕竟也是个有生理需求的正常人。 或许只是私下有些放纵的癖好,虽然难以接受,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说反了。” 可惜宋庭樾无情粉碎他的幻想:“是你哥哥出人,那些富二代alpha们,出资源。” 李风情猛地一下便从男人腿上站起来。 这次李风情真动了怒: “你疯了吧宋庭樾?你是不是在哪听的下三滥小道消息当真了啊?” 宋庭樾抬起头,目光沉静如磐石迎上他愤怒的视线,一字一顿,无比清晰与肯定: “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是传闻,是事实。” 男人稍作停顿,语气冷冽地补充道: “你也不必用传统受害者的眼光去看待他,他只是深知自己的优势,并且,乐在其中。” “……” 李风情一时险些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即便宋庭樾之前已经给他打了“预防针”,但亲耳听到这话,他第一反应仍是不可置信,第二个反应确实开始质疑宋庭樾的人品。 要不是他和宋庭樾相识多年,彼此之间还有一段深刻却失败的婚姻关系,说出这样一番离谱发言的人,他一律只会将对方视为品德低劣的地痞流氓,臭水沟里看一眼都嫌脏的老鼠。 李风情的大脑顿时乱成一团乱麻,心中也是百味交杂,忍不住伸手重重捏了捏眉心。 宋庭樾倒像个没事人一样,还有空关心他: “捏轻点。” “……你管我!”李风情心情实在不好。 他在原地来回又踱了几步,又回过身问道: “证据呢?空口无凭,你这样说,应该有证据吧?” 男人却摇了摇头: “我没有偷拍别人隐私的爱好。” 停顿了一下,男人又接到:“如果你只想要证据,警方过不久应该就会查到更多信息,到时他们大概会联系你。” “……” 李风情僵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还想反驳,想表达这事的离奇与不可能。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话已至此,追问是他起的头,真相是宋庭樾摊开的。 是真是假,宋庭樾也说了——警方会给他答案。 “……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我没法相信你说的话。”李风情哑声道。 宋庭樾神情平静地颔首:“能理解。” 他当然没指望今天几句话,就能让李风情心中李霁的形象大颠覆。 能在短短几句话内就改变认知与立场的,只有墙头草,而非常人。 “……我去自己待一会儿。” 李风情迫切需要独处空间来缓缓,不等宋庭樾回应,便像踩了风火轮般径直冲进了卧室。 宋庭樾见他下意识往露台走,连忙提醒: “注意控制情绪,小心信息素泄露。” “……知道了知道了。” - 李风情独自待在露台整理思绪,宋庭樾远远留意了他片刻,见他状态尚算稳定,便重新将注意力投回堆积如山的工作中。 连续七天积压的文件远超预期。 尽管他事先也想好应当以休养为重,但既然答应了李风情接手管理,他便不愿拖延。 即便身体已传来隐约的疲倦,他仍想尽快处理完毕。 李风情在露台发了半晌呆,最终又回到床上辗转反侧。 客厅外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传来,时响时停,其间还夹杂着宋庭樾参与线上会议的交谈声——那些专业术语对李风情而言半懂不懂,只化作模糊的背景音。 青年的身体尚未从虚弱中恢复,在昏沉与清醒的交界处,又渐渐陷入浅眠。 第85章 然而这一觉他睡得极不安稳,现实里宋庭樾低沉的嗓音与记忆中李霁温柔的身影不断交织、重叠,叫人虚实难辨。 他不知为什么又回到李霁说“为什么一定要喜欢他”的那天。 只是这次,门外不小心打扰了他们的陈阿姨,那张因为惊吓而褪尽血色的脸,格外清晰。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陈阿姨竟是跪在地面上的。 可京州从来没有跪地伺候人的传统,这姿态,分明像是被吓得腿软,直直跪坐下去。 她颈间那条廉价单薄的抑制环,也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不住地颤抖。 “吧嗒。” 一声微弱的关门声骤然响起。 李风情的心脏咚咚地跳,一时分不清是梦中幻听,还是现实中大门传来的声响。 “咚咚咚……” 敲门声。 “还有什么事吗?” 接着是宋庭樾与之交谈的声音。 李风情的浅眠最终在这一系列声响中被破坏。 重新睁开眼睛。 疲惫,茫然,还有些从梦里带出来的心悸。 “吧嗒。” 大门的关门声再次响起。 宋庭樾似乎拿了什么东西进来,有塑料纸张摩擦的声音。 “宋庭樾。”李风情下意识出声。 “嗯?” 宋庭樾的声音有些发紧,仿佛透着一股没想到他会出声的慌乱: “有什么事吗?” 后面这句声音也发紧。 何况什么叫有什么事?合着没事就不能叫他咯? 如果宋庭樾不是这反应,李风情还真不好奇。 但男人这般,他的好奇心便立即被勾起来。 晃了晃尚有几分迷蒙的脑袋,李风情下床趿拉着拖鞋就往外去。 刚走进客厅,他便看到宋庭樾把一束艳丽到灼人眼的玫瑰花束放到了桌面上。 “你他m……”李风情下意识就火大,“你是要送给……”谁啊。 最后两个字险些要骂出口,但刚清醒剩余不多的理智告诉他——宋庭樾再怎么狗,也不至于把要送给别人的玫瑰花端到他家里来。 何况两人才刚标记过。 宋庭樾除了想找死,绝不可能做出这么失智的事情。 “嗯?” 宋庭樾也一副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客厅的样子,顿了顿,男人方才状若平常:“……收拾好心情了吗?” “嗯。” 李风情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落在那束花上。 男人面前的玫瑰花束远比寻常规格要大,被精心包裹成饱满丰盈的形态,秾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团凝固的火焰,浓郁得几乎要灼伤视线。 窗外光线落于其上,折出几分绯色,甚至映上宋庭樾的侧脸,让其脸色看起来有些不一样的红。 “……物业发了一则助残公益消息,有位盲人姑娘经营花店,我看实拍图效果不错,就让他们送了几束花上来。” 如果送的是其他花,那搬出“助残”的名义倒也说得通。 可玫瑰的意义太过特殊、太过昭然 。 为了“助残”订一束娇艳盛大的玫瑰放到前妻家里。 谁信? 宋庭樾自己也难以说清方才那一瞬的想法。 助残消息是真的,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在琳琅满目的花材中,偏偏看上一束玫瑰。 或许潜意识里他就是想送给李风情。 但他心里也清楚,要是直说是送给李风情的,那李风情一定不会接受。 可就这样摆在“前妻”家中……何尝不是一样的暧昧不清。 沉默片刻,宋庭樾选择避开真实缘由。 另寻了一个借口: “我觉得这玫瑰的颜色……和你家的装修风格很搭,家里摆些鲜明的色彩,看起来会更有生气。” “……” 李风情没出声。 只瞥了一眼男人有意回避的视线。 他大概猜到了宋庭樾的小心思,但现在,两人都觉得不是该将一切挑明的时候。 于是李风情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只是他刚从那混乱诡谲的梦中醒来,神经尚且紧绷,此刻看见这束鲜活热烈的红,心情难免感到些许放松与愉悦。 人类天生喜欢自然生机,花束被赋予的浪漫与情谊,更是动人心。 他没有戳破,也未道谢。 只是径自走到摆放着玫瑰的茶几前,在正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刚维持了一分钟的好心情顿时瓦解。 “宋庭樾,”李风情的火气又噌噌往上冒,“我说你,是有多喜欢白茶啊?!” 在那束玫瑰的旁边,竟还摆着一簇宋庭樾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白茶花枝,以及一个以白茶为原料、经特殊工艺雕琢而成的仕女摆件。 以至于他才刚坐下,一股清晰的白茶清香便扑面而来—— 这让他想起宋庭樾之前送他白茶香水的不悦回忆。 ‘喜欢白茶的是李霁,他怎么就是记不清呢?’ 李风情至今还记得上次收到香水后愤怒的心情。 要不是现在已经知道宋庭樾不喜欢李霁,今天两人非得又吵一架不可。 面对李风情突如其来的问题,宋庭樾显得有些莫名,随后竟真顺着他的提问点了点头。 “是挺喜欢的。” “……”合着宋庭樾连续送他几次白茶香水,只是因为宋庭樾自己喜欢这味道? “以前在你家给你补课的时候,你家后花园不是种满了白茶吗?每次起风,都能闻到白茶的味道。” 宋庭樾微微低着头,似在回忆中仔细搜寻着细节: “你书房的窗正对着一棵白茶花树……我记得你那时总爱在那儿拍照,所以刚刚看到这些,一下子就想起从前给你讲课的日子了。” 在宋庭樾的感知里,白茶的气息早已与和李风情共度的年少时光紧密交织。 李家的白茶一年“熟”两次,分别是春季和秋季。 这个熟并非指成熟结成,而是采茶的最好时机。 每到这时,白茶那种独特的、带着清新草木甜的香气便格外浓郁。 宋庭樾每次嗅到这越发清晰的茶香,或是眼见茶丛日渐葱郁,便知道:又一个季节轮回更迭,亦或是天气转凉,该提醒李风情添减衣物的时候了。 他在李家为李风情补课,前后近四年时间。 盛夏时分,李风情总喜欢开着窗。 阳光常伴着茶园里的草木清气漫进书房,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再到后来两人关系暧昧难明的那段时期,他仍旧时常出入李家。 后院经年不散的茶香,几乎成了那个家的一种背景气味。 或许是因为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久了,李风情的身上也渐渐染上若有似无的茶息。 在不刻意使用香水或其他浓郁沐浴产品时,宋庭樾最常从他身上辨认出的,便是那一缕干净的白茶清香。 实在让人见到白茶,就忍不住想起他。 “我记得那时候你也常喝白茶?”宋庭樾思索片刻,确认自己的记忆无误,“……原来你不喜欢它?也不喜欢那棵你常与它合影的白茶花?” “……” 经过宋庭樾提醒,李风情才想起是有这回事。 当时因为李宏成偏爱白茶,便将后院遍植茶树,又因家中茶叶产量颇丰,他和李霁也不得不时常饮用。 起初他并不喜欢,总觉得茶这东西是老头老太太喝的,但后来也逐渐习惯。 谈不上喜欢,却也不再排斥。 ——真正开始对白茶心生抵触,似乎是从李霁表示自己喜欢白茶香气,而宋庭樾第一次给他送了白茶香水开始。 至于那棵白茶花树,他也谈不上多喜欢,不过是少年时偏好文艺风格的摆拍,白茶花加上他那张脸,实在是很出片。 “……所以你一直送我白茶味的香水,是因为你看到它、闻到它,就会想到我?” “是啊。” 宋庭樾颔首,“准确来说,是潜意识把你和它的味道绑定了吧,当然,也有些……” 说到这里,男人话音微顿,似有些难以启齿。 “有些?”李风情催促。 “……看到它,就有些怀念我们当初的时光。” 宋庭樾目光落到青年身上。 时至今日,宋庭樾依旧记得李风情那时尚且稚嫩的脸旁。 他不知道李风情为什么时常看着他发呆。 却依旧会在每个夏日或是秋午,阳光洒落于李风情眉眼发梢时,觉得这个人生得实在好看。 于是他一遍又一遍、认真甚至絮叨地教导李风情: “现代社会人心复杂,以后如果想谈恋爱,一定要仔细甄别对方的人品,不能感情用事。” “看一个人得看他做了什么,而不能看他说了什么。” “更不要轻易把自己交给别人,哪怕你是个beta,隐私和身体的界限也要守好,这样吧……如果你有喜欢的人,可以先告诉我或者你哥,我们帮你看看,千万别自己贸然决定。” 第86章 他严肃地告诉他:“这世上道貌岸然的人太多了。” 简直就差直说“很多人会馋你的身子,你可千万小心” 只是没想到教来教去,最后馋李风情身子的“坏人”竟然会变成他自己。 不知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监守自盗”? 那时他和李霁防天防地,唯恐李风情被外人欺瞒哄骗。 没想到最后,李霁要防亲手送到弟弟身边的“好兄弟”。 而他……至少成功防住了外人,也算……没完全失败? 只是在之后的日子里,宋庭樾也时常思考,他是否有能力照顾好他、是否与他防备的那些‘蛇虫鼠蚁’有所不同…… 这一想,思维便跑远了。 而听宋庭樾说完来龙去脉的李风情,怔愣过后,竟觉得有种过于戏剧化的好笑。 合着他在意了那么久的事,最后的原因竟然是这样。 好像一道为难了他很久的数学题,答案揭晓时却简单得令人哑然。 也不知过去那么多年,他和宋庭樾是在较什么劲。 “那……我现在身上还有白茶的味道吗?” 李风情拎起自己的衣服嗅了嗅。 宋庭樾说他少年时衣服上都有白茶的味道,他真的从未察觉。 但其实这是非常容易想通的事,李家又不是个严丝合缝的盒子,晾晒衣服都是拿到阳台去,久而久之,身上当然会染上味道。 他又是个beta,没有信息素的干扰,宋庭樾所能闻到的,自然是最贴近肌肤的那层,天然的白茶气息。 宋庭樾闻言却摇了摇头。 李风情离开李家都四年了,衣物上哪还能有那茶息。 只是,男人的目光落在李风情微微泛起些粉的后颈。 刚分化的omega,往往对自己愉悦或是情动的感受懵懂不觉,但宋庭樾能清晰分辨出这种味道。 “你现在是话梅糖的味道。” “嗯……是甜的。” 第63章 或许可以 李风情的耳尖倏地烫了烫。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宋庭樾最后那句“甜的”,透着种别样的亲近,有种好似调情的暧昧气息。 他抬起头来瞪了宋庭樾一眼,但泛红的耳廓已然与凶恶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让眼神的威力大打折扣。 宋庭樾此时抬起手来,李风情险些以为男人要把他怎么着,但下一秒,宋庭樾的手只是落在他后颈的抑制环扣上。 几乎无感,抑制环便从他颈上脱落。 更浓烈的话梅糖味倾泻而出。 那截尚带着身体余温的抑制环落在男人掌心里。 李风情一瞬甚至嗅到自己的信息素味——好甜的味道,透着略微愉悦的心情。 取下抑制环,男人的指腹倏然在他颈后那片肌肤挲磨了一下,一阵难言的酥麻感瞬间席卷全身。 李风情再次感到一种来自omega性别的弱势——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 标记与被标记者的信息素互相缠绕吸引。 他和宋庭樾都不可避免受到对方诱惑,本能的y]u望灼灼燃起。 信息素泄露他的真实心情。 李风情想夺回那条能双向阻碍信息素气息的抑制环,但宋庭樾已先一步托住他的脸吻了上来。 他们这半月亲吻的频率比过去四年加起来还要多。 李风情最初不愿,可嘴巴早不听他的向宋庭樾敞开,空气越来越稀薄,但愉悦和得到信息素安抚的舒服却都是真的。 “做吗?” 一吻结束,宋庭樾的嗓音也哑得不成样子。 家中早被话梅糖的甜味淹没。 在标记初期,omega会本能地有与标记者亲近的欲望,安抚本来也包括情事。 李风情原本还在挣扎,但听宋庭樾说所有人在此阶段都会想要,索性破罐子破摔,用鼻子的气音表达了允许。 做吧做吧,能咋的,反正标记期间都泡芙了。他放弃挣扎地想着。 虽然客厅是单向玻璃,但窗帘还是被男人拉上了一半。 李风情又被放在那柔软的沙发上。 真是疯了。 他觉得标记过后,哪怕他和宋庭樾分开,他一旦回到家看到这张沙发、看到那间卧室,搞不好都会想到和宋庭樾荒唐的时候。 难不成他只能在之后把它们都扔了? 如此胡思乱想着,宋庭樾的吻已然落到他的身体各处…… …… 两人的前x[i]已经进行了一会儿,男人的额角以及饱满的肌理都沁出一层薄汗,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 但随着时间变长,两人也都发现了一点…… 今天的宋庭樾……状态似乎有问题。 嗯……就是大家所想的那个问题。 小庭樾始终没有之前的精神饱满,哪怕宋庭樾本人已经情动到极点。 浓烈的咖啡香气几乎要将李风情吞噬,信息素的每一寸都在叫着他想要侵占他。 “砰!”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炸开。 李风情背后的软垫都随之一震。 因为惊吓,他亦从被信息素控制的情动中清醒稍许——虽然早在小庭樾反应迟缓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抬眼望去,竟是宋庭樾盛怒之下,一拳砸向了沙发靠背。 以上等铁桦木制成的框架硬度堪比合金,竟被他一拳击断。 李风情下意识脱口而出:“我的沙发……” “……回头赔你一张新的。” 宋庭樾的语气压抑着明显的不快,但这怒火显然并非冲着他,或是这张沙发。 男人信息素的味道一瞬变得很难闻。 刺鼻、苦涩,充满攻击性。 李风情一瞬间意识到宋庭樾在生气,但更多的大概是恼火。 “抱歉。” 道完歉后,男人迅速从他身上下来。 这种情况,没有人比宋庭樾本人更难以自容与恼火。 李风情看男人走向那个他自己带来的行李箱,在一堆瓶瓶罐罐里迅速找出一版蓝色的药片。 “等一下。” 李风情出声。 宋庭樾刚取出药片要往自己嘴里放,听到青年的话又生生止住。 空气中情动的信息素味道尚未散去。 这情况发生得太突然,李风情需要一定时间去清醒。 但也没有比标记者的愤怒更能让人清醒的了。 虽然宋庭樾并没说话刺伤他,但信息素的味道里像有无数尖刺扎着李风情。 “你吃的那个是西地那非吗?” 李风情终于想起这个药的名字,淡蓝色的药片,在众多药物中很有记忆点。 宋庭樾回过头来看了看他,似乎奇怪李风情怎么会知道这个药的名字。 “……嗯。” “你不是有心脏病吗?这种药只会加重心脏负担,你也不怕出事?” “……” 从李风情嘴里说出属于药剂的副作用,这感觉实在是有有些违和。 宋庭樾不禁蹙眉:“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 李风情暂时没搭话,只是看了眼散落在地面的衣服,果断决定把宋庭樾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衬衫拿过来穿。 他一边系着扣子,一边才回答: “我上次……在你床底下发现了西地那非的空药板。” “……离婚之前?在我们那个家里?” “嗯。” 宋庭樾也没想到竟然有这“百密一疏”,原来李风情早知道了这事。 说着,李风情也穿好了衣服,从沙发上走了过来。 因为是临时穿一下,青年并未仔细扣衣扣,纽扣搭得七零八落,带着吻痕的胸口也大咧咧敞着。 过于宽大的衬衫下摆刚好遮住腿根,反倒将李风情腰细腿长的比例衬得更发性感。 宋庭樾的目光落在那双腿上。 李风情一无所查,或者说,只是习惯了。 青年只走到宋庭樾身前,问道:“我们四年婚姻中……你一直在吃它吗?” 这个问题这样直白地问出来,其实多少会让人感到有些难堪。 尤其是对宋庭樾来说。 于是李风情换了个提问方式,也是他最关心的问题:“过去四年里……你很少碰我,是因为一直不行吗?” “……”这提问的用词,还不如上一个。 宋庭樾不冷不热地扫了他一眼。 “……”李风情感到男人的信息素一下变得更呛人了,宋庭樾好像想杀了他。 青年默默往后退了小半步。 “嗯。”宋庭樾这时却应声了。 “?”好小的声音。 李风情好像没听清,欠揍道:“什么?你刚才是承认了吗?能大点声吗?” “……” 士可杀,不可辱。 宋庭樾的后槽牙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而后抬头去看李风情的表情。 只见beta的眼睛做作地睁得极大,嘴巴还微微张着,就差把“在表演”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第87章 男人倏然伸出手去,一把握住眼前修长的腿。 “!”李风情猝不及防,随即感到男人在他大腿n[ei]侧重重捏了一把。 “你虐待我!”beta不满道。 但宋庭樾力气大,随着动作,李风情不受控地跌向男人的方向。 摔倒事小,宋庭樾碰的位置带来的羞耻感更强。 李风情一下落到男人怀里,宋庭樾不解气似的,又趁此机会在他腿根捏了一把。 现在那双漂亮的腿上都是他捏过的痕迹了。 “你……”李风情整个人都快烧熟了,“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宋庭樾的声音不咸不淡: “你就非得惹我,非得看热闹不嫌事大?” 声音很冷淡,但宋庭樾的信息素告诉他,这家伙分明又变成了刚才那种暧昧情动的味道。 宋庭樾明明很想那个他,偏偏不行。 于是李风情好整以暇地坐在男人身上,皮笑肉不笑。 “好吧,我的错,你想摸就摸,想掐就掐吧,反正也不能拿我怎么着。” “……” 在气人这事上,只要李风情想,就绝不会输。 宋庭樾还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但好像还真听进了李风情的话,抬手就摸到他的t[un]—— 不轻不重掴了一巴掌。 “嘶!”李风情差点从他腿上跳起来,不满地嚷嚷道:“没说让你打!” 眼看宋庭樾要‘教训’他,李风情当然起身就要走。 但他刚支起身子,手腕又很快被男人拽了回去。 宋庭樾拉着他的手压向某处。 李风情一下感到烫手。 “……不是,你怎么又行了?”青年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不知道。” 宋庭樾如实回答。 刚才李风情狠狠地嘲笑了他不行,这会儿,他当然要狠狠地让李风情知道什么叫行。 眼看大事不好,李风情赶忙叫停。 “先说正事!先说正事!” “什么正事?” 男人的手牢牢箍着他的腰,眼神看起来不是很善良。 “就你……你这个阳w[ei],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李风情真的很想知道这个问题。 他过去想过是自己魅力不足的原因……好吧,其实刚才他也想过那么一瞬。 但他现在是omega了,宋庭樾给他的那本科普小册子他翻过一页,上面写了被标记的o对标记者的诱惑是天然的、强制的。 也就是说宋庭樾再怎么不行,也该行,除非是身体上的疾病。 “……”宋庭樾在这瞬间还是感到难堪。 他下意识不想提及,但李风情显然很想知道。 从某些方面来说,宋庭樾深知自己身上有种传统的、属于旧派alpha的尊严感。 他希望自己永远强大,永远可靠,是伴侣最结实的港湾与依靠。 他必须完美,不能示弱,不可暴露任何脆弱与缺口。 一旦有瑕疵、漏洞……甚至像现在这样,连常人拥有的生理功能都欠缺。 这会令他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溃败。 没有一丝价值感。 就像身体突然被刨出一个巨大的血洞,空洞、茫然,连作为普通人的资格都不存在。 …… 然而就在男人沉默思索的这几秒,这份迟疑似乎又一次触怒了李风情。 “又不说,又要我猜?” 那点甜味渐渐又变成了刺鼻的气息,李风情恼怒之下就要从男人身上离开。 但宋庭樾及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像终于下定决心,也是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宋庭樾开了口: “医生说……更多是心理因素。”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低沉: “像今天这次……大概是又连续加了两天班,精神压力上来了导致的。” “再之前……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确实结婚以后……都不行。” 不行两个字,男人吐得极为艰难。 最后眼睛一闭,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 “这四年来,每一次跟你……都是靠药物硬撑的。” “后来心慌、胸闷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我不知道是药的问题,还是我自己的问题。” “……总之婚后第二年,我就不太敢再吃了。” 这也是宋庭樾逐渐冷淡、两人渐行渐远的时间点。 李风情追问:“所以是因为什么给你留下了心理阴影?不可能都是加班加的吧。” “……因为尼安佳,那场暴乱。” 最说不出口的都已经说了,宋庭樾终于重新睁开眼睛去看他。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始终被困在那场噩梦里,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一闭上眼,就好像重新被扔回那个地狱,恐慌攫住一切,连身体……也不再听我控制。” 从尼安佳回来后,宋庭樾只经过了短暂的心理治疗,之后两人便陷入“保卫李氏”的苦战。 苦战刚结束不久,两人便成婚,更发繁忙的工作也让宋庭樾遗留的问题理所当然地埋进了更深的沉默里。 他说不出口。 每一次试图亲热,都是对身体本能抗拒的一场战争。 他越是渴望“正常”,就越是只能迎来不堪。 他每次看着身边熟睡的李风情,都觉得愧疚与无尽的自厌感在淹没他——他连一个丈夫最基本的责任都尽不到。 那场暴乱夺走的,远不止他以为的。 它悄无声息侵蚀了他作为常人的尊严,将他钉在无力与自厌的十字架上。 而他唯一能做的,竟只剩下逃避。 用工作填满一切,用距离掩盖不堪,仿佛只要不触碰,残缺就不存在。 可它偏偏存在。 它日夜啃噬着他。 在许多李风情不知道的地方,他曾多次试图自尽,又因种种原因幸存下来。 但那场剜人血肉、蚀刻精神的苦痛,并未随时间流逝而淡去,反而在沉默、重压与无休止的自厌中滋长、发芽。 直到吞噬了他,也吞噬了李风情。 “除了心理因素,也有一小部分和我的信息素紊乱症有关,但它也是心理压力下导致的病症。” “至于最近这段日子……所谓正常的表现,或许是心理干预和生理治疗共同起效的结果,但我……无法保证它能持续多久。” 说到这里,所有难以启齿的狼狈与不堪终于被彻底剖开。 宋庭樾仿佛放弃了,后背重重靠向餐桌桌腿,借以撑住疲劳的身体和精神。 虽然男人没直说,但李风情从这全然放弃抵抗的姿态,每一句不带期望的话中仿佛听到了宋庭樾真正想说的话—— 像今天这样的“状况”,未来或许仍会发生,不止一次。 所谓好转,或许也不过是暂时的假象,不知何时又会跌落回原状。 现在李风情已经知道了所有。 好了。 他接受他对他宣判——哪怕李风情要离开他。 也可以。 或许,可以。 第64章 由爱故生忧 李风情从未见过宋庭樾如此颓败的脸色。 半明半暗的客厅光线下,宋庭樾的肩膀微微沉落,仿佛卸下了所有强撑的体面。 他似乎已经笃定李风情会怎样回答,于是这会儿根本没抱希望,神情平静得像已经被宣判死刑。 短暂的寂静后。 “啪!”一声清脆的击打声骤然炸响。 宋庭樾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得一愣——当然,李风情没打他的脸,而是结结实实、毫不收力地一拳捶在了他的胳膊。 “所以你从刚结婚就知道自己出了问题,却硬是憋着这么多年不告诉我?” 李风情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是有人给你嘴巴上抹胶水了吗?!还是中了什么只要说出口就会死掉的诅咒啊?!” “……” 这荒唐的假设在现实中当然不存在。 但对那时的宋庭樾来说,没有常人的尊严,说不定还真和死了无异。 此刻面对李风情的质问,宋庭樾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男人的双唇紧合,只是看他的眼神有些意外。 但这闭口不言的模样,仿佛又回到了先前三棍打不出个闷屁的状态,嘴巴像个怎么也撬不开的蚌壳。 李风情越看越来气。 “如果不是这些,那是因为什么?你的自尊?你的体面?——还是,难道你怕我悔婚啊?!” 其实思来想去,不说的理由无非也就这些,至于怕悔婚,纯粹是李风情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 看宋庭樾平日里那十拿九稳的姿态,哪会担心这种问题。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宋庭樾的肩颈肌肉微不可察地绷了一瞬,目光随即落在李风情脸上。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把话咽回去,但最终,短暂沉默后,还是从齿缝里挤出一个极低、却清晰的: 第88章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我确实怕你悔婚,自尊、体面,这些原因也都有。” 李风情愣了愣。 怕悔婚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宋庭樾真认了。 “还记得你大学的时候吗?”宋庭樾问他。 虽然难以启齿,但现在不聊,两人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聊了。 “我大学怎么?” “你那时候……对肢体接触和亲密行为的需求很高,甚至一度让我怀疑你是否在生理上对此有某种依赖……或者说,成瘾性。” “……?”没想到宋庭樾竟然还怀疑过他有x瘾。 李风情的耳根噌一下烧得通红。 再开放的人听到这话也会感到羞耻的! 宋庭樾:“我们偶尔争执,往往只需要一场亲热,第二天你就会缓和许多,不再那么生气。” “……”宋庭樾这话,简直像在明晃晃说他好饥渴! 青年顶着一张红透的脸,不爽地拧了把男人的皮肉: “什么意思?!嫌我要得多咯?!” 李风情的力道着实不轻。 宋庭樾吃痛,只好攥了青年的手腕,先扣到了一旁去。 “我不是嫌你,我是说,正因为清楚你有多看重肢体亲近和亲密感,当我发现自己再也给不了的时候……压力是加倍的,同时,也会觉得自己更……不配。” “不配”这词用得重。 重到李风情愣愣看了宋庭樾数秒。 甚至怀疑这词真是能从宋庭樾嘴里说出来的吗? “你身边从不缺人,不是吗?” 说到这里,男人也支起了些身子来。 晦暗的光线中,宋庭樾的神情看起来不太真切,但落到李风情脸上的视线是直勾勾的。 “不是。”李风情当即否认。 他觉得宋庭樾这话里藏着对他品行的怀疑,说得跟他在背后养了多少“备胎”似的。 宋庭樾无奈地看他一眼,不过,倒也对李风情的一无所查并不意外。 只举例道: “你不是才说想和别人试试,转头就找到了人?” “从大学起,你包里的情书、手机里的告白讯息,什么时候断过哪怕一周?程善那帮朋友里对你有意思的alpha又有多少?我数不清,也记不住。” “我只记得你醉酒后时常和他们睡在一起,勾肩、搭背、搂腰,凑到能接吻的距离去说话——这些都是常事。” “我……” 李风情听男人细数他的‘罪状’,一时竟找不到话去辩驳。 “……可是我是个beta啊!”他憋了半天,可算想起了缘由。 自古ao有别,可从没有ab授受不亲的说法。 都男的!酒醉了就睡一起,有什么好奇怪的! ……起码在他没被程善的那帮狐朋狗友迷晕意图做些什么之前,他是真这样认为的。 凑近说话那也是因为场馆音乐声太大,听不清对方说话才凑的。 “就是因为你是个beta才更让人不安。” 宋庭樾说着,手臂箍住了他的后腰,将青年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说到底,beta无法占有谁,也无法被占有。 “那些搂过你、碰过你的人,婚后仍在午夜给你发消息……那时候李氏状况不好,他们提出可以给你‘帮助’,就像一群嗅到奶酪香味一拥而上的老鼠。” 李风情:“?” 不是,宋庭樾怎么知道他们半夜给他发消息?李风情自己都没留意过。 “可即便知道他们心怀不轨也不能怎样,程善的那些朋友、公司里对你示好的合作方、甚至街上只看你一眼就追上来要联系方式的人……他们每一个都‘完整’,每一个都更能满足你的需求。” 宋庭樾到最后语速越来越慢,声音也低了下去: “家世、资源,甚至身体……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优势,又凭什么……要求你留在我身边?” 这便是宋庭樾担心他‘悔婚’的全部原因了。 说是怕悔婚,抛开一切体面与借口,其实根本是在担忧“被抛弃”。 “……” 李风情一时心中五味陈杂。 无数话到他嘴边,翻涌了又咽下。 “其实在今天之前……我一直都以为……” “我们之间,只有我会担心‘被丢下’这种事……” 李风情声音干涩,几乎难以成言。 或许,他应该感到开心吗? 原来这段感情,并非只是他一人的独角戏。 不是只有他一人深陷患得患失的泥潭。 宋庭樾也有难堪、宋庭樾也有心酸、宋庭樾也曾为他辗转难眠、妒恨交加—— 但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李风情迅速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矛头精准地对准了最核心的问题: “宋庭樾,你口口声声说怕我悔婚……怕我离开你,可我们走到最后,不也离婚了吗?” “是,我能理解你的不安……如果是你醉后和别人睡在一起……我也会不爽,也会猜忌……可是,你不也被别人追求过吗?” “说到底别人喜欢我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想了那么多,有问过我一句吗?你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吗?” “如果不是我发现那空药板,你又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去?” 说到这里,李风情也意识到,其实宋庭樾这患得患失的想法,和他过去在那段婚姻里日夜煎熬的恐惧,何其相似。 说来也是个很讽刺的事。 他和宋庭樾身边都不乏追求者,也都知道对方骨子里是个怎样固执的人,偏偏又都会因各种原因去猜忌彼此。 所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在感情好的时候、在共同生活足够长的这些年,他们或多或少都自以为了解对方,但其实……根本就不够了解。 “……对不起。”宋庭樾此时出声。 “哦。” 李风情思绪繁杂,出口的话却依旧尖锐:“所以又想用对不起就把一切糊弄过去,宋庭樾,你以为你的道歉很值钱吗?” 男人摇头,只是收拢了手臂。 “我只是……很后悔没有早一些告诉你。” 其实当先前的一切说出口时,宋庭樾感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而他预想的:李风情的厌弃、李风情的不理解、转头而去,也都并未出现。 他忽然意识到,一切慌张与恐惧,还有那些对外界的敌意或猜忌,其根本都是源于他的自我怀疑。 深陷泥沼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在泥沼里。 但当有机会跳出沼坑,再看当时种种,才明白不过都是迷局里的自困与误判。 “……是我错了。”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我错在……太自以为是,用我的想法去揣测你,我以为你会离开,以为你……不可能接受。” 李风情无声咬紧了牙关,心里恨恨地想宋庭樾终于说对了一次、终于也反省到点上一次了。 但李风情又哪里是那种一句话就能哄好的人? 吵架嘛,就是要猛踹瘸子那条好腿,专往伤口上撒盐。 于是李风情开口: “那你可错得离谱了,宋庭樾,我就是离了那事儿活不了,你那几年不行,我外边找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真以为我会给你守活寡?” “我是不会接受我的伴侣有不行的毛病的,立不起来,那还叫什么男人?” 李风情每说一个字,宋庭樾的手臂便收紧一分。 到了最后一句,男人忍无可忍——大抵也是信了他的说辞,猛地一下将人拉离了怀抱。 李风情的一张脸猝不及防暴露在宋庭樾眼前。 那张脸上哪有半分如同言语的尖酸与讽刺。 只有红着的眼眶和鼻尖。 宋庭樾呼吸一滞,所有翻涌的刺痛、妒火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浇灭。 “……你就非得这么气我吗?” “嗯。” “为什么?” 宋庭樾其实想问的是,为什么那么难受还要忍着装作没事。 “气着爽。” 只听了三个字的李风情哪里知道他真正想问的,于是只顺着话头给了个同样气人的答案。 宋庭樾沉默了一会儿,又出声:“风情啊……” “叫你爹干嘛?” “想骂就骂,想哭就哭,”宋庭樾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的温存与退让,“在我这里,你怎么样都行。” “……”宋庭樾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李风情强压下的情绪在这一瞬几乎要翻涌越出眼底。 他强行将眼底那股热意咽下去,吐出的话依旧又冷又硬: “行啊,那我告诉你,我现在不喜欢你了,你做得一切简直都一团糟!糟糕透顶!” “……我知道。”宋庭樾哑声应道。 第89章 不是应和那句“不喜欢你”,而是接住了那句“你做得不好”。 “我很抱歉让你伤心、让你失望,隐瞒这件事……是我这四年里做过的、决策过最错误的事。” 宋庭樾抬起手来,拇指轻轻蹭过李风情的眼角。 那里有些湿意。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但还是……对不起。” 宋庭樾的指肚温热,李风情不由抬眼看向男人。 他当年最喜欢宋庭樾的这双眼睛——深邃又温柔,看条狗都深情。 现在这双眼睛看着他,一样深情无虞,甚至透着种‘知错能改’真挚。 “我现在……已经知道你的想法了。”宋庭樾停顿了一下。 他当然听懂了李风情先前说的那些话,并且,在他坦诚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后,李风情的反应与他想象的背道而驰。 虽也没说接受与否,但也足够让人感到一种仿佛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像头顶始终悬着一柄利剑,他原以为迎来的唯有死刑,现在却得到了转机。 宋庭樾:“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恨我,可以觉得我一无是处……这都是我该受的,没关系。” 他真正想说的是:这些都没关系,你该把它们宣泄出来,不要把一切都憋在心底。 宋庭樾此时甚至希望李风情能动手揍他几拳——李风情需要发泄,他也需要一些确凿的疼痛来锚定自己的忏悔。 但李风情没有。 而宋庭樾本身,也是个很不会哄人的人。 他们以往每次吵架,宋庭樾一次都没赢过。 李风情生气,他更没有任何一次光凭嘴上几句话就把人哄好。 此刻,李风情的态度尖锐又抗拒,像只炸了毛的刺猬,对抗他的一切接近。 宋庭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搜肠刮肚,脑海中闪过无数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亦或电视剧里看到的画面——但又都觉得不太合适。 他们之间的矛盾与隔阂,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解决。 最终,宋庭樾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别生气了……我以后,都听你的。” 言语总归是无力的。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口,李风情眼刀扫过,更凶的一句砸过来: “听我的?听我的,我都想把你剁成臊子往外一扔得了!眼不见心不烦!” “……” 听起来气得不轻。 宋庭樾闭上嘴,决定放弃这徒劳的尝试。 语言无用,那便行动。 他知道,再等一会儿,李风情要么会继续说出更伤人的话,要么会干脆转身离开。 于是赶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宋庭樾先一步重新扣紧了青年的腰,唇齿迅速贴了过去。 “你……唔……每次都……这样……” 李风情断断续续的骂。 亲亲亲,就知道亲。 李风情在气头上,被吻了两下,便又恶狠狠地去咬男人的唇。 腥甜味很快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李风情自己都不记得,他们已经第几次以这样的方式‘交战’。 但不得不说,这几口咬下去,确实解气。 李风情咬得狠了,宋庭樾不得不往后退了退。 些许暗红挂在男人唇面,李风情刚张口,想接着骂点什么,宋庭樾便先一步打断: “知道你不喜欢我了。” 李风情:“?”抢他台词。 宋庭樾话锋一转:“我们风情现在只喜欢八块腹肌18cm,一次至少坚持三小时的钻石男模了,对吗?” “……”李风情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句弄得差点儿绷不住。 宋庭樾从哪儿学来钻石男模这种词的? 看起来明明挺老实……挺老气横秋一人。 “……”宋庭樾就这样看着青年的嘴角,将提未提、欲扬又抑。 趁着这张嘴还没骂出新话前,男人再次吻了过去。 “……”李风情咬人咬累了。 他只愤愤地想,再这样下去,他那话梅糖的信息素都要不甜了,迟早被宋庭樾染得一肚子苦味,闻一口能上六天班的那种。 亲着亲着,李风情忽然感到什么不对劲,下意识动了动腰—— ……原来是小庭樾和他的主人一样,总是迟来一步。 先前兴致盎然的时候,它不行,这会儿倒是精神奕奕。 第65章 还合格吗 意识在唇齿交缠与身体的热意中逐渐模糊。 等李风情从那阵混杂着愤懑与冲动的眩晕中稍稍回神时,发现自己不知怎地已和宋庭樾贴在一起。 他的膝盖抵在男人身侧的地面,腿侧与微凉的西裤面料紧密相贴,小腿肌肉因这别扭的姿势而绷出细直的线。 宋庭樾的上身早已沾了层薄汗,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灼人的体温。掌心紧紧扣着他的后腰,指节几乎要陷进软肉里。 也许是担心他膝盖受凉,男人落下一只手去,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他的膝弯,带着不甚清明的嘶哑声音询问: “要回沙发上去吗?” “……随便,都行。” 客厅里两人的信息素味交织,李风情自己的意识也不清明。 看到宋庭樾护他膝盖的动作,他模模糊糊地想,看来宋庭樾做医生的那点职业病又上来了。 “其实不去也没关系,”李风情断续出声,“我一会不用膝盖撑就行……” 以两人现在的姿态,可供选择的方式还有许多。 可也就是这两句,让李风情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对劲—— 宋庭樾竟然在躲避他的眼睛。 似乎是怕李风情发现什么,男人垂下眼去,把脸埋得更深,唇齿轻轻咬着他的肩窝。 这副样子太熟悉了。 从前两人闹别扭,他冷战着不肯说话,宋庭樾也是这样——当言语无力,就用身体的贴合来凑,带着笨拙的、想哄人的意味,好像只要这样,李风情就会心软一些。 但今天显然是个例外。 李风情的手突然探过去,指尖先蹭过宋庭樾的喉结,下一秒便扣住颈侧。 细白的指腹陷进温热的软肉,指节微微发紧,正好攥住那处跳动的脉搏。 力道不算重,却让脉搏在指缝里跳得更急。 宋庭樾呼吸一滞,随即被颈间的力度重新推靠向后。 他被迫抬起头去看他。 李风情从这急切又透着心虚的举动中,福至心灵地想到方才男人说过“我们偶尔争执,亲热过后,你就会不那么生气了”的话。 记忆里,类似的事出现了不止一次,上一次……在办公室里缠绵后,宋庭樾也刻意询问了他心情有没有好一些。 “……宋庭樾,”于是此刻,李风情就着这个不容拒绝的姿态,由上而下看着男人的眼睛,问道: “你不会是在想……用亲热的方式,让我态度缓和一些吧?” “……” 这话显然说对了。 男人视线游移了一瞬,似乎不想承认,但随后还是应了一声: “……嗯。” “……”李风情多少能理解男人的这种想法从何而来。 年少时想法单纯,他的确贪恋与宋庭樾肢体纠缠的亲密,也无时无刻不想和对方黏在一起。 再到后来,心底的不安日益蔓延,他索取亲密的行为也愈发频繁——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才能确认自己仍被需要、尚未被抛弃。 说到底,他也有不曾言明的“秘密”。 在当年复杂的心境与处境下,他无法坦白每一次主动求欢背后真实的惶恐。 更没法说出,初次那看似“轻贱”的勾引背后真实的情况。 于是误会出现在他们之间,又如雪球般滚至今日。 而今,李风情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真实情绪都难以启齿的少年人。 眼看宋庭樾要在这种误解上一骑绝尘。 他决定将一切说开: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喜欢做。” “嗯?” “还记得我们之前聊过吧,我第一次去勾引你……是因为看到你和李霁的信息素匹配报告。” “嗯……” “之后的许多次……其实根本原因也相同,我总害怕你被抢走,每次不安、每次不愉快,我都想借用这种方式留住你……或者是借此消解内心不安。” 说到这点,李风情想起,其实在以前,宋庭樾就有所察觉。 他还记得一次期末考试期间,他和宋庭樾在无人的宿舍里抓紧时间亲热,宋庭樾就告诫过他,不要将情事当作发泄不快的渠道。 但那时……大抵又是因为别的什么,造成了两人认知的误解,最后宋庭樾也没往感情方面去想。 “……”说完上面那段剖白,李风情也抿了抿唇。 他还是高看了自己的羞耻度,这么多年了,他在宋庭樾面前袒露真实想法,依旧会感到有些掉面。 第90章 “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太能理解……当时把做-当作被爱的想法。” 李风情缓了一下,才又开口: “但它更多的……不仅仅是欲望,而是一种确认,想要确认你还在……” 李风情话还没说完,身体便被猛地一把搂住。 宋庭樾拥得极紧,声音沉在他的颈窝里: “抱歉,是我一直误解了……” “……” “我刚才还想,等做完了,让你心情好一些……我们再好好聊。” 他们间的误解确实颇多。 在宋庭樾的视角里,李风情的心情直接和那档子事相关。 方才李风情句句带刺,显然心情极差,而问题又绝非三言两语能化解。 于是他想要他开心一些——可以是逗他开心,也可以是用他们过去多年里最“有效”的解决模式。 待情绪都缓和了,他们才能平静下来交流。 而于李风情而言,他今天之所以吐露这些,也并非是突然想通。 只是……是宋庭樾先袒露了自己的不安,他便也才想将曾经的感受说出来。 李风情从来也不是个勇敢的人,他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都用在了高中时向宋庭樾表白的那一刻。 之后哪怕无限希冀与渴望,他也没再在宋庭樾面前说出半句“我喜欢你”、“我在乎你”这样的话。 这一刻,两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一点——如果能早些坦诚地聊聊就好了。 但他们都没将这话说出口。 说到底,一切都是如果而已。 人没法在年少时拥有真正经历过后的认知,也总是在失去后,才恍然明白自己究竟遗落了什么。 说如果没有意义。 “……”李风情感觉自己再被这么抱下去,迟早得被勒死。 刚想让宋庭樾松手,宋庭樾此时却再次出声。 “很抱歉,一直没能理解你真正的意思……把你的求助,当成了你的需求,真的……很对不起。” “……”求助当成了需求? 李风情顿了顿。 说实话,他自己都没悟出如此深刻精准的理解。 但此刻,他那点爱面子的小脾气又上来了,立即反驳道: “什么求助?我可没向你求助,我只是……那时候年纪太小,不知道怎么正确处理情绪而已!你别自作多情了。” “……”宋庭樾没有反驳。 只沉默听着,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将亲密关系等同于被爱,本身也不是错,就像我……也是因为喜欢你,才想与你亲近。” “我从来没有哪怕一秒为别人心动过,从出生到现在,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 李风情平生最受不了直球,尤其当这个直球来自宋庭樾。 他这辈子鼓足勇气只说了一次的我喜欢你,宋庭樾却接连说了两次。 宋庭樾说着,手臂的力道也松了些,却依然将人圈在怀中。 他目光沉静地望进李风情眼里,语气郑重而恳切: “风情,过去是我做得不够好,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才让你这么多年来那么辛苦……让你过去只能,用那种方式来确认我的心意。” “所以……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不是指望用一件事、一句话就抹平所有过去,而是给我一个……重新学习如何爱你的机会。” 说到这里,宋庭樾又停顿了一下: “当然,前提是你真的不介意……我的身体情况。” “我知道我擅作主张给你造成了伤害,但……我想我可以弥补。” “我们或许,可以重新开始学着信任彼此……好吗?” “……” 李风情的回应是长久的沉默。 比起拒绝回答,他大脑的反应更像是信息量过载的宕机。 房间里足足安静了三十秒。 李风情才出声: “不要。” …… …… 之后种种,李风情就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最后还是做了。 至于为什么又做了。 一定是怪信息素。 该死的信息素。 让他理智全无,让他明知山有虎,还和虎啪啪。 刚解释了自己对那事没那么看重,偏偏嘴巴上说了不要,身体又很诚实。 唉,李风情,堕落啊。 李风情躺着躺着都想坐起来扇自己一巴掌。 但转念一想,宋庭樾如今的“技术”好歹也是他一手[t]iao教出来的。 宋庭樾还不行了那么久…… 如今好不容易又行了,他不享受享受,都算亏了。 如此左右脑互搏地想了一会儿。 李风情听着浴室传来的哗哗水声,决定先不想这事了,玩会儿手机先。 身上干燥温暖,李风情心不在焉地刷着社交软件。 十分钟后,浴室的水声停止。 宋庭樾没拿换洗衣服,只能在下身围了条毛巾,然后出了浴室,在客厅的行李箱里翻找新衣物。 说到行李箱,李风情也是刚才才意识到,宋庭樾自打走进他家,就压根没打什么好主意—— 那行李箱里塞了足够半月的换洗衣物以及应对突发情况的药品。 宋庭樾从敲响他家门那一秒起,想的就是要来标记他,会在他家长住。 男人很快找到了要换的衣服。 虽然客厅没人在,但宋庭樾还是拿上衣服,寻了一间能拉窗帘的房间去换。 小气吧啦的。 李风情虽然也没有很想看,但还是不屑地嘁了一声。 就在宋庭樾换衣服的这会儿,李风情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第一条是:【风情】 紧跟着的第二条是:【你还好吗?】 发短信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李风情没存过,更没见过。 这样无头无尾的一条消息,李风情当然摸不着头脑,于是只回: 【[疑问]你是?】 直到宋庭樾换好衣服,再将浴室清理干净,那个号码也没再发来任何消息。 李风情正暗自疑惑,打理完一切的宋庭樾走进了房间。 尴尬的事情出现了—— 男人身上穿的,竟与他现在穿的是同一套情侣睡衣。 之前宋庭樾只是帮他清洗,衣服是李风情自己从衣柜里挑的。 而他衣柜里的衣服,大多是从老家带过来的。 他的常服更新很快,经常穿过季就压箱底或者捐出去,但居家服和睡衣换得没那么勤。 身上这套,还是两人新婚时他亲自挑的。 那时候刚结婚,他对未来还有无限憧憬,因而也很喜欢一些成双成对的东西。 简直恨不得把宋庭樾是他的写在脸上,再昭告天下他们是一对,从此将以最亲密的方式绑定在一起、同舟共济。 “……”但现如今。 宋庭樾身上浅粽的笨熊睡衣,与他身上浅米色的猫咪睡衣一打照面。 两人具是一愣。 “……宋庭樾,你故意的吧?”李风情没忍住出声。 也不怪他多想,谁叫宋庭樾刚胡言乱语过一些什么‘给我个爱你的机会’之类的话。 肉麻死了。 现在这情形,活像是被他拒绝之后,变着法子来“倒贴”,或是在耍什么小心思。 总之笨熊可不是真笨,偶尔会大脑短路,但小聪明也不可小觑。 宋庭樾听他这么说,简直想当场就举手发誓: “我都不知道你换什么衣服,我怎么故意?” 男人无奈道,“刚给你擦干净你就让我出去,不让我看你,我一直在浴室里,总不能有透视眼吧?” “……谁知道你的,嘁。” 李风情别开眼睛。 算了,情侣睡衣就情侣睡衣,又不代表穿个衣服他两就是一对了。 宋庭樾举手发誓:“真不是故意的,我就两套睡衣,一套脏了在洗衣机里,只剩这套能穿。” “你还用我洗衣机?!” “……在楼下,我自己的洗衣机里。” “哦!” 见李风情似乎不打算继续“为难”他了,宋庭樾这才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 房间里,两人的信息素再次无声交织。 李风情又嗅到那点醇香的咖啡香气。 宋庭樾刚洗过澡,肌肤还蒸腾着温热的水汽,连带着信息素都仿佛一杯刚研磨冲泡好的咖啡,散发出令人安心的、醇厚的味道。 李风情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又不爽了。 那点被刷手机压下去的繁杂思绪又涌了上来。 他伸腿不轻不重地蹬了下男人的后背。 “你今天到底真懂还是假懂了?” “什么?” 宋庭樾一时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绪。 “你打算以后怎么补偿我?怎么和我相处?还是……只是心血来潮说说而已?” 第91章 感情是在问这个。 “……当然不是心血来潮。” 李风情像个抽查学生背课文的老师,严苛道:“那你你仔仔细细,认认真真,说一遍给我听。” 宋庭樾没想到李风情一直在想这事,短暂思索后,男人组织好了语言: “嗯……打算,以后只要是关乎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一定会先问你,和你商量,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自以为是为你好,就擅自替你做决定,或者隐瞒你。” 李风情的脚始终踩在他脊背上,带着些审阅的意味。 见青年迟迟不给回应,宋庭樾索性转过身来,单手握住了那截细白的脚踝。 “我这样理解……还合格吗,李老师?” 第66章 应该的 男人的手掌还带着些洗浴后的潮湿,掌心的热度顺着肌肤往骨缝里渗。 李风情像被烫到似的微僵,随即又感到说不清的痒。 他没说对还是不对,只看了眼宋庭樾,然后将自己的腿迅速缩了回来: “说话就说话,谁允许你乱摸了!” 宋庭樾的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手心空了。 男人没接话,只是见李风情碰到洪水猛兽似的,飞快把腿塞回了被子里——刚才明明是他先要伸腿碰他的。 不过宋庭樾也没再纠结刚才的问题,有时候成年人的不回答,已经是一种回答。 男人将拖鞋整齐摆放在床边,而后挤上了床。 李风情家中没有多余的被子,因此两人今天还是只能共盖一床被子睡。 其实两人更亲密的事都已经做过了,但心中有鬼,自然也就看什么都有鬼。 在宋庭樾挤上床的瞬间,李风情立马不自在地往一旁挪了挪。 床很大,以至于他们两个成年人间都多出了一道足以让冷风呼呼往里灌的缝隙。 “安抚期还有明天最后一天,”宋庭樾看他这般避而不及的样子,不由出声提醒,“你这么躲着我可不是一回事。”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明天还得做。 李风情这般仿佛多此一举。 “……你管我!”青年凶巴巴的回应。 李风情光顾着凶,倒是又忘了自己现在是omega了,背对着男人,连同那片象征着第二性征的颈后也暴露在男人视线里。 触手可及。 宋庭樾见自己提醒多次依旧无果,索性伸出手去,指腹触碰那片软肉,细细挲磨了一下。 “嘶——你!” 在后颈被男人触碰的那一秒,李风情险些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整个人像一版瞬间被上色的画,肌肤各处晕满了浅红。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把最不该暴露的地方暴露在了宋庭樾面前。 “流氓吗你?!”当然,他嘴巴是不可能饶人的,“小心我去警局告你猥亵omega哦!” 猥亵omega在当今法律中可算是重罪。 宋庭樾没出声,只是看李风情终于长记性似的翻了个身,将自己的后颈小心翼翼藏了起来,这才收回目光。 斗嘴似的回应: “法定标记安抚期,触碰不能算猥亵。” “……”李风情狠狠瞪他一眼,恨不得在宋庭樾脸上戳个窟窿似的。 但青年身上浅淡的话梅糖香气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话梅糖的味道是清甜的、安定的。 宋庭樾也就在这点香味中阖下眼来,上半身倚靠在床头上。 为了防止明天出现像今天那样的尴尬情况,宋庭樾觉得自己需要做一做冥想,得把工作以及李家那些琐碎的思绪都排出去,这样他今晚才能好好休息,让明天有个饱满的状态。 “……”李风情却不太理解男人这一出是要干什么。 靠着床头睡觉吗?那也太不舒服了。 “你要干嘛呢?”于是青年直接出声询问,“闭目养神吗?还是困了?闭上眼就能睡?” “……” 李风情的声音打断了宋庭樾的状态。 男人重新睁开眼,下意识又想用诸如“你安静就行”这类的话去应对李风情,但又想到方才自己说过的话,便又回应: “在准备做冥想,嗯……你可以把它看作一种心理治疗方式,是一种可以把整天的繁杂思维和压力排解出去一些的方式。” 李风情多少也能猜到这行为和宋庭樾那点心理疾病有关: “你的心理医生教你的吗?” “嗯。” “你以前也经常这样做吗?” 宋庭樾不知道他怎么关心起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是吧……尤其需要睡眠的时候,否则很难入睡。” “哦。” 李风情有些冷淡的回应。 宋庭樾说经常这么做,但李风情以前却一次也没见过,这证明一点——宋庭樾以前又都是在背着他的地方做的。 只是……算了,他从前瞒他的又不止这一件事。 稀疏平常而已。 “……”宋庭樾不知道为什么李风情的情绪又冷淡下去。 以至于又忘了那片敏感的后颈。 他再次用冷漠的背影对着他,连同那片诱人的柔软也一览无遗。 宋庭樾的手指再次提醒一般落在那片柔软上,随后意识到什么似的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我时常会看不清你现在的样子。” “……什么?” 手指触及敏感处,李风情浑身又不受控地泛起粉。 他简直想把宋庭樾咬死,又还是好奇宋庭樾突然说这一句什么意思。 就着现在李风情转头的姿势,男人索性钳了那段细白的颈,将人稍稍往自己这边带了些。 “……”李风情被迫整张脸面向男人。 宋庭樾的目光细细描摹着青年的五官与眉眼。 比少年时更细白的皮肤、一如既往挺翘的鼻梁,只是眼睛里浓浓的稚气和脸颊那点婴儿肥都已褪去,李风情的每处五官都已经是长大的样子了。 “……你分明已经成人很久了,我却一直觉得你还是当年那个十七八岁的小朋友。”宋庭樾说。 “……”李风情觉得宋庭樾这话听起来有些变态兮兮的,更何况: “你也没老到能做我叔叔吧?”李风情反驳道,“就算那时候我十七八,也一直只叫你哥,哪算‘小朋友’啊!” 宋庭樾一时失笑,知道他是误会了他的意思: “我不是指具体的年纪,是……当时你年少稚气的样子,一直深深烙在我的脑子里吧。” 