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眼狼们从地狱进修回来后》 第1章 《白眼狼们从地狱进修回来后》作者:乌鉴【完结】 文案: 世上总有一些渣男,或狼心狗肺,或寡恩少义,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总之,他们肆意践踏真心,踩着他人上位。 所谓什么锅配什么盖,世上总有一些痴情郎,心甘情愿地当大冤种,最后连裤衩都被坑没了。 善恶到头终有报,渣男们无一不结局凄凉,死后下了地狱。 渣男们本以为自己会先进油锅滚个三圈,再跳火海游个五天,不料刚过孽镜台,就被又大又红的横幅闪瞎了狗眼。 几个汉仪旗黑大白字在阴森的地狱里熠熠生辉—— 【只要998,只要998,思想改造进修班!改造成功,免进轮回!】 “……” 鬼吏笑呵呵:“新时代,新教育,成天搞打打杀杀的多不文明。” “年轻人嘛,哪有不犯错的,看在你们死了的份上多给一次机会也不是不行。” 渣男们心动不已,998,他们有啊!他们腰缠万贯,连冥币都是同期死人的几千倍。 渣男们纷纷表示要参加。 鬼吏笑开花,拿出计算机噼里啪啦一通按,然后笑容瞬间消失,将那串长到没有尽头的数字展示给众人,尤其点了点最前头那个标红的负号。 “功德值负无穷,你们哪来的脸说要改造。” 渣男们:…… 你也没说这998是功德值啊摔! 鬼吏变脸如翻书:“贷款吗?可以再活一次哦~” 渣男们咬牙: 贷! - 地府教师一敲黑板:“来,渣滓们!跟我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爱国敬业友善……” 渣男们面无表情地重复。 “多点感情!不然下刀山伺候哦~” 渣男们情感充沛地朗诵。 终于改造成功后,一朝重生,渣男们痛改前非,日行一善,力争早日还清贷款。 然后,他们发现,他们的功德赤字大部分源于那个曾被他们辜负的男人。 - 1、旧金主刚出狱老男人x昔年十八线小糊咖如今的顶流[娱乐圈] 2、基因改造怪物x柔弱菟丝花[末世] 3、王朝末代α君主x一心想要回地球β科学家[星际] 4、蛇妖x先生 5、厉鬼x盲眼乞丐 …… *单元文,各世界互不干涉。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异世大陆 娱乐圈 重生 末世 单元文 主角视角楚衡互动陈尽生…… 一句话简介:负债累累。 立意:生命诚可贵。 第1章 “0723,你可以走了。” 开阔的柏油路尽头伫立着一道厚重铁门,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彩。 吱呀一声,铁门从里推开,伴随着狱警平淡无澜的语调。 “往前走,别回头。” 狱警例行说了一句,手上的警棍却敲了敲铁门边沿,彰显出一股不耐烦的味儿。 一个男人缓步而出。 男人留着寸头,皮肤略微黝黑,五官俊朗。他穿一身灰蓝色的卫衣,发白的牛仔裤,黑色的帆布鞋。 过分年轻的打扮,与实际年龄不符。 男人踏出铁门的一瞬,身后的铁门便毫不留情地关上了,带起的微风将男人的衣角吹得轻轻鼓起。 男人脚步停顿片刻,径直向前走去。 他没有往别处看过一眼,似乎笃定了不会有人来接自己。 楚衡坐在车里,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他抽完最后一口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烟头,然后将四面窗都打开了。 车里的烟味散去后,楚衡关上窗,松开手刹,换挡,启动车子直接开到了男人身边,副驾驶座的位子正好与男人平齐。 男人驻足,转头看过来,平静的眉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车窗贴了防窥膜,男人只看到自己倒映其上的面容。 防窥膜是单面的,楚衡侧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将男人的表情变化瞧得清清楚楚。 还是老样子,八风不动,甚至瞧着更闷了,硬要说,也就多了丝老实劲儿,不像以前,往深了看,凌厉和精明都明晃晃地写在眼底。 停在身旁的车半天没动静,男人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看样子连回头透过车前窗看一眼司机的打算都没有。 楚衡再次踩下油门追上去,这回儿没再晾着人,直接探身过去把副驾驶的门打开了。 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对上。 楚衡还保持着探身开门的姿势,仰着头,只能看到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和低垂下来的眼帘。 他缓缓收回手,直起身子,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无意识敲了几下,然后看着男人一笑:“陈老板,上来?” 陈尽生看着楚衡,一时没动作。 他七年没见到这个人了。 印象中的他还是个青头,如今乍一看,却也沉淀了不少。陈尽生的视线从青年脸上缓缓略过,落在中央扶手盒的烟灰缸上,那里面有好几只烟头。 起码,这人以前不抽烟。 楚衡也任他打量自己,说完那一句就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陈尽生坐上来,拉上车门,系上安全带,动作有些生疏。 车子很新,内部除了一个烟灰缸,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看得出来使用频率不高。 监狱建在郊区,人迹罕至,车子一路畅通无阻,最后在进入市区前的最后一个红绿灯前停了下来。 楚衡在储物格里翻出一个口罩,拆开包装戴上了,他将遮阳板放下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副驾驶座的遮阳板也放了下来。 自上车后,陈尽生始终偏头看着窗外,楚衡看他一眼,自己的动作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路口红灯转绿,楚衡收回视线,专心开车。 他今天难得休息,没做发型,细碎的刘海柔顺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毛。黑色的口罩衬得他皮肤很白,眉眼优越,几乎没有什么瑕疵,叫人一看便知是个养尊处优的人物。 他开车很稳,一路往市中心去,路旁的高楼大厦不疾不徐地向后略去,天色由蓝转为昏黄,城市的霓虹灯渐渐亮起,映在车窗上,也照亮了陈尽生平宁如水的眼睛。 陈尽生并未如楚衡所想,对外面模样大变的世界感到好奇或不适。 世界变得很快,他在七年前进去之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短暂的观察过后,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他看着车窗上自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面容,忽然发现自己的眼尾已然有了细纹。 不起眼,却是实打实存在的。 他略微转动眼珠,目光最后落在了车窗里另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孔上。 只一双眼睛,一段脖颈,一小片领口间光滑细腻的皮肤,一双搭在方向盘上修长如玉的手,就让他切切实实意识到楚衡长大了。 而他老了。 他本该因为这个事实而自惭形秽,可现下的内心却如一潭死水般波澜不惊。 陈尽生沉默地注视着倒映在车窗里的楚衡,片刻后微微扭头目视前方。视野上方,放下的遮阳板占据了很大一片空间。 “有多的口罩吗?”他开了口,嗓音低沉沙哑,似是久未多言所致。 楚衡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车里多出的声音来自哪里,他注意着路况,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手伸进储物格里。 他每辆车里最常备的东西就是口罩,不需要多摸索,就能轻易找到。 车子上了高架,楚衡不敢分心去看别的,只单手将口罩递了过去。 几乎是伸手的同时,他手里一松,口罩立马就被拿走了。 塑料袋拆封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内异常明显。 这个点正值晚高峰,高架上川流不息,车速不可避免慢了下来。楚衡重新握住方向盘,趁着旁边道上某个司机走神的功夫变了个道。 口罩似乎封印住了呼吸,一分钟不到的时间,车子里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声响。 楚衡觉得有点窒息。 新买的这箱口罩透气不行啊。 下次不买这个牌子了。 他拉了拉口罩,摇下自己这边的车窗。 车辆的鸣笛声、发动机的轰鸣声顿时涌进车内,驱散了原本的寂静。同时,晚夏的风也一下子灌进来,将额前的碎发吹成一团糟。视野也变得黑一块亮一块。 楚衡:“……” 一句“靠”即将脱口而出,又顾忌有旁人在场,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楚衡憋屈地将车窗摇了回去,一拨头发,视野总算恢复清晰。 车子穿过市中心,周遭繁华褪去,变得静谧而幽雅。 这里是w市有名的别墅区,空气清醒,山温水软,每幢别墅都附带着一个独立的小院,安保和物业服务也是出了名的好。可想而知,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和池山庄与南郊监狱分别位于城北城南,是有点距离,可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半小时的路程。 第2章 楚衡对道路分布不熟,开了导航,手机就架在中央空调出风口上,明晃晃地显示着两地不到一场电影时间的距离。 “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本次导航结束。” 温柔的女声响起,楚衡终究没忍住,瞥了旁边的人一眼。 那人老老实实地戴着口罩,深邃的眉眼隐在遮阳板投下的阴影里,他头发剔得干净,短短的一层贴在头皮上,显得上庭愈发饱满。 楚衡将车开到山庄入口,保安却没放行,从保安亭出来走到驾驶座这边弯腰敲了敲窗户。 忘了,这车没在这登记过。 楚衡摇下车窗,拉下口罩。 “楚先生?”保安显得有些惊讶。 这里的一切服务都很到位,物业会将每个户主都记得清清楚楚,以免闹出乌龙。 楚衡嗯了一声,“这车牌号你帮我登记一下。” 保安诶了一声,往副驾驶位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这地方极少有狗仔,楚衡干脆摘了口罩,直奔自己的房子而去。 房子是典型的中式合院,买来前就已经装修好了,楚衡只管入住,没再倒腾过。 他停好车,解下安全带,“到了。” 他说完却没急着动作,等陈尽生下车后又坐了一会儿,才拔出钥匙下了车。 这一小会儿耽搁的功夫,陈尽生已经兀自走到前院中央去了,微微仰头看着面前的双层别墅。 楚衡也不管他,径直走到门口,三两下输入密码,拧下把手推开门后偏头看向陈尽生。后者接收到视线,走了过来。 两人在玄关站定,楚衡借着月光找到墙上的开关,啪啪按下一排三个,整个一层顿时大亮。 他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自顾自换上其中一双,走进了客厅。 陈尽生被突然亮起的玄关灯晃了眼,眉目有一瞬间的阴沉,很显然,这种突如其来并且直射眼睛的强光令他想起了不太愉快的回忆。 他还戴着口罩,抬眼望向不远处背对他往厨房走的青年,一时眸光沉沉,如深夜雨林中锁定猎物伺机而动的豺狼虎豹。 青年无知无觉,转头问他:“喝什么?” 陈尽生垂下眼,看着地上的拖鞋,哑着嗓子开口:“水。”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几天几夜没喝过水了,楚衡挑了挑眉,进了厨房,结果进去后才发现没有烧水壶。他打开冰箱看了眼,问:“只有冰的,行不行?” 隔着一堵墙,青年的声音有些模糊。 陈尽生反手关上身后的大门,换上拖鞋,嗯了一声。 拖鞋很合脚,是他的码数。 他摘掉口罩,对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关掉了玄关灯,走到沙发前坐下。他的坐姿非常端正,只坐了沙发宽度的一半,腰背挺直,双腿平行微分,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微微敛着下巴,目视斜下方。 像军人的坐姿,也像犯人。 这一幕撞进拎着两瓶冰矿泉水出来的楚衡眼里,他一愣,而后若无其事地走近,将其中一瓶水放到案几上,自己走到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拧开瓶盖灌了几口水,借着喝水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客厅里另一个人。 陈尽生喝水的动作也十足规矩,喝一口,停一下,等嘴里的水完全咽下去,才接着喝第二口。 他喝了三口就拧回瓶盖将矿泉水放回了茶几上。 楚衡不知怎的也喝不下水了,他捏着瓶身,没话找话:“太冰了?还是没味儿?” 陈尽生摇摇头,摸不准是什么意思。 空气中的水汽在冰冷的瓶身上凝结成水露,沾了楚衡满手心湿意,他换了一只手拿,又道:“要不要先洗个澡?” 陈尽生嗯了一声,却没起身,过了一会儿,他朝楚衡投来视线。 楚衡慢半拍反应过来,咳了一声,起身道:“你的房间在二楼,都收拾好了。” 他走上楼梯,走了快一半的台阶也没听后面响起另一道脚步声,不由奇怪地回头看去。饶是他身经百战,这一看还是不由得吓了一跳。 陈尽生就跟在他后面,隔着几个台阶。 一米九的大高个,却跟个幽灵似的缀在他后面,无声地注视着他。 楚衡寒毛都起来了一点,不由骂道:“你走路怎么没声?” 陈尽生沉默了一会儿,道:“抱歉,习惯了。” 南郊监狱管控森严,想必关押在里面的犯人日常也是绳趋尺步,日子并不好过。楚衡前几日去打听过,没放在心上,这会儿却想起来了。 他闭上嘴,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只好继续往上走。 二楼有一间主卧、三间次卧、一间书房,还有衣帽间和公卫,楚衡打开主卧门,对身后的人道:“衣服在衣柜里,其它东西也备了一些,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给陈尽生讲一下热水器怎么用,又觉得没有必要,陈尽生进去七年,又不是变成了生活白痴,他用不着跟个操心老妈子似的事无巨细地解释。 于是他只是侧开身子,示意陈尽生自己进去。 “房间钥匙插在门上了。” 陈尽生目光下移,看见了插在门锁上崭新的银色钥匙,一共两把,另一把坠在相连的铁环上。 他没说什么,抬脚进了房间。 主卧连着露台,此刻没拉落地帘,月光透过锃亮的玻璃门洒进来,照亮了大块一尘不染的木地板。 啪嗒。 门口的电灯开关被按下,冰冷的机械光顿时稀释了溶溶月光,陈尽生回头,只看到刚被关上的房门。 他静了片刻,回过头打量起这个房间。房间敞亮而干净,两米大床上铺着看起来就柔软的纯色被褥。 陈尽生走过去,摸了摸铺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被子,而后走到衣柜旁,拉开。 ——三套夏装,三套秋装,两套睡衣,两件外套,底下还摆放着三双崭新的鞋子。 夏秋交接之际,这些衣服正合适,而且目测尺码也不差。 陈尽生凝视着这些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片刻后略弯腰一一打开里面的抽屉,果然找到了一盒没拆封的内裤和袜子。 这些准备对于一个刚出狱的人而言已经算是相当贴心,但陈尽生的神情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似乎完全无动于衷。 他只是取出一条内裤和一套睡衣,径直去了卫生间。 他脱掉衣服,露出结实有力的躯体。连续七年的劳作让这具躯体从轮廓上变得相当赏心悦目,每一处肌肉都分布得恰当好处,既不单薄也不夸张。然而各处分布的大大小小的疤痕却破坏了这种难得的美感,将这具躯体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区块,显得狰狞而可怖。 陈尽生没有照镜子,他早就过了对镜自赏的年纪。 他走到花洒下,研究了一会儿,劈头浇下的冷水过了一会儿才转热。水温一下变得有些高,将陈尽生的皮肤烫红了,他只好走出花洒范围,再次扳起水龙头。 水转温的时候,陈尽生不经意侧头一瞥,就瞧见了角落架子上几片绿油油的叶子。 是柚子叶。 拿柚子叶洗浴,也是一种讲究。 祈福消灾,否去泰来。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 第2章 陈尽生洗澡的功夫,楚衡正在和“人”据理力争。 楚衡:为什么才5个功德点? 您的专属客服甲:(* ̄︶ ̄) 楚衡:…… 楚衡:别装死。 您的专属客服甲:楚先生,功德点的大小不由我们平台评定呢(* ̄︶ ̄) 您的专属客服甲:而且和您以往的流水相比,这已经是很大一笔入账了呢。 楚衡:…… 楚衡气极,抬手关掉了对话框。 他面前浮现着一个青蓝色的微透面板,面板中央,一串硕大的数字异常吸睛。数字猩红扭曲,表面似有浓稠液体缓慢流动,甚至有部分溢出,在笔画末端形成了血滴一般的形状,配合着面板边沿萦绕着的稀薄青蓝烟雾,显得鬼气森森,令人不寒而栗。 楚衡对此早已麻木。 他盯着那串写为“256289644.87xxxx”的数字,以及前头缀着的加粗负号,不由得眼前一黑。 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串数字还是“-256289649.87xxxx”,经过他不懈的努力,终于挣得了……5个点的巨款。 没错,巨款。 据他重生后一系列行为的不完全统计。 扶老奶奶过马路=0.5功德点 对服务员礼貌道谢=0.01功德点 捐赠旧衣=0.1功德点 高额赞助慈善机构和项目=15功德点 参与公益活动=3功德点 公开倡导社会问题=2功德点 相比起来,仅仅花几个小时去接陈尽生出狱就得到5点实在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可是5点相较于他的全部债务,完全就是杯水车薪! 面板左边是流水记录,楚衡往下翻了翻,发现他每个月的入账只能勉强覆盖每个月产生的利息,有时候甚至还不够。 第3章 这也是他重生一个多月债务却依旧与起初持平的根本原因。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笔巨额欠款,还要从他上辈子讲起。 楚衡上辈子是典型的成功人士,名利兼收,有钱有势,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英年早逝。 大概是上帝见不得他过得太得意,所以没有让他寿终正寝。 ——直到进了那个见鬼的进修班之前,楚衡都是这么想的。 楚衡没想到如今这个绝大部分人都讲究唯物主义推崇科学发展的世界还有地府这种机构存在,而且还非常先进,效仿人间教培机构和银行,搞了个进修班出来。 用地府鬼吏的话说,时代在进步,他们也要勇争潮头。 但鬼话鬼话,往明白了说就是不可信的话。 说到底,就是地府没钱了。 和人间不一样,地府有两套货币系统,一套就是鬼或普通魂体用的冥币,通常都是从上面烧下来的,另一套流行于公职鬼员之间,用功德值充当通用货币。若说两者的区别,大概等同于贝币和钻石吧。 地府没有印钞厂,那功德值怎么来呢? 一靠上面拨款,二靠鬼吏自己去赚外快,三靠人间供奉的香火和信众的信仰。 一少,二累,于是地府的财政重担就落在了三头上。 可惜的是,新时代,三这条路子也变得不太乐观。 报了进修班之后,楚衡每天除了听课,就是听那帮鬼哭穷。 他当时还多嘴问过一句冥币不能用吗。 那帮鬼当即面露嫌弃。 冥币能兑功德值,但碳酸钙能兑多少碳12,就是楚衡这个外行人也能想明白。因而鬼吏压根瞧不上那点冥币,再加上如今人间政府注重山林防火,扫坟时烧纸钱是明令禁止的事,就算瞧得上,也没多少。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功德值在天上那套系统里也通用,冥币不行。 总之,这么一来二去,他们就折腾出了一个进修班,准备从羊身上薅羊毛。 进修班打着重生的名义收取高额学费,以学习培训、考核淘汰的方式筛选出一批有资格重生的人,放回到某个时间点。 交不起学费怎么办? 也有办法。 ——贷款。 月息4%。 这种方式风险很大,如果没有在重来的一辈子里还完,这笔贷款会跟着你进入轮回转世。贷款逾期,利息飞涨,转世之后也不再有这方面的记忆和查看面板的权限。 最终结果就是,功德值始终为负,而这样的人一定会过得很惨。 楚衡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哪里有活够啊! 真进轮回了还不知道下辈子是当人还是做牛马呢,起码这辈子知根知底,日子快活得很。所以楚衡当时想都没想就签了协议。 他真没想到,自己的功德值会负得那么厉害。 他楚衡是称不上什么大善人,可也绝对不是什么为非作歹之徒。 他顶着满肚子纳闷上课进修,直到被踹下轮回台之前,鬼吏才大发慈悲地提醒他,让他想想这辈子大富大贵的源头。 楚衡叹了口气,源头,他的源头不正在楼上洗澡吗。 功德赤字的大山压在头顶,楚衡越算心越凉,索性关了面板,眼不见为净。 他靠到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陈尽生入狱前是把名下所有资产转移给了他,他也因此一跃成为资本,在演艺圈里有了话语权。但从前种种,个中恩怨纠缠,楚衡实在不愿意回忆。 毕竟,谁愿意去回想自己被包养的日子呢? 楚衡没多久就回过神,摸了摸肚子,掏出手机点了两碗牛肉面,他想起空空荡荡的厨房,退出外卖界面点进线上超市,动作飞快地下单了烧水壶和微波炉等厨具。 正要点开微博,楚衡似有所感,手指一顿,回头看去。 陈尽生刚从楼梯口出来,他洗完了澡,换了睡衣。 睡衣是楚衡按照记忆中的尺码购置的,但陈尽生这些年壮实了不少,睡衣穿在他身上有点小,紧贴着胸膛,最上面一颗扣子完全扣不上。 他走近后,楚衡下意识吸了下鼻子,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柚叶清香。 陈尽生从楚衡面前走过,坐到了原先的位子上。 外卖还没到,楚衡动了动身子,片刻后换了个姿势,放下二郎腿,倾身从茶几下面取了个白色天地盖盒出来,放到茶几上推到陈尽生那边。 “手机。”楚衡顿了顿,“电话卡插好了。” 陈尽生看他一眼,从里面拿出一部和楚衡同款同色的手机,之后便没了动作。 七年前市面上的手机还是诺基亚和小灵通,楚衡想到这点,起身坐到陈尽生身边,指着手机侧边的细小按钮说:“电源键在这。” 两人之间隔了半臂距离,但身侧沙发下陷的时候,陈尽生的身体还是紧绷了一瞬。 他很快放松下来,按照青年的指示按下电源键。 手机没有设密码,楚衡看着默认的蓝色大海锁屏壁纸,道:“现在都是触屏手机,按键手机用的少了。”他伸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很小心地避开了陈尽生的手,“像这样划一下就解锁了。” 他收回手,简单讲了讲智能手机的用法,末了道:“支付软件绑了一张卡,你先用着,用不惯再和我说。” 陈尽生正在往手机里录指纹,闻言嗯了一声。 他不甚熟练地点开通讯录,里头已经存好了一个号码,是楚衡的。 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下来,楚衡原本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屏幕,这会儿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瞟向那只握着手机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是健康的小麦色,指关节比寻常男人的手指要粗粝一些,指腹上有肉眼可见的厚茧,指甲修得很短,握住手机时手背青筋略微鼓起,看起来非常有力。 楚衡在这一刻才真正清晰地意识到坐在他身边的男人在监狱里待了足足七年时间,白日刚接到陈尽生时,方才看见陈尽生穿着不合身的睡衣时,教陈尽生使用手机时,他都没有觉得这个男人与社会脱节了七年。 但当他乍一注意到这只遍布劳作痕迹的手,一股复杂的情绪从心底泛了上来。 他第一次见到陈尽生是在夜总会的包间里,满室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背景乐几乎震破耳膜,各色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干什么的都有。 彼时满室荒唐与颓靡里,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陈尽生。他穿着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坐姿却很松弛,随意地拿着高脚杯,晃着里头紫红浓稠的酒液,神色冷淡地睥着包间里的一切,那气质,真是既慵懒又优雅。 楚衡对那个场景的印象非常深刻,尤其是那只夹着红酒杯的手,又干净又修长。 他当时还在心里腹诽,这是哪里来的小模特,居然这么嚣张,走错片场了么? 哪知经纪人径直把他带到小模特跟前,告诉他这位就是他之后的金主爸爸。 楚衡想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傻帽,因为陈尽生看了他一会儿,轻讽似的笑出了声。 相比圈子里其他人大腹便便纵情酒色的金主,前经纪人给他挑的金主其实相当不错,外形优越,出手大方,还没有难以启齿的特殊癖好。 但金主就是金主,长得再好看,也改变不了楚衡就是一个玩物的事实。 楚衡盯着陈尽生手的时间有点长了,陈尽生疑惑地嗯了一声,楚衡恍然回神,下意识抬眼:“你说什……” 他顿住,愣愣地和陈尽生对视,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被吓得。 陈尽生的眉骨高,头顶的灯光完全照不进眼睛里,从楚衡的角度看,这双眼睛遍布阴翳,有如深海漩涡,幽深得似乎会吞没一切靠近的人或事物。 但陈尽生的表情非常平淡,只是略有疑惑地盯着他,像是在问怎么了。 楚衡只以为是光影效果造成的错觉,但还是不自在,他觉得自己和陈尽生的距离有点过近了,于是站起身,道:“我去看看外卖到了没。” 万幸,外卖小哥没有让他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牛肉面和厨房用具是同时到的。 楚衡两只手接不过来,就叫外卖小哥把厨具放到地上,礼貌道谢后拎着两碗牛肉面放到餐桌上,又折回去拿厨具。 他买的多,厨具装了整整一个大箱子。 楚衡弯腰抱起,一转身就差点撞上人。 陈尽生接过半米高的纸箱,问:“放哪?” “啊?哦,放厨房就行。” 陈尽生抱着纸箱去厨房,出来的时候楚衡已经拆了牛肉面外包装,正在摆筷子,余光瞥见陈尽生身影就抬头看过去。 “出门饺子回家面,吃饭吧?” 叮咚。 功德点入账的声音。 楚衡有点惊讶,偷偷调出面板看了眼。 1.5点。 他做什么了? 第3章 第4章 楚衡临睡前还在琢磨这事。 他戳了戳客服甲:小甲,最新的1.5点怎么来的? 您的专属客服甲:不清楚呢(* ̄︶ ̄) 楚衡:…… 楚衡一点也不意外,他关了面板,仰面躺在床上。 这房子离机场太远,楚衡不常住,所以整幢房子看起来都空落落的。刚才吃完饭,他又花了点时间收拾厨房,买来的所有厨具摆上后看上去总算有了那么点人气。 这人气也不是给他看的,而是给房子里的另一人看的。 网上都说刚出狱的人心思敏感,虽说陈尽生可能与常人不同,但楚衡也想不到用其他态度和方法对待他了。 他能做的就那么多,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楚衡迷迷糊糊想着,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出乎意料的香甜,醒来时天光大亮,楚衡下意识伸手去床头摸手机,却摸了个空。他慢半拍反应过来,手机被落在楼下了。 这下想看时间也没办法,楚衡干脆慢悠悠地起床洗漱,从地上打开的行李箱里找了一套衣服换上。 反正今天休假。 次卧带着个小阳台,楚衡拉开窗帘走到阳台,感受着暖洋洋的太阳洒在身上,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心说山多水多的地方空气质量就是好。 他眯着眼,转头就看到陈尽生对面露台上在挂衣服。 这座房子二楼是l型布局,短的那头是主卧,带一个露台,楚衡现在住的这个房间是次卧中最大的一间,在另一头,离主卧最远,阳台与主卧露台遥遥相望。 陈尽生似乎没发现他,专心致志地晾衣服——就昨天出狱穿的那套。 那衣服很旧了,很多地方都褪了色。陈尽生对待它却非常仔细,一丝不苟地抚平上面的每一丝褶皱,不知道是在牢里养出的习惯,还是别的原因。 楚衡本想让陈尽生把这套衣服扔了——他在网上看到的说法,出狱穿的衣服要处理掉——昨天琐事太多就忘了。 他正犹豫要不要现在提,忽然就觉得那套衣服有点眼熟。 正巧陈尽生的手指抚到卫衣衣摆,抻直了上面的一个刺绣logo,楚衡盯着那个logo看了一会儿,陡然意识到这衣服是前几年十分有名的情侣潮牌。 其实陈尽生有这样一套休闲风的衣服本身就很奇怪。楚衡认识陈尽生的时候后者就已经三十多岁了,又常年游走于生意场中,衣服不是西装就是衬衫,就算在家里也只是穿简约款的t恤,衣橱里压根不会有卫衣。 穿卫衣显年轻,而彼时的陈尽生不需要年轻,他对外需要展现的是成熟稳重的个人风格与雷厉风行的商业手段。 楚衡知道陈尽生为什么有这样一套与他平常穿衣习惯完全不符的衣服,因为他也有一套。 不过早就扔了。 他想不明白的是,陈尽生为什么会选择穿这套衣服进去。 是因为那些衬衫西装是他过往社会地位的标志,而他不想以一个成功商人的身份进去么? 毕竟知名企业家一夜之间锒铛入狱,实在讽刺。 那厢陈尽生已经挂完衣服进去了,楚衡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摸了下上衣口袋,没摸到想要的烟和打火机。 他进卫生间从昨晚换下的衣服里翻找出了烟和打火机,拿着回到阳台,点了一支抽着。 时间应该还早,山间清风与鸟鸣不止,楚衡在晨风中抽了半支烟,很克制地没有抽完。 他有点烟瘾,但抽烟有害健康,他这辈子还想活久一点。 到一楼的时候陈尽生正在厨房里烧水,楚衡打了个招呼:“早。” 陈尽生将视线从手里的电器说明书移到楚衡脸上,点了点头:“早。” 楚衡:“一会儿要不要出去买衣服?” 陈尽生没应,而是道:“冰箱里没菜。” 楚衡:“我现在点外卖,你想吃什么?” 陈尽生:“都可以。” 楚衡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他走到沙发边捡起自己的手机,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 和陈尽生相处比预想中的要轻松。 手机因为没电关机了,楚衡找出充电器充上,等了几分钟后按下电源键,甫一开机电话铃声便夺命般的响起来了。 与此同时,微信消息通知气泡不断弹出来。 楚衡看着来电显示,接通后喂了一声。 尾音未落,王大经纪人的咆哮声就从电话另一头传了过来:“怎么现在才接电话?!” “怎么了?” “怎么了?楚衡,你是不是翅膀硬了?敢和孟辉串通起来瞒着我请假,还敢让全剧组的人等你一个人!”王大经纪人几乎是嘶吼着出声,“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刚得了金鸡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圈子里外多少人盯着你?” 换做以前,楚衡现在已经和王烨龙对吼起来了,但苦修了三十多年后,楚衡大多数时候都非常心平气和,毕竟动怒伤肝。 所以他只是耐心地听完了王大经纪人的嘶吼,然后道:“什么叫做全剧组的人等我一个?” 他前段时间刚得了最佳男演员奖,并凭此顺利进入圈内知名导演的剧组。那导演正在筹拍的电影是奔着拿奖去的,楚衡以前有点奖项收集癖,就去争取了其中一个有重要戏份的配角,试镜通过后没多久进组了。 拍了一个多月后,楚衡的戏份完成了大半,还剩最后几场重头戏。 但如果等拍完,肯定会错过陈尽生出狱的日子,楚衡没办法,只能去和导演请了几天假。 楚衡进组后的表现可圈可点,再加上楚衡离组几天并不耽误整个剧组的拍摄,导演很快松口了。 王烨龙的声音卡壳了一瞬:“……你没看微博?” “没来得及。” “微博上闹翻了。这事估计是有人搞你,通稿满天飞。”王烨龙冷笑一声,“左右不过那几个人……你最近有没有得罪新的人?” 楚衡努力回忆了一下:“没有……吧?” 王烨龙:“……” “行了,你赶紧回去,回去了就好解决。你现在在哪?” “w市。” 电影拍摄地点在戈壁,和w市简直一个天南一个地北。 王烨龙有点无语:“你好端端跑那去干吗?” 楚衡往厨房看了一眼,陈尽生还没出来,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 “有点私事。”他道。 王烨龙下意识反问:“你能有什么私事?” 他认识楚衡这么多年,深知楚衡就是个工作狂,基本全年无休,泡在剧组里,乍一听楚衡有私事还觉得新奇。 楚衡含糊了几句,糊弄过去后就挂了电话。 他打开微博,就看见热搜上挂着好几条和自己有关的热搜。 #青鬃剧组戈壁停工# #楚衡耍大牌# #影帝就了不起吗# #金马奖评定标准# #全剧组等楚衡一人# …… 楚衡随手点进一条tag,广场上第一条就是营销号发的长串文字加一个视频。文字楚衡没仔细看,扫了一眼就径直点开了视频。 视频拍得很模糊,镜头前时不时有风沙掠过,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拍的,因为隔了几秒后焦距才被拉长,视频中的主体才渐渐明晰起来。 那是数十个聚集在一块的帐篷包,楚衡一眼就认出来是《青鬃》剧组。视频里,帐篷群中间搭出来一个场地,周围都是拍摄设施,然而全都处于关闭状态,偶尔有工作人员从帐篷里出来,但又很快进去了。 很显然,剧组目前处于停工状态。 戈壁环境恶劣,剧组多待一天经费就多烧一些。 这条微博底下热评第一就是“剧组工作人员真倒霉,摊上楚衡这么一个大咖[吃瓜]” 更微妙的是《青鬃》剧组的态度,热搜发酵至今,剧组一直没有出来回应,倒像是默认了楚衡耍大牌的事实。 楚衡皱了下眉,退出微博点进微信,无视消息列表里王烨龙从昨天半夜开始的消息轰炸,给《青鬃》导演和孟辉分别发去消息询问了一下这事,但消息石沉大海,半天没有回应。 “有麻烦?” 楚衡回过头,就见陈尽生端着两杯水站在他身后。他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没,没事。” 陈尽生嗯了一声,把水递给他。 “谢谢。”楚衡接过,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想起自己还没点早饭,连忙切到外卖软件快速下了一个双人套餐,想了想又道,“你要买菜?” 陈尽生会做饭吗?他印象中不会啊。 陈尽生:“嗯。” 楚衡惊讶归惊讶,还是搜了一下周边有没有菜场,发现最近的菜场在三公里外就干脆再次点进超市软件,一边刷商品列表一边问道:“你要买什么菜?” 半天没等到回应,楚衡疑惑地抬头看去。 陈尽生垂眸望着他,抬手接过他拿在手里不喝的水杯,“肉,菜,米,还有调料。” 第5章 楚衡哦了一声,加购了十斤米,又问:“什么肉,什么菜,哪些调料?盐、酱油、醋,还有吗?鸡蛋要不要?” 他问完,也觉得这样搞有点麻烦,于是直接把手机塞给陈尽生叫他自己点。 陈尽生在页面上划了几下,就开始往购物车里加菜,过了一会儿,页面上方忽然接连弹出几个消息弹窗。 【王烨龙:给你买了下午1点的机票。】 【王烨龙:到了机场会有车接你。】 【王烨龙:赶紧回去。】 陈尽生手指一顿。 楚衡也看到了,暗骂这王烨龙早不发晚不发偏偏这个时候发,他看向陈尽生,见人正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就道:“我现在在拍一部电影,还没杀青,所以请了五天假出来的。” 陈尽生没说什么,收回视线点完菜就把手机还给楚衡。 楚衡看也不看,直接付钱下单,然后道:“剧组那边临时有点事,我要提前回去。” 剧组停工的事可大可小,楚衡远在天边,不知道事情真相到底如何,也不好贸然发声明解释,只能尽快回去。 从和池山庄去机场要将近两个小时,时间很赶,楚衡吃完早饭就上楼收拾东西了。 他提着行李箱下楼时,陈尽生正坐在沙发上低头专注地看手机,听见声响看过来。 楚衡穿了件薄外套,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碎发被帽檐压着,有一部分挡住了眼睛。 “我走了。”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陈尽生:“怎么过去?” 楚衡:“会有司机来接。你……你要有事可以直接打我电话。” 陈尽生:“嗯。” 楚衡本来还想说如果想出门可以直接开昨天那辆车,车钥匙就放在玄关柜子上,一想也不知道陈尽生的驾照还能不能用,就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就打开门出去了。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屋内顿时安静下来,陈尽生收回视线,低头看向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他按亮,上面赫然是楚衡的百度百科。 他重新拉到顶部,从头慢慢看到尾,将楚衡这些年参演的影视综艺、获取的大大小小的奖项都摸清了。 七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名不经传的小艺人成长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了。 大明星。 这三字在陈尽生嘴里滚了一圈,他咬了咬舌尖。 大明星去监狱那种地方,被狗仔拍到就很容易惹上麻烦。 所以七年来,楚衡从来没有去看过他。 第4章 楚衡抵达剧组已经是深夜,剧组的帐篷差不多全黑了,只余几盏灯留给起夜的人照明。 司机把楚衡送到后就走了,说还要再去接王烨龙。 楚衡进自己的帐篷简单收拾了一下,临睡前看了眼手机,见没什么消息和来电便睡下了。翌日他是被帐篷外细碎的人声以及仪器搬动声吵醒的。 楚衡顶着一团乱发出去,就见他帐篷外蹲着两个人,愁眉苦脸地在那吞云吐雾,看见他还惊讶了一瞬。 “楚老师?” 这两人正是《青鬃》剧组的副导演和执行导演。 剧组里很乱,到处有人在搬仪器,时不时还停下来调试。总导演瞿川站在另一头,穿着件棕色夹克,脸上用来防风沙的丝巾掉到了脖子上,他紧蹙着眉,一脸严肃,一直在对着手里的对讲机说话。 “楚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执行导演问道。 “昨晚。”楚衡收回视线,“这是怎么了?” 副导演叹口气,“找信号呢,两三天了。” 楚衡心里一动:“剧组停工也是因为这个?” 副导演再次面露讶异:“楚老师,你消息这么灵通?” 楚衡进去把手机拿出来,准备点开微博把那几个词条展示给两个导演看,却见微博界面一片空白,中央的小圆圈转个不停,再一看右上角,显示没信号。 昨晚他没仔细看,压根没发现。 难怪他发给瞿川和孟辉的消息通通石沉大海了。 两个导演还在等他回应,楚衡道:“这事上热搜了。” 为防剧情泄露,剧组拍摄期间的保密工作一直做得很到位。这次的取景地又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戈壁滩里,除了演员和工作人员,知之者甚少。按道理讲,就算停工事大,也不可能闹上热搜。 两个导演面色一肃,追问楚衡是怎么回事。 “有人偷拍视频放到了网上,”楚衡见蹲在地上的两人面色一个赛一个凝重,就道,“不过那个时候没在拍摄,没泄露什么。” 两个导演闻言面色却没好多少,这回是停工的时候被拍,那下回呢?若是重新开工后再被拍了放到网上,那损失可就大了。 况且这事透着古怪,两个导演都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稍一琢磨就知道大概率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原地沉思了一会儿后就起身去找瞿川商量了。 楚衡折身回帐篷里拿牙杯接了点矿泉水,往牙刷上挤了牙膏,拿着牙杯牙刷就蹲到帐篷后头去刷牙了。 他盯着地上的某个黄土坑,右手机械地上下左右动着,嘴里很快塞满了泡沫。 他在想手机没有信号,要是陈尽生给他发消息怎么办。 正思考着,忽听耳边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 “楚哥?你回来了?” 楚衡刷牙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来人。 是孟辉,他的助理。 孟辉二十五六,长相清秀,做事利索不多话,算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助理。 楚衡重生后满门心思都扑在还债上,除了拍戏录歌,余下时间都在寻找有没有合适的慈善机构可以捐款,手上的钱捐得差不多后,又到了陈尽生出狱的时间。 这会儿他看着孟辉,才想起来上辈子孟辉只做了他三年助理就被他开了。 为什么呢,因为孟辉将他的私人信息卖给了他对家,他对家联合狗仔给他下了个套,将他引到红灯区去沾那两样位于法律禁区的东西,好险他发现及时得以脱身,否则一生名利都将毁于一旦。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那狗仔也不是什么守约之人,两头通吃,刚收完他对家的好处,转头又将信息卖给了私生。楚衡从红灯区出来是大半夜,因为地方敏感就挑了偏僻的路子走,却正好方便了私生追车。那时路上昏暗,楚衡又被人下了东西,能够保持神志清醒已是勉强,所以车开得很慢。 可私生的相机隔着车窗咔咔作响,以楚衡那时的状态,被拍到就完了,所以不得已提高车速。你追我赶之下,楚衡的车就冲到旁边的河沟里去了。万幸他当时车上备了破窗器,砸开车窗钻了出来,不然早就一命呜呼,也无缘于后面的功名利禄了。 不过若非如此,光凭前面不可见光的手段,楚衡也不能光明长大地报警,顺藤摸瓜地查出孟辉才是始作俑者。 后来孟辉被拘役,他便抛之脑后。至于他释放之后去了哪里,更是无从得知。 现在的孟辉做他助理才一年多的时间,楚衡上辈子没去接陈尽生出狱,自然没有这档子事,所以没把握他黑词条的事是不是和孟辉有关。 大概是他盯着他不说话的时间有点久,孟辉后退了小半步,不确定地问道:“楚哥?” 楚衡吐掉嘴里的泡沫,漱完口站起来,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你去帮我热瓶牛奶。” 孟辉应了一声,转身绕过帐篷出去了。 楚衡眯了下眼,他帐篷在整个剧组边沿,后面不远处就是成片的山丘,典型的雅丹地貌。 这里视野开阔,一眼望去就瞧见碧蓝无云的天空和广袤无垠的五彩丘群。但现在这个情况,剧组经费一天烧得比一天厉害,谁有空欣赏美景? 他绕到后面是为了洗漱,孟辉两手空空,过来干什么? 楚衡洗完脸,简单梳了两把头发,就去找瞿川了。 瞿川脸色发沉,看到楚衡来了也没多惊讶,看来是已经知道了微博热搜的事。 帐篷里除了几个导演,还有饰演男女主的两名演员。 《青鬃》这部电影是非典型的探险寻宝类型片,讲的是一帮年轻人意外得到宝藏线索而决定深入某个无人之地的故事,但在探险之外,电影中在都市发生的事件也占据了几近一半的篇幅。 都市与戈壁以一种奇诡的叙事手法交织在一起,让整个故事变得虚幻而离奇。 楚衡在里面饰演的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是这场探险的主要牵头者,也是幕后boss。 楚衡进来前问了一下,信号消失前正好拍到男女主因为“他”的挑拨发生争吵又冰释前嫌的戏份。这场戏是男女主两个人关系的转折点,也是之后剧情的重要伏笔,对取景要求非常高,好不容易等来了一场完美的火烧云,结果信号突然中断,拍摄的片段全都没有保存下来,难怪几个人都显得兴致缺缺。 几个人正在商量备选方案,见他来了简单打了个招呼便继续讨论了。 第6章 楚衡找了个凳子坐下来,听了一会儿。 瞿川之所以能成为国际知名导演,除了天赋,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他对拍摄的高标准严要求,力求电影中的每个画面都做到完美无瑕。 副导演和执行导演的意见是,现在的拍摄地过于偏僻,信号本就不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与其在这干等,不如出发去另一个之前看好的用于备用的戈壁滩。 瞿川大导演则执着于不会再有另一个戈壁滩配合火烧云会产生那么完美且足够震撼人心的画面效果。 副导演和执行导演又说,现在的拍摄地已经有狗仔在盯了。 话还没说完,瞿川的脸色就沉下去了。 楚衡适时出声道:“这事怪我,狗仔是冲着我来的。” 几人一愣。 楚衡把微博上的黑词条简单说了说,瞿川听罢,冷笑一声:“有心人想要做文章,你我也拦不住。” 他不排斥剧组里有人勾心斗角,毕竟娱乐圈是个名利场,要是所有人都是追求真善美的小白花才是见鬼,但前提是不能影响到他的拍摄。 虽然心知楚衡无辜,但瞿川仍旧有点迁怒于他。 他没再揪着这事说下去,继续跟其他人讨论。 讨论到最后,瞿川才勉强做出了让步。 ——再等三天,如果三天后信号还没有恢复,就换地方。 从帐篷出来后,楚衡没走几步,孟辉就拿着牛奶和面包过来了。 “楚哥。”孟辉腼腆地笑了笑,“你起来之后应该还没吃东西吧?今天没来得及准备早饭,我那还有一些面包,你先将就吃。” 在这种细节上,孟辉向来熨帖。 楚衡接过牛奶面包,“等会王烨龙来了,你让他去我帐篷里等我。” “王哥要来吗?” 楚衡嗯了一声,绕过几个帐篷去到道具组。 “借车?”道具师惊讶地看着楚衡,随即紧张起来,“楚老师,你要车做什么?” 楚衡也没瞒着:“去找信号。”他笑笑,道,“放心,我去国道附近,再说车载导航有gps信号,不会走丢。” 道具师还是不放心,道:“我和你一起去。” 楚衡同意了,两个人开了一辆路虎离开剧组,一个多小时后才开到国道上。 楚衡找了地方停车,拉下手刹,取出手机,下意识点开显示着小红点的微信。消息列表里除了王烨龙给他发的,剩下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品牌方或杂志社给他发的邀约,楚衡一条条看过去,才想起来自己没给陈尽生注册微信。 他把所有邀约都转发给王烨龙,告诉他剧组没信号的事,然后退出微信点进短信看了看,只有移动商的话费提醒以及垃圾广告。 “没信号的话,别人发来的短信运营商能保留多久?” 道具师迟疑了一下,“好像是二十四小时?” 他问道:“楚老师,你是在等什么重要的消息吗?” 楚衡愣了下,说没有,找出营销号发的那个视频开始看,看了一遍后拖动进度条又仔细看了下最开始调整焦距的过程,最后将画面定格在调焦完成的一幕。 出来的时候楚衡特地借了一台超长变焦摄像机,他重新启动车子,一面观察环境一面缓慢向前驶去,开出两公里后又调转车头往回了开了一段距离,最终停下抗着摄像机下了车。 道具师不明所以地跟着下车,就见楚衡一面对着某个方向调焦,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换了几个位置后在手机上写了什么,就收起摄像机回到了车上。 道具师只好跟着上车:“楚老师,你这是……” 楚衡驱动车子,提醒他把安全带系上,然后道:“抓狗仔。” 第5章 镜头晃动,成片的白色鼓包从取景器中略过,男人眯着眼贴在接目镜前,仔细调整焦距圈对准鼓包不远处的空地,将镜头从场内每个人脸上一一略过。 似是始终没有找到目标,男人不断移动镜头,面上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在找我?”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男人笑意僵在脸上,扭头看向声音来源,就见他的拍摄目标顶着张笑眯眯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楚衡看着趴在地上傻了眼的男人,挑眉:“都拍到什么了?” 男人打了激灵,立马扛着相机爬起来,扭头就要跑。 几分钟后。 男人双手被麻绳捆着反剪于背后,歪着身体跪坐在沥青路上,一脸愤恨地瞪着始作俑者。 楚衡叼着支烟,靠在路虎引擎盖上,慢悠悠地捣鼓着手里的相机。他穿一身黑色风衣,袖子捋到了肘上,风衣上口袋别着一副墨镜,蹬着黑色战地靴的长腿随意曲着,看起来吊儿郎当极了。 男人看着他一通乱按,眼睛都瞪红了,奈何嘴里塞着一团丝巾说不出话。 楚衡正在查看相机里的照片,不知看到什么呦了一声:“拍到不少好东西嘛,够你赚上一大笔了吧。”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男人的前襟因为长时间趴在地上沾满了黄沙,此刻一脸紧张地盯着他手里的相机,仿佛被楚衡攥住了命根子。 楚衡摸了摸下巴,忽而一笑:“这么紧张,不会是相机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备份吧?” 男人一僵,随即面露不屑,别开眼不看楚衡。 男人演技拙劣,楚衡一眼就看穿了,他抽出内存卡,取下嘴里没点燃的烟塞到风衣口袋里,随手把相机放到车盖上,然后躬身拿掉男人嘴里的丝巾,丢到一旁后重新靠回车身上。 “问你几个问题,你最好老实回答。” 男人呸了一声。 楚衡好整以暇地晃晃手里的内存卡:“嗯?” 男人这才不情不愿道:“你要问什么?” “第一个问题,青鬃停工和重新开拍的消息是谁传给你的?” 男人僵着脸:“不知道,我只是收到了短信,说剧组停工你不在,剧组重新开拍了你也不在。” 似是而非的消息,但对于他这种常年做狗仔的人而言,一下就知道内里大有文章可做。 楚衡挑了挑眉,信号在他回来一天之后就恢复了正常,剧组立马开工,他也重新投入到了拍摄之中。这几天的戏份集中在男女主身上,所以楚衡基本每天只拍一场,剩下的时间一律开着道具组的车离开剧组,为的就是再引狗仔来。 此处不同其他拍摄地,戈壁里危机四伏,没有专业的向导谁也不敢贸然深入戈壁滩,所以狗仔必定不会离国道太远。 晃了几天后,还真被他抓了个现行。 楚衡正欲接着问,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拿出一看,竟然是陈尽生打来的。 他一愣,手指快过脑子,在接听键上一划就接了起来,放到耳边:“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陈尽生略低沉的声音:“在忙吗?” 楚衡看了眼地上被五花大绑的狗仔:“没有。怎么了?” 陈尽生:“我被锁在门外了。” 不等楚衡回复又道:“小区里的保安要跟你说话。” 话题跳得太快,楚衡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就已经换人了,一声问好后就说了一大通话,大意是在山庄里巡逻时发现有人在他门口鬼鬼祟祟,被他发现了后还狡辩自己住在里面,问他大门密码他又不知道。 保安知道楚衡身份,当即就怀疑陈尽生是上门偷挖隐私的狗仔。 楚衡哭笑不得:“没事,他是我家里人。前几天我改了密码忘告诉他了,你把手机还他。” 保安的疑虑被打消,对陈尽生道了声歉,将手机还给了他。 保安还有巡逻任务,确认没事后就离开了,陈尽生拿着手机,一板一眼道:“他走了。” 隔着电话,楚衡的声音有些模糊,背景风声很大,似是身处于开阔之地。 “我走得急,忘记和你说大门密码了,123456,这个密码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改,门锁的说明书我记得就放在玄关柜子里,你找找。或者直接录个指纹进去……” 陈尽生垂眸,在密码锁上依次按下1到6的数字,然后将手指移到#号键上,楚衡不知是不是听到按键声,说:“输完密码后最后按井号键确认。” 陈尽生按下,门锁滴的一声,他推门进去,从楚衡这句话里明白了他此时对自己的态度。 他把买来的菜分门别类放进冰箱里,然后说道:“我想买电脑。” 楚衡似乎有点意外他会主动提出要求,顿了下才回道:“好,买。” “衣服有点小了。” “我给你换。” 陈尽生上文不接下文:“什么时候回来。” “……我快杀青了。” 陈尽生嗯了一声:“挂了。” “……哦。” 陈尽生合上冰箱门,挂了电话,从光洁得可以反光的冰箱门上看到了自己平淡无波的眼睛。 嘟嘟嘟。 第7章 叮铃叮铃叮铃。 电话挂断的声音和功德点不断入账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楚衡的耳膜。 楚衡发了会儿愣,正想调出债务面板查看,低头就对上了狗仔灼灼的目光。 狗仔以一个非常吃力的姿势半躺在地上,却使劲仰着头,直勾勾盯着楚衡,简直像饿了许久忽然闻到肉味的流浪狗。 楚衡:…… 狗仔眼中流露出一丝狂热,以一种笃定万分的口吻说道:“你有情况。” 他的神情兴奋起来,楚衡出道快十年,黑料缠身,各种传闻不断,荧幕cp大堆,偏偏就是没有绯闻。天知道他从楚衡嘴里听到“家里人”三个字有多么激动,他以他十七年的狗仔职业生涯作担保,楚衡说这三个字的口气,说这三个字的神情,这个家里人不是对象就是小情人。 而且听那几句对话,对面明显很缠人,而楚衡也很纵着对方。 哦不对,还有一种可能。 就是楚衡已经隐婚多年甚至偷偷生子,刚刚打电话来的是他小孩! 大料啊,大料! 狗仔已经能想象到自己是如何凭借这一手消息名震狗仔圈,引起网络上的轩然大波了。 楚衡:…… 楚衡一言难尽地看着一会儿功夫就激动得涨红了脸的狗仔,不由得再次示意了一下手里的内存卡。 然而狗仔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楚衡的绯闻,压根不在意内存卡里那点“边角料”。 楚衡见他一副昏了头的模样,颇为无语:“无凭无据,你能干什么?” 狗仔的春秋大梦顿时破灭,犹不服气:“总有一天我能拍到。” 楚衡打量了他一会儿,忽而一笑:“要不要做个交易?” …… 半个月后,楚衡杀青。 他没有参加剧组的杀青宴,第二天就自己一个人飞回了w市。 下飞机的时候是深夜,机场里没什么人,楚衡裹着一件宽大的棒球服,口罩戴得严严实实,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没有引起过多注意,因而顺利出了机场拦到了一辆的士。 “和池山庄。”他坐上车,报了目的地。 车载电台随便连了某个深夜频道,女主播有条不紊地讲着故事,听得人昏昏欲睡,然而司机的精神却非常振奋,一直试图和楚衡搭话,楚衡意兴阑珊,随口回了几句。 回完他就后悔了,司机是个话痨,递个话茬就能一直喋喋不休地说下去。 楚衡闭上嘴,开始回复王烨龙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王烨龙:【去哪了?老丁说没接到你。】 王烨龙:【你给孟辉放了三个月假?】 王烨龙:【?人呢?】 王烨龙:【你后天有个访谈,大后天要作为飞行嘉宾去录一个综艺,行程都已经确定了,你不会忘了吧?】 楚衡还真忘了。 他上辈子对金钱有执念,即便陈尽生留给他的财产足够他一辈子不愁吃穿,他还是觉得不安,只要一闲下来就浑身难受,因此只要有合适的活都会接,电影电视综艺访谈,基本无缝衔接,最忙的时候连觉都是在路上见缝插针睡的。 长达十年的时间,楚衡一直活跃在荧幕上。 当他坐拥的财富多到数不清时,他又开始追逐地位和权势。到最后他确实成为了名利场上的佼佼者,但没过一年,他死了。 死状惨烈,被车撞得不成人样。 什么名啊利啊,钱啊权啊,都成了他身下那摊血泥,招来的只有苍蝇和看戏者。 现在楚衡再回想起那个阶段,觉得自己没有猝死都算幸运。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心口,庆幸自己还活着。 【w市】 【访谈和综艺我会去】 【把我今年的行程都发我】 楚衡回了消息,敲这几行字的功夫司机已经说到了自己当年是如何对现在的媳妇一见钟情并展开猛烈追求的壮举了。 楚衡随口嗯嗯啊啊地回了几句,等到了目的地,付钱下车绕到后备箱拿行李箱一气呵成,耳边终于清净了下来。 他拖着行李箱走到自家门前,习惯性输完密码后发现密码锁发出错误提示音才猛然想起半个月前自己让陈尽生改了密码,而之后半个月,他和陈尽生没再联系过。 也就是说,他现在进不去自个家。 初秋的凌晨还是很冷的,楚衡可不想大半夜杵在外面吹冷风,按了门铃没反应后便直接给陈尽生打了电话。 半分钟后,二楼主卧的灯光亮了起来,楚衡刚放下手机,眼前的门就打开了,暖色的灯光霎时从玄关泻出,在楚衡身上投下了分明的光影。 陈尽生穿着深蓝丝绸睡衣,扣子系得一丝不苟,神情清醒,不像是被人扰了清梦。他的目光从楚衡身上快速掠过,而后往前迈了一步。 突然逼近的高大身影让楚衡无所适从,他稍微往后仰了下身子,温热的气息一瞬间近在咫尺,紧接着手背上粗糙而温暖的触感一瞬即逝。 陈尽生接过行李箱后就退回了玄关,他似乎不喜欢行李箱轮子在大理石砖上滚动的声音,单手拎着箱子往室内走了几步,察觉身后没动静后回头看了过来。 “不进来吗?” 楚衡回过神,抬脚走了进去。他关上门,换完拖鞋就发现陈尽生人不见了。行李箱被放在楼梯口,厨房传来叮铃哐啷的轻微声响。 楚衡走到厨房,惊讶地发现陈尽生穿着件印有holle kitty的玫红格子围裙,正在熟练地起锅下面。 他一时不知该先问哪个,杵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陈尽生看了他一眼,洒完手里的干面条后倒了一杯热水过来,等楚衡接过后又走回锅前,拿筷子慢慢搅着面。 楚衡双手捂着玻璃杯,忽然放松下来,倚到门框上,问他:“你身上的围裙哪来的?” 怪洋气的。 “买菜送的。” 楚衡喝了口水,看着拢在暖黄灯光里浑身散发着家庭煮夫气息的陈尽生,忽然问:“陈老板,有没有兴趣做我助理?” 这声陈老板加上后面的问句内容真是有够阴阳怪气的。 但楚衡发誓,他绝对没有要阴阳怪气的意思,他只是叫惯了这个称呼,一时难以改口。 好在当事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顿了顿,然后问:“做你助理都要做什么?” “生活助理,负责我的衣食住行。” 楚衡想过了,每次和陈尽生扯上关系的功德点都来得莫名其妙,他要搞清楚出来源,最好经常和陈尽生待在一块,可刚刚看了王烨龙发来的行程表,他的行程已经排到了明年初,估计要经常各地跑,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让陈尽生做他生活助理的法子了。 他尽力诱导陈尽生答应:“包吃包住,月薪过万,公费旅游,怎么样?” 出乎意料的是,陈尽生答应得很干脆。 “可以。”陈尽生微微低头,关了灶火,“但在那之前,我要先去见我妈一面。” 第6章 车辆在盘山公路上疾驰,飞速绕过一个又一个转弯,抵达了城郊陵园。 楚衡拿了一束白菊花走上台阶,最后在一个黑色墓碑前停下,“到了。” 小小的墓地被打理得一尘不染,石碑上的鎏金大字崭新如初,楚衡松了一口气。 看来每年的高昂管理费没白交。 他放下花束,看着墓碑上有些陌生的名字,半响无言。 他为陈尽生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大概就是替他操持了陈母的葬礼。 陈尽生出身不俗,家族企业庞大,各行各业的生意皆有涉猎,用从前网上很流行的一句话讲,从陈氏集团董事手指缝里漏出的一星半点,就足够很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陈尽生出生于这样的家族,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 可惜啊,天之骄子碰上他,最后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倒霉蛋。 都说豪门世家是非恩怨多,这句话放在陈氏也不例外。 陈尽生的父亲并不顾家,惯常花天酒地,家族里利益倾轧严重,不讲人情,只讲利害,陈尽生从小到大收到的唯一温情来自于他的母亲。 他母亲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 楚衡只能这么评价。 当年他以陈尽生小情人的身份被带回陈家时,偌大的家族,所有人都对他白眼以对,只有陈尽生的母亲对他释放了善意。 所以当陈尽生锒铛入狱,陈氏不再承认陈尽生是陈氏子并将其母赶出陈氏的时候,楚衡将她接到了自己家。 陈尽生因他入狱,他母亲却从没因此苛责过他,始终和善相待。那个时候陈母的身体已经很差了,加上儿子入狱,终日郁郁寡欢,到最后连起身也很困难,却始终不愿意去医院。 楚衡没办法,因着男女之别没法亲自照料,便请了保姆和家庭医生,把医疗器械买到家里,布置了一个病房出来。他推了大部分活动,尽可能地陪着陈母。 第8章 半年之后,陈母撒手人寰,楚衡给她买了墓地,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 那场葬礼上只有他,陈家一个人都没来。 葬礼结束后,楚衡托人给牢里的陈尽生递了消息,说他母亲病逝了。 现在想想自己当初挺混蛋的,就这么传了一条干巴巴的消息过去,没有过程也没有细节,想也知道陈尽生当时有多痛苦和无助。 楚衡摸了下衣兜,掏出一支烟咬在嘴里,站在台阶上远远地看着陈尽生。他刻意没带打火机出门,为的就是防止自己克制不住想抽烟。 远处陈尽生站在墓碑前,无言地注视着碑文,半响弯下双膝跪了下来。天光明媚,云层厚如棉絮,陈尽生的身影和一片积云重叠在一起,显得格外渺小。 他放下手里的花束,一点一点垂下头,将额头贴在墓碑上,似一座雕像般纹丝不动,良久抬手慢慢抚过左下角的碑文。 楚衡想起来了,当初陵园的管理者问他立碑人写谁的时候,他报了陈尽生的名字。 他咬了下烟嘴,啧了一声,下山去向岗亭里的保安借了打火机。 保安看他一支接一支,忍不住开口劝他:“小伙子,少抽点,这上面有不少人都是因为抽烟躺进来的咧。” 楚衡笑了笑,把打火机还给他,取下嘴里的烟用手指夹着,说知道了。 保安愣了下,多看了他几眼,忽然一拍脑袋,神色激动地指着他:“你……你是那个大明星是不是?楚……楚……哎呀,楚什么来着!” “楚衡。” “哎对,楚衡!我孙女可喜欢你了,房间里都是你的照片,”保安说着在桌上摸索了几下,抽出一个本子翻到空白页,连笔一起递过来,“大明星,你给我签个名成不?我带回去给我孙女,她肯定会高兴坏了!” 楚衡在本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保安双手接回本子和笔,小心翼翼地抚平了本子边角的褶皱,咧嘴笑得十分开心,似乎已经能够想象到孙女飞扑过来抱着他道谢撒娇的画面。 他眼中爱意满溢,将写有楚衡签名的本子万分珍惜地放到了抽屉里。楚衡看着他的动作,走到一边树下,把没抽完的半支烟在垃圾箱盖上摁灭后扔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陈尽生从山上踩着台阶下来。 他今天穿的是黑衬衫和黑西裤,是楚衡后来在网上根据他现在的尺寸新买的衣服。这身看起来肃穆极了的衣服倒不是楚衡特地为了祭拜买的,而是他印象中的陈尽生就合该穿这种款式的衣服。 他是天生的衣服架子,个高腿长,穿衬衫和西裤显得尤为斯文败类,不过那是以前了,现在身材精壮,蜂腰猿背,配上寸头和冷硬的神情,硬生生将这身衣服穿出了一股杀气。 陈尽生朝他走来,神色如常,楚衡看了眼他的眼眶。 干的。 他转身:“走吧。” 身后保安见他离开,高声说了句再见。 离开陵园后,楚衡开车去了派出所。 昨晚他给自己和陈尽生订机票,发现后者的身份证过期了,要重新登记一张。 从派出所出来差不多是下午三点,楚衡捏着手里新鲜出炉的身份证,打量着上面陈尽生的大头照,刚想说你这看起来也太凶了,忽听咔嚓几声,伴随着一闪而过的白光。 楚衡脸色一变,下意识就挡到陈尽生身前,不料陈尽生也是同样的举动,两个人迎面撞在一起,那喀嚓声停顿了一下,随即疯狂响起,丝毫不加掩饰。 楚衡循着闪光灯看去,就看到了街道对面桦树后一个头戴渔夫帽的男人举着相机对着他狂拍,他刚有所动作,身旁陈尽生就已经抬脚跑了过去。他身手灵活,撑着马路中间的栏杆一跃而过。 渔夫帽见状不妙转身就跑,街道对面是居民区,内里巷道复杂,他和陈尽生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楚衡怕再出岔子,只好在原地等待。 刚刚那出引来不少路人的注意,虽然有帽子口罩,但估计有些人也认出了他,拿起手机开始拍,楚衡想了想,退回派出所,对民警道:“劳驾,需要再补办一张身份证。” 民警虽然疑惑,但还是尽职地从位子上起来,带他去了拍照室。 拍照的过程很快,楚衡重新戴上帽子口罩,给陈尽生发了条微信,说自己在派出所等他。 民警表情微妙,时不时瞄他一眼,两个人的信息在公安系统里都有显示,一个当红大明星,一个刚刚刑满释放的杀人犯,一起来办身份证难免让人浮想联翩。 楚衡注意到了,但并不在意。 半个小时后,陈尽生推门进来,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追到。 “没事。”楚衡站起来,晃了下手里两张身份证,“走,赶飞机去。” 等人的时间,他已经买好了机票,就是买的太晚,只剩经济舱了。 …… 楚衡没想到照片会那么快爆到网上。 照片里,他背对着镜头和陈尽生面对面贴在一起,陈尽生低着头,而他因为被撞到下意识仰了下头,陈尽生为了扶他,一只手搭到了他腰上,两个人姿势暧昧,形同接吻。 照片是陈尽生给他看的,他一直在刷微博,有关楚衡的词条一出来,他就点了进去。 楚衡的视线停留在陈尽生扶在他腰侧的那只手上,表情微妙了一瞬,他当时怎么没发觉腰上多了一只手? 他收回视线,掏出自己的手机等了三秒。 3、2、1—— 果不其然,夺命铃声响了起来。 “楚衡!!” 王烨龙的咆哮声响彻整个车厢,引得开车的老丁不住侧目。 “你瞒报行程!不参加剧组杀青宴!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到w市,就是为了私会男人!??私会男人就算了,竟然还那么明目张胆,一天不到的功夫,你就给我惹出那么大的麻烦,知不知道刚刚瞿川来问我你怎么回事了!?” 楚衡闹出丑闻,虽不影响《青鬃》播出,但绝对有害无利,毕竟现在电影刚刚杀青,甚至没到剧宣期,楚衡作为其中重要角色的扮演者,其风评肯定会影响到观众对这部电影的看法。 瞿川指着这部电影拿奖,不担心才怪。 “得罪瞿川,你以后还想不想在电影圈混了?!啊?!” 他的吼声回荡在车厢里,楚衡等余音散去才拿近手机,道:“你见过哪对情侣会在派出所门口接吻的?” 何况他和陈尽生还不是。 陈尽生看了他一眼,微微敛眸看向手机里的照片,片刻后手指微动,将照片保存至了本地。 王烨龙哽了一瞬,颇为头疼:“你上个黑词条刚压下去没几天,声明都还热乎着,现在又闹出了绯闻,还是和男人……你知不知道网上传成什么样了?说你和一个男人纠缠不清,因为情感纠纷还闹到了派出所去。” 楚衡虱子多了不怕痒:“没关系,反正我也是黑红。” 王烨龙:“你!” 楚衡听人真的生气了,微微正色,解释道:“照片上另一个人是我新请的助理,只是错位照,不是网上传的那样。我去派出所是为了补办身份证,没别的事。” 王烨龙沉默一瞬,而后幽幽道:“错位照……错位到两个人面对面贴在一起,错位到他把手搭到你腰上了。” 王烨龙不是不相信楚衡,他和楚衡共事六年多,心知楚衡不是一个不靠谱的人,相反,他既敬业又爱惜羽毛,是娱乐圈里公认的劳模,私生活还非常干净。虽然网上黑料铺天盖地,但不少是捕风捉影或空穴来风之词。 可那张照片太真了,两个人眼神拉丝,看起来下一秒就要缠缠绵绵到天涯去了。 要不是当事人不对,王烨龙简直想赞一句氛围神图。 楚衡咳了一声:“我不小心摔了一下,他扶了我一下,仅此而已。” 王烨龙幽幽哦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你把身份证拍照发我,这事我来处理,下不为例。访谈两个小时后开始,到哪了?” “到哪了?”楚衡问老丁。 “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老丁回道。 楚衡如实转述,王烨龙简单交待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王烨龙在公关上很有一套,半个小时没到,楚衡工作室就发出了相关辟谣,晒出了楚衡经截图和打码处理的身份证,并在那张照片上打了个大大的假字。 陈尽生一直在关注微博动态,刷到后一顿,他盯着照片上几乎遮住两人身形的红色假字,指腹在手机边沿摩挲了几下。 楚衡余光瞥到熟悉的微博头像,嗯了一声。 陈尽生手指收紧一瞬,又很快放松,将手机递给楚衡看。 楚衡看了一眼,感慨了一下金牌经纪人的办事效率,顺手在自己手机上转发,又找到广场上热度最高的一条造谣微博,直接转发。 【楚衡:敢不敢把所有照片放出来?//@吃瓜一线鱼鱼鱼:惊!某一线男星现身某市派出所,竟是因为……】 第9章 这条微博一出,热度立马飞涨。 没过几分钟,就多了几千条评论。 前面几百条清一色粉丝控评,没什么实质内容。 营销号紧跟时事,立马截图楚衡这条微博,配文单发了一条。 这下面的评论区就热闹多了。 【icecream sweet:乐,楚刚哥终于回来了,前段时间微博天天转发时事政治倡导社会问题弘扬正能量,画风突变到一度让人怀疑被盗了号。】 【秋田犬今天拉屎了吗:楚刚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心如止水单身多年,没想到一谈恋爱就这么炸裂。】 【草莓牛奶熊:辟谣了好吧~_~都说是助理。】 【smile rainbow:啊对对对,只有你家哥哥独树一帜,请了个“贴身”助理[doge]】 【早睡早起我的梦:emmmm歪个楼,只有我觉得楚刚哥的腰很细看起来很好捏的样子吗……】 【紫色海苔:你不是一个人。】 【月无:你不是一个人……(谁懂,大手把住半边腰我真的爱[哭]】 【華麗:楼上说单身多年不对吧,据我所知,这位楚影帝桃色之事不小啊。】 【大郎喝药了:闻瓜而来】 【可口不如百事:[抓一把瓜子.jpg]】 【吉祥煎饼:轻置玉臀,以及楼上,可门不服,明明是百事不如可口。】 网友的讨论楚衡一概不知,他一到电视台就被候在门口的王烨龙抓去做妆发了。 做妆发的过程很无趣,王烨龙趁机把台本递给他:“这是待会儿采访的内容,答案都给你写好了,你赶快背一背。” 楚衡专注看台本的时候,王烨龙坐到沙发上,看向坐在另一头的男人。 男人身姿挺拔,打扮完全和照片上一模一样,黑口罩,黑衬衫,黑西裤,黑皮鞋,露出来的眉眼深邃,山根高挺,浑身上下都透着超模气质,一看就是个帅哥。 王烨龙皱了皱眉,心里再度怀疑起楚衡的说法。 艺人助理要的是低调和不起眼,哪有这般夺目的。 或许是他的打量太过明目张胆,男人有所察觉,偏头往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而后不甚在意地回过头继续望着坐在化妆台前的楚衡。 王烨龙心里一惊,他浸淫娱乐圈多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看人的眼光很准。不谈其他,光就男人刚刚那个眼神,就说明他绝对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楚衡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一个人物? 王烨龙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去,不由升起一丝警惕。 笃笃笃。 休息室的门被电视台工作人员敲响。 访谈快开始了,楚衡的妆发正好做完,他放下台本,起身跟着工作人员出去,临出门前回过头对男人道:“访谈差不多要一个小时,你在这等我,要是无聊可以玩会手机。” 男人嗯了一声。 楚衡这才出去。 王烨龙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坐了五分钟,起身走到男人面前,“你好。” 第7章 《倾听你我》是在飞鹰卫视播出的一档明星访谈类节目,以主持人犀利和刁钻的提问闻名,据说极少有艺人能够扛住主持人所有问题而不感到尴尬。 楚衡当初接这个节目也是因为档期正好空了下来。 节目的噱头是主持人一针见血的采访风格以及嘉宾被踩中痛点的尴尬无奈,但实际上所有问题都是事先和嘉宾方沟通过的,嘉宾适时给出的“难堪”反应也只是为了达到一种戏剧效果。 因为事先背过台本,前半段的采访很顺利,在问到一些“敏感”话题时,楚衡适当发挥了一下演技,假借喝水来掩饰“尴尬”。 然而到了后半场,主持人话音一转,忽然以一种调笑的口吻道:“网上关于楚先生的评论褒贬不一,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其中一条。” 楚衡微笑以对:“什么?” 主持人盯着他,揶揄道:“说您是黄金单身汉。” 这段在台本里没有,不知是不是主持临时起意,但导演并未出声阻止,显然对这种自带讨论度的话题乐见其成。楚衡知道这还没完,所以只是保持有礼的微笑,并未回答。 果不其然,主持人接着道:“古人言三十而立,楚先生如今事业有成,有没有考虑过个人方面的问题?” 楚衡喝了口水,余光忽然瞥到摄影棚口出现了两道身影,一高一矮,正是陈尽生和王烨龙。 陈尽生依旧带着口罩,定定望着他这边,王烨龙拧着眉和他说话,神色罕见有点不耐。 主持人敏锐注意到他的走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马就认出了那张暧昧照片里的另一位主角,眼中登时冒光。 “还是说,楚先生在这方面有什么特别的顾虑?” 楚衡放下水:“还真有。” 主持人:“哦?” 摄影师即时将镜头对准楚衡,放大焦距来了一个特写,力争不错过楚衡每一个微表情。 楚衡一本正经:“不瞒你说,我小时候,算命先生给我批过——” 主持人:“嗯?” 楚衡:“桃花运挡我财运。” 主持人愣了一下,然后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几声:“没想到楚先生还爱开玩笑。” “是啊,”楚衡悠悠道,“网上也有评论说我是一个幽默风趣的人,这点我倒是承认。” 话题被岔过去,主持人眼中闪过一丝不甚明显的失望,但出于良好的职业素养没有追问下去,按照原来的台本继续采访。 楚衡对答如流的同时抽空瞄了眼摄影棚口。 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采访结束后,楚衡回到休息室,一进门就瞧见陈尽生和王烨龙在对峙,陈尽生低着头在刷手机,但显然心不在焉,手指一通乱划。他压着眉,竟然显得有点凶戾。 王烨龙同样面色冷凝,冷冷地盯着对方。 房间里气氛压抑,化妆师是个年轻姑娘,叫小玫,此刻缩在角落,头低得不能再低,恨不得原地消失。 楚衡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反手关上门,关门的声音引得两人齐齐看过来。他快步走上前将两个人隔开,拽着陈尽生的手腕试图把他拉到自己身后。 他一开始没有拽动,陈尽生怔愣一瞬,松开眉头顺着力道走到他身后。 楚衡松开手,问:“怎么了?” 他维护的姿态看得王烨龙眼皮一跳,面色更沉,看了眼楚衡身后垂头不语的男人,对楚衡道:“你跟我出来,我有话问你。” 话音刚落,陈尽生动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直接走了出去,意思不言而喻。 年轻化妆师觑了眼,也放轻脚步跟着出去了。 休息室里眨眼间只剩两个人,楚衡左右看了看,给王烨龙倒了杯水:“说说吧,他怎么惹你了?” 王烨龙脸色缓和了些,没有正面回答:“你跟我说实话,这人你从是哪里找来的,跟你什么关系?”见楚衡张口欲言,又道:“别拿糊弄网友的那套来搪塞我,楚衡,我作为你经纪人,无权过多干涉你私人生活,但对你身边的人总要知道个大概底细,万一将来再闹出什么舆论风波,我好及时应对。” “我不瞎,看得出来你和他关系不一般。你也别跟我打包票说不会出事,这次的照片就是很好的例子。” 他说得在理,楚衡却很难立即给出回答。 他怎么说? 说陈尽生是他旧情人?还是以前小糊咖时期的金主爸爸?七年前进去了半个月前才出来? 无论哪一点,说出来都足以让王烨龙炸毛,并且勒令他远离陈尽生。 而且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自己被包养过的事情。 楚衡坐到沙发上,过了一会儿才说:“说来话长,总之,他的底细我清楚,信得过。他……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助理。” 顿了顿,他补充道:“目前是。” 等了半天就等到这么个回答的王烨龙:“……” 他意识到今晚是没法撬开楚衡的口了,索性道:“行,既然是助理,合同签了没?发我一份,我让公司补流程登记。” 楚衡犹疑:“没必要吧?” “……”王烨龙彻底没脾气了,“祖宗,你让人家给你工作,不签合同也不给交五险一金,我们是正规公司,违反劳动法的事我们不干的知不知道?” 楚衡犹犹豫豫:“那我……等会儿问问他。” 王烨龙叹口气,看了眼时间,“《hi行动》明天早上七点开拍,台本发你了,记得看。” 《hi行动》是一档竞技类真人秀,也是飞鹰卫视自制综艺,录制地点就在f市,免了楚衡再连夜飞到另一个城市。 楚衡点点头,示意知道了,拿出ipad调出文档开始翻看。 王烨龙去开了门,小玫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眼,确认两人交谈完毕才走进来开始收拾台面上的化妆用品。 休息室的门大开着,却没了动静,楚衡不由抬头看了眼,“他呢?” 第10章 小玫迟疑一瞬:“那位大哥吗?” “嗯,叫他陈哥。” 这个姓氏一出来,王烨龙就愣了下,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再要细思,却又想不明白究竟。 “不知道,我出去的时候只看见陈哥往电梯那个方向走了。”小玫道。 叮咚。 电梯门向两侧打开,从里走出三五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为首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头顶地中海发型,脑门在大堂明耀的灯光下显得锃亮,与身旁头发浓密的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地中海不是别人,正是飞鹰卫视台长,此时捧着一张笑脸一路将身边的男人送到门口,“萧总,慢走。” “郑台长客气。”萧鸿波与他握了下手,便欲折身坐进车里,脚都迈进去一只,忽然瞥到大门口另一边正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袋子的男人。 男人戴着黑色口罩,萧鸿波顿住,目光紧紧锁定在男人上半张脸上,瞳孔霎时紧缩。 郑台长见他维持着弯腰迈进车里的姿势半天不动弹,不由奇怪地问了一句:“萧总?” “那个人……”萧鸿波失神呢喃,眼看男人提着外卖进入电视台大楼,下意识就要抬脚追上去。 他钻出车子,却对上了郑台长困惑的眼神。 仿若冷水浇头,萧鸿波冷静下来,笑了笑,向对方道:“只是忽然想起有一份文件落在楼上了,小钟,你上去取一下。郑台长,还望你行个方便。” 郑台长嗐了一声,“小事,谈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他说完随手指了一个人,叫他和小钟一起上去拿。 两人又随口攀谈了几句才彻底结束。 眼见郑台长一行人进入大楼,萧鸿波眼眸一沉,坐到副驾驶上:“把车开到不起眼的角落,要能清楚看到大门所有进出的人。” 司机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 * 电视台七楼。 就在楚衡坐不住准备出去找陈尽生的时候,后者回来了。 ——提着一袋印有吉祥馄饨字眼的包装袋。 陈尽生拆了外卖包装,掀开塑料碗盖,掰开一次性的筷子摆在旁边,对楚衡道:“吃饭。” 热气自塑料碗中升腾而起,馄饨的香气飘出来,楚衡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饿了。 他奔波一天,只囫囵吃了一顿飞机餐。此刻香喷喷的馄饨就摆在跟前,他也不客气,放下ipad坐到桌子前就夹了一个送进嘴里,刚咬了一下就愣住了。 皮蛋鲜肉馅的。 陈尽生竟然还记得他的口味…… 他慢慢嚼了几下,咽下嘴里的馄饨抬眼望向陈尽生,示意了一下手里的筷子:“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要来点?” 旁观的王烨龙太阳穴跳了一下。 陈尽生摇摇头:“没关系。” 楚衡猜他大概不想在这摘口罩,琢磨着到酒店再给他点些吃的,便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电视台大楼外,一辆黑色贵宾车停在杨树下,与树影完全融为了一体。 萧鸿波等了约莫半小时,终于再一次在大门口看见了刚刚那个男人。 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和一个身形修长气质斐然的男子走在一起,两人身后还跟着另一个长相普通的微胖男人和一个年轻小姑娘。 四个人上了一辆柯迪亚克,萧鸿波身子前倾,注意到男人为身侧戴着鸭舌帽的男子拉开了车门,还贴心地伸手挡在车门上沿,等男子上了车后才跟着进去。 他眯了眯眼:“查一下那辆车的车牌号。” 后座小钟沉稳开口:“那辆车是当红明星楚衡的,他今晚来这里是为了录一个叫《倾听你我》的访谈类节目。” 他是萧鸿波的得力助手,几十分钟前听到萧鸿波说出落下文件的话就知事情有异,于是在假装回去拿文件的路上和同行的男人交谈了几句,套出了一些消息。 小钟把膝上的笔记本电脑掉了个方向,使屏幕朝向前座,上面正显示着王烨龙的百度百科,他熟练地放大人像图片,“那个微胖的男人,是楚衡的专属经纪人……” 后面的话萧鸿波没再听清,他神情恍惚,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真是没想到……” 片刻后,他低头按亮手机,看着上面的日期,声音发沉:“去查楚衡之后的通告。” “所有。”他强调道。 第8章 与戈壁不同,都市的星星是长在地上的。 连着钢筋骨架,通着220伏的交流电,以高楼大厦为单位,密密麻麻地挨着一起,发出绚烂多彩的光芒。 戈壁的星辰只能仰头欣赏,而城市的星辰却适合从高处俯瞰,起码五星级酒店第23层的房间是一个合格的观赏地点。 楚衡站在落地窗前欣赏着繁华的都市夜景,地面的车辆喧嚣声传播到这个高度后变得微不可闻,安静的房间内,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异常清晰。 楚衡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往前一倒,一脸生无可恋地将额头贴在明净的玻璃窗上。 为什么…… 他到底为什么会说出让陈尽生和自己睡同一个房间的话…… 他一定是被那碗皮蛋鲜肉馄饨的香气熏昏了头脑,才会在王烨龙提出要陈尽生住在低楼层房间的时候开口驳回了他。 他到了酒店才知道王烨龙只订了四个房间,没有陈尽生的份。 也是,毕竟王烨龙只知道他给孟辉放了月假,不知道他会带个“新助理”过来,自然只按照原人头数订房间。 楚衡向来不亏待员工,所以王烨龙订的四个房间都是同层的豪华套间,他本想再补订一个,却被告知20层以上的房间都被订完了,只剩20层以下的标间。 楚衡当即就否决了这个方案。 他认识陈尽生以来,陈尽生吃穿住行用的都是顶好的,即便七年不见,他潜意识里还是觉得陈尽生应该锦衣玉食,乘宝驾住金殿,所以给他买的所有东西都是名牌中的扛把子。 总之,他当时脑袋一热就让陈尽生和自己一个房间。 说完就后悔了。 但是覆水难收,他只能顶着王烨龙一言难尽的表情强装镇定地拉着陈尽生进了房间。 进了房间就更后悔。 因为这个房间是大床房。 不幸中的万幸,这是一张两米宽的大床。 楚衡正暗自祈祷自己今晚的睡姿能规矩点,忽听咔哒一声,他瞬间直起身子,收拾好懊恼的表情,佯装自然地回头看去。 浴室的门从里推开,乳白的雾气瞬间涌了出来,陈尽生走出来,睡衣依旧系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他大概没太擦干,脸侧和脖子上还沾着水汽,原本宽松的睡衣前襟微微黏在胸膛上,有些皱巴。 浴室里有呜呜的沉闷声响,估计开了换气。 陈尽生没看他,径直走到房间角落,在摊开的行李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套叠放整齐的衣服放到床角。 楚衡定睛一看,是自己的睡衣,最上面还放着他叠成小方块的内裤。 因为行程临时,楚衡还没来得及给陈尽生买行李箱,两个大男人东西也不多,干脆合用一个,一人半边正好。 他这会儿有点尴尬了,莫名臊得慌,快步走过去抓起自己的睡衣,丢下一句我去洗澡了就进了浴室,经过陈尽生身边的时候甚至还带起了一阵凉风。 陈尽生还蹲在行李箱旁边,后脑勺那股人造微风消下去后,他勾了下嘴角,合上行李箱起身去拉上了窗帘。 浴室里热气未散,弥漫着一股清爽的沐浴露的香气,楚衡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上下被熏出了一层薄汗,他将手里的换洗衣物放到架子上,发现自己带来的卸妆用品已经摆在洗手台面上了。 房间里没第三个人,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做的。 楚衡洗完澡吹干头发出来时,陈尽生正捧着本书靠在床头上看,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灯光与床头台灯的暖黄灯光交织,打在他身上,如同镀了一层柔光。 楚衡脚步顿在原地,想起多年前自己从浴室洗完澡出来,也总是能看见陈尽生坐在床上看书,或是对着电脑敲打,看见他之后,他会放下手里的东西等他过去,或者干脆下床走过来抱起他。 过往与现实重合,楚衡的脸色有点难看。 他深呼吸了一口,折身走回浴室,努力驱散脑海中那些暧昧缠绵的画面。 过了五分钟左右,楚衡走出浴室,陈尽生依旧在看书,似乎没发现他出来又进去了。 楚衡拿着ipad上了床,继续看起明天的台本。 两个人腿上盖着同一床被子,中间却隔了半臂距离。一片落针可闻的沉默之中,陈尽生突然开了口:“今天晚上,你的经纪人要我摘口罩。” 楚衡愣了一下。 “他要拍我的身份证。”陈尽生继续道。 楚衡知道王烨龙的做事习惯,拍了身份证后下一步就是去背调。陈尽生不愿意也正常,私心里,他也不希望陈尽生的身份被太多人知道。 第11章 可陈尽生总不能一直戴着口罩。 “他说,不明不白的人不能待在你身边。”出狱之后,陈尽生说话总是不疾不徐,他的嗓音低沉悦耳,令听者联想起在陈酿醇香中悠扬响起的古典钢琴曲。 这句话听得楚衡心里怪不是滋味,曾几何时,他也被人指着鼻子骂不清不白的男狐狸精。如今相似的话从陈尽生嘴里说出来,真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就好像七年的时光使他们的身份完全倒置了。 “抱歉,这事是我疏忽。我已经和王烨龙解释过了,他以后不会再为难你。” 陈尽生转头:“你在替他向我道歉吗?” 他语气如常,楚衡没听出异常,随口嗯了一声。他盯着ipad上的黑字,只觉得一个个板正的文字在眼前乱飞,一瞬间误以为自己得了飞蚊症。 陈尽生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我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楚衡惊讶地扭头,差点没拿住手里的ipad。 “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他太过诧异,以至于脱口而出。 陈尽生平静地问他:“会吗?” 他注视着楚衡,眼睛如一汪深潭般波澜不惊,语气寻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楚衡却觉得,只要他给出肯定的答案,抑或是轻轻点下头,对方就会毫不犹豫地立即离开。 不是因为他的答案令人羞恼,而是因为真的不想给他制造麻烦。 楚衡心绪乱了一瞬,地府的债务面板失控浮现在眼前,森冷的青蓝雾气在柔软的床铺上方氤氲开,横亘在两人之间。 面板只有楚衡能看见,这意味着陈尽生能将他所有神情变化清晰地纳入眼底,而楚衡目之所及,只有鬼气森森的烟雾与面板上血腥的数字。 楚衡看着那串数字,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 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那串数字又悄无声息降低了一点。 他喉结滚动,努力将视线焦点定在烟雾后的模糊面容上,尽可能轻松地说:“怎么会,你是我的贵人。” 不管是生前还是生后。 陈尽生很好,和他母亲一样。混蛋的人一直是他。 “要不然,我怎么会请你做我助理。”楚衡用玩笑似的口吻道,“你信不信,你这人旺我。” 他说完,才终于想起可以把面板调回去。 面板消失的一瞬间,他似乎瞧见了陈尽生刚刚放下的嘴角。 陈尽生身子前倾了一些,似乎想过来抱他,但他最终并没有做出这样的举动。 “你去录节目的时候,我问过王烨龙你下半年的行程。”他声音放轻了些,“这七年来,你一直像现在这样忙吗?” 什么意思? 楚衡没怎么听明白,如实道:“差不多吧。”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陈尽生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连眼睛里也有了细微笑意。 这有什么好笑的? 楚衡正奇怪,手里的ipad就被人拿过去了。 陈尽生关了ipad放到床头:“十一点了,明天还要早起,睡吧。”他说完,直接抬手关了房间里所有灯。 房间顿时陷入黑暗,楚衡还愣愣地坐着没反应过来,身上被子扯动了几下,他偏头,就见陈尽生已经躺下准备入睡了。 楚衡也只能跟着躺下。 现代人其实很少有这么早睡的,楚衡闭目干躺着,不知过去多久才迷迷糊糊有了睡意,正要睡着之际,他忽然睁开眼,错愕地扭头。 陈尽生刚刚问的那个没头没尾的问题,难道是在给他七年未去探监找理由吗? 他一时难以置信,怔然望着身侧熟睡的人。 他面朝自己侧躺着,呼吸沉稳平稳,睡衣的扣子因为转身的动作松了两颗,露出了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窗帘没有拉严实,城市的灯光微微透了进来,微弱的灯光下,楚衡忽然看见陈尽生裸露出来的胸膛上有一条长长的阴影,他眯起眼,稍微往前凑了一点,才看清那道阴影是一条疤痕。 很长,延伸到睡衣里面。 楚衡侧身,看了陈尽生一眼,确认他闭着眼睛,放轻动作靠过去,伸手小心地勾着陈尽生的睡衣领子往下拉了点,但依然没有看到疤痕尽头。 楚衡纠结再三,还是悄悄将第三颗扣子解开了。 疤痕的全貌展现在他眼前。 从左肩一路延伸到心口,末端尤为狰狞。 楚衡作为演员,有着非凡的想象力。 他看着这道疤,脑子里甚至能勾勒出陈尽生是如何与人缠斗,对方又是如何扬起右手用尖锐的物件从左上方狠狠划过他的胸膛再重重刺入胸腔的画面。 他的心情如同被打翻了调味瓶,一瞬间五味杂陈。 等他从这种心情中脱离,才意识到自己腰上搭了一条手臂。 他一僵,下意识抬头看向陈尽生。 陈尽生闭着眼,睡得很熟。 他本来就有抱着自己睡的习惯。 楚衡低下头。 算了。 