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把男主当替身啊》 第1章 《真没把男主当替身啊》作者:醉斩明月【完结】 文案: 江悬玉穿进一本某点龙傲天修真文学世界观内一百余年,一直潜心修炼匡扶正道,顺便还谈了一场死了对象的恋爱,等差不多把自己折腾死之后,剧情终于开始了。 按照原剧情,男主家破人亡,一身剑骨破碎前来天元宗拜师,却拜了一个表面和蔼可亲背地里却图谋杀人夺宝的反派为师,在经过无数打怪升级之后,男主成功反杀反派师尊,继续打怪升级,最后成为正道第一人成功飞升。 等等,第一步好像就出了问题。 他那个反派师尊……应该在多年前就因为非法炼丹被他噶了。 江悬玉盯着男主那张肖似故人的脸看了许久,终于挽起袖子……行吧,他来收。 反正男主的师尊本来就死得早,让他这个快下线的人来当也差不多合适。 他这人对徒弟可好了,只要未来的龙傲天男主不嫌弃他是个已经不能使剑的废人就行。 * 洛望川这一生问鼎大道,恩仇皆偿,几乎没有什么不圆满的,唯一求而不得的都给了他的师尊。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师尊在百年前有一位牺牲在魔祸中的心上人。 那人少年英杰,又恰恰死在两个人感情甚笃之时,就此成了师尊心上的一道疤。 他最年少气盛的日子里,也曾妄图将那人当作过去,向师尊剖白过自己的心意,却被毫不留情地拒绝。 后来他就不敢再表明,只能暗中羡慕嫉妒,妄想长久的陪伴之下,总有一日能取代那人在师尊心中的位置。 他生得太晚了,他的心上人已经在他不在的岁月里燃尽了自己的火,有了无数刻骨铭心的故事,而他却只能清醒而痛苦地意识到,他从未,也永远没有机会参与那些故事。 再后来,他亲眼目睹师尊为苍生再度提剑,病骨支离,青衫染血,像是一捧即将融化在春日里的霜雪。 他什么都不想了。 永远不会爱他也好,把他当成另一个人的替代品也好,甚至眼里不再有他也好……他只想要他能活着。 阳光开朗面瘫徒弟攻x温润如玉师尊受 你当识得人间疾苦,得知自己的道路所在,成长为一个完整的人之后,才可谈论世间情爱。 食用指南: 1、1v1,看标签,聪明的小伙伴应该已经猜到了 2、无黑化情节 3、我爱你们 内容标签: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穿书 师徒 主角:江悬玉 洛望川(柳拂声)配角:在编了在编了 其它:这是一个关键字 一句话简介:但他好像不这么想orz 立意:即使身处逆境中也不要放弃希望。 第1章 中州,归一城。 大好的天说变就变,上午还是晴空万里,到了晌午就乌云盖日,雨水稀里哗啦落了下来。 眼下正是天下第一门派归一宗收徒的日子,归一城里摩肩接踵人来人往,春雨兜头一浇,人们便呼啦啦地往旁边的清风楼里涌。 清风楼是这归一城中最大的酒楼。雨天留客,坐在柜台里打算盘的掌柜看见这么多人,十分高兴,立刻招呼后厨抓紧时间烧茶水。 不多时,整个大堂内温热的水汽便氤氲开来。 说书先生站在台上,抑扬顿挫地讲着时下最流行的姻缘记。 “却说那西域莲华宗皆是佛修,古刹深深,清规戒律刻了满墙,乍然一位妙龄少女出现……” 雨天到底湿寒,加之进了归一宗参加弟子考核的人一时半刻出不来,客人们也不急着离开,叫小二添了酒茶,热热闹闹地坐在台下听起来,时不时叫一声好。 相较于一楼人声鼎沸鱼龙混杂的大堂,酒楼二楼的隔间则要安静许多。 二楼尽处的一间隔间里,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挽起了竹帘,露出帘后半张温文雅致的脸。 楼下说书的声音清晰了一些,春风裹着湿润的雨水气扑面而来。 桌子上放着一道传音玉简,正在明明灭灭地闪着灵光。 江悬玉垂眸把玩着手中略有些陈旧的折扇,终于从对面事无巨细的喋喋不休中听到了最关键的信息:“所以说,洛家灭门了?” 玉简对面的动静停顿了片刻,再次传来归一宗宗主陆远舟略带叹息的声音:“是。按照你说的,我们的人确实截住了一伙向洛家寻仇的人,但第二日,洛家依旧被灭门了,只留下一个道骨尽毁的旁支子弟。” 经过干预后,这件事还是发生了。 江悬玉略皱了皱眉:“可有具体查探过?” 陆远舟在另一头“嗯”了一声,解释道:“查过,那些前来寻仇的人和府邸里的尸体都查过,寻仇的人向我们反复保证自己绝对没有动手,而且那些尸体身上无一伤口,神情也大多安宁,魂魄却不见踪影,像是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失了性命。别的倒也罢了,我是怕……跟魔有关。” 世间能悄无声息食人魂魄的,最有可能就是魔。 但魔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大规模活动过了。 自魔祖被山河鼎封印已逾百年,没了魔祖供养和指挥,还在世间游荡的就只剩下一些零零散散的小魔,就算作乱也很难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若魔祸真的卷土重来…… 江悬玉没有细想下去,只是道:“人先不要撤回来,继续盯着。” 魔之一事到底事关重大,陆远舟也是这么打算的:“师兄放心,我都知道。这事儿总归还是要花时间查的,急也急不来。” 这件事差不多交代完,他拍了拍脑袋,说起了另一件事:“通过试炼的新弟子两个时辰后就要出秘境了,测过根骨便要拜师。师兄,这回你来不来?” 江悬玉懒懒散散地倚在窗边,饮了一口茶水,轻笑了一声:“我去做什么?一介废人,别平白误了人家好苗子。” 陆远舟最是听不得他这么说自己,当即五官就皱在了一起:“呸呸呸,我师兄人品贵重风姿过人,那些小崽子们要是能拜你为师是积了八辈子的福分!” 江悬玉依旧在琢磨洛家灭门,懒得听他耍贫嘴,拿折扇轻敲了一下传音玉简:“行了行了,那洛家的遗孤现在如何了?” 陆远舟只能咽下后面八百字的赞美之辞,回答道:“那孩子无处可去,归一宗的人就把他送来了宗门里养伤。谁知道那小子受了伤也不老实,今天就跑出去自己报名了这届收徒,说是要拜入归一宗门下,这会儿应该还在跟那些待选弟子一起在秘境接受试炼呢。这孩子……性子看着真是怪一根筋的。” 他忍不住犯嘀咕:“说起来也真是奇怪,洛氏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修仙世家,家里出了个先天道骨居然一直悄没声藏着,一直到家族尽灭才冒出来……也是可惜。” 虽然不少出名的修仙家族都有自己独特的法门,但依靠血缘的传承终究不如宗门广博,也不如宗门能获取的资源多。大多数修仙家族在查出天才子弟都是会将子弟往宗门里送的,就算要留下坐镇家族,也会从小就拿家里最好的资源养着,少有如此无声无息的。 江悬玉安静听他说完,兀自沉思了一会儿,冷不丁开口:“好,给我留个座位。” “什么?”陆远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悬玉是在回他刚才的邀请,立刻高兴地在另一头搓了搓手,“好嘞,师兄,座位一直都给你留着呢。” 跟师弟说完话,江悬玉关掉传音,撤了房间里的单向隔音结界,起身结账下了楼。 雨还未停,楼下大堂中依旧座无虚席。 江悬玉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余光瞥见胡子花白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始收摊,思忖了片刻,又折了回来:“老先生,下回别讲姻缘记了,说一说苍城之战吧。” 老头是个从外地来的凡人,上了年纪眼神不太好,眯眼看了许久,才隐约瞧出眼前站了个气质出众的年轻人。他将台子上的东西卷到自己的布包里,摆了摆手:“苍城之战不是魔祸那会儿的故事吗?几十年前流行的东西了,早就没人爱听喽。你这后生,别碍了老头子赚钱糊口。” 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啊。 江悬玉在原地静默了片刻,不知道想了些什么,递出去一锭银子。 老头这会儿眼神倒是好起来了,盯着银子立刻眉花眼笑:“好好好,苍城之战是吧?明儿您来,我保管给您讲个全套。” 江悬玉却摇了摇头,温文尔雅地笑了一笑:“明日我不来,您讲就是。” 老头低头咬了一口银锭子,听见这话觉得古怪,抬头一看,那年轻人却已经撑起一把竹伞,孤身走进风雨里去了。 他把银子揣进自己怀里,从台子旁边摸回自己的拐杖,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 这年轻人,真是够奇怪的。 * 江悬玉撑着竹伞,不紧不慢地走在归一城空旷的大街上。 第2章 一场急雨,街道两旁站了许多檐下躲雨的小摊贩,货品拿油布包着放在一边,凑在一起三三两两地看着落雨的天闲谈。 见江悬玉走过来,有摊贩热情招呼他:“江仙君,新出锅的糯米糕拿两块走呀。” 旁边小贩也想跟江悬玉搭两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筐子,灵机一动,大声喊道:“江仙师,我这有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乌龟,要不要带一只回去玩?” 旁边卖花的年轻姑娘啐他:“呸!江仙师神仙一般的人物,要你那黑漆漆的王八干什么?” 小贩拿起筐子,红着脸据理力争:“什么话,你瞧瞧这花纹,我这是乌龟,不是王八!” 周围人善意地哄笑开。 江悬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归一宗提倡修行入世,自来与治下的凡人关系亲近,归一城作为归一宗的属城,城内居民与归一宗修士的关系尤其好。 自从百年前那桩事之后,江悬玉就成了归一宗的闲人。他的身体虽然已经不能支撑他与人战斗,却依旧能用一些只用微薄灵力驱动的小法术,偶尔也从宗门那里领一些低阶弟子做的帮扶近处凡人的零碎活。久而久之,常年在归一城居住的人多少都熟悉他的脸。 他一边温和地应着周围人的热情,一边继续思忖着今天的事情。 这个世界来源于一本书,他也是穿书而来。 或者准确一点说,江悬玉最早接触到跟这个世界有关的东西,是一本男频网站的畅销网文。 书中的剧情很简单也很俗套,是该网站常见的龙傲天升级流,书中的男主角洛望川出身于中州与东域交界之地的一个小修仙世家中,开篇就被灭了满门,自己一身先天道骨也碎在了这场惨案中。然后男主不远万里来到了归一宗拜师,又不幸遇到了一个人面兽心的师尊……接下来的故事就是男主大开金手指收敛了无数天材地宝,先是修补好了破损的道骨,然后报复了所有欺侮他的人……直到男主成功飞升,故事戛然而止。 但这个故事总体而言跟江悬玉关系并不大,因为他既没有穿成书里的主要人物,也没有穿成书里的配角甲乙丙,甚至连块背景板也不算。 他在这个世界出生的时间点,在故事开始的一百多年前。 江悬玉在这里生活一百多年,少时也算把整个天元界走了个遍,从各门各派的风云人物、各方势力,到各地的风土人情……虽然中间隔着百年的时差,但大致能跟书中的背景对上,不过依旧有很大的一部分跟书中的描述出入甚大。 因此他一直对这里是不是一本书,以及书内容的正确与否持怀疑态度。 现今百年已过,这段时间刚好就是书中剧情开始的时间。 江悬玉一直惦记着剧情开头男主一家的灭门惨案,而且书中给的理由是仇家寻仇所致,因此他提前找了个由头,让陆远舟派人去盯住了洛家。 但以今天陆远舟的消息来看,洛家依旧灭门了,男主的道骨也依旧毁掉了,还是以如此诡异的方式。 这究竟是剧情的不可抗力,还是背后另有因果? 千头万绪……他隐隐有种预感,恐怕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 沉思间,腰间身份玉牌一亮,打断了江悬玉纷乱的思绪。 他抬起头,入目是一座蜿蜒的山脉,青石铺就的台阶一直铺到山脚下,顺着石阶往上是宗门的牌匾,隐约可见亭台楼阁半掩在云雾中,茫茫渺渺,仿若仙境。 归一宗已经到了。 江悬玉收了手中的伞,走入了宗门的屏障内。 作者有话说: 偷偷开个文 第2章 无论是对宗门还是修仙世家来说,新鲜血液都尤为重要。 归一宗收徒大典一般五年一次,凡年龄在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修士都可以参加,算得上是宗门难得的盛事,大凡有意收徒的长老峰主,都会提早赶去现场,借由水镜观看新弟子们试炼的全过程,先多少对接下来要收的徒弟有个意向。 但江悬玉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他现今连灵力都用不利索,自然也无意于误人子弟,这次答应前去大典也更多是一时兴起。因此他并没有提前过去观摩新弟子们试炼的场景,回宗门之后先处理了几项日常事务,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动身去了大典的现场。 新弟子的试炼已经结束,峰主长老们还在热热闹闹地讨论着刚才水镜里瞧见的画面。 其中一位峰主摸了摸胡子,对刚才水镜中表现甚好的一位新弟子念念不忘:“这弟子性子沉稳,一看就是符修的好苗子啊。” 另一个当场骂他:“胡扯,性子沉稳跟符修有什么关系。那小弟子试炼时对法术的应用颇为巧妙,我看合该来我们这里深研法术!” 两个人彼此互不相让地对视了一眼,不忿地扭过头去,打定主意等收徒结束之后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陆远舟被一帮人吵得头痛,但在场大多数人都是长辈,他只能可怜兮兮地缩在自己位置上不敢说话。 宗主的座位在最高处,视野宽广,他一眼就看见了走过来的江悬玉,连忙向他招手:“师兄,来这边!” 看见江悬玉,两位剑拔弩张的峰主也不吵了,纷纷挂上了和蔼可亲的笑容:“悬玉来了!” “等了半天没见你过来,我还以为远舟又在唬人呢。” 陆远舟没想到这里还有他的事情,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师叔,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为人诚诚恳恳,几时唬人了?” 江悬玉笑着摇了摇头,玩笑了一句:“两位师叔,许久不见,您二位还是这么大的火气。” 他很少来参加收徒大典,甚至很少参与宗门内的高层事务,不少峰主长老看见他都有种看见稀奇的热情,纷纷跟他打招呼,顺便给他塞了一堆防身用的符箓法器。 江悬玉一一回礼,在陆远舟旁边的座位上落座,问旁边的师弟:“那些新弟子们如何了?” 陆远舟回答道:“试炼已经结束了,筛选出来的弟子刚才就已经送去测根骨了,估计马上就过来了。” 听见师兄弟二人说话的动静,正坐在下首闭目养神的丹鼎峰峰主桑灵睁开眼睛,细细打量了一番江悬玉。 见他气色尚可,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道:“喏,刚研制出来的丹药,能温养经脉,你拿去试试。”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玉瓶,精准地丢到了江悬玉手中。 江悬玉看着手中的玉瓶,弯了弯眼睛:“多谢师姐。” 桑灵性子冷淡,不太爱说话,只是摆了摆手,便重新把手揣进袖子里,继续闭目养神。 虽然不久前刚刚用传音玉简说过话,但陆远舟已经有日子没见自家师兄了,好不容易见到人,忍不住拉着江悬玉开始嘀嘀咕咕地讲这段时间发生的零碎事情。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新弟子们过来了!”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长老峰主们立刻正襟危坐,摆出了一副仙气袅袅前辈高人的架子。 江悬玉和陆远舟对视了一眼,也停住了话头,抬头看了过去。 只见广场对面的灵气微微波动了一下,紧接着半空中开了一道传送法阵,无数通过试炼的年轻弟子如同下饺子一般噼里啪啦地涌了出来。 打头的少年被周围人一挤,一个踉跄,一头撞上了广场旁边立着的石柱。他摸了摸脑袋,站在原地略缓了缓,随后安安静静地抱着剑站在了人群中。 这人实在有点显眼,江悬玉目光随意在人群中扫过,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少年生了一张惊艳的脸,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寡淡,看什么都兴趣缺缺的样子,明明浑身狼狈,却没有多少落魄的意思。他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了高台上。 接触到江悬玉的目光,他严肃而镇定自若地眨了眨眼睛。 接触到这个眼神,江悬玉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多看,克制地收回了目光。 这般气度,想来是哪个修仙世家送过来的小公子吧。 广场上负责收徒的弟子拿到了名单,已经开始给这一批通过试炼的新进弟子划分归处。 天元界中想要修仙要先有灵根,此界中人长到十岁灵根基本稳定,大约一万人中才会有一个人有灵根,而有灵根的人中九成是四五灵根的杂灵根,一般修仙一辈子也突破不了筑基,入道之后约莫也就是延年益寿。三灵根算是中庸资质,大多能在寿终之前突破筑基,运气好些能到金丹。 双灵根算是难得的好资质了,将来不出意外就是一个门派顶门立户的中坚力量。而单灵根和变异灵根几乎算是凤毛麟角,一代人中也挑不出几个。 归一宗收徒,三灵根及以下统一归到外门,若之后弟子大比中能表现亮眼才能升入内门。因此这次收徒大典,长老峰主们主要看的就是这一批新弟子中的双灵根和单灵根天才。 第3章 江悬玉看过不远处一张张意气风发的脸,冷不丁想起当年他年岁正好的时候,也曾站在台下等候接下来的命运。 那时也有人站在高台之上,怀里抱着剑,隔着重重人群来与他对视。 如今想来,也已经过了许多年了。 想到往事,他略有些失神,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外门弟子已经被负责的弟子带走安置,广场上一下子只剩了不到十个人。 有弟子拿了名册,按照流程开始简略介绍这些弟子的姓名和根骨。 长老峰主们在观看水镜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大致的人选,下手收徒弟都很快,加上这一届能直接入内门的新弟子本来就不多,没过多久就过掉了一大半。 弟子翻了翻名册,熟练地开口叫下一名弟子: “洛望川,单系冰灵根……” 他看着手上的名册,忽然皱了皱眉,不知该如何开口,求助地把目光投向了上首坐镇的长辈们。 接收到弟子的目光,陆远舟清了清嗓子,稳重地接过了话:“这位弟子是冰灵根,先天道骨,只是……道骨因为意外已经毁掉了。” 先天道骨历来被认为是天道赐福,天然蕴含天地规则,可以帮助主人快速吸收灵气。自天元界开启修仙时代以来,大凡身负道骨者,无一不是有大气运之人,除了百年前魔祸时以外,往往用很短的时间就能修炼至飞升。 峰主长老们看向洛望川的目光都忍不住带了点惊艳和惋惜。 多好的资质,怎么就毁掉了呢? 江悬玉心神一动,被这个名字吸引了注意力。 洛望川……男主的名字。 他忍不住抬头想看看男主究竟是何方神圣。 结果一抬眼就瞧见了方才那个以头抢柱的少年。 少年……也就是男主本人看起来十分平静,依旧瘫着一张厌世脸安静地站在原地,仿佛目前正被热烈讨论的人不是他一样。 江悬玉忍不住有些想笑。 他虽然早就知道了剧情,但男主在他这里一直都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具体形貌如何从来都没有一个确切的形象,现在这个形象真实而生动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看上去……倒是挺合适的。 按照原剧情,男主这次拜师,将会拜在灵药峰的一位长老门下。 那位长老是丹修,明面上道貌岸然,暗地里常年拿活人试药炼丹。如此污秽行径实在让人容忍不得,江悬玉入了归一宗后没多久就想办法查出证据,直接把人送去刑堂惩处了。 虽然江悬玉并不可能后悔自己当初做的事情,只是如此,男主眼下就不知道该拜入谁人门下了。 长老峰主们看着洛望川,眼神复杂又纠结。 修仙之人斩断尘缘,若非家中亲眷也是修仙之人,大都是很难有机会再见面的。因此师徒传承关系就是修仙界中除血缘之外最为紧密的关系,收徒拜师都要慎重。 别的倒也罢了,一个道骨尽毁的徒弟谁也不知道仙途还能不能走,收回去又该怎么培养才好?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 陆远舟如坐针毡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打圆场:“洛望川是吧?不如来我门下做个内门弟子,如何?” 归一宗早早就放出去了标准,既然是正正经经通过试炼的弟子,他们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江悬玉垂了垂眸,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手中折扇的扇柄。 陆远舟是他跟师兄看着长大的,人品没得挑剔,责任心也强,男主拜在他门下并不会受什么委屈,各方面都十分妥当。 但又好像不是很妥当。 他也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妥当,也许是陆远舟并非冰灵根,修习的功法跟男主并不是很契合,也许是陆远舟作为宗主管教徒弟的精力到底少了一些,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他抬头看向洛望川,思绪有些散。 一个念头突兀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也许……他原来只是来看看的计划可以改一改。 江悬玉忽然开口:“来我门下吧。” 陆远舟吓了一跳,又惊又喜,忍不住偏头小声对江悬玉说:“师兄,你终于愿意收徒了……” 他说了一句,猛地住了口。 冰灵根,先天道骨。 这两个词在陆远舟脑子里过了一道,他意识到了什么,目光仓惶地看向江悬玉,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师兄……” 江悬玉恍若未闻,他只是看着台下的少年,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往台下走去。 洛望川微微仰起头,凝视着一步步向自己走过来的青年。 江悬玉在他面前站定,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年。 洛望川的瞳孔颜色偏浅,右眼眼尾的位置上生了一颗黑色的小痣,仰头看人的时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琉璃冰雪一类的东西。 江悬玉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脉门,感受着他经脉内的灵力流动:“先天道骨,毁掉了?” 洛望川诚实地点了点头:“嗯。” 江悬玉笑了:“无妨,毁掉了想办法重新补起来就是了。” 洛望川也觉得是这样,于是再次诚实地点了点头:“您说的对。” 江悬玉失笑。他顿了顿,还是觉得应该让男主了解一下自己的境况:“我虽是化神修为,但前些年受了些伤,已无寸进可能,且并不太能动用灵力,入我门下你会少很多庇护。如此,你愿不愿意当我徒弟?” 洛望川歪了歪脑袋,一双漂亮的眼睛安静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良久,他往后退了一步。 江悬玉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也好,宗主为人清正,你在他门下不会吃亏。” 是他冲动了。 仔细想来,拜入他门下确实不是什么好选择。 江悬玉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想要离开。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磕碰的动静。 他回头看去,见少年已经跪在了地上,额头抵在广场冰冷的石板上,语气平静而庄重:“弟子洛望川,拜见师尊。” 长日将尽,少年身后残阳铺了满天,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作者有话说: 小洛:这是什么?师(lao)尊(po),先绑定一下。 ps本文采用最经典的修仙体系: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飞升 第3章 江悬玉领着新收的小徒弟回了住处。 栖鹤峰最早是归一宗上一任宗主清风道君还没接过宗主位时的住所,后来道君收了徒弟,就把三个徒弟一起丢到了这边住,江悬玉自然也在其中。 后来他师尊卸任宗主职位去了后山闭关,师弟接任后搬去了主峰,这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住了。 现在多了个小徒弟。 清风道君一门对打理住处大都不热衷,栖鹤峰大部分地方都保持着未开发的原生状态,只在平缓处收拾出了一个小院,周围种了几棵树。 江悬玉一边琢磨着待会儿去给徒弟做个身份玉牌,一边打开了院门。在院子里散步的两只灵鹤嗅到生人的气息,连飞带扑地撞上了洛望川的脑门,叨了一口。 洛望川摸了摸自己今天格外多灾多难的脑门。 他平静地看着鹤,鹤气势汹汹地看着他。 一人两鹤对视良久,两只鹤挑衅地冲他扇了扇翅膀,齐齐引吭高歌了一声。 洛望川顶着脑袋上的红痕,问江悬玉:“师尊,这灵鹤……” 江悬玉莫名理解了他想问什么:“是你师祖早些年养来看家护院的。他现今搬去了后山闭关,这灵鹤就留在了栖鹤峰。” 他想了想,委婉补充道:“这两位……脾气不是很好,但为鹤还是挺好的。等熟了就好了。” 洛望川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哦”了一声。 出于尊重,他放下了手里的剑,然后挽了挽袖子,赤手空拳地冲上去跟两只鹤打成了一团。 江悬玉:…… 他好像收了个了不得的弟子。 瞧着冷冰冰的,实际上真是怪有活力的。 两只灵鹤虽然脾气大了点,却不会真的伤人,江悬玉看了一眼战局,忽然皱了皱眉,脸上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洛望川的实战技巧很充足,但他的修为明明已经到筑基期,却只会使用一些基础的法决,周身灵力也不够凝实,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野路子的气息。 江悬玉提前调查过洛家,洛家虽然不是什么大修仙世家,但在本地也算是有头有脸,对族中子弟的教养也有基本的体系在。更何况洛望川在毁掉道骨之前怎么也算是不世出的天才,就算不显于人前,也不该散养成这副模样。 这样看来,洛望川跟洛家的关系……好像并不是寻常的族内子弟跟家族的关系。 两只灵鹤在栖鹤峰住的时间比江悬玉本人还长,已经有了灵智,身上的修为更是堪比人类的金丹。洛望川堪堪筑基,加上前两天刚毁了道骨,今天又去新弟子试炼的秘境折腾了一圈,很快就败下阵来,被两只灵鹤压着啄。 第4章 场面一时间有点惨不忍睹。 江悬玉来不及深想,惟恐小徒弟还没来得及进门就折在这门口,只能过去分开了一人两鹤。 小徒弟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体面地理了理身上乱七八糟的衣服,十分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惭愧,技不如鹤,下次再打。” 江悬玉险些被他气笑。 得,还想有下次。 江悬玉把小徒弟拉过来,摘下他头发上沾着的鸟毛,对两只灵鹤说:“两位师姐,这个是我新收的徒弟,往后跟咱们一起住在这里。往后劳烦您二位帮忙照看着些。” 洛望川十分有礼貌,闻言立刻行了一礼:“原来是两位师姑,失敬了。” 两只灵鹤骄傲地挺了挺脖子,抬脚在洛望川的鞋面上踩了两下,记住了他的气息,慢吞吞踱到其他地方去了。 洛望川:…… 他面无表情地想,下次还是得找机会打一架。 江悬玉并不知道徒弟又在想什么离谱的事情,终于带着他安全地进了门。 * 栖鹤峰虽然常年不待客,备用房间还是有几间的。江悬玉带着洛望川转了一圈,让他自己挑了个地方住了进去。 江悬玉帮他一起简单收拾了一下,有心想要问一问洛家的事情,但瞧了洛望川一眼,仍是没有问出口。 洛望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目光清澈地看着他,直接道:“师尊,您有什么想问的吗?” 江悬玉迟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徒弟的脑袋:“……无事,你先休息,等休息好了再说。” 虽然确实有些事情该问一问,但他才十六岁,前两天刚遭逢大变,身上还有伤,忽略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其实是有点可怜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不急在一天,慢慢来吧。 他说完,正打算离开,洛望川就扯住了他的袖子。 洛望川看向他,鼓励道:“您大胆问就是,我暂时没有什么心结。” 江悬玉:…… 见他不说话,洛望川琢磨了一会儿,主动道:“洛家被灭时我在地窖里,莫名昏迷了,醒过来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其中内情我并不知晓。如果需要我配合调查的话,我都可以。” 徒弟实在是过于诚实,江悬玉只能重新坐下来,问道:“你……去地窖里做什么?” 洛望川继续坦诚道:“我在等洛家防卫换岗。我跟洛家关系比较复杂,长话短说的话,那里虽然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但对我来说大概率并不安全。我踩了很久点,那天刚好是我打算离开的时候。” 果然……跟他刚才的推测一致。 江悬玉并没有纠结徒弟跟洛家的关系,问起了现在最紧要的问题:“你的身体怎么样?” 洛望川仔细想了想,将自己这两天观察的结果分享给了江悬玉:“道骨毁掉之后倒也不是不能修炼,更像是原本密封的容器破了一个小孔,身上的灵力会缓慢流失,但如果保持修炼的话吸收灵力的速度会比灵力流失的速度快一些,经脉偶尔会有些隐痛,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 他安慰江悬玉:“师尊,不必担心。大体来讲,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仿佛道骨出了问题的人不是他,而是江悬玉一样。 毕竟他的思路一向直接,已经发生的事情就是既定事实,他只需要思考如何在既定事实的基础上继续往前走就是了,并不需要为此黯然伤神。 江悬玉哭笑不得,也不继续问了:“行了,你身上有伤,先躺一会儿吧。” 洛望川觉得十分有道理,于是“哦”了一声,乖巧地躺在了床上。 * 离开洛望川房间之后,江悬玉凭记忆将原著中男主用来修复道骨的丹药药方默了一份出来。 但鉴于原著本身并不完全靠谱,他并不确定这副药究竟有没有作用,更甚者,会不会对身体有害。 最好还是找个信得过的人检查一下。 江悬玉想了想,给丹鼎峰峰主桑灵传了信过去。 过了一段时间,他没等来桑灵的传信,直接在栖鹤峰见到了桑灵本人。 江悬玉愣了一下:“师姐,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桑灵解释道:“你徒弟前两天是在丹鼎峰医治的,既然他现在在你这里,我就过来把前两天给他配的药拿过来。这瓶丹药一天服一粒,虽然恢复不了他的道骨,至少先治一治他因为道骨破损伤到的其他地方。等这一瓶吃完再带他去我那里看恢复情况。” 江悬玉接过药瓶,点了点头。 “还有你给我送过来的药方。”送完药,桑灵才说起江悬玉问她的事情,“……这药方你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江悬玉模糊解释了一句:“偶然得来的,据说能够修复破损的道骨。” 他问道:“师姐,你能看出这药方的可行性如何吗?” 桑灵皱了皱眉:“我不知道,这里面有些药材我没有听说过,并不知晓药性如何。天元界几乎没有过道骨损毁的情况,修复道骨更是没人试过。如果真要尝试,得等药材收集齐全,找个精研此道的医修研究过才好。” 江悬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那就先收集药材吧。” 桑灵见他已经有了决定,从储物袋里拿出她誊抄的药方和一支细毛笔,先点了其中一大半药材:“这些我那里有,用的时候我给你拿来。这几味虽然少见,但并不是特别稀罕,去珍宝阁挂个寻物应该能收个七七八八。” “朱雀羽……这个去找褚争鸣。最近天气转暖,他正在换毛,应该攒了不少。” 最后,她皱了皱眉,提笔将其中几味药着重圈起:“这几味药材古怪,我这里没什么头绪,想来得去信青炎谷问问郁闻铃。” 青炎谷是整个天元界最好的医修门派,这一代谷主郁闻铃更是当代医修中的翘楚。 桑灵将药材信息整理一遍,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收了声。 江悬玉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就见自己刚收的小徒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房间,正跟个没任何动静的幽魂一样在院子里游荡。 桑灵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原本听陆远舟念念叨叨的还不觉得,这会儿一看,确实挺像的。” 江悬玉脸上的表情停滞了一瞬,摇了摇头,温和道:“无论他像谁,他是他自己。” 桑灵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下来。 洛望川并不知道两个人在谈论自己。他刚刚在房间里孤独地躺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渴,于是出了房间,到院中的井里打了一点水。 见两个人正在说话,他迟疑了一下,没有过来,远远冲两个人行了个礼,就再次安安静静地飘回了房间。 江悬玉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望川今天折腾了一圈,身上还有些皮肉伤,可以用药吗?” 桑灵摇了摇头:“瞧着挺皮实的,皮肉伤让他躺两天就行了。我刚刚就想嘱咐你,先别给他吃其他药,方才给你的丹药中有几味药材药性跟常用的低阶朱果有冲突。” 交代得差不多,她冲江悬玉略点了点头:“行了,这回应该没落下什么了。我先回去,有什么情况给我传信。” * 桑灵离开后,江悬玉带着药瓶再次去了洛望川的房间,将丹药交给了他,然后转述了桑灵的话。 洛望川仔细收好丹药,认认真真地盯着江悬玉看了一会儿。 两个人四目相对。 江悬玉问他:“还有什么事吗?” 洛望川觉得师尊为自己忙了这么久,自己作为小辈,应该说点什么。 于是他思索了片刻,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师尊,您真是一个好人。” 这么多年来,少有人这么关心他。 不过话虽然是好话,但配上他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平铺直叙的语气,效果实在令人惊喜。 江悬玉:…… 他伸出手指,戳上了徒弟的脑门:“回去躺着。” 作者有话说: 小洛:为人处世主打一个真诚。 悬玉:……也许我该换个脑回路正常的徒弟。 第4章 从这一日起,洛望川就正式在栖鹤峰住下来了。 江悬玉以前没收过徒弟,对养徒弟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经验。好在洛望川是个很让人省心的徒弟,自理能力很强,没过几天就把整个栖鹤峰摸得比他还熟了。 江悬玉照看了他几天,见徒弟暂时不太需要自己操心,就转而关心起其他事情来。 洛家灭门的事情调查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很多,没过两天就已经到了收尾阶段。这件事暂时被定性为魔所为。归一宗封锁了整个洛家,又从其他门派世家找了些对追踪魔颇有经验的修士,也确实在附近抓住了一些附身在低阶妖兽身上的魔。 这种低阶妖兽有聚居的习性,据那些修士们推断,这些魔长期附身在妖兽身上,自身也沾上了聚集的习惯,这才出现了意外大规模活动,以至于洛家一夜之间灭门的情况。 第5章 这个推测虽然巧合的因素大,而且有很多细节无法自圆其说,但确实是目前能够找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洛望川到底跟洛家有些因果,江悬玉原本打算等徒弟修养两天带他亲自回现场一趟的,但现在基本已经定论,在找到新的方向之前,他们再过去意义也不大了。 难道……这件事真的是他想多了,只是一场意外而已? 但江悬玉总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 不过既然这件事暂时没什么头绪,他的心思就重新转回了徒弟身上。 这段时间洛望川身上除了道骨以外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是时候给他制定修炼计划了。 * 洛望川最近的日子过得颇为疲惫。 他基础不太好,连修仙界中最常见的给小辈启蒙的功法都只零星接触过。江悬玉为了让他尽早把基础补好,特意给他制定了一整套严格的训练内容,基本保证了他从早到晚都有事可做。 虽然这些基础性的东西对他来说并不难,但内容太多也难免让人头大。 这天天刚亮,洛望川还在睡梦中,就被窗棂上一阵“笃笃笃”的声音吵醒了。 他昨天练剑到深夜,现在时间还早,并不想动弹。但窗外动静太大,他只能困倦地推开窗户,然后就见一只灵鹤伸进头来,给他叨了一枝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高阶灵草。 洛望川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这枝对人类来说明显毒性不低的灵草。 灵鹤投喂完了受伤的小辈,自觉已经完成了身为长辈的责任,满意地叫了一声,跟另一只灵鹤溜达到别处去了。 洛望川忧愁地叹了口气,找了个玉盒把毒草放了起来,放进了专门的匣子里。 里面已经零零散散塞了一些奇异的虫子干和各种花草树木。 这俩师姑鸟还怪好的,如果能对人和鹤的食谱有区分能力就更好了。 时间已经不足以让他睡个回笼觉了,他只能更加忧愁地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擦拭自己的剑。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也应该是充实的一天。 * 跟桑灵谈完话后没多久,江悬玉就给青炎谷谷主去了信,收到郁闻铃回信的时候,他正在看洛望川练剑。 洛望川的剑招也不知道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虽然攻击力看上去还可以,但乱糟糟的不成体系,现在虽然看不出问题,但时间长了对往后的修行并没有好处。前两天江悬玉特意去藏书阁给他找了一些归一宗的入门剑诀,一招一式地揪着他慢慢改。 “这一招前一剑是虚招,留些力气,力道着重用在后一剑。” “……手再抬高些,想象一下你面前有个跟你差不多高的对手,你要做的是刺中他的心脏,而不是肋骨。” 洛望川手中握着剑,表情认真:“是,师尊。” 他学习能力很强,几乎用不着江悬玉再说第二遍,就能完美地将剑招复现出来。 最开始打基础的时候,剑招的标准程度很重要,但对剑修而言,对剑招的熟练度也同样重要,这样之后,才是在实战中培养灵活度。 江悬玉见洛望川领悟得很快,也不再多说,在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他将一套剑招由生涩逐渐练至连贯纯熟。 洛望川练了一个半时辰,有点疲惫。他余光瞥见师尊泡了茶,悄悄放下剑来跑到江悬玉旁边,半点不见外地拿了个空杯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江悬玉瞧了他一眼,给他倒满水,忍不住拿折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洛望川一手护住茶杯一手捂住脑袋,抽空抬头看了一眼江悬玉手中的扇子。 他手中常常握着这柄有些旧的折扇,但他却好像从来都没有见江悬玉打开过。 洛望川慢吞吞地喝完茶,忍不住问道:“师尊,您是法修吗?” 那柄折扇虽然黯淡无光,但看品相应该是一把灵器。 剑修以剑入道,手中常用的武器除了剑不会有别的;法修则精研各种法术,常用的武器往往奇形怪状,各种样式都有。 “我?”江悬玉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我跟你一样,是剑修。” 他只说了这一句,并没有再提他的剑。见洛望川看着他手中的折扇,他有些明白过来,展开扇面给徒弟看了一眼:“这个吗?以前是件不错的灵器,现在……只是件坏掉的装饰物。” 扇骨只是很普通的铁砂木,展开之后的扇面却是价值连城的雪蚕丝,隐隐约约能看出其中用同色灵墨描成的繁杂阵法,在最表面一层,绘着一枝开得正好的桃花。 这样精巧的制作,看得出来很费心思。 只是扇面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烧过,整个毁去了一半,半边桃花艳艳如昨,半边可见焦黑的嶙峋扇骨。 洛望川对阵法的认识不多,却也能看出来上面的大部分阵纹都已经损坏,实际作用已经毁去大半,只有边缘一道高阶防御阵法尚且完整。 江悬玉垂眸看了一会儿那半枝桃花,轻轻合上了扇子:“是跟一位故人有些渊源的纪念物,我拿着它,只是出于习惯。” 洛望川没有说话。 他莫名觉得,刚刚师尊很难过。 连带着他也开始情绪低落起来。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他即不知道师尊口中的故人是谁,也不知道这柄折扇背后的渊源究竟是什么,于是只能沉默。 江悬玉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笑着赶他:“行了,茶也喝了,还不快去练剑。” 洛望川点了点头。 他提着剑正要离开,江悬玉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了他:“这段时间准备一下,过两天我带你去访友。” 洛望川有些疑惑:“访友?” 江悬玉解释道:“青炎谷谷主郁闻铃,她对你和洛家的情况很感兴趣。而且她对魔造成的伤势素有研究,如果洛家的事情确实跟魔有关,说不准能有些别的突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青炎谷位于中州与南域和东域的交界之地,温度比中州其他地方要高很多,加之又是谷地,眼下还没到夏天,天气就已经有些闷热的意思了。 两个人站在青炎谷的大门前,洛望川不是很适应这里的气候,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江悬玉瞧了他一眼,给他递了块帕子,正想说点什么,就见两个穿着青炎谷青色弟子袍的守门弟子匆匆忙忙地往外跑。 一位弟子路过两个人,还抽空拱了拱手:“有些小事要处理,劳烦二位贵客等上一等。”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点奇怪。 洛望川耳朵灵,远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似人非人的吼声。 他警惕地挡在了江悬玉身边,凝神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就见几个青炎谷弟子追着一个浑身肌肉的高个壮汉跑了过来。 壮汉浑身邋遢,头发打着结纠缠在一起,双目赤红,看上去神智并不清醒。他速度奇快,四个弟子围追堵截了半天,才将将把人按倒在了青炎谷的入口前。 江悬玉抓住洛望川的手,带着他让开了路:“小心,那人魂魄已失,躯壳被魔占据了。” 四个弟子手脚并用地按着壮汉,但壮汉力气奇大无比,低吼一声,差点把几个人一起掀翻。 江悬玉盯着壮汉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只魔的力量……好像有些过于强了。 眼见几个人快要按不住了,洛望川立刻过去搭了一把手。 见有人帮忙,青炎谷弟子长出了一口气,道了声谢,动作利落地把人绑起来带走了。 洛望川目送着几个青炎谷弟子走远,回到了江悬玉身边。 他第一次见到被魔附身的人,忍不住问道:“魔……究竟是什么东西?” 江悬玉解释道:“是一种天外来物,在不附身的情况下,外形就像一团雾状的黑气。它们以吸食生灵身上的灵力和生命力为生,等这些都消耗殆尽了,它们就会开始吞食生灵的魂魄。有些魔会喜欢在吞食干净魂魄之后侵占生灵遗留下来的躯壳,模仿那些生灵在世间行走,久而久之甚至会沾染一些生灵本身的习性……就像刚刚你见到的那个‘人’一样。” 洛望川点了点头。 洛家被灭毕竟跟魔扯上了关系,他琢磨着等回去找些相关资料来看一看。 江悬玉忽然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这些东西按理来讲幼子开蒙之时就会开始教导,但洛家……显然并没有给洛望川这个待遇。 感觉到师尊在看他,洛望川目光清澈而茫然地回视:“师尊,怎么了?” 江悬玉问道:“望川,你对这天元界的基本情况知之几何?”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 江悬玉揉了揉他的脑袋,一锤定音:“等回去给你加一门文化课。” 洛望川:…… 第6章 * 青炎谷的弟子们处理事情很快,两个守门弟子没多久就重新回到了岗位上,过来招待造访者。 一位弟子走上前来对两人行了个礼,问道:“不知两位来青炎谷是?” 江悬玉出示了盖有郁闻铃私印的信封:“归一宗江悬玉,带徒弟应邀来拜访你们谷主。” 弟子查验过印鉴,爽朗一笑:“原来是谷主的客人,方才有些琐事,让两位久等了,请。” 他打开了谷中的结界,带两个人向谷中行去:“谷主在正殿,由我带两位过去。” 青炎谷中水木两系的灵力最为充裕,最适宜草木生长,环境格外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只是现在虽然是白天,一路上却有些空旷。 尽管医修人数整体不多,但青炎谷是整个天元界最大的医修门派,门中弟子数目还是很多的。 现在看来……门派中的人似乎有些少了。 江悬玉回忆着刚才在入口处的细节,主动开口打听道:“青炎谷最近有什么事情吗?我上次来时,青炎谷中弟子应当没有这么少。” 弟子叹了口气:“江前辈有所不知,青炎谷最近也不知是犯了什么太岁,魔闹出来的事情一出接一出的。而且正如二位所见,这些魔的力量明显比正常的魔要强许多。现今许多弟子都结伴外出除魔了。青炎谷附近本就没有几个能跟我们共同分担的势力,加之谷中弟子大多不擅战斗,这段时间确实有些吃力了。” 这件事整个青炎谷和附近的凡人都知道,并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 江悬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辛苦诸位了。” 几人说话间,正殿已经到了。 领路弟子冲两个人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入口处。 * 洛望川还在打量周围的环境,忽然听到了一道女声。 “来了?还以为你们能早一刻钟到。” 两个人顺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看过去,见檐下的阴影中立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她穿了一件干净利落的黑色窄袖长裙,苍白而不失清丽的脸上未施粉黛,周身也无半点装饰,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白色的绢花。 这副打扮颇为古怪,看起来像是在为什么人守丧一样。 女子上下打量了江悬玉一眼,笑了一声:“哟,挺不错,还活着。” 她看向他旁边的洛望川:“这位就是你新收的徒弟?” 洛望川向她行了一礼:“洛望川,见过郁谷主。” 郁闻铃见他还挺机灵,满意地点了点头,向他抛了一个玉瓶:“见面礼。我与你师尊和师伯有些交情,算起来也是你的长辈。” 师……伯? 洛望川在归一宗已经待了有段时间,只知道宗主陆远舟是自己的直系师叔,却并没有听说过自己还有一位师伯。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看了江悬玉一眼,见师尊点了头之后,收起了玉瓶:“多谢郁谷主。” 郁闻铃转身走进了正殿:“行了,也别在外面站着了,跟我进来吧。” * 一行人进了正殿,郁闻铃也不耽误时间,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洛望川的身体。 基本情况跟桑灵的判断一致,只是……郁闻铃取了一点洛望川的血,拧了拧眉,犹豫道:“你……身上有妖兽的血脉吗?” 洛望川疑惑地抬起头。 “不对。”不等洛望川回答,郁闻铃自己否决了自己的推断,“你是妖兽化形?” 洛望川更疑惑了,谨慎回答道:“应该不是。” 如果只说自己有妖兽血脉的话他还不敢肯定,但妖兽化形……就有点太怪了。 郁闻铃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低声自言自语道:“是纯血……但不像人,也不像我知道的妖兽……难道是新品种?” 洛望川听这位权威医修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开口问道:“我是妖兽?” 郁闻铃被打断了自言自语,摇了摇头:“不一定,也许是新品种人类。” 洛望川想了想,看了一眼江悬玉。 好奇怪啊。 江悬玉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只能摸了摸徒弟的脑袋。 “妖兽也无所谓,反正化了型都一样。”郁闻铃埋头在玉简上记录症状,顺口说,“你们先在这里住两天,我让人去给你们收拾住处。江悬玉,你留下。” 洛望川琢磨了片刻,惊恐地看向郁闻铃。 医修检查完只说好话,然后先把病人送走,单独留下家属……自古以来,这都是不治之症的预兆啊。 江悬玉也觉得不太对劲:“郁谷主,望川他……” 郁闻铃疑惑地看着师徒两个一个比一个凝重的表情:“你们想什么呢?他除了道骨以外确实没什么问题,我留下他只是想进一步检查他道骨的损伤程度和他身上的异处。” 江悬玉松了口气,瞧郁闻铃的模样像是还有话要跟他说,就让洛望川先去住处,自己留了下来。 * 他猜测是跟上次的药方有关,主动问道:“药方有问题吗?” 郁闻铃也不跟他客气,直接道:“药方思路没问题,药引是什么?要想这副药能起作用,需要另一种跟道骨出自同源的天地规则来跟他体内已经毁掉的道骨进行共鸣。” 江悬玉沉默了一下,夸赞道:“郁谷主果然不愧是当世最好的医修。” 郁闻铃脸色冷下来:“我并不觉得当世存在能模仿道骨中蕴含天地规则的东西,除非是另一副道骨……虽然我不知道这一代还能不能再出第二个道骨,但再往上数,我们这一代的两个先天道骨,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虽然失了道骨,身上的修为和精血却皆是经由道骨修行而来,依旧蕴含着道骨中的天地规则。江仙君,你觉得呢?” 江悬玉没有说话。 郁闻铃冷哼了一声:“行,你不爱说就不说吧。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的身体就是个筛子,你就算把自己折腾死了魂魄下了黄泉司,也还是见不着你师兄。” 江悬玉沉默良久,笑了一声:“没有那么严重……况且,现在药材还没有收集齐全,说不准在用药之前能找着别的法子。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我也不会总想不开。” 郁闻铃方才在气头上,现在想起刚才的话,觉得多少有点口不择言,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药材可以找,但你如果要拿着自己的精血元婴金丹什么的来给我当药引,这病我是不会治的。” 江悬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适时转移了话题:“望川身上的伤……跟魔有关吗?” 郁闻铃对他的打算一清二楚,冷哼了一声,也没多说,跟着换了话题。 “是魔造成的。道骨并非实体,魔进食会破坏道骨并不是没有可能。”她肯定完,又皱了皱眉,“但这件事很古怪,在没有干预的情况下,魔只会把人吃空,断没有吃到一半就停下的道理。至于他们说的那个集体行动的理由……想也知道附身妖兽之后沾上的微弱习性不会强过魔的进食本能。” 她道:“其实前段时间你们归一宗找人一起查洛家灭门的时候,我派分神傀儡去了一趟。” 江悬玉问:“可是有别的线索?” 郁闻铃摇了摇头:“不是别的线索,是我在附近找药草的时候遇到了褚争鸣。” 洛家在中州和东域的交界处,东域是妖修的地盘,褚争鸣是现今名义上的东域之主。他从少年时就喜好四处溜达,在附近遇到他并不奇怪。 她看着江悬玉,道:“他跟我说,东域有疑似跟应天和有关的痕迹出现过,让我们小心些。” 应天和是妙音门门主座下的首席大弟子,年少时也曾同他们交游,只是后来走了歧路,现今是各大势力共同的通缉犯,常年四处流窜。 不巧的是,他走的歧路,刚好跟魔有关。 江悬玉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怀疑洛家的事情是他做的?” 郁闻铃耸了耸肩,对应天和的反感溢于言表,阴阳怪气道:“谁知道呢?也许是魔祖做的。” 说起魔祖,江悬玉想起了一件事:“我记得最近应该是柳家每年例行检查魔祖封印的时候,可有异常?” “看看这个。”郁闻铃把一块玉简递给他,“上回例行检查的结果已经分发给了各大门派家族,这是昨天送过来的。从上面的检查结果来看,北域雪原封印并无问题。我刚刚只是随口一说,总不至于真是魔祖干的。” 江悬玉看过玉简,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方才我跟望川在入口处见青炎谷的弟子在处理魔侵占的躯壳,据说这段时间这种情况很多,这是怎么一回事?” 郁闻铃道:“就是你说的这样,这段时间魔的出现的频率变高了,力量也增强了。不单是青炎谷附近出现了这种情况,南域妙音门和散修联盟这段时间的相关委托数量也在不断上升。” 江悬玉沉吟道:“归一宗附近并没有这种情况。” 第7章 归一宗在中州腹地。 郁闻铃点了点头:“其他地方也没有类似情况出现。我猜测问题可能出在南域,南域……兴许有魔力量已经超过了某个程度,开始影响到其他魔了。妙音门和散修联盟在查,青炎谷毕竟不在南域,这件事也不好插手。” 她脸色有些凝重:“别的我不怕……我以前制作毒丹的时候养过玉蜂虫,这种虫子常年分散在各处,却能听从族群中的虫王共同行事,而且在虫王死去或失踪之后,会自行进化出一条新的虫王来。” 江悬玉理解了她的意思,苦笑了一声:“别了吧,再来一个魔祖,非得天下大乱不可。” 郁闻铃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近来异常颇多,还是要做点坏的打算才好。我自来不擅长这些的,如果……” 她想起这两天弟子们一直跟她诉苦的模样,收起了刚刚一瞬间的恍惚,问江悬玉:“你们归一宗的弟子接不接别的门派的委托?来几个能打的帮我们处理那些魔,待遇从优。” 青炎谷虽然不擅长打打杀杀,但是钱多。 江悬玉失笑:“好,我回去问问远舟。嗯……这两天缺人的话可以先把我徒弟喊上。” 他见过洛望川的储物袋,看起来挺缺钱的。 作者有话说: 小洛:做了个梦,梦里的我多才多艺还有很多钱,(摸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我怎么敢做这样的梦? 第6章 江悬玉从郁闻铃那里回到青炎谷给他们安排的住处的时候,洛望川正在见缝插针地习剑。 他现在已经能把那些基础剑法使得很好了,少年人的身姿如燕,剑招凌厉而不失从容,看上去就令人赏心悦目。 江悬玉琢磨着,应当再给他挑些别的功法了。 见他进来,洛望川收了剑,目光在他身上绕了一圈,乖巧地跟他打招呼:“师尊。” 像是某种看见主人回家就要凑过来看看的小动物。 虽然这只小动物的体型看上去已经有很大一只了。 江悬玉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最近揉徒弟的头发越发熟练,只是他这次摸了一把,忽然有些迟疑:“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洛望川头发被他揉得有点乱,他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抬头比划了一下两个人的身高差距,纠正道:“是长高了很多。” 他看了江悬玉一眼,心想,再过一两年,他应该就能比师尊还高了。 江悬玉并不理解这个年纪的少年对身高的执着,他带着徒弟找了个地方坐下,直接询问道:“望川,你对你的身世有什么想法吗?” 洛望川摇了摇头,直白道:“坦白说,我究竟是什么物种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但如果我确实不是洛家的孩子,洛家把我带回去养到这么大,却既不让我接触修仙相关的东西,也不让我离开洛家,恐怕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因果。将来有机会的话,我想回去查查。” 只是现在洛家已经被灭了个干净,恐怕短时间内也找不到知情者了。 这件事的确古怪,甚至原著都没有提到过男主的身世有问题。 江悬玉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既然是你的因果,你顺从心意去做就是。” * 晚间郁闻铃顺路来了一趟,也没有多废话,给两个人送了些药就走了。 洛望川一下午都在跟着青炎谷的弟子除魔,一边锻炼自己实战能力一边赚一点外快,回来的时候郁闻铃刚好离开。 她依旧穿着那套黑色的衣裙,鬓边簪着白花,背影融在夜色中,像是一道孤寂的影子。 洛望川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疑惑:“青炎谷最近……是有什么丧事吗?” 他跟青炎谷的弟子待了一下午,并没有听说有相关的事情。 江悬玉看了一眼刚回来的徒弟,给他递了一杯水,摇了摇头:“不是最近,是很多年以前。” 洛望川疑惑地看向他。 “这件事,其实有些说来话长。”江悬玉挑亮了房间里的灯芯,慢慢讲道,“……虽然现在的青炎谷谷主是郁闻铃,但在她当谷主之前,青炎谷真正当作少主培养的并不是她,而是她的双生姐姐,郁识镜。” “她的姐姐在医修一道上的天赋比她稍差些,只是郁识镜为人玲珑,长袖善舞,还是少谷主的时候就能把整个青炎谷的各项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而郁闻铃年少时一心求道,眼里除了医药根本没有其他东西。姐妹两人各有所长,不出意外都会是青炎谷下一代的中流砥柱。” 洛望川继续问道:“那……另一位郁前辈去了哪里?” 江悬玉沉默了一下,道:“已经不在了。当时青炎谷附近有一处地方魔祸闹得厉害,郁识镜奉命带了一批修士去救人,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那个时候青炎谷老谷主身受重伤,又传来了少主的死讯,原本一心修炼的郁闻铃被赶鸭子上架,从那以后,她就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将近百年。” 他垂下眼睫,挽起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郁家姐妹年少时感情甚笃,大部分时候都在一处历练。郁识镜死时大约就是现在这个季节,每年这个时候,郁闻铃都会给姐姐守丧。” 这些旧事并不是什么辛秘。 当年魔祸蔓延了整个天元界,上至各大门派世家,下至没有修为的凡人百姓,几乎每天都有这样的故事发生。 单个人的生离死别在那个时代,轻得像是世道中的一粒尘埃,风一吹就翻过去了。 洛望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 他抬头看向江悬玉在灯下温润俊秀的侧脸。 师尊好像在说郁家姐妹,又好像不只是在说郁家姐妹。 那是他没经历过的时代,也是他从没有听到过的故事。 他忍不住往江悬玉的方向靠近了一些,认认真真地伸手碰了一下江悬玉的手。 江悬玉好笑地看着他:“这是做什么?” 洛望川犹豫了一下,又轻轻握了一下江悬玉的手,承诺道:“我会一直在您身边的。” 江悬玉不知道他的脑回路怎么拐到了这里,不由得莞尔:“这是什么话?你是我的徒弟,并不意味着你是我的附庸。你将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已经看过这世间的诸般风景,到了日薄西山之时。洛望川却才初出茅庐,还有许多未曾经历过的人和事,他会长成一个很好的人,甚至一路走到飞升。 他能陪他走一段路,就已经是很难得的缘分了。 洛望川慢吞吞收回手,又重新捧住了自己的水杯,不说话了。 反正将来要在哪里是他自己选的。 时间已经不早了,江悬玉原本想开口让他先回自己房间,不过来都来了,他想起有些事情还没有交代徒弟,就简单跟他讲了讲道骨修复的事情,然后把已经确认没问题的药方给了洛望川,道:“药方中的玄雾枝和碧棠果很有可能在一个月后开放的离火秘境中,离火秘境只能容纳金丹以下的修士进入,你修为正好合适,咱们半个月后就启程。” “不保证给你治好,但总归是有希望。”他调侃道,“你也长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上心。” 洛望川接过药方,仔仔细细地把药方上的内容记在了心里。 他看上去有些动容,并打算说点什么。 江悬玉惟恐他又说出什么自己是好人之类的话,立刻打断了他:“到了南域之后,你去秘境找玄雾枝,我刚好去找人查查南域究竟出了什么事。” 龙傲天男主这种生物,还是不能家养太久,放出去多跑跑才能健康成长。 洛望川遗憾地“哦”了一声。 他刚刚还想夸师尊是好人来着的,师尊怎么不给他机会呢。 该交代的已经交代得差不多了,江悬玉开口赶人:“行了,先去睡觉吧。” 洛望川点了点头,熟练地往床的方向摸去。 江悬玉困惑地看着他:“等等……你睡这里?” 洛望川也感到困惑:“我不可以睡床吗?” 虽然不知道师尊究竟有什么深意,但他还是开始琢磨是打地铺还是睡椅子。 江悬玉捏了捏眉心,无奈道:“这里是我的房间,我还奇怪你怎么一回来就往我这里跑呢。” 洛望川:…… 他逐渐恍然大悟。 哦,原来他走错房间了啊。 他还以为师尊是特意来等他说话的呢。 作者有话说: 小洛: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作为新型物种,进化出了一定的趋光性,哪个房间有光钻哪里? 第7章 江悬玉原本以为,徒弟大部分时间都面无表情的脸和时不时冒出惊人之语的嘴会对他的人际交往造成一定的困难,但洛望川的人缘意外挺不错,在青炎谷住了才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已经跟这里的很多弟子混熟了。不少弟子都乐意来找他一起出去组队除魔,偶尔的空闲时间也会邀请他一块出去玩。 第8章 虽然洛望川本人对出去玩的热情并不高。 这一日,洛望川照常出门赚外快回来,瞧见江悬玉在院子里,打了一声招呼:“师尊,我回来了。” 他看上去灰头土脸的,脸上还有些擦伤,活像是一只垃圾堆里打过滚的幼犬。 江悬玉忍不住叫住了他:“等一下,过来给我看看。” 洛望川乖巧地走到了师尊旁边。 江悬玉把人拉过来,碰了碰他脸上的伤口:“跟人打架了?” “没有。”洛望川摇了摇头,“今天我跟青炎谷的弟子去捉一只附身在妖兽上的魔,那只魔险些掉下山涧,我给拉住了。” 附身的魔在躯壳破损后会逃脱,如果让它掉下去了,等他们再下去找,说不准就找不到里面的魔了。 附近有村庄,如果让魔逃脱了,会对村子里居住的凡人造成威胁。 江悬玉继续问道:“然后呢?” 只是这样的话应该不至于弄得这么狼狈。 洛望川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透出一丝生无可恋:“……它没掉下去,我掉下去了。” 山涧底下长了一大片低阶血藤,他险些就给缠住了,费了好大的劲才爬上来,可怕得很。 江悬玉:…… 他给徒弟施了一个清洁术,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叮嘱他:“回去擦点药,下次小心些,不要太莽撞。” 洛望川点了点头,刚打算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快步走了回来,掏出一把金红色的珠子给江悬玉看:“师尊,这是我的战利品。” 江悬玉看了一眼,是一把血藤珠。 这种珠子是血藤孕育出来的种子,通体红色,中间似有金色细沙流动,在脱离母体之后就会失去繁殖能力,变得坚硬如铁水火不侵。 总的来说,并不是很贵重的东西,但是很好看,偶尔会被炼器师用来镶嵌在低阶法器上做装饰。 他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教育一下徒弟,逃生的时候不要浪费时间顺手捡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但看着徒弟亮晶晶的眼睛,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点了点头,夸奖道:“嗯,很棒。” 洛望川把珠子往他面前递了递:“那……师尊,你愿意收下吗?” 江悬玉愣了一下,哭笑不得:“我要你这些做什么?”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强调道:“可是,它们很漂亮。” 因为很漂亮,所以他觉得应该送给师尊。 江悬玉实在不明白他的逻辑从何而来,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笑了一声:“好吧,那我就收下了。” 洛望川满意了,转身继续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江悬玉在身后提醒他:“今天下午不要出门了,我们去郁闻铃那里一趟。” * 这次郁闻铃叫他们过去,是为了洛望川身世的事情。 她这段时间收集了不少各个地方的稀有物种,试图研究出洛望川的物种究竟是什么,现在终于有了一点眉目。 见两个人已经过来了,她也不磨叽,直接给出了结论:“望川,你的血统跟一些北域特殊物种的血统有些相似之处,我推测你的身世可能跟北域有关。” 北域大片区域都被深厚的冰雪覆盖,气候极为恶劣,对大部分生灵来说都不是适宜生存的地方,只在靠近中州的地方有些许人气,再往北就是常年都无人踏足的冰原,只有一些能适应冰原气候的特殊植物和妖兽在其中零星生存。 郁闻铃将她这段时间的研究内容复制在一块玉简上递给了洛望川:“现在都没人敢说自己见过北域的全部物种,如果你的出生地是在北域,那血脉有些特殊之处也许就能说得通了。” 洛望川捏了捏手中的玉简:“所以,我是冰原的妖兽化形?” 郁闻铃迟疑了一下:“这……依然不能确定,兴许在冰雪深处有其他不与外界联通的人类聚居地也说不准。不过根据我这段时间的研究,这种血脉对你来说虽然并没有什么益处,但也同样没有什么害处……简直就像个正常人一样。” 这其实并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任何一种异常之处都应该有它的作用,否则也不会称之为异常了。 被判定为约等于正常人的洛望川抬起头来,感觉这事儿真是怪鸡肋的。 江悬玉皱了皱眉:“洛家离北域并不近,如果望川的身世跟北域有关,为什么会去到洛家?” 郁闻铃还在琢磨跟正常毫无区别的异常究竟算不算异常,闻言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这些就不是我这个医修负责的范畴了,你们自己去查吧。” 洛望川跟江悬玉对视了一眼。 江悬玉开口道:“既然事情已经差不多告一段落了,我打算送望川去离火秘境。我们这次过来,也该顺便跟你辞行了。” 郁闻铃挑了挑眉:“还有半个月呢,这么早去做什么?” 江悬玉温声解释道:“望川早些年一直待在洛家,没有太多机会出门,这次提前几天过去,我带他在周边看看,顺便给他准备些东西。” 郁闻铃打了个哈欠,嘀咕道:“倒也行……不过你们真不跟我们青炎谷的人一起走?自己不能动用灵力还要到处跑,也不怕出事。” 江悬玉看了身边的徒弟一眼,笑道:“虽然我不能动用灵力,但我徒弟可以保护我啊。” 洛望川虽然不知道师尊对他的信任从何而来,但不妨碍他坚定地点了点头:“好,我会保护师尊的。” 郁闻铃险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师徒两个可真行,一个敢说一个敢应。 说笑了两句,江悬玉向郁闻铃正色道:“无论如何,这段时间多谢你了。” 郁闻铃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必谢了,你别乱折腾能好端端地活着,不给我添麻烦就算谢我了。” 年少时熟识的友人们死的死散的散,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再听到任何一个人不好的消息了。 江悬玉笑了笑:“那可真是……为难我了。” 他的身体已经是这个德性了,就算不折腾,也活不到寿终正寝的时候了。 洛望川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两个人。 他似乎想开口,但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 告别郁闻铃之后,江悬玉带着洛望川重新回到了他们的住处。 想着马上就要离开青炎谷了,江悬玉问洛望川:“还有些时间,你在这里还有未完成的事情,或者需要道别的友人吗?” 他记得这段时间徒弟的小伙伴还挺多的。 洛望川其实既没有什么事也并没有什么需要道别的友人,但他看了江悬玉一眼,还是点了点头。 江悬玉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好,那你去吧,我们明日出发。” * 洛望川又回头去拜访了郁闻铃。 郁闻铃正在整理丹药方子,见他折回来,有些诧异:“望川?怎么又回来了?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洛望川抿了抿唇,似乎在思索该从何开口。 郁闻铃见他神色严肃,也正色了起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洛望川沉默了片刻,认真询问道:“郁谷主,我想知道……我师尊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旦快乐!新年暴富! 第8章 听到洛望川的问话,郁闻铃愣了一下。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跟你师尊天天待在一处,为什么不直接问他,非要绕个弯子来问我?” 洛望川道:“我是他的徒弟,且不论我去问他会不会说,他不肯提,我也不该去直接问。” 在他得知这件事对师尊来说意味着什么之前,他不能去揭师尊的伤疤。 郁闻铃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所以你就直接来问我了?” 洛望川看着她,坚持道:“师尊的身体情况,我该知道。” 两人对峙良久,郁闻铃败下阵来,移开了目光:“你应该知道,百年前魔祸肆虐整个天元界的事情吧?” 魔祸之时,魔在天元界的数量多到了恐怖的地步,几乎平白走在街上就能跟魔撞个正着,无数修士和凡人惨死在魔的口中。各大门派世界在几个主城之内设下结界,将所有在外行走的修士和凡人全都移居到了结界之内,才堪堪获得了安稳的环境。 饶是如此,也依旧时不时有城内结界被魔攻破,一城人大半丧命于魔口中的消息传来。 跟那个时候比起来,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在周围冒出来的那些魔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 她继续讲道:“当时整个修仙界已经快要黔驴技穷,当世大能聚集在一起,不眠不休地研究了许久,最终提出了一个有可能封印魔祖的法子,就是造一个可以自主运行的小世界,将魔祖关起来。” 魔祖是进入此界的第一只魔,可以无限分裂繁殖,只要有魔祖在一天,魔就永远也除不干净,甚至还会越来越多。 第9章 魔是一种很古怪的物种,它们打破世界壁垒入侵其他世界并不是没有条件,如果制造一个自洽的小世界,魔祖是有可能短时间内无法自主出来的。 有了这个思路后,各家各派集中起来试用了许多种材料,最后选中了一尊防御神器山河鼎作为这个小世界的基石。 但在对山河鼎进行改造之后,又出了另一个问题。 这种由人自行模拟出来的空间,更像是一个大号的能承装活物的储物袋,并不能像一个真正的小世界一样自主运行。 它还需要天地规则。 而除了此界的天地规则本身,唯一蕴含天地规则的,就是天道馈赠于人的先天道骨。 “我们那一辈人中一共出了两个道骨,好巧不巧都在你师祖座下。其中一个为守城死在了魔祸中……是自爆,尸骨魂魄都没能留下。而另一个……就是你师尊了。” 洛望川声音有些艰涩:“他……答应了?” 他有种预感,依照师尊的性格,他一定会答应的。 “是。当时你师祖把去求他的人骂得狗血淋头,但他醒来之后第一时间就答应了。”郁闻铃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微微闭了闭眼睛,“他当时接替他的师兄守城,临阵突破本就受了重伤,剖去道骨之后几乎已经回天乏术了。万幸……最后封印成功了。他是为了天元界牺牲的,各家各派都拿出了最好的东西,我师祖亲自出山救治,才堪堪保下了他那条命。” “代价是他此后无缘大道,再也无法拿起他的剑,甚至……活不到寿终。” 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救治之时用了不少虎狼之药,他的经脉肺腑现今都需要仔细养着。 化神期的寿数有三千载,以他现今的情况,能活过十分之一就已经是万幸了。 洛望川忍不住追问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或者拿我的道骨去换……” 郁闻铃笑了一声:“你当是过家家呢,想换就换……若真有别的办法,何至于等到今天。” 洛望川执拗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就算现在没有,将来他也一定会找到的。 郁闻铃凝视着他,忽然道:“我大约知道为什么悬玉冷不丁要收一个徒弟了。你看起来……其实很像一个人。” 洛望川不解地抬头看她。 郁闻铃却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一时有感而发罢了,这是你跟你师尊的缘分。” 她似乎还有许多未竟之言,但沉默了片刻,还是捏了捏眉心,结束了这次对话:“就到这里吧,我只说大家都知道的那段故事,至于其他的事……就等他自己愿意告诉你的时候吧。” * 洛望川辞别了郁闻铃。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于是去了最近的书肆,买了一卷记载魔祸时期的史册。 书肆的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很是自来熟,一边给他结账,一边笑道:“魔祸啊,说起来我太爷爷当年还经历过呢,全靠周边的修仙门派救助才活了下来。只是可惜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他老人家就过世了,我也没来得及听他讲讲当年的故事。” 想起近来听说的事情,他忧心仲仲地抱怨道:“说起来这段时间周边冒出来的魔越来越多了,我都不敢让家里人出门了,也不知道要怎么解决才好。” 洛望川静静听老板说完,付了钱,转身离开了书肆。 于生命漫长的修士而言,百年时光只是一代人的更替,但于数目更多的不能修仙的凡人来说,百年已经足够更迭三四代人了。 洛望川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开始翻书。 书上的记载比郁闻铃说的还要简洁许多,书写的人在最后评了一句:以此功德,万世铭记。 他看着这几个字。 自此以后,所有从头开始了解当年蔓延了整个天元界的魔祸的人,无论是修士、凡人、甚至是开蒙的幼子都会知道在魔祸的最后,有一位修士付出了道骨来镇魔祖,功德无量,足以被无数人记住……但师尊本人又该怎么办呢? 只能平静接受自己再也无法修炼飞升,甚至在几百年后遗憾死去的命运吗? 他知道,依照江悬玉的脾性,恐怕在百年前做下决定的那一刻就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 但他无法接受。 洛望川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真的生得太晚了。 他既没来得及见到当年师尊用剑时的风姿,也没来得及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站在他身边替他分忧。 于是只能隔着百年的时光,看着这些已经盖棺定论的故事。 洛望川把书丢到储物袋里,站了起来。 他想要立刻见到师尊。 * 江悬玉在住处等到天黑,也没有看见徒弟回来。 洛望川以前从来都没有夜不归宿的经历,就算有什么事临时耽搁了要回来晚一些,也会传个信告诉他一声。 他开始琢磨,是不是应该出去找人了。 结果他一开门,就见一大只徒弟杵在他门口,跟个门神似的。 还怪吓人的。 江悬玉看见他,有些诧异:“站在这里做什么?” 洛望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悬玉见他神色不太对,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望川?” 灯烛的光透过打开的门照在门外,他站在光下,眉眼是一贯的温和清朗。 洛望川突然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江悬玉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徒弟的脑袋,笑道:“怎么了?出去一趟这是被欺负了?” 怎么看着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洛望川摇了摇头,更紧地抓住了他的衣服:“没有。” 他只是……很心疼他。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江悬玉觉得最近徒弟有点不太对劲。 自从两个人离开青炎谷之后,洛望川就开始事无巨细地照看他,衣食住行都要认认真真地检查一遍,似乎生怕他受一点伤一样。 他吃一点东西徒弟都要警惕地探头过来看一看,有的时候晚上甚至放着自己的床不睡非要跑过来跟他一块睡。 洛望川毕竟是十六岁不是六岁,这么大一只非要来跟他睡一张单人床实在有点挤得慌。 江悬玉被他盯得有点无奈还有点好笑,只能选择开诚布公地问他:“郁闻铃跟你说什么了?” 他又不是傻子,这段时间洛望川的异常他都看在眼里,很难不往这方面去想。 洛望川眼神飘了一下,抿了抿唇:“没有。” 见他这般神态,江悬玉更确定了几分:“郁闻铃把当年的事情都告诉你了?” 洛望川抬起手来,抓紧他的袖子,不肯说话了。 江悬玉看着他。 他有心想教导徒弟,世间的生死别离本就是常事,很难有人能从头到尾陪在另一个人身边。这与人本身的意愿无关,哪怕两个人从头到尾不曾背弃自己的誓言,也总有天有不测风云的时候。 正如他之于洛望川,或者……师兄之于他。 但他看着洛望川清透的眼睛,还是没有说出来。 罢了,他还年轻……这般沉重的话题,等他年岁渐长自然能够理解。 于是江悬玉只是叹了口气,摸了摸徒弟的脑袋,换了一个温和的说辞:“不妨事,至少在你长成之前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何况我又不是明天就要死了,还有这么多年,总会有转机的。” 洛望川不是很情愿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想要的并不是师尊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想要的是,师尊能够像很多人一样拥有未来的希望和长长久久活着的权利,哪怕不陪在他身边,他们想要见面的时候,也可以去找到彼此。 从那日以后,他克制了很多,不再试图事无巨细地经手有关师尊的所有大事小事,但依然会时不时盯着江悬玉出神。 江悬玉由着他看,没有再多劝。 接受亲近的人有朝一日会离开本来就是成长的重要过程之一,旁人只能引导,并不能代替少年人走过这一段心路历程。 * 两日后,师徒二人抵达了云间城。 南域多山地丘陵,地形纷乱复杂,各方势力各据一隅,少有如归一宗一般影响力极大的宗门,连名义上南域的最大宗门妙音门其实也只能控制周边区域而已。许多散修也喜欢来南域安家落户。时间一长,各方势力更加散乱。 云间城原本是南域边陲的一座小城,但魔祸过后整个天元界联系逐渐紧密起来,不同区域之间的互通有无也逐渐增多。云间城占据中州和南域交通的咽喉之处,这些年竟也发展得像模像样,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不过人一多,加上本身在边界地带,各方势力影响都相对较弱,自然显得比其他地方鱼龙混杂更为混乱。 此处离即将开放的离火秘境很近,不少想要进入离火秘境的修士眼下都在此处休息。 第10章 两个人进了城,在城中找了一家生意不错的客栈落脚。 洛望川拿着菜单,依照江悬玉的口味认认真真地点了几个荤素得当营养搭配的菜,去找小二交菜单去了。 正是饭点,来客栈吃饭顺便歇脚的客人不少,江悬玉四下看了一眼,见小二忙得脚不沾地,自己站起来去取了茶水。 正在此时,一伙浑身都是风沙血腥气的人进了客栈。 这群人年龄不一,修为集中在筑基期到金丹期,身上的服饰乱七八糟的,手上拿着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看上去像是一群临时组队的散修,一进门就嚷嚷着让掌柜的赶紧上好酒好菜。 店里的客人都不由得离他们远了些。 江悬玉取完茶水回来,刚好跟这群人擦肩而过。 他皱了皱眉。 这群人身上……除了血腥气以外,还有魔的气息。 这段时间南域魔活动猖獗,不少修士都在四处猎魔,身上沾上魔的气息并不奇怪。 但江悬玉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就好像……他们身上的魔气并不是偶然沾上的,而是魔就近在咫尺一样。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对方腰间的一把紫金葫芦,没有多表达什么,照常取了茶水,回到了桌子前。 好巧不巧,这群人在大堂里大摇大摆地挑了一圈,刚好选在了他们邻桌的位置坐了下来。 洛望川已经回来了,见他神色有异,一边将烫好的筷子递给他,一边低声问:“师尊,怎么了?” 江悬玉给自己这一桌设了一个隔音结界,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跟洛望川说了一遍。 洛望川神色也严肃起来:“师尊怀疑……他们身上带了魔?” 跟需要封印镇压的魔祖不同,这些在外零散活动的魔虽然破坏力很强,但其实是一种灵智很低的东西,一旦被封入某个真空的封闭空间中,它们就会自动停止活动。 虽然如此,实际操作中却很少有人用这种方式除魔。因为这种方法的缺点很明显,不但没有办法彻底消灭魔,而且盛装魔物的容器一旦出现破损,魔很容易就会逃脱,然后出于本能直接对包括容器持有人在内的周围所有人发动攻击。 就像怀里揣了一个并不百分百安全的炸.弹一样。 除非有特殊用途,修士们遇到并没有附身的魔一般都是直接用特制的法器直接打散,而不是带着装有魔的容器四处走动。 江悬玉并没有回答徒弟的问题,仿佛不经意一般,往隔壁桌上看了一眼。 隔壁已经上了酒,其中一个用刀的散修从桌子上拿了一个酒杯,略有些嫌弃地上下看了看,这才倒了一杯酒,豪爽地一饮而尽,然后皱了皱眉。 小二已经过来上菜了,借着小二摆桌子的功夫,洛望川的目光也往隔壁落了一下。 那拿刀的散修虎口处没有茧,茧在指节指腹处,平时惯用的武器应该不是刀剑一类的,很有可能是暗器。 喝不惯客栈里的浊酒,还有些洁癖,想来大部分时间出入的都不是这一类市井地方。 外表上的伪装很容易,但有些经年累月的习惯却更容易在细节中暴露出来。 小二上完菜就离开了,洛望川熟练地给江悬玉夹了一筷子菜,装作自然聊天的样子,对江悬玉说:“师尊,这些人好像不是散修。” 一群不知道哪个势力手下的修士伪装成散修,身上还带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回来的魔……这可真是有趣极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 师徒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关注着隔壁桌的动向。 隔壁那群人依旧在装模作样地吵吵嚷嚷,但实际吃饭速度很快,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就结束了用餐,很快结账离开了。 见隔壁桌已经吃完离开,洛望川擦了擦手,握紧了手中的剑,问江悬玉:“师尊,我们要跟过去看看吗?” 江悬玉反问他:“你问我吗?” 洛望川不解地看向他:“师尊?” 江悬玉看着徒弟的眼睛,温声道:“不要问我,问你自己。要不要管这些本来与你无关的事情,是你自己要走的道。” 洛望川思考了片刻,坚定道:“师尊,我想去。” 江悬玉点了点头,笑道:“好,那就一起过去看看吧。” * 确定了要管这件闲事,两个人立刻跟小二结账,快速跟了过去。 这群人似乎不是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了,离开客栈之后的行动很熟练,不但专门往犄角旮旯里钻,而且走过一段距离就要抹去自己身后的踪迹。如果不是江悬玉的境界远高于这群人,说不准真的就被他们甩下了。 但在跟着这群人在城内绕行了半个时辰之后,这群人的气息还是完全消失了。 两个人循着最后的气息,来到了一处幽静的大宅门口。 这一片街道是云间城的居住区,靠近城郊,距离最近的城门只有不到一刻钟的脚程。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大宅占据了大半条街,周围几乎看不见其他邻居。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长街寂静,大宅门口挂着的两个灯笼内的夜明珠在夜色中散发着柔润的光泽。 宅子周围有高阶聚灵阵的气息,内部灵气极为充裕,看起来有点像是某个小型修仙世家的府邸。 但……太安静了,大宅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闭着,门前挂着的牌匾上一片空白,既没有守门的门童,也听不见门里面传来的人声,好像整座宅邸都已经被废弃了。 周围起了一层夜雾,飘渺湿润的雾气散在长街各处,让人的视线有些模糊。 因为地形的缘故,云间城很容易起雾,晨雾、夜雾……有时候甚至会持续一整天,因此得了“云间”这个名字。 但现在这场雾显然不同寻常。 周围越发安静了,连春末夏初常见的虫鸣声都听不见。 突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打破了眼前的寂静。 宅邸朱红色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隐约能看见里面富丽堂皇的影壁和精巧的园林装饰。 洛望川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立刻横剑在前,把江悬玉护在了身后。 江悬玉安慰徒弟:“无事,一点小障眼法而已。这是迷踪阵,阵眼应该在宅邸内。” 阵法本身虽然不高明,但布阵的人手法挺高明,他竟分辨不出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走入阵法的。 洛望川依旧十分警惕:“师尊,我进去找阵眼。” 江悬玉无奈地看着他:“那你知道该如何找到阵眼吗?如果走错了路,大概率会触发攻击。” 他可没记得自己来得及教徒弟学习阵法。 洛望川终于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那您就更不能进去了。” 江悬玉:…… 师徒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江悬玉率先败下阵来。他从储物袋里找出一枚贝壳样式的耳扣扣到了洛望川的左耳上,道:“这枚灵器已经认我为主,你戴上它,我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东西,你也能听到我说话。你进去,我教你怎么走,这样可以吗?” 洛望川摸了摸耳扣,点了点头。 他眼巴巴地看着江悬玉,要求道:“那,师尊,你站在这里不要动。我破掉阵眼就回来找你。” 江悬玉哭笑不得,叮嘱道:“你小心些,我就在原处等你。” 洛望川握着手中的剑往打开的门中走去。 他不放心地回了一次头,见师尊确实在原地等着他,这才安心进了宅子的大门。 在洛望川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大门再次“吱呀”一声,又在他身后合上了。 他再次回过头去看,并没有看见门,只看见了一片茫茫的雾气。 他左耳上的贝壳耳扣闪了闪,里面传来江悬玉温润的声音:“望川,听得到我说话吗?” 这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师尊贴在他耳边讲话,洛望川莫名觉得耳朵连带着半张左脸全都在发烫,他不由得抬手捂了一下耳朵上的贝壳,又匆匆忙忙放下了手,清了清嗓子:“师尊,听得见。” 江悬玉提醒他:“别回头,往前面看。” 洛望川立刻回过头,开始打量这座府邸。 这座府邸的布置是典型的南域风格,正对面是客厅和主人的卧房,檐下一片游廊,院子里挖了池塘堆了假山,在院子四周的墙壁上又留了几道月亮门,铺满石子的小路一路延伸去了另外几处院子。 只是院子内的布置似乎太过模板化了,几乎没有任何存在个人特质的东西,似乎自从主人买下它之后就再也没有装修过,甚至没有居住过。 江悬玉已经看出了阵法的走势,指点他:“现在,右边那块地砖。” 洛望川立刻向右边走了一步。 “往前,两步。” 洛望川继续照做。 两个人一个指点一个慢慢往前走,府邸内充作客厅的建筑已经近在咫尺。 正在此时,变故突然发生。 一道黑影急促地向洛望川的方向冲了过啦。 第11章 洛望川瞳孔一缩。 那道黑影是……一只魔。 魔是一种虚体,并不受迷踪阵影响,因此在阵法中看到的魔……大概率不是阵法导致的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 尤其是在他之前的行动并没有触发阵法的情况下。 魔已经向着他的方向冲过来了。 这只魔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他原本的动作,他脚下的步伐一乱,立刻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魔就在他身前不过一寸的距离,似乎马上就要触碰到他了。 但诡异的是,这只魔似乎完全没有看见洛望川一样,飞快地从他旁边掠了过去。 洛望川已经没有时间思考这只魔的异常了,因为府邸内已经飞快聚集起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 他刚刚走错了路,这是阵法被触动的标志。 他的视野被雾气填满,连带着江悬玉也看不清他现在的情况,焦急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望川!” 情急之下,洛望川快速向前走了三步,又往后退了一步。 周围的雾气倏然消散了大半,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他方才的路线……是正确的。 另一边的江悬玉见眼前重新清晰起来,立刻询问道:“望川,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样了?” 洛望川摇了摇头,又想起师尊应该看不到他的表情,又开口道:“我没事。” 他现在脑子里还有点乱。 刚刚……好像不是巧合。 就好像他原本就应该知道该怎样破解一个并不高明的阵法一样。 但他分明没有受过任何阵法相关的训练。 眼前的情况并不适合纠缠这些,洛望川只能先把疑惑压在心底,向江悬玉简单讲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 江悬玉皱了皱眉。 他们能追到这里来,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那群人身上带着魔。 魔会出现在这个府邸中并不意外。 但……对魔来说,什么东西会大过它面对鲜活食物时的本能进食欲? 除非是……魔自身的存在状态受到了威胁。 这些人先是把魔抓来,然后又开始对魔下手,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种做法,让他想起了一些久远的事情。 江悬玉压下心头的不安,立刻对洛望川说:“动作快些,里面的情况恐怕不太对。” 洛望川点了点头:“是,师尊。” 两个人加快了动作,很快走完了剩下的路,洛望川进入了客厅内。 江悬玉让洛望川四下看了一圈,指点道:“阵眼在主座右手边的花瓶上。” 洛望川毫不犹豫地一剑刺破了阵眼。 …… 下一瞬间,两个人周围的雾气都完全散去了,那些失去的声音也紧跟着重新回到了江悬玉的耳畔,虫鸣声、风声、以及周围人的脚步声。 他正站在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上。 现在才刚刚入夜,还没有到人们休息的时间,哪怕这条街上的住宅并不多,却依旧有一些行人来来往往,宅邸门口的两个守卫似乎有些站累了,其中一个人悄悄打了个哈欠。 一切都显得温暖而安谧。 而眼前这座府邸的匾额也在同一时间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是云间城的城主府。 云间城明面上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宗门管辖,一直由城内的三个修仙世家做主,每隔十年,就会从三大世家中重新推选一次城主。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一届的城主轮到了周家。 他并没有惊扰门口的两个守卫,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先给归一宗去了一枚传讯玉简以防万一,然后重新开始沟通不知道被传送到了什么地方的徒弟:“望川,你在哪里?” …… 对面没有丝毫回应。 江悬玉试图再次共享洛望川的视野,却只看见了一片黑暗。 他神色逐渐凝重起来,再次问了一句:“……望川?” 对面依旧没有回应。 洛望川还在里面。 或者说,他们猜错了迷踪阵的用法。 那不是用来防止追踪的,而是给那些“散修”自己用的。 迷踪阵不但会让阵中的人失去对外界环境的正确感知,同时也会对外界环境屏蔽阵中的人。 除了精研阵法且修为超过设阵之人的人,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在城主府之外设了阵法,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们通过迷踪阵进入了城主府的某个地点。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他该怎么去把这个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的,直接传送去对面老窝的徒弟尽快捞出来。 作者有话说: 龙傲天男主被动天赋:百分百触发意外,且无视意外发生概率 第10章 洛望川现在在地下。 阵法破开之后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直接掉了下来,磕到了脑袋,当场晕了过去。 他好不容易醒过来,当场就对上了黑洞洞的两只眼眶。 眼前是一只两人高的木傀儡。 木傀儡是一种无神智存在的炼器造物,由其中的灵核储存的灵力进行驱动,修为极限由炼器师决定,平时使用则由修士自行用自身灵力进行充能。 大多数木傀儡的修为都只在炼气期,稍微精致一些的可以到筑基期,主要用来辅助修士干一些杂务。 但这只木傀儡的修为至少在金丹中期,很明显并不只是用来干杂活的。 洛望川立刻清醒了,捡起旁边跟自己一起掉下来的剑,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东西。 他稍微往后退了一步,横剑挡在身前,做好了一场恶战的准备。 结果他刚退了一步,就感觉身后撞上了一层薄薄的木制障壁。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洛望川一边盯着眼前木傀儡的动作,一边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地下的缘故,周围的环境很暗,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周围有一些杂物的轮廓。 而他本人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个没盖盖的箱子。 他皱了皱眉,抓住箱子的边缘,见木傀儡暂时没有动作的意思,打算先从箱子里跳出去。 原本一动不动的木傀儡似乎发现了他的意图,立刻伸出阔大的木头手掌揪住了他的后衣领,再次把他塞回了箱子角落里。 它兀自在周围摸索了一会儿,往他旁边的空隙里堆了一些瓶瓶罐罐,然后从旁边捡了个箱子盖,当头给他扣上了。 黑暗狭小的空间内,瓶瓶罐罐里魔的气息显得格外鲜明。 洛望川:…… 紧接着,装着他和魔的箱子被搬动了起来,被木傀儡小心安放在了一辆推车上。 车轮骨碌碌地转动了起来。 洛望川挤在一群魔中间,感觉有点麻。 他试图联系江悬玉,摸了摸耳朵,才发现空荡荡的。 耳扣……不在他的耳朵上了。 应该是在他掉下来的时候摔下来了,不是掉在了附近的地面上就是跟他一样掉进了这个箱子里。 但眼下他身边摆满了装着魔的瓶瓶罐罐,随便动一下可能就要告别天元界了。 这可真是……十分惊险刺激的开局。 * 被洛望川惦记着的江悬玉正站在城主府外,想着进去捞徒弟的办法。 直接冲进去质问肯定是行不通的,毕竟眼下他的武力情况并不足以支撑威胁整个城主府的人。 除非请另一位大能前来帮忙。 离火秘境整个天元界都十分有名,这回开放归一宗的小辈自然也会前来参加。现下归一宗的人差不多也该到云间城附近了,带队长老少说也是元婴期的修为,请过来应该能压压场子。 江悬玉正斟酌要不要摇人,见城主府侧门走出两个拿着扫帚的侍女,一边打扫门口,一边随口聊着闲话。 “今天来拜访咱们城主的那个……”一个小丫头捏着扫帚,脑子有点卡壳,于是通俗易懂地感叹道,“那个鸟,排场真的好大。” 稍年长一些的侍女当即敲了小丫头的脑袋一下,教训道:“嘘,那是东域之主,人家原身是朱雀,可厉害了,不可对贵客不敬。” 小丫头捂住脑壳,吐了吐舌头:“这般大人物,来我们云间城做什么?” 侍女将门外的落叶扫作一堆,解释道:“当然不是来专门找咱们城主的,过两天不是离火秘境要开了嘛,东域那边也来了不少妖修。这位应该是送无忧城的小辈过来参加秘境的。只是云间城和东域素有商业往来,城主特意请他过来,应该是有正事要谈。” 江悬玉想要再次传信的动作顿了顿,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收起了手中的传讯玉简。 褚争鸣在云间城? 这倒是省了他摇人的功夫了。 * 片刻之后,江悬玉换了归一宗统一制式的袍服,彬彬有礼地叩响了城主府的大门。 第12章 门口的守卫询问道:“请问您是?” 江悬玉呈上了拜帖:“在下归一宗长老,有些私事,特来拜会城主。” 眼下已经入夜,这个时间前来拜访城主府的人着实不多,两个守卫迟疑地接过拜帖,面面相觑了一下。 但天下第一宗门长老的名头很有威慑力,守卫不敢怠慢,立刻进门去通报了。 隔了一会儿,门内走出来一个面白无须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修为在元婴中期上下。他客气地向江悬玉拱了拱手:“原来是归一宗的贵客,周某人怠慢了,真是蓬荜生辉啊。” 男人正是当今云间城的城主,也是周家的家主,周宿。 客套完,他疑惑地看着江悬玉:“仙君这个时间前来,不知是为了……” 他并不记得这段时间归一宗和云间城之间有什么交集,值得一位长老夜间前来拜会。 江悬玉稍稍泄漏了一点化神期的气息,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夜间前来,自然是有夜间要谈的事。” 虽然他也不知道理由是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先唬人。 周宿显然有些被他唬住了,惊疑不定地打量了他片刻,主动询问道:“不知仙君如何称呼?” 江悬玉面不改色道:“在下姓陆。” 听到这个姓氏,周宿神色微微一动:“啊……陆宗主是?” 江悬玉笑了笑:“远舟是在下的堂弟。” 听到这个回答,周宿对他的态度更恭敬了些,侧身将他迎进了城主府内。 进了府内,江悬玉却不急着说正事,他似是被院中精巧的造景吸引了,随口道:“院中景色甚好,不知是否介意我在附近转一转?” 周宿摸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点了点头:“布置粗陋,难得贵客有此雅兴,请便。” 江悬玉不紧不慢地在院子里逛了一圈,并没有找到什么异常之处。 而且周宿脸上有疑惑,但并没有多少紧张,想来城主府内的猫腻并不在明面上。 江悬玉面上滴水不漏,心下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得想个办法留下来慢慢查。 他停下脚步,偏头看向身边一直陪同在侧的周宿,笑道:“实在不好意思,城主府风景甚佳,我一时忘情,逛得久了些,多谢城主陪同。时间不早,我也就不绕圈子了,周城主,不知可有说话的地方?” 终于说到正事了。 周宿松了口气:“自然有,陆仙君请跟我来客厅。” 两个人很快到了客厅落座。 等周宿屏退左右,江悬玉开门见山道:“我来此,其实是为了跟周城主做一个生意。” 他卖了个关子:“不过这生意嘛,今日不到时候,恐怕要到两日后才能做成。” 他取出一件高阶灵器放在桌子上:“为表诚意,这件灵器充作定金如何?城主觉得不够的话,还可再加一倍。” 浓郁的火灵力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 周宿的目光落在灵器上,微微一动。 他本人灵根中就有火灵根,这件灵器对他来说的确是好东西。 只是两日后才能做成的生意…… 周宿恍然大悟:“可是跟离火秘境有关?” 他那图纸虽然得来得隐秘,但也不是没有人知道,消息传出去并不奇怪…… 江悬玉笑而不语。 虽然他并不知道周宿究竟悟到了什么,但既然他自己已经找到答案了,就不需要他来多说什么了。 江悬玉站起来,客气地跟周宿道别:“正事今天也差不多了。我今日进城有些迟,现下该去客栈找间客房暂住几日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我都会留在云间城,等住处定下来,会跟城主传信的。” 周宿十分上道:“过两日就是离火秘境开放的时间。这段时日各大客栈空房间可不好找,陆仙君要是不嫌弃的话,不如先在我这城主府中住上两天吧。” 江悬玉沉吟了片刻,冲他笑了笑:“如此确实更方便些,那就叨扰城主了。” * 江悬玉进了周宿安排的客房,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找了几件小玩意儿出来。 这也不奇怪,他毕竟是突然造访,行事看起来又半遮半掩,周宿要是不防备那就是没有脑子了。 不过在客房里放这些东西……看着可不像正道修士做出来的事情。 处理完周宿放在客房里的垃圾,江悬玉正打算找个机会出门去周围探一探,脸上的表情忽然一变。 他好像感应到了给洛望川的那件灵器。 江悬玉神色一肃,立刻开始联系洛望川。 对面很快传来了风声和少年人稍微有些剧烈的喘息声。 他有点闹不明白徒弟在做什么,先试探着叫了一声徒弟的名字:“望川?” 听见江悬玉的声音,洛望川立刻回应道:“师尊,我在这里。” 江悬玉询问道:“望川,你现在怎么样?” 洛望川沉默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几只依旧在对他穷追不舍的木傀儡,谨慎回答道:“……应该,暂时还算活着。” 过会儿就说不准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与此同时,江悬玉也“看”到了洛望川视角中的几只金丹期木傀儡。 江悬玉也忍不住沉默了一下,等洛望川终于找了个掩体藏了起来,才开口问道:“你……怎么招惹了这些东西?” 洛望川十分诚实地解释道:“我刚才顺手从它们身上拿了点小玩意儿。” 他探头出去观察了一下那几只木傀儡的动向,见它们并不受视线阻隔影响,已经往他躲藏的方向追了过来。 洛望川没时间讲解其中细节,立刻跟江悬玉招呼:“师尊,先等一下,我逃个命。” 他从掩体里跑出去,再次夺命狂奔。 江悬玉:…… 按照这个游刃有余的逃跑速度来看,这个徒弟短时间内要死很难。 他都怀疑他究竟是冰灵根还是以速度见长的风灵根了。 洛望川的速度太快,加上地底的光线昏暗,江悬玉并不能完全看清周围的环境,只能隐约看出这是这是一个大型的地下建筑群。 地下? 徒弟在另一边逃命,江悬玉暂时做不了什么。他从储物袋里找出一个阵盘,放在地面上往下探了探。 微弱的灵力波动顺着阵盘上铭刻的阵法回弹回来,江悬玉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这缕灵气传达的信息。 岩石、泥土、休眠中的植物种子、一些在深土层中活动的特殊生物……唯独没有大片的空洞。 城主府的地下是实心的,并没有任何地下建筑的迹象。 但他分明能感应到,洛望川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难道……有什么东西让这里的空间跟另一处的空间重叠了吗? 空间重叠的法术对施法者修为和在空间类法术造诣上的要求很高,尤其是这么大范围的空间重叠术,至少要化神修为的法修,并耗费大量资源才有可能成功。 常年盘踞在云间城的三大修仙世家中,除了两三位已经闭关多年的老祖,长时间在外行走的家主都是像周宿一样的元婴期。排除这三家在背后各自联系的宗门势力,至少仅仅依靠自家的势力,这三家都没有搞出这么大阵仗的本事。 江悬玉想起了一个人。 几十年前,散修联盟曾出了一位年仅两百岁的法修长老,那位长老正是以空间类法术著称。 而那个人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叛离了正道,现今正跟应天和一起待在各家各派联名发布的通缉名单上。 如果真是他的话……这里的情况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 在另一边,洛望川终于在七拐八绕中不负众望地进了一条看上去有些特殊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道半开的门,门旁边是用来控制门的机关。 洛望川过去握住了机关的柄,试探着拉了一下门。 能控制。 木傀儡已经追上来了。 江悬玉一直在分神关注着他这边的情况,见状立刻提醒他:“躲!” 几乎在同一时间,洛望川往旁边一闪,木傀儡放出来的攻击直接打在了门边上。 周围的墙壁和眼前的这道门似乎都是特殊材质制成的,防御力极高,木傀儡放出来的攻击甚至连个印子都没有留下。 洛望川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跑进了门内,在门内使用机关再次拉上了门。 门内依然是一条通道,这条通道很长,看走势似乎一直在往地下延伸,不远处隐约能看到几道跟眼前这道门类似的门。 门外传来了刺耳的木头与门撞击和刮擦的声音,门却连动都没动。 木傀儡没有神智,只能实施提前设定好的功能,并不会利用机关开门。 洛望川手握着机关的拉杆,看着眼前的门,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蠢蠢欲动。 江悬玉莫名奇妙感觉出了他的打算,提醒道:“这些木傀儡的灵核在眉心,拆掉头部的外壳直接攻击它的灵核,木傀儡就会瘫痪。” 第13章 洛望川想了想,推动机关,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木傀儡察觉到他的气息,立刻跪趴下来,顺着门缝把自己的头伸了进来。它硕大的身躯不断扭动着,试图把自己的身子也挤进来。 洛望川立刻把机关拉到了底部。 木傀儡的头当即卡在了门缝里。 洛望川掀开它的头盖骨,找到灵核,提剑就刺。 剑刺破灵核的刹那,木傀儡浑身瘫痪,轰然倒地。 有用。 洛望川把倒下的木傀儡拖进门内,然后如法炮制,很快把另外几只木傀儡也利落地斩于剑下。 暂时安全了。 洛望川松了口气。 门口已经摆满了木傀儡的遗体,不太好下脚,他继续往通道内走了几步。 紧接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折了回来。 然后江悬玉就看见,徒弟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地上几具坏掉的木傀儡,确定没有异常之后,干脆利落地把所有能回收利用的材料全都拆下来塞进了储物袋里。 江悬玉:…… 他忍不住开始反思,这孩子平时是不是被他养得有些潦草了。 ……回头还是想办法多给他塞些财物吧。 * 捡完打怪之后的掉落物,洛望川停下来,简洁而快速地将自己之前在地下的经历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江悬玉皱了皱眉:“你是说,你被木傀儡送进了一间仓库,仓库里储存了很多被封在容器里的魔?” 洛望川点了点头:“嗯。” 江悬玉思索了片刻,也简单说了说自己这边的情况,问他:“你那边能对外传信吗?” 这一点洛望川早就试过了:“这里的空间好像有些特殊,虽然灵力能够使用,但并不能对外通讯。” 他们现在能够联系上完全是托了那枚耳扣认了江悬玉为主的福。 江悬玉并不意外,他将两个人目前得到的信息刻在传讯玉简上,道:“那我去传信,你先想办法从里面出来,万事小心。” 洛望川应了一声。 从已知信息来看,这里牵扯到的东西已经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了,最好还是尽快上报,由仙盟共同来处理。 江悬玉简单收拾了一下,推开了客房的门。 城主府内到底是别人的地盘,在里面向外传信并不安全,最好还是离开城主府范围之后再传。 他刚一来到院子里,就感觉无数双眼睛落到了他身上。 江悬玉装作没有发现这些突然多出来的人,继续往府外走去。 果不其然,很快有一队侍从走过来挡住了他。 领头的侍从硬着头皮冲他拱了拱手:“仙师……更深露重,您还是早些回房间歇息吧。” 江悬玉语气有些发冷:“怎么,我竟不知城主府还有不许客人出门的规矩。” 侍从支吾了片刻,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依旧战战兢兢地挡在江悬玉面前。 眼前这位可是货真价实的修士,让他们这些只是身体强壮一点的凡人来挡这不是不要命吗? 江悬玉气笑了:“我不为难你们,那就烦请把你们主事的人叫过来吧。” 侍从们面面相觑,都没有动弹。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寻常客人当然来去自如,但有些特殊的客人当然得配特殊的待遇才好。” 江悬玉抬头看去,见拐角处走出来了一个身着管家服饰的清瘦中年男人。 他长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也看不出身上的修为,似乎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既然客人想见主事人,我这种好客之人当然得走出来让客人亲自看看。”他走到江悬玉面前,语气平缓道,“‘周宿’是个蠢货,如果不是今日我恰巧回了这里,恐怕那蠢货真的被你骗完了还当是自己占便宜呢。” 江悬玉挑了挑眉:“哦?道友认识我?” 中年男人笑了笑:“江仙君,是该说久仰大名,还是好久不见呢?” 他脸上平平无奇的伪装层层剥落,露出一张五官英挺而清隽的青年面容。 江悬玉目光冷淡地打量了一眼这张不能说是完全陌生的面孔,手中折扇抵在掌心,轻笑了一声:“原来是罗道友,罗道友风采依旧。” 好巧不巧,眼前这位正是他刚刚猜到的,跟应天和一起待在各家各派联名发布的通缉名单上的那位,罗鸿。 罗鸿看着他,慢吞吞道:“虽然罗某在天元界算是过街老鼠,但自问与江仙君无冤无仇。江仙君本也与此事无关,瞧见了放过也就罢了,不知为何非要来趟这趟浑水呢?” 江悬玉笑了一声:“罗道友自己都说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不巧,在下是人。” 罗鸿冷笑了一声:“多年不见,江仙君依旧牙尖嘴利。只可惜风水轮流转,仙君想打我,恐怕也没那个本事了。” 他冷冷吩咐周围的人:“还不送仙君回房间休息。” * 另一边,洛望川已经用从木傀儡身上顺来的钥匙打开了通道深处的最后一扇门。 门里空荡荡的,只关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面白无须,身材微胖,眼周长了几条和气的笑纹,身上的衣物虽然脏污破损,但都是好料子,看得出来之前是一个极为体面的人物。 他身上缠满锁链,双眼猩红,口角流涎,目光死死盯住了闯进来的洛望川,歪了歪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口齿不清地咕哝着:“吃……吃……好吃……” 洛望川瞳孔一缩。 无论从什么方面判断,这个“人”无疑已经被魔完全占据了。 但魔没有智识,被魔占据的躯壳……是不该会说话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罗鸿带着人,亲自把江悬玉重新送回了客房内,随后就打算离开。 江悬玉有心想多探听一点情报,开口叫住了他:“不知罗道友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个多管闲事的人?” 罗鸿先遣走了其他人,回过头来,轻轻笑了一笑:“江仙君的命灯还点在归一宗,罗某自然不敢对仙君怎么样。但这座城主府里放着的东西虽然不算珍贵,被那些自诩正道的人搅和了也是一件烦心事。仙君当年使得一手好剑,按理来讲为了降低您的危险性应该先废掉仙君的修为的——不过念及江仙君多年以前就已经不能再动手,倒也省了我们彼此的麻烦,就只劳烦仙君暂时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了。” 听上去倒是挺客气的。 江悬玉并不信他这些连篇鬼话,他摸不准罗鸿究竟知不知道洛望川现在在哪里,试探道:“与我同来云间城的还有一位弟子,你把我关在此处,不怕他会察觉不对?” 他只说洛望川是跟他一起来的云间城,没有说洛望川跟他一起来了城主府。 罗鸿不甚在意道:“江仙君,不必试探了,我知道那个小弟子去了哪里。一只筑基期的小虫子而已,我已经为他留下了一批金丹期的木傀儡,想必他现在已经被我留下的木傀儡撕成碎片了吧。” 江悬玉:…… 听罗鸿说起那几只金丹期的木傀儡,他刚升起来的担心当即消了下去。 也不知道是该怪罗鸿太自负还是洛望川太离谱。 暂时不用担心徒弟的性命,江悬玉开始挑罗鸿逻辑里的漏洞:“那孩子的命灯也在归一宗。” “一个普通筑基期弟子……” 罗鸿冷笑了一声,轻蔑的意思不言而喻。 江悬玉道:“算不得普通,他是亲传弟子。” “是我亲传弟子。” 罗鸿依旧没有在意,面上露出了遗憾的表情:“呵……如此,罗某还未恭喜江仙君喜得爱徒,就要看你师徒二人阴阳两隔,这可真是令人难过。” 江悬玉并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继续道:“何况罗道友应该知道,归一宗并无抛弃弟子的传统,哪怕他的确是个普通弟子,命灯在你这里灭掉也很快会找到你这里来。” 罗鸿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沉默地看着他。 江悬玉得出了结论:“所以你刚刚说怕我在归一宗的命灯灭掉,不会杀我……其实不是真话。” “那我就要猜猜,罗道友究竟打算如何处理我和我那徒弟了。命灯熄灭需要身死魂消,人死之后想暂时保命灯不灭,就需要让其他东西填充在躯壳之内暂代神魂,然后用秘法维持躯壳不死,比如说……魔。” 江悬玉慢慢说道:“说起来这种阴损的法子还是许多年前,我的一位故人创造出来的呢。” 罗鸿依然没有说话。 江悬玉笑了一声,直接点明:“我记得罗道友当年性情自在,最恨为人收编,修行多年从未加入过门派世家,哪怕在散修联盟当长老也只肯挂名。想不到今日,竟肯屈居人下为人所用了。” 他抬起眼皮,看向罗鸿:“我只是不清楚,应天和究竟搞出来了什么东西,能引得你为他卖命?” 第14章 听到这个名字,罗鸿表情有一瞬间的阴沉。他很快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不愧是江仙君,我只说了两句话,仙君就能推测出这么多东西,在下真是佩服。” 他叹了一口气,似模似样感叹道:“此一时彼一时,我有所求之物,少不得要稍微收敛一下性子。应道友天纵奇才,我与他合作也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事情。” 果不其然。 城主府里出现只顾逃命的魔物的时候江悬玉就有过猜测。 当年应天和还没叛离正道的时候就喜好研究这些,江悬玉去他住处的时候,偶尔也会碰见惊慌逃窜的魔物,还顺手帮忙打散过几次。 因为应天和会像养蛊虫一般让强大的魔吞噬弱小的魔,然后再用最后胜出的魔去做其他实验。 洛望川看到的地下仓库里摆满的装着魔的容器……就更像他的手笔了。 罗鸿假惺惺地夸奖道:“江仙君方才提出的思路甚好,那就这么处理您和那只小虫子吧。不过今日已经晚了,不方便过去,仙君可以自行休息。等明日……明日我再将仙君的神魂喂给它。我养出来的那只蠢东西……还没吃过修为如此高的饵料呢。” 罗鸿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悬玉一眼,很快离开了房间。 江悬玉看着客房的门再次被关上,低下头不动声色地抚了一下袖袍上的褶皱。 一道金红色的符纸自他指尖一闪而逝。 情报已经套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动用一下后路了。 罗鸿既然知道他现今已经不能动用灵力,就不该相信他真敢一个人过来。 * 另一边,被判定死亡的小虫子本人正在努力挖土。 洛望川看完最后一扇门后关着的东西,为保证自身安全果断重新关上了门,然后离开通道,谨慎地在整座地下建筑里摸了一圈。 然后他找到了建筑顶上土层最为薄弱的地方,用灵力探了探,估算了一下厚度。 他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不久之前在木傀儡身上拆卸下来的材料。 洛望川大概在手工方面是个奇才,折腾了半天,居然真把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部件拼了起来。 虽然这只木傀儡看上去奇形怪状,甚至不像个人,但最重要的是,它居然是能动的。 唯一遗憾的就是灵核被刺破之后再次回收利用只能把有裂痕的一部分去掉,切割之后的小小一块只能储存一点微弱的灵力。 不过暂时可以凑合用。 洛望川用自己储物袋里一堆零碎的材料削了个简易的铲子出来,又把铲子固定在了木傀儡的手上,开始指挥它对头顶薄弱处的土层进行挖掘。 木傀儡挖了半个时辰,终于挖到了“地面”。 这座地下建筑的外部是一层结界。 这层结界像是透明的鸡蛋壳,将整座地下建筑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结界外的风景不断变幻,一会儿是云间城城郊外夜雾弥漫的山林,一会儿又变成了像是某种圆形通道一样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头顶缀了几颗星子的夜空。 洛望川耐心观察了许久。 地上风景变化的一刹那,结界会出现一道微不可察的能与另一处空间联通的空隙。 洛望川抓住这个空隙,立刻从结界中跳了出去。 他摸不准自己最后会到什么地方,直到踩了一脚松软潮湿的泥土,嗅到周围湿漉漉的青苔泥土的气息,才意识到自己落在了一口半枯的井中。 ……他只能认命地往上爬。 * 城主府内有一处废弃的小院,院子里有一口枯井,常常作为府内下人们口口相传的鬼故事里的最佳取景地出现。 这天晚上,有城主府内的侍女干完活,端着木盆抄近道打算尽快回去睡觉,路过了这一处枯井。 这附近的环境白天还不觉得什么,一到了晚上废弃的院子就格外荒凉,风拂过杂草树木如憧憧鬼影,远远瞧着好像真有什么不可知的东西在黑暗中藏着一样。 侍女有点后悔走这条路了。 自家城主就是修仙之人,怎么会有鬼物敢来城主府作祟。 她给自己壮完胆,一回头,正对上刚好勤勤恳恳地从井里爬出来的洛望川。 两个人四目相对。 侍女尖叫一声:“鬼……有鬼啊!” 她当场丢下手中的木盆,慌不择路地跑远了。 被丢下的木盆直直砸到了洛望川的脑袋上,又从他脑袋上掉下来,滚到了一边,撞到了一旁的树干上。 洛望川:…… 地面上传来轻微的“啪嗒”声,似乎树上有什么东西被撞下来了。 洛望川原本打算立刻去找江悬玉,想了想,忍不住好奇心,又回来看了一眼被撞下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地面上躺着一只鸟,见人过来从地上滚了一圈,立刻爬了起来,“叽叽”叫了两声。 这鸟看起来像麻雀,叫声也像麻雀,就是颜色不太对劲。 洛望川观察了一下地上的生物,犹犹豫豫地得出了一个结论:“红麻雀?” 南域物产真是怪丰富的,居然还有这种颜色的麻雀。 麻雀黑色的豆豆眼斜睨着他,它愤怒地张开了翅膀,然后整只麻雀都变大了一圈。 洛望川谨慎后退一步:“大红麻雀?” 还怪吓人的。 麻雀愤怒地跳了起来,红光一闪,化作了一个身着红衣,右边脸上带着半块黄金面具的年轻男人。 那鸟化成的红衣人气势汹汹地绕着他转了一圈,试探叫道:“……柳拂声?” 除了江悬玉和他那个王八蛋师兄,他这么多年就没听人这么侮辱过他的幼年形态。 洛望川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思考了片刻,没有想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于是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鸟人。 红衣人叫完名字,又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呸!我想什么呢,姓柳的都死了八百年了。” 都怪刚刚那个侍女,闲着没事说什么鬼啊鬼啊的,他思路一下子被带偏了,还真以为闹鬼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这鸟人看起来实在有些神神叨叨,洛望川围观了一会儿,见这人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正经事要做,于是打算离开。 他还是得去找师尊。 见洛望川要跑路,褚争鸣终于想起了自己进来的目的,自来熟地凑上来跟他打听消息:“小兄弟,跟你打听件事,这城主府中今日可有归一宗的客人进来?” 这人……是在找师尊? 洛望川皱了皱眉,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是什么人?” 褚争鸣眨了眨眼睛:“呃……我是这城主府中的贵客。” 洛望川“哦”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是来行窃的,对府中客人并不了解,您还是去问别人吧。” 听起来十分有礼貌。 褚争鸣也不由得礼貌了起来:“好的好的,打扰小兄弟了,多谢了。” 他转身离开,打算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他走出去两步,又觉得有点不太对。 等会儿,刚才那小子说他是来干嘛的? 褚争鸣隐约感觉自己好像是被骗了,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原地已经空无一人。 * 洛望川已经跑了。 刚才那人虽然言行举止怪里怪气的,但修为明显比他高上许多,况且那人又在打听师尊,安全起见,当然是不要接触,先对方一步找到师尊为妙。 洛望川跑着跑着,忽然敏锐地停住了脚步,迅速往旁边一躲。 一道攻击无声无息地打在他刚刚站立的地面上,落下了一道深坑。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江仙君的小徒弟?倒真是命大,竟叫你给逃出来了。” 洛望川回过头,见夜色中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判断了一下。 修为很高,打不过,也跑不掉。 于是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罗鸿见他表情平静,挑了挑眉:“不害怕?” 洛望川困惑地看着他:“我要是害怕的话,你会放了我吗?” 罗鸿哈哈大笑:“你猜。” 洛望川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罗鸿笑够了,脸色冷了下来:“既然出来了,明日就送你回去吧。这样不管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都不会再带出去了。” 他叫了人过来,一字一句地吩咐道:“把这位小友带走,好生招待。” 洛望川跟他提要求:“可以把我跟师尊关在一处吗?” 罗鸿拍了拍手,笑了起来:“小道友与江仙君师徒情深,真是一件好事。在下当然乐意成人之美了。” 洛望川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你。” 