人对另一个人的认知,往往会被初次的印象所锚定,就像网络上常说的“首因效应”。 李风情虽然童年十分不美好,但在两人重逢的少年时代,不得不说,比起他和李霁,李风情确实有一种更符合少年人的天真姿态。 甚至,是属于被保护得不错的那种小孩。 他稚气、情绪写在脸上、做事横冲直撞,心思细腻又敏感,但有时候又会不那么计较后果——反正只要不捅破天,都有人给他兜底,李家也有一定让他闯祸的资本。 比起早早当家的自己,还有早早成熟的李霁,李风情确实能算个“小朋友”。 那时的少年人不谙世事,是需要被小心安放在羽翼下的。 而宋庭樾,也长久地被这个最初的印象困住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许是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习惯了把你放在需要保护的位置上。”宋庭樾的声音低下来: “长久以来,我总觉得你还小、还很脆弱,需要被保护……更经不起一丝风雨,所以我想把所有沉重的、负面的东西都藏起来,自以为这样就是对你好。” 宋庭樾说:“大概是在我们离婚以后吧……我才发现,你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坚强,能承受得多……你早就长大了。” 宋庭樾的心态,其实与家长心态十分相似。 他看到他曾经的稚嫩与天真,便想将其保护起来,直到这成为一种习惯,哪怕雏鸟已经成长,他依旧不想看到他经历风雨、也认为他无法经受。 宋庭樾希望自己能扛下一切,所有负面的最好都不要出现在李风情面前。 往好处想,这是种保护。 但往坏处想,这何尝不是一种看轻。 “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想把你保护起来,认为你不能承受。” 宋庭樾的手落下去,挲磨着青年的腕骨。 “……就像冥想这件事,我总想着独自能消化压力,不想让你担心,却忘了问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面对。” 宋庭樾说,“我对我的自以为是感到抱歉,也很抱歉看轻了你。” “……” 宋庭樾的瞳孔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李风情的模样。 李风情直到听到冥想那句,才慢了半拍地意识到,宋庭樾是在向他解释以前瞒着他的原因,以及表达歉意。 “……” 如果是别人说出“我总想保护你,所以没意识到你已经长大”的屁话,李风情一定一个字也不信。 第92章 毕竟“我总把你当小孩”这个概念实在太抽象,让人难以理解。 但这话从宋庭樾嘴里说出来。 李风情倒是信的。 宋庭樾这人……说好听了是保护欲爆棚,说难听了,也多少有些自负。 ——他总觉得自己能把所有糟心事兜住,能替他挡掉所有风雨,连问都不问是否需要,就先把人往自己身后塞。 这份自负并非源于轻视他人,而是源于对自身能力的过度信赖,以及一种“我必须掌控一切,必须成为庇护者”的执念。 正因如此,宋庭樾才无法接受自身出现任何“不完美”,尤其在发现自己竟有难以启齿的缺陷后,这种自尊心迅速坍塌,滑向另一个极端。 人本就是矛盾的集合体。 “……行了,知道自己自以为是就好。” 李风情错开男人的视线,不情不愿地回答着。 但到底,他心底刚才涌起的怨怼和不满还是消散许多。 “不生气了?”宋庭樾试探着问。 “没有原谅你。”李风情答非所问。 但他们都清楚彼此在说什么。 “……” 宋庭樾也没再追问。 话梅糖的甜味传递在鼻息,连负责尝味的舌底也尝到点甜味似的,让人感到口舌生津。 眼看宋庭樾又要继续冥想,李风情纠结了一下,还是出声: “那个……其实我刚才收到了一条奇怪的短信。” 刚准备闭眼的宋庭樾看过去:“什么?” 李风情将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那条没头没尾的问候。 【风情】【你还好吗?】 “也可能是哪个我没存号码的老同学或者朋友……但我问了是谁之后,那边就没动静了,总觉得有点怪。”他解释道。 李风情也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劲,只是一种直觉,加上最近奇怪的事太多,觉得有必要让宋庭樾知道。 宋庭樾接过手机,立刻注意到发信人是一串虚拟号码。 如果是熟人或朋友,根本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联系。 为了验证,宋庭樾用自己的手机拨打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那边只有无法接通的盲音。 虚拟号往往无法被回拨,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 一个荒谬的猜想在宋庭樾脑海里出现,但又太过离奇被迅速否定。 宋庭樾提议:“或许我们该把这条消息告诉警方,让警方去查。” 随后,男人的目光又落在李风情身上,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风情,我是说如果,如果警方接下来调查,证明那些命案真和李霁有关,甚至,挖出一些你难以接受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宋庭樾问得小心,“我的意思是……当至亲之人的形象崩塌时,那种打击是毁灭性的,我很担心……你到那时该怎么接受。” 男人十分钟前还在反思自己保护欲过盛,这会儿,话又还是落到了担心李风情身上去。 李风情闻言瞥了男人一眼。 该说不说,宋庭樾真是个操心命。 他该庆幸宋庭樾终于会开口问了,而不是自以为是的决定他能承受与否了吗? 但这个问题着实也难住了李风情。 平心而论,这个假设,他是难以接受的,甚至难以想象的。 宋庭樾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他沉默良久,思绪像是被骤然抽空,足足过了半分钟,才缓慢开口: “如果真是那样……反正总会接受的。” 换句话说,到那时,即便他不能接受,现实也逼着他必须接受。 李风情有些茫然地想着如果那一天真到来: “……大不了法院怎么判我怎么赔,李霁……我哥以前对我那么好,他如果真犯了罪……我替他担一部分责任,也是应该的。” 第67章 杀人偿命 第二天,两人又在家中荒y了一整天。 一大早,李风情就把身上的情侣睡衣换下。 宋庭樾眼睁睁看着他换的,但终是没说什么。 大抵因为根本也没立场去说什么。 …… 时间很快来到标记安抚期的最后一天。 再过一夜,李风情的安抚期便结束了,两人都将要重新回到过去的正常生活中。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如同做梦一般。 不知是信息素影响,还是连续三天以远超常人的亲密方式相处,李风情总觉得两人的状态有些微妙。 当然,离婚后还成天干柴烈火滚成一团……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 在最后两天时间里,或许是怕自己又“不行”,宋庭樾竟都不太敢处理工作——当然,这不是宋庭樾自己说的,是李风情观察后的结论。 男人只会在酣战后,确认他得到了足够的信息素安抚,才会短暂地打开办公电脑,批复几份文件。 那公司毕竟是李风情的,李风情出于好奇,几次假装不经意地瞥向屏幕,只见待办事项在短短两天内已积压了六十多项。 这还不算安雅在微信上直接汇报的。 以前李风情很少留意宋庭樾的工作状态,这两天有了闲暇时间,才多了些心思去观察。 这才发现,宋庭樾一沾公务,要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要么脸色沉得……多少像家里死了个人。 连带着咖啡味的信息素都又苦又涩。 李风情不知道处理那些事务有多费劲,但从那发苦的信息素里,也能感知到宋庭樾的压力有多大。 “叮铃——叮铃——” 短暂地处理了20分钟公务后,宋庭樾设定的闹钟响起。 男人利落地按掉提示,在键盘上敲下最后的收尾。 屏幕上红色的待办事项依然刺眼,昭示着远未完成的工作量,但宋庭樾仍毅然合上了电脑。 李风情此时正瘫在客厅沙发里,借着柔软的海绵垫缓解使用过度的腰,顺便换个地方刷手机。 此刻,他见宋庭樾走近,用某种熟悉的眼神看向他—— 那是在无声地询问:是否需要安抚,是否需要再一次的亲密。 李风情摇了摇头。 “我歇会儿,你也休息一下吧。”李风情说。 这将是他们共同度过的最后一夜。 信息素的安抚早已足够,而亲密行径在这些天里可以说是过犹不及。 这最后的时间里,他们或许该安静地待一会儿。 “好。” 宋庭樾应声,接着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男人坐在了离李风情最近的位置——李风情脑袋枕着的靠枕前方。 咖啡信息素没了办公时的苦味,浅淡的醇香又缓慢飘进李风情的鼻息。 信息素安抚也就这么回事。 无论他们本身对彼此是什么感情,他们的信息素都会让对方产生舒适与安心的感受。 并催使他们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李风情现在对宋庭樾的感情依旧消极。 但他此时也对宋庭樾的信息素讨厌不起来,甚至沉迷于对方味道给他带来的安定感。 “要枕过来吗?”于是在两人安静地待了五分钟后,宋庭樾主动出了声。 “……行。” 都这时候了,拒绝反是矫情。 李风情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 可能只是贪图那点被信息素安抚的舒适,也可能是最后一晚了,他也没了那点凡事都要怼宋庭樾两句的气性。 枕头被抽走,李风情枕在了男人的腿上。 脑袋下的肌肉结实有力。 李风情懒洋洋地刷着手机。 更浓的信息素味道将他包裹。 他一时舒服得都想睡觉了,或者是……再和宋庭樾来一场。 信息素这玩意实在太神奇。 他心中分明是排斥与讨厌宋庭樾的,这味道却让他感到某种放不下与难以割舍。 李风情躺着翻了个身。 宋庭樾顺手给他捋齐脑袋上翘起的两撮软发。 “明天开始,你出门就要记得戴上抑制环了。”男人低声嘱咐。 “嗯。”李风情不咸不淡地应。 今晚是最后一夜。 明天,宋庭樾再没有理由赖在这里,一切都要回到正轨。 “alpha在omega的信息素前都是没什么理智的生物,千万要记住,不然可能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 “知道了。” “最好也避开alpha聚集的场所,抑制环虽能隔绝大部分气息,但难免会有疏漏,alpha一旦聚集,对omega信息素的感知会异常敏锐,难保不会有人心怀不轨,多个alpha就多一份危险。” “……” 宋庭樾这絮叨劲儿,活像要送刚分化的omega小孩去学校的母亲。 李风情忍不住抬眼看他,怀疑这人会一直念叨到天亮。 好在宋庭樾适时收住了话头。 “或许,为了安全,你可以叫我陪你出门。” 第93章 宋庭樾轻声道,“反正我就在楼下,很近。” 图穷匕见。 李风情扫了男人一眼,直接点破了他: “……宋庭樾,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想回自己家?” “……”谁说不是呢。 客厅沉寂了两秒,男人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嗯。” “……” 宋庭樾这般坦诚,倒让李风情不知该如何回应。 此时正是黄昏,江面漫进来的橘色光斜斜切过客厅。 一半落在宋庭樾垂着的手背上,一半裹着李风情贴在膝头的侧脸。 “……”李风情沉默着。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规律走动的时钟,手指却无意识地挲磨着手机按键,屏幕亮了又熄、熄了又亮。 就在宋庭樾以为自己不会听到回答时。 青年忽然转过身来。 落日澄黄的光线恰好落在他那片纤长的睫毛上,眨眼间像裹了碎金的小扇,光线下李风情的眼睛也格外好看,明澈透亮,叫人看着心软。 宋庭樾见他似乎有话要说,目光还十分真挚,便也垂首回以注视,表示自己在听。 不成想,下一秒,李风情便满眼真挚道: “宋庭樾,你是个好人。” “……” 如果没记错,这已经是宋庭樾第二次收到来自李风情的好人卡。 宋庭樾一时竟感到某种被戏耍后的无言以对。 没错,他就是被李风情戏弄了。 狠狠地戏弄了。 看着青年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宋庭樾抿了抿唇,而后手指落在青年的面颊上。 “呀!”李风情被他捏得差点从腿上跳起来。 明明宋庭樾只用了三分力,李风情却叫出了100分的声音:“你不能没听到想要的回答就虐待我呀!宋庭樾,我可告诉你,我这脸是买了保险的……” 管它什么保险,反正最后李风情的两颊都被捏出两团粉印。 ……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 宋庭樾悄然起身,收拾自己那为数不多的行李。 李风情其实在身侧床垫微微弹起的那一刻就醒了,但他不想、或者说他不知该怎样面对今天的宋庭樾,索性选择躺在床上装睡。 卧室门被极轻地合上,接着是细微的洗漱水流声。 宋庭樾很快收拾好了一切。 再次回到卧室里,李风情还在装睡。 但他对自己拙劣的演技一无所知。 宋庭樾看着青年的睫毛不住抖动,好似下一秒就要绷不住睁开眼。 他索性也不让李风情演了,径直出声提醒到: “你再睡一会儿,九点我们出发去公司。” “嗯?” 猝不及防接到自己要“工作”的消息,李风情一下睁开眼睛。 beta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醒了很久的样子。 李风情这演技是真差,宋庭樾没忍住又捏了捏青年的面颊。 “再捏我要收费了!”李风情忍无可忍。 “好了,不闹了,”宋庭樾言归正传,“快半个月没打理公司了……嗯,我得回去看看,你最好也去。” 说到底恒辉是李风情的公司。 先前两人也说好了,宋庭樾回来帮忙管理,李风情也需要一定程度参与到其中去。 那时李风情同意了,只是没想到这工作说来就来,连一天休息时间都不给他。 看出李风情不愿意,宋庭樾便又改了口: “你要不想去,不去也行,过两天我再叫你吧……” “算了。”李风情自己却又改了主意,“反正早晚都要去的,早去早安心……” …… 李风情难得勤快一次,两人很快一同出了门。 只是两人一起下楼时,遇到了也要去停车场一趟的顾峰。 顾峰先前从前来调查的警察嘴里听说过,两人是离婚的关系,这会儿却又见两人一同出行,还要上同一辆车,神情不免有些微妙。 说不上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李风情刻意与宋庭樾拉开了些距离。 好像不要肩蹭肩得走,就显得他们是清白的似的。 宋庭樾点评:“欲盖弥彰。” 然后马上被李风情锤了一拳。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明明已经能猜到到李风情的反应,他偏偏就喜欢提这么一嘴。 不管怎么保持距离,两人最后还是只能进到同一辆车。 “我们先去哪里?” 李风情握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大前天收到的那条未知人士发来的短信。 “先去警局吗?” 其实这才是他今天同意和宋庭樾出门的原因。 公司的事他完全放心给宋庭樾管。 但这条未知信息……再联想到宋庭樾那时刻意与他强调的李霁。 李风情就无法安心。 要不是标记安抚期两人都实在没法出门,他早想直接联系警方报警。 “不急,去哪都行,可以先去恒辉,然后给负责警官打电话,这么重要的案子,他们会上门来的。” 宋庭樾语气里满是对办案流程的熟稔。 男人做事向来追求效率,提出的方案也都是效率最高的。 听到这话,李风情也没异议,反正能把这事办了就行。 车子很快行驶在前往恒辉的路上。 只是距离公司大门一步之遥处,宋庭樾一脚急刹靠边停在了原地。 还好李风情身上绑着安全带,不然非得被这一脚急刹搡得吐出来。 他刚想骂人,抬眼往前方一看。 只见恒辉的楼外,数棵行道树间,都被绑满了黑底红字的标语。 【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冤魂不散,誓讨公道!】 【包庇凶手,共犯同罪!】 大抵为了引人瞩目,这些横幅都做了可怕的血迹效果,乍一看有种触目惊心的惊悚感。 这些横幅看起来才刚绑上不久,因为恒辉的员工才刚拿上工具,急匆匆地出门往标语处赶来。 宋庭樾划开手机,只见消息框里堆满了安雅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那些声称被李大少爷害了的家属又来了,宋总您今天要到公司来吧?警方不知拿到了什么东西,人太多了,都要见您,我先让保安和前台应付了,但大概不能应付多久。】 两分钟前。 【他们在楼下拉了横幅,我现在叫人下去拆】 【有位女士情绪特别激动,宋总您什么时候到?[可怜][大哭]】 连安雅都用了大哭的表情,看起来确实很棘手。 【马上就到。】宋庭樾回复。 随后又觉得文字消息不够快,直接拨通了安雅的电话。 “宋总!”安雅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听着,”宋庭樾的声音透过电话传递过去,沉稳有条理,让人听起来莫名有种安定感,“立刻报警,说明有人聚众拉挂血腥标语,涉嫌寻衅滋事与恐吓,要求警方依法处置。” “第二,让下去的人不要与家属发生任何肢体或言语冲突,他们只需维持秩序,确保员工出入安全,拆除横幅时若遇阻拦,就等警察来处理,安全要紧。” “第三……找到公司的人肯定有一部分是你们没法处理的,你把他们都安排到会客室,我一会就到……” 说到这里,宋庭樾又看了眼副驾驶的李风情,改了口:“可能还需要个十分钟左右……” 李风情意识到,宋庭樾是想把他先送到别处去,当即拒绝道: “不要。” 李风情说:“我要和你一起上去。” …….. 李风情这脾气,实在是与宋庭樾爱人的“方式”背道而驰。 “受害人中相当多的富二代富三代,其中还不乏家中独子。” 宋庭樾耐心地和李风情解释,“你上去可能会被情绪激动的家属当作发泄对象……贵妇和富豪们可不都是好脾气的人。” 宋庭樾原本想的是,先让李风情远离这里,剩下的琐事他来处理,至于李霁的事……反正李风情最后总归要知道。 警方的证据也好,或者是他转达也行。 反正再难堪的真相也总有要见人的一天。 不止是李霁,还有……他自己。 但李风情显然不买账:“不要。” 拒绝得干脆利落。 见宋庭樾要与他僵持在这里,李风情索性伸手就去拉车门。 “你不让我去,那我自己上去!” “……” 宋庭樾没法了。 他其实也有办法将李风情控制住——但,一再阻挠李风情的自我意志,又是正确的吗? 不过宋庭樾也没时间去想那么多,只条件反射一把将李风情拽回来,手也迅速将车门上锁。 “宋庭樾!”李风情火大。 “好了……我只是,怕你受伤。”短暂解释了一句,宋庭樾脑袋里两个想法在不停打架。 第94章 最终,他选择向李风情妥协。 两人最后绕了条小路,从公司的侧门上了楼。 临上楼前,宋庭樾让安雅送下来两个头盔。 一个给他自己,一个扣在了李风情头上。 “戴这个干嘛?”李风情嫌弃道,“谁在房子里戴头盔啊?好蠢!” 宋庭樾也不管他说什么,只把头盔上的挡风板也给扒拉了下来,将李风情的整个脑袋360度无死角全遮住。 “蠢一点,也比你这张买了高额保险的脸受伤要好。” 宋庭樾还记着他昨晚说的玩笑话呢。 李风情将信将疑,但最终还是顶着这顶蠢笨的头盔,跟着宋庭樾走进了休息室。 门刚推开,李风情便听到有女人的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叫骂。 宋庭樾一出现,对方明显情绪更发激动。 即便两名保安奋力阻拦,那女人仍状若疯狂地挣脱扑来,指尖几次险险擦过宋庭樾。 李风情吓了一跳,但好在顶楼留够了人手,女人最终只撕扯了宋庭樾的衣服几下,很快被人按住。 李风情隔着透明的挡风板看着这一切,觉得头盔有些多余——这里的保安足够多,对方其实很难真正近身。 就在他心神稍懈的瞬间,身后传来高跟鞋清脆的“叩叩”声。 “你是……李风情吗?” 一个衣着考究得体的妇人在他身后,询问道。 李风情回身看了女人一眼,还没想好要不要回答。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猛地从他头侧袭来。 接着,李风情的视线里只剩下一片猩红的血色。. 温凉而刺鼻的液体顺着头盔的弧线泼溅开来,淋漓地淌下,在他的视野前形成一道流动的血色幕布。 破碎的玻璃渣混着液体溅落在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李风情全身被红墨水溅染了大半,宛若被血泼了满身。 第68章 情敌关系 李风情立在原地,满身红墨顺着衣料往下淌,粘稠的液体裹住他大半身子,腥气混着墨味直往鼻腔里钻。 那绝不是单纯的墨水,分明掺了动物血。 他垂在身侧的手都裹上了些暗红的液体,腻滑的触感让人反胃。 不等李风情反应过来,宋庭樾猛地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后,锐利视线直逼走廊另一头抛掷墨水瓶的中年男人。 随即恼火道:“你们放人进来之前,没有检查是否携带危险物品?!” 助理脸色煞白地解释,“我们查过的……查过的,没人带刀具,也、也没想到……” “那位是议会的赵委员,赵国明。”安雅这时快步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向宋庭樾表明那抛瓶子的中年男人身份。 自古官商不分家。 恒辉在本地势头如此强大,平日自然免不了与政界打交道。 能被带到顶楼的,都是一些难以处理的“人物”。 这位赵委员,恒辉的员工也仅能硬着头皮检查是否带尖利物品,至于瓶瓶罐罐的东西,若真要拦得太死,传出去倒成了恒辉对政界人士无礼,反是给自己、给公司惹来更大麻烦。 宋庭樾深吸口气,意识到自己被火气冲晕了头脑,但此刻看向赵委员的锐利视线依旧不减。 “哟,隔着东西被砸这么一下宋总就这么心疼了?”赵委员反是上前一步来,嘴角扬起一抹讥讽中又满含怒意的笑,“怎么不见你心疼心疼我那没了的儿子?!” 这话头一开,对方憋了多年的情绪犹如涛涛江水奔涌而来,双目赤红,胸口因为激动起伏得更烈: “我儿子要是还在!现在也就和你身后的那人一般大!他本该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全身溃烂找不到原因三年之久!我们想尽办法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痛苦中死去!” 全身溃烂三年之久。 一个听起来都恐怖的句子。 饶是不懂医学的李风情,也意识到,全身溃烂的症状实在太古怪,并且赵国明这么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能到亲自到恒辉来还提起这事,证明这事十有八九和李家……和李霁脱不了关系。 宋庭樾此时刚想开口回应些什么,李风情却已经先一步抬手,指尖勾住头盔卡扣,将那被暗红墨血浸染的头盔摘了下来。 “你……”宋庭樾下意识一把攥住青年的手腕,声音压得发沉,眉峰拧成死结,愠怒道:“风情,你疯了?就不怕再被砸一次?!脑袋被砸可是很容易死人的!” 要不是这里人多,宋庭樾恐怕早就“恶龙咆哮”了。 但李风情本人却仿佛对自己的小命浑不在意。 青年凌乱发丝上还沾着未干的液滴,顺着耳尖往下滑,在颈侧洇出一小片刺目的红。 宋庭樾顷刻间以为他是受伤了,急忙伸手去寻找他的伤处,直到手指触到青年后颈那片敏感的肌肤。 意识到在人前做了过于亲密的动作,碰的还是李风情作为第三性征的腺体,只有“前任”关系的两人皆是一愣。 宋庭樾的手指还无意识地落在那片肌肤上。 李风情不自在地猛地偏开了头。 宋庭樾则看清李风情没受伤后,也状若无事地收回了手指。 不知是不是方才赵国明的控诉引起了同有丧子之痛的伤心事,先前被保安拦住的“疯”女人也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像被掐住喉咙的破风箱,如泣如诉,在不算宽敞的会客厅中回荡,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与神经。 “……如果各位今天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发泄情绪,或者认为伤害我能换到什么。”李风情这时开了口。 在哭泣的背景音下,他的声线显得有些过于理智的凉薄,但也是能控制住现场的最好发言。 “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各位,不必浪费彼此的时间。” 李风情擦了下又滑落到他面颊的暗红,“我和你们一样,迫切地想知道真相,不仅关乎人命,也关乎我哥哥的清白,我的在意,绝不比各位少半分,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直到此刻……” 李风情扫了眼身旁的宋庭樾。 方才那墨水瓶砸过来,不少玻璃碎片和红色墨迹也溅到了男人身上。 虽然他们早是前任关系,但现在算来……他两也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我和宋总收到的所有信息,都只有‘杀人偿命’的控诉,我们甚至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让各位如此笃定此事与我哥哥李霁,与李家有关,以至于必须用这样的方式开场。” 李风情这番话说得清晰又有条理。 他生得一副好样貌,年轻的面庞尚未被世事浸染得油滑,此刻带着真切的困惑与坦诚,竟让人难以怀疑他的诚意。 赵国明尖锐的目光在他脸上审视良久,似乎想找出丝毫作伪的痕迹,最终,只沉声开口: “你是说你们一点都不知道当年李家的实验室,高危毒物二甲基汞无记录外泄的事件?” 什么实验室,什么二甲基汞? 李风情隐隐知道后者大概是某种剧毒化学品,至于实验室……他只能茫然地看向宋庭樾。 两人对视一眼。 宋庭樾上前半步,以一种保护的姿态,代他向赵国明解释: “赵委员,风情自幼一直被排除在李家权力中心外,关于他……不受重视的传闻,相信在座各位或多或少都有耳闻,甚至亲眼见过。” 男人顿了顿,给予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随后才说: “事实上,他在两月前才知道了李家实验室的存在,赵先生说什么泄露事件……他更不可能知道了。” 李风情在李家地位尴尬,这并非秘密,赵国明自是知晓。 此言一出,现场紧绷的气氛似乎微妙地松动了一瞬。 但赵国明的脸色并未缓和,看两人都不知情的样子,才忍着怒气说道: “好,就算他不知情!那我告诉你,警方最新的病理报告证实,导致我儿子缓慢痛苦死亡的,是一种新型神经毒素!而合成这种毒素的独家、必要前体,就是高纯度的二甲基汞!”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血泪的控诉指向李风情: “全市乃至周边区域,所有采购记录都指向,在同一时期,能稳定提供这个规格原料的,只有你们李家的实验室! 而有权限、有机会将它带出去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了李霁!” 他死死盯着面前两人: “你们现在还觉得,这事和李霁无关,和李家无关吗?!” “……” 话说到这里,双方在争执中终于有了能对话的机会。 李风情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与控诉,结合赵国明抛出的信息,终于拼凑出了警方近期的重大发现: 警方似乎在一名受害者多年前使用过的水杯上,检测到了微量的特定毒物反应。 第95章 关键在于,这重要证物上,除了受害者及家属的指纹,还有李霁的半个指纹。 这本就是一个极其可疑的指向性证据。 警方随后顺着检测出的毒物成分一路溯源,最终查到了李家的实验室头上。 而且,中毒——熟悉吗? 李风情一瞬想到宋庭樾之前与他提过的,宋庭樾也曾有过的中毒经历。 按照流程,在证据确凿前,警方不会对外泄露重要调查细节,所以宋庭樾和他才一无所知。 但眼前的这些受害者家属们并非寻常百姓,他们凭借自身的人脉与资源,提前窥见了这足以定罪的重要线索。 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巧合也许是意外。 但当相似的中毒手法、指纹、实验室源头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任何人都很难再相信其中涉案人的清白。 李风情的脑袋乱糟糟的。 牵扯到了李家的实验室,那么牵扯到了就不止李霁一人,还有整个李氏以及现在的恒辉。 “如果情况属实,警方需要,我们会全力配合调查,各位放心。” 了解完一切,宋庭樾对在场的人进行了相应安抚。 当然,也不忘将李风情一无所知且无辜的信息点出来。 这种事,最先被受害者家属作为出气口的,无疑是与疑凶有关系的企业及家属。 宋庭樾能预料到,恒辉接下来的日子会太不好过。 但除了企业,李风情的人生安全才是需要放到首位的。 两人花费了一番功夫才将现场的几尊‘大佛’送走。 李风情虽然处于一种接收到冲击信息后,有些茫然又混乱的状态,但也还是配合着宋庭樾送走了所有在场的家属。 宋庭樾又给刚才那个情绪最激动的女人安排了临时住处,并预支了一笔足以保障她今后一段生活的安抚费用。 这位女士,是所有受害者家庭中唯一一个普通人家。 在孩子死后,母亲可以说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以至于精神都出现了异常。 “你们一会问一下,她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带她去绍医生那儿做心理治疗,费用我们这边出就行。” 宋庭樾叮嘱着,又给了下属一笔跑腿的费用。 所有一切都处理完毕,但会客厅里的狼藉还要进行清理。 于是宋庭樾和李风情出了房间。 李风情浑身仍浸满黏腻的鲜红,安雅有见机地提出自己去购买全套新衣。 宋庭樾则从办公室衣柜里取出一套自己的备用衣物,让李风情临时穿一下。 自从变成omega,李风情觉得自己的嗅觉变敏感了。 刚才那墨汁和血液混合的味道熏得他想吐,这会儿简单清洗后,套上宋庭樾的衣服,他又觉得自己仿佛被宋庭樾熟悉的信息素包裹。 像被宋庭樾抱着一样。 但现在显然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李风情很快换好衣服,从休息室中走了出来。 办公室内,他和宋庭樾刚才戴的那两个滑稽的头盔被整齐摆放在一旁的桌面上。 头盔暂时还没洗,李风情戴过的那个依旧是触目惊心的暗红,宋庭樾那个也有不同程度的划蹭痕迹。 这头盔虽然是很滑稽,但刚才也的确算是救了李风情一命。 “换好了?”见他出来,宋庭樾侧首看向他。 大抵因为同样心情不佳,男人此时正在另一侧的窗户旁往外看风景。 备用衣服给了李风情,宋庭樾便没多的衣服可换,他只是把外套脱了,白衬衫上还有些红色的溅射痕迹。 李风情走近,原本想和宋庭樾说点什么。 但当真走近了,又感到无从说起。 说什么呢? 接下来受害者家属要怎么处理?或是问,李霁到底是不是真凶? 可宋庭樾又不是警察,今天受害者家属说的那些,男人显然也不知情,哪还能知道真凶是谁? 要是回答他,那也只是猜测而已。 李风情神情恹恹地在窗台坐下。 “不凉吗?”宋庭樾见他一屁股就坐在那冰凉的瓷砖上,下意识伸手想去将他拉起来。 “……”但李风情显然不买账。 他的胳膊软塌塌地在男人的手心里,身体却仿佛灌了铅一动不动。 “心情不好?”宋庭樾问。 “……嗯。” 经历了这么数个小时的混乱,还被人砸、听到了那颠覆人心的消息,他怎么可能心情好。 宋庭樾低头,看着焉了吧唧的李风情,伸手触了触先前隔盔被砸的脑袋处。 “有感到疼吗?” “没有。” 李风情精神不好,但身体万幸没什么异样。 男人又用了些劲去碰,确认李风情没受伤后,才收回手来。 “你盲人摸骨呢?” 李风情吐槽他,“摸来摸去,好像在称我这颗脑袋值多少钱一样。” 可能因为心情不好,他下意识又找宋庭樾的茬。 宋庭樾倒也没在意他这好似“撒气”的行为。 男人只又伸出一只手来,抬起李风情的下巴。 “你……”李风情又想骂人。 但下一秒酒精湿巾已经覆上他耳后肌肤,宋庭樾用了点力给他擦拭着。 “不动,耳朵后面你没洗到,还有红色的墨迹……血迹?” 宋庭樾也不确定是什么。 说到这个李风情就生气,开始了今天的第一句骂骂咧咧:“那个臭老头……拿墨水砸我就算了,还混动物血,腥臭味恶心死了……” 宋庭樾给他擦干净了,这才应道:“没事,回家洗个澡就好了。” “我觉得我都要被腌入味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李风情总觉得自己还能闻到那股若有似无的腥臭。 “不会腌入味的,”宋庭樾只好接着安慰他,“鸡血的味道不会留那么久。” “?”李风情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是鸡血?” “猜的。” 宋庭樾顺手把脏了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这类情况,用鸡血很常见。” “你怎么知道?”李风情对这轻车熟路的回答感到疑惑,“难道你经常被砸?” “……”宋庭樾被这直白的联想弄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经常被砸还得了?但也的确被人砸过。” “啊?什么时候?” “不太记得了,好像是刚接手李氏那会儿,因为内部斗争,拖了下面几十个建筑工人一年多工钱,等我接手的时候,工人们早被你二叔来回戏耍得没了耐心,一见我就红了眼,什么东西都往我身上招呼。” 这事宋庭樾以前从未提过,李风情自然也不知道。 “这些东西里,就有不少装了鸡血的袋子或者瓶子,类似的事,之后处理一批违规流出的问题镇痛泵时,也遇到过。” 详细的宋庭樾就没再说了,只揉了把李风情的脑袋,“所以今天才让你戴头盔,当时真怕你又犟着不听我的,还好是听了。” 宋庭樾很少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时候。 尤其最后一句,颇有种是在向自家小朋友训话的感觉。 李风情不甚服气,瞥了眼男人: “宋总英明,行了吧?” 宋庭樾失笑,随后认真地看向他: “我不是想要你夸我,是想让你记得,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硬着头就往前冲,先保护好自己才重要。” “……” 这认真叮嘱的模样,让李风情那点别扭的小心思又涌了上来,于是他语气不算好地回答: “不要你管。” 宋庭樾不知道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但想来,经历了今天这出闹剧,青年的心情应该一直很差,不是突然不高兴的。 于是宋庭樾没再接茬。 只是因为两人一坐一站的缘故,宋庭樾很快又看到了青年颈后未能擦拭到的血痕。 男人刚伸手又拿了一张湿巾,李风情便眼疾手快地一把将湿巾抢了过来。 跟知道宋庭樾要干什么似的。 “我自己擦!” “?”宋庭樾莫名,“你都看不到在哪,怎么擦?” 李风情被噎了一下,随即一把将那湿巾捏皱在手里。 “那也不要你擦,我回去自己洗!” “……” 宋庭樾完全不知道青年怎么突然就这样抗拒自己。 但李风情都这么说了,以两人如今的关系……再坚持坚持,可就要吵架了。 于是宋庭樾选择沉默。 房间里寂静得针落可闻。 随后男人抬步离开了原地。 李风情没由来地感到又一阵火大,他本来就心情不好还思绪混乱,没想到怼宋庭樾两句,宋庭樾还就真走开了。 “吧嗒”一声。 打火机的声音响起。 看来宋庭樾是抽烟去了。 “以前我吸烟你还说不喜欢,想让我戒烟,这会儿自己倒是抽得勤快!”李风情小炮筒一样,哒哒哒开炮。 第96章 不成想下一秒宋庭樾就来到他跟前,也不管他怎样,把手里点燃了的香烟烟蒂塞到他嘴里。 “咳……你……”李风情正发火呢,猝不及防被塞一支烟到嘴巴里。 再一嗅,这烟的味道和以往不同,一股草药味。 再抬头,宋庭樾好像有些头疼地看着他。 随后开口: “板蓝根做的草药烟,你吸两口,清清火。” “……呸!” 李风情嫌弃地把烟拿下来,“我才不吃你的口水。” 宋庭樾心说口水你刚才已经吃掉了,在嫌什么呢。 当然,也只敢在心里说一下。 李风情让宋庭樾给他一支新的,他要借烟消愁。 但宋庭樾答没有,这是办公室剩下的唯一一支烟。 最后李风情没办法,还是将就着抽这支宋庭樾也碰过的。 熟悉的果香味涌入鼻腔,李风情愣了一下,这根本不是什么板蓝根味的烟,而是他平日里常抽的那个牌子的烟。 “你也吸这个?”李风情不太确定地问。 “不,”宋庭樾摇头,“这就是你的烟。” “啊?” “上次我们在办公室做a,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掉下的。” 宋庭樾突然这样赤l[uo]地提起那档子事,李风情猝不及防呛了一声。 宋庭樾却跟故意似的,瞧见青年涌起一片薄红的颈子,心情终于也好了一些。 “……”李风情凶巴巴地瞪了男人一眼。 随后将自己的长胳膊长腿缩上来,整个人蜷在不算宽敞的飘窗台上。 也不知是这么闹了一通心情好了一些,还是烟草里尼古丁的作用。 李风情混乱的思绪和心情终于平复了下来。 他想起想问宋庭樾什么了—— “宋庭樾,你心里……你是不是早已经认定,那些人的死一定和我哥哥脱不开关系……大概率,他就是凶手?” 李风情的话题转得突然。 宋庭樾也一时沉默。 三秒后,男人也没遮掩地应:“嗯。” 借着缭绕烟雾的遮掩,李风情回身看了男人一眼。 其实早在宋庭樾特地给那女人安排住处时他就隐隐感到了。 如果宋庭樾不认为李霁是凶手,也不至于对受害者家属展现那样的同情,甚至善后。 “为什么?”李风情追问,“你为什么那么肯定是他?” “不知道,只是一种第六感。” 宋庭樾说,“基于对他的认知产生的第六感。” “……”这话说得,简直就差直说对李霁全是负面印象了。 “你说清楚一点。”李风情磨了磨牙,接着追问道。 其实要不是前些天宋庭樾给他打过“预防针”,今天的李风情,大概率不会相信那些家属说的话。 哪怕说是警方找了证据……他依旧会觉得半个指纹能代表什么呢?他实在难以将残忍的杀人犯和李霁对应起来。 感觉很割裂。 他这么追问,宋庭樾却没立刻回答。 男人同样接着缭绕的烟雾看向他,随后竟说起另一个不想干的话题: “说起来,那次被工人们砸,工人也扔了一个玻璃瓶。” 如是说着,宋庭樾握住李风情的手腕,引着青年摸到了后脑勺发丛里一道已经愈合多年的伤痕。 李风情不明所以,指尖却已顺从地探入对方浓密的发间。 随即,他指腹清晰地触到一道早已愈合,却因长度依旧显得骇人的伤痕,那伤口微微凸起,仿佛无声地诉说着当年创口的深度与凶险。 李风情呼吸微滞,再次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生气。 他很难不去责怪宋庭樾——为什么当初提也不提?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李风情一下把手缩回来,没给宋庭樾好脸色: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想让我心疼你?” 他声音清脆又响亮,语速极快:“我可不会心疼你!想都别想!” 这话说得,仿佛他拆穿了宋庭樾的某个阴谋诡计。 话虽说得斩钉截铁,但李风情的脸色愠怒微消,却猛地转头看向了别处。 ——这姿态,不知是不想看、还是不忍看。 他只感觉自己快要被火烧着了,好生气,好想骂人。 尤其想骂宋庭樾。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庭樾的声音却透着种异常的平静。 “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要开始说李霁坏话了,看在我也算受过点罪的份上,一会儿……你可得对我手下留情。” “?” 怎么这事也能扯到李霁头上去。 李风情强忍着火气,在心里飞快权衡着两件事的重要性,最后还是转过了头来。 “你说!” “还记得吗?你曾经说过,你一直觉得我和李霁关系很好。” “嗯。” “我们关系的确好过,通过他,我得到了李家的资助,通过他……我也认识了你,我很感激。” “……嗯。” “但后来吧,我发现……我们喜欢上了同一个人,于是关系就再也不好了。” “????” 李风情险些当场炸毛。 宋庭樾曾经说过,他是他的初恋,也是他这辈子唯一喜欢的人,怎么现在又蹦出一个让宋庭樾和李霁兄弟两人为之反目的另一个人? 狗男人一直在骗他? 气死他了! 李风情一时火烧眉心,不管不顾地跳下飘窗台,拎起靠枕就砸向男人。 宋庭樾的嘴还没李风情的手快,躲闪不及,当即挨了重重一下。 眼看李风情都要给自己气熟了,宋庭樾一把按住抱枕,顿感无奈道: “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共同喜欢的那个人,是你?” “……” 第69章 旧情书 李风情的神情呈现出一种冲击过大的空白。 他呆愣了两秒,手中的抱枕啪嗒一声砸在地面,“什……什么啊?” 随即睁着一双瞪得圆溜的眸子去看宋庭樾,凶道:“你故意编这种话恶心我是不是?!” 眼看李风情一副要“猛猫咬人”的架势,宋庭樾赶忙举手表示投降: “我骗你我天打雷劈,这辈子站不起来,行吗?” 听到宋庭樾把男人的尊严都押上了,李风情这下不信也有几分信了。 “李霁对你不是兄长对弟弟的喜欢,”宋庭樾趁此机会一鼓作气,“而是像男女之情那样,出于爱情的喜欢。” “……”李风情只觉得荒谬,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感从心底窜起,让他本能地抗拒。 “可是我从来没觉得啊!”李风情反驳道,“李霁从没和我透露过……我更没觉得他有任何越界的地方……” 宋庭樾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 “你本身对感情的界限也不敏感,何况,再越界的行为,你们自幼同吃同住,你也都习惯了,不是吗?” “我……”李风情一时不知该从何反驳起。 要说越界行为,细细想来确实很多,他和李霁还一块脱光光洗过澡呢—— 可话又说回来,他们是兄弟啊。 谁会觉得和自家兄弟一块洗个澡是越界行为? ……就算他们压根没有血缘关系吧。 李风情一时都无法确定,究竟李霁掩藏的太好,还是他自己太神经大条。 “他喜欢你的证据,你去栖月桥那间老房子的时候已经见过了。” “啊?” “那些情书,都是写给你的。” “是给、给……给我的?”李风情顿时陷入更大的混乱中。 宋庭樾颔首: “当时你说想要情书,我写了,李霁也写了。” “……” 青年的神情有片刻的震惊与茫然。 李风情想要情书这件事,说起来其实算是个乌龙。 那时也是在大学,宋庭樾和李风情的关系尚且在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状态。 那天,两人一如往常在休息时间“约会”。 说是约会,其实就是两人凑到一块吃午餐。 那天中午,阳光很好,两人照例躲在操场的树荫下分享食物,间或说着一些悄悄话。 说着说着,李风情不知怎么就玩笑似的提起: “宋大学霸,收了那么多情书,文采肯定很好吧?什么时候也给我写一封看看?” ——其实现在想来,这也是当时李风情的一种暧昧试探,是对两人不明晰关系的不满足,想要一种肯定。 不成想这带着撒娇的尾音却被李霁听了去。 宋庭樾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声温润熟悉的声音便自两人身后响起: “写一封什么给你看看?” 李风情这时还枕在宋庭樾的腿上,听到李霁的声音,顿时吓得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第97章 “没、没什么!”他条件反射地否认,不由自主提高了些声音,带着种被家长抓包的心虚。 ——都说长兄如父,李宏成这些年对他几乎是不闻不问,李风情多年来都是在李霁亦兄亦父的管教下长大的。 李风情隐隐能感觉到,李霁不希望自己和宋庭樾发生点什么。 甚至对于恋爱一事,李霁虽不明说,但态度向来也是不赞许的。 当然,李风情把这种不赞许归结于李霁老把他当作小孩,不想让他“早恋”。 如果“早恋”的对象是宋庭樾……那情况就更糟糕了。 李风情的脑袋飞快转动,想说点什么搪塞过去: “呃呃呃……那个,我们公开课的老师说要长辈给我们写一封信!我就让宋哥有空给我写一封!” 边说着,他边对宋庭樾疯狂眨眼示意配合。 “要长辈写信?”可李霁又哪是这么好糊弄的,“那你找我不是更方便吗?” 李风情支支吾吾:“哥哥忙嘛……” 他费尽心思地圆谎,不成想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 大树后骤然探出个脑袋来,喊道: “你弟弟刚才问宋学霸要情书呢!我听得一清二楚!” 说话的人是个高年级的alpha,显然认识李霁,说话时候脸上表情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见李霁看过来了,对方立马又带上一种恨不得舔李霁一口的殷勤。 李霁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对李风情依旧温和: “为什么想要宋哥给你情书?” “……”李风情的脸憋得通红。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喜欢宋庭樾吧?这怎么说得出口? 于是情急之下,李风情睁着眼睛就瞎扯: “就是想要!程善收到的情书比我多!质量还比我的高!我没面子!” 他这充满孩子气的发言,让宋庭樾和李霁都忍俊不禁。 李霁一时仿佛都忘了生气,略带笑意道: “多大的人了,还比这个?” “就比!哪条法律规定不能比了?我还不止想要一封,我要一万封!” 李风情主打一个天塌下来还有嘴顶着。 顺带欲盖弥彰地去叮嘱宋庭樾:“宋哥,你可得写好一点!起码得是能拿校内文学奖的水平!不能让我丢面子了!” 回忆到此结束。 …… 想到这里,李风情在这记忆碎片中好像找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一把按住宋庭樾的手,充满希冀道: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李霁根本不喜欢我,我哥写那封情……那封信,只是因为他相信了我当时胡编的借口?” “或许他只是出于对我面子的关心,所以写了那封信……” 李风情很好地诠释了什么叫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写的可不止那一张,”宋庭樾无情地粉碎了他的幻想: “实际上,如果那天你能再往下翻几页,就能看到他亲笔写下你姓名的纸张。” 话说到这里,宋庭樾也意识到口说无凭。 便提议: “或许,我们可以回栖月桥一趟,你亲眼看看就明白了。” …… 安雅很快送来李风情的新衣物,两人一同驱车前往栖月桥那间老屋。 路上,李风情一直有些魂不守舍。 可能是宋庭樾说得消息太过冲击。 也可能是越要接近真相,他越感到紧张。 实不相瞒,李风情现在只要想到李霁是像喜欢心上人那样喜欢他,他就感到一种微妙的膈应。 他和李霁曾是兄弟,兄弟关系,很多亲密无间的事做起来也是稀疏平常,但一旦想到对方是抱着爱情的欢喜与他亲近的…… 李风情身上爬起一层鸡皮疙瘩。 大抵因为坐立不安,李风情一路上话也很多。 他问了宋庭樾许多事,诸如: “既然那两情……那两封信都是写给我的,怎么最后你两都没给我?还,还都一起放在我哥的遗物里?” 李霁没把信给他原因很好猜,无非是怕把李风情吓出个好歹来。 至于宋庭樾的:“那时你去了夏令营,我反复修改都不满意,就把草稿夹在了常看的书里,后来书不见了,我以为是打扫时被清理掉了,直到在李霁去世后,我才在他的抽屉里,连书带信一起发现。” 听起来是被李霁拿走了。 李风情又提起,当时看那两封信,他分明记得内容有些微妙的相似,透着种一唱一和的感觉。 说直接点,他还是觉得那两封情书像信与回信,不像是写给他的。 “你说的相似感,可能因为我们都偷偷问了文学院的苏学姐。” 李风情刚想问苏学姐是谁,车子便停在了熟悉的老旧小区楼下。 “到了。” …… 踏进熟悉又陌生的楼梯道。 李风情上次到这里,怀揣着的心情还是十分沉重的,今天再来,沉重不在,倒是有些急切。 两人到了六楼。 还是那道老旧的铁门,门锁上还有他上次叫开锁师傅留下的刮蹭痕迹。 宋庭樾掏出钥匙轻车熟路地打开门。 熟悉的灰尘味道扑鼻。 宋庭樾才想起什么似的,回身从口袋里摸了个卡通口罩,拢住李风情的口鼻。 “灰大,介意就戴上。” “……”李风情冷哼两声,心说这时候倒是想起来关心人了。 他没买宋庭樾的账,只把口罩一把收了装回自己兜里,嘀咕道:“又不是没来过。” 谁知刚踏进房门—— “阿嚏!” 青年一声响亮的喷嚏,一瞬激起地面本就不少的灰尘。 李风情忙不迭地捂着鼻子出去戴口罩。 “……” 宋庭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在对他说‘看吧,我就知道’,又像是忍俊不禁,在憋笑。 “就几个月时间怎么灰成这样?!”李风情顶着红彤彤的鼻尖,不服气地骂骂咧咧: “上次来明明没那么多灰!” “你上次来之前正巧我粗略打扫过,当然没那么多灰了。”宋庭樾回答。 巧的是话音刚落,男人也被灰尘扰得猛地打了个喷嚏。 最终宋庭樾也捂着鼻子到门外戴口罩来了。 李风情的心情突然就爽快了起来,对宋庭樾幸灾乐祸地笑: “嘻嘻,让你刚才笑我。” “……”宋庭樾无奈看他一眼,低声道,“幼稚鬼。” 虽然声音很小,但李风情还是听清了。 “?你骂我?” 宋庭樾敢说不敢当:“我没有。” “放屁!我听得一清二楚!” “听错了,那是我在夸你。” 生怕又要和李风情吵一架,宋庭樾忙不迭地帮他把口罩挂耳挂上耳朵,一拉一罩,印着卡通兔子的无纺布拢住李风情的口鼻。 “好了不闹了,正事要紧。” “……”虽然知道宋庭樾是在转移话题,但现在的确正事当前。 李风情只瞪了男人一眼,随后大人有大量地不和宋庭樾计较。 两人都戴好口罩,又才走进老屋。 屋内摆设与李风情上次来时别无二样。 包括那张摆放着李霁照片的供桌。 只是上次来时,这个供桌比现在要干净许多。 李风情记得那时,香炉里还有刚燃尽不久的香火。 但如今,一切事物都被蒙上了一层不薄的灰。 几个月时间,也足够小蜘蛛们在香炉下织了一层细小的网。 此刻看到那供桌,李风情还是又感到一种微妙的膈应感。 “上次就想问你了,你既然不喜欢我哥,鬼鬼祟祟的在这搞个牌位干嘛?” 李风情的声音带着不爽,“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偷摸祭奠白月光,余情未了呢!” 都怪宋庭樾弄这些有的没的,才让他误会重重! “……”听出李风情语气里的不快,宋庭樾却没立即回答。 “……?” 这一沉默,倒显得气氛有些古怪起来。 李风情回身:“你哑了……” 吗字还没说出口。 宋庭樾便垂下眼睫去,应了一声:“可能是因为愧疚吧。” “嗯?” “我说,我是因为歉疚,才在这给他留个牌位。”宋庭樾解释,“不是有意瞒着你,只是如果我说要在家里留,你那时候肯定不会同意。” 这还用说? 李风情又瞪了男人一大眼。 随即回身继续往前去。 “你对我哥愧疚些什么?” 但李风情还是想不通,嘀咕道,“明明你刚才还说你们是情敌关系……” 情敌关系,不说恨得咬牙切齿,起码也是不那么喜欢的身份吧,怎么宋庭樾就独独给李霁个牌位,怎么就感到愧疚了呢? 李风情察觉到其中有些古怪。 第98章 但这个问题显然切中宋庭樾的要害。 男人的唇线一瞬抿紧,不知该怎么吐露其中种种难堪缘由。 不过,好在两人已经到了存放李霁遗物的柜子前。 “先看那些信吧。”宋庭樾转移话题。 “噢。” 李风情不疑有他,目光落在了那熟悉的抽屉上。 这一抽屉遗物,宋庭樾早已翻阅过无数次。 此刻不用看也能将内容倒背如流。 于是男人没上前去,只在一旁等李风情自己翻找。 李风情循着记忆又找到那本书,翻开又空隙的那一页—— 熟悉的两张纸又映入眼帘。 第一张是宋庭樾的字迹。 【致不可解的变量:……】 第二张是李霁秀气的字体。 【虽不合规范流程,你却是我实验记录里唯一想私自保留的样本。】 不知是不是宋庭樾先前说过李霁喜欢他。 李风情现在重新看这句话,竟有些起鸡皮疙瘩的不适。 再往后翻去…… 【to风情: 我爱你,就像爱某些阴暗的事物,秘密地,在阴影与灵魂之间。……】 没想到一来就是“我爱你”这样的王炸。 看着李霁那秀气熟悉的字迹。 李风情猛地一下将书本、还有那数页稿纸一并扔了下去。 “怎么了?”宋庭樾也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来。 那些陈旧的稿纸随之散落一地。 有的因为已经折了太久没能打开,但有的就这样赤[l]uo[l]uo地呈现在李风情面前。 【我是一座孤岛,而你是唯一为我而来的潮汐。】 【to风忄……】 情字没写完,大约是因为没写好,又被一道红笔划去。 【挖去我的眼睛,你仍是我的凝视。】 还有那句李风情曾经也见过,但这次多了他姓名的: 【风情,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然而最可怕的,是一张写满了“李风情”三个字的纸。 这张纸显然已经有些年头,纸面全泛了黄。 起初字迹尚算工整,越到后来越是潦草狂乱,直至彻底失控。 墨迹也从蓝黑转为刺目的猩红,最后一行更是力透纸背,拖曳出一道宛如血痕的墨迹,殷红地凝固在纸上。 李风情被这张纸吓得够呛,整个人一缩便撞到满是灰烬的书柜门上。 宋庭樾急急伸出手去拉住他。 不成想两人这一拉一扯,原本被李风情随手搭在抽屉边缘的摘抄本也掉了下来。 磕碰下笔记本的书页展开。 上面什么都没有,只贴着数张被裁剪下来的纸片小方块,李霁用红笔在下方标注了年份。 李风情定睛看过去,只见简报内容都一样: [根据我国法律,只要双方不存在法律禁止的直系血亲或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关系,且满足其他法定结婚条件(如自愿、达到法定年龄、无相关疾病等),有收养关系在内的兄弟/兄妹/姊妹……都可在解除收养关系后结婚。] 其中“自愿”二字被红色的记号笔重重盖过,只有些模糊的字迹。 而再往后,就是一些自书本裁剪想到的,如何解除收养关系的步骤与婚后需要的注意事项…… 李风情一瞬鸡皮疙瘩暴起。 也顾不上其他,只无尾猴一样紧紧扒拉住宋庭樾的身体,见了鬼一样缠上去。 “咳咳咳……” 宋庭樾没防备地被他勒了一下脖颈,顿时猛咳几声。 李风情这才被唤回神智一般,稍稍松了松手臂。 只是,现在他也顾不上什么前夫不前夫了。 依旧抱着宋庭樾不撒手。 “抱我离开这里,”李风情魂不守舍地命令男人,“我不看了!我鸡皮疙瘩都起得停不下来!” 眼看李风情脸都吓白了,宋庭樾只好先把人带出房间。 直到出了房子大门,李风情仍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好在这老实公寓的采光通风都很不错,敞亮的走廊露台,让李风情得以在门外猛吹了数分钟冷风。 神智终于清醒一些。 宋庭樾不知从哪儿变了瓶饮料出来: “喝点甜的,压压惊。” 李风情下意识伸长了颈子让男人喂。 直到喝了一半,他才回过神似的一把抢了男人手中的饮料瓶。 “我自己喝!” “……”宋庭樾瞥他一眼。 刚才让喂的时候自然得好像管母亲要奶喝,这会儿不让他喂了,又跟看仇人似的。 李风情咕嘟咕嘟把剩下的可乐喝完,才转头对宋庭樾: “刚才那些……”李风情乱七八糟地想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不会是你准备的,想拿来污蔑我哥的吧?” “……” 宋庭樾对他这不肯接受现实的鸵鸟心态感到无奈: “不信的话,你可以把那些信都拿去警局做鉴定,看看是不是真出自李霁。” “……”李风情闻言还真想了一下。 但很快又在心里否认了。 本来李霁现在就被牵扯进了命案里,他再去给警方提供李霁喜欢他这个养弟的证据…… 简直是变态超级加倍。 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李风情脑海里一再闪过那些曾经与李霁相处的片段。 整个人再次陷入慌茫的情绪里。 宋庭樾如今也看出来了—— 原来李风情对李霁的那点感情,当真是一无所查。 看李风情还需要一些时间消化的样子,宋庭樾索性提出: “我先去收拾一下房间里的狼藉吧,那些信……要给你拿出来交给警方吗?” “……” 李风情没知觉地点头,然后又猛地摇头:“别,别……不给警方。” 宋庭樾颔首应下。 男人重新回到房间里,捡起那些散落的纸张。 李风情的声音又传来: “……要不,你还是把那些东西都收好给我吧,等我……做好心理准备了,我再好好看看。” “……行。” 宋庭樾应下,在老房子里找了个袋子,给他把相关的本子和信件都收好了。 男人拎着东西走了出来,“还有什么想看的吗?” 李风情机械地摇头。 只是过了那么久了,李风情再怎样无法接受,也终于是缓过来了。 还是那句话,他不接受又能咋滴? 总要接受的。 不就是……李霁喜欢他吗? 李风情强忍着不适,催眠自己不要去在意。 “那回家吧。” 宋庭樾触了下青年的额头,还好,没吓到发烧。 “我送你回去。” “别老是摸我,前夫!” 李风情是真缓过来了,都有精力去怼宋庭樾了。 并气鼓鼓地扒拉开男人的胳膊。 “……行。” 宋庭樾应声,正想拉李风情下楼。 李风情却眼尖地看到男人口袋里露出的泛黄纸页一角。 “……”照理来说,李霁的东西应该都收捡在了那个袋子里。 那宋庭樾口袋里的是什么? 这个宋庭樾,去给他收拾东西,还夹带点私货出来? 越不想让他看的,李风情就越想看。 于是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了那纸页一角,将三张泛黄纸张拖出口袋。 宋庭樾果不其然脸色一变,想要伸手去抢回。 但李风情在干坏事这种事上向来最灵活,三下五除二便溜到了走廊另一头去。 “李风情!”男人的语气带着些恼怒。 李风情飞快地展开那三页纸,只见,三页纸上却都是来自宋庭樾的字迹—— “我从未相信命运,直至命运将你推到我身前,或许这世界并非全然能用方程与数字去构解,而是充满浪漫与命中注定的例外。 当然,我喜欢这例外。” “to李风情: 我不懂什么是永恒,但如果余生每一个清晨都能看到你在我身边呼吸,那这就是我别无他求的圆满。” 看到这里,宋庭樾已经几步追了过来。 男人脸上竟有几分李风情从未见过的窘迫。 “别看了,”宋庭樾伸长胳膊,一把就要将那几页旧纸抢回去,“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摘抄。” 李风情拆穿他:“你摘抄还写我名字是吧?” 除了第二张那清晰写了他姓名的纸,第一张的风字也写了一半——可能是因为宋庭樾那点理科生的羞耻,名字没能写完整,而是跳过写了具体内容。 但这些年,宋庭樾身边的朋友同学,名字里带“风”的可仅有李风情一个。 李风情不信那信是写给别人的。 “还我。”宋庭樾看起来都有些恼羞成怒了。 “不还!” 李风情大着胆子刷拉一下翻到第三张。 第99章 没想到却是两句小黄诗: “所谓观测,只是纵容眼睛,舔舐你衣领下的流域。” “脉搏是倒计时的钟,所有数据坍缩成你脊椎的弧度,嗯……实话说,你的腰窝很漂亮,后腰抖起来的时候也很好看。” “……” 李风情被黄得目瞪口呆。 