第9章 长长的酒店走廊上铺着蓝边折枝花纹毯,两旁悬挂的壁灯明亮,走廊尽头的窗户雾蒙蒙的,可见外边半明半暗的天色与绵绵细雨。 正是早晨五点。 长廊上,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肩扛摄影机,将镜头对准了红木门上的金色门牌。 “2309” 几个颇具设计感的花体数字跃入镜头中,也呈现在了手机屏幕上,屏幕左下方,正稀稀拉拉地往上弹出弹幕。 下一瞬,一张笑意盈盈的人脸出现在屏幕中。 “hi大家好,欢迎来到《hi行动》特典栏目,我是主持人刘春花。大家猜猜本期的特邀嘉宾是谁?”男人语速流畅地说完开场白,恰当好处地停顿了一下。 随着话音落下,左下角的弹幕明显多了起来,另一头的观众纷纷发出了自己的猜测。 “都不是哦。”刘春花笑眯眯道。 他抬手放到红木门上,屈指做出要敲门的手势,摄影师即时移动镜头对准他的手。 笃笃笃。 三下富有节奏的敲门声过后,红木门从里拉开,楚衡顶着一张半边都是白沫的脸出现在镜头中,右手剃须刀还在嗡嗡作响。 他瞥了眼怼着自己拍的镜头,略挑了下眉:“我这是被你们的彩蛋砸中了?” 《hi行动》之所以爆火,除了因为请来的嘉宾是当红明星,还有一个原因是经常有不定时彩蛋。彩蛋以时长不一时段不定的直播形式展开,突袭当期抽签选中的某个嘉宾。 当然,抽签可控。 楚衡前世也参加过这个节目,毋庸置疑被选中成为了彩蛋对象,但他在地狱上了三十多年进修课,时长都快和前世出道时间平齐,哪里还记得这种细节。 若非王烨龙半夜打电话过来提醒他,他现在还睡着呢。 楚衡瞥了眼刘春花口袋里露出一角的黑色房卡,一时真不知王烨龙是太过放心他还是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还真把他备用房卡给出去了。 要是刚才他没及时开门,刘春花就直接带着摄影师刷卡进门了。 楚衡回想了一下两个人早上醒来的姿势,一下面有菜色。 索性他背光,半边脸还被白沫糊住了,神情变化在直播界面中并不分明。 “楚老师起这么早?”刘春花惊讶道。 楚衡假笑:“是啊,早睡早起身体好。” 他咧着一口大白牙,配上满下巴的白沫,看起来有些滑稽。 弹幕直接笑疯了。 【惊现我楚刚哥!】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相信这个直播事先没有打过招呼了,这什么鬼造型。】 【快闭上嘴!珍惜你那张帅脸好吗!】 【呦,楚衡这是打算走谐星路线洗白了。】 【混进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把楼楼上叉出去!】 楚衡一出现,弹幕顿时热闹许多,左上角观看人数也锐增,刘春花看了一眼,脸上立马就有了真情实感的笑意。 “方便我们进去吗?” 楚衡侧开身子:“当然。” 他说完没再管二人,自顾自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开始刮胡子。摄影机对准他拍了一会儿,画面背景中只有剃须刀运作的嗡嗡声。 刘春花见他始终没有和弹幕互动的打算,下意识瞥了眼弹幕。 【老公刮胡子好帅!】 【好无聊啊,守了一整晚等来的直播就让我们看刮胡子吗……】 【看到是楚衡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场直播会很无聊了,这位不是出了名的傲慢么,呵呵。】 【得了影帝之后尤甚吧呵呵。】 【笑死,还有人不知道今年金鸡奖注水严重吗?你家哥哥都是惯偷了,偷个影帝的名头一点不让人惊讶呢。】 【?本来就是日常类直播啊,你刮胡子的时候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以前也有男嘉宾早上刚起床的时候直播啊,也没见谁像这位楚影帝一样把观众晾在一边啊。】 第12章 刘春花放任弹幕吵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开始履行主持人的职责:“楚老师,介不介意我们进您的房间拍一圈?” 以往直播时都会先向观众展示一下嘉宾的房间,嘉宾也会大大方方地将空间让出来,因而刘春花只是例行问一句,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一半。 不料楚衡拿过毛巾,慢悠悠抹掉脸上的白沫,对他道:“介意。” 刘春花一愣:“啊?” 楚衡拆掉递须刀的刀片包在毛巾里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卫生间门口,见摄影师随着自己的动作后退了一步,才开口道:“开玩笑的。” 他走到玄关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便。” 刘春花干笑了一声:“楚老师还真是幽默。” 他说完越过楚衡,径直进入了房间。房间里灯光昏黄,天花板上的大灯没开,只两盏床头台灯亮着,刘春花下意识去找电灯开关,甫一扭头就愣住了,眼中震惊一闪而过,脱口而出: “这位是?” 楚衡看了一眼,“哦,助理。” 陈尽生已经换好了衣服,穿着黑色夹克和牛仔裤,戴着鸭舌帽,背对他们蹲在行李箱前整理衣物。 他身处的位置在床和浴室之间的夹道尽头,只有出了玄关才能看见。 听见声响,他回过头,而后拎着一套衣服站了起来,声音掩在口罩下有些沉闷:“楚老师,今天穿这套可以吗?” 楚衡被他这句楚老师叫得心痒痒,佯装自然地嗯了一声。 两人的对话十分正常,刘春花却诡异地沉默了。 什么助理,别以为遮住脸他就认不出来了,这身型,这身高,这熟悉的黑色口罩,分明就是那张绯闻照片上的另一个男人!当他瞎吗?! 他又不是不冲浪! 刘春花下意识瞄了一眼男人身旁的两米大床,虽然足够宽敞,但也掩盖不了只有一床被子的事实。睡同一间房盖同一张被子的助理,骗鬼呢? 哦也对,楚衡也是这么糊弄网友的。 刘春花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对摄影师使了个眼色。 摄影师显然也非常震惊,肩上的摄影机都抖了一抖,这会儿接收到刘春花的眼神,立马转身准备将镜头对准男人。 不料镜头刚拍到床尾就被两根手指抵住了。 摄影师看向手指主人。 楚衡友善一笑:“素人,不出镜。” 刘春花急得不行,这可是大料,昨晚的词条这会儿还挂在热搜榜尾巴上,只要男人一出现在直播画面中,他们这期节目必爆无疑。 然而楚衡十分坚定,手指抵在镜头上,一副你不松口我就不松手的样子。 楚衡远不如表面那么淡定,心里直骂王烨龙这个损色,卡在四点五十的时候打电话提醒他。 两个人保持微笑对峙了几秒。 弹幕刷得飞快。 【什么什么,房间里为什么会有第四个男人的声音。】 【emmmm是我想的那个助理吗,传说中的“贴身”助理?】 【我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是什么让见过大风大浪的春花直接愣在原地瞳孔地震,好奇,抓耳挠腮,镜头你倒是动一动啊!】 刘春花余光注意着弹幕,耳机里导演也在催促,无奈以楚衡如今的咖位他们节目也得罪不起,只能退让。 “当然。” 楚衡松开手,上前接过陈尽生手里的衣服,示意刘春花二人自便,就进了卫生间。 刘春花心说好机会啊,不拍脸拍身体也是一样的,他与摄影师对视一眼,后者与他想到一块去了。 正要有所动作,便见男人看也不看他们径直绕过镜头走开了。 门咔哒一声被带上,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刘春花和摄影师大眼瞪小眼,一看手机,弹幕清一色的问号。 “怎么回事?镜头怎么不动了?”导演通过耳机问他。 刘春花摘了麦走到一边,确保声音不会被录进去:“楚衡房间里有另一个人,是照片上那个男人,两个人看起来是在同一间房里过夜的。” 导演登时激动起来:“那拍啊!” 摄影师扛着摄像机在房间里拍,刘春花换了个位置,以防自己被拍到,有点无奈道:“楚衡不让拍,而且现在人走了。” 导演听完了全程,闻言就道:“既然是助理,就肯定会回来,他跟在楚衡身边,不经意入镜也正常。抓紧,直播只有一小时。” 他刻意咬重了“助理”和“不经意”等字眼,刘春花会意,对摄影师打了个手势,重新戴上麦和摄影师一并走到卫生间门口。 楚衡换好衣服出来,差点迎面和怼在门口的摄影机撞个正着,往后仰了一下才幸免于难。 刘春花做了一个很夸张的表情:“哎呀,楚老师的助理是从哪招来的?眼光真好,瞧这身衣服,穿着真帅。” 楚衡嘴角微抽,要不是他知道自己穿的就是普通的淡蓝衬衫加卡其裤,听刘春花的语气,还以为自己在米兰时装周走秀呢。 “街边捡的。”他随口道。 刘春花:“是吗?看来楚老师眼光也不错,随随便便找的助理就这么帅,瞧着做事也细致。” 楚衡:“……” 你看见他脸了吗你就夸他帅。 刘春花换了话题继续问:“楚老师对今天的搭档有期待吗?” 《hi行动》除了六名常驻嘉宾,每期会请两名飞行嘉宾,分成两组进行对抗。作为竞技类节目,《hi行动》每期都会有一个特别主题,楚衡今天要录的就是以消防比赛为原型进行升级的对抗赛。 楚衡稍矮身绕过摄像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闻言回身调侃道:“希望几位前辈手下留情,别让我输得太难看。” 外头细雨溟濛,秋意连绵,清晨的柔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照在楚衡身上,令他的轮廓变得十分柔和,连头发丝都仿佛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白光。 摄影机及时捕捉到这一幕,实时传送到了直播界面上。 【……】 【有一说一,楚衡的颜真的没话说。】 【啊我死了,好帅好帅,谁能看出这个男人已经31岁了。】 刘春花也呆了一瞬,就算在遍地俊男美女的娱乐圈里,单评颜值,楚衡也称得上是男神级别的人物,遑论业务能力突出,多年来无绯闻傍身,能成为一线艺人并不稀奇,可惜性格实在太差,外界风评不一,粉丝里大半都是黑粉。 当然也有好处,就是有楚衡的地方就有流量和话题,所以楚衡从来不缺通告。 不知道他团队是不是有意往这个方向打造,只要不过火,就不会主动处理网上满天飞的通稿和黑料。 “截图处理下,把这张照片作为这期节目的宣传照。”耳机里,导演已经在吩咐底下的工作人员了。 刘春花只晃神了半秒,就准备开口将话题继续引向楚衡所谓的助理,忽听门口传来滴的一声。 不消他多说,摄影师已经立马转身将镜头对准门口了。 下一瞬,门把手向下转动,红木门缓缓推开。 第10章 小玫一手提化妆箱,一手拎着牛皮袋,有些懵逼地看着镜头,迟疑地叫了声楚哥。 她手肘还搭在门把手上,维持着用肩膀推门的姿势,看起来略有吃力。楚衡走过去接过牛皮纸袋,双手拎着把手打开看了一眼,透明塑料碗里装的皮蛋瘦肉粥正冒着热气。 “陈哥让我送过来的。”似乎是看出了楚衡想问什么,小玫道,“他说去王哥房间等你。” 她也看到了牛皮纸袋里装的粥,联想到昨晚的馄饨,有些稀奇地问道:“楚哥你喜欢吃皮蛋吗?” 她做了楚衡好几年的化妆师,甚少看他吃皮蛋。 “以前喜欢吃。”楚衡合上袋子,另一手顺手接过化妆箱,走回房间一并放到桌子上。 由于楚衡的绯闻对象始终没回来,接下来半小时直播略显寡淡。 楚衡全程只顾自己吃早饭和化妆,对镜头视若无睹,刘春花为了维持直播间的热度,顶着笑努力将话题往陈尽生身上引,都被楚衡三言两语挡回来了。 楚衡不主动起话头,吃完饭就靠在沙发转椅上微闭着眼任小玫在自己脸上捣鼓,刘春花问什么就答什么。 六点一到,直播准时结束。 直播间关闭的瞬间,房门被叩响。 小玫忙着给楚衡化妆,两个人腾不出手,刘春花就道:“我去开,刚好我们该走了。” 他礼貌道别,楚衡也礼貌回道:“待会见。” 刘春花刚打开门,就看见他们心心念念的偷拍对象拿着个保温杯站在门口。 刘春花瞬间就想让摄影师把摄像机重新开起来,同时下意识抬头去看男人的脸,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如沼泽死水般的眼睛。 男人淡淡地瞥着自己,“让开。” 刘春花一僵,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同手同脚地走出房间了。 第13章 他看一眼重新关上的房门,一摸胳膊,发现自己起了鸡皮疙瘩。他问摄影师:“你有没有觉得楚衡这个助理怪怪的?” 摄影师想了半天,才说:“我以前在红台的时候参加过一个项目,是拍普法栏目的,楚衡这个助理让我想起了我跟拍过的几个犯人。” 犯过事的,身上都有一些共同的气质。 某些时候让人瘆得慌。 刘春花默默和他对视:“开玩笑的吧?” 摄影师:“应该是错觉,楚衡身份摆在那呢。” 刘春花:“也对。” 两个人离开了走廊,赶去准备之后的录制。 房间里。 陈尽生划拉着平板,等小玫收拾好化妆用品出去,才说:“怎么没吃完?” 桌面上一次性透明塑料碗盖子半扣着,里面还剩了一半粥,大块皮蛋颗粒沉在底下。 “吃不下了。”楚衡窝在沙发椅里,懒洋洋地刷着手机,闻言乜他一眼,“口罩摘了吧,不闷吗?” 陈尽生在看《hi行动》的录制流程,略拧眉:“你今天运动量很大,只吃这点会撑不住。” 楚衡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道:“你备点蛋白棒,等会儿饿了再吃。” 离节目录制开始还有近一小时的时间,楚衡放下手机,抓紧时间眯了一会儿。他习惯于利用碎片时间补觉,因此就算靠在沙发椅上,也很快睡熟了,坐姿还端端正正的,没有蹭花半点妆容。 他今天的妆很日常,唇上抹了淡彩,使得原本有些淡的唇色变成了非常健康的红润。 陈尽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目光下移至楚衡的腰腹上,那里的衣服因为蜷腿的动作缩上去一小截,露出了瓷白细腻的肌肤。 陈尽生捻了捻手指。沙发椅被调节到最高,楚衡一只脚垂在半空,另一只半踩在椅子边缘,姿势看起来十分不稳当。他穿的船袜,骨感瘦削的脚踝全都暴露在空气中。 陈尽生垂眸注视半响,忽然脱了外套盖到楚衡身上,细心掖好外套领口以防蹭花楚衡脸上的妆容,手指背面不经意间在颈侧一蹭而过。 似乎是觉得痒,楚衡微偏了下头,陈尽生即时按住外套领口,没让它碰到楚衡侧脸。 他调高空调温度,然后去行李箱里翻找。行李箱带拉杆的半边是他的,另外半边是楚衡的,陈尽生找了一会儿,只在这半边找到一沓船袜。 他微叹一声,在另一边拿了一双自己的中筒黑袜,走过去在沙发椅前蹲下,握住垂在半空的脚踝,脱了那只船袜套上中筒袜。 楚衡不安分地动了一下,陈尽生抬眸,见人没醒便如法炮制地换了另一只。 半小时后,王烨龙来催,楚衡人还没完全清醒就被拉上了车。 他昏昏欲睡,等车即将抵达目的地才彻底清醒,随即发现自己倚在陈尽生怀里,身上还披着陈尽生的外套。陈尽生拢着他的肩,让他不至于睡得东倒西歪。 楚衡半边背贴着陈尽生的胸膛,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他沉默一瞬,不知道自己怎么睡成了这副鬼德行。 小玫安静地坐在后座,佯装欣赏沿路风景,眼睛却忍不住往楚衡这个方向瞟,瞟一眼,耳根就红一点,似乎是在替当事人感到不好意思。 “呦,醒了?”王烨龙在后视镜中看见,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楚衡,脸上表情好像在说,你确定他只是你助理? 他摇摇手机,楚衡定睛一看,是他们工作群的界面,里面正聊得火热,绿色气泡不停地弹出来。 “以防万一,我已经在做后续的公关方案了,初版发到群里了,你抽空看一下。” 楚衡:“……” 他懒得问王烨龙嘴里的公关方案是针对什么,从陈尽生身上起来,见他上身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短袖,连忙把外套递给他。 “到哪了?” “还有十分钟就到了。”老丁答道。 王烨龙说完就转过头继续对着手机敲敲打打,车内安静下来。 温暖的体温依旧通过紧贴的大腿传了过来,楚衡不自在地往旁边坐了一点,同陈尽生拉开距离,掏出手机看了眼微博热搜榜。 那条绯闻词条还挂在上面,下面紧邻着一条新的。 #hi行动直播楚衡房间# 楚衡不用点进去都知道广场是什么内容,而自己工作室的微博竟然没有任何动静,大有听之任之的架势。 楚衡看一眼副驾驶座:“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处理方式?” 任舆论发酵,等热度够了再出来澄清,引流效果很好,但这次的桃色新闻毕竟不同于以往。 王烨龙头也不抬地嗯了声,按键盘的手指快出了残影:“他虽然没在直播中露面,但出了声。你当时反应很不错,足够坦然,网友反而会不那么怀疑你和他的关系。现在我们留够了遐想空间,等网上的争论两极分化了再处理,舆论更容易一边倒,正好再立一下单身人设。” 这是常规套路,楚衡听了却莫名有点不舒服,想了想将此归结于王烨龙最后一句话,道:“我本来就是单身,立什么人设。” “是是是。”王烨龙敷衍地回他,“正好利用起来吸粉不是么。” 楚衡后来没签公司,自己成立了独立工作室,起初能接触到的资源很少,因而必须利用起一切可利用的来吸引流量。他业务能力突出,后来便有了起色。 但他上辈子脾气不好也是真的。 想到这里楚衡看了陈尽生一眼,后者望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侧影。 十分钟很快过去。 车行驶过一个拐角,前方不远处路边立着《hi行动》的易拉宝和隔离带。隔离带后乌泱泱一片人头,大多是年轻姑娘和小伙。 楚衡的灯牌在人群中很显眼,车速慢下来,最后在闸口停下,楚衡在老丁摇下车窗前出声阻止了他:“等下。” 他找出一顶鸭舌帽不由分说地扣在陈尽生头上,然后才道:“可以了。” 王烨龙冷哼了一声。 楚衡权当没听见,摇下车窗和自己的粉丝打招呼。 天气不好,外头飘着细雨,几个小姑娘没撑伞,两只手都用来举灯牌了,脸上的眼镜片上都是小水珠,看见楚衡,忙激动地喊他。 车里备着多把伞和鸭舌帽,楚衡拿出来,叫维持秩序的保安帮忙递给几个小姑娘。 七点,节目录制正式开始。 楚衡换上节目组的衣服,披着透明雨衣,和其他嘉宾站成一排听前方的刘春花说开场白。 不远处的雨棚下,陈尽生坐在角落的竹椅上,一双长腿蜷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只定定望着他这边。 “那是你助理吗?”耳旁有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楚衡收回视线,点了下头。 “我真没想到,这次另一个飞行嘉宾是你。”何姳霜继续道,“没进组吗?” “放松一下。”楚衡道,“倒是霜姐你,怎么会忽然想到接这档综艺?” 何姳霜长了楚衡几岁,在影视圈内算是响当当的一姐,这些年更是拿奖拿到手软。楚衡和她合作过几部戏,关系还算可以,对她有一定了解。 何姳霜没出名的时候参加过综艺,娱乐圈拜高踩低是常见现象,她那时并不受重视,录综艺时体验极差,后来便专心拍戏,火了之后再有综艺邀约也是一律拒绝。 看到她这次来参加《hi行动》的录制,楚衡也蛮惊讶的。 楚衡回忆了一下,上辈子何姳霜也参加了,不过彼时他对过问旁人的事并不感兴趣,也就没问缘由。 何姳霜眼神微闪,笑了笑道:“也就只有你会把这种节目当成放松项目。我也有几年没录过综艺了,这次重新体验一下。刚好最近有一部消防主题的剧在播,就当过来宣传了。” 她长相清丽,梳着单边麻花辫,气质很柔和,然而细看之下,眼底却有不易察觉的疲惫。 放在以往,楚衡定以为是工作太过操劳所致,然而现在,他却不免多看了何姳霜一眼。 前方刘春花终于念完了开场白,嘉宾们互相寒暄后,便到了中场准备时间。 导演一说暂停录制,楚衡就看见陈尽生从竹椅上起身,撑着把伞向他走过来。 雨衣半月形帽檐起到的挡雨作用微乎其微,雨丝细细密密地飘到脸上,楚衡眯了下眼,将沾在睫毛上的小雨滴揩去了,刚放下手,脸上就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他抬眼,便见陈尽生擎伞立于自己身前,动作轻柔地用毛巾替自己擦去脸上的雨水,帽檐下的眼神十分专注。 感受到周围投来的似有若无的视线,楚衡别开眼,微微往后退了小半步,“没事,没多少雨。” 毛巾落了空,陈尽生微顿,折好毛巾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楚衡余光瞥见何姳霜一个人站在原地,助理不见踪影,似乎是雨水进了眼睛,何姳霜低着头,神情犹豫,右手要擦不擦地顿在半空。 第14章 怕弄花妆? 楚衡从陈尽生手里拿过伞,又从口袋里找出一包纸巾,一并递给了何姳霜。 “给。” 何姳霜眼睛睁不开,风中的细沙混着雨水流进了眼,刺激得她眼眶都红了。头顶不再飘雨,何姳霜听见楚衡的声音,猜出是他给自己递伞,说:“谢谢。” 她抬手接伞,却因视线模糊连伞柄都没碰到。 楚衡拆出一张纸巾塞到何姳霜手里:“先擦擦吧。” 何姳霜抿了抿唇,又道了声谢,很小心地将纸巾印在眼睑上。楚衡等她能睁眼,才把伞递给她,然后便走出了伞外。 雨有加大的趋势,楚衡又被吹了满脸的雨水。 刚才白擦了。 他走了一段,才发觉陈尽生没跟上来,倒是何姳霜过来问他:“楚衡,你跟我撑一把伞吧。” 陈尽生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两个。 楚衡摆了摆手,跟何姳霜说不用,折回去问陈尽生:“怎么了?” 陈尽生的视线钉在楚衡脸上。小玫化妆技术很好,调出的粉底液贴合楚衡的皮肤,定妆极牢,雨水从楚衡的额头滑落至下颌,还是清澈的几滴。 雨滴滑落至颈侧,在即将没入领口时,陈尽生忽然抬手,将那滴雨水揩去了。 粗粝的指腹磨过颈动脉,楚衡浑身轻颤了一下,炸毛般往后退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做什么?!” 陈尽生脸色一沉,眼底阴云密布,唯一暴露在外的眉眼被帽檐阴影覆盖,他慢半拍收回手,再开口时语气如常:“有雨。”说着便欲拿下自己的鸭舌帽。 楚衡瞬间就明白他想要做什么,那点不自在被抛却脑后,连忙上前压住陈尽生的手:“不用给我,这么点雨没什么。” 他左右看了下,两个人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其他嘉宾都已经躲到雨棚底下去了。 他想着赶紧回去,直愣愣地站在中间淋雨跟只观赏猴似的,于是下意识做了许久未做过的小动作。 他轻扯了下陈尽生的袖口,怕被人发现似的立马松手,声音也轻下去了:“走了。” 陈尽生一愣,眉眼缓和下来,跟着楚衡回到雨棚。 王烨龙站在雨棚口,刚打完一个电话,手机还凑在耳边没放下来,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们。 半响,他低下头,往群里发了一条信息。 “公关方案再改良下。” 第11章 《hi行动》这期以消防为主题分为早中晚三个阶段,上午主要是去f市的几个消防站做联动,下午则返回原来的录制场地模拟消防比赛,比赛项目和世界消防救援锦标赛设置的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为了增加趣味性和看点,节目组将整场比赛设在了泥潭里。 何姳霜的新剧刚上线,上午基本是她的主场,节目组当初也是以此名义邀请的她,因而不遗余力地帮她一起宣传。 楚衡也被拉着做了互动,他和何姳霜被组成了一队,其中一个游戏环节需要一个人蹲马步,另一个人踩在这个人的大腿上进行答题,四组嘉宾与四组消防员进行pk,落地为败。 楚衡自然不能让何姳霜做被踩的那个,于是轮到他们上场的时候,自觉就扎好了马步。 何姳霜在镜头前也不忸怩,双手攀在楚衡肩膀上就爬了上来,但袜子与裤面的摩擦力到底不大,何姳霜站上来之后很难站直身体,摇摇晃晃地就要掉下去。 何姳霜吓得略有失色,抓着楚衡肩膀的手改为了环在脖颈上。 察觉到何姳霜的双腿在轻微发颤,楚衡看了眼隔壁组,两位消防员小哥默契十足,一蹲一踩的姿势稳稳当当,已经开始答题了。 前面他们已经输了两轮,楚衡这轮再输,后面就没有比的必要了,常驻嘉宾都是知道节目套路的,因而这会儿见他们进度落后,都在捉急催促。 台本上写的也是楚衡这轮要赢。 楚衡伸手,用手腕内侧撑着何姳霜的腰。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何姳霜反应剧烈,她抖了一下,脸色隐隐发白,嘴里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呼。 这呼声只有离得近的楚衡听见了,他赶紧松手,道:“抱歉。” 他一松手,何姳霜就更站不稳了,双手环得更紧。 何姳霜咬着下唇,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摇了摇头说没事,低头轻声道:“你换个地方扶。” 上午的雨已经停了,楚衡目光落在何姳霜鬓角的细汗上。 两人一俊一美,一俯一仰,对视的画面相当养眼,几个镜头不约而同地对准了他们。 导演也有意让不同机位的镜头去拍摄这一幕,要知道楚衡和何姳霜多次在荧幕上合作,两人又都是单身,网上拉郎配的人不少,素有金童玉女之称。 他拍不了楚衡的绯闻助理,还不能多拍现成的热门cp吗。 思及此,导演转头,看了不远处拍摄范围外的男人一眼。 男人存在感低落,背后总像长了眼似的,看似只是随意走了几步,却总能恰好避开“不经意”扫向他的镜头。此时他正站在一颗银杏树下,脚边铺满了金黄的扇形叶。 金色是很耀眼的颜色,很多杂志社在为艺人拍片时都会采用银杏叶来点缀画面。 然而同样的画面到了男人这里,却总令人觉得格格不入。男人身形颀长精壮,穿一身黑,脚踩树影金叶,眉眼间黑影浓重,显得目光沉沉。 他缄默地望着所有镜头的中心,令人难辨喜怒。 导演思忖一秒,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形容词。 死气沉沉。 搞创作的人对情感和情绪很敏感,导演一眼就看出,这个被近乎阴影的黑色衣物包裹的男人,心中必定压抑着一团能够吞噬一切的烈火,因为一个真正心如枯槁的人,是没办法活下去的。那烈火或许来自地狱深处,能够孕育出这样一团烈火的东西,无疑如同恶鬼。 导演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思维发散搞得有点不禁发笑,他回过神,专注在节目拍摄上。 楚衡只草草扫了何姳霜一眼便移开目光,伸手托住了何姳霜的膝弯。 何姳霜心知他也费劲,立马就开始答题,过了半分钟,她大概习惯了这种不稳的站姿,松开环着楚衡脖颈的手,继续扶在他肩上。 题目都很简单,何姳霜答得很快,很快追上了隔壁组的进度,两队都答了十多题后,就到了完全拼体力的环节。 何姳霜看楚衡手臂青筋都爆出来了,颇为不好意思:“抱歉,我太重了。” 楚衡笑了笑:“没有,霜姐你已经很瘦了,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再多吃点。” 何姳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怅惘,无意识呢喃了一句:“是吗,可是都说我再胖就不好看了。” 楚衡没吭声,这话他不适合接。 何姳霜也自觉失言,抬头接着答题了。 在楚衡努力稳扎马步的时候,一个关于他的词条又消无声息登上了热搜,空降前三。 起因是一位网友带着#楚衡与陌生男子搂抱#的tag发了一段视频。 是一段在w市某区派出所门口的监控视频,将楚衡拿着身份证从派出所出来,被渔夫帽偷拍,不小心撞上身后男人的过程拍得一清二楚。 该网友没有附任何解说文字,却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交待得一清二楚。 谣言不攻自破。 虽然热搜空降前三,很明显是买的,但的确是极有力的证据。 其他人出于好奇点进这名网友的主页,才发现这是个刚注册的新号,这条监控视频甚至是其发的第一条微博。 约莫半个小时过去,楚衡工作室才转发了这条微博,并附文: 感谢这位热心网友[抱拳][抱拳][抱拳]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总值十万的抽奖微博,这次绯闻算是彻底压下去了。 楚衡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才知道的,他看着陈尽生从塑料袋里掏出盒饭放到自己面前:“可以啊你,居然搞到了派出所门口的监控。” 王烨龙拧眉看着手机:“不是我。” 楚衡抬首看向对面,微讶:“不是你?” 王烨龙:“我没那本事让派出所配合我们公关。” 陈尽生掀开盒饭盖子,掰开一次性筷递过来,楚衡接过,扫了眼盒饭菜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联系过发视频的人了吗?” “发了,没回。”王烨龙把手机收进口袋,从塑料袋里掏了三份盒饭,示意站在车门旁的老丁接过去,“那人头像都是空白的,没关注任何人和超话,要么是新号要么是基本不用的小号。” “一言概之,不太可能是你粉丝。”他最后总结道。 “那他为什么要帮我?”楚衡手机上正显示着这位不知名热心网友的微博主页,确实如王烨龙所说,一片空白。 “管他呢。”王烨龙又拿了三小碗鸡汤和三份一次性餐具,“也省的我们掏钱买热搜了。” 楚衡可不信王烨龙这套说辞,这人行事比他谨慎一万倍,他挑了挑眉:“你真相信会有人平白无故帮我们?” 第15章 王烨龙和他对视一眼,嘿嘿一笑:“已经请人帮忙调查了。” 他摆了摆手,端着三碗鸡汤矮身出去:“行了,先吃饭。” 车厢再宽敞,他也不习惯在封闭的小空间里吃饭,再者楚衡旁边那么一大个戴口罩的人杵在那,要是他不走,人估计连饭都不好吃。 车门被顺手带上,车厢内顿时只剩两个人,楚衡见陈尽生没有动作,就道:“摘了吃饭吧。” 陈尽生这才摘下口罩和帽子,见他脸上有些泛红,楚衡抽了一张湿巾递给去,“擦擦脸。” 陈尽生草草擦了一下。 扶手中间的活动小桌被放下来,横亘在两人中间,上面放着两份盒饭和鸡汤,几乎没有多余空间。 楚衡吃了几口,面前忽然出现一双筷子,将饭盒分格中什锦菜里的豌豆夹走了。 他一顿,筷子尖杵在白米饭里,看着陈尽生将混在玉米火腿丁中的豌豆一颗一颗挑到自己碗里,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你不用……” 陈尽生动作不停,眼也没抬,淡淡道:“不是不爱吃豌豆吗。” 楚衡喜欢吃玉米炒火腿丁,但不喜欢这两样的传统做法,混着豌豆或者萝卜丁炒成一盘什锦,他觉得很破坏口感。 以前高中时食堂经常清炒这道菜,楚衡为了吃饱,都会耐下心将豌豆挑出来,但后来条件好了,他不差一两道菜来饱腹,渐渐也没了耐心挑豌豆,干脆整道菜都不碰了。 他刚搭上陈尽生这条大船时,一次吃饭,饭桌上碰巧有这道什锦,他一口没碰,陈尽生那时就问他:“不爱吃?” 彼时楚衡正拧巴着,较劲似的说道:“是啊,不爱吃豌豆,还不吃洋葱芹菜蒜薹……” 他报了一长串名字,原以为陈尽生会说他一个大男人娇气,结果陈尽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那次之后,他和陈尽生的饭桌上再也没出现过他报过的这些菜,什锦也换成了玉米炒火腿丁。 那时候他是怎么想的? 楚衡回忆了半分钟,想起来了。 他当时觉得,金丝雀娇气点也是正常的,没准这只是陈尽生用来哄人的惯常手段呢,在他之前的包养对象,没准也是这个待遇。 楚衡从没有过问陈尽生情史的想法,可是现在,他鬼使神差地问道:“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记住他的喜好与忌口,无微不至地对待他。 陈尽生筷子顿在半空,手指收紧,筷子尖的豌豆被夹得稀碎,重新落进楚衡饭盒里,他垂下眼帘,将碎成小块的豌豆粒重新夹出来。 “没有别人。” 楚衡一怔。 豌豆全都汇集到另一个人的饭盒里,分格中只剩鲜甜嫩黄的玉米粒和咸香淡红的火腿丁,楚衡看着陈尽生把一个透明塑料小勺架到分格边沿,半响没说话。 陈尽生做完这一切就开始吃饭,似乎只是履行了作为助理的职责。 可就算是他正式聘用的助理孟辉,也不会照料他到这种程度。 楚衡闭了闭眼,在脑海中调出地府债务面板,功德点一直在稳定入账,就算每次数额很小,日积月累也不少,再加上他前几日捐款得来的功德点,本月已经能够覆盖一部分本金了。 可是直到现在,他都不清楚功德点上涨原因。 如果真的和陈尽生有关,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会涨? 楚衡心不在焉地吃着饭,用塑料勺舀了玉米粒拌到饭里,余光瞥到一旁的鸭舌帽和口罩,忽然道:“你以后在王烨龙他们面前,要不不用戴口罩了吧?” 他用的是商量的语气,见陈尽生朝自己看来又补充:“你放心,王烨龙他们三个人都信得过。” 楚衡在开口邀请陈尽生成为自己“助理”的那一刻起,就从来没有想过要陈尽生躲躲藏藏的遮掩面貌。 他没有觉得陈尽生见不得人,他想要掩藏的,从来只是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只是他职业特殊,周围布满了或看的见或看不见的眼睛,陈尽生在他身边极有可能被拍到。陈尽生不是无名人士,他以前也是知名成功人士,这几年销声匿迹,不意味着互联网对他没了记忆。 楚衡怕有心人顺藤摸瓜,摸出陈尽生以前的身份,给他带来非议和流言蜚语。 他知道陈尽生骨子里是个高傲的人,他一面想把陈尽生带在身边,一面又矛盾地不想陈尽生无端遭受这些。 想到这,楚衡忙道:“你要是不愿意……” 他话没说完,陈尽生打断了他:“好。” 第12章 下午又开始下雨,楚衡换上节目组准备的衣服,套上了连体防水裤和雨靴,和其他嘉宾一并站在了泥潭起点上。 节目组有意营造出他和何姳霜“相爱相杀”的氛围,所以下午两人成了对手组。 比赛一共两个环节,先是四轮个人对抗,然后是接力团队赛。节目组给楚衡安排的是其中的攀登挂钩梯和4x100米接力赛中的飞跃障碍板项目。 单人赛中,和他对抗的是《hi行动》中以健硕强壮著称的常驻嘉宾杜良斌。 攀登挂钩梯顾名思义,需要人手持挂钩梯,徒手攀上四层楼。四层楼拆除了单面墙,是节目组特地搭建的,设在泥潭另一端的地面上,所以楚衡需要先跑过四百多米的泥潭,才能进入正题。 杜良斌由着工作人员给他绑安全带,扭头朝楚衡调侃:“我看过跃峡,楚衡老师待会儿可要让着我点,别让我输得太丢人。” 《跃峡》是楚衡之前拍的一部戏,里面有很多动作和攀爬戏,那部戏热映期间,楚衡因为干净利落的动作收获好评如潮。 楚衡拒绝了工作人员的帮忙,低头给自己扣上安全带,闻言友好地笑笑:“都是花架子罢了,吊着威亚,没什么真功夫。” 他话是这么说,口哨声吹响的那一刻,整个人却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跳进泥潭的瞬间,溅起的泥点子甚至溅到了尚未反应过来的杜良斌裤腿上。 杜良斌:“……” 他懵了一瞬,然后立马紧跟其后,嘴里大叫道:“楚衡,你耍诈!抢跑!” 楚衡从泥潭子里拔出小腿,一刻不停往前大迈步,头也不回道:“我可没有,不信一会儿看回放。” 在陆地上跑四百米只需要两分钟,在泥潭里别说跑了,连走都费劲。两个人一前一后,距离拉得并不大,过程中杜良斌时不时拿泥团子丢楚衡,试图阻碍他,楚衡毫不手软,拨起泥浆就反手扔了回去。 两个人爬出泥潭抵达木板房下的时候防水裤上基本糊满了泥,楚衡动了动腿,感觉雨靴里也进了泥浆,沉甸甸地拖着他的腿。 楚衡看杜良斌一眼,对方刚爬出泥潭,连溅到脸上的泥都没抹,就扯过安全绳往腰上的安全带扣。 察觉到楚衡的视线,他看过来,做了一个挑衅的手势。 楚衡收回视线,拉过金属扣子动作利落地扣到腰上,动手扯了扯确定牢固后单手捞起一旁的挂钩梯就往二层地板挂,挂稳后立马往上爬。 杜良斌不甘示弱,只落后他半步。但爬到二楼后,楚衡举梯子的动作明显快过前者,他看着清瘦,实则藏在衣服底下的肌肉并不少。 他挽着袖子,举梯子时小臂肌肉鼓起,青筋突出,腰背绷成了好看的线条,尽管穿着满是淤泥的防水裤,抬腿时仍显双腿笔直修长。 王烨龙在远处看得啧啧称赞,一个劲地说自己眼光好。 陈尽生站在他稍后一步,抬手调整了一下帽檐,让视野变得更开阔,他紧紧盯着远方身姿矫健的青年,目光如影随形,也丝毫不加掩饰。 王烨龙瞥了他一眼,背后发毛。 突然,陈尽生皱了下眉,随即抬步往前走去。 王烨龙看他二话不说就往录制范围走,连忙伸手拦住他:“你做什么?都拍着呢。” 远处木板房上,已攀至三楼的楚衡身形微顿,低头看了一眼身下,握着梯子踏板的双手不由收紧,在上面留下了两个深深的带泥手印。 楚衡微蹙了下眉,往导演组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眼快超过他的杜良斌,忽而扭过头,加快速度往上攀爬。 陈尽生目光紧锁着他,一言不发地挥开了王烨龙的手,大步往木板房走,到最后甚至跑了起来。 王烨龙只觉他莫名其妙,但也懒得管,便继续关注楚衡。 楚衡这会儿快登顶了,双脚踩在踏板上,双手攀着最上面的平顶,一个引体向上就将自己送了上去。 “我靠!”王烨龙忽然啐骂一声。 不是惊叹于楚衡的矫健,而是因为他看见楚衡的安全绳断了! 断口粗糙,垂在半空中乱晃,陈尽生刚才的异样没准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也就是说,最后从三楼爬到屋顶,楚衡完全没有安全措施。 那可是十多米的高度,摔下来不死也残。 断裂的安全绳实在显眼,不少工作人员都发现了,当即紧张地向木板房围去,王烨龙看一眼屋顶,确认楚衡好端端的,就去找导演算账了。 第16章 楚衡出了一身冷汗,爬到屋顶上就瘫了,直接大张双腿坐到了地上,双手后撑着地望天喘气。 太累了。 杜良斌也爬了上来,同样累得不行,安全带限制了行动范围,他一边喘气一边解开扣子,还想着和楚衡互动,朝他瞥了一眼,脸色就是一变。 “你安全带呢?!” 楚衡气息平稳了些,闻言道:“断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腰间,两个扣子倒是好端端地和另外的扣子连着,就是绳子都只剩光秃秃的一截了。 杜良斌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牛啊,兄弟。” 安全带勒得慌,楚衡干脆低头解开,绑带很紧,他双手因为过度用力有些发软,解了半天还没解开。 正当他埋头和绑带抗争时,面前忽然投下了一片阴影。 楚衡抬头,诧异道:“你怎么上来了?” 屋顶上都是摄像头,这下可把陈尽生拍了个清清楚楚。 不过绯闻既已澄清,陈尽生又捂得严实,拍了也没什么。他之后和节目组交涉一下,剪掉就行了。 陈尽生俯睥着他,高大的身形压迫感十足,楚衡微蹙眉,手臂撑地就准备站起来,陈尽生却忽然蹲下,向他伸手。 楚衡一惊,下意识后仰身体,压低声音问:“干吗?” 陈尽生垂眸,手指搭到安全绳扣上,拨开上面糊着的泥巴,轻轻将带子从日字扣里抽出来了。 楚衡腰间一轻,便见陈尽生移开手指,接着解他腿间的扣子。扣子贴着腿根,陈尽生的手指落在上面,很小心地没有触碰到其他地方,似羽毛轻轻擦过,带来微痒。 楚衡颇不自在,正要缩腿避开,忽听咔哒一声轻响,腿间也松快了。 陈尽生拎着安全带,就着弓腰的姿势来扶他。 旁边一大圈摄像机拍着,楚衡不想花时间在推拒上,便顺着他的力起来了。 杜良斌将将解完安全带,见状羡慕地哀叹一声:“楚衡,你哪招来的助理,这么贴心。” 《hi行动》的竞技项目体力消耗都很大,就算作为常驻,刚比完那会儿都会没劲,杜良斌手脚发软,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楚衡刚下到三楼,面前就迎来一个年轻小姑娘。 小姑娘顶多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嫩青涩,一脸歉疚和恐慌地和楚衡说:“楚老师,对不起,安全带可能用得久脆化了,是我们没有检查仔细,还好你没事。” 楚衡往下看了眼她胸前的工作牌,策划组的工作人员,明显是被推出来顶事的。 小姑娘垂着头,缩着肩,做好了承受楚衡怒骂的心理准备,她刚进入这个行业没多久,却也对楚衡脾气大的事有所耳闻,听说不少和他共事的工作人员都被他骂哭过。 正战战兢兢地等着,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事,你们以后多注意。” 她惊诧地抬头,眼前哪还有楚衡的身影。 楚衡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小姑娘,说完就继续下楼了。个人赛和团队赛中间没有休息时间,他的个人赛又排在第三个,听动静外面已经开始录最后一项了,他可不想顶着满身的泥参加团队赛,得赶紧回去清理。 陈尽生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楼道口的小姑娘。 小姑娘脸上惊喜未褪,看着楚衡的眼睛渐渐散发出光亮。 陈尽生手指微动,往旁边跨了一步,从后方看,他的身影与楚衡重合在一起,难分你我。 楚衡回到观赛区,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擦掉脸上的泥巴。 陈尽生自觉与他分开,往拍摄区域外的休息区走。楚衡的视线追着他,适逢王烨龙从导演组回来,脸色有点不好看,显然是不满于节目组对安全绳断裂这件事的处理方式。 看到陈尽生回来,王烨龙的脸色好看了点,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陈尽生微摇了下头,往他这边看来,楚衡收回视线,低头开始擦拭防水裤上的泥巴。 雨一直没停,细细密密地飘着,天空灰蒙蒙的,笼罩着薄薄一层乌云。比赛场地上空萦绕着嘉宾逗乐捧哏的对话声和导演的调度声,盖过了四周树木发出的沙沙声。 楚衡站到第三棒交接处,抹了一把发丝上的小水珠。 雨变大了。 他看向右手边,两米开外,何姳霜安安静静地站着,脸上的粉底似乎打多了,看起来又白又厚重。 何姳霜和他一样,需要飞跃两米多高的障碍板,底部还有一部分插在泥潭里,又加了两个人字形撑脚来固定。 楚衡扫了眼前方两块障碍板,一阵夹杂凉意的风吹来,他眯了下眼,倏忽一顿,看向何姳霜前面的障碍板。 是他的错觉吗,那块板子似乎晃了一下。 他定定看了一会儿,板子稳稳当当。 恰此时,第二棒的嘉宾越过独木桥艰难地向他大跨步而来,大老远就把手臂伸得笔直。 “楚衡,快快!” 楚衡收回心神,接过水枪头就往前跑去,翻过障碍板的时候鬼使神差往后看了一眼。 另一队,何姳霜也拿到了作为接力棒的水枪头,她手臂不比楚衡有力,再加上泥潭阻碍,无法直接将自己一个挺身送上障碍板顶端,于是踩着一边的撑脚去够顶端。 楚衡瞳孔一缩,扔下水枪头就往那边跑。 第四棒嘉宾正等着他呢,见状直接喊了起来,“楚衡,你干嘛呢?过来呀!现在可不是你绅士的时候!” 第二棒嘉宾早就走到泥潭边上休息去了,也道:“导演!你今天是不是又安排了奸细啊?” 楚衡充耳不闻,几乎是他跑到何姳霜身旁的同时,障碍板剧烈摇晃了起来。 何姳霜跟着晃了几下,面上茫然,一只手还保持着竭力往上够的姿势,反应过来后立马惊慌失色。 障碍板两边重量不平,很快向有人的一边倒去。 楚衡本想将何姳霜拉向自己这边,不料在碰到她之前,何姳霜双脚不稳,直接向木板中心倒去,整个人都陷进了泥潭里,头上阴影扩散,何姳霜原本就白的脸彻底变得煞白,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淤泥绊住了手脚。 楚衡那一刻来不及细想,直接一个大跨步弯腰冲到何姳霜身边,想要拽她起来,然而刚抓住手臂还未施力,障碍板底端彻底与泥潭脱离,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整个向两人扣来。 “啊!” 何姳霜惊叫一声,害怕得闭上了双眼。 楚衡脑子有一瞬的空白,身体快过脑子,立马抬手挡在了头顶,木板砸在小臂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得楚衡立刻下陷,几乎大半身子都没进了泥潭里。 障碍板遮住了本就不明亮的天光,在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前,楚衡看见一个人影快速朝自己这边跑来,奔下泥潭,伴随着四周高低起伏的尖叫声。 第13章 谁也没有料到障碍板会突然倒塌,场上的嘉宾和工作人员懵了一瞬,紧接着惊叫起来,当初做这块板子的时候为了稳当,选的木材密度可不小,压到人身上可不是开玩笑的。 导演这下彻底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快去扶木板!救人!” 两个特邀嘉宾都出了事,他这个节目的口碑就别想要了。 一群人轰然冲过去,进入泥潭后速度却不可避免慢了下来。 障碍板下毫无动静,导演急得不行,催促道:“快呀!” 外头闹哄哄的声音穿过木板后变得非常模糊,楚衡咬着牙,一手撑木板一手压着何姳霜的肩膀,竭力固定住身形,耳畔传来几声低低的啜泣,又很快止住。 微弱的光线透过细小的缝隙投进来,周遭非常昏暗,楚衡转头困难,低瞥了何姳霜一眼,只看到一个乌黑的头顶。 他的身体在慢慢下陷,楚衡吃力地动了动手臂,顶住木板的压力,问道:“没事吧?” 何姳霜是跌坐到泥潭上,木板压下来的时候她来不及调整姿势,又被他使劲往下摁了下,这会儿估计姿势非常扭曲。 手臂下的肩膀微动,楚衡余光瞥见何姳霜摇了摇头,似乎是意识到他看不见又急忙道:“我没事,你呢?” 与木板接触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身体也被泥埋得难受,胸腔被淤泥挤着,微弱的窒息感袭来,楚衡心说快难受死他了,嘴上道:“没事。” 何姳霜没有说话,而是抬起胳膊,也试图撑住头顶的障碍板。 她的嗓音有些堵,带着不甚明显的哭腔,对楚衡道:“谢谢。” “不用,这种情况换成谁都不会坐视不理的。” “我不单指这个。”压在肩膀上的手臂结实有力,甚至有点沉重,何姳霜却久违地从这种沉重里感受到了一种安全感,如果当时不是楚衡及时把她往下摁,她的头顶应该已经被砸了个窟窿了。 何姳霜鼻子发酸,“谢谢你今天照顾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往日一向冷淡待人、只当她是共事前辈的楚衡今日一反常态,但何姳霜的确是真心实意地感激他。 第17章 楚衡不知想到什么,沉默下来。 他抻了抻手肘,试图顶开头上的障碍板,出乎意料的是,障碍板居然真的被顶开了。 