罗鸿被噎了一下,阴晴不定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第15章 这种小虫子,就算命大了一点再重新碾死就是了,没有必要让他多花心思。 几个身穿城主府服饰的修士立刻走了上来,动作强硬地“邀请”洛望川跟他们一起走。 与此同时,一只活物借着夜色遮掩突然窜进了他的袖子里。 洛望川:…… 他一边跟着城主府的人往前走,一边悄悄把手伸进袖子里,想把麻雀掏出来扔掉。 麻雀在袖子里疯狂啄他。 洛望川的表情更加严肃了。 此雀有伤人之志,断不可留。 他继续锲而不舍地试图把鸟丢掉。 褚争鸣忍无可忍,只能传音道:“别动了,我是江悬玉的好友,他请过来帮忙的!” 这死孩子真是江悬玉的徒弟,不是柳拂声那个缺德玩意儿的徒弟? 洛望川迟疑了一下,思考了片刻现在的局面,暂时放过了他,继续跟着城主府里的人往前走。 * 城主府里的人很快把洛望川塞进了江悬玉所在的客房内。 洛望川看见江悬玉,眼睛亮了亮:“师尊!” 江悬玉见他也被抓了进来,愣了一下,先检查了一遍房间里的隔音法阵,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你怎么也进来了?” 他让徒弟离开那处地下建筑,不是让他过来陪自己坐牢的。 洛望川回忆了一番自己倒霉的经历,叹了口气:“一言难尽。”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带了个东西进来:“师尊,你等一下。” 他弹了弹袖子,抖了一只红麻雀出来。 麻雀顺着惯性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飞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江悬玉愣了一下:“褚争鸣?” 一人一鸟排排站在他面前,看上去都十分乖巧。 外头有人在盯着这里,褚争鸣没化成人形,他抬起翅膀指了指洛望川,阴阳怪气道:“快,跟你徒弟介绍一下我,认真讲,告诉他我原身是什么。” 江悬玉大约看出了两个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问题,哭笑不得,对洛望川道:“这位是褚争鸣,东域之主。他是为师的好友,今日特意请过来帮忙的。” 他又向褚争鸣介绍洛望川:“咳,这个是我徒弟,洛望川。城主府内情况不明朗,他稍微警觉了一点,你别见怪。” 既然师尊已经亲口认证了是自己人,洛望川果断道歉:“褚城主,得罪了。” 东域唯一的化形妖修聚居地就是无忧城,褚争鸣是东域之主,也是无忧城的城主。 褚争鸣黑色的豆豆眼斜睨了两个人一眼,向江悬玉强调道:“我原身呢?” 江悬玉许久没有见过好友长大后的形体,看着眼前的红麻雀,茫然了一下:“不是红麻雀……啊,是朱雀。” 这也实在不能怪他,年少时在水月境内,师兄对褚争鸣突然现出原形时候的形容实在太过精准,哪怕现在去问当时在场的其他旧友,那些人第一个想法恐怕也会是红麻雀。 就是大家都照顾他脆弱的自尊心,平时不会说。 褚争鸣:…… 他大受刺激,转身向窗台跳去:“不帮了,你们师徒两个自生自灭吧。” …… 三个人拉扯了一通,话题终于到了正事上面,各自说了一遍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江悬玉忽然打断了洛望川的讲述:“望川,你刚刚说,你见到了什么?” 安全起见,罗鸿把他关起来之后他就没有再联系徒弟戴着的那枚耳扣,因此他并不知道洛望川在躲过木傀儡后又发生了什么。 洛望川停顿了一下,认真重复道:“我在通道尽头的房间里,看见了一具被魔占据以后,依然能开口说简单词句的躯壳。” 褚争鸣整只鸟都呆住了:“不会吧……众所周知魔是没有智识的,被魔附身的人怎么能说话?” 江悬玉摇了摇头:“不对,我们其实听说过会说话的魔。” 褚争鸣立刻反驳道:“不可能。” 江悬玉看向他,目光有些沉:“你仔细想想,听说过的。” 褚争鸣愣在了原地。 良久,他才磕磕巴巴道:“你……你是说,魔祖?” 天元界一直有个传闻。 在封印魔祖之时,有几位在场的大能修士恍惚间似乎听到了那团凝实的、仿佛深渊一般的巨大黑团在喊疼。 有一部分人认为这个传闻是真的,而更多的人则都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只是魔祖能量外溢对修士造成干扰所导致的神志恍惚罢了,时至今日,依然没有定论。 江悬玉没有说话。 洛望川把一块石头放在了桌子上。 褚争鸣不敢继续想那个传闻,他跳上去,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这个是?” 洛望川道:“留影石。” 能够说话的魔谁都知道不同寻常,他为了安全起见虽然跑了,但也特意在跑之前先留下了证据。 褚争鸣注入灵力看了一眼留影石中的内容,认出了里面的人:“周宿。” 洛望川疑惑地抬起头。 江悬玉解释道:“里面那个人是云间城城主,周宿。” 洛望川皱了皱眉:“你们今天不是见过他?” 江悬玉沉吟道:“见过,不一定是真的。” 这件事似乎越发扑朔迷离了。 江悬玉想起自己提前跟好友说过的事情,询问道:“我交代你的准备都做了吗?” 褚争鸣回答道:“都做了都做了。你的信号一发给我,我就把信发给周边其他正派势力了,能打的人我也找来了,现在就埋伏在城主府周围。我都是把你交代的事情做完之后才想办法混进来的。” “城主府内有结界,我怕灵力传不出去,特意带了信号弹,到时候外面的人看见信号弹的光就会进来。”他仔细讲完自己的准备,忍不住嘀咕道,“我们这些人中就数你最周全。” 江悬玉无奈地摇了摇头:“当年你们一个个行事都顾头不顾尾,我若是不周全些,长辈们罚下来还不是要陪你们一起担。” 他看了旁边正在认真听他们讲话的洛望川一眼,忍不住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现在收的这个徒弟也不是很让人省心的样子。 洛望川无辜地回视,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褚争鸣轻咳了一声,不乐意提当年那些糗事:“好了好了,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江悬玉思索片刻,道:“先等吧。” 地下建筑里的那些危险东西不能就这么放着,必须要处理掉。 洛望川能进那处地下建筑是误打误撞,既然罗鸿已经打算好了要把他们两个人送去喂魔,明天必然会再次打开前往地下建筑的通道。 那个时候就是向外面埋伏的那些人发射信号的最好时机。 眼下这种情况,三个人都毫无睡意,江悬玉拿了一本书出来读,洛望川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开始打坐修炼。 褚争鸣跳到床头上,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我们第一回见罗鸿的时候,他那个又傲又清高别扭的劲儿,简直跟天山门那个解嘉扬有得一拼,谁想到过了这么些年,竟然跟应天和混到一块去了。” 这倒真是世事无常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二天一早,罗鸿就带了人过来,敲响了客房的门。 江悬玉带着洛望川打开了门。 罗鸿打量了两个人一眼,彬彬有礼地打了个招呼:“二位真是贴心的客人啊,这么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那么就不浪费时间了,随在下一起去见一见我的实验品吧。” 他贴心询问道:“江仙君有什么遗言吗?说不准我看在江仙君是天元界的大英雄的份上,此间事了之后能替你传达一下。” 江悬玉轻笑了一声,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多谢罗道友了,不过遗言这种东西到底还是私人了些,就不劳烦罗道友传达了。” 罗鸿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装模作样道:“啊,怪我,是我忘了,最有资格听江仙君遗言的那个人已经死了,连魂魄都没有剩下。” 他无不恶意地看向江悬玉,眼中的愉悦不加掩饰。 洛望川站在江悬玉身后,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摸了摸手中的剑。 江悬玉却并没有被他激怒,而是疑惑道:“我很好奇,我与罗道友有什么仇怨吗?” 罗鸿哈哈大笑:“江仙君与人为善,仇怨自然是没有。只是我这人刻薄惯了,最喜戳人痛处,江仙君应当是能谅解的吧?” 江悬玉点了点头:“罗道友爱好独特,能存活至今,实属不易。” 这人虽说修为能力不错,但心性并不稳定,也不知道应天和找了这么个人当合作对象究竟是怎么想的。 罗鸿又阴阳怪气了几句,终于对这一环节失去了兴趣,开始了正事:“两位随我来吧。”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没有轻举妄动,一起跟在了罗鸿的身后。 第16章 * 空气中的晨雾还未散去。 已经是初夏的天气,哪怕眼下还是早晨,空气也有些闷热。 不知道是不是罗鸿提前吩咐过,一路上除了他带过来的人,城主府内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动静,那位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路数的假城主更是在罗鸿接手这件事之后,就从头到尾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行人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罗鸿终于停下了脚步。 洛望川抬眼打量了一番周围略显熟悉的风景。 正是昨天晚上他从井里爬出来的那个院落。 看来这里的确是两个空间重叠的重要节点之一。 罗鸿在面前放上了阵盘,指尖灵力凝成细线在虚空中点了点,院落里飞快亮起了无数黑色的符文,不多时,一道虚幻的门突兀出现在了院子的正中央。 进入重叠的另一处空间的通道,打开了。 罗鸿带过来的人都低眉顺眼地盯着地面,根本不敢看突兀出现的门一眼,个别胆小的甚至当场脸色煞白地发起抖来。 江悬玉注意到这些人的神色,皱了皱眉。 ……罗鸿恐怕不是第一次拿人喂魔了。 打开一个稳定连通两个重叠空间,且能容纳多人进出的通道需要消耗的灵力并不算小,罗鸿脸色有些发白。他站在原地平复了一会儿气血,冲着江悬玉和洛望川做了一个手势:“二位请。” 江悬玉注视着那道门,并没有继续配合地上前,而是道:“还是稍微等一下吧,罗道友,在进去之前,我们应该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他喊了徒弟一声:“望川。” 一直一言不发的洛望川从江悬玉身后冒出来,抽出手中的剑,挡在了他身前:“师尊,我在。” 罗鸿诧异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江仙君是不是多年不曾拿剑,连最基本的战斗常识都记不得了?竟然敢让一个小小的筑基期对着我拔剑,你以为他能动得了我吗?” 洛望川打断了他的嘲笑:“说完了吗?” 罗鸿隐约觉得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态度有异:“什么……” 洛望川并没有给他继续说废话的机会,直接把手里的东西往他脸上丢去。 突然出现的朱雀吐出一枚火球,如同炮弹一样劈头盖脸地向着罗鸿的方向砸了过去:“那你看看老子能不能动得了你!” 变故发生得突然,罗鸿脸色微变,匆匆躲了过去。 褚争鸣落到地上,化作了人形,冷笑了一声:“不是很能耐吗?躲什么啊?” 他刚才就听不惯罗鸿说话了。 这狗东西阴阳怪气的,先掐死再说。 罗鸿看了一眼被烧焦的袖袍,终于显出了意外之色:“褚争鸣?你怎么会在这里?” 褚争鸣吊儿郎当地挑了挑眉,趁他不注意当即踹了他一脚:“朋友叫我,我就来咯。” 江悬玉站在原地,放了一直握在手中的信号弹。 高亮度的信号弹在天空中炸开,城主府内的结界瞬间动荡开来。 罗鸿的表情瞬间变得又惊又怒:“……你们!” 褚争鸣活动了一下手腕:“为你召齐了附近所有门派世家,一些来云间城参加秘境的势力你爷爷我也送了信。怎么样,这排场够大吧?” 江悬玉冲他颔了颔首:“不好意思,在下自知灵力微弱,未经罗道友允许请了些客人来,罗道友应该不会生气吧?” 他虽然确实失去了武力,但并不是失去了脑子。 褚争鸣已经按着罗鸿开始打:“我说罗鸿,我以为好歹过了这么多年,你多少也得长进一点,怎么还是光涨修为不长脑子?连这么简单的局都直愣愣地往里面跳,应天和也敢把你放出来单独执行任务。” 听见应天和的名字,罗鸿面容再次扭曲了一下。他忍无可忍,立刻开始反抗,当即跟褚争鸣打在了一起。 但他毕竟是个法修,并不擅长近战,被褚争鸣缠着只能硬生生跟他近身肉搏,很快被压制在了下风。 洛望川在旁边摸出一把暗器,试探着扔了一把出去。 筑基期和化神期的灵力差距还是太大了,暗器碰到罗鸿的身体,就被他身上的护体灵力弹开。 他并不气馁,站在原地观察了片刻,找了个罗鸿护体灵力撤去的空子,又丢了一把暗器过去。 这次终于划破了对方的皮肤,在他手腕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罗鸿被干扰了注意力,刚想发作,立刻被褚争鸣拖回了战局。 江悬玉看着身边飞来飞去的暗器,沉默了一下,偏头看向洛望川。 小徒弟这都是哪里来的习性? 洛望川背过捏着暗器的手,正直而无辜地回视他。 江悬玉:…… 他索性不再管徒弟,看向了不远处。 城主府外的结界已经破了,无数修士正往这个方向赶过来。 见势不好,罗鸿放弃了跟褚争鸣对打,立刻想找机会逃离。 江悬玉余光一直关注着战局,见势立刻皱了皱眉:“褚争鸣,拦住他!” 褚争鸣立刻踹了罗鸿一脚,拿出一件鸟笼形状的灵器,兜头把想要逃跑的人扣住了,顺带封住了他体内的灵力。 江悬玉:…… 他不是很明白,褚争鸣一只鸟为什么会带着这种形状的灵器。 与此同时,埋伏在外面的修士们终于破开了城主府内的结界,紧赶慢赶地赶到了现场。 褚争鸣叫过来的人很杂,有他们东域的妖修,也有一直在云间城跟周家鼎立的朱陈两家的修士……南域妙音门和散修联盟的人也都在。 江悬玉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归一宗这次来的带队长老,好巧不巧,正是丹鼎峰的桑灵。 桑灵打量了他和洛望川一眼,见两个人都没受什么伤,放了心,冲两个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散修联盟过来的人似乎认识罗鸿,看见笼子里关着的人当即红了眼睛:“罗长老……散修联盟待你不薄,你究竟为何非要叛出正道,还要如此生事!” 罗鸿神色复杂地看了对方一眼,并没有回话,靠在笼子里闭上了眼睛,摆明了一副不打算配合任何人的模样。 散修联盟的人又愤愤骂了他几句,被周围人劝过之后,才踹了笼子一脚,走到一旁沉着脸不说话了。 洛望川拿出了留影石,众人看过之后,都倒吸一口凉气,知道事态严重,当即挑了几个精锐过了罗鸿方才打开的通道去地下建筑查探了。 余下的人一部分去查周家的人,剩下的则等在原处等待结果。 晨间的雾依旧没有散去,水汽凝固在周围的草木上,无数晶莹剔透的露珠自叶片上滚落了下来。 这在云间城算是常事,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江悬玉三人凑在一起闲聊了几句话,褚争鸣忽然打了个喷嚏,自言自语道:“怎么回事,要下雨了吗,水汽怎么突然重起来了?” 他是火系灵力,面对跟他相克的水系环境格外敏感。 江悬玉忽然皱了皱眉:“不对劲。” 应天和……就是水灵根。 几乎在同一时间,不知何处传来了一道悠扬的琴音。 弹琴的人技艺十分高超,哪怕不通音律的人听来都觉得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在场不少意志力不强的年轻修士脸上已经显出了沉醉的神色。 身边修为深厚的长辈立刻一巴掌把自家不争气的小辈拍醒,大喝一声:“别愣着了,先自保!” 来人修为很高,绝非善类。 众修士如梦初醒,纷纷掏出防御法器护在身前。 雾中的水汽越发浓重。 江悬玉也拿出了防御法器,但洛望川看了两眼,觉得不太放心,当即打出了一道冰系灵力,把师尊护了个严严实实。 但弹琴的人似乎并没有对这么多人动手的意思,手下琴音的曲调越发欢快起来,仿佛只是来闲游踏青,没有丝毫杀意。 修士们并不清楚对方究竟是什么路数,态度越发警惕。 有妙音门的修士听着听着,表情渐渐出现了变化。 这琴音……听起来像是妙音门的路数。 电光石火间,江悬玉忽然想到了什么,提醒道:“不好,罗鸿!” 但已经迟了。 下一瞬间,琴音戛然而止,周围的晨雾也倏然散去。 等众人回过神来,原本待在原地的罗鸿连着鸟笼一起消失了。 江悬玉把小徒弟拉到身边检查了一下,见他没出什么问题,皱了皱眉:“是应天和。” 褚争鸣拍了拍身上沾上的灰,嫌恶道:“切,藏头露尾,小人行径。” 他跟那件灵器之间的感应已经被切断了。 害他白白损失了一件灵器。 褚争鸣抱怨完,想起刚刚感受到的那道灵力,看向方才一直乖巧待在好友身边的徒弟:“你是……冰灵根?” 洛望川抱着剑,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17章 褚争鸣绕着他转了一圈:“乖乖,真是越看越像……”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偷偷看了一眼去了不远处跟人说话的江悬玉,脸上露出了一个类似牙疼的表情。 他对江悬玉的品行还是认可的,好友应该……不是这种睹人思人的人吧? 江悬玉看了褚争鸣一眼,并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离谱的事情,走回来跟两个人说起了正事:“刚才我去找人问了一下,地下建筑里的那些人已经找到了周宿,且并没有感受到刚才的异状。” 眼下前往重叠空间的通道依然是开启状态,两边的通讯并无阻碍。 应天和只救下了罗鸿,对罗鸿留在地下建筑里的烂摊子却不闻不问,看来地下建筑里的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并不重要……至少不如罗鸿的能力对他来说重要。 褚争鸣百思不得其解:“应天和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应天和跟正常出于各种原因叛离正道的修士不同,他的思维大多数时候都很混乱,以至于做事也很随心所欲,除了每次闹出来的事情都人人喊打以外几乎没什么行为标准,这次的事情也很难说究竟是心血来潮还是真有什么目的性。 江悬玉想了想,询问道:“你上次不是跟郁闻铃说他在东域出没过吗?你发现了什么?” 褚争鸣这才想起了这回事:“啊,是我手下有人发现有修士抓了些妖兽和魔放在一处,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东西。那阵仗我猜测是应天和,但并没有人见过他本人出现。” 江悬玉沉吟了片刻:“先等这次事情的调查结果吧。” 修士们已经带着被提前关押住的周宿离开了地下建筑,周家其他人也都被暂时控制住,眼下的局面已经暂时稳定了。 审讯还需要一段时间,江悬玉也没多等,带着徒弟在附近找了个客栈先住了下来。 * 离火秘境开启在即,江悬玉坐在桌子前看书,洛望川则找了个角落,开始清点要带去秘境的东西。 他财产不多,挑拣了好一会儿,才找出几件趁手的东西。 江悬玉翻过一页书,看了正在认认真真清点自己东西的徒弟,忽然想到了什么,喊他:“望川,过来一下。” 洛望川立刻丢下手上的东西跑了过来。 江悬玉拿出一个精致的储物手镯,牵过他的手,给他扣在了手腕上:“给你的。” 洛望川疑惑地摸了摸手腕,神识探进去看了一眼。 里面是满满的灵器丹药符箓。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有点恍惚。 江悬玉自然不能直接说看不下去徒弟穷困潦倒,随口编了个借口:“这次你表现很好,给你的奖励。” 他隐晦提醒道:“离火秘境马上就要开了,虽然可以提前结束试炼,但里面也并不是完全安全,如果还有什么缺漏的话我可以给你提前置办。我虽说灵力不济,但这些年下来身家还是有一些的。” 所以经济方面有困难其实可以跟他求助的。 洛望川又眨了眨眼睛,看了师尊一眼,终于豁然开朗。 这是在提醒他修士应当尽早开始给自己积攒身家吗? 他看着储物手镯里的东西,虽然有些压力,但还是认真点了点头:“师尊,我会努力的。” 江悬玉:…… 他欲言又止,实在不明白徒弟究竟明白了什么,又打算努力些什么。 * 师徒两人说话的功夫,褚争鸣终于跟完城主府内的审讯过程,找了过来。 江悬玉顺手给他倒了一杯水:“都审问清楚了?” 褚争鸣点了点头:“周家这里的事情审得差不多了,地下建筑里关着的那个确实是云间城城主周宿的遗体,外头这个假城主是周宿的堂弟。” 他详细解释道:“这事儿其实挺没意思的。云间城这一届城主是去年冬天的时候选出来的,结果周宿当了没两个月就修炼出了岔子暴毙了。周家人不想让新鲜到手的城主之位落于其他两家,铤而走险信了罗鸿说能让人死而复生的鬼话,一边给人给资源让罗鸿做实验,一边找了家族中跟周宿长相最为相似的堂弟在外扮演周宿……最后就成了这个德性了。” 云间城常年维持三个修仙世家鼎立之势,城主之位代表的并不只是城主这个职位,也是整个家族在城主任期内利益和发展的保证。 周家已经很久没出过像样的子弟了,家族隐隐有了衰落之势,好不容易轮到他们家做城主,自然是万万不肯放过这次机会。 褚争鸣恨恨叹了口气:“这些人……真是太平日子过得太久,连魔都敢沾染了。” 江悬玉问道:“罗鸿和应天和那边还是没有头绪?” 说到这里,褚争鸣的神色也严肃起来:“别的都没查清楚,唯一查到的是,周宿体内的那只魔十分古怪,它会对附近一定范围内的魔造成吸引,而且被它吸引的魔实力会增强,行为也会更加活跃。” 江悬玉皱了皱眉:“这就是这段时间南域附近魔出现频繁的原因?” 褚争鸣点了点头:“其他人推测是这样的。只是只有这一只魔显然闹不出这么大的阵仗,大家现在都怀疑南域境内还有其他据点。已经有不少人给宗门家族去了信,估计要不了多久南域这些势力就该开始彻查了。” 两个人讨论了一会儿,没讨论出什么结果,双双沉默了下来。 洛望川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个人谈话。 他现在对这些事情的了解还不够深,多听一听总没有坏处。 正事既然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江悬玉看了好友一眼,见他始终孤身一人,疑惑道:“沉柯没跟你一起来?” 沉柯是沉家的家主,沉家血脉特殊,是唯一一支常年驻扎在无忧城的人修家族。他跟褚争鸣都出身东域,早些年常常一起行动,关系一向不错。 褚争鸣道:“他留在无忧城处理事务呢。毕竟东域现在就我们两个在做主,我出来了他可不得留守。” 江悬玉忍不住揶揄了他一句:“你倒是脸皮厚,出来躲清闲。” 褚争鸣没脸没皮惯了:“那没办法,我原先还跟他建议这种能出门溜达一圈的活我们轮流来,但谁让他常年不爱出门。” 他瞅了江悬玉一眼,又瞅了旁边的洛望川一眼,颇有些感慨:“身边养个活物就是不一样,你性子都回来了。” 江悬玉实在不能理解他们这些妖修奇奇怪怪的语言用法,无奈道:“望川又不是猫猫狗狗,而且我什么时候变过性子了?” 洛望川听到师尊提到他的名字,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见好像没他什么事,又低下头开始一心一意地清点自己的装备。 褚争鸣思考了片刻,认真道:“我前几回来见你,你都没挤兑我。” 他们年少在一处玩的时候,江悬玉虽然看起来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但性格里其实是有很多坚硬东西在的。只是后来出了事,他身上那些鲜活的东西似乎都随着某些东西的消失而消散了,只剩下了礼貌疏离的脾气好,看着跟个假人似的,他其实感觉怪害怕的。 就好像好友已经做好了随时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一样。 直到这次见面,他才渐渐有了些熟悉的感觉。 江悬玉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那你还真是……欠挤兑啊。” * 隔了一会儿,江悬玉离开房间去找小二要茶水了。 褚争鸣和洛望川单独待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 也不知道是柳拂声给他的阴影有点大,还是这孩子本身也有些能把人气死的本事在,褚争鸣莫名对这个小辈很有警惕感。 洛望川并不知道这位前辈对他的看法,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褚前辈,你上次说的柳拂声是谁?” 他一直觉得这个名字熟悉,上次听到之后就一直想问问。 褚争鸣随口道:“柳拂声啊……就,你师尊的师兄,你师伯呗。” 洛望川继续问道:“师伯?他现在……” 褚争鸣犹豫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有些沉寂,摇了摇头,只是道:“他……跟你师尊有些特殊的渊源,为了你师尊的心情着想,尽量不要在他面前提他。” 洛望川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了他身后。 褚争鸣回头一看,见江悬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自觉说错了话,讪讪低下了头。 “他已经过世了。”江悬玉却没有什么受刺激的样子,他看向徒弟,从容接过了话,“说起来,他若是还在的话,你说不准还要管他叫一声师娘。” 他弯了弯眼睛,态度温和而坦荡:“他不止是我师兄,还是我未来得及结契的道侣。” 这些年来很少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师兄的名字,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不希望刺激他。 但他的心上人与他感情甚笃,又是为了天元界而死,他从不后悔爱他,时至今日仍认同他是自己唯一的道侣,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第18章 洛望川愣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小洛(cpu过载):白月光文学是一种非常坏的文明。 二合一,六千! 第15章 在漫长的修仙岁月中,一百多年其实并不是一个很长的时间维度。 但现在洛望川站在江悬玉面前,忽然真切地感觉到了岁月的漫长。 在他还没出生的年月里,江悬玉已经经过了种种苦乐,有志同道合的友人,也有过亲密无间的爱人,他们共同经历了一段并不圆满但足够波澜壮阔刻骨铭心的少年岁月……这无疑是一个正常的,合理的,充满遗憾的故事。 他明白这其中的所有逻辑,但现在他怔怔地看着江悬玉,依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很有自信,他将来可以活很多个百年,甚至运气足够好还可以飞升与天地同寿,他们也可以在这些漫长的百年中长久地待在一起。但唯独师尊先他而生的这一个百年,他永远没有办法触碰。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小辈对长辈的心态,只是洛望川现在尚不明白,也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只能垂下眼睫,“哦”了一声。 江悬玉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轻轻揭过了这一茬。他把拿来的热水续进了桌子上的茶壶中,还顺手给褚争鸣的杯子里也添了水。 褚争鸣总觉得自己提了不该提的话题,抱着水杯缩在角落里,不太敢说话。 江悬玉懒得管他又想了什么有的没的,抬头去喊自己的徒弟:“望川,这次去秘境,你的剑要换一把吗?” 洛望川用的剑一直都是一把普通的灵剑,江悬玉考虑过给他换一把,只是一直没遇到过合适的。现在徒弟要去秘境,他有点担心那把剑的强度不够。 原著中男主后期常用的剑是他自己跑遍整个天元界找材料自己炼制的,现在当然没有办法拿得到。 甚至那把男主自己给自己量身定制的剑,原著中也说并不是最契合男主的。 江悬玉一直以为这其中可能有什么伏笔,但原著直到最后男主飞升,手中也依旧是那把自己炼制的不算最契合的剑。 也不知道是不是作者写着写着忘记了。 他现在手中也有几把适合洛望川目前修为的剑,甚至他自己的佩剑也可以暂时借给徒弟用,只是他自己并不是冰灵根,可能属性不太相合。 江悬玉琢磨着,等徒弟突破金丹之后,也许该带他去剑冢一趟。 洛望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师尊,不用了,这把剑目前还够用。” 江悬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临阵换剑若是磨合不好也容易出问题。” 见两个人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那一茬,褚争鸣又觉得自己行了,忍不住开始冒头:“望川,你也要进离火秘境?” 听见他的声音,江悬玉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迷茫道:“啊……你还在这里。” 洛望川也疑惑地看了过来。 褚争鸣:…… 他觉得真是邪了门了,指着自己的水杯道:“我不在这里你刚刚是给鬼倒的水?” 江悬玉轻咳了一声,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褚争鸣早就知道他们过来是为了洛望川进秘境一事了,现在突然提起来自然不会是没话找话。 褚争鸣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上一次秘境开放的时候,有人在里面发现了一株还未成熟的明前草,算算日子这次秘境开放应该已经成熟了。明前草对生肌焕肤有奇效,兴许能修好我脸上的伤。” 他大大咧咧地揭开脸上的半张面具,露出了全部面容。 面具之下是一张面若好女的脸,只是在右边脸颊上靠近太阳穴的位置,留着一道铜钱大小的狰狞伤疤。 江悬玉已经见过许多次这道伤疤了,并不意外。他看了一眼,中肯评价道:“淡了许多。” 最开始的时候,这道疤远比现在大得多,几乎毁掉了褚争鸣半张脸。 褚争鸣得意道:“那是当然,不枉我辛苦百年。” 江悬玉疑惑道:“你们东域不也来了许多妖修吗?怎么还要绕个弯子来找我徒弟?” 褚争鸣重新扣上了自己的面具,道:“拜托了啊,我还拜托了所有相熟之人给门下要去的弟子发了委托。这种大事当然是找的人越多越好。” 他们鸟类化形最是爱惜容貌,有能修复疤痕的方法自然是要尽心尽力。 江悬玉:…… 不愧是他。 他喊了一声徒弟的名字:“望川。” 洛望川点了点头,应下了此事:“好,褚前辈,遇到了我会拿的。” 考虑到徒弟这次是第一次进秘境,江悬玉想了想,开始跟他说起了秘境相关的注意事项。 毕竟离火秘境并非第一次开放,还是有许多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鉴的。 洛望川乖巧地坐在一旁听着。 褚争鸣最开始还跟着插了两句话,过了一会儿,终于沉默了下来。 他忍不住左右看了看。 为什么呢?明明两个人都在搭理他,他却有种两个人都没搭理他的错觉。 他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真是奇奇怪怪的,搞得他一只鸟坐立不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于是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 离火秘境开放那一日,江悬玉按时带着洛望川赶了过去。 秘境入口是在一处山谷中,眼下还不到入口开启的时辰,只能感觉到入口处明显的灵力波动。 归一宗和青炎谷中都有洛望川认识的小伙伴,见他跟着师尊过来,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洛望川面无表情但十分礼貌地一一回礼。 小伙伴们已经对他这张大多数时候都半死不活的脸习惯了,并没有在意他的态度,依旧高高兴兴地跟他相约进了秘境之后要互帮互助。 江悬玉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徒弟被一群同龄人缠着聊天。 虽然原因依旧未知,但洛望川的人缘好像确实怪好的。 跟朋友们打完招呼,洛望川终于重新回到了江悬玉身边。 江悬玉听见他嘀嘀咕咕地小声抱怨道:“人好多,脸都笑僵了。” 江悬玉看了一眼徒弟大多数时候看起来都没什么表情的脸,十分疑惑:“你刚刚笑了?” 洛望川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是啊,我一直在笑。” 他向来与人为善,跟别人打招呼当然要笑着打。 虽然可能不是很明显。 江悬玉:…… 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徒弟的脸颊。 洛望川困惑地看着他。 江悬玉收回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褚争鸣今天也在这里,他远远瞧见两个人,跟旁边的妖修打了声招呼,溜达到了师徒两个人身边讲了两句闲话,忽然道:“莲华宗的人今天也来了。” 洛望川远远看见一群身着僧衣的光头:“莲华宗……是佛修吗?” 江悬玉点了点头,解释道:“是佛修。佛修与道修不同,他们并不像我们一样要修成金丹、元婴,他们要修的东西,是眉心那枚灵印。” 洛望川看过去,看见那群和尚不少人眉心处都有一道莲花形状的金色印记,有些颜色暗些,有些颜色亮些。 那便是佛修修行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方能修成的灵印,为佛修证道的凭证,一生仅有一枚,破损之后便再无前进可能。 在佛修的教义中,魔亦算作生灵。 当年魔祸之时,西域是除了北域以外修士虽少的地方,而且其中还有大半是不能破杀戒的佛修,曾一度陷入苦战。后来上一任莲华宗的佛子带头破了杀戒,动手诛杀了不少魔物,自己也牺牲在了战场上,这才堪堪稳定住了西域的局面。 只是经此一役,莲华宗大半弟子道统断绝,魔祸以后便半封闭了宗门,很久没有现于人前了。 算算时间,莲华宗内新一代弟子也差不多该长起来了,来新弟子的秘境试炼倒也正常。 褚争鸣叹了口气:“要我说,魔这种压根不是天元界的东西,非要算作生灵干什么,教义不对改了教义就是了……非得牺牲那么多人。” 江悬玉没有说话。 要真是能改教义,想必莲华宗早就改了。 三个人说话的功夫,入口处的灵力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不少站得近的修士险些被翻涌的灵力当场吹翻在地。 江悬玉道:“秘境开了。” 洛望川抬头看去,见灵力中心已经形成了一道黑漆漆的口子,正是秘境的入口。 来参加秘境的修士纷纷涌了进去。 洛望川看着不远处的秘境入口,真情实感地担忧道:“师尊,如果那两味药材取不回来怎么办?” 倒不是他对自己不自信,只是世事无常,他时刻做好了倒霉的准备。 江悬玉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这次取不到我们下次再想办法,你自己的安危最重要。” 第19章 洛望川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江悬玉一眼:“师尊。” 江悬玉见他磨磨蹭蹭的,问道:“怎么了?” 洛望川看着他,询问道:“您会等我出来吗?” 这次的秘境会持续开放一个月,时间并不算太长,不少长辈都会留在云间城等试炼的小辈出来。 南域的异状前两天已经找出了因由,江悬玉眼下并没有其他事情,于是点了点头:“嗯,等你出来,我来接你。” 洛望川满意了,终于跟上大部队,三两步跳进了入口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洛望川进入秘境之后,江悬玉的生活骤然安静了许多。 他照常每日看书写字,偶尔去见一见同样在云间城等小辈离开秘境的朋友们,日子跟往常一样平静而安宁。 他曾经在这样的安静中一个人度过了生命中大半的岁月,按理来讲这已经成为了他最为习惯的生活方式。 只是这一次,他偶尔想起徒弟这会儿在秘境中正在干什么,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有点过于安静了。 一月之期转瞬即逝。 江悬玉看好了时间,按照约定来到了秘境入口处接徒弟下班。 褚争鸣刚好也来接他的妖修崽子们出秘境。 他原本找了棵树坐在上面等着秘境入口重新开放,见好友过来就从树上跳了下来,跑到了他旁边跟他一起等。 江悬玉看见他,突然想起跟他有关的两件事:“对了,你今年换的羽毛给我一点。” 褚争鸣警惕地看着他:“你要这个做什么,很宝贵的,只有那么一点点,我留着来筑巢的。” 江悬玉感到莫名其妙:“筑巢?你不是住在无忧城内吗?” 而且他现在的原身应该长大了不少吧……换一次羽毛怎么也不至于只有一点点。 褚争鸣摇了摇头:“这你就不懂了吧,没有任何一只成年鸟类不梦想着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大巢。我住不住是一回事儿,但我必须得有,而且我作为东域之主,巢必须是最大最好看的,这需要的材料就很精细了……” 江悬玉惟恐他说下去没完没了,立刻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干脆道:“我拿来给望川入药用的。” 褚争鸣对于自己鸟巢的构想当场卡了壳。 他纠结半晌,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那行吧,为了小辈的健康着想,我只能贡献出一点珍贵的筑巢材料了。等回头我寄给你。” 江悬玉跟他道了谢,又问道:“还有一件事,你知不知道九枝鹿?” 九枝鹿角是药方上的最后一味药材。 按照原著中的说法,男主最后是在东域找到九枝鹿的。东域是褚争鸣的老巢,他说不准能帮忙缩小一下范围。 褚争鸣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九枝鹿……见过,它刚刚从蛋里孵出来的时候应该在我们家住过。” 他们家家世代掌管东域,时不时会捡一些失去父母的珍稀妖兽种类放在自家养育,等小妖兽有自理能力了再把它们放出去自生自灭。 江悬玉疑惑道:“蛋里?” 这玩意儿不是鹿吗? 褚争鸣理所当然地指指点点道:“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卵生天然具有优越性,优秀的妖兽品种当然要从蛋里孵出来,像你们人类这种就比较落后,还应该再进化一下。” 江悬玉实在不是很理解他们鸟类的理论,于是跳过了这个话题:“那你知不知道它现在的下落?” 褚争鸣摸了摸下巴:“这我倒是不清楚了,毕竟它们这种族群挺能跑的。不过如果它没有死也还没有化形的话,倒是可以去无忧林里找一找。” 东域是妖修的地盘,虽然妖兽之间也存在弱肉强食,但相较于人修的地盘来说天然能给妖兽庇护。尚未化形但有一定灵智的妖兽大都不会离开东域,很多都会去东域跟中州交界的无忧林定居修炼。 他有点好奇:“你找它做什么?” 江悬玉言简意赅地解释道:“需要它的角用来入药。” “我知道了,又是给洛望川的是吧?”褚争鸣一脸了然地看着他,有点嫌弃,“……你怎么三句话不离你徒弟?” 江悬玉轻笑了一声:“我关心我徒弟,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褚争鸣撇了撇嘴,不敢说什么:“行行行,都行,你乐意就行。” 两个人闲扯了几句,不远处的秘境出入口处的灵力再次狂爆起来。 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到了,秘境要重新打开了。 周围人对这种场面已经有了预料,都耐心等在原处。 但这次随之而来的却并不是秘境出口开放,而是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沉闷的巨响。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开始骚动了起来。 江悬玉和褚争鸣站的位置离秘境入口有些远,人群一乱起来更没有办法看清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江悬玉随手抓过一个从前面挤出来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报信的修士,问道:“前面怎么了?” 修士满脑门都是冷汗:“出事了,秘境塌了。” 江悬玉的心立刻提了起来:“里面的人怎么样?” 修士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还不清楚,大家都在尝试联系里面的小辈。” * 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是秘境出入口位置的空间传送出了问题。 好消息是并没有发生伤亡,但因为是空间传送出了问题,所有原本应该被传送到秘境出入口的修士们现在全都被随机传送到天元界的不同位置上去了。 原本在原地等着接孩子的师长们不得不立刻开始联系被传送出秘境的小辈,挨个询问这批倒霉孩子的位置。 褚争鸣料理完了妖修那边的事情,过来关照了江悬玉一下:“还没联系上望川?” 江悬玉摇了摇头,脸色有些不好看。 现在大半走失的弟子都已经被师长联系上了,但洛望川那边却一直没有动静。 他放下传音玉简,刚打算换个思路,手中的传音玉简忽然亮了起来。 江悬玉心中一动,快速输入了灵力。 洛望川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师尊。” 听徒弟的声音还算中气十足,江悬玉终于松了一口气:“望川,你怎么样了?” 洛望川再次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回应道:“还好,我现在……应该还在南域。” 他把自己目前的处境讲述得详细了一点:“我掉进了一群疑似妖修的聚居地,被他们抓起来了。据这里聚居的妖修说,他们是食人族。” 这句话中蕴含的信息实在是太大了,江悬玉简直不知道该先问哪个:“妖修?” 洛望川诚实回答道:“他们自己说自己是妖修的,但我并没有见过他们的原身。” 江悬玉继续问道:“那食人族又是怎么回事?” 洛望川叹了口气:“这……也是他们自称的。原本他们把我抓起来是想拿我当食物,但部落里的祭司占卜了一下,说我不是人,就把我重新关起来了。” 江悬玉沉默了一下。 能看出洛望川不是人……祭司这占卜还怪准的。 但这并不是全部,洛望川继续讲述了自己后续更加离奇的经历:“我被关起来以后,看守的人一直在旁边抱怨我不是人,我就……” 他声音小了下去:“……我就忽悠着他解开了我身上的灵力封印,跟他打了一架。” 他虽然大概率真的不是人,但那人这么阴阳怪气明显是想找他打架啊。 江悬玉听徒弟的语气隐约有些郁卒,推测道:“打输了?” 洛望川摇了摇头:“没有,对面打输了,我原本想趁机逃跑的。但他不服气,就把他们部落里的族长和长老都叫过来了……我刚跑出去没多远,就又被抓住关起来了。” 唯一可喜可贺的大概就是,他这一次被关起来没被封印灵力,这才联系上了师尊。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群人忘记了。 江悬玉皱了皱眉:“他们不是说你不是人?” 既然不是他们的食物,为什么还要执着于把他关起来? 洛望川叹了口气:“对,所以他们商量着要把我卖给附近的食狗族。” 他十分纳闷:“但我也不是狗啊。” 食狗族又不是冤大头,为什么要花钱买他这种不能吃的东西。 真是太无理取闹了。 江悬玉实在没有见识过这种情况,只能先安慰徒弟:“……你保护好自己,我马上过去找你。” 洛望川乖巧地“哦”了一声,没忘记提醒他部落里的基本情况,让他记得带点能打的人过来。 两个人暂时结束了通话。 江悬玉收起传音玉简,一言难尽地看向旁边的褚争鸣:“你们妖修……” 物种和食谱看上去都挺丰富的。 褚争鸣从头到尾听完了师徒两个人的对话,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是,没有……我们妖修没有食人族……也没有食狗族!” 第20章 这都是什么离奇的东西啊。 作者有话说: 小洛:每天随机倒一个霉,生活永远充满了惊喜。 第17章 跟洛望川建立联系之后,江悬玉立刻带着褚争鸣往洛望川所在的方向赶去。 褚争鸣是自愿跟上来的,因为他没见过食人族和食狗族的妖修,实在忍不住想过来看看。正巧江悬玉孤身一人缺个能打的,索性就把他带上了。 两个人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终于找到了洛望川所在位置的附近。 褚争鸣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忍不住问道:“你确定是在这里?” 周围海风阵阵,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蓝海,海面上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蓝色的水波在荡漾。 这里是南域最南边的无尽海,整个天元界众所周知的无人之地。 据说很早以前,无尽海周边的还是有人居住的,也有些渔民会居住在海边捕鱼,甚至附近还有几座发展不错的城市。 直到有一天,一场毫无预兆的海啸袭击了周边,那些曾经繁荣过的渔村、城市,以及里面居住停留的人,全都在这次席卷一切的灾难中被淹没了,只有寥寥一些修为深厚或者有特殊保命手段的修士逃了出来。 从那以后,无尽海每隔十天半个月都会暴动一次,海啸来临既没有规律也没有预兆,持续时长不一,波及范围也不一。 曾有长于卜算的修士称那场灾祸是“天罚”,招惹了天罚的东西就藏在海波之中,只要那些东西一日不消失,无尽海的波涛就一日不会平息。 虽然不知道这修士的卜算是真是假,但海啸是实打实的。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在无尽海周边定居。 江悬玉听过无尽海的传闻,看着眼前的场景也有些迟疑:“按照望川所在的位置来看,应该是这个方向没错。” 洛望川身上带了定位用的法器,法器开启之后虽然做不到精准定位,但他还是能感应到徒弟大致的位置的。 褚争鸣化作原型,飞上了不远处一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过来的木头。他向远处眺望了一下,茫然道:“但这里……确实只有一片海啊。难不成那个什么食人族食狗族是在某座海岛上?那也不对啊,谁不知道无尽海根本不能住人,就算真有海岛这么隔三岔五海啸一下也早就淹了。” 风有点大,他浑身的羽毛都被吹翻了,只能从木头上跳下来,重新回到了地面上。 他提出了一个思路:“会不会望川所在的地方对这种用于定位的法器有误导?” 能够屏蔽或者误导定位类法器方位的阵法或者术法虽然不多,但也并不是不存在。 江悬玉凝视着不断翻涌的海面,皱了皱眉:“我们先去远处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无尽海附近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海啸,长时间待在海边并不安全。 ……他有种莫名其妙的预感,法器定位没有出问题,洛望川可能就在这附近。 * 不知道是不是食人族和食狗族之间的商路并不特别通畅,隔了一天之后,依旧没有人过来卖洛望川去食狗族,他依旧被关在食人族的牢狱中。 他闲着没事干,试图跟看守的人打听消息:“你们不是食人族吗?我怎么没见过这里除我以外的外地人?” 看守的人是个年轻的食人族,前不久刚被他打了一顿,现在左胳膊还吊着,因此对他的态度十分恶劣:“你又不是人,问这么多做什么?” 洛望川是个十分大度的人,并没有因为他的态度生气,从善如流地更改了自己的说辞:“那好吧,我怎么没见过这里有外地人?” 看守者睨他一眼,翻了个白眼:“你话怎么这么多?这里有没有外人关你什么事?我们部落里的私事能让你一个俘虏看到?” 洛望川叹了口气,指出:“我只是看你这两天吃的都是萝卜和白饭。” 他上次逃跑的行为实在太嚣张,看守现在除了睡觉大部分时间都在门口盯着他,包括吃饭的时候。 所以他也有幸旁观了食人族进餐的过程。 饭盒里除了白饭就是萝卜,偶尔会有白菜,看上去跟食人族提供给俘虏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俘虏一天只有一餐,看守可以一天吃三顿。 看守涨红了脸,抬高了嗓门:“谁规定食人族就只能吃人的?我们虽然不像人类事情那么多,也是需要荤素搭配保持身体健康的。” 洛望川不赞同地看着他。 吃素就吃素,吼那么大声做什么? 经过这次对话,看守更不乐意搭理他了,无论洛望川再问什么也不说话了。 洛望川十分失望,又回到了牢狱内部的凳子上坐着。 过了一会儿,今天的晚饭时间到了,有专人过来给看守送了饭盒。 看守用仅剩的一只手艰难地揭开盖子,今天倒不是萝卜和白饭,而是换成了白菜和白饭。 他拿筷子的手颤抖了一下,忍不住转头看向了牢狱的方向。 偏偏洛望川还从牢里探出头来,兴致勃勃地盯着他的饭盒瞧。 看守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觉得没面子,端着饭盒到别处去吃了。 洛望川十分遗憾,只能再次回到了牢狱内部的凳子上坐下。 正在这时,他手中的传讯玉简突然亮了起来。 他抬头确认了一下,见看守还在远处吃饭,这才打开了传讯玉简:“师尊。” 江悬玉知道他这边能说话的时间不多,直接道:“望川,我们按照你现在的定位找过来,位置是在无尽海中。” 洛望川疑惑道:“无尽海?” 他忍不住又隔着牢狱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这片自称食人族的部落里扎满了白色的帐篷和样式古拙的茅草和泥土混合起来制造的茅屋,路边长着一些南域特有的植物,食人族的修士们在不远处来来去去。空气微微有些湿润,但并没有海边特有的腥咸气,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群山的影子。 洛望川眉心拧了起来:“师尊,我这里……至少看起来是在一片山地。” 他怀疑道:“这里居住的这个族群很古怪,会不会是他们误导了法器的定位?” 这的确是最常见的一种猜测。 江悬玉暂时没有对这种猜测表达看法,只是道:“望川,跟我说你现在能看到的所有地形,越详细越好。” 洛望川怔了一下,隐约觉得发生了什么事情,点了点头:“好。” * 江悬玉很快按照洛望川的描述简单画了一幅草图,暂时结束了跟他的通话。 然后他叫上了褚争鸣,一起开始对照南域的地形图。 南域范围并不小,两个人仔细对照了一个时辰,依旧一无所获。 褚争鸣把手里的地图卷了卷放到一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按照望川说的,南域现在根本没有完全匹配的地形。” 江悬玉合上手中的地图,沉思了片刻。 他不由得再次想起了无尽海的传闻。 他问褚争鸣:“有旧地图吗?” 褚争鸣愣了一下:“要多旧的?” 江悬玉道:“无尽海天罚以前。” 他话语中蕴含的意思让褚争鸣整只鸟都激灵了一下:“不……不至于吧?”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他还是联系了南域的熟人,搞到了一份无尽海天罚以前的地形图。 修士修行至合体期才有万年的寿数,对大多数修士而言,万年的时间也过于长了,无数资料都涅灭在时间的洪流之中,只有传承时间长的宗门才有留下的部分记录。 两个人再次投入到地形的对照中。 不知过了多久,江悬玉终于出声:“找到了。整个南域中,跟望川所在的地方地形吻合的,确实是在无尽海附近……万年之前的无尽海。” 褚争鸣立刻跑过来看了一眼。 他捧着地图,脸上的神色分外复杂:“乖乖,你这徒弟……究竟是什么鬼运气?” 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江悬玉:…… 毕竟是男主……他怎么知道那些作者为了情节推动会给主角设置什么鬼运气。 虽然现在这个环节并不在原著中。 褚争鸣挠了挠头:“那现在怎么办?” 他们也没办法回到过去捞人啊。 江悬玉表情麻木,提议道:“不如让他修行到合体期活过万载,自行回来找我们吧。” 作者有话说: 放心,没穿越() 第18章 虽然江悬玉嘴上建议洛望川自己努力,但他毕竟是自己的亲徒弟,该捞还是得捞。 而且眼下事情尚未明朗,甚至两方依旧能够传讯,他并不觉得洛望川所在的地方一定就是万年以前。 因此第二天一早,江悬玉就带着褚争鸣一起去附近打听无尽海天罚和食人族相关的事情了。 万年时间对修士来说都已经是一个很长的时间维度,对于附近的大部分凡人来说更是只存在于传闻里的故事。更何况当年无尽海天罚之后,大多数当事人和周边的建筑都被海水淹没,想要找到遗留下来的蛛丝马迹更是困难。两个人打听了半天,也只打听出了一些关于天罚的似是而非的传说。 第21章 至于食人族……自然是从来都没有人听说过这种离奇的东西。 两个人都有点泄气,正在路边闲逛的时候,听见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当心当心!别撞了老婆子的摊子!” 两个人这才注意到,路边摆了个卖针头线脑的小摊,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摊子后面,正在动作娴熟地绣手帕。 江悬玉连忙跟老太太道歉,离开了她的摊子附近。 褚争鸣叹了口气:“打听了这么半天也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来回回都是天罚传说那点事,我感觉我脑子都被念得不灵光了。那什么食人族不会根本就是在骗人吧?” 老太太耳朵不好,在一旁也不知道听成了什么,放下手里的绣绷子在一旁大声地搭起话来:“啊,是灵相宗没错!我太姥姥确实跟我说那个算出天罚的修士是灵相宗的,这还是她太姥姥跟她说的呢……” 褚争鸣吓了一跳,不知道话题怎么扯到灵相宗上去了,哭笑不得:“灵相宗?灵相宗在北域,大老远的怎么跟这扯上关系了?” 灵相宗是北域一个有些特殊的小门派,人数不多,除了修仙界为数不多的一些活动,门派内的弟子大部分时间都不爱出来走动。甚至连他们现任的宗主黎清大部分时间也都在闭关,很少参与天元界的事务。 也不知道老太太是蒙的还是真知道,这个门派的长处的确是卜算。 老太太摆了摆手:“灵相宗大老远?唉哟我老婆子一辈子没出过南域哪里知道这个……反正不是在南域,说不准是在东域呢。” 褚争鸣试图纠正她:“……奶奶,我们东域没有灵相宗。灵相宗在北域。” 老太太慈祥地笑了起来:“你们要往北边找去?去吧去吧,年轻人们是该多走走看看。” 褚争鸣:…… 江悬玉看不下去了,拖着好友转身就走。 老太太依旧慈祥地目送他们离开。 两个人走出去一段路,褚争鸣忽然拍了拍脑袋:“对了,我记得这次开秘境黎清也出关来南域了。刚才那个老太太不是说,传言那个卜算无尽海天罚的修士是灵相宗的吗?咱们问问她呗。” 江悬玉无奈地提醒他:“灵相宗开宗立派也不过数千年,卜算天罚的修士活跃在万年前,两者关联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他怎么看着还真信了。 褚争鸣却越想越觉得有谱:“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问问又没有坏处。你那里有没有黎清的传讯玉简?我上次问她要她没给我,说嫌我吵。” 江悬玉:…… * 在褚争鸣的强烈要求之下,两个人最终还是联系上了灵相宗宗主黎清。 玉简闪了闪,传来一道冷淡的女声:“何事?” 褚争鸣直接询问道:“黎宗主,请问您对食人族有了解吗?” 对面听见褚争鸣的声音明显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回答道:“食人族?没有。” 褚争鸣失望地放下了玉简。 江悬玉接过玉简,问起了另一件事:“那黎宗主知不知道无尽海天罚?” 黎清疑问道:“你们刚刚说的食人族,是跟无尽海的天罚有关吗?” 江悬玉道:“不确定,我们还在查。” 他把洛望川那边的情况跟黎清简单讲了一下。 黎清沉思了片刻,道:“我明白了。如此,我可能知道一点类似食人族的东西。” 她道:“万年前北域有一个宗门修习斩三尸成圣之法。为了得证大道,不少宗门内修士都会将自己的所有情感欲望压制于魂魄中的一部分,然后将这一部分分离出身体,留下来的一部分无念无欲,达成最接近天道的状态。” 万年前正是天元界修仙初初开始兴盛的时候,还没有后世这种完善的体系,大家修炼的路数也五花八门,其中不乏有人走了岔路。 这种法子显然就是岔路中的一条。 褚争鸣疑惑道:“这件事和食人族有什么关系?” 黎清继续解释道:“最开始的时候这种斩三尸之法确实能让修士修行再无心境之困,只是后来,那些被分离出来的承载了主人所有感情与欲望的魂魄生长成了完整的三魂七魄,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人’——但据说那些人并不承认自己是人。这种东西想要修行,就需要整个吃掉本体,彻底抛弃本体带来的桎梏,以灵体的身份进行修行。” “这些吃掉本体踏上修行的灵体跟本体看上去别无二致,曾经在小范围内掀起过动乱。而那个门派最后也遭遇了天罚,现在就埋在北域雪原深处。” “这些都是很早以前在北域流传的传说……虽然不知道跟你们现在调查的事情有没有关系,你们权且作些参考吧。” 江悬玉皱了皱眉,将两件事的共同点联系到了一起:“此种修炼方式会招致天罚?” 这个问题一出,对面静了很久。 江悬玉和褚争鸣都要以为这位宗主已经离开了,对面才再次传来语焉不详的一句话:“此种修炼之法虽有伤天和,却也够不上天罚的标准,北域那宗门招致天罚也不是因为这个。天罚乃天道降下的惩罚……只会是关乎此界命脉之事。” 她叹了口气:“悬玉,容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事关天道的话,所有被卷入其中的人都不会是单纯的意外,不是过去跟此事有关,就是未来跟此事有关。” 江悬玉沉默了。 见两个人似乎没有别的问题了,黎清干脆道:“我去闭关了,没事不用找我,有事找我也没用。” 她只是一介闲散修士,对天道之类的大事实在参与不来。 褚争鸣连忙叫住了她:“等一下!既然食人族有解释,那黎宗主知不知道食狗族是什么品种?” 黎清:…… 她觉得褚争鸣是在拿她寻开心,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两边的通讯。 褚争鸣看了一眼江悬玉,感觉大脑有点过载:“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江悬玉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大概就是,望川现在的处境比单纯被食人族和食狗族当成食物更危险。” * 江悬玉将他们查到的情况告知洛望川之后,洛望川开始感到压力。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这件事可能都有点刺激。 他决定先想办法确定一下自己所在地点的时间。 于是他开始尝试看守者套近乎。 好在他在社交方面还是有些天赋的。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看守者终于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一些,愿意跟他聊两句天了。 当然聊天的话题只涉及日常,不包括任何部落内的机密。 洛望川试探性地抛出话题:“你知道天罚吗?” “天罚?”看守者名叫阿生,他听到洛望川的问题,满脸疑惑,“什么天罚?外头出什么事了吗?” 如果这里的时间点处于天罚之前,这里的人确实应该不会知道天罚这个概念的。 洛望川想了想,换了一个问法:“这里离无尽海多远?” 阿生回答道:“不远,翻过两座山就到了。” 洛望川疑惑道:“这么近的话,这里怎么感觉不到任何海的气息?” 阿生挠了挠头:“呃……应该是部落外结界的作用吧,我们部落以外的结界本来就有调节居住环境的作用。” 洛望川摆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好奇神色:“我以前从来都没有来过南域,一直都对南域的海很好奇,听说无尽海经常海啸,不知道海啸究竟是什么模样?” 阿生嘲笑道:“你别是听人胡说的吧?无尽海大部分是时间都是很平静的,也就万年前那次海啸吓人了一点。” 洛望川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万年前的海啸?” 所以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其实并不是万年前,而是正常的时间点? 那无尽海大部分时间都很平静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简直不知道这究竟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了。 阿生并没有察觉到他复杂的心情,点了点头:“对,那次海啸几乎把半个天都遮蔽了,大白天都看不见光。原本族长和长老们都觉得我们难逃一劫了,结果海啸在马上就要淹没我们部落的时候突然退去了……真是好运气。” 他描述的视角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以至于洛望川忍不住产生了一个疑问:“你见过?” 阿生哈哈大笑:“我这辈子才二十多岁,当然不可能亲眼见过。” 洛望川稍稍松了一口气,并没有注意到他古怪的措辞。 阿生却好像突然陷入了某种回忆,连语气都变得空阔起来,他继续道:“我们族群活到一定年纪就会重新退回至初生婴儿的状态,我虽然没见过,但我不知道多少个前世以前见过。” 他们族群的记忆是会随着转生次数的增多而逐渐模糊的,但他依然记得自己站在漆黑的海浪之下直面天灾时的惊惧,这种惊惧感长久地铭刻在他的记忆中,无论转生多少次都没有褪色。 第22章 ……转生? 洛望川抬头看向他,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这地方太复杂,他得尽快溜。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洛望川在食人族中又待了几日,终于能够确定,应该不会有人过来卖他去食狗族了。 食人族兴许有点可能,但食狗族八成是骗他的。 这就很古怪了,如果他并不能作为食物或者交易物品,食人族为什么要留着他? 毕竟这个部落看起来物产也不是很丰富的样子,没道理要养一个闲人。 看守他的人依旧是阿生,阿生一边吃着碗里的萝卜,一边叹了口气:“要是你是人就好了。” 这位食人族青年常常抱怨他不是人,洛望川原本已经听习惯了,这次却忽然琢磨出了一点不对劲:“我是人又如何?” 阿生理直气壮道:“我们是食人族,你是人当然就可以吃了。” 他把饭盒搁到一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而且……祭司说过,只有人才能找到我们一直找不到的东西。” 他口中的祭司洛望川还记得,正是他刚掉进来的那天卜算出他不是人的那一位食人族。那位祭司周身气息很复杂,洛望川看不透他的修为。 洛望川思索了片刻,还是搞不太懂食人族的逻辑,于是建议道:“如果你们需要人来找东西的话,你们为什么不去附近有人居住的地方找一个人过来帮忙?” 阿生摇了摇头:“事情起源于天外之物,此世之人自然无法解决,只有天外之人才能结束这一切……对,祭司就是这么说的。” 他不由得再次重复道:“真可惜,你不是人。” 洛望川:…… 倒也不必一直重复他不是人。 怪像骂人的。 但……如果将他所来的地方称为天外的话,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就有待商榷了。 洛望川忍不住确认道:“这里是天元界?” 阿生古怪地看着他:“当然是天元界,你们天外之物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虽然知道阿生口中的天外之物并不是他印象中的天外之物,洛望川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毕竟上一个被称为天外之物的,还是魔。 洛望川感觉自己有被侮辱到,于是闭了嘴。 阿生很快去洗饭盒了。 见他走远,洛望川摸出自己偷到的钥匙,熟练地打开了牢狱的门,在旁边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阿生洗完饭盒,脚步轻快地重新回到了岗位上,结果一眼就看见了空荡荡的牢房。 他刚要叫人,洛望川立刻从他身后冒出来,利落地把他敲晕,重新把他放到了他常坐的凳子上。 远远看上去就好像他依旧在坚守岗位一样。 做完这一切,洛望川立刻开溜。 他打算去无尽海。 如果事情起源于无尽海,无论这里是不是真实的世界,无尽海一定藏着线索。 夜幕降临,周围的茅屋和帐篷内空无一人,不远处部落中心的位置燃起了熊熊火光,隐约有热闹的说话声传来。 似乎是食人族正在举办什么非法集会。 洛望川跑路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最终还是觉得,对食人族丰富多彩日常的好奇心不如自己的小命重要,于是继续坚定地向前跑去。 正如阿生所说,无尽海离食人族并不远,洛望川东躲西藏地翻过了两座山,终于在夜半时分来到了海边。 他刚一抬头,就看见了难以言喻的诡异场景。 无尽海上扬起了一道黑色的潮水。 海与陆的边缘似乎存在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似乎能淹没一切的黑色潮水拦在屏障以外。 而屏障以外的时间似乎被定格了,疯涨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悬停在半空中,像是一尊巨型的雕塑。 洛望川仿佛被蛊惑到一般,慢慢走上前去,轻轻触摸了一下这道“屏障”。 他听见了屏障另一面传来的水声,以及……屏障碎裂的声音。 洛望川终于从玄而又玄的感觉中清醒过来,毫不迟疑,立刻撒腿就跑。 这鬼地方真是天灾人祸齐全了。 * …… 这一日,天气晴好。 江悬玉在客栈楼下找了张空桌子,拿了一些旧典籍,打算继续研究万年之前的情况。 这座小城地处偏僻,少有客人来,连带着这家客栈的生意也不是很好,他跟褚争鸣在这里住了几日也没见过多少住宿的客人,只有饭点的时候人会多些。 江悬玉看了一会儿书,冷不丁感觉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抬头一看才发现天色昏暗了起来,疑惑道:“外面怎么了?” 褚争鸣无所事事地往外头看了一眼,费劲合上客栈年久失修的窗户,猜测道:“要下雨了吧?” 不但天暗下来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风也大起来了,街上树叶、垃圾、没来及收好的小件物品……被风裹挟着到处乱跑。 还停留在街上的人们立刻往家里赶去。 客栈里的掌柜没事干,正靠在柜台上揣着手欣赏门外的风景,闻言笑着搭话:“二位不是本地人吧?外头这光景可不是要下雨这么简单,是无尽海又闹腾起来了。咱们这里离得近,虽然不至于被淹到,但每回海啸也会受到影响。看外头这阵仗……估计两三天都不好出门哟。” 几个人没说几句话,豆大的雨滴就从黑沉沉的天空中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掌柜忙不迭地关上了客栈门,又给两位客人送了一盏油灯过来。 远方隐隐能听见巨大的水声。 江悬玉点了油灯,凝神听了一会儿外面的水声。 他忽然问:“你见过无尽海的海啸吗?” 褚争鸣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想出去看看?” 江悬玉合上书:“嗯,出去看看。” 两个人一起到了房顶上。 风雨越来越大了,两个人站在高处,隐约能看见黑色的潮水拍打在城外的结界上。 这是海啸最后的余波,已经不剩多少威力了,寻常城墙就能拦住。但本地的修士为了安全考虑,还是每年都会斥巨资和大量灵力加固城外的结界。 江悬玉凝视着那些黑色的潮水,忽然想起了黎清提醒他的那件事。 跟天道有关的事情都不会是巧合。 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升起了一个念头,如果洛望川跟这件事有关的话,他会不会也跟这件事有关? 几乎在他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翻涌的黑色潮水中似乎出现了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了他。 江悬玉头脑有些发沉,他刚想跟褚争鸣说些什么,却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情况……不对劲。 他眼前骤然黑了下去。 褚争鸣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围观了一会儿大自然的奇观,刚想跟好友探讨一下,回头一看却没看见人。 “……江悬玉?” 他化为原型,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 周围空无一人。 他不死心地又飞下房顶去客栈里找了一圈,终于呆滞地落在了房梁上。 坏了,这俩人是徒弟还没捞出来,师父也没了。 这事儿真是奇了大怪了,他得抓紧时间找几个专业人士过来看看。 * 江悬玉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片海水中。 咸涩的海水灌入了他的口鼻,他立刻掐了一个避水诀,呛咳了两声,才终于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面前是一处海底洞穴。 附近并没有其他的标志物,江悬玉想了想,先给褚争鸣发了自己的位置,然后走进了洞穴内。 洞穴内是晶莹剔透的水晶。 大片的、连绵不断的水晶长满了整个洞穴,从地面一路铺展到头顶的石壁上。 江悬玉看着这些水晶,眉心拧了起来。 几乎每一块水晶中都封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已经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尸体。 透过半透明的水晶,能看见里面封着的人古怪的衣饰和跟生前别无二致的面容。 海水和鱼群静静穿过这些半透明的水晶,光线扭曲之下,被封在水晶里的面孔似乎也活动了起来。 几乎叫人毛骨悚然。 江悬玉继续往洞穴深处走去。斕晟 在洞穴的尽头是一口水晶棺材。 棺材里的人给他的感觉隐约有些熟悉。 江悬玉推开了棺盖,只看了一眼便心神俱震。 棺材里……是洛望川。 他气息顺畅,面色红润,看上去似乎只是睡着了。 但如果洛望川一直在这里昏迷……那这段时间跟他通讯的人是谁? 江悬玉立刻上手探了一下。 果不其然,人虽然在这里,魂魄却失踪了。 他在徒弟身上找了找,找到了一枚古怪的黑色珠子。 接触到珠子的刹那,熟悉的眩晕感袭来,他眼前再次黑了下去。 第23章 看不清的力量将他的身体托举起来,很快就将他的身体跟洛望川一起塞进了水晶棺材里。 棺盖重新合上了。 * 另一边,洛望川已经爬到了高处。 山脚下的海潮已经开始蔓延,这里目前还是安全的,但看这架势也不是完全安全。 他决定再往更高的地方跑跑。 结果他刚跑出去没两步,忽然看见天上好像掉了个人下来。 洛望川抬头看了一眼,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继续逃命。 他还抽空思考了一下,不是海啸吗,怎么还有人从天上往下掉的? 不对……好像确实有点问题。 刚刚那人的气息是不是很熟悉? 洛望川忽然反应了过来,立刻停下脚步,回头险而又险地接住了掉下来的人。 他惊喜又困惑地看着怀里的人:“……师尊?” 江悬玉觉得这个姿势有点难堪,他轻轻转过了脸,无奈道:“……你先放我下来。” 作者有话说: 小洛:大自然的馈赠终于轮到我了? 第20章 洛望川这才注意到两个人的姿势,脸上一红,慌忙把江悬玉放下了。 他讪讪低了一下头,问道:“师尊,您怎么也过来了?” 江悬玉把他进来之前的事情跟洛望川简单说了说。 洛望川捏了一把自己的脸,面色古怪:“所以……我们现在其实是鬼魂?” 手感跟自己活着的时候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江悬玉哭笑不得:“魂魄和鬼魂还是有差别的。而且此处似乎可以将魂魄一类的灵体实体化。” 洛望川好奇心十分旺盛:“那若我只是魂魄,为什么还能使用自己的储物袋?” 江悬玉沉吟了片刻,想起那颗诡异的黑色珠子,推测道:“我们现在虽是魂魄……但兴许,并未真正离体。” 洛望川点了点头,平静接受了自己现在暂时不是活人的现实。 山下的水声越来越大了,两个人说话的功夫,水位就又往上漫了一大截。 江悬玉看向山下还在不断上涨的水位,皱了皱眉:“我们先往上走。” 洛望川终于想起自己接人之前好像是在逃跑,立刻拉过江悬玉的手:“师尊,跟我来。” 他已经在山里流窜了一段时间了,对这里更熟悉。 结果刚触碰到江悬玉的手,洛望川就愣了一下。 江悬玉的手很凉,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他握着江悬玉手的动作轻了一下,目光担忧地看向了他:“师尊,你还好吗?” 只有魂魄状态的师尊,好像比他本体时候还要虚弱许多。 江悬玉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摇了摇头:“我没事,是此处环境不对劲,这里似乎会对人产生压制。” 修士修为越高,对天地秩序的感应就会越强。 他隐隐能感觉到,这里的整片天地像是一副厚重的枷锁,将身处其中的所有魂魄压抑其中,修为越高受到的压制就会越强。哪怕这副枷锁针对的并不是他,也依旧让他产生了喘不过气的错觉。 而洛望川修为低,又不是枷锁的针对对象,这才没有什么感觉。 江悬玉现在的状态跟着洛望川逃命有些勉强,于是他问洛望川:“会御剑吗?” 他刚进来就注意到徒弟的修为已经连跳两级升到了筑基后期,应该是在秘境中获得了什么机缘。 不得不说,作为男主小徒弟虽然运气见鬼常年倒霉,但该有的机缘也都不会少,真不知道是福是祸了。 修士在筑基中期以后就能够御剑飞行,一个月时间不见,也不知道洛望川升阶之后有没有学。 洛望川点了点头,谦虚道:“会一点,勉强能飞。” 他招出灵剑,邀请江悬玉:“那……师尊,我带你飞?” 江悬玉上了他的灵剑。 洛望川提醒道:“师尊,你抓紧一些,可能会不太稳。” 江悬玉迟疑了一下,抓住了徒弟的衣服。 御剑是很基础的法决,大家飞得都差不多,就算新手不稳也不会太…… 他还没想完,下一瞬间,灵剑就飞速窜了出去。 江悬玉:…… 这好像不是不太稳的问题。 这孩子也许有一些飙车的天赋。 他修长的手指动了动,默默抓得更紧了一些。 洛望川感受到身后贴近的气息,脸上忽然一红,险些控制不住灵力,灵剑飞得更快了一些。 江悬玉无奈提醒道:“你……慢一点。” 洛望川也觉得自己好像反应有点大,脸上更红了,老老实实地慢了下来。 江悬玉这才有精力去观察周围的环境。 底下的水流已经不像最开始那么激烈了,但水位依旧在缓慢地上涨。 海水淹没了附近绝大多数地形,只有高一些的山峰还在海水中露着头,像是一个个小型的岛屿。 整片空间寂无人声,月光从云层中露出来,将底下的水照出了粼粼波光。 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活人……虽然他们两个现在也不能说是完全的活人。 江悬玉的神识在周围缓缓散开,终于在附近找到了一处异常的地方。 那里有火光。 他收回神识,询问洛望川:“望川,西边是什么地方?” 灵剑转了个圈,悬停在了半空中。 洛望川往西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食人族的驻地。” 食人族所在的地势并不高,按理来讲应该已经被淹了才对。 突然,江悬玉感知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小心!” 但已经迟了。 他听见背后传来一道低沉缓慢的声音:“找到你们了。” 紧接着,一只冰冷苍白,带着湿漉漉海水气息的手紧紧攥住了江悬玉的手臂。 洛望川反应很快,一道灵力直接削向了那只惨白的手。 手的主人却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任由那道灵力穿透他的手臂,削掉了他半只胳膊。 但下一瞬间,被削掉的半只胳膊又重新长了出来。 而隐藏在黑暗中的人也终于显出了身形。 来人是一个身形格外瘦削的男人。 他浑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色的斗篷中,只露出了一点惨白尖细的下巴和半只同样惨白的手,看上去像是一只营养不良的水鬼。 身上的气息混沌复杂,看不出修为,但能感觉出实力很强。 江悬玉按住了洛望川试图拔剑的手,抬眸看向突兀出现的人:“阁下是?” 斗篷人微微侧过脸,语气斯文而客套:“我是这个部落的祭司,你旁边这位小友应该见过我。” 他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年轻苍白的脸。 这位祭司发色雪白,生了一双异色的眼睛,左眼是比常人深许多的黑色,右眼则是澄澈浅淡的蓝色,像是一片宁静的海。 他盯着江悬玉,没头没脑地叹息了一句:“你终于回来了啊。” 这句话中蕴含的信息实在有些奇怪,江悬玉皱了皱眉:“前辈认识我?” 祭司微笑道:“真遗憾,不认识。” 江悬玉:…… 祭司继续道:“从前没有认识过,现在认识也太迟了。如此,倒也省了互通姓名的麻烦。” 他再次看向江悬玉:“我已经许久没有离开过这里了,不知外界可好?” 江悬玉脸色微微一变。 听起来这位祭司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些什么,祭司却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算了,不必答了。我已经不关心这些了。时间太长就是会有这些坏处,虽然能等到迟来的一切,但一切也都变得毫无意义。” 江悬玉沉默了片刻,打断了他的自娱自乐:“不知前辈来找我们是为了什么?” 祭司沉默了。 他沉思了一会儿,似乎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过来找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良久,他才点了点头:“做客……那就当是请你们来食人族做客吧。等做客结束之后就杀掉你们,这都是你们应得的,也是我们应得的。” 江悬玉目光一凝。 他询问道:“那如果我们并不想去做客呢?” 祭司目光沉静地落到底下的水面上,似乎已经见过了无数次这样的情景,道:“水还会不断上涨,直到淹没这里的一切。除了来食人族做客,你们不会有别的落脚之处。” 江悬玉跟旁边的徒弟对视了一眼,没有继续挣扎:“好,那就麻烦前辈了。” 这位祭司实力不详,虽然看起来情绪很稳定,说的话却疯疯癫癫的,惹怒他并不划算。 两个人跟在了祭司身后。 祭司带着两个人一路向西,抵达了满地海水中唯一一片陆地。 洛望川分辨了一下,辨认出这片陆地正是食人族的聚居地。 无论水位上涨多少,它始终漂浮在那里,像是茫茫海水中唯一的岛屿,又像是蛰伏在暗夜中不可名状的幽灵。 第24章 祭司客气地向师徒两人伸手:“二位请吧。” 江悬玉和洛望川跟着他走上了悬浮的“岛屿”。 两个人一落地,就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眼前的场景让人毛骨悚然。 面前是一大片空地,空地的中央是一堆巨大的,正在熊熊燃烧的篝火……而篝火旁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体。 洛望川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他辨认了一下,这些尸体全都是食人族的人。 他忍不住看向一旁的祭司。 祭司冲两个人笑了笑,目不斜视地踏过满地的鲜血:“不好意思,去找你们之前刚刚杀了全族的人,地上不太干净,让两位见笑了。这次的海啸有些提前,为了不引起注意,只好让大家先死一下。等海啸结束了就可以重新转生了。如果转生失败的话……那也是命数,怨不得其他。” 江悬玉抓住了他话语中某些古怪的东西:“……引起注意?” 祭司曳地的黑袍上沾满了粘稠的血液,他毫不在意地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随口道:“会活动的东西都会引起注意,引起注意就会死。所以为了让他们活下来,我只能提前把他们杀死了。哦……当然,你们不是会引起注意的东西,请不要害怕。” 他向两个人举了举手中的酒杯:“这里原本有一场宴会,只是可惜参加的人都死了,两位既然来了,不妨坐下来充当一下客人吧。” 作者有话说: 祭司:谢谢大家,我逻辑学一直都考满分的。 第21章 江悬玉和洛望川站在原地,并没有动。 祭司也不以为忤,自顾自地喝完了杯中的酒,又念叨起来:“……只有人才能找到我们一直找不到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江悬玉,突然笑了起来:“一切都会说谎,但卜算出来的结果不会说谎——你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了对吧?” 江悬玉冷不丁想起了海底洞穴中的那些尸体。 他还记得那些尸体的面容,跟此时地上躺着的这些人……别无二致。 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迎向祭司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询问道:“不知前辈想要找的究竟是什么呢?” 祭司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倦怠地收回了目光:“不说也没有关系。最开始的那几年,我卜算了无数次,每一次占卜出来的结果都会告诉我它们近在咫尺,可是我们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那些东西。后来,那些海水再次漫上来……我慢慢就明白过来了,蝼蚁自以为瞒天过海,却已经被永远扣在了囚笼之中。”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才知道,这里根本就不是天元界,也根本没有‘人’。也许你在进入此地之前真的找到了什么,但于我而言,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江悬玉皱了皱眉。 既然对方看上去已经知道了一切,他并不想继续陪他说谜语。他看了一眼潦草倒在血泊中的食人族们,直接道:“前辈指的是这些人真正的尸体吗?我听人说起过,在万年以前的北域,有过斩三尸成圣的修炼法门。” 祭司沉默了片刻。 他讥讽地冷笑了一声:“哦?想不到万年以后还有人知道这条路吗?我还以为这种要修为不要命的东西早就该被淘汰掉了呢。” 他不知想了些什么,继续道:“非要说的话,这里的一切跟你说的那些倒也有些关联,就算你猜对了一半吧。聪明的孩子该得到一些奖励……那就奖励你们多活一晚吧。” 江悬玉脸色沉了沉。 他很确定,海底洞穴里那些尸体中并没有眼前这位祭司的尸体。 人存活于世,大都有所求……但他摸不准这位祭司的身份和目的。 他看上去真如他所说的那样,认为一切都毫无意义了。 接下来,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终于,祭司饮尽了酒壶中的最后一杯酒,随手将手中的酒杯掷到了地上。他抱怨道:“血腥味真是令人倒胃口啊。我倦了,两位客人回去休息吧。” * 两个人再次被送进了洛望川曾经住过的牢房。 看着牢房里熟悉的布置,洛望川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亲切啊,简直像回了家一样。 江悬玉摸了摸徒弟的头:“害怕吗?” 洛望川抬眸看向他,摇了摇头:“不害怕。” 无论什么地方都会有出路的。 如果真的没有出路……那就到最后一刻再说。 正在这时,江悬玉的传讯玉简忽然亮了起来。 褚争鸣终于收到了江悬玉临进来前留给他的定位,带着找来的帮手紧赶慢赶地来到了那片海底洞穴,开始尝试联系江悬玉。 两边的通讯一接通,褚争鸣的声音就传了出来:“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江悬玉叹了口气,打量了一下周围,实在说不出“还好”这两个字,于是直接略过了寒暄环节,询问道:“你有看到山洞里的水晶吗?” 褚争鸣点了点头:“看到了看到了,里面都是尸体,这都是哪里来的阴间东西,真让人怪瘆得慌的。” “嚯,还有棺材。”褚争鸣已经带人走进了洞穴的最里面,发现了洞穴尽头的棺材,“呃……这棺材里面的两个人怎么长得跟你和望川这么像?” 洛望川终于忍不住开口:“褚前辈,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们。” 褚争鸣:…… 他默默合上了棺材盖。 好怪啊,简直像掘了好友和好友徒弟合葬的坟一样。 江悬玉道:“褚争鸣,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洞穴里这些尸体,你替我烧了。” 如果这些灵体和本体的尸体依旧存在关联的话,烧掉那些尸体说不准会是一个突破口。 褚争鸣大惊失色:“都烧了?你们也烧吗?” 江悬玉有点困惑好友的脑回路:“……烧谁?” 另一头很快传来了推棺材盖和点火的动静,褚争鸣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你们烧完之后骨灰怎么处理?要直接送去给你师弟吗……嘶,点不着,你这法衣是不是防火的?要不我先烧你徒弟?” 洛望川这种家境贫寒的小伙子看上去应该不会穿防火的高档法衣。 他跃跃欲试。 洛望川惊恐地看向自家师尊。 江悬玉额角青筋乱跳,立刻制止道:“烧水晶里那些,我跟望川不烧。” 他惟恐自己提醒不到位回去只能带着徒弟当孤魂野鬼,强调道:“我跟望川不是尸体,先放着……还有,别碰那颗黑色珠子。” 听见最后一句,褚争鸣吓了一跳:“……好像有点晚了。” 他扯着嗓门对旁边的人喊:“哎,等等,悬玉说那颗珠子不能碰……没事啊,那没事了,您拿着玩。” 江悬玉听他旁边还有别人,问道:“你找来了谁?” 褚争鸣道:“就是黎清啊,这种稀奇古怪的事情当然找她最管用。她原本打算回北域闭关,但事急从权,我卸了她灵辇的两个轮子。” 江悬玉听见黎清在另一头冷笑了一声。 黎清从褚争鸣手中抢过传讯玉简,对江悬玉说:“悬玉,这颗珠子我可能认识,也可以试试破解,但需要一段时间。你们坚持住,别死了。” 江悬玉想到她似乎对斩三尸一事有些了解,问道:“你知不知道如果毁去了本体的尸体,那些被切割出来的灵体会怎么样?” 黎清沉吟了片刻:“我也不知,不过可以试试。你们放心,我会盯着褚争鸣,不让他私下打击报复把你们一块烧了的。” 江悬玉:…… 黎清又想到了一件事:“哦,对了。我刚才看过水晶里那些尸体的着装了。他们身上的一些装饰风格……看起来有些像北域旧时的样子。” 万年时间足够人们的日常穿着迭代许多次,但同一区域的服饰总会藏着独属于该区域的影子。 她最后再次强调了一遍:“好了,记得活着。” 两方结束了通话。 * 这一夜平静又不平静地过去了。 天明时分,江悬玉透过窗户,看见不远处冒出了滚滚浓烟。 洛望川凑过来看了一眼,判断道:“是昨天篝火的方向。” 褚争鸣应该已经完成他们的嘱托了。 这次食人族的“转生”过程看起来应该不会很顺利。 江悬玉原本以为祭司很快就会过来找他们,但直到正午时分,祭司才姗姗来迟。 他身上黑色的斗篷被火燎去了一截,浑身都散发着灰烬烟火的气息。他似乎很愉悦,嘴里五音不全地哼着一支古怪的小调。 他一见江悬玉和洛望川就高兴地拍了拍手:“两位客人真是给了我好大的惊喜啊。海潮已经退去了,你们猜猜这次转生成功的食人族有几个?” 他笑出了眼泪,轻声自问自答道:“一个也没有!终于……彻底没有了。” 江悬玉问他:“前辈不是食人族的祭司吗?” 第25章 祭司异色的眼瞳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像是悲伤又像是兴奋至极:“我的确是这里的祭司,但日日夜夜对着这些罪孽深重的脸,难免令人恶心。我要感谢你们,终于,彻底地替我解决了这些累赘。” 他笑道:“既然都结束了,那我也该杀掉你们了。” 他出手如电,迅速向洛望川袭去。 江悬玉没料到他突然发难,等回过神来徒弟就已经被他抓在了手上。 祭司毫不犹豫地打算下杀手。 江悬玉脸色一变,顾不得别的,抬手一掌拍向了祭司。 祭司猝不及防被硬生生逼退两步,阴晴不定地看着他:“你这身体可不应该动用灵力。” 江悬玉拭去唇角溢出的一丝鲜血,挡在洛望川面前:“没办法,你要杀的这个是我徒弟,我若是只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又有何面目说是他的师尊呢?” 一柄细长古朴的灵剑自他手中出现,淡青色的灵力萦绕在他周身。他看向祭司,平静道:“前辈,既然没别的好谈,不妨接我一剑吧。” 洛望川慌忙上前想要拦住他:“师尊!” 江悬玉抬手将他定在原地,安抚道:“别怕。” 浓郁的风系灵力开始涌动,周围渐渐起了风,他剑上的灵力终于达到最盛,剑光如一条青色游龙,直直向祭司的方向劈下。 这一剑的威力比祭司预想中要高得多,祭司仓促之下,立刻调用周身灵力防御,但剑气锋锐,他身上的黑色斗篷被剑气切成了碎片,周身皮肤上也开始出现道道伤痕。 他一时不慎,被剑意刺破了胸口。 恰在此时,几个人身前忽然撕裂开了一道口子,褚争鸣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悬玉,望川,通道好了,你们快出来!” 江悬玉立刻把旁边被他定住的徒弟推了进去,紧接着自己也跟着跳了进去。 祭司捂着胸口处的伤,静静看着两个人离去的方向。 最后一刻,两个人听见了祭司的传音:“没能杀死你们虽然遗憾……但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既然如此,我就再提醒你们一件事吧,以卜算入道的修士永远都会忠于他们的卜算结果。鄙人,只说真话。”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海底洞穴之内, 褚争鸣正和黎清一起支撑连通两个空间的通道。 感受到师徒两人都已经平安出来,黎清收回支撑通道的灵力,脸上难得出现失态的表情, 喃喃道:“祖师爷……” 褚争鸣没听懂她的意思:“什么?” 黎清脸色有些不好看:“那个祭司……好像是我们灵相宗的祖师爷。” 她刚刚神识顺着通道探入那方小世界的时候看到了祭司的脸,赫然就是画像上祖师爷的形象。 白发、异瞳……虽然画卷上的人并没有祭司这么苍白瘦弱, 但世上能有这般特征的人少之又少,认错的可能性很小。 褚争鸣有些疑惑:“你们开山祖师不是早就坐化了吗?” 黎清摇了摇头:“不是他。我们开山祖师的功法传承自一位只留下一幅画像的神秘大能。我们都以为他许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没想到……” 竟然会在这里。 怪不得她会觉得那枚黑色珠子眼熟。 眼见棺材里的人动了动,两个人暂时也顾不得什么祭司祖师爷了,连忙上前去查看。 洛望川从棺材里坐起来,第一时间去看旁边的江悬玉:“师尊!” 江悬玉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徒弟一眼,想开口安慰他两句,蹙了蹙眉,猝不及防吐了一口鲜血出来。 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再次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鲜血还在不断地从他的口唇处溢出来。 洛望川无措地环抱着他,拼命给他擦不断溢出来的鲜血。 他拼命回忆自己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 第一次感觉如此六神无主。 褚争鸣脸色大变,上前伸手搭了一下江悬玉的脉, 眉头立刻紧拧在了一起:“他动用了灵力?” 洛望川点了点头:“对。” 他看着褚争鸣,声音几乎带了哭腔:“救他。” 他抱着江悬玉, 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 江悬玉整个人都陷入了混沌中。 他开始做一些断断续续的梦, 梦中他再次见到了师兄。 他已经许久没有梦见过师兄了。 前尘往事太远,连故人的面目也变得遥远起来。 …… 江悬玉第一次遇见柳拂声的时候,是在一处秘境中。 他初出茅庐的时候还是一个自给自足四处给自己找修炼资源的散修,去那处秘境也没打算深入, 只是打算找点灵草妖兽材料之类的东西出去换灵石。 结果他好端端地走在路上就撞上了柳拂声。 那次柳拂声蹲了三天好不容易蹲到秘境中的一批清心莲子成熟,结果被一群人围攻强抢, 他跟那群人周旋了片刻,采了莲子就溜之大吉,引得一批人在身后追杀他。 少年一阵风一样从他旁边跑过,不知怎么的突然又折了回来,扯了扯江悬玉的袖子,认真询问道:“这位道友,打扰一下,清心莲子对你有坏处吗?” 清心莲子是上品灵药,有助于清除心魔,稳固修为,对于大部分修士来说都是只有好处,对江悬玉来说当然也是一样。 江悬玉下意识摇了摇头。 柳拂声又问他:“道友觉得此处秘境的风景如何?” 江悬玉实在跟不上他过于跳跃的思维,忍不住“啊?”了一声。 柳拂声趁机直接伸手,往他嘴里喂了一大把用灵力剥好的莲子进去。 他当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少年一脸严肃,竖起手指对他“嘘”了一声:“吃完你我就是共犯了,待会儿那些人找来,你可不许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江悬玉:…… 不幸的是,江悬玉虽然没告他的密,柳拂声还是被发现了行踪。 甚至江悬玉本人还被牵连了。 为首的人当即就气吞山河地大吼了一声:“这小子有同伙,一起拿下!” 江悬玉:…… 柳拂声便一把扯住他:“快跑!” 江悬玉就这么从简简单单地路过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他的同伙。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都觉得这位少年剑修的脑子是有问题的。 两个人被迫狂奔了大半个秘境,被迫牵连进来的江悬玉终于忍不住问他:“既然你只是不想把东西给他们,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吃?” 清心莲子本身就不需要任何炮制可以直接食用,他自己咽下去就可以了,何苦非要抓一个倒霉路人。 柳拂声思考了片刻,郑重给出了答案:“因为我跑了一路,你是我遇到的人中最好看的那个。” …… 从那天开始,他们就常常同行。后来柳拂声将他拐进了归一宗,成为了他名正言顺的师兄,两个人就更是再没有分开过。 他们常年住在一起,常常一同练剑,一同翻阅典籍,一同去各处历练……就算偶尔有事情要分开,也知道事情结束之后要回到对方身边。 梦中他们似乎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师兄越走越快,他跟在师兄身后,好像再也跟不上他的脚步了。 他忍不住开口叫住了柳拂声,想让他走得慢一些。 然后他就看见师兄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远远看着他,对他说:“阿玉,别送了,你该回去了。” ……回去? 他跟师兄向来都是同去同归的,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回去? 师兄又要去哪里? 但柳拂声没有解答他的疑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他的视线。 他忽然感觉到了巨大的悲恸,似乎他忘记了什么极为痛苦的记忆一样。 …… * 洛望川趴在江悬玉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悬玉瞧。 江悬玉在睡梦中似乎极为痛苦一样,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最后竟然渗出了泪水。 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吗? 洛望川心里也难受起来,拿了帕子,一点一点地拭去了江悬玉脸上的泪水。 擦完眼泪,他又盯着江悬玉瞧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江悬玉长长的睫毛。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的师尊生得很好看,只是在师尊清醒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 ……太不庄重了。 发觉自己在做什么,洛望川如同手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手,欲盖弥彰地把帕子重新揣进了怀里。 房间的门“吱呀”响了一声,桑灵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江悬玉最开始的急救是在青炎谷找郁闻铃做的,后来情况稳定下来了,就由陆远舟做主把他带回了归一宗静养,由桑灵负责后续的救治。 桑灵瞧见洛望川又在这里,已经习以为常了,直接道:“他这几日就能醒过来了。” 第26章 洛望川眼巴巴地看着她:“真的能醒过来吗?” 桑灵没好气道:“你已经问了多少回了,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我说能醒就是能醒。” 洛望川目光黯然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师尊,接过她手里的药碗:“师姑,我来喂吧。” 他这段时间干这个活已经很熟练了,桑灵放心地把手中的药碗递给了他,想了想,还是安慰了一句:“望川,你也别太担心。他这次动手多少还有些分寸,虽然……但还好没有危及性命。” 洛望川将手中的药仔细吹凉,一点一点地喂进了江悬玉的嘴里,闻言沉默了一下:“师姑,多谢你。” 他喂了几口药,却见江悬玉突然呛咳了起来。 洛望川现在对江悬玉身体的任何异常都十分敏感,当即吓了一跳,立刻放下手中的药碗去看他。 江悬玉眉心拧了一会儿,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洛望川立刻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惊喜道:“师尊!” 江悬玉看着眼前的人,也不知道是方才做梦还是太过熟悉的缘故,他思绪有一瞬间与多年前重叠。 他茫然片刻,神智渐渐回笼,才终于认清楚面前是谁:“……望川?” 洛望川紧紧攥着他的手,似乎怕一个不注意他就跑了一样。 刚刚某个瞬间……他感觉自己与师尊的距离格外遥远。 江悬玉看见徒弟脸上的黑眼圈,知道他这段时间怕是没怎么休息,催促他:“我没事,你先去休息。” 洛望川抿了抿唇,站在原地没有动。 桑灵见江悬玉醒了,走过来把洛望川赶到了一边去,立刻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江悬玉的身体,确认没什么问题了,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认真写后续治疗的丹药方。 江悬玉余光瞥见徒弟一直眼巴巴地往这里看,无奈再次开口赶人:“现在你放心了吧?回去休息。” 洛望川这才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两只在门外散步的灵鹤看见这边门开了,都伸长脖子往江悬玉的方向望了望,见他终于醒了,才放心地又去院子里溜达了。 桑灵抽空抬头看了一眼洛望川的背影,冷不丁开口:“你这徒弟倒真是孝顺,这些天一直不眠不休地等在你床前,生怕你醒不过来似的。” 江悬玉莫名觉得她这个用词活生生把自己说老了八百岁,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毛病,只能哭笑不得地转移了话题:“我昏迷的这些天可有什么事?” 桑灵摇了摇头:“可得了吧,真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其他人早就替你处理掉了,你少操一会儿心碍不着什么事。” 江悬玉笑了两声,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 桑灵扫了他一眼,“现在知道难受了?当初逞英雄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自己的身体情况?” 江悬玉无奈解释道:“当时也是没办法,现在好歹我跟望川也都算平安出来了。我就他一个徒弟,可没精力再养一个了。” 桑灵冷哼了一声,把写好的丹药方丢给他:“先歇着吧,有什么事过两天再说。” * 江悬玉遵照医嘱,又卧床休息了几日。 洛望川每天都要来他这里看他一眼,像是一只赶不走的小蜜蜂一样在他这里忙前忙后嘘寒问暖,就算没什么事要做也会搬个板凳坐在他床前盯着他看,一盯就是半个时辰。 恍惚间似乎回到了洛望川第一次知道他身体状况的时候。 江悬玉被他缠得连书都看不太下去,只能开始摆出严师的架势,询问徒弟的修习进度。 自古以来询问小辈作业都是赶人利器,但洛望川看了他一眼,认真回答道:“都做好了,您随时可以检查。” 江悬玉愣了一下。 感情是把所有剩下的时间全耗在他这里了。 他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徒弟的脸,再次向他保证道:“望川,我真的没事了。” 洛望川小声道:“我知道的。” 他只是很害怕,每天不来见师尊一面心里就永远无法踏实下来。 江悬玉看他这模样,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叹了一口气,敲了敲徒弟的脑袋。 罢了,他乐意过来就过来吧,等时间长了就好了。 * 这一日江悬玉好不容易把洛望川哄去睡觉,刚在房间里独坐了一会儿,就听见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江悬玉头都没有抬,直接道:“请进。” 自从他醒来之后,他这里时常都有人过来看一眼他活得怎么样,这还是栖鹤峰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这么热闹。 这次的来人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道袍,腰上挂了一串红线串成的铜钱,个头比寻常女子要矮许多,正是灵相宗的宗主黎清。 看见是她,江悬玉有些诧异:“黎清?你没回北域?” 黎清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道:“原本是打算回的,只是还有件事要跟你说。索性就从宗门里找了两件中州的事务,在这里待几天等你醒过来了。” 听她语气似乎有些郑重,江悬玉的脸色也严肃了些:“何事?” 黎清取出一只木盒打开,里面赫然是那颗诡异的黑色珠子:“就这个。” 江悬玉回想起受伤之前的情景:“你先前说你认识这颗珠子,可是它的来历有问题?” 黎清道:“我也是在开山祖师的手记上见过这东西的零散记载。这东西的来历十分复杂,甚至可以说并不是天元界该有的东西……上古时代绝地天通的传说你应该听说过吧?” 江悬玉点了点头。 传说最开始的时候天下本没有飞升这个概念,修士无论修行到了何种地步,都依旧会与凡人混居。时日久了,那些力量已经超出天元界良多的修士逐渐掌握了此界全部的权柄并开始互相争斗。他们移山填海无所不能,将毫无修为的凡人和低阶修士视为草芥蝼蚁,每一个法术之下动辄成千上万人丧命,整个世界的秩序都陷入了混乱。 而后天道更变,分出了修士飞升的界限,待修士修行达到超出一定程度之后,就会打开飞升通道试炼并接引合格的修士前往上界。自此上界与天元界各司其职泾渭分明,天元界不会出现太过超出此界范围的力量,世间才重新恢复了秩序。 这些都是编纂在修仙界的历史书上的东西,但上古时代距离现在太远,哪怕是最为长寿的修士都无缘得见,也没能遗留下来多少资料,因此传说是真是假从来都无法考证。 黎清指着黑色的珠子道:“据说这颗珠子就是那个时代已成真神的修士遗留下来的东西,其中蕴含着一丝天道规律,后来不知如何辗转到了我们祖师爷手中。而后再次现世……就是现在了。也不知道他搞出来的那些事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其中多了一层天罚的印记。” 江悬玉皱了皱眉:“灵相宗的祖师爷?” 他们的开山祖师不是早就坐化了吗? 黎清道:“哦,忘了告诉你了,你见过的那个祭司不出意外的话可能是我们开山祖师的师父,也就是我们的祖师爷。” 江悬玉拧了拧眉:“他还活着吗?” 黎清摇了摇头:“不知。” “回去我会仔细查查这位祖师爷究竟是什么人物。”她站起来,将手中的盒子交到江悬玉手上,“里面连接的食人族的那个空间已经彻底涅灭了。此物因果太重,我不该沾染,还是由你和洛望川收着。” 这东西虽然听起来来历巨大极为唬人,但实际上很难说它有什么具体的作用,也很难说它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东西。 何况这东西是江悬玉师徒二人九死一生找到的,合该送还给他们两个。 江悬玉思忖片刻,还是接过了盒子:“算我们欠你一个人情。” 黎清想起不高兴的事情,瞬间拉下了脸:“不必了,下次替我把褚争鸣的车轮卸了就算扯平了。” 江悬玉忍俊不禁,提醒道:“他不大坐车辇,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飞的。” 黎清更不高兴了:“那下次他来北域,我找几个人打他一顿好了。” * 黎清走后,江悬玉闲了半日,又等来了下一位客人。 是他日理万机的师弟陆远舟。 陆远舟了解过他的身体情况,又嘀嘀咕咕跟他讲了许多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终于想起了这次自己过来的目的:“对了,师兄,你有空去看看你那个小徒弟吧。他这几天一直泡在演武场上,不少弟子都不乐意跟他打了。” 宗门里的弟子勤学苦练当然是好事,但洛望川那个阵仗明显不太对劲。 他怕是江悬玉这次的事情吓到他了,让这孩子有了心结。 江悬玉愣了一下:“他没回去睡觉?” 陆远舟愁眉苦脸地看他一眼:“哪能啊,这段时间他除了过来照看你其余时间不是自己修炼就是跑去演武场上跟人打架。” 江悬玉按了按眉心,长出了一口气:“我知道了,待会儿过去劝劝他。” 第27章 养徒弟真是让人十分操心的一件事。 送走了师弟,江悬玉收拾了一下出了门。 可能是没弟子乐意跟他玩了,洛望川现在倒是不在演武场,而是在栖鹤峰修习新学会的剑招。 江悬玉看着他练完一整套剑招,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的剑有些急躁了。 洛望川看见他,立刻跑过来扶住他,不赞同道:“师尊,你怎么出门了。” 江悬玉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耐心地指点了一番他刚才练的那套剑法。 洛望川认认真真地听着。 江悬玉讲完,停顿了一下,直接道:“望川,你的剑招有些急躁了,是我这次的事情让你有压力了吗?” 有些需要沟通的事情并不应该迂回,该说的全都说清楚才不会让彼此走上弯路。 洛望川垂着脑袋,沉默了很长时间,小声问他:“师尊,我是不是太弱了?” 江悬玉揉了揉他的头发,温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成长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再天才的人物也不能一瞬间就拥有强大的力量。” 洛望川没有说话。 他这段时间常常想,如果他的修为没有这么低,师尊这次是不是就不用受伤了。 他只是想再强大一点,这样就可以不让师尊陷入危险的境地了。 他真的很害怕……不想下一次再有这种情况发生了。 洛望川终于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死死抱住了江悬玉。 江悬玉愣了一下,表情温和下来,拥住了扑进自己怀里的徒弟。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贴贴大家~ 第23章 夏季很快过去, 不多时黄叶便已经落满了栖鹤峰。 很快就入秋了。 洛望川作为男主,在收集材料上的运气向来是顶尖的,上次也不负众望, 前段时间在秘境中把药方上的两种药材和褚争鸣需要的明前草全都带回来了,现在药方上唯一没拿到的药材就是九枝鹿的鹿角了。 中秋过后, 江悬玉就打算带徒弟去无忧林走一趟。 道骨破损越久对修行越不利,还是早点把药材集齐开始治病为好。 他现在身体已经养得差不多, 带徒弟出个门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他上次被送回来的阵仗实在是太吓人,其他人都不是很放心,给他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灵符和防御法器才放他离开了归一宗。 * 师徒两个人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一路从中州慢慢赶到了无忧林。 无忧林在中州与东域的交界处,林中草木茂盛,一路向东延伸,几乎占了大半个东域的地界。 妖修的生态跟人修有很大差别。虽然现今已经有不少妖修适应了人类的生活方式,但依旧有一大批妖修仍然习惯化形前的生活习惯, 常年在深山野林中摸爬滚打,对城市中人类建造的居所嗤之以鼻。因此东域正儿八经的城池其实就无忧城一个, 剩下的大部分地区依然保持着原生态的模样。 许多年前人修和妖修因为物种的差异交流常年不多,而且因为这片森林的存在的交通一直不便, 东域大部分时间几乎在天元界其他几个区域之外自成世界。一直到百年前魔祸入侵,人修和妖修携手对敌, 双方的交流才渐渐多了起来。而无忧林中也逐渐修建了一些通道, 以供两边修士之间的沟通往来。 江悬玉和洛望川在无忧林中陆陆续续找了一个多月,依旧没有找到九枝鹿的影子。 两个人也发现了一些跟鹿类似的妖兽生活痕迹,但跟着痕迹找过去之后,无一例外都不是他们要找的生物。 这一日, 两个人照常在林中广撒网找鹿。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下去了。 江悬玉叹了口气, 偏头看向一直跟在身边的小徒弟:“看来今天也找不到了,我们待会儿找个地方扎营吧。” 洛望川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会儿,洛望川往旁边一看,忽然发现了一点古怪的痕迹。 他扯了扯江悬玉的袖子:“师尊,你看那里。” 江悬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旁边的灌木丛上挂着一簇灰白色的绒毛。 这毛的颜色很奇特,很少有妖兽会长这种仿佛掉了色一样的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起顺着灌木丛被压倒剐蹭的痕迹往前找去。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在靠近河边的湿地上发现了一串脚印。 江悬玉弯下腰,捡了一根树枝拨了拨地面上的叶子,观察了一下地面上脚印的形状:“是鹿的蹄印,看起来才离开没多远。” 他丢下手中的树枝,道:“我们跟过去看看吧。” 洛望川自然没有意见。 两个人又顺着痕迹追了一刻钟的时间,终于在河边找到了他们追逐的目标。 河边立着一只灰白色四足妖兽,妖兽头上顶着两片树枝状的角。它微微低下头,正在一心一意地饮水。 看起来像是一只陈旧掉色又长了鹿角的驴。 似乎感受到了窥视的目光,这只看起来有点类似驴的生物转过长长的脖子,盯着江悬玉和洛望川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它尥了一下蹶子,仰起头,冲着两个人发出了警告的“昂、昂”声。 洛望川心情复杂地摘下头上刚刚蹭到的叶子,看向旁边的江悬玉:“师尊,我们这回应该也是找错了吧?” 一种生物配色像驴,叫声像驴……他实在很难说服自己这不是驴。 驴和鹿之间的区别他还是知道的。 想不到这年头驴都能变异成妖兽了。 看起来东域的物种也怪丰富的。 江悬玉也十分不敢确定:“应该……找错了吧?” 他忍不住取出从褚争鸣那里拿来的九枝鹿的画像对比了一下。 九枝鹿在褚争鸣家里住的时间不长,他有印象的只是九枝鹿的幼年体,给江悬玉的画自然也是幼年体。 画中的妖兽颜色是黄褐色,看上去体型不大,头上顶着两只毛茸茸的刚长出来不久的短角,两只眼睛圆溜溜的,至少以人类的审美来看是一只还算可爱的幼崽。 而且看上去也不像是会驴叫的样子。 见两个人被他警告之后也没有惊恐的神色,更没有离开它领地的意思,灰白鹿脸上的吊梢眼斜睨了两个人一眼,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喷了口气,蹄子在地上刨了刨,低头就向两个人撞了过来。 这只鹿在林中修炼了这么多年,修为的水平相当于人类的金丹后期,被撞一下可不是好玩的,两个人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它的冲撞路线。 鹿撞到一半,似乎看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突然刹住了车。 江悬玉留意到它的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的手,想了想,向它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画。 鹿看见江悬玉手中的画,神情忽然恍惚了一下,歪着脑袋打量着画上的东西。 它“昂”了一嗓子,四肢一折,熟练地跪坐下来,摆出了跟画中幼崽一模一样的姿势。 江悬玉:…… 洛望川从江悬玉手中接过画,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画和实物,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九枝鹿?” 九枝鹿的名称来源于它们头上的角,幼时的鹿头上的角只有直直的一根,此后每过九年鹿角就会长出一小根分支,直到八十一年后长出九根分支,就标志着九枝鹿成年了。成年后的九枝鹿鹿角不会再继续生长分支,而是每一年都会定时脱落再重新生长。 按照这个标准仔细看看,这头灰白鹿头上的角好像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听见这个名字,鹿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向了他。 它还没修到化形的时候,也没有自主取名,早些年大家都用它们族群的名字称呼它,它对这个名字还是有反应的。 洛望川:…… 师徒两人对视了一眼,双双陷入了沉默。 洛望川想起两个人来的目的,试探性地摸了摸九枝鹿的角。 九枝鹿勃然大怒,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开始对着洛望川疯狂踢腿。 洛望川冷不防被踹了一蹄子,又试探性地对九枝鹿攻击了一下。 九枝鹿更生气了,立刻对他展开了疯狂的打击报复。 洛望川很快被追得满树林乱窜。 江悬玉站在原地,忍不住捂了捂额头。 洛望川的声音从前方远远传来:“师尊,你先去找个地方扎营,我打完它就回去找你!” 江悬玉虽然对徒弟打过这头鹿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决定尊重少年人的自信心,转身去找地方扎营了。 * 两个人来之前提前准备了一件便携式的小型空间灵器,输入灵力放大之后可以化作一栋自带防护罩的木屋,虽然不比日常居住的房子阔大,至少在野外露宿的时候提供一个舒适的睡眠场所还是足够的。 江悬玉在附近找了一块平坦的空地放下了木屋,又在屋前点了一堆篝火,坐下来开始等徒弟回来。 第28章 一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洛望川才终于灰头土脸地找了过来。 江悬玉正坐在火堆边烤火,一见他这个模样就忍不住笑了:“怎么,没打过吗?” 洛望川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把逃跑的时候顺手薅的果子放在了干净的草堆上,点了点头:“没打过。” 江悬玉拍了拍徒弟的脑袋,忍俊不禁:“不着急,先去收拾一下。” 毕竟九枝鹿的长期驻地就在附近,看起来短时间内不会搬家。 洛望川抬头看向他,眼神坚定:“师尊,我明天再去。” 他开始斗志满满专心致志地擦自己的灵剑。 时间不早了,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很快就回到木屋中睡觉了。 结果两个人刚躺下不久,屋前就传来一道巨大的“哐当”声。 听见动静,洛望川立刻警醒地跑出了房间。 虽然木屋本身带了防御法阵,但木屋以外的地方是没有的。 他一眼就看见屋前架在火堆上的锅被整个踹翻了,底下火堆里熄灭的柴也被踢得乱糟糟的,刚才那一声巨大的动静就是锅滚落到地上的动静。 不远处一只硕大的黑影跳进草丛里,费了点劲拔出不小心挂在树枝上的角,飞快逃离了犯罪现场。 江悬玉披着衣服站在门口,哭笑不得:“你今天到底怎么惹的它,让它三更半夜跑过来踢我们的锅。” 洛望川也很无奈,他小声解释道:“路过它家的时候,我把它家门口的果子给薅走了,就是我们今天晚上吃的那些。” 他嘀咕道:“我也没想到它这么小心眼啊。” 江悬玉:…… 见他不说话,洛望川抬起眼睛看向他。 江悬玉从徒弟清澈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无辜。 他拍了拍徒弟的脑袋,放弃了那口锅,赶他回去睡觉了。 * 两个人暂时在这里住了下来。 每天清晨,洛望川都会提着剑去找九枝鹿打架,然后在傍晚精疲力尽浑身是伤地跑回来,第二天再生龙活虎地提着剑再次试图去薅到九枝鹿的角。 江悬玉对徒弟这种积极积累实战经验的行为表示赞同,并且为他准备了各种各样的伤药。 偶尔还要抽空修补一下九枝鹿三更半夜跑过来踢坏的各种物件。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洛望川每天身上带回来的伤越来越少,渐渐能跟那头鹿平分秋色了。 洛望川的进步很快也很明显,如果不是身上破损的道骨限制了他,他现在的修为绝不止于此。 江悬玉看着已经快要见底的伤药,终于松了口气。 原本来的时候没料到会有这种局面,早知道多准备一些了。 男主的实力真是恐怖如斯。 但能平分秋色是一回事,想要逮住鹿拿到它的角又是另一回事。 洛望川只能继续早出晚归地跟它缠斗。 * 入冬之后,无忧林下了一场雪。 洛望川给九枝鹿送了两根前两天找到的灵草,作为回报,九枝鹿也送了他一串红果子,然后又跟他打了一架。 这一次洛望川终于占了上风,找了个机会把鹿绑了起来。 江悬玉接到徒弟的传讯,立刻赶了过去。 九枝鹿被捆着,不高兴地冲着两个人喷气。 两人一鹿到底也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而且这是褚争鸣亲口认可的妖兽中的珍稀物种,两个人并没有打算要它的性命,只打算取它的鹿角。 而且九枝鹿的鹿角是可以再生的。 洛望川拿出一把匕首,比划了一下位置,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它的鹿角上。 感受到洛望川的动作,九枝鹿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渐渐不再挣扎了,然后冷不防一抬头,直接顶开了他。 洛望川手里拿着匕首,一脸懵。 九枝鹿挣开了身上的绳子,却没有趁机逃走,而是甩着尾巴绕着两个人转了一圈。 江悬玉居然从九枝鹿脸上看到了一丝人性化的费解。 九枝鹿又转了一圈,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冲他们抬了抬蹄子。 见它古怪的举动,洛望川猜测道:“它的意思是让我们跟着?” 江悬玉点了点头:“跟上去看看。” 两个人一路跟着九枝鹿回到了它的老窝前。 九枝鹿抬起前蹄,在松软的土地上刨了刨,挖出了自己在地下埋着的东西。 里面赫然是满满一洞它这些年换下来的鹿角。 它抬起前蹄,把其中的一半扒拉到了洛望川面前,又把剩下的一半重新埋了起来,最后喷着气把两个人一起赶跑了。 它愤愤然回到自己的洞穴里,闭门不出了。 就这?就为了这种它一年换一副的破玩意儿祸害了它这么长时间? 人类真是一种十分烦人的生物。 它越想越气。 * 洛望川捧着一堆鹿角,感觉十分梦幻:“师尊,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早知道这么简单,他干嘛非要跟那头鹿打这么长时间的架。 他第一次发现人类和妖兽统一语言的重要性。 江悬玉揉了揉他的头发:“嗯,完成了。” 他看了看天色,道:“今天不早了,我们在这里再住一晚,明天早上就回去。”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后续给洛望川修补道骨的事情。 并不是百分百成功的事情不需要提前进行太多的期待,接下来只需要顺其自然就好。 两个人照常回到了住处,随便吃了一点东西之后就各自回房间睡下了。 结果半夜时分,两个人再次被熟悉的重物落地的声音惊醒。 江悬玉和洛望川同时推开门,看着那只熟悉的鹿再次一脚踹翻了他们的锅,又使劲在柴堆上踩了踩,随后冲两个人“昂、昂”叫了两声,意气风发地扬长而去。 它憋了一天的气终于撒出来了,感觉内心极为舒畅,高兴地在树林里跳来跳去。 师徒两人面面相觑。 大意了,以为双方事情解决了今天就没有把外面的锅收起来。 ……这头鹿好像确实气性有点大,最后一天了也不忘来问候一下他们的锅。 第24章 取到了想要的东西, 江悬玉和洛望川没有在路上多耽搁,很快就回到了归一宗。 江悬玉给郁闻铃传了信,随信附带了一整页的材料单作为报酬邀请她来归一宗出外诊。 看在报酬的份上, 郁闻铃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委托,没几天就跑来了归一宗。 江悬玉把这段时间收集到的全部药材交给了她。 郁闻铃检查了一遍药材, 确认没什么问题,旧事重提:“药材已经齐了, 我随时可以把药制出来,但药引怎么办?” 江悬玉从储物袋中拿出那颗诡异的黑色珠子交给了郁闻铃,问:“这个可以用吗?” 他记得黎清说过,这颗珠子上蕴含着天道规律。 郁闻铃将这颗珠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皱了皱眉:“这就是你们上次的那颗珠子?” 江悬玉点了点头。 郁闻铃沉吟了片刻:“可以一试。” 毕竟他们手头没有其他能充作药引的东西,而且这是整个天元界第一例道骨修复的案例,其他药引效果也不一定比这颗珠子强。 她把珠子放在桌子上滚了一圈, 颇有些感慨:“我原先还以为治疗之事会卡在药引上,你又要当圣人, 没想到还真能给你们找到这么古怪的东西……” 这世间诸事如同穿珠成线环环相扣,当真是奇妙至极。 江悬玉惟恐郁闻铃又说出什么别的话, 立刻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望川,你怎么看?” 他看向洛望川。 洛望川其实有些想知道师尊又要“当圣人”是怎么回事, 但江悬玉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于是他顺着师尊说的点了点头。 他不挑剔这个,只要有希望,无论这个希望概率怎么样,都比以前全无希望要好得多。 郁闻铃也看向洛望川, 最后一遍确认道:“鉴于以前天元界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案例,如果治疗失败的话, 谁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后果。如此,你还要治吗?” 洛望川认真道:“嗯,劳烦郁谷主了。” 江悬玉揉了揉徒弟的脑袋。 他了解洛望川,早就知道他会是这个选择。 见大家都达成了共识,郁闻铃收好珠子站了起来:“那好,我先回去写一份治疗方案,顺便把药方上的药制出来。” * 郁闻铃找桑灵在丹鼎峰借了一间丹火室,在里面闭关了整整一个月,最后带了一份丹药和一份治疗方案出来。 她将两样东西摆在师徒两人面前,介绍道:“这份丹药的药性我已经测试过了,按理来讲是有用的,但丹药发挥作用的时间会很长,加上道骨修复之后的稳固……整个过程下来可能需要一年多的时间,需要一个稳定的闭关场所。” 第29章 她看向洛望川:“还有一件事,为了提高成功率,完全吸收这份丹药的药性需要极高的温度刺激……这一点我记得你们宗门有个烈焰池,接下来的闭关,最好能够去那里进行。” 洛望川对宗门里的烈焰池有所耳闻,不少身负火灵根的弟子都喜欢去附近修炼,宗门也在池子外围建了一批修炼室方便弟子们修炼。 他虽然并不是很喜欢那里的火灵力,但还是应承了下来:“好,我去预约那边的修炼室。” 郁闻铃却摇了摇头:“外围的温度不够,最好能去烈焰池的核心处。不过核心处的温度很高,在里面待着会很痛苦,修为太低甚至有陨落的风险,就看你如何选了。” 洛望川下意识看向了江悬玉。 接触到他的目光,江悬玉的眼神柔软了下来,却没有开口说话。 这件事并不该由他开口,理应由徒弟自己做选择的。 洛望川明白了他的态度,问他:“师尊,能麻烦您去宗主那里借一下烈焰池禁制的通行玉牌吗?” 江悬玉点了点头:“好。” * 既然做好了决定,几个人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零零碎碎的事情处理完,很快就到了洛望川要闭关疗伤的日子。 江悬玉送徒弟去闭关,郁闻铃作为主治医师随行。 江悬玉看着郁闻铃,道:“麻烦你了。” 郁闻铃盘算着自己这一趟的报酬,摇了摇头:“不麻烦,毕竟我出外诊是要另外收费的。” 她看了看除了师徒两个人就再也没有人气的院子,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两只四处乱跑的灵鹤,道:“你们这峰头有点太冷清了。” 