第一句尚且有些文学意味的掩掩藏藏,但第二句后半段,完全透着种自暴自弃的“不装了”。 “你……” 青年原本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此刻却从颈子到耳尖都漫上一层薄红,像是被那文字烫着了。 宋庭樾也难得地显露出难堪,抬手揉了揉额角: “说了让你别看。” “……你写了那么多,为什么当年不给我?” “因为觉得酸……因为觉得太过直白,因为……” 宋庭樾从李风情手里夺回那三张让人难堪的“旧情书”。 “因为和现在一样,送给你,会让我感到……”宋庭樾竟一时卡壳,顿了半晌才接到,“无所适从。” 随着话音落下,李风情才见,男人的脖颈竟也难得地泛起一层火烧火燎的红色。 说是无所适从,但身体写的分明是暴露心意的不好意思。 “……”如果这是一部甜蜜的青春爱情电影,此刻他们应当冰释前嫌,在夕阳下紧紧相拥。 可惜人生不是电影,他与宋庭樾,也早已过了那个不顾一切热烈懵懂的年纪。 “前夫,你好小气。” 李风情撇了撇嘴,肩膀状似无意地蹭过宋庭樾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去。 “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去。” “?” 宋庭樾不明白他为什么在瞬间改变了主意,只能基于现实提醒: “这里打不到车。” “没有出租车,我还可以打网约车,没有网约车,我还可以打别的什么玩意的车……再不济我走路也能回去。” 宋庭樾觉得李风情简直在胡闹,从这里走回小区至少也要四小时。 “别开玩笑了。” 他迈步去追。 李风情却好像铁了心地不想理他。 宋庭樾快,李风情更快,到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两人这番追逐,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演龟兔赛跑呢。 宋庭樾最终停下了脚步。 倒不是他追不上李风情,而是李风情的态度明摆着告诉他不愿被他追上。 强行拉扯毫无意义,要是在在街上争执那更是难看。 宋庭樾只能给李风情发去消息: 【怎么突然生气了?在气什么?】 宋庭樾尚在街道的主干道上,李风情此时却已经跑到了转角。 直到看不见宋庭樾的身影,李风情才摸出手机来看了眼消息。 他回复: 【没什么,只是突然不想看见你。】 宋庭樾的消息很快传来:【为什么不想看见我?】 第70章 生闷气让他猜 宋庭樾的消息仿佛透着本人真切的茫然。 李风情目光落在信息上,一时也想不到怎么回复。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想法。 他感到一种无处安放的焦躁。 方才那几封旧情书的文字在他脑海里来回缠绕撕扯,那些泛黄纸张上的字句,像有温度,一遍遍熨烫着他早已冷却的回忆。 宋庭樾的笨拙、坦诚…… 方才宋庭樾颈侧那片红漫到耳尖时,他耳尖也跟着烫得发紧,连心跳都乱了半分。 脑子里甚至晃过个荒唐的念头:是不是再往前一步,就能把过去那些拧巴的疙瘩都解开? 可脚步刚要抬,心里的胆怯又将他钉在了原地。 他害怕。 害怕重蹈覆辙,害怕短暂的温情后又是无尽的猜忌与争吵,害怕自己再次交出真心后,收获的仍是满地狼藉。 害怕解决了一个李霁带来的误解,之后还会再有张霁、王霁、陈霁…… 那三封情书就像根来回扯动的线,一边把他往宋庭樾身边拉,一边又提醒他别再掉进去。 年少时,他曾相信一句“相爱能排除万难”的话。 但如今,他与宋庭樾的真实心意已经互通明了,他却丧失了再回到他身边的勇气。 原来成长是叫人记住疼痛,让人丧失年少时“再来一次”的勇敢。 互相喜欢并不是能抗击一切的万能武器。 相反,有时候它只是叫人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 “嘀嘀——” 两声喇叭声拉回李风情的思绪。 他现在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这喇叭声更是怒从心起,顿时眼神凶狠地一转头—— 只见宋庭樾竟驾着车与他并排而行。 “这里是单行道!”李风情惊讶地提醒他。 “我知道,”宋庭樾眼神示意路标标识,表示自己看得见,“误入单行道逆行,扣3分罚200,我付得起也扣得起,没关系。” “……”李风情的眼神简直要在宋庭樾身上烧出几个窟窿。 宋庭樾又道:“这条路一般也没什么车,几乎没有车祸风险。” 李风情:“……”他关心的是这个吗!他想说的是这些吗! “你别跟着我!”眼看宋庭樾硬要装作听不懂人话的样子,李风情只能直说。 “走四个小时回去,你两条腿都得残废。” “残废就残废,和你没关系。” “怎么就和我没关系?”宋庭樾说,“李老板打算不要公司了?不给我发薪水了?” “我又不用脚给你发薪水!” “但你需要用脚走进会议室……” “……”李风情听出这人是在拼命想和自己说话,索性闭紧了嘴巴。 一双腿在地上都快要抡成风火轮。 但任凭李风情怎么快,两只腿也跑不过四个轮子,宋庭樾仍游刃有余地握着方向盘跟在他身边。 “宋庭樾,你妨碍交通了!”李风情憋气。 “这方圆三公里内就我一辆车,妨碍什么交通?” “……那你妨碍我了!” “妨碍你什么了?” “说了我不想看见你!” “……真不想上车?” “不想!” 两人一来一回,仿佛下一秒真要吵起来。 又这样毫无意义地拉扯了两个回合。 终于,宋庭樾渐渐放慢车速,最后,还真靠边停了下来。 “……” 李风情在这场拉锯战中取得了“胜利”。 他如愿以偿,一个人踏上了那条缀满霓虹彩灯的人行道。 晚风拂过,带走了一丝因争执而升腾的燥热。 但就这样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长到李风情感到腿脚发酸。 当他再次回头,却真不见宋庭樾的半点踪影时—— 那点突如其来的委屈和莫名的火气再次涌上心头。 让他别跟,他就真不跟了? 难道还真打算让他徒步四小时走回去? 行行行,好好好。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但宋庭樾最好也一辈子别再出现在他眼前。 住他楼下是吧? 他明天就去看新房子搬走! 惹不起,他总归躲得起吧。 这样想着,李风情猛地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逃避自己心头那份不合时宜的委屈。 手机上的网约车app依旧显示等待司机接单中。 就这样又走了两步。 “嘀嘀——” 熟悉的喇叭声再次响起。 李风情揣着那点火气回过身去。 只见一束层叠缱绻的淡粉色芍药在宋庭樾身旁的副驾驶座上。 李风情现在在的位置能停车,宋庭樾索性一脚刹车停了下来。 男人打开车门,那束饱满欲坠的芍药花束也握在了手心。 这束花要送给谁当然不言而喻。 花束蓬勃的粉色几乎要将李风情的虹膜都染变色。 “别生气了。”宋庭樾开门见山。 李风情没立马接过鲜花,而是像个固执的孩子一样,僵着脊背硬挺站在原地。 宋庭樾让他别生气了,但他又哪儿能那么快就不生气。 他又开始找宋庭樾的茬:“怎么买这么粉的一束花?我又不是小姑娘!” 宋庭樾对花还真没什么了解,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条粉花只能送给小姑娘的规矩。 此刻面对李风情的质问,男人只能实话实说: “我说我和男朋友吵架了,店员说玫瑰太俗,就推荐了芍药。” 至于为什么是芍药,大抵与花语相关。 宋庭樾问:“你不喜欢吗?” 李风情很想答应不喜欢,但实际上,他对芍药本身还挺喜爱。 于是这么一犹豫,决绝的话也没再说出来。 “没想到小店的花还能这么新鲜,”宋庭樾告诉他自己没能立即跟上来的原因,“就是它家店搬位置了,找地方花了些时间。” 第100章 当年宋庭樾在这住了很久,对附近各种店面自然也很熟悉。 可李风情就是偏要找茬:“你怎么会知道鲜花店?当年你花都买给谁了啊?” 宋庭樾简直感到毫无道理: “给你啊,你的作品获奖献花,和毕业典礼的花,都是在这家店买的。” 李风情抿紧嘴巴。 见青年神情似乎有所缓和,宋庭樾索性将花束塞到了李风情怀里。 “你……” 李风情看起来还有些不满,但总不可能真由着花束掉地上吧? 青年最终还是抱住了那捧雾粉霞光的芍药。 “饿吗?”宋庭樾趁此机会哄他,“都快要六点了,我们去吃晚饭吧?” 宋庭樾说,“李霁的那堆东西,你也还要的吧?” …… 李风情当然回答要。 最终两人还是坐进了一辆车里。 只是李风情还在闹别扭,非不坐副驾驶,而是坐到了后排。 “宋司机开车。” 倨傲得仿佛真是宋庭樾的老板。 “知道了。”宋庭樾也没和他计较这口舌之快。 只是在车子刚要起步时,李风情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巨大的咕噜声。 “……”再拽的小老板,在下属面前饿得肚子咕咕叫,那也是很丢面的事情。 李风情最终没能维持住冷脸。 只催促宋庭樾:“开快点,小心我饿死在你车上!” …… …… 两人到附近评价很好的一家餐厅吃了晚饭。 因为李风情抱着花,餐厅经理还错将两人错当作来约会的情侣。 当烛光鲜花以及暧昧的钢琴曲响起时,李风情想叫停已经来不及了。 ……凑合着吃吧,还能退餐咋滴。 李风情饿得不行,索性埋头解决碗里的牛排。 奈何情侣桌的距离极近,他时不时就会和宋庭樾蹭蹭腿,碰碰足尖。 “你别老是碰我!”李风情小声凶巴巴。 宋庭樾无辜:“我的腿从头到尾都没动。” 李风情:“。” 是他每次夹菜都爱动,行了吧! 李风情被自己气到,越发发狠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宋庭樾见他似乎很喜欢吃清蒸甜虾,索性把面前的盘子挪了过去。 “你不吃?” “吃饱了,而且我对海产品不是很热衷。” 宋庭樾这么答,李风情却想到大学时这人可陪着自己吃了无数次海鲜。 当然——李风情也只是想一想,并没说出来。 时光已走,往事不可追。 等了一会儿,见李风情吃得差不多了,宋庭樾又才开口: “所以先前在生什么气?” “……”李风情刚把最后一片甜虾放到嘴里。 听宋庭樾这么问,他嘴里的叉子向下,险些划破舌头。 “我不告诉你。”李风情答。 “为什么不告诉我?” “别问,你就当我是想生闷气让你猜吧。” 最后这句当然不是实话。 只是,李风情也没法把自己那点来回撕扯的心情告诉宋庭樾。 矫情又丢脸,他绝不可能说一个字。 “……”宋庭樾一时失笑,似乎是被他孩子气的回答逗笑。 “我猜的话……总不能是看到那三封信,觉得被冒犯到生气吧?” “如果我说是,你会感到难过吗?” “……或许?” “我不要听或许,只想听到会或者不会。” “……”宋庭樾沉默下来,两秒后,才回答:“会。” “……那就行了。”李风情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视线错开宋庭樾的眼睛: “你也不用问了,我不想说。” “真不想说?” “嗯。” “没有问题需要我解决吗?” “没有,”李风情说,“现在解决不了。” 话已至此,宋庭樾见李风情当真不想说,便也不再勉强。 “风情,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我大人有大量,你问吧。” “你……讨厌我吗?” 李风情秒答:“讨厌。” “恨我吗?” “……恨死你了。” “噢。”宋庭樾好像也得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挺好。” “?” 李风情怀疑这人是被他找茬折磨疯了,哪有人被人恨还觉得挺好的? 宋庭樾:“我之前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爱的对立面从来不是恨。” “那是什么?” “……”宋庭樾便不答了,只说,“你也猜。” “?”还胆敢让他猜! 李风情气哼哼地“嘁”了一声,把碟子里最后一块鱼肉放进嘴里,试图幻想这是在咀嚼宋庭樾的肉。 见碟子都空了,宋庭樾便按铃叫服务员进来结账。 不成想服务员还没到,宋庭樾就见李风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还是没忍住,哇一声把嘴里的肉吐了出来。 青年的脸皱成一团: “宋庭樾,你的肉好难吃!” “?” 无妄之灾。 恰好服务员进来,宋庭樾便问服务员要了杯漱口水给李风情。 李风情迫不及待地冲到洗手间去漱口,宋庭樾出于好奇,问了下刚才李风情夹的那个碟子里装的是什么肉。 他记得那个小碟子从端上来就只有一片鱼肉。 因为两人现在早不是能分食一片肉的关系,所以从那个碟子抬上来起,两人都默契地没去碰它。 直到吃到最后,李风情才无知无觉地夹走了它。 “是鲨鱼肉,先生。”服务员尽职尽责地回答,还热情询问:“这是我们餐厅做的新品试吃,暂时只给两位上了一块,请问还需要吗?” “……不需要了,谢谢。” …… 李风情漱了好几次口,才终于把嘴里酸苦的味道洗去。 当出来宋庭樾告诉他那是片鲨鱼肉时,他恨不得冲回去再漱一次。 “已经够干净了。”宋庭樾安慰他。 顺手往李风情嘴里塞了颗餐厅给的话梅糖。 酸甜的味道入口,那点难吃的味道终于被彻底掩盖去。 只是……李风情觉得哪里怪怪的。 话梅糖的味道好熟悉……熟悉到,李风情甚至觉得他在吃自己。 “宋庭樾,你是不是报复我?”李风情一下就想到了,“我刚才吃你,你怀恨在心,所以现在就把我自己喂给我?” “?” 什么乱七八糟的。 宋庭樾觉得自己今天的无妄之灾有点多。 -- 饱餐一顿后,两人便一同回了住处。 顾峰又一次目睹这对号称“已离婚”的伴侣并肩归来,神情可谓不微妙。 当然,看八卦的同时他也不忘正事: “李先生,前台有您一个包裹,指定要您本人签收。” “嗯?” 李风情和宋庭樾刚走到半路,听到这话,李风情便只能到前台去签收。 却见那包裹上贴着国际快递单,发件地址来自海外。 “奇怪,”李风情微微蹙眉,“我最近没买过海外的东西呀。” 宋庭樾见状也走了过来:“怎么了?” 李风情指了指面单上那来自国外的地址。 两人便又一同仔细检查了下包裹信息。 包裹来自正规快递公司,且包装严密、物流信息完整。 能通过海关检疫送进来的,总不至于是什么危险物品。 想了想,李风情还是在签收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出于好奇,他和宋庭樾决定在前台将包裹拆开。 硬纸箱里被塞得满满当当。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堆看起来很怀旧的儿童玩具。 造型大都简单古朴,有诸如小火车、小汽车,玩家家酒的医疗用具,还有数个毛绒玩偶以及两个造型老旧的游戏手柄。 除此之外,便是许多包装朴素的小零食。 在看到那熟悉的家家酒医疗套装、以及长毛熊玩偶,还有压在下方的芒果干零食时。 李风情一瞬就想到了一个人——李霁。 第71章 为什么要陪我下楼 李风情一时怔在原地,一个不可能的猜想在脑海里回荡。 随即两人几乎同一时间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宋庭樾率先拉过箱子,把包裹里的东西“哗啦”一声全倒了出来。 但除了那些李风情幼时喜欢的零食与玩具,包裹里并没其他可疑物品。 “二位,这包裹有什么问题吗?”顾峰见两人神色异样,不免好奇。 “没什么。”很多话当然不便告知外人,宋庭樾停顿了一下,只问: “今天送快递来的,是生面孔还是熟人?” “是平时那位老师傅,没换人。”顾峰如实回答。 第101章 “前台有监控吗?方便让我们看看吗?” “这……” 顾峰的目光在两人凝重的脸上停顿片刻,又落在那堆散落的物件上,想起最近的种种风波,最终侧身让开: “两位这边请。” …… 宋庭樾和李风情一起看了监控录像,但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快递员仍是往常那位,包裹溯源也清晰明了。 一时间,两人在前台相顾无言。 这事一时半会厘不出真相,很多话也不便在前台说。 “去外面吧。”宋庭樾示意。 到了楼外,两人简短地聊了几句。 对这包裹都有同一个想法——这包裹和李霁有脱不开的关系。 但没聊几句,两人便在是否要报警一事上出现了分歧。 宋庭樾主张立即报警,让警方彻查寄件人是谁。 李风情则对此感到犹豫,想再考虑考虑。 人心都是肉长的。 虽然现在李霁身上疑点重重,但一个死去多年的人突然疑似复活,要李风情立刻选择“大义灭亲”,有些太为难人了。 李霁对他怀着不该有的想法也好、李霁本身或许是个坏人也罢。 那些年李霁对他的好,都是真切存在过的。 否则这么多年来,李风情也不会陷入那般虽嫉妒但从不会真恨的拧巴心境。 最后两人商定,让李风情再考虑两天。 至于其他的事,把包裹带回去仔细检查后再聊。 ……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彻底打乱了两人本打算“各回各家”的计划。 两人再次一同前往李风情家中。 - 不知为什么,李风情感觉宋庭樾心不在焉的厉害。 原本他想自己拿那个包裹,却被宋庭樾抢先一步接了过去。 男人将纸箱紧紧箍在怀里,短短几层电梯的路程,那纸箱竟被勒得明显变形,可宋庭樾浑然不觉。 李风情在电梯里试着与宋庭樾搭话,宋庭樾也像没听见般毫无反应。 电梯“叮”声到达楼层。 宋庭樾抱着箱子率先迈出,竟像是完全忘了身后还有李风情这个人,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公寓门口。 “……” 李风情的脾气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 虽然他清楚今天这事事关重大,但宋庭樾过于目中无人的态度,依旧让他感到微妙的不爽。 “有本事自己把门撬开啊!”于是他对着那道背影骂骂咧咧。 “……”宋庭樾依旧像是没听见般。 又往前走了两步,才意识到什么似的,缓缓转过身来。 目光虽然落在李风情脸上,但思绪看起来像早飘到了别处。 “你刚才说什么?” “……”李风情总不能再骂一次。 算了,正事要紧。 青年捏紧手中的芍药花束,压下心头那点不快,还是上前去打开了房门。 房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隔绝。 玄关暖黄的灯光下,宋庭樾抱着箱子的手臂终于松弛了几分。 箱子被放在客厅地板。 “你这里有手机支架吗?”男人问。 “没有。” 李风情没好气地答。 似乎这声不快,才将宋庭樾从另一个世界里拽出来。 男人侧首看了看李风情,见李风情的脸在娇艳芍药的映衬下都不爽得厉害,涣散的目光这才逐渐回笼。 “……抱歉。” 宋庭樾抬手按了按额心,强行将思绪拉回来:“刚才在想其他事情。” “在想什么?” “……在想,我当年明明是亲眼看着李霁去世的,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 提到多年前那场惨烈的事故,李风情一时也没了继续和宋庭樾赌气的心情。 包裹出自李霁之手这个假设很可怕,也很……匪夷所思。 但结合箱子里的物件和那数起命案,李霁尚且在世又并非全无可能。 “我也想知道。”李风情嘴唇嗫喏了一下,“明明法医检查过的……” 如果李霁还活着,当年宋庭樾带回来的那具尸首是谁的? 可如果李霁已不在人世,李风情想到那只长毛熊,和那套过家家的医疗家具。 除了李霁外,连宋庭樾都不知道这两玩具是李家兄弟的童年所爱。 “算了,”李风情放弃思考,“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万一还有别的什么人也知道我和我哥的事呢,先把东西拆开看看吧。” ……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拆开那些零食玩具时,当然得录像。 李风情家中没有支架,宋庭樾便去阳台拿了个细款铝合金衣架。 这类衣架有韧性却不脆。 他双手握住两端,手臂肌肉微微绷紧,没怎么费力就将它掰折成一个稳固的三角支架。 “……”李风情很想提醒宋庭樾:他有手,可以帮忙拿手机,再不济,他们可以叫个外卖。 但看宋庭樾专注的样子,终是没开口。 反倒是宋庭樾此刻低头摆弄、认真做着手工的样子,让李风情莫名想起了从前。 “行啊老宋。” 李风情夹枪带棒地调侃他:“你虽然人老了,但这手工能力比起大学时也宝刀未老。” “……” 宋庭樾调试手机角度的动作一顿,视线仍落在屏幕上,沉默几秒,却是回应: “我其实不喜欢手工。” “嗯?” “……那时候学折纸、做这些玩意,是因为觉得你老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宋庭樾说:“我想让你开心一点。” “……” 李风情一瞬想到从前宋庭樾教他折纸,或是做各种小玩意逗他玩的画面。 青年抿紧了唇。 搞支架就搞支架,突然说这些干什么! 宋庭樾这个诡计多端的家伙,该不会是故意说这些,想让他心软吧? “……别说这些多余的话,前夫。” “……” 宋庭樾闻言,抬眼看向他。 不知为什么,李风情感到这眼神有些冷。 不是吧……宋庭樾这就生气了? 但很快,李风情又意识到,这眼神并非冷漠,而是带着某种审视。 这审视的目光也并没停留太久。 男人的视线在他脸上只聚焦了几秒,很快就移向了别处。 眼神再次空茫,不知在想什么的样子。 不等李风情发问,宋庭樾便自言自语似的开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做过一些伤天害理的事……你会怎么想?” “……什么?”李风情一时没能跟上宋庭樾的节奏: “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比如我杀……” 杀过人三个字刚要脱口而出,宋庭樾猛地意识到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也太突然了。 男人重重压了压额心,试图将抽离的思绪拉回来。 “没什么。” “?” 李风情蹙起眉头:“宋庭樾,你从上楼开始就好奇怪。” “……可能脑子里的想法太多了,有点不受控制。”宋庭樾再次压了压眉心,伸手捏了下桌前的毛绒靠枕。 李风情总觉得这个动作有些眼熟。 上次他去宋庭樾家中时,宋庭樾好像也是心不在焉,之后捏了捏靠枕才回神。 宋庭樾强行集中精神:“先把那些东西拆了吧。” …… 虽说拆的都是一些看起来安全的东西,但宋庭樾还是不让李风情亲自上手。 戴上手套和口罩后,男人便独自坐在镜头前,专注地拆解着零件与包装。 李风情拗不过他,被安置在远离现场的沙发角落。 百无聊赖: “宋庭樾,你找个玻璃罩给我关起来算了,这不让我碰那不让我摸,那可是寄给我的东西诶。” “正因为是寄给你的,才更不能让你碰。”宋庭樾头也不抬,“万一有什么问题,岂不是正中寄件人下怀?” “……” 李风情无聊地抱着靠枕哼哼唧唧。 用一只眼觑着宋庭樾: “那你呢?你不怕?” “嗯,我不怕。” 宋庭樾的声音沉着有力。 暖黄灯光勾勒着那坚刻的侧脸,让李风情有种回到过去被保护着的感觉。 “……你要是以前也对我这么好,打死我也不会和你离婚。”李风情把脸埋进抱枕,声音闷闷的。 宋庭樾手上的动作微顿,抬眼看他,却是回应: “嗯……可惜没有如果。” “……” 理科男的刻板印象在这一刻仿佛体现得淋漓尽致。 李风情歪了歪脑袋,柔软布料挤压着侧脸,在颊边挤出一团软肉。 空气中飘来拆封零食的香气,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第102章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爱吃它们了,但熟悉的味道还是让人感到怀念。 “宋庭樾,你别背着我偷吃哦。” “不会。” “玩具你也别拆太散了,那个小汽车我还想玩呢。” “多大的人了?” “干嘛,有规定大人不能玩?” “……没有。” 短暂的对话结束,李风情终于安静下来。 宋庭樾又才重新投入到拆解工作中。 按照李霁喜欢往物品里塞东西的习惯,男人拆得格外仔细。 天色渐渐暗下去,但宋庭樾始终一无所获。 直到最后一个玩具零件被拆开检查,整箱物品确实没有任何异常。 “不应该……”男人喃喃自语。 李风情都快要睡着了,听到声响才睁开睡眼朦胧的眼睛:“嗯?什么?” “……”宋庭樾没回应。 客厅里昏黄一片。 李风情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只见宋庭樾只在地上摆了盏小夜灯,正灵魂出窍一样盯着那堆细碎的物件出神。 “宋庭樾。” “……” “宋庭樾?” “……” “宋!庭!樾!” “……” ?聋了吗 李风情只得起身走过去,可距离如此近,宋庭樾却还是没发现他的存在。 他只得伸手碰了下男人的肩膀。 还没来得及开口,宋庭樾就如梦惊醒般,猛地转过头来。 李风情被他吓了一跳: “你……你瞪我干什么?!” 又解释:“我刚才叫你三声了!” “……”宋庭樾今天的状态显然不对劲。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视线却像透过他在看别处:“抱歉,刚才在想事情。” “又想事情?” 李风情总觉得宋庭樾今天哪里怪怪的。 他来不及去关心那些被拆解的零件,只先提醒宋庭樾: “……你是不是该吃药了?” “什么药?” “就是……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劲,”李风情不太好直说精神药物,只说:“该吃你那些花花绿绿的药丸了吧。” “……哦。”宋庭樾慢了半拍回应:“大概是。” 李风情说不清哪里奇怪。 宋庭樾明明能对答如流,他却总觉得宋庭樾的“魂”不在这里。 果不其然,下一句宋庭樾的重点就又回去了: “这堆东西里不该没有别的东西。” 李风情摸不着头脑:“什么什么东西?” “李霁为什么给你寄这些?总得有个理由吧。按照他的性格,他会给你留字句的,或者别的什么。” “可是我们连寄件人是不是他都不能确定,不是吗?” 李风情感觉宋庭樾的状态有些魔怔了: “不然……你先回去吃药,休息一下?” 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宋庭樾才回应: “……好吧。” 好在还算听话。 见他配合,李风情稍松口气: “我陪你下去。” “好。” 初秋夜凉,李风情转身要去卧室拿件外套。 但就青年转身的这空档,似乎让宋庭樾迟钝的思维找到了能够反抗李风情的理由。 一句宋庭樾清醒时绝不会说的话从嘴里吐出: “你又不喜欢我,为什么要陪我下楼?” 李风情的脚步顿住。 “我……” 他一时语塞,羞恼瞬间爬上耳尖。 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染上一层薄红。 他恼火地转过头去,却见宋庭樾的表情少了往常的灵动,神情更如同没有正常情绪的人偶。 “……”别和一个精神病计较,李风情在心中安慰自己。 但最终没安慰好,还是顶着那一层薄红的肌肤,凶巴巴地回应: “你别管,废话真多!安静闭上嘴在这等我!” “……”他这一凶,仿佛真有用。 宋庭樾没有再追问。 李风情赶忙冲到卧室拿外套。 就在这一会儿功夫,宋庭樾又想起什么似的,坐下来将那拆得稀碎的小汽车捡了起来。 客厅又传来零件碰撞的声音。 “宋庭樾,你安分一点!” 李风情紧张得要命。 他虽然已先知道宋庭樾精神状态有些问题,但他以前都没亲眼见识过。 他不知道宋庭樾会反常到什么程度。 “……”宋庭樾依旧没回应他。 李风情赶忙随便拿了件衣服,火急火燎地回到客厅。 只见宋庭樾手里的小汽车拼了一半,见他来了,便仰头回答: “你刚不是说想玩它吗?我帮你拼好。” 都这时候了,还玩什么小汽车。 李风情一把拽了男人的胳膊:“我先不玩了,起来,下去吃药。” 奇怪的感觉。 以前都是宋庭樾监督他吃药,现在变成他监督宋庭樾吃药了。 “……”宋庭樾没答话。 固执地要将那个小汽车拼好再走。 “不拼好,你会怪我弄坏他的。” “?我不会” “你会。” “……”和精神病真是说不通! 李风情只能动用蛮力,索性先一把夺过小汽车—— 谁知没来得及进行下一个动作。 那汽车窗户骤然闪了两下光亮。 一行小字浮现:[指纹匹配正确] 李风情心头一紧,对这来历不明的物件本能地感到恐惧,猛地将小汽车甩了出去。 宋庭樾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将青年护在了身后。 塑料外壳在地板上弹跳着发出清脆声响。 最终小汽车四轮朝天躺在地面。 车轮空转,吐出一张淡蓝卡纸。 “……”两人屏息等待片刻。 李风情预想的危险并未出现。 “……宋庭樾,你松开我,我去看看那破汽车吐了个什么。” 宋庭樾精神状态不好,却对李霁相关的物件都很敏感。 “我去看。” 不等李风情回应,男人已经迈步往小汽车的方向去了。 李风情急忙跟上,两人同时看清了卡片上那行印刷的小字: 【睡个好觉,宝宝。】 淡蓝的卡片颜色看起来十分温馨,小字末端还画了个很可爱的月亮。 第72章 我没卖房子 李风情吓得猛地往后一退,全然忘了身后是个状态不稳的“精神病人”。 宋庭樾本能地圈住他。 当后背贴上胸膛,结实温热的触感从肩胛一路蔓延至腰际,竟意外带来一丝令人安心的踏实感。 “别怕。”宋庭樾似乎一丝理智尚存,还想起来安慰他一句。 李风情还有些魂不守舍。 男人一只手护住他,随即弯下腰,迅速将那张卡片抽了出来。 “……”客厅暖黄光线下,卡片的设计其实很温馨,但在这样的情境中,只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让……让我睡个好觉是什么意思?”李风情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张卡片,磕磕巴巴: “用,用我的指纹解锁……这分明就是给我的吧?“ 宋庭樾点了点头,回答他后一个问题。 随后男人迅速在李风情家中找来个密封袋,将那辆小汽车和那张卡片一同封存好。 再告知李风情:“我要把它们都送到警局去,确认上面是否留有指纹或其他痕迹——尤其是李霁的。” 如果说白天是否要报警一事还有得商量。 这会儿宋庭樾斩钉截铁的语气则代表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 李风情鲜少见他态度如此强硬的时候,再加上这卡片出现,凭空给整件事再添了一分阴翳。 青年最终只是动了动唇,将所有劝阻咽了回去。 “……” 宋庭樾的注意力已完全被那个密封袋攫住,拎起它便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那个……宋庭樾。” 李风情慢了半拍地从刚才的惊吓和混乱中回过神来,正想说点什么。 却见宋庭樾早不在家中了。 李风情只能匆匆追了出去。 公寓大门和电梯有些距离,李风情只能先用喊的:“宋庭樾!” “?”走廊尽头的男人闻声顿住,缓缓回过头。 电梯间的冷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出一种近乎剥离情绪的木然。 李风情喘了口气,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只绷着声音问出一句: “你……一个人能行吗?” 他其实想说的是:我陪你一起去。 而走廊尽头的男人亦是一如既往逞能。 哪有男人会说自己不行。 于是宋庭樾只淡漠又看似十拿九稳地对他点了点头:“当然行。” “……” 话到这里,李风情要是再想跟过去,显得他很倒贴。 第103章 于是李风情停在了原地。 电梯门很快打开,宋庭樾消失在视野里。 - 李风情感到心神不宁。 或许是今天宋庭樾的异常实在太过明显,李风情回到家中,脑海里还在反复闪现宋庭樾方才那些反常的举止。 他虽然知道宋庭樾有精神问题,但因为知道这事是在离婚后,他一直也没了解过宋庭樾的病情具体严重到什么程度。 他想到一些情况严重的精神病人,被生生困死在电梯里的新闻。 他刚才就不该让他一个人走的。 李风情感到懊悔。 但绝对不是担心…… 只是,只是……如果宋庭樾出事了,手里还拿着那么重要的证据,于情于理,他都该和宋庭樾一起更好。 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李风情很快摸出手机来,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 可怕什么来什么。 李风情连续打了两个电话,宋庭樾都没接。 他接着拨打第三个——那头传来的依旧是盲音。 “这个狗东西……”李风情低声愤愤地骂。 下一秒又“呸呸”两声,把脑海里宋庭樾可能出事的晦气念头呸掉。 随手抓了件外套,他急忙出门去寻找。 沿着宋庭樾刚才的路线乘电梯下楼,一路上都不见人影。 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宋庭樾家漆黑一片,敲门也毫无回应。 李风情甚至登录了许久未用的家庭汽车管理终端—— 虽然离婚了,但这些琐碎的物件还没来得及解绑,宋庭樾那辆车的终端他也能看见。 系统显示,宋庭樾的车从未启动过。 最后他找到前台,顾峰却一脸茫然: “我一直在这儿,没看见宋先生出去啊。” 好消息,宋庭樾没能出这栋楼,容易搜寻。 坏消息,一个成年男人这么长时间没能走出这栋楼,说不定真被困在了某个地方。 听李风情说完情况,顾峰立马调了监控。 好在还有监控。 镜头清晰地记录下宋庭樾的异常轨迹—— 宋庭樾本该去1楼,却错按了3楼按钮,到了3楼后,他走出电梯,在原地停顿片刻,似乎意识到错误,又折返轿厢,但又再次按错了楼层…… 短短六分钟,四次错误的抉择。 李风情看着这些记录片段,有种说不上的荒谬感。 宋庭樾,一个他少年记忆里的天之骄子,他成人记忆里永远游刃有余的人。 竟会被困在电梯这方寸之地。 短短六分钟,宋庭樾按错了四次楼层,直到最后一次,监控显示他再也没有回到这栋楼的电梯里。 顾峰通过小区的联网数据监控才查到,宋庭樾竟通过连廊走到了与这栋楼相邻的隔壁单元里。 但监控显示男人依旧被困在电梯中。 仿佛那些简单的数字突然变成了无法解读的密码。 “隔壁楼已经有住户上报管家了,您看……”顾峰想问要不要让管家把人带过来。 但李风情已经先一步动了步子: “谢了,我去那边接他,麻烦你叫隔壁楼的 管家接应一下。” …… 说不着急是不可能的。 虽然看到宋庭樾是安全的状态,但李风情依旧跑得足下生风。 待到隔壁楼里,初秋的夜晚李风情也起了一层薄汗。 在管家的帮助下,电梯在二楼被截停。 电梯门打开,宋庭樾茫然的眸子映入眼帘。 见到门外的人竟是李风情,男人的神情又转为惊讶: “你怎么在这里?” “……” 或许因为刚才的跑动,李风情的心一直七上八下,直到看到宋庭樾完好无损的这一秒,才终于安静下来。 李风情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大抵是又气又急,于是语气也不好: “我不在这里我该在哪里?!” 管家的眼神在两人间转了转,一眼就瞧出两人间那点别别扭扭的怨偶架势,索性不再打扰,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宋庭樾的眼神是真实的茫然,仿佛想不通,怎么他一直走不出这栋楼不说,电梯门一开,李风情还生气了。 “跟我走。” 李风情也不想在外边和一个精神病人吵架,索性直接伸手去攥了宋庭樾的胳膊。 宋庭樾慢了半拍被他拉出轿厢,又慢了半拍地解释道: “我走不出这栋楼,电梯里的数字都是错的,出来的楼层不对。” 这话说得好似遭遇了什么灵异事件。 李风情虽然不知道在宋庭樾眼里看到的是什么,但从这几句话里也能看出宋庭樾这次确实病得不轻。 只是犯病归犯病,那份装着“物证”的密封袋倒是还被男人牢牢握着,没有丢失。 李风情紧紧攥着男人的腕骨,没什么好气地回应: “我知道。” “你知道?”宋庭樾仿佛奇怪他为什么能理解。 随后又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回家,先去吃药吧。”李风情答。 其实按照计划该先去警局报警提交证物的,但宋庭樾现在的状态,还是先吃药要紧。 “可是,我们不是离婚了吗?”宋庭樾感到由衷的奇怪,“你把房子卖了,我们哪里还有家?” “……”李风情被这番话弄得脚下一个踉跄。 回身‘凶恶’地扫了眼宋庭樾,凶道: “我tm没卖房子!” 随后又意识到说这个干什么。 李风情反倒被自己的话弄得脸红一阵白一阵,随即阴阳怪气道: “呵呵,电梯里数字分不清,离婚的事倒是记得熟嘛。” 可惜现在的宋庭樾根本分不清他在阴阳怪气,只顺着他的话疑惑道: “那是我记错了吗?” “……没有。” 李风情拉了他一会儿,感觉手酸了。 宋庭樾体重不轻,再加上还一直提他们离婚的事,让李风情觉得心情很差。 两人迈进自家楼栋的电梯,李风情索性松开了男人的手腕:“自己走吧。” “……”宋庭樾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但就这空隙才注意到李风情颈子上的omega抑制环。 李风情是omega这件事似乎打破了宋庭樾现行的认知,目光直勾勾盯着青年的颈子许久。 李风情很快也感受到这灼热视线,一把捂了颈子,一个病人盯着他看,实在是有些吓人。 “看什么看?!” 第73章 你要杀了我吗? 宋庭樾的思绪在脑海里回旋几圈。 他其实早分不清现实与幻象。 海马体释放的假象记忆让他的认知混乱,四年后的景象又与四年前的画面重叠。 两段错位的记忆画面在眼前相互撕扯,让宋庭樾有种意识抽离的虚浮感。 他眼前偶尔还会出现李霁濒死前错愕的模样……但安静在他身边的李风情,昭示着一切不过是他癫狂的臆想。 宋庭樾原本想问李风情怎么变成了omega,但意识到自己认知不可靠后,换了话题: “我们要到家了吗?” “快了,还有三层。” 李风情拿这个病号毫无办法。 他看见宋庭樾的眼神涣散了又聚焦,而后,一只汗津津的手握住他的手掌。 李风情下意识想抽回,但男人那点茫然的眼神又再次看过来。 宋庭樾的目光唯有落在他身上时会有焦点,其余时候都是一种游离的状态。 他仿佛已然成为他世界里唯一的着落点——如果李风情也拒绝…… 李风情狠不下心。 宋庭樾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无坚不摧的姿态,此刻那双手心却布满冰凉的虚汗,眼睛也不似往日犀利清明。 他曾见过宋庭樾身体上的病痛,但精神上的溃败却是头一次见。 李风情做不到在这种时候抛弃他。 哪怕李风情早在心中告诫自己无数次他们早已不是恋人关系,该适当保持距离。 …… 电梯终于到达楼层。 李风情的手心都被男人的汗意濡湿。 宋庭樾已经不记得自己住在哪里,还是李风情循着记忆找到的门前,又在宋庭樾身上摸到钥匙打开了房门。 大门打开,宋庭樾家还是一如以往的风格。 冰凉的极简风,除了生活必需品外一无所有,要不是还有些樱桃的玩具在,简直是个样板房。 宋庭樾被暂时安置在沙发上。 李风情去找药,却又在药的种类和剂量上犯了难。 好在宋庭樾做事向来严谨清晰,一张记着什么情况该吃什么药、剂量如何的纸条就压在药盒下方。 李风情照着纸条上工整利落的字迹找到了对应的药物。 满当当的一小把。 在意识扭曲及出现幻觉这排,宋庭樾还贴心地写了个提示:吃完药后该去医院。 第104章 “……”李风情默默想,都意识扭曲了,还看得懂这些字吗? 毕竟刚才宋庭樾连数字都分不清。 “喏,”李风情把那五颜六色的药喂到男人嘴边,“吃药。” “哦。” 宋庭樾很听话。 只是把那些药放进嘴里后,又几分呆滞地看着他。 李风情:“咽呀……” 话音刚落,他才想起自己忘记给宋庭樾倒水了。 连忙把水倒来,宋庭樾才将那把药咽了下去。 “咳,不好意思。” 李风情抓了抓脑袋,“没怎么照顾过人……不太熟练。” 他以前只有被人伺候的份,哪还有伺候别人的事。 宋庭樾摆摆手表示没关系,随后又伸手示意李风情过来。 李风情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便凑了过去。 不成想宋庭樾攥了他的腕骨,将人一把拽进怀里。 不等李风情反应,温热的鼻息已贴上他后颈。 宋庭樾垂首靠近,唇齿间呼出的热气熨在敏感肌肤上。 “你分化以后竟然是话梅糖的味道吗?”他低声呢喃,指尖灵巧地解开抑制环的搭扣,“……很好闻。” 环扣松开的瞬间,李风情警铃大作,手忙脚乱地去推男人。 “宋庭樾,你给我老实点……” 可宋庭樾哪儿能听他的。 男人嗅到腺体里源于自己的信息素气息,于是亲热得更心安理得。 他不再满足于嗅李风情的味道,而是伸出舌去,舔舐颈后那片肌肤。 “你……”李风情根本抵抗不了。 他腿脚发软,颈后湿润的触感是让人感到足以蜷起脚趾的舒服。 接着男人又用齿尖挲磨着他的肌肤。 这是作为侵略者标记的本能。 李风情在这让人意乱情迷的亲热中沉沦了一瞬,但随即,又在那齿尖无数次试探性想咬下后清醒了过来。 他已经被宋庭樾咬过两次,那疼痛至今都让人印象深刻。 而宋庭樾此时还戴着抑制环,信息素的浓度不足以让李风情理智全无。 察觉到宋庭樾又不受控地想咬他后,李风情猛地一把推开了男人。 他这力道用得大,宋庭樾没防备。 反作用力让李风情自己也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下去,好在宋庭樾还揽着他一般的腰,千钧一发之际攥住了他的衣角,让他免于和地板亲密接触。 但李风情一抬眼——还不如让他摔下去呢。 宋庭樾此刻眼中盛着他从未见过的怒火。 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此时漆黑得骇人,翻涌着近乎暴戾的阴鸷。 “宋庭樾,你……”李风情遍体生寒,用了很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透着种骤然惊吓后的虚弱:“你要杀了我吗?” “……”宋庭樾没出声。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或许本身那不受控的大脑就是这么想的。 “……”李风情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宋庭樾精神失控的危险性。 他咽了咽唾沫,随即不动声色地摸口袋里手机,准备报警。 “……”但宋庭樾的视线如影随形,目光精准地落到他口袋上。 “……”李风情顿时僵住,不再敢动作。 他现在深深怀疑,宋庭樾要么会在这里直接杀了他,要么……他就要在这里强[b]ao他。 这两个选项李风情都不想要,恐惧让他浑身冷汗迭出。 就在李风情用力思考自己能否逃跑成功时。 宋庭樾终于松开了手。 不知是一丝理智尚在,还是药物起了作用。 宋庭樾重重闭了下眼睛,额角青筋跳动,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博弈。 良久,才出声提醒他:“送我去医院吧。” …… …… 李风情不敢耽搁。 他捡起抑制环重新戴上,又拿上宋庭樾先前记着药方的小纸片——上面还记着负责宋庭樾的精神科医生的联系方式。 现在已经是傍晚,他们需要联系到负责医生才能治疗。 搀上宋庭樾,李风情飞一般地带着男人下楼。 当然,也不忘看宋庭樾状态还行时撒撒手,和宋庭樾保持些距离,以免男人又不受控。 待两人到停车场时,药效似乎真正上来了。 宋庭樾眼里那点攻击性不在,只是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恹恹的。 男人自觉上了后座,以免在副驾驶给李风情危机感。 又拉了后驾驶座的安全带把自己捆起来,这样,哪怕要做出攻击性行为,李风情也有一定时间反应。 “走吧。”男人说。 …… 李风情在车上联系到了宋庭樾的负责医生,医生将详细地址发到了智脑上。 一路上,宋庭樾始终精神恹恹地阖目靠着后座的枕头。 李风情以前了解过精神类药物,说是药,其实就是让人的大脑强行关机。 说直白点,就是把一个人从狂躁状态变成个没有思考能力的傻子,外加嗜睡等副作用。 李风情快把油门都踩到了底。 两人终于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部队医院。 “您已到达目的地。” 随着智脑提示,李风情看到前方写着“军区精神科4栋”的楼牌。 负责宋庭樾的医师已在楼下等待两人。 “宋庭樾,起来了,到医院了。” 李风情打开车门叫醒男人。 “……嗯。” 宋庭樾有种药物浸染后的严重迟钝。 主治医生都几步走了过来,宋庭樾却才刚把腿挪下车子。 “吃过药了吗?” 医生看了眼宋庭樾的状态,问李风情。 “嗯,吃过了。” 李风情赶忙点头,又伸手去扶了扶意识尚不清明的宋庭樾。 女医生看李风情面生,又看了看两人这般亲密的姿态。 试探性问道: “您是……宋先生的伴侣吗?” “嗯。”李风情下意识回答。 “姓李?” “嗯。” 直到答了第二次,李风情才意识到,他们早已经离婚了,他算个屁的伴侣。 他犹豫着要不要纠正这个错误,没想到女医生先一步开口: “听说过您,当初宋先生选我做主治医生,就是因为我也姓李。” “嗯?李医生您好。” 李风情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先问好。 随即才又问道:“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宋先生选您做主治医生,还和我有关系吗?” 李风情不确定地问:“……难道不是,巧合吗?” “当然不是巧合呀。” 李医生仿佛不明白他这种犹疑和不自信从何而来: “当时宋先生当着我的面说的,我和他的爱人一个姓,所以他选我。” “……”一个医生,也犯不着非要骗李风情这么一句。 不等李风情回应,李医生便朝另一旁的两名护士招了招手。 “把他交给我们吧。” …… 李风情被安排在了室内的等待区域。 他原本没有被特殊关照,护士只让他在长廊的等待区域等待,但护士将宋庭樾牵进诊疗室前,宋庭樾说什么都不肯进去,一直要求给他换个地方待。 药物作用下,男人的语言区域似乎也受到了影响。 只不断重复着:“给他换个地方待。” 他指的自然是李风情。 众人以及李风情都不知所以,李风情都要没法地准备到车上去。 李医生才福至心灵般意识到: “宋先生可能认为屋外不太安全,李先生到室内区域等待吧。” …… 医院的走廊会有什么不安全的呢? 李风情想不到。 但一切当然以病人的意志为先。 每间诊疗室其实都有配备一个室内等待区域,但因为医院更注重空间的灵活利用,这片区域常被临时用作医疗耗材放置区,所以一般不对外开放。 李风情和一堆医疗用品坐在一起。 在与诊疗室连通的门上,有一道小小的玻璃,可以窥见诊疗室里的情况。 宋庭樾进去了一会儿,护士便给他拿来一本册子: “李先生第一次来吧?宋先生应该没给您看过这个,您先看看吧。” 册子的名字是《战争创伤3类人员家属支持指南》。 这的确是李风情第一次拿到这本册子。 尺寸不小,份量也不轻。 护士一看李风情的眼神就知道没给错,便放下心来推着推车去了别处。 “……” 李风情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册。 不愧是部队医院做的东西,开篇第三页便放了一张遍地残肢断腿的黑白图片。 给李风情吓得一激灵。 医院此举旨在让家属在一定程度上能换位理解创伤人员的经历与所见。 第105章 就这么又待了一会儿。 李风情开始能理解宋庭樾为什么会觉得走廊不安全。 这所部队医院收纳了大量战争伤员,不止有创伤后遗症患者,还有大量肢体受伤的伤员。 不少人就在楼上住院。 李风情每隔五分钟就能听到楼上传来的惊叫。 不知是伤员的疼痛作祟,还是精神病人员发病了。 就这么又坐了一会儿。 李风情不时会转头看看诊疗室里的情况——虽然他什么都听不见也不知里面在做什么治疗,但看一看总是安心。 夜间的军医院依旧忙碌。 一楼护士台的呼叫铃此起彼伏,偶尔有医生步履匆匆地领着病人和家属进出诊疗区。 这么看了一会儿,李风情也发现。 正常来说,所有患者都有家属作陪,并且只有第一次来的病人家属,护士才会发那本家属护理手册。 “在我之前,”李风情收回目光,转向身旁正在整理病历的助理护士,轻声问道:“都是谁陪宋先生来医院啊?” 护士闻言熟练地翻看手边的记录本: “呃……宋先生是今年九月才回来接受系统治疗的。” “嗯?” 护士指尖划过一行行记录,语速平缓: “他四年前从战区归来,只接受了几个月的初期治疗,之后就中断了正规疗程。” 她抬眼看了看李风情,继续解释道: “期间他偶尔也来过,多数时候是一位叫安雅的秘书陪同。” “今年八月重启治疗后,一个叫林禹的陪他来过两次,再后来……就都是他一个人了。” “……” 李风情记得林禹,是宋庭樾难得的一位多年老友。 “好的,谢谢您。”沉默了一会儿,李风情问护士道了谢。 “不客气。” 护士眨巴着眼,悄悄地盯着李风情那张漂亮的脸使劲看了看。 李风情好看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实际上,她们也很好奇。 宋庭樾嘴里那么深爱的伴侣,为什么从不陪宋庭樾到医院来。 甚至宋庭樾连刚从前线下来的黄金治疗期也耽搁了。 作为伴侣,再天大的事,不是都该先劝爱人把可能伴随终身的精神病痛治疗了吗? 或许,宋庭樾嘴里那位李姓的爱人,根本没有爱他。 ——在李风情出现之前,不少人都是这样揣测的。 但今天李风情出现。 那张漂亮脸蛋上的担忧不是假的、因为担心而心神不宁的模样不是假的、连下车时那慌张又要强撑身体的颤抖都那样真实。 在看李风情这副“鲜嫩”的模样,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位是宋庭樾后娶的“少妻”? 是了,小护士记得,之前闲聊时,宋庭樾说过他爱人是beta来着,眼前这位分明是个omega嘛。 于是小护士旁敲侧击地打听: “李先生和宋先生什么时候结的婚啊?” 李风情不知小护士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这问题,充其量也不过是无聊的闲谈罢了。 于是他实话实说: “四年前,12月31号。” “呃……” 四年前,那不就是原先的那位。 小护士愣了愣,一时也摸不着头脑。 李风情看到对方明显愣神的样子,奇怪: “怎么了?” “没……没什么,”本来就只是八卦一下,小护士当即给自己找补,“就是觉得选在跨年夜,你们当时的婚礼酒店应该挺难约的哈。” “只要有钱,没什么难约的。” 李风情笑了笑,理直气壮地答。 小护士:“……”不嘻嘻。 “不过……确实还花了一番功夫才抢到心仪的酒店。” 想到那时候,李风情无声地叹了口气: “现在想想挺傻的,当时选这个日子只是觉得好记,想着每年不用刻意去记,也能把纪念日给过了。” 第74章 重蹈覆辙 实际上,他和宋庭樾四年来一次结婚纪念日都没过过。 那些精心设计的婚礼细节、为维系感情付出的小心思,最终都沦为了无用的背景板。 “……”护士不懂李风情的情绪为何突然沉了下来。 好在这时,诊疗室的门打开了。 李医生走出来,李风情立刻起身迎上前。 “治疗很顺利,”李医生摘下口罩,看出李风情的紧张,温声安抚,“宋先生已经睡着了,状态平稳,不用担心。” 李风情默默松了口气。 “只是宋先生的情况不太稳定,为了避免再出现今天的情况,我们建议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说是建议,实则宋庭樾的情况已经到了规定可采取半强制措施的阶段。 大抵为了说服李风情,李医生还给他强调了宋庭樾发病伤人的可能性,及可能造成的危险后果。 还给李风情看了一份宋庭樾两年前的诊疗记录—— 那是宋庭樾还在恒辉担任重任的时候,记录显示,他失控后将办公室所有能砸的物件全部损毁。 宋庭樾自己手指骨折出血,安雅等其他员工也受了不同程度的轻微伤。 “……我知道了,办理住院吧。” 李风情当然能听懂医生的意思。 何况他对让宋庭樾住院这事其实并不排斥。 医生递来住院协议书,李风情在代理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在填[与患者关系]一栏时,他有些犹豫,最后只能填下“前任”二字。 李医生接过住院单看了看,随后又问他: “您知道宋先生是因为什么受刺激发病的吗?” “……大概知道吧,”李风情迟疑了一下,回答: “因为我哥李霁的消息……和四年前那场绑架案有关吧。” 李医生颔首,又问李风情: “你们离婚之后,宋先生对你的态度是不是好了许多?” 医生仿佛有读心术似的。 李风情顿了顿,缓缓点了点头。 “和一个喜怒无常的病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很辛苦吧。” 这句不再是例行的公式问话,反倒像带着些对李风情的同情与宽慰。 “……”李风情一时没回答。 他觉得的辛苦,恐怕和医生以为的辛苦不是一回事。 等不到李风情的回答,李医生便又开口: “如果您工作忙,可以请他的父母或朋友来照料。”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毕竟无论从法律还是情理上说,你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了,”李风情几乎立即回应,“他父母在外地,而且……他应该不想让家人知道。” 李医生看着他,笑了笑。 “?” 李风情不明所以。 但李医生也没再说什么,只给了他宋庭樾的病房号,以及叮嘱李风情,闲暇时间别忘了看那本家属支持手册。 待李风情走后,李医生才回到办公室。 在记录本的“伴侣支持”一栏,她先前写下了三个字:不自信(?)。 现在,她又补上几个词语:善良、尚有感情。 再往前翻,在宋庭樾的病历记录上。 “人格摧毁”一栏后的数个红叉依旧刺目。 而下方“重建人格”一行上,仅有一个红勾。 李医生犹豫了一会儿,在家属支持一栏谨慎地画了个半勾。 …… …… 李风情对医生的评估自然一无所知。 拿到病房号后,他打算先去看看宋庭樾。 虽然医院规定,病人入院第一天不得探视—— 据说是因为创伤患者普遍存在睡眠障碍,而发病后经治疗的深度修复性睡眠至关重要,严禁任何打扰。 虽说不能入内,但在外面看看总是可以的。 李风情快步赶到病房外。 只见院方贴心地给家属留了用于观察的玻璃窗,通过窗户也可窥见,病房内开启了全频段声学屏障。 这种屏障能完全隔绝内外声波交互,为患者营造出绝对静谧的休养空间。 床上的宋庭樾脸上扣着呼吸罩,神情却是李风情从未见过的平静与舒缓。 ……当然,实际上,他很少看到宋庭樾睡着的样子。 记忆里,上次看到宋庭樾睡颜,还是在数月前那个谈公事的包厢里。 他真的了解过宋庭樾吗? 李风情想。 他在那巨大的观察窗前伫立,如此看了一会儿,又到对面的长椅坐下。 正要闭眼休息一会儿,走廊尽头却传来轮床滚动的声响。 几名护士和医生正推着一个病人过来。 那病人与宋庭樾的情况大不相同,正处于一种极度的狂躁中。 束缚带将其牢牢固定在床板上,尽管已打过镇静剂,但过分健硕的身躯仍在不受控地挣动,束缚带深陷进肌肉里。 第106章 当对方看到李风情健全的胳膊和双腿时,那双充血的眼睛迸发出骇人的仇恨—— “退后!”护士急叫道。 不用提醒,李风情已经敏捷地躲到了一旁去。 那病人竟在狂怒中生生撞坏了一个金属束缚扣,零件叮当散落一地。 病人家属见状急忙上前来遮住李风情的身影,向床上的男人解释: “这位是病人家属!能在这层楼住院的人情况不会比你好到哪里去!冷静一点!” “……” 李风情这才看见被子下空荡的裤管,和那残缺手臂上尚未摘下的战斗勋章。 这是一个刚从战场下来的伤员,对李风情这个健全人的嫉恨是他暴怒的导火索。 这就是战争的真实模样吗?李风情怔怔地想。 他看到那男人被某种特制武器斩断肢体后的创口,哪怕已经过包扎,但血迹依旧透过纱布往外渗。 床轮的声音渐渐滚远。 突然,李风情听到人群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出于人类本能的好奇,他转头看了一眼。 却见不远处地面,竟掉落了一块属于人类的皮肉组织。 上层还是皮肤的肉色,下层则是一片泥泞的鲜红。 “快捡起来,”医护人员倒是见惯不怪,“一会让外科医生来看看。” “……”从没见过这场面的李风情被吓得脸色煞白,胃也生理性地翻江倒海。 走廊的血腥味迟迟没散去。 李风情没忍住到洗手间吐去了。 把胃吐空了一半,他又问护士台要了盐水漱口。 一位护士见他状态太差,好心提醒: “一会还有伤员要过来,刚才的场面应该只多不少……”护士看到他颈上的抑制环,下意识误会了两人的关系,“您的丈夫应该要明天才会醒了,您不如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看他。” “……” 李风情没纠正护士的错误。 主要是他吐得乏力,没精力去在意这些不重要的细节。 他其实不太想走,虽然不能做什么,但总想看着宋庭樾,可能是图个安心。 如此犹豫了一会儿,李风情扔纸杯时碰到了口袋里那装着硬物的密封袋。 ——就是装着那小汽车与卡片的袋子,宋庭樾先前一直惦记着要交给警方的东西。 他看了眼病房内的男人依旧在熟睡,决定趁这个空当,先去警局把证物移交了。 “一个小时以后,伤员们应该安排得差不多了吧?” 护士点头:“差不多吧。” …… …… 如此,李风情驱车赶往警局。 等他从警局返回医院时,已经是午夜了。 让他意外的是,宋庭樾的病房亮着灯,男人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 病房内医生护士进出,似乎正拿着仪器给宋庭樾测量着什么。 李风情顾不上太多,几步踏进病房里,语气透着关切: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 宋庭樾没回答,或者说是反应很迟钝。 男人缓缓抬起眼来,待看清是他,却不是李风情想象中的喜悦或是其他什么情绪。 而是透着种厌恶的疏离: “你去哪里了?” “……” 病房里没人出声,唯有医护人员们干活带来的稍许摩擦声响。 “……?” 面对宋庭樾突如其来的冷漠,李风情感到无比莫名。 “我……” 李风情一时语塞,甚至有些委屈: “我去警局提交证物了,你先前不是一直惦记着这事吗?” 如此,宋庭樾迟钝的眼神才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伪。 随后,男人周身的气息才缓和下去:“哦。” 哦是什么回答? 李风情蜷了蜷五指。 紧随其后的李医生见状,连忙打圆场: “宋先生,李先生说到底是你的前夫,他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随后转向李风情,低声解释: “他发病期间就是这样,会变得易怒、冷漠、麻木,是创伤性病人常有的情感隔离,不是他的本意。” “……”看着宋庭樾漠然的侧脸,李风情握了握拳头,劝自己忍忍。 “嘀嘀——”监护仪的警报适时响起。 屏幕显示,宋庭樾仍有三个重要指标异常。 “嗯……”李医生皱眉记录下数据,对护士交代了几句,随后将李风情请到走廊。 走廊外,李医生交代了一些照顾宋庭樾的注意事项。 “有几点需要特别注意,”李医生的语气慎重许多: “首先是一定要把自己的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发病期间,患者对琐事的情绪反应会被放大数倍——可能现在令他暴怒或极度厌恶的事,在清醒时根本微不足道。” 李医生说:“我们无法判断病人会因为这些情绪做出什么动作、说出什么话,他们自己也无法控制。” “照顾精神病人很辛苦,作为他们的伴侣更是如此。”李医生深深地看了李风情一眼,随后又安抚似的拍了拍李风情的肩,“加油。” …… 之后李风情又和李医生聊了一会儿。 聊了宋庭樾的病情、聊了些安抚人的小方法,以及听了无数句李医生对他的宽慰。 “谢了。” 李风情终于从方才那点不爽的情绪中走出来,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意:“回头我给您包个大红包。” “诶,份内的事,你可别害我。”李医生朝他摆摆手,“快去看看你丈……你前夫吧。” 真奇怪,虽然明知两人已经离婚,但她总有种两人仍是情侣的错觉。 “好的。”李风情也不敢再耽搁时间,赶忙对李医生挥了挥手。 - 重新鼓起勇气,李风情推开病房大门。 他在心中默念刚才李医生教给他的《清心经》。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不惊个屁。 在看到宋庭樾偏过头来依旧冷漠的眼神。 李风情还是破防了。 “宋庭樾,你要是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把你眼睛挖出来!”他凶道。 谁还不是个病人了。李风情想。 过去四年里,宋庭樾无数次对他漠然以待,这样冷漠的眼神,他也曾见过数次。 恍惚间,他真有种又在重蹈覆辙的错觉。 很难让人不破防。 宋庭樾本人却有些不明所以:“什么眼神?” 李风情怒道:“看狗一样的眼神!” “?” 这话也不知道是骂了谁。 虽然刚才李医生强调过,照顾精神病人一定要耐心再有耐心,但李风情还是绷不住,睁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宋庭樾。 宋庭樾今天要是不哄他,他就不照顾他了。 “我没有在看狗……也没有像看狗一样。” 大概因为刚恢复不久,宋庭樾的语言系统仍有些反应不到位。 宋庭樾指了下自己的脸:“难道你希望我笑吗?” 又问:“笑起来就不像看狗了?” “……”李风情总觉得这个对话有些耳熟。 随即又见宋庭樾伸出一只手指,抵高了一侧唇角。 “……”这动作颇有种认真地在搞笑的感觉。 而宋庭樾只是在展示自己的无能为力: “有麻痹神经的药物,我暂时控制不了表情。” “……”原来是这样。 李风情一瞬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刚才的对话耳熟了。 大概两人重逢不久,李风情还在高中时,他就发现,宋庭樾面无表情时总显得格外冷峻。 那双总是专注于书本数据的眼睛,看人时自带一种审视感,再加上轮廓分明的五官,没表情时很像在生气冷脸。 而宋庭樾本人之所以直到本科毕业都一次恋爱没谈过,和这张冷脸以及看狗的眼神脱不开关系。 李风情曾目睹有个低年级小男生想向宋庭樾表白,结果被宋庭樾一个抬眼吓跑了的事。 李风情也被这眼神看过无数次,他很讨厌,于是那时就提过让宋庭樾不要面无表情地看他。 那时宋庭樾也问了他:“不这样看要怎么看?” 宋庭樾又问:“小风情是希望我笑吗?” 之后的事李风情就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最后宋庭樾也没强行挤笑,只是从此后,每次他来,宋庭樾就总会先摸摸他的头。 有安抚的动作在先,李风情好像下意识也就不在意宋庭樾眼神怎样了。 “抱歉,刚才是我误会了。” 宋庭樾的声音打断了李风情的回忆: “我原本以为你不会到这来,又生气你不来,你一出现……无名火就来了。” “?”这是在说什么绕口令。 第107章 李风情茫然地眨眨眼睛:“那我走?” “……” “……”算了,还是不欺负病号了。 李风情努力回忆他大学车祸时,宋庭樾是怎样不眠不休照顾他的点点滴滴。 就当欠宋庭樾的吧。 青年气鼓鼓地到宋庭樾床边坐下。 宋庭樾再次“冷漠”地看着他: “之前……没吓到你吗?” “嗯?” “我看了李医生的催眠记录,我昨晚好像想杀了你,或者,想做出其他什么伤害你的事。” 李风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说的是昨晚他推开宋庭樾后,宋庭樾当时的想法: “你那时候竟然真想杀了我?!” 青年后怕。 “……”宋庭樾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提这茬。 “当然吓到了,那时候真是吓死我了,刚才李医生还给了我个电击器,让我下次看情况不对就把你电晕。” “……噢,”宋庭樾的神情有片刻呆滞,随后颔首:“嗯,从客观角度来说,李医生的方法很好。” “……” 真服了这人,听到自己可能要被电击也这么淡定。 李风情抿紧嘴巴。 病房内一时陷入寂静。 这时,宋庭樾忽然瞧见李风情耳后落着一簇白色的棉絮。 “耳朵后面有东西。”男人提醒。 “嗯?”李风情似乎反应不过来。 宋庭樾便下意识抬手想去帮他摘下。 但在手掌贴近李风情脸颊的瞬间,李风情猛地一下躲开了。 “……”这太过惊慌的躲闪动作,让本就针落可闻的病房更陷入一片死寂。 宋庭樾的情绪明显又落了下去。 这次不再是冷漠,而是一种快要控制不住表情的愤怒。 李医生说得很对,一点小事也会引起病人的情绪波动。 “既然怕,为什么还要来?” 宋庭樾的愤怒延续了一瞬,随即再次回归到先前的冷漠——这次是真冷漠了。 男人线条分明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压出些浓烈跳动的郁色: “你走吧。” “?我不走。” “李风情。” “嗯?” “滚出去。” 宋庭樾的声音又低又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显然忍耐已被逼到了极限。 男人的侧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手臂青筋虬结隆起,像一条条盘踞的青蛇。 “……”这就让他滚了吗? 李风情想,宋庭樾的脾气真的变差许多。 青年抬手精准地取下耳后那簇棉絮,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现在知道被人无心伤害是什么感觉了吗?” 李风情的声音在病房回荡: “你刚才那么冷漠的看着我、质问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感受。” “……” 宋庭樾身形微顿,终于意识到李风情方才的躲闪是刻意为之。 “我为你忙活了一晚上,为什么还要被你凶啊?这不公平。”李风情的声音透出几分委屈,他攥紧指尖,轻声道,“我讨厌你,宋庭樾,哪怕你生病了,我也讨厌你。” 讨厌你这三个字,李风情说得太过频繁,甚至比‘我爱你’还要顺口。 宋庭樾胸膛剧烈起伏,尚未平复的怒意又在体内翻涌——他本就没恢复到正常人的情感阈值,此刻被李风情的“报复”彻底搅乱了心神。 男人张口,侧脸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凌厉: “那你……” 走字还没说出声,李风情就打断了他: “你要是现在说让我走,我们就玩完了,你这辈子不要来找我了,我死路边也不找你。” “……” 宋庭樾生生咽回已到唇边的话。 “宋庭樾,我刚问了李医生,她说你过去的很多行为,可能都源于无法自控的病情……并非你的本意。” 李风情做了两个深呼吸缓和自己的情绪: “但我不信别人,我只信你,在过去四年里,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是真心实意地厌恶我,想要我离开?” “……” 宋庭樾的侧影在病床上凝滞如雕塑。 李风情思考自己问得是否太过着急。 虽然他今天已经问过李医生,李医生说宋庭樾是可以回答一些基本感情问题的。 甚至因为使用了足够的针剂,稍稍受刺激也没关系,说不定更容易问出真心话。 人在清醒时总喜欢说一些有利于自己的谎话,于是李风情想在意识游离的边缘听些真心话。 “……”又等了一会儿,宋庭樾还是没回答。 李风情有些失望。 他站得双腿都有些麻木了: “不想回答就算了……” “有。”宋庭樾这时出声。 “……” 李风情却希望自己聋了,没听见这个答案。 “我想过无数次和你分开,”宋庭樾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诛心,“在你每次靠近我的时候,在你为我流泪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你离开我,会不会过得更好。” 宋庭樾说:“但我又想抓住你,我不甘心。”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私下练习很久的游戏,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好好表现,结果却因太过紧张而操作变形。 熬夜为暗恋对象整理的复习资料,当面讲解时却逻辑混乱、词不达意。 他越是喜欢李风情、越是在意李风情,反倒越将这份爱意转化成对自己的精神压力,他想逃避、想离开这份“痛苦”,在病情的加持下,于是转变成对李风情的恶语相向、于是他拼命地想推开他。 却又在内心无数次真实的不舍下拉回他。 “那些把你推开的念头,那些伤人的话……没有一次是出于我的本心。”宋庭樾转头看向他: “刚才也是……我希望你在,又觉得你不会在,见到病房里果然没人的时候,我想果然如此,你来了,又会责怪你怎么来那么晚。” 宋庭樾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它有时候会被偏执的想法占据,和病情无关……或许,是我自己的原因。” “其实我很感激今天你在我身边。” 宋庭樾仿佛看穿李风情的不安。 却又没办法给出个完美的答案。 “但我没法保证病情未来的发展……或许,像今天这样的情况,未来还会出现无数次。” “如果你只是想确定,过去伤害你是不是我的本意……我的回答是不。” “以后……我也会学会尽力去控制它。” 第75章 你也不是自愿的 这最后一句,或许已经是宋庭樾现在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李风情在原地怔了怔——他原先以为,按照宋庭樾以往的性格,他们今天至少得大吵一架,或是迎来一句冰冷的“你走吧”。 他已经做好再次被他刺痛的准备。 甚至想好痛到哪种程度他们就彻底结束了。 但一切都没发生,结果甚至比李风情想象中要好太多。 没人指望那折磨着无数人的精神顽疾能在一朝一夕痊愈。 他想要的,从来只是一个确凿的证据—— 证明自己始终被郑重地放在心上,从未被轻视,从未被当作可以随意对待的存在。 他要宋庭樾像他那样喜欢他。 而不是再孤零零的唱独角戏。 “……” 两人的对话没能继续。 就这么半分钟的空挡,护士长“砰”一声推开了病房门,看见两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在病房里做什么?!” 李风情被这怒声吓了一跳。 “血压仪叫那么响没听见吗?”护士长瞪完李风情瞪宋庭樾,“你们在病房干嘛?吵架吗?!” “……”李风情被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吼得耳朵嗡嗡作响。 经过护士长这么一“提醒”。 房间内的两人才发现,宋庭樾病床旁的血压仪已经报警快两分钟了。 根据时间来看……宋庭樾血压升高的时候,正是李风情‘报复’的时间。 宋庭樾的高血压纯纯是被他给气出来的。 注意到这点,李风情立即鹌鹑一样闭紧了嘴巴,又唯唯诺诺地缩到了墙边角落去。 护士长也顾不上骂人,带着另一个护士重新来给宋庭樾做相关检测。 宋庭樾自己倒是无所谓: “只是血压有点高,吃点药就行了。” 这轻慢的态度却惹怒了护士长: “什么叫吃点药就行了?宋庭樾、宋大医生,你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一点也不清楚吗?!” “能不能多重视重视自己的命?你不想活了,外头可多的是人想活!” “……” 护士长看起来认识宋庭樾,训话语气不算凶,但十分严肃。 第108章 宋庭樾脸上那表情又是无奈又是烦躁。 随后索性两眼一闭,眼不见心不烦似的。 “还好今天药打得多……不然你血压上来了脑子又得疯。”护士长话糙理不糙。 李风情唯唯诺诺地站在墙根,又见护士长往宋庭樾的吊瓶里推了一剂针水。 “舒缓情绪补充能量的。”解释这么一句,护士长又转头看向李风情:“不要吵架了!” “嗯嗯……”李风情鹌鹑点头,“本来也没吵来着。” “引起太大情绪波动的话题也不行。” “知道啦,姐姐。” 李风情这人,嘴巴和脸都尤其能骗人。 护士长原本还想再训他两句,愣是被这一句乖巧的‘姐姐’叫得发不出火来。 “不许再有下次。” “嗯嗯。” 好不容易送走护士长,李风情默默松了口气。 再回头,却见宋庭樾眼神微妙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 “没什么,”宋庭樾移开目光,“只是觉得你哄人的功夫不减。” 这便是句善意的调侃了。 李风情轻哼两声,看了眼尚且还飘着‘高压’二字的血压仪,默默坐到了宋庭樾床边。 “……我不是故意要把你气成那样的。” “……”宋庭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原本只是有点生气,就想让你也尝尝那种伤心的感觉……我问了李医生,李医生说你可以受一点点刺激,没想到……” “哦,”宋庭樾不咸不淡,“李医生真是个好人。” “……你别怪她,是我太难受了,一直找她安慰我,我告诉她,如果今天你对我的冷漠不解决,我以后就很难再和你相处了,我害怕又回到过去,所以她才告诉我的。” “……” 听到这话,宋庭樾的目光才有所变化。 男人抿了抿唇角,随后颔首:“嗯,不怪她,也不怪你。” “……也不要怪你自己,”李风情说,“你也不是自愿得这个病的。” “……” 这是这么长久以来,李风情第一次直白地说出这样“体贴”的话。 宋庭樾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用更严苛的语气开口道: “你有仔细了解过我的病吗?” 李风情不知这人怎么又凶了起来,但也还是如实回答: “了解了一些,我在李医生那里看了一部分你的过往病历,还有医院发的支持小册子……我看了三分之一,还没看完。” “那你知道,留在我身边,万一我发病失控,可能会不小心伤到你吗?” “当然知道啊。” 李风情有些烦了,雷霆小怒地踢了踢床腿,不爽道: “宋庭樾,你刚才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我都说了李医生还了给我电击棒呢。” “哦……” 李风情嘀嘀咕咕:“怎么还有断片的毛病……” “所以,在可能受伤的情况下,你还要留下来吗?”宋庭樾问。 而后又觉得‘留下来’三个字含义太多,在他们之间总显得太过暧昧。 宋庭樾斟酌了一下,又补充道:“我是说,留下来,照顾我。” “噢……”李风情这才出声,点了点头,“嗯,是啊。” 他早为自己找好了借口:“叔叔阿姨年纪大了,不好再麻烦他们吧,你……虽然不怎么样,但叔叔阿姨对我还挺好的,就当替他们照顾儿子了。” 这话李风情自己说起来都面愧。 把自己比喻成宋庭樾他爹,他是怎么敢的? “……”宋庭樾见青年不断回避的眼神,也没出声拆穿他的口是心非。 两人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宋庭樾往床铺一侧挪了挪身子,而后拍了拍空出的位置。 “上来。” “嗯?” 精神科的床因为都需要带束缚作用,所以都不宽,李风情看着那小片洁白的空隙,不知宋庭樾怎么要特地叫他去床上坐。 但李风情还是依言挪了挪尊贵的屁股,落座在那狭窄的床铺一侧。 谁知宋庭樾压根不是让他来坐床的。 男人的胳膊箍住他的腰,往上一拎一提。 李风情稳稳坐在了宋庭樾的大腿上。 “……” 他就说宋庭樾没按好心吧。 但是算了。 看在他刚才把宋庭樾的血压值都气爆表的份上,就让宋庭樾占占便宜吧。 李风情缩着一双长腿,局促地坐在男人怀里。 但宋庭樾很快得寸进尺,一双干燥的唇瓣落在李风情的耳垂上。 “痒……”这下李风情不乐意了,缩着脑袋躲。 可宋庭樾哪要管他这,唇瓣还是贴着他耳廓又吻到了颈侧。 “宋庭樾,这里是医院。”李风情小声提醒。 “我知道,”宋庭樾的声音很沉,“我只是觉得心里很烦躁。” “烦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生病的原因,也可能是别的。” “别的是什么?” 李风情被男人干燥的唇瓣亲得很痒,提议:“不然你放开我,我去给你接杯水,润润嘴巴……” “不要。” 李风情小发雷霆:“那你要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嘴巴刮得我很……” 话音未落,宋庭樾就捏着他的下巴吻了过来。 李风情下意识往后躲,但身后的手臂铁箍一样圈着他。 什么接杯水润嘴巴,根本不需要。 现成的润唇方式近在眼前。 …… 宋庭樾吻得很深,深到李风情喘不过气来。 他也很懂怎么去挑d[ou]他,t[iao]逗到李风情怀疑嘴巴里的是另一处器官。 但今天宋庭樾的动作意外地温柔,也不能说温柔,只是循序渐进地进攻他。 李风情是个很不经“逗”的人,不过一会儿就喘了气。 待宋庭樾把嘴巴润好,李风情已经热成一团靠在男人的肩膀上轻喘。 宋庭樾的手掌落在他的脊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他怎么了。 这么抱了李风情一会儿,宋庭樾心头那点烦躁终于消散了一些。 “宋庭樾。” 李风情湿闷的声音在他肩头响起。 “嗯?” “我今天……在外面等你的时候,被吓到了。” “嗯?被什么吓到了?” “一个刚从前线下来的士兵……他的肉,掉下来了,我看到了。” 宋庭樾的手掌停顿了一下,随即换了个频率去轻拍李风情的脊背。 “嗯……不怕,就当那是块猪肉吧。” “?说得我以后都不敢吃猪肉了。” 宋庭樾的安慰方法确实不佳。 但说实话,宋庭樾自己都忘了第一次看到尸体产生恐惧的心情是什么时候……估计,起码得是十年前了。 他不太能共情李风情此刻的恐惧,但他还模糊地记得第一次解刨人体时半天没能吃下饭。 换在李风情身上的话…… “你吐了吗?”宋庭樾问。 “嗯……”说到这个李风情更难受了,“吐了,都吐空了,护士说还有很多士兵要来,建议我离开一下,我就去警局了。” 李风情这一晚可以说过得十分艰辛。 先是为宋庭樾的病提心吊胆,然后又是被惊吓,最后还被凶了。 难怪今天那么委屈。宋庭樾想。 男人的手掌在李风情的脊背上轻抚了两下。 在这适宜的温度和轻拍下,李风情靠在肩头都快要睡着了。 才又听见宋庭樾说:“今晚留下来和我一块睡吧,你回家自己睡一定会做噩梦的。” 李风情迷糊间那点不服输的胜负欲又爬了上来,口齿不清地犟嘴: “谁说的?我又不怕噩梦。” “真的吗?” “……煮的。” 第76章 倒反天罡 李风情最后还是留下来过夜了。 护士将病床展开了一些,两人并肩挤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 其实宋庭樾提议过再加一张陪护床,让李风情睡得舒服些。 “不要。”李风情侧身面向他,昏暗似乎将青年之前故作强硬的伪装剥去,“一个人睡不安稳。” 宋庭樾在昏暗的夜灯下沉默片刻,又低声开口: “或者……让护士用束缚带固定我的手脚吧。” 宋庭樾为李风情的安全考虑。 李风情却拒绝得更快: “不要。” 他想起傍晚走廊里那个被束缚带深勒进皮肉的伤员,想起金属扣坠地的刺耳声响。 他无法想象这些东西加诸于宋庭樾身上,那该多难受。 “宋庭樾,你再赶我我就回家去睡了。”李风情威胁道。 “……”宋庭樾便暂时没再出声。 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后,宋庭樾又训他: 第109章 “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点也不顾虑自己的安全问题。” “我不是牛犊你也不是虎。” 李风情看了眼外头快要亮起的天色,感觉自己困得不行。 “就这样睡。” 他索性往宋庭樾身侧靠了靠,用行动表明自己的选择。 “……”宋庭樾也是拿他完全没办法。 两人便互相拥着进入了睡眠。 …… 睡得迷糊间,李风情听到宋庭樾轻声问他: “我和李霁,对你来说谁更重要?” 李风情睡得晕晕乎乎,回答也像是呓语: “当然是……你呀。” “为什么?” “哥哥有很多人喜欢,少我一个也没关系,但你……” “但我?” “……你好像只喜欢我,我也……我也只喜欢你。” “那……我和你哥哥犯下了一样的错误,你会原谅他,也会原谅我吧。” 错误? 半梦半醒的李风情,大脑完全是一团浆糊,实在想不起来两人能犯什么相同的错误。 “什么错误?你们考试都没考好吗?” “……” 宋庭樾这次没有回答。 而困极了的李风情,在耳边彻底安静下来后也很快陷入了深眠。 - 李风情一觉睡到了中午。 期间医生来查过一次房,但看他两互相缠拥得像个茧,做完例行检查后,便又“啧啧”两声离开了房间。 这点动静没有惊扰李风情的酣眠,他把脸埋在宋庭樾颈窝里,睡得天昏地暗。 宋庭樾因为要配合晨间检查,醒得早些,还与护士长闲聊了两句。 “你家这位,长得倒是挺好看。” 护士长瞧见李风情睡得透红的侧脸,不由啧啧出声。 宋庭樾一只胳膊在配合抽血,闻言,便也转头看了看李风情。 而后伸出另一只手去,有意扰人清梦一样,用手背蹭了下李风情的侧脸。 李风情迷蒙间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待看到作乱的人是谁后,却又把脸整个挨到男人掌心里去,枕着那只手继续安稳地睡了。 “嗯……”宋庭樾评价,“不闹脾气的时候还挺乖的。” 护士长瞧着他两这互动,眼神中含了些揶揄,随后又劝宋庭樾: “所以还是活着好,能享受这份有人依赖的福气,放宽心好好治,别辜负了他的牵挂。” 宋庭樾失笑,听出护士长的顾虑,解释道: “陈姨,您放心,我已经很久没出现过自杀行为了,现在情况控制得还不错。” “那就好……” 李风情最终在这窸窸窣窣的对话声中醒了过来。 那些关于“自杀”、“好好活着”的字眼钻进耳朵里,让人想不醒都难。 护士长推着小推车离开了病房。 李风情慢吞吞地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便是去扒拉宋庭樾的袖子。 “?”宋庭樾没注意到他醒了,一时顿了顿:“怎么了?” 李风情没出声,只盯着倦意未消的脸,固执地将男人的袖子卷到了小臂上去: “看你有没有割过腕……” “当然没有。” 宋庭樾低头去看他。 只见李风情脸颊上还印着睡痕,眼神更是迷迷瞪瞪。 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却还努力睁大了眼睛去检查他手腕皮肤的每一寸。 “傻不傻?” 宋庭樾反手捏了捏他尚有睡痕的脸颊,又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回来: “割腕很难死,我怎么可能割腕。” “……”李风情凉嗖嗖地瞥他一眼:“我是想听你说这个吗?” “?” “宋庭樾,你要是之前……真死了,我真的会恨你一辈子的。” 李风情饱含怒气地坐起身来,揉了揉被睡扁的头发:“你死了我也会去地狱里追着你再杀一次。” 宋庭樾被他这孩子气的话逗笑: “这么凶。” “嗯,我没和你开玩笑。” 见李风情的脸色垮下来,宋庭樾又才敛了玩笑的神色。 “放心吧,”他放柔声音,“以后不会了。” “你最好是。” 李风情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嗯……不知不觉间也睡够八个小时了。 可以起床了。 青年不等宋庭樾回应,利落地从床上翻身下来洗漱。 “这么急干什么?”宋庭樾奇怪他今天起床的效率,“有什么事要做吗?” “我要去给你买早……午餐呀。” 李风情回过身来问他:“难道你不饿吗?” “还好。” “那一会我买完回来你刚好该饿了。” “……” 宋庭樾感到一种身份倒错的奇怪。 从前都是他照顾李风情,现在变成李风情照顾他了? 而李风情很快洗漱完毕套上外套,临出门前还特意折返,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掖了掖被角,语气认真: “我很快回来,你乖乖躺着不要乱动,我一会儿叮嘱护士看着你一点,要是不舒服记得按铃哦。” “……” 简直倒反天罡。 “……” 看着宋庭樾无言以对的样子,李风情开心地哼着小曲走了。 只是快要走到病房门口时,李风情又才想起来: “对了宋庭樾……昨晚你是不是跟我说了什么?” “嗯?” “我快睡着的那会儿,”李风情努力回忆着昨晚的对话,“好像听到你在说什么……错误?” 病床上,宋庭樾整理被单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李风情的视线,轻轻摇头: “你可能做梦了。” “是吗……”李风情蹙眉,“可是感觉好真实……” - 没问出个所以然,李风情也没多想。 毕竟现在填饱他和宋庭樾的肚子要紧。 临走前,他特地绕到护士台。 顶着那张让人心生好感的漂亮脸蛋,他三言两语就把值班护士们哄得眉眼弯弯。 “放心吧,”为首的护士小姐对他笑,“就冲你这声姐姐,我们也得特别关照不是?” 随后又看了看宋庭樾病房的位置:“其实你不说我们也会留心的,不过……能让你这么惦记着,宋先生也是值了。” 李风情反被这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见护士小姐们应下来,他才安心地下楼去了。 …… 李风情特意问了做营养师的朋友,宋庭樾适合吃点什么。 对方很快把菜单发给他,都是一些在酒店就能买到的食品。 等待出餐期间,他却又收到宋庭樾的短信。 【抱歉,这次住院,又不能帮你管理恒辉了。】 李风情以为宋庭樾特地发消息是要说什么呢,点开却是说这个。 [没关系,反正我也还没给你发工资。] 【可是……】宋庭樾那边似乎犹豫了一下,【我不确定,在这么多事情的加持下,恒辉是否还能撑下去。】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就差直接告诉李风情,恒辉可能会倒闭了。 李风情犹豫了一会儿。 说恒辉倒闭他一点不心疼是假的,但都这时候了…… [撑不下去就是天意吧。]李风情回复:[你先别想那么多,李医生说你就是压力太大了,才容易反复犯病。] 【真的?】 李风情:[?] [那不然怎么办?恒辉倒闭了我把你送去祭天?]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宋庭樾那边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纠结什么事,过了半晌,才又给他发来第二条消息: 【我下午两点有个治疗……嗯……你会回来吗?】 李风情:“?” 这人是怕他跑了吗? 李风情感到一种微妙的感受。 通过这条信息,他仿佛感到了宋庭樾心底的那点敏感和不安。 合着敏感和乱想并不是他的专属权。 宋庭樾也会这样。 李风情看了眼时间。 [我才出来十分钟不到,你就怕我跑了吗?] [放心吧,乖乖等着,老公给你带好吃的,马上就好了。] 【老公?】 [怎么?不服气?你现在病歪歪的,还能立起来?] 【我是说……】 宋庭樾犹豫着要不要提醒李风情,他们已经离婚了的事。 如此思索了两秒,他决定还是不提醒了。 李风情:[?] 【没什么,我等你回来。】 末了,大概为了示好,宋庭樾还发了个卡通大棕熊乖乖盘腿坐等的表情包。 好土。李风情在心里悄悄嫌弃,这都多少年前的表情包了。 但还是喜滋滋地盯着看了看,才把手机收起来。 第110章 “李先生,您的餐好了。” 拎上保温食盒,李风情又打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医院。 他匆匆穿过医院大厅,眼角余光瞥见门口停着的警车时,心头莫名一紧。 但他还记挂着病房里的宋庭樾,便也没多想。 直到电梯到达病房楼层。 他只见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员正守在宋庭樾的病房外,李医生则面色凝重地站在门边,透过玻璃窗密切注视着室内情况。 第77章 有意为之 李风情走近时,恰好听见李医生与警员交涉: “他情况刚稳定下来,还在急性发作期,这次的问询内容很可能触及刺激源,问询时务必温和些,要是他状态再恶化,我们没法和卫勤部交代。” 卫勤部负责战后创伤人员的康复追踪,医院每年都有相关的医疗考核指标。 李风情立即意识到,今天警方来的原因恐怕不简单。 但不等他上前去询问,守在走廊的一名警员已经认出他来: “李先生?” 对方利落掏出警官证: “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您回答,希望您能配合一下。” 说是希望配合,实则两个同样人高马大的警员站随之起身来,在李风情身侧形成一道包围圈。 一种无形的压力感扑面而来。 李风情知道,今天的问题他非答不可了。 他侧首看了眼病房内的宋庭樾。 只见宋庭樾还是往常那副平淡的样子,警方似乎没过于为难他。 李风情默默松了口气,随即把手里的保温饭盒一把塞到为首的警官手中。 “?”对方疑惑。 “我前夫还没吃午饭,”李风情理不直气也壮,“麻烦您通融一下呗。” “……” 都前夫了还这么关心,这合适吗? 警员默默看他一眼。 或许是今天的问题急切需要他配合,警员还是点了点头,真替他把餐盒送了进去。 宋庭樾在这间隙看到李风情的身影,立即也对进来的警员开口: “警官,他没什么和警方打交道的经验,胆子也小,还请您别吓到他。” “你两真是……”警员忍不住嘟囔,“离婚了还没完没了了。” …… 李风情在门外与宋庭樾交换了个眼神,彼此眼中都是心照不宣的让对方安心。 李风情很快和警方来到隔壁的空房间。 一台记录仪、两名旁听警官,两名问询人员。 俨然一副正式审讯的架势。 “李先生是否曾参与李氏集团的经营活动?” “您对李家建立实验室的目的了解多少?” “您本人是否进入过那些实验室?” 面对连珠炮似的提问,李风情一一如实否认。 但在这些碎片化的问题中,他拼凑出一个心惊的事实: 警方已经掌握确凿证据,那导致多名官商二代中毒身亡的神经毒素,正是从李家实验室流出。 虽然直接作案人的证据链尚不完整,但毒素来源已经指向明确。 且因为泄露的都是重点管制药剂,现在已经将其定为三级泄露事故。 “我们理解您当年并未参与经营,刑事责任可以排除。” 主审警官合上笔录,好心提醒: “但此案涉及多条人命,受害者家属必然会提起民事赔偿,还涉及了泄露国家管制物品重罪,作为李氏的法定继承人,您需要做好进行巨额赔偿的心理准备。” 警方都说巨额,那想必赔偿会是个惊人数字。 李风情拢了拢手指。 事到如今,不愿接受也只能接受。 顿了两秒,他点头: “知道了,谢谢警官提醒。” 主审警官换了另一个记录本,随即抛出更尖锐的问题: “根据我们调查,李霁对您存在超越兄弟之情的特殊感情,这一点,您是否知情?” “……之前不知情,也就前几天才知道了这件事。” “具体是什么时候?” 李风情说了时间。 对方又问:“李霁以前是否对你有过猥亵行为?” “没,没有。” 李风情感到一种难言的尴尬。 手足失伦不说,警察还知道了,还如此直白地问他。 不成想,警方下一秒就给他抛了个重磅炸弹: “你哥哥的墓,我们前些天用仪器检测了一次,基本可以确定是座空墓。” “当年给你哥哥验尸的法医,于一年前就自杀身亡了,结合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李霁及李氏,都很有可能涉及[p]an国罪。” “叛、[p]an国?” 李风情一时不能言语。 但警方也没透露更多,只又问了一些关于宋庭樾近年的精神情况。 “对了,你昨晚送检的物品有结果了。” 在结束前,一位警员补充:“玩具和纸片上除了你与宋先生的指纹,没有第三人的痕迹,但所有食品中都检测出安眠药成分。” 警员将留存的照片给李风情看了看: “说不定你哥哥还真是单纯想让你睡个好觉” “……” 李风情看着照片上那张写着“睡个好觉”的淡蓝卡片,一时无言。 该说什么呢? 李霁虽然坏,但对他还算不错? 然而……这真是不错吗? - 根据警方调查,李霁身边的人多有慢性中毒的迹象。 以防万一,李风情也抽了血做毒物检测。 “一周后出结果。”医生说。 “谢谢。” 李风情按住抽血处的棉球,在警员陪同下返回了病房楼层。 从问询到抽血,整个过程已过去两个小时。 然而宋庭樾的病房依然紧闭着门。 透过观察窗,李风情看见先前送进去的保温饭盒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 宋庭樾的脸色却比之前要难看许多。 “问询还要多久?”李风情转向身旁的警员。 语气难掩不赞同:“宋庭樾还是个病人,这种强度的问询未免超纲了。” 警员表示爱莫能助,这起案件的级别,早不是他这种小喽啰能干涉的了。 就在这片刻间。 病房内似乎起了争执。 李风情看见宋庭樾的神色肉眼可见凝重起来,背对着观察窗的警官似乎在和其剧烈争执些什么。 “……” 宋庭樾的病最经受不起刺激,眼见宋庭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李风情犹豫要不要强行闯进去。 这么想了不到三秒,李风情站起身来。 但比他更快的是李医生。 李医生从隔壁病房快步走出,用指纹解锁一把推开房门: “各位警官,时间到了。” 随着房门打开,李风情这才听到病房里各项仪器啸叫的声音。 …… 医护人员迅速对宋庭樾采取了紧急措施。 李风情急忙走进病房,却被浓烈的alpha信息素呛得捂住口鼻—— 病房内确实刚经过争执,空间中都是alpha们攻击性信息素交织的味道。 还夹杂着宋庭樾苦到极点的咖啡味。 “咳咳……”李风情止不住咳嗽起来。 做omega一点也不好,新风系统已经开到最大,信息素的味道还是往他鼻子里钻。 李医生推了他一把,示意:“去那边拉你老公的手。” “噢!” 李风情条件反射地应下,慢半拍才意识到称呼的问题。 算了。 这不是重点。 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往宋庭樾的吊瓶里注射新药剂。 他走到病床前握住宋庭樾的手,触手一片冰凉的虚汗。 “……”这个触碰似乎唤回了男人些许神智, 但宋庭樾脸上依然保持着刚才争执的神态—— 眉峰凝着未散的戾气,下颌线绷得发紧,眼神锐利得像要剜人。 “……上次说了,你再这么瞪我,”李风情虚张声势地威胁,“我就真把你眼睛挖出来!” “……”这次威胁没起任何效果。 李风情感到自己的手被握得生疼。 他甚至怀疑宋庭樾会这样把他的手给捏碎。 他刚想喊疼,男人却已握住他那只手放到了嘴边。 看宋庭樾一脸凶相,李风情险些以为对方要咬自己,差点大喊救命。 但那只手落在男人唇边,也只是被宋庭樾当作某种佳肴一般,数次蹭过唇瓣后,便是品尝般的咬啮。 李风情“救命”两字在嘴边旋了一圈,最后变成面红耳赤地提醒宋庭樾: “那么多医护,宋庭樾,你……你给我收敛一点!” “……”医护人员们倒是见惯不怪。 比这刺激的他们都见过。 啃个手而已。 不过尔尔。 …… 第111章 宋庭樾的“疯癫”状态持续了半小时。 李风情的手被啃得一片泛红,医护人员暂时离开时,他甚至被迫献上了自己的唇。 宋庭樾始终一言不发——不是不想说,而是神经系统异常让他暂时失语。 虽然宋庭樾没说话,但李风情从对方不断且透着极度渴求的动作中,恍惚间意识到,这是宋庭樾寻求安全感的一种方式。 ——如同他曾经。 他们接吻时,他碰到他的下t i,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询问李医生后才得知,在药物作用下,患者不可能产生x欲望,除非是心瘾。 心瘾。 李风情觉得这个是很准确的形容词。 “让你也知道知道什么叫风水轮流转。”他掐着男人的下巴,恶狠狠道。 “……” 宋庭樾此时神智已经差不多回笼。 只是失语状态仍未恢复。 面对李风情的‘恶狠狠’,他还不了一点嘴。 顾不上讨论警方的事,李风情决定先把午饭给宋庭樾喂了。 毕竟人是铁饭是钢。 他才不想自己辛苦买来的饭菜被浪费。 “……” 李风情对照顾人的事不太熟练。 他给宋庭樾喂饭,一半喂到下巴,一半喂了衣服里。 如此折腾五分钟后,宋庭樾忍无可忍地伸手,示意自己来。 “噢!” 李风情看着那脏了一片的病号服,自己也感到不好意思。 “第一次给人喂饭……你将就下。” 宋庭樾不咸不淡地扫他一眼,点了点头。 而后又伸出一只手来,揉了揉李风情的头顶。 像是种无声的感谢与夸奖。 “别把我发型揉乱了,”李风情却不领情,扒拉开脑袋上的手,像宋庭樾以前训他那样:“好好吃饭!” 宋庭樾只好沉默地吃着午餐。 说是午餐,其实他的胃早就饿得没了知觉。 换作以前,宋庭樾大概不会吃这一顿,让护士输点营养液就完事了。 但这饭是李风情辛苦买来的,青年是第一次照顾人,不该让他在这事上感到挫败。 于是宋庭樾把盒饭里的食物都吃完了,并艰难地蹦出了两个字: “好吃。” “噫——”李风情惊喜道:“你终于能说话了?” “还……不行。” 宋庭樾艰难吐字。 “噢——” 李风情顺手将空餐盒扔进垃圾桶。 直到看到宋庭樾欲言又止的眼神,他又才将那个瓷制餐盒捡回来。 “晚点让周姨洗洗,捐给需要的人。” “不用……这样。”宋庭樾说,“想扔,就扔吧。” 一个餐盒让两人同时想起某些不愉快的回忆。 李风情当即决定转移话题: “今天警察问了什么?”李风情捧着脸看他,“你脸色好差。”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宋庭樾的胸膛便肉眼可见地起伏了两下。 “……”李风情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话题。 却又见宋庭樾很快冷静下来,俯身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那里放着一个写字板和一叠纸笔。 这些都是为失语患者准备的,宋庭樾从中选了纸笔。 李风情恍惚间想起——上一次看到宋庭樾失语,只能在纸上写下想说的话,还是在四年前。 宋庭樾的字如他本人一般俊逸工整: [李氏实验室重大泄露事故,我是当年实验室的负责人之一,警方找我,有想要我负责的意思,但因为病情,他们没法带走我。] 李风情惊讶,没想到还能延伸出这么严重的后果来。 也就是说,如果宋庭樾不是犯病了,这会儿说不定都进局子里蹲着去了。 “那你……”李风情本就一团乱麻的脑袋更乱了,“你出院了会被他们抓进去吗?” 宋庭樾摇了摇头。 [不会,没有证据证明与我相关,也有人证,证明我做到了应尽的义务。] 李风情松了口气,又想起来: “对了,警方说我哥和李氏还涉及[p]an国……” [我们当年受托研究的,是生物武器。] 写到这里,宋庭樾犹豫了一下,才又接着写到: [警方初步推测,李霁还活着,并带着核心样本与技术,投奔了尼安佳的一个军阀。] 说是军阀,实则已具备未来区域统治者的雏形。 而各国顶尖的武器技术,向来是绝不外泄的最高机密。 倘若警方推测属实,李霁确实与p国无异。 李风情一时难以接受这庞大又冲击感十足的信息,怔愣在原地。 宋庭樾始终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悬停良久,终于落下: [风情,有件事……折磨了我很多年。] 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犹豫的痕迹。 [我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你。] 短短一句话,宋庭樾却反复写了又停下。 直到李风情从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发现那行字被涂改了数次。 纸张几乎要被划破。 “什么呀?”青年奇怪。 “……” 宋庭樾的指尖微微发颤。 那支黑色的钢笔在指间来回翻转,像在掂量着某个难以见人的秘密。 李风情向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快写呀,再不写我要睡着了……” 笔尖终于重新触纸,这次的动作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你都不说,我怎么原谅你?” 李风情蹙起眉,从这异样的郑重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 宋庭樾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双眸子里的情绪万千,像需要李风情给予无比大的勇气,才能将实话说出来。 病房中安静了一会儿。 李风情等得浑身刺挠,只好玩笑似的给宋庭樾些勇气: “你只要别说你出轨或者喜欢上别人,你就算是杀了我爹……不对,杀了我爹我得给你发锦旗……” “我杀了李霁。”宋庭樾骤然开口。 “啊?” “……当时在尼安佳,我亲手杀了他,也亲眼看着他咽气。” “但我不知道那是意外,还是……我仇恨下的有意为之。” 第78章 战争回忆(1) 宋庭樾之所以敢告诉李风情这件事,完全是因为警方传来李霁大概率还在世的消息。 多年来,宋庭樾内心一直偏向的,都是自己故意杀人。 ——其实哪怕是意外,他也是这场意外的罪魁祸首。 “……”宋庭樾将目光移向李风情的手掌。 李风情曾在大学时出过一场车祸,右手手指被碾碎,一颗图钉穿过掌心,从此落下下雨就手疼的毛病。 还因此不得不放弃医学,转攻艺术。 “还记得你大学时那场车祸吗?”宋庭樾看向他,“你倒在路上呼救了近半小时,没有人回应。” 李风情“嗯”了一声,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事。 “我后来到现场,看到李霁其实就在你出事地点后方不到100米的小卖部里,按照距离,他一定能听到你的呼救声。” 那时李风情是被一辆小货车撞倒在地。 车轮碾压过手指,司机下车见撞了人,急忙开车逃之夭夭。 李风情则因巨大的撞击站不起身来。 右手被图钉刺穿,手掌、脸颊都死死嵌在粗糙滚烫砂砾地里,疼得他一时都忘了掉眼泪。 再到后来,李风情不记得自己在碎石路上躺了多久,只记得自己哭得止不住。 他尝试过摸索手机呼救,但手机早在撞击下飞出了数米远。 稍微动一下身体都疼得眼前发黑,最终只在原地徒劳地哭喊救命。 宋庭樾也还记得,当时小卖部那台老旧电视的音量开得震耳欲聋。 那小卖部背对着砂砾路,后窗斜下方就是李风情倒下的地方,门前则是偶有村民路过的旧柏油路。 “李霁?” 他当时先看到的是李霁,急忙上前来追问: “你怎么跑这来?你看到风情了吗?他自己出来快一小时了,打电话也不接。” “……嗯?” 李霁的身影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似乎没想到他会到这里来。 李霁奇怪地迟钝了好几拍才回过身去看他: “风情?我没看见呀。” “……”宋庭樾被电视的轰鸣吵得直拧眉。 他其实听不清李霁说了什么,只能根据依稀的音量和唇形辨别。 “他自己出来快一小时了,电话也打不通。”宋庭樾再次强调。 “啊,是吗?” 换作以往,李霁一定比谁都要急着去找人,但那天,李霁看起来很心不在焉。 ——多年之后,宋庭樾才想通,这天李霁反应,是源于他意外出现而带来的心虚与慌张。 第112章 “唔……那我给他打一个看看。”李霁如是说道。 宋庭樾心说这里这么吵,你怎么打电话? 但没等到李霁拿起手机来,宋庭樾就在一片嘈杂声中听到了李风情的哭声。 ——人往往都是对熟悉的东西更为敏感的。 “风情?”顾不上太多, 宋庭樾便出了小卖部,顺着哭声找过去。 他看到了满脸满手血的李风情。 “宋哥!”李风情仓惶地叫他,憋不出放声大哭起来:“宋哥……呜哇哇!” 李霁姗姗来迟,演技却很好——看到李风情时的震惊、慌乱的脚步,还有眼中顷刻滚下的两颗泪珠。 “风情,谁把你撞成这样的?”李霁颤抖着去扶他。 如果说李风情是那种漂亮张扬的好看。 那李霁就是知性文雅的好看,掉泪时颇具欺骗性。 以至于宋庭樾那时都被蒙骗了一瞬。 李风情被紧急送往医院,而宋庭樾在冷静下来后,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事透着古怪。 小卖部前后两条路都人迹罕至,那老板不过30左右的年纪,怎么需要开这么大的音量? 记忆里,李霁就在李风情出去不久后也跟着出了门。 这一个小时里,李风情是出了车祸。 那李霁呢?他留在这个小卖部多久了?又为什么要停留在这个小卖部? “你完全没听见风情的呼救吗?”宋庭樾找到李霁,问出疑问。 如果李霁能早些听见,李风情的伤势不会这么重。 “没有。” 李霁的眼圈还是哭过的红肿,听宋庭樾这么一问,竟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 “我真是个废物!怎么就没听到他呼救呢!这耳朵还不如聋了!” 李霁这耳光扇得重,白皙的面颊肉眼可见地肿起两个巴掌印。 “喂!”李霁的追求者之一当即不满意了,冲上来推了宋庭樾一把: “李霁本来就难过了,你还来这问这些有的没的,有病是吧?!” “……”宋庭樾被推了也不恼,只紧盯着李霁的脸。 但李霁没露出任何破绽。 “你一直在那家小卖部里吗?”宋庭樾换了个提问方式,“你在那里干什么?” “我想买点东西……”李霁仿佛察觉到他的怀疑,眼里蓄着泪,看起来很是可怜,“我到那里不久,应该就在你前五分钟……” 宋庭樾还想问,那追求者却上前一步来隔开了两人。 “宋庭樾,你审犯人呢?!李霁平时多在乎他弟你瞎了看不见?他能是故意的吗?!赶紧滚!” “……”宋庭樾没说话,目光落在李霁脸上。 那追求者急了,上前遮住李霁的身影,“还盯?!是你老婆吗你就看?!” 李霁被挡了个严实,宋庭樾的目光终于挪到那人身上,语调眼神都带着种轻蔑的不屑: “你这典型没牙老头吃棒棒糖。” “?什么意思” “只知道舔。”宋庭樾厌恶道,“还是口水滴胸口的那种低智狗。” “诶我……宋庭樾我c你了!” 这次交谈不算愉快。 只是事后,竟又被传成宋庭樾和旁人为了李霁争风吃醋。 在临走时,宋庭樾又看了李霁一眼,这次他发现什么地方不对了—— 人真伤心时都是涕泗横流的,但李霁自始至终都只有眼泪。 那鼻子干干净净,除了用纸巾拧出的红痕,一点秽物都没有。 …… “我也……听说过,你和别的a为了我哥在医院走廊起争执的事来着。”李风情磕磕巴巴地答。 没想到流言背后真相竟是这。 “你出院后没多久,我又去了那条公路,但那家小卖部已经搬走了。”宋庭樾说:“据附近村民说,那小卖部在你车祸后第二天就立马搬走了。” 如此多的巧合,由不得人不怀疑。 “总之,这事之后,我就对李霁起了疑心。” 不过当时,宋庭樾只是往李霁可能嫉恨李风情这事上想。 毕竟他也听说过,李霁是领养来的。 兄弟阋墙在豪门从来不是新鲜事,何况兄弟两人并无血缘关系。 在这样一个利益交织的环境里,这样的猜忌反而更符合常理。 …… 时间线再往后拉,便是宋庭樾和李霁一同去尼安佳后。 那时,宋庭樾已经怀疑,李霁对李风情怀揣着别样的情感。 但一来他没直接证据,二来,李霁身边一直有保持着暧昧关系的alpha。 这些alpha来来往往,宋庭樾曾亲眼看到李霁和他们接吻、甚至有过更亲密的举动。 宋庭樾曾以为李霁是被迫的——毕竟李霁也向他诉说过自己作为联姻工具的无奈,还叫他去做了假的基因匹配报告,借此来挡桃花。 直到后来,他发现李霁不光和二代们保持关系。 甚至有一次,宋庭樾撞见李霁和两名低年级的贫困生亲密。 酒店房门的间隙,他清楚看见两名alpha跪在李霁面前,亲吻李霁的足尖,嘴里还叫着些含混的银词。 ——如果和二代们保持关系是为了李家的生意。 那么和两个贫困学弟的亲密。 除了就是图爽,宋庭樾找不到任何理由。 不过,这毕竟是李霁的私事,宋庭樾根本懒得去管。 那次车祸后,李霁没再出现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起码表面上没有。 虽然那时,因为李霁对两人感情的阻挠,宋庭樾背地里和李霁已经不怎么往来。 但看在种种利益牵扯下,两人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和,一路抵达了尼安佳。 尼安佳战火连天。 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像被汗与血浸透的补丁,勉强缝合在这片疮痍的土地。 这里危险,却也有无尽的资源、同时是个很好的“实验基地”。 他们前来,不止为救援。 在救死扶伤的白色旗帜下,这支队伍怀揣着双重使命: 一面履行医疗职责,一面借此绝佳环境,测试李氏旗下的新药,并暗中推进生物武器的研发。 宋庭樾需要这份国际救援的履历,这会让他回国后更快升职,取得更高的地位。 同时,推进新药的进程,也会让他获得一笔不小的财富。 他需要这些——金钱与地位,才是他有资格与李风情并肩在一起的手牌。 豪门的爱情,从来不是你情我愿便能畅通无阻。 要配上李风情,他需要更好的履历地位,以及更多、无穷多的财富才行。 宋庭樾自然是带着目的来的。 但他想不通的是:李霁有什么必要来到这里? 战场的子弹从不长眼。 像李霁这样的大少爷,晋升只需家中设宴杯盏交错;研发的进展,也大可在安全的国内听取汇报。 无论前线是谁出生入死,最终的功劳,只要李霁愿意,都只会署他的名。 冒着枪林弹雨来这干嘛呢? 但战场没给宋庭樾太多思考的时间。 伤员与炮弹一样络绎不绝。 每一天,空气都被固定在一种令人作呕的配方里: 硝烟的辛辣、消毒水的刺鼻,以及更深处,尸体缓慢腐烂的恶臭。 新来的护士对着半截小腿呕吐。 傍晚巡诊,总会被攥住裤脚——有时是焦黑的手掌,有时是沾着脑浆的碎布。 有年纪小的医生支撑不住,精神崩溃早早回了国。 有运气不好的同僚被流弹击穿手臂或是大腿,甚至眼睛。 宋庭樾刚开始的确是为了功名利禄来到这里,但到后来,救人仿佛成为本能的使命。 在这样的忙碌中,他和李霁的关系也缓和下来。 宋庭樾是外科医生,李霁原本是学内科,但到了这里,哪还分什么里外。 就算是条狗,也得学手术、包扎、清创急救等等…… 一个队伍里就数他和李霁学得最快、技术最好,效率也高。 于是两人合作成了常事。 只是两人也时常会因为研发武器与实验药物的手段起争执。 宋庭樾发现李霁非要到这来的理由—— 李霁这人,对研究结果有着病态的执着,甚至到了有些疯癫的程度。 他甚至不惜把药物与武器往婴儿身上去试。 不让病人采用止痛手段,让本能活下来的病人经受实验后痛苦死去。 “宋庭樾,别忘了你到这来是干嘛的,要是想做圣父救天救地,趁早退出研究组。” 李霁如同他的研究一般不近人情。 国家要的仅是生物武器,李霁却偏要研制一种会让人由内而外发生溃烂痛苦死去的东西。 要用信息素搅乱人的神经、破坏应有的性别系统…… 两人无数次不欢而散。 …… 这样度过了一段时间。 第113章 宋庭樾和整个营地迎来了难得的清闲时间。 反d ong党退到了十公里外,营地里暂时没那么多伤员了。 宋庭樾也终于有空给李风情打了个视频。 “这么久才想起我来……”李风情语气带着被娇惯的轻微不满。 视频中两边画面对比,仿若在两个世界。 李风情窝在卧室柔软的床铺中,手边放着杯奶茶,身后的台灯晕出柔和的光。 而宋庭樾这边,背景是墨绿色的、沾着泥点的帐篷内壁,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盏昏黄的应急灯,映着他满是尘土的脸。 宋庭樾在开视频前已经整理过自己,没想到,上镜看起来还是如此憔悴不堪。 “你受伤了吗?”那头传来李风情的担忧的声音,“还瘦了那么多……” “没事。”宋庭樾拿了张卫生纸仔细擦去脸上的脏污。 又对李风情解释:“这边太忙了……信号也不好,所以一直没机会给你视频。” “我知道啦。”李风情的声线带着绵软的鼻腔音,“你和哥哥都不在了,我好无聊……爸爸对我也好凶,我最近在家都委屈死了。” 年少时的李风情就是个小喇叭。 和喜欢的人聊些鸡毛蒜皮的事、互相交换近况,说个三天三夜也不会累。 聊着聊着,也不知怎么的,两人就聊到了羞羞的事上去。 彼此两人都出于血气方刚的年纪。 数月没亲热,两人都互相想得紧。 “宋哥,你试过那个吗……” “什么?” 李风情压低了声音:“就是视频,那个。” …… 视频结束后,帐篷里还残留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温热。 得到满足的李风情看起来又乖又软,声音黏得一塌糊涂: “宋哥,我先睡啦,下次休息还要给我视频哟,晚安。” “好,晚安。” 宋庭樾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躁动的血气。 看到那头黑下的屏幕,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席卷心头。 ……再忍忍吧,宋庭樾看了眼日历。 还有三个月。 平复下呼吸,宋庭樾劝自己得回到现实来。 他起身,准备去查看一下今晚的药品清单。 可刚掀开帐篷,一抹人影竟站在他帐篷门外—— “李霁?!”素质高如宋庭樾也忍不住爆粗口:“你大晚上站这干什么?有毛病?!” 为了和李风情视频,宋庭樾可是把帐篷拖到了远离人群的地方——他不跟营地里那些没羞没臊的大老爷们似的,一布之隔就能自在满足自己。 可帐篷拖了那么远,李霁还特意站在门外。 也不知听了多少东西去。 李霁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刚才在和风情视频吗?” 宋庭樾没什么好瞒的:“嗯。” “你跑这么远也不放过他呀……” 两人先前关系就不算很好,再加上李霁跟个变态似的,这会儿宋庭樾自然火大: “什么叫我不放过他?这是我们两情相悦,怎么,哥哥你是寡疯了?情侣间亲密一下你也要偷听?” 这番话似乎刺痛了李霁的神经。 宋庭樾看到李霁的神情一瞬变得极度恐怖——战场泥土与血迹的脏污下,再和善的脸扭曲了表情,看起来也像个怪物。 这天过后,两人的关系迅速冷下来。 再到后来,一次营地紧急迁移中。 李霁的日记本不慎掉落,内页在碰撞下自行摊开。 宋庭樾紧随其后,本欲拾起归还,目光却被摊开的那一页牢牢钉在原地—— 【今天不让风情出去玩,他非要去。结果回来哭着说差点被一个alpha拖进巷子。听着他发抖的声音,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没笑出来^^哈哈,不听话的小狗,果然要训。】 【风情长大了,今天看见他换衣服,我一下就……差点被发现了,唉,他如果不是beta该多好……】 【他的手指被碾碎了^^,哭得真好听,像被玩坏的小动物。我听着,都硬了。他要是残了就好了,我就可以把他关起来,一定会变得像小时候那样听话的。】 短短几页字,看得宋庭樾触目惊心。 一股混杂着震惊与极致恶心的寒意窜上脊背,让宋庭樾几乎作呕。 “你竟然一直对他抱着这种心思?!” 瞬间,李霁的所有阻挠与异常都找到了答案。 两人当场就起了争执,还险些打起来。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内讧!不想活了?!”领导的怒吼如同炸雷,在逃命的紧要关头,没人能容忍这样的混乱。 李霁被笔记本的锐角划破了脑袋,鲜血蜿蜒而下,一双眼睛沉沉郁郁。 …… 这天之后,两人彻底闹掰。 宋庭樾每天都在想怎么和李风情说这件事。 光用口述,李风情一定不信,但那写着证据的日记本……早被李霁焚烧毁尽。 但宋庭樾下定决心,回国后必须告知李风情。 李霁这人脾性古怪甚至于扭曲,这样一个肮脏的人在李风情身边,宋庭樾实在没法不担心。 然而,还没等到回国,灭顶之灾便降临了。 当地一支名为“戮团”以残暴出名的军阀势力,袭击了众人所在的医疗营地。 “你们救了我们的敌人。”他们如是说道。 护士长试图上前去解释:“我们也救其他人,包括你们的人……我们是无国界医生。” 末了,还指了指现场里属于对方势力的一名伤兵。 然而,大爱在没有武力保障的前提下,就仿佛脆弱的瓷器。 下一秒便被冰冷的枪声撕得粉碎。 鲜血浸透护士长洁白的护士服。 他们如恶狼般闯入基地。 见人就杀,枪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宋庭樾眼睁睁看着同事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 医疗基地彻底被“戮团”接管。 化作一片血色地狱。 目之所及,尸骸枕藉,粘稠的血液在地面的尘土间蜿蜒成河,最终渗入干涸的大地。 四十人的医疗小队,只剩十余人存活。 并非出于怜悯,仅仅是因为屠戮者暂时感到了厌倦。 omega中,唯有李霁一人幸存。 ——戮团来时,他见没有逃生的机会,竟亲手剜去了omega腺体,以此抹去所有可能招致灾祸的气息。 第三天,众人见到了“戮团”的首领。 所有存活下来的人员都被按跪在地面——或许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便是枪决。 不过这样也好。 眼睁睁看着同僚自尽、幼儿被杀、昔日熟悉的面孔死的死、疯的疯,宋庭樾也早没了多少生的意志。 “别杀我!我想活……我想活啊!” 身旁的哀嚎戛然而止,被一声清脆的枪响打断。 几声处决的枪响后,杀戮却意外中止。 戮团发现了他们的实验基地,还有尚未来得及销毁的一些生物试剂。 “你们竟然用尼安佳人做武器实验!”首领厉声斥责,义正词严。 虽然宋庭樾也不赞成李霁那人体实验的法子。 但这话听起来实在讽刺。 一个枪杀了尼安佳上万平民的组织首领,竟骂他们草菅人命。 枪声再次响起,处决继续。 下一个便是宋庭樾了。 他闭上眼等待死亡的降临,这一刻,又难免想到李风情—— 但预想中的死亡并未来临。 待他缓慢睁开眼,只见首领正和一个少年模样的人交谈着什么。 许久,翻译出了声: “首领说,你曾经救过他们父子!” 气氛骤变。 士兵变脸似的,竟对着宋庭樾欢呼起来。 随即架起他的双臂,这意味着——他得到了特赦。 宋庭樾其实根本不记得眼前两人,但情况紧急,他从中嗅到一丝生机,迅速开口: “如果我救过您……那一定不是我一人的功劳,是我们在场所有医护人员共同努力的结果!” 他必须尝试救下剩下的人。 然而,回应他的是瞬间顶住太阳穴的枪管。 首领没下任何指令,只是注意到了跪在下方的李霁—— 即便腺体被毁,因伤口感染面色死灰,李霁那张脸依然引人注目。 尽管宋庭樾对李霁充满厌恶,但也清楚,一个omega在此地被注意到的下场…… 大家都在这些天,已然见过无数残忍的例子。 可出乎意料的是,首领只是托起李霁的脸,端详着颈后那狰狞的伤口,说了一句: “首领说你很有骨气,是他见过最有勇气的omega。” 腺体被挖去后,omega的气味会消失,生殖腔会在半小时内萎靡,omega自己更是有生命危险的。 尤其这地方医疗条件极差,李霁可以说命悬一线。 第114章 随后,首领的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最终落回宋庭樾身上: “你是否愿意效忠于我?” “当然。”宋庭樾几乎不假思索。 虚与委蛇,先活下来再说。 他再次恳求:“但我希望您能放过我的同胞。” 首领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天真计谋的嘲弄。 “我们玩个游戏吧,”他宣布,语气轻松得像在提议一场娱乐,“既然你们在这里做实验,那我们也用你们的人来做实验。” 他的目光锁定宋庭樾:“这里剩下的人,你能救活多少个,我就允许你带走多少个。” “……” “做实验的只有宋庭樾、李霁和王医生!”队伍中立刻有人嘶喊起来,急于划清界限,不愿承担这无妄之灾: “要做实验也该只在他们身上……” “砰”一声,喊声被枪声淹没。 点点乳白的脑浆溅到宋庭樾的靴子上。 首领客气道:“请。” “……” 时至今日,宋庭樾都想不通,戮团的首领为何将“拯救众生”的职责归在他身上。 是因为他救了他们父子吗? 但这看似仁慈的回报,却成了将他架上火堆炙烤的刑具。 并最终化为此生无法醒来的噩梦。 …… 幸存下来的十人被粗暴地关进一个狭窄房间。 或许人性的恶往往不需要理由,就像那些在医疗基地里苟延残喘的平民——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想要活着,却依旧被无情屠戮。 压抑的沉默很快被打破。 “都是因为你!” 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猛地扑向宋庭樾,声音嘶哑,“要不是你当初救了那对父子,他们早就死了!根本不会有今天这场屠杀!” 说话人的妻子也是医疗队员,前天在众人面前被凌辱数小时后惨死。 