楚衡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手臂上所有的压力瞬间消失,大片光线从周遭涌过来,障碍板与他的小臂分离,还在向上移动。 楚衡愣愣地扭头,看到两条裹着黑色牛仔线条流畅的腿立在自己身侧,他往上看去,瞧见陈尽生双手抓着障碍板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骨凸起泛白,只凭借着一双手硬生生将障碍板抬起来了。 鸭舌帽不翼而飞,障碍板抬起约莫一米高度后,他低头看过来,眉头紧缩,黑沉沉的眼睛里情绪翻涌,看上去竟有些阴沉。 他快速扫过楚衡,视线在他还未放下的小臂上停留了一瞬,又从躲在楚衡臂下的何姳霜身上一掠而过,眉头松了一些,眼里却更加沉郁。 楚衡缩了缩脖子,莫名心虚,将两条胳膊都收回来。 陈尽生不再看他,手臂肌肉在顷刻间鼓起。障碍板高高抬起,又被一股大力推向另一个方向,最后重重倒在泥潭另一头,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看也不看,蹲下来伸出双臂,绕过楚衡腋下,又往泥潭里探了一段距离,最后箍着楚衡的腰,将他从泥潭里抱了出来。 后坐力逼得他往后踉跄了几步,楚衡整个人都被他抱了起来,脚没落到实处就跟着往陈尽生的方向倒。 两人身躯紧贴,腰上的手臂不停收紧,楚衡抬头扫了一眼,一大群工作人员正乌泱泱地涌过来。 他迟疑一瞬,拍了拍陈尽生的背:“我没事。” 而后去推陈尽生的肩膀:“你放我下来。” 陈尽生充耳不闻,楚衡正打算用点力推开他,就被放下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陈尽生忽然动手将外套脱下来披在他头上,而后转过身,不容分说地将他背了起来。 外套上残留着陈尽生的体温,将扰人的秋雨隔绝在外,热度从陈尽生厚实的脊背、有力的双手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楚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脚。 两只雨靴都留在泥潭深处了,黑色中筒袜要掉不掉,泥巴团团糊在上面,都快成了一双别具一格的鞋。 楚衡突然泄了劲,自暴自弃地趴到陈尽生背上。 陈尽生一顿。 楚衡想起什么:“等下。” 他回过头,对还坐在泥潭里的何姳霜轻声道:“霜姐,你衣服缩上去了。还有,糊点泥巴在脸上吧。” 何姳霜一怔,几秒后连忙低头,将皱缩到肋骨的上衣重新扯下来,盖住了腰侧的淤青,又慌里慌忙地抓起泥巴往脸上抹。 她脱妆后,藏在粉底液下的青紫手指印露了出来,现在又重新被泥巴遮住。 做完这一切后,何姳霜抬头,眼眶微红地看着楚衡:“你……” 楚衡笑笑,回过了头。 陈尽生背着他没走几步,就被工作人员围住了。 “楚老师,你没事吧?” “小臂受伤了,快带楚老师去处理一下。” “实在对不起,楚老师,比赛开始前我们明明都仔细检查过的,不知道为什么还会出差错。” 一群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楚衡被吵嚷得头疼,就听陈尽生冷冷说了句:“让开。” 场面顿时鸦雀无声,几个正前方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过了会儿真的自发让出一条小道来。 陈尽生抬脚,径直走过。 工作人员见他走远,几脸悻悻,想起何姳霜还在原地,又赶忙去扶,一群人又是问候又是致歉,乱哄哄一片。何姳霜一句没听进去,神思不属。 有工作人员带了毛巾,见何姳霜半边脸都是泥,于是主动帮忙擦拭,刚碰到脸就被何姳霜抬手挡开了。 “干什么?”何姳霜蹙着眉,面上有些不虞。 她一贯温良随和,这会儿罕见态度不佳,可见是真的动了气。工作人员连声道歉,何姳霜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声,“算了,没关系。” 她通过人群缝隙看向泥潭边沿,导演组的人临时搭了活动梯,楚衡的助理正踩着梯子上去。 楚衡低头凑到陈尽生耳边,用气声问:“你帽子呢?” 陈尽生微偏了偏头:“闷。” 他额头上确实有细小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滴,楚衡对自己的体重还是有概念的,难得良心发现,抬手替陈尽生把额上的水珠摸去了。 陈尽生脚步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话,导演和王烨龙急匆匆地跑过来了。 “你不要命了?直接冲上去,那是闹着玩的吗?”王烨龙脸上惊魂未定,“还有刚才安全带断了为什么不说?瞎逞什么能?!” 楚衡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实在对不住楚老师,底下的工作人员出了这么大工作疏漏,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们,保证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还好你没事,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赔罪才好。”导演面色悻悻,忽然瞥见楚衡掩在外套下的伤口,惊叫道,“楚老师,你受伤了?!瞧着还挺严重,用不用给你叫救护车?” “不用。” 楚衡虽然不满于节目组的处理方式,但也不想闹大,一旦叫了救护车,传到网上指不定又闹出什么风波,更不好收场。 “一点皮外伤,用不着。” 导演巴不得私底下将这事处理了,闻言忙道:“诶诶,那我让组里的医务人员过来,楚老师你先去205房间休息一会,医务人员马上就到。” 王烨龙翻了个白眼,“下着雨呢,赶紧的。” 导演理亏在先,被甩了脸色只讪讪一笑,看见后头何姳霜也被人背着上来了,又小跑过去致歉。 205房间就在旁边的一栋小楼上,楚衡前脚刚脱掉防水裤坐到沙发上,后脚医务人员就过来了。 为了扛住障碍板,楚衡小臂被砸出了很大一块淤青,淤青中间擦伤严重,伤口上面还沾有泥浆,来的医生先是替楚衡清理了伤口,然后上药包扎,又开了点消炎药。 “这几天伤口不要碰水,不要剧烈运动。消炎药吃三天,早晚饭后各一粒,没什么大问题。” 王烨龙在一旁紧张道:“会不会留疤?” “伤口不深,好好养护不会。” 王烨龙仍不放心:“那别处呢?你再仔细检查检查,有没有受什么内伤?” 医生正收拾药箱准备去何姳霜那里,闻言道:“那就要到医院拍片了。” 王烨龙一听,就准备打电话叫老丁开车过来。 楚衡拦住他:“没大事,真不用去医院。” 王烨龙一脸不赞成,但到底拗不过他。 医生提着药箱走了,楚衡动了动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小臂,觉得有点不舒服。 王烨龙:“别乱动,小心伤口又裂了。” 楚衡老老实实地把手放在身侧,脸上的泥浆干了后紧绷得难受,他环视一圈,连个毛巾的影儿都没看到,连陈尽生也不知何时不见了。 楚衡只好扯了张纸巾擦脸,干纸和干泥摩擦,磨得脸更难受了。他干脆放下纸巾,问道:“陈、他呢?” “刚刚和医生一块出去了。”王烨龙道,“说真的,他到底是什么人,整天神神秘秘的,还搞隐姓埋名遮掩相貌那一套,我看他刚才在泥潭上健步如飞徒手搬动障碍板的样子,也不像是普通人,他不会是你从哪里请来的世外高人吧?” 这话放在之前,楚衡听了大概率会调笑回去,再糊弄一番,可现在他只是看了一眼搭在沙发上的黑色外套,道:“一个故交。” “等之后时机合适,正式介绍你们认识。” 王烨龙欲言又止,正要说话,陈尽生提着个纸袋进来了。 他头上多了一顶棒球帽,楚衡认出那是车上备的,就随口说了句:“你回车上了?” 陈尽生嗯了一声,坐到楚衡旁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递给楚衡。 楚衡喝了一口,热的。 身体的寒气从内而外被这口热水驱散开,楚衡多喝了几口,浑身都放松下来。 这一放松,身体的酸麻疲软和伤口的火辣疼痛齐齐泛了上来,楚衡微蹙了下眉,对王烨龙道:“你去问问导演今天还录不录,不录我们就早点回去。” 这临时休息室里什么也没有,连沙发都硌得慌。 “出了这档子事,他要是还敢录下去,这节目以后还能不能请来有点咖位的嘉宾都得另说。”话是这么说,王烨龙还是出去了,临走前还贴心带上了门。 楚衡摸了下口袋,“你把我手机带过来了吗?” 陈尽生长臂一伸,越过楚衡将外套捞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他。 楚衡接过来,下意识想用指纹解锁,却发现手机压根没设置密码锁,他愣了下,翻过手机看了眼。 陈尽生的声音同时响起:“你的手机在车上,先玩我的。” 他说着,手里动作不停,又从纸袋里拿出一块毛巾,贴到楚衡脸上。 第18章 毛巾湿热,楚衡往后躲了一下。 “脸上的泥不难受吗?” 楚衡这才反应过来,左手去拿毛巾:“我自己来就好。” 陈尽生避开了,不顾楚衡的抗拒,轻轻擦拭起他的脸。 楚衡只觉脸上干巴的泥在毛巾的浸润下一点点软化,又以一个十分轻柔的力道被揩走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微微偏了下头,但到底没再拒绝,只是低下头,点开手机自带的小游戏,随便选了一个开始玩。 毛巾在脸上轻点而过,手机里的贪吃蛇在他的操作下越变越长,楚衡似乎将所有心神都聚集在了这条长得花里胡哨的贪吃蛇上,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毛巾的温度在一点一点下降,脸侧的温度在一点一点上升,仿若热度从毛巾传递到了他脸上。 在毛巾完全变冷之前,身旁下陷的沙发忽然失去了压在上面的重量,轻轻弹起来,眼前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短暂的几秒后,另一侧的沙发下陷,毛巾被翻了个面,贴到他左脸上,慢慢移动起来。 先是鬓角,而后是脸颊,鼻翼,下颌,耳后,颈侧…… 楚衡嗓子发干,单手操作着贪吃蛇变化方向吞了一颗蛋。 “你……你挡到我玩游戏了。” 话音落下,室内沉寂了几秒,楚衡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紧接着陈尽生挪远了一点,继续替他擦脖子。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响起。 楚衡手指一抖,贪吃蛇吃到了自己的尾巴,游戏失败的框框弹了出来。 外头不知是哪个工作人员:“楚老师,我给你送了一通热水过来。” 楚衡清了清嗓子:“知道了,谢谢,你先放门口吧,我一会儿再拿。” 工作人员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陈尽生起身去拿,楚衡抬眼,偷偷瞄了眼他的背影,快速打开相机调成自拍模式看了眼。 还好还好,脸没红。 除了一桶热水,工作人员还送来了一个塑料盆和一块毛巾,陈尽生一并拿进来,关上门转身。 楚衡飞速退出相机。 几样东西被陈尽生放在地上,他把桶里的水倒进塑料盆里,浸湿毛巾,然后走到沙发旁,在楚衡身前蹲下,握着他的脚腕将脚抬起来,作势要去脱袜子。 楚衡几乎整个人都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又因为脚腕被人紧紧握住未能成功远离。 “干什么?!” 他使劲抽出腿,但陈尽生手劲出乎意料的大,楚衡动弹不能,刚要动手去掰,就被陈尽生不咸不淡地看了眼。 “别动。” 楚衡被那一眼钉在原地,僵着身子任由陈尽生动作。 陈尽生的裤子上也都是泥,少有干净的地方,因此并未将楚衡的脚放至自己腿上,而是单手托着脚底,另一手褪去袜子,拿湿漉漉的热毛巾擦掉他脚上的泥,泥水顺着脚背滑落,滴在陈尽生的裤子上,洇开了一个又一个深色印记。 楚衡心里翻江倒海,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不用做到这种地步,我让你当我助理,本意并非如此。” 陈尽生答非所问:“你刚刚和王烨龙说的话我听到了。” 楚衡一愣。 “我很开心。” 屋里没有旁人,不知是不是因为来不及摘,陈尽生依旧戴着帽子和口罩,他低着头,楚衡看不见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黑屏的手机,自己神情一片空白,半响才干巴巴地说道:“我让你戴口罩和帽子,不向其他人坦白你的身份,不是因为……不是因为我介意这些,我只是怕……” 楚衡说到这里顿住了。 他怕什么呢? 他怕陈尽生遭受流言蜚语,也怕自己尊严扫地,星途被毁。说到底,还是他自私自利,打着为陈尽生好的名义,实际做的却是些让他遁名匿迹的行径。 以陈尽生的本事,就算有前科,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他为了一己私欲,一意孤行将人绑在自己身边,是不是才是又害了他? 他自以为是的补偿,究竟是救陈尽生于窘境之中,还是为了自己心安理得,将陈尽生推向了另一个深渊? 楚衡脑子一片混乱,忽听陈尽生说道: “我知道。” 楚衡喃喃道:“不……你不知道……” “我知道。”陈尽生打断他,收紧手指紧紧握住楚衡的足背,抬头沉声道,“楚衡,我知道。” 他再次低下头,专注而细致地替楚衡擦去脚上的泥。 楚衡活了三十多年,即便是幼时也从未被如此对待过。对于两个成年人而言,这个姿势实在暧昧,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股莫名的热意凭空生出,失神间手指不知点到了何处,眼底余光瞥见手机界面一闪,楚衡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无意中点开了陈尽生的微信。 这个号还是他从《青鬃》剧组回去后帮陈尽生注册的,迄今为止,列表里仍只有他一个人。 即便如此,陈尽生也还是将他置顶了。 楚衡盯着自己名字前的字母a,扯了扯嘴角。 这做法还真是老派。 “陈尽生,你怨不怨我?”楚衡忽然道。 “这七年来,我从未去探望过你。”他抬手摘去陈尽生的帽子和口罩,一字一顿道,“你在里面,怨不怨我?” 悬在足背上的热毛巾冷却下来,泥水滴滴答答,成了封闭房间中唯一的声响。过了许久,房间中才多了第二道声音。 “怨。” 第14章 “但也想。” 低低的三个字混杂在突然响起的敲门声中,楚衡脑子犯晕没听清,下意识追问:“你说什么?” “我说……”陈尽生抬头,一顿,拧眉瞧着他,“你……” 敲门声再度响起,紧接着一道轻柔的声音: “楚衡,你在里面吗?” 楚衡也不知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竟直接开口:“门没锁,进来吧。” 话音刚落,不及他开口找补,门便被推开了。 何姳霜换了身衣服,披散着一头乌发,发尾还在滴水,显然是刚刚洗浴过头发没吹干就急匆匆过来了。 屋子里的景象暧昧难掩,何姳霜握着门把手,惊诧到嘴巴微微张开。她视线从楚衡身上滑过,到托着楚衡脚的那只手,到手的主人,最后尴尬地收回视线,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想要掩门离开,却又不知想到什么,咬了下唇,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楚衡脸上也闪过一抹不甚明显的尴尬。 他试图抽出脚,脚上却传来一股大力,如一只铁钳般紧紧禁锢住他。滚烫的温度自相贴的方寸之处传来,楚衡热意上了脸,脑袋也不甚清醒,只觉有细棒在脑浆里慢悠悠地搅,没忍住轻嘶了一声,脱口而出: “轻点,你弄疼我了。” 这话一出,连何姳霜都不免多看了他两眼。 室内安静一瞬,陈尽生放松力道,却依旧没松开,眼底柔和了些。 楚衡不觉有异,看何姳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站在门口,索性道:“霜姐,你进来吧。” 门开着,远处人来人往,不知哪个工作人员就会突然经过。 他见何姳霜面上仍有迟疑,像是看破她的顾虑,补了句:“放心,没什么不方便的。” 何姳霜这才反手关上门进来,走了几步,忍不住说道:“楚衡,你面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有些紧张地盯着楚衡,“是不是刚刚为了救我伤到了?” 她说完才注意到楚衡缠着纱布的左手小臂,眼中顿时愧意与感动交加,眼底泪光闪烁。 她脸上打了一层粉底,因为未涂眼影和口红,妆容十分寡淡。她走过来坐到单人沙发上,时不时看陈尽生一眼,明显有话想要单独和楚衡说。 陈尽生只当没看见,低着头兀自擦掉楚衡脚上最后一点泥巴,双手捂着楚衡的脚心,捂热了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中筒黑袜,给楚衡套上了。 而楚衡也只是失神地望着陈尽生,不知在想什么。 “楚衡……” 一片安静之中,何姳霜终于忍不住开口。 楚衡恍然回神,转头看向何姳霜。 何姳霜带着莹莹泪光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眼神非常动人。 楚衡却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也知道何姳霜所为何事,他思绪飘了一瞬,也就没注意到足背上再次收紧的力道。 “陈……陈哥,你去车上把我那个黑色的包拿过来。” 楚衡说完,半天也没回应,不由低头看向陈尽生,见他直愣愣地蹲着,手抓着他的脚腕不放,他心里奇怪一瞬,动作却快过思绪,动了动腿挣脱陈尽生的手,轻踩着他的腿晃了晃,催道:“去呀。” 陈尽生腾地站起来,几秒后转身就走。 “等等。”楚衡喊住他,拿起口罩和帽子递过去,“你忘戴了。” 陈尽生也没转回身,后背长了眼似的,反手接过帽子口罩,一面戴一面往外走。 第19章 “你们……”何姳霜的视线在刚关上的门和楚衡之间飘忽不定,半响摇头笑笑,深吸了一口气,似下定某种决心问道,“楚衡,你是怎么知道的?” 楚衡叹了一口气:“也是碰巧。” 半个多月前,他还在拍《青鬃》,在g327国道上向抓到的狗仔买下了一张相机内存卡,那张内存卡里除了有《青鬃》剧组的拍摄片段,还有一个放出来能轰动全网的短视频。 其中主角不是别人,正是何姳霜。三十余秒的视频中,何姳霜扶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男人西装革履,比何姳霜高一个头左右,肚子微微凸出,其体重可想而知,因而何姳霜扶得很吃力,时不时往旁边踉跄一步又急忙稳住。 拍摄者估计藏在路旁灌木丛里,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视频始终有一角横亘着丛生的枝桠,正好挡住了男人的面容。 距离原因,收音比较模糊,但调高音量后能听出男人一直在骂骂咧咧,甚至间或推搡何姳霜一把,动作粗暴,毫无怜花惜玉之意。 过程中何姳霜的帽子被打落,却没有去捡,她低着头,显得有些畏缩和逆来顺受,没有半分荧幕上拿奖时志得意满的模样。 楚衡后来又看了好几遍,才终于确认是她。 视频最后几秒,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突然跑了出来,叫那个西装男爸爸,叫何姳霜妈妈。 楚衡当时直接愣了。 因为何姳霜对外一直宣称单身。 这么多年,她粉丝也一直替她打着“女神独美”的旗号。 楚衡记得上辈子直到自己死前何姳霜都没有结婚一类的消息传出,没想打这辈子竟然阴差阳错知道了她隐婚生子的事实。 楚衡无意揭人隐私,因而买下内存卡后权当没看过。 上辈子既然没有相关消息爆出,就说明何姳霜自身有能力处理,用不着他提醒。何况这是何姳霜的私事,他无权过问。 但是,想起视频结束时西装男抱起男孩后不由分说扇了何姳霜一巴掌,楚衡还是忍不住皱眉。再加上他上辈子死后收到过何姳霜烧来的金元宝,今天录综艺时看她状态不对,难免会多注意几分。 何姳霜听完眼眶直接红了,哽咽着出声:“他,他……” “不想说就不用说。”楚衡道,正巧陈尽生回来,他接过黑包,从侧边口袋里取出一张sd卡递给何姳霜,“视频在里面,你们之后小心点,估计还有狗仔在盯,实在不行叫他处理。” 虽然看不清样貌,但何姳霜的男人穿着不凡,手腕上的手表镶金带钻,想来非富即贵,这么一点手段还是有的。 何姳霜虽表现柔弱,但始终没掉一滴眼泪,收好sd卡后对楚衡真心实意地道了句谢谢,便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她多看了正在摘口罩和帽子的陈尽生几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个人很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哪里见过。 见陈尽生偏头看过来,她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带上门离开了。 关门声音传到耳里,楚衡没睁眼,仰头靠着沙发,“她走了?” “嗯。” 身旁沙发下陷,额头上多出一只宽厚的手掌,楚衡瓮声问:“又做什么?……你打个电话给王烨龙,问问今天还录不录了,怎么去这么久还不回来……” 他声音渐低,最后头微微一歪,呼吸变得平缓绵长,沉沉睡过去了。 他本来就是强打着精神等何姳霜来,这会儿sd卡交出去,精神松懈下来,疲惫感泛上来,自然撑不住了。 陈尽生将他拢到自己怀里,拿过外套裹住他,微微叹了一声:“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 * 楚衡醒来时只觉浑身乏力,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塞了石头,视野在几秒后才清晰起来。 屋内昏暗,天花板吊灯未亮,水晶灯盏上折射出微弱的黄光。 酒店? 楚衡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全身被柔软温暖的被褥包裹着。他偏头看向床的另一边,陈尽生闭着眼合衣靠坐在床头,他一动就睁开了眼。 楚衡问他:“我怎么回来了?” 话一出口才发现声音干哑得厉害,嗓子眼火烧火燎地疼,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我怎么了?” 陈尽生扶了他一把,捞起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到他身上,拿起床头的玻璃杯递过来:“感冒了。” 玻璃杯里的水温度正好,温水滋润干涩的嗓子,楚衡放下玻璃杯,抬手摸了把自己的额头。 还真有点烫。 他就说他是被烧昏了脑袋,否则怎么可能问出那种肉麻兮兮又蠢得要死的话。 就算是圣人,若与陈尽生易地而处,也不可能不怨他。 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换成了常穿的睡衣,浑身也非常干爽,楚衡尽量不去想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酒店,又是怎么擦过身体后换了衣服,开口道:“现在几点了?” “四点多。” “早上四点?” “嗯。” 陈尽生从药板里压出两粒胶囊倒在掌心,伸到楚衡面前,看他拿起来就着水吞下去后接着道:“节目已经录完了,后面没有你需要参赛的环节,节目组把你之前的片段剪进去,不用你再去重新录制。” 楚衡哦了一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玻璃杯,忽然说道:“我饿了,酒店楼下是不是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你去给我买点吃的呗。” 陈尽生:“想吃什么?” 楚衡随口道:“关东煮。” 陈尽生说了声好,套上外套出去了。 楚衡把玻璃杯放到床头柜上,调出债务面板。青蓝色的烟雾弥漫开,散发出阴冷的气息,与床头暖黄的灯光格格不入。 猩红扭曲的硕大字体映在棕色瞳仁里,目光从长串数字上略过,楚衡抬起手,手指划拉起右边的流水栏,一直划到他接出陈尽生的那一天,上面显示的入账已有七百多。 虽然和总债额比起来微不足道,但已经是一笔很可观的“收入”。 不算他做的慈善和救下何姳霜得来的功德点,因陈尽生而收获的起码有三百点。 可他什么都没做。 【我跳轮回台之前,老马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功德负得那么厉害,全是因为陈尽生?为什么?】 为什么? 楚衡百思不得其解,他自问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虽然当明星时没少发过脾气,也的的确确辜负了陈尽生,当了个白眼狼,可光这两点就足以令他罪大恶极至此吗?罪孽深重到需要用一辈子甚至往后几世的时间去偿还欠下的债。 那头过了几分钟才回他。 您的专属客服甲:【不完全是。】 回完这一句,客服甲就没影了,任楚衡怎么追问都不回话了。 凌晨四点的天空还很黑,便利店的收银小哥耷拉着眼皮,讲话拖着音调:“要不要辣?” 陈尽生:“不要。” 收银小哥舀了一勺清汤进去,放下了铁勺。 纸杯里汤水还没没过丸子,陈尽生道:“多点汤。” 收银小哥正准备结账的手一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最终还是往里面多舀了两勺清汤。 “二十四块五。” 陈尽生付了钱,拿着纸杯回到酒店大堂。 电梯间前已有一对情侣在等,男生染着一头银毛,女生烫了酒红的大波浪,站没站相地靠在男生怀里。两个人身上气味浓重而混杂,有烟味和酒味,还有男式和女式的香水味。 叮。 电梯下到一楼。 陈尽生迈步进去,按下23楼。 “喝!再继续喝!”大波浪忽然举起双手大声喊道,她脸颊酡红,长密的假睫毛搭在闪亮的卧蚕上,显然醉得神志不清。 “好好好,喝,我现在就带你去。” 银毛半拖半抱,带着她进到电梯里,双手制住大波浪乱挥的双手,两人手指上五花八门的戒指在空气中划出道道微光。 电梯开始上行,银毛一把撑起往下滑的大波浪,“叔叔,能不能帮我们按下楼层啊,17楼,谢谢……好了,你别闹了,乖啊,马上就到了。” “嗯……我不要回去,我还要喝……”大波浪嘀嘀咕咕,嗓子眼里含着浓蜜般,出口的话含糊不清。 陈尽生从反光的电梯门中看了他们一眼,按下17楼。 他回到2309,原本好端端躺在床上的人没了踪影,阳台的帘子拉着,却有风吹进来,帘子不停鼓起。 他放下纸杯,走过去拉开落地帘,猩红的火光在夜色中闪烁,刺鼻的烟味裹挟在凉风中,他皱眉,大步走过去劈手夺过楚衡指尖的烟,扔到地上踩灭。 他面色发沉,责骂的话涌到舌尖,忽听耳边轻笑一声。 “这么在乎我啊?” 他一顿,看向楚衡。后者唇色苍白,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唇边扬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不知是不是抽烟的缘故,眼底有一层水光,衬得眼眸很亮,一如他身后高楼大厦闪烁着的明亮灯火。 第20章 “除了看你妈妈,你有没有别的想做的事?” 第15章 楚衡这一病就病了好几天,头两天一直低烧,又赶着去下一个通告,休息时间尚且紧迫,更别提去医院挂水了。 强打着精神录完了一期慢综和一个广告,走完一个红毯拍了一组杂志后,楚衡进组了,总算能停下来歇口气,不用再接连奔波。 他这次要拍的是部警匪剧,剧名是《隐行》,拿到的角色是里面看似正派实则人面兽心的反派男二,文戏和武戏五五开,演绎难度不小。 楚衡上辈子演过一遍,但细枝末节处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因而开机仪式结束后,便拿着剧本坐到旁边开始翻看。 没看几页,王烨龙就拿着厚厚的一沓白纸过来了。 “按正常进度,你现在这部剧到明年一月份杀青,正好接档春晚,录完春晚后档期就空下来了。”白纸边角略微翘起,有几页被折起,王烨龙一面说一面将折起的几份纸张拿出来,一一摆到楚衡面前,“我都看过了,这几个是给你的邀约中比较好的项目,二月份六个,三月份四个,中间空着的时间刚好可以去试镜。” 他又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沓颜色不一的文件夹,“这几部电影和电视剧评级都准备往s靠,制作水准和投资都很高,目前正在筹备阶段,估计之后的演员阵容也不会差。” “等年初《青鬃》播出了,网上对你演绎方面的反响应该不会差,趁热打铁去试镜,大概率能过。” “你看看剧本,挑几个。” 王烨龙一口气说完,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然后便看着楚衡翻看几个项目书,等他把挑好的单独拎出来给自己。 他们一贯如此,提前三四个月甚至半年安排好之后的通告与行程,基本全年无休。他们公司里的人也算志同道合,没一个不是工作狂。 即便现在楚衡手上还打着绷带感着冒,王烨龙也没觉得有必要停下来休息,只不过一点小病小伤,几天就好了。再说,楚衡以前不是没受过更严重的伤,不也只休养了十天就接着工作了么。 王烨龙都已经预料到楚衡从厚厚的一沓项目书里挑出一半递给他,说就它们了,结果等了大半天,就看见那个姓陈的拿着个黑色保温杯过来,拧开盖子递到楚衡跟前。 热气从杯口升腾而出化成白雾,王烨龙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感冒灵? 姓陈的一句话没说,楚衡就从一堆白纸里抬首,接过保温杯一饮而尽。姓陈的把杯子拿过去,又递来一张抖开的手帕纸,等楚衡擦净嘴,不知从哪变出来一条蓝色薄围巾,垂眼给楚衡细细围上了。 楚衡也微仰着头方便他动作,秋深露重,他穿着单薄的戏服,虽披了件外套,还是冻得鼻尖通红。 他轻吐一口气,缩了缩脖子,将半边下巴埋进围巾里,紧绷的肩颈却放松下来,紧接着王烨龙便听他说道:“综艺访谈和广告都先不接了,杂志先接《时尚珠宝》《潮装》,其他等开春再说,代言你看着接就行,嗯……至于拍戏……电视剧也先不接了,电影我再看看,有合适的就去试镜。” 王烨龙:“……” 王烨龙呆了,张着嘴巴愣了老半天,看了看太阳,确定太阳刚从东方升起而不是西方,才说:“你要干吗?五年累计大调休?” 杂志都是一天就能拍完,撑死三天,也就是说楚衡至多给自己安排了一星期的工作。 “你吃错药了?” “你才吃错药了,”楚衡翻了个白眼,将一沓项目书归整好还给他,“我呢,考虑到你还有底下的员工为我兢兢业业不辞辛劳工作多年,决定给大伙儿放个假,今年带薪年假延长到二月底,该旅游的旅游的,想宅家的宅家,好好放松一段时间,怎么样?” 王烨龙看着他,憋了半天,说:“我看是你自己想放假吧?” 楚衡咧嘴假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剧本。 王烨龙拿着大叠纸没动弹,过了会儿眯了下眼,“不对劲,你不对劲。”他摸了摸下巴新长出来的胡茬,看向休息棚外在水龙头下冲洗保温杯的男人,“从你九月份一个人一声不响跑去w市开始,你就怪怪的。” “哪怪了,”楚衡眼睛没离开剧本,漫不经心地说道,“是人就有累的时候,我也不例外。” “nonono,”王烨龙竖起一根手指,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回忆起这些天来的种种细节,“你一向说一不二,工作上生活上都不喜欢别人干涉你的决定,也不喜欢和别人太过亲近。但是——” “他,”王烨龙拉长尾调,一指陈尽生,“不一样。” “你可以和他用同一双筷子,睡同一张床,任他把你习惯穿的船袜都换成长袜,任他给你围上不合季节的围巾,他让你吃药你就吃药,让你睡觉你就睡觉,让你往东你就不往西,你什么都听他的,就连一天三餐吃什么也通通交由他决定。” 虽然某些的确是艺人助理的职责所在,姓陈的也的确尽职尽责,事无巨细,但楚衡简直听话到了令他惊掉下巴的地步,要知道之前孟辉做助理时,楚衡向来对他不假辞色,偶尔天冷了递个外套也是自己接过来穿上,看剧本的时候只会让孟辉把倒好的水放在一边,哪像现在这样。 “你对他这么言听计从,还说他只是一个普通助理?”王烨龙本只想调侃一句,但话音刚落,却见楚衡拿着剧本的手一下捏紧了,崭新的剧本顿时变得皱巴巴的。 王烨龙愣了下,却见楚衡脸色泛青,难看到了极点。 王烨龙顿时噤声,见楚衡脸色半天没转好,怔怔地出神,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楚衡低着头没说话。 黑色的人影靠近,王烨龙抬头一看,见姓陈的去而复返,保温杯口依旧冒着热气,被他再次递到楚衡触手可及的地方。 楚衡神色不明,慢慢松开紧捏着剧本的手,另一手却也不见要去接水杯的迹象。 陈尽生眉梢微动,黑色口罩随着气息的变化起伏了几下:“不是药,是……” 叮。 突然响起的消息提示音打断了陈尽生的话,只见楚衡掏出手机看了眼,便一言不发地往外走,看也没看陈尽生,临走前还特地把围巾解了下来放到凳子上。 王烨龙忙问他:“诶,你干嘛去?” “打个电话。” 他走得快,眨眼间便消失在两人视野范围内。 王烨龙下意识看向陈尽生。 这人没什么反应,只是顿了下后便将保温杯收回去了,好似莫名被甩脸色的人不是他。 王烨龙摇摇头,也拿着起纸和公文包准备走,他并不会一直跟着楚衡,作为经纪人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而且楚衡前几个月忽然说公司是时候签几个新人了,公司一直陆陆续续收到简历,他得赶紧回b市把关。 他走出去几步,又倒退回来,对陈尽生道:“加个微信?” 陈尽生黑沉沉的眼睛一抬,拿出手机调出了二维码。 王烨龙利落地扫了一下,发出好友申请,等那边通过后按工作习惯点开了备注,刚输入一个陈字就停住了。 “陈尽生。” 王烨龙愣了下。 “哪个尽哪个生?” “尽头,生命。” 王烨龙又愣了一下,谁家爸妈给孩子取这么个名字,盼着人早死么。 不过姓陈的原来叫这个名字,也没什么特别的嘛,楚衡捂什么。 就是有点耳熟,可能以前听到过同名的吧。 他哦了声,给陈尽生唰唰唰发了几个文档,道:“之后三个月你和老丁跟着楚衡,除了照料他的衣食住行,还要防着狗仔和代拍,和剧组对接一些拍摄事项,场地啊时间啊你都要提前沟通好。具体怎么做这几个文档里都有,今晚之前就要背熟了。” “嗯。” “楚衡这个人脾气硬,不肯吃亏,万一他和其他演员起冲突了,你看着点,别让场面闹得太难看,不过他现在比以前有分寸多了,不用你太操心。” 陈尽生又嗯了一声,嗓音很沉,听得王烨龙耳朵发痒,心说这嗓音条件不去当歌手可惜了。 “哦还有,他一忙起来就老是忘记吃饭,胃不是很好,尤其夜戏之后经常会腹痛,老毛病了,吃点温软的就会好,你记得及时备好。他打戏多,磕磕绊绊在所难免,常用的外伤药也要准备齐全。” “我知道。” 王烨龙交待了一大堆,卡着时间走了。 等登上飞机,他坐在商务舱里戴好眼罩盖好毯子准备美美眯一会儿,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好像遗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过了五分钟忽然坐直了,猛地将眼罩拉下来。 他想起来在哪听过陈尽生这个名字了! 陈尽生,陈家。 他怎么会把这个忘了! 七八年前,陈氏集团的副董事不就叫陈尽生吗?! 第21章 陈氏集团在娱乐产业涉猎不深,但影视市场毕竟是个大蛋糕,所以早前陈氏集团也会偶尔投资几部影剧,而且眼光毒辣,投一部爆一部。有一段时间圈内其他投资方甚至将其视作标杆跟着投,因此一旦陈氏放出准备投资的风声,剧方都会争着抢着要。 不知是不是尝到了影视市场的甜头,八年前陈氏设立了一个分公司,正式进军影视业,不过几年时间就成为了行业龙头,足见这个以家族为根基的集团底蕴之深厚,实力之雄厚。 能在这样一个全国顶尖的集团中坐到副董事兼大股东位置的人又是何等响当当的人物,何况此人当时才三十出头。 王烨龙这下彻底坐不住了,掏出手机就开始搜陈尽生,可搜了半天只搜出来一些无关的,最终只找到陈氏集团八年前的一份年报,里面写明了董事会成员构成,的确有陈尽生。 再往后两年,连陈氏年报里也没有这个人了,更别提照片,就好像这个人的所有风光和痕迹都被刻意抹去了。 “没准只是同名同姓呢,楚衡怎么可能和这样的一个人扯上关系,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给楚衡当助理……”王烨龙这样安慰自己。 可直到飞机落地,他回到住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打开电脑继续搜索,甚至找出陈氏旗下影视公司成立以来所有的活动,开始一个活动一个活动地找照片,彻夜搜索后终于被他找到一条七八年的花边新闻,里面有一张宴会照片,拍到了角落里一个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男人的侧脸。 王烨龙盯着这张照片,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人就是陈尽生。 可这个陈尽生是不是那个陈尽生? 王烨龙努力在脑海中勾勒出陈尽生的轮廓,可仅有半张脸,和照片里模糊的侧脸实在难以对上。 他将照片下载下来,将上面的男人圈出来,发给了一个常合作的私家侦探。 “帮我查查这个人。” 私家侦探立马扣了个1。 王烨龙舒了口气,靠到椅背上捏了捏鼻梁,起身去给自己磨了杯咖啡。等他拿着热腾腾的咖啡回到电脑前,却见私家侦探在十多分钟前又发了一条消息。 【这个人我们不查。】 王烨龙立马放下咖啡,甚至没顾得上坐下,发消息道: 【为什么?】 另一头没回,他又追了几条: 【们?】 【什么意思?】 【除了你还有谁不查?】 私家侦探迟迟没回,王烨龙发了一个红包,只是一向秒收的红包这次过了好几分钟才被领取,而且只换来了简短的几个字。 【业内约定俗成的事。】 也就是说找别人也没用。 王烨龙思索了一会儿,又发: 【陈尽生。】 【那查一下这个人。】 这次过了足足半小时,直到咖啡凉透,他才等来一条消息。 【这个人我们也不查。】 第16章 开机仪式结束后,剧组便开始搭建场地,准备下午第一场戏的拍摄。片场人来人往,遍地是桌椅等拍摄道具,楚衡从专门供演员休息的蓝棚子出来后,找了一个清静的角落呆着,摸了下口袋。 “啧。” 出来的急,忘带烟了。 楚衡眼尖,瞥到几步开外有个眼熟的摄像师正在吞云吐雾,便走过去,颇为自然熟地道:“李工,借根烟?” 被他称作李工的男人愣了下,没想到楚大影帝能叫出自己的姓氏,然后道:“我这烟便宜,楚老师怕是抽不惯。”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夹着烟送进口中用嘴唇叼着,又伸进皮衣内兜掏出一包压瘪的烟,从里抽出一根递给楚衡。 烟是红梅,几块钱一包,楚衡以前在工地搬砖的时候经常能见到那些农民工在抽这个牌子。 他也是那时起学会的抽烟。 他熟稔地用手指夹着,笑着道:“都是烟,哪分便宜还是贵,有个烟味过把瘾就够了。要我说,还是老烟抽起来带劲。” 烟酒是男人间普遍的共同话题,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男人递出去的烟被抽完,敬出去的酒被喝完,相当于面子得到了认可。 李工听到楚衡这么说,原本客套的笑容都真心实意了几分,主动按下打火机作势要给楚衡点烟。 楚衡没受,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在高窜的火苗上一晃而过,烟头便燃起了猩红的火光,他放到嘴里吸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吐出一口薄薄的烟雾。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没个几年烟龄做不出来,李工呦了一声:“看不出来,您还是个老烟民。” 楚衡看着白白净净,牙齿也洁白整齐,手指间更没有常年夹烟而被熏黄的痕迹,完全不像个爱抽烟的汉子。 楚衡只扬了扬手,道:“谢了。”说完便走回原来的地方。 李工也识趣地没凑上前打扰。 秋风萧瑟,吐出去的烟雾混着热气,很快消散在风中,连带着辣呛的烟味也被吹远了。楚衡的视线追着往东边淡去又自自己唇边浓重起来的白烟,半响无趣地垂下眸,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手机自刚刚响了一声后便没了动静,里面的内容楚衡只草草扫了一眼,便没有再管。 当初在戈壁滩上,除了那张内存卡,他还从狗仔手里半买半抢地拿到了发短信泄露他行踪的号码。 用这个号码的人手段并不高明,楚衡只委托私家侦探一查,便查出使用者是孟辉。 只是他和孟辉过往素不相识,更谈不上什么仇怨,孟辉为什么热衷于针对他? 难道是因为他太过优秀,所以招人嫉恨? 楚衡思绪歪了一瞬,又立马强迫自己细细思索起来。 孟辉家庭条件不好,所以上辈子他说出卖自己是为了钱,楚衡未做他想。可现在是为了什么?匿名联系狗仔,绝不是为了钱。 楚衡上辈子遭到的算计多了去,因此自然没把孟辉放在心上,可与两辈子的事一联系,便觉孟辉居心叵测,不像他表面所说的那么简单。 他甚至觉得,孟辉来当他助理的目的也并不纯粹,所以才借着放假的名义将他调开,又委托了私家侦探暗中调查他的行踪。 可这一月多来,私家侦探传来的消息全是孟辉一直老实待在家中,成天买菜逛超市在小区公园散步,并无异常。 不过楚衡并不担心,因为只要孟辉别有所图,就一定会主动联系他。 楚衡捋清思绪,继而又想到上辈子害自己惨死的卡车司机至今不知是谁。 还有陈尽生…… 脑海里刚浮现出这个名字,楚衡就打住了思路。 他不想再想下去了,于是又闷闷地抽了几口烟。 抽到一半的时候,风向忽然变了,浓重的烟雾扑了满脸,条件好起来后,楚衡很久没有抽过这么烈的烤烟了,猝不及防吸了一口自己的二手烟后,竟觉喉间发痒,干咳了几声。 忽觉肩上一沉,回头一看,却是陈尽生拿了件呢子大衣披到他身上。 烟味萦绕在两人之间,可楚衡依旧清晰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那是陈尽生惯用的香皂的味道。 似乎是觉得烟味呛人,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楚衡垂下手,往前走了一步,尾音被重新含住的烟嘴吞没:“我不冷……” 陈尽生手还抓着大衣没松开,这会儿落了空,大衣在风中飘扬起来,他怔了怔,看向楚衡。 白雾一口接一口吐出,楚衡没什么表情,耷拉着眼帘,迷离的烟雾后的神情疏离而沉郁。 陈尽生缓缓收回手,将大衣搭在手臂上,“你答应过我,要少抽烟。” 楚衡手指一顿,“什么时候?” 陈尽生:“七年前。” 楚衡怔了一瞬,唇角似笑非笑地扬起,眼底也出现了一抹嘲弄。 “那么久的事情了,谁还记得。” 陈尽生面色陡然一沉,眉间迅速蒙上了一层阴郁,素来静如深潭的眼眸州中情绪翻涌,似深海漩涡般只余无尽的黑暗,令人不寒而栗。 这样的变化仅持续了一瞬,楚衡并没有发觉,只顾埋头抽烟。 陈尽生声音平缓:“别抽了,你还病着。” “不牢你操心。”话方出口,楚衡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哪来的这么大的火气,说话夹枪带棒的。 他沉默了一下,走向陈尽生,而后径直略过他,准备离开这个无人的角落。 只是没走几步就停下了,楚衡语气冷下来:“放手。” 陈尽生置若罔闻,抓着他的手腕,另一手去拿他咬在嘴里的烟头。 楚衡面色一冷,他最讨厌陈尽生这副不容分说的模样,想也不想地偏头避开,手上也开始使劲挣脱。 陈尽生的手如铁钳般纹丝不动,楚衡眼中闪过一丝羞恼,见烟头被拿走便劈手去夺。他心中堵着气,动作幅度愈发大。 陈尽生不知怎的也与他较劲,双手丝毫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第22章 呢子大衣在两人的拉扯间落到地上,沾上了灰尘。 谁也没有去管,楚衡冷冷地低喝了一句:“陈尽生,你发什么疯!” 他再怎么说也是个常年锻炼的大男人,手上力气并不小。猩红的火星在两人推拒之下划出道道红光,不知碰到哪里,陈尽生掐着烟头的手突兀地一松。 楚衡没收住劲,右手因为惯性向前划去。 啪。 一声脆响。 楚衡愣住了。 被人争夺不休的烟头像大衣一样掉在地上,霎那间变得无人问津。 陈尽生微微侧着头,鸭舌帽也歪到一边,他偏回头,眉眼平静地将帽檐调正。抬手间可见手心有一个新鲜嫩红的圆形伤口,是刚刚被烟头烫出来的。 楚衡呼吸急促了一瞬,忽然将陈尽生的右手抓下来,一手托腕一手覆在指腹上,强硬地摊开他的掌心,看着那个伤口,却不知道要做什么。 伤口并不深,只表面的几层皮没了,这归功于手掌上的一层厚茧。不止掌心,就连楚衡轻轻覆着的指腹上也布满厚茧,触感干硬而粗糙。 楚衡心底那团无名火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分复杂的情绪。 他又想起了那只托着高脚杯的手,被猩红的酒液与剔透的杯壁衬得干净细腻。 陈尽生是天之骄子,他的手可以用来握钢笔,弹钢琴,敲键盘,独独不该是这样的。 楚衡沉默良久,弯腰轻轻吹了下那个小小的伤口,“抱歉,我不是故意发脾气的。” 陈尽生手指微蜷,半退一步,轻而易举抽手而出,他捡起地上的大衣,抖落灰尘披到楚衡肩上,垂眸细细将衣领拉拢。 楚衡嘴唇翁动,到底没再拒绝。几千块钱一件的呢子大衣保暖效果很好,披上没几秒,身体便开始由内而外地散发温暖。 “你的脸……” 帽子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楚衡清楚自己刚刚用了多大力,有些迟疑地去勾口罩耳绳,却被陈尽生握住手腕。 陈尽生摇了摇头:“有人。” 楚衡这才注意到李工不知何时走近了,站在几步开外呆愣地看着他们。 “回去吧,导演找你。” 楚衡收回手,拢了拢外套,嗯了一声。 * “……从现场血液飞溅的方向看,凶手是从这个位置在后方钳制住死者,然后削去了他的鼻子。”楚衡声音沉静,将照片一一钉到白板上,金丝眼镜下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白板前倒坐于塑料椅上的年轻男人,“这种手法,倒让我想起了另一桩案子。” 男人长相俊秀,一身警服显得身姿修长挺拔,闻言沉吟道:“你是说06年丹海市的采生折……折割案?” 