他们青炎谷比这里热闹多了。 明明这几天她看归一宗其他地方也没有这么冷清。 江悬玉玩笑道:“冷清吗?等料理完望川的事情我就收十个八个徒弟,到时候栖鹤峰就再也不会冷清了。” 这话当然不是真话,洛望川一个徒弟就够难养的了,再来几个他真的精力不济。 洛望川原本还在好端端走路,听见这句话立刻警惕地抬起头看了江悬玉一眼。 江悬玉瞥见徒弟的眼神,转头戳了戳他的额头,随口道:“怎么了,不喜欢师弟师妹?” 洛望川看着他,不敢说话。 私心来说,他不喜欢,但这种话说出来就显得他很不大度。 谁家好徒弟要管师尊收几个弟子啊? 但说假话他又怕师尊真给他领几个师弟师妹回来。 郁闻铃已经走出去了一段路,回头看师徒两个人还在后面拉拉扯扯,忍不住疑惑道:“你们两个在后面嘀咕什么呢?” 江悬玉不清楚徒弟脑子里又想了什么弯弯绕绕,扯了扯他的袖子:“好了,走了。” 洛望川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能跟了上去。 三个人很快来到了烈焰池附近。 烈焰池是归一宗深处的一处天然滚泉,滚泉附近火系灵力充沛,外围日常开放给火灵根的弟子修炼,但靠近核心的位置对人体负担太大,为了防止普通弟子一头扎进去,特意设了禁制。 空中弥散着热腾腾的水雾,让人感觉像是进了蒸笼一样。 洛望川开始一个接一个打喷嚏,感觉身上又冷又热的,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他是冰灵根,天然对这种火系灵力充沛的地方感到不适。 江悬玉取出从陆远舟那里拿来的玉牌,打开了前往烈焰泉核心区域洞穴的禁制。 三个人一进洞穴,就被高浓度的火系灵力扑了满脸。 这里就是烈焰泉源头处的泉眼。 这是一□□泉,泉眼处正在“咕噜咕噜”往外冒着水,山洞地势低洼,水在泉眼周围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小池,漫出来的水又一路向山洞外流去。浓郁的火灵力将整个池子里的水都染成了红色,看上去像是一池正在沸腾的岩浆。 洛望川伸手探了探水的温度,像是被烧到尾巴的猫一样,又飞快把手缩了回来。 他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手,绝望地看向江悬玉:“师尊。” 虽然路是他自己选的,但是真的好烫。 江悬玉怜爱地摸了摸徒弟的手,转头用目光询问这次的主治医师。 郁闻铃抱着手臂,语气冷酷:“磨磨唧唧的,赶紧下去!” 江悬玉回头对徒弟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洛望川心如死灰,面色凝重地对江悬玉交代道:“师尊,你一定要等我回来。我攒了些东西,就放在我房间床头的柜子里,如果我回不来的话这些就都给师尊。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回来之前……别收其他徒弟。” 江悬玉忍不住拿手敲了敲他的脑袋,哭笑不得:“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不过是路上说了一句玩笑话,他怎么一直惦记到了现在。 洛望川捂住脑袋,十分委屈:“好吧好吧,师尊想收就收吧,真收了我又不能说什么。” 江悬玉实在闹不明白为什么徒弟对他收第二个徒弟这件事这么执着。 难道这就是一胎孩子对还没影的二胎的危机感? 但看在徒弟马上就要闭关疗伤的份上,他还是安抚了一句:“好,不收,有你一个就够了。” 洛望川眼睛亮了亮。 他面无表情地矜持道:“师尊,我其实没有让您不收其他徒弟的意思的。但这既然是您的意愿,我当然愿意支持。” 江悬玉:…… 他险些直接把徒弟从岸上踹下去。 郁闻铃冷眼看着两个人在这里叽叽歪歪,忍不住哼了一声。 时间差不多了。 江悬玉把丹药和黑色珠子都交给了徒弟,看着他吃下了丹药。 洛望川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又仔仔细细看了江悬玉一眼,不再迟疑,利落地跳了池子。 滚烫的水没过了他的腿。 虽然下水之前磨磨蹭蹭,但真下水之后洛望川倒是不吱声了。 他表情十分镇定地向两个人挥了挥手,转身向池中央走去。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皮肤裸露的地方已经被池水侵蚀出了伤口,伤口又在药物的作用下再次缓慢愈合。 江悬玉拧了拧眉,脸上露出了不忍。他想做些什么,但伸出去的手还是缩了回来。 这是洛望川注定要走的路,任何人都无法干涉。 郁闻铃在旁边观察了片刻,确认一切都在计划之内,拉了旁边的好友一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山洞:“走吧,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了。” 江悬玉迟疑了片刻,最后回头看了徒弟一眼,也走出了山洞。 作者有话说: 师尊:这么关键的时刻,徒弟一定有很多人生感悟吧。 小洛:我去进化了,许愿别有小妖精偷家() 第25章 洛望川闭关的第一年, 天元界基本太平,唯一值得说道的大概就是无尽海隔三岔五的海啸好像终于停了。 海啸停的头两个月人们还以为无尽海这次是要憋个大的,不少稳健的修士凡人连离海边近些的地方都不敢住了, 直接拖家带口地搬去了南域腹地,甚至有些直接离开了南域。 但第三个月、第四个月……此后一年的时间无尽海都没有再出现过海啸, 人们对这件事的态度也逐渐摇摆不定起来。 有人说,想必是海水中遭了天罚的东西终于被罚没了, 所以天罚终于停了。 但无尽海海啸的威名到底已经持续了万年之久,哪怕是海水一整年风平浪静,而且海中遭了天罚的东西已经涅灭的传言逐渐传开,也依旧没有多少人敢去无尽海周边定居,只有一些胆子大的修士和凡人偶尔跑去海边拣点资源。 不过时日久了,周边的人烟还是逐渐多了起来。 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那位食人族的祭司就失去了行踪, 谁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甚至谁也不知道他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祭司是死是活。 黎清从门派藏书楼里一堆落了灰的陈年玉简里找到了一些关于这位祖师爷的零星记载, 但其中有用的信息极少,甚至连这位祖师爷的姓名都没有。她又不屈不挠地找了很久, 最后终于跟江悬玉说她要撂挑子了。 反正这位祖师爷也不冒头,那就当他死了又何妨。毕竟这位祖师爷从来都没在他们灵相宗露过面, 而且他们灵相宗认为他死了已经认为了几千年, 已经认为习惯了。 江悬玉对她的理论感到沉默,并且真心实意地觉得灵相宗跟那位祭司在逻辑方面好像确实是一脉相承。 看来确实是真的祖师爷。 既然没有多余的信息,他暂时把这件事搁置到了一边。 应天和倒是带着罗鸿又四处冒头搅风搅雨了几回,但经过上一次的事情, 现在各家各派正是警惕的时候,两个人没闹出多少风浪就重新被按下去了。 只是可惜这俩人属耗子的, 至今还是没被逮到。 * 在第一年结束之后,洛望川依旧没有从闭关处出来。 第30章 修士闭关之时各种意外情况都是常事,最忌讳外力打扰,江悬玉一时间也没有太担心,又耐心等了两个月。 但转过年来,草长莺飞,春日已盛,洛望川依旧没有从闭关地走出来。 江悬玉有点担心了,在烈焰池附近转了几圈确认里面的灵力波动十分稳定之后,忍不住给郁闻铃去了信询问现在的情况究竟有没有问题。 郁闻铃很快回了信,说一年只是预估的时间,具体下来究竟要花多长时间要看洛望川的具体情况,只要闭关处的灵力波动没有出问题的迹象就暂时不用担心。 江悬玉稍稍放下了心,只能继续等。 又过了两个月,时间再次来到了盛夏时节。 这一日江悬玉下山去归一城处理了一点事情,刚回宗门就瞧见宗门深处霞光满天,耳边隐隐有凤音啼鸣声传来。 此种祥瑞之兆他很熟悉……有人结成金丹了,还是修仙界中最难得的无瑕金丹。 不少在外活动的弟子都发现了不远处的异象,忍不住互相嘀咕起来: “……能做到突破引来天地异象,这是哪位师兄师姐?” “不知道,近期也没听说哪位筑基圆满的师兄师姐闭关突破啊。” …… 几个小弟子头挨着头交流了好一会儿也没交流出什么门道来,立刻招出自己的飞剑打算去现场围观。 上回天元界出现这种祥瑞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这回好事就发生在他们家门口,当然要立刻过去看看,说不准还能蹭蹭这位高人师兄师姐的福气。 江悬玉看着小弟子们成群结队地从他旁边飞奔而过,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这些年轻人还真是怪活跃的。 他又站在原处看了一会儿那些霞光,忽然若有所觉,有了一个猜测。 他立刻换了方向,转身往烈焰泉处走去。 * 天地异象持续了半个时辰终于渐渐散去,烈焰池深处走出来一个人。 从里面走出来的少年个高腿长,气质冷淡俊美,加上一张大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的脸,看上去犹如一朵高岭之花,凛然不可侵犯。 ——至少在不开口说话的时候是这样的。 围观的弟子中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洛师兄!” 洛望川正在人群中寻找江悬玉的身影,没找到有点失落。听见声音,冲喊他的弟子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归一宗的弟子们对洛望川的脾性多少也有些熟悉,见他回应,立刻热情地围住了他,开始询问他这次突破的前因后果心得体会。 这可是刚刚突破引出了祥瑞的人,能得到洛望川的一点新鲜经验对他们自己的修行也是非常有好处的。 江悬玉毕竟没有御剑,比那些看热闹的弟子们慢了一步,到的时候就看见刚出关的徒弟正被一群弟子们围在中间,弟子们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洛望川瘫着一张脸生无可恋地站在人群中间,耐心回答着其他弟子提出的正经问题。 不正经的问题就算了。 江悬玉站在人群之外,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一年多不见的徒弟。 洛望川看上去高了许多,气质……气质跟一年前倒没什么不同,毕竟他只是去闭了个关,并不是去经历了什么爱恨情仇生死轮回。 只是时光将他身上与另一个人极为相似的内核打磨得更为清晰,除去面目的不同,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无端端让他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但这是完全错误的。 没有人应该成为另一个人影子的载体,这样对两个人都不公平。 江悬玉强制自己把那些似是而非的相似性忽视过去,注意力重新转回了正被弟子们围着的徒弟本人身上。 毕竟是男主,万众瞩目也是应该的。 他的徒弟心性豁达坚韧,本就应该是天之骄子,现今能够摆脱突发事件造成的阴影,回到他应行的阳光璀璨的道路上,他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虽然他本人可能无缘得见他登顶的时候了。 洛望川一边回答其他弟子的问题一边盘算着给师尊传一下音,目光不经意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就看见了站在人群之外的师尊。 一对上他的目光,洛望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身上如冰似雪的气质也骤然消融。 围在洛望川旁边的弟子们远远瞧见了江悬玉,知道是洛望川家里的长辈来接人了,立刻十分有眼色地作鸟兽散。 洛望川跑到了江悬玉身边,乖巧地喊了一声:“师尊。” 他这一声十足熟稔,脾性看起来也跟当年别无二致,仿佛这一年多未见的时间完全不存在一般。 洛望川看着江悬玉,认真道:“对不起,我没预料到结丹会花这么长时间,师尊有没有等着急?” 江悬玉摇了摇头,笑道:“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是好事。” 寻常人可能等许多年都等不来结丹的契机,他能这么顺利已经是很多人都求不来的了。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揉揉徒弟的脑袋,抬头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手。 他心情有些复杂。 一年多不见,这徒弟好像长得有点太高了。 洛望川本人倒没什么从小狗长成大狗的自觉,依旧安安静静地跟在江悬玉身边,跟他一起往栖鹤峰走去。 两个人交流了一路这一年多来的经历和见闻。 虽然洛望川现在看起来很健康,但江悬玉还是向他确认了一遍:“这次道骨修补可顺利?” 洛望川点了点头,双眼亮晶晶的:“已经修补完全了,现在修炼毫无滞涩感。” 江悬玉点了点头,终于放了心。 洛望川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两个人慢慢走回了栖鹤峰。 江悬玉在前面开门,洛望川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师尊,说起来方才那些小弟子中有几个天赋还不错,兴许会是不错的徒弟。” 江悬玉听出了他暗搓搓的探询,抬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倒霉徒弟。 这人怎么还惦记这事儿? 他推开院门,淡然道:“不用给我找徒弟了,你不在的这一年多里,我已经给你收了两个师弟。” 洛望川惊恐地看向江悬玉,如临大敌。 两只在院子里散步的灵鹤瞧见许久不见的小师侄回来,高兴地扇了扇翅膀,跑到洛望川身边歪着脑袋用两只黑豆眼仔细瞧了瞧,认真检查了一下。 洛望川还沉浸在震惊恐慌的思绪中,任由两只灵鹤在他身上啄来啄去。 两只灵鹤鉴定完毕,确认小师侄还是活的,立刻对小师侄失去了兴致,很快又去别处溜达了。 江悬玉在院中的石桌上坐下来,瞥了他一眼:“逗你的,就你一个。” 洛望川茫然了片刻,感到了一些委屈。 他不过就是闭关了一年多,师尊是不是已经不是最喜欢他了?现在都会逗着他玩了。 江悬玉并没有安慰徒弟脆弱的心灵,给他敲定了下一项行程:“你既然已经到了金丹,过两日我带你去一趟剑冢,看看能不能找一把契合你的灵剑。”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今天提前更一下~ 第26章 剑修最重要的武器就是手中的灵剑, 洛望川现在已经到了金丹期,原先一直在用的那把普通灵剑就不太能凑合了。 因此放洛望川休息了几天之后,江悬玉就去找了陆远舟, 很快带徒弟去了剑冢。 剑冢,正如其名, 里面大半都是归一宗从不同地方搜集来的无主灵剑。待归一宗弟子修为达到金丹期之后,就可以禀告宗主, 由宗主打开剑冢禁制,进入其中带走一把跟自己契合的灵剑。 除了这些本来就无主的灵剑以外,里面还有一些特殊的灵剑。按照传统,许多归一宗的修士身死道消之后,都会委托亲友将随身灵剑放入剑冢,留待下一位有缘后辈带走自己的佩剑。 如此千年万载,代代相传。 不过虽然剑冢中的灵剑种类繁多, 但灵剑和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并不是每一位进入剑冢的修士都能得到契合自己的灵剑, 每年都会有不少人铩羽而归。 鉴于原著中的描述,江悬玉对徒弟能不能从其中获得一把适合自己的灵剑并没有抱太大期望。他已经打算好了, 如果徒弟没有获得合适的剑,就按照原著带他去收集铸剑材料。 陆远舟这些年宗主当下来养成了一些唠叨的性子, 一边打开剑冢的禁制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洛望川进入剑冢之后的注意事项:“里面好些灵剑都是咱们归一宗先辈留下来的, 进去之后态度礼貌一些。其中有些灵剑脾性暴躁,如果不是很契合的话遇到了就绕着点,别用神识去碰,容易被它们追着砍……” 他这详细程度, 很难说当年是不是也被追着砍过。 洛望川认真听着,时不时用余光确认一下师尊的位置。 有人替他给徒弟做讲解, 江悬玉乐得自在,跟在两个人身后慢悠悠地观赏着剑冢周围的风景。 第31章 剑冢的位置在一处低矮的山丘之内,整个山丘的山体被人为掏空,里面就是用来安置灵剑的地方。 此处金属之气太重,哪怕冲天剑气都被锁在禁制之内,周围依旧寸草不生,只余一些经年风吹雨打之后的岩石。 风中隐隐能闻到金属锈蚀的气味。 哪怕是灵剑,在自身灵气散尽之前没等到自己想要的剑主,也是会腐朽为尘埃泥土的。 江悬玉打量着周围熟悉的风景,一时有些惘然。 他上次来这里,还是百年前。 时日太久,他几乎已经快要记不清当时的心境了。 往事不可追,他没有过多回忆,重新把目光放回了洛望川身上。 陆远舟已经打开了禁制。 洛望川对自己的运气很有自知之明,忧心忡忡地未雨绸缪:“师尊,如果没有灵剑愿意跟我出来怎么办?” 江悬玉思索了片刻:“那就说明——” 洛望川满眼希冀地看着他:“说明什么?” 一定是说明不是他的问题,跟他契合的灵剑还在后头吧! 江悬玉照实解释道:“说明确实没有灵剑愿意跟你出来。” 洛望川:…… 他已经完全确定了,师尊果然是不喜欢他了。 江悬玉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抬起手,有些费劲地揉了揉徒弟的脑袋:“好了,找不到就找不到,我陪你去找材料炼制一把。” 洛望川愣了一下,看着江悬玉近在咫尺的好看面容,耳根忍不住烧了起来。 他意识到这次自己盯着师尊看的时间好像有些长了,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那,师尊,我进去了。” * 剑冢内剑气纵横,灵剑们按照自己高兴的姿势,横七竖八堆了一地。 洛望川进入剑冢以后,先在外围转了一圈,不出意外没有感受到任何共鸣。 他又往里面走了走,看见了一把外观看上去分外朴实的黑剑。 看上去并不是很凶。 洛望川探出神识,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下。 原本死气沉沉的黑剑立刻活跃起来,追着他就砍。 洛望川顾忌着这可能是前辈的遗物,不敢反抗,被撵得抱头鼠窜,最后还是被气势汹汹的灵剑削掉了几根头发。 在连着被灵剑削了三次头发之后,洛望川终于认清,这些剑好像确实都不是很乐意跟他一起走。 他的运气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洛望川叹了口气,死马当活马医地继续往剑冢最深处走去。 剑冢深处有些偏僻,看不见门口处的亮光,灵剑们都不爱在这里待,只有零星几把性情孤僻的灵剑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 洛望川转了一圈,忽然被高台之上一柄银白色的剑吸引了视线。 那把剑不知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剑鞘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洛望川看着这把看上去十分陈旧的剑,心底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上次师尊救他时,他见过师尊的剑。这把剑跟师尊那把剑在外观上似乎有些相似,只是颜色和细节方面有些不同。 但这种熟悉感又似乎并不仅仅止于外观上。 洛望川先打开一个防御法器,然后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那把剑。 灵剑立刻跳了起来。 洛望川吓了一跳,谨慎后退了一步。 银白色的灵剑绕着他转了一圈,跑过来贴了贴他的额头。 洛望川莫名理解了它的意思:“你想让我带你走?” 灵剑高兴地飘了起来,拿剑柄在半空中给他画了个心。 洛望川:…… 很难想像,一把剑竟然也能表现出有点大病的模样。 他皱眉盯着剑认真思索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虽然这把剑看上去并不是特别靠谱,但整个剑冢里应该不会有第二把跟他这么契合的剑了。 见洛望川点了头,灵剑小心翼翼地划破了他的指尖,取了一滴血吸收进了剑身里。 原本陈旧的灵剑静静悬浮在半空中,积攒百年的尘垢渐渐从剑身上剥离出去,瞬间光华大盛。 洛望川伸出手,接过了高兴到发光的灵剑。 剑拿到手里之后,他忽然发觉,他跟这把剑的契合程度比预想的还要高一些,甚至完全不需要磨合。 就好像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他已经拿着这把剑进行过无数次战斗一样。 这实在是很古怪的一件事。 洛望川拿着剑翻来覆去瞧了半天也没有瞧出什么门道来,只能带着剑走出了剑冢。 * 江悬玉和陆远舟站在剑冢外面等人。 陆远舟有些焦虑:“师兄,你徒弟不会有问题吧?” 江悬玉倒是十分淡然:“儿孙自有儿孙福。” 陆远舟:…… 这句话听着好怪啊,他们有这么老了吗? 江悬玉瞧他在门口转来转去晃得自己眼晕,好笑道:“平时别的弟子来这里你也是这样吗?” 陆远舟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能来这里的小辈不少都是天之骄子,又自小在长辈宗门的庇护下长大,修行之路不说一帆风顺也不差什么了。我见过不少弟子没拿到合适的灵剑都难以自我开解,我作为宗主,当然得时刻准备着好好安慰这些后备苗子。” 江悬玉哑然失笑,隔了一会儿才摇头道:“放心,望川心性极好,就算真拿不到剑他也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他会觉得是剑的问题。 陆远舟更担忧了:“师兄,你可能不知道,恰就是这种素日心性豁达的弟子,一旦钻起牛角尖来才更可怕。” 江悬玉:…… 他总记得小师弟年少时应当不是这副老妈子脾性。 两个人交谈了一会儿,剑冢的禁制一晃,洛望川带着他找到的灵剑走了出来。 剑冢内光线太暗,他一时间有点不适应阳光,站在原地茫然了一会儿,看见江悬玉所在的方向,遥遥向师尊招了招手。 看见他手里的灵剑,陆远舟脸色突然一变:“他……怎么选到了这把剑?” 那是……百年前柳拂声的佩剑。 江悬玉目光怀念地看了那把剑一会儿,看起来倒是比陆远舟淡定得多:“灵剑沉于剑冢本就寂寞,能重新找到主人再次踏上战场本就是一件幸事,这不也是剑冢建立的初衷?” 他目光移向自己的徒弟,笑了一声:“如此……也不算埋没了它。” 说起来这把剑还是他亲手送进剑冢里的。 当时宗门里的其他人一直希望他能留下这把剑的,只是最后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江悬玉还是一个人来了剑冢,将已经失去主人的灵剑送了进去。 他跟师兄的佩剑都是来自他们少年时共同探过的一处秘境。秘境主人是上古时候一位很有名气的炼器大师,这两把原胚出自同一块矿石的剑就是这位大师飞升前最后的作品。 这把剑曾跟着它的主人走遍整个天元界,斩过无数不平之事,出鞘之时永远都骄傲凛冽,若往后只能在他这个废人手中作为一件缅怀故人的收藏品……太残忍了些。 倒不如按照规矩放于剑冢,等下一个与它相配的有缘人。 何况这是他跟师兄早就约好的事情,如果有人离开的话……就由另一个人将对方的剑放入剑冢。 那把灵剑恋恋不舍地蹭了蹭他的手腕,熟悉的冰霜气息在温热的皮肤上一触即分,随后安安静静地飘进了剑冢中,彻底封闭了周身的灵光。 那天江悬玉离开的时候,曾想着,也许不久后的某一天,他的剑也会被送来这里。 此后许多年,他再也没有见过这把曾长久与他并肩作战的剑,也再没有机会拿起自己的剑。 直到今天,他再次从自己徒弟手上看到了那把剑。 他告诉自己,这是一件好事。 这也的确是一件好事。 陆远舟站在原处,不知想了些什么,忍不住道:“师兄,会不会是大师兄回来了……” 洛望川跟大师兄的相似之处实在太多,很难让人不把他们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尽管当年黄泉司的人亲口说柳拂声死后魂魄未归九泉……但万一有其他因缘呢? 江悬玉看向他,摇了摇头:“远舟,不必如此想。” 这种猜测除了会带来不切实际的希望没有任何用处。 更何况,没有人应该成为另一个人死而复生期望的载体。 第27章 两个人说话的时间, 洛望川已经带着剑过来了。 他将手中的灵剑递向江悬玉,直接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师尊,我拿到的这把剑跟您那把剑有些相似, 您认识这把剑吗?” 听见这个要命的问题,陆远舟噤了声, 默默往旁边退了一步。 江悬玉看着他手中的剑,并没有伸手去接, 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这把剑很好,跟你也相配。” 第32章 洛望川隐约感觉不太对劲,忍不住喊了一声:“……师尊?” 江悬玉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陆远舟实在受不了这种氛围,他硬着头皮出来接过话:“那个……其实……” 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点能打圆场的话。 但没找到。 洛望川却只是看着江悬玉。 他几乎以为不会收到回答了, 却听见江悬玉开口:“百年前,它曾是你师伯的佩剑。” 当今修仙界中很多人都认识这把剑, 哪怕他不说,这把剑的上一任主人是谁洛望川也会从别处知道的。 何况这只是很寻常的一件事, 并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 洛望川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手中灵剑忽然变得无比烫手。 他沉默了许久, 终于做出了决定:“如此……那我把这把剑送还剑冢吧。” 他立刻提着剑, 转身往剑冢内走去。 灵剑呆了片刻,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之后,在他手中拼命挣扎起来。 江悬玉没想到自己徒弟有这么大反应,只能伸手拉住了洛望川, 耐心道:“你们既然能在剑冢之中互相选择,就证明你们足够契合, 以后这把剑也会是你最亲密的战友,无论它之前有何渊源。” 洛望川愣愣地看着江悬玉拉住自己的那只手,语气轻而慢:“可是,师尊看见这把剑,会难过的。” 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分明比江悬玉要难过得多。 灵剑趁着他心神动荡,立刻从他手中跳了出来,撞进了江悬玉怀里。 它还记得江悬玉,眼前这个人是它除了主人以外最亲近的人。 一定能帮它劝住不知道发什么颠非要把它丢了的主人。 江悬玉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他接住撞进自己怀里的灵剑,表情柔和下来:“我不会难过。无论是我的徒弟获得了契合他的灵剑,还是故人留下的剑终于等到了适合它的新主人,对我来说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若这一切都因我而毁,我才会难过。” 洛望川转过身来,目光安静地看着他。 他无从得知江悬玉和这把剑、这把剑的上一任主人之间的渊源,也并不能理清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只能凭直觉去做一些能让师尊高兴起来的事。 江悬玉牵过他的手,将灵剑郑重交到了他的手中:“你原先不是说要保护我吗,若没有一把合适的灵剑又该怎么保护我?” 洛望川终于动了动手,低头握住了灵剑。 像是接过了一段他未曾经历过的往事。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江悬玉。 他忽然升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也许在某种意义上,师尊跟这把剑也是相似的。 洛望川头一次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师伯产生了嫉妒之情。 嫉妒他毫无污点,嫉妒他死得太早,从此以后永远都会停驻在江悬玉的回忆中,像是一座无法被破坏的雕像。 但他又无比庆幸。 时间会不停地向前流逝,已经停滞的回忆终会无可避免地向后退去。 但他是活着的,他还有很长时间去跟师尊创造更多的回忆。 他也许永远无法成为师尊的过去,但他会陪伴在师尊的现在和未来。 洛望川把满脑子乱麻似的情绪梳理完,又叫了一声:“师尊。” 江悬玉以为徒弟还没有被开解到位:“嗯?” 洛望川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抓住了江悬玉的手。 江悬玉笑了一声。 陆远舟刚才一直在旁边不敢吱声,现在气氛松动了,他终于敢冒头了:“那……既然事情已经差不多了,咱们回去?” 江悬玉把徒弟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走了,回家。” 洛望川乖巧地被他牵在了身后。 陆远舟重新关上剑冢的禁制,回头就看见小师侄正认认真真地盯着江悬玉看。 他心头忽然涌上了一阵古怪的感觉。 好像很多年前,大师兄也是常常用这样的眼神看师兄的。 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刚入门的小屁孩,两位师兄在宗门内的时候,他们不靠谱的师尊偶尔会把他丢给两位师兄带。 他跟在两位师兄身后琢磨刚才的剑招,一抬头就看见大师兄正一边走路一边时不时目光严肃地盯着江悬玉瞧。 仿佛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物一样。 他当时还年幼,并不知道那种仿佛无端端被踹了一脚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陆远舟疑心是刚才胡乱联想的后遗症,连忙甩掉自己不靠谱的念头,快步跟了上去。 * 从剑冢中取了剑之后,两个人的日子重新平静下来。 洛望川在修行方面从不懈怠,一切都稳定下来之后又开始了每日练剑打坐的日常。 在洛望川练剑的时候,江悬玉就会在一旁看书打发时间,偶尔抬头指点一下徒弟的剑招。 其实现在洛望川已经有了自己的战斗方式,对招式的理解方面也渐趋成熟,练剑时已经很少会出现错误了,自然也不需要江悬玉常常在旁边盯着。 只是两个人都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这一天,江悬玉照常看了一遍徒弟今天修习的剑法,确定没什么毛病之后,继续翻开昨日找出来的地理志打发时间。 他翻过一页书,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了一声洛望川:“这一次的天元大比一年后开始,你想参加吗?” 天元大比各家各派联合举办的专门针对新一代弟子的选拔赛,每十年举行一届,是整个天元界新生代的盛事。所有年龄小于一百岁,修为超过金丹期的修士都可以报名参加,能成功通过最后试炼的修士都能获得前往水月境修行的机会。 为了给自己多加一点优势,大多数参加天元大比的弟子都是卡着年龄上限去的,其中不乏有人已经修到了金丹后期甚至更高的修为,对刚进金丹期的修士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洛望川现在年纪还小,其实并不着急这个,不过既然有机会,去见见世面,跟其他门派世家的年轻修士们切磋一下也算是好事。 洛望川放下剑,认真思索了片刻,道:“师尊,到时候我会去报名。” 江悬玉日常不干涉徒弟做的决定,闻言点了点头,继续低下头看书。 洛望川却没有继续前去练剑,依旧站在他面前,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江悬玉抬头看向自己的徒弟,询问道:“怎么了?你还有什么事想要去做吗?” 洛望川回答道:“师尊,我想回一趟临水城。” 临水城就是洛家所在的那座边陲小城。 江悬玉了然:“你想查你自己的身世?” 洛望川点了点头。 虽然他本人既不在意自己的物种,也不对自己幼年时的经历耿耿于怀,但其中蹊跷之处实在太多,摆明了有问题。他现在道骨已经修复,也有了一定实力,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的地雷还是早点清理掉为好。 江悬玉自然也明白他的理由,点头道:“去吧,注意安全。” 他低下头抚平陈旧书页上的褶皱,继续看书。 隔了一会儿,他发觉徒弟好像还没离开,又抬起了头。 洛望川依旧站在原地定定看着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江悬玉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想要我陪你去?” 洛望川疑惑地跟他对视,似乎不理解为什么他知道自己没说出来的想法。 江悬玉忍不住笑出了声。 徒弟实在是一个很好懂的人,什么情绪都会直白地写在眼睛里。 他揶揄道:“又不是小孩子了,出门怎么还要长辈陪着?”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 其实他原本是打算禀告过师尊之后自己去的,但刚刚真的站在江悬玉面前的时候,他却忍不住想如果师尊愿意跟他一起去就好了。 他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好像他跟师尊本来就应该无论做什么事都待在一起一样。 这种感觉毫无来由又莫名深刻,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一样。 洛望川觉得这种感觉不太妥当,蔫蔫地摇了摇头:“没有,师尊,我可以自己去。”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哪怕他自己觉得只要能跟师尊待在一起,有没有自己的生活无所谓,他也不应该放任自己把这种想法加诸师尊身上。 江悬玉琢磨了片刻,合上书站了起来。 他随手把自己看完的书塞进了洛望川的储物袋里,道:“你继续练,我去准备一下。” 洛望川有点摸不着头脑,叫住了他:“师尊?” 江悬玉回过身来,戳了一下他的脑门:“既然要跟你出远门,不应该提前准备一下?” 洛望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临水城是中州和东域交界的一座边陲小城, 城内人口并不多,因为灵气不丰的缘故,居民以凡人为主, 很少有修士在这里定居。原本临水城内最大的修仙世家就是洛家,自从洛家灭门之后, 城中修士就更少了。 第33章 江悬玉和洛望川抵达临水城的时候正是下午,两个人拿出天元界统一制式的身份牌交给了城门口的守卫。 负责门口守卫的是临水城所属的附近一个小宗门派出来的修士, 除了领头的是筑基期以外,剩下的大都是炼气修为。 这个点进城的人少,守卫有些无聊,看过两个人的身份牌之后随口跟他们攀谈起来:“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外面”这个说法有点奇怪,但好在并不影响理解,洛望川点了点头。 守卫将两个人的身份牌交还给洛望川,冲两个人和气地笑了笑:“欢迎来到临水城, 我们这里偏僻,外面的人来得也少, 不过这里游玩其实很合适,满意相信两位一定会的。我们也很喜欢外面的人。” 这话的语序听起来更奇怪了,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心下都有些奇怪。 看见两个人古怪的目光, 守卫挠了挠头, 爽朗一笑:“不好意思啊,我讲话有时候就是颠三倒四的,二位我的意思能明白就好。” 听起来十分真诚。 江悬玉没有多说什么,向守卫点了点头, 道了一声:“多谢。” 他拉了徒弟一把,两个人暂时把这个插曲放在一边, 很快进了城。 临水城虽然靠近东域,但城内建筑依旧是很典型的中州样式,只是风格显得随意粗糙了不少。因为离无忧林近便的缘故,不少地方都带有原木和动物皮毛骨骼制成的装饰。 师徒两人走的这条街是出入城内的主干道,两旁临街开了不少铺子,也有一些四处游走的小摊贩在路边摆摊。现在并不是热闹的时辰,街上行人不多,大部分商贩都没有什么生意,小贩们懒懒散散地凑在一起聊天,时不时照看一眼自己的摊子。 一切看起来都温馨而平静。 想着洛望川好歹也算是个本地人,江悬玉问他:“你知道洛家怎么走吗?” 洛望川摇了摇头,诚实道:“我虽然是在这里长大的,但很少有机会出门,对这里并不熟悉。” 江悬玉侧过脸来看了徒弟一眼。 他收回目光,静静走了一会儿,瞧见街拐角处立了一个还在冒烟的蒸笼,想了想,对洛望川道:“望川,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洛望川没问他去干什么,乖巧地等在了原地。 隔了一会儿,江悬玉去不远处的摊位上买了一个油纸包回来,然后将冒着热气的油纸包递给了洛望川。 洛望川打开了油纸包。 里面是一叠刚蒸好的枣泥糕。 洛望川愣了一下。 “不喜欢吗?”江悬玉看他的表情,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啊……我以为你这个年纪的人都会喜欢这些的。” 难不成他现在已经跟徒弟有代沟了? 洛望川看着手里的糕点,有点好奇:“不是不喜欢……只是您为什么突然买这个?” 他感觉师尊像是在哄小孩似的。 江悬玉笑吟吟地看向他:“因为我当年就很喜欢啊。” 他年少时很喜欢吃甜食,只是后来世事变迁,他早就没有了特意去买这些小玩意儿的劲头,渐渐的也就没有了这个习惯。 洛望川脸上一红,立刻拿了一块枣泥糕塞进了嘴里。 他咀嚼了一下,感觉这种糕点口味好像有些奇怪。 枣泥糕……原来是咸的吗? 只是他以前并没有吃过这种东西,自然也没有其他记忆作为对比,因此还是把糕点咽了下去。 江悬玉见他表情不太对劲,也伸手拈了一块糕点尝了尝。 他刚咬了一口,就忍不住皱了皱眉。 枣泥糕自然不是咸的,至少大部分地方都不是咸的。 江悬玉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小摊。 小摊前面围着几个客人,算是这条街上为数不多还在开张的摊贩之一,看得出来生意不算差。 可能真是临水城的特殊口味吧。 江悬玉暂时压下心头的疑惑,对洛望川道:“我刚刚打听了一下洛家所在的位置,往东一直走,这条路到头再往北走就到了。” 洛望川点了点头,将油纸包收了起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去。 两个人走了没一会儿,路边阴影遮盖的墙根处忽然窜出了一道黑影。 洛望川警醒地将江悬玉护在了身后。 是一条黑狗。 黑狗浑身脏兮兮的,身上的毛都打结了,看上去像是附近的流浪犬。它也不怕人,飞快地从街边窜过来,蹲在路中间直愣愣地盯着两个人看。 洛望川皱了皱眉,拉着江悬玉往旁边走了两步,绕过了黑狗。 黑狗目光跟着两个人移动,却也没有跟上来,等两个人消失在视线中之后,才又像来时一样,再次窜进了墙根下的阴影中。 洛望川回头看了一眼黑狗的方向,忍不住道:“师尊,你觉不觉得,这临水城好像有些古怪?” 从他们进入临水城范围开始,就一直在碰见一些奇怪的事情。 似乎所有奇怪的事情都很寻常,也能找到理由解答,但细究起来的话,这么多略微超出常理的事情一同发生本身就不是一件可能性很高的事情。 洛望川沉吟了片刻,道:“静观其变吧。” 如果此处真有什么异常的话,不会总是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打小闹,迟早会露出马脚来的。 两个人说话间,洛家已经到了。 洛家主宅坐落在整座临水城最为繁华的核心区域,昔日金碧辉煌的洛家主宅两年多无人打理,现今已经荒草丛生,透着跟周边格格不入的荒芜感。 洛家灭门一事毕竟跟魔有关,而且当年调查结束之后的结果也并不完备,负责后续处理的修士尽职尽责地给整座大宅加了禁制。 按照规定,这一类禁制至少要维持三年,三年内日常检查均无异常才会撤去禁制重新对场地进行利用。在此期间,所有想要进入禁制的人都要跟负责此地的宗门或世家进行申请,申请通过之后才会允许入内。 师徒两人的申请还没有被批下来,因此两个人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并没有继续向内查探,而是先去周边打听情况收集信息。 作为原本临水城内最大的修仙世家,洛家当年在临水城的地位也算是说一不二。洛家主宅附近居住的大都是洛家的分支或者跟洛家关系紧密之人,当年洛家灭门之后,周边跟洛家相关的住户有一些恰好在主宅内也成了被灭门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惟恐被牵连很快就拖家带口地搬走了。现今周围的住户大都是这两年新搬过来的,加上时间到底已经有些长了,很多人对两年前洛家灭门的事都一知半解,更遑论十八年前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了。 两个人在附近打听了半天,依旧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杂七杂八的谣言倒是听了不少。 洛望川听得头昏脑胀的,他问江悬玉:“师尊,我们要不要换一个地方打听?” 江悬玉抬头看了看天色:“明日再说吧,时间不早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 洛望川点了点头。 江悬玉记得他们走过来的时候路边就有一家客栈,于是两个人很快沿着原路返回。 两个人再次路过卖枣泥糕的摊位前,却见摊位被一群人围住了,最中间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叉着腰泪水涟涟地对着摊主怒骂道:“我们家经常来你们这里买糕,也算是老顾客了吧?我们买了这么多回可从来没有一回遇到过这种事!老陈,你是不是得给个说法?”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一眼,想起那两块口味奇怪的糕点,也走了过去。 江悬玉向旁边一位站着的路人打听道:“这位兄台,敢问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路人站在这里看了半天,已经理清了来龙去脉,他指了指摊主:“老陈今天也不知道犯了什么迷糊,栗子糕里打了不少姜汁进去。” 他又指了指人群中间正在怒骂的妇人:“她家孙子吃不得姜,又正好买了这些放错了东西的糕点,现在已经送去医馆了。” 摊主脸上挂着跟平时摆摊的时候别无二致的平和笑容,向妇人拱手道歉:“抱歉抱歉,今天精神不好,昏了头了。” 摊主这过分平和的态度反而激怒了不少人,有原本正在围观的路人忍不住跳了出来:“我说老陈,你这也不是第一天昏头了吧?前两天我从你这里买的五花糕里糖还放成了盐,要再这么下去,我看你病治好以前这摊子就不要摆了吧!” 不少这两天吃过亏的客人纷纷嚷嚷起来。 听到这边的争吵声,不远处跑过来一个跟摊主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子,张开双臂挡在了摊主面前,诚惶诚恐地向周围人道歉:“各位街坊各位邻居,实在抱歉。我家相公前段时间从屋顶上摔下来之后头脑就一直不太清醒,我以为他这症状不影响他使了一辈子的手艺的,一时没看住,劳诸位宽宥些。大娘,您家娃娃的医药费我们都会赔的,这几天买了我们搁错东西的糕点的客人也都可以来找我们退。诸位放心,今天收摊回去我就带相公去治病。” 第34章 女子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憔悴,似乎这段时间过得并不顺心。 摊主木楞楞地站在妻子的身后,面上依旧带着平和的笑容,几乎像是一具木偶。 得到了摊主家的表态和赔偿,相关的客人们都离开了,看热闹的人也三三两两地散去,暮色四合的街道重新冷清下来。 女子抱着摊主轻声哽咽起来。 摊主笑容温和地回抱住了妻子,心疼道:“杳娘,你受委屈了。” 他眼神温和而空洞,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心疼的意思。 杳娘哭完,抹了抹眼泪,将摊子上的东西收拾在一起放在推车上,推上推车就带着丈夫往家走。 江悬玉适时拦住了两人,主动道:“在下略懂一些医术,不知可否需要替这位兄台看看?” 杳娘警惕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拒绝道:“不必了,我们家相公好得很,不需要任何大夫。” 她并没有给江悬玉继续开口的机会,两个人推着车很快就离开了这片街道。 江悬玉看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眉心拧了起来。 洛望川忍不住道:“她刚刚不是还说要去给丈夫治病吗?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又不需要大夫了?” 江悬玉摇了摇头:“也许只是我们不是她要找的大夫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先前江悬玉直接拦人已经激起了对方的警惕, 两个人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按照原计划去附近找了一家客栈先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师徒两人再次出了门。 原先在街边卖糕饼的小摊今天不出意外没有再出摊, 原先的摊位转而被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占据。 老太太看上去就是附近的住户,连车子都没有, 只靠人力挑了两筐新鲜的萝卜过来,揣着手时不时跟附近路过的路人打一声招呼。 江悬玉想了想, 走过去跟老人打听道:“奶奶,您知道昨天在这里摆摊的那家糕饼去哪里了吗?” 老太太一听就知道两个人说的谁:“你说老陈啊。他家摊子昨天不是刚出了事吗?今天一早就看见他家媳妇套了车带他走了,我还跟他们打过招呼呢,说是要带她相公去看大夫。” 江悬玉不动声色继续追问道:“看大夫?” 老太太点了点头:“是啊,前段时间是雨季,他们家的房顶漏了,老陈就冒着雨爬上去修, 结果一不小心就摔下来了,当时那个惨哟, 血流了一地。” 这些信息江悬玉昨天都知道了,他没有打断老人, 继续静静听着。 老人神神秘秘道:“原本临水城里所有大夫都看遍了,全都说老陈活不成了, 结果他们家找了个外地的年轻大夫过来, 没多久就好起来了,不但不用在床上瘫着还能下地干活了,看着跟没病之前一模一样。也不知道他们家从哪里找来的大夫,真是不得了。要我说啊, 这人能从鬼门关上拉回来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落下些脑子不清楚的后遗症也算不得什么了。” 江悬玉很快抓住了重点:“真有如此神医?” 老人对他的质疑感到不满:“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能诓你们不成。” 江悬玉温声道:“不瞒您说, 我家也有人身上有些难言之症,既然那位大夫如此神异,不知您可知道该去何处找他?” 听到这个要求,老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为难了起来:“这……倒也不是我不愿意说,只是老陈家里人都说,那位神医行踪不定,想要找人得看运气。老陈那件事发生之后其实临水城里有不少人都想找神医治病,只有有数的几个找到了神医出手,其他人连神医的面都没有见着。你们如果有心的话就去城外的五里坡那里看看吧,听人说神医有时候会在那里。” 江悬玉继续问道:“那您知不知道都有哪些人找到神医了?我想先去找他们打听打听。” 老人报了几个名字,还贴心指了指他们住所的方向。 江悬玉客气道谢,顺手从摊子上挑了一把胡萝卜买下:“多谢您了。” 老太太摆了摆手,去招呼其他来买她萝卜的客人了。 洛望川在一旁等待江悬玉跟老太太打听完消息,立刻走了过来:“师尊,您认为那位神医有问题?” 江悬玉摇了摇头,如实道:“不知。” 至少按照老人刚才的话,这位神医并不是什么坏人,相反还是个能治病救人妙手回春的好人。 但他总觉得其中有些微妙的不对劲。 他顺手将刚才买来的萝卜塞给徒弟:“这些给你吃。” 虽然修仙之人并不像凡人一般注重饮食上的营养搭配,但多吃蔬菜总没有坏处。 洛望川:…… *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打算先去其他几个由神医救治过的人家打听打听。 结果两个人走出去没两步,就被一道飞扑过来的黑影拦住了去路。 是昨天那条黑狗。 黑狗大大咧咧地蹲坐在正中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个人看。它吐出粉色的舌头,“呼哧呼哧”地开始喘气。 江悬玉皱了皱眉。 他跟徒弟对视了一眼,像昨天一样打算绕开这条奇怪的狗。 但黑狗今天却好像不满足于只是看着了,它叫了一声,左右衡量了一下,以一种比寻常狗快得多的速度飞快冲着洛望川扑了过去。 它似乎觉察出了洛望川的修为比江悬玉低。 黑狗看上去毕竟只是一只寻常的狗,洛望川并没有慌乱,下意识摆出了对付寻常兽类的姿势。 错身而过时,江悬玉隐约从黑狗眼中看到了一丝猩红。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望川,小心,这不是狗,是魔!” 洛望川吓了一跳,立刻收回了手中灵剑,换了专门应对魔的法器,重重敲在了狗头上。 黑狗“嗷呜”一声扑倒在地上,身子抽搐了几下,眼睛却没有闭上,依旧像之前一样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个人看。 看上去依旧没有半点被魔附体的样子,仿佛真的只是一只有些奇怪的狗。 洛望川掐了一个法决,将黑狗体内的东西引了出来。 一团黑色的雾气挣扎着脱离了依附的躯体,飘浮在半空中。 果然是魔。 黑狗的躯体终于闭上了眼睛,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古怪的是,这只被揪出来的魔并不像寻常魔一样像是一团无规则的雾,而是半透明的,跟黑狗的体型一模一样的形状。 粗粗看上去,简直像是这条黑狗的魂魄一样。 江悬玉拿出留影石,将这些都记了下来,才让洛望川将这只奇怪的魔打散了。 洛望川满腹疑惑:“师尊,魔占据躯壳之后,能跟原来的物种如此相似吗?” 他之前也算见过不少魔,见过跟躯壳物种最为相似的,就是上次见过的那位云间城城主体内会说零碎字词的魔,但就算是那只魔,也能让人一眼看出躯壳已经被魔寄生的事实。 但刚才那只魔,在它主动暴露疑点之前,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黑狗已经被魔寄生了。 江悬玉将留影石收好,道:“你现在所见,魔在吃空灵力与魂魄之后,会占据动物、妖兽或者人的躯壳继续在世间行走。但其实魔最开始出现的时候,并没有这样的现象。” 在魔出现的最初十多年间,魔只会游荡在空气中,只有进食本能,并不会占据躯壳或者进行模仿。 在他还没加入归一宗之前,曾跟柳拂声一起路过一个一直被魔侵扰的村庄。 在他们过去之前,村子已经被魔侵扰一个多月了。也曾有修士来除过魔,但都没有在村子内找到魔的踪影,等修士们留下的威慑失去效用之后,魔就会再次出现在村子里作恶。 而那一次,他跟柳拂声在整个村子里转了一圈,从一户人家院子里的鸡舍里拎了一只行止古怪,看上去十分狂躁的鸡出来。 等两个人从那只鸡体内逼出了魔,事情的真相才终于浮出水面。 那是整个天元界中第一例关于魔附身于生物体内的记载,此后修仙界更新换代了对魔的探查法术,开始防范侵占生物躯壳的魔。 魔最开始附身的只是一些小动物,比如家养的鸡鸭,或者在野外游走的兔子之类的。再后来能附身控制一些修为低微的妖兽躯体,再后来是高阶妖兽……最后就是人。 在这个过程中,魔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对天元界的威胁程度也越来越高。 直到百年前魔祖被封印,魔这一群体元气大伤,近些年才没再有魔进一步进化的消息传出来。 洛望川有些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师尊,您的意思是……” 江悬玉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魔是会不断进化的,而且进化速度会越来越快。虽然如今魔祖已经被封印,但看起来……魔似乎依旧在进化。” 下一个进化方向……是跟宿主逐渐趋同吗? 这并不是一个好信号。 第35章 他收起留影石,面色凝重起来:“兹事体大,晚些时候我会将得到的信息整理出来发给各家各派。” 江悬玉目光移了移,忽然发现他们住的客栈门前来了一个身着不认识宗门服饰的年轻弟子。弟子手中拿着两幅留影,正东张西望地瞧着附近,似乎正在找人。 看见师徒两人,他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客气地向两个人行了一礼:“二位可是归一宗来的客人?在下阳炎宗弟子,二位探查洛家的申请通过了,我特意给二位送能通过禁制的玉牌过来。” 阳炎宗正是目前管辖临水城的宗门。 洛望川谢过了来人,主动将玉牌接了过来。 弟子送完东西就打算离开。江悬玉想了想,叫住了他:“对了,道友可知道在城门口守城的修士都有谁?” 弟子年岁不大,闻言紧张地眨了眨眼睛:“可是我们阳炎宗的弟子冒犯了两位?” 江悬玉摇了摇头:“贵宗弟子热情诚恳,自然不会有冒犯。只是昨日见门口一位守卫说话颇为有趣,便随口打听一下。” 他简单讲了讲昨天那位守卫的说话方式。 弟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他皱了皱眉:“我记得领过守城任务的弟子中并没有说话习惯如此不同寻常的人。不过宗门内这一类任务人手不够的情况下会向散修联盟发布委托,那位道友许是招募来的散修。” 江悬玉想了想,向他形容了一下守卫的外貌特征。 弟子思索了半晌,终于想了起来:“啊,你们说的是赵峥师兄吧。不过……赵师兄虽说为人的确温和可亲,说话却口齿清晰语序通顺,并无二位说的情况出现。” 江悬玉笑了笑:“许是我认错了,劳烦道友了。” 弟子不疑有他,摆了摆手,辞别了两人,赶下一趟任务去了。 江悬玉目送着他离开,眉心渐渐拧了起来。 “师尊,”洛望川喊了江悬玉一声,突然冒出了一个猜测,“你觉不觉得这两个人跟刚才那只黑狗的情况有些相似?”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江悬玉将此处发生的事情简洁整理好发出去以后, 师徒两人按照原计划继续去找那些被神医医治过的人。 两个人一连走了三户人家,家中亲人无一不对神医赞不绝口,但无论他们怎么暗示, 这些人都不肯让他们近距离检查病人的身体。 被神医医治过的人家遍布在临水城各处,跑起来并不容易。师徒二人从第三户人家中走出来的时候,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身后那户人家送他们离开,立刻忙不迭地关上了门。 洛望川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有些头疼:“师尊,这些人虽然看起来有问必答,但关于那位神医的具体情况却什么都没有透露,对病人现在的身体情况也只有‘已经大好了’这么一句话,看起来实在问不出别的什么东西了。” 江悬玉也有些无奈:“再去找找最后一户人家吧,要是还没有突破,就该想其他办法了。” 毕竟人家不肯让他们看病人他们也不能直接动手。 * 最后一户人家住在临水城的边缘, 地址有几分偏僻。 根据周围邻人的说法,这一家中是一对父母早亡相依为命的兄妹, 被神医医治过的其中年仅八岁的妹妹。小姑娘一年前患了不治之症,日日咳血, 前段时间眼看着人已经不行了,经由神医的救治之后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现下已经能跑能跳了。 兄妹两人的家境并不好, 依旧住着父母遗留下来的破败茅屋,院子外扎了一圈篱笆充作院墙,在外面就能清晰地看见院子里的场景。 江悬玉和洛望川找过去的时候,兄妹两人刚好都在院子里。 哥哥正拿着斧子劈柴, 小姑娘则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中央,手中握着一只碎布片拼成的花花绿绿的沙包。 少年劈了一会儿柴, 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这才发觉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连忙喊在院子里坐着的妹妹:“小婉,外头有些冷了,你身子还虚,别在院子里吹风了。” 小姑娘充耳不闻,依旧木楞楞地把玩着手里的沙包。 少年像是已经习惯了妹妹这个模样,放下手里的斧头,走到妹妹旁边拉起了她,亲手把她送去了茅草屋内让她继续坐着。 江悬玉隔着篱笆看了一会儿兄妹两人的相处场景,伸手敲了敲院子外由两扇木板拼成的门。 听见门外的动静,少年安顿好妹妹,走过来打开了一条门缝。 他看着门外两个不认识的人,警惕道:“你们是?” 江悬玉依旧是那套说辞:“打扰了,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家中有人生病,听闻令妹曾得神医救治,特意赶过来想跟你们打听一下神医相关的消息。” 听到是这件事,少年脸色一变,语气也变得不友好起来:“什么神医,我不知道这事,哪有什么起死回生的,都是胡吹的吧。我看你们两个都是外地人,奉劝你们一句,生死有命,还是别做无用功了。”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 这个少年的态度看起来跟其他几户人家有些不同。 少年说完,也不管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反应,立刻就想将门重新合起来。 洛望川直接道:“临水城中的许多人都知道你妹妹曾得神医救治,现今你又是这般态度,可是那位神医的救治出了什么差错?” 少年盯着两个人看了一会儿,语气更冲了,再次强调道:“谁知道有没有差错?我说过了,我不知道神医。我们家里还有事,没空陪你们纠缠,你们快走。” 可能是少年的声音大了些,原本一直好端端待在屋子里的小姑娘忽然冲了过来:“你们要做什么!” 她挡在少年身前,结结巴巴道:“不、不许欺负我哥哥!” 其他三个人都没有料到这种突发情况,都愣在了原地。 小姑娘往前冲了两步想要把两个人都推走,却没有注意到脚下的门槛,整个人狼狈地向地面扑了下去。 江悬玉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趁此机会,他快速探了一下她的脉搏。 他眼中划过一丝讶异,却没有表现出来,动作轻柔地将小姑娘送还给了她的哥哥。 少年手忙脚乱地接过了妹妹,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小婉,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不要出门的吗?” 小姑娘伏在哥哥怀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少年手掌,木楞楞的眼中忽然多了些色彩。 那里有一处新鲜的伤口,是少年刚刚劈柴的时候不小心伤到的。 她动作极轻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片刻后,她眼中又闪过一丝挣扎,最后重新归于沉寂。 少年并没有看到妹妹古怪的眼神,动作利落地继续关门。 江悬玉再次拦住了他,认真询问道:“我们只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只需告诉我,我们是不是应该为了家中亲眷的病去找神医?” 少年沉默了许久,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究竟是不知道的意思,还是不要去找的意思。 江悬玉放下了手,冲他点了点头:“多谢你们了。望川,我们回去吧。” 两个人很快离开了兄妹两人的住所。 洛望川问道:“师尊,刚刚那个女孩……” 江悬玉回忆了一下刚刚摸到的脉象,道:“确实是个活人,只是……她身上的病症已入五脏六腑,已是回天乏术之象,并不像周围邻人说的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按理来讲,身上有这么严重的病症,就算不死现在也该卧床不起,断不该是现在这副活蹦乱跳的模样。 可以肯定,这个女孩现在的情况恐怕并不简单,那位“神医”的手段恐怕也不是很能见光。 江悬玉思索了片刻,往外发了几道传讯。 还是该尽快叫人过来把这几户被“神医”医治过的人家保护起来为好。 虽然有可能打草惊蛇,但眼下还是活生生的人命更为重要。 * 按照他们得到的消息来看,神医作息正常,并不会在晚上出现。师徒两人商量了一下,打算先回去休息,等第二天天亮再去五里坡找神医的踪迹。 两个人重新回到了客栈。 洛望川去楼下取食物了,江悬玉暂时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他坐在桌子旁边,点亮了桌子上的蜡烛,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突然,江悬玉脸色一变,立刻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一道剑光径直劈过来,将他方才坐过的凳子劈成了两半。 紧接着,一个浑身黑衣,除了眼睛整张脸都裹在面罩里的人从房间半开的窗口处跳了过来。来人手中握着一把普通的灵剑,正是刚刚突然袭击的人。 他看见江悬玉,毫不迟疑地提剑砍来。躝賸 江悬玉避开了他的攻击,打量着这位突兀出现的黑衣人,眯了眯眼睛:“阁下认识我?” 第36章 来人的修为才到金丹,明明比他低上许多,却依旧敢直接对他出手……看来这是很清楚他不能动用灵力。 除了认识他,他找不出第二个理由。 对面动作停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地冷笑了一声:“仙君机敏,只是还是那么爱多管闲事,永远不懂得明哲保身。” 声音与他黑衣之下明显能看出的年轻骨相并不匹配,明显是用了变声类的术法。 江悬玉试探道:“哦?看来阁下跟最近在临水城内声名鹊起的神医有关了?” 他最近管的闲事可就这么一桩。 对面却不再说话了,提剑向他刺了过来。 江悬玉往后退了两步,喊了一声:“望川。” 他刚刚就感觉到了,洛望川的气息就在附近。 下一瞬间,一把银白色的剑飞了过来,直接挡住了对方刺过来的剑。 江悬玉非常熟悉这把剑挡在他面前的模样。 曾经有许多次,他懒得出手的时候,就会喊师兄的名字。 现在,江悬玉看着这把熟悉的剑,下意识调侃道:“来得这么迟,再等一会儿都赶不上给我收尸了。” 他还记得他上一次这么说的时候,柳拂声终于忍不住在打架中途抽空回了他一句:“能来就算给你面子了。” ……但这一次,他却并没有听见熟悉的声音。 江悬玉回头看去,就见洛望川握着灵剑,目光怔忡地看着他。 失神也只是一刹那,洛望川并没有给对面抓住他破绽的机会,利落出剑,剑光凛冽劈向了对方被黑色面罩整个包裹住的头部。 黑衣人立刻往旁边一躲,剑光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闷哼一声,捂住了受伤的肩膀。 他阴冷地看了两个人一眼,自知这次没有机会杀掉江悬玉了,也不纠缠,利落地跳窗逃离了客栈。 洛望川没有去追人,立刻转身去看江悬玉的情况:“师尊!” 见到江悬玉没有受伤,他才松了一口气。 江悬玉沉默了片刻,道:“抱歉。” 洛望川愣了一下,才明白师尊是在为刚才那句话道歉。 那句……不是对他说的话。 他摇了摇头,垂眸将手中灵剑重新收回了剑鞘中:“方才着急赶过来,饭丢在半路了,我再去买一份。” 作者有话说: 小洛:我没破防啊qaq 第31章 第二天一早, 江悬玉和洛望川简单布置了一下,就出发去了临水城外的五里坡。 两个人并肩而行,都默契地没再提昨天的事情。 五里坡是临水城城郊处的一块不高的坡地, 再往东走就是无忧林。但从临水城去往无忧林有别的好走的路,很少有人特意绕到这边来爬坡, 时间长了,这里少有人气, 只有野草萋萋。近些日子“神医”的传言传出来之后,这里的人才逐渐多了起来。 师徒两人抵达五里坡的时候,山坡上就已经挤了不少碰运气想要找神医的人。 不少人都愁眉紧锁,小声跟身边人说着话,时不时还要叹一口气。 能来这里的人家中大都有病入膏肓的亲眷,若非真的走投无路,没有多少人会愿意来这里等一个渺茫的希望。 洛望川放出神识在周围探了一圈, 对江悬玉道:“师尊,此处似乎有灵力波动的迹象。” 在场中人除了他们两个以外并没有修士, 而“神医”八成是个修士,这并不意外。 但灵力波动就在附近, 说明这位“神医”可能就藏在暗处,就算不是神医本人, 也跟神医脱不了干系。 江悬玉点了点头。 他似乎在这些灵力波动中察觉到了一些似曾相识的东西。 江悬玉将徒弟拉到身边, 平静感受着周围越来越强的灵力波动:“看来不用我们等了,人已经找来了。” 这并不意外。 这位神医昨日就已经对他起了杀心,今日他跟徒弟一起来到他经常活动的区域,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把他们两个人都留在这里的机会。 毕竟他现在不能动用灵力, 而洛望川的修为只是金丹,他可不相信能在临水城弄出这么大动静来的神医只有昨天来刺杀他的金丹修为。 在周围的灵力波动达到鼎盛之时, 两个人面前的风景忽然如水墨般扭曲散开,片刻之后,这些散开的水墨又重新流动,再次凝结成了五里坡的模样。 只是原本站在原地等着神医现身的凡人们却消失不见了。 两个人耳边传来了一道悠扬的琴音。 洛望川瞬间回忆起了上次在云间城的经历,警惕地握紧了江悬玉的手。 江悬玉安抚地看了他一眼:“放心。” 两个人顺着琴音的方向向前看去,见不远处的树下坐了一个身形清瘦的白衣青年。 青年面容清俊,周身气质空灵而柔和,看起来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神医的意思。 江悬玉打量了一下周围,主动开口道:“空间法术。应天和,你把罗鸿带出来了?” 青年听完江悬玉的话,抱住手下的琴站了起来,语气熟稔地开口回答道:“这倒没有,他被我派去了别处。我只是要了他一道用来储存法术的玉简——毕竟临水城里几乎都是凡人,根本没有成气候的修士,要遮住他们的眼睛,也用不上什么高深的术法。” 他颇有兴趣地打量了江悬玉身边的洛望川一番,目光意味不明地在他手中的灵剑上停留了片刻,道:“这位是……你新收的徒弟吧?我记得偶然听罗鸿说起过你收徒这件事。好歹也算第一次见面,不介绍一下吗?” 江悬玉冷笑了一声,并没有跟他叙旧的意思,直接把话题重新拉回了原处:“看来这段时间在临水城内声名鹊起的神医就是你了。” 洛望川站在一旁,忍不住偏头看了自己的师尊一眼。 江悬玉大多数时候都是理智而平和的,他甚少见到师尊态度如此鲜明地表达自己厌恶的时候。 看来眼前这个人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应天和沉默了片刻,见江悬玉确实不愿与他叙旧,轻笑了一声:“其实算不上什么神医,只是如这些人所愿,为这些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聊续些时间罢了。” 联想起应天和一直在做的事情,江悬玉皱了皱眉:“你用了魔?” 应天和点了点头:“算是吧,虽然这次的实验成果依旧存在许多瑕疵,但看上去效果还不错。” 江悬玉眼神冷了下来:“你可真是个疯子。” 应天和不解地看向他,解释道:“这些只是实验的一部分。你应该明白的,这世上任何一种进步在发生之前,都需要有足够的材料进行损耗。构想、实验……在不断的实验中反复失败纠错,直到最后实现最初的伟大构想,无论是谁也不能否认这条求道之路的正确性。” 江悬玉冷冰冰地看着他:“所以,你就把人的性命当成了你的实验材料之一?” 应天和继续耐心解释道:“悬玉,你应该清楚,这世间没有人比我对生命更为敬畏。对于这些人的牺牲,我自然感到很惋惜。但我说过,牺牲是必要的,牺牲是为了以后不再有牺牲。” 江悬玉并不想继续听他自成逻辑的一套理念,直接问道:“你究竟对那些病人做了什么?” 应天和笑着摇了摇头:“你们这些顽固守旧的卫道之人果然还是百年如一日的不讨人喜欢。” 他站在原地冥思苦想了片刻,再次动用了一下罗鸿留下的玉简:“具体做法单讲不太好讲,不如直接给你们看看实物吧。” 三个人周围的空间一晃,面前多了两个人出来。 正是临水城卖糕饼的老陈和他的妻子杳娘。 杳娘抱着丈夫,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应天和,惊慌地叫了一声:“神医,您……” 应天和却没有管他,径自将老陈用法术提了起来。 哪怕是这样的姿势,老陈脸上依旧挂着温和敦厚的笑容,似乎对自己的处境完全没有感知一样。 应天和提着他,向江悬玉和洛望川介绍道:“这个人我见到的时候已经回天乏术了,连魂魄都即将离体。我把魔和他的魂魄捏在一起,利用魔能附身于人的特性将他的魂魄重新定在了身体里。怎么样,看起来还算不错吧?” 他看着自己的作品,陷入了思考:“现在唯一的缺憾就是魔和魂魄融合在一起之后,凡人魂魄的力量太弱,根本不足以跟魔抗衡,所以表现出来的只有比较呆板的基础性格,偶尔还会产生紊乱。此消彼长之下,这具躯壳里面的东西究竟会重新成为无知无觉只有本能的魔,还是会变异出保留一定人类属性的魔……可能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也不知道修士的魂魄会不会能抵抗的时间长一些。” 他最后总结道:“但无论如何,这也是利用魔进行复活的重大突破。” 他说这些的时候,似乎完全没有把面前的人当作一个人,而是某种消耗品,残忍到令人毛骨悚然。 第37章 杳娘六神无主,急急哭喊了一声:“相公!” 老陈悬浮在半空中,眼珠转了转,微笑地看向自己的妻子。 见他这副模样,杳娘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哭了起来。 江悬玉道:“你制造出来的只是怪物,根本不是复活。” 应天和摇了摇头:“你们看,他性格像人,举止像人,说话也像人,连他最亲近的妻子都分辨不出来,那他为什么不是他呢?” 他看向杳娘:“这位夫人,您刚刚还在叫他‘相公’,对吧?” 杳娘拼命摇着头,似乎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看了。 不是这样的……她来求神医救她相公的本意不是这样的。 应天和瞥了一眼洛望川,再次看向江悬玉,道:“更何况,哪怕我这种复活再怎么简陋,至少也是一个方向。也许有一天,我会复活所有牺牲的人。总比你这样落得个睹人思人的下场要好吧?”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洛望川一眼。 洛望川听他放了半天厥词,没想到这人还能拐上他,感觉十分莫名其妙。 应天和继续道:“要把徒弟教养成跟柳拂声别无二致的脾性,还特意给他找来了柳拂声的佩剑,想必是一件要花费许多功夫的事情吧?” 他看向洛望川,嘲讽道:“这位……算起来我该叫你一声师侄,不知你是否清楚,你师尊如此教养你是目的不纯呢?也许……你只是他死去道侣的影子。” 洛望川眼神古怪地看着他:“说完了?” 应天和没收到想要的反应,挑了挑眉:“我以为一个人被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总该有些愤怒的情绪才对。” 洛望川觉得这人简直有病:“就这?” 他不会以为这种早就被摊开讲明白的事情,能在他跟师尊之间挑拨离间吧?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瞒着他柳拂声的存在,他现在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心中有刺。 他一直都能在师尊眼中清楚地看到他自己的位置。他在师尊那里获得了独属于他自己的珍重、教导、赞赏、信任……这些正向的感情足够让他不会失去对自己本身存在的安全感。 哪怕师尊偶尔确实会因为他们身上的某些相似之处而想起柳拂声……那也只怪师伯死得太早。 毕竟他跟师伯存在很多相似之处这是客观事实,如果师伯还活着的话,江悬玉看见师伯说不准也会想起他。 应天和并不相信他没有任何心结,只当是小辈嘴硬,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好了,答疑时间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是灭口时间了。” “昨日没能杀了你,只能今天补上了。”他诚恳地向江悬玉道歉,“悬玉,你我毕竟是朋友,这次就抱歉了,等来日我掌握了复活之术,会将你重新复活的。” 他对师徒二人现今的战斗力并不放在眼里,随意拨动了一下琴弦,打算直接就地把两个人杀死。 洛望川上前接住了这一道攻击。 应天和没料到一个小小金丹竟敢接他的攻击,笑了一声:“你倒是有些本事。” 他不再浪费时间,神色认真起来,灵力凝结于琴弦之上蓄势待发。 洛望川毫不迟疑地提剑挡在了江悬玉身前。 下一瞬间,一只黑色的豹子不知从何处飞扑而来,立刻撞散了他凝结在琴弦上的灵力。 豹子优雅地甩了甩尾巴,护在了江悬玉和洛望川身前。 应天和看着眼前的豹子,脸色微微一变:“沉柯?” 江悬玉笑了一声:“我以为你们已经吃到了云间城的教训,知道我向来都会给自己留足够的后路。” 空中传来一道半死不活的声音:“哟,应大师兄,好久不见。” 不远处走过来一个身着黑袍,面容苍白,一脸倦怠的青年。 正是无忧城沉家这一代的家主,沉柯。 按照仙盟的约定,这一类需要高修为者支援的突发事件都是就近找人的。现今管辖临水城的阳炎宗修为最高者不过元婴,战斗力不够,这次的事情就摊到了离这里最近的无忧城头上。 看见无忧城来的人是他,江悬玉有些疑惑:“怎么不是褚争鸣过来?” 毕竟沉柯为人极不爱出门,但凡不是指名道姓要他出面的场合他都是能推则推。早些年头上有长辈压着还能强行把他赶出家门让他跟着其他人四处历练,近些年他自己当了家主就完全释放天性了,除了偶尔会跟着褚争鸣一起出现,想让他自己单独出门简直比登天还难。 想不到这次的事情居然是他出面来处理了。 沉柯摸了摸黑豹的头,情绪不高地解释道:“他前段时间跑去北域莫名其妙被敲了闷棍,还被人薅走了几根尾巴毛,最近对出门有些心理阴影,正蹲在家里怀疑鸟生。而且最重要的是,有了明前草他脸上的疤痕就有希望完全修复了,他正等着丹药出炉。” 但凡褚争鸣精神状态正常,他就必不可能出这个门。 褚争鸣真是很不争气一鸟。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见几个人忙着自己聊天, 半点都不搭理他,应天和不甘寂寞地开口:“几位来我这里就是为了聊些闲天?” 沉柯看了他一眼,终于想起了自己过来的目的, 问一旁的江悬玉:“事情问清楚了吗?” 江悬玉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那对夫妻身上,点了点头:“已经问清楚了。” 应天和展示完自己的“作品”就把老陈随意地丢在了一边, 他的妻子从远处扑了过来,正在守着他。 她不敢伸手碰自己的丈夫, 又不想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完全放弃他,更不敢出声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只能跪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流泪。 江悬玉看了洛望川一眼。 洛望川点了点头,立刻趁应天和的注意力还在沉柯身上,先把两个没有修为的凡人拖了过来,防止待会儿被误伤到。 沉柯又向江悬玉确认了一下:“需要留活口吗?” 江悬玉眼神都没动一下:“杀了吧。” 应天和这种人, 活在世上越久越是个祸害。 听见两个人的对话,应天和低声笑了起来:“你们……还真是完全不顾及我们多年的情谊啊。” 沉柯极为嫌弃:“情谊?要人命的情谊吗?算了吧, 跟你这种人有过交情已经够没面子的了,说出去都会被人耻笑。” 应天和摇了摇头:“我说过的, 就算我杀了你们,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将你们重新复活。毕竟我向来极为看重人与人之间的情谊, 自然不会像我的朋友们一样凉薄。” 沉柯懒得听他说话, 只想快点把他搞死早点回家。他打了个响指,蹲在一边的黑豹立刻向着应天和的方向冲了过去。 应天和手指按在琴弦上,脸上的表情也认真起来。 一人一豹立刻过起招来。 沉柯跟江悬玉和洛望川站在一起,也不上去帮忙, 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妙音门把他逐出师门的时候怎么没把他的手指也废了。” 应天和弹琴的动静真够烦人的。 江悬玉摇了摇头:“可惜妙音门将他逐出师门之前他就跑了,根本没有机会废了他在师门学到的本事。” 应天和自己也不避嫌, 依旧天天带着他的琴窜来窜去。 搞得妙音门弟子出门都怪没面子的。 黑豹花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终于把应天和按在了爪下,回头向沉柯叫了一声。 胜负已分,江悬玉看了一眼被黑豹按在爪下的人,皱了皱眉。 应天和修为不差,就算这些年一直在搞些乱七八糟的没有提升战斗力,也不该如此轻易地被沉柯的黑豹给收拾掉。 沉柯走上前,顺手给黑豹喂了一根灵草。 黑豹扭头“呸”的一声吐掉了灵草,茫然地抬头看向沉柯。 它也不吃素啊。 沉柯跟它对视了一眼,这才意识到今天带出来的不是兔子,面不改色道:“没带肉,先欠着,回去再给你。” 黑豹:…… 江悬玉也带着徒弟走上前,垂眸看了应天和一眼:“不是本体。” 沉柯嫌弃地踢了他两脚:“分神傀儡……应天和,看来你很清楚自己见不得人嘛。” 应天和咳了一口血出来,笑了:“是啊,我知道自己见不得人,本体当然得好好藏着。” 他眼中似乎有些叹惋:“真可惜,没有人理解我的道路,如此,我也只能离群索居了。不过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的。” 江悬玉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那些被你跟魔混合在一起的魂魄有办法分开吗?” 应天和抬头看向他,似乎并不意外他会这么问:“当然没有。而且……已经过了这么多天,恐怕那些人的魂魄已经没剩下多少了吧?” 沉柯活动了一下手指:“说说你的遗言吧。” 应天和想了想,再次想起了自己未完成的创造:“真可惜,这里只有凡人,没能找到合适的修士,也不知道修士的魂魄会不会能抵抗的时间长一些……” 第38章 沉柯出手,毫不犹豫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傀儡的身体很快化作灵力逸散在了空气中。 分神傀儡和本体的联系紧密,现在傀儡已死,应天和的本体也不会好受,应该短时间内没精力出来搅风搅雨了。 沉柯擦了擦手。 真是晦气。 * 随着分神傀儡的死去,周围的空间法术逐渐解除,一行人再次回到了最开始的五里坡。 原本留在这里想要碰运气等“神医”的人们已经不见了。 地面上有凌乱的车辙和脚印,还有不少没来及带走的零碎物品,看得出来这里的人们离开的时候并不平静。 沉柯主动道:“城内情况不太妙,我找你们之前让阳炎宗的人把等在这里的人都疏散走了。” 江悬玉皱了皱眉,问他:“发生什么了?” 沉柯言简意赅地解释道:“那些被应天和祸害过的‘病人’体内的魔压抑不住本性了。好在你消息传得早,在发生大规模危害之前已经被控制住了。” 江悬玉叹了口气:“我们先回城内看看吧。” 洛望川看向在场的两个凡人,问江悬玉:“师尊,他们两个?” 杳娘揪住了自己的裙子,惟恐自己和丈夫成为拖累:“仙师,我……我们可以自己回去。” 江悬玉摇了摇头:“这位夫人,你刚刚应该已经听到了,你丈夫体内有魔,你单独跟他待在一起并不安全。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杳娘看了旁边的丈夫一眼,道:“……他不会伤我的,方才神医说过,他还是有一些人性的。” 说到最后,她自己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洛望川原本安静地站在江悬玉身边,他习惯性地四下警戒了一下,忽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眼神一凌,立刻上前将老陈踹离了妻子身边。 老陈的双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变成了被魔附身之后才会有的赤红色,他痛苦地挣扎着,嘴里时不时蹦出几个破碎无意义的词句。 洛望川冷冰冰地看向女人:“看到了吗?魔就算学了再多人的习性,也只是披上了一层人皮罢了。” 杳娘怔怔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已经完全反应不过来了。 洛望川看了一眼自己手下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把他绑了起来。 虽然看上去已经完全是魔的模样了,但他的妻子还在这里……为了亲眷的情绪着想,还是先绑着吧。 洛望川看了江悬玉一眼。 江悬玉冲他点了点头,并没有反对他的做法,温和道:“我们先走吧。” * 一行人重新回到了临水城。 阳炎宗的修士们已经把那些魂魄跟魔融合在一起的病人们控制住了。 江悬玉仔细检查了每个人魂魄的具体情况。 这些人体内属于自己的魂魄已经被魔吃得残破不堪,只剩下了一点点,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魔彻底融合。 救不了了。 人死后魂魄归于九泉,经黄泉司之后,才会重新进入轮回。 也就是说,这些被强行续了一段时间命的人,跟那些被魔吃掉的魂魄一样,往后再也不会有轮回了。 修士们对这些“人”的情况进行了完整的记录,然后按照杀灭附于人体内魔的流程,送走了这些人。 事情结束之后,江悬玉三人离开了安置那些病人的地方。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 上午魔本性暴露之时被不少人见到了,消息根本瞒不住。门外人头攒动,无数病人的亲眷和普通民众聚集在这里,等着最后的结果。 江悬玉在人群中看见了昨日那个少年。 他红着眼眶看着门内,什么话也没有说。 沉重的悔意几乎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明明早就感觉到了那些被“治好”的人情况不同寻常,但为了给妹妹续命,还是求到了“神医”那里。 他也一直都知道,回来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妹妹,只是一个在拙劣地模仿妹妹言行举止的怪物。 但相依为命的意义太沉重,只要事情不爆发,他可以一直自欺欺人,就当是妹妹回来了。 是他害了妹妹。 一切都是他的错。 江悬玉顿了顿,跟身旁的两人说了一声,走过去将少年带出了人群。 少年低着头,声音犹带哽咽:“仙师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昨日是我对两位仙师不敬了。” 江悬玉开门见山地告诉了少年一个事实:“你身上有灵根。” 少年红着眼圈,猛地抬头看向了他。 江悬玉却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再做多余的劝解,重新回到了洛望川和沉柯身边。 洛望川目光跟着他转了一圈,见他回来立刻凑到了他旁边。 江悬玉摸了摸徒弟的脑袋。 还是自家徒弟最省心。 沉柯偏头看了他一眼:“又去做好人好事了?” 江悬玉摇了摇头:“算不上。” 只是给了那个少年一个新的选择而已,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全看他自己。 沉柯漠不关心地“哦”了一声,揣起了手。 他想了想,怏怏地掀了掀眼皮,对师徒两人道:“我会在临水城暂住一段时间,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江悬玉看了他一眼,好笑道:“这里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你要回去休息吗?” 听见这句话,沉柯脸上的表情明显松懈了许多,他语气轻快地向两个人道别:“那就这样,再会。” 说完他立刻转身向自己找到的临时住处走去。 出门真的好累,要换一身体面的衣服,要赶这么长的路,还要打架和跟人交谈……为什么这世上会有这么多事情需要人亲自到场。 下次这种出门的事情还是交给褚争鸣吧。 谁管他有没有心理阴影要不要炼丹。 * 送走了沉柯,江悬玉和洛望川也往客栈走去。 洛望川在脑海中复盘了一遍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忽然道:“师尊,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城门口的守卫?” 江悬玉皱了皱眉,猛然停下了脚步。 今天那些人里并没有城门口那个守卫。 洛望川提醒道:“他是修士。” 但应天和的分神傀儡在死之前,说他并没有对修士下过手。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江悬玉和洛望川重新回到了城外。 城外守门的修士已经换过了几次岗, 他们进城时遇到的那个修士不出意外已经不在其中了。 洛望川在守城的修士中找了一圈,凭记忆找到了当初跟那位修士同一批守城的人。 这个修士是散修,前段时间接了阳炎宗的委托来这边守城, 对阳炎宗的弟子并不熟,但洛望川向他略形容了一番, 他立刻拍了拍脑袋:“你们说的是赵峥吧?他说话是颠三倒四的,不过人还挺好的。你们要找他的话还是去阳炎宗吧, 他昨天跟负责人报备了提前结束任务,早就离开这里了。” 赵峥。 这个名字洛望川还有印象。 果然,正是上次来给他们送玉牌的阳炎宗弟子提到过的那个人。 洛望川看了江悬玉一眼,询问江悬玉的意见:“师尊,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江悬玉想了想:“我们去找阳炎宗的人。” 这件事毕竟跟阳炎宗弟子有关联,能跟阳炎宗一起处理最好。 洛望川点了点头。 * 江悬玉和洛望川很快找到了阳炎宗修士们聚集的地方。 阳炎宗这次派来处理临水城事件的是一位金丹期长老。长老上午的时候见过他们,见他们又过来, 诧异道:“两位还有什么事吗?” 江悬玉开门见山道:“不知贵宗可有一位叫赵峥的弟子?这位弟子前段时间接下了临水城的守城任务。” “对,确实是我们宗门的弟子。”长老见二人面容严肃, 忍不住提前为自家弟子辩解了一句,“这孩子是在我们宗门长大的, 性子温和敦厚,就是有时候犟了些, 可是他有什么冒犯之处?” 江悬玉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我们刚刚去城门口打听过, 有人说他已经结束任务回到宗门中去了,不知长老是否知道他现在所在的地方?” 听见几个人谈话的内容,一个抱着卷宗路过的少年忍不住凑过来插了一句话:“师兄?他此次守城任务按理来说还没到结束的日子。我这次来原本想去找他的,只是事情太多, 还没来得及去。他出什么事了吗?” 江悬玉看向他:“你是?” 少年憨厚地挠了挠头,解释道:“我是赵峥的师弟, 我们俩是一个师尊座下的。”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 少年隐约觉得两个人的态度不太对劲,脸上的表情逐渐紧张起来,又问了一遍:“师兄出事了吗?” 江悬玉沉默了片刻,将他们在城门口遇到的情况跟他讲了一遍。 第39章 少年手中的卷轴掉到了地上。 上午发生的事情犹有余韵,他很难不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我师兄在宗门时并没有这种情况出现,两位的意思是说……师兄的身体也被魔占据了?” 江悬玉安慰道:“此事还没有定论,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到人。” 少年点了点头,立刻抓住了长老的胳膊:“长老,师兄身上应该带着身份玉牌,是能定位的吧?” 长老也知道事态严重:“多谢二位特意前来告知,我会即刻上报宗主。” 有了长老的帮忙,众人很快找到了赵峥的大致位置。 他仍在临水城中。 * 不知是不是赵峥隐匿了自身的气息,神识并不能搜寻到他现在的具体位置,众人商议了片刻,决定分头去城内找人。 江悬玉和洛望川在城内找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 两个人不知不觉又走回了熟悉的地方,正打算换一条路的时候,江悬玉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拉住了徒弟:“望川,先等一下。” 附近似乎有灵力波动。 洛望川也感觉到了异常,他皱了皱眉,看向灵力波动的方向:“师尊,那个方向是……洛家的主宅。” 江悬玉愣了一下,道:“我们过去看看。” 两个人很快赶到了洛家主宅门口。 江悬玉一来到门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原本笼罩整个洛家主宅的禁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关闭了。 灵力波动的具体位置在门内。 不少在附近的阳炎宗修士也被此处的灵力波动吸引了过来,其中也包括长老。 众人望着门口被关闭的禁制,气氛有些凝重。 长老叹了口气,言简意赅道:“这禁制是赵峥的师父设下的。” 眼下这禁制被关掉,里面的人极有可能是赵峥。 江悬玉道:“先进去吧。” 他刚要进门,洛望川忽然不声不响地伸出手拉了一下他,自己先一步走进了门槛内,没有感觉到什么危险,才回过头将江悬玉牵了进来。 院中横七竖八地摆了几具新鲜的尸体,看样子都是这两天之内死去的。 洛望川上前检查了一下尸体的情况:“体内魂魄全失,是魔干的。” 众人看着这些尸体,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这些人的衣着服饰看上去都属于这座城市的外来者,恐怕也正是因为如此,临水城内才没有大规模的失踪传闻出现。 赵峥身体已经被魔占据几乎已经板上钉钉。 众人不再迟疑,顺着灵力波动快步走到了府邸的后院,看见赵峥的师弟正在跟赵峥对峙。 院子里仿佛刚刚经过一场大战,原本保存完好的布置被灵力波及,拆得七零八落。 赵峥身上受了伤,正半跪在低上,抬头看着握剑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少年手中灵剑放在赵峥颈侧,只要稍稍用一下力就能割断面前人的脖子。 赵峥疑惑地歪了歪头:“师弟,你要杀了我吗?” 少年瞳孔骤缩,握剑的手颤抖了一下:“闭嘴,你是借着我师兄身体作恶多端的魔,根本不是我师兄!” 赵峥认真解释道:“我不一样跟今天上午那些人,我会说话,会思考,有跟你的记忆……我是你师兄。” 少年握剑的手抖得厉害,被逼得后退了一步。 他忍不住开始想,如果眼前这个怪物真的还是师兄呢? 如果眼前这个怪物真的还有可能变回师兄呢? 江悬玉看见赵峥袖中一点寒光闪过,脸色一变,沉声提醒道:“小心!” 赵峥忽然站了起来。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众人救援不及,只能看着赵峥将手中的匕首重重插进了少年的心脏中。 少年死时,目光中仍带着犹疑和对师兄长久以来养成的本能信赖。 他闭上了眼睛,尸体被魔随手丢到了一边。 赵峥拿袖子擦了擦匕首上的血,目光一个个扫过在场所有人,他看见江悬玉和洛望川,似乎认出了他们,弯了弯眼睛:“是外面的人,临水城好玩吗?” 长老看着少年躺在地上的尸体,惊怒交加,几乎完全忘了眼前这个是魔:“赵峥,你……畜生,他是你师弟!” 赵峥点了点头,认真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认人:“对,他是我师弟,你是我师叔。” 长老更愤怒了,立刻提剑向赵峥砍去。 赵峥像是一个真正的人一样,笑眯眯地用蹩脚的语言表达自己的看法:“每次这样说我的时候,人,就相信我是人了,会有破绽杀了他们,真奇怪啊。但我说你是师叔,你还要杀我,你错了。” 两个人很快战在了一起。 赵峥本人的修为并不高,但体内魔的力量似乎十分强大,长老没过多久就落在了下风。 江悬玉皱了皱眉,对徒弟说:“望川,去帮忙。” 洛望川点了点头:“是,师尊。” 他握紧手中的灵剑,立刻加入了战局。 有了洛望川的加入,长老立刻轻松了许多,两个人联手,没过多久就压制住了赵峥。 洛望川踹了他膝盖一脚,将他踢倒在地上,示意长老自行处理他,便往江悬玉身边走去。 赵峥忽然从地上半爬起来,直直地看向他,道:“你闻起来有我们的气息,很好吃,但不是我能碰的食物。” 洛望川回过头去又踹了他一脚,皱了皱眉:“你是什么意思?” 赵峥微笑地看着他,并没有再说话。 他很快被阳炎宗的人押送走了。 阳炎宗长老向师徒两人拱手道谢:“多谢两位,此事我阳炎宗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的。” 江悬玉摇了摇头:“长老客气,魔之一事关乎整个天元界,我们帮忙也是应当应分之事。” 长老叹了口气,满目苦涩。 这一趟下来阳炎宗折损了两个弟子,实在让人难受。 * 洛望川帮阳炎宗的修士料理完后续,满腹疑惑地回到了江悬玉身边。 江悬玉见他神色不对,主动问道:“赵峥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洛望川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江悬玉安抚地拍了拍徒弟的脑袋:“怎么了?” 洛望川又看了他一眼,终于忍不住问道:“我身上有魔的气息吗?” 江悬玉不明所以:“自然没有。” 洛望川“哦”了一声,将赵峥刚刚说的胡话告诉了江悬玉。 他自己胡思乱想了一阵,突然低声道:“师尊,我会是魔吗?” 虽然现在所见的魔最高级的就是刚才赵峥那种乍一看上去像人,仔细一看完全不是人的魔,但万一他是什么更高级的魔呢? 能混迹在人群中完全不被察觉,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的那种。 他的身世有诸多可能,但唯独这种可能让他遍体生寒。 如果是魔的话……他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问心无愧地存在于世上呢? 江悬玉看了徒弟一眼,握住了洛望川的手,温和道:“别害怕,不会。” 魔没有这么聪明,也没有这么会胡思乱想。 感受到手上柔软温凉的触感,洛望川耳根悄悄红了红。 他胡乱点了点头:“嗯。” 既然师尊说不会……那就一定不会。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两个人最开始来临水城的目的就是想来调查洛家的主宅, 没想到绕了一圈之后,两个人最终还是站在了这里。 除去被赵峥糟蹋的那几块地方,宅邸依旧保持着两年前的模样。 江悬玉和洛望川按照惯例再次检查了宅邸内的每个角落一遍。 但两年前的修士们就已经把这座宅邸从头到尾仔细搜查过好几遍, 他们自然也没有找到别的异常之处。 两个人最后走到了洛家家主的卧房。 洛望川在房间内走了两步,在墙上找到了一个暗格。 里面塞了一些灵石和法器, 看起来像个小金库。 洛望川有些失望,正打算关上暗格, 忽然发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东西。 他将拨开外面的灵石,从里面拿了一个拇指盖大小的黑色圆环出来:“师尊,你来看看这个。” 江悬玉依言走了过来。 两个人头挨着头开始观察这个看上去毫无灵力也无法接纳灵力的圆环。 洛望川研究了一会儿,拿出了上次在无尽海拿到的古怪黑珠子,将两件东西放在一起:“师尊,你觉不觉得这两件东西的材质看上去有些相似?” 江悬玉皱了皱眉:“确实有些相似。” 洛望川思索了片刻,把圆环收了起来。 两个人没再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打算暂时离开这座宅邸。 临走的时候,江悬玉忽然想起了什么, 问徒弟:“你以前的时候住在哪里?” 洛望川指了指一处角落里的院子:“就在那里,我们刚刚进去过的。” 第40章 里面空空荡荡的, 除了一些生活必需品以外什么也没有。 江悬玉低声问他:“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洛望川回忆了一下:“其实还好,除了被关着且不让我接触修炼以外, 洛家大多数时候都没让我挨饿受冻。” 就是目的不纯得太明显了, 让他很担心自己的小命。 在很小的时候,他有一段时间其实是被骗到过的,认为自己是洛家的亲生孩子,跟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 但洛家主给他安排的父母很显然对他并不感兴趣,几乎没怎么来看过他。 后来长大了, 他大概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可能有问题了。 毕竟他本人跟族内的其他人长相差别太大。 最为明显的就是,他比其他人好看太多了。 猜测到这一点以后,他就很难再用看家人的眼光看洛家人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要看缘分的,他的缘分不在这里,自然也不会为一些不相干的人浪费情绪。 所以总体来说,确实还算还好。 江悬玉叹息了一声,再次握住了洛望川的手。 洛望川耳朵又烧了起来。 他眨了眨眼睛,悄悄看了江悬玉一眼。 他决定放弃自己豁达的想法,暂且认为自己有一个悲惨的童年。 * 两个人出了门,就见对门街上有个老头雇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正指挥着他们重新翻修一座许多年没人居住的旧屋子。 江悬玉对这座旧屋子还有印象,这家人就住在洛家对门,两个人前两天打听消息的时候来这里看过。 当时两个人原本想打听这户人家都搬去哪里了,一问附近的居民才知道这家女主人和孩子早就不在人世了,男主人早些年出门去做生意,也已经很多年都没有音讯了。 见两个人是从里头出来的,老头主动叫住了他们,担忧地打听道:“两位仙长,这里面是出了什么事?这宅子不是说已经封了两年了吗,今天怎么这么多仙长进进出出的?” 他刚准备在这里安顿下来,可不想附近有什么麻烦事。 洛望川知道他担忧的内容,笼统解释道:“此处危险已经被解除了,具体情况您可以等一等阳炎宗的公布。” 毕竟赵峥的具体情况阳炎宗的人还在查,他也不好说得太详细。 老头点了点头,大致放下了心。他跟两个人道过谢,回过头去继续招呼请来的帮工给塌掉的半截院墙重新砌砖。 江悬玉看着老人略有些佝偻的背影,忽然心头一动:“老人家,您以前就是住在这里的吗?” 老头颇为沧桑地笑了一声:“那可不是。这是我们家的老房子,我打小就在这里住着,结婚生子也都在里头。我五年前出去跑商,结果倒了霉,一行人全被困在秘境里头了。前段时间有仙长路过察觉到不对劲我们才被放出来。” 也多亏他们被困的时候商队里有货,秘境中的物产也还算丰富,这才让他们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 即便如此,商队中的一大半人现在也已经不在了,他本人看上去也比同年龄的人要老得多。 谁知九死一生回来,妻儿尽皆离世,周围的邻人风景也跟当年大不相同了。 五年飘零,已经到乡翻似烂柯人了。 江悬玉问他:“您知道洛家吗?” 老头点了点头:“当然知道,临水城的大户嘛。” 他转过身来,颇有些感慨地看着对面已经荒芜的宅子,絮絮叨叨地讲述道:“早些年洛家还没发迹,十多年前才渐渐有了修仙世家的派头,原先这宅子刚立起来的时候是真阔气啊,前些年人来车往真是繁华得紧。我刚离开头两年的时候还听人说过,临水城的管辖权要从外头的宗门移交给驻扎在本地的洛家了,我还打听了一番洛家新定的商业手续。没想到等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变成这个模样了。” 江悬玉没有打断他,安静听他说完之后,才继续问道:“那您知不知道洛家什么时候收养过孩子?时间……大约在十八年以前。” “十八年前收养的孩子?”老头皱着一张脸回忆了片刻,“好像没有,洛家小一辈的公子小姐哪年哪家生的当年住在附近的人都有数,而且这些年轻公子小姐都长得挺像的,厚嘴唇细长眼,一看就是洛家亲生的孩子。” 江悬玉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徒弟的脸。 洛望川立刻努力睁圆了自己的大眼睛。 没打听到想要的东西,江悬玉叹息了一声:“打扰您了,多谢老伯。” 他带着徒弟正想离开,忽然听到老头再次开口:“虽然明面上收养的没有,但我确实见过他们家有不在人前露面的小辈,那孩子听说是洛家主外出历练的时候抱回来的。” 江悬玉跟洛望川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立刻折返回来,重新站到了老头面前。 老头已经陷入了回忆中:“我表兄是个修士,当年就挂名在洛家当客卿。他跟洛家家主一起去北域历练,两个人在某个类似秘境的地方发现了一个被冻在冰层中的婴儿,结果解冻之后那婴儿居然还是活的,后来洛家主就把孩子抱回来了。 那孩子出现的地点和情况都太离奇,堂兄回来后跟我喝酒,就当作新鲜事讲给我听了。不过他这人爱吹牛,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喝醉了跟我吹着玩的。” 他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的是,那件事之后没多久,我表兄外出历练的时候就死在妖兽手下了,也没机会问他是真是假了。” 江悬玉的目光沉了沉。 老头还在继续回忆:“我表兄跟我说过这件事之后,我就一直惦记着,偶尔也会注意一下洛家的小孩。有一次我就见着了一个没在外头见过的小孩。那时候那个小孩正钻狗洞从洛家往外跑,你别说,那孩子虽然滚得浑身都是灰土,但长得真俊,跟其他洛家人都不一样。” 江悬玉看向洛望川。 洛望川没想到这里还能有他小时候的故事,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江悬玉有些想笑,低声传音问道:“跑出去了吗?” 洛望川不太好意思地低下头,也传音回道:“……没有,那时候年纪小,什么准备都没做,也不认识路,没多久就重新被抓回去了。” 不过他一直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还挺好看的。 江悬玉忽然叹了一口气:“要是你那天跑出来就好了。” 洛望川愣了一下,目光清澈地看向他。 江悬玉开玩笑:“如果你能早点跑出来的话,去归一宗找我,说不准我还能早点收你当徒弟……或者我该早点来洛家把你带走。” 他忽然觉得遗憾,他早就知道洛望川的存在,却没能在他过得并不好的时候提早带他离开。 洛望川认真想了想,郑重道:“现在也不晚。” 能遇上就是一件很好的事,无论什么时候。 老头没听见两个人在他面前的传音,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洛望川的五官,迟疑道:“……你旁边这小伙子倒是跟那个孩子长得有点像,你们找我来打听这个,那孩子不会是你们家丢的吧?” 江悬玉点了点头:“对,我们家的孩子。” 洛望川确实是他们家的孩子,这话倒也没错。 老头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委婉道:“除了那次,那孩子就再也没有往外冒过头,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夭折了。而且两年前洛家灭门了,就算他还活着,只怕也逃不过……” 江悬玉冲老头行了一礼:“无论如何,多谢老伯提供的这些信息。” 老头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最后,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仙长,您家孩子真能冻在冰里头啊?” 江悬玉想了想,编了一个十分有余地的解释:“孩子是在北域丢的没错,但冰层……我们并不清楚。” 老头立刻神气活现起来:“哈,我就说那厮喝了酒什么瞎话都能吹得出来!” 江悬玉:…… 他在心底对那位表哥道了声歉,牵着徒弟离开了。 * 两个人走后,老头笑了两声,眼里渐渐泛起了水光。 他是凡人,他们一家子除了表兄祖坟冒青烟其他人都是凡人,仙长的事情离他们太远,表兄在他这里永远是死于妖兽。 现在洛家也被灭门了,一切也都干净了。 只是还有人愿意来探问这些旧事,他能把当年有意无意看见听见的蛛丝马迹讲出来总归是一件好事。 他抹了一把脸,又絮絮叨叨地去看帮工们有没有把新墙抹得平整了。 第35章 离开洛家之后, 师徒两人去查了十八年前洛家家主行踪,大致推算出日期之后,又去找了那个时间段内北域开放的秘境和秘地。 据知情人说, 十八年前洛家家主将将突破元婴修为,由于是吃了丹药之后强行升阶, 根基修为都不太稳固。他选择在那个时候千里迢迢前往北域历练,必然是为了对自身情况有好处的东西。 第41章 如此一来, 范围又缩小了许多。 江悬玉拿起笔,将典籍上“白头山”三个字圈了出来:“十八年前北域暖季,白头山外的风雪曾停过一个月,山内有冰玉果,可凝练神魂稳固修为,洛家家主当年带人前往北域,很有可能就是去了白头山。” 白头山算是北域居住区和无人区的分界线之一, 入口处常年风雪交加,哪怕是高修为者也无法突破这一天然屏障。只有偶尔北域暖季温度高的年份山外的风雪才会停上一两个月, 根据修士们的推算,下一次风雪停息的时间恐怕要等到十年以后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 就算风雪停息,进入山中之后的危险也只多不少, 修为低的修士只能在外围转转, 想要深入内围,最起码也要有元婴期的修为,或者跟高修为者结伴前行。 洛望川仔细看了一遍白头山的具体信息,陷入了沉思。 江悬玉没有打扰他。 结果洛望川面容严肃地沉思了半晌, 忽然道:“白头山内的温度很低,哪怕是元婴期的修士进去, 都必须要耗费灵力御寒。” 江悬玉以为他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抬头看向他。 洛望川由衷感叹道:“我真抗冻啊。” 凭这一点他就能肯定自己绝对不是一般人。 江悬玉:…… 他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也不知道这孩子的脾性都是跟谁学的。 * 查完了资料,师徒两人重新走到了临水城的街上。 江悬玉问徒弟:“望川,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洛望川忧愁地叹了口气:“先回去修炼吧。说不准再过十年我就能元婴了。” 毕竟他既不能让白头山的风雪即刻停下,也没有办法让自己的修为立刻提高到元婴。 “修炼倒没什么问题,只是再过十年就元婴……”江悬玉斟酌了片刻,摸了摸他的脑袋,“望川,目标还是要实际一点。” 从金丹到元婴需要漫长的修为积累过程,想要成功结婴还需要等虚无缥缈的机缘,许多人花费数百年的时间都可能无法成功,十年实在有些太短了。 他盘算着,就算洛望川十年之后修为没有达到元婴也无妨,他可以请别人带带自己的小徒弟。 反正他朋友还蛮多的,总有一两个有空的能被他抓来做苦力。 洛望川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时间已经到了夏末秋初了,路边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脱落泛黄。 一阵风吹过,叶子打着旋地落到了人身上。 江悬玉伸手从徒弟头上摘下一片泛黄的叶子,见他还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自己,笑道:“怎么了?” 洛望川眼巴巴地看着他,教他夸奖自己:“师尊,这个时候您应当鼓励我,并且夸奖我天赋绝佳为人上进,一定能达成目标。” 江悬玉怔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这是什么道理?” 洛望川一本正经地睁着眼睛开始胡说:“我看见其他人的师尊都是这么鼓励徒弟的。” 虽然他也没见过别的师尊怎么鼓励徒弟的,但并不妨碍他瞎编。 重要的是他想听。 江悬玉半信半疑。 但他也是第一次当师尊,他自己的师尊又没什么参考性,也不清楚其他人普遍都是怎么当师尊的。 而且他的徒弟确实能担得起天赋绝佳为人上进这两个词。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我徒弟天赋绝佳为人上进,一定能达成目标。” 洛望川立刻高兴起来。 江悬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徒弟好像是在跟他撒娇。 他失笑,伸手戳了一下徒弟的额头。 * 两个人重新回到了宗门。 洛望川再次过上了有规律的修炼生活。 秋末的时候,洛望川被人叫出门去探一处新出的秘境。 秘境离中州太远,他原本是不想去的,但是那位朋友告诉他听说里面有可以延年益寿的宝物,他就跟着去了。 这次秘境有几处地方十分凶险,一帮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花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互相扶持着才都全须全尾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一个年轻人累得瘫坐在地上,处理了一下自己身上在秘境中受的伤,提议道:“好不容易从那鬼地方出来,今天晚上我们去附近城里吃点好的庆祝一下吧。” 众人纷纷响应。 洛望川没跟他们混在一处,走到一边跟江悬玉传讯。 他认认真真跟师尊汇报了自己在秘境中的经历,当然隐去了其中的危险。 江悬玉问他:“望川,你有没有受伤?” 洛望川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乱七八糟的伤口,毫不犹豫道:“没有。” 没死就算轻伤,轻伤就算没受伤。 他没有说谎。 江悬玉放下了心。 两个人聊了几句。 江悬玉看着花瓶里插着的腊梅花,忽然道:“到年底了。” 对于动不动就要闭关进各种秘境的修仙之人来说,其实并不看重俗世年节,偶尔遇上了就过一过,没能遇上不过也行。 江悬玉也只是看见腊梅,随口提了一句而已。 洛望川却心中一动,他问江悬玉:“师尊想要我回去陪你过年吗?” “你能回来当然好,不过到底路途遥远,赶不上就算了。”江悬玉愣了一下,笑道,“我听见你朋友们的声音了……不用着急赶路,不如去跟他们一起玩玩。” 平日里洛望川一直跟他腻在一起,都没怎么有跟同辈人一起游历的机会。 现在徒弟毕竟已经长大了,也不需要他手把手地带着教了,能出去跟朋友们多看一看这个世界也是好事。 想到这里,江悬玉还莫名有些怅然。 洛望川忽然叫了他一声:“师尊。” 江悬玉问:“怎么了?” 洛望川郑重道:“等我回来。” 江悬玉随口应道:“好,我等你回来。” 洛望川红着脸结束了跟江悬玉的传讯。 一个青年凑上来跟他勾肩搭背,挤眉弄眼地揶揄他:“洛师弟,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已经名草有主了啊。” 青年跟洛望川是在秘境里认识的,这一趟出生入死下来,也算是朋友。 洛望川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什么有主?” 青年以为他藏着掖着,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道侣啊,你方才不是在跟你道侣传音? ” 方才那形容那语气,一看就是坠入爱河了。 洛望川更茫然了,他解释道:“方才那个是我师尊。” 青年不是很相信:“咱们一起在秘境里待了这么久,好歹也算是朋友了吧,洛师弟,你可不要骗我。” 洛望川困惑地看着他,语重心长地教育道:“师兄,我们这个年纪正是修炼最好的时候,不要总是想着那些儿女情长的,什么都不如手里的剑和自己的修为重要。” 当然,师尊除外,师尊永远是最重要的。 青年一脸呆滞地看着他,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行了行了,别念了,你小小年纪说话怎么跟我长辈似的。” 洛望川愉快地抛下他继续去缠着江悬玉聊天去了。 青年揣着手,目送着洛望川离开,问旁边的人:“哎,你知不知道洛师弟的师尊是谁?” 旁边的人回答道:“归一宗的江仙君啊,你不知道?” 青年愣了一下,立刻端正了自己的身体,肃然起敬:“想不到江仙君竟然是如此爱护徒弟的人,师徒情深,实乃佳话。” 他脑子里那些旖旎的想法消失得无影无踪。 毕竟这般活在传说里的英雄人物,实在不太能跟风花雪月扯上关系。 一定是他太龌龊了。 * 除夕那一日,中州下了一场雪。 归一城里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飘出了丰盛年夜饭的香气,各式各样的烟花爆竹在城内每个角落炸开。 相比于以凡人为主的归一城,宗门内的气氛就安静多了。 江悬玉原本在房间里看书,往窗外看了一眼,就见山门外的夜空中远远炸开了几朵烟花。 他这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想了想,拿了一把从丹鼎峰那里拿来的虫子干,走去院子里给两只灵鹤加餐。 两只灵鹤原本已经跑到窝里准备睡觉了,见到加餐都高兴地围了上来,一边叨虫子一边扑扇着翅膀,吃得十分开心。 江悬玉见一只灵鹤翅膀上的毛呲出来了,有点忍不住自己的强迫症,伸手给它重新捋回去了。 灵鹤抽空探头过来啄了他一口。 这师弟真是没大没小的。 江悬玉收起了食盘,打算重新回房间去看书。 恰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师尊!” 他回头看去,就见洛望川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江悬玉一时有些愣神:“你怎么……回来了?” 第42章 秘境的位置距离宗门很远,按照江悬玉的估算,就算洛望川不在原地停留,也要在几天之后才能回到宗门。 也就是说……这几天洛望川要日夜不眠,星夜兼程,才能在今天晚上赶回宗门里。 洛望川看着他,回答道:“您说想见我,我就回来了。” 江悬玉哭笑不得,不想背这个锅:“我几时说过想见你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有建议他多在外面跟小伙伴们玩几天的。 洛望川站在门口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那是我想见你,师尊。” 反正也没什么差别。 江悬玉怔然望着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 片刻之后,他才重新笑了笑,转身去推开了房间门:“既然回来了就进来吧,还要我给你开门不成。”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今晚写不完了,大家等明天早上来看吧(卑微躺下) 第36章 他跟师兄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的。 有段时间柳拂声有事回了北域柳家, 江悬玉一个人闲来无事,就跟人一起去了南域探秘境。 秘境在一处峡谷中,两岸青山, 流水潺潺。他离开秘境的时候刚好十五,一轮圆月挂在中天之上, 宛如仙境。 江悬玉就给柳拂声传讯:“师兄。” 柳拂声正无所事事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收到他的传讯立刻接了起来:“怎么了?” 江悬玉找了个地方坐下, 笑道:“我从秘境中出来了。此处月色甚好,就想讲给你听一听。” 柳拂声打开窗户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被扑面而来的雪花打了一头,连忙把脑袋缩回了屋里。他叹了口气,小声抱怨道:“北域又下雪了,没有月亮,冷得很。” 北域暖季全年只有两三个月, 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下雪。 他也想看月亮。 江悬玉看着天上的月亮,说:“我还没见过北域的雪呢。” 柳拂声不假思索道:“那你下次陪我一起来不就好了嘛。” 早知道这次他也该把师弟邀请过来, 师弟不在他旁边他总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看什么都缺了一块似的。 他又叭叭跟师弟分享今天的新鲜事:“阿玉, 今天我养的桃花开了。” 按理来讲,北域这种气候是养不起桃花的。 只是他一个人回到北域十分无聊, 所以偏要勉强, 每天用灵力灌溉,这才让本来对北域水土不服的桃树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做到了生根发芽开花。 柳拂声往窗外看了一眼,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他今天忘记给桃树加灵力罩子了,这么大的风雪, 估计明天再去看只剩下七零八落的枝子了。 江悬玉耐心听他讲这些闲话,问他:“你给它灌了多少灵力进去?” 柳拂声跟他分享园艺心得:“只有一点点, 太多了容易死,我上次养的发财树就是这么死的。” 这段时间他总觉得自己财运不济,这八成跟发财树被自己养死脱不了干系。 江悬玉翻了翻自己的储物袋:“我刚刚从秘境里找了一棵,虽然不是发财树,但看起来有些相似。” 柳拂声最近跟他念叨了许多遍他的发财树,搞得他也觉得自己财运不济起来,这次看见跟柳拂声那棵树长得很像的植物就忍不住给挖回来了。 柳拂声眼睛一亮:“那带回去养,无论它的物种是什么,我们可以将它命名为发财树。” 他们修道之人讲究一个信则有。 江悬玉忍俊不禁。 两个人闲扯了一会儿,柳拂声又忍不住小声说:“我也想赏月。” 江悬玉玩笑道:“好啊,那你现在就来找我,我们一起赏月。” 柳拂声思索了片刻,有些心动:“那你等等我,我马上过去。” 江悬玉以为他说着玩的,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顺着他道:“那你过来吧,不过我过几天就要回宗门了,你可要来得快点才行。” 柳拂声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尽快。” 他打开了门。 鹅毛大的雪在深色的夜空中静静飞旋着。 雪夜最好不要出门,容易迷失在冰原之中,这是每个北域修士的常识。 但他还是跟家里人说了一声,拿了自己的剑,飞快跑进风雪中了。 …… 柳拂声找到江悬玉的时候,江悬玉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宗门。 此间事已了,他再待在南域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而且算算时间,柳拂声的事情差不多也该办完了,最近应该也会回宗门。 结果他回过头就看见了柳拂声本人。 柳拂声对他说:“我给你带了北域的雪和我养出来的桃花。” 江悬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问他:“雪呢?” 柳拂声拿出一小罐雪水,小声说:“路过中州的时候不小心化掉了。” 江悬玉又问他:“桃花呢?” 柳拂声拿出一枝只剩下两三朵完整花的花枝:“风雪太大,这是看起来最完好的一枝了。” 他抬眸看向江悬玉,道:“虽然都不太尽如人意……但是我在这里,能跟你一起赏月吗?” 江悬玉走近他,碰了碰他脸颊上被风雪刮蹭出来的血口:“那你又怎么确定,你在我这里就尽如人意了呢?” 柳拂声直视着他的眼睛,大大方方道:“我当然能确定。” 他清楚自己在师弟心中的位置,一如清楚师弟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感情之事是能感觉到的。 江悬玉不说话了。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药膏,指尖蘸了一点,细心给柳拂声涂抹脸上的伤,抹完之后垂眸盖上盖子,将整盒药膏丢给了他:“傻子。” …… 他后来长久地记着那个画面。 曾有人星夜兼程,跨越了大半个天元界,向他奔赴而来。 少年身上还有长途奔波沾染的烟尘和霜雪,看向他的目光比那天的月光还要澄澈柔软。 而今时隔多年,他仿佛再一次体会到了当年的心境。 * 江悬玉推开房间门,洛望川就跟一条小尾巴一样跟着他一起钻了进来。 江悬玉见他跟在自己身边不说话,主动问他:“喜欢吃饺子还是汤圆?”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江悬玉戳了戳他的脑袋:“你不是回来陪我过年的吗?既然要过年,总得吃点什么吧。” 洛望川想了想,道:“饺子?” 江悬玉点了点头:“好,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做。” 他转身去了厨房。 修仙之人虽说大多数时间都不用吃东西,但作为基础设施,栖鹤峰还是有厨房存在的,里面也用灵力保存了一些食材。 不过厨房内不常开火,江悬玉对厨房的熟悉程度不高,找了一会儿才找齐自己要找的东西。 洛望川悄悄从房间里跑了出来,站在厨房门口偷偷往里面瞧。 江悬玉余光瞥见他的身影,叫他进来帮忙洗菜切菜。 两个人的动作都很快,加上有法术辅助,没过多久就到了包饺子的环节。 洛望川观摩了一会儿江悬玉的手法,感觉自己会了,自信满满地开始捏饺子。 江悬玉看了一眼,看到了一个看起来很会露馅的饼状物。 洛望川又捏了一个。 江悬玉又看了一眼,这回口倒是封严实了,就是看起来实在很像一个包子。 洛望川并没有察觉到师尊逐渐一言难尽的目光,依旧在勤勤恳恳地捏饺子。 像是一只在厨房里发挥创意还自以为在认真帮忙的小动物。 在洛望川试图包下一个露馅的饺子的时候,江悬玉终于忍不住把人给赶了出去:“回房间去等着。” 怎么别人家的男主煎炒烹炸样样精通,到了他们家……这孩子做饭怎么怪浪费粮食的? 还是等下一次时间充裕的时候教他做点饭吧。 洛望川失落地站在厨房外等了一会儿,见师尊确实不打算捡他回去了,只能更加失落地回了房间。 没了洛望川的帮忙,江悬玉的动作快了许多,没多久就把两碗煮好的饺子端了上来。 此时已至深夜,再过一段时间,就是新旧之交了。 江悬玉夹起一个饺子,筷子停顿了一下。 好巧不巧,正是洛望川包出来的“包子”。 江悬玉沉默了片刻,筷子调转了方向,把碗里的“包子”夹进了徒弟碗里。 他自己搞出来的东西还是自己吃吧。 洛望川委委屈屈地吃掉了自己捏出来的东西。 师徒二人静静吃了一会儿东西,江悬玉往外看了一眼,看见远处天空中又开始燃起五颜六色的烟花。 新年已至。 江悬玉放下筷子,在储物袋里找了找,拿出一个临时包的红包放进了洛望川手里:“压岁钱。” 第43章 他纤长而骨骼分明的手指轻轻擦过洛望川的掌心。 洛望川怔了片刻,抬头看向江悬玉在灯烛下分外清雅的脸。 他有一瞬间几乎想要把师尊的手和红包一起握在手里。 但他克制地没有动作,只是把红包收了起来。 洛望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他感受着手上残留的触感,莫名奇妙想起了前两天那位朋友离谱的“道侣”言论。 无论是师尊去找了别的道侣,还是他自己去找一个道侣,他都觉得不对劲,甚至心底隐隐有些抗拒。 现在这样就很好,他们都不要去想什么道侣相关的事,这样长长久久地待在一起,名正言顺地成为彼此身边最重要的人就已经足够了。 想到这里,洛望川脑子诡异地拐了个弯,突然觉得如果他永远保持这样稀奇古怪的想法,也许只有师尊和他成为道侣才能够满足他的愿望。 他忽然心头一跳。 他迟疑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真的在希望师尊能成为自己的道侣。 他好像……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江悬玉见自己徒弟看上去有些不对劲,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望川?” 洛望川脸色一白,仓惶地放下手。 不行……这是不对的,师尊待他这么好,他怎么能有这种心思。 江悬玉觉得更不对劲了,站起来走到了洛望川身边,弯腰去探他的脉象:“受伤了?” 洛望川犹如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胡乱找了个理由:“师尊,时间不早了,我去洗碗!” 说完他快速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干净,立刻从房间里跑了。 作者有话说: 小洛:我是变态qaq 第37章 晚上回去以后, 洛望川整整一夜没有睡。 他仔细回忆了自己跟师尊所有相识相处的过程,试图找到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起了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 但越是回忆,他越是心惊胆战, 心跳更是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他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十分挫败地意识到, 他好像已经不自觉地喜欢师尊很长时间了。 师尊那么好的人,日日相对, 不对他动心是很难的一件事。 他很确定师尊对他也是有感情的。但这种感情只是师父对徒弟的亲近与爱护,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慕之情。 他也很了解师尊的品性,他不会接受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徒弟做他的道侣。如果他贸然去表达自己的心意,只会让师尊疏远自己。 何况……师尊早就有了喜欢之人。 想到这里,洛望川整个人都酸的像是蘸饺子的醋,又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现今最好的做法就是跟师尊保持距离,不要让这种意料之外的情愫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至少不能让师尊看出来。 