当至亲在眼前受尽折磨而死,没有人能保持理智,仇恨早已吞噬了他的良知。 “我……”宋庭樾想说自己其实不记得那对父子。 “好了。”一个沉稳有力的女声却打断了这场闹剧。 是宋庭樾的导师,梁医生。 一个怀胎八月仍坚持留在前线的女人。 她步履蹒跚,质问却声声有力:“你能知道你每天救的人都姓甚名谁,背景如何吗?!你前天最后一个输液病人是男是女?!又是哪方势力的人?!” 那男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梁医生:“起码,我们因此还活着。” “我宁愿死了!”男人抱住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头皮,“珍珍死了……我们的孩子也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哭嚎像瘟疫在狭小空间里蔓延。 有人神情麻木,有人默默流泪,有人蜷缩在角落发抖。 梁医生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笨重的身躯,为身后曾经的学生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最终,所有人也只能将生的希望寄托在宋庭樾身上。 “老宋/小宋,我们的命……就交给你了。” 第79章 战争回忆(2) 哪怕已上过无数次生死手术台,可像这样,所有人的性命都维系在自己身上,宋庭樾也是头一次经历。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梁医生宽慰他,“尼安佳的科技水平有限,戮团手里,未必真有什么超出我们认知的棘手毒素。” 或许也是为了安慰自己,众人也连声附和道: “对对,梁医生说得有道理……” “这地方能有什么剧毒之物?” “多半是吓唬人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宽慰宋庭樾,也是安抚自己紧绷的神经。 宋庭樾深吸一口气,只能希望事实当真如此。 …… 翌日,天色未明。 戮团的士兵粗暴地将幸存者们驱赶到一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 这里与其说是实验区,不如说更像一个屠宰场。 十余张简陋的板床一字排开,空气中尚有消毒水及尸体腐败交织的味道。 众人像待宰的牲畜般,被用粗糙的麻绳死死捆缚在冰冷的板床上。 当死亡的阴影如此具象地笼罩下来,没有人能保持镇定。 起初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随即,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撕裂了沉默: “老宋!老宋……等会儿你一定要先救我啊!”被绑在中间板床上的男人涕泪横流,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我、我平时待你不薄……之前好几次夜班,都是我替你顶的!” 这哀求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恐慌的连锁反应。 求生本能压垮了理智,所有人都害怕自己被放弃,争先恐后地嘶喊起来,仿佛声音越大,生存的机会就多一分: “小宋!还有我!你刚来时那么多手术,都是我手把手带的啊!” “庭樾!你忘了?上次你去约会,是我……” “宋医生!我小孩才三岁……” 绝望的声浪几乎要掀翻临时搭建的帐篷顶。 若不是身体束缚,宋庭樾此刻恐怕早已被濒死挣扎的人们撕扯得粉碎。 “够了。”宋庭樾叫停这出闹剧。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厉声的威严: “现在重要的是保存体力,才能对抗一会未知东西,大家都是医护人员,多的不必我强调,一会儿,我会根据情况的危重程度决定顺序。” 或许是相对公平的方式稳定了“军心”,也或许是宋庭樾的威严态度让众人吃了定心丸。 人群终于又沉寂下来。 直到队伍里第二个受到“优待”的人出现—— 大抵因为李霁那张脸实在引人瞩目、大抵因为首领当真佩服李霁生生剜去腺体的血性。 随着戮团实验人员而来的,还有首领狎昵触碰李霁脸颊、手脚的姿态。 他甚至强吻了他。 李霁脸上难得露出痛苦的神情,唇齿在首领充满戾气的咬啮下满是鲜血。 他甚至想在众目睽睽下强[b] ao他。 但饶是这样,首领下令给李霁松些绑时,这特别的“优待”依旧引起了部分人的羡慕。 “他妈的omega真好,还能靠这个获得好处……” 所有人都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缚,唯有李霁被换上了一副松垮的手铐,锁在床架上。 比起其他人,他的待遇确实“好”许多。 但这也是有代价的。 “首领说,你要是能活过今晚,可以去找他。” 随着翻译的话音落下,一旁士兵的目光也轻挑地在李霁身上逡巡: “根据你的‘表现’,他会给你一些赦免权,比如……让你,或者你看重的人,好过一些。” 这是句充满暗示意味的话。 话音落下,几名士兵又不顾李霁的反抗,剥去了他身上大半衣物,狎玩似的拧过那些暴露在外的肌肤。 李霁在这队伍里,何尝不是一位“天之骄子”。 从来都只有别人捧着他的份,哪有此刻被人把尊严按在地上踩的经历。 不知是害怕还是被羞辱到了极致,李霁的身体难以自控地颤抖起来。 宋庭樾看到他极力偏过头,试图藏起自己的脸。 那个一贯冷静甚至扭曲的李霁,此刻竟也簌簌地落下泪来—— 或许他此刻唯一的念头是,当初剜去腺体时,就该将这张脸也一并划破。 首领很快离开了现场。 士兵们拿着一箱试剂来了。 先前酸溜溜地说“omega就是好”的那位,竟开始试图说服李霁: “李霁,你别等今晚了,现在就去找首领吧……牺牲你一个,说不定我们都能得救!” 立马有人接声:“是啊,就当被狗咬了……保命要紧啊。” “……”宋庭樾屹立在中央。 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荒谬而怪诞。 如果此刻献祭李霁一个真能换取众人的生路,这些人恐怕会亲手将他宰杀。 “……好。”而在众人殷切甚至逼迫的目光中,李霁点了点头。 他仿佛已从方才的崩溃中缓过神来。 只抬手抹去脸上的湿痕。 “我去找首领……希望牺牲我一个,能让大家都活下来。” “……” 这一刻,宋庭樾对自己过往对李霁的认知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一个偏执癫狂的疯子,竟也会做出如此舍己为人的举动? 但还不等他想太多,李霁真抬手叫来了士兵。 …… 李霁很快被带离原地。 不多时,远处营帐便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着痛苦的呜咽与哭泣声。 宋庭樾的胃翻江倒海得厉害。 与此同时,冰凉的试剂被推入了位于前排人员的血管。 有人不死心地哀求:“李霁都已经……不能等等吗?万一首领改变主意了呢?” 第115章 负责翻译的士兵回以一声嗤笑。 …… 宋庭樾顾不上李霁如何,马不停蹄地投入了急救工作里。 戮团允许他使用实验室的仪器和药物,这成了他这场“战役”极大的助力和唯一的仰仗。 不多一会儿,李霁回来了。 宋庭樾见他换了一身新衣服,但嘴角肿起,脸上还有个巴掌印。 没人敢问李霁发生了什么。 但李霁很懂众人的心思: “我求了首领,他不同意放我们走,他说……还想多玩一会儿……接下来,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个玩字让众人心如死灰。 “这个畜生……”有人骂出声来。 戮团的首领显然没把人命当命,只把他们视作消遣的玩具。 但李霁也带来了两个好消息。 第一个是,戮团计划每天只对两人进行“实验”,其余人暂时安全。 第二个是首领“特赦”,允许他协助宋庭樾进行救援。 虽不能进入核心区域,但至少能帮忙打下手。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众人的信心又多了一些。 “希望那首领最后能说话算话,真放我们离开。”有人低声祈祷。 紧接着,零零散散的祝祷声在人群中响起。 宋庭樾先给李霁推了两针强效抗生素——李霁颈后的伤口都要化脓了,加之方才的折磨,身体情况肉眼可见地不乐观。 再不喜欢李霁,宋庭樾此刻也只能宽慰他: “撑住,活下来。” “……” 但李霁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目光愣愣看了他几秒,竟开口道: “你知道……我刚才是靠幻想什么,才撑下来的吗?” “……” 宋庭樾已有不好的预感。 他根本不想知道。 “刚才我一直在幻想,我身上的人是风情……是他在……” 宋庭樾恶心得够呛: “差不多得了,你这个疯子!” 宋庭樾无法理解,都这时候了,李霁怎么还要说这种话来恶心他。 简直存心找人不痛快。 “你也就只能幻想了,”宋庭樾冷言冷语:“他这辈子,下辈子,都绝无可能喜欢你。” “?他喜欢我”李霁反驳。 甚至认真地补充道:“他喜欢我,我也可以做上面那个的。” 宋庭樾觉得这人大概已经精神失常。 他不想再浪费口舌,转身又进了实验室。 好在这时,抽血的结果也出来了。 戮团今天给两人注射的,竟是二十年前就已被医学界攻克的类型。 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再三确认没错,又另外抽了两次血进行复查。 最终,在多方确认下,宋庭樾从药库里拿到了取出了对应的特效药。 希望如同火苗在人们心中点燃。 众人难抑兴奋。 ——他们竟然猜对了。 这片土地上的科技水平,当真远远落后于外界。 有人兴奋,也有人惋惜——可惜今天被注射这古老病毒的不是自己。 “上帝保佑。”有人默默祝祷。 宋庭樾很快给两位实验人员注射了药剂,还加了些生命补剂。 两人身体的各项反应迅速恢复正常值。 “老师。”完成这一切,他来到梁医生身边。 宋庭樾是人,自然也会有私心。 他的私心便是——这群人里,他最想救的人是梁老师。 两人的师生情谊从本科便开始,之后一直极有缘分地维持到了工作后。 梁医生帮他颇多,他也知晓梁老师对腹中胎儿的在意。 早在三月前,梁医生就说要回国的。 只是营地一直人手不够,她便留了下来,没想到留到这地狱。 “梁老师,说句大逆不道的……真希望您才是今天第一个,”宋庭樾无奈道,“艾维斯病毒不会对胎儿产生影响,药物也不会,如果是今天……能最大限度保护您和孩子。” 梁医生反倒宽慰他:“说不定后面几天的东西比这还轻呢。” 梁医生的重点不在自己身上,而是让宋庭樾去看看李霁: “你去看看李霁,他刚才说自己肚子疼,还一直在哭……如果不是为了大家,他不必遭遇那些的。” 梁医生说的有道理,但宋庭樾还是想起李霁先前说得那番恶心人的话。 “知道你们关系不好,但都这时候了……医者仁心,庭樾。” 宋庭樾当然不可能真不管李霁,抗拒的想法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很快找到李霁的位置。 李霁在场地边缘处,竟浑身哆嗦着,还在哭。 这是宋庭樾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李霁哭这么长时间。 但比起这个,李霁捂住小腹,整张脸惨白如鬼的姿态更引人在意。 “……” 宋庭樾很快给李霁做了个小手术。 他从李霁身体里取出了好几个木雕的小玩意。 “真变态……”宋庭樾低声咒骂。 “……”李霁颤抖着身体,高烧让他在失温的边缘徘徊,手指紧紧攥着身上的薄毛毯。 嘴里不断重复:“我要活……风情,我还没和风情告白……” 宋庭樾看了眼温度计,李霁此刻烧到四十度。 但都这样了,嘴里还念叨着还没和李风情告白、不能死之类的话。 宋庭樾感到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想到日记上的话是真恶心。 另一方面,都这情况了,李霁念着的还是没和李风情告白的遗憾。 人心都是肉长的。 宋庭樾自己也喜欢过人,能共情李霁此刻的心情。 李霁念叨完了李风情,又开始神神叨叨地念: “大家,也要活……” 人性往往是矛盾的。 宋庭樾一时分不清,这人虽在某方面透着阴暗变态,却是否仍留着未泯的人性。 总之,李霁的情况远比打了试剂的两人还要严重。 宋庭樾不得不先对他采取措施。 一番措施后,李霁的情况暂时安稳下来。 宋庭樾又去看了两名受试的人员。 情况也已经稳定,他再次抽血,检测显示各项指标也恢复到了正常范围。 到这里,基本可以放心了。 只是为了不让戮团觉得解毒太过容易,众人提议让宋庭樾演一下。 之后,宋庭樾又和戮团士兵交涉了一番。 最终戮团同意给众人松松绑带,只是活动范围仍被限制在床铺附近。 但能动一动,对大家也是很好的。 草草吃了些戮团提供的糠咽菜。 时间很快来到夜晚。 李霁已经退烧,只是依旧虚弱,蜷缩在离场地不远的帐篷里。 为了不让“猪仔”们过早死亡,戮团“大发慈悲”地给众人提供了几顶帐篷。 午夜来临,多数人合眼休息或是陷入睡眠。 宋庭樾却眼睛都不敢闭,更别提睡觉了—— 他性格向来谨慎,一定要看到今天受试的两人彻底平安了才行。 一夜未眠。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升起。 其他帐篷有了声响,宋庭樾也试图叫醒被试的两人。 “老王,起床了……” 话音未落,他手下触碰的躯体,已然是冰晶一样的凉意。 就睡在他身旁的两人不知什么时候死了。 “……” 原本好不容易燃起希望的人群再次被恐惧笼罩。 “他们是怎么死的?” “失温吗?可是戮团不是给了毯子吗?” 众人惶恐地议论起来。 受到冲击最大的还是宋庭樾——他一夜未眠,期间还不时查看两人的状态。 怎么会死了呢?什么时候死的? “宋庭樾,快解剖看看他们因为什么死的!”有人催促。 宋庭樾有些慌神,但很快告诉自己,必须得镇定下来。 只有他镇定下来,这支队伍才有生还的希望。 昨夜受试两人死亡的消息很快传到戮团。 士兵们竟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喜讯。 他们手脚挥舞着举起枪来,戮团首领亲自出了帐篷,给宋庭樾竖起一个讽刺的大拇指: “干得漂亮,宋医生!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宋庭樾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结。 不是因为戮团的嘲讽,而是两人的死亡给他带来了严重的挫败与罪恶感。 “别受他们影响,”梁医生立刻劝慰他: “这才是第一天,面对未知,失败是常态,保住剩下的人才是关键。” 顾不上戮团嘲讽的欢呼,宋庭樾很快将两人推到解剖室去。 可诡异的结果出现了,无论怎么比对,两人的死亡原因都是——中毒。 第116章 但并非源于戮团注射的药剂。 而是,他最后给两人注射的盐水,经过药品残留物检测,竟是剧毒的氰化氢。 “不可能。” 宋庭樾立即否定。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反复核对了试剂包装,绝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氰化氢与生理盐水的存放位置天差地别,更别提前者那标志性的浓烈苦杏仁味——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医生,都不可能忽略。 宋庭樾嗅着那满是杏仁苦味的瓶子,不敢相信他昨天拿的是这玩意。 他扑向堆放医疗废物的垃圾箱。 却见明白写着‘氰化氢’三个字的小瓶就躺在最上方。 怎么会? 还来不及去细想,今天的第二组实验人员又来了。 今天受试的是一名精神状态早已不好的女人。 因为昨天两人的死亡,众人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发雪上加霜,营地氛围沉重,女人的精神状态也到了极限。 宋庭樾出来的时候,那女人已经发生了癫痫,见他出来,口齿不清地叫骂: “宋庭樾,你必须得救我……我死了……做鬼也要缠着你……缠着你……” 这种情况下,没人心理压力不大,再加上女人如同将人炙穿的求生目光。 宋庭樾不怕她缠着自己,只是怕,万一又出现意外状况,午夜梦回,他该怎么面对这双充满求生欲望的眼睛? “别给自己太大心理压力,尽力就好。” 这时,李霁的声音响起。 经过一夜的休息,李霁已经恢复了许多,虽然脸色不好,但神智清明,行动也没问题。 “昨天谢谢你。”李霁看起来不是很愿意,但还是同他道了谢。 随后漠然地将一块碎布蒙在女人眼睛上: “别受她影响,你尽力而为就行。” 视线被遮住,女人崩溃得更厉害,在床板上剧烈挣扎起来。 粗糙的绳索勒进皮肉,割出一道深刻的血痕。 女人疯狂地嘶叫着。 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开来。 众人本就心中不安,这一出简直变本加厉。 当死亡的镰刀悬在脖颈上时,恐慌远比死亡还可怕。 “你能不能别叫了?!这个疯子!” 营地有人骂起来。 “快找东西把她嘴巴堵住!把她嘴巴堵住!” 有人再次因恐惧哭出声来。 宋庭樾和李霁不得不又去处理这件事。 待听说昨晚两人都死于中毒,众人便又开始七嘴八舌地提各种建议,例如扩大检测谱系等等…… 这些无形中都透露着一个信息——无论多少,人群已经不再完全信任宋庭樾。 有人试图向戮团求情,希望自己也能解开桎梏帮忙。 但首领的回答是:“人多了可就不好玩了。” 宋庭樾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他再次翻看了那个废物箱。 他依旧偏向不可能是自己拿错,但如果不是他拿错…… 实验室大门每天都有戮团士兵把守,只可能是他们将毒物瓶子打碎放到这里。 可就算是他们将空瓶扔在了废物箱……药水是怎样进入他亲手调配的药水里呢? 他们甚至不允许他将药剂带出外面调配,一切针剂都是在室内完成的。 ……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错? 宋庭樾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 但眼下他已没时间思考,救人要紧。 有了昨天的前车之鉴,宋庭樾这次进行了多重毒物检测,快到下午才给两人进行了治疗。 注射的药物,他都叫在场其他人进行了二次确认。 但今天戮团给两人注射的是一种疱疹病毒。 才到中午时间,两人身上都爬满了可怖的疱疹。 “快给我药!”连最初镇定的那个也急切起来。 宋庭樾迅速给药,然而—— 次日清晨,两人在经历了数小时折磨后,全身溃烂,器官衰竭而亡。 死因是药剂剂量不足。 他再次奔向药品库,他昨天取药时在电子设备上做了登记,这系统需要虹膜扫描才能进入。 电脑点开,系统显示——他昨晚取的是小毫克的那支,而非他记忆里大毫克的剂量。 再次翻看废物箱——小剂量的空壳就在眼前。 他竟然完全丢失了……不,或许,是他认知出现了扭曲。 李霁在实验室门外。 见宋庭樾脸色惨白地出来,李霁便上前询问: “怎么样了?查出什么了吗?” “我可能……认知出现问题了。”宋庭樾不太愿意相信地说着:“我明明记得昨天给他们的是大剂量的特效药……但废物桶里和系统登记的都是小剂量的药剂。” 李霁皱了皱眉。 “你确定是你自己登记的吗?系统登录项都查过了吗?” 李霁提出了几个可供筛查的疑点,但都被宋庭樾一一确定就是他无误。 事已至此,指责没有意义。 李霁提醒他:“这事绝不能泄露,不然,你得被人群的指责声撕碎,你完了,大家都得完。” 宋庭樾感到大脑发晕,耳朵也响起一阵嗡鸣。 是他犯错了吗? 他竟在压力下这样迅速就出现了认知扭曲? 随后,两人又找到了戮团首领。 当他们请求首领允许带出原包装或让李霁二次确认时,换来的却是抵在太阳穴上的枪口。 李霁更是在众目睽睽下被当作玩物般羞辱。 而另一边,不知所以的人群,因为两人在营帐时间太久陷入了焦躁。 他们能获得的信息有限,昨天那两人的死亡,被归结于是宋庭樾救治太晚的原因。 无论什么病毒,都出现症状了,导致进入内脏导致完全能说得通。 见两人被丢出帐篷,急切的人群已迫不及待怒骂: “你们到底在耽搁什么时间?!” 众人炮口直指宋庭樾: “昨天就因为你拖延害死了两个人!今天还要重蹈覆辙吗?” 宋庭樾有口难言。 李霁擦去嘴角不属于自己的唾液与血液,看了眼远处为数不多的人群: “要是这时候和他们说实话,情况会更糟,人群最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恐慌。” 医学上有个常识,人的免疫系统是长寿的关键,而免疫系统与人的状态息息相关。 人们都知道小动物会因应激而死,但人其实同样。 一旦心底恐慌起来,免疫系统会大幅削弱。 癌症患者中,被确诊吓死的从不在少数。 而这种恐慌情绪,放在人群中更是负面加倍,所以此刻更不能吐露真相。 治疗照常进行着。 然而第三天,厄运再次降临—— 这次是肺部病毒,死者肺部肿胀如球,死状凄惨。 总之,宋庭樾又没治好他们。 “哇哦,宋医生,三连败!” 首领鼓着掌,脸上是种浮夸的惊讶:“我都没想到,你竟然一个都没能救活,一个也没有诶!” 幸存者共十六人,现在已死了近一半。 首领笑道:“我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游戏了,看着你这位医学天才一次次把人治死,比看角斗表演还要精彩!” 宋庭樾的耳边再次出现嗡鸣。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身体正剧烈地颤抖着。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一个都救不回来? “宋庭樾,你在干嘛?你到底怎么了?!”人们都被恐惧笼罩,迫不及待地向外发泄怒意: “肺病不是已经有那么成熟的治疗体系了吗?!你怎么还能把人治死啊?!” “恐怕你不动,他们还能活得久一些!” “什么医学天才c院第一,你这些名头真不是花钱买来的吗?!” 质疑声将他淹没。 当然,也不乏理智的声音:“宋庭樾用的药剂都和我们交流过,就只能这么去治!换你上你未必能行!” 人群发生了争吵。 宋庭樾在自信与不确定的怀疑中摇摆。 第四天很快来临。 被实验的其中一人拒绝了宋庭樾的救治。 但第二天清晨,被试两人还是一同步向了死亡。 可现实如同他被嘲讽的那般——没接受治疗的那个人,还多活了几个小时。 “这死的也太快了,宋医生,你注射的真的是解药,不是毒药吗?”面对又是整齐并排的两具尸体,首领如此说道: “死太快可就不好玩咯。” 戮团最终决定让死亡速度放慢一些。 变成每天只注射一个人。 …… “吃点东西吧,别想了。” 实验室门前,李霁把面包和牛奶递到他面前,声音平淡:“你需要睡眠,也需要力气。” 面包和牛奶这般平常的食物,在这里早成了奢侈品。 第117章 这些天李霁每晚都会去营帐里,随后便会带来这些食物。 戮团大多时候只会给他们一些残羹冷炙,李霁带来的这些,才是众人这些时日主要的营养补充来源。 短短四天,宋庭樾已消瘦许多。 他反复多次检验那几具早已腐败的尸体,但都没得到其他结果。 “我不吃。”宋庭樾喉咙干涩的回答。 他目光扫过李霁满是鞭痕的脖颈:“你留着自己吃吧。” 这些天所有人都吃了李霁用自己换来的食物,但唯有宋庭樾,一口没碰。 他没说出口的是:总觉得这样像在吃李霁的血肉一般。 李霁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闻言轻笑一声: “你还怪善良的。” “风情是喜欢你的善良吗?”李霁问。 这是出事以来,两人首次提起李风情。 “不知道。” 宋庭樾冷淡回应,“你该去问他。” 李霁低笑一声:“我不问,要是他说了一些我没有的东西,我会想把他嘴巴撕烂的。” 宋庭樾厌恶地看他一眼。 “好想风情啊……”李霁低声呢喃。 不等宋庭樾反应,李霁那边却又像陷入某种迷茫,在走廊便拉下了裤子。 随即叫着李风情的名字进行自x。 宋庭樾顿时一阵恶心反胃——可李霁已经如此伤痕累累,他打动手打人不对,怒骂,李霁根本听不懂。 最终骂了数句脏话,宋庭樾恶狠狠地砸关了实验室的门。 实验室中满是尸体腐败的味道。 他伏到洗手池去吐。 但只吐出一点酸水。 他想,他真的还活着吗? 不然怎么要与李霁这个精神病为伍,还要经历这人间炼狱? …… 第五天很快来临。 结果还是一如既往。 这五天宋庭樾几乎没怎么睡,而人群也渐渐发现他的不对。 “小宋,你这样让我们怎么放心你的治疗?” “小宋,你真的不会打错药吗?” 一句随口的疑问却击中宋庭樾的痛点。 他又在前一天死者身上找到毒物反应,相应的瓶子与扫描出库的记录在案。 第五天时他再次出现拿错药物的事,还是李霁发现了: “这味道……不对吧,”李霁皱了皱眉,“这是乌头碱的味道。” 李霁指着那瓶身:“乌头碱被我们用染料染过,它是棕色的,你看不到吗?” 那瓶身在宋庭樾眼里全然透明。 他开始相信——自己大抵出现了幻觉。 人在高压环境下是极易出现幻觉的,例如出名的沙漠综合症、失温幻觉…… 最终,宋庭樾没扛住压力,将这事告诉了梁医生。 “别急,也不一定就是幻觉。”梁医生安慰他: “说不定只是那个首领想了什么法子折磨你,毕竟,他一直以我们的痛苦为乐子,不是吗?” 梁医生给他想了个办法,之后的治疗都用味道清晰的针剂,由大家共同来分辨。 ——可结果照旧。 只是这次,是因为宋庭樾没能治好他们的病。 “老师,我是不是又用错药了?” “不是,赛维嘉病毒本来就来得又快又急,连正常医院都只有一半概率能治好它……” 第七天,第八天…… 梁医生已经越来越虚弱,可偏偏,要轮到她注射了。 如果面对别人,宋庭樾是被无尽挫败感和负罪感折磨,那么面对梁医生,这种感觉就是超级加倍。 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明天如果把梁医生也“治死”了,那将是何等的绝望与自责。 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梁医生自己倒是想得通,轻松道: “没关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尽力就好,老师不会怪你的。” 可说是这么说。 傍晚时分,宋庭樾看到梁老师不知为什么走进了首领的营帐。 第二天清晨,梁医生被发现吊死在了距离营地不远的树枝上。 除了颈上的缢痕,腹部也被剖开,一片血腥。 “你们为什么杀了她?!” 宋庭樾的眼瞬间猩红,浑身青筋暴起,他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带着蚀骨的恨意与癫狂:“谁干的?!” 梁医生根本不可能自杀。 她一直都念着她的孩子,哪怕赴死,也不是会选择自杀这种懦弱方式的人。 “哦,”首领玩味地看着他歇斯底里的脸庞,不轻不重地告知他真相: “她昨天来找我,恳求我能放过她肚子里的孩子,我提出和她做个交易,她自我了断,我就放过她的孩子。” “……” 下一秒,宋庭樾嘶哑的哭喊像困兽悲鸣,震得林间枝叶簌簌发抖。 可……孩子呢?孩子呢? 宋庭樾在模糊的视线与濒临崩溃的理智中记起梁医生最看重的东西。 他试图寻找孩子的踪迹。 ——他以为戮团的人起码还有一丝诚信可言。 谁知,一名士兵往焚烧过的垃圾堆那边一指: “在那里。” 这一刻,宋庭樾想将眼前的所有人都杀了。 戮团这些人根本不能称之为人,他们就是一帮恶魔!一帮没有任何人类同理心的恶魔! …… …… 宋庭樾昏厥了一整天,偶尔醒来,神智也不太清晰。 “为了风情,你得活下来。” 上次是他安慰李霁,这次,却轮到李霁安慰他: “想想风情吧,想想风情……” 宋庭樾在睡梦与幻觉中沉浮。 他一会儿看到李风情像那个孩子一样被焚为灰烬,一会儿又看到李风情握着他的手,软声软气叫他的名字。 一会儿,又是李风情看着他直哭: “你和哥哥都死了,我怎么办?爸爸会欺负我,爸爸欺负我……” 他挣扎着醒来,但入眼便又是梁老师血淋淋晃动的身影。 待再次惊醒,是李霁大力将他扇打醒来。 “快,戮团又来了……今天还有人要救呢!” 原来又一天过去了。 …… 之后的日子都碎成模糊的光影。 只是当首领再次出现时。 宋庭樾看着对方那张狂的笑脸,一种猛然烧起的仇恨烧灼了理智。 都死了。 一个个都死于他手下。 那些他熟悉的脸颊、那些明明前夜还在的笑脸。 “很好笑吗?”宋庭樾抬起头来,顾不得周围枪口林立,拔了手术刀便扑向上位的首领。 刀锋划破上位者的皮肤,再近一寸,只需一寸,便能割到眼前男人的动脉。 可偏偏没有。 宋庭樾被猛地按掼在地面。 拳头、枪托如同雨点落在他身上。 “不要,”关键时候还是李霁出现了,他跪倒在上位者面前,“放过他……” 剩下的话宋庭樾没听见。 只是他还是活了下来。 只是肋骨骨折了两根,其余地方的碎裂折断不计其数,他没去数。 …… 后来的日子里,他试图自杀过。 但戮团任凭他怎样挑衅,都没给他死亡的机会。 并且,他也在还要救人的使命中,得以被拖拽沉浮。 …… 到第十五天时,宋庭樾已经出现严重幻觉。 他清楚那是幻觉——因为只要天一黑,李风情就出现了。 他们在那间窄小却温馨的出租屋里,在那个和平的国家。 李风情亲吻他、他们拥抱,他们在温馨的小屋里分享丰盛的午餐。 他甚至会靠臆想和他闲聊: “还好我把梁医生救回来了,她要是死了,我恐怕在尼安佳就疯了。” ---- 到最后,整个营地只有宋庭樾和李霁活了下来。 时间已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这段时间,李霁的精神状态也不好。 他时而清醒,时而又会念叨着李风情的名字说些恶心话。 除了精神不好,李霁的腿也瘸了一条——他虽然和首领有肌肤之亲,但依旧被下令注射了实验药剂。 那药剂毁掉了李霁的一条腿。 但好在,没送命。 此时正是盛夏。 整个营地被无尽的腐臭味包裹。 臭到首领驻扎的营地都搬走了,只留下士兵看管他们。 当得到首领一句“你们走吧”之后。 宋庭樾回看了一眼离营地有一段距离的“尸山”。 那些熟悉的脸庞早看不出人形。 除了原先医疗营地的幸存者,后来,戮团又不知在哪俘虏了一批人。 但最终,宋庭樾一个都没救活。 他们像一堆死去的牲畜被堆放在那里,底层的尸体早被蛆虫啃为白骨。 第118章 原本这座“尸山”就在营地旁边。 但因为盛夏带来的急速腐败与恶臭,它被挪远了一些。 宋庭樾忽然往那座尸山跑去。 李霁和在场的士兵都吓了一跳。 随即便见宋庭樾用手指生生挖起地上粗糙的沙土。 他想要埋葬他们。 “走啊,宋庭樾。”李霁用力拉住他,“别发疯!戮团那个变态随时可能改主意!到时我们都走不掉!” “……” 宋庭樾忘了自己是怎样被拉走的。 等回过神来时,他十指已全是血迹,人被李霁拉扯着走向了沼泽林。 他们想要离开此处寻找救援,必须要经过一段被当地人称为“魔鬼瘴”的树林。 传说十个人进去九个都要发疯。 但没办法,他们只有这条路能走。 李霁虽然腿瘸了,神智却还算清醒: “没想到那个变态真放我们走了,真是运气好……” 但下一句又不清醒了: “我回去一定要把李风情强j了……我一定要c他……” 宋庭樾猛地一把揪住李霁的衣领。 不清明的神智在此刻也迅速做出判断:“你要是动他,我就杀了你!” …… 两个疯子互相搀扶走着。 戮团还“好心”给了他们一些物资,比如一堆压缩饼干和水。 或许,戮团首领爱看的正是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 “我们要活着回去,”李霁絮叨着鼓励自己也鼓励宋庭樾,“要把这件事告诉国际法庭……那帮变态……一定不能死。”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 宋庭樾在偶尔清醒时,知道了李霁愿意主动献身的原因: 原来这个疯子一直还惦记着研究成果。 李霁在临走前还拿走了一堆重要实验数据,他甚至研发产品注入到自己体内,并嘱咐宋庭樾: “就算我死了,你也要把我尸体带回去,让李氏的科研人员好好研究,这一定会是个突破性的研究成果……” “你疯了吧!” 宋庭樾完全无法理解这人的狂热:“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研究结果?!你不怕死?!不怕我们两都会死在这沼泽林里?” “我不怕。”李霁答。 “……” 话不投机半句多。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 李霁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对宋庭樾笑了笑:“你不是一直想娶风情吗?你不想要研究成果?没有成果,没钱,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就算是需要钱,风情也需要门当户对,但他不会希望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所谓结果的。” 宋庭樾厌恶道:“你个疯子,离我远点。” 李霁看着他笑。 所有伪装的假面都被撕去,李霁也不再装作那边清风霁月的样子。 只是寻了旁边的一棵树坐下。 接着,宋庭樾听到某种暧昧的、让人作呕的声响。 无论听多少次,他依旧感到恶心,尤其想到李霁想的人是谁。 “李霁,我操你祖宗!”宋庭樾低吼着冲过去,只想让这家伙立刻停止。 然而,当他冲到近前,一眼便看见李霁手中紧攥着一张李风情的睡颜照片,另一只手正在…… “李霁,你tm……!” 宋庭樾一拳挥了过去。 两人很快扭打起来。 更多照片从李霁的背包中滑落—— 李风情的睡颜、沐浴的模糊背影,甚至更私密的偷拍。 “你他妈还是东西吗?!”宋庭樾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目眦欲裂。 李霁的脸早在他拳头下被打得肿胀不见人形。 李霁看着他,反而露出一个扭曲而快意的笑容,语气带着挑衅: “是又怎样?你知道他睡着有多乖吗?你知道我已经多少次……” 话音未落,宋庭樾的拳头再次狠狠砸下。 暴怒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将李霁的头颅死死按进污浊的泥浆里。 直到身下的人挣扎渐弱,宋庭樾才如同惊醒般松开了手。 “你不能死,”宋庭樾喘着粗气,声音冰冷,“我要让风情亲眼看看你的嘴脸……还有,我们必须要活着回去……要送他们上军事法庭,要把这件事告知国际社会……” 除此之外,李霁身上还有许多在本地做的医疗研究资料。 这些都需要两人一起带回。 宋庭樾深知,在精神与身体都悬于一线的状态下,他一个人,恐怕很难走出这茫茫丛林。 …… 两人再次艰难前行。 李霁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一次高烧中,李霁彻底陷入谵妄,哭喊着忏悔:“对不起风情……哥哥错了,哥哥不该偷看你,不该喜欢你……” 过一会儿,又对宋庭樾下跪认错。 随后又是对死亡的恐惧: “我还没告诉风情我喜欢他,我还没告诉风情……” “……”宋庭樾看着李霁这般模样,心中别提多五味陈杂。 李霁这人,实在是又可怜又恶心。 他找出背包里的急救箱,准备给李霁打一针退烧针。 然而,就在翻找药品时,又一张照片滑了出来—— 那是十五六岁的李风情,在睡梦中,脸上却沾染着不明浊物。 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宋庭樾的理智再次崩断。 “李霁!你他妈就是个畜生!”他扑上去死死掐住李霁的脖子,将照片摔在他眼前,“这他妈是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 李霁整张脸涨得发紫,直到宋庭樾力道稍松,他才呛咳着,半疯半癫地咧开嘴: “就是你想的那样啊……” 杀意再次汹涌而上。 但和上次一样,最终,宋庭樾松开了手。 他夺过照片,撕得粉碎,狠狠扔进泥沼。 他一个人走不出这座丛林,就算要杀李霁,那至少也得等到了丛林边缘再说。 “我对西福素过敏,”李霁忽然像是清醒了过来,声音嘶哑地提醒,“自从上次……你的信息素救了我之后,我的身体就对它异常敏感。混合使用会引发剧烈反应,会死。” 刚从暴怒中缓过神的宋庭樾,闻言只是冷笑: “知道了,那就给你打西福素,畜生还是早点下地狱好!你早就该死了!” 言毕,他将准备好的针剂推入李霁的身体里。 随即李霁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圆睁。 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嗬嗬”声,开始剧烈抽搐。 直到李霁断气,宋庭樾才像突然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去翻找刚才的药剂瓶。 可怎么都找不到了。 只有药剂槽里少了一支西福素。 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在精神恍惚下拿错了药,还是潜意识里,早就想杀了李霁。 ——毕竟一路上,他们早起过无数次冲突。 …… 后来,宋庭樾又在李霁新的日记本里,看到了更多记录。 上面写着,在许多宋庭樾自己都意识不清的时刻,曾无数次对李霁施加暴力,嘴里还嘶吼着“不续你靠近风情”。 这些日子里李霁身上不断增添的新伤,仿佛无声应证着日记内容。 他分不清。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意外杀死了李霁。 但李霁的日记本里写的不是这样。 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也在告诉他: 你就是故意杀了李霁,毕竟你早就想杀了他,不是吗? 而可怕的是,这时李霁竟还剩最后一口气,他竟挣扎着爬到他脚边来: “风情……是我的……” 他死死抓住他的裤腿,布料在用力下被拉扯得变形: “你杀了我……风情,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最终真正咽气。 …… 之后便是宋庭樾背着尸体前行的历程。 “带回李霁的尸体。” 这成为他之后数次绝望中,最终坚持下来的目的。 只是后来竟被传成“用情至深”的谣言,便是后话了。 时间回到现在。 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 走廊里医护人员的脚步声与人群的喧哗,将他们从那片血腥的回忆里拽回现实。 “总之……”宋庭樾的声音干涩,“我更倾向于,是我故意杀了他。” 他抬起眼,目光暗含着多年的痛苦与自我审视。 “在那之前,我确实无数次想杀他,也差一点就动了手,所以这么多年,我不敢告诉你……” “我无法给自己定罪,因为我分不清,那到底是一场不幸的意外,还是我借着意外之名,行了潜意识里一直想做的事。” 宋庭樾停顿了片刻,像是需要积蓄力气才能说完接下来的话: “如果是后者,我是杀人犯,罪无可赦。” 第119章 “可如果是前者……”男人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那就意味着,早在尼安佳,我的精神就已经垮了,是因为我的‘认知扭曲’、我的‘判断失误’,才让梁老师、让那么多人一个个死在我面前……而李霁,不过是名单上最后一个人。” “你看,无论真相是哪一个,归根结底,都是我的错。” 第80章 不够了解 话音落下,病房陷入寂静。 宋庭樾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只沉默地靠在床头。 设身处地地想想,这一切确实足够让人崩溃,往左走是错,往右走还是错。 李风情望着眼前的男人,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当年,宋庭樾刚从尼安佳回来的模样。 那时宋庭樾患上了严重的失语症,还有瘦削得嶙峋的脸庞、凹陷的眼眶。 少年意气不再,唯有沉沉的死气。 再到后来,失语症虽有所缓解,宋庭樾对尼安佳的一切却保持绝对缄默。 他当时只以为是巨大的悲伤击垮了他。 从未想过背后会是这样一段摧毁人尊严与意志的血腥往事。 “我……”李风情喉咙发涩。 他一时竟无法找到言语去安慰他。 顿了片刻,李风情只伸出手,覆上宋庭樾那双因紧握而骨节发白、甚至发冷的手: “别把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这样,太辛苦了。” 他迎上宋庭樾的目光,一字一句说道: “无论真相是哪一种,你也不是罪人,因为你是幸存者,不是施暴者,罪魁祸首是那些真正施暴的人。” “一个真正的杀人犯不会痛苦,一个彻底无能的医生也不会有负罪感,”李风情的视线看进男人的眸子里,切中要害: “你的良知和责任感折磨了你这么多年,我不相信你是故意杀人,那些低级错误,我更不信……” “你能活下来并带回那具尸首,已经很有勇气了。” 李风情如是说着。 他脑子里其实有更肉麻的安慰词,但以两人目前的关系,很多话是不适合说的。 最终,他只将男人紧攥的手指一个个挖了出来: “这件事一定有蹊跷,警方不是说我哥可能活着吗?我们一起面对……把真相弄清楚。” 李风情把宋庭樾曾对他说过数次的话,如今重复给宋庭樾听: “没关系,都没关系的。” 言语安慰终究苍白。 但对宋庭樾来说,最重要的大抵是李风情此刻接纳的态度。 …… …… 时间很快来到傍晚。 服过药的宋庭樾沉沉睡去。 或许是卸下了压在心头四年的巨石,仪器上显示的数据,是他许久未有的平稳安定。 李风情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蹑手蹑脚地退出病房,随后在空旷走廊里来回踱步。 思绪翻涌。 ——此刻,他想的已无关李霁,也无关尼安佳的残忍与血色。 他想的,是宋庭樾刚回国时,那瘦骨嶙峋、如同游魂般的姿态与身影。 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宋庭樾当初,是因为留下来帮他稳定局面,才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 那时,李霁身亡、李父自尽。 他作为个被权力中心排斥在外的“傻白甜”富二代,根本没有抵御李氏倾塌的能力。 他名下几乎没有存款—— 过去,李家不缺钱,李霁也总说“没钱了就找哥哥”。 他没有任何储蓄的习惯。 更没想过有一天李氏这座“大山”会倒塌。 如果没有宋庭樾…… 他或许能勉强完成学业,但在李氏被各方势力蚕食殆尽后,面对那些突然手持各式“债务凭证”的亲戚,他想保住父亲仅剩的遗产,恐怕也要陷入漫长的诉讼泥潭。 扪心自问。 如果那时没有宋庭樾为他撑起那片倾塌的“天”,他还会过上如今的生活吗? 大概很难。 没了家族荫蔽,人人就需要为柴米油盐奔波。 他仍旧记得当年宋庭樾曾郑重地对他说: “风情,我希望你永远有选择的权利,去做你真正喜欢的事。” 那些能够心无旁骛安心创作的日子,并非虚幻。 躺在银行卡里的余额也从不骗人。 他想起他当年最终决定和宋庭樾结婚的动因。 他永远记得父亲去世后那段孤立无援的岁月。 那时他才明白,并非所有律师都如影视剧中那般专业可靠,其中不发浑水摸鱼之人。 也才看清,许多看似关切的面孔下,藏着的不过是精湛演技,所有嘘寒问暖,都只为换取一个具有法律效力的签名。 李风情再不谙世事,也在残忍的现实中被迫成长。 正式结婚前,他带着那份股权协议去咨询律师。 那位以严谨著称的资深律师,在逐条审阅后,对他说了一句至今印象深刻的话: “李少爷,这份协议不仅在法律层面最大限度地保障了您的权益,其条款设计……更像是一份宋先生对您的赠与承诺,从专业角度看,您所顾虑的那些情况,基本没有发生的可能。” 因有过教训,他后来又咨询了多位律师。 结论大同小异。 如果一个人,愿意在你人生最低谷时挺身而出,不计代价地为你遮风挡雨,又在境遇安稳后,主动将重要利益给予你,毫无保留地为你铺就一条自由的路…… 这份心意,除了爱,还能是什么? 于是,李风情最终真心地选择了这场婚姻。 如今回头去看,宋庭樾的病情发展是多方原因促成的。 有宋庭樾自身刻意的不重视,也有那时李家倾塌的“不恰巧”。 他希望他能自由翱翔,便独自扛起了整个公司的重担,而企业,想要维持原有的秩序运转,根本容不得人休息。 李风情知道,这事不该怪自己。 但无可否认的是,这一路来的历程,都于他息息相关。 …….. 李风情这焦躁的踱步,最终引起了来查房的李医生的注意。 “李先生,有什么烦心事吗?” 李风情宛若找到出口,立刻倒豆子一样都说了。 李医生失笑,似乎惊讶于李风情的想法。 “好吧,可能是他描述的情况太惨烈了……我忍不住有点同情他,所以想多了。”李风情自暴自弃。 “或许,”李医生一针见血,“您是在为他因您而耽搁了治疗,感到歉疚?” “可能吧。” “可即便时光倒流,再给宋先生一百次选择的机会,我相信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事——先稳住你的世界,再去处理自己的事。” 李医生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温和视线穿过透明镜片看向他: “您既然知道他在尼安佳的经历,就该明白,他对毫无血缘的同事都怀有强烈的责任,对你……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在风雨中飘摇,却因顾及自己而转身离开……”李医生摇了摇头,“那不是他会做的事。” 李风情喃喃:“或许,我们当初就该拿到一笔钱后就急流勇退……” “宋先生这个人,追求完美、还有强迫倾向,他给你,一定就只想给你力所能及最好的,”李医生推了推眼镜,“回到过去,也不会有如果。” 大抵因为李风情这张脸出现懊恼的样子实在很可怜,李医生又提醒了他一句: “或许,您有时间可以和宋先生聊聊你们大学时的事,一定要问问他的心理历程。” “嗯?”李风情茫然地抬起头来,“为什么?” 李医生神秘地摇了摇头,吊人胃口地一溜烟走了。 李风情愤愤,掏出手机来疯狂给李医生发短信。 试图用金钱收买人心。 【李医生,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给你五千!】 【五万呢?】 【十万?】 李医生极有操守地统统拒绝了。 就在李风情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套话时,宋庭樾的病房门突然开了。 李风情起初只听见些慌乱的脚步声,但房门打开,他看到的又只有宋庭樾平静的脸。 “你怎么出来了?”宋庭樾问。 “我出来……透透气呗。”李风情不愿说实话。 “哦。”宋庭樾颔首,又说:“那你记得一会儿回来睡觉,别睡太晚了。” 李风情看着宋庭樾平静的脸,甚至怀疑自己刚才听到的慌乱脚步声是不是错觉。 他突然生起些逗他的心思。 李风情问:“我要是今晚不在这儿睡觉了呢?” “你要回家吗?”宋庭樾说,“也行,回家能更好的休息。” “不,我要去找男人约会。” “谁?” 李风情胡诌:“我刚才在社交软件上认识的一个alpha,八块腹肌,特别帅。” 第120章 宋庭樾抬眼扫他:“社交软件上的也敢信?小心被骗。” 他一只手死死摁着门把,虽没明说反对,但僵持的姿态已经说明一切。 “宋庭樾,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我去?” “嗯,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你留下来。” “别人不行吗?不然,我给你请个陪睡的护工。” “如果你觉得累了,可以回去休息,至于其他原因……”宋庭樾说,“那就算了。” “什么叫算了?” “我可以照顾自己,有手有脚,不需要护工。”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不想留下来?” “……你有你的自由。” 宋庭樾看他一眼,终究还是补了句: “刚才听那些事,或许你只是觉得我可怜,现在回过神来,觉得可怕也是正常。” “恭喜你——”李风情挑眉,“全猜错了。” 言毕,他作势起身就要走。 宋庭樾却上前一步来,一把拉住他: “真走?” 李风情回头瞪他,装腔作势:“不然呢?!” “……我以为你在和我开玩笑。” 他其实真是在逗他,但看着宋庭樾此刻的神情,李风情有些不敢承认这就是个玩笑。 李风情:“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回答,是不是非我不可?” 原来李风情想听的是这个。 宋庭樾点了点头:“嗯,除了你,都不行。” “我是无可替代吗?” “你是。” “行叭,我大人有大量,今天还是陪怕黑的宋小朋友睡觉。” 宋庭樾扫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到底谁是小朋友? 待两人一同回到病房。 李风情却又叹了口气。 “又怎么了?”宋庭樾怀疑他今晚是不是玩上瘾了。 转头却见李风情略带忧郁的神情,看起来不太像开玩笑。 “今天和李医生聊了聊……发现……我还没有外人了解你,有些挫败。” “……怎么说?” “算上暗恋,我好歹喜欢了你快十年了,但……其实从你发病在电梯迷路那天,我才发现,我并没有真正了解过你。” 宋庭樾轻声:“你被隐瞒了,当然不知道病情。” 李风情说:“其实我有在想……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你的病,明明喜欢了你那么久,还是你的枕边人,不是吗?” “……人很多时候,对没经历过或是超出认知的事,都缺乏想象。”宋庭樾说,“你只是没想到罢了。” “那你的性格呢?今天李医生说你有完美主义和强迫倾向……你做的所有选择都不奇怪,可我……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李风情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想,我们纠缠了这么久,却从未彻底了解对方,你说,我喜欢了这么久的,会不会只是我的一个想象?” 他比划着:“就像网上说的,暗恋其实是喜欢自己的幻想。” 宋庭樾凝视着他:“那现在幻想破灭了,是什么感觉?” “……还行吧。” “……真破灭了?” 李风情坦然承认:“当然了,我以前可是把你当作男神在喜欢诶,学习好人品好人长得也帅,脾气还好,还照顾我!简直天神下凡,完美无缺。” “后来呢?” “后来发现是结了婚就不爱我的讨厌鬼、自私鬼,除了成绩事业外一无是处,脑子在别的地方都好使,在感情上完全智力为0,我讨厌你。” “……” 宋庭樾闻言顿了顿,仿佛对他这直白的表达感到无言。 随即,男人拍了拍床沿: “站着说话不累吗?来这坐吧。” “我不!” 李风情梗着脖子。 宋庭樾拿他没法,只好自己走了过去。 他手掌落在他的后腰,将人带入怀里。 “……”李风情有些抗拒,半个手掌推拒着两人亲密的距离。 “……我明白,”宋庭樾说,“有的人就是适合做朋友、做长辈,但唯独不适合做恋人。” “你说你自己吗?”李风情偷拧宋庭樾腰上的肌肉,“知道了你还不反思一下?!” “反思过了,”宋庭樾把他作乱的手按下去,“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我们彼此不够了解对方的问题,的确存在。” “然后呢?” “……很多时候,比起和你平等的交流,我似乎只是想把你关起来。”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如果用自然界的方式来比喻,我的理想是建筑一座完美巢穴,把你养在其中,你不用风吹日晒,永远安全,而我也永远拥有你,你永远在我视线内的安全区域。” 李风情闻言往后缩了一步。 “宋庭樾,你别说这种话,我有点害怕了,”李风情嘀嘀咕咕,“听起来像被我哥日记里写的那些附身了……” 宋庭樾失笑:“那当然不是,我从没想过伤害你。” “那你还……” “只是抱着这样的念头,让我无法在你面前展现真实的自己,而你也注定无法真正自在。” 宋庭樾说:“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等事情结束以后,我们是否还愿意互相了解?” 宋庭樾看向他,“你愿意看到个不完美的我吗?又是否愿意让我再了解你?” 第81章 我那是离家出走 李风情没回答。 或许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两人现在来说还为时尚早。 而李风情本身也不是个足够“诚实”的人。 宋庭樾没再追问。 大抵他也清楚,很多问题的回答其实不重要,往后的行动自然会给答案。 这晚,两人又一同在病房中度过。 临睡前,李风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李霁拍的那些照片……都是真的吗?” 他想到警方在那堆零食里检测出的安眠药成分,再结合宋庭樾描述那些照片内容。 难道多年来,李霁都在给他下药? 让人想想都感到恶寒又恶心。 “那些照片在出沼泽地前,都被我撕毁扔掉了,”宋庭樾说,“当时想,留着对你也没什么好处,销毁了它们,就当一切没发生过。” “好吧……” 李风情有些遗憾。 既然都已经撕毁,真假也就无从考证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如果宋庭樾看到的照片是真的……他身上顿时起了层鸡皮疙瘩。 甚至都想跳下床再洗一次脸。 不成想,宋庭樾又出声了: “不过,前些日子,警方从我带回来的那个背包中找到了一张遗漏的照片碎片,经鉴定,碎片上的图像是合成的。” “……宋庭樾,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宋庭樾的嘴角在昏暗中牵了一下:“不出意外……所有照片大概都是合成的,因为无论学校还是李氏实验室,都没有丢失安眠成分的记录。” 李风情松了口气:“我说嘛,我也没感觉我睡得有多死……” 可新的疑问随之而来:李霁为什么要合成那些照片? “不知道。”宋庭樾回答,“目前没有直接证据,只能推测,可能是出于……他自身的需要,也可能是,因为恨。” “恨?” 昏暗中,李风情侧躺在床上,松垮的衣领滑开半边肩头,露出一截细白的肌肤。 青年那双眼里是真切的疑惑,长睫偶尔随着眨眼垂落,像把扑扇的小扇。 李风情追问:“恨你还是恨我啊?” “……当然是恨我。”宋庭樾没忍住抬手抚过青年的眉眼,再落到脸颊的软肉上。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和李风情性格迥异,思考的方向更是南辕北辙。 但在对旁人的好感迟钝、没有具体认知这事上,又意外地十分相似。 “你到底记不记得他喜欢你的事?”宋庭樾无奈道,“他嫉恨我嫉恨得要命,那些照片,在当时的情形下,除了可能满足他自己,只剩下故意等待时机拿出来恶心我这一个可能。” “噢……” 李风情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宋庭樾指尖微动,没忍住捏了下他的脸。 “那……”李风情含糊不清地出声,“宋庭樾,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蓝颜祸水……”青年十分不要脸地回答,“惹上个变态喜欢我,还让你跟着受了牵累……” “?在想什么呢,”宋庭樾无奈地看着他,“怎么可能怪你?被李霁那种人喜欢,只能算是我们比较倒霉罢了。” “噢。” 李风情冷冰冰地应:“你别我们我们的,谁和你我们了,咱两关系没到那程度。” “哦。” 病房又安静下来。 第121章 这时已夜深。 病房窗户没关拢,偶有夜风穿过缝隙,撩起窗帘沙沙作响。 布料拍打窗框的声音叫人无法安心入睡。 宋庭樾只得又起身来,走到窗户旁将缝隙拉拢。 “宋庭樾。” 李风情的声音再次在黑暗中响起。 “嗯?” “你实话实说,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 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宋庭樾有些莫名,但还是答:“当然好看。” “真的吗?你发誓,你要是说谎,就萎一辈子,唧唧缩成金针菇。” “……我发誓,我要是撒谎,就萎一辈子。” “后面那句呢?” “……变成金针菇。”倒不是宋庭樾不愿说这句,而是原话太俗,他实在不太能说出口。 “哼。”李风情从鼻腔中发出一声气音。 仿佛这才勉强满意了宋庭樾的态度。 “那我再考考你,”青年还不打算放过他,“我脸上,除了眼睛鼻子嘴巴……反正除了五官,还有什么?” 李风情提示他:“脸颊上。” “?” 宋庭樾真不知道是什么让李风情大半夜突然给他出那么多“考题”。 脑子里诸如痣、汗毛、灰尘这类的答案飘了一圈,想到了李风情的提示词,迟疑着回答: “酒窝?” “咦,你竟然知道我有酒窝?” 宋庭樾无言:“……我在你眼里是个瞎子?” “可是所有人都觉得我笑起来好看,之前只有你不为所动诶。” “之前是什么时候?” 宋庭樾停顿了一下,“你是说,我们婚姻续存期间?” “嗯。” 李风情低低应声。 倒不是他想翻旧账,而是刚才宋庭樾捏他脸时,他突然想起来了这件事: “宋庭樾,其实……那次去c市,我不是去玩,而是……离家出走。” “嗯?” 宋庭樾花了些时间才想起来,说的是两人离婚前,李风情曾离家半月的事。 “那时候,我想知道,你要多久才会发现我不在……又会不会来找我。”李风情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 宋庭樾已从窗边走了回来,沉默地坐在床沿,听李风情说话。 “我还记得,我刚来就遇到了你,所有人都说我笑起来最好看,所以我对着你笑……希望你至少能多看我一眼,能留下来……但你根本不看我,也没什么留恋……” “……” 原来是想起了这件事。 宋庭樾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来看向他。 黑暗中,他其实看不清李风情的脸,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轮廓,于是宋庭樾伸出手来,试图去触碰青年的脸。 但李风情往后一偏,躲开了他的手。 “……所以,你当时是以为,我压根没发现你离开过,是吗?” “难道事实不就是这样吗?”李风情语气带着不快。 “当然不是。” 宋庭樾的视线穿过黑暗,看着那团模糊全黑的轮廓: “你知道我们旅行app一直用的都是一个账号吗?” “嗯?” “你刚订下c市的车票,我这边就收到了通知,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离开家?” “……” 李风情茫然,还有这回事? 他不信邪,索性坐起身来,摸到了床头的手机。 点开订票app。 首先映入眼帘的只有他自己的旅程。 但这次,他往下划拉了一下刷新键。 [是否要同步其他设备信息?] 李风情点下[是]。 屏幕上‘加载中’的小圈不停转动。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宋庭樾的所有行程信息爆炸一样哗哗出现在窗口。 一连加载数十页,系统都卡了。 “……”这破烂app,同步消息竟然得手动刷新。 “我不止知道你走了,还是看着你回来的。” 宋庭樾问他:“你后来不是已经看到那个车站拼图了吗?” “……” 经宋庭樾提醒,李风情才想起来这件事。 他在宋庭樾的卧室里,是看到了那个奇怪的车站拼图。 但后来……他好像身体不适晕倒了,随后就忘了追问这件事。 “你在站台时,我就在二楼看着。” 为证实所言非虚,宋庭樾补充细节,“我看到列车员给了你一杯水,也看到那个拎着咖啡的年轻alpha和你搭讪。” “……”细节如此具体,李风情不得不信。 他沉默了一下,随后又发难: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下来找我呢?” 