男人忽然卡壳了一瞬,身上干净利落的气质一扫而空,“可那……那不是……不是……” “卡!” “白乐肴!你怎么回事?不过十几个字的台词也被你说得磕磕绊绊的,你还想不想拍了?” 导演愤怒的吼声自对讲机后传来,白乐肴缩了缩肩膀,脸涨得通红,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对不起导演,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那个词太拗口了。” “别给我找借口!采生折割,这四个字哪里难了?脑子正常的人就是只读个十遍二十遍,也该熟练于心了。你状态不对,还怪到台词上,怎么,要不要我把编剧叫来给你改台词啊?我体谅你是第一次演男主,紧张在所难免,可这都几遍了,一段十分钟不到的戏,全组的人都陪你耗,你到底有没有用心?这里不是学校,大伙不是来玩的知不知道?” 导演劈头盖脸一顿连骂,白乐肴头埋得越来越低,看表情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再给你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要是还演不出来,男主换人!来,各组准备,先拍下一场。” 围在旁边的工作人员顿时散开,带着拍摄设备移去另一个场景。 下一场是女主的戏份,和楚衡无关,余光瞥见陈尽生拿着外套走过来,楚衡摘了平光镜,正准备回自己的休息室,忽听期期艾艾的一声:“楚衡哥。” 白乐肴低着脑袋,沮丧又歉疚地说道:“对不起,害你一遍又一遍陪我过戏。” 这个角度,楚衡正好看见白乐肴头顶的发旋和柔顺的短发,白乐肴人如其名,没在演戏的时候看起来就是个阳光乖巧的邻家大男孩。 他从电影学院毕业没半年,身上学生气未消,演技十分青涩,但楚衡却知道他是块璞玉,再过几年就会获得国内知名奖项提名,然后在下一届斩获奖项,再过几年就会收获网友“戏痴”的称号。 和楚衡为了最快收获名利的目的不同,白乐肴走上演艺这条路,是真的因为热爱演戏。他一心扑在演戏上,音乐综艺通通不沾,在楚衡死前就成为了国内最年轻的表演家。 楚衡前世只和他合作过两次,一次是现在拍的这部戏,还有一次是几年后的贺岁影片。 那个时候的白乐肴浑然不像现在,演起戏来游刃有余,令所有人交口称赞,待人接物也是彬彬有礼,落落大方,当真应了一名老戏骨对他的评语。 君子端方,温良如玉。 后来寥寥几次的碰面都是在活动红毯或是颁奖典礼上,白乐肴风度翩翩,文质彬彬,在众多俊男美女中自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如今乍一看白乐肴初出茅庐的青涩模样,楚衡还觉得有几分新鲜。 不过他也不想多说,只拍了拍白乐肴的肩:“不用担心,男主非你莫属。” 反正上辈子,导演到最后都没换人。 白乐肴演技灵动,在一众前来试镜的青年演员间脱颖而出,是导演组亲自选出来的,若说不被认可是不可能的。只是资本博弈,这部剧开拍前被撤了将近百分之三十的投资,拍摄资金一下紧张起来。 导演不得不缩短拍摄时间以节省成本,他心里有气,白乐肴刚好撞在枪口上,被骂也不稀奇。 白乐肴愣了下,抬头看他:“真的吗?” 说完不等楚衡回答,又低下头闷闷不乐地说道:“可是我真的演不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台词早就背熟了,可一站到镜头前就说不出来了。” 楚衡颇为新奇地看着他,真没想到日后大名鼎鼎的青年天才表演家现在拍起戏来也会有他们这种平凡人的苦恼。 白乐肴自然不知他的腹诽,眼含希冀地看着他:“楚衡哥,我知道你在演戏上很有经验,你能不能指点我几句?我不想被换角,也不想因为我一个人耽误剧组的进度。” 几句话的工夫,陈尽生已经走近了,楚衡将手伸进他展开的外套袖子里,“指点谈不上,经验倒有几句。”他转了转身,将另一手也伸进另一只袖子里,然后任陈尽生绕到身前给自己衣领,隔着陈尽生宽厚的肩膀对白乐肴说道,“你把那些摄像机当成练习室里的镜子就好了,别紧张。” 嗡嗡的震动自陈尽生外套口袋中响起,楚衡看向声源处,“手机?” 陈尽生拿出来,是楚衡的,屏幕正亮着。 “王烨龙的电话。” 第17章 “喂?” “……” “怎么不说话?” “……” “王烨龙?”楚衡看了一眼手机,确认电话还通着,“不说话我挂了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王烨龙的声音才如常响起:“刚刚那个电话怎么是陈……那个姓陈的接的?” 楚衡哦了一声:“我刚刚在拍戏,手机放他那里了,你有什么事吗?……怎么又不说话了?” “嗯……我在想……” “想什么?你今天说话怎么支支吾吾的,有事说事,没事就挂,我还要喝汤。” “汤?” “乌鸡汤。” “……姓陈的给你买的?” “不是,他做的。你到底要说什么?” 王烨龙沉默一瞬,似乎叹了声气:“你又上热搜了。” 楚衡见怪不怪:“这次是因为什么?” “《hi行动》那期节目你不是没录完吗,昨天节目播出,有人发现最后二十分钟你的片段都是拼凑来的,现在都在说你是耍大牌录到一半不录了。何姳霜刚刚来问我,要不要她出声替你解释,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说出实情,就势必会暴露《hi行动》节目组安全措施不到位并且试图粉饰太平的问题,这个节目背靠省电视台,得罪他们并不是明智之举。可若要他们背这口黑锅,他们又咽不下这口气。 楚衡想了想,“节目组的人有没有联系你?” “联系了,说是希望息事宁人,他们会对外解释是你突发不适无法继续录制。另外之后还有一档热门综艺,希望邀请你。” 楚衡冷笑一声,这是打一个棒给颗枣。 “转告他们,事实如何就是如何,我楚衡虽臭名远扬,可也不是什么脏水都能往我身上泼的。” 楚衡本以为依王烨龙圆滑的性子,会劝他几句,哪知他半点都不意外,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没了下文。沉默半响,又忽然道:“要不要让孟辉回来?总不能一直让这小子光拿钱不办事。” 第23章 楚衡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会建议我直接把他开了。突然提他,他找你了?” 王烨龙没否认:“他也希望尽快回到工作岗位上。” 楚衡不置可否,只道:“你让他等通知吧。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挂断电话后,楚衡立马给私家侦探发了消息,让他这段时间再盯紧一点,然后放下手机,开始享用陈尽生特地借厨房给他煲的乌鸡汤。 一连喝了两碗后,楚衡靠到沙发上,朝还要给他盛汤的陈尽生摆了摆手,“饱了,剩下的你喝吧,别浪费了。” 陈尽生嗯了一声,另拿了一副碗筷,给房间里的小玫盛了一碗。 小玫没想到自己还有份,惊喜地接过:“谢谢陈哥。” 真没想到,陈哥看着五大三粗,居然有一手好厨艺。 小玫捧着碗去了自己的位子上。碗筷只有两副,陈尽生也不挑,坐到沙发上就着楚衡用过的碗筷给自己盛了碗汤,安静地喝着。 说是安静,就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如果不用眼睛,楚衡甚至都要以为房间里只有他和小玫两个人。 楚衡斜眼看他,陈尽生侧脸被他打出来的红印已经完全褪了。 昨天莫名奇妙的争吵过后,两人的相处倒是又恢复了之前的自然,更确切的说,是楚衡心中自在多了。他尽量不去想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是怎么学会的这一手精湛的厨艺,不去想陈尽生在狱中的日子如何,也不去想久远的过去。 牛头马面说的对,既然已经重来了,就没必要揪着过往的恩怨不放。 房间里打着暖气,空气干燥,楚衡舔了舔唇,觉得自己需要一支唇膏。 不知这个动作让陈尽生误会了什么,他放下筷子,递过来一个东西。 楚衡定睛一看,是一支可乐味的棒棒糖。 他怔了怔,就听陈尽生说道:“要是想抽烟,就吃这个。” 见楚衡不动,他又收手进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片刻后在楚衡面前摊开手,掌心多了一堆裹着花花绿绿糖纸的棒棒糖,什么口味都有。 楚衡怔了会儿,唇角无意识勾起,从里面拿了一支可乐味的阿尔卑斯:“你这是把超市里所有口味都买过来了?”语罢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陈尽生看着他脸颊的小鼓包,笑了笑,将剩下的糖放回口袋。 * “好!过!再保一条!”导演浑厚的声音自大喇叭中传出,响遍整个片场。 白乐肴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转过身去面对树干,“采生折割,采生折割,采生折割……你可以的,你可以的,白乐肴,别紧张,你一定可以的……采生折割,采生折割……啊呸!” 喋喋不休的碎碎念充斥在日渐光秃的树冠之下,一阵寒风拂过,树枝摇曳,抖落无数枯叶与灰尘,白乐肴一口吐出被风吹进嘴里的叶子,抬头怒视着头顶的树冠:“连你也嫌我烦!” 他干巴巴地瞪了一会儿,忽然垮下肩膀,烦躁地攮了一把头发,没攮两下脸色就变了,倏地放下手,如临大敌地掏出手机调出自拍模式,对着手机开始小心翼翼地整理发型。 坏了坏了,他台词没背熟不说,还破坏了上镜用的发型,导演非骂死他不可。 手机照出一张如丧考妣的脸,白乐肴左右看看,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没有“男主脸”,他长叹一口气,正准备关掉相机,手机突然弹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白乐肴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划过绿色键。 “一脸衰样。” 接通的一瞬间,一道淡淡的轻嘲声就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男人穿着淡蓝色商务衬衫,喉结下方的蓝条纹黑领带打着一丝不苟的温莎结,坐在黑色真皮沙发椅里,背景玻璃墙外可见城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看样子是身处于某个高层办公室内。 白乐肴哀怨地看着他:“舅舅,哪有你这样上来就嫌弃外甥的。” 萧鸿波冷哼一声:“早跟你说过拍戏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热爱顶个毛用,这回受挫了吧。” 白乐肴一脸不服气:“那是因为我才刚开始……不对,舅舅,你怎么知道我在剧组的事?” “好歹是你第一次当男一号,你妈不关心,我这个做舅舅的总不能放着外甥不管。你们这剧被临时撤资的事我听说了,不用担心,你慢慢拍,剧方那边我会打招呼。” 白乐肴欢呼一声:“我就知道舅舅你最好了!”他高兴完才反应过来,表情由兴高采烈转为疑惑,“但是舅舅,你不是说过不会碰娱乐产业吗?” 见萧鸿波不说话,又立马变得紧张兮兮,“舅舅,这点小事我自己可以应对的,不用你……不用你……” 萧鸿波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用我什么?” 白乐肴憋了半天,颇为羞赧地说:“你不用为了我打破原则。” 萧鸿波闻言笑起来,眼尾因为愉悦出现了几道深深的纹路:“我的傻外甥,你舅舅我是生意人,利益才是原则,有赚钱的好事干吗不碰?” 白乐肴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他明明记得当初舅舅说这句话的时候态度非常坚决啊,怎么这会儿忽然就变了。 不过管他呢,有了舅舅支持,他就更能心无旁骛地拍戏了。 “在剧组生活怎么样?和别人相处的融洽吗?” 萧鸿波语气慈爱,白乐肴听了就道:“挺好的,大家念我是小辈都很照顾我,尤其是楚前辈,刚刚还鼓励我……” 萧鸿波把玩着钢笔的手一顿,轻声重复:“楚前辈?” “啊……就是楚衡前辈,舅舅你应该知道吧,楚前辈很有名的,我本来还怕他不好相处,没想到他和传闻中一点也不一样……” 萧鸿波耐心听他说完,淡淡道:“这么说来,他人还算不错。” 白乐肴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 萧鸿波意味不明地淡笑了一下:“你还年轻,识人不清也正常。” 他音量不大,白乐肴没听清:“舅舅你说什么?” “没什么。”萧鸿波道,“等过段时间忙完了,我去看你。” * 时间如流水般飞逝而过,《隐行》剧组开机第三天突然被追加了一笔不菲的投资,数额之大,已经远远覆盖了原来撤掉的那笔,对剧组而言无异于喜从天降。 白乐肴的日子突然变得好过起来,尤其是当导演知道这雪中送炭的资方是他舅舅之后,即便一场戏来回排上十遍,也依旧和颜悦色。 不过拍那么多遍倒不是因为白乐肴演技不行,而是他太过精益求精,又心直口快,在监视器上看回放的时候对自己的表现稍有一点不满就会表现出来,导演对于大金主的宝贝外甥自然纵容,当场提出要再拍一遍。 就这么一遍又一遍,白乐肴自己也习惯了在实际拍摄中一遍遍地寻求最佳演法,明面上自然无人提出疑义,只苦了楚衡这个和男主有许多对手戏的男二,也要一遍又一遍地陪他演。 白乐肴也真是天才,同一场戏拍了多次后仍旧情绪饱满,而且进步神速,演技愈发精湛准确,但问题楚衡不是啊。 拍戏是他的饭碗,就像一个碗里面一次只能盛那么多米饭一样,他进入角色后的情绪也只有那么多,拍到后面人物情绪消耗殆尽,他连自己在演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是在照本宣科地说台词做动作。 再又一次第五遍同一场戏的时候,楚衡终于受不了了,直接把手上的道具一甩,“都停了吧,先拍我后面那场。” 这场戏是比较激烈的冲突戏,白乐肴正处于情绪高潮,见楚衡毫无预兆地拔腿走人直接呆了,说到一半的台词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愣了半响才回过神来:“楚……楚衡哥,怎么了?” 此时已是深冬,寒风萧瑟,剧里的季节确是暖春,楚衡身上穿着警服制式衬衫和西裤,冻得瑟瑟发抖。 他从陈尽生手里接过长款羽绒服穿到身上,看一眼还呆愣在原地的白乐肴,后者精神抖擞,脸色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似是半点不觉得冷,他一面感慨小年轻的身体就是抗冻,一面冷嘲道:“怎么了?我累了,拍不动了,看不出来?” 在白乐肴眼里,楚衡一直是个温和好脾气的前辈,虽然平常看着冷冷的不怎么讲话,但从不会乱发脾气当众甩脸色,哪见过楚衡这副黑着脸冷言冷语的样子,一时更呆愣了。 剧组的其他人员却是见怪不怪,在得到导演的默许后直接开始收工具换场地。 开玩笑,金主和大咖他们哪个都得罪不起,这个时候当然要装死了。 楚衡也懒得再说更多,直接转身走人,捂了捂肚子,嘟囔道:“我都快饿死了。” 陈尽生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饭已经买好了,在休息室里。” 楚衡唔了一声,也不问陈尽生买了什么,反正陈尽生每次买的都很符合他的口味。 休息室里没有人,小玫早就吃完了午饭,出去溜达消食了。楚衡大爷似的几步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来,窝着手靠到沙发背上,对着天花板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第24章 耳边先后传来门扉轻扣,微波炉运转,塑料盖子掀开的声音,楚衡微眯着眼,直到手背被轻碰了一下才坐起身,从善如流地接过递到手边的筷子。 饭菜果然都已经摆好了,不仅营养均衡,而且都是他爱吃的,甚至考虑到他维持身材的需求,连米饭都是精糙参半。他这一个多月的伙食都是陈尽生在操持,时不时还有静心烹饪的加餐,楚衡照镜子的时候都感觉自己的气色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饭菜被两个人一扫而空,楚衡吃完就开始犯困,这几天都是大戏,早晚出工,他没怎么睡好。 室内温暖,又饱食一顿,楚衡想着眯一会儿,便靠到沙发上。 陈尽生扔完空餐盒回来,便见楚衡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布艺沙发里,金丝眼镜滑到鼻梁上,长睫搭在眼睑上,呼吸沉稳绵长,赫然睡熟了。 他无声注视了一会儿,反手关上门走上前,勾着中梁将楚衡脸上的眼镜取下来放到茶几上,又脱了他身上的长厚羽绒服和鞋子,扶着肩膀将人平放到沙发上。 楚衡甫一躺到沙发上便自动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似乎是因为没了羽绒服觉得冷,他缩了缩肩膀和膝盖,整个人贴到沙发靠背上,却没有半点要醒的迹象。 陈尽生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毛毯盖到他身上,他眉头舒展开,下巴埋进毛毯里,翻了个身子面朝沙发靠背,再没动静了。 陈尽生默不作声地望着他,倏忽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似乎是怕惊醒熟睡的人,力道放得极轻,只轻轻用大拇指指腹在耳鬓摩挲了片刻,而后放下手,将室内空调温度又调高了一度,便拿着笔记本电脑坐到单人沙发上去了。 第18章 楚衡是被三声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从毛绒绒的毯子里抬首,正好看到陈尽生合上电脑去开门。 门没有完全拉开,来人的说话声隐约传来。 “谁啊?” 话音刚落,门后便探出一个脑袋,抿着唇对他笑了笑:“楚衡哥,是我。” “哦,小白啊,”楚衡起身搡了把头发,将凌乱的头发勉强捋顺了,“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白乐肴看了一眼门边上的陈尽生,将门推开了些跻身进来,见楚衡披着毛毯坐在沙发上打哈欠,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单人沙发上。 “楚衡哥……” 楚衡懒懒地应了声:“嗯?” “对……”白乐肴低着头,憋了半天才猛一吸气,“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楚衡仍是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正是下午四点半,陈尽生在白乐肴进来后就顺势出了门,估计是去买晚饭了。 白乐肴道:“因为……因为我演技太差了,所以老是演不出最好的效果,害得几位前辈在大冷天一遍又一遍陪我对戏。你放心,我之后一定会好好打磨自己的演技,没有戏份的时候也会多加练习,争取一遍过,不耽误大家的时间。” 楚衡撩起眼皮看他:“这些话你跟几个人说过了?” 白乐肴脸倏地涨红了,头低得简直要埋进地里去,半天才磕磕巴巴道:“也没……没几个人,就是霞姐,丁老师,翟老师他们。” 在来找楚衡之前,他已经找过其他几个对戏较多的艺人道过歉了,那些人也都是笑脸以对,表情和善地对他说没关系,其中几个还反过来安慰他,他听了之后心里好受许多,也觉得这就是楚衡突然大发脾气的真正原因,所以拿着同样的说辞就来找楚衡了。 “他们都说没关系?” 白乐肴期期艾艾道:“是……是的。” 楚衡嗤了一声:“这么说,他们都觉得你演技差喽。” “不、不是的!”白乐肴闻言猛地抬头,下意识反驳道,目光触及楚衡似笑非笑、暗含嘲谑的神色又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几位前辈人都很好,是我自己说的。” 人好? 楚衡差点憋不住笑,想不到白乐肴刚出道的性子竟然这么天真单纯人畜无害。那几个艺人都是老油条了,心眼多着呢,白乐肴折腾了这么些天,估计心里头都憋着气呢,也就是看在白乐肴舅舅是资方的面上才没发作,听见白乐肴低声下气地贬低自己来道歉,恐怕是面上言笑晏晏,心里不屑至极。 他看着白乐肴局促不安的样子,倒也没点破,只是道:“你觉得自己演技差?” 白乐肴脸涨得更红,像是在高原上风吹日晒了几个月,嘴巴反复张合,也没吐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来。 楚衡话音一转:“同一场戏,不同人对它的理解是不一样的。一个人对角色与故事的理解,通常取决于他本身的专业知识、阅历、性格与思维方式,一个专业的演员,对一场戏可以有多种理解,也可以有多种演法,使戏剧效果达到最优。” 白乐肴愣愣地看着他,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我问你,你觉得自己是个专业的演员吗?” 白乐肴慢半拍摇了摇头,羞赧道:“我……我要学的地方还有很多。” 楚衡丝毫不留情面:“对,要论专业演员,你现在还不够格。” 白乐肴咬了咬唇,觉得有些难堪,却听楚衡接着道:“但在不专业的情况下,能够将一场戏演上十遍,每遍都给出了不同但契合角色的反应,就是一种天分了。” 白乐肴一呆:“天分?” “教你的老师没有跟你说过,你是一个天赋型选手吗。”楚衡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所以,别轻易否定自己啊,小天才。” 白乐肴鼻子一酸,只觉眼眶发热,从来没有人这么肯定过他,就连他最亲近的家人对他演戏也是持不支持的态度,认为他只是被娱乐圈的花花绿绿迷了眼,一时兴起,以后迟早会回去继承家里的公司,可他从来都是认真的。 他抽了抽鼻子:“那你今天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累了啊,虽然你是天才,你演得让人呱呱称赞,但你赏心悦目的演技并不能让我当饭吃,我需要休息。”楚衡见自己说得人眼泪要掉不掉,一脸委屈巴巴,顿了几秒转口道,“演戏是一个交互的过程,不止在于演员与角色,演员与故事,也在于角色与角色之间,演员与演员之间。你演戏的时候,有没有观察过对手演员的反应?” 白乐肴摇了摇头,一滴眼泪随着晃头的动作掉了下来,但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楚衡见他脸上的迷茫少了大半,最后多说了一句:“要想做好演员,可不能一直唱独角戏。” 白乐肴有些难为情地抹掉眼泪,“楚衡哥,谢谢你,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向你看齐的。” 楚衡一愣,然后笑了:“向我看齐做什么?我的目标可不是当一个好演员。”他摆了摆手,打断白乐肴即将出口的反驳,“出去之后,该递烟的递烟,该买奶茶的买奶茶,收到的永远比听到的实用,知不知道?” 白乐肴慢了几拍才反应过来楚衡指的是全剧组工作人员,重重点了下头,“嗯!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出去吧,”楚衡打了个哈欠,扯过毯子重新躺到沙发上,“记得把门带上。” · 楚衡的休息室很温暖,白乐肴从里面出来后,冷风迎面,心里的暖意也没有分毫冷却。 他拢了拢被风吹得鼓起的外套,拿出手机给助理发去消息,让他按剧组人头买几条软中华和奶茶回来。哭过之后的眼睛有些胀,白乐肴从息屏的手机看到了自己红肿的眼眶,顿时大囧,连忙用手揉了几下,免得别人看出来。 他边走边揉,冷不防撞上一堵又热又韧的东西,紧接着手腕就被捏着拿了下来。 “不是跟你说过,不要用手揉眼睛吗?” 白乐肴惊讶地抬头:“舅舅!?” 萧鸿波声音含笑:“不欢迎我来?找你大半天了,去……”他一顿,看着白乐肴的眼睛皱了皱眉,“谁欺负你了?” 白乐肴窘迫道:“没、没谁,是沙子进眼睛了。” 他一个大男人,因为几句话就哭得眼泪汪汪,说出来多丢人啊。 他说话时还带着鼻音,因为尚未卸妆,脸上的泪痕很明显,萧鸿波看向他身后,白色平房中间的绿色铁皮门开着,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旁都是隔出来的小房间,房门上无一不用黑色油笔写了“勿入”两个字,门框上也都贴了一张a4纸。 萧鸿波视力好,一下看见左手边第一间房门框的a4上写着楚衡两字。 小钟见他打量,便道:“萧总,这里是剧组专供艺人休息的地方。” 萧鸿波面色一冷:“你刚刚从楚衡那里出来?” 白乐肴不明所以:“是啊。” 此话一出,萧鸿波神色更为冷峻,一言不发地大步往白乐肴身后走去。 白乐肴呆了下,等小钟也走过去才回过神,结果就看到自家舅舅门也不敲地进了楚衡的休息室,表情冷得活像是去讨债的。 第25章 南方冬日的空气湿冷,丘陵地区更是多风,休息室的门甫一拉开,外头的风便呼呼灌了进来。楚衡没动,以为是陈尽生买饭回来了,“快把门关上,冷死了。” 话说完好一会儿也没回应,风依旧不停吹进房间,楚衡心里奇怪,探首叫道:“陈尽生?”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道陌生的夹杂着冷嘲的男音。 “你倒是会享受。” 楚衡这会儿才看清门口的人是谁。 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外面套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大衣,额前的头发利落地梳到了头顶,露出了饱满的上庭和炯炯有神的眼睛。 而这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盯着他,里面说不清是厌恶还是蔑视,又似乎燃烧着隐隐的怒火。 楚衡和他对视了几秒,缓缓直起身。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直到门口传来一道惊疑的喊声。 “舅舅!你干什么”白乐肴抓着萧鸿波的手臂,简直想不明白自家舅舅为什么会做出这么没礼貌的行为,“这里是楚衡哥的休息室,你怎么门都不敲就进来了?” 楚衡的视线在两人之间缓缓滑过,“他就是你舅舅?” 白乐肴小声嗯了一声:“楚衡哥,真不好意思,我舅舅他不是故意的,应该只是走错地方了。” 在场的人都没有将他这拙劣的借口当回事,萧鸿波纹丝不动,“楚衡哥?叫得还真是亲热,谁准你这么叫他的?” 他虽是对白乐肴说,眼睛却依旧紧紧盯着楚衡,而楚衡也不遑多让,任谁都看得出来两个人之间气氛不对。 “舅舅!”白乐肴惊呆了,不知道萧鸿波忽然抽什么风,想起楚衡刚才还耐心教导他,现在却被自己舅舅无缘无故找茬,一时既羞又恼,拽着萧鸿波的袖子就要把他拉出去,却被重重拂开了。 “舅舅?” 萧鸿波对他一向是嘴硬心软,白乐肴这会儿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了。 他舅舅好像真的很生气,可是为什么? “你舅舅说的对,楚衡哥这个称呼,你叫确实不合适。” 正当气氛凝滞时,楚衡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他掀开毯子,穿上拖鞋向门口走了过来,在萧鸿波两步外站定,勾唇道:“按辈分,你应该喊我一声楚叔叔。” 白乐肴:“啊?” 楚衡朝萧鸿波伸出手:“是吧,萧总?这么多年不见,忽然造访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萧鸿波冷冷地看着他,过了几秒忽而也和煦一笑,握住楚衡的手:“也是凑巧,倒是我两手空空,你别见怪才是。” 楚衡握着他的手晃了几下:“哪里哪里。” 萧鸿波抽出手:“阿肴,你先出去,我和你楚叔叔有几句话要说。” 白乐肴:“啊?” 他看向楚衡,头上的雾水简直要化为实质。 楚衡:“老朋友之间叙叙旧,小天才,做你自己的事去吧。” 白乐肴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狐疑地转了一圈,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被小钟带着走远了。 楚衡转身走向饮水台:“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不必。”白乐肴一走,萧鸿波就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我来就问你一句话。” 楚衡给自己倒了杯水:“洗耳恭听。” “你把尽生当什么?” 流畅的水柱戛然而止,楚衡将水壶放回原处:“萧总这话我听不懂。”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楚衡笑了笑,正准备拿起水壶接着倒水,身后却陡然传来一股大力,差点将他掀翻。 水壶咚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里面的温水迸溅而出,楚衡的裤脚和鞋袜瞬间就湿透了。 “还装傻!”萧鸿波揪着他的领子,目光似在喷火。 喉间传来一阵桎梏感,楚衡垂眸,萧鸿波手上青筋暴起,似乎下一秒就要掐死他或者抡起拳头砸到他脸上。 真难得,居然还有人会为了陈尽生出头。 然而萧鸿波的失态仅维持了短短几秒,下一刻便松手坐到沙发上,用仿若谈判的语气道:“楚衡,我没兴趣陪你玩这种装傻的把戏。七年前,你就害得他倾家荡产,害得他有家不能回,害得他身陷囹圄,还害得牧姨不得善终,临死前连自己孩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你害得他一无所有,如今还不肯放过他,要他跟在你后面伺候你,你还是不是人?” 话中的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他一连用了好几个“害得”,楚衡却不为所动,只扶正地上的水壶,抽出几张纸巾随意擦了擦湿淋淋的裤腿。 他靠在吧台上,毫不心虚地回视萧鸿波:“我是不是人,萧总看不出来吗?” “你!”萧鸿波的下颌鼓起一瞬,咬牙切齿道,“卑劣!”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虚伪无耻至极。” 似乎是觉得白费口舌,萧鸿波起身,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以他的本事,就算脱离陈家也完全能东山再起,但待在你身边,他就只能是一个任人差使见不得人的助理。” “楚衡,他不欠你,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放他走。” 楚衡沉默以对,微微上挑的唇角慢慢放了下来,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又带着点傲慢的笑意和神色终于从他脸上消失了。 萧鸿波沉静地看着他,他在谈判桌上一向无往不利,这次也一样。他眼中无意识流露出一丝胜券在握和对戏子的轻蔑,然而紧接着,他便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眼前这人的无耻程度。 他听到楚衡说: “若我偏要纠缠呢?” 第19章 “我和陈尽生再怎么样,是爱是恨,是恩是怨,那也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萧总,萧大董事,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和我说这些话。” 楚衡不再用玩笑的口吻,周身总不着调的气质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陈酒般的深厚沉稳,让人轻而易举地认识到这是一个在名利场浸淫已久的成熟男人。 即便头发凌乱,穿着睡得有些皱巴的衬衫,踩着湿透的棉拖鞋,站在一滩乱溅的水旁边,也颇具魅力。 一时间,连萧鸿波也难以判断这人究竟是恶劣之心又起还是真的对陈尽生情意未了,他诧异地看着他,眉头不受控制地皱起。 “我是他的朋友。” “朋友?”楚衡轻嗤一声,“这七年里你不是也没有去看过他吗?让我猜猜,是不是陈家的老家主当初放出消息,不准你们任何人帮他,否则就是与陈家作对。后来你接管萧家的生意,陈老家主退位,你依然没有去探望过他。 “萧总,你不也是为了利益妥协,弃往日情分于不顾吗。说到底,你我之间没什么根本区别,你现在这样高高在上地指摘我,无非为了安安你自己那所谓的良心。” 萧鸿波眼皮一颤,神色终于不复从容淡定。 陈家在商界是什么地位?稍微暗中操纵一下就可以让一个原本发展势头如日中天的公司因为经营不善而破产倒闭,他萧家与陈家常有项目往来,更何况陈家亦有子弟涉足政界,他承担不起与之作对的后果。 萧鸿波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道:“是,我是于心有愧,那你呢?难道就可以心安理得吗?别忘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如果不是你,他怎么会……”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楚衡笑了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越笑越大声,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抹掉眼角笑出的泪花,道:“我和陈尽生当初是你情我愿,他出钱,我卖身体,娱乐圈常见的皮肉买卖,怎么到了萧总嘴里我就成罪人了?” 这话中的意味实在过于轻贱,连见惯了三教九流的萧鸿波都听得脸色一青。 “楚衡!”他厉声喝道,“你明知道他喜欢你!” 你怎么能这么侮辱他?侮辱他的感情,甚至把他比作最不入流的嫖客。 “喜欢?喜欢能值几个钱?”楚衡轻讽道,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傲慢的、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表情,“喜欢这种东西,只有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才会奉若珍宝,为之要死要活。” 萧鸿波的拳头捏得嘎吱作响:“若不是他喜欢你,你以为你凭什么能得到他那些财产和顶尖的资源。” “凭白纸黑字。”楚衡冷冷道,“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那些东西是我应得的。” “混蛋!”萧鸿波再也忍不住怒气,几步冲上前往楚衡脸上狠狠挥了一拳,又揪起被揍弯了腰的楚衡往他肚子上打了一拳。 楚衡闷哼一声,碰倒了身后的水壶和玻璃杯,房间里顿时叮铃哐啷一阵响,在这杂乱的声响中,萧鸿波恶狠狠地揪住楚衡的衣领:“你知不知道……” 他的话被突如其来的推门声打断了,寒风呼呼地吹进来,也吹凉了萧鸿波涌上头的热血。 他回过头,看见多年未见的旧友戴着口罩站在这间不大的休息室门口,平静地看着他们。他的小外甥被旧友挡住了大半身子,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们,放在耳边的手机还没来得及放下。 第26章 “舅……舅舅,我订了包厢,是你最爱吃的江南菜系,我……我们去吃饭吧。” 白乐肴磕磕绊绊地把原本要说的话说完,在场的三个人没一个搭理他。 手机那头的甜美女音还在与他确认今晚的菜单,“……荷花醉蟹、桂花蜜藕、糖醋排骨、酒酿四喜,先生,六点整上菜可以吗?先生,先生?” “啊,可以……啊不,等我们到了再说吧。”白乐肴胡乱回了一句,便挂了电话,他左右看看,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似有若无地投来了探究的视线。 他硬着头皮道:“陈哥,要不我们先进去吧。” 门关上之后,屋内的气氛更显沉默压抑。 陈尽生摘了口罩,将提了一路的饭菜放到茶几上。 萧鸿波揪着楚衡衣领的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松开,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尽生。白乐肴发现,自己这个平日雷厉风行又气定神闲的舅舅脸上居然出现了一种堪称空白的表情。紧接着,他的嘴唇颤了颤,瞳孔微缩,下意识朝茶几的方向迈出一小步却又很快止住。 这个再过几年就要四十岁的男人在看着陈尽生的时候,神情竟然像个青头一样,显得颇为无措和稚拙,只见他嘴唇嗫嚅,半响吐出一个字:“哥……” 哥?! 白乐肴抽了一口凉气,倏地扭头看向陈尽生。 他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个大舅? 从始至终,陈尽生的情绪都没有多大变化,即便听见萧鸿波这声饱含复杂情感的哥,眉头也没有动一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好久不见。” 白乐肴想起刚刚看见这个男人的时候,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前,如同一棵叶落枝折的古树,树皮遍布裂痕皱疤,即便狂风呼啸而过,也不会有枝叶摇曳,即便在万物复苏的暖春,也不会有嫩芽新生。 他忽然想起来,有一回萧鸿波喝得酩酊大醉,嘴里喃喃不清,似乎就在喊哥。他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小心打量着陈尽生,却发现他的表情终于有了轻微的变化。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看见楚衡漠然地靠在一旁,如同在旁观着一出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的戏码。察觉到陈尽生的视线,他垂下眸,没有任何表示。 室内的空气都快凝固了。 过了许久,白乐肴咽了咽口水,出声打破了寂静:“舅舅,菜都快凉了,要不……我们先去吃饭吧?” 这一声拉回了萧鸿波飞远的思绪,他抹了一把脸,“走吧。”语罢朝门口走了几步却又停下,对陈尽生道,“哥,一起吧。” 陈尽生没说话,只是看着楚衡。 萧鸿波脸色微变,到底没说什么,却站着没动,摆明了是要等陈尽生的回答。 白乐肴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向楚衡投去求救的目光。 楚衡看着茶几上被打包得整整齐齐的饭菜,透明塑料袋表面已结了一层寒霜,在温暖的室内又化成了一滴滴水露。 半响,他扯了扯嘴角:“萧总盛情邀却,我们自然却之不恭。” * 黄鱼烧年糕、油焖大虾、荷花醉蟹……一道又一道精致的菜肴被摆上来,令人一看就食指大动,然而随着服务员退出包厢,饭桌上却无一人动筷。 白乐肴干笑了几声:“舅舅,楚衡……楚叔叔,大舅……啊不陈叔叔,吃啊,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室内安静了几秒。 啪。 一道极轻微的声音响起。 那是筷子头轻轻撞击瓷碗的声音。 楚衡怼齐筷子,顶着三道目光泰然自若地夹了一块排骨,这种情形放在往日他定要调笑着反问一句都看他干什么,如今却没有兴致,兀自品味着嘴里的美食。 江南菜肴,虽然有几道过甜,但偶尔吃上几顿还是不错的。 白乐肴松了一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黄鱼放到萧鸿波碗里,“舅舅,吃。” 楚衡瞥了一眼,顺手夹了个虾给陈尽生:“你也吃,别愣着。” 四人都动起筷,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冰消瓦解。 “哥,我敬你一杯。”吃到一半的时候,始终沉默的萧鸿波终于开了口。 他举着酒杯,神色郑重,杯中的透明酒液在头顶的暖光下折射出澄澈的光泽,白乐肴不自觉放缓吃饭的动作,直觉这杯价格昂贵的酒所代表的涵义要远超它的价值本身。 他偷偷觑着被他舅舅喊哥的人——也是他今天刚得见真容的楚衡的神秘助理。 男人相貌硬朗,鼻骨高挺,有一双深邃且清明的眼睛,这样的相貌本该配以威严凌厉的气质,但恰恰相反,男人眉眼平和,气质稳静。 白乐肴看着他眼角的细纹,忽然找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以往未曾谋面的大舅。 故事感。 大舅的故事写成电影,没准很精彩。 白乐肴没有出神很久,因为很快陈尽生就给自己满上酒和萧鸿波碰了一杯。 萧鸿波怔愣了一秒,又惊又喜,同时一种深重的悔恨席卷了他。陈尽生的变化太大了,像从一头雄狮变成一匹年迈的狼,如果这七年间,他没有因为顾忌陈家而不去相帮,陈尽生是不是不会变得判若两人。 他打听过w市的南郊监狱,也曾过门不入,那里的狱警不把犯人当人,而是当作可以摆布的木偶与物件,犯人必须在每天固定的时间点起床,劳改,吃饭,洗浴,分秒不差。 日复一日,人就会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样。但是只要是人,就不可能做到这点,因此只要找到空子,犯人们就会寻衅滋事,打架斗殴,被发现后狱警会严加看管,然后以更紧促但一成不变的时间表来管教犯人。 萧鸿波在短短的一秒内想了许多,但最终所有情绪都被压缩成了庆幸。 都过去了。 陈尽生精神正常,身体强健,马上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他也……没有怪他。 他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而后又敬了陈尽生两杯。到第四杯的时候,陈尽生放下酒杯,摇了摇头:“喝不动了。” 萧鸿波诧异不已:“我记得你酒量很好。” 陈尽生夹了几只虾剥着:“很久没喝了。” 他剥虾速度很快,剥出来的虾肉又完整又干净,萧鸿波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虾肉蘸了醋放进楚衡碗里,后者眼也不抬,连声谢谢都没有,三两口就吃完了。 就刚才的十几分钟,陈尽生剥的蟹,剥的虾,挑好刺的鱼肉,全进了楚衡的肚子。 楚衡不是在拍戏吗?不应该控制体重吗?怎么这么能吃。 瞧瞧他大外甥,吃东西多么克制,生怕明天早上起来体重高上那么一星半点似的。 萧鸿波语塞了几秒:“我去个卫生间。” 第20章 楚衡拍戏的地方在h市影视城,人文气息浓重,基地里有一条亭廊环立的河流,这会儿估计有某个古装剧组在取景,河面上灯火通明,船只与花灯川流其上,弦歌雅乐不绝如缕。 这家江南馆子开在影视城边上,装潢古色古香,从外边看像个二层茶楼。萧鸿波倚在二楼回型走廊北边的栏杆上吞云吐雾,正好将远处赏心悦目的场景尽收眼底。 天寒地冻,口中吐出的烟和白雾混在一起,模糊了远处河面上的灯火与人影,萧鸿波眯起眼,不等白雾散去又深深吸了一口烟。 耳边传来渐近的脚步声,萧鸿波愣了下,取下烟直起身:“哥。” “嗯。” 影视城内的夜景向来繁华,陈尽生跟着楚衡进组一个多月,却甚少有机会欣赏这等景象。 萧鸿波挥散面前的烟雾,习惯使然,从大衣内衬里掏出烟盒抖开盖子递给陈尽生。 陈尽生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现在不抽了。” 他说话时吐息间有很淡的酒味,萧鸿波收回烟盒,把手上的烟掐了:“你刚刚又和他们喝了?” 陈尽生却说:“没有。” 似乎是看出萧鸿波的诧异,陈尽生又道:“我已经很久没碰烟酒了。” 萧鸿波哑然,这个很久是多久自然不必多问。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过了一会儿,萧鸿波问道。 “不知道。” 萧鸿波沉默了一秒:“现在国内商业发展不错,又很多新兴产业的前景都很可观,我最近正想成立一家新公司,专门做西北地区的生态环保,缺个合伙人,前几年是会辛苦一点,要驻地监管项目,等到运营模式成熟后一年去个几次也就够了。” 在很多人眼里做环保就是捡垃圾,尤其是西北那块保护区很多,一般人轻易不能踏足,做起生意来更是诸多限制,没什么赚头,但他相信以陈尽生的商业眼光绝对能看出这是块大有利可图的肥肉。 他说完就安静下来,等待自己诚心抛出的橄榄枝被对方接住。 但陈尽生只是淡淡一笑,对他道:“谢谢你,小波。” 萧鸿波晃神了一秒,他们几个二代子弟自学生时期就在一起混,陈尽生是他们几个人里面最优秀的,中学的时候便获奖不断,连连跳级。他小陈尽生六岁,小学毕业的时候陈尽生已经在读大学了。除了他爸妈和老姐,只有陈尽生会这么叫他。 第27章 打小他就仰望着陈尽生,听着父母对这个别人家孩子的夸赞,看着其他子弟对他的敬佩与嫉妒,在陈尽生的光芒下,他平庸得不能再平庸。那时的他打死也想不到,如今的陈尽生与他,境遇竟完全倒置。 “你没兴趣吗?没关系,我还打算涉足其他几个产业……” “谢谢你,小波。”陈尽生打断他,重复了一遍,“但是不用了。” 萧鸿波愣愣的:“为什么?”河面明耀的灯火映在陈尽生眼里,那里面完全没有野心与雄图壮志,萧鸿波突然怒从心起,“难道你就甘心永远做……” “萧总!” 他的话再一次被打断了,这声音又惊又喜,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向这边走来。 “萧总,真是巧,居然能在这碰到你,真是缘分,缘分呐。” 贾冼宜说着就伸出手,萧鸿波变脸如翻书,伸出手与他握了一下:“贾总。” “萧总在这是谈生意?”贾冼宜说着看了陈尽生一眼,这一看便好一会没有移开视线,目露困惑,“还未请教这位先生的尊姓大名。” 陈尽生哪里会搭理他,贾冼宜盯着他,脸上的困惑愈发明显,萧鸿波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挡住他打量的目光,“我来这就是为了看我那不成器的外甥,哪有什么生意可谈。倒是贾总你,来这是?” 贾冼宜被转移了注意力,笑着道:“这不是巧了么,我到这也是看我老婆。” “哦?还未听说贾总结婚了。” “她们这行嘛,高调不得。不知萧总外甥在哪高就?” “谈不上什么高就,闲来无事拍拍戏罢了。” “是吗?真是巧啊,我老婆也是。您外甥现在是在拍什么啊?刚好他们在同一个影视城里拍戏,闲来无事串串门,交流同行经验,想必有很多话可聊。” 