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瞎子捡垃圾》 第1章 《小瞎子捡垃圾》作者:果木羊肉串【完结】 文案: 刚升高三,程玦就上不下去了。他白天得去工地搬钢筋,晚上回出租屋啃高考复习资料,攒妈妈的医药费……这日子过了不久,他便被房东赶出来了。 程玦在西寺巷口游荡,发现个瞎子。 ……也是脑子烧糊涂,被逼疯了。 “钱,给我。其他的我什么也不要。”程玦手握刀,抵住瞎子的咽喉。他承认,在开口的一瞬间就后悔了,他想收回这句话,他想走,他的手在抖,几乎拿不住刀。 这时,瞎子开口了。 瞎子轻轻一笑:“小林?是你吗?” —— 程玦多了个叔叔,俞弃生多了个侄子。 二人窝在西寺巷逼仄的小屋内,小屋里一张桌,一张床,他们便挤在被子里,互相蹭着取暖——租屋很好,就是有点儿冷,公厕也有点儿远。 俞弃生端了盘吃的,照顾“小孩儿”。 这盘子里,一条一条黄绿色不明物体屈着,挤在盘子这浅浅的水中,伺机而动。细看,那背上疙瘩一粒粒,表皮粗糙皱巴巴。 ……白酒腌黄瓜,能想出这道菜,家里也是得请高人了。 程玦手握筷子,僵在了床上。 瞎子:“嗯?怎么了?” 程玦:“没事。” 瞎子:“啊,那就好……” 程玦:“你不是说公厕挺远的吗?” 瞎子:“……” 瞎子笑:“吃啊,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吃了吗?还缠着我给你做。嗯……怎么现在不爱吃了呢……” 程玦:“……” 俞弃生内心os:小屁孩儿,还治不了你了?对没错我就是故意的。 —— 俞弃生:“小林,喂我吃饭。” 程玦照做。 俞弃生:“小林,帮我按按腰。” ……程玦照做。 俞弃生:“小林,我带你去割□□吧!” 程玦:!!!! —— 多年后,瞎子还是瞎子,小垃圾却已经长成了大老板,经营着一家游戏公司,创建了“盲人互助型”app。程玦登录app,连上了一个脸上一道疤的盲人。 熟悉的声音传来:“您好?” 盲人按摩店内,二人再次见面,程玦长高了不少,俞弃生却早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型。他像个疯子,抓紧程玦的衣领,哽咽着道:“对不起……对不起,当年是我的错,你别不要我……别嫌我脏……对不起。” 程玦把他抱起来,哄着这个病弱的瞎子。 还能怎么办?抱回去养呗。 高中生x盲人按摩师 (谁也看不惯+武力值爆表攻)x(没心没肺+体弱多病受) 内容标签: 都市 虐文 破镜重圆 狗血 he 救赎 主角视角程玦互动视角俞弃生 其它:酸涩 一句话简介:捡来的小孩成了大猛1 立意:世界充满爱 第1章 再见 程玦的婚结得很低调。 那时他事业有成,手底下创办了一个基金会,跟着项目团队东跑西跑,上山下海,无所不能。 就是性格怪了些。 可能是因为是个左撇子,不是都说左右脑思维不同吗?程玦就是典型。 他话少,小事不说话,大事一个“嗯”,再大点的事儿,一句话安排,一个眼神过去,底下人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公司里的员工对他又敬又怕,外界也对他褒贬不一,但总归褒多贬少。对于公司,他主张上四休三,六险一金;对于基金会,他将捐款细分到毛,去向透明。 甚至不要一分钱管理费。 大众说他是人民企业家,本公司员工说他脑子瓦特了,其他公司员工则不然,他们主张少吃咖啡拌拼好饭,共筑健康精神世界,幻想人物自然会消失。 只有他的妻子知道,他是个好人。 对,是个好人。 在创办软件visionshare时,大家都不看好。 一是,这款软件受众小,让盲人使用求助?大街上盲人少之又少,而且既然都盲了,为什么不和家人住呢? “如果是独居盲人,无亲无故,或者自己独立在外生活呢?”程玦回应,“人们不愿意上街,说明路有问题。” 二是,这款软件,让盲人注册成为“求助者”,健康人注册成为“志愿者”,又有多少正常人愿意浪费时间,到头来一分不得? 三是,公益软件,运营成本谁承担? 很快,公众被打了脸。 这款软件上市几个月,注册盲人超10万余人,注册志愿者超50万余人…… 全程由该科技公司自负盈亏。 …… “「c0815」正在求助!” “「c0815」正在求助!” “「c0815」正在求助!” 汪子真一抹口红,瞟了一眼书房里的程玦,说道:“手机响。” “嗯。” 这是“visionshare”软件的大厅消息,当盲人用户需“求助”时,求助消息便会随机分配给几位志愿者。增加了求助效率,同时避免志愿者过多受到消息干扰。 显然,这位求助者被分配给了程玦。 求助者的头像是个毛绒小挂件,通体白色,四只爪子全黑。这缝得真是好,仔细一看,活像只小猫眯眼笑,向外吐舌头。 程玦看了一眼,挂断了。 “呦,怎么不接呀,”汪子真看也不看他,接着补妆。 “不接,有别人接。” “行,多余问一句,”汪子真一背包,“行了我走了……对了,下午你带你女儿去医院,别找我。” 程玦身子微后仰,静静看向她。 汪子真也双手抱胸,看向他:“我要和女朋友去约会,很忙的……也是,你这种单身人士也理解不了。”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 “「c0815」正在求助!” “看来这位盲人朋友还真是跟你有缘啊,接吧。”汪子真做出个“请”的手势。 电话接通,一张白净的脸显出。 这人眼睛漂亮,像那种刚化了冰的潭水,深邃又明亮。眼睛一霎,眼眸一转,潭水便仿佛丢进颗石子,水纹漾开,漾出那眸子。 他霎霎那双盲眼,水波微动,光是眼帘一抬一垂,便知这人有多美。 长得真好看。 真牛叉。 汪子真看到了,也忍不住“啧啧”两声,点点头,却在那人远离屏幕的一瞬,“嘶”了一声,瞪大了眼睛—— 那人右脸颊,一道触目惊心的疤。 从内眼角起,压过颧骨,横跨整个右脸,最后收于耳根处。这疤深深嵌入皮肤,一条深沟凹入,看一眼,便忍不住皱着眉移开眼。 像是在国画上泼了碗墨。 可惜。 汪子真皱眉想着。 无论五官多好,横着这么来一刀,再好看的人也被毁了。这青年看着也就上大学的年龄,顶着这张脸走在街上,蹦跶的孩子也要被吓哭。 没等她惋惜两秒,一道机械女声传来:“你好,我是一位声带受损患者,请问遇到什么了?” 汪子真:“……” 只见程玦掏出另一部手机,疯狂打字,“啪嗒啪嗒”几声后,点击文字转语音:“还在吗?” 汪子真撇了撇嘴。 这货又在抽什么风? 只听电话那头,那人重重地咳了两声,语气沙哑:“我……之前下楼的时候,滑了一跤,现在伤口好像有些发炎了……” 这人说话中气不足,面色发青,嘴唇发白,估计是个常年体弱,病痛缠身的人。 “点两下屏幕,转成后置摄像头。” 那瞎子照做。 只见那膝盖满是擦伤,几处流了黄白色的脓血,顺着伤口留下,沾上了浅色的裤子。 发炎了,很严重。 “拿碘酒,纱布,电话先通着,一会我教你用。” “纱布?”那人问道 “需要,伤口会跟布料磨擦。” 瞎子点了点头。 家里没纱布,他便先拿来碘酒,在这个网名叫「荷塘月色」的志愿者的指示下,把膝盖消了个毒。 完事后,碘酒盖子拧上,他疼得吁气。 不一会儿,瞎子抹了抹额角渗出的汗,说道:“行,谢谢了,那我先……” “你先去买纱布,视频先挂,待会打。” 瞎子挑了挑眉。 他明显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低声说话,又像是翻阅报纸、文件时,纸张磨擦声,他问道:“你那边,不方便?” “我在工作,方便。” “噢……”瞎子意味深长一笑。 程玦朝凑过来的汪子真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则接着在手机上打字道:“把裤子拉到大腿,我再看看。” 机械女声平静地读出这句话。 有种莫明的喜感。 第2章 汪子真一笑,觉着这话,莫名有种变态装纯良,豺狼扮羔羊的感觉,要是换成程玦本来的声音,又冷又正经,可能还真不会往那方面想。 视频里头明显愣了愣。 下一秒,那青年带着病气笑道:“啊,行啊。” “可能磕紫了,往上拉一点。” “好,听你的。”青年的声音悠悠的,嶙峋的指节覆上裤角,一寸一寸地往上卷,边卷还边问:“怎么样?” 这条腿苍白如纸,皮肤上布满了疤痕,狰狞不堪,怵目惊心,令人不觉皱眉。这疤痕陈旧,覆在身上有些年头了。 程玦隔着屏幕抚摸。 他面不改色,眼中波澜不惊,像是已经见了这副场景千万次。 汪子真觉出他的不对劲儿,正要上前细看,却见他伸手抽了三张餐巾纸,摁在了自己口鼻处,再一看,一抹红从白纸下透出。 汪子真:“……” 汪子真:“噗” 抽纸声音不小,透过手机传到青年耳里,他脸色发青,估计是误会了什么,正要把裤角放下来,忽然手一顿,嘴角一扯,停了下来,问道:“还要再往上吗?” 语气轻佻,与方才判若两人。 句尾微微上扬,仿佛一寸羽毛,语音一落便随着风缓缓飘落心头,挠得人心痒痒。 程玦没回应,算是默认。 “我这裤子有点紧,”青年笑道,“最多只能提到这儿了,要不直接脱吧,方便你看,嗯?” “……” 程玦喉结一滚,立马捂住屏幕。 下一秒,电话那头一声笑,电话挂断了。 “嘟嘟”两声,visionshare发来封号通知——您好,您由于在与盲人用户通话中,发表不当言论,现对您的帐号进行永久封禁。若需申诉,请在【通用】模式中联系客服,感谢谅解! 汪子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玦:“……” 汪子真笑得停不下来。 让他嘴欠,看腿看得流鼻血,犯浑被当成流氓给举报了,自作自受。只是……老板因涉黄被员工封号,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平息,汪子真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咳咳,怎么着,看上了?” 程玦盯着手机屏保发呆。 “刚刚那位看着真不错,眼睛好看,声音好听,我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就是……啧,可惜,”汪子真凑了过去,“不知道和你那个前男友比,谁好看……” 程玦和汪子真结婚了。 他有前男友,她有现女友。 年少时,程玦和那人正值热恋期,腻腻歪歪,连参加期中考试结束回去,走到巷子口了,都得往后一绕,去给那人买一串糖葫芦。 用纸包好,夹在书包的最外侧,然后轻轻拉上一半拉链,就这么把书包背在胸前——不让糖葫芦沾了灰尘,也不会被书挤碎。 那时他俩真好。 好到每次同学们一聚,有人有意无意地提及,都会得到一片“哇”“啊”“诶”。 只是没人见过那人。 那人是个盲人,程玦上学时,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工作很多年了,书没念几个,和程玦窝在幽暗的小巷里。 等再一聚时,他俩已经分了。 汪子真回过神来,见程玦仍盯着手机屏保,她眯眼一看——屏保上是一个满脸病气的人,斜坐在床头,被子上摊着一本书,拇指张开抚摸书页。 那书纸页泛黄,没有一个字。 是本盲文书。 “这人不是……”汪子真皱着眉。 程玦点点头。 照片虽有些模糊,那人脸却清晰,带着淡淡的微笑,那一道狰狞的伤疤,深入皮肤,滑过右脸。 他静静地坐在手机里。 数年如一日。 他爱他,他也爱他。 汪子真曾经问,那时二人那么要好,程玦白天边打工学看书,晚上边看书边打工,就为了给瞎子治病,怎么到最后就分了?还分得干脆利落。 其实原因很简单。 那年那天,程玦回来,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也没吵醒床上的瞎子。那瞎子静静卧在床上,身上满是新伤、旧伤。 没几块好肉。 像是浪花拍在岸上,拍出白色的泡沫,定睛一看,那浪花里不知何时,卷进了几瓣血红的花瓣…… “不恶心吗?”程玦的声音异常平静。 瞎子笑:“你回来了呀。” “我要你的解释。” “解释?”瞎子笑容更灿烂,泪水却从眼角滑落,被那凸起的疤拦了会儿,最后聚成一团,在下巴处滴落,他说道:“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不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他摊开双手,一副坦荡的样子。 做的事却恶心。 程玦眼中满是火,心却被火烧得疼,在分开之后,一次次应酬时,他喝得烂醉,喝得胃像是要撕裂,一年一年的酒,就渐渐把火浇没了。 剩下一摊灰烬。 他回答汪子真:“没钱,我就走了。” 汪子真:“呵,没钱就抛弃人家,觉得人家拖累你了?渣男!” 她是带着玩笑的意味说的,他们二人多少年的朋友了,平常说话不拘谨,尽情互怼,畅所欲言。 掰扯了这么两句,时间了差不多了。 汪子真看了一眼表,最后再捋了捋头发,回头一笑:“行了老公,我女朋友得急了,拜拜。” 门“砰”地关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人还笑着。 昏黄的灯光倾泻而下,衬出他下巴的影子,映在脖子上,显得他锁骨上边那一小块皮肤,更加白了。 仿佛当年,按摩店外。 月光洒下,洒落在刀柄上,又顺着刀面缓流向刀锋,最后,落在刀尖上,连同着那块尖锐一起,抵着青年的脖颈。 刀柄被握在程玦的手上,那是他和俞弃生第一次见面。 “别叫,”程玦的声音哑得不像话,“钱,给我。”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瞎子 已是深夜,这人正拉下卷帘门。 他手如枯枝,两指正捏着锈透的钥匙,伸入金属卷帘门的锁孔,一拧,再一拧……突然受这番惊吓,这瞎子呼吸有些错乱,手也抖得厉害。 “啪嗒!” 钥匙掉落在地。 程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手一抖,刀竟在这人脖颈磨了两下,磨出一道血痕。他深吸两口气,颤抖的刀尖稍稍远离那人脖颈,说道。 “我只要钱。” “你说什么?”那瞎子问。 程玦有些奇怪,但还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眼神紧紧盯着瞎子那道狰狞的疤。 这疤诡异地凸在脸上,像是用刀狠狠划入右脸颊,划出深如鸿沟的血痕,伤口静候着,数年不受治疗。 才能成这般丑陋模样。 静了两秒,程玦的手更加抖了,抖得几乎要拿不动刀,刀面上盛着的月光一刻不停地晃荡,他才听到瞎子出了声。 那瞎子高兴了,有些惊讶,又有些不可置信地叫着:“小林?” 程玦手一僵。 “小林?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瞎子高兴地笑了,轻轻从刀锋处退来,手臂环上了程玦的脖颈,“你不知道,我可是等你好久了,怎么一声不吭的?” 程玦静观其变,还是不坑声。 瞎子见他不说话,也不恼,自顾自地俯身捡起钥匙,锁了门。动作行云流水,手不颤,腿不抖,嘴角带着笑,牵起程玦的手便说道:“走吧,我们回家。” 瞎子的手冰凉,握得自然。 全然不像握着个手持凶器的抢劫犯的手,倒真像是一个朋友、亲戚。他眼睛看不见,拉了拉程玦的手,感受到他愣在原地,还催促两声。 是真的,还是装的? 程玦的脸色有些沉,他不敢冒险,却也找不出瞎子有什么破绽,便握紧了刀,试探着朝瞎子迈出脚步。 路上,程玦才得知他口中的“小林”。 这人名叫“林百池”,是个刚上高中的学生,学习好,性格好……瞎子走在路上,一步一小夸,两步一大夸,都是在说林百池小时候有多乖。 乖是乖,只是爸妈不管。 林百池上高中后,便搬到了泯江,孤身一人吃住、上学,不投靠任何人。 “缺钱就说啊,”瞎子笑着握起盲杖,“真是……连你小叔都认不出来?” 小叔? 程玦默默记下。 呼吸渐平,汗被风吹凉,程玦的手也不再抖了,把那把裁纸刀收起,扔回了口袋里,刀柄的余温渐凉,头脑冷静下来后他看向瞎子。 瞎子笑问:“你爸爸妈妈身体还好吧?最近和他们联系多吗?” “还好,不多。” “嗯……还是得多和他们聊聊,毕竟是父母,也不可能真的不管你。” 程玦紧盯那双盲眼:“好。” 第3章 “多聊聊,不喜欢也能要点生活费什么的,”瞎子笑着,“来都来了,跟我住一段时间?” “好。” “你也真是,打劫你小叔?不识好歹。” 估计又是那种,年龄不大辈分大的。家里楼上住着一户人家,那家小孩名叫“许超”,俩人从小一块玩,但算算,他还是程玦的堂叔呢。 瞎子问了些学习,又问了些父母身体,近况后,盲杖声也差不到传到了西寺巷口——瞎子的家,就在巷子里头,在这一片平房的最深处。 一看这门,便知道这人生活贫穷。 打开门,铁锈又落了一地,里头是一个院子。说是院子,实际挤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院里堆满了纸壳、水瓶子,用扎带一捆一捆扎好,呼出的气儿都只能挤着矿泉水中间传出去。 侧身穿过院子,便是屋门。 屋里的情况好不少。 房子是水泥地,没装修过,鞋底磨着地面“嚓嚓”作响,身侧是一张桌子,陈年油渍在木缝里晃着月光,桌旁几把木椅,其中一把缺了一角,拿了块砖垫着。 再往里走,便是两间房间。 这小小的,十几平的地方,竟能塞得下两间房。 “你平常在学校,住宿吗?”瞎子笑问。 “不住。” 程玦下意识回答了,过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正想改答案时,已经来不及了,瞎子说:“好啊,正好我家床大,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卧室很小,小到放了一张床后,人便只能侧身进入。墙面斑驳,天花板的墙也因常年漏雨脱落,白屑掉入程玦的眼睛、掉上床面。 床面是花纹床单。 被收拾得很干净。 就如这家除院子外的所有地方,朴素,但整洁。 程玦在客厅随意走动,发现柜台上是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拿起一看,除了最平常的治疗感冒、发烧、咳嗽的药之外,还有胃药,除此之外,还有治疗肺炎、哮喘和心脏急救的药。 这人是个病秧子。 是个有哮喘、心脏病的病秧子。 幸好方才把他认成了林百池,否则指不定什么时候,这人就得心跳过速、呼吸困难……程玦进去几年不打紧,要命的是,母亲的药…… 程玦闭了闭眼。 真是畜生。 一旁的瞎子仍旧笑着,摸着墙带程玦左转右转。他自顾自走着,牵着程玦的手,完全不知那双盲眼映出的,是另一副陌生的面孔。 一副和“林百池”没有半分相像的面孔。 再往里又是杂物房,这里的杂物不同于外面,全部发霉腐臭,要是不关门,异味便散得满屋都是。 瞎子解释:“这些是房东的东西,在屋里堆着的,和院子里的都是,不能扔的,也不能卖,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一句“不知道有什么用处”,像是在吐槽抱怨般。 程玦问道:“那厕所呢?” 瞎子挑挑眉。 只见卧室的床底下,藏着一个尿盆,花色的,和那种农村常见的老式尿盆一样。里面没东西,没异味,但程玦还是皱了皱眉。 瞎子扬了扬眉角,轻松一笑:“哦?从前跟我这么要好,怎么现在这么见外?唉……” “……” “你放心,我是全盲,”瞎子摸上程玦的肩,缓缓凑近,“要上就上,慢一点就成了,害羞就别让我听见水声。” 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不止。 全然不见方才害怕的样子。 尾音一挑一扬,颇有些不正经,偏偏这瞎子把握得恰到好处,嘴角一翘,眼尾一弯,右脸的疤便也被扯动起来。 程玦移开眼,不理他。 他的右手刚才藏在口袋里,现在拿了出来,一条极深的伤疤横在手心,黑了,化脓了,一张一握都疼。 这样的手,不能拿笔了。 他是附近天江中学的一名高三生,高三的高压学习、题海战术,他一概没体会过,连班里同学的脸都快忘了——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去上学了。 他需要赚钱。 很多很多的钱。 初三那年,妈妈查出来肝癌,从此便是药不停。一年一年过去,一个疗程下来,她手上便多一片针孔和青紫,身上也像被割走了一片肉。 从一个程玦晚上补作业,都会被她一刮鼻子,一撩头发,笑一句“白天悠悠走万里,晚上点灯补□□”的小姑娘,变成一个鸠形鹄面的骷髅头。 她断断续续地住院,程玦断断续续地上学。 提前班考试结束,程玦录进了天江中学。 老楼斑驳陆离,录取通知书送来了。 林秀英瘫在床上,朝程玦招了招手,那小孩便端着录取通知书,塞到柜子底下,走了过去。 她这个孩子,又长高了。 个子高,不爱说话,成天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缩在教室的最角落,因此性格比较孤癖。 “在班里打架了?”林秀英问。 她声音很哑,很虚,像是盆快灭了的火,摇摇晃晃,程玦放缓呼吸,生怕吹疼了她,回道:“没打过。” 林秀英皱眉,“嘁”了一声:“真菜,长这么高连个架都打不过?” 程玦:“……” 这笑话真冷。 麻布被粗糙,磨得程玦手疼,很快,他的手被一把骨头握住,林秀英说:“我可是听说了,一下课,你周围一大片全是空座位。他们问个问题,都得从后门出去,穿过走廊去前门,绕开你去问。你不打架,他们为什么怕你?” “没有。” “许超跟我说的,还能有假?” “他说的,假的。” 林秀英又“嘁”了一声:“狡辩。” 程玦的视线下落,落在妈妈和他相握的手上。 他真的没狡辩。 他讨厌有人在身边,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或是大声说话大声笑,平常就一言不发,手肘垫着草稿纸刷数学题,偶尔去走廊走走。 但没人敢靠近他。 班里下课时,一群人一聚,聚成几个圈,时而大声尖叫,时而拍案而起,但只要一转过头和程玦对视上,便闭上嘴,掏出书,若无其事转过身。 起初,只是因为程玦不爱说话,所以有距离感。 时间久了,就流传出他一拳干死少年狼,两拳抡死镇关西,三拳干废北极熊的传说。 一天,一个小个子同学跑来,战战兢兢在课桌边站了好久,问他,他说被校外那群上能放火揍老师,下能抢劫骂警察的混混堵了,问程玦能不能陪他放学。 程玦:“为什么找我?” 同学:“你……比他们还可怕点。” 程玦:“……” 许超和他同班,听了这事儿后,一边哈哈哈哈哈个不停,一边朝程玦竖大拇指说“牛逼”。许超抓住商机,发展了班级内部有偿保镖行业,利用自己兄弟赚了个盆满钵满。 “你打架不行的,万一没打过把自己伤了怎么办?要是打过了,给别人伤了,这不得坐牢嘛……”林秀英揉着程玦的手,自顾自地说着。 程玦刚想开口,看见林秀英带着笑意地,一句一句唠叨着,便把话咽了下去。他听着那满是病气、柔柔的声音,哑着声说了句“好”。 他俯下身,脸颊贴着麻布被。 就这样,也挺好。 他没关系的,等妈妈病好了,一切都能回归正常了。 周遭静了起来。 林秀英抚了抚他鬓角的发,正如十年来的每一刻,平静地道:“剩下的钱,就去买些书看,买些笔芯,你不是老是念叨笔不够用,铅笔老是糊手吗?” 程玦浑身血一僵。 她已然被那化疗的药,被那肝脏里的病吸走了精气,干瘪的口舌中,拼尽力气挤出话来。 “买了笔,买了本,带着剩下的钱去对面那条街……那家的酱饼你不是说香吗,让卖饼的老李多放点酱,拎回来给我也尝一口……” 林秀英捻起程玦的一撮发,软软的,挂在耳廓上:“还剩下,就去理个发…… “你长得好,心性好,吃得了苦,以后去了谁家讨生活,多帮着做点事儿,总不至于落人口舌……听着了吗?” 水珠从鼻梁滑下,从鼻尖滴落。 程玦的指甲死死嵌入掌心,没点头,没说“好”。 月亮高空挂,夜已深了,程玦仍旧愣愣地看着右手心的那道疤。指腹深进去,划开黄白的脓血,白骨便露出一角,阴森森的。 程玦疼得眼球震颤。 母亲拿着刀,目眦欲裂割向他手心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睡着的瞎子。 瞎子睡着时,手臂弯在一侧,上下唇微张,随着一呼一吸,胸膛起伏,微白的唇也一张一抿,分明还是个年轻人的模样,还是个活在毛坯房里,生活艰辛的年轻人。 程玦抿了抿嘴。 他手伤了,工地那儿请了几天的假,母亲的医药的拖了几天……脑袋一热,竟真拿了把刀找了个普通人要钱。 第4章 真是畜生。 真是疯了。 他起身,轻悠悠地穿上破运动鞋。 轻踮着脚,走到门口时,程玦回过头,看了一眼瞎子。 第二天早上,瞎子起得早,在床上翻来覆去闹得木板床“嘎吱嘎吱”响,却没碰着身旁那人,他坐起身,冲屋里喊两声,没应。 瞎子笑笑,摸出盲杖,上班去了。 第3章 捡回 烈阳高照,工地旁。 许超抽出支红塔山叼嘴里,一手按着火机,一手护着火苗,蹙眉点了几次终于点上。他猛吸两口,回头看一眼,再吸两口,确定包工头没瞅见后,一口烟过肺,缓缓呼出。 妈的,这逼天。 立秋都尼玛过了,天上这颗狗日,跟抽了风似的亮着,照得工地上的钢筋都亮,飘的灰尘都亮。 许超呲了呲,匆匆忙忙又吸两口。 刚准备解了拉链,解决一下,一见一旁晃来个晃着个破瓷碗的娃娃。那硬币在碗里“叮咣叮咣”,一颠,一晃,一响,那娃娃身上的破布都在跟着晃。 小孩灰着脸:“给点钱吧。” 许超丢了烟,呸了一口。 那小孩还不放弃,追着许超屁股后面颠碗,“哐当哐当”,许是许超听凡了,骂了一声,一脚直接踹了上去。 小孩翻倒在地,瓷碗倒扣,钢镚撒了一地。 许超来了兴致,脚尖点着那瓷碗,施力把碗踩起,后退半步蓄力,一个飞踢——那瓷碗在地上一滑,一飞,激起一圈灰尘,飞出了视线。 砸向了前面一人的小腿。 张之平“啧”了一声,瞪眼看了许超一眼,扛着肩上的钢筋走了过去。 张之平三十出头。 在工地上干了五年,也算是混得熟了,干这份工的,伤肩伤腰伤手,不分春夏秋冬,忙的时候一律干到凌晨两三点,但只要愿往死里干,钱还是不少的。 不常见小孩跑过来混水泥,搬钢筋。 张之平放了钢筋,见许超还在逗弄那小叫花子,时不时踹一脚,笑两下。 许超:“问老子要钱?真尼马晦气,老子最烦见着你们这几个讨饭的,妈的牌运全他妈被忽悠走了,妈的!” 那小乞丐十岁出头的大小,没讨到钱,白白挨了一顿打,双手覆头护着,弓着小小的身子“呜呜”直叫,直到那踢踹的动静停歇下来,才抖着眼睑睁开眼。 那戴着黄帽的流氓,咧着黄牙,挤着细眼,蹲地上一个一个地捡起钢镚,“嘿嘿”直笑。 小乞丐。 程玦看着他满是补丁的衣角,在风中一晃一晃的,停下了脚步,汗液随着额角滑进眼里,刺得眼睛生疼。 那小孩,应该没多大。 父母呢? “咋地?”许超走过来,“嘿嘿”一笑,“兄弟,咋咧?哥们儿知道你心头软,看着个小娃就舍不得……喏,来一根儿,刚刚那小晦气玩意儿碗里的钱,够哥们儿再来包好的。” 许超是个混的。见着有钱的,能巴结的,便笑得灿烂凑上去,给人点递根烟,点个火,说句漂亮话;见着没钱的,混得比自己还惨的,便踹两脚,啐一口,抢了东西便走。 他捧着火,笑着“诶”了声,给程玦点上了烟。 程玦:“滚,干活。” 许超:“得嘞!” 程玦看了眼右手,那伤疤横着整个手掌,已经腐烂了,满手的汗液浸入掌心的伤中……他闭了闭眼,握紧了手,开始干活。 钢筋一根一根架上他的肩膀,又一根一根被架下来。 剜心般的痛,从伤口边缘开始,在呼吸吐纳间随着心脏的跳动,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逐渐高升。 许超跑了过来,接下了程玦肩膀上的钢筋:“兄弟……诶!你真是,你伤还没看好?手呢!给我看看!” 他一把抓过程玦的手。 许超龇牙咧嘴地看了两眼:“林姨下手真狠,都给你砍成臊子了,啧啧啧……” 程玦抽回手:“多嘴。” “兄弟,我去给林姨买药上医院……嘿嘿,林姨觉得烦了,你少在他面前晃不成嘛?”许超眯着眼,看着程玦那鲜血淋漓的伤口。 程玦抓了根口袋里的烟,顺手点上。 自从母亲化疗,东借西借,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精神也有些不正常。吃饭喝粥时,常常把米粒摆在木桌上,一粒一粒地,然后对着米饭粒说话。 摆一粒,笑一下。 “她不是烦了,是想我去死了。”程玦掐了掐烟蒂,呼出口烟。 “不至于吧?” 程玦一掐烟,灭了。 渐渐的,林秀英仿佛被旁人夺舍般,对他的不耐烦逐渐转为怨恨,常常抄桌上的杯子,盆子,一股脑朝程玦砸去。起初回过神来,她还会抱着程玦哭,说“对不起”。 再后来,就纯粹是厌恶了。 她不能看见程玦一眼,一看见了便压不住心头的火。那具骷髅般的身体诡异地运动着,抄起桌上的一把刀,便直直往肩膀上砍去。 程玦伸手,鲜血四溅。 刀没砍上妈妈,砍上他了。 程玦捂着右手手掌,手在抖,血在滴,他两眼平静似水,映着一个疯女人。他问:“你要做什么?” 林秀英:“要你滚。” 程玦:“等你病好,我滚。” 林秀英:“你不滚,我病好不了。” 程玦握紧手,血便从指缝流下,流得满手臂都是,他没哭,没反应,林秀英倒先哭了起来,“呜呜”声一阵接着一阵。 “我本来是不想要的,为什么要多养个孩子呢?要不是他非要领你回家……也不用落得那么个下场。” 他,自然指的是程玦的父亲。 手本来没多疼的,现在也疼了起来,程玦左手覆上右手手腕:“好,我滚。” 回过神来,远处的张之平朝两人招手,程玦伸向手袋的手拐了个弯,拐向嘴角,抹了抹。 许超:“兄弟,林姨还是稀罕你的,只是她现在病了,没这力气稀罕了,别往心里头去。” 程玦瞟了他一眼。 许超接着说:“等这俩天干完,我就不干了,带林姨去大医院,我就在那附近找个活儿……嘿嘿。” 程玦眼眸一垂:“辛苦。” 许超:“你要说这话可见外了,你呢,就好好上你的学,好好考个状元,那以后这钱还不是多嘛……你以后,可别发达了就忘了哥们儿!” “那你呢?” 许超“哈哈”笑两声,拍拍自己的胸脯:“哥们儿,中考总分126,你指望啥呢?” “……你不是三百多分?” “隔壁那小丫头瞎几把吹的你也信?126,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如假包换,”许超一抹鼻子,“你学习好,去念书;我力气大,来搬砖,以后我俩发达了,一人一套别墅买对门儿……” 谈话间,两人已穿过一片尘埃,跨过水泥和石板,来到了张之平面前。张之平周围聚不少人,都聊着天,站成一排一排。 程玦:“张哥。” 张之平点头。 他派人分水,给程玦和许超一人拿一瓶,又拿了两袋饼干,叫他两拎着。周围的一排排黄帽工人,竟都人手一瓶水,一袋吃食,笑眯眯地唠起嗑来。 一人正要拧开,被张之平拦下。 张之平皱着眉,严肃地冲一众人说道:“都小心点,瓶盖别给弄脏了——十人为一组,来我这边拍照,拍好了就各自做各自的事……十人为一组噢!” “嘁,不给啊?” “哈哈哈,给你拿两秒就不错了,还给你?想得美!” “得,热死了,非得挤一块拍不?” 张之平烦了,吼道:“好好站,好好拍!拍完了吃的放右边,水放左边,早拍完早干活,别在那逼逼叨叨磨磨唧唧……” 许超拉着程玦,两腿一岔,两手一挥,两个“耶”比在胸前,端着那矿泉水,还要腾出几根手指夹着那包饼干……反观程玦,拍遗照似的严肃。 张之平:“小程,表情太僵了。” 许超得令,大发慈悲腾出一只手,把程玦的半边嘴角往上扯,被后者一巴掌扇飞了。 程玦遮了遮光,懒得分给许超一眼。 身体太难受了。 那太阳毒,照得他头晕,眼一睁便觉地面在悠悠晃着朝他飘来。程玦拼命聚焦眼睛,却发现手掌上那道伤渐糊,分裂成两道、四道…… “行了,拍完了,都回去吧!”张之平吼了一声,招呼两小孩过来。 他也只是个黄帽工人,上有爹娘爷姥,下有老婆孩子,在工地上扛砖流汗久了,上头也信得过。 不过对这两人来说,张之平只是个不苟言笑的大哥罢了。 许超嬉皮笑脸地拽着程玦,二人立在张之平面前,却遭他一记重捶:“站没个站样……笑什么笑?” “哥,你总不能不让人笑啊,那我高兴,我高兴为啥不能笑?我就笑……嘿嘿……” 第5章 张之平气不打一处来,转向程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纸,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皱巴极了。他翻出一盒维c,又从不知哪个口袋里掏出盒藿香正气水,一股脑递给程玦。 程玦:“哥,你留着。” 张之平:“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妈的这天热成这样,上面不想管,拍个照就走,妈的……” 程玦忍着头晕恶心,拆了盒子拿了一半藿香正气水,朝张之平那儿一递:“哥,谢了,剩下的我俩分。” “念书念得脑子没长多大,逼话倒是不少……拿了么好了,”张之平咳了咳,摆了摆手,“别墨迹,本来就烦。” 程玦不作声了。 张之平掏出破烂钱夹,拨开浸满汗液、耷拉的线头,手在透明塑料夹层上抹了抹,抹下一手灰。灰下来了,夹层里那张照片便显出来——一个大姑娘,抱着个小姑娘。 大姑娘笑眯眯,小姑娘笑哈哈。 大的是媳妇,抱着两人那只有三、四岁的小娃娃,小娃娃晃着脑袋,扎着干干净净的小辫,配了俩蝴蝶结。 张之平搬一趟,便要拭一遍这上头的灰,都成习惯了。 他收起钱夹,掏出瓶牛奶,递给程玦:“喏,喝了。” 许超:“诶哥,您这偏心啊,凭啥这汽水我俩分,牛奶就是他一人的?” 张之平:“人上学,长身体呢。” 许超瞅了眼程玦,这人一米九,再高点能把天戳穿。他抹了抹鼻,“哼哼”两声,自顾自叼了根烟:“害,听您的,我从他嘴边嘬两口也成。” 张之平嫌弃地转过身,瞪了他俩一眼。 程玦就地坐下,捂着胸口咳嗽两声,捶了捶脑袋。他抓起两瓶藿香正气水,扎了吸管就往嘴里灌,缓了会儿后,朝许超招了招手。 许超:“来嘞!” 程玦闭眼喘了两口气:“每个月药钱,我给你,你把化疗和开药的单子拍给我……” 许超听着,明白他在说林姨的病。他眼神飘来飘去,舔了舔嘴角的灰,不自然地笑了两声。 程玦身子晕,没察觉,继续说道:“她不乐意治,还得你多看着点儿。每月我额外给你一部分,算是跑腿费。” “嘿,咱哥俩,跑腿费还要啊?” “你收了,每个月给我发两张照片,避着她点。”程玦又掏了两小瓶,把剩余的都扔进许超怀里。 二人没说几句,便被催着站了起来,程玦腿一使力,血液便全流向下肢,踉跄几步才堪堪站立。 他现在只剩力气,只剩身体,仿佛被人扔到了汪洋大海,睁眼一望便是水,无依无靠,唯一的希望便是自己憋着气,游出去。要是身子垮了…… 程玦揉了揉眉心,不去想了。 可他不想,该来的自会找上门,那伤已然被汗泡得湿淋淋,一股腐肉味儿,像是没啃干净的骨头,程玦扶着肩上的钢筋,再往里走时,那满是尘土的地抽了风,朝他眼前飞来。 直直砸在他的脸上。 在晕倒的前一秒,诡异的红白色光下,他看见两三个人围在他身边——其中一个是许超,另两个他看不清。 其中一个人,声音冰凉如井水,听上两句,心里头那躁热便消了七七八八,他说:“你去吧,我来。” 一片黑暗。 再睁眼时,那红白色从一大片糊汇成一根棍,静静躺在斑驳的墙角。程玦眨了眨眼睛,发现这地方熟悉得很——花纹被单的窄床,黢黑的天花板,落满墙灰的地面…… 还有那熟悉的尿壶。 程玦:“……” “小林,你醒啦?”瞎子笑眯眯。 第4章 病倒 程玦皱眉叹气,把翻涌在脑海里的思绪平息下来。 瞎子两臂包胸,指尖敲打着手肘,叹了口气道:“唉,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出去呢?你知不知道现在人贩子多猖狂,像你这样的小孩儿,药一闷,一提就拎上车了。” 程玦伸了伸腿,脚踝直接踢上了床尾,磕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床太短了,程玦往上一躺,除非弓起身子弯起腿,否则脚必定要露一截在床外。 不过这瞎子矮,睡这床正好。 瞎子接着说:“啧,真是担心死我了,大周末见你人没了……以后出门,得提前知会我一声,晓得不?” 程玦拽了拽头发。 右手的伤还烂着,头疼、胸闷、浑身都疼,他疼得恶心,恶心得想吐,偏偏一旁还有个叽里呱啦的瞎子,在“嗡嗡”直叫…… 烦。 疼。 周遭的一切,杂乱一团,他看着窗户上那道刺眼的反光,和钢筋上映出的刺眼白光一样。 他遮了遮眼。 今天算早退,那被改名为“高温补贴”的全勤奖算是没了;妈妈的药不能拖,他这手伤得养,身体得养,可……他怎么等得起呢? 瞎子还在说:“真是,担心死我了,要不是隔壁吴大爷上工地看着你了,我就得去报警了。” 程玦一怔。 是啊,现在最大的定时炸弹,不就是身旁这瞎子吗?只要他觉察出不对,性格、长相、习惯……起了疑心,或者单纯因为自己“丢”了,报了警…… 进去无所谓,上不了大学无所谓,赔钱也无所谓。 本来就是他错了。 但他只要进去了,那些药钱、住院钱就再无来源,不用起步三年,只需要一年……不,几个月,都够母亲的病全面崩溃的了。 这个病现在,不是无药可救。 不能在这里倒。 程玦呼出口浊气。 被错认成“林百池”,本让他松了一口气,却不想变成了现在这样。 程玦:“我不出去。” 瞎子:“你想出去也没办法,刚刚烧得太厉害了,睡了一天才醒,你现在要想下地,估计都悬。” 程玦:“……嗯。” 瞎子:“你这样可就麻烦了。” 程玦:“?” 瞎子:“你不知道,厕所在隔壁街呢,你真以为是尿在尿盆里吗?嗯……我可不去给你倒。” 程玦盖上被子,翻了个身,“嗯”了一声。 无休止地工作、再工作,他只能挤着工地上吃午饭、睡觉的时间学习,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挤干,现在病痛缠身,上下眼皮一闭,竟真就这么睡着了。 漆黑中,他看到了一片村子。 村里最里头的一户很穷,住着一个好赌的男人,和一个病弱的女人,男人女人面像凶狠,都如同欠了钱,放了火一般,见人就瞪,没有好脸色。 他们领了程玦进屋。 这俩人对着程玦面容和蔼,时不时笑笑,又给他添了双筷子,拿了个瓷碗,而程玦却并无反应,心中毫无波斓。 这两个人曾是他的亲人。 现在什么都不是。 画面一转,他回到了和父母住着的出租屋,那出租屋破旧,肮脏。林秀英那张脸总带着笑,她穿着花布裙,是小市场那儿十几块两件的那种。 她捏着裙边,在家里转圈。 这个家在飞速变幻,程玦眼睁睁看这个家从三个人,变成两个人,看着那条花布裙放在储物柜里,发霉、落灰,最后林秀英落光了头发…… 他眼一睁,见脖颈处紧紧掐了两口手。 再一看,那两只手已成白骨。 林秀英已然成了一骨骷髅,两双手深深嵌入程玦皮肉,成了十道深可见骨的沟渠,那嘴里还叫嚣着“滚”“去死”“害死了”之类的字眼。 最后,骷髅也散成白灰,飘向远方。 他一个人跪在空无一人的出租屋,屋角常年漏雨,潮湿一片。程玦全身都湿了,呆呆地看着湿漉漉的地板,面无表情。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走了,最后留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窗帘拉得死紧,透不进一丝光。 他拼命睁大眼睛,面前只有漆黑一片,伸出手,在眼前晃悠,仍是什么也看不见,整个家仿佛都被黑气团团围住,一点光进不来。 好安静。 呼吸渐渐困难。 “啪!” 程玦缓缓睁眼,昏黄的灯光照进瞎子的眼,金灿灿的,他眼角一弯:“醒啦?给你做了吃的。” “真是……整天在床上睡,精气神儿都睡没了,成天死气沉沉。起来吃点东西吧,你之前不是说想吃小叔做的饭了吗?” 程玦两眼缓缓聚焦,那瞎子一手端盘,一手扶墙缓缓走来。这盘子似乎烫得很,一只手端不住,他便只能皱着眉,呲着牙,呼着气。 最后“啪”一声,盘子放在床头柜上。 瞎子被烫得狠了,盘子一脱手,便烫得直搓手,程玦一看,已然被烫得通红,疼痛万分。 可瞎子无所谓般攥着手,背到身后去,那张脸仍笑着,笑得像从前出租屋里那壶烧开了的水,水有些满了,“咕噜咕噜”着飞溅出几滴,洒在空中。 水滴飘着,映出窗外的阳光。 第6章 直到这时,程玦才有空好好看看这个陌生的“亲戚”。 瞎子长得很出挑。 不是那种传统东方人的美——他鼻子很高,眼眶很深,眸子很浅,甚至一头黑发都是微微卷的,被太阳烤焦过一般。 五官都美,最美的还是眼睛。 但凡笑一笑,双目轻合又启,那眼皮便如骨扇露出一角,缓缓一展,又缓缓一收,病气便被抖落下来,他捂着嘴,咳嗽两声,笑问:“嗯?在看我?” 程玦收回眼:“没。” “那好看吗?” “不。” 瞎子故作思考状,指腹轻轻摩挲右脸颊是上的疤:“哦……原来如此。” 瞎子一起身,大发慈悲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他找来张布,垫在被子上,铺平,这才端是起盘子放上去:“行了,别说这么多了,快吃吧……睡了这么久没吃一点东西,身体怎么受得了……” 程玦垂下眼眸,右手紧紧握着。 直到瞎子的手覆上,掌心温着他的手背,程玦才抬起眼,看向那盘菜。 看了一眼,便呛了口水。 这盘子里,一条一条黄绿色不明物体虬屈盘旋,挤在盘子这浅浅的水中,伺机而动。细看,那背上疙瘩一粒粒,表皮粗糙皱巴巴。 程玦手握筷子,僵在了床上。 瞎子:“嗯?怎么了?” 程玦:“没事。” 瞎子:“啊,那就好……” 程玦:“你不是说公厕挺远的吗?” 瞎子:“……” 瞎子:“哈哈哈,你这孩子真是烧糊涂了,正吃着饭呢你提公厕做什么?来,快吃吧,难得见一次还跟我客气…… “……这什么菜。” “这道菜,”瞎子思忖片刻,“这叫‘人生百味’,品酸甜苦辣,尝百味人生……来,张嘴。” 程玦闭上眼。 瞎子又说:“你从前最喜欢吃了,每次见我都吵着闹着让我给你做,怎么今天……” 程玦睁眼,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咬到糖了。 腌制的酸黄瓜配上周围点缀的苦瓜,构成了这道菜的主色调,混合均匀后,再用糖腌制烹饪,出锅后浸上烧酒。 酸、甜、苦、辣具全。 但凡和人沾点边,都不会这样做菜。 程玦嚼了嚼,酸黄瓜里浸的烧酒便全部涌出,沁到喉间,一咽,宛如吞下了一把钢刀。 瞎子:“好吃吗?” 程玦:“好吃。” 瞎子:“果然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嗯……那全吃了吧,我不跟你抢。” 程玦:“……” 程玦:“你也吃。” 瞎子听了点点头,夹起一条黄瓜,整条塞入嘴中,塞完就嚼,嚼完就咽,说道:“的确挺好吃的,就是糖放少了,味道不是很浓。” 许是担心小侄子被糖齁得渴了,瞎子掏出一塑料瓶,抛给程玦。程玦被白酒呛得满脸通红,一拧瓶盖,闷了几口水。 这水,好辣。 咽下两口才发觉,这哪是水,分明是白烧,那种廉价的、劣质白酒,三十块钱十斤的那档次。从前爸爸给他几张零钱,便能拎回来一桶。 这瞎子接过塑料瓶,也不嫌程玦喝过,对嘴喝了两口酒便见底,脸不红、心不跳,还能和程玦开开玩笑。 “有点渴了,我再去续点儿。”瞎子朝程玦晃了晃空瓶子。 他身体似乎很差,走两步便要咳两声,喘两下,一直走到门口,咳嗽声还清晰地传到程玦耳边。 呼吸杂音重,肺应该很差。 这样的身体,怎么能天天喝烧酒。 吃了两顿白酒拌黄瓜,瞎子的厨艺长进不少,开发出了新型的白酒黄酒凉拌柠檬,誓必要把人生百味进行到底……最后也怕程玦吃吐,熬了锅粥。 他自己端了粥饮汤坐床头喝,给程玦的都是米,还加了个蛋。 瞎子喝了一口,没听到声儿,便问:“嗯?你吃啊?嫌没肉?” 程玦:“不是。” “那好说,我改天去菜市场看看,称斤肉松回来……是不能让病号天天跟我吃糠咽菜。” 程玦叹气:“没有。” 程玦又说:“换一下,我喝那碗。” 瞎子捧着碗,往后退了退:“哦?你还指挥上了,这是在我家,我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 “开个玩笑,”瞎子又喝了一口,“稀一点,我要喝药的,有点稠的咽不下去……” “药片?” “嗯哼,”瞎子张开手,给他看手心里的一堆药片,“胶囊的好一点,嚼碎了咽下去,其他的咽不下去,得切成几块分几次,每次都卡嗓子。” 每天每顿要吃很多药,每吃一颗,便要喝半杯水,等药全部咽完,水也就喝了一肚子了。 轻汤寡水了一阵儿,程玦渐渐从一个全残恢复到了半残,能自己慢悠悠地走到街的公共厕所,再慢悠悠地回来。 一般,瞎子是不在家的。 按摩店工作忙,时间紧,他老早起床出门,到几乎天黑才回来,深夜里那盲杖的“嗒嗒”声,令程玦更清醒。 盲杖缓缓靠近。 它是伸缩式的,一截红,一截白,瞎子摸到墙角后,也不收起它,直接靠墙一放,朝屋里问:“睡没?” 程玦看着他。 他的脸更白了。 天已渐渐变凉,瞎子仍旧是满头大汗,喘气不止,捂着肺部难受不住,时而克制地咳两声——他的身体太差了。 程玦闭上眼。 床一陷,一震,瞎子躺进被子来了。 瞎子在家时,会给他做“饭”,不在家时,程玦便拖着病体去旁边的铺子买两个馒头,有时,隔壁的大爷大娘也会过来一起凑和两顿。 他们做了菜,做了肉,端进瞎子的屋。 他们擦了桌子,一个矮点的小老头扶着程玦进客厅,几人拥挤在一点点大的木桌旁,笑嘻嘻,时不时夹块排骨,夹点韭菜,塞进程玦碗里。 王立芳笑道:“小林啊,多吃点,多吃点……吃韭菜!” 吴四军夹了块红烧肉:“吃啥韭菜,你种得老了吧唧的……我跟你讲,念书就应该吃肉,补脑!” 王立芳:“呦,你可是懂得呦。” 吴四军真以为是夸人的话,哼哼笑了两声便扒起了饭。 碗是各家拿的,盘子是各家端的,菜是各家烧的……看看四周,也就一这些破桌椅板凳是瞎子家的了。 程玦的手摁了摁木桌凹下去的缝。 屋主不在,不打一声招呼,推门就进,这周围的邻居间可真是不见外,活成一家人。 坐在一旁的杨元伟,“呵呵”地笑着,看着两个老朋友在斗嘴。 他头发花白,找不出一根全黑的,年龄也稍大他们一点儿,拿了个大碗说道:“行啦,都消停点儿……来来来,我给小俞留两块红烧肉……” “啧,你忘啦?”王立芳一拍他手,“你给小俞留?他吃了又得吐。” 吴四军含着饭,口齿不清,咽下一大口后深叹一口气:“嘿,这还挑个啥?给他啥他吃啥么。他自己做那菜,端了开开心心跑我房里,我倒给四凤家那狗,狗都死了!” “你这人,人家就不乐意吃咋了?” 吴四军眉一皱:“不是乐不乐意的事儿,你听我讲……那小瞎子比猴还瘦,比石墩子还矮,为啥?就是嘴太挑了……” …… “小俞”自然就是说瞎子。 两人吵吵闹闹,最后杨元伟笑笑摇头,还是给俞弃生盛了。 一碗韭菜,一碗红烧肉,一碗蘑菇。 那三个碗孤零零地放在厨房,排得整整齐齐,和程玦遥相对望。 他出了声,面无表情地夹了筷子菜,略微斟酌词句后,把话往瞎子身上带,便知晓了个大概。 瞎子叫俞弃生,刚二十出头。 他盲校毕业,跟个师父学了手艺。出了西寺巷口往右拐,穿过两条街再走十几分钟路,便到了那家盲人按摩店。 按摩店老板,一个四十好几的中年男人,瘦巴巴一根竹竿般,形象不好,私生活也不怎么好。 据说在外面包了个洗脚妹,那洗脚妹还拿他的钱养着老公和孩子,那家孩子还和按摩店老板的老婆搞一起了……不仅如此,那老板交的全是不三不四的朋友,吃喝嫖赌,烟酒纹身,无一不沾。 “诶诶诶,说的什么,”吴四军打断王立芳的话,“聊小瞎子呢,扯远了啊。” 王立芳:“这不正聊着呢……那店里不三不四的人可多呢,按着按着推开门就往树底下撒尿。” 这儿住的人都穷。 穷了,子女都在外,便要自己找些乐子,王立芳的积极是众人之最——谁家连装修全款买了个大房,谁外面乱搞惹一堆女人孩子风流债……真的,假的,真真假假的,都要过一遍她的嘴。 聊着聊着,话又聊到程玦身上。 第7章 程玦是高三的,林百池也是高三的,没什么知识盲区或不自然的地方,对答如流。 “诶,我告诉你啊,这人就得上大学,那么什么叫大学呢,要学得大,广泛地学……” “就你懂?小学学历就别在这儿瞎掰了。” “好了好了,歇着吧,我去给碗洗了。”杨元伟笑着端起几个光了的盘碗,出门去了。 他们互相常串门儿,犹其是俞弃生还是个孩子,是个瞎孩子,遭那些初中毕业的小流氓又打又骗,他们得紧着点儿。 不过串门归串门,分寸还是有的。 啥也不用小瞎子的,菜不用,油不用,灶不用,洗碗的水都得回去开自家水龙头, 杨元伟走后,三人又热闹起来。 吴四军年纪大,阅历深,喝两口酒便喜欢教人做事,看谁都不顺眼,他一指程玦的鼻子说:“还是你们年轻好,好好念书啊,将来孝敬父母……” “人马上就大学生啦,比你懂。”王立芳笑道。 “念书呢,只是一方面,你念了书出来还是得工作的么,”吴四军一拍手,“念出来做个老师,受人尊敬还好找对象,多好!” 程玦根本没听,随意点头附和。 “当老师不也穷嘛,”王立芳反驳道,“你看隔壁街那头,不刚搬来一个老师,每天五点就出门,还不就住一栋破楼?” “老师那都是有分房子的!” “那人家怎么就乐意搬过来呢?” 吵吵闹闹,不一会儿便停歇了,二人说着要去下象棋,便摆齐板凳准备走了。 临走前,吴四军盯着那柜台上那堆药,一个一个拿起,看了看底部的保质期生产日期后,收走了几盒,又默不作声回家拿了几盒新的,他知道,这附近的药店总欺负瞎子,见他眼睛看不见,惯给他拿临期的。 程玦看见了全程。 吴四军:“看什么看?你说说你,你小叔叔眼睛不好使,你不晓得看着点啊?行了,啥也没看到啊,啥也别说!” 等吴四军也走了,屋里又静了。 程玦抬起右手。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浅浅地覆在掌骨表面,红里透白。他起身,拖着病体往房间里挪,最后趴在瞎子床上。 床得硬,被子很软。 家里的床就不一样,被子也硬得很,那里母亲住着,自己便不能回去,甚至不能敲敲门,在楼底晃悠两下。 家里有人,但太静了。 这里也静,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四周很静,但还是能听到那些老人的笑声,窗户缝里挤进来的,或是方才留下没带走的;家里母亲走动、谩骂,声响不断,但还是太静了…… 他昏昏沉沉不久,瞎子便笑着扑到床上。 他眼中微闪,嘴角上扬,环着程玦的肩膀便满含笑意道:“我回来了,独守空房想我了吗?” 屋里彻底不静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工地 俞弃生的头发乱了,蓬蓬的,卷卷的,乱了便更加明显,像是顶着一路的风回来了似的。 他枕着程玦的腿,不住地咳。 一咳起来,一吸气便像是吸了把针进鼻腔里,他咳得蜷起身来,拼命按住肺部,免得肺被扎成筛子。 “我去拿药。”程玦皱眉。 “别呀,这有什么好吃的,”俞弃生拉住他,“入了秋了,要吃药的地方多的是,留着后边再吃。” “……好。” 他拿来碘酒和纱布,碘酒是新的,纱布也是新的,是俞弃生回来的路上带的。 拿棉签蘸了点儿后,程玦沿着伤口边缘抹,伤口缝里倒上几滴后,他伸手去拿那卷纱布,俞弃生说:“行了,你一只手不好弄,我来吧。” 他手捻开一点纱布,摸着床头的墙缓缓往下,摸到床沿。 程玦静静看着。 瞎子的手滑上床沿,拍了两下床后坐了下来。那只手像只乱飞的蝇,摸上程玦的膝盖、大腿,又在大腿两侧胡乱摸着,始终找不到手腕。 五根掌骨清晰透出手背,显现出来。 可见这个人有多瘦。 程玦握住了俞弃生的手腕,冰凉冰凉,握着温了几秒仍没暖起来。他摊开俞弃生的手,自己手背靠了上去。 两手交叠。 两只手都是疤痕累累、长满老茧。 手背下那只手,明显比程玦自己的小一圈,惨白惨白的,可怜兮兮地蜷在手背低下。 下一秒,俞弃生嘴角一勾,指尖一挠程玦的手背:“来吧,小叔给你裹纱布。” 程玦:“好。” 白纱布一圈一圈绕着,跨过虎口,覆着手背,缠上那个深到见骨的伤,缠了三两圈后,纱布一撕,胶带一粘。 撕胶带时,他的手有些抖。 或许是低血糖,俞弃生从抽屉里拿出块硬糖,扔嘴里“咔嚓咔嚓”咬碎后,起身缓了缓头晕。 “客厅里,有菜。”程玦言简意赅。 “有菜?你做的吗?” “不是。” 俞弃生无奈地笑笑:“嗯……他们经常在我家聚餐……没办法,他们口味挺怪的。我做了菜,他们非说‘吃了能直接取经了’,非得给我留一口。” “……” “不过还好,你喜欢吃。”俞弃生轻声一笑。 这几天,每每那白酒泡腌酸黄瓜端到床边,程玦便要咳嗽好一阵,盯着一盘清澈的白酒好一会儿。 直到瞎子出声,疑惑道:“怎么现在不乐意吃了,真是奇怪。” 程玦闭了闭眼,囫囵咽下一条。 出神之际,俞弃生已端来了碗,拿了两双筷子。三只碗,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上,里头的菜还鲜亮着。 俞弃生低头,凑上其中一只碗闻了闻。 这一闻,他竟捂着口鼻,面色骤然变白。皱着眉往后撤了撤,咳嗽着干呕了两声。 程玦:“怎么了?” “有点恶心……杨叔又做红烧肉了?”俞弃生作思索状,“闻着有点想吐,你吃吧,我吃剩下两碗。” 程玦点头。 忽然想起,那几个老人家来屋里时吵的,说什么“吃不得”“吃得”,他没仔细听,现在想想,估计是这瞎子碰不得肉。 林秀英第一个疗程过后,也闻不得肉味,闻一口便要呕吐,其他食物勉强吃进,能憋着不吐出来。 碗里有五块肉,程玦一块块夹起。 吃到最后一块时,忽然俞弃生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最后捶了捶胸口,笑意散成一声长叹,皱着眉垂下眸:“唉——明明小时候跟我那么亲,现在怎么连我不喜欢吃肉都不记得了?” 程玦筷子一顿,视线也移出沾了满碗的酱油。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端凝,呼吸仍如钟摆,端庄地一来一往。顿了半秒,筷子若无其事地伸出,夹了两根韭菜。 筷子碰撞碗壁,发出轻轻的“嗒”,与方才每刻发出的声响别无二致。 是起疑还是随口一句? 程玦忍住没开口。 多此一举事小,此地无银事大。 俞弃生扒着碗,大口大口地嚼着蘑菇,嘴里囫囵说着这蘑菇老啊、咸啊,便夹一大把,塞进程玦碗,美其名曰给年轻人补身体。 塞完还得意笑笑。 程玦心里松了口气,放下碗,拇指搓捻着纱布的边角。 俞弃生洗了碗,便脚踏着拖鞋出了门,上老虎灶打了热水。 打两壶,一手拎一壶。要图方便省时间,那盲杖便不能带。俞弃生记着哪里有个绊脚的,哪里凸起块砖,沿着巷子墙边走,也能安稳到家。 开水倒了盆里,久用发硬的毛巾浸进去,拎出时烫得“嘶嘶”不停。 程玦:“我来。” 俞弃生笑:“嘁,残疾人,还你来?” 程玦收了收裹着纱布的右手,左手浸水里,从容地叠了叠,叠到一只手能拎起后,他一段一段地拧干。 俞弃生撩起裤腿,程玦敷在他膝盖上。 刚好,外头落雨了。 这瞎子才二十出头,心脏、肺功能有问题,甚至一到阴雨天,那膝盖生了锈,晃晃腿便“吱吱”声响。 程玦眼睑一垂,按揉那膝盖的力道轻了些。 “不错,挺孝顺的。”俞弃生摸了摸程玦的下巴,评价道。 他耸耸肩,又说:“唉,这么久了也不叫声小叔来听听,果然越过越不跟我亲了。” “小叔。” “嗳。” 俞弃生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得意又怪异。随后思考一番,又说道:“嗯,你跟我差不多大,叫称呼还是太怪异了,叫名字吧……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程玦“嗯”了一声。 便不再有下文了。 不过瞎子也没继续问,翻身躺进被子里。这床窄,被子也窄,两人并着睡得胳膊搭着胳膊,腿搭着腿。一翻身,额头便磕到另一人肩膀上。 第8章 俞弃生揉了揉额头,又靠了上去。 他说:“就知道你忘了。” 没等程玦反应这话,瞎子的手便从腰侧掠去,抓住了他左手。 这只手方才浸了烫水,紫红紫红的,像是掉了层皮般。或是晃动晃动,有风吹过,便是又痒又疼。 瞎子凑上前,轻轻一呼气。 那气息扎在手心,像是方才那条毛巾,用久了便发毛、发硬,刺挠得忍不住要缩回手心。 手心被蹭了蹭。 程玦闭上眼睛,那瞎子缩在被子里,不知在他手心里写什么。 第一个字笔画有些多,第二个字便是唰唰几笔便完事,直到第三个字,横平竖直带一撇,程玦渐渐反应过来。 俞弃生说:“嗯?记住了吗?” 程玦:“嗯。” 手不疼了,那三个字如蒲公英的绒毛般,不断蹭弄手心,痒极了。 今夜月亮很圆,没什么云。 那满是旧尘埃的窗,被照得荧荧发亮,照得瞎子的睫毛尖儿泛银光,程玦抬起一指,替他把那银粉蹭拭下来些。 如果不是这“误会”,程玦现在应该在街边凑合。 家里回不去,工地没宿舍,而这一个月又病了好些天——钱拿不多,没钱治,耽误了又拿不多……或许就这样循环下去。 程玦眼帘一垂,遮住了月亮的光。 他多匀了些被子过去,给那瞎子细细裹住,脖子、手腕、脚踝……不让他沾上一点冷,自己则攥着被子的一角睡着了。 夜里有些凉。 程玦是那种,一年到头病不了一次,病一次就来势汹汹的那种,但他没资格闲,好了个大概,便马不停蹄赶到工地上。 他们的工作无需登高,把钢筋从堆放区搬去塔吊附近就行了,只是有时人手不够、机械不足时,需要上去搭把手。 程玦扛着钢筋,捶了捶腰。 张之平:“腰疼就别干,搬得忒慢。” 程玦摆摆手,继续朝前走去。 绑个安全带,上作业面什么的,张之平一般都游刃有余地推回去,这时,这老实人也会说些“腰疼”“屁股疼”之类油嘴滑舌的话,摆摆手一笑。 他不去,程玦要去,他便皱着眉在一旁瞪一眼。 一旁传来铃声,是隔壁高中的上课铃,程玦循声望去,去被泪水糊了眼,看不清什么。 张之平一如既往蹙着眉:“咋,羡慕了?” “没。” “钱攒够了就回去念,一个高中生出来能干个啥?给人和和水泥,人不高兴了你得跪着磕俩头。” “嗯。” 张之平重重吐出两口气,平了平胸腔里的火。这小孩句句有回应,句句是敷衍,上铁架也是,钢筋碎片不知道啥时就砸下,砸个骨肉稀巴烂,还是非得上去,屁都不听。 “那上头叫你,你别去。”张之平一挥手。 “不去,钱少。” 张之平:“少不了你的,这么多人呢,可着你一个人记着……等砸成泥了,让你家里人拿碗盛回去?” 张之平家中一妻一女,女儿刚上幼儿园,幼儿园离家近,配置好,就是学费不便宜。 张之平觉得,孩子的教育就是不能马虎一点。闲下来时,他翻开钱夹,按着发抖的手倒点水在那塑料膜上,一抹,又一抹,然后问程玦:“看着了吗?” 这时,他那素来严肃的脸上又是笑了。 程玦驻足跟前。 “喏,这个小女娃,漂亮不?”张之平指着。 程玦点头。 “整天闷个不行,点头不如开口说一个字儿……这小女娃漂亮啊,随她妈,还聪明,幼儿园老师打电话特地来夸的。”张之平看向程玦。 程玦:“嗯。” 的确开口了,一个字。 张之平不管他,自顾自说,说这女儿平日里有多乖,说那些小绘本上的字,听一遍就会了……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下来,故作不经意地咳两声:“你说,我女儿能上天江吗?” 天江是省重点,数一数二,环境好,师资强,管理松。有人说“进了天江就算两只脚踏进211”,没夸张。 它每年从各初中初二筛一批人去考试,考上了直接跳过初三进高中上,那中考想考就考,不想考就作罢。 程玦就是其中之一。 程玦:“能。” 张之平点点头。 他没说他“敷衍”,没说他“闷”,只是默默把这个字安在心里头,念了一遍又一遍,那黢黑的手指一圈又一圈抚着照片上的小脸。 直到红帽子来了,他仍坐着。 哈两口气,又擦了擦那塑料膜,他身拍拍屁股对程玦说:“我买房子了,刚付首付,就在天江边上。” 程玦静静看着他。 “那边学区好,学区里面那小学初中,那都是能在市里排上号的,房价可不便宜。”张之平说着“不便宜”,自己竟高兴地笑了。 程玦:“哥。” 张之平摸了一鼻子灰:“等家里人都搬过去了,我就寻思寻思换个工作,在家附近做点小生意……” “什么小生意?” “买个车,烙点儿煎饼呗,每天还能回家看看孩子,多好。”张之平看着程玦。 高高帅帅一小伙,看着那肩膀,便像是看到了自己小女儿。那肉嘟嘟的小脸,有一天也会长开,上高中,上大学…… “现在聊着些,早了,”张之平说,“先干活吧。今天菜里头那土豆炖咸了,渴死老子了,妈的。” 他喝光了水,捏成一团塑料。 晚饭时,工地西边那一角围了几个人,缝隙间依稀看得见,那台阶上坐了个人。程玦打了晚饭,上前一看。 俞弃生握着盲杖,扶着墙。 周围围满了吃完饭,闲心看热闹的。工人们说说笑笑,指指点点,其中一个年纪小点的,可能会点外语,蹩脚地说道:“wh……what you want do?” 俞弃生笑着:“中国人。” 那工人尴尬得“嘿嘿”一笑。 皮肤太白了,阳光下透着红血丝,小瞎子出了点儿汗,脸有些粉白粉白,远看像外国人,近看才知道这皮肤是病得发白,还带点儿青。 程玦挤过人堆,走到俞弃生身旁。他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污和泥灰,便蜷起手指,拉长衣袖,塞进俞弃生手里。 程玦:“跟着我走。” 俞弃生盲杖轻轻在地上敲了敲,说道:“好。” 他把俞弃生领到工地旁的棚子里,拿了瓶水拧开盖子,递到他手里。 俞弃生喝了口水。 程玦:“怎么过来了?” 俞弃生:“下班了就过来了呗,今天下班早,过等会儿你一起回去……怎么,不欢迎啊?” “没有。” “没有?”俞弃生轻轻一笑,“最好是。” 这里不常有工人来,不必担心哪个程玦的熟人过来,当面喊出他的名字漏馅儿。晒不到太阳,闻不到烟味儿,便让俞弃生在这儿歇着了。 第6章 招工 回去时天很黑了,程玦骑着自行车。车是十岁那年,爸爸给他买的,把手上断断续续的铁锈,一颠簸,便有铁皮混着棕红的粉抖落下来。 后头用铁丝简易围了个台子,就是车后座了。 俞弃生坐着后座,手围着程玦的腰直叹气。车骑着骑着,碾过一颗小石子儿,一颠,俞弃生便一起一落,“嘶”了一声。 程玦没说话,伸手把俞弃生的手腕往自己腹部拉拉,让他抱得紧些。 “嘶……唉,屁股好疼啊……”俞弃生侧脸靠着程玦。 “疼?” “嗯哼,硌得慌,”俞弃生挠着程玦的后背,“得会儿脱了裤子,屁股上得被映出个网格出来。” 程玦不回答。 俞弃生眼里亮亮的,静静立在一旁笑,手指从盲杖顶端抚抚,都会有人怀疑他意有所指,更别提开口了。 每句话,每个字,轻盈盈的如绒毛,如同小兽伸出爪,挠得人心直痒。 一回家,他盲杖一扔,往床上一趴,说道:“嗯……颠得我腰疼死了。” “……所以?” “你来帮我按按?”俞弃生偏头一笑,衣角拉上一些,“脊椎两侧,又酸又疼的。” “不会。” “没让你会,就随手按按。” “哪疼?” 俞弃生拽着他的手,往自己腰上放。 他的腰很细,没什么肉,撩上去些衣服便能看到腰处一节一节的骨头。程玦指节抵着腰侧的肉,一下一下地按,一圈一圈地揉。 便像是按了只猫仔子,一按一句“嗯”,一揉一句“啊”,一捏一句“唔”。 带着喘,混着气,一字一字地连轴往外蹦。他的声音很黏腻,像是糖浆得浓稠了,用木勺子这么一搅,便糊了满满一勺,甩了甩不掉。 再听下去,“柳下惠”的柳得成“攀花折柳”的柳。 程玦停了手,捂上了眼睛,半天反应过来后,才把耳朵捂上了。 第9章 俞弃生笑:“嗯?” 程玦:“……没事。” 程玦:“以后别这样说……小叔。” 俞弃生思索一番,随即一笑:“嗯?你管天管地,还管人怎么说话吗?” 小屁孩。 还会害羞。 有意思。 俞弃生的笑更烈了,他叹了口气,有些失望道:“算了,你还是别给我按了,我腰也不是很疼。” 程玦松了口气。 “刚刚那个座,座得我屁股都要抽筋了,你说说你,怎么买自行车的时候不挑个好的呢?”俞弃生靠他近了些,“好疼啊,要揉揉才能好。” “……” “唉,你以前明明很听话的,现在怎么……” 程玦闭了闭眼:“小叔。” 俞弃生笑:“噢……小林?” 程玦移开了眼,不打算再说些什么,怕这人又一时兴起,让他做些稀奇古怪的事,便说到:“怎么来找我了?” “是应该我先问吧,”俞弃生坐了起来,“你怎么回事,怎么又跑工地打工去了,病都没好全。” “……想要钱。” “要钱也不行。”俞弃生说。 “为什么?” “我不允许你去,你得听我的。” 程玦坐在他身边,看着他。 俞弃生接着说:“费时费力,你现在不是还在上学吗?真缺钱,找个能边上学边干的工作不行?” “我也在做家教。” 俞弃生笑了:“你一小孩儿,哪那么多需要用钱的地方?” 程玦沉默了。 话没说,他看着俞弃生,那面带笑意,满是疮疤的手抚着菊花纹的被单,半晌,他像是想到什么,摸索着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一本一本摆着书,那陈旧的书已然和封面融为一体,泛着黄黑的斑。 书最下面压着的,是一个盒子。 木盒子,早已霉斑重重,带着那种湿本头的腐臭味儿。俞弃生没管它,只是把书一本一本取出,叠起。 他笑道:“念书给我听吧。” 程玦:“念什么书?” 俞弃生拍了拍那沓书:“喏,念这个啰。” 程玦翻了翻,这几本书,有些是生物化学基础,有些是医学基础……还剩下几本封皮霉得不像样,随手翻翻,是一些医手的手记。 俞弃生说:“这些书在我家放很多年了,小时候人家送的。现在眼睛瞎了,就看不了了。” “小时候?” “嗯哼,当时人还没瞎呢,”俞弃生仰躺在床,“人家看我喜欢读书,就送了,我自己眼睛不争气。” “全是医学书?” “人家当的医生,家里的医书多……你念不念,不念算了。”俞弃生笑着,作势要把书塞回抽屉。 程玦躲开了。 他抽出一本《基础医学概论》,翻了两页便开始念。书页很皱,书角微卷,一看就是被人翻了又翻,摸了又摸。 他靠在床头念,瞎子就靠在他肩上。 话一句一句飘出,不重、不轻,每翻一页便有清脆的“唰啦”一声。每一页的页眉,几乎都用黑笔写上“加油”,字迹各不相同,有些甚至歪七扭八,辨认不出来。 读着读着,俞弃生突然打断道:“你刚才给我按腰,嗯……手法还不错。” 程玦停了下来。 “我说真的,手法是真不错,要不你跟我学学按摩吧,赚大钱不提,至少能糊个口。” “现在挺好的。”程玦回答。 “你说上工地吗?”俞弃生问,“你上工地,又不是按小时计费,干够一天发一天的钱……” “钱多。” “等等,你先别犟,”俞弃生说,“我不道你为什么要去打工,你有你自己你苦衷,我不问。” “嗯。” “但是你去打工,上学怎么办,你……你今年高二?高三?” “高三。” “就不考了?” 程玦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每天老师讲的题,那些笔记、题目,同班的孔诚凌同学会拍给他,班级群里也会传。那些落下的课,都在深夜凌晨给补回来七七八八。 做题是很简单的,吃透一类题型就是举一反百。 英语、语文、生物这种需要大量背诵的科目,程玦便把他们抄在一张张小卡片上,每天上工带几张,千百来张卡片,让他背完了一本又一本。 俞弃生叹气一笑:“你这样怎么行?” 程玦看着俞弃生的唇,一张一合。 这瞎子可喜欢说话,那唇总是白着,又有些微微发紫,上下唇一碰,鲜红的舌尖若隐若现。 俞弃生想了想,说道:“来店里给我打下手吧。” 程玦一愣:“什么?” “就是别去工地了,反正店里在招学徒工,听不懂么?”俞弃生挑了挑眉,“你就当兼职干着,每天放了学来干,钱嘛……肯定没你上工地多,但也不少。” “……我想想。” 俞弃生自顾自说:“你每天帮我读书……就我拿出来的这几本,你读得好了,我按小时给你钱,怎么样?” “只能选一个吗?” 俞弃生笑:“那不是,买一赠一,一个不买当然一个不赠……前提是,不许再回去了,好吗?小林?” 程玦看着他,肩膀没动,胳膊没动,就这么任由他靠着,半晌,他说道:“我给你打水,敷膝盖。” 便起身走了。 他不答,照常上工、下工,接家教,照常累得头晕眼花,只是某天下工,路过超市便走了进去,进去称了两斤肉松。 收银台那儿结账的,都推着一车东西,估计是隔一段时间给家里采购的,只有他,左手插兜,右手拎一塑料袋。 回去后,他熬了锅粥。 捏了一把肉松,犹豫了一会儿,只撒了半把进粥里。 “嗯……你煮什么?这么香?”下班后,俞弃生抖了抖鼻翼,问道。 “粥。” “盛一碗,我尝尝。”他顺势坐下,命令人命令得自然。 撒了点肉松,浸在一碗粥里混匀,看着闻着便如没撒一般。俞弃生摸了把勺子,舀了口吹了吹,尝了口。 “嗯……” 程玦一直盯着他。 俞弃生笑:“还不错。” 程玦移开了眼。 他拉开椅子,静静看着俞弃生把粥喝完,没表现出半点不适。 第二天,盲人按摩店内。 老板面黄肌瘦,胡子凌乱地生着。他点了根烟,挑了挑眉,看着这个俞弃生新带进来的“学徒”。 老板问:“找着了?同乡?不会你给介绍工作的吧?” 俞弃生皱着眉挥手,捂着口鼻咳嗽起来。 他有哮喘,肺也不太好,一闻烟味儿便像是吸了辣椒粉般,止不住咳嗽。 程玦见了,忙扶住他,看向老板。 老板有些发毛,扯了扯嘴角又猛一吸:“惯得你那臭毛病,问你话呢?” “咳……是……” “同乡呢,差别挺大。”老板啧了两声。 这时,另一个盲人员工也来了,看起来约莫十几岁,一张娃娃脸。这孩子一听屋里有动静,便咧嘴一笑,循声走来抱住俞弃生:“师父!” 俞弃生笑:“好了乖了乖了。” 高悯是俞弃生带出来的,过完今年还没二十,长得嫩,声音也嫩。 像是那种从小被父母护着的小孩,就算眼睛瞎着,整天开开心心叽叽喳喳。这种孩子没被人骗过欺过,干净得很。 俞弃生揉了揉他的头,又捏了捏他的脸,玩得不亦乐乎,玩够了,说道:“行了,进去吧。” 高悯便去里头了。 程玦看着布帘子被撩起,又晃下,看着那人消失在里头,眉头皱得更深了。 俞弃生:“人十八了。” 程玦:“?” 俞弃生笑:“我说刚刚那个小孩,十八岁了。人家十八岁多好啊,又蹦又跳的,你怎么就死气沉沉的呢?” 程玦:“没有。” 俞弃生:“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老板看着他俩你一句我一句,笑了一声。他一吸,烟一亮又灭,故意往俞弃生那儿吐了一口。 又是一阵咳嗽声。 程玦上前,直接把他烟掐了。 老板没理他,直接对俞弃生说道:“你看看,你还是现在好看……不对,你也看不了。” 俞弃生咳着缓了一会儿。 “咳嗽的时候,脸白嘴唇红的,谁看了不稀罕,”老板啧了两声,“要不怎么说这儿是水乡呢,养出来的人都水灵。” 俞弃生笑,喘了会儿道:“是吗?” “那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那还真是谢谢您了。” 老板嘿嘿一笑,绕过程玦来到俞弃生身旁。他斜着眼,从那眉毛扫到嘴角,最后眼神停在那疤上。 老板摸了摸下巴,“啧”了两声。 第10章 没等程玦反应,老板便伸手揉了揉俞弃生的脸,用力一掐,那脸上顿时浮起一团红印,围绕在那道疤周围。 程玦见状,一把掐起老板的手。 老板缩了回来:“嘶……你这同乡,手劲儿挺大啊……我去,差点脱臼了。” 俞弃生笑着附和:“他是手劲儿大。” 老板:“我给你的粉,记得擦啊,把你这疤遮一遮,别老在外人面前晃悠。” 俞弃生:“嗯?我倒觉得这疤挺好看的,再说了,我给人按又不用脸按。” 老板笑着走到按摩床边,把上面的被单一点一点掖好、铺平,转头说道:“每次提醒你,都得跟我装一遍蒜?” 俞弃生皮笑肉不笑。 老板上前,掐了一把他的手腕,离开了。 他这回一点劲儿没收,那手腕紫红一片,手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抽出后便肿起一小块。 程玦看着老板离开,赶忙上前问:“他……为什么?” “嗯……你说说这人,说话怎么不听呢?”俞弃生指向大门方向,“我在这家店干挺久了,跟老板挺熟,用不着为我打抱不平。” “你的脸。” 俞弃生摸了摸右脸。 被掐了的那块肉,已经高高肿起,伸舌头一顶腮便抵到一块肿肉。俞弃生耸耸肩,一如既往地笑着:“有点肿,不碍事。” 程玦睫毛微颤,伸出手摸了摸那红肿。 俞弃生轻轻地笑了,手覆上程玦的手背。两只手下,是肿胀的脸颊,俞弃生一歪头,脸蹭了蹭那只手掌心的茧。 “放心,老板开玩笑捏的。” “不像。” 俞弃生笑出声:“不像?” 俞弃生又说:“他让我擦粉,我不乐意擦,就经常拿这件事儿说我,正常的……你知道我这疤怎么来的吗?” 程玦:“不知道。” 俞弃生:“那你想知道吗?” 程玦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不想。” “这疤是我自己划的,”俞弃生不管他,“小时候觉得,脸上有道疤才帅。那些混社会的,不都得有条疤嘛?嗯……” “怎么划这么深。” “还行吧,当时划的时候没想太多,”俞弃生摸了摸疤,一笑,“你不觉得挺醒吗?” “嗯,酷。” “切,敷衍,”俞弃生挑眉笑了一下,“不过我也觉得挺酷的。” 第7章 便宜 说是学徒,程玦不过是在一旁坐着记账。什么满一千赠一次,充值五百送五十,乱七八糟的活动,全都用盲文戳在一张张卡片上。 事情多了,难免信奉不占小便宜吃大亏的人,起歪心思,来按摩老头老太太把布袋子一撂,盯一眼自己家孩子,再朝记账本努努嘴,平常老板不看店,或是招不到人的时候,这空子就被他们钻了去。 “按摩难学吗?”程玦问。 俞弃生正在接活,按摩床上趴着个中年男人,他便一边揉按男人的肩颈,一边抽空回答:“怎么?你还真想学?” “我问问。” “有手有脚有眼睛,你去餐厅端个盘子也比这个强,”俞弃生咳嗽两声,“你以为我真给他找学徒呢?” “那你带我来这儿?” 俞弃生抿嘴一笑:“你坐那儿,把书拿出来看,有人来了就收个银……人要学会偷懒,你会吃苦,就有吃不尽的苦。” 店里那些客人、员工,听了这话都不自觉笑出声。 按摩床上男人问:“你年纪这么轻,就有孩子了?” 俞弃生笑:“嗯哼,我儿子,还没成年呢,刚高三。” 男人:“豁,儿子都这么大了?” “可不是?唉,现在小孩儿大了想法就多,一天天的劲惹事儿。” “也是,孩子都是这样的。” 程玦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俩人在按摩床前一唱一和。看了一会儿,他掏出生物课本开始背。 翻书声一起,俞弃生便笑着闭嘴了。 男人:“你今天没扑粉啊,看不惯。” 俞弃生:“我从前也不扑粉,你不也照样来吗?” 男人:“是吗?我不记得了。” 俞弃生笑:“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俞弃生穿了条深蓝色的长裤,这裤子晒干了便团成一团,朝衣柜里一扔,那褶皱从腰际到屁股缝,顺着大腿侧到脚踝。 程玦翻着书,视线不在书页上。 下一秒,按摩床上那男人动了动,一侧身。他伸手环住俞弃生,一揉一捏地替他抚平了每一寸褶皱。 程玦眼珠一颤,把书扔了。 他的手劲儿一向大,在工地搬钢筋、和水泥都不算事儿。现在右手伤了,但要是旁人劲儿不大,他用左手也能把那人手腕拽脱臼。 他正要出手,想起方才那老板。 程玦顿了脚步,收了手。他伸手盖在俞弃生手背上,挠了挠,见他没反应,手指弯起画了个“?”。 俞弃生会了他的意:“不行。” 男人:“什么不行?” 俞弃生笑:“没跟你说话,我跟小孩儿说话呢。” 程玦:“为什么?” 俞弃生只是摇头。 程玦见状,便往俞弃生身边一站。那只手再环着腰,不免要碰到程玦的胯,一碰一缩,缩了又伸,几次三番,男人也有些恼:“你站这儿做什么?” 程玦瞟了他一眼:“我是学徒。” “你学……”男人看着他的眼,咽了咽口水,“你学,你学……好。” 按摩店按时间计费,每张按摩床旁都有个定时器,按一下是十分钟,通常按六下计一小时,也就小几十块钱。 一到时间,那闹铃便“叮叮叮”地响。 当俞弃生那闹铃响起,男人起身穿外套,瞪了程玦一眼就走了。 俞弃生笑:“好了,不气了不气了。” “你让他……摸?” “嗯?你在说什么?”俞弃生故作惊讶,“别人摸了就摸了,又不会少块肉。” “……好。” 程玦在原地驻足一会儿,便去做饭了。 按摩店里有锅,零星几个员工,有时会买点菜来做,不会做就去外面打,便宜是便宜,就是不知道干不干净。 特别是还有小孩在长身体。 为了高悯,俞弃生一直都自己做。 “行了,你去歇着吧,做饭这种事我来就成了。”俞弃生说着,正要起身,手臂突然被高悯抱住了。 程玦:“我做,快一点。” 高悯连忙点头,像只小鸡般。 饭是打的,程玦买了些素菜。屋里没有灶台,锅都是放外边炒的,玻璃窗里,高悯和另外两个员工聊着,只有俞弃生面朝窗外坐。 像在看他般。 说起来,盲人的眼珠都是随意乱转,不自觉往上翻白眼,或是眼神不聚焦,像高悯这样。 俞弃生倒是个另类。 他眼珠子控制得好,看左便看左,看右便看右?远远望上一眼,竟分不清是个盲人,还是个正在走神的正常人。 正想着,炒菜的“噼里啪啦”声,掩住了玻璃门推开的“叮咣”声。 程玦:“有烟,回去等吧。” 俞弃生笑:“我才不。” 锅铲贴着锅面,一铲一铲下去,待会儿得吃铁皮炒青菜了,俞弃生听着声,问道:“你买点肉啊。” “买了。” “买了为啥不做?” “贵。” “噗……好好好,贵,把肉放家里裱起来,等着它钱生钱。” 油点子一粒一粒,在青白色周围环绕、蹦跶,蹦跶在程玦的眸子里。 脑袋忽然被人摸了摸。 程玦收眼看去,俞弃生踮着脚,笑着揉着他的脑袋。他垫着脚的砖松了,一脚下去,泥水溢出,浸上了灰黑色的布鞋。 他的鞋脏了。 程玦低了低头,弯了弯腰。 俞弃生摸够了,笑道:“还气?” 程玦:“没有。” 俞弃生自顾自说道:“被摸就被摸呗,人家摸了高兴,下次还来,钱不就多了?我就心里头恶心些,还是赚的。” 程玦偏开头,把锅铲铲得“唰唰”作响。 “啧,跟你讲道理讲不通。” 程玦把菜盛了出来,锅铲一放“啪”的一声:“吃饭吧。” 高悯像是终于活了,闻着菜香了便一抿嘴,一咽口水。他捧着碗,闻一口,扒一口,再闻一口,笑着说道:“小林哥,你以后天天来店里,好不好?” “嗯?为啥?”俞弃生不解道。 一旁的员工哈哈一笑:“小俞,得亏高悯忍了你那么久,上次锅都起火了,你一瓶白酒下去,那火蹿得老高了。” 俞弃生笑着反驳:“我哪知道起火了?” “那还怨我们了,要不是隔壁零食店老板,端了灭火器就往你身上怼,你人早被烧没了……” 高悯嘬着青菜:“这么夸张吗?” 第11章 “没那么夸张,别瞎听,”俞弃生拽了拽新高悯的耳朵,“你小林哥得去上学了,人家去考大学,还整天给你做饭?美的你。” 店里零星几人,都是盲人员工,只有程玦一个能看见的。他便把炒好的菜一样一样拨,分在每个人碗里。 吃完了,俞弃生去刷碗。 水龙头在外头,他特意把程玦拉到一旁,一个一个碗冲净了沫,便小心地叠在一旁。 俞弃生:“低头。” 程玦照做。 那湿漉漉的手摸上程玦的下巴、嘴唇,最后摸到鼻子。另一只手沾了泡沫,往那鼻尖上一点。 程玦退后两步。 俞弃生:“哈哈哈哈哈哈哈,上当了吧?” 水龙头开着,“唰唰”的流水滑落进碗里,融进那一碗清水中,水如喝醉了酒,应着笑声边漾边晃,边晃边漾,洒满了一块青石板。 程玦望着瞎子的眼。 那两汪潭水里,他和一人对望。那人憔悴,少年面孔,滑稽地顶着一鼻子的白沫。 程玦低头笑了笑。 他俯身,指尖轻点水面,在俞弃生鼻尖一抹,那冰凉一碰,俞弃生便向后一退:“啧,仗着自己看得见,欺负我一个残疾人是不是?” 俞弃生也照做,伸手朝程玦抹去。 二人你来我往,你抹一下,我抹一下,幼稚至极,自始至终,程玦的脚都没有移动半步。 太阳一直亮着,烤得那块浸水的砖有些发热。 回去的路不好走。 这一路上的盲道,堆了太多废纸壳子,废塑料瓶子,都被污水浸着,时不时路人吐口痰。 听到那一声呸,俞弃生便皱眉把盲杖撇开些。 他一路敲,一路慢慢悠悠地晃,另一人慢慢悠地跟,敲了许久,他似乎觉得该解释清楚,思来想去开口道:“下次你别管了,他们人就那样,管了估计也不会改的。” “不管就肯定不会。” “话是这么说……啧,这样说出口,搞得我挺享受似的,”俞弃生一笑,“其实我以前也不喜欢,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程玦静静听。 “刚工作的时候,小孩子嘛,什么话都往脑袋里听,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俞弃生的盲杖一下一下敲着,“那时候不乐意,去报警……” “警察怎么说?” “说什么我忘了,我记得当时警察在嗦酸辣粉,醋加得有点儿多了,我闻上去一股子酸味儿。” “……没别的了?” “嘶……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俞弃生指节敲着下巴,“好像还有糖葫芦。我当时在门口赖着不肯走,有个小姐姐往我手里塞了一根。” 金属座椅冰冷,一个小孩儿不出声,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眼泪哗哗直流。一圈人骂也不是,赶走也不是。那位警官便蹲下身子,往小瞎子手里塞了根糖葫芦。 按摩店里没监控,也没人看见。 没眼睛,自然是嘴巴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种人,光挑长得漂亮的小瞎子过手瘾。打么,传出去不好听;骂么,没用;报警么,警察也拿他没办法。 这小孩哭得可怜,又哭又吐,只是伸手碰,反应倒是强烈得奇怪。 俞弃生吹着晚风,哼着歌向前走,说道:“大家都有好处,他们爽了,我赚着钱了,也没损失什么。” 他听着背后的脚步,尽量装出一个“小叔”该有的语气:“以后这种事少管,在外面少出头,你个整天拼死拼活攒钱的小孩,哪比得过大人,再说了,比过了也不怎么样。” 程玦脚步一顿,又跟了上去。 这瞎子,仍是喉间哼着歌,带着浓重吴语方言的民谣,踏着一块块湿湿的砖。 仿佛刚才的话没有一点漏洞。 到了西寺巷口,夕阳照不进来了,雨落枝头,“嘀嗒”作响,混着巷子深处一句句“小哧佬”“娘嘞”,和着一下一下的巴掌。 俞弃生:“嗯?哪家在打孩子吗?” 程玦:“不知道。” 二人转过一个弯,进了巷子,见屋子一旁,吴四军面红耳赤,掌根鲜红,仍是不断呼上那人的脸。 那人捂着脸,嘴里“呜哇呜哇”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仔细一看,这人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稚气未脱。他下巴一颗痣,正好在下巴尖处,手掌遮不到。 “我没有……”那少年呜咽着。他闭眼一躲,巴掌便落在了手背上,浮起一大片红。 盲杖声一响,少年睁开眼。 “呜……”少年扑上前,一把抱住俞弃生,“小……小……俞哥,我没有,偷……偷……” 俞弃生和程玦皆是一愣,只有吴四军还在气头上,指着俞弃生道:“小瞎子,你滚开!我和这要死的小杂种好好聊聊……” 第8章 小孩 这一片儿十四五岁小孩儿,抽烟喝酒,烫头纹身,一聚便是一群,在那街头大摇大摆地走着。大些的打群架进局子,小些的扔摔炮炸狗。 巷子里门锁很锈,那些小孩有时撬锁,有时翻窗,都是些手脚不干净的,拿些零钱,或是偷些小玩意儿。 他们对瞎子就不这样。 蹑手蹑脚到药柜旁,专偷那些救急的药,有时俞弃生出门一小趟,打水也好,买菜也好,回来那什么哮喘的喷剂、心脏病的含片便没了。 不过这种情况少。 多数时候,这种药俞弃生贴身揣兜里。只有一次,或许是被气的,或许是被打的,俞弃生犯了病,昏死在家门口,幸好王立芳出门买菜,才没让那群小仔子判刑。 这之后,瞎子不回来,吴四军屋里的灯就不会灭下去。 俞弃生一听,便知道吴大爷误会了。 他伸手捧着那张脸,拇指擦断两条泪痕,转头对程玦说:“你走开点,我和他说两句。” 程玦皱眉:“这人你认识?” 俞弃生:“认识认识,你放心吧昂。” 自少年扑过来,程玦的手便一直攥着他的后领,那深蓝色的领子皱巴巴,蜷成一团。程玦松手,又攥紧:“会不会是认错了?” “嗯?唉,我都当了十几年瞎子了,什么人什么声儿我听不出?”俞弃生笑着叹气。 程玦没再反驳,松了手。他看了眼吴四军,便走到离他们十几步路远的地方点了根烟。 俞弃生一拍那小孩的头,那悠悠的哭声顿时停住了。后面,他似乎在对这一老一小说什么,说着说着,吴四军便回去了,那少年也不再哭了。 风向变了,突然往巷子里吹,程玦把烟熄了。 那瞎子一会拉着少年的手,一会儿捏捏少年的脸,又捏又笑,就如按摩店里对高悯一般,像在玩一只布偶。 等玩够了,说够了,他朝巷子外招招手,脚步声便渐渐传来。 程玦走回来时,那两人已经进屋了。 程玦进屋时,瞎子又进厨房了。 他便拉开凳子,细细看那少年,那少年怯怯地看了他几眼,便移开了眼:“我……我真……真不是来……偷……偷……” 程玦点头。 少年抹了抹眼:“你是谁。” 程玦不理,问道:“你认识他?” “嗯,我就住在西面那一片儿,我和哥很早就认识了,”少年掰着手指,“我小的时候,他经常带我回来……给我做饭吃。” 小时候?这人现在也没多大。 不过要是从小就吃,也长不到这么大吧。 程玦手指顺着木桌上裂缝划着,眼睛瞟见少年红肿的眼角,又看了看厨房里那人,突然问道:“你刚认识……他就是瞎的吗?” “……嗯,是呀。” “……好。” 二人没聊几句,俞弃生拿了两块抹布垫着,端了碗出来,香气扑鼻。他看不见,不知道此时桌旁,一人眼中带光,一人看都不愿多看。 程玦两指捏着桌角。 ……除了酸黄瓜蘸白酒,原来这人会好好做饭。 碗一搁桌上,那少年便吸了吸鼻子,红着鼻头咧嘴笑。他拿起筷子,把那鸡蛋羹和米饭拌匀了些,猛扒两口才想起来说:“谢谢小俞哥。” 俞弃生:“嗯嗯,不谢不谢。” 程玦抬眼看,那碗里黄白一片,其实还不如酸黄瓜蘸白酒——那鸡蛋羹被搅碎,成了淡黄的糊状,和着白米粒。用筷子一挑,黏糊糊的一片。 酸黄瓜是一条一条,鸡蛋羹米饭是一坨一坨,都和公厕没差。 少年猛咽两口,才觉出不对,有些懵懵地问道:“小俞哥,这个味道好怪。” “嗯?鸡蛋坏了?” “不是……”少年含了含筷子尖,“就是……有点苦,有点辣。” 程玦:“……” 俞弃生笑:“那就对了,你在外面待久了吧?给你暖暖身子,快吃吧。” 少年筷子一顿,小小的眉头皱起,歪着头看向程玦。程玦问道:“你蒸完了,酒精不也该蒸掉了?” 第12章 “片面,酒是42度的,没那么容易蒸掉,”俞弃生说,“况且谁跟你说,酒是一开始倒进去的了?” “不是?” “不只是。” “……好。” 少年吃不进去,眼巴巴看着俞弃生,看一眼,吃一口,再看一眼。最后那白碗底,连一点鸡蛋碎都没剩下。 他红着脸,迷着脸,“嘿嘿”傻笑吐着酒气说道:“小俞哥,我晚上睡哪里呀?” “你怎么了?病了?”俞弃生的手上前摸去,摸索着上了少年的肩膀,覆上少年的额头。 程玦:“醉了。” 俞弃生:“醉了?就这么一点就醉了?” 程玦:“不少了。” 俞弃生:“我天天喝,怎么不见醉?什么身体素质……要不拖去医院看看?” 程玦回房了。 瞎子家只有张床,很窄、很破的木床,床头木板几个洞,像是虫蛀。 这床,一个人翻个身都能掉地上,程玦和他两个人挤已是极限,还得一人侧睡,背贴着墙,才能堪堪挤下。 “你朋友今天要睡这儿?”程玦问。 “嗯,”俞弃生背着少年,“说是碰上了点麻烦,来我这儿住两天,应该也住不久。” “我出去睡。” “出去?”俞弃生笑。 背上的少年迷迷瞪瞪地醒了,蹬着腿要站着,拉着俞弃生的胳膊道:“我要出去……睡……” 俞弃生笑着一弹他脑门儿。 俞弃生:“衣柜里还有床被子,我去客打个地铺,你俩睡床。” “不行。” “嗯?你又怎么了?” 程玦:“我去打地铺。” 俞弃生笑:“你走过来点。” 程玦照做。 俞弃生摸着他的肩,往他脑门上也是一弹:“你每次从工地回来,能不能洗个澡?熏死我了……还有他,一身酒味,我还是离你俩远点。” 他自顾自打开衣柜,抱了床被子下来。那被子真薄,粉白的条纹下,薄薄的一层棉,他说:“我在我家,我乐意睡地板不行?话多。” 最后,程玦还是和少年同床共枕的。 小孩儿沾了枕头,眼睛反而睁了,映着月光笑盈盈,亮晶晶。他侧身面向程玦,说道:“哥。” 程玦翻了个身,背朝他。 “哥,你念高中了吗?”小孩儿醉醺醺地问,“高中生活好不好玩,老师好不好?同学好不好?” 程玦不理。 “老师说,上了高中之后才能上大学,上了大学才能找到好工作,然后每年赚好多好多钱……” 程玦抽出枕头,往小孩脸上一闷。 那小孩一撇嘴,抱住了枕头:“真的能赚很多钱吗?” “你觉得能赚多少?” “嗯……”他捏着枕头,认真思索,“很多很多。” 程玦烦心地“嗯”了一声。 可这叽里呱啦的小喇叭,早被酒熏入味儿了,哪听能那一声儿里有什么不满。他继续说:“上完大学后,赚了钱,能每天都吃肉吗?” “嗯。” “那可以每天都喝可乐吗?一天一罐,就是那种垃圾桶里的小罐子。” “嗯。” 少年思索一番,指了指天上的月亮:“那如果看不见了,如果有很多钱的话,那能不能看见月亮?” 小醉孩说话,逻辑不通,用词错乱,表达模糊。程玦翻身看他,屋里没开灯,月亮倒是亮,少年的衣服满是泥,破破烂烂的像拖把布。 月光照下,清晰地看见这小孩的脖颈处,一道一道的刀痕,那种陈旧的、凸起的疤,与瞎子脸上的一样。 夜里真冷。 俞弃生正要睡,身上却像盖了块冰毯。他想起电视上播的广告,什么“冰丝毛毯”“清凉透气”,估计盖起来也和身上这块差不多了。 身后脚步响起。 身旁躺下一个人。 “大晚上睡得正好,旁边突然来个人,唉,吓都被你吓死了。” “……” “怎么?不喜欢和他睡?” “他吵。” “噗……喝醉了嘛,难免的,其实你多和他相处相处,他人还是不错的。” 程玦眸子很黑,望着俞弃生说道:“小叔。” “嗯……嗯?”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啊……”俞弃生思索一番,“我不记得了……名字这东西,不就是一个供别的叫的东西嘛,有和没有都没差。” “嗯。”程玦应声,没继续问。 那小孩脖子上带疤,在后颈靠旁一些,斜着划到肩膀,再由肩膀往下。自己够不到,摔的又不太可能,只有可能是他人拿刀砍的。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 “怎么?觉得他是坏人,被仇家追杀了?”俞弃生膝盖向上一顶,“你戏怎么这么多呢?” “我没有。” 俞弃生笑笑。 他头靠着冷硬的地板,眼珠子飘上又飘下,似乎是想了会儿,说道:“我来泯江的时候小,大概……十岁出头吧。” 他顿了一会儿,说道:“你在听吗?” “在。” “那你得回个话。” “你没问我问题。” “我没问你你就不回了?”俞弃生一歪脑袋,“你不回,我又看不见,我怎么知道你是在认真听还是睡过去了?” “……好。” “嗯……说到哪了?我坐巴车到泯江,泯江车站偏,外出打工的、上学的、回家的,拿个毯子铺地上就睡,我当时绊了好几下。” “嗯。” “他们饿了,一桶一桶的泡面吃完了,泡面汤放地上,睡一会儿起来喝一口。我每次去,左脚踹个人,右脚踢桶面哈哈哈哈……” “嗯。” “后来有规定了,但车站外垃圾桶少,垃圾烂在边上,一堆一堆地。刚开始有人开车运走,慢慢就不管了。”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俞弃生笑:“有一次我去车站,垃圾堆里有响——那个垃圾堆太臭了,回来之后盲杖洗了好几遍——那小孩缩在垃圾推堆里,捧着个馒头。” “馒头?” 小孩坐在垃圾上,两手捧个灰馒头。他抬眼,谨慎地瞪着来人。他三两下把馒头塞进嘴,喊道:“你……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要骂你了!” 瞎子走了一步。 “喂!!!是我……我先来的,你……你不能……你要等我挑完之后再挑!你滚!!” 瞎子又走了一步。 小孩有些哭了:“不行!你不能抢的,你这个……”坏人?丑八怪?小偷?小孩想了一堆骂词,都太过分了,便没忍心说出口。 那红白盲杖浸了垃圾水,他一步一扫,那半截苹果核、半根火腿肠什么,便都被扫开了。 小孩盯着那棍子,爬到瞎子眼前,晃晃手,蹦两下,扇扇风,硬是没见他眼珠转动,便惊讶道:“你……你……” “我什么我?” 小孩掏出个馒头,擦了擦上面的垃圾水,往瞎子手里一塞:“我们一起吃,我给你找,你不要抢我的,噢——” 他抽了两下鼻子。 像只小刺猬,一受惊便把刺竖起来,可那刺软塌塌的,不扎人,还有些痒手,惹得人发笑。 俞弃生说到这里,笑止不住:“那馒头可臭了,唉……” “他没吃的?” “没钱买,兜里光装垃圾了,就算要,家里人也不给呀。”俞弃生耸耸肩。 “……回不了家?” “回不了,你说的那道疤,就是……家里人砍出来的。” 俞弃生眼含笑意说完,也有些困倦了,阖着眼侧身躺着。 程玦见状,往前一挪。 地上冷,身上冷,被子冷,哪都冷,要不是房里这“暖炉”过来了,这病秧子很被冻成冰秧子。 俞弃生后背暖了,便一笑,说道:“你现在信了吧?他真不是坏人,反而是个……挺可爱的小孩儿?” “……嗯。”程玦心里不认同,这少年给人感觉怪异,可他还是问:“你说,家里人砍的,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呗。” “……坐牢了吗?” 俞弃生突然不说话了。 顿了会儿,他又笑:“唉,我做的菜真的难吃吗?每次你吃得艰难,我都余心不忍。” “……” 原来是口味差别。 也是故意的。 俞弃生接着说:“要是我有小孩儿,他不喜欢吃,我就打,啧,多好……唉,可惜你不是我小孩儿。” “他不喜欢,可能是菜的问题。” “嗳,对错都是主观的嘛,谁定的,想怎么定就怎么定,”俞弃生笑道,“要不是他妈妈,他那个爸早就把他搞死了,可是他妈妈就是坐牢了……” 程玦点了点头。 俞弃生想了想:“死刑。” “怎么……” 第13章 程玦话没说完,再看俞弃生时,他已经阖上了眼,胸腔一起一伏,沉闷的呼吸声渐响。 第9章 后座 巷子里的这扇小木门,似乎成了孤儿院,白天程玦和那孩子背上书包,吃一碗西伯利亚风味的鸡蛋羹拌饭,吐一阵,然后上学去。 程玦尝了一口:“咳……呕……” 俞弃生:“难吃?唉,我老早起来做的……” 少年含着饭,口齿不清:“好吃!小俞哥,再来一碗,我吃。” 少年笑得眼睛弯弯,嘴角弯弯,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被太阳一照,金灿灿的。他一碗吃完,嘴一擦,便跳起来抱住俞弃生:“小俞哥,我上学去了。” 俞弃生拍拍他的肩膀。 程玦斜眼一看那个书包,深蓝色的,背在背上一蹦一跳,颠着颠着便跑到门外去了。他问:“你跟他很熟?” “嗯?昨天晚上不是说过了嘛?”俞弃生笑着叹一口气,“他没了爸妈,我照顾了一段时间,也算是我弟弟了。” “……这么亲吗?动不动就抱?” 俞弃生一愣,随即笑了两声:“哪儿能啊,那肯定没有跟你亲。弟弟是我认的,没血缘关系的。” 他张开双臂,笑着又说:“来,宝贝儿,小叔抱抱。” 天凉了,那薄衬衫的领子大了,滑下来些。俞弃生说,十几岁时太自信,买了大一号的,结果几年过去了,一寸没长。 程玦看着那肩膀。 上面陈旧的伤疤交错,凸的凹的,浅的深的,像是刀划的、钉子扎的、烟头烫的……一个个碗蜒至领口,没进衣领里。 程玦移开了眼。 转身拎起书包,便出了门。 脚一踏,腿一抬,他往巷口骑。巷子很窄,低头见两边白瓦墙靠着灶台、三轮,或是些废品,抬头见两侧矮楼跨过“一线天”,支起晾衣杆。 湿衣“滴滴答答”,落在青苔上。 老太太摇蒲扇,剥豆角;老头子下棋打牌,喝老酒。看着个小年轻背书包,嘴上便都闲不住—— “走啦?早的呦。” “好好念书,小鬼,别老让你小叔担心。” “骑慢点,路上要出事情的。” 出巷子,过了桥,拐过几个弯,“轰轰隆隆”的机器下,一片尘土飞扬下,几个工人坐在石阶上,边唠嗑边朝程玦招手:“小程,这儿!” 程玦停了车,脱了外套。 书包通体黑,和薄外套挤在车篓里。 瞎子就是好骗,总是念叨着,睡觉时、吃饭时,叽哩呱啦地半句不离“上学”。他满脸老成,故作严肃,一句一句“教导”着程玦,上大学的重要性。 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出来。 程玦说“好”,背了书包出门直奔工地。 他想念书,他想上大学。 他的成绩很好。高二时,他们提前班的进度快其他班一轮——在六月前便完成了一轮复习。 学校为了高分率,让他和孔诚凌去高考,一个646,一个656。那天校长叫他到办公室,凉茶一杯接着一杯倒,气一口接着一口叹,没说一句话。 当时他连着两周没去学校了。 程玦睁了眼,打开手机,点开班群。 班群里,信息一条接着一条,一个个粉色的、黄色的、五彩的气泡一串一串。时不时一个“哈哈哈”的表情包,映得程玦的眼五彩斑斓的。 程玦细细翻过。 「我要下学」:战地记者快来,周末作业没记,速发。 「o泡果奶oo。」:没拍。 「o泡果奶oo。」:我直接把答案拍你吧。 「我当过畜生,你当过吗?」:我去,@o泡果奶oo。,别拍他,发群里。 「o泡果奶oo。」:[图片]x3 「o泡果奶oo。」:大家趁热抄。 「o泡果奶oo。」:道道现搜,绝非预制。 黄帽下闷着汗,滑落鼻梁,凝在鼻尖,最后灰黑的一滴,正好滴在“退出”键上。屏幕两头,都是十几岁的青年,一边哈哈笑着,争相抄作业;一边捧着工人食堂的青菜拌饭,坐在泥灰里。 这水一滴,那些唧唧喳喳的嬉笑没了。 程玦重新点进去。 「晋狗的大爹」:@我要下学,晋狗让打印的那个文件,我写完了,给你复印一份? 「晋狗的大爹」:战地记者不靠谱。 「o泡果奶oo。」:给你脸了。 「o泡果奶oo。」:[视频/]。 「o泡果奶oo。」:战地记者迪奥不迪奥? 程玦看着那句“晋狗”,皱了皱眉头,还是点开了视频。视频画面有些抖、有些糊,像是相机藏在桌下,透过桌缝朝讲台上拍。 讲台上,晋楚祥猛地一拍讲台,讲台上的粉笔灰、粉笔盒皆是一震,弹向空中。他手一指,嘴一张,污言秽语脱口而出。 具体内容没有。 全是“贱不贱”“要不要脸”这种,听得人脑袋发懵,待那三分钟的视频播完,程玦还没回过神来。 晋楚祥从高一就开始带他。 印象里,他总是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厚的。每每上课上到鼻梁骨疼,他便不好意思地冲底下一笑,抬起镜框,捏了捏鼻梁。 一抬手,便令人觉得懦雅。 从高一开始,他便犹其看重程玦。平日,整理些现代文、文言文,和成一整个文件发给程玦,附上文字:你上次考试我看了,薄弱题型自己练。 程玦:谢谢 程玦:谢谢老师 晋楚祥:谢个屁,有工夫打字不如赶紧去做 程玦:……好 晋楚祥:小心天天在家躺废,没事常回学校看看……学校在哪还记得吧? 程玦:嗯。 就这样,晋楚祥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一个精心整理的文档,里面是分题型的经典例题、整理模型。 ……以及晋楚祥的几句“骂”。 程玦看着视频定格画面。 怎么也没法把这个一口一个“贱”“恶心”“婊子”的人,和印象里那个儒雅,爱笑,偶尔开些小玩笑的年轻老师联系在一起。 他熄了屏,扒了两口盒饭。 饭盆放下了,他晒着日光,闭目养神,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去管这些有的没的。 搬钢筋,和水泥。 等妈妈病稳定些,他就去把书念完,找个好工作,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或许在县城买个几十平的小房,一间卧室,一间客厅,还有一间给妈妈的画室。 等到天再冷一点,他就去汇钱了。 许超说,他在一家餐馆找了个刷盘子的工作,每天从上午七点干,给人干到晚上九点。 程玦把钱汇过去,许超打来电话。 程玦面无表情:“做什么?” 许超:“诶……嘿嘿,兄弟,你给的钱是不是有点儿……有点儿不对啊,这跟我发你的账单对不上。” 程玦:“多给的,给你的。” 许超:“不是说那些……啧,兄弟,你不是给少了嘛……” 程玦:“什么?” 许超:“你看看,是……咳,是不是给少了?兄弟,你要是暂时拿不出,我帮你垫上。” 程玦点开图片,细细看过,发现的确是新加了几项药,问道:“医院换了药也换了?” “不知道啊,这上面字儿我都不识几个,啥药哥们儿也不懂……”许超有些支支吾吾,“要不直接让阿姨跟你说吧。” 程玦捏了捏眉心:“算了。” 他又掏出另一沓钱。这沓钱被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书包最外侧的小夹层里。程玦默不作声地细细点了点。 这钱,是俞弃生塞给他的。 他拿着钱,笑眯眯地说让他拿去充饭卡——打点青菜打点肉,剩下的钱就买点本子买点笔,不剩下就少学点,吃饱重要。 程玦:“用不着。” 俞弃生:“用的着用的着。” 程玦没收钱,也没理他。第二天上工地,书包拉开来一看,那一沓红的、绿的、蓝的,安安静静卧在夹层里,悄无声息。 回过神来,他看着手中的钱,耳边许超在催促着。他不去看母亲,许超会时不时发来照片,在医院化疗的、在家吃饭的…… 程玦点开那些照片,指尖顺着照片模糊的轮廓,一点一点勾出母亲的脸。 眼睛一闭,电话一挂,钱便汇了过去。 工地离西寺巷不近,他得提早许多骑车,回去的路上一条沿江小道,程玦顺着那条窄道骑过去、又骑过来…… 晃来晃去,没进巷子。 书包里少了那点钱,便轻了不少。背着轻悠悠的书包,车便骑不像样了,歪七扭八地,怎么拐也拐不进西寺巷。 程玦晃了半天,骑进了隔壁巷子 拎了堆木头出来,又骑去了吴四军家。 