李风情追问:“难道只是路过?连下楼都没时间?” “恰恰相反,”宋庭樾摇了摇头,“我是看到你订了那班回程车票,特地提前到车站等的。” “那为什么……” “……”宋庭樾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很难和你复述当时的心情,但……或许自卑真的会让人思想都变得古怪。” “你说清楚。” 借着手机的光亮,李风情利索地滚了半圈,身子和一条腿占据了宋庭樾的床位。 “不说清楚你今晚就别想睡了。” “……”宋庭樾转过身来看他。 随后一只手伸进暖融的被褥里。 恰好握住李风情光滑的小腿。 李风情一颤,缩了缩腿,但听真相此刻更重要。 他再次诘问:“而且我离开了整整半个月,你一条消息都不发,一个电话都不打!为什么?凭什么!” “……” 宋庭樾其实不太想说这个话题,但李风情看起来不会善罢甘休。 宋庭樾只得又开口: “之前说过了……那时候,整个人心态上都觉得和你不相配。” “不给你发消息,是觉得你去哪里是你的自由,我无权过多干涉,也……不太有资格去问。” 回忆起当时扭曲古怪的想法,宋庭樾仍旧难以启齿: “甚至会想,要是别人在你身边,会不会更好,所以自暴自弃的想给你‘自由’。” “没有下楼去接你,也是因为当时……根本没有勇气。” “为什么没有勇气?” “我会想,你在这半月里是不是已经遇到了新人,和你搭讪的那个alpha很年轻,看起来与你更般配。” “你……” 李风情一时竟找不到话去驳斥,难怪宋庭樾刚才会用到“思想古怪”这四个字。 宋庭樾:“包括你说你对我笑,我反应冷淡,那不是冷淡,只是……” “只是?” “我压根不敢好好看你。” “?” “什么意思?”李风情打破砂锅问到底,“刚还说好看,现在又不敢看了?我很丑吗?” 宋庭樾拿他没辙,近乎投降地坦言: “就是因为太有魅力,每次看到,都会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话说到这里,李风情听懂了。 那时的宋庭樾可是“不行”的。 他在昏暗中顿了几秒,随后找了一个恰当的比喻: “就像太监逛青楼的感觉吗?” “……” 李风情这张嘴,有时候真是万分欠抽。 李风情感到握着自己小腿的手骤然收紧,宋庭樾身上刺鼻的信息素味若有似无地飘来。 他急忙往床的另一头滚。 “宋庭樾,我可警告你嗷……虽然我刚才那句话是没过脑子,但说好了君子动口不动手……” 宋庭樾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李风情说好了。 何况他自认也并非君子。 两人克制地在病床上练了一套“军体拳”。 最后以李风情的腿根被留下数个红痕为结局。 李风情面红耳赤。 默默想着,难怪都说以前古代的太监玩得花样多,连宋庭樾这样的老古板都能想到办法折腾他了。 真是…… 他飞快用睡裤把双腿包裹起来。 就当一切没发生过。 心事聊完了,解释也听了,闹也闹够了。 李风情开始感到困意。 冬季的夜晚冰凉,病房空调的温度不够高,为了汲取温暖,李风情一个劲往宋庭樾那边凑。 两人好不容易都找到了舒服的姿势,李风情的手机却不时亮起。 那旅行app似乎因为许久未被“宠幸”,刚才被李风情打开了一下,各类通知便雨后春笋般跳个不停。 李风情怒了,只得起来关掉通知权限。 谁知一个手滑,点进了一条宋庭樾之前出行的通知消息里。 app再次打开。 “烦死了。”他小声嘀咕着骂。 却见映入眼帘的却是宋庭樾在当地的行程轨迹。 这app竟还有记录行程轨迹的功能? 第122章 但这还没完,右上角竟还有每次访问行程轨迹的记录。 首当其冲的便是: 3025年4月1日,06:02分,访问了李风情c市出行轨迹…… 3025年4月1日,11:20分,访问了李风情c市出行轨迹…… 整页点开往下看去,短短15天,宋庭樾竟查看了他行程轨迹足足609次。 “宋庭樾,你……” 都给李风情惊得不困了。 “?” 宋庭樾不知所以,听李风情这语气,好像大事不妙,于是也努力地撑起眼皮去看他,以及用余光扫他的手机。 李风情直接把那记录怼到宋庭樾脸上去。 “我说你……看这么多次,直接给我打个电话不好吗?” 李风情一时竟不知怎么去形容此刻的感受。 偷看这么多次不说,在他回程那天,显示宋庭樾多次查看他的位置,一直查看到他走进家门的那一刻才停止。 但那天,宋庭樾竟然能装作漫不经心的回家、再漫不经心的说自己只是回来拿文件。 “你那时候联系一下我是不是会死啊?”李风情实在心情复杂。 他分明千万次注意他的动向。 却始终要装作风淡云轻。 千年的王八恐怕都没宋庭樾能憋。 “……” 宋庭樾看到那满满一页的查看记录,眼皮重重跳了跳。 他竟一时也不知如何辩解。 不是因为李风情的质问,而是……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被明晃晃地扒出来。 有种被李风情扒光底裤的感觉。 “说话!” 李风情把男人的不语解读为答不上来的心虚,凶巴巴地瞪着宋庭樾: “你不会就喜欢这种偷看我的感觉吧?!” “……倒也没那么变态。” 宋庭樾见他似乎更气自己的不坦诚,而非被窥探行程本身,心下稍安。 顿了顿,低声解释: “或许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反复查看这个虚拟的光点,是唯一能确认你还在我世界里,却又不必担心会惊扰你、推开你的……最安全的方式。” “……” “皇上,饶了我吧,”宋庭樾向他讨饶,“以后会给你打电话的。” “……嘁。” 李风情把手机屏幕按灭,作出不屑模样: “我可不要你给我打电话,你这辈子可都别给我打了。” 话音刚落,刚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这破烂app,没完没了了是吧……” 李风情骂骂咧咧,刚打算把那app卸载了,却见这次来的不是通知。 是一条短信。 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 只有一句简单的问候: 【风情,你还好吗?】 李风情吓得差点儿把手机甩出去。 第82章 重新追我的机会 宋庭樾很快联系了警方。 这次,警方迅速定位到了那陌生号码最后的信号发射地——尼安佳。 熟悉的国度名称,让宋庭樾和李风情都心头一跳。 “对了,宋先生从尼安佳带回的那具尸首,因为火化过,已经无法查验dna了。”警察带来一个坏消息。 同时也有个好消息: “但经过我们法医的仔细比对,骨骼宽度与结构都不像我国人种,并且,我们与国际组织取得了联系,现在可以初步确定,某长期出现在军阀营地的小头目大概就是李霁,只是出于某种未知原因,他毁容了,但诸多习惯及该地区士兵的证词,都可推测大概率是他。” 言毕,警方拿出了刑侦通讯仪。 上面有一段国际组织人员偷拍的录像,那侧影十分模糊,但依旧可以看出李霁熟悉的侧脸、以及熟悉的走路姿态。 “该地区被俘的士兵说过,此人来自我国,操着一口我国本地区的口音,并且在该军阀撤离的营地,国际刑警找到过许多来自本国的试剂及药品,部分标号出自当年宋先生进驻的17小队实验室。” 如此多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于是警方做出了是李霁的推断。 李风情盯着屏幕里那熟悉的身影看了又看—— 一个人‘死而复生’,实在让人感到难以置信。 他试图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或许的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可还不等他仔细看清楚,屏幕中的李霁便回过身,朝镜头这边看来—— 拍摄者似乎被发现了。 随着那半张正脸的出现,李风情九分肯定那人就是李霁。 但此刻,李霁竟朝着镜头的方向举起枪来。 接着,拍摄者转身便拼了命地奔跑。 “砰!” “砰!” 然而随着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镜头直扑地面,接着便是一片鲜血浸染的暗红。 拍摄者的一条腿被击断,视频里满是痛苦的嘶叫声。 “抱歉。”警方也意识到自己播放时间过长,迅速按下了暂停键。 而李风情已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作为个普通人,他是头一次见半条腿被击碎的画面。 瞧见李风情煞白的脸色,宋庭樾伸手落在他的脊背,安抚似的拍了拍。 但这微小的举动却让李风情吓了一跳,险些原地就弹射起来,待反应过来是宋庭樾,又转身骂骂咧咧: “你吓死我了!” “……”警方意味深长地瞧着两人的互动。 再多来几次,恐怕他们都要见怪不怪了。 “抱歉。”宋庭樾见他吓得不行,便随口与之道歉。 李风情便习以为常地握着那只手将其放在腰后,顿了两秒,又才觉察出不对,重新把宋庭樾的胳膊扒拉下去。 “别搂我,我不怕。” 宋庭樾:“?”第二次好像不是他主动搂他的吧? 闲话就此打住。 宋庭樾的目光落在那通讯仪的画面上,又问道: “他这样,国际组织没反应吗?” 军阀在本地残暴无度不说,就视频里这对第三方人员开枪的行为,其实于理不合。 警察耸了耸肩: “国际组织内部已经出现了不少讨伐该军阀组织的声音,这份录像也是因此留下来的,但要实际行动……宋先生您也清楚,很困难。” 国际力量往往牵扯多方,轻易不会采取行动。 宋庭樾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问起,“那片实验场地呢,找到了吗?” “找是找到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了,留下来的痕迹大概不多……” 李风情先还没听懂什么实验地,直到警方如此回答,他才想起,宋庭樾说的大抵是当年戮团绑架他们,用于做实验的那片空地。 待警方交代完一切走后,李风情才后知后觉地问宋庭樾: “你打算再回一趟尼安佳吗?” 宋庭樾迟疑了一会儿,随后点了点头: “目前是这样打算的,如果李霁还活着……当年事情的真相,不亲眼看看,我不甘心。” - 这晚,李风情睡得不算安稳。 录像里那条断腿不停在他梦境里出现,记忆里温柔的兄长变成个四处屠杀的恶魔。 他几次惊醒又睡去,连带着宋庭樾也睡得不安稳。 第二天一早,李医生来查房。 两人竟例外地都没醒。 只是宋庭樾觉轻,也向来是个勤快的,听到声响,再困也支起身子配合医生检查。 李风情整个脑袋埋在被子里,耳朵上还有宋庭樾另外给他加盖的被角。 或许宋庭樾是想要他好好再睡一会儿,但大概因为心底有事,李风情还是没能睡着。 他断断续续听到李医生的话,听到宋庭樾和医生交流身体的指标。 听到了诸如“这次恢复非常不错”、“这次调整的速度意外的快”,以及一句刻意压低了音量的“爱人在您身边,您心情一定好了不少吧”。 听到最后这句的时候,李风情完全醒了。 只是他懒得动弹,依旧侧窝在病床上,脸颊被枕头压出浅红的印子,额前几缕软发凌乱地贴在鬓角,眼尾还带着刚醒的倦意。 他慢悠悠看了眼宋庭樾,又看了眼李医生。 李医生这话的意思是,宋庭樾这次恢复速度很快,他的功劳不小呗。 他还挺牛比的。 当然,如是想着,他并不打算出声承认这事。 他才不是宋庭樾的爱人。 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待医护人员都离开病房,李风情才慢吞吞睁开眼睛。 “醒了?”宋庭樾没发现他先前醒过,此刻见他醒来,还以为是自己起床惊扰了他,“打扰到你了?再睡一会吧,早餐想吃什么?我去医院食堂看看。” 宋庭樾这些天虽然精神状态好了许多,但胳膊上的留置针一直都在。 李风情总不可能真看着一个病号去给自己买早餐,于是连忙支起身来。 第123章 “你歇着,我去。” “嗯?” 宋庭樾似乎有些意外的模样。 “干嘛摆出这副样子?”李风情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迅速挪去洗手间洗漱,不忘提醒宋庭樾:“你之前的午饭可也是我买的!” 意思是:这有什么好意外的。 “你不困吗?”宋庭樾问。 “困呀。”李风情对着镜子揉了下脸。 他昨天到现在就睡了五个小时,脸都有些肿。 有点影响美貌了,揉一揉,把水肿揉下去。 “困就睡吧,我去……” “都说好照顾你了,什么都要你这个病号去,那我在这待着干什么?”李风情一张嘴跟个小炮弹似的:“时间太多了搁这浪费一下?” “……我没这个意思。” 宋庭樾是真心吵不过他。 待李风情洗漱完毕准备出门,宋庭樾才又叮嘱了一遍食堂的大概方位,以及大概的购买流程。 “知道啦知道啦,”李风情嘀咕着抱怨,“我在你眼里好像三岁。” “印象里你没怎么吃过食堂,怕你不熟悉流程。”宋庭樾举起手表示投降,“是我担心太多,你去吧。” 李风情轻哼一声,这才哒哒哒出了病房门。 来到食堂。 食物的味道伴随着拥挤的人群。 无论来多少次,李风情都得承认,他的确不喜欢这种食物和人挤人的场合。 很快买好了两人的早餐。 李风情回到病房时,却见宋庭樾又在病床上抱着笔记本电脑飞快地敲字。 男人胳膊上的留置针已经被接上了输液管。 打字间,输液管也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李风情不由无奈道: “工作狂吗你?我这个老板都要你别干了,你还停不下来……” 宋庭樾这才注意到他回来了,思绪从屏幕抽离,转头解释:“有要紧事。” “什么?” “国安局的人,今天去恒辉了。” 李风情动作一顿:“因为我哥的事?” “嗯。”宋庭樾合上电脑,神情是少见的凝重,“这次动静很大,安全局的领导亲自下来了,他们掌握的东西,恐怕比我们知道的要多,事情一旦坐实,牵扯到旧李氏的盘子……恒辉,包括你名下大部分资产,很可能都要作为连带责任被清算。” 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让宋庭樾意外的是,李风情很平静。 “好吧,”李风情如是说着,从纸袋里拿了个包子啃起来,“看来我只能破产了。” “……”宋庭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是李风情心大吗?还是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风情,”宋庭樾坐直身体,语气放缓,试图让他明白:“破产不是小事,那意味着你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你有没有想过,之后要怎么生活?” 末了,宋庭樾又补充道: “不过,我名下还有些资产,倒是足够你支撑一段时间。” “……这话说得,跟交代遗言似的。” 李风情吐槽他,随后在包子上咬出个小月牙印: “宋老板是不是忘了,我还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平台上的粉丝可不是假的,光靠接商稿都不至于饿死。” “……当然不至于饿死,但是生活质量会下降,比如说,可能你再也没法住到以前那么宽敞的房子里。” “房子小一些就小一些呗,反正我就一个人,现在我住的公寓也没有很宽敞啊。” “……” 宋庭樾猝不及防,被“一个人”三字刺了一下。 随后又听李风情语气平淡地说: “说实话……以前那房子太大了,我一个人守着……还觉得怪冷清,有时候吃饭都有回音,没什么意思。” 这次轮到宋庭樾沉默了。 道歉他已然说过很多次,再说一次也于事无补。 一阵安静后,宋庭樾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那……如果是两个人呢?” “什么?”李风情没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是两个人一起住,房子小一些,你也会觉得没关系吗?” ----- 宋庭樾的语气里藏着小心又赤luo的试探。 李风情顿了顿,随后便像被火了燎了耳尖,整个人鸵鸟一样缩进半高的冬服衣领里。 把早餐袋子往宋庭樾的方向一扔:“吃点东西吧你!” 意思是:用早餐堵住你的嘴。 宋庭樾能懂他的意思,便也没再追问。 之后一连几天,两人都受到了国安的特别问询。 宋庭樾因为有病在身,又有当年国际医生的荣誉,受到的问询强度较轻。 而李风情作为李氏的唯一继承人,又是李霁唯一在世的家人,受到的问询强度较高。 宋庭樾从中想了许多办法周旋,但能做的也仅仅只是让李风情舒服一些。 好在李风情本人除了第一次问话时有些紧张,之后就一回生二回熟地坦然接受了。 最终,当李氏大概面临的指控,真切的摆在眼前时,两人反而都轻松起来。 宋庭樾不再记挂着恒辉那些琐事,更不记挂着再给李风情“好”的生活。 李风情更是直接摆烂——反正没得救了,爱咋咋的吧。 这些天,李家的亲戚们又时常电话轰炸李风情,偶尔也会打到宋庭樾那里。 他们逼迫二人想想办法。 待看清两人彻底放弃的态度,那昔日被抢得头破血流的股份,如今又变成了烫手山芋,人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甩出去和其撇清关系。 李风情这段时间的乐子,便是看他们川剧变脸一般上蹿下跳。 “樱桃情况怎么样?” 病房中,李风情刚从宋庭樾家中返回到医院,手中拎着两人的午饭,露在外的指尖被冬风吹得冰凉。 宋庭樾随手接过午饭,再将他冰凉的指尖捂在手心中,随口与他闲谈: “喂食器里的猫粮应该还有吧?没饿着它吧。” “太久没人陪它玩,精神有点萎靡,其他都挺好的,还吃得圆滚滚。” 李风情回答。 冻得发木的指尖被热意包裹,他理智想抽回手来,身体却因贪恋温暖不想动弹。 最后索性抽出了一半手指,欲拒还迎似的落在宋庭樾手心里。 “我找了个上门喂养的女大学生,负责陪玩,这样以后樱桃也不会无聊了。” 李风情边说着自己的处理方式,边等手暖和起来后,拆开盒饭的包装: “喏,你大学爱吃的那家猪脚饭。” 宋庭樾有些受宠若惊地:“你特地绕路了?” “……不算特地,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反正也好久没吃了,我开车去的,顺道就买了。” 虽然开车是比较方便,但宋庭樾也清楚,那条大学路向来拥堵,李风情想必在那儿堵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何况李风情除了玩乐外,并不喜欢人群拥堵的地方。 “谢谢。”于是宋庭樾想了想,向他道谢。 “我是外卖员吗?餐送到了你就对我说谢谢?”李风情却不太满意。 宋庭樾是实在拿他没办法,哭笑不得: “那要说什么你才满意?” 李风情也不知自己想听到什么,他就是单纯不想听宋庭樾说谢谢。 憋了半晌,他蹬鼻子上脸道: “说风情皇帝万岁万万岁。” 宋庭樾简直都要被他气笑了,但还是顺着他应道: “风情小皇帝万岁万万岁。” “?谁允许你加小字了!” “嗯?难道你年纪不比我小?” “那也不许加!” “知道什么叫没大没小吗?” 宋庭樾端起长辈的架子‘训’他:“你这放古代叫大逆不道。” “宋庭樾!反了你!” 两人闹了一会儿。 宋庭樾把餐盒的盖子打开,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 他尝了一口,还是以前的味道。 “很香。”男人倒。 “哼哼,”李风情拿起自己爱吃的饭团也咬了一口,“不看看谁买的。” 宋庭樾对他笑。 两人安静地分享着午餐。 既然去了大学门口,李风情免不了买了一堆炸鸡和其他垃圾食品,这会儿一顿库库吃。 见宋庭樾专心吃饭的样子,他又想起大学时: “记得你那时候会连续半月都吃它,就这么好吃嘛?” “嗯?好吃不好吃你不也知道吗?” 如是说着,宋庭樾舀了勺汤喂到他嘴边。 李风情矜持地一扭头:“我才不吃你的口水。” “明明是吃炸鸡吃饱了吧。” 李风情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回应。 “那时候之所以吃那么久,除了它好吃外……”宋庭樾停顿了一下,应道:“其实是因为它便宜,又很能饱腹。” 第124章 “嗯?” 这是宋庭樾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这话题。 当时他吃那么久的食物……是因为图便宜吗? 李风情想到,之前李医生建议他问一问宋庭樾大学时的事。 “对了,你大学时候有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李风情看向他,“上次李医生说建议我问问你大学时的心理路程……神神秘秘的。” “是吗?她竟然没直接告诉你。” “李医生说要保护患者隐私,我问了好久都没问出来呢。”李风情催促宋庭樾,“你现在快告诉我一下。” “……”宋庭樾便又沉默下来,而后回应:“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很长吗?” “很长。”宋庭樾想了一会儿,提议道:“等我从尼安佳回来,再告诉你吧。” “……” 这下轮到李风情无言了。 他瞬间感到嘴里的炸鸡都不香了。 “……你就一定得去尼安佳吗?” “嗯,上次你应该也听到了,我必须得去亲眼看个明白才行,不然,后半辈子也一样寝食难安。” 这些日子里,宋庭樾一直积极配合医院治疗。 据李医生所说,宋庭樾这次治疗效果意外地好和迅速。 但这不意味着能痊愈了。 宋庭樾的确睡得比之前好、情绪无常的波动与幻觉状态也极少出现。 可扎在心头最尖锐的那根刺一直未除去。 ——是他亲手杀了那些同僚们吗? 如今李霁一事有了反转,他也要亲眼去看看那数十条人命是否也有反转。 否则,他这一生,都将在自责的痛苦中度过。 “宋庭樾,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说万一,”李风情想劝他留下来,“如果到了地方,发现,真的是你出现了幻觉导致……你要怎么去面对呢?” 李风情说:“……我担心你病情再次加重,或者,又做出其他什么极端的事。” “……” 宋庭樾沉默片刻,才回答:“如果病情加重了,那就回来治疗,我答应你,不做极端的事。” “……” 李风情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也很矛盾。 他知道宋庭樾需要去找到真相,没有正常人能背负着数十条亲近人的人命还能若无其事地活下去。 可尼安佳如今依旧充斥着战乱,宋庭樾要去的区域也并非绝对安全。 枪弹无眼。 风险实在太大了。 且根据可靠消息,李霁在当地已然是个小头目。 去尼安佳,实在是危机四伏。 “或许,我们能不能委托一下佣兵或是其他组织帮你看看呢?”李风情提议,“让他们拍一些录像回来,你仔细看看?” 宋庭樾摇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情况,让别人去看,多少会有遗漏,不能全面彻查,我不会甘心的。” “……” “对了,”见气氛沉重,宋庭樾扯开了话题,他告诉李风情: “我把名下的一部分财产做了海外信托,受益人是你,之后要是真破产了……你就用这笔钱生活吧,省着点花,过个十七八年不成问题。” “……你知道吗?你现在就像交代遗言一样。” 宋庭樾越这样,李风情就感到越不安。 宋庭樾无奈:“就不能想我点好吗?” 李风情:“很难这么想。” 距离宋庭樾住院已经一月有余,病情基本稳定了下来,而恒辉……结局已经可以预见,没人想在其身上浪费时间。 宋庭樾很快就要出院,也早在之前就与警方和尼安佳当地接应部门有过联系。 万事俱备,准备充足。 除了李风情外,几乎所有人都希望宋庭樾去到那里——因为宋庭樾不光是查看自己的真相,还背负着“钓”出李霁的任务。 这段时间,经国内受害者与国际讨伐的声音,李霁已经上了国际通缉名单。 警方需要一个人把李霁钓出那坚守的老窝来,也需要一个人明确确认李霁的身份。 宋庭樾是绝佳人选。 “……”李风情在原地来回踱步,最后不知怎的,又忍不住怨起宋庭樾来: “你说话从来不算话,之前还说什么以后……结果现在转头就要去尼安佳……万一吃枪子了,哪有什么以后。” 宋庭樾叹气:“求你了,想我点好吧。” “不行,就想不了!” 宋庭樾便只能伸出手来,捧住他的脸。 但不等男人说话,李风情脑海里就蹦出个可以试一试的“主意”: “这样吧,你留下来,我同意给你一次机会……” “嗯?” “重新……”李风情厚着脸皮,磕磕巴巴道:“重新,追、追我的机会。” 第83章 你得尊重我 宋庭樾看得出,李风情是想将他留下来。 青年许久没在感情一事上主动,耳廓泛起一圈薄红。 那张被宋庭樾捧在手心里的脸,这次没再躲开,反是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希望他能给出肯定的答案。 宋庭樾的拇指动了动,在温热的面颊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带着不舍的迟疑,最终还是轻声开口: “抱歉。” “……”李风情的脸一瞬垮下来。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但如果这件事没有解决,我恐怕……今后也很难全心全意去对待这份感情。” 宋庭樾捧着那张脸,试图用温和的语气让李风情理解自己的顾虑。 但李风情显然不买账,猛地偏头躲过他的触碰,还顺手给了男人的手背一掌。 宋庭樾轻轻捏了他的下巴,把人转回来,声音放得更轻: “心里揣着血疙瘩,就没办法毫无保留地待你,这对你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大不了就是你时不时犯病呗,”李风情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语速极快: “我忍忍你的喜怒无常,忍忍你的臭脸总行了吧?又不是没忍过……” “那如果,我又控制不住,让你出去哭呢?” “……宋庭樾,别逼我扇你。” 李风情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宋庭樾失笑,手指再次挲磨那片白皙的肌肤,视线看向李风情的眼睛里: “所以,等我从尼安佳回来……把一切都了断干净,到那时,如果你还愿意给我机会,我们再重新开始,好吗?” “谁要等你?”李风情说,“等你回来,我早和别人跑了!” 话虽这么说。 但当李风情的视线触及男人认真坚定的眼底时,心中也知道,这事恐怕没什么回旋的余地了。 “……”李风情别开脸,回避那道让人不安的视线,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随你吧,但我丑话在前,你得给我全须全尾地滚回来,你要是缺胳膊断腿残疾了,我就不要你了。” “好。” 宋庭樾应下,随后伸出一只小指来: “拉钩?” “多大的人了还搞这个!” “……那你不也把手放上来了?” “宋庭樾,你给我闭嘴。” …… 宋庭樾重返尼安佳的行程,就此成了定局。 只是在动身前,宋庭樾还需继续配合治疗,得将精神状态稳定在一个可控的、足以应对外界冲击的阈值内才行。 这段时间里,两人难得地没再拌嘴。 李风情时常陪着宋庭樾去做治疗。 从李医生那里,他也才得知,当年尼安佳事件,彻底摧毁了宋庭樾的人格,也让其丢失了最重要的——基本的自信心。 所以,李风情从前时常会感受到宋庭樾的多疑、易怒,甚至脾气的阴晴不定。 “它摧毁的是他赖以构建整个‘自我’的基石,作为医生,没人能接受在自己专业领域里失误,还让至亲好友丢失性命。” “这就像定点爆破一样,它没有攻击他的弱点,而是选择在他最强大、最不容有失的领域,将他彻底击溃,让他对自己根本的能力和判断,产生颠覆性的怀疑。” 李医生作为同行,对这次事件感触也颇多。 虽然只是一句基于现实的客观分析,但‘定点爆破’四个字,依旧让李风情对尼安佳事件的猜忌更甚。 除了常规治疗,两人偶尔也会去听医院组织的公益心理讲座。 课程主题大都有关“爱”与“亲密关系”,本意是帮助有创伤后遗症人群重建与社会的连接,建立健康的亲密关系。 因为受众多是真正认知扭曲的病人,所以课程大部分内容,对于李风情来说都很无聊。 但无聊之中,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比如他看到宋庭樾在本子上记下的“先修好自己,是爱人的前提。” 比如他昏昏欲睡间,听到讲师说起 “仰望是亲密关系里的隐形荆棘,唯有正视自我与他人,才能接住别人的爱,也敢付出自己的真心。” 第125章 时间一晃而过。 当课程进行到最后一天时,宋庭樾的治疗也完满告一段落了。 李风情在诊疗室外,指尖捻着半瓶能量饮料,等待宋庭樾完成这次的精神状态评估。 这次评估会出具一份正式报告,那是宋庭樾能去尼安佳的关键依据。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李风情玩了一会儿手机,编辑的消息跳了出来: 【上次和你说的c国富豪张先生,你加他了吗?】 李风情迅速回复:【加了。】 这位张先生是邻国一位石油商人,几天前通过王编辑找上来,点名要他的画风,开出了十倍市价,并且点名要一个主题:战争。 战争? 这主题来的可真是巧。 此刻,王编辑又追问道:【那你答应他了吗?】 【答应了呀。】 【?我记得他说希望你有实际体验后再创作,这个你也答应了吗?】 李风情轻飘飘敲下一个字:【嗯。】 王编辑发来一串问号,随后是长时间的“正在输入中”,最终弹出一条苦口婆心的劝告: 【我说风情,虽然张先生那么说,但你也不一定真去啊!咱们看些纪录片、找点资料,感受一下就行了,你买个机票,就骗他说去过了,这钱不照样赚?】 这是个好主意,但李风情不打算这样做: 【我去尼安佳,又不光是为了他。】 【???】 王编辑对两人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只疑惑道:【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 李风情抬起眼,目光扫过走廊尽头。 那里,两个看似在闲聊的“病人家属”已经“偶遇”过他们好几次了。 自从国安介入,这类沉默的“影子”就多了起来,说是保护,更像是一种严密的软性监控。 李霁身上大抵又发生了什么事,严重到要将他这唯一在世的“李氏血脉”监控起来。 只是他和宋庭樾都暂时不被允许知情。 作为李氏在案的唯一关联人,他理论上本不该被允许离开国境。 但他还是凭着自己的法子,说动了相关负责人。 如是想着,李风情正纠结怎么回复编辑,诊疗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宋庭樾的神色是许久未见的清明,甚至隐隐藏着一丝欣喜。 李风情立刻按熄屏幕,站起身: “怎么样?”他问。 “评估通过了。”宋庭樾将报告递给他看,语气强压出平静:“可以准备出发了。” 李风情接过报告,目光在那些专业术语上快速掠过,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他抬起头,状似随意地开口: “对了,宋庭樾,有件事我想告诉你……这次,我会和你一块去尼安佳。” “什么?!” 宋庭樾平展的眉头瞬间拧紧: “不行。” “警察和国安局都同意了,你的不行无效!” “你……” 宋庭樾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这不是儿戏!哪怕是一颗不长眼的流弹击中你,都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呀。” 李风情眨了眨眼,却已是决定了的坚定:“我就要去。” “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我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李风情看着他,不知在说真话还是假话,“有些答案,我要自己去看。” 宋庭樾则认为这完全没有必要: “你就好好待在国内,等事后查阅卷宗,或者问我、问警察,甚至运气好,李霁会被运回国内,到时,你想知道什么都行,不用非要冒着生命危险去看!” “不,”李风情说,“你又不是我,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宋庭樾拿他完全没辙。 两人险些又要吵起来。 之后,宋庭樾又多次尝试从其他角度试图说服李风情,甚至半夜爬起来,想把李风情的护照藏起来—— 奈何李风情早做好了准备,护照早被他藏在了绝对安全的地方。 两人虽然在性格及脑回路都大不相同,但在“犟”这点上,二人又都是意外地十分相似。 “宋庭樾,你还记不记得老师说过,爱是平等的?”李风情说,“你得把我当独立的人看,你要尊重我的决定!” 在口舌之争上,宋庭樾一贯在下风。 何况李风情搬出这两人间的“痛点”来说,的确让人难有还击之地。 最终,两人各退了一步,宋庭樾妥协,而李风情承诺自己只在安全的城区,绝不深入战场 第84章 我很高兴,风情 出发的前一天,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宋庭樾沉默地整理着行装,将医药包、卫星电话、防弹背心等物品一一检查,放入黑色的旅行袋。 他的动作精确利落,仿佛在执行一项严谨的手术预案,只是眉心那道蹙起的浅痕始终没有松开。 李风情则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沙发里,屏幕上是尼安佳首都城区的卫星地图。 他遵守着只在安全区的诺言,用指尖放大那些被标注为“联合控制区”的蓝色街道,看起来认真又乖巧。 “你看,我就只在这几个街区活动。”青年把屏幕转向宋庭樾,指着地图上剧院、博物馆和几家受国际组织保护的旅馆,“取材嘛,拍拍街景、感受一下氛围就够了,绝对不乱跑。” 他的语气过于轻快,理由也很充分,反而让宋庭樾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李风情先前说要去亲眼看真相,在他再三劝阻后,才改口说去取材。 他知道李风情聪明,一旦打定主意,总有办法将看似合理的行动推向他意想不到的边缘。 “记住你的承诺。”宋庭樾拉上旅行袋的拉链,锁扣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宋庭樾再次强调:“风情,战场上没有第二次机会,任何一步踏错,代价都可能是……”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都能懂。 “我知道啦。”李风情合上电脑,也收起了那副轻松的神态。 他走到宋庭樾面前,罕见地没有斗嘴,只是半认真地看着他:“你也要记住,你的命现在有一半是我的,你得全须全尾地回来,我们之间还有很多账没算呢。” 宋庭樾凝视他片刻,最终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你也要一样。” “嗯哼。” - 第二天清晨,在严密安排下,两人准备启程。 然而登机前,却出了个小意外: 宋庭樾原本稳定的精神状态,又出现了强烈的焦虑反应。 身为病人,他的反应比常人要极端,整个人坐立难安、再次陷入焦躁易怒的状态。 而焦虑的原因让人意外——是因为李风情的腺体出现了退化。 昨夜,李风情洗完澡准备睡下,宋庭樾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信息素味道减淡许多。 再细究后,才发现,李风情的腺体已然在缓慢闭合,omega信息素大幅消退。 再过不久,李风情将会彻底退回beta性别。 这“omega体验卡”如此短暂,李风情也意外,而宋庭樾几乎彻夜未眠。 第二天,男人异常的状态直接写在了脸上,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反常。 医生不得不临时加了针剂。 前来接应两人的部门人员,更怀疑宋庭樾是否还能去尼安佳。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今天若是耽搁,牵动的是众多部门人员。 经过医生紧急评估,两人还是登了机。 在药物作用下,宋庭樾登机后便昏沉地睡去了,待醒来,又被随行的医生叫去临时搭建的小隔间里进行心理疏导。 李风情独自坐在窗边,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层叠的云海。 说不担心宋庭樾是假的。 换作以前,宋庭樾因为他要变回beta产生如此大的负面情绪,他一定又要往“这人更喜欢omega,在嫌弃我是个beta”上想。 但今天,他隐隐觉得并非如此。 登机前,他在医生的建议下找宋庭樾聊过,宋庭樾否认了是不喜欢他的性别。 但当他追问“那你在焦虑什么?”时。 宋庭樾又像被锯了嘴的哑巴,嘴唇几次开合,都没有吐出个结果。 ——真讨厌他这样。 李风情想。 可转念又想到李医生说过,当年尼安佳事件击溃了宋庭樾的人格,让他在很多时候、尤其是情绪支配大脑时,很难表达自己。 李风情劝自己别和精神病计较。 “宋先生,先跟着我做深呼吸……” 临时隔间里传来细微声响。 李风情的座位距离隔间不远,偶尔,他能听到医生和宋庭樾交谈的声音。 医生说,宋庭樾的焦虑,一方面是身体失去标记者的本能恐慌,但更深层的,是那份靠生理联结确认的、独一无二的“占有”与“归属”纽带,即将彻底断裂的恐惧。 第126章 李风情听不懂这些拗口的名词,但他能听懂医生简单粗暴的总结。 “就是您觉得,一旦标记消失,您就不再占有他,就会失去他了,对吗?” “对。” 此时疏导已过去一个小时,宋庭樾看起来状态好了许多,诚实地点了点头。 “能理解您的顾虑,作为enigma同样也有占有他者的本能,但或许我们可以想想,失去与否,其实和标记并无直接联系。” 医生找了个例子试图让他明白:“李先生以前也是beta,你们这么多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不是吗?不用感到恐慌。” 宋庭樾的回答出乎意料: “可我从前也没感到很安心。” “嗯?”随行医生还没来得及看完他所有档案,便追问:“从前是什么时候?” “婚前,大概是……我们还在恋爱的时候,大学时期。” 医生追问他为什么感到不安。 隔间里宋庭樾按了按额角,说了个奇怪的比喻: “beta就像一把没有锁孔的锁,既然无法上锁,我怎么确认这把锁,或者说这个人,他属于我、又只属于我?” “……” 这大抵是标记者与非标记体系内的人,存在的思维差异。 随行医生也是位beta,闻言顿了顿,才点头表示理解。 而隔间外,听到这话的李风情愣了愣。 这比喻虽然奇怪,却也足够精准。 他惊讶于宋庭樾竟然这样想过,并且时间早在大学时。 他想到自己当年羡慕李霁,羡慕李霁是个omega,天生就带着能被标记、被专属占有的资格。 那种被一个人刻上独属印记,拥有“天生一对”荣誉的标志,是他这个beta想都不敢想的。 他无数次因为自己没有腺体而难过、而不安,却从未想到一点,无法被标记,也就意味着无法被“占有”。 他得不到那份“天生一对”的证明,意味着宋庭樾也得不到。 如果宋庭樾喜欢他,这种不安的存在,完全是能理解的。 如今回想,宋庭樾过去那些被他误解为嫌弃的言行,那些关于“无法标记”的、被他听出怨恨意味的只言片语,似乎都有了新的注解。 他竟然到现在才想通这一点。 喜欢与爱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命题,而是两个人的。 “……” 但意识到这件事后,李风情不得不承认,他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怪爽快的。 原来那个大学时看起来高不可攀、冷若冰霜的“神”,也会为了无法标记他、无法彻底拥有他而气恼,甚至感到挫败和不安。 李风情越听越心痒,索性挪了个位置,让自己尽量贴近那薄薄的隔音板。 “有一点我感到有些奇怪,宋先生您似乎认为,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处于下位?很被动?” “难道不是吗?” “……” 李风情听着,心情像坐过山车。 他时而感到爽快,时而又觉得宋庭樾的某些认知很离谱。 然而,医生的“话疗”时间太长,还伴随着舒缓催眠的轻音乐,李风情起初的兴奋逐渐被疲惫取代。 情绪大起大落之后,困意如潮水般涌上。 李风情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 隔间门打开。 宋庭樾和医生走出,两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李风情不知何时换到了最靠近隔间的位置,此刻正半边身子悬空,歪着头,却不忘把耳朵露出来,睡得毫无形象,甚至微微打着鼾。 “……”宋庭樾默默看着他,又瞥了一眼那近在咫尺的隔音板。 这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偷听到一半,不小心睡着了。 “风情,”他上前去唤醒李风情,“怎么在这睡着了?都要摔了。” “……嗯?嗯?” 李风情迷糊地睁开眼,记忆还停留在自己偷听,眼见宋庭樾出来,立马做贼心虚地直了直身体。 声音却还迷蒙着:“你出来啦?” 尾音因为欲盖弥彰而拉长,带着点软乎的示好。 宋庭樾却趁他没完全醒,出其不意地诈他一句: “听到哪里睡着的?” 李风情猝不及防听到“听”的关键词,立即条件反射坐直身体,矢口否认: “没啊,没偷听啊。” 垮了一天脸的宋庭樾,嘴角往上扬了半个像素点。 李风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怒道:“宋庭樾,你诈我?!” “没有。” 宋庭樾也矢口否认。 虽然李风情很可爱,但在药物作用下,宋庭樾实际感受不到自身太大情绪波动。 药物把一切情绪都抹去了,他感觉自己像个脑袋一片空茫的木头人。 宋庭樾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随后来到两人先前的位置上,招呼李风情过来。 “不是喜欢坐窗边吗?那边的窗户被隔板挡住了,回来吧。” 李风情不情不愿地挪回了原位。 他们这次出行为了保密,特地包了一架小型飞机。 随行人员都集中坐在飞机中部,而两人的位置在头部。 四周很宽敞,有足够的私人空间。 李风情打量着宋庭樾的表情,忍不住出声问: “你好一些了吗?” 宋庭樾点点头,又自知地指了指自己的脸:“但情绪不高,它看起来比较臭。” “哦!” 又不是第一次看这张臭脸,李风情感觉自己已经习惯了。 两人挨着坐下。 窗外的云层一成不变。 他们还需要十个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 宋庭樾虽然情绪稍有舒缓,但兴致依旧不高。 坐在李风情身边也沉默。 只是很偶尔地,男人会注视青年的唇、颈、甚至纤弱的手腕动脉。 宋庭樾之所以感到焦虑,一方面的确是心理原因,总觉得没了那腺体的存在,他和李风情的“链接”也不再存在。 另一方面,则是生理原因。 他的生理本能不想失去他的标记者,他想长久的拥有他。 生理本能让他感到很烦躁,李风情明明就在他身边,他却依旧有一种被遗弃的躁动。 想要再咬他一口。 让他永远做omega,让他永远有他的印记,永远属于他。 “我睡一会。”但最终,宋庭樾决定眼不见心不烦。 他拿上毯子,准备去对面离李风情有些距离的地方睡一觉。 “那个……” 李风情这时却出了声。 他见宋庭樾脸色实在太臭,也想帮帮忙。 青年拿起放在膝盖上的小册子: “刚才医生给了我一本医院内部的enigma指导手册,上面说伴侣的信息素味道能够给予安抚,虽然我现在味道不浓了,但你要不要……” 不等李风情说完,宋庭樾便出声:“要。” “……”李风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意思是“还得是我吧”。 宋庭樾不知他心理活动,只拿着毯子又回了原位。 李风情解下颈上的抑制环。 宋庭樾也不和他客气,一手揽了他的腰,上身也倾凑了过去。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片白皙的后颈。 李风情忽然意识到这个姿态太过暧昧了。 浅淡的话梅糖味弥散在鼻息。 信息素的安抚效果极佳,宋庭樾感到自己脑袋里紧绷着的某根弦松弛了下来。 但也没有太松弛。 因为很快,这味道就会消失。 宋庭樾的手臂收紧了些。 李风情的耳垂被温热的呼吸晕上了一层薄红,为了缓解这片刻过于暧昧的尴尬,他开始胡乱掰扯些有的没的: “我……我这话梅糖的味道还怪香咧,闻着老甜老好吃了,想……想到要不见了,还挺舍不得的。” 他只是随口一扯,却叫宋庭樾找到了希望: “那想一直保持吗?” 宋庭樾也动了心思,“其实刚才医生说……最快的解决方式是你再让我咬一口,你依旧维持现在的标记状态,我也不会不安了。” “……”宋庭樾所说,确实是个能快速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 而李风情…… 李风情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回应: “不了,我不想做omega了。” “嗯?” 宋庭樾意外他的回答。 不是意外拒绝标记,而是意外李风情会说出不想做omega。 “为什么不想做omega了?” “……就,觉得beta也挺好的。” 李风情伸手挠了挠颈子上被抑制环磨起的一道红痕:“做omega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 宋庭樾闻言甚至放开了他,摆出些正襟危坐的样子来。 “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很多啊,就这段时间的体会吧……omega每天戴抑制环好麻烦,好讨厌。”李风情恹恹地看着摆在小桌板上的环扣:“等我变回beta,我应该十年内不会想戴颈环了。” 第127章 李风情越回忆眉头皱得越紧:“你都不知道,我这段时间老感觉我脖子跟鸭脖似的,谁都盯着,谁都想嗦啰两口。” 宋庭樾被他奇怪的比喻逗笑。 但笑容没有维持多久,药物作用下他感受到的快乐有限,嘴角只像抽搐那样扬了扬。 李风情:“……”真是够了。 为什么安定药物会让人脑袋空空啊。 这抽抽似的笑,太吓人了。 下一秒,却又见宋庭樾认真地看着他,脸上虽然依旧没表情,但可从眼眸窥见那份真实: “我很高兴,风情。” “……” “很高兴你能做你自己,而不再是看向别人了。” “……你可别拿长辈的架子在这儿夸我,我不想听。” 李风情却是扬起了那段修长漂亮的颈,用两个鼻孔去看宋庭樾:“好吧,我告诉你,我刚才的确偷听了,没想到,你竟然会因为不能标记我而感到折磨……我想通了,beta的确挺好的,还能折磨你。” 李风情说:“我要狠狠的折磨你!” “……”宋庭樾的瞳孔印出青年那张不知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的脸。 但真假或许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都行,我们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就行。” …… …… 十小时后。 即使是包机,机舱内还是响起了空姐尽职的播报声。 “各位乘客,航班即将抵达尼安佳国际机场,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您再次确认安全带已系好……” 宋庭樾和李风情都安稳坐在位置上。 随着播报声落下,飞机开始下降了。 李风情感觉到机身微微前倾,失重感随之而来。 舷窗外,无垠的云海被撕开,大地逐渐显露。 与高空俯瞰的图景不同,逐渐展现在视野里的真实画面充满了压迫性。 龟裂的赭黄色土地上交织着装甲车碾出的辙痕,远处有黑色的烟柱歪斜地升腾。 城市边缘有一道灰白色的巨大隔离墙,将所谓的“安全区”与外围的焦土勉强隔离开来。 起落架触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飞机最终落地在首都国际机场——这个国家唯一仍在正常运转的空中门户。 跑道旁清晰涂着巨大的联合国缩写“un”。 荷枪实弹的维和部队士兵在停机坪周围警戒,警惕地盯着来往的每一架飞机。 因为下降太快,李风情出现了严重的耳鸣。 宋庭樾伸手给他揉着耳朵,用唇形示意他咽一口唾沫缓解。 可李风情咽了又咽,耳鸣声还是不减。 还不等他缓解好耳鸣,飞机舱门已迫不及待地打开。 舱门打开,汹涌灌入的却并非空气,而是一种滚烫的,混杂着尘土与硝烟的浓烈气息。 先前机舱内那点短暂的温情与争吵恍如隔世。 宋庭樾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跟紧我。” 第85章 人棍 焦土与硝烟混杂的刺鼻气味塞满鼻腔。 自从下了飞机,李风情就感到宋庭樾全身都紧绷了起来。 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前所未有的用力,像生怕稍有松懈就会将他遗失。 经接应人员核对后,两人登上国际组织安排的越野车。 车窗外,残破的景象匀速后退。 低矮的沙土色建筑布满弹孔,有的墙体塌了大半,露出一片黑黢黢的空洞。 即使在车上,宋庭樾也没有放松的意思。 只是他转而去握了李风情的手指,掌心里满是潮湿的热汗。 负责接应的队长看向两人十指交握的手,语气里满是不赞同:“你们是夫夫?怎么会一起来这种地方?” 战地凶险,若是夫夫双双陷入险境,可谓满盘皆输。 宋庭樾勉强从如临大敌的戒备状态中抽离出一丝心神,顿了顿,无奈道:“我拗不过他。” 李风情倒还是一副看似轻松的模样,闻言甚至还弯了弯眼睛,脸颊挤出个酒窝: “我就在安全区躲着,没关系啦,没关系。” “安全区也不是绝对安全,”队长严肃提醒,“流弹、散兵。稍有不慎就可能出事,别掉以轻心。” 李风情乖巧点头。 交谈间,车子已抵达落脚的旅馆。 李风情一下车,便收到了周围人的注目礼——他这张脸实在太过惹眼,犹如鹤立鸡群,让人很难不注意。 宋庭樾立即侧身挡住大部分视线,将他颈间的围巾往上拽了拽,直到遮住大半张脸,又低声叮嘱:“下次记得戴帽子。” “搞得跟做贼似的……”李风情小声吐槽,却还是顺从地任由他调整。 “安全第一。”宋庭樾再次强调,随后目光扫过李风情的后颈,一时神色复杂,低语道,“有时候真不知道,你腺体退化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嗯?”李风情不解地抬眼。 “好事是,你变回 beta,总比 omega在这地方安全,坏事是……”宋庭樾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有标记的存在,我多少可以感应到你,没了标记,万一……我连一丝可能感应到你的机会都没有。” 男人重重掐了掐眉心,像要把脑子里的不祥预感都甩出去:“可能是我太紧张了,总觉得心慌。” 办好入住手续,两人很快上了楼。 宋庭樾的手心一直在冒汗,到了楼上不得不又吞下一片安定药物。 前来接应他们的是一个代号“灰隼”的中年男人,面容被风沙侵蚀出粗砺的纹路。 确认安全后,灰隼没有寒暄,而是直接摊开一张手绘的城区地图。 “宋医生,情况比简报里复杂,”灰隼的手指点向隔离墙外一片模糊区域,“你们要找的线索大概率在这儿,但这里现在是新戮团的前沿哨站,也就是李霁的地盘。”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李风情:“还有,最近两天,当地有不明资金在高价收购情报——关于所有新入境的、陌生亚裔的访客信息。” “……” 听到这话,两人心头都猛地一沉。 收购亚裔信息,很难不说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宋庭樾恨不得现在就把李风情绑上飞机,送回国去。 “当然,也有好消息。” 灰隼接着道: “一月前,戮团因为非法控制当地军火通道,被联合安保部队突袭了西部据点,过程中……俘获了戮团的前首领。” 灰隼将目光转回宋庭樾:“这位前首领,就是当年折磨你们医疗小队的那位。” “……”听到这话,宋庭樾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瞬间攥紧。 “或许,宋医生,您有兴趣亲眼见见他?” 宋庭樾胸膛猛地起伏了数下,随即重重点下了头。 李风情立刻接口:“我也一起去。” 却有些为难的样子,犹豫道:“现场可能有些刺激性场面,您……” 言下之意是怕李风情承受不住。 可李风情哪儿是那种能让人看不起的,当即更坚定了想法:“我要去!” …… …… 两人匆匆放好行李,再次启程。 戮团的前首领目前被关押在联合国监狱中。 至于为什么是“前”,灰隼卖了个关子,只说:“你们看到就知道了。” 车子很快到达目的地。 联合国监狱的外观庄重而肃穆。 虽然看起来有些简陋,但内部还是重兵把守。 灰隼交了信物,同一名狱警一起带着两人转了几个弯,到了一条单独的走廊里。 这一路上,关押的犯人都像许久没见到活人的猴子,对着他们不停地吹口哨或是大力打砸关押的金属栅栏。 待走到尽头——李风情一瞬被吓得忘记了呼吸。 栅栏那边,关押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肉。 准确来说,是个人彘。 金白的发丝混着污血结块,四肢皆没踪影。 双目是两个黑洞,露在外的肌肤满是新旧叠加的淤伤与瘢痕。 听到几人的动静,尚有一丝气息的金发男‘人’立即张口,发出几声“嗬…嗬…”的声响。 ——那张嘴里,也是空的。 李风情瞬间脸上血色尽褪,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这辈子做过最可怕的噩梦,也从未出现如此非人的场景。 宋庭樾也被钉在原地,但本能驱使下,仍伸手扶住了几乎瘫软的李风情。 灰隼则提醒:“要吐到外面去吐,这里人手不足,没人打扫。” “……”李风情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涌到喉间的恶心强行咽了回去。 “……” 宋庭樾的目光却无法从栅栏后那团“东西”上移开。 一种近乎失真的恍惚感攥住了他——不可思议,不敢相信。 眼前这具勉强维持生命的残骸,竟是当年那个视人命如草芥、在血泊与哀嚎中纵声大笑的屠夫。 第128章 强烈的反差没有带来预想中复仇的快意。 反是因为这太过非人的一幕,让他的第一反应竟感到遍体生寒。 “他……”宋庭樾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挤出干涩的声音,“怎么会……变成这样?” “据俘获的戮团残部供认,是李霁干的。” 灰隼也不卖关子,递了一份详细报告给宋庭樾。 灰隼:“今天请你来,一是经心理部门讨论,我们都觉得应该让你亲眼看看这个结果,二是最终核实他的身份。” 灰隼说:“等必要程序走完,他会上国际法庭——为所有死去的人,讨一个迟来的交代。” “……” 这审判迟到了太久,但终究好过永恒的沉默。 宋庭樾胸膛起伏,手指死死攥紧纸页。 他几乎克制不住心中汹涌的情绪。 而灰隼持续解说着: “他本名叫德西,准确来说,联合部队是‘捡’到他的,发现他的时候,他被遗弃在据点的垃圾场里。” “通过其体表的独特纹身,以及俘虏的交叉指认,身份得以确认。” “而根据伤口的愈合程度和残部的口供,可以判定,”灰隼顿了顿,“他已经被李霁折磨了三年之久。” 德西的一只耳朵尚有微弱听力。 灰隼每说一个“李霁”,栅栏里那团“肉”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然后又变成呜咽声。 他仿佛依然能“看见”并恐惧着那个名字。 “……” 宋庭樾盯着那张不成人形的脸看了又看。 若非那残存的金发与骨骼的弧度,还隐约嵌着当年那暴君的影子,他几乎无法将眼前的“非人”与记忆中的恶棍联系起来。 李风情则早被那番话冲击了头脑。 “是……是……我……李霁,干……干的?” 他连说“我哥”两个字的勇气都没有了。 “基于现有证据和口供,可能性超过九成。”灰隼的语气没有波澜,他将宋庭樾手中的报告抽回,转而递到李风情眼前: “你也可以看看。” …… …… 李风情一目十行地扫过报告上的文字。 在这份报告里他看到的图片和文字,大抵会成为他至少三年内的噩梦。 生理上的反胃终于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捂住嘴,在呕吐物涌上喉咙前,凭着最后一丝理智转身,踉跄着冲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几乎把胃吐空,李风情才重新直起身来。 宋庭樾问狱警要了杯温水给他:“喝点,胃会舒服一些。” …… 李风情焉了吧唧地坐在回程的车上。 本就舟车劳顿,再加上这一通惊吓,李风情别提多虚弱了。 “先回旅馆,” 灰隼从副驾回过头,看了一眼李风情的状态,“让他好好休息一下,晚点我们再碰头。” “好。”宋庭樾应下,胳膊里揽着李风情的肩,不时轻拍他的后背。 “宋医生,午餐怎么解决?”灰隼又问。 原本他们有计划一同用餐,但看李风情此刻的状态,显然已不合时宜。 “暂时没有打算……”宋庭樾想了想,出于本能地对安全性提出要求,“旅馆能提供送餐服务吗?” 灰隼笑了一声,“这里的旅馆可没那么高级的服务。” 那就是只能自己去买了。 在路上买好了两份食物,一行人打道回府。 宋庭樾用帽子和围巾把李风情“武装”得严严实实,这才下了车。 到了房间,李风情迫不及待躺下。 他仅喝了些营养液充饥,这会儿胃烧得厉害,躺了一会儿,又想吃点食物了。 “宋庭樾,你喂我……” 他躺在床上对宋庭樾‘颐指气使’。 宋庭樾见他脸色好了些,松了口气。 但打开装食物的袋子,这才发现店家忘了给餐具。 宋庭樾在旅行箱里翻了半天,最终只能妥协: “我下楼去问前台要两份餐具,你等我一会。” “好。”李风情闭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听到宋庭樾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紧接着是两道门锁依次扣合的清脆声响。 过度消耗的体力和精神让他很快陷入半昏睡状态。 然而,不过一两分钟。 “咔哒。” 门锁处传来极轻微的转动声。 李风情昏沉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下意识以为是宋庭樾忘了东西折返。 他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却见到两个陌生的异族男人。 惊骇还卡在喉咙,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块浸透着刺鼻气味的湿布已然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第86章 疯子(绑架一) 再睁开眼,入目是斜顶的椰棕天花板,深棕色木梁纵横,一盏装点过的白炽灯悬在梁间。 李风情感到头疼得厉害,四肢也绵软无力。 “风情,你醒了?” 不等他完全清醒,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线带着难抑的亢奋响起。 李风情下意识转眼看去。 却见,近在咫尺的是一张残缺的脸—— 左半边脸尚且完整,依稀是记忆中清隽温文的轮廓,眉骨与鼻梁的线条甚至称得上优美。 而右边,却仿佛被硫酸泼过,皮肤扭曲褶皱,布满红色瘢痕,脑袋处缺了一块,右眼被瘢痕遮了一半,另一半看起来也已经失去正常的视物功能,眼瞳灰蒙蒙的。 任谁乍一看到这面容都会被吓一跳。 李风情瞳孔骤缩,呼吸停了一瞬,而后胸膛又剧烈起伏起来。 床边的男子似乎被他这惊慌的模样取悦,残损的右脸肌肉随之牵动,露出个古怪的笑意。 声线却还是以往轻柔的调子: “还和小时候一样胆小。” 