是他自己心思不纯, 走歪了路,但这件事本身跟师尊是没有关系的。师尊尽了心待他好, 他不能反过来去拿这种事祸害师尊惹师尊烦心。 兴许日久年深之后,他就能控制住自己了。 * 这一届的天元大比正好轮到了中州, 就由归一宗承办。陆远舟作为归一宗的宗主,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忙活, 这段时间几乎脚不沾地。 江悬玉看师弟日子过得怪辛苦的, 自己又无事可做,索性过去帮了点忙。 这一日,江悬玉跟陆远舟聚在一起核对采购清单,见一群领了任务的年轻弟子正带着几箱杂物往大比的场地送。 江悬玉在这群年轻弟子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喊了对方一声:“望川?” 洛望川远远看了他一眼,跟旁边的师兄弟说了一声, 将手中的东西交给了对方。 他慢吞吞地走过来,端端正正地向江悬玉和陆远舟行了礼。 洛望川这段时间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江悬玉已经有几天没见到自己的徒弟了,便叫他过来问了几句。 洛望川一板一眼地回答完,抬头看了一眼江悬玉,又垂下了脑袋。 江悬玉隐约觉得徒弟的情绪不太对劲,叫了他一声:“望川……” 洛望川抬头:“怎么了?” 江悬玉戳了戳他的脑袋:“算了,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 洛望川又看了他一眼,忍住了自己想跟他说话的欲望,快步离开了。 江悬玉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皱了皱眉:“我总觉得这段时间望川在躲着我。” 陆远舟不是很相信:“他能躲着你?” 那小子看上去明明恨不得每天都跟他师尊黏在一起。 江悬玉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叹了口气:“兴许是我的错觉吧。” 陆远舟时常开导宗门内的弟子,对这种事经验丰富,宽慰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走出长辈羽翼庇护自行开始闯荡的时候,有点自己的情绪很正常。” 江悬玉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但他总觉得不是这个原因。 徒弟好像有什么事瞒着他。 而且这件事应该跟他有关。 不过洛望川不肯跟他说,他也不能直接上去问。 毕竟孩子长大了,总是要有一些出于各种各样原因不能跟长辈分享的秘密,他作为一个开明的家长,应该给予徒弟一些自己的空间。 他感到有些头疼。 带徒弟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 天元大比定在了七月份。 江悬玉以前都不太参与这种活动,不过这次大比就在自家宗门,而且自己的徒弟也报名参加了,江悬玉便没有推辞,也跟着陆远舟来了现场。 陆远舟今天算是东道主,来到现场之后没多久就被人拉走去寒暄了,江悬玉一个人在周围逛了逛,打算先去找自己的徒弟。 结果他还没找到洛望川,先一步撞上了褚争鸣。 褚争鸣是无忧城这次派出来的带队之人,也是这次大比的评审之一,出现在现场并不意外。 他这次莫名其妙穿得格外花里胡哨,几乎每个路过的人都能得到他热情的招呼。 看样子已经完全没有出门被人敲闷棍薅羽毛的心理阴影了。 看见好友的踪影,褚争鸣立刻凑到了他面前:“快看我快看我!” 江悬玉疑惑地看着眼前格外精神焕发的鸟:“怎么了?” 褚争鸣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矜持地等待好友的夸奖:“你没有发现我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江悬玉迟疑了片刻:“你难道是要告诉我……” 褚争鸣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对对没错!” 江悬玉慢悠悠补上了后半句:“……你本体其实不是一只鸟,而是一只花蝴蝶?” 褚争鸣:…… 他嘀嘀咕咕地用鸟叫声辱骂了一下江悬玉,颇有些泄气:“算了算了,你眼瞎我不跟你计较,我给别人看去。” 他情绪重新高昂起来,转身就想走。 江悬玉笑了一声,在他身后开口:“很久没见你不戴面具的样子了,还不赖。” 褚争鸣立刻眉开眼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对嘛。明前草这事儿多谢你徒弟了。” 江悬玉想起自己原先的目的,问好友:“你见过望川吗?” 褚争鸣摇了摇头:“我没碰见他,你徒弟你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他今天居然没有跟在你身边?” 他可记得那小兔崽子常年跟他师尊腻在一处的。 江悬玉沉默了一下。 徒弟这段时间不太乐意跟他亲近确实有点让他难过,但毕竟是叛逆期到了,他作为长辈还是要包容徒弟。 褚争鸣并没有关注好友的忧愁,他回忆了一番自己刚才碰见的人,忽然又自顾自地高兴起来:“这回天山门来的人是解嘉扬。” 天山门跟归一宗的定位比较重合,都是综合性的大门派。两个宗门都在中州,天山门常年屈居归一宗之下,两家关系一直比较淡。 解嘉扬是天山门这一代的掌门,虽然本质上是个挺正派的修士,但为人高傲又别扭,还成天酸唧唧的,早些年一帮人在一块玩的时候就怪不讨人喜欢的。 江悬玉愣了一下:“他出关了?” 他记得褚争鸣跟解嘉扬一向不太对头,也不知道这鸟在高兴个什么劲。 虽然依照解嘉扬的性格,他跟大多数人都不太对头。 褚争鸣道:“嗯,我刚才跟他碰了一面,看起来修为又精进许多。” 江悬玉点了点头:“挺不错。” 褚争鸣看了他一眼:“就这样?” 江悬玉十分困惑:“那不然呢?” 解嘉扬又没出什么事,他还能对他稳中向好的正常生活状态有意见不成? 褚争鸣道:“我打听过了,原本天山门带队的应该是另一位长老,他是听闻你这次要来才跟着来的。” 江悬玉:…… 他感到头疼:“算了,我避一避。” 第44章 褚争鸣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江悬玉避过了褚争鸣来时的方向,转身就走。 * 结果江悬玉没走出多远,就见前方站着一个白衣翩翩,长身玉立的俊美青年。 江悬玉装作没看见他,脚步从容地换了个方向打算离开。 对方却不想装没看见,主动开口叫住了他:“江悬玉。许久不见,你……身体如何了?” 江悬玉只能停下脚步,向对方摊了摊手:“解掌门,你也看到了,我现今既无法跟你比剑,也无法在修为上压你一头了。你还是行行好,放过我这个病人吧。” 归一宗和天山门是多年的老对头,上一代两个门派中最出挑的弟子自然也继承了两个宗门的优良传统,常年不太对付。 虽然更多的是解嘉扬单方面的不对付,因为柳拂声每次都能按着他打。 解嘉扬打不过柳拂声,就换了目标,转而盯上了刚入门的江悬玉。 他当时年少气盛,不懂得藏拙把人糊弄走,次次都跟师兄一样按着解嘉扬打,久而久之就跟他结了点不大不小的仇。解嘉扬每回见到他都要跟他比剑。 一直持续到他再也无法拿起剑。 虽然江悬玉一直很无奈,为什么同样是按着他打,解嘉扬为什么不去跟柳拂声结仇非要来找他。 是因为他脾气看着比师兄好吗? 解嘉扬有些恼怒:“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又不是那种会欺负病人的小人。 江悬玉狐疑地站在原地:“那解掌门叫住我是?” 解嘉扬一下子炸了毛:“我们好歹也算是老朋友,叙叙旧都不行吗?你刚刚明明跟那只红麻雀聊得很开心,怎么换了我就不行了?” 江悬玉沉默了一下,和稀泥:“都行,都行。” 解嘉扬面色纠结了片刻,摸出一个储物袋,别别扭扭地将手中的储物袋递给他:“这些都是我收集来的一些丹药,反正我修为高能力强不会受伤,拿着也没用,就给你这个病秧子吧。” 江悬玉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接过储物袋来看了一眼。 里面塞了满满一袋高阶丹药和各种药草,其中不乏珍品。 东西太贵重,江悬玉将储物袋重新抛回给了他:“解掌门还是自己收着吧,就算自己用不上,给门下的弟子也好,我不缺这些的。” 解嘉扬捏着被抛回来的储物袋,面色越发难看起来。 他恶狠狠地看着江悬玉,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江悬玉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只能试探道:“解掌门没事的话,我就先去找我徒弟了。” 他转身打算离开。 解嘉扬忽然开口:“你还在惦记柳拂声吗?” 江悬玉回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他。 他欲盖弥彰地描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们比了这么多年,我关心关心对手的情感状况。你要是不想回答也无所谓,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 江悬玉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我还惦记着他,往后也会一直惦记着他。” 解嘉扬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他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我没事了,你走吧。等你好了我还来找你比剑。” 江悬玉离开了。 他刚走出不远,就见旁边的树丛里探出一个脑袋。 是洛望川。 他原本路过这里,听见师尊的声音才忍不住多待了一会儿,想偷偷看一眼师尊。 结果就听见有人不安好心。 师徒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 洛望川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终于绷不住了,控诉道:“师尊,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江悬玉愣了一下。 洛望川甚少有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 他把徒弟从树丛里拉出来,免不了往不好的方向猜测:“方才那个是天山门掌门解嘉扬,你跟他有过节?” 洛望川垂着脑袋在他面前站着, 轻轻摇了摇头。 也是……这些只是师尊自己的交际,他其实没有立场管这些的。 想到这里, 他更难过了。 他不敢吃醋,也不能要求师尊什么, 只能不讲道理地开始小声讲情敌的坏话:“师尊,解掌门虽说看起来像个名门正派,但说话又不好听人长的也不好看,我觉得实在不是一个很适合交往的人。” 说话不好听江悬玉理解,但人长的不好看……江悬玉迟疑了一下,公正道:“其实解掌门长相应该还不错。” 至少在普遍审美意义上是这样的。 洛望川炸毛了:“他都不如师尊好看!师尊要是喜欢好看的,不如自己照镜子……或者看我也行。” 说到最后, 他侧过脸,声音不太好意思地低了下去。 尽管徒弟看上去非常愤怒, 但江悬玉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洛望川羞恼地看向他。 江悬玉温声怀念道:“你师伯以前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洛望川:…… 他感觉今天已经不能再受更大的刺激了。 江悬玉并不知道他满腔复杂的心绪,又补充了一句:“我徒弟的确是最好看的。” 洛望川又感觉自己被哄好了, 他一边唾弃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一边忍不住眼睛亮亮地看了江悬玉一眼。 看起来已经不闹情绪了。 着实是个很好哄的人。 江悬玉笑了一声, 伸手摸了摸徒弟的脑袋, 换了个话题:“望川,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洛望川道:“我原本是打算去大比现场那边抽签的,但是看见您在这里……就,多待了一会儿。” 江悬玉伸手拉过他:“那我送你去大比现场吧。” 洛望川看着他的手。 这是师尊自愿来跟他牵手的……不是他不守男德故意勾引。 所以这次可以牵, 不用保持距离。 洛望川成功说服了自己,立刻牵住了江悬玉的手。 * 天元大比共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会将参赛的修士十人分为一组进行擂台赛,最后留在台上的进入下一环节,其余人则会被淘汰;第二个阶段则是将第一阶段取得胜利的修士再次两两分队,最终取得胜利的才能进入最后一个阶段。 大比的最后一项试炼是问心路,能够走完问心路的修士就是本届天元大比的胜利者,能获得前往水月境修炼一年的资格。但在水月境开启之前,这些胜出的修士会再次以擂台赛的形式决出所有人的名次。作为天元界知名的盛会,最后决出的前三名不仅会获得丰富的奖励,也是自身实力和荣耀的象征,名字很快就能传遍整个天元界。 而医修器修之类的辅助类修士有另外的赛场,并不跟其他修士混在一起打打杀杀。 江悬玉陪着徒弟去抽了签,叮嘱他:“这次拿不到名次就拿不到了,以你的资质,迟早能拿到天元大比的魁首,也不必就在这一届。” 洛望川乖巧地点了点头:“师尊,我知道的,我只是来见见世面。” 他在这批年轻修士中年龄也是垫底的,不用急于一时。 他看向江悬玉,问他:“师尊,待会儿我比赛的时候你会看我吗?” 江悬玉点了点头:“自然。” 他肯定要看自己徒弟的比赛。 洛望川满意了。 他抽的签数比较靠前,很快就去候场了。 江悬玉去了跟评委席放在一处的观礼席。 他送考费了些时间,解嘉扬过来得比他早些,一见他出现目光便追着他看了几眼。 江悬玉客气地冲他点了点头,坐去了褚争鸣身边的空位。 褚争鸣跟他打了个招呼:“怎么样?把你徒弟送去现场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 他左右无事,就跟褚争鸣闲聊:“此次大比可有什么好苗子?” 褚争鸣看了他一眼:“怎么,给你家徒弟打听情报来了?” 江悬玉摇了摇头:“随口问问,望川用不上这些。” 他们师徒两个都没有对洛望川在这次大比的名次抱有太高的期望,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这一届大比来的人还挺多的,修为最高的是解嘉扬的徒弟,就那个叫秦昭的,现在只差一线就能进阶元婴了。除了他以外,其他门派世家培养的小辈也都放出来了,归一宗、青炎谷、妙音门、玄刀门这一代的刀主……”褚争鸣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又道,“还有你们家洛望川,说不准最后能在大比上拿个不错的名次。他还是年岁小了些,否则就算是大比的魁首想必也有一争之力。” 褚争鸣看着底下乌泱泱的年轻修士们,最后总结道:“都很不错,但除了几个出挑的,综合实力肯定不能跟我们那一届比了。” 一般来讲,各家各派培养的继承人年岁进度都不相同,每次大比也就能撞上两三个,他们那一届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所有人全都聚到一块了。 第45章 结果就是他们那一届大比打得格外热闹,险些把他鸟脑袋都给打掉。 说起这件往事,褚争鸣忍不住又开始骂骂咧咧:“我至今还记得你跟柳拂声坑我去挑战言舒,你知不知道我被打得有多惨,毛都掉了一堆。” 言舒是西域玄刀门上一任刀主,百年前已经牺牲在魔祸中了。 江悬玉咳了一声:“我们只是说了言舒胆子小,不喜欢打打杀杀,谁知道你给理解成人家好欺负了。此事也怪不得我们。” 褚争鸣耿耿于怀,甚至时隔多年依旧对当时的细节记得清清楚楚:“他当时天天跟莲华宗的和尚混在一处,看起来又斯文又有礼貌,开打之前还和气地请我下手轻一些,我都要以为他是莲华宗的编外人员了,谁知道真打起来的时候那么生猛。你们人修心真脏啊。” 江悬玉装作没听见他的骂骂咧咧,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水,决定暂时不招惹他。 毕竟当时柳拂声主观上的目的确实比较缺德,还是不要再翻旧账了,说多了容易影响他们之间的友谊。 * 另一边,洛望川正在百无聊赖地候场。 他忍不住往远处的高台上看了一眼。 这里看不见台上,但等待会儿比试开始之时,会有水镜将修士们在擂台上的表现投到台上去。 师尊会看到他的。 忽然,有人拍了拍的肩膀。 洛望川回头一看,看见了一位以前在历练时遇见的朋友。 这位朋友是医修,他有些奇怪:“你们医修不是不在这里吗?” 朋友在他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回答道:“我抽到的号在后面,我妹妹在这个擂台。她让我过来等着看她在擂台上的英姿。” 洛望川点了点头。 为了保证大比的效率,场地上设了很多平行擂台,不同擂台以禁制屏障隔开,防止彼此干扰。 朋友四下看了看,没在这个擂台下找到另外的熟人。他目光掠过隔壁擂台下候场的人,忽然惊讶道:“哟,想不到本届大比的种子选手就在隔壁。” 洛望川计算着还有多久才能开始比赛,闻言随口问了一句:“谁啊?” “就隔壁擂台下看上去最傲的那个,天山门掌门的首徒,秦昭。”朋友指点了一下,客观夸赞道,“他是单系金灵根,咱们这一辈有名的天才,二十岁的时候就结了丹,现今已经是金丹大圆满修为了,据说只差一线就能结婴。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天元大比前三必有他一席,说不准就是这次的魁首了。” 洛望川原本兴趣缺缺,听见其中某几个词的时候忽然精神一振:“你刚刚说……秦昭是谁的徒弟?” 朋友回答道:“天山门掌门解嘉扬啊。” 洛望川默默握上了自己灵剑的剑柄,回过头去认了一下隔壁秦昭的脸,沉稳地点了点头:“好,这次他必不可能是魁首了,因为我会打败他。” 朋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有上进心了,惊恐地看着他:“兄弟,你上次不还说只是来见见世面长长见识的?” 洛望川平静道:“修仙之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激流勇进,不断磨砺自己。” 朋友试图提醒他:“秦昭已经金丹大圆满了。” 洛望川摇了摇头,义正辞严道:“我们剑修若连越级挑战的勇气都没有,还当什么剑修!” 朋友更加惊恐了,拿出他的小丹炉:“朋友,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本来就不是剑修?” 洛望川:…… 他沉默了一下,继续坚定道:“医修安知剑修之志。” 朋友:…… 他忍不住问道:“兄弟,你跟他到底有什么梁子?” 洛望川想了想,回答道:“他有一个好师父。” 他实在忍不住想跟他打一架。 朋友拍了拍洛望川的肩膀:“自求多福,看在是朋友的份上,丹药急救打五折。” 洛望川点了点头:“多谢,我会把这个转达给秦昭的。” 作者有话说: 秦昭:?我惹你了? 第39章 天元大比很快正式开始了。 洛望川第一个上了擂台, 等待其他人过来挑战他。 他修为虽然并不占优势,但战斗技巧和对灵力的运用远比对手强得多,前两场都平稳地获得了胜利。 打到第三场的时候, 洛望川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修仙界中能五十岁之前进入金丹就已经算是天才,天元大比中大部分参赛选手都是金丹初期的修为, 第一场比试应该也是金丹初期的对手居多。 但他一连三场的对手都是金丹中期,这种抽签的手气实在是有点令人发指了。 他费劲胜过第三位对手, 裁判向他示意,问他需不需要中场休息。 按照规定,连打三场及以上的修士可以要求中场休息一个时辰。 洛望川估算了一下自己身上剩余的灵力,没有逞强,点头同意了中场休息。 他一边恢复身上的灵力和体力,一边观察台下的其他几位对手。 有两位身上的灵力波动都跟他一样在金丹初期,剩下的几位都用法器遮掩了自己身上的修为。 毕竟是大比, 在比试开始之前先用手段遮掩自己的修为打对手一个出其不意是很正常的事情。 也不能人人都是金丹中期及以上的修为……吧? 洛望川有些不祥的预感。 毕竟他向来对自己的运气持尊重而害怕的态度。 一个时辰的时间很快就结束了。 洛望川重新跳上了擂台,再次迎战下一位对手。 …… 之后洛望川连赢八场, 台上终于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对手。 他的预感是正确的,果然除了那两位金丹初期的对手, 其他人都是金丹中期的。 就算他能应付得来,也免不了身心俱疲。 洛望川疲惫地看了最后一位对手一眼:“你也是金丹中期?” 对手摇了摇头。 洛望川眼睛一亮, 稍稍松了口气。 他就说他不会倒霉到家。 还没等他高兴片刻, 对面放出了身上的灵力:“我是金丹后期。” 洛望川:…… 事已至此,他只能认命地举起手中的灵剑:“这位师兄,请指教。” 两个人很快战在了一处。 * 远处的高台之上,褚争鸣正坐在江悬玉旁边直乐。 他名义上是这次大比评委, 实际上除了某些特殊需要判别的情况基本用不上他们,更多的意义在于坐在这里镇场子, 顺便武力镇压对天元大比有想法的不轨之徒。 他就放心地从前排中间的位置上溜到了江悬玉旁边,跟他一起看洛望川的水镜。 褚争鸣幸灾乐祸:“你徒弟这运气真不错,隔壁秦昭一路就没碰见一个金丹中期往上的,他倒是好,每一场比试都能给他打成越级挑战。” 江悬玉有点无奈:“……你怎么不去看你们妖修的弟子?” 褚争鸣摆了摆手,继续大声嘲笑:“那群小崽子都在跟同级别的修士互相折磨,没什么好看的,哪有你们家徒弟这么有戏剧性?” 不光是他,不少其他门派的长老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他们这边的水镜上瞟。 这孩子的运气真背啊,看来下次得跟手下的弟子说一说,下次历练的时候别跟着这小子混。 两个人聊天的空当,水镜中已经分出了胜负。 洛望川险胜,成功获得了这一组的晋级名额。 江悬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褚争鸣随口问了他一句:“你干什么去?” 江悬玉道:“我徒弟获胜了,我当然得去看看他。” 褚争鸣“切”了一声,嘀咕道:“就知道惦记你徒弟。” * 裁判宣布了这一组的获胜者,洛望川走上前去,把自己刚刚打败的那位金丹后期的修士拉了起来。 他没下重手,对方也没受很重的伤,看起来依旧生龙活虎。 对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道:“洛师弟是吧?招式不错嘛。” 洛望川谦虚道:“侥幸而已。” 对手颇为豁达地摆了摆手:“是不是侥幸我看得出来,这次是我技不如人。天元大比真是卧虎藏龙,看来我还得再回去修炼几年。” 他说完,向洛望川拱了拱手,便下了擂台。 擂台上的比试已经结束,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去,洛望川在裁判那里领完晋级用的证明玉牌之后也打算先跟师尊说一声,然后打道回府。 他回忆了一番自己刚才的表现,确认自己没丢师尊的脸面,这才拿出了传讯玉简。 他还没有给师尊传讯,就听见江悬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望川。” 洛望川回过头,看见江悬玉,眼睛一亮:“师尊!” 江悬玉仔细打量了他一眼,问他:“有没有受伤?” 洛望川摇了摇头,下意识道:“没有。” 第46章 江悬玉看向他被刀刃割破的左臂:“没有?” 洛望川立刻把受伤的手臂藏了起来,小声说:“一点点……不算伤。” 江悬玉看着他:“拿出来。” 洛望川不敢反抗,乖乖把受伤的胳膊拿了出来。 江悬玉检查了一下他胳膊上的伤口,确认没有什么大问题,才问道:“以前瞒过我多少次了?”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什么?” 江悬玉道:“受伤。” 洛望川垂下了脑袋:“……就一两次吧。” 他们剑修平日里难免磕磕碰碰,他只是不想让师尊担心。 江悬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把他拉到僻静处,从储物袋里取了工具和药粉,认真处理起了他的伤口。 算了……都受伤了,这回就不教训他了。 洛望川偷偷看着江悬玉,开口问道:“师尊,你有没有看到我方才的战斗?” 江悬玉处理完了他的伤口,将他的袖子放下来:“看到了。” 洛望川忍不住想要开屏:“那……我表现得好不好?” 江悬玉对他的心思已经极为了解了,顺手戳了一下他的脑袋,夸奖道:“我徒弟修为扎实剑招纯熟,当然是表现极好。” 洛望川立刻高兴起来了。 江悬玉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归一城吃点东西?” 他不知道别人家的师尊在徒弟取得好成绩之后都是怎么奖励的,但带孩子去吃点好吃的总不会有差错。 能跟师尊独处,洛望川立刻心动了。 他默默提醒自己,要跟师尊保持距离。 他克制地往后退了一步,胡乱找了个借口:“我……刚刚有朋友约我一起去吃饭。” 江悬玉不疑有他,又留了一些丹药法器给他:“这样,那你去吧,我先回去了。” 见他要走,洛望川的手不受控制地拉住了他的衣袖,飞快解释道:“师尊,我其实没答应。所以还是跟你一起去吃饭吧。” 话一说出口,他就忍不住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句。 简直一点出息都没有。 江悬玉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洛望川。 徒弟最近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洛望川被他的目光看得脸热,匆忙移开了目光:“师尊……我有点饿了。” 虽然修仙之人早已辟谷,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自己饿。 江悬玉揉了揉徒弟的脑袋,没有再深究:“好,走吧。” * 天元大比第一阶段的人数最多,也不是每场比试都能快速结束,因此持续的时间最长,一共安排了五天的时间。 洛望川在第一天就结束了他的比赛,其余四天就没再去凑热闹,而是留在自己房间里专心修炼调整状态。 第二场双人比试的时候,洛望川不负众望,再次抽到了一位金丹后期的选手。 褚争鸣准时过来看热闹,看见洛望川面前的对手几乎要被笑死:“好好好,这回是玄刀门新一代的刀主贺琮,这孩子我见过,实力比起那位秦昭也不差许多。你们家徒弟可真会抽啊。” 江悬玉实在不知道他这爱看人倒霉的爱好究竟哪里来的,只能摇了摇头,专心看水镜里洛望川的战斗。 这次比试开始没多久,洛望川便已经开始有些吃力了。 相较于上一场战斗的对手,贺琮的实力明显高上许多,对灵力的控制也更强。 洛望川唯一的优势是灵剑较对手的黑色长刀更为灵巧,他只能且战且跑,满擂台乱窜,时不时找到对手的破绽刺上一剑。 贺琮站在擂台中间,他知道自己的优势所在,并没有强行追上洛望川的节奏,只等洛望川露头。 两个人拉扯之间,一时间竟然形成了诡异的平衡。 但洛望川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对手在金丹后期,灵力比他深厚,拖时间长了只会将他的灵力先一步耗尽。 得尽快结束战斗。 电光石火间,洛望川心神一动。 他打定主意,停止了游走,忽然停了下来。 贺琮警惕地看着他,手中长刀灵力闪烁。 几乎是下意识地,洛望川抬起了手中的灵剑,周身灵力凝于剑尖之上。 他周身的寒气逐渐盛了起来。 这似乎是一个打算放弃战术,硬碰硬的架势。 贺琮摸不准他的意图,先给自己身周施加了一层防御法决。 洛望川也如他所愿,他轻轻一挥剑,银白色的剑光遮蔽了大半个擂台,无数寒冰凝成的小剑自半空中坠下,打在了贺琮周身的防御屏障上。 贺琮不敢大意,立刻抬起自己的长刀迎了上去。 他打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些小剑……威力似乎不对。 只有最开始的那一批小剑有威力,能够破开他的防御,其余小剑气势虽足,却跟平常寒冰毫无区别。 有诈。 下一瞬间,一柄银白色的灵剑破开漫天寒冰冲着他直直攻了过来。 贺琮想也不想,急速后退,想要避开灵剑的攻击范围。 他这一退,后腰处立刻抵上了一个冷硬锋利的东西。 他这才意识到,那柄冲他袭来的灵剑背后并无人操纵。 灵剑的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弃灵剑,借着漫天寒冰的遮掩绕去他身后了。 胜负已分。 洛望川收了手中覆满冰属性灵力的匕首,向贺琮客气地点了点头:“贺师兄,承让了。” 贺琮难以置信,怒骂道:“你……身为剑修怎可在战斗中抛弃自己的灵剑!” 他们刀剑修士不应当讲究一个人在刀剑在吗?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重新把灵剑捡了回来:“其实……抛弃的标准应当是灵活的,临时抛弃不算抛弃。” 贺琮骂骂咧咧地下了场。 他们玩战术的心都脏。 * 洛望川这招一出,远在高台上的修士们都有些惊讶。 这些修士们见多识广,当然不是惊讶于他后半段的战术,而是惊讶于他前半段的剑雨。 如此大规模的寒冰剑雨,且能够控制不同小剑的威力,以求将有限的灵力发挥出最大的价值……对一名金丹期的修士来说,这种灵力控制水平,可以称得上是登峰造极。 最重要的是,这与当年柳拂声在天元大比上一举夺魁的成名技虽说并不完全相同,内核却极为相似。 在场不少人都参与过当年那届天元大比,震惊之余都忍不住看向了江悬玉。 第40章 百年之前, 柳拂声和江悬玉常年待在一处,两个人的剑招也时常混着用,这些大家都是知道的。 现今柳拂声已经辞世多年, 世间最精通他自创剑招的人只有可能是江悬玉了。 场上那位年轻修士又是江悬玉的徒弟,如果是他教的, 也就说得通了。 褚争鸣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往洛望川的方向看了一眼,直接问坐在旁边的人:“悬玉, 是你……教的他这招?” 处在众人视线中心的江悬玉却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周围试探的目光,他愣愣地看着水镜中的人,完全失了神。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刚才有一瞬间,他几乎要放弃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了。 世上真的有人能如此相像吗? 满腔复杂的情绪纠缠在一起, 江悬玉完全无法理清,只能胡乱拜托了褚争鸣一声:“我……先回去静一静, 等望川回来你替我照应一下他。” 褚争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看着好友离开了原处。 隔了一会儿, 江悬玉忽然又走了回来。 他看着洛望川的方向,怔怔叹了口气:“算了, 望川刚刚在比试中取胜, 我该去看看他的情况。” 他是洛望川的师尊,不该在这个时候因为自己的情绪把徒弟丢在一边。 说完,他便离开高台向洛望川的方向走去。 褚争鸣急急叫了他一声:“悬玉!” 他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再让他去见洛望川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解嘉扬着急地推了褚争鸣一把:“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跟上去看看!” 要不是在这件事上他自己的身份不合适,他就自己跟上去了。 褚争鸣这才反应过来, “哦”了一声,匆匆站起来追了上去。 * 事情的主角离开了现场,在场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这些人在小辈面前都是端庄持重的长辈,但眼下涉及到他们这一辈的往事,也都纷纷没了包袱,开始小声讨论起来。 江悬玉的品性大家都是知道的,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也就是说,这剑招的确是那弟子自己悟出来的。 有人委婉地提出:“不知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那位弟子的佩剑,他用的是柳师兄当年的佩剑。柳师兄的佩剑当年送去了归一宗的剑冢之中,这弟子能从剑冢中拿到柳师兄的佩剑……” 第47章 有归一宗的长老叹了口气:“这孩子当年测根骨的时候是冰灵根,先天道骨。”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这……岂不是跟柳师兄当年的资质一模一样。” …… 一帮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探讨着这位年轻弟子跟柳拂声的相似之处,终于有人憋不住,直接挑明了大家的猜测:“你们说……这名弟子会不会是柳师兄的转世?” 此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猜虽然是这么猜的,但当年苍城之战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家都记得清楚,实在不敢把这种猜测说出口。 留在原处的解嘉扬忍不住了,直接开口反驳道:“你们都在乱猜些什么,柳拂声当年都魂飞魄散了,哪有什么转世之说?我看那弟子跟柳拂声根本没有丝毫相似之处,都是巧合而已!” 众人看向解嘉扬的目光都不由得带了点同情。 原本这猜测还没根没据的,但看解嘉扬这个酸唧唧的态度,可能性莫名更大了些。 有人咳了一声,小声辩驳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想当年修仙都是不可能之事。柳师兄虽然魂飞魄散,但谁也说不准世上是不是有重聚魂魄之法。” 说到底当年柳拂声和江悬玉的牺牲是为了苍生和整个天元界,若柳拂声真能重聚魂魄转世投胎,在场大多数人都是乐见其成的。 解嘉扬被众人的目光看得想跳脚,他愤恨道:“他若真能复活最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再转世重修就这辈子都别想比过我了!江悬玉的眼光原本就很差了,但是再怎么差,也不可能看上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辈!” 众人看着他的目光更为同情了。 解嘉扬冷哼了一声,跑到角落里坐下,不说话了。 * 来参加大比的人都是小辈,对当年之事大都不了解,洛望川胜了贺琮之后,不少人都围过来跟洛望川探讨起了方才擂台上那一场比试的心得。 修仙界的逻辑很单纯,有实力就是值得敬佩之人。 直到江悬玉过来,一帮小辈才热热闹闹地散去了。 洛望川立刻眼巴巴地看向他:“师尊。” 江悬玉面色如常地询问徒弟的情况:“怎么样,刚刚有没有受伤?”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洛望川老老实实道:“伤了一点。不过不碍事,回去修养两天就好了,而且刚刚下场之后就已经服过疗伤丹药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探了探他体内的灵力状况。 洛望川低头看着他。 他敏锐地察觉到,师尊的情绪似乎不太对。 他皱了皱眉,反手握住了江悬玉的手:“师尊,你怎么了?” 江悬玉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徒弟的面容。 其实五官并不像,但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几乎跟那个人一模一样。 只是平时都被他下意识忽略过去了。 他如同被蛊惑一般,伸手碰了碰洛望川的脸颊。 洛望川脸上一红,越发疑惑地看着江悬玉。 江悬玉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白了白,将手收了回去。 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我方才有东西落在上面了,回去找一下。” 洛望川伸出手想抓住他,江悬玉却已经快步离开了。 他心神不宁地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还是决定追过去看看。 师尊的情况不对,他不跟着不放心。 见江悬玉暂时离开了,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褚争鸣才鬼鬼祟祟地从旁边的树上飞了下来,跳到了洛望川面前,先一步拦下了他。 洛望川看着眼前的红麻雀,急切询问道:“褚前辈,师尊他怎么了?” 褚争鸣化回人身,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才将刚刚发生的事跟洛望川说了一遍。 这事儿瞒不住,洛望川毕竟是当事人之一,还是应该了解一下情况。 褚争鸣确认道:“望川,刚刚那一招……悬玉说是你自己悟出来的,是不是?” 洛望川点了点头:“确实未有其他参考,而且此前从未用过,刚才那场比试是第一次尝试。” 褚争鸣横了横心,继续道:“我听悬玉说起过你的事,你对自己的来历并不清楚,对吧?” 洛望川沉默了一下,承认:“是。” 褚争鸣道:“有件事也许你不知道,柳拂声其实就是死在北域,而你身世的起点就在北域。” 洛望川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褚前辈,你的意思是……” 褚争鸣点了点头:“你并非通过正常途径投胎转世,那么,你其实很有可能跟柳拂声存在关联……这并非是说你就是他,只是一个猜测。” 洛望川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我……” 他目光忽然向褚争鸣身后看去。 褚争鸣背后一凉,就见江悬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江悬玉面色难看地喊了他一声:“褚争鸣!” 看见好友的脸色,褚争鸣立刻闭嘴,化为原型偷偷飞去了一边,将现场留给了两位当事人。 洛望川看向江悬玉,抿了抿唇:“师尊。” 这事太过离奇,他实在无法处理这么大的信息量。 江悬玉走上前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不必胡思乱想,在一切未有定论之前,你只是你自己。” 洛望川思绪很乱。 这不仅仅是对自己究竟是谁的困惑,他更担心师尊。 有这种可能性横亘在前,师尊又该以何种心情看待他? 他只能下意识握住了江悬玉的手。 江悬玉却放开了他的手:“此事你不必担心,我会处理。” 说完,江悬玉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洛望川心底不安起来。 * 离开洛望川之后,江悬玉去找了陆远舟。 他开门见山道:“待大比结束之后,我想暂时将望川送到别的峰主长老门下教养。或者如果他愿意的话,也可以选择另拜他人为师。” 陆远舟今天一整天都在埋头处理天元大比衍生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务,没时间去现场观礼,因此并不清楚现场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乍一听到江悬玉的话,吓了一跳:“将望川送到别的峰主长老门下教养?师兄,这是为了什么?” 师兄对待徒弟如何他是清楚的,如果不是出了天大的事,他不可能会想着要把徒弟送走。 江悬玉静了片刻,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跟他讲了一遍。 他道:“在一切有定论之前,我不宜再继续跟他相处了。” 事实摆在眼前,他不能再优柔寡断下去了。 他怕他分不清。 现在谁都可以当洛望川的师尊,唯独他不合适。 陆远舟吓得站了起来:“这……怎么会这样?” 他在房间里转了几圈,还是想先劝劝:“师兄,你也说了事情还没有定论,要不然再等等?” 江悬玉摇了摇头,坚持道:“远舟,你不必劝了。这于他于我,都是最好的决定。” 见江悬玉确实已经拿定了主意,陆远舟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只能先应了:“好吧,师兄,既然你坚持,我会去帮你问问看的。”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自那一日洛望川在大比上使出柳拂声的剑招之后, 因为两个当事人都没有出来表示什么,其他人也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往常。 但洛望川能明显感觉到,师尊开始对他疏远了。 早些年天元大比曾有弟子在问心路中走火入魔的情况出现, 为了减少这种情况出现的概率,天元大比第二阶段到第三阶段有整整一个月的休整时间。方便参赛者修养自己在前两场比试中受的伤, 以及调整自己的心态,尽量使自己的心态处于平和的状态去应对接下来问心路的考验。 在这一个月中, 洛望川曾经试图找过江悬玉,但都被江悬玉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拒了。 就连他平时习剑的时候,江悬玉都会刻意避开他所在的地方,去别的地方看书。 两个人明明还住在一个院子里,却仿佛只是两个不相干的邻居,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情可言。 师尊再也不会来看他习剑,也不会语气温和地夸赞他了。 虽然偶然碰面之时师尊待他一如往常, 却再也不像过去一样对他露出毫无隔阂的亲昵姿态,连稍微亲密一点的肢体接触都尽皆避免了。 洛望川感觉很惶恐。 事情发生之后, 他宁愿师尊激烈地将一切情绪全都表达出来,也不愿意师尊就这样以平和决绝的态度彻底将他隔离在自己的情绪以外。 但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很清楚, 如果他仅仅是师尊的徒弟,是一个并不参与那些已经逝去的爱恨情仇的小辈, 两个人渐渐疏远下去, 甚至不再见面,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只要两个人不接触,那么无论他跟柳拂声究竟有没有关系,他都不会受到伤害。 第48章 有他跟柳拂声有关联这个可能性在前, 两个人的关系注定不能再回到从前单纯的师徒关系上去。 师尊是在保护他。 如果他真的仅仅将师尊当作自己的师尊的话,这的确是最好的结果。 但他喜欢师尊。 自己的心上人有一个死去的道侣已经很让人难过了, 自己跟情敌如此相像也已经非常倒霉了,现在他还要因为自己跟情敌可能有关联而被迫跟心上人分开,这简直是世上最令人心酸的事情。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去情敌的坟前供奉香菜。 但他甚至连情敌的坟头在哪里都不知道。 洛望川越想越伤心,忍不住半夜爬起来,偷偷去把院子里正在睡觉的两只灵鹤揪了起来,跟它们打了一架。 他的实力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强了许多,现今已经能打过两只灵鹤了。他把两只灵鹤揍了一顿,又掏出一些零碎的灵草给它们加了餐。 灵鹤不知道他深更半夜发什么疯,气愤地跳起来踩了他两脚,吃完加餐又回到窝里睡觉去了。 洛望川在院子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撑着下巴盯着江悬玉的房间看了一会儿。 他向来相信,凡是发生的事情,就一定有办法可以解决。 但唯独这件事他无从下手。 良久,洛望川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洛望川的房间内重新安静下来之后,隔壁一直没有动静的房间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门。 江悬玉从房间内走了出来。 徒弟跟灵鹤打架的时候动静那么大,活像要拆房子,他又不是聋子,当然能听得见。 江悬玉叹了口气,走到院子里,又顺手给两只灵鹤的食盆里撒了一把虫子干。 卧在窝里的两只灵鹤探出脑袋,两只黑豆眼困惑地瞧着他。 一天晚上得到了两次投喂,今天难道是人类的节日? 江悬玉撸了一把灵鹤的脑袋,转身回了房间。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两只灵鹤蹲在窝里合计了一下,深感害怕,天不亮就飞去了别的峰暂避风头。 动物对环境是极为敏感的,现在栖鹤峰的环境已经明显不适合生物生存了,还是先去其他地方躲躲为妙。 *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天是问心路试炼开启的时间。洛望川一大早起来,在自己房间里转了几圈,又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踌躇了半晌,才鼓起勇气去敲江悬玉的门。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师尊了。 今日他要出门去参加试炼……于情于理都应当知会师尊一声。 江悬玉开了门。 洛望川看着他,不敢像以往一样跟他撒娇,干巴巴地开口:“师尊,今日是天元大比问心路开启的时间,我过去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好。” 洛望川眼巴巴地看着他:“那您这次还会去看我吗?” 江悬玉摇了摇头:“不必了。你心性上佳,不用我看也能顺利通过问心路。” 洛望川心里难受得要命,脱口而出道:“可是只有师尊在的时候,我的道心才算圆满。” 江悬玉沉默地看着他。 洛望川也觉察出这句话有些逾越了。他抿了抿唇,低下了头,轻声道:“师尊,我说笑的。您……不想来就不要来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江悬玉叹了口气,目光清透地看了他一眼,直接挑明道:“望川,你应该明白,此种境况之下,你我已经不宜继续相处了。” 洛望川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峰,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师尊……你有什么打算,可以告诉我吗?” 江悬玉回过头,叮嘱道:“你只需要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切不可为此迷失了自己的本心。你今日要去问心路,就不要再为这件事分神了。” 洛望川难过极了,但还是点了点头:“师尊,我明白。” 他转身离开了。 江悬玉在原处等了一个时辰。 然后他给褚争鸣发了一道传讯:“问心路开启了吗?” 褚争鸣回应道:“刚刚开了,不过你不是说不来吗?” 江悬玉静默了片刻,选择忽略他的问题:“我过去看看。” 褚争鸣“啧”了一声:“担心你徒弟?” 江悬玉:…… 他觉得褚争鸣今天的话真的很多。 见江悬玉不肯回他话,褚争鸣不敢招他了:“好好好,你来你来,位置我给你留着。” 师徒两人今天情绪一个比一个坏,他可一个都不敢招惹。 * “问心路”名义上是路,实际上是一件极品灵器。 这件灵器传承至上古,谁也说不准究竟多少年头了。它既不能发动攻击,也没有办法进行辅助防御,唯一的作用就是会将作用范围内的修士拖入幻境。 在幻境中,修士们将会遇见记忆之中最能影响心境的人和事。若能克制欲望,及时堪破幻境,走出问心路之后心境将会更上一层楼。若不能及时堪破幻境,就需要外力强行将沉溺幻境的修士拖离出去,否则在幻境中待的时间越长,对心境的损伤就会越深重,严重之时甚至有可能走火入魔。 负责人站在一帮年轻修士面前,宣读了一下这次问心路的规则,便引导这些年轻修士们进入了灵器覆盖的范围。 洛望川最后往高台的方向望了一眼,依旧没有看见熟悉的人影。 师尊今天真的不会过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跟其他修士一同步入了问心路的范围。 …… 一阵失重感之后,洛望川面前出现了一条被雾气覆盖的石阶。 周围的其他修士已经不见了。 这里是独属于他自己的问心幻境。 洛望川想过很多次自己的幻境究竟是什么模样,但此时他四下看了一下,好像除了眼前这条覆满雾气的路之外什么也没有。 洛望川一时间对自己的幻境十分失望。 他还以为能在此处见到师尊来着。 真人不给他见,让他见见幻象也好。 洛望川失望了一会儿,只能认命地往石阶上爬。 道路周围的雾气好像越来越浓重了。 他依旧看不见任何景象,心头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泛起夹杂着悲伤和遗憾的古怪情绪。 洛望川停下脚步,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此时他已经完全站在了雾气之中。 周围依旧一片空白,遗憾的情绪却越发浓重。 他伸出手,手指掠过空茫的雾气,心里也变得空落落的,似乎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洛望川有些疑惑。 他没听说过谁的问心路是像他这样,一片空白却能勾起人心中情绪的。 就好像……这里原本应该有一些刻骨铭心的景象,但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所以问心路也无法复现出来,只余下了一些空荡荡没有寄托的情绪。 但他对自己从小到大的记忆十分连贯,应该不存在失忆之类的情况。 既然想不明白,洛望川只能把这件事暂时搁置到了一边,快步走出了这一片雾气的范围。 这里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受。 结果他刚一走出雾气范围就愣住了。 他看见了师尊。 但这个师尊好像跟他平时见到的不太一样,看上去还很年轻,只有十几岁的模样。 洛望川大为不满。 按理来讲,问心路会根据他的记忆幻化出最能影响他心境的人和事。 但他明明喜欢的是成年体的师尊,为什么问心路会给他缩水呢? 难不成这里还有中间商赚差价? 少年江悬玉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目光落到洛望川身上,谨慎地后退了一步:“你是什么人?” 少年时的师尊青葱水嫩,虽然温雅气度与多年后一般无二,但尚未经历过后来的那些事,看上去格外骄傲明媚。 洛望川端详了对方片刻,移开目光,默默红了耳根。 少年体也不是不行。 他好像……确实也挺喜欢这一口的。 他不得不心酸地承认,只要是江悬玉,他都喜欢。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面前的人看上去实在太奇怪, 江悬玉观察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得出了结论:“师兄?” 虽然面容不一样,但这人的神态气质、手上的灵剑……分明就是师兄才对。 师兄怎么会变成了这么奇怪的模样? 难道问心幻境会有将人改变形貌的作用? 听见这个称呼, 洛望川瞬间睁大了眼睛,如遭雷劈。 这里明明是他的幻境, 为什么还会有情敌出现! 他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委委屈屈地戳了戳江悬玉的脸, 不讲理道:“这里是我的幻境,你不许提他。” 江悬玉困惑地抬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选择顺着:“那你希望我如何称呼你?” 第49章 洛望川卡了一下壳。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系列羞耻的称呼,然后腼腆而正直地低下了头:“称呼……我的名字就好。” 江悬玉斟酌了片刻:“柳拂声?” 洛望川:…… 他自闭了,绕过江悬玉找了个地方蹲下,不肯跟江悬玉说话了。 怎么连一个幻象都要欺负他。 他不搭理江悬玉了, 江悬玉倒是忍不住去搭理他了。 毕竟他需要堪破幻境才能走出问心路,但眼下他连这个幻境究竟是怎么出现的都弄不明白。 江悬玉在他旁边蹲下, 戳了戳洛望川:“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洛望川感觉十分伤心,但还是诚实回答道:“问心路啊, 这里是我的幻境。” 江悬玉皱了皱眉,反驳道:“这里分明是我的幻境。”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江悬玉认真分析道:“现在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你是用来诱惑我沉迷幻境的幻象, 另一种是我们两个人的问心幻境发生了重叠。师兄,你怎么看?” 洛望川摇了摇头:“我很确定我并不是幻象,而且,这次你并没有参加问心路。” 不但没有参加, 甚至连来现场看看他都不肯。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悲愤纠正道:“还有一件事,我不是柳拂声!” 他酸不拉几地想,问心路也太没用了些,这种幻境鬼才会沉迷。 真要让他沉迷好歹给他制造一个师尊喜欢他的幻境。 江悬玉也沉默了一下。 按道理来讲,就算他的幻境跟师兄有关,问心路也不该做一个不承认自己是师兄的师兄来诱惑他。 这件事实在是十分奇怪。 江悬玉也想不通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只能叹了口气:“如此,既然我们都不能确定对方究竟是不是幻象,那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分开往前走吧。” 他站起来,垂眸看着洛望川,问他:“那我先继续往前走了?” 洛望川立刻抬起头来看着他:“你要走了吗?” 江悬玉对上他的目光,莫名有些心软,温声解释道:“等我们离开问心路还是可以再见面的。”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如果他再不出去的话,恐怕就要问心失败,被外面的裁判统一清退出去了。 江悬玉默默偏过脸,躲过了洛望川控诉的视线。 他跟师兄约好了要一起去水月境,可不能折在这一关。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这句话,洛望川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待遇,立刻炸了毛。 师尊明明就是在骗人,等离开问心路之后根本就不会再见他了! 说不准还要再收上十个八个新徒弟,直接把他丢到一边让他自生自灭。 到时候师尊跟新徒弟其乐融融,他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成为一朵潮湿的蘑菇。 洛望川越想越凄凉,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悲惨的境地,甚至开始思考蘑菇的养殖方法。 他恶向胆边生,立刻站起来抓住了江悬玉的手。 江悬玉一脸懵地看着他。 洛望川踌躇了片刻,终于做下了决定。 他表情严肃地看着江悬玉:“师尊,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听见他对自己的称呼,江悬玉心头一跳。他十分诧异,开口解释道:“我没有徒……” 他现今连二十岁都不到,哪里来的这么大一个徒弟? “嘘,你先不要说话,听我说。”洛望川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视着他的眼睛,直接道,“师尊,我心悦你。” 江悬玉震惊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洛望川伸手捂住了江悬玉的眼。 他踌躇了片刻,然后不讲理地凑上去,隔着手指轻轻吻了一下江悬玉的眼睛。 他感觉手掌下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 其实这里是他的问心幻境,无论他做了什么,都不会有人看到。 也不会有人知道。 但他的胆量就这么多,而且哪怕在幻境中,他也舍不得唐突了师尊。 这样……就足够了。 洛望川放开了江悬玉的眼睛。 江悬玉震惊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然后,洛望川后退一步,看着面前的幻象,又完完整整地重复了一遍:“江悬玉,我喜欢你,不是徒弟对师尊的喜欢,是想让你做我道侣的喜欢。” 他看着江悬玉,眼泪慢慢掉了下来:“我知道不可能……所以,就到这里吧。”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能在空寂无人,不会有任何人看到的幻境中说出来就已经足够了。 这个秘密会随着幻境的消失而消失,离开幻境,秘密依旧只会是秘密。 洛望川甚至不敢看幻象的反应,狼狈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抓起自己的剑快步离开了幻境。 他没有发现,在他离开幻境之后,幻境中的“幻象”依旧没有消散。 江悬玉愕然看着洛望川跑走的方向,在原地站了良久之后,才找了个方向离开。 * 问心路中的幻境是修士们的隐私,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并不会对外公布。 因此今日前来观礼的修士们格外无聊,纷纷找了相熟的人开始小声聊天。 解嘉扬犹犹豫豫地往江悬玉的方向看了一眼,见江悬玉没有主动搭理他的意思,绷着一张脸跑到角落里闭目养神去了。 褚争鸣就没有他这个顾虑了。他百无聊赖,凑到江悬玉旁边跟他一起忆往昔:“说起来,我记得我们参加问心路那会儿,我见到我辛苦搭建的鸟巢被一只杜鹃占去了,气得我在幻境里跟那只杜鹃大打出手。” 江悬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鸟巢?” 他的鸟巢不是还没搭好吗? 褚争鸣回忆起他在幻境中的鸟巢:“我一根一根树枝一根一根羽毛攒出来的鸟巢,又大又精致又漂亮,每一根树枝弯曲的弧度都那么合我心意……我还没来得及在里面滚一圈,就被其他鸟给占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十分恐怖。 江悬玉并不明白鸟类对鸟巢的执着,只能安慰他:“问题不大,至少在现实中没有鸟类敢抢朱雀的鸟巢。” 褚争鸣嘀嘀咕咕又骂了那只不存在的杜鹃几句。 骂完了,他看了旁边的好友一眼,蠢蠢欲动试图打探好友少年时的糗事:“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江悬玉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什么也没看到。” 褚争鸣疑心江悬玉是在糊弄他:“不会吧?” 江悬玉虽然一直看起来是他们这群人当中最清心寡欲的一个,但怎么也不至于一点欲望都没有。 江悬玉看了他一眼:“这个有什么好骗你的?” 看起来鸟类上了年纪也跟人类一样,喜欢回忆一些有的没的。 他记忆中的问心路确实是一片空白。 他当时也有些奇怪,不过后来一直没有别的并发症出现,就把这件事放到一边了。 褚争鸣绞尽脑汁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可是当时你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快结束了。柳拂声在旁边担心得不得了。” 如果他没在最后一刻及时出来的话,柳拂声怕是跟他一起弃权的打算都准备好了。 再次听到师兄的名字,江悬玉的目光黯淡了一瞬。 褚争鸣托着腮,认真分析道:“传说有人曾在问心路中偶然窥见未来之事,出来后如大梦一场脑内空空如也,直到多年以后事情尽皆应验才回忆起问心路的幻境。你不会也是这种情况吧?” 人不会有未发生时间点的完整记忆,就算是卜算也只能得到大概的启示,这是天道对秩序的保护,想要打破这种保护十分困难。 江悬玉哭笑不得:“你哪里听来的这么多神神叨叨的传说?” 褚争鸣也觉得过于天马行空,很快换了话题。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问心路中已经陆陆续续有修士醒来了。 问心路之前点了特制的香作计时用,如果香燃尽之前没能出来就算问心失败,会有负责修士将剩余人共同从幻境中唤醒。 江悬玉看了一眼快要燃到尽头的香,蹙了蹙眉:“望川怎么还没出来?” 按照洛望川的心性,问心秘境应该困不住他才对。 “许是被幻境中的什么事耽搁了……”褚争鸣安慰了他一句,远远看见阵法里洛望川的身形动了动,“好了,马上就要出来了。” 江悬玉松了口气,立刻站了起来:“我回去了。” 褚争鸣斜睨了他一眼:“不见你徒弟一面?” 江悬玉垂下眸子:“我今日……又不是过来看他的。” 褚争鸣“呵”了一声。 江悬玉恍若未闻,最后低声叮嘱好友:“别告诉他我来过这里。” 褚争鸣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好好。” 第50章 江悬玉刚离开没多久,褚争鸣正想去看看自己带出来的小妖修们,忽然听见了重物坠地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江悬玉不知道什么时候晕了过去。 褚争鸣吓了一跳,立刻打算过去看看。谁知有人动作比他还快,抢在他之前就把人抱了起来。 洛望川焦急地看着怀中的人:“师尊!”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听到这边的动静, 负责天元大比医疗事宜的桑灵很快赶了过来。 她仔细检查了一番江悬玉的情况:“无事,只是心神波动得厉害,睡一觉就好了……他受什么刺激了?” 洛望川心疼地看着怀中人苍白的面容, 听见这句话稍稍松了口气。 桑灵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一段时间不见,怎么感觉……师徒两个人的关系更亲密了些? 她想起这段时间的传言, 轻轻叹了口气。 有这件事横亘在前,但愿这两个人不要走上歧路才好。 江悬玉昏迷之前, 最后一个跟他说话的人是褚争鸣。 褚争鸣回忆了一番,将他跟江悬玉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有些纳闷:“刚才他看起来情绪挺正常的啊。” 虽然最近因为洛望川的事他情绪一直有些低落,但也不至于到受刺激昏迷的程度。 桑灵皱了皱眉:“这样……看来只有先等他醒来再说了。” 洛望川立刻主动道:“我来照顾师尊吧。” 桑灵点了点头,将几瓶丹药递给他:“好,若他迟迟不醒,或是醒来之后还有别的问题, 你再来找我。” 还有其他受了伤的弟子在等着她,桑灵又交代了几句, 很快就离开了。 洛望川打横抱起江悬玉,从地上站了起来。 褚争鸣看着洛望川和他怀里的江悬玉, 欲言又止。 以前不往这个方向想还没什么,但现在一看, 他总觉得这小子待江悬玉有点过于亲密了。 有之前的事情在前, 他觉得把好友交到洛望川手里莫名有点不太妥当,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没什么不妥当的。 毕竟徒弟照顾师父天经地义。 洛望川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有言出来, 就不等了,冲他点了点头, 抱着师尊快步向栖鹤峰的方向走去。 褚争鸣目送着两个人离开,头疼地揉了揉脑袋。 真是造孽。 * 江悬玉正沉浸在重新恢复的记忆中。 人不会有未发生时间点的完整记忆,但在那个时间点过去之后,曾经被秩序抹去的记忆就会重新出现在脑海中。 在一百多年前,他参加天元大比时,进入问心幻境之后,他的幻境中其实并不是一片空白的。 他曾在其中遇到了一个跟师兄很像的奇怪年轻人,他管他叫师尊,还说他喜欢他。 那个年轻人跟他表白完就跑了,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询问他的姓名。 他在幻境里思考了许久,也没有想明白那个人究竟是是不是师兄,或者说,师兄为什么会变成那么奇怪的模样。 他当时想着等离开幻境之后就把这件事告诉师兄,问问他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离开幻境之后,他就彻底失去了这段记忆。 直到许多年后,师兄死去,他的徒弟踏入了问心幻境……一切都在另一个人的视角下如多年前一样复现,这段记忆才重新在他的脑海中出现。 人的情感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问心路作为跟人的情感有关系的顶级灵器,在两个心意相通全无隔阂的人同时进入问心路的情况下,是有微小的可能会出现两个人的幻境重叠到一起的情况的。 但在他并没有跟洛望川一起踏入问心路的情况下,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让他和洛望川的问心幻境隔着百余年的时光重叠到了一起。 江悬玉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某种意义上,事实竟然跟褚争鸣随口胡说的传说对上了。 也许褚争鸣并不是一只朱雀,而是一只乌鸦。 骂完褚争鸣,他又把思绪重新转回到了现状上去。 幻境中的人的确不是他的师兄,而是他的徒弟。 徒弟说喜欢他。 洛望川说喜欢他。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成为了一团浆糊,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 洛望川趴在师尊的床边看着他。 江悬玉睡梦中也十分不安稳,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似乎遇到了什么极为难的事情一样。 洛望川心疼极了,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紧皱的眉心。 江悬玉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触碰,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慢慢睁开了眼睛。 见他睁开眼睛,洛望川立刻收回手,惊喜地探过头:“师尊!” 看见他的面容,江悬玉重新闭了闭眼睛,甚至有些想再次昏睡过去。 他不清楚洛望川究竟是什么时候动了这种心思,但发生了这种情况,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教育出了问题。 他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越过那条线,却没想到居然是徒弟先一步越过了那条线。 洛望川担忧地看着他。 事情总是要解决的。 江悬玉自暴自弃地躺了一会儿,从床上坐了起来。 洛望川立刻伸出手想要扶住他。 江悬玉犹豫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自己下了床。 既然已经知道了徒弟喜欢他,他实在不能再跟徒弟有身体接触。 他在桌子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开始纠结该如何处理眼下这种棘手的情况。 洛望川失落地站在原地,目光跟着江悬玉转来转去。 他忍不住关切询问道:“师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悬玉看了他一眼,心还是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我无事,并没有哪里不舒服。” 洛望川盯着他仔细瞧了一会儿,确认他的脸色确实没有问题了,才垂下眼帘,道:“那我……先走了。” 他记得师尊对他说过的话,师尊觉得他们现在不宜继续相处,他就应当识趣一点,主动离开。 洛望川转过身,慢吞吞地往门外走去。 江悬玉揉了揉眉心,叫住了他:“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洛望川回过头,在他面前乖乖站住了。 江悬玉叹了口气。 无论究竟是什么情况,两个人之间总是要沟通的。 堵不如疏,越大的事越不能压着,等时间长了,谁也不知道究竟会衍生出什么样的误会。 洛望川紧张地看着他,似乎预感到了接下来的对话十分重要。 江悬玉沉默了片刻,直接道:“在你问心幻境里的人是我。准确的说,是年少时候的我。” 他简单解释了一下其中的因果。 洛望川瞬间睁大了眼睛。 他回忆了一番自己在幻境中的言行,脸色立刻白了下去。 他在幻境中说了喜欢师尊。 师尊……知道他喜欢他了。 洛望川身形一颤,下意识就想跑。 江悬玉感觉十分头疼,立刻开口叫住了他:“回来。” 洛望川不敢跑了,乖乖转过身,垂着脑袋站在了江悬玉面前。 江悬玉抬头看着他,询问道:“你这样,是我这个做师尊的失职。是我的言行……给了你什么错误的信号吗?” 洛望川摇了摇头,主动认错:“不是您的错,您也没有失职。是我先心怀不轨的,也是我辜负了您的教诲。” 江悬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狠心道:“既然知道自己做错了,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等过几天大比结束之后,我便将你送去其他长老门下,短时间内,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洛望川惊愕地看向他。 师尊的意思是……要将他逐出师门? 江悬玉避开了他的目光,耐心道:“并不是要将你逐出师门的意思,只是将你放入他人门下教养……若你想换一个师父,我也不会有异议。” “师尊,我不愿意。”洛望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悬玉的面容,坚定地摇了摇头,“师尊,没有办法到此为止了。已经产生的情感收不回来,就算我现在骗你说我以后不会再喜欢你了,那也是不可信的。我喜欢你,想同你待在一起,即使你要把我送走,我也还是会跑回来的。” 他原本小心翼翼地藏着对师尊的感情,只是希望能像以前一样陪在师尊身边,退一万步讲,就算不能像从前一样亲密,只要能彼此看着就很好。 但师尊现在已经想将他送走了……他便没什么不敢说的了。 “我长你一百多岁,也许是这些时间带来的阅历使你产生了错觉。”江悬玉斟酌着自己的措辞,慢慢说道,“世间优秀之人无数,你现在看我千好万好,只是因为你还没有见过更广阔的世界和更好的人。我是你师尊,不能害了你。” 第51章 洛望川执拗道:“可是师尊就是最好的。” 江悬玉无奈地看着他:“还说不通了是吧?” 洛望川只能退了一步,小声道:“若我见过了更广阔的世界,仍觉得师尊就是最好的人,那又该怎么办?” 江悬玉移开视线:“抱歉。” 洛望川眼圈红了。 他大脑飞快运转了几下,忽然想出了一套新的逻辑:“师尊,您说错了。正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才不用送我离开。” 洛望川认真地跟他分析:“您担心的无非就是心绪波动之下将对我跟对师伯的情感混淆,这样会伤害到我。但现在我喜欢你,你如果真的混淆了对我们两个的感情,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 四舍五入,就是他们已经两情相悦了。 江悬玉呆愣了一下,哭笑不得:“……胡搅蛮缠,哪有这么算的?” 洛望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师尊,未来许多年月,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一时的混淆不算什么,我也不是很介意。时间长了,你看到的人只会是我。” 他早晚能取代柳拂声在师尊心中的位置。 至于柳拂声……已经死去的人永远只是过去了,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作为补偿,他逢年过节会去给他上坟的。 作者有话说: 小洛:逻辑通顺起来了! 第44章 江悬玉实在没有办法纠正徒弟已经自成体系的逻辑, 只能暂时把人赶了出去。 真是糟心极了。 但自那日说开之后,洛望川也不知道究竟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行事逐渐猖狂了起来。 包括但不限于江悬玉每天早上起来门口都会摆上一束符合时令的花, 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收到某位不知名徒弟送来的点心……最重要的是,洛望川不再躲着他, 而是顺从自己的心意,每天都会来他的房间门口蹲他出门。 第三次收到点心的时候, 江悬玉终于忍无可忍,把包裹重新丢回了洛望川门口。 听见门外的动静,洛望川立刻从房间里探出了脑袋:“师尊不喜欢这个吗?” 江悬玉绷着一张脸:“不喜欢,下次不必送了。” 洛望川的热情却丝毫没有受挫,认真询问道:“那师尊喜欢什么呢?” 如果师尊愿意说他具体喜欢什么的话,他接下来送礼物也可以对症下药一点。 江悬玉冷着脸回答:“我什么都不喜欢。” 洛望川苦恼了起来:“这样啊……那我下次试试能不能买一点样式新鲜的。” 江悬玉忍无可忍:“洛望川!” 洛望川立刻回应道:“我在这里。师尊,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江悬玉抿了抿唇, 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洛望川小声安抚他:“师尊,不要生气, 也不要有负担。我送你这些只是因为这样也会让我高兴,并不是为了让你有所回应, 如果你喜欢就收下,不喜欢像这样丢回来也行。你放心, 我会把它们都解决掉的, 不会有任何浪费。” 看着徒弟真诚的眼睛,江悬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望川,不必如此, 放弃吧。” 洛望川义正辞严道:“师尊,修行之人怎么能因为这么一点小挫折就能说放弃, 这不符合我的道心!” 江悬玉:…… 他转身就走。 * 洛望川几乎把正经修行以外的所有时间都浪费在了他这里。 年轻人的热情让人难以招架,江悬玉没有办法,只能尽量躲着徒弟走。 但就算是江悬玉想要躲他,洛望川也能厚着脸皮找过来,赶也赶不走。 这一日,江悬玉照常带着书走到院子里,他想了想,没有去常去的地方,转而换了另一个洛望川不怎么去的僻静地方。 结果他书还没翻几页,洛望川就再次找了过来。 江悬玉提醒他:“现在应当是你修习剑法的时辰。” 洛望川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的灵剑,严肃正经道:“师尊说得对,但我觉得剑修要适应环境,并不应该总是固定在同一个地方习剑,所以今天我在这里习剑。” 江悬玉不看书了,沉默地抬头看着他。 洛望川天真无邪地放下手中的灵剑:“我哪里练得不对吗?师尊要指点我吗?” 江悬玉:……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了书:“算了,你继续吧。” 他也懒得再换地方了,反正洛望川总是能跟过去。 中午的时候,江悬玉收了书,没搭理还在一旁认真练剑的徒弟,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江悬玉离开后不久,洛望川也收了剑,鬼鬼祟祟地往江悬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实践,洛望川已经完全明白了,师尊似乎并不擅长拒绝亲近的人。 所以只要自己坚持死缠烂打,还是十分有机会的。 洛望川唾弃了一下利用这一点的自己真是过于缺德,然后又追着师尊离开的方向缠了上去。 * 在等待天元大比下一场比试的间隙,江悬玉曾经旧事重提,试图给徒弟做做思想工作,让他大比结束之后就从这里搬出去。 洛望川捂住心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师尊,你不能赶我走。你赶我走我会想不开,我想不开就会郁结于心,我郁结于心就会道心崩溃,我道心崩溃就会走火入魔……师尊,一步错就步步错,你舍得让我这个修仙界新生代天才就此陨落吗?” 尽管知道洛望川大部分都是装的,但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还是让江悬玉犹疑了一下:“有……这么严重吗?” 洛望川严肃地点了点头:“师尊,真的有这么严重,我们年轻修士的心境都很脆弱的。” 江悬玉:…… 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能先松了口:“算了,等你从水月境回来再说吧。” 少年时的情爱都是没有定数的,水月境有一年的时间,两个人分开这么久,徒弟的心思说不准就淡了。 洛望川试图得寸进尺,蹙紧了眉:“师尊……心口好像真的有些疼。” 听他说难受,江悬玉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可是受了什么伤?” 洛望川状似认真地思考了片刻:“会不会是昨天出门的时候被妖兽伤了?当时没觉得疼,现在后遗症出现了。” 江悬玉犹豫着想探他的脉:“伸手,给我看看。” 洛望川乖巧地伸出了手。 江悬玉刚一握上他的手腕,洛望川忽然凑过来,轻轻抱了一下江悬玉。 江悬玉知道是被他骗了,羞恼地推开他:“胡闹!” 洛望川乖巧地松开手,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看向江悬玉:“师尊,不好意思,刚刚好像不小心崴脚了。” 看起来真是十分柔弱不能自理。 看他这模样,江悬玉忍不住又有些担心,再次抓过他的手腕探了探他的脉。 检查完确定徒弟的身体确实没什么问题,江悬玉才一把丢开他的手,回到自己房间闭门不出了。 但虽然他闭门不出,并不妨碍洛望川去敲门。 他问江悬玉:“师尊,明日就是大比的排名赛了,我打算当这次天元大比的魁首,您要不要过来看?” 这话说得真是十足狂妄,但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江悬玉只回了两个字:“不去。” 洛望川叹了一口气,悻悻然离开了师尊的门口。 不去就不去吧,等他回来再讲给师尊听也是一样。 或许他该找个人用留影石给他录下来,等回来给师尊循环播放? * 第二天一早,洛望川就孤独地去了大比现场。 经过三轮筛选,现在现场还剩下十多个参赛修士,但不少参赛修士的亲友和特意来看热闹的修士也都到了现场,看起来极为热闹。 师尊不肯来看他,洛望川也没有开屏的对象,兴趣缺缺地找了个角落开始闭目养神。 他等了没一会儿,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对他说话:“听说你要打败秦昭?” 洛望川回头看去,看见了一位看上去十分光鲜亮丽的陌生青年修士。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洛望川回忆了一番,才回忆起秦昭究竟是谁。 他点了点头:“对,没错。” 对方观察了他片刻,得出了结论:“你有病。” 洛望川困惑地看着他:“你是?” 这人谁啊,怎么上来就骂人呢? 对方客气地自我介绍:“我就是秦昭。” 他骄傲道:“你才金丹初期,但我曾经打败过元婴初期的修士,所以我觉得你在想一些不可能的事情,大抵是病了。” 洛望川:…… 他上次明明特意记过秦昭的脸,明明不长这样啊。 或许是他眼神中的疑惑太过明显,秦昭摸了摸自己的脸,贴心解释道:“我今日是要当天元大比魁首的,所以特意请师妹替我化了最时兴的妆容。” 第52章 洛望川:…… 他也得出了结论,诚恳道:“秦道友,你也有病。” 两个人面面相觑,相看两厌。 恰在此时,异变突生。 洛望川往秦昭身后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一脚把秦昭踹到了一边去。 秦昭没防备被一脚踹到了地上,满脸懵,以为这小子台下就敢对他动手,当场打算进行一个举报。 他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发现洛望川的视线落点并不在他身上。 洛望川踹完他之后,往他原本站的方向走了两步,从人群中揪出一个人来。 这人是南域一个不知名小门派出来的修士,年龄已经到了四十五岁上下,前三轮试炼险险通过,实力在在场所有人中并不算高,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他睁开眼睛,露出一双赤红色的双眸。 是已经被魔占据躯体的征兆。 被洛望川揪出来以后,他含糊不清地为自己辩驳道:“抓、抓我干什么?我是来参加大比的!” 洛望川直接卸了他一只手,从他手上抢过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 他痛苦地环顾着四周,眼角忽然流下了两行血泪:“杀了你们,我就是第一了……” 他忽然大吼了一声,仿佛完全感觉不到手痛一般,向着洛望川扑了过来。 洛望川喊周围已经傻了的修士们:“快过来帮忙!” 围观的修士们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去帮忙,七手八脚地把发狂的修士按到了地上。 有人失神的看着地上挣扎的“人”,惊呼道:“怎么会这样……不是说临水城发生的事情只是孤例吗?” 临水城发生的事情在场的修士们多少都有所耳闻,但当时各家各派都特意排查过一遍辖下的修士和普通民众,确认没有其他相似案例,才没有继续查下去。 但眼下,就在天元大比,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金丹修士被魔占据了躯体,并且呈现出了保留一定神智的状态。 所有人心头都忍不住不安起来。 接到这边的通知,陆远舟没多久就带了人过来,把发狂的修士带走了。 他歉意地向众人拱了拱手:“多谢诸位出手相助,这人我们先带回去了,等查明情况定会向诸位通报。为保证大比安全,劳诸位参赛修士多等半个时辰,我已经安排人在周围排查有无其他突发安全隐患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归一宗排查完毕之后, 并没有在大比现场发现其他有威胁的情况。 半个时辰后,天元大比最后一场排位赛继续举行。 这一场比赛的人数比前两场要少得多,规则也相应地发生了调整。每一个人都能分得一个擂台, 按照问心路出来的顺序获得初始排名。参赛修士们可以自由挑战高排名擂台上的修士,赢了两方就会交换排名, 不可重复挑战同一人。直到规定时间结束,或者所有人都已经两两挑战过了, 或者没有人继续发起挑战,这场排位赛就会结束。 大比的前三名将会获得丰厚的奖励,附带当场实现名扬天下的梦想。 洛望川因为问心幻境出了差错,在问心路中出来的时间靠后,这次的初始排名也在后面,有进取心的参赛修士看不上他的位置,都跑去挑战前排修士了。 他两旁的人来来去去轮换不断, 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原地稳如泰山。 秦昭不出意外稳坐第一位,有几个修为已经到了金丹后期的修士曾试图去把他拉下来, 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洛望川没有急着去挑战,他站在原处, 认真观察着秦昭的战斗方式。 秦昭这人脑子虽然挺有病的,但实力确实很强, 他说自己曾越级打败过元婴期修士应该并不是吹牛。 好像有点棘手, 但也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洛望川仔细评估了一番双方的实力对比,然后终于上了秦昭的擂台。 秦昭原本正在擂台上闭目养神,见他上来睁开了一只眼,劝他:“你下去吧, 我不欺凌弱小。” 洛望川并不跟他废话,直接抽出了灵剑:“秦道友, 请。” 他表面上的修为太低,秦昭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按照流程拿起了剑,打算给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一点教训。 两把灵剑很快碰到了一起,巨大的灵力波动在擂台上逸散开来。 秦昭拧了拧眉,终于正视起了眼前这位对手。‘ 洛望川偷偷甩了一下被震到有些发麻的手,客气地冲他点了点头,端着一派高人风范劝他:“你下去吧,我不欺凌弱小。” 秦昭:…… 今天不把这小子揍下去他还有何面目当天山门的大师兄! 两个人很快再次战到了一起。 * 江悬玉毕竟是临水城事件的亲历者,天元大比现场出了事之后,他接到消息,很快跟陆远舟汇合,开始一起调查相关事项。 那名被魔附身修士的身世清白,过往经历也十分明晰,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甚至直到这场比试的两天以前,依旧有同门弟子跟他相处过,跟平时一般无二。 推算起来,也就是在这两天内的某个时间点上这名修士才被魔附身了。 天元大比期间所有参赛修士都由归一宗提供住宿,但此时归一宗的护山大阵依旧运转完好,根本没有给魔钻的空子。 且不论在没有人干预的情况下这只魔究竟是怎么保有一定人的属性的,这只魔究竟来源于何处就十分可疑了。 两个人查了半天没有头绪,重新走到了大比现场。 陆远舟推测道:“会不会是应天和养好伤又跑出来了,上回临水城的事不就是他搅出来的吗?” 江悬玉摇了摇头:“不一定。” 他一直记得应天和的分神傀儡留下的遗言。 临水城那些凡人的情况的确是应天和搞出来的,但时至今日仍没有证据证明临水城那个被魔附身的修士跟应天和有关。 虽然许多人都认为应天和的话不可信,默认那名修士也是应天和搞出来的东西……但如果确实跟应天和无关呢? 不是应天和,就意味着暗处可能还有一个跟应天和一样当搅屎棍的人,或者……是应天和给魔制造出来的“同类”给了魔灵感,让它们自行开始了进化。 江悬玉心下莫名有些不安,他思索了片刻,对陆远舟道:“先去查查今日那位修士参加大比后的所有行踪,最好再找人去查查他宗门的情况。” 如果在归一宗内找不到突破口,只能继续往上游查一查了。 陆远舟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在被动中,一切还需要等探查的结果出现。 江悬玉没有再说话,目光不经意往不远处的某个方向飘了过去。 陆远舟顺着他的目光往台上看了一眼,见上面正是洛望川的比试,提议道:“望川实力似乎比前段时间又精进了不少,师兄,你要不要留下来看看?” 江悬玉毫不犹豫地拒绝道:“看他做什么。” 陆远舟没料到能得这么一句话,愣了一下,用颇为新鲜的目光看了一眼江悬玉。 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次看见师兄这么跟人怄气。 他一直以为师徒两个人这段时间关系别别扭扭的是因为大师兄的事,但看江悬玉的神态语气,似乎并不是因为这件事。 陆远舟试探询问道:“望川最近惹你了?” 江悬玉不冷不热道:“他厉害得很,哪里能惹到我?” 他总不能明说自己的徒弟正在追求自己吧。 陆远舟听他的态度,不敢惹他,立刻闭了嘴。 另一边,洛望川不经意往这个方向扫了一眼,分心被秦昭用灵力逼退了几步,险些直接掉下擂台。 江悬玉看了一会儿,默默停下了脚步。 看来两个人还是在互相惦记着。 陆远舟了然地笑了笑,没打扰他,自己继续去忙事情了。 * 擂台上,秦昭已经完全进入了战斗的节奏中,结果对面的洛望川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跟打了鸡血一样实力瞬间上升了两三成,强行打乱了他的节奏。 秦昭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也往洛望川看的方向看了一眼,结果除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什么也没看见。 他更好奇了,还想再看一眼,洛望川的灵剑就已经破空而来。 洛望川严肃地教育他:“秦道友,不要乱看。你我二人正在比试,不要分心。” 秦昭:…… 他有点想骂人,但现在又不是骂人的好时机。 他只能再次提剑迎了上去。 两个人这场比试足足打了两个时辰,最后双双到了体力耗尽的边缘。 洛望川强行受了一剑,另一只手将灵剑稳稳放在了秦昭的脖颈侧边,道:“秦道友,你输了。” 秦昭脸色难看地收起了剑。 见状,裁判宣布了本场比赛的获胜者是洛望川。 秦昭愤愤然下台,跑去挑战其他人了。 第53章 围观修士们立刻对台上的洛望川报以热烈的掌声。 越级挑战永远是大家最爱看的桥段,而且这场比试本身就足够精彩,来这一趟着实不亏。 比试时间还没结束,洛望川按了按自己肩膀上还在流血的伤口,随便往上撒了点药粉,站在擂台上继续等待下一位挑战者。 他方才跟秦昭对战时展现出来的实力实在太过凶残,其他参赛修士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都不太敢上前挑战,仅有两三个看洛望川身上有伤打算趁火打劫的也很快就被洛望川打下了台。 比试于日落时分结束。 洛望川成功守住了第一名的擂台。 裁判宣布完本届天元大比魁首的名字,洛望川心神一松,险些直接跪倒在地上。 他修为毕竟不如其他人高,比斗又是个格外消耗灵力的活计,他能支撑完整场比试已是不易,现在经脉里空空如也,半点灵力也榨不出来了。 身上的伤口也有些疼,不过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而且在他倒下去之前,有人先一步接住了他。 洛望川跟来人炫耀道:“师尊,你来了。你看,我真的获得了魁首。” 江悬玉拧眉看着洛望川,有点生气了:“谁在乎你是不是魁首了?不过就是一场比试,用不着你拼命。” 洛望川咳了两声,咽下口中的血腥气:“师尊,可是我告诉过你,我这次要拿大比的魁首,如果拿不到的话,岂不是对你食言了?” 而且也没有很拼命。 他很惜命的。 江悬玉看着洛望川,脸色不是很好看。 洛望川觑着他的神色,小声问道:“师尊不是说不来吗?” 江悬玉没好气道:“来帮你师叔查这次突发情况的,不是来看你的。” 他检查了一下徒弟的伤势,确认没有什么问题,给他丢下几瓶药就打算离开。 洛望川立刻抓住了他的袖子,熟练地撒娇:“师尊,伤口好疼,走不动了,你能不能扶一扶我?” 江悬玉不是很想搭理他。 洛望川撕心裂肺地咳嗽了两声。 江悬玉犹豫地看了他一眼。 洛望川悄悄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伤心地低下头:“师尊,真的走不动了。要不你先走吧,我在这里疗伤片刻再过去找你。我一个人真的可以的。” 江悬玉忍不住了,上前来冷着脸动作轻柔地扶住了他:“走吧。” 洛望川眼睛亮了起来。 秦昭站在台下,还想找洛望川再打一架,结果一脸懵地看着两个人相携而去。 姓洛的伤得有这么严重吗?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活像是走在路边莫名被踹了一脚。 作者有话说: 大家除夕快乐~ 第46章 水月境开的时候是在中秋时节。 在洛望川花样百出的各种手段之后, 江悬玉还是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亲自过来送他进水月境。 洛望川抓紧一切机会贴在他身边,黏黏糊糊地问他:“师尊, 你会想我吗?” 江悬玉把他推开,冷漠道:“不会。” 洛望川有些失落, 于是再接再厉:“师尊,我会想你, 每天都会想一遍……也许是想好几遍。” 江悬玉强忍住伸手戳他脑袋的欲望:“好好修炼,别乱分心。” 洛望川叹了口气:“师尊,你放心,我一定好好修炼,不会给你丢脸的。” 毕竟他还要保护师尊,自然不会落下实力的提升。 但这跟他想念师尊又不冲突。 江悬玉点了点头。 这还像个样子。 洛望川眼巴巴地看着他,叫了他一声:“师尊。” 江悬玉下意识抬头看他。 洛望川走上前, 指尖飞快地在他胸前一掠而过。 一阵清香传来。 江悬玉低头看去,见洛望川往他的衣襟上别了一枝桂花。 洛望川后退了一步, 睫毛颤了颤,轻轻别开了目光:“路上摘的, 很好看。” 也不知道是在说花,还是在说人。 江悬玉眉眼沉沉地看着他。 见江悬玉似乎有生气的意思, 洛望川不敢再多说话, 留下一句“等我回来”,就飞快跑进了水月境内。 洛望川离开之后,江悬玉将花枝从衣襟上抽了出来。 他盯着花枝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有直接把花扔了, 往上面丢了个保鲜法术,随手塞进了储物袋里。 他抬步往回走去。 褚争鸣正在跟东域一位即将进水月境的小妖修交代事情, 他把注意事项交代完,话锋一转:“水月境中你们住宿的地方种着一棵槐树,你出来之前记得给我带几根枝子回来。” 小妖修耳朵动了动,有些意动:“槐树?” 城主大人都惦记的槐树,味道应该很不错。 褚争鸣忽然想起这小兔崽子真是个小兔崽子,立刻叮嘱道:“……吃可以,别全吃了。” 小妖修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水月境。 褚争鸣头疼地看着小妖修的背影,觉得自己这次的托付可能有些渺茫。 江悬玉路过他,顺口问了一句:“什么槐树?” 褚争鸣道:“就是我原先站在上面唱歌的槐树。那棵槐树种在水月境中,常年得大量灵力滋养,站上去的感觉很舒服,正适合用来筑巢。” 说起站在树上唱歌,江悬玉就想起来了:“你是说红麻雀那回?” 褚争鸣:…… 他转身就走:“其实没有这回事,我根本没进过水月境,也不知道水月境里竟然种着树。” * 水月境虽然是秘境,但并不像大部分秘境一样充斥着各种危机与机遇,相反,它内部环境很安宁,甚至连有威胁的妖兽都没有。 它只是很单纯的,灵气充足。 在里面修炼一年,可以顶得上在外面修炼十年。 单单靠这一条好处,它就足够成为天元大比的重头大奖了。 江悬玉参加天元大比的那一届,最后通过大比所有试炼的一共有十一个人,东域的褚争鸣和沉柯,西域的玄刀门刀主言舒和莲华宗佛子明净,南域的应天和,北域的黎清,中州人多一些,除了他跟师兄以外,还有解嘉扬和郁家姐妹。 单纯修炼的日子还是很枯燥无聊的。 褚争鸣作为鸟类,很长时间不化原型有点憋得慌。于是一日清晨,一只红色的小雀趁所有人都还没有出来活动,悄悄飞到了院子里的树枝上,清了清嗓子开始了美妙的歌唱。 那日解嘉扬难得没有修炼,正躺在床上睡觉,硬生生被鸟叫声从睡梦中吵了起来。他一气之下爬起来推开窗户,一道灵力打出去直接削断了褚争鸣站着的树枝。 红色的小雀“叽”地一声从树上掉了下去,当场摔断了腿。 江悬玉起得早,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险些直接一脚踩在小鸟身上。 柳拂声拉了他一把,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仔细观察了一下地上半死不活的鸟,推断道:“红麻雀?” 想不到这水月境中物种还怪丰富的。 褚争鸣立刻炸了毛,它愤怒地单脚站起来,整只雀都气膨胀了一圈。 柳拂声立刻谨慎地拉着江悬玉后退了一步:“大红麻雀?” 言舒和明净和尚也打开了房间门,见两个人站在这里也忍不住围了过来:“什么大红麻雀?” 水月境中只有一些寻常的小动物,很少出现变异物种。 言舒蹲下来,伸手戳了戳膨胀的鸟,十分惊奇:“还真是大红麻雀。” 被这么多人围着,褚争鸣完全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闭着眼睛往地上一躺开始装死。 言舒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大惊失色:“死了?” 他刚刚戳得有那么用力吗? 他立刻喊人:“识镜姐,闻铃姐,救命!” 和尚面露不忍,慈眉善目地开始给这只倒霉的小鸟念诵往生经。 言舒这一嗓子把所有闲着的人都喊出来了。 黎清刚巧出门,打算晒一晒她的龟甲。她探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从储物袋里翻了翻,找出一卷白色的粗麻布,用剪刀剪了正正方方的一块出来,顺手盖在了褚争鸣身上。 褚争鸣:…… 解嘉扬提着剑过来,见状用灵剑在树下刨了一个坑,用白布将褚争鸣除了头以外的身子裹好,平放进了坑里。 应天和路过,不明所以,就顺手捡了几片树叶盖在了白布上面。 江悬玉被气氛带动,从柳拂声的储物袋里找了两块自己带进来的糕点,供奉了两块到坟前。 ……等两位医修过来的时候,褚争鸣的坟前已经摆上了香和几份贡品。 郁识镜茫然地看向喊人的言舒:“不是救命吗……病人呢?” 言舒指了指不远处的树叶堆。 郁闻铃大为震撼,连忙上前扒了坟把小鸟扒了出来。 第54章 郁识镜从妹妹手中接过小鸟,拿出专业工具,面容严肃地对红麻雀进行了诊断。 片刻之后,她面容古怪地看向其他人:“只是腿断了,你们怎么就给埋了?” 众人面面相觑,在医师的目光下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其实大家倒也不是真的看不出来这鸟在装死,只是在水月境中修炼的日子太过无聊,又都是一群精力旺盛的半大少年,逮到个好机会一起找点好玩的事罢了。 最后众人齐心协力七手八脚地把小鸟的断腿重新接好了。 和尚一脸慈祥地看着小鸟笑:“阿弥陀佛,幸好还活着,不然恐怕就死了。” 应天和四下看了看,发现了不对:“褚争鸣呢?这么热闹怎么没瞧见他的影子?” 往常这种热闹他都是第一个来凑的。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跟褚争鸣关系不错的沉柯。 沉柯站在人群之外,拳头抵在唇前,轻轻咳了一声,一副十分想笑又不是很敢笑的模样。 他自小跟褚争鸣一起长在无忧城,自然是见过褚争鸣的原型的。 褚争鸣生无可恋地躺在地上,黑色的豆豆眼警告地看了沉柯一眼。 沉柯摆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欲言又止了许久,才委婉暗示了一句:“其实……褚争鸣已经在现场了。” 听见这句话,众人立刻四下寻找了一番,依旧没有找到人。 黎清拿出一片龟甲:“既然如此,我就来算一卦吧。” 她掐了几道复杂的法诀,不多时,龟甲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线,直接连到了地上的小鸟身上。 众人低头看着地上的红麻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求证地看向了沉柯。 沉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揣起了手。 褚争鸣绷不住了,从地上单脚跳了起来:“黎清,你就为了这种事起卦!” 黎清一脸正色:“卦为人认知未知的手段,未知又想知之事,当然可以起卦。” 褚争鸣一跳起来,众人憋不住,纷纷哈哈大笑。 谁也没想到朱雀幼年时居然是这个模样。 褚争鸣气得当场飞起来见人就啄。 …… 大家打闹完了之后,很快又各自散去。 褚争鸣抓着沉柯去单练了,黎清继续去忙忙碌碌地晒她的龟甲,解嘉扬和应天和回了房间修炼。言舒要在院子里练刀,明净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握了一卷经文。 郁家姐妹去了树底下坐着,郁闻铃枕在姐姐的腿上,两个人凑在一起各拿了一本医书看。 江悬玉和柳拂声要继续今天的练剑计划。 离开院子之前,江悬玉回头看了一眼。 站在他身侧的柳拂声问他:“今日去哪里?” 江悬玉回过头,思索了片刻,回答道:“后山那片竹林吧,那里的风很好。” 柳拂声点了点头,两人就按照原来的计划,相携去后山的竹林中练了一整天的剑。 …… 那其实只是他们在水月境那一年中很平常的一天。 但后来江悬玉常常想起那天的场景。 他们这群人后来出生入死的交情,起点大概就是水月境中的这一年。 多年以后,当年一同在水月境里的那些人,有人死了,有人走了歧路,有人断了修途,也有人接过前辈的担子,成了修真界新一辈的中流砥柱。 故人故事如风流云散。 他再也没见过那天的场景。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洛望川进水月境一个多月后, 天元大比最后出现的意外情况调查终于有了进展。 那名修士远在南域的宗门出了意外,他两位同辈师弟和一位元婴修为的师叔在某一日突然暴起,将宗门内专门豢养的灵兽魂魄吃了个干净。 好在宗门内发现得及时, 正留在附近调查的归一宗修士也过去帮了忙,才将那三个人按住, 强行控制了起来。 但三个人被控制起来之后,言行举止依旧与常人无异, 三个人也坚称自己对灵兽的事情毫不知情,似乎先前所做的事只是被某些特殊情况控制才做出来的。 宗主怜惜自家师弟和两位颇有前途的小辈,找了医修仔细看过三个人的情况,确认没有什么异状之后便做主把三个人重新放了出来,转而去查豢养灵兽的地方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结果他们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宗门内的弟子就开始接连失踪。 弟子失踪不是小事,宗门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只能再次转移了调查重点,开始调查这些失踪弟子的去向。 最开始并没有人怀疑到那三位被放出来的同门身上, 直到有一日有弟子途径那位师叔的住所,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腐臭味, 宗门内才发现了不妥。 最后这些失踪弟子的遗骸和遗物在那位师叔的卧室中被找到,众人这才发现, 当日吞食灵兽魂魄的三位同门, 竟不知什么时候体内的魂魄已经与魔融为一体。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寻常手段依旧检查不出这些“人”皮囊之下竟然已经变成了魔。 此事一出,立刻在天元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魔装得越来越像人……这并不是一个好征兆。 各家各派陆陆续续在自家的地盘上开始了全面的清查, 清查的结果也十分令人不安——整个天元界各地都出现了这种在人群中潜藏的魔。 这些魔不仅能躲过常规检查手段,甚至能骗过大多数防御法阵。 如此, 那只魔在天元大比时能顺利出入归一宗也就说得通了。 这些新品种的魔看上去与常人无异,过很长时间才陆陆续续显示出明显的魔的征兆,而且哪怕已经显示出了魔的征兆,也仍有很大一部分在进食时间以外依旧保持着身体原主人的言行举止。 简直像是一场大型的夺舍。 * 陆远舟这段时间为了清查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索性把江悬玉叫了过来跟他一起分析目前获知的信息。 两个人就目前的情况交流了一番,江悬玉忽然又想起了事件的起点。 他总觉得那个宗门的名字有些耳熟。 他问陆远舟:“万象宗……远舟,你对这个宗门有印象吗?” 万象宗就是最开始出问题的那个南域宗门的名称。 陆远舟诚实道:“仅限于知道名字,其余的就不清楚了。” 作为一宗之主,陆远舟对登记在册的门派和世家多少都有些印象,只是这万象宗各方面都不太出挑,平时也不招惹事端,实在没什么能让人记住的点。 江悬玉取过桌面上的地图,细细看了一会儿,指尖轻轻点过一处地方:“这个宗门在云间城附近,御剑的话,仅有半日的路程。” 提到云间城,陆远舟立刻想起了上一次南域发生的事情:“师兄,你是说云间城前任城主那件事?如果这两件事有关联的话……难不成真是应天和搞的鬼?” 云间城那件事应天和和罗鸿都在现场,那位前任城主的情况虽然比较粗糙,但确实有些像是目前这种新型魔的雏形。 江悬玉摇了摇头:“虽然不排除跟他有关系的可能,但这么大的阵仗恐怕不是他,至少不完全是他。” 毕竟大多数人都知道魔这种东西有多远离多远,脑子坏掉能跟着应天和一起混的毕竟是少数,他手底下能用的人并不多。 陆远舟叹了一口气,乐观道:“好在这些魔虽然越来越难应付,至少没有魔祖它们也不能凭空繁育。无论如何,至少还算可以控制。” 只要魔不会继续繁育,那就只能消耗一只少一只,总有一天会被彻底消灭干净。 江悬玉没有再多说什么,拿出一份玉简递给了陆远舟。 陆远舟接过玉简,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江悬玉解释道:“阵法。现今通行的防御法阵已经无法甄别人和新出现的魔了,我在玉简中写了一些对现行防御法阵的改进想法,找些精研阵法的人来一起看看吧。安全起见,诸地的防御法阵还是应当尽快换过才是。” 陆远舟点了点头:“好,我会尽快安排的。” * 这些新出现的、特殊的魔给天元界带来了一系列麻烦事。 不只是甄别手段上的繁琐,还有感情意义上的麻烦。 这些魔实在太像人了,无数人被它们蛊惑,坚持认为那具已经被魔占据的躯壳内依旧是自己的亲人挚友,因而倾尽全力帮助那些魔躲避修士们的清查。 甚至有不少人在魔作恶被抓住以后依旧不肯放弃自己的亲友。 曾有一只魔在杀害了村子里五个人之后被前来巡查的修士当场抓住,而它所占据躯壳的母亲却苦苦哀求修士们放了她的孩子,无果之后,又执意要跟魔关押在一起方便照顾她的孩子。 修士们拗不过她的哀求,那只魔也反复保证不会伤害它的母亲,便允许了母亲近距离照看孩子,并给这位母亲配备了防护手段。 第55章 但当天晚上,她被饥饿的魔用孩子的声音诱哄着亲手拆下了防护手段。 第二天早晨,那位母亲被抬出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魔本质上是一种冷血的,只知道满足自己欲望的天外来物,哪怕用皮囊来模糊自己与人的界限,也只是为了更方便更有效率地满足自己的欲望。 它们看起来像人的时候,只是因为先有人把自己的人性投射到了它们身上,此后人看见的就不再是魔本身,而是自己情感的投射。 但它们不是人,也永远不会成为人。 * 经过江悬玉的提醒,大家都想起了目前防御法阵的漏洞。很快修仙界就聚集了一批顶尖的阵法修士,凑在一起针对新型魔的特性,开始尝试对当前天元界广泛应用的防御法阵进行改良。 一连花了几个月的功夫,大家才成功研究出了补上防御法阵漏洞的方法。 新阵图陆陆续续分发给了各家各派,由大家各自按照自家的习惯重新去调整管辖区域内的防御法阵。 重新更换宗门及宗门所辖地区的防御法阵也是个大工程。 宗门内的弟子们大都主动领了任务,江悬玉和陆远舟这两个留守宗门的也没有闲着,就近去修改归一城的防御法阵。 因为新品种魔的缘故,城中许多人家都门户紧闭,连很多做生意的人家都只开了窗口,尽量不与客人接触。 路上的人少了大半。 两个人走在街上,周围不多的几个路人也行色匆匆,根本不敢跟相识的人打招呼。 陆远舟看着城内已经明显显出萧条的景象,忍不住叹气:“凡人中竟已人心惶惶至此了。” 江悬玉道:“修士修为到了一定程度,对上魔至少能够保全自身。但凡人不能使用灵力,对上魔如羊入虎口,几乎没有一战之力,面对魔的相关变化自然更加谨慎。” 眼下新型魔的具体情况尚未明朗,也没有办法分辨身边的人究竟是不是魔,凡人忧心自身安危,不敢与人接触也是难以避免的。 魔跟人的界限模糊,对人与人之间信任的打击是巨大的。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将事态控制住。 江悬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先前不是说要研究能分辨这种新型魔的法器吗?那些器修现在情况如何了?” “做倒是做出来了。”想起这件事,陆远舟也有些头痛,“只是新做出来的法器如果不能输入灵力的话,需要嵌入下品灵石才能使用,耗灵力的速度也很快。给修士们用着倒是无妨,只是对于普通凡人来说,成本还是有些高了。” 江悬玉思索了片刻,提议道:“那便暂时不供给单人或单户,以村庄或街区为单位分发。正好在防御法阵全部更新完成之前修士们会出来巡逻,便让他们在巡逻中顺便给法器充能。先挨过这一段时间,至少有个验证方法先给大家定定心,然后再看看能不能做出成本更低一些的法器。” 陆远舟想了想,觉得这法子可行:“好,等回去我让人试试。” 两个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归一城防御法阵的阵眼处。 陆远舟拿出新的阵图放在两人面前,又开始从储物袋里慢慢掏待会儿添改阵法要用到的材料。 江悬玉在原地站着等他,忽然感觉旁边的灵力出现了轻微的波动。 他下意识偏过脸,看向灵力波动的方向。 一道流光从远处飞来,自他脸侧一闪而逝。 江悬玉伸出手,接住了一枚传讯符。 这枚传讯符的制式有些过时了,并不是近些年那些符修们研究出来的新款,而且只是单向一次性的。 他记得上一次用这种传讯符还是七八十年前的时候,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还在用这种传讯符给他传信。 江悬玉打开传讯符,里面只写了两个字: “来见。” 早些年明净拿着自己手抄的佛经到处送,他也收到过一份。因此他很快就辨认出,这是明净的字迹。 但莲华宗佛子明净……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他看着手中的传讯符,皱紧了眉。 是恶作剧……还是另有缘由?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陆远舟见江悬玉神色不对, 担忧地询问道:“师兄,出什么事了吗?” 江悬玉定了定神,将传讯符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陆远舟也被吓了一跳:“……明净师兄不是早就过世了, 怎么还会给你发传讯符?不会是别有用心之人假扮的吧?” 江悬玉摇了摇头:“我如今光景,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人贪图的。更何况要骗我去某个地方的法子很多, 断不该传这么没头没尾的两个字,还是用明净的名头来传。” 他跟明净当年虽然是好友, 但毕竟两个人一个在西域一个在中州,相隔甚远,算不上彼此身边最亲近的人,就算骗也不该骗到他头上来。 此事甚为蹊跷,江悬玉暂时将传讯符收了起来,对陆远舟说:“先把防御法阵收拾好,这件事我回头再查。” 陆远舟也知道查这件事需要时间, 点了点头,将阵法所用的材料收拾好, 两个人立刻开始处理手头的事。 * 等将归一城的法阵更新完毕,江悬玉拿出传讯玉简, 给几位亲近的朋友发了传讯,将自己方才遇到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询问他们是否也收到了类似的东西。 其他人的回信很快传了回来, 都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也就是说,这张传讯符的确是只针对他一个人的。 褚争鸣和郁闻铃正好在近处,听到是跟明净有关的事都抽空赶了过来,三个人凑在一起开始研究这张诡异的传讯符。 褚争鸣把传讯符拿在手里嗅了嗅, 判断道:“虽然不知道这字迹是不是明净的,但这张传讯符应该是他的。” 江悬玉十分好奇他的判断方法:“你是怎么知道的?” 褚争鸣重新将传讯符放在桌子上, 道:“那和尚喜欢在储物袋里放莲华宗特制的安神香。但这种安神香的配方里有琼枝粉,他不喜欢琼枝粉的味道,所以他自己做的安神香里向来都不放琼枝粉。其他人应该很少有这个习惯。” 郁闻铃惊异地看着他:“你这鼻子够灵啊。” 传讯符上沾染的气息太微弱,她这个专业的医修都闻不出来。 按照人类对妖修的刻板印象,他看起来不像是一只鸟,更像是一只狗。 褚争鸣并不知道同伴已经对他的物种产生了质疑,骄傲起来:“那是当然。我好歹也是最顶尖的妖修,对植物的气息敏感是应该的。” 江悬玉伸手敲了敲桌子,把两个人的注意力拉回了正事上:“所以你们觉得这张传讯符究竟是怎么回事?” 褚争鸣端正了脸色,仔细思索了一番:“首先我们可以先肯定一点,和尚确实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一份已逝之人的邀约,怎么想也不会是死者本人发来的吧?” 郁闻铃摇了摇头:“倒也不一定。我曾听闻有已逝之人的残魂意外留驻于人世,在机缘巧合之下醒来,依旧能与人交谈说笑一如生前。但这一类残魂的存在并不稳定,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会消散或者重新回归已经经过轮回的本体。” 褚争鸣“嘶”了一声:“怎么听起来怪瘆人的。” 江悬玉愣了一下:“残魂……” 魂飞魄散之人也会有残魂存世吗? 褚争鸣看他发愣,戳了他一下:“悬玉,你怎么了?” 江悬玉回过神来,收起了那些无谓的妄想:“无事,在想这张传讯符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寄出来的。传讯符中依旧有灵力残留,也许可以试试灵力追溯。” 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 褚争鸣再次拿过桌子上的传讯符,掐了几个繁复的法诀,将一道灵力按在了传讯符上。 传讯符上残余的灵力闪了闪,褚争鸣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传讯符上残余灵力传来的信息。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对江悬玉和郁闻铃说出了方才追溯的结果:“距离有点太远了,灵力追溯只能追溯到传讯符发来的大概位置……来处的确是西域没错,具体在西域边境,靠近北域的地方。我没记错的话,明净当年确实是死在那块地方。”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并不是一个十分意外的结果。 褚争鸣猜测道:“你们说,会不会真是他的残魂醒过来了,想要找我们叙叙旧?” 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对:“但他为什么要找悬玉啊?还不如来找我,毕竟当年我可是唯一一个能完整听完他念经的人。” 郁闻铃毫不犹豫地揭他短:“你那是完整听完吗?你那次分明就是睡着了。” 这个猜测其实有些不靠谱,但目前确实也找不到更加合适的思路。 因为这件事本身就十分荒诞,任何合情合理的思路在这件事面前都缺乏意义、 第56章 褚争鸣问江悬玉:“你有想法吗?” 江悬玉思忖了片刻,道:“我打算去传讯符发出来的地方找一找。” 无论对方是人是鬼,没头没尾地做一件事情一定有他自己的目的在。 褚争鸣兴致勃勃地想要凑热闹:“我跟你一起去吧,正好有个照应。” 他实在没见过“死而复生”的人,十分好奇。 郁闻铃遗憾地看着两位朋友,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青炎谷还有一堆事没处理干净,我这次出来也是挤时间出来的。” 她本来就不擅长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段时间真是焦头烂额得紧。 江悬玉看向褚争鸣,好奇道:“你在东域没有事情要做吗?” 褚争鸣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为自己的行为表示反思与羞愧,然后理直气壮道:“放心,万事有沉柯在。” 江悬玉:…… 他这德性出去说是东域之主谁信啊。 郁闻铃“呵”了一声,凉飕飕道:“已经拿留影石录下来了,过会儿就找人送去给沉柯。” 褚争鸣:…… 几个人互相揭了一会儿短,郁闻铃想起了什么,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坛子放到了桌子上。 褚争鸣伸出手晃了晃坛子:“这是什么?” 郁闻铃打掉他乱晃的爪子,解释道:“碧玉果酿。” 褚争鸣回忆了一番,终于想起了这东西究竟是什么,疑惑道:“你不是不会做这个吗?” 以前这东西都是郁识镜做的,郁闻铃跟他们一样,只会喝。 郁闻铃冲他翻了个白眼:“当年不会现在就不能会了吗?这是按照姐姐留下来的配方做的,我试了很多次,这是口味最还原的一批了。” 她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我记得当年言舒很喜欢这个。你们要去西域的话……顺道去看看他吧。” * 做下了决断,江悬玉和褚争鸣立刻处理好了手头的事情,动身赶往了西域。 两个人在传讯符发出来的地方转了两个月,依旧没有找到任何跟传讯符有关的事情。 仿佛那张传讯符真的只是凭空而来,又因某种意外到了江悬玉手上,背后并没有任何其他目的。 这天到了饭点,两个人在外奔波已久,见附近刚好有家客栈,就进了客栈打算休息片刻。 “明净的灵位一直供奉在莲华宗内,但这段时间莲华宗并没有什么异常。他当年死的地方我们也翻来覆去找过好几次了,也没有什么残魂的迹象。”褚争鸣掰扯完这段时间的收获,询问好友的意见,“我们是还继续扩大搜索范围,还是就此打道回府?” 西域的风沙远比天元界的其他地方要大。此处又位于北域和西域的边境,气候又干又冷,并不是一个十分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 也不是很适宜鸟类生存。 外头又起风了,透过窗户渗进室内的空气充满了呛人的灰尘味。 江悬玉抬手将窗户的缝隙关紧了一些:“再找一段时间吧。”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褚争鸣自然没什么意见。他拿过地图,指点道:“此处再往西走就是玄刀门的大本营了,如果往东北走,大概一天的行程就是东域和北域交界的关卡,沿着地图继续北上就是苍城……” 听见熟悉的名字,江悬玉的表情变化了一下。 褚争鸣忽然想起这个地名在江悬玉那里的意义,立刻改了口风:“那什么……有点远,应该跟这次的事情没什么关系。我们就不去那里了,去玄刀门吧。” 江悬玉没有多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饭,旁边桌子上来了几个有些狼狈的修士,一边吃饭一边谈论着在秘境中的收获和见闻。 秘境?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褚争鸣立刻站起来,吩咐小二给隔壁桌上了一壶好酒,自来熟地凑过去打听消息:“方才几位兄台说的秘境是怎么回事?” 修士们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何人?” 褚争鸣指了指江悬玉,解释道:“我跟家中的表弟都是中州来的散修,初来乍到想在西域碰碰运气,结果一连在这里转了两个月都没找着什么资源,手头的路费都快赔得精光了。这不听说有秘境,也想凑凑热闹嘛。” 几位修士的警惕心小了些,但还是有些疑虑:“你们想要碰运气怎么不留在中州或者去南域,来这鸟不拉屎的西域干什么?” 褚争鸣适时摆出一副欲言又止中夹杂着伤心的姿态来:“嗐,机缘巧合,哪家没有本难念的经?” 修士们不疑有他,纷纷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了两人。 这帮人已经从秘境中盆满钵满地出来了,自然乐意分享消息:“那处秘境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有人清楚有什么渊源。最开始还有人说在里面看见过古城的虚影,不过这么长时间了进去的人半点影子都没看着,可见就是故弄玄虚。秘境里面的东西也不多,就是一些灵花灵草,进去搜寻一趟糊口是够了,指望靠这个秘境发财是万万不能的。” 褚争鸣爽朗一笑:“糊口便足矣,多谢几位了。不知这秘境的具体位置是?” 有人道:“往西一直走,走到大路上,那边有不少人都是往那处秘境去的,你们跟着他们一起走就是了。” 褚争鸣向几个人再三道谢,回到江悬玉身边,问他:“去不去?” 江悬玉点了点头:“去。” 两个人立刻结了帐,往秘境的方向赶去。 * …… 一年时间很快过去,不多时就到了这一次水月境重新开放的日子。 洛望川离开秘境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处寻找江悬玉的踪影。 不出意外没找到。 师尊估计还在恼他,不来接他是正常的。 洛望川虽然有些失落,但毕竟这都是他自己作出来的,他还是有心理准备的。 山不就我,我可以就山。 他非常独立地自己回了栖鹤峰,然后去敲江悬玉的门。 门内没有人。 师尊到哪里去了? 一时间找不到江悬玉,洛望川便在宗门里转了一圈,去了解了一下这一年来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结果他在路上就撞见了行色匆匆的陆远舟。 看见他,陆远舟怔了一下:“望川,你出来了?” 洛望川点了点头。 陆远舟面容严肃地看着他:“望川,接下来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千万要稳住情绪。” 洛望川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陆远舟道:“师兄失踪了。前段时间他跟褚争鸣去了西域,因为诓他们去西域的那件事本来就蹊跷,我们会定时传讯确认他的位置。但在两个月之前,我们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他传回来的消息。” 洛望川立刻转身就走。 陆远舟呆了一下,问他:“你干什么去?” 洛望川道:“收拾东西去找人。” 作者有话说: 小洛:我那么大一个师尊呢? 第49章 正如那几个在客栈中遇到的修士所言, 这处新出现的秘境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秘境的范围并不大,大概只有一个中等宗门大小。江悬玉和褚争鸣在里面转了几天,除了储物袋里塞了一堆低阶灵草以外什么收获也没有。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有什么隐藏秘密。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 打算打道回府。 就在两个人准备退出秘境的时候,江悬玉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 忽然停下了脚步。 褚争鸣见他不走了,疑惑道:“你看什么呢?” 江悬玉拧紧了眉头:“你没有看到什么吗?” 褚争鸣不知道他为什么有这样的问题, 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诚实介绍道:“树林,一条河……远处还有一座小山,别的没了。你看见什么了?” 江悬玉道:“山的另一面有一座城。” 那座城看起来不甚凝实,似乎只是一道虚影。它整体的制式在山的遮挡下有些不太分明,只能隐约看见一段坚固的城墙和部分城内高大的建筑。仅靠露出来的这部分看, 这座城的建造时代并不属于天元界任何一个在史书上常见的时期,而是更为古早。 褚争鸣吓了一跳:“我记得过了那座山就是秘境的边缘, 根本什么也没有,你别吓唬我。” 江悬玉问他:“你还记得那天那个修士说, 曾有人在秘境中看到过古城的虚影吗?” 褚争鸣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你也看到了古城的虚影?” 他睁大眼睛努力看了一会儿, 依旧什么也没有看见, 只能泄气道:“这虚影还挑人的?” 江悬玉往前走了一步:“走吧,过去看看。” 两个人进秘境本来就是为了找有没有异常情况的,褚争鸣当然没有什么意见,快步跟了上去。 第57章 * 两个人很快就走到了古城虚影的近处。 没了地形的遮挡, 古城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了江悬玉面前。 阔大、气势磅礴,哪怕如今只剩一道虚影, 依旧能让人想像在它完整存在之时该是如何壮丽的景象。 褚争鸣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好奇询问道:“我们现在离你说的那道古城虚影还有多远?” 他依旧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感觉到秘境的范围似乎扩大了许多,以前这个地方都到秘境边缘了。 他说着,跟着江悬玉一起踏进了虚影范围。 江悬玉回答道:“我们已经……” 他忽然感觉不对,偏头看了一眼褚争鸣的方向。 褚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身边消失了。 与此同时,他来时的道路也完全消失了。 进入秘地范围之后同行的同伴分开是常事,江悬玉没有急着去找褚争鸣,独自往前走了两步。 他已经站在这座古城的城门前了。 江悬玉将手放在了城门上,城门微微晃动了一下。 似乎只要他轻轻一用力,这道城门就会在他眼前推开。 江悬玉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并没有继续推,而是收回了手。 他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你想进去吗?” 江悬玉回过头去,看见了那位在无尽海海底见过的祭司。 他依旧穿着他那一身黑斗篷,站在不远处一棵已经枯死的树上,像是一只黑漆漆的乌鸦或者是蝙蝠。 祭司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江悬玉一番,飞身下来站到了江悬玉面前。 他身上长了些肉,身形不再那么形销骨立了,惨白的脸颊上也添了一点血色,精神状态看起来更是稳定了不少,看得出来自从离开海底那鬼地方以后过得还不错。 江悬玉冲对方颔了颔首:“前辈,又见面了。不知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祭司坦然回答道:“我对此处有些好奇。毕竟我除了卜算和预言,也有自己的生活和兴趣爱好。” 他又问了一遍:“你想进去吗?” 江悬玉却依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褚争鸣呢?” 祭司想了想,似乎终于想起了褚争鸣是谁:“你是说你那只鸟人朋友吗?他还不错,只是暂时没有办法来到这里,你现在想要见他恐怕有些麻烦。人们只有在见面的时候才会见面,但并不是每个时候都是见面的时候。” 江悬玉虽然并不喜欢他的绕口令,但知道褚争鸣依旧安全,还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祭司看着他,第三次询问道:“无聊的寒暄已经足够了,现在,让我们再次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你想进去吗?” 