吴四军早年做过木匠,后来去参了军,木工的手艺没落下,家里还一直挂着锤子、榔头,全都整齐收在一个小盒子里。 第14章 吴四军:“干什么,‘叮咣叮咣’的,要给我东西搞坏了……” 程玦:“不会。” 吴四军:“咋的,好好的学不上,打算做木工?我跟你讲啊,这锤子不是这么使的。” 吴四军叼着烟,凑近一看。这小屁孩锯了两块木板,一块垫在后座上,一块锯成个靠背状,左敲敲右敲敲,往自行车后座装上了个小座椅。 吴四军:“啧,丑。” 程玦:“……嗯。” 吴四军:“那小瞎子可挑了,也得亏是他看不见,要是能看见,铁定不乐意坐上去。” 程玦:“原来的座硌。” 吴四军:“把边儿磨磨,别坐的时候木头刺儿扎他手心里了……你这破小孩儿,干这行真没天赋,别干了,滚去上学吧。” 程玦:“……成。” 那座椅锯得像模像样。程玦在原先的铁座椅上钻了小孔,再在木座椅上钻小孔,用螺丝拧上去。而那铁条太细,用胶又黏不上。 吴四军吐了口烟圈,搓了搓胡子:“丑,挫,蠢。” 程玦:“……我吗?” 吴四军:“你和它。” 吴四军转身回屋,拿来一块木板。他量了车后座的尺寸,照着画了一个,一会儿工夫后,便递给程玦一个差不多大小的木板。 那木板薄厚不一,正好卡进后座底下。四角、中间,各几枚螺丝孔,和那木头座椅一对上,一拧,那后座便正好固定起来,怎么推、怎么拽,都弄不下来。 第10章 出气 在外面晃完一圈,再回去时已经很晚了。推开那扇木门,里面黑漆漆的。俞弃生一个人在家时,总是不开灯——开灯和不开没区别。 程玦开了灯,往里望了望,一个人都没有。 瞎子不在,小孩儿也不在。 俞弃生身体不好,按摩店开到晚上十点、十一点,他一般下午便回来了。有时程玦在工地上干完了,去按摩店帮着收银,老板也会象征着给点。 每每这时,俞弃生都会干得晚些,不怕太累了在路上昏过去。 程玦骑着自行车,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东边的巷子要更窄些,他行过一块块凸起的砖,四处张望。 脚越蹬越快,眉头越皱越深。 而此时,巷子西边的一个小角落,堆得满地都是垃圾,围了一圈人。 五六个半大孩子,正是上初中的年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透过人群缝隙,只见他们围着中间一人,哈哈大笑道:“这样,我们出声儿,你爬过来,爬得方向对了就放你走。” 俞弃生笑:“嗯……先把东西还我。” 领头的孩子很瘦,一伸胳膊,关节处的骨头清晰可见。他踹了一脚瞎子的胸口,说道:“你爬不爬?” 俞弃生挑眉:“我不。” 其余的孩子窃窃私语,孟楚清面子上挂不住,红透着耳朵说道:“你们一个一个躲后面做什么?怂逼!” 他拍了拍手,指使那些小孩排好队,从前往后,一个一个走上来,走到瞎子前头来。 “要……要我干啥,”第一个有些畏畏缩缩,“我啥也不想干,别找我,这不是你的提议吗……” 孟楚清:“快点儿,别磨磨唧唧的,慢了扇你。” “那……我要干啥,就抬脚踹吗?”小孩问道,“踹哪儿啊,踹肚子?那会不会死人啊……” 孟楚清听气了,上去一脚踹上瞎子的肚子,抓着他的头发,便把他的脸往墙上按。墙面粗糙斑驳,皮肉磨擦在上面,像烂抹布一般被人上下涂抹,血肉便涂了上去。 俞弃生捂着肚子,捂着脸,在角落里蜷起身子。 孟楚清踢了一脚他的头,向其他人说:“学会了吗?” 那些人点了点头。 月亮透过矮墙照上垃圾堆,照出垃圾堆下一个蜷着的小小的影子。不断有其他人上前,或是踹他一脚,或是扇他一巴掌,那痛苦的呻吟和清脆的响声,持续了很久。 等每个人都来玩过一遍,孟楚清问:“喂,你趴地上,学两声狗叫,学得像了我就放你走。” 俞弃生肿着脸:“狗怎么叫的?” 孟楚清:“狗还能怎么叫?” 俞弃生:“嗯……狗还能怎么叫。” 孟楚清愣了半天,硬是没反应过来,直到身后的小弟提醒,他才明白过来,顿时气血上头,整个眼球红成西瓜瓢。 他掏出一瓶喷剂。 “喂,这是不是你的药?”孟楚清拿着药瓶,往瞎子口鼻前一喷,“你要是给我跪下来磕两个头,我就还给你,你要是不道,我就……” “噗。” “你笑什么?” 俞弃生摸了摸脸,摸到一手血。他此时背靠墙,全身骨头仿佛都碎了,站都站不起来,便只能笑着摆摆手。 这些小孩,有些还没到青春期,说话奶声奶气的。他们在人群中选一个“大哥”,学着大人的样子抽烟、打架,说着什么“兄弟情谊”,莫明地有些可爱与喜感。 孟楚清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他一直以来都以“威严”服众,却被一个瞎子这么羞辱,他“哼”了一声,骂了两声,说:“手伸出来!” 俞弃生照做。 下一秒,他拧开了哮喘喷剂的喷头,把里面的液里一点点倒下,倒在俞弃生的掌心里,剩余几滴还抖了下去。 倒完后,他朝俞弃生的手踹了一脚。 孟楚清:“他怎么发病?多踹几脚够吗?” “就是……花粉、粉尘、剧烈运动啥的。不过发病不是会窒息吗,会不会有点儿太……” 孟楚清:“你们过来,一人领一根烟,抽完了往他脸上吐。” 众小孩有些犹豫,他们有的攥着衣角,不安地看着地上的瞎子;有的故作深沉,望着墙边的月亮,实则不经意地瞟向那一摊血迹。 有人怯怯地问一句:“要是发病了,不是会死人的吗?” 孟楚清烦躁地说:“你管他死不死人呢?死不了人的!死人也怪不到你头上,嘁!” 他那杂牌烟,还是偷拿了家里床头柜上的零钱,一天拿一个钢镚,连着攒了几天才买的。等到大家都领完,孟楚清掏出打火机:“点完,一个一个往后传!” 众人面面相觑。 孟楚清正要发作,忽然听见一阵自行车铃声,心里奇怪,正要带着众人逃跑,只见一辆自行车横在巷子口,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云飘来,遮住了月光,这地方没什么路灯,月光一没,那黑夜走路便跟睁眼瞎似的。等云飘走时,那蜷着的小小一团影子,已经被抱上了自行车后座。 而那几根烟,终究没有亮起。 孟楚清不以为意,仰头看向程玦:“喂,你谁啊,你m……!” 程玦一脚踹上孟楚清,踹得他捂着肚子直往后退,跌进垃圾堆里。程玦又拽着他的头发,一把把那张脸往墙上一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去……” “你去什么去?快走啊我靠!” “快跑,快去报警!这里有杀人犯!” 小孩们一窝蜂往巷子外跑,程玦上前扇倒两个,踹倒两个,趁着众人趴地上愣神之际,他一手拽着两个领子,拖回了垃圾堆旁。 然后猛地往地上一砸。 程玦:“围成一个圈,站好。” 孩子们吓得直抹眼泪,乖乖站好,连孟楚清也在瞪一眼后,悻悻地站到队伍里。 程玦:“顺时针,扇巴掌,往下一个人脸上扇,一个一个来。” 小孩们顿时愣住了,窸窸窣窣地讨论起来,年纪最小的才十岁,看到程玦这副模样便“哇”的一声哭出来。 有的被孟楚清拉过来,有些懦弱地小声不满;有的性格沉闷,被其他人逼迫,也吓得哭出了声;有的不服,恶狠狠地瞪着那个瞎子。 孟楚清刚挨了一顿打,又受了身边“兄弟”不满的责怪,红了眼睛。 “谁打的声最轻,就和他刚才一样”程玦低头拽了拽孟楚清的耳朵,“从你开始。” 俞弃生举手:“嗯……那我干什么呢?就这么干坐着吗?我也想玩游戏。” 程玦:“你当裁判。” 俞弃生笑:“好的,长官。” 孟楚清红着眼睛,眼泪“刷刷”直往下流。他怯怯地朝程玦白了一眼,又生出一股不公平之感——这瞎子谁都扇过一巴掌,凭什么先自己挨顿揍。 他伸长胳膊,靠着身体的惯性甩出一巴掌。“砰!”的一声巨响,在他顺位下一个的男生捂着脸:“草!你凭什么打那么重?老子是被你拉过来的!” “方才这货打我,你他妈在那儿看戏似的,别以为我没看见!”孟楚清说,“老子先挨顿打,再挨顿打,便宜都给你们占了!” 那男生气了,猛地一掌挥向下一个小孩。这小孩满口污言秽语:“他打你重,你他妈打不过他,就全撒我身上?” “打不过他?讲笑话呢你!” 第15章 “你真是有病!” “你受个轻点儿的巴掌,我还得替你挨打,你想你妈呢?” “方才就你最怂,现在对自己人倒硬气上了!给你脸了!” 树枝摇了又摇,底下的小孩骂了又骂,“啪啪”的巴掌声一下接着一下,直到所有人都打完,程玦问:“哪个最轻?” 俞弃生故作沉思:“嗯……” 几个小孩抽噎声止了,都屏住呼吸听着,树叶被吹落地上,“沙”的一声响。 俞弃生笑:“都很厉害,都很响。” 程玦点头。 孩子们瞬间松了一大口气,有的实在忍不住了,眼泪鼻涕全擦袖口上了。 有的年纪太小,排着队抽泣着道歉;有的捂着脸,眼泪滑上脸颊,冰凉,却消不了肿;有的蹲在墙角,默默用指甲掐着墙皮流眼泪。 俞弃生摸了摸他们的头:“都很棒,真厉害。” 小孩点点头,哑着声音道:“对不起。” 俞弃生:“可是全都是第一,游戏分不出胜负怎么办?” 程玦:“你说怎么办。” 他边问,边为俞弃生捋着头发。这头发乌黑,微卷,本来是很好看的。 而现在,头发沾满了垃圾水,沾了孩子们鞋底的脏,一根一根黏在一起,轻轻拨开,还能看见底下的血。 程玦问:“有想法吗?” 俞弃生:“嗯……” 程玦从自行车篓里掏出一根糖葫芦,糖葫芦有些化了,糖壳黏着塑料袋。他把塑料袋一点一点撕开,递过去,说道:“边吃边想。” 俞弃生咬了一口,说道:“嗯……逆时针再来一遍吧,再平局就顺时针再来一遍。” 众小孩听了,又是一声声哭响。 一声声“哇”,一声声“啪”,逆时针后顺时针,然后又逆时针,哭声巴掌声交替作响。 嘈杂声不停,月亮移了小半个天。 这些小屁孩最大的也才初二,青春期,一个个矮冬瓜围一群去电玩城打机子,也就欺负欺负瘸子、瞎子。 一个个矮冬瓜,脸肿成胖冬瓜,哭唧唧地看着程玦。 程玦:“道歉,道完一个走一个。” 第一个上前的是那个十岁的小孩,还不到程玦胸口高,怯生生地走上前,小声说道:“对不起。” 一句句“对不起”,陆陆续续响起,有些哭得话不利索,被程玦呼了一巴掌让重说……直到最后,人都走光了,只剩孟楚清抖着腿站着。 他抬头,双眼血红,瞪着俞弃生手中握着的糖葫芦。 俞弃生:“嗯?” 孟楚清:“哼。” 俞弃生笑,把糖葫芦递上前:“吃吗?给你咬一口。” 孟楚清咬了咬牙,一个巴掌正要扇过去,却被程玦接住了。 程玦紧握他的手腕,面无表情地把他提了起来,双脚腾空,不停地扑腾。 孟楚清:“我才不道歉,放我下来!嘁!呸!死瞎子!刚刚怎么没给你踹死!” 他像只咬钩的鱼,拼命扑腾,而手腕却越来越痛。在脱臼的前一刻,他被猛地摔在地上,四肢着地。 落地的那一刻,孟楚清立马蜷起身子,护住头腹部。 俞弃生:“算了,太晚了。” 程玦:“还好。” 俞弃生笑了:“困死了,不管他了,我们回家好了。” 第11章 是谁 那个垃圾堆离西寺巷不算远,旁边一棵杏树。天有些凉了,那杏树叶边黄了,俞弃生捏着叶柄,在手心里转着。 他问:“这是什么叶子?” 程玦:“不知道。” 他笑了:“什么叶子都不知道,你这高中白上了。我初中毕业,我怎么都知道?” 程玦没答。 那半绿半黄的叶子,在俞弃生的手上转着。叶子不发光,可月亮亮了,叶子就有光了,连着俞弃生那双盲眼里,也是淡淡的黄绿光。 那双眼浅浅地弯着。 他坐在自行车座椅上,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杏叶。程玦推着车,一步一步走回西寺巷。 路不平,自行车一颠一颠的,连着俞弃生身上的伤也被颠得疼。他颠着肚子,说道:“嘶……你慢点。” 程玦推慢了些。 俞弃生呼出口气,冷汗消下去些,他问道:“你真的在念书吗?打架这么厉害?一个打五个。” “一群小孩子,力气小。” “不过你下手可真狠,一巴掌下去,我现在听都有回声……”俞弃生咬了口糖葫芦,“你以后抽我下手轻点儿,我估计你那一巴掌下去,我就得死了。” 程玦脚步一顿,皱了皱眉。 俞弃生含着糖葫芦:“嘎哈?” “你为什么出门?被他们拽过去的?” “嗯……”俞弃生捂着嘴,使劲儿嚼巴,“差不多吧,我听到外面有猫叫,出门之后就被拽过去了。” “家里没人吗?” 俞弃生一咽,一笑:“家里能有什么人?” 程玦推着自行车,绕过一个小水滩,月亮碎在里头,亮晶晶地晃,晃得更碎了。他穿着老旧运动鞋,鞋底有些开了,踩点水坑边,袜子便浸了水。 走着走着,他问:“林百池不在家?” 俞弃生咀嚼的动作停了停,随后笑了:“嗯?这么聪明?” 他吐了籽,咽下去,回答道:“这小孩不知道跑哪去,今天这么晚不回来,电话也不打一个……奇奇怪怪的。” “要中考了,忙。” “嗯?”俞弃生鼓着腮帮子,滑稽地笑,“你这就猜错了,他早考完了,刚高一呢。” “高一?” 俞弃生“嗯”了一声,又笑出来:“怎么?长得太矮了,看不出来是高一是吗?哈哈哈哈哈……” 程玦不作声。 林百池刚来的那个晚上,支支吾吾、奇奇怪怪,躺在床边,安安静静当一个小醉鬼。 睡着睡着,指关节便含进嘴里了。 程玦觉得恶心,几次三番地把那只手从嘴里拎出来后,他也烦了,忍着一巴掌给小孩呼下去的冲动翻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自行车停在墙边,吴四军家的灯便熄了。 俞弃生穿着浅蓝色长裤,膝盖、小腿处已经被染成鲜红色。程玦蹲下,又担心俞弃生身上杂七杂八的伤,也不敢抱他,便把他扶了回去。 俞弃生坐在床边,程玦靠在墙边。 程玦:“脱衣服。” 俞弃生:“嗯?你要看我?怎么这么流氓呢?” 程玦:“……不是。” 俞弃生笑:“行,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你想看我又不介意。” 程玦掐了掐眉心,叹气道:“你衣服上全是血,先脱下来,等血干一点再脱,疼。” 俞弃生:“嗯……成。” 俞弃生:“光你能看我,我看不了你,这不太好吧?” 程玦:“……那你要怎么办?” “这好办,你也脱不就成了?” 程玦被这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烦了,也不想理他了,正要关门出去,却见俞弃生脸色苍白,疼得嘴唇直发抖,挪出去的脚便移了回来。 他压着火,蹲下来抹干净俞弃生脸上的血污,问道:“你看不见,我脱不脱不是一样吗?” “你看得见,用眼睛看,我看不见,就用别的看呗,”俞弃生向下一伸手,摸上了程玦的脖子,又顺着喉结往上摸,“我可以用手看啊,是一样的。” 他的衣服满是血污,裤子沾着血,和小腿黏在一起。身上的衣物小心脱下,那半干的血便与布黏着,稍稍一动,便像是用挫刀往伤口上刮。 俞弃生呼吸急促:“慢点……” 程玦:“嗯。” 下一秒,程玦猛地一拽,那条裤子便被拽了下来,那布料长在血肉里,一撕,连皮带肉扯下来。 俞弃生抱着膝盖,眼睛都疼红了。 他咳嗽两声:“你脾气真挺差的,也是难为你之前那么压抑着装乖了。” “我没装,”程玦打了盆温水,“长痛不如短痛。” 俞弃生的膝盖、小腿,都有擦伤,泥沙覆着伤口。程玦用毛巾浸了温水,往伤口上一淋,一擦,泥水便被冲了下来。 他换了盆水,回来时俞弃生有些昏昏欲睡,手撑着被子。 程玦抓着俞弃生的手腕,另一只手捧了点水便往他腕上的伤泼去,疼得他呲牙咧嘴,一下便清醒了,痛呼道:“嘶!” “忍一会儿,待会儿得消毒,”程玦面不改色,费劲想了想后,问道,“我以为你胆子挺大的。” “为什么?嘶……啊!轻点儿!” “刀都抵上你脖子了,你还把我往家里带?”程玦一边说,一边擦拭他脸上的伤。 那张脸气色不好,常年病痛缠身,气虚体弱,一举一动都显得有气无力,像一块久不见天日的玉。 右脸一道陈旧的疤,现在又多添了新伤,让人看了可惜。 第16章 “当时也算是自保吧,随口一说,没想到你真信了。”俞弃生笑。 “别笑,伤口扯到了。” “哦……”俞弃生憋笑,“你越不让我笑,我越忍不住啊……咳咳。” “自保,你自己走不就成了?做戏做得挺全,”程玦边找话题,手上消毒的动作加快,“我之前在工地晕倒,你还把我带回来做什么?” “当时带你进我家被吴大爷发现了,结果他老人家出门一遛弯儿,看见你在工地打工,直接把你扛回我家了……我也是被迫的,唉。”俞弃生笑着耸了耸肩。 “是吗?” “是啊。” 程玦又问:“那林百池呢?” “嗯?他就是我认识的一小孩儿啊,”俞弃生忍着疼想了想,“那天晚上,我和你说的那孩子的事,都是真的。” “不是你侄子?” “孤家寡人一个,我哪有什么父母兄弟的,”俞弃生哈哈笑了两声,“那天按摩店外,我也是被吓懵了,不知怎么,就把他名字说出来了,嗯……可能你和他比较像?” 身上的伤清理完了,上过药了。平日里程玦话不多,今天倒是叽哩哇啦说了不少,把俞弃生的思绪牵出来,竟没觉得洗伤口有多疼。 他身上伤多,被子就盖了肚子,不磨到伤口,半夜冷得睡不着。 他问:“喂。” 程玦睁眼:“难受?” “你,是不是挺想当我侄子的。咳……如果你想当,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多装一会儿……哈哈哈哈哈……” “……” “林百池也算是我弟弟,我把他从垃圾堆里拎出来的,给他做饭,带他去医院……”俞弃生扯了扯嘴角,“这小孩聪明,也不残疾,爸妈都没了,日子还得继续过,我就帮着他点。” 程玦面朝他:“你帮他?” “嗯,”俞弃生无所谓地笑笑,“人家腿不瘸,眼不瞎,好好念书出来多好……我也就这点用处了。” 巷子里的这间小屋,常年漏雨,住了他一个眼瞎的病秧子。每个月饭钱、药钱、租金水电…… 按摩店的工作苦,伤身体,挣得也不多。 俞弃生笑:“干什么?可怜我?” 程玦闭上眼:“没有。” 俞弃生:“其实这挺好,我挺开心的。” 俞弃生揉了揉胸口,咳嗽两声。他的肺不好,天气愈来愈冷,咳嗽声就越来越大,肺部疼得厉害。 他活着,每天像是被关在一个漆黑的房子里受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他很懦弱,这是很难撑下去的。 俞弃生想了想,说道:“我看不见,他能看见,就好像我能看见一样。” 程玦点了点头。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俞弃生问道:“我是不是挺蠢的?” “没有。” 他笑了笑,说道:“那天在按摩店外面,你的刀都在抖,你发现没?” “……嗯。” “我听你声音,你年纪应该不大,心里又怕……但你还是来做了。” “抱歉。” “别抱歉,抱我好了,冻死我了。” 程玦想了一下,“嗯”了一声,伸手把俞弃生搂住了,搂得俞弃生一愣,一笑:“我开个玩笑,你真搂啊?” 程玦放开了手。 “我知道,你不想做的,你可能是一时脑热,也可能是迫不得已,”俞弃生说,“幸好你当时打劫的是我,不是别人。” “这叫什么话?” 俞弃生没直接回答。 他把头朝向风吹来的方向,那里是窗户,窗玻璃或许很旧,或许月亮照了进来,又或许被云层遮住……他不知道。 他说:“如果你没处去,在我这儿住也成。我留你张床睡,留你口饭吃,别的我也做不了。” 程玦拨开他脸上的碎发,碎发贴着伤口,已经有几根粘上了。 他问:“什么?” 瞎子握住他的手指,捏了捏,往被子里一藏,自己则轻悠悠一笑:“我帮一个也是帮,帮两个也是帮。” “……就因为当时,我架你脖子上的刀在抖……你就把我带回来?” “嗯?不行吗?” 程玦不回答。 窗棂有些松动了,风一吹,便“嗒嗒”作响。月亮很亮,照了进来,照在那瞎子的眼皮上。 他的脸本就惨白。 程玦抬手,想为他遮一遮月光,而那双手刚一往上抬,掀起的微风便惊动了瞎子。 俞弃生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腕,说道:“嗯……怎么?觉得愧疚?” “不是。” 俞弃生朝他一笑,摊开手心:“喏。” 手心里空空如也。 俞弃生解释:“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也告诉我你的,这样我们就扯平了,你没什么好愧疚的。” 他那手掌又小又瘦,每个手指指腹,都有一块印子,红红的,一碰上去就疼。从前给他读书时,程玦问,他只是笑笑。 “这个嘛,你知道盲文吗?我借了书来看,但是看久了,手起茧子,就看不清了,”俞弃生微蜷手掌,“用刀把茧子刮掉,就能摸清了。” 程玦的手发抖。 他摸上那人的手掌,手心满是划痕、老茧;手背满是挫疮、淤血,他竟不知该碰哪里,该在哪里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他几笔写完了,收回手。 俞弃生笑了:“很好听的名字。” 第12章 客人 林百池凭空消失一般。 林百池凭空消失一般。 刚开始,俞弃生有些奇怪,有些担忧,每天握着手机等。捧着那个老年机,顺着按键上的凸起一个个摸下去,播通林百池的电话。 一开始是“对方正忙”,后来便是“已关机”。 直到有一天,电话通了。 “他说什么?”程玦问。 “没说什么,”俞弃生耸了耸肩,“说他在上学,让我不要担心。” 程玦点点头,掏出手机随意翻看着。他的手机常年处于“消息免打扰”状态,没有震动,没有提示音,只有点进去以后,特别关心的提示音才催命般地响起。 “叮咚!” “叮咚!” “叮咚!” 安静的按摩店内,突然响起这么一出,客人吓了一跳,高悯也一惊,奇怪的问:“怎么了啊?” 俞弃生笑:“没事儿没事儿,人家桃花太旺,坠地上声太响。” 众人听了,便只是笑笑。 程玦调了静音,走到角落的收银台去坐下,一看。 所有消息,都是一个昵称“我与钠高温制钾”的人发的,发得毫无章法—— 有的是吐舌搞怪表情包,有的是竖中指表情包,有的则是“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之类的语气词。 翻遍了所有1000多条消息,程玦才在其中筛出几条有用的。 “我与钠高温制钾”:妈的,有畜牲 “我与钠高温制钾”:我遇到了比你还畜牲的人,你敢信?我靠 “我与钠高温制钾”:有人对我不轨 “我与钠高温制钾”:你马上要没爹了 “我与钠高温制钾”:回消息,赶快 “我与钠高温制钾”:nb,不孝子 程玦皱着眉头,把提示音消了,把人给屏蔽了,这才开始打字回复。 “我与钠高温制钾”名叫孔诚凌,高一便和程玦同班,高二一起选了物化生,又被分到一个班。 她是那种,光靠天赋便能一骑绝尘,加上努力就能一飞冲天的类型。 得了第一笑,没得第一也笑。 和程玦不同,程玦总是不说话,静静地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周围空一圈。而她话得多,从地上的西瓜虫聊到天上的月亮,从三个月小孩聊到八十岁太奶。 因此,换了十几次同桌。 结果晋楚祥发现她和狗都能聊。 高一时,程玦刷题。 他白天上课,晚自习时去打工,在班里没一个人聊得上天,孔诚凌坐过去,自然地把蚕豆递过去:“嗟,来食!” “不吃。” “吃啊吃啊,我刚从地上捡起来的,别浪费。于炎说喂狗,我说不行啊,你还没吃呢,怎么能浪费呢……” 程玦心烦,戴上了耳塞。 他晚上要打工,白天就得保证学习效率——早上拿两个馒头,一包咸菜,在教室里一坐就是一天,水也喝不了几口。 “喂……” 程玦烦躁地皱着眉,抬起眼,问道:“干什么?” “你不觉得好笑吗?” “什么?” “下课的时候你坐哪儿,那一圈都没人,你不就是生物实验里的,那个,那个抗生素圆纸片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上课铃响,抗生素圆纸片失效了。 程玦的一页错题做完,黑笔刚好没水了,在书包夹层里找了半天,没找到一根笔芯,书包一整个抽出,几个小塑料包装便掉了出来。 第17章 是几块猪肉脯。 包装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 “送你啦,补充营养!” 后面画了几个鬼脸。 鬼脸后面画了几个中指。 之后,程玦的桌肚里总会多出些东西,有时是牛肉干、草莓冻,有时是牛奶、火腿肠,有时是狗粮和猫条。 回过神来,程玦看了眼正在按摩的俞弃生,飞快地打字问道:什么事。 “我与钠高温制钾”:你等一下 “我与钠高温制钾”:我马上上课了 “我与钠高温制钾”:上课再聊 高中下课一般是十分钟,提前三分钟打预备铃,前一节课老拖两分钟,后一节课老师早来两分钟,这下课就过去了。 两三分钟,上厕所喝水极限二选一。 等上课了,程玦再问题,那头的孔诚凌支支吾吾地没说一句话。 程玦:? “我与钠高温制钾”:我不想说。 程玦:…… “我与钠高温制钾”:我说不出口啊 程玦:那你给我发什么消息? “我与钠高温制钾”:?你管我? 发完这条消息后,孔诚凌安静了很久。 她经常发消息,除了拍学校印的习题给程玦,便是唠唠学校的猫生崽了,谁玩又机又被晋楚祥抓了……程玦看那头像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也没管她,直接退出了软件。 抬头看,屋里三张按摩床上都趴着人,时不时传来痛呼声,而中间那张按摩床旁,俞弃生双手不停,连着干了三个小时了。 “咳……咳……”他捶着胸口,咳嗽不断。 按摩床上小姑娘动了动,抬起头,见这年轻的按摩师脸色苍白,眉头紧皱,便问道:“师傅,你病了?” “咳……天冷了,灰尘多,咳嗽,”俞弃生咬着嘴皮子,忍着疼笑道,“放心,没病,不传染。”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小姑娘说道。 “我担心啊……谁给我拿个……口罩,我戴戴。” 程玦递给他。 戴上后,他用力咳了几声,咳得像是肺泡要破裂,那股疼终于是把肺里的痒盖住。一股气忍到按摩结束,俞弃生终于忍不住了,跑去按摩店外扶着墙。 “咳!咳咳咳咳……” “怎么了?”程玦扶着他。 “正常,每年……每年都这样,咳咳……”俞弃生摆了摆手,“一病就病半年,正常的,忍得住。” 程玦皱眉:“太严重了。” “不严重,不严重,要严重我还能活到现在?无非就是疼一点,吵一点而已……” “我去买药,你先请假。” “请假?他会让我请?”俞弃生扶着程玦,嘴角弯弯地笑起来,“人家老板得挣钱的,我一个小病就请假,人家不高兴,也得不让我高兴。” “请几天,先养一养。” 程玦看着俞弃生通红的十指,眼神从盲道上停的自行车,飘到早餐店老板倒出的废油。他双手悬着,正想握住,却又偏开头,收回了手 按摩店外冷,按摩店里暖,可俞弃生非说他在里头咳嗽吵,又惹人烦,便坚持搬了板凳坐外面咳。何况现在没他的活,现在咳,待会儿忍,多好? 程玦不听他掰扯,拽着衣服直接把人拖了回去。 “你现在是一点不装了,之前不还挺乖挺听话的吗?咳咳……” 菜市场的梨一块五一斤,程玦每次下工都要路过,一颗梨都没拎回来。他看俞弃生咳得满脸通红,脸又瞬间变白,问道:“你请假得扣工资吗?” “嗯,算是吧,”俞弃生靠在椅子上歇了会,“多请几天,一个月的钱都没有了,白干,还是不请的好。” “一个月的?” “嗯,请多了耽误了,不就该给人家补偿点儿吗?”俞弃生笑了两声,“你一个高材生,不会都不知道吧?” 程玦眉头微蹙。 他想起那个老板,瘦削的脸上眼球“骨碌碌”地转,像是蜿蜒的青蛇,伏在草丛里视察着明处,那可怕又恶心,每每高悯站他身旁,都吓得直咽口水。 程玦刚想开口否认,却看见一名女士推了玻璃门进来。 约莫四十岁的样子,这名女士关上门,淡淡地朝按摩店里望一眼,双手抱胸静立着,那鞋根“嗒、嗒”地敲击着地板,没有按摩的意思,也没有走的意思。 俞弃生咳嗽着:“嗯?谁来了?” 女士没有说话。 “高悯,你去接一下……咳得疼死我了,咳咳……” “用不着,来看看你。” 方芝撩了撩长发,耳垂上挂的玉坠子便晃了晃,衬着那脖颈洁白修长如玉,尽显贵气。她解了淡紫色披肩,看了眼脏得包浆了的木头矮凳:“你坐吧,我就不坐了。” 俞弃生的眼珠颤了颤,一把站起身:“您……您坐,我不坐。” “脏,我嫌恶心,不知道多少人坐过,”方芝瞟了眼俞弃生,意有所指,“给了钱就能坐,从小到大,果然是一点没变。” “我……” “这位是?”方芝瞟了一眼程玦。 “我……我朋友,来店里帮忙的……方姨,”俞弃生的指甲挠着白墙,“方姨,你来找我,有事儿吗?” 俞弃生心中又惊又怕又愧,那手指甲嵌入白墙中,抠掉一点点墙灰,指甲便劈了岔,从中间开裂,渗出鲜血全部沾染在墙上。 正要抠第二下时,被程玦握住了。 方芝的手悬在空中,见这场景便收回了手,笑了一声:“想来就来了,来看看你,毕竟你也算我半个孩子不是吗?” “不……不敢。” 俞弃生支支吾吾,手捂着胸口无措地站在原地,脸色发白,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他捏了捏程玦的手。 程玦:“我在。” 俞弃生:“这是……我的同乡,你先去里面,我自己和她聊会儿。” 程玦:“我在这儿,不听。” 俞弃生笑:“我又不是怕你听,再说了,你在这儿,还能把耳朵闭上不成?” 程玦看了眼方芝,方芝也看着他,二人隔了不到五步的距离望着。看了几眼,他碰了碰俞弃生的肩:“那我……” “放心吧放心吧,方姨挺照顾我的,你还怕她打我不成?” 程玦点头。 按摩店二楼是个废弃的杂物房,里头一个小房间,放着一张报废的按摩床,平日里高悯累了便躺上去睡会儿。程玦开门,惊动了门后的高悯。 高悯:“程哥?你也被赶上来了?” 程玦:“你也?” 高悯:“每次那个阿姨一来,师父就赶我上楼,之后她再来,我就自己在门后听墙角啦,嘿嘿……” 程玦:“嗯。” 程玦坐在按摩床上,正想掏出手机,看看孔诚凌发消息没,却见高悯俯着身,耳朵紧贴着门缝。程玦走上前,问道:“怎么了?什么事?” 高悯:“嘘!嘘!” 程玦皱眉:“你很紧张?会出什么事?我下去看。” 高悯:“没什么事啦,之前这个阿姨也来过一次,但是那一次她和师父吵架了,吵的什么……我没太听清。” 程玦:“所以呢?” 高悯:“那天没什么客人,我就在楼上听,然后我听到楼下扇巴掌的声音……” 扇巴掌? 那位女士眼瞧着厌恶俞弃生,走进门时便口中阴阳,翻着白眼。程玦放心不下,问道:“她是什么人?” “师父的同乡……吧,我也不知道,”高悯说道,“师父不让我在旁边,有一次,那个阿姨抽了烟,直接摁灭在师父手心了……他疼了好几天,按摩的时候出血了好几次……诶诶,你干嘛!” 程玦拽着他的领子拖开,自己开了二楼的门下去。 一楼灯光惨白,幽幽听见一句抽噎着的“对不起”。 程玦穿过狭长的楼梯,掀起帘子,正巧听见方芝说:“没必要跟我说对不起,呵,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俞弃生捂着眼睛,“对不起,我当时不知道会这样,我要知道,死我也不跑的,对不起,对不起……” 方芝的指尖敲击着小桌。 坐在她对面这孩子,又漂亮又可怜,小时候挨打受冻,残羹剩饭果腹,长大后满身的病痛,每年冬天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缩在床上咳。 方芝叹了口气:“我今天来,不是想聊这个的。” 俞弃生:“什么?” “你那个哮喘的药,换一个,”方芝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伤心脏的药,配的时候不晓得问一声的?呵,以前被当成个小贱人养,就一直贱到现在了?” “嗯……” “我来呢,主要是……”方芝把手上拎的袋子放下,“我朋友出国,带回来些补品,对心脏好的。” 俞弃生揉红了眼,哑声道:“啊?” “人家出国买的,以为是软糖,买错了,放我这儿也占地方,扔了也可惜……不要的东西,想要就拿着吧。” 第18章 “这……贵吧?” “垃圾,我找个地方丢而已。” 俞弃生伸手摸了半天,总算在地上摸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一大瓶子。他抱在怀里:“谢谢……方姨。” 方芝点了根烟,看了眼帘子旁的程玦,皱了皱眉:“小同学,来一根撒?” 程玦摆手,给俞弃生戴上口罩,却被他一把扯下。俞弃生小声说:“别这样,不礼貌。” 程玦:“你哭了。” 俞弃生哽咽:“我没哭。” 那双盲眼眼角肿起,布满了红血丝,一睁一阖,那细细的泪珠透过眼缝,浸满睫毛,猛地溢出。 程玦擦去:“嗯。” 方芝见了,深吸一口烟笑道:“你倒哭上了,不要脸的东西……小子,你看我干什么?心里有气?” 程玦摇了摇头。 他看向俞弃生手里抱着的那个大瓶子,瓶子是塑料的,映着按摩店灰色的瓷砖,映着女人亮起的烟头,和她微红的眼。 方芝:“听你呼吸,我心烦。” 俞弃生:“我吗?” 方芝:“不然呢?” 俞弃生:“那我……不呼吸。” 方芝:“……” 方芝:“你那个身体,快点滚去医院好好治治,不然迟早得肺癌死掉。” 俞弃生应声。 他想说,这是老毛病了。每年肺炎他都去医院,可是不是吊个水,开个药就回家,就是住院几天花光钱,回去还是病痛反复。 费时费力又费钱。 “你请假扣钱,去医院治病不还要花钱?脑子被打傻了?” 俞弃生摩挲着那塑料瓶。塑料瓶上贴着塑料膜,塑料膜上贴心地贴了盲文,写了“一日两次,一次一粒”。 他小声说:“谢谢方姨。” “呵,果然是傻了,骂你两句你倒高兴起来了。” 第13章 乡村 那天熬得格外晚,俞弃生也格外累。 他本就身体不好,感冒咳嗽,那天过后心中更加郁结,常常坐在窗边摸着一本盲文书,一摸便是一夜,久久不入眠。 可风冷,被子冷。 俞弃生忍不住肺中刺挠,像是吞了千万根绒毛进去,随着气息呼入呼出挠着气管。他捂住嘴,掐住肺,赤着脚冲到院子里猛地咳嗽起来。 咳嗽时,压着嗓,靠在墙上。可瞎子就是瞎子,他不知道窗子里,程玦静静地看着他。 已经好多天了,去医院开了药、吊了水也不见好,只能一天天看着俞弃生疼,疼得翻来覆去……程玦下了床,走到俞弃生面前。 俞弃生:“吵醒了。” 程玦:“本来就醒着。” 他伸手搂住俞弃生,暖了暖他的胸膛,正要把他抱起来时,俞弃生说:“别抱我。” 程玦:“背?” 俞弃生:“也别背。” 程玦点头,腰一弯,手一压,便把俞弃生扛到了自己肩上。他本就高,再扛个人得弯了膝盖跨过门槛,才能保证俞弃生的头不被撞。 俞弃生横躺在床上:“困。” “进去点。” “嗯?凭什么?这是我家,你要睡出去睡啊,”俞弃生笑着,“我也不下逐客令,不过你这么久了,租房的钱还没攒够?” 程玦不要脸道:“嗯,没够。” “没够啊……那好说,你直接躺下来,往我身上躺,贴着我躺……” 俞弃生在床上翻了个身,半天没听到动静,也不知这人走了没走,便问道:“你还听着吗?” “听着,”程玦说,“以后每天,我早点下工。” “怎么了?” 程玦蹲下身。 俞弃生仰躺在床上,手臂垂着。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短袖,格外的冷,几道凸起的旧疤从袖口引出,一直到手腕才止。 这得伤得多深。 程玦刚想伸手,俞弃生就把手缩回去了,缩进了被子里,他无所谓地道:“方姨对我挺好的,就是不好好说话,你用不着担心。” “嗯,”程玦低下头,“我以为,她讨厌你。” “所以呢?你担心她揍我?” “担心”两字,说出来太过别扭,太过奇怪,太过矫情,有些情绪在心里荡着,一但升到喉咙里,就总到不了嘴边。 床上,俞弃生笑不达眼底:“你管得倒是宽。” 他眼角弯着,嘴角翘着,声音还是懒懒的,哑哑的。过了一会儿,他脸上的笑淡了下去,起身下了床。 房间小,放下一张床后便只能容一人身,俞弃生这儿翻翻,那儿找找,在抽屉底那些医书下翻出一本。他摸了摸封皮,递给程玦。 程玦:“怎么了?” 俞弃生:“读书啊,你好久没给我读过书了,来,念吧。” 那书页泛黄,满是霉斑,一看便是在阴暗潮湿处放了很久,书没有封皮,从外观上看不出是什么书。 不过也不用看。 俞弃生家不大,书不少,主要有两种。一种是盲文书,是他从不知道哪里借的,一些杂七杂八的名著;另一种则是医书、基础生物化学书,这些书上印着汉字,俞弃生“看”不了。 让他念,大概就是医书一类的了。 俞弃生笑着,饶有兴致地等着,纸页翻动的声音一响,那人立刻屏住了气,“砰”地一声合上了书。 程玦的手扒着书页,脸骤然涨红。 “怎么了?快念啊,我想听,”俞弃生笑了,坐起身凑上去,“这书我留着好久了,可惜眼睛看不见,连这书里头写的什么都不知道……” “……恶心。” “嗯?你看到了啊,怎么就恶心了呢?” “写的……” 俞弃生点点头,笑道:“说出来,没事儿,写的什么东西?” “写的……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是哪种东西?你不说,又不念,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像你那样看得清……” 程玦呼出一口热气,手背紧紧贴着脸颊,想吸走一些灼热。那书上的污秽字眼险些脱口而出,而现在藏在书页中,映在程玦脑子里。 俞弃生笑:“小屁孩。” 俞弃生说:“性这种东西,脏的人看脏,干净的人看干净,无非就是你搞他,他搞你,顶多在多出个小孩儿来罢了。” “说出来不礼貌。” “嗯?怎么不礼貌了?” 俞弃生跪在床上,一步一步膝行到程玦身边。那双手落在程玦肩上,移到脖颈处那一突起:“食欲、□□都是正常的,人有追求快乐的本能。” “……” “就像经济下行了,人们更加‘谈性色变’。觉得精力应该放在生存这种正事上,自然就会苛责追求快乐的本能,”俞弃生边说边摸,“不过我不一样。” 程玦像后退了点。 俞弃生收回手,笑着说:“我及时行乐啊,就比如我现在想开心了,随便找一个人……我都行,嗯……你也行。” 程玦闭上眼,平复自己的呼吸心跳。 瞎子赤着足,脚底还有没拍干净的泥灰,在床上挪两步,几粒灰尘便蹭上床单,只留几道红痕在脚踝处,或许是方才磕上哪儿的。 或许是有一个人,上前捏着那脚踝。 这人瘦、皮薄,脚腕子握在手里一捏,一揉,那皮下的骨头便硌到了指腹。再向上一抚、一搓…… “我给你念,行了吗?” 俞弃生笑:“行啊。” 程玦的声线又低又冷,平日里没说过不着调的话,现在那些名字、动词、形容词,那些欲拒还迎的娇羞话,裹挟着淫词艳语,都被那又清又冷的声音一一念出。 念了一半,书又合上了。 在一个瞎子家给他念黄书?刚才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同意,莫名其妙翻开,还听着这他的话念了下去。 ……真是疯了。 心脏一下一下跳动,泵出的血液烫红了全身的皮肤,程玦呼出一口气:“我……不问了。” “嗯,真乖,早这样不就行了?” 俞弃生满意了,往床里头挪了挪,膝盖靠上了窗台,程玦便领意上了床。那书放在床沿,他一上床,手一撇,那黄书便被蹭到了地上。 书页翻开,在一页停下。 而那一页,夹着一张薄薄的纸。 这纸不大,正好被书页覆盖不露出边角。纸张的用黑笔写满了字,程玦捞起一看,上面是一张粗糙的寻人启事—— 姓名:明朗 年龄:6岁? 外貌:大眼睛,高鼻梁,衣服领口有破洞,颧骨不高 走失时间: 走失时衣着: 书是旧的,纸是新的,上面的字用黑色水笔写着,一笔一划,苍劲有力,宛如刀削出来般,而每行字却上上下下,特别是较长的“外貌”那一行,写着写着飘上天了。 “寻人启示?” 俞弃生皱眉:“你看我东西?” “不小心。”程玦合上书,扔回抽屉。 第19章 “我写的,之前有个孩子丢了,随便找找,找不到就算了。” “孩子?” “嗯,跑丢了。” 俞弃生谈起时,笑容便又变得勉强了,像是在谈一件很远的事,说的话都有些缥缈了。 他笑着笑着,手又抚上了右脸的疤。 这篇“寻人启示”写得很怪,除了“姓名”是确定的,其余全都或大或小打上了“?”。这张单子贴出去,和贴一张白纸出去没什么两样。 程玦的话,和按摩店里方芝的话,把他心里头的那根刺往里按了按。 原先那刺扎进心脏里,时而会疼,时而渗血,但随着那一天一天过去,刺逐渐和伤口长在一起,和血液融在一起…… 俞弃生裹紧了被子,被单擦去眼泪。 他哭起来没声,像是寻常呼吸般,只有那眼泪“唰唰”往下流,润进整张脸看不见泪珠。 他哭得安静,得亏别人教得好。 从前,他住在一个小乡村,前头是树,背后是山,天上是云,脚下是沟。他左看右看,左跑右跑,他被送到一个小矮屋里,里头是新的爸爸妈妈。 他原本的日子过得好,干农活,挑扁担,赶鸭子,做午饭,偶尔爸爸会抽出夹木柴用的火钳,撕了他的衣服裤子,便往他身上抽。 有瑕疵,但过得还好。 直到有一天,妈妈怀孕了。 “生啊生不出,结果到外头买了一个了,这倒是怀上了,钱白花了!” “就是啊,也是苦,好不容易攒了钱买个小的,现在……现在你说说,这小的咋办?” “估计要送人了,自己能生还养着外人的孩子来干啥?” “送人?钱打水漂了?” “就是啊,现在外头查得严,这小孩儿长得奇怪,哪像咱己人生的?烫手山芋谁乐意捧!” “要我说,那孩子长得也好看,留个长辫子当个女娃娃送人么好了。” “哈哈哈哈,你逗啥呢?养着这小玩意儿,他能给你生一个不?要不你把他买了当媳妇儿养?” “……” 俞弃生赤着脚,额上是刚被打出来的血。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窗户里头的女人。女人裹着绿底红条纹头巾,黄沙粘着黑发透垂下来,黏乎乎的,像是沾满了汗。她在屋里头择菜,时而抚抚肚子。 肚子里面是小宝宝,四、五个月大了。 俞弃生刚喂完了鸡,正抱了木柴要去生火时,站在门前看得挪不动步。 他灰着脸,血流进眼睛,悄悄地看着女人的手一下、一下地抚过肚子。那手沾了泥,滴了菜根的汁儿,要是贴着他的头发,摸一摸他的头…… 俞弃生没想完,便被男人一脚踹倒了。 男人拿着竹条子,往俞弃生的背上抽去,只抽了一下便停了手。男人上前,扒了他的衣服裤子,朝着那光裸的、嶙峋的脊背,又是几下。 他抽一下,踹一脚,又抽一下……抽了几十下后,地上的小孩已经昏了过去。 男人皱眉上前,脚踩着俞弃生的脸碾了几下:“下贱东西,吃老子的,用老子的,屁用老没有。” 从此之后,这家少了一个人,多了一条狗。 那条铁链一圈连着一圈,从墙边的铁圈连到小孩的脖子上。那铁锈了,翘起的铁皮刮着皮肤,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拱着身,才能不让铁链扯着他的呼吸。 他跪着,赤着身,像狗一般。 “走走走,看什么看?要是那男的疯起来剜你眼睛,你上哪儿说理去?” “找村长去,报个警呗,要是整死了咋整?” “人家的家事,警察哪能管呐?” “就这样由着他打啊?这小孩生得多好,真是造了孽了。” “那你养不?” “我哪能养啊,自己家里人都不够吃,还多养一个?我傻啊?” “那不就是了?人家至少还给他口吃的呢……” 每天午饭前,晚饭后,女人都端一盆吃剩的、发臭的、留得不能再留的剩饭往地上一泼。小孩爬上去,塌下背,这便是一天的饭了。 村西头住着个姑娘,扎着马尾辫,读书读得好得不得了,出去念了个什么学校,回来当了个卫生院的小护士,她每每经过,都要看一会儿。 她叫什么?刘从三,还是陆从三?不记得了。 只记得有一次,她下班得早,跑到县里去报了警。那天下了雨,小孩儿难得披上件破布衣,不至于警局里搞得太难看,伤风败俗。 云已飘上山头时,那一家人去了县里;云未飘上村头时,那一家人便回来了,还赶得及拿上木锨、推板,收了晒好的麦子。 半点没耽搁。 小孩儿却惨了。 木头椅子砸向小孩儿的胸腹、后脑、额头、小腿……“砰——砰——砰——”,男人砸了,又砸,又砸,最后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气喘吁吁地把凳子往他脑袋上一扔—— 小孩儿晕过去了。 醒来时,便成了小瞎子。 村里有个老人,神神叨叨的,说这小孩是脑子里出了血了,流到了眼睛里,把眼睛一堵,便看不见了。另些人松了口气,觉得孩子瞎了,这家人家也会对他好点,至少别拴着了。 而他们没有。 女人肚子大了,往院外头走着,可那院子里一大摊小瞎子流的血。女人一踩,一滑,一跌,一屁股坐进了血洼里。 那摊血更大了。 那家的哀嚎更惨烈了。 “有些娃娃,跟你家有缘是有缘,但找不着道。这时候你领一个娃娃回家,这个娃娃便会掌个灯,喊个声,叫你家娃娃回来——这个就叫,抱子得子。 “掌灯的娃娃不乐意了,你家娃娃怎么找得过来?” 老神棍说着。 那家人听完了,点完头,回去钳子夹起烧着的木炭,便往小瞎子身上扔。 不乐意? 花了钱了,给了饭吃,留条命活,他倒是不乐意上了?他倒是有怨气上了?贱人干贱事,贱人尝贱果。 那年冬天,雪落在他的身上,落进他的肺里,在里头种下病根,生长、发芽…… “你是谁?” 一个嫩叶般的声音。 俞弃生抬起头,伸出手:“你是谁?” “你看不见吗?” 俞弃生笑:“对呀,我看不见。” “你为什么看不见?” 是那两人又挑了个“掌灯人”回来吗?是捡的?别人家的?还是又是买的?俞弃生笑着,朝那孩子张开双臂。 未着寸缕,满身污泥。 俞弃生抱着他,教导他:“因为哥哥不听话,所以爸爸妈妈就惩罚哥哥看不见啰……所以你要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知道了吗?” 然而他想错了,这孩子不是捡来的,不是抢来的,不是买来的,而是旁人硬塞过来的。 村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一家人家外出打工了,家里老人又没了,便把孩子丢给他姑姑家。好巧不巧,那姑姑家养了两三年便要搬走了,哪乐意带个拖油瓶走? 恰巧这家听了“掌灯人”,便毛遂自荐,要养这小孩儿。 这小孩儿名叫“明朗”,三岁不到便被寄养在姑姑家,还不到记事的年纪,便又被送去了另一家。 他聪明,懂事,讨人喜欢,来的第一天,家里便吃了过年才能吃上的肉。 肉香飘出,俞弃生跪在窗外闻见的。 饭菜撤下去,俞弃生还跪着。 “哥哥,吃肉。” 俞弃生寻声摸过去,半跪半爬着挪过去,锁链“啪哒”直响。 “哥哥,我过去,嘘……别被爸爸妈妈发现。” 俞弃生也不点头,乖乖地跪在原地。他靠着院墙,一股肉香扑向他的鼻子,那微烫的、软糯的贴上他的唇。 他张口吃掉,舌尖碰到了小孩的手心。 那肉是从锅里偷的,刚出锅的肉还冒着热气,捧在手心,滚烫。那双小手能捧得住多少?三两下便吃完了。 除了发霉的,邻居施舎的,俞弃生就是舔着明朗手里的吃食,一点一点地活了下来。 一天早上,明行捧着白米粥走过来,路上滴滴答答漏了几滴——他够不着碗,只能踩着矮凳把手伸进大锅,盛一掬滚烫的粥过来。 “哥哥,有点烫,小心。” 俞弃生喝完,舔了舔他的手心。 “哥哥,爸爸妈妈把钥匙放在哪里?我去拿。” “爸爸妈妈?” “嗯,爸爸妈妈。” 俞弃生握着那细小的手腕,沉思片刻后,问道:“谁让你喊的爸爸妈妈?” “就是爸爸妈妈啊,”明朗歪着头,“哥哥,不能喊爸爸妈妈吗?” “不是。” 说完,俞弃生心一沉。 他是把屋里头两个,当成爸妈了。 男人时常抱起明朗,指指自己,说:“这是爸爸。”,指指女人,说:“这是妈妈。”。 第20章 女人吃饭时摸着他的脸,声泪俱下:“是爸爸妈妈不好,把你放在别家养,养得大一些了都不记得咱了。” 但他亲生父母来过的。 只有过年时一次。 那年,方芝经过,那空气都飘着淡淡的香。那天他被锁在屋子里,锁上门,堵了嘴,只能依稀听见些对话。 方芝找到男人女人,给了钱,道了谢,便要看看小孩。 “你来得不巧啊,娃娃上镇上去了,下次吧。” “也是辛苦你们了,等我们这边工作稳定下来,小孩我们就带走了。” “不辛苦,不辛苦,说什么见外的话啊。” 方芝和明洪边打工,边创业,两个带了小的那个娃娃,大的留在村子里。村里人谈起那两人,都是一片“啧啧”声。 要是……要是明朗不认,那方芝和明洪两个人,会不会不喜欢他了,不带他走了?俞弃生不敢想,他朝前伸着手,四处摸着。 明朗把自己的手递给了他。 俞弃生:“我不是你的哥哥,他们也不是你的爸爸妈妈。” 明朗:“那……” 他话没说完,一个巴掌便从他眼前呼了过去。男人睁着腥红的眼,抓着俞弃生的头发拎起他,猛地往地上一砸。 明朗眼前,顿时一片血红。 “啊!!!” 第14章 噩梦 他正往那地面上撞,忽觉有人把自己往后一拉,他想挣扎,而手脚却像是被绑在了原地,半点动弹不得。 “啊!!!!” 程玦正压在他身上,两手握住他两个手腕按在床头,而身下,俞弃生像是只案板上的活鱼,拼命扭着身体,踢着双腿,嘴里还发出呜咽声。 他眼睛无神地睁着,盈满泪水。 “你……”程玦眉头拧起。 俞弃生张嘴,似乎要再叫,程玦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手掌覆上去,谁料那人嘴唇一闭又一张,死死地咬住了程玦的手腕! “嘶……”程玦手一颤,终究没有缩回来,他看了眼一旁的墙,墙用砖瓦砌成,坚硬无比,方才自己被他那一声惨叫惊醒,睁眼一看,俞弃生坐起,正要往墙上撞去! 要不是他手快,拉住了…… 程玦见俞弃生又向往墙边爬去,便猛地一拉,把他拉向自己身边,俞弃生挣扎着说“不要”,手拼命朝程玦脸上挥去,一挥,一顿,被程玦握住了。 又是一拉,这回直接拉到怀里。 程玦抱着他站起,一手护着他的背,一手托着他的臀。那只手在瞎子的背上一拍,又一拍,再一拍,俞弃生的哭声便渐渐小了下来。 只剩下细碎的咕哝。 胸膛贴胸膛,程玦听得真切,他说“不要碰”,又说自己“脏”“贱”。像是抱着个孩子般,一边用手抚着背,一边在他耳边哄:“醒一醒,起床了。” “别……别打……求求你。”俞弃生哽咽。 程玦放轻声音:“没有人打你,我抱着你呢,打你的人都跑光了,你起来看看?” 没醒。 程玦不急,轻声细语地唤了许久,俞弃生方才动了动盲眼,似乎是终于醒了过来。他屁股挪了挪,觉出自己坐在什么上面了,问道:“天亮了?” “没有。” 俞弃生又动了动:“我开始怎么没发现,你还有搞男人的癖好。” “没有。” “没有你抱着我做什么?把我往你腿上族?唉……也幸好是我穿着裤子,要是没穿……”俞弃生又蹭了蹭这人肉座垫。 蹭着蹭着,觉出不对了。 俞弃生动作一僵,脸上却忍不住一笑:“真有癖好?” “正常反应。”程玦解释。 “好,正常,正常。”俞弃生故意揶揄。 俞弃生说话时气息乱,鼻音重,完全是重感冒而方才又重重哭过。 换作旁人开这种玩笑,程玦早就一拳上去了,可俞弃生用这种声音说着话,顶多只能让程玦红着脸叹气。 然后把他抱上床,盖好被。 “你病又重了,盖好被子。” “是我不想盖吗?唉,要不是你莫名其妙抱我,又把我吵醒了,我至于着凉吗?” 方才,俞弃生红着眼睛,咬着嘴唇,痛不欲生般,程玦回想了一下,闭上了眼,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嗯,我下次不抱了。” 那窗松了,风一吹便“咔咔”轻响。待身旁的呼吸声轻下去、缓下去,程玦朝床里头挪了挪,又搂住了他。 天凉,就这一床薄被子可不行。 早上程玦起床上,俞弃生已经烧起来了,满脸通红,嘴唇发抖,一床被子的一大半都裹在身上。程玦没空在家看着他,又不放心得很,便把粥、药都备好在床边,出门去了。 今天和晋楚祥约好了上课。 晋楚祥就住在西寺巷旁,一栋矮旧的楼房内,上面爬满了藤条、霉斑,程玦扶着楼梯上去,那台阶或高或矮,扶手摇摇欲坠,可见这栋住宅多老。 推开门,他们已经到了。 孔诚凌和汪子真面对面坐,互相批改方才默写的古诗文情境默写;徐立阳和于炎掰手腕,面红耳赤。见程玦来了,他们有的放下手,有的放下笔,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孔诚凌:“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汪子真笑:“她刚还跟我吐苦水,说好久没见你了。” 程玦点了点头,四处望了望。 徐立阳解释道:“晋哥出门买菜了,让我们先自己学会儿……诶,晋哥这又补课,又做饭的……” 晋楚祥把班里前面几名叫来,这些人通常数、英、物近满分,语文徘徊在110上下死活上不去120大关,他便利用周末时间给这些人“开开小灶”。 孔诚凌:“搞得你不乐意吃似的。” 徐立阳:“那不能够,这面子我还是得给点儿的……他今天要讲啥来着?现代文阅读吗?” 汪子真提醒:“那是上节课。” 徐立阳:“用得着你说,我不知道吗?” 于炎坐在一旁低头笑了,手不自然地插着兜。 程玦见他眼生,便问了两句,孔诚凌插嘴道:“不儿,你见谁眼熟吗?高二分班以来,你一周能上一天课都算多的了……这是于炎,咱一个班的。” 孔诚凌边说,边把于炎拉起来。 于炎长得矮,比孔诚凌还要矮一些。他站在沙发旁,头微微低着,头发有些长,有些卷,翘在睫毛前,颇有些乖。 孔诚凌捏了捏他的脸,冲程玦说:“成绩很好,性格又乖,嗯……就是不爱说话,老是被欺负,平常晋楚祥操心最多的就是他了。喏,你看,有点儿印象没?” “……没。” “行了,滚吧,爸爸要和你妈妈起默写语文了。” 徐立阳举手:“你们女生在客厅默写,我们仨就不掺和了……晋哥家有电脑,咱们去观摩一下?” 孔诚凌:“电脑有啥好观摩的?” 徐立阳:“电脑有啥不好观摩的?快走快走,我刚刚从朋友那儿抄了个网站,咱莅临监察一下……准备好餐巾纸,来,于炎,待会儿我帮你你帮我,程哥你就自娱自乐一下。” 孔诚凌:“……” 汪子真:“?” 于炎:“那……那个,我……我要帮你什么?” 程玦:“别带上我。” 徐立阳:“诶诶诶,都看我干什么?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还不行吗?又没真要……” 最后,徐立阳和于炎去捯饬电脑了,程玦则把孔诚凌拉到房间里。晋楚祥的房子不大,次卧的空位勉强容得下两人站立,程玦问:“什么事?” 孔诚凌明知故问:“什么什么事?” 程玦见她不想说,便看了她一眼,转身便拉开门往外走去,被孔诚凌拦下道:“等等,我又没说不说……” “那你说。” 孔诚凌走来走去,欲言又止,思考了半天才张嘴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给你约个架,你会去打吗?” “不会。” “为什么?咱们这么久的交情了,这点小忙都不帮吗?” “不熟。” “诶,隔壁班的人挑衅我,我跟他们说下回找人把他们尿都打出来……” 这话可就有些奇怪了,孔诚凌一向不惹事、不挑事,她成绩好,长得好,就算碰到些阴阳怪气的,也就是一笑了之,怜悯地说两句:“唉,长得丑,成绩差,脑子蠢,要是再不让他们过过嘴瘾,这我心里得多不好受?” 孔诚凌脸色有些差,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了个大概,程玦才明了。 在程玦断断续续上学、打工的这段时间,学校里传出些奇闻,说孔诚凌四处找人,四处陪酒,说她常年辗转于各大医院的妇科,乐此不疲。 起初,只是有些声音。 直到某天早读课结束,公告栏上多了几张照片。 早读课后便是跑操,每次跑操,都需要队伍先整好,然后绕过教学楼再去操场。有些想逃跑操的,会在出教学楼前便从长廓处逃开。 第21章 这一来,便看见了公告栏上的照片。 几人拍了下来,那照片存在相册里,一传十、十传百,本班传、外班也传,最后等孔诚凌知道时,公告栏上已经空空如也了。 “照片?”程玦问。 “嗯……就是……那种照片,其实p图痕迹还是有的,不过没什么人在意罢了。” “晋楚祥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就说不要乱传呗,可嘴长别人身上,哪管得了,”孔诚凌望向窗外,“而且感觉,因为自己的一点小事就麻烦别人,挺娇情的。” “知道是谁吗?” “这我哪知道?我传你,你传他,真要去查起来,得向上追百八十代。” 程玦点点头。 他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靠着桌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他问道:“你给我约的架,几号?” 孔诚凌:“?” 孔诚凌:“我就说我没看错你,真孝顺,好孩子……3号上午,景庄路。” 程玦算了算时间,还有半个多月,又算了算时间,说道:“你跟他们说一声,换个时间。” 孔诚凌:“啊?为啥?” 程玦:“那天我有家教要上,时间调不开。” “高三生约个架很难的,一个月才休两天,要是3号不行的话,就得半个月之后了,嘶……” 孔诚凌故作沉思,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程玦看着她,看着她原本严肃着的脸渐渐放松,便起身笑了笑。 “下次有什么事,直接说就行了,别人嘴欠,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没过多久,晋楚祥便回来了。 这次讲授的是文言文,晋楚祥熬了几个夜,看了上百套试题的文言文,把这里头的内容分题型一一整理出来。 试题多,难度大。 这些分已经很高、已经到提分瓶颈的孩了,做这些题再适合不过了。 他每份印了几十页,一一分发给这五个人,让他们用课余时间做完,今天来家里统一讲解、批改……一直到太阳快落山,晋楚祥讲得嗓子有些哑了。 灶台上的火给关了。灶台上炖了只鸡,晋楚祥又炒了盘菠菜,炒了盘西兰花,电饭堡里则是已经闷好的煲仔饭。 盖一开,徐立阳闻着味就来了。 晋楚祥:“来,孩儿们,尝尝为师的手艺,好吃就夸,不好吃就憋着,晓得了不?” 桌子上有鱼有虾、有肉有菜,有汤有米,就是桌子有些小了,六个人肩并肩坐着,腿脚有些伸不开。 他补一次课,一分钱不收,倒白贴了这么多菜。 或许是早工作,早吃苦,程玦对花销这方面格外敏感。满桌子的菜,孔诚凌和徐立阳已经开始大快朵颐,而程玦握了握筷子,又放下了。 晋楚祥看见了,笑道:“吃啊,愣什么?” 程玦拿起筷子,扒了两口米饭。 “干什么?怕我毒死你啊?” 程玦:“不是。” 徐立阳:“晋哥,他是,揍他。” 程玦看了他一眼。 徐立阳立马低下头,开始扒饭,那碗盖住了他半张脸,我看不见你你就看不见我。 孔诚凌咽下一块肉:“晋哥,他是,揍他!” 程玦看了她一眼。 孔诚凌朝他比了个中指。 晋楚祥:“行了行了,都吃饭,吃饭……你也吃,别想着给我省钱。你想,要是你们出了个北大清华,沾光的不还是我?” 孔诚凌喜欢插嘴:“晋哥,他就一白眼狼,你看看我,我给你沾光!” 桌上的菜沾了油,沾了水,嫩嫩地发亮,程玦打工时啃馒头,在西寺巷时吃白酒炖菜,很久没有好好地、围在桌子前,热热闹闹地吃一顿饭了。 捧着碗,一桌人都是笑脸。 晋楚祥端起碗站在一旁。 桌子太小了,凳子又没几个,被几个孩子坐满之后没有多余的位子,他俯身夹菜,边夹边说:“苦吧?现在不管有多苦,总归会过去的,来!吃菜!” 几个苦逼高三生附和。 程玦默不作声,夹了口青菜。 回去的路上,程玦和孔诚凌顺了一段路,想起家里那个病秧子,他问道:“你知不知道哪里能买到……监控?” “监控?你要干嘛?” “哪里能买到?” 孔诚凌想了想:“我家里就有啊,你要我直接给你不就成了,又不值钱……你要监控做什么?” 程玦一副“我不告诉你”的样子。 “傻b,逆子,这有啥不好说的?” “我有个……朋友,身体不太好,平常也没人看着,我不放心。” 孔诚凌挑眉:“就往人家家里装监控器?变态。” 她还在胡说八道、喋喋不休之际,程玦的脚步顿了两下,半秒后又继续向前走去——他看见晋楚祥楼底下,吴四军正在和他你一言、我一语,满脸笑意地聊着。 住得近,也算邻居了,正常。 送到西寺巷门口,孔诚凌朝程玦挥了挥手便离开了,程玦往巷子里走着,越走心里越担忧。 回了家,发现俞弃生还躺在床上。 他的脸很白,冷汗沾湿了鬓角,头发便湿答答地黏在脸颊上,听着了开门的声音,俞弃生口中呜咽两声,翻了个身。 柜子上的粥喝了一半。 “醒醒……”程玦推了推他。 俞弃生睁开眼,他此刻烧得头疼,枕头上的发硬的毛像是一根根针,他一躺下,针便刺进他的后脑,后颈…… “疼……”俞弃生哑着声。 第15章 学校 “哪里疼?” “哪里疼?” 俞弃生朝他伸伸手。 瞎子看不见,自然不知道自己是被盯着,还是被敷衍,因此旁人安静时便格外难熬。 程玦没犹豫,立马把自己的手递上去。 “我头疼……” “嗯。” “胸口疼。” “还有吗?” “还有……”俞弃生捏了捏他的手,“还有……眼睛也疼。” 程玦一愣,俞弃生接着说,口齿不清、逻辑不通,像是在做噩梦,又像是烧得神志不清:“我好疼……我眼睛好疼……带我走,我不要在这里,救……救救我,啊……” 那双手顺着程玦的手臂一路往上,手肘、肩膀、脖颈……最后拉住了程玦的衣领。那人的眼睛已经全红了、湿了,那脸上、脖子上,连带着脖颈旁的一大片领子全湿了。 果然,水乡长大的人是水做的。 那水非酣畅淋漓地倾泻而出,而是被人堵着、压着、克制着,待找到那缝隙时才小心翼翼着流出一些,生怕水流声吵到他人。 可压在心底,终究是疼的。 程玦上床,手臂收紧,把那张哭泣的脸按在自己怀里,俞弃生攥紧手:“不要碰我……” 程玦立马松开。 “不要碰我……滚开……恶心,不要!疼……我好疼啊……” 他是陷在梦里了。 程玦意识到,立马又抱了上去:“没事了,放松,呼吸。” “有事的。”俞弃生抿起嘴。 “没事的,没有人碰你,”程玦牵起他的手,“是不是?除了我在和你说话,谁能碰你?” 俞弃生大张着眼,盈着的泪沾染在睫毛上,月光下,一扇,一亮,程玦觉得那泪烫在自己手上,那心也疼了。 他身上伤多,或许是小时候被打得狠了,现在噩梦还能梦见。 程玦擦去那唇角的泪。 俞弃生也伸手。 程玦揣着他的意,把自己的脸贴上去:“这样吗?” 俞弃生红着眼,满意地点头。 手指游上那眉间,顺着眉骨滑开、滑下,渐渐的,细长的手指按了按他的颧骨,按了按他的嘴唇…… “为什么摸我?”程玦问。 “因为,你摸我,嘴巴。” 程玦无奈:“好,摸吧。” 清醒时,骚话黄话一大堆,字缝里带刺,言语里带钩,现在烧得脑中一团浆糊,倒是乖得很,问什么答什么。 这样也不错。 程玦轻声:“肚子饿不饿?” 俞弃生:“糖葫芦。” 程玦:“身上疼不疼?” 俞弃生:“糖葫芦。” 程玦:“……” 哎。 程玦打了盆热水,给俞弃生细细地擦了身体,又换了衣服,这才又倒了瓶药,一点一点地喂下去,喂一点,吐一点,忙活半天,累出一身汗。 药喂下去了,粥喂下去了。 俞弃生眨着眼,攥着被单揪上面的起球玩,玩了一会,又认真地说道:“糖……” 程玦压着火,叹了口气。 这辈子的耐心都在这儿了。 外头的风有些大了,灌木丛“哗哗”,枝头挠着那玻璃窗上积的灰,落下道道划痕。风拂过,划痕便淡了;俞弃生的手拂过脸,那划痕还在。 第22章 程玦眸光一颤。 瞎子此刻还晕着,还是头脑迷糊,问什么答什么的时候。 程玦:“疤怎么来的?” 俞弃生:“我,划的,嘴巴里血。” 右脸颊那划痕深,当年划下时刺破脸颊,刺到了口腔内壁。 程玦:“为什么划?” 俞弃生抱住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发抖。 程玦连忙:“我不问了。” 俞弃生歪头想了一会儿:“因为……不想走。” 他烧得真是有些糊涂,烧到半夜,竟是连谁的声音都分不清。他那双手在程玦脸上摸着,摸着,边摸上下嘴皮子边动,反反复复描摹两个字。 程玦凑近,听不清。 再仔细一看,那口型是在说“小朗”。 他是把自己,认成了“寻人启示”上的那个名字? 程玦问:“明朗是谁?” 俞弃生:“是……” 他的手还停留在程玦脸上,摸了又摸,眉头不展,似乎是在思索。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啊。” 程玦:“我不是。” 俞弃生:“你是。” 程玦:“我不是……你认不出我了?” 听到被否定,俞弃生嘴一撇,眼一垂,两手一蜷捏住程玦的肩膀,眼泪簌簌往下落,落上唇瓣,一抿,那滴眼泪便消失不见。 程玦赶忙把人抱着。 程玦:“嗯,我是。” 俞弃生的烧反反复复,往往是吃了退烧药,发了一身汗,降到37度多一点之后便又回升了,最高甚至烧到39度。不过第一晚过去之后便是低烧了。 低烧更难受了,躺在床上浑身无力,做饭、倒水、喝药,都得程玦拿过来。 而他有工作,耽误不得,便一家一家地去敲门,可他们要么闭门不出,要么打个哈合,要么便是王阿姨那样朝程玦笑笑,心虚地东看西看。 好在歇了段时间,俞弃生的身体总算稳下来了。 他清醒时,程玦已经走了。 粥香混着榨菜淡淡的咸味儿,飘在空气中,俞弃生晃了晃脑袋,觉得头疼欲裂。他伸出手,手指弯了弯,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突然,他颤抖着收起手。 脸色差极了。 程玦离开后便去参加了零模考。 刚入高三后不久,全市便要统一模拟一次,便是“零模”,而今年的零模考,相比前几年要晚了一两个月,考试时,一个考场的学生已经全部把外套穿起来了。 此时,一轮复习还未结束。 而对于实验班的各位,早早便开启了二轮复习的进度,这次考试便只是一次查漏补缺。 程玦领了成绩条便走。 这次成绩,除语文外只有550分,试卷简单,分数却比预期的还要低,程玦拿着那张成绩条,正准备收拾书赶往下一个打工点。 徐立阳凑过来:“我去,好高。” 汪子真:“这数学物理……我去,你怎么考的?你不是不上学的吗?你这可以领奖学金了吧?” 徐立阳:“估计是,奖学金多少钱来着?我去年才两百。” 于炎:“嗯……全市前十三千,全市前百一千,全市前两百的话……两百块。” 汪子真:“那他这赋完分也就最多领个两百,好便宜啊,现在物价贬值这么快了吗?” 孔诚凌正巧走来,她一往里走,班里同学便如同避瘟神般避着她,汪子真见了,瞪了他们一眼,回头笑盈盈地把孔诚凌拉过来。 孔诚凌:“无所谓,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 汪子真:“还是赐死比较好。” 孔诚凌拍拍她的头:“爱卿所言甚是。” 孔诚凌:“程爱卿这是要去哪儿?不一起留下来用晚膳吗?呦,这一张纸条写的啥……呵,考这么差,贬你为庶民,不用谢,拿远点儿,脏了朕的眼。” 孔诚凌取出一张成绩条,她理综295,语数英三门加起来421——语文128,数学148,英语145。她大手一挥,把那一条纸绕了又绕,最后编成个戒指。 她单膝下跪,跪在汪子真面前。 程玦把眼睛捂住了。 天江中学的实验班一向闻名遐迩,以其清北率高、管理严格闻名,去年天江的五个清北皆出自实验班,因此,常常有慕名而来的老师、学生,前来走访学习。 普通班的学生路过时,也总会议论两句。 此时,一群高一新生打打闹闹路过,一见门牌上写“高三(一)班”,便都噤了声,小心翼翼朝窗内望去,惊呆了。 孔诚凌单膝跪地,一手握着汪子真的手,一手端着戒指:“宝贝,你愿意嫁给我吗?” 徐立阳:“我们刚刚在聊什么?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于炎:“那个……我去复习一下乘法交……□□律。” 程玦直接书包也不收了,拎着书直接要走。 孔诚凌端着戒指:“我知道,这个零模题又简单、又弱智,随便从精神病院里挑一个出来,考一个这样中规中矩的分数简直是如汤沃雪,如风振槁……” 众人:“……” “所以这个零模成绩单……”孔诚凌举起纸戒指,“只是我送你的第一个礼物,以后,我们还会一起经历更多——一模、二模、三模;午练、晚练、周测;校考、区考、联考……” 众人:“师父别念了。” 孔诚凌:“你愿意吗?” 汪子真:“我愿意。” 孔诚凌握住她的手:“你,愿意吗!” 汪子真回握:“我,愿意!” 孔诚凌把戒指套上汪子真的中指,转过身,看向门口,程玦正站在后门处观望。孔诚凌:“看什么看?高兴吗?你爸爸妈妈结婚了。” 程玦移开眼:“无聊。” 窗外的高一新生看呆了,手里拿着的馒头、烧饼渐渐冷了,便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讨论起来。 “原来这样就能考全市第一吗?” “所以说,王主任昨天晚自习凭什么抓我们用一体机打王者?明明人家实验班也这么,嗯……神经。” “唉唉唉,她什么水平,咱什么水平,她就算把学校墙拆了王主任也只会夸她动手能力强。” “说不定是人家玩得开,脑子才好?” “说起玩得开,她?诶嘿嘿嘿,她玩得可真算是‘开’呢……” “什么什么?什么开?在说啥?” “诶,不是,你不知道?就是你们嘴里的全市第一呀,人家那‘业余活动’那叫一个丰富……” “‘夜’余活‘动’是吧?” “都闹到学校来了,真是……我这儿战地记者拍的战报,来吗?看吗?十块钱一张……” 程玦平静地走过去,赏了每个人一巴掌,拽一个,扇一个,再拽一个,再扇一个……那些小孩都捂着脸,敢怒不敢言,低头走过。 “不是,你们没看见他啊?搁他旁边叫唤什么叫唤。” “就是,不会走远点儿再聊吗?” “你倒说上了?刚刚一句不说现在开始叫上了?你不服气你上去打他啊!” “不了,我怕他给我脑浆扇出来……” “不是都说他不念了吗,切……我还以为……” 直到孔诚凌走上去,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回神。 孔诚凌:“往外头看啥呢?” 程玦:“没。” 孔诚凌:“我知道。” 程玦心里一咯噔,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他这个人一向不懂、不想、也懒得去哄什么人,要让他说些安慰的话,那真是想都别想。 孔诚凌:“别看了,没人给你送情书的。你以为这是无脑爱情剧呢,女生的价值就是喊两声‘卧槽,他好帅,我要和他表白?’,别扯淡了,人家得考大学呢。” 程玦:“……” 孔诚凌:“不过我倒奇怪了,你都不怎么来学校,只是高一的时候,把那几个造黄谣的拖进教室,给他们内裤脱了塞嘴里,就这么……威名远场?” 徐立阳:“那可是太远扬了,后来那几个畜生又找了人,结果程哥把他们揍完之后,用绳子套上每个人的脖子,串成一长串,拴在警局门口……” 孔诚凌:“这可不行。” 孔诚凌:“你以后谈了恋爱可不能家暴,现在这个社会,s到老了之后只能去公园抽陀螺的。” 程玦:“……” 第16章 半价 约定的时间,程玦早早便来了景庄路。 景庄路离学校不远,离西寺巷不近,程玦看看时间,似乎来得有些早了,程玦就地坐下,拿出卷子就开写。 孔诚凌:“喂,你来这么早?” 程玦:“嗯。” 孔诚凌来劲儿了,看着卷子上寥寥几步的圆锥曲线,突然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来上学?” “有事。” 她没继续问下去,只是说:“天天打工,你还有时间学习吗?” 第23章 程玦一指试卷。 孔诚凌一看,只见一张试卷上,题号分别用三种标记注明,勾、圈、三角。程玦翻动试卷,边写边给她解释两句。 勾的,是一眼便能看出思路的题;圈的,是需要思考才能解的题;三角,则是程玦觉得需要额外抄写、整理思路、总结模板的题。 平常,他便用碎片时间做后两种,整理、归纳,便留到深夜,等俞弃生睡着后,偷偷到客厅做。 孔诚凌:“这方法听着倒挺……独特。” 景庄路车来车往,对面有一个大广场,下两步台阶就行。树枝摇曳,晃出几十个人,全部身形高大,手拿捧球棍、晾衣杆,气势汹汹地朝二人走来。 为首那人,拿着把扫帚:“喂,小子,说的就是你是吧?” 程玦拿着笔:“……” 孔诚凌:“……” 程玦:“你不说只有两三个吗?” 孔诚凌:“我靠我哪知道,我我我我我……我不听,我不懂,与我无关,我不知道。” 程玦:“那这是什么情况?” 孔诚凌:“显然对方找代打的技术,比我高,咳。” 孔诚凌看着那二十来个人,咽了咽口水,转身正想跑,便问程玦:“如果你打不过,我能退货吧?” 程玦:“如果我被打死了,能申请工伤吗?” 话音未落,那棒球棍已经挥了过来,程玦向上一迈步,身体一侧,便把孔诚凌护在了身旁,与此同时,金属撞击肩胛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程玦:“咳……” 那个男人一愣:“喂,你他妈多管什么鸡毛事儿?闪开点儿。” 程玦:“滚。” “呦呦呦,还生气了,哈哈,你看这□□崽子,左手拿根笔,右手拿张试卷……” “噗……还在念书吧?来,把纸和笔装书包里,爸爸送你去上学。” “诶,松哥,你这么说了,我可不敢下手了,拿一棒球棍揍小朋友,这要是揍出尿来……” “得,搞得你多牛逼,前些天还捡烟屁股扔烟盒里卖。” 为首的男人听了这顿叽叽喳喳,心中略微烦躁,挑起棒球棍抵了抵程玦胸膛:“喂,你跟这臭婊子什么关系?相好?三儿?” “噗……老大,你这想得也太拘谨了些,说不定……是买卖关系呢?啊哈哈哈哈哈……” 程玦握住棒球棍另一端,一拽,一踹,另一端的男人便被踹飞出去。剩余几人愣神之际,程玦一挥棒球棍,甩向刚刚那个说“买卖”的嘴欠小平头。 那小平头被打懵了,倒地不起。 众人站在空荡的广场上,肩膀中间夹着个没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脓包,愣了半晌,直到两人都跑远了才回过神儿来,咬牙喊了一声:“追!给咱兄弟报仇!” 景庄路很长,人行道旁的包子铺、馄饨店此时正开着,一摊摊水泼在地上,滑得二人一个踉跄,孔诚凌扶着程玦,问道:“那什么,咱往哪儿跑?” 程玦:“我脚崴了。” 孔诚凌:“啊???你怎么这么垃圾?” 程玦:“往前面,直行,第二个红绿灯处右拐。” 孔诚凌:“干什么?” 程玦:“警察局。” 孔诚凌:“……不儿,出来打架往警察局跑?你是弱智吗?” 十几分钟后,一众不良少年集体蹲在警局,乌泱泱一群,等着家长来认领。 程玦和孔诚凌蹲在一边,那二十几个不良少年蹲在另一边,二拨人中间隔了排金属座椅,时不时互相瞪一眼,见了警察后又悻悻低下了头。 程玦因为脚伤了,被特批坐在椅子上。 孔诚凌:“……你,是不是故意的,就为了看我蹲着?” 程玦:“你想多了。” 他往口袋里摸摸,摸到了一柄打火机和一包烟,又看了看警察,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摸了摸嘴角道:“你怎么回去?” 孔诚凌:“我妈来救我啊,我刚刚打了电话,让她给我带两根烤肠的,你没听见?” 程玦:“我不吃。” 孔诚凌:“你想多了,我吃两根,你看我吃。” 程玦:“……” 孔诚凌:“你怎么回去啊?” 程玦:“不知道。” 孔诚凌:“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二十几个不良少年已经陆陆续续被接走,一个一个被敲着脑袋,拎着领子往外拖,只留下零星几人还在里头孤苦伶仃。 程玦翘着二郎腿,垫着试卷写。 孔诚凌累极了,坐在地上靠在他腿上昏昏欲睡。 周围很静,灯光很暗,二人就这么孤零零相倚着,孔诚凌想起了上幼儿园下大暴雨时,全班坐在教室,安安静静等着家长来接。 这个时候,先被接走的往往回头笑笑,挥挥手,颇有些得意。 孔诚凌:“喂,你觉不觉得咱挺像留守儿童的?” 程玦:“我不是。” 孔诚凌转过头,看了眼程玦的试卷,那试卷已经写完了,批改完了,全部是红对勾与批注,没有一个叉,孔诚凌看了半天,忽然问道:“你以后,真的都不来了吗?” “和之前一样,有空会来。” “那和不来也没有区别了。”孔诚凌屈腿坐在地上,眼睛朝外望着。 程玦从没和孔诚凌提过,现在周围只有电灯泡的“咝咝”声,他忽然开口:“家里缺钱。” “……噢,”孔诚凌托着腮,“那你有打算考什么学校?或者有想过选什么专业吗?” “赚钱多的。” 谈话之余,一阵“哒哒”声愈来愈近,程玦抬头一看,一根红白盲杖左扫右扫,最终停在了桌前。 俞弃生来后,被警察领着签了字,因为他眼睛看不见,签字时出了差错,被那警官好一通训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了歉。 孔诚凌:“找你的?我去,长这么牛逼……你们家什么血统啊?你祖上不会是毛子吧?” 俞弃生此时擦了粉,那粉盖住了右脸的疤,那瑕疵没了,的确就只剩下好看了。 程玦:“朋友,不是家人。” 程玦问:“他不是黑头发黑眼睛吗?” 孔诚凌:“长得很牛逼啊,我去,双眼皮高鼻梁,诶他是不是化妆了?有点像,好像抹了粉……” 这对话显然被俞弃生听着了,回去的路上他一边吐嘈程玦幼稚,这么大人还打架,但想想这小孩儿还没成年,幼稚一点也能原谅,一边又想着刚刚那女孩说的话,问道:“我很像外国人?” 程玦:“一点点。” 俞弃生笑:“唉,从小街访邻居就夸我好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啧。” 程玦看了他一眼。 “不过要说是不是杂种,嘶……我也不知道,应该不是吧,你是吗?” “不是。” “你光嘴上说哪能行,我才不信,来,你证明一下自己——” 说着,俞弃生顿住脚,伸出手,程玦便微微屈膝,任由他那双手在自己脸上乱摸。奇怪的是,那只手在眉角处按按,在人中处按按,便收了回去。 他手有些抖,笑容也有些僵。 程玦扶住他:“身体不舒服?” 俞弃生:“哈哈,没有没有……” 程玦皱眉:“那……” 俞弃生:“啧,你丑到我的手了。” 俞弃生:“哈哈哈哈,开个玩笑。” 俞弃生大病初愈,身体还有些虚弱,脚步虚浮。他耳朵好,听见身旁人走路一重一轻,便知道他受了伤,说什么也要背着他走。 于是,一个瞎子背着一个瘸子,在盲道上踉踉跄跄。 一高一矮,颇有些滑稽。 程玦很高,每每进门时都需要歪一下头;俞弃生矮,又瘦,和孔诚凌调侃的毛子血统相差很大,程玦估了估,他大概勉强到一米七五。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一个瞎子背一个瘸子,瞎子负责走路,瘸子负责指路……这是个寓言故事吧?” “没。” “嗯?没听过?你小时候爸爸妈妈都不给你讲故事的吗?” 小时候?程玦回想了一下。他来到这这个家时,已经算不上“小”了,而在先前的家里…… “你现在还是很缺钱吗?真的这么缺钱?”俞弃生故作不经意问道。 程玦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缺,妈妈病了。” 因为妈妈病了,所以他自小打工,见过了太多人太多张脸,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他看一眼便能知晓个大概。因此,他觉出俞弃生有些不对劲。 又说不上哪不对劲。 他开门见山:“你想问我什么?” 俞弃生:“嘶……我想问你什么?我倒是真有想问你的,说了你别生气就行。” 程玦:“你说吧,我不气。” 俞弃生肩挎一个布袋子,是他去按摩店时常常拎在手上的,装些白酒和矿泉水,他在里头找找,找出根烤肠,用塑料袋包着。 第24章 程玦:“?” 俞弃生:“喏,我想说的就这个。他家烤肠不错,买一根,送第二根半价。” 程玦:“‘送’第二根半价?” 俞弃生笑起来:“他家业务广,在他家买完烤肠然后去他割□□,可享受第二根半价,去不去?” 程玦:“???” 说是“问”,俞弃生根本没给他反映的时间,背着个人,揣着根盲杖,“噔噔噔”地便走到了那个小诊所边,可怜程玦瘸了只脚,被他拽着手便往里进。 程玦死活不同意,俞弃生便让他看着自己割。 因此,直到下一次去晋楚祥家补课时,程玦还是觉得莫名其妙,做试卷做着做着耳朵便红了。 晋楚祥:“怎么了?” 孔诚凌小声:“我第一次见对着语文见了发春的。” 程玦搁下笔:“没事。” 第17章 结束 这次补课结束后,另外三人都先走了,留下程玦和于炎两人。之前时常会有这种情况,晋楚祥留人,谈谈接下来的学习计划和理想。 轮到程玦时,晋楚祥顿了顿。 “你这个成绩,c9是没什么问题的,就是……”晋楚祥皱眉,“接下来一年,留在学校里念书,那些杂七杂八的就别管了。” “家里有事。” “缺钱?先借不行吗?你先去跟亲戚朋友说一声,不管怎么样,先熬过这一年再说……” 晋楚祥不断在纸上勾划,把上一学的志愿书勾划了个遍,挑了几个省内的专业,依次标注上“冲”“稳”“保”,随后给程玦一看。 程玦注视着那些红笔印,迟迟没有移开眼。 下了楼,见一根盲杖在楼梯口晃悠。俞弃生的药没了,说好了今天送他去医院配,一听见下楼声,俞弃生仔细想了想,笑着张开手臂:“想我了吗?” 程玦皱眉:“你就穿一件长袖?” 风吹过,绿化带里一颗小树疯了般晃动着,“哗啦啦”响着,落了一地的树枝和绿叶,程玦脱下外套,往他怀里一扔。 俞弃生:“臭死了,我才不穿。” 程玦抢回来。 俞弃生的手握着盲杖发抖,正他要朝前走时,忽然一阵风,接着,那件略长的衣服便披上了他的身,程玦给他拉上拉链,掖好衣角。 楼上传来“砰”的一声响,程玦回头一看,晋楚祥家那扇铁门的穗还在一晃一晃的,许是方才被门吹的,程玦向上望一眼,只见没过一会儿,于炎便垂头丧气地下来了。 程玦对俞弃生:“你先自己去,我今天有点事。” 俞弃生:“唉,你好狠的心,我刚做完手术还疼着呢,你不回去给我揉揉就算了,你还……”他一边说着,一边搭上了程玦的肩。 程玦叹气,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俞弃生见他似乎真有些急,便也收敛了些,交待了两句之后便走了。 于炎见状,插在兜里的手又往里伸了伸,似乎攥着兜底。他是有些怕程玦的,因此路过时尴尬地“嘿嘿”一笑,便打算低头直接走过。 程玦拽住了他的领子。 于炎:“那那那那个,怎怎怎怎么了?” 晋楚祥家边上有个公厕,常年没人清理,小便池里溅起的尿落在地上,混着泥与水一摊一摊的。 突然,一个人被扔了进去。 于炎跌在水里,身上背上沾满了脏臭的泥水。寒风吹进,吹上他身上裸露的皮肤,他便只好蜷起身子,默默地流眼泪。 程玦走进,左手托着几件衣服裤子。 于炎抽泣:“你……你干嘛!你怎么能这样!你把衣服还给我……” 程玦一件,一件,慢条斯理地叠好,摞好,扔进水池子里。池里很干,连颗水珠也没有。 他从衣兜里摸出两张照片。 方才在楼下,于炎眼神躲躲闪闪,手伸进口袋,仿佛在捂着什么。程玦把人一拽,手一抽,那两张照片便飘出来,飘落在地。 那照片,和公告栏上的一模一样。 两张照片大小不一,背面没有胶水痕迹,是新的。 于炎个子很矮,很瘦,剪了一个看起来很乖的锅盖头,额前头发有些长了,被眼泪润湿些贴在眼皮上。孔诚凌说他乖,现在看来倒是人不可貌相。 程玦一言不发,摊开手给他看那两张照片,意思明确。 于炎发抖,或许是哭的,或许是冷的:“我我我……我也不知道啊,它就在我口袋里,而且我只是拿,我又没有贴,我不知道……” 程玦打开水龙头。 公共厕所没有大门,谁都可以进,走几步路便是一条街道,车来车往,“叮铃叮铃”声传便整条街道。公共厕所内,程玦点了一根烟开抽,边抽边平静地看向于炎。 于炎□□,抱紧自己。 随时会有人进来,看到他这副……样子,或是奇怪地看上一眼,或是鄙夷地瞪上一眼……于炎把脸埋进膝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程玦听烦了,他看了眼时间。离他家教的时间还剩一个多小时,现在骑车过去,满打满算也得…… “你把衣服还给我……”于炎捂着脸哭,“我要回家去,要是回去晚了,又要被打了……” 程玦捏着烟蒂一吸,烟头一亮,他才不关心于炎家里的事,他自私,他只关心自己的亲人、朋友,他得从于炎这儿把孔诚凌的整件事套出来。 于炎:“本来……本来就不是我想做的,那个公告栏上的照片也是,又不是我想p的,也不是……也不是我想贴的……” 程玦:“那是谁?” 于炎没理他,手臂一抹眼泪:“你……你别打我,我知道错了,我不……” 程玦又听烦了,他捏着那烟头走向于炎,对着他腹部正要摁下时,突然听到于炎一声尖叫:“不要!” 程玦:“嗯,不摁。” 于炎哭得更凶了,抖得更厉害:“我……我还要回家呢,我身上不能有伤……我大不以后不贴了,不行吗?” “谁让你贴的?” 于炎此时吓懵了,什么也听不进去,他抖如筛糠,抱着头自顾自地说道:“你凭什么说我啊,难道你就没有错吗,要不是你和孔姐谈恋爱了,她也不会被恨上啊?” 程玦听得一顿懵:“谈恋爱?” 于炎:“对啊!要不是你喜欢她,那个畜生又怎么会要搞她?” 程玦先不问什么“谈恋爱”“喜欢”,要是孔诚凌听了,估计会拍桌捧腹,一边竖中指一边大笑说:我他妈会喜欢这傻逼? 程玦缓了一会儿,问:“所以,是个女生?谁?” 于炎像是天生听不懂人话:“他就是个畜生!是个变态!” “怎么变态了?” “他……他对着你照片……还让我威胁我做这种事?还不变态吗!你把衣服还我!外面……外面要有人进来了!” 程玦拎起那沓衣服,那衣服早已被水浸透,不能穿了,他拧也没拧,“啪”的一声丢在于炎脚边,问道:“你说的是谁?” 班级的大门他不常进,一般都是大考了,或是试题讲解,他才偶尔进去上一天。班里的女生?下课时不是在刷题,就是在讲台旁讨论问题。 如孔诚凌所说,她们没那么闲。 于炎嗫嚅:“我什么时候说是女生了……” 程玦手一僵,那烟灰“啪”地落了下来。 不是女生?难不成是男生? 可如果是男生,那和所谓的“喜欢”就相矛盾了,既然相矛盾,那么于炎究竟哪里说了谎?又有什么说谎的必要? 孔诚凌听后有些无语,她看了看程玦,无奈道:“你为啥第一反应就是人家说谎了?他都被你吓成狗了,也没有必要吧?” 徐立阳自顾自分析着:“嘶……我没见班里哪个是……是男同啊。” 孔诚凌:“男同还能让你看出来?” 汪子真:“他连学校都不去,还能有梦男?我明天去学校,看看谁往他座位那儿瞟儿得了,把次数记下来……” 孔诚凌:“那倒也不用……” 三人围成一团,你一句,我一句,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话飘到程玦耳朵里,倒是给他听得心里一顿奇怪:“你们在说什么?” 三人齐齐看向他。 程玦皱眉:“男的喜欢男的?” 孔诚凌看了他一会儿,心中了了然:“人人平等,恋爱也平等嘛?男女老少恋爱自由嘛,男的喜欢男的也不奇怪。” 程玦不自觉地掰着指节。 一个男的?喜欢他?还藏着他的照片放在家里,时不时拿出来摸一摸,看一看……想一想就觉得……恶心。 恶心至极。 “嗳,这人是恶心,他恶心他的,我可不恶心,”孔诚凌一搂汪子真,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呐,你看,你妈妈不也是女的吗?” 程玦愣住了。 徐立阳也愣住了。 孔诚凌才不松手,她挑了挑眉:“诶不是,都看我做什么?这很奇怪吗?这很震惊吗?……不对,我俩平常在学校里一点儿没藏啊,该亲亲该抱抱,怎么……” 第25章 徐立阳抬手挥了挥:“等,等一下,你要谈不也是跟程哥谈吗?” 高一到高三,她和程玦关系好众所周知。二人成绩又好,长得又好,每每大考后孔诚凌都会为他代领一份奖状,因此两人的同人文中,都是以“双强”开始,最后以程玦退学黯然收场。 当然退学也是编的。 孔诚凌:“朋友,你的思想很片面。你要知道男女不止有爱情,还有亲情,我不□□,谢谢。” 孔诚凌又想了一会儿,懊恼起来:“不是,这都怎么传的?我怎么会喜欢他?怎么想的?” 孔诚凌懊恼一会儿,又搂着汪子真笑了笑:“喜欢他不如喜欢你。” 汪子真:“嗯嗯,喜欢他不如喜欢我。” 谈话间,三人把程玦送到了西寺巷口,程玦往巷口老树上一靠,看向汪子真:“你统计完次数就给我吧,我一个个找他们聊聊。” 汪子真点头。 孔诚凌迎着光笑着,拍了拍汪子真的肩,又拍了拍程玦的肩:“好啦好啦,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管了,就让它这样吧。” 程玦一顿,转过身看着她。 谣言这东西,说大也大,说小也说。要说小了,这不过是一群未成年孩子的小打小闹;要说大了,这关系了一个人尊严、清白。 而且是一个快要高考的学生。 孔诚凌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她每天中午回班自习,看着窗外一个个,指着她,交头接耳,低声笑,她自己也把嘴角往上扯,低头做题。 不要想,不去想。 声音就在耳边,照片每存在不知谁的手机里。 孔诚凌打了个哈欠:“你们天天说,我都烦了,唉,就这样吧,懒得管了。我圆锥曲线专题练还没做完呢……” 汪子真看着她。 徐立阳抿着嘴,望向她:“要不再把于炎抓过来,打一顿?” “人家小于那么乖,干什么整天打他?听我的,这件事情到今天就结束了,别人爱怎么谈怎么谈……反正咱们,一句都别谈了。” 程玦收了脚,站直身,看着她说道:“要不……” 话没说完,孔诚凌打断他。 她伸出手,掌心朝下。今天的风大,吹得她的头发乱了,鬓角的发飘了又飘,最后露出她脸上灿烂的笑:“还有一百多天,各位加油!” 三人沉默片刻,都懂了孔诚凌的意思。 汪子真率先放上手,随后是徐立阳,三人手背贴手掌,顿时一股温热升起。孔诚凌看向程玦:“让爸爸看看你手断没断——来,伸出来。” 程玦移开眼,背过手。 “行了,听我的话,昂,”孔诚凌一边拽过程玦的手,一边说,“这事儿下一次提起来,就是咱们四个考进清华之后,边吃火锅边提了,成吗?” 四个人手掌交叠。 孔诚凌笑着,特别幼稚地喊了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其实要说最重感情的人,她才是。 第18章 丢下 最近俞弃生格外异常。 最近俞弃生格外异常。 回去后,程玦并没在按摩店见着俞弃生,高悯说师父身体不舒服,早上按了两个客人,实在撑不住,便说要去楼上先睡半小时。 程玦不安地摁着指节,一句话没多问,便冲上了楼。 “嗯?你来啦?”俞弃生病恹恹地伸出手。 “你怎么了?又发烧了?”程玦上前,一手覆住他额头,“有点烫……吃药了吗?起来,我先抱你回家,这儿连床被子也没有。” 俞弃生拍拍他的手:“没事。” 程玦皱眉:“不行。” “老毛病了,小时候皮,老是跑出去玩儿,被风吹的,”俞弃生微睁着眼,“病了好,好了病,药都当饭吃了,哈哈……” 平常从不主动提及自己的事,他今天似乎冷了、糊涂了,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聊得前言不搭后语。 程玦轻声问:“以前很穷?” 俞弃生笑:“穷是有点穷,但也没穷到那种地步,主要还是不喜欢。平常天不冷,他们就拿一根铁链绕着我的脖子,把我拴在后院。” 程玦心里“咯噔”一声。 “冷的话就锁屋里,和灶台、柴火锁一屋子……但是衣服是没有的,我就蹲在柴火旁,数干草,吃喝拉撒睡都在那里。”俞弃生迷迷糊糊地回忆着。 程玦下了楼,问高悯借了件大衣,把俞弃生裹起来。按摩店不远,程玦干脆不骑车了,直接把人裹着抱着,一步一步走回家。 大衣很长,长到俞弃生的膝弯。 程玦尽力放轻声音:“你爸爸妈妈?为什么他们这么对你?” 俞弃生闻言,心一冷。 他问:“你不想问问别的吗?” 程玦:“别的什么?” 怀里的一小团人安静一会儿,又扭了扭身子,最后趴在程玦肩上摇了摇头:“没什么,算了。” 他真是魔怔了,随便一点相似的特征、他都要往“明朗”身上靠,问来问去,别人说不定觉得你人傻呢…… 把那孩子弄丢了,疯子一样地找。 都成神经病了。 哈哈哈…… 从小,他被很多东西打过。 臭水沟边的树枝、夹煤块的火钳、烧火棍、锅铲、水盆、鞭子……最可怕的,是长木凳。 别人或许为发泄,这个是真真要他命去的。 某次,他几天没吃东西,便爬进厨房抓了几把煤块。煤块下肚,胃内翻涌,他捂住嘴弓起身,那煤渣混着胃液吐出来,吐在了干草上。 那天,男人喝完酒回来。 俞弃生吐得昏天黑地,有些耳鸣,他感到一阵风袭向自己,等反应过来时,便觉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声,而后,是那些大人们的惊呼。 明朗挡在了他前面,磕在了地上。 因此,那道疤深深烙在了他后脑,牙齿磕碎了,一小块乳牙嵌在上牙龈里,隔着一摸,微微凸起的一小粒。 俞弃生收回手,环着程玦的脖子。 那脖颈往上几寸,便是深深凹陷的疤。 程玦抱着他,一手揽着他的膝弯,一手揽着他的腰,他觉着俞弃生有话想说,却又支支吾吾,故左右而言他。他是没什么兴趣,可心里又担心,便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可这时,俞弃生又不乐意说了。 回了家,他往床上一躺,哼哼唧唧地说难受,一问他哪里难受,他踢了两下腿,环上了程玦的腰。 程玦身子一僵。 “唉,那个小诊所太不卫生了,疼死了,我估计是发炎了,嗯……要不你帮我消个毒?”俞弃生话题一转。 消…… 不对。 什么消毒,消什么毒,消毒什么??? 程玦的脸越来越红,手越攥越紧,他刚想起身走,那环上他腰的腿一收,他便又跌了回来。俞弃生拽着他手臂一拉,一笑,那气息全呼在他鼻梁上了。 俞弃生:“我先脱裤子,你去找找碘伏吧,我忘了放哪儿了……” 程玦:“……” 俞弃生:“可惜我一个人看不见,你是不帮我,我就只能烧死在床上了,唉,好疼啊……” 说到“疼”字,他便拿伤口处蹭了蹭程玦的手背。 程玦眼睑发颤,紧闭双眼:“……好,我去拿药,你……你先盖好被子,别着凉。” 班里有个男的,喜欢你。 男的……喜欢…… 恶心。 程玦掬一捧水,泼在脸上,连续泼了几捧,脸还是烫的,他干脆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溅出,溅上他的衣袖、胸膛,程玦把整张脸埋进水池里,冰冷渐渐袭来,他也渐渐平静。 男的。 男的也能喜欢男的。 说不出的怪异。 俞弃生总会时不时地,或是刻意谈起,或是不经意扯上“从前”,但只许他扯,不许程玦问,但凡程玦一问,他便会拿些烂的黄的盖过去。 这些,总让程玦想起孔诚凌的话。 男的喜欢男的? 多奇怪,多恶心? 周天上午,高三生放假。 程玦返校取卷子,正巧碰上俞弃生调休,程玦便载着他,想着顺道上趟医院,去把俞弃生快吃完的心脏病药给配了。 刚到学校,便下了雨。 程玦脱了外套,叠了叠,垫在凳子上,然后扶着俞弃生坐下。他看了看窗外:“我去买把伞。” 他买了把小伞,上面印着小白花,待会儿骑车时,俞弃生一人坐在后座打着也够,他又买了根糖葫芦,一路护着,没淋到一滴雨。 连廊积了水,程玦一步一步小心走。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愤怒的女声。 “明行!你跑哪儿去了?校长都等了你多久了?你还想不想有学上了?”女人怒气冲冲上前,拽着程玦的衣领。 正小心走着,被突然一拽,程玦一顿踉跄,手一松,那糖葫芦便脱手飞出去,“啪嗒”掉在地上。突然来了这么一出,他心里压着气,但想到俞弃生还在教室受着冻,便捡了糖葫芦就要走。 第26章 一弯腰,他愣了,女人也愣了。 这不是之前去按摩店里,站小鱼身边的小孩儿吗?高高瘦瘦,满脸冷淡,特不讨人喜的那个小孩儿? 方才气极了,居然把他认成明行了。 细看看,除了从背后看身形有些相似,其余真是一点不像,长相、气质……明行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哪是这种小野孩儿能比的? 那糖葫芦被捡起,糖霜沾了泥水,滴滴答答往下流,已经不能吃了。方芝看看这小孩儿,皱眉道:“先……先丢了吧,阿姨再给你买一根,别吃了。” 程玦摆摆手,便走了。 糖葫芦脏了,肯定不能给俞弃生吃了。 回去的路上,俞弃生握着小花伞,在后座上不安分,时而举起伞遮遮程玦,时而举酸了,靠在程玦背上歇会儿,那伞面便也靠着,雨水全落入程玦领口。 程玦也不气:“好好打,冷。” 俞弃生:“你冷你不知道买柄大点的伞。” 程玦:“我是说你自己好好打。” 俞弃生:“我才不……” 自行车晃晃悠悠,俞弃生靠着靠背,边靠边抱怨:“啧,好硬啊……” 程玦手一僵,险些握不住车把:“我没有。” 俞弃生:“哪里没有了?你做的这个车座,坐得我屁股都要瘪了,啧,好硬,硌死了。” 原来在说这个。 程玦松了口气,又提起口气。 对啊!不然还能是哪个?! 真是……班里那个恶心的男变态,把他的脑子都搅乱了,什么男的?什么喜欢?什么同性恋?搞得他脑中一团浆糊…… 男的怎么能喜欢男的??? 他正胡思乱想之际,恰巧前面一个红灯,程玦便把车停了。雨大了,落在他的眉心,顺着鼻翼滑到唇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手摩挲着扶手。 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冷,他的衣服湿透了,软塌塌地贴上他的身体,反倒让他冷静了,清醒了…… 他呼出口气,脑子顺了些。 他正要继续骑,一睁眼便对上俞弃生的眼。这人踮起脚,扒着程玦的肩,蹭到程玦面前。 鼻尖对鼻尖,紧紧贴着。 俞弃生咬了下唇,鼻翼动了动,从程玦的脸颊一路往下闻,直到闻到下巴时,止住了,问道:“诶?怎么自己偷吃糖葫芦不叫我?” 程玦的喉结滚了滚。 “嗯?怎么又不理我?”俞弃生奇怪了,手贴上程玦发烫的脸颊。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哧”的一声笑了,故作疑惑说道:“真是奇怪,真是天越冷,炉子越烫,唉,你说说你……” 程玦:“你能不能坐好,打伞。” 他已经有些烦了,把俞弃生摁在后座上,“啪”把伞塞进他手。程玦揉了把湿透的头发,心里烦躁极了。 俞弃生又贴上来:“不、能。” 他像条蛇,从背后吐着信子贴上来,缠缠绕绕,绕到程玦面前。俞弃生伸手,食指抬了抬程玦的下巴,又缓缓往下滑,在那喉结处点了点…… 程玦一巴掌把他手打开。 程玦:“你是同性恋?” 俞弃生:“嗯?我不过碰碰你,你就能想到同性恋?哈哈,那要是我笑两下,你是不都能想到口……” 程玦一把捂住他的嘴。 俞弃生笑一声,舔了口他那手掌。 程玦一惊,猛地一收手,俞弃生便往前一倒。这一倒,俞弃生也没想到,毕竟看不见,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这一伸手,便伸到了…… 咳……嗯…… 俞弃生“喔”了一声,手挑衅般一捏:“嗯,不愧是高啊……不过这么冷的雨,火还能这么旺,果然年轻人身体就是……” 他那“好”字还未出口,程玦便一把拽着住他肩膀,猛地往车下一拽。 俞弃生:“干嘛?” 程玦:“滚下去。” 俞弃生笑笑:“唉,这么大火气呀,别气别气,来,我们……” 程玦:“滚!” 这一声出,俞弃生被吓了一跳。 这小孩儿性格不争不抢,懒得说话、懒得理人,但到底是温柔的,从前,开笑怎么开,语气怎么欠,他最多只是叹一口气,让他盖好被子便了事。 然后自己躲着偷偷害羞。 好玩。 真好玩。 太好玩了。 俞弃生看不见,光是想想便要笑了。 可是这回好像玩过头了。 俞弃生咽了咽口水,笑了笑:“诶,不是,我就开个玩笑,你至于吗?我和你道歉还不行嘛……” 程玦:“滚下去!!!” 他下车,拎着俞弃生的领子甩下去,然后上车扬长而去。 俞弃生:“……” 俞弃生:“!!!!” 这货把伞给他了,盲杖没给他啊!他得怎么回去?哪里是路?哪里有路?哪里有车?哪里有树? 没了盲杖,就没了眼睛。 把一个没了盲杖的瞎子扔路上……不是撞死就是被撞死。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星星 程玦骑走没多久, 后悔了。 雨一粒粒噼噼啪啪地砸下,砸进一汪一汪水里,砸落、弹起、又落……雨太大了, 糊得程玦眼前一片矇胧。 远处, 似乎有个包子铺,正着急忙慌着收摊。 “喂!!小子!你在雨里头愣啥呢!啊!在外头被雨淋死了都要!来!进屋里来躲躲!” “啊?什么?!” “我说!!你进屋里来躲躲!!!!” 大娘扯开嗓子, 费力这么一吼, 远处那踏着脚踏车的小伙一愣,突然, 转身往反方向骑去,骑得飞快!大娘愣住了, 又扯起嗓子:“歪!!!喏脑子瓦特了?!落雨不晓得进屋里相来啊?!” 大娘张嘴又骂了两句,正要锁门上楼, 眼睛又往那外瞟,看着那摇摇晃晃的自行车影变小,变小, 直到消失。她暗骂一声, 鬼使神差地开了一扇门。 那么瘦, 穿那么少,雨淋透了,爸爸妈妈看到了得心疼死呦…… 待会儿, 那小鬼要是看到门,就知道进来躲躲雨了。 没过一会儿,那小鬼进了门,还抱着一件衣服,掀开一看,里头还包着个人。大娘细细凑近一看, “哦呦”一声退后两步,显然是被这小人的脸吓着了。 程玦有些喘:“谢……谢谢,您这儿有没有……咳……有没有,热水,我买,他……他好像病了。” 大娘一看,衣服里包的小孩双眼紧闭,时不时咳嗽两声。 那小伞哪遮得住?俞弃生抱着伞柄蹲在人行道旁,没一会儿便被吹得东倒西歪,伞也被吹掉了。他病刚好,身体虚弱,呛进了雨水,咳得撕心裂肺。 大娘喂了点姜汤,那小孩可算醒了。 雨停了些,俞弃生也稍微缓过来些,程玦付了钱走,又被大娘偷塞回口袋里了,到巷子口才发现。 一路上,俞弃生一言不发。 程玦:“我错了。” 俞弃生还是不理。 程玦看着床上,俞弃生蔫了,疼极了,捂着肺时不时一咳,眼睛通红,偏偏眼中又矇眬,可怜极了。 程玦捂着他的手,搓热,心里疼极了,解释道:“我刚刚……有点生气,太冲动了,对不起。 “那个糖葫芦,脏了,我不敢给你吃。” 他尽力解释着,努力回想方才惹俞弃生生气的地方,一条一条回想,一条一条解释、道歉……此刻,他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慌乱、笨拙。 被子一抖一抖,气息一断一断。 