听到这声音,李风情可以肯定,此人就是李霁。 言语间,李霁却抬起一只手来,指尖朝他的脸颊伸去。 李风情如同触电,猛地一下往旁边躲开了。 “……” 李霁脸上那点温柔瞬间抽紧,半张脸的疤痕扭结翻卷,肌理狰狞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他,厉声质问: “你难道没认出我是谁吗?!” “……” 李风情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问。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被绑架了,人在屋檐下,识时务者为俊杰。 李风情的嘴巴张合几次,终于发出声音:“……知,知道,是哥哥。” 听到‘哥哥’两字,李霁脸上的表情又迅速柔和下来: “我就知道,你怎么会认不出哥哥呢……” “……”李风情觉得对方变脸的速度,比毁容的模样还要可怕。 但看着那张残缺的脸,李风情忍不住先问: “哥……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见李风情醒后第一件事是关心自己,李霁亢奋更甚。 方才碰李风情被躲开,李霁索性攥住他一只无力的手,直接按在自己瘢痕交错的右脸上。 那只完好的眼里闪过一丝愤恨: “哥哥以后再告诉你。” “……” 掌下的肌肤凹凸硌手,湿热黏腻的肤感裹着汗腥气。 李风情感觉自己像在触碰着数条硬皮蚯蚓,李霁怪异的模样和皮肤异常的触感,让他浑身不停地冒着鸡皮疙瘩。 “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你……把我带到这里,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李霁轻轻笑了,伸手似乎又想揉他的头发,但在李风情再次躲了一下后,手才转而去整理枕头: “我想接你回家啊,风情,外面太危险了,我听说你在国内,被那帮警察折磨了好久。” 如果只看左脸,李霁完全还是以前那副温文俊秀的样子。 此刻眉毛微微垂下来,温润的眼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李风情: “我们风情从来没被警察审问过,被吓坏了吧?” “……” 李风情简直无力吐槽。 他被警察找上门是因为谁啊? 不过既然说到这个话题,李风情也大着胆子,试探性开口: “我听警察说……那些alpha,都是哥哥杀的……是真的吗?” 李风情顿了顿:“……是哥哥杀了他们吗?”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陷入沉寂。 而后李霁缓缓点了点头。 “是,是我杀的。” 李霁说:“但都是他们该死!” “风情什么都不知道吧?”李霁看向他,那只完好的眸子里掺着点说不清的委屈与怨毒: “父亲在我分化后没多久,就带我去陪那些alpha喝酒应酬,我的身体、我的性别……都是可利用的资本,为了李家的生意,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话说得委婉,但“陪酒”一词出现,李风情大抵能猜到李霁可能会经历什么。 第129章 那时李霁刚分化,一定还没成年。 李风情嘴巴张了张,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那帮老东西把手伸进我衣服里……等我成年之后……那帮公子哥,你觉得他们能是好东西?” “喝了几杯酒就以为能对我为所欲为,拿了点好处就以为能永远掌控我?” 还不等李风情开口,李霁又冷笑一声,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狠戾: “那些挡我路的、欺我的、没用的,本就该死,alpha都是只知道占有和掠夺的废物!” “……” 如果说前两句话已经让李风情产生恻隐之心,但这最后一句,仿佛个诡异的破绽,李霁话里的矛盾与狠戾,让李风情感到种害怕。 李霁话已出口,眼睛一抬,却见李风情往后瑟缩了一下。 他没有对他表示同情或是安慰。 而是有些被吓到了。 “……”李霁狂乱的眼神像潮水般退去。 接着迅速被一层熟悉的、却更显诡异的温柔所覆盖。 “……抱歉,吓到你了。”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未散的阴鸷,语气恢复平淡,却更显刻意: “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嘴上说着不说了,但李霁的目光还是落到李风情脸上: “是哥哥错了,哥哥不该和你说这些,风情什么都不知道……听到这些事,一定觉得很恶心吧……” 李风情不知道对方口中的恶心具体是指什么。 但他下意识觉得自己该说句话。 因为李霁的目光死死盯着他,显然不是嘴上说的“都过去了”。 “……我,只是有点害怕。”犹豫了一下,李风情还是如实开口,“我没有感到恶心,只是想到哥你可能遭遇的事,我就觉得……很心疼。” 李风情说的心疼纯粹是出于手足之情,对自己亲人的心疼。 但听到这两字,李霁立即兴奋起来。 他站起身,一把死死拥住了李风情。 那张残缺破碎的右脸就放在李风情脸颊旁边。 “乖宝,哥哥就知道,哥哥就知道……哥哥没有白心疼你。” 李霁力道大得好像要把他勒死。 李风情身体里的迷药尚没代谢出去,手软头晕,这会儿一勒,他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 好在李霁在他要断气前松开了他。 神情却依旧是异常的亢奋: “乖乖,我们先吃午饭吧?等吃完午饭,你身体里的药代谢了一些,我们就去哥哥给你准备好的房子里……” “给我准备的房子?” 李霁重重点了点头,邀功似的看着他: “那里的一切,都是按你喜好准备的,我知道你认床,特意从国内运来了你喜欢的床品,你的画室就在卧室旁边,朝南,光线最好,画具也准备好了。” “……” 李风情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让我留在这吗?” “嗯!” 李霁再次重重点头,随后从站在门前的一名女子手里接过了两个粥碗。 转过头看李风情: “风情不愿意吗?” “……”废话,当然不愿意! 但李风情不敢说。 李霁本也不在乎他的回答,只说: “哥哥会照顾好风情的,就像小时候一样。” 李霁总提小时候。 看起来很怀念当年的时光。 “……”李风情一时五味陈杂。 他将目光投向竹屋外,只见两名穿着迷彩服的士兵持枪把守在门外。 小小的院里,石板路扫得很干净,几株芭蕉遮着荫,却处处嵌着戒备——竹栏外停着擦得锃亮的改装皮卡,斗里重机枪管黑幽幽对着外头。 小院外,士兵成队在巡逻,不时喊一喊口号,手里拿的都是真枪实弹。 这显然是一处戒备森严的营地。 想要跑,插翅难飞。 李霁此时来到床边,还是那副温柔兄长的模样:“哥哥扶你坐起来。” “……”当李霁接近时,李风情嗅到一股剧烈的土腥味。 他不知道这味道源自哪里,不太好闻就是了。 待坐起身,李霁立马舀了一勺白粥喂到他嘴边。 李霁似乎非常高兴,一直喋喋不休: “风情好乖,和小时候一样乖,永远这么乖就好了……” “永远和哥哥生活在一起吧,哥哥会保护好你的。” “你瘦了,但漂亮了许多……真是便宜了宋……” 最后这句没说完。 李霁的念叨充满了神经质,似乎到最后才意识到,在这里不该主动提起宋庭樾。 只是话锋一转:“……哥哥在你身边就好了。” 李风情本来就头晕,李霁不停地絮叨他只觉得像有一万只蚊子在耳边叫。 一碗粥终于喂完,李风情的眩晕感消退了一些,只是四肢依旧无力。 李霁拿了两个靠枕放在他身后,继续道:“刚吃完东西不能躺平,会胃酸反流,风情靠着坐一会。” “……” 要不是这地方不对,要不是李霁的模样太吓人。 李风情恍惚间都有种回到过去的感受了。 只是刚才李霁提到了宋庭樾,倒是让李风情想起来问一件事: “哥……你就绑了我一个人吗?” “嗯?” 李霁正端着两人吃完的空碗准备递出去,闻言停顿了一下。 他似乎察觉到他想问什么,侧头间,灰蒙蒙的那半只眼珠随着抽动了一下。 不咸不淡地回应:“你是想问宋庭樾?” “……”李风情没出声,一时不知承认还是不承认好。 “宋庭樾啊。”李霁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语调怪异地上扬,“你还在想他?到了现在,你心里还只惦记着他?” “……”李风情更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他想到在老房子里看到的那些红字“情书”,想到李霁藏在他礼物里的扭曲画作。 算了。 还是别惹李霁为好。 李风情打算先忍忍。 宋庭樾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不成想李霁把那两只碗放回了门口的托盘里,随后微微偏过头来,关心道: “我听说你们离婚了,你还这么关心他做什么?” “……毕竟夫夫一场。” 李霁闻言,嘴角却是勾起一抹苦笑: “你刚才不是问我的脸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 李风情不知怎么突然把话题扯这么远,但也只能依言点了点头。 “……是当年宋庭樾要强-[暴我,才让我变成这样的!” 言语间,李霁眸子里的恨意再次涌现,只是这次,那只眼里挤满了泪水,充满了屈辱与不甘。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风情。” “那毕竟是你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 “他一定告诉你他当年在尼安佳失手杀了我,对吗?但根本不是!” “宋庭樾在大学里就骗你进行肌肤之亲,同时又和我说喜欢我!真正欣赏的人是我!” “他根本是个脚踏两条船的垃圾,风情,你不是很清楚吗?他大学为什么不和你确认关系?就是因为他就是在耍弄你!他在我们兄弟两人间游移不定!” “因为知道你们的关系,我早早就拒绝过他,但到尼安佳,基地受袭……我们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下来……他又和我告白,说这是乱世,不用再隐藏了,要和我……在一起。” “我拼尽全力拒绝他,骂他疯了……我们扭打争执,他见我不肯从,竟想对我用强!我拼死反抗,他恼羞成怒,抓起桌上的强酸试剂,兜头就往我脑袋上泼!” 李霁抬手,指尖抖着指向自己残缺的右脑侧:“他还对着这里开了枪……幸好,打歪了。” 话语间,李霁的声音早已哽咽,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从那只完好的左眼里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更诡异的是,那仅存一半的右眼,竟也渗出浑浊的液体,顺着崎岖不平的瘢痕缓缓蜿蜒,像腐烂伤口里渗出来的脓泪。 “之后,他就把我像扔垃圾一样,丢进了那片叫魔鬼瘴的沼泽林里…… 要不是后来戮团的士兵意外路过,我早就在那片林子里烂透了……” “……” 李霁声泪俱下,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连守在门外的士兵都被惊动了,急忙推门进屋,对着李风情投来敌视的目光,嘴里叽叽喳喳说了一通话,全是外语。 李风情听不懂,但也能猜到,多半是些关心李霁、指责他的话。 如此。 李霁接过士兵递来的纸巾,胡乱擦着满脸的泪与浊液,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悲伤得快要站不住脚。 随后他转头看向李风情—— 李风情神色如常地坐在那张床上,神情看起来没有半分动容。 若是换在从前,李霁这番哭诉,李风情说不定真会信上几分。 第130章 但如今……李风情已经全然不信了。 李霁提到从前、提到大学时光,确实刺痛了他。 但到后面那些话,实在离谱得不可思议。 宋庭樾想强迫他? 一个经历了营地屠戮、亲友惨死,自己都朝不保夕的人,怎么可能还有心思盘算那种龌龊事? 如果宋庭樾真是那种歹毒的人,那他这四年来的辗转反侧、那些在诊疗室里痛苦的哀嚎,和那一把一把足以填满肚子的彩色药丸,算什么? 难道李霁说的是真的,而他亲眼所见、亲身感受的一切,都是假的? 李霁的演技的确很好。 但不够稳定的精神状态和临时起意的编造,显然让这个故事漏洞百出,充满硬伤。 “……” 见李风情始终不为所动,李霁的哭声顿了顿。 眼泪还在往下掉,声音裹着浓重的哭腔:“风情…… 你是不相信哥哥说的话吗?” “……” 李风情知道人在屋檐下,本该顺着李霁的话表示相信,再痛骂宋庭樾几句才稳妥。 可李霁的话实在太过离谱,他心里也憋着气——他信任了那么多年的兄长,竟然是个满口谎言的疯子。 他实在装不出信任的模样。 而李霁也很快察觉到他的真实想法。 眼泪翛然止住。 他对着李风情的方向眨了眨眼,仿佛有些想不通,呓语般喃喃道: “怎么会不相信呢……明明以前,哥哥说什么你都信啊……” 第87章 一无所知,很难受吧(绑架2) 李风情被毫不留情地关进了地下监牢中。 李霁给的理由是他“不够听话”。 那什么叫听话呢? 大概是李霁喃喃自语的那句“我说什么你都信”。 沉重镣铐扣上四肢。 地下监牢潮湿的霉味和腐烂的臭味扑鼻。 李风情开始后悔先前怎么没勉强自己演一演戏,该装傻的。 但好在,李霁似乎没想实质性伤害他,只是想把他关起来,涨涨教训。 那只冰凉又布满各式伤痕的手掌贴上李风情的脸颊,触感冰冷而诡异。 李霁半俯着身,完好的左眼紧盯着他,目光却涣散而狂热,像一个着了魔的偏执家长: “都是宋庭樾把你教坏了……” 李霁低声呢喃着,口中的腥味扑进李风情的鼻息,“我的风情以前不是这样的……都怪宋庭樾,是他用那些谎话污染了你。” 他的拇指在李风情颧骨上反复摩挲,力道渐重,声音也逐渐拔高。 “当初我就不该让他活下来!” 到了尾音,已经有些歇斯底里的味道。 李风情被束缚在牢房一角,后背紧贴着墙壁,锁链拉得很紧,面对失控的李霁,他也毫无躲避空间。 但他这被动的“乖顺”模样,似乎又取悦了李霁。 癫狂的情绪很快敛去,李霁又微笑起来,抚过李风情被搓磨得发红的皮肤。 语气也恢复了哄孩子般的甜腻: “风情就乖乖在这反省一下吧,小孩子嘛,总要吃点苦头,才能记住教训……怎么能不相信哥哥呢?” 这番话,颇有种老一辈说年轻人就该多吃苦的意味。 说完,李霁缓缓直起身,阴影从李风情身上移开。 “乖乖反省,哥哥过几天再来接你。” 李霁似乎已经打算离开。 李风情看着那道背影,犹豫了一下,又开口。 “……哥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中回荡,“四年前,是你对宋庭樾做了什么,才导致他以为自己杀害了所有人吗?” “……” 李霁离开的脚步一顿。 残缺的那半边脸在晦暗光线下肌肉翕动,声音听不出喜怒:“都这时候了,还关心他?” “……不是关心,只是,我们离婚和这事脱不开关系,所以我……” 不等他说完,李霁的喉咙里就溢出两声低笑。 声音听起来很高兴:“竟然真是因为这件事离婚的呀。” “……”李风情不知这种愉悦从何而来,他只咬死了之前的问题:“是哥哥当年做了什么吗?” 李霁在原地笑了半晌。 瘢痕交错的肌肤被下颌的动作扯得扭曲翻卷,像无数条红虫在脸颊攀爬。 直到笑够了,李霁才说:“风情猜猜呢?” “……” 李风情不想猜。 他讨厌李霁在说到这人命关天的事时,还能笑出来的反应。 李霁也并不想要他回答,只是笑盈盈地转过头来,告诉他: “不是他以为自己杀了人,是他真的亲手把他们都杀了哟。” 言毕,李霁还眨巴眨巴眼睛,作认真状: “哥哥发誓,这次真的没有骗你。” …… …… 时间一晃过去三天。 这三天里,宋庭樾没有一刻不煎熬。 自李风情从旅馆房间消失那一刻起,他便再次陷入无尽的ptsd折磨中。 他与灰隼搜遍了所有可能的地点,联合国的搜索网也全面铺开。 可除了监控里李风情被迷晕带走的模糊画面,再无进展。 他的躯体与意志一同瓦解。 睡眠是奢侈品,也是刑具。 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 宋庭樾原本到这里是想找寻四年前的真相。 但如今他已无心于此。 随行的医生来了又去,她们上了高强度的药剂,上了强度的医疗方案。 灰隼也催促他尽快去四年前的案发地,先调查清楚真相再说。 但宋庭樾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那些尼安佳同僚们死不瞑目的脸、梁老师空洞的腹部,最终都被李风情惨死的画面代替。 幻觉再次侵蚀他的神经。 让人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一连三天没睡,在宋庭樾向联合国申请武力支援再次被拒绝后,他毅然自行带上行李,准备前往地图上标注的目的地——疑似李霁老巢的地方。 李风情大概率就在那里。 “你一个人去?那是送死!”灰隼拦住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提醒:“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过去的真相、梁医生的公道,都不要了?” “……” 宋庭樾没回答。 持续的精神重压下,他的语言系统再次受到影响,难以表达出完整的字句。 灰隼的模样在幻觉里扭曲成一条嘶嘶吐信的蛇。 它在阻挡他找到李风情。 可此刻宋庭樾的想法却无比清晰:老师和同僚为何而死当然重要,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活人,那个还活着的人——李风情。 如果李风情也在这片土地死去,那他此生被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很多话在喉咙里堵塞,最终宋庭樾只挤出两个字: “……别管。” “我不能不管,”灰隼再次挡住他的去路,“你除了四年前那片实验地,哪儿都不能去!维和部队明天就会对外围哨站采取行动,你跟着大部队走才安全!” “他们打个哨站有什么用?李风情不在那里。” “我哪句提到李风情了?” 两人交涉无果。 宋庭樾越过灰隼径直往外走去。 但两名维和部队士兵拦住了他的去路。 “……” 宋庭樾感到自己似乎被软禁了起来。 其实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在前三天就已隐隐出现。 过去三天,尽管所有人都积极配合搜索李风情,言语间却总在劝他“冷静”、“等待”。 从没人真正跟他探讨过营救的具体方案。 道路的监控都巧合地被损毁。 他们似乎并不想真的找到李风情。 可宋庭樾不明白的是,他们为什么不想找到李风情? 难道李霁的势力已经大到渗透了联合国内部? 不然,他们现在又为什么阻止他去找他——哪怕他真进到了李霁大本营内部,那就是在以卵击石、自寻死路而已。 思来想去,宋庭樾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们不想让他找到李风情。 至于为什么,他暂时没想通,也许是这些人想借此做更可怕的事。 “软禁”持续着。 维和部队士兵严密地看守着大门和窗户。 而宋庭樾“看起来”似乎恢复了正常。 异常的平静。 …… 一连三天,宋庭樾都很老实。 他不再试图硬闯,只是沉默地待在房间里。 精神药物似乎让他昏沉,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于是在次日傍晚,看守的士兵放松了警惕。 宋庭樾在凌晨三点越下了窗户,到了下一层的平台上。 他还要再往下去——却被及时发现的维和部队队长一把薅住了衣服。 第131章 “再往下跳你会摔死!”队长急得脸红脖子粗。 下方平台确实窄小,但宋庭樾顾不了那么多。 他咬牙,准备强行挣脱。 但这时,楼下跑出个睡眼惺忪的熟悉脸庞:“宋先生,回去,快回去……危险!” …… 楼下的人是在国内负责李霁一案的常警官。 宋庭樾和他见过许多次,不会认不出。 但奇怪的是,这么多天了,他是第一次见到他。 常警官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宋庭樾想不到理由。 李霁的势力渗透联合国已经离谱,连国内的刑警都被收买的话……那李霁恐怕早该成为世界之主,而不是龟缩在尼安佳。 就这么一怔神的功夫,最佳的逃跑时机已然错过。 四名维和部队士兵气喘吁吁地将宋庭樾拉回来。 两个小时后,维和队长带走了他。 宋庭樾被带到楼下一个隐秘的小房间里。 那里放着两台电脑,几名国际刑警和两名士兵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一名便衣警察无奈上前来:“本来不打算那么早告诉你的……” 宋庭樾没弄懂什么意思。 为首的老刑警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上前来。 屏幕上是一颗蓝色的光标,正在一片复杂地形中闪烁,位置清晰地位于情报中李霁营地的区域。 老刑警指着那蓝色光标:“喏,这是李风情,他在这儿。” “?” 宋庭樾满脸的疑惑。 两名警员对视一眼,最终告知他:“我们植入了一枚纳米级别的定位器在他的头发里……” 宋庭樾随即火大:“他知……” “李先生知道,还是他主动提出配合我们的。”老警员向他说明情况:“李先生主动提出做诱饵,说他做诱饵能吸引到李霁的概率,远比你的大。” 毕竟是一项危险的任务,老警员也一副对不住的模样。 而宋庭樾此刻感受就像脑袋被炮弹轰炸过。 都是些什么玩意。 警员又接道:“不要告诉你这点,是李先生提出的……他说你要是知道,一定不会同意。” 如此说完,警员看向宋庭樾的眼神又带上了些八卦: “当然,李先生也有自己的理由,他说你要是状态太不对了……可以提前告知你此事,还可以告诉你,他的另一个理由。” “……什么?” 宋庭樾被气得脑袋嗡嗡响,“他有什么理由?” “他说想让你试试,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干着急的滋味。” “……” “还要我们转告你一句话……”警员看起来似乎有些为难,“呃……” “什么,说吧。” “宋庭樾,一无所知被抛下,日夜胡思乱想的感觉,很难受吧?” - 宋庭樾都不知道自己该先气什么地方。 总之就是火很大。 一边气李风情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一边又气李风情什么都不告诉他。 更值得气的是还留下那句报复他的话。 幼稚。 不可理喻。 都这时候了还要报复他,还要与他怄气? 宋庭樾不知道该说李风情太在意他,还是那份报复心强烈到没了理智。 总之,他的确被气得不轻。 当天晚上,宋庭樾不知从哪儿搞了个沙袋,使用一个小时后便宣告寿命到期。 隔天清晨,医生照例拿着药来到房间。 宋庭樾提醒:“我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一下心理状态。” 医生对昨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但从撤走的士兵能看出,现状已有了变化。 重新评估完心理状态换了药物。 宋庭樾找到了昨夜的刑警队长那里: “我可以做点什么吗?” - 转眼,李风情已经被绑架了一周。 不过虽说是绑架,其实他在这里的待遇也还算“不错”。 他在那地下监牢里待了三天。 某天夜晚,他被牢房一角堆积的泛黄人类牙齿吓了一跳。 经过牢中其他俘虏提醒,他才知道,这间牢房,曾经竟是用来关押戮团那位“人棍”首领的。 他们说,李霁在这里敲碎了首领的所有牙齿,一些喂首领吞了下去,一些遗落在牢房,之后一直把人关押着,直到首领快死去才被转移。 “……”自打知道这茬,李风情便寝食难安。 他愿意做诱饵是真的,胆子没有很大也是真的。 之前他看到那人棍已经吓得够呛,现在再知道这房间里的惨事,才惊觉墙角那些黑色印记不是脏污,而是堆积瓢泼的人血。 不过短短三天,李风情便面色憔悴得不行。 这期间,他试图说些好话让李霁放他出去。 但李霁似乎觉得还没到时候。 并且在这三天里,食物逐日减少、味道也渐渐变差。 偶尔会有馊饭,甚至“忘记”给他送食物。 只有他偶尔低声叫哥哥时,李霁会“大发慈悲”地给他一些美味的食品。 但好在,提出做诱饵前,他已经做了心理准备。 面对这些磋磨,李风情并没有感到特别崩溃。 他只是缓慢地察觉。 限制自由、威胁恐吓、用食物做惩罚与奖励...... 这些手段简直与训犬的手法如出一辙。 到了第四天,李风情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 他前一天只被看守的士兵喂了点吃剩的潲水。 整个人胃里空荡荡,还被腐败食物侵蚀得肠胃难受。 他理智上是做好了准备,身体却扛不住这生理性折磨。 这一整天,他都蜷在木板床上一动不动。 或许是怕他死了,又或许是觉得这“惩罚”已经足够,又或许是李霁“心软”了。 夜晚快要来临时,李霁亲自来接走了他。 那只冰凉粗糙的手一遍又一遍摩挲着他的下巴,李霁似乎对他这副脆弱的样子爱得不行: “小娇气包……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娇气,才几天就受不了了。” 小娇气包这几个字,李风情也在宋庭樾嘴里听到过。 李霁的语调甜腻又温柔,却说得好像一切都是李风情的错。 李风情躺在木板上没出声。 腹部的疼痛让他无力陪李霁演戏。 偏偏他这副孱弱的模样,似乎让李霁很怀念。 下巴的皮肤已被揉得通红,李霁又低声道: “风情要是一辈子长不大就好了……哥哥想养你一辈子,做哥哥一辈子的小狗。” “……” 李风情对李霁的跳跃性思维理解无能。 但他清楚地听到了‘小狗’两个字。 没给李风情太多的思考时间,李霁很快将他带离监牢。 回到地面,早已准备好的‘医护人员’为他扎上了针。 李霁也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饭菜。 饥饿后美味的食物。 李风情清楚这是‘驯化’的一环。 但他此刻依旧忍不住被食物的香味吸引。 口腔本能分泌出无数唾液,干瘪的胃发出渴望的嗡鸣。 李霁并不急着喂他,只把碗放到了一旁去,然后认真地告诉他: “在这里,抗生素很难得,风情要珍惜,下次可就不一定有针打了。” “……”李风情无力回应。 心说他需要打针都是拜谁所赐。 但表面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乖了、知道了。 李风情这副瘦弱又听话的模样,似乎让李霁很是开心,亦怀念起从前。 李霁欢喜地端起那支碗来,不熟练地将饭菜喂到李风情嘴里: 动作尚在现实,思绪却早飘远。 李霁絮叨着:“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父亲总嫌你太笨,不给你饭吃,要不是我偷偷带食物给你,你连饭都吃不上。”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飘过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责备:“你那时候多乖啊,只会抓着我的袖子说哥哥别走。” “可是后来你长大了,眼里就只看得到宋庭樾了。” 他的语气忽然转凉,“一个穷酸的、满口谎言的男人,他不过是对你笑一笑,给你点甜头,你就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给他……连真话假话都分不清了。” 李霁轻轻摇头,那半张毁去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黯淡: “是,你是笨,又缺爱,别人给一点虚情假意就当宝贝……可我不嫌弃你啊,哥哥从没嫌弃过你啊。” 尾音陡然放软,带着几分哀怨的委屈:“我们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的感情……在你心里,难道真的比不过一个才出现几年、骗你哄你,还差点害死我的男人吗?” “……” 时至今日,李霁依旧不余力地往宋庭樾身上泼脏水。 甚至坚称宋庭樾就是险些杀死了他。 第132章 其实李霁也清楚,上次那番强迫言论,李风情根本不相信。 但他此刻依旧一再重复。 李风情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词语:偏执。 他明知他不信,却还要强调,除了泼脏水外,那更深层的需求其实是…… “……”李风情顿了顿。 李霁喂食的手也停了下来。 那只灰蒙的右眼转到李风情的方向,等待着回答。 “……嗯,”李风情缓缓出声,“哥哥才是最重要的。” 他猜对了。 李霁的神情一瞬变得狂喜,状态亢奋异常。 食物重新回到了李风情的嘴巴里。 “乖乖,哥哥最喜欢你了。”李霁继续念叨着。 一碗饭很快下肚。 李风情因为太久没吃正常食物,这会儿整碗饭下去,胃里不习惯得直翻涌。 但他知道现在要是吐出来会更难受,便强压着胃里的恶心。 李霁把空碗送了出去,随后折返到床边来。 “对了,风情,哥哥还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当年……哥哥‘去世’之后,你有看过哥哥的日记吗?” “……” 李风情一瞬高度紧张起来。 他当然看过那份日记,上面写满了李霁对他的意y[in]和不堪入目的话语。 但李霁在这时候问这事,显然不是个好兆头。 有些事,双方没捅破,那大可装傻继续过着。 一旦捅破,两人的关系就将迎来巨大变化。 万一李霁借着他看过日记一事,顺便和他表白,再要求或是强迫他做些什么,可就糟糕了。 李风情的睫毛在不算明亮的白炽灯下颤了颤,回应:“没看过。” “真的吗?” “嗯……那不是你的隐私吗?”李风情又做出那副怯怯的样子,“我没有偷看别人隐私的爱好,再加上当时李家鸡飞狗跳,你房间的那些东西我都还没去整理……” 李风情这话十分符合以往的性格作风。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那时候也不敢看到哥哥的东西,因为看到就会感到很伤心。” 最后这句大大取悦了李霁。 那残缺的半边脸都随之泛红,部分不受控制的瘢痕肌肉亢奋地痉挛了一下。 “真的吗宝宝?” “嗯……” 李风情尾音还没落下,一股剧烈的呕吐欲瞬间袭来。 顾不上其他,李风情伏到床边就一顿吐。 食物与胃酸一同涌出。 李风情感觉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难受过。 好不容易吐干净了,他一抬眼,就见那些脏污都落到了李霁的腿上和鞋上。 “……”这段时间李霁表现得太喜怒无常,李风情下意识抬眼看了看他。 李霁却意外地宽容,甚至微笑着抚了抚他的脑袋:“没关系,掺了那么多催吐剂进去,风情还能忍那么久,已经很厉害啦。” “……催吐剂?”李风情喉间猛地一阵痉挛,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意还未散去。 他不可思议地问:“你掺在饭里?你掺它干什么?” “对不起哦风情,”李霁充满歉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哥哥不知道关你几天能把你吓得那么乖,刚才还想让你再涨涨教训呢……抱歉抱歉。” “……”李风情说不出话来。 指责和辱骂在此刻都没有意义。 他的胃都吐空了,但胃仍旧在痉挛,只能一直伏在床边,眼角都被逼出稍许生理性泪水。 李霁难得地竟真有些心虚:“对不起宝宝,我真不知道那根‘人棍’在那住过,就能把你吓得那么乖呀……对不起嘛。” - 这天之后,李风情的待遇真正地“不错”了起来。 这个“不错”源于对比。 李霁所在的这处大本营是一处塔寨。 虽说手中有武器,但其发达程度与现代社会远不能比。 这里的所有物资都是匮乏的。 士兵们多住竹屋或是帐篷,再好一些的就是堆满了水泥防御的平房。 李霁却给他准备了一栋四层小楼。 虽说比起现代楼房,这四方的朴素小楼实在算得上简陋,但在这里,完全能称得上是豪宅。 李霁也没说谎,他给他真备好了画具、准备好了朝阳的画室。 只是从窗户看出去,都是满目疮痍的土地与尸首。 “风情要是害怕,哥哥过两天让士兵们把那块地的尸体都搬走。”李霁很是贴心。 “……” 过了两天,房间目及之处的尸体果然被搬运干净。 李霁似乎真打算将他“豢养”在这里。 四层小楼中,吃喝玩乐和日常需求都能被满足,虽然摆放的多是一些过时的玩意。 李风情每次从房间里出来时,都有皮肤黝黑的本地女人或是男人跪地迎接,询问他是否有需求。 李风情偶尔会有种割裂感。 这里的枪支、大炮、汽车,都是现代的设备,但毫无尊严的‘保姆’们,又让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奴隶时代。 这些天,李霁都会来找他一起睡觉。 就是单纯的睡觉。 像两人曾经那样,躺在一张床上共同入眠。 只是李霁偶尔会抱怨。 抱怨他怎么长得那么高,抱怨他已经长大,不再是那个能一把搂住的孩子了。 偶尔,李风情会看到李霁在医疗网站里搜索人体断骨变矮的手术。 “……”他被吓得够呛。 如此被软禁了三天后,李风情收到了一条语音消息。 他脑后的定位器不光有定位的功能,还带一定的摄像与接发消息的作用。 落后国家的军阀,设备是远跟不上大国精密仪器的。 李风情前些天给总部传递了李霁精神状态不行的消息,今天收到了回信。 通过解码打开语音,熟悉的声线自耳机里传来: “总部已经开始部署,万事小心。” “……”许久没听到宋庭樾的声音,李风情一时竟恍如隔世。 只是这短暂怀念后,他心中又有些抱怨:这么珍贵的传消息机会,宋庭樾竟然只说这么几个字。 “……”不过,除了这些,他难道还期待听到别的什么吗? 这可是公用系统啊。 李风情想,公事公办才是正确的。 真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挑剔宋庭樾。 ……算了。 李风情收回思绪。 宋庭樾被他挑剔是宋庭樾的福气! 哼。 如是想着,画室的门被一把推开了 ——李霁既然想‘豢养’他,那理所当然的,养“小动物”的窝是没有门锁的。 “风情,”李霁第一眼便看到他耳朵上的耳机,“在干嘛呢?” “听歌。”李风情从善如流地回答,把手机屏幕上滚动的音乐软件给他看。 “哥哥要听吗?” 没错,在这里,李霁是允许他用手机的。 只是手机都由塔寨提供,并且没有电话卡,仅能用作听歌或是玩一些单机游戏。 李霁闻言,接过他递来的一边耳机。 但一戴上,暴躁的摇滚音乐瞬间袭来。 李霁整张脸瞬间扭曲狰狞,猛地一下将耳机丢开。 耳机应声而碎。 “你怎么会听这种东西?!”李霁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暴怒了起来,“谁给你下载的?删了它!” 精神状态不好的人往往都受不了这类狂躁的鼓点。 会让他们在高压下脆弱的神经更难受,情绪也就更不受控。 房间外的士兵和‘保姆’们跪了一地,李风情连忙开口:“是我喜欢听,求他们帮我下的,哥哥别生气,我不知道你不喜欢,他们也不知道……” 李霁在这地方算得上是个‘暴君’,但大家也知道,李风情说话还算管用。 而此刻,李霁阴鸷的眼神盯了李风情数秒后,还是卸了力。 他只将他另一边的耳机也摘下,摔碎。 这地方获取物资困难,李风情大概要至少半年后才会有新耳机了。 接着,李风情嗅到了一股浅淡的、却散发着某种腐烂味道的栀子香味。 是李霁在生气。 信息素真的很神奇。 他无法形容这种味道,且李霁当年挖去了腺体,残存下的组织散发的味道有限,但他就是能知道,李霁在生气,非常生气。 但李霁表面看起来还算平静,只告诉他:“今晚营地里有活动,你也一起来吧。” 第88章 你蓄意报复我(绑架3) 这是这么久以来,李霁第一次提出带李风情参加营地活动。 李风情内心抗拒,却知道这很难拒绝。 他已经激怒了李霁一次,要是再拒绝聚会,那实属当面拔老虎胡须——找死。 于是他只能作乖顺状,点了点头: 第133章 “好呀,我穿什么去合适呢?” “……” 李风情只是随口说句话,李霁却又莫名亢奋了起来。 他兴致冲冲地将他带到换衣间,从衣柜一侧拿出许多李风情从未见过的衣物。 校服、意味不明的长裙,还有几件符合现代社会的时髦款式。 李霁先让他换上那套校服。 款式竟与他高中时的校服一模一样。 只是尺码也停留在当年,如今裤脚堪堪吊在脚踝上方,外套箍着肩膀,整个人是不合时宜的局促。 “……”李霁顿时露出失望的神情,再次喃喃低语,“怎么长大了呢……” 最后,李霁给他选了一套通体洁白的衣物。 这份洁白,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地方显得过分奢侈,白得刺眼,白得格外与众不同。 但在这里,与众不同并不是一件好事。 “哥哥,这个……”李风情试图拒绝,“是不是太白了?这里都是泥,换一件吧。” “嗯?不会啊。”李霁没有抬头,只轻轻替他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这样很好。” 他的语气温和,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 很快,夜晚来临。 李风情跟着李霁从那辆重装皮卡车上下来。 脚刚沾地,便有无数道目光如潮水般涌来。 四周的泥泞、篝火的烟灰、士兵们灰扑扑的军服,都衬得他格格不入。 他这身装扮,要么像被李霁带在身边的“夫人”,要么像是…… 李风情莫名想到一些邪[-教仪式的场景。 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只能希望是他想多了。 李霁带着他走向最高处的座位。 坐定后,士兵们统一喊了几声口号,神情狂热。 李风情听不懂,更看不懂他们脸上异常的亢奋。 很快,有士兵牵了一只羊上来。 那是只半人高的山羊,皮毛同样洁白,犄角却粗粝尖锐,未被磨平,显然不是温顺的家畜。 它被绳索死死勒住脖颈,却仍倔强地低着头,不时猛地一挣,试图用角攻击靠近的人。 绳子在它颈上勒出血痕,它也不肯消停。 随即,李霁举起一只手来,同样神情亢奋地说了句什么。 哨声响起。 士兵解开绳索,山羊在空地上惊慌冲撞。 四蹄刨起泥泞,却都被围成人墙的士兵推搡回场地中央。 随即数名拿着短匕的将领进入场地。 李霁换了语言告诉李风情: “看看,这是我们的仪式,谁能剥下最完整的羊皮,谁就是今晚的勇士。” 不等李风情回应,场地内的‘猎杀’已然开始。 这山羊似乎被刻意养得很壮,冲撞几下,竟将同样壮硕成年男子也撞得踉跄。 “啧。”李霁不满地蹙眉。 然后下一秒,士兵手中的短匕就扎进了羊的尾椎处。 山羊惨叫着弹开,血顺着脊背流下来,滴进泥里,很快被踩成黑褐色的泥浆。 一刀、两刀、三刀……羊背、羊腿、羊臀。 山羊的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尖,四条腿开始发颤,却始终没有倒下。 李风情是个连正常屠宰都没见过的人,何况此刻有意折磨的场景。 他惊慌地发问:“他们为什么不一刀杀了它?” “哦,”李霁神色平静,“忘记告诉你了,得是活剥才行,谁先让羊死了,谁是今天的败者。” “……”李风情的手指攥紧了座椅边缘。 血布满了羊的身体。 血水在它脚下汇成小小一洼。 它开始喘,嘴里涌出白沫,眼睛瞪得极大,浑浊的、惊恐的,像在问为什么。 第十刀之后,人群忽然爆发出欢呼。 一个矮壮的士兵走上前,没再扎刀。 他蹲下身,一手按住羊头,另一手伸进那已经被割开的皮里,然后猛地一扯。 羊还活着,四条腿乱蹬,身体却已经被剥开大半,露出底下粉红的、还在抽搐的肉。 “……” 李风情没忍住,“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羊的嘶叫还在继续。 李风情克制不住地发抖、反胃。 泪水和酸臭的胃液一同涌出口腔。 “好玩吧?他们管这个叫‘脱衣舞’。”李霁出声。 说完,才发现李风情早不在座位上了。 青年吐得几乎停不下来,半个身子跪在地面。 李风情第一次发现羊的叫声竟然如此恐怖——悲伤的、绝望的、绵长的。 浓烈的血腥味随风而来。 直到最后叫声消失,他都没有力气回头看一眼。 “我们风情还和小时候一样,胆子真小。” 李霁忽然来到他身边,语调不知为何有些愉悦。 那只手落在他的头顶,像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幼兽。 “这就受不了了?”李霁微微俯下身,语气里带着笑意,“那一会儿你要怎么办哦?” 一会儿? 李风情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头皮上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五指死死攥住他的发根,猛地往后一扯—— 李风情被迫仰起头,对上李霁俯视的目光。 篝火在李霁身后跳动,将那半张完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李霁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攥着他头发的手却越来越紧,“就是当年太忙,让宋庭樾那个穷酸东西照顾了你一段时间。” 他盯着李风情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笑了一下。 “他把你都教坏了。” “你是不是以为——”李霁俯下身,凑到他耳边,气息喷在他脸颊上,眸子里情绪晦暗不明,“你在耳机里动的小手脚,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风情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到今天接收到的通讯讯息。 李霁知道了? 这个猜测让他霎时浑身冰凉。 “哥……”话音未落。 数名士兵已一拥而上。 李风情甚至来不及挣扎,粗糙的手掌就按住了他的后颈。 力道极重,像是按住一只待宰的禽类。 李风情被拖下高台。 他不知道这些士兵要做什么。 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刀扎进他的腿、他的背。 或许,那只被活剥皮的羊,就是他的下场。 “哥!哥!” 李风情只能用尽了力气嘶吼:“李霁!” 这里只有李霁能听懂他的语言。 只有李霁能救他。 诚然,他清楚这一切就是李霁的命令,但此刻,他只能求助于他。 “……”李霁没回答。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欣赏什么。 士兵拧过他的手臂,用麻绳在腕间狠狠勒紧。 另一人按住他的腿,膝盖死死压在他腰背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放开我!” 李风情徒劳地挣扎。 但最终,他还是被扔到了那只被扒了皮的羊尸旁。 它就躺在两步之外。 泥地冰凉,混着血和羊的体温。 它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浑浊的瞳孔空洞地对着夜空。 高台上,李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李风情艰难地转过头颅,但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李霁的靴子。 “哥……哥哥!” 李风情的声音发抖,连自己都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嗯?”李霁轻轻应了一声。 随后向他走了过来。 李风情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 李霁弯下腰,凑近他,并不避讳人群,只说: “风情害怕了吗?那就求求哥哥呀。”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狰狞,只有一片平静的、满足的笑意。 “反正现在,”他顿了顿,像在品味这句话,“你也只能求我。” 四周的士兵说着李风情听不懂的话,笑着闹着,有人踢了踢那只死去的羊。 李霁直起身,依旧俯视着他。 像很多年前一样。 李风情想起幼年他刚被接回李家,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懂,只能躲在李霁身后,攥着他的衣角叫哥哥。 “怎么样?”李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淡淡的愉悦,“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 想起什么? 李风情不知道李霁想听什么。 如果他此刻坦白与外界通讯的事,按照李霁的性格,他大概也难逃一死。 于是李风情张了张嘴,目光与神情都是彷徨恐惧的,声音却一丝也没有。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根粗糙的木棍穿过了他被捆缚的手腕与脚踝之间。 身体骤然悬空。 他像一头猎物,被横挂在棍子上抬了起来。 第134章 捆缚的绳索勒进皮肉,血液倒流,整张脸涨得发烫。 篝火越来越近。 士兵们忽然扯开嗓子唱起歌来,嘹亮的、粗犷的调子,像军歌,又像某种古老的战吼。 他们在把他往篝火处抬,那里还有个铁架。 “哥!哥!”李风情再次崩溃地大喊,“李霁!你要杀了我吗?!” 篝火近在咫尺,火星溅到他衣角,咝的一声烧出一个小洞。 他猛地想起李霁方才的话——你求我啊。 如今死到临头,李风情只能照办:“哥哥!哥哥我求求你!别杀我!” “……” 李霁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餍足笑容。 他抬起手,随意地做了个手势。 士兵们的动作戛然而止。 李风情被放在距离篝火几尺远的空地上。 方才凶神恶煞的士兵们,忽然围着他又笑又跳起来。 为首的士兵蹲下身,手里捧着一只粗陶小盒。 盒盖打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股微凉的湿意落在李风情颈侧—— 他浑身一僵,脑子里瞬间闪过刀刃划过喉管的画面。 但疼痛没有袭来。 猩红的膏体在他皮肤上缓缓抹开,从颈侧划到喉结,像画什么记号。 为首的士兵收回手,朝李风情咧嘴一笑。 人群爆发出欢呼,拍手、跺脚、吹口哨,像终于等到仪式的高潮。 然后绳索松开了。 李霁走近他,将几乎完全脱力的李风情从地面上拉扯起来。 “吓坏了吗?”李霁的语调听不出情绪,完好的瞳孔映着火光与李风情惊魂未定的脸。 像是阴阳怪气,又有些幸灾乐祸:“真没想到,想听你求饶和认错,这么困难呢。” “……” 因为惊吓过度,李风情大脑还是浆糊状态。 他看着平静的李霁,又看着对他笑、对他竖起大拇指的士兵们。 有些茫然地想:这是在干什么? 他勾结外界、偷偷通讯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吗? 不太可能吧。 刚才李霁明明都点破了——至少他以为是点破了。 察觉到自己和李霁的认知似乎有一定差距。 李风情顿了顿,强行安抚下狂跳的心脏。 开口:“哥哥……要我,认什么错?” “?” 李霁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盯着李风情那张满是泪痕和惊吓、却又透着真正茫然的脸,蹙了蹙眉: “你在耳机里放那种烂东西,不是故意为了激怒我?” “烂东西……是什么?” “那首该死的摇滚乐。” “……” 李风情愣住了。 摇滚乐。 他说的是摇滚乐。 不是通讯,不是勾结。 原来是虚惊一场。 原来李霁是在计较这个。 李风情紧绷了几个小时的弦,忽然断了。 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滑去。 “……吓成这样?”李霁似乎有些惊讶。 有人说了句什么,李霁又笑着回应: “算了,毕竟是第一次参加我们的欢迎仪式。” - - 李风情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只记得睡梦里有那只羊空茫的眼睛、有不断痉挛冒血的粉红色肌肉。 他睡了又惊醒,惊醒了又睡去。 再次醒来,还是因为耳边出现了宋庭樾的声音。 宋庭樾的声音? 李风情下意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在简陋的床上翻了个身—— “风情。” 熟悉的声音又来了。 这次,李风情的意识终于稍稍清明。 声音好像……是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 不对,脑子里冒声音,他难道疯了吗? “风情,你醒了吗?” 声音第三次响起。 李风情这次终于分辨出来,声音来自他一侧的耳朵里。 不知什么时候,不知是谁,往他耳道深处塞了一枚红豆大小的东西,贴着肉,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啊……”李风情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宋庭樾怎么敢这时候给他传讯? 这风险也太大了。 好在宋庭樾及时解释:“不用担心,用的特殊频率,指挥部反复确认过,李霁那边拦截不到。” “……” 话是这么说,李风情此刻还是不敢发出声响。 门外都是李霁给他派的‘保姆’们。 这里的隔音效果并不好。 “指挥部通过卫星看到了今天的活动……”宋庭樾顿了顿,“……看到你那一身白,被抬起来的时候,大家都吓了一跳。” “……” 李风情攥紧了身下的毯子。 方才受惊的记忆仿佛重回大脑。 “……没事了。” 宋庭樾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从前很多次他噩梦惊醒,耳边传来的声音。 虽然不敢出声。 但宋庭樾的声线天生低沉,在这片黑暗中、在过度惊吓后,听到熟悉的声线,依旧让人感到莫名安心。 “先听我说,你耳道里的是微型传音器,单向接收,你不需要说话,听就行,后面怎么做,我会告诉你……” 正事说完,宋庭樾那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风情,你不该去的。” 而后话锋一转:“被隐瞒着,独自忐忑的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 传讯到此结束。 …… 李风情没有再做噩梦。 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竟让他梦见了宋庭樾—— 梦里,宋庭樾低声的话语不再只有一句没事了。 而是温柔缱绻一串絮叨安慰。 待再次醒来。 他是被李霁的叫[]床声惊醒的。 刚开始,他又以为是自己出现幻听了。 想宋庭樾想到幻听了这种声音?好离谱。 待仔细听了一会儿,李风情才发现声音来自楼下的房间。 再加上情事中的y-in言浪语,不难听出,这就是李霁的声线。 且房间里至少三人以上。 “……”真是作孽了。 李风情被迫睁着眼睛,直到第二天天明。 - 一大早,李风情萎靡不振地吃了早餐。 肉类被他全挑了出去,仅用一碗白粥果腹。 吃完早餐,佣人告诉他李霁还在睡觉,当然,包括那房间里的其他人。 昨夜被“骚扰”了半个晚上,李风情不免出声问: “到底有几个人啊?” 佣人小心翼翼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如实回答他:“三个,或者四个吧,我们也不太清楚。” 李风情:“……” 他就知道。 可八卦完了,李风情心中也有些疑惑。 李霁到底喜欢他吗? 或者说,李霁对他真的有超出兄弟情谊的喜欢吗? 如果李霁是怀着别样的情感喜欢他,怎么他在这里,李霁却还要和那些男人做? 甚至不止一个。 当初宋庭樾和他说李霁的私生活混乱,他将信将疑,如今亲耳听了一晚,不信也难。 当然,李风情只是感到奇怪,并没想李霁真和他发生什么才好。 只是奇怪。 李风情把空碗递给佣人,打算上楼再睡个回笼觉。 还没等他起身,那扇紧闭的一楼房门就打开了。 一名肩章上缀着好几颗月星的军官走了出来。 那张脸看起来年轻,却充满了戾气,脸上还赫然印着两个巴掌印,红肿未消。 李风情清楚地看见,他走出来时,满含戾气地盯了那扇门一眼。 佣人们瞬间绷紧了身体。 其中一个立刻跪行上前,高高举起手中简陋的洗漱用具。 军官转过脸,这才看见李风情。 对方脸上闪过一瞬意外,随即变脸似的,露出个笑容。 嘴里说了一句当地话。 李风情听不懂,他便换成英文: “你怎么在这里?” 李风情只好也用英文回答,说自己下楼吃早餐。 军官的目光落在他颈间那道红泥印上,笑意更深,语气里带着种恭喜的意味: “有了这个标志,你就是这里的人了。” “……” 李风情没接话。 他昨天受到的惊吓,众人有目共睹。 现在对方提起昨夜,他又想起那只可怜的羊。 实在挤不出什么得体的回答。 李风情只问对方,脸上的巴掌印是怎么回事。 军官抬手摸了一下,毫不在意地笑:“你哥哥打的。” 随后又补充:“这是爱。” 第135章 李风情看着他那张还肿着的脸,不太相信。 如果这是爱,那刚才他盯着那扇门时,眼里那股恨不得撕碎什么的戾气,算什么? 只是没控制好表情吗? “……” 话已至此,就算李风情想追问,得到的恐怕也只会是谎言。 于是他点了点头,表示话题到此结束。 不成想,对方却兴致勃勃地告诉他: “明天,昨晚那只羊的皮会送到你房间。” 对方比划了一下:“他们会给你做成一件衣服,还有一对手套。” 李风情僵住了。 “滚!”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对方却无辜地摆手,不知真心还是阴阳怪气: “你哥哥好爱你。” --- 李风情最终还是没睡成那个回笼觉。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梦里全是那张被剥下来的羊皮。 毛朝外,血淋淋的里子朝内,摊开在泥地上,等他穿。 佣人后来告诉他,戮团只有每进入一批新人,才会举行这活剥羊皮的‘欢迎仪式’。 而他因为身份特殊,戮团特地为他单独办了一场。 佣人说这话时,语气里大约是羡慕,或是想让他明白自己在李霁心中的分量。 但这反而让李风情越发噩梦连篇。 原来那只羊是因他而死。 准确来说,是因他痛苦的死去。 就算是在屠宰场,屠夫也是一刀毙命,而不用经历那样漫长而痛苦的折磨。 他突然很想念宋庭樾。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想要被安慰、想听那个沉沉的声线说“没事了”,想要被拥抱,想要有人把他从这张满是血腥影子的床上拽出去。 如果是宋庭樾的话,一定知道怎么安慰他。 毕竟宋庭樾…… 想到这里,李风情的思绪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宋庭樾说过的那些话——四十人的医疗队,最后只剩两个。 那些人死在他面前,死在他手里。 他救了,然后他们死了,一个接一个。 梁医生,还有她肚子里那个孩子。 李风情当时听得心惊,却始终隔着一层。 那是别人的故事,是宋庭樾的噩梦,不是他的。 现在,他却明白了那种感受。 不是明白那种绝望,而是——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好像什么都做错了的感觉。 那只羊不是他杀的,他甚至从头到尾没碰过它一刀。 可它是因他死的,为他死的,是鲜血淋漓地死在他面前的。 李风情甚至不敢想,如果昨夜李霁逼迫他亲自动手,他会恨自己多久。 而宋庭樾的情况……过犹不及。 李风情忽然很想问宋庭樾:你那时候,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看见的是什么? 但他又怕听到宋庭樾的回答: “就是你想的那样。” 尸山血海,鲜血淋漓。 一张张熟悉的脸,最后都变成不会动的肉。 - 李风情拼命在心里鼓励自己,要坚强,要撑住。 但他还是很长一段时间没能吃下肉。 盘子里的东西,不管是炖的还是烤的,只要进了嘴,胃就开始翻涌。 李霁对此也很“心疼”的模样。 他总是摸摸他的头顶、摸摸他的面颊,故作难受地说: “没想到把你吓成这样,都是哥哥不好。” 然后又说,“风情瘦了好多呀,哥哥好心疼。” 实则,李霁对李风情的现状满意得不得了。 因为李风情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也肉眼可见地“变乖”了。 他们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李风情需要仰仗他才能活下去。 他是他在这里唯一的依靠。 他说什么,他都信。 …… 营地的篝火晚会一星期一次。 只是新人来得并不频繁,那场活剥羊皮的“欢迎仪式”再也没办过。 李风情悄悄松一口气。 第二周,李霁又带他去了。 还是那片空地,还是那堆篝火,只是这一次没有羊,没有刀。 士兵们围坐在火边喝酒吃肉,有人在旁摔跤,笑声和喝彩混在一起。 李风情坐在李霁身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乖顺。 然后,他看见了李霁的那三位军官“床伴”。 他们就跪在李霁另一边。 是跪着,不是坐着。 三个男人,肩宽背厚,此刻却都低垂着头,像驯服的兽,等着主人的手落下来。 其中一个李风情认识。 是那天从李霁房里出来,脸上顶着巴掌印的那位军官。 赛维。他后来知道这个名字。 赛维抬起头,正好对上李风情的目光。 他咧嘴笑了一下,用英文说: “你真可爱,甜心。” 话音刚落,李霁的巴掌已经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士兵瞬间安静下来,又迅速别开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赛维的脸肉眼可见地肿起来,他却只是低下头,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像是早就习惯。 李风情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李霁没有看他,只是收回手,继续喝酒。 跪了半场,李霁终于抬了抬手指,三个人便“获准”入座。 有人递过来一个冰袋,赛维接过去,敷在自己脸上,熟练得像在做一件日常小事。 李风情看着那三个人围在李霁身边。 一个剥水果,一个把烤好的肉切成小块,赛维则忙前忙后地倒酒,跪坐回李霁脚边时,膝盖直接落在泥地上,没有一丝犹豫。 他有些摸不准他们的关系。 “哥哥,”他试探着开口,语气尽量天真,“他们是你的爱人吗?” 李霁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篝火旁格外响亮,引得周围的士兵纷纷看过来。 “爱人?”李霁笑得眼角都挤出细纹,低头看了看殷勤围在身边的三人,像是在看什么滑稽的东西,“他们配吗?” 话音刚落,他抬起脚。 那是一只软靴,靴底沾着泥,不轻不重地踏在了赛维的脸上。 赛维刚倒完酒,还没来得及坐稳,整张脸就被那只靴子踩偏了。 他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任由靴底在他脸颊上碾压。 李风情看见赛维眼里闪过什么,极快,快得像错觉。 那是怨恨,是杀意……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赛维脸上又只剩下那种驯服的笑意。 李霁没看见。 他正笑着,用靴底碾着赛维的脸,一边碾一边问: “就这玩意,配吗?” 赛维听不懂a国话,他仰着脸,任由那只靴子在他脸上留下泥印,殷勤得像一只好脾气的狗。 