萧鸿波笑笑:“他啊,就是个毛头小子,肚子里不过半两墨,哪有什么经验可谈。” “萧总这话就谦虚了,都说将门无犬子,萧家出来的孩子想必一定是人中之龙。”贾冼宜不知从哪变出一根雪茄递给萧鸿波,待后者接过后又用手挡着打火机火苗替他点燃了,“萧总,b市城郊的那个项目……” “哦,你说那个。你也知道,那地方寸土寸金,如今又是陈氏中标,很多公司都争着抢着要做承包方。” 贾冼宜的笑容愈发谄媚:“谁不知道萧家和陈家一向交好……” “贾总,”萧鸿波淡淡道,“这里毕竟不是谈生意的好地方。” 贾冼宜一愣:“对,对,你瞧我,喝多了脑子都不清醒了哈哈哈,要不这样,我们先加个微信,等改天回了b市,萧总如果不嫌弃,就由我做东如何?” 萧鸿波摸了下口袋:“出来的急,没带手机。这样,你留个联系方式,之后我让秘书联系你。” 贾冼宜显然没料到萧鸿波会这么说,这年头哪有人手机离身的,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连声道:“不碍事,不碍事。这是我的名片。”他双手递过,见萧鸿波收进口袋才接着道,“那我就不打扰萧总雅兴了,您回b市后一定要联系我啊。” 萧鸿波淡笑颔首:“当然。” 贾冼宜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一走,萧鸿波的笑容便淡了下来,他拿出那张黑色烫金的名片,看也不看地丢了下去。那张名片在半空中摇摇晃晃,最终掉进了饭馆前面精心修剪的花坛里。 方才两人交谈的过程中,陈尽生一直没插嘴,只是看着远方,萧鸿波将只抽了一口的雪茄也丢了,“刚才那个人,我其实只见过他几次,只知道他的姓,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但你看见他刚刚的样子了吗?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不,就算发生了,只要你重新开始,每天会有数不清的这种人来巴结你,讨好你。哥,我知道你可以的,陈家于你不过是锦上添花,就算没有陈家,你也可以成为让别人都尊敬仰望的人。” 他对于陈尽生有一种盲目的信心,就连陈尽生自己都不能信誓凿凿地说出这些话。这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吹嘘,放在以前,陈尽生会照单全收,但现在他只是说道: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没有用。” “那什么东西有用?钱财和权势怎么会没有用,哥,你总得为自己打算,总不能一直不清不楚地跟着楚衡,他那个人没有心的,也就在戏里面能有点真情实感。他就是个白眼狼,你对他掏心掏肺,他还会反过来咬你一口。哥,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听我一句劝,早点离开他。” 不知是话中的哪句话触动到了陈尽生,他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搭在木栏上的手也握紧了。 萧鸿波以为自己的劝说起了作用,心中一喜,正想再接再厉,一阵突如其来的铃声又逼他将腹稿吞回了肚子里。 他啧了一声,脸上的不耐与烦躁却在看到手机屏幕的一刻全化为了柔和与慈爱。 只听手机里传出一声清脆稚嫩的童音:“爸爸!” 陈尽生侧目。 萧鸿波诶了一声:“笑笑,在干什么呢?” “笑笑在和妈妈一起堆积木,爸爸你看,这是你,这是妈妈,这是我,还有这个是我们的家,像不像?” 萧鸿波夸她:“像,笑笑真棒!” 那边响起清脆的笑声,紧接着又低落下去:“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你都好久没抱笑笑,没和我和妈妈一起睡觉了。” 萧鸿波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对不起笑笑,爸爸这段时间太忙了。” “没关系的爸爸,妈妈说你要养家,在外面很辛苦,你放心,笑笑很乖的,只要爸爸陪我和妈妈一天就不会缠着爸爸了,对不对妈妈?” 一道轻柔的女声道:“对,笑笑是天底下最乖最可爱的小孩了。” 萧鸿波心都化了:“爸爸明天就回去,这次多陪你们几天,好不好?”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笑笑。” 那头欢呼了一声:“爸爸最好了!爸爸,你在哪里,好漂亮。” 萧鸿波身后就是影视城的夜景,他将手机拉远拍了一圈,最后凑近陈尽生,将两个人一并拍了进去,“爸爸今天来看你肴肴表哥了,还碰见了一个老朋友,笑笑,叫陈叔叔。” 陈尽生这时才看见与萧鸿波通话的人是谁。 视频那头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正被一个柔美女子圈在身前,女子挽着发髻,化了淡妆,带着一对紫珍珠耳钉,身着淡粉色旗袍,外面围着白绒披肩,颈上的同色珍珠项链颗颗饱满,衬得气质温婉干净。 两人坐在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上,身前是一堆积木,有几个堆好的小人和屋子,身旁的壁炉正燃着旺盛的火。 “陈叔叔好。”笑笑十足乖巧地叫了一声。 陈尽生眼中带了笑意:“笑笑,你好。” 女子犹豫了一会儿,也唤道:“陈大哥。” 这回轮到陈尽生疑惑了,萧鸿波立马道:“我跟芷凝提起过你。” 一家三口聊了一会儿,直到笑笑开始打哈欠才挂断电话。 “我跟芷凝是六年前认识的,她家是书香世家,父母都是高知分子,不掺和生意场上的事。” 这时再接着刚才的话题聊已经不合适了,萧鸿波干脆捡了些轻松话题,“那会儿家里催得紧,我和她都觉得彼此合适,处了没多久就结婚了,之后就有了笑笑。” 他没说的是那时家里人之所以催得紧,是因为怕他学陈尽生乱搞,多年清心寡欲最后搞了个上不得台面的男戏子回来。甚至因为这事,当初白乐肴要报电影学院的时候家里还闹了一阵,不过白乐肴终归姓白不姓萧,他们最后也拿他没办法。 陈尽生只道:“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他们回到包厢,才发现包厢里只有白乐肴一个人,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大半。 白乐肴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听到声响抬起头:“舅舅,大舅,你们回来了啊。” 陈尽生也没纠正他的称呼:“楚衡呢?” “你们出去后没多久他就出去了啊,我以为他去找你们了。” 第21章 饭馆北边就是繁华的城市,顶层是个半开放露台,原本设置了露天餐位,现在天冷都收了起来。何姳霜本想上来透透气,却发现有人先她一步占据了这个清净之地。 那人背对着她,短发被吹得凌乱,一手随意搭在花边铁围栏上,一手在身前滑动着什么,腮帮子时不时鼓动一下,看起来在抽烟。 “楚衡?” 楚衡闻声回头,眼中闪过一抹诧异,而后扬起一抹笑:“霜姐,你怎么在这?” 他唇边含着一根白色塑料棒,何姳霜这才意识到他在吃棒棒糖,她走过去,将鬓边长发捋到耳后:“来这吃饭,你呢,也是吗?” “是啊,你也在这拍戏?”楚衡将搭在围栏上的手放下来,给何姳霜腾出位置,顺手伸进口袋拿了根棒棒糖出来,“吃吗?草莓味的,应该符合你们女孩子口味。” 第28章 “我哪里还算什么女孩子。”何姳霜摇头失笑,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她莫名放松下来,“我刚进组没多久,早知道你也在这,之前就直接过来找你了。省台那边有没有为难你?” 楚衡不以为意:“放心,不接他们的节目就是了。” 何姳霜却还是忧虑:“那毕竟是个地方电视台。” 艺人和资本作对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况且楚衡这么多年一直单打独斗,唯一的倚仗就是他自己,这次又是为了救她才结下梁子。 何姳霜心中过意不去,犹豫了一下道:“要不要我帮你,我……我男人他和省台有点关系。” 楚衡:“那他还任你被欺负?” 何姳霜的脸色顿时白了点,楚衡自知失言,忙道:“抱歉。” “没关系。”何姳霜勉强笑了笑,“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家常便饭,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和省台闹得不愉快。” 楚衡没接话茬:“伤好点了吗?” 他瞧着何姳霜的唇色还是有点发白。 他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何姳霜笑容变得更加勉强:“已经好多了。” 她穿得不多,外套是流行的小香风,看着便不保暖,说完便打了个寒颤。楚衡见状就脱了自己的外套给她,见她犹犹豫豫不接,又道:“披着吧,我不冷。” 临近九点,影视城里还非常繁闹,很少有剧组这个点便收工了,各种声音传来这里后变得十分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水幕。影视城外的高楼大厦已经亮起或白或黄的灯光,再远处是跨江大桥,能隐约瞧见桥梁护栏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与城市标语。 何姳霜披着楚衡的衣服,眉间闪过一丝怅惘,“我以前也不怕冷。” 楚衡侧目。 何姳霜依旧看着眼前绚烂的光景,沉默了一会儿,抿着唇微笑起来:“生了孩子之后身体就变差了,怎么调养都调不回来。” 她的微笑更像是荧幕上用于掩饰情绪的假笑,她摸了摸脸,没头没尾道:“其实他以前对我很好。从来不会打我,骂我,每天都会送我花,好看的衣服,各种珠宝,还经常夸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 “他很体谅我的工作,从来不介意我和别人的cp炒作,也不会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还会找关系帮衬我,让我工作得更加顺心,更没有要求过公开。”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可又经常感到愧疚,觉得对不起他。” 何姳霜停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晚上喝了酒,或许是因为楚衡给她的糖果让她感觉自己重回肆意娇纵的少女时光,又或许是因为这里的夜景太美,而身边的人风度翩翩,她忽然有了小女儿家才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倾诉欲望。 楚衡适时接话:“所以你嫁给了他,为他生儿育女?” 按照何姳霜的叙述,这是顺理成章的发展,然而何姳霜却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嫁给他,孩子也只是一个意外。”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楚衡,轻声道:“在我们这个圈子,要想以最快的速度往上爬,站稳脚跟,办法并不多,不是么?” 咯嘣一声脆响自齿关间响起,原本丝丝融化的糖果顿时四分五裂,楚衡甚至咬到了自己嘴里的软肉,但错愕之下,他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想错了。 何姳霜误会了他的反应,别过眼轻声道:“你或许会觉得我无耻,下贱,但如果当初我不跟着他,就要忍受更多的欺辱。起码在那些人里,他最年轻,最和善,虽不算仪表堂堂,长相却也过得去。” “我跟了他没多久,一切都顺利了起来,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本子递上来要我挑选,身边的人也都对我点头哈腰。没有几个人能拒绝这样的生活,起码年轻时的我不能。很快,我不再抗拒和一个毫无感情基础、快大我十岁的男人上床。” “他真的待我很好,有时候我甚至会以为自己不是在被包养,而是在谈恋爱。很可笑吧?” 楚衡咬着塑料棒,忽然非常烦躁,使劲捻了捻大拇指和食指。 何姳霜无知无觉,垂下眼,脸上出现了一种堪称哀戚的神色,“等我意识到这种错觉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生意不太顺利,处处碰壁,就开始酗酒,开始打我。” 楚衡闭了闭眼:“为什么不离开他?你喜欢他?” “喜欢?”何姳霜忍不住轻嘲,“男女间的感情是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有在戏剧里才会天长地久,这个道理我以为你也明白。” 楚衡道:“是,我当然明白……” 何姳霜轻轻抽了一口气:“我不离开他,只是因为他手上捏着我的把柄,只要放出去一点我就会身败名裂,后来我意外怀孕,他威胁我不准打掉,我们这才有了孩子。” “我和他纠缠不休,却也相看两厌。我接综艺,也是为了尽可能避开他。” 楚衡手指颤了颤,何姳霜这才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怔了怔:“你冷吗?” 楚衡回过神,勉强扯开嘴角:“是有点。” 何姳霜脱下肩上的外套还给他:“抱歉,我今晚失态了。”她抬起头对楚衡笑了笑,“不过还是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些,我觉得好受多了。” 楚衡接过外套,也笑:“你就不怕我说出去?” 何姳霜俏皮地眨了眨眼:“你会吗?” 楚衡正要说不会,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你们在干什么?!” 何姳霜的脸色瞬间由晴转阴,楚衡意识到什么,转头只见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站在露台玻璃门口,满面通红,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们。 准确来说,是看着何姳霜。 他指着楚衡,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朝何姳霜喊:“我大老远过来和你吃饭,你却丢下我跑来和这个小白脸幽会?” 贾冼宜只觉一股邪火从心中蹿起,直逼天灵盖,让他完全无法思考。他咬着牙,眼白充血,死死地瞪着露台上的两个人,身躯因为愤怒而弓起,手中的黑金名片被捏成了一团。 今天碰上萧鸿波实在是个意外之喜,只要能搭上萧鸿波这条船,他想要的一切都会手到擒来。他欣喜若狂地回到包厢,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何姳霜,告诉她他以后就可以像以前一样给她资源和帮助。 何姳霜最在乎的就是在影视圈的地位了,他可以帮她不停地拿奖,拿下视后再拿影后,拿下这一届金奖再拿下一届金奖。这样何姳霜就不会想着离开他了。 可是何姳霜却不在,他以为她去了卫生间,便坐下来等。只要一想到何姳霜等会儿听到这个消息会露出的神情,他就忍不住高兴地喝酒,可是他等了半个多小时,最终只等来一个侍应生。 那个侍应生拿来他刚送出去不久的名片:“先生,您的名片不小心丢在楼下花坛里了。” 贾冼宜就是再笨,也想明白了他是热脸贴冷屁股,人家根本不屑于搭理他。他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一下从云端跌落谷底,他闷喝了一整瓶酒后就想要找何姳霜回去。 他需要发泄,喝酒也好,别的也好。一连问了好几个侍应生才知道何姳霜来了顶层露台,本来他已经平复好心情,决定今晚不再对何姳霜乱发脾气,毕竟今晚两人相处的氛围是久违的和谐。 可是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对他不冷不热的女人对另一个男人言笑晏晏,她手上甚至还拿着那个男人的外套! 贾冼宜脑子轰的一声,怒吼了一声,这对狗男女! “你这个贱人!” 何姳霜脸色发白,又畏又恨。双手攥紧还没来得及松开的外套,往楚衡身后退了小半步。 这一幕对于贾冼宜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他牙齿咬得嘎吱作响,双眼瞬间泛起红血丝,方才灌进肚子的酒液此刻全部涌上了脑袋。 他大步冲过去,如同癫狂的野兽般朝楚衡挥起拳头。 拳头带来一阵凉风,楚衡皱眉,一手将身后的何姳霜轻推到旁边,一手拦住贾冼宜的拳头。 得亏了在地府三十年的进修班,他学了不少招,应付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还绰绰有余。顾忌着这是何姳霜的家事,他没有动手,只是用劲将人甩到一边。 贾冼宜酒气上头,原本就脑袋发晕脚步虚软,这一下直接狼狈地跌倒在地。 “你敢打我!”尾椎骨和手肘传来的钝痛让他清醒了不少,他一边怒吼一边抬头,此时才看清了何姳霜幽会的这个男人,这个浑身被朦胧的霓虹灯光彩笼罩的男人相貌俊美,此刻正冷冷地睥睨着他。 他咬牙切齿,字句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又是你!楚、衡!” 他身边掉落着那张皱巴巴的名片,楚衡收回目光,淡淡道:“贾总,你误会了,我和霜姐不过是凑巧碰上。” “呵。”贾冼宜冷冷地笑了一下,撑着栏杆踉跄地爬起来,他浑身没力,只好歪歪扭扭地倚在栏杆上,“凑巧?凑巧在同一个影视城拍戏,凑巧在同一个地方吃饭,凑巧上同一个节目,凑巧成了搭档搂搂抱抱地做游戏,凑巧出了事故让你英雄救美。” 第29章 他陡然拔高音量:“这么多凑巧,你当我傻?” “贾哥!”何姳霜苍白的脸色泛起红晕,不是羞的,而是气的,楚衡好歹救了他,现在却被如此羞辱,她难堪万分,“你不是一向清楚我和楚衡之间没什么的吗?我们只是普通的商业合作。” “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假戏真做,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的心早就不在我这里了。我告诉你,你别妄想离开我,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贾冼宜指着楚衡,“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货色?” 何姳霜抱紧怀里残有余温的外套,直觉他要说什么不好的事,试图上前扶他:“贾哥,你醉了,我们回去吧。” 贾冼宜一把挥开她,继续指着楚衡:“他就是个被人走后门的兔儿爷!” 何姳霜被他推得一踉跄,刚被楚衡扶住就听到了这句话,她震惊地抬头,下意识看向楚衡,搀住她手臂的手似乎僵了一下,冰冷的温度隔着衣衫传来,何姳霜死死绞紧外套,上面的余温在寒风中消失殆尽,变得冰冷无比。 何姳霜震惊又茫然地看着楚衡。 楚衡很快松开她,垂着眸,夜色深沉,不知是不是错觉,远处的城市灯光愈发模糊,形成一个又一个光晕,楚衡的神情掩在光怪陆离的夜景之中,竟显得出奇平静。 贾冼宜似乎很满意她这样的反应,哈哈大笑:“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在意你和他炒作,因为他不过就是个靠卖屁股上位的贱货,也就是运气好傍上大款才有底气这么嚣张——” 他说到这里猛然顿住,脸色古怪了几分,半响恍然:“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原来那个男人是他,他出来了……” 楚衡的眉毛动了动。 贾冼宜道:“你知不知道他被谁上?” “我不想知道,”何姳霜央求他,“贾哥,别说了。” “一个杀人犯。”贾冼宜一字一顿,愈发痛快,“这个高高在上的大明星,私底下就是个被杀人犯上的……”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楚衡突然狠狠往他脸上招呼了一拳。 贾冼宜被打倒在地,左侧的脸瞬间就肿胀了起来。楚衡沉着脸,揪住他的衣领,一下接一下地揍他。 拳肉相碰的沉闷声响在寒夜中传播开,何姳霜惶然地松开手,面料上乘的外套从手中掉落。 眼前这个一脸狠戾的男人,还是她一直以来认识的楚衡吗? 第22章 陈尽生和萧鸿波上来的时候,场面非常混乱。 楚衡把人凑得鼻青脸肿,唇边满是血沫点子,何姳霜无助地站在一边,脚边皱成一团的外套沾满灰尘。 陈尽生飞快扫视一圈,跑过去握住楚衡的手。 掌心里的手在发抖,他顿了下,放柔语气:“楚衡,别打了,我们先回去。” 楚衡没有看他,抽出手:“走开。” 方才席间他还一切如常,甚至能和萧鸿波说笑几句,仿佛两人没爆发过那场争吵,一会儿不见却像变了个人,对陈尽生冷若冰霜,萧鸿波看不顺眼,把陈尽生拽到一旁,忍了忍到底没说什么重话。 他看得出来,陈尽生现在未必能听劝。 也不知道楚衡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还是这样。 楚衡没管其他人是什么想法,盯着贾冼宜看了会儿,忽而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你说,杀人犯和杀人犯是不是更配?” 贾冼宜惊恐地瞪大眼,从胸腔挤出几道粗重的喘息。 其他人没听清楚衡说了什么,只看到他直起身,冷冷对贾冼宜道:“管好你的嘴,只会打女人的孬种。”而后松开贾冼宜皱得不成样的领子,走到何姳霜身边。 何姳霜嘴唇动了动:“你……” “抱歉。”楚衡说完,兀自捡起地上的外套抖扬长而去。 何姳霜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 他刚才,是为自己出气吗…… 不止她一人这么认为,萧鸿波暗骂一声,瞥了眼面无表情的陈尽生,挂上客套的笑容:“何小姐,贾先生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不如这样,我叫人把你们送去医院,医药费算在我账上,怎么样?” “……好,谢谢。”何姳霜并非少不更事的少女,知道什么是最要紧的,也顾不得会在两人面前暴露和贾冼宜的关系,压下纷乱的思绪上前扶起他,“贾哥……” “贱人……”贾冼宜眼睛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细缝,嘴边都是带血的唾沫星子,听到何姳霜的声音抬了抬手,看样子是要挥开她,又因没有气力手臂再次耷拉下去。 何姳霜好似没有听见这句辱骂,红了眼眶,扑簌簌落下泪,用袖口擦掉贾冼宜脸上的泥灰和血沫:“对不起,你疼不疼?” 贾冼宜这下连脾气也发不出来了,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你给我离楚衡远点,不然我要你们好看。” 何姳霜咬了咬唇。 贾冼宜提声道:“听到没有?” 他这下扯动了脸上的伤,痛吟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你听到没有?” 何姳霜这才点了点头,随即似是意识到贾冼宜可能看不见,小声嗯了一声,她这副样子,就是瞎子也看得出她心不甘情不愿。 萧鸿波啧了一声,干脆眼不见心不烦,道:“何小姐,车在楼下等你们,车牌号3333,你们跟着走就行。” “好。”何姳霜目光停留在另一个男人身上,虽然男人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侧脸,但她还是认出来他是那个与楚衡寸步不离的助理。 露台上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何姳霜觉得冷,终于从空无一人的玻璃门收回视线,看向闭着眼忍受疼痛的贾冼宜,眼中却并未见心疼之色,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半响似下了某种决心,眸光微闪,紧接着流出几滴眼泪,带上哭腔喊贾哥。 贾冼宜果真不再揪着楚衡之事不放,颤颤巍巍地从外套内口袋里摸出一个对折的口罩,有气无力道:“先回包厢拿帽子。” 何姳霜微怔,这两样是他们这类人的出行标配,她看着贾冼宜,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接过口罩轻声应道:“我晓得。” * 楚衡离开露台后先回了包厢,拿上口罩和帽子就走。 白乐肴怎么叫都叫不住,只好一脸纳闷地坐回去。 楚衡去最近的atm机取了一沓钱,顺路买了包烟后回到饭店,直接去到监控室把那沓钱放在里头的员工面前,“劳驾,丢了东西,借十分钟时间。” 员工瞬间意会,拿着钱出去了。 楚衡找到自己打人的那段视频,正想点击删除,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移到了视频中另一个人身上。 饭店顶层是半开放式露台,有一半搭了棚子,视频里头的萧鸿波正将陈尽生从自己身边拽开,拉到棚子底下,那里只有一些装饰的彩灯,灯泡瓦数极低,大块阴影投在两个人身上,连脸上也蒙了层黑影。 说实话,挺吓人的。 楚衡将视频放大,靠到椅背上点了根烟,过了会儿又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按灭烟头,挥手驱散面前的白烟,将视频往前拉了点。 他能清楚地看见萧鸿波脸上的惊讶、愤懑、鄙夷、瞥向陈尽生时的无奈与惆怅,却看不分明陈尽生半点神色。 为什么他站的位置总是那么恰当好处,为什么他总是看不明白他,又为什么陈尽生会变成如今这副毫无棱角、任人拿捏的模样,七年的牢狱之灾对一个人的影响当真能大到令他面目全非吗? …… 白乐肴左等右等,直至饭菜凉透也没人回来,便叫来侍应生结账。 “楚先生已经买单了。”侍应生道。 白乐肴愣了下:“他走了吗?和另外两个人一起走的?” “楚先生是一个人离开的。” 陈尽生和萧鸿波正好这时进来,侍应生有礼地打过招呼后便退出包厢。 “舅舅,刚刚楚衡哥急匆匆地就走了,发生什么事了?”白乐肴一见两人,忙不迭问道。 萧鸿波没有正面回答,看了下表:“不早了,你明天还要早起拍戏,我送你回去。” 白乐肴觉得他们三个人都怪怪的,可表情上又看不出什么,只好依言照做。 三人走出饭店门口,往停车场走了一小段距离,白乐肴心里琢磨着三个人的关系,走路心不在焉,视线也到处乱晃,忽然定于一点,咦了一声:“楚衡哥?” 不远处倚在路灯下低头抽烟的人不是楚衡是谁?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落在虚空的一点上,指缝间烟丝燃起的橙红火星在昏暗的小径上格外晃眼。他掸了下烟蒂,烧尽的烟丝轻飘飘掉落,那点子火星暗了一瞬复又明亮。燃烧了大半的香烟被两指夹着送入略显干涩的唇中,淡蓝色的烟雾自烟头飘出,随着滤嘴的抽出,那双唇微微张合,吐出如云雾般的细烟。 白乐肴有点看呆了。 同为男人,他也不得不承认,楚衡真是太帅了。 第30章 在他差点成为楚衡迷弟的时候,萧鸿波冷冷地哼了一声。 这声音让楚衡抬头看了过来,他的视线一晃而过,最后落在两人身后,过了几秒丢掉烟踩灭,朝他们走了过来,走至他们面前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上了非常得体的笑容。 “今晚多谢萧总款待,改日有空再叙旧,今天我和尽生就先回去了。” 他今晚的情绪简直比六月的天还要多变。 萧鸿波拧眉,不懂他又搞什么把戏。 楚衡只是温声道:“尽生,走吧。” 就算是以前夜夜缠绵时,楚衡也从未这般温和地喊他的名字,陈尽生晃神一瞬,过了会儿嗯了声,慢慢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同萧鸿波告别,沿着小径走远了。 夜晚气温低,楚衡的外套却只是拎在手上,白乐肴看见陈尽生脱了自己的外套给他,又拿过他手里的外套。 陈尽生的衣服对于楚衡而言略显宽大,袖子长出一截,他往上捋了捋,双手放松地插进口袋里。 白乐肴再迟钝也明白了,结结巴巴道:“他们……他们……” 萧鸿波揉着眉心:“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从露台上下来的时候,他问过陈尽生,如果没有楚衡,他会像自己一样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老来巧妻相伴儿女绕膝,他问他后不后悔。 陈尽生说:“不后悔。” 他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劝不了陈尽生了,他现在只是希望楚衡有那么一点点良心,就算无法喜欢陈尽生,也不要对他太过残忍。 * 回酒店的路很安静,陈尽生将楚衡送到房间门口,便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就在楚衡隔壁,平常往来很方便。 楚衡叫住他:“进来坐坐吧。” 陈尽生心里闪过一丝异样,回头看向楚衡。 房间里只有玄关的照明灯被打开,楚衡站在门口,像是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 陈尽生顿了顿,跟着楚衡进去了。 “坐。”楚衡将房间里所有灯都打开,打开空调脱了外套,将两人的外套一齐挂在壁钩上,做完这些又烧了壶热水才在陈尽生对面坐下。 “手上的伤好了吗?”楚衡问他。 那个不小心被烟头烫出来的伤早就痊愈了,连疤痕也没留下,陈尽生说:“很早就好了。” 楚衡就不再说话,他不说话,陈尽生也不主动开口。 楚衡一直看着他,过了十几分钟,热水壶烧开的嘀嘀声打破了室内的安静,他起身去倒了两杯热水:“拿着暖暖手。” 陈尽生没有动:“你想说什么。” 楚衡熟稔地叼上烟,没有点燃,似乎只是含滤嘴的动作就能让他过一把烟瘾。过了会儿,他取下烟随意架到烟灰缸上,“我给你的那张卡里面有八千万,你拿去和萧鸿波做生意。” 他给过陈尽生一张卡,美名其曰工资卡,那张卡里只有几十万,陈尽生日常开销都从这里面划,他用得不多,大部分还用在了楚衡身上。 他买晚饭的时候卡里的余额并没有变动过,可现在楚衡却说这张卡里有八千万,显然是今晚刚转进去的。 陈尽生声音发沉:“为什么。” 楚衡置若罔闻,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你在我这里屈才了,萧鸿波对你也算有情有义,你和他一块做生意,他不会害你。以后做了大老板,日子就好过了。” 陈尽生胸膛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那三杯烈酒直到现在才发挥作用,他闭了闭眼,竭力压制着情绪:“为什么。” 楚衡安静地注视着他:“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陈尽生一定在寒风中站了很久,所以那袋饭菜才会凉得彻底。 何况那间休息室的隔音并不好。 室内沉寂了一秒、两秒、三秒。 陈尽生陡然站起来,抓着楚衡的手腕把他按到墙壁上,欲盖弥彰的纱布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掀开。 “为什么?” 陈尽生逼视着楚衡,目光犹如深海旋涡般似能吞噬一切。 为什么一点都不曾因他感到欢喜,为什么总是那么狠心,为什么既不曾动心却又来接他出狱给他希望,为什么不能像过去的七年间一样对他不闻不问,决绝到底让一切在七年前都一刀两断。 陈尽生有太多的为什么想问,最终却一个也没问出来。 他的眼神中闪过疯狂、执拗、悲哀,最终全化为了深切的绝望。他就像一头遍体鳞伤的困兽,牢牢地抓住自己最后一只猎物,饥饿和寒冷迫使他不停升起撕咬和吞噬的欲望,但他不能,因为这是属于他的最后一只猎物。 一旦吃掉它、放走它,或者让它跑掉,他就再不会拥有了。 他抓得越来越紧,楚衡甚至觉得自己的手腕快被他硬生生掐断了,但他始终没说话。 陈尽生闭了闭眼,不再企盼从楚衡嘴里听到回答,最终低下头狠狠吻上那双嘴唇。 他看着楚衡的眼睛,却又很快闭上眼,发泄般地在上面啃啮撕咬。楚衡今晚大概抽了很多烟,连嘴唇上都是劣质烟草的味道,陈尽生不喜欢这个味道,所以发了疯似的吻他。 他吐息间有淡淡的酒味,很快,楚衡的嘴唇被咬破了,烟酒味混杂着血腥味在两人鼻尖萦绕。 楚衡从始至终都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垂着眸看着陈尽生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的皮肤并不细腻,眼角的细纹在这个距离下越发显眼,左眼上睫毛突兀地从中间断开,楚衡这才看到他的左眼皮中间有一道很浅的疤痕。 这一吻持续良久,直到两人都呼吸不稳,陈尽生才放开楚衡。 嘴唇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楚衡平静地问:“你想要什么?我只有钱。” 他在某个深夜问过陈尽生除了看妈妈有没有别的想做的事情,陈尽生摇了摇头,如今他再次问起相似的问题,心境却天翻地覆。 如果陈尽生再回答没有,他就毫不留情地把他赶走。 “……你。”陈尽生目光灼灼,“我想要你。” “好啊。”楚衡回答得干脆,推开他,“我去洗澡。” 陈尽生怔立原地,直至浴室传出水声,唇边才溢出一丝苦笑。 楚衡洗了半个小时,裹着浴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还有热水,你去洗吧。” 陈尽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洗完这个澡的,他机械地从浴室出来,楚衡已经吹干了头发,靠在床头看着手里的小罐。 那是他常用的面霜,一瓶就要几千,见陈尽生出来,他将面霜放到触手可及的床头柜上,向陈尽生勾了勾手指。 陈尽生走过去,就被推到了床上。 他感觉身体里好像分裂出另外一个人,从躯壳中脱离而出,漂浮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自己与楚衡云雨。 室内灯光大亮,楚衡中途说: “你怎么……连…我的时候……都不说话……” 声音断断续续。 三个小时后,楚衡汗涔涔地坐起身,接过陈尽生递来的水一饮而尽。 他腰酸腿软,陈尽生便给他揉腰,力道放得很舒服,楚衡眯起眼,缓过劲后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 塑料袋被拆开的声音响起,陈尽生刚抬眼,脸上就蒙上一层布料。 触感熟悉,是口罩。 他脸上也都是汗,口罩刚接触皮肤就黏在一起,并不好受。 但他没有摘,只是专心致志地给楚衡揉腰,显得逆来顺受。 楚衡侧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跨坐到他身上,隔着口罩捧起他的脸,问他:“这东西,你想不想戴?” 他眼睛湿润润的,瞳孔反射着头顶的灯光,陈尽生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楚衡隔着口罩亲了他一口:“想不想?” 陈尽生声音嘶哑,带着餍足的余韵,他舔了舔唇,舌尖碰到粗糙的口罩表面,道:“不想。” 楚衡点点头,摘掉口罩丢到一边。 他累得够呛,躺回床上闭着眼睛道:“你关灯。” 第23章 陈尽生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他已经快五年没做过梦了,这可真是一个新奇的体验。 那是一个清瘦的年轻男人,略长的刘海搭在眼睛上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衣,里面的灰色t恤应该买来很久了——起码有好几年,图案是老旧的花体fashion,领口因为反复搓洗而变得松垮,男人修长白皙的脖颈和突出的锁骨就那么大喇喇暴露在浑浊的空气中。 裤子也是烂大街的黑色长裤,裤脚堆在有着过长鞋带的褪色球鞋上,全身上下都是廉价得不能再廉价的打扮。 这样的人陈尽生平时连看也不会看一眼,但男人身上好像有某种魔力,轻而易举地攫取了他全部视线。 他旁边还有一个矮个男人,眼睛无意识上下扫着他,似乎对他的打扮颇为不满。两个人站在灯红酒绿的包厢门口,视线在包厢里睃巡。 第31章 男人的视线扫过他,露出了点惊讶的表情,那张原本有些阴郁的脸顿时生动起来。 陈尽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看着他将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眼睛继续在包厢里寻找,然后被身边的矮个男人拉进包厢,束手束脚走到他身前。 包厢顶部洒落的五彩光芒全被两人挡住,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也变得模糊,好像是从另一世界传来的。 陈尽生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夜,明目张胆地抬眼端详他。 他呆着,似乎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往旁边张望了一下。 “楚衡!”那个矮个男人一扯牛仔衣袖,将他拉回神:“愣着干什么?叫陈总。” 哦,楚衡啊。 陈尽生慢悠悠地喝了口红酒,酒液淌过舌尖,留下了一股腥甜的滋味。他顶了顶齿关,细细品味着这股浓烈的味道。 合作伙伴给他准备的惊喜,原来是个人。 “会喝酒吗?”他把碍眼的矮个男人赶走,对坐到自己旁边的男人道。 “会的。”楚衡垂着眼,有些磕巴地补充,“陈总。” 陈尽生把自己的酒杯递给他,楚衡看了他一眼,僵硬地接过酒杯喝了一小口。陈尽生倚着沙发,神色淡淡地盯着他。 楚衡又看了看他,僵着脸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尚未吞咽下去的酒液从唇缝溢出,陈尽生伸出手,慢条斯理地将那点残余的酒液在他唇上抹匀了。他抬着楚衡的下巴,轻佻地揉按着他的唇,指腹下的柔软双唇逐渐从苍白冰凉变得红润灼热。 “会喂酒吗?” 楚衡紧紧抿着唇,飞快地看了眼包厢里的其他人是怎么喂酒的,又飞快地垂下眼帘,过了几秒说道:“会的。” 陈尽生收回手,楚衡捞过酒瓶,白腻纤长的手指扣在瓶身上,往高脚杯里倒了半杯酒。他犹豫了大概三秒,仰头喝了口酒,慢慢转过身坐到陈尽生腿上,而后又扭头看了其他人一眼,伸出双臂环住陈尽生的脖子,低头凑过来贴了上他的唇。 陈尽生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是一种非常干净清爽的味道,也是廉价洗剂的味道。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难舍难分,陈尽生却奇迹地从中分辨出每一种,哪种是洗衣粉的,哪种是洗澡用的香皂的,哪种是洗发水的,哪种是薄荷味牙膏的。 两人的唇轻轻贴在一起,他没有动弹,似乎对楚衡的示好无动于衷。楚衡快含不住嘴里的酒液,不解地皱了下眉,瞟了旁边同样坐在客人身上的舞女一眼,眼中闪过一抹了然,而后双唇重重压下来,探出舌尖试图撬开他的唇。 可他一张唇,酒液就溢了出来,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两人的衣襟上。楚衡愣了下,连忙直起身子将剩余的酒液全部咽了下去。他咽得急,发出了一阵紧惊天动的咳嗽。 陈尽生愉悦地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替他顺背,悠悠道:“看起来,你不太会喂酒。” 楚衡勉强压出咳嗽,瞪了他一眼:“你看起来也不太会喝酒。” * 早晨六点。 晨光熹微,厚实的窗帘隔绝了所有光线,房间里还是一片漆黑。陈尽生睁开眼,很快适应了这种亮度。身下的床单皱巴而粘腻,昨晚两人都很累,做完就睡了,一句话也没有多说,遑论收拾床铺。 身旁楚衡还在熟睡,呼出的热气打在他肩膀上,激起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陈尽生偏头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起身,小心翼翼地裹着被子将楚衡抱起来放到沙发上,迅速换了一套自备的床单枕套,将楚衡抱了回去。 床单和被套都是亲肤的纯棉材质,楚衡动了动身子,脑袋无意识往下蹭了点,半张脸埋进被子里,睡得更沉了。 地上有些散乱的纸巾团和浴巾,陈尽生一一收拾了,这才进浴室洗漱,换上衣服出门了。 * 楚衡第二天没有来片场,倒是他那个助理来了一趟,从休息室拿了几样东西走。 他没有戴口罩,一开始剧组的人还差点将他误认为哪个演员的私生赶出去,还是他出示了工作证才顺利进来。 众人早对这个比艺人还神秘的助理好奇不已,一看他摘了万年不变的口罩帽子,纷纷有意无意地投去了视线。只是他来得快走得也快,拿了东西一分钟都没有逗留。 白乐肴没找着机会和自己这个大舅说上话。他读电影学院的时候楚衡就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电视上年年都有他的剧,荧幕上年年都有他的身影。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非科班出身,但在演技上,他口碑很好。白乐肴记得大二的时候楚衡受邀来他们学院做演讲,他站在演讲台后侃侃而谈,光束打在他身上,丰神俊朗,光彩夺目。 没有人可以忍住不去了解这样一个人,反正白乐肴没有。令他意外的是,网上关于楚衡的评价与对他演技的看法截然相反。 楚衡黑料很多,抽烟酗酒耍大牌,过度营销,炒作cp,但就是没有绯闻。 因此猜到他和陈尽生的关系的时候,白乐肴惊讶且好奇得抓耳挠腮,何况另一个人当事人疑似他大舅。 昨晚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问舅舅有没有一个姓陈的哥哥。 他妈声线都变了,说的话和他舅一模一样:“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白乐肴更加好奇了,说什么也要和陈尽生套套近乎,没想到楚衡第三天还是没有来片场。 两天时间过去,白乐肴冷静下来,觉得自己窥探他人隐私实在是失礼,于是在楚衡回来正常拍戏后,他也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有时候,他真的按捺不住八卦之心啊啊啊。 “烫。” “那我加点凉水。” “太凉了。” “这样呢?” “这保温杯你泡过什么,味道难闻死了。” “感冒灵。”陈尽生一面说,一面默默地换了个一次性纸杯。 类似的对话与动作这些天已经发生了不下十回,楚衡休息两天回来,骄纵更甚从前,吃穿用行皆挑三拣四,变着法折腾他那个助理。 众人习以为常之余,忍不住对陈尽生投去了同情的眼光。 “楚衡。” 楚衡刚要喝水就听到有人叫他,循声望去便见何姳霜提着个天蓝色的保温饭盒,远远对他微笑。剧组的人都认得她,便礼貌同她问好,何姳霜一一浅笑着回应,又转过来看楚衡。 楚衡顿了顿,还是放下纸杯从休息棚出去了。 “你找我?” “嗯,我煲了些骨汤。”何姳霜柔柔地看着他,示意了一下手里的保温饭盒,“就当为那晚的事赔罪。” 他们身处开放的场地,旁人若有似无的八卦视线很难忽视,楚衡看了眼保温饭盒,没接:“去我休息室说吧。” “不用麻烦,我也没有别的事。”何姳霜道,“今年冬天比往年冷多了,你现在拍的又是春天的戏,穿的衣服少,这汤里加了枸杞和虫草,喝了能暖暖身体。” 楚衡挑了挑眉,何姳霜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了? 他正想说不用这么客气,余光中突然出现一道一闪而逝的白光。他原以为是错觉,可没隔几秒,那道白光又闪了一下。 面前的何姳霜神色柔和,眼中尽是关切之色,楚衡慢半拍接过保温饭盒,若无其事地勾出抹笑:“谢谢,你也注意保暖,别冻着了。” “你快杀青了吧?”何姳霜道。 “还有二十几场,你呢?” “比你快些,再拍两星期就差不多了,顺利的话估计明年夏天就能播出,到时候还要你帮我宣传宣传。” “一定。” 何姳霜笑了笑,正要开口接话,忽然呀了一声,一只手捂住了眼睛,未施粉黛的鹅蛋脸皱了起来,一副很难受的模样。 “怎么了?”楚衡问道。 “眼睛好像不小心进沙子了。”何姳霜放下手,用能睁开的那只眼抬眼看他,另一只眼睛半眯着,红红的眼眶里蓄了层生理性泪水,瞧着我见犹怜,她微微仰起头,“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楚衡低首看她,没说话。 何姳霜往前走了一步:“楚衡,你帮我看看吧,好难受。” 楚衡捻了捻常夹烟的两根手指,看了下后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不是沙子,是你的睫毛掉进眼睛里了。” “啊,是吗?”何姳霜退到原来的位置,左手不由自主揉起眼睛。 楚衡向旁边一直偷瞄他们的工作人员要了瓶眼药水和随身镜,“给。” 何姳霜还在揉眼,她站的位置是风口,别在耳后的卷发顺风拂动,盖住了小半张脸,正好将她进了睫毛的那只眼睛遮住了。 “我看不见,你能帮我滴一下吗?” 楚衡又要了个发卡让她夹住头发,替她举着镜子。何姳霜抿了抿唇,接过眼药水快速往眼里滴了几滴。 那根睫毛被眼药水冲出来,她揩去流出的眼药水,对楚衡道:“谢谢。” 第32章 楚衡将东西还给工作人员,道:“没事。” 何姳霜接着方才被迫中断的话头,说道:“瞿导的那部电影也快上映了吧?不知道我是否有幸能被邀参加首映礼。” “当然,我让他们给你留个首排位置。” 两人你来我往地说着闲话,浑然不觉周围人看着他们的眼光逐渐变得奇异起来。 难道这俩人的cp不是炒作而是确有其事?还是炒着炒着炒出真火花来了? 纸杯中的温水逐渐凉透,陈尽生神色如常,拿出一个新的纸杯兑了温水。 楚衡和何姳霜聊了十多分钟,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四杯水。 约莫是说话说得口干,他一口气全喝完了,然后将四个空纸杯叠到一起往旁边推了推,给保温饭盒腾出位置。 