明显是在哭。 程玦捧着他的手,轻轻地抚着,一遍一遍地道歉,窗户漏雨,他想把俞弃生抱过来点,又怕他哭得更厉害,只好作罢,程玦说:“那个,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你……别哭了,对身体不好……” 他走了,俞弃生可算能透口气了。 刚刚蒙着被子,差点笑岔气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小孩太逗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又小心,又愧疚。 要不是瞎着,真想看看这小孩现在的表情。 哈哈哈哈…… 脚步声传来,俞弃生继续蒙进被子里,继续笑,继续抖。 程玦搁下碗,蹲下身:“对不起,你……肺还疼不疼?” 俞弃生:“疼……” 程玦:“那……要怎么才能……” 俞弃生一只手臂从被子缝里钻出,闷声道:“给我摸摸。” 程玦把手递过去。 俞弃生:“不是手,是头。” 程玦低下头。 俞弃生偷着笑,伸手摸了个爽。 程玦继续问:“还有吗?” “饿。” 程玦喂他喝粥。 “渴。” 程玦喂他喝水。 “刚刚雨淋到了,手术刀口好像发炎了,你帮我看看吧。” 第27章 程玦愣了。 他觉出语气不对,这人在被子底下说话闷,又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气息乱得很,程玦心中奇怪,轻轻把被子掀开一角…… 冷风袭进被子。 俞弃生:“噗……被发现了。” 他坐起身,回忆了一下方才掌心的手感,又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笑岔了气,又低低地咳嗽起来,扶着程玦的手臂。 他笑了,程玦愣了。 缓过来后,一口气松了出来,也跟着笑了。 二人笑着,风“呼呼”地吹着,天上的星星在风中晃动、摇曳,明明灭灭。 俞弃生突然问:“你在干什么?” 程玦想了想:“看星星……?” 俞弃生:“星星?我好多年没见过了,现在星星是什么样的?” 程玦:“一直没变吧,白的,亮的,一点一点的。” 俞弃生:“你这形容还真是……简单。” 程玦望着窗外:“我爸妈是煤场的工人,小时候我跟着他们住在工厂旁,那儿就没什么星星。” 俞弃生点了点头。听罢,他心里有些闷,有些失落,随即笑了笑,叹了口气。他忽然想起窗外,便又想起这条巷子,随口问了句:“你是南方人吗?” 程玦:“你是吗?” 问都不用问,肯定不是。 俞弃生:“我当然是啊。” 程玦:“你是,那我也是。” 俞弃生:“好吧,嗯……其实我不算是,不过我来这儿生活十年了,也算半个吧。” 程玦:“我也差不多。” 俞弃生:“那你原先是哪儿人?” 程玦:“原先……” 他看向窗棂,上面那蛛网被风吹散了,小蜘蛛挂着,摇摇欲坠,他开口了,俞弃生的被子也愈攥愈紧,瞳仁发颤,久久回不过神儿来。 他说:“我是被领养的,十年前吧,以前的家在山上的一个小山村里,那里星星挺多的。” 十年前,某个小山村里。 山清水秀,天高云阔,碧水蓝天,孩子们赤着脚在溪流里奔,捉泥鳅、甲虫、跳虫,堆在一块儿玩儿,大人们得锄地,小娃娃便像牛羊一样聚着群放养。 明朗爬了树,又跳下来。 一个小孩问:“喂,你哥哥呢?我爸上街给我带了两块酥糖。” 另一个小孩:“酥糖?我吃!我尝尝!” 明朗知道那孩子是什么意思,谢了两声,说道:“算了,上次还是被发现了,哥哥又被爸爸妈妈打了。” “行吧……诶你吃什么吃!滚滚滚滚滚!” 小瞎子蹲在院子里,每天吃些剩饭、剩菜,哪撑得了多久?大人不敢管,小孩儿悄悄溜进去,喂他些面饼、糖糕,怕被发现,扔他身边就走。 可小瞎子哪知道? 后来,小孩子们也学聪明了,拿鞋尖蜻蜒点水般“踹踹”,然后把米糕、馒头往地上一扔,一踩,装模作样地打他两下,也能骗过那户人家。 后来,男人察觉了,便都不管用了。 一群小孩乌泱泱地跑过,像是群小鸡崽,跑到小瞎子家时,看见那院子里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高些,是小瞎子的爸爸,一个矮一些,长像陌生。 男人:“说好了,三万就三万,少一分钱我也不会卖!” 矮个子:“三万?你怎么不去抢啊?!老子这辈子都攒不够三万!你买的时候多少钱?卖了就要三万了?” 男人:“你管我买的时候多钱?老子供他吃喝这么多年,你领回去,直接就能干活儿了,老子不该多要些钱?!” 矮个子:“谁要领他回去干活了?” 小孩儿们听着听着,没听出个所以然,有些人走上前,小声问明朗,明朗做出个“嘘”的手势,指了指院里。 院里,男人挑了挑眉:“不干活?” 矮个子“嘿嘿”笑:“你不懂啊,这小杂种细皮嫩肉,光留下干活儿多浪费啊!哈哈哈……” 男人此时也反应过来,笑了两声:“会玩儿还是你会玩儿……不过价钱少不了你的,最少……两万八!” “两万七!” “你还得寸进尺了?!两万八不能再少了!” 屋里,小瞎子坐在床上,足底沾满了泥水。他近乎是疯了,疯了般在床上哭,指甲胡乱在脸上抓着、挠着……哪里有刀?哪里有刀啊?!!有没有人在,递给他一把刀…… 指甲挠破了,整张脸血淋淋的。 还是不够。 小瞎子哭了,不敢哭出声。 他从没被允许上过床,这是第一次,他在床上爬来爬去,爬到床脚,那里放着柄蒲扇;又爬到床底,摸到了簸箕和苕帚。 在这儿,每天狗一样地活着,忍着,总有一天能长大,能赚钱,他会多多赚钱给家里,到时候好声好气地求一求,说不定……说不定爸妈就同意了。 同意他像人一样活。 如果被卖掉…… 被卖掉……被卖掉会怎么样?要么被玩死,要么得病死…… 不,不对!!他不能死!他要活!他要活!!!只要能留下,只要不被卖掉,只要再听话一点、再多笑一笑就好了,被打晕过去也没关系,没关系。 几年前,哥哥夸他好看,夸他聪明。 还拿着巧克力、糖葫芦逗他。 还带他出去,站在卖糖人小摊旁看。 再撑一会儿,不能在这个时候被卖掉,不能在这个时候死!只要熬过去,只要熬过去,一切就都好了—— 他能出去,去念书,去吃糖。 他能去看哥哥,去看周老师。 他能去打工,一个月挣很多很多钱,挣一百块,十块钱买衣服,五十块钱饭,还有四十块钱给哥哥买腿。 不能死……不要死…… …… 终于,小瞎子在木凳边摸到了一把剪刀。 哈……哈哈…… 明朗冲进屋里,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瞎子高高举起剪刀,对准自己的脸。他分明瞎着,可明朗却觉得,他在虔诚地望向那利刃。 下一秒,小瞎子两手绷紧! 血流如注。 第20章 算了 深夜, 程玦背后翻身声音不断。 他放缓呼吸,一动不动,想看看俞弃生想干嘛。突然, 那双冰冷的手拂过程玦的嘴唇, 一路摸向后脑,停在了后脑那道凹陷处。 像是抚慰孩子般, 轻轻揉了揉。 那手收回后, 那人的呼吸开始加重、急促,最后, 程玦的背也被沾湿些了。 他又哭了。 白天笑,晚上哭, 很多天了。其实想想,俞弃生扯不上“乐观”, 他生病了哭,淋雨了哭,受凉了哭, 小道上操着一口吴语笑着, 晚上捂着被子偷哭。 方芝来按摩店时, 他哭得最惨。 这天,俞弃生照常把高悯和程玦赶上楼。程玦躲帘子后面听着,越听, 眉头皱得越深,正打算下楼,一开门,却发现俞弃生站在门口。 程玦:“聊完了?” 俞弃生没理他,朝里头喊了句:“小悯,下楼, 干活。” 程玦面无表情地跟着下楼,手指掰着指关节“咔咔”作响。 楼下客人里,有些手脚不干净的,伸着手笑,被发现了便东扯西扯,说自己是在帮俞弃生理衣服、提裤子。 俞弃生对此笑盈盈。 程玦看了会儿,心里烦得不行,把账本上的钱算了又算,去外面抽了根烟,洗了把脸。回来时,俞弃生已经不见了。 高悯有些着急:“哥,师父他又吐了……” 程玦:“又?怎么了?他人在楼上是不是?” 高悯:“是,刚刚那个人……他就吐了,然后他上了楼,然后把门锁了,我进不去……哥,哥,你快去看看!师父本来就胃不好……” 高悯没说完,程玦就冲上去,两根铁丝把门锁撬开了。 俞弃生抱着垃圾桶,呕吐物一阵一阵地从鼻孔、口腔溢出,早上好不容易咽下去半砣粥,现在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些胆汁出来。 程玦给他喂了点盐水。 俞弃生:“拿走。” 程玦握紧杯子:“你怎么了?” 俞弃生还是不理他。 他的裤子皱巴巴的,腰下面那一圈全皱了起来,被人捏皱的。那裤子布料差,用力扯几下便裂了口。 程玦移开眼,外套围上俞弃生的腰,系了个结。他闷声说:“你非得干这个吗?这样店里生意才能多?” 俞弃生笑:“怎么?想试试?咱们认识挺久了,也算半个朋友了,我给你打个五折怎么样?” “你这样,不就是……” “嗯?不就是什么?”俞弃生凑近他。 程玦不说了。 “不就是卖、的、吗,你是想说这个?”俞弃生笑起来,“呵呵……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程玦见他情绪不对,只“嗯”了一声。 “唉,他们至少还得看看人呢,我就不一样了,谁来我都乐意,有钱就行,我用不着‘看’。” 第28章 程玦握紧了拳头,站起来便要走,却听见身后一声“咣当”,回头一看,俞弃生跪倒在地,地上还散落着白花花的碎瓷片。 他捂着嘴,呼吸急促。 程玦赶忙上前,把人抱上按摩床,制着他不断乱挠的手,一点、一点地拍背、顺气,俞弃生却不领情:“放开我……咳咳!别碰我,呕……咳咳!” “药呢?” “没……没有……带……” 程玦掐了下他的后颈,他一个病人,兜里不备着急救的药? 俞弃生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重,一次次咳嗽、干呕,伴随着难耐的呻吟,他的双手甚至都在发着颤,轻轻地推着程玦的肩。 哮喘犯了?! 程玦把人一搂,直接背上肩。 下了楼,方芝的车还没开走,她一见俞弃生病恹恹,晕乎乎,眼泪糊满了整张脸,便连忙开了车门,指使程玦把人抱上车。 车开得飞快,红灯闯了一个。 方芝:“怎么搞的?这么大个人了,连个药也不知道带?呵,死了还要连累别人给你收尸。” 她声调高亢、有力,一句话便往地上砸一个坑,俞弃生听了,慢慢悠悠地醒了过来,问道:“方姨?” “呵,自己这么糟蹋身体,谁也怪不了谁……不过,你的命也是我儿子的命,以后要死要活别在我面前,我看了烦。” 俞弃生又咳嗽了,他已经吐不出什么了,津液顺着嘴角溢出后,又是一阵干呕,程玦给他一擦,纸巾上沾了丝丝血迹。 程玦的手一抖。 方芝也急了,脸上却仍波澜不惊:“呵,说到底,也是我的错,当初两个小孩子,带哪个,留哪个,也是我定的……” “不、不是,是我,是我不好,”俞弃生捂着脸,“他当时要是……要是不管我,也不会……” 方芝冷冷道:“现在说这话还有什么用?” 俞弃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我想让您心里好受些。” 方芝一听,手指收紧,指甲像是要嵌进方向盘里,猛地一打方向盘,后座两个便东倒西歪,额头撞上了车门。 到市医院,四十分钟的车程,二十分钟便开到了。 方芝:“滚下去。” 俞弃生扒着车前座:“方、方姨,对、对不起,您打我吧……” 程玦伸手去拉他,被俞弃生一巴掌拍开了,他伸手抓着胸脯,边咳嗽边说:“我……我一直在找,他不会有事的,等找到了……” “滚下去!别脏了我的车了,”方芝拽着俞弃生的领子,把他拖下去,“我好受不了……你,把他背进去,晚了得死医院外面了。” 跑东跑西,挂号、候诊、抽血、做胃镜,从中午跑到日落,俞弃生瘫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地发着呆。 他的手紧握,又松开,连那针头偏离了血管也没反应。 药液冰冷,程玦握住他的手,轻轻暖着,说道:“哪里不舒服,就说。” “心里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 俞弃生揉了揉眼睛,烦躁地说道:“你在这儿我就心里不舒服,你滚,我不想听见你说话。” 此话一出,程玦顿时安静。 病房是五人间的,每张床旁都围着陪护的亲友,唧唧喳喳吵个不停,吵得俞弃生脑子乱,心里烦,恨不得拔了针头,跳下楼去。 突然,手心被挠了一下。 俞弃生手顿了顿,没抽回去,手心痒了几秒钟,才觉出这人在写字——不让他说话,他真就不说了。 俞弃生觉得有些好笑:“幼稚。” 程玦扯出个笑:“你胃溃疡,最近戒酸戒甜戒辣,也不能熬夜受凉。” “嗯……管得倒是宽,还有吗?” “糖葫芦不能吃,白酒不能喝。” “嘶……这个可不行。” 程玦接着说:“还有,不能情绪激动。” 俞弃生接着笑:“所以呢?” “所以,”程玦盯着他的脸,“小孩跑丢了,可能在福利院,可能被卖了,被好心人收养了也不是没有可能,你……别太自责。” “呵……”俞弃生说,“你还真是聪明。” 俞弃生又说:“明朗,其实算不上是我弄丢的,不过跟我也脱不了干系。毕竟,他如果不被卖,死的就是我了。” 程玦蹙眉,正想开口,只见俞弃生翻了个身,问道:“还有吗?还想说什么?” “还有,我不知道猜得对不对。” “什么?” 程玦噤声,学着俞弃生的样子,握起他的手,往自己的脸颊上放,问道:“你是这个意思吗? 俞弃生的手发抖:“我什么意思?” 那只手引着他的手,从额间往下摸。 他的脸有些粗糙,眼睛的大,鼻梁宛若刀锋般立着,曲线一点儿不温柔,俞弃生的手从他的额头摸下,摸到眉骨、鼻梁、颧骨再到牙齿时,手一顿,收回了手,说道:“你想说什么?” 程玦看着他,没说话。 “嘁,打什么哑迷?”俞弃生抿紧了唇,“你想说什么说呗,我可不会猜谜语。” 他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嘴唇咬红了,喉结不断地滚,拇指掐着食指指腹,几乎每一处都在紧张。 手背绷得太紧了,针头刺穿了皮肤,从另一头穿刺出来,程玦掰开他的手,取出针头,关了点滴,说道:“你先冷静一下。” 俞弃生:“我冷静得很……” “我……”程玦怕他手攥得太紧,伤骨头,索性握着他的手,他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说:“我不是。” “……你就要说这个?” “我的确是被收养的,但我不是他。”程玦说。 “你怎么知道?” “我没见过你。” 俞弃生的胃更疼了,那疼痛顺着血流冲向大脑,“咝哩哩”的,吵得像一锅煮沸的水,烫得他浑身刺痛无比。 身上疼,心也疼。 “呵……”俞弃生咬破了唇,抽回手,他说:“你走吧,我困了。” 他不说,程玦也该走了。 前几天许超发消息,说林秀英的病有眉目了,还说等工钱下来了,便来找程玦一起好好聊聊,估计后续的治疗费用不会少。 程玦得准备着。 凌晨两点,他回了病房,俞弃生已经睡了,他便搬了个小板凳,把陪护的床当桌子,一张一张看完孔诚凌发来的复习提纲。 俞弃生笑了一声。 程玦凑过去:“没睡?” 俞弃生摇了摇头。 病房里,病床上、陪护床上,呼吸声都已平稳,静悄悄的,只剩下俞弃生床头,还开着一盏小夜灯——不过瞎子也用不上。 灯照在瞎子脸上,照在程玦眼里。 程玦握着他的手。 俞弃生本就样貌出众,深陷的,高耸的,各擅胜场,那陈旧的黄光往他脸上一打,病气被掩了,他虚弱地笑一笑,食指一勾程玦的手心。 程玦觉得心也被挠了一下。 可看看他那盲眼,看看他那疤痕。 又觉得可惜。 这样漂亮,可惜他自己看不到了。 俞弃生:“这么晚回啊,还不睡?” 他用气音说的。 程玦:“打工,赚钱,妈妈病了。” 俞弃生的笑淡下去了,他靠在墙上,坐了好一会儿,问道:“现在这个家,他们对你好吗?你就没想过……回去原来的家吗?” 程玦:“嗯,没想过。” 程玦又说:“我妈身体不好,我爸走后还剩一屁股债,她一边打工,一边还债,还得养我……医生说她的病是累出来的。” 俞弃生沉默一会儿,说道:“他们对你很好。” 程玦:“很好。” 俞弃生:“我可以抱抱你吗?” 程玦:“嗯?” 俞弃生张开手臂,用口型又说了一次,很快,他浑身便暖了起来。俞弃生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那个瞎子收紧手,拍着小孩的背一样。 他说:“那就好,那就好。” 就这样吧。 第21章 两千 出院了, 俞弃生坐上车。 后座变软了,一层薄薄的海绵,裹上了木靠背的棱棱角角, 再用薄薄的布一包、一缝, 坐上去也不硌。俞弃生新奇地摸起来,发现靠背处, 丝线缝了个图。 什么图?他背手仔细摸。 是一条鱼。 那鱼绣得真是细——尾鳍纹路根根分明, 鳞片凸起凹陷,一片扣一片, 一路向鱼头,最后那鱼眼一点, 俞弃生一碰,便觉得那条鱼像是在晃着脑袋蹭自己的手。 程玦解释:“你的名字。” 俞弃生笑了:“哦?辛苦你缝这么一出了。” 程玦:“不是, 买的,正好上面有。” 俞弃生:“好好好,买的, 信你。” 自行车压过青草, 西寺巷安静得奇怪。原先热闹闹的巷口, 现在静了,只剩下砖块上洗衣水里的泡沫,风一吹, 便破了。往里驶去,路过一户人家,那家人便议论纷纷,“啪”地关上门。 第29章 程玦眉头微紧。 一开门,门被锁了,锁眼被堵了。 程玦试了几次, 开不开,转头问:“你这门……那些小孩弄的?” “嗯?应该不是吧,那些小孩儿人挺好的,就是贪玩儿点……以前也没被堵过啊……” 程玦撞了撞门,怕给门轴撞裂了,那头的窗子又太小,程玦缩着也爬不进去,便去五金店借了根胶棒,把锁眼里头东西黏出来。 然后两根铁丝伸进,一搅,“啪嗒”一声。 俞弃生:“啊?我带钥匙了啊,你撬什么锁?” 程玦:“……” 程玦:“这样快。” 俞弃生笑了笑,附和他,他往里走,忽然感觉脚踩上了个什么,弯腰一捡,原来是药瓶,便觉得奇怪:药自己从柜子上掉下来了? “程玦?”俞弃生叫了声,“你怎么不进来?” 他伸手去摸,摸到了程玦的手,而那人仍愣在原地,俞弃生笑道:“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进鬼屋了一样。” “你去看看,有什么东西少了。”程玦捏了捏他的手。 “怎么了?还真进鬼屋了?” “不是,”程玦眉间一紧,“有人进来了。” 地上铺满了碎瓷片,白花花的,似乎是碎了几个碗,往里走,药瓶、菜叶、筷子,杂乱地散在地上。瞎子家没什么东西,卧室里几本医书是他最宝贝的,现在几页被撕,风一吹,书页便“哗啦啦”地飘。 俞弃生捧着那几本书,抚摸着撕痕,呆呆地摸了好一会儿。 “没事,可以黏,黏完跟新的一样。”程玦捡起那张纸。 俞弃生没理睬。 程玦小心蹲下,看向俞弃生:“这些书对你很重要?” “不重要,废纸,”俞弃生笑着合上,“改天拖去废品站卖了,买绵花糖吃,嗯……你吃不吃?” “这么一点,卖不了多少。” “嗯,也是,那拿来垫桌脚吧,也不错。” “你想当医生?” “医生?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能去医院当个吉祥物,”俞弃生打趣道,“我去当,多晦气?不过当个医生也挺好的,赚钱多,还能积点阴德……” 他说着说着,脸色沉了下来。 俞弃生轻轻放下书,又担心踩到了,便捧着那书,拍干净床单,然后慢悠悠往上一放。他转身抽开抽屉,在抽屉里四处摸着。 除了一堆废纸,什么也没有。 “找什么?”程玦问。 “就是……一个……一个盒子,你见过没有?”俞弃生有些着急。 那个盒子,红色的,平常就放在抽屉里,被压在几本医书底下。程玦四处翻找,终于在床底找到了。 一个被踩扁了的盒子。 盒子坏了,里面的钱不用说,肯定也没了。 “钱?”程玦问,“你把钱放里面了?” “算是吧……不是我的钱,只是我留出来放里面而已。” “你留出来的,不是你的钱?” 俞弃生笑着。他手指抖着,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捡起,拍干净灰。这些书,周妈帮他保管着,后来他把他们从福利院运到泯江,这些年来,连个角都没翘。 今天却…… “你还记得林百池吗?”俞弃生扯了扯嘴角,“我之前说过,他刚念高一,家里没人了,我就多多少少帮着他点儿……” “这里是给他的学费?” 俞弃生笑笑:“不止。” “还有?” “当然还有,”俞弃生说,“……话说,我真的长得很像杂种吗?” “有点。” “那具体像什么?哪俩个品种杂交?你能看出来吗?” ……搁这儿配种呢? “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俞弃生一摊手,“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琼山福利院。当时被捡回去的时候大概……刚出生五六天?我忘了。” “这是给福利院的钱?” “真聪明。那个福利院条件不好,拨款下不来,残疾孩子又多,治病、念书、吃饭、护工,哪哪都得花钱。平常,有志愿者去做义工,他们也会捐点儿。” 他个瞎子,每天上班下班,吃饭吃药,到了冬天还得省出钱来住院。程玦看着架子上那些药,沉着声道:“既然有人捐,你为什么还要捐。” 俞弃生笑了:“既然外人都能捐,我自己家,我为什么不能捐?” “也不差你。” 俞弃生伸了个懒腰:“是啊,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人人都这样想,那可不就是少吗?” 俞弃生又想了想,又笑了,说他想到垃圾站里的拉圾,到最后还能产生点儿沼气能用。 “可是你……”程玦顿了顿,“你自己呢?” 他不能理解俞弃生。换作他,他得先让自己、亲人过得好,过得舒服,至少不能挤在逼仄的出租屋里,算着钱买药。至于其他人?关他什么事。 俞弃生笑着摆了摆手:“别搞得我很无私一样,我身体不好,就当……嗯……积阴德吧。” 程玦给他收拾好床,便出去收拾房间。他把药瓶捡起,又把碎瓷片扫了,一扫,用力过猛,扫把给撅折了。程玦面不改色,问道:“多的扫帚有吗?” “杂物间,应该有两把,坏得不是很厉害,估计能用,你去看看。” 杂物间在最里边,房东用来放一些杂七杂八的垃圾废品,堆那儿几年了,都受潮了、发霉了,臭气熏天。里头灰尘一落,程玦才发现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敲破了。 忽然,一个人影闪过。 他看到程玦,正想从正门溜走,可惜正门要经过卧室,要迎面对上程玦,他便放手一推! 这一推,程玦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手劲大,劲儿一使,便把那人手腕卸下来了,他一踹那人:“老实点儿!” “唉唉唉……!不是,兄弟,你干什么呢?” 杂物间背光,程玦觉得这人声音耳熟,掰过肩一看——许超晃着那只脱臼的手,冲他微笑。 他趁程玦愣神,赶忙抬脚一踹,又是一推,随后踩着那堆纸壳子跳上窗台。窗户太小,他打破了玻璃也只能弓着腰,还能勉强挤出去。 碎玻璃划了他的背,滴滴答答淌着血。 俞弃生摸着墙循声过来:“怎么了?怎么了?你没伤吧……是小偷吗?男的女的?” “没,”程玦盯着窗户上的布,“我没看清。” 那布料挂着,风一吹便飘了飘,往窗台上滴了血,阳光照进来,照透干净的玻璃门,照向程玦的眼睛,晃得他眼睛也疼,头也疼。 程玦揉了揉太阳穴:“你偷他的钱呢?” 许超点了瓶啤酒,点了两根串儿,嘿嘿笑道:“那……什么?什么钱?兄弟,你喝不喝啤酒啊……额,我请你?” 程玦看了看周围,小店里坐满了人,地上也堆满了啤酒,来人一过,啤酒洒了,脚一踩那黑印子便到处都是,程玦压着火:“出去说。” “可别,出去说,这酒瓶子就不是在我手里,而是碎我头上了……嘿嘿,”许超晃了晃啤酒,“哥们儿,我还不了解你?” “还回去。” 许超摆摆手:“我……我是想还,也不是我想偷的啊。” “那是?”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许超指节敲了敲桌面,“那个药,外国的,国内还没上市呢,我托个哥们儿弄到了,死贵死贵的,我这不是……额,这不是帮你减轻下负担吗?” “我说了我有办法。” “唉,你能有啥办法?林阿姨的病可耽误不得……难不成,你又得回去跟包工头打太极?” “钱在哪?你给他,我明天凑够了给你。” 程玦已经有些压不住火了,偏偏许超喝了半瓶啤的,脑子发蒙,语调飘忽,还在迷迷瞪瞪地笑。 笑着笑着,就被拽出去了。 程玦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整个提起,扔在外头,外头一些摊位上,人们撸着串,有些惊吓地看向二人,程玦看了他们一眼,把许超往旁扛。 猛地往下一扔,许超也醒了。 他捂着屁股,愣了一会儿,一股火气顿时涌上头:“你他妈有病吧?要不是看你他们累得快死了,我他妈才懒得管你呢!” “多管闲事!” “行!我他妈多管闲事!我犯贱了,才带着你妈去治病!哈!到头来就得你一句多管闲事?!” 程玦揪着许超的头发,把他整个人拎起来:“我让你把他的钱还回去,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松……松开!呵!你现在倒是清高,方才呢?”许超打开他的手,“呵,哥们儿,你要是诚心想拦我,把你一只手绑了,我也逃不出去!” 程玦松开他,攥紧了拳。 许超见他沉默,心里头气也消了下去,却还是有些不服:“反正那钱,我已经汇过去了,我手头也没多的钱……对了,还差两千,你看着办。” 第30章 “两千?” “你不是能耐吗?两千你搞不到?”许超挑了挑眉,“我回头和他说说,让他时间放宽一点……两天,两千,不过分吧?” 程玦不作声。 许超点了根烟,咳了两声。呵,为一个破瞎子,对自己兄弟冷言冷语,大打出手,他似乎是报负,又似乎是挑衅地说道:“两千,瞎子家肯定还藏着钱,你去找找,他跟个傻逼一样信你,还怕找不到?呵……” 程玦打断他:“好,两天。” 许超的笑僵了,他舔了舔嘴唇,酒彻底醒了:“你,你不会……我草,这周边的班船可脏了,你也不怕得病?!” 程玦烦心道:“两天,我给你汇过去,你安心等钱不就成了?” “不成!兄弟,我……我给你垫点儿,你别……” “闭嘴!我说成就成!” 许超把烟一捏,那烟便灭在手心里,他三步并两步跨过水坑,攥住程玦的手:“几个月不见,你他妈真成变态了不成?处处护着那瞎子?你是不是有病?” “滚!!” 第22章 拳手 早上, 程玦站在楼底偷看。 楼上二楼是他家,当年一家人拿出全部的积蓄,咬了咬牙买的。 这套房子在天江中学旁, 走两步路就能到, 因此很多上高中的家长都会选择在这儿租房住。林秀英生病,这房她说什么也不肯卖。 现在, 门关着, 妈妈就在里面。 他被许超领着,趁着妈妈午睡的时候溜进去, 偷偷看她一眼,然后又溜了出来, 和个小偷一样。床上,妈妈躺着, 脸色微红了些,柜子上一排排的是抗癌药。 回去后,他徘徊在酒馆楼底, 隔一分钟, 看一眼时间, 一直到傍晚,他领着俞弃生去西寺巷旁的面馆里,点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面热气腾腾, 溢着油点子,亮晶晶的。 “好吃吗?”程玦问。 “嘶……味道太淡了这个鸡蛋,不如白酒炖蛋,还有点儿……甜?这汤里放糖了?” 程玦笑:“南方人都这么吃。” 俞弃生歪了歪头:“谁是南方人?你是吗?我是吗?” 程玦:“好,不是……你多吃点。” 俞弃生扒了会儿面,嚼半天, 半砣面被他吃了一个小时,程玦看了看表,问道:“饱了?” “撑了,”俞弃生笑,“别打包了,一点也不好吃,你吃了算了。” 他把面碗往前推,程玦便接过,一口气,剩下半碗面下肚,程玦端起碗,把碗底的汤喝了。汤的确鲜,也甜。 两个人点一碗面,吃得汤也不剩,围坐的几桌难免抬头看看,议论纷纷,程玦不理他们,挽着俞弃生出了门。 太阳要落了,天又红又黄,盲杖的敲打声也慢了下来,似乎一切都慢了下来。 时间快到了。 突然,俞弃生开口,打乱了程玦的思绪:“你今天为什么带我下馆子。” 程玦回过神:“想带就带了,哪有什么为什么?” “昂……”俞弃生意味深长。 把瞎子送回家后,天黑了下来,程玦找了个理由出门。他左转悠、右转悠,兜了几个圈儿,这才绕过那盏路灯,朝里头那间酒馆走去。 路灯亮着,照亮底下的水坑。 水坑被踩了一脚,一圈圈水纹晃散了路灯的光。 再平静时,那水面映出一段红白盲杖。 水坑前,玻璃窗内,红光绿光不断地闪,人们笑着、舞着,酒杯里的酒液在灯光下晃着,隔着玻璃涌向彼此。 二楼三楼,出奇的诡异。 程玦问:“这边……要签什么安全条款吗?” 领他的男人脚步一顿,瞪着眼转过身:“怕死?怕死你别来啊!啧……小屁孩,老张给我介绍的都是什么人啊……” “不怕,我问问。” 男人嘁了一声,脚碾过满地的烟头:“行行行,你不怕……本来也没指望你,小屁孩儿,断奶了吗你?” 程玦的语气一直是淡淡的,似乎不想理,懒得理,他扫过昏黑的房子,白墙上的尿渍、尿渍旁的抓痕,一路向里,延伸到那一张张圆桌台旁。 程玦问:“这是在干什么?” 男人“嘁”了一声,呸了口痰:“看不出来?喏……那个一张一张叠一起的,那个叫扑克牌,晓得不?” 程玦看都没看他一眼。 二楼挤满了的人,全都肩膀碰肩膀,围着那一张张木桌子,看着扑克牌在正中间那人手上弹开、翻转,最后被捏住一角,“啪”地翻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4!是4!老子又赢了,哈哈哈哈哈!再来!再来!” “牛逼,这手气!兄弟!” “我去,真这么屌?牛逼!得!算我刚刚看走眼了,赌神在世啊!” “诶诶,那不得趁着手头这好运气,再多摸两把牌?” “肯定得再来啊!看老子一次性,全赢回来……再来!押一半儿!” “诶诶诶,押一半儿?多没劲儿啊?” “赌神还畏手畏脚的?直接全押!把他裤子都赢了!” “全押!必须全押!怕他不成!?” 笑声、哭声、叫声,搅在一起,一阵一阵地涌过来,程玦顿了顿,看了一会儿群魔乱舞的场景,便继续跟上。 男人斜了他一眼,哧笑:“这就怕了?受不了趁早滚蛋,这才哪到哪啊……等上了楼,有你害怕的!” 三楼的门开了,一股腐臭传来。 那臭像是血、又像是尿,水泥地上一摊一摊的,一群男人乌泱泱围着,有的剔着寸头,后颈一道疤痕;有的臂纹一条龙,直纹到下巴,他们围着台子,又骂又叫又跺脚,那污水便四溅开来。 “妈的!草!你他妈的会不会打!不会打就滚下来!来!老子亲自教你打!”寸头男指着台上,叫骂着。 程玦停住了脚步,看向他。 领他的男人解释:“这是……急眼儿了。”说到“急眼儿了”时,他把语气放轻:“那钱都压独眼儿身上了,结果人打输了,可不得急眼儿吗?” 寸头开了个头,底下的人便也炸了锅,那些押对了的,欢呼雀跃;押错了的,狠不得把台子踹出个坑。他们不管了,把奄奄一息趴着的独眼拖下台子,便是一顿揍。 程玦挤上前,手握紧了。 那独眼趴在地上,五官早已错位,他一吸气、一呼气,血红色的唾沫便从牙齿缝里溢出。旁人踹了踹他,他一咳,几颗牙便落了满地。 “草!真他妈不禁打!” “早跟你说了,这货不行!你自己押他身上你怪谁?我劝你没有?” “你他妈找揍是吧?” 这时,男人也挤了进来,碰了碰程玦的胳膊问道:“打拳,以前打过吗?” “没有。” “呵,没有就没有,按之前说好的,押你身上了,要是没赢三倍赔付,记得不?”男人冲他挑了挑眉。 开赛前,观众和场子会各下赌注,赌输赢,男人领了个小屁孩儿来,观众的赌注必然压在光头身上。程玦赢了,场子大赚;输了,也有保底的三倍赔付。 程玦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这儿不签什么协议条款?” 男人不屑地“嘁”了一声:“怂逼!签了,人要把你揍死了也算你自己倒霉!” 程玦点点头。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一旁的长凳,拿起绷带,往自己的手上绕。一圈,两圈,三圈,每只手绕三圈,一点不多,一点不少,慢条斯理缠上、绑紧。 又伸手掏了掏衣兜,两包烟和一个火机掏出来,往长凳上一扔后,程玦立起身子,拍了拍衣角。 他回头,平静地看向台上:“揍死不关我事就好。” 长凳孤零零的,上面立着几瓶水,里头飘着白的、黄的,像是被人漱过口后扔在那儿的。灯透过人缝,照向长凳,人群攒动、欢呼着挥动手臂,那人影便映上长凳,交叠不断,晃动不停。 忽然,一根红白相间的盲杖停下,敲了敲长凳脚。 一个瞎子,要找个人可真不容易,得一路问,一路受气,才能找到这里来。 俞弃生翘着二郎腿,那盲杖便靠在长凳上。他两手交叠,置于膝上,食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膝盖,“嗒、嗒、嗒......”,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 “我去!我靠!这小屁孩儿牛逼啊!” “一拳干掉光头一口牙?!我去!确实牛逼!” “叫什么小屁孩儿?叫大哥!大哥你懂吗!?” “哎哎哎!我说你们他妈都有病吧?咱押的是光头!” “输就输呗!下面局局押我大哥!这不分分钟赚回来了?” 程玦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向光头走去。白炽灯悬在头顶,一晃一晃的,晃着光头充血的眼睛。他只剩后一次机会了,费力爬起身,摇摇晃晃,正视向他走来的少年。 如果这次躲不开,那么就彻底爬不起来了。 第31章 周围的人声蓦然安静。 光头咬破嘴角,紧了紧右手的绷带。 忽然,那少年像是望到了什么,眼睛直直地盯着台下。他眉头皱紧,目光发颤,脚步有骤停,连握紧的拳头也放下来了。他看向裁判,伸手正要做出投降的手势。 一阵拳风袭来,击向程玦的右肩! 程玦看向光头,光头咧开嘴一阵邪笑,腿一扫,身一躲,头撞向程玦的腹部,趁他愣神之际,两手一抓他的腰,把他撞翻在地。光头抓住机会,趁机往他右肩补了两拳! 程玦痛得睁大了眼睛! 他右肩有伤,这光头看出来了! 不仅看出来了,光头的右手绷带里还缠着东西,像是一块硬币,又或许是钢钉,死命往程玦旧伤上撞! “啊——” 他并没有冲着光头叫,而是头一偏,恶狠地瞪着台下吼了一声,像是要把台下的人生吞活剥了一般。光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看台下,最角落处,一个漂亮的小瞎子静静地坐在长凳上,而在他身边,围坐着三个男人。 那三个男人他认识,都是常来这儿玩儿的。 光头正要拎起程玦,往他侧颈补最后一拳。他挥出拳,程玦头一偏,那拳头便“砰”地砸向地板,他抬膝,一踹,光头向后踉跄几步,程玦抓住他的肩,手一拧。 “啊!!!” 众人的欢呼持续了往久,台上的人影你来我往,渐渐的,一个影子脱了力,而另一个像是疯了般,骑上那人疯狂地往他补拳,在得到裁判“比赛结束”的信号后,朝着台下冲去。 “你为什么来?”程玦红着眼,瞪着俞弃生。 那三个男人,已经被他打得跪倒在地。其实他们没干什么,只是碰了碰瞎子的手,逗了逗他罢了,可程玦早已气血上头,哪能给他问清的机会。 俞弃生笑:“我……” 程玦打断他:“你给我回去!” 俞弃生还是笑笑,他伸出手,摸索着轻轻擦干程玦额上的汗:“嗳,我来接你回家,别的小朋友都有人接,要是你没有,哭鼻子怎么办?” “别嬉皮笑脸!这里……这里有多乱你知不知道?快回去!” 俞弃生的笑终于淡下去:“你还知道这里乱啊。” 程玦吸了口气:“我有我自己的事。” “你去哪,我去哪,你要留在这儿赚这种钱,我就坐在这儿陪你,你来一次,我跟你一次,你看着办吧。”俞弃生收回手。 “随你!” 程玦冷冷丢下一句,转回向台上走去。 俞弃生握着盲杖,淡淡地笑着。他的手搭在盲杖上,一节一节地抚下去。这盲杖他用了很多年了,划痕从盲杖底一节一节向上,粗糙感布满了整根盲杖。 他只摸到第二节,一只手便环住了他的腰。 俞弃生笑了:“怎么了?” 程玦沉默着站起身,把人捞起向楼下走去。 第23章 争吵 楼梯很陡, 高低不一,上面全是痰和血,浸湿了烟头, 杂乱的人冲上冲下, 有时一个人昏沉沉,有时醉醺醺地成群结队。 他一个瞎子…… 到了一楼酒馆门口, 程玦挑了个石墩子把他放下。夜晚风凉, 他脱了自己的外套往俞弃生头上一丢,终于忍不住火:“你跟过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里都是什么人?!” “我当然知道, 你能来找刺激,我为什么不能?”俞弃生抱着外套, 轻轻笑着,“你走了, 晚上让我一个人独守空房,我才不乐意。” “好好说话!” 俞弃生仍然笑着:“反正,我就是不想让你来。” 他坐在石墩子上, 有些冷, 冷得他双腿直发抖, 可那声音却一点不抖。 程玦皱眉:“不想让我来。” 俞弃生:“是。” 程玦压着火:“我说了,我缺钱,我家里的事, 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在这里掺一脚做什么?” 俞弃生:“好,我是外人,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凭什么要去管一个外人的死活?我在旁观看,你大可去做你的事,别管我不就成了吗?” “那你又是在干什么?我是你的谁啊?” “就算只是朋友, 我也不能不管你。”俞弃生站起了身,他病着,脸色苍白,声音哑却有力:“你也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上台的都是什么人,你去,没等攒够钱就死了!” “那我能怎么办?” “你不能打其他的工吗?不能找人借吗?赚快钱,把你的身体你的本钱都毁了,你自己怎么办?你以后怎么办?”俞弃生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如……如果实在借不到,我也可以去,问按摩店里的人借点。” 程玦瞳孔颤了一下。 按摩店里的人?是那个让他涂粉,化着妆上班,用脸去讨好人的老板,还是那些动手往他腰上摸的客人? 他要借,他要怎么借? 程玦喘不过气。 对一个陌生人,俞弃生能做到这种地步? 呵,说不定在他眼中,程玦根本不算陌生人。他和明朗像,和那个俞弃生搞丢的孩子像,只要骗骗自己,就能把他当明朗去补偿,不是吗? 程玦冷冷道:“用不着。” 俞弃生笑:“用得着用得着,我对你好我乐意的。” 他像往常一样打趣,双手搭着程玦的肩膀,轻轻地拍着,柔声说道:“好了好了,刚刚被打疼了吧?来,咱们回家!” 程玦拍掉他的手,说道:“要回去你自己回去。” “嗯?为什么?” “我不是你那个小孩儿,”程玦摩挲着衣服上的皱痕,“就算是,我也不会认你。” 刚说出口,程玦就后悔了。 那小孩丢了,俞弃生内疚自责了那么多年,愧疚到对方芝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愧疚到每天深夜躲在被子里哭。他翻来覆去地写寻人启示,握着盲杖一个人一个人地问过,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认错,就让他认错好了,俞弃生能高兴一点就好,何必计较这些? 程玦咬了咬嘴唇:“我刚才……” 听了方才那话,俞弃生愣住了,呆呆地披着程玦的外套,把自己紧紧裹住,直到程玦再次出声才回过神儿来。 他的脸色变得灰白,那双盲眼无地睁着,起初有些痒,而后双眼骤然一热,眼泪就下来了。 似乎是觉得太丢人,他伸手去挡,两手死死捂住整张脸,顿时,眼泪溢出指缝,湿透了整个手掌。他呼吸断断续续,身上的衣服也抖得滑落下来。 程玦一向深思熟虑后做事,从来没像这样口不择言过,此刻,他也有些慌乱,他说道:“对不起,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他想把俞弃生捂脸的手扯过来握,又怕他不乐意,便只能起身抱着他,让他的身体回暖些,程玦拍着他的背:“你……你别哭了,再哭,回去又得犯病。” 俞弃生捂着脸:“谁说我哭了……” 程玦:“好,你没哭。” 俞弃生:“你搂得我疼,轻点儿。” 程玦轻了轻手上的力道,他说:“今天……今天我太冲动了,我不该来的,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俞弃生摇头。 程玦:“累了,是不是?我背你回去。” 俞弃生:“我没说不回去,你……你先走,我缓一缓,待会儿自己回去。” 他四处摸摸,才发现盲杖不见了,想来,应当时走得太急,落在酒馆三楼了,俞弃生哭得有些迷糊,起身就要上楼去拿,被程玦按住了:“你没有盲杖,怎么上去。” 程玦:“我上去,你就坐在这里等。” 俞弃生又被衣服裹住,而后被隔着衣服紧紧抱了一下,暖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俞弃生握着拳,一下一下敲击着石墩子,指关节磕得通红。 三楼,新的一轮开始的,那些亡命徒照常兴奋,欢呼,怒骂,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而那台子上黑红黑红的,早已被鲜血浸得包浆了。 俞弃生说得没错,程玦来这儿,迟早得死在台上。 程玦拿了盲杖,又拿了包烟跟火机,一边点着烟一边下了楼。二楼乌烟瘴气,边看戏边抽烟的人不少,程玦在门口驻足,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一进去,便有人迎了上来。 程玦走开,他们又迎上来,说可以先试玩一局,不押钱,如果感兴趣就继续,程玦正烦着,正要转身离开,突然身后传来响亮的一声。 说话的是一个男人,他情绪激动,声音也更响了,有些愤怒地喊着一个名字—— “林百池!” 二楼的最中央,林百池瘫倒在地,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骰子,掌心冒汗。他们方才在玩最简单的游戏形势——比大小,带他来的哥说,这样来钱快,钱又多,他便求着哥带他来赚钱。 那个大哥人好,心善,把他领过来后手把手教他。 一次一次押,钱一点一点往上增,林百池都赢了,可就当他把赢来的钱全押上时,他输了。 第32章 林百池呆呆地向上望,那白炽灯快把他的眼睛晃出血了,身旁的男人催促着:“喂,你他妈还玩不玩?不玩赶紧滚下去!换别人上来,别在这儿磨磨唧唧的!” 他回过神儿来,指甲挠着筹码的缺口,他牙一咬,心一横,朝对面那人吼道:“全押!” 程玦循声走来。林百池出了些汗,他皮薄,越热皮肤越白、越透,能看到底下青蓝色的血管。他立在桌旁,两手死死扒着桌子,瞪大眼睛:“大!大!大!” 林百池唾沫横飞,胸膛剧烈起伏,他嘴角上扬,瞳孔充血,死死瞪着那一摞筹码。那脸上细细的绒毛覆上一层薄汗,光一照,水莹莹的,透亮透亮。 不久前,他抱着碗,一口一口地塞着白酒拌鸡蛋,那味又冲,他便把自己塞得跟只小松鼠,蜷起身,一口一口地咽。 那个边辣得咳呛,边睁着水汪汪的眼喊“小俞哥”的小孩,和眼前这个笑得癫狂的赌徒是同一个。 “大!快开!快开!” 林百池眼中的火光,随着一声“开”后,逐渐摇曳着变弱、变暗,最后熄灭。他双腿脱力,瘫坐在地上,愣愣地望着赌桌上的骰子。 周围人爆发出一阵大笑。 程玦猛吸一口烟,手背青筋暴起,他拎起林百池,拖到楼道里,甩在地上。林百池背部着地,“砰”的一声闷响,他仍旧呆呆着,一动不动。 程玦给了他一巴掌。 林百池捂住脸,缓了一会儿后看向程玦:“你……你干嘛!” “你在干什么?”程玦冷声。 “我……我在挣钱!”林百池支支吾吾道,“你干什么打我!” “凭什么打你,你不清楚?” “我……我……我不知道,我要回去,我要挣钱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程玦踹了他一脚:“听不懂?” 林百池捂着肚子,流着眼泪摇头。 程玦:“不说?” 林百池还是摇头。 程玦夹着短短一截烟,吸一口,火星一亮。他手掐住林百池的脸,一捏,林百池嘴一张,程玦便直直地对着他的舌尖烫了下去。 “啊!!!呜……你滚!你滚!啊!”林百池蹬着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程玦静静地看着他。 “我……我说,”林百池擦了擦眼泪,“这……这个钱,是……是小俞哥,给我上学用的,然后我就……我只是想挣钱,挣不到。” “没手没脚?” “有……有的,但是他们不要……不要十四岁的,就……找不到,”林百池抖着声音,“我真的找了很多了,很努力在找了……” “找不到就骗他的钱?”程玦打断他。 “不……不是,我没想骗,是小俞哥自己给我的。” “他知道你不念书了?” “不知道,我跟他说我在念,他说让我好好念就好了,然后就把钱给我了,”林百池吸了吸鼻子,“我没想骗他,我只是想自己赚钱。” 程玦气笑了。 人居然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俞弃生每天回家,把一张张碎零钱叠好、存好,然后汇给林百池,到头来,就帮了这么个畜牲。 呵,其实他自己,不也是畜牲吗。 程玦冷冷开口:“那天你着急忙慌地跑到他家……” 林百池咽了咽口水:“我,我欠了钱,被人追了,我实在没办法,不然我……我活不下去……” “你躲他家里,就不怕那些人……”程玦抓住了林百池的头发,“他看都看不见啊……” “我知道啊,我后来……我后来不是走了吗?我也没连累他啊……” 程玦把他摔在地上。 林百池擦去眼泪,揉了揉下巴:“你打我吧。” “我今天不打你。”程玦望了望楼下,这个角度,看不见大门,更看不见在门口坐着的瞎子。他上来这么久,耗了这么久,俞弃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转身要走,一抬腿,裤腿便被抓住了。林百池抬头望他,眼里满是哀求:“能不能,别告诉他?” “钱还是不够?”程玦瞟了他一眼。 “不……不是,钱我不会再要了,”林百池深吸一口气,解释道,“他身体不好,要是知道……知道我……他的病就得更重了。” 程玦停下脚步。 俞弃生肺不好,说是身体的病,不如说是心病。他心里头压着事,压得喘不过气,一点一点融到肺里,天气凉了,肺就被糟蹋坏了。 每晚,他靠在床头,一遍一遍地摸过那几本医学书,不知道在想什么。等程玦悠悠转醒时,俞弃生便不忍了,撕心裂肺地咳着。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程玦点头,一脚把林百池踹回去了。 就算他不说,程玦也不会告诉俞弃生。 而在一楼楼梯拐角处,一个隐密的小角落里,一个瞎子摸着墙站着。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只知道,二楼那两个人争吵至一半时,瞎子悄悄地离开了。 他走出酒馆,披上外套,又坐回了石墩子上。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而程玦也不知道,他下楼后,林百池连滚带爬地回了赌桌,却没有再赌。他坐在角落,屈着膝,环抱住自己,边哭边等着那个带自己赚钱的“哥”。 没一会儿,许超来了。 他踹了踹林百池,说道:“喂,继续啊,搁这儿愣着干啥?” 第24章 安慰 程玦下了楼。 程玦下了楼。 他担心俞弃生听到什么, 毕竟在二楼时,自己把林百池揍得太重,林百池也叫得太响了。 但出了门, 俞弃生仍好好坐着, 揪着外套上的小绒球玩儿。程玦走近,俞弃生皱了皱鼻子, 有些嫌弃道:“嗯……你刚刚是不是抽烟了?” 他不哭了, 鼻音却还没消。 程玦闻闻领子,闻闻袖口:“还有味道?” “有, 难闻。” “对不起,我以后不抽烟了, ”程玦蹲下,“我们回家吧, 好不好?这里太冷了。” 他搓了搓手,又捧起俞弃生的手搓着,可那双手太冷了, 他便捧起来, 往上面轻轻哈了一口气。 收回手后, 他愣住了。 他的这个行为,属实是太亲密了,即是是对最要好的朋友也有些别扭。程玦抿了抿嘴, 方才唇珠与指节相触,麻痒感残留,他的脸也有些烫。 真是有病。 这明明是一个很正常的行为,他手凉,帮他暖暖怎么了?有什么好瞎想的?真的是……都怪于炎,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有男的喜欢他, 害得他脑子都乱了。 改天再揍一顿。 不过说起“喜欢男的”,俞弃生应该是吧? 程玦心里发痒,咳嗽一声:“赶紧走吧,太晚了。” “嗯?”俞弃察觉到不对劲,“你想什么呢?” “想……” “嗯……不会是在想我吧?” “我没有。”程玦站起身,脚下不稳,险些向后踉跄几步。 俞弃生笑了:“好好好,相信你,没有就没有,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程玦红着耳廓。 他的耳朵一直红着,红到二人回家,俞弃生一本一本把医书拿出来,递给程玦时。他伸手,觉出程玦没接,便冲面前招了招手:“来,我有话跟你说。” 程玦点头,耳朵凑到俞弃生唇边。 俞弃生凑近,嘴唇一张一合,冲那耳朵吹了口热气,随后轻轻贴近。他的嘴唇很红,又舔了舔,变得水亮水亮的,往前一凑,贴上了程玦发烫的耳廓。 程玦:“!” 俞弃生面上着急,故作关切地问道:“耳朵怎么这么烫,是不是生病了?来……我摸摸额头。” 他的手摸上去,覆在额头上,故作奇怪地说道“也没发烧啊”,却因有些憋不住笑而掩饰性地咳嗽,手握拳遮了遮嘴角。 程玦的脸更烫了。 俞弃生笑:“给点反馈,想说什么?” 程玦用手背冰了冰脸:“你高兴就好。” “嗯?敷衍。” 程玦随他说,自顾自地把人抱进被子,盖上,掖好。方才在酒馆门口,俞弃生的反应太吓人了,要是他高兴点,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算了。 程玦吐出一口气,揉了揉脸。 俞弃生似乎察觉到什么,笑笑道:“我从福利院被带出来,也是住在一个山里,嗯……应该跟你住的小山村差不多,天很蓝,水很绿。” “你下次去福利院,我陪你去吧。” “为什么?” 怕你再被人骗。 程玦回答:“正好没事。” 程玦又问:“那……福利院,是什么样子的?” 俞弃生想了想:“没什么不一样,上课、吃饭、睡觉,等到小孩大一点儿了,福利院就不养了……不过我没到那个年纪,就被领走了。” “福利院里有学校?” “当然是去外面上,福利院哪有这钱?”俞弃生笑,“我当时可聪明了,上课天天不听,往外溜,他们就只能让我去别的年级听课。” 第33章 程玦笑:“是吗?” 俞弃生见他有意听,便继续说:“是啊,那些书——就是那些我现在看不了的,是当时一个志愿者带给我的。” “为什么给你那些书?” “我当时特别蠢,想去当无国界医生,”俞弃生笑得前俯后仰,“太幼稚了……算了,不说了,人家也不是残障人收容所。” 他倚着床头笑,发梢蹭上墙灰,随着一点一点笑抖落下来。他的眼睁眨了眨,似乎是不舒服,反反复复地揉,揉着揉着,那笑便渐渐淡了。 他说:“关灯吧,困了。” 程玦:“已经关了。” 俞弃生攥着被子,愣了好一会儿神,程玦说:“你和明朗是在福利院认识的?” 俞弃生回过神儿,摇了摇头:“不是,我被领养后,他才来的,他算是寄养。其实我跟他……也不算很熟,他认不出我也正常。” 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回应程玦先前的话。 “他……会找回来的。”程玦说道。 俞弃生笑:“你这安慰人,安慰得很没水平。” “我每天给你读书,学校图书馆里也有生化书和医书,我去给你借,”程玦静静坐在那儿,和往常一样,“等都读完了,那个时候可能就有治眼睛的办法了,你还是可以去当。” 俞弃生笑:“真是难为你了,从没听你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屋里便更暗了,程玦掀开被子上了床。他们睡一床被子,俞弃生有时裤子也不穿,赤着双腿,睡着睡着,那双腿便缠上了程玦。 程玦捏了捏他的大腿,那双腿收回去两秒,又缠了上来。 双腿粗糙,布满鞭痕、烫痕,交错重叠像一张张网覆在腿上,要是蹭上来,那些凸起蹭过程玦的掌心、手背,便能清晰地摸出这双腿上不剩一块好皮。 这样,就算是祛疤,也做不到这么大面积彻底地去除。 但如果只去脸上的…… 程玦撩起那人的碎发,轻轻摸过俞弃生脸上的疤,俞弃生出声问,他才反应过来,收回手。俞弃生笑了:“怎么了?我好看吗?” 程玦转过头:“丑。” 他说完不久,心里又酸,有些后悔,又拉不下脸去解释道歉,便说道:“以后,你想看什么我给你念,我帮你找明朗。” 俞弃生笑了,连连说好,又说夜深了,人要困了,有什么梦先憋到肚子里,留着夜里再做。 俞弃生这么一听,可程玦并不是这么一说,他记得,之前爸爸还在世时,家里有一个陈旧的笔记本,还没卖,便想着问问俞弃生关于“明朗”的细节,做一份正式的寻人启示。 他在楼下徘徊,不敢进去。 徘徊了许久,觉得反正网吧也能做,就更不想上去了。他朝楼上望望,那几根生锈的铁栏杆里,是一个个深棕色的花盆,里头的花黄了、蔫了。 那些花,每天都得浇水,妈妈从来不会忘记。 程玦有些奇怪,贴着门听了会,见门内静悄悄的,他这才开锁进屋。 屋里,各个房间的门都大敞着,弥漫着一股恶臭,程玦循着味儿进去,发现那些莴苣、白菜,都放在冰箱里,腐烂了、生虫了。 程玦一看,家里的电闸不知被谁拉掉了。 门口的拖鞋一双不少,一双深红色的,一双深蓝色的,一双浅蓝色的,林秀英不在床上,也不在餐桌旁,看样子似乎已经几天没回了。 上次见她,还是在十几天前,程玦悄悄看了一眼后匆匆走掉的。程玦心里愈发不安,拨通了许超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挂断了。 程玦不停地打,又挂,又打……反反复复十几次,终于在最后一次拨通时,许超接了。 他口齿不清,上下嘴唇防佛黏在了一起,程玦打开免提,声音调到最大,才模糊地听见他说了一个“喂”。 程玦捏紧手机:“我妈在哪?” 许超醉醺醺:“在……在哪?在家呗,还能在哪?我说兄弟,你不会是……不会是念书念傻了吧……额。” “我跟你说,”程玦捏着眉心,一字一句道,“你把人看哪儿去了!” 电话那头,许超似乎被吼醒了,迷迷糊糊和身旁人说了两句,随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过了一阵,电话那头终于安静下来,许超的声音也清醒不少:“你在家?” “我在。” “……阿姨送去医院了,用完药得在医院观察,”许超飞速说,“你上次给的钱不够,我给你垫了,兄弟,不着急补。” 程玦冷静些,说道:“嗯。” “你去了?你怎么去了?” “我回家,不行?” 许超咳了两声:“行……行行行,是我多嘴了,我正好明天下午有假,去看看林姨,一起不?你请个假,挺久没见了。” 程玦叹气:“就这样吧,还有事。” 许超也叹气:“也是,假不好请。”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会儿,许超先开了口:“那什么……哥们儿,上次那件事儿,真是对不住,瞎子那钱……我当时没交给买药那边,相独吞来着,但是……”许超咽了咽口水,说道:“我这人,是爱钱,但是我也不是没良心。” 程玦冷冷道:“所以呢?” “后来你把钱给我,我就贴了点儿钱,连着瞎子那点儿一起给过去了。”许超说完,吁了一口气。 程玦抚着桌上的胡萝卜小摆件,那点橘红色的漆松了,一块一块掉下,碎碎地掉在桌子上一小片。 程玦的心也乱,脑子也乱。 他宁愿上“班船”,满手针孔,或者是染病,也不要这样。俞弃生傻傻地笑着,住着破房,把钱一点一点存下来,每天往返按摩店和旧巷子。 程玦捶了捶脑袋:“你那儿还有闲钱吗?我先还了。” “你还个屁啊,他一个瞎子,难道那些人会好好给他查?”许超嘿嘿一笑,“你们那片儿,乱的多了去了,上面来人了就抓两个做做样子,没来人,你说是他们辖区他们认吗?” 程玦挂了电话,同时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用力,“啪”地把胡萝卜捏断了。 回去的路上,他在楼下的广场上来来回回地走着。广场上,是一个个老旧健身器材,爷爷奶奶边唠着嗑,边朝着广场中心招手。 广场中心,是褪色了的滑滑梯。 “赶紧回家,奶奶得回家做饭呢,别玩儿了,得和小朋友们说再见了。” “再玩儿一会儿嘛……” “不行,都五点钟了嘞!奶奶回去炒两个菜。刚刚不是你喊饿了吗?” “就一会儿吧,奶奶……” “不行!回家!” “就五分钟,好不好嘛……” 广场中心,是一声声讨价还价,广场一旁,爷爷奶奶们蹬着健身器材,笑着聊自己家孙子孙女。 到处都吵,到处都是饭菜香,一家家昏黄的灯光亮起,人渐渐稀了。 程玦独自一人,倚着树坐着,姿势不变。 突然,一条浅紫色的披肩晃过,程玦抬起头。这位女士约莫四十来岁,气质儒雅,披一件棕色外套,套一条浅灰色长裙,她整了整披肩,双手抱胸看着程玦。 是方芝。 第25章 丢了 程玦手上拿着两根糖葫芦, 用纸袋子包好,轻轻放进书包,背在胸前, 拉链敞开, 这样既不怕弄脏,又不怕被书压碎, 他抱着书包, 跟在方芝身后。 方芝回头,披肩一飘, 她皱眉瞪了瞪程玦包里的糖葫芦,而后又想到什么, 解释道:“我来给我儿子租房子,租学校旁的, 你……咳,你来做什么?来做家教的?” 为了给明行转学,方芝亲自带他见了一趟校长, 二人聊着聊着, 聊到了天江这届高三生上。校长沏了杯茶, 笑着一抿,聊到名列前茅一班,便不免扯到班里那个不上学的。 聊了会儿, 方芝便知道了。 就是知道了,心才疼。 都是做妈妈的,看见个孩子年纪不大,整天起早贪黑打工,只为了自己的妈妈,心里都得难过。他自己才高三, 又聪明,又好看,这么好的一个小孩儿…… 方芝叹了口气。 这要是她的孩子,她得心疼死。 她踩着单鞋,一步一步带着程玦朝车那儿走去,一路上,语气也没先前在按摩店时那么冲了,她耐心重复一遍:“来做家教?” 程玦不想解释:“嗯。” 方芝伸手摸烟,看了看程玦,手便又缩了回来。一路上气氛有些尴尬,二人走到超市门口,方芝让程玦在门口等会儿,自己进去,出来时,手上拎着一袋子糖葫芦。 是包装好的纸袋子,比他手上的好不少。 方芝丢进他包里,移开眼:“外面路边摊脏,要吃就吃这个吧。别的无所谓,吃的东西,再怎么也不能贪便宜。” 程玦接过,说了“谢谢”。 方芝是个很强势、很有气场的人,这种人,融在人群中依旧亮眼。菜市场一地烂菜叶,人群推搡着,而在菜市场的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第34章 车标是一个盾牌,上面一匹马,程玦认不出。 他只在学校订的杂志上匆匆看过一眼,但那块不考,他便翻到后面的议论文专题做摘抄,做完把杂志还给孔诚凌。 方芝开了车门:“上车。” 程玦摇头:“不了,谢谢您。” 方芝:“我路过小俞那儿,正好顺路,给你捎回去。” 程玦攥着衣服。车很亮,他的衣服已经洗褪色了。方芝坚持,他再拒绝便是没有礼貌,程玦拍了拍身上的灰,拉开车门坐在车的一角。 从天江到西寺巷的路不近,方芝握着方向盘,地面是平坦的柏油路,但随着太阳逐渐下沉,车也颠簸起来,一个急弯过后,程玦便知道离西寺巷不远了。 方芝这才开口:“你跟小俞……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方芝摩挲着方向盘,“他对你倒是挺上心。” 方芝又问:“听你们学校老师说,你……成绩不错,学习挺苦吧?” 程玦:“一般。” “学习好才谦虚,”方芝目视前方,夕阳照进她的眼,她的瞳孔淡淡的,发出幽黄的光,“我那个儿子,一共就考那么点分,还得我时时刻刻看着他学。” “明朗吗?” “不是,是另一个,”方芝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暗了不少,“都高一了,还不让人省心,中考考了个最差的,送他去留学不肯,千劝万劝才同意转去天江。” 程玦插不上话,透过窗子向外望。江南的天,时刻都湿漉漉的,下一场绵绵的小雨,润湿了一块块青石板。那石板便映着夕阳,混杂着金光。 一路向前,金光满地。 方芝笑:“这里好是好,就是烟火气太重了。” 程玦:“这样……不好吗?”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方芝开得缓了些,“这种市井味儿很浓的地方,人情味儿很极端的,能帮人,也能害人,一切都只看他们乐不乐意。” 程玦没听懂,方芝也不强求。 她驶着车,压过一块石板。石板松动,缝里蓄着雨水混着泥,车一压,泥水便溢出来。车子七拐八拐,方芝突然问道:“这儿离你学校挺远的。” 程玦:“嗯,有点。” 方芝:“那怎么还住这儿?” 程玦:“离打工的地方近。” 方芝知道他打工,恰好拐过一片工地,机器噪杂声吵得人耳鸣,程玦看了看窗外,谢过方芝,便让她把车停在旁边就好。 方芝皱眉:“你这是要……去打工?天都暗了。” 程玦点头:“今天他下班早,赶不及接,我就直接去工地了。” 方芝手一僵,金色的手链搭在方向盘上,“嗒”的一声脆响,程玦一提醒,方芝才回过神儿来,手按在车门上,仍是没有打开门锁。 程玦不解:“阿姨?” 方芝回过神儿来:“噢……噢,是要下车是吧?对了,小程,你干这个……一天能挣多少?” 明明不太熟,方芝却打听起了他的收入,程玦有些奇怪,却不排斥,如实回答道:“一两百,我不是每天都去,有的时候工资发不下来,拿到的钱就更少了。” 方芝点点头。 车里静静地放着音乐,混着热风缓缓飘出,柔柔的,让人有些困倦,窗一关,那“呜呜”的风声和癫狂般的树枝晃动声,便都静了下来。 程玦开了门,嘈杂声蓦地大了。 像是想到什么,方芝突然说:“等一下。” 她跟着下了车,风卷起工地的泥沙,糊着她的眼,她便只能戴上墨镜,用围巾把下半张脸挡起来。方芝捋了捋头发,自然地说道:“像你这样,边打工、边学习,成绩还这么好的小孩儿真是不多见,你爸妈肯定省心得很。” “……嗯。” 方芝自然地把话一带:“我们家那个,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得烧高香了。” 程玦抬眼:“阿姨,怎么了?” 方芝笑:“我是这个意思,反正我也在学校旁边给他租了房子,也在愁找老师,得跟他合得来,又得教得好,嗯……你也在接家教,对吧?” 地上浑浊的水潭,模糊地映着两个人,这两人似在交谈,又似乎共同沉默了。渐渐地,水中暗了下来,暗到只能映出一轮月亮时,那水被踩了一脚,晃了晃。 程玦卷起裤腿,往西寺巷走去。 他边走,边回想着方芝说的话。 方芝希望搬过去,和明行一起住,平常看着他学习,假期给他辅导作业,薪水比高中生补课的均价高,至于平常,是来工地还是去学校,都是他的自由。 这相当于是一个免食宿的兼职。 即便钱不多,也算是给他一个退路。 程玦抬头看天,冷风吹过,云便遮住了月亮,他紧了紧衣服,向前走去。 这几天,俞弃生病得愈发重了。 按摩店的工作重,店员们有时得忙到十点,先前还好,现在越冷,俞弃生的肺就越疼,每天的班都是捶着胸口、掐着手背,才勉强上完的。 现在,老板已经不让程玦去了。 即便如此,他下工早了,还是会去接俞弃生,听着他一路咳,一点一点把他扶回家。 而这几天,俞弃生几乎完全撑不下去,下午三四点便咳得不像样,喝烫水,喝白酒,吃烧酒泡杨梅,什么都没用,便只能回家去,工资给一半。 要是走了,他怎么办? 想着想着,程玦打开手机,点开监控。那监控白白一小个,被放在柜子最上层,线被塞进夹缝里,不露半点痕迹。这是孔诚凌从家里拿出来,带给他的。 倒是方便,平常一点开就能看见,客厅里的情况一览无余,还能照到点卧室最角落的地方。 奇怪的是,房间里竟然空无一人,程玦打开声音,除了阵阵风声和通信不畅,刺耳的电流声,似乎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漫骂声。 程玦心中一沉,赶忙向前跑去。 巷子很深,烟味儿弥漫,程玦跑到屋前时,发现门锁住了,门锁也被人用钢丝堵住,一小段钢丝折断在里面。 程玦捶了捶门,大喊俞弃生的名字,没有人应。 他走遍了巷子,敲遍了邻居的门,却如几小时前来这里借水的俞弃生一样,当他们一听见来找谁时,面色不佳,“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只有吴四军还慷慨地施舍给他三个字:你走吧。 他一步一步走着,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一家一家问着俞弃生的下落……直到走到一家还亮着灯的老虎灶。 “他呀……见过呀,今天下午还来我这儿借热水来着,”老虎灶里,老头挠了挠脖子,“眼睛还看不见,手背烫红一片。” “那,那他还和您说过什么吗,要干啥要去哪儿之类的?”程玦有些着急。 老头摇了摇头。 他一个瞎子,又哮喘、又咳嗽,体力必然是不行的,程玦走遍了街道大街小巷,走到半夜,不免担忧,他还能去哪儿呢? 程玦捶了捶额头,点了根烟,烦躁地抽着,正犹豫要不要给住在周边的徐立阳打电话,托他下来一起找,突然听到一阵细碎的笑声。 老虎灶旁,几个小孩在逗弄一只猫。 那是只老猫了,四足踏雪,通体灰黑,四肢不停地晃着、晃着,它眼皮吃力地抬着,嘴角渗出一点儿血,把周边的白毛黏成黑红。 小孩儿们笑了,攥着一根根干树枝,用火机点着了,塞进猫嘴里,顿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声。 他们之前,欺负俞弃生看不见,干了多少过分的事?这一次,说不准也是…… 程玦没想完,一个人影冲了过来。 孟楚清气忿地上前,一脚踹倒那三个孩子,把他们踹得趴倒在地,一溜烟儿跑没了。地上的花猫呻吟着,他一把抱起,慌张地四处张望,寻找附近的小诊所。 程玦拽着他,把他拽过来。 孟楚清:“卧槽,谁拉老子,看我不……你你你,你干嘛?你干嘛这么瞪着我你有病啊?我告诉你,我可没打他。” “他人呢?” 孟楚清一愣:“他丢了?” 程玦见他不说,便单手把一人一猫拎起,拖到角落,孟楚清挣扎着,拼命蹬着双腿,活脱脱一条案板上的鱼,他先是骂,后又求饶,紧紧护着小猫蹲在墙角,闭上眼。 小猫耸拉着耳,那耳尖被火烫伤了,它抖了抖,耳朵蹭了蹭孟楚清的鼻子。 程玦气不打一处来,问道:“他家里的门锁,是你堵的还是他们堵的?” “我……不是我!你脑子被狗啃了?妈的什么事儿都尼玛赖我?啊?”孟楚清瞪了他一眼,又咽了口水低下头,“上……上次是杨叔堵的,这次是吴大爷堵的……” 程玦用力一捏,孟楚清的肩膀“咔”得一声,他痛呼一声,咬牙骂了两句:“妈的,你妈死了吗?脑瘫一样的东西,来!有种就干死我!” 第35章 怀里的小猫嘁惨地叫了一声。 它渴了太久了,喉咙又被火星子烫坏了,一叫,像是用指甲刮着一块塑料片,它叫了两声,往孟楚清的怀里缩缩。 孟楚清红着眼,瞪向程玦。 这小猫一直在“呜呜”叫,铁定难受死了,得快点找个诊所,开点药,打个针,再不济抱屋里吹吹暖风,总之,不能在这傻逼这儿挨揍! 他捧着小猫,踹了程玦一脚,蹲下一钻,飞快地跑了出去,趁着程玦愣神的工夫,孟楚清回头呸了一口:“我操你妈的!你在揍你爹呢?脑瘫!” 程玦正要追,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响动。 “咳,咳咳——” 第26章 冲澡 程玦瞪大眼睛, 赶忙循声找望,还不忘把手头上的火星子给掐灭。这一片胡同里堆满了杂物,什么纸壳子, 塑料罐, 堆在两个垃圾桶上边。 很明显的被人翻过的痕迹。 程玦发了疯似的,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拨开, 顺着那咳嗽声打开垃圾桶的盖子, 顿时,臭气熏天, 腐烂的食物发酵成刺鼻的味道,熏得程玦皱了皱眉。 “谁?”俞弃生伸出手, 在摸到程玦肩膀的那一刻,竟是把他往外推的。 那双沾满污水的手, 贴在自己的肩膀上,不断地颤抖,不断地捶打……俞弃生的手似乎使着身体最后一丝劲儿, 他用无法掩饰的恐惧的声音说道:“滚。” “不怕, 我。”程玦握住他的手, 接住他的又一次挣扎。 “不……不……你滚……别打我……” “没事,没事,”程玦拍着他的背, 一下一下,凑在他耳边道,“听得出来吗?是我,我来了。” “你……” “对,是我,”程玦抓着那双手, 轻轻旅在自己脸上,“抱歉,我回来晚了……没有人打你,是我来了,我们先出来,好不好?待久了你病得犯了。” 俞弃生呆愣愣的,程玦便把他整个人从垃圾推里提了出来,放到地上时,才发现,他的衣服破了,裤子破了,头发也一撮长、一撮短的,冻得直发抖。 脚一沾地,竟然站也站不住。 程玦拨了拨他的头发,拨掉额上沾着的碎发——头发是被剪断了,衣服布料也是。他让俞弃生举起手,把衣服脱了,那沾着垃圾桶里污水的衣服一落在地上,俞弃生忍不住抖了起来。 程玦拿衣服给他裹住,抱起来往外走。 “那什么,我最近有点失眠,正好垃圾桶里环境好,我换个地方睡觉。”俞弃生抓了抓程玦的衣服。 “嗯,是我吵醒你了,”程玦轻声说道,“我下次注意。” “你知道就好。” “好,我知道。” 俞弃生下巴一磕,磕在程玦的肩膀上,脑袋一晃,和程玦靠在一起,他问:“那个……我们要去哪里?” 程玦:“你想去哪里?” 俞弃生:“你要带我去哪里?” 程玦:“带你去开间房。” 俞弃生笑:“不是吧,现在?我还累着呢,要不明晚吧?不过我们才认识多久啊,进展太快了吧……” 程玦抱着他,穿过巷子里一户户灯光,往外头走去。俞弃生没穿衣服,只裹了一件薄外套,冻得发抖。人也不见外,哆嗦着往程玦身上蹭。 程玦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屋里,锁眼被人堵了,水管被敲坏了,电线被剪断了,今晚住不了人。” 俞弃生挑了挑眉:“是嘛?我不知道。” “今晚先将就一晚上,”程玦往澡堂走,“明早我找人修,修好了再住进去……” 他话没说完,突然眉心一痛,原来是俞弃生伸手一弹,得逞后,还笑笑:“怎么样?准不准?” “准……别乱动,要掉下去的。” 程玦把他放在一旁的长凳上,自己先去前台。他们匆匆赶来,衣服毛巾什么的都没备好,洗头膏也得额外买,好在澡堂的价钱不贵。 程玦端着个盆,再回去时,俞弃生已经靠在墙上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的,磕到了墙壁又蓦然惊醒,迷茫地睁眼,刚只刚睡醒的松鼠。 “刚刚还怕得要命。”程玦觉得好笑,捏了捏他的鼻子,抹掉点儿上面的灰。 里头右拐,掀开布帘,便是一间十几人的大澡堂,身旁的人穿着拖鞋、披着浴巾,赤身裸体地站在一片雾蒙蒙中。 这雾太浓,吸一口便呛着了。 俞弃生拼命咳嗽着,空气中都是水珠,透不过气。他蜷起身子,捂着肺,水汽入肺里,便把脸上的血色涌了下去。程玦搂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拍着,渐渐的,他也就不咳了。 俞弃生虚弱地嘟囔着:“好困,随便冲一冲就走吧,想睡。” “醒醒,现在先别睡。” “不洗澡不行吗?” “不洗澡你身上臭。” 俞弃生哑然失笑:“觉得我臭?那你还把我拎出来干什么?放我在垃圾桶里睡得了呗。” 程玦拿来一个木头板凳,俞弃生坐着,一点一点把那条被撕得不像样的裤子扯下,像是脱,又像是撕,那布料和腿上的伤口黏在一起,一扯,血流如注。 衣服脱光,程玦有些说不出话。 俞弃生的左膝处,不知被个垃圾堆里的铁片或是玻璃渣子,剜掉了一块肉,那伤口浸在垃圾水里,已经被泡得透了、泡得烂了,黑白地腐烂着。 这伤口,待会儿清创得疼死。 周围水流哗啦啦砸向地面,砸出一片水雾,罩着那些嘈杂的笑声,唠嗑声,程玦一开口,声音像是被什么吞去了,闷闷地隐在水雾中。 程玦:“是谁弄的?” 俞弃生笑:“诶,你洗不洗?不洗把喷头递我,我自己冲。” 程玦:“是那些小孩儿吗?” 他边说,边往俞弃生身上打沐浴露,打出泡后,一点一点抹上去。俞弃生本就白,打上沐浴后,像是个被裹了绵花的白瓷小人。 风大一点就得被吹碎了。 俞弃生摇了摇头:“不是他们,我也不知道是谁。” 他或许不知道,或许不想说,无论哪种情况,程玦都不想再问了。他蹲下身子,手背隆起,罩在俞弃生那块伤口上,那么一大块腐肉,几乎罩不住。 水一冲,身上的沫便冲掉了。 沫一掉,这白瓷娃娃便显现出来。 他背上、腿上、腹部、手臂,全部覆着疤痕,这些疤大多数不浅不深,凸着、凹着、像一张张鱼网裹着他整个人;零星几道犹为深,和脸上那道差不多,像一道山横在湖中,狰狞又突兀。 他长得多好看啊。 程玦愣在原地,花洒还握在手上,“唰唰”地冲着水,渐渐的,程玦的眼睛就红了。 他长得多好看啊…… 是谁?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那些疤,一长道的大概是鞭子留的,用力挥鞭,鞭尾破空,鞭子深深卡进肉里;那些一块一块的,更像是砸出来的,用什么砸的?程玦不知道。 俞弃生刚刚洗过头,发顶的水珠浑了,淌下,滑落眼皮,落下睫毛,他霎了霎眼,那水珠便又滑落下去,被脸上那道疤一拦,顿了顿,滴了下来。 俞弃生笑了笑:“嗯?干什么呢?” 程玦摇头:“没干什么。” 俞弃生故作思索:“嗯……你没干什么,那我可要干什么了。” 程玦:“你想干什么?” 俞弃生伸手,落在程玦伸上,隔着那粗糙的布料捏了捏他:“这里人都在洗澡,就你一个人穿着衣服,不觉得很不礼貌吗?” “不觉得。” “嘶……那你脱吧。” 他原本是开玩笑,逗逗他,谁知程玦压根儿不接。一声低哑的“好”传来,不害羞,不扭捏,一阵布料磨擦的声音过后,便是脚踩塑料拖鞋的声音。 ……是在脱裤子。 俞弃生叹气:“你把我看光了,我却看不到你,怎么能这么不公平呢。” 程玦对答如流:“好,你摸。” 说着便抓着俞弃生的手,就要往腿上带。 惊得俞弃生赶忙松开手。 ?他这是养了只狗吗?原本是只野狗,带回家话也不听,现在养着养着养熟了,一招手就摇尾巴,一挥手就转圈,他反而不适应了。 当然,这只是玩笑。 程玦有些不对劲,俞弃生感觉出来了。他也不明问,只是咳了两声,笑了笑,说道:“今天怎么了?这么听话?” “心里不舒服。” “哦?不舒服?为什么不舒服?” 并没有回应。 俞弃生也不恼,只是赤着脚,一下一下地踩着地上的积水。积水混着沐浴露,滑滑的,冰冰的。 突然,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肩膀。 这手满是茧,又磨,又暖,渐渐滑下。程玦摸了会儿,俞弃生才觉出他是在顺着那些疤往下摸。那些疤早已结疤,白白的一条一条,程玦却并未摸到伤口上,只是在边缘摸过,像是怕他疼。 第36章 一边摸,程玦一边回答:“因为这个。” “受伤的是我,你难受什么。” 程玦又不答。 过一会儿才开口。 俞弃生以为,他要问疤怎么来的,他自己是很乐意讲的,多回忆回忆,说不定这人能记起自己了呢。 可程玦没问这个,他问:“你……你小时候,疼不疼?” 俞弃生的笑敛下去了。 背上的触感仍不停歇,俞弃生突然想到自己刚瞎后,那时年纪小,不适应,每天抓着眼睛哭,爸爸便用竹竿子抽他的背,抽到他没力气哭出声为止。 后来慢慢的,他就学会了安安静静地哭。 笑了哭,睡着了哭,只要不说话,捂住眼睛,几乎没人知道他哭了。 澡堂的雾好浓啊,糊得他眼睛都湿了……真是娇情,这么多年都没哭,被一个小孩儿问了句“疼不疼”就忍不住了,真是有病。 赤着身,面对面,肌肤相贴,两个肩膀相距不到半尺,就这样哭吗?让别人看着?娇情,做作。俞弃生忍着,忍得喉咙发苦,心脏发疼。 俞弃生:“你先出去,我自己洗。” 突然,头顶浇下一股温水,水流不大。程玦调着花洒的角度,小心不让水流进俞弃生的眼里,装模作样为他清理后背,这个位置,他看不见他的脸。 渐渐的,那肩膀抖了起来。 周围是“哗哗”的水流声,其余什么也听不见。 澡很快就洗完了,程玦随意冲洗一番,他有些刻意,拿了条蓝白毛巾,半身长,往俞弃生身上一裹,便是一个隔着毛巾从背后搂住的姿势。 俞弃生挣脱,笑着捏了捏程玦的鼻子:“诶,你抱得我疼。” “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道歉,但是不改,是不是?” 俞弃生发梢滴水,水珠润了润眼尾,那层红便覆上一层晶莹,双瞳剪水,朗目疏眉,他颤了颤睫毛,盛着两汪水笑了笑。 程玦转过身,把衣服丢给他,让他自己穿。他自己光着膀子,蹲在门口抽烟。一根,又一根,凉风刮过,他身上一冷,烟头一亮。 他掐着自己的大腿,猛吸一口。 腿麻了,眼睛也熏红了,两根手指仍绷紧颤抖着。 终于,那两只手一松,烟头“啪”地往地上一掉,程玦整个人仿佛脱力般,往墙后一倒,倚靠在墙面上,愣愣地望着天上的星辰。 星辰朝他闪烁。 第27章 疯子 俞弃生在诊所等叫号, 程玦没陪着一起去,他去了馄饨店,打包了一碗素馄饨, 又拿了瓶豆奶, 然后坐在店门口,愣着神吹着冷风。 冷风吹进耳朵、鼻孔, 把他身上的烟味儿吹淡。 他想, 兴许应该戒烟了。 不过,也不一定有机会再见。 这家店是夫妻档, 小两口二十多岁看对眼儿,小饭馆开了也二十多年, 老板娘总是穿着个绿色的围裙,笑得眼弯弯, 朝旁一桌喊道:“打卤面是吧?马上来昂!您等着。” 那客人点头,看向门外。 程玦回头,看到客人时愣了愣。 晋楚祥冲他笑:“这么巧, 出来吃个饭都能遇着。吃了吗?没吃坐过来, 陪我吃点儿。” 桌子上了一碗面, 一碗卤,两碟小菜。卤是肉丁拌着香菇,一口锅熬出来的, 面香四溢,卤味儿爽辣鲜香,晋楚祥边嗦着面,一边不顾程玦的反对,给他从后厨要了个小碗。 面挑了点儿在碗里,油亮亮的。 晋楚祥吃满嘴油, 随意擦了擦手,揉了揉程玦的脑袋:“吃,看你瘦的,最近没少受罪……有空没空来老师家蹭饭,吃着没?” “嗯。” 程玦囫囵吃下了那口面,卤香在口鼻间转,心便也静了,脑中的乱麻也顺了些,他坐在晋楚祥旁,看着塑料打包盒里一个个漂浮的馄饨。 或许因为是晋楚祥,他方才紧绷的心放松了不少。 晋楚祥只大他们九岁,对程玦来说,他既是老师,也是哥哥。和那些没见过面的同学相比,他信赖晋楚祥,也更愿意对他敞开心扉。 晋楚祥出声:“高三真难带啊,累死了,每天六点半得到教室,十点半才走,等你们考完,我得留下来上一辈子高中。” “嗯。” “你除了‘嗯’,就不会说点儿别的?” “……” “得,你就这么闷着吧,”晋楚祥夹着剩下一口面,打着圈儿沾满余下的汤汁,“我们那些带过高三的前辈,每天提点我们这些后浪,都说‘当班主任吃力不讨好,对学生好吧,管不住,对学生严吧,他骂你’,诶,有人骂我吗?” “没有,您很好。”程玦面不改色。 “放屁,上周抓了俩早恋的,背后把我骂得脏的呦……啧啧啧,”晋楚祥摇头,“早恋里头,我就不乐意管你和小孔,成绩都这么好……” “我没和她谈。” “是嘛?那你和谁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哈哈哈哈……” 话题莫明被带到“恋爱”上,程玦的心又乱了,思绪飘出小饭馆,飘进西寺巷南边的小诊所,现在俞弃生应该坐着,靠着靠背,等着叫号。 程玦应该去陪他,他咳成那样,开玩笑时气息都是虚的,像风中的蛛丝。 他放心不下。 可他不是变态。 程玦闭眼掐着太阳穴,开口:“老师,你……谈过恋爱吗?” 话一出口,程玦便觉得有些不妥。即便他和晋楚祥再熟,这毕竟是他自己的事,自己都解决不了,平白说出来麻烦别人。 时间不早了,程玦起身:“老师,我还有点事儿,改天再聊。” “成,走吧,给你打的题记得做。” 挥了挥手,待那人影消失后,晋楚祥敛起笑容。碗壁一滴一滴油点子,金黄金黄的,筷尖沾着油点,一点一点往碗底引,最后汇聚成一大团油滴。 晋楚祥无意义地做着,若有所思。 此时,那间小诊所里。 医生忙得焦头烂额,抽出空来敷衍两句,一会说要清创,一会儿说要打抗生素,没个准话,看诊的病人一个接一个进来,他便把俞弃生晾在一旁。 都一个小时了,人还没看上。 程玦挤过一个个人缝,左顾右盼,好容易找着人。只见俞弃生一个孤零零地坐在墙角,把玩着盲杖,听到程玦的声音后顿时一笑,朝前方张开双臂:“来,抱抱。” “他们不给你看?怎么坐在地上?”程玦问。 俞弃生脸色不好,收回手臂后咳了两声。地上太冰,又怕裤子磨到伤口,因此他一直是卷到膝盖上方坐着,冷风吹入,皮肤冰凉冰凉的。 程玦皱着眉:“还没叫到你?” 俞弃生:“之前叫到了,然后说要先去验个血?咳……我也忘了,后来就一直没叫到。” 程玦:“血抽了吗?” 俞弃生:“抽了,单子……喏。” 他掏出两张单子,被程玦一把拽过,又是去前台问,又是去找医生问,转了一圈回来后,他问道:“刚刚叫过你了没?” 俞弃生哑着嗓子解释:“一开始叫了,后来抽完血,等了一个小时也没叫,然后我拿了单子去问,他说消个毒把腐肉挖了就没事……” “去哪里搞?” 俞弃生想了想:“医生说他也不知道。” 俞弃生说完,嗓子有些痛,揉了揉喉咙,却发现耳旁静了,脚步渐渐远去,忽然,“轰”的一声巨响袭来,紧接着便是两个男人的怒骂声。 怒骂声渐熄,俞弃生感到一阵失重,再回过神儿来,他已经被抱进诊室了。 程玦:“医生突然就知道了,我带你去。” 腿上刮伤的血痕杂乱交织,伤口不深,但在垃圾水里泡了太久,伤口发白、流脓,已经有些炎症了。最严重的是膝盖处,一块巴掌大的腐肉。 清创,得先用双氧水冲洗,再拿消过毒的无齿镊夹出腐肉。 程玦:“怕疼吗?” 俞弃生反问:“很疼吗?” 程玦:“很疼。” 俞弃生笑,摸了摸程玦的额头,手掌往下滑,阖上了他那双眼:“疼就别看,不怕,昂。” 双氧水碰到伤口,起一股股白泡,聚成一团团白沫,像是倒了开水流酸一般,然后拿刀刺进伤口,一点一点转,转成一个窟窿。 冷汗最先出来,蒙了薄薄一层,俞弃生咬住自己的下唇,唇上的血沾上了牙齿,他攥紧拳头,调整呼吸,又是一阵发了疯似的绞痛。 忽然,手被拽了一下。 另一只手递到唇边,虎口碰了碰他的下唇。 俞弃生笑:“不怕我太用力,给你扯下一块肉来?” 程玦看着他:“别太用力,对牙不好,肉扯不扯下来无所谓。” 俞弃生哈哈笑了两声,玩笑似地靠在了程玦怀里,程玦脊背一僵,不自然地往后仰了仰。 俞弃生只是笑笑,坐了回去。 第37章 外头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微风起,树叶晃,雨一滴一滴凝成,滑落草地。等外头一片地都湿了,清创也结束了,怀里的人疼得抽搐,衬衫湿透,嘴唇渗血,呼出的气还没雨里的微风大。 程玦的虎口,一圈淡淡的齿痕。 一颗颗牙,咬痕分明,除了留下一圈淡粉外,什么也没有,小瞎子哭也安安静静,疼也安安静静。 旅店里,灯光昏黄。 泪水沾湿睫毛,亮莹莹,在枕头上蹭蹭脑袋,睫毛便抖两下,俞弃生悠悠转醒,他习惯性去找程玦,哑着嗓说道:“我渴,给我倒杯水。” 程玦递给他。 俞弃生润了润嗓子,问:“你怎么不睡过来?这张床挺大的啊。” 程玦站了会儿,躺了进去。 像往常一样,那条腿缠了上来,一个瘦弱的身子滚了过来,摸索着抓住程玦的手,问道:“刚刚咬得你疼吗?” 程玦不回应,出了神般,待那两只手握得热乎了,才骤然抽回手。他往旁挪了挪,挪到最床沿,稍一不留神就要掉下去的位置。 程玦:“我们……还是分开睡。” 俞弃生:“分开睡?之前不都是睡一张床的吗?都是男的,你怕怀孕?” 程玦:“……不是。” 俞弃生笑着耸了耸肩:“行,听你的。” 灯熄了,钟“啪嗒啪嗒”走着。 二十一晚的旅馆,霉木床,水泥地,漏着雨的天花板,一到夜里那水渗进来,犹其的冷,俞弃生蜷成一个球,呵着气,发着抖。 他笑着叹气,轻悠悠的。 背后那人,便是这时搂上来的。 俞弃生笑:“嗯?方才不还嫌弃我?” “不嫌弃,”程玦看着他冻红的眼尾,“冷,近一点睡。” “嗯……想一出是一出。” 程玦胸膛贴上去,心“扑扑”跳,跳得响,跳得乱,他脑子里仿佛有一团绵絮,堵得慌,再不掏出来,歇一阵,理一理,他要被这团绵絮堵到窒息了。 然而,话却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俞弃生率先打破了僵局:“你有话想对我说?” 程玦移开眼:“没有。” 他又叹了口气,说道:“我找到房子了。” 俞弃生没说话。 “我明天就搬出去,水管和门,我走之前会找人修好,你不用担心,”程玦呼出一口浊气,“这几个月,谢谢。” 长久的静默后,俞弃生笑了出来。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搬出去而已,怎么了?你还能跟我住一辈子啊,”俞弃生笑着趣,“行了,快滚吧,好好念书。” “……好。” “不过其实吧,我也有话对你说。” 程玦心又是一跳,竖起耳朵。 俞弃生笑着说道:“其实,一开始我是逗你玩的……就是你闯进我家,后来我说些不着调的话只是想逗逗你,给你个教训。” “那之后的呢?” “之后……”俞弃生的皮肤吸纳着被单上的凉气,平静道,“之后觉得你有意思,言语中多有冒犯的地方。” “什么?”程玦皱起眉——他或许真该去试试俞弃生有没有发烧了,“冒犯”二字,从谁的嘴里说出,都不可能是他。 “我们的确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我觉得你做得对,”俞弃生话语一转,语调又轻松起来,“找到住处了吗?” “我没觉得你冒犯,”程玦答非所问,“你可以……说那些话,只要你开心。” “可是我觉得对不住你。” 程玦眉头一皱:“为什么?” “因为……” 俞弃生笑了笑。 因为太越界了。 他十几岁就来泯江,遇过太多骗子、畜生、黑心店家。 俞弃生表面永远一副笑脸,耳朵一听,便能听出那人话中所指,心中所想。是虚情假意着顺两句,还是四两拨千斤地推回去,那话都能说得漂亮。 俞弃生感觉得出来,程玦这几天不对劲。 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 俞弃生真想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 无论是对老板,对客人,还是对那些小孩儿,他都是一个态度——开玩笑的,不着调的,可是…… 这小孩儿还没成年,说一句害羞,摸一下就脸红。他真是贱得可以,这小孩从山里走了出来,有了很好的家人,成绩又好,结果被一个贱人带成了变态。 还是个眼瞎的贱人。 要是在一起,能干什么?一个高材生伺候残废吗? “呜呜”风声响,墙角发霉,雨水渗出,“嘀嗒”声响不断,俞弃生虚弱地笑了:“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俞弃生没回应,只是抬手。他开口,又闭上,似乎有话要说,又似乎卡在胸腔上不来,半晌,他扯了扯嘴角,终于是说出了口:“能不能让我再看看你。” 程玦不会拒绝。 眉眼、鼻尖、嘴唇、下巴……生得多好看呐,和小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山村里,明朗来后,俞弃生大多数时间便是被锁在后院,和那孩子并未见过几面,可那张脸,却印在了他手心。 俞弃生问:“你长得好看吗?” 程玦答:“还好。” 一吸一呼,热气喷洒,溢在口鼻之间,他们隔着空气接吻。 俞弃生笑:“那我好看吗?” 程玦眼皮一颤:“好看,很好看。” “油嘴滑舌。”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俞弃生笑一僵。 程玦不解,只以为是他又冷了,环着他的手便又紧了紧,胸膛贴后背,怀里的人动了动,幅度渐大,便成了挣扎,俞弃生挣脱他的手臂,挪到一旁:“睡吧,我不喜欢被人抱着。” 嘴上说“睡”,实际上整整一夜,俞弃生听着窗外的风声,眼睛睁圆,可什么也看不到。他心里发苦,直到凌晨四五点,程玦起身离开旅馆,才终于按捺不住。 俞弃生的脑子很乱,他扇了自己一巴掌,“啪”声响过,墙上的灯泡似乎都在“嗡嗡”作响。他有些懵,揉了揉脸,仿佛刚刚发疯的不是他自己。 他捂着脸,边咳边哭。 怎么办? 那个孩子喜欢上他了。 第28章 兄弟 方芝租的房子, 在二单元201室,旁边一棵银杏树,叶子像是被烧焦的蝴蝶翅膀, 又干又脆, 风一吹,便卷落下几片, 沙沙作响。 程玦紧了紧外套。 “你这么大个人, 行李就这么点?”方芝拎着他的包,“东西都带齐了吗?衣服, 课本,笔什么的。” “齐了, ”程玦点头,“谢谢。” 方芝摆了摆手, 头也不回上楼去了。 一开门,方芝冷笑一声。 屋里满地内裤,白的、蓝的、黑的, 从玄关铺到卧室, 或蜷成一团, 或就这么内部朝外展开。抬眼望去,竟是没有落脚的地方。 “半点不让人省心,”方芝指着屋里, “你看看……我一会儿有个会,你直接上手打吧。” “……我不打人。” “多少学点,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有些人不一样,你跟他说话讲不通的。”方芝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屋内。 方芝交待了几句,便急匆匆地开会去了, 她和明洪经营着一家生物医药企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因为担心程玦被刁难,今早才抽时间陪他过来。 不过她也有些意外。 那天和这孩子聊完,觉得他不会来,没想到过了几天,便收到了他同意的短信。 方芝走后,主卧的门开了。 一个少年倚着门框。 这少年装扮朝流,左半边头发分别染成了“红橙黄粉”几撮,右半边则是“蓝绿白”,暖色冷色区分鲜明,闪得程玦眼睛疼。少年双手抱胸,晃了晃脑袋,给程玦比了个中指。 程玦:“明行?” 明行:“叫你爹干嘛?” “没事,就认识一下,”程玦转身就走,“我先去理东西,你把英语课本找出来,我晚上先讲这科……” 话没说完,明行拽着程玦的领子,程玦正往前走,忽然被这么一拽,往后踉跄了几步,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明行拖进了主卧。 明行切了一口,几拳揍上他的腹部,程玦疼得捂着肚子。 他比明行高,常年待在工地上,力气也大,徒手榨苹果汁,或是把明行的头当苹果榨汁,都是没有问题的,可程玦只是蜷着身子,任由明行在自己身上踹。 这是方阿姨的孩子,总不能真打他。 “行了,你滚吧,老子放你一马。”明行翘着二郎腿。 程玦站起,咳两声:“不行。” 明行皱眉:“不行你妈。” 程玦:“我答应了你妈妈,不给你补课我没工资拿。” 明行气得捶了下墙:“你是穷逼吗?我平常给要饭的都不止这么点儿。要不我给你个碗,你去天桥底下跪着吧,肯定比干这活多。” 第38章 程玦:“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走。” “那这样,我给你钱行吗?你滚远一点儿,出去住,别在这儿碍眼,”明行没好气道,“我抽我零用钱的十分之一,应该够你用了。” 程玦转身回房,明行又要冲上去揍他,拳头还未挥出,就被程玦接了下来。程玦忍着腹部的剧痛,把人一扛,往主卧一扔,关上了门。 第一天的闹剧算是结束了。 可第二天、第三天……往后的一段时间,程玦深夜回来,或是发现自己房间门被锁了,或是床上被人泼了水了,他无处可睡,又没有多的被褥,只能侧卧在客厅里,将就了一晚又一晚。 他的肩膀在隐隐作痛。 而讲题时,明行也在处处给他使绊子。 “摩擦系数小于正切值,斜面上的物体对斜面做相对运动……” “卧槽,谁记得住啊?你他妈的会不会教啊?一上来就来这么难的?信不信我跟我妈投诉你?” “……这难?你多看两眼不就会了?” “会个集茂啊,你有病吧……别教了,净教这些没用的,我要玩游戏了,你快滚快滚!” “传送带正转反转,摩擦系数,物体运动初状态,分门别类一共六种模型,讲完,再玩。” 明行心中烦躁,一把抓过那几张纸,三下五除二撕了个粉碎,然后“唰”的一声,碎纸片砸了一地,他翘着二郎腿,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这几张物理模型,图文并茂,讲解详细,把高一上前半学期的题型做了一个大致的归纳。 前几天,程玦下工回来已经是半夜十二点,还在纸上写写画画,一套一套地看过去,一道一道地分类整理,每天,客厅的灯亮到两三点才熄。 心中的火渐熄,明行眼神躲闪,手不自然插着兜。周围很安静,他咽了咽口水,没说话,程玦也没有说话,半晌,明行故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喂!不就背个书吗?搞得谁不会背一样,行了,我背,我背还不成吗!滚滚滚!” 程玦看着地上的碎纸片。 明行咳了两声:“呃……看什么看?坏了粘一粘不就行了?放心,我今天晚上肯定能背好……”“没事,我有备份。” “……?” 程玦拿出复印件,左上角一个订书钉固定好,“啪”的往明行桌子上一扔。明行翻了翻,和刚刚那版一模一样。 明行问:“哈?你印了多少份?” 程玦面无表情:“十份,低估你的良心了。” 明行:“……” 明行:“滚。” 复印件上,程玦的字很好看,笔锋凌厉,苍劲又不失娟秀,明行一个一个抚过,沉默着理好折叠的页角,小心翼翼夹在了物理书中。 他忽然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那个,”明行犹豫着开口,“你今天别去你自己房间睡了,跟我睡吧,反正我房间床大。”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让你睡你就睡!”明行撇过头,“你房间……我……诶,你房间床单湿了,我今天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洒的,行了吧!” 见程玦毫无反应,明行有些生气,正要开口质问,骂他好心当成驴肝肺,程玦突然站了起来,掀开明行的被子。 明行不解,凑上前看。 只见床单上一大片水渍,那床被子竟只是堪堪遮住,仔细一看,枕头的位置上还被撒了点辣椒粉。 程玦解释:“喝水,不小心。” 明行:“我真是草了。” 屋子里没有多余的被子、床单,床都没有,这天晚上,程玦把二人床单换下来,放外头晾,二人用还未湿透的被子当床单,合盖另一条,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行是气的,程玦是想俞弃生想的。 后半夜,明行那头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程玦仍是睡不着,便小声掀开被子,到客厅写题。他翻开记录本,查看今日事项的完成情况。 收起本子时,他瞥见了右手,还好,右手虎口处。那咬痕还在,。他抬起手,像从前每一天做的那样,牙齿对齐咬痕,狠狠地咬了下去! 用力太大,他的手在抖。 咬了几秒钟后,虎口破了,一个一个的牙齿印里能看见渗出的血。 做完这一切后,程玦瘫在椅子上,若有所思。 还好记得了。 程玦指尖抚过咬痕,抚过那片凹陷、凸起,似乎有个人靠着他,疼得发抖,又克制着小心翼翼着咬了他。程玦胸膛发烫,那人却不在了。 心里空落落的。 他好想抱他。 他好想他。 他现在……可以说和俞弃生没有关系了吧?毕竟本来就是陌生人,算半个朋友,搬了出去,以后把他的钱还了,估计就不会再见了。 程玦心中烦躁,刷了两套题后天快亮了,他便下楼走,走到早晨五点多,骑自行车去工地,闭着嘴干了一箩筐的活儿,还是烦得很。 一过立冬,天便冷得特别快。 渐渐的,一个工程项目结束了,程玦也用不着每天早起上工。他跟着张之平,去了城南的工地,每天骑二十分钟自行车就能到。 他叼着白馒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录像。 每天,俞弃生上班下班,一切如常。就是吵,门框锈了,那门永远关不严,风一吹便“哐当哐当”,遮不住夜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肯定疼死了。 当时装监控怎么就没想到往卧室装装? 那一声声“咳”,震得天花板发抖,传进监控,模模糊糊地传出手机的扬声器。 正巧这时,张之平走过来,程玦关了手机,往后一藏,听到张之平笑了一声:“跟谁聊天呢?还怕哥看?行了,哥不看,你聊着吧……喏,炒鸡肉,吃不。” “不吃。” “小屁孩儿,别给我这儿甩脸子……吃两口,哥吃不完,”张之平把自己的餐盘递过去,“别老吃这馒头,一天净见你抱俩馒头啃了。” 他没反应过来,手中的馒头便被抢走。张之平捏了把馒头,一口塞嘴里,三下五除二咽了个精光,不给程玦半点抢回去的机会。 餐盘上的肉,还一口都没动。 “谢谢哥。”程玦哥。 “叫一声哥,就别说谢了,”张之平挨着程玦坐,“早看你不对劲了,心不在焉,没心思干活趁早回家去,别你在这儿愣神,上头掉个东西往你脑袋上一砸。” 张之平一向如此,说不出好听的话,却没人有怨言。 程玦点头:“谢谢哥。” 程玦问:“哥,你……喜欢嫂子吗?” 张之平皱了眉:“你说啥呢?冻傻了不是?” 程玦:“……不是” 张之平皱着眉,仔细看了看这小孩儿,这小孩儿眉清目秀,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就是晒得黑了点儿,不过算算,也是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 张之平眉头不展:“你现在高三,可不敢早恋噢,喜欢什么人就先放放,高考完,爱咋谈咋谈。” 程玦:“哥,喜欢男的怎么办。” 张之平捶了一下他脑袋:“我看你真是脑子浑掉了,歇会儿吧,一会儿还有活呢。” 他正要回去喝口水,见程玦坐在原地,神情严肃,便也觉出不对劲儿来,试探地问道:“小程,你说认真的?” 程玦看着他,眼神迷茫。 张之平一言不发,坐了回去。 肩膀挨着肩膀,张之平看了会儿工地一旁,钢筋蒙了层尘土,黯淡不少。他想点根烟,却发现火机没带,烦躁之余又问了一遍:“认真的?” “哥……” “男的和男的也能谈?那不是脑子有病吗?”张之平揉了揉眉心,“小程,你……你别着急,明天哥带你去医院看看,治得好,肯定能治得好,噢。” 程玦捂住了脸:“哥,用不着的。” 张之平:“咋用不着啊!你才多大,你知道啥男的女的吗?昏了头了,以后得被人笑死!” 程玦:“哥,这事儿我闷心里难受,和你说道说道,看不看的,我自己心里头有数。” 张之平:“你有数?你有啥数!别是被外头的人骗了,啊是那男的骗了你?那男的多大?啊?” “哥……”程玦叹了口气,“不是,没事,我不该说的。” 风打着旋儿,卷起尘埃绕了一圈圈腾空而起,顺着视野尽头,落叶消失处望去,能望到蟹黄一般的夕阳渐渐沉下,隐没在矮旧的居民楼中。 收起目光,程玦想起这儿的大闸蟹。 俞弃生吃不了肉,大闸蟹没有肉味儿,不过太贵了…… 程玦扛起钢筋,往右肩一压,大步朝前走去。钢筋压得又重又疼,头脑疼得清醒,便能尽力把那个小瞎子从他的脑中剔除出去。 怎么看到什么都能想到呢…… 工地上,工人来往,扬起一地厚厚的尘。有时靠着墙蹭一背墙灰,有时坐着红砖头,唠嗑抽烟偷小懒。 第39章 以往,张之平得逮着程玦东问西问,又是问天江好考吗,又是问天江的老师怎么样……还总把皱黄的照片往程玦手心一塞,让他就面相看看,这丫头以后能当医生、律师、还是总统。 而今天,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程玦席地而坐,坐在一堆硬硬的石头碎上。搭扣一解,黄帽一脱,头上闷出的汗被吹凉了。 张之平递来一盒烟,程玦摆了摆手。 张之平:“谁让你抽了?给哥拿着,哥找找打火机。” 程玦:“……成。” 点了烟,吸一口,张之平也渐渐冷静,轻轻开口道:“你喜欢上了个男的?” “是。” “你自己咋想的?” “我……不知道,”程玦转头,“哥,你跟嫂子当时怎么认识的?” “你嫂子又不是男的。” “……我知道。” 张之平抖抖烟灰:“你嫂子当年……啧,你突然这么问,哥都不记得了。”他叼着烟,继续说:“厂里认识的,流水线,干那玩意一刻停不下来,不能困,厂子里歌儿放得比狗叫还响。” “还有歌听?” “是啊,流水线也不长,刚来的小年轻得说破嘴皮子,才能把板凳搬到前头,后头啊,没剩啥活,也没钱,”张之平笑了两声,“当时,你嫂子就坐我隔壁。” 流水线不长,一辈子一眼就望到头。 没有未来的。 “看对眼儿了,你嫂子不乐意,非得让我追她,说‘人小姑娘,那都是先追后谈’,结果,”张之平没忍住笑,“结果追了一天,她就忍不住了,说不成啊,手都不能拉,憋得慌。” 灰白的烟圈吐出,飘在空中,渐渐向上,最后散成天边的云雾。 “后来呢?”程玦问。 “她爸妈不同意,嫌我没钱;我爸妈也不同意,嫌她身体不好,生不出儿子的,”张之平撇了撇嘴,“后来吧,跟家里磨了一年,才去领的证。” “哥,你当时怎么想的?” “害,能怎么想?