江悬玉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前辈为什么自己不进去?” 祭司微笑:“自然是因为……我进不去啊。” 他说着,手按在城门上重重往里推了推,城门依旧纹丝不动。 他收回手,看向江悬玉,无奈道:“你看,确实进不去,我说过我从不骗人。这座城池在存在之时便有天道庇佑,如今的一道虚影也继承了这种保护。但很显然,我是罪人,并不是天道认可之人。” 他叹了口气:“但你就不一样啦,跟里面那个魂魄一样,功德加身,只要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天道总是会站在你们这一边的。真是让人羡慕得紧。”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惆怅:“说起来,我初初踏入修途之时也想要拯救世界护佑万民,成为万万人敬仰之人,只可惜世事无常……嗐,只能像如今这般四处流窜,苟延残喘了。” 江悬玉实在对他的表演没什么兴趣,打断道:“在进去之前,前辈是不是应当告诉我,这扇门背后究竟是什么?” 祭司收起了脸上故作姿态的惆怅,似笑非笑道:“如你所见,这是一道城门,城门背后当然是一座城池。 ” 江悬玉沉默地看着他。 祭司笑了两声:“好吧好吧,不打哑谜了。这道门的背后是一段佚失已久的记忆,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大概率已经不能对现今产生任何影响了。不过作为一桩轶事倒是可以满足看客的好奇心,也兴许……会有心有疑惑之人能从其中找到一些答案——谁知道呢?” 他笑吟吟地看向江悬玉,似乎很期待江悬玉的反应。 江悬玉:…… 他实在分辨不出这两句话跟打哑谜有什么区别。 见江悬玉依旧无动于衷,祭司笑了起来,蛊惑道:“那我就说得再明白些吧。总而言之,我建议你进去,因为你心中有疑惑之事,不是吗?” 江悬玉原先心中并没有什么疑惑之事,只是被这位祭司一说,现下确实有了疑惑。 这位祭司的目的看上去实在太明显了,他开始怀疑那张传讯符是这位祭司的手笔。 尽管如此怀疑,江悬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前辈说笑了,我心中并没有疑惑之事,来此也只是为了故友的邀约。” 祭司继续劝说道:“心有疑惑之人往往意识不到自己的疑惑,你不进去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劝着劝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江悬玉愣了一下:“什么?”灆参 祭司愉悦道:“你不能动用灵力对吧?也就是说,我其实用不着在这里费口舌,现今我的实力完全可以强迫你进去。” 江悬玉:…… 这人还怪聪明的。 祭司不知道什么拿出了一把小巧的匕首,轻轻横在了他的脖颈处,嗓音温和地催促道:“快进去吧。” 按照祭司的精神状态,江悬玉毫不怀疑,如果他执意不肯进去的话,祭司真的会让他血溅当场。 江悬玉不再浪费时间,立刻转身推开了古城的城门。 祭司兴致勃勃地往城门内眺望了一下,什么都没有看到,遗憾地收回了目光,重新跳到了枯树上站着。 * 推开城门之后,面前并不是城内的景象。 江悬玉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巨大的不稳定传送阵,他眼前一黑,还没来得及看自己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就晕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是被人戳醒的。 他睁开眼睛,见面前站着一位面容俊美的青年,青年往他嘴里塞了一把灵丹,又戳了戳他:“怎么还不醒……莫非是受了什么内伤?” 他又想去搭江悬玉的脉。 江悬玉怔怔看着面前的人,下意识叫了一声:“师兄……” 见昏迷不醒的人突然出声,青年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蹦了一步。 “师兄?”他歪了歪脑袋,疑惑道,“我并无师门,应当是没有师兄弟的。” 他看着江悬玉的脸,认真考虑了片刻,很快做下了决断:“不过你长得好看,你愿意做我师弟的话也不是不行。” 江悬玉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眼圈一红,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看见他的眼泪,青年立刻手足无措起来:“那个……你别哭啊。你要是不想我当你师兄的话,我管你叫师兄也行。” 江悬玉不去看那张脸,强行平复了情绪,站了起来:“抱歉,失态了。请问此处是什么地方?” 青年偷偷觑着他的表情,解释道:“此处是十方城。凡是依照正规途径进入十方城的修士都会得到十方城的庇护。” 十方城? 江悬玉翻检了一下自己的记忆,确认天元界中并没有过这个地方。 青年犹豫了一下,试图跟他搭话:“道友是初次来十方城吗?” 江悬玉点了点头。 青年又偷偷看了他一眼,耳根悄悄红了。 他清了清嗓子,无比热情而正直地邀请道:“你要是无处可去的话,不如去我家住下怎么样?” 江悬玉抬头看了他一眼。 青年眨了眨眼睛,立刻解释道:“我身世清白薄有家资无任何不良嗜好……请你去我家只是因为我是个好人,绝对没有任何其他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江悬玉还是跟青年回了家。 他在十方城中待了几天, 终于大致明白了这段记忆所在的时代。 是“绝地天通”还未实行的上古时代。 此时天元界中仍没有飞升的概念,那些早该飞升的修士们正在十方城之外互相争斗。在远超此界力量的影响之下,所有的秩序都在崩塌, 毫无修为的凡人和低阶修士则成为了这些争斗的牺牲品,每日都有无数人和妖兽死去。 青年的名字叫柳枫, 是驻守十方城的“神君”。 据城中的居民所说,这位神君的修为极高, 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当世第一人。 而十方城,就是他一手为所有被修士们的争斗波及到的生灵建造的安全区。 正如他跟江悬玉第一次见面时介绍的那样:凡是依照正规途径进入十方城的生灵都会得到十方城的庇护。 第58章 正如祭司所说——这是一段离当世过于久远的记忆,甚至连对这段历史的大多数记载都已经散佚在时间的长河中,几乎对现实世界已经无法造成任何影响。 江悬玉更摸不准祭司执意让他来到这段记忆的缘由。 他隐隐有种感觉,这位神君可能是师兄的前世。 但在这段记忆中,这种猜测就显得有些残忍了。 转生必先经历死亡……如果柳枫真的是柳拂声的前世,那也就意味着, 在这段记忆的结尾处,他很有可能并没有按照历史中所说的成为第一批飞升的修士, 而是会死。 但一位修为已至当世第一的修士又会因何而死呢? 而且他并不知道此时离天道变更还有多长时间,也不知道天道究竟是在何种契机下变更的。 最重要的是, 这里只是一段记忆,一切都在向既定的结局进发, 他只能旁观, 不能改变。 这一切都让人既不安又摸不着头脑,江悬玉只能暂时在十方城住了下来,静待事态发展。 * 这一等就是两年。 两年的时间足够江悬玉和柳枫的关系由陌生变得熟稔。 两个人时常在一处安顿新进十方城的凡人和修士,偶尔也会一同在十方城中散步。 越是相处, 江悬玉就越能确定眼前这个人是师兄的前世。 除了转世,他找不到两个灵魂如此相似的其他原因。 他下意识忽略了洛望川。 洛望川的情况实在太过复杂, 他不敢深想。 记忆中的时间时快时慢,有时一天漫长得要命,有时倏忽几个眨眼的功夫几天就过去了。 但这段记忆一直平稳向前延伸,并没有结束的迹象。 江悬玉渐渐有些担忧。 修仙之人虽然时间充裕,但也没有充裕到无限的地步。在不知道这段记忆和现实时间比例的情况下,他如果在这段记忆中待的时间过长,恐怕外界的亲朋好友会担心。 而且……洛望川现在应该已经离开水月境了。 如果徒弟一直找不到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这段记忆一直固定在十方城内,江悬玉并不能离开这座城池,只能从流进城内的零星信息中获知天元界中的各种消息。 天元界中的局势似乎越来越紧张了。 修士们过于强大的力量轻易就可以毁灭无数资源,但这些资源的再生却需要无数的年月。 天元界已经无法负担这些强大修士的争斗,适宜生灵生存的区域正在不断缩小。时间再长下去,恐怕整个天元界都会崩坏。 江悬玉隐隐有预感,这段记忆的转折点应该就在眼前了。 * 这一天下了雨。 两个人刚安顿好一批新来的修士,并肩往柳枫家中走去。 雨势有些大,柳枫拿出一把伞,撑在了两个人的头上。 江悬玉按住他偷偷把伞往自己这边倾斜的手,问他:“你不打算离开此界吗?” 他摸不准柳枫的具体修为,但如果没估计错的话,依照柳枫的修为是可以轻松离开此界的。 柳枫摇了摇头:“我不能离开。这座十方城是靠我的力量才能在这乱七八糟的世道下保存下来的,我若是离开了,谁来保护这座城里的生灵呢?” 江悬玉看向他,道:“你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 将天下安危系于一人或少数几人之身是最危险的形态,一个能长久存在的体系需要的不应当是少数人的牺牲,而是完整严密、逻辑自洽、能稳定运行的规则。 柳枫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打算修改天道。” 江悬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打算……” 柳枫重复了一遍:“修改天道。道理很简单嘛,既然秩序出现了漏洞,只要对秩序查缺补漏不就好了?” 江悬玉忽然愣住了。 他一直在等待天道变更的契机出现。 原来契机已经出现了。 这段记忆中的一切都在通向既定的结局。 天道会变更,而柳枫会死。 * 记忆中的时间再次开始变快。 江悬玉并不知道柳枫去做了什么,等他再次回来时,身上已经沾染了浓郁的血腥气。 他一边收拾着带回来的各种阵法材料,一边跟江悬玉简单解释他的计划:“我已经研究很久了,天元界是万千世界中的一个,掌管天元界的天道也只是总天道的一个分支。按照理论来说,力量已经超出天元界的修士是有可能对天道规则提出异议的。所以我会压上自己全部的修为和性命……去赌我的异议能够被天道评估并采纳。” “如果失败,我失去的只是修为和性命,运气好的话还能保留完整的魂魄转世重修……但如果成功,世界会建立新的秩序,和平与稳定会重新在废墟之上生长,到时候所有生灵都能得到自己的栖息之所……包括你。” “我隐隐有种感觉,你应当不是这里的人。”他看向江悬玉,轻轻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你来自何处,但无论你来自何处,都可以回家。” 江悬玉怔怔地看着他,完全说不出话来。 柳枫伸手戳了戳他的脸:“你要好好活着啊,说不定还能见到我转世重修之后的模样,到时候我可以给你当徒弟。师兄就算了……我转世重修年龄肯定比你小。” 他至今仍记得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江悬玉把他认成师兄这件事,并持续在心里暗搓搓地耿耿于怀。 难道他还比不上江悬玉的师兄优秀? 他畅想了一下,感觉师徒这个桥段十分令人满意:“有我这么天才的徒弟,你就偷着乐吧。” 江悬玉不由得再次想起了洛望川。 他的徒弟,究竟是不是…… 他没有再想下去。 柳枫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又开始碎碎念起来:“我总觉得我应当认识你很久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嗯。” 柳枫以为他在敷衍他,强调道:“你别不信啊,我可是神,神对自身命运是很敏感的。就算现在我们只相处了两年多一点,但在不知多久以后的将来,我们一定是生死之交。” ……也许是更亲密的关系,但他不敢说。 江悬玉再次点了点头,认真道:“我相信你,我见过的。” 柳枫灵光一闪,忽然把一切都串了起来:“我好像知道了,你来自未来对不对?” 他顺着这个思路发散了下去:“这里是什么地方?幻境还是别的……这里的一切都已经发生过了吧?” 江悬玉“嗯”了一声。 他不知道柳枫为什么能猜出这些,也许是因为高修为者的敏锐……也许是因为,这段记忆已经到了末尾了。 柳枫却没有纠结这些事情,只是问道:“那,多年以后我的设想成功了吗?” 江悬玉道:“成功了。后世再也没有能颠覆整个天元界的力量出现,世间所有的生灵都能得到自己的栖息之所。” 他还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 柳枫笑了起来:“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我就说我得天道眷顾,无论想做什么事都能做成的。” 他把已经处理好的阵法材料收拾好,向江悬玉挥了挥手,转身向天光处走去。 江悬玉下意识想拉住他。 但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坍塌。 这段记忆……要结束了。 * 祭司蹲守在城门口,眼疾手快地把江悬玉从破碎的记忆片段中拉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城门前,看着巍峨壮丽的古城渐渐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 江悬玉问道:“最后的结果如何了?” 祭司裹了裹自己身上的斗篷,慢吞吞地解释道:“你应该都猜到了不是吗?这位神君死了,天道规则被成功修改了,然后经过万万年——或者更久远的时光,天元界终于抵达了今日。” “这个灵魂很有趣,每一世都得天道眷顾,却每一世都在为这个世界牺牲,到头来一次也没能顺利飞升。” “你认识他。”他看向江悬玉,微笑道,“柳拂声,你应该对这个名字很熟悉吧?” 江悬玉此时并没有多余的心情听他在旁边阴阳怪气,直接打断了他:“前辈执意要我进入这段记忆之中,应该不是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吧?” “自然不是。”祭司伸出手,接住了从破碎的记忆中飞出来的一道流光,愉悦地笑了起来,“啊,找到了,又一块。” 江悬玉看向他的手中,那是一颗黑色的不规则珠子。 看起来跟无尽海中那颗黑珠子和洛家找到的黑色圆环是同一种材质的。 江悬玉皱了皱眉:“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祭司拿出珠子,在太阳底下晃了晃:“你听说过佛修高僧圆寂之后会烧出舍利子吗?你可以把这个理解成那位神君死后的舍利子,或者通俗一点……他的遗骨?” 第59章 作者有话说: 小柳:您疑似有点太地狱了 第51章 江悬玉看着祭司手中那颗黑色的珠子, 询问道:“不知前辈如此大费周章,是要拿此物做什么呢?还是说前辈又搜罗了一批尸体,打算重新建立一个食人族?” 祭司端详着他表情, 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很冲呢,是生气了吗?难得见你们这种好脾气的人生气。不过真是不好意思, 不能把你道侣前世的遗骨还给你——毕竟我拿到了就是我的,就算我暂时对它的用途还没有思路。” 江悬玉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如果这便是前辈的逻辑的话, 来日我从前辈手中拿到,是不是就算是我的?” 祭司大方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江悬玉把目光从他手中的珠子上移开,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听说多年以前北域曾有个宗门遭受了天罚,不知前辈可知其中内情?” “我的确知道。不过嘛,天机不可泄露。”祭司轻笑了一声,满怀恶意地拖长了音调,“如果你愿意求求我的话, 说不定……我依然不会告诉你。” 江悬玉点了点头:“您已经告诉我了,因为我刚刚问的并不是无尽海。所以万年前其实只有一场天罚, 无尽海处的天罚其实是北域宗门天罚的延伸——因为当年有人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将那些本该死在天罚中的人转移去了无尽海,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当时使用的法子应该是当年的禁术斩三尸。本体一定会在天罚中死亡, 但被分离出来的那部分一时半会儿兴许并不会被天道发现。等天罚的风头过去, 这些完全继承了本体记忆的灵体完全可以吞噬掉本体的尸体取代本体,从而偷天换日,实现让这些人从天罚中活下来的目的。这便是所谓‘食人族’的真相,对吗?” “前辈唯一算错的大概就是天道发现你们的小动作远比你预计得要快, 这件事的严重程度也远比你们想象中要重得多……才有了无尽海底之前万年进退维谷的时光。” 祭司目光沉沉地看了他片刻,既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只是伸手给他鼓掌:“非常精彩的推断。那么我请问,就算你猜测的完全正确,这些已经过去万年的陈年往事对当今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第无数次重复道:“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像是对江悬玉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江悬玉却没有被他带着走,而是继续询问道:“我只是很好奇,当年那个宗门究竟做下了什么事,才惹得天道降下了天罚。” 这个问题似乎触碰到了这位祭司的逆鳞。 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连一直挂在脸上的客套笑容都消失了。 有几息的时间,江悬玉甚至认为他会对自己出手。 他神识连接到了储物袋中,随时准备应对祭司的攻击。 但祭司最终只是冷笑了一声:“问答时间结束了,问题这么多也许你应该回去你的师门把你还在闭关的师尊叫出来。当然,你也可以去给你那倒霉的道侣扫扫墓,虽然死人不会回答问题,但他至少不会嫌弃你的问题太多。” 他似乎完全失去了跟江悬玉说话的兴趣,立刻转身就走。 江悬玉没有拦他。 他刚才试探出来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 祭司走出去两步,忽然背对着江悬玉说了一句:“看在这次‘合作’的份上,我可以免费告诉你一件事。邀约你前来的那片残魂就在附近,看你们有没有运气能碰上了。” 留下这句话之后,他不再浪费时间,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原地。 * 祭司离开之后,江悬玉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确认他不会再回来了,才动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路后,他终于取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自己储物袋里的东西。 这是一颗跟方才祭司拿走的同一材质的黑色珠子,珠子被特意打磨得圆润光滑,边缘处打了小孔,精心穿了一条红绳,看上去几乎像是一件精美的饰品。 上面还贴心地了一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他的是假的,你的是真的。” 是柳枫的笔迹。 江悬玉拿过纸条仔细看了看,哭笑不得。 柳枫不知道做了什么,在记忆消散之后出现的那件东西并不是真品,古城虚影中藏着的真正的遗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偷偷塞进了江悬玉的储物袋里。 要是祭司知道自己费了那么大劲得到的东西只是一件假货,也不知道究竟会是什么心情。 很难想像这人赴死之前究竟在想些什么。 江悬玉忽然感觉原本沉重的心情轻松了许多,甚至莫名有些想笑。 他摇了摇头,将东西仔细收好,继续向前走去。 * 十方城的虚影消失之后,秘境重新恢复了正常。 江悬玉往前走了没一会儿,就发现自己重新走回了秘境原本的边缘。 他试探给褚争鸣发了传讯,但并没有收到回音。 也不知道是已经离开秘境了,还是跟他之前一样在什么地方困着。 江悬玉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留下传讯告诉褚争鸣自己去秘境外面了,然后往秘境出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路上他没有再碰到过任何一个进入秘境的修士。 江悬玉心下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秘境中空无一人,多半是…… 还没等他对现在的情况猜测完,他忽然看见不远处出现了一道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正在秘境里转来转去,似乎在寻找什么。 这道身影看起来还有点眼熟。 虽然有些不太礼貌,但这人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方才在记忆中死去的…… 江悬玉没有再想下去。 因为那道身影已经发现了他。 看见是他,洛望川眼睛一亮,近乎失态地喊了一声:“师尊!” 他快速向江悬玉的方向跑了过来。 听见徒弟叫他,江悬玉才倏然回过神来:“望川?你怎么来这里了?” 洛望川却没有回话。 他站在原地静静打量了江悬玉片刻,忽然走上前,一言不发地抱住了江悬玉。 江悬玉失神了片刻,才想起来推拒:“你……松开,” 洛望川却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为防止江悬玉把他丢出去,立刻先发制人:“师尊,你好久没出来,我很担心。” 师尊方才看他的眼神,像是看见了一位失而复得的故人。 他看起来好像很想抱一抱他。 但师尊心有顾虑。 那让他来主动也是一样的。 江悬玉心软了一下,想要推开徒弟的手垂在了身侧,默认一般站在了原地。 这次……恐怕确实是吓到徒弟了。 洛望川察觉到他的默认态度,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并不妨碍他得寸进尺,又将脑袋靠在了师尊的肩膀上。 直到这个时候,他几个月来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不敢想像,如果师尊真的没能回来,他又该怎么办。 江悬玉并不知道徒弟现在正在想些什么,只觉得两个人抱的时间好像有点长了。 他对徒弟的心疼终于耗尽,抬起手拍了拍洛望川的头:“好了,我们先离开此处秘境吧。” 听到这个话题,洛望川老老实实地收回了手,眼神躲闪地站在了原地。 江悬玉看他的表情,有些奇怪:“怎么了?你在秘境中还有什么事情吗?” 洛望川吞吞吐吐:“应该……没有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那走吧。” 洛望川扯了扯他的袖子:“师尊……那个,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等等吧,秘境暂时出不去了。” 江悬玉怔了一下:“出不去了?” 洛望川乖巧解释道:“因为秘境在半个月前关闭了。” 所有留在秘境中的修士都在秘境关闭前离开了秘境,但他当时急着找江悬玉的行踪,就没有出去。 江悬玉拧紧了眉,教训道:“胡闹!既然知道秘境要关闭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秘境是跟天元界的整体空间偶尔连通的不稳定空间,除了一些有固定开闭规律的秘境,谁也不能保证秘境会再次开放,留在已经关闭的秘境中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洛望川看了他一眼,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因为你还没有出来,我怕我出去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江悬玉对自己这个徒弟感到十分头痛。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询问道:“那……你可有打听到这秘境开放的规律?” 洛望川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江悬玉气笑了:“你胆子可真大。” 洛望川抬起头来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试图跟他讲解自己的理论:“师尊,我没有离开秘境其实是一件好事。” 江悬玉看着他。 第60章 洛望川继续解释道:“如果我没有留下的话,现在就是师尊一个人在这座关闭的秘境中了。” “虽然不知道师尊会不会害怕,我在秘境外一定会把自己给吓死。” 江悬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开。 洛望川立刻追了上去:“师尊,你要去哪里?” 江悬玉按了按太阳穴:“按照你说的,找个合适的地方扎营,等秘境重新开放。”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秘境出口已经关闭, 江悬玉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带着徒弟暂时在秘境中留了下来。 这段时间为了找江悬玉,洛望川一直在秘境中四处流浪居无定所, 连个正经住的地方都没有。好在这几个月他已经把整个秘境都摸熟了,两个人很快找了一处地形平坦, 附近几乎没有妖兽活动的地方扎了营。 两个人出行之前都是按照出远门的标准来准备的,住宿生活的用具都是现成的, 很快就把营地收拾成了能住人的模样。 洛望川不停地往江悬玉脸上看。 他的目光实在有存在感到了不能忽视的地步,江悬玉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奈道:“你老是看着我干什么?” 洛望川诚实回答:“师尊,你脸上沾上了灰,我觉得我应该给你擦一擦。” 江悬玉拒绝道:“……我可以自己擦。” 洛望川不赞同道:“可是您自己又看不见。” 说完,他强行按下江悬玉的手,倾身上前动作轻柔地擦了一下他的脸, 左右端详了一番,十分满意:“现在好了。” 江悬玉:…… 他忍不住斥了他一声:“洛望川!” “怎么了, 师尊?” 洛望川毫无被威慑到的自觉,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江悬玉别过视线, 提醒他:“你……收敛一些。” 洛望川认真回答道:“我已经很收敛了啊,如果我不收敛的话, 我们刚刚见面的时候, 我就应该吻你了。” 故事里都是这么讲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的恋人重新见面一吻定情干柴烈火什么的……他在追求师尊之前已经研究过了。 虽然他跟师尊现在还不是恋人,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是的。 说到这个,洛望川有点不太好意思, 红着耳朵默默低下了头。 江悬玉:…… 他离倒霉徒弟远了一些。 洛望川丝毫不懂看人眼色,很快又缠了上来。 江悬玉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锁上了门。 洛望川看了几眼紧锁的房间门,十分失落,只能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开始修炼。 * 秘境重新开放的时间毕竟没有定数,两个人在秘境中待了几天,便开始尝试寻找离开秘境的方法。 但秘境跟天元界的联系本就不稳定,尤其是这种毫无开放规律的秘境,想要在关闭期间找到它跟天元界联系的节点难如登天。 两个人找了许久都没有半点线索,饶是有心里准备,也不由得有些疲惫。 这天两个人照常出了门。 江悬玉在前面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周围好像有点过于安静了。 往常洛望川都会在他旁边碎碎念一些闲话的。 江悬玉这才注意到,洛望川已经很久没出动静了,甚至没有跟上来。 这实在有些不符合常理。 他回头喊了一声:“望川?” 没有人回应。 江悬玉心中一紧,连忙掉头找人,结果人没找到,反倒是发现路边的草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踩出了一个能容纳一人跳入的洞。 不出意外的话,坑应该是洛望川踩出来的。 洛望川本人八成已经悄无声息地掉进去了。 男主真是永远都能解锁新场景。 江悬玉站在洞边等了一会儿,依旧没见洛望川冒出头,咬了咬牙,也跟着跳了下去。 洛望川看着头顶自己掉下来的洞口,正在琢磨该怎么重新爬回去,冷不防被跳下来的江悬玉直直砸到了头顶。 两个人摔在了一起。 洛望川捂住被砸痛的脑袋,睁开眼睛一看,愣愣道:“师尊,您怎么也下来了?” 江悬玉从地上站起来,顺手把徒弟也拉了起来,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洛望川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悬玉是因为担心他才跟着跳下来的。 他在师尊心里一直都很重要。 虽然他一直知道这个事实,但这个认知还是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飘。 江悬玉只是顺手拉了徒弟一把,结果在原地等了半天都没等到洛望川有松手的意思,只能主动把自己的手从洛望川手中抽了出来。 洛望川这才想起江悬玉方才问的问题,解释道:“我刚刚在附近转了一圈,此处似乎是秘境中嵌套的一块小空间。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暴露了入口。” 江悬玉点了点头。 来都来了,两个人商量了片刻,打算继续向前探索。 毕竟他们原本就是出来寻找离开秘境的线索的,此处能找到线索的概率明显比在外面无头苍蝇似的乱晃要大得多。 此处空间依旧保持着秘境中整体的风貌,大致是一片少有人类活动的荒原样貌。 江悬玉往前走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旁边的洛望川悄无声息地牵上了他的手。 他目光清淡地看向了一旁不省心的徒弟。 洛望川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师尊,这里不一定安全,我们牵着手可以防止彼此走丢。” 江悬玉并不认同他的理论,并且打算说出来。 洛望川立刻拉着他往前走了几步,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师尊,前面好像有东西。” 他只是随手指了一个方向,顺着看过去之后愣了一下:“怎么还真有,好像是……一座庙?” 西域几乎一半的区域都是由莲华宗的佛修庇护,有些凡人感念佛门庇佑便会修建一些佛庙。这座佛庙是很典型的西域风格,不少村庄小镇上都能见到。只是眼前这座佛庙明显已经许久无人打理了,门墙坍圮,庙前的草都长了三尺高。 这座秘境在开放之前并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仅有的人类活动痕迹都是前段时间趁着秘境开放前来探索秘境的修士们留下的,乍然出现一座破庙,怎么看怎么古怪。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起向破庙的方向走去。 庙前的杂草实在太多,两个人费了一番功夫,才清理干净了庙前的野草。洛望川抬手扶住摇摇晃晃的变形门框,跟江悬玉一起进到了破庙以内。 庙很小,只在对着门的地方供奉了一尊塑像,绕过佛像背后还有一道小门,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庙内供奉的并不是常见的佛修典籍中的神佛造像,而是一个陌生的青年和尚。泥塑的雕像已经破损大半,只能依稀从塑像布满裂纹的脸部看见一张带着温和悲悯笑容的脸。 江悬玉注视着塑像上那张依稀间有些熟悉的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位祭司离开前曾说,邀约他前来的残魂就在附近。 他拿出了那张前不久收到的古怪传讯符。 传讯符化作一道流光,飞快窜入了佛像背后的小门内。 江悬玉若有所觉,跟着传讯符走到了门前,轻轻推开了那扇已经落了灰的门。 他抬眼一看,正对上了门内半透明残魂的目光。 江悬玉走了进去。 * 洛望川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危险,并没有跟进去,而是等在了门外。 半透明的残魂慢悠悠地从瘸腿的桌子旁边站了起来,向江悬玉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阿弥陀佛,好久不见。” 残魂的模样正是百年前死去的莲华宗佛子明净。 江悬玉凝视着这位许久不见的老友,点了点头:“是很久了。” 他打量了一下周围破败的环境,疑惑道:“你怎么会停栖在此处?” 明净解释道:“这片空间原本所在的位置应当是莲华宗附近的一座小村落,因缘巧合之下被秘境吞噬。我死之时就在附近,一道残魂偏巧被这座庙带去了。说起来有些难为情,这道残魂之所以能一直依附在这座庙里,是因为这座庙原本供奉的塑像正是以我为原型的。” 他笑了一声:“想不到传讯符居然送到你那里去了。” 江悬玉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怎么,传讯符原本不是给我的?” “非也非也。”明净摇了摇头,温和道,“我如今仅是一片残魂,身上并不剩余多少灵力,传讯符是随机发的,我也不知它最后会由谁人收取。能送到你那里去,也算是有缘。” 江悬玉问他:“你是最近才醒来的吗?” 明净道:“我只有新死的那两年浑浑噩噩,此后大多数时间都是清醒的。只是此地早些年被裹挟入了秘境之中,不再与天元界空间连通,我并没有机会联系你们。前段时间此处秘境莫名再次与外界相连,我便趁此机会向外发了传讯符。可惜还是灵力不济,只能写下两个字,难为你们真能找过来了。” 第61章 他向外看了一眼,隐约瞧见一个青年男子的背影,奇怪道:“拂声怎么不进来?我生前应该没得罪他吧?” 江悬玉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谁,解释道:“他不是师兄,是我收的徒弟。” 明净狐疑地往外看了一眼。 洛望川闲来无事,正在外面的佛堂里勤勤恳恳地打扫卫生。 明净现今是魂体,对魂魄的气息尤为敏感,外面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分明跟柳拂声一模一样。 但江悬玉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他,他只当是自己感觉错了,打趣了一句:“这倒是稀奇了,拂声居然没陪你一起来。你们不是每天都要腻在一处的吗?” 江悬玉摇了摇头,回答道:“师兄他不在了。” 残魂停滞了片刻,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是如此。” 他不由得又往外看了一眼还在忙忙碌碌的洛望川。 那……外面这个是柳拂声的转世? 怪不得江悬玉要带在身边了。 不过既然是道侣的转世,为什么又要收为徒弟? 明净有些茫然,不过他是出家人,时常不理解道侣之间的事情,他已经十分习惯了,因此并没有问出口。 江悬玉在角落里找了一把椅子,擦了擦上面的落灰,轻描淡写道:“他死在苍城,死的时候你已经死了两年了,不知道也是应该的。”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残魂在此地留驻多年不与外界连通, 明净对他死后的事情知之不多。两个人便面对面坐下来,由江悬玉简单讲了讲从他死去至今的情况。 听到柳拂声是自爆而死,魂魄散了个干净, 明净目光中掠过一丝疑惑。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斟酌了片刻, 还是先说起了另一个话题:“你说的那位奇怪的祭司……据我所知,万年前设立祭司这个职位的宗门并不多。” 明净年少时便喜欢读一些偏门晦涩的典籍, 对一些没头没尾不知真假的传说了解颇深。莲华宗作为当世第一的佛修大派,藏经阁内收藏了不少年代久远的典籍,明净对万年前宗门的制度有了解也是正常的。 半透明的残魂捏了捏手中的佛珠,思索道:“自上古人神分离之后,神带走了很大一部分道统传承,加上灾乱之后需要时间恢复,天元界中的修仙之事曾一度陷入低迷, 直至万年前才渐渐重新繁荣起来,当今我们修习的修仙体系大都是万年前前辈们不断试错殿基而成的。 祭司这一职位……顾名思义, 便是沟通人神之用。自绝地天通之后,天元界中普遍理论认为人神分离乃是顺应天道, 并不主张去过度追寻已经飞升了的神仙前辈。但也有些修士分外向往人神混居时期修士抬手间便能颠覆山海的强大力量,他们认为当年那些第一批飞升的神仙带走的道统才是修士们真正应该追求的东西。 以这种理念为主的宗门便会寻找有天赋的孩童从小培养他们沟通人神的能力, 孩童长大之后便会担任宗门中的祭司。但根据我看过的典籍……似乎并没有祭司真的沟通到了已经飞升了的前辈, 就实际情况来讲,这种职位的象征意义可能远大于实际意义。时间长了,持有这种理念的修士越来越少,就更加没有祭司出现了。” 江悬玉心中一动:“你可知万年前的北域, 有哪些宗门设有祭司一职?” 明净摇了摇头:“北域苦寒,历来记载便少, 此种细枝末节的记载就更少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眉眼间有些忧虑。 那位祭司行事作风十足古怪,眼下又是多事之秋,实在让人难以放心。 不过眼下暂时没有多余的信息,他只能暂时将这件事放到一边,等离开秘境之后再去北域查探。 江悬玉换了个话题:“你大费周章地传讯叫我们过来是为了什么?” 明净自来对身后事豁达得很,费尽心思传讯出去总不会就是为了随机找一个熟人过来聊天,探问自己的死后事。 听到这个问题,明净不知从什么地方翻了一卷手册出来,递给了江悬玉。 江悬玉疑惑道:“这是什么?” 明净说:“一卷我自创的功法。” 他解释道:“小僧一生无愧天地万民,唯当年灵印一事耿耿于心,引为平生憾事。若只有我一个人毁去灵印也就罢了,但无数同门也因此断了修途。故而这片残魂近百年清醒的时间中,我用尽毕生所学研究了这部功法,使灵印损毁的佛修依旧能够继续修途。我辈佛修,常怀悲悯之心,亦可有金刚怒目之态。” “只可惜我一个人眼界有限,且这片残魂也已经到了消散的边缘,这部功法并不能尽善尽美。只能劳你出去之后将这部功法交予莲华宗了,虽然不知道能起多大的作用,至少也能为同门提供一些思路。” 江悬玉接过功法,郑重道:“好,我会将它送去莲华宗的。” 明净笑了笑:“你行事向来妥帖,有你的承诺,我便放心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的功夫,半透明的残魂又透明了几分,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完全消散掉。 江悬玉仔细收好了佛经,道:“说起来,我原本是跟褚争鸣一道来的,他听说了传讯符的事情,还想着要来见见你。” 明净倒是有些诧异了:“想不到他这么惦记我。” 那早些年听他讲经的时候褚争鸣还天天睡觉。 江悬玉毫不客气地损他:“他谁都惦记,哪里有事都想掺和一脚。” 这熟稔的语气恍惚间让明净有了几分回到从前的感觉。 他温声说:“我是没有机会再去见他了,不过我这里还有些手抄佛经,你可以当作纪念品带一些去送给他,我记得他很喜欢用这种抄满佛经的纸糊窗户。” 江悬玉哭笑不得:“他那是糟蹋东西。” 明净笑眯眯道:“倒也不能这么说,经文本就是拿来给人修身养性的,他拿去糊窗户能获得快乐,经文便已经尽到了它的责任,至于实现的方式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起年少时的这些事,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明净看着江悬玉,忽然道:“我原以为这片残魂已经等不到人过来了,你能过来,我很高兴。” 他继续道:“离开这里之后往北一直走,此处跟天元界连接的节点就在那里。” 江悬玉看着故友此时的模样,笑了一下:“你这样交代,是要送客了吗?” 半透明的残魂在房间里走动了一下,玩笑道:“你也看见我此时的模样了,完全消散也就在这一两天之间了,先把最要紧的事情交代一下,省得没来得及开口魂就没了。” 说到这里,明净犹豫了一番,还是开了口:“悬玉,我这里还有一件事,跟拂声有关。” 江悬玉愣了一下:“……师兄?” “大概在魔祖被封印的那一年,此地也尚未被秘境吞噬,我模糊间似乎感知到拂声的气息路过此地,按照你跟我说的时间,推算起来应该在拂声牺牲之后。只是当年这片残魂仍在沉睡之中,我并未能亲眼确定究竟是不是他本人。”明净斟酌着措辞,慢慢说道,“你先前与我说拂声死时并没有留下魂魄,我便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只是想来这大概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还这件事还是应当跟你说一声。” 这也是他最开始以为柳拂声并没有牺牲在魔祸中的原因之一。 修士自爆之后魂魄与□□一同碎裂归于天地,魂魄碎屑过不了多久就会化归天地,并不能再重新凝聚,断不该再有柳拂声的气息路过此地。 明净的话在江悬玉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愣愣地看着明净,几乎有些困惑地询问道:“你的意思是……” 他明明聪颖非常,这一次却好像完全无法理解明净的话了一样,连这种放在明面上的逻辑都理不清楚。 师兄死后,他的气息曾路过过此地。 这是什么意思呢? 江悬玉试图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却无论如何也得不出结论。 明净肃然道:“如果那次从这里路过的的确是拂声,那么他死后,也许得了什么机缘重聚魂魄了。” 江悬玉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明净忘记了自己现在只是一道残魂,下意识想去搀扶他,手臂却虚虚穿过了他的身体。 洛望川听见里面的动静,立刻扔下扫帚从外面跑了进来,一把扶住了江悬玉,焦急道:“师尊,你怎么了?” 江悬玉借着徒弟的支撑站住了,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无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想了些什么,表情近乎仓惶地看向洛望川,低声道:“我想去一趟苍城,可以吗?” 洛望川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江悬玉的表情他就心疼了起来。他握紧了江悬玉的手,立刻答应道:“可以,师尊,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陪你一起去。” 江悬玉长久地凝视着自己的徒弟。 他已经在他不知不觉中长成一个很可靠的大人了。 第62章 仿佛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他都会坚定地站在他视线所及的地方,如一柄锋锐的剑,又像一道温柔的风。 跟百年前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江悬玉忽然感觉心头那些繁杂的念头都宁静了下来。 他慢慢地松开了洛望川的手臂,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他缓了一会儿神,恢复了平时温和稳重的姿态:“抱歉,刚刚是我失态。” 明净担忧地看着江悬玉。 他并不确定这一类虚无缥缈的希望给好友带来的究竟是福是祸,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江悬玉都应当知道。 明净把目光移向了洛望川:“你便是悬玉的徒弟吗?” 洛望川点了点头:“是,前辈。” 明净仔细打量着这位后辈。 的确很像……或者说除去外表,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一模一样。 恐怕将他和柳拂声放在一起,所有人都会相信他就是柳拂声的转世。 唯独江悬玉身在局中,从来都不敢想像这个可能。 但这种可能性又如此鲜明地横亘在他们中间,两个人的关系从此进退不能。 明净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他现在只是一片残魂,这种事还是该由他们两个自己去找到答案。 江悬玉刚才的状态实在把洛望川吓到了,他紧紧跟在江悬玉身边,不敢再离开一步。 但江悬玉的心情却像是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像往常一样继续跟明净聊天。 * 过了一个时辰,残魂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躯。 他已经快要看不清自己的轮廓了。 “阿弥陀佛。”明净念了一声佛号,目光清明而澄澈,“就此别过吧,‘明净’与诸位缘分已尽,小僧这一生能与诸位相识,实是快意之事。下次再见,便等轮回之后了。” 江悬玉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好。” 然后他便带着徒弟走出了破庙。 两个人走出去一段路之后,江悬玉回头看了一眼。 极目处芳草萋萋,砖瓦破败。 栖息其间的残魂已经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顺着明净的指点, 江悬玉和洛望川很快找到了此处跟天元界相连的节点。 两个人离开了秘境,再次站到了西域的风沙之中。 眼前没了要做的事情,江悬玉又开始发呆。 洛望川问江悬玉:“师尊, 我们现在去苍城吗?” 江悬玉回过神,摇了摇头, 勉强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下来:“不……我们应该先去莲华宗。” 理智告诉他,当年之事太过虚无缥缈, 他应该先去完成故友的嘱托。 洛望川走过来,牵住了他的手:“师尊,无论去哪里,我都跟你一起去。” 江悬玉轻轻点了点头。 洛望川便将他牵上了自己的灵剑,带着他往莲华宗的方向飞去。 * 到了莲华宗之后,江悬玉递上了自己的名帖,在守门弟子请两个人进去的时候, 他又有些失神。 他不常来西域,上一次来莲华宗, 还是跟师兄一起来找明净。 而今这里既没有师兄,也没有明净……只有他一个人。 洛望川见他情绪不对, 在他身后拉了拉他的袖子,温声询问道:“师尊, 接下来交给我好不好?” 也许不是一个人……还有他的徒弟。 江悬玉看着洛望川, 点了点头。 他其实并没有到无法处理这些小事的地步,只是这一瞬间,他忽然感觉有些累,想试试依靠些什么。 洛望川便站到了他面前, 妥帖地跟来接引的莲华宗弟子交谈完,回来牵住了江悬玉的袖子:“师尊, 好了,我们现在就去见莲华宗的住持。” 两个人跟着接引弟子一路前行,很快便到了莲华宗的正殿。 正殿门口等着一位身着袈裟,手拿禅杖的老人。他身材有些矮小,须眉皆白,看上去分外慈眉善目。 这位便是莲华宗的住持,也是明净的师父。 魔祸之后,莲华宗弟子断代,住持本人也修途断绝,再无飞升希望。青黄不接之下,这位老者便没有像大部分的同辈人一样隐退,依旧在极力支撑着莲华宗的门庭。 他目光落在洛望川身上,微微凝了凝,随后便向洛望川点了点头。 然后住持看向江悬玉,感慨了一句:“真是多年不见了,老衲记得第一回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刚入道没几年的半大少年,现今居然也是别人的师父了。” 念及往事,江悬玉笑了笑:“前辈还记得。” 住持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自然记得,明净那孩子喜静,玩的好的朋友就你们几个,我全都记得。别看老衲这副模样,还没有到老糊涂的时候。” 江悬玉与他寒暄了几句,说明了此次的来意:“我们今天来此,是为了明净的托付。” 他将传讯符一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把明净给他的功法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住持。 住持接过书卷,翻开看见熟悉的字迹,苍老浑浊的眼珠颤动了一下,脸上显出动容的神色。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一声,骄傲道:“我这徒弟是我见过最好的佛修苗子,差不了的,哪怕仅剩残魂也差不了的。” 只有佛修才知道这卷功法的意义有多重要。 哪怕它并不完备,在实践之前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人能够重修成功,但至少给了那些在魔祸中毅然牺牲的弟子们一条新的道路。 住持深深向两个人拜了一拜:“多谢两位小友将明净的遗物带回,二位对莲华宗恩情深重,若有什么需要的,老衲定在所不辞。” 江悬玉立刻弯腰将住持扶了起来:“住持不必如此,明净是我故友,完成友人的托付本就是应有之义,何况我们所做的也只是将东西送过来,实在谈不上恩情。” 正事办完,住持将徒弟留下来的功法仔细收好,收敛了方才的情绪,目光再次落到了洛望川身上。 方才江悬玉介绍过,住持也记住了他的名字:“你叫……洛望川是吧?” 洛望川恭恭敬敬向住持行了一礼:“是,前辈。” 他忍不住提起了心,惟恐再听到什么自己跟情敌很像之类的话语。 ……毕竟好像当年所有见过柳拂声的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住持眯眼瞧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一下他腕上的骨骼:“你身上有大功德,逢凶化吉,枯木逢春,这具躯壳……” 他沉吟了片刻,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悬玉愣了一下,连忙追问道:“您知道他的本体是……” 住持“嘘”了一声,打了个哑谜:“他的本体,你们曾见过的。”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迷惑。 住持却不肯继续说了,只是邀请道:“你们两个都难得来西域吧?不妨在莲华宗小住两日,尝尝此处的素斋如何?” 江悬玉笑了笑,婉拒道:“我们接下来还要去苍城,恐怕下次才能来叨扰您了。” 住持自然知道百年前的那场战役:“是要去祭拜拂声吗?” 江悬玉点了点头:“算是吧。” 住持沉默了片刻,道:“悬玉,你师父不在这里,老衲便厚着脸当一回你的长辈。当年之事固然令人惋惜,但活着的人不能永远执迷往生之人。” 江悬玉坦然道:“住持,您应当清楚,我修途已断,所余寿数最长也不过数百年,执迷与否已经不重要了,我迟早都会去见他的。” 洛望川忍不住看了江悬玉一眼,感觉心脏难受得厉害。 他一向听不得师尊说这个的。 住持轻叹了一声,没有再劝。 几个人又交谈了几句,便互相道别打算分开了。 住持慢吞吞走出去几步,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拍了拍光秃秃的脑门,回头道:“哦,对了,东域那个小子前两天也来了这里。他在你那场因果以外,你前段时间失踪他急得不得了,现在还在明净的住所那里上蹿下跳地找线索。” 江悬玉问:“褚争鸣?” 住持点了点头:“是他。” 江悬玉应道:“多谢住持提醒,我会过去找他的。” 住持点了点头,继续慢吞吞地向远处走去。 * 告别住持之后,两个人便去找了褚争鸣。 褚争鸣提前收到了传讯,没有再四处乱跑,随机找了根树枝站了上去等着两个人过来。 江悬玉抬头看着树枝上的好友,询问道:“你怎么跑来了这里?” 见到两个人,褚争鸣从树上飞了下来化成了人身,蔫蔫地解释道:“上一回你不是进了那个古城虚影嘛,我跟着你走过去就被莫名其妙关进了小黑屋里,然后我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又莫名其妙被踢出了秘境。我还想着再进秘境去找你,结果发现秘境已经关闭了。我想着这件事的起因毕竟是明净,就跑来了莲华宗打算找找这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第63章 他看向跟在江悬玉旁边的洛望川,疑惑道:“这小子怎么跟过来的?” 江悬玉将他被关进小黑屋之后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然后告知了褚争鸣他们之后的打算。 褚争鸣沉默了片刻:“真有佛经给我啊?” 江悬玉取出一叠佛经递给了他。 褚争鸣看着手里的佛经,珍而重之地塞进了储物袋,叹了口气:“这和尚……这次就放过它们吧,我也没那么多窗户要糊。” 他是知道苍城对江悬玉的意义的,听说两个人要去苍城,下意识有些担忧:“去苍城,要不要我跟你们一起……” 洛望川安静地听着他们讲话,百无聊赖,看见江悬玉的袖袍上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有些褶皱,便伸手过去给他抚平了。 江悬玉看了自己的袖子一眼,没说话。 褚争鸣看着两个人的小动作,忽然灵光一闪,模模糊糊有了些猜测。 他虽然还没悟出这种猜测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凭借本能果断换了说辞:“既然明净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便不跟你们去了。正巧郁闻铃给的果酿在我这里,我去祭拜一下言舒。” 江悬玉没有阻止他,点了点头:“代我向他问声好。” 褚争鸣脚底抹油,飞快溜走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溜得这么快。 * 离开莲华宗后,江悬玉和洛望川没有再停留,很快去了苍城。 两个人站在苍城的城门前,江悬玉看向徒弟,再一次给了他选择的机会:“望川,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其实不必再陪我进去了。” 洛望川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惟恐被赶走:“师尊,我是自愿的。而且现在既然师伯有转世的可能,兴许我就是师伯的转世呢?” 虽然感觉有点怪怪的,但这也不失为一种尽快上位为师尊道侣的途径。 他对这个设定勉强满意。 江悬玉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洛望川。” 洛望川抬起头。 江悬玉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而你又并不是师兄的转世,你该如何自处,我们之间又该怎么办?” 他现在怕的不是自己把对师兄和对徒弟的感情混淆,也不是怕洛望川是柳拂声的转世。 他怕洛望川不是柳拂声的转世。 是,现在很多巧合都在证明洛望川跟柳拂声有关联。 但万一当真只是巧合呢? 就算最后的最后,洛望川确实是师兄的转世,他现在又凭什么去跟洛望川在一起呢? 他现在已经无法跟他并肩作战了,甚至无法陪他多少年了。 洛望川静了片刻。 他垂了垂眼睛,用空余的另一只手握紧了手中的灵剑,慢慢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如果……如果真的不是我,我会愿意把剑还给他。师尊如果想要跟他再续前缘的话……我也可以往后退一步,到时候我会外出历练,或者师尊愿意把我送去别的长老门下也行。” 他想了想那个场面,不自觉有些心酸,忍不住抬起头最后为自己争取了一下:“但要是师尊不想跟他再续前缘了,或者中间出了别的什么岔子,您能不能认真考虑一下我呢?” 毕竟轮回之事神秘非常,魂魄何时轮回,轮回之后的音容相貌甚至性别都是不确定的,前世爱侣今生对面不相识也是常有的事,还有那种在再续前缘之前就已经有了新欢的……根本就是不靠谱的事情。 如果柳拂声已经转世了的话,这一世说不准就不是师尊喜欢的类型了。 到时候他还是可以挖墙脚。 江悬玉扯了扯唇角,无奈道:“这对你不公平。” 他的徒弟理应得到最好的,而不是在他这里当他的退而求其次。 更何况……他早已无法修行了,迟早要跟洛望川天人永隔的。 他受过的苦,没必要让他的徒弟再受一遍。 洛望川看着他,坚持道:“师尊……感情的事不是要讲公平的。我喜欢你,所以永远都会愿意为你退一步,这样你不会为难,我看到你不为难,也就会开心了。” 江悬玉移开了目光。 他已经没有足够的热情去回应这般滚烫的感情。 “师尊,你看着我。”洛望川强行唤回了他的视线,郑重道,“不必为还未发生的事情伤神,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惧怕受到任何伤害。我永远都在这里,永远都是你的退路。” 最后,他看向江悬玉的眼睛:“而且,师尊与我谈这些,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师尊心里也有了一些我的位置呢?” 江悬玉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叹了口气:“走吧,入城。”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苍城是北域最大的城池, 哪怕是在普通的日子,仍旧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隔着热闹的人群,远远看过去能看见苍城高大的城墙, 如北域的坚冰一般厚重而坚固。 按照北域的气候,眼下这个时候已经到了飘雪的时节了。 地面上积了一些雪, 正散发着冷冽的寒气,只有主干道上被人为清扫过, 以供人马往来。 今天倒是没有下雪,反而太阳不错,正是北域难得的好天气。 不远处接受入城检查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队,江悬玉带着洛望川向队伍中走去。 他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给自己幻了一张更为普通的脸。 洛望川看了江悬玉一眼,然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这张脸不如师尊原本的模样好看。 虽然只要是师尊都好看。 江悬玉解释道:“我原本的脸入城不便。”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 两个人站在入城人群中排了一会儿队,将归一宗的身份牌递了上去。 负责记录的修士看见“归一宗”三个字愣了一下, 攀谈了一句:“两位都是归一宗的剑修吗?” 江悬玉点了点头:“正是。” 守卫记录完毕,将身份牌还给了两个人:“当年魔祸之时, 将全城保下来的两位修士就是归一宗的剑修。我当年才刚刚入道不久,还跟两个人并肩作战过, 只是我修行天赋不高,没两位英雄那么厉害。” 江悬玉笑了一声:“您当年想必也是十分勇敢之人。” 守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因为最近新品种魔的行动极为频繁, 又特意用特制的法器检测了一下,确认无误后才伸手指引了一下入城的方向:“两位请进去吧。” * 江悬玉很快带徒弟进了城。 相比于百年前的混乱景象,此时的城内已经十分热闹,叫卖声说话声不绝于耳, 人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忙。道路两旁新建了许多屋舍,看起来秩序井然。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故地重游,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想起一些伤心事,但看着城内的太平之景,他的心情却莫名宁静了下来。 百年间苍城的格局已经变动了不少,连范围都往外面的荒地中扩张了一大圈。尽管江悬玉对百年前的苍城十分熟悉,此时也不免绕了些路,才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洛望川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打量着城内的景象。 两个人在城内走了一段路,洛望川的视线掠过某个地方,忽然就知道江悬玉为什么要提前给自己换一张脸了。 他看见了一尊跟江悬玉本来的样貌十分相像的石像。 虽然这尊石像旁边还有另一尊石像,但他选择忽略了过去。 洛望川拉了江悬玉一下,两个人一同走了过去。 此处原是苍城的旧城门处,百年间苍城向外扩了一圈,此处便闲置了下来,少有人再路过。只是此处光照甚好,北域不下雪的日子里,常有附近的居民来此晾晒衣被和自己。 江悬玉抬头看了一眼两尊石像。 是他和师兄的模样。 两个人手握灵剑,并肩而立,看上去很有几分端庄肃穆。 修仙界中有留影术,两尊石像的面部都刻画得十分详尽,几乎有真人的七八分像。 旁边眯着眼晒太阳的老大爷见他们盯着石像看,乐呵呵地介绍道:“两位是新来苍城的吧?这上面的两位是百年前魔祸之时守卫我们苍城的英雄。” 着两尊石像在他离开苍城的时候还没有,想必是这百年间建造起来的。 亲眼看见自己的塑像,江悬玉总觉得别扭。 他多看了师兄的石像两眼,便收回了目光。 洛望川倒是很有兴致,立刻凑过去搭话:“他们当年很厉害吗?” 有人搭话,老大爷立刻热情了起来:“那是当然!我爹娘小时候还见过他们呢,” 老大爷发挥了他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忆往昔的特长,开始讲起了他从父母那里听来的故事。 虽然大部分都是以事实为基础的,但作为民间口口相传的故事,难免多加了一些奇幻色彩和夸张之处。 第64章 偏偏洛望川还十分会捧场,老大爷一激动,又多夸张了几分。 直到江悬玉听不下去,在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衣服,洛望川才收敛了一下,意犹未尽地跟老大爷告了别。 两个人走出去一段路,洛望川拉了拉江悬玉的袖子:“师尊不肯让我听别人讲,那师尊有别的故事要讲吗?” 江悬玉瞧了他一眼:“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喜欢听故事?” 洛望川幽怨地看了江悬玉一眼。 他其实不是喜欢听故事。 他只是想多了解一些师尊,多了解一些他没来得及参与的岁月。 江悬玉沉默了一下,讲了当年的另一个故事:“最开始我们来苍城的时候,苍城这边的据点还在修建中。城内所有修士都在各个角落杀灭每一只魔。普通民众也没有坐以待毙,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用手里的铁锹狠狠砸向了一只被魔占据躯壳的妖兽,只为了让他的一双儿女有机会离开。他的力量跟魔物相比犹如螳臂当车,但他还是去了。我跟师兄救下他们以后……几个月后便在守城军的后勤处看到了他们一家三口。” 他轻轻笑了笑:“望川,苍生从来都不是被动等待谁来拯救的。英雄的故事固然是灾祸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但真正拯救世界的,从来都不是某个人或者某些人,而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 两个人转过一条街,旁边路过一对出来买东西的祖孙。 其中的小女孩问奶奶:“奶奶,隔壁的伯伯说,姐姐测出灵根了,现下已经被送去南域的妙音门了。什么是妙音门啊?” 老太太凝神想了一会儿,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南域的妙音门啊?那不好。” 小女孩天真询问道:“为什么不好呀?” 老太太说:“我爹娘跟我说不好,他们说有个里面出来的修士可坏可坏了。” 小女孩被大人吓住了:“这……这样吗?那我长大后一定要去南域救姐姐出来!” 祖孙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渐渐远去了。 洛望川听了一耳朵,不由好奇道:“妙音门有什么不妥吗?” 江悬玉沉默了一下,回答道:“因为魔祸时应天和也在此处。” 那段时间苍城城外的魔行动有些异常,各家各派的长辈都在其他地方脱不开身,但苍城为北域的重要据点,甚至还收容了一部分西域的流民,长辈们惟恐师兄弟二人应付不过来,便又把在近处的应天和也调了过来帮忙。 应天和第一次跟他们见面的时候,便一脸平静地对他们说:“死了很多人,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当时江悬玉只觉得应天和的情绪像是有些奇怪,还本着朋友的情义耐心开解了他一番,见他似乎并不抗拒他的开解,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似乎也只是随口的感慨,便又去忙别的事情了。 应天和也好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很快便来帮两个人的忙。 后来想起来,兴许是那个时候,兴许是更早,应天和便已经疯了。 在三个人兢兢业业的管理之下,苍城建立好的防御法阵内极少出现问题,城内的民众好不容易才获得了一段安稳的喘息之机。 谁也没想到应天和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爆发。 他杀了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了一批魔进来,又在城内抓了一些人,将他们关在一起,任由魔吞噬掉了那些人的魂魄。 江悬玉和柳拂声找到他的时候,他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事,正在一脸平静地收拾残局。见到他们进来,他还跟他们打了招呼。 下一瞬间,江悬玉的灵剑便横在了他的脖颈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应天和身体一僵,困惑地看着脖颈旁边的剑刃,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不该有人死。如果活着一定需要躯壳内盛装魂魄的话……兴许魔也可以作为魂魄的材料。” 江悬玉完全不能理解他的逻辑:“那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应天和依旧耐心解释道:“我需要先杀一些人,才能救所有人。” “简直荒谬至极!” 江悬玉握紧手中的灵剑,闭了闭眼睛,终于不再迟疑,向着应天和攻了过去。 很快,江悬玉和柳拂声便联手将他制服暂时关押了起来,谁知应天和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三更半夜从关押处跑了出去。 一帮人在城内找了他半天,最后江悬玉和柳拂声站上城墙,正好看见应天和抱着自己的琴走出了城。 彼时晨光微露,在破晓的天光之下,应天和披头散发,形容疯癫,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当时在防御大阵之外群魔乱舞,应天和就这么跑出去,很多人都以为他死在魔群中了。 谁知他不但活下来了,似乎还活得挺健康硬朗,一直到今天都还在四处流动作案。 自那以后,应天和凭一己之力带坏了整个妙音门,尤其是琴修在北域的口碑,致使妙音门原本在北域就不丰的弟子招收事业更加受挫,实力可见一斑。 * 江悬玉跟洛望川讲了一下当年的事,便带着徒弟继续往前走了。 走过这条街,就是他跟师兄当年在这里的住处了。 这条街道正是苍城的集市,摩肩接踵甚是热闹。 人太多了,洛望川一边走,一边拉过江悬玉的手,小心把他护在了身边。 结果尽管他这么小心地护着,还是有人愣头愣脑地撞了上来。 对方看起来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撞到人立刻道歉:“对不起。” 道完歉,少年抬头冲着江悬玉笑了笑,便跟两个人错身而过,重新走入人群中了。 洛望川随意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脸倒是挺好看的,就是莫名有点眼熟。 江悬玉看见少年的脸,面色一变,脚步立刻停了下来。 洛望川疑惑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师尊,怎么了?” 江悬玉低声道:“他的长相……” 他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快步向那道已经离开的背影追去。 洛望川仿佛被敲了一闷棍,整个人都懵住了。 他忽然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方才那个少年看起来有些眼熟了。 少年的长相跟城门附近柳拂声的雕像不说一模一样,也有七分相似。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江悬玉抛下他,去追向另一个人的背影。 江悬玉追着人影走过街道拐角的时候,他脚步忽然慢了几分,侧过脸,目光若有若无地跟洛望川接触了一下。 随后,他像是完全被前面的人吸引了视线,完全没有留意到徒弟没有跟上来,继续向前方的人影追了过去。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立刻惊醒过来,快速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洛望川一路偷偷摸摸地跟着, 见江悬玉追着少年穿过几条街巷,终于在一座破败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他鬼鬼祟祟地从角落里探出头,看见江悬玉正态度温和地询问少年的姓名。 少年名叫柳澈, 据说原本是中州人,近些年才随家人一起搬来苍城的。 轮回转世之后谁也不知道身份如何, 自然也不会继承前世的姓氏,这人偏偏要姓柳, 实在是有些刻意了。 洛望川听了一耳朵,先主观上给这位柳澈打上了一个可疑的标签,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江悬玉的脸。 江悬玉正在对少年礼貌微笑。 师尊都没有对他笑得这么好看过。 不对,应该是师尊对他笑的时候才最好看。 洛望川心里酸唧唧的,又感觉自己是一朵阴暗潮湿的蘑菇了。 柳澈一边跟江悬玉说话,一边提过一旁的空水桶,从院子里的水井中打了一桶水, 打算去打扫院子。 盛满水的水桶太重了,他像是一时承受不住水桶的重量一样, 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就要摔倒。 江悬玉礼貌地扶了柳澈一把, 主动接过了他手中的水桶:“我来帮你吧。” 洛望川险些当场藏不住,冲出去直接把院子里的活全给他干完。 柳澈目光温柔地看着江悬玉,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家中原本没这么破败的, 只是父亲前两年染上了赌瘾,家中值钱的东西陆陆续续都被当去换钱了,不值钱的东西也被三不五时前来要债的人给打砸了。我母亲体弱,常年卧床, 也料理不来这些杂事,我在外做工又常常腾不出手……仙师, 您今天能够帮忙真是太好了。” 江悬玉随口跟他攀谈道:“令尊令堂只有你一个独子吗?” 柳澈摇了摇头:“我家中还有一个妹妹,正在绣坊上学。她们那里不出师是不允许在外乱接活的,而且每年的束脩也是大问题……只是我不能让妹妹重蹈我的覆辙,还是想尽力供她学下去。” 江悬玉沉默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柳澈似乎明白了他沉默之下隐含的意思,主动道:“让您见笑了,我家中的情况是复杂了些,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早就出来讨生活,原本父母还打算供我多读几年书的,肚子里有了墨水出去做工也体面一些,只是……” 第65章 他笑笑,似乎所有的苦涩都尽在他的未竟之言中了。 好像……是挺可怜的。 但洛望川总觉得类似的背景故事在哪里听过,他仔细回忆了一番,并没有回忆出来,只能重新盯着不远处的两个人瞧。 江悬玉帮柳澈打扫完了院子,礼貌地没有多留,便跟柳澈道了别。 见他打算离开,柳澈立刻抓住了他的袖子,抬头看向他,询问道:“您以后还会再来看我吗?” 他目光澄澈中带着一丝脆弱,看起来惹人心疼极了。 洛望川睁大了眼睛。 这次也就算了,这人怎么得寸进尺,还想着以后? 而且他怎么能这么随便就去拉别人的袖子,人与人之间不应当有些边界感吗? 江悬玉却没听到徒弟在暗中已经快要炸毛的腹诽,他面上依旧温和,回应道:“若有缘,以后当然还会见面。” 柳澈笑了起来,颇为留恋地松开了手:“我觉得我跟仙师十分有缘分,一见您便觉得亲切。” 江悬玉没再说什么,很快同他告了别,往洛望川躲藏的地方走去。 柳澈站在门口目送了他一会儿,便转身重新回了院子里。 江悬玉用余光不经意往身后瞥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淡了许多。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在暗中躲躲藏藏的徒弟揪了出来:“躲在这里做什么?” 他给洛望川的眼神暗示是让他跟上来不假,但也没让他躲起来。 洛望川委委屈屈地扯住了他的袖子,装模作样地询问道:“师尊,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江悬玉忍不住抬手敲了他脑袋一下:“但凡你身上的灵力波动稍微收敛一些,我说不准就找不到你了。” 他刚跟柳澈说了没两句话,洛望川这边的灵力波动就像是要炸了一样。 洛望川垂下脑袋,不说话了。 他也不想这样的,但是实在忍不住。 此时两个人还在外面,江悬玉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拉过了徒弟,道:“走吧,我们先去找个地方住下。” * 两个人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很快住了进去。 洛望川关上房门,设好了隔音法阵,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师尊,方才那个人?” 江悬玉倒了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干脆道:“假的。” 洛望川愣愣地看着他:“您怎么知道……” 江悬玉轻描淡写道:“只是皮囊相像罢了,连第一眼都糊弄不住人。” 他对师兄太熟悉了,大的性格,小到每一个神态表情……就算对方已经以假乱真到了骗过所有人的地步,也不会骗过他。 更何况方才那个表演的实在是太拙劣了。 洛望川沉默了片刻。 他现在心里很有危机感。 只是皮囊相像的便已经能够吸引师尊的注意力,如果柳拂声的转世真的出现了……那师尊会不会就顾不得把他从角落里揪出来了? 他真的会成为被遗忘的蘑菇。 洛望川默默酸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师尊,既然对方是假的,你会不会有危险?要不然……您就别去见他了,我去查也是一样的。” 江悬玉摇了摇头:“既然对方明摆着是冲我来的,就先顺着,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既然对方敢用师兄做饵,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 北域的天黑得比其他地方要早许多,苍城的街道上也早早没了人。 江悬玉和洛望川也没有别的安排,各自回了房间里睡觉。 半夜的时候,窗外开始落雪。 下雪在北域是很寻常的天气,客栈里的客人们依旧沉浸在睡梦中,没有半点被搅扰到。 洛望川睡前回忆了一番今天发生的事情,越想越酸,彻底失去了睡意。 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横竖睡不着,索性直接从床上爬了起来,穿戴好推开了房间门。 他先凝神观察了一会儿隔壁江悬玉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灯也熄了,师尊应该已经睡下了。 洛望川便一个人下了客栈的楼梯。 他刚走到楼下,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又跑上楼在江悬玉的门口放了七八个防御法阵,才放心离开了客栈。 洛望川跑去了白天的石雕处。 雪已经有些大了,地上积了一层,连石雕上也落了不少。 洛望川先是清理了一下江悬玉雕像上的雪,站在原地认真欣赏了一会儿,然后转去了另一边。 他从储物袋里找出一盒自己储藏已久的香菜,放在了雕像前。 石雕静默无言,对香菜没有任何表示。 洛望川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实在是又幼稚又缺德,想了想,又往香菜旁边放了一颗灵果。 他有点满意了,打算回去睡觉。 结果他走出几步,不期然又想起了今天老大爷跟他讲的那些功绩。 他可真是个坏人啊,居然会请一个已经去世的好人吃香菜这种邪恶的东西。 洛望川感觉良心隐隐作痛,迟疑了一下,又折了回来,思索着要不要还是把香菜端走算了。 他十分认真,并没有察觉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个人。 江悬玉手中握着一把伞站在落雪中,看着徒弟鬼鬼祟祟地把香菜摆在雕像面前,又鬼鬼祟祟地折了回来,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实在又好气又好笑,只能出声提醒他:“他不吃香菜。” 洛望川被当场抓获,身子一僵,立刻站起来背过手把放香菜的盒子藏在了身后,正直地解释道:“师尊,其实是我喜欢吃香菜……所以才想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跟师伯分享一下。我不知道师伯不吃香菜,现在知道了,以后不会给他供奉了。” 江悬玉直接指出:“你也不吃香菜。” 他们又不是没在一起吃过饭。 洛望川讪讪低下了脑袋。 江悬玉撑着伞走上前来,抬头静静看了一会儿石雕的面容,伸手拂落了雕像肩上的雪。 他回过头,屈指弹了一下洛望川的脑门,无奈道:“怎么这么大了还是这么孩子气?” 洛望川捂住自己的额头,并不敢说话。 江悬玉叫他:“走吧,回去。” 他本来就是听到隔壁徒弟的动静出来找人的。 他原本以为洛望川是去找那个柳澈了,惟恐他出什么意外,谁知道这小兔崽子居然是跑到这里来了。 洛望川偷偷看了江悬玉一眼,确认道:“……回去?” 不教育他了? “不回去你打算在这里睡觉不成?” 江悬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身上的雪,将手中的伞倾斜了一下,遮到了他的头顶上。 洛望川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了江悬玉。 他现在已经比江悬玉高了,撑伞更方便,便从江悬玉手中接过了伞,稳稳地撑在了两个人的头上。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二天一早, 洛望川在江悬玉门口徘徊了片刻,听见里面传来了已经起床的动静,再次敲开了江悬玉的门。 他昨天晚上四处折腾, 明显没怎么睡觉的样子。 虽然修仙之人并不需要日日睡眠,但瞎琢磨毕竟伤神, 他脸上都长了两个浅浅的黑眼圈。 江悬玉把他放进来,他也不说是来干什么的, 只是默默盯着江悬玉不说话。 见他这个样子,江悬玉就暂时把他放置在一边,继续去洗漱了。 洛望川在他旁边转来转去,像是一只找不到自己尾巴的小动物。 江悬玉嫌他碍事,伸手把他赶到了一边去。 洛望川仍不肯放弃,坚持不懈地试图给江悬玉递巾帕和梳子。 江悬玉觉得他更碍事了,勒令他站在角落里不许动。 洛望川乖巧地待在角落里, 期期艾艾地开口问道:“师尊,今天您还要去找那个柳澈吗?” 江悬玉点了点头。 柳澈身上疑点太多, 若是不接触的话自然什么线索也得不到。 洛望川又从角落里跑了出来:“那……我可以跟着去吗?我会自己找个角落躲着,不会打扰你观察他。” 虽然他知道师尊不会对一个冒牌货动感情, 但那个柳澈一看就不安好心,他不放心。 江悬玉停下了手上整理衣服的动作, 好笑地看着他:“你大早上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洛望川镇定地眨了眨眼睛, 强调道:“师尊,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江悬玉将干净的帕子打湿后递给他:“不用你跟着。” 洛望川擦了擦脸,闷闷地“哦”了一声。 江悬玉继续道:“今日你去他家附近的邻居那里,打听打听他们家的情况是否如他所说。” 洛望川点了点头, 还是有点不放心:“师尊,你一个人……” 江悬玉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安慰了他一句:“放心,我不会有事。” 第66章 * 两个人吃过早饭之后便开始分头行动。 江悬玉按照昨天套出来的信息,去柳澈做工的地方找人了。 柳澈目前正在一间小酒楼里做洗碗一类的杂活,客流量大的时候也会兼职跑堂给客人们端茶送水。他干活的动作很娴熟,似乎已经在这里做了有一段时间了。 酒楼里的杂工每半天换一次班,江悬玉并没有在工作时间去打扰柳澈,而是去了酒楼对面一家茶室里等他工作结束。 而另一边,洛望川则再次去到了柳澈家中。 柳澈家中似乎只有一个卧床的老母亲,时不时传出一两声咳嗽的声音。 他妹妹不知道是不是去绣坊学习了,家中并没有第二个人发出的动静。 洛望川想了想,并没有敲门打扰病人的休息,转而去了隔壁几乎邻居家里打听这一户人家的情况。 邻近的人家对这户新搬来的人家都有印象,对他们家的情况多少也有些了解,具体信息大致跟柳澈自己说的话没什么出入。 柳澈自己的风评在附近似乎也很好,不少人都对他赞不绝口,夸他长得又俊人品又好,又能照顾亲娘又能拉扯妹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 洛望川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实在不想继续听这位柳澈究竟有多么优秀,打听完了具体情况便忙不迭地离开了。 他又在附近转了一会儿,总觉得刚才跟那些人的对话有些不对劲。 似乎是……有点太热情了。 家中的具体情况作为基础信息,周围的邻居给出的说辞一致还比较正常。但一个人的风评在群体中本来就是主观的,就算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好人,也不会只有一套笼统的说辞而没有任何一件具体的事例。 甚至刚才有几个人刚被他搭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是对陌生人多热络的人,却在听见“柳澈”这个名字之后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变成了十分亲切的好邻居。 洛望川在原地思索了片刻,离开了此处,转而去了更远一点的地方。 苍城是北域最大的城市,其中居民联系并不如普通村镇或小城市紧密,隔过两条街之后,就几乎没有人对柳澈一家人有印象了,偶有几个能想起来的也只是记得那条街上确实有这么一座院子,至于里面究竟有没有人住,又住了谁就没有人知道了。 洛望川打听了半天也没打听到有用的信息,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一换思路,见不远处一位大娘正端着木盆浣衣归来,想了想,又走过去问了一遍。 如果这次还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的话,大概就得去打扰一下柳澈在外学习的妹妹了。 大娘没听清他在问些什么,询问道:“什么?” 洛望川又重复了一遍:“就是您家西边隔两条街的那户人家,姓柳。那家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房子看上去有些破旧。” 大娘回忆了半天,茫然地摇了摇头。 洛望川以为问不出什么来了,说了一声“打扰了”便打算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谁知大娘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你说的是甜水巷看上去最破落的那一户吧?那家不姓柳,姓黄,他们家儿子在中州做生意,前两年发达了,早就把一家人接走了啊。这里地段不好,他们家房子也卖不上价,那家人搬走之前也没费心卖,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人在住?” 洛望川确认道:“那家没有人在住,是吗?” 见他的态度,大娘有些害怕了:“这……里面可是住进去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凡人家对这些怪力乱神之事都很谨慎,惟恐对自家产生什么危害。 洛望川不想引起恐慌,便摇了摇头,含糊解释道:“不是……只是打听到有一家有旧的人家搬来了附近,也许是我找错地方了。” 大娘半信半疑地端着洗好的衣裳重新进了家门。 洛望川没有耽误时间,以防万一先在这位大娘家门外布置了一个防御法阵,然后立刻去找江悬玉了。 * 洛望川找到江悬玉的时候,他正陪着柳澈走在回家的路上。 两个人并肩走着,时不时交谈两句,看起来十分投契的模样。 见洛望川迎面走过来,柳澈柔和一笑,问江悬玉:“江大哥,这位是?” 洛望川大为不满。 怎么才一个上午的功夫连“大哥”都叫上了? 他忍不住也看向了江悬玉。 江悬玉顶着两道目光,轻咳了一声,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徒弟,姓洛。” 还不待洛望川有什么动作,柳澈立刻大方地向洛望川点了点头:“啊,您好,我是柳澈,是江大哥的……朋友。” 他羞涩地抬头看了江悬玉一眼,欲说还休地低下了头。 仿佛他跟江悬玉才是一路的,洛望川只是偶然间路过的路人。 江悬玉实在看不得这张脸做出这种表情,默默移开了目光。 洛望川被这种不动声色的排挤险些弄炸了毛,江悬玉安抚性地看了他一眼,他才没有当场炸,冷着一张脸站到了两个人中间,把柳澈从江悬玉身边挤到了一边。 他面无表情的时候还是很唬人的,看上去很有几分高岭之花凛然不可接近的架势。 柳澈却仿佛半点眼色都不会看,声音怯怯的从旁边响起:“洛仙师是不喜欢我吗?” 洛望川皱了皱眉,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 废话,这种居心不良的人他喜欢才是有鬼。 柳澈苦涩一笑,继续道:“我知道的,我只是一介平平无奇的凡人,能跟两位仙师的世界有所交集便已经是三生有幸。洛仙师不喜欢我也是应该的。” 江悬玉也有点听不下去了,主动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三个人走出去一段路,柳澈又开口了:“江大哥,明日我不需要上工,可以邀请你去寒香林赏梅吗?那处的梅花开得极好,城内不少人都喜欢去观赏。江大哥既然来了苍城,不妨趁此机会体验一下苍城的风景。” 江悬玉愣了一下:“寒香林?”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柳拂声。 当然柳拂声并没有类似的浪漫思路带他去赏梅,只是偶尔路过那处的时候会薅一点梅花回来给他泡水做糕饼吃。 洛望川一再被刻意忽视,忍不住磨了磨牙。他温和地看向柳澈,阴阳怪气道:“既然风景这么好,怎么不邀请我也一起去?” 柳澈立刻惶恐地摆了摆手:“我并没有不敬仙师的意思……只是仙师千里迢迢来此,想必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吧?我当然不能耽误仙师的时间。” 他白皙的脸上微微红了红:“江大哥好不容易来了苍城,我也想尽一尽地主之谊。仙师一直陪在江大哥身边,已经叫人羡慕得紧了,想必不会在乎这区区一日的时光吧?” 洛望川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他从没有过类似的经验,只能疑惑地看了江悬玉一眼。 江悬玉偷偷捏了捏他的手腕,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 洛望川只能隐忍而委屈地后退了一步。 江悬玉看向柳澈,温和地点了点头:“明日是吗?我刚好有时间,就陪你一起去吧。” 作者有话说: 小洛:隐忍jpg 第58章 两个人送柳澈回家之后, 洛望川立刻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将自己一上午的见闻告知了江悬玉。 江悬玉皱了皱眉。 按照洛望川调查到的东西来看,柳澈恐怕是突然出现在苍城的。为了掩盖这一点, 安排他来此的人甚至用了什么法子遮掩了他周围邻居的记忆,但也正是因为仓促, 只要去稍远一点的地方打听打听,这个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这并不是长期安排的模样, 看起来也不像是打算长期使用这颗棋子。更像是柳澈背后的人听说他来了苍城之后临时起意做了这么一个局。 不出意外的话,柳澈恐怕很快就会暴露自己的目的。 这种心血来潮的模样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江悬玉思忖了片刻,将柳澈的情况写好之后用传讯玉简发给了驻守此地的修士。 若柳澈和他背后的人只是冲着他们两个来还在可控范围之内,但苍城是北域最大的城池,也是北域对外交通的战略要地,其中存在的危险隐患还是应当先跟驻守此地的修士通气。 洛望川看着江悬玉,问:“师尊, 接下来怎么办?” “明日继续去寒香林。”江悬玉道,“凡有所图, 迟早会露出马脚。” * 第二天一早,柳澈便来了客栈门口, 说要邀请江悬玉一同前往寒香林。 他看见洛望川也换好衣服出现在楼下时,脸上欣喜的笑容收了收, 表情有些受伤:“仙师就这么看不得我跟江大哥独处吗?” 洛望川先回头看了一眼, 见江悬玉还没下楼,立刻点了点头,小声耿直道:“是啊。” 他确实看不得这种心怀鬼胎的人跟师尊独处。 第67章 柳澈被噎住了。他眼眶一红,欲说还休地看向刚从楼上走下来的江悬玉。 江悬玉仿佛确实没有听到方才两个人的对话, 他看向柳澈,温和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柳澈有心想告状, 洛望川已经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上前开始跟江悬玉东拉西扯,彻底把他隔绝在了自己身后。 柳澈失去了先机,只能暂时吃下了这个闷亏。 他恶狠狠地瞪了洛望川一眼,眼瞳深处露出一道不似人类的红光。 但没有人发现这一幕。 三个人吃过早饭之后,很快出了客栈。 路过街口时,江悬玉不经意偏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一处包子摊上的客人不动声色地向他举了举手里的豆浆碗。 元婴修为,是驻守此地的修士派过来监视柳澈的,接下来不出意外会在暗中跟着他们。 江悬玉稍稍放了心。 他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 寒香林位于苍城东城门往东的一处小山坡上,山坡之上疏疏落落地植了一大片梅树,远远就能看见一片如烟的粉雾。 依照北域的气候,寻常梅花能养活的也不多,此处梅林是苍城中人历时几百年不断选育出来的品种,不但耐寒,花期也格外长。 昨天晚上落了一场薄雪,北域天寒,雪花凝聚在梅花之上,更衬得花朵娇艳非常。 的确是风景宜人的模样。 他们过来得早,此时梅林中游人并不多。 洛望川观察着周围的梅花,看起来若有所思。 江悬玉见他好半天不说话,忍不住问他:“你在想什么?” 洛望川诚实道:“在想此处的梅花品种不错,摘一些回去泡水或者做糕饼应该很好用。” 江悬玉偏头看了他一眼,略微有些失神。 他轻轻转过目光,有上次除夕那天的前车之鉴在,他并不是很信任徒弟的厨艺:“算了吧,你还是别进厨房了。” 洛望川努力为自己正名:“我只是不会包饺子,其他的都还是会做一些的!而且我也不是不能学会包饺子……” 江悬玉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哦”了一声。 洛望川感觉师尊在敷衍自己,幽怨地看了江悬玉一眼。 柳澈走在前面,见两个人落在后面说悄悄话,眉眼沉了沉,柔弱开口:“两位仙师怎么不往前来一些,是我走太快了吗?” 听见他的话,江悬玉越过洛望川走上前去:“稍等,这就来。” 洛望川委屈巴巴地目送着他。 江悬玉余光瞥见徒弟的表情,想了想,回过头来留下了一句:“我那里有种子。喜欢的话,等我们回去可以在栖鹤峰种些。” 洛望川品了品这句话的味道。 他喜欢“我们”这个词。 洛望川感觉自己被哄好了,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在游览这一方面上,柳澈似乎确实是一个很合格的导游。他似乎对这一片颇为熟悉,周围的景致和相关的典故都能娓娓道来。 虽然江悬玉和洛望川并不能确定他说的那些典故是不是自己胡编乱造的。 柳澈引着两个人逐渐往梅林深处走去。 三个人走出去一段路,其他游人已经遥遥看不见了,柳澈神秘兮兮地扯了一下江悬玉的袖子:“江大哥想不想去此地的特殊景点看看?就在前面的山洞里,据说里面有守卫苍城的英雄遗留下来的遗物。” 江悬玉顺着他的话询问道:“哦?不知这位英雄叫什么名字呢?” 柳澈装模作样地苦思冥想了一番:“跟我一个姓,姓柳,似乎是叫……柳拂声?” 听见这个名字,洛望川立刻看向了江悬玉。 “柳拂声……” 江悬玉重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彻底凉了下来:“是吗?这么特殊,那我可要开开眼界了。” 洛望川担忧地悄悄抓住了江悬玉的手。 江悬玉冲他摇了摇头。 柳澈脚步轻快地带着两个人继续上前。 到了山洞面前,柳澈很快就弯腰进入山洞内消失不见了。 江悬玉跟洛望川对视了一眼,也作势向山洞内走去。 即将进入山洞内部的刹那,江悬玉忽然收回了脚步。 他目光淡淡地看向某个方向:“已经到了这里了,阁下还不肯现身吗?” 虚空中忽然走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里面都是特意给你们准备的东西,两位怎么不继续往前走了?” 他遗憾地看着江悬玉:“如果你再往前走两步的话,我说不定就不用出现了,也省得你看见我就觉得讨厌。” 江悬玉看着突然出现的人影,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神色:“应天和,果然是你。” 应天和笑眯眯地打招呼:“又见面了,老朋友,最近过得如何?” 江悬玉看了他一眼,不软不硬地刺道:“上次受的伤养好了吗?” 应天和看上去脸色仍有些苍白,看得出来上次沉柯捏死他的分神傀儡之后伤还没好全。 伤还没好全就又跑出来搅风搅雨,也不知道是不是该称他一句敬业。 应天和笑了笑:“托诸位的福,还没有。不过怎么也是比你的身体要好的。” 他向山洞内招了招手,柳澈再次从山洞内跑了出来,如同木偶一般乖顺地站在了应天和旁边。 此时的柳澈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似乎也并不会说话,除了眼中时不时闪过带着封印符文的红光以外,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件死物。 应天和抓过“柳澈”的肩膀,将他摆成面对着两个人站立的姿势,看向江悬玉和洛望川:“再次向两位正式介绍一下吧。这位‘柳澈’就是我最新的作品,借用已死之人的躯体捏出已故之人的脸,再用符文禁锢住一只新型的魔,将之作为这具躯体新的灵魂……为了保证复活的效果,他体内的符文可以调节这只魔的脾性,使之更符合已故之人生前的性格,或者更符合跟他相处之人的口味。如何,悬玉,你可喜欢我为你调教的口味?” 江悬玉厌恶地看着他,评价道:“应天和,你和你的作品让我感到恶心。” 就算不谈这种东西的危险性,这种“复活”也是对已故之人的侮辱。 应天和叹了口气,认真跟他探讨起了用户使用体验:“不喜欢吗?但我听说大多数人都喜欢这一类型的,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好吧好吧,如果你不喜欢的话,等我回去再调整一下。” 他忍不住嘀咕道:“这可是我跑了好几家青楼得出来的最受欢迎的性格。” 江悬玉皱了皱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天元界内一直禁止此类产业经营。” 应天和点了点头:“是啊,所以我离开之后就把那些地方都匿名举报了。你知道的,在我的道路以外,我一向很尊重这个世界的规则与秩序。” 江悬玉无言地看着他,放弃了跟他的正常沟通,直接询问道:“你让柳澈引我们来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听说了你要来苍城,便想着要给你一个惊喜,请你试用一下我最新的作品。后来……” 应天和轻轻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江悬玉却并不像陪他打哑谜,直接转身就走:“好,既然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跟徒弟就不奉陪了。” 洛望川立刻跟了上去。 “先别急着走啊。”应天和带着柳澈拦住了两个人的去路,他把柳澈往江悬玉身边推了推,意有所指地看了洛望川一眼,“真要走的话不如把柳澈也带走吧。左右身边已经养了一个神似的替身了,再养一个形似的又有何不可呢?” 洛望川挡在江悬玉身边,立刻抽出了自己的灵剑。 “生气了?你有什么立场生气呢?明明早就知道江悬玉把你养在身边是当作另一个人的替身,现在居然还在他身边鞍前马后……”应天和直直看向洛望川,微笑道,“总不会是对你的师长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吧?” 他好整以暇地看向师徒两个人,手中轻轻扣住了某样东西,等待自己揭破的惊天秘密在两个人之间造成的裂痕。 到时候他就有机会…… 谁知洛望川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首先,我不是替身。其次,是啊,我喜欢他。” 他这话说过好多遍了,江悬玉都快听习惯了,脸上也没什么奇怪的神色。 应天和被噎了一下。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洛望川:“你就这么说了?” 洛望川困惑道:“那我该怎么说?” 应天和又费解地看向江悬玉:“你知道?” 江悬玉点了点头。 洛望川十分奇怪:“师尊如果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表现得这么明显?就算师尊不知道,我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他也该知道了啊。 ” 明明他跟师尊才是常年待在一处彼此信任的,应天和为什么会觉得他能看出来的情况,师尊本人会一无所觉? 第68章 这种事第一个知道的当然得是师尊本人才行,否则等着应天和这种人来他们中间挑拨吗? 应天和不可理喻地看着师徒两人,握着东西的手不由得僵了僵。 他们倒是彼此信任了,他拿什么挑拨离间吸引两个人的心神?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应天和站在原地, 静默地看了两个人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好吧,既然如此, 我们就把流程变得简洁一些,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引你们来这里, 是想邀请两位参加我新的实验。” “新的实验?”江悬玉看了一眼旁边的柳澈,不动声色道, “你对你的新作品这么满意,我以为你已经完成了你的夙愿呢。” 应天和笑了一声:“不必套我的话,等你参与进来之后,自然就会知道我想做的究竟是什么了。这是一次伟大的创举,你一定不会失望的。” 江悬玉直接拒绝道:“如果我们不想参与呢?” 应天和胜券在握,继续谈判道:“如果我说,新的实验结束以后, 我会帮你复活柳拂声呢?” 听见这句话,江悬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洛望川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立刻握住了他的手。 应天和完全没有看懂江悬玉的脸色,还在继续念道:“难道你真的不想复活柳拂声吗?还是说……” 他停顿了片刻, 看向了洛望川:“你已经忘记了百年前的一切,打算移情别恋, 忘记你那个已经死去的道侣了?” 江悬玉讥诮地看了他一眼:“复活?你指的是他吗?” 他指了指一旁的柳澈。 应天和瞥了一眼身旁的作品, 摇了摇头:“怎么会?这只是一个实验品,一个小玩具罢了,远远没有达到我想要的终点。虽然他看起来已经跟人没什么区别了,但他体内的魔脱离躯壳之后依然是魔, 既不会变成魂魄,也不能参与轮回, 实在称不上是完整的复活。” 江悬玉声音越发冰冷:“死生乃天道秩序,不是随便一个怪物就能称得上复活的。应天和,你非要害人害己吗?” 应天和很乐意跟他辩经:“天道秩序要求人类百岁即死,但修仙不但让人增寿,尽头更是直接让人跳出轮回。照这个道理来看,修仙本就逆天而行,若是连人定胜天都不敢,又有何面目修仙呢?” 他已经有了一套自洽的逻辑,完全不能共情任何正常的价值观了。 江悬玉懒得继续跟他废话,拉着洛望川绕过他,直接打算离开。 应天和拿出了他的琴,转过身来,悠悠叹了口气:“悬玉,你我朋友一场,我并不希望只是邀请你参与一场小小的实验便要闹到非得诉诸武力的地步。” 江悬玉直视着他,灵剑已经出现在了手上:“你真以为能拦得住我?” 他是真的生气了。 洛望川吓了一跳,立刻按住了他的手腕,挡在了他面前:“师尊,冷静一下,让我来。” 他现今修为是还不够跟应天和打平,但应天和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他只是带着师尊离开此处的话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江悬玉抿了抿唇,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有些冲动,一言不发地站在了徒弟身后。 洛望川上前一步,抽出灵剑对上了应天和:“应前辈,请赐教吧。” 应天和瞥了一眼距离自己心脏不过寸许的灵剑,轻描淡写地伸出双指夹住了剑尖:“好了,开个玩笑而已。我是斯文人,可不像你们剑修这么喜欢打打杀杀的。这件事还有得谈,不是吗?” 他再次看向江悬玉:“我知道,哪怕你现在并不能动用灵力,你想从我这里逃出去也是有办法的。只是……你和你的小徒弟能走,你猜这苍城中满城的人能不能走得了呢?这可是你跟柳拂声亲手保下的城池,你也不想里面的人出什么意外吧?” 江悬玉并不信他的邪:“苍城之内并非没有修士驻守。你猜我在过来之前有没有联系过他们?” 应天和愣了一下:“这倒是个麻烦……”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又镇定了下来:“其实也算不上十分麻烦,只要我立刻开启……把麻烦丢给其他人自然就不需要我操心了。” 应天和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终于举起了一直握在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颗通体漆黑的古怪珠子。 随着他的动作,无数繁复的阵纹自山洞内部涌出,渐渐铺满了几个人脚下的地面,继而是整片寒香林,然后继续向整个苍城中蔓延而去。 这些阵纹很奇异,饶是江悬玉见过天元界中大多数阵纹,依旧识读不出这些阵纹的作用究竟是什么。 他只能模糊判断出,这些阵纹应该并不属于这个时代。 应天和托举着手中的珠子,慢慢走到了江悬玉面前:“虽然缺少了一些条件……但毕竟是实践嘛,总不会处处都像理论一样美好,微小的偏差总是在所难免的……只要不影响结果就好了。” 江悬玉看见他手上的东西,目光微微一滞。 是祭司在古城虚影中拿到的东西。 那件……假货。 他面色古怪地看了应天和一眼。 怪不得应天和突然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原来是跟祭司勾搭到一起了。 应天和并没有察觉到他奇怪的目光,依旧在一心一意地利用手中的珠子布置阵法。 江悬玉忽然不着急走了。 他给洛望川递了一个眼色。 既然阵法的基石都是假货,倒是可以留下来看看这两个人究竟想要搞些什么了。 阵纹铺天盖地地向远方涌去,周围的风景也逐渐起了变化。 满枝的梅花从盛放收缩成了花骨朵,又慢慢缩回了树枝内……青石板路也逐渐消失,变成了一条粗糙的石子路。 周围的景色在江悬玉眼中逐渐变得熟悉起来。 是寒香林百年之前的模样。 下一瞬间,江悬玉眼前一黑,消失在了原地。 …… 应天和看着空荡荡的眼前,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他收起珠子,眷念地眺望着远处苍城熟悉的风景,手指轻轻抚上了旁边梅树干枯如疤痕般的树皮,喃喃道:“旧的故事从此处终结,新的故事自然也该从此处开始。” 应天和周身的空间渐渐变得虚无,他转过身,向山洞中走去。 * 感应到应天和的气息之后,在山洞中盘腿打坐的祭司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应天和:“你失误了,他进入阵法之时并没有失去意识,如果他在阵法中受到过大的刺激,可能会恢复一部分在现实中的记忆。” 应天和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没办法,我已经尽力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了,但他们并没有给我破绽,我也不能凭空让悬玉失去意识吧。” 祭司冷笑了一声:“你最好祈祷不会出差错。” 应天和擦了擦自己的琴:“放轻松,前辈,实验本来就有成有败,一定成功的实验是不符合逻辑的。” 他四下看了看,忽然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他那个徒弟呢?” 按理来讲,洛望川不是百年前苍城中的人,并不应该进入阵法中才对。 难道是趁乱逃走了? 祭司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找不到就算了,小角色罢了。” 当初洛望川落入无尽海之时,他一度以为洛望川也跟此事有什么重要的关联,甚至还动手查过他身上的因果线。 但他身上很干净,并没有任何因果线缠绕,似乎只是个新生的魂魄。 那次误打误撞进了无尽海,想必只是因为天道想要引江悬玉来罢了。 他信任他的卜算结果,正如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的卜算结果永远不会欺骗他。 应天和托着腮,好奇地看向祭司:“为什么要选悬玉?” 祭司无不恶意地勾了勾唇角:“我应该告诉过你,因为……我想让他死啊。” 应天和思考了片刻,提议道:“如果只是因为这个理由的话,前辈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动手岂不是更为便利?” 他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太轻巧,仿佛真的只是在提出一个更为高效的解决方案,连祭司都忍不住侧目了一下。 “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哪怕是我偶尔也会怜悯他注定的命运。”他看着应天和,讽刺道,“倒是你,我以为你把他当朋友,没想到这么下得去手。” 应天和却点了点头,承认道:“他们的确都是我此生十分重要的朋友,一直到今天都是,哪怕他们并不理解我的愿望。我就算杀了他们也只是为了让我们能够在更美好的世界中重逢,总有一天他们会理解我的苦衷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面容肃然中透着几分遗憾,似乎当真十分真心实意。 或者对他本人来说,他的确是真心实意的。 祭司冷笑了一声,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呵……朋友。” 第69章 一边说是朋友,一边利索地下手迫害,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成为他的朋友。 他摇了摇头:“好了,我没空听你那些朋友理论,时间差不多了,你也该进去了。” 应天和应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希望前辈不吝赐教。” 祭司道:“说。” 应天和看向祭司:“不知前辈是因何缘由,才费了这么大力气想要寻求改变过去的法子呢?” 祭司抬了抬眼皮:“那自然是因为……我想飞升了。” 应天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是吗?” 这老东西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说话总是这么不清不楚的,真是让人腻味。 祭司看向应天和:“你的问题太多了,多嘴多舌的鸟雀可是不讨人喜欢的。” 这小辈整日疯疯癫癫的,一副只有自己行走在正确道路上的样子,真是让人反胃。 两个人言笑晏晏,互相看了一眼,纷纷厌恶地收回了目光,都觉得彼此真不是个好东西。 跟这种烂人混在一起简直是自己实现理想道路上最大的污点。 应天和不再迟疑,从山洞内找了几样东西清点了一下,转身向山洞外走去。 他向祭司摆了摆手:“我走了,外面就交给前辈照应了。” 他并没有告诉祭司,江悬玉已经提前联系过驻守苍城的修士了。 反正这老东西一副厉害的样子,应该也不会介意小辈们留下的小小“惊喜”。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 第60章 这似乎是苍城中很寻常的一天。 江悬玉坐在书桌旁边, 手边是一份修仙界擅长阵法的修士们统一研制又统一发放至各地的最新版防御法阵。 耳边有些吵,他抬起头,看见柳拂声就坐在他对面, 正在念叨些什么。 江悬玉并没有注意到柳拂声究竟在说什么,反而完完全全被他的面容摄住了心神。 这实在是很古怪的感觉, 明明两个人每天都在见面,可是他看着眼前模样鲜活的人, 却莫名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既然前段时间更新的阵法图纸已经发到我们这里来了,城外的防御法阵也该换一换了。就是有些材料城内已经没有存货了,还有一些零碎的日常用品库存也不太够了,过两日该再带一队人护送城内的商队去附近的交易点做些交易。对了,还有应大师兄今天下午也该到了,还得去安置一下他……” 柳拂声将两个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碎碎念了一遍,没听见江悬玉的回应, 抬头看见他愣怔的目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不认识我了?” 江悬玉拍掉他不安分的爪子,仍有些晃神, 他摇了摇头:“无事,你刚刚在说什么?” 见他的模样, 柳拂声有些担忧:“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了, 你是不是累了?最紧要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现在剩下的都是些琐事。反正有我在这里,你回去休息两天好不好?” 江悬玉失笑:“我哪有那么娇气?刚刚只是在想事情,才一时间有些晃神。这么多事情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 我同你一起。” 柳拂声忍不住想逗他,指出:“可是你明明很娇气, 上次受伤的时候不但一个劲地喊痛,晚上还不许我离开你房间半步,非要我睡在你旁边你才肯休息。” 听他提起这件事,江悬玉立刻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柳拂声看了一眼他通红的耳垂,立刻乖巧改口:“没有这回事,我都忘了,刚刚也是胡说的。其实还是我比较娇气才对,没有你哄着我都不肯吃药的。” 江悬玉隔着桌子敲了他的脑袋一下,这才勉强满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吧,我们先去把新的防御法阵换上。” 柳拂声愣了一下:“你刚刚不是没听到我说话吗?” 那怎么知道他打算先去换阵法? 江悬玉瞥了他一眼:“这不是我们原先就商量好要去做的事情吗?你刚刚念叨了那么久,不会都是这一类废话吧?” 柳拂声大为破防,委委屈屈地看向他:“你已经不喜欢听我说废话了吗?” 两个人亲近的时候,无论他说什么废话师弟都不会嫌弃他的。现在在一起时间久了师弟就开始嫌弃他说废话了,时间一长他简直不敢想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嫌弃他说废话,以后就不愿意听他说话了。 说不准还会去找别的年轻漂亮的小修士说话。 他一定会成为被遗忘在角落里独自阴暗潮湿的蘑菇吧! 江悬玉并不知道柳拂声脑袋里又在想一些什么有的没的,但这并不妨碍他熟练地伸手把人拉到身边,顺毛哄了一句:“谁说我不喜欢听你说废话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听。” 柳拂声脸上一红,立刻被哄好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正色道:“那……我们走吧。” * 两个人走出了临时的书房,走到了苍城的街上。 苍城前不久才被收拾好,成为附近的人们在魔祸之中的安全区。现在城内虽然暂时稳定下来了,依旧有许多琐碎的事情没有整理好。街上的人们忙忙碌碌的,大都在忙着为自己临时的新家添砖加瓦。 前段时间苍城城外的防御法阵重建都是江悬玉和柳拂声带着修士们在忙前忙后,周围的人大都认识师兄弟二人,时不时有人暂时放下手头的事情跟他们打招呼。 江悬玉一边跟柳拂声一起温和回应着周围的人,一边打量着城中熟悉的风景。 一切都跟他记忆之中的景象别无二致,一切却都蒙上了一层遥远的面纱,变得陌生起来。 好像他曾经离开过这里许多年,直到今天才重新回到了这里一样。 他看着周围的一草一木,看着路过人们脸上形形色色的表情,听见人们的交谈声和城中鸟兽的跑动啼叫声……一切都真实而生动,却在某一瞬间似乎陷入了虚无的空洞之中。 直到柳拂声拉住他的手,去附近一家店里买了些缺少的阵法材料。 熟悉的温度穿过两个人交握的手传递了过来,江悬玉看着身边人的侧脸,渐渐有了实感。 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感受着周围重新变得真实而清晰的世界,心想,也许他最近确实太累了。 等忙完手头这些事之后,还是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一切都准备好之后,两个人并肩去了城中存放防御法阵的阵眼之处,按照新的阵图更新换代了苍城的防御法阵,并顺便给新的防御法阵重新补充了灵力。 能护佑一整座城池的防御法阵需要的灵力是巨大的,补充完灵力之后,两个人都有些脱力,便在原地找了个地方,背靠背坐下来恢复体力。 柳拂声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应大师兄应该快到了,我们得去城门口接一下他。” 应天和是他们之中最为年长的。加上他平日里为人心软又和善,妙音门的同辈弟子们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大师兄长、大师兄短的。带得他们这些不是妙音门的人也跟着管他叫起大师兄来。 前段时间长辈们惦记着苍城这边的防线,怕他们两个小辈应付不过来,特意指派了应天和也过来帮忙。前两天应天和跟他们传过讯,说今天下午就能到了。 江悬玉回忆了一下,记起确实有这么回事儿,于是点了点头,从地上站了起来。 柳拂声坐在原处倦倦地打了个哈欠,发出了试图摆烂的声音:“反正大家都是熟人,要不让他自己安置自己吧。” 江悬玉拖着他往外走:“他要是知道你打过这种主意,估计要先跟你绝交三天。” 且不谈他们两个人不过去谁给应天和开门,应天和毕竟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南域人,直接把他放置在苍城,怕是得没头没脑地找半天路。 柳拂声叹了口气,只能放弃自己随口说的摆烂计划,快步跟上了师弟的脚步。 两个人重新来到街上,江悬玉问道:“应大师兄有传消息说要到哪个城门吗?” 柳拂声确认了一遍前两日应天和送来的传讯符,回答道:“东城门,他走寒香林那条路。” * 两个人在东城门等了两刻钟的时间,应天和终于出现在了城门口。 江悬玉和柳拂声打开城门处的禁制将他放了进来。 应天和浑身上下风尘仆仆,他摘下头上用来防尘沙的斗笠,笑着打量了周围一番:“看得出来,你们这里料理得还不错。” 柳拂声走上前去,询问道:“这一路上情况如何?” 应天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容乐观。魔越来越多了,若再找不到魔祖真身,接下来怕还是有得熬。” 江悬玉站在柳拂声身后,没有开口说话。 看到应天和的第一眼,他心头就无法遏制地出现了一丝反感。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按照他的记忆,他跟应天和的关系明明不错。 第70章 一个很长时间没见的、关系很好的朋友,见面就算不欣喜,面对对方的情绪也不该有反感才对。 应天和跟柳拂声随口寒暄了两句,注意到江悬玉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目光温和地看向他,调侃道:“怎么了,悬玉,一段时间不见,跟我生分了?” 江悬玉心头的违和感更为深重。 柳拂声看了他一眼,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想法,不动声色地把他挡在了自己身后,替他向应天和解释道:“你来之前我们刚给城中的防御法阵补充完灵力,他精力还没恢复,方才一路上连我跟他说话都不肯搭理。” 应天和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们也别再这里傻站着了。住处在哪里?我先过去放一下行李,你们也都回去早点休息。” * 两个人将应天和送去他的住处,很快就离开了。 走出很远之后,柳拂声才拉了拉江悬玉的手,问他:“阿玉,你刚刚的情绪不对,应大师兄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江悬玉摇了摇头,如实回答了自己方才的感受:“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不太喜欢跟他相处。” 无论发生了什么情况,他们两个从来都不会瞒着彼此的,这次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感受也一样。 柳拂声拧了拧眉。 他自然是相信师弟的,且江悬玉永远是他信任名单上的第一位。 只是这种情绪来得突然,也没有什么佐证,而且应天和确实是他们两个人的朋友,甚至他们跟应天和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江悬玉仍旧跟他相处愉快…… 变故是突然发生的,但中间似乎没什么能够发生变故的契机,除非问题出在应天和本人身上。 柳拂声站在原地思索了半天,慎重地得出了一个结论:“会不会是应大师兄本人被人调换了?” 江悬玉也跟着他的思路想了半天。 他再次回忆起应天和,却突然发觉方才的反感又消失不见了。 这实在是非常古怪的一件事。 江悬玉将自己的感受如实告诉了柳拂声,猜测道:“会不会是应大师兄这一路上遇到的魔太多,身上也沾染了魔的气息,才让我不太喜欢跟他待在一起?” 这似乎是唯一的解释了。 两个人没有再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暂时接受了这个猜测。 柳拂声看了看时间,忽然拍了拍脑袋:“对了,我前两天订了一些防身的灵符,今天该去取了。阿玉,店就在附近,你等我一会儿。” 见他要走,江悬玉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师兄!” 柳拂声疑惑地回过头:“怎么了?” 回过神来,江悬玉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好像有点过激了。他强迫自己松开手,道:“没什么,你去吧。” 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完全无法接受柳拂声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以内。 好像师兄一旦看不见便会永远消失了一样。 他今天的状态好像真的很奇怪。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江悬玉松手之后, 柳拂声却没有离开。 他定定地看着江悬玉,认真观察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牵住了江悬玉的手, 问他:“阿玉,地方就在不远处,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他对江悬玉很了解。 就像现在,虽然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的师弟应该是想跟他待在一块的。 江悬玉怔了一下。 然后,他回握住了柳拂声的手,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去了商铺取了柳拂声订的灵符,又并肩回去书房处理了一些其他事情。很快,窗外天光渐隐,天色逐渐暗了下去。 时间已经到傍晚了。 * 今天天气一直不太好,晚间的时候, 天上又开始落雪。 北域一年到头大多数时候都在落雪,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这段时间苍城的防御法阵刚搭建起来, 来了不少被魔祸影响搬来城内的凡人。其中有几处用来收容这些人的老房子年久失修,虽然这段时间大家已经尽力修补了不少地方, 但风雪太多,依旧造成了一些麻烦。 今天的雪下得格外急格外大, 城中有些地方的房顶都被压塌了, 江悬玉和柳拂声接到通报便赶过去处理,两个人一直忙到深夜才终于收拾好,结伴往住处走去。 江悬玉从小长在中州,尽管修仙者修为到了一定程度早就不惧寒暑, 但他刚来苍城的时候还是对北域动不动就风雪大作的气候并不适应,哪怕到了现在, 他踩着一地的雪,也总在心理意义上觉得冻得慌。 他悄悄揣了揣手。 柳拂声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双手套,弯下腰给他套在了手上。 江悬玉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手套。 布料很柔软,针脚也很细密,看得出来制作的人很用心,就是手艺看起来不是很好,上面绣的两只小狗看起来真是十分奇形怪状。 柳拂声观察着他的表情,装作不在意地询问道:“不好看吗?” 江悬玉又低头看了一眼,诚实道:“好丑。” 柳拂声委委屈屈道:“我自己绣的!” 江悬玉愣了一下,立刻改口,绞尽脑汁夸奖起这双手套来:“……虽然外表差了些,但其实样式还是挺别致的,能想到在上面绣小狗真是十分别出心裁,而且十分保暖,非常好,我非常喜欢。” 柳拂声震惊且茫然地看着他。 江悬玉眨了眨眼睛,谨慎地不敢继续夸了。 柳拂声更难过了,大声强调道:“这不是小狗,这是鸳鸯!” 江悬玉也茫然了,他茫然了片刻,又看了看手上的手套,终于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你怎么会想到去学这个?” 柳拂声声音闷闷的:“小时候学过一些,我以为底子还在的。” 他小时候毛病很多,家里人惟恐他闲下来上房揭瓦,就给他找了不少费时间的事情干,裁剪布料和刺绣就是其中之一。 然后他十岁以后便被送去了归一宗,幼年时候学的那点手艺早就忘得差不多了,磕磕绊绊了许久,才做出一个不太像样的成品。 江悬玉还要嫌弃他。 他要闹了。 但他看了江悬玉一眼,又舍不得闹,只能走到一边,低着头郁闷地当蘑菇。 江悬玉忍俊不禁,凑过去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柳拂声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干嘛?” 他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师弟还打算笑话他绣的是小狗,他就要戳回去了。 江悬玉又戳了他一下,问他:“回头我给你做一个剑穗,你要不要?” 打斗之时失之毫厘便是一道伤口,灵剑上佩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对发挥并无益处,因此剑修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佩剑穗的,只有在某些礼仪场合才会使用剑穗。 但这并不妨碍大多数剑修都喜欢收集漂亮的剑穗。 