李风情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赛维脸上那个迅速消下去的巴掌印,看着那只踩在他脸上的靴子。 他听到赛维又用英文说了一次:“这是爱。” …… 很快,李风情就知道李霁为什么不碰他,而是执着于“宠幸”那几位军官了。 他在李霁常用的抽屉里,见到了熟悉的药物。 西非那地。 只是盒子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 办公室的诊疗本上有记录,李霁同样因为频繁使用它,加上身体不好,出现了强烈的副作用。 大抵是为了身体着想,剩下的药没有再碰。 李风情偶尔会不着调地想,这一二个的怎么都不行。 也不知道图什么。 …… 计划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李风情被“吓破胆”后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很得李霁欢心。 他不再被盯得那么紧,活动范围也慢慢扩大。 只是他从不踏入那些要命的军事机密区——不该看的、不该问的,这底线他比谁都清楚。 兄弟俩时常会聊天。 多数时候是李霁在说,说从前。 说起小时候的事,李霁就格外兴奋,眼睛亮起,语气也软下来,像真在怀念什么好日子。 李风情就趁着这种时候,慢慢问起那些案子。 关于国内alpha惨死的事,李霁的说法和第一次一样: “他们侮辱过我,所以我杀了他们。就这么简单。” 但他也断断续续说出了些新东西:比如在国内的时候,那些alpha多半是他亲自动的手。 出了国之后,剩下的就交给国内的人去办。 内线是谁,他没说,李风情也没敢追问。 不过这对警方来说不算什么新闻。 要不是国内有人,当初那个法医又怎么能伪造出“李霁”尸体的解剖结果,然后被迅速灭口。 只是聊着聊着,李霁忽然说了一句: 第136章 “你不知道,我以前多羡慕你是个beta。” 李风情愣了一下。 没等他问为什么,李霁已经换了个话题。 他微微偏过头,眼睛里带着某种探究的、几乎可以说是愉悦的光: “对了,爸爸当年是自杀的吧?我看过照片,看不出和其他死人有什么区别。” 李风情心头一紧。 这么多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李霁的喜怒无常,但这种问题还是让他很不舒服。 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嗯,是自杀的。” “上吊吗?” “……是。” 李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像从内心深处滚出来的愉悦: “我就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公司那堆烂摊子没人收拾,他精心养大的‘作品’也没了,他那种人,还能有什么活头。” “……”李风情从这番话中听出了李霁的恨意。 以及对李宏成死的意料之中。 李风情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 “原来哥哥早就知道,他会走到那一步。” “所以当年诈死,也是这个原因吗?” 李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 “是也不是吧,不光是这个原因。” 李风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提起: “哥哥一直说喜欢我,但当年哥哥那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那年他才多大?大学都没毕业。 一觉醒来,哥哥死了。 没过多久,父亲也吊死在公司。 母亲早没了踪迹,喜欢的人也精神失常了。 对那时的李风情来说,简直是天塌地陷的绝望。 “……”李霁没说话。 他罕见地竟被这问题难住了。 因为他当年,的确没想过李风情会怎样。 沉默片刻,李霁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他微微歪过头,语气里带着些探究,“想了这么多,是不是又在想宋庭樾?” 李风情没吭声。 “都一个月了。”李霁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还没本事找到你,还没本事把你救出去,这么无能的人,你还喜欢?” 他往前凑了凑,盯着李风情的眼睛: “当年你喜欢他,不就是因为他够强吗?什么都会,什么都行,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有依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现在哥哥也够强了,这里所有人听我的,我想护着谁就护着谁,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李风情的耳朵: “为什么还想着他?” 李风情没躲,也没说话。 沉默良久,李风情才又再次出声: “当年,是哥哥让宋庭樾误以为自己亲手杀了所有人吧。” 李风情说:“如果不是你……我们不会离婚的。” “……” 最后这句简直就像在老虎身上拔毛。 李霁果不其然神色一变。 一声嗤笑从李霁喉咙里压出:“怪我?” 随即又轻松道:“行了,你想这么想就这么想吧,哥不逼你。” “……”李霁的反应让人意外。 李风情蜷了蜷手指。 下一秒,李霁却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我以前最看不惯他什么吗?”他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不是他穷,也不是他装,是他那股子劲儿,总觉得自己能行,什么都扛得住,谁都能护得住。” 李霁轻轻啧了一声: “结果呢?护住谁了?那些医疗队的人,一个没剩,你呢?现在在这儿坐着,他也只能干瞪眼。” 李风情抬起头,看着他。 李霁迎上他的目光,忽然换了种语气,像长辈一般: “风情,你记着,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 他往前倾了倾身,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 因为又一次激怒李霁,李风情又被扔进了地牢里。 还是那间关过“人棍”的牢房。 人类牙齿依旧被整齐地扫放在角落里。 为了给李风情“涨教训”,牢房里还放了一名因为背叛营地,被打得皮开肉绽,最后活生生打死的士兵的尸体。 李风情只能把自己蜷缩在角落,睡觉也不曾躺下。 李霁的“床伴”之一,也就是之前和李风情见过面的那位赛维,之后还来看过他。 赛维似乎知道些什么,问:“你明知道李霁脾气不好,为什么还要激怒他?” 李风情只好说自己是性情中人,李霁侮辱自己的爱人,自己气不过就要反驳。 赛维被他这番话逗笑,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他只是站起身来,眼神晦暗不明: “那就祝你得偿所愿。” - 李风情在地下监狱待了三天。 墙边,士兵的尸体已然开始发臭。 如果维和部队再不行动,李风情恐怕会因为尸体腐败产生的细菌进而发生感染。 轻则生病,重则一命呜呼。 没错,他激怒李霁的那一通,是事先计划好的。 维和部队即将行动,而相对安全的地方,是地下。 第三天夜晚,李风情把身体蜷成最小的一团,缩在离那具尸体最远的角落。 他用额头抵着膝盖,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远,很闷,像闷雷从地底滚过。 李风情抬起头。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是爆炸声。 地面微微震颤,头顶的泥灰簌簌往下落,落进他头发里,落在肩膀上。 然后是枪声。 密集的枪声,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往这边蔓延。 有人在喊,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话,但那语调他听得懂,是恐慌,是混乱,是出事了。 李风情贴着墙壁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前些天,宋庭樾又给他传了一条简讯,说联合国的行动就在这几天,到时候会亲自来接他。 还大概说了个时间范围,说如果再晚,那就是自己出事了,会让其他人来。 李风情不知道宋庭樾为什么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就像电视剧里,说打完这胜仗就回家结婚的丈夫,一说这种话准没好事。 偏偏传讯仪是单向收听,他骂不出来,宋庭樾也听不见。 李风情此刻看着墙壁上歪斜的时钟,只觉得等得心慌。 又是一声爆炸,比刚才更近。 地牢顶部震下一块土坯,砸在他脚边,碎成粉末。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 李风情又担心自己,又担心宋庭樾。 接着是脚步声。 很多人,很急,从地牢入口的方向传来。 有人在用英文喊:“clear! left clear! go!” 李风情的心脏猛地撞向喉咙。 铁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刺眼的光涌了进来。 是手电,好几束,晃得他睁不开眼。 “风情?” 门边传来熟悉的声线。 李风情悬在半空的心,“咚”的一声狠狠落回原处。 他看了眼墙壁上歪斜的时钟,愤怒地扑向宋庭樾: “你来晚了五分钟!你这个骗子!” 或许是手电的光线太强烈,又或许是担惊受怕太久。 李风情感到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的委屈,不分青红皂白就开骂: “你还用手电照我!我要瞎了!宋庭樾,你蓄意报复我!” 第89章 完结倒计时2 “?”宋庭樾愣了一瞬。 他设想了一万种重逢的方式,却没想过第一件事是被李风情骂一顿。 目光落在李风情脸上。 青年整个人瘦了不止一圈。 眼眶里满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语气挺凶,但那双眼睛里满是惊魂未定。 宋庭樾没说话。 他只伸出手,把李风情整个人圈进怀里。 动作很轻,却箍得紧。 下巴抵在他头顶,就那么抱着,什么也不说。 李风情挣了一下,没挣开。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灰隼的声音带着点促狭:“行了啊,你俩要调情出去再调,这地儿味儿太大,熏得我眼睛疼。” 宋庭樾没理他。 只是把李风情又往怀里按了按,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吓的,还是刚才那通骂人耗光了力气。 “没事了,”宋庭樾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们先出去,这儿不算安全。” 第137章 李风情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 走出地牢的那一刻,夜风灌进来。 李风情嗅到了浓烈的硝烟与血腥味。 他不敢抬头去看现在营地的光景,只想起行动前队长说过,这次行动要活捉李霁。 不管怎么说,留一条命在,总是好的。 李风情虚软地靠在宋庭樾背上,脸颊贴着依旧温热的军服后颈。 “没事,马上就出去了。”宋庭樾絮叨着安慰他,手臂稳稳托着他膝弯,同四名士兵掩护他撤离。 很快,风裹着消毒水味拂来。 几人到达临时搭建的后勤营区。 宋庭樾把他安顿在一顶帐篷里。 一番检查下来,李风情的情况还算不错,只有些轻微脱水和营养不良。 早已准备好的医生拿来营养补剂和盐水,给李风情打上吊针。 待一切安顿好,宋庭樾又出了帐篷。 帐篷的帘子没拉,李风情可以看见宋庭樾随着营地的医护们进出。 一场真枪实弹的战役,无论准备多齐全,都会有人受伤。 士兵、俘虏……医护们忙得团团转。 宋庭樾也在其中。 不过,虽说是帮忙,宋庭樾却始终没离帐篷太远。 那场自导自演的‘绑架’似乎给宋庭樾留了不小的阴影,干一会儿活,就要用余光看看李风情还在不在原地。 而李风情的重点却在: “宋庭樾,你现在……不怕血了?” 李风情的目光落在伤员被弹片撕开的狰狞伤口上。 自打四年前那场事故后,宋庭樾就彻底断了和医疗相关的一切。 大到手术台,小到简单包扎,他都碰不得。 别说看伤口,是看到血液都会严重不适的程度。 可此刻,他站在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员旁边,手里拿着纱布和镊子。 动作明显有些生疏。 一个多年没再处理过此事的人,在竭力回忆。 脸色也不太好看,像在竭力控制什么——大概潜意识还有些排斥。 听到李风情的提问,宋庭樾停顿了一下,而后微微侧过头来:“一会再告诉你。” 还卖关子。 李风情撇撇嘴。 好在没等多久,李风情就听到宋庭樾向一旁的老医生告假: “看久了还是有点不太舒服,我歇会儿。” 然后宋庭樾转身进了帐篷。 先前接李风情回来的那身作战服已经不在,男人换了一件白大褂。 看到这身久违的装扮,原本已经半闭眼的李风情一下把眼皮撑了起来,口直心快: “好久没看你穿这身了。” “嗯……”宋庭樾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李风情的眼神久违地有些热情,而这身多年没套在身上的衣物,竟让他生出种奇怪的羞耻感。 于是只能接了句解释:“作战服脏了。” “……”李风情没说话,只盯着他看。 不一会儿,青年忽然开口: “还记得当年我去学校找我哥,结果看到你穿这身,又高又帅。” 李风情竟难得提起从前,还是勉强算美好的回忆。 宋庭樾停顿了一下,又顺着他的话头说了下去: “现在呢?不高不帅了吗?” “……”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在调情。 李风情攥了攥手下的棉被。 人当然不能越长越矮,至于帅…… 李风情突然想起来他们还是前夫前妻的关系。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一转:“现在也就勉勉强强。” 还将视线从宋庭樾身上移开了。 那意思是:换作现在的你,我才不会喜欢。 宋庭樾倒蛮会自洽:“经历了那么多,到现在这个年纪,还能被你说勉强,也算荣幸。” 这话不知是夸自己,还是夸了李风情。 李风情目光落在男人脸上,想看出宋庭樾到底有没有信刚才那句话。 大概是没信的。 因为宋庭樾轻车熟路地伸手抚到他的额头,感受到发烧后松了口气,又哄小朋友似的语气: “刚才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了吗?现在讲给你听。” 两人这一聊就是数小时过去。 原来在李风情被绑架的这些时日里,宋庭樾还是和相关工作人员去了当年那片故地。 四年了。 当年的空地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杂草足有半人高,帐篷早被风沙撕成碎片,当年绑伤员的床架,木头已经发黑开裂,但绳子的勒痕还在,深深嵌进木纹里。 地面变为了一种深深的黑色。 若仔细看去,又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红。 “勘察队把当年的地方重新走了一遍。”宋庭樾说,“医疗营地、取药室、魔鬼瘴那片沼泽,都去了。” 满是医疗废物的营地已经没有多少参考价值。 当年的取药房也早被洗劫一空。 但幸运的是,取药房的系统还在。 通过技术手段,警方还原了当年的数据——原来李霁拥有这座库房的最高权限,早早篡改了出入记录系统。 这座库房,仅会记录宋庭樾出入的信息,而李霁自己的每一次出入,在系统里都不留痕迹。 但从深度还原的后台日志里能看到,那段时间里,李霁曾频繁出入药库,行迹异常。 至于他进药库干什么,已经无从查证。 药库空了、瓶子没了,证据早被时间吞干净。 但后来,走访的时候,他们遇到了附近的一群居民。 那是个瘦削的当地男人,听说他们是来查四年前那批“a国医生”的事,表情一下子变了。 对方破口大骂,说a国的药都是毒药。 同样的病,同样的药名,用别国的针剂就能活,用a国的针剂就死。 他指着村子里几座长满杂草的土堆,说那里埋着的人,都是打过“a国药”的。 宋庭樾连忙追问了症状,结果与乌头碱中毒高度吻合。 歪打正着。 几番交涉下,村民又从家中找出了几个贴着a国标签的针剂瓶子。 警方立刻将这些针剂带回检测,结果令人心惊——标签分明贴的都是常见的抗生素或是消炎药物,但检测显示,其中混有大量的毒物。 其中,那瓶被检测出是乌头碱的药剂分外引宋庭樾注意。 他当场问了警官一个问题: “你们看那个瓶子,是棕色的还是透明的?” 这一问,给警方吓了一跳,以为他又犯病了。 但还是如实回答:“透明的。” 宋庭樾的手指攥紧了报告纸。 “当年李霁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轻,“乌头碱都被染成棕色了,他看到的瓶子是棕色的。” 这是当年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人都看到了“棕色”,只有他没看到。 所以他坚信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是自己认知扭曲,是自己拿错了药。 “当时在场还有第三人吗?”警官问。 宋庭樾仔细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 只有他们两个。 在那个狭小的实验室里,在药品都被调包之后,李霁指着那瓶透明的瓶子,说: “你看,它是棕色的。” 外面尸山血海,他手下已不止一个亡魂。 于是他真的相信,那是棕色的。 “……” 李风情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李霁那天那么笃定地笑着说“人就是宋庭樾亲手杀的”。 这怎么不算一种亲手呢? 偷梁换柱,让医生做了屠夫。 让一个救人的人,在浑然不觉中,亲手把毒药推进那些信任他的人身体里。 李风情想起那头羊。 想起它被活着剥下皮之后,还在喘气,还在抽搐,眼睛还睁着。 但此刻他心里的恶心,比那天晚上更甚。 他想说点什么。 他想对宋庭樾说不是你的错,想说你也是受害者,想说那些人不会怪你。 但话到嘴边,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太轻了。 那是三十多条人命,是活人的痛苦和死人的血泪堆积起来的惨烈。 所有安慰都显得那样无力。 宋庭樾还在继续:“警方推测,当时戮团提供给我们的食物里,可能混了致幻剂,但这点,得抓到李霁之后才能确认。” 李风情点了点头。 他手上还打着营养剂,身体有些瘫软。 但他还是支起身,伸出手,把宋庭樾整个人抱住了。 动作很轻,却很紧。 宋庭樾僵了一下。 “你辛苦了。”李风情说。 就这四个字,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四个字太轻了,或许没有一点用。 第138章 但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庭樾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回抱住他。 那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也辛苦,”宋庭樾抚着他嶙峋的脊背,低声道: “你不知道,刚得知你去做卧底的时候,那感觉有多吓人。” “……” 李风情没想到,说起四年前的往事时,宋庭樾还能想起他卧底的事。 李风情正想回应些什么。 “老宋——” 帘子被掀开一条缝,灰隼的脑袋探进来,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 然后“唰”一下把帘子拉上了。 “操。”帘子外传来灰隼的声音,“你们俩还没完?这都多久了?要调情回国调行不行?外面一堆伤员等着呢!” 李风情在宋庭樾肩膀上发出声轻哼。 宋庭樾没说话,但抱着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走吧。”他松开李风情,站起身来,“先干活。” 李风情看着他走到帐篷门口,忽然开口: “宋庭樾。” 宋庭樾回过头。 “……你穿这身,”李风情指了指他的白大褂,“其实挺好看的。” 然后又补充:“当然,穿西装的样子也不错。” 随即又发现自己夸多了,找补: “呃……我的意思是,挣钱给我用的样子好看!” 宋庭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抚了抚他的后颈: “你变回beta了。” “嗯?” 李风情自己都没注意这事。 好像早就变回来了,在他还被李霁绑架着的时候。 “变回beta咋啦?”他问。 “没什么。” 宋庭樾看起来又有些忧郁了。 “?” 李风情弄不懂他在忧郁什么。 但宋庭樾没给他机会问。 “等一会儿结束了我们一起回国,”宋庭樾捏了捏他细瘦了许多的下巴,“回国聊聊吧。” 第90章 完结倒1 飞机落地的时候,李风情还在睡。 宋庭樾没叫醒他,只是侧过脸,看着舷窗外熟悉的航站楼。 阳光很好,和他四年前离开那天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次他身边多了个人,而窗外已然一片绿意盎然。 又一个春天要来了。 “各位旅客,您好,我们的航班现已安全降落在机场……”广播再次传来落地通知。 宋庭樾不得不叫醒李风情: “风情,起床了。” “风情……” 叫了三声,李风情才转醒。 他实在困得厉害,两只眼因为睡眠不足显得浮肿。 被宋庭樾半拖半抱地拉下飞机。 微风吹来,李风情才清醒了一些。 恹恹地抱怨:“为国争光可真不容易啊……一晚上都不让我们待,困死我了。” 昨天行动刚结束,他和宋庭樾就被安排上了回国的飞机。 理由是:两人都是关键人物,在尼安佳待得越久越危险,不排除李霁余党的报复可能。 李风情困得不成人形。 他此刻已然‘丧失’独立行走的能力,整个人半挂在宋庭樾胳膊上,要不是这儿人太多,他恨不得要宋庭樾背着他走。 宋庭樾抬手揉了揉他睡得乱糟糟的软发,提议:“要不就近找个酒店睡一会儿?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回家。” 李风情连连点头:“好呀好呀。” 这可太好了。 国际机场离两人的居住地还有一段车程,李风情实在不想动弹。 两人便就近找了个酒店住下。 嗯……只开了一间房。 至于为什么是一间,宋庭樾说身上只带了这么多现金。 李风情也没提自己有银行卡。 进到房间第一件事,李风情便把自己砸入床中,开启了昏天黑地的睡眠旅程。 “……” 待再次醒来,已经又是一个夜晚。 李风情是被食物的香气‘勾引’醒的。 他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只在临近清醒时,梦见了重回到大学时代,宋庭樾和他一起去吃学校附近的卤猪蹄。 如此梦着,睁开眼时,他竟真嗅到了一股猪脚饭的味道。 “宋庭樾……”他哑着嗓子喊。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灯光在夜色里。 屋内静得针落可闻。 没有宋庭樾的回应。 “……”这人,去哪了? 李风情感到有些不爽。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起身穿上拖鞋往外走去。 客厅的灯亮着。 但地面有一串鲜红液体滴落的痕迹。 李风情顿时吓得清醒,想起他们被推上飞机前,维和部队队长说过的话:回国也不是绝对安全,低调些为好。 难不成真出事了? 如此想着,李风情循着‘血迹’往前看去。 只见前方餐桌上,摆着一颗切开的,汁水四溢的西瓜。 李风情:“……”白白浪费他的感情! 走到餐桌处,他又才见,原来宋庭樾在露台讲电话。 这酒店的隔音玻璃效果怪好。 见李风情过来,宋庭樾亦是抬起了眼,而后指了指保温箱的位置。 李风情打开保温箱,看到了一份热腾腾的猪脚饭。 唾液疯狂分泌。 他当即大快朵颐。 大概吃了一半,宋庭樾进来了。 李风情抬头问:“怎么了?打这么久电话。” 宋庭樾应:“维和部队队长,说他们昨天本来想活捉李霁,但李霁被身边一个叫赛维的副官捅了四刀,人差点死了,刚才才脱离生命危险。” 赛维? 李风情记得他。 在营地时他就已隐隐觉得这人不对劲。 此刻得到这消息,他也只能说: “……算了,我哥……李霁还有一条命在就行。” 无论李霁经历什么,大抵都配得上那句自作自受。 能活着,已经算老天仁慈。 李风情扒拉了两口饭,忽然想起:“对了,咱们待会儿怎么回去?” “开车,”宋庭樾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我的车在机场。” “那吃完就走?” “嗯。” 两人很快收拾好下了楼。 李风情吃饱睡足,此刻心情还算愉悦。 窗外霓虹灯闪烁,宋庭樾的侧脸在快速后退的景色里随着光线时而变得冷硬,时而又柔和。 李风情轻哼着歌,像看电影似的看着宋庭樾变化的侧脸。 “我脸上有东西吗?”宋庭樾忍不住问他。 “没有。”李风情恶人先告状:“怎么?金子做的脸?不让看咯?” 宋庭樾摇头,难得与他打起趣来: “要真是金子做的,别说看,让你挖两块去都行,听说最近金价很喜人……” 两人一路聊着,数个小时很快过去。 熟悉的景物与路标映入眼帘。 导航传来提醒:“您已到达目的地。” 但两人一同往窗外看去,却都沉默了。 黑暗里,小楼屹立。 原本打理精致的花园,在多月无人照看下已长满杂草。 野草从石板缝里钻出来,窜得半人高,把当年亲手栽的玫瑰挤得透不过气。 要不是这房子的外形由李风情亲自设计,他真要认不出这是他和宋庭樾曾经的婚房了。 “抱歉,定错位置了。”短暂怔愣后,宋庭樾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下意识就往这里来了。” “……嗯。”李风情沉默了一会儿,“没关系。” 车子重新发动。 一路的气氛莫名有些僵。 刚才还有说有笑的,此刻都安静下来,只剩导航偶尔蹦出的提示。 驶出一段路后,宋庭樾忽然开口: “那套房子,你卖出去了吗?” “没有。” “没人来问?” “……嗯。”李风情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我忘了挂出去。” 宋庭樾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意外还是早就猜到。 “那现在还想卖吗?”他又问。 李风情偏过头看他:“怎么,你想买?” “……” 宋庭樾没说是或不是,只说:“我挺喜欢那套房子的,舍不得它落到别人手里去。” “……”李风情张了张嘴。 他很想反问一句:只是喜欢房子吗? 但感情这种事,你进我退。 他先松了口,便好像先败下阵来。 于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李风情装作什么都没听懂: “噢,那你攒攒钱把它买下来吧。” - 第139章 时间一晃而过。 一月后,李风情得到了李霁被押送回国的消息。 实际上,这一个月里,李风情已经在国际新闻上看到了李霁不少次。 反人类、连环杀人、出卖国家机密……种种罪名罄竹难书。 但镜头里的李霁,那被捅了四刀、从生死边缘拉回来接受审判的李霁,却还对着镜头笑出来。 他完好的半边脸依稀可见当年的俊美,加上不羁的反应,竟因此吸了一批粉丝。 ……这魔幻的世界。 不过,李风情倒是不关心这些。 因为……随着李霁被捕的消息传开,李氏的股价一路狂泻。 法院的传票和函件雪片一样飞来。 这次,哪怕再有十个宋庭樾,也难以挽回恒辉的股价了。 那就拉倒吧。 有时候事情烂到谷底,人反而会轻松起来。 只是为了应对那铺天盖地的烂摊子,李风情不得不和宋庭樾再次合作 ——律师、文件、各种需要两个人同时签字的场合,他们又绑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宋庭樾作为当年医疗事件的亲历者,多次被警方传唤作证。 更多的真相,在这一个月里慢慢浮出水面。 原来李霁早在尼安佳之前,就已经和戮团搭上了线。 袭击医疗营地不是意外,是他一手策划的“金蝉脱壳”。 借乱局假死,从此消失,留在当地和戮团合作,研制武器,染指政权。 李霁也坦言他早早便妒恨宋庭樾。 嫉恨宋庭樾的成绩优异、嫉恨一个穷小子竟如此轻易就得到了弟弟的青睐。 于是他费尽心机,做了个一石二鸟的计划。 审讯室里,李霁神情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风情以前很听话的,我说什么他都信,可宋庭樾出现之后,事情变得不一样了,一个靠资助才能读大学的loser而已……”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带了点笑: “风情看他的眼神,我不喜欢。” 于是他做了一个局。 他要毁掉的,不是宋庭樾的命,而是他赖以站立的东西。 “他不是成绩好吗?不是医术高吗?不是觉得自己能配得上风情吗?”李霁说,“那我就让他亲手把人治死,一个,两个,三个……一直治到他自己都不信自己。” 他在药品上动手脚,让戮团在食物里掺致幻剂。 他让一部分人情绪失控,让一部分人保持清醒,让宋庭樾在清醒和恍惚之间反复横跳。 他要的不是宋庭樾死。 他要的是宋庭樾活着,活在自己亲手害死所有人的认知里。 “一个医生,救不了人,还算什么医生?”李霁笑了一下,“一个连自我都崩塌了的废物,还怎么站在李风情身边?” 然后他做到了。 那四年,宋庭樾的确活在地狱里。 而他们的感情一塌糊涂。 …… 李霁做这段审讯的时候,宋庭樾和李风情就在隔壁,只隔着一层单向防爆玻璃。 李霁话音刚落,宋庭樾就已暴走。 厚重的防爆玻璃被他一拳拳砸得隆隆震颤,整面墙都在嗡嗡作响。 房间里四个警员都没能按住宋庭樾。 李风情第一次听到宋庭樾嘴里喊出如此多的脏话:“畜生,猪狗不如……” 隔壁的审讯还在继续: 警官对李霁说:“听下来,你就是个极端自私的人。” “或许。”李霁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我比你们过得爽多了。” 他恨宋庭樾,所以让他生不如死。 他想要权力,所以把尼安佳当成了跳板。 至于这过程中,那些人怎么死的、因何而死,又有谁经受折磨,他从不在意。 他想要的可以说都得到了,除了最后一步。 警官:“你的精神评估显示,你有十多项异常,意识混乱、强迫,精神分裂倾向,这些都是你在a国时候没有的,除此之外,你还伴有性功能障碍与毁容,你在尼安佳,真的过得好吗?” “……当然!”李霁提高了声音。 “被心爱的弟弟和信任的副官背叛,也算过得好吗?” 话音未落,嘭的一声闷响。 李霁毫无征兆地骤然暴怒,身体狠狠撞向拘束椅。 幸好四肢的锁链死死扣住他,才没让他挣开。 他眼底翻着猩红的戾气,字字淬毒,厉声怒斥: “两条我亲手养大、给过活路、给过权位的狗,只不过稍微松了点缰绳,就敢回头反咬主人!天生犯-[贱!就该被锁着、被按着!” 李霁已全然失控。 审讯暂停了。 …… 李风情陪宋庭樾去了医院。 李霁精神失常,宋庭樾的状态也很不好。 李风情不知宋庭樾又想到了什么,或者又看到了什么幻觉。 他又看到他暴怒、然后流泪。 嘴里骂着许多脏话,最健壮的医护人员才按住了他。 宋庭樾变得很狼狈。 有时候说对不起,有时候又要说我要杀了你。 医生紧急给他注射了一支药,宋庭樾才安静下来。 宋庭樾被固定在床上,束缚带牢牢捆缚住他的四肢。 人是安静了,但生理性的眼泪还在沿着眼角流下来。 李风情看到男人的双眼变得像血一样红,液体很快浸湿了脑袋两旁的枕头。 但,宋庭樾似乎不希望他看见他如此狼狈的一面。 安静下来没多久,宋庭樾就说:“让他走,我不想看见他。” 病房里就护工和李风情两个人。 “……”李风情自觉地转头出了病房。 这个好面子的、大男子主义的……狗东西。 心中一边咒骂宋庭樾,李风情一边也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 他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他要和这个……随时会犯病,一犯病就让他走的人,过一辈子吗? 以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 李风情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病房门突然又砰一声打开了。 护工像后面有狗追一样飞奔而出: “宋先生让你进去!他刚才是叫我滚!” 护工一脸被惊吓后的冤枉:“他说我长得像李霁!” 李风情:“……” 闹了场乌龙。 李风情又进了病房。 宋庭樾的脸还是那么难看。 撞伤的淤痕,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还有发怒后疲惫的表情。 李风情调侃他:“怎么?愿意让我看你难看的样子了?不装了?” “……”宋庭樾没说话。 见李风情进来,只松了口气,半晌才又出声: “总不能藏一辈子吧。” 然后又指示李风情:“口干,给我倒杯水吧。” “?”李风情愣了一下,假凶:“大胆,竟然使唤我!” 然后起身,从善如流地去给宋庭樾倒了杯水。 …… 三天后,宋庭樾出院了。 只是这次后,警方没再敢让宋庭樾去听实时的问询现场了。 又是两个月过去。 曾经的李家老屋因为涉案,被警方全屋封禁。 而李风情作为李霁唯一在世的直系亲属,还要亲自确认警方拍摄的物件是否属于李家。 他看得眼花缭乱。 而在这堆物件里,李风情看到了一堆香水瓶子。 有的已经用空了,有的用了一半。 警方说是从李霁房间的抽屉里搜出来的。 李霁似乎有收集的癖好,热衷留下一些自己亲自用完了的物件。 包括各种用空的护肤品盒子。 警方原以为他是看出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再让他查看,但李风情光盯着那几瓶香水空瓶看了。 他问:“这些都是李霁自己买的吗?” “我们查过购物记录,可以初步断定,大部分是他买的,还有少量是别人送的。” 李风情指着其中最多的那个,名叫威灵顿公爵的空瓶:“那个呢?这几瓶同款都是李霁自己买的吗?” …… 李霁一审判决死刑。 这在国际法庭是相当少见的事情。 淡定如李霁也在听到这判决后神情扭曲了一瞬。 然后警察告诉李风情,李霁从法场下来就又失控了,又哭又叫。 但大概哭不是因为知道自己错了,只是恨自己为什么失败了。 李风情提出想见李霁一次。 但警方只对他摇头,说李霁这段时间骂他骂得厉害,各种脏词都不重样,精神状态没法接受他的会面。 李风情只好等了一段时间。 很快,李霁案要进行二审的消息传来。 大概因为上诉成功,这次还请到了一位国际上很出名的辩护律师,李霁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第140章 半个月后,李霁同意了李风情的见面。 隔着探视间的玻璃,李霁还是那般温文的模样。 李霁先抬眼朝他弯了弯唇,语气温和得像从前在家时那般: “风情,好久不见,看你气色还挺好,我就放心了。” 要不是李风情亲眼看过警方给他的视频,见过李霁在牢里咒骂他的模样,他险些就信了对方这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好久不见。”李风情说。 兄弟两人隔着一扇透明窗对视。 李霁先开了口,或许是对二审有把握,或许是死到临头反而无所谓了,他竟笑了一下: “我们风情真是不一样了,”他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长大了,胆子也大了,都敢做卧底了。” 李霁问:“亲手把你哥送进来,什么感觉?” “……” 李风情并不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看着李霁,问:“哥哥,我小时候曾经在游乐场里走丢过一次,是你故意把我弄丢的吗?” 李霁停顿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怎么会?我虽然做了不少畜生事,但对你一直是真心的。” “是吗?”李风情说,“警察在你房间里找到了日记,那上面写的是,你故意把我弄丢的。” 李霁愣住了。 他写过太多日记,显然已经不记得有没有这一笔。 他盯着李风情看了几秒,想从表情里分辨出真假。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就是我乱写的,”他说,语气轻飘飘,“写着玩的,你也知道,哥哥有时候……喜欢想一些有的没的。” 李风情听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他真是意外走丢,那李霁一定会毫不犹豫否认自己写过这种东西。 但李霁宁愿说自己是乱写的。 反而坐实了那次“意外”走失的答案。 “不说这些了,”李霁扯开话题,“你和宋庭樾怎么样了?” “……?”李霁竟然主动关心起这个。 李风情警惕:“有什么事?” “哦,就是,他挺喜欢你的,你们要是和好了,能帮哥哥要一份谅解书吗?” 绕了半天。 其实李霁今天同意见他就是为了这个。 李霁:“律师说宋庭樾如果能出具谅解书,能为我争取到最大限度的宽大处理。” 李风情无语了:“你看他哪里会谅解你的样子?” “这不是有你吗?”李霁往前倾了倾身,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他那么喜欢你,你帮哥哥说几句好话,他还能不听你的?” 见李风情没吭声,他又补了一句: “风情,哥哥养了你那么多年,小时候你生病,是谁守着你?你被欺负,是谁替你出头?这些你都忘了?” “……”李风情沉默了一下,他说:“可是哥哥,我出车祸的那次,你就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我见死不救。” 李霁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不知道李风情已经知道了多少。 他脸上那点虚伪的笑容敛去了。 李风情忽然转了话题: “对了,你喜欢什么味道的香水?” 其实,这才是他今天到这儿的目的。 “……?”李霁的神情有一瞬的疑惑。 “快说。”李风情往后靠了靠,“说实话,我考虑给宋庭樾吹吹枕头风。” 李霁盯着他看了几秒,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问这个。 但一瓶香水而已,总不至于还能抓住什么把柄。 “带点辛辣味的,”李霁说,“还有铁锈的那种腥气。” “那哥哥猜我喜欢什么?” “白茶?”李霁有一瞬迟疑,随后又肯定,“宋庭樾买过不少次,没错。” 李风情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李霁,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原来你不喜欢白茶啊。”他说。 李霁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喜欢——”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大学时为了看宋李二人的乐子,他曾撒过这小小的谎言。 奈何他随口编造的谎话实在太多,脑子一时记不过来了。 而李风情已然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施施然站起身来。 “这就要走了?”李霁想起身挽留,又被镣铐止住了动作。 “嗯。”李风情不咸不淡。 “那宋庭樾的谅解书……” 李风情装没听见,他看着昔日兄长的脸,缓缓眨了眨眼: “谢谢你刚才说他那么喜欢我。” “我现在觉得……他是挺喜欢我的。” 李霁在身后大声地叫他,从极力装作平静,到不顾形象的歇斯底里。 -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手机震动,消息来自宋庭樾:【还不下来吗?烤肉都快被他们吃掉一半了。】 宋庭樾出院已经很久了,不接触李霁的消息,男人的状态很稳定。 他们这段时间在这个小区认识了一些人,大家今天约着在顶楼天台搞bbq。 李风情说自己今天有事,和宋庭樾约好了八点见。 这会儿已经八点半了。 宋庭樾不见人,当然着急。 【来了。】 李风情火速换了身衣服就往下赶。 - 吃烤肉,当然要配酒。 奈何宋庭樾精神状态还在恢复期,医生严禁他碰酒精。 于是一群人喝得东倒西歪,手拉手围着烤炉唱跑调的歌。 宋庭樾这个唯一喝饮料的清醒人,被迫被一群疯子拽着跳转圈舞,脸上写满了“陪疯子玩我好累”。 李风情也是其中喝懵了的一个。 他越想越憋屈——被李霁骗了那么多年,跟个傻子似的。 还摔了宋庭樾的三瓶香水。 真是……没天理了。 越想越气,越气越喝。 最后成了一只浑身通红的醉虾。 散场的时候,宋庭樾一个个打电话,把邻居们的家属叫来接人。 等人都走光,他才把李风情背起来,慢慢往家走。 夜风很凉,李风情趴在他背上,像一团刚出炉的糯米糍,又软又烫。 “你俩这小情侣……”半路遇到个喝懵的女邻居,瘫在母亲身上,拿手指戳他们,“什么时候领证啊?一晚上腻歪死我了……嗝!” 她母亲尴尬地拽她。 宋庭樾敷衍地点点头:“快了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李风情忽然抬起头,下巴磕在宋庭樾肩膀上,声音黏糊糊的,“宋庭樾,你跟我求婚了吗你就快了?” 宋庭樾脚步顿了一下。 “喝多了是吧。” “没多。”李风情搂紧他脖子,脸往他耳朵边蹭,“宋庭樾,我被李霁骗了好多年,你说我是不是傻?” 宋庭樾没接话,只是把他往上托了托。 “什么事被他骗了?” 李风情乱七八糟地把事说了。 他竟然因为李霁一句谎话,误会宋庭樾那么久。 “我哥……李霁就是个大骗子!谎话精!挑拨离间的坏蛋!”李风情越想越气,越气就越骂得大声,“要不是因为他说他喜欢白茶味的香水,我也不会误会你……” 说到这里,李风情又停了一下。 其实未必不会误会。 宋庭樾对他的心理活动不知所以,只低声提醒他:“骂小声点儿,让人知道咱们和李霁有关系,明天咱两就成小区头条了。” “哦!”李风情重重点头。 “香水那事儿我想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李风情又继续嘟囔,“我摔你香水的时候,你是不是特委屈?” “还好。” “骗人。”李风情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都替你委屈。” 走出一段路,他又开口: “其实也不能全怪李霁。” 宋庭樾偏了偏头。 “我们也有责任。”李风情说,“一个不说,一个不问,中间留那么大条缝,刚好够他在中间豁楞。” 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凉意。 宋庭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现在缝还在吗?”他问。 李风情没回答。 只是把他脖子搂得更紧了一点。 /除长佩外其余途径皆为盗版/ /感谢支持正版的读者/ 第91章 和我回家(完结) 第二天清晨。 李风情头疼得像被十八辆马车碾过。 他瘫在床上起不来,一副半死的模样指挥宋庭樾: “宋庭樾,你去厨房拿把刀把我头砍了,没有头……就不会疼了……” 宋庭樾端着杯温水站在床边,对他这套虎狼之词无言以对。 “什么都敢说。” “当然了,我可是皇帝……” 第141章 边说着,李风情边抱着头在床上打滚。 又试图钻进枕头下面,请求枕头之神停止酒精对他脑袋的暴打。 宋庭樾看他那副德行,嘴角动了动,伸手把他从枕头下面捞出来。 李风情没得到枕头之神的庇护,但是得到了宋庭樾喂的一颗止痛药和一颗醒酒药。 他托起他的下巴,药片轻轻压上舌尖,杯沿随即抵住嘴唇。 李风情就着他的手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苦死了……”整张脸皱成一团。 “昨天都让你少喝点了。” 李风情轻哼一声,表示不服。 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我昨晚没干什么丢人的事吧?”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宋庭樾背上,自己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一直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至于说话内容,完全不记得了。 宋庭樾闻言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李风情莫名紧张起来。 宋庭樾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也没干什么。” 李风情松了口气。 “就是抱着我哭了一路。” “……?” “说李霁骗了你那么多年,说你傻,说我委屈。”宋庭樾顿了顿,“然后哭着说一定要和我结婚,补偿我。” “???” “还说这辈子非我不可,我是你最爱的人。” “?!!!” 李风情的耳根一下烧起,热度从脖颈烧到头顶:“好了你别说了!” “没否认,竟然真是这么想的吗?”宋庭樾问。 “??”直到看到宋庭樾嘴边压不住的笑意,李风情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敢骗皇帝?!”他愤愤从床上起来扑过去掐宋庭樾的脖颈,“鲨了你!” 结果宿醉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整个人一头栽进宋庭樾怀里。 duang一声。 胸肌撞在鼻梁,给他撞起了眼泪花。 宋庭樾好笑又好气。 只能伸手把他捞住,哭笑不得地按回床上: “老实点吧,求你了。” “……”李风情红着眼圈瞪天花板。 头顶的灯从一个变成四个,又从四个慢慢变回一个。 酒精的副作用一点点褪去,头疼也渐渐消失了。 李风情慢吞吞垂下眼。 只见宋庭樾在床尾,不知从哪摸了本书在看。 倒不是他不想去椅子上坐着好好看,只是刚才李风情躺下的时候,顺道把两条腿都搭在了他腿上。 他索性也就这么看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单上,落在宋庭樾翻书的手指上,落在李风情白生生的两条长腿上。 李风情盯着宋庭樾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宋庭樾。” “嗯?” “问你个问题,你和我说实话。” “什么?” “大学时候,你觉得是我在追你还是你在追我呀?” 宋庭樾侧首看了看他,不知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话题,但还是如实回答: “你追的我。” 又话锋一转:“但我一直在努力追赶你的高度。” “?”李风情一时半会没想通什么高度。 宋庭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解释道:“你和朋友出去聚餐吃一顿,就是当时我一个月的生活费。” 宋庭樾说:“像我这样的人,要获得一个能与你匹配的身份,很困难的。” 李风情顿时磕磕巴巴:“什么叫你这样的人?大家都是普通人……” 宋庭樾摇了摇头:“但我们没法否认,物质与家庭层面的客观差距,不是吗?” “……”这确实无法驳斥。 宋庭樾毕竟还是李家资助的贫困生呢。 李风情:“可我真没觉得在这点上我们有多大的差距……” “我知道。”宋庭樾把书放下,伸手轻轻按住了他肆无忌惮搭在自己身上的腿。 “但当时的我,是不知道的。” “我甚至怕你只是一时兴起,”宋庭樾说,“怕你新鲜劲儿过了,发现身边有更好的,怕你家里不同意,也怕我自己给不了你想要的。”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那就拼命往上爬吧,爬到足够高,高到不用怕了,再来找你。” 可惜天不遂人愿。 当两个人并未真正互相理解时,他找寻的道路注定是歪曲的。 李风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好叭。” “……这么勉强?” “你现在明白就行了,”李风情反是教训起宋庭樾来,然后动腿轻轻踢了踢宋庭樾:“我想吃蛋糕,你去给我买。” 宋庭樾险些没跟上李风情的跳跃性思维,但还是: “你怎么不叫外卖?” “外卖会翻车,不想点……”李风情用脚踩着他结实的腿面,命令道:“我不管!你给我买!” - 时间一晃又过去半月。 李霁的二审仍旧没有结果。 但让人意外的是,这次彻查李霁旧案时,警方在封存了四年的尼安佳医疗点档案里,复原出一段梁老师出事前,偷偷录下的报告录音。 那段录音很模糊,却字字清晰。 梁老师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怕被人发现,压得很低: “总觉得营地里有内鬼,可不知道是谁,一切都不对劲。” 停顿。呼吸声。 “我们恐怕凶多吉少,希望救援队能快点来。” 录音跳了一段。 时间戳显示,到了梁医生牺牲的前一天: “我和孩子快撑不下去了。” 宋庭樾攥紧了拳头。 “这一定不是宋庭樾的问题,他是我带过最稳、最负责,技术最好的学生,他的判断不可能错。” “有人在源头动了手脚,可我拦不住,也查不动。” 又是几秒的沉默。 然后梁老师的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说给谁听的遗言: “万一我出了事,别让他担责,别让他觉得是自己没做好……” 她顿了顿。 “希望他能活下来,他是个好医生。” 录音结束了。 宋庭樾听到最后这段的时候,整个人犹如失去意识,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旁边的警员轻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只看见对方递过来一张纸,他接过来,攥在手里,忘了用。 直到李风情提醒:“宋庭樾,你哭了。” 宋庭樾这才迟钝地拿纸巾将脸上的湿意抹去。 四年了。 整整四年。 他一直困在同一个执念里:梁老师是不是因为不信任他才会走向首领的帐篷? 是不是觉得他医术不行、判断失误,才会出事? 是不是到死,都在怪他? 而现在,这段迟来四年的证词,终于告知了他背后从未有过阴霾的真相。 梁老师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她早就知道不对劲,早就知道不是他的问题。 她只是无力对抗这死局。 “宋庭樾,你没事吧?” 宋庭樾在原地伫立了实在太久,李风情有些担心,目光转向身旁的几名刑警:“要不要给他叫医生啊?” 警察还没回答,宋庭樾先出了声:“不用。” “嗯?”李风情转向宋庭樾的脸,见他似乎真的很快回神了,有些意外,“你好啦?” “嗯。” 宋庭樾俯下身来,突然抱了抱李风情。 “?”李风情顿觉不好意思,“宋庭樾,你低调一点,这里满屋子的人……” 宋庭樾没说话,只默不作声地一扣他后腰。 把人抱了出去。 走廊光线很好,阳光洋洋洒洒地从窗户照进来。 两人停在了走廊尽头。 现在已然是春天,走廊外绿意漫窗,枝桠轻摇,鸟语花香。 李风情被放在了靠着窗台的位置,然后宋庭樾再次俯下身来抱住了他。 李风情耳边充斥着生机勃勃的鸟鸣。 他听不到宋庭樾的声息,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阳光很好,抱在他身上的那双手也格外的用力。 李风情没再说什么,只是也抬手拥住了他。 …… 时间过去了不知多久。 宋庭樾才出声:“好了,走吧。” 他声音有些哑。 双臂松开,两人间已经有些汗湿的温度。 李风情看着他,小心翼翼提问:“去哪儿?” “回家。”宋庭樾说,“顺便想想,怎么给梁老师的学生回信。” 李风情愣了一下。 “她学生?” “嗯。”宋庭樾说,“前几天收到一封邮件,说梁老师生前带过的一个医学生,现在也在做无国界医生。想听听我的建议。” 第142章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却和之前不一样。 “以前我不敢回。怕误人子弟。” 他看着李风情。 “现在可以回了。” 阳光落在宋庭樾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等李风情回答,宋庭樾一把扣住了他的五指:“和我回家。” - 李霁的二审传来维持原判的消息。 与此同时,程善要结婚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风情和宋庭樾具是惊讶。 李风情惊讶,程善竟然舍得结婚了。 宋庭樾惊讶,这个花花公子竟然会结婚。 而程善看着穿着睡衣、住在同一套房子里的两人,丈二摸不着头脑: “我说你两,到底复婚了没啊?” 宋庭樾和李风情对视一眼。 然后整齐划一地摇头。 程善:“是因为不领结婚证比较像偷情,在一起比较爽吗?” 宋庭樾:“……” 宋庭樾面无表情接过他手里的两份请帖,然后说:“你可以走了。” 程善冲屋里探进半个脑袋:“李风情,你没领结婚证,四舍五入算未婚,来给我当伴郎!” “啊?” 然后程善迅速抢过宋庭樾手里的门把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门拉关上了。 不给李风情拒绝的机会。 “我……?”拿着画笔的李风情一脸懵逼。 一个已经结婚离婚,都快要再婚的人,算未婚吗? 宋庭樾把那两份请帖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难得有些头疼的模样:“这下送礼还得送两份。” 当年李氏牵扯进叛国案,恒辉赔得几乎见底。 连带着李风情名下的资产,还有宋庭樾这些年攒的那点家底,填了大部分进去。 宋庭樾如今已经重回医院,奈何捡起之前的技术还需要一定时间。 两人日子不算紧巴,但也绝对算不上宽裕。 李风情也是第一次过这种需要节省的日子。 见宋庭樾头疼,他便开口:“没事啦,我两送一份,程善也不会说什么的,他又不靠这点礼金吃饭。” 宋庭樾在沙发上看了他一会,然后开口: “风情,我们的婚戒,你还留着吗?” 李风情愣了一下。 然后表情肉眼可见地警惕起来。 “……你问这个干嘛?” 宋庭樾看着他那个表情,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就是问问。” “问问?”李风情往后退了半步,“宋庭樾,你不会是想——” 他顿了顿,声音都变了调: “你不会想把我的戒指拿去卖了吧?!” 宋庭樾:“……” 宋庭樾:“我卖那个干什么?” “换钱啊!”李风情急了,“你不是说送礼要送两份吗!你不是愁钱吗!” 宋庭樾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风情还在那儿絮叨:“那可是铂金的,虽然现在金价跌了点但也值不少钱,你要是敢卖我跟你没完!” “李风情。” “干嘛!” “我没想卖。” 李风情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宋庭樾看着他: “我就是想问问,你还留着没有。” 李风情轻哼一声。 “……留着。”他闷闷地说,眼睛看向别处,“用红绳穿着,在抽屉里。”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许打它主意。” 宋庭樾看着他这副担惊受怕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 “笑什么笑!” “没什么。”宋庭樾站起来,走过去,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只是想告诉你,我也留着。” - 程善的婚礼定在五月,城郊一个草坪庄园。 宋庭樾此时已然在医院复工了,特地请了一天假来参加婚礼。 李风情穿着伴郎服站在镜子前,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颜色是不是太亮了?”他扯了扯纯白的领带,“程善真是,搞这么扎眼的伴郎服。” “不会,刚好。” 宋庭樾靠在门框上,目光从他肩膀滑到腰线,又从腰线滑回脸上。 “很合适。” “我穿麻袋你都只会说好看。” “那不然……?”宋庭樾故意逗他,“我说丑?” “……滚啊!”李风情拿一旁的抱枕砸他,“狗嘴吐不出象牙!” - 婚礼现场布置得很讲究,白玫瑰搭成的拱门,草坪上摆满白色的椅子。 阳光正好,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会轻轻飘起来。 李风情站在新郎旁边,眼睛却一直往宾客席里瞟。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宋庭樾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李风情先前说过好看的那件。 正低着头看手机。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被勾得很温柔。 “看什么呢?”程善凑过来。 “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你脖子都扭断了?”程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嗤笑一声,揶揄道:“原来是又在看,前~夫~” 李风情瞥他一眼:“咋的?又没看你。” 程善轻哼,“等会儿有你好看的。” 李风情警觉,“你要干嘛?” 程善但笑不语。 - 婚礼进行的很顺利。 程善和另一半的宣誓统一口径:虽然结婚了,但他们是自由的。 呃……李风情对此不评价。 反正程善自己幸福了就好。 李风情在旁边递戒指,递完正准备退到一边,话筒忽然被程善抽走了。 “等等。” 李风情脚步一顿。 程善拿着话筒,面向宾客,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但我想趁这个机会,再见证另一对。” 灯光“啪”地打下来。 打在李风情身上。 李风情:“……” 全场目光聚焦。 程善走过来,把话筒怼到他嘴边: “台上这位,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离婚两年了,至今没复婚,我问他为什么,他说——” 他把话筒又往前递了递。 李风情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见程善的另一半看着他笑,看见宾客们兴奋地鼓掌。 被众人瞩目的焦灼感迫使他开了口。 他听见自己说:“因为还没被求婚。”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看见宋庭樾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