喜欢都喜欢上了,没办法,”张之平掐了烟,“我喜欢她,她喜欢我就够了,别人说啥呢,也就图一个心里头畅快,不一定对。” 程玦默默点头。 张之平问:“你呢?你说说,周围那么多漂亮小姑娘,非把自己整得喜欢男人,图个啥嘞?” 烟熄了一根又一根,周围暗了,火星子明亮得很,路灯亮了起来,程玦掸了掸灰,背上书包正要走,突然,张之平拽住了他。 他咳了两声:“那个……” 程玦:“哥?” “哥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头去,”张之平插着裤兜,眼睛向外瞟,“你要想治,哥带你去治,要是不想治,哥也不拿你当精神病。” 程玦攥紧了书包带子。 第29章 恶意 冷风吹动松动的窗子边框, 尘蒙住的窗玻璃摇摇欲坠,和锈了的金属边框猛烈地碰撞着。西寺巷的深处,俞弃生蜷在那张小床的一角, 盖着两床被子, 瑟瑟发抖。 他的身体好像更差了,即便是渴了, 下床去厨房倒一杯也, 也要蜗在床上喘半天,吸进几口凉气, 刺挠得喉咙也疼、肺也痒,然后捂着嘴咳嗽。 俞弃生头轻轻撞了撞墙, 无奈一笑。 他算是结结实实感受到了邻居的恶意,半夜九点, 对门的杨叔拿了块木板,便来俞弃生门口敲,说是这地方距离其他几家远点, 影响更小。 可怜俞弃生刚被咳嗽折磨得不成样子, 好容易有点睡着的迹象, 这么一折腾,便完全清醒了过来。 他下了床,摸索到热水瓶粗糙的瓶水, 摸了摸热水瓶嘴,又摸了摸玻璃杯沿,对准后便把开水往玻璃杯里倒。 “嘶……”俞弃生抽回被烫得通红的手,赶忙放下热水瓶,打开厨房的水龙头。 又没有水。 究竟是停水了,还是水管又被石子砸坏了, 不得而知,他一双盲眼,也不会没有证实的资本。 他掏出手机,输入那个号码。 手机是老年机,顺着按键一个个数,一个个摸,他这个瞎子也能按得明白,其他的,他一概不会——什么添加联系人,什么设置铃声,号码全都是背下来,输进去,再拨过去。 摸着“拨通”键,他迟迟没有按下。 肺撕裂般的疼痛一阵一阵的,折磨得他翻来覆去,掐脖子、咬手腕……每次疼,都是最疼了吧,再多疼一点点便能昏过去,可下一次疼,他才知道不是这样。 打吧,就说两句。 太疼了,挨不过去的。 或者辛苦他一段,送自己去医院,或是就地埋了,给个痛快。 没等他多想,那疼便又来了,俞弃生抖着手捧着手机,按错几个,又删,又按,最后心一横,按下“拨通”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犹豫的事情一旦有了开端,便总会不受控制地进行下去,俞弃生立马点了重拨键—— “对不起……” 声音一次次响起,重拨键一次次按下,声音再响…… 余音散在空气中。 这仿佛是海上飘来的浪声,而他就是沉在海里的人,呛了水之后,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尽力上浮,无力地等待下一个浪打来。 屋里好安静,下一个来的会是什么?是断电,还是那群小孩砸来的石子?俞弃生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回忆着那些避他如瘟病的邻居说过的话。 “怎么还不搬,和个……住一起,真脏。” “这,万一他要是有什么病,传过来怎么办,我家还有小孙子呢,要不赶紧搬了吧。” “说啥呢!把窗子关了不就成了,那病毒还能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是……” “要搬也是他搬,随你怎么说,老子在这儿住那么多年了,反正我不搬。” 说话挺好笑,吱哇乱叫的,比羊肉店里的那只狗叫得还活泼……俞弃生想着,不免侧着头,枕在膝上,轻轻笑了起来。 空气中飘落的灰尘舞动起来。 突然,敲门声响起—— “砰砰砰!” 明行晃了晃他彩色的脑袋,呆呆地望着墙上的钟——已经下午六点了。 天江中学高一不算太卷,周六下午四点半放,周日中午一点到校,一共放半天,几百米的路,明行胆战心惊地左绕右绕,六点才绕回家。 他悻悻地趴着窗,看向窗外。 屋子里,会定期有阿姨来打扫,每天早晚,也会有阿姨来做宵夜——说是让他“独立”,还是同样舒坦,不过是比在家时更自在了些。 今天阿姨有事,他只能饿着了。 窗外,他突然看见几个熟悉的人影。 程玦正拎着几个塑料袋,里头红的、青的、白的,像是刚逛菜市场回来。他蹲坐在小卖铺门口,嚼着一包辣条,而他身旁,站着几个黄发少年。 那几个少年凑近程玦,聊聊笑笑,时而手往上指,时而拍手“哈哈”大笑。 程玦回了两个字:“是吗?” 明行扣着窗沿,指尖泛白,死咬着嘴唇。 那几个黄毛少年是周围一片儿的,见明行一身名牌,托关系能转进天江,便动了歪心思,一开始只要十块、二十,渐渐的一次两百,不给不让走。 就因为这,明行被揍了好几顿,还挨了方芝的骂。 切…… 本来还对姓程的有些改观…… 不对,他才没有改观!不就是方芝的小跟班儿,一个监控器罢了!拿钱办事!见钱眼开!切!切切切切切!!! 明行心里酸酸涩涩,朝楼底翻了个白眼,楼底下,程玦看见他了,朝他招手示意他下来,明行回了个中指,气呼呼地跑回房,用被子蒙住头。 蒙了一会儿,他眼睛红了。 下床后,他冲进次卧。次卧是程玦的房间,淡蓝色墙纸,米白色床单,桌子上摆着纸、笔和作业本。明行猛抓一把,塞进程玦书包,然后把那书包一股脑丢下了楼! 特地选了个朝北的、程玦看不见的窗子丢。 他揉了揉脸,正了正衣服,开了门,向楼下走去。既然让他下去,那他就不当缩头乌龟,看这几个瘪三能把他怎么样!切!谁怕谁孙子! 程玦:“来了?” 明行偏过头:“嘁。” 几个黄毛朝他吹着口哨,又冲程玦挑挑眉:“喂,以前你随便说说而已,让你叫他下来,你还真叫下来了?这么听你话,不会是你儿子吧?哈哈哈哈……” “脑残富二代,头发染得跟柯基似的。” “都不是脑残了,脑子都没了吧?atm哪有脑子?” “哈哈哈哈……说得也是。” 明行气得跺脚:“你叫我下来干嘛?陪他们一起揍我?” 程玦看着他:“我路过,听到他们在聊你,问了两句……” 明行不耐烦打断:“所以呢?” 第40章 “所以拉你下来看戏。” 看戏?看个屁的戏!他是脑残吗? 明行双臂抱胸,瞪了程玦一眼,却见程玦上前几步,脱了外套,套在明行头上,忽然间,重物相撞的巨响传来,混着哀嚎,那哀嚎声此起彼伏,愈来愈响,很快便把重物砸墙的“砰砰”声压了下去。 等明行反应过来,扯开外套,不良少年们的脸已是又青又紫又黄。 程玦气喘吁吁,手上的塑料袋都没放下来,他缓了缓,冲明行说道:“今天晚上吃青菜茄子炒鸡蛋。” 明行:“……你这笑话还能再冷些吗?” 地上趴着的几个少年,看着像是隔壁职高的,头发亮黄,小臂一条小龙,看着还挺带派,此刻正捂着肚子捂着脸,蜷着半跪在地上。 程玦上前,他们退后。 明行拉住程玦:“喂,差不多行了吧,我觉得他们……也得到教训了吧,没必要再动手。” 程玦:“怂。” 明行:“啊?我怂?我好心提醒你……诶诶诶,你要是进去了,我可不去捞你啊,我告诉我妈,让她把你辞了!” 程玦顿住脚步,明行以为吓到他了,正得意,突然程玦转身走来,拎起明行的领子,把他拽到了几个少年面前,明行一个踉跄:“诶!你干嘛……你干嘛!” 程玦:“打,动手。” 明行:“哈?” 地上的少年们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正要起身逃,被程玦抬眼一瞪,只能悻悻地蹲在墙角,拽着青苔解气。 明行扫了一眼,咽咽口水,后撤半步:“喂……喂!我可不想和你一起进局子,别害我啊!” “你不打,他们会以为你好欺负,”程玦头往那儿一偏,“还手,我在后面看着,没事儿。” 明行搓了搓手心:“哦……” 明行下手不狠,给那几个黄毛一人来了一巴掌,打完后还咽咽口水,有些犹豫地问程玦“这样可以吗”,被忽视后又掂量着补了几巴掌。 结束后,二人闲逛在小区楼下。 明行:“那……那我们,现在去哪儿……”等等,不对,很不对!程玦的东西还被他丢在楼下呢……啧,太冲动了,被发现就完了…… 程玦:“你想去哪儿?” 明行:“我……我饿了,你去做饭吧。” 程玦忽然停了下来,看向明行,看得他心里发毛,程玦问:“刚刚那几个是什么人?” 明行暗暗松了一口气:“就是……同学呗,以前一个初中的。” “你怎么跟他们认识的?” “不是,你怎么什么都要管?真把自己当我爹了?”明行故作不满,“就是……一起上网吧,就这么认识的呗,本来说了我请他们就一起带我玩的,结果……” 结果只被当成个免费提款机。 还偷偷在背后阴阳他“人傻钱多”。 上了高中,转了学,又追着过来堵人要钱。 明行小声嘀咕两句,心里难受,往花坛边挪挪。忽然,一只手抚上他的头顶,揉了揉,明行抬头,甩开程玦的手:“诶!你干嘛!” “刚刚你打得太轻了。” 明行理了理头发,脸有点红:“哦……不过你打架明明挺厉害了,刚见面的时候为啥不……不打我啊?” “刚刚打得爽吗?” “……我能说没打爽吗,好吧,其实……我也挺想揍他们的,刚刚……没发挥出真实实力。” 小区的路灯渐稀,北门往外,一家家面馆、便利店灯火通明,沿街边往南走,是一家理发店,黑白滚桶在店两侧转着,喇叭放着“五十元,洗剪吹”。 明行戳了戳程玦:“你带我来这儿干啥?” “染发,染黑。” 明行瞪大眼,捂住自己的头:“我不要!我去,你知道我这头发染了多久吗?你说染黑就染黑?” 第30章 回去 迟骋江湖十五年, 没想到第一次栽跟头,是在一家垃圾理发店,明行脚一迈, 便勾了一脚的头发, 他翻了个白眼:“喂!你就不会找个好点儿的理发店吗?这种贫民窟里的,剪子上都生蛆……唔!唔唔唔唔!” 程玦捂住了他的嘴, 冲理发师略带歉意地一挥手, 二人合力把人往靠背上一按。 明行:“……” 彩头发染黑不难,洗头, 剪头,涂上染发膏, 就是明行嫌弃剪刀脏,又嫌洗头膏便宜, 僵持了许久,还是黑着脸,勉勉强强同意了。 这货帮他出了气, 就原谅他一次。 就一次! 理发师最后拿吹风机吹了吹, 问道:“一共85, 怎么支付?” 程玦:“他付。” 明行:“哈?你把我头发毁了,还得我付钱?你有没有良心啊?切!滚!滚滚滚滚滚!” 最后,骂骂咧咧了付了钱。 头发短了, 染黑了,眉眼的稚气愈发明显,他眉毛浓,鼻梁挺,只是那鼻子时常翘上天,斜着眼看人, 看得脾气再好的人也生出火气来。 回了家,他借口让程玦进厨房做菜,自己则悄悄下楼,把程玦的书包捡了回来,笔、尺子、本子……一个都没少,明行松了口气。 程玦看了他一眼:“吃饭了。” 明行揉了揉胸口,呼出口气:“啧,真没想到你还会做饭,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嘶,还挺香,做得好给你小费昂。” 桌上,一盘锅贴金黄酥脆,羊肉汤、红烧肉,还有一盘土豆丝。 明行咽了咽口水。 他飞快了夹了个遍,把菜满满堆了一碗,堆到快溢出,又浇了点儿汤汁拌了拌,这才开始大块朵颐,两口下去半碗,沾得满嘴油。 而程玦静静看着他,一筷子没动。 明行正纳闷,又是一大口,下去一大筷子土豆丝,牙一咬,他瞪大了眼——硬的,脆的,辣的,细嚼两下又麻又苦,像是吃了屎一般。 明行“呕”的一下,连米带菜吐了出来。 他筷子一砸,“咻”地站起来:“喂!你没毛病吧?我碍着你什么事儿了?炒盘姜丝儿炒土豆丝儿恶心我?啊?” “你为什么会觉得里面有土豆丝?” “?”明行愣了两秒,一踹桌子,“滚!老子不想看见你!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我还没被辞。” 程玦说话时,语气平淡,满不在乎般,愈发让明行恼火,那火气“蹭”的一下从心底升起,直冲天灵盖,他拿起碗筷,一股脑砸向程玦。 全被他接住了。 他慢条斯理地放好碗筷,一粒一粒捏掉沾在衣领的米饭粒,回了房,把书包拎了出来。明行看到,顿时有些心虚——上面的灰已经拍干净,书包带子却划破了。 程玦拉开夹层拉链,取出一个手机。 手机屏幕只隔薄薄一层布,被从二楼猛砸下,砸上水泥地,那屏幕早已碎全了。亮不了,点不了,依稀能听见几声“铃铃铃”,估计是电话铃声。 明行的气焰一下就下去了。 明行:“不……不就是手机坏了嘛,坏了你不会修吗?我……我给你修,行了吧!凶什么嘛……” 程玦:“手机借我打个电话。” 明行:“?明天修好再打呗,明天我上午有假,你连一个上午都等不了吗?” 但不管怎么说,错是他犯的,明行挠了挠头,盯着炒姜丝看了会儿,说道:“行……行了,给你行了吧,等我把手机里的片儿删干净,老子可不想便宜你。” 炒姜丝金黄金黄的,根根交叠,沾了油,发着亮。 这毕竟是别人家,是方芝给他的钱买菜,拌完嘴,二人没有说话,程玦默默把一整碗姜丝拌饭吃完了。 在城市的另一头,俞弃生打开了门,把那个哆嗦得气息凌乱,连话都说不全的人接近屋,用刚烫伤的手给他倒了杯热水。 “谢谢小俞哥。”林百池的手环绕在杯壁,手指通红。 他那张冻得有些紫的唇,一点一点地蜻蜓点水般触碰水面,每次只吮一点,喝到最后也没喝进去几口,沾着点水的唇发抖着笑,看向俞弃生。 “小俞哥,你最近过得好吗,腿还痛不痛?” 他眼睛半闭,睫毛遮住眼底的愧疚,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滚烫的杯壁,被烫得通红也一点不放开。 突然,林百池的脸被摸了一把,没等他奇怪,那只手又顺着他的脸摸上了他的耳垂,狠狠拎了一把。 俞弃生喘着气,声音沙哑,语音却是带着笑的:“年纪不大,倒是挺喜欢故作深沉,怎么,那么久没联系我,电话也不接,您老忙活什么呢?” 林百池一红脸,在俞弃生的手心里蹭了蹭,虽惹得自己的脸又被捏了两把,他却开心地笑了笑。 “行了,到底怎么了。”俞弃生问道。 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林百池刚有些放松的笑容,一下就焉巴了,支支吾吾说道:“我……我辍学了。” “嗯?” “就是……念不下去了,念不懂,然后就不念了。” 第41章 “借口,”俞弃生惩罚似的在他的额上点了一下,“不想上学?” “我才没有……我就是念不懂,我也想念好的” 林百池的声音轻轻的,不是不满地嘟囔抱怨,倒像是……求家长安慰的小孩子?俞弃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把他抱在了怀里。 也不知道触到了林百池的哪条神经,当他的脸埋进那温热的胸脯时,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涌出,浸湿了俞弃生胸前的一片衣衫。 “对不起……哥……” 林百池抱着俞弃生,哭得一口气上不来,咳了起来,咳完后喘了口气便一刻不停歇地继续哭,嘴里不清不楚地说道:“对不起。” “吃顿饭吧,我给你做。” 可他虚弱得一句话说完,都得捏着衣角喘气,哪有力气做饭呢?林百池连忙摇头,说道:“不……不用,小俞哥,我不饿,我……我就是来……是来……” “来干什么?” “来……借钱,”后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哥,我有点麻烦,能不能借我一点,就一点点,等我熬过这段时间,我一定还你!” 俞弃生的笑渐渐淡了,肺又疼了起来,他手指轻磨桌角,轻声道:“是嘛?我以为你是来看看哥的呢,借钱?打个电话不就成?哥给你汇过去。” “想借钱,也想来……想来看看哥。” “借钱啊……”他微微抬头,“抱歉啊,小林,哥手头没什么钱了,辛苦你这一阵了。” 相识一场,这小孩就是他的亲弟弟。 有些事,点破与不点破都不会变,还是不点好啊,面子上好看,心里头好受,风一吹,雨一淋,晚上还能和自己说说,说什么也没发生。 “没……没事!小俞哥,你好好养病,”林百池“咻”地站起,“钱我自己想办法,以前那些钱……谢谢小俞哥了。” 林百池走后,俞弃生撑着木桌缓了会儿,一步、一步、一步,抓着盲杖踱了出去,挪到便利店,买了包烟。便利店小老板一瞅这人喘得快没气了,本来没想给,但一看是这不检点的死瞎子,赶紧抽了包烟扔出去,让他快走。 俞弃生便蹲在墙角,一根一根抽,抽得一地烟头。 最后一根烟熄灭,俞弃生终于忍受不住,咳了出来。刚开始是轻咳两声,咳嗽声逐渐加大,加重,咳得沁出点泪。 到最后,他竟然咳得笑出来。 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那里闷得厉害,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烟,是烟头上的火星子,灼灼得烧得他肺疼,烧得他气管穿孔,吸进去的气有点儿露了出来。 那只猛捶胸口的手,终究因为身体虚弱垂了下去,安慰般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兴许这样,胸口的疼痛才能下去些。 下一秒,手机震动起来,“嗡嗡”声震得他指尖也麻,大腿也麻。 “啧,这么着急嘛?给女朋友报备?”明行挪了两步,瞟了一眼,“诶!开免提!给我也听听!不然不借给你!” “……不是,女朋友。” “不是也开!这是我手机,我说开就开!” 二人吵闹时,电话已经接通,那头重重的咳嗽声下,一个年轻又虚弱的声音灌进了冷风:“喂?谁……咳!咳咳咳咳!” “我。” 俞弃生顿时捂住嘴。 他攥紧手机,把耳朵贴近。耳廓捂热手机,手机又捂热耳朵,像是平日里程玦挨着他、抱着他睡一般,俞弃生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刚才你的电话,我没接到,手机坏了,”程玦解释,“怎么了?刚才什么事儿?” “没事……没事……咳。” “是不是太疼了?我陪你去医院,你现在在家吗……”“不,不用了。” 程玦听到风声,皱眉:“你现在在哪儿?不在屋里?” “不在啊,屋里太闷,出来逛逛,”俞弃生低低笑了两声,“我刚刚打电话……也没什么事,就是外头风太大,吵得我有点想你了。” 他疼得糊里糊涂,想说什么说什么。 程玦心一颤:“你是不是……” 突然,明行伸手抢过手机,挂断,拉黑,一气呵成,还特意左滑删除通话记录。动作太快,太顺,程玦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生气:“你什么毛病?” “我揍你都不见你骂人,我挂个电话你就开骂了?!”明行咬牙切齿,“这我手机!我嫌费电不行啊!” 程玦:“莫名其妙。” 明行眼睛一红:“我莫名其妙?你他妈才有气病吧?你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还关心他?切,他也配!丑瞎子,看见他一眼我都吐……” “闭嘴。” “你滚!嘴长我脸上我说话还是吃屎干你屁事?!” “砰”的一声关门声,明行甩了门,把自己往门里一锁,方才还缓和了气氛,现在空气又冻得发苦了。 明行为什么生气?程玦不知道。 直到天气再冷点儿,等到面团擀成饺子皮,肉馅团成饺子馅儿,程玦捏着饺子,从方芝嘴边猜到答案。 其实方芝一家都不喜欢俞弃生。 他们的大儿子,明朗,聪明懂事,乖巧伶俐,被放乡下养,过着踩着泥土靠着树,淌着小溪追着兔的生活,而那家,还养着个小孩儿,便是俞弃生。 这小孩儿不乖,眼睛瞎了还四处疯跑,方芝统共也没见他几次。 因此,老俞揍他,骂他,已是家常便饭,哪个父母不希望孩子好呢?可他倒好,为了不受打,竟然直接离家出走,害得明朗出去追,便也跑丢了。 程玦一听,便觉得假得离谱。 俞弃生全身皮肉、右脸的疤,是谁打的、谁划的? 为他好?估计那家人领回来孩子,是直接当个能下地,能烧饭的出气桶养着,心情好就扔着不管,心情不好便踹两脚…… “多裹点儿肉,别总客客气气的。”方芝用力一捏饺子,“明行啊,喊了他几次,就是不肯出来。” “他说他要歇着,做最后的品鉴工作。”程玦手指轻触水面,在饺子皮边划出一道水痕,然后轻轻合上。 “他倒是活泼,”方芝匀了点儿面皮给程玦,“小时候他就不好带,总惹我生气,倒不像我的第一个孩子,带都不用带。” “嗯。”程玦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包。 伤心事得有一个宣泄口,特别是在痛苦窝在喉咙里十年,生根、发芽,最后腐烂……方芝款款说道:“当时我们走的时候他才两岁。听隔壁的邻居说,他当时从街上回来,手里捧着个小糖人,说要给妈妈吃,”方芝在手上抹了点面粉,“然后回了家,妈妈没了,糖人也化了。” “那……后来呢?” “后来啊,他没哭,一个人趴在山头后面的木桩上,一点一点地舔着那根竹签,谁来叫都叫不走。” 程玦点点头。 从前,林秀英脑子还没出问题时,也常常趴在窗边,目送程玦离开。程玦不敢回头望,只要看一眼,心里便像针扎般,半步走不动。 “要是他还活着,今年也十八了,说不定成绩也好,每天端端正正坐着……晚上看书看累了,我就给他切点水果,周末我们一家四口出去周围逛逛,”方芝的眼睛倒映在那碗水中,重重一闭,“唉……真是,我说这些做什么。” “您一直在找他吗?”程玦问。 “嗯,一直在找……也怪我们当时工作忙,一年也回不去一次,也算是惩罚了,这么多年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小程,你爸爸妈妈呢?你成绩这么好,你爸妈肯定每天都开心。” 她每每说到这些,便敛了戾气。 “他们……开心,对我很好。”程玦把盘子里的饺子摆正。 方芝看向他。 程玦的眼尾低,眼型细长,因此看人眼神总有些锐利,在右眼角下方,有一颗淡淡的小痣,随着眼皮一开一阖,在睫毛下若隐若现。 那痣映在方芝眼里,她看了好一会儿,低头继续包饺子。 程玦抚摸着右手的咬痕。 他望望天,天总是灰蒙蒙,云厚厚一层,太阳永远出不来,倒是尘雾一天连着一天,这样的天,他一个人该怎么活得过来呢? 程玦走时,方芝送了他。 他觉得,他得回去当精神病了。 第31章 喜欢 除夕夜的前几日, 俞弃生抱一条被子,盖一条被子,靠躺在床上。他已经两天没下床, 两天没吃饭了, 脑中像是灌了铅,刺得眼球酸胀, 眼皮无法睁开。 他的手触及冰凉的墙面, 感受墙面轻微的震动,似乎是哪家人家的鞭炮声, 炸开了空气,便带着他老旧的墙面一同震动——俞弃生的耳朵不太能听见了。 盲人与外界的又一个联系被阻隔了, 他重感冒以来,炎症像是从咽喉传向了耳中, 一咽口水,喉咙底部及耳膜处,都闷闷地发疼。 他又将被子裹得紧了些, 轻轻咳了两声, 正要靠着墙睡去, 被子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直往俞弃生身上贴,贴得紧紧的, 锁住俞弃生身体里剩余的几丝温热。 第42章 “来了?”这声音几乎听不出是谁的,裹着一层厚厚的痰。 程玦收紧手,把俞弃生整个人环抱在怀中,又似乎怕他疼,手轻轻松了松:“病了?” “没有。”带着一丝笑音。 他感觉被子被掀开了,一股冷风从裤腿处灌入……这感觉并未持续多久, 因为他很快便落入了一个暖炉中—— 程玦盘着腿坐在床上,让俞弃生斜靠在自己的身上,然后把两床被子一起盖上,在他脖子处掖了掖后,把俞弃生那两只冰凉的手捞进被子。 “喝点粥吗?”程玦没听他的回答,便去厨房熬上了,端过来前还不忘加点肉沫,“我知道你不喜欢,试一试?” 俞弃生抿着嘴,往后退。 “你不吃肉,身体好不了,”程玦耐心地抱着床上那团鼓起来的被子,“试一下吗?我只放了一点点。” 俞弃生还是不理他,探出个脑袋,翻了个身,把瘦得排骨似的背露给程玦。 程玦也不再逼他,上了床后,紧紧搂着俞弃生冰冷的身子,说道:“疼得厉害?” “要不传染给你,帮我分担点?”俞弃生笑着咳起来,“亲我一下,我传染给你?” “别闹……”程玦嘴唇贴着俞弃生颈侧,“我明天去买点梨,给你熬汤喝,先睡吧,醒了就好了。” 程玦收紧手臂,像是只要他拽得够死,便能把俞弃生的命拽住。就这么僵着这个姿势,直到怀中的人呼吸平稳了些,程玦手轻放在他胸口两秒后,收了回来。 今年似乎格外的冷…… 半夜,窗外的火花一个接着一个,时不时映出窗子上程玦疲惫的眼睛。几乎是每小时一次,程玦轻轻把手掌放在俞弃生的额头上,在松了口气后又轻轻拿下。 他病弱得就像秋天的草,受不了风,受不了冷,甚至连程玦靠近他时,都不敢用力抚摸或是大口呼吸,生怕一丝一毫扰动都惊断了枯黄的茎。 而这根草却在痛恨自己为何不能早日死亡。 在程玦几口粥,几根菜地强迫俞弃乙生吃了几天,又躺在床上养了好几日,在除夕的前一天,他终于能够扶着桌子,稍微走几步了。 只是走几步,便要抚一抚疼痛的胃部。 俞弃生笑了笑,不经意间擦过脸上的疤。他从卧室走到客厅,又走了回去。 这几天,程玦不许他出门,不许他下床,倒是憋得膝盖都要生锈了。他盘腿坐在床边,一下躺在厚厚的被子上:“睡这么多天,屁股都要睡瘪了。” “盖好。”程玦没管他,一把拉过被子。 “真的瘪了……不信你摸摸,手感下降了,晚上睡觉硌着你怎么办?” “……” 终于,在俞弃生软磨硬泡下,程玦总算是松了口,给俞弃生套上了柜子里仅剩的三条秋裤,两件毛衣,又披上件他在拳馆旁,一咬牙买下来的羽绒服。 羽绒服是银白色的,似乎是大了点儿,裹着俞弃生显得有几分臃肿,脸便更加瘦削了。程玦轻拍了几下那件羽绒服,扶着俞弃生站起来。 果然,新年穿新衣服,好看。 街边热闹万分,家家贴着红窗花,一条线连起街道的两边,挂满了红灯笼,上面用毛笔写着歪扭的字,这排是“年年有余”,下一排是“喜气洋洋”。 到了夜里,灯一亮,黄色的光透过火红的灯笼,照到俞弃生白色的羽绒服,给他那张苍白的脸添上一点血色。 很快,脸上映出的这一点红被一只大手给盖住,程玦捂着他的脸,说道:“回去吧,太冷了。” 俞弃生摇了摇头,装作腿软往前一跌,任程玦架着自己的肩膀。俞弃生靠在程玦身上,问道:“现在街的上都是红的吗?” “嗯,”程玦扶着他,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都是红色的。” “今天真热闹啊,”俞弃生把双手围在嘴边哈气,“今年有你陪我过,比以前热闹多了。” 大街小巷,满是来回家探亲的,几个大人领着几个小孩儿,满大街地走着,跳着,笑着,红灯笼映红了他们的脸,在彼此的眼中笑着。 小孩子们拎着烟花,手里提着几块发糕,大人则走到那些个摊位面前,请摊主写一幅字…… 街上的人们拥挤着,似乎只有公交站台的这两个人,孤孤单单,格格不入地彼此依偎着。程玦感到一丝突如其来的寒冷,便不免又去摸了摸俞弃生的额头,说道:“以后每年我都陪你过。” 他感到肩上靠着的那人僵了僵,然后轻轻颤抖着笑了出来。他病着,因此笑得也无力,呼出的气流断断续续的。 俞弃生这一笑,力气便用完地差不多,他靠在站台的牌子上,喘了两口气后又轻咳起来——不敢太用力,怕深入骨髓的痛,再从肺部传来。 身旁的人起身,匆匆忙忙地走了,带起一阵风。俞弃生边咳心里边奇怪,但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撑着牌子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下去。 用力过猛,尾椎骨撞在木头长凳上闷闷的疼,俞弃生眼皮被风刺得凉,又似乎结了层冰,有些重,竟就这么不受控制地合上了一半。 叫醒他的是胸口那一阵冰冷。 “什么破石头,还系了根绳?”俞弃生捞起挂在脖子里的那玩意儿,圆圆的,中间一个小孔,手一摸上去冰凉。 身后的人专心系着红绳,打了个结后转身来看了看,说道:“平安扣,青白色的。” “平安扣?” “嗯,”程玦有些别扭,他不常说这话,“保你平安。” 小摊上,程玦一眼便相中了这块,双面鼓起,肉嘟嘟的,水嫩嫩的,宛若个刚出世的婴儿。这玉算不上好,里头浑浊,可程玦还是把他捧在手心,甚至不敢用手指去污染他。 平安扣,扣住平安,外圆内平,天圆地方,愿他生活安宁,长命百岁,也希望……能把名字给他带来的厄运抵掉一点。 “这玉摸起来不差,程老板这么有钱?”俞弃生坐在凳子上,手环着程玦的脖子笑。 程玦微微弯下腰,让他够得着些,说道:“不贵,你戴着,好看。” “玉能挡灾的,”程玦把他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先戴这个将就一下。” “怎么,以后有更好的?”俞弃生的手在他手袋里不安分,挠得他腹部痒痒的。 “嗯。” 烟花连续不断,如只猴般蹿上天后,猛地一炸开,仿佛整片天都被点亮,却又在坠落中燃尽,回归到一片黑暗。 四处都是鞭炮声,和烟花飞上天的声音,火花绽放在俞弃生的眼睛里,格外好看。 其实主要是眼睛好看,眼眶线条柔美,像是用最柔软的笔刷韵出来的,程玦忍不住伸手描摹了一下轮廓,又看见一簇浅绿色的烟花,映在他清澈的眼里炸开。 “下次不会要送戒指吧?”俞弃生没有转头,头往旁一侧便靠在了程玦的肩膀上。 满含玩笑意味的话,程玦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想自作多情,又不想错过,程玦一按他的后颈,把他搂入自己胸口,说道:“我努力。” 胸口被这人的笑震得麻麻的,程玦松开手,仿佛一个早已证据确凿的罪犯,正在等待法庭审判,而此刻,能决定他命运的法官面带笑意,拿起法槌敲下。 不倦地刮着嘴唇的冷风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软如花苞的东西,又像刚削好的梨,微凉、湿润,可程玦不敢伸出舌头舔一舔,如同痴傻一般,他全身不动,瞪大着眼睛任由俞弃生动作着。 两秒后,俞弃生坐回了原位。 “你……”程玦的脸像充了血般,捂着自己的嘴,看着身旁的人得瑟地笑,“回去再继续,现在……这里人太多了。” “继续?继续什么呀?”俞弃生故作不懂。 “就是……”程玦手指触碰嘴唇,又赶紧弹开,“你刚刚做的事。” “你不说清,我怎么知道?” “……” 程玦攥了攥口袋里俞弃生的手,握到手心里轻轻张开,然后俯下身子,轻轻在他的手背上吻了吻,说道:“就是这个。 “我不想做承诺,你可能会觉得幼稚,但是……你能不能给我个照顾你的机会。” 耳边不断有烟花炸开,程玦扯着嗓子才能堪堪听到点儿自己的声音。 俞弃生的所做所为,都在向程玦明示,他喜欢男人,因此程玦觉得自己的告白十拿九稳,即便如此,他还是紧张得脖子上渗出了汗。 而在他听到俞弃生的回复后,有温热的汗彻底凉透了。 俞弃生抽回了自己的手,在那个程玦亲吻过的地方,用手擦了两把。他背着手,后退了几步,退到远离程玦的地方,嘴角漾出灿烂的笑。 半秒后,他冷笑一声。 “原来你还真喜欢我啊。” 程玦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团热气在空气中化为白雾,渐渐散去,连同他嘴唇上剩的那点热:“为什么?” 第43章 第32章 道歉 “什么为什么?不喜欢你还需要理由吗?”俞弃生微微咧开嘴笑, “这样也太不讲道理了些。” “可是,你……你亲……你之前还……”程玦的脚粘在了原地,他看着俞弃生一步一步地迈离自己, 竟无法向前走出一步。 “亲你就算喜欢你了?那我喜欢的人可太多了。” “你……” 风吹过俞弃生的头发, 那微长的青丝遮住了他的眼睛,刺挠得他眼睛疼得有些红了, 俞弃生轻轻把头发往后一撩, 撩到耳后:“快走吧,我是有点冷了。” 手臂被人扶起, 俞弃生笑着又在他的耳后亲了一口:“这个你不用在意,感谢的方式而已, 你在我身上花那么多钱,就当是我让你开心一下。” “不需要。”程玦的声音冷得颤抖。 “不需要……”俞弃生微微抬头思考, 说道,“那……我也可以给你爽爽,需要吗?” 程玦眼皮半阖, 睫毛盖住眸子, 微微颤抖:“你用这种方式感谢我?你也这样感谢别人吗?” “那你就管不着了。” 俞弃生抓了把自己的脖子, 拽着平安扣上那颗小圆珠,猛地一扯,红绳嵌入了柔软的皮肤, 在血肉里摩擦几下后,断了,他把那块玉质的平安扣递给程玦,说道:“嗯,还你。” “这跟我对你的心意无关,只是我自己想送。” “可我不想收。” 平安扣静静躺在程玦掌心, 这玉很清,映出另一个程玦,和他彼此望着。程玦收紧掌心,冰冷的玉顿时被体温感染,变得热乎起来。 俞弃生拄着盲杖,已经走到了小卖部的边上点,再往前面一拐便到家了。程玦跟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看着他因为生病,一瘸一拐地走着,有几步还失去重心,往前踉跄了下,扶住了墙还没摔倒。 程玦在后面看着,没有去扶。 除夕那天早晨,下了大雪,落满了屋头、窗沿和屋外停着的车子,反射着阳光映入屋子,把睡梦中的程玦给亮醒了。 他伸手往旁摸了摸俞弃生,发了很高的烧,头发软趴趴的湿着,沾在额头上,眼睛里也盛着水,迷迷糊糊地睁着。 程玦拿来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倒了点儿温水,每每当他把药灌进俞弃生的嘴里时,都会被他皱着眉吐出来,来回几次,床单都湿了,枕头上也湿了一片。 “往里面睡点,不要碰到。”程玦像是哄小孩儿般,轻轻推着俞弃生翻了个身,靠墙继续睡。他拿来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俞弃生吐在床上的褐色药液。 “痛……” “哪儿痛?”程玦放下毛巾,凑上前问时,才发现他只是在说梦话。 眼睛微睁着,睡得倒是死,脸蹭了蹭冰凉的被子,嘴里模糊不清地说着“痛”。程玦躺进被子里,轻轻说道:“不痛。” “痛。” 程玦压着那块湿漉漉的床单,单手撑起身体拍着他的背,说:“哪里痛?可以告诉我吗?” “哪里……都痛,”俞弃生往前挪了挪,脸埋进被子里,“后背痛,肚子痛,嘴里痛……。” “哪里?” 俞弃生彻底睁开了眼睛,手不听使唤地在胸口乱抓,在被程玦握住手,急切地想要抽回手腕,却不小心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力度不小,余音回荡在整个屋子里。 程玦探了口气,没顾得上脸肿起一大块,轻柔地拉过俞弃生的手,看着他手掌处红了一片:“下次要打,拿个物件儿……手疼不疼?” “手不疼,腿疼,哪里都疼。”俞弃生似乎还没全醒,说的话毫无逻辑,半点调儿不着。 他就这么烧了一天一夜,烧还是没退下来,期间程玦不敢阖眼,几乎是每隔一两个小时换一次水,量一次体温。 俞弃生不知梦见了什么,手不停地在床上捶打,震起天花板上掉落的墙皮灰,嘴里还不停嘟囔着“疼”,时不时叫几声明朗的名字。 程玦凑近听听,他似乎是在让明朗快跑,又哭着喊明朗不要过来。 和烧糊涂的人聊天,就像和醉鬼讲理,程玦在这方面颇具耐心,问道:“梦见什么了?可以和我说说吗。” “不……说。”俞弃生费力地眨着眼。 “可是我想听,告诉我吧。”程玦有些猖狂地把俞弃生冰凉的手背放在自己的口鼻间,轻轻吻一吻。 他在俞弃生脆弱的时候,自己偷点甜头,程玦抱负般在他手腕处咬了咬,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待俞弃生稍稍清醒点儿,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烧退下去一半儿,身体仿佛锈了的弹簧,稍一动弹便酸酸胀胀的。俞弃生虚弱地躺着,看着一旁的程玦。 “这次算我自作主张照顾你了,”程玦盆里的水倒了,“过几天我搬出去。” “为什么。”俞弃生的嗓子废了,只能发出些气音。 “没为什么。”总不能说刚表白完被拒,拉不下脸。 程玦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而后便不在愿意说话了,连呼吸都刻意减轻,在俞弃生的世界里,这点声音传进他因为生病而有些耳鸣的耳朵里,几乎是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俞弃生朝程玦的方向抬起手臂,没几秒便有些酸痛,他凄凉地笑,问道:“你在哪儿?” 程玦身体前倾,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少说话。” “我就是不想你喜欢我,”俞弃生说道,“我没有故意玩儿你。” “嗯,我会努力的。” “什么?”俞弃把手心贴得更紧了,程玦的那块皮肤,先前被自己打得有些肿。 “我会努力不喜欢你。” 俞弃生手臂轻轻一抽搐,抚摸着他脸颊的轮廓,把手收了回去。他嘴唇微微蠕动,冒出句:“好。” 真是贱啊,程玦喜欢他,他替程玦感到不值;程玦不喜欢他,他又觉得像灌了瓶白的,胃里疼得厉害。 就这样吧,让程玦安安心心过完这几年,考上个好大学,去大城市,找份好工作,在高楼大厦内喝着咖啡侃侃而谈。而他,继续做他的瞎子,拖着病体,在按摩店为了温饱而劳累一生。 最后成为巷子西侧那簇槐花的肥料,还不用脏了房东的地儿。 俞弃生想想,头也疼得没那么厉害了,便含着笑又睡了。 雪下得更大了,白茫茫的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似乎只有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程玦才扑在雪地里玩过,程玦捏了捏眉心,把电热扇开了更高挡。 枝头上,雪划落的声音,让俞弃生又梦回了煤矿场旁的那排贫民窟。 梦里,他已经瞎了挺久了,雪落在他的腿上、背上,他便难得的被允许进屋,跪在尿盆旁的水泥地面上。 而身旁,一直有个说话刚利索的小人儿站在他身旁,满是汗渍的小手,握住他的手。 俞弃生求着明朗,悄悄带自己去窗边,让他摸一摸雪,可是明朗解不开链子,那双小手也抓不多少雪,捧到俞弃生面前时,早已化为了几滴脏水。 “咳……”俞弃生醒了,也顺道把程玦咳醒了。 “醒了?肺还疼吗?”程玦睡眼惺忪,刚想上前揉揉俞弃生的胸口,又收回了手。 俞弃生不答,只是一个劲儿地问他,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雪下得大不大。 “大,现在还不算冷,等明天化雪了,开着电热扇估计也得冷了……等白天给你被子上缝层绒,你盖着。”程玦语速很慢,说着说着,眼皮又渐渐沉了下来。 “我想出去看雪。” 程玦的困意登时消散,他睁开眼,回答道:“别想。” “咳……忍不住要想啊,我以前都没见过雪,”俞弃生话多了起来,“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没雪,后来被我爸妈领养后,没过多久我就瞎了……再后来,下雪的时候,我一般都病在床上。” “有工夫贫,不如好好养病。”程玦落下句话,便走出了门。 俞弃生:“……”难得煽情一次。 俞弃生靠在冰冷的窗子上,窗子上的水汽润湿他的发尖,他便把耳朵贴在窗子上,直到耳屏都触碰到冰凉的玻璃。而后,他便能清晰地听到枝头断裂声。 “过来。” 俞弃生转身,挪到了床沿程玦坐的位置,跪坐在他身边时,听到程玦说:“伸手。” 他不明所以,但是照做。手一伸出,便摸到个软绵绵、冰冰凉的东西。他惊奇地抿了抿唇,手轻轻戳了戳那团冰绵花,它便凹下去点;再伸手一捏,冰凉的雪水滴下,冰绵花便乍然变成条冰砣子。 程玦的手很大,捧着一大捧雪,够俞弃生在床边玩好久。待那些雪都化成水落到地上,他抓起俞弃生冻得红肿的热,放入事先准备好的那盆温水里。 然后轻轻揉搓。 “手冻得难受?” 俞弃生摇了摇头。 “摸到雪了?好摸吗?” “好不好摸是对比出来的,你让我摸摸你,我再评判一下雪好不好摸。”俞弃生的手从水中跳出,猛冲而至程玦的衣服,被他眼疾手快地擒住了。 第44章 “手还红着呢。”程玦皱着眉看着他红肿的指关节,又把那双手放进了水盆子里。 一直心心念念的事,以前的明朗帮不了他,现在的程玦帮他做了。 俞弃生睡时,程玦在被子上缝了层羊盖绒,一针一针轻轻穿过被套,没吵醒他,缝好后把被子翻了个面儿,羊羔绒的那侧便正好裹着俞弃生。 在他干完这些,倒在床上便睡去。 这几天照顾俞弃生,不怎么敢睡着,现在躺在床上,哪怕眼睛闭得再久,睡眠也只是浅浅一层,像是枝头结的霜,温热的风一刮,便化了。 而那阵温热的风,来得很快。 它从滚烫的喉咙处呼出,冲破痰丝,因此显得像小刀刮着泡沫盒子般刺耳。可它仍能让程玦右侧眼角处,生出两片桃花瓣儿,带着点儿凝结的露珠。 程玦的心踩着扁桃体狂跳,他不敢流汗,不敢大口呼吸,甚至连眼皮也不敢跳动一下,生怕把那人给惊走。 吻了会儿,俞弃生起身,擦去滑落至嘴角的泪珠,头轻靠在程玦的胸口——没有重量的,仿佛只是轻轻触碰般。 俞弃生靠着,用气音说了句“对不起”。 渐渐的,眼泪顺着鼻梁滑下,程玦的胸口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喜欢你。” 他一抿嘴,眼泪便抿了进去,他顺着程玦的胸口一路向上吻,或许是长久的病痛,吻到下巴时,便没什么力气了,靠着程玦的肩膀,沉沉睡去。 第33章 中药 长条的鞭炮盘在地上, 尾部点上火,便如同一条蛇般,被火烧得直乱蹿, 尾巴打在积雪的地面上, 发出“噼里啪啦”响声。 同时,一朵朵烟花在它头顶炸开。 程玦看紧盯着一簇一簇飞上天的火苗, 在一声爆裂的声响发出后, 他弯下腰凑在俞弃生的耳边。 烧了几天后,俞弃生便执拗地想出来看焰火, 起初程玦理都不理他,紧锁门窗, 不让外头的冷风吹进来一星半点。 可又有点不忍心。 便搬了个板凳在屋前几步处,让那吵闹的啰鼓般的声响传来, 让俞弃生听得真切些。 “你是怎么瞎的?遗传?”程玦低头看他。 “嗯,”俞弃生点点头,“可能吧。” 他病弱的声音融在鞭炮声中, 程玦听得并不清楚。待喧嚣散去, 空气被火药的烟搅得有些浑了, 一阵风吹来,程玦的眼前像被蒙上了层薄薄的雾。 俞弃生脸上的笑逐渐褪去,五官端庄地立着, 有些严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脸色不好。 “肺难受了是不是?”程玦一手抓起椅圈,一手握住椅子的前腿,便要如同抬轿子般把俞弃生抬回去,被他一挥手制止了。 “没……你仔细听,是不是有哭声?” 火药味中, 一阵若有似无的呜咽声传来,程玦眉头微蹙,朝着那声音望去——那里只有一片塑料垃圾袋堆起的小山。他不免朝那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把俞弃生的凳子搬进了屋,才放心地去寻找。 拨开那堆污水浸透的塑料袋,肮脏的水管里,窝着一只黑不溜秋的玩意儿,它的脸上流下的污水含着血丝,乖巧地躲在破裂的水管里,发出婴儿呜咽般的响声。 程玦一把提起它,带回了家。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俞弃生早早站在门口,一听到脚步声便赶忙问道:“怎么?谁家孩子被丢了。” 程玦舀了碗温水,朝那小东西身上冲,说道:“猫。” “猫?”俞弃生新奇地凑上前,手顺着小猫那湿漉漉的毛发往下摸,“它好小啊。” 小猫被摸得舒服,“呜噜呜噜”地叫着,头在俞弃生掌心来回地蹭,把水蹭到了俞弃生的手心,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它的眼睛被炸伤了,估计待那儿有一阵子了,”程玦擦干小猫,抱到俞弃生腿上,“我看见他的时候,它伤口都不怎么流血了。” “炸伤?” “有点像被扔了炮仗。” 外头的小孩儿,一些喜欢恶作剧的便到处跑,往路人身上扔点摔炮,但总归不如放个点燃的炮仗在小猫身旁,听它的惨叫声获得的成就感大。 程玦握着俞弃生的手,摸了摸小猫的头,问道:“养吗?” “养一会儿,等他长大点儿就放了吧,”俞弃生想想后笑道,“二胎家庭里,老大总是会心里不平衡的,我不能这么自私啊。” “……你想养就养。” 他抱着一人一猫上了床,在将要起身时被拉住了手,程玦回头,蹲下身子,把那只手贴上自己的半边脸,问道:“嗯?” “要不你走吧,这样就不是二胎家庭了。” “??” 一个大瞎子抱着个喜欢四处乱蹿的小瞎子。小瞎子伸着一点白的爪子在俞弃生胸口上乱扒,不知是要抓什么,急得它“喵呜喵呜”地乱叫,俞弃生便安抚地抚着它的毛。 看得程玦心里酸酸的。 这副场景并没有持续多久,俞弃生终究不会一直清醒地渡过这个冬天,在发烧又一次反复时,程玦把在一旁急得喵喵叫的旺财丢在了地上。 旺财是小猫的名字,俞弃生自己起的,说是希望小猫变成招财猫,让家里财源滚滚。 “为什么要我走?”程玦看着俞弃生紧闭的双眼,问道。 “用上学的时间来照顾我,以后一进社会,别人四年本科学历,你五年做护工的工作经验,一骑绝尘……我不想让你这么好过。”俞弃生无力的手抓下额头上的湿毛巾,扔到了盆里。 “我喜欢你,我照顾你,这是我的事。” 这是程玦第一次说喜欢他,俞弃生的心跳得快了些,他呼出口气,强行压下心里那份原始的悸动,说道:“我不喜欢的人在我身边乱蹿,我心烦。” “你不喜欢?”你明明就喜欢得不行。 程玦心里甜得酸涩,却又不敢直接表露出来,他拧干了凉水里的毛巾,重新敷在了俞弃生滚烫的额头上。 不急,慢慢来。 程玦缓缓开口:“我今年不打算高考了,先给我妈治病。” 见俞弃生表情一僵,他继续说道:“最近上了款新药,机会难得,比起那些有的没的,还是我妈活着最重要……之前一直是别人在照顾,等她好些了,我去看她。” 俞弃生点点头,手里捧着的旺财也把他的手指吐了出来,乖巧地听程玦继续讲。 “我先把我妈的病治好,给你买药,你养着病,我的事可以放到最后。” 程玦说话很轻,似乎面前的俞弃生是株病弱的蒲公英,他但凡喘口气儿,都能把他吹散……程玦抬手摸摸俞弃生脸颊上的疤,扯出一个笑。 雪化得差不多了,门外却还是一片死寂,按摩馆内,随着二十七度的热风吹入,屋内渐渐回暖,窗户上也渐渐生出了水汽。 这个天气,没什么客人,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员工,围着此时趴在按摩床上的,店内唯一一位客人。 俞弃生的手按着小姑娘的脊背,时不时用手关节在穴位上揉捻,耳边还要听着高悯叽哩呱啦的唠叨声。 “师父,你病刚刚好就出来上班……”高悯无聊地坐在按摩床边,“你去歇着吧,我来就行。” “诶,小朋友,这可不行,事先说好了可不带换人的——哎呦!”小姑娘一抬起头被俞弃生按着后脑勺按了下去。 “不都一样吗?”高悯不服气地撇着嘴。 “你知不知道,帅哥有助于体内分泌多巴胺,减轻疼痛,花一样的钱,少受点儿罪当然最好。” 俞弃生笑着咳了两声,听着倒计时器上还剩三十分钟的播报提醒,说道:“高悯,我热在里面的药罐子,你去听听药溢出来没……好了叫我。” 高悯答应了声儿,一溜烟便蹦哒到里屋,闻了闻中药的清香后,盛了一碗出来。 小碗里乌黑的药汁儿被放入大碗,又接了一大盆热水倒入大碗中,围着那小碗保温。高悯时不时用手摸摸那碗壁,待水稍稍凉点儿后,便换上更热的水。 直到那人来了按摩店里。 高悯赶忙端起药碗,还不忘躲在帘子后边听几句师父的墙根儿。 程玦双手伸入俞弃生的衣服,搂住他的腰。俞弃生今天穿的衣服有些长,周围又都是盲人同事,程玦的手捏着他腰上的肉,一点一点地揉。 气息喷洒在俞弃生的耳廓,他说道:“腰不酸吗,烧才刚褪。” 小姑娘:“??” 俞弃生按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自己的腰间拍落:“多上点儿班,赚点儿钱,给你煮药。” “药?” 一进门,空气中便有股中药香,并不难闻,程玦仔细嗅嗅,耐心地问道:“什么药?” “柏子仁,桂心,附子,白鼓……总归都是对身体好的,你每天回来那么晚,好好养养,”说着,俞弃生招呼高悯走出来,端过药碗,“喏,良药苦口,全喝完,乖。” 药碗热热的,程玦刚从外边回来,手被冻得冰凉,捧起这碗药,像是捧着个小暖炉,他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 第45章 药是苦涩的,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激起胃一阵痉挛,程玦不管三七二十一,憋了口气儿,把一整碗药猛地一喝下肚,被苦得眉头拧着,半天解不开。 程玦擦了擦嘴角,喝了口清水,嘴中的苦味儿散去些,在舌头上存留久了,竟还能品出丝丝甜味儿,更重要的是……这是俞弃生亲手给他熬的。 待他到里屋的水池里洗完碗,才后知后觉地问一旁的高悯道:“这药治的什么的?” 高悯摸着盲文书装聋。 待程玦抽出他的书,问到第三遍时,帘子外的俞弃生终于是忍不住,冲着帘子里喊道:“同性恋。” “啊?” “我说,这药治同性恋的,一日三次,一次一碗,”俞弃生解了两颗胸前的扣子,微微一笑。 按摩店一般十点下班,俞弃生常常做不到下午五点便要头晕恶心,店主看他手艺高,人又好,便也没辞退他。 今天俞弃生一反常态,最后一位顾客离开后,才开始收拾东西,把他那用了几年,漆都掉得不剩几块的保漫杯放进袋子里,正要走时,包被人拽就住了。 “你什么意思?给我喝那种药?”程玦松开手道。 俞弃生放下布袋,双手交叉,微微一抬头道:“我在引导你走向正途啊,你说,同性恋虽然说不出去,但也不是不能治……这药我花了一百多呢,记得别吐出来。”俞弃生说着,手指在程玦的喉结上轻轻滑了滑,被他一把攥住。 程玦手劲儿大,收不住力,一握紧,俞弃生的四根指头便像枯枝便,被握得变形,发出“嘎吱”的声响,程玦松了手,忽然发现掌心处一点湿润。 抬头一看俞弃生的手,食指掌指关节处,起了一个指甲盖一般大的水泡,被捏得破了,黄色的液体从里面流出。 “怎么搞的?” 俞弃生拿了张纸擦了擦,说道:“为你洗手做羹汤的时候,灶台的火烫到的……啧,我都这么惨了,某人还不领情。”他失落地耸了耸肩,倒真像是被委屈着了。 程玦心里烦躁不堪,接过俞弃生的手提袋,为他披上了外套,便赌气般往外走,留下俞弃生在后边,边叫他的名字边追。 程玦步伐很快,一脚踢倒了巷子边那辆锈完了的大二八,一路沉默地走到家里。旺财听见了响声,赶忙扑上前,一把挂住程玦的裤脚。 带回来洗干净后,满身通黑的猫显出了原本的样子,四足踏雪,身体全黑的,被俞弃生用小鱼干喂得油光锃亮的。 它长大了点儿,前腿一抬便蹦上了程玦的大腿,似乎是看出了他不高兴,旺财乖乖趴着,叫也不叫了。 待盲杖的声音逐渐靠近,来到自己脚边,程玦睁开眼睛,问道:“还有哪里烫着了?拿给我看看。” “没了。” “成,”程玦把旺财抱上床,后者舔了舔他的手,“我出去买点棉签,你小心点儿它的嘴,这货老喜欢舔你手。” 程玦脚步刚要迈过门槛,停了下来。 “怎么了?”俞弃生听到脚步声戛然而止,他撸着旺财的手也停了下来。 程玦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喉咙处中药的苦涩挥之不去,他平静了下心情,说道:“买的那个中药,你都找出来,药量告诉我一声。” “?” 程玦的眼睛不自觉地往俞弃生手上瞟,那个被烫出来、后来又被他弄破了的水泡,现在发红,有些发炎,正被旺财用鼻尖顶着,轻轻蹭着伤口边缘。 所有的酸涩都化作无奈,在一声叹息中消散,程玦说道:“每味药,放多少,煮多久,告诉我一声,你在旁边看着,我自己熬自己喝。” 第34章 做梦 俞弃生的指尖摸了摸旺财湿漉漉的鼻尖, 在那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过自己指腹时,俞弃生笑了,轻轻把手指收了回来, 弹了下小猫的脑门儿。 小猫一下跳起, 前爪柔软的肉垫抱住俞弃生的手指头,脸在那上边蹭了蹭。 程玦走后, 俞弃生松了口气, 仰面躺下,把旺财放在自己胸口, 任它软呼呼的爪子踩着自己胸口。 他在脑海里,默默把戒同所的联系电话删掉了。 随后故作无事地摸了摸旺财柔软的脑门儿, 问道:“想不想吃小鱼?我去给你做。” 旺财的眼睛一亮,“喵呜”叫了一声。 小孩子想法总是单纯的, 往往一颗糖,一句好话便能让他们开心一整天,俞弃生盛了条小鱼, 听着旺财有点像咂嘴的声响, 手蹭过它柔软的耳朵。 这只正在只鱼的小猫, 总是不免让他想起,寒冷的那天,他的水管又坏了, 那个哽咽的少年,把眼泪鼻涕染到了他胸口的衣服上,急促的呼吸中,每个字都在跟他道歉…… 可怜得令人心痛,可恶得令人痛心。 他突然很想念自己生活过的孤儿院,每个月他会拿着个灌满水的矿泉水瓶, 去苏城西区,离西寺巷最近的客运站,坐在冰凉的凳子上等车。 来回一趟就得五个小时,再算上待在孤儿院的时间,可谓是又费时又费力,每每深夜十二点回来,他都累得趴在马桶上吐。 算算时间,大概也有俩月没去了。 因此,在某个阴雨绵绵的早晨,赶上俞弃生的假期,他便赶紧催促着程玦上路。 “带它吗?”程玦拎起旺财,放在俞弃生的手心,问道。 “带他干嘛?”俞弃生拎着箱牛奶,探头道,“到时候车上我吐你一身就够了,不用带它去受罪。” 程玦答应一声,给旺财夹了两块鱼肉,放在窝边。 鱼是程玦早上去菜市场称的,挑的打折的死鱼,俞弃生嫌弃肉腥,死活不肯吃被程玦灌了两口鱼汤后,便慷慨地把鱼肉施舍给了旺财。 俞弃生总喜欢把煮得软烂的鱼肉放在手心,被旺财舔得痒了,便趴在程玦怀里笑。 小窝中间柔软处凹陷,是俞弃生去捡的废棉花布料,程玦坐在床边缝的,一针一线把大红的布料缝得裹住棉花,放在俞弃生的床角。害得俞弃生都不敢大步走路,生怕踩着午睡的旺财。 “拜拜。”俞弃生手心覆上旺财软趴的耳朵,轻声说道。 程玦看在眼里,心里止不住地甜。 车站里人来来往往,弥漫着烟味儿汗味儿,在这个最大间距不超过一米、人挤人的地方,程玦眼疾手快,把布袋子扔到刚刚起身上车的那位女士的座位上。 然后,扶着俞弃生坐下。 “给它做的那个窝,委屈它了,”程玦回想了一下那块大红花布料,“等它再长大点儿,那个窝要盛不下了。” 俞弃生鞋尖磨了磨地上的那箱牛奶,说道:“也是……程老师干针线活那么熟练,这对你来说是问题吗?” 等了半个小时,二人踩着狭窄的楼梯上了巴士。 程玦有些闻着刺鼻的烟味儿,愈发感觉俞弃生的脸苍白。他稍稍病好,还是个肺部支气管从小发育不良的病人,干多点儿活都得哮喘发作。 程玦第三遍检查布袋子夹层里的药,确定它没漏,没在挤进车站时,滚落到某个角落。 “这孤儿院太远了。”程玦说道。 “可不是?”俞弃生伸了个懒腰,“琼山离咱们这儿待开两个多小时了。” “怎么不换个孤儿院?” 俞弃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说道:“我又不是献爱心,回去看老师的。” 大巴车颠簸,在行过一处高地时猛地落下,程玦的胃仿佛悬空,便急忙去扶身旁捂着肚子闭着眼的人。他抬头一看车的最上部,早上七点四十分,温度只有两度。 车内的暖气打起来了,人们手也不冰了,纷纷脱下羽绒的外套扔在一边。程玦见状把盖着俞弃生的毯子拿下,叠好后给他枕在头上。 做完这一切后,自己也抵不住暖意带来的困意,阖上了眼睛。 再次睁眼时,程玦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眼前一排平房空荡荡的,看不着一个人,而他一双脚站着的这块地,浸了薄薄的一层水,黏乎乎的,像是带着血的污水。 不远处的纱门开着,跪着一个人。 那人满身的血,从身体上流下,流在地上,爬满整片地,成了这溪流的源头。 程玦走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没反应。这人瘦瘦小小的,估摸着还是个孩子,脖子不知被何人用铁链拴着,就这么如同一只狗般跪倒在地。 程玦急忙想解开那锁链,却发现那两条链子间连着个银白色的锁。他架着那孩子站起来,手中的肩膀突然一颤。 “你是谁?” 稚嫩的声音响起,程玦张嘴,声带不知被谁偷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孩子奇怪地转过脸来,满是鲜血的脸上,带着一条新鲜的疤痕,就这么盯着程玦。 是……程玦手突然脱了力,双脚仿佛有千斤重,把他钉在了原地。 小孩看到他后,开心地笑了出来,朝他张开双臂,似乎在索求一个拥抱,他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很久,一只黝黑的手朝他们伸来,抓起小孩的头发,把他往屋里拽。 第46章 铁链仿佛变成了塑料泡沫,随着小孩奋力挣扎,消散成碎沫,飘在空中,然后被风吹散。 不……程玦撕心裂肺,他想扑上去,掰开那只该死的手,把那个小孩抱着、或是背着,背到最近的卫生院去,给他冲洗干净身上的血。 可是他动不了。 待他几乎要脱力瘫倒在地时,那只手又来了,这回,它直直朝着程玦的脖子飞来,五指收紧,像是要把他的脖子拧断! 程玦的眼球充血,仿佛要跳出眼眶。 终于,在断气的前一秒,刺眼的白光照过他的眼睛,盖住那只手,盖住了面前的一片屋子—— 他醒了。 用尽全力撑起眼皮,看向身旁,看到了一个黑发翘起的头顶,那人胸口均匀地起伏着,头枕在程玦的脖子处,刚好压上程玦的气管。 而梦里那道新鲜的伤口,此刻已变成一道和周围皮肤区别开的、白白的凸起。 程玦把毯子铺在大腿上,扶着熟睡的俞弃生,让他缓缓躺到自己腿上。 大巴车里嘈杂声不断,后排的大爷咳嗽之余,痰在口中咳出又吐到了车上,随后播了通电话,在前排小孩儿的哭闹声中加大了音量。 程玦手掌抬起,轻轻搭在俞弃生的耳朵上,抬头看了看车内的电子钟。 方方正正的黑屏电子中上,仿佛几根鲜红的棍子,拼凑出了一个“09”,冒号后是两个数字“54”。 这鼓鲜红印在程玦的眼底,和梦里俞弃生满面血污的样子遥相呼应,吵得程玦头疼欲裂。 这次的梦,前所未有的清晰与真实,不像从前几次,一睁眼,那些片断便如洒上阳光的泡沫,无影无踪。 梦里那张沾满血的脸,他见过。 可他在哪里见过?他在什么情况下见过那个年纪的俞弃生?他又在那个情境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小时候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究竟因什么而消失淡化,他真的忘记了什么吗? 程玦目光一刻未移开电子钟表,看着它从09:54一点一点变到10:20后,大巴车到站了。 第35章 答应 福利院正对着一座小山坡, 绵绵的雨浸着枯树枝,汇聚在枝头,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滴, 滴在“福”字示字偏旁最上头。那个老旧的字, 缺了最上边的一横,倒险些看不出是什么字了。 程玦左手拎着两箱牛奶, 和俞弃生的布袋, 右手还得给他撑伞,紧着他不要冰凉的雨淋到。 “你以前住这儿?”程玦看着破旧的红砖砌起来的矮楼, 问道。 “西边那栋三层的是宿舍,当时我住二楼吧, 从左往右数第二个窗户,窗户下面画了只鹰, 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俞弃生说话时,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在,挺漂亮。”程玦朝俞弃生所说的那处看去, 那里早被雨水腐蚀地得不清砖块的原色, 哪还有什么鹰。 一路走来, 俞弃生激动地给他描述着福利院十几年前的样子,指上指下,好不消停, 程玦的目光,却没再移过。 在他的余光瞟到一楼草坪边的那位女士时,周翠玲恰好也看到了他们,挥着手喊道:“这儿!” 俞弃生跑了过去,鞋子踩到水坑里,溅到程玦裤脚上, 没等程玦撑伞跟上,便看他精准地跑到周翠玲,一把抱住她。 头发被打湿了,一直到周翠铃邀他们俩个进屋后,还没干。程玦掏出纸巾,给俞弃生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 福利院的陈设简单,院长室也是如此,几乎可以说是,被周翠玲改造成了杂物间,里面堆满了小孩子的衣服、鞋子、书本,程玦四处看了看,看到了一本写满了的竞赛习题册。 “以前可聪明了,”周翠玲摸了摸俞弃生的头发,“又聪明又皮,总喜欢拿大孩子的作业来写,还给他们说,帮忙写一次收一块钱,赚了一箩筐。” “然后被您发现了抄起笤箒揍了一顿。”俞弃生笑着补充道。 “以前?他能写得了这些?”程玦翻看着,那本习题册上是初三物理竞赛的内容,老版本了,前后字迹差距极大。 “偷人家的书来看,可不就会了?”周翠玲翻看着那本书,眼中目光逐渐柔和,“他喜欢啊,那些小姑娘小伙子穿着红马甲,来看他们,都会给他带书,什么书都带。” “我以为……他只会写盲文。” “盲文?我可没送他去盲校念过,”周翠玲见俞弃生咳嗽不止,给他倒了杯茶,“他在我们这儿,算是难得一个健全的孩子了。” 程玦紧握杯子,杯口烫得他手心通红。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直到校长室的门前传出一阵敲门声,紧接着,党斯年探出头:“周妈,星星又拉了,她裤子你放哪儿了……诶?” 见到俞弃生,党斯年赶忙操纵着轮椅,朝院长室行去,到俞弃生面前停下。 党斯年握住俞弃生的手,把他往自己方向猛地一拉,随后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拍了下他的脑门道:“多久没见着你了,也不知道也我打个电话……这谁啊这是?” 感受到一旁冰冷的目光,党斯年松开了俞弃生,抬头对上程玦那双审视的眼睛,尴尬地挥了挥手。 “小程不是也快高考了吗,这儿正好有个高材生呢,”周翠玲拉着党斯年的手,“喏,复旦出来的,当时天天拉着小俞陪读,把他折磨得每天都跟我抱怨。” “这货天天说我蠢,”党斯年弹了下俞弃生的脑门儿,眯着眼观察程玦的反应,“最后还不是没上完学,早早就出来打工了?” 周翠玲的笑一下就沉了下来,捏着俞弃生柔软的手:“你说说你,那么好的条件,读个盲校也好啊,出来念个大学,总比现在好。” “念不下去呗,太懒了,一看书就头晕,”俞弃生抱住了党斯年,“倒不如早点出来赚钱,在学校里待着也是浪费。” 程玦摸了摸口袋,摸了摸嘴角,看着俞弃生滴水不漏的假笑。他对每个人有与之适配的谎言,便能在每个人的想象里过得好。 到底是不想读,还是想读不给读。 出去的时候,雨有些停了,程玦拉住俞弃生的手臂,擦了擦路边的石凳,让他坐了下来。 “下次来,跟我说一声,我陪你来。”程玦站在俞弃生身边,说道。 “成啊。” 程玦没再说话,心里一直在回味着先前周翠玲说过的话,久久不能平息,或许他该开口问问。 还是俞弃生先打破的僵局。 “刚刚就感觉你不对劲儿了……别在心里偷偷可怜我,学校我是真不喜欢待,就算爸妈送我去盲校,我也不会去的。” 剩下的路,是程玦背着他走的。 赶了一整天的路,俞弃生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对劲儿,胃一抽一抽的疼,便由着程玦去了,自己省事省力,趴在他背上。 “你说,我以后选什么专业好?”程玦避开那些水坑,缓慢地走。 “嗯?你这话题跳跃够快的。” “就是……看到斯年哥,突然想到了” 俞弃生点点头,大方地展示自己社会人士的身份,为他出谋划策。 “其实吧,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快乐是不相通的,吃糖还是跑步,都能产生多巴胺,但到底还是不一样的。”俞弃生难得跟他讲道理,小孩装大人般的一本正经。 “嗯。” 听到回复后,俞弃生接着说:“物质带来的多巴胺产生是低端的,比如我现在吃开水泡米饭,加两片维生素当咸菜,把钱留给别人,其实也挺开心的。” “那应该怎么做?”程玦耐心地引导他道。 “我小时候想的是当支教老师,或者无国界医生的……只是个参考,当然你想去酒吧当男模多赚点儿,我也无所谓,”俞弃生侧着头咬了口他的脖子,“但是我点你的时候记得给我打八折,哥哥我没那么多钱。” 程玦脚步一转,朝车站的反方向走去。 面前是一座山坡,不高,山顶一座庙,踏着台阶不出十几分钟,便能来到庙口。程玦看了看周围,大多都是结伴而行的情侣,从那庙出来后,乐呵呵的抱在一起。 程玦没上前问,但若是求姻缘的庙,带着俞弃生上去也无妨。 平地和山坡,登的时候感觉还是不一样的,俞弃生敲了一下程玦的肩膀:“不是,真要把我卖了?就因为我要点男模?” 程玦没说话,背着俞弃生,一级一级地向上登。背上的人很轻,很轻,轻得程玦担心小山坡上吹下来的风,把俞弃生给吹跑了,因此,程玦紧紧地捆着俞弃生,用他自己都听不到的音量,说道:“让我照顾你吧。” “你知道的,免费的保姆我向来是不会推辞的。” 程玦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级台阶滑得很,程玦走得小心了些,避开那些水坑,待走过那几级台阶后,二人的沉默也结束了。 “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人,让我照顾你吧。” 第47章 没有回答。 庙前的人多得很,人挤人,仅那一小小块台子上,便挤满了端着摄像头的年轻人,笑着搂在一起,摆出正经又滑稽的姿势,等待那一声“咔擦”。 和程玦猜的一样,庙里大多是年轻人,一对一对地走来,男的扶着女的,缓缓跪到垫子上,虔诚地叩了几个头,又换了个垫子,重复同样的动作。 随后站起身,二人相拥,似乎在感谢神明的祝福。 八成是求姻缘的。 程玦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扶着的,你上前去拜一拜,保佑你身体健康,诸事顺遂。” “这是什么庙,供的是哪处神仙?” 没等俞弃生问完,程玦抓着他的领子,把他领到神像跟前,让他跪在垫子上拜了三拜,拜完后,俞弃生起身,敲了敲自己的腿。 周围有些声音,嘀嘀咕咕,时不时传入俞弃生的耳朵,他听力敏锐,抓住了其中出现次数最多的几个词:“两个男的……” 觉察出不对,俞弃生拉住身边走过的一人,在程玦开口制止前问道:“劳烦问一下,这里供的是什么神仙,来求什么的?” 那人正搂着媳妇儿,听了这话,诧异地说道:“不知道还来?这里供的是送子娘娘,当然是来求子啊。” 程玦:“……” 俞弃生:“……” 俞弃生:“我拜过了,你也给我拜。”说罢,抓着程玦的头就往地上磕。 太阳渐渐落下,那金黄着有些刺眼的光芒,逐渐变得鲜红又温和,仿佛蜡烛即将燃烧殆尽。程玦背起俞弃生,下了山。 “你还没有给我答复。” 俞弃生有些不解:“什么答复。” 他趴在程玦的背上,勒紧了程玦的脖子,随后,重重地在他脖颈上咬了一口,登时嘴中尝到了血的腥甜。 程玦没吭声,任由他在自己伤口上咬着,舔着。 “为什么喜欢我?” “为什么你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喜欢?” 程玦一语道破俞弃生的心声,把问题抛还给了他:“你聪明,漂亮,有爱心,你为我考虑,为所有人考虑,你为什么认为自己不值得被喜欢?你喜欢我,我知道,你没有必要因为自己而抗拒。” “哦?我喜欢你吗?”俞弃生的手指绕着程玦鬓角的头发,“我一直以为我挺自恋的,直到碰到了你,我自愧不如啊。” “就当我是自恋吧。”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运动鞋的鞋底没那么防滑,程玦要一步步迈实,重心往前倾,确保就算摔了,也是自己着地,摔不着背上的人。 在安静了一段路,在他以前一切就这样了,俞弃生开了口。 “不要喜欢我。” “为什么?”程玦在脑中过着每一个字,然后从口中说出,“我说了,你很好。” 俞弃生捞起程玦的手,放在脸上那条狰狞的疤痕上:“有的时候我不能多想,我去想那些人,那些事儿,心里难免会冒出极端的想法,想着贱命一条,能帮他们终结这一辈子的罪,算是最大的价值了。” 程玦听到了自己心里“咯噔”一声。 “我每天让自己忙着工作,忙着生病,忙着吃药,才没时间去想那些事,否则早报复社会了……”俞弃生顿了顿,“我的人生已经定了,你不一样。” “你才二十二。” 俞弃生按着他硬硬的肩胛骨:“二十二……你比我小四岁,以后去北京,去上海、深圳,去哪儿不好?” “我会去的,你也会去,”程玦的鞋尖沾了点泥巴,他在石阶的水坑里蹭掉了,“大城市,有更好的医疗,我去了,你就能去那儿治病。” 俞弃生笑着摇头:“我真不想你这样。” 他撑着程玦的肩膀,把身子往前一倾,唇便靠近了程玦的颧骨。俞弃生顺着他那块凸起的骨头,一路吻下,吻到了程玦的嘴角。 随后伸出舌尖,舔了舔。 “你聪明,我喜欢你,那又如何?”俞弃生抿起嘴,他直觉程玦现在的脸正发烫着,“你了解我多少?我这个人的性格,我的家庭背景……你都不了解,你只是习惯了和我生活,习惯了我……我表达清楚了么?” “你不是我,没资格给我做决定。” “是吗?”俞弃生在他耳边笑了。 他越笑,程玦的心里越难受,酸涩感毒素般,随着他的心跳带起血液的流动,遍布全身,麻痹了他的手脚。 程玦几乎感受不到身上人的温度了。 “是我做得不好,让你产生了这样的误解,”程玦呼出口白气,“先试试不行吗?先相处着。” “嗯?” “主动权在你,我能做到哪一步、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停止,都由你说了算。这段关系终止与否,也由你来定。”程玦说。 他在静默中等待着,冥冥之中感到身上的人笑得一抖一抖的。 “没见过这么卑微的实习生,是想在我这儿积累经验,去别家公试面试更有优势?”俞弃生伸出根手指,摸了摸程玦的下巴,“有点扎,你早上没剔干净吧。” “跳槽不会,我能不能正式获得工作,取决于你给不给我转正的机会。”程玦握住他的手指,又轻轻放开了。 凉风拂面,程玦的膝盖有些发酸。俞弃生再怎么瘦,也是个近一米八的成年人,被他这么背着上山下山全程,说不勉强是假的。 程玦把毯子垫在石凳上,把他放了下来。 然后一声不吭地站在石凳前的石板上,真如同一个待入职的小年轻,目不斜视,盯着俞弃生的脸,试图从其中找出一丝自己不被拒绝的可能。 “行啊。”俞弃生身子后仰,双手撑在石凳上。 枝头的雨水滴在耳里,俞弃生的话在水里荡起涟漪,渐渐朝周围晕开,程玦感到自己耳鸣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却又不敢再问一次,生怕他改了答案,于是一步不敢迈,站在原地。 “你想玩玩,我就陪你好了。” 第36章 相遇 下山时, 程玦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背起俞弃生, 吭哧吭哧就往山下跑, 在石阶上滑了两下,险些仰面摔倒, 大步往前一迈才堪堪站稳。 这么一下, 俞弃生的额头被树枝一刮,枝丫上盛着的积水, 被这么一晃,全部落了下来, 浇在俞弃生的头上背上。 而他如同一层屏障,盖在程玦的背上, 倒是让他半点水没被浇到。 俞弃生抬手,抹了把脸,把沾满灰尘的污水从脸颊上抹去, 然后把嘴里的污水朝旁边呸掉, 这才开口道:“分手。” 程玦:“?” 终于是赶在天完全黑之前下了山, 垃圾桶边上的老旧电线杆,被路灯照得锃亮,淹没在一片小吃街的灯光里……程玦抬手挡在眼前, 遮了会儿那亮光,才收起手。 在“张记砂锅”的摊子旁,一张轮椅显得格格不入,轮椅上的人双手交叉放在早已失去知觉的腿上,静静看着两人。 党斯年抬起一根手指,有规律地轻点着轮椅的轮子。 自从他们二人从福利院走出去, 党斯年便一直在后便推着轮椅跟着,直到二人上了山,他还是没走,把轮椅停在个不很碍事的角落,望着山腰上的那棵松树。 他在等。 在程玦背着俞弃生下山后,在看到程玦颈侧的那个咬痕后,似乎根本不用问,答案便已清晰明了了。 “酥肉莲夹砂锅,他小时候带他来吃过这苍蝇馆,你们尝尝,”党斯年看着菜单,把身后两人领进屋,“难得见一次,好好坐下来聊聊。” 两张桌子间道很窄,刚好卡着党斯年你轮椅过不去,他啧了一声,推开挡道的桌椅,朝老板娘吆喝着点菜。 面前那个高个子,手欠地挽着小鱼,绕开地上的碎玻璃片,避开一旁尖锐的长凳角……党斯年越看越不顺眼:“不是,自己拿盲杖自己走呗,学校教的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程玦瞟了党斯年一眼,眼里的不客气毫无掩饰。 “哥,这么不欢迎他?”俞弃生坐下后,给自己开了瓶橙汁。 “哥?” “嗯,一起跟我在福利院长大的……你不是知道吗?”俞弃生两只手指捏起杯子,吹了吹,品茶般抿了一口。 “不是说好的跟哥一起傍富婆,一辈子不用愁的吗?你这算怎么回事儿?”党斯年压低声音,凑到俞弃生耳边。 他锐利的目光审视着程玦,从头发丝儿到脚指尖,然后做出了中肯的评价:“穷,挫,丑,蠢,而且……他成年了吗?第一次来了吗?” 俞弃生用手肘顶了顶程玦:“你成年了吗,梦遗过吗?” “……” 他以为党斯年是个正经人,他错了,和俞弃生从小混到大的,能是什么正经人? 轮椅比木头长凳要高出一截,和党斯年并排坐下后,俞弃生便显得比他矮半个头了,没管面前的程玦,和党斯年叙着许久未叙的旧。 第48章 “最近还有血吗?”党斯年轻声问道。 俞弃生摇了摇头。 身旁喝酒吹牛的声音,和党斯年若有似无地遮住口型的动作,打消了程玦偷听的可能,他拈起纸杯,把冰橙汁一饮而尽。 他直觉党斯年有话要说,碍于俞弃生在场,几次欲开口都憋了回去,便给党斯年做了个出去的手势,说句话给俞弃生听:“我出去抽根烟,三分钟。” 党斯年推着轮椅:“我陪一根。” 最靠在墙头,手肘抵着墙面上欲落不落的男科医院广告单的是程玦,他递给党斯年一根烟,很贴心地一手护着打火机的火苗,正要为他点上。 党斯年:“我不抽烟,你呢?” “我戒了。”程玦把火机收回去。 “我以为你会有什么话要问我。”党斯年抬头看着他,饶有兴致一笑。 他剔着寸头,一双眼在灯火闪烁之下仍然平静,整个人像是一棵挺立的松,不过分修饰,过分张扬,连长像都只在内敛中出众。完全不见刚才那副揉着俞弃生头顶的吊儿郎当样。 “哥……” “叫得挺顺嘴,刚才在周老师面前,时不时瞪我一眼……小小年纪还两副面孔?”党斯年招招手,“还是抽一根吧,待会他闻不见烟味儿,以为我俩出去乱搞了呢。” 程玦抬手给党斯年点上,自己则叼了一根在嘴里,拇指摩挲着烟蒂,没有点燃。 一口烟呼出,党斯年感慨道:“周老师这个人吧,一根筋,我和小鱼在她面前装了不知道多少年,累都累死了。” “……为什么要装?”程玦不知道党斯年为什么突然聊起这个,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党斯年转过头,看到了程玦抵着的那张广告单,以及加粗加长的宣传广告词,没提醒他,说道:“她这个人吧,老好人,但是她认准了的事儿,谁也劝不动,比如当年,那对夫妇来领养小鱼,周妈还把我锁起来了。” “她觉得有父母总归是好的。” “可不是?福利院的孩子一出去就是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党斯年吸了口烟,“养你到十六,没考上高中得申低保,养不活自己就往路边一瘫,死了。” “不过这样的父母,有了和没有也没什么区别。”程玦想着他满身的疤痕,闭眼道。 “不,区别很大,”烟头最后亮了一下,被党斯年两指一掐,灭了,“当年那户人家领他回去,压根儿没动好好养的念头。后来被打得不知道是伤到了脑子还是哪儿,就这么瞎了……以前多聪明啊。” 程玦手一握紧,烟断了:“眼盲不是先天的吗?” “别人我不知道,他不一定是。”党斯年轻轻抚去轮子上沾满的泥,说道。 远处湖对岸的灯光亮了起来,一闪一闪的,围绕着湖走了一圈。湖水照旧映着岸上的光,这一平凡又枯燥的工作,被它毫无感情地做了几十年。 仿佛那个小孩儿刚来福利院的晚上。 在离小板凳不远的婴儿床上,挂着小孩子玩的橡胶小海豚,手一按,海豚便发出一声叫声,党斯年被这动静吸引,向那儿看去。 可他双腿自幼残废,坐在矮凳上又能看清什么?他扑腾一下,便趴到了地上,慢慢向前爬,用一双小手撑起身体,看到了婴儿床上的小孩。 大眼睛,长睫毛,红嘴唇……党斯年开心地笑了,手不断地在小婴儿身上摸,被他一脚踹开后,捏了捏小婴儿肉嘟嘟的脸,说道:“你真棒,眼睛也是好的,嘴巴也是好的,腿也好,手也好。” 这是周翠玲刚带回来的小孩儿,她抱着党斯年翻了半天的字典,最后决定还是简简单单地好,便给小婴儿取名叫党康乐。 他就这么健康快乐地长大,成了当时福利院里,唯一智力正常、没有残疾,没有先天疾病的孩子。 也如同党斯年预料的那样,在五官微微张开的年纪,便能让人预见,他以后相貌会有多出众……党斯年每每带他出门,都像是领着个会走路的娃娃,自豪地听着周围“想拐小孩儿”的玩笑声。 “以前是没有肺病的,心脏也没问题,”党斯年后悔烟熄早了,揉了揉额头,“人也乖,眼睛也好看。” “他爸妈是什么样的人?” “你看他在周妈面前,一口一个爸妈喊着,其实也不过是做样子罢了,”党斯年一把扯下男科广告单,揉成一团扔了,“当年周妈坚持送他走,现在……呵呵。” “所以他就装作,那些人对他很好?”程玦也把烟点上了,抽了两口,还是决定丢了,“他跟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我大概能猜出点。” “你一小屁孩,能猜出什么……要不你猜猜?猜对了我告诉你——他跟别人什么都不说,跟我总归不一样的。”党斯年略带挑衅是地说道。 “……不用,”程玦用鞋尖碾灭烟头,“我想知道什么,会自己去问他。” “其实一开始是,他们喝醉了酒,打了一身疤后,买家不要了,”党斯年的头靠着断墙上陈旧的蛛网,“后来没办法啊,只能时时刻刻准备着,等待新的买家上门验货。” “买……家?” 党斯年收起笑:“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是觉得,没有能力,就不要挑起担子,到时候水洒一地,谁也落不着好。”党斯年看了他一眼。 “我可以照顾他。” “我没让他找个能照顾他的,这样对人姑娘也不公平……人凭什么牺牲大好年华去迁就一个残废?”党斯年的话,让程玦不适地皱起了眉头,“我只是不想他都这样了,还得去照顾孩子。” 程玦摇了摇头:“我不是,也不需要。” “你需不需要是你说了就能算的吗?”党斯年抬起头,“他会让你照顾他?” 二人在冷风中聊了十几分钟,而后又沉默着站了会儿,这才回了店里。 俞弃生一点吃不进肉,满盘的肉闻着就想吐,待二人回来时,他眼皮早已阖上,似乎是睡得沉了,嘴还时不时蠕动一下。 “其实我觉得吧,与其嘴上逞威风,倒不如做点实在的。” 党斯年吃完后,深深地看了俞弃生一眼,那道疤,他无论看多少回,都觉着无比刺眼。 俞弃生的的确确长开了,两簇眉如同水墨点上去,轻轻一笔韵开,在一双眼上挂着,随着睡着时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还是个少年样,应当笑得张扬,热烈,去奔跑,去摔跤,而不是和他一样。 “给他稍个话,分手了以后,可以来我这儿过渡一下,”党斯年背对着他们招了招手,“走吧。” 第37章 纹身 吃完饭已经是七点多, 程玦不忍心再折腾这个晕车的病号,好在琼山的酒店便宜,程玦便拎着几个素菜包子把他抬了上去。 头一沾床单, 俞弃生便放弃了假睡。 “老公, 第一天确认关系就带我来开房,进展会不会有点太快了?”俞弃生提溜一下脱掉了外裤, 里头还有一层程玦强迫他穿上的红色秋裤。 程玦伸手一个包子, 塞住了他的嘴。 俞弃生张着腿,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嘴里还叼着包子咬了一口,嘬掉了里头的油和菜汁儿, 三下五除二地吃光了包子里的馅儿,最后再把皮一点一点地啃干净;“这家包子不错, 面皮儿挺香的……你在哪儿买的。” “明早我去买,带上车吃。”程玦扶住他的躺,自己也躺了下去, 搂着他。 一种不真实感油然而生, 他真的早恋了, 早恋对象是他一开始厌恶的那个瞎子,甚至自己也变成了先前不认可的同性恋。 疯就疯吧,算了。 程玦摸了摸俞弃生额上渗出的汗:“空调是不是开得高了?要不我打低点儿?” 俞弃生正在啃另一个包子, 一口咽下去后,才堪堪开口:“明天那个早饭我不吃了,吃了胃难受,又得吐。” “早上吃,咱坐中午的车回去,不急。” 吃了两个包子, 他便饱得差不多了,瘫在床上击鼓般敲打着自己的肚子,被程玦冷不丁拍了拍脑袋。 他真的有点矮,而且太瘦了。 程玦心里想着,估计是小时候发育的时候,家里没紧着他吃的,后来早早出来工作了,风餐露宿,人又吃不了肉,便营养不良到现在。 他给酒馆老板发了条消息,含糊地说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情况后,约在了下周晚上三楼的擂台。 自从上上周那次,右臂绑着绷带、右眼球纹着纹身的那人,趁着程玦把他压倒在地时,一脚踢上了他的右肩,现在,但凡他一抬手臂,肩关节便如同锈了的转轴,咯吱作响。 那之后,程玦的工作便只剩下家教一个了。 俞弃生抽了两张床头柜上的抽纸,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其上的茉莉花香,擦干净指缝里的油后,滚了一圈,优雅地用额头撞到了程玦的鼻梁,把他撞出了沉思中的个人世界。 他毫无愧疚地笑着,轻轻往上挪了点,找好位置后,探头一吻,恰好吻到了程玦的鼻尖:“你说,我都叫你老公了,你还成天‘你你你你你’的叫,多不公平啊?” 第49章 “……那我叫什么?”程玦捂着鼻子道。 “要不你也叫老公?” “不叫。” “宝贝儿,媳妇儿,亲爱的……哪个不行,再不济直接叫名字。你这声线,直接叫我名字我都能兴奋。”俞弃生抬起头,唇吻上他有些扎人的下巴。 “……”程玦叹了口气,躲开了,乞求般道,“我叫不出口。” 他搂着俞弃生,手轻轻搭在这人的背上,如同护着个瓷器般,把他护在身下,任俞弃生一路从他下巴吻下,最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喉结。 “你说,是你暗恋我这么久,忍了这么久,也是你先根我告白的,怎么一到真谈起来了,你又这不肯那不肯的?”俞弃生捏了捏他的鼻子,“情感要外放,喜欢不喜欢就说出来,老这么端着,我调戏起来多没劲儿。” 程玦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宝……” “唉对喽。” “算了。”程玦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破了功。 俞弃生挠了一下他的手心,背对着程玦,挪去了大床的边缘,一副赌气模样,看得程玦心里直痒,从背后抱上了他。 “我真不会,你饶了我吧。”他吻了吻俞弃生的颈侧。 屋内的灯都熄了,只剩程玦那侧,那盏昏黄的台灯还亮着,照透程玦的发丝,把点点阴影打在俞弃生光滑的脖颈上。 沾着点水光,亮晶晶的。 俞弃生转过身,睫毛和鼻梁的阴影在灯光下浮现,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的笑,他牵起程玦的手,语气轻快:“行吧,勉强原谅你。” 俞弃生很是放得开,睡觉的时候不规矩极了,四处乱亲,“老公老公”地叫着,闹得程玦伸手去捂他的嘴,被他咬了一口。 “你是狗吗?”程玦压着话里的气。 “真聪明,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是狗?”俞弃生的下巴枕在程玦的肩上,“刚当人没几年,不太习惯。” 程玦在黑暗里一笑,发出了短促的气音,听起来有些像冷哼了一声。 “怎么?知道我是狗就后悔了?谁强迫你跟我搞人兽了。”俞弃生笑着,从他肩膀上下来了。 “我怎么敢……”程玦有些困倦,声音有点沙哑,“你是狗我也养,把院子门打开,你想怎么跑怎么跑,我不锁着你。跑累了,知道回来看我一眼就成。” 俞弃生也有些累了,索性拉起被子,把剩下的话一次性说完:“开心了?” “嗯?”程玦转头,见俞弃生缩在被子里,被子围着他的大半张脸,裹住他的脖子,程玦抬手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我说试,就会和你认真去试,那些有的没的,不用过分去想,”俞弃生缓缓闭上眼,“我哥说的话,别放在心上。” “你哥说了什么话。” “不是让我俩分手吗?我刚听错了?”俞弃生睁开眼,向上挪了挪,头顶顶到了程玦你下巴。 “没有,”程玦揉了揉他的头,“快睡吧,明天得赶车呢。” 他把手放在俞弃生的眼皮上,轻轻帮他阖上眼皮,几分钟后,均匀呼吸声传来。 他真是累坏了。 程玦吻了下俞弃生的额头,又吻了吻他的耳垂,最后觉得还是算了,剩下的这些,等他醒了再亲完。 一夜过去,太阳从地平线上抬起,照着一草一木懒散地在风中摇了摇,象征性地挡了点阳光,剩下的便任由它们穿透窗帘,吵醒床上双臂微微向前搂着的那位。 屋里空调开得有些高了,他手臂上满是汗渍,额上的汗液顺着眉心流下,淌到鼻尖时,滴了下来。 程玦睁开了眼,摇了摇头来醒神儿,随后一把捞起了半个身子已经伸出床沿的俞弃生。 他的消停也只持续至此了。 醒来后,俞弃生一手拿着豆浆,一手啃着包子,空着的两根手指头拽着程玦,非要去朝阳街那家纹身店,说是要给这段感情留个纪念。 “第一次谈恋爱,要是你以后弃我于不顾了,我还能有个念想。”俞弃生咽下包子,朝身后笑。 “好。” 程玦阻止俞弃生的动作,而是拿掉了他的手,并排和他走在街上, 他没必要去通过摸不着的图案留念想,或许只是想要自己不被遗忘罢了…… 程玦于握紧了俞弃生的手,他不想问俞弃生为什么那么急切地想在他身上留下记号,只是觉得,或许自己的某些行为,让他不安了。 没等他审视完自身,纹身店便到了。 “你想纹什么?”进去前,程玦问道。 这家店开在巷子靠南,往里一拐便是一家闭了门的酒吧,地上满是白的、黄的,不知是倒掉的白粥还是呕吐物,混着空调外机滴下来的屋水。二楼的窗子外侧玻璃上,一块沾着“纹”,一块沾着“身”。 待程玦领他进去,对着一个个店家给出的图案一一描述后,俞弃生才开口。 “要不,纹个‘十月’吧。” “十月?什么十月?”程玦不解。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的十,月份的月,纹俩字儿,”俞弃生对程玦说,“我被周老师带到这儿的时候,也就十月初,纹个纹身纪念一下。” “我以为……”程玦的视线不自然地瞟向桌上那瓶假花。 粉色的花瓣塑料质感很重,花叶还有些透明的边没剪掉,插在陶瓷白花瓶里,倒显得有些掉价了。 他的视线被一朵青黑色的花挡住了。 纹身师四十岁出头,长得年轻,右臂上纹着一条花枝,在手肘处开出花儿来,看程玦看得正愣神,嘿嘿一笑走上前:“小兄弟,想好了没,纹啥?要不也给你纹我这儿?”说着,手臂朝程玦伸出,那枝花展露无余。 “我女儿幼儿园画画,非说喜欢,要在我胳膊上画一个。这不,没拦住,没舍得擦。” 程玦点点头,伸出手,虎口的咬痕露了出来。 那天清创过后,每隔一段时间程玦便要顺着那咬痕,用手指甲掐一遍,或是用针或牙签戳一遍,到现在,那疤已深深嵌入皮肉。 “我遮疤,纹条小鱼,你看着大小就成。” 男人凑上前一天:“这疤可不浅呐,亏得你还得记着。” 男人像是话里有话,见俞弃生听到后伸手上前来摸,程玦一个抽手躲掉了:“没,自己磕的。” 到底是比他们多活了二十年,一眼就看出了不对,纹身师一边在程玦那圈疤上勾勒图案,一边止不住地笑:“纹个玩玩儿也好,到时候不喜欢了就消,没那么多讲究。” 俞弃生站在旁边,点点头。 他无法知道程玦手上现在是什么样,小锦鲤有没有画歪,但在第一针扎下时,他结结实实听到程玦“嘶”了一声。 “疼了?”纹身师问道,“一开始疼,纹着纹着就习惯了,你这个图不大,没事儿。” “疼?”俞弃生扶着他的肩膀,“你疼我就不纹了,这罪你一个人受着就成。” “不疼。”程玦拍了拍俞弃生的手。 他专注入渗入皮肤的墨,在裤子口袋一阵麻传来后,他用没纹身的那只手掏了掏口袋,拎出他用了许久的碎屏手机,看了瞤来电。 “咋,家里催了?”纹身师余光一瞥。 手指正要点下接听,那电话便挂断了,“嘟嘟”两声后,程玦叹了口气:“没,估计打错了——您接着纹吧。” 一针针带着墨扎下去,那只锦鲤的轮廓显了出来,盖住了纹身师先前黑笔的痕迹,一提一落,纹身师擦去了滴在他手上的余墨,起了身。 程玦看了看,这小鱼纹得的确挺有劲儿。 待上完色,师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得,完工一个,另一个呢,想纹什么来着?” 程玦站起身,拉起俞弃生的胳膊:“不纹了,这样就成。” “别啊,”俞弃生一手去掰程玦的手,没掰动,又怕弄花他刚纹的图案,“为什么不纹?” 程玦张了下手掌,那处小图案还有些隐隐作痛:“没钱了,付一个得了,回家。” 纹这么个小的,都已经有些疼了,要是俞弃生那细皮嫩肉的,指不定得抖成啥样……反正他一个瞎子,纹了也看不着。 第38章 小猫 二人折腾了许久, 才上了回去的车。 等巴车到了泯江,已是下午五点多了。程玦给俞弃生打了个到西寺巷的车,陪着他在车站等会儿后, 把他送上车。 “咳……新婚第一天, 就抛妻弃子薄情寡义,可不是新时代好青年的风范啊。”俞弃生咳嗽两声, 才接着说。 他刚坐完车, 胃里的波涛汹涌还未平息,站都站不稳, 这会程玦不陪他回去,的确有些委屈他。 程玦抱了一下俞弃生, 跟师傅交待几声,付了钱, 才道:“有事,得回家一趟,晚点跟你解释。” “不听, ”俞弃生笑, “马后炮。” 程玦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正要关上车门,俞弃生突然推住车门,半起身来, 在他的下颌骨处亲了一下,然后火速关上门,留下程玦一个人在原地发呆。 第50章 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埃,在微弱的阳光下飘着,待它们都舍得落了地, 程玦方才抬起手,抚了抚被亲吻过的地方。 他竟会因这突然的“进攻”而害羞。 而那出租车丝毫不管,一个劲儿地朝前开,远离那被轻浮了的少年,载着俞弃生过了一个又一个红绿灯。 “你弟弟长挺帅啊,挺会照顾人。”司机抬眼望了眼后视镜,在看到他那狰狞的疤痕后又收起了目光。 “我弟弟?”俞弃生把窗子打开条缝,“那我儿子。” “啊?”司机噎了一下,“不能吧,你这么年轻,多少岁生的?” 俞弃生捂住肚子,咳嗽两声:“二十出头……这小孩就是会照顾人,但是成绩不怎么样啊,成天让我操心。” 司机深有感触,听了这话,车速也降下来些:“可不是?我女儿,努力学三年,还就考了个大专……这年头,念书都难。” “是啊,我也看开了,随他去吧。”俞弃生又把窗子开大了点,往鼻尖上吹,吹散鼻腔里那股刺鼻的皮革味儿。 从琼山到家,闻了四个小时的皮革,呛得俞弃生头晕,一下车,连盲杖都拿不稳,扶着墙便开始干呕。 待终于一步一步走到家门,掏出钥匙插进生锈的锁眼儿里,俞弃生再也忍不住了,冲到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就开始吐。 “呕——”俞弃生把早饭吃的菜包,喝的豆浆,连同程玦硬要塞给他的一个鸡蛋,一并吐了出来。 胃里的东西争先恐后地涌出,嘴巴一个出口便不太够,于是,剩余的呕吐物从鼻孔一并涌出,在急促的呼吸间呛进气管里。 “咳……”俞弃生赶忙起身,在水龙头下洗了把脸,嗽了嗽口,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呕吐。 吐到最后,胃中空空如也,只有刚刚一时着急,喝下去的自来水,以及一些不明所以的又酸、又苦的液体。 俞弃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但在这丝丝苦中,他尝到了一点血腥味,急忙嗽了口,把那阵味道压了下去。 估计是又吐血了……俞弃生捂着胃部,他不知道,也无从考证,只能捂着胃,一点一点靠着洗手间的墙壁滑坐下来。 洗手间太小了,这个姿势,他屈着腿勉强坐下后,膝盖也不免要抵到水池底,钻心的疼传来。 “咳咳……”他喉咙里卡着痰,却不敢大声咳嗽,生怕一用力扯到胃,扯烂了。 坐了二十多分钟,俞弃生可算是缓过来了。 他扶着墙慢慢爬起,在满是药瓶的柜子里一瓶一瓶地摸过,直到摸到个小瓶子,倒了两颗,干咽了下去。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喝嗽和药瓶碰撞的声音。 俞弃生捶了捶自己的肺,去厨房准备熬锅粥,量米时才觉察出不对,连忙把米都倒回了麻布袋子。 “旺财?”俞弃生跑出厨房门,轻喊了声。 以往一进门,这小东西便要冲向门边,后腿一蹬,前爪一张,扒上俞弃生裤角,嘴里还“喵呜喵呜”地叫着。 是个难得亲人的小猫。 舀米时,它便眨着乌黑的眼睛在地上候着,等着何处落下一粒米粒儿,它便用前爪捧起,米粒滑落;又捧起,又滑落,急得蹦起老高,追着一步一步滑出的米粒,跑出了卧室。 “旺财?你人呢?”俞弃生摸到了卧室,在落满灰的电视柜上摸了一手脏后,摸到了床铺上。 一阵细微的声音传来,听不清是呜咽还是猫叫。 “你真是……又跑哪儿去了?”俞弃生松了口气,顺着声音摸了过去,摸到了湿软的垫子。 垫子上毛绒绒的一团小黑球,此时正病恹恹地趴在软垫上,眼皮撑开一条缝,看向俞弃生:“喵……” 那只手摸到了软塌塌的耳朵,俞弃生轻轻捧起旺财,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还是不对,这小猫仿佛被抽光了骨头,只剩下一身的皮和肉,瘫软在俞弃生的身上。拿手摸一摸鼻子,它不会伸出肉垫去捧,也懒得伸出舌头舔。 俞弃生顺着它的毛,从头顶一直顺到尾巴尖,在颤抖的手第三次摸下时,他抱着旺财,出了门。 根本就不是累了,睡着了,分明是病了。 屋内仅有的脚步声远去,急匆匆地,踢到了一颗被咬了一口的大蒜。它被鞋子踹得滚落床地,滚满一身灰后,再无声息。 这么偏的地方,这么冷的天,一个瞎子,左手托着小黑猫搂进衣服里,右手朝斜前方伸起。 俞弃生站在街边,在几乎没几辆车的街道边打车。 站了许久,直到手都举酸了,冷风顺着袖口灌进衣服,把他的手臂连同手掌心冻得通红,他放下手,酸疼感立刻升上来。 “你叫两声儿呗,”俞弃生抚摸着旺财,呼出一口白气,“你不叫,我怎么知道你还活着没有?” “喵……” 俞弃生笑了,嘴里呼出的白雾把眼睛熏红了。 他开始一家一家地敲门,从西敲到东,巷子里的每一户人家都把门闭得紧紧的,像是躲着什么瘟疫般,即便屋里有点动静,在听到俞弃生那“有人在吗”的循问,也顺间静了下来。 直到杨大叔那家。 “能不能……送我去趟医院,路费我付,不少您的。”俞弃生喊过一家家,加上胃酸淹过嗓子,现在早已沙哑无比。 “谁?” 像是终于看到希望,俞弃生那羽绒服把小猫裹得更紧了些:“我,小俞,那个……我家猫病了,能不能。” “哼,恶心人的玩意儿……”杨文广打开了门,朝外啐了一口,“抱着你那小畜生,赶紧滚,别死我门口添晦气。” “你……”没等俞弃生开口,一阵风过来,门便“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不安地靠在墙上咳着,手一直悬在旺财鼻尖处,时刻紧着它呼吸,生怕下一秒,这小家伙的命就要止于此了。 他搓了搓已经发红的拳头,敲响了吴四军的家门。 “吴叔,我,”俞弃生边敲边喊,“借您摩托车一用,送我去趟宠物医院……” “砰!” 一阵巨响传来,铁门颤抖不止。 俞弃生被吓得不轻,扶住胸口大喘气,脸色发白。没等他缓过神儿,听到屋里头苍老的声音说:“走!走!” 不知哪来的勇气,哪来的脸皮,又或许是他的手指,已经快感觉不到旺财的呼吸了,他高声回复道:“为什么要我走?” “你自己干了什么心里门儿清!别在这儿装!”吴四军也来了气,敲了敲门。 “我不知道……我干什么了?我是吃喝嫖赌,□□幼女,还是杀人放火?”俞弃生搂着旺财,就地蹲下,“我搞不懂,什么也没干,突然就这样……呵。” 先前一片祥和,大家看着隔壁住着个瞎子,还是个从小瞎到大的年轻人,脸还被人划花了,便多多少少动了恻隐之心,平常吃颗菜也得给他梢片叶。 可不知何时,一切奇怪接踵而至。 坏了的水管,爆了的灯泡,堵了的锁眼,莫名碎了的家具。当俞弃生拎着热水壶,四处借热水时,所有人都把他关在了门外。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准确点说,就是程玦来之后吧。 “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俞弃生站起身,笑了。 门内静了一会,随即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响起又戛然而止:“一个婊子,搞上了别人家的男人,染了病,还能在这儿说大话……这世道真是奇了怪了。” 俞弃生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此污言秽语,冻住般,只有胸口衣服裹住的那个小东西,不安地扭了扭,尖尖的爪子挠得他的心口直疼。 路灯早已亮起,照着路边小贩的脸,他们时不时地东张西望,紧着零花钱短缺的城管,来四处捞点油水。 路灯亮一路,从西往东,从泯江西侧平矮的、落后的平房,一直亮到中部的高楼大厦,照得骑着三轮飞奔的快递员,照亮了城中村。 照亮了草坪上那几个奔跑的孩子。 “好久没见着了,之前小超来过几回,带着你妈妈走了……那回还被我撞见了呢,我买排骨回去炖汤,那小伙子急得,把我排骨都撞散了,”钱立华看着面前扶着门框喘气儿的程玦,有些担忧,“小程,要不进来坐会儿吧,你这样阿姨不放心。” 钱立华是程玦的老邻居了,算看着程玦和许超这两人孩子从小打到大,上一个小学,一个初中,许超出去打工前,还给他塞了个大红包。 领进屋后,钱立华给程玦倒了杯热水:“你看你,冻成什么样了……出什么事儿了,多久没见你这么着急跑回来了。” 茶杯一放下,次卧里头的钱寻争便丢下了笔,往客厅探头,被钱立华一个白眼瞪了回去:“好好写作业,看什么看。” 说着,把门关上了。 “要是她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刚上小学,天天让我被老师找,”钱立华摇着头笑了笑,“对了,小程,出什么事儿了?” 第51章 “我妈,好像不见了。”程玦握着茶杯,手烫红了也毫无知觉。 “她……不是小超一直照顾的吗,他也联系不上?”钱立华心头一紧,“你赶紧给他打个电话,还带着病呢,到处乱跑,真是……” 程玦紧闭双眼,把滚烫的茶水一口闷。 在纹身店里,他莫名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响了两秒后,电话那头便挂断了。 他当时没想太多,只以为是不小心按到了,或是母亲刚想打给自己,却又犹豫不决,便没太放在心上。但还是抱着以防万一的心态,想着进门看看。 钥匙插不进锁眼。 锁被换了。 程玦的心一下便沉了下去,他想不出,倒底有什么理由会让许超或是母亲把锁换了,他用身体撞门,甚至引得楼上的住户差点报警,终于把那扇小木门破开了。 门内空无一人,相薄上落满了灰,根本不像住过人的样子。 化疗后,不会住院,除非病情真的重到了那种地步。程玦拿出手机,翻看着和许超的聊天记录——那里还有前天许超发来的化验单,以及母亲化疗的照片。 化验单上显示,癌细胞的扩散抑制住了,病情好转了。 “打过了,没打通,”程玦的指甲掐着眉心,掐出一个深深的红印,“打了几个电话之后,他直接关了,后来就再没接过。” “怎么会呢……会不会是手机一时半会儿没电了,你再等等呢?你也别太着急,估计是带去医院了,没和你说,”钱立华站起身,“我锅上还热着东西呢……你坐这儿等会儿,说不定就来电话了,就算真丢了也不急,阿姨陪你去警局,知道吗?” 钱立华拍了拍程玦的手背,安抚着这个小孩。 这小孩快高考了,懂事得常常让她联想到离婚后判给前夫的那个大儿子,便时常多照应。林英住院后,更是能帮则帮,在这小孩来时,把钱悄悄往他语文书里一夹。 不过每次都会在门缝里,看到被塞回来的红票子。 厨房的门关上,次卧的门悄悄打开。 第39章 离开 钱寻争立在门口, 伸出手,掌心向上,四指微微弯了弯, 向程玦做出个“来”的手势, 随后,换上一副笑:“哥哥, 你好像都没来啦, 我好多题都不会,你能教教我嘛?” 还故意用很大声的声音, 穿透厨房的门。里头没传出反对的声音,程玦只好走进门, 后脚一踏入,钱寻争便赶紧把门锁了。 “什么事?”程玦后退几步, 背靠在床边的墙上。 “没事呀,找你聊聊。”钱寻争拉开凳子,若无其事地坐了下去, 歪头一笑。 “不想聊, 我走了。”“等等!” 待程玦刚做出要走的姿起, 钱寻华立马站起身,手往桌上一拍,椅子在地上拖动, 发出刺耳的声响。 程玦看着他。 “哥哥,你有女朋友吗?”