柳拂声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矜持地提要求:“那我要个红色的,还要打同心结。” 看在心情好的份上,江悬玉答应了他的要求。 柳拂声彻底被哄好了,又凑到江悬玉身边黏黏糊糊地跟他说话。 时间已经很晚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雪花寂寂落在了街道上,渐渐抹去了两个人留下的脚印。 周围空寂而安谧,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说话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他们并肩走入风雪深处。 * 回到住处后,柳拂声熟练地跟着江悬玉进了房间,并顺手带上了门。 江悬玉用灵力温了温桌子上的水壶,回头瞧见柳拂声正待在一边百无聊赖地盯着他瞧,便伸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随口赶他:“回你自己房间去。” 柳拂声回过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自己黑漆漆的房间,柔弱道:“不回去,那里好黑,我好害怕。” 江悬玉不为所动:“你回去自己点灯就不黑了。” 柳拂声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开始耍赖:“好累哦,完全动不了了。” 江悬玉就不管他了,自顾自地拿出笔墨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柳拂声被放置了一会儿,感到有些寂寞,便凑过去挨在他旁边坐下,拿出两个人共同的账本开始算账。 房间别处明明有很多座位,江悬玉看了他一眼,匀了匀笔尖上的墨,有点嫌弃他:“去别处坐,也不嫌挤得慌。” 柳拂声装作没听见的模样,又往他身上靠了靠。 江悬玉懒得管他了,任由他靠着。 两个人静静地挤在一起,窗外寒风伴着朔雪,将窗棂拍得咔咔作响。 过了一会儿,江悬玉将画好的设计图纸往柳拂声的方向推了推:“看看,怎么样?” 上面正是柳拂声要的红色的带同心结的剑穗设计图纸。 柳拂声探头拿过去看了一眼,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纸张重新推回给了江悬玉,继续矜持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急着要,我真的不缺剑穗的。但既然你都这么认真要做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期待一下好了。” 第71章 江悬玉思考了片刻,煞有介事地回应道:“嗯,做剑穗确实挺麻烦的,既然你不缺的话,要不然我就不做了吧。” 柳拂声瞬间睁圆了眼睛,控诉地看着他:“阿玉,你这是在欺负人!” 江悬玉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玩笑道:“对啊,谁让你好欺负呢。” 两个人随口打闹了两句,江悬玉重新仔细端详着剑穗的设计图纸,拿起笔正想再添改几处细节,忽然怔了一下,心头无法遏制地生出了浓郁到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遗憾情绪。 他潜意识中似乎已经预知到了,这件礼物……到最后并没能送出去。 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白日里那种虚无的空洞再次吞噬了他。 他感到悲伤、遗憾,以及无边无际的漫长孤寂。 …… “阿玉,阿玉!” 江悬玉感到头很痛,他再次回过神来,就对上了柳拂声担忧的目光。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蹙了蹙眉:“师兄,我刚刚……怎么了吗?” 柳拂声担忧地看着他:“你刚刚又在愣神,我怎么叫你都不搭理我。” 江悬玉愣了一下。 他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很不正常,但并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他无意识地摩梭着手下的纸张,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上面的剑穗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当尽快把这个剑穗赶制出来。 然后……将这件礼物亲手交给师兄。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他心中隐隐约约的不安感。 柳拂声见他又拿起了笔,不赞同地看着他,直接拿走了他手中的笔。 他强硬地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收了起来,把他往床的方向赶:“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去睡觉。” 江悬玉回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问他:“那你呢?” 柳拂声敏锐察觉到了他的不安,立刻安抚道:“我今晚就在你这里,在这里打个地铺,好不好?” 江悬玉摇了摇头:“你上来跟我一起睡。” 柳拂声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这……不太好吧。” 房间内只有一张单人床,两个已经确认了彼此心意的成年人挤在一起实在有点太……害人害己了。 江悬玉重复了一遍:“上来。” 柳拂声不敢反抗了,乖乖点了点头。 没有必须要分开的事情的情况下,两个人大多数时间都黏在一起,江悬玉房间里柳拂声的东西也十分齐全。两个人洗漱完,江悬玉当先躺到了床上。 柳拂声犹豫了一下,脱了外衫,轻手轻脚地上了他的床。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 柳拂声用灵力熄灭了房间里的烛火。 一片黑暗中,江悬玉听见柳拂声碎碎念道:“师尊他们已经出发去寻魔祖的位置了,等咱们撑过这一段时间,就可以回家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 柳拂声在他旁边翻来覆去折腾了片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姿势,小心翼翼地面对面环抱住了他。 江悬玉伸出手,回抱住了他的腰。 两个人静静抱了一会儿,柳拂声小声询问道:“阿玉,现在心情有好一点了吗?” 江悬玉闭着眼睛,往他怀里靠了靠,轻轻“嗯”了一声。 柳拂声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放心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相拥着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城外的景况越来越坏了。 魔的数量越来越多, 住满了鲜活血肉的苍城就成了一块诱人的点心,每天都有无数魔在防御法阵之外徘徊,寻找着防御的漏洞, 或者是……彻底撕碎防御法阵的可能。 防御法阵的压力越来越大,不但一些消耗性材料的消耗速度大大加快, 而且原本几天才需要补充一次灵力,现在一天甚至半天就需要补充一次灵力。江悬玉和柳拂声没有办法, 只能从本就紧张的人手中特意匀出一队人用来专门看管防御法阵的具体情况。 能逃入城中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最开始的时候城中很重要的一项工作还是收容躲过外面的魔逃来城中的修士和凡人,现在几乎一连几天都见不到能成功入城的活人。 已经没有人能在外面存活了,城外已经彻底成为了死地。 数不清的被魔占据的动物与人类的躯壳在城墙下徘徊行走,部分躯壳已经开始腐烂,好在北域气候酷寒,才没引发进一步的危害。 没有占据躯壳的魔则挤挤挨挨地飘浮在半空中, 远远看去如同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的烟。 不同城市之间的联系也变得越来越困难,商业流通不畅, 大半生产生活资料都被抛弃在城外,城内的物资也逐渐有些紧张。 好在修士们能够用灵力快速催熟作物, 才没让城内这么多人的吃饭也变成问题。 为了减小防御法阵的压力,城内开始派出修士组成的小队出城清剿在城外徘徊的魔。 但这终究只是暂时之计, 魔祸的终局究竟如何, 最重要的是魔祖。 只要魔祖还在一天,魔就会无限制继续增加,而修士们消灭魔的速度远远比不上魔增加的速度,魔只会越来越多。 魔是一种天外来物, 而魔祖则是所有魔的始祖,也是最初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 唯一具有繁衍能力的魔。 当魔最初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没有人了解它们的来处和习性。最开始的时候,人们看到魔的数量不断增加,曾一度以为魔本身存在生殖现象。 但有修士捕捉了一些魔将它们放在单独的空间之中,经过长时间观察,才终于确定魔本身是没有生殖或者分裂现象存在的。 既然不能生殖也不能自我分裂,在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都不知道魔的数量究竟为何会变得越来越多。 直到前段时间,北域冰原的边缘处突然发生了雪崩,雪崩结束后原地出现了一处洞穴。 洞穴中灵力浓度奇高,哪怕正是魔祸肆虐之时,依旧有不少修士都被吸引了过去,成为了洞穴中的第一批探路者。 结果不出一日,进入洞穴中修士们的魂灯便齐齐灭掉了,洞穴也重新闭合,再次消失在了冰原之中。 其中有个死去的修士是某个世家的继承人,身上被种下了秘法,家中长辈费了大力气复现了他死前的场景,魔的源头才终于水落石出——洞穴中是一团巨大的、蠕动着的黑色雾气,无数魔源源不断地从这片雾气中出现,又穿过周围坚硬的冰层离开洞穴,去往天元界的每个角落。 几乎一个照面的功夫,这些意外来到此处的修士们便全都死在了这团巨大的黑雾面前。 这段场景流出之后,举世哗然。 人们将这团巨大的黑色雾气命名为魔祖,而终结魔祸的希望也落在了找到并消灭魔祖身上。 很快,各家各派的前辈们便聚在一起商议了一番,一半的人继续镇守在外,另一半则出发去寻找魔祖的踪迹,其中就包括江悬玉和柳拂声的师尊,归一宗的宗主。 没有人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魔祖,也没有人知道这些当世顶尖的修士能不能战胜魔祖,但这是此时唯一的希望。 那些前辈们最开始还会定时向其他人回报他们的行踪和发现,但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失去了音讯。 只有各大宗门世家内还在亮着的魂灯表明这些前辈们还没有遭遇不测。 苍城以外的其他地方陆陆续续传来消息,有些实力弱的城镇已经支撑不住了,甚至有几座小城镇直接被魔击破了防御法阵,全城的人几乎都葬身于魔的口中。 虽然没有人说,但所有人心头都开始渐渐盘桓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天元界真的会在这场浩劫中覆灭。 有悲观的人已经开始整理当世流传的功法和重要典籍,准备将这些东西全部封存在安全隐秘的地方,等待浩劫之后万万年,也许会有的,新一次生命的萌芽。 * 江悬玉和柳拂声能见面的时候越来越少。 他们都是城中的高战力,也是城中各类事务的主事人,其中一个带队出去清剿城外的魔或者去其他已经没有人的地方寻找物资的时候,另一个就得留守在城内。就算两个人都不出城的时候,也时常会因为各自负责不同的事情而不在一处。 应天和也很快适应了苍城内的情况,他对魔的研究多,大多数时间都在同有相关特长的修士一起研究对魔杀伤力更大的法器,偶尔也会参与救治一些被魔伤了魂魄但及时抢救下来的人。 因为见到他时候的古怪感觉,江悬玉最开始关注过应天和一段时间。但自从来了苍城之后,应天和一直兢兢业业,从来也没什么奇怪的举动,时间长了,江悬玉也稍稍放下了心,没有继续盯着他。 虽然他每次见到应天和的时候依旧忍不住会觉得反感。 他并不知道这种情绪产生的原因,如果是正常的时间,他一定会想办法追根究底的。 第72章 但现在并没有时间探寻,只能暂时放在一边。 江悬玉给师尊去了信,询问他们寻找魔祖的进度。 不出意外依旧没有收到回复。 他只能压下心中的担忧,继续处理手头越来越多的事情。 * 城内的情况也逐渐糟糕起来。 不断恶化的情况让城内大多数人都失去了信心,所有人心中都绷着一根弦,轻轻一动就要断掉。 这天一早,江悬玉赶去带人出城除魔的路上,见到两个人在大街上情绪激动地吵了起来。 其中一个年轻姑娘吵了一会儿,忽然开始掉眼泪。 对面跟她吵架的人沉默了片刻,将手边的葱递给了她,主动跟她道歉:“姑娘,方才是我火气太重了,是你先来的,我不该跟你抢。” 年轻姑娘恨恨地将葱丢到了地上,哭道:“谁稀罕一根葱啊!我哥也没了,我妹妹也没了……我爹娘一直说叶落归根,我连家都回不去,上哪里给他们归根去?” 她颠三倒四地说着,口音中带着南域的腔调,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周围不少人都忍不住红了眼圈。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江悬玉站在人群之外静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向城门处走去。 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承诺也没法做……但至少在他和师兄还活着的时候,苍城的防线不能被攻破。 * 数月之后,城外的魔的数量似乎终于增长到了头,开始缓慢退去。 城内压力骤减,不少人都欢欣鼓舞,以为前去寻找魔祖的前辈们终于找到了魔祖,甚至有可能伤到了魔祖,才让魔的数量开始变少。 明面上来看,这似乎是一件好事。 但江悬玉和柳拂声发传讯询问了在别处驻守的朋友,其他地方并没有出现魔数量明显变少的情况,非要说变化的话,那就是魔的数量没有继续增多了。 只有北域的魔数量明显变少,这可能是一件好事,也有可能……是某种更大危机的前兆。 江悬玉和柳拂声不敢掉以轻心,依旧每日仔细检查城外的情况。 这一日,两个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终于能结伴往住处走去。 柳拂声碎碎念着最近的苍城内外的情况,江悬玉一边听着,一边时不时应上两句。 两个人路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江悬玉旁边忽然走过了一个中年男人。 江悬玉不经意看了男人一眼,皱了皱眉。 他身形摇摇晃晃,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看上去像是喝醉酒了一样,但脚步却很快,没多久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江悬玉脚步慢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来路。 那个方向……似乎是应天和的住处。 江悬玉停下了脚步,扯了一下柳拂声的袖子。 柳拂声立刻回头看他:“怎么了?” 江悬玉对柳拂声说:“师兄,你有没有觉得,方才那个人看上去有些奇怪?” 柳拂声刚刚并没有注意路边的情况,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江悬玉解释了一遍方才的情形,道:“我看他来的方向,应该是应天和的住处。” 柳拂声懵了一瞬:“应天和?” 他思索了片刻,这才想起来:“对,应大师兄确实在城内,怎么感觉好久没见到他了似的……” 江悬玉定定看着柳拂声,心中忽然一动。 他细细思索了这段时间的情况,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应天和是一个很热心的人。 往常无论是朋友们还是身边的师弟师妹,遇到什么麻烦他都会乐意主动帮忙,而且他是门派中的大师兄,从来都是按照下一任掌门人的标准培养的,对各类事务的处理都很擅长。 但这段时间,城内所有的决断和各类事务处理几乎都是他跟柳拂声在做,两个人大部分时间都想不起应天和也在城内,应天和除了研究跟魔相关的事情也从来都没有出来主动帮忙过,几乎完全没有存在感。 仿佛在这个时间段内……本来就不该存在应天和这个人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江悬玉和柳拂声没有耽误时间, 立刻顺着方才那个形容古怪的中年男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中年男人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尽管速度比正常的凡人要快上许多,依旧比不过两个修士, 很快就再次被他们发现了踪迹。 男人并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正在跟着他,他离开小巷, 很快走到了大路上,又继续往近处的居民区走去。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 随着他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他原本醉酒一般摇摇晃晃的身形渐渐变得正常起来,脸上的红晕也消失不见,脚下的动作渐渐慢下来,看上去似乎完全没有异常了。 最后中年男人站在一处小院前,动作自然地伸手打算推开院门。 房门内已经点了灯,烛火昏黄,跳动间隐隐在窗纸上照出两个半大孩童和他们母亲的影子, 看起来温馨而宁静。 在中年男人推开院门之前,江悬玉从暗中走出, 出声叫住了他。 中年男人奇怪地回过头,看见是江悬玉, 愣了一下,脸上防备的表情也消失了:“江仙师, 您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前段时间魔祸情况最紧急的时候, 都是这两位年少英杰的小仙师在抗压,城中民众感念在心,自然不会对这两位有防备。 江悬玉看着男人脸上毫不作伪的疑惑神态,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表现的模样, 像是完全没有在路上见到过江悬玉一样。 江悬玉不动声色地探出一丝灵力,在男人身上转了一圈。 血液、经脉、五脏六腑……似乎都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普通中年男人。 似乎他刚刚看到的诡异之处都是错觉。 中年男人见他不说话,不由得有些紧张:“江仙师,怎、怎么了吗?” 江悬玉收敛了脸上的严肃神色,冲他笑了笑,随便找了个理由:“不必紧张,只是偶然路过,观此地景色甚好,便停下来看看罢了。” 听见这句话,男人忍不住看了看四周,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 此地不过是城中最普通不过的居民区,唯一可以称道的就是附近栽了几株梅树,还是数年前从寒香林那边移植过来的。前两日又下了雪,地上满是雪被人踩结实后留下来的冰层,又冷又滑,实在没什么可称得上是风景的。 但他想起江仙师并不是北域人,兴许对北域的雪有些新鲜,也便释然了。 修仙之人偶尔有些奇怪的喜好也是正常的。 江悬玉主动打听道:“此处是你们家吗?” 男人点了点头,热情邀请道:“对,这里是我家,魔祸之前我们一家就住在这里了。家中粗陋,仙师要不要进来喝口茶水?” 江悬玉心有疑虑,有心想要继续探一探他的情况,于是顺势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了。” 他给了仍在暗处的柳拂声一个眼色。 柳拂声点了点头。 男人领着江悬玉进了院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娘子,有客人来了!” 房间里的灯火晃动了一下,一个打扮朴素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嗔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小声些,小的那个刚哄睡着。” 中年男人黑黄的脸微红了一下,声音立刻低了下来:“知道了。” 中年妇人看向站在一旁的江悬玉,惊喜地叫了一声:“江仙师,您怎么来这里了?” 江悬玉摸了摸鼻子,又说了一遍方才编出来的理由:“只是路过,幸得这位大哥相邀,便厚着脸皮过来叨扰一二。” 妇人将两个人迎进屋,给几个人都倒了茶水。 江悬玉知道两个人有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儿刚刚睡下,主动给卧室中设下了隔音法阵,才跟这对夫妇闲聊起来。 趁此机会,他观察了一下这一家人的情况。 这对夫妻加上三个孩子都没有什么问题,夫妻两个人的相处也十分正常,排除了中年男人被替换掉的可能。 他又刻意打听了一下今天男人的行程。 男人原本是在附近客栈帮厨的,魔祸之后他做工的那家客栈歇业了,他便去了城中应对魔祸的后勤处帮忙,今日也是一样,他做完工就回来了。 但……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他并不应该走过跟江悬玉和柳拂声撞上的那条路。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江悬玉没有多打扰这一家人,很快便找理由离开了这里。 * 柳拂声正蹲守在门外等着他。 见他出来,柳拂声冲他摇了摇头:“我检查过附近和我们追过来的这条路了,并没有什么异常。” 江悬玉思索了片刻,将自己方才得到的信息说给了师兄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看来异常只有可能出在男人自己身上了。 第73章 也有可能是……住在附近的应天和。 眼下虽然城中直接应对魔的压力小了很多,但正是敏感的时候,如此明显的异常自然不能放过。 两个人在原地商量了片刻,便换了方向,去到了应天和的住处,敲响了门。 天色已经晚了,应天和并没有出门,很快便过来打开了门。 看见是他们两个,他脸上露出几分惊讶,调侃道:“两位大忙人怎么过来了?” 他姿态放松地靠在门边,两条袖口挽着,似乎开门之前正在做什么活,从头到尾看上去都十分正常。 柳拂声随便挑了几项城中的事务,装作拿不准的样子跟他商量了片刻,然后话锋一转,好奇道:“应大师兄,听其他人说,你最近对魔的研究更深了一层。” 应天和静静地看着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接过了这个话题,笑道:“想知道吗?” 柳拂声点了点头,诚实道:“确实有些好奇。” 应天和轻笑了一声,用一种怀念而古怪的神色打量了柳拂声一眼。 江悬玉心中忽然警铃大作。 应天和低下头挽了挽自己的袖口,沉思了片刻,邀请道:“既然好奇的话,拂声,要不要留下来给我当两天助手?” 江悬玉心中的不安达到了极限,他顾不得别的,立刻开口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师兄!” 柳拂声感觉到了他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他的手,笑着回绝道:“虽然我十分乐意看看。但还是算了吧,现在城中的事情多得要死,我来你这里当助手,阿玉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虽然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江悬玉想要阻止,那他就拒绝好了。 江悬玉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观察应天和的机会,但……他潜意识中完全无法接受柳拂声单独待在应天和身边。 仿佛把他们两个人放在一起会发生极为可怕的事情一样。 江悬玉沉默了片刻,主动道:“应师兄如果需要助手的话,我来怎么样?” 柳拂声吓了一跳,立刻握紧了他的手。 他不知道为什么师弟拒绝了让他留在应天和身边之后又自己主动要求过去,他凭直觉推断这可能并不是一件好事。 但在知道江悬玉的计划之前,他也不敢开口反驳,只能暗中担忧地看了师弟一眼。 应天和打量了两个人一番,笑了一声,揶揄道:“拂声心疼你,不想让你一个人忙碌,你倒是舍得让他一个人忙。” 江悬玉已经收敛好了方才有些失态的情绪,摇了摇头:“开个玩笑而已,我们两个都没空,应师兄怕是只能自己来了。” 他方才说想要做应天和的助手只是想试探。 试探得出的结果很微妙——应天和开口邀约柳拂声的时候确实是真心的,但换成他,态度就比较暧昧了。 应天和希望柳拂声成为他的助手,但对让他成为助手却兴趣寥寥。 他跟师兄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同? 他总觉得……他应该知道这件事,正如他在潜意识中已经猜出了应天和的目的一样。 时隔多日,那种虚无感又重新占据了他的心脏。 江悬玉看向应天和,眼神中不自觉泄露出了一点情绪。 应天和接触到他的眼神,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突兀道:“悬玉,要不要进来跟我说两句话?” 江悬玉定定看着他,点了点头。 柳拂声感觉到了周围过分微妙的气氛,立刻挡在了江悬玉面前,装傻充愣道:“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吗?” 江悬玉看了挡在前面的人一眼,轻声道:“师兄。” 柳拂声回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眼神中明明白白写着不许他涉险。 江悬玉轻轻摇了摇头。 柳拂声泄了气,主动走到了一边:“好吧,你们快一点。” 江悬玉跟着应天和进了门。 应天和的住处布置得很简单,狭小的院子里几乎没有任何杂物,只有一张石桌和周围的石凳。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应天和从容地给江悬玉倒了一杯水,开门见山道:“你们深夜来我这里,应该不是为了那些琐事吧?是发现了什么吗?” 江悬玉注视着眼前的人。 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应天和,跟他印象中的应天和存在很多出入。 人依旧是那个人,却仿佛莫名变了许多。 应天和轻笑了一声:“我原本想要暗中进行的,但你们发现了异常,再瞒来瞒去的,只是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让我们彼此都不自在。” 他都说到这里了,江悬玉不客气地询问道:“哦?既然如此,应师兄能不能讲一讲,你究竟做了什么呢?” 应天和微笑道:“你们应该看到过从我这里出去的人了,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异样对吗?所以,你不必知道我在做什么,只要知道我不会做对所有人不利的事情就好了。” 他意有所指地强调道:“我们是朋友,你应该信任我才对。” 江悬玉皱了皱眉。 他听出了这句话背后隐约的试探意味。 应天和在试探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江悬玉强行让自己混乱的大脑冷静了下来。 他快速将所有的蛛丝马迹全都过了一遍, 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语气清淡道:“我应该说过许多次,你我二人道不同, 朋友二字实在难当。” 听见这句话,应天和瞳孔几不可见地一缩。 他并没有反驳这句话, 只是颇为怀念地摇了摇头,意味不明地抱怨道:“我以为来到此处, 你应该能理解我了才对。我只是想做一件让大家都开心的事情,怎么到了你们这里就好像十恶不赦了似的。” 江悬玉静静听着,并没有对他的话发表什么意见。 接着应天和方才透露出来的信息,他继续推测。 无论是这段时间他面对应天和时的微妙厌恶感,还是现在他跟应天和的对话,都指向了一个事实——他确实跟应天和决裂过。 他们过去是朋友,一直到今天, 按照记忆来看,依然是朋友, 并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决裂的事情发生。 那么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决裂的呢? 诚然有可能是他曾经失去了某段跟应天和有关的负面记忆,但他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 他的经历十分完整,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是过去, 也不是现在……那就是未来。 这种猜测实在有些荒诞, 但眼下的情况的确很奇怪,他不得不继续顺着这个荒诞的猜测继续思考下去。 如果应天和的确是通过某种手段从未来来到了这里……那么在最开始的时候,应天和为什么要试探他呢? 除非应天和觉得他有可能会拥有两个人已经决裂的记忆——也就是说,他也许跟应天和来自同一个地方。 江悬玉又想起了他来到苍城后, 偶尔会感觉到的,虚无而虚假的感觉。 以及面对柳拂声时, 一些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 想到这里,他的思绪停顿了一下,忽略掉这条线,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应天和大概是这段时间装正常人憋得狠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知道他本性的人,立刻开始了自顾自的表演:“现在这里魔的质量实在太低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它们成功变异出了合适的品种。就算是为了实现我的愿景,也实在是有些麻烦了。” 江悬玉其实听不太懂他究竟在说什么,便没有多说,只是谨慎而敷衍地“哦”了一声,然后继续安静听着,试图从他疯疯癫癫的言语中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应天和又念叨了几句,忽然收了声。 他沉默地观察了江悬玉片刻,意识到了什么:“我明白了,悬玉,你刚刚……是在诈我吧?” 以往江悬玉虽然不乐意跟他说话,但在他阐述自己理念的时候,多少也得骂他两句。 但现在江悬玉坐在这里听他说了这么多话,却一句也没骂他,可见是并不知道该从哪个方面骂他。 江悬玉根本没有恢复记忆。 他这位老朋友一向敏锐,他并不知道刚才那几句话之后,江悬玉究竟猜到了什么。 江悬玉脸上却依旧滴水不漏,没有半分被拆穿的局促,他喝了一口水,从容地放下了手中的水杯:“不如这样,应大师兄,你猜猜看。” 应天和拧眉看着他,心下又有些拿捏不定起来。 在叛离宗门之后,他长久不与人相处,早就不擅于理清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了。 片刻之后,他不知道想通了些什么,忽然舒展了眉宇:“算了,这并不重要,我不在乎你有没有恢复记忆。总归你又不是我计划的一部分,我们各行其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也不是我的损失。” 他只是需要一个实验场,实验对象是谁、实验助手是谁……都不重要。江悬玉来到这里是他跟祭司的合作内容之一,接下来他只负责帮祭司完成最后一步,至于其他的,并不在他们的合作范围以内。 第74章 谁在乎祭司究竟得没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呢?反正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 应天和的态度太明显,几乎明摆着表示这背后还有另一个人的手笔。 就是不知道这个人现在在什么地方了。 江悬玉看了看时间,对应天和说:“时间还早,我们还有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应师兄要不要再说点什么?” 应天和隐约觉得有些古怪:“什么一刻钟?” 江悬玉随口解释道:“你可以当是固定的睡眠时间。一刻钟之后,我就要告辞回去睡觉了。” 应天和心头的古怪更重:“你倒是还睡得着。” 江悬玉不轻不重地刺了他一句:“我未曾伤天害理过,自然睡得着。” 被拐着弯地骂了一句,应天和心里莫名其妙安稳了许多,他心情颇好地看向江悬玉:“好吧,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我可以跟你交流一些可有可无的信息,你想知道什么?” 江悬玉估算着时间,随意道:“应师兄随便说些吧。” 反正他一件也不会相信。 应天和获得了自主权,立刻继续表演起来:“哪个话题合适呢……不如就从柳拂声牺牲开始吧,你一定会喜欢这个话题的。” 江悬玉心头一颤,猛地抬头看向了他。 应天和见自己的话题有效果,肆无忌惮地胡编乱造起来:“我来到这里有我的目的,你不想知道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吗?自然是因为爱侣死去之后你无法接受,于是逆天而行,跟我合作一起回到了这里,想要改变柳拂声死去的命运。虽然我们两个人的目的并不完全相同,但在柳拂声这件事情上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你其实并不应该阻止我接近柳拂声的,因为这是我们合作内容的一部分。” 毕竟是事关柳拂声,江悬玉一开始还在认真听,但越听越觉得离谱,直接开口戳穿了他:“假话就不必讲了。” 他确实没有恢复记忆。 但他了解自己和师兄。 所以,如果这件事是假的……应天和说师兄牺牲这件事一定也是假的。 江悬玉不去思考这样的逻辑到底是不是十分牵强,强行安抚好了自己。 他现在的状态不能乱。 见他完全不上当的样子,应天和遗憾地停止了胡编乱造:“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恢复记忆吧,这样试探来试探去的多没意思,既费口舌又伤害我们之间的交情。” 江悬玉敷衍地点了点头。 应天和终于从他心不在焉的态度中发觉了端倪,他眯了眯眼睛:“你在拖延时间,为什么?”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江悬玉解释道:“因为从城中最近的巡逻队中召集人手来到这里需要一刻钟,在这栋房子周围布置困神阵需要两刻钟。从我进入这座院子到现在,时间刚刚好。” 应天和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用不可理喻的目光看了江悬玉一眼:“你们打算把我关起来?” 江悬玉并没有继续跟他说废话,直接喊了一声:“师兄!” 他再次看向应天和:“你说得对,我有没有恢复记忆并不重要。同样的,你究竟想做什么也不重要。现在主导权在我们手上了,应师兄不妨考虑考虑是否应该说一点其他有用的东西出来。比如你知道些什么,你对城中的百姓又做了些什么。” 下一瞬间,柳拂声带人从院子外走了进来:“应大师兄,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苍城的情况并不允许不稳定因素存在,你应该是能理解的吧?请放心,在获得确切证据以前,我们不会对你的人身安全造成任何伤害。” 应天和站在院子里,看着围过来的人,冷笑了一声:“好吧,我承认这种掀桌子的玩法确实给我带来了一些麻烦。” 他没有徒劳地反抗,只是平静地看向柳拂声:“你们当然可以囚禁我,但如果没有我的话,你们中的许多人都会死在即将到来的浩劫里,包括你在内。这是你们的损失,不是我的损失,你们确定要这样做吗?” 江悬玉仓惶地看向柳拂声。 乍然听闻自己的“死讯”,柳拂声却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应大师兄,如果一切确实如你所说,那你为何执意不肯告知我们你究竟做了什么?救人的事可没必要藏着掖着。” 应天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庸人无法理解天才的创想,只会将之归为妖邪。” 他比谁都清楚他的法子能不能被人接受。 柳拂声想了想,给他翻译了一下:“看来的确是伤天害理的法子了,如此,应大师兄,你着实不冤。” 他看向身后的人,吩咐道:“带走吧。” 应天和很快被控制了起来。 临被押送走之前,应天和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虽然这次的交涉并不愉快,但我毕竟是一个善良的人。等你们后悔的时候,依旧可以前来找我。” “那就祝你们享受最后的时光吧。记得多看看彼此的脸,省得百年后记不得心爱之人的面容,直接就去移情别恋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应天和被看守起来之后, 江悬玉和柳拂声又找了人,检查了一遍应天和的住处和应天和经常活动的区域。 但应天和不知道是不是平日里藏习惯了,这些明面上的地方都很干净, 只能看出他一直在做跟魔相关的实验,别的线索就找不到了。 两个人暂时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先留了人继续查。 江悬玉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手头的事情,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平静, 似乎完全没有把应天和之前的话放在心上一样。 大致料理完了应天和的事情,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两个人是彻底没得休息了。 柳拂声对江悬玉说:“我已经派人去搜寻这段时间出入应天和住处的民众了。但看这个样子,恐怕大多数人都没有相关的记忆,找起来怕是有点麻烦,而且人估计也找不齐……算了,能找到一个是一个吧。” 应天和不肯说究竟对这些人做了什么, 安全起见,他们不能放着这些人不管。 江悬玉“嗯”了一声, 对这种处理方式并没有什么意见。 见他兴致不高的样子,柳拂声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阿玉。” 江悬玉抬头看向他。 柳拂声对他说:“阿玉, 无论他方才跟你说了什么,他的话都不可信, 你不要放在心上。” 江悬玉认真看着眼前人熟悉的眉眼, 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从来都没有设想过有朝一日柳拂声会离他而去,正如柳拂声也从没想过他会离开一样。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师兄弟,是永远默契的知己, 是互通心意的爱侣,是求道路上的并肩同行者。 他们在彼此生命中扮演了太多的角色, 参与了太多或平静或刻骨铭心的岁月,已经完完全全成为了彼此的一部分。 这样的两个人会分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江悬玉潜意识中却似乎很熟悉柳拂声不在的日子。 他会一个人住在栖鹤峰,不再出门也不再习剑,既没什么可期待的也没什么值得失落的,今天跟昨天一样,明天也会跟今天一样……像是一朵已经过了季节的花,平静等待着从枝头坠落的那一天。 ……也许他一直明白应天和说的是真是假。 看见江悬玉的表情,柳拂声想了想,轻轻抓过他的手,将他的手慢慢笼在了自己手中:“阿玉,我在这里,不要害怕。” 手上的温度拉回了江悬玉的心神,他怔怔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闭了闭眼睛。 他知道结局,也隐约猜到了一点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那么是不是……他也可以做一场圆满一点的梦? * 第二天一早,江悬玉就把自己除了机密事务以外的日常办公场所搬去了关押应天和的地方,亲自看管这位不肯开口交代的“朋友”。 应天和刚在监禁处凑合睡了一觉,见他进来以为又是来审问自己的,便又躺回了床上,摆明了一副不打算配合更不打算开口的模样。 江悬玉也没有搭理他,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情,还抽空出了几次门。 两个人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整天。 一天工作结束,柳拂声过来接他回去,顺便看了一眼不肯配合的应天和。 江悬玉也没有停留,很快就收拾东西跟着师兄离开了。 应天和目送着两个人离开自己的视线,对江悬玉的态度感到有些费解,深深皱起了眉。 第二天一早,江悬玉再次来了此处办公。 应天和直勾勾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了他一声:“江悬玉。” 江悬玉连头也没有抬,仿佛面前完全只是一团空气,根本没有他这个人一样。 应天和:…… 他不再试图跟江悬玉搭话,搬了个板凳去到了角落里坐下。 第75章 监禁处什么都没有,连灵气也被抽光了,他被关进来之前又被没收了储物袋,现在既不能修炼也不能做别的,只能看着面前的墙壁发呆。 他观察了一个时辰墙壁,将墙上每一道裂缝的走向都摸清以后,又换了个姿势,开始数地上的砖块。 他开始感到无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悬玉。 江悬玉依旧不搭理他。 一连三天之后,应天和终于耐不住寂寞,蹲在门内主动开口道:“好了,用不着这么熬我,我知道的那些事无论说不说都是一样的结局。你们实在不必在我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 江悬玉合上手中的书册,终于搭理了他一下:“两件事,第一件,你对城中的民众做了什么。第二件,在这之后苍城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你不是打算交代这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件事,那就不必跟我费口舌了。我还有事处理,没空陪你闲聊。” 应天和思考了片刻,脑回路不知道怎么拐的,换位思考了一下,自动翻译了他的两个问题:“我明白了,你想知道柳拂声的死因?” 江悬玉目光沉了沉:“我不想听假话。” 应天和笑了起来:“何必嘴硬呢?我说的是真是假你心里应该有数。” 见他没有真心要交代的样子,江悬玉不搭理他了。 应天和叹了口气,主动提出了交换条件:“我可以交代一点东西,不过……在这之前你们能不能送两本书给我?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 江悬玉看了他一眼,抛了两本册子进去。 应天和随手翻了翻,笑眯眯道:“佛经啊,是明净的东西……想不到你还留着这个。” 江悬玉道:“是从你的住处找出来的。” 应天和翻页的手颤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中的册子,继续没心没肺地笑道:“我都记不清了,我什么时候还收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 江悬玉看着他,没有说话。 看他的表情,应天和也没有自讨没趣,按照约定交代道:“你说的我对城中民众做了什么,还有即将到来的大祸,说到底,这两件事其实可以算成一件事……你们很快就会明白了。我只是为了一个既定的结局做了一点无伤大雅的准备而已。” 江悬玉点了点头:“除了这些呢?” 应天和沉默地看着他,又不肯说话了。 江悬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冲他伸出手:“书。” 应天和不明所以地把两本佛经重新递了出来。 江悬玉把书重新收了起来。 应天和有些不高兴:“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悬玉道:“现在,你可以继续在里面无聊了。” 他转身往外走去。 这几天为了看管应天和,他把在外带人巡逻的任务全交给柳拂声了。 现在看来,与其在应天和身上耗费时间,不如跟师兄换班,出城去看看有什么潜在的危险。 做点实事总比在这里听谜语要强得多。 见他要走,应天和开口叫住了他:“悬玉,这是最后一次救下柳拂声的机会了。你确定仍要把我关在这里吗?” 江悬玉不为所动:“应师兄,如果你还是打算继续这样说废话的话,我保证从明天开始,你在这里就不止是无聊了。” 他刚打算继续往外走,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修士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修士四下看了一圈,终于看到了江悬玉,立刻跑到了江悬玉面前,惊慌失措道:“塌、塌掉了!” 他脸上仍留着残余的惊恐,似乎刚刚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江悬玉不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先安抚了一句:“什么塌掉了?别着急,慢慢说。” 修士似乎很难用语言解释这件事,憋了半天只憋了一句出来:“天……天塌掉了。” 江悬玉愣了一下,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心提了起来,立刻追问道:“师兄呢?他在哪里?” 柳拂声快步走了进来:“阿玉,别害怕,我在这里。” 看见柳拂声,江悬玉刚提起来的心放了下来:“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柳拂声对发生的情况也有些头痛:“大概就是……天塌了。简而言之,就是南方的天上破了一个洞。有人过去查探了一下,洞中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虚无。最糟糕的是,那片破口还在不断扩大。” 这情况实在过于离奇,江悬玉愣在了原地。 柳拂声忍不住看了仍被关着的应天和一眼,目光有些复杂:“天塌的地方在南域,就在妙音门的正上方。现在谁也不知道妙音门的具体情况怎么样了。整个天元界都受了影响,不少地方的自然环境都出现了混乱,苍城城外的地面上也莫名奇妙出现了一个大洞。好在现在所有人都在城内,没有造成什么伤亡。” 应天和呆滞了片刻,立刻伸手抓住了面前的栏杆:“你们说什么?什么天塌了?” 江悬玉皱了皱眉:“你不知道?” 应天和大感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么离奇的事情?” 江悬玉疑惑道:“你吞吞吐吐不肯交代的大祸不是这个?” 应天和感到更加莫名其妙了:“当然不是。” 第66章 意外情况来得突然又发展迅速。 天塌的第一天, 黑洞的范围就急速扩张了几乎整个天元界,将除了苍城在外的其他地方全都化为了虚无。 人们躲在城中,畏惧地看着这一切。 第二日的时候, 像是时间在某个瞬间突然停止了一样,城中的所有人和动物全都失去了言语和动作的功能。他们停在时间停滞之时的那个瞬间, 宛如一尊尊矗立的雕像。 城中唯一能够活动的人只剩了江悬玉和柳拂声,还有一个被关着的应天和。 第三日的时候, 城中空空荡荡,所有的人和动物全都消失了,城池的边缘变成了半透明的模样,并不断向城内蚕食。 城中开始落雪。 没有人看管的应天和从监.禁处跑了出来。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此时天元界的模样,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是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应天和仔细回忆了每一处细节, 自觉自己应该没做出什么能导致这种场面的事情,于是犹犹豫豫地把锅扣到了祭司头上。 现在的情况明显是阵法本身出了问题, 眼前的天元界也明显不是百年前的天元界,更像是……某种正在崩塌的幻境。 这里简直就像祭司本人一样, 一切都是虚伪而无用的。 应天和叹了口气,失落地喃喃道:“失败了, 全都失败了。” 他兀自惆怅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一件极为要紧的事,立刻跳下城墙,快步去找江悬玉和柳拂声了。 * 江悬玉和柳拂声正待在一块。 从第二日开始,两个人就隐约猜出了眼前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有再做无用功。 随着整个“天元界”的崩坏,江悬玉已经记起了那些被封存的记忆。 眼前场景的出现其实很好理解。 尽管祭司的具体目的还没有确定, 但祭司和应天和鼓捣出这么大阵仗,原本的目的应该是将苍城回溯至百年前。 他们最开始依托的东西是那块神君的遗骨。 回溯时间是逆天之举,包容于天道范围内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办法实现这一目的,唯一能够实现这一目的只能是并不属于天道范围内的东西,比如一位修为远超出天元界但未能飞升的神君留下来的遗骨。 这也就解释了祭司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古城虚影之前。 但祭司得到的那件遗骨是假货,里面只存了一些用来遮掩的力量。 所以,其实最开始就没有如他们所愿,将整个苍城回溯至百年前。 ……这里只是依托百年前的时空剪影制造出来的一片逼真幻境而已。 现在也许是“遗骨”中的力量耗尽,也许是幻境的构建出现了别的问题……现在这片幻境要塌陷了。 无论应天和在这片幻境中做了什么,祭司又是因为什么把他送到了这里来……但这里只是幻境,所有眼见的都是虚像,他们的目的都注定不会实现。 江悬玉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柳拂声目光清亮地看着他,一如许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江悬玉并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同其他人的幻象一样消失在幻境中。 也许是因为那块虚假遗骨中的力量跟柳拂声同源,也许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柳拂声安抚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主动出声挑破了眼前的场景:“虽然我并不知道此间究竟是什么地方,但我隐约能猜测出……这里应该不是真实的世界吧?” 江悬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 柳拂声从他的表情中确认了一件事:“看来在真实的世界中,我的确已经死了。” 第76章 江悬玉睫毛颤了颤,声音艰涩:“师尊他们找到了魔祖,并趁其不备打伤了它。但魔祖力量强大……它被此处的活人吸引,来了苍城。” 柳拂声顺着猜测道:“所以这段时间城外的魔数量一直在下降,是因为魔祖在吞噬周围的魔修复自己的伤势。” 江悬玉点了点头:“是。” 柳拂声继续猜测道:“那么后来我会死,就是为了阻拦魔祖了。” 江悬玉感到喉头被哽住了,他不再说话,只是垂下了眼睛。 柳拂声猜的都是对的。 魔祖的力量极为强大,苍城城外的防御法阵根本阻拦不住它。前辈们被魔祖引去了另一个方向,一时间根本支援不及,山穷水尽之际……是柳拂声拼着自爆拦住了魔祖,才让苍城有了片刻喘息之机。 而后在魔祖再次来犯之时,江悬玉强行突破化神,引了雷劫,再次阻住了魔祖。 但强行破境也让他的经脉受到了重创……他当年其实应该无法渡过化神雷劫,直接在这里死去的。 就像师兄一样。 但在他狼狈地躺在城外的雪地上奄奄一息之时,他感受到了一道熟悉的灵力。 那道熟悉的灵力融入他的经络,用尽自己的力量为他护住了心脉。 化神修士体内储存的灵力庞大,自爆之后需要数日才会完全消散。 那是师兄遗留下来的灵力。 于是他在昏迷中撑到了师尊他们赶来,从这里活了下来。 此后百年,他们阴阳两隔。 算起来,师兄不在他身边的时间,已经比师兄陪着他的时间要长得多了。 * 江悬玉和柳拂声说话的时候,应天和忽然跑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两个人,然后二话不说,掏出一把匕首往柳拂声的方向刺了过来。 江悬玉立刻拦住了他:“你做什么?” 应天和试图挣扎:“快,江悬玉,杀了他!” 江悬玉拧紧了眉,直接用法器把他捆住了:“你又在发什么疯?” 应天和严肃地解释道:“阵眼在他身上,不尽快杀了他,等这篇空间彻底崩塌,没有人能保证我们还能顺利回到天元界。” 江悬玉心头一跳。 他沉默了片刻,又给应天和身上加了一道绳子。 应天和气得跳脚:“阵法出了问题,这不过就是一个幻象,又不是柳拂声本人,你非要护着他做什么?” 江悬玉直接禁了他的言。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瞬间想了很多事。 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最后汇成了一个过于任性的想法——他也许可以选择将自己的命运终结在这里。 他已经没有别的责任需要负担了。 就算他永远留在这片崩塌的幻境中,也不会有任何人受到伤害。 他撑过了没有师兄的第一个百年,已经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心力去撑过第二个百年了。 他一定会死的,与其在几百年后孤零零地死去,不如就死在这里。 还能顺便把应天和也带走,实在不亏。 他打定了主意,再次走向了柳拂声。 * 柳拂声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应天和的那些疯话,目光温和地看着江悬玉走向自己。 江悬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叫了他一声:“师兄。” 柳拂声“嗯”了一声,牵过了江悬玉的手。 两个人面对面,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柳拂声戳了戳江悬玉的脸,问他:“后来魔祸有没有好起来?” 江悬玉说:“魔祖被封印了。” 柳拂声又问他:“那你后来有没有好好修行,努力飞升?” 江悬玉点了点头,对他撒了谎:“有。”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这百年来发生的事情。 听到是陆远舟成为了归一宗新的宗主,柳拂声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笑了一声:“远舟整日毛毛躁躁的,怎么是他当了宗主?” 江悬玉想起现在陆远舟整日对着弟子们唠唠叨叨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他也是会长大的。” 柳拂声沉默了许久,才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新的道侣怎么样?能不能像我对你一样好?” 他记得应天和有说过“移情别恋”这个词,虽然应天和说的话都是些垃圾话。 江悬玉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新的道侣。” 柳拂声认真地对他说:“虽然我可能只是个幻象,但既然我已经死了……我不希望你困在我这里。” 说到这里,他又觉得心里实在有些酸唧唧的,又若无其事地补充了一句:“当然,道侣也不是必需的,你想要一个人专心修行的话也是非常明智的。” 江悬玉自然听出了他的小心思,忍不住想笑。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件东西,放在了柳拂声的手上。 柳拂声低下头,看着手里熟悉的剑穗:“已经做好了啊?” 江悬玉点了点头:“是,这次我可不会忘记送给你了。” 柳拂声握紧了剑穗,看向了周围。 幻境崩塌得越来越厉害,他们眼前的楼阁都尽数变成了半透明的模样。 此处的天气已经完全紊乱,雪越来越大了。 柳拂声再次看向江悬玉,嗓音温柔:“好了,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礼物我也收到了。现在……你该闭上眼睛了。” 他对阵法颇有造诣。眼下整个阵法都已经暴露,他自然能够感觉到,应天和说的都是真的。 此处阵法的阵眼,的确在他身上。 江悬玉忽然明白了他想要做什么。 他感觉自己失了声,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紧紧抓住柳拂声的手,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不肯听他的话。 柳拂声叹了一口气,伸手遮住了他的眼睛:“阿玉,不必留恋一个幻梦,你该回到真实的世界中去了。” 他飞快出手,给江悬玉下了一道定身的术法。 然后他看向不远处被绑着的应天和,正想顺手解决他,却见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柳拂声愣了一下,只能没再管他。 江悬玉动弹不得,在一片温热的黑暗中闭上眼睛,眼泪慢慢掉了下来。 他听见刀刃入体的声音,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凌乱的呼吸声中,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眉心。 然后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他听见风声和落雪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见在寒风朔雪中,周围的空间缓慢崩毁。 …… * 重新回到现实中后,应天和看着手中已经化为齑粉的黑色珠子,第一时间就去找祭司算账。 但山洞内已经人去洞空。 应天和在周围找了找,终于找到了祭司留给他的纸条。 上面只写了两个大字:废物。 应天和抓着纸条仔细看了看,确认这是在骂他,险些气笑了。 这老东西自己搞了个假货来上门要求跟他合作,现在失败了还怪他废物。 这世上就没有这样的逻辑。 应天和怒上心头,盘算了一下自己知道的祭司经常躲藏的几处窝点,给驻守在苍城中的修士们发去了匿名举报信。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洛望川刚一醒来, 就感到了头痛欲裂。 他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中的具体情况他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最后好像还挺疼的。 他忍不住摸了摸心口, 这里似乎还残留着梦中最后利刃插入心脏的疼痛感。 这么一看他在梦中好像还挺有勇气的。 确认完自己的心脏依旧完好,洛望川的身体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反应所处的环境。 很冷, 哪怕他是冰灵根,而且修为已经到了金丹后期, 依旧能感觉到刺骨的冰冷。 周围是一片布满了寒冰的洞窟,连他身下躺着的地方都是一块巨大的坚冰。 洛望川抬起手臂,见自己的衣服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至少从温度条件来看,这里依旧在北域。 而且很有可能并不是北域南部大多数人类聚居的地方,而是已经到了冰原内部。 洛望川脑子里还有点乱,一时间有点搞不清楚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努力回忆了许久,记忆中最后的片段依旧是自己和师尊一起面对应天和, 应天和好像还搞出了挺大的阵仗。 想到这里,洛望川发现了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他师尊呢? 洛望川顾不得别的, 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观察自己所处的这个寒冰洞窟。 洞窟内面积很大, 过了入口的腹地就是几条不知通向何处的幽深小道,整个洞窟内都布满了厚重的坚冰, 正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寒气。洞窟内部空间形状并不规整, 看得出来大部分都是自然形成的。 但在冰层薄弱的地方,放了几个用来加固的阵法。 第77章 而且在靠近洞窟出口的地方,还放了几样简单的生活用具。 有人在此处生活的迹象。 现在情况未明,洛望川并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现象, 只能先提高了警惕。 他首先尝试用传讯玉简向外发送了自己的定位。 片刻之后,传讯玉简闪了闪, 显示法术失效了。 不出意外,这里并不能对外联系。 他探出灵力,仔细在洞窟内搜寻了一番,然后选定了一条路走了过去。 洞窟很大,洛望川走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了靠在冰壁上的江悬玉。 江悬玉还在昏迷中,双目紧闭,脸色惨白,连唇色的血色都消失殆尽,几乎跟脸色一样白。 看上去几乎像是一尊毫无生气的冰雕。 洛望川吓了一跳,六神无主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颤着手去探江悬玉的脉搏。 感受到手下脉搏的跳动,他终于松了口气,给江悬玉喂了两颗灵丹,小声叫道:“师尊,师尊?” 感受到他的触碰,江悬玉皱了皱眉,似乎陷在某个极深的梦魇中一样,并没有想要醒来的迹象。 洛望川悬着心观察了一会儿江悬玉的情况,确认他只是暂时昏迷,身上没有其他伤口之后,将人背在了身上,往洞窟外走去。 此处明显有人生活的迹象,在不知道此处的主人是敌是友的情况下,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说不准住在这里的人还是应天和。 洞窟内到处都是冰层,脚下几乎没有着力的地方,行走起来很困难,洛望川还要顾及着身上的人,走得很慢。 他往外走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背后的人喃喃说了一句什么。 洛望川心头一跳,停下了脚步,回过头轻声询问道:“师尊,您说什么?” 江悬玉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他的声音,又开口轻声念叨了两个字。 这次的声音清晰了许多。 洛望川听见江悬玉叫他:“师兄。” 洛望川如遭雷击,脚下一滑,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他险险稳住身形,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只能动作轻柔地托了托背上的人,继续往洞窟外走去。 他酸溜溜地想,不过就是叫错了名字……其实也没有关系,他是一个非常大度的人,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吃醋的。 洛望川按照原路返回,很快就再次找到了洞窟的出口。 先前传讯没有发出去,他已经做好了洞窟出入口也被封住的准备,谁知出口处却没有任何阻碍,他轻轻松松地就带着江悬玉从洞窟内部走了出来。 洛望川的脸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这并不符合常理。 出口处没设置屏障,那就意味着……屏障在别处。 他空出一只手,拿出了自己的灵剑。 下一瞬间,细微的灵力波动自他身边传来。 洛望川眼神一凌,抬手便打过去了一道灵力。 来人却慢条斯理地化去了他的攻势,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身影慢慢在空气中显现了出来。 祭司似乎刚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身上的衣饰还有些凌乱,甚至带着打斗过的痕迹,斗篷的边缘处破了一个大口子,看上去浑身破破烂烂的。 他随口询问道:“如何,休息得怎么样……” 看见是洛望川从里面走了出来,祭司明显愣了一下。 按理来讲,只会有江悬玉一个人从阵法中被传送到这里来才对,这突然出现的小子又是怎么回事儿? 他眯了眯眼睛,终于辨认出了洛望川的身份:“小辈,我记得你,你是江悬玉的徒弟。你怎么会在这里?” 洛望川不动声色地把问题踢了回去:“我还没问前辈为什么在这里呢。” 祭司指了指他身后的寒冰洞窟,理所当然道:“这里是我的府邸,我当然会在这里。” 洛望川忍不住回忆了一下洞窟的内部构造和里面少得可怜的几件生活用品。 他实在很难把这种地方跟“府邸”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也不知道他们这些干多了见不得人的事的人是不是都有些耗子的属性,动不动就喜欢往洞里钻。 祭司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阴阳怪气道:“怎么,对我的府邸不满意?现在修行条件好了,都看不上我们万年前的老习惯了。年轻人真是不得了,连勤俭节约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都做不到,还修什么仙?” 洛望川:…… 他开始怀疑,这位祭司是不是常年住在这种鬼地方,把自己的脑子给冻坏了。 洛望川打算先敷衍他一下,于是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感谢道:“那就多谢前辈相救了,改日我们一定会报答前辈这次的搭救之恩的。我跟师尊打算先回去疗伤,前辈还请自便吧。” 祭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不必言谢,先前苍城的阵法是我跟应天和一起搞出来的,阵法破掉之后江悬玉被送到这里来也是我做的手脚,我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叫幕后黑手也行。” 洛望川:…… 他放弃了采用跟正常人沟通的态度,礼貌而直接地询问道:“前辈究竟想要做什么?不妨直言。” 祭司偏过头,看向他背上还在昏迷的江悬玉,心情颇好地解释道:“我对滥杀无辜没有兴趣,把他留下,你可以走了。” 洛望川握紧了手中的灵剑,平静地看向祭司:“你也知道,他是我的师尊,我若是在这样的境况下抛弃他,那可真算是禽兽不如了。前辈不妨换一个条件?” 祭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十分嫌弃:“那可不行,只有他能满足我的条件,你又不能代替他。” 洛望川目光沉了沉,正打算趁机再套点话,忽然感觉身后的人动了动。 他立刻放弃了跟祭司说话,专心关注起江悬玉的情况。 * 江悬玉是被两个人吵醒的。 他沉浸在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中,几乎要在无尽的黑暗中彻底睡死过去,终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身边人的气息很熟悉,说话的语气也很熟悉,体温也是温热而鲜活的,让他感到十分安心。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经历的并不是一场幻境,最后的幻境才只是一场梦了。 好像师兄没有死,依旧陪在他身边。 或者他并没有离开幻境,而是跟师兄一起死去了。 江悬玉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场景逐渐清晰起来,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 并不是他的师兄……而是他的小徒弟。 这里是真实的世界。 他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他再也不会见到师兄了。 江悬玉空寂的目光掠过洛望川,看向了对面的祭司。 他已经明白了眼前的情况。 然后他收敛了那些在幻境中的情绪,喊了一声眼前人的名字:“望川。” 听见他的声音,洛望川又惊又喜,也顾不得祭司了:“师尊,你醒了!” 江悬玉“嗯”了一声,轻轻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望川……放我下来。” 洛望川听话地把人放了下来。 江悬玉头还有些晕,刚一下地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洛望川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目光跟着他的动作转来转去,十分担忧:“师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悬玉摇了摇头,安抚地拍了拍徒弟的脑袋:“放心,我没事。” 祭司被两个人忽略了半天,有些不满,主动开始找存在感:“江悬玉,你我二人认识这么久,也算得上旧相识了。你应当知道我向来不骗人。现在,你跟我走,我放你徒弟离开如何?” 江悬玉抬头看向他。 祭司回忆起了两个人上次交手时的情况,贴心补充道:“请放心,你的命很珍贵,我并不会立刻就杀了你,在你死之前还需要漫长的准备时间。我劝你这次还是不要再想着强行动用灵力了,否则我怕你还来不及死在我手上,就先死在自己手上了。” 江悬玉按住了想要拔剑的徒弟,状似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祭司的建议,然后询问道:“前辈想要我跟你走,是打算再次制造一个回溯时间的阵法吗?” 想起刚刚失败的法阵,祭司脸上的表情停滞了一下。他目光阴沉沉地看了江悬玉片刻,才重新微笑起来:“当时古城虚影中只有我和你,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那件真东西……应该在你手上吧?既然都说到这里了,不妨一起交出来吧。” 江悬玉摇了摇头:“前辈应当知道,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又如何能在前辈眼皮子底下做手脚呢?东西当然不会在我身上。” 祭司沉默地看着他。 江悬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祭司的神情。 他眼中似乎并无意外神色。 所以祭司刚才说东西在他身上,十有八九是自己已经用某种方式确认过了,又拿来诈他看能不能诈出线索。 第78章 那么这位祭司是采用什么方式确认的呢? 江悬玉心中一动,主动给自己加了自证的筹码:“前辈长于卜算,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自己的卦象吧?不如现场占卜看看我有没有说谎?” 祭司倦倦地摆了摆手:“算了吧,一事不二卜,卜多了便不准了。” 江悬玉松了口气。 他猜对了。 祭司的修为再高也没超过飞升的界限,超出此界的力量做下的手脚祭司未必能够查得出来。 这件事暂时揭过了,江悬玉便又顺着起了另外一个话题:“就算拿到了真东西,前辈确定自己还有资源能再做一个阵法出来吗?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上次的大型阵法应该用了不少珍稀材料。” 提到这件事,祭司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上次的阵法的确用去了他大半身家,结果全砸在一件假货上了。 他这次耽误了些时间,也是为了前去回收那些还能用的材料。 结果还被守在阵法附近的苍城修士给暗算了一顿。 这件事祭司思来想去不知道该怪谁,又舍不得怪自己,于是琢磨了半天,决定把锅扣在应天和头上。 他这一生如履薄冰,事事谨慎小心,如果不是应天和一天到晚多嘴多舌地挤兑他,他说不定就会有精力去把阵法再检查一遍了。 他把阵法再检查一遍,说不定就能发现基底出现问题了。 可见应天和这小辈真是晦气得很。 想到这里,祭司安慰了江悬玉一句:“你放心,下次我不会跟应天和合作了,你一定能顺利死掉的。” 江悬玉:…… 他不再试图理解祭司的思路,索性继续套话:“应天和跟前辈合作的目的我多少能猜出来一些,但是我很好奇,前辈选择我的目的是什么?” 祭司打量了他片刻,赞扬道:“你确实十分敏锐,如果你是我门下弟子的话,我想我一定会非常喜欢你的。不……我现在就很喜欢你,你真是一个让我十分合心意的小辈,简直比应天和还要好。” 他毕竟没有跟别的小辈相处的经验,所以对照组只能是应天和。 江悬玉:…… 他一时间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损他。 祭司又高兴了起来,又有心情说谜语了:“应天和也问过我这个问题。那个时候,我回答他,‘是因为我想飞升了’。现在你问我这个问题,我当然也是一样的答案。毕竟我应该告诉过你,我从不说谎。” 他觉得今天浪费的时间有些多了,稍微有些不耐烦:“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话题吧,你跟我走,我放了你徒弟,如何?” 一直被江悬玉按住的洛望川终于上前一步,提剑挡在了江悬玉的身前:“这件事好歹我也是当事人之一吧?前辈不如先来问问我的意见?” 祭司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长辈在前面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辈插嘴了?” 洛望川直接道:“前辈如果一定要带我师尊走的话,恐怕只能先杀掉我了。否则我虽力量微小,也必定会挡在师尊面前跟前辈鱼死网破。前辈若是执意逼迫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强行突破元婴,争取给前辈造成更大的阻碍。” 他这话倒也不完全是假话。 他现在是金丹后期,搏一搏未尝不能强行结婴。 虽然强行突破对经脉和自身潜力伤害极大,但如果祭司真的打算对江悬玉动手的话,他也顾不得别的了。 但眼下的形势看上去还能拖,暂时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而且就算他突破了元婴,也未必能阻止祭司,他当然也不会直接愣头愣脑地开始做无谓的牺牲。 所以他现在说的话大部分都只是口头表明一下态度,让自己不至于堕了气势。 可就是这么两句没怎么有威慑力的话,祭司却忽然往后退了两步,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恐惧。 江悬玉原本想把徒弟重新按回身后的力道轻了轻。 祭司的反应似乎有点耐人寻味。 他害怕的是什么呢? 首先排除元婴。祭司人看上去虽然脑子很有毛病,但一身修为的确是顶尖的,不至于害怕一个强行突破进入元婴期的修士。 洛望川跟江悬玉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件事——元婴突破是会有天雷的。 天雷是天道对修士降下的考验,对身怀罪孽的修士来说,亦算是小型的天罚。 而祭司一直说,他是有罪之人。 洛望川立刻调动了身上的灵力,表面上摆着打算当场突破的架势,指尖悄悄捏了一张引雷符。 祭司看着他的目光警惕起来。 看来确实是害怕,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在怕他们猜到的东西了。 趁着祭司神思不属,洛望川暗中引爆了手中的引雷符。 一道惊雷自天空炸开。 这种低阶引雷符威力很小,几乎造不成什么伤害。 但祭司却犹如惊弓之鸟,立刻扔出了十多个防御灵器护在了自己身旁。 江悬玉拉住了洛望川,终于确认了问题所在:“前辈怕天雷?” 祭司整个人都缩在防御灵器底下,闻言脸色沉了沉,闭嘴不肯说话了。 他一向以自己从不说谎为傲,现在自然也不能说自己不害怕。 江悬玉依稀记得自己收藏了几件能引来天雷的灵器,正打算检查一下储物袋,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交谈声。 “确定是在这里吗?” “应该是这里,举报信上是标注的这个地点。” “嘶,这里也不像是人能住的地方啊。” “等会儿等会儿,这里好像确实有几个阵法。” …… 紧接着,江悬玉感觉周身一轻,祭司在洞窟周围设下的阵法已经被破掉了。 他抬头看去,看见了几位正御剑向此处赶来的修士。 看他们身上的衣饰,正是苍城内驻扎的修士。 这么近的距离,那几位修士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几息间便赶到了三个人面前。 几位修士的目光扫过江悬玉和洛望川的脸,又看向整个人都裹在黑斗篷里的祭司,立刻明白了此次行动的目标究竟是哪个,毫不迟疑地向着祭司攻了过去。 应当是早早了解过祭司的修为,这几位修士修为都很高,看得出来都是特意请出山的前辈。 江悬玉十分好心地给他们提示了一下祭司的弱点。 几位修士中刚好有人是雷灵根,立刻追着祭司开始劈。 祭司也不知道是顾忌着什么,并不敢使出全力,很快就露了败相,打算找机会逃走。 他受了一击,趁机手一扬,一阵白色的烟雾从他手上冒了出来,遮蔽了众人的视线。 在几个呼吸的时间内,谁也不知道祭司究竟去了哪里。 江悬玉心中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紧紧抓住了洛望川的手臂,将他拉向了自己的方向。 一片迷雾中,祭司目光依次扫过众人,最后在洛望川身上停顿了一下。 这个小辈从来都没有出现在他的卦象中过。 但似乎每一次出问题,他都会在场。 洛望川是一个变数。 变数会让他占卜得来的结果变得不那么准确。 不准确是占卜的大忌。 他讨厌变数。 所以他今天应该把变数扼杀在这里,从此以后变数就再也不能影响他的占卜结果了。 遮人眼目的烟雾终于散尽了。 在场众人谁都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对一个金丹期小辈出手,都愣了一下。 江悬玉毫不犹豫地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件防御灵器,挡在了洛望川面前。 灵器当场碎裂。 一击不得手,祭司也没有恋战,快速遁逃了。 几个苍城来的修士也立刻追了上去。 洛望川看着碎在自己面前的灵器,心神剧震,忍不住回头看向了江悬玉。 这是……师尊那把桃花折扇。 江悬玉垂眸看着地上已经辨不出面目的焦黑物体,闭了闭眼睛。 这把扇子是他还当散修的时候,从秘境中得来的。 后来柳拂声不小心弄坏了原本的扇面,害怕他生气,就偷偷摸摸地给他重新补了一套扇面……直到百年前魔祸,这把折扇再次损毁大半。 他原先时常将这把折扇拿在手中。 后来他收了徒弟,往外跑的时间多了,就把这把折扇妥帖收了起来。 谁知这次情况危急,他拿一件防御灵器,居然把这件东西拿了出来。 原本折扇上剩下的唯一完整的就是一道防御阵法,将将好用在了这里。 如此,也算是天意。 洛望川看着地上已经辨不清面目的折扇,又回头看江悬玉。 他想做些什么,又不敢动,只能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师尊。” 江悬玉面色苍白地站在原地,良久之后,才摇了摇头:“无事,我们回去吧。” 第79章 他表情镇定地离开了原地,往远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祭司仍在逃命。 苍城过来的修士对祭司的情况似乎十分熟悉, 祭司一连进了几个自己以往的藏身地都被找了出来。祭司不得已,只能舍弃了自己经营许久的几处洞府,继续逃跑。 最后他花了许多资源, 浪费了许多功夫,还受了点伤, 才终于从那几个修士手中逃了出来。 在外躲躲藏藏了一段时间之后,祭司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府邸收拾东西。 他一边打包一边思索。 此处隐秘, 他已经将此处作为自己的藏身处许久了,从来都没有出过差错。 就连动手脚把江悬玉送到这里来也是提前布置好,就算莫名其妙多了个洛望川,也不会能把消息传出去。 怎么苍城的人偏偏这次找了过来? 祭司清点了一遍自己的损失和自己越发可怜的身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放下包袱,取出几枚铜钱,简单卜了一个卦。 片刻之后, 他收起铜钱,额头青筋蹦了出来。 应天和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居然还敢举报他? 现在这些小辈真是一个比一个不可理喻! 他对此愤愤不平,于是礼尚往来, 也把应天和的几处窝点给匿名举报了。 * 师徒两人回到苍城后,江悬玉将阵法和幻境的具体情况整理完毕交给了相关方, 又叫来了洛望川, 向他交代了一些杂事。 所有事情都妥帖地处理完毕,江悬玉便把自己关进了客栈的房间内。 他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平静,仿佛无论是刚刚经历的幻境,还是那把坏掉的折扇都只是已经结束的故事。 但此后一连许多天, 他都没有离开房门。 洛望川担心极了,但又不敢直接敲门把人从房间里拽出来, 只能蹲守在门口等着师尊出来。 这两天他一直都陪在江悬玉身边,大概能猜出师尊在幻境中经历了什么。 正因为他猜出来了,才明白这件事除了已经死去的那个人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江悬玉走出来。 一切只能靠江悬玉自己调节。 洛望川在江悬玉房间门口眼巴巴蹲守了许久,房间门终于重新打开了。 江悬玉从房间内走了出来。 洛望川的目光立刻落到了他身上,惊喜地叫了一声:“师尊!” 不过几天时间不见,江悬玉似乎消瘦了许多。 他所有的情绪重新内敛进了心底深处,表面上又回到了以往温润如玉的平静姿态。 但洛望川看着他,总觉得心里有些难过。 他不知该如何劝解,只能干巴巴地询问道:“师尊,您……现在还好吗?” “放心,已经无事了。”江悬玉摸了摸徒弟的脑袋,“抱歉,是我情绪不好,让你担心了。” * 这日之后,两个人又在苍城留了一段时间。 江悬玉来苍城的目的本就是调查柳拂声是否转世一事,虽然中途被祭司和应天和搅和了一通, 但时间终究还是太久了,而且轮回转生之事本就神秘,洛望川陪着江悬玉在城内找了很久,依旧没有找到确切的线索。 虽然江悬玉不说,但洛望川知道他这段时间心绪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平稳。 洛望川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他思考了许久,依靠自己的记忆,重新复原出了那把桃花折扇的简略图纸。 虽然他并没有学过画画,图纸画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扇骨的铁砂木只是很寻常的炼器材料,各处杂货铺很容易就能买到,但扇面用的雪蚕丝有点麻烦。 雪蚕丝为北域冰原上的雪蚕出产,不但昂贵,而且还很不好买。 雪蚕其实是一种很温顺的妖兽,且并不食血肉,若非惹急了它们都不会主动跟人类和其他生物起冲突。 但这种妖兽的生长条件和所处的地理位置都十分刁钻。雪蚕平日里在冰原上生存捕食,却只有在温暖的泉水中才会吐丝编织巢穴并繁育后代,而且吐丝过程中还需要不断吞食灵草和富含灵力的矿石补充灵力。这些苛刻的条件很难实现大规模人工养殖,才让雪蚕丝的价格居高不下且有价无市。 洛望川跑遍了大半个北域,依旧没有找到售卖雪蚕丝的商家,只零星得到了一些关于雪蚕的消息。 他认真思考了一番,决定偷偷摸摸去一趟冰原。 第二天一早,洛望川就告诉江悬玉,自己有一位人在中州的朋友遇到了点麻烦,他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帮忙。 江悬玉虽然隐约觉得有些奇怪,但去给朋友帮忙毕竟是一个很正当的理由,就没有多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后洛望川就收拾好了包袱,在江悬玉的目送之下一路向南,超出视线范围之后偷偷摸摸换了方向,御剑往北去了冰原。 关于雪蚕,他这段时间打听到的消息很模糊,只有一个大致的方向。离开人类活动的区域之后,冰原上又处处都是冰雪,几乎没有标志物。洛望川走了好几回弯路,路上还顺便被几只元婴妖兽揍了几顿,才终于从遍布周身的冰系灵力中感应到了一点微弱的火灵力。 看来消息说这附近有温泉是有可能的。 洛望川精神一振,集中精神感应了一番,立刻御剑向火灵力聚集的地方奔去。 温泉在一处洞穴中。他运气不错,一眼就看见这里聚集了十多只雪蚕。 雪蚕虽然名字里带了一个“蚕”字,但跟凡人养殖的蚕习性完全不同。雪蚕虽然也会吐丝,却并不会用茧裹缠自己进行二次发育,它们一生都是软体虫的形态,吐丝只是为了筑巢养育后代。雪蚕丝筑成的巢能够保温,雪蚕的幼体只有在足够温暖的环境中才能存活,所以如果有别的能够保暖的方式的话它们不吐丝也行。 这片温泉的温度很高,雪蚕直接将卵放入了温泉水内,自己在外面爬来爬去,显然是一群不需要吐丝的懒虫。 看见洛望川过来,雪蚕们谨慎地观察了他一会儿,确定这个人类没有要打架的意思,就不管他了,继续慢吞吞地在地上爬来爬去。 洛望川看着这群通体白玉一般的雪蚕,有些发愁。 该怎么让这群懒虫吐丝呢? 他回忆了一番雪蚕的习性,试探性地递了一根灵草过去。 一只雪蚕探头过来吃掉了他手上的灵草,然后吐了一段丝出来。 方法有用,就是有点贵。 好在洛望川这些年走南闯北攒了不少灵草,这次刚好能派上用场。 见这边有吃的,雪蚕们慢吞吞地聚集到了洛望川旁边。 洛望川拿出几根灵草,神识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忽然有东西混在灵草之中从储物袋里掉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弯腰拾起了掉在地上的东西。 是一条剑穗,红色的,编了同心结。 看见剑穗的刹那,洛望川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条剑穗,更不知道这条剑穗究竟什么时候到了他的储物袋里。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那些记忆蛰伏在他的脑海中,似乎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重新解封。 雪蚕许久没等到下一棵灵草,探头拱了拱洛望川的小腿。 洛望川回过神来,收起了剑穗,继续给雪蚕喂灵草。 他喂了半天,十多只雪蚕都吃饱了,从他旁边散开,继续在地上爬来爬去,不搭理他了。 洛望川看了看收集到的雪蚕丝,确定依旧够用了,便告别了这群雪蚕,快速往苍城飞了回去。 他出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再不回去恐怕就要被师尊发现猫腻了。 * 冰原毕竟不是人类聚居区,并没有人类开辟出来的安全道路,回去的路上,洛望川免不了又跟冰原上的妖兽打了几架。 他受了点伤,搞得身上有点狼狈。 未免江悬玉发现,他不敢走门,特意从窗户里翻进了自己的房间,打算先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势换一身体面一点的衣服再去找江悬玉。 结果他刚一打开窗户,就看见了江悬玉的脸。 洛望川吓了一跳,当场就想溜。 江悬玉听见窗户外的动静原本还在警惕,看见洛望川的脸彻底没脾气了,叫住了他:“站住。” 洛望川身体一僵,乖乖趴在窗户上不动了。 他若无其事地抬头跟江悬玉打了个招呼:“师尊,你怎么在这里啊?” 江悬玉捏了捏眉心,伸手把倒霉徒弟从窗户上拎了进来:“因为这里是我的房间。你爬窗户之前不先数数第几个窗户吗?” 洛望川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诚恳道歉:“啊,那应该是数错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江悬玉看他认错态度十分良好,刚准备心软,忽然发现自己被他带偏了注意力,哭笑不得道:“有门不走走窗户干嘛?” 第80章 洛望川不敢说话了。 江悬玉拉过他看了一圈,见他浑身乱七八糟的模样,皱了皱眉,狐疑道:“你不是回中州给人帮忙了?” 洛望川想起自己编过的理由,肃然点头:“是……是啊。” 江悬玉摸了摸他脸上的血口:“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洛望川大脑飞速运转了一下,瘫着一张脸开始胡编乱造:“就是……我回来的时候为了节约时间走了野路,不小心撞上了几只妖兽,然后打了几架。” 他面对江悬玉的时候说谎能力直线下降,江悬玉打眼一看就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 江悬玉取出伤药,看了徒弟一眼:“能把你伤成这样的妖兽实力应该不低了,这种实力高强还会伤人的妖兽是不小的隐患。这样,你说一下妖兽所在的位置,我找人去处理一下。” 洛望川还想蒙混过关:“师尊……” 江悬玉问他:“去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听见江悬玉的问题, 洛望川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直说。 江悬玉撸起他的袖子, 看了看他手腕上的伤口,点了点头:“游雪隼叨出来的伤口, 你去掏人家蛋了?” 洛望川立刻澄清自己:“没有,我只是路过它的鸟窝, 莫名其妙就被揍了一顿。” 这种妖兽领地意识很强,自己又喜欢到处窜,搞得冰原上到处都是它们的领地,去冰原的人几乎都会莫名其妙被它们叨上一两次。 而且打完人就跑,根本不给人报仇的机会,实在是烦人得很。 江悬玉看了他一眼,给他的伤处糊上了一层药膏:“哦, 你去中州会路过游雪隼的鸟窝?”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摆出一副十分震惊的姿态:“是啊, 想不到现在这种鸟的迁徙范围这么广,连中州都有了!” 江悬玉懒得听他编来编去, 他看了一眼洛望川衣服上的血,拧了拧眉:“衣服解开。” 洛望川的脸立刻红透了, 他抓住自己的衣襟, 不好意思道:“师尊,这……不太好吧?” 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江悬玉原本的担忧荡然无存,直接将手上的灵药丢给了倒霉徒弟:“……你自己收拾。” 说完, 他便转过身自己找了个地方看书去了。 这徒弟看起来生龙活虎的,看来伤得并不是很重。 洛望川有点失望, 只能自己悄悄收拾好了自己,顺便给自己换了一身完好的衣裳。 处理完了自己,洛望川又蹭到江悬玉面前,主动道:“师尊,我确实去了冰原。” 江悬玉翻了一页书,示意他继续交代:“然后呢?” 洛望川卖关子:“我去冰原的目的有些神秘,现在还不到能说的时候,等完成了您自然就会知道了。” 江悬玉看了一眼自己的徒弟,有点费解:“你去见祭司了?” 出去一趟回来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 洛望川:…… 江悬玉敲了他脑袋一下,正色道:“我知你不会是去做什么坏事,只是冰原毕竟是无人之地,哪怕元婴期修士进入探索都要提前做好准备,下次不可这么莽撞了。” 洛望川捂住自己的额头:“师尊,你放心,我不会随意冒险的。” 江悬玉点了点头,让他回自己房间去待着,暂时揭过了这件事。 他信得过洛望川的人品,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自然也不会干涉徒弟的去处。 洛望川很久没见江悬玉了,有点不想被赶走,便待在江悬玉旁边又磨蹭了一会儿。 江悬玉嫌他在旁边腻腻歪歪的烦人,而且他身上有伤,正是需要尽快休息的时候,于是再次出声赶人。 洛望川绞尽脑汁思索还有什么能让自己留在这里的正事,还真让他想起来了一件。 他将那条意外出现在自己储物袋中的剑穗拿了出来,问江悬玉:“师尊,我在自己的储物袋里发现了这个,但我对这件东西并没有印象,您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吗?” 虽然很奇怪,但他直觉江悬玉应该知道这件东西的来历。 江悬玉合上手中的书,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过去。 看清洛望川手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目光立刻顿住了。 这是他亲手做的,他当然知道这件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他手颤了一下,向洛望川确认道:“你……没有印象?” 洛望川皱了皱眉:“没有印象,但我总感觉……确实应该是我的东西。” 否则他也不会把这件来历不明的东西一直妥帖收着。 江悬玉看着洛望川。 他在幻境中送给柳拂声的东西出现在了洛望川手上。 他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件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幻境中的人……是柳拂声,也是洛望川。 从来都不是幻象。 洛望川被他的目光看得心脏直跳:“师尊?” 他感知到此刻江悬玉的情绪好像并不稳定,立刻道:“这件东西是不好的东西吗?如果是的话,我立刻处理掉。” 虽然他有点舍不得,但如果师尊不喜欢的话,那还是丢掉好了。 江悬玉依旧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洛望川从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往前走了一步:“师尊……” 他有点后悔把东西拿出来了。 江悬玉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 洛望川身上还有伤,因为失血的缘故,脸色看起来比平时要苍白许多。 但依旧很熟悉。 无论是这张脸……还是底下的灵魂,都很熟悉。 洛望川担忧地看着江悬玉。 最终,江悬玉摇了摇头,克制地收回了手,只是说了一句:“不是不好的东西,你收着就好。” 他现在思绪很乱,害怕自己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便揉了揉徒弟的脑袋:“我需要想一些事情,望川,你先回去休息。” 见他的模样,洛望川不敢逆着他,乖乖出了门。 然后洛望川忍不住又扒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在门外踌躇了一下。 江悬玉知道他的习惯,强硬道:“我不会有事,不许在我门外守着,回去休息。” 洛望川仔细观察了他一会儿,确认他现在虽然心事重重,但并没有被负面情绪控制的样子,于是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洛望川走后,江悬玉关上了门。 事情悬而未决之时,他顾虑万千。 现在这一刻终于来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房间内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第二日,第一缕晨光透入窗户,江悬玉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理出了一根线头。 他应该去查一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比如……从洛望川的身世开始。 他打定了主意,很快就出门了。 * 洛望川总觉得情况不太对劲,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夜,天一亮就跑去了江悬玉门前。 结果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洛望川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不好的可能性。 他心跳都快被吓停了,想也不想地打算去找人,刚到客栈楼下就见江悬玉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江悬玉见他焦急的模样,愣了一下:“这么着急做什么?” 洛望川定定看着他,忽然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委屈道:“师尊,你怎么突然不见了……” 他抱得有些紧,江悬玉好不容易腾出手来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无奈道:“我带了传讯玉简,下次不要慌,可以直接联系我。” 洛望川抱得更紧了。 江悬玉静静被他抱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推了推他:“好了,松开吧。” 洛望川不肯撒手。 江悬玉又推了推他:“先松开,我有东西要给你。” 洛望川这才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松开了他。 江悬玉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了洛望川:“这个你拿着。” 洛望川不明所以地接过东西,看了一眼。 看着像是某处洞府的通行玉牌。 洛望川不明所以,奇怪地看向江悬玉。 江悬玉解释道:“我在附近买了一处洞府。” 洛望川愣了一下:“怎么突然……” 这是要在苍城定居了吗? 江悬玉解释道:“给你闭关突破用的。你不是想去白头山吗?得先突破元婴才行。” 他昨日就注意到了,从冰原回来之后,洛望川身上的灵力很活跃,应该快到突破的时机了。 北域冰系灵气充足,对洛望川来说,在此处闭关突破远比在其他地方要好。 他今日也是运气好,刚出门不久就碰见了适合闭关的洞府出售。 洛望川睁大了眼睛。 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师尊一定是不喜欢他嫌他麻烦了,所以特意买了洞府打算把他关进洞府自己去做别的事情。 第81章 他会在阴暗潮湿的洞府里孤独地被冻成冰雕。 江悬玉莫名其妙看着徒弟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怨。 洛望川带着被抛弃的恐慌追问道:“那师尊,你要去哪里?” 江悬玉终于明白他在想什么了,哭笑不得地向他保证道:“我也会在洞府里住下,等你出关。” 知道自己不会被丢下,洛望川开始忧心别的事情:“那如果我出关的时候修为还不到元婴呢?或者白头山风雪停了我还没能出关……” 毕竟结婴是一件很看运气的事情,哪怕他认为自己是个天才,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成功。 江悬玉无奈打断了他的忧心忡忡:“那就等下次,我们又不是没有等下次的时间。” 洛望川“哦”了一声,被赶去房间收拾行李去了。 * 江悬玉买下的洞府位于苍城以北的一处山间。 此处灵气充裕,人迹罕至,唯一不太好的地方就是靠近冰原,时不时会有冰原处的妖兽前来骚扰,但两个人并不缺高阶防御法阵,阻拦这些妖兽并不成问题。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处洞府并不阴暗潮湿,洛望川既不用担心会变成蘑菇,也不用担心会被冻成冰雕。 两个人费了些时间布置好洞府,洛望川便被江悬玉赶去闭关了。 送走了徒弟,江悬玉清点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忽然想到了什么,给郁闻铃发去了一道传讯。 郁闻铃很快就接了传讯:“怎么了,谁要死了,怎么突然想到要找我?” 江悬玉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想请你帮忙配一些药。” 郁闻铃也不废话:“给谁?” 江悬玉回答道:“给我。” 郁闻铃挑了挑眉:“真稀奇啊,你居然知道主动来找我配药。” 这些年,他们身边的朋友都惦记着江悬玉的身体,有什么好药材制出了什么好药都会想着给江悬玉送一份。唯独江悬玉对自己的身体不甚在意,吃起药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可从来没见过他主动来要求配药。 说得好听叫豁达,说白了就是柳拂声死后,他早就对自己的死活不在意了。 江悬玉笑了笑:“是啊,突然觉得,多活两年也不赖。” 对面沉默了良久,才传来一句带着笑的声音:“难得你也有想通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把洛望川送去闭关之后, 江悬玉再次过上了平静而枯燥的日子。 他偶尔会去苍城买一些消耗品,偶尔会被路过此地的朋友们拽去帮忙,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洞府内看书或者做点别的杂事。 突破元婴需要花费的时间很长, 洛望川闭关的地方静悄悄的,只会在极少数时间里泄露出几分灵力波动。 洛望川闭关的时间里, 魔的活动越发频繁。 这段时间整个天元界各地的防御法阵已经更换完毕,新品种的魔侵入人类社会逐渐变得艰难。不少魔便放弃了进入人类的城镇, 在野外集聚,效仿人类建立了村庄,言行举止仿佛真正的人一样,开始一日三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分不清真假的外地人不小心闯入了它们的聚落,得到了它们的热情招待,第二日整队人便被吃空魂魄丢了出来。 各家各派派了修士清理了不少类似的村庄,但仍没有办法彻底杜绝这一类现象。 这些聚集起来的魔将自己称为魔族, 并认为它们自天外而来,天然就是比此界所有生灵更为高级的生物, 终有一天魔族会取代人类,成为这个世界新的主宰。 为了实现这一目标, 这些魔甚至本能开始试图解救被封印起来的魔祖,并主动尝试各种脱离魔祖之后进行自我繁殖的方法。 好在两件事它们都没有成功, 很快被修士们打得四散奔逃。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些理念的影响, 不少魔都开始向北域集聚,似乎真的打算开始认真解救魔祖了。 不管这件事究竟多么荒谬,北域的修士们还是不得不提高了警惕,其他地方也加派了人手前来支援北域。短短两个月的时间, 江悬玉就听说了附近清理了三个魔族集聚的村庄。 这些魔进化的速度越来越快,而且进化的趋向也越来越像人类, 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但此事无人能够阻止,所有人只能寄希望于魔祖被封印后,这些没有繁殖能力的魔有朝一日会被彻底消除干净。 * 这一日,江悬玉照常去苍城买了一些消耗品。 按照清单买完相应的物品之后,江悬玉抬起头,见城中又开始下雪。 这次的雪有些大,几乎将人的整个视线都遮住了,并不方便行路。 江悬玉想等雪稍微小一些再回去,便在路边随意找了个茶摊坐了下来。 他低头倒了一杯茶水的功夫,抬头就发觉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祭司裹了裹身上破旧的斗篷,从桌子上摸了一个干净杯子,抱怨道:“天气真冷,不请我喝杯热茶吗?” 他这段时间看起来过得不怎么好,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的,像是从哪里来的拾荒者。 江悬玉忍不住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通缉令。 通缉令满大街都是,想不到他现在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城中。 祭司瞧见他的目光,十分不满意地冷笑了一声:“区区通缉令,还真以为能让我不敢冒头了?” 江悬玉随手给他倒了一杯水,不动声色地询问道:“不知前辈来此所为何事?” 祭司喝了一口热水,冷热相交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路过此地,见你在这里就来看看你。” 他语气亲切而自然,仿佛两个人当真是极好的朋友。 江悬玉抽了抽嘴角,委婉道:“前辈,你我二人的交情好像还没到这个程度吧?” 祭司思索了片刻,回答道:“现今早已不是我的时代,我没有朋友。对比来看,你跟我的交情算是第二好的。” 江悬玉忍不住询问道:“那第一是谁?” 祭司认真想了想:“应天和吧,毕竟我跟他相处的时间比较多。尤其是最近,我们一直在互相举报,现在我最后一个洞府也被他举报掉了,已经在外流浪多时了。” 江悬玉:…… 他不是很能理解这两个人的交情。 祭司摆出一副闲谈的架势来:“最近的光景不是很好。” 江悬玉敷衍地点了点头:“嗯。” 祭司继续没头没尾地感叹道:“很奇怪,我以前没亲眼见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总觉得不平,现在见到了,心中的不平竟然渐渐少了。” 他这话实在古怪,江悬玉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敷衍道:“哦。” 祭司也不在意他的态度是不是敷衍,话题很快跳跃到了别的地方:“我又失败了。” 虽然不清楚祭司又搞了什么事,江悬玉还是点了点头:“嗯,应该是一件好事。” 祭司:…… 他对江悬玉的不配合不是很满意,于是又换了一个话题:“对了,原本想要特意通知你一下的,既然在这里碰见了,就现在告诉你好了。明年六月白头山外围的风雪会停,你去吗?” 他看了江悬玉一眼,又补充道:“当然,并不是问你意见的意思,你的意见不重要,因为如果你不打算去的话我会来绑你去。” 江悬玉皱了皱眉:“我记得其他人测算出来的时间要晚得多,前辈为什么会说是明年六月?” 如果真是明年六月的话……不知道洛望川能不能赶得上。 祭司冷笑了一声:“他们的测算只是基于目前的情况,但世界上永远都充满意外,而卜算可以提前预知到意外。我可是当世最好的卜者,质疑我没有任何意义。” 江悬玉并没有完全相信祭司的说辞,只是顺着问了下去:“前辈这次非要让我去又是因为什么原因?” 祭司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折腾这么久依旧一事无成,我心中有些困惑,而你心中也有困惑。卦象显示这次带你去白头山,你我二人的疑惑都能得到解答,这是双赢的事情,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说着,他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了。 毕竟他现在是通缉犯,来公共场合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并不安全。 祭司刚打算跟江悬玉告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有件事要拜托你,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件我刚刚查出来的事情……跟你徒弟有关。”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他直勾勾地盯着江悬玉,“你的徒弟,那个永远都在捣乱的变数,并不是活人。” 听见跟洛望川有关,江悬玉原本还面色凝重,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听见是这件事,敷衍地“哦”了一声。 确实不是活人,甚至根本不是人。 祭司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你不好奇?” 江悬玉点了点头:“不好奇。” 第82章 祭司猜测道:“他是妖修?不对……就算是妖修也不该脱离我的卜算范围。他究竟是什么呢?” 江悬玉气定神闲:“前辈不妨继续猜。” 要是真能猜出来,还省得他跟洛望川继续查了。 祭司不太高兴地看着他:“算了,还是来说说我要拜托你的事情吧。” 江悬玉问他:“什么事?” 祭司直接道:“借我点钱。这段时间损耗太多,囊中羞涩,有些生活不起了。” 江悬玉:…… * 祭司借到了钱,跟来时一样,很快就消失在了江悬玉面前。 速度快得让江悬玉忍不住怀疑他这次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借钱。 街上的雪小了一些,天色也变得更加暗沉,再不回去恐怕就要在城内住一晚上了。 江悬玉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追踪符,顺便跟苍城中的修士举报了一下通缉犯的行踪,便撑着伞往回走去。 时间刚好,他回到洞府时,最后一丝天光也即将被黑暗吞没了。 江悬玉却没有急着打开洞府的禁制,他侧过头,见不远处走过来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面容清秀,穿着一件这一带常见样式的旧袄,手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身上没有半分灵力,看起来是个凡人。 她瞧见这里有人,眼睛一亮,立刻走到了江悬玉面前,询问道:“打扰了,请问,去城里是走这个方向吗?” 随着她的靠近,江悬玉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夹杂着微弱不和谐气味的香气。 江悬玉收了伞,抬头看向她:“姑娘要去苍城?” 女子清秀的脸上露出些悲戚的神色:“对,家中遭了灾,只剩我一个了。之前听娘说还有个舅舅住在苍城,便想着去苍城投奔一下他,最好能在城里找个活做。” 江悬玉并没有对她的故事表露什么态度,只是给她指了路:“苍城在另一个方向。姑娘顺着来路往回走,找到大路一直往西就能看到城门了。” 女子懊恼地抓紧了手上的包袱:“啊,原来是走错方向了吗?这么晚了,怕不是只能在野外露宿了。可是这么冷的天,外面还下着雪……” 江悬玉静静看着她的表现,不为所动。 女子咬了咬唇,只能把话说得明白了一些,试探道:“请问您是住在此处吗?不知可否借宿一晚,明早天一亮我立刻就走……” 她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到冰冷坚硬的剑刃抵住了她的脖子。 她惊呼了一声,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江悬玉手中握着剑,冷冷地看着她:“姑娘,哪怕北域天气寒冷,尸体也并非完全不会腐烂的。”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女子惊慌地望着江悬玉, 连连摇头:“公子在说什么?什么尸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具躯壳使用的时间已经有些长了,它稍有动作身上腐烂的气息就遮也遮不住。 江悬玉懒得跟它废话,拿了一道灵符直接贴在了它的脑门上。 他在过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 这只魔一早就在附近徘徊,见他回来才装作意外来到这里的样子来跟他攀谈。 只是伪装得太过拙劣, 一眼就让人看穿了。 这只魔见没有办法蛊惑面前的人,立刻露出了真面目, 通红着眼睛向江悬玉扑了过来:“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听见它的话,江悬玉皱了皱眉。 魔最本能的欲望就是吞食人的魂魄,现在他就在魔的面前,这只魔为什么还执着于进入洞府中? 莫非洞府中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还没等江悬玉深想下去,面前的魔就盯紧了他,再次向他扑了过来。 江悬玉暂时打消了疑虑。 魔虽然能够伪装人,但毕竟不是人, 情急之下说的话并不一定真有什么意义。 这只魔的力量并不强,江悬玉很快就制住了它, 将它处理掉了。 处理完了这只魔,江悬玉擦了擦手便进了洞府。 洛望川最近的修行看起来颇为顺畅, 闭关处溢出的灵力厚重了许多。江悬玉瞧了一眼,顺手给闭关处加了一层禁制, 然后又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起初江悬玉并没有把在洞府门口遇见魔这件事放在心上。 最近不少魔都想要“救魔祖”, 在北域没有防御法阵守护的地方,时不时就有从别处前来北域的魔四处游荡。这座洞府所在的地方本就不在苍城防御法阵保护的范围内,偶尔会有一两只魔撞过来也不奇怪。 但从这一日开始,洞府门口就时常有魔披着人皮在附近徘徊。 江悬玉每回出门都能撞上两三个前来“搭讪”的, 没说上两句话就开始试图往洞府里面挤。 虽然这些魔实力并不强,没有真造成什么危害, 但时间长了,江悬玉也不得不开始重视这个问题。 他先是仔细检查了一遍洞府内的情况,并没有什么异常。 他又调查了一遍卖给他这座洞府的卖家,对方身世清白,现在正在苍城城外跟其他修士一同斩杀魔族,也没有半点不妥。 那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呢? 经过长时间观察之后,江悬玉终于发现了规律。 问题似乎出在正在闭关的洛望川身上。 洛望川泄露出来的灵力越多,在洞府外徘徊的魔就越多。而当他特意用阵法将洛望川闭关的地方整个封住的时候,洞府外的魔就四散而去,半点也不关注这里了。 洛望川体质特殊,江悬玉是知道的。 但洛望川以前也并不是没有接触过魔,从来都没有类似的情况出现,总不至于闭关一次就变异了。 知道这些魔究竟是冲着什么来的,江悬玉就在门外逮了几只魔,试图从它们嘴里问出点有用的信息。 可是这些魔虽然被洛望川散发出来的灵力吸引,对见到洛望川本人却并不执着,反而很快就会被江悬玉这个活人吸引注意力,转而开始想要吞吃掉江悬玉的魂魄,半点有用的东西都问不出来。 此处的异状很快吸引了其他修士。 毕竟附近的魔经常往这里跑,在苍城城外除魔的修士们不发现也难。 洛望川似乎已经快到突破的临界点了,闭关处散发出来的灵力越发浓郁,被吸引过来的魔也越来越多。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连褚争鸣他们几个也都过来凑热闹,开始研究还在闭关的洛望川。 此后,在洛望川不知道的情况下,无数人开始对他门外的禁制来回撤换,试图找出他散发出来的灵力强度和对魔吸引力大小的关系。 连应天和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听说这件事来围观了一趟,然后很快就被守在这里的其他修士打跑了。 洛望川毕竟还在闭关,江悬玉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家整天无数人来来去去成了菜市场,便筛了一下人,只挑了几个专业人士进来,让他们在不影响洛望川的情况下继续研究。 * 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大半年。 按照中州的季节,此时应该已经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但这里毕竟是北域,并没有什么四季可言,三月份依旧三不五时地下雪,只比深冬时温度稍微高了一些。 江悬玉出门了一趟,回来看见门前挤了两只魔,熟练地把两只魔处理掉,抬头就看见了铺满了半个天空的霞光。 他心中一动,若有所觉地往洛望川闭关的地方看了一眼。 果然,洛望川要突破了。 江悬玉快步走了过去。 突破之时不比以往,留在这里做研究的修士们不敢有丝毫影响,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站到了一边围观。 褚争鸣最近没事干,就代表东域天天跑来这里看他们做实验,刚好撞上洛望川突破,高高兴兴地凑到了江悬玉面前,夸赞道:“你们家徒弟真不错啊,才多大年纪就元婴了,这得突破整个天元界的记录了吧?” 他们东域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苗子? 多半是不勤奋导致的。 想到这里,褚争鸣有点愤愤不平,立刻给沉柯传了一道消息,让沉柯给那群小兔崽子们每日多加一个时辰的修行时间。 沉柯认为这鸟约莫是又犯病了,拒收了他的消息。 褚争鸣更加愤怒了,继续锲而不舍地给沉柯传消息。 见褚争鸣开始远程跟沉柯较劲,江悬玉不太想搭理他们两个,默默往旁边走了两步。 他原本正在关注正在闭关的洛望川,忽然神色一动,目光往周围扫了一眼。 周围出现了无数魔。 有披着人皮的,也有披着妖兽皮的……还有一些直接以原本黑雾的形态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应该是被洛望川突破时的灵力吸引过来的。 众人不再闲着,纷纷上阵开始处理这些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的魔。 洛望川的突破持续了三天,其他人就在洞府外杀了三天魔。 一直到第四天,晨曦微露之时,闭关处的灵力波动终于停止了。 第83章 周围的魔感知不到吸引它们的东西,三三两两退去了。 * 洛望川一出关就获得了热烈关注。 连江悬玉想上前看一看徒弟都被其他人挤到了身后。 一个没见过洛望川的修士先战略性地夸了夸试图套套近乎:“哟,这就是小洛吧,小伙子长得真俊。” 另一个修士取出了一样储存灵力的法器:“来,小友,放点灵力到这里。” 还有修士直接拿出了银针:“我觉得单是灵力可能不太够用,抽点血试试?” …… 洛望川被眼前这阵仗吓了一跳,四下看了看,终于找到了江悬玉的身影,立刻躲去了江悬玉的身边。 他茫然道:“师尊,这是……” 他并不觉得自己突破一个小小的元婴就能吸引这么多前辈大能前来围观。 江悬玉也十分无奈,低声向他解释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更茫然了。 他应当只是去闭了个关,不是去变了个异吧? 师徒两人说话的时候,旁边的几个修士嘀嘀咕咕了一番,其中一个修士走上前来,冲两个人行了个礼:“江仙君,洛小友,现今洛小友已经出关了,不知可否让洛小友跟我们一起,配合研究一段时间?” 洛望川幽怨地看向江悬玉:“师尊……” 他好不容易出关,还没能跟师尊好好相处呢。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江悬玉艰难地摸了摸洛望川的头:“……去吧,我会去看你的。” 其实也不错,至少把徒弟送出去他能过两天清静日子。 洛望川:…… 他只能乖乖去配合众人的实验。 原先洛望川在闭关,大家只能通过他泄露出来的灵力做实验。现在人终于出来了,他们终于能放开手脚,抓了一堆魔让洛望川配合研究了。 见大家这么热情,洛望川终于忍不住问道:“各位前辈不怀疑我跟魔有关系?” 听见这个问题,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下,有修士严肃地问他:“你有想吃人魂魄的症状吗?” 洛望川想了想那个场景,觉得有点恶心。 众人就不再管他,专心去摆弄那些魔了。 洛望川算是在场许多人看着长大的小辈,大家多少对他的品行心里有数,更何况他的师尊还是江悬玉,确实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他真有坏心眼江悬玉绝对比他们先有反应。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身负道骨。道骨是天道选定的人,天道又不是脑子有病,总不会选择一个跟魔有勾结的人。 * 有了洛望川的配合,众人的研究很快,不多时就得出结论,吸引那些魔的并不是洛望川的灵力本身,而是灵力中携带的一种特殊气息。 只要灵力在洛望川体内过一遍,就会带上这种特殊气息。 这种特殊气息使用经过加工的冰原深处挖掘的寒冰髓也能生成。 冰原深处没有活人也没有妖兽,魔没有食物,自然也不会往那里去,这么多年来竟然也没有人发现这种东西会吸引魔。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理,但并不妨碍大家对这一特性加以运用。 两个月后,许多地方都安装上了以处理过的寒冰髓为核心的法器,不少魔莫名其妙被吸引到了法器周围,修士们只要在野外支一个帐篷,足不出户就能逮住一大群魔。 这种法器的发明为天元界的除魔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大家的除魔效率大大提高,洛望川也因此在整个天元界出了大名,大家都对他赞不绝口。 虽然洛望川觉得这种赞不绝口实在有些离谱。 后来这种法器的应用范围渐渐广了,甚至有人建议把这种法器用洛望川的名字命名,洛望川十分惶恐,当即拒绝了。 他并不想自己每次出门都能看见路边杵着一排“洛望川”。 那场景光是想想就令人害怕极了。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在新的法器在天元界推广之后, 洛望川作为这次重大发明的重要研究材料终于暂时失去了研究价值,被允许回家了。 江悬玉特意过来接了一趟小徒弟。 两个人离开之前,有修士热情地赠送给了江悬玉一块用剩下的寒冰髓。 一路上, 江悬玉把玩着手中的寒冰髓,若有所思。 洛望川半天没有吸引到他的注意力, 忍不住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师尊,您老是看这个做什么?” 还不如看看他。 江悬玉随口猜测道:“我在想, 你会不会是寒冰髓成精。” 既然妖兽可以修成人形,冰块能成精也不一定完全没有可能。 洛望川:…… 老实讲,他实在很难相信自己是这么奇怪的物种。 江悬玉看了一眼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他,玩笑道:“你收着吧。如果你是寒冰髓成精,这块东西说不准还是你的亲戚。” 洛望川收好自己的“亲戚”, 忽然警惕起来:“师尊,你对道侣是否是纯血人类有要求吗?” 江悬玉一听就知道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点了点头:“有啊。我在择偶方面的观念一向比较传统,如果对方不是纯血人类的话, 我是不会考虑的。” 洛望川如遭雷击,睁大眼睛看着他。 江悬玉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脑袋:“傻子。” 洛望川有点懵:“师尊……” 江悬玉拉了他一把:“走了, 回家。”葻牲 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 两个人并肩往洞府的方向走去。 路上, 洛望川忍不住偏头悄悄看了一眼江悬玉。 他总觉得,自从他这次出关之后,师尊对他的态度好像变了许多。 他暂时还没有确定这种变化的原因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 这是似乎一种好的变化。 于是洛望川得寸进尺,偷偷摸摸伸手牵住了江悬玉的手。 江悬玉看了他一眼。 洛望川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师尊, 怎么了?” 江悬玉转过头,没说什么,也没有把手抽出来。 洛望川脸一下子通红,感觉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在他第三次牵着江悬玉一头往树上撞的时候,江悬玉终于忍不住了:“再不好好走路就松开我。” 洛望川当然不肯松开,立刻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 回到洞府之后,洛望川整个人都十分亢奋,在洞府里跑来跑去,时不时还要跑过来对着江悬玉嘘寒问暖,像是一棵在寒冬腊月开了花的树。 江悬玉嫌他晃得人眼晕,就挑了几本剑谱给他让他去练剑了。 洛望川刚突破不久,还需要多历练一下适应新的修为,冰原边缘处刚好合适。 而且马上就要到六月了。 按照祭司上一次的说法,今年六月份白头山的风雪会停。 祭司说的是真是假还未可知,但眼下既然已经快到时间了,不如留下来验证一下。 江悬玉和洛望川商量了一下,打算在北域再留一段时间。 但两个人很快就对祭司的话感到失望了。 这一年的北域比往年要冷许多,一直到了六月,天气也没有多少要暖和的意思,窗外时不时就要下一场夹杂着雪花的冻雨。 这样寒冷的年份很显然并不足以让白头山外的风雪停息,白头山的入口处依旧风雪交加,也不知道是祭司的卜算失误了,还是这件事是祭司为了借钱之前找话题胡诌的。 江悬玉一开始还对祭司说过的话有些警惕,但到了六月下旬,白头山依旧没有动静,两个人便暂时将这件事放到了一边。 江悬玉开始研究其他秘境,准备将洛望川送过去历练一下。 * 这一日,两个人都在院子里。 江悬玉给洛望川找了一本早些年从秘境中找到的剑谱让他自己参悟,自己则找了个地方开始看书。 洛望川一边看剑谱,一边偷偷摸摸观察江悬玉。 江悬玉已经很久没有提过要去查柳拂声转世这件事了。 洛望川隐约有些猜测,但又不敢去问,只能先暗中观察。 江悬玉察觉到他在走神,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认真些。” 洛望川被敲了一下,不敢再走神了,乖乖集中精神开始研究剑谱。 江悬玉满意了,继续翻看自己手中的书。 两个人安静了没一会儿,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剧烈晃动起来。 洛望川立刻拿起灵剑护在了江悬玉身前。 震动大约持续了一刻钟的时间才终于停止。 两个人对视一眼,立刻向外走去。 洞府外不少地方都受到了波及,好在震源离这里不近,附近并没有什么伤亡情况出现。 