刚拧开盖子,骨汤的香气就随着热气飘了出来,红彤彤的枸杞与橙黄的虫草花浮在米白的浓汤上,卖相颇佳,令人食欲大开,楚衡往旁边招了招手,“小天才。” 白乐肴亦步亦趋地挪过去:“楚衡哥。” 楚衡随手拆了副中午剩下的一次性勺,在保温饭盒旁边摆好:“中午还没吃饭吧?这汤归你了,喝完记得洗好送回去。” 白乐肴啊了一声:“你不喝吗?” 再说这不好吧。 “我喝你陈叔煲的汤喝惯了。”楚衡看了眼不远处洗保温杯的陈尽生,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你要不想喝就分给别人,我先回去了。” 他下一场戏在两个小时之后,待在这怪没意思的,还跟个猴似的。 他走到陈尽生身边,陈尽生正好洗完保温杯,楚衡拿过来,另一手摸出包纸巾和一支防皲裂的护手霜递过去,“擦点,下次别用冷水洗东西。” 陈尽生正想说不碍事,就听楚衡接着嘀咕道:“摸得我痛死了。” 陈尽生怔了怔,默默接过护手霜,擦干手往上涂了点。 晚上楚衡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径直走到蹲在行李箱前收拾衣服的陈尽生面前:“做吗?我刚刚摸了一下,已经不肿了。” 他的小腿还在滴水,脚踝和膝盖因为热气熏染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裸粉色,陈尽生顺着他笔直的双腿看上去,对上楚衡那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 “我洗干净了,做吗?” 陈尽生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心里却半分雀跃也无:“……我去洗澡。” 楚衡啧了一声,拉着手把人拽起来,双手包着他粗糙有力的手掌,指腹轻轻在他手背上滑动着,又慢慢滑动到他指关节处画圈:“做完再洗不好吗?” 第24章 何姳霜在杀青前一天看到了网上铺天盖地的新闻。 #楚河cp因戏生情,片场亲密互动# #百花视后探班金马影帝,亲手煲汤送温暖# #多年长跑!这对金童玉女的地下恋情终于显露端倪# 照片上的楚衡替她举镜,因为垂着眼,神色看起来格外温和。拍照片的人技术高超,楚衡和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虚化了,只能隐约瞧出他们身处片场,周围三三两两地分布着正在忙碌的人们。 照片里面的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登对,好像眼中只有彼此,世间的外物都变得不再重要。 何姳霜看着手机出神,手指不经意间划过屏幕,留下了浏览的痕迹。 过了几分钟,她的助理拿着手机小声惊叫起来:“霜姐,你怎么点赞了?” 何姳霜回过神,低头看了眼手机,点红的大拇指明晃晃地提醒着她助理说的是事实,评论区已经有网友注意到了。何姳霜取消了那个赞,才道:“不小心手滑了。” 这种时候当事人的一举一动都会变得别有深意,不消多时,她点赞相关微博的事情已经登上了热搜榜。 下面众说纷纭,有说她蹭热度故意和楚衡捆绑,有说她和楚衡真的有地下恋情,也有她的粉丝找了诸般借口替她解释。 何姳霜一句话都没有说。 奇怪的是,楚衡那边竟然也一点动静都没有,大有任事态自由发展的意思。 王烨龙头都大了。 因为对陈尽生身份的猜测,他做好了万全准备来应对他身份曝光后可能会有的狂风暴雨,加班加点做了楚衡和助理谈恋爱的公关方案,做了楚衡和陈氏前任董事谈恋爱的公关方案,做了楚衡性向的公关方案,每一个都有好几版,万万没想到最后楚衡和何姳霜闹出了风流韵事。 什么情况?楚衡和何姳霜的关系什么时候突飞猛进了,英雄救美真救出以身相许结草衔环的戏码来了?而且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身为经纪人,他居然是和网友同时知道这桩绯闻的。 王烨龙愤怒了,给陈尽生打去电话,劈头盖脸地问:“楚衡和何姳霜怎么回事?你这个助理怎么当的,怎么一点信都不报?”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响起陈尽生沉稳的声音:“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天天跟着楚衡,怎么会连这么明显的事都不知道?”王烨龙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了。 陈尽生放下手机,看着不远处和白乐肴拍对手戏的楚衡,想,他怎么会知道呢? 楚衡三十多年的人生,他只参与了其中两年,尽管他们如今寸步不离,尽管他们有着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他还是不知道。 他看向楚衡的脚边,那里有一截断绳,是拍摄用的道具。 很粗糙,绑在人身上会留下青紫的勒痕,也不够结实,很容易被一个体格正常的成年男人挣脱。 陈尽生闭了闭眼,折身去拿楚衡下戏后要穿的羽绒服。 “……这件事你不用管。”楚衡看了陈尽生一眼,把手臂伸进展开的羽绒服袖子里,顺嘴对电话里回道。 “你来真的?”王烨龙语塞了几秒才回道。 “什么真的假的,”楚衡换了只手拿手机,将另一条手臂也伸进袖子里,微微仰起头方便绕到身前的陈尽生替他整理衣领,看着眼前冒出稍许胡茬的下巴道,“省笔钱不好吗?” 公关自然是要花钱的。 王烨龙道:“你省这点钱干什么?真心疼钱,明年就多接活赚回来,有几个本子真的不错,你确定要拒绝?” 楚衡思索片刻:“可以,你发我看看。” 陈尽生拉拉链的动作一顿。 “公司这么多人要靠你养呢,不挣钱是不——啊?”王烨龙着实愣了下,“你不是要给自己休假吗?” “不了,没什么事情做。”楚衡摸了下陈尽生的下巴,“该刮胡子了,亲起来扎嘴。” 陈尽生低低嗯了一声,将他的拉链拉到领口。 王烨龙:“……” 搞毛? 他一点都不想知道楚衡是在和谁说话,幽幽道:“知道了。”说完就挂了电话。 * 室内的空调打到了快三十度。 楚衡坐在沙发上抹身体乳,最近晚上的空调温度都打得很高,即便有加湿器,房间里的空气还是非常干燥。楚衡的皮肤也变得干燥,以往他是不会管的,大男人糙就糙点,上镜的脸保持状态就够了,但是这会儿却反常地呵护起自己的肌肤。 他一只脚支在沙发上,用手指挖了一大块身体乳,正欲抹到小腿上,目光触及上面几根腿毛,瞥了眼背对着他熨衣服的陈尽生,沉思了几秒,转手将挖出的身体乳在光洁的大腿上草草抹匀,就去了浴室。 他的体毛并不旺盛,甚至称得上稀疏,腿毛细软,乍一看并不显眼,但楚衡还是拿了修眉用的一次性刀片将小腿上的毛仔细刮干净了。 他并不是一个细心的人,因此刮的时候难免被锋利的刀片所误伤,在小腿上留下了几道细小口子。他不甚在意地抹掉冒出来的血珠,又回到沙发开始涂身体乳。 他涂得很认真,连脚踝脚背都抹上了一层油润的乳霜。随着乳霜被抹开,空气中开始弥漫蜂蜜般的清香,楚衡揉按着自己的皮肤,以便乳霜尽快被吸收。 陈尽生熨完衣服,又开始收拾衣柜——即使在酒店,他也有许多家务要做,光是换洗和烘干床单,就足够他忙上一会儿。 他白天陪着楚衡去片场,因此只有在楚衡没有夜戏,按时收工的情况下才能回来收拾。 楚衡揉按的动作慢下来,目光落到陈尽生身前露出的一截攀岩绳上,那是陈尽生今天带回来的,影视城里的攀岩馆周年庆,免费发放礼品,陈尽生买晚饭路过时被门口热情的营业员拉着做推销,最后拿了一捆绳子回来。 “陈老板。”楚衡开口,“帮我抹下身体乳。” 陈尽生回过头,楚衡正转过身去背对他,利索褪下浴袍,将整个后背暴露出来。 陈尽生放下手里的床单,走过去拿起那罐身体乳,挖了些到手心里,揉开捂热了之后才慢慢按到楚衡后背上。为了方便动作,他坐了下来。 楚衡的背肌很紧实,这会儿因为白日拍戏有些僵硬,但姿态却很放松,陈尽生又往手心里揉了些身体乳,变换手法在楚衡背上揉按起来。 第33章 楚衡眯起眼,被他按摩得直哼哼。 演警察实在不是一个轻松活,对身姿有很高的要求,他每天绷着背,肌肉难免僵硬。 陈尽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垂下眼,耐心地从肩膀按到腰上,楚衡腰上有两个浅浅的腰窝,这会儿要露不露地被堆叠在腰间的浴袍半遮着,陈尽生按着他的侧腰,拇指正好搭在两个浅窝上。 楚衡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轻颤了下,绯色渐渐从颈侧弥漫到耳根,他回过头看了陈尽生一眼,突然直起腰转了个身,跨到了陈尽生身上。 陈尽生一愣,只觉眼前一花,楚衡的气息便近在咫尺,他身上散发着一种甜腻的味道,像待人采摘的熟透的果子。 他没坐下来,只是跪坐在陈尽生腿侧,膝盖紧紧贴着陈尽生的两条大腿,低眼瞧着陈尽生,一只手插进陈尽生指缝里与他十指相交,一只手不知何时挖了一块身体乳抹到陈尽生另一只手的两指尖。 空气变得灼热起来,残留在手心的身体乳在紧紧交握的两手间渐渐融化,变得粘腻非常。 陈尽生的呼吸粗重起来,闭了闭眼,哑着嗓子道:“……你今晚该休息。” “不用。”楚衡的吐息喷洒在他唇畔,“我知道你很温柔,不会弄伤我。” 陈尽生闭着眼:“……不行。” 楚衡笑了一下,勾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小腿上,声音低低的:“你摸摸,滑不滑?” 手不听使唤地动了下,陈尽生微怔,忍不住睁眼看去,却看到了几个明晃晃的鲜红口子。他脸一沉,一把托着楚衡的腿根将人抱起来。 楚衡心说果然有用,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放到了沙发上。 “你干什么去?”他有些发懵,目光追着陈尽生的背影。 陈尽生一言不发,拿着一个小棕瓶和一包棉签大步过来,将楚衡的小腿放到自己膝上,拧开小棕瓶拿棉签沾了点棕色液体轻轻地涂到几个红口子上。 楚衡无语了片刻,都这种时候了,他居然在给自己涂碘酒。 他把腿挪开:“一点小伤,用不着。” 陈尽生按住他的脚腕不让他动弹,楚衡挣动了几下,没挣开,放弃了。 “为什么要刮?” 上完碘酒后,陈尽生才沉声发问。 “礼尚往来喽。”楚衡罕见笑得有些狡黠,“我也不想扎到你脖子。” 陈尽生呼吸一滞,霍然转头看他,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楚衡却已经收回脚起身走向床边了,毫不避讳地脱掉浴袍套上睡衣,打了个哈欠对陈尽生道:“别忙活了,睡觉吧,明天再收拾。” * “……你明天就给我回来。” 何姳霜应了声:“后天可以吗?我明天晚上十点才拍完。” “是吗?”贾冼宜的声音隔着电话也阴沉得似能滴水,“我看你是想和楚衡多相处一段时间吧?怎么不说话?嗯?被我猜中心思了?” 何姳霜抿了抿唇:“不是的……” “行了,我不想听你废话,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明天晚上我要见到你,不然——”贾冼宜冷冷地笑了一声。 何姳霜条件反射般哆嗦了一下:“我知道了。” 第二天晚上她连剧组替她准备的杀青蛋糕都没吃,换下戏服就飞回了另一个城市。到家已近凌晨两点,屋子里一片漆黑,何姳霜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按下开关,电灯却没亮起来。 她反复按了几次,开关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不由自主让人绷紧神经。何姳霜掏出手机,却发现手机早已没电关机了,只好摸黑换了拖鞋,放轻动作摸索着前进。 大概走到客厅沙发的位置,何姳霜忽然听见了一道压抑得极轻的呼吸声,她愣在原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蹿了上来,紧接着头皮上便传来一股大力,几乎要把整块头皮揪掉。 “啊!” 何姳霜痛喊出声,双手向头顶摸索,很快抓住了一截粗壮的手腕,与此同时,她的身体被头皮上传来的大力猛地拽倒,整个人擦着地被拖向一边,混乱之中不知道撞到了哪里,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开始发疼。 屋子里霹雳吧啦一顿响。何姳霜抽噎着,试图用双手掰开头顶的那只铁腕。 “贾哥,贾哥……好痛……” 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那道呼吸声不再被刻意压抑,变得相当粗重。只听咣的一声巨响,何姳霜感觉自己被拎起来,粗暴地甩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疼痛还停留在脑子里,她几乎不能动弹,低低地呜咽起来,泪水夺眶而出。下一秒,房间大亮,伴随着一阵不堪的声音,天花板上、四面墙壁上,甚至连地板上都出现了一张张放大的照片,在正对床的墙壁上还投影着一个视频。 照片和视频里无一不是同一个女人,有些还出现了另一个男人,女人在男人身下婉转承欢,表情迷离,刺激着何姳霜的每一寸神经。 她尖叫起来,声音盖过了另一种高昂暧昧的声音。 “我错了,我错了,不要再放了,不要再放了!” 贾冼宜狰狞的脸庞出现在视野中,何姳霜看见他高高扬起的手,下一秒毫不留情地落在了自己脸上。 她发起抖,身体熟练地蜷缩起来,眼泪如决提的河水不断打湿衣襟、枕套与被单。 “我错了,我错了……贾哥,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倒是贴心的很,亲自给楚衡煲汤,”贾冼宜抓着她的头发,逼她抬起脸,“我看你跟他聊得很开心吗,啊?” “不是的,”何姳霜颤着身体道,“我只是想去赔罪,他知道了我们的事,我怕他说出去。” “怕什么?”贾冼宜狞笑着道,“他比你还贱,你怕这个干什么,我看你就是想找理由接近他。他很帅是不是,我告诉你,他就是个卖屁股的贱货,对你可硬不起来。” “不是的,不是的……” “闭嘴!”贾冼宜怒甩了她一巴掌,松开手任由她脱力跌在床上,直起身解开皮带,“这一点,我可比楚衡强多了。” 何姳霜摇着头,惊惧地往后退去,但很快被抓着脚腕拖了回去。 衣物的撕裂声响隔着红木门传到了遍地狼藉的客厅,不知过去多久,女人既欢愉又痛苦的声音低下去,红木门从里打开,男人赤身裸体地走了出来。 卧室的天花板和墙壁上还投影着照片,能看见女人失神地仰卧在床,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他走到书房,烦躁地踹了一下书桌,桌上精美的台灯顿时倾倒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个未知来电。 在拒接后锲而不舍地再次打了过来。 “喂?”贾冼宜不耐烦地接起来。 不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贾冼宜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愕。 半个小时后, 贾冼宜拿着湿毛巾回到卧室,何姳霜还躺在床上,姿势似乎没有动过。他坐到床边,凝视着她光裸的身体,过了一会儿堪称温柔地为她擦拭起身体。 何姳霜不住战栗,“我错了,我错了……你听我解释……” “嘘。”贾冼宜怜爱地看着她,抬手用食指轻轻勾起她眼角的泪滴,“我知道,都是楚衡的错,是我错怪你了。很疼吧?” 何姳霜像是没有听到,一个劲地说道:“我不见楚衡了,我不见楚衡了……青鬃的首映礼我也不去了……” 贾冼宜的食指滑过她红肿的脸颊,来到她殷红的唇上,轻轻按住:“没关系,你可以去。” “我不去,我不去了……” “不,你要去。”贾冼宜微笑着道。 第25章 楚衡月初拍完《隐行》,飞了几个城市将手头上的通告跑完了,就飞到b市开始准备年三十的春晚。 b市作为首都,春晚当晚有许多大人物要出席,因此不容差错。电视台提前4个月就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当然楚衡作为只需要表演一个歌唱节目的艺人,提前半个月开始训练彩排就差不多了。 和他合作的是一位当红歌手仲靓,两个人需要配合合唱团和管弦乐队完成这场演出。 部分节目的彩排已经开始,演播厅时不时有或激昂或抒情的音乐声传出,后台人来人往,大家都在忙活自己的事。 楚衡被工作人员引着进去,在封闭的走廊里七拐八拐才看到了自己的休息室,以及靠在门口扇着纸页等他的王烨龙。 王烨龙眼睛尖,一下看到了人群里的楚衡,正要扬手打招呼,目光就扫到了楚衡身后高挑的男人。 他愣了愣,将男人同照片中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对上了。 这下心里最后那点子侥幸也灰飞烟灭了。 “发什么呆?”楚衡从王烨龙手里抽出那沓纸粗粗扫了一眼,第一张就是春晚总调度表,第二张是他的排表,后面就是他表演节目的歌词和乐谱。 第34章 楚衡一张一张看过去,低着头进了房间。 陈尽生紧随其后,高大的身影在王烨龙面前一闪而过。 小玫提着化妆箱坠在后面,经过王烨龙面前时顿了顿,小声道:“王哥,你是不是也觉得陈哥很帅?” 都看呆了。 王烨龙面露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扯着嘴角呵呵了两声:“是啊,是啊。” 帅得瘆人。 他收拾好表情,尽量克制住自己扭头看陈尽生的欲望,进去后立马开启工作模式,公事公办道:“仲靓上午就到了,现在就在训练室,合唱团和乐队还有策划也在那边。” 楚衡挑了挑眉:“都在等我?” 王烨龙点了点头:“约了十分钟后。” “知道了。”楚衡翻看着手里的纸页,顺手接过陈尽生递来的水,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就递回去,头也不抬道,“太烫了。” 陈尽生拿回玻璃杯兑了点凉水,用唇试了试水温后再次递给楚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了无数次。 楚衡这才喝。 王烨龙抽了抽嘴角,权当没看见,瞄着楚衡正在看的资料,“这几个人都是不错的苗子,履历也清白,都在b市,过几天抽空见个面,合适的话就签下来。” 最后面六页全是个人简历,一眼看过去都是俊男美女。 “行,你看着安排。”楚衡干脆应下,单独抽出歌词那页开始默背。 五分钟时间一到,他从椅子上起身,对陈尽生道:“我自己去就行,你歇会儿。” 他这几天连轴转,陈尽生也绕着他转,停下来要照顾他的起居,路上要替他提东西,不比他轻松。 楚衡招呼一旁的王烨龙:“走了。” 考虑到隔音效果,训练室和休息室有点距离,两个人走过去差不多又花了五分钟。训练室大门紧闭,远远便能听见铿锵有力的歌唱和激昂澎湃的管弦乐声,看样子里头已经开始练习了。 楚衡叩响门,里头的乐声就停了,隔了几秒有人来开门,未语先笑:“楚老师,你来了,路上很辛苦吧?” 此人身材中等,样貌中等,五官却很端正,看着十分和善,令人不由自主心生好感。 他是自来熟的性格,这种性格特质在娱乐圈很常见,楚衡也惯常客套道:“仲老师久等。” “哪里哪里,是我来早了。”仲靓笑道,“我这人闲不住,学歌又慢,想着笨鸟先飞,忍不住拉着他们先练了一会儿。” 楚衡笑笑。 仲靓只不过比他早来半天,这会儿却已经可以伴着弦乐开始合唱了,他要是笨鸟,楚衡就是被早起的笨鸟吃的虫子,连飞的机会都没有。 合唱团和乐队都在等着,楚衡虽然又饿又困又累,也没厚脸皮到让这么多人都顺着他来,一一打过招呼后便问道:“我们从哪开始练?” 训练室里暖气打得很足,楚衡练到一半正想脱了外套,拉链刚拉到胸口,就被好心来递矿泉水的王烨龙眼疾手快按住手。 他夸张地道:“哎呀,你感冒还没好呢,当心别再着凉了。” 楚衡:? 见其他人看过来,王烨龙挤出一句细若蚊蝇的话:“你脖子……” 楚衡静了几秒,唰的一下拉上拉链,面不改色道:“对,是有点冷。” 仲靓奇怪地看了两人一眼,专心扑在练歌上,过了一会儿,他顿了顿,问道:“楚老师,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楚衡:“嗯?” 仲靓指指他的头发:“你出了好多汗。” 楚衡:…… 练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楚衡从训练室出来,顿时长舒一口气。 王烨龙挤眉弄眼,且阴阳怪气:“老房子着火,火挺烈啊。” “滚。”楚衡没好气道,“你才老。” 训练室外人也不少,楚衡只能裹着外套回到休息室。 甫一进去,小玫就对两人比了个嘘。楚衡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陈尽生抱臂靠在沙发上,微垂着头,睡得很沉。 “刚睡着。”小玫做口型道。 楚衡放轻动作进去,脱了外套挂到衣架上,坐到陈尽生斜对面。陈尽生旁边有一个热水袋,放在伸手可拿的位置,楚衡料想那应该是为自己准备的。 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毛毯,楚衡起身,屁股离开椅子没多高,想起什么似的,又坐回去了。 不知是不是这一起一坐的动静太大,陈尽生瞬间惊醒,眼神清明,第一时间就落到了楚衡身上。 “头发怎么湿了?” 他嗓音倒是还带着睡意,楚衡心一软,嘟囔道:“还不是因为你。” “什么?” “没什么,训练室太热了。”楚衡道,“醒了就走吧,回去再睡。” 他在b市也有一套房,是个大平层。 楚衡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将水阀和电闸打开。 房子装修简单,典型的欧式风格,厨房和冰箱跟w市那套别墅里的一样干净,茶几和桌子因为长时间未有人居住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陈尽生看得直皱眉,当场就想找块抹布打扫干净,结果看了一圈连块像样的毛巾都没有。 楚衡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包洗脸巾扔给陈尽生:“别管客厅了,先收拾卧室,其他明天再说,不然晚上没法睡了。” 两个人合力将卧室简单打扫了一下,翻上干净的枕头和被子,又将行李箱中的衣物和日用品一一摆出来,卧室看着才算是有了那么点人气。 楚衡将空行李箱推到角落,随口问道:“那捆攀岩绳呢,没带回来?” “没什么用,扔掉了。”陈尽生淡声道。 “哦。”楚衡点点头。 他困得不行,拿了睡衣就往浴室走,临进门前见陈尽生拿着剩下的半包洗脸巾往外走,大有趁等洗澡的时间在全屋来个大扫除的架势,一把扯住他:“今天热水不多,一起洗。” 两个人洗到水凉透了才出来。 楚衡瞄了眼镜子,镜子中自己脖子上的痕迹又变深了。 陈尽生果然是故意的。 他也懒得说,草草吹干头发后扑到床上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都十点了。 房间里很安静,床铺的另一边空空荡荡,唯一的被子已经全被他卷到了自己身上。楚衡进浴室洗漱一番,翻出高领毛衣和长裤换上,才懒洋洋地出了房间。 一秒后,他退回房间,又冷静地重新打开门走出去,头一回来似的打量起自己一百八十平的屋子。 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窗大片洒落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砖上,窗台上左右摆放着生机盎然的绿植,紫色的小花沿着绿藤坠在洁白的墙体上,配着外面的蓝天白云犹如一幅油画。 茶几上的玻璃胖肚花瓶插着几株沾露的白色风铃花,原本茂密的绿叶被刻意修剪过,显得圆滚滚的风铃花更加娇艳欲滴。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陈尽生坐在中间特地加高处理的餐桌旁,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他现在的衣服全是楚衡给他买的,楚衡习惯使然,买的不是衬衫和西裤,就是和自己款式比较相近的衣服。或许是因为今天比较暖和,陈尽生在室内只穿了一件灰蓝色衬衫,黑色大衣挂在玄关的壁钩上,显然是出过门。 他的头发相较刚出狱时长了些,额前的头发被随意地拢至脑后,衬衫解开了一颗扣子,额头到喉结构成了一条非常惹眼的曲线。他敲着键盘,衬衫的袖子齐整地挽起来,露出一截健康小麦色的结实手臂。 哒哒哒,哒哒哒。 清脆的键盘声好似变成了一首富有节奏的曲调,应和着这片明媚空间中另外一种规律的声音。 两种节拍逐渐合二为一,不分彼此。 忽然,陈尽生如有所感地转头看过来,键盘声停,节奏消失了。 另一种节奏也错乱起来,楚衡怔了怔,后知后觉这种节奏来自于胸腔深处。 “怎么了?”他站在门口迟迟未动,陈尽生问他。 “没什么。”楚衡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量起自己焕然一新的房子,“这些都是你早上出去买的?” 陈尽生从微波炉里端出一碟三明治和一杯牛奶,点了点手机:“同城速递,很方便。” 他最多下了几趟楼拿东西。 楚衡摸了摸小巧娇艳的风铃花,唇角浅浅挑起来:“很好看。” 他以前回到这里的时候,总感觉和住酒店没有差别,如今屋子里不过多了些阳光和鲜花,却开始觉得天差地别。 陈尽生看着他问:“喜欢么。” 楚衡停顿片刻,实话实说:“喜欢。” 第26章 楚衡吃完三明治和牛奶,垫饱肚子后就和陈尽生一块出了门。 他没让老丁过来接,自己从地下车库开了车出门。 b市不论哪个时间段,总有几个必经路段堵的发慌,楚衡驱车跟着前车屁股,一米一米地往前挪。挪到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时,他瞥了眼陈尽生:“估计还要半小时才到,你睡会儿。” 第35章 陈尽生摇了摇头,不知是不困还是不想睡。 楚衡也不勉强他睡,没话找话:“你驾照过期了吧?要不要重新考一个?” 陈尽生:“好。” 楚衡:“报w市的还是b市的?” 他就在这两处有房,想来陈尽生报这两地的驾校会方便很多。 陈尽生:“随你。” 楚衡就开始琢磨,一想自己明年行程不定,指不定是在酒店住的多还是在家住的多,最后还是道:“再说吧。” 车磨磨蹭蹭地前进,楚衡倒也不见不耐烦,老老实实地混在车流中,半个钟头后终于抵达公司。 园区里环境清幽,绿化做得十分到位,楼与楼之间间或分布着几道喷泉,路上来往的人影也很少,作为工作环境来讲,称得上很宜人了。 他的公司规模不大不小,占据了园区里写字楼的底层和地下一层。公司起初只是一个工作室,陈尽生留给他的钱虽多,但那时只出不进,楚衡难免心焦,只想省着点花,图便宜租了园区靠边写字楼的一楼。 后来有了起色,工作室规模慢慢扩大,人员也多了,那时楚衡业务上的口碑改善,不少公司抛出了橄榄枝,但楚衡做惯了自己主事,干脆心一横自己成立了公司。一开始发展并不顺利,全公司指着他一个人赚钱吃饭,人员来来去去也频繁,能留下来的都是愿意跟着他的,而不是能力突出的。 后来咬咬牙也过来了,楚衡嫌搬来搬去麻烦,直接租了地下室连通,虽然常年不见光,但用来当休息区会议室和训练室等也不错。 楚衡让陈尽生在门禁处录了指纹,这才带着人进去。 “老板。” “老板!” 进去没多久,四周就响起了几道年轻的声音。 工作室里都是些姑娘小伙,最大的瞧着也不过二十八九岁,每个人瞧着都是精力满满活力四射,此时见楚衡进来,纷纷探出头打招呼,还有几道或探究或好奇的目光落在了陈尽生身上。 看陈尽生的都是公关部的人,楚衡没好气道:“看什么,干自己的活去。” 那几个员工也不恼,笑嘻嘻道:“知道了,王哥在面试间等你。” 面试间里除了王烨龙,还有六个俊男美女,正是王烨龙相中的几个资质较好的年轻艺人。 楚衡打眼一看,不得不承认王烨龙的眼光还是相当老辣的,最起码都不是照骗,个个长得有鼻子有眼的。 “楚前辈好。”几个人见他进来,有些紧张地打招呼。 “都坐,不用紧张。”楚衡走到会议桌对面坐下,拿过几个人的简历认真看起来,过了一会儿道,“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其中一个女生率先道:“楚前辈你好,我叫蒙子丹,毕业于……” 六个人依次介绍完,楚衡问道:“为什么来我们公司?” 六个人说完后,楚衡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譬如你觉得你的优势是什么,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你认为演戏是什么,简直就像一个标准化的企业面试模版。 六人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答了。 楚衡点点头,啪地合上面试资料:“欢迎你们加入我们公司,工作事宜和薪酬待遇稍后会有人事来和你们谈。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准备好的才艺表演都没有用上,几个人面面相觑,问道:“您不看看我们演技如何吗?” “能力方面你们王哥会对你们进行一个初步考校,之后人事会为你们制定一个培训表,定期考核,为期半年。” 一人迟疑道:“这半年只有培训吗?” “当然不,中间也会安排你们去合适的剧组试镜,但能不能争取到角色要靠你们自己,还有问题吗?” 几个人都没做声,像楚衡这样的一线大咖,每天能接触到的剧本光体量就是他们的几倍,更别提质量了,能搭上他的资源就是万幸,自不敢要求更多。 怕就怕楚衡以后给他们的都是些挑剩下的次品,可去了别的公司,境况也未必会好上多少。 最终,几人都摇了摇头。 “那行,剩下你跟他们谈?”楚衡朝王烨龙道。 王烨龙摆摆手:“帮我叫晶晶进来。” 晶晶就是人事主管,楚衡本来就有此打算,拍了拍坐在旁边刷手机的陈尽生,正欲和他一起出去,就听王烨龙状若无意地接了一句:“今天衣服不错。” 顿了顿又敷衍地加了一句:“很帅。” 楚衡:……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他在含沙射影。 楚衡皮笑肉不笑:“谢谢。” 他说完就出了面试间,顺路喊完晶晶后去了自己的办公室,进门前又让陈尽生在门锁上录了指纹。 他的办公室风格与他的平层别墅如出一辙,宽敞且空荡,办公桌加待客沙发椅的标准配置,办公桌后的百叶窗合着,整间办公室看上去冷冰冰的,唯有东边满墙的奖杯和奖状为这个办公室添了一丝人气。 楚衡一进来就伸了个懒腰,将自己摔到沙发上,对陈尽生道: “随便坐。” 办公室正对着开放办公间的地方设置了磨砂玻璃窗,此时遮掩用的百叶窗帘也都合着,外边的员工看不见他们老板懒散的样子,他也看不见外边正在交头接耳的员工。 “真人看上去比照片里面帅啊。” “那是,老板的眼光能差到哪里去。” “老板不是澄清说是误会,只是助理吗?” “老板王哥二选一,你信谁?再说,你见过能随意进老板办公室的助理吗?” 楚衡刚才让陈尽生录指纹的动作,他们可都是瞧得清清楚楚。 “……那还是王哥。不过王哥前段时间天天催着我们做方案,最近怎么不提了,我第三版都改好了。” “哪来的第三版?不是只做到了第二版吗?你背着我们偷偷加班了?” “我这叫未雨绸缪,老板喜欢男人诶,万一将来某天真被爆了,我可不想连续几天都睡不了觉。” 几人正小声说着,忽然瞥见办公室门开了,连忙互相提醒坐回原位,装出一副认真工作的样子,只是余光仍忍不住瞟向办公室门口。 他们的八卦对象拿着一个空的咖啡杯出来,在去茶水间之前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几个员工默契地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女生拍了拍胸口,无声道:“我去。” …… 咖啡豆研磨的滋滋声盖过了脚步声,直到耳边传来一句细柔的“你好”,陈尽生才注意到茶水间来了第二个人。 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染成棕黄的头发扎成了丸子头,手上端着一个空马克杯。 咖啡机有两道出液口,陈尽生以为女生来接咖啡,便往旁边让了让。 “谢谢。”女生将马克杯放到出水口下,拧下手柄后略有局促地退开半步。 咖啡流出的速度不快,陈尽生等了十余秒,浅口的陶瓷杯才灌了一半。 “那个,我可以叫你陈哥吗?”陈尽生听见旁边的女生这么问。 他诧异于女生知道他的姓氏,但还是微微点头:“可以。” 女生露出一个稍显腼腆的笑:“我叫季雯月,他们都叫我小月。” 陈尽生刚才粗粗扫过办公区一眼,对这个女生有点印象,她工位上摆了很多精致可爱的摆件,还有叠得比工位挡板还高的文件夹。 “你在这家公司做很久了?”陈尽生问道。 小月的眼睛亮了亮,没想到他看着冷冷的会主动搭话,便道:“是啊,四年多了。其实不止我,其他人最短也快干了两年了。陈哥你呢,怎么会想到给老板做助理?” 以陈尽生的外形条件,做一个男模特应该绰绰有余。 要不是因为真爱,怎么会来当一个小助理。 小月笃定地猜测,正思考着怎么从陈尽生嘴里套出更多的话,就听陈尽生道:“工资不错。” 她下意识认同地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很不错。工资高福利好,老板常年不在,领导出手大方,同事和谐友爱。” 陈尽生笑笑:“你们老板人很好?” “好的不能再好。”小月道,“你别看网上对我们老板的评价都很差,但我们老板这个人除了有时候脾气差了点,龟毛了点,不喜欢搭理人了点,呃,其他方面都是相当不错的。” 她以为楚衡和陈尽生刚相识不久,绞尽脑汁地为楚衡说好话,试图给陈尽生留点好印象,没想到一出口就是好几个缺点,连忙亡羊补牢:“你看我们老板啊,帅气多金,有房有车,为人……呃,为人慷慨,除了抽烟喝酒没有不良嗜好,最重要的是绝不会乱搞。” “乱搞?” “是啊,我们老板很洁身自好的,我为他工作这么多年,你还是头一个跟他闹绯闻的人。” 主要是楚衡的脾气实在太臭了,嘴巴跟抹了毒药似的一不爽就开启冷嘲热讽模式,有些人想跟他来点“亲密互动”闹闹绯闻都闹不起来。 第36章 不过近半年楚衡跟变了性似的,鲜少骂人了。 陈尽生不动声色地问:“可是你们老板不是有很多热门配对吗?” 小月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陈尽生说的配对是指cp,“哎呀,那些都是角色加成,有时候为了剧宣效果没办法嘛。唉,我们老板很辛苦的,一个人在娱乐圈打拼,还要养大票人,陈哥,你跟他在一起可千万要多多包容,他闹脾气也是因为以前受气太多了嘛。” “有人欺负他?” “可不。”小月义愤填膺,“有段时间我们老板的角色老被抢,谈好的综艺和访谈也莫名其妙黄了,甚至还有人来打他,故意往脸上打,让老板上不了镜。不过这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现在没人敢轻易和我们老板过不去。不说这些了,陈哥,你和老板怎么认识的?” “九年前认识的。咖啡快凉了,我先送给老板。”陈尽生道,趁小月愣神的工夫拿起咖啡离开了茶水间。 他回到办公室,楚衡正唰唰唰往文件上签字,分神看了他一眼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陈尽生将咖啡放到他左手边:“碰到了你的员工,叫小月。” “哦,那姑娘啊,挺不错的,工作上进,性子也善良。” 陈尽生道:“她也很喜欢你。” 他指的喜欢,是一个员工对老板的喜欢。 楚衡哼了一声:“那是,指着我发工资呢。” 他放下钢笔,喝了一大口咖啡,拿起桌角那沓文件最上面的一份递给陈尽生:“你帮我看看呗。” “计划书?” “嗯,我的工作室一开始只有我和王烨龙两个人,后来人多了才注册成公司,你也看到了,公司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赚钱,以前也投过几部网剧和电影,基本都打了水漂。” 他演戏在行,王烨龙相人在行,都不是经商的料,所以上辈子到死都没有退隐幕后,当然其中也有他享受台前聚光灯的原因,但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楚衡刚结束地府三十年进修,回来就让底下的员工写企业发展计划书。 只是都不尽如人意。 眼下这版已经是最好的一版了。 陈尽生看过后,没急着发表意见,只是问道:“你不演戏了?” “没有当老板爽嘛。”楚衡耸肩,轻轻蹬了下地砖带着真皮椅转了个圈,面朝陈尽生,道,“也不是不拍戏了,一年拍个一两部,都是以后的打算,要看它能不能成。” 他没有细说,只用下巴点了点陈尽生手里的那份计划书。 陈尽生眉梢微动,沉默了一会儿道:“给我点时间。” 楚衡以为这份计划书在陈尽生看来缺点过多,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不甚在意地点点头,也不管陈尽生把计划书拿去哪里,道:“先吃饭吧。” 两人吃完午饭后便叫老丁载去了电视台,楚衡照旧让陈尽生在休息室等自己,自己去了训练室练歌。 这次他脱了外套,状态不似昨晚,投入后很快学完了整首歌,开始追仲靓的进度,一时间耳朵里脑子里全是抑扬顿挫的歌乐,直到训练室的门打开,几个年轻小伙扛进来几箱盒饭,才意识到到晚餐时间了。 他看了眼墙上的表。 时针正好指向六。 楚衡拿上两份盒饭,离开了训练室。 餐点的走廊人不多,楚衡走过一个拐角,迎面也走来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他认得,是这个电视台的台长,此时正向身边的人说着话。 那人气宇轩昂,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金丝半框眼镜,梳到脑后的头发大多被发胶固定住,左侧额角散落下几缕短发,浑身上下都是价值不菲的名牌,深蓝色的西装包裹着线条分明的身材,领带上的镶钻领夹在头顶的圆灯照耀下熠熠生辉。 那人看见楚衡,不咸不淡地瞥了眼,便继续向前走去。 楚衡与他擦肩而过,步伐不变,很快绕过下一个拐角,消失在这条短廊上。 “陈总,怎么不走了?” 电视台台长疑惑地看向他。 陈嘉生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第27章 大年三十晚,楚衡的表演顺利结束。 谢幕鞠躬后,楚衡从侧边退出舞台。现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主持人的串词上,楚衡却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他顿了顿,回头看去,和观众席第二排的陈嘉生对上了视线。 陈嘉生淡淡望着他,面上难辨喜怒,直至走进舞台幕布阴影处,楚衡也还是能感觉到这道目光牢牢黏在自己身上,半点不收敛。 楚衡蹙了蹙眉,心里忽然涌上不安。 这份不安一直持续到他坐上回家的车也没消散,他心神不宁地看着车窗外面,显得分外沉默。众人只以为他累了,怕搅他清静也都没有说话。 “把电台打开。”一片安静中,楚衡忽然开口道。 老丁依言照做。 车载电台也播放着新春特辑,男女主持人不疾不徐地向观众讲述着今年的国家重大事件回顾,过了会儿又开始转播春晚节目,昏暗安静的车厢内顿时充斥着喜庆欢乐的声音。 在欢快的背景音中,老丁将小玫送到了地方。 小玫下车后又弯下腰,隔着车窗对楚衡道:“老板,新年快乐。” 楚衡淡淡一笑:“新年快乐。” 小玫又对陈尽生和老丁道了祝福,才转身进了小区。 车子重新发动,开上喧嚣的马路。 街道两旁的绿化带不断后退,忽而,车窗外闪过一团鲜艳的色彩。 过了几秒,楚衡道:“停车。” 老丁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司机,对于老板突如其来的决定从来不问为什么,所以闻言只是立马找了个临时停车位。 车子停稳后,楚衡拉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后想起什么,对陈尽生道:“在车里等我。”而后便下了车,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他下车后便往来路走去,不一会儿便拐过一个街口。 楚衡连口罩都没带,陈尽生以为他去去就回,便没有跟下去,可约莫半小时过去,楚衡依旧没有回来。 陈尽生微微皱眉,看了眼手表,上面的分针即将指向12,不再犹豫准备下车去找楚衡。 拉开车门的一瞬间,车载电台传出的欢庆声到达了高潮。 “观众朋友们,旧岁近暮,新年即至,在这举国同乐举家欢庆的时刻,让我们一起倒计时,辞旧岁,迎新年——” “十,九,八……” 在倒计时中,一朵鲜红的玫瑰闯入了陈尽生的视野。 玫瑰嫩绿的长茎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着,半遮住后面精致的礼服扣子。 陈尽生顿住,抬头对上了楚衡有些诧异的面容。 楚衡很快反应过来,朝他笑了笑,“给你。” 那朵鲜红的玫瑰被送到了陈尽生面前。 咔哒。 表盘上的时针,分针,秒针在此刻重合。 电台中的倒计时也走到了尾声。 “……二,一。” “新年快乐!” 陈尽生有一瞬间的晃神。 楚衡将那朵玫瑰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不喜欢吗?” “……不,”陈尽生接过玫瑰,“谢谢。” 驾驶座上的老丁眼观鼻子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瞎子。 只是明显变快的车速还是透露了他内心的震惊。 车上其他两个人也当没察觉。 托老丁的福,原本半小时的车程硬生生缩短了一半。 楚衡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换衣服卸妆,他卸完妆从浴室出来,正准备去拿睡衣洗澡,就看到陈尽生将客厅中的那束白色风铃拿出来,看动作是要扔进垃圾桶。 “你干吗?”楚衡出声问他。 “我今天只买了一个花瓶。”陈尽生道。 原本的花瓶旁边放着那支玫瑰,红玫瑰和白风铃并不搭,要想让玫瑰活得久一点,风铃自然要腾位。 楚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插一起不就好了。” 他又不搞插花艺术。 他说完便自顾自进了房间,陈尽生怔立片刻,忽而摇头失笑,将风铃放回了原位,又拆了玫瑰的塑料包装一并插了进去。 等他洗完澡再将两人换下的衣物收拾完毕,楚衡已经钻进被窝了。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楚衡靠在床头玩手机,游戏的提示音不停地冒出来,陈尽生走近看了眼,发现他又在玩贪吃蛇。 他掀开被子坐到另一边,耐心等楚衡这盘贪吃蛇玩完才将手上的文件递给他。 “这是什么?” 楚衡随手翻开扫了几眼,眼睛就亮了起来。 陈尽生居然写了一份新的计划书出来。 他还以为陈尽生那么多天没再提过这事是忘了,毕竟他开公司在陈尽生眼里应该和小打小闹差不多,至多在原先的版本上提些修改意见。 没想到陈尽生直接亲自写了一份。 第37章 这份计划书的可行性和盈利性,就算是楚衡这个外行人,也能看出比手下员工花费两周生产出来的那份高多了。 他一时高兴不已,揽住陈尽生的脖子就往他脸上亲了一口。 “辛苦了!” 陈尽生微微僵住。 他其实很怕楚衡在这个时候提出要□□,好在楚衡没有,只是兴致冲冲地浏览着那份计划书,直到两只眼皮开始打架才念念不舍得放下睡觉。 陈尽生关掉床头灯,摸了摸他的额发,低声道:“睡吧,明天还要忙。” * 青鬃的首映礼定在大年初一。 陈尽生也是在大年初一的早上看到那个视频。 视频中的楚衡站在一个花摊前,低头认真看着地上的几盆花,半响抽出一支玫瑰看了看后放回去抽出另一支,又不满意似的放了回去,如此挑挑拣拣三四次才最终确定一支递给卖花的小姑娘。 “就这一支,帮我包起来,谢谢。” 那小姑娘有些愣神地看着他,小声问道:“请问是……是楚衡吗?” 楚衡淡笑着点头:“多少钱。” “啊……十块钱一支。” 小姑娘被他那个笑容晃了眼,红着脸低头开始包花,等楚衡付完钱拿好花后又小声问道:“可以签个名吗?” “可以是可以,”楚衡的心情看起来很愉快,半点不似在车上的沉闷,“但我没带笔。” 小姑娘啊了一声:“我也没有。” “我有我有!”边上一个黑长直女生道。 她挽着一个男生的手臂,两人看起来是情侣,男生另一手上捧着一束花,包装纸与楚衡手上的如出一辙,看样子是刚买了花不久。 此时又折回兴奋地对楚衡道:“我也想签,可以吗?” 楚衡都答应了。年夜时大家都在家里与家人一同守夜,街上的人并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总有人会出来逛逛。 楚衡身边很快围了一圈人,好在大家都很有礼,或拍照或签名,并没有发生什么冲突或骚乱。 过程中楚衡始终小心地护着手里的花不被碰到,过了一会儿,他往视频背景中钟楼的方向看了眼,道:“不好意思,我赶时间,要先走了。” 人群中的人看他好说话,并大着胆子调侃道:“赶什么时间,送花吗?” 楚衡笑:“或许。” 趁众人被他的回答惊讶到的时间,楚衡走出包围圈,不一会儿也消失在视频中,视频晃动了几下,似乎是手机的主人开始在四周寻找楚衡,但未能如愿,视频也就到此结束。 视频是一个网友发的,点赞数和评论数都很高。 陈尽生往下翻了翻。 【???楚衡谈恋爱了?】 【不然?谁没事买朵红玫瑰送人……】 【所以是谁啊啊啊啊,狗仔呢?这个时候怎么不见了?】 【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楚衡终于不草单身人设了啊。】 “陈尽生……陈尽生?” 陈尽生下意识关掉手机。 楚衡换好了鞋子,帽子口罩全副武装,在玄关等他:“愣着干什么,走了。” 两人卡着时间赶到了《青鬃》首映礼现场,刚坐定没多久,电影便开始播放了。 这不是陈尽生第一次隔着荧幕去看楚衡,荧幕里的楚衡看起来比现实中更不好接近,他将角色演绎得非常精彩,与本身判若两人。 他孤身一人开车冲进戈壁的时候,从裸崖上一跃而下的时候,被男女主开枪打死的时候,陈尽生都会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他勇敢,大胆,善于冒险,工于心计,可楚衡不是。 陈尽生欣赏这样的品质,但更喜欢楚衡,这种喜欢并不是源于楚衡身上的某种特质,所以即便楚衡现在与以往大不一样了,陈尽生依然难以避免被其吸引。 啪。 直至影厅灯光大亮,陈尽生才意识影片结束了。 楚衡和剧组的人上了台。 旁边的人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似乎是因为电影的落幕而舒了一口气。