钱寻华眯起眼睛,“你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她好看吗?” “没有。”程玦不想和小孩儿过多纠缠。 “你撒谎,我知道你有女朋友。” “随你。” 钱寻华站到程玦面前:“你就是有了,我都看到了!” 这话, 瞬间让程玦警觉起来,他看向小女孩儿的眼睛——刚上三年级的女孩儿,身高还不到一米六,睁着小圆眼仰视程玦,有种可笑的严肃。 “你看到了,在哪儿?”程玦坐在床上,尽量不给小女孩儿太大的压迫,“我最近没回过家,更不可能带什么女朋友回来。” “有啊,她站在你家门口,特别用力地敲门,”钱寻争回想着,“我问她找谁,她说她要找住这儿的人,她是那人的女朋友。” “不是,她骗你的,”程玦矢口否认,“大约几号,她长什么样?” 钱寻争退到了座位上,手里转着黑色水笔,无聊地翻动着作业:“唉……我忘了呀,反正你说不是就不是吧,每次妈妈让你陪我玩,你都跑出去,肯定是有女朋友了。” 说着,用黑笔报负性地在白橡皮上戳出几个洞,最后把铅笔尖折断在了里面。 “不陪你玩,不是有许超吗?他不经常回来?”程玦烦躁地看着手机,不断地把手机播通。 “他?我才不要。” 程玦看着仅剩的两格电,把手机熄屏了:“为什么。” 钱寻争手托着下巴,眼睛亮亮的,反射着窗外路灯照下的光线,食指还不停歇地搅动着额前的碎发,卷起又解开,像是给自己烫了个头。 “他……身上总是有血的味道,我不喜欢,偏偏妈妈闻不出来,每次临出门,都让他来看着我。” 电话声在这时响起,是在酒店时俞弃生缠着他设的“十八摸”,说是这样,能督促他快点接电话,不做冷暴力的渣男。 那双手慌乱间掏出手机,在钱寻争鄙夷的注视下点了接听,却又在两秒终后,黑了屏。 手机没电了。 电话的那一头,俞弃生蹲在巷子角落的墙上,他脱下了程玦给他买的羽绒服,裹着旺财,自己则穿着毛衣,靠在斑驳的墙面上。 他担心这面粗糙的墙,把他的衣服划破,可他又太累,实在是站不起来,便只能出此下策。 在听到电话挂断的那阵忙音时,他的手轻轻抚过旺财的尾巴,听到旺财很配合地叫了一声。这一声如同靠着的那面墙,掉落块墙皮在地上,声音又沙又难听。 “你怎么在这儿?” 俞弃生抬起头,他此时嘴唇已经有点紫了,四处抻着头,去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孟楚清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纠了起来:“喂,你怎么在这儿,那家伙呢?” 他的目光朝下:“你抱的这……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孟楚清是欺负俞弃生的那几人中的头儿,后来不知怎么的,专心中考,退出了组织,俞弃生便很久都没听过他的声音了。 俞弃生想要张嘴,却发现喉咙疼得厉害,拼命也挤不出半个字,便把裹着旺财的衣服微微打开,给孟楚清看一眼,而后又盖上。 “你想救它?”孟楚清眉头皱紧,“这玩意儿一看就是快死了,你还救它干嘛?” 听着孟楚清似乎没有帮忙的意愿,俞弃生拍开了他的手,抱着旺财,自顾自地朝路边走去,留在孟楚清眼底,那被风吹动的衣摆。 这人太瘦了,在米白色的毛衣里不知套了几件,还是让人觉得像是摊快化了的雪就个不留神儿便成了飘散在空中的雾。 “我帮你打车,这儿打不到车的,得去前边儿那路口……啧,我带你去吧,真是烦。”孟楚清拉着俞弃生的手,往另一处巷口拽。 俞弃生笑了,另一只手点了点孟楚清的肩膀,给他做了个口型:谢谢。 “我才不是帮你,你蹲那儿太碍事儿了,巷子就那么窄,我走都走不过去。” 俞弃生没有拆穿,带着刚才的笑意点了点头。 巷口对面新开了家火锅店,就在离盲人按摩店的不远处,大喇叭吼着“开业大酬宾,享八折优惠……”,喧闹得像是在批发市场,偏偏打车的地方离儿又不远。 二人站在风中,听了几十遍“开业大酬宾”,才终于坐上了出租车。 “你坐后面吧,和你坐一起我嫌恶心……嘁。”孟楚清摸了摸鼻子,不自在地转头。 “回去我把车钱给你。”俞弃生只有出气的声音,冻了半天,声带似乎早已冻废了。 “切,谁稀罕你那点钱,收了我嫌脏,指不定是从谁身上赚来的,”孟楚清挠着玻璃门,“我可不是在帮你。” “嗯,是我,我求着你帮我。”俞弃生宛若哄孩子般的语气,手还在小猫的头上轻轻挠了两下。 “我也不是……”孟楚清被噎了一下,想解释却无从下口,只得愧疚地挠了挠下巴,另找话题,“你……你怎么养了只猫啊,自己都养不活,还挺会多管闲事儿的。” “可不是,不多管点儿闲事也过不到这么惨了。”俞弃生挠了挠小猫的下巴,感受它吃力地在自己手上蹭。 “还行吧,搞得谁不惨似的,我也惨啊,天天被赶出家门,一出来还老碰见你……晦气死了,”孟楚清说,“这只猫也晦气,死了也好,省得……” 他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 “它就在房里待着,也没跑出去惹你不快。” 孟楚清听了这话,身体微往后倾,音量也大了不少:“你这话什么意思?搞得像是我把它弄成这样的一样!别污蔑人。” “那你别急呀。” “你……我跟你这种人无话可说,本来就不该帮你的。”孟楚清转回身坐好,两臂抱在胸前,像是气着了。 “对啊,我这种人,跟你说话你都嫌脏?” 孟楚清的手臂松了下来,两只手不自在地互相握着,十指纠缠在一起。他看了一会指头打架的场景,又移开了眼睛,看向窗外。 也不知道冬天的景有什么见不得人,不断往后拉的灰白色,然要故作深沉地打层马赛在窗子上,孟楚清越看越烦,伸出手在窗子上猛地画圈,把白雾全擦了。 第52章 擦完后,手臂酸得软了下来。 “其实,我也不是很讨厌你,虽……虽然那些人那么说,但是我知道,你干不出这种事。” 俞弃生故意要套他的话:“哦?你怎么知道的?” “就是……我天天在巷子口等着堵你,我能不知道吗!”孟楚清看了眼身旁的司机,“我也不知道一开始是谁传的,传到后面,越传越脏。” “传就传吧,说不定是真的呢?”俞弃生开玩笑般说道。 孟楚清的身子明显一僵:“我才不信呢,你这种眼瞎的病秧子,能活就不错了,让你再去被别人睡……估计得死床上了。” “嗯?这个传法倒是新奇。”居然不是他睡别人……不过带头造谣的人,究竟是由于怎样的心理,才把话往“同性恋”上带的? “就是啊,到最后我爸妈也知道了……他俩整天骑辆电动三轮早出晚归,从来不听这些有的没的。”孟楚清揉了揉眼睛,被这车颠得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 在他眼皮快要阖上,头也随着车的颠簸一点一点时,身后传来的话,让他的额头猛地一下磕到了车窗上,在那又有些起雾的玻璃上,留下一个耳朵的印记。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想把它毒死?” 他说话带着病气,说话间,还笑着抚摸着旺财的毛,仿佛只是在轻描淡写一件无关紧要之事,没有责问,没有咄咄逼人,如同在问“晚饭吃了吗”一样正常。 “我才没有!” “嗯。” 孟楚清就差解开安全带下去揍他一顿,但他选择了心平气和,一口气吊在肺里死活呼不出去:“我……” 二人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宠物医院门口,孟楚清下车,手在俞弃生的身体周围晃晃悠悠,终究是没扶上去。 宠物医院人不少,方才刚来了一批流浪猫狗,占满了唯数不多的几位宠物医生,二人只得坐在门口冰冷的椅子上,等待着。 “我没有毒它……我才不稀罕去毒它呢?”孟楚清撇开头,直到小猫伸出爪子去挠挠他,他才转回来。 “那是谁?” 孟楚清沉默了,即便没有参与,他也清晰地知道是谁,或者说,他清晰地旁观了整个“作案过程”。 那几个人,听了那些污言秽语,便自发地,要前去惩治。他们行动力强,没组织没纪律,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像孟楚清一般妇人之仁,觉得“罪不及猫”。 看着那几个“手下”,用弹弓把俞弃生的窗子打破,然后扔进去一颗大蒜,然后看那只视力受损的小猫左嗅嗅,右嗅嗅,在那颗蒜头咬了一口。 他心里是愧疚的,一开始只是对猫。 死了也好,省得跟着你受罪。 孟楚清当时是这么想的,但是话到了嘴边便又不忍心了。他看着门外被冷风吹得直打哆嗦的树枝,拽着俞弃生的衣服,把他往里拽了拽。 “对不起。” 说的人在就以前的不懂事,单方面的欺凌道歉,听的人却以为这是他的承认。 于是便觉得缩在他腿上的那个小肉团子,温度更冰了。 俞弃生轻轻将它抱起,摸了摸它的耳朵,向往常一样,撒娇似的叫声并未传来。俞弃生面上仍带着浅浅的笑意,从未变过,他把手指轻轻搭在旺财的鼻子上。 “但是你别担心,反正现在已经来了,肯定能看得好,”孟楚清见俞弃生没回答,就又说道,“那个……啧,怎么还轮到我们,我进去问问……”“不用了。” 俞弃生打断道。 孟楚清的脚步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来,问道:“为什么?” 俞弃生呼出一口热,抱起他怀中的小猫。这小猫体形不大,舌头微微露出,整体一看,还只是个不到一岁的小家伙。 “没气儿了,僵了,救不活了。” 第40章 搬家 等程玦赶到时, 看到的便是一片凌乱,俞弃生将自己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取出, 叠好, 然后放到麻布袋里。 他就这么认真地做着这件事,不紧不慢, 听见大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后, 手依旧不停,像是个上了发条的木偶。 “手机没电了。”程解解释道。 不知为何, 看着俞弃生这样,他总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板顺着脊背往上走, 他站了会儿,却不赶靠近, 一会后才觉出不对,问道:“旺财呢?又跑去哪儿了?” 俞弃生把最后一件衣服扔进麻袋:“走吧。” “去哪?为什么突然要换房?”程玦拦住正要往外迈的俞弃生。 “不知道啊,和老公同居, 去哪儿都行。”俞弃生挑挑眉头, 轻轻打开他的手, 往外走。 “你……”程玦把俞弃生拉了回来,按到凳子上。 这种欺辱病号的行为,俞弃生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尾椎骨往木头凳子上一磕,倒磕没了他再站起来的念头。 程玦的手按着他的肩膀,心里乱成一团。本就为母亲的失踪、许超的失联而烦心,俞弃生又开始不知所云,阴阳怪气,气得他心里更是一团火。 他蹲下身子, 把那双冰冷的手握在手心,耐心道:“现在出去,我们总不可能半天时间就找到房子,和房东谈好,对不对?你再在这儿住几天,等我找到房子了,领你过去,好不好?” 俞弃生抽回手,笑道:“谁让你找了?我自己搬出去自己找,也没强求你啊。实在不行我睡大街,那又怎么了?” 程玦重重吐出一口气,被俞弃生听了去后,倒得了一声笑:“烦了?烦了你走啊?本来也只是实习期,什么时候有了离职的想法,你大可放手去干。” “没……”程玦努力挤出笑。他不常笑,也知道俞弃生看不见,但他还是想用这种方式,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柔。 他揉了揉俞弃生的头发,在他额头吻了吻,说道:“对不起,我刚刚态度不好。我想知道原因,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不想和我住了,可以告诉我吗?” 一吻落下,俞弃生觉得程玦真的脑子瓦特了,挑衅到这个地步,居然还能心平气和。 顿时,无助和委屈倾泻而下,俞弃生突然觉得鼻梁酸涩无比,仿佛一个拦在眼眶处的堤坝,稍有不慎,水流便倾泻而出。 可这堤坝年久失修,终是拦不住渗出的水,俞弃生猛地往前一俯,抱住了程玦,把头搭在他的肩膀上,手还不断地在脸上抹,生怕沾湿这人的肩膀,让他看出什么端倪。 程玦也明白了俞弃生的意思,没有点破,手轻轻在他背部拍着,一下、一下。俞弃生的呼吸平稳,背部起伏仍然很有规律,听声音,根本听不出他是在哭。 程玦不明白,这只是宣泄情感的方式,他却要再三克制,上次是在自己“睡着”后,这次宁愿如此,也不想让自己看到。 不久他便想通了。 一个独居的残疾人,无依无靠,每天想着的事只有两件:不失业和活下去,但凡时间都落在了“委屈”上,他都能在悄无声息的角落,呼出这辈子最后一口气。 他有什么资格呢? 俞弃生缓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笑着在程玦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就是想走,一秒都不想多待。” 程玦的行李不多,俞弃生那个大麻布袋便能把他所有的书、衣服,全部装进去。他扛着个大袋子拖在地上,边上还牵着个瞎子,背影颇有些凄凉之感。 公交车上,俞弃生总算是开了口,轻描淡写地说了猫被毒死的事,闭口未提邻居那些恶臭的谣言。 车一晃一晃地,他笑着说出旺财在出租车上多么乖,逗它一逗,便要伸出舌头舔舔俞弃生的手指尖,又是怎么一点一点在自己怀里凉掉的。 程玦拍了拍他的手,把他冰凉的指头在掌心握了握,没说什么。 房子并不好找,时间太紧了,程玦领着俞弃生,在西城区走遍了,也没找到合适的、空着的房子。 程玦在一处石阶上坐了下来,搂了搂俞弃生,说道:“冷不冷?给你找个旅馆,等租着房子了我领你过去?” “糟糠之妻不下堂你不知道吗,”俞弃生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程玦伸出手。“走吧。” 二人找了个小面馆,坐下来歇了会儿,一个大包放在过道中间,显眼至极,程玦点了碗牛肉面,在最角落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其实你不用这样,”程玦说,“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可以说出来。” “嗯?我没说吗?” 程玦拿了个碗,盛了两口面在碗里,又夹光了碗里的肉,然后把大碗递到俞弃生面前,说道:“你先吃,那肉你想试就说,不吃就不吃。” “这么贴心啊……”俞弃生笑着拨弄着碗里的面条,“你这种条件以后才好娶妻啊,长得又好看,家务做得好,又贴心,现在租给我可真是亏。” 程玦的手一僵,嘴唇便被烫到了。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 第53章 “想啊,”俞弃生搅了根面条,“长得这么高,我满意还来不及……南方的方言,夸长得高你知道怎么说吗?” “什么?” “长啊,”俞弃生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你这么长,我怎么会不喜欢?我喜欢得紧呢。” 程玦忍着心里的火,闷头吃面。 他从来不是脾气好的人,生气了会骂,会揍,孔诚凌被欺负了,他伸手便要把个嘴碎的拖到厕所扒光。 他吃下最后一口面,轻轻放下筷子,问道:“所以你什么意思?” “嗯?” “我现在和你谈恋爱,让我以后娶妻生子?”程玦的语气有些冲。 “那怎么了?谈恋爱都是奔着一辈子去的?喏脑子瓦特了吧?这么幼稚的行为也做得出来?”俞弃生扒了两口面,“要说什么?养我一辈子,爱我一万年,非我不可?” 俞弃生吃了几口面,便吃不下了,他那个千疮百孔的胃,总是不能一次性塞下正常量的食物。他把筷子一撂,靠在了身后的瓷砖墙上。 “在琼山的时候,你是真心想和我试的。”程玦看着面汤里飘浮的油点,说道。 “哦?是吗?” 程玦没理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但是你现在又急着和我撇清关系……我去拿打包盒,你待会饿了再吃。” 他把面挑到盒水,汤水则打包在另一个盒里,汤面分离,面便不会被汤泡得烂作一团。 程玦系好塑料袋后,和俞弃生在店里坐了会儿。 俞弃生竖起耳朵,想听清程玦的每一次呼吸,判断他现在的心情,可他终究没有得到这个机会,所有的开心,失落,程玦都借着面馆内的中年男人们的吹牛声,掩盖了起来。 他只能感受到风,一阵风过后,他的手上被塞了根长签子。 “嗯?什么东西?”俞弃生伸出另一中手,摸了摸。是个软绵绵的,圆球形状的玩意儿,手轻轻一按,便凹陷下去一小块。 “棉花糖,饭后甜点,尝尝,”程玦说着,撕下一小块,往俞弃生嘴里一塞,问道,“甜吗?” “甜啊。”俞弃生舌头不断搅,回味着嘴里的味道,又上前啃了一口,糖粒粘在了鼻尖上。 第二口吃完,他不免问道:“棉花糖是什么东西?” 程玦看着俞弃生嘴角旁沾的糖,忍不住心酸。路边小孩爱吃的玩意儿,他估计是在见到吃前就瞎了。 “一种糖,形状跟棉花差不多,也有点像……天上的云?你手里拿着的这团,白糖加热后抽丝,缠在竹签上,就成了现在这样。” “云啊,以前见过,现在都快忘了。”俞弃生自顾自撕着棉花糖吃,毫不在意地说道。 “以后……也能见。” “见?小程同学要开着开着飞机,送我去天上摸?”俞弃生咳了两声,“可是云不是摸不着的吗?” 程玦沉默着。 “我也没那么爱学习,没兴趣再复习一遍……走吧,货拉拉。” 新的租屋在小区里,24幢的地下室里,整个屋子埋了一半在地下,只剩半个朝北的窗子露在外头,睛天照不到太阳,雨天还要防着泥水渗进来。 程玦看了几家房,除了这间,另一间租金翻一倍,正对着高速公路,思来想去还是把行李搬进了这间车库。 车库很小,又潮,还有股若有似无的铁锈味儿,似乎是哪个角落滴下的锈水传过来的。 靠着窗的那面墙,安放着一张床。 而放下那张床后,这个几平米的小车库,连床沿和墙的过道处,都要横着方能挤过来一人。炒菜的煤气罐和锅在外头,连起个夜,都得走几百米,到小区里的公共厕所去上。 “先过渡一下,回头我再去别处找找,不行的话带你去我家吧。”侧躺在床上程玦看着那扇生锈的门,有些担忧。 “没事儿,这也挺好的,”俞弃生躺在床上,从背后抱住程玦,“两个人住也够了,就是……” “什么?”程玦握住了那只手。 “就是有点太空了,太安静。” 没有那时不时,爪子挠木板的声音,恼人的“喵喵”叫,或是一跃上床,前爪拼命地在俞弃生胸口上踩,逗得他得险些翻下床。 “想它了?”程玦拍着俞弃生的手。 “也不是想吧……也没养多久,居然都养出感情了,真是……”俞弃生笑了笑,“就是总是忍不住去想,这种小野猫,其实救出来后,喂两口,就能放走了,根本没必要养着它。” “那个时候没有你,它得饿死冻死。” “那不谈那个时候呢?”俞弃生问道,“我养了他,真的是对他好吗?放他在我家住着,整天围着我转……最后被毒死了,半点不讨好。” 程玦转了个身,这个姿势,他可以把手臂绕过俞弃生的肩膀,拍拍他的背。 “其实不捡它回来是最好的。”俞弃生摸了摸程玦的脸,“其实它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第41章 老师 起初程玦没懂俞弃生的话, 只是在那天之后,能明显感觉到俞弃生时不时走神儿。 吃饭时,他用筷子戳弄着碗里的米, 或是含口饭在嘴里, 嚼巴嚼巴,等程玦的饭已经扒了大半, 一开始含在俞弃生嘴里的那口饭, 还是没咽下去。 “怎么了?不舒服?”程玦敲了敲桌子。 俞弃生没反应,嘴唇还在无意识地蠕动着, 直到程玦捏了捏他的后颈,他才如同被吓到般, 身体猛地一跳,碗也险些掉落在地。 “当心……”程玦扶了一下, 方才让米饭没掉他身上。 他们这间小屋子,根本不能承受,在床占的位置之余, 再放下一只小木桌, 便只能拿着桌子, 架在床上,二人就着这个僵硬的姿势,夹着菜。 “没……”俞弃生像是突然回过神来, 笑了笑,“当然不舒服啊,怎么办呢?” 程玦没听出他口中的玩笑意味,急忙收起碗筷,端下桌子,扶着俞弃生靠在床上, 问道:“哪里不舒服?肺又疼了?” 俞弃生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对啊,肺好疼啊……要老公揉揉才能好。”他往前扒住程玦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说完后,嘴唇碰了碰他的耳朵,触碰到发烫的触感才满意作罢。 他拉起程玦的手,放到自己胸口,打着圈儿,说道:“你揉揉啊,我肺疼很厉害,这房子太闷了……” 程玦看了看那被遮了一半的窗户,稀有的阳光透过玻璃拼命钻入,还是没能改变这房间的昏暗,因此,即便是白天,程玦想要看书也得把灯时刻开着。 这打不开的门,搞得屋里头的空气更加浑浊。 这种房子,俞弃生肯定是不能久待的,程玦摸了摸他的额头,吻了一口,下定决心般闭了闭眼。 他每天奔波在找房子和工作中,每天打开那扇贴满了广告的木门,钟表的时针指向一点,床上那人早已熟睡,眉头紧皱,不知在做什么恶梦。 程玦放下在路边花店买来的三朵月季,和顺道带的一根糖葫芦,轻轻放在床头。 他在俞弃生脸颊上吻了吻,力度把控在不吵醒他。 日复一日,几乎都是如此,早上俞弃生还没醒,程玦便走了;晚上程玦还没回,他就睡下了……程玦不在乎,俞弃生好好的,便好了。 清晨五点,天还完全黑着,这间半地下的车库更是伸手不见五指,程玦的生物钟早早把他唤醒,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的灯炮发了会呆,起身下床。 “别走……”俞弃生拽住了程玦的小指。 程玦见状,忙蹲来问道:“不走,怎么了?想和我说什么?” 他知道俞弃生最近很不对劲儿,情绪低落得厉害,因此程玦的精神紧张,俞弃生的每一次反常,都把他心里的那根线紧了又紧。 “别走……今天我不想去上班了,你也别去,陪我。”俞弃生揉着眼睛,声音有些迷糊。 “不去包工头得扣我钱了,”程玦凑近俞弃生,鼻尖对鼻尖,轻轻蹭了蹭,“我今天早点回来再陪你,成不?” “不成。” 程玦拿他没办法,起身把灯打开了,却发了俞弃生的脸色差得厉害,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冷汗直从脸颊往下滴。 程玦擦了擦他头上的汗,心疼地攥了攥手。 俞弃生上次的病没好全,租了这房子,每天起早得去小区门口对面,赶早上第一班公交坐到按摩店,又给折腾病了。 这次烧得格外的高,39.3,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眼珠子定着不转,只是一个劲儿的流眼泪,从眼眶两边往外流,浸湿一片枕头。 他的指腹抹了抹泪痕,握住了程玦的手。 “我都叫你老公了,你都不给我个爱称,呵,说什么喜欢我,全都是甩甩嘴炮。”俞弃生攥紧了程玦的手指,想给他个教训,却没想到病号的这点力气,如同挠痒痒的般。 程玦笑了笑,掰开他的手:“你就因为这事儿哭?” 第54章 “没哭,太热了,我眼睛流汗……你真是……” “好好好,我错了。” 程玦抱着俞弃生,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一点也不像现在外头打着窗户的风,只会在俞弃生赶公交的时候钻进他的衣服,他只能一手紧着衣领,一手握紧盲杖。 可是手很冷,红很发紫。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俞弃生头摇了摇,故意在程玦手里蹭了蹭。 “不会久的。” 俞弃生抬起脸,在程玦的下巴上吻了下:“反正我生来就是受罪的。” “为什么这么说?” “我没有亲生父母的记忆,在福利院长大,我以为我够幸运了,遇见了院长和党斯年……” 程玦怕他情绪激动,翻身取来了哮喘的药后,听他继续说。 “我被他们打瞎了眼睛,打成一个废人……我凭什么要这么活着,每天干着不喜欢的事,才能勉强凑够每个月的饭钱药钱。”他说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讲着一件稀松平常之事,半点没有悲伤,不平之感。 “你怎么知道眼盲是不可逆的?”程玦摸了摸他的眼角,“而且,你可以把想做的事告诉我。” 俞弃生此时头脑不是很清醒,有些迷茫地问道:“嗯?” “我可以尽力,”程玦说完后,把头偏了过去,总觉得有些别扭,“毕竟……我们现在是一家人。” 俞弃生烧得不轻,身体底子本就弱,现在病来如山倒,程玦照顾了他一天,实在是抽不出空,便回了工地。 在工地上,他边啃着馒头,边看着手机里的监控画面。 搬家后,监控被他安放在了床对面的柜子上,能照到车库的全局,即便是全黑的环境,也能看清个大概。 “干啥呢?”包工头凑上前问道。 包工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名叫刘飞航,十几岁便辍学出来干工地,见了程玦这样的小年轻,难免有些遗憾。 “那么好的成绩,念书有啥不好,非得出来干活……看啥呢?”包工头捏了捏程玦的手机,“这就是你家里那个瞎子?” “嗯。”程玦应了一声,咽下嘴里的馒头,嚼了两粒维生素。 “拖着个拖油瓶,能成啥气候,”刘飞航拍了拍程玦的肩膀,“吃完了就继续,别耽误事儿。” 程玦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口袋,正准备跟上,突然在工地一旁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皮夹克,棕色的围巾围在脖子上,随着风吹来,掀起点沙石,擦向围巾的边角。 刘飞航不耐烦地朝后看去:“走啊,愣着干啥?” 程玦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他在工地干到下午五点,晋楚祥便就在工地旁搬了个凳子,坐到了下午五点。他看着穿着单薄,背部被汗微微浸湿的程玦,眯起了眼睛。 下工后,程玦洗了洗手上的灰,又冲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才坐上了他老师的车,被他领到家里。 “晋哥,今天不上班?”程玦擦了擦脸上的汗,有些手足无措,直到晋楚祥示意他坐下,方才靠上了柔软的沙发背。 “不上,辞职了,”晋楚祥说,“得,现在也不叫老师了,果然跟我熟了就容易蹬鼻子上脸。” 程玦微微抬起嘴角,搓了搓手。 他以前和晋楚祥关系好,亦师亦友,时常也会被他叫到办公室,就着语文的几道错题开开小灶,而今天……程玦看了眼时间,说道:“晋哥,我得走了。” “这么急?屁股都没坐热乎。” “家里人病了,走不开人,等着我去照顾,”程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今天算了,下次我请您吃饭吧。” 他刚迈出几步,却被晋楚祥叫停了:“是……你妈妈的病?” 他的话轻轻的,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落入程玦的耳中,倒成了老师关心辍学学生的话语了,程玦点了点头,并不打算多说什么。 晋楚祥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其实有些事你不用瞒我,老师猜得到……现在也不是老师了。” “您一直是我的老师。” “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指不定怎么防着我呢……别跟我扯,你啥时候和我说过一句实话?”晋楚祥挥了挥手,起身走向厨房。 “我……”“得,别说了,饭总能吃一顿吧?”晋楚祥把锅里的烧鱼盛出来,问道。 晋楚祥都已经把鱼端上桌了,程玦也不好推辞,只是不断地看着手机,瞟着墙上的挂钟,心不在焉地夹了几块鱼,险些被鱼刺卡死。 他急忙咽下一大口米饭,又喝了几口汤,那股喉间的刺痛感全没了,方才罢休。 晋楚祥看他这样,有些好笑:“你们这些孩子,心里想的什么都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我都不用看。” 程玦捂着嘴,抬眼看向晋楚祥。 “其实你没必要瞒我,你这样,倒显得我是什么需要提防的人一样……我们现在不是师生,只是朋友了,不是吗?” 晋楚祥是笑着说的,可这笑被程玦看了,变成了对程玦不坦白的强颜欢笑,他身为带了程玦三年的班主任,甚至得不到一个关心学生的机会。 程玦正要开口,晋楚祥说道:“防着我没事,但是……你家难,总得让老师帮帮你吧?不然这心里实在是不好受。” 他不给程玦半点机会,在他有时间缓过神,开口回答之前,便起身往卧室走去,临走之前,还刻意地冲程玦笑了笑。 他估计是去拿钱了。 程玦叹气,他的手指紧抓着那张桌布,不停地揉着,搓成皱巴巴的一团后,再展开,折痕却并未消散。 那一道道折痕,聚成一团,仿佛此刻纠缠在程玦心头的事,一根一根的丝线缠,变成了一团抽不出,理不清的乱麻,打着结悬在心头。 突然,他的手一顿。 程玦有些奇怪,手指又在桌布下面摸了摸,这触感有些过于光滑,像是一张张纸平整地排列在一起,柔软的指腹也能摸到一个个纸边缘的尖角。 倒像是……一张张照片。 程玦掀开桌布,那被压在厚厚桌布下的,一张张人脸,刺进了程玦的眼睛。寒意一直从尾椎骨升起,顺着脊柱,一直上升到头皮。 那一张张照片上,全是他的脸。 第42章 犯病 俞弃生再次醒来的时候, 身上一阵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连手臂都疼到抬不起来, 没法在床头柜上摸杯水喝, 只能忍着身体的疼痛干渴着。 现在是几点?程玦回来了吗? 他又咳了起来,剧烈的咳嗽声回荡在车库里, 激得他嗓子疼痛万分, 咳到后面,嗓子根刺激得过了, 便开始干呕。 突然,咳嗽加剧, 一股气从肺底部,怎么也上不来。根本止不住, 只能一下一下,更加剧烈的咳着,像是要把肺都给咳烂。 喉咙一股腥甜, 伴随着肺部一阵剧痛, 俞弃生猛地捂住嘴, 不敢再咳了。 半晌,他把手掌凑上鼻子,嗅了嗅。 果然, 一股血味。 手上、嘴角的血被擦在纸巾上,嘴里的血丝,用温水灌到了肚子里,等那扇木门吱呀吱呀地打开时,俞弃生除了脸色更苍白了,根本看不出其他问题。 “去医院?”话一出口, 声音沙哑得程玦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方才,他尽乎是逃着,从他的老师家中出来,头也不回地跑了一段路,直到跑到了下一站公交站,头脑才稍稍冷静了些。 回过神来,他扶着公交站台,吐了好久。 桌上那些照片,尺寸都不大,却能一张接着一张,铺满了整张桌子。有的是偷拍的,照片模糊的厉害,有的明显是截的监控画面。 “不去,”俞弃生吃力地摇了摇头,“烧退下点了,自己能好,没必要去。” 程玦点头。他现在仿佛失去了自我辨断力,一件件事,如同洪水般,砸在他的身上,短期内,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他上了床,抱着俞弃生,如同以往的无数次一样,把手轻轻环住俞弃生,如同对待一株室内娇生惯养的花,要小心地不触碰到它的枝叶。 而他错了,即便他如此小心,花也渐渐枯萎。 那天,居然是俞弃生情况最好的时候。 俞弃生整日睡着,醒着的时间不长,说话的时间几乎没有,他抱着程玦的手臂,全身颤抖,上下牙床打颤。 “你怎么了?跟我说说话不行吗?”程玦轻抚着俞弃生的颈侧,“你这样,我……” “别提早号丧。”俞弃生闭着眼笑了一声。 “哪里难受,不能告诉我吗?”程玦忍不住抱紧了他,又怕给他弄痛了,“不行,你得去医院了。” “没事儿,”俞弃生亲了口程玦的下巴,“我就是,住不习惯这儿,老是胡思乱想。” “不习惯?西区的那间房,我在谈了,没事。”程玦拍着俞弃生的背。房东说有人急租,出价更高,便把程玦的定金给退了回去,兴许咬咬牙,能争取快点换房。 第55章 “我不是说这个,”俞弃生手向前摸,贴上了程玦的胸口,“这里太安静了,太空了,我不喜欢。” “我知道,你说过。” “我就是忍不住去想,它要是没遇到我该多好,冷是冷了点儿,至少命还在,”俞弃生往前蹿了蹿,在程玦胸口取着暖,“不能这样想啊,越想心里越难受,胸口越疼。” 程玦没说话。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不用上班了?” 看来俞弃生是把早上的话,忘很一干二净了。程玦揉了揉他的手掌心:“想回来了。” “怎么,你赚钱养家,那我干什么?”俞弃生笑着用手肘抵了抵程玦,“又工作,又回来给我做饭洗衣服,我心里多过意不去啊。” “不用。”程玦亲了口俞弃生的手。 不知怎么的,明明是同样逗人的语气,程玦总觉得他话语下,埋着什么东西,偏偏俞弃生还非要藏着掖着,半点不露出来。 “这不行啊,只吃饭不干事,”俞弃生笑,“要不……我报答报答你?” “什么?” “我给你爽爽吧,就当报答你了。” 他像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每天程玦早出晚归,他在心里愧疚着急,可越是着急,身体就越差,身体越差,他便越要着急。 到最后,他只能摸着程玦的脸,想象着他的样子。 或许程玦就和旺财一样,如果不是多此一举地,被他留在了家里,可能就不会喜欢上他,也没必要一天打几份工,为了一个病秧子而奔波。 程弃生搂紧了他,另一只手放在俞弃生的脖子处,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痒。俞弃生低头夹紧那只手,身体紧急往后撤。 又被程玦拉了过去,说道:“乖,别瞎想。” 不瞎想,这是他能控制的吗?说得倒是轻巧。俞弃生笑着亲他的手:“好,不瞎想,听你的。” “等后天,钱差不多够了,我带你去住院,”程玦指尖揉了揉俞弃生的嘴唇,“让我爽爽的事,等你病好再说。” 说罢,他咬了下俞弃生的耳廓。 酒馆被查封了,老板跑路了,临走前拍了拍程玦的肩膀,像是提携一位潜力无限的后生。 程玦点了点头,说了句“好”,便马不停蹄地买了去北市的车票。 正是早晨,程玦开着手机,手机上和俞弃生的通话不断,那里却除了粗重的喘气声,并未传来什么别的,时不时有水杯碰木头的声音。 这是程玦要求的,他并不想让俞弃生知道监控的存在,开着个电话,他咳了喘了,程玦能听得清楚些,还不用跟俞弃生解释,挺好。 晃荡的车厢内,坐得满是起早赶车的人,把头靠在前座的椅背上,车窗的玻璃上,时不时的一个急刹,让他们失去重心,鼻子重重往椅背上一砸,彻底清醒过来。 程玦眨了眨眼,揉了揉自己泛红的鼻子,擦去被砸出来的生理性的泪水,冲一旁的手机说道:“我上车了。” 转头看向右手的手机屏时,方才瞟到一个年轻的孩子。 这孩子背着书包,右手扶着行李厢放在过道,正睁着大眼盯着程玦,问道:“你是谁?” 程玦也来了兴致:“你认识我?” 这孩子穿着天江初中部的校服,脖子上挂着每个学生配带的校园卡,蓝底的证件照下,写着他的名字:蒋永望。 “认识啊,不过你的名字我忘了,”蒋永望从书包里捞出两根巧克力棒,递给程玦一根,“学校要冲高考的高分率,每年都会抽高二几个头部的班,多让几个人去考……我以为你去上大学了。” “没上。”程玦晃了晃巧克力棒,朝他道了声谢,看了眼挂着通话的手机,还是决定把巧克力塞进包里。 “哦……可是你再考,还能考那么高吗?”到底是小孩,蒋永望脱口而出,没觉着有半点不对。 “应该不能了……不过我不去,又不是因为嫌学校不够好,”程玦微微弯腰侧身,让自己平视蒋永望,“单纯是不想去。” 蒋永望两口手捏着塑料包装袋的两侧,往两边一拽,又尝试咬住包装袋的一角,另一角用手拼命扯着,还是没能撕开。 程玦接了过去,刻意避开了沾满蒋永望口水的那一侧,两手轻轻一用力,便扯开了。 “谢谢,”蒋永望接过巧克力棒,“你今天不用上学吗?去北市玩?” “你不上?” 蒋永望摇了摇头:“我爸妈嫌泯江的老师教得太差,给我转到老家去……他们在北市工作,我先去找他们。” “是吗。”程玦斜靠在后座上,侧看着蒋永望。 天江中学算是泯江最好的学校了,一骑绝尘,甩身后的一中二中两个档次,稳坐天江“一哥”的称号。即便如此,它的本科率也只有百分之八十,去年的理科第一名也六百七出头,全省两千名开外。 拿着全县最好的生源,这个成绩属实不能算优秀。 车停靠在北市郊区的一个车站时,程玦正用围巾盖着自己的脸,昏昏欲睡,忽然肩膀被人重重地拍打了一下。 他不耐烦地睁眼,抓下脸上盖着的围巾,才发现,天已经彻底亮了。 车厢里的人已经起身,走了个七七八八,那个小孩背着书包,夹着行李箱的拉杆,站在大巴车的过道,手不自觉地抓着粗糙的书包带子,看向程玦。 阳光透过车窗户,撒在蒋永望的身上,把他鼻尖的绒毛照得晶莹,微光反射在他的眸子里,棕色的眼睛被透亮,像一块琥珀。 这块琥珀,还在微微朝程玦发光。 “学长,我以后也会像你一样,考上重点的。”带着些认真,又没了先前的羞涩,蒋永望说这话,还是有着褪不去的孩子气。 车箱内余音还未消散,蒋永望便已踏着下车的台阶,“噔噔噔”地往外遛,似乎个刚朝偶像告完白的小粉丝,半点红脸也不愿表露。 程玦遮了遮照在自己眼睛上的光,缓了一会,才说道:“我到了。” 他下了车,等那个小孩走没影了,才挂了电话,往车站反向走去。 这次没有人带,程玦根据老板给的地址打了辆车,推开了扇满是锈迹的门,门上的铁皮顿时脱落下来,烟味儿和酒味、血腥味,迎面袭来。 地下一层,这里真是半点阳光都照不到了,只剩下天花板上吊着的白炽灯,在一阵阵欢呼声、叫骂声中晃悠。 程玦关上门,点了支烟,那个身上洒满阳光的少年,和年少时自己的身影重合起来,又随着他一次一次呼出的烟,消散殆尽,最终化为中心擂台上,那一股一股洒下的血,热腾腾地淋在地上,不出一会儿便凉透了。 第43章 碎玉 这种比赛, 如果不是赢得很明显,容易被黑哨。台下人拿钱赌赢,台上的人拿命赌赢, 周围的一切——裁判、规则, 形同虚设。 没有场医,没有护具, 技术不限, 时间不限。 “第一场,你就随便打打, 大家都不是正规的职业运动员,水平肯定都不高, 放轻松。”旁边走来一人,给程玦递了瓶水。 他伸手接过, 放在一旁没喝。 “嗯,我刚来,什么也不懂。”程玦上下扫视了面前的人, 面前这人约莫四十岁, 戴着双棕黑色的拳套, 时不时用手臂擦擦额上淌落的汗。 程玦拿起一旁的免责协议,粗略看了一眼,无非就是些受伤死亡, 与对方无关,与主办方无关,选手本人全责。倒是真出了什么事,还是得进去。 他挥起笔,一横一捺,潦草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脱了外套,随手在一旁的架子上挑了副拳套,靠坐在了长椅上。 轻重量级,大多都是些比程玦矮的老男人在斗,对他们来说,程玦算不上是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却也算不上壮实,胳膊上没点实在的肉。 因此他上场和对方握手时,那男人挤着眼睛,对他做了个羞辱的手式:“谁家孩子给推上来了?回头尿给你打出来,回去继续穿你的纸尿裤。” 程玦不语,哨声响后上去就给对面脸上来了一拳。 台下的众人隔着黑色的网,看到这一幕时愣了半秒,随后爆发出激烈的掌声。男人见状也不恼,抓起程玦挥过来的手臂,一个扫腿便往程玦往旁跌去。 他站稳了脚,又是一记拳头朝男人另一脸颊挥去,趁此机会收回了手。这一拳他收了力,但凡多用点力,他担心这男人直接头转一百八十度,撂地上死了。 谁知男人转过伸来,挥手朝他的右手臂打去,却被程玦一个闪身躲开。 男人见状心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朝着程玦的腹部挥了一拳,趁他两手交叉防在腹部前防御之际,拳头忽然挥上了他的右肩。 这小子方才收手,估摸着就是旧伤,不是手伤就是肩伤,疼得他没法发力。 程玦瞪大了眼睛,骨裂的声音仿佛通过流淌在身体里的血,传到了程玦的耳膜,他赶紧借着力退到网边,在男人冲上来的前一秒,挥手示意暂停。 第56章 裁判看了眼观众,他们挥着拳头砸空中砸去,嘴里高喊着些含糊不清的东西。见状,他便挥了挥手,示意比赛继续。 男人的攻势一下比一下重,拳头不断地朝程玦的脸上,肩上打去,在他的闪躲间,甚至能听到拳头掀起的风声。 一拳朝程玦的脖子挥来,他侧身一躲,那拳头便又正中他的右肩。程玦扒着网喘气,左手捂着右肩,几乎站不起来。 他可能真的快死了,或许他该同小说电视剧里那样,在临死时想想俞弃生,想想班里的那群朋友,想想爸妈……可是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地下昏暗的灯光。 突然,角落那张海报旁,挥起的拳头,吸引了他的注意。 许超朝他的方向跳着,挥着手,程玦能看到,随着他的跳起,灯光照在他鼻梁、嘴唇、睫毛上形成的阴影,不断地在他脸上舞动。 ……就仿佛一只不断变脸的恶魔。 拳风响起,程玦往旁边一滚,竟真就扒着网子,站了起来。 台下又是一片呼声。 “诶?没死啊。”男人擦了擦脸上的血,这是程玦最开始挥出来的,现在他已经千百倍地还给了他。 他抓住程玦的头发,把他夹在臂膀中,手肘正要朝他的后脑勺击去,忽然一阵旋晕失重感传来,手臂与程玦的距离也渐渐缩短。 竟是被程玦整个人扛起,摔在了地上。 程玦像是疯了般,不顾右肩是否会废了,拼了命地往男人脸上、胸口补拳,直到那双夹在他脖间的腿渐渐失了力,顺着他的试肩膀滑了下来。 随后,他一脚踹上男人的腰际,把他踹得整个人扑在了网上,翻滚了两圈后,晕了过去。 “还不结束?”程玦呸出一口血沫,看了眼站在场边的裁判,“真死了你们又不乐意了。” 现场欢呼声一片,众人迎着程玦走下来,几个男人冲在最前面,笑着捧着手里闪烁着的打火机火苗,朝程玦嘴上叼着的烟递去。 程玦烦心不已,揉了揉头发,就着那根点燃的烟,缓了缓肩上钻心般的疼痛。他抽了两根,披上了外套,没遮盖住流血的肩膀。 他就坐在这儿等,总会有人找上来。 许超在人群缝隙间挤过,不顾身后人们兴致被搅,而传来的一片谩骂声,径直冲向程玦面前,扒着他的手臂:“哥,以后你就是我哥了……你对面那个男的,我押了他五把,把把赚。今天你一来……” “为什么不接电话?”程玦又点了根烟,身上的疼怎么也消不掉。 许超的眼睛发着光,如同吃看到猎物的蛇,在辛勤地吐着信子,尾巴缠绕着程把他裹住,似乎下一秒便要将程玦拆吃入腹。 目光与程玦交汇,下一秒,一阵风袭来,打在许超的脸上,打得他脸朝外偏,正好对上身旁一汉子光着的脊背。 程玦轻轻拍了拍手,又是一巴掌扇下。他表情不变,语气没有半点起伏:“问你。” “清楚,清楚,”许超终于是反应过来了,连忙捂着脸点起头,“我……我最近手机丢了,没办法回,我不知道,我实在是……” 没等他说完,程玦拽就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到了最角落的杂货间。这里堆满了积了厚灰的箱子,手套。它们在这儿安逸躺了几个月,一个突然飞入的人,扬起了一片粉尘。 “你……你干什么呀,程玦,”许超咽了咽口水,连忙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后腰抵上了箱子的棱角,“你让我说,我说都说了你还要我干嘛?” “没干嘛,”程玦关上门,头也不回,“我妈呢?” “住院呢,我不都告诉你了吗?照片也发你了,化验单也发你了,你还要怎样?”许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带着些虚假的气势。 这些东西落在程玦耳朵里,变得恶心又可笑。 “坐,聊聊。”程玦拍了拍身旁的凳子。 “聊……聊什么?” 他眼睛不自觉地往下瞟,瞟上自己已经穿得破烂的布鞋,又觉得自己这行为实在是心虚,便强迫自己正视程玦的眼睛,坐在了一旁的空位上。 程玦翘着二郎腿,点了根浸了点血的烟,食指中指一夹,说道:“要不就聊聊,你哪来的钱下注吧。” 许超双手顿时被汗浸透了,他腿脚发软,正要站起身往外跑,突然后脖颈一痛,回头一看——程玦把那根烟熄在了他颈上。 他现在的状态可算不上好,擂台上的高昂的肾上腺素还未平息,程玦抓起许超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把他的脸往墙上砸! “砰!砰!” 力道极大,墙面发出阵阵闷响,甚至惊动了擂台边缘的赌徒,侧身往杂物间望了一眼,便又被台上的惨叫吸引,扒着网挥起手,加入这场狂欢。 “我妈在哪里?”他的语气像是潭水面,底下藏着条蛟龙。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呃!”许超被程玦拽着头发,砸到了地上。 他手脚并用,往后爬了几步:“她……她的确不见了,你之后给我的钱,钱都是我自己拿了,但是……但是之前的不是!每次的药,我都给她买了,什么检查、化疗,我都给她做了!” “她什么时候丢的?说话。” “就是……那天,你后面回家,没人,然后给我打了电话……”许超声音越来越小,直到被周围灰尘落地的声音盖住。 程玦的拳头彻底松开了,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骨髓,如同一具干尸,面如死灰地往墙上一靠。 他知道,许超说的时间,只晚不早。 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独自离开家,她能做什么工作呢?没有钱,没有药,没有医生,她能在这寒风中活多久? 她还能活多久呢? 程玦忽然想起,母亲在他初二那年,因为一个拖着整个家的开销,劳累过度,得了肾病。那时,她半开玩笑地摸着程玦的头说: 等我快死了,要走得远远的,一定不死在房子里,把房子干干净净地留给小程同学。 程玦害怕了,每天盯着月亮,看向母亲被月光照亮的耳垂,手悄悄伸向她的鼻子,捏着她手腕测她的脉博,反复几次,才终于累得不行,趴在床沿睡着了。 因此,他白天上学,瞌睡不断,数学课上看着老师手舞足蹈,睁着眼,瞳孔也慢慢放大。 “你干什么呢?”许超从背后给了他一拳,把他打醒了,“你可是要考高中的人,别到时候,工地招工的时候你倒去报名了。” “那我能怎么办。”程玦拍开他的手。 “我啊,你看看我啊!”许超两只手撑开眼皮,把眼睛撑得大得不能再大,“我赚钱,帮你养妈,你好好念书,将来报答你爹我。” 程玦笑着捶了他一拳,半点力没使。 而现在,他收紧了拳头,看向地上趴着那人,那个从小和他一同长大,上学的许超。小时候他们一起躺在爬满西瓜虫的草地上,朝天仰望星星,聊着等两人大学毕业了,有钱了,去楼下点碗蟹黄面。 许超见程玦走了神儿,赶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而程玦方才一脚,踢得他腿根剧痛,双脚刚站腿,人便又朝前摔去。 就这么一步一跌,许超两腿颤抖不已,伸手扒住了门把手,拼命往下按,门不开。 他咬紧了牙,在擦汗的间隙甩头朝后望了一眼,见那人影还愣在原地,许超拼命拍打着木门,不停地转动门锁。 肩膀被抓住的那一刻,他的血彻底凉了。 “许超,我现在还要活着,还要攒钱到死,是为什么。”程玦不顾肩膀的伤,手丝毫没有收力,抓起许超的肩膀把他重重按在门上。 “我知道……兄弟,我明白你的心情,林阿姨丢了我也一直在找,不告诉你只是怕……怕影响你心情,我也没做什么啊,不就多收了你两个月钱嘛!”许超咬了下嘴唇,闷热的储物间里,他的汗不停地流。 “不是说这个,”程玦掐住他的脖子,“我的意思是,我妈没了,我还要每天担惊受怕着不死、不坐牢?是他妈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把我骗到这份上,你还能好好过你的日子?” 他的手渐渐收紧,看着许超的脸一点一点涨起,发紫,在他喘不上来气的前一秒,程玦抓起他的脖子,把他甩到了地上。 随后,又是一脚踹上许超的腹部。 地上那人如同只蜷起来的西瓜虫,两臂死死护住自己脆弱的肚子,承受着背部,如同雨点般落下的拳头……程玦挥出一拳,打在他的颈侧,许超顿时干呕起来。 ……不行,这货真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生死关头,许超接住了程玦一拳,往旁撤了一步,手臂死死卡住程玦的喉咙:“我他妈想这样吗?我赚的钱不够我一个人花吗?还不是想让你去念书,想让你轻松些?你他妈以为我想来赌吗?” 他的手被程玦掰开,一个过肩摔翻上了程玦的背,又被重重砸下。许超疼得整个人躺在地上扑腾,像只刚下油锅的活鱼。 第57章 “输钱了我他妈能怎么办?我爸妈都死光了,爷姥没人看,可着我一人赚钱呢。我断手断脚了我怎么办?!我要怎么办?!!你他妈告诉我啊!”许超朝程玦吼着。 他像是完全放弃了,坐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直勾勾的看着程玦,看着他握紧的拳头,等待那拳头打在自己皮肉上。 程玦也确实这样做了。 “他妈的……啊!松手,松手!”许超死死抓着脖子上缠着的那双手。那双手微微有些黑,指腹布满了伤疤和茧子,覆在他薄薄的颈皮上,疼得厉害。 那双手在不断地收紧,不论指甲怎么掐。随着这双手的主人,眼睛不断变得血红,许超的嘴角渐渐流出唾液,眼睛充血。 他的手胡乱抓着,宛若溺水者,口鼻呛水入肺,窒息之余,便只能一个劲儿的扑腾,直到抓到了一丝一毫的生机—— 那浮在水面上的,一条细长的水草。 许超在程玦脖子间抓着,扯下了那根细线,他仅有的力气也消耗怠尽,在指头挑起那根线后,手脱了力。 与此同时,一阵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传来。 仿佛被声响抽走了魂魄,程玦猛地收回了手,在许超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愣愣地看向那块掉落在地的平安扣。 环形的平安扣,被明显磕掉了一块,剩了大半个弧,弧的开口端生出细小的裂纹,一直延伸到中部。 他呆愣着,走上前,轻轻捧起那块玉。 舌根的苦和酸,一直漫延到鼻腔,堵塞了他的呼吸。程玦从未同现在这般想哭。 玉是挡灾的。 这块送给俞弃生的玉,也尽到了这点使命。 至少现在的他还不是孑然一身——出租屋里,还躺着个每天嚷着要睡他的病秧子。他一根糖葫芦便能哄笑,一只养了没一个月的猫,便能让他怀疑自己。 许超还在咳,瘫在地上缓了会儿后,拉开门,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那门缝里透进一丝红光,照在了躺在程玦手心的半块玉,散出光芒,在每块裂缝处折射一下,如同一朵青白色的花,开在平安扣的周围一圈,开在程玦手上。 傍晚盛开,还抖了抖花瓣上的雨水。 第44章 回忆 太阳落了一半, 地上的光暗了,路灯却还未亮起。昏暗的天,一阵风刮过, 那站在出口处的瘦弱身形, 随着劲风刮来,靠在了一旁的树上。 他咳了咳, 又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门开了, 一阵血腥味儿涌来,俞弃生擦了擦眼角流出的生理性泪水, 朝前笑了笑,手却紧张得, 不断在树就干上摩擦。 那阵血腥味儿近了。 俞弃生张开双臂,做出个拥抱的姿势。 他拼命克制住两旁颤抖的、皲裂的手。俞弃生呼出一口白雾, 消散之余,程玦看到了那逐渐清晰的,红红的脸颊, 像晨雾散去后的日出。 程玦赴了他的邀, 低头用力抱住了他。像是个刚放出门的野兽, 已经被笼里的折磨折腾得神志不清,半点没有收力的打算,几乎就是要把怀里的人, 搂得散架。 感受到颈侧的湿意,俞弃生微微抬头,手从程玦的脖子往上爬,然后抹去了他脸上将要滴落的水。 俞弃生的手轻按在程玦的后脑,把这小孩往自己的肩上一带,程玦便乖乖地靠了上去。 “没事了, 没事了。”俞弃生忍着痛,声音也抖。他伸手朝程玦的头上拍了拍,划开他眼角流下的泪。 “乖,不哭。” 像是哄小孩儿般,一如十年前的煤场旁,那个眼里发狠,伸手就用铁丝撬开锁的八岁小孩。 他动作冷静万分,铁丝小心地插入,捣鼓着寻着开锁的那一点。他的心却是慌的,手是湿的,脸也像是被水浸过般。 明朗演练了无数次,而第一次实验,用他和哥哥的命下赌注。 “没事,哥哥不痛的,”俞弃生抱住了床边那具小小的身体,大拇指轻轻抹去明朗脸上的泪痕,“不哭了,好不好?” 明朗听着他虚弱的声音,眼泪如决堤的水,滴湿了他身上穿的红色毛衣。那铁丝似乎更有方向感,在某处一捅一按—— “啪嗒!” 程玦脑内的一根弦突然断了,面前的瞎子,与梦里的那人彻底重合起来,相貌、过往,融为混沌一片,最后将他的记忆,从不知何处彻底炸了出来。 其实,他以前是见过俞弃生的。 那一张张看不清脸的模糊片段,那个坐在煤矿场大门边上的卫生院阿姨,在木板凳上,等着一个个小黑孩子排好队,蹦哒着伸出手,探出脸,给她检查有没有乖乖洗漱。 直到轮到他。 阿姨的脸糊着马赛克,似乎要对他说什么,说完后,她便搬上板凳起身离开了。 这个程玦梦到了无数次的片段,似乎在这一刻,抹去了它脸上覆着的所有尘埃,清晰地,再次在程玦面前放映了一遍。 他看见,那一个个孩子过去后,只剩下他后,阿姨脸顿时严肃起来。 “小朗,去跟爸爸妈妈说,带哥哥出来玩好不好?” 面前高了他半个身的成年人,用冰一般严厉的表情,配上轻柔的声音,明朗握着拳头,后退了两步,彻底让阿姨泄了气。 她搬上板凳,头也不回地回了家。 可是那个时候,她一个刚工作的小姑娘,拼尽全力,也只给那孩子挣来了几天喘息,父母被派出所教育后,打着担保,回去把那孩子的手臂踢得青紫。 她居然想通过一个小小孩,把那孩子求出来。 那件事后不久,小姑娘就搬离了煤矿场,明朗靠着路灯,看着那扇窗子,只知道灯再也不会从里面照出来了。 程玦拍了拍俞弃生的背,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没有用力,没有深入,怕俞弃生喘不上来气,捂着嘴哮喘发作。 病号却没有这个自觉,那柔软的两瓣渐渐远离,他便赶忙把整个凑了上去,嘴猛地贴在程玦的唇上,野兽般啃了上去,把程玦的嘴唇咬出了血。 “你怎么跟来的?”程玦给他裹了裹围巾,裹住了他的嘴,细小的红色绒毛进了他嘴里。 “都说了,别这么叫我,”俞弃生一把拉下围巾。 程玦啃着俞弃生的脖子,把他拽就到一旁的公厕里,不断地舔舐着他的耳垂。他的手从俞弃生的脖子抚过,像是揉着团面,不断地搓、不断地捻,一路从颈侧揉上,捏着他的脸。 “怎么,不想叫?”俞弃生毫不示弱,膝盖不断在程玦腿间摩擦,“你不会想在这儿来一发吧?” 程玦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他扯开那条碍事的围巾,力道大得要把俞弃生的肩膀捏碎,然后吸干他的骨髓,彻底地与他合二为一。 这疯子在他身上撒野,却只是掐一掐、亲一亲,并未过火。俞弃生笑他没出息,一口气在肺里没上来,捂着嘴干咳。 “不叫小叔。” 俞弃生放下手,喘了口气笑道:“那你说叫什么?” 那人眼睛里的红消下去点,手上的力道也轻了些,仿佛难得得回归了正常,看向俞弃生脖子上,被自己掐出的青紫,咬出的血痕。 程玦的手顺着那些痕迹摸下,喉间如同含了口血,凑上俞弃生的耳朵,挤出两个字。 “哥哥。” 二人买了最近的车票,回到出租屋时,俞弃生终于撑不住,倒在了床上,剩下的一点力收紧手,攥着程玦的衣领,让他跟着自己倒下,压在身上。 程玦正赶紧给他换了衣服,把人用被子裹起来。 这屋子没有暖炉,没有空调,唯一的半扇窗子朝北,半点光照不到,屋里最暖和的,大概也只有程玦这个人了。 这暖炉尽职尽责地进了被子,把那块病恹恹的冰块护着。 “你当年送我出去之后,我爸妈到底对你怎么了?”俞弃生转过身,问道。 “没事。” “不可能的,”俞弃生伸腿去勾程玦的腿根,“说实话。我等了你这么久,难道还要骗我不成?” “我……”程玦往下一捞,握住了那只不安生的腿,在他冰冷的脚踝上捏了捏,松手道,“当时他们把我打了一顿……期间的事我记不太清,好像被关在一个地方,迷迷糊糊烧了好几天。” “后来呢?”俞弃生双腿蜷起。 “我不记得了,”程玦努力回想着,“我一直以为,那个打我的、把我卖了的,是我的亲生父母……我记忆好像有点乱。” “小时候受了刺激,就有可能这样……你不是还把我给忘了吗?”俞弃生的手按了按程玦的手臂,故作生气地轻轻咬了一口。 刺激……真要能算得上是刺激的东西,大概只有那一天了,俞弃生整张脸、整个身子,全都是血,如死鱼般瞪大了眼睛,任潮水拍打在他身下。 “小时候的事,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没有你,”程玦吻了吻俞弃生的发顶,“现在也只有一点点,我不知道为什么。” 第58章 “哦?哪一点?”俞弃生笑着问道。 程玦低下头不看他,似乎再多看一眼,那张满是鲜血的脸便会出现。他把视线移到床沿,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俞弃生的背:“之前不记得你,对不起。” “没诚意,嘁。” “你呢?你逃出去之后在做什么?”程玦话锋一转,看向俞弃生。 他伸了个懒腰,贴着程玦,说道:“能做什么,才十二,还是个瞎子,四处流浪讨生活呗。” 俞弃生逃离了那个地方,赤着脚跑了几个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现在天空是否亮起,人们是否行色匆匆,他的双脚被石子划破,在行走中腐烂,走过之处,是泥水混着血水浓水的脚印。 到后来,俞弃生只能扶着墙,扒着树,一步一步往外挪。 周围的车多了起来,鸣笛声与交谈声交错不断,俞弃生的心不敢完全放下,他知道,在这里晕倒,或是被路人领到派出所,就跟没逃没什么区别。 他会听着父母的改过自新,然后被他们拎回去,挑一根鞭子,浸满盐水。 “之后我上了巴车,开来泯江的。”俞弃生打了个哈欠。 他仍旧病重,为了去找程玦,灌了半瓶止咳核浆,裹了个围巾便匆匆出门,现在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肺部便报负性地疼起来。 俞弃生往下缩了缩,缩到半个头都到被子里,缩进程玦的怀里。然后在棉被的掩护下,拼命地抓着自己胸口,缓解肺部灼烧般的痛。 程玦只当他是冷了,继续说道:“你当时身上没钱吧?” “卖惨就行了,当时顺走了一个小女孩二十块,想着,被抓了就补票,没抓到就拿钱买吃的。” 程玦笑了,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要是当时,我和你一起逃出来了……” “你不记得了?”俞弃生也笑了,“其实当时,他们根本就没睡。屋里动静小,声音传不出去,我们两个一踏出屋门,就来了人。” 俞弃生实在疼得受不了,微微坐起来,靠着:“你早就想到了,你开锁的时候,是先去偷了菜刀再来找的我……其实应该说,当时方姨没把你托付给我爸妈,该多好。” “我记不清了,我一直以为……后来打了我的,把我卖了的,才是我的生父母。” “不是,”俞弃生说道,“方姨和明叔很爱你,他们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放弃找你。 “你没有被讨厌,所有人都是喜欢你的……”俞弃生喘了口气,继续说,“我和他们一样。” 俞弃生说完这句话后,昏昏沉沉着,靠着墙睡了过去,梦里,他隐约觉着,手被人握住了。 第45章 手臂 从拳场回来后, 程玦明白,自己的右肩算是彻底废了。卖菜的大娘把三根黄瓜装进塑料袋,程玦弯腰去取, 却发现手指张不开, 便只能换到了左手。 晚上睡觉时,程玦连翻身都做不到, 侧躺在渗雨的那一侧床, 怕俞弃生沾到一点凉。 “马上就是你生日了,想怎么过?”俞弃生问道, “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没有。”他的声音尽量冷淡,不能让俞弃生听出来, 他忍着钻心的疼。 “之前的那个平安扣拿给我吧,我想戴。” 程玦睁开了眼。 俞弃生没听到答复, 奇怪地问道:“不是说送我吗?要收回?” “不是。” 平安扣早已满是裂痕,甚至还磕出了一个缺角。他怎么能让俞弃生将就,在脖间挂着个丑陋的废品? 那块玉躺在俞弃生的手心, 随着他指尖在表面滑动, 顶上的灯光投射在玉上。俞弃生把它往脖子上一挂, 系了个结。 “不丑,挺好看的,”俞弃生低头摸了摸那块玉, “玉有缺口不还是玉吗?摸上去还是润的,质地还是不变。它原先该是什么品种就是什么品种,跟外界往它身上砸了多少道口子没有任何关系。” 程玦盯着那块玉,人上前一凑,抵住了俞弃生的额头。 “烫吧?”俞弃生轻轻一歪头,吐出滚烫的空气, “发烧的人就是烫啊,哪里都烫。人一生能体会几次极乐呢?哥哥送你一次怎么样?” “用不着,”程玦伸手抵住俞弃生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外一转,“我说了,以你为准。你能接受到哪步,我们就做到哪步。” “可是我想啊。”俞弃生双臂搭在程玦肩上,在感受到他皮肤表面渗出冷汗后,皱着眉松了手。 “算是……你送我平安扣的回礼吧,你这么好,却不让我报答你,这不是陷我于不义之中吗?”俞弃生似乎是热的,解开自己的衣服,抓住衣领便往下一拉。 手被抓住了,紧接着,手背被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 程玦没在床上歇几天,他每天听着俞弃生的咳嗽声,心急如焚,自己身体还没好全,便跨上了自行车,要把他往医院送。 可是右手臂一抬起,放车把手上一放,竟是连力都使不上,自行车失去重心地朝一旁倒去,幸亏俞弃生一脚踩住了一旁的花坛边,稳住了车子。 “你这开车技术,也不是很熟练嘛。”俞弃生戳了戳程玦的后背。 “嗯,挺久没骑了,有些忘了。” 他尝试了几次,甚至差点让俞弃生的膝盖,砸到石子路上。程玦叹了口气,决定放弃挣扎,带着他去小区对街打车。 “你说,我会是什么病呢?”车上,俞弃生冷不丁来了一句。 “发烧,感冒,咳嗽。”程玦闭上眼,靠在左侧的车门上。 “这都是症状啊,我问的是得什么病,”俞弃生凑近程玦,小心地不触碰他的右臂,“说不定是肺结核肺癌什么的,然后再诱发个心脏病。” “什么意思?”程玦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俞弃生笑得开心,嘴角上扬,微微咧开。他天生笑眼,眼尾有着向上的弧度,带动从耳根就延伸过来的,那道刺眼的疤。 俞弃生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轻松点。” 他笑的时候,眼里星星点点。程玦在大巴车上时,蒋永望站在车座旁,毫不见外地对着他放大话时,就是这种眼神。 俞弃生是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他认为自己这样的未来是光明的,最高的价值就是正常,往下一层,便是给别人添麻烦……程玦展开双臂,抱了抱靠过来的俞弃生。 “别想这么近的,想想以后,等病好后,想不想换份工作?换个城市生活,或者,想吃什么?” “肺结核还是算了,”俞弃生深思熟虑后回答道,“昨天刚亲过。” 他的笑容没了,表情也严肃了起来,懊悔让他把手从程玦腿上抽回,屁股挪得离程玦远了,直到靠上右车门。 “我看你生病难受,我不会轻松,”程玦叹气,“别再这样说了,好不好?” 程玦没听见俞弃生的回复,朝后座的另一边看去:“就当是让我心里轻松些,别说这种话了。” 如果不是领到了医生面前,俞弃生或许永远不会坦白从宽,承认自己咳过血。 据他所言,那次量不大,但也绝不是痰中血丝的承度。在等待报告出来时,望着人满人患的休息室,程玦脱了外套,垫给俞弃生席地而坐,自己蹲在两个诊室之间的角落。 “下次这种事再发生,能不能求你告诉我,”程玦眼底发青,看向俞弃生,“我不会累,你也不是麻烦。” 感觉气氛不对,俞弃生没有嬉皮笑脸。他的手向程玦那儿伸了伸,又收了回来:“嗯。” “我真的……”程玦握着俞弃生的手,心里凌乱地拨开他的手指,“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了,让你连这种事也不和我说?你说出来,我改,好不好?” “没有,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有必要的,”程玦把他的手放在嘴边,“下次和我说吧……” 母亲还在找,最好的结果就是找到尸体,好好地安葬。程玦一共没活多少年,回头一看,好像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掌心里,俞弃生的手还温着。 “手别抖了,没事的,”俞弃生两只手握住,“我答应你。” 程玦撑开眼睛,问道:“什么?” “我答应你,以后好好和你说,你也答应我,肩膀要去治,”俞弃生身体微微前倾,“最近疼得厉害?你瞒得倒起劲。” “好,我治。”程玦连忙点头。 检查报告单出来后,复诊前,程玦拿着单子反复看,拿起手机,把那些血常规异常指标一个一个上浏览器搜,又把支气管镜结果查了又查。 直到医生皱着眉翻看后,程玦紧绷的神经一下松了下去,肾上腺素水平终于降了下来,随之而来,肩膀上的剧痛再也抑制不住了。 右下叶局部树芽征及斑片状实变影,外加血常规明显的炎症,结合痰培养,基本可以确定支气管扩张感染。 “贫血,免疫力太差了,平常挑食吧?”医生扶了扶眼镜,眼睛弯弯的。 第59章 “挑,平常就只吃些素的,汤水泡白饭,偶尔嚼点维生素,肉一点不碰。”程玦彻底放下心。 “不吃肉可不行啊,怪不得营养跟不上,再不济多喝点鱼汤,”医生瞟向俞弃生,“你们这些小年轻,一点不拿身体当回事,成天垃圾食品,身体垮了就知道哭了。” 被扶进病房后,程玦从楼下借了厨房,熬了一碗鱼汤。 “你这动作倒是快啊。”俞弃生手上打着抗生素,闻到鱼汤的腥味后,感觉这小孩真是好笑。 “医生说你营养不良。”程玦吹了吹鱼汤,用嘴唇轻轻触碰试了试温,才喂给俞弃生喝。 他张嘴喝了几口,示意程玦把碗放在一旁后,说道:“行了,我们聊聊。” “嗯。”程玦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向自己不安的手。 “汤放着,凉点儿了我自己喝,”俞弃生道,“去睡会儿吧,已经几天没睡了吧?” “睡了,不累。”程玦的眼睛,因为这两天的肩痛,而熬得通红,声音也沙哑万分。 “睡会儿吧,乖,”俞弃生温柔着笑着,“长时间熬夜肾功能下降,你不好我也不好,到时候台上三分钟,我就去找别人……快睡,别吵了。” “……” 病房是六人间,隔壁床住了个支气管炎的小孩,约莫五六岁大,一到晚上便难受得直哭,吵得俞弃生闭上眼睛,却清醒得不行。 这种情况持续了两天,程玦给他换到了双人病房。 俞弃生手上捧着程玦带来的盲文书解闷儿,心却跟着飘向窗外—— 这几天程玦来病房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是来,也只是夜晚,趁俞弃生睡得迷糊时,轻推开病房门,在陪护的床上凑和一晚。 要说不担心是假的。 隔壁床那个扎了双马尾的姑娘,边打着点击边复习月考,嘴上嚼着黄桃罐头,还时不时要和爸妈唠上几句。在父母走后,她悄悄喊了俞弃生。 小姑娘说话跳跃,对俞弃生这个瞎子又好奇万分,从怎么吃饭,怎么走路,再到擦屁股怎么知道擦没擦干净,都问了个遍。 说到后来,又问到了和程玦的关系。 “他是我儿子啊,看不出来?”俞弃生咳嗽了两声。 “嘁,谁信啊,”小姑娘靠在墙上,把枕头抱进怀里,“你要真是他爸爸,那你可真够自私的,让一个学生忙前忙后,又是烧饭又是工作的。” 俞弃生捂着嘴笑了笑。 “你还笑……我看之前,他扶你上床,之后在墙上扶着右手臂呲牙咧嘴的,”小姑娘回想了下,咽了咽口水,“吓都吓死我了,还以为他要死了。” 那每天额头上疼出来的青筋,滴下来的汗,藏也藏不住。程玦调整呼吸,倒是在个瞎子面前,装成不痛不痒,想用肩膀淤血没消骗过去。 可没了眼睛,又其他方面总是要敏感些。 俞弃生点了点头,笑容不变:“他就是喜欢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想我操心……孝顺是孝顺,还是多亏你告诉我。” 小姑娘心里高兴,端起碗喝光了黄桃罐头的糖水后,继续看了点语文,觉得没意思后,打起了游戏。 阵阵击杀声回荡在病房,俞弃生把头偏向一边,用被子蒙住了耳朵。 他的神情不如方才说话时活泼,在没人的一侧渐渐凉下来、僵下来。 第46章 生日 程玦没再去工地, 家教也辞了一个。右臂整个麻了,使不上力,有时甚至不能控制握拳, 而左手拿笔又需要从头练起。 其中一个家长, 她家里的男孩上四年级,定不下心, 每每当程玦指着题目, 验他讲解思路,他的眼睛总是要瞟到台灯后面的多肉, 或是用手搅搅有些脱皮的电线。 小孩的成绩没什么起色,家长不大乐意, 一次课上,看见程玦的右手废着, 便随口找了个理由,换了个家教老师。 程玦斜挎着书包,一家一家店地找工作, 捡纸壳塑料瓶、摆摊卖点悠悠球、手机贴膜, 全都试过, 得到的无非只是些堪堪解决温饱的零碎。 把俞弃生的那份划出来后,刚好够程玦每餐买个馒头,连维生素的钱也多不出来, 更别提止疼药了。 “兄弟,你很虚啊,”明行整个人斜在桌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程玦,“昨天晚上很开放嘛,干什么去了?” “看题。”程玦回过神来, 拍了下明行。 “看个鸡,不看,”明行抢走程玦的笔,“你到时候死我这儿了我怎么办,为了小区的房价安全考虑,特赦你趴桌子上睡会儿,家教费照算,我不会告诉我妈的……放心,我本人是很想学的,只是担心你。” “想学就闭嘴。” 肩膀的伤仿佛顺着脖子漫延,程玦的头也疼得厉害,强打精神,才能瞳孔聚焦,勉强看清纸上的字。 自从从这儿搬出来后,方芝还是没辞了他这个“家教”,收程玦每天晚上给明行补课,还留他吃顿晚饭。他至少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等一切都结束了,等他有能力活下去了,他就带着瞎子,坐上大巴,去别的城市,那里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抛弃他的人,他可以重新开始。 门被轻敲三下后,把手被转开,带动插在锁眼里的钥匙晃动,碰撞出“叮铃”的声响,让程玦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望向那块端进来的红色小蛋糕。 “来,你们两个,我刚买的提拉米苏,尝尝。”方芝用塑料盘子盛了两块草莓味的,端上了写子桌,小心避开明行数学作业顶部,那团凌乱的草稿。 “哇,太爱你了我的妈。”明行扑上去,两手抓着盘子就开始咬。 程玦看向那块软塌塌的粉红小蛋糕。没过听过提拉米苏是什么,看起来和普通蛋糕没区别,他向方芝道了声谢,拿起勺子挖了一口。 甜腻腻的,让人上瘾。 如果是俞弃生的话,估计会很喜欢,嘴里含着舔着,一不留神便全塞进嘴里,只留下嘴角的一点粉红奶油,然后用纸巾装模作样地在嘴上点两下。 家教结束后,程玦脑内规划着去超市一趟,看看柜台上的甜品,在玄关的黑色地毯上换上棉鞋。 他攥了攥空空的口袋,朝方芝的车跑去。 她今天开了辆红色的轿车,这老小区车位少,她便随便往银杏树边一停,也不必担心贴上罚单,此时,方芝正坐在驾驶室内,看着后视镜里跑来的程玦,探出头望了望。 “阿姨,等一下。”程玦手扒上方芝的车门,又如同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嗯?”方芝朝他笑笑 “阿姨,我……”程玦斟酌着开口,“我最近,遇到了点麻烦,有点过渡不过去,能不能……” “外头冷,进来说吧。” 程玦钻进车里,僵了的手紧贴着腿裤取暖。他抬头看向车内后视镜,正好和方芝对视上后,他低下头呼出口气。 “手头紧,想借钱还是预支工资?” 程玦摇头:“想问问您,有没有工作……我找不着,您能不能随便推荐我几个,我都可以干的。” 方芝听了这话,心里抽抽地疼,她朝后一望,那孩子眼睛太平静了,神色没有半点害怕。 “之前和你说,让你和明行一起住,”方芝轻轻挤出一个笑,“这样,你住的地方解决了,学校的开销,我付给你的家教工资完全可以承担。” 程玦闻言,又道了声谢。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你原因。”方芝把一撮头发撩到耳后,看向程玦。 “他病了,我不放心。”程玦淡淡道。 大概说了这话,方芝便不会管他了。 她那么讨厌俞弃生,即便只是为了找一个情感宣泄的出口,随意就将罪名强加在一个无辜的人身上……程玦也能理解,但俞弃生手上那道被烟烫出的疤,让他不能接受。 而方芝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一会儿过后,当路灯完全亮起,程玦感了眼屏保,正要拉开车门时,方芝说道:“这次又是什么病啊,严重吗?” “不严重。”程玦拉开车门下车。 “钱预支给你,你带他好好治病吧……别再多打工了,”方芝摇下车窗,“你一个孩子,成天打工,赚三瓜两枣,以后考试怎么办?像话吗?” 程玦静静听着。 那辆红色的矫车停了一会后,车窗被摇上,向前驶去。车速不快,带起的冷风灌入程玦的裤脚,晃荡几下后,落在他被磨得褪色的棉鞋上。 方芝的车又被堵在了路上,她心里烦躁,前方车尾不断亮起的红灯,吵得她眼睛发疼。 她打开手机,给明洪打了个电话。 俞弃生在医院躺了两周,咳血的症状没了之后,又休养了几日,才被程玦扶着回了家。 是他爸妈的房子,母亲丢了之后,程玦把房子打扫了两遍,确定空气中没有灰尘扬起后,才又换了被褥,把俞弃生扶进来。 俞弃生主要是免疫力太差,小时候没被好好照顾,得了肺炎也只能缩在地上,靠着命大自己熬过来,病根儿也就这么落下了。因此,虽说现在出院了,人也像被抽干了气力。 第60章 躺一下午攒下的力气,勉强够他自己走到主卧旁上个厕所。 而一直躺着总是不好的,程玦难得有空出来的几个小时,便会小心地扶着俞弃生,在小区的花坛旁走两圈,也是趁这个时间,给卧室里换换气。 草坪最边缘,种着一排灌木丛,绿油油的,足有半个人那么高,俞弃生经过它时,那灌木丛仿佛活了过来,抖了抖上面的绿叶。 俞弃生问:“什么东西?” 程玦看了看:“野猫,几只挺小的窝在最里面,估计是刚出生不久……这儿野猫是挺多的。” “哦,”俞弃生拉着程玦,“回去吧,我冷了。” 程玦看向俞弃生,摸了摸他冰冷的脸:“想养,我就带回去一只。” “不想养,”俞弃生笑,“让它们在草里冻着吧,冻冻挺好的,锻炼一下。” 程玦没说话,也没有动作,默默看向俞弃生的手,心里越发不好受,突然,手背上被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发什么愣呢?冻死我了,快点回家,”俞弃生满含笑意地说道,“别不高兴了,今天早上你出去,我在家给你准备了个礼物,不想看看吗?” “想。” 程玦牵起他的手,朝花坛的反方向走去。他们两个这样,倒真像是老夫老妻过日子,张口闭口离不开家。 就像两根枯枝,相互倚靠着,好歹能立起来。 程玦知道,自己不会永远这样,等今年俞弃生养好身体,他回去上学,边读书边工作,之后高考、大学、工作……他永远会有未来,然后带着俞弃生一起走过去。 当俞弃生把蛋糕端出来的时候,程玦愣了半刻,脑子转了会回忆片刻,没等他想起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俞弃生就把蛋糕端到了他面前。 “今天是你生日,不记得了?”俞弃生摸了摸下巴,吻了他一口,“生日快乐,十八岁了。” “嗯,”程玦看着蛋糕上点缀的粉色奶油花,问道,“自己做的?” “那不然呢?怎么?觉得我没有这个手艺?”俞弃生一挑眉。 程玦在心里轻轻笑了笑,连忙说没有。 这蛋糕表面被抹了白色奶油,底部用绿叶点缀,上层则是六朵粉红色的花,绕着蛋糕是边缘,凌乱地围了一圈。估计这人是想六朵花平分圆周,但苦于眼睛看不见,尽力而为后也只能如此。 蛋糕中间的奶油,微微陷下去了一点……程玦凑近仔细看了看,估计是蛋糕胚不行,中间缺了一块,白色的奶油便有了漏下去的趋势。 突然一声轻笑,打断了程玦的鉴赏。他抬头问道:“怎么了?” “没,就是……感觉好笑,之前我还叫你老公呢,回头一看,就是一没成年的小屁孩儿。”俞弃生捂着嘴,趴在桌子上。 程玦无奈:“我也没比你小多少。” “是是是,你大,你最大了,”俞弃生揉着程玦的脸,“又长又大,行了吧。” “……” “不过,你这十八年可真是过得值啊。”俞弃生说。 “为什么这么说?” “又是被人拐卖,那么多担子,现在又有我……这么多坎儿过后,我居然在给你过十八岁生日。”俞弃生的笑容出现,瞬间消失。 没等程玦反应过来,他手上便被塞上一把水果刀,递刀的那人笑莹莹的,说道:“不是都说寿星要第一个切蛋糕是吗?请吧。” “不是要先许愿吗?” “嗯?” 程玦说道:“就是,点了蜡烛插在蛋糕上,许愿后,如果能一次性吹灭与自己岁数相同的蜡烛,愿望就能实现。” “有蛋糕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俞弃生轻敲了下程玦的头,“快切,饿了。” 程玦应声,正要斟酌着下刀,听见俞弃生又说:“没过过……啧,刚开始还奇怪,在蛋糕上插蜡烛做什么,蜡滴在蛋糕上过合适,这种场合祭祖也不适合,所以我就买了更有用的。” “什么?”程玦边问边下刀,突然觉得刀尖切下了一片塑料,塑料里包着个软软的东西。程玦的刀口往后退了点切了下去。 一块蛋糕取下,蛋糕中间竟藏着一片一片粉色的,有点像一次手套的包装袋,一小包一小包,裹着些许奶油,让人看不清。 程玦抹去上面的白色,瞪大了眼睛。 “今天你不是十八岁嘛,买奶油的时候,店家还说,可以买十八根蜡烛,我估摸着要蜡烛也没用,就自做主张,买了十八个套。” 超大号,超薄,尽情体验零距离、负距离。 第47章 生日2 程玦心中一动, 像有壶水在心里烧开了,扑通扑通,拳头大的气泡直往上冒, 然后在心里破开, 滚烫的水便溅满了程玦的胸口。 可他望向俞弃生时,却说道:“不了, 等你身体好。” “别啊, ”俞弃生捏着程玦的下巴,“我饿都要饿死了, 你晾我这么久,我自己来觅食怎么了?还能我身体好, 不吃饱身体能好吗?” “有蛋糕。” “吃不惯这蛋糕,不想吃。” “给你煮面。” 俞弃生气笑了, 重重呼出口气。他双手环住程玦的脖子,整个人半挂在程玦身上,身体的每个部分都没有闲着。 嘴在程玦的下巴处咬了又咬, 伸手揉捻着他的喉结, 双腿也不老实, 像跳钢管舞一般,勾起程玦的小腿,整个躯干贴近他的胯, 仿佛一只舞动的蛇。 俞弃生咬了咬程玦的耳垂,说道:“又不是上面的嘴饿,你给我煮面干什么?” 程玦心里的那壶开水彻底炸开了,烫得他粗喘着气,左手直握着俞弃生的手,就往房间里带, 说道:“今天不到最后,我右手伤着。” “不到最后?凭什么?”俞弃生往床上一躺,笑了,“我千求万求才求来的机会,你说你不到最后……你是不是不行啊?” 程玦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的嘴扒开,给他看看自己行不行,可他还是强忍着,左手抚上右肩,轻轻按了按,在感受到钻心的疼痛后,清醒了些。 “你没去治手啊?”俞弃生的笑似乎假了些,“之前不是说好的?诓我?” “不是,我治,”程玦无奈地坐上床沿,“至少得再过几天,我去医院好好看看。” 至少得等他再看看,别到时候他拿钱去医院治完了,俞弃生的肺病反复……程玦看着他咳血,总害怕这病发展下去,严重到了…… 毕竟母亲就是…… “行,孩子大了,有主意了,”俞弃生跨坐在程玦腿上,“你好好躺着,放心,用不着你的手……昨天买了黄瓜,我去拿两根,待会渴了要吃。” 程玦躺在床上,看着他摸着墙进厨房,一手拿了一根绿油油的黄瓜,还略显得瑟地朝着程玦的方向晃了晃,说道:“手疼就手疼吧,毕竟……比起来自行车上笑,我更喜欢在电动车上叫。” “……那你还拿黄瓜?” “诶,黄瓜是刚需,要是你不行了,我还行着,你说这怎么办?我不得提前准备,以防万一?” 程玦伸手,手背覆上了自己滚烫的脸颊,说道:“你自己先准备着,我下楼去买点东西。” 程玦正要走,被俞弃生拦住了,说道:“嗯?买什么?有什么好买的?我送你的生日礼物白送了?十八个还不够?” “不是,”程玦轻轻笑,“你买小了。” 俞弃生:“……” 程玦走后,俞弃生坐在床上,靠在墙上,脑内演练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颤抖的手握紧后,如之前无数次做的那样,复习了一遍助兴词汇,以及床上动作。 没有演习,一上来就是实战,俞弃生从浴室清理完回来后,在床边愣愣地坐着。 他整个人,整个背,都在颤抖……而他更怕自己再像上次测体温时,应激到瘫在床上呼吸急促,甚至最后还呕了血。 推门声一响起,他脸上的严肃顿时松了下来,便成了邀请般的微笑。 程玦心里五味杂陈,看着窗外黄昏的光,打开俞弃生扬起的嘴角,他闭了闭眼,又转头看向了那白白的一小只——是他放在次卧桌上的监控器。 这东西面朝次卧的床,虽除了床上的景象,什么也拍不到,但俞弃生这几天都卧在床,也不需要移到别处。 在俞弃生的再三催促下,程玦回过神来,轻轻坐在他身旁,俯下身子…… “程玦……”俞弃生捂着脸,声音沉闷,“别这样。” 程玦抬起头来,略带笑意地拨开俞弃生的手后,眉渐渐紧了起来。 俞弃生的呼吸急促,眼球微微震颤,而他的手、他的全身,竟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幅度越来越大,乃至俞弃生紧咬嘴唇,症状都没有丝毫缓解。 最令人担忧的是,他捂着胸口重喘气,像是哮喘即将发作般。 “没事,停了,我不弄了,”程玦赶忙抚身抱着俞弃生,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你看,我没继续了,没事了,没事……” 第61章 俞弃生在他怀里抖着,失了魂一般,整个人窝成一团,像只吓坏了的麻雀,嘴里还在呜呜咽咽地发出些零碎的声音,程玦只好把他圈在怀里,双手握住他的手:“哥,结束了,你说句话。” “我……”俞弃生终于喘着气说了一个字,让程玦激动得手紧手臂,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疼……疼啊,不要。”俞弃生攥紧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不疼,裤子穿好了,什么都没发生,不疼了,不疼了,乖。”程玦抚着俞弃生的发丝,轻声说道。 他这个样子,倒像是应激障碍,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可是究竟是什么经历,让他对这种事如此排斥?程玦心里有个最坏的猜测。 但他不打算问出口。 他生怕自己毛手毛脚,不懂得怜惜,旁敲侧击中说错了话,让俞弃生在不好的回忆里陷得更深……这种事,还是交给心理医生来做的好。 俞弃生喘了半天,意识渐渐回笼,手脚也恢复了力气,他整个人被手臂锁着的感觉愈发强烈。俞弃生掰开了程玦的手臂,坐了起来。 “刚刚没准备好,你继续吧。”俞弃生捂着胸口咳着,间断地说道。 他的行为属实矛盾,明明心里怕得要死,甚至极度厌恶,却还是要不知死活地凑上来,扒着程玦的身体跳钢管舞。 程玦问道:“你实在想要?” “对啊,”俞弃生理所当然地挑了挑眉梢,“你问这个做什么?” 程玦没有立刻回答,起身去给俞弃生倒了杯温水,让他端着茶杯喝着,待他咳嗽的症状稍缓,程玦说道。 “那你来上我吧。” 俞弃生嘴里的半口水喷了出来。 “哈?你在开什么玩笑?逗我呢?”俞弃生上前勾了勾程玦的衣领,“不行别找借口……你是不是有隐疾啊。” “嗯,我不行。” 他承认得爽快,颇有些理所应当之感。四个字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半点拖沓,铿锵有力,气势磅礴。 要不是知道现在在干什么,俞弃生都要以为他这是在念入党誓词。 最后,程玦无论怎么说也不肯松口,嘴上坚称自己有隐疾,亲亲抱抱,就是不肯有下一步动作,搞得俞弃生实在没辙了。 “难受得厉害?”程玦感受着身下传来的触感,“要不,我用手吧,看你能不能接受,行不行?” “还有闲心问我难不难受?”俞弃生笑出声,“你这……你自己都快憋出病来了吧?” “我不急,主要是你……” 程玦心里担忧俞弃生憋得难受,伸手却又缩了回来,想了想便觉得还是算了。二人分开一段距离,分别躺在了床的两侧。 没有了肢体接解,没有那旖旎的气氛,俞弃生心头的火很快就浇灭了,一天的劳累加上方才的应激,病弱的身体很快难掩疲意,眼皮渐渐耷拉下来。 困意即将席卷全身的前一刻,床垫轻轻一抖,把这位入睡困难户又弄精神了。 俞弃生听见程玦轻手轻脚地往自己这儿挪了挪,又旁若无人般掀开了自己的被子。他心里紧张之余,有些害怕,又不免觉得好像。 这人方才怎么叫都不来,趁自己“睡着”,可着劲儿做坏事。 可是那被子被掀开半秒,俞弃生还来不及感受冷风侵袭,便被拿上了,盖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下俞弃生的脸,还露在外面。 他听见程玦悉悉索索地摆弄着身上的布料,金属碰撞出“哒哒”之响。俞弃生拼命压下嘴角一动不敢动,听着身旁那人喘息如雷。 床单的擦拭声响起过后,俞弃生一口气松了一半,心想这人总算是折腾完了,正要安下心入睡,突然听到程玦的脚步声朝外远去,打开了门。 似乎是没料到外头有风,门刚一打开,便被风吹得险些撞上墙,两下凌乱又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后,俞弃生听到程玦走了出去。 随后,浴室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俞弃生:“……” 果真是年轻啊。 俞弃生抬手擦了擦脸,克制住心脏跳出胸腔的冲动,把脸埋到了被子下。此时,浴室的水声第三次响起…… 第48章 治病 第一次想着开荤, 连半点肉沫也没吃到,还被迫在冬天冲了个冷水澡,也是挺委屈他的。 擦干身上的水后, 程玦披了个衣服, 靠在卧室外的白墙上。一阵阵凉水把他的困意冲得一点不剩,他来到厨房淘了点米, 把电饭堡按上, 才回到俞弃生身边。 然后躺在床上,清醒着发呆。 二人心里清明着, 没一个人睡着,却都闭着眼睛躺在一起, 空气中的热烈没了,心里的躁动却难以抑制。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时,程玦整个背都是麻的,头晕乎乎的, 他竭力忽视右臂传来的不适, 强撑着爬到厨房去盛粥。 他的右手臂, 从肩膀开始往下,整个都麻了,如同烈火灼烧般, 疼痛难耐。 程玦叹了口气,趁着俞弃生没醒,把白粥端出来放凉,撒上一把肉松后,搅拌均匀。 幸好昨天控制住了自己,但即便是那样, 俞弃生今天都没缓过来,睡到大中午醒来后,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气体,气若游丝的,两只手连碗都捧不住。 估计是昨天吓着了。 程玦一点点地往他的食物里加肉松,想让他渐渐适应肉的味道,他舀起一口粥,吹了吹后,递到俞弃生的嘴边。 “你昨天忍得很难受?”俞弃生克制着笑意,“让你来你不来?活该。” 程玦没回话,喂了他两口后,拿块木板垫在被子上,把碗放上去,让俞弃生自己喝。 他的右手手指不太灵活,竟连拿起勺子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要抖两抖,险些把米汤洒上床……终是觉得有些严重了,程玦掐了掐皱起的眉头。 “你,没事吧?”俞弃生问道。 “没事。”程玦放下手。 俞弃生轻笑一声,放下了碗。此时窗外的光刚好透过窗户,把树影照在他的眼皮上。他微微一睁眼,说道:“咱俩昨晚都有了夫妻之实了,现在这也瞒那也瞒,把我当外人还是说只是心血来潮,不想负责?” “昨晚没有。” “你瞒我,我只会往最坏的方向想,神经断裂还是截肢?”俞弃生的手不断滑过碗边沿,尽显不安。 程玦知道瞒不过他,虽不想瞒他,但也舍不得他有心理压力,思来想去,编道:“最近有点疼,行动什么的都没问题的,不碍事。” 俞弃生坚定地摇了摇头:“韧带拉伤还好,你敢保证不是神经断裂吗?想和我一起当残疾人?今天就去医院,别拖了。” “今天不行,”程玦看向俞弃生的脸,那皮肤如同被浸湿了的白纸,透着皮下青蓝色的血管,仿佛冷风一吹,被会被刮破,“过几天再说。” “为什么?” 程玦抬手摸了摸俞弃生的脸,还没摸几下,便被他往后一闪躲开了,只能略显尴尬地放下手。 因为他不放心俞弃生的病,他要是住了院,动了手术,按俞弃生现在这个身体,家里根本不会有收入来源。 因为缺钱,因为水电柴米油盐,因为……他怕,怕自己真的查出什么病,自己垮了,那他们两个真是完了。 程玦把自己逼成了自欺欺人的愚者,那个装了真实的箱子,觉得他不去打开,便不用去面对。 “先等我缓一缓,等一切都好点了,我再去,”程玦握着俞弃生的手,不打算继续骗他,“钱我借到了,我再打点零工应该差不多……总不能把钱都花光了,一点后路不留?”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程玦缓缓搓了搓俞弃生冰冷的手,叹气道:“我去治了,你再生个病怎么办?” “那你就这个,等着手瘫痪了,然后高考的时候左手拿只笔,嘴里叼只笔,别人去工作,你收个不锈钢盆街边一趴直拉入职?”俞弃生躲开程玦的手,用力一掐他的手背以示惩罚。 程玦没有抽回手,任由他宣泄自己的情绪。俞弃生没什么力道,就算真有,也早被病痛消磨殆尽,掐完后,程玦手背上连皮也不曾破。 “过几天我要出去一趟,等回来之后,你带我去医院,好不好?”程玦摸了摸俞弃生的指尖,怕他掐疼了。 他睫毛轻轻抖动,眼睛紧闭半晌,盖在眼皮下的眼球也在小幅度地颤。见他没有回答,程玦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正要起身,听见他说:“其实说到底,你和林百池也没什么区别。” 程玦脚步顿住:“什么意思。” 俞弃生双膝屈起,两臂环膝把自己整个抱住,说道:“林百池做的事让我伤心,你也没好到哪去。” 每个举动,每个字,都敲打在俞弃生的心里,被迫让他背上罪名,时刻清醒自己这身体有多令人厌恶,是一个多么难处理的拖累。 要是程玦没遇到他,过得虽不说很轻松,至少也不会像这样,为了养他一个瞎子,连病也不愿治,白白拿自己的未来和手臂去赌,只为让一条贱命活得舒坦点。 第62章 “要不我们分开吧……”俞弃生的声音轻轻的。 程玦没听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确认了一遍后,沉默地靠在了床边。 预约的家教快开始了,俞弃生现在眼皮耷拉下来,声音哑哑的,整个人都是蔫着的状态。程玦又看了一眼时间,有些着急地看向俞弃生。 他让俞弃生的头靠着自己胸口,说道:“不分开。别瞎想了,过了这段时间,都会好起来的。” “过了这段时间……可能真就来不及了,”俞弃生把下唇咬出了血,“我们分开吧,我不喜欢你了。” “昨天不还好好的吗?你今天怎么了?” 他不喜欢听俞弃生打哑谜,说一些不着调的话,然后甩给别人一张黑脸……他很累,却又不舍得对俞弃生发火。 “哥,发生什么了,告诉我,好不好?”程玦搂着俞弃生的肩,“我哪里做的不好了,哪里让你感觉不舒服了?都可以和我说的。” “你没有做得不对。”俞弃生朝旁挪了挪,远离程玦。 程玦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侧着身看向床上侧躺的人。他的手露在被子外,不用力,手背上五指的骨头都清晰可见,程玦握着那纤细的手腕,把被子里一塞。 心里的烦闷,只剩下了对俞弃生的愧疚和爱惜。 “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聊聊。” 说完,程玦便出了门。 少年的身体、心性,就算受再多的挫,变得再成熟,人生阅历也是不够的,回头一望,终究认为自己,未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每每程玦应酬到晕眩,趴在卫生间的马桶上呕吐,都会想起这一天,他丢下俞弃生去工作。 他后悔自己不够成熟,后悔自己没有足够的耐心。 其实俞弃生做错了吗?他什么都没有错,他只不过是太清楚自己的经历,认为自己是肮脏的,因此拼了命的遮住伤疤,不想让喜欢的人看到而已。 而此刻,程玦听不到未来的自己无数声的祈祷,他把粥盛出来冷着,安顿好家里的一切后,深深朝卧室门口看了一眼。 开关门的响动,穿过玄关,传到俞弃生的耳边。 俞弃生并未着急行动,穿上拖鞋,预想着程玦走出楼道的场景,确认他已走远,这才放了心。 他穿上破旧的棉鞋,从衣柜里搜刮出一件过分大的大衣,摸着这尺寸,估计是程玦的,俞弃生把他披在了自己身上,拉上拉链后,走出了门。 寒风被一阵“砰”的关门声隔绝在门外,屋顶上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只剩下一片寂静。 监控的蓝光亮起,穿透空气中的尘埃,打在次卧墙壁凌乱的杂物上。 程玦很忙、很忙,在家教结束后,来到餐厅的后厨刷盘子,手上弄得都是污油,白色泡沫浸在围裙上,覆在褐色的脏污上,把粉色的原色盖得更加看不见。 “看你年纪不大,小小年纪就出来打工,家里也不管管?”老板用满是菜油的手揉了揉他的头。 老板姓沈,是个三十岁的中年女性,自从后厨新招了个帅小伙,送菜的时候老被几岁大的小朋友抱大腿,被后厨的伙计们调侃有当幼师的天赋。 沈希看了看程玦浓稠如墨的黑发,他狭长的眼淹没在后厨的烟油中,皮肤被熏得粗糙,五官却出众得很。沈希啧了一声,在一旁水池边洗了洗手。 “咳……”程玦捂着嘴,咳了两声。 “咋的了?病了?”沈希双手交叉于胸前,看着咳得昏天黑地的程玦,“受不住苦就收拾收拾回去,不好好念书就知道出来当抽油烟机,你这样的小孩我见得多了。” 程玦摆了摆手,咳得弯下腰去。 今天阴雨密布,冷风中仅剩的半缕阳光给挡了回去,程玦出门,被冷风吹了一路,头疼欲裂,仿佛天灵盖被凿开了一个口子,什么开水银针都往里灌。 后厨的地上,满是油污泡沫,他几乎是要站不住,一屁股滑倒在地。 程玦竭力对沈希做出回应,即便他此刻的眼前像是电视画面被砸出了雪花屏,骨碟上的细小泡沫,也变成了一个个像素点。 沈希似乎在旁靠着墙,不一会便走了出去?程玦不知道,洗碗水仿佛灌进了耳膜,耳边嗡嗡直响。 外头,沈希看到来人吓了一跳,听那人说完后,点了点头,随即朝后厨喊道:“程玦!有人找!” 第49章 给钱 程玦见到许超的时候, 他左手打着石膏,头上打着绷带,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嵌在眼眶里, 咕噜咕噜地转。 “还活着?”程玦点了根烟, 也懒得拿打火机在他身上烧。 “活着,活着, ”许超见状赶忙点头, “兄弟,我找你来……有点事儿。” 程玦见他支支吾吾的, 也不惯着,拿着烟在他肩膀上弹了两下, 说道:“说完滚。” “明白明白,”许超不敢躲, 继续说道,“那天吧,我……我手断了, 脑袋也伤了, 医药费前前后后花了大几千, 人都走不了道,现在催债的找上门来,我……兄弟, 能不能借点,周转一下。” 程玦把烟扔地上一踩,拽着许超的领子就往外拖,一把把他扔到了垃圾桶旁监控死角处,把他的脸往垃圾堆里按。 “脑子不行,脸皮倒厚, ”程玦拽着他的头发,“一口一个林阿姨地叫,拿我的钱去赌倒是熟练。” “我……唔!”许超的口鼻间呛进了垃圾堆里的腐水,边咳边呕,呕吐物溅到程玦鞋上,他嫌弃万分,抬脚踹了踹许超。 “我……我知道阿姨在哪的!我知道……你给我钱,让我熬过去,我告诉你,真的!”许超囫囵从地上爬起来,“你……你不是要找她吗?” 程玦噤声,盯着许超的脸,想从他副恶心的嘴脸中找到说谎的痕迹。 “你给我钱,这样你又能找到阿姨给她治病,等我找着工作了,我赚钱还你,你就能回去上学了,这样不好吗?”许超颇有些小心翼翼,试探地朝前迈了两步。 “你知道?为什么?” 许超紧张地掐着手心,还是不把算把这把柄泄出去,摇了摇头。示意程玦,在自己看到钱之前,绝不会说出去。 “之前我回家,门锁被拆了……你把我家的地址告诉债主了?”程玦抬眼,见许超连忙摇手,接着说,“你就是赌定了我不敢打死你,不能拿你怎么办,又来犯欠?” “我……我不就没告诉你吗……是阿姨自己说不想治的。”许超越说声音越小。 这时,程玦口袋里一阵震动传来,他捶了两下脑袋——今天不知怎么了,一出门便觉得喉咙刺痛,头晕不说,现在浑身发冷。 他烦躁地踢开许超,转身打开手机,在看到手机上的名字后,他的头疼缓解了些,接通电话说道:“喂,哥?” 电话那头嘈杂声传来,人声混杂其中,听不清内容,但程玦确定,这不是俞弃生的声音,便问道:“你谁?干什么?” “程哥,”高悯的声音有些着急,“那个……你赶紧过来把师父接走吧,我有点害怕,他再这样下去,我怕他直接昏死过去。” 那天程玦走后,俞弃生回到了按摩店,每天在程玦出门后去上班,在程玦回来前躺在床上。 程玦近几天忙到头晕,身体散架,竟忘了看实时监控,也是巧了,被俞弃生钻了空子,他坐在冰冷的公交椅上,坐了会儿又实在冰得不得,站了起来。 公交车站没有播报功能,车尾气究竟是哪辆车喷出来的,俞弃生得实时麻烦旁人帮忙看着。可是冷啊,天又早,大多数时间,公交站台只有一个瞎子和根盲杖互相依偎。 俞弃生便只能腆着脸,在听到公交车开门那一刻,跑上前问一句:“师傅,你开的几路车?” 几经波折到了按摩店,还不免要被高悯一阵数落:“您回去躺着吧,听您这声音,感觉马上就没气了……” 俞弃生堵住了他的嘴,捏了捏他的下巴,揪着他的耳朵,把高悯那几句嘟囔全都堵回了肚子里。 他病没好全,每一次开口,声音都像是费尽了全力,才从肺里爬了上来,别说高悯这种一出生不久就瞎了的,就连正常人也能听出来,俞弃生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在肺里割出来的。 说话气力如此,来按摩店干了几天,倒没客人抱怨他按摩的力气小,反而头卡在按摩床里,直叫唤“师傅下手轻点儿,疼”。几位点了一个小时整的客人,他能完整的按到报时闹钟打铃。 然后靠在墙上,俯下身子大口咳嗽喘气。 “按摩,俩小时的。”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此时店里没有别的按摩师空着,俞弃生的上一位客人刚结束,咳嗽声未停,正要朝按摩床走去,高悯说道:“等一下,我这边还有五分钟,马上好。” “五分钟?”陈丰摸了摸胡子,皱着眉盯着高悯的手,“不还有人吗?让他给我按按得了。” “他待会儿有事,没时间的,”高悯正在给另一个客人按着,手上动作不停,“我来吧,您别看我年纪小,我按得也好的。” 第63章 他声音有些孩子气,说话时像是带着点儿不服气似的,惹得店里的客人都笑了两声,陈丰也被逗乐了,看向墙角处的俞弃生。 “小师傅,别墨迹了,”陈丰朝俞弃生喊了一嘴,“这没床了,楼上不是还有地儿吗?” “我们都是在一楼按的,二楼是杂物间,不招待客人的,”俞弃生捶了捶胸口,“一楼有床位,没有吗?” 陈丰的眼睛转了两圈,落在那刚刚走了客人的蓝白色按摩床上,上面空无一人,些许褶皱凹陷未消,陈丰走过去,坐在上面继续道:“你们这床与床间,也就个帘子隔着,隐私根本没有保障啊,我这个人对隐私性要求高,条件差点就差点。” “不是差点的问题,二楼也没有好的按摩床了。” 陈丰见俞弃生如此不着调,一股火气在喉间下不去,坐在按摩床上与他僵持着,不离开,也不松口。 “到底去不去啊,不去我走了。”陈丰不耐烦地看向俞弃生。 高悯正想要开口,忽觉得手被俞弃生一把握住,他的手指在自己手心挠着痒。俞弃生叹着气,终究是同意了。 二楼落满了灰,堆了两张废弃的按摩床和一堆浸湿了的纸壳,已经爬满了霉菌,散发出刺鼻的腐朽气味。 陈丰趴在按摩床上,待俞弃生把定时器调好之后,开口问道:“你年纪应该不大吧?长得倒挺好看的。” “好看?脸上一道疤,没小姑娘要的。”俞弃生笑着,开始给男人从颈部往下按。 