有在冰原上历练的修士很快传了消息回来,这次的震源在冰原无人区那边,就在白头山一带。 第84章 据说是白头山不知怎么回事发生了塌陷,连峰头都肉眼可见矮了一截。 而且最为诡异的是,这次塌陷之后,白头山入口处风雪莫名其妙停了。 祭司的卜算结果应验了。 * 按照以往的规律,白头山风雪停息的时间不会很长。这次白头山风雪突然停息的消息传出去,不少想要来凑热闹的修士都星夜兼程赶来了此处。 江悬玉带着洛望川来到白头山的时候,现场已经来了不少熟人,郁闻铃和褚争鸣也带了几个门下弟子站在人群中。 江悬玉观察了一下周围,并没有发现祭司的踪影。 这倒并不奇怪。 祭司毕竟是通缉犯,应该不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也不知道现在祭司是提前进去了,还是正藏在暗处。 郁闻铃和褚争鸣瞧见他们两个来了,便走了过来跟他们凑在一处。 郁闻铃瞧见不远处天山门的弟子,忽然想起一位故人:“解嘉扬呢?上回不是出关了吗?这回怎么还是他们那个长老带队?” 这件事褚争鸣知道:“上回天元大比他徒弟不是输了嘛?然后他就又闭关了。” 郁闻铃不是很理解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关系:“他徒弟输了他闭关做什么?” 褚争鸣也不是很理解,只能唏嘘道:“……大抵是想起了当年永远都被压着打的往事吧。” 当然也有可能是又受了情伤,但他瞅了一直乖巧待在江悬玉身边的洛望川一眼,莫名其妙不太敢说这个可能性。 众人对他永远都当不了第一的命运表示同情,然后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白头山这件事上。 江悬玉先将上回祭司神神叨叨来找他借钱的事情跟众人说了一遍。 褚争鸣原本还在思考,一抬头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忽然道:“那个祭司是不是喜欢穿一件黑斗篷来着?” 江悬玉点了点头:“是,怎么了?” 褚争鸣有点不确定:“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挺像他的人……” 听见这句话,众人心中一惊,顺着褚争鸣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了一个全身裹在黑斗篷里的人。 郁闻铃观察了一会儿,迟疑道:“祭司有这么……矮吗?” 不光是矮,看身形还有点眼熟。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把对方的帽子给掀了。 灵相宗宗主黎清的脸出现在了帽子底下。 黎清原本还在警惕是谁掀了她的帽子,看见是他们几个,一脸懵:“你们闲的慌,跑过来掀我帽子干嘛?” 褚争鸣也一脸懵:“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黎清理直气壮地回答道:“保暖啊。上回我见那个祭司这么穿就觉得他那一身挺挡风的,回来试了试确实不错,所以出门就这么穿了。不光是我这么穿,我手下的弟子也这么穿。” 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灵相宗弟子聚集的地方,众人顺着她的指点抬头看去,看见了几个穿着各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粽子。 倒是十分符合灵相宗弟子大部分不爱跟人打交道的风格。 众人:…… 想不到祭司的衣着风格竟然会以这个理由在灵相宗流行开来,真是离谱极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怪不得祭司是灵相宗的祖师爷。 褚争鸣十分费解:“你们灵相宗不应该都在闭关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记得上一回白头山风雪停息的时候就没见着灵相宗的人。 也许是一种刻板印象,他总觉得能让灵相宗这群神棍集体出动的情况不是什么好事。 黎清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很明显,这次不一样。这次白头山的事情中存在‘变数’,没有专习卜算的修士会对变数不感兴趣。” 她想了想,说起了一件陈年往事:“你们还记得我上次说过的那个遭了天罚之后被埋入冰原深处的宗门吗?就悬玉家小徒弟被食人族抓住那回。” 众人自然都记得这件事。 就算有人没在现场听黎清的这一段话,有褚争鸣在也早就被转述过了。 那次之后,无尽海至今还没有再海啸过,如今已经有人敢去附近短居了。 褚争鸣见黎清神神秘秘的,忍不住问道:“你不会是想说,这回的突发情况跟那个宗门有关吧?” 黎清摊了摊手:“我怎么会知道?” 褚争鸣不明白了:“那你提这个干嘛?” 黎清揣起了手,卖了个关子:“北域当年有个宗门遭遇过天罚——这件事你们除了听我提起过还听别人提起过吗?” 江悬玉回忆了一番,道:“我试探过祭司,他没否认。” 黎清沉默了一下:“……他不算人。” 江悬玉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这个宗门的存在被抹去了?” 万年时间遗留下来记载有可能佚失,但并不会全无痕迹。 更何况天罚并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道理无尽海那边的天罚许多人都能一知半解,北域这个遭了天罚的宗门却从来都没有人提起过。 黎清没有说是不是,而是解释了自己来这里的原因:“我知道这个宗门的存在是因为开山祖师的手记模糊记载了一点,我猜测那位祖师爷跟这个宗门有些渊源。前段时间那位祖师爷颇为活跃,我便又调查了一番,然后在翻先祖手记的时候见他提到白头山的时候将这里比作‘坟茔’……这个比喻很古怪,就在我想进一步调查的时候,这里出现了地震。” 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如果这里的情况真的跟万年前那个宗门有关系的话,此处的危险性就要重新评估了。 郁闻铃一边沉思,一边顺手撸了一下黎清的脑袋。 黎清抬头看了她一眼。 郁闻铃没感觉到她的目光,又顺手撸了一下。 黎清终于忍不住抗议道:“郁闻铃……不许摸我脑袋。” 郁闻铃稀奇道:“以前不许摸你脑袋是因为你怕长不高,现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没得长了,怎么还是摸不得?” 黎清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于是放弃挣扎了:“那算了,你随便摸吧。” 第73章 几个人凑在一起琢磨了许久也没有琢磨出什么头绪, 只能先各自回去叮嘱自家的弟子多注意安全。 此时山外的修士们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几个主事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准备开始下一步。 探索这一类秘地大都是私人行为, 获得的收益也都归私人所有。现在白头山风雪早已停息,修士们聚集在山外并不直接进去探索当然不是为了集体行动。 这次山外风雪停得突然, 所有人都得提防着外头的风雪什么时候又突然起来。为了防止修士们进山探索的时候不慎被困在里面,众人要先合力在山外设下阵法, 保证风雪起来的时候也能为修士们留下一个短暂的通道。 洛望川也被江悬玉送过去帮忙了。 布设阵法花费了两个时辰的时间,阵法完成之后,围在入口处的修士们陆陆续续都进了山。 郁闻铃带着人从江悬玉和洛望川旁边路过,忽然想起了什么,多嘱咐了一句:“你们两个不跟归一宗的人一起行动的话,多注意安全。” 江悬玉毕竟不能动用灵力,现在山里又情况不明, 洛望川现在的实力进白头山虽然没什么问题,但护着一个人万一顾不过来就不好了。 江悬玉笑了一声:“放心, 望川会保护我的。” 听见自己的名字,洛望川握着剑偏头看了江悬玉一眼, 往他身边走近了一点,承诺道:“我会保护师尊的。” 听见这句话, 郁闻铃冷不丁想起第一回见洛望川的时候, 忍不住摇头失笑。 算起来洛望川跟在江悬玉身边也已经很多年了。 这些小辈莫名其妙成长得还挺快的,早些时候还是江悬玉手把手带着,现在看上去已经很能独当一面了。 褚争鸣也凑了过来,忧心忡忡地往江悬玉手里塞了一件防御法器:“有事记得联系我们。” 黎清带着一群灵相宗的粽子, 也忍不住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江悬玉点了点头,赶这几位操心的好友:“行了, 你们快进去吧,我这里不用担心。” 其他人也确实有事情要做,很快就离开了。 现场终于只剩下了江悬玉跟洛望川两个人。 探索秘地这种事情讲究一个先到先得,来这里的修士们大都想多获得一些好处,都没有在入口处多做停留,此刻入口处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原本热热闹闹的空地上重新冷寂下来。 洛望川问江悬玉:“师尊,我们也进去吗?” 江悬玉反问自己的徒弟:“你准备好了吗?” 洛望川低头认真检查了一遍储物袋:“法器、符纸、阵盘、应急食品……准备好了吧,实在不行咱们就早点出来。” 毕竟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不如他们两个人的性命重要。 第85章 江悬玉看徒弟认真的模样,哭笑不得:“我是问你准备好了没有。” 洛望川听懂了他的意思,眨了眨眼睛:“其实不是很用准备,我都没关系的。” 调查当年的真相只是出于排查安全隐患考虑,还有一点点人对自己来处的本能好奇,真要说对当年的事情多么执着的话,其实也没有。 毕竟他除了小时候流落到洛家的时候倒霉了几年,后面遇到师尊之后大部分时间都过得挺不错的。 所以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并不重要,对他起不了任何精神上的伤害作用,有问题就去想办法解决一下,没有问题他就跟师尊早点回家。 离开归一宗这么久,他已经有点想念中州四季分明的气候了。北域还是太冷了,一点也不适宜人类生存。 所以除非最后调查出来的结果是他其实是一只类似于变异蟑螂之类的生物,他可能会因此自闭两年之外,他准备不准备的也没有太大影响。 江悬玉便拿了一张地图给他:“好,那我们进去吧。” * 白头山是一片很大的山脉,要将每个地方都搜寻一遍至少也要花费几个月甚至一年多的时间,在一次开放时间内搜寻完毕并不现实,而且费力不讨好,因此江悬玉和洛望川在来白头山之前就已经先提前研究好了进山之后搜寻线索的思路。 早些时候在临水城,两个人就推测出当年洛家家主来白头山可能是为了冰玉果,因此这次进山前,两个人特意提前查过了山中冰玉果所在的位置。 除非能未卜先知或是早有图谋,洛家家主几乎不可能一进白头山就直奔当时还被冻在冰里的洛望川而去,更有可能是在山内探索的时候偶然碰上了洛望川。如今洛家早已灭门,当年之事洛家家主还曾有意遮掩,两个人很难打听清楚当年洛家家主的行动路线,只能通过冰玉果所在的位置大致推断他们当年曾经走过的路。 自入口到冰玉果所在的位置并不只一条路,江悬玉和洛望川商量了一下,随机选了一条走了过去。 上次地震之后,白头山入口处尚且完好,但进山之后的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山中原本大半的路线都被阻塞,石块混合着雪水滚落在道路中间,完全不能通行。 周围散落了一些以前风雪停息时来过白头山的修士们放置的路标,因为此次地震导致地形变动的缘故,大多数已经不能用了。 他们提前准备的地图自然也失去了效用,只能作参考方向之用。 最糟糕的是,不少山体上的石块和厚重积雪仍有松动的迹象,让途径的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修士们彼此遇见也不敢寒暄,多是互相点点头便静默离开。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山中不少危险的地点和一些条件特殊能在山中生存的危险妖兽也跟着震后混乱的地形埋葬在冰雪中了。 而且今年山外风雪停息并不是因为正常的温度原因,山中的温度比往年要低上许多,修士们在其中探索时的条件比往年要恶劣得多。 江悬玉和洛望川并不像其他人一样被山中的各种资源吸引注意力,专心试图尽可能多地复原洛家家主当年走过的路,却也一路磕磕绊绊,在山内绕了不少路,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终于找到了冰玉果生长的地方。 * 冰玉果生长在一片山谷中,此处背风,地形又相对封闭,并没有受到地震太多影响,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形貌。 江悬玉和洛望川找到地方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人了。 对方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黑斗篷,忙忙碌碌地把灌木上冰蓝色的果子摘下来放进玉盒保存好然后塞进储物袋里,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赶人:“这里的冰玉果已经没有了,你们来晚了,实在需要可以向我购买……” 正是多日不见的祭司。 江悬玉皱了皱眉,主动开口道:“前辈原来在这里。” 听见熟悉的声音,祭司兴趣缺缺地抬头看向两个人,解释了一下自己在这里的原因:“是啊,最近一直缺钱。来都来了,先不管来的目的是什么,先从这里找点贵重的灵草灵果出去倒卖一下才是最紧要的——此处的冰玉果就不错,又顺路又贵重。” 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冰霜,熟稔地打了个招呼:“你们呢?最近过得怎么样?” 江悬玉随口接话道:“托前辈的福,还不错。” 他没有继续浪费时间在这些无谓的寒暄上,直接询问道:“前辈在这里,是找到变数了吗?” 祭司短促地笑了一声,伸手指向他旁边的洛望川,阴阳怪气道:“早就找到了呀,不就是你旁边这个非人非鬼的小徒弟嘛。你要是让我把他杀了,说不准一切都好起来了。” 江悬玉的脸色沉了下来。 洛望川安抚地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挡在了身后,自己对上了祭司的目光:“前辈上次主动邀约我家师尊来这里,难不成就是为了耍点没用的嘴皮子的?” 祭司意味不明地抱怨了一句:“你们两个倒是对彼此护得紧,反正最后都是要死的,谁死在前头又有什么分别呢?” 洛望川想了想,按照他的逻辑劝解道:“前辈既然不能飞升,反正最后也是要寿终而死的,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分别呢?为了少受一些人生苦楚,前辈现在自裁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祭司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你这小辈颇有几分思辨能力,真是不错。你的思路确实是最节约资源的一种方式,如果不是我还不想死的话,一定立刻实践这种方法。” 他看起来确实是真心实意觉得洛望川说得对,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意思。 洛望川:…… 这种精神状态实在是正常人难以企及的。 江悬玉看不下去,开口结束了这个离谱的局面:“前辈,既然我们已经在此处相遇了,您是不是应该讲一讲您来这里究竟是要解什么惑了?” 祭司沉思了片刻,像是终于想起来似的:“哦,你说得对,我叫你来是解惑的。” 他忽然直勾勾地看向江悬玉:“你知道我来叫你解什么惑。” 江悬玉愣了一下:“前辈说笑了,你我交集寥寥,我如何得知你的疑惑。” 祭司言之凿凿,逻辑清晰:“卦象应在你身上,所以这次能解我心中疑惑的是你。现在我并不知道我究竟在疑惑些什么,所以你一定知道我的疑惑是什么。” 江悬玉:……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洛望川。 洛望川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想法。 这位祭司确实是一位比较罕见的纯血神经病。 江悬玉感觉太阳穴突突跳动,只能耐着性子重新引向了最开始的话题:“前辈来这里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祭司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回答道:“大概是来上坟吧。” 对话内容终于有实质性的进展,江悬玉心中一动,顺着问了下去:“上坟?前辈有故人死在这里?” 祭司表情厌倦而嘲讽:“我那个不知道几代的徒孙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嘛,此处是一座‘坟茔’,里面当然是一些尸体、一些往事、一些已经盖棺定论没法诈尸的东西。简而言之,一群废物,哪里算得上什么故人?”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江悬玉并不想继续听他打哑谜, 直接询问道:“前辈,传闻万年前遭到天罚的那个宗门就埋在冰原深处,可是就在这里?” 听见这句话, 祭司忽然停止了喋喋不休的嘲讽,面色不善地看着江悬玉。 洛望川将灵剑握在了手中, 提防着他突然发难。 片刻之后,祭司却忽然失去了攻击的兴致, 他无聊地揣起了手:“也许之前你跟我提到这件事我会跟你打一架,或者骂你一顿。但现在……谁知道那群废物被埋在什么地方了,日久年深,我已经忘记了,现在也不想关心这个。我已经许久没有回过北域,万年的时间哪怕是少有人踏足的冰原也早就变了模样,真要说的话……大概确实在这一带。上坟嘛, 当然是活人说哪里是坟哪里就是坟,反正那群死人又不能跳出来反驳我。” 江悬玉:…… 祭司的逻辑越来越无懈可击, 他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突破口了,只好先沉默下来。 祭司也没管他们两个, 又自顾自地把这件事琢磨了一下,似乎终于明白了江悬玉的意思:“哦, 你的意思不会是说此处的变数就是那个遭了天谴的宗门吧?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就是有点太晦气了。” 他似乎真心实意觉得晦气, 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都有点想走了。 毕竟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是这个,虽然万年前因为天罚沉入冰原的宗门也许是对付常年阴魂不散的祭司的突破口,但祭司本人看上去精神状态实在不是很正常, 也不像是打算正经讲故事的模样,大家时间都挺紧张的, 确实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第86章 祭司认真琢磨了一阵,话题又开始跳跃起来:“对了,还没有问你们,你们来白头山是干什么的?” 江悬玉态度自然地回答道:“白头山开放本来就是十分稀罕的事情,我们自然是跟其他修士一样,前来探索寻找资源的。” 祭司打量了两个人一番,冷笑了一声:“骗我?” 江悬玉面不改色:“前辈何出此言?” 祭司试探道:“你们都撞到我这里来了,接下来的路我当然会带着你们两个一起走。奉劝你们跟我说实话,我心情好的话说不准还能帮你们完成你们来这里的目的。” 江悬玉和洛望川都没有说话。 祭司很显然并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两个人当然不会告诉他洛望川的身世问题。 见两个人都保持沉默,祭司漠不关心地收回了目光:“算了,你们不说实话是你们的损失,关我什么事。” 他转过身:“现在你们跟我走吧。” 江悬玉却没有动,而是先问了一句:“不知前辈打算带我们往哪里去呢?” 祭司掏出一件罗盘样式的灵器鼓捣了一下,头也没有回:“哦,你刚刚的话提醒了我。反正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不如就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倒霉宗门的遗迹,说不准还能找到点遗产。” 江悬玉和洛望川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倒是值得一看。 两个人跟了上去。 *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占卜的地方挨过天罚的缘故,祭司的罗盘并不好用,时灵时不灵的,时不时还会指一些奇形怪状的岔路,搞得一行人的路途十分不顺利。 这次白头山的异状似乎真的要持续很长时间,距离风雪停息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山外的风雪也没有再起的迹象。 三个人相处并不愉快地同行了整整一个月,祭司才终于在一座因为地震已经七零八落的矮山前面停了下来。 江悬玉和洛望川看着眼前的景象,都陷入了沉默。 祭司看了一眼手中的罗盘,倒是很高兴:“不错不错,应该就是这里了。” 江悬玉忍不住问道:“前辈,您有没有觉得此处有点眼熟?” 祭司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也许吧,白头山到处都是冰和雪,眼不眼熟的都差不多。” 洛望川一脸麻木,忍不住提醒道:“一个月前,前辈曾经在对面的山谷里摘了一些冰玉果。” 从对面山谷到眼前这座矮山中间还有一条没有被地震毁去的小路,花费大约半个时辰的时间就能往返两处。 也就是说,他们在祭司的指引下,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去走原本花半个时辰就能走完的路。 祭司:…… 他丢掉了手中的废物罗盘,面不改色道:“并不是所有的路都会直接了当地通向结局,冤枉路也是命运的一部分。你们还是太年轻,不懂得这些道理。” 江悬玉:…… 洛望川:…… 祭司并没有管两个人的脸色,在附近找了一会儿,随手拿了一张爆破符,直接轰开了面前的山壁。 白头山本就刚经过地震不久,此处的冰雪碎石并不牢固,被他一轰整座山都震动了起来。 两个人都没想到他做事这么癫,洛望川眼疾手快地在周围扔了一个法阵,然后低头将江悬玉护在了怀里。 好在洛望川动作够快,爆炸险险地被法阵拘束在一定范围内,没有引发更大的问题。 祭司站在被炸开的山壁面前,任由爆炸的余波在他身上割出一道道血口。他凝视着面前被炸出来的通道,有些焦虑地在周围转了两圈,随便找了个话题开始胡言乱语:“让我想想……一般在即将故地重游之前是不是需要回忆一下过去?” 江悬玉推了推洛望川,让他先放开自己,对祭司说:“前辈随意。” 他嘴上敷衍着祭司,然后抬头认真检查了一遍洛望川身上有没有因为刚才的爆炸受伤。 洛望川轻轻握了握江悬玉的手,摇了摇头,小声说:“师尊,我没事。” 江悬玉这才放心地收回了目光,重新注意起祭司的话。 祭司停下了团团乱转,看着江悬玉,简单回忆了一番:“当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大概……只比你大一点点。那个时候我还是个普世意义上的好人,救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所救。我是当时整个天元界天赋最好的弟子,所有人都以为我会飞升——连我都是这么觉得的。” 江悬玉皱了皱眉。 祭司说的“当时”究竟是…… 祭司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继续道:“我以为我只是在做我职责范围以内的事情,在我之前有很多人做过,在我之后也依旧有人在做,如同这世上每一件最乏味的例行公事一样,但偏偏变数落到了我头上……天地良心,我可能是所有从事这一职业的人中最不虔诚的一个,谁知道为什么会是我?” 那个时候,他周围的很多人都在追求那些超出此界的力量。 但他是不需要的。 他是天才,是当时整个天元界最前途光明的修士。他只要按部就班地修炼下去几乎板上钉钉会飞升的。那些超出此界的力量他迟早会接触到,根本用不着提早强求。 他之前的无数碌碌庸才用尽了一切方法都没有自天外得到过任何回应,却在他一次随意站上祭坛的时候落在了他的头上……此后万般不由人,同辈无数天赋不如他的人在漫长的修炼之后顺利飞升,他却落得个不见天日的下场,再也没有飞升的可能。 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吊诡之处。 祭司冷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直接钻进了方才爆破符炸出来的通道内。 江悬玉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把一切已知信息串联到了一起。 明净曾经说过,万年前“祭司”这一职位在某些宗门中的责任是沟通那些飞升的前辈——虽然记载中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而祭司当年在行使职责的时候出了意外。 他沟通到了某些不属于天元界的东西,却并不是那些飞升的前辈。 而今天元界中唯一的天外之物……是魔。 所以万年前那个宗门被天罚覆灭的真相……是他们不小心沟通到了魔。 也许是庇护此界的天道的阻拦,也许是天外和天元界时间的流通速度不一样,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原因,虽然意外的后果并没有立刻显现……但万年之后,那些由他们沟通到的魔最终还是自天外降临了天元界,几乎给此界带来了灭顶之灾。 祭司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顾自地在通道内找了一会儿,从里面拖了一块陈旧的石碑出来。 石碑看上去已经经过了许多年头,身上有不少裂缝和破损的痕迹,完好的部分上面用笔画细小的古字密密麻麻刻了许多人名。 祭司将石碑丢在地上,在残破的石碑前站了许久。 他将石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忽然看向江悬玉和洛望川,冷不丁开口:“你们知道我的名字吗?” 江悬玉和洛望川都摇了摇头。 他在“食人族”的时候就被称为祭司,后来也没有跟任何人通过姓名,甚至现在天元界各处对他的通缉令上也都是祭司……确实没有人知道他本名究竟是什么。 也没有人关心。 名字的作用是代号,万年之后他是天下剩下的唯一的祭司,所以祭司就是他的代号。 祭司使劲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轻轻叹了口气:“真烦人,我好像忘记我的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祭司最终也没有找到他的名字, 于是放弃了这件已经没有意义的事情,丢下手中的石碑头也不回地再次走进了被他炸出来的通道内。 江悬玉跟洛望川并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多看了一眼祭司丢下的石碑。 万年前的古文字现今只有很小一部分能被识读,石碑上大部分文字他们都不能解读出其中的意义, 只能大概明白上面刻着的几乎都是人名。 当然,两个人此时的注意力也并不在这些文字的释义上。 洛望川走上前, 伸手摸了一下石碑表层上厚重的灰尘,皱了皱眉:“看起来像是生火留下来的痕迹。” 痕迹已经很旧了, 并不是近期有的,推算起来,应该是上一次白头山风雪停息的时候留下的。 也就是说,许多年前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 通道内情况未知,谁也不知道有人来过这里究竟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祭司在通道内转了两圈,见江悬玉和洛望川还没有进来,忍不住从通道里面探出头来, 不满道:“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 洛望川擦了擦手上沾到的灰尘,两个人一起跟着祭司走了进去。 通道有些狭窄, 最开始仅容一人通行,走过一段之后, 空间才渐渐大了起来, 变成了一个小型山洞的模样。 第87章 山洞内温度比外面还要低许多,周围布满了冰块,看上去除了被祭司强行轰出来的通道以外,并没有其他跟外界联通的通道。 两个人打量山洞内环境的功夫, 祭司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山洞的角落里,挖开了上面覆盖的冰块。 冰块下面是一道黑漆漆的洞口。 他回头看向江悬玉和洛望川, 指了指洞口:“就在这里了,你们两个都要跟我下去,不下去我就杀了你们。” 江悬玉并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先问道:“在我们跟你下去之前,前辈是不是应该讲讲,下面究竟有没有什么危险性?” 祭司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我都万年没有回来过这个鬼地方了。” 他想了想,还是安慰了一下两个人:“其实也不是很重要,毕竟我们此行是来解惑的,就算死了也算死得其所,朝闻道夕死可矣嘛。” 说完,他也不管两个人了,直接跳了下去。 祭司已经没了,洛望川看着江悬玉,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江悬玉拿出传讯玉简,将此处的位置发给了几位朋友,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算了,我们也走吧。” 百年间世人只知魔是突然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现今终于有机会弄明白魔的由来,没道理不跟过去看看。 两个人一起跳了下去。 这个洞似乎很深,两个人不知坠落了多久,才终于再次踩到了实地上。 周围很黑,没有一丝光亮。 江悬玉第一时间去找自己的徒弟:“望川?” 他感觉有人走到了自己身边,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洛望川的声音响了起来:“师尊,我在这里。” 黑暗中一道声音冷不丁响了起来,语气十分不满:“明明是我先下来的,你们两个为什么不找我?” 祭司已经在旁边等了一阵子了。 他已经忍这两个人很久了。 明明他才是三个人中带路的那一个,但每一次这两个人都顾只着彼此,从来都没有人想过要主动搭理他一下。 他明明也是个大活人,又不是什么空气。 江悬玉随口敷衍他:“前辈实力高强,自然用不着我们两个后辈担心。” 祭司冷哼了一声,显然对这种敷衍并不满意。 江悬玉也不在意他满不满意,催促他干正事:“前辈怎么不走了?” 祭司仍在为自己忿忿不平,语气也不太好:“没带火,你们弄点火出来。” 洛望川拿出了一颗夜明珠,三个人这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周围赫然是一片盘根错节犹如蛛网一般的地道,地道上铺了青石,墙面上既没有灯烛也没有任何装饰,这些通道一路延伸向四面八方不知名的黑暗中,单是看着就让人眼晕得厉害。 夜明珠的光亮只能照亮几人面前的一小块地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看起来让人倍感压抑。 祭司倒是对眼前的环境如鱼得水,他借着微弱的光线四下看了看,选定了一条路走了进去。 地道很长,也很安静,只能听见三个人的脚步声。 三个人一直走了两个时辰,再次来到了一个遍布着通往四面八方地道的岔路口上。 江悬玉记性很好,自然能够看出来,此处岔路的数量和每一条地道的延伸方向几乎跟上一个岔路口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他们刚刚从身后的通道中走出来,江悬玉几乎要以为他们再次回到了原点。 祭司依然毫不迟疑,再次选择了一条路走了进去。 …… 相似的岔路一共选择了十多次,刨去休息的时间,他们在地道里已经待了差不多五天了。 如果此处并没有什么让人看不出来的高阶空间法术的话,根据直线大概估算,此处不出意外早已经脱离了白头山的范围。 三个人再次通过一条岔路之后,面前的场景终于出现了变化。 周围的空间明显开阔了许多,但空气的流通性却变得更差了,四周依然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几乎像是被人活生生丢进了棺材里。 江悬玉和洛望川还能忍受,祭司身上却出现了明显的不适,他呼吸急促了许多,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加快。 看他的模样,江悬玉忽然想起了上次在无尽海时的事情。 此处……有天罚的力量残留。 祭司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找出一块身份玉牌,正想打开此处的结界,却见江悬玉和洛望川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原本结界所在的地方。 他低头收起了自己的身份玉牌,嗤笑了一声:“也对,已经过了万年了,宗门的防护结界早就失效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面前出现了一座刻着此处名字的石碑。 石碑历经岁月,已经坍圮了大半,上面镌刻的名字也早已缺失模糊了大半,江悬玉只能辨认出中间似乎是一个“灵”字。 祭司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跟着看向了石碑上的名字,随口解释道:“叫通灵门,记不住的话就叫万年前那个遭了天罚的倒霉宗门也行,反正这晦气的名字也没什么继续流传下去的必要。” 他随意地路过了石碑。 江悬玉也拉着徒弟往前走了两步。 紧接着,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古怪的熟悉感。 他很确定自己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接触过任何关于这里的记录,这种古怪的熟悉感似乎也并不是来源于周围的景色。 洛望川敏锐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主动询问道:“师尊,怎么了?” 江悬玉也说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摇了摇头:“没事。” 走过石碑之后,接下来就是一段石阶,走上石阶,一行人终于看到了万年前“通灵门”的模样。 这座宗门似乎是突然之间整个沉入地下的。 哪怕此时只有夜明珠微弱的光亮,也能从眼前的一角看出这座宗门在全盛时规模很大,所有建筑、地形都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像是一具在黑暗中死去的巨兽尸体。 而且宗门中依旧保留着很多“人”。 这些人的肉身早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空蚀,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具空荡荡的灰尘堆积成的壳子,壳子上残留着一些主人未能在万年间完全损毁的衣料饰品,五官栩栩如生,依旧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惊恐姿态。 洛望川不小心撞了一下旁边的“人”,那具人形壳子上就出现了无数裂缝,飞快化成了一地尘埃。 祭司被扬起的灰尘呛得打了个喷嚏,咕哝了一句:“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也算此地的东道主,于是清了清嗓子,对江悬玉和洛望川礼貌道:“欢迎你们来通灵门做客,两位随意,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江悬玉:…… 洛望川:…… 在这种鬼地方宾至如归……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祭司尽到了东道主的责任,自觉自己真是十分好客,于是满意地继续往里面走。 江悬玉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皱了皱眉。 那阵古怪的熟悉感愈演愈烈。 江悬玉抬头看了看一片漆黑的“上空”,忍不住喊了祭司一声:“前辈。” 祭司不耐烦地回过头:“怎么了?” 江悬玉问他:“你知不知道此处的地上是什么地方?” 祭司想了想,没想起来,于是放弃了思考:“地下七拐八绕的,我怎么知道上面是什么地方?” 江悬玉还想继续问什么,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立刻拉了一把旁边的洛望川:“小心!” 黑暗中一道身影忽然窜了出来。 是个人的外形。 确切的说,是个披着人皮的魔。 魔并没有关注江悬玉和祭司,直直奔着洛望川跑了过去,开口就激动地喊了一声:“王!” 洛望川吓了一跳,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这只魔怎么回事,怎么上来就冲着他狗叫? 魔深情而感动地看着他的面容:“我们的王,一切都如您所说,您在最合适的躯体内苏醒了。我就知道您不可能永远都会被那些低等的人类封印的!” 他充满希冀地询问道:“您这次醒来,一定能带领魔族走向辉煌,将此界变作我们永久的栖息地吧?”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有点懵,但还是决定先顺着:“啊……应该能吧。”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得到了洛望川的“肯定”, 魔更高兴了,热情邀请道:“王,您既然已经醒来了, 不如现在就跟我一起去见见您的孩子们吧,我们一直都在衷心地期盼着您的到来。” 孩子们……八成就是各种各样的魔了。 洛望川实在有些害怕, 委婉拒绝道:“要不还是改天吧,我今天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魔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 疑惑道:“我们对您的吸引力恰如您对我们的吸引力,我们永远都能在不同的地方感觉到彼此,怀念着彼此。分别百年之久,您难道不想念我们吗?” 第88章 它仰头看着洛望川,眼神里透露出愚蠢和怀疑。 洛望川挤出一副亲切和蔼的表情,强行转移了这只魔的注意力:“对啊,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这次好不容易有见面的机会, 我当然要给你们准备礼物。” 这只魔力量不强,智商也不是很完善, 很容易就被糊弄了过去。 听说洛望川要给它们准备礼物,它立刻高兴起来:“王, 您真好。” 洛望川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开始套话:“对了, 你们这里有多少魔?我算算要准备多少份礼物。” 魔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十个……二十个……一百个……这里的同类太多了, 我也数不清楚。” 听它的意思,这座遗迹内部藏着的魔并不少。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洛望川皱了皱眉,继续问道:“那你们平时都聚集在什么地方?等我准备好礼物就过去找你们。” 这个问题这只魔知道,它立刻愉快地回答道:“这里已经被我们占领了, 整座遗迹全是我们的据点,大家都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活动。我们跟很多魔商量过了, 等您带领我们占领整个天元界以后,我们就把这里搬上地面,把这里作为我们的第一座魔宫!” 洛望川:…… 听起来确实是十分美好的未来。 他又跟这只愚蠢的魔亲切交谈了几句,把它暂时糊弄走了。 * 魔走后,祭司忍不住绕着洛望川转了一圈:“魔管你叫王……难道你是魔祖?如果是魔祖的话……怪不得我卜算不出来跟你相关的东西。不对,魔祖不是还被关着吗?我还偷看过今年柳家对封印的检查报告。你到底是不是魔祖?” 洛望川被他晃得眼晕,往江悬玉的方向退了两步。 江悬玉揉了揉太阳穴,把洛望川拉到了自己身边:“他当然不是魔祖。” 洛望川体内的魂魄究竟是谁已经很清楚了。 眼下这种情况只有可能是他现在使用的这具躯壳有问题。 这具躯壳八成跟魔祖有关,沾上了一点魔祖的气息,才会吸引那些魔往洛望川旁边凑。 祭司琢磨了片刻,终于这件事跟最近天元界发生的新闻联系到了一块:“我想起来了,我前段时间听说那些后辈在各地放置什么能吸引魔的法器,这法器的原型还是一个小修士,那个小修士不会就是你这个小徒弟吧?” 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上街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洛望川点了点头:“是我。” 江悬玉从储物袋里找出一个可以隐匿气息的法器递给洛望川,防止他待会儿再被魔扑上来。 祭司盯着洛望川看了一会儿,有点手痒,偏头问江悬玉:“虽然我们很有可能会死在这场探索中,但要是我们不幸全都活着回去了,你徒弟能不能借我研究两天?” 他还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现象,看上去有点好玩。 江悬玉:…… 洛望川:…… 他也许真的长了一副很适合被研究的样子,怎么是个人都想要来研究他一下? 江悬玉把徒弟往身后藏了藏,开口提醒道:“前辈,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关心一下这座遗迹中的魔?” 这座遗迹已经被魔占据,就意味着他们接下来的行程会很不安全。 祭司又恢复了兴趣缺缺的状态,重新揣起了手:“随便吧,一群晦气东西在鬼地方乱窜,也挺般配的。不过我得回我的住处一趟,我还留了些财产在那里。” 他当年临走之前把那些东西当作不值钱的垃圾留在了住处,现在经历过生活的苦才知道任何一点财产都是不能被抛弃的。 江悬玉和洛望川也没有什么异议,于是祭司带路,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 宗门大致布局都大差不差,哪怕是万年前的也一样,祭司虽然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住处确切在什么地方,但大致方向还是能摸得准的。 三个人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魔。 那些魔在宗门内四处游荡,几乎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 确实如刚才那只撞上来的魔所说,这座宗门已经完全被魔占据了。 这里的魔数量太多,他们只有三个人,正面打起来并不是什么好事,只能先躲着这些魔走。 祭司忍不住有点暴躁:“这些魔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 按理来讲,这里不但是完全封闭的,甚至在记载中也被完全抹去了,除了他这样的幸存者以外根本不应该有其他东西能摸过来。 江悬玉抬头往上看了一眼:“魔祖的封印就在这片遗迹的正上方。” 祭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江悬玉刚才不还在问他吗? 江悬玉解释道:“因为我感应到了我的道骨。” 从接近这座遗迹开始,他就一直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但一直不能确定究竟是什么东西,直到方才那只魔出现,他才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推断。 这些魔会在此处聚集,大概也是在拯救魔祖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这座遗迹,刚好就在这里住下了。 祭司沉默了一下,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哦”了一声。 谈起这件事,洛望川握着江悬玉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又忍不住心疼起来。 他第无数次想,要是他早生百年就好了。 如果百年前他在的话,说不准就可以替师尊了。 江悬玉感知到了徒弟的想法,冲他摇了摇头。 当年之事只能说是时运,他从没有后悔过,就算最开始曾有遗憾,时至今日也早已释然了。 三个人避着那些游荡在各处的魔,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祭司终于按照自己模模糊糊的记忆找到了自己的住处。 里面不出意外已经被魔占据了。 魔的审美跟人类存在很大偏差,洞府里原本的布置已经被这群魔拆得七零八落,换成了这群魔捡来的各种各样的垃圾,这群魔飘荡在垃圾堆上,看起来怡然自得十分快乐。 祭司往里面看了一眼,当即愤怒起来,忍不住撸起了袖子。 江悬玉劝道:“前辈,你冷静一下。” 祭司气炸了,根本冷静不下来:“那是我家!我家!” 这些魔在宗门其他地方游荡不关他的事,在他家游荡就是可忍熟不可忍了。 江悬玉和洛望川一起上手,也没能把想上前跟那群魔打架的祭司拦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祭司冲上前去,跟占据他家的几只魔打成了一团。 半个时辰之后,祭司完胜。 他从角落里找出一根扫帚,阴着一张脸骂骂咧咧地开始打扫洞府里的垃圾。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都觉得眼前的场景实在有些离谱,不太想上前招惹他。 祭司收拾完了垃圾,沉默地开始在洞府里试图寻找自己当年留下来的财产。 万年时光足够把大多数珍品变作无用之物,他勉强挑了几样还能用的,就失望地合上了书柜的门。 用当年最为坚固的木材打造的书柜震动了一下,簌簌落下了一团木屑,然后整张柜门都掉落了下来。 包括柜门夹层里的一块玉简。 看到玉简的瞬间,祭司脸色一变,他弯腰捡起玉简,问江悬玉和洛望川:“你们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江悬玉和洛望川压根就没来过这里,当然不可能知道。 祭司便没有再说话。 他盯着手中的玉简看了一会儿,打开了书柜背后的一个内室,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把自己关了起来。 江悬玉和洛望川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出来的意思,便没有继续等,而是出门避开四处游荡的魔在宗门内走了走,找了一些万年前的相关记载。 两个人找到宗门内的藏书阁,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江悬玉忽然接到了祭司的传讯:“江悬玉,来我住处一趟。”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再次回到了祭司的住处。 见他们回来,祭司直勾勾地盯着江悬玉,开门见山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江悬玉摇了摇头。 无尽海初见之时,祭司刚被关了一万年,精神状态远比现在疯癫得多。 他说过很多话,但似乎大多数都是一些没有意义的废话,江悬玉自然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哪一句话。 祭司也不需要他回答,自己重复了一遍:“我对你说,‘你终于回来了啊’。” 江悬玉皱了皱眉。 祭司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简:“那是通灵门的门主临死之前起的最后一卦,这一卦耗费的时间极长,中间衍了无数小卦,我带人离开北域的时候,只得了一半结果。后来天罚降下,再也没有人记得通灵门,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卦象的后半部分了。” “但我没想到,他居然会在死之前把完整的卦象藏到了我这里。” 万年的时间,他有九成的概率会死去,就算他没有死,也大概率不会回到这里,更不会有可能去拆一扇已经朽坏的柜门。 第89章 但万年之后,冥冥之中的命运却再次指引他回来了这里,不可谓不是一种既定的天命。 祭司看着江悬玉,叹息了一声:“这个愚蠢的错误横跨万年,也许是时候有一个句号了。” 江悬玉问他:“跟我有关?” 祭司点了点头:“跟你有关。不过我要提醒你,你注定会……” “等一下。”江悬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抬高声音打断了他,然后转头看向洛望川,“望川,你去门外警戒。” 洛望川愣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问,转身离开了原地,去外面警戒了。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洛望川离开之后, 祭司反倒是沉默了下来。 江悬玉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祭司先开口:“其实我现在有点同情你了,毕竟你跟这件事本来应该没有任何关系, 甚至从最开始,你就是受害人之一。” 江悬玉并不想继续听他故弄玄虚:“前辈还是直说吧。” 祭司正在酝酿情绪, 闻言不满地打断他:“我正在直说,不要打乱我的循序渐进的说辞。” 江悬玉:…… 他只能先找了个地方坐下:“好, 前辈慢慢来。” 祭司冷哼了一声,又重新酝酿了一下情绪,才正式开始了他的讲述:“万年前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江悬玉点了点头。 祭司继续道:“当年那件事之后,他们一度以为我真的沟通到了飞升的仙人,为此激动不已,直到掌门卜了一卦之后才意识到我们沟通到的根本不是什么仙人, 而是会引起天罚的污秽之物——就是现在称之为魔的东西。” “但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更改,那些污秽之物已经回应了我们的沟通, 并与我们约定将在未来的某一日降临天元界……为了避免整个通灵门遭到天罚的结局,我们只能在天罚降临之前想办法弥补这个错误。” “为此我们做了两手准备。其一你已经见过了, 就是无尽海那回事。我当时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为了保持宗门的有生力量, 用这种方法将年轻一代的精英弟子带去了南域。其二……则是通灵门的掌门以剩余寿数为代价卜了最后一卦, 想要从天道中寻找到弥补这个错误的方法。” 祭司拿出那枚玉简,表情有些嘲讽:“他是当时天元界最好的卜师,已经濒临飞升之境,靠献祭寿数竟然还真获知了一点东西, 可惜我带人离开宗门时候只得了一半的卜算结果,我还以为那老头没能算完人就死在天罚中了呢。” 他又看向江悬玉:“你应该知道, 我一直想让你死吧?” 江悬玉:…… 他点了点头。 祭司解释道:“你我无冤无仇,甚至说实话,我还挺欣赏你的。这件事说白了,也跟我当年得到的半截卦象有关。” “专业术语你们这些不修习卜算的修士应该也听不懂,我就通俗一点说,我拿到的那半截卦象意思是——要解决这场祸事需要牺牲一个天外之人。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凡是在天元界的就是天元界中的生灵,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天外之人。” “他们找不到,于是就想了一个损招,想要人为制造一个这样的人出来。” “当时我们跟那些污秽之物——现在被称为魔的东西做完约定之后曾经短暂获得了一个能沟通天外的通道。我带人到南域以后,听说他们假借收徒的名义,挑了一批资质上佳的孩童回来,然后将那些孩子们全都投入了那个通道之中。那些孩子们身上都设了传送回原点的法阵,只要有一个能传送回来,那这一卦就能破了。” 江悬玉皱了皱眉:“那些孩童……” 祭司耸了耸肩:“当然是都死了啊,第二天魂灯就全灭掉了,然后这个宗门也很快全灭掉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也是当年氛围如此。要我说,我们这些算卦的算算卦,平日里闲着没事去戏弄一下你们这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剑修刀修,高兴了就说两句谜语,不高兴了就故弄玄虚一下……何苦非要向往那些移山倒海的力量?” 强行追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永远都会招来祸患,这是最简单的因果,可门中修士算了一辈子的卦,却连这种最简单的因果都参不破。 江悬玉沉默了片刻,问他:“前辈说我‘回来了’……” 祭司看着他:“你猜到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的来处,前辈已经说得这么明显,我再猜不出就太愚钝了。” 祭司“嗯”了一声:“没错,当年那些孩童虽然都死去了,但其中有一个孩子身上功德深厚,虽然人死了,但魂魄却完整地流落去了异界。然后在魔降临此界之时,此界壁垒出现了动荡,这个魂魄又在机缘巧合之下回到了此界重新降生。” 那个孩子正是江悬玉。 饶是已经隐约猜到了,亲耳听到这些事情,江悬玉还是忍不住心神动荡了片刻。 祭司继续道:“最开始的时候,我真情实感地怨恨过你回来得太晚,没来得及帮通灵门弥补掉这个愚蠢的错误,甚至想过直接杀掉你让那些污秽之物毁掉这个世界算了。 后来我离开无尽海之后,又慢慢觉得有些不甘心,我的命运、很多人的命运都不该是这样的。于是我想到了要让你回到过去,提前献祭掉你。 但可惜的是,我只知道你应该死,但并不知道该如何使用你这一条命,所以我就找了应天和,让他试试把你送到魔祖面前弄死会不会有用。” 江悬玉抽了抽嘴角:“前辈既然想用这种方法杀了我,为什么不直接回溯到魔刚刚出现那一年?” 这样说不准能把被魔祸害过的人全都救下来,显得有诚意许多,天道万一瞎了眼觉得他补救得当让他飞升了呢? 说到这件事祭司就来气,他阴阳怪气道:“哦,这件事,你去问你们家那个倒霉的神君吧。我测算过那颗珠子的能量,回溯到苍城之战就顶了天了,再往前根本回不去。我寻思着也差不多,糊弄糊弄得了,实在不行的话我就最后关头把你捞出来再重新找一块能量充足一点的遗骨。谁知道……应天和那个蠢货。” 其实他原本测算完能量都在犹豫要不要搞了,结果应天和就在他旁边一直游说,说其他年份找魔祖根本找不到,就那一年魔祖出来光明正大地露了个面,很方便很合适。 然后他就信了。 然后他就遭受了巨额损失,还发现那颗倒霉珠子也是假货。 江悬玉并没有完全相信祭司这些糊弄的说辞。 他并不知道祭司说的究竟是真是假,甚至祭司本人可能也不清楚。 既然已经提到这件事了,祭司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都到这份上了,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那块真遗骨到底在不在你这里?” 江悬玉眼睛也不眨:“不在我这里。” 谁知道祭司会不会突然发疯又开始想要做点实验。 祭司半信半疑,但他现在也对这些无所谓了,便放下了这件事,继续说道:“今天我找到了完整的卦象……不是你来晚了,万年前天道的预言就显示,解决此事的天外之人会同污秽之物一起降临此界,以此作为天道在颠覆此界的灾难中为此界生灵留下的一线生机。而后等到魔祖被封印削弱之后,天外之人就能够跟魔祖同归于尽了。现在……已经行进到最后一步了。” 他看着江悬玉,宣布道:“你将以你的死亡,彻底将魔祖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总而言之,想要彻底消除那只被封印的魔祖,需要你死——魂魄消失永远不会再有轮回的那种。” 江悬玉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祭司斜睨着他:“你明白什么了?” 事情乱七八糟的,他自己都搞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个破事。 江悬玉问他:“前辈可知道我该如何做?” 祭司看了一眼玉简,摆了摆手:“不知道,具体做法你自己参悟吧,卦象没说。” 江悬玉点了点头:“多谢前辈告知此事,我会好好斟酌的。” 祭司费解地看着他:“你还真打算去送死?” 平心而论,要是这种破事落到他头上的话,他有很大概率是要撂挑子不干避世隐居,等到快死的时候再看心情要不要救一救。 如果他不幸飞升了,谁管此界活不活死不死。 江悬玉问他:“前辈这些年在天元界行走,觉得当世如何?” 祭司想了想,中肯评价道:“还不错,虽然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少了恶人存在,但至少当世风气纯澈,修行之人总体也无浮躁之心,就是比起万年之前的人傻了点。” 万年之前修仙界的风气远比现在混沌得多,大多数人还信奉强者为尊那一套,很多修士都不把凡人和比自己弱的修士当人的。 所以当年他搞祭祀出了事之后,门派中知道内情的那几位掌权人连通知底层弟子的念头都没有,仅仅安排他带走了一批精英弟子,然后任由那些底层弟子在天罚中跟宗门一起沉到了冰原底下。 第90章 江悬玉说:“我亲友和爱人皆在此界。” 祭司嗤笑了一声:“当年逼迫你剖道骨的人不也在此界吗?” 江悬玉摇了摇头:“修仙之人,得天地供养,为苍生计,乃是应当应分之事。昔年那几位前辈所为,并无错漏,对我亦无亏欠。” 当年之事惨烈非常,他能够站出来暂时结束那一切,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现在……如果情势已经到了不得不如此的地步的话,也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祭司再次沉默下来。 良久, 他才无趣地撇了撇嘴:“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你,还以为你能有些反抗命运的念头呢……你们这些正人君子真是没意思得紧。” 江悬玉并没有说话。 他行事只遵从自己的心,并无需他人理解。 当然, 师兄除外,因为师兄永远都会理解他的。 事情差不多交代完了, 祭司也没有了继续阴阳怪气的兴致,他随意翻了翻玉简里储存的信息, 直接赶人:“我看看……应该没有什么事了,你走吧。你要是再不从我这里出去的话,我看你那个小徒弟就要忍不住直接闯进来了。” 真是的,明明是江悬玉自己先把徒弟支出去的,他对这些破事究竟被多少人知道又无所谓,怎么搞得好像是他特意把江悬玉一个人留在这里对他不利一样? 祭司忍不住琢磨了一下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又觉得有些不对劲:“我跟正常人类社会脱节的时间太久了, 现在师徒之间的关系都这么亲近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过正常的宗门生活,对宗门内的生活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但也大概记得当年宗门内师徒之间的关系都是徒弟对师父敬畏为主的,哪里像洛望川一样看师尊跟看道侣一样紧, 时不时还要动手动脚的。 时代发展真是迅速,他这种刚刚出土没多少年的老东西都有些跟不上了。 江悬玉:…… 他实在不能解释些什么, 只能转移话题:“前辈, 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祭司倒是又来了兴致,高高兴兴地询问他:“对了,你跟你徒弟关系既然这么好, 需不需要我待会儿跟他讲讲你是怎么必死无疑的?” 江悬玉:…… 他忍不住问:“前辈,这些年没有人建议您少说话吗?” 祭司想了想, 摇了摇头:“好像还没有,毕竟很少有人能打得过我。不过看在我们两个人交情还不错的份上,我会认真考虑一下你的建议的。” 江悬玉并不想继续跟他说话了,转身打算离开。 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回头看向祭司:“虽然有些冒昧,但在下仍有一事不解。” 祭司抬起头:“什么事?” 江悬玉问他:“当年宗门内所有人都在天罚中死去,前辈是如何活下来的?” “这倒是一个好问题,让我想想。”祭司拧眉回忆了片刻,终于想起来了。他高兴地拍了一下手,“你说得对,我好像当年确实没有活下来。” 江悬玉皱了皱眉。 祭司摘下斗篷的帽子,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和眼睛:“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身上并没有什么异族的血统,在沟通到魔之前,我跟大多数人一样都是黑发黑眼。我魂飞魄散之后,宗门中有人用禁术保留了我的记忆,重新捏了一个‘我’出来……准确来讲,我体内并没有魂魄,并不能算此界承认的生灵,不是活人不是死人,甚至不能说是本人。这么说的话,我的本质兴许跟灵器更像一些。” 想起了这件事,他终于把一切都串联起来了,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我记不得我的名字,怪不得我不能飞升……我还以为真是天罚的后遗症……” 原来他只是一个被人为创造出来的怪物啊。 如果他是在万年前、甚至几年前回忆起这个的话,说不准还会为了这愚蠢的命运抗争些什么,但可惜现在已晚了,一切的故事都已经发生完毕,他也早就没有做些什么的心气了。 于是祭司再次揣起手,坦然接受了这个设定。 他瞥见江悬玉不太好的表情,笑了一声:“你现在的心情并不平静,让我猜猜你联想到了什么……是你的小徒弟吗?” 江悬玉的脸色有些难看。 祭司幸灾乐祸起来:“这么一说,他的状况好像确实跟我有些相似……难道他也魂飞魄散过吗?哎呀,不会他真的跟我一样是个怪物吧?” 江悬玉打断了他的话:“他不是。” 祭司见他有点生气的样子,悻悻然耸了耸肩:“不是就不是,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天生喜欢看乐子而已,真的假的一点都不重要。 这人真奇怪,自己的生死不在乎,反倒是说起另一个人就炸毛了。 江悬玉推门离开了。 祭司打量了一番自己的住处,觉得刚才打扫得不太干净,于是又拿起了扫帚,哼着不成调的歌高高兴兴地开始打扫起来。 * 听见开门的声音,一直蹲守在门口的洛望川立刻看了过来。 周围的环境很暗,只有他手中的夜明珠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光线照进他的眼睛里,衬得他像是一只眼睛在黑暗中发光的机警的猫。 江悬玉被自己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比喻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方才那些沉重的情绪似乎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徒弟,嗓音温和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望川。” 洛望川也没有问刚刚祭司究竟跟他说了什么,捧着夜明珠快步走到了江悬玉面前:“师尊!” 江悬玉微微抬起头,看着洛望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面前人的眼睛。 但他晃了一下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伸出去的手颤了一下,才刚刚碰到洛望川的脸颊,就慢慢收了回去。 洛望川却不给他收回手的机会,立刻抓住了他的手,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江悬玉感觉到青年人温热的体温顺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传递了过来。 洛望川觉得他的手有些凉,索性把他的另一只手也抓了过来,一起握在了手里。 两个人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 洛望川忽然叫了江悬玉一声:“师尊。” 江悬玉应了一声:“怎么了?” 洛望川看着他,认真开口:“我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也不想知道自己来自何方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总觉得继续在北域待下去,会出现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一样。 江悬玉看见徒弟眼中明晃晃的不安感,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刚刚那一瞬间,他差一点就要说“好”了。 他也希望能抛下一切,回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中去。 但世间诸事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解决的,逃避只会将自己引向更加被动的境地。 洛望川从他的沉默中明白了什么,他垂下脑袋,轻轻揉搓了一下江悬玉的手,声音也低了下来:“没关系的,无论去哪里,我们都要一起。” 他会一直陪在师尊身边的。 * 祭司又打扫了一遍房子,拎着扫帚出来的时候,见两个人还站在他家门前,把手中的扫帚丢到了一边,不满地咳嗽了两声。 听见他搞出来的动静,江悬玉和洛望川同时看了过去。 江悬玉问他:“前辈还有什么事吗?” 祭司觉得这两个人实在是很烦人,直白地开口赶人:“你们怎么还不走?” 江悬玉觉得祭司现在的状态有点奇怪:“前辈?” 祭司倚着门框,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浓郁的黑暗,又催促了一遍:“快走吧,按照来时的路原路返回就行。” 洛望川也觉得祭司有点奇怪,谨慎试探道:“前辈?” 他这次是不是有点太好心了? 祭司不耐烦了:“别说你们没记住路,我可是看见你们一路上都在注意我们走的是哪条路了。” 江悬玉直接问他:“前辈不走吗?” 祭司沉默了一下。 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我待会儿会去把宗门里的魔清理一下,接下来的日子虽然不多了,但我也不想跟这些晦气东西共处一室。怪烦人的。” 他不能飞升,又是人造之物,寿命总是有极限的。如今也已经快到那个极限了。 江悬玉跟洛望川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明白了他的选择。 他打算留在这里了。 也许是短时间,也许是永远。 江悬玉想知道的信息已经从祭司那里了解过了,两个人继续留在这里也并没有意义了,因此两个人并没有停留,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并本着人道主义给祭司留了一些日常用品,便打算离开这里。 两个人临走时,祭司忽然叫住了两个人,塞给江悬玉几个玉简:“这些功法你们交给接了我传承的那个叫灵什么的宗门。还有,你们出去后,帮我问候一下……” 第91章 祭司似乎想说几个此世跟自己还有关联的名字,但仔细想了想,却谁也没有想起来,便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罢了,你们走吧,记得给我带上门。顺便提醒你们一句,外面的通道虽然可以原路返回,但出口不一定在什么地方,你们看着走,别死了。” 说完,他不再搭理两个人,重新回到了洞府内。 江悬玉和洛望川也很快离开了这片遗迹。 * 祭司并不是一个多么值得信任的人,但他这次似乎并没有给两个人下绊子的意思,两个人谨慎地顺着原路慢慢往回走,几日后还真找到了出口。 只是出口随机到的位置有些偏僻。 洛望川看着眼前茫茫一片没有任何标志物的雪原,有点眼晕:“师尊,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江悬玉也有点不确定:“似乎……离白头山有些远。” 他也没怎么来过冰原深处,对此处的景象并不熟悉。 好在两个人带了罗盘,两个人找到南方向,踩过地面上厚重的雪堆慢慢往南走。 两个人走出一段路,洛望川忽然发觉前方的雪坑似乎有些不对劲。 像是其中……有什么活物一样。 他立刻挡在了江悬玉面前,拔出了自己的灵剑:“师尊,小心!” 雪坑中的雪簌簌下陷,里面的东西终于爬了出来。 江悬玉仔细辨认了一下,认出这浑身上下沾满雪的东西似乎是个熟人。 他皱了皱眉,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应天和,你怎么在这里?” 应天和从雪坑里爬上来,慢吞吞地拍了一下身上的雪:“听说最近冰原魔祖封印附近也有了魔出没,我来这里采集一些新样本。” 他不怀好意地看向师徒二人,蠢蠢欲动起来:“能在这里相遇也是缘分,不如你们协助我……” 他目光落到洛望川身上,声音忽然戛然而止,凝重辨认了一下洛望川身上的气息才迟疑道:“你……突破元婴了?” 洛望川将手中的灵剑横在了他面前。 应天和飞快盘算了一下。 他这次出来也没有用本体,而且这段时间一直在冰原上找东西还受了些伤,对付一个元婴期的剑修恐怕要吃力一些。 何况这剑修还是冰灵根,冰原上冰系灵力充足,在这里作战他占不到半点便宜。 应天和能屈能伸,立刻转身就走:“我不打扰了,我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常年被追杀练出来的,哪怕是在这样恶劣的自然环境下,应天和逃跑的动作依然非常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风雪中。 江悬玉:…… 洛望川:…… 应天和已经跑没影了,两个人只能暂时把这个插曲抛到了脑后。 洛望川收起了灵剑,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谁知道两个人才刚走出一段路,应天和又神出鬼没地从风雪中冒了出来:“对了,前两天我找到了一些特别的样本,看起来有些眼熟。我觉得你们应该认识,就提前冻了一具打算送给你们。正好你们也在这里,不如过去看看吧。往西南一直走,我在上面插了一把铁锹——当然,我不保证别人不会提前发现,虽然这里大部分情况下也不会有人过来。” 说完,他也不等两个人回应,再次脚底抹油,飞快溜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江悬玉实在不是很相信应天和的幺蛾子。 虽然有两成的可能是应天和真的在那里留下了什么东西, 但八成的可能是应天和又在那里搞了什么陷阱出来。 可是应天和特意跑过来说了那么一通,又让人很难忍住自己的好奇心。 他有点头疼,于是询问洛望川的意见:“要过去看看吗?” 洛望川思索了片刻, 也有点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提议道:“要不过去看看?” 江悬玉点了点头。 两个人商量完, 就换了个方向,按照应天和说的往西南方走去。 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两个人走了半个时辰, 终于在不远处的风雪中看见了一把插在冰雪中的铁锹。 洛望川谨慎地丢出几样东西试探了一下,确认周围并没有什么陷阱,才放心地拉着江悬玉走到了铁锹旁边。 两个人围着铁锹开始观察。 这把铁锹明显是新的,木柄和底下的铁片都没有多少使用过的痕迹……但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把普通的,在城中炼器铺子里能量产的铁锹,顶多就是用料坚固一些, 方便在冰原上使用而已。 既然铁锹没有问题,洛望川思考了片刻, 伸手拔了拔铁锹的木柄。 冰原温度极低,虽然不知道应天和究竟是什么时候挖的坑, 但底下显然已经完全冻结实了。 洛望川征求了一下江悬玉的意见:“我挖挖试试?” 江悬玉点了点头:“挖吧。” 于是洛望川费力把铁锹拔了出来,开始挖掘应天和在底下埋的样本。 他挖了许久, 终于从层层冰雪底下找到了一处触感不太对的地方。 洛望川继续往下挖, 终于完整地挖出了一具被冻在冰块里的尸体。 他简单打扫了一下冰块的表面,把冰块插在了雪堆上,让尸体站了起来。 这具尸体外貌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性,保存十分完好, 衣着打扮看上去并不是北域人士,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落到北域来, 还被应天和找了出来。 江悬玉看着尸体的形貌,着重观察了一下他的厚嘴唇和细长眼,总觉得有点眼熟。 洛望川也观察了一下这具尸体的五官,他费了些劲,终于从久远的记忆中扒拉出来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大长老?” 江悬玉皱了皱眉:“你认识他?” 这显然不是归一宗的大长老。 洛望川解释道:“这个人是洛家的大长老,早些年我还在洛家的时候见过他。他常年跟在洛家家主身边,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听洛望川这么一说,江悬玉也终于想起来究竟为什么会觉得这具尸体眼熟了。 早些年洛家灭门案的时候,他看过一些从案发地传回来的卷宗,其中就有一些主要受害人的图像资料。而眼前这具尸体,跟当年洛家大长老的长相一模一样。 但按理来讲,当年洛家灭门之后,那些失去魂魄的尸体应该在结案以后被妥善处理掉了才对,怎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这里? 洛望川也翻过不少当年的记录,自然知道当年的尸体早就被处理了,此时看着面前的“大长老”,也觉得不太对劲。 他模模糊糊有种直觉,这件事可能跟自己的身世有关。 江悬玉想了想,往尸体旁边摆了几个阵盘,看向洛望川:“解冻看看。”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解冻?” 江悬玉提醒他:“你觉得应天和出来收集的样本是什么?” 洛望川看了看冰冻的尸体,又看了看江悬玉,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犹豫道:“尸体?” 江悬玉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这具尸体里十有八九是魔。” 应天和只对魔感兴趣,应该还没有变态到对单纯的尸体感兴趣。 洛望川捂住脑袋,终于反应了过来,往冰块上贴了一道火灵符。 在火灵力的作用下,尸体上的冰块渐渐开始融化,冰块里“人”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露出了里面苍白但富有弹性的皮肤。 看上去完全不像已经死去多年的人。 冰块完全化去,尸体也无法再站住,“噗通”一声跌进了雪堆里。 洛望川谨慎地拉着江悬玉后退了一步,两个人开始观察这具新鲜解冻的尸体。 然后两个人就看见尸体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了开来。 尸体眼中闪过一丝魔的猩红,然后茫然地看着自己所处的环境,尝试活动了一下四肢,慢吞吞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哪怕知道这具尸体内有魔在操纵,这种诡异的诈尸场景还是让人头皮发麻,洛望川忍不住拉着江悬玉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只魔终于察觉到了旁边还有人存在,他目光缓缓掠过江悬玉,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不知为何,他看着眼前的人,总觉得腹中十分饥饿。 但多年的为人生涯告诉他,他并不以同类为食,他只能可惜地看了江悬玉一眼,又看向了洛望川。 看清洛望川面容的刹那,他的瞳孔颤了颤,恭敬而惶恐地向洛望川行了一礼:“大人,多谢您唤醒我,这就是您允诺我们能够获得的永生吗?” 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足够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的变化。 他不再需要呼吸,也没有心跳,周身经脉中的血液也不再流动,但他却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非常轻盈柔软,仿佛重新回到了少年时代一样精神焕发。 如同他死去之前获得的承诺一样,当他再次醒来时,他就会获得永生。 第92章 江悬玉忍不住看了洛望川一眼。 洛望川觉得自己十分冤枉。 他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修仙,自己都还没能永生呢,哪里有本事别人获得永生? 如果他真有这个本事的话……肯定要先让师尊长长久久平平安安地活在世界上。 他猜测对方应该是认错了人,就跟上次底下遗迹中的那只魔一样。 它们把他认成了魔祖。 既然知道对方究竟把自己认成了谁,洛望川再次开始角色扮演。 他看向大长老,不给他怀疑的机会,语气冰冷地先发制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只是一个小修仙世家的长老,魔祖不知道他的名字很正常,大长老不疑有他,诚惶诚恐地回应道:“小人洛鹏,早些年家主来北域,小人伴其左右,侥幸听过大人的声音一次。” 洛望川皱了皱眉。 大长老这句话蕴含的信息很多,其中最直接的就是,洛家家主当年来北域的时候,跟魔祖有了勾连。 那洛家灭门之事……就尤为可疑了。 而且洛鹏是大长老的本名,并不是一只魔的名字。 他叙述的视角也很古怪。 洛望川上次遇到的魔见到“魔祖”时并没有扮演躯壳的身份,而是直接承认自己是魔,并称呼魔祖为它们的“王”。 联想起方才大长老一直在说的“永生”,洛望川有些不好的预感,他试探道:“我记得当初交易的时候给你们安排好了地方,你怎么流落到了这里?当年的事情你们是不是没有处理干净?” 听见这个问题,大长老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色更白了,他连连摇头:“不……大人,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北域醒来。当年……当年的事情,其实都是因为那些归一宗的修士!” 江悬玉挑了挑眉。 他当时提前知道洛家会灭门,确实让陆远舟派了一批弟子过去看着。 这会儿倒成了这位大长老现成的背锅方了。 大长老找到了背黑锅的,嘴皮子立刻利索起来:“我们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只等洛家被灭门之后伪造出仇杀迹象将这一切遮掩过去。可恨到了关键时候那些归一宗的修士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硬是待在临水城这个穷乡僻壤不走了。家主跟我们找了好几次机会都被他们搅黄了。眼看时日将近,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上,直接将家中人的魂魄献祭给了体内的种子……大人,这实在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啊!”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 洛家人竟然是洛家家主他们杀的? 这样看的话,他们体内的“种子”,恐怕就是魔吧。 洛望川仔细观察了一下大长老的神情。 这位大长老眼神躲闪,身上也开始不自觉地出现各种小动作,明显出了问题的重点不在这件事上。 洛家跟魔祖的交易中应该有一环出了更大的问题,而且这位大长老还摸不准“醒来的魔祖”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 洛望川并没有立刻戳穿他,而是继续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到这具身体内的吗?” 大长老正沉浸在紧张的情绪中,乍一听到这个奇怪的问题,不明所以:“大人的意思是……想要询问小人的生辰?” 洛望川看了一眼江悬玉。 江悬玉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面前这个“人”虽然以为自己是死而复生的活人,但这具躯壳的里面,分明是一只魔。 洛望川明白了答案。 大长老依旧以为自己是人类,是以人类的身份获得了“永生”,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魔。 洛望川对大长老的生辰并不感兴趣。他获知了想要的信息,立刻转移了话题:“说一遍我跟你们的交易内容吧,时间太长,我有些记不清了。” 大长老又提起了心,他下意识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汗:“这……当时交易的具体内容只有您和家主知道,小人实在不知道其中细节,不敢乱说啊。” 洛望川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其中细节,连大致内容也不知道吗?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我可真要问问洛家家主究竟都提拔了些什么草包。” 大长老只能硬着头皮开始复述自己知道的东西:“上一次……我们来到白头山,意外闯入了一片遗迹之中,我们通过其中古老的祭坛沟通到了您的存在。家主跟您进行了密谈并订立了誓约,您在我们之中愿意永生的人身上种下了魔种,魔种成长到合适的时间用血亲的魂魄为祭品就能成熟。成熟的魔种会使我们进入假死状态,等我们重新被您唤醒,就可以实现永生……” 听到这些话,江悬玉和洛望川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魔祖的封印是独立世界,并不与天元界连通,封印每年都会由专人检查数遍,并不该有差错。但……通灵门遗迹中的祭坛是祭司当年沟通到魔的场所。 也就是说,那个祭坛是可以沟通不同世界的。 但在得知魔降临天元界的真相前,并没有人知道这一点,才让魔祖钻到了空子。 江悬玉记下了这点,打算等这边事情完成了立刻找靠谱的人过去把通灵门遗迹中的祭坛毁掉。 听完了想要的信息,洛望川直接开口打断了他:“你应该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层层压力之下,大长老几乎快要晕过去了:“大人到底想听什么?” 洛望川晾了他一会儿,才终于慢条斯理地好心提醒了一句:“当然是你觉得最值得交代的部分,比如……你仔细回想一遍,在这场交易中你们要为我提供什么,究竟哪个环节出现了重大偏差?” 大长老急急抬高了声音,否认道:“没……没有!除了灭门时被迫直接用魔吃掉了他们的魂魄,其他事情全都按照计划进行,绝对没有任何偏差!” 洛望川漠然地掀起眼皮:“哦?不肯交代?那好,你不会再有交代的机会了。” 他向江悬玉使了个眼色。 江悬玉配合地跟他转身离开。 洛望川的扮演并不能算完美无瑕,他们现在更多是占了应天和把这位大长老一个人冻在冰原深处的便宜。 大长老刚刚“死而复生”,“生前”又不过金丹后期的修为,一醒来就是在危险的冰原上,既联系不到亲朋好友,也不知道眼下究竟是何年月,更不了解情势如何,会比平时更加信任一个有交易关联的“魔祖”是很正常的事情。这种时候,洛望川表现得越强势,他对洛望川的信任程度就会越高。 果不其然,两个人才走出去没多远,大长老承受不住了,连忙叫住了洛望川:“大人,大人!我说,我立刻说!” 洛望川跟江悬玉交换了一个眼神,停下了脚步,慢慢走回了大长老面前:“说吧。” 大长老不敢再隐瞒,吞吞吐吐地把真相说了出来:“这……您原本说让我们好好养着您指引我们找到的壳子,可……可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解冻之后会有意识。我们不知道他体内的魂魄究竟是怎么来的,是不是跟您有关系,也不敢乱动,怕影响您从其中醒来的大计,就、就只能一直养到了十六岁……最后献祭的时候,我们也没敢伤他的魂魄,只毁去了他身上的道骨。” 道骨中蕴含着天道规则,绝不会容许魔祖的意识从它所在的躯壳中醒来。 他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一眼洛望川,小声为自己辩解道:“大人,您……您现在也已经顺利醒来了,这桩事应该不要紧的吧?” 解冻……十六岁…… 洛望川没想到会在猝不及防之下听到自己的身世,大脑放空了一下,在原地呆了一呆。 江悬玉见他呆在原地,不着痕迹地拧了一下他的腰,让他回神。 洛望川回过神来,悄悄抓住了江悬玉的手,然后沉默而严肃地看着大长老,陷入了沉思。 其实这桩事应该挺要紧的,毕竟他这个意识一直活到了现在,魔祖压根就没有能醒来的迹象。 他沉思了一会儿。 又沉思了一会儿。 最后他在大长老越发惶恐的目光下沉着冷静地点了点头:“确实。” 大长老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瘫坐到了地上。 大长老很高兴,想不到这么要紧的事情这么轻易就揭过去了,魔祖不愧是魔祖,就是有本事。 洛望川也很高兴,毕竟这事儿算起来还是他占便宜。 以后有他在一天,魔祖就别想在这具躯壳里醒来了。 双方都获得了满意的信息,洛望川也不想继续装了,好奇道:“你们当年为何会接受永生的条件?” 他从未见过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实在很好奇他们的心态。 说到这件事,大长老身心舒畅起来:“修仙之人辛辛苦苦修到飞升之境也不过图一个天地同寿,但有了您的恩赐,我们不用辛苦修炼就能得到永生,所舍弃的不过是些早晚会断掉的尘缘。毕竟只要我们活得足够久,父母儿女和那些更远的血缘不过是漫长生命中短短的一段,我还可以有新的儿女和更多的血亲……这怎么不算是一桩划算的买卖呢?” 第93章 他只是一个小型修仙世家的长老,并没有太好的资质,能修至金丹便算到了头,原来根本没有永生的机会。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终于可以永生,永远存在于天地之间。 光是想想就充满了诱惑力,更何况降临到自己身上? 洛望川又问:“我记得你们当年带了不少人,那些没有接受魔种的呢?” 大长老自以为洞悉了他的担忧,拍着胸脯保证道:“大人放心,全都死于‘意外’了,不会有任何隐患。” 洛望川开始找能盛水的容器。 江悬玉适时从储物袋里找出个水桶递给了他。 洛望川从旁边挖了一桶雪出来。 大长老看见他的动作,莫名有些不安,主动询问道:“大人,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听见这个问题,洛望川将灵火符丢在桶里,十分疑惑:“你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为何要追求永生?” 大长老脸上的表情茫然了片刻,恭敬地低下了头:“是大人赐予我永生,我余生当然会追随在大人左右,以后大人的事业就是我的事业。” 魔祖的实力比洛家家主高多了,现在既然是他先碰见了魔祖,当然要抓住机会追随在魔祖左右,难不成还要回去那个没有半分前途可言的洛家供家主差遣? 洛望川并没有回答他的话,直接把他拍晕了,往他头上浇了一桶化了的雪水,又重新把他冻回了冰块里去。 然后他一脚把冰块踹回了雪坑里。 真是晦气极了。 处理完了大长老,洛望川跑回了江悬玉身边,嘀嘀咕咕地抱怨道:“……怪不得应天和要找这种样本,大长老的症状跟应天和理想的复活境界几乎一模一样。” 江悬玉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拍他衣服上沾到的雪。 洛望川看着他的脸,重新安静下来。 江悬玉想起刚才的事情,还是隐隐有些担忧。他看向洛望川,问他:“望川,你有什么看法?” 洛望川知道他是在问自己的身体,沉默了片刻。 江悬玉以为他可能是一时间接受不太了,正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安慰他一下,就见洛望川忽然发自内心地赞叹道:“我还怪聪明的。” 魂魄状态的时候就知道给自己找房子住,然后还能重新复活并且长这么大,这可不是一般魂魄能做到的。 他打从没出生的时候就是个天才。 江悬玉:…… 他早该知道的,洛望川永远比谁想得都开。 他就多余关注徒弟的心理健康问题。 既然洛望川自己都对这件事接受良好,江悬玉也就顺着说了下去:“如果这种猜测属实的话,别的倒没什么,只是这具躯体是魔祖所造,万一有什么隐患就不好了。” 魔祖的东西用了也就用了,正好还算为民除害,他只是害怕这具躯壳上还有别的文章,会对洛望川有害处。 他不能再看着洛望川在自己面前出事了。 洛望川倒是十分乐观:“车到山前必有路。” 毕竟这是魔祖准备好打算自己使用的,也没料想到会半路被别的孤魂野鬼截胡,总不至于放一些致命的东西在里面。 这段时间一直东奔西跑没有机会,现在说起了这个,洛望川忽然想起了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他立刻看向江悬玉:“我并非正常转世,而是死后残魂偶然进入了魔祖为自己准备的躯壳中。师尊,你知道我的魂魄究竟从何而来吗?” 江悬玉愣了一下,移开了视线。 洛望川从他的态度中越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伸手戳了戳他:“师尊,你说话啊。” 江悬玉拍掉他不老实的手,不肯说话。 洛望川趁此机会试图端正自己的名分:“师尊,所以,我们从上辈子开始就是道侣了,对吗?” 江悬玉恼羞成怒:“你之前不是还说转世之后也不一定能再续前缘吗?” 洛望川眨了眨眼睛:“师尊,你知道的,在这件事上我一直都有一套灵活的标准。”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江悬玉哑口无言, 只能默默往旁边走了一步。 他没料想到这件事会这么快在这种情境下被捅破。 说来也是他胆小……他其实一直没有做好准备,尤其是在跟祭司说完话之后,他更不敢将这件事告诉洛望川了。 他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 无论是他的寿数还是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别的事情……他都不是一个合适的伴侣人选。 ……而洛望川年纪还轻,会有漫长的生命和光辉灿烂的未来, 在他这个行将就木的人身上蹉跎并没有什么好处。 江悬玉现在心情有些乱,下意识想再次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然后一个人找个地方静一静,将这些凌乱的情绪梳理清楚。 洛望川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立刻堵住了他的退路。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悬玉,看起来打定主意想要一个说法。 江悬玉在他的目光下进退不能,只能直面眼下的状况。 他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他现在算是洛望川的长辈,应当比徒弟更冷静一些。 想到这里, 他收敛起有些乱的心绪,打算心平气和地跟徒弟探讨一下这件事:“望川, 我们……” 洛望川十分警惕地打断了他的话:“师尊,我们师门应当没有始乱终弃的传统吧?” 江悬玉被他打断了思路, 怔了怔:“……我几时对你始乱终弃了?” 洛望川严肃地叹了口气:“不始乱终弃的话,那我们就只能在一起了。” 江悬玉沉默了片刻, 还是决定直接一些:“我会耽误你。” 洛望川琢磨了一会儿, 觉得有点不对劲:“难道我本来是什么特别有野心特别上进的人吗?” 他分明从始至终就只想跟师尊当道侣,根本没有什么宏图大志的。 江悬玉:……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教育是不是出了什么偏差。 他捏了捏眉心:“说正事,别跟我插科打诨。” 洛望川委委屈屈地看着他,“哦”了一声。 他又琢磨了一会儿, 有了新的思路:“师尊,如果你因为这种事情拒绝我的话, 我一定会想不开,我想不开就会郁结于心,我郁结于心就会道心崩溃,我道心崩溃就会走火入魔……所以,我们不在一起才是真的耽误我。” 江悬玉:…… 他总觉得这个借口洛望川以前应该用过。 被洛望川这么胡言乱语一番,再怎么严肃的气氛也没有了。 江悬玉叹了口气,决定暂时放弃探讨这个问题:“算了,我们先做正事吧。” 反正……还有时间。 洛望川搅和完严肃的气氛,自己倒是严肃起来,他抓住又试图逃避的江悬玉,道:“师尊,你看着我。” 江悬玉心头颤了一下,依言对上了洛望川的目光。 洛望川正色起来:“师尊,前世的事我并没有记忆,这一点先不谈。只说今生,没有你我不可能走到今天的。你对我永远都没有耽误二字,相反,能遇到你才是我这一生中运气最好的事。” 江悬玉摇了摇头:“我只是引导你走了一段路罢了。你心性坚韧,就算没有我也总会自己走到今天的。” 洛望川不是很赞同,还打算反驳。 江悬玉预判到了他想要说什么,眯了眯眼睛,立刻给他堵了回去:“不许道心崩溃。” 洛望川要是再说几次,他怕是要觉得道心是什么易碎品了。 洛望川幽怨地看着江悬玉,遗憾地停止了道心崩溃。 两个人胡乱聊了两句,面对面站着,都沉默了下来。 江悬玉以为终于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了,就听见洛望川说:“师尊,我喜欢你。你现在说不喜欢我,我就再也不纠缠这件事了。” 江悬玉心头一颤,抬头撞进了洛望川郑重的眼神里。 洛望川是认真的。 他再次明明白白地向江悬玉剖白自己的心意,以求获得一个真实的答案。 ……正因为他是认真的,江悬玉也说不出假话。 他好像永远不能下定决心去骗眼前这个人,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于是他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洛望川从他的沉默中感知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亮:“那就是喜欢,对吧?” 他自顾自地得出了结论:“所以我们两情相悦,现在就算在一起了。” 如果师尊是因为不喜欢他才不愿意跟他在一起,他当然不会强迫师尊,但如果是因为别的顾虑……无论是什么顾虑,他都会跟师尊一起面对。 江悬玉叹了口气:“你何苦这样?” 洛望川道:“如果我不逼迫你的话,师尊,你还要自我封闭多久?” 江悬玉怔然看着自己的徒弟,哑口无言。 他知道……洛望川说的是对的。 百年前的往事硬生生把他的人生断成两截,时至今日仍将他困在囚笼之中。 第94章 他没有办法遗忘,也没有办法忽视那些往事给自己带来的影响,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眼见江悬玉的态度开始软化,洛望川上前一步,凄凄切切地开始卖惨:“师尊,按照我们知道的故事,我的魂魄百年前就该魂飞魄散了,可是我现在重新站在你面前,想必一定经过了无数曲折花费了无数运气。你如果不要我的话,我还能去哪里呢?” 江悬玉听不得他说这些话,只能妥协:“……我没说不要你。” 洛望川立刻抬起头来,乘胜追击:“师尊,我说过很多次喜欢你,以后还会说更多次。那么现在,你能不能跟我说,你也喜欢我呢?” 江悬玉:…… 洛望川总是擅长将一些复杂的事情搞得让人哭笑不得,叫人生不起沉重的情绪。 他用眼神示意洛望川适可而止,今天这件事暂时就到这里了。 洛望川装作看不懂,催促他:“快说。” 江悬玉觉得不能再惯着这倒霉孩子了:“我……” 洛望川忽然想起了什么:“等一下!” 他取出留影石,庄重地看向江悬玉:“好了,可以说了。” 江悬玉按了按眉心,再次妥协:“……要说什么?” 洛望川想了想,灵机一动,扭扭捏捏地提议道:“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的话,不如这样,我前世怎么跟你表白的,你现在就怎么对我说。” 他其实对前世的故事感觉颇为复杂。 他并没有那些记忆,甚至一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死去的爱人”酸得不得了,但偏偏那些记忆是他们羁绊的起点,并在他缺席的岁月中塑造了他眼前的人。 他想要了解师尊,所以也想了解那些往事。 江悬玉摇了摇头:“没有。” 洛望川大为震惊:“怎么会没有呢?” 自己的前世这么不行的吗? 他开始犹豫要不要认这个前世了。 江悬玉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如实道:“……因为是我先主动的。” 洛望川警惕地抬起了头。 江悬玉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脑袋按了下去。 洛望川低头酸溜溜地琢磨了一会儿,又抬起了头:“我有一个想法。” 江悬玉谨慎拒绝道:“不行,你今天的想法太多了,今天禁止你再有想法。” 洛望川还是不太死心:“师尊……你觉得转世之后算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江悬玉沉默了一下,回答道:“这取决于你的意愿。” 无论他私心如何,在这件事上他会尊重洛望川的意思。 洛望川想了想,说:“我比较认可还是一个人。” 江悬玉心情有些复杂:“……哦。” 洛望川开始暴露自己的目的:“没错,就因为我们是一个人,所以才更要一视同仁,不能因为我现在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就搞区别对待。” 他看向江悬玉,礼貌询问道:“那么现在我能听听你当年对我的表白了吗?” 江悬玉:…… * …… 两个人在一起之后,江悬玉其实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柳拂声的,正如柳拂声也搞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对江悬玉产生了特殊的感情。 也许是第一次见面,也许是再往后推一些时间。 他们太早出现在彼此的生命中,知道彼此所有的秘密,分享彼此所有的情绪,自然而然包揽了彼此所有情感的萌芽,在说出爱之前就已经成为了彼此一生的挚爱。 但认真算起来的话,确实是江悬玉第一个认识到两个人之间关系的问题的。 毕竟其他师兄弟姐妹无论关系再好,也大都是有界线的,平日里大多数时间也都是在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从没有其他案例像他跟柳拂声一样整日待在一起不分彼此,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两个人的事情。 这其实并不是正常对师兄弟的态度。 有一天江悬玉收到一封表白信,按照惯例婉拒后施了个追踪术法退了回去,扭头一看就见柳拂声没专心练剑,正探头探脑地往这里看。 见江悬玉发现了他,柳拂声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询问道:“阿玉,你打算找道侣吗?” 江悬玉瞥了他一眼。 也不知道这木头脑袋究竟是吃了什么药,这回居然能问起“道侣”这件事来。 他装模作样地思忖了片刻,回答道:“虽然这位道友并不合适,但将来如果真的遇到合适的,也不是不行。” 柳拂声瞬间警惕起来:“那我呢?” 江悬玉装作听不懂他的意思:“你是我师兄啊。” 柳拂声收起手中的灵剑,更警惕了:“如果你将来有了道侣,你还会跟我待在一起吗?” 江悬玉心里已经想笑了,面上却正经回答道:“应该不会了吧,按理来讲,我应该会把更多的时间分给道侣。” 柳拂声立刻抑郁了。 接下来的时间,柳拂声都跟在江悬玉的身后转来转去,活像一只阴魂不散的男鬼。 甚至在江悬玉中午回房间打算午睡的时候,他也扒拉着门框不肯松手,死活要跟他一起睡。 江悬玉忍无可忍,伸手把他揪进了自己房间里让他坐好,问他:“你到底有什么事?” 柳拂声支支吾吾,扭扭捏捏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那个……你能不能不找道侣啊?” 江悬玉想了想,提醒他道:“师兄,你要知道,我们毕竟是两个独立的人,师兄弟并不是一种能理直气壮插手彼此感情交往的关系,也不是能永远名正言顺走在一起的关系。甚至说,就像师尊跟他的师兄弟姐妹一样,总有一天我们会分开,去独自追求自己的道。到时候兴许我们十年二十年才能见上一面。” 柳拂声愣在了原地。 他知道江悬玉说的是对的,他也见过很多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成长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分开,去别的地方承担责任,或者找一个道侣组建自己的家庭。 这并不意味着两个人之间分道扬镳,也不是感情的消退,只是一种随着时间自然而然发生的变化,但他却不能阻止自己为这种未来的可能性感到焦虑。 他总觉得他跟江悬玉理所应当待在一起,这种理所应当是没有时限的。 柳拂声难过极了,小声争辩道:“可是……我们不止是师兄弟。” 江悬玉挑了挑眉,弯腰凑近他,轻而易举地将他逼得后背贴到了椅背上,追问道:“那还是什么呢?” 柳拂声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心脏当场停跳了一刹。 明明是很熟悉的气息,在这一刻却好像多了许多暧昧难明的东西,搅得人心烦意乱。 柳拂声脸上莫名其妙就红了,他慌乱移开了视线,胡乱解释道:“朋友……或者挚友、知己……总之不止是师兄弟……” 他们是彼此生命中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分享了彼此大部分的经历和情感,世间所有表达人与人之间羁绊与关联的称呼似乎都可以套用在他们身上……但似乎都不够准确。 他不知道要如何形容才能足够准确,让这些过于亲密的情绪落到实处。 江悬玉稍稍直起了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柳拂声:“师兄,可是这些都不能是你管束我感情生活的理由。” 柳拂声抬起眼睛,眼巴巴地瞧着他,模样看起来有点委屈又有点可怜。 偏偏江悬玉说的都十分符合逻辑,他还没有合适的道理进行反驳。 似乎心脏中有些什么早就生根发芽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江悬玉敲了一下他的木头脑袋,终于放过了他:“你慢慢想吧,我要午睡一会儿,今天下午得去藏书楼帮长老校书。” 柳拂声正沉浸在江悬玉可能会离开他的惶恐中,闻言立刻抓住了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地问他:“不带我吗?我也可以帮忙校书,或者在你旁边做点别的事情也行。” 他们以前都是这个样子的。 江悬玉看了他一眼,坏心眼地拒绝道:“带你做什么?我们并不总是要待在一块的,你要先习惯这一点。” 说完,他就把他打发走,关上了房间门。 柳拂声幽怨地看着在自己面前关上了门,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朵阴暗潮湿的蘑菇。 恰在这个时候,来自解嘉扬的传讯玉简响了起来。 天山门的人来附近办事,刚好要在这边停留一段时间,解嘉扬闲着没事干,就想邀约两个人过去切磋一下。 他其实很想绕过柳拂声单独联系江悬玉的,可惜的是这两个人形影不离,东西也经常混在一块,他单独联系十次江悬玉有五次是柳拂声接的传讯。 按照柳拂声的说法,他们本来就是一块的,有什么事无论联系到谁都是一样的。 大多数相熟的朋友也都很平常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只有解嘉扬一个人为此愤愤不平。 虽然让人很生气,但时间长了,解嘉扬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每次都要忍不住阴阳怪气几句。 第95章 当然,柳拂声也感觉这位总是试图浪费江悬玉时间的朋友十分烦人。 解嘉扬听见柳拂声的声音,照常洋洋洒洒骂了一通乱七八糟拐弯抹角的东西,并暗示了柳拂声去不去无所谓,最好出点什么意外再也别去,他主要是想邀约江悬玉,并且已经准备好了新鲜的糕点。 但柳拂声装作没有听懂他的暗示,当即表示自己马上到,至于江悬玉已经跟长老校书去了,暂时没空。 他现在心很乱,很需要揍点什么东西缓解一下情绪,这位撞上门来的朋友就很合适。 解嘉扬气得骂骂咧咧,立刻结束了传讯。 * 于是柳拂声就跑过去跟解嘉扬打架了。 两个人的实力存在明显的差距,解嘉扬不出意外的再次被柳拂声按着揍了一顿。 打完了架,柳拂声又变得心事重重起来。 解嘉扬十分乐意看见他郁郁寡欢的模样,并且认为这狗东西最好能自己郁闷死,于是也不管他,席地而坐拿出药膏开始给自己擦药。 柳拂声心事重重了一会儿,瞥了解嘉扬一眼,终于忍不住咨询现场唯一一个活人:“你说,什么关系才能名正言顺地永远在一起呢?” 解嘉扬拿药膏的手僵了一下:“悬玉?” 柳拂声点了点头:“不是他还能是你?” 解嘉扬感觉十分离谱,确认了一遍:“你问我?” 柳拂声眨了眨眼睛,四下看了看:“这里还有别人吗?” 解嘉扬脸上闪过愕然茫然窒息等等情绪,终于忍不住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柳拂声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有病啊!” 他追不到心上人已经很难过了,这狗东西还直接炫耀到他面前来了,这谁能忍得住啊? 然后他顾不上身上的伤,又跟柳拂声打了一架。 当年天山门的掌门还是解嘉扬的师尊。老头是个十分小气的人,且大部分时间都没有什么作为长辈的脸皮。 他听到动静赶到现场,先是大肆嘲笑了自己的倒霉徒弟一番,然后挥了挥手,把落在他们地盘的柳拂声给扣下了,对外面放话说他徒弟被归一宗的首徒气到精神失常了,必须要归一宗的宗主带着礼物亲自上门道歉才能把人给放了。 解嘉扬听说自己精神失常,原本就悲愤的心情更加抑郁,当场被自己师父的造谣能力气跑路了。 据说当时的场面鸡飞狗跳,十分热闹。 * 消息一路传到归一宗,江悬玉才知道了柳拂声的去向,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不巧的是,那几天他们师父刚好出门去别的朋友家玩了,根本找不着人影。 江悬玉没法子,只能代替师父前去捞人。 好在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不少,江悬玉对处理类似的事情颇有经验,很快就把天山门掌门的毛捋顺了,把撞到对家地盘的师兄给捞了出来。 他牵着垂头丧气的柳拂声,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正是春日,路边零零散散种了一些桃柳之类常见的树,柔嫩微绿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飘荡。 黄昏的光影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柳拂声嘀嘀咕咕说了一番解嘉扬师徒两个人的坏话,又乱七八糟说了些最近发生的趣事,江悬玉一边听着,一边也随口分享了些别的新鲜事。 就像他们此前无数次的交谈一样。 两个人说累了,就安静下来,肩并肩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往常的时候,他们只要能看见彼此就会很安心,哪怕是安静的时候也不会尴尬。 但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柳拂声看着身边的人,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江悬玉早就察觉到了他鬼鬼祟祟的目光,一边心里好笑,一边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任由他暗中观察。 微风拂过,扬起了身边人的发丝,惹得他的心也随着那些飘荡的发丝起起伏伏。 柳拂声有点手痒,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江悬玉的头发。 感受到轻微的拉扯感,江悬玉回过头:“怎么了?” 柳拂声没说话,抬起头来继续认认真真地观察他。 一阵风吹过,数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到了两个人的衣上与发上。 见他不肯说话,江悬玉凑过来,凶巴巴地戳了戳他的脑袋:“今日为了救你出来费了那么多工夫,你还扯我头发,幼不幼稚。” 柳拂声依旧傻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这一瞬间,那些早已生根发芽的心意在心间开满了花。 他轻声说:“你的头发上沾了花瓣。” 江悬玉愣了一下,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微笑道:“嗯,然后呢?” 柳拂声伸出手轻轻摘下了他发间的花瓣,别别扭扭地垂下了眼睛:“然后……阿玉,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这话题转折得颇为生硬,连他自己都觉得傻得厉害。 江悬玉却没有嘲笑他,依旧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柳拂声张了张嘴,看见江悬玉近在咫尺的面容又有些情怯,只能先抓住了江悬玉的袖子,像是生怕人突然跑了一样。 可是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江悬玉却忽然凑近了他。 他一把揪住了柳拂声的衣领,仰起头,轻轻吻了一下柳拂声的唇角。 柳拂声吓了一大跳,脸色爆红,呆呆愣愣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像是一只受了巨大惊吓的傻狗。 隔了好一会儿,柳拂声才从自己震破耳膜的心跳声中找到了一丝理智,结结巴巴地确认道:“阿玉,你……你是什么意思啊?” “我听见了。” 江悬玉的脸也有些红,他轻咳了一声,微微移开了目光:“我的意思是,你想说的,我都听见了。” 柳拂声眼神飘忽了一下,又问:“那……能再亲一下吗?” 刚刚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感受。 江悬玉骂了他一句“傻子”,松开他转身走到了前面。 柳拂声终于反应过来了,立刻追了过来,跟江悬玉并肩而行。 他鬼鬼祟祟地观察了身边人许久,然后鼓起勇气牵住了江悬玉的手,目光灼灼地问他:“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是道侣了吗?” 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至此,那些不定的情绪终于找到了落脚点。 从此以后,他们会走共同的道,名正言顺地待在一起,插手彼此的生活,成为彼此生命中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伴侣。 ……直到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死去。 * 如果不是今日洛望川在这里纠缠,江悬玉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些事了。 岁月总是擅长把这些明亮热烈的东西烧成灰烬。 记忆中的春日与眼前北境终年不化的冰雪混在一起,年轻的爱人站在他面前,依旧是与当年一般的神情。 只有他不似当年。 洛望川一直在偷偷观察他,敏锐察觉到了他情绪不对,立刻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好吧好吧,那就还是我来表白。” 说完,洛望川低下头,猝不及防地轻轻亲了一下江悬玉的唇角。 江悬玉愣住了。 亲完之后,洛望川低头看着江悬玉愣怔的神情,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又酸又涩的情绪。 有点高兴,又有点难过。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本能觉得应该这样做。 好像许多年的遗憾到这里终于圆满了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礼貌询问道:“流程已经走完了,那——我们现在是道侣了吗?” 江悬玉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 洛望川吓了一大跳,也顾不得害羞了,手足无措地哄他:“师尊,我……我说着玩的,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们……这件事就以后再说。” 他从没有见过师尊哭的样子,如果这件事真的让师尊这么为难的话,那就先算了吧。 江悬玉却点了点头:“好。” 洛望川傻愣愣地看向他:“什么?” 江悬玉说:“好,我答应了,答应跟你做道侣。” 洛望川僵在了原地。 江悬玉又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洛望川脑子还有点木,下意识问:“什么事?” 江悬玉回答道:“如果有朝一日我先死去的话,你不要难过。” 听见这个可能性,洛望川忍不住皱起了眉。 他认真想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郑重承诺道:“好。” 他不会难过,如果真的有这一天,他会随他而去。 当然,这件事他只能偷偷决定,是不敢直接告诉江悬玉的。 江悬玉笑了笑,抬眼看向洛望川,郑重道:“还有,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后悔今天的选择了,我会为你保留反悔的机会。” 未来、长久的陪伴……他已经没有年少时那么多东西可以承诺了,只能为他的爱人保留随时离开的自由。 第96章 从这一刻起,他会再次爱他,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 正如洛望川承诺永远愿意为他退一步一样,他这里也永远为洛望川保留反悔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洛望川对于“反悔的机会”这件事并不是很满意, 很想剥夺自己的这项权利。 但江悬玉已经不打算惯着他了,板着脸强行把话题从刚才的煽情氛围中转开:“好了,这件事就这样。现在应该能去做正事了吧?” 洛望川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正事不是做完了吗?” 他们解开心结重新在一起就是最大的正事。 江悬玉瞥了他一眼。 洛望川不敢辩驳, 乖巧闭上了嘴。 江悬玉将话题重新转回了眼前的事情上:“放着洛家那些尸体在外面也不安全。我先联系其他人,看看能不能分一些人手出来搜查一下应天和把那些尸体带到哪里去了。” 说完, 他又看向洛望川,给他指派任务:“现在, 去把那位大长老挖出来,我们回去。” 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应天和一样变态,但魔与人类对立多年,修士中也不乏对魔颇有研究的人。这种特殊形态的魔既然已经出现了,当然还是带回去给专人研究透彻更能防患于未然。 洛望川觉得那位大长老十分晦气,不太乐意:“还要挖啊?” 江悬玉看了他一眼,催促道:“快去。” 洛望川“哦”了一声, 拿起铁锹去挖人。 他勤勤恳恳地把尸体冻成的冰块从雪坑里拖出来,动作忽然顿了顿, 微微皱了皱眉。 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细微的动静,像是冰层被敲击, 细雪滚落在冰面。 洛望川最开始以为是自己弄出来的动静,收起铁锹, 继续将大长老的尸体收入了特制的容器中。 他收拾好地上的痕迹, 往江悬玉的方向走去。 但那种细微的动静却并没有停息,反而越来越密集。 “喀嚓——” 洛望川停下了脚步,侧耳仔细听了听,终于听清了究竟是什么声音。 那是一种……类似于冰面碎裂的声音。 他快速向江悬玉的方向跑了过去。 与此同时, 江悬玉也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提醒了他一声:“小心!” 洛望川召出灵剑, 将江悬玉拉了上去,御剑飞到了半空中。 下一瞬间,无数蛛网似的粗大裂纹从冰雪中蔓延开来,两个人方才站着的冰面哗啦啦倒塌了一大片。 两个人顺着裂缝的延伸,往异变发生的源头看去。 地面的动荡使空中扬起了一片冰雪织成的雾,越往异变的源头越是看不分明,只能模模糊糊感知出,似乎是发生了爆炸一类的情况。 在南方,估算距离应该恰好是白头山的方向。 洛望川对冰系灵力的敏感度很高,他敏锐察觉到,充斥在整个北域中浓郁的冰灵力似乎变淡了一点。 连周边的温度似乎也几不可察地提高了一些。 大部分修士此刻都还在白头山中探索,乍然出现了这种意外,两个人都免不了有些担忧。 但眼下的情况显然不能立刻赶过去,两个人只能先找了个安全的地方,一边盯着南方的动静,一边等待动荡结束。 一道清脆的鸟鸣声响起,远处一只金红色的大鸟在风雪中冲天而起,将一些被突发情况困住的修士甩在背上,张开翅膀快速飞离了白头山的范围。 紧接着,其他修士灵宝的各色光芒也渐次亮起,仍在白头山中探索的修士们各使手段,快速脱离了危险爆发的中心。 眼见其他人尚有余力逃脱,两个人稍稍放了一些心。 情况应该还没那么糟糕。 动荡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地面已经变得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破碎的冰雪和一些从远处被爆炸余波带过来的石块,动荡时裂开的地缝被这些破碎的冰雪和石块填平,谁也不知道踩上去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此处离变化中心并不近,但受到的影响仍然明显,可想而知白头山那边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洛望川操控灵剑,小心翼翼地选了一处安全的地方落下。 一块被爆炸余波带过来的碎石滚到了他脚边。 洛望川弯下腰,捡起了带着余温的石头。 这是一种在北域冰雪中并不应该出现的温度。 他将石头递到了江悬玉手中,皱了皱眉:“师尊,这……” 江悬玉看向白头山的方向,心有些沉。 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们几乎都已经忘记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任何反常出现的事物都有自己的因果,那么——此次白头山的风雪究竟为何而停? 他收起石头,道:“我们过去看看。” * …… 白头山前面已经乱了套。 此次爆炸事出突然,大多数人都没有准备。各家各派的主事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闹哄哄的人群中将自家的人聚拢到一起,开始清点人数和损失。 郁闻铃忙了一通,忽然拍了拍脑袋,问身旁跟着的弟子们:“不对,你们有谁看见悬玉和他徒弟了?” 方才的变故之下受伤的人不在少数,就算轻伤可以自己处理,也仍有不少人的伤势需要当场急救,她带着青炎谷尚且完好的医修们满场跑了两三圈,愣是一直没瞧见江悬玉和他的小尾巴。 往常出了这种事,只要江悬玉在场,一定会出来帮忙的。 几个弟子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郁闻铃想来想去有点不放心,便把手上的东西交给了旁边的弟子,自己去找人。 她找了一路没找着人,最后找到褚争鸣的时候,褚争鸣正蹲在地上,一遍遍数自己折腾一通后掉下来的羽毛。 掉的数量有点多,简直比他预期的掉的还多。 他总觉得刚才有人趁乱偷偷扯他羽毛了。 褚争鸣忍不住怀疑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兔崽子们。 他身后的妖修崽子们挤成一团,梳毛的梳毛揪旁边人叶子的揪旁边人叶子,就是不看他。 有人悄悄把慌乱中不小心揪下来的鸟羽往身后藏了藏。 看见郁闻铃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褚争鸣也顾不上收拾这群小兔崽子了,变成了人形,问她:“怎么了?” 郁闻铃直接道:“悬玉和他徒弟不在这里,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刚刚发生爆炸,附近的灵流紊乱,被波及范围内的传讯工具暂时都不能用,也联系不上。” 褚争鸣问:“归一宗那边的人呢?” 郁闻铃摇了摇头:“他们也未曾见过两个人,已经去查魂灯了。” 褚争鸣也有点着急了:“别是被困在里面了,我们还是去找找吧——对了,他之前不是给我们发过一个定位吗,先去那里找找。”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走了回来:“不对,应该先去找黎清算一卦。” 这种找人行踪的事情还是他们那些算卦的最在行。 还没等两个人病急乱投医,江悬玉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不必找了,我们回来了。” 两个人循声看去,就见江悬玉和洛望川从飞剑上跳了下来。 褚争鸣立刻走了过去:“你们跑到哪里去了?” 郁闻铃看了一眼两个人过来的方向,问道:“方才没在白头山?”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挑挑拣拣地将这段时间的经历跟两位好友简单说了一遍。 褚争鸣听得晕晕乎乎的,从中捡出了一个重点:“祭坛是吧?我记下了,等这边的事收拾完了我就找人过去毁了。” 江悬玉怕他冲动,多叮嘱了一句:“别着急,这件事得先上报仙盟,多找些人一起来。” 这倒不是他不信任褚争鸣,只是毕竟事关魔祖,多找几家的人一起来,一是人多力量大,二是互相做个见证,以防后事。 褚争鸣十分听劝,点了点头:“也行,那我先派人去搜应天和——早些年怎么没发现这人是属搅屎棍的,怎么哪里都能掺和一脚?” 众人想起应天和这些年出没过的地方,深以为然。 江悬玉问两个人:“白头山眼下情况如何?” 说起这个,郁闻铃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物资损失有些严重,而且有些修士受了伤,已经被送去救治了,好在没有出人命。至于白头山——你们应该已经看到了,看来得先封锁探查一段时间了。”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白头山。 事实上,那里现在已经不能被称为一座山了。 原本高出平地的山头在不久前的爆炸中被崩了个彻底,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片片坑坑洼洼的残破地形,看起来活像是从山峰变成了山谷。 而在这片“山谷”中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层火焰,正在满地冰雪中静静燃烧着,看起来诡异到扎眼。 周围的温度也因为这片火焰升高了不少,火焰周边的冰雪也隐隐有了融化的迹象。 第97章 看着眼前的景象,郁闻铃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北域居然会出现这种景象,我看往后这里也别叫白头山了,改名叫火焰谷吧,以后就给我们青炎谷当分谷。想来这次探索白头山也算是天元界史上最后一次了。” 褚争鸣“嘶”了一声:“你这么一说,见证历史还怪荣幸的。” 郁闻铃翻了个白眼,怼他:“得了吧,什么历史都荣幸只会害了你。” 她想起青炎谷损失的那些珍稀药材和好不容易炼制好的丹药就觉得脑瓜子疼。 江悬玉听着两个人闲扯,看了不远处的火焰一会儿,问:“这火焰能熄灭吗?” 郁闻铃回答道:“能熄灭,我们方才已经查过了,这些只是普通的火焰,甚至不用灵力,普通的水或者从附近挖一桶雪就能熄灭。但邪门的是,熄灭之后这些火焰很快又会再次燃起来,可无论是火焰本身还是周围的环境都没有任何异常,谁也不知道这些火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江悬玉皱了皱眉。 也许是一种直觉,他总觉得白头山这件事跟他和洛望川之前经历的那些事有关联。 但他现在并不能找到那个关联的节点。 褚争鸣接话:“总之,现在所有人都对这里的情况毫无头绪。大家商量出来的法子也是先观察,等它自己暴露出问题。如果一直没问题的话,就只能把这里当成稀罕的景点了。” 郁闻铃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又想叹气了:“来一趟白头山事情还怪多的,真是麻烦。” 既然江悬玉和洛望川没事,她说起了之后的打算:“刚刚经过变故,谁也不知道这里环境究竟稳不稳定,我刚跟长老商量过,我们青炎谷打算先撤出这里去苍城驻扎一段时间,你们呢?” 褚争鸣也赞同她的观点:“我们也是这么打算的,一道走吧,也好有个照应。” 