男人风池穴处淤堵得厉害,估计是长时间低头,导致颈部僵硬。俞弃生接过很多这种客人,大多是初高中的学生,趁着鲜少的假期来按摩店缓解。 手渐渐按到男人肩膀,俞弃生双手轻揉,突然握住了只粗糙宽大的手。 “您有什么事吗?”俞弃生面无表情,手腕用力正想把手抽出,却发现陈丰握得很死,牢牢扣在他的手腕上,不给他一点活动的余地。 “你这专业水平不过关啊,”陈丰嘿嘿笑了两声,“我肩膀挺舒服的,老给我按肩干啥?花了那么多钱,时间全给你在这儿磨洋工,那可是招不到客人的。” “那您哪儿不舒服?我给您按按?”俞弃生心里冷笑一声。 陈丰引着他的手,划过自己的腰腹,覆上腰下后,笑声传来:“小家伙,伺候舒服了有你好处,你……” 一阵剧痛传来,陈丰猛地从按摩床上跳起来,把那只不老实的手打掉后,弯腰捂着裆,靠在二楼满是灰尘的墙上,弯腰痛呼。 二楼只有一扇窗户,冬天微弱的阳光,很难透过厚厚的这层灰,穿透进来。陈丰在昏暗中,看到那个该死的瞎子正朝门口走去,踉踉跄跄的,似乎身体并不好。 他两步并一步,朝前跨去,抓起俞弃生的肩膀,把他半拖着拖到另一侧的墙角边,然后重重地砸在按摩床上。 俞弃生的按往按摩床的边沿一磕,骨头似乎都在“咔咔”作响,他四肢无力地滑落到地上,几秒后头脑才略未清醒,回过神来叫“救命”。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死死掐着他的嘴唇。 “妈的,真他妈要给你弄废了。”陈丰抖抖腿,踹了俞弃生腿间一脚,算是把刚才那一下还了回去。 “唔……” “别叫了,”陈丰抽出几张钞票,塞进俞弃生的嘴里,堵住了他的嘴,“好好给我按按,老子又不会亏了你的,真搞得我怎么你了一样。” 嘴里是一阵钞票的油墨味,不是很刺激,却熏得俞弃生的眼泪划滑一滴,他把嘴里的钞票取出,擦干净上面的口水后,往后缩了缩。 可这不过是无用之功罢了,他又怎能跑过一个正常人,更何况刚才那一下,疼得他此刻额上满是汗液。 “爬起来,快点!”“师父!你是不是把什么东西弄坏了?你没受伤吧?” 陈丰朝后一看,那扇锈了的门,门锁轻轻被朝下拧动,铁锈的掉落。外面那个叫高悯的破小孩,正在急切地朝里边喊着。 幸好进来时把门锁住了,要不然那小孩带堆人冲进来,还真有点不好收场,陈丰伸手,正打算继续堵住俞弃生的嘴,免得声音传到楼下,好事儿都泡汤了。 那几张百元大钞红通通地,被攥在俞弃生的手心,上面沾的口水干了后,又抹上去了点手心里的汗。俞弃生轻喘两口气,把那几张钞票握得更紧了,皱巴巴地蜷成一团。 “没事儿,”俞弃生倚着墙坐起来,“刚刚摔了,绊了一下,现在没事儿了——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外头静了下来,似乎是高悯正郁闷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回响在空荡的楼梯间,传到陈丰的耳内。 陈丰的手僵在空中,在听到俞弃生咳嗽两声后,才渐渐回过神来,收起了手,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妈的,这真是……没想到啊,”陈丰恶趣味地拍了拍俞弃生的胸脯,架着他的肩膀把他放上按摩床,“怎么着?有钱高兴了?没看出来啊,你还是个婊子。” “没看出来?”俞弃生把颤抖的手塞进口袋,“你不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吗?有什么好装的。” 陈丰眯起眼睛:“你……挺熟练啊,难不成……” “呵,和你有关系?”俞弃生手拎住钞票的一角,在陈丰面前晃了晃,“想做什么就做啊,反正你也不是我见的第一个了,有什么关系?” 陈丰暗骂了一声,转过身去烦躁地把头发揉乱。他原以为俞弃生是朵小白花,虽然脸划花了,但真真是个小美人,让人心疼得紧,没想到…… 陈丰踹了一脚按摩床,把它踹得翻倒在地,气愤地又补上了几脚,金属碰撞声传到俞弃生的耳边,他把床单攥得更紧了。 “罢了。” 俞弃生猛地一抬头,声音再也止不住抖,问道:“什么?” “脏点就脏点吧,总比没有好,”陈丰抓着俞弃生的头发,把他整个人甩到地上,“老子付了钱的,享受享受怎么了?别这么不知好歹!” “不……”“别扯了,不就是嫌钱少吗?”陈丰又抽出几张,冲他嘿嘿直笑,“你真不乐意?” 俞弃生沉默着,手松开些。 “你要是真不乐意,刚才那小屁孩儿要冲进来,你会把他赶出去?”陈丰捏了捏俞弃生的鼻梁,“别扯了,其实你心里也想要得紧吧?是想要钱还是想要爽?呵呵…… “像你这样的不少,但像你这样贱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欲拒还迎也得有个度吧?搞得老子兴致都没了,还怎么给你钱?” 俞弃生双手蜷在大腿上,两臂颤抖,全身骨头仿佛断了,软得他无力起身,在听到男人的命令后,从地上爬了起来。 二楼摔东西的响声没在传下去,没也有一点喊叫与哭声,高悯送走上午最后一个客人后,实在不放心他的师父,便又上楼敲了敲门。 那个名叫陈丰的客人已经走了,师父却在二楼呆了大半个钟头,连门也不给自己开一个,高悯心里头郁闷,又有些气,狂狂地捶着那扇铁门,赌气般要把里面那人捶出来。 一转钥匙,门锁了。 “不去吃饭,跑上来做什么?”俞弃生靠在门上,喘匀了口气,“下去。” “我才不下……你把门开开。”高悯两只手轮流敲击,“啪嗒啪嗒”,速度极快,誓必要吵死俞弃生。 他拿这小孩没办法,只得把门打开了。 身上陈丰咬着、掐着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了一片,俞弃生几乎要站不稳,扶着门框,人整个贴了上去,脸颊上火辣辣处贴上了一股冰凉。 方才男人扇了他一巴掌,说他脸上这个疤实属倒胃口,要给他上点色,还特意叮嘱他,以后擦点粉再来。 高悯摸了摸兜里的糖,开心地扬起了嘴,打算告诉师父,他今天想吃红烧茄子了,催他快点去买。 他还没来得急说出口,俞弃生便倒在他身上,手臂架在他的肩膀上,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他身上。 “师父?”高悯愣着神伸出手,把俞弃生扶了起来,见他还没反应,赶忙放他坐在地上,摇了摇他的肩膀,“师父?你怎么了?” 俞弃生晕乎乎的,头猛地撞上墙,掐了下他的手:“号丧呢?我好着呢,就是人有些晕。” 第50章 发火 俞弃生再次醒来时, 感觉身下枕着柔软的被子,他张口咳了一声,似乎牵扯到被就脆弱的喉咙, 捂着脖子痛呼, 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撕哑得厉害。 “醒了?”程玦问道。 俞弃生听到声音,立马坐了起来, 听声音, 程玦似乎是病了,忙问道:“你怎么了?” “先不聊这个, ”程玦起身坐到床边,“先把该说清的说清, 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他接到电话后,来不及把许超揍一顿, 马不停蹄地赶到按摩店,看到了被高悯架起来的俞弃生。 嘴角发紫,脸颊发肿, 衣领像是被什么人扯过一般, 起初程玦看时, 以为他被什么人打了,心疼不已,刚想开口问问高悯。 第64章 便看到了俞弃生喉结旁的一抹红。 像刚才把许超拖到垃圾堆旁, 泡在垃圾水里的烂西红杮,腐烂、恶心,映在程玦的眼里,刺眼无比。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程玦指甲掐进肉里,“你说话,是不是有人对你做了……不好的事?” “没有啊, 你怎么会这么想?”俞弃生无所谓地笑笑。 “没有?”程玦拽着俞弃生的衣领,手上死死捏住俞弃生那块吻痕,“把衣服脱了。” “为什么?” “你……”程玦闭上眼睛,“你碰上谁了?告诉我!” 会只有这一处吗?程玦把俞弃生的脖子掐出了血,那一小块地方血肉模糊,鲜血淋漓,可是他还是不愿收手,指甲毫不停歇地往那个伤疤里戳。 “为什么要出去?我不是说了,乖乖待家里养病吗?你出去能做什么?”程玦的手上黏糊糊的,鲜血沾上了他的食指和拇指。 程玦的声音很闷,像是那种发了高烧,身体剧痛得颤抖,声音充满了病气。即便如此,他声音里带着的那股火气还是能吓死人。 他几乎要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大脑像是已经短路,眼前模糊一片,乱糟糟的,仿佛成群的蜜蜂糊在他的眼前,吵得他耳鸣不止。 突然,在蜂群中,他听到了哭声。 程玦像泼了一盆冷水,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的手渐渐放松,指甲从那个血红的伤口中抽出,被掐得泥泞不止的口子,就这样暴露在了程玦眼前。 他愣住了,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甲缝里满是俞弃生脖子上的血肉,提醒着他,他刚才是怎样的失控,又对面前的人做了什么。 明明几天前,还捧在手里怕摔了,宁愿自己去冲凉到半夜,也不愿多亲他一口,就怕他害怕。 真是疯了…… 程玦猛地远离俞弃生,冲出门去,打开水龙头后拼命往自己脸上、头上冲水。冷水如冰针般,刺入他的眼球,耳朵,总算是让他清醒了。 他一挥拳,砸在洗手台上。 他快要被逼疯了,他要忙着联系学校,打工家教两头抓,家里警局两头跑,累到呕吐,没有闲心静下来翻一页书。 而他的右手,也在时刻提醒他,再也拖不得了。 程玦应该着急,应该崩溃,可这都是他自己的事,他该待在角落里扇够自己巴掌,处理好所有负面情绪后,继续准备下一堂家教的备课。 他独独不该把火撒到俞弃生身上。 真是疯了,这病入侵了他的脑子,放大他所有的负面感受,把他的掌控力降低…… 他怎么能对俞弃生发那么大的火呢…… 程玦对着镜子,扇了自己一巴掌。 卧室的门打开时,俞弃生的身体实实在在抖了一下,往墙面那侧缩了缩:“我……没有人欺负我。” 没有回应,手背上一阵温热,程玦把手掌覆了上去,见俞弃生没有躲开,他直接把人拉了过来;“嗯。” “我想让你快点去医院。” “我知道。” 俞弃生说一声,程玦应一声,二人说话间,呼吸全然喷洒在另一人的嘴唇上,就这么交换着气息,程玦的鼻尖靠近,和俞弃生触碰在一起。 “脖子上有吻痕,我要知道是谁。”程玦的语气已经不如刚才般冲,但还是挺冰。 俞弃生摸摸方才程玦掐着的地方,那处的皮肉已经生生被指甲扣掉,只剩下下面那层肉,被冷风吹着,指尖一碰,便火辣辣的疼。 “我不想说。”俞弃生回答道。 “好,那我们换个问题,”程玦强掩着怒气,“你去按摩店干什么?” “我说了,赚钱,让你早点去医院。” “我有没有说过好好待着?”程玦抹去了俞弃生伤口周围的血。 好好待着,说得倒轻巧……俞弃生苦笑,他实在受不了了,已经是忍到了极限,被像一个残废般照看着,供着。 要只是个给吃给睡就成的畜牲还好,但俞弃生是个病人,还是个走哪都需要人看着的残疾人,过红绿灯要问,上个公交车要问……他是个处处离不开人的废人。 偏偏这些人里有程玦。 一个脑子灵光,有上进心的孩子……为了他能住院,去打黑拳,白白废了肩膀,现在又因为家里没有余钱,死活不肯去治。 俞弃生手臂直抖:“我不想好好待着吗?我也很疼啊。” 他没听见程玦的回复,把手背上的那只手甩开了:“我每天肺都很疼,心脏很疼,腿也疼……我凭什么要这样活着,每天和……一样,呵。” “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暂时的,现在难一点,苦一阵不就好了吗?”程玦把俞弃生拽得更加靠近自己,“我说了有我在,你又是在瞎操什么心?” “苦一阵?过去就好了?”俞弃生的嘴唇似乎抖着,屋里光线太暗,程玦看不见,“你能好,我永远都好不了,我就已经是这样了,永远也就这样了。” 程玦按着俞弃生的头:“我说了,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俞弃生情绪有些激动,“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去念你的书,为什么要来招惹我……本来我们就该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对,不是程玦招惹他,是他恶心,他犯贱,他自己偏要去惹上程玦的。 程玦的体温,把床铺暖得温热,电热毯也渐渐起了效,可惜范围太小,程玦铺的时候就把它铺在了俞弃生的那半边。 俞弃生的情绪激动,捂着胸口喘气,程玦却渐渐冷静下来,拍了拍他的背:“对不起,哥,我刚刚朝你发火了。” 他慢悠悠地等俞弃生平静下来,轻声说:“但是我想知道,谁对你做的这个事……我知道你去按摩店是想帮我分担,但是先相信我,好好养病,好不好?” 又是这个语气,程玦清醒时,对俞弃生永远都是这个态度,不苛责,不冲动,像团棉花,无论你怎么朝上面挥拳,把他打散,他也舍不得你拳头红一点。 可是力度再大一点,他还能如此吗? 俞弃生呼出口气,说道:“是我自己想要的。” “你说什么?” 窗外的路灯亮起,照亮光洁的木桌,形成一团惨白的光圈。廉价的人工灯光遮挡住月光,把俞弃生脸上的阴影,投射得毫无美感。 他心里竟一点不紧张,继续重复道:“我自愿的,程玦,我们分手吧,我不想再试了。” 程玦拉上窗帘,那地上被照出来的人影彻底消散。 他坐回床边,对于俞弃生严肃的决断,程玦选择不回应,捏了捏俞弃生的下巴,吻了吻他的后颈。 这场交流,最终以程玦抱着他入睡结束。 而俞弃生却并没有放弃,在程玦选择请假留家照顾他一天时,他无时无刻不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在程玦拖地时,煮饭时,复习看书时,俞弃生衣柜门口,把衣服一件一件挑出来,是自己的就扔到袋子里。 而这离家出走的包裹,被程玦发现后,直接扔到了柜子最上面,俞弃生赤着脚,鞋也不知被踢到哪去,在家里头四处走,到处摸,寻找自己的麻布袋子。 “你什么时候让我走?”俞弃生循声摸到厨房。 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作响,气泡从底部上升,又在顶部破裂,让一颗颗白团子浮浮沉沉,程玦搅了搅锅底,说道:“今天给你煮了汤圆,甜口的。” “我已经说了分手。” “还有皮蛋瘦肉粥,肉给你少放了些如果吃得惯的话,边上有肉松,可以试试。” “我收拾的衣服你放哪了?” “你乳糖不耐受,我给你换成豆浆了,给你加了点红糖,一起放桌上了……过去的时候小心点,别像上次一样又磕青一块。” “……” 程玦蹲下身子,动静吓得俞弃生后退两步,脚面磕到了一旁放着的凳子。他的脚刚要抬起,被程玦的手握住了。 “你……你干什么?”俞弃生险些站不稳,被程玦粗糙的掌心磨得脚掌直痒。 程玦抱起俞弃生,左手抬着俞弃生的膝盖处,可是突如其来失重,俞弃生下意识地挣扎,手肘磕到了程玦的肩膀。 “不想我抱?”程玦把他放了下来。 俞弃生没开口,觉得让程玦这样误会着也挺好。 他感到肩膀处一阵压力,人被按下。程玦给他转了个身,让他跨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手扶着椅背,正当俞弃生想着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时,椅子腾空了。 程玦两手抓着椅子腿,把俞弃生抬回了卧室,抱上床。 “不想穿鞋,至少穿个袜子,”程玦握住俞弃生的脚踝,“寒气不是从脚掌入体的吗?” 他接了个热水袋,又觉得热水袋有些烫了,找了层布裹着,才把俞弃生的脚放了上去。 突然听得俞弃生冷笑一声,程玦抬起头。 “你这种倒是少见,我都出轨了,你居然还能心平气和……真是不像你,”俞弃生靠在程玦身上,舔了下他的耳廓,“我记得你一开始脾气挺暴的。” 第65章 ----------------------- 作者有话说:原来作话是在这里写的,终于找到了() 谢谢大家的评论收藏营养液雷还有点击!鞠躬! 第51章 针孔 程玦用被子给俞弃生紧紧裹住, 然后从背后抱住。他似乎总喜欢抱俞弃生,喜欢让俞弃生坐在自己大腿上,然后他从后面亲一亲俞弃生的嘴唇。 “你喜欢我, 我知道的, ”程玦轻轻捏了捏俞弃生脸颊上所剩无几的肉,“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没能给你安心治病的底气, 是我的问题。” 俞弃生说不出话来,似乎是第一次见识如此高级的舔狗, 得了顶绿帽子后,还不忘认真反思自己有没有戴歪。 “你就一点不介意吗, 我……身上的吻痕?”俞弃生说完后,明显感觉身后的人僵了一下, 然后说道:“很介意。” 程玦手臂收紧,声音也不像方才般轻柔:“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原因,你不愿意说, 我不逼你, 能让你想开口了自然会告诉我, 但我还是介意。” “你,咳……你松开点,我……” 程玦把勒着俞弃生胸口的手臂松开了些, 等待他的下文。 厨房的汤圆盛出来了,火早已经关掉,窗外的树枝长出些新芽,今天却难得没了风去吹……房间里静悄悄的,俞弃生紧闭着双唇,不愿吐出半个字。 安静是最要命的, 因为沉默是另一种形势的承认,没有资格用谎言遮挡的真相。 程玦摸了摸俞弃生的脖子,那处已经结了一层嫩嫩的痂,被他这就么一摸,血痂被搓掉了。程玦把手上的血抹在了俞弃生的嘴上:“我以为我应该没那么好脾气的。” 俞弃生手握拳放在嘴边,颤抖不止,不敢擦血,不敢说话。 “脖子上这个吻痕还是撕得不够干净,”程玦亲了亲俞弃生的喉结,“如果再有下次,厨房里的刀,我会先消过毒、用火烫一下再给你用的,不用担心。” 他语气平和,就和方才说“粥煮好了”一般,甚至还贴心地考虑到了伤口感染的风险。没有一点吓唬的意味,是真的在论真的提醒俞弃生…… 有几个痕迹,他就用刀削下几个。 留家的这几天,俞弃生的兴致一直不高,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无聊地把被单揉皱又展开。 盲人的娱乐很少,程玦把客厅电视打开,调到动物世界给他听听声音,或是把自己手机留在他耳边,放点摇滚音乐。 他在外面走了一下午,在图书馆借了几本盲文书,趁俞弃生睡着时放到他的枕边。 那天的俞弃生难得高兴些,把盲文书一页一页翻来覆去报摸了个遍,三本书,一天也这看完了,精力集中后突然放松下来,俞弃生昏昏欲睡,背靠床头,脑袋一点一点的。 “盲文,能教我吗?我也想学。”程玦走过来,顺手把他吵醒了。 “咳……”俞弃生还有些迷糊,眼皮费力地撑了,晃了晃脑袋后才缓过神儿来。 其实盲文不难,不过就是拼音罢了,一个声母对应六个点,一个韵母对应六个点,这样便组成了一个字。 俞弃生在纸上戳了一排:“你看,戳完之后,把纸反过来,上面的凸起就能被摸到了。” “那不是写的时候也得反着写?” “写多了不就习惯了?写起来也快的。”俞弃生耸了耸肩,不打算对他多说什么。 那张纸俞弃生戳了一行“变态神经病”,仗着程玦看不懂,光明正大地展示给他看,然后把纸折了起来。 程玦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一直到二人并肩出门买菜时,脑子里一直在神游,思考他被打瞎后,是怎么学的盲文,又是怎么学的按摩。 菜场有些小玩意儿,弹珠,套圈,或是把气球绑在墙上,用枪射击,都是些俞弃生玩不了的,程玦走了两步,脚踩到了地上的烂菜叶,险些滑倒。 他看到泯江现在的样子,想象不出十年前,一个举步维艰的瞎子,一个身弱多病的十二岁少年,是怎么活下去的。 “当神棍,给人算命呗,”俞弃生笑着扶了扶程玦,“拿个破碗,往路边一跪,来了人就说点好听的话,大人就事业高升,飞黄腾达,小孩子就学业有成,登科及第。” “赚得多吗?” “还行吧,就是有一次,一个男的声音太尖了,我说他以后肯定是贤妻良母。” “……后来呢?” 俞弃生低声笑着:“后来碗被扔了,钱被抢被,我被他拖到了巷子里,揍了好久……啧,果然,不义之财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那之后,俞弃生便过得没那么苦了,起码有衣穿,有饭吃——被打得趴倒在地后,他便被个老瞎子拾了去。 “师父出钱,送我去读了两年盲校,又教我一门手艺,现在也饿不死。” 老师傅来时两手空空,走时孑然一生,一辈子拖着一条废腿四处行走,找到那些困难的孩子,给点儿钱也好,送去学校也好,干了五十多年按摩,就这样帮了两百多名孩子。 离开的时候,也没个棺材可睡。 所以俞弃生现在每个月坚持去孤儿院,几年来零零总总联系了几个上不起学的孩子,也算是朝着老先生领着的路走了下去。 “那怎么知道你帮助的人是好是坏呢?”程玦拾去了落在他颧骨处的一根睫毛,“要是出现林百池那样的,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又看不见。” 只能寄希望于,这个世界上好人多,坏人少,不辜负他人善意的人多,拿别人的善良当枪使的人少。 俞弃生笑得无所谓,似乎是真得高兴。程玦移开了眼,他越看俞弃生高兴的样子,心里越痛、越闷。 旁边传来一阵欢呼声,和小孩子有些放肆的大笑声,程玦朝旁看去,那是套圈的摊子,周围围了一圈人,正在给那个手持着圈的孩子加油。 “想玩吗?” “让一个瞎子去套圈,真有你的。”俞弃生捏了捏程玦的下巴,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程玦把他拉到摊边,自己则钻了进去,踩在了摊子上。他跟老板买了二十个圈儿,又站那儿和老板聊了好一会儿。 “直接套呗,有啥好敲的,”老板用牙签剔着牙,奇怪地问道,“难道还是个瞎子不成?” 他透过程玦的肩膀,看向摊那头的俞弃生,顿时扔掉了我里的牙签,有些愧疚地摸了摸鼻子——那人拿着盲杖,眼睛无神,一边道歉一边挤过人群,可不就是个瞎子吗? 那些小玩意儿放在铁盆上,一个个架起,程玦拿着根木棍,敲得铁盆“咚咚”作响。 他从远处开始敲,在一个盆上敲了几次,俞弃生扔得偏左了,他就敲敲右边的盆,扔得偏右了,他就敲敲左边的盆,二人一左一右,几次下来,正好完美地错开了。 “有中的吗?”俞弃生喊道。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都对这盲人套圈的行为感到新奇,纷纷从隔壁卖小商品的摊位被吸引过来,凑凑热闹。因此,听周围人的反应,俞弃生也能大致知道自己没中。 “你继续。”程玦朝前走了几步,往更靠近俞弃生的地方敲了敲。 二十个圈只剩两个,俞弃生随手往前扔了一个,又是没中,不免笑道:“怎么回事,敲得我一个套不中。” 程玦也笑了,上前捏了捏俞弃生的鼻子:“怪我?” “那怪我?” 程玦低下头笑了笑:“是我敲得不好,我反思……你朝你斜前方丢,那里有只小猫挂件,个头小,好套,你试试。” 程玦说着,走到玩偶的边上,敲了敲玩偶的底盆。玩偶很轻,随着阵阵敲击,在盆顶上一震一震的,颇有些滑稽。 俞弃生斟酌着力气,回想先前用的力道后,朝那铁盆撞击声传来的方向,猛地一丢,顿时,周围响起掌声。 掌声震耳欲聋,从俞弃生身边,一直漫沿开来,整场广场上,卖菜的、卖烟酒的,卖饰品的,全都探头望过人群,朝小摊这儿望过来。 几个半身高的小孩,举起手鼓着掌,随着响声渐渐散去后,跳着跑开,你追我我追你,笑声在人群中荡漾。 那个小圈在圈住小猫后的两秒钟,终于经不住风吹,掀起一角,滚了几圈,掉到了别处。 回去的路上,俞弃生捧着小猫,把它裹在自己的大衣外套里,说道:“可惜刚刚圈没套你头上。或者,挂在……也行。” “开心点儿了?”程玦给他紧了紧大衣扣子。 雾气在俞弃生的唇边消散,又随着他的笑越来越多:“你真挺痴情的。” “是吗?”程玦搭着他的肩膀,轻俯下身,他们二人的鼻间轻触在一起,呼吸交错间,程玦继续说,“因为你还喜欢我。” “我喜欢你吗?” “你喜欢我,”程玦握着俞弃生的手,贴上自己的脸,“你不是拖油瓶,永远不会让我心累,我保证。” 他的脸有些粗糙,估计是长时间在太阳底下晒,长时间昼夜颠倒地劳累,让他的肤质都不好了,俞弃生睫毛抖了抖。 第66章 好想看看程玦现在是什么样子。 似乎是料到他心中所想,程玦握着他的手,在自己脸上从上到下摸着,接着说道:“所以,别再说不想拖累我了,别再提分手了,好吗?” 小猫放在床头,俞弃生一躺下便能枕着,他朝前伸出手,过了两秒后,手便被握住,塞入温暖的被子里。 “那我不说了,我陪你去医院,好吗?” 程玦捏了捏他的手:“好。” “以后你去了别的城市,会带我一起去吗?” 程玦心中一动:“会。” 俞弃生的手摸过程玦的额头,摸了摸他高挺的鼻梁,这已经是他数不清多少次“看”程玦的相貌了,一遍一遍地摸下,不厌其烦。 “我怕我忘。” “你以后有很多机会摸,说不定有机会亲眼看见我,怎么会忘?” 俞弃生笑:“就是怕。” 他躺得比程玦低些,因此摸他脸时,手臂自然要抬高些,时间长了,小臂酸痛,俞弃生收手放在身侧,稍稍歇了会儿。 “怎么了?又不想看了?”程玦刮了下俞弃生的鼻子。 “想抱着你的手睡。” “好,给你抱。”程玦说。 程玦的手腕很粗糙,俞弃生的指腹很腹,轻轻抚过,被磨得有些疼,他睁着盲眼,问道:“你会上什么大学呢?” “近一点的,能多赚钱的。” 俞弃生一点一点往上摸:“那赚了钱以后呢?” “买大点儿的房,给你买软点的被子。” “那之后呢?” “出去工作,然后回家给你做饭。” 俞弃生笑起来,气息挠着程玦的小臂,他玩笑似的蹭了蹭程玦的手臂,说了句:“没志气。” “还想给你治眼睛。” 俞弃生的嘴角下去了些。 他哪没去看过?从嘴边一口一口省下来的钱,拿去挂了个号,做了个检查,只得了个“瞎一辈子”的定论。 他好不了了。 花再多钱也没用。 俞弃生笑起来:“那等眼睛好了,有很多书能看,是吗?” “是啊,”程玦拍着俞弃生的背,哄小孩般,“那些医书,生物的,化学的,什么书都可以看。” “你接着说,工作然后呢?” 这个问题,程玦想了很久。 他边想,边拍着哄着俞弃生,直到怀里的人困倦了,眼皮耷拉下来,他才出声:“然后回屋,抱着你睡,像现在这样。” 俞弃生笑着,亲了亲他的手臂。 就是这一亲,让他觉出不对。 皮肤内侧的触感,与外侧完全不同,坑坑洼洼的,像是有人拿了根针,戳出了一个个深洞。 是什么? 俞弃生的笑僵了,装作睡着,缓缓靠上了程玦的手臂,顺着那一个个针孔缓缓上移,那坑洼感便愈加明显…… 俞弃生咬住了被子,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瞎。 可他不傻。 “睡吧,乖。”程玦在他额头上烙下一吻,掩饰般起身,收起了自己的左臂。 “呦,便宜让你占了,现在连亲都不乐意给我亲摸一下了?”俞弃生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轻松些,笑容看起来自然些,“睡都睡过了,你怎么这么自私呢?” 程玦没说话,披了件衣服,正好遮住了自己两条手臂。 “不陪我睡了?”俞弃生清了清嗓子。 “没有不想,是还有事。”程玦坐了下来,有些心虚地靠近了他。 处处被人养着,处被人照顾着,他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俞弃生胸口剧痛,像喝了农药,疼痛混在血管中,随着心脏每一次跳动漫延到全身。 他是个什么东西? 他配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残废的瞎子,现在要拖人下水? 程玦才多大啊,才上高三,前些天,才刚刚过完十八岁生日,聪明、好看,大学还没有上过…… 手臂……针孔…… 他会怎么样?会不会针孔污染?会不会得艾滋? 俞弃生轻松地笑:“嗯?有事?是要出去赚钱?” 没什么异样,果然没发现……程玦抚了抚左臂的针孔,心安了些,也努力笑出:“嗯,去赚钱。” “啊,那好啊,”俞弃生撑着病体,虚弱地坐起来,“回来给我带串糖葫芦,我要吃,听着了吗?” 程玦刮了刮他的鼻子。 “好,乖乖在家等。” 门关上了,俞弃生的笑彻底冷了下来,成了一摊冰,是菜市场那种,混满了鱼腐烂腥臭味儿的冰。 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到极限了。 俞弃生俯下身子,又重重地咳了起来,肺部再一次被撕裂,他却丝毫感受不到疼。 第52章 回家 俞弃生的不对劲儿一直持续着, 带他出去转了几圈,回来后似乎更加萎靡不振。程玦上巴车时,每两分钟便要打开一次手机, 看到俞弃生躺在床上, 一动不动。 实在有些不对劲,程玦走前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 又给他挑好了今天每顿要吃什么药, 一顿的量放在一个小格子里……做完这一切后,俞弃生还是躺着, 不愿动弹一下。 一点也不想搭理程玦。 程玦无奈,想蹲下来和俞弃生聊两句, 抬头看到墙上时针指向“1”,没多久要发车了, 说道:“我刚刚……说错话了,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聊聊。” 床上那一团蠕动了一下, 又没了动静。 程玦朝他屁股轻拍两下:“等我回来, 给你带糖葫芦吃, 或者楼下那家煎饼果子?想吃什么?” 俞弃生还是没反应。 程玦把那贴得严丝合缝的被子,揪出一条缝,趴进去吻一口, 发现被子边被俞弃生按得死死的,便只好望着窗外,那只啄着树枝的麻雀叹气。 回过神来,程玦看向身旁拍着自己肩膀的大叔,看向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黝黑的手,皱眉朝一旁缩了缩。 “别误会, ”徐放挠了挠鼻子,“我是看你年纪不大,跟我儿子差不多……陪爸妈来的?” 程玦挪开了眼:“自己。” “自己来的?真是难得,”徐放看着窗户上不断向后滑的树,“你们这些小年轻,去选上的机会大点儿,不像我们,估计连最初的体检都过不了。” “体检?”程玦抬了下眼。 “你不知道?第一次?”徐放上下打量着程玦,“让你去试,肯定得体检,要不人不行,测出来指标不对,人还以为是药不行呢。” 程玦点点头,看向徐放。 徐放虽面容消瘦,嘴角皱纹颇多,胡子却刮得干净,整个人穿着简洁,挺清爽的,他伸出左手手掌,正对着自己,闭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 随着一阵阵颠簸,徐放手掌方向不变,口袋中什么东西飞出,在程玦眼底闪过一抹白后,重重掉在了地上。 他赶忙下了座位,又受不了车猛地加速和急刹,一个没站稳,膝盖着地滚在了地面上,徐放来不急痛呼,赶忙伸手去拿滚落在座位底下的白色药瓶。 “降压药,”徐放朝程玦一笑,倒在手掌心干咽了下去,“不吃这个体检过不了。” 说罢,又开始重复先前的动作,时不时抬头,双手合十放在胸口,或是低下头嘴里鼓捣些“咒语”,祈祷自己体检结果一切正常。 这是新药流入市场必经的一个流程,药在经过理论考量,在动物身上试验过后,还需找到志愿者,方能投入大批量使用。 像是徐放这种,试了一段时间药的,身体各项指标七上八下,非得吃些药,或是靠些“外力”,才能安稳渡过“筛查”。所以每当看到医院里,那些抢着体检的年轻人,总会有些眼红。 据他所言,像程玦这种,毛没长齐就跑出来“献善心”的,有另一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好一段时间了,徐放吃药他吃药,徐放买饭他买饭。 “那小孩才是真的小,看就能看出来,脸长得可嫩,”徐放啧了一声,“命不好,听说是欠了谁钱,找不着工作,着急还钱呢。” 程玦上车前四处望了望,车上都是些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女,有的带着个沾满泥土的头巾,吃饭了便从兜里掏出薄薄的塑料袋,挑干净上面薄饼的碎屑,用夹满灰尘的指甲捏进嘴里。 “有年轻的,另一辆车里呢,”徐放笑着一拍程玦的肩,“估计你一脸死气沉沉,进了咱这‘老年车队’了!” 等到分好宿舍,看到上下铺爬架上蹿上去的小孩,程玦突然明白徐放所指为何了。 林百池被分在了自己上铺,扒着那细小的栏杆,半卧在军绿色的被子上,怯怯地朝着下边望去,看到程玦的脚在水泥地上挪了两步,竟掀起被子盖住了自己。 像是被上次一顿揍给吓着了,黑溜溜的眼睛望了两眼后,赶忙缩进被子里。 程玦懒得理他,独自靠在下铺的床上,拿出高考英语词典,抚平上次折了的一角,继续开始背诵。 第67章 数学物理万变不离其宗,语文可以暂时放一放,程玦最担心的还是英语和生物,这种需要大量背诵的科目,每天吃饭时、睡觉前,这种零碎的时间,远远不够。 程玦把手机开着,放在单词书旁边时不时看一眼。屏幕上画面模糊得很,黑漆漆的,估计是让那人拉开窗帘晒晒太阳,他又没听……程玦翻了一页,一块黑影突然投射到黄白色的书页上。 林百池扒着铁栏杆,整个人上半身压着栏杆的生锈处,倒吊朝程玦的书本上看。他抿着嘴,像是个被戳穿的小狐狸,似乎是仗着程玦不能飞上来揍自己,竟也没有害怕得缩回去。 “那个,我有话要和你说。”林百池结结巴巴道。 程玦缓缓合上了单词书,毫无波澜地看着林百池的眼睛,那双眼里映着自己的样子——憔悴又精神。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把手机屏幕朝下放,不愿让林百池看见。 而此时,那个画面被完完全全遮盖住了。 黑暗里,俞弃生掀开被子,露出藏在被子里的盲文书。他在床上爬了两步,似乎伸手寻找着什么,在床单上摸了摸,摸上了床头柜,最后总算寻到了——那只掉落在夹缝里的手机。 “把门开开。”手机那头的男声说道。 “你是……”俞弃生皱着的眉突然舒展开了——这分明就是那天按摩店里,那个变态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你怎么找到我家来的?跟踪我?” “你上次的服务让我太满意了,心里头想得紧,结果一个没反应过来,人就出现在你家门口了。”陈丰嘿嘿地笑着,敲响了俞弃生的家门。 声音从客厅传来,传进次卧,俞弃生条件反射般,后颈一凉,那天的经历突然被提起,他头皮发麻,腿软得缩在被子里。 “别装了,你那天不享受?”男人停下了敲门声,“光是亲几下摸两下就能拿钱,你告诉我你一点不乐意?又当婊子又立牌坊的。” 俞弃生的拇指搭在关机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顺着那凹陷的纹路反复摩挲:“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陈丰靠在门上笑了起来:“这几天干活扭着腰了,去了好几次,结果你都不在,我只能‘自立更生’了……” 门突然开了,“咔哒”一声。 陈丰在心里笑着骂了他一句,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屋里,手握着俞弃生的胳膊,顺着小臂往上摸,然后一把把人拽到怀里。 在看到那条疤的一瞬间,陈丰脸上的笑垮了下来。 “行,我给你按按,还是和原来一样的价格,你……”俞弃生抽回手臂,正要上卫生间去洗洗手,突然,一阵劲风朝他脸上刮来! 他的脸上顿时浮出一个红艳艳的巴掌,称着嘴角渗出的血,俞弃生重心不稳,脚下一软,直接朝旁倒去! 陈丰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给了俞弃生这一巴掌。 “上次让你往脸上擦点粉擦点粉,妈的,看到你脸上这条疤就他妈来气!”陈丰伸脚踹了踹俞弃生的屁股,“真贱!” 黑暗里,卧室里一丝蓝光骤亮,穿透空气,照在了抹了点血迹的地板上。 在监控的另一头,程玦正在走廊外看着手机屏上的画面。他亲眼看见俞弃生下床捡手机,又出了卧室的门,除此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 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锅里有热好的饭菜,凭俞弃生每餐的那小点量,往嘴里扒个几分钟,估计就得回卧室躺着了。 难道是又拉肚子了? 程玦额头靠着墙面,有些懊恼。分明临走时,俞弃生声音沙哑,恹恹欲睡,他却还是坚持离开……歇一会,陪他会儿,又能怎么样? 程玦开始后悔,没跟孔诚凌要个能听声儿、能出声儿的监控。 林百池追了出来,程玦见状,屏幕朝内,把手机塞进了裤子口袋里,冷冷地看向小孩儿额上翘起的那丝碎发。 “哥,我想去见见小俞哥,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就是看一眼,保证不打扰……诶!哥,你别走哇!” 林百池追了上去。程玦高出林百池一个头多,步伐自然要大得多,他便得带上点小跑,才跟得上程玦屁股后头。 “那,你把这个拿给小俞哥吧。”林百池拽住了程玦的衣角,把他那廉价的灰白色毛衣线头拽着,扯了出来。 程玦转身,小孩便把厚衣服掀开,从肚子处翻出一个信封,厚厚的,沉甸甸的。林百池撕开信封的一角,给程玦看——这里面,装得全是钱。 一百的、五十的……甚至底部还有几块钢镚儿,程玦拎着那沓钱,不解地看向林百池,却见他摸着鼻子傻笑两声。 “哥给了我三年的钱,本来是想让我念完书的……我自己不争气,”林百池咽了咽口水,“一个月一千,我……我知道我还有一点点没有凑够,先还这些吧。” “这是他给你的,他没打算收回来。”程玦把钱扔还给他。 “可是我不想要,他把钱给错了人,我只是把钱还回去而已,”林百池急得忙说,“这钱,给小俞哥治病吧!” 一双小手抖得,林百池在程玦面前紧张不已,生怕下一个挥过来的是拳头,可他就这么抖着手,捧着那沓钱,往前递。 “这钱干净吗?”程玦的手往信封上摸了摸。 林百池见他问道,以为是要收的意思,忙开心地点着头:“干净!我每次拿钱的时候都会洗手的,怕小俞哥嫌弃!” “……”程玦点头,把信封接了过来。 他伸手点了点,捏在手里还是有些厚度的,也难为他一个半大孩子,拖着点钱四处藏,就为了找他的小俞哥。 “他现在用不着治病。”程玦把钞票重新塞进信封,装作不经意地说道。 “怎么可能,他从来没有去治过,钱……钱都给我了……”林百池说话一顿一顿得,似乎紧张极了,“哥肯定是不愿意治——他以前就不愿意治,你劝劝他就好了。” 到底是什么病?俞弃生还有什么是瞒着他的?程玦头痛欲裂,看向林百池。 -----------------------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煮波回归了() 下面是一些碎碎念() 第一本书,第一次认识自己创造的人物。 我以前一直觉得,什么“写着写着,人物会自己动起来”是无稽之谈,人就是人,角色就是角色,作者怎么会对角色产生怎么怎么深厚的情感?因此,这本文没有大纲、没有人物、没有情节,只为了练笔,就这么草率地诞生了,想到哪写到哪。 写着写着,发现他们真的活了() 我非常难过,甚至动了想改掉他们的经历,各个阶段的经历的这样一个念头,但是他们已经活了,带着这样的经历和性格,我不能把他们的内里变成“别的人”,却还顶着他们的名字。 对不起发现这里是写作话的地方之后我的嘴有点碎() 后面我改了很多,我想给小俞一个再好一点的结局。 嗯好的就这样,我们明天再见。 第53章 我也是 一开始是在客厅的木沙发上扯的衣服, 俞弃生掐住那只拽住自己领口的手,死命掰住陈丰的小指,要把它扯断:“你有种弄死我, 我可能弄不死你, 但一定不会让你一样不少地走出这个门!” 俞弃生病恹恹的,但力道全部集中在陈丰的手指上, 冲着要让他残废去的。 “嘶!给我松手!”陈丰踹了俞弃生一脚, 见没什么用,便把他皱巴的衣领松开, 同样,俞弃生也松开了手。 “你走吧……”俞弃生扶住胸口。 他一个生病的瞎子, 总归不会是一个健全成年男性的对手,与其挥拳头把陈丰打得捂着肚子倒地不起, 还是示弱送走比较好。 “性子倒烈,”陈丰摸了摸红肿的的关节,“别那么排斥嘛, 帮帮哥哥怎么了?钱又不会少了你的……” 陈丰摸上了俞弃生的手背, 那只手形销骨立, 在感受到粗糙的指腹后,往里缩了缩,竟没有再躲了。 陈丰笑了笑, 脚踏了踏地上的白墙灰,接着说:“方才是我心急了,不过你要是一点都不想,就不会给我开门了,你这儿……你挺缺钱吧?” 俞弃生静默了一会儿,笑道:“缺啊, 哥哥要给我?” 他满不在乎般,每句话就如同他的眼,一段弧度过后,在眼尾处轻轻向上一扬,勾得人心直痒,却又说不出他话语中,哪一处含了刻意。 他真的很漂亮,可偏偏他是个脸上一道疤的瞎子。 陈丰揉了揉他的手背,略微惋惜地叹了口气:“好看是好看,实在是可惜啊,也不知道谁这么不怜香惜玉……”他的手从俞弃生的手背移开,抚上了他的脸颊。 手掌下的皮肤轻轻抖了抖,却并没有往后缩,这让陈丰更加激动,发颤地呼吸着,手挣脱了束缚,变得更加自由自在起来。 “如果我同意,你能借我点钱吗?”俞弃生垂着头,苦笑着。 第68章 话已出口,那么“同意”便说的不止是按摩了,俞弃生口袋里放着哮喘喷剂,若是待会呼吸不畅,哮喘发作,也不至于丢了条命。 不过,丢了也没关系。 他本就是贱命一条,有口气在,世界上便多一条苟延残喘的狗;一口气咽下,不过是脏了一片土地……但是程玦不一样。 他不用为生存做着不喜欢的工作,他可以去看看花,看看树,去念了大学,拿着稳定的工资,然后回到个宁静的地方,结了婚,生个一儿半女。 拿着这钱,把程玦的手治好后,好好睡一觉吧。 这段日子为了养他这个废人,拖着条半残的手四处找工作,他估计也累坏了吧,等他回来,得让他好好睡一觉。 俞弃生低头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可以吗?” 他的手里被塞了一杯水,凉凉的,低头一闻,一股怪味儿,他顿时明白了陈丰的意思,手颤抖了起来,舌根发苦,鼻尖发酸。他抿了一小口,还是没敢喝下去,陈丰的催促声传来。 俞弃生:“……你走吧,我反悔了。” 这种上世纪的老式小区,墙面上刷点蓝白色的漆,孩子们在报亭买来的、两块一把的泡泡水枪,泡泡水沾走了墙漆,墙上斑斑点点的。 小区旁不远是个医院。 程玦赶到时,俞弃生正在洗胃。他身体不好,对很多东西过敏,那人不知给他喂了什么,他喝下后,浑身起了红疹子,呼吸困难,那男的倒是吓坏了,人也不给送医院,手忙脚乱地逃走了。 他本就病着,又受了这么一遭,足足昏迷了一天,才迷迷糊糊地回魂,半梦半醒间,他闻到了药水味儿,还有股甜腻的花香。 俞弃生轻轻笑了起来,想起身开窗,兴许伸手摸摸,能知道开的什么花。 可他连手都抬不起来。 而当触觉、听觉,全都随着意识回笼而渐渐恢复,俞弃生才发现,卧室里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粗重又急促,时而呼吸暂停,时而过度换气。 是哭了?还是冻着了? 俞弃生不得而知。 “醒了?”程玦开口道。 俞弃生点了点头。 不怪他冷暴力程玦,俞弃生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开口哄一哄他,一旦尝试发音,钢针似乎就会刺破喉咙而出,鲜血淋漓。 “为什么?” 俞弃生摇头,死命地咬着口腔内壁,满嘴是鲜,终于忍着疼,开口说道:“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没有为什么。” 从未听过如此这般理所应当的言论,真是可笑。程玦闭着眼憋了口气,慢慢从肺中呼出,试图缓解愤怒。 他手臂青筋直暴,拳头握紧,垂在身体两侧颤抖不已,愤怒快要压制不住……程玦还是心平气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原因。” “我不想说,你就当没有吧。”俞弃生把头转向另一侧。 “我说,我要知道原因!”程玦一把抓住俞弃生的手臂,手劲儿大得,那皮肤顿时发青,“我说得还不够明白么?要几次你才能记住?” “你给我松手!”俞弃生拼命挣扎,却不经意被子滑落,身上满是痕迹的皮肤露出,那一块块青,刺在程玦眼里,令他把手上的劲儿使得更大了。 “啊!”俞弃生另一只手捂住程玦的手,往掌缝里钻,拼命往外掰——他的手臂好像要断了,被程玦生生给掰断了!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俞弃生咬也不得,掐也不得,只得扯着嘶哑的嗓子喊着,“一开始你也给我权力选了,我也说了先试试,是你亲口答应的!本来我们就没关系,你凭什么管着我!” “没关系?你倒也说得出口!”程玦一把甩开他,“你自己不嫌恶心?” “呵,那也轮不上你管。” “行,你不想说,我不逼你,”程玦单手叉着腰,吐出口浊气,“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去找他问问。” 俞弃生似乎是忍不住他这大吼大叫,印象中,程玦什么时候吼过他?对他说过什么重话?现在突然体验一次,还真有些不适应…… 俞弃生用被子捂住耳朵,钻到了里头。 旁边病床传来声音,又虚弱又着急,那人喊道:“吵什么吵!吵什么吵!” 六张病床,全挤在一块,有六七十岁的老人,陪床的家人睡在一旁,过道都要侧着身过,晚上睡觉,病房里又暗又潮湿,一股药和霉味,隔壁床的老人头发花白,指着他俩:“还吵?让不让人睡觉了?你们看看,好好一个病房的人,被你俩吵醒大半!” 程玦默不作声,俞弃生平复了呼吸,挤出笑,道了歉。 瞎子看不见,道歉还道错方向了,后脑勺朝着那老人说了句“对不起”,老人抹了抹鼻子,奇怪地盯了他会儿,意识到了什么,便也没再多为难他俩,说道:“再怎么说……再怎么说,你俩要吵上外头吵去!吵死了,年轻人,一点素质没有的。” 这俩年轻人听了,没应,两人全板着个脸,一句话也不肯跟对方说,那老人觉出些猫腻,说道:“咋了?哥俩还闹啥不愉快的?” 老人推了推老花镜,觉得这兄弟俩长得一点不像,一个天生一副笑眼,一个像是要吃人,没多大的年纪,俩人都瘦不拉几的,一脸阴郁样,老人觉得自己方才说话有些冲,过意不去,别扭着开口:“……咳咳,那什么,有啥过不去的,至于吗?那那小子别黑脸了,一看你哥身体就不好,你晾着他算咋回事儿?” 老人又说:“年纪轻轻的,一脸死样,有啥坎过不去的?” 程玦说了句“没事”就要拉上帘,老人“啧”了一声:“给你上课呢,就是年纪轻,一点耐心也没得……还有你,说他没说你是不是!” 老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一瞟程玦,还是一脸死气,便也没招了,摆摆手说:“行了,睡去吧你们,说来说去也就是钱嘛。” 老人看了他一眼:“有些东西,现在看来是天大的事,等再过个几年,等你们长大了,回头一看,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唉,算了,自己啄磨去吧。” 床帘拉上了,程玦拖出陪护的床,蜷着躺上去,一阵金属零件的摩擦声传来,他的声音很闷、很哑,像是刚哭过:“说到底,我和你那只猫没啥区别。” 俞弃生:“怎么说。” 程玦没理他:“在你眼里,我也不过就是个畜牲,一个被你捡回来养着的畜牲。” 俞弃生用被子捂住嘴。 被子很凉,一股漂白剂味儿,刺得他鼻子酸,过了很久、很久,俞弃生听到了一声叹息,很长、很重,紧接着,是一阵重重的呼吸声。 这人,哭也不哭出声。 俞弃生闭上眼,就这样吧,他困了,也累了,他想睡觉了。他很想哭,但他又不想哭,他不知道程玦有没有在看他,他不敢哭。 空气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啪!”一声巨响。 俞弃生被惊醒了,慌慌张张地四处摸,摸了摸床沿,什么也没有,他正疑心是不是程玦掉下床了,又是“啪”的一巴掌。 这回他听清了。 他懵了,手缓缓攥紧床单,不久后满脸泪痕,他听到程玦说话,很轻:“其实我跟那畜牲没两样,你当时说,说你要没抱它回来,其实它一个人也能活挺好,你也是这样想我的吧。” 程玦:“哥,你也是,你当时要没捡我回来,你一个人过得得有多好。” 俞弃生愣了好一会儿,木然躺回被子里,躺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一摸枕头边,才发现枕头全被眼泪打湿了。 -----------------------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好(′w`) (给大家拜个晚年) 第54章 你走吧 俞弃生做了一个梦。 梦里, 孤儿院的墙红得像太阳,大厅里白墙上,是一个个皮猴子手不老实, 拿着周妈藏起来的蜡笔画的一只只小鸡。 被领养的前一天, 俞弃生的“灰色产业链”仍在悄悄进行。 平常事情干完了,他就悄悄接作业代写, 福利院那些大点的孩子, 都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孩,乐意把课本借他看, 一块两块的零花也由着他去赚了。 俞弃生写完后,扔了笔便趴桌子上睡起来, 手臂枕着额头,衣服在脸颊上印出一排印子, 像只小狗在他肉上咬了一口。 “起床。” 俞弃生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地揉了揉眼睛,在看到党斯手里的糖葫芦时, 顿时不困了, 从凳子上跳起来便抱住了他的轮椅。 “还有巧克力, 冰淇淋,奖励你上次又考了满分,”党斯年摸了摸他的脑袋, 趁其不备马上把他头发揉乱,“怎么样,哥对你好吧?” “好——”俞弃生拉长尾音,鄙夷地看着党斯年,“我说怎么钱没了,原来是哥哥用来对我好了。” “胡说!”党斯年把糖葫芦扔给他, 一口冰淇淋一口巧克力含在嘴里,不清不楚道:“赃款……知道什么叫赃款吗?原本你一分都没有的,现在白白赏你根糖葫芦……诶,今天赚了多少?” 第69章 俞弃生护住身后的语文书,手轻轻捏着边角,生怕夹在里面的一块块钢镚滑落:“今天没开张。” “胡说!” 二人你逃我追的,绕着整个大厅跑了大半个小时,直到党斯年手臂酸痛,实在推不动轮椅了,才挥手认输。 输了的惩罚,是借一双腿给俞弃生靠着,给他讲讲天文地理,讲讲挪威的极光、沙滩边的海浪。党斯年念到初中了,便去图书管借来地理图册,一张一张给俞弃生讲。 “我没见过,等到凌晨三点,天上还是没有极光。”俞弃生托着下巴,回忆到。 党斯年捏了捏他的鼻子,似乎有些得意:“那么晚不睡,改天告诉周妈,让她打你屁股!” “切。”俞弃生翻了个白眼。 琼山没有极光,没有雪,没有沙子,只有群身体残缺的孩子,抱团窝在一点点大的福利院,翻着书本,幻想着自己能够亲手够到天边,抚摸天上的星星。 “以后你走出去了,就把腿迈开,天南海北地走,”党斯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向俞弃生星星般的眼睛,“在琼山,你等到几点都不会有极光的。” 你聪明,漂亮,身体健全。 你自然能有你的未来,爬到最高的山顶上,看日出日落,看厚厚的云就飘在身旁,一伸手就能够到。 俞弃生情况稳定些后,程玦给他办了出院。 他醒来时,眼皮浮肿,用力撑着才能勉强睁开一条缝。他试图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烙铁烫过,沙哑得吓人。 “你在吗?”俞弃生轻声问道。 他的手不断伸到床沿,顺着粗糙的床单往周围摸。 可是没有人在那儿。 “你在的话,出个声儿,”俞弃生睁着眼睛,头偏向窗户的方向,“窗外开的是什么花,我闻不出来。” 俞弃生是全盲,仅剩一点可怜的光感,暖洋洋的太阳照在他的眼皮上,现在竟已经是白天了。 他从那天下午,睡到了哪一天的白天? 俞弃生把手臂搭在红肿的眼睛上,吸了吸鼻子。哭泣时,鼻子塞得厉害,透不进一点风,呼吸都只能张着嘴;现在好些了,竟嗅到空气中有股血腥味儿。 程玦捂着手臂,静静地看着俞弃生,没有出声。 那天俞弃生哭晕过去后,程玦调出了监控的回放,一帧一帧地截下男人的脸。当时当线很暗,唯一的光源也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但每一帧里,都有男人不同的五官特征显露出来。 程玦截了几百张图,一点一点绘出了男人的样子。 他握了下左手,回想了一下陈丰在他拳头下面惨叫的样子,闭了闭眼,轻轻拉开凳子坐了下去。 这几天,程玦眼都没阖过。 俞弃生发了高烧,来势汹汹,前所未有的严重。他每天盯着,换水、擦身体,还得时刻防着床上难受得挣扎的人,担心他别一个翻身滚床底下。 只有在俞弃生睡着时,程玦才靠躺在床边眯一会儿。 然后又被扇过来的一巴掌吵醒了。 俞弃生一个翻身,手掌呼到了程玦的脸上,“啪”的一声巨响过后,程玦的额头上红了一大块,鼻梁也因剧烈的撞击而麻麻的,硬是被激出了眼泪。 程玦捂着鼻了缓了会儿,翻了个身面朝着俞弃生。 “醒着吗?” “不醒着。”俞弃生没睁眼,嘴巴咬着被子,抽抽噎噎地挤出这句话。 “醒着就好,过来点,跟你说两句,”程玦看向俞弃生,“哭什么?” 俞弃生把被子吐了出来,咬了咬嘴唇后,手臂搭在了眼睛上,转身背对着程玦,“哼”了一声。 那不断挥舞的手臂,似乎是在擦眼泪。 程玦淡淡了看了眼:“你现在不清醒,算了。” “不要。” “说了你记不住。” 程玦叹了口气,手朝着俞弃生那柔软的发丝摸去。这人的头上满是汗,把一根根头浸湿,软趴趴地垂在一起。他搂住了俞弃生的腰,问道:“疼?” “疼。” “活该。”程玦亲了亲俞弃生的耳廓。 俞弃生仿佛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儿的嚷嚷着疼,手忍不住在两只手手背死命掐,抓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程玦抓起他的手腕,放到自己手臂上:“来,报仇。” 程玦脾气不好,这点他自己清楚。但他以为他对俞弃生不一样,永远能做到细声细气,极具耐心。 他还是高估自己了。 程玦愤怒俞弃生的所做所为,在心里极度痛苦之时,情绪泵发,以至于在俞弃生晕过去后,程玦趴在厨房的洗手台上,吐了很久。 吐到最后,眼泪止不住。 其实程玦气的是他自己。 他没有能力让俞弃生毫无顾忌地吃顿好的,俞弃生没有表露情绪的资本,脸上笑得灿烂,内心却苦涩无比。 程玦永远在努力改变,可他只是个半残的高中生。 是个需要瞎子思量着帮衬的废物。 他在最没有能力的时候,遇到了最想保护的人。 俞弃生清醒后,程玦一直没有出声,默默地给他喂药、换衣服,然后拿了块木板,把一碗肉粥,两个菜饼放了上去。 肉粥是稍稍凉过的,和以往别无二致。 俞弃生牙齿紧咬着勺子,松开口后,轻声说道:“为什么不理我?” 还是没反应,他自嘲着笑了笑,竭力忍住喉间的酸涩,又喝了两口粥后,发现喉咙更是紧得发疼,阵阵眩晕感袭来。 粥没喝一半,人已经吃不下了。 心口好疼。 俞弃生的手攥着勺子,似乎要掰着勺柄把它捏到变型,可是只有这样,他才能稍稍缓解心脏剧烈的绞痛,才能扼制住眼泪不倾泻而出。 似乎怎么呼吸,都无法缓解这股剧烈的疼痛……俞弃生微微张开嘴,吸入一点空气后,肺又疼得咳了出来。 突然,程玦抱住了他。 “走神了,没想不理你。”程玦捏开他的嘴,扔了片硝酸甘油进去让他舌下含服。 俞弃生是有心脏问题的,但心绞痛是稳定性的,没到要病的地步。他长期服用美托洛尔配上阿斯匹林和阿托伐他汀钙片,症状也有在慢慢缓解。 情绪一激动,病又被刺激了出来。 “呼吸。”程玦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拍着俞弃生的背,助他调整呼吸的节奏。 “你抽烟了?” 程玦手一停。 “一根,出去抽的,漱过口了。” 俞弃生抓了抓他的肩膀:“给我一根。” 程玦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被捏得皱起的烟盒,往他嘴里塞了一根。 有点像在吃棒棒糖的小孩……程玦想着,拿来家里尘封的烟灰缸垫在床上,蹲下身子,给俞弃生点了烟。 “不知道你会抽烟。” “是,你也没真正地了解过我。”俞弃生吐出一口烟雾。 “是我不想了解吗?” 俞弃生慢条斯理地抖了抖烟灰,食指的指尖顺着烟往上滑:“不是。” 程玦看着落在烟灰缸里的火星子,亮了一下后,又熄了:“抽两口就停吧。” “是我不愿意说。” 程玦手一顿,在空中滞留两秒后,继续伸手去取俞弃生手上夹着的烟,被他躲开了。俞弃生说道:“心里闷,抽两口。” “我以为我够坦诚。” “是我的问题,”俞弃生鼻息轻笑一声,扬起了烟灰,“是我一直想睡你,没太注重……心灵交流。” “我不明白,你那么怕,却能忍受陈丰对你动手动脚,”程玦目光如炬,继续道,“你究竟是想睡我,还是只是想被睡。” 四周鸦雀无声,只有吸烟时,火星子的燃烧声。俞弃生吐出最后一口烟后,屏气敛息,十指不安地交叉在被子下。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从苍白的只有些润红,渐渐过渡到紫色——他没想,程玦还能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笑得凄凉说:“你说得对。” 程玦握着他的手腕,看着那只瘦小的手从红肿充血变到青紫。 俞弃生忍着疼:“你说得对,我就是喜欢男人,除了你我谁都喜欢,你高兴了吗?” 他笑着,眼睛又流了下来:“谁上我我都高兴,只要不是你。我就是讨厌你,跟我相处这么久了你还没感受出来? “我每天都在这么努力地恶心你,就是想让你滚,你不知道?” 程玦全程冷漠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般。 他们的相遇像一场戏,好笑又悲剧,起于俞弃生一时兴起的逗弄。他像是个矛盾的结合体,把程玦惹得喜欢上了,靠近他,仔细一看…… 才看见,原来俞弃生在心里拼了命地想和他撇清关系。 斯年哥说的没错,俞弃生这个人,热衷于所谓的慈善,其实不过是为了掩饰自轻自贱,找个方式来“作秀”罢了。 “这么喜欢,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去帮你找别人。”程玦放下了他的手。 第70章 “好啊,你去找,多找几个。”俞弃生抹去脸上的泪。 程玦太冷静了,不像是在吵架,反倒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单方面地发泄情绪。 “让你上你不上……你最好走,走得越远越好,别担误我和别人上床。”俞弃生呵呵地笑了两声。 第55章 离开 “所以, 你就这么走了?”汪子真正在补妆,一挑眉,妆画歪了。 “嗯, ”程玦抬起左手手腕, 挡了挡上头了光看了下时间,“也不算是。” 那天之后, 程玦就像个哑巴保姆, 每天例行公事般,给俞弃生擦身体, 消毒,喂药, 但却不说一句话。 俞弃生倒会开口说两句,每一句都带着浓重的哭腔, 却还要拼了命地挤出不自然地笑:“不是说要帮我找人吗?你走啊。” 俞弃生的身体状况很差,被打了一顿,反反复复地发炎, 体温如同辆疲惫的、永无止境的过山车, 烧到39后吃片退烧药, 待冷汗蒸发后,又渐渐回升上去。 他整日昏昏沉沉,以泪洗面, 不时叫叫程玦的名字,却没有一次得到了回应。 到后来,说出的话也不再带火气,仿佛一呼一吸间,从那疯狂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甚至夜晚, 听着青蛙的吵闹撑开眼皮,还能不清醒地说句软话。 “对不起,你说句话吧。” “或者你打我一顿,然后跟我说话。” “你直接把我扔出去吧,别待在一旁,跟个鬼一样飘着,不出声,不知道你在吓谁。” …… “你还在屋里吗?” “我是不是已经被你扔出来了?” 自始至终,都只有俞弃生一个人的声音。 程玦手撑着木桌,腰靠着桌沿,看着俞弃生一人的独角戏,然后等他叫得没力气了,便端来那盆凉透的水,又给他洗了遍额头上的毛巾。 俞弃生半梦半醒间,只感觉到额头上冰冷一阵。 他现在到底在哪…… 程玦还在吗…… 还是说,其实他从来没遇到过程玦,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呢? 俞弃生的眼皮渐渐阖上,在手从身侧滑落的那一刻,眼泪也滴在了枕头上。程玦看在眼里,俯身亲了亲俞弃生的泪痕。 窗外的月亮好亮,反射在木桌上,照得程玦眼睛也疼,头也疼。他顺着床头柜,一点一点滑落在地后,把头埋进膝盖。 他哭了。 程玦在夜深人静的长椅上,或是只在俞弃生睡着后,才能趴下说句累,说句疼,才能放松地哭两声。 “我还是不懂,你要走就走,还留下来当舔狗?”汪子真一脸挑衅。 “我没想走的。” “不见得,”汪子真啧了一声,“你看起来不像这么大度的人。” 程玦握着陶瓷杯壁,在桌上小辐度磨擦。 陶瓷杯是浅蓝色的,杯口微微地向里弯曲,成了一个优雅而内敛的弧,程玦顺着光滑的杯面抚下:“因为一看到他,我就忍不住要恨我自己。” 所以,程玦走了。 在他打点好一切,打点好所有人后。 在某一个晚上,他掖了掖俞弃生的被子,在他头顶克制地吻了吻后,推开了那扇铁门,在铁锈脱落的声音中,离开了。 “西寺巷的那间租屋,我和房东谈好了,”程玦双手交叉在胸前,“他们传的事情我知道了,已经解决了。” “什么……” 程玦没打算解释什么,搬过来后,他也渐渐查清了——为什么邻居的态度突然转变,为什么旺财被毒死,再发现俞弃生时,他被人追着堵到了另一条街的垃圾桶旁。 程玦的心麻麻地疼,他不能去想晋楚祥,一想到这个人曾是他的老师,甚至他的好友,他就像被人攥住了喉咙,哭也哭不出来。 “真后悔遇见你。”程玦勉强地笑着。 “这几天,我把你的行李收了,搬了过去。柜子上的药放回去了,每一瓶每一盒,位置都没变。” “门锁换了新的,钥匙我一会给你。 “那几本盲文书给你放桌子上了,看完把孟楚清叫过去,让他给你还。 “还有,”程玦的手搭在俞弃生的肩膀上,顺着臂膀往下摸,“一开始你给我的钱,我放回抽屉了。” 听到这句话,俞弃生笑了,笑着笑着,突然觉得嘴角有些湿湿的,一摸嘴唇,才发现眼泪已经布满了整张脸。 “因为我脏,我恶心?” 程玦捏了捏俞弃生的下巴。他的眼泪真是来势汹汹,下巴处都被浸湿了,一个劲儿地往下滴水。 程玦静默几秒,说了句“是”。 俞弃生拍开了他的手:“最好是,那样我开心。” “你说分手,我同意了。”程玦掏出张纸,擦了擦指尖沾上的泪水。 他语气平静,似乎在阐释一个稀松平常之事。一语落下后,他淡定地把纸巾扔进拉圾桶,扛起了那个麻布袋。 平静得,泪流满面的俞弃生狼狈不堪。 “本来就没真的在一起过,有什么好分手的,顶多算是陌生人不再见面了而已。”俞弃生笑了,轻轻咧开嘴后,眼泪从上唇滴落。 “嗯,随你怎么说。” 程玦的脚步声回荡在楼道里,压根儿没想等身后的俞弃生,一个劲儿地下到底楼后,听到楼上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 几分钟后,才见俞弃生满脸若无其事地扶着把看,走了下来。 程玦看向他膝盖处,那儿裤子沾了一片灰,浸着血。 俞弃生又回到了那个小巷子,那间阴暗潮湿的、逼仄的房子,在卧室里压抑地转个身,膝盖都会磕到突出来的墙角。 程玦想的真的很周到,窗户漏风的地方也已修好,床角的尖锐处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泡沫纸,床头柜是他借来的一本本盲文书籍。 俞弃生根本忘不了他。 缝好的被子、厨窗里的牛奶、柜子里的药,都在警醒俞弃生,这里曾经住过一个人。 那个很曾经很爱他。 曾经。 俞弃生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眼皮早已肿得睁不开,眼泪不停地滴落在被单上,然后干涸,又滴上,循环往复,被子上一道道的,全是丑陋的泪痕。 后来,他仿佛是想到了什么,衣服也不穿,袜子也不套,脚掌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磨着,一步步走到了卧室的最角落——这里堪堪能蹲下个人,俞弃生便坐在那儿,抱着自己的膝盖,抹眼泪。 这样,眼泪就不会弄脏被子了。 他整日哭,时不时也会戴上口套,遮住脸,然后像个丑陋的疯子一样,拿着盲杖四处走,走到对街的报亭,那儿的小学,下课了常常聚着买竹蜻蜓的小孩,热闹极了。 会不会哪句笑,哪句话,是程玦发出来的?会不会哪个路边小吃摊旁石凳上,一个年轻人正在沉默地看着自己。 而那如泡沫般反射出来的虚假的光,也就存在了一段时间。 那时俞弃生精神状态不好,整日整日地待在家里,钱很快就见了底,俞弃生也在胃部的胀痛中辗转反侧,整宿整宿地,随着月亮落下而入眠。 他实在受不了了,得去给自己做点东西吃。 俞弃生拿起刀,刀柄黏腻的油润在他的虎口,让他恶心不已,顿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为什么站着? 为什么拿着刀? 为什么还能眨眼?能呼吸?能心跳?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还要多这么一个,活着污染空气,死了污染泥土的人? 俞弃生一边严肃地思索着,右手的刀不断地往手臂上走,疼痛从血管流过划过他的头皮,而铁锈般的洪水又捂热了这片冰凉,循环往复。 他好饿,可是饭怎么还没做好。 “你他妈在干啥?”孟楚清急驰上前,夺走了俞弃生手里的刀,“你是脑残吗?真尼玛晦气。” 菜刀宽大的刀面砸在地上,“啪哒”一声巨响后,来回振了几下,彻底平息了。 孟楚清家里最近鸡飞狗跳,爸爸天天拿着菜刀丢来丢去,妈妈则是拿着廉价的围巾挂上天花板,嚷嚷着再闹就吊死。不得已,他去网吧看机子躲了躲。 没想到路过这瞎子窗边,看到这瞎子像是双手捧着那条红艳艳的围巾。 孟楚清双手颤抖地抓着俞弃生的臂弯,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嘴中污言秽语不断往外出:“真恶心,你死了屋里头了这一片都膈应得慌,真想死也不为别人考虑考虑,果真是个……” 俞弃生挣扎着,推开了孟楚清,自己却双腿站不稳般向后倒去。 被孟楚清一拎衣领拽住了。 “不是你干啥……你……” 孟楚清抬起俞弃生的下巴,看清那张满是污秽的脸后,住了嘴。 俞弃生一句话没说,仿佛已经失了神般,四肢没有动作,唯一能显示他活着的地方,或许只有那不断往下滴落的眼泪。 他何时这么哭过?心里再苦,被他们这些孩子追着逗,追着打,还是笑脸相迎。 第71章 孟楚清结结巴巴道:“你……我送你去医院吧,啧,一直流,真尼玛脏。” “不用了,”俞弃生手臂一抹脸,泪水冲淡一片红,“不需要了。” 窗外静静地,不断有小野猫扒着窗跳下,爪子挠在玻璃上的声音。 孟楚清看着俞弃生,有些愧疚,却又不好意思表露,只剩下心烦,想跨过那门槛回家,回到那个藤蔓爬满了霉斑的居民楼。 二楼跳不死人,说不定回去,看见的是那条红围巾,挂着个红裙子,在风里荡秋千。 据说吊死舌头会变得长,变成长舌鬼,那说话会不会也怪异,伸出舌头喊自己的名字,自己还能听清吗。 “什么时候高考?”俞弃生突然问。 “后来啊,你问这个做啥?”孟楚清思路被打断,烦躁地挠了挠头,“一副病死鬼样,眼睛还瞎了,你要去考啊?” 话虽如此说,七号的早上,孟楚清还是开着三轮儿,载着俞弃生来到了泯江中学,挤过蜂拥的家群后,他拽着俞弃生的领子往里头望。 直到上午的语文考完了,才从背后家长的闲言碎语中得知,高考还有“分考场”这玩意。 便又马不停蹄地启动三轮车,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周转,一处一处地问…… 还是没看到,和死瞎子同住的那个家伙。 “张嘴。”孟楚清踹一脚俞弃生,待他茫然地张开嘴后,一瓶水塞入其口中,咕嘟咕嘟地往里头灌。 咳……咳…… 俞弃生看不见水瓶,只能被动地被孟楚清拽着下巴,衣服裤子湿漉一片,挣扎中,竟是没几滴水进嘴了。 “诶诶诶,你先别咳!”孟楚清轻轻扇了两下俞弃生,把他得脸扇得往左前方偏,“你看,那是谁……诶我草,忘了你看不见了。” 俞弃生茫然,揉了揉被扇红的脸。 孟楚清朝那儿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色短袖的少年,头微微低下穿过考场大门外的棚子,拿着瓶矿泉水,贴了贴被热红的脸颊。 他的右手算是彻底落下了病根,长时间酸麻,精细程度也大幅度下降。手握着黑笔像个八旬老人般在方格间颤颤巍巍地走着,写完一个自然段,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程玦左手挎着包,单手拧开矿泉水瓶盖后,一口气喝完整瓶水。他的眼睛瞟向人群,看到了一辆醒目的墨绿色三轮车。 “诶!他看过来了!”孟楚清跳起身,在一众张望的脑袋上方朝程玦挥手,“他往这儿走了,你快看!” 程玦拨开人群,走到马路边,停在了那辆三轮车面前。 他的裤角触碰到三轮车前轮的黑泥后停下,手搭在前车的大灯上,看向俞弃生。 ……他真的瘦了不少。 程玦好说歹说养回来的二两肉,在这几个月内掉了个干净。 薄薄的皮肤包裹着骨头,脸上苍白透着乌青,一看就是没好好睡过觉,整夜不老实,非得把自己的身体糟塌了个透才作罢。 一旁孟楚清喋喋不休,所言无非是他过得有多差啦,找了你有多久啦,有多伤心有多担心等等,像只蜜蜂嗡嗡不停,吵得程玦心烦。 “你还好吗。”俞弃生的手抠着三轮车掉落的铁皮,不安地笑笑。 他的手臂处,一道一道的血痕,都是只结了一层嫩嫩的血痂,风一吹便要破一般。程玦心里一痛,朝那儿伸出手,指尖正要触碰到那绒毛时,顿在了空中。 程玦转头看向孟楚清,把他看得一个激灵,上下飞速碰撞的嘴唇也停了下来。 程玦说:“高考结束我搬走,别来了。” 这句话不响,湮没在周围家长的喧闹和欢呼声中。程玦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头也不回地隐没在了人群中。 第56章 爸妈 高考完后, 班里几个小团体聚一起,各自办各自的毕业聚餐,孔诚凌自然不想跟高三造自己黄谣的那几个, 聚一起喝酒, 便拉着一众好友,去汪子真家小聚一番。 不大不小的圆桌, 刚好坐得下。程玦不喜欢碰酒精, 只是俞弃生手臂上的血痕,像是划在了他脑子里, 他疼得不行,得死命掐着自己的手, 才能让眼泪不流出。 程玦深吸一口气,斟了一大碗烧酒。 就当为以后工作练习了。 圆桌上一杯杯橙汁晃荡, 大家三三两两凑一块说着小话,好不热闹,倒是汪子真突然来了一句:“报哪个学校, 选什么专业, 想好了吗?” “不儿, 刚考完,想这干啥?”徐建白含着大块牛肉,不清不楚地回应道。 “也得早想了, 不然你等那几天再去决定终生大事?” “那肯定……清北往下填呗,一个一个专业组填,不是能填五十多个嘛……”徐建白喝了口橙汁,“给我爸妈填吧,填错了还能怪他们。” 孔诚凌正在玩笑似地,和汪子真练习交杯酒的喝法, 见徐建白如此不争气,气不打一出来,一杯橙汁一斜便泼到了汪子真脸上。 众人喜气洋洋,程玦一人呆着,烧酒喝了大半瓶,还是觉着那几道血痕太疼了,在脑袋里怎么也消不掉,直到有人问起,他才说道:“选赚钱多的。” “肤浅!” “庸俗!” “老板!”徐建白脱颖而出,故作扭捏地抱上了程玦的手臂。 程玦笑了。他喝酒不上脸,现在气一呼出,含着浓的酒味儿。 似乎是酒劲儿终于上来了,程玦眼皮有些睁,嘴也没怎么注意把门儿:“啧……没钱带他治病,看眼睛……不行。” 也没钱给他换个房子,换个住外,换个工作,然后换身好一点的衣服。 “空有一张嘴,什么都靠想,没用。”程玦低声笑着,不知是不是酒精的原因,眼睛红得不能再红。 周围的一张张嘻嘻哈哈的嘴停了下来,都纷纷凑过来,张着大眼儿逗一个醉鬼,左一嘴西一嘴,要把程玦嘴里的那个“他”给挖出来。 一顿饭吃到最后,人三三两两地散了,到底是没问出什么。程玦缓了缓酒劲儿后,也跟着出了门。 借酒消愁,消的不过是心里的愁罢了,待酒下去了,人醒了,事儿永远摆在那儿,绕在心头,冲多少次脸也下不去。 程玦几乎是一个高三没上课,好在他上高中提招上来的,进度比别人快,一轮复习也比别人早,平日里打工少扒两口饭,少眯两眼觉省出来的时间学。 等到了查分那天,看一眼分,发现跟高二那年考得一模一样,语文一百一,理综二百九十七,跟他预料得差不多。 孔诚凌倒是如愿进了省前五十,进了最顶尖大学的数学系,说是要钻研前沿科学,要做那推着世界往前走的一批人。 汪子真和徐建白也都各奔东西。 程玦没那么高的志向,他自诩是个庸俗的人,选了个冲击金融的专业组,最后被调到了计算机。 大三那年,他借着互联网的风口开始创业,和沈聊归每天熬到两三点,从ui设计到程序编写,全权负责,最后拿了奖,渐才渐有几家公司投资。 那天,他和沈聊归喝得烂醉,双双扒着墙边吐。 “你说,咱遭这罪为了啥。” 沈聊归迷迷糊糊地灌了自己瓶水,指着程玦的鼻子继续说:“老子,回个家,直接继承家产,疯了要跟你来这儿受罪……妈的,早知道服个软,直接走人了,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你不想过,直接走。” 沈聊归是程玦的大学室友,家里五个矿,可惜闹了别扭,大学也就过得比程玦好一点,米饭泡汤能加个菜。 临近大四,他腆着个脸,抱紧了程玦的大腿,对着程玦大一写的恐龙跳舞小游戏一个劲儿地夸,疯狂放狗屁。 “我这不是……说说而已嘛……”沈聊归捏捏程玦的肩,“游戏人间里面,人物技能设置都是我做的……呵,上市时间都摆在那儿了,还来跟我说抄袭,说……说要告我们,妈的,老子这几天四处扯皮给人当孙子,就想跟你吐两口黑水……” 程玦拍拍他的背,往后躲了两步,害怕他吐自己身上。 “其实吧,我自己倒无所谓,就是那几个人跟了咱,突然就觉得……不能这么算了。”沈聊归遮了遮眼。 程玦理解不了富家大少爷,他觉得这不算事儿,被人告倒了,进去了,不管怎样,只要没死,那也不过就是从头再来。 程玦移开了眼,昏暗的路灯下,一个身形与他相似的少年,单手扶着路灯看向他。 程玦呼吸一停。 这几年,他和明行常联系,起初是明行死缠烂打,非要程玦带他玩游戏。而渐渐地,明行发消息时,总有意无意地试探,意有所指。 他一个不谙世事的中学生,哪能瞒得住什么? 程玦意识到后,也克制着不再点开那沙雕表情包头像的聊天框,有意地冷落明行。 他从小留守儿童,对爸妈都没印象,更别提弟弟了,若是明家顺着自己丢了的那条路四处问,四处查,就算这几年真查出个七七八八,他也不会回去。 第72章 要说真埋怨,倒也没有,可若是让程玦作为一个旁观者站边儿上看看,他也会说一句“养不过来就别生”。 “那个……”明行走上前,沈聊归朝他吹了个口哨,被程玦一眼瞪了回去。 “风大,不在这儿说。”程玦看了沈聊归一眼,头也不回地坐上了车。 他喝了不少酒,近些年酒量提的升不少,倒也没到不清醒的地步,叫了个代驾便上了车。 明行跟着坐了上来。 “要看手机自己开灯,顶上。” “哦……” 明行听话地打开灯,亮起手机屏后,看着右上角的那个游戏软件,手怎么也按不下去,问道:“你都不问问我为啥来找你吗?” “他俩还是想见我?”程玦沉闷了两秒后,开口。 “就见一面,聊一聊也不行吗?”明行试探地叫了一声,“哥……” “毕业后我应该就不教你了,那天也是说见一面,”程玦淡淡地看向明行,“见了一面,你妈一个月后甩过来一张亲子鉴定报告。” “啧……”明行咬了咬手指,微微往旁偏了偏头,不敢看程玦。 方芝的两个孩子性格天差地别,长得也并不像。犹其是程玦在工地上扛钢筋,脸被晒黑一层。因此,直到得知程玦被领养时,她心中都没什么触动。 可或许血缘就是这么神奇,当她拿着程玦的照片去到了当年的小旁,又兜兜转转找到了当年那个卫生院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是副主任的陆纵山,方芝心里最后的侥幸终究未散去。 鉴定是悄悄做的,人却是大张旗鼓嚷着要接回来的。 “哥……游戏登不进去。”明行见程玦低头沉思,小声说道。 “我妈的坟在老家,亲戚帮忙葬的,”程玦回过神来,朝明行家开去,“借遍了,又去外边找放贷的,才凑够块墓地的钱,连口好点的棺材都不够。” “她……对你这么好吗?” 程玦看了眼头顶禁止超速的警示牌,周围亮起熄灭的车灯,映出他眼里的水光;“报恩而已。” 红灯灭下,绿灯亮起,一辆辆车屁股头互贴着,在拥挤中缓缓流动,又停下、又向前,像是这群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疲惫地跳着最后一支华尔兹。 空气停在了原地,没有随车流向前,只听得空调的微风轻吹。 忽然,明行解下安全带,侧过身子正视程玦:“她对你好,我妈就对你不好了?” 程玦头没转动,往旁撇了一眼:“安全带。” “切,要你教啊,谁还不会系个安全带了,”明行鼓着嘴拉下安全带,又扣了上去,“不想当我哥你别管着我啊,我系不系关你piece,” “嗯,不管。” “……说不管就不管,你这人也太没毅力了吧,一口一个想法。” 明行双臂一交叉,摆出个“生气”的姿态,看向车窗外亮着的一排亮着的店铺名,眼睛随着火红的“绝味鸭脖”后移,心里突然觉着麻麻的,辣辣的。 他咬了下唇,又觉得这个动作容易龅牙损伤颜值,便把牙往回掰了掰:“你过得苦,我妈就过得不苦了吗?” 程玦手一顿,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明行也来了气,“你以为我们过的什么日子!难道还把你丢的那天圈起来,每年到了日子跳段儿霹雳舞庆祝一下?” 程玦右手扶着车门把手,摩挲着。 “我妈整天看着你小时候的照片发呆,动不动就哭,还是我爸劝了好久,她才答应去医院看医生……” 这十几年来,方芝对外光鲜亮丽,优雅地陪着明洪出现各种场合,而当聚光灯灭了,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缓缓坐下。 明洪握着她颤抖的手,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庞,一个字也说不出。 “不想坐就滚下去。”程玦掐了掐掌心。 酒精刺鼻的味道,从胃底部涌上大脑,像是生生把程玦的脑壳敲开,往里头灌了铅,沉重的大脑随着汽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砸在车门上。 ……偏偏身旁还坐着个大喇叭。 “切,谁稀罕坐你的车!”明行冲程玦竖了个中指,就猛一拉门把手。 开了车门往下跳,创死在路边也不坐这货的车! “咔嗒——” 门锁了。 “玩不起,怂货!”明行一个翻身,扒程玦耳朵上说了这么一句后,赌气似地回到了后排座位的另一边,没再敢跟程玦犟嘴。 车流继续向前,穿过一排排老旧的居民楼后,来到了郊外的人工湖边,“森林艺墅”的石碑旁,一座人工喷泉随着五彩的灯光不断变幻,把水洒在周围嘻笑的孩子身上。 孩子是一样的,无论是睡在别墅里,还是躺在工地上。 程玦斜眼看了一眼明行,说道:“我跟你一起进去。” 明行家是高档小区,里边都是独栋别墅,除非有报备或是存在系统里的业主车牌号,其余车辆一概不允入内。 穿过绿荫长廊,小溪边的两栋别墅里,靠北一家便是明洪和方芝住着的。 程玦打开手机,整理了一下衣领,捋了捋头发。 还能说什么呢?无非是“做错了”,“过得难”和“能不能原谅”罢了。 烦心地捏了捏皱起的眉头,程玦看了看明行因紧张激动而攥起的手,压下了转身回去的念头。 推开门的那刻,那些笑里藏刀的对家,那些杂乱的文件,随着别墅里照过来的暖光,化成了一摊水,莹莹的,透亮。 “爸,妈!”明行激动地看了看沙发上的二人,又看了看程玦。 渐灰色的沙发上,方芝坐在中间,眼睛红着、肿着。她左手被明洪握在手里,轻轻捏了捏后,安抚似的拍了两下。 明洪抬头对程玦说:“坐吧。” “我送他回来而已,没别的事。”程玦站着,往后退了两步。 “等等!”方芝站起了身子,“在这儿待一会儿吧……” 她的手抖得厉害,似乎心里绷紧了一根弦,但凡说错一个字,这根弦都会断裂,万劫不复。 程玦垂下了眼帘,脚步顿住了。 “手还疼不疼?”方芝呼出了一口气,看到了程玦右手虎口纹的小鱼,“听你爸爸说,你现在公司出了点问题,没空好好养手伤吧?” 程玦没说话。 “我只是想,好好看一看你,”方芝捂住了嘴,“你就当我只是明行的妈妈,是你高中做家教的家长,普通朋友之间聊一聊,也不行吗?” 明洪意识到方芝情绪激动,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可是让她怎么慢慢来呢? 程玦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挤着一张窄床。他走的每步路都是方芝扶出来的,说的每句话都是方芝教出来的。 “我有事,先走了,”程玦的脸上仍没有一丝波澜,“阿姨你……注意身体。” 门关上了,方芝的眼泪也流了出来。 “你说,我们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方芝靠在明洪手臂上,不住地摇头,“小行上高中的时候,这孩子每天给小行上课,眼底乌青,还要拿黑笔往手臂上戳才能清醒点……我当时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妈……你别哭了……” 方芝没听进去,笑着流泪说道:“这孩子小时候,拽着根狗尾巴草喊妈妈,我还能拉着他的手揍他两下,可是……他现在叫着别人妈妈,为了那个‘妈妈’吃了那么多苦,我……我连心疼的立场都没有。” 她说到这儿,哽咽得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抽泣声在别墅里回荡,钻过门缝…… 传到了程玦的耳朵里。 路灯照着他的眼睛,像是照进一片湖,波光粼粼。程玦用力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他听到门里轻轻的、闷闷的声音:“我知道我们当时做错了,可是为什么连个弥补的机会都不给我……” 程玦捂住了耳朵,烦躁地走向了小区门口。 第57章 软件 程玦刚高考完后不久, 俞弃生从那个破旧的巷子搬了出来。 刚刚分开时,俞弃生的状态可谓是差得很,每日消沉呕吐, 安眠药胃药一把一把的吃, 孟楚清看在眼里,欠在嘴里, 急在心里。 他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段时间后, 党斯年来了。 他像个老妈子,坐着轮椅给俞弃生的行李收好, 杂七杂八的衣服扔在蛇皮袋里,药瓶子拧紧, 扔在塑料袋里:“走吧,去我家。” “不走。”俞弃生缩在卧室角落里。 “不走?要不你滚着去吧?”党斯年伸出中指点了点俞弃生的鼻子, “老子最讨厌恋爱脑了,分了个手,至于吗?” “不是……”俞弃生捂着胃, 叹了口气, 无奈地笑了笑, “跟他没太大关系。” “那是什么?” 俞弃生咳了两声,坐在床沿上缓了缓,没再抗拒党斯年的话。 第73章 那是因为什么呢?俞弃生拼命用指甲抓着脖子, 抓出几道血痕来忍住眼泪——或许是因为,借程玦的口,又一次知道了自己是个什么腌臢东西。 他要只是块泥,烂了也就烂了。 可他是个人。 是人就有欲望,他想要程玦回来,却又害怕程玦回来。 俞弃生靠在墙边抱住自己, 朝轮椅出声的方向轻声说道:“哥。” “放。” “哥,你能抱抱我吗?像小时候一样,”俞弃生遮着自己的脸,把头发揉乱了,“算了……我脑子不清醒。” 俞弃生自嘲地笑了笑,没听到党斯年的动静后,他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朝着门口走去。 党斯年拽住了他的手。 “受苦了,”党斯年推了推眼镜,搂住了俞弃生的肩膀,“走,买菜去,等哥回去给你做茄子炖白菜……糖葫芦吃不吃?今天脑子抽买多了,回去帮哥吃点。” 俞弃生在发抖。 “周末去琼山?你多么没去了?前些天周妈还在跟我骂呢,说你也不知道回去看看……” 俞弃生松开了手,靠在墙上轻轻喘气。 党斯年只以为是他从小落下的病根儿,肺功能不全,时常跑跳两下就喘得跟开水壶似的,便没太在意,说了句“缓缓,哥出去等你”便推着轮椅走了。 轮椅声渐渐淡去,俞弃生扒在垃圾桶边吐了出来。 自从陈丰那事过后,被程玦用衣架狠抽了一顿,俞弃生受不了触碰,去按摩店也得带两层手套,每隔三十分钟便要跑隔壁公厕吐一次。 到后来,胃抽搐得不像话。 即便是最亲的哥哥,最简单的拥抱,也如同蛆爬了他满身,黏腻的触感浸透他的胸腔。 ……恶心。 “哥?” 谁在叫? 俞弃生捂着胸口,抬头擦了一下嘴角,只听那人又哑着声音叫了一声:“哥。” 孟楚清悄悄溜了进来,蹲在垃圾桶边上,特意等俞弃生吐完后,才小声开口:“哥,你要搬走了?” “嗯?”俞弃生喘着粗气,“搬啊,怎么了?” “哦……”孟楚清嗓了哑子,似乎有些鼻塞,“走呗,走了最好,反正我马上也要去外地打工了。” “怎么?舍不得我?”俞弃生笑道。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孟楚清被戳破心思,气急败坏,“我会舍不得你?搞笑,你也配,你要是被埋了我在你家门口放鞭炮庆祝……” 话未说完,孟楚清感到一个拥抱向他袭来。俞弃生肩膀上没什么肉,骨头硌在孟楚清的胸口生疼。 “好,你没有舍不得我,”俞弃生忍着恶心,一抬手,擦掉了孟楚清的眼泪,“我只是搬走,又不是死了。” 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在孟楚清的面颊上滑过,带走几滴泪后,又有新的眼泪唰唰滑落,怎么也擦不干净。 “旺财……不是我弄死的。” 俞弃生背部一僵,点了点头。 下巴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在孟楚清肩膀上摩擦着,他不知道俞弃生信了没有是,只听他说:“我只是换个住处,还在本市……你也不会去外地打工,你该在哪上学,还会在哪上学。” 孟楚清明白了俞弃生的意思,眼泪顺着上唇流下,滴在嘴里头,咸咸的。 俞弃生跟着党斯年去了隔壁市,先是在党斯年家住了段时间,在楼下租了个店铺后,自己干起了按摩店的生意,便渐渐搬了出去,衣服褥子全搬进了按摩店二楼的隔间里。 每天夜里,俞弃生会用馒头蘸着酱油,一边啃着一边听电话里孟楚清的报备。期中考了多少,班主任今天上讲台摔了个跟头……大事小事屁事儿,叽哩咕噜一件不落地讲完。 随后孟楚清在身后同学的催促声中,恋恋不舍地放下电话,离开了电话墙。 俞弃生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啃着馒头。 人总得有点盼头,否则俞弃生活不下去。 每日面对一个个趴在按摩床上的身体,他得控制住手抖,忍着肢体接触的强烈不适,才能熬过一天又一天……实在受不了了,就去吐一会儿,回来接着上班。 高悯跟着他过来,另一个姑娘叫全华,刚从盲校毕业,每每俞弃生边按边讲,她便乖乖坐在一旁听,时不时点点头,就是不肯出声。 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俞弃生下楼接活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起初只是失眠,躺在床上,摸摸胸前平安扣的裂纹,逼着自己闭上眼,可胃里强烈的异物感搞得他困意全无。 渐渐的,异常愈发多起来。 拿着筷子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夹瓣儿蒜都得一路抖、一路掉,二十厘米的路拖了一床子的油,用手摸摸桌面儿后,才捧起那颗蒜塞进嘴里。 俞弃生并未放在心上,洗了碗,洗干净手上的油,重新戴上那颗平安扣后,下楼“监工”。 “师父!”高悯听到动静,大声地叫了一声。 “今天这么激动?又作什么妖了?”俞弃生心中纳闷,转头拍了拍全华的肩膀。 全华:“那个苏先生又来了,还提来了点……小零食。” “小零食?”俞弃生挑挑眉。 他拿盲杖四处扫扫,果真在按摩店的角落发现了两个箱子,里头摆着一个个扁扁的罐头,晃一晃,液体撞击罐头的声音传来。 俞弃生叹了口气:“粥,要么就是口水,你俩一人一箱,搬到自己家里去吃。” 两小孩应了一声,继续手上的活计。 俞弃生头疼欲裂,手扶着墙边的棱角,从上往下顺着裂纹往下抚摸。 苏怀良是个腰椎有问题的,几个月前来了盲人按摩店,半毛钱没花,倒是先看上了俞弃生,手像只蜈蚣,握着俞老板的手顺着手臂往上爬。 非得高悯握着扫帚,战战兢兢地往他身上揍,才举手投降。 听说这个是个有名的心理医生,房子车子一买不眨眼,腰椎错位去三甲医院或是请个大夫也能治好了。 结果人不乐意,跑来这种不知名的盲人按摩小店,说是家里祖上信中医,办了个一百次的卡却不用几次,每天锲而不舍地“追”人。 “俞老板,把我给你的东西给这俩小屁孩儿,你这做法不太地道吧?”苏怀良盘起长发,靠在墙上满含笑意地看着俞弃生。 “嗯?”俞弃生握紧手,笑了笑,“他们吃就相当于我吃了……苏老板工作不忙了?” “啧,这得看遇谁了,”苏怀良一根手指摸上了俞弃生的脖颈,挑起那块碎了的玉,“俞老板,考虑好了吗?” 俞弃生后退一步,护住那块玉:“我们这儿只卖艺。” “守着一个规矩,生意做不长久。” 苏怀良饶有兴致地看着俞弃生,目光瞟见他垂落身侧,颤抖不止的手时,愣了两下。 俞弃生见苏怀良不说话,心中冷笑一声,抬头抹了点身旁杯中的水,擦在了自己右脸颊上,顿时,那道狰狞的伤疤漏了出来。 “苏老板,我真不喜欢男人,”俞弃生打了个哈欠,“你说你年纪也不大,非得在颗又老又丑的树上吊死?” “你老吗?不才刚三十?”苏怀良收起了笑,眼睛从未离开俞弃生那双手。 俞弃生顿了两下。 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吗…… 也对,孟楚清高考完都好几年了,那天自己还被那混小子强迫着拉去,穿了一身火红色的旗袍,太阳底下站俩小时便虚得差点晕了过去。 俞弃生按住颤抖的手,刚想往后靠,却发现口袋里的手机不知被谁取走了,四处找寻无果后,听到身旁一声轻笑。 “得,别找了,”苏怀良把手机扔回俞弃生怀里,“给你下了个约炮软件……你手机有盲人辅助系统吧?” “嗯,”俞弃生笑着晃了晃手机,“刚刚还说要追我,现在就让我自己去打野?怎么,又不想和我睡了?” “行了,我也没这么闲,下午还有病人呢,”苏怀良笑了一下,恢复正常,“这软件我一个朋友做的,你自己用用试试。” 说着,目光又回到俞弃生的那块碎玉佩。 没男朋友……呵。 他起身,伸脚把那两盒燕窝摆摆整齐,说到:“多和人聊聊天,多出去交交朋友,对你有好处……这是个盲人辅助软件,visionshare,你自己捣鼓捣鼓就成了。” 说罢,往门口走了两步,恋恋不舍地回头,长发在脖颈处飘动,露出一个骚包的笑:“想通了随时找我……想不通了也能找,宝贝。” 俞弃生挑了挑眉毛。 盲人独自生活困难极大,平日里买个药,做个菜,少不了要让别人帮忙看个日期,一次两次是助人为善,次数多了,神仙也觉着烦了。 这款软件倒是考虑了这点,通过视频通话的方式,让健康人士远程帮助。 俞弃生试着用了几次,一次无人接听。其余几次效果不错,只是一次电话那头中年男人嘿嘿笑了两声,他下楼问了才知道,方才喝的水洒在了白色t恤胸口处,肉色中透点红。 第74章 从此以后,俞弃生没再用过那软件。 即便是后来听说软件改版了,审核加强了,那个一只闭着眼的软件图标也仍安安静静地做个垃圾,躺在俞弃生手机的角落。 直到某个炎热的夏天,他上楼时跌了个大跤,膝盖磕伤一大块,又闷在创口贴下发炎化了脓…… 第58章 重逢 “把裤子拉上去点, 那个伤口我再看一下。” 机械女声传来。 拉裤子?不如直接脱裤子吧?省得装来装去……俞弃生在心里冷笑,说是加强了审核机制,实际这种人在软件里还是随处可见。 “荷塘月色”…… 听起来还是个老人家的名字。 为老不尊。 俞弃生随意两句打发完, 便把手机扔了, 趴在二楼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闭眼假寐。 他几乎要被失眠逼疯了,夜里清醒着听着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直持续到第一位客人拎着早餐光顾店铺。 俞弃生便忍着一宿不睡的难受, 强撑着下了楼。 在摸到斑驳的灰墙时,他甚至顿住了脚步, 手指游走在墙上的凹陷凸起间。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早早到来的苏怀良抱着摔在了地上。 额头上粘腻的液体浸湿头发, 顺着额头流进眼角,又顺着鼻梁缓缓滑入嘴……一股浓浓的血味儿传来。 ……他刚刚竟是在用头狠撞着墙面。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 十几年前的老歌, 把俞弃生从上周的回忆里拽了出来,他从床上爬起,手在床单上四处摸着, 按下接听键。 “抱歉, 刚刚系统故障, 电话没打过去,”打字声仍不间断,“纱布买好了吗?” 好烦…… 俞弃生猛捶着脑壳, 把上周在墙上砸破的伤处捶得又流了血。 他不知道现在什么状况,只能烦躁地遮住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手指在屏幕上乱点着,竟是没一下点到“挂断”键的。 “怎么了?你那边镜头一直在转。” 俞弃生停下了手。 双击屏幕翻转,这怎么忘了呢? “没事啊,”俞弃生礼貌一笑, 正对镜头说道,“不麻烦您了,我自己来就成,电话我就先……” “等一下。” “嗯?”俞弃生轻轻歪了歪头。 “我是visionshare软件的前端开发,想问问你这款软件的使用感想,比如……”程玦边思考边打字,“现在还有没有一些类似骚扰的情况出现?” 俞弃生一咬嘴唇,身体往墙边缩了缩,坐坐正。 能说出“软件”“前端开发”,这人不像是个会用“荷塘月色”作为昵称的老年人。 “还……行?”俞弃生顿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开口道,“我不太常用。” “怎么?不好用吗?”程玦回想着公司里那些员工说话的状态,努力让自己打出来的字有点活力,“不好用的话提点意见吧,我刚入职没多久,做出来的项目没那么受欢迎还挺伤心的。” “嗯……”俞弃生托着自己的下巴,“好用是好用,只是平常工作忙,不常用手机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俞弃生等了会儿后,主动问道:“你姓什么?” “汪,三点水,加一个王。”程玦抬头看了一眼汪子真对他比的中指,淡定地打字道。 “汪……先生,”俞弃生叫了一声,“平常你就这么和别人沟通?” “只能这样,手语别人看不懂。” “昂……”俞弃生拖长语调。 “那个……” “昂?” “我不是变态。” “噗!”俞弃生赶忙捂住嘴,只听电话那头继续解释。 “方才是我没注意措词,只是想看看你腿青没青……而已,”程玦眼角下微红,继续打着字,“下次我注意。” 俞弃生一笑:“行啊。” “下次,哪里不舒服,直接提吧。” 让我能有一个知道该往哪儿改正的机会。 几分钟后,电话挂断,俞弃生的笑意也渐渐消了下去。 他的手捂着胸口,死按着心脏不让它跳出来。 此时,咖啡厅里,程玦边打着电话边喝口枸杞泡菊花。 那杯粥是一口没动。 汪子真打着游戏,时不时分半只耳朵听程玦叭叭,听到一耳朵英文后,又悻悻地抿了抿嘴,一个一闪——又死一次。 “唉,难得和老公出来一次,一直打电话……”汪子真有些哀怨地揪了揪头发,“工作重要还是我重要?” 程玦捂着手机:“行,我出去打,不影响你打游戏。” 汪子真满意地点了点头。 游戏结束,程玦也打完电话回来了,他拎着那只老式保温杯,拧开杯盖后吹气抿了一嘴,又把喝进嘴的枸杞咽了下去:“医院那边差不多了,周末带她做个检查,下个月直接飞过去。” “呵,你女儿,我可不带。” 程玦点了点头。 汪子真抬腕看了眼表,见时针指向两点,便挎着包,挽起程玦:“你的小男朋友找回来了,不怕他在意?” 说着,晃了晃程玦的手臂。 “就这样吧。”程玦捏了捏眉心。 “什么叫……就这样吧?” 还记得中学时期,汪子真曾问他:如果俞弃生和别人恋爱,上床,你真的能一点不在意? 十七岁的程玦会嫉妒的发疯。 而如今他工作几年了,经手基金会一个又一个助残项目,大大小小的会不断地开,天南海北地跑,到现在,他拍了拍汪子真的手说:“如果他能找到对他好的,我为他高兴。” “你这是……”汪子真笑了。 “这跟我对他好不冲突,”程玦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他的情况比程云梯严重些,是幼年头部因外部撞击造成的视神经坏死,可以说……” 汪子真听着,也渐渐敛了笑容,听程玦继续说。 “可以说,几乎是治不好的,”程玦面上波澜不惊,扶着方向盘的手不断发抖,“但是我想试试。” “这么多年没见了,也亏得你还一直记着他。” 程玦发动车子,把车窗摇下一条缝,什么也没说。 “没见”,只不过是俞弃生视角里的罢了。 那按摩店的店面,是程玦打着租不出去的幌子,免水又免电,折了又折租给俞弃生的。 医院的免费体检,是程玦为了拿到俞弃生的眼病检查单。 除此之外,俞弃生的医药费、社区福利、每月补贴……无一不被程玦掺了一脚。 “等女儿的眼病好了,带她到处走走吧,”汪子真见程玦状态不好,话锋一转道,“整天听着电视里的喜羊羊主题曲就在沙发上蹦,等眼睛好了,不知道得闹成什么样呢。” 程玦点点头:“你定就好。” 和谐的气氛没持续多么,很快,孔诚凌便来电,嚷着要汪子真去研究所接她,见那件红裙子裙摆被风吹着渐渐远去,程玦打开了手机。 那个挂着“c0815”昵称的头像,一如际往地暗在那里。 程玦叹了口气,开车回了家。 程云梯这个小瞎子,刚领回来时怕生得很,直往床底下躲。 每每程玦站在床边哄,她都要被那声音吓得一激灵,等阿姨剥好几个砂糖橘,放在床边的木质地面上给她闻闻,她才在确认程玦走后悄悄爬出来。 等程玦一回家,她便又跑回一楼的房间,反锁上门。 那扇门半身高处被贴上了小马贴纸,亮晶晶的,闪得程玦眼睛疼。 他揉了揉眼眶,第二十次取出手机来看,却发现仍是没电话、没消息、没上线。 黯淡的头像,刺得程玦心里预感不好,就像上次通话时,俞弃生没开灯、没开窗帘的屋内。 黑漆漆一片…… 俞弃生在床上躺尸,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拎着一个长条状物,把手腕处皮下涌动地泉不断地引出来。 冰冷、刺痛流过皮肤,一直卡在心口处的石头才能松动些,让气流顺畅地呼出。 不想这样的……俞弃生皱着眉头,手上动作不停。 “我像~只~” 俞弃生抓住手机,一把扔出窗外。 “……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不该扔出去的,该直接砸了。 俞弃生捂住耳朵,见这样没用后,只能认命般地下楼,循着声儿跑到草丛里翻找着。 “汪先生?”俞弃生没好气地说道。 “你……”程玦下意识开口,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 现在是夏天,几小时前打电话时穿的那件白衬衫,现在已经被严严地遮在了厚外套下,拉链拉上,密不透风。 程玦皱着眉头边看着,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 俞弃生愣了两秒,手抖得有些厉害,连带着整个画面里的按摩店也在不停发抖。 十几秒后,俞弃生颤抖地呼了口气,又调成了那个标准的笑,语调轻扬问道:“哦?汪先生现在在哪儿呢?杂音好像很重。” 第75章 “嗯,”程玦赶忙掏出另一部手机,“在酒店,现在已经进房间了。” “哪个酒店?”俞弃生下意识问出,随后笑了笑,“抱歉,逾矩了。” “没事。” 俞弃生靠着按摩床,头俯在墙边角处,看起来像朵蔫了的小花,花瓣氧化发黑,像他眼角浓重的黑眼圈。 程玦心疼地吸了口气,听视频那头的人问:“汪先生,怎么了吗?” “上次看你状态不太好,几天没有电话,不放心。” “不放心?”俞弃生一挑眉,笑道,“难为汪先生这么博爱,关照一个陌生人。” 程玦听出了他口中嘲讽,没做回应。 “开玩笑呢,汪先生别当真。”俞弃生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汗水顺着鬓角淌下。 随后,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汪先生……是在出差?突然出来住酒店?” “嗯,公司团建。” “噢……汪先生的公司待遇还不错。”俞弃生见套不出什么话,手指烦躁地又开始戳弄屏幕。 “嗒嗒嗒嗒嗒——” 程玦看着手机屏上不断翻转的画面,叹了口气。 俞弃生分明就是烦躁极了,懒得跟自己废话,因此恨不得立马挂断。 “待遇没那么好的,”语音转文字一点,打好的内容开始播放,“被公司赶出来了,求了老板好久,才同意我当个司机。” “哦?”俞弃生停下不老实的手,“为什么?” “南方回南天,上楼的时候没扶着杆子。” 俞弃生来了好奇心:“然后呢?” “脚一滑把老板踹下去了。” 机械女声毫无感情地播报着,毫无语调起伏。 “噗。”俞弃生捂住了嘴。 周遭的尘埃被俞弃生的这一声笑给吹起,紧跟着程玦紧绷的眼角也缓了些。 高兴点儿了。 程玦忍住俯身吻手机屏幕的冲动,心想着早上把自己踹下楼的那个员工还是有些用处的。 “汪先生,你的玩笑可真挺尬的。”俞弃生笑着说道。 “嗯。” 屏幕里的俞弃生笑着摸了摸下巴。 他的戒备心很强,打视频电话时总是靠着个阴暗的小房间,程玦有意无意地问一些隐私的问题,也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带了过去,唠起八杆子打不着的家常。 只是这样,倒也无所谓。 程玦看着通话挂断界面,那个被外套裹着的俞弃生,指尖不停地敲打在桌面上,“嗒嗒”作响。 第59章 相遇 近些天, 电话没那么拘谨了。 俞弃生基本上几天一个电话,买来的红豆面包有没有过期,瓶子是沐浴露还是洗发水, 衣服是白色还是蓝色…… 程玦照常扮演住在泯江边上的苦逼程序员。 “没想到汪先生住这么近。”俞弃生撩了撩头发, 满含笑意。 笑得程玦心一愣。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披肩的长度, 风一吹那软塌塌的发丝进眼睛了, 便要拨开头发,揉一揉刺挠的眼眶。 双眼红红的, 仿佛下一秒就要有泪滑过病态苍白的脸颊。 程玦咽了咽口水。 “是挺近的,不过工作太忙了, ”程玦回道,“不然还能顺道过去见个面。” 俞弃生:“你住哪儿?” “城南, 静湖公园边上。” “静湖公园边上?”俞弃生头歪了歪,“汪先生加班挺努力啊,推荐你款生发液?” 程玦在心里笑了笑。 “好, 你推荐。” “汪先生不会现在还在加班吧?”俞弃生把视频软件挂后台, 手指点击屏幕最上部—— 语音播报:“周日23:44” “没办法。”程玦言简意赅。 过了会儿, 他又补充道:“你也没睡。” “嗯,没睡,十点半来了个客人, ”俞弃生打着哈欠,“洗漱完,吃完药,就差不多这个点了。” 俞弃生每天都在枯燥地反复,照常起床,接活, 挑食,然后便开始一段和胃疼、腿疼、心脏疼长期拉据战。 对抗着疲惫和持续的不适开始下午的工作。 他照常买菜,给那两孩子当老妈子,只是眼底的乌青越来越重了。 “肉沫炖菠菜,韭菜炒鸡蛋,西红柿蛋汤。”俞弃生在围裙边擦了擦手,手腕的血痂擦在了粗糙的布上,他疼得皱了皱眉。 “师父……”高悯泄气了般说道,“我们还是去外头打吧。” “怎么?不乐意吃?”俞弃生点了点全华的额头,“你呢?你乐意不。” 全华点了点头,扒起了饭。 “看,就你不乐意,”俞弃生尝了两口,眉头皱紧,还是嘴硬道,“这多好吃啊,挑。” 高悯不断地拿筷子扒着碗里的韭菜,扒到两边,尝了一口,咽下去时又没忍住咳了出来。 平常吃饭都用勺子,眼睛看不见,也不至于把东西都夹到地上,只是俞弃生不乐意,觉得像幼儿园小朋友,因此店里也没备多余的勺子。 “好……吃。”高悯蔫蔫的。 这味道,让他想起了盲校的厕所。 那厕所在另一栋楼上,隔开教学楼和宿舍楼单独一栋,厕所没有隔间,没有挡板,一条沟从前到后,粪便被最后头的冲水器统一冲走。 那味道,熏得整个宿舍楼都能闻见。 两个小瞎子忍辱负重,一个面上波澜不惊,另一个眼睛鼻子嘴巴皱成一团,边吃边叹气。 最后韭菜都到了俞弃生碗里。 等两小孩出去散步消食了,俞弃生扒着满满一碗的韭菜有些犯难。 他轻触手机屏幕。 这个手机自带盲人辅助系统,确认模式后,可选择语音操作或直接用手指点击。 俞弃生嫌口述太弱智,不到万不得已,他就把手指放在屏幕上,系统会根据设置的语速自动读出上面的字。 “汪先生。” 那头声音嘈杂,几秒后,手机挂断了。 俞弃生叹了口气,继续扒了两口饭,正打算放弃求助关注好友,转为求助广场,这时,静了几秒的电话响起来了。 “在。” 俞弃生听着对面熟悉的机器人女声,把嘴里的鸡蛋咽了下去。 “刚刚在工作,现在在休息室,安静点了。” 俞弃生点点头。 这个汪先生是个程序员,早八晚八,上六休一,工作是挺忙的,俞弃生表示理解。 “这个菜,是不是坏了?”俞弃生把镜头对准满碗的韭菜,问道。 程玦看着晃动的屏幕,眯了眯眼睛。 画面中,一个碗最上层铺着层黑黑的,软烂烂的东西,仿佛公厕里盛出来般,有些令人作呕。 程玦打字道:“哪里有菜。” 屏幕里的画面明显僵了一下,死一般的静持续了几秒后,程玦马上意识到不对:“是,茄子有点黑了。” “哦?”俞弃生伸手端过碗,正打算回里屋自己吃,“可我做的不是茄子。” “……” “食材不好,”程玦面不改色,“改天给你送点儿,你看不见,不好挑。” 俞弃生笑了,往旁一放,撩起袖子收拾起小木桌。 折叠的小木桌,即拿即用,平时放在按摩床边也不占地儿,三个人用正好。俞弃生仔细着木桌缝儿,擦完后用手抹了抹油。 而他不知道,视频那头的程玦已经愣住了。 在苏怀良面前。 那屏幕上,俞弃生两条手臂,一道一道的血痕,像一只只红色的曲蟮般,从手肘起始横着直到手腕处。 这些疤痕,新的、旧的、深的、浅……交错纵横,随着俞弃生擦桌子的动作不太断在屏幕面前晃着。 映在程玦的眼里,似乎他的眼眶也要给了。 苏怀良蹙着眉,看了程玦一眼,却被程玦示意不要说话。 程玦双手发抖,脑子似乎还蒙着没反应过来,捧着另一只手机打了几句:“你的店我好像路过几次,下次我帮你挑菜,顺着给你带过去。” “嗯?”俞弃生把桌上的油刮到碗里。 电话还没挂? “成,那我就不客气了。”俞弃生笑了笑。 电话挂断后,程玦揉了揉太阳穴,方才从发懵的状态中缓了过来。 “相好?”苏怀良问。 “嗯……不算是。” 苏怀良:“不会就是你说的……” “患者隐私,”程玦把手机塞进手袋,“你不是心理医生吗。” 苏怀良一愣,哈哈笑了两声:“也是。” 苏怀良摸了摸下巴:“来这儿的都得掐着表,平均下来每分钟也不便宜,程老板这电话打得可真够贵的。” 话里话外尽显嘲讽。 毕竟认识这么久了,苏怀良也知道他这朋友是什么逼德行,每周大驾光临来心理咨询室,逗逗苏怀良桌上摆的小草挂件,剩下的时间就是俩人干瞪眼。 “这人是那个姓俞的瞎子?”苏怀良揣着程玦的心思,“长挺漂亮的,老子追了好久呢,连根毛都没追上。” 第76章 程玦手一顿,眼睛一扫苏怀良。 要是这眼神是刀,也省了苏怀良剪头发的工夫了。 啊不,是剪头。 “你知道现在人为什么会焦虑吗?”苏怀良看着桌上摇摆的塑料小苗,“悔恨已发生的事,恐惧未发生的事。” 程玦一抬眼。 “你的症状没有缓解,我无能为力,”苏怀良一摊手,“如果你自己不愿意治疗,不愿意面对过去,光来我这儿大眼瞪小眼是没用的……心理咨询室有用的不是空气,吸两口就能好。” 苏怀良顿了顿,看向程玦的手机屏幕:“至于他……” “我想办法,先麻烦你。” 苏怀良解开长发,就着顶上吹下来的空调风甩了甩头发:“你知道的,这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知道,”程玦的视线往下,停留在桌面上那几个笔戳出来的黑洞上,“现在和他的关系就可以了,没必要变。” “是吗?那等我追上了,把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苏怀良摆摆手,“得得得,胸肌不给看,老婆不给追,要你这兄弟有屁用,趁早散了。” 预约咨询时间接近尾声,程玦浏览电子墨水屏上,ea植入的日程安排,苏怀良则打开手机,开始玩球球大作站。 一只球一个分身过来,把苏怀良吃了。 他泄了气,手机往桌面上一砸,整个人往下趴,直到额头磕上去发出“咚”的一声响。 桌子一震,定好的闹钟响起,也到了程玦离开的时候。 苏怀良叫住了他。 “你现在对他来说不是负担了,没必要对他好还要躲着,生怕他怀疑上似的,对你的病、他的病都没好处,”苏怀良手机屏朝下,盖在桌上,一改方才嬉皮笑脸样,“一个枷锁带十年不够?” 程玦鞋尖触到了室内橘色的沙发,停了下来。 那屏幕里道道血痕闪过,与记忆中俞弃生养父那个沾满血的火钳重合,烫了程玦手心里一手汗。 他按了按太阳穴,没答应也没反驳,头也不回地走了。 北门路的西边万民超市旁,菜贩子就地摆上黄瓜、花菜、番茄,程玦从中间挤过,每个摊位都在吆喝他过去,鱼贩子更是,一句“来不来”“要哪个”“杀好了”直接把黑塑料袋塞进了一步都没停下的程玦手里。 再往西走点儿,那家小店没别的特色,上头一排“盲人按摩店”。 俞弃生从在角落,找了个不吵着任何人的地方,急促地喘气。 他本来是嘴闲,想着下楼去旁边的零食铺子买根棒棒糖,谁料脚还没迈出门,人先软了。俞弃生拽着胸前的衣,眼泪不知为何哗哗从脸颊流下。 此时刚过中午,没什么客人,两个孩子便不知道跑去了哪儿。 俞弃生缓了一会儿,发现心里头还是莫明的难受,烦躁、压抑无法舒解。俞弃生不受控地把头撞向墙角尖锐处。 “砰,砰……” 俞弃生一下一下地,用额头撞着墙角,墙面与骨头的碰撞声,倒显得身后那门轴生锈的“吱呀”声不大明显了。 ……门开了。 伴随着塑料袋掉落地面的声音。 第60章 相遇2 那人冲了过来, 抱住了他的腰,直到把他拖离墙角处,二人跌倒在地。 “别……碰我!”俞弃生浑身颤抖, 一把打开了程玦的手。 他此时泪水早已顺着脖颈流下, 浸透胸前一大片区域。那双骨瘦嶙峋的手不断地胸口抓着、挠着,似乎张大嘴大喘气, 也无法缓解缺氧带来的痛苦。 他那乱抓的手被擒住了。 “你是谁!干什么?”俞弃生奋力挣扎, 哽咽地喊道,却仍无法挣脱那人的束缚。 这人力气大得很, 攥着他的手腕往自己那边带,手指还不知在往他手里挠什么, 痒痒的…… 等等,他在写字? 程玦伸出食指, 一笔一画地磨着俞弃生的手心。 “不”“怕”。 待俞弃生双腿不再扑腾,程玦一把捞起他,手臂按着他的膝弯托着他的屁股, 把他往楼上带。 “师父?你怎么了?”刚回来听见抽泣声的俩小孩朝里头喊道。 “没事, 是我……朋友来了。”俞弃生尽可能平复自己的声音。 俞弃生靠在程玦左肩上, 手臂环着他的肩膀,小心避开右肩。 这人似乎喷了点香水,淡淡的, 一点不刺鼻,就是香味来到这狭窄肮脏的小地方,有点可惜了。 俞弃生发病的时间很长,从下午一点多,一直到快晚上,他一直都在床上发抖哭泣, 时而呕吐。 在程玦找来垃圾桶之前,俞弃生捂住嘴不停地干呕,最后吐在垃圾桶里,还是有一些呕吐物溢在了床单上。 “对不起。”俞弃生抹着眼泪,拼命地擦拭着床单上的呕吐物。 程玦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抓住俞弃生的手拍了拍他的背。那背一摸便能摸到一把骨头,在程玦的手下僵了僵,还是躲开了。 “别碰我了……” 俞弃生觉着自己真是要疯了,胃里难受得厉害,头也疼,心脏也疼,程玦还是要摸摸他的手、碰碰他的肩膀,刚刚缓下去的反胃的感觉又被激了上来。 “呕——” 呕吐声,哭泣声不断,直到太阳西沉,门外敲门声响起,俞弃生的意识才终于回来些,对着门外的高悯大喊:“别敲了,催命似的。” 那阵敲门的动静没了。 屋里安静一片,能听到太阳下沉的声音,二人呼吸交缠,唇齿相距不过一寸,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 俞弃生笑了一声:“汪先生?” 程玦没说话。 这时的他又不怕触碰了,手在床上摸了几下后,跳到了程玦的膝盖上,顺着大腿往上爬,又顺着腰间往中间移:“汪先生怎么不说话?嗯?” 手指像是腿,在程玦的腰间走了几步后被握住了。 “汪先生……”俞弃生靠上程玦的肩膀,“你说我一个瞎子,每天就待在这一小片地方,又空虚又寂寞,要不……” “别说话了。”程玦开口。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粗了、更加沉重了,不似十年前高三时,虽然饱受痛苦,致使声音总似被抽走了活力,却依然不失少年独有的轻快。 这声音,像是他已把所有的苦吃尽了般,失掉了所有的活泼的个性,只剩下冰冷的、镇定地解决一切问题的能力。 俞弃生的眼泪又止不住,问道:“这几年你过得不好?” 程玦拇指有些粗糙,划过俞弃生的脸颊为他抹走了眼泪。 “你上了大学吗?上课的时候肩膀疼不疼?”俞弃生捂住眼睛,每说一个字便要抽一下。 这几年你都在哪儿。 你累不累,你疼不疼。 你还喜不喜欢…… 俞弃生抹了把眼睛,笑了笑:“对不起,我当年……太年轻了。” “我也有错。”程玦拍拍俞弃生的肩膀,把他搂在怀里。 “我当时……脑袋一热,我只是想让你……想让你好好治病,”俞弃生把眼泪抹在了程玦肩上,“我自作主张,不跟你商量,我恶心,我下贱……” “没有。”程玦叹了口气,哄孩子般轻声在俞弃生耳边说道。 俞弃生耳廓一热,忍着生理性的厌恶:“那……” 程玦没说话,撸猫一样抚摸着俞弃生的头发。 这行为不带着拒绝,只有温柔、心疼,仿佛十八岁的程玦,永远不会与他置气,任凭他怎么调戏,怎么作妖,都能够被抱在怀里哄。 然后听着程玦把一切的责任扯到自己身上。 俞弃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他当时真的没碰我,如果你不放心,我……我去洗澡!我去洗澡好不好,你可以去把水烧开,哪里都洗一遍,洗完后就跟新的一样!”俞弃生抓着程玦的手指,近乎半跪在床边,“能不能、能不能当没发生过,我们就像以前一样……” “你生病了,我联系了我的心理医生……” “不!我没病!”俞弃生眼睛红了,“我是好的,我不是精神病,你要是嫌脏、嫌恶心,我……我去洗澡,或者你用刀刮一遍……” 他见程玦没说话,心里愈发恐惧:“我真的没病,我是好的,我没坏,你洗一洗……洗一洗就能接着用了……” 程玦很克制地抱住了他,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抚摸,又担心他难受,即时止了手:“乖,呼吸。” 俞弃生吸气,一口气卡在肺里,咳了出来。 程玦吻了一口俞弃生的额头,继续说:“你没坏,也不脏。” 俞弃生木然,没有点头也不摇头。 “我喜欢你的,再给我一点时间,成吗?”程玦摸着俞弃生的发尾。 俞弃生摇了摇头。 “我走,不是因为你做的事……尽管当时我的确生气,对你很失望,”程玦的手掌覆在俞弃生的手背上,感受他的颤抖,“不过归根到底,我还是在怪我自己。” 第77章 “我不懂。” “你懂不懂,事实就摆在那儿,”程玦摸了摸俞弃生的鬓角,“当年你不是故意的,你也只是想让我过得好一点,对吗?” 俞弃生点点头,眼泪滴了下来。 “所以该怪我当时没能力,得让你来替我操心……这其实是不对的,我不该瞒着自己的伤,让你伤心了。 “这个软件是我做的,那个汪先生也是我……” “你什么意思?”俞弃生呼吸一滞,他最近总忍不住眼泪,“你想告诉我,没有你其实我也能活得好,你走了,随便来个陌生人也没差吗?” 程玦沉默了会儿:“你要这么理解也没错。” 俞弃生摇着头,蜷起手指在自己手腕处抓着。 “袖子撩起来点。”程玦轻拍俞弃生,把他的袖口往上卷。 上次视频时,桌上的油沾上了摄像头,画面也随着折叠桌被擦拭时的摇晃晃动起来,并不是很清晰。 俞弃生按住了袖口,死活不让他拽上去。 即便是软磨硬泡,轻声劝着,俞弃生的手还是死死地覆在那儿,半点不让步。 程玦没办法,看着床上蜷成一团的俞弃生,缓缓退出了房间。 他把送来的菜放进里屋,那里有罐煤气和口锅,条件挺简陋,便就着那口锈迹斑斑的锅给俞弃生炖了个梨汤,和那个姓全的小姑娘说了一声后,把今天俞弃生的抗拒和症状一并告诉了苏怀良。 苏怀良常去按摩店,算半个熟客,虽嘴欠手欠,好在止在玩笑的程度,也不惹得俞弃生明面嘲讽把他赶离按摩店。 程玦回了趟公司,听完制作人下个季度对游戏完善的更新决策,他接了杯热水,顺道给沈聊归也打了一杯。 “我接下来不常来了,有什么事线上联系。”程玦喝了口菊花茶。 “小云的医生联系过了?什么时候去?”沈聊归翘着二郎腿。 “下周。” 程云梯是先天视神经发育不全,治起来不麻烦,只是这小姑娘不喜亲人,家里打扫卫生、做饭的阿姨来了,她都得躲上楼,还因眼盲被绊了好几跤。 只有一个人是她亲的。 时不时装作“偶遇”程玦的方芝。 程云梯时常被“骗”去,几次三番,开始时程玦还会说两句,时间一长便也不管了,只周末的某个下午,让司机去把小姑娘接回来。 “初步判定,比你想象得要严重,但我无法对他做评估,”电话那头的苏怀良说道,“他的抵触情绪比你要严重,已经不是不愿意治好了,他根本不认为这是病,我们没有办法开始。” 程玦沉默片刻:“那就算了。” “啊?我以为你挺喜欢他的……”“我可以给他找更好的心理医生。”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挂了。 车行到森林艺墅旁,程玦望着门口沉寂的喷泉,有些恍惚。 喷泉较上次来时有些破旧,坑坑洼洼的,几块掉落的碎石铺在喷泉的周围,随着风吹动泥土,变成了黑黑小小的一粒粒沙。 穿过长廊,推开屋门,沙发上的明行正起身看了看卧室方向,见程玦一摆手,收回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奶奶。”程云梯清脆的声音从房内传来,穿过门缝后传入客厅的明行耳里。 他咽了咽口水,捏着裤边缝看了看程玦,又立马低下了头。 “没事。”程玦看了他一眼,朝卧室走去。 方芝见程玦来,握紧了程云梯的手,顺着她的手腕捏了捏,程云梯也像是会了什么意,改口道:“阿姨。” 程玦装作没听见,道了谢后牵过程云梯的小手:“我们先走了,医院的检查结果下来后得去赶飞机。” “等等……” 程玦步伐一顿,看向方芝。 “阿姨……知道你一直在联系美国的医院。” “嗯。” 方芝吸了口气,左手握住握拳的右手,看向程玦虎口处的鲤鱼纹身:“你和小俞……是不是在一起了。” “谢谢阿姨关心。”程玦一点头,抱起程云梯。 “其实……我不讨厌他……只是没那么喜欢,”方芝摸了摸程云梯的头,“你一个孩子,生意上一些小打小闹的朋友,总归不会给你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程云梯的头在方芝掌心蹭了蹭,她握紧了程玦的手,叫了声“爸爸”。 方芝见程玦没回话,接着说道:“他这种很难治,他眼睛的问题挺多年了……阿姨联系了一家加拿大的医院,那边干细胞修复视神经的技术,ii期临床试验的结果马上出……” 程玦握紧了程云梯的手,静静地听着。 方芝的声音很抖,和他说话时谨慎地自称“阿姨”,小心翼翼地开口,边说还边观察程玦的脸色。 程玦边听边点头,眼神柔了些。 “谢谢,劳烦您告诉我,我立刻去联系。” “不急,不急,”方芝见程玦有了回应,克制地笑了笑,“咱们先等临床试验结果出来,阿姨把资料发给你,咱慢慢和小俞说。” 她的眼神落在程云梯长长的眉毛上,柔柔地笑了笑。 第61章 吃药 程云梯的称呼可谓是乱七八糟。 她叫方芝阿姨, 叫明洪叔叔,叫明行哥哥,把一排人的辈分整整齐齐地降了一个档次。 这就算了。 汪子真嫌她叫妈妈老, 让叫姐姐, 叫孔诚凌姑姑……让程玦这个爸爸当得如坐针毡。 随后孔诚凌特别自然地把昵称改成了“我的儿媳妇竟成了我的女朋友”。 “等到了美国,要听叔叔阿姨的话。”程玦面无表情地捏了捏程云梯的小脸, 语气尽量放轻, “等那边医生到了我就走,不陪你住。” 程云梯往后退了几步。 “行了, 儿子,回去上班吧, ”孔诚凌一把抱起程云梯,“不用跟着去了, 这儿有我呢,美国那边医疗团队也联系好了。” 孔诚凌正好有一个洛衫机的研讨会,后脚跟着导师过去, 顺道跟程云梯买一个航班, 美名其曰照顾, 实则就是想借机揉小孩儿。 “不行,我不放心。” “切……来,小云, 揍他,”孔诚凌拎起程云梯的小拳头,往程玦肩膀上创,“你看人小姑娘跟你亲吗?自己上赶着要跟过来,吃力不讨……诶?” 孔诚凌愣住了,视线跨过程玦的肩膀往后看, 握着程云梯的手也垂了下来。 程玦转了个身,一脚踩断了身后那人的盲杖。 “咔嚓——” 俞弃生来程玦是挺意外的,他眼角湿润,像是刚在按摩店哭过,又或许是风吹沙进了眼睛。 那件白衬衫有些大了,风吹动衣服的下摆,吹动袖口,那两只手背在背后,俞弃生低下头,眼角慢慢变红。 ……苏怀良这货,作用没起一点,倒是把程玦的行踪透得一干二净。 “行了,去吧,”孔诚凌抱着程云梯颠了颠,“用你吗?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放心不下程云梯,可这小孩有人照顾,周围所有人,家政阿姨、程玦的父母、兄弟、朋友,都是喜欢他的。 “有事随时联系。” 程玦丢下一句话,接过俞弃生的盲杖带他坐上了车。 “怎么结婚了都不和我说一声,认识这么久了,不好意思赚我点份子钱?”俞弃生呼出口气,笑着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而那支原本藏于身后的玫瑰,也被他顺手丢进了垃圾桶。 原来是在伤心这个…… 程玦侧过身,手臂环过俞弃生的肩膀,为他扣上安全带的搭扣:“是孔诚凌的声音,小孩也不是我的。” 孔诚凌和程玦太熟了,从前在一起时没少跟俞弃生提到过,当时没想太多,只是希望作为男朋友,自己的事能够多多进俞弃生的脑子里。 不过幸好他还记得。 俞弃生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手掌顺着车子的座位滑下,“嗤”地一声笑了:“吓死了,还以为你是骗婚渣男呢。” 程玦也笑了,发动了车子。 正是高峰期,路上车子头贴屁股,一个个大灯照得程玦眼睛发疼,正当又一个红灯出现,程玦急刹。 “不过既然不是,让我追你吧。” 身体往前猛地一倾,程玦回过神儿来:“什么?” “我说,”俞弃生咽了咽口水,像是做了千次演练,“以前的事是我做的不对,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嗯?” 若是以前,俞弃生举手投足间泄露出一些倾心迹像,程玦都会压着胸腔的里砰砰乱跳的心,就这么从了他。 那双眼睛生得真是好看,若他能看得见,任谁被这么赏了一眼,都会忍不住。 程玦没有回应,自顾自地开车,一个又一个的红绿灯,走走停停,俞弃生有些晕车,开了点儿车窗便开始不住地干呕。 “成。” 俞弃生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捂住嘴。 “行啊,没想到你答应得那么爽快,”俞弃生牵起程玦的手,故意作做地笑笑,“老公?” 第78章 那双手很白,很瘦,竟没有像上次那样发抖。程玦牵起俞弃生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我有条件。” “什么?” 程玦看向窗外,苏怀良的心理诊所就在前面,绕过一堆电瓶车,往里再走点儿也就到了。 而此时,这个兀自高兴的小瞎子什么也不知道。 程玦把他领到车外,小心地绕开了花坛、石墩子,把他往诊所那儿带。 从在诊室外的靠椅上时,还是后悔了。 “我想带你来看心理医生,”程玦叹了口气,“本来想架着你进去的。” 俞弃生脸上笑一僵:“现在不想了?” “……不忍心。” “那你带我到这儿来做什么?” “我……”程玦顿了会儿,“和感冒发烧一样,只是个小病……不用打针不用做手术,只是聊一聊,好吗?” “打针做手术,你以为我怕这个?”俞弃生攥紧手,“我说了,我不是神经病。” 程玦无奈。 他早知俞弃生是这个反应,却还是宁愿软磨硬泡千遍,也不愿拿个手铐铐了,硬拖进诊室。 “你看,”俞弃生伸出双手,“我手不抖了,最近也没怎么头疼胃疼,而且……” “好,不看就不看,”程玦站起身便走,“你什么时候想看了,我们什么时候再好好谈谈吧。” 对待俞弃生得软硬兼施,硬得有度又恰到好处,软得让他心安又不至于妥协。 俞弃生似是木然,后缓过神儿来便又懊恼,双手触着大腿感受,觉出并没有发抖出汗的精神病症状,有些无力。 明明没有…… 即便现在孟楚清工作了,不在本市待着了,也常常会回来看看俞弃生,吃一顿俞弃生做的菜,然后跑到马桶边上吐半宿。 一切都很和谐。 直到近期,俞弃生和他的通话愈发怪异,宛如一个迟暮的老人,上一秒孟楚清还在和他吐槽同事的见人下菜碟,下一秒俞弃生发问:“嗯?你刚刚说什么?” 车行到按摩店旁时,俞弃生还摸着自己的手发呆,直到程玦出了声方回过神来。 “真的不能给我次机会?”俞弃生靠着窗玻璃,“我不去医院,我很正常的。” “不能。” 俞弃生一笑,突然凑向驾驶室的方向:“是不是你认为的那个精神病没了,你就能给我机会了?是不是?” “……” “那你还喜欢我吗?” 程玦噤声一会,说道:“你该下车了。” 盲人按摩店朝街道外侧是玻璃墙,玻璃门,外面很清晰地看见里头三张按摩床,俩小孩四只手在按摩床上揉揉按按,剩下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少年坐在收银的小桌上,眼睛往外瞟。 这人怎么有点像…… 程玦想了会儿,忽想起这人正是那日在小巷子里,把白灰往俞弃生嘴里塞的狗屁初中生之一,正要下车活动拳脚。 却见俞弃生进屋后笑着和他打了招呼。 于是,搭在车门把手上的手收了回去,又在车内坐了会儿,方才略有不安地驶离了按摩店。 “哥,斯年哥来过了,没找着你,又回去了。”孟楚清引着俞弃生坐下,给他按揉着肩膀。 这几年,耳濡目染的,多少也学会了一些,便觉盲人按摩这行真不是人做的,按肩颈时指腹用力,连轴几十分钟一小时,腱鞘非得报废不可。 “啊……嗯啊……” 孟楚清抬膝给了他一下。 俞弃生笑了笑:“逗你的……往上面点,再用力点……嗯,你劲儿真挺大的,不然来给我打工吧。” “切,这种活……” “看不上?” “……没,”孟楚清的力道轻柔些,生怕像上次一样给俞弃生脖子上弄得青一块紫一块,“对了,你让我带的药我带来了,给你放柜子第二层上了。” “嗯……” 玻璃门不隔音,蝉鸣声从外头传来,吵得俞弃生攥紧双拳。他记得角落的盒子里放了点儿针线,他想把那针拿出来,扎进自己的耳膜。 蝉鸣愈发热烈,太阳光火辣辣的,俞弃生的心头更加烦躁了。 “行了,你回去吧。”俞弃生笑着拍了拍孟楚清的手,却没听见他回应。 孟楚清站定,手抬起又放下,视线却时刻落在俞弃生的身上。他那皮肤被阳光照得苍白,得是久病之人闭户不出,才有这种坏掉的豆腐块般的肤色。 “哥,你是不是有事没告诉我?” 俞弃生笑。 “程玦刚刚在外面,我看到了。” “你管得真是宽,打算在我这儿过夜?” 孟楚清严肃地沉下脸:“哥,你状态不对。” 俞弃生失笑:“我状态不对?怎么?你觉得我有精神病?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 “……不是。” “行了,没什么事就别在这儿待了,”俞弃生再不确定自己能多撑一秒,起身说道,“我先上去睡会,有事儿没事儿都别叫我。” 这小孩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 从前俞弃生就觉着他聪明,成绩也好,就是老不在家待,整日跟街边小混混在一起。 不过幸好是没有程玦聪明,还能哄骗他半信半疑地给自己带点药。 俞弃生锁上门,从柜台上摸下一盒药,扣下铝箔把一板药十二片全都捧在手心,犹豫了半分钟,还是一粒一粒地干咽了下去。 药片入喉,心脏逐渐平静,手也更加稳了。 砰,砰,砰…… 砰……砰…… 心脏仿佛被人拽住,缓缓泵血,后又慢慢消极怠工。 突然!心脏猛地一紧! “呃……”俞弃生捂着胸口,气管像是被人捏着,空气吸不进来,呼不出去,气一点点懈下去。 “呵……啊……” 俞弃生缓缓放手,余下一点力气撑开的眼皮,也随着心脏的又一次泵血缓缓垂落…… “砰!” 木门被砸开了。 第62章 疾病 俞弃生是被消毒水味儿刺激醒的。 醒来时, 他的手被人握着,暖暖的,病房里的空调开得有点低, 他的手脚竟也不怎么冰。 俞弃生的手动了动, 摸到了那人粗糙的老茧,似是结了茧又被磨破, 流了血而后又结茧, 硬硬的。 是程玦。 俞弃生没敢睁眼。 “醒了?” 俞弃生被这一声吓了一跳,背部一抖, 才觉着左手手背有些冰凉,原来是打了点滴, 程玦担心药液太冰,便捧在手里捂着。 “你要骂我吗?”俞弃生见装不下去了, 问道。 程玦心里的气散了个七七八八,病床上这人面色苍白,说话几乎没有声音, 如垂暮的老人般有气无力。 那日, 他刚离开没几条街, 心里总是静不下来,便在前面调了个头回去了,正好撞见刚从按摩店出来的孟楚清。 这人支支吾吾, 面上着急又不知所措,程玦忍着给他一巴掌的冲动,耐心听他说完来龙去脉后,拽着那人的耳朵就上了楼。 “你……你你你干什么?有毛病是不是?疼疼疼疼疼!” 程玦默不作声,只是一个劲儿地带着他上楼,脸上冰冷得可怕。孟楚清斜眼一看程玦的臭脸, 闭上了嘴。 上楼后,门锁了,程玦把孟楚清一把扔到地上,上脚就踹,踹了几下不够,便用身子去撞门。 “砰!砰!” “不是,你说啊,咋了?哥……他不会自己锁门里……那啥了吧?”孟楚清抖了抖。 “踹门!”程玦踹了一脚孟楚清,“他今天要死这儿,你就是帮凶!” 孟楚清腿软得说不出说,脑袋嗡嗡的,直到程玦终于把门撞开,他看到了瘫在床上的俞弃生。 面色如土,手里还握着几粒药片。 “催吐!”程玦抓起孟楚清的头发,把他拎到俞弃生的身上,边拨通康华医院的电话,边骂到,“普萘洛尔!哮喘吃这药,他不懂你还不懂? “他出事了,我送你去监狱养老。” 程玦等着那头电话接通,冷冷地看向孟楚清,见他还是懵着没动作,一巴掌直接扇了上去。 孟楚清总算缓过神儿来,流着眼泪给小俞哥催吐。 普萘洛尔用于治疗高血压或生理性震颤,被俞弃生用来作为手抖的“强效药”,实则能加重抑郁情绪,甚至对于哮喘病人来说是致命的“毒药”。 俞弃生一口气咽了十片,到了能进重症监护室的量了。 孟楚清擦干眼泪,按程玦说的拿来了缓解哮喘的喷剂,擦了擦俞弃生嘴角的呕吐物后,不停道歉。 “小俞哥,我来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几年,程玦预见过无数次再次见到俞弃生,一定要轻声细语,紧着每个字,每个标点符号,不能有一丝懈怠。 却在俞弃生再次做出傻事后,又一次的无力与愤怒。 第79章 所以他把孟楚清骂完后揍了一顿。 程玦波澜不惊地看着俞弃生:“解释。” “抱歉,又费你车油了。” “你说你正常了,你不会发抖了,不是神经病了,”程玦嘴唇颤抖,轻轻吻了吻俞弃生打着点滴的那只手,“你的意思就是这个?吃药?” 俞弃生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吃药,想,亲口告诉我。” 午饭,程玦去楼下打了碗馄饨,猪肉馅儿的,特地叮嘱老板不要放葱花,多放香菜,又让家里的阿姨熬了个桂花莲子汤备用。 俞弃生不出所料,闻了闻味儿后鸟都没鸟那碗馄饨一下。 程玦了了然。现在俞弃生不仅厌恶触碰,也像从前那般厌恶肉类了,从前好容易养着,护着,从一碗粥一小口肉松慢慢往上加,到后来能喝掉一碗肉汤。 现在全回去了。 “你怎么不说话?”俞弃生喝了口汤,闷闷地问道。 “想事情。” “哦……那你别想,”匙子搅了搅浓稠的汤,“这病房里两个人,就一个人的声音,白天还好,午夜凶铃我受不了。” 俞弃生无所雕味地咬着勺子,头一下一下地靠在墙上。 程玦对外人不爱说话,懒得浪费时间,恨不得十个字的长难句只说主谓,剩下的交给他人去品。 所以当程玦也对他爱搭不理时,俞弃生总会心慌,仿佛穿越回了那天…… 那天,只有衣架划破空气,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后来程玦又待了几个月,等他伤好全了,病治好了再离开,但在那几个月里,几乎没有交流。 没有声响,对盲人是一种窒息的冷暴力。 “我……只是……”俞弃生受不了他的沉默,开口道,“我就是饿了。” “什么?你说你乱吃药因为饿了?” “啧,也不是,”俞弃生揉了揉头发,“最近身体有问题,就……吃点镇静剂。” “你那不是镇静剂,是降压药……你知道自己有哮喘吗?” “嗯……” “知道?你让孟楚清给你带药,有没有顾过后果?”程玦静静看着他,“你三十岁了,不是三岁。” 医院的被子冰冰冷,俞弃生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来回地抚摸着,把热气擦在被单上,眼睛通红地呼出一口气。 他现在似乎娇情不少,吃饭时,睡觉时,拉屎没纸时,总会没来由地流眼泪。 “你是以什么立场来对我说这话的?”俞弃生觉着自己的肺又疼了,“你既然不同意,你既然不喜欢我了,我饿了要吃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要掺一脚?我活不活死不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一段话说出口后,才觉后悔。 好不容易和程玦关系缓和些,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他已经厌恶自己了,已经恶心自己了,为什么还要嘴欠?为什么还要把程玦对自己的讨厌进一步加深呢? 不就是被责备了两句,就要发火,就要装清高吗? 俞弃生懊恼地抓着被子,攥紧床单,一把扯掉了输液的针头。 他浑身抖如筛糠,眼皮轻轻阖上一半,双手捂住脸,明显是在后悔、在害怕。 像只受惊的小松鼠,把大尾巴卷在自己身体上,嘴里还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委屈极了。 程玦突然回过神儿来。 “对不起,”程玦克制地抱了抱他,尽量不与他的皮肤直接接触,“对不起,我刚刚说话态度不好,不该凶你的,原谅我,好不好?”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在俞弃生的背上拍打着:“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乖,不哭了……你不想说,我来说,你听着,好吗?” 俞弃生点了点头。 “那个药片不好咽,又有点苦,你咽的时候其实不高兴,对不对?” 俞弃生抹了抹眼睛。 “但你还是吃了,因为你想来见我,想追我,想让我再喜欢你,所以你不想让我看到你的病,觉得我会嫌弃你,是吗?” “嗯……” 见俞弃生的情绪稳定些了,程玦轻轻松开他,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头发,见俞弃生没反抗,便用力揉了揉。 他病了,不能着急。 他病了,应该关心,而不是置问。 程玦没多少次应对这种事的经验,只是回去之后,把这一条写在了记事本上。 回顾这一天俞弃生的反应,他的异常其实很明显,被扔掉的花,拥抱时颤抖的后背,还有莫明其妙的言论。 是程玦没注意到而已,是他做错了。 “以后跟我住,好吗?”程玦说,“我不强迫你,如果你愿意,我就去安排,如果还是想住按摩店,我去收拾。” 俞弃生蜷着身子,点了点头。 “那……想要什么样的床?”程玦揣度着,见俞弃生没有说话,便自顾自地在手机上看起来。 “让苏怀良过来吧。” 程玦手一抖,按到了熄屏键:“什么?” “我说,”俞弃生双手互握,“让苏怀良过来吧。” 程玦声音颤抖:“嗯。” “我想好,不是假的。” 想好,不是想好了。 即便他不认同自己是“精神病”,他还是愿意相信程玦不会害他。 回去后,程玦让家政阿姨去二楼收出个房间,那房间被分为两个区域,学习区和休息区。 休息区有一张大床,上面是新铺的床单和被子,墙纸和家里的风格一致,是米色的花,不一样的是天花板,被程玦贴上了莹光的星星。 学习区则是半个书架的盲文书,半个书架的正常书,摆在一张贴墙的大书桌前。 “以后和我住,你的房间就在我的旁边,”出院后,程玦把俞弃生领回了家,“乖,早上我送你去上班,不担误你。” “这……二楼?你家一共几层?” “……三层,不喜欢爬楼梯?那换个房间好不好?” “不是……” 俞弃生不安地抓了抓下巴。程玦作为“汪先生”时,和他说自己只是个普通程序员,朝八晚十一周六天,以为什么别墅区不过是口嗨…… 他的手塞在口袋里,在程玦扶着自己上二楼后抖得更厉害了。 程玦缓缓领着俞弃生在房间里转,从卫生间转到书桌,再转到床边。 俞弃生:“这是一个房间?” “嗯。” “一个房间……比我在西寺巷租的房子还要大了……” 程玦在心里笑了笑:“大点不好?” 俞弃生没说话,只是手攥紧了,在裤子口袋里隔着层薄薄的布料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最开始是掐肉,而后布料破了个洞,他便用指甲掐下来一层层皮,血肉模糊。 这极端的行为被包裹在长裤下,程玦一点不知情。 第二天,客厅。 “程先生,好久不见。”苏怀良礼貌地和程玦握了手,跟犯了病一样。 程玦没空管他,俞弃生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得让他担心。或许治疗时他又会发抖哭泣,程玦得在旁边做好万全的准备。 可是从访谈到填表,俞弃生都没表现出半分不自然,反倒很有恰到好处的彬彬有礼,游刃有余,只是量化下来的结果不是很乐观。 程玦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 即便在看到俞弃生那一道道疤后,他其实已经有了准备,在真正听到俞弃生对于自残的“频率”回答后,心中还是一痛。 “我总是梦见以前的事,有办法缓解吗?” 苏怀良一皱眉,眼神示意程玦不要说话。 第63章 吃药 照理说他这种程度的病人, 苏怀良都得时刻当心着,字缝里别再在他的伤疤上划几下,得是几次治疗后, 等俞弃生的行为稳定下来, 再慢慢引出。 奇怪是奇怪,可苏怀良也见过这种病人。 只是说话时, 他把程玦支了出去, 随后握紧了桌上的水杯,又迟迟没开口。 “不急, ”苏怀良笑道,“咱们先吃顿饭, 你组织好语言再慢慢谈谈……” “没事儿,不用。”俞弃生笑着摆了摆手。 然而俞弃生的精神状态比他表现出来的差得多。 他用苏怀良这辈子都没听过的污言秽语, 把自己贬成了个一无是处的人,毫无顾忌地撕开自己的胸腔,让他看看自己有多脏, 有多恶心。 在孤儿院的事儿他半点没提, 是从那对酗酒赌博的夫妇把他领回来开始的。 “那里边上有条小溪, 对不对?”苏怀良给俞弃生接了个热水袋,放在他的怀里,“我听说, 小溪旁都能闻到泥土腐烂的味道,好闻吗?” “嗯……还行?”俞弃生被他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愣了两秒,随后换上淡淡的笑。 第一次干预到此为止,结束后,程玦把俞弃生锁进二楼房间,有些忐忑地和苏怀良坐面对面。 “普萘洛尔你得看着他, 他给当成治疗躯体化的特效药了,”苏怀良不知在纸上写着什么,“为了他的心脏考虑,万托林和抑郁症药间隔两小时使用。” 第80章 “只有这些?”程玦抿了口茶。 “他对心理疾病有极错误的认知,”苏怀良擦了擦眼镜,“认为这是一种可耻的精神病,或者是现在,认为只有一次性地把伤口里的腐肉挖干净才能好……所幸,他并不排斥治疗。” 程玦皱了皱眉:“矛盾。” “但是是好事儿,不是吗?”苏怀良笑着摊了摊手。 苏怀良收了收东西,头也不抬地继这续说:“他的反应其实很大,问题我没办法一次问清楚……用药的前两周,他的反应会很强烈,‘倾向’也会格外突出,考虑到他的认知问题,我建议你慎重考虑住院治疗。” 程玦摇摇头:“他的‘病耻感’很重。” “那就把刀具、瓷杯这种东西收好,”苏怀良转了一圈,指了指程玦桌上摆着的茶具,“像你这些,都是不合规的。” “还有吗?” “当然有,”苏怀良笑了笑,双手交叉,“今天没见到令夫人,是跟小云一起去洛衫机了吗?” “我在和你说他的事。” “那就赶紧让汪子真解决她家里的事,然后离婚,”苏怀良背起包,笑也敛了下去,“为什么你看不出他的病?为什么刚才他要把你支走?” 因为俞弃生不想让他看见听见,哪怕一星半点自己的肮脏事迹,甚至程玦在场时,他闭口不谈自己呕吐,发颤,出现幻觉的躯体化。 在程玦面前,他专心当个完美的哑巴。 所有的污秽,所有的裂纹,都被他在阴暗出悄悄剔除,最后只剩下个满身刀痕的、笑容满面的玉雕呈在程玦面前。 “只要结婚证在,你不管怎么解释他都会多想的。但也只是想,自认低人一等后,第二天还是跟你笑嘻嘻,等你真正觉察到的时候就来不及了,”苏怀良摆了摆手,“其实你一开始就不该帮她。” 程玦从前考虑离婚的事,也只是想等汪子真父母那儿稳下来了,待她一切安顿好后,再商议,是当时并不打算和俞弃生和好。 情况特殊,是得重新考虑。 程玦不喜欢与他人同住,平常只叫家政阿姨来打扫几次,做一顿饭,更多地还是请人照看程云梯,而现在俞弃生病着,与外人接触是个变数,程玦便事事亲力亲为。 好在现在大事交由他和沈聊归过目,也不需要他时时刻刻坐班。 程玦熬了点牛奶,炖了条鱼,又小心地把鱼刺一根一根地挑出,盛到小碗里,给俞弃生端了过去。 “在看什么?”程玦打开门,问道。 俞弃生双手正张开,抚摸着那本盲文书上的凸点,听到程玦出声后,被猛地一吓。 “抱歉。”程玦握了握俞弃生的手,被他发着抖缩了回去。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书,照着你以前看过的类别多备了点,”程玦把满满的鱼肉凑到俞弃生鼻子旁,“尝尝看?” 俞弃生听话得很,吃完鱼肉喝牛奶,还拿勺子在碗里刮了一遍,确保一点不剩后,捂着肚子靠在桌子上。 他平常饭量不大,准备的这些量其实是多了,程玦以为自己得把剩的解决了,谁料俞弃生太过省心,便问道:“胃疼?” “不是,有点儿撑,”俞弃生手放在书页上,“在看医学类的书,不过有点看不懂了。” “你说想当医生,是为什么?” “嗯……”俞弃生笑着歪头,“给自己积点儿阴德?” 程玦揉了揉他的头发:“不会。” 程玦又问:“怎么会这么想?” 俞弃生再无回答,只是继续看书,旁若无人般地一行一行移动着手。 程玦捏了捏他的手腕,也没再逼他。 若是把人的承受能力分个三六九等,俞弃生无疑是最高一层的,他幼时被人虐待至盲,疾病缠身,好不容易遇到个喜欢的人,却又被自己亲手逼走。 程玦贴着他背部轻薄的布料,吻了吻他。 他不能想这些,一想就忍不住心疼得喘不上气;却又逼着自己去想这些,然后给自己冠上“罪魁祸首”之一的名,竭力去补偿俞弃生这些年遭的罪。 每日三次的药片,程玦挑好喂到俞弃生放到手心,吃药也容易激发“病耻感”,程玦做足了一劝劝半天的准备。 “我吃,给我吧。”俞弃生摊开手。 他其实不太会咽药片,就着一口水喝完后药片还在喉咙口没下去,最后咳嗽着又把药片吐了出来。 “咳……咳……” 程玦拍拍他的背:“歇歇,待会试。” 俞弃生摇摇头,嘴唇都快咬破了,抓起那些药片,一气之下全塞嘴里,嚼了两口后“咕嘟咕嘟”几口水下肚,苦得他闭紧了眼。 舍曲林散在嘴里的味儿犹其苦,俞弃生扒着桌子干呕不止,又担心自己胃里的饭,便一直捂着嘴不敢往外哕了。 待到被折腾得实在无力,俞弃生渐渐回床睡去 程玦盯着俞弃生的睡颜,愣了许久才退出了房间。 一切都很顺,俞弃生不抗拒见苏怀良,不抗拒吃药,不抗拒吃饭……程玦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愣得有些出神。 “砰!” 一阵沉闷的重物击地声! 程玦一扔被子,冲到了俞弃生的房间里。 “呕……呕……” 俞弃生一手扒着床沿,一手扒着垃圾桶,呕吐物从口鼻喷涌而出,呛得他不停地咳嗽呜咽,手不断捶打着床板。 吃下去的鱼肉、牛奶,全然被他吐了个干净,零星的一点呕吐物洒在床角的地板上,似乎是摸索到垃圾桶前,实在抑制不住胃里的波涛汹涌。 呕吐物的腥气并好受,胃里的刺激把他的眼泪给激了出来,眼眶红着,像只委屈的小白兔。 程玦没碰他,只在他吐完后正要脱力瘫倒在床上时,抱着他上了床,就这样俞弃生还是抖着、推着他,嘴里声音细碎:“别碰我。” 程玦去洗了个抹布,开始收拾起来。 “我是不是吐得到处都是?” 程玦手一僵,说道:“不是。” 他准备的两块抹布,擦走地上的呕吐物后,洗了个拖把,把俞弃生床周围的地拖了一遍。 眼睛没了,其他感官就更敏锐些,俞弃生嗅到了空气中的腐臭、令人作呕的味道,淡淡地问道:“恶心?” “不恶心,”程玦俯身,鼻尖触碰,“你也不脏,睡吧。” “不睡。” “那给你讲个睡前故事?”程玦半天玩笑地说道。 月光下,俞弃生的嘴唇被照得惨白,皮肤凹凸形成的光影也更加明显,使得那道凸起的疤在光下犹为刺眼。 “这里,怎么来的?”程玦拇指轻轻从俞弃生脸颊上划过,“我记不太清了。”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有疤才帅啊,我自己划的。” “好,帅,”程玦摸了摸他的鼻尖,“下次我给你一款好点的遮瑕,现在你该睡觉了。” 俞弃生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安地掐着,在听到“遮瑕”两个字后,心情跌落到了谷底,被划伤、被浸湿。 他冲程玦笑了笑:“晚安。” 在程玦看来,俞弃生正在慢慢变好,每天积极地吃药,甚至定了运动计划,每天早上绕湖走一圈,晚上再走一圈,走到半路,还得去路边摊买点烧烤。 “多加点孜然?”程玦问道。 在回去的路上,程玦牵着俞弃生的手,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只小猫?” “什么?”俞弃生另一只手放在口袋里颤抖着。 “那只小野猫,当初被鞭炮炸伤了的,”程玦说道,“你说希望和它一起发财,给它起名叫旺财。” 俞弃生木木地点了点头。 “想不想养只小狗?” 俞弃生的手不安地搓着。 “我联系了导盲犬那边,一套手续走下来要一年多了,得从小和它认识,参与训练,”程玦摸着俞弃生的指甲,“等我们过去了,你跟它熟悉熟悉?” 俞弃生没说话,程玦只当他是累了,便扶着他在长椅上坐下,搓着他的手。 俞弃生:“为什么?” “嗯?” “为什么要养?” 程玦的手停了下来,回忆起苏怀良和自己说的话,养只小动物对俞弃生的病有好处。 他自己思来想去,乌龟小鱼这种,不方便俞弃生摸,小鸟又不太亲人,小猫又怕他想起从前不好的事,思来想去,觉得导盲犬最合适。 因此,便自顾自地提交了申请。 “导盲犬挺聪明的,”程玦说,“要是以后我出去上班了,你自己要出门逛逛不也方便?最近新开了家盲人影院,想看看吗?” 烧烤好了,程玦吹了吹,递了几根不辣你到俞弃生手上,俞弃生还是沉默着未开口。 “这次起什么名?还叫旺财?”程玦问道。 俞弃生笑着的样子,和波光粼粼的湖面很衬,眼中星光闪闪,亮亮的。 这样的人,不知穿上西装,上台演讲或是出席会议,会是多么的温文尔雅,意气风发。 第81章 程玦心中微动,心里正盘算着二期临床试验出来的时间,听到俞弃生说:“随意,你定吧,你想去我就去。” “是给你的,当然是你定。” 俞弃生的嘴角费力地往上抬:“好,也好,不用老是麻烦你。” ----------------------- 作者有话说:哎呀不会取章节标题() 第64章 开水 回到家后, 俞弃生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他肯定是觉得恶心了,吐的也恶心,人也恶心, 俞弃生整个人就像是垃圾叠成的, 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回去后,俞弃生把自己反锁在旁间里, 抓起药便往嘴里塞。 药的副作用很强烈, 除了□□问题外,头晕, 乏力,失眠这些病症也在一直伴着他, 快要把他逼疯了。 每每失眠到深夜,俞弃生都神色木然, 直掉眼泪。 那些药和饭,他忍着恶心往里咽可是还是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着急, 越着急就越睡不着, 仿佛陷入了个可怕的怪圈, 只能在漩涡中兜兜转转,然后晕到呕吐。 “呕……咳!”俞弃生已经数不清是多少次了,趴在马桶上吐。 “又怎么了?” 俞弃生手往旁边摸, 摸到了程玦的手臂。 可他来不急反应,新一轮的恶心感又袭了上来,整个胃仿佛在腹腔里挂着,随着一阵阵呕吐,不断往喉咙处荡着,像是要从喉管处滑出来般。 “咳……呃……” 迷糊之间, 他听到了程玦的电话铃声,还是那富有年代感的“荷塘月色”。程玦挂了两次后,俞弃生虚弱地开口:“去接吧。” 电话似乎是工作上的,透过浴室那扇虚掩的门,传到俞弃生的耳朵里,那些听不懂的词,什么第三方sdk兼容、迭代、可扩展性。 程玦仿佛变成了一只苍蝇,或是蚊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只会一个劲儿地嗡嗡直叫,吵得俞弃生的耳膜似乎也在跟着发抖。 好烦…… 俞弃生站起身。 他的手在洗手台上不断摸索,从沾满水渍的牙杯上摸过,摸到了里面塑料手柄的牙刷。俞弃生对比了一下直径,失落地放下了手。 架子上的牙签似乎不错,俞弃生在心里暗自开心,抓起个牙签,底下尖部对准自己的耳朵…… 他是想好的,他在认真地喝粥,吃药…… 只是程玦太吵了,他得想个办法。 “你在干什么?” 身后冰冷的声音传来,俞弃生手一抖,牙签险些掉落在地上,情急之下,他赶忙抓紧牙签,在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俞弃生假模假样地把牙签扔在地上,装作害怕般笑了两下:“我刚刚头有点疼,回过神儿来就已经……” “不用道歉,”程玦摸了摸他的发尾,叹了口气,“你没做错什么,我知道。” 俞弃生的心放松下来,在心底轻笑,面上却还装作懵懵的,点了点头。 手上的伤不算深,只是血痕有些长,程玦拿了瓶碘酒小心擦拭,一点一点地,顺着伤疤,还是怕弄疼了俞弃生。 “刚刚是工作电话?”俞弃生问道。 “一个是,一个不是。”程玦给他盖好被子。 另一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对于疤痕的初步去除方案已经发到程玦邮箱,他们表示愿意看一下俞弃生的检查结果,但是要去上海做进一步vss评分,确认具体方案。 程玦答应了。 大概是需要手术切除加浅层放疗。 印象里,俞弃生总是不自觉地用手抚摸脸上的疤,然后故作释然地笑着……这笑真是令人看着心就痛,至少别的不说,俞弃生脸上的那道疤得给他去了。 “今晚你会陪我睡吗?” 程玦听着好笑,低下头来刮了下俞弃生的鼻梁骨:“自己睡怕?” “嗯,怕?” “可是和我睡,你不会更怕吗?”程玦捏着他的手,把俞弃生拉进自己怀里。 不出所料,刚开始时,俞弃生还有一层镇静自若的皮覆盖,随着时间缓缓流过,一秒,两秒……俞弃生终于装不住了,全身发抖。 “嗯,怕,”程玦自问自答,松开了俞弃生,在他的鼻子上吻了下,“自己睡,好吗?有鬼就叫我,我在隔壁。” “两个人,两床被子也不行?” “不行,你会乱滚。”程玦揉乱了俞弃生的头发。 俞弃生记得以前党斯年常夸他聪明,他自己也是这么自认为的,在孤儿院接单也好,在盲校上学也罢,一切都是那么游刃有余。 可是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程玦走后,他拼命回忆,也想不清程玦方才抱住自己,在耳边嘀咕了什么话,如同泡沫般,刚一出现便被风吹走,不留半点痕迹。 胳膊上、肚皮上、脸上……好疼,好痒。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煤矿场边,耳边是铲子砸地的声音,鼻子能闻到火烧煤炭,尘土飞扬。 现在是黑夜还是白天? 他不知道。 那双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是那么的恶心,摸过耳朵时,俞弃生的耳膜仿佛炸开,只剩下一片耳鸣。 “不恶心吗?” 俞弃生屏住了呼吸。 是程玦的声音。 只听那声音继续响起:“脏不脏?你也不嫌恶心?” 这几句话在几年间反反复复响在俞弃生脑海里,如同亡灵催命般,无论何时被这声音叫起,必然大汗淋漓,喘息不停。 他不知是何时醒的,手背贴在窗户上感到了阳光的温热,一开手机才知道,原来迷迷糊糊睡了半天,已经是早上九点半了。 “程玦?”俞弃生嗓音沙哑。 “诶?您醒啦?”一个中气十足的中年女士的声音传来,“程先生老早有事情,让我来做顿早午饭再回去。” “嗯,辛苦。”俞弃生听后,又躺了回去。 你恶不恶心…… 似是还没完全醒来,那烦躁的声响竟又在耳边响起,喋喋不休。 俞弃生掐住自己的脖子,狠抓锁骨处的那点肉,还是没把那阵声音逼下去。 真脏…… 俞弃生的手渐渐卸了力,软塌塌地垂在床沿处,心里那句“假的,别信”也渐渐轻了下去,最后化作窗外的蝉鸣,随着一阵风刮过,烟消云散。 你说分手,我同意了…… 俞弃生起身,去了浴室。 说是原谅了,说他不脏,结果呢?还不是半点声音没有便悄悄走了?非要分房睡,说到底不也就是这个原因吗? 俞弃生把水流打到最热,开到最大,直往自己身上冲。可是水没烧开,湿热的水浇在身上,又被空调这么一吹,竟还有些凉爽。 这肯定是不够的,根本洗不干净的。 俞弃生有些嗔怪地踢了踢花洒,那花洒被扔在地上,水流重力地冲击着地面,惹得它上蹿下跳。 俞弃生有些烦躁,懊恼地踹了它一脚,那花洒竟和水管分离开来,连接处的螺纹碎裂在了地上。 这个花洒真是太可恶了,喷不出热水。 俞弃生又踹了它两脚,便决定自立根生,去客厅找来个水壶。他心想既然要洗净全身,水肯定不能少,便加了大半壶进去,按下了烧水键。 还是这种水热。 俞弃生听着里头“咕噜噜……咕噜噜”的声音,竟觉得有些心安,紧绷的嘴角也松了下来。 “嘀!” 俞弃生捧着那水壶,深吸一口气…… 然后……猛地往身上浇了下去! 在感灼热感到来之前,俞弃生不知为何手上一松,喉间一紧,似是有人拽着自己的衣领往后拉,用奋力打掉了水壶般。 程玦紧紧抓住俞弃生的衣领,一把将他拽出地上那摊开水的范围,拖到床上。 刚才太惊险了。 程玦买了点麦丽素和糖葫芦,想着俞弃生一会开心地嚼着糖的样子,结果刚一推开门,便看到那人双手捧着水壶,壶嘴朝向脖子便要浇下去! 再晚来一步,恐怕食道气管都得烫伤! 程玦一把捂住壶嘴,倒出来的开水便都浇在了他的掌心,他一用力,水壶被打在桌上,开水四溅。 可还是晚了点,零星几点开水溅到了俞弃生的脚上。 “别动!”程玦抱着俞弃生,大跨步走进浴室。 脚背处果真烫红一片,脚指尖被程玦握在手里抖着,捏着,冰凉的水冲刷上去,冲了足足十分钟。 十分钟,俞弃生坐在程玦的腿上,总算是冷静下来。 “我……”俞弃生满脸沾着泪,扯出笑,“我就是想让你高兴点。” 程玦不语,他生怕俞弃生细皮嫩肉的,再给烫出个泡,便拿着那根“水管”继续冲着。 “热水还有点,我想洗干净些。”俞弃生拽着程玦的袖子死活不松手,但没听着他的回应,便有些担忧地垂下了手。 安静真的很要命。 除了那句“别动”,程玦没再说话,只是拎了个枕头,扛了条被子,往俞弃生床边便是一扔。 第82章 不和他睡还有个原因。 程玦不能在反复梦到分离那天惊醒后,再一次见到俞弃生的脸,这会加剧他的心里问题,也快在刚醒来不清醒时,再次失手伤到俞弃生。 “这样可以吗?”程玦扶着俞弃生,让他摸摸地上的被子。 “你要睡地板?”俞弃生问。 “离你近一点,有不舒服的,随时告诉我。” 俞弃生没来由的愧疚:“其实……我刚刚就是,突然脑子有点拎不清。” 程玦敲了敲他的脑壳:“觉得我不喜欢你了,是吗?” “……” 无非又是一顿说教,动不动给他普及一遍精神类疾病的发病特征和原理,仿佛一个老小孩,实际比他还要小个四岁。 俞弃生咬了咬嘴唇,认命般埋在被子里,而程玦只是拎起他的手,放到了一袋糖葫芦上:“吃吧。”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俞弃生从袋中捞起一个,尝了尝,糖霜裹着里头酸酸涩涩的山渣,比西寺巷对面那个小摊好吃多了,便又捞起一个又一个。 程玦看着俞弃生故作乖巧般,心里烦躁不堪。 “如果我真的不喜欢你了,我走了,你就要这么寻死觅活?” 俞弃生手一抖,糖葫芦掉在了床铺上。 第65章 扔药 “不是。”俞弃生的手在床上摸着, 摸到那颗滚落的糖葫芦,又被程玦抢了过去:“脏,不吃。” 程玦接着问道:“那你说说, 是什么?” 他的语气很柔, 不像是责备,俞弃生却没来由地感到心慌, 双手颤抖地拿不稳糖葫芦的袋子, 双膝曲起,把自己蜷成一个球。 嘴里的那颗糖葫芦没嚼, 没咽,把他的嘴卡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小松鼠状。 “不怕, ”程玦拍了拍俞弃生的手背,“我只是想知道, 可以和我说说吗?” 俞弃生握住了他的手,程玦一愣,没有抽回去, 就任由他这么握着。 “抱一下……”俞弃生咽下了嘴里的糖葫芦, 轻声嘟囔着。 “什么?”程玦没听清。 “没事。” 程玦看着俞弃生克制地握着自己的手, 似是想握又不敢握,想亲又不敢亲的扭捏样,想了想俞弃生方才的口型, 便俯身上去抱住了他。 “这样?”程玦见俞弃生没反驳,松了口气。 “我努力克服。” 程玦沉默着看着他,像是小时候被俞弃生的哭声吵得睡不着,他安慰自己般,让俞弃生靠在他胸口,自己一下一下地拍着。 “你不用克服。” 俞弃生沉默地抓着自己的皮肉。 “咱们一点一点来, 我抱你,亲你,不舒服就随时停止,”程玦亲了亲他的额没,“时间很足,不急。” 把人安慰好了,程玦等着俞弃生的下文,见他张了口又闭,做足了思想准备后才开口:“我刚才……洗澡。” “嗯,烧水是为了洗澡,可是你烧的水太烫了,洗澡应该用凉一点的水。”程玦给他回应,一点一点引导着他。 “凉水……洗不干净。” “洗得干净,为什么洗不干净。” 俞弃生似是在思索,过了一会儿,认真开口道:“太脏了,要消毒。” 程玦的手顿了一下。 脏,是从前程玦亲口对他说的。 当时只觉得气急了,年少口不择言,为了快点了断俞弃生的心思,也不管伤不伤人了,话也不过脑子,腹泄一样一股脑儿地往外蹦。 “不脏的,谁说的脏?”程玦捏了捏俞弃生的小指,“干净,好看。” 似乎还处在脑雾状态,俞弃生没反应过来,程玦便继续说:“你长得好看,现在看不见,以后等眼睛好了,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俞弃生皱了皱眉:“不能好。” 程玦拍了拍俞弃生的背,没再说话。 这次的事,要不是阿姨听见了楼上噼哩啪啦,以及不停歇的水流声,疑惑之下打了程玦的眼话询问,那后果就不只是烫脚背这么简单了。 程玦在俞弃生房间按了两个摄像头,又在一楼二楼实现了监控全覆盖。 他参考苏怀良说的,把各个桌角茶几角贴上软垫,把茶杯刀具收起,连俞弃生的床头柜都给他移走了。 事实证明,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一日程玦被噩梦惊醒,躺在地上不断地大喘气,头不小心磕到了床角,把俞弃生给吵醒了。 “嗯?”迷茫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一只手从床沿伸出,朝程玦的方向摸索着。 那只手锲而不舍地找着程玦,随后俞弃生手撑着床,整个人起身靠在了墙上,茫然问道:“人呢?” 程玦喘着气,心跳加速,还未完全从噩梦的余味中脱身。 而俞弃生却不管这些,在第三次话问出口,还未得到程玦的回应时,他的脸彻底垮了下来,“砰”地一声躺了回去。 第二天,俞弃生照常吃药,吃饭,没有半点异常,却在程玦起身去厨房做饭时,拼命地用头撞墙。 直到鲜血流进眼睛、嘴角。 自此,程玦把俞弃生房间的墙铺上了软垫,这种软垫粘得牢,等以后他能看见了,看到自己房间成这样,怕是得不高兴。 类比推理,程玦担心俞弃生以头抢地,又把他房间都铺上了地毯,即便程玦认为俞弃生做不出那么不美观的动作。 见陆路走不通,俞弃生便把目光投向了水路。 “洗澡。”俞弃生拽了拽程玦的衣服。 “你两个小时前刚洗过。”程玦说道。 俞弃生的手缓缓垂下,似是有些不认可,便兀自坐到了浴室的马桶上,呆了一会儿后,跑到浴室边去放水。 他眼睛看不见,放水光用手试水温,没注意放半天水位不上升分毫,那塞子竟是被程玦拔出来,藏到一边了。 俞弃生泄了气,抓起花洒就往头上砸,被程玦握住了。 “好,我给你洗。” 俞弃生的身上满是疤痕,一道一道凸起、凹陷,前胸、后背、大腿、小腿,像蛛网般织满了,大多都是养父那时打出来的。 浴缸的水一晃一晃地,轻轻泼在俞弃生胸口的疤上,程玦顺着那些白色的疤轻轻抚摸,直到触碰到胳膊。 靠近手腕处,是一些新鲜的血痕,结着嫩嫩的血痂,又被俞弃生抓掉,又结,又抓,循环往复,伤口一直好不了。 程玦给它们上了药,用塑料袋包括了一圈后,浸了毛巾开始擦拭俞弃生的背。 “不想养小狗也好,”程玦在浴球上打着沫,“小狗粘人,一不小心把你抓伤,光针就得打几次,疼。” 说着,泡沫玩笑似的点在了俞弃生的额头上。 “嗯。”俞弃生点了点头。 似乎不是程玦的错觉,俞弃生的话少了不少,每天都蔫了吧唧的,连吃饭也不高兴多嚼两下,更别提主动开口说话了。 要命的是,程玦也是个闷葫芦,二人平日里大眼瞪瞎眼,还没窗外树枝晃动的声音大。 “明天,陪我出个门?”程玦把沫抹在俞弃生脸上的疤上,“我开车,没别人,赏个脸?” 俞弃生没说话,一把把沫抹掉了。 程玦见状也不急,这次没打算直接开始治,本身就是带俞弃生去上海做个检查便回来,其余的等那边商议好再过去也不迟。 更何况脸上这疤待着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几天。 他把泡沫抹在俞弃生白晳的背上,顺着肋骨往下抹。他太瘦了,肋骨根根分明,让人看着就心疼。 正要冲水时,俞弃生意外地开了口。 “你要带我去去疤?”俞弃生捧了一捧水,轻轻浇在脸上。 “嗯,不远,开车一小时就到,”程玦尽量多说些话,“我买了话梅糖和晕车药,车后座也够你躺下来睡一觉。” “我不想去。”俞弃生面无表情。 程玦给他擦干身子,套上新买的白色睡衣,短袖不过肘,短裤不过膝。随后又有些担心他会突如其来一头撞马桶上,便问也不问,一把抱起。 从前程玦很尊重俞弃生,与其说是尊重,不如说是用软话来绑架,而现在程玦深刻认识到了以前的错误。 俞弃生现在有什么思考能力呢? 他每日大脑像结了一层霜,只剩下麻木的回应,甚至有些反应,有些然的伤害是没有来由的……程玦早该意识到的,换作以前,俞弃生靠他断句习惯就能觉出“汪先生”是谁。 “按摩店你不用去了,我跟高悯说了一声,那小孩有主见,”程玦捏了捏俞弃生的耳垂,“有全华在,你也不用担心,那小孩沉稳,不像二十出头。” 俞弃生没回应,只是手指安静地绞在一起。 “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想去吗?”程玦拍了拍俞弃生的腰,给他腰后垫了个软垫。 “就是不想。”俞弃生一把抽出软垫,砸在程玦脸上。 “好,听你的,”程玦蹲下身,亲了亲他的指尖,“随时反悔,都可以。” 第83章 或许二期临床试验结果出来后,能有一个令俞弃生惊喜的答案……程玦看了眼手机日历上标,推算着日子。 今晚,程玦照常把每日的药片交给到俞弃生,见他手蜷着颤抖着,迟迟没把药片吞下。 “不想吃?”程玦摸了摸俞弃生的手腕。 “苦,卡嗓子。” “吃完,带你吃巧克力,”程玦把药片从俞弃生的手中掰过来,一片一片地塞进他的嘴里,“之前不是吃得好好的?” 俞弃生点了点头,咽了几大口水后,抓着嗓子眉头紧皱,又赶忙喝了两口水后,似乎总算是咽下去了。 他扶着胸口,薄唇轻启,粗喘着气。 在上下唇的缝隙间,只有舌尖若隐若现地显露出一点红,程玦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上面并无白色药片或是粉末。 “好。”程玦揉了揉他的头。 他在尝试按苏怀良说的那样,每一次俞弃生鼓起勇气坦露心声,或是完成一次散步,或是看完一本书,都给予鼓励。 只是像玛丽苏剧里那样,抱着说句“宝宝真乖”是程玦实在做不到了,好在俞弃生不挑,听到那声“好”后,僵笑着点了点头。 向往常一样,那荷塘月色的电话铃声响起后,“嘀”一声被挂断了。 接下来,便应该是悄悄带上门,背着俞弃生再打一通电话。 俞弃生如愿听着程玦拖鞋踩上木质地板的声音,听着鞋底拖底的、微微有些刺耳的声音。随后一阵风来,“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似是松了口气,俞弃生在心底笑了笑,手往嘴上一覆。方在“咽下”的药片,便就这么被吐在手中,一片一片地被塞入下水道。 他塞得认真,毕竟垃圾桶里程玦会时常翻看,马桶的抽水声也犹为突兀,思来想去,水池子的下水道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塞好后,把漏水塞子翻了回去。 什么也没发生。 俞弃生扶着墙回到了原先的床上,躺了下来,似乎他一直在床上翻滚着。 夏天窗外空调外机的“呜呜”声从未间断,隔着关紧的门窗,像一阵阵叹息,永不停歇;又像是窗外车流,阵阵起伏。 不过,俞弃生觉得更像是粗重的喘息,似有愤怒,但更是悲伤。 说起来,门外有过电话声吗? 俞弃生抓紧被子,退到床角后,像裹春卷般把自己裹了起来。 “你刚刚在做什么?” 第66章 手术 “洗手。”俞弃生脱口而出。 “重说。” 俞弃生下唇微颤:“不知道。” 面前那人像是变戏法般, 四处走走便又捧来几粒药。程玦没再递给俞弃生,而是拉起他一根手指,轻轻在一片片药上抚过后, 说:“张嘴。” 俞弃生双唇紧闭。 “张嘴。”程玦掰开他的嘴, 却发现他把嘴唇咬得死紧,上下排牙之间不留一丝缝隙。 俞弃生被他捏得面色发红, 脸上充血, 呜呜得不说出一句话。二人僵持许久,终究是俞弃生受不了这疼痛, 张开了嘴。 程玦喂了他杯水:“咽。” 俞弃生喉结上下一滚。 至此,程玦还不满意, 不知上何处找了根筷子,似是先前拌过蒜蓉, 上头一鼓发霉的恶臭味。 那筷子在俞弃生嘴中直捣鼓,挑起舌头又放下,撑开与牙龈接触的口腔内壁, 势必要把嘴里各个缝隙看个明明白白, 任何一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这味道, 加上筷子时不时划过喉间,俞弃生干呕不止。 “原因?”程玦放下筷子。 “不……不知道。”俞弃生低下头。 俞弃生脑袋嗡嗡的,抓着被子死捂住嘴, 似乎是怕那筷子再伸进来,自己毫无尊严地被摆弄。 俞弃生:“你去工作吧,那个电话还没给人家回。” 程玦应了一声,手往俞弃生被子里伸去,那人挣扎两下后,把身子蜷成一团, 护住小腹大腿。 “别动。”程玦扶住俞弃生的肩,手覆在他的胃部,轻轻按按。 刚喝下的几口水裹着药片,成了胃里凝起的一团水球,还未被身体吸收。程玦收起手,在房间里踱着步:“我等会儿再走。” 俞弃生忽然便了了然。 程玦分明是在堤防着自己,怕等他走了后,再跑到洗手间去用牙刷或上手指催吐。 俞弃生咬了咬手腕,双手微颤。 塞着喂着吃下去,检查有没有咽,现在售后工作也上上来了。程玦像是个冰冷的监控器,时刻防着他。 说白了,这不就和犯人没什么区别吗? 俞弃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耳边程玦的呼吸声渐渐平息后,他小心翼翼地翻身到床另一侧,下了床。 地板铺了软垫,毛绒绒的,刚踩上去还是有些清爽的冰凉,有了地毯的缓冲,俞弃生的脚步声更轻了。 他总是凑在程玦旁边,自然知道那些药在哪儿,只是眼睛看不见,不知道吃的几种抗抑郁、躯体化的药是哪几瓶。 手摸索半天,摸一瓶便摇一摇,选出了声音最像的五瓶。 既然要逼他吃药,那便吃给他看好了? 俞弃生手抖着,几乎要把一瓶瓶药给抖掉。 不过是倒了一次药,便要被冷冰冰地质问,被毫无尊严地对待……他已经知道自己如何如何惹人厌了?程玦何必还要多此一取,再显一显对他的厌烦? 俞弃生拧开了五个药瓶,一股脑地往嘴里倒。 然而药刚入口,俞弃生就觉出不对。 一丝丝甜在舌尖化开,药片软了下来,随着俞弃生的咀嚼,逐渐变成口中的一摊糖水。 俞弃生不信邪,五个瓶子都尝了尝…… 结果都是如此。 “啪嗒!” 开灯的声音。 俞弃生手一抖,药瓶“嗒”地掉落在地,里头的巧克力豆散落一地,和滚动的药瓶一同砸在柜子边角,停了下来。 死一般的静。 俞弃生几乎都能预见程玦的语气,定是冷冰冰的,质问自己为什么擅自跑出来,为什么来到药柜旁,又在翻找些什么? 或是问问他“又在寻死觅活什么?” 俞弃生揉了揉眼睛,似是认了命,朝面前走了两步后,顿住了。他的手开始疯狂在药柜上摸着,抓着一盒不知什么药,撕了包装便往地上摔。 而那些药瓶,全被他一把扫了地上,几个玻璃杯也未能幸免,“啪”的一声被摔在地上后,碎裂得四分五裂。 俞弃生还嫌不够,伸脚便往地上那些药盒狠踏上去。 “好了。”程玦出声。 一阵失重感,俞弃生整个人腾空了,被程玦像抱孩子般抱回了房间。那双脚在空中扑腾,像只刚出水的鱼,所幸没沾上些碎玻璃片。 而程玦就没那么好运了。 在听到客厅的动静时,拖鞋也顾不上找了,赤着脚便跑到药柜旁,趁着俞弃生情绪激动的间隙赶忙把他抱起。 并未注意到那块碎玻璃。 因此客厅一路到卧室的地毯上,血脚印一个接着一个,前一个和后一个由一丝血相连,一直来到卧室床边。 床边,程玦半跪着,捏着俞弃生的脚踝小心拎起。那脚底沾了点灰尘,又有些惨白,却并未出血。 他玩笑似地捏了捏俞弃生的膝盖:“乱跑,不穿鞋。” 俞弃生脸色奇差,双手指关节在床单上按着,发出“咔吧”声。 程玦刚碰着他的手,他便把头转开,整个身子侧着程玦。 忽然,嘴里被塞入一颗巧克力豆。 俞弃生小心翼翼地用门牙嚼了嚼,发现这味道同先前装在药品里的没差,表面裹着一层苹果味着糖霜,晕开在嘴里,不甜腻,反而是淡淡的清爽。 “本来就是给你买的,下次想吃糖,叫醒我,”程玦低俯下头,下巴的胡茬蹭了蹭俞弃生的手心,“一不小心碰到了玻璃,把脚扎了怎么办?” 俞弃生愣住了,顺着他的意点了点头。 那五个药瓶,盖子一拧开,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分明是同药片长久地待在一起,早已被熏入味儿了。 俞弃生心里那阵哀怨,随着嘴里化开的甜味儿散去了,恍惚间,他嗅到了淡淡的血味儿:“……疼不疼?” 程玦站起身,正要单脚跳着去拿块布,见俞弃生这么说便又坐了下来:“疼什么?” “玻璃,扎哪里了。” 程玦捏了捏他的鼻子,逗得俞弃生努了努,嫌弃得偏开了。程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划了下手,不深,快愈合了。” 见俞弃生听了这话,眉头舒展些,程玦才放心地走去外头,把客厅的一地碎玻璃扫了,血拖了。 脚上的玻璃扎得不浅,细细的碎玻璃碴在伤口深处,得用镊子淋了酒精,贴着伤口内壁一点点深入,然后在血肉中捣鼓,才夹出几颗。 程玦满头冷汗,疼得脱力后,用纱布一圈一圈把把脚缠了起来。 第84章 所有的过程都在一楼的浴室里完成,程玦得确保自己疼痛时下意识发出的痛呼奋能传一点进俞弃生的耳。 今晚窗外异常的静,程玦在床底翻来覆去,他知道床上的人没睡着,说道:“我睡不着。” “嗯。” “其实我这几年都没怎么睡着。”程玦望着天花板上贴着的荧光星星,说道。 “……” 他自顾自道:“我克制不住你,但我不敢见你,我怕你会怪我。” 床上传来一阵动静,似乎是俞弃生翻了个身,程玦向上瞟了一眼,只见一只手从床边沿伸出,探了探。 程玦轻捏那只手的手腕:“能陪我睡吗?不然我睡不着。” 那只手愣了下。 “床很大,我不碰到你,好不好?”程玦松开手,坐了起来,“陪我睡吧,我一个人睡……怕。” 真是没听过程玦说这种话,俞弃生脑子有些没反应过来,却还是点了点头,朝另一头滚了一圈,给程玦挪了个地儿。 幸亏俞弃生现在脑子不清醒,要换作是以前,程玦什么心思也不至于看不出来。 说睡不着,其实是看着俞弃生才睡不着。 闭眼是他,睁眼还是他,一旦躺久了,意识模糊了,有了点想睡着的意味,睡梦里也还是他。 一个模糊的、凄惨的血影。 而程玦被吓醒后,醒来看到俞弃生的睡颜,总是心再次一沉,总觉得身边这人下一秒便会变成满身鲜血的可怖妖怪,如几年前那般歇欺底里。 可是睡眠浅有睡眠浅的好处。 每当俞弃生一番身,床垫轻轻一抖动,程玦便会惊醒,也省去了俞弃生半夜找药,程玦担心受怕着不敢睡。 只是渐渐的,俞弃生开始愈发抗拒吃药。 程玦原本不想采取强迫的方法,可是好说歹说,那几片药就是喂不进去,还得程玦掰开他的嘴一片一片塞。 俞弃生:“不……不!” “不行。”程玦又往里塞了一片,被俞弃生吐了出来。 “呕……”嗓子眼里的药片,被抠了出来。 “那你说,为什么不吃药?”程玦停下动作,问道。 俞弃生一开始多乖,饭也吃,药也吃,宁愿嚼了咽下去每天的量也不会少。 而现在,不仅欲发寡言少语,甚至那点可怜的对治疗的积极性也没了。 他不说话,只是抱着自己的膝盖哭,眼泪滴在手背上,顺着手腕滴在膝盖上。俞弃生的鬓角被汗沾湿,发丝紧贴着脸。 偏偏那双盛着泪的眼,无神得很。 这样让程玦怎么忍心再去逼他? “这不是一个能避免的问题,”电话那头苏怀良听起来很疲惫,凌晨被程玦叫醒,声音还有些迷糊,“你要先去了解他为什么不吃,是因为副作用,还是因为病耻?这个过程你要温和一点,一次性问不出来也没关系……像你平常和我说话那个语气肯定不行。” “运动不能替代吗?” “不建议,他的情况很严重,吃药也是为了避免大脑结构性损伤……如果实在喂不进去,我们再考虑。” 电话挂断,程玦觉着自己眉心的皮都快被搓掉了。 俞弃生此刻还在房间里,一下一下地抽泣着,听着程玦慢慢接近的脚步声,裹紧被子。 程玦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今天看了什么书?”程玦叹了口气,还是不打算逼他。 “……安徒生童话。” “是吗?”程玦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我以为我买的都是科普类的书。” “不都是,”俞弃生似乎情绪稳定些,认真回答道,“还有很幼稚的书。” “其他的呢?”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俞弃生想了想。 “世界名著,”程玦回答道,“我平常附庸风雅的时候看过两眼封面……你很喜欢看书?在西寺巷的时候,抽屉里都是书。” 程玦轻轻靠近俞弃生,肩膀碰上他。只见俞弃生僵了一下,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书不多的,借不到什么。” “你那时喜欢看什么书?” “按摩手法教材,中医诊断学……” 程玦点了点头,心想找话题真是费劲儿,又不免想到自己“入室抢劫”那天,第一次见到俞弃生那天。 当时的那个瞎子可真是欠,每天杖着“小叔”的身份,不指使程玦两下都不痛快,哪需要像现在,话题还要程玦笨拙地去找。 尴尬万分。 程玦问了许多次“为什么不吃药”“苦不苦”“副作用难不难受”,除了让俞弃生排斥激动外没有半点效果,便问道:“读书给我听?” “什么?” “你喜欢看书,带我也看看?” 谁是健全人谁是瞎子一目了然,从前在西寺巷时,俞弃生拿自己是瞎子为理由,每每程玦一身汗味从工地回来,便要缠着他读点书给自己听。 从建筑设计到西医基础,从红楼梦到小黄本,俞弃生乐此不疲。 现在倒是反过来了。 “在我一生漫长的黑夜里,我读过的和人们读给我听的那些书,已成为了一座辉煌的巨大灯塔……” 俞弃生顿了顿,翻了两页。 “我的目光将会崇敬地落在我读过的盲文书籍上,然而那些能看见的人们所读的印刷字体的书籍,会使我更加感兴趣。 “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第一天,我会把我所有亲爱的朋友叫来,长久地望着他们的脸,把他们美的外部迹象铭刻在我心中……” 他那双手在书页上飞快地移着,朗读速度不急不缓,和正常说话没什么大的差别。 程玦静静地听着,突然俞弃生问道:“孟楚清你见过吧?” 程玦回过神来:“嗯。” “他好看吗?” “丑。” “那高悯和全华呢?他们是什么样子?” “……” 俞弃生摸上了程玦的脸,说道:“用手看记得浅,用眼睛看记得深。” 或许亲人,过了十年八年,再见一眼,还是能看到眉眼的相似。 但仅凭一双手,如何能跨越十年,在骨骼间查觉到熟悉? “不知道用手看是什么感觉,”程玦抓住了俞弃生的手,“你现在多看看,以后就用不着了。” 俞弃生手一顿;“什么用不着?” “本来想等你好点了再告诉你的。”程玦的唇轻触他的掌根。 他缓缓起身,掏出了手机,翻看着医院给他发的邮件,边看边说道:“目前对于视神经坏死的治疗方案,糖皮质激素、神经营养药物这种药物治疗,甚至决大部分手术治疗,所聚焦的都是早期缺血坏死, “我比较倾向于osk重编程,相当于转化视神经再生,目前已投入三期临床试验,”程玦顿了顿,“干细胞转化的一期临床试验结果,癌变概率提升了。” 程玦见俞弃生没说话,继续说:“给你的书里,有一些关于生物的基础知识,研究结果我带着你一起看。” “你……”俞弃生的手不安地挠着下巴,有些说不出话。 “不急,”程玦捏了捏俞弃生的鼻子,“等你决定后,我们再去。” 第67章 误会 说这话时, 程玦只是想让俞弃生知道一下,毕竟虽然安全性、可行性都是自己在实时跟进,但说到底, 治与不治, 信与不信,还是在俞弃生。 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 那晚过后, 俞弃生竟没有再抗拒吃药了, 只是还需用牙咬碎,才能就着水咽下。程玦便将那些药片切小, 分次让俞弃生咽。 每次用药,吃过几粒, 程玦便会放几粒巧克力豆在俞弃生的手心。 起初程玦还会看着他吃,看着他咽, 等确认他不会吐了再离开,后来便是让他自己咽……再后来,即便是不盯着, 在监控里也能看见俞弃生乖乖吞药。 只是药物副作用并没有减轻。 一天凌晨, 洛衫机的医护人员打来视频。 “爸爸。”程云梯喊道。 程玦赶忙把声音调小了些, 捂着手机底部走到楼下去。 俞弃生已经睡了,空荡荡的客厅只有程玦的手机在播放医院那头的噪声,还有医护人员带着加州口音的英语。 “明天做手术?”程玦问道。 “嗯, ”程云梯点点头,抓紧了一旁护士阿姨的手,“爸爸,你在家吗?” “在家,午饭吃了吗?” 现在洛衫机是中午十二点,太阳光直直地打在医院的被子上, 晃进摄像头,有些刺眼。 程玦看着程云梯被照得白白的小脸,说不上来的心疼。 这小孩长得好看,双眼皮,头发黑得像炭。平日里又总喜欢捏起自己的一撮刘海,绕着手指卷卷,淋点儿水,等它干了便得到一撮卷毛。 就是两眼无神,这么多年了。 “吃了,王阿姨做了鱼排和西红柿。”程云梯乖乖地点点头。 第85章 “好。” 他们父女二人总是无话可说,一问一答,随后便陷入死一般的静,一旁的王阿姨似乎是笑了一声,操着带着苏州口音的普通话,一边接过手机,一边还在和程玦说“放心,小囡乖的”。 “不要。”程云梯握紧了手机,王阿姨便只能笑着拍了拍她的头。 那小手攥得发白,嘴角往下一撇:“这里没人。” “阿姨护士都在。” 程云梯又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小孩把嘴唇咬得发白,眼角也耸了下来,里头亮晶晶的,被太阳照得像是波光粼粼的湖,可她又往上提了提嘴角:“爸爸,拜拜。” “等等。” 程云梯歪了歪脑袋。 “明天手术,怕不怕?” 程云梯眼皮一抬,眉间一舒,嘴唇也不咬了,眼睛仿佛被太阳照得更亮了,她笑着摇头:“不怕!” “爸爸不能去,爸爸的一个朋友生病了,需要爸爸照顾。” 程云梯若有所思:“是一个哥哥还是姐姐?” “哥哥,”程玦把发烫的手机架在客厅的玻璃茶机上,“是一个很漂亮的哥哥。” “真的吗?”小孩似乎有些兴奋。 “等你回来就能看见了。” 画面晃了一下,似乎是程云梯换了个坐姿:“爸爸,我们是不是以后要和哥哥一起住了?” 程玦没说话,只觉得这孩子心思敏感,明明才八岁的年纪,明明字还不识几个,倒是对程玦的话猜得透。 “愿意和哥哥一起住吗?” 程云梯想了想,笑着点点头:“爸爸说了,他是个漂亮哥哥。” 分钟又转了一半,程玦和程云梯随意地聊着,聊了聊医院楼下的花,不知被哪个小孩踩烂了,聊了聊王阿姨抱她时,手上的手串,硌得她胳肢窝疼。 一楼的客厅里昏暗,只有程玦屏幕里的那个笑脸发着光。 而他没注意到,二楼的台阶上,俞弃生赤着脚坐着,面无表情,耳里听着程玦轻柔的话语。 半晌,他起身,朝厨房走去。 电话挂断,程玦正要回房间找俞弃生,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凹陷处已经凉透了。 走了?走哪儿去了? 床底没有,洗手间没有……整个二楼都没有,程玦心中一紧,放轻脚步,降低自己发出来的动静。 三楼是花室、晾衣间、客卧和一个小阁楼,夏天太热,程玦不常上去,只是阿姨来打扫时会顺便打扫一下……程玦走下楼梯,来到一楼。 突然,厨房里传来碗砸在地上破碎的声音! 程玦赶忙过去,打开灯。 只见俞弃生眼睛红得要滴血,左手发抖,右手正握着把水果刀架在手腕上,听到“啪”的一声开灯声,他突然全身发抖:“谁!” “我。”程玦平复呼吸。 “你……你来干什么,”俞弃生上下唇一抿,头微微倾斜,“你走。” “好,我走。”程玦向前两步。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俞弃生嘴唇发颤,右手忽的用力,左手手腕上便溢出一道血痕,“你滚!” “好,我滚。”程玦又上前两步。 反正怎么做都无所谓,程玦都不会听,自以为是……不过就是不把他当人罢了。 说到底,这是俞弃生自己的身体,程玦又有什么理由骂他、打他,又有什么理由在他想处置自己时,非要走过来多管闲事呢? 俞弃生突然觉得很是无力,右手紧握着刀蹲坐在地上。刀尖从手腕处松开,鲜血便立马涌出,滴在了地面上。 下一秒,刀抵上了颈侧! 程玦气管像是被人拽住,脚底像踩着冰,寒气随着呼吸吐出:“停!” 俞弃生不听,手一味地收紧,脖子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似在报复程玦先前的举动。 “好,我不动,我后退,”程玦一步步退后,眼睛死盯着俞弃生颈侧溢出来的血,“我不该出来接电话,不告诉你一声,是不是找不到我,伤心了?” 听到电话两个字,俞弃生吸了吸鼻子,右手却仍未放下:“你出去了吗?” 程玦在厨房内站定,声音放小:“出去了……” 俞弃生此时才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地落下,抽泣着放下刀,正当程玦抓住机会,大步上前打算一把夺下刀时,俞弃生突然抬起手臂,猛地一划! “呲啦!” 布料撕开的声音在程玦脑海中想起,程玦眼睛一红,猛地扑上去! 俞弃生穿的只是件米白色短袖睡衣,胸口处是只棕色的小熊,手臂处的皮肤像是绸缎般,被轻柔地划开,露出底下那层朱绸。 程玦抱着俞弃生,也不管他此时手上拿着刀了,架着他上肩膀便往外走。 “放开!放我……下来!呃……”俞弃生整个人趴在程玦的肩膀上,奋力挣扎哭喊,拿着刀的手胡乱地挥舞。 却没有一下划到程玦。 一颠一颠的,俞弃生的胃被硌在程玦肩膀处的骨头处,难受得他直干呕,吐得津液直往嘴角往外渗。 等被放到床上,又捂着脸哭起来。 “你凭什么管我!身体是我自己的,我死不死活不活,你为什么要来插手!!”俞弃生握着刀的那只手正想挥,却被程玦握住,动弹不得,“你给我放……放手!我恶心你!” “什么?”程玦手一用力,俞弃生手腕一松,刀便被夺去。 “我说我恶心!程玦,你是不是有病?你恶不恶心?”俞弃生捶了程玦一下,正好捶到他的右肩,“人渣!你给我滚!” 程玦正捂着肩膀大喘着气,突然被猛得一推,一阵踉跄,正欲站定,也不知俞弃生哪来的力气,推着他往外走。 呼吸颤抖,眼泪不停息,分明是气急了。 “我不走,好好说。”程玦此时也顾不上肩膀,一手扶住门框,一手握住俞弃生的胳膊。 俞弃生此时两眼满含泪水,脖侧一丝细细的血线,往外冒着血珠……严重的是他的左臂,一道刀痕环着手臂一割,那层肉便显露出来。 顺着垂落的手臂,缓缓下滑,最终凝在指尖,滴落地面。 程玦闭了闭眼,泪珠从上下眼皮缝之间冒了出来,他摩挲两下俞弃生的手:“对不起。” 俞弃生一愣,竟是没有再用力了。 正当程玦看向他赤在地上的双足,准备抱他回床上,俞弃生嗤笑了一声:“也是,你不走,你走什么?你有什么好走的?这是你家啊,要走也是我走。” 他笑得真是诡异,双手不断往面颊上抹,也没把湿漉漉的脸给抹干:“我走,我再也不想要你了。” 说罢,抬脚就走。 身子又腾空了,又一次被程玦抱起了。 床垫很软,床单清清凉凉的,头一粘上枕头,枕头套便被润湿,程玦见他如此,压住心底的苦涩,揣测着他的心思:“没陪着你,是我不好。” “电话那头是我女儿,我领养的。 “我这几年没乱搞过,背着你打的电话,一些是公司的,一些是视频会,一些是医院的。” 程玦叹了口气,道:“我错了。” 见俞弃生不说话,只是脸埋在枕头里,一个劲儿地抽抽,程玦又试探地问:“能不能先告诉我,我哪错了?” 俞弃生抬起头,正扶着胸口粗喘着气,手臂向程玦挥去,却在空中被抓住了。 “别扯伤口。”程玦一皱眉。 这伤划得深,也没深到要缝针的地步,程玦拿了些瓶瓶罐罐,消了毒,上了药,裹上了层纱布。 俞弃生全程麻木,只有从鼻尖滴落的眼泪才显示着他是个活人,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捶着自己的左腿,每捶一下,呼吸便颤一下。 大哭后缺氧导致的呼吸不畅,他现在喉间似乎还卡着什么,呼气也不利索。 那不断乱打的手被程玦扶住了,俞弃生的眼泪落得更凶了,体内的烦躁像是压不住,手一下一下地往程玦身上、脸上、背上抽去! “停。”程玦握住了他的手腕。 俞弃生正要发作之际,听到程玦说:“不是不让你打,是现在你手伤着,打了伤口裂开怎么办?” 程玦摸了摸俞弃生的脖子,那里已经被滑落的泪给浸湿:“这样,你不要打,我打,你听着,轻了就说,好不好?” 俞弃生眼泪一滞,头轻轻一歪,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一阵掌风“咻”地一下,随即“啪”的一声巴掌。 程玦右掌扇完自己的脸,扯到了右肩的旧伤,痛得嘶了一声,见俞弃生一怔,换了左手,又是一声清脆的巨响。 一下,一下,程玦硬是打到俞弃生气息平复,脸上的泪痕也干了,这才收了手。 “对不起,”程玦上前,顺着那干涸的泪痕一路吻上,“我错了,你别出去,我出去。今晚好好睡一觉,等明天心情好了,我们再好好聊,好不好?” 俞弃生愣着点了点头,只觉头上一阵触感温热,许是程玦又摸了摸他的头。 第86章 门被轻轻带上,“啪嗒”一声。 第68章 发烧 程玦就地蹲在卧室门口, 背靠木门,打开手机,看了一晚上的实时监控。 监控里, 俞弃生抱着被子滚过来、滚过去, 时而把头埋入浅蓝色的被子里,时而抬起一条腿, 伸出床沿。 凌晨三点的时候, 俞弃生似乎做了什么噩梦,嘴里呢喃着什么, 腿上用力踹着被子,直到踹下地。 程玦盖上, 他又踹,又盖, 又踹……连续几次,俞弃生终于是累了。 凌晨六点,俞弃生打开屋门。 “在, ”程玦赶忙回应, “吃早饭吗?” 早饭是他五点去做的, 一碗皮蛋瘦肉粥,一个荷包蛋,一杯牛奶。 俞弃生:“不吃。” “好, 那……”程玦看向了俞弃生手臂上渗血的纱布,“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俞弃生摇了摇头,一推门往回走,却在迈出第二步时脚下一滑,膝盖一弯,猛地磕在了地板上。 程玦眼疾手快地捞起, 把他安稳地放在床上。 “怎么了?”程玦问,“要不,我今晚也出去睡?” 俞弃生摇摇头,眼泪晃落。 他似乎出了很多汗,额上的碎发黏成一块一块,嘴角也被自己咬得发白。就这么抿着嘴,闭着眼摇头,似乎受了委屈般。 程玦心疼不已,俯身一吻俞弃生的额头—— 烫! “昨晚还踢被子?”程玦皱着眉头,伸手抹了抹俞弃生额角的汗。 他打了盆冷水,细细地擦了擦俞弃生的额头,又浸了点酒精,擦拭他的胳膊、大腿、肚脐。 俞弃生没理他,难受得直哼哼。 “不舒服?头疼?”程玦亲了亲他冰凉的手背,“还是冷?不该给你买短袖睡衣的。” 俞弃生看向他,眼睛里的水一晃。 “要说什么?”程玦凑近了他的脸。 “过来……” “嗯?” 俞弃生吐出一口气:“我说,进来,睡被子里。” “你会怕。” “我不会怕。” 程玦见他坚持,自己也不多说什么,小心掀开被子一角,紧着冷风不灌进去,又躺在刚好不碰到俞弃生的位置。 他的手靠近俞弃生的肩膀,又收了回去。 “抱我。” 程玦呼吸一顿,他摇了摇头:“你还发着烧,就想着做这种事?” 俞弃生无力地睁了睁眼,翻了个身:“哦?什么事?” “不行,等你病好了,东西准备好了,再……”程玦一咳,“我不想这么早率。” 俞弃生头一歪,手指一挑,精准地搭上了程玦有些胡茬的下巴。这人在外头坐了一夜,胡子没来得及刮,现在想必是狼狈万分了。 没等程玦有反应,俞弃生便向前一倾,脸埋在了程玦的胸口:“张开手臂的抱,不是张开腿的抱,你这几年过得可真是开放……” 程玦身体一僵,任由他这么在自的胸口蹭,不敢做出别的动作。 没有发抖、呼吸急促,语言逻辑良好,也没有情绪激动,烦躁、自伤……俞弃生今早的状态似乎好些了,程玦正想开口,便听到俞弃生说。 “对不起,昨天打了你。”俞弃生移开脸,头也低了下去。 “是我自己打的自己。”程玦纠正。 他搂住俞弃生的肩膀,见他并未厌恶反抗,便搂着他往自己这边靠,小心翼翼道:“那……可以告诉我,昨天为什么生气吗?” “我……” 程玦拍拍他的背。 “你有女儿了?”俞弃生一咬嘴唇,“你是不是成家了?” 女儿的事儿,程玦昨夜已经解释过了,许是俞弃生当时情绪激动,话就算听进去了,也是思考不了。 程玦:“有,是。” 俞弃生呼吸一顿,笑道:“好……” “是个六岁大的小孩,很可爱,”程玦停了两秒,“当时基金会有个项目,叫‘琢玉计划’,就是给偏远地区捐钱,盖学校,送书本。因为基金会刚成立,不被看好,我跟着一起去了。” 俞弃生紧张地攥着程玦的胸口。 “她的哥哥是我们的资助对象,照例得去看看,可到了那边……”程玦闭了闭眼,“那孩子过得不太好。” “什么?”俞弃生下意识脱口而出。 “小瞎子,干不了活,也嫌有病担心遗传,她爸妈就把她一千块,卖给了村头那户老光棍,当童养媳。” 俞弃生被惊得说不出话。 程玦抱紧了他,捏了捏他的脸:“我当时一看到,就想到了……这孩子乖,懂事,跟我相处着,处处小心翼翼,摔了磕了也不让我知道。” “她现在在哪?” “治眼睛,马上就回来了。”程玦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甩了支体温剂让他夹着。 其实即使是其他孩子,程玦也不会由着他们被卖掉……只是这孩子,总是让他想起十二岁的俞弃生,总归不一样。 “一开始没告诉你,是没想好怎么和你说,怕你听了多想,伤心,”程玦揉了揉俞弃生的头,“这小孩什么也不愿意和我说,你也是。” 俞弃生被噎了两秒,点了点头:“其实那个时候,我也很怕。” 那个时候……或许是说二十年前的煤矿场,或许是说老旧居民楼里,程玦没细问,说:“我知道,我知道。” “每天梦里,有很多人骂我,打我。” “我知道……”程玦心脏骤痛,紧皱起眉。 “我……怕他们,我也怕那些孩子,那些邻居,怕按摩店的客人。” 程玦用力抱紧,揉了揉他的后颈:“我知道的,你怕。” 程玦又说:“我没什么志向,希望能做一个,能让你高兴了能笑,伤心了能哭的人。晚上醒来,心里不舒服了,抱着我哭还是把我揍出去,都好……就是不要笑。” 俞弃生揉了揉眼睛,泪水打湿了程玦肩膀处的衣服。 十几年来的欺凌,承受的委屈,像是在这一刻一齐涌了过来,那些被压抑的、克制心底的,以百倍千倍般向上涌,冲破俞弃生的喉咙。 “呜……”俞弃生克制地呜咽出声,却在程玦拍了他的手背说“没事”后,再也无力克制。 程玦从未听俞弃生哭出声,即便他吃尽了苦。印象里,他只是流着泪,或笑着和程玦绊嘴,或表情严肃,或捂着脸。 他永远小心翼翼地委屈。 因为他没有资本。 他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后来,程玦给他喂粥时,俞弃生都是哑着嗓子的。 “那……你会离婚吗?”俞弃生问。 程玦一愣,又想到自己的确只解释了一半,便又说道:“我结婚又不是认真结的。” 俞弃生知道他不是那种骗婚给,只以为是商业联姻。 “我没无能到,商业还需要联姻来救,”程玦咬了口他的鼻尖,“我这个朋友,他家里人给他下了最后通碟,说是再不结婚,二老就跳河……” “那你还是别离了,人命重要。” 程玦被逗笑了:“她接下来工作忙,国庆还订了出国的机票……” “这么赶?”俞弃生眼皮有些耸了下来。 “不赶,我俩这俩天就能办好,”程玦说,“不光是我着急,人家也想和女朋友环游世界。” 俞弃生一笑:“哦?” 俞弃生躺了下来:“别人对对象怎么这么好,你就把我关屋里?” “嗯,我错了。” “你现在认错倒是顺口。”俞弃生揉乱了程玦的头发,趴在程玦耳边笑出了声。 眼里的眼泪早干了,俞弃生收放自如,那一阵哭完后,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抱着程玦就笑。 程玦也笑。 俞弃生像是从抑郁症病人这个角色脱离了出来,平日里按时吃药、运动,像蔫了的花又重新开了。 而程玦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他常常见深夜俞弃生惊醒,捂着嘴干呕又流泪,随后强迫自己入睡。程玦不出声,就这么看着俞弃生难受,默不作声地搭上他的手。 他让苏怀良开些副作用轻些的药,又要了点安眠药,让俞弃生能睡得好些。 “你不用搞得跟我死了一样,”一次发病后,俞弃生无力地笑,“我等着你带我出去环游世界,或者……结婚?” “不用或者。”程玦擦了擦他的嘴角。 俞弃生的治疗积极性提高了,也不再排斥和程玦手拉手,甚至睡得懵了,还会主动滚到程玦的怀里。 然后把程玦吓醒。 喜欢的人是噩梦的源头,这种感觉不好受。 程玦主动联系苏怀良,照着他的指示先在家吃药做“脱敏”,这倒是把苏怀良吓了一跳,从前一周两次的治疗,程玦统共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今天居然主动打了电话,主动要求治疗。 “说到底,你还是怕二十年前的事件再度重演,”电话那头一阵模糊的沙沙声后,苏怀良道,“除了日常的接触训练,想想怎么把这个根深蒂固的认知,从你的思维深处剔除。 第87章 “下一次你的治疗,让小嫂子也一起参与,这样好得快。” 程玦:“这个就免了。” 好不容易好了点,再让俞弃生知道了内疚,不会是一件好事。就连这通电话也是程玦背着俞弃生在一楼客厅打的。 “咚咚咚。” 程玦看着大门处传来的敲门声,皱着眉头说道:“行了,不聊了。” 外头下了大雨,许是要入秋了,一场雨一场雨地,天渐渐冷了下来,程玦一开门,便瞅见了一只落汤鸡。 明行哀怨地瞪着他,小声:“敲了这么久……” “不会带伞?” “走到一半下雨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啊!”明行冻得直哆嗦,“不儿,你这儿还开空调?冻死你爹了。” 程玦扔了条毛巾盖上明行的头:“擦干,进来。” 第69章 袪疤 苏怀良说, 让俞弃生多参与些家庭事物,洗洗衣服、拖拖地,能让他更有价值感, 对他的病有好处。 程玦想了想, 还是决定遵从俞弃生的爱好,每天早上给他准备好食材。 “外面雨大, 吃个饭再走。”程玦一指椅子, 明行便点头坐下,听着厨房里“噼里啪啦”声, 问道:“谁啊?” 此时,厨房的门开了, 俞弃生一拿锅铲,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问道:“程玦,你进来看看,我酱油是不是……” 话未说完, 便被明行的惊呼打断。 “我去, 鬼!” 此话一出, 三人顿时一愣,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俞弃生,愣愣地把锅铲放在一旁, 一手覆上了自己的右脸。 那道疤渐渐隐没在掌心下,明行才反应过来:“对……对不起,我刚刚……唉,你一下蹿出来脸上又……我没反应过来。” 俞弃生没回应,问程玦:“朋友?” “不是,小明。” “哦, 明行啊,”俞弃生苍白一笑,“真是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程玦察觉他情绪不对,赶忙一把抱住俞弃生,而俞弃生却摇了摇头,面无表情地推开程玦:“你们聊。” 落下这句,便转头上楼了。 房间里的风仿佛更冷了,俞弃生一进屋,还没来得及扯上被子盖在身上,便觉冷得厉害,双手、双脚、嘴唇、眼球,全都在颤抖。 算起来,他似乎真的好了,好几天也没发过病了。 可是今天不知怎么的,他总是想起己□□地坐在床上,把那把刀像圣物一样举起…… 然后…… 呲啦! 俞弃生摊倒在床上,身体颤抖,嘴唇发干,胃里发疼,他捂着自己的肺,不断地抓向自己的右脸:“呵……哈……” 越来越喘不上气…… 俞弃生难受得呜咽,拼命地告诉自己“深呼吸”“放松”,那阵刺挠还是从心口弥漫全身,仿佛千万只蚂蚁钻进骨头缝,难受得他想把自己剥皮抽骨。 正当他又一次抓挠自己脸颊时,程玦握住了他的手:“放松。” “呜……我做不到……放松……”俞弃生流着眼泪,大喘着气。 “你做得到,很简单的,”他擒住俞弃生的两只手,让他跨坐在自己大腿上,“吸气,呼吸。” 俞弃生的胸膛起伏。 “对,很好,你看,其实很简单,”程玦轻轻抚摸他的背,“你很好,我很喜欢。” “我喘不上气……” “我知道,”程玦盯着俞弃生的脸,“哮喘没有发作,你现在很好。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很不舒服。”俞弃生纠正。 “嗯,很不舒服。”程玦左手抱起俞弃生,起身去翻出几片巧克力。 薄薄的,一入口就化,不是那种一大块,一大颗。程玦特意切好,担心他发病时呼吸急促,一不小心呛进气管。 喂了糖,程玦又抱着俞弃生从书房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阳台,终究是等到肩膀上没有新的眼泪滴下,才把他抱回床上。 待俞弃生情绪稳定点,程玦接着说:“我喜欢你,听到了吗?” 俞弃生捂着脖子,喘出最后两气,虚弱了笑了一下:“不用哄我,我知道我长很丑,就是……他说话,让我想到那天在门外,买家说的话了。” “我没有在哄,”程玦说,“你目前看不见,我给你转述而已——你长得很好看,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 俞弃生遮了遮脸上的疤:“我们两个间真的只有一个瞎子吗?” 程玦轻笑:“现在暂时是。” “我发现你现在很喜欢笑了,”俞弃生双手交叉,“从前在泯江,恨不得踹死我。” “不懂事,我的错,”程玦顿了会儿,“踹回来。” “那倒不必。”俞弃生憋笑。 二人你侬我侬,良久,才忽然想起一楼客厅还有个人在,这人此时正坐立不安,时不时往楼上望着。 见程玦面无表情,懒得搭理他,顿时松了口气,但见俞弃生满头满脸的汗,眼睛也红着,愧疚感又涌上心头。 马上,愧疚就被恐惧被取代了。 “不儿,这是菜?”明行指着盘绿的和一盘蓝的,“哥,你在家过的就是这种苦日子?去公厕吃点好的吧?” 俞弃生的手下意识地拉了拉桌布,程玦拍了拍后说道:“他眼睛不好,色盲,别和他一般计较。” 俞弃生点点头。 明行:“啊?” 程玦贴心地夹了块绿色的红烧肉和一筷子蓝色的青菜,贴心地堆满了明行的碗。在明行惊愕的目光下,又夹了另两盘正常菜放入俞弃生的碗:“尝尝你自己做的。” 