江悬玉想了想,道:“我先带望川回归一宗那边看看。” 洛望川自然没什么意见,江悬玉去哪里他就跟着去哪里。 江悬玉问:“你们知道现下归一宗的弟子都聚在什么方向吗?” 郁闻铃给两个人指了路,四个人分头去忙了。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眼前有个不知深浅的诡异场景, 众人都没有浪费时间,简单休整之后很快收拾东西转移去了附近的苍城,也有些实力不足的小型门派家族不想掺和事情, 连休整都没有休整,直接打道回府了。 白头山只留了一些有自保能力的修士留在附近观察情况。 江悬玉和洛望川也跟着归一宗的人去了苍城, 帮着将所有弟子安排妥当之后回了他们买下的住所。 许多人都心知肚明,白头山的情况明显有异, 只是不知道这异常究竟什么时候会爆发出来罢了。 现在大家能做的只有等待。 * 等消息的时间里,江悬玉总算短暂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当然,如果身边没有洛望川的话就更平静了。 自从两个人说开之后洛望川就亢奋得很,除去日常修行时间以外,几乎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骚扰江悬玉了。 单是待着也没什么,毕竟江悬玉早就习惯了洛望川待在他旁边,但现在洛望川已经不甘于安静待着了, 而是非要缠着他说话。 江悬玉其实觉得他有点烦人,并委婉表达了这一点, 但洛望川宣称别的道侣都是这么腻歪的,并说如果江悬玉不搭理他他就会哭给他看。 江悬玉并不信他的邪。 他又不是没有过道侣, 他怎么不知道道侣之间互相相处是要互相骚扰的。 于是江悬玉随便给他加了一门课业,在城里找了一位以书画入道的修士, 打发他去学画画了。 他以为洛望川会对这个安排稍微抗争一下, 谁知道洛望川听完这个消息,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还真过去认真上课了。 江悬玉提心吊胆了几天,确定洛望川没搞幺蛾子的意思, 才终于放下了心。 * 在苍城等消息的时间有点无聊,褚争鸣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每天都四处乱飞,偶尔也会跑来他们这里找两个人玩。 洛望川最近的日程被安排得很满,褚争鸣来了几次一直没能撞上他。 直到这一回他过来玩,终于碰上了洛望川在家。 褚争鸣看着洛望川在江悬玉身边跑来跑去,又是端茶递水又是捏肩捶腿,隐约察觉到了异常,他表情凝重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试探询问道:“你们……” 洛望川抓住机会,立刻清了清嗓子,亲切地打断了他的话:“褚前辈怎么知道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了?” 江悬玉伸手扯了他一把,用眼神示意他安分一点。 洛望川偏头无辜地跟他对上了眼神,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干。 褚争鸣茫然了一下,礼貌恭喜道:“啊?我不知道啊……恭喜恭喜,祝两位百年好合。” 洛望川矜持地点了点头:“谢谢。” 江悬玉不忍直视地移开了目光。 “不用客气,咱几个谁跟谁……”褚争鸣摆了摆手,忽然反应了过来,瞪大了眼睛,“不对,你们两个人怎么就在一起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一事实。 褚争鸣大为震撼,下意识喝了一口茶水镇静了一下。 作为他们的朋友,江悬玉和柳拂声之间的感情他是最清楚不过的。虽然现在柳拂声已经不在了,但他确信江悬玉移情别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 褚争鸣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终于回到了许久之前他们的猜测上。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指了指洛望川,扭头向江悬玉确认道:“他他……他是?” 江悬玉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他是。” 褚争鸣茫然地在原地坐着,“啊”了一声。 洛望川见他精神似乎有点异常,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褚前辈……” 褚争鸣像是一只受了巨大惊吓的傻鸟,又“啊”了一声。 他反应了许久,终于反应过来了,看着洛望川下意识拖着椅子往后退了一步:“不对……你先别叫我前辈,我有点害怕。” 按照经验来讲,柳拂声对他客气往往是打算坑他的前兆。 洛望川从善如流,试探称呼道:“褚争鸣?红麻雀?” 褚争鸣欣慰地松了口气,又把椅子拖了回来:“多谢,舒服多了。” 他看着眼前的人,颇有些感慨,红着眼眶亲切地拍了拍洛望川的肩膀,揶揄道:“狗东西,行啊你,这都能活着回来,不愧是祸害遗千年。” 洛望川谦虚道:“一般一般,也就是运气比较好。” 江悬玉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开始称兄道弟,觉得眼下的情景多少有点怪异,忍不住提醒道:“望川……应当是我徒弟吧?” 两个人面面相觑,也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褚争鸣拍洛望川肩膀的手僵了僵,忍不住开始纠结起辈分:“这么着的话,咱们究竟该怎么论辈分?” 究竟应该算是兄弟,还是兄弟家的小辈兼道侣? 三个人面面相觑,忽然发现都无法解决这个困难的问题。 最后,江悬玉头疼地揉了揉脑袋:“……算了,你们自由称呼吧,我不管这事了。” 反正问题出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自己头疼去吧。 褚争鸣又琢磨了一会儿,思路拐了一个弯,忽然想起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这可是个大新闻,现在他可是这个大新闻的第一位知情人,必须要去跟几位老朋友好好说一说。 想到这里,褚争鸣整只鸟都精神抖擞起来,也不纠结辈分问题了,立刻站起来随便找了个理由告辞:“啊,对了,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你们继续,我先失陪一下。” 然后江悬玉和洛望川眼睁睁看着褚争鸣健步如飞地往远处走去,一边走一边鬼鬼祟祟地掏出了一大把传讯玉简。 江悬玉:…… 洛望川:…… 洛望川下意识看向江悬玉:“师尊,这……” 江悬玉失语了片刻,沉沉叹了口气:“……等着吧。” 看来以后再也不需要向人解释这件事了。 一天以内,如果还有人不知道这件事就算褚争鸣这只碎嘴鸟发挥失常。 江悬玉瞥了洛望川一眼,免不得有些迁怒:“你也是,非要给他提供素材做什么。” 洛望川摸了摸鼻子,忍着笑低下了头。 * 事实证明,江悬玉还是低估了褚争鸣的效率。 不过半日的时间,该知道这件事的人差不多就都知道这件事了。 连远在中州刚刚出关的解嘉扬都收到了褚争鸣的传讯。 北域刚刚出了事,解嘉扬出来处理情况,他一边看北域传回来的现场情况,一边听褚争鸣在传讯玉简另一头喋喋不休:“……总之事情就是这样,现在他们已经重新在一起了。毕竟大家都是朋友,我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让大家都知道一下。” 第98章 解嘉扬不说话。 他觉得自己今天也许并不应该出关。 褚争鸣继续乐呵呵地拱火:“在听吗?需不需要我重新给你讲一遍?” 解嘉扬沉默了许久,忍不住想骂他:“知道了,滚吧。” 褚争鸣“切”了一声:“真是小气。” 解嘉扬将褚争鸣的传讯玉简丢到窗外,又安排了人手前去北域支援,感到有些抑郁。 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又跑去窗外把褚争鸣的传讯玉简捡了回来,重新丢进了远处的水井里。 他其实一直很讨厌柳拂声,而且从已知的信息来看,这人转世之后成了小辈也不讨人喜欢,前段时间还祸害他徒弟。 但听到这件事之后,他思来想去,还是不情不愿地承认这还算一个不错的消息。 解嘉扬捏着鼻子从库房里挑了两件贺礼,找人直接送去了归一宗。 毕竟……无论如何,在情敌之前,他们勉强还算是朋友。 当然,他并没有打算跟这个叫柳拂声或者洛望川……反正叫什么都一样讨厌的人冰释前嫌的意思。 下次见面,还是背着悬玉再给他一剑吧。 * 还留在苍城等消息的几位老朋友知道这件事之后,也纷纷聚来了江悬玉这里。 三个人开始围观洛望川。 郁闻铃有些感慨:“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说像,看吧,还真是。” 褚争鸣也十分赞同:“我就说这狗东西命硬,必不可能因为区区魔祖就魂飞魄散,你们看我说得对吧?” 黎清打了个哈欠,怏怏地附和道:“啊,对对对。” 她今天其实打算睡觉的,但郁闻铃直接闯进了她的住处强行把她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她打不过郁闻铃,所以只能改变自己的计划,过来围观这位转世的朋友。 毕竟他们修习卜算的修士很随遇而安的,干什么都行,什么都不干也行。 她看了看几位好友,又看了看洛望川和江悬玉,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合群一点,于是干巴巴地夸奖道:“哟,活了,挺好。” 洛望川:…… 有一瞬间,洛望川觉得自己也许是什么稀奇的动物,也许是一朵稀奇的蘑菇。 他忍不住目光幽怨地看向了正在一旁看戏的江悬玉。 江悬玉忍俊不禁,终于上前把洛望川拉到了自己身后,将两人一鸟带到桌子旁边坐下:“行了行了,你们以前又不是没有见过他。” 郁闻铃如实道:“还是不太一样的,感觉不一样。” 黎清看着洛望川,也忍不住叹息了一声:“确实不一样,毕竟百年前我们都以为你已经魂飞魄散了,连黄泉司的人都说你的魂魄没有去往九泉……现在我们能再见一面,恐怕最好的卦师都算不出这个结果。” 生离死别后的重逢总是令人欣喜的,无论是以何种形式。 这种感情既是对洛望川,也是对那些已经逝去的其他友人。 江悬玉想到那些往事,微微晃了一下神。 洛望川注意到他的走神,立刻看向了他。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江悬玉目光柔和下来,冲他轻轻一笑。 洛望川的脸莫名其妙有些发烫,匆匆低下了头,跑去给其他人倒茶水。 他倒完一圈茶水,挨着江悬玉坐下,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几位前辈跟黄泉司的人搭过话?” 黄泉司是天元界司掌魂魄轮回之所,并不与阳世连通,只有出现影响轮回的大灾厄时才会有冥差出现在阳世记录魂魄损耗情况。饶是如此,冥差出现时也不会跟活人说话,至少在典籍记载中从来都没有人成功跟冥差说过话。 这件事褚争鸣能解释:“黄泉司是天道运行下的轮回之所,阴阳有序,按理来讲他们确实是不会入世的。只是百年前魔突然出现,不但凭空缩短了许多人与其他生灵的寿数,且吞噬了无数魂魄,阴阳轮回平衡出现了严重的缺损,黄泉司才派了冥差来到阳世探查情况并收拢一些残魂。当年……” 江悬玉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褚争鸣。” 褚争鸣连忙打了个哈哈:“那……那什么,今天天气不太好,大家难得聚在一起,还是要多穿几件衣裳。” 黎清冷笑了一声。 郁闻铃直接嘲笑道:“行了行了,不会转移话题就别转移。” 褚争鸣敢怒不敢言,只能缩去了角落里。 洛望川往江悬玉的方向凑了凑,轻轻扯了扯江悬玉的衣角:“师尊,我想听。” 郁闻铃有点受不了,离两个人远了一点。 黎清低下头,小声骂了一句:“怎么还是这么烦人。” 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前,他们一群没有道侣的人瞧着两个人腻腻歪歪的时光。 重逢的感动只是一时的,他们对彼此的嫌弃才是长存的。 褚争鸣其实也有点想说,于是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小心征求江悬玉的意见:“悬玉?” 江悬玉:“……” 他起身准备点心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见他走了, 褚争鸣便觑了一眼他的背影,小声讲了一遍当年的事情。 阴阳轮回是一套完整的秩序,偶尔出现魂魄损耗是正常的, 也不会影响这套秩序的运行。但魔并不是天元界记录在册的东西, 百年前黄泉司的人一共出现了两次, 一次是在群魔肆虐的战场上,一次是在战后。 那些人沉默寡言, 身躯如魂魄一般呈半透明状,像是一群飘忽不定的影子,不与任何阳世中人交流。 魔祖被封印之后,他们最后一次出现在中州,收拢了最后一批战后的残魂,准备离去之时,江悬玉拦住了他们。 他自报了家门身份, 然后恳切道:“在下虽实力微薄,却也为魔入侵一事尽了自己的心力, 也算是对此界小有贡献。敢求诸位一个问题,在下的师兄, 归一宗的首徒柳拂声,究竟有没有入轮回?” 他曾为此界付出良多, 从未想要借此获取些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提及自己的贡献,只为获取一个大多数人已经默认的答案。 冥差们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半透明的躯体像是一群鬼魂,又像是一群报丧的乌鸦。 江悬玉苍白着一张脸, 静静等了一会儿。 冥差从不与阳世之人交流,当然不会为了他破例。 江悬玉扯了扯唇角, 转身想要离开。 也许没有答案……便是最好的答案。 冥差声音沙哑,不带半分情感,陈述了一个事实:“柳拂声,死后魂魄未归九泉。” 回答完,冥差抬手,从江悬玉身上收去了一缕功德。 这是与问题等价的报偿。 人死后魂魄归于九泉,未归九泉,便是魂飞魄散了。 江悬玉当场呕了一口血出来。 冥差们看着他,并不干涉,半透明的身躯慢慢淡化,最后完全消失在了空气中。 江悬玉在那里昏迷了半日,还是陆远舟发现他没在宗门内养伤才找了过来,把他重新捞了回去。 他并不是一个很擅长表露感情的人,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不会把为他生为他死之类肉麻的情话挂在嘴边上。 但最后真的差一点就生死相随了。 从那以后就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柳拂声……一直到今天。 * 江悬玉从未与人详细谈起过这件事,大致的情况也都是他们从当时的细枝末节中模糊拼凑出来的,褚争鸣也只能讲个前后因果,并不知晓其中的细节。 饶是如此,褚争鸣讲完前因后果之后,气氛还是沉默了下来。 那段时光他们都是亲历者,柳拂声死后,江悬玉是如何一路撑到今天,他们最明白不过。 洛望川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他并不记得前世两个人之间的事,但此时听到前世的身后事,心脏竟钝钝地疼了起来。 他如果能早一点转生,早一点回到他身边就好了。 江悬玉在不远处忙了一会儿,见他们安静下来才重新走了回来:“你们聊完了?” 褚争鸣干咳了一声,正襟危坐:“聊完了聊完了。” 江悬玉却并不在意这些事情,将手中的点心匣子搁在桌子上就不管他们了。 洛望川忍不住喊了他一声:“师尊。” 江悬玉知道他想问什么,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 平日里大家都有各自的责任要担,能这么多人凑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几个人乱七八糟天南海北地闲扯了一通,褚争鸣三人终于围观够了,识趣地准备告辞。 临走前,褚争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盒子:“对了,沉柯听我说了这件事,托我给你们送一件礼物。” 江悬玉对来自沉柯的礼物并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问道:“什么礼物?” 洛望川倒是有点好奇,主动上前接过了盒子。 他打开盒子,看见里面躺着一对栩栩如生的狐类耳朵,看上去毛绒绒的。 第99章 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手感确实很不错。 褚争鸣解释道:“沉柯说,曾经有些道侣会找他买一些灵兽的毛发用来制作这种东西,他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处,但既然这么多人喜欢,想必还是有点作用的,就给你们送了一对。” 他忍不住补充了一下自己的观点:“这种兽类的皮毛其实完全不如我们鸟类的羽毛好看,如果单纯只是装饰作用的话还不如找点漂亮的羽毛扎一对大翅膀,真不知道你们人类都是什么审美。” 洛望川对他的观点不是很赞同。 因为他的审美取向既不是鸟类也不是兽类,更不喜欢大翅膀,他觉得都不如自己的师尊好看。 但无论如何,这好歹也是一份礼物,两个人谢过了沉柯和褚争鸣这位送货鸟,把褚争鸣送走了。 洛望川随手将耳朵带到了自己头上。 江悬玉抬头看了洛望川头上的耳朵一眼,然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有点奇怪,但莫名其妙……还挺让人手痒的。 洛望川看不清自己的模样,只觉得怪别扭的,他正想取下来,却不经意看见了江悬玉的目光。 他忽然福至心灵:“师尊,你……喜欢这个?” 江悬玉立刻收回了目光,并且试图赶人:“不喜欢,摘下来吧。别打扰我,我要看书了。” 洛望川晃到了他面前:“要来摸摸看吗?” 江悬玉拒绝道:“……不要。” 洛望川却直接抓住了他的手,带着他的手慢慢碰到了那只人造的兽耳上。 江悬玉感受到了手心温暖柔软的痒意,有点不自在地别开了眼。 洛望川趁机迅速亲了他一口。 江悬玉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见他想跑,洛望川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师尊,我也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江悬玉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东西?” 洛望川取出一把崭新的折扇,郑重地放在了他的手中。 江悬玉愣了一下,伸手打开折扇,熟悉的桃花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洛望川轻声道:“虽然这次没有办法修补好,但我已经按照原样重新做了一把。原料是我收集的,上面的阵法和画也都是我画的,也许没有办法做到跟上一把一模一样,但还是……送给你。” 江悬玉怀念地碰了碰扇面上的桃花,笑了:“好,我收下了。” 洛望川也弯了弯眼睛。 两个人气氛正好,洛望川看着江悬玉,忽然蹦出来了一句:“师尊,如果觉得感动的话,你可以直接亲我的。” 江悬玉心中刚刚升起的感动忽然荡然无存。他小心收起了折扇,板着脸道:“……胡说八道什么?” 洛望川认真道:“不是胡说八道,我现在是你的道侣,你可以试着向我撒娇的。” 他想了想,举了一个例子:“比如你觉得冷,就叫我抱抱你,然后我就会抱住你。” 江悬玉不是很相信:“修仙之人不惧寒暑,哪里有这样的事?” 别是他从哪里看了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小说过来诓着他玩的。 洛望川信誓旦旦:“但我记得你以前就是这样的。” 江悬玉不记得有这回事:“哪来的以前?” 洛望川解释道:“就是咱们前世在一起的时候。” 江悬玉怔了一下,立刻否认道:“……撒谎,你不是记不得吗?” 洛望川坦然承认道:“我记不得,但我就是知道。” 江悬玉偏过头,不跟他说话了。 洛望川说的其实没错。 有前世的经历在,江悬玉其实算得上是一个很早慧的人,平日里在长辈和朋友们面前也都是一副稳重靠谱的模样。 但跟柳拂声待在一处的时候,他却总会不自觉地变得幼稚起来,痛了会喊,不高兴了也会使小性子。 也许是他潜意识知道,只要柳拂声在,那些不算稳重的情绪一定会有人接住的。 后来柳拂声死去,那些情绪失去了对象,便也渐渐从他的生命中剥离出去了。 那些情绪被丢掉的时日太久,他早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做。 哪怕现在洛望川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也是没有办法立刻改掉的。 更何况在这之前,他一直把自己当作长辈。 长辈应当做事稳重、情绪稳定,如此才能以身作则,他自然更不会去跟人撒娇了。 ……但他们现在是道侣。 江悬玉看着洛望川,想,也许他是应该试试去打破心防了。 洛望川见他不说话,忽然又有了新的想法:“不如这样吧,我来教你怎么样?” 江悬玉被打断了纷乱的思绪,怔了一下。 他预感到了什么,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洛望川掐着嗓子,摆出一副柔情似水的表情,温温柔柔地看向他:“师尊,你抱抱我好不好呀?” 江悬玉:…… 算了,他得反思一下,他刚刚不该因为洛望川的话反思的。 这徒弟明显已经坏掉了,应当及时扔掉换个新的。 他的道侣也早在百年前就已经过世了,必不可能是眼前这个人。 * 一些关系密切的亲朋好友前来参观完洛望川之后,两个人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江悬玉刚打开大门,就被门口放着的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地上躺了一个不小的包裹。 包裹外就是一个破旧的包袱皮,没有任何代表身份的标志物,也看不出里面究竟放了什么东西。 他有点好奇里面是什么,便想先拿灵力探一下。 洛望川不敢让他碰这种来历不明的包裹,立刻从屋里跑出来,用灵力仔细探了探,抢在他之前打开了包裹。 包裹里是一个箱子,箱子里是一堆贴好了标签的瓶瓶罐罐。 而瓶瓶罐罐里……塞了一些品种各异的魔。 江悬玉太阳穴突突跳了跳,意识到了什么,小心将瓶瓶罐罐挪到一边,从箱子地下掏出一叠写满字的纸来。 果不其然,上面正是应天和的字迹。 跟他疯疯癫癫的性格不同,应天和的字迹依旧保持着当年习字时候的规矩模样,横平竖直十分工整,乍一看几乎能拿去当幼童开蒙的字帖。 上面仔仔细细介绍了这些瓶瓶罐罐里的魔的品种和产出地,并附带了许多他对这些魔的试验记录之类的研究笔记。 最后还在末尾处严谨标注了两个小字:贺礼。 洛望川心情有些复杂:“我前世……人缘还怪好的。” 江悬玉嘴角抽了抽:“这种人缘还是算了吧。” 难为应天和在被追杀的百忙之中还记得打听他们两个人的情况,还能抽空送份“贺礼”过来。 第84章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经过太久, 白头山那边的情况很快再次起了变化。 这天半夜,江悬玉躺在床上,褚争鸣的传讯忽然亮了起来。 江悬玉披衣坐起来, 一边点灯一边接了褚争鸣的传讯:“怎么了?” 褚争鸣也没有说废话,直接道:“白头山出问题了, 那片火焰中出现了一些火魔。” 江悬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这又是什么新鲜物种? 褚争鸣又重复了一遍:“……火魔,那玩意儿我也很难形容, 你跟洛望川直接来现场吧,或者直接找个高点的地方也能看见。” 两个人结束了传讯。 江悬玉握着手中的传讯玉简,皱了皱眉。 火魔……很显然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沉思了片刻,听见窗棂被人敲了敲。 他打开窗户,洛望川的脸出现在了窗外。 洛望川已经穿好了衣服:“师尊,白头山那边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我们现在过去吗?” 江悬玉点了点头:“等我一下。” * 两个人收拾了一番, 并没有耽误时间,快速御剑往白头山赶去。 还没有到白头山的范围, 两个人就感觉到了周围陡然异常升高的温度。 仿佛他们并不是在北域,而是置身于南域。 在异常温度的影响下, 周围坚固的冰雪开始缓慢融化,水声不绝于耳, 地面低洼处甚至渐渐开始汇聚冰雪融水化成的水泊溪流。 洛望川控制灵剑往高处飞了一些, 两个人终于在不远处看见了所谓的“火魔”。 白头山遗址上那片无法扑灭的火焰上空出现了无数形状跟魔相似的“火苗”,这些东西在火焰中反复穿梭游走,看起来古怪又瘆人。 更令人不安的是,它们身下的火域明显比最开始的时候扩大了一圈。 这片火域似乎正在不断“生长”。 洛望川默默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白头山附近已经聚集了一群接到消息赶过来的人。 褚争鸣和郁闻铃站在靠近火焰的人群前列, 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 第100章 江悬玉带着洛望川走了过去。 看见两个人过来,褚争鸣随口打了个招呼:“来了。” 郁闻铃面前摆了一排透明的容器, 每一个容器中都关了一只火魔。 江悬玉看了一眼她面前的容器,问:“这是?” 郁闻铃简单解释道:“出问题的时候我就在附近,过来得早,刚好撞上第一批火魔从火焰中出现。我守在这里,每隔一刻钟就从火焰中抓走几只火魔,这是目前为止的全部样本。” 她取出一瓶普通的水,从左边开始,将水倒入了第一个容器中。 容器中的火魔如同寻常火焰一般,一接触到水就快速熄灭了。 她又将水倒入了第二个容器中。 第二个容器中的火魔坚持的时间比上一只火魔稍久一些,但也很快熄灭了。 …… 郁闻铃拿着水一个个倒过去,到了倒数第三只的时候,寻常的水已经无法将里面的火魔熄灭了。 郁闻铃用灵符往里面加了一些水属性灵力,里面的火魔才终于“滋”的一声化为了一道青烟。 她将容器放到一边,问其他人:“有没有觉得眼熟?” 江悬玉面色凝重起来:“这种进化方式跟魔很像。” 郁闻铃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对,要不我怎么称呼这些东西为火魔呢,总不至于就因为它们长得像。” “现在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这些火魔并不能离开这片火域,不过你们应该已经发现了,自从火魔出现以后,这片火域有了对外扩张的迹象——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江悬玉目光沉沉地盯着火焰中的火魔看了一会儿,喊了一声:“望川。” 洛望川看向他。 江悬玉道:“去帮我找一只魔过来。” 洛望川也不问为什么,点了点头,立刻去办事了。 多亏最近“救魔祖”的口号在魔中间喊得震天响,此时依旧有一些魔在冰原上游荡。洛望川随机挑了一只落单的,快速将它抓了回来。 江悬玉接过装有魔的容器,挽起袖子,将容器中的魔倒入了火焰内。 刹那间如水入油锅,整片火域都沸腾起来。 无数火魔向着魔落入的方向汇聚了过来。 落入火域中的魔似乎极为惊恐,在火焰中左突右冲,急于摆脱火焰的范围。 它没头苍蝇似的四下乱窜,一不小心跑到了几只火魔的附近,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被几只火魔围上来撕成碎片分食了个干净。 几只吞食了魔的火魔再次散开,身体明显比最开始的时候胀大了一圈。 看见眼前的场景,褚争鸣倒吸一口冷气:“可以互相吞噬……恐怕不止是进化方向,甚至力量都很有可能是出自同源。” 跟魔的力量出自同源……只有可能是魔祖。 这一推断足以让在场所有人浑身发毛。 褚争鸣还是决定乐观一点:“魔祖已经被封印了,那个祭坛也已经被毁去,连整个遗址都被看守起来了。魔祖应该……不会再有机会联系外界了吧?” 江悬玉也不愿往最坏的可能性上去想,转而提出了另一种可能:“魔祖在被封印之前,在天元界活动了很久,某些地方存在它残留下来的力量,在多年后因缘巧合被激发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几个人设了隔音法阵,小声商量着事情,江悬玉忽然听到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了一声赞叹: “真是一场绝妙的进化啊!” 洛望川也听到了这一句不和谐的声音,他警惕地看向声音传出来的方向:“谁?” 江悬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人,目光定在一个不起眼的金丹修士身上。 他撤去周围的隔音法阵,扬声喊了一声那个人:“这位道友,请问你是哪家哪派的修士?” 眼见已经被找了出来,对方轻笑了一声,也懒得继续伪装了。他将灵力覆在掌心,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脸上的伪装立刻褪去,露出一张清俊而熟悉的脸。 应天和温文尔雅地向众人点了点头:“是我,老朋友们,好久不见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诸位最近可真是绝情啊,我不过就是来北域采集一些新鲜的样本,怎么就被你们给盯上了,搞得我都不敢冒头。” 在场大多数人都认得这张臭名昭著的通缉犯的脸,不少人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应天和特意多看了江悬玉和洛望川一眼:“贺礼收到了吗?哎呀呀,早些时候我还以为能看一出移情别恋替身成真爱的大戏呢,没想到还是你们两个。说起来,你们前世今生都对着这么一个人,一点新鲜感也没有,不会觉得无趣吗?” 洛望川客气地建议道:“这就不是应前辈应该操心的问题了。应前辈要是有多余的精力的话,不妨想想该怎么逃脱无处不在的通缉。” 应天和不以为忤地轻笑了一声,越过人群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前面:“我知道,在场大多数人应当都不欢迎我,或是因为我这个人的行为,或是因为不认同我的理念。观念上的分歧是正常的,但学识却只是实现目的的工具,无论出于何人之手、以何种方式被获得都不该被判定为有罪。我想,在场诸位应该没有谁敢说自己对魔的认知比我更深刻吧?既然有此机会,何不接纳我,共同研究这些新出现的‘火魔’,让我的学识为大家所用呢?” 江悬玉不咸不淡地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应道友,正如你所说,学识只是工具。但工具若握于恶人之手,就成了凶器。你猜我们会不会让你有机会来握这把凶器?” 应天和叹了口气,继续诚恳地推销自己:“悬玉,你这些话可真是让人伤心极了。说真的,这明显不对劲的鬼东西就在大家眼前,何必非要执着那些并不客观的正邪之辩,放弃主动走来的盟友呢?我虽然确实对魔的研究深入了一些,但我终究还是个人类,自然希望以后的天元界仍是人类和正常生灵的天元界,而不是魔统治的天元界。在这一点上,我与在场所有人的立场其实都是一致的。” 褚争鸣撸起了袖子:“跟他浪费时间做什么,直接掐死再说。” 江悬玉伸手拦了他一眼,抬头问应天和:“你知道些什么?” 他并不觉得应天和突然跳出来说这些没头没尾的话是真想要跟他们合作,八成的可能性是想要恶心他们居多。 应天和真实的目的,恐怕是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忍不住又跑出来搅混水了。 这段时间他们派了不少人出去搜捕应天和,也找到了一些应天和在北域的藏身地点,却一直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但他并没有忘记,洛家那些人的尸体十有八九都在应天和的手上。 而洛家那位大长老说过,当年跟魔祖直接达成交易的人,是洛家的家主,只有洛家家主才知道那场交易的全部内容。 应天和摊了摊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什么的话怎么会想要跟你们合作呢?毕竟正如你们看不上我一样,我也看不上你们呀。” 他这话理直气壮,正如他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一个不被理解的天才一样。 在场不少人都被他这不要脸的发言激怒,有几个脾气暴的修士当场就想冲上来跟他干架,被身边的同伴死死拉住了。 应天和又往前走了两步,已经靠近了火域的边缘。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正在火焰中不断穿梭的火魔,再次跟江悬玉交涉:“悬玉,难道你觉得我应该知道点什么?不如你说得明白些,究竟是哪方面的,或者关于谁的,说不准我还真知道呢,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罢了。” 江悬玉余光瞥了一眼他的手腕,目光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答话。 应天和耸了耸肩,转过身去:“行吧,既然你不肯说,那我还是不知道好了。今日谈判破裂,想来也不是合作的好时机。在下就不打扰诸位雅兴了,先行一步,告辞。” 江悬玉捏住他的腕骨,强行将他的手腕掰了过来:“应道友,手脚不干净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说着,从应天和的手中找了一个玉瓶出来。 他打开玉瓶,里面关着一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火魔,跟在火域中翻滚穿梭的无数火魔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虽然他们停留在这里,但火域蔓延的区域几乎覆盖了原本整个白头山的地界。如果应天和只是想要一只火魔的话,大可以远远避开他们去别处抓,根本用不着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想办法偷。 究竟是他们所在的点位有什么特殊之处,还是这只火魔有什么看不出来的玄机……亦或者两者皆不是,这个玉瓶只是个幌子。 当然,鉴于应天和的精神状态,也不排除他有突然脑子犯病的可能。 他静静打量了一会儿应天和。 过了一会儿,江悬玉甩开他的手腕,叫其他人:“抓住他。” 众人立刻围住了应天和。 第101章 应天和叹了口气,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我知道你们想要干什么。这次就不劳诸位朋友动手了,我自己来行不行?” 说完,他便将手搭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十分熟练地拧断了自己的脖子。 紧接着,一只断了脖子的精致纸人出现在了半空中,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面上冰雪化去之后的泥泞里。 应天和本人却无影无踪。 江悬玉转过头,看了一眼仍在火域中活蹦乱跳的火魔。 它们似乎又变大了不少。 他又看了一会儿,某一个瞬间似乎感觉从那团类似于火焰的东西身上看到了人的影子。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凝神再看去的时候,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褚争鸣上前检查了一下纸人:“纸人上只是一道神识,怪不得他刚刚那么有恃无恐。” 郁闻铃气不过,又上去踩了纸人一脚,咬牙切齿道:“他倒是越来越知道该怎么保命了。” 原先弄个分神傀儡他们还能逮住出出气,现在就搞个破纸人糊弄人。 郁闻铃对着纸人发泄了一通怒气,正打算继续回去研究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火魔,忽然发现场上少了个人:“洛望川呢?” 明明刚才应天和刚冒头的时候还在的,这么一会儿的时间怎么突然没影了? 江悬玉摇了摇头:“不用担心,他去该去的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感应到白头山那边附在纸人上的灵识已经损毁, 应天和捂了一下发疼的脑袋,将残余的灵识收回,起身往他落脚的洞府里面走。 一缕寒风跟着卷了进来。 应天和并没有在意这些, 慢吞吞走进了自己的洞府里,顺手关上了外头的禁制。 他忍不住摸了摸脖子, 断颈的疼痛感似乎还残留在那里。 虽然自毁的只是一道附在纸人上的灵识,本体该有感觉也还是有感觉的。 但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个。 他摸了一下机关, 打开了洞府内的一间密室。 随着密室门打开,风也跟着钻了进去。 应天和走进了密室。 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按照应天和的审美来看十分丑陋,五官看起来跟洛家大长老有五分相似。 正是那位从沉眠中醒来的“洛家家主”。 他正不安地在密室中走来走去,见应天和走了进来,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应前辈, 我跟您说的东西,您应该已经确认了吧?” 应天和想了想, 点了点头:“算是吧。” 洛家主激动地搓了搓手,满脸希冀地看向应天和:“应前辈, 既然这样的话……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您了,您也说此计跟您的诉求不谋而合。为了将此界变为人魔共处的乐土, 我们是不是应该……” 应天和不知从哪摸了一把小刀出来, 他懒洋洋地擦拭着刀刃,提醒他:“我可是把你复活的那些族人全弄死了,你不恨我?” 洛家家主恭恭敬敬地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愤恨, 真心实意道:“现今修仙界被一群愚善之人领导太久,早已忘记了弱肉强食才是修仙界最初的规则, 一群蝼蚁而已,死了便死了,能哄得您高兴便是他们最大的用处。在大计面前,他们又算得了什么呢?” 应天和笑了起来:“你说话可真好听。” 洛家主以为他赞同自己的观念,也跟着一同笑了起来。 应天和却慢慢止住了笑,他目光森冷地看着洛家主,说:“可是……我不高兴啊。” 洛家主脸上的笑容一滞,后知后觉地惶恐起来。 应天和已经擦好了刀,他将手帕丢到一边,语气依旧是温和平静的:“如果你落在江悬玉柳拂声他们手里的话,他们虽然一定会杀了你,但大概率不会骗你。但我不一样,我本身就具有无数人们所不齿的优良品德,所以……我说我会跟你和魔祖合作,会留你一命,都是骗你的。” 他看着洛家主,笑了一声:“觉得我声名狼藉,做尽了有悖人伦的事情,就跟你们是一路的了?” 他摇了摇头:“你想错了,坏人可不只是会伤害好人。我不但会骗你,还会杀你。” 洛家主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色厉内荏道:“你、你不能杀我,我身后可是魔祖——” 应天和垂眸把玩着手中的刀:“为什么不能呢?按照你的观念,蝼蚁的性命就该是用来取悦我的啊。难道这条规则在你身上就不起作用了吗?” 洛家主往后退了一步,立刻就想打开密室门逃走。 但已经晚了。 他刚刚摸上门内的机关,一道灵力就从身后袭来,直接将他拖回了应天和面前。 应天和控着洛家主,将手中的小刀在他面前晃了晃,忽然问了他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知道这把刀从哪里来的吗?” 洛家主冷汗都下来了,立刻跪了下来:“不……不知道。前辈,您饶了我吧!” 应天和叹了口气:“我想你也不知道……现在知道的人也没几个了。” 这把小刀是昔年玄刀门的刀主言舒拿锻刀的边角料做出来的。他对他那把本命刀素来宝贝,经常四处搜罗材料给他那把刀保养升级,常常会余下一些边角料。那些都是好料子,哪怕是边角料丢了也可惜。他便时常拿那些用剩下的边角料做些小东西,做完了就随机拿来送人。 所以应天和其实也记不清这把小刀究竟是哪一回被送到他手上的,也许是言舒跟那个啰啰嗦嗦的和尚来南域办事那一回,也许是跟江悬玉那两个一块去秘境那一回,也许是别的什么时候。 其实并不是一件有什么特殊含义的东西,却因为死亡平白添了一层纪念的意味。 这些记忆伴随着那些死去的人经年累月地折磨着他,应天和现在又觉得难受了。 他感觉头很痛,所以也不想让那些罪魁祸首好受。 于是他坐在那里,拿着那把小刀,将面前这只披着人皮的魔一刀一刀刮了。 他对魔向来十分有研究,自然也有办法将这只魔严丝合缝地拘在这壳子里,让它一丝不落地感受所有的痛楚。 密室中瞬间响起了惨叫。 洛家主一开始是求饶,后来是咒骂,最后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剩下无意义的破碎语句化在惨叫里。 但应天和的手一直很稳。 刮到眼前这具身躯只剩骨架的时候,应天和将里面痛不欲生的魔揪了出来,捻在手里,一点点碾成了飞灰。 还剩一口气的时候,魔挣扎着开口:“明明……你应该跟我们有同样的目的……” 应天和撩起眼皮,态度温和地笑了笑:“真抱歉,那并不是我的目的呢。” 他用灵力凝了水,慢慢冲洗掉手上残余的血迹,嗓音冷了下来:“而且,我讨厌魔祖。” “洛家主”彻底没有了生息。 应天和将剩余的骨肉收拢作一堆,点了一张符,将这些零碎的骨肉烧了个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枯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隐约记得自己还应当有些事情要做,但略微思考片刻,头便不受控制地疼起来。 微弱的风依旧轻轻吹拂着。 四周完全寂静下来之后,应天和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回头看了一眼,密室的门关着。 虽然关着门,但密室中的空气并非完全不流动的,只是这次的风……好像有点太明显了。 应天和伸出手,拿手指轻轻绕着那缕风,忽然又笑了起来:“哎呀,有些老朋友太久没出过手,我都忘了他的手段了。这回可真是不小心。” 周围依旧静寂无声。 应天和笑了笑,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热情招呼道:“……悬玉,跟了残余的灵识一路了吧,出来见见?” 已经被发现,藏在暗处的人也无意再躲。 洛望川的身形慢慢从虚空中显现了出来。 他客气地跟应天和打了个招呼:“应前辈。” 应天和挑了挑眉:“柳拂声?” 洛望川轻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否认这个名字。 应天和摆了摆手:“算了,你来跟悬玉也没什么区别。” 他现在正闲着,很想跟人聊聊天,于是随便起了个话头:“方才的事情你都看到了吧?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邪恶,特别残忍?” 洛望川:“……”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应天和状态好像有点不对劲。 应天和十分高兴,阴阳怪气地自夸起来:“嘻嘻,不用客气,我是邪魔外道,这些是我该做的。” 洛望川:“……”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神经病交流,于是只好继续沉默。 应天和更加高兴了:“来查什么的?说说看,说不准看在我今天心情好的份上我会直接告诉你。” 洛望川坦然撒谎:“应前辈说笑了,只是上一回你留在冰原的尸首是我洛家的大长老,于情于理,我也该来找前辈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02章 他当然不可能说实话,于是随便找了个由头糊弄。 应天和恍然大悟:“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你这一世是在洛家长大的对吧?那还真是不巧,你家那些人好不容易复活,又全都被我弄死了,你来得有点晚,没法让你再见他们一面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按照世俗规矩来看,这种杀了你家人的情况……我是不是应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洛望川没有类似的经验,实在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是不是应该回一句“没关系”。 于是他继续客气道:“既然这样的话,我就不多叨扰了,劳烦应前辈处理一下他们的尸体。” 反正他已经获知了不少信息,继续留在这里估计也只能听一些不着边际的疯话,不如直接溜之大吉。 应天和十分大方地摆了摆手:“好说,只剩些灰了,随意收拾一下就好,不算麻烦。” 洛望川对这种处理方式并没有什么异议,于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应天和目送洛望川步履从容而不失迅速地往门口走去,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毕竟两个人之间的对话逻辑十分通顺,洛望川见不到自己的家人,现在要走也是十分正常的情况。 他甚至有点纠结方才是不是礼数不周,应当适当挽留一下,让这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坐下来喝杯茶。 虽然他这处临时找的洞府并没有茶叶之类招待客人的东西。 ……他为什么会在临时洞府,而不是在家? 应天和有点头疼,但他还是继续想了下去。 好像是……因为他在被通缉,只能四海为家,隔段时间换一个地方。 他早就没有家了。 于是应天和忽然短暂清醒了一下。 他是一个坏人。 坏人是不能让好人全须全尾地离开自己的地盘的。 他忽然招出了自己的琴,铮然一声弦音,一道凌厉的攻击便朝着洛望川背后打了过去。 还没离开应天和的地盘,洛望川当然一直防备着身后的人。 刹那间,洛望川已经敏锐出剑,侧身挡住了这次攻击。 他回头看向应天和:“应前辈这是改变主意,打算留客了?” 应天和没有答他的话,而是捂住了脑袋,似乎头极痛一样。 洛望川心中疑惑更重,便没有趁机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观察着应天和的状态。 隔了一会儿,应天和终于慢慢抬起头来。 他看着洛望川,有些疑惑:“拂声,你怎么来我这里了?悬玉呢,没跟你一起来?” 第86章 洛望川心中一动, 喊了他一声:“应大师兄?” 应天和按了按太阳穴:“怎么了,突然喊我做什么?你有没有见过我那群师弟师妹们,这里不安全, 别让他们乱走……” 他打量了一下周围,不解地喃喃道:“天真冷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又问:“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然后他又想起来了一点:“我刚刚——是不是应该杀了你来着?” 应天和思维和记忆都颠三倒四的, 时而要给洛望川找茶,时而又问江悬玉是不是也来了, 时而又抓过自己的琴,想要攻击洛望川。 洛望川躲过他的几次攻击,面色凝重地看着他。 应天和好像真的出了问题。 应天和折腾了几轮,似乎又觉得头痛,伸手捂住了额头。 随着他的动作,衣袖从他的胳膊上滑了下来,隐约露出他手腕上一点淡淡的红色的印记。 看见印记的刹那, 洛望川心头一跳。 他费了点劲,终于找到机会把应天和捆了起来丢到了地上。 应天和的手腕上是一个很淡的类似火焰的印记。 火焰……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起今日出现在白头山的那些东西。 涉及到这件事, 洛望川不敢大意,开了灵视, 顺着那道印记检查了一遍应天和的情况。 然后他看见了应天和的魂魄。 可能是因为本来精神状态就不好,还经常为了保命搞些分身纸人之类东西的缘故, 他魂魄的状态比正常人要虚弱许多。 而此时, 他的魂魄有一小块地方变成了红色。 一片暗色火焰似的东西笼在他的魂魄上,有些地方甚至与他的魂魄融合到了一起。 洛望川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从这段时间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拽出了一个微小的细节。 当时那位“洛家大长老”说,魔祖给了他们魔种。 多年以后,那些沉睡在人类躯体中的魔种, 变成了魔。 魔祖自天外而来,而今天元界所有的魔都来自于魔祖的分裂……那么会在多年后长成魔的“魔种”, 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沉思的工夫,忽然注意到应天和魂魄上红色的部分似乎缩小了很多,像是正在被魂魄本身“消化”。 而被消化的那些红色部分并没有消失,而是完全跟魂魄融在一起了。 紧接着,应天和手腕上的火焰印记也淡了一点,几近于无。 洛望川低头看着应天和,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趁机弄死他的绝佳机会。 但他还没琢磨好要怎么动手,应天和就警惕地睁开了眼睛。 他毕竟是化神期修士,出于本能,对杀意极为敏感。 他眼中终于多了几分清明:“想杀我?” ……看来是杀不成了。 洛望川有点失望,眼睛也不眨地编瞎话:“怎么会?这不是看前辈出了问题,特意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够帮忙的嘛。” 应天和盯着还在自己身上绑着的绳子,抬头看了一眼洛望川,陷入了沉默。 洛望川态度依旧坦然,仿佛毫不知情一般。 应天和阴恻恻地盯着洛望川,冷哼了一声。 绳子是洛望川随便摸的一件法器,很显然是捆不住一位清醒状态下的化神修士的。 应天和稍微动用了一下灵力,立刻就挣开了。 洛望川敷衍地注视着他的动作,依旧在顺着方才的思路思考。 方才应天和的状况让他突然有些联想,也许白头山那边突然冒出来的“火魔”是跟魔种类似的东西。 而且那位“洛家主”临死之前也提到过一件事——人魔共处的乐土。 ……恐怕在火魔旁边待久了的人都会出问题。 思及江悬玉现在可能所处的境地,洛望川忍不住有些焦躁。 江悬玉身体一直不好,状态恐怕比应天和还要糟糕,如果被那些东西缠上了…… 他想走了,或者至少跟师尊通个信,确认一下对方的安全。 虽然他不能把清醒状态下的应天和怎么样,同样的,他要想走应天和也没有办法强行把他留下。 洛望川不再管应天和,转身打算离开,应天和却在这关口开始逼逼赖赖起来。 他还记得自己先前的状态,直接开口问道:“柳拂声,你方才在我身上看见了什么?” 洛望川脚步未停,随口敷衍了一句:“什么也没看见,前辈自便吧。” 应天和很不满意:“既然是来我这里打听情况的,好歹也要做个勤学好问的姿态吧?你们是不是想知道当年魔祖和洛家家主狼狈为奸的具体内容?或者我莫名其妙跑去白头山,是不是跟那些火魔有关系?” 洛望川脚步顿了一下,重新回过了头。 见终于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应天和又耍起贱来:“哦,看来是想知道。那就不告诉你们了。” 洛望川:…… 他继续往门外走。 应天和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想必有些事情你已经猜得差不多了,我唯一还能告诉你的是——虽然躯壳出了问题,那场交易还是如期进行了。白头山虽然是源头,但也只是个开始。” “现在,我要去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做些准备了。虽然你们拒绝了我的合作,但有什么困难的话,我还是很乐意帮助你们的。” 他拍了拍身上刚才发疯时候沾到的灰,抬头冲洛望川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你们其实不应该跟来我这里,而是应该去找黎清算算卦,比如算算你们,哦不对,是我们所有人还剩下多少时间好活。然后早些做点写好遗书完成遗愿之类的事情,省得死到临头了还心有挂碍不得清净。” 洛望川没说话,直接离开了。 应天和觉得有些无趣,于是跑去收拾东西做准备去了。 他忽然意识到,江悬玉和柳拂声搞完这么一出,他这一处洞府也暴露了。 他必须得再次搬家。 想到这里,应天和瞬间拉长了脸。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真是烦人得很。 * 天已经大亮了。 江悬玉和褚争鸣回苍城那边处理了一些事情,回来白头山这边的时候,黎清和郁闻铃正站在一起,似乎正在争执些什么。 郁闻铃张口就很冲:“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算什么卦?” 第103章 黎清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她是在说自己,有些狐疑。 郁闻铃应该知道,她本职工作就是干这个的啊。 黎清观察了她两眼,以为是她在这里站了一夜心情有些不好,不敢招惹她,于是换了个地方开始摆卦。 江悬玉和褚争鸣对视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郁闻铃看到他们两个,也是张口就骂:“怎么回来得这么慢,你们都是废物吗?那么点事情用得着处理这么久吗?” 褚争鸣一照面就被骂了一通,却没有生气,而是神色古怪地看着她。 就连方才避开的黎清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头向着这边拧眉看着她。 郁闻铃不耐烦了:“你们还在这里看着我做什么?” 褚争鸣认真道:“郁闻铃,你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劲?” 郁闻铃还沉浸在负面的情绪中:“什么不对劲?” 褚争鸣犹豫了一下,道:“说真的,你好像有点暴躁。” 郁闻铃愣了一下。 她仔细回想了一番方才的状态,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刚才那些话……也根本不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她虽然有些时候做事会风风火火的,但从来都不会无缘无故去逮着其他人骂,无论是她的教养还是她本人的性格都不会允许她这样做。 江悬玉转过头,往旁边仍在燃烧的火焰中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火焰中的魔似乎变少了一些。 恰在这时,洛望川的传讯亮了起来。 江悬玉立刻连通了。 洛望川的声音从中传了过来:“师尊!” 听见他中气十足的声音,江悬玉放下了心。 应该没受伤。 他知道洛望川着急什么,主动先开口道:“望川,我没事。但这边确实出现了一些情况,你先说你知道了些什么。” 洛望川将自己获知的信息全都说了一遍,最后道:“师尊,那些火魔会直接附进人的魂魄中,并且随着时间跟人的魂魄逐渐融合,你们那边最好先将所有人带出白头山的范围。”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结束了传讯。 洛望川带来的消息让气氛有些沉重。 那股燥郁的邪火仍在心头烧着,郁闻铃按了按眉心,跟其他人道歉:“方才……抱歉。” 她莫名其妙想着,如果现在在这里的人是姐姐就好了。 她的姐姐……郁识镜,一向心细又妥帖,必然不会这么轻易就让自己着了道,更不会自己着了道自己还感觉不出来。 她一直都是一个没用的人。 没用的人才应该死去。 为什么当年死的不是她呢? 黎清搭上了她的手腕:“先别管这事了,站好,我看看你的情况。” 郁闻铃“嗯”了一声,情绪肉眼可见的沉郁下来。 江悬玉皱了皱眉,提醒她:“你现在最好情绪不要波动太大。” 这种魔附着进人的魂魄之后的具体作用尚不明确,但现在显而易见的是,人的情绪和外在行为表现会被它们影响,而且一旦宿主有了情绪波动,它们似乎就会放大、延长、甚至扭曲这种短时间的情绪波动。 郁闻铃明白他的意思,连忙强行将那些负面的想法驱离出了脑子,收敛了心神:“……还好,现在知道有异常,还能控制住。” 黎清已经查完了她的情况,说出了结果:“确认无误,她的魂魄中……确实有那些东西进去了。” 不只是郁闻铃,其他人身上也或多或少被影响到了,但其他三个人毕竟没有一直守在这里,受到的影响并不严重,还没有显示出异状来。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江悬玉。 他们倒也不是真的想不出该如何做,只是看见江悬玉在这里,年少时候的习性作祟,忍不住先等江悬玉出主意了。 江悬玉当机立断:“将此处封起来,然后先带人离开这里。” 突然出现了这种变故,褚争鸣一愣一愣的,下意识问:“直接遣散吗?” 江悬玉摇了摇头:“不,找个地方,将昨天晚上所有来过这边的修士都召集起来,先查查到底有多少人中了招。” 谁也不知道那些东西附进人的魂魄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会不会攻击人,又会不会影响其他人,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将所有可能被附着的人集中起来,再想办法能不能将这些东西驱离出人的魂魄。 几个人简单商量了一下计划,便分头去处理了。 临分开的时候,黎清回头看了郁闻铃一眼,犹豫了一下,将自己这边的事交给了手下的弟子,折返回来陪在了郁闻铃旁边。 ……虽然她不爱管闲事,但谁叫她心地善良呢,郁闻铃状态不对劲,万一半路出问题就不好了。 第87章 等江悬玉他们将一帮人带出了白头山的范围, 找了一块安全的空地安营扎寨,洛望川终于循着江悬玉给的位置找了过来。 检查后的情况很不好,所有在火魔出现后去过白头山的修士魂魄上或多或少都沾上了一点火魔, 而且这种东西也完全无法清理。大概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这些附着在人魂魄上的火魔只会对宿主本身造成影响,并不会影响其他人, 也不能自主更换附着对象。 最要命的是,被他们封在白头山的那片火焰又出现了变动。 江悬玉并没有看错, 那片火焰中的火魔的确正在变少。 除了一部分附着到了人的魂魄上,剩下的大多数则随着火焰慢慢渗入了地下,深扎于地底的脉络之中,开始往四面八方流动。 谁也不知道它们将流向何处,又将在何处爆发。 这简直是让整个天元界都头皮发麻的定时炸.弹。 众人不得不再次忙活起来。 江悬玉和洛望川重新回到临时住处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 洛望川照常先送江悬玉回了自己的地方。 江悬玉推开门,见他跟条尾巴似的跟着他不肯离开, 忽然起了一点坏心眼,调侃道:“怎么, 要进来跟我一起睡?” 洛望川为数不多的脸皮忽然上线,他脸上一红, 磨蹭了一会儿正想离开,忽然在江悬玉脖颈靠下的位置发现了一点异常。 江悬玉日常将衣领裹得严实, 只是今日奔波一天, 衣袍也免不了有些褶皱松散,露了一点肌肤出来。 但现在……那里似乎有一点红色的痕迹。 江悬玉见洛望川盯着自己的脖子看,疑惑地叫了他一声:“望川?” 结果洛望川忽然走过来,凶巴巴地按住了他, 直接上来扒开了他的衣领。 江悬玉迟疑了一下,没有反抗。 洛望川伸手碰到了他的皮肤。 他感到有些痒, 忍不住偏过了头。 洛望川碰了一下那块浅淡的火焰印记,停住不动了。 江悬玉抬起头来,就见洛望川红着眼眶看着他:“不是说没有事吗……” 江悬玉终于意识到了他究竟在研究什么,笑了一下,安抚道:“真没有事,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吗?我受的影响并不大,也没有什么症状。” 洛望川依然看着他,不说话。 江悬玉就凑过去亲了亲他,继续哄道:“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还有你在这里,你不会让我有事的,对不对?” 洛望川脸色软了一下。 他不言不语,探出灵力认真检查了一遍江悬玉的身体。 检查到那块附着在江悬玉魂魄上的火魔的时候,洛望川感觉到了一阵古怪的亲近感。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是能做些什么的。 于是他顺着那股让人不舒服的亲近感,将自己的气息渡了过去。 那块顽固附着在人魂魄上的火魔居然真的动了一下,从江悬玉的魂魄上跑进了洛望川的身体里。 江悬玉脖颈上火焰的痕迹消失了。 洛望川终于放下了心。 江悬玉却吓了一跳,他拧紧眉头,立刻抓住了洛望川的手:“望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回换洛望川安抚江悬玉了。 他轻咳了一声,轻描淡写道:“方才你说自己没事,现在到了我身上,我当然也没事了。” 江悬玉却不信他的话,直接翻过他的手腕,探出灵力去检查他的身体状况。 他找到那只火魔的时候,愣了一下,眉心拧得更紧了些。 那只进入洛望川体内的火魔并没有跟洛望川的魂魄接触的意思,安安静静地在躯壳内找了个角落,停住不动了。 洛望川自然也明白自己体内的情况。 他之前的猜测终于能够确认了。 “魔种”,或者是“火魔”,它们本质上其实都是一样的。 只有魔祖才会分裂形成新的魔。 所以,这些东西其实是魔祖在被封印之后,唯一一次获得与天元界联系机会的时候,向天元界扔出来的,自身的碎片。 第104章 而洛望川的身体原本是魔祖准备复活之后拿来自用的,现在看来,魔祖似乎并不知道里面多了个人,它的碎片也依旧按照计划将这具身体判定为本体。 无论什么东西,在自以为在“本体”之内的时候,都不会去随意吞噬本体之中不在设定计划之内的东西的,这是生命本能的保护机制。 两个人安静对视了一会儿。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江悬玉将自己的灵力从洛望川体内撤了出来,松开了手。 现今天元界最要紧的事情就是那些突然出现又不知道会流向哪里的火魔。 虽然现在被那些东西附身只会影响情绪和精神状态,但谁也不知道被那些东西附身久了究竟会发生什么,是不是……也会变成魔。 ……而这副原本是魔祖拿来自用的躯壳,可以吸纳这些东西。 这件事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他们完全可以把这件事瞒下来。 但在他们看向彼此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 江悬玉不肯说话,洛望川便自己发了传讯,把其他人都叫了过来。 他对其他人简单讲了一遍具体情况之后,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由我先将这些东西全都吸收掉,然后你们将我封印起来,等你们找到消除这些东西的方法再解开封印,这应当是现在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 江悬玉忍不住抬高声音打断了他:“洛望川!” 这的确是一个简易可行的方法。 他甚少做出这种不理智不礼貌的事情,但面前这个人是他的爱人。 他跨越生死,用了无数运气才重新回到他身边的爱人。 洛望川知道他的想法,便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江悬玉深呼吸了几次,终于收拾好心态,紧紧回握住了洛望川的手,对其他人说:“抱歉,我支持望川的所有决定,但这件事我不发表意见,也不会参与。” 他没有办法在这一刻做到全然无私全然理智,任由洛望川再去涉险,甚至自己还要在背后推一把。 这对他来说太过残忍了。 但他知道他们两个人的道,所以他只能不说话。 在场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也都不忍开口。 漫长的沉默中,褚争鸣终于弱弱开口:“……一定要这样吗?” 郁闻铃不忍心,偏过头去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凭什么这种破事总是落到你们两个人的头上?” 当年的苍城,后来的魔祖封印,一直到现在…… 哪怕只有一次,命运垂怜他们,让他们能够好好待在一起呢。 洛望川本人倒是十分看得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说不准我们就是天道之子。毕竟没有别的办法,这件事早一日解决我们就能早一日歇下来,这个发现其实是件好事。” 江悬玉抿了抿唇,他不想听了,转身走了。 洛望川温柔地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然后转过头来,跟几位同伴继续商量具体的计划。 等细节分工商量得差不多了,他看向其他人:“劳烦诸位去帮我准备一下吧,记得给我找个舒坦点的封印法阵,宜早不宜迟。” …… 正如洛望川说的,宜早不宜迟。 他们准备了一夜,在天亮之前,终于将所有东西准备齐全。 所有被火魔影响的人全都回到了那片诡异的火焰之前,洛望川站在最前面,散出了自己的气息。 火焰中无数跳动的火魔突然躁动起来,它们争先恐后地拧成一团,往“本体”的方向冲了过去。 甚至那些已经侵入人魂魄的火魔也渐渐从魂魄上剥落,回到了“本体”中去。 …… 整个过程一直持续了两天两夜。 最后,所有的火魔连带着那些诡异的火焰全都被封入了洛望川的身体里。 …… 一切结束之后,洛望川站在一片灯影里,等着最后的封印法阵启动。 江悬玉走到他面前。 洛望川摊开手,凝了一枝冰晶做成的桃花。 他将花枝递到江悬玉面前,笑吟吟地撒娇:“师尊,不难过了好不好?” 这具躯体里多了太多不属于他的东西,他现在其实浑身都在疼,脑袋里也昏昏沉沉的。 以前的时候他练剑划破了一个小口子都得想办法让江悬玉疼他一下,但他现在这样难受,也一分一毫也没有让眼前人看出来。 江悬玉只是看着他,不肯说话。 洛望川又晃了晃手里的花枝:“师尊喜欢吗?” 江悬玉冷着脸:“……不喜欢。” 都成这样了还不知道留些灵力,非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虽是这么说的,他还是动作小心地接过了花枝。 洛望川忍不住闷咳了两声,眼里依旧满是笑意:“师尊这是要教我口是心非吗?” 江悬玉扶住了他:“别说话了……你别说话了。” 他一直都以为会是自己先出问题,谁知道先出事的竟然会是洛望川。 他全身都在发抖。 洛望川感受到了他的颤抖,忽然换了一个称呼:“阿玉,不要害怕。” 他伸手将他搂在了怀里,嗓音温和:“我连魂飞魄散都能活着回来,区区封印而已,等你们找到方法我就能重新醒过来了。你在外面等等我好不好?” 江悬玉“嗯”了一声,抓紧了他的衣摆。 洛望川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有些不放心:“一定要等我醒过来,好不好?” 万一他睡的时间太长了,睡个几百年…… 江悬玉戳破了他的想法:“怎么,怕我背着你偷偷死了?” 他伏在他的肩头,狠狠咬了一口他的肩膀,闷声说:“你醒迟了,我便是背着你偷偷死了,你又能怎么办?” 洛望川哭笑不得:“好吧,看来我只有向天道祈祷一下,让自己早点醒过来了。” 两个人静静待了一会儿,旁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褚争鸣被推出来做这个苦差事,左右看了看,不情不愿又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那个,法阵已经准备好了……” 洛望川松开怀里的人,问他:“我过去了?” 江悬玉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然后,江悬玉目送着他走进了阵法。 …… 过了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褚争鸣几个人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 江悬玉面上似乎没有什么太过的情绪,只是问道:“封好了?” 褚争鸣有点不敢看他,低声答道:“封好了。” 江悬玉便点了点头,走过去撩起衣摆在封印前坐下了。 郁闻铃喊他:“悬玉?” 江悬玉说:“你们回去吧,我在这里陪着他。” 直到他出来为止。 * …… 火魔的事情暂时解决之后,依旧有许多遗留的事情要处理,其他人在北域多留了两天。 这天,褚争鸣正忙得四处飞来飞去,忽然接到了沉柯的传讯。 沉柯一开口就活像一只乌鸦:“褚争鸣,东域出事了。” 褚争鸣对“出事”两个字已经有心理阴影了,提心吊胆地询问道:“什、什么事?” 刚巧在附近的郁闻铃和黎清对“出事”也很有阴影,忍不住也聚了过来。 沉柯说:“无忧林那边出现了地陷,毁了一大片树木,我正在动身往那边走。你先做你的事,等到地方再说。” 褚争鸣越听越有既视感,立刻拦住了他:“……别!” 沉柯不明所以:“怎么了?” 褚争鸣提心吊胆地解释道:“就……我有点不安心,先联系着,等到了地方你立刻跟我们说。” 沉柯明白了什么:“……你们是不是都在那边围着呢?” 他难得多说了几句话,安抚几位杯弓蛇影的好友:“别担心,他们汇报的时候只说了地陷,没说还有其他异状,应该不至于是跟白头山一样的情况。” 褚争鸣都快担心疯了:“别说废话了,赶紧点,省点灵力快点去现场。” 沉柯:…… 当他跟他自己一样能飞呢。 …… 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沉柯的回复。 好在过了两刻钟,沉柯终于重新说话了:“只是单纯的垮塌,底下目前并没有出现什么特殊的情况。” 所有人高高提起来的心终于都放下了,长长出了口气。 沉柯在对面静了片刻,又说:“我查了一遍这里的情况,地脉下有一些一直往北连接的狭道。这里恐怕原本应该出现跟白头山一样的情况,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止住了那边的东西往外流?” 这两天事情颇多,褚争鸣只报了平安,没来得及说具体情况,沉柯还不知道这件事。 褚争鸣“嗯”了一声,声音有些艰涩:“这件事……” 第105章 他一边觉得该松一口气,往封印的地方看了一眼,又不自觉有点难过。 他将这边发生的事情跟沉柯讲了一遍。 对面又安静了许久。 沉柯终于平复了心情,催促他们几个:“好,我知道了。你们也别在原处围着了,都去干活,没事干的就抓紧时间去找资料问人……这回人好歹还在,多想想办法总是能放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洛望川进入封印之后, 天元界很长一段时间都风平浪静。 诡异的火魔消失,众人终于腾出手来专心对付最近格外闹腾的“魔族”,在外活动的魔又渐渐少了下去, 也很少再有魔聚集在一起嚷嚷着要拯救魔族,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唯一的坏消息大概就是应天和突然反常地活跃起来, 他在天元界的每个角落里出没,谁也不知道他又在暗地里鼓捣什么。 负责缉拿他的修士们倒是找到了不少他的实验场地, 从现场的残余物来看,他依旧没有放弃对魔的研究。 但这些离江悬玉已经很远了。 江悬玉常常坐在洛望川的封印之前,有时候会像很久之前他们做的一样跟封印中的人说些日常闲话,有时候就只是坐着,什么话也不说。 他已经翻遍了所有可能有关的典籍,他们的朋友们也从没有放弃救人的尝试,可所有人都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化解洛望川体内那些火魔的办法。 封印中沉寂无声。 时间过得那样快, 一转眼北域也到了不下雪的时节了。 江悬玉有时会听到洛望川跟往常一样回应他的声音,可是回过神来, 却发现只是一场幻觉。 褚争鸣空闲的时候较其他人多一些,常常被众人委派过来看他。他战战兢兢地陪着貌似平静的好友, 终于忍不住委婉提议道:“悬玉,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年了, 你师弟上回还跟我说挺想你的, 要不然……你回中州住一段时间?” 听见他的话,江悬玉愣了一下。 他明白褚争鸣的意思。 但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其实还好,至少目前还没什么危险的想法。 他笑了一声:“不必担心我,我很好。” 相较于死别, 生离总是更有希望的。 褚争鸣不敢反驳他,只能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 时间转过一年的时候, 应天和在被追杀的中途偷偷摸摸过来了一趟。 他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跟个鬼似的无声无息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不说话,也没有动作。 等江悬玉发现他,应天和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悬玉,我是不是搞错了?” 他最近似乎过得不太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追杀得太狠,衣衫上还有些干涸的血迹,整个人也失魂落魄的,看上去没有半点精气神可言。 江悬玉漠然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喊人来拿他。 他并不知道应天和认为的错到底是什么。 但他知道应天和已经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太远,误入歧途未酿成大错的时候修正还能称一句浪子回头知错能改,太深太远之后……便只能称之为这是他选择的路。 他选了歧路,一条路走到黑,至此早已与所有人殊途。 修士们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应天和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依旧看着江悬玉。 片刻之后,他又说:“他应该会来找你们,如果见到他的话,替我同他道个歉……这次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他。” 虽然与绝大多数人背道而驰,但应天和自来对自己的逻辑坚信不疑……什么事情会让他主动认错? 江悬玉心中有些不安,皱了皱眉:“你在说什么?” 应天和没有继续解释,说完这句话之后,也没劳烦被江悬玉叫过来的修士们动手,干脆地拧断了自己的脖子,只在原地留下了一片断了头的纸人。 自这天之后,应天和便销声匿迹,很久没再从人前出现过。 * 又是一次日出和日落。 夜凉如水,江悬玉取了一盏灯,往灯里填了一块灵石,将灯挂了起来。 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的名字:“阿玉。”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时有时无的幻听,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恍若未闻一样继续整理好了灯下的流苏。 但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比第一次清晰了许多:“阿玉。” 江悬玉手中的灯落到地上,琉璃灯罩碎了一地。 ……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的名字。 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只是凭借本能转过头去,目光落到了封印的地方。 江悬玉愣在原地,喉口干涩,隔了许久才终于挤出一个称呼:“……师兄?” 里面传来嗓音温和的回应:“是我。” 江悬玉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继续等待里面的人出声。 里面的人久久听不到他的回应,终于忍不住主动出声:“阿玉,发生什么了吗?我怎么在封印里?” 江悬玉依旧没有说话。 里面的人在一片寂静中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阿玉,你还在吗?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我很想你,想听听你的声音。” 江悬玉终于开口,问他:“你不记得了吗?” 里面的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静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江悬玉盯着封印的方向,慢慢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我来这里的时候,这个封印便已经在这里了。” 听完他的解释,里面的声音有些着急:“我打不开这个封印,放我出来吧,我们已经很久都没见过面了,我很想见你,你不想见见我吗?” 江悬玉忽然问他:“洛望川呢?” 里面的声音愣了一下:“谁?” 江悬玉说:“原本跟你在一起的人。” 隔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才避重就轻道:“阿玉,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我吗?我好不容易才能醒过来,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问别人?” 江悬玉的心沉了下去。 他的师兄从来都不会说出这种话。 封印里面的人……不是洛望川,也不是师兄。 确认了这一点,江悬玉反倒于一片混乱的情绪中强行平静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睛,遮住眸中沉冷的神色,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了哽咽:“师兄……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听他态度软化,里面的东西急急自证道:“自然是我,阿玉,如果你还不相信的话,可以问我,我们经历过的所有事情我全都记得。” 江悬玉装作犹疑了片刻,开口问了几个只有他跟柳拂声知道答案的问题。 里面的东西一一答了出来。 江悬玉按捺住自己的杀意,语气中带着惊喜:“师兄,真的是你……你是怎么回来的?” 里面的声音苦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魂飞魄散之后沉睡了许多年,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 江悬玉仿佛信了他的说辞,柔声安抚道:“师兄,你不要着急,此处封印我也不会解。你且等等我,我立刻就去找解除封印的方法。” 里面的东西似乎也明白不可操之过急,温声答应了:“……好,我就在这里等你。” 江悬玉快步走了出去。 他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江悬玉刚一出门,外面忽然匆匆跑来一个年轻修士。 江悬玉先在门口扔了一个结界,伸手拦了他一下:“先不要进去,有事在这里说。” 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还未可知,安全起见,任何人都应当暂时远离这处封印。 年轻修士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没敢往里面张望,依言直接开口道:“江仙君,外面来了一位修为在元婴期的修士,指名要见您,眼下已经在正厅那边坐下了。” 江悬玉见他神情有异,多问了一句:“来人可说过自己的名字?” 修士脸上的神情更古怪了,吞吞吐吐道:“他说他叫……言舒。” 对于修士而言,百年还不是一个会被完全遗忘的时间,现今仍有许多人记得那些在魔祸之中牺牲的名字。 比如言舒,百年之前,牺牲在魔祸中的玄刀门刀主。 江悬玉脑中思绪翻涌,在原地静了片刻。 隔了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好,我去见他。” 他拿出传讯玉简,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道:“劳烦派人看住这里,不许任何人进出。” 年轻修士连忙点头应下,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江仙君,您还好吗?” 他的脸色看起来实在太差了。 江悬玉摇了摇头,再次认真强调了一遍:“我无事,请一定看住这里。” 他一边往正厅的方向走,一边拿着传讯玉简,冷静地将今晚发生的所有事跟其他人说了一遍。 第106章 结束完最后一道传讯之时,他终于走到了正厅门前。 正厅中站了一个熟悉的玄衣少年,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少年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立刻迎了上来:“悬玉!你果然在这里!” 少年生了一张娃娃脸,看上去比他本身的年龄还要小一些。他脾气甚好,见人总是不自觉带点笑,观之温和可亲。如果不说的话,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人竟然是个造诣极高的刀修。 江悬玉沉默良久,才叫出了故人的名字:“言舒。” 言舒抬头看向明显已经比自己高了许多的青年,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嗐……我死之前咱俩还差不多大,我也还没弄清楚我到底死了多久了,眼下这个时候,是不是该说一声好久不见?” 江悬玉勉强笑了一下:“是好久不见了。” 言舒挠了挠头:“我听人说你在这里,刚好离这边最近,便找过来了。” 江悬玉问他:“你现在……” 言舒明白他的意思,也没卖关子:“这世上并无死而复生之事,悬玉,我并不知我如今究竟算是什么东西。我来找你们也正是为了此事。” 他看向江悬玉,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趁我如今仍清醒,请找个合适的时机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 抱歉小天使们,最近三次出了点变动,这篇文快收尾了,会尽快更新完的(轻轻跪下) 第89章 此话一出, 江悬玉沉默了片刻。 他凝视着眼前这位仍是少年面容的友人,冷静开口询问道:“我可以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言舒有些难以解释,便叹了口气:“事情有些复杂……如此, 你直接看看吧。” 他下意识想拿自己的刀,伸出手之后看见手上空无一物, 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换了一种方式, 捏了一个普通的法诀。 他手上冒出一团红色的、如同火焰一般跳动的东西。 江悬玉瞳孔微微一缩。 这种东西他很熟悉,正是不久之前“火魔”的模样。 也正是洛望川主动走进封印中的原由。 言舒收回了手上的力量,抬头看向江悬玉:“我醒来的时候,跟应大师兄见过一面。他似乎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脸色难看地离开了原处。”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怅然:“后来我离开那里之后,打听了一番现今的情况……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 “魔之一事,你我都明白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神智并非时时清醒,也并未拥有生前全部的记忆……甚至有时脑中还会冒出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他苦笑一声, “所以,我才断定我并非死而复生, 而是用某种古怪手段制作出来的特殊产物——或者说,一种人造的魔。” 言舒见过自己身上的问题, 原本打算自己了断的, 只是应天和熟知他的性格,在离开之前给他下了禁制,让他无法自裁。 他如今的情况在外面晃来晃去也是个危险,一个不好还容易伤到普通人, 所以打听了一番,先找到了江悬玉这里来。 哪怕世事变迁、历经生死, 他依旧信任这几位老朋友的人品和能力。 江悬玉忽然就明白了应天和那句“同他道歉”是什么意思。 他以一种卑劣的手段玷污了一位为此界牺牲的英雄,仅为自己的私欲造就了一场滑稽可笑的“复活”。 言舒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你见过应大师兄了?” 江悬玉勉强扯了扯唇:“你倒是了解他。” 他将应天和之前来找过他的事情跟言舒讲了一遍。 言舒神情难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摇了摇头。 昔日好友变成如此面目全非的模样,他只觉得荒谬。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相顾无言。 江悬玉按了按眉心,先暂时安顿下了这位故友:“我已经同其他人发过传讯了,褚争鸣他们很快就过来。言舒,你先在这里等等。” 无论如何,只要这具躯壳里“言舒”的意识仍占主导,便是安全的。 方才过来得匆忙,他记挂着封印处的意外,眼下知道了言舒这边的大致情况,便打算再去安排一下封印那边的事情。 他正准备离开,言舒犹豫了一会儿,拧眉叫住了他,问道:“……你要去的方向,是那里吗?” 江悬玉回头看向他。 言舒手指的方向,正是洛望川封印所在的地方。 江悬玉敏锐察觉到了什么:“你感知到什么了?” 言舒点了点头,眉心拧得更深了:“我在那里感知到了跟‘我’同源的东西,很强大……比我生前见过的所有魔都强大。” 他忍不住劝道:“悬玉,既然其他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先等等,不要冒险。” 他虽然还不清楚此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已经看出江悬玉如今的身体状况,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老朋友单独去对上这种不知底细的东西。 江悬玉脸色白了一下。 饶是已经猜测出了如今洛望川的身体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得到言舒的佐证,江悬玉仍是忍不住胸口发闷。 他闭了闭眼睛,不去想最坏的可能,强逼着自己重新冷静了下来,冲言舒点了点头:“我明白,只是去安排一下人手。” 看他的脸色,言舒不敢再劝,只能看着他离开了此处。 * 黎清和褚争鸣就在附近,接到江悬玉的传讯来得很快,其他人都在远处,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赶过来。 江悬玉安排好封印附近的情况,黎清和褚争鸣已经跟言舒见过面,在言舒对面坐下来了。 他回到正厅的时候,就听见褚争鸣正在对应天和破口大骂。 黎清情绪没他那么外露,只是取了工具,面色凝重地检查言舒的情况。 隔了一会儿,她收回辅助用的工具,冷静下了论断:“本质来说,你只是承载了他部分记忆的魔,并非言舒本人。”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被魔吞噬掉的魂魄不会如寻常死去的人一般进入轮回,而是会永远消失。 当年言舒死在万魔的围攻之下,连半点残魂都没能留下。 所以,无论应天和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尽管眼前之“人”音容笑貌一如言舒生前,但他绝对不可能是言舒。 听见黎清的话,言舒无奈笑了一声:“我也没料想到会用这么古怪的方式重返人间。” 褚争鸣沉默了片刻,继续问候起应天和的家人。 江悬玉在门口停留了片刻。 玄刀门的刀法对修士体质要求很高,在入道之后便会辅以炼体秘法。但言舒年少修炼的时候不慎出了一点岔子,虽然经过青炎谷老谷主的救治并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却还是落下了一点后遗症——他的身体成长速度会比普通人慢上许多。 言舒本就生了一张娃娃脸,原本几个人经常交游的时候,其他人其实对这位伙伴身体的成长速度并不敏感。 反正只是一时长得慢了一些,时间长了也没什么大影响。 可直到最后,他依然是少年时候的模样。 如今时过境迁,几个人重新围坐在一起,才后知后觉在这种差异中感受到了时光的残酷。 江悬玉静了片刻,走了进去。 听见他进门的动静,褚争鸣终于暂时放过了应天和的祖宗十八代,立刻询问道:“望川那边怎么样了?” 传讯里一两句话解释不清楚,眼下人已经到了现场,江悬玉便将之前封印处发生的情况详细讲了一遍。 末了,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怀疑,如今望川体内的东西,可能是魔祖真身。” 如今它仍在封印之中, 在场的其他三个人立刻变了脸色。 褚争鸣最先坐不住:“我再叫点人过来。” 黎清也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唯独言舒左右看了看,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封印中的人是?” 他毕竟是个死了一百年的人,虽然能听懂魔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其他的就听不太懂了。 “悬玉的徒弟,洛望川。”黎清想了想,又用言舒更能理解的方式介绍了一遍,“柳拂声的转世。” 言舒从“转世”二字中意识到了什么,沉默了下来。 江悬玉将封印中出现的意外和此处的其他情况一一告知了其他人,终于松了口气,再次站了起来:“如此,外面的事情就托付给诸位了,我会进封印里,去寻望川的神魂。” 他之前第一时间离开封印之处,最大的原因就是事关魔祖,他必须要先将此处的信息先传递出去,确保就算出现最坏的情况其他人也有反应的时间,才能继续讨论下一步的计划。 此界已经经不起再多的动荡了。 如今黎清和褚争鸣已经赶了过来,外面的事情有他们担着,他也可以放心去寻自己的道侣了。 褚争鸣急了,一把拉住了他:“你打算怎么找?” 第107章 封印里面的东西……很有可能是魔祖! 在这个关头,江悬玉竟忽然笑了一声。 他坦然道:“我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我不能放我的道侣一个人在里面面对危险。” 言舒忽然弱弱举起手,道:“那个……我说不准可以帮忙。” 众人的目光齐齐朝他看过来。 言舒直视着江悬玉,解释道:“我如今是魔,魔对魂魄的气息最为敏感。用我的力量,兴许可以找到拂声的魂魄。” 江悬玉愣了一下。 事关洛望川的性命,他没有拒绝,郑重道:“多谢。” 言舒露出一个跟生前一般无二的腼腆笑容:“虽然眼下有些不伦不类的吧,但我怎么说也算是‘复活’一回,总该有些用处。” 褚争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要真是复活就好了。” 听见这话,言舒忽然严肃地喊了他一声:“褚争鸣。” 褚争鸣看向他。 言舒认真道:“我不是言舒,也不能在这里久待。你我最明白魔究竟是什么东西,就算现在我看起来再像人,时间长了也总会出现问题的。” 褚争鸣沉默了一下,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我明白。所以,你先在我们旁边待着。等封印的事情结束……我们自然会送你离开。” * 有了可行的办法,众人没有浪费时间,很快到了封印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不是顾忌着不只有江悬玉一个人在场的原因,看见这么多人进来,里面的东西没敢立刻出声。 刚好江悬玉也没心思应付这鬼东西,他看向了言舒。 言舒点了点头,直接将力量探了过去。 他在其中搜寻了一会儿,眼睛亮了一下:“还在,拂声的魂魄还在里面。” 江悬玉一直紧绷的心绪终于放松了一点。 言舒试图将里面的魂魄拽出来。 但他对魔的力量应用还不太熟悉,没一会儿额头便渗出了汗:“他的意识被压制住了,我无法唤醒。” 他眼中隐隐显出了红光,这是快要克制不住魔性的征兆。 江悬玉上前一步:“我去将他带出来。” 褚争鸣下意识想要拦他。 江悬玉冲他摇了摇头。 褚争鸣知道他的意思,没再拦。 看他的模样,言舒叹了口气:“我可以将你的神魂送去拂声神魂所在的位置,只是……若你带不出他,自己恐怕也出不来。” 江悬玉点了点头:“好。” 进去之前,江悬玉回过头,最后认真看了一眼封印外的几位朋友,叮嘱道:“我进去之后,你们守好门。” “若我没能出来,便直接将此处封印。” 第90章 江悬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正处于一片淡黑色的雾气之中。 淡黑色的雾气范围很大,几乎遮蔽了人整个视野,浓郁的魔物的气息翻卷着, 让人浑身上下都不适起来。 封印内的情况……竟然已经坏成这样了。 在雾气深处,隐约跪坐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江悬玉心头一紧, 快步走了过去:“望川!” 洛望川双目紧闭,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 江悬玉伸手搭在洛望川的脉搏上, 仔细探查了一下他的身体。 原来盘踞在洛望川体内的魔气已经消失了。 ……看来封印内的魔气是从洛望川体内逸散出去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之前真正的魔祖出现有关,或者…… 江悬玉的目光沉了沉。 好在没有了魔气,便不用再先想办法引出魔气,可以直接将洛望川送出封印了。 确认了洛望川的情况,江悬玉稍稍松了口气,又喊了一声洛望川的名字,想要唤醒他。 隔了一会儿, 洛望川眼睫才颤了颤,似乎终于从极深处的梦魇中清醒了过来:“……师尊?” 他抓住江悬玉的胳膊, 下意识询问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江悬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魔祖在什么地方吗?” 洛望川皱了皱眉, 见江悬玉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才摇了摇头:“至少在我有意识的时候, 并没有感知到魔祖的存在。” 江悬玉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见他状态仍是不佳,伸手将他扶起来:“先别说话了,我先带你出去。” 洛望川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再说话, 乖顺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江悬玉计算了一下封印出口的方向,扶着洛望川走了过去。 两个人一路无言, 花了小半个时辰的工夫,终于走到了封印出口处。 看着近在咫尺的出口,洛望川扬了扬唇,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江悬玉好像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将洛望川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另一只手触上封印,似乎正在准备打开封印。 他感受着封印内的灵力流动,目光在某个角落多停留了一下。 ……只要跨出这道门,两个人就能离开封印了。 洛望川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人类啊……果真永远都是一种会被情感支配的愚蠢生物。 还没等他对即将到来的自由进行畅想,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道冰冷的剑刃无声无息贴到了他的脖颈上。 江悬玉单手握剑,目光沉冷地看着他。 洛望川拧紧了眉,往后退了一步,试图跟剑刃拉开距离:“师尊,您这是做什么?” 江悬玉不想陪他演戏了,手中灵剑稳稳追了过去:“不用装了,你不是他。” 气氛一时间冷凝下来。 隔了一会儿,“洛望川”终于再次开口:“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并没有在意近在咫尺的剑刃,缓慢转过了身体,跟江悬玉保持面对面的姿势:“我拥有他的面貌,拥有比他更完整的记忆,熟悉他每个小动作……你是怎么认出我不是他的呢?” 江悬玉没有说话。 他没有必要向一个魔物解释感情。 “洛望川”也并不纠结这个问题,他突兀转了话题:“师尊,您真的要杀了我吗?” 江悬玉倏然意识到了什么,手中剑抖了一下:“你……” “想明白了吗?明明之前我还不知道洛望川是谁,现在却已经拥有他的记忆了。” “悬玉,不如来猜猜,‘我’的转世,你的那位小徒弟,神魂究竟在什么地方?” “答案当然是就在你面前。”“洛望川”微笑道,“别害怕,他还没死,因为我已经将他的神魂融到我身上了。人类的神魂如此脆弱……如今却能与我共生,与我一同不死不灭,真是一种殊荣,对吧?” “你当然可以在这里杀了我。”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我不会死于寻常手段,但你猜……我能不能让他死?” 江悬玉胸口起伏了两下,语气依旧平稳:“你应该清楚,我们早就做好了牺牲自己陪你一起留在封印中的准备。在这一点上,我跟望川是一致的。” “洛望川”歪了歪脑袋,任由剑锋在他的颈侧划出一道血线,语气轻松,似乎半点都不在意他的威胁:“我拥有两世的记忆,自然明白你们是什么样的人。” “你们可以为了避免世界陷入危险牺牲自己的性命,但这并不代表你们能毫无负担地对彼此下手。” “人类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哪怕有牺牲自己的勇气,但面对自己珍重的人也总是免不了心软。” 魔不会是人类的软肋,只有人才会是人的软肋。 “洛望川”主动往江悬玉的方向走了一步:“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就像记忆中的‘我’一样喜欢。” 他轻声诱哄道:“我不会因死亡离你而去,而且可以协助你们实现人与魔共生,让此世再无纷争。甚至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将死于魔手中之人的魂魄重新分离出来,让他们重入轮回——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我毫无疑问能够做到这些。我想我会是一个比他更为完美的道侣。所以……接受我,然后带我出去吧。” “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不……应该是比以前更完美,你所希冀的一切都会实现,这样不好吗?” 随着他的声音,江悬玉感觉头脑眩晕了一下。 听起来似乎真是十分有诱惑力的前景。 江悬玉眼角余光在封印上扫过,看着面前的“人”,目光隐隐动摇。 “洛望川”脸上的笑容进一步加深,往江悬玉的方向走了一步。 江悬玉脸上动摇的神色倏然消失不见。 他平静开口:“动手。” “洛望川”意识到不对,脸色一变。 下一瞬间,一道灵力凝成的剑光洞穿了他的眉心。 “洛望川”的脸上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黑气自眉心四散溢出,失去支撑的空荡躯壳缓缓倒下。 江悬玉上前一步,接住了洛望川的身体。 第108章 一道金光自封印之上飞出,没入了躯壳之内。 洛望川睁开眼睛,一把抱住了眼前的人:“师尊!” 魔祖方才说,洛望川的神魂已经被他融在了体内,是说谎。 魔祖的力量诡异又难缠,他若坚持留在躯壳里,固然可以跟魔祖的意识抗衡一段时间,但自己的神魂八成也会被侵蚀掉。 他并不怕死,但江悬玉还在外面等他。 所以洛望川选择了一个冒险的方式,直接抛弃了躯壳,将自己的神魂藏入了封印之中。 封印运行所需乃是修仙界中的灵气,洛望川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正道修士,神魂在同出一脉的灵气之中更易藏匿。 而且魔祖无法离开封印,自然也无法将他从封印之中抓出来。 直到江悬玉将这东西引到封印边界,又以为自己即将获得自由而意识稍微松懈,才让洛望川抓住机会一击将对方逼退。 毫无疑问每一步都充满风险,但好在……江悬玉总能准确找到他,并配合他的所有计划。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江悬玉终于松了口气,确认道:“望川?” 洛望川更紧地拥住了怀里的人:“是我,我在这里,别害怕。” 江悬玉没说话,他靠在洛望川的肩膀上,目光看向虚空中的某个点。 ……那里是方才待在洛望川体内的东西消散的地方。 他在那团消散的东西之中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共鸣感。 ……有些东西让他不太舒服。 江悬玉不期然想起了祭司那些神神叨叨的话,灵台倏然清明起来。 没有人告诉他如何做,也没有人能告诉他如何做……但他的确知道了。 江悬玉攥紧了身前人的衣袖,突兀开口:“望川,这里不安全,你先出去。” 洛望川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师尊?” 江悬玉握住他的手腕,温和而不容拒绝地重复了一遍:“你出去。外面应该出事了,你去帮褚争鸣他们,这里有我。” 洛望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严重,拧眉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江悬玉!” 江悬玉没有回答他,他手中灵力轻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封印的出口。 洛望川试图挣扎,却发现周身灵力无法调动了。 方才江悬玉握他手腕的时候……动手封住了他的灵力。 洛望川渐渐红了眼睛,他抖着嗓子,试图平静下来说服江悬玉:“你告诉我,你究竟要做什么?” 江悬玉没答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一掌将他推了出去。 直到洛望川的气息彻底消失在了封印之中,江悬玉才收回了发颤的手。 他们好像总是在分别。 他们所坚持的道路好像永远都在最危险的地方,谁也不知道哪一次是生离,哪一次是死别。 就如同这一次……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结局究竟是如同祭司的预言一样死去,还是绝处逢生活下来。 他并不确定自己的想法究竟可不可行。 所以他方才甚至不敢多说两句话,生怕洛望川看出端倪。 但这次……也许是他们距离彻底消灭魔祖最近的一次了。 此界为了终结魔祸付出了那么多代价,只要有成功的概率,哪怕可能性很小,他也没有办法不去尝试。 江悬玉最后看了一眼洛望川消失的地方,没有再回头,握紧了手中的灵剑,往雾气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迷雾渐渐浓郁, 翻卷成浓稠的黑色,仿佛要把人拖入无知无觉的梦里。 江悬玉耳中似乎听见了一些声音,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用充满诱惑的语调描绘着某种光明美满的未来,想要将迷失至此处的魂魄化作它们的一员。 江悬玉竭力忽略耳畔的声音, 握紧手中的剑,循着同源的气息继续往深处走去。 黑暗没有尽头, 他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息,也许过了许多年,江悬玉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的前面站着一个背对着他的人影。 人影出现的瞬间,循着共鸣的链接,无数信息涌入了江悬玉的脑海。 魔诞生于万千时空的缝隙之中,来自无数世界无法承受的恶念被放逐到世界以外, 在时空缝隙的力量作用下扭曲黏合,生出意识, 就成了魔。 在生命本能的驱使之下,这些无根无凭的生物抓住一切机会前往适合自己生存的世界, 入侵、繁衍、扩张……直到被占领的世界碎裂,它们才会再次回到时空缝隙之中, 寻找下一个入侵的机会。 无数个世界消失, 而魔依旧在时空缝隙中游荡,就像某种诸界无法根除的癌症。 而在来到天元界之前,魔最开始的目的地,实际上是江悬玉前世所在的世界。 魔选择那个世界的理由很简单, 它们走过了太多跟它们不够契合的世界,那些世界根本无法承受魔的长久驻扎, 很轻易就彻底破碎了。而江悬玉前世的世界,与魔的契合度很高,只要魔能进入这个世界,它们便能够逐渐吞噬掉世上的所有生灵,长久地享受这个世界的一切资源。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它们将在这片富饶的栖息地之中扎根,并将之作为这一族群在万千时空之中的根据地。 可惜魔在世界之外徘徊许久,在尝试入侵之时被那个世界的天道发现了端倪,被强行驱逐了出去。 也大概是在差不多的时间节点,处于天元界的通灵门沟通到了在时空缝隙之中游荡的魔,为魔提供了天元界的锚点和进入天元界的“钥匙”。 兴许也是因为这件事,两个世界短暂联通了一下,江悬玉原本世界中的部分人窥见了另一个世界的因果片段,才有了所谓的“原著”。 虽然目前看来,原著作者只是将这一小段天元界的因果作为灵感,然后加入了大量个人理解和艺术加工,真真假假早也毫无意义了。 不同世界的时间规则不同,落到彼此眼中都是颠倒错乱的,江悬玉在另一个世界度过了二十多年,然后跟魔前后脚回到了天元界。 纷杂的信息涌入脑海,江悬玉终于明白了他感知到的共鸣感究竟来源于何处。 他是此界所有魂魄中,唯一一个经过时空缝隙,被时空缝隙的力量锤炼过的魂魄——与魔的诞生过程是同样的原理。 他的神魂中存在着跟魔祖同源的东西。 而这份融于神魂之中的力量,便是唯一能够彻底摧毁魔祖的东西。 一个人神魂能够承受的力量终究有限,而魔祖只要残存一丝就仍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所以只有在它被封印削弱之后,才有一战之力。 江悬玉握住灵剑,抬头看向前面的人影。 迷雾之中的人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魔祖。 连容貌也只能借用别人的东西,真是令人恶心。 那张跟江悬玉一模一样的脸开始说话:“你们最开始见到我的孩子们……哦,你们称之为魔的时候,它们还只是一团模糊的雾气,现在我们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我们甚至可以这样面对面采用人类的语言对话。” “魔天生就是一种比人类更高等、更有优越性的生物。” “也许最开始,我的孩子们不太雅观的吃相让你们恐惧。但如今,魔与人的界限已经没有那么分明了,甚至我的孩子们还可以承担起修补人类残缺神魂的重任,你们为什么还要恐惧我们呢?” 它徐徐引诱道:“毕竟……只要所有人都成为魔,这世间就没有魔了。死去的人会归来,活着的人将不灭。人类要辛苦修炼才能达到的境界只需要将魔接纳进自己的身体就能获得了,这对于此界的所有人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你我并不是敌人,在同源的链接之下,只要你愿意接纳我,我们可以共享魔祖的身份。” 江悬玉没有说话,只是循着共鸣感,开始调用神魂的力量。 他强忍神魂的灼烧感,拔出了剑:“无需诡辩,让我们直接开始吧。”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一次一样,不顾后果地动用力量拔剑了。 在最后一战中,他依旧可以作为一个剑修战斗,倒也算得上是一桩幸事。 …… * 封印之外,洛望川刚一落地,就被守在旁边的几位同伴围了起来。 言舒已经离开了,黎清动的手,用痛苦最小的方式。 他突然而来,又突然而去,仿佛仍是在他们年少交游时那样,千里迢迢而来只是为了帮朋友一个忙,忙帮完了就走了。 洛望川向同伴们简单解释了封印内发生的情况,便守在了被安置好的江悬玉的躯壳旁边。 他握住了江悬玉的手。 在魔祖试图吞噬他的神魂的时候,找到了他前世的记忆。 现在他脱离了封印,也获得了那份记忆。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从未做过违心的选择。 第109章 他只是很难过,在他缺席的年岁里,他的道侣受了那么多苦。 师尊……江悬玉,一定可以回来的。 天渐渐亮起来,又再度暗下去。 在众人焦灼的等待中,下一个天亮来临之前,一道黑色的光先太阳一步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洛望川敏锐察觉到了什么,没等其他人传讯,就在江悬玉的躯壳旁边设了防护,提剑走出了门。 其他人已经聚集在外面严阵以待了。 在江悬玉去迎战魔祖之后,消息便已经传了出去,整个天元界都严阵以待,时刻关注着周围的变化,这道黑光在出现的瞬间便引起了所有修士警觉。 那不是黑色的光……而是无数正在以飞快的速度汇聚而来的魔。 这些魔恢复了最原初的黑雾形态,以一种自、杀似的状态穿过一切阻碍,向着此处汇聚。 确认这些魔的目的地之后,众人脸色凝重,一边拿出武器检查周围的防御设施,一边对外传讯,安排人过来支援。 褚争鸣飞速跟沉柯交代完情况,脸色难看地胡说八道活跃气氛:“这破玩意儿,说不准跟应天和有关……” 他实在不愿意猜测最有可能的魔祖,这就表明江悬玉在封印里面的情况可能很糟,只能随机给应天和扣锅。 他话还没说完,应天和的声音就从远处响了起来:“不是我,我没能耐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眼下正是修士们警觉的时候,应天和一出现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 应天和举起双手,示意自己这次没有威胁。 他的眼神很平静,仿佛大梦初醒,于漫长的浑沌之中终于找到了一线清明。 褚争鸣看着他,竟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点多年前那个应大师兄的影子。 双方对峙,气氛更加凝重。 应天和仿佛并没有察觉到气氛的怪异,旁若无人地加入了战局:“不必防备我,来之前我服了毒。这是最后一次跟你们并肩作战了,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不会活着。” 郁闻铃上前给他检查了一番,面色复杂地向其他人点了头。 他的确服了毒。 褚争鸣化出原型,飞上半空向已经冲过来的魔挥了一翅膀,抽空低头骂他:“你一个人的性命,根本抵不了你这些年犯下的罪孽。” 应天和看向他:“赎罪?你在说什么笑话?我并不后悔这些年我走过的道路。魔祸之下,所有人都有权利探索这场灾祸最后的结局,我只不过是走了一条死路,并不代表出发之时就是个错误。” 他脸上透出几分真切的轻松释然:“而且无论如何,我至少已经看到我的道路的结局了。” 郁闻铃啐他:“无药可救。” 应天和拿出了他的琴,低头开始调试琴弦:“背水一战之时,口舌之争已无意义。魔祖受重创了,现下应该是在试图召回自己分裂的魔修补自身。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拦住这些魔,让悬玉那边不受干扰。” 洛望川结束了跟归一宗的传讯,提剑迎了上去。 无论怀有何种立场,在这一次,所有修士都在尽力阻止这些魔接近封印。 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 如同百年前肆虐的魔祸一样,数不清的修士在这场最后的战役中受伤甚至死去,但始终没有魔能突破防线,回应魔祖的召唤进入到封印之中去。 应天和死在第二日,还没等到毒发,先被魔撕碎了神魂。 他在百年前与自己一生的挚友们分道扬镳,最后却死在了与他们共同作战的战场上。 也算是一种殊途同归。 直到第四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到了大地上。 …… 将魔祖最后一丝本源消耗殆尽之时,江悬玉的神魂几近于无。 ……一切都结束了。 封印之中仍有残留的魔气,只要他再走一步,就会被魔气彻底蚕食,半分意识也不剩下。 就算他侥幸不被这些游离的魔气攻击,再过一小会儿,他这道残影也该凝聚不住自然消散了。 江悬玉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已经出不去了。 洛望川…… 即使早已决定接受自己的命运,到了这个时候,他仍难以避免地牵挂自己好不容易才能重逢的爱人。 真是遗憾啊。 江悬玉闭了闭眼睛,用最后的力量拿出了一颗系着红绳的黑色珠子。 柳枫塞给他的那一颗。 他轻轻碰了一下那颗黑色的珠子,露出一个笑,轻声说:“我的道侣,让我们……再做最后一件事吧。” 他用神魂消融了魔祖的本源,也获得了一部分魔祖的权柄,这一部分权柄,足够他将本该分不开的魔与被魔吞噬的魂魄彻底分开了。 神光猛然爆发开来,周围残留的魔气涤荡一清。 光芒久久不散,而光芒正中心的神魂,却如同一阵青烟,彻底失去了踪影。 …… * 封印之外,几乎所有人都见到了猛烈的神光自封印中爆开。 众人都感觉到,一直维系着魔的某些东西彻底消失了。 魔再也不是不死不灭的了,不再有意识,不再有生物的本能,仿佛抽离了灵魂的躯壳,甚至不用出手消灭,这些残余的魔就会随着时间渐渐化为齑粉。 褚争鸣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到了一棵树上。 黎清和郁闻铃靠在一起,郁闻铃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处理的伤,愣愣地看向封印的方向:“……结束了?” 结束了……死了那么多人……江悬玉也没有回来…… 她有点想笑,但却没能提起唇角。 黎清惯常带两分半死不活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不对,等一下!” 她一把扯过了郁闻铃。 郁闻铃顺着她的力道回过头,看见了她此生难忘的场景。 神光之下,失去了魔祖的魔仿佛遇到烈阳的冰雪一般化开。 而在消融的魔之中,那些被魔吞噬融合的残魂渐渐显露了出来。 残魂开始自发聚集、拼合。 最近的、百年前的……越来越多被魔撕碎吞噬的魂魄重新变得完整,露出了生前的形貌。 黄泉司的冥差再现人世,为这些迟来已久的魂魄打开了接引通道。 漫天飘舞的魂魄中,郁闻铃忽然察觉到有熟悉的气息擦过了她的脸颊。 时隔百年,她仍在一瞬间认出了魂魄的归属者,仓惶回过头:“……姐姐?” 半透明的魂魄向她微笑,温柔地碰了一下她的脸,转身投入了黄泉司打开的接引通道。 郁闻铃捂住嘴,跪坐在地,终于失声痛哭。 ……姐姐,你走之后,我这些年,其实做的还不错吧? 褚争鸣追着言舒和明净的魂魄飞了许久,看着他们进入了接引通道,才收敛翅膀,落在了屋檐上。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生死是无可逆转的事情。 但自此之后,那些在魔祸中消亡的魂魄,将如同最寻常的生命循环一样归入黄泉,等待下一次新生。 而天地将铭记一切牺牲。 洛望川静静看着这一切。 江悬玉做到了。 漫长的魔祸于此终结,他为他的道侣感到骄傲。 唯一的不圆满就是,江悬玉没有回来。 洛望川低下头,慢慢擦干净了自己的剑。 没关系,江悬玉不回来,他可以去找他。 如果江悬玉再也无法进入轮回,那他也可以放弃轮回。 他已经做好了最好和最坏的准备。 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总是要在一起的。 魔物残留的气息涤荡一空,笼罩整个世界的神光渐渐熄灭了。 洛望川往封印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战场总是混乱的。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从大喜大悲的情绪中脱离出来的人们才发现洛望川不见了。 跟他同时失踪的还有江悬玉的身体。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怀抱着某种微末的希望,最开始所有人都期望洛望川能将那位为此界牺牲的英雄带回来。随着时间流逝,大多数人都默默放弃了这种渺茫的希望, 只剩下一些亲朋至交仍坚持相信两个人都能活着回来。 在江悬玉战死、洛望川失踪之后的第二个年头,几位归一宗的长辈出面, 拍板决定举行了江悬玉的葬礼。而后江悬玉的名字被永久刻录在了归一宗的牺牲名册上,灵位前摆满了朋友们送来的纪念物。 洛望川依旧没有回来参加江悬玉的葬礼。 * 大战过后, 百废待兴。 无论曾经历过怎样的悲伤,活着的大多数人仍不能停下前行的脚步。 而后,在世界重建的第五个年头,归一宗的掌门终于再次在山门前见到了失踪多年的洛望川。 昔日刚入门的少年身形已经长高长大,衣上带着仆仆风尘,只一双眼睛依旧清冷明亮,看起来与他记忆中的柳拂声几乎没什么区别了。 第110章 他怀里抱着一个沉默的、不哭不闹的婴儿。 孩子还没到五官长开的年纪, 陆远舟却从他身上隐约感到了某种让他战栗的熟悉感:“……这是?” 洛望川说:“是师尊。” 陆远舟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你寻到了师兄的转世?可是……” 他声音陡然低了下去。 ……可是江悬玉明明魂飞魄散,再无转世可能了。 洛望川摇了摇头:“不是转世, 是道骨。你应该记得,当年封印魔祖用的是师尊的道骨。” 在江悬玉魂飞魄散之际, 是他原本的道骨收敛了他的残魂。 道骨是天道的馈赠,在天元界漫长的历史中, 拥有道骨的天才寥寥无几, 谁也料想不到,竟还能有这般机缘。 当年江悬玉为了此界生剖道骨,而今正是他剖出来的道骨为他留了一线生机。 世间因果玄妙,不外如是。 但好运也仅到这里了。 最终一战后, 江悬玉的魂魄十不存一,大半已经散失于天地之间, 洛望川寻了五年,才勉强将神魂聚拢到不会自行逸散的程度。 而道骨重新回到体内之后,天道的馈赠开始作用,江悬玉的身体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除去魂魄不全,几乎像是新生。 所以如今江悬玉还活着,还能有本能反应,但仅剩的残魂却也只比失去魂魄的躯壳好一点。 陆远舟认真听洛望川说完这些年的情况,有些茫然地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温热而富有生机的,但婴儿的表情依旧空洞得像个漂亮的木偶。 他被这表情刺了一下,叹了口气,问洛望川:“师兄他……还有机会醒过来吗?” 洛望川摇了摇头:“不知道。” 用温养神魂的天材地宝慢慢养着,也许有一日江悬玉便能重新恢复神智,也许……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注视着怀中婴儿安静的面容,笃定道:“但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他。” * 洛望川回来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江悬玉都是一个人缘很好的人。 哪怕他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也很少会作出回应,朋友们和受过他帮助的人依旧会时时来看望他。 两只灵鹤最开始还会气势汹汹地跑过去啄那些气息不太熟悉的人,人多了也懒得动弹了,只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虎视眈眈地守着。 郁闻铃是丹修,青炎谷也是天底下接触天材地宝最多的几个地方之一,时常会托人或亲自送些可能会对江悬玉有用的药草过来。 难得有空闲的时候,这位日理万机的谷主会停留一段时间,跟魂魄还处在残缺状态的故友闲聊几句。 “……也不知道姐姐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转世,现在是什么模样,再见面的时候,我还能认出她来吗?” 她托腮看着远处,自顾自念叨了几句,冷不防将旁边乖巧无声的孩子提了起来,与她视线平齐。 郁闻铃注视着孩子空洞不含情绪的眼睛,语气蓦然温柔下来:“悬玉,虽然现在跟你说你也听不明白,更不一定能记得住,但是……谢谢你啊。” 谢谢你……将这个平常的、能包容一切生离死别的世界带回来。 * 在一个阳光温暖的下午,从远处飞来的褚争鸣用原型将幼小的孩子叼到房顶上,对着他絮絮叨叨追忆了一会儿往昔,话锋一转,试图趁着故友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给他植入不存在的记忆:“说起来……你还记不记得自己之前关于种族的观点,比如鸟类是所有生物中最优越的品种,羽毛是所有生物中最美丽的特征之类的?” 江悬玉仰头注视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 他听不懂,转身离褚争鸣远了一点。 褚争鸣坚持不懈地转到江悬玉对面,试图继续讨嫌。 正在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褚争鸣,最近东域很闲吗,要不要我给沉柯发个传讯告诉他你在这里?” 洛望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冷眼看着他。 褚争鸣立刻老实了,乖乖把江悬玉旁边的位置让了出来:“我最近一直有在努力干活,好不容易出来放放风,你就饶了我吧。”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江悬玉下意识往洛望川的方向靠了两步。 洛望川紧绷的脸色一下子松懈下来,他弯下腰,摸了摸江悬玉的头发。 随着他的动作,初春的风将两个人的发丝悄悄纠缠到了一起。 褚争鸣看得牙酸:“以前也没发现你还有带孩子的天赋。” 洛望川不搭理他,牵住了江悬玉的手。 褚争鸣在旁边孤独地待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换了个话题:“柳拂声,说起来……我前段时间去西域,好像看见和尚了。” 洛望川把江悬玉抱到怀里,随口道:“西域本来就是莲华宗的地盘,看见佛修很正常。” 褚争鸣突然乐了,伸手比划了一下:“不是,那孩子才三岁,看起来只有那么点大,头发可黑可厚了,还没变成秃驴呢。” 他笑起来:“下次有机会再去一趟,说不定还能碰上某些胆小鬼呢。” 洛望川愣了一下。 他眼睛里闪过两分浅浅的笑意,轻轻叹了口气:“这样啊……” 他低下头,怀里的孩子似乎轻轻攥了一下他的尾指。 也许是阳光、或者别的什么,那双空洞的眼里似乎闪过了一道明亮的光。 人从来都是一种很坚强的生物。灾难在这个世界上遗留的痕迹已经渐渐消退了。 无论生死,亲人、友人或爱人,只要缘分未断,终有再见之日的。 * 事情真正发生变化,是在江悬玉重新生长的第十八个年头。 这个时候的江悬玉已经有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面貌,比洛望川遇见江悬玉的年纪大一点,也比柳拂声遇见江悬玉的年纪大一点。 十多年的时间里,这个孩子从无知无觉的婴儿慢慢抽条长大,逐渐变得越来越像众人记忆里的那个人。 在洛望川和其他人四处搜罗来的天材地宝的滋养下,他体内孱弱的残魂渐渐稳定,开始自行修补,直到逐渐与常人相同。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江悬玉的神智依旧没有回来。 修真界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没有人知道他何时会醒来,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漫长得望不到头的未来。 ……直到有一天,洛望川从外面回来,看见了站在窗前翻书的身影。 听见门口的动静,那人合上了书,语气一如初见时温柔:“……抱歉,我好像忘了一些事,你是谁?” 洛望川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凭借本能回答了他的问题:“我是洛望川。” 江悬玉继续问他:“你是我的什么人呢?” 思绪一片混乱,洛望川突兀理解了许多年以前江悬玉的顾虑。 真心疼一个人的时候,是舍不得强迫他背负任何他还未知的感情的。 洛望川抿了抿唇,嗓音艰涩地回答道:“你的……师兄。” “扑哧。” 洛望川耳边传来一道清晰的笑声。 “我师兄可不叫这个名字,我有个徒弟倒是叫洛望川。”江悬玉直视着洛望川的面容,眼里闪烁着细碎的笑意,温声纠正道,“不该说是我的道侣吗?” 之前明明胆子很大来着,怎么死去活来一回就不敢认了? 洛望川怔然看着他,失神间几乎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喃喃喊了一声:“……师尊。” 随后,他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江悬玉注视着眼前长身玉立的青年,目光一点点划过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似乎要将两个人分离的岁月全烙印在这一眼里。 在他缺席的年岁里,他的师兄、他的徒弟、他的道侣依旧成长得很好,有一双历经两世仍如初见时那样澄澈的眼。 他弯了弯唇,温柔而笃定地开口:“我回来了。” 洛望川喉间哽了哽,终于动作轻柔地将眼前人拥在了怀里:“欢迎回来。” 是日春风和畅,和暖的风打着旋,来自远处的花瓣便透过窗户,轻巧落在了地面上。 从这一天起,他们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