这两盘菜,程玦在俞弃生之前偷做的,桌上也就只有这四个菜,两绿,一蓝,一黑红,色调丰富。 程玦朝明行一抬头,示意他动筷,自己面不改色地吃了两口那一蓝一绿。 明行:“还活着吗?” 程玦瞪都没瞪他一眼。 气氛有些怪异,明行看着被蓝绿色调沾污的米饭,有些下不去筷子,又见程玦吃得香,试探性地舔了两口,差点吐了出来。 空调风速被程玦调低了,往上吹,直到这顿饭吃完,客厅都不怎么冷。程玦看着明行湿漉漉的头发:“说吧。” “你是因为他才不回来的?” 俞弃生一听,正要起身,手却被程玦紧紧握着,无奈地笑笑。 “心里堵,难免要找个发泄的口,”程玦手指轻敲桌面,“无论是谁,只要能找得到,和这件事有关联就行了,但是你们找不到他的养父母,是吗?” “你在说什么屁话?一个字也听不懂。” “下次要来换阿姨叔叔,省得浪费你一顿饭。” “不儿,谁乐意吃那……”明行想到俞弃生方才煞白的脸,又把那个字咽了下去。 正要走时,程玦不太放心,送了两步后,看了眼身后正在刷盘子的那人,还是没出声,只是递了把伞给明行:“阿姨身体不好,你多照顾着点。” “切……你就只会说点好听的。” “……” 门关了,程玦驻足在门口看了半天,直到明行也看够了,故作不耐地朝他挥手,和,程玦才离开窗边。 俞弃生刚发过病,身体虚,手软绵绵的,拎起个盘子险些摔到地上,程玦便上前接过:“去沙发上。” “你回去吧。” “什么?”程玦一愣。 “你说一对父母,在孩子五岁的时候外出务工,七岁孩子就丢了,这几年四处奔走,好不容易找到了,孩子还不乐意认……” “你盖个毯子,别着凉。” 俞弃生无奈:“我是从孤儿院里出来的,你怎么上赶着自己当孤儿呢?” 程玦擦了擦了,敲了敲俞弃生的鼻子:“我不是孤儿,等我俩结婚了,带你去见我妈。” “我不看新闻,现在男人和男人也能结婚?”俞弃生翘着二郎腿,困倦地靠着程玦。 男人和男人自然不能结,婚礼还得去国外办,程玦一下一下地摸着俞弃生的头发,想了无数种婚礼风格和西服款式,最后还是打算等俞弃生好了自己去挑。 只是他脸上那道凸起的疤,划的时候太过用力,现在就算是用粉扑一层,也只是渐渐遮盖住颜色。 程玦还未开口,俞弃生便说道:“带我去祛疤吧。” 程玦手在空中一滞:“为什么?” 说完他便后悔了,俞弃生现在脑子清醒,也不是开玩笑的语气,话出口前肯定经过了深思熟虑,自己去联系安排就好,为什么还要再揭一次他的伤疤呢? 程玦想也没想,继续说:“好,听你的。” 过了一会,他又说:“不过我还是想,你做手术是为了自己。” “嗯?我不是为了自己吗?” “你本身就长得好,我希望你更好,就算你现在不说,以后我也会劝你,”程玦抬手,顺着那道疤往下摸,“我希望你也是,知道自己好看,像让自己变得更好看一点,而不是为了让别人看着顺心。” 第88章 俞弃生笑了,一摸程玦的脸,果然,烫的,便说道:“真是难为你了,我生个病,以前不好意思的话全让你说了一遍。” 俞弃生的手冰冷,程玦握着,紧紧贴着自己的脸。 俞弃生笑道:“放心,我没那么脆弱,不用想着时刻顺着我。” 去上海的那天,程玦特地挑了个风和日丽的中午,等俞弃生睡到自然醒后,才领他上了车。 车上铺了一层软垫,俞弃生不怎么高,还不到一米七五,后座正好够他蜷着腿躺下来,可当他一打开车门,就觉出些不对劲,问程玦:“有别人?谁在?” 驾驶座上的刘放见状,喜气洋洋转过头:“你好啊。” 刘放是个开朗的,又有分寸,从一开始便是程玦的司机。经过程玦同意后便热情地和俞弃生打起招呼,又觉得话实在是投机,便天南海北地聊。 除了上次突然来访的明行,俞弃生其实许久都未和除程玦以外的人相处,程玦有些担心,但也知道刘放懂分寸,便闭目假寐。 到医院的第一天,刘放住在医院隔壁的宾馆,程玦则在病房陪着俞弃生,期间开了个视频会,没有其他安静点的地方,便直接背靠医院墙壁发起会议。 开完会便又要处理工作,电话一个接一个,电脑键盘不停地敲。 俞弃生听着程玦时而严厉的话语,电话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词汇,他突然觉得心里很空。 他说道:“我感觉我好像离你很远。” 程玦一抬眼,靠近俞弃生,头靠在他的胸口上。 “不是这个远。”俞弃生无奈道。 “不是这个就没有别的了,”程玦轻轻揉着俞弃生的下巴,“其他的都不能算是。” 俞弃生笑了:“为什么?” “每个人职位不同,你要是考考我按摩的要义,我也不懂。” “是吗……” 程玦撩了撩俞弃生的头发,那头发乌黑发亮,似乎又长长了些,软软地搭在肩膀上,随着那人动不动笑一声,发尾滑落。 记得从前俞弃生就说,自己随意乱剪,剪坏了也不知道,干脆就不剪,于是便长到披肩了,整张脸更显得柔。 “既然你不懂,不如我教你?”俞弃生握起他的手腕。 程玦突然回过神来:“教我按摩?” “嗯哼。” 他见俞弃生握着自己的手,放在肩上,腰上,胸上,又顺着肚脐滑下,边滑还边说道:“这一行考验基本功,先给你讲讲穴位吧……从会阴开始讲?” 俞弃生贴心地从会阴穴的功效开始讲起,让学生自己动手,自行体会,自己则深入演示。 程玦耳朵发烫:“要教就教,别叫。” “痛则不通,这都是我们工作时常遇到的,你难道也要求客人痛了别叫?”说罢,便继续营造接活时的氛围。 “行了,会了。”程玦起身。 “别啊,这才哪到哪?”俞弃生笑了,握住程玦的手不松,“现在继续,给你讲讲‘长强’。” 程玦吸了口气,任由俞弃生把自己的手放到“长强”穴,按方才俞弃生教自己的手法按压起来。 “嗯……哈……” “……你平常按摩也这么叫?” “哦?你怎么知道?那些小孩倒是比你好学,我一教就会,平常给我按按,我不得给点反馈?像死鱼一样瘫着多不礼貌?” 俞弃生两腿一弯,勾上程玦的腰:“何况……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还没报答你呢。” 第70章 发现 俞弃生的疤有十几年了, 想彻底去除,和周围皮肤看起来别无二致并不容易,程玦和医生商量下来, 决定采用四联疗法。 手术切除增生后, 再进行浅层放疗,经过点阵激光后再通过脉冲染料激光, 便能消除原先的红斑。 浅层放疗也是在上海做的, 只不过还没等做好,程玦便接了个电话回去了, 只留下刘放陪着。 俞弃生的手不安地在被子上划着,自从那天“指导”过后, 说了要报答他,程玦情绪似乎低沉了下去, 不再回应,空气也有些尴尬。 “程玦走的时候心情不好?”俞弃生问道。 刘放愣了愣,回过神儿来:“哦, 你说老大啊, 他挺好的啊。” “不见得。”俞弃生啧了一声。 俞弃生又问:“你叫他老大?” “对啊, 我们都这么叫,”刘放一抹鼻子,“老大说, 只要不是在重要场合,私底下就这么叫。” “有点像刚创业的小团队才会有的称呼。” “是吗,我也这么想,”刘放头靠墙,揉了揉脖子,“老大说, 少放心思在这些虚的上面,我们才能更有精力去工作。” “……挺好。” “是吧,”刘放凑近,“朋友,你……” 刘放没说完,自己倒先嘿嘿两下,觉着有些问不出口。 虽然在公司里,大家心照不宣,但私底下也没人真敢去程玦面前问,因此出了这么一个关系有些亲近的同性,刘放便赶紧抓着这个机会八卦一下。 俞弃生笑道:“我?你老大脾气很好?知道你来问我这个不火吗?” “啧,你不告诉他不得了?”刘放伸了个懒腰,“平常没见老大把什么人往家里带” “是吗……” 俞弃生心里放松下来,又架不住刘放时时刻刻在他耳边问,无奈道:“朋友而已。” “朋友?”刘放不怎么信,“我看你都快被他抱着上车了。” 俞弃生:“他怕我摔。” 刘放倏地坐起来:“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肯定不是朋友,你俩该不会……吵架了?” “……我俩没在一起。” “行行行,就当你俩没在一起,”刘放摆摆手,“不过他今天确实有点奇怪……以往老大也挺严肃的。估计事情急,今天他走的时候脸色也不好。” 俞弃生点点头。 医院的消毒水味儿很重,平常俞弃生生个病,都是去社区医院打吊瓶,那种叽叽喳喳声里的浓重的药味儿,没想到在大医院也能闻得到。 这种味道,总是没来由地让人心悸、孤独。 夜晚俞弃生一个人抱着膝盖,蜷在床边,手机无数次划到那个号码,还是没点下去,挣扎着思来想去,点开了“visionshare”。 那个“荷塘月色”还躺在他的列表里,俞弃生点击后,软件便自动显示求助状态。 “喂?” 俞弃生心一紧。 程玦的声音很闷、很沉,像是有千斤重,疲惫不堪,估计是真的有急事,边上时不时有书页翻动、键盘敲击的声音传来。 “怎么了?”程玦咳了一声,声音放轻。 俞弃生攥紧手机。 明明都惹他生气了,现在偏偏还要莫明其妙打个电话给他,打扰他工作不说,要是把他弄得更加烦了,那可真是…… 程玦见他不说话,轻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胸口又不舒服了?” “不是。” “因为没人陪?”程玦猜测着道歉,“我这儿工作忙,有点突然……” “那你忙吧。” 见俞弃生就要挂视频,程玦赶忙道:“别。” 画面那头很暗,俞弃生的脸被屏幕的光照着,反出明亮的光,程玦摸了摸手机屏幕——浅层放疗后,俞弃生的右脸颊只剩红红的一道,凸起也不见了。 程玦:“手术效果很好。” 俞弃生:“惹你生气了。” 二人同时出声,都愣了愣,屏幕里的画面晃了两下后,程玦先开口:“我以为什么呢。” 那天的确是有点气,气了整整两秒钟后便是愧疚。 愧疚自己即便是努力了,即便是走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没能给俞弃生享受爱的安心。 随后又想,俞弃生二十多年的委屈,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化掉的。 “没气,”程玦叹气,“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又没做错什么。” “我也觉得我没做错什么,但就是感觉你生气了。” 程玦险些气笑。 点阵激光和脉冲染料激光分别决定在术后的第六周和第三个月做,期间刘放带俞弃生在医院周围兜了一圈,便回了家。 家里似乎有些冷清,俞弃生故意拖鞋重重踩地,没听到程玦的声音,倒是有个小孩蹬蹬蹬地跑过来,喊了一声:“哥哥!” 俞弃生一笑,手朝前摸,程云梯便把头乖乖伸到了俞弃生的掌心。 “你好呀?”俞弃生摸了摸她的头,“你就是程云梯?” 程云梯点了点头。 这小孩不像程玦说的那般不亲近人,反而有些太亲近人了,见到俞弃生后像是只叽叽喳喳的小喇叭,跟前跟后。 她已经做完手术,视线还有些模糊,但已不碍事。见着家里新多出个人,高兴极了,拽着着俞弃生便叽哩咕噜开讲。 “你的名字不好听,你要换一个名字。”程云梯捂着俞弃生的胳膊。 第89章 “你不是都叫哥哥了吗?也不用叫名字啊?” “可是我叫不叫,你的名字都在那儿啊,”程云梯故作严肃,“它永远是你的东西。” 俞弃生笑她小孩装大人,倒有些程玦当年的风范,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还是叫叔叔吧,我比你爸爸还大呢。” “哥哥。” 俞弃生笑:“算了,想怎么叫怎么叫吧。” 家里平常会有阿姨在,因为程玦不常回家,也不放心小孩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今天是例外,程玦没赶回来,阿姨也有事,程云梯便穿好泳衣挤了一浴室的泡泡。 泡沫铺满浴缸,铺满整个浴室的地板,程云梯捧一手的泡泡,缀在俞弃生的下巴处,故作严肃地嘟了嘟嘴:“你是圣诞老人。” 俞弃生明了,也捧一手泡泡,铺程云梯一头:“圣诞老人要抓艾莎公主。” “所以说你是哥哥嘛。” “嗯?” “爸爸才不会和我玩泡泡,他只会跟我说‘把地上收拾干净’。” 俞弃生憋不住笑了。 原来说小孩高冷,其实是因为自己无聊透顶。 两个幼稚鬼就这样你一下,我一下,搞得满身水,满身的泡沫,最后俞弃生把浴室门关了,自己去楼上冲了个澡,身上还是滑腻腻的。 程云梯在楼下洗澡,水唰啦啦地流,俞弃生也不知道她是真在洗,还是把头上的泡沫冲了又抹,抹了又冲。 他听着楼下传来的歌声,笑了摇了摇头。 二楼是他的房间,隔壁便是程玦的房间,俞弃生躺在床上,忽然很是羡慕程云梯,五岁就遇见了程玦,六岁便做好了手术,以后可以上学、中考、高考、上大学。 要是当时明洪没有决定把程玦寄养在俞家,孤儿院被收养那年,又是明洪方芝来的…… 俞弃生一笑,觉得自己想得实在是太多了。 后又觉得自己其实挺幸福,眼瞎前已经看见了天是什么样,水是什么样,即便没念完书,但程玦给的那一柜子盲文书也够他学的了。 俞弃生翻了个身,突然很想程玦。 手机拨通了程玦的电话,一声、两声、三声……电话挂了,俞弃生又打了一通,还是如此。 皱了皱眉,俞弃生扶着墙起身。 程玦的房间不远,进门先是个小茶几,俞弃生一抬脚,小腿骨直接磕在了茶几的棱角处…… “嘶!” 估计是破了,青了,俞弃生伸手一摸,黏黏的血从上头流下,生理性的刺激使他眼角溢出眼泪。 他单脚站立,跳到了程玦的衣柜边。 “真是够疼的。”俞弃生一边在心里想,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拿一件,闻一件,丢一件……程玦的用的洗衣粉,有一股淡淡的梅花香,俞弃生选了一件衬衫,觉着人不能贪心,便没多拿。 刚跳出两步,又停了下来。 反正这货不在家,衣服一衣柜,少一件两件看不出来……俞弃生手有些痒,衣服既然都拿了,内裤为什么不可以? 反正都是身上的布料,有什么分别? 大不了被发现就说自己的小了,没得穿了,去外边买又找不到路……不对,根本不需要找借口,当着程玦的面闻他都不会说什么。 俞弃生说干就干。 最上层的抽屉里头一小格一小格的,袜子两排领带两排内裤两排,下层抽屉则是一些证件,硬硬的卡放了一摞,而最里面则是两个…… 俞弃生一皱眉,掏出那两本本子。 本子不大,表面有明显的磨砂颗粒感,内页是厚实光滑的防伪水印纸,而那硬质卡纸下,有着明显的凸印。 俞弃生呼吸一顿,指尖微微颤抖。有些不可置信地顺着那纹路摸着。 一个国徽,三个字。 俞弃生的手顺着那三个字的笔画走着,越摸呼吸越重,越摸眉头越紧…… 距离程玦和他保证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周,按理说他俩早该离婚,结婚证早该收回或剪角,可这两本还完好无损,被程玦藏在抽屉一角…… 他们两个没离。 程玦是骗他的。 俞弃生手一抖,两本结婚证“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那么程玦究竟骗了他多少? 俞弃生不敢多想,只是心跳加速,趴在水池子边开始一阵一阵地呕吐…… 或许该想想,那个女孩家可能发现了,没同意,二人便决定拖一拖时间,这没什么。 但是俞弃生就是拴不住脑子。 万一那是个单纯的小姑娘,万一被程玦骗了,骗着喜欢上了他,只是因为程玦需要个人来隐瞒同性恋的身份…… 俞弃生的脑子好像蒙上了一层雾,他竟都忘了自己在想什么。 他跌跌撞撞地来到门口,趴在扶手上气喘吁吁,却听到楼下传来关门声。 “砰!” 程玦吗? 俞弃生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自嘲般笑了笑。 果真是个神经病,两个本子而已,就被搞得要犯病一般。既然程玦回来了,大可下楼问问,胡猜做什么? 俞弃生喘匀了气,正要下楼之时,听见楼下那人叫了程玦一声。 这人声音像风铃,好听十分,明显是个姑娘的名字。 这一声叫的不是程玦的名字,而是一个称呼,叫出口时颇有些故作扭捏的矫揉造作。 她说:“老公?” 第71章 寻找 程玦从方芝那儿回来时, 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九点了。 自从程玦丢了后,方芝每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加上身体的基础病, 一来二去便把心脏搞垮了。这几年年纪上来,愈发无力, 前几天住进了医院。 程玦听后, 心中苦涩,问明洪需不需要帮忙联系加州的医疗专家, 却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你能找到的我们也能找到,”明洪看着面前比自己高半个头的青年, “等她身体好点,能转院了再说吧。” 程玦看着明洪伸出又缩回的手, 移开了眼,不自在地点了点头:“嗯。” “这几年生意不好做吧?” 明洪突然聊起日常,程玦反应了会儿点了点头。 “我还记得, 那个煤矿场边上一片菜地, 她就总是闲不住, 大着肚子穿着靴子上去浇水,”明洪轻轻笑着推了推眼镜,“你估计都不记得了。” 程玦看了眼表。 “以后, 一个人了。”明洪拍了拍程玦的肩膀。 程玦带了点水果燕窝,也只是顺手,觉着空着手去看望不礼貌,进去放下却看见方芝正微笑着看着自己,眼球微微颤抖,苦涩像是要溢出来。 本该一放下转头就走, 不知怎么的,程玦就走近了床。 方芝揉了揉他的头发,什么也没说。 不向往常般情绪激动,甚至不受控制地逼问程玦,方芝这次只是扯起嘴笑笑,随着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程玦的手背。 她说:“你受苦了。” 她又说:“待会开的时候慢点。” 只此两句,说罢,方芝掌心朝前,微笑着朝程玦摆了摆手。 那天从医院出来,程玦状态不是很好。 他的脑子里总是浮现方芝那个快哭了的笑,慢慢地,仿佛出现幻觉般,方芝的脸竟时不时映在程玦眼前,映在车挡风玻璃上。 程玦猛踩刹车,险些追尾。 耳边是后车的谩骂声,身侧是其他车的喇叭声,程玦头一晕,额头竟撞在了车方向盘上。 他忍着晕,把车开进宾馆后,才有时间给刘放打去电话,躺在床上,谋划多配几个司机的事。 直到第二天车上,程玦打开手机,看着俞弃生的五个未接来电,才觉出不对劲儿。 一进门,便见程云梯抱着堆零食在沙发上打滚,拆来一包妙脆角,落得到处都是,手上还套着十只,充当“魔爪”。 一见程玦回来,程云梯立马站好,双脚并拢,手并到身后:“爸爸。” 程玦皱眉:“哥哥呢?” “哥哥……?”程云梯歪头。 她探出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硬是没看到程玦的身后有俞弃生的身影,疑惑地看着程玦。 “什么?”程玦紧皱起眉头,“他人呢?” 程玦的声音有些急,抓着程云梯手腕的手收紧,似乎是把她吓着了。她眨了眨眼睛,手臂胡乱发抖,摇头道“不……不知道……” 程玦脑子一片混乱。 他一声不吭地去了哪里? 监控显示,俞弃生是在凌晨一点下楼,被楼梯绊倒后惊醒了一楼的程云梯。二者不知说了什么,说完后,俞弃生便一人离开。 看到手机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人影一摔,程玦的心也一紧。 他联系了警方,又给沈聊归,汪子真,和他能想到的所有人打了电话,让他们帮忙找找,之后便是不断地给俞弃生拨去电话。 毫无疑问,每一次都是“已关机”。 “我昨天去你家的时候他还在啊,”汪子真回了个电话,“他那时候状态看起来满好的,还下楼跟我打招呼。” 第90章 “什么状态?” “就……笑得挺开心的,看起来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 汪子真尽力回想着昨晚。 为庆祝程云梯出院回家,她特意买了小孩子爱吃的零食,整整一大袋,又想着把小朋友带出去下馆子庆祝,便同往常般犯欠,在屋里喊了声“老公”。 没想到,程玦没喊下来,倒是把俞弃生喊下来了。 这人穿着米白色睡衣,像是新衣服,袖子有些长了,遮住了他的拇指。月光照得他病态的白,眼中的亮一晃而过。 俞弃生笑着,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轻轻一摆。 “你眼光真好,等离婚了我去找他结,”汪子真啧啧两声,“人带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以后婚礼了可别不给我随份子的机会哈。” 电话挂了,“嘟——嘟——”两声。 突然的事件需要反应时间,如果说方才程玦是脑中一片懵,凭下意识做完这些事,那么现在便是心彻底凉了,头皮一阵发麻。 毕竟苏怀良上次来问诊过后,给出的结果只是“好转”。 谁也不能确定,俞弃生会不会再度情绪激动,再度想不开自残。他身体不好,心里有病,近期又阴雨绵绵,这样一个人,他能去哪里呢? 程玦双手颤抖,来到了俞弃生的房间。书桌旁,是他扔下的手机。 那手机似乎被摔过,屏幕碎裂,一划开后,发现里面只有零星几个软件。程玦点开visionshare,发现自己的头像早已不在列表。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给俞弃生发了条消息。 果然。 消息发不出去,他被拉黑了。 程玦又打开联系人页面,发现那里早已空空如也,一个联系人也不剩。 程玦抹了抹眼睛,笑了一声。 他笑自己真是自己为是,原以为好好说,好好哄,能让俞弃生走出自我怀疑,不说让他放下这么多年的痛,至少他难过了,能施舍给自己知情权。 可是永远都是这样。 永远都是遮着伤,等它腐烂、发臭,然后在某一天的夜晚悄然爆发。 无法预知,避之不及。 程玦颤抖地呼出口气,重新打开俞弃生的手机,把所有的搜索软件都下回来,点开浏览记录。 五花八门。 近期的有“戒同所”“附近的戒同所”“同性恋骗婚需要承担法律责任吗?”“发现自己当了小三怎么办?”“怎样无痕离家出走?” 程玦看得云里雾里,又点开另一搜索软件,发现除了一些重叠的问题外,还有“用安眠药死亡的话疼不疼?” 程玦手一抖,手机险些磕在桌角上,他拼命平复自己的心跳,后又想到什么,拉开房间床头柜的抽屉。 随后,脱力般扶住了墙。 抽屉里那瓶安眠药不见了。 刚刚离开俞弃生时,程玦睡不好,常常睁着眼睛从天黑到天亮,便配了点安眠药,这几年,状况丝毫没有减轻,安眠药也没断过。 可是俞弃生不是看不见?他为什么会知道安眠药的位置? 程玦头疼欲裂,血丝爬满眼球,他知道汪子真虽然表面不着调,若是俞弃生一问,她也该觉着怪异了。想来想去,他把程云梯叫了上来。 程玦:“药呢?” “哥……哥哥说他睡不着,”程云梯看着程玦的脸,咽了咽口水,“我就告诉他……” “你告诉他?” 程云梯被吓得身体一抖:“嗯。” “回自己房间反省,不准出来,”程玦拎着程云梯的领子,把她往前推了两步,“等哥哥回来,和他道歉。” 程云梯眼泪被凶了出来。 “哭什么?”程玦皱着眉,脚步一顿。 “爸爸,哥哥走了吗?”程云梯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爸爸,哥哥怎么了?” “回房间。”程玦冷声道。 饶是再迟顿,看到程玦面脸黑的严肃表情,都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程云梯口不择言,边哭边道:“爸爸,哥哥会死吗?” 死…… 程玦眼睛猛地一红,嗓子里仿佛卡了潭血。他猛地一咳,却再也止不住,咳嗽声不间断。 他从没想过俞弃生死了怎么办,他只想,等俞弃生病好了,带他出国办婚礼,带他治眼睛,带他看天南海北的景……程玦捂着嘴巴呼出一口气。 现在不能想这些,不吉利。 可他只能掐着自己的手背,强迫自己不去瞎想……一个病人,带着瓶安眠药失踪了,他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呢? 程玦一天一夜没睡,又是请了侦探做定位,又是自己开着车四处找。他不明白,俞弃生一个瞎子,平常从卧室走到楼下都费劲儿,怎么这回就这么能跑。 找了一天,还是有线索的。 监控里,俞弃生坐上公交车,到站下车。程玦看着监控里那个瘦小的人拿着根盲杖,一步一扫,心里又紧又疼。 他马不停蹄地赶到,公交站台对面便是一片湖,湖边满是杂草,程玦四处走,妄想在某个角落里看到个蜷着微微发抖的身影。 但是什么都没有。 程玦瘫坐在岸边,潮湿的泥土沾在裤子上,浑浊的水映着他那双红眼睛,程玦低头往水里一看,面容憔悴,双眼无神,胡子也没刮,像个乞丐一般。 也是,遇到俞弃生前,他可不就活得如同乞丐吗? 忽然,程玦想到什么,也不管屁股上的泥了,洗了把脸,站了起来。 程玦坐上车,让刘放开到泯江,开到西寺巷。 在车上,他忍不住双手合直,呼吸一颤一颤的。车随着路上的石子颠簸,程玦觉得自己胃里有些难受,开了条窗户缝后问刘放:“小刘,你和他认识得怎么样?” 刘放回:“就……普通朋友?” “你结婚了吗?” 刘放有些结巴:“啊?我这……老大,我有女朋友,不用给我介绍对象。” “……不是,”程玦叹气,“你说,我是不是对他不够好?” “他是……” “就是上次带去医院的那个。” 作为司机,平常程玦在车上电话办公,或是开个短会什么的,刘放都能听到,自然也知道程玦不断地联系国外医生,四处打听俞弃生的眼病。 “老大,您其实对他……挺好的。”刘放咽了咽口水。 “直说吧。” 刘放呼出口气:“老大,我就是一旁观者,和他也不熟,但是还是觉得吧,你俩的相处不太正常。” “不用紧张,”程玦的手轻敲车门,“怎么不正常?” “就是……他总是很……怕您,不知道您感觉出没有,时刻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您不高兴样。” “是吗?”程玦看着窗外不断后移的景。 西寺巷已经拆了,原先的贫民窟上建了个商场。每个人或挎着个包,或手挽着手,笑吟吟的。 那晚程玦下了工地,四处流浪,头疼欲裂,就是在这里闯进了俞弃生的家。 程玦靠着车门,看着这一片的高楼大厦,忽然一个老人闯入了他的视野。这老人头发花白,脊背佝偻,拄着拐,步履蹒跚的朝他走来。 “你是……”老人走到车门前,扶了扶老花镜,眯了眯眼。 程玦也皱眉,见老人眉眼熟悉,盯了一会后,顿时睁大眼睛。 “吴大爷,是我。”程玦淡淡开口。 这些人市井味重,偏偏生活又无趣,总喜欢拿些捕风捉影的事来添油加醋,给平淡的生活上点猛料。 程玦不想和这种人有过多牵扯,但他毕竟是俞弃生的邻居。 吴四军双手颤抖,拐杖不断点地,惊叹地看着程玦,眼里发光。过了一会儿,眼中光渐暗,眼皮也渐渐耸拉,朝程玦招了招手。 程玦伸出手,感觉吴四军放了堆石头在手心,疑惑着收回一看。 一堆碎玉。 残留的部分像个残月,连在那根红绳上,欲掉不掉的。程玦拿手指拨了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当年,程玦送给俞弃生的新年礼物。 俞弃生来过这里。 或许是想在死之前忆往昔,他只身一人过来了,然后一把扯下了身上的玉,重重摔在地面上。 程玦闭上眼,眼皮不断地跳。 他们来得太晚了,仅仅是知道俞弃生来过,也无法推出他下一步动向。程玦查了附近所有店铺的监控,却一无所获。 一个人,不带手机,身上带的现钱够他在外面活多久呢? 程玦嗤笑一声,眼泪流下。 他现在应该担心俞弃生饿死吗? 他不该离开的,一分一秒都不该离开。怎么能放一个病人和一个孩子待在家里,自己去医院看望方芝? 一天,两天…… 第五天,还是没有俞弃生的消息。程玦眼睛通红,这几天睡的觉加在一起没有十个小时,他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可这人仿佛凭空消失。 第91章 “别太自责了,”方芝挑了个离程玦不远的位置坐下,“阿姨也托人去找了,他一个瞎子,跑不了多远。” 程玦揉了揉眼睛,说了声“谢谢”后,捂着脖子粗喘着气:“我对不起他。” “你没有对不起他,你为他做的已经够多的了,”方芝犹豫着搭上程玦的肩,一秒后又收了回来,“是他不懂你对他有多好,是他生病了。” “不是,”程玦捂住脸,“我对他不好。” 方芝看着程玦憔悴的面容,听着他沙哑的声音,想劝他歇歇,留这儿好好吃顿饭,睡一觉,终是没说出口,叹了口气。 “我以为,我现在能对他好一点了。”程玦在心里笑笑,“不打扰了,阿姨。” 除了去公司,程玦其余时间都待在家,待在俞弃生的床边。 这房间本就是给俞弃生准备的,睡衣买了三套,一套米白色,长短袖都有,一套深棕色,一套淡蓝色,现在程玦抱着那一套套衣服,眼神微滞。 衣服上是淡淡的洗衣粉味,程玦凑近,轻轻一嗅。 都能想到,这人穿着睡衣趴在自己腿上,脑袋轻轻蹭,还带着挑衅的笑,咬一咬自己腿上的肉。 程玦皱着眉,掐着自己的额头,掏出手机看了眼上面的时间。 孟楚清的电话就是这时打来的。 声音洪亮,语速极快却并没有半点结巴,话里话外都是在问程玦俞弃生的状况,找没找到,身体如何。 程玦心烦,正要按下那红色的挂断键。 “他前几天才找过我,人特别憔悴,我早该想到的,”孟楚清有些懊恼,“他头发很乱,衣服有点脏,嘴上还说些不着调的话……啧,早知道当时就该……” “什么?他找过你?” 俞弃生去过泯江,孟楚清在泯江工作,这样说来,俞弃生去时顺道看一下孟楚清也说得通……程玦握紧手机:“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什么……”孟楚清想得脑壳有点疼,“哦,他说,他要去治病,不能留着这病再害人。我以为他说的……我当时随口劝了他两句……” 孟楚清继续说着,程玦却再也听不进一个字了。 治病……治什么病? 程玦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治病,害人…… 程玦心中仍是一团模糊,却渐渐有丝丝明朗,一把把电话挂了,让私家侦探重点查本市和泯江的所有戒同所、戒网瘾所,减肥训练营也没有落下。 他几乎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每天有个电话铃都能神经紧绷,直到第二天凌晨…… 第72章 回家 俞弃生被找到时, 人被关在一间小黑屋子里。 里头没有光,只有铁门上几个小口,透进的月光照亮里面的污水、干草, 俞弃生啃着发霉的馒头, 浑身脏兮兮的发着抖。 他穿着离开时的衣服,白色的衬衫, 黑色的裤子, 只是衣服脏了、破了,透过一道道破口, 能看见里面红肿的肉。 程玦收到警局的消息时,人已经被送去了医院。 俞弃生仿佛一个木头娃娃, 乖乖地坐在病床上,谁叫都不理, 只是眼睛出神,双手在雪白的被子上划着。 听到开门的动静时,他的眼睛晃了一下。 随后, 火辣辣的巴掌打在他脸上。 俞弃生头发凌乱, 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他舌尖顶腮, 按住生疼的右脸。 他眼中是虚无一片,但这不用看,耳朵听听这人喘气声便行了。声音粗重, 仿佛憋着一股火,又仿佛极度悲伤下呼吸加快,激动、愤怒、如释重负…… 俞弃生:“有病?” “把自己送到那种地方,”程玦眼睛通红,看着俞弃生脖子下刮伤,“你好好组织语言, 然后给我解释。” “不。” 程玦眼泛血丝,瞪着他:“你说什么?” “不解释,”俞弃生霎了霎自己的盲眼,“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让我给你报备?” 俞弃生继续说:“当年分手了,我没说过要复合,现在你带我去医院,给我做治疗,我很感激,谢谢,医药费我事后会打在你账上……” 又是一巴掌。 比刚才轻,似乎是那人听不下去了,一掌打断了。而俞弃生却忍不住,这“啪”一声响后,眼泪登时溢出:“你凭什么?” 俞弃生重重咳嗽两声,激动道:“你眼睛看得见,可不就是你怎么打我我都躲不开?” 程玦双手颤抖,俞弃生接着说:“你高兴了,接我过去住,给你当个地下养的三儿;你不高兴了,又是用衣架抽,又是用巴掌扇……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畜生?程玦,我有那么贱吗?” “我太生气了,”程玦满脖子青筋,“可是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他接着道:“不舒服了就讲,不高兴了就说,你一声不吭就走是怎么回事?治病?你要治什么病?” 俞弃生满脸的泪,喘息如雷。 “是我没给你安全感?因为我没有和你说和好?” 俞弃生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大哭时的碱中毒般。 程玦:“那我现在说?” 俞弃生仍是没有回应,他朝程玦伸手,程玦便揣测着握住了他的那只手。只见俞弃生从程玦手腕摸起,捏起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一吻。 随后,重重咬在了程玦的手腕上! “嘶……”程玦下意识手臂一紧,却忍住了抽回手的动作。 俞弃生动作不停,门牙嵌进程玦的皮肉,仿佛在血管之间伸缩,半晌,他松开口,抹去嘴角黏黏的血腥味儿:“不要你说。” “那你要什么?” 俞弃生哽咽了笑了两声:“要你滚。” 这话绕在程玦耳边,凌晨时分他挨着俞弃生的手趴下,手也瘦,脸也瘦,他的皮肤仿佛格外脆弱,方才扇过巴掌的脸还红着。 程玦久久睡不着,即便寻找俞弃生的日子里他已是憔悴万分。他在病房站起又坐下,又走到窗边看看月亮,后许是担心俞弃生被吵醒,又回了床边坐下。 坐下后,见俞弃生红唇泛着水光,呼吸间微张微合,眉头轻皱,程玦觉着不对劲,伸手试温才发现俞弃生又发烧了。 三天一小病,三周一大病,俞弃生每每一受惊吓,或是和程玦闹些不愉快,第二天必定头晕眼花,胃疼难耐咳嗽发烧。 只留程玦一人又气又心疼。 不过病里倒是乖很多,迷迷糊糊的,一会儿喊头疼,一会儿喊嗓子疼,一会又嘀嘀咕咕说身上黏,要洗澡。 程玦给他擦了身子,见他还不满意,便一把托起俞弃生的臀部,抱孩子般给他抱到了浴室。 地上有些滑,俞弃生坐在马桶上,水流在身上冲着。 “我难受。”他说。 “你要是清醒的时候这么说……”程玦拿着花洒的手一顿,“那可真是见了鬼了。” 让俞弃生好好说话,跟要了他的命似的,原本程玦以为那次抱着他,听他把从前的伤一点点说出来,这会是个很好的开始。 原来是回光返照。 “我清醒啊。”俞弃生两颊潮红。 “清醒?”程玦凑近,却最终还是只吻了一下嘴角,“那,这里痛不痛?”程玦摸了摸俞弃生的胃。 “痛。” “这里呢?”程玦手又搭上俞弃生的心口 “也痛。” 程玦沉默会儿,手指一点俞弃生被扇肿的脸:“这里呢?” 俞弃生一抿嘴,不愿答了。 程玦手打着沐浴露,关节抵开水龙头冲了根指头,把取暖气调高了点。他小心地避开那些破皮的疤,为俞弃生摸沐浴露。 俞弃生身上湿湿的,一抬手,水滴在了程玦的裤子上。 “别动。”程玦握住了他的手。 而他却似乎听不见,执意挣脱。手滴着水在空中犹豫了一会,伸出食指。俞弃生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块豆腐。 那根手指轻触程玦右肩。 俞弃生:“这里痛不痛?” 程玦抬头,才发现俞弃生的眼早已红了,蒙在白色的水雾下。他觉得自己眼眶也有些痒,听着俞弃生继续用沙哑的声音说:“这里痛不痛?” “不痛。” “那我给你吹吹。” 他睁着盲眼,嘴却精准地移到程玦的右肩上空,轻轻一呼气。 澡洗了很久,身子也擦了很久,因为程玦得时不时擦走俞弃生脸上的眼泪,给他冲一冲脸。 抹完脸后,俞弃生似乎好说话不少,半睁着肿了的眼,拉着程玦的衣袖:“你不能打我,爸爸妈妈就一直打我,我不喜欢被打。” “我……” 程玦不常和俞弃生动手,只有他再三说完,俞弃生仍是改不过来,他便会“换种方法”,让俞弃生长记性。 但说到底,他真的有权力这样做吗? “我……没下重手。”程玦摸了摸俞弃生的脸颊。 俞弃生已经烧得迷糊,打了一针退烧针,人有些昏沉,听不进程玦此刻说了什么,只是感觉这人手冰冰的,舒服,便蹭着脸,说道:“痛……” 第92章 “我错了。”程玦觉得腿一软。 “可是你总是不改。” 他嘴唇轻开轻合,语气颇有些委屈,如同一只掉了毛的麻雀,又被雨打了下来,只能窝在掌心啾啾直叫。 程玦心里又软又酸。 可是这样的俞弃生终究只是限定级的,程玦每天喂药擦身子,俞弃生也渐渐回过神,眸子一天比一天沉寂。 “我今天不想吃饭。” 程玦皱眉:“不行。” “呵,那你打我啊,把我打服,然后把我的下巴卸了,把粥灌进去,最好在胃上开个孔,直接倒,省得洒。” 俞弃生挑衅的话语不断,他太了解程玦了,知道怎么说能让他生气,便句句目标坚定,话中带刺,含沙射影。 可程玦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亲了亲那俞弃生那只吊着吊瓶的手,然后托起它,另一只手盖上:“冷吗?” 冷啊,当然冷,可俞弃生还是想抽回手,不想和他有一点触碰。 令俞弃生奇怪的是,明明程玦没用力,只是像盖层薄被般把手覆在自己手背上,自己那只手就像是被在山下,怎么也抽不回来。 用力几次后,俞弃生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眼角。 程玦轻轻皱着眉,去看俞弃生的眼睛。 又哭了? 俞弃生揉完眼,眼角和下眼眶下一片的确红了,只是并没有眼泪滴下,不细看,会觉得仿佛画了一层淡妆。 他眼角往下耸,嘴角却徒劳地硬往上扯,说道:“我的病没好。” 程玦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你喜欢我,这不是病……也不会害我。” “你真往自己脸上贴金啊,你觉得我担心害你?随你怎么想吧,”俞弃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等回去后,好好和那个姑娘说说,把婚离了吧,老是拖,老是骗,也不是个办法。” 没听到程玦的回答,俞弃生接着说:“至于我们两个,就怪我人瞎了,心也瞎了。” 程玦听得云里雾里,反复思索仍是半天回不过神儿来,后又想到抽屉里那两本结婚证,心中便有了个猜测。 那天,他和汪子真卡零点抢号,总算是抢到了离婚号,等去民政局登记后等待三十天离婚冷静期,等三十天后红本变绿本。 程玦笑了一声,这些天的焦虑憔悴仿佛一下化开。 这误会可真是大了,俞弃生把他当渣男,把汪子真当纯良小白兔不说,甚至自责到把自己送进了不良机构,险些丢了命。 俞弃生没回过神儿,抽回手:“你撒谎至少得有个度,你觉得法规可能这么不讲理吗?销结婚证要冷静,那销身份证要不要冷静?” “要冷静,你不也没冷静吗?”程玦轻轻摩挲俞弃生的拇指,“以后每天看几个小时新闻,写观后感。” “我没有,”俞弃生翻了个身,又转了回来,“我没有想不开。” “嗯,你没有,”程玦拍了拍俞弃生的肩膀,“是我不好,早该想到的。” “那如果我有呢?”俞弃生问道。 “我接下来一个月不会去公司,在你房间办公。” “你不如直接把我绑起来。” 程玦摸了摸他的头发:“这是我的私心,但是生命毕竟是你自己的。如果……如果你真的很难受,觉得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意义了,就和我说。” “你会答应?” “我会尊重你,为你找不痛苦的方式,然后……陪你。” 第73章 俞弃生没有再抗拒或是讥讽, 甚至比从前更加积极吃药,没多久后的一次问诊,苏怀良就表示他可以停药了。 不过这次的事情, 程玦也有很大的后遗症。晚上陪护时, 他趴在床边,把俞弃生的手搭在自己手背上, 但凡他有个翻身咳嗽的动静, 能保证他自己即时醒来。 几次三番,俞弃生也受不了。 “我脸上的疤还在吗?”俞弃生问。 “一点点红。” 俞弃生叹气:“别以后我疤全消了, 咱俩在街上走着,别人夸我好看夸你有钱。” 俞弃生看不见, 但不用想也知道,程玦现在是什么状态。估计一圈黑眼圈, 眼泡浮肿,头发凌乱,胡子拉碴, 屎壳郎看了都摇头, 顺手给撒把糯米。 在那个机构里, 他并未遭受严重虐待,毕竟只待了两天,刚被关进屋子惩罚, 便被闯入的警察救了出来。 因此,除了惊吓过度后的精神恍惚,俞弃生只有些皮外伤。 身体好些了,程玦便把程云梯带来医院,门还没开,哭声倒是先顺着走廊传到俞弃生耳朵里。 小姑娘抽抽噎噎的, 一会儿一句哥哥对不起,也不知是谁指使的,小手拎着一大袋塑料袋,往病床上倒。 巧克力,彩虹糖,棒棒糖,还有几盒提拉米苏。程云梯在一堆零食里翻着,掏出一根冰棍递给俞弃生。 刚咬一口,便被程玦抢过去了。 “没让你买这个。”程玦撕开包装几口吃完。 “不讲理,”俞弃生笑,“年纪小不就要吃冰棍吗?你别吃,我俩吃。” “你俩一个都不许吃。”程玦把木棍子扔到垃圾桶里。 “说起来,她叫你爸爸,叫我哥哥,”俞弃生一靠在程玦肩上,“那我该叫你什么?” 俞弃生凑近程玦的耳垂:“爸爸……” 他声音不小,凑近耳廓喷着气说出这么一句,程云梯听到也不明所以。说完后,贴心地用嘴唇为程玦试一试耳朵温度。 果然,烫的。 忽然,程玦笑了一声。 “?犯病了?” “不是,我只是高兴。” 俞弃生一头雾水。 “十年前我还只能让你住多人病房,现在你就算在这儿亲我也不怕有人看见了。” 程云梯歪了歪脑袋,指着俞弃生问:“爸爸,哥哥是妈妈吗?” 俞弃生心中警铃大作,赶忙捂住程玦的嘴,笑着道:“哥哥是哥哥,当然不是妈妈了。” 程玦的嘴角掩在俞弃生手底下,他握住俞弃生的手,放进被子里:“你是不是不生气了?” “当然气,”俞弃生不老实地在他手背上摩几下,“你知不知道自己手劲儿多大?你以为打蚊子的力度,我脑浆都快被你扇出来了。” 程玦保证自己会改,俞弃生却懒得再理他。出院后回家,俞弃生照常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做做饭,或是给程云梯辅导作业。 这孩子眼睛好了,自然要送去正常学校,程云梯看着手上的二年级上册的语文书:“水乡什么多?水多。千条渠,万条河,池塘一个连一个……” 她尽心尽力地给俞弃生念着,用手打着节拍:“哥哥,你小时候学过吗?” “没啊,”俞弃生故作惊奇,“你六岁就能认那么多字,好厉害!” “嘿嘿……” 程玦正在外头打电话,挂了之后走进来,见程云梯在一旁乖乖写作业,俞弃生手上捧着程云梯的语文课本,从封皮摸到内页,一张张纸、一个个边角摸过去。 可这不是盲文书。 听到程玦的脚步声后,俞弃生才手一抖,猛地把书合上,随后迅速翻开旁边一本盲文书摸起来,手忙脚乱中还把书放倒了。 “想回去念二年级?”程玦问。 俞弃生没回答,微笑着招招手,在感受到程玦凑过来后,嘴凑上前,在他耳廓上猛地一咬:“想你啊。” 桌上放着本“中国国家地理”,图文匹配不说,程玦只是想等他眼睛好了,翻出来看看上面的风光图。 没想到现在被翻出来了。 说起来,俞弃生近几天似乎总喜欢“看”非盲文的书籍,也看不到什么,只是手指在书页的边缘来回地摸,摸得书页边角起毛。 沈聊归二十六那天,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小聚一场,程玦想也没想,便让那边多备一个人的菜,带着俞弃生便上了车。 “你朋友?”俞弃生问,“是……什么朋友?” “关系比较近,很熟,不用紧张。” 俞弃生攥着门把手,指甲掐了掐车门,笑道:“这么着急?会不会太快了点?” “不会,他们早该认识了。” 程玦一踩刹车,人往前一倾。从前是迫于俞弃生的病,现在好转后,自然要带的。 “为什么?这么突然,我一点准备的机会都没有?”俞弃生不自然地笑笑。 “因为你想。” 程玦瞟了一眼后视镜,看到俞弃生一愣神,便接着说:“你平常按摩的时候很怕?” “那得看按谁了。” “你怕,你想改,但你无从下手,”程玦顿了一会儿,“那我们从身边的人开始,先是我、程云梯,然后再慢慢往外尝试,聊一聊,吃个饭而已。” 俞弃生笑容不变,“嗯”了一声。 每每按摩时,或是和陌生人交谈,微笑,仿佛放了几千只蚂蚁在皮肤上爬,搔痒难耐。 可他无法避免。 第93章 或是等红绿灯时,或是盲道“戛然而止”时,俞弃生只能停下盲杖,拍一拍身边人,说声“请问”。 “当然,按摩店的工作你不用做了,我想让你克服也不是为了这个。” 俞弃生挪了挪屁股移到中间,下巴靠在驾驶座的座椅上:“哦?金屋藏娇?” “我没有金屋,也不想把你藏起来。” 俞弃生轻笑:“所以?” “你人好,心也好,在屋里藏着浪费,”程玦轻咳,继续转方向盘,“以后打算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啊,还有什么能赚钱的?”俞弃生听出他不好意思,便顺着这话往下说。 “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是赚钱?” “为什么不想赚钱?钱多好啊?”俞弃生头往后一仰,背靠在车后座的软垫上,“有钱能买吃的,能上学……我要是当年有钱,早去点男模了,咱俩还能在一起?” 小包间里坐了几人,大多是俞弃生听过名儿的。 人一到,包厢里登时热闹起来,沈聊归带头欢迎,把俞弃生迎到自己身边空位,热情道:“你人来就行了,就不用把程玦带来了。” 这里的人颇有些自来熟,却也不像沈聊归那样上来就动手动脚,看了眼程玦,见他一挥手,拍了拍俞弃生的肩膀:“我男朋友,不要见外。” 孔诚凌率先开口:“行了,人带到了,你可以滚了……来来来,吃菜,小俞哥,这货可无聊了,整天一张死鱼脸,咱们联手起来孤立他。” 程玦暗笑一声。 正要俯身找酒,却发现衣角一紧,偏头一看,俞弃生右手正死死拽着自己的衣角。 “怕?”程玦轻声问道。 俞弃生摇摇头:“不怕。” “呦,说什么悄悄话呢?”孔诚凌一举杯,抿一口红酒,“来,让我们祝沈老板新的一年好好赚钱,多请我们吃几顿饭!” 众人笑呵呵,举杯敬酒。 沈聊归也笑,轻轻敲了敲俞弃生面前的桌子,没有碰到他:“来,一起喝点。” 俞弃生不会喝酒,却也不想败了程玦的面子,面上笑着正打算倒酒,忽闻一阵甜味儿。 沈聊归拧开雪碧,倒入俞弃生杯中,又贴心将杯脚递入俞弃生手中,笑吟吟:“来,干杯!” “嗯,干杯。”俞弃生松开程玦的衣服,笑着端起杯,感受到沈聊归握杯轻轻一碰。 “都自己人,小场合,”沈聊归一口饮尽,“真的,但咱们跟他可不熟,你要是现在嫌他烦了,都能一杯酒浇他头上,我带头拍手给你加油。” “没错,跟老程讲不进道理,要是他哪天跟你置气了,咱一脚踹了他。” “踹的时候轻点,别让他爽到……” “行了,吃菜吃菜,吃完再多点几盘,别让沈老板还有余钱叫代驾……都吃啊,听见没!” 众人调侃一圈,没提俞弃生脸上那道淡淡的红痕,没提他的盲眼,最后的话全压在寿里身上。 程玦握住俞弃生,问道:“还怕吗?” “一点点。” 俞弃生伸出食指拇指,比了个“一点点”,却没想程玦抓住了那两根手指,又重新将衣角塞进了俞弃生手心。 这件衬衫更皱了。 吃完长寿面,汪子真突然笑着提了一嘴:“小云手术做完了,等雪期到了一起去滑雪?” 程玦:“可以。” 沈聊归:“成啊,好久没见小云了。” 程云梯整天就在沙发上蹦蹦跳跳,零食洒得到处都是,正好程玦最近也在筹划带她出去消耗一下精力,最近便一直在看跑酷和马术几家培训机构。 让汪子真带去,他也放心。 这里坐的人之间都熟,汪子真带了个头之后便开始聊,从启程后的机场、酒店。 “什么是雪场?”俞弃生问。 “就是一个全是雪的地方,大家可以在上面滑。”程玦不知道怎么解释。 滑雪是什么?俞弃生攥着程玦的衣服,没问出口。 周围人聊得火热,孔诚凌没滑过雪,一圈人便给她推荐滑雪板。 俞弃生伸筷子,却因眼盲夹不了桌上的菜,不过碗里被程玦夹得满满当当,也不用担心饿死。 他忽然攥紧程玦衣角,笑着小声问他:“你吃饱了吗?” 没等程玦回答,汪子真站起身拍拍手:“其实滑雪倒是其次,有件事……来来来,起立,呐,我和小孔打算办个婚礼。” 汪子真端起酒杯:“小型婚礼,没叫爸妈亲戚,请帖就由我现在口头送给各位……都来噢!” 第74章 汪子真都这么说了, 程玦也不好不去,便打算等婚礼那天,让阿姨来家, 自己飞过去, 吃顿饭再飞回来,耽误不了几天。 可某天夜里, 俞弃生突然来了句:“我要一起去。” “很冷, 海拔高,你去了又得生病了。” 俞弃生没说话, 程玦以为他睡着了,便没继续问。直到第二天, 程云梯看着电视上的滑雪比赛,在沙发上拍手叫好, 而俞弃生躲在楼梯间,装作不在意地听着。 程玦看了他一眼,便去准备划雪护具了。 早在程玦联系国外医院时, 俞弃生的签证早就办好了, 计划等着临床实验结果出来, 等医院那边安排好了,先去上海做个脑成像。 没想到这么早就能用上。 只是一上飞机俞弃生如预料中难受不止,又是冷, 又是晕,又是头晕恶心,昏昏沉沉地一路。 “哪里难受?”程玦问道,“今天起得早,待会吃点东西,刚才在候机室你也没吃什么。” “不用了, ”俞弃生气若游丝,闭着眼,“我耳膜疼,好像要炸了。” “正常,我第一次坐飞机也是。” 程玦挠着俞弃生的手心逗他笑,恰巧程云梯下了座位,偷偷对俞弃生说:“哥哥,你咽口水……来吃个口香糖!” 小孩话没说完,又被程玦赶回了自己座位。 “行了,她回去了你也回去,”俞弃生喘了两口,“干嘛不买并排的座……我想靠着你睡……” “没有并排的。” “好吧……”俞弃生勉强一笑,便又睡了过去。 到了酒店分了房,汪子真和孔诚凌一间,程云梯自己一间,沈聊归自己一间。等程玦背着俞弃生到酒店时,他已是难受得晕头晕脑,众人见了连忙噤声。 “那么想来滑雪?”程玦给俞弃生盖着被子,空调调高了些。 “小时候没见过几场雪,能多摸一次是一次呗,”俞弃生虚弱道,“他们怕我死了,冬天肯定不敢把我扔外面养的。” “我不是说这个。” “我也不知道滑雪是什么,听着挺好玩,”俞弃生咳嗽两声,一笑,“就是踩两块板子然后往雪坡上跳?南方没下过这么大的雪,大到盖满一座山。” “有造雪机的。” 程玦让俞弃生靠在自己怀里,给他讲自己第一次滑雪时,总是开肩卡刃,躺面一摔,整个脸全都埋进雪里。 “你滑雪?我以为这次你也是第一次。” 程玦否认:“压力大的时候来滑,解压效果不错。” 第二天,众人准备好雪具出发,敲响二人房间,却发现俞弃生还病着,而且发了烧,不低。 他面色潮红地躺着,只能零星喂下去点热水,剩余时间都抱着程玦的手,滚烫地脸在程玦的身上蹭来蹭去。 俞弃生:“给我调个电视。” 程玦叹气:“你别乱动。” 动画片调出来了,俞弃生随着那音乐点着头,显得有些蠢。程玦暗自笑笑,为俞弃生绑了个头发。 他的头发又长了,已经能轻松扎起,只是经程玦之手,乌黑透亮的头发成了个狗啃的鸡窝,辫子也低了、歪了,滑稽地翘在一边。 俞弃生一歪头:“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去?”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滑。” “我好了也不能滑,瞎子能滑雪?不怕我在后面一铲给你撞飞出去?”俞弃生眯着眼笑,“咳……其实我小时候身体挺好的,咳咳……只是后来……” 他话没说完,突然感到手上一圈冰凉,抬手一抚,竟是一个玉镯。 那玉镯,抚之若凝脂初雪,温润而泽,又像高山上的泉水,清凉沁髓。俞弃生用手握紧,不消一会儿,便有丝丝暖意。 “那个平安扣,碎了就碎了,”程玦一吻俞弃生的手腕,“你戴这个,这个好。” “不会是你祖上传下来的吧?就是那种电视剧里等着小辈取儿媳了……” 程玦:“真能想。” 这玉是程玦自己挑的,高冰种,透蓝透绿的。 透过玉的表面一眼便能看到底下的手腕。程玦小心捧起俞弃生的手,仔细看看,觉着这玉衬得他的手更白了,他说:“你戴着好看。” 他又说:“先送这个,戒指等以后再送,让你有个期待,好好治眼睛。” 俞弃生揉了揉咳疼的脖子:“那……那块玉……” 第94章 某天睡觉时,俞弃生照常把那袋碎玉枕在枕边,醒来时却找不见了,急得他翻开枕头,掀开床单,险些整个人都爬到床底下。 直到程玦过来,把赤着脚的他抱上床,他才得知,碎玉被程玦取走了。 程玦:“那块玉质地不好,不给你戴。” 俞弃生抿了唇,握了握那块玉镯,点头,半晌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不带着身上,在家里放着也不行吗?” 他那时一时脑热,气血淤积在心头,便扯出那玉摔了,想着和程玦一刀两断,可回过神来,才觉得心里疼得不行。 那玉他带了七年。 每每夜里睡不觉,被惊醒,翻身一摸床边冰冷,便只能摸着这块玉入睡。 俞弃生想着,勉强一笑,却感到手里被放了个香囊,小巧一个,问道:“这是什么?” “你舍不得那块玉,在里面,”程玦捏捏他的手,“可以戴在身上的。” 俞弃生握紧香囊,眉头却未展开。 他觉着手被人牵住了,程玦说:“生病,难受吗?” 俞弃生回过神,嗓音沙哑:“有点。” “等好了给你买糖吃,”程玦凑近,与俞弃生鼻尖相触,“以后生病难受,就想想好了以后有甜食吃。以前的事不用记得太清。 “以前你身体好,以后也会好的。” 似乎真的对应了那句“玉养人”,第二天,俞弃生竟真的能下床了,又睡了一天,他已经不咳了,头也不疼,肺也不疼。 他挽着程玦的手,踮起脚,下巴搭在程玦肩上一笑:“走吧,老公。” 俞弃生这样说了,程玦便只是一笑,给他套了两件秋衣,两件毛衣,又裹了件羽绒服,还贴心地套了两条秋裤,把俞弃生裹成了个粽子。 以至于十二月份的大巴车上,他热出汗了。 到了雪场,速干衣、雪服、雪镜一样不少,因为是新手,程玦还特地给他挑选了护具三件套,护膝护臀小乌龟。 “手套,雪镜,面罩……”程玦清点着要买的东西,问俞弃生,“喜欢两只脚踩一个板,还是每只脚踩一个板?” 俞弃生一挑眉:“哪个难一点?” 程玦敲了敲他的额头:“都不简单。” 孔诚凌一行人望了过来,抱起程云梯冲程玦招手:“嘿!这里!” 程玦挥了挥手,转头对俞弃生说;“他们来了。” 此时众人走了过来,沈聊归开口,问了几句俞弃生的身体后,一把搭上程玦的肩:“我俩就不和你们初学者一起了,去□□?” 缆车上有不同的雪道标志,按颜色分为绿蓝黑,难度依次增加,相应地,危险程度也依次增加。程玦和沈聊归滑得不少,玩的时候自然也不愿意在初级道上看新手摔跤。 程玦:“远,懒得去。” 沈聊归移了移眼,看见俞弃生护具齐全,被保护得严实,笑着拍了下程玦的背:“是远,行,我自个去。” 俞弃生身穿橙色马甲,身旁的教练则穿着橙色滑雪,扶着俞弃生穿戴进双板。 挑板子选行头时那股兴奋得问东问西的劲儿早已荡然无存,俞弃生往雪道上一站一片茫然之感,耳边是听不清的话,只有风灌入面罩。 双腿踩在雪板上,两只手臂分别被程玦和教练扶着,俞弃生有些紧张。雪场是什么样子?前面是一个陡峭的坡还是悬崖?他问程玦:“那什么……你冷不冷?要不我们回去坐会儿?” “试试,不怕,我在。”程玦捏了捏他的肩膀。 程玦翻译:“迈一步。” 俞弃生扶着教练,向前一迈。 程玦:“再来。” 俞弃生又是一迈。 教练在前方牵着他的手,把他往前带,俞弃生便踩着双板,两股战战,滑完后,他冲程玦一笑:“也不是很难嘛。” 程玦也笑。 接下来,俞弃生的脸摸够了他上半辈子没摸够的雪。 滑着滑着便向前一倒,一个狗啃泥,又或者向后一蹲,屁股磕在雪地上……最要命的一次,俞弃生控不住速,两腿往外一岔。 ……以一个优雅的姿势在雪坡上劈了个横岔。 程玦:“咳。” 俞弃生:“啊啊啊啊啊……” 就这样,俞弃生站了摔,摔了站,又摔,循环往复。程玦给他换了个会中文的教练,便不在他身边陪了,跑到一旁温了一杯热可可。 在摔了不知多少次后,俞弃生被教练搀着走了过来。 程玦把杯子递到俞弃生手里:“喝。” “巧克力?”俞弃生眼睛一亮。 他的体力向来不行,练了一个小时便腰酸背疼,困顿欲眠。程玦给他按着腿,问道:“怎么样。” “不简单……嘶!”俞弃生腿一抽。 他几乎要站不起来,估计回去裤子一脱,便能看到满腿的疤、满腿的淤青,偏偏他这人皮肤就是挂得住疤,许久不消。 程玦看着他热得通红的脸:“睡会,待会回去了。” 没想到俞弃生不乐意了,他扑在程玦身上,两眼似乎有光:“你从前怎么没跟我说,滑雪这么好玩?我才不睡,要睡你自己睡。” “……好玩?” “嗯嗯。” 程玦一按他淤青处:“摔了一天了,那么好玩儿?” 本是逗他的话,没想到俞弃生真就认真思考一番,随后不经意地跨坐在程玦身上,旁若无人:“好玩儿啊。” 俞弃生接着说:“摔跤本来就挺好玩的。” 他又想了想:“成天在你家里被被子裹着,踩着地毯,墙上都是泡沫纸,太无聊了。” 又练了两个小时,练到俞弃生筋疲力竭,练到汪子真他们换好衣服,等着一起回去时,俞弃生才有些恋恋不舍地离开雪地。 第75章 回去泡温泉, 冻僵的四肢方才有些回暖。俞弃生没泡过,憋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埋入水里, 被程玦碰了一下, 呛进一口水。 “咳……咳咳……”俞弃生险些脚下一划,扒着程玦的肩膀方才站稳。 “坐好。” 俞弃生坐在水中石阶上, 仍是在不停地咳嗽, 程玦便拍着他的脊背:“又咳了?肺是不是又疼了?” “不……咳……” 俞弃生咳了一会儿,缓过来了, 觉得泡温泉实在好玩,手臂置于胸前放松, 像泡沫一样随着水波飘着,他笑着对程玦说:“好热。” 刚呛过水, 嘴唇红艳艳的仿佛滴血,那泡在热水里的手臂红了,能透过薄薄的皮看到底下的血管。 他一抬手, 霎霎眼, 那仿佛秋水含雾的眼隐在水汽下, 如同一株蕙兰,枝叶乱颤,正欲滴水。 程玦咽了咽口水。 恰巧沈聊归端着果盘, 吵闹地泡进水里,正想招呼程玦和小嫂子过来,然而眼神下移,定睛一看,便只拍了拍程玦的手臂,留下一句“兄弟, 去去火吧”便移到别处去泡。 “去什么火?”俞弃生眉一挑,唇一勾,一揽程玦的肩,上下一摸后咬上了程玦的喉结,“难不成是这个火?” “安分点。” “嗯?我安分啊,咱俩到底谁不安分?”俞弃生坐在程玦腿上,搂着他的脖子,“我不就上面话多了些,下面可安分了。” 他着重强调两个字,随后吻了程玦发烫的耳垂。 程玦虽忍得辛苦,但也知道此时不把控住,让这个病刚好、又累了一天的病秧子再受一天折腾,能让他难受死。 于是他便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冷静,想着待会儿得去冲个冷水澡。 俞弃生打断了他的想法:“你说你,忍着对身体多不好?” “没忍,不想做。”程玦深吸一口气。 “哦?”俞弃生在程玦腿上调整了下坐姿,“说起来,你家隔音真不怎么样,每天半夜三更我都被一楼浴室的水声吵醒,然后下楼一听,才发现水声里还有……嗯……” 他似乎在认真思考,听到程玦粗重的呼吸声后一笑,说:“我说的就是这个。” 俞弃生东一句西一句,左蹭蹭又蹭蹭,哪里还有先前病恹恹的,缩在床上呻吟的样子?可是无论他如何动手动脚,程玦硬是不肯再说一句话,倒是让他有些泄了气。 他从程玦腿上下来,觉得有些无聊,又有些困倦,靠着程玦的肩膀眼皮耸拉下来,打了个哈欠:“水果呢?” 没听见程玦说话,他心里有些空,但人也困,没什么精力想这事,靠着石阶闭上眼,险些整个人滑到水里。 幸好程玦一把捞起了他。 “跟你讲个事儿。”俞弃生趴在程玦的肩上。 “嗯?” “以后能不能回话?”俞弃生摸索半天,摸到程玦的下巴,“眼睛看不见,结果耳朵还听不见,可劲儿仗着自己能看见欺负我。” “……刚刚在想事情。” 程玦叹了口气,继续说:“我错了。” 俞弃生点点头,昏昏欲睡中听到程玦说:“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 第95章 “嗯?” “以后有事,直说,”程玦擦去俞弃生睫毛上的水珠,“我哪里做得不好了,哪里让你不高兴了,直接和我说,我改。我猜不到,你心里不就更难受吗?” “哦?我哪里没直说?” “上次离家出走……你要是真就为了这么个误会出事,你让我以后怎么过得下去?”程玦抚摸着俞弃生湿漉漉的头发,“还有,你最近状态不对。” 俞弃生笑吟吟,示意他继续说。 “你教小云学习的时候很不高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可以告诉我吗?” “嗯?我不高兴了吗?”俞弃生轻轻皱眉,故作思考,“嘶……我每次都教得耐心,小云也听得认真,我都快高兴死了,难不成我高兴还得拽着你的耳朵在你耳边大笑?” 程玦不作声,自顾自泡完后离开两步,而后又不放心他一个瞎子,便折返了回来。 程玦一路抱着他回去,他长得高,在一群外国人中间也不算矮,抱起俞弃生并不费力,顺手还拿了两瓶啤酒回房。 啤酒被撬开时,黄白色的泡沫溢出,俞弃生动了动鼻翼:“给我尝一口。” 程玦懒得理他,又想起俞弃生方才说的话,便说了一句:“不行。” “那你喝,我从你嘴里尝不就行了。”俞弃生一搂程玦的脖子,往床上一滚。 此时程玦正拿着酒瓶喝了一口,俞弃生突然来了这么一下,他连人带酒全部洒在床上,酒液便浸了自己全身,从下巴顺着脖子流进睡衣。 俞弃生笑了,俯下身子舔了舔程玦的喉结,又往上,舔了舔他的下巴和嘴唇,品味一番,说道:“酒味儿太浓,我不喜欢。” “别太过。”程玦忍着。 “啊?过吗?”俞弃生故作迷茫,膝盖摩擦两下,“有些人嘴上正人君子,心里指不定想着待会儿吃的时候该怎么咬呢,我想想……你说,我哪里比较好吃呢?” “闭嘴。” “我的眼睛好看吗?嘴唇红吗?”俞弃生捧着程玦的脸,上下唇一张一合,“我长得合你的意吗?从前在孤儿院,觉得我好看的人也不少,你说,我被你抱着哭着,捶你,骂你‘混蛋’,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呢?” 俞弃生说着,人还坐在程玦腿上,手不断擦着方才自己舔出来的湿痕。手背划过程玦的脸颊,更烫了。 脸烫,耳朵烫,呼吸也烫。 俞弃生低低地笑起来:“以前别人也夸过我漂亮,这次你一定也喜欢。” 程玦瞪大了眼睛,一把推开了俞弃生,心里被撩起的火下去了七七八八,他喉间辘辘,问道:“你说什么?” 俞弃生这才反应过来,脸颊上的红也褪去,往床边退了两步。 刚才说了什么?俞弃生脑子一顿,愣是想不起刚才的话,只是心中一凉,也没有方才逗弄程玦的劲儿了,使劲儿往墙边缩。 头发被摸了摸。 霎时,俞弃生捂住自己的脸,往被子里缩,愣是躲开了那只手。随后他浑身发抖,咳了两下说道:“我刚刚,嘴快。” 程玦的手在空中愣了两秒。 俞弃生见程玦不说话,便说道:“我刚刚以为,你要抓我头发把我拖下去,所以我就……条件反射……咳。” 程玦的手在空中滞了片刻,放了下来,说道:“我……不会。” “我知道。” 俞弃生也觉得这气氛有些尴尬,人家明明没要开打,自己却杯弓蛇影。空气静了几秒钟,他主动开口:“那个,你不用想多,我小时候经常被打,路过的狗都能踹一脚,你之前那几下根本不算什么。” 程玦沉默。 他不想让俞弃生心里难受,可他现在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便在床上挪动,搂住了俞弃生的肩膀,轻吻他的额头:“我……” “你什么?” “我想道歉,但觉得很空。” 程玦抱着,给俞弃生把动画片调出来,可能看见的人没心思看,看不见的人没心思听,二人相互依偎,谁也挤不出注意力放在电视上。 “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俞弃生开口。 “是吗。” “因为……哎,我不知道。” 电视里播放着“我一定会回来的”,光在程玦的眼中忽暗忽明,耳旁是俞弃生小心翼翼的话语。 程玦突然觉得俞弃生把哮喘传染给了自己。 不然为什么一听他说话,就心脏紧得发疼,又呼吸困难? “做?”程玦平视前方,淡淡道。 “啊?做谁?做什么?” “我买了。”程玦塞进俞弃生里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塑料,如同平空变出来般。 他把俞弃生抱在怀里,又拉上了被子,说道:“但是,做之前,我们要谈谈你的动机。” 动机?俞弃生在心里笑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抓他□□了呢,还动机…… “不是为了讨好我或者回报我,只是你自己想,那就继续,”程玦面无表情地看向俞弃生,“如果你难受,我们随时停止。” 说什么“停止”,其实根本不用停。俞弃生说什么不能只有他一个人瞎,便叽叽喳喳地把程玦的眼睛蒙上了,而程玦又怕他疼了不说,索性就躺尸不动,让俞弃生自己把控。 突然,俞弃生咳了两声,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觉得胃有些疼,又有些痒,说不上来的感觉,便赶紧解开了程玦的眼罩。 程玦一看,沉默了。 又一看,咳了两声故作镇定地问道:“你橡胶过敏?” “呦,”俞弃生笑了一声,“你高兴得挺内敛啊。说呗,怕什么?笑出来,情绪就得外放才好。” 俞弃生起了些皮疹,不严重,不过这也不怪他,从前哪有机会接触什么橡胶质品?得是这次机会难得,让程玦把他潜藏快三十年的过敏源挖掘了出来。 不过俞弃生还是小瞧了程玦的忍耐力。 他担心俞弃生肠胃不好,说着什么自己可以柏拉图,便淡定地走向浴室,打开了最低温。 当然程玦也小瞧了俞弃生的不要脸程度。 “给你听几……百个好玩儿的。”俞弃生手指划动,语音控制调出录音,随后开始拨放。 这些录音中气十足,气势磅礴,声若殷雷伏地,訇然沉吼,细细听来,又觉宛转优扬。这几百个录音有的是几分钟,有的是一小时往上,俞弃生逐一点开,听得程玦捂住眼睛。 实属拿他没办法。 “平常我在浴室,你就在外面录音?” “嗯?柏拉图?” 俞弃生歪头一笑,感到身后领子被骤然拎起往前带,又似乎小心他摔了,倒下时护住了他的后脑勺。 程玦本就不是处处细心、体贴温存的人,只是被这病瞎子给逼的,仿佛小时候买的糖人,经不得摔,经不得碰。 窗外雷声轰隆,一片云雨。 到最后,俞弃生真的如自己先前所挑逗的那样,涕泗横流,如同一只幼兽低声哀鸣。神光尽散,如雾中残烛摇曳。 第76章 瞎子醒了又晕, 晕了又醒。他目中无光,看不到窗外云卷云舒,太阳升起又落下, 只以为还在第一夜。 俞弃生睁眼, 动了动嘴唇,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想说什么?写。”程玦拎起俞弃生满是咬痕、掐痕的手腕, 放到自己手心。 俞弃生不是半文盲, 他从小念书,念到近十岁, 字认识不少。 俞弃生写:几点 “下午三点,”程玦又补充一句, “今天是元旦。” 元旦? 俞弃生笑了一声,心想谁把这货小时候的奶粉换成迷药, 巧克力豆换成肾宝了?又想昨晚程玦百般推辞,是自己像只蛇精一样非得缠着,也便只能把气憋在肚子里。 他写:洗澡 “给你洗过了, 床单换过了, 不需要。” “?”俞弃生画完一个弯勾, 突然觉得不对,在程玦手心写下三个字:汪子真。 今天是元旦,那么也就是说, 距离汪子真的婚礼过去了一天了,俞弃生写完后,也看不到程玦的表情,手指如同只田间的蚯蚓,在程玦手指缝间钻来钻去。 突然,这只手被抓住了, 捂了捂后,塞进了被子里。 “跟他们说你病了,”程玦挠了挠俞弃生的手心,“给你带了点喜糖,就是她订的蛋糕不错,你没吃到。” 病是真病了,头像是被敲开的,嗓子像是被撕开的,腰椎酸痛像被醋浸,扯着嗓了哭了几天,俞弃生眼泡浮肿,像只金鱼。 刚醒来没多久,便烧了起来。 只是这次不像以往弱柳扶风,睡了一天后勉强能坐起,程玦便在他腰后臀下垫了两个软垫,开着电视让他听着。 期间众人来看过,不过俞弃生闭眼埋进被子装死,生怕自己半死不活、满脖子红印地让大家看见。程玦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脸上波澜不惊地把所有人赶走。 第96章 只有程云梯钻了进来。 “哥哥!”程云梯呜咽着跑过来,“哥哥,你怎么了?” 俞弃生脖子手臂满是咬痕,这倒也不用看,一摸便觉得明显得很,不想让小孩看到,便只小心露出个头,虚弱一笑:“嗯?” 他能说话了,一开口,那犹如拖拉机跳钢管舞的声音还是把自己吓了一跳。 程云梯见状哭得更大声了,非说哥哥被打了,哥哥要死了,自己舍不得哥哥诸如此类,还固执地拉着程玦的手,要把他关到门外。 被程玦反杀了。 推她出去,关上门的前一刻,程玦蹲下身,说道:“以后不要叫哥哥了。” 程云梯哭声一顿:“那叫什么?” “也叫爸爸。” 俞弃生现在的声音实在是不能听,一开口没说两个字便要破音,全然一副病入膏肓之人的虚弱感,他咳嗽两声:“你真是……” “什么。” “我想去滑雪,没几天就得回去了……啧,”俞弃生不满,“说起来,以往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你不都会跟我算账吗?” 昨天俞弃生脱口而出,惹得程玦生气,竟也没有责备,没有不满,防佛一颗石子,激起一圈水纹后便如同无事发生。 “算什么?你又不是故意的,”程玦看向程云梯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她学得快,这两天摔得也不少。” 俞弃生“嗯”了一声。 他能说话后,程玦买了出了趟门,几个三寸的小蛋糕装在一个个盒子里。被子上铺张纸,俞弃生便舀起勺子吃起来。 这和汪子真订婚蛋糕是同一家店做的,的确不错,甜而不腻。 就在他吃到第三盒时,程玦突然说:“想不想继续上学?” 塑料勺子一抖,奶油便落到纸上。 程玦摸着俞弃生的嘴角:“你以前成绩应该不错,可能说不错算是侮辱你了。” “勉勉强强吧,中游。”俞弃生吃不下去,盒子一盖放在一边。 “一教就会,然后总是逃课,”程玦看着俞弃生渐平的嘴角弧度,“当时周阿姨带你去测智商,测完之后你去念初中了吗?” 俞弃生脸色很差,程玦便赶忙闭嘴。 俞弃生说:“不想上学,没意思。” 俞弃生侧着身子,被子盖在齐腰处,背对着程玦。他的背上像是开了一背的梅花,让程玦移不开眼。 程玦顺着他的肩揉了揉:“我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是不是羡慕小云,觉得她眼睛那么快能好?或是想和她一样,书能一直念下去?” “我就算好了也没用啊,”俞弃生故作不经意地伸伸懒腰,“小云眼睛好了,才六岁,但是……我也不是羡慕,就是每次给她辅导作业,总是想到我自己,就有点……唉,呵呵。” 程云梯在被卖掉的前一刻遇到了程玦,自此,她与那个小山村彻底断开,眼睛治好了,她可以去学习,去滑雪,她可以去做任何她想成为的人。 而俞弃生被养父母弄垮了身子,在泯江摸爬滚打,拼死拼活地学一门手艺才养活自己。 就算现在可能治好,他也已经三十岁了。 他应该怎么活呢?盲人的路很窄,除了按摩,他不会其他的技能,即使以后治好了眼睛,他的人生已经定形了,他能做什么呢?他还能做什么呢? 程玦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帮不了你什么。” 俞弃生笑了,凑上去亲了亲他:“我随口说说,谁让你帮我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程玦说,“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 程玦:“你应该知道成人高考,考上之后也不用天天去学校,你说你想当医生,这个应该不行,但去学一门技术,以后换一份工作,这个还是可以的。” 俞弃生顿了一会儿:“你不是在骗我?” 程玦:“我了解过,不会假。” 程玦又说:“只是,你之前没有基础,难度应该不小,备考压力也大,你身体……” 俞弃生一笑:“听起来你不想让我去,那你还跑前跑后帮我联系?” 那张满是凸点的纸被他捏在手指间晃了晃后,手指被程玦捏住了。程玦犹豫半天,对他说:“我只是在给你选择的权力。” 程玦为他讲述了每个环节的信息,包括学习时长,所学内容。 又苦,又累,时间又紧。 俞弃生笑了:“挺好,挺有挑战性的。” “你喜欢有挑战性的东西?” “以前有挑战性的东西只有活下来,难度太大,我不是很喜欢。” 程玦又问:“如果没考上呢?或是工作苦,又病了?” 俞弃生仰头一笑,似乎真在认真思考,他拉起程玦的手往自己腰上一放,示意他给自己揉揉,说道:“生病的确难受得要命……啧,腰酸。” 程玦手轻轻用力揉按。 按着按着,俞弃生突然笑了出来,程玦问,他只是说:“突然有点期待以后生病了,唉,真是脑子有坑。” 在床上歇了两天,俞弃生可算是能下床了,他马不停蹄地拉上程玦便要去滑雪,说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吵吵闹闹一路。 想着回去后,俞弃生便要如同无数苦逼高中生一样了,程玦便也由他去浪。 只是热爱可赞,天赋却难以恭维。 俞弃生脚踏滑雪板,摔了又摔,无限卡刃,要么侧躺,要么磕屁股,摔得他满身青紫,躺在雪地上仰天长啸。 程玦不陪在俞弃生身边,踩着双板在绿道上四处滑,只是视线从未离开那个乌龟护臀。 那只小乌龟被俞弃生带着坐进雪地,又起来,又进去,搞得它沾满雪,狼狈不堪,程玦都怀疑这人打小在孤儿院接单,把脑子用没了。 他滑到俞弃生身边:“起来。” “腰疼,”俞弃生侧身,“嘶……腰好疼,使不上劲儿。” “……歇了三天了。” “三天怎么了?我今天刚刚能下床……唉,我都成这样了,罪魁祸首不道歉也就算了,还指责我歇得久?” 程玦食指轻轻抹掉俞弃生鼻尖上的雪水:“我错了,下次会轻。” 又练了一个上午,直到下午两点,程玦坐在休息椅上,手里端着保温杯,朝两个地方看去。程云梯学得倒快,半犁式转弯得心应手,再练练估计能和孔诚凌汪子真她们上蓝道。 只是俞弃生…… 程玦走过去:“摔爽了?” 俞弃生大笑,仰面躺在雪地里:“爽!从来没这么爽过,把我这辈子能摔的跤都摔了!哈哈哈哈哈……” 程玦走去和教练说了几句后,在俞弃生的腿上拍了拍:“重心僵直,不敢迈腿。” “转弯上半身代偿,转身体不转腿。” “错误内八,转弯时两板互相干扰。” 俞弃生撑身体:“教练也说的是这些问题,就是……知道正确动作是什么样子,但是做不出来。” “害怕?” “嗯?” 程玦见俞弃生凑上来,又把他按回雪地里:“看不见,所以怕有人突然冲上来,对吗?” 即便俞弃生不怕摔,甚至乐于摔,面对前方一片茫然,也会下意识地退却,不敢迈退,以至于一摔再摔,永无止境。 程玦拉起俞弃生,半蹲着拍掉了他身上的雪,说道:“回去又得浑身青,上次的还没好。” 俞弃生一笑,耸了耸肩。 “练的时候只管练,我在旁边看着,前面有个什教练也会提醒,”程玦扶着他,“真正滑的时候,有引导员。” 俞弃生么笑着应下。 程玦也遵守约定,不再待在休息椅上,时刻为俞弃生盯着,即便根本没什么人挡在面前,他都会时刻“播报”前方状况。 这几句话让俞弃生吃了定心丸,竟没那么抗拒迈脚,又练了会儿,程玦看了看表,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但看着俞弃生滑得起劲,也没打断。 俞弃生滑来,程玦迎了上去,被他一把扑进怀里,跌倒地上。 他笑着说:“我会刹车了,给你看看!” 第77章 俞弃生向前滑, 程玦就在不远的一旁跟着。 那个橙色马甲跟在引导员身后越滑越远,越滑越快,俞弃生突然两腿岔开, 双板前端向内一合。 稳稳地停在了缓坡上。 随后, 俞弃生朝天伸出手,比了个大拇指。他不知道程玦在哪儿, 便用这种方式给他打了个信号。 程玦眼中一动, 朝前滑去。 而下一秒,那个手臂垂了下去, 程玦眉间一皱,心中一紧, 往前滑两步,才看见俞弃生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外国小孩撞倒。 那个小孩无事发生般站着, 俞弃生则紧抱着小腿倒在地上。 程玦向引导员询问事情的经过,才知道那小孩不会控速,方才直接疾速从一旁铲了过来, 根本没给引导员反应的时间。程玦凝着眼, 看向那人。 第97章 那人连忙摆手, 用蹩脚的中文说了句“对不起”。 可光说对不起是空的,程玦正打算把他拉到一旁商议赔偿措施,没想到袖口被拉了拉, 低头一看,俞弃生冲他摇了摇头。 俞弃生:“算了。” 那外国人见状,脸上带笑,转头滑走。滑过俞弃生身边时,程玦清晰地听他说了句英文,吹着口哨远去了。 俞弃生:“他说什么?” “不管, ”程玦扛起他往前走,“先看看你的腿。” 俞弃生的小腿被撞出一片淤青,从脚踝到膝盖,深浅不一。程玦用手一碰,他疼得腿一抖,叫了一声“嘶”,说道:“你不能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你只会跟我贫?” 俞弃生打了个哈哈:“我自己看不见,也怪不得别人。” “看不见怎么了?” “看不见躲不开呗,理亏,”俞弃生搂着程玦的脖子,单脚站立,“啧……唉,今天估计又滑不了了,不知道回去前能练到什么程度。” 程玦松开俞弃生的手,让他自己坐着。 他想了会儿说道:“刚刚他骂你。” “嗯?” “骂你残废。” “啊,原来如此。” 程玦单膝跪地,查看俞弃生的伤口。换作以前,他肯定不会给俞弃生翻译,让他不知道才好,只是现在…… 程玦说:“以后眼睛好了,自己念书,然后骂回去。” 他按了按俞弃生的伤口,确定骨头没问题后,又说:“刚刚那个情况下,换我也躲不开……不是谁看得见,谁就占理的。” 今天算是滑不了了。 回去后,俞弃生自己忍着疼揉淤血,说是时间紧迫,他要抓紧恢复,因此就算再疼也无所谓。 揉开后,疼出一身汗,眼睛都疼红了。 俞弃生其实特别受不住疼,小时候父母输钱了,便拿鞭子抽得他发抖,疼得呜咽哭出声,只是一有动静便又会换来一顿抽。 因此,他不再出声了。 俞弃生在滚热的温泉里泡了会儿,妄想着活血化淤,热敷过后便能好得快一点,但连着努力了三天,淤血还是没掉,他也还是只能单脚跳。 第四天,程玦又打了个电话。 他近几天电话似乎格外多,每每深夜俞弃生睡得半梦半醒,听见程玦在门外,凑近便听见什么“血块”“视神经修复”,甚至还有些他听不懂英文。 俞弃生迷迷糊糊,又爬床上睡了,不久后感受到床垫向下猛地一凹陷,问道:“你……还是睡不着……吗?” “不是。”程玦揉了揉他的腰。 自从俞弃生找回来后,程玦的失眠症状也有了改善,他不再害怕半夜醒来看到俞弃生,虽然噩梦仍在持续,但已经能清醒地认识到梦境,不会深陷其中。 俞弃生困倦地笑了笑:“那就好。” 程玦看着他的脸,右脸颊的疤几乎与周围皮肤无二致,现在即使是不擦粉,也不会有半点违和。他轻轻凑近,吻了下俞弃生的眉间,顺着鼻梁吻下,最后在俞弃生的眼皮印下一吻。 治疗团队已经准备就绪,就等俞弃生醒来。 只是这次滑雪,他实在玩得不尽兴。 程玦这次的机票还是没买并排的,这架飞机座位交错排布,每个座位空间独立,程玦提前让空乘把靠背放下,能让俞弃生睡得安稳些。 俞弃生:“我们要去哪?” 程玦:“医院,去做手术……这是你今天第五次问这个问题了。” 俞弃生摸了摸自己的手,又摸了摸面前的那块玻璃,玻璃很光滑,俞弃生不知道那是什么,听程玦说:“一块屏幕,还想听动画片吗?” 俞弃生摇了摇头。 此时,前座小女孩儿听到“动画片”三个字,忍不住支起身子,朝俞弃生望去,望了半天,她歪了歪头,粉红色蝴蝶结耷拉下来。 程玦提醒她:“哥哥看不见。” 小女孩:“看不见?可是哥哥是睁着眼睛的。” 俞弃生一笑。 他视神经坏死,眼球从外部看却与正常人无异,眸子又清又能转,甚至还能刻意去“注视”某个方位。旁人看一眼,只觉得这人眼睛好看,再凑近些,才觉出他双眼无神。 小女孩:“是哥哥的眼睛坏掉了吗?” 俞弃生笑:“对呀,哥哥的眼睛坏掉了。” “为什么坏掉?” “因为哥哥一直玩游戏,不认真学习,所以眼睛就看不见了。” 小女孩神色凝重,一旁的妈妈则忍不住笑,摸了摸小女孩儿的头:“小声点,还有叔叔在睡觉呢。” 小女孩那张小脸故作严肃,镇重地点了点头,示意俞弃生把耳朵凑近,自己则用气音小声说:“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 小女孩认真思索,似乎在准备措辞,一会过后,她说道:“哥哥,你长得很好看,但是可惜你自己看不到。” 程玦在一旁看着他俩,眼含笑意,低头继续处理工作。 近期基金会有新项目,他的笔记本上正在进行项目预案会,也不需要他参加,只是过来抽查十五分钟罢了。 抽查之余,眼神不断往俞弃生那儿瞟。 俞弃生已经睡了。 他神色疲惫,胸膛微微起伏,一只左手还被头压了一半,估计一会儿起床又得麻了。也难怪,昨晚二人又折腾一次,俞弃生便精疲力竭,今早五点便要起床赶飞机。 睡了会儿后,俞弃生探头过来。 程玦摘了耳机:“我在。” “我有要事。” “请说。”程玦捋了捋他翘起来的头发。 “我长得好看吗?” 程玦思索着,从他的额头向下摸,摸到一处便夸一处:“眼睛大,鼻子挺,嘴巴红,牙齿白……右脸颊有颗小痣。” “夸得一点技巧都没有。” 程玦捏了捏他的脸,得出结论:“你最好看,不要害怕。” 俞弃生被拆穿,却并不脸红,舌尖微微探出,在那只摸自己脸的手上轻轻一吻,然后得意一笑,坐了回去。 那吻过的地方一阵麻痹。 程玦轻咳一声,故作不轻易地移开眼,却听见俞弃生问:“飞机是什么样子?” “有翅膀,有尾巴。” 俞弃生点了点头。他的座位靠窗,伸手便能摸到窗户,他问:“我们现在,是不是能看到云?外面的云多吗?” “你猜。” 俞弃生笑:“我猜?” 程玦看着窗外,一片云铺在飞机底下,像涌起又跌落的湖水,他说:“不急,以后你自己坐飞机,自己看。” 下飞机时,小姑娘送了俞弃生一块玻璃小挂坠,还神神秘秘地介绍这块小蓝挂坠的魔法,说是戴着了,一会儿打针就不会害怕了。 她以为手术就是在俞弃生的眼睛上打针。 俞弃生把那块心形玻璃吊坠握在手心,用帕子包了两圈后,放在了程玦背包的小夹层里。三个小时的火车,又坐了十多个小时飞机,俞弃生早已困倦万分。 他趴在程玦的背上,任他把自己背到医院。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有一次你背着我,我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嗯。” “你怎么会想出来创业的?多苦多累,风险还高。” 程玦摸了摸他冰冷的手。 苦吗?从前忙得没空想苦不苦,现在停下来,回头看看,也不是很苦。每每加班加到两三点,喝酒喝到胃出血,他都会想到那年俞弃生咳血。 再苦能有那时候苦吗? 程玦说:“还好。” “明叔和方姨没帮你点吗?你一个人……”俞弃生咬了咬程玦的肩,“我真不敢想你这几年怎么过的。” “不用帮。” 俞弃生知道他心中所想,说道:“其实吧,当年他们也难,只是……唉,我也没什么立场说这话,还是看你。” 加州此时灯火通明,街上满是来往车辆,幸好下了车没两步便到医院,程玦带着他上了楼,边走边说:“我知道,我不怪他们。” 他又说:“你说,我会听。” 检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每一项结果出来前,程玦都会先去听,随后再加工一番翻译给俞弃生,几次下来,俞弃生其实能猜到些。 情况不乐观。 主治团队开会开了几次,都是告知程玦手术风险,说是几次手术下来,可能效果远达不到正常人的标准,甚至有视神经进一步萎缩,最后连感光都做不到的风险。 这几句话,程玦如实翻译了。 “怕吗?”程玦问。 “我现在也什么都看不清,再糟能糟到哪儿去?”俞弃生往旁一靠,“对了,上次那个英语音频你带了吗?” “嗯。”程玦给俞弃生戴上耳机。 紧了紧后,俞弃生把音量调到最大,随口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手术真的很难成功吗?” 第98章 英语单词在耳朵里直轰,这个音量,俞弃生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到程玦说话的。 下一秒,耳机被摘掉了。 俞弃生一愣。 耳上温热的暖风传来,痒痒的,俞弃生没忍着,扭了扭头。那人没继续,只是捧着他的脸,在眼皮上吻了两下。 没有多余的话,俞弃生觉得眼皮发烫。 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更热了。 第78章 纱布摘下来后, 俞弃生立马将眼睛捂住。 他能感受到光,和从前一样,可他不知道睁开眼后, 会是一片白茫茫, 或是像从前盲人朋友们说的那样,只能看到一小片区域……其实要是后者, 那也太好了。 或者更好一点, 会不会仅仅是“有些模糊”? 俞弃生不敢多想,不敢把手放下来, 他已经期待过很多了,幻想过无数次复明之后的场景, 要是这次还是…… “感觉怎么样?”一旁的护士问道。 俞弃生最近在背英语,也能听懂些简单的词汇, 他随口回了两句,憋了口气后放下了手。 眼皮悄悄移上,睁开一小条缝。 俞弃生的心凉了半截。 什么也看不见……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就如同手术前的那样。他茫然了两秒, 手开始在床边乱摸, 试图寻找程玦。 那双手发着抖,把一旁的茶水打翻了。 “眼睛有没有不舒服,”程玦皱着眉, 走进病房,“别乱动。” 俞弃生收起手,笑着点了点头。 “怎么哭了?眼睛难受?” 俞弃生歪了歪头,一摸下巴,果真一片湿润。他擦着脸上的泪,说道:“没, 不难受。” “那为什么哭?” 俞弃生抬头,眼中一片茫然,他朝程玦伸去手,哑哑地问:“手术是不是不行?” 程玦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叹气道:“基因转录发挥作用需要时间,突触再生也需要时间,虽然不会太慢,术后一天就恢复肯定是不可能的。” 俞弃生背一僵。 “给你借的生物书里有讲,回去再看看,”程玦俯身抱住俞弃生,“是不是吓到了?” 怀里的人身子又抖了抖,随后似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般,水顺着下巴打湿程玦的肩膀,那细碎的呜咽像是断了的琴弦,随着俞弃生一颤一颤地,抖动出声响。 他捧起程玦的脸,嘴角向上扯,挂住了几滴泪水,他笑了出来:“我是不是挺傻的?” “至少你这次会主动说了。” 俞弃生抹了抹自己的脸,把一手的水全擦在程玦的衣角,报复性地抿了抿嘴:“谁让你一开始不说清楚。” 程玦任由他发泄,低声道歉,安慰地拍了拍:“好了,乖,” 见他渐渐平静下来,程玦低下头,吻了吻俞弃生的耳廓。 “听得到吗?手术很成功。” 俞弃生点了点头。 没有术中出血,没有眼压过高或是其余的炎症、眼红、异物感,可以说是顺利得出乎意料,俞弃生从前坎坷,这一次倒是奇怪。 不过医生还是来泼了盆冷水。 他告诉程玦,俞弃生的视力会一点一点恢复,随之可能会产生色盲或是突发性的视野缺损,这些都是不可预知的。 因此,让俞弃生为了这样一个可能性,去准备英语,更像是在赌,拿一腔热血和所有的希望去赌。 赌赢了最好,赌输了一两年的努力白费。 程玦看着俞弃生激动得止不住上扬的嘴角,也笑了,问道:“在想什么?” “我好像能看到你了。” 程玦揉了揉他的脑袋:“假话。” “真的,我能看到你的脸,”俞弃生摸了摸程玦的下巴,有些扎手,“看到……你没剃胡子。” “没时间。” “没时间?程老板有时间陪我,没时间打理打理自己?”俞弃生满含笑意,手指轻抬俞弃生的下巴。 “嗯,”程玦蹭了蹭俞弃生的手掌,重复道,“有时间陪你,没时间打理。” 要说看见,俞弃生现在还是看不见的,即便他隔几分钟便要张开十指在眼前晃悠,晃完后还像傻子一样笑。 大多数时间,他还是边听,边趴在桌上写英语单词。 耳机里放着音频,有单词、语法讲解或是整篇的文章,都是程玦一点一点根据考试内容整理下来的。 他从早听到晚,听到坐飞机回去的前一刻,手机关机,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摘下。 “发呆?”程玦抽了本书给他。 俞弃生一摸,是本盲文书,讲的是英语入门知识点。他一笑,向程玦比了个“ok”的手势,却被程玦抓住了手。 “嗯?”俞弃生问。 “为什么想当医生?” “你猜?”俞弃生一挑眉,转了个身翻看起书来,理都不理程玦,看了一会,他突然又转了回去,说:“你为什么会想创业。” “因为没有别的路走。” “那……换个问题,当初你为什么离开?” 再过不去的坎,随着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过去,也渐渐平整。但听俞弃生问出口后,气氛还是僵了两秒,程玦说:“因为……不忍心。” “哦?你可一点没不忍心啊。” “抱歉,我下手重了,”程玦顿了一会儿,“如果我当时没走,你会怎样?” 俞弃生的思绪飘回七年前,想起程玦的肩膀。那时愧疚,又疯了般想让他去治伤,可是俞弃生自己还病在床上…… 他想起自己半推半就开门的那天。 如果程玦没走,俞弃生会继续错下去,或是拖着病体继续去按摩店接活,或是就这么堕落下去……他本身就是个宁损己也要利他人的人。 程玦:“你不是我的累赘,我是你的累赘。” 俞弃生是个心理变态,所以不能和他共苦,只能同甘。 “你想多了,我没有。”俞弃生仰面躺着,又开始伸手看。 “好,”程玦哑着声应他,“不聊这个了……午饭想吃什么?我给你点。” 俞弃生眼睛顿时一亮。 程玦给他点了盘金枪鱼,牛排,点了碗小面和一个水果盘。菜都是一小份一小份的,除去菜外,还有些饼干甜点,也不用担心俞弃生吃不饱。 俞弃生塞了一嘴。 他像是脱敏了,现在坐飞机也不头晕,也不耳鸣,食欲大增。点的这些小盘菜竟全都吃得不剩多少。 俞弃生咽下一口:“其实吧……” 程玦摘掉耳机。 俞弃生:“其实,我也没太大理想,主要是想到处逛逛,顺便……泡点小帅哥?” 程玦戴上耳机。 还伸手把俞弃生剩的那几口小面端过来吃了,说道:“后遗症不保证完全没有。” 俞弃生知道他的意思:“放心,我有心理准备。” 程玦眼皮微垂,从喉间挤出个“好。” 一片虚无和有些模糊是有差别的,俞弃生手术后一段时间,都是术前状态。每天早上一睁开眼,仍看不见什么,俞弃生只是笑笑。 直到某一天,去接程云梯。 程云梯的学校在离家二十分钟车程处,在城西的平州路上。今天她上延时班,格外堵,车一开一停地,俞弃生被晃荡得在车上昏睡了过去。 没一会儿便被叫醒了。 这次这个司机不如刘放般自来熟,载了俞弃生几次不开一句口,直到今天才有些拘谨地说了一句:“先生,冷的话椅背上面有毯子。” 俞弃生迷迷糊糊醒来,瞟了一眼又闭上了:“兔子毯子,他审美也真是……” 司机心里一咯噔,一踩刹车。 俞弃生一滚,便滚到了后座的地上,醒了醒脑子后方才回过神儿来。 回头看到那抹五彩,又愣了。 这天程玦加班到凌晨两点,俞弃生就学到了凌晨两点。他本该昏昏欲睡,听着耳机里的英语却越来越精神。 门开了,门关了。 俞弃生“啪嗒啪嗒”下了楼,又险些在最后一层楼滑了一跤,然后朝门口冲过去,抱住了程玦,说:“好晚。” 程玦抱起他,托着他的屁股拍了两下:“还不睡?” “不睡,”俞弃生撑着程玦的肩膀,“想你。” 程玦一愣,说了句“嗯”。 “好想你啊。”俞弃生此时双腿跨在程玦腰间,被他这么托着抱着,难免要不老实,上下蹭蹭程玦的腰:“想得我压也压不下去……唉,先前我发病的时候,你一口一个我长得好,一口一个喜欢我,变心了?” 程玦一手抱着他,一手放下包坐在沙发上;“不会。” 腿上的人今天格外激动,又是亲又是蹭,不顾自己身体能承受与否也要将程玦拉下水。他的下巴硌在程玦肩上,胸膛起伏:“我看看你。” 手顺着脸边缘摸下时,终是被那人觉出不对劲,握住了。 程玦声音也有些抖:“能看见一些了吗?” 第99章 俞弃生整张脸埋进他的肩膀。 看当然还看不见,轮廓是糊的,只是光感更强了,能清晰地觉出眼睛前放着东西。 程玦手抖着拍了拍他的背。 这样就好。 这样就很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俞弃生一边准备考试,一边调养身体。 考试倒不很让人担心,俞弃生的学习能力出奇的强,那些英语单词从头到尾听两遍,便能大概记住意思,只是眼睛还看不见,只能用听。 因此,俞弃生给自己的行程安排得满满的,每天晚上还自我强迫运动一小时。 对于学习,俞弃生是积极的。 只是…… “你去厕所捞什么东西了?”俞弃生捂着鼻子往后退。 他已恢复了些许,大致能看清轮廓,便看见一个人影端了个碗朝他走来。那碗东西可真是难闻,腥臊扑鼻,刺鼻欲呕。 俞弃生当即哕了出来。 “等会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癖号,”俞弃生尬笑两声,“要喝你自己喝,你要是喂我……我晚上就拿喝了药的嘴亲你。” “难闻?”程玦皱眉,递到俞弃生面前,“喝。” 这是程玦特地请人给俞弃生把完脉后熬的药,先前妈妈得了病就是化疗又吃中药,效果不错,只不过后来中药没钱继续买了。 而现在不同了。 程玦:“喝。” 俞弃生:“不喝。” 二人相对峙了数分钟,程玦叹了口气,把俞弃生拉到自己腿上坐下:“不苦,喝,对身体好。” “你上来端一碗……出来,扔我面前就让我喝,有没有礼貌?”俞弃生往程玦身上一靠,远离那碗,“你叫声好听的,叫一声,我喝一口。” “一口闷,长痛不如短痛,”程玦见他不动作,揉了揉他的腰,“好,哥哥,现在可以喝了吗?” “不够好听。” “……”程玦叹气,耐心道,“乖一点,待会喝了药漱个口,陪我出趟门。” 俞弃生见闹得够了,便也收手,端起那碗药便一口闷,随后冲到洗手台发了疯似的干呕,津液滴落,倒是忍着没把药吐出来。 他擦了擦嘴,靠在墙上喘气。 跟着程玦上了车,开出去一个多小时才想起来问,便拉了拉身旁人的手:“这是要去哪儿?” 程玦:“还记得我们分开那年吗?” “……嗯,怎么突然提这个?” 程玦继续说:“那年我没什么能力,我妈又精神错乱,认不得人……” 他给程玦讲了小时候父亲早亡,是在工厂的机子里绞断了手,那个老板发了慈悲,说他父亲操作不当,碍了项目进度,还是母亲和程玦上门去跪,才跪来了“只需赔偿一千块”。 那时候哪懂什么劳动法,什么工伤。 等程玦念了书,看了法,那老板早就卷铺盖跑没影了。 接着他便给讲母亲的病,父亲走后,那个爱穿白裙子、红皮鞋在屋里跳舞的姑娘穿上破布鞋,她加班、通宵,然后回到家便刮刮程玦的鼻梁,笑着说:“泡面汤藏哪儿了?” “后来呢?”俞弃生问。 突然车猛地一刹,随后听见驾驶座的抽泣声,原来是刘放早已泣不成声,伸手抹眼睛。俞弃生听着一笑:“你这员工挺感性,挺好。” 程玦继续说:“她累病了,癌症,人又喜欢撑着、拖着。” “那……”俞弃生问不出口。 “她疼,她开始怨所有人,有一天晚上,我突然做噩梦醒了,一睁眼,看到她拿着菜刀站在我床边,手很瘦很瘦,瘦得你看一眼就能觉出癌症多疼。 “我辍学了,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俞弃生在程玦胸口上蹭:“所以,你今天要带我去见家长吗?” 程玦点头。 其实,母亲的忌日他根本不知道,那天赶回老家时,村里人也说不出个具体日期,就指了指她被葬在哪片,仅此而已。 车停了,转高铁,又转轿车,折腾一天,俞弃生揉着发疼的胃,朝车窗外看去。 他隐约看到一片绿,似乎有潺潺水声,灰白的墙,棕红的瓦。 泥是软的,沾在鞋底黏糊糊,仿佛刚下过雨,又觉得小河边有股腐烂的味道,到了村子,俞弃生赶忙拉着程玦远离,捂着鼻子,仿佛方才喝的中药还在胃里翻涌。 程玦的家在村子的最深处。 没有大门,窗户也碎了,像是许久没住人,而村里其他房子没多好,白墙表面脱落,里头灰的、红的砖头露了出来。 程玦牵着俞弃生走来,二人干净的装扮和周围格格不入。 “呀,回来啦,”小矮房的老奶奶推了推眼镜,“带了个谁呀。” 村里人家老人上了年纪就嫌了,腾出一间放杂物的小矮房,能容一人身,这奶奶是老一辈少数几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常常一人带着老花镜翻书。 “对象,”程玦回答,“来看看我妈。” 老奶奶推了推眼镜,眯起眼:“很俊的小姑娘,有福呦。” 俞弃生头发长到披肩,发尾松松地扎了个小马尾,见老奶奶这样说,他便也没出声,只点点头。 老奶奶:“今天是热闹阿,一个两个都来了,你妈有福气。” 程玦点了点头,但俞弃生还没听懂意思,便捏了捏程玦的手,听他说道:“有人已经来过了。” “是谁?”俞弃生小声道。 穿过一片芦苇丛,便能看到杂草丛生,坟场便在村头,小小的一个土堆,立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姓名、生卒年月,她的一生便止步于此。 程玦捧着白菊,看到墓碑旁还放着另一株白菊,他说:“已经走了。” “我一直以为他讨厌你和阿姨来着。”俞弃生握紧了程玦的手。 程玦沉默着,把两簇白菊放在一起。 “不是,不讨厌。” “需要我走开一会吗?让你和阿姨单独待会儿?” “不用,站会儿就好,”程玦静静盯着墓碑上的照片,“让她知道我来了就行。” 火点了起来,程玦给俞弃生戴上口罩,让他站在离火远些处。原先没什么风,纸灰一烧,烟、灰、火便全往程玦脸上扑,他一手遮着脸,另一只手扔在忙活。 朦胧不清之时,依稀感觉有人走来,蹲了下来。那人朝火堆里扔着纸钱,似乎是被烟灰呛着了,不停地咳嗽。 他同程玦一起站起身,静静地等火烧尽,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母亲在底下收到钱。 “你来了。”程玦问道。 那人没说话,静静地看着最后一缕烟灰被这奇异的风带着,飘向俞弃生。真是奇怪,明明站得近,许超身上的烟灰竟然还没俞弃生身上的多。 “嗯,我来了。”许超回答。 他已然是中年人的模样,头发灰白,胡子拉碴。自从那年和程玦分开,他去了广州,在那儿摸爬滚打几年终于混不下去了,回到了小县城,过着有这顿没下顿的日子。 只是没再去赌了。 “很久没见了。”程玦目光落在那烧烬的灰上,没分给许超一眼。 许超也看着那灰,只是目光渐渐后移,落在了俞弃生脸上:“这……是谁?” 程玦看了他一眼:“你见过。” “他是当年那个瞎子?”许超皱眉上前几步,“怎么……怎么……” “嗯,是。”程玦拉过俞弃生。 “我……我当年……”许超低下头,“我没想到他还活着。” 他一眼觉出面前二人关系不对劲,紧了紧早上这件精挑细选的褪色衬衣,涩涩开口道:“我那时也是过不下去了,我没想到后来你……病得这么重。” 俞弃生头轻轻歪了歪,侧身在程玦耳边不知问了什么。 “没事……没事,记不起来就记不起来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许超胡乱揉了把脸,“你俩……挺好的,挺好的。” “小林呢?”俞弃生问道。 那时林百池和许超一起打工,一起被骗,一起走了偏门。他年纪小,眼睛干净,脱身早,只是后来和俞弃生再没联系了。 “他啊,当年我戒了赌,外出打工,他跟我一道的,只是平常会‘做点贡献’,‘当个志愿者’什么的,所以难得放个假也就是虚得躺屋里睡。 “我离开广州那天,已经三天联系不上他了。那儿天气热,要不是我闻了味儿报了警……唉,不提了。” 俞弃生腿一软,眼里那仅有的模糊轮廓也仿佛只剩一片青白。 程玦扶住他,岔开话题:“时间不早了……” “等等,”许超打断,“以后,要是结婚了,说一声,成不?” 程玦没应声。 “不用请我,我也不去,只是……只是跟我说一声儿,我想随点份子……只是这样。”许超攥紧拳头,眼球颤抖着盯着林姨的墓碑。 墓碑上的林姨很年轻,很健康,笑得眼睛弯弯的。 第100章 程玦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身旁的人穿着深青色风衣,衣角飘飘扬扬,许超看着俞弃生脖颈带着金吊坠,腕上漏出青蓝的玉镯,像是神仙来了贫民窟般。 他掏出几张票子,却发现上面满是皱褶和泥,伸手擦擦,指缝里的灰便也沾染了上去。 擦着擦着,许超停下了。 在风的呜呜声下,他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已经愁白的头发,转身离开。 人总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年轻太轻,碰上的事情太重,砸得腰断了,便再也直不起来了。 俞弃手牵着陈界的手,很淡地笑。 他的眼睛,大概就这样了,以后得戴着眼镜才能达到正常人的水平,他并不难过,他开口说话,风把他的声音吹散:“我们回家吃什么?” “你定,”程玦笑,“我做给你吃。” -----------------------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眼睛好之后的生活,换工作啦什么的,我想了想,还是放到番外里面吧o(≧v≦)o 谢谢大家的喜欢!(鞠躬!) 谢谢大家的评论!真的非常感谢自己写的东西能够有人看到、有人喜欢! 第一棵树!好激动!!! 再次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