她扭过头,眼底还带着因为观影而产生的泪光,轻轻问陈尽生:“好看吗?” 陈尽生微微点头。 何姳霜的唇角挑起一个弧度:“我也觉得,楚衡演得很好,不是吗?” 她今天化了一个淡妆,提到楚衡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带了笑意,紧接着黯淡下去。 “他那朵玫瑰,是买给你的吧?” 陈尽生皱了皱眉,表情淡淡地点了点头,不欲再谈。 何姳霜好似没有瞧出来,接着道:“我很少看他这么开心地买花,他是个实用主义者,就连自己的生日也基本不过。” 陈尽生懒得弄懂她说这些话的目的,他只需要知道那朵花是买给他的就够了。 何姳霜渐渐没了声,安静地坐在位子上,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台上瞿川正在回答观众的问题,楚衡站在他左手边,偶尔也会搭搭腔。 陈尽生看着他,表情是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专注。 很快到了观众互动环节。几个主演随机挑选几位观众上台做个小游戏。 “我也想参加,可以吗?” 在一片踊跃的自荐中,陈尽生听到旁边的女人这么说。 现场几乎没有人会忽视她,但是台上的人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纷纷把揶揄的目光投向了楚衡。 楚衡也看了过来,目光在他身上一错而过,最终落在何姳霜脸上,点了点头。 何姳霜脸上漫起一个笑容,开心地上了台。 作为一个长红女艺人,何姳霜得到了优待,被特许挑选一个幸运观众上台互动。 小游戏很快开始了,影厅的气氛随之热络起来。 陈尽生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可他的目光还是紧紧跟随着楚衡。 忽然,他瞥见一抹银光在幸运观众之一的袖口里一闪而过。 陈尽生脸色微变,脑子还没想明白,身体已经下意识冲了上去。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银色的短刀从袖子里滑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速度直奔楚衡的脸而去,所有人都因为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愣在了原地。 男人手持凶器,直扑楚衡。楚衡变了脸色,往后退了几步,可他身后就是由于害怕紧紧抓着他手臂的何姳霜,一时间竟避无可避。 短暂的静默过后,现场终于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 陈尽生终于冲到楚衡身边,却只来得将手臂横到楚衡面前,挡住近在咫尺的锋利刀刃。 刺啦。 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被尖叫声淹没了。 血液溅到楚衡脸上,他愣了一下,而后脸色骤然变得极冷,抓下陈尽生的手腕,飞起一脚就将挥刀的男人踹了出去。 男人被他踹下了台,整个人摔在一排观影椅中间,震得第二排的观众连连惊叫,连忙起身远离。 “都别叫了!”楚衡震怒之下不知道挣脱了谁的手,走到男人面前一脚踢飞他手里的短刀,拎起男人的领子狠狠往太阳穴上揍了一拳,直接把男人揍晕过去。 原本要上前帮忙的人都惊呆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楚衡勉强能拾起几分冷静,脱了高定礼服拧成一条就把男人的手反捆到背后,又脚步不停地向陈尽生走去,极快地脱掉白衬衫裹到陈尽生皮开肉绽的手臂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观众突然暴起伤人到被揍晕过去,也不过才几分钟时间。影厅里一片死寂,只听楚衡一字一顿道: “报警,叫救护车。” 刀不知划破了哪根血管,鲜血汩汩地从那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手臂上涌出来,沁红了揉成一团的白衬衫,从死死按着白衬衫的两只手指缝中漏出来,滴滴答答流到光滑的地板上。 “叫啊!”楚衡几乎是用吼的。 陈尽生抬起另一只手,用不那么粗糙的指背,轻轻将他脸上的血揩去了。 第28章 楚衡上午买玫瑰花的视频还没从热搜榜下去,下午另一个视频就以碾压之势直冲榜一。 【攒金豆豆的小梨:我去,好可怕,这人谁啊,公然持刀行凶。】 【冰糖要黄不要白:这要报警吧,你们仔细看这人刚开始的动作,明显是冲楚衡的脸去的,这一刀下去,起码缝个十针八针。】 【我爱素牛排:呜呜呜还好那个热心叔叔挡住了,感谢叔叔的奋不顾身,不然以后再也见不到楚刚哥的盛世美颜了。】 【秃秃兔:划一刀也没什么吧,现在医学这么发达,用美容针缝起来恢复好了也不会留疤,再说楚衡那么有钱,再不济去整容就行了。】 【危地马拉恒春:你没事吧,没什么你去试试?搞笑,这是故意伤人,重点在留疤整容吗,再说,万一划到眼睛怎么办?】 【coco:歪个话题,这个帅叔叔好像是楚衡的助理。】 【发顶狗:你这么一说看身型是有点像那张照片的人诶,嗯……眼睛眉毛也像,看这挡刀的架势是助理兼保镖吧。】 第38章 【華麗:这个男人有点眼熟。】 【大郎喝药了:你的id也有点眼熟。】 【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emmmm只有我觉得楚刚哥和帅叔叔之间怪怪的吗。】 【红蓝玛瑙是一家:你不是一个人。】 【海浪卷卷:emmmm只有我奇怪为什么何姳霜会在青鬃的首映礼上吗。】 【pink seal:你不是一个人。】 【手可摘栗子:莫非……】 【fxα=β:难道……】 【52赫兹:楚衡那朵玫瑰是送给何姳霜的?】 【臣妾不服:大年三十收玫瑰,大年初一人就出现在主演电影的首映礼上,嗯……合理,很合理。】 【旺旺碎冰冰就要掰两段:不是,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那个人为什么要攻击楚衡吗?】 【茉莉牛乳:虽然但是,我还是想说一句,楚刚哥身材真的诱人,揍人的时候帅气爆表。】 【holi波特特波:他还下意识护着何姳霜,楚河cp,我真的哭死。】 【冰雕:短短几分钟的视频,要素过多。家人们,我细品去了,一会儿见。】 网上铺天盖地千奇百怪的猜测楚衡一概不知,他看着面前两个警察:“黑粉?当众行凶把自己黑进牢里的粉丝?” 他语气不善,两个警察体谅他差点成为受害人的心情,也没计较。 “他是这么说的。楚先生,你再好好回忆回忆,你对他真的没印象吗?” 楚衡蹙起眉,他知道自己黑粉很多,可彼此都隔着网线,况且他常年拍戏跑通告,为了省钱几乎不办什么粉丝见面会和生日会,重生后重心更是没有放在这上面,与粉丝实际接触机会几本为零,更遑论黑粉了。 而且就算真的看不惯他,行为也没必要偏激到这种地步吧。搞得和他有深仇大恨一样。 “没有。”楚衡最终道,“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两个警察相视一眼,“那好吧,楚先生,之后有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的。这期间你出行时多注意人身安全,保持警惕,一有不对就及时报警。” “好,多谢。” 楚衡目送两个警察走远,推门进了病房。 病房是医院的vip房,窗明几净,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天花板和地板都干净得能反光,绝大部分物件都是白或淡蓝,反倒衬得中间那抹黑异常扎眼。 医生半小时前来给陈尽生打了针破伤风,刚刚楚衡和警察交谈的时候又进去给陈尽生挂上了消炎点滴。陈尽生右手缝针,包扎得严严实实,左手挂着点滴,两只手都不能动弹,就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估计是麻药药效减退,陈尽生微蹙着眉,明显是在忍耐疼痛。他的嘴唇因为失血过多而泛白,此时紧抿着,更显得面无血色了。 楚衡本来想骂他当时冲上来做什么,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病床边放在一张陪护椅,楚衡走过去坐下。椅子和地板摩擦间发出了轻微的响声,陈尽生这才睁开眼,眼睛过了半秒才有了焦距,落到楚衡身上。 “你冲上来做什么,不知道多危险吗。”楚衡还是把这句话问出了口,只不过语气温和了许多。 “他冲你去的。”陈尽生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 “我能保护好自己,”楚衡看见他这副样子就来气,“医生说这刀再深点就划到神经了,知不知道什么意思?你的手差点就废了。” “你不能。”陈尽生语气淡淡,“你只顾护着何姳霜,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暴露在刀子前。” “什么叫我只顾……”楚衡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有所顾虑似的紧闭上嘴,表情有些憋闷。 陈尽生眼里划过一丝失望,也不再说话,疲惫地阖上眼。 楚衡安静了几秒,也憋屈地低头玩手机。 病房里安静得诡异。 真是奇怪,一般这种情节不应该已经发展到被救者眼含热泪地向救人者表达感谢,救人者表达心意,然后两人互诉衷肠摒弃前嫌你侬我侬的阶段了吗。怎么到了他和陈尽生这里跟冷战一样。 好在这种安静很快被敲门声打破了。 楚衡暗暗松了口气,看向来人。 何姳霜落落大方地站在门口,敲门的手还没放下去,歪头朝他笑:“我可以进来吗?” 楚衡自然没有挡客于门外的道理。 何姳霜带了果篮,里面还附赠了把水果刀,楚衡总算找到事情干,拿了颗苹果开始削皮。 他问何姳霜:“首映礼怎么样?” 他跟着陈尽生来医院,不知道后续影院和瞿川他们是怎么处理的,不过想也知道首映礼恐怕不能正常进行下去。 “提前结束了,瞿导他们为了安抚在场的人,每人额外赠送了两张电影票,后面我也不清楚了。”何姳霜坐到另一张椅子上,看向陈尽生,“陈先生的伤怎么样?” “要养一段时间。”楚衡替他答了,见陈尽生还闭着眼假寐,便把水果刀夹到拿着苹果那只手的指间,将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扯了点。 何姳霜静了半秒,注视着楚衡重新开始削皮的动作,道:“抱歉。” 楚衡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那个观众是我挑选上来的,如果不是我,陈先生也不会受伤。”何姳霜面露歉疚。 “和你没关系,那个人打定主意要动手,就算没有被选中上台,也会挑别的时机——”楚衡的话突兀中断。 何姳霜若有所感,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便瞧见一个高挑英俊的男人站在病房门口,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们。 男人身后还跟着另一个精英范儿十足的年轻人,两人穿着不凡,一看就非富即贵。 何姳霜无意和那个男人对上视线,紧接着就不适地别开了目光。 尽管男人掩饰的很好——他应该是一个修养良好的人——但何姳霜还是敏感地从他镜片后的眼睛里窥见了一抹轻视。 那不是一种有意的轻蔑或鄙夷,只是常年居于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自然反应。 在何姳霜打量他的时候,他甚至没把注意力放在她和楚衡身上,只是静静注视着病床上的人。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陈尽生睁开了眼,下一秒,他看到门口的男人,眼中闪过明显的诧异。 楚衡不知何时又低下头削起苹果。 何姳霜的视线在几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缓缓站起身,不自在地捋了捋鬓边的头发,“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我送你。”楚衡将最后一点果皮削干净,抽了张纸垫着苹果放到床头柜上,也跟着起身。 两人先后远去,年轻精英也退出病房,顺带关上了房门。 陈嘉生坐到楚衡原先的位置上:“哥。” “好久不见。”陈尽生很快恢复了平静。 几个月前刚发生过的对话在此时此刻再现,只不过对象换了一个人,这让陈尽生心里也罕见地泛起奇异。 随着与故人的陆续重逢,陈尽生终于有了一点自己已经回到正常生活中的实感。 那七年的一切对于陈尽生来说都很陌生,人陌生,环境陌生,来自别人的眼光和评价也很陌生,有时候陈尽生午夜惊醒。看着头顶狭窄的木板床,恍然间会觉得自己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即便七年之期已过,楚衡来到了他身边,他也不觉得自己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陈嘉生看着他手臂上的纱布:“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碍。”陈尽生道。 “你放心,我让二叔打过招呼,那个人短期之内出不来。” 那个人指的自然是持刀行凶的观众,陈尽生点了下头:“谢谢。” 医院的陪护椅对陈嘉生来说有点矮了,他动了动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还和他在一起呢。” “嗯。” 两人间的生疏快化为实质,陈嘉生早有预料。他摘下眼镜,拿镜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戳手心,好半天才道:“出来了怎么不回家看看,爸他……其实挺想你的。” 陈尽生问:“爸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 陈嘉生愣了一会儿,才说:“搬了。他现在不怎么管公司的事,买了块市郊的地盖了座房子,每天种菜浇花,遛狗爬山。” “挺好的。”陈尽生淡淡笑了下,“我有时间会去看他的。” 他始终平淡的反应出乎陈嘉生意料,以陈尽生自小受到的教养,做不出大吼大叫的失态之举不奇怪,可按情理也该生出怨怼之心,毕竟他们的爸爸曾经冷酷无情到对陈母的病痛视若无睹,甚至还把尚在病中的陈母赶出家门。 陈嘉生和陈尽生并不是同母所出,他只是一个私生子,虽然自小生活在陈家,却无名无分,直至陈尽生入狱,陈父毫不留情地与陈母离婚,并将之扫地出门,他妈妈才成为了陈父第二任妻子。 陈母当年的遭遇在他看来都忍不住觉得陈父过分,作为亲生儿子的陈尽生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第39章 难道是因为陈尽生并不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 是了,他入狱之后就没有人去看过他,何来渠道知道外界的消息。 陈嘉生想着往事,面色不自觉凝重起来,可旧事重提并非他今日所愿,于是转移了话题:“家里的几个公司现在是我在管,这些年又发展了海外业务,模式刚刚成熟几个小辈就闹着要接手。哥,你觉得成州翰池他们几个,谁来负责海外这块比较合适?” 陈尽生:“我对他们并不了解。” 陈嘉生:“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多大长进,陈家的人你最了解,爷爷和爸爸虽然都不管事,但对于集团的发展还是非常注重的。海外业务做好了,我们集团就能更上一层楼,所以由谁来负责至关重要,我实在拿不定主意,哥,你帮帮我吧。” 陈尽生还是原话:“我不了解,提的意见恐怕会误导你。” “这还不简单,”陈嘉生目光灼灼,“你回来帮我。集团副董的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 陈尽生还是拒绝。 “为什么?”陈嘉生不解,继而又恍然大悟,“担心爷爷那关?他就是嘴硬,心里其实非常认可你的能力,你放心,只要你回来,集团上下没人敢说三道四。” “不是这个原因。”陈尽生听罢只道。 “那是为什么?”陈嘉生对这件事表现出一种超凡的执着,“陈氏不能没有你。” 他语气相当果断,就好像在说什么亘古不变的真理,陈尽生听了却摇头失笑:“没有什么是一定不能离了谁的。嘉生,这些年你不也一样做得很好么。” 陈嘉生哑然片刻。 是,他承认陈氏在他的管理下的确和以前一样辉煌,他为此自傲,可有时候也会觉得力不从心。一个人管理一个偌大的集团实在太累了,何况还要分出精力去应对家族里明争暗抢的贪心鬼。 随着年岁的增长,他越来越察觉到自己与陈尽生的差距。陈尽生在他接手陈氏的年纪就已经对一切游刃有余,如果当初陈尽生继任董事长,陈氏这些年应该是蒸蒸日上,而非维持现状。 陈嘉生以前或许会嫉妒陈尽生的才干与能力,可真正坐到了这个位置之后才明白整个集团的发展才是最重要的。陈氏绝不能在他手里走下坡路,或者说没有一个陈家人能忍受陈氏的没落。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年来虽然家族里争纷不断,却半点没有影响到家族的发展。 陈嘉生相信陈尽生也不会是这个例外,所以更加费解于陈尽生的拒绝。 “如果你觉得副董的位置不够,董事长也可以由你来当,只要给我一点时间——” 陈嘉生没有说完,因为护士来给陈尽生换点滴了。 “不是只有姓陈的才是人才。”护士走后,陈尽生道。 陈嘉生一愣。 陈嘉生不是决定不了海外负责人,只不过对有限的几个人选都不满意而已。 陈嘉生自己想不清楚,陈尽生却听得很明白,他神色宽和:“嘉生,不要着急。” 过了好一会儿,陈嘉生才吐了口气:“你说的对,是我太着急了。” “好了,难得来看你一趟,不说这些了。”陈嘉生笑笑,“你不想回陈氏,今后是什么打算,就跟着楚衡吗?” 他提到楚衡时并不像萧鸿波或其他陈家人一样排斥,陈尽生多看了他一眼,明明他以前很讨厌楚衡,甚至连名字都不想提。 “或许。”陈尽生说道。 陈嘉生没有就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追问下去,反而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还爱他吗?” 这个问法从陈嘉生嘴里吐出来听起来尤为古怪,因为陈嘉生向来认为喜欢或爱之类的字眼是矫情之词,他最多也只会用“你很在乎他吗”这种措辞。 因而陈尽生怔愣了一下才道:“不知道。” 第29章 楚衡送走何姳霜,又处理了几个来自《青鬃》剧组的电话,才从住院部一楼的角落往回走。 没走出几步,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几下,他以为是瞿川给他发消息,便拿出来看了眼,随即感到一丝意外。 消息不是瞿川发过来的,是久未联系的私家侦探发来的。 就一个文档。 关于孟辉的。 孟辉这段时间依旧过着几点一线的生活,正常到楚衡都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怀疑是不是出了错。可私家侦探既然发给他这个文档,就说明他查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楚衡点开文档,看着看着脸色就慢慢沉了下去。 孟辉出身贫寒,从小到大的经历堪称励志典范,从山沟沟里一路逆袭,从升学率基本为0的初中考上市重点高中,再从竞争激烈的高中考上国内名牌大学,大学期间斩获奖项与奖学金无数。 这些楚衡都知道,当初收到孟辉简历的时候,他和王烨龙都很奇怪以孟辉的学历怎么会来当一个艺人助理,孟辉的解释是,他想逐梦演艺圈当个制片人,考大学填报志愿时报错了专业,后面因为种种原因也没有成功转专业,想借着艺人助理当敲门砖。 一般而言,这种有着远大志向的人,艺人是不会招之成为助理的,因为不稳定且极有可能心高气傲,未必甘愿做端茶倒水的活。 可孟辉的综合素质实在优秀,压了同面试的人一大头,而且性子柔和,做事周到,楚衡和王烨龙最终还是选中了他。 孟辉作为助理尽职尽责,无可指摘,但是他从来没有提过,在他前二十年人生中有一个影响他命运的至关重要之人。 虞尚飚。 资助孟辉从小学一路读完高中,十年资助的钱甚至够贫穷的孟辉安心读完大学。 而他之所以停止资助,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死在了孟辉高考那年。 楚衡浑身血液发冷,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关闭文档走出那个阴寒角落的。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抽烟,抽了整整一包,并且正在打开第二包。脚边散落一圈烟头,好几根都只抽了一两口,楚衡猛地顿住,片刻后烦躁地把手上的烟全扔了。 他耐着性子将地上的烟头转移到垃圾桶里,去到医院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一支口香糖和一堆棒棒糖,然后找了个角落面无表情地嚼了五分钟口香糖,又嘎嘣嘎嘣将棒棒糖全咬碎吃了。 真倒霉。 他心想。 …… 陈嘉生离开不久后太阳便开始西落,灿烂的余晖在天际晕染出金红的晚霞,门口传来细微的开门声,陈尽生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来人。 楚衡手里提着一袋莓果,草莓蓝莓树莓的混装。他先看了眼输液瓶,然后才走过来坐下。 床头削好的苹果表皮早已氧化泛黄,和一旁精致的果篮一样无人问津。楚衡扫了眼,随手将氧化的苹果丢进垃圾桶里,打开一次性塑料盒叉了颗草莓送到陈尽生嘴边。 “挂完这瓶就可以回去了,先吃点水果垫垫肚子。” 陈尽生沉默地将草莓吃了,草莓已经去了梗萼,甜软多汁,不需要多嚼便顺着喉管滑了下去。 楚衡又叉了颗蓝莓,然后是树莓,等陈尽生咽下后问道:“哪种好吃?” “都好吃。” 陈尽生不怎么挑食。 楚衡哦了声,继续轮着种类喂他水果,他喂得专注,视线不自觉滑到了陈尽生被莓果微微染红的唇上,喉结微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 几分钟后,他放下快见底的果盒,坐到床边,双手勾着陈尽生的脖子亲了下去。 陈尽生微微错愕。 楚衡趁他愣神,舌尖撬开他的唇齿探了进去。他的动作有些生涩,舌尖停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舔了舔陈尽生的上颚,又转而轻轻触碰陈尽生的舌尖,尝试着与之纠缠。 他闭着眼,眉梢微蹙,细密的睫毛微颤,神色专注得像在做某项实验。 好甜。 浓郁的糖果甜味从楚衡唇舌间传递过来,陈尽生的双手不由自主攥紧了被单,片刻后抬起受伤的手搭到楚衡腰上。 “别乱动。”楚衡一把按住他的手,退开些许不赞同地看着他。 远方的晚霞渐渐淡化,在轻烟般温柔的粉紫霞光中,两个人没有过多言语,吻到了一起。 陈尽生的唇舌还挺软的,亲起来真舒服。 楚衡迷迷糊糊地想。 为什么他以前没有发现?吃了莓果之后的嘴唇会变得特别软特别甜吗? “砰——” “嘶——” 他不着边际的遐想很快被夹杂倒吸气的巨大关门声打断了,他睁眼回头,便见三个人直挺挺地站在门口。 萧鸿波的手还按在门上,王烨龙震惊地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脸一个赛一个绿。 白乐肴仿佛受了巨大冲击,呆愣在原地,脸上还有两抹可疑的红晕。 十目相对,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麻烦你。”萧鸿波扭头,一字一顿地冲楚衡道,“在医院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亲嘴的时候能不能关门?” 第40章 “不好意思,忘了。”楚衡淡定地抹抹嘴,看一眼输液瓶,坐回椅子上,拿起果盒继续喂陈尽生吃剩下的莓果。 萧鸿波见状脸色缓和了点,不再理他,看向陈尽生:“哥,伤怎么样?严重吗?” 陈尽生咽下蓝莓:“只是皮外伤,没有大碍。” 萧鸿波松了口气:“那就好。那个突然攻击你们的人,我已经托人去查了,要不了几天就能出结果,你安心养伤,其他不用管。” 陈尽生:“多谢。” “跟我客气什么。” “咳。”王烨龙突然干咳一声。 楚衡顿了顿,将最后一颗树莓喂到陈尽生嘴里,扔了叉子和塑料盒起身:“你们聊。” 他走出病房,王烨龙立马跟了出来。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空无一人的楼道,王烨龙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祖宗,你还嫌不够热闹吗?” “?”楚衡投以一个疑惑的眼神。 王烨龙默默点开手机,将屏幕对着楚衡。 早上,楚衡深夜买花的视频冲上热搜。 中午,《青鬃》观众攻击楚衡被后者一拳打晕的视频引起轩然大波。 傍晚,医院里楚衡在一地烟头中间疯狂吞云吐雾的视频让无数人唾骂。 “我明明把烟头都捡了。”楚衡脱口而出。 而且那个地方又没有禁止抽烟的标识。 “再这么抽下去当心短命。”王烨龙早就想这么骂他了,“还有你刚刚是想干什么?在大年初一凑个热搜四件套吗?” 他对楚衡陈尽生的关系早有心理准备,也知道两人究竟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可猜测和脑补是一回事,实际真见到两个大男人亲得黏黏糊糊难舍难分的视觉冲击效果还是过大,震撼过后就是慌张,这要是被经过的人拍到,楚衡就别想混了,他们公司全体上下也可以收拾收拾等公司倒闭了。 “抱歉,我是真的忘了。”楚衡耸耸肩,向王烨龙保证,“没有下次。” 王烨龙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吗?” 他真怀念以前那个天天化身工作狂魔的楚衡。 老房子着火,真要不得。 王烨龙忧伤不已,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正色道:“你是认真的?” “……不知道。”楚衡闷声道。 “不知道?!”王烨龙震惊地重复,“不知道你玩这么大?!” “不是玩。”楚衡肉眼可见开始烦躁。 “不是玩那就是认真的喽。”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说不明白。”楚衡破罐子破摔道,“反正他亲我我不排斥,我亲他我也不排斥。” “有什么不一样?” “不知道,总之就是不一样,你别问了,烦。” 王烨龙沉默。 他懂了,要按照认真的方案来。 …… 大年初三,楚衡闲在家里。 陈尽生手受了伤,楚衡连睡觉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个没注意压到他手臂,自然没好意思再让他做家务。 他刚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完,就听陈尽生对他道:“我想去一个地方。” “哦,行啊。”楚衡扭头,见陈尽生穿戴齐整,一副随时准备出门的样子,就去卧室换了套衣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才想起来问陈尽生,“去哪?远吗?” 陈尽生报了个地址,然后道:“去看我爸,要先去超市买点东西。” 是不好空手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几秒后,楚衡才倏地反应过来陈尽生前半句话说了什么。 大年初三的确是拜岁的日子,楚衡的心情有点奇异,不过到底没说什么。那些个陈年旧怨早过去了,为人子女探望父母也是应该的。 他载着陈尽生去了超市,怕又被人拍到传出流言蜚语,就让陈尽生在车里等,自己戴着口罩帽子在超市逛了一圈,买了一推车的礼盒和水果后开车往市郊去。 楚衡按照陈尽生的地址开了导航,一路越开越偏,城市建筑渐渐稀疏,绕过当地著名的前朝避暑山庄和一片不知是人工还是天然的河塘后,才远远看见一圈白色院墙和一扇黑色铁门。 “你爸怎么搬山上来了?” 先不说没有左邻右舍,单谈那些生意人和达官贵人上门拜会也不方便。楚衡去过陈家老宅和陈父陈母之前住的别院,知道是怎么个门庭若市的景象,眼看车子越开越高,不由感到奇怪。 “退休了。”陈尽生道。 楚衡一算也是,陈父六十多了。 他分神看了一眼陈尽生,后者神色平常得像是去逛花鸟集市。 想来陈嘉生已经打点好了。 车子开到近处,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院墙外两片花团锦簇的牡丹灌丛,中间留出了条够车子开过的宽敞道路直通黑色铁门。 隐隐约约的犬吠声和流水声从铁门内传了过来,楚衡没开进去,在牡丹灌丛外找了个开阔地停好车,解开安全带后先探身帮陈尽生开了副驾驶的门才下了车,去到后备箱拿出大大小小的礼盒。 陈尽生接了几个过去单手拎着,楚衡拎着其余的和他一块走到紧闭的铁门门口,按响门铃后道:“我就不进去了,你要我晚上来接你还是明天?” 他估摸着陈尽生怎么着也会留下来吃个团圆饭,陈家人又不待见他,他进去也是讨嫌。 陈尽生却道:“不用,我很快就出来。” 楚衡也不多问:“那我在外面等你。” 话音刚落,从前院的小喷泉后面绕出一个人,见到他们很是惊讶。 “哥?” 陈嘉生快步走过来,扫了楚衡一眼,对陈尽生道:“怎么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楚衡也颇为诧异,陈尽生来拜岁居然是一时兴起,他不怕被万一不领情的陈父赶出来么。不过既然已经过来了,也没有打道回府的道理,楚衡收拾好表情,在陈嘉生伸手接过陈尽生手里的礼盒前把自己拎着的大盒小包塞给了他。 他和陈嘉生没什么话说,以往偶尔碰到也是装作不识,因而只是随意打了声招呼便回到车上。 陈嘉生慢半拍收回手,没让手里的东西落得个掉落一地的下场,“他不进来?” 陈尽生嗯了一声:“爸呢?” 第30章 屋子里铺了厚厚的地毯,陈尽生刚进门就听见了一阵欢声笑语。 沙发上坐了一男两女,男的头发花白,肩背稍微有点佝偻,正举着一个四五岁左右的男娃娃逗乐,笑得合不拢嘴。旁边还有一个保养得宜的美妇和三十岁上下的清秀女子亲密地低声说着话,时不时含笑看正被举高高的男娃娃一眼。 屋子贴了春联和窗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气,配上此情此景,真称得上一句阖家欢庆其乐融融。 那男娃娃粉雕玉琢,穿着白衬衫和吊带西装裤,蹬着锃亮的小皮鞋,瞧着煞是冰雪可爱,看到门口的陈嘉生便咯咯咯笑起来,脆生生叫道: “爸——爸爸——” “我儿子。”陈嘉生向陈尽生低声解释了一句,“元休,小名圆圆。” “嘉生,是谁来——”陈圆圆这一出声,其他人就知道陈嘉生回来了。陈父回过头,脸上笑意还没褪去,待看清门口的人后便凝固了。 “爸。”陈尽生平静地喊他,然后看向一旁既震惊又尴尬的美妇和怔愣的年轻女人,“孟姨,小媛。” 年轻女人有一副熟面孔,她家与陈家是世交,陈尽生早年与她有过来往,也算熟稔。她如今待在这,身份不言而喻。 “尽……是尽生啊。”那美妇回过神,摸了摸鼻子,干笑着道。 “大哥。”丁媛也低低叫他。 陈父愣愣地看着陈尽生,两片有些干瘪的嘴唇微微哆嗦,眼中失神,手上也没了力道,手一松男娃娃就往下掉。 陈嘉生一惊,连忙往前冲了一步,好险丁媛反应及时,接住了陈圆圆。 陈圆圆还以为在玩抛高高,咯咯直笑:“妈妈,还要玩,还要玩!” 丁媛看了眼陈尽生,低声道:“好,妈妈带你去玩蹦床好不好?” 她抱起陈圆圆往二楼走,被陈尽生唤作孟姨的美妇——陈嘉生的母亲也起身,佯装自然道:“我去沏茶。” 顷刻间,原本热热闹闹的客厅就安静下来,这一打岔,陈父也回过神,想到自己差点摔了孙子便后怕不已。他有些局促地站起身,双手往衣摆上擦了几下:“进来坐啊。” “美仪,拿我书房里那包长寿眉泡。”陈父高声朝厨房道。 孟美仪遥遥诶了声,过了会儿从厨房出来,也上二楼去了。 “我去帮忙。”陈嘉生也走开了。 陈尽生走到沙发边坐下,陈父看着满桌的礼盒:“过来就过来,带什么礼……”他往靠近陈尽生坐了坐,瞥着他裹着纱布的手臂,悻悻问道:“手没事吧?” 他这一开口便暴露了他知道这伤原委的事实,也不知是陈嘉生告诉他还是从网上看的。 第41章 “只是小伤。”陈尽生道,“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听嘉生说,你大病了一场。” “都是几年前的事了,我现在身体好着呢,能吃能喝,能遛狗能钓鱼。”怕陈尽生不信似的,陈父说着还拍了拍胸脯,“你——” 一句你呢差点脱口而出,可陈尽生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大家心知肚明,陈父神色黯淡一瞬。 “不带我转转吗。”陈尽生有意无意开口道。 陈父一喜,忙应道:“好!”说完便起身欲走,临了又征求意见似的看了陈尽生一眼。 陈尽生便也站起身,跟着他去到后院。 * 等待的过程颇为无聊,楚衡开了点窗透气,上微博搜了搜自己。 他前天的三条热搜因为他的不回应热度下去了一点,虽然网上还是议论纷纷,但随着其他新闻轶事的出现,有关他的词条到第二天已不再挂在榜首。 不过何姳霜昨晚忽然发了条微博特地感谢楚衡在首映礼上对她的保护,一下又把热度冲了回去。甚至之前《hi行动》的意外事故也重新翻了出来,两个视频剪到一起,被人配上了#楚衡英雄救美事迹#的词条。 楚衡原先才不在意关于自己的词条是什么,对他而言热度等于钱,只要有热度和流量别人说什么都行。 但他现在看到这些却有点烦。 他耐下性子,一一点进去查看底下的评论,眼看网友越猜越偏,眉头忍不住越皱越紧。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解的同时,楚衡又有点庆幸。网友的吃瓜重点都在他和何姳霜身上,没人注意到陈尽生,就算注意到也只是几句话带过。 楚衡看完和自己相关的所有词条,对网上的风向有了个大概了解,想了想退出微博前还是回复了何姳霜那条微博。 【@楚衡:不谢。】 他给王烨龙发了句除了给涉及陈尽生的词条压热度,别的不用管,就准备开盘贪吃蛇打发时间。 开屏广告的数秒还没结束,车窗被叩响了。 楚衡抬头,对上陈嘉生噙着友善微笑的脸。 “聊聊?” * 陈宅的后院相较前院大了一倍不止,东边围墙处更是开拓了一个池子,一半在院墙内,一半在院墙外,里面养了各色观赏鱼,由于是冬季,水面上的莲花光秃秃的,支棱着细细的长茎。 从池子再往北走,是一个小型温室,里面栽着许多花草,皆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温室顶端还垂挂下几只金色鸟笼,里头的七彩文鸟爪哇禾雀以及葵花凤头鹦鹉叫得正欢。 陈父兴致勃勃地向陈尽生介绍着自己养的花鸟鱼草,一脸自得。 放在以前,陈尽生决计不会相信爱花天酒地成日不顾家的陈父晚年会爱摆弄这些市井老头钟爱的东西。 “那次生病后,他就变了很多。” 陈尽生想起陈嘉生这么说。 看来所言不假。 “我还养了一条看家的狗,在前院,你刚刚进来的时候看见了吧?这狗还是小媛送我的,听话的很。”陈父急于展示,说着就往前院走,他步伐不快,陈尽生便放慢脚步与他并道而行。 前后院中间隔着小独栋,两侧各开了一道圆拱门,陈父刚迈过圆拱门,就指着角落说道:“看,这狗长得是不是还挺精神的?” 那金毛狗正懒洋洋地趴在狗窝里,前爪扒拉着一根带肉的骨头,时不时伸出舌头舔几下。 陈尽生看了一眼:“嗯,是精神。” 陈父咧嘴一笑,仿佛被夸的不是狗而是他自己:“就是有一点不好,挑嘴的很,买的狗粮稍微便宜一点就不肯吃了。” 陈父说到这里卡顿了一下,他看见了院子外停在牡丹花丛边上的车子,以及车子旁和陈嘉生交谈的人。 他眯起眼仔细瞧了瞧,片刻后认出那是楚衡,神情登时僵了僵:“他……他和你一起来的啊。” “嗯。” 陈父不吭声了。 陈尽生垂眸瞥了眼陈父身上的毛衣:“风大了,回屋去吧。” 他转身往回走,好一会儿身后飘来陈父略为虚浮的声音。 “尽生。” 陈尽生停住脚步。 “……你别怪我这七年没去看过你,我已经后悔了,真的。 “你出狱那天,我让嘉生去接你了的,可路上堵车,他到的时候你已经被楚衡接走了。” 陈父曾以陈尽生为荣,也曾以陈尽生为耻,他不去探监,起初是因为面上无光和怒其不争,后来是因为拉不下脸,他总想等自己想明白了、做足准备了再踏入那块对陈家人来说是污点的地方,可谁曾想七年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呢。 他匆匆忙忙让陈嘉生去接人,可人又怎么会在原地等他。 陈尽生道:“都过去了。” 他也过了爱憎分明感情用事的年纪。 陈父嘴唇抖了几下,想说不止如此。 因为身为父亲的他这七年对陈尽生不管不顾不闻不问,陈尽生的爷爷和陈嘉生因为他的态度也从不提及陈尽生,前家主和现家主的态度尚且如此,整个陈家上下又有谁会冒着触他们霉头的风险去看陈尽生呢。 陈家没动静,观望着陈家的其他人也不敢有动作。 毕竟陈尽生的爷爷在还是家主的时候就曾放话谁帮陈尽生就是和陈家作对,而陈嘉生上任后也仿若陈家从没有陈尽生这个人的存在。 要知道陈嘉生和陈尽生曾经是竞争关系,若非陈尽生入狱,这陈氏董事长的位置还轮不到陈嘉生来坐。 刚开始还有不少人私下嘲笑陈嘉生是捡了个大便宜,这样微妙的关系,谁不会认为陈嘉生巴不得陈尽生从世界上消失? 陈尽生就这样一个人在牢狱中度过了七年。 这七年间,他同室的狱友不断变化,有的刑满释放,有的被处以死刑,有的被家中人托关系转去了条件更好的牢房,只有他日复一日地睡在那张木板床上。 这七年间,每天都有人被狱警喊了编号,说有人来探监,只有他没有。 他甚至不知道南郊监狱的探监室是什么样的布置。 陈父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隐瞒有作用,他希望自己的儿子永远不会怨恨自己。 两人回到客厅时茶水已经凉了,孟美仪正坐在茶几前走神,见二人进来连忙将凉掉的茶水倒了续上热水,笑道:“回来了?茶刚泡好,快尝尝。” 她将茶杯推到陈尽生面前,“这茶你爸平常还舍不得喝呢,你不来我们都没有这个口福。” 客厅里的电视机开了,里面播放着动画片,陈圆圆坐在地毯上玩玩具,陈嘉生在一边陪他。丁媛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沾着面粉,问道:“大哥,你要吃什么馅的饺子?” 陈尽生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不用劳烦。” 丁媛愣了下,还没说话,陈父就道:“不留下来一起用晚饭吗?” “楚衡还在等我。”陈尽生顿了顿,“下次吧。” 陈父张了张嘴,又说不出来让楚衡一起进来吃的话,梗了半天后被孟美仪扯了扯袖子,才心不甘情不愿道:“好吧。”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银行卡,语气小心翼翼:“这些钱你拿着用,不够我这还有。” “不用。” “跟我客气什么!”陈父急道,“你一个人在外边,没钱怎么行。” 陈尽生笑了一下,道:“楚衡有。” 他这笑意味不明,也不知是幸福的笑还是万般无奈的笑,陈父看了心情复杂,半响道:“那是他的钱,和我的怎么能一样。再说,他能有几个钱?” 陈尽生没接陈父的话,只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陈父怔了下:“不再多坐会儿吗?” 陈尽生摇摇头,喝完茶起身,却被陈嘉生叫住。 “哥,等等,我有东西给你。” 第31章 “你好像不讨厌楚衡,为什么?” 二楼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底下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陈尽生想起方才看到的两人似乎相谈甚欢的场景,不由问道。 陈嘉生笑了笑:“谈不上喜欢或者讨厌,只是觉得他或许没有其他人说的那么槽糕。” 他回身从最底下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有些东西我想你或许会想看。” 文件袋很厚实,不知道装了什么,但应该年代久远,因为陈尽生刚扯开白蜡线,文件袋的封口就因为脆化而完全裂开了,里面的东西登时散落一地。 边缘锋利的东西一一滑过手掌,陈尽生低头,愣住了。 满地的照片。 照片里是年轻的楚衡和或许称得上年轻的他。 有的照片是他和楚衡一起喝咖啡,有的是他和楚衡在一起吃饭,有的是他和楚衡在河边散步,有的是他在弹钢琴给楚衡听,有的是他探身给副驾驶座上的楚衡扣上安全带…… 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点滴勾起了陈尽生埋在脑海深处的回忆。 第42章 他和楚衡在一起时——如果那称得上在一起——感情生活既不甜蜜也不轰轰烈烈。他们第一次见面就亲到了一起,认识彼此的第一晚就上了床。 跳过了所有步骤完成了世上最亲密的事。 而楚衡第二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他要钱,他给钱之前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楚衡签没有法律效力的合同,更准确的说,那叫包养协议。 一个潦草且冷酷的开始。 陈尽生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喜欢上楚衡的了,他只记得刚开始的半年,他把楚衡放在自己不常去的别墅里,偶尔想起来或谈生意谈到烦躁的时候就去那个别墅过夜。 后来或许是因为楚衡长得很好看,或许是因为觉得他明明脾气臭得要死还硬在自己面前装乖巧的样子很有趣,或许是因为和楚衡在一块的时候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愉快,他去别墅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就像第一眼看到楚衡一样,楚衡之于他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魔力,越和楚衡接触,他越无法自拔,甚至萌生了天天把楚衡带在身边的念头。 但楚衡的职业决定了他的想法不可行。 包养协议起初只有一年,一年之后,楚衡的事业在他的帮助下渐渐有了起色,楚衡小火了一把,出门的时候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总要做点伪装,尤其是和陈尽生在一块的时候。 包养协议到期,陈尽生没有提续约,却也没有让楚衡从别墅搬出去,而楚衡也像不知道协议有期限似的,维系着和他的关系。 他们不是情侣,所以做不来情侣那些腻歪的事,除了上床,就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处各做各事。 他们空闲的时间都很少,但闲暇时总会待在一起,所以还是不可避免被拍到了。 因为照片中的主角之一是他,照片在曝光之前首先被送到了当时的陈氏董事长手上。 他的爷爷对此勃然大怒,陈家上下都知道他包养了一个男戏子,惊奇有之,鄙夷有之,窃喜有之。他知道自己应该和楚衡分开,最好的做法是买断那些照片,再给楚衡一笔钱,顺便打几声招呼好让楚衡之后的演艺之路畅通无阻,也算仁至义尽。 但他还是把楚衡带回了老宅,去见了自己的妈妈。 他没有深究过原因,他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陈尽生没有仔细看过这些让他和楚衡的关系差点公之于众的照片,所以也就不知道那时的楚衡在看他的时候常常是怎样的神色。 专注,柔和,眼含细碎的笑意,也常常会有纠结和茫然。 他看楚衡的时候,楚衡总是淡着一张脸,而只有当他看向别处的时候,楚衡才会不自觉流露出这些神情。 他的目光好像总是在他身上。 不管他有没有看他。 陈尽生俯下身将照片捡起来,陈嘉生看了看他,从地上挑捡出几张照片递过来。 那是几张连拍照。 在长满芦苇的河坝旁,照片中的陈尽生望着对岸的夕阳,楚衡望着他,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皱眉往镜头方向看了过来,然后朝陈尽生那边走了几步。 在之后的连拍照中,陈尽生的脸完全被楚衡挡住了。 陈尽生想起来了,那是一个难得悠闲的傍晚,落日余晖将河面照耀成一片金黄,如同铺满星辰,他难得放纵自己沉迷于这样的美景,在夕阳下静静出神,楚衡却忽然把他往芦苇丛里推了推,视野一下子被摇曳的芦苇遮挡大半,他的好心情被破坏,还因此冷了大半天脸。 艺人对镜头一向很敏感,可是楚衡却什么也没说。 “还有这个。” 陈嘉生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 手机里面播放着一个视频。 失真的雨声透过扬声器传了出来,云幕低垂,天空非常阴沉,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冰冷的建筑和滂沱的大雨。陈尽生在视频中看见了一道熟悉的铁门,和楼下的那道铁门很像,却不是同一扇。 陈尽生曾在这个铁门之后的宅院度过幼年与少年时光,这是他父母曾居住的地方。 视频似乎是从高处拍摄,最开始的几秒,画面中只有空荡的前院和高高伫立的门墙,豆大的雨点砸在仿古地砖和草坪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十几秒过后,画面底部突然出现了一个行李箱,紧接着是一个纤弱的女人。 陈尽生的呼吸急促起来,思念、惊诧与不安在看见这个女人的刹那齐齐涌了上来。 他动了动嘴唇,却没叫出那个称呼。 女人擎着伞,拖着有她半人高的行李箱向铁门走去。她走得很慢,步伐虚浮无力,短短几米的距离被她走出了十几米的感觉。 她穿着过膝长裙,裹着长长的风衣,纤细骨感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似乎下一秒就要因为不堪重负而折断。 雨水顺着那柄布伞的伞骨滑下来,在女人周围形成一圈断断续续的雨幕,女人的身影有那么几个瞬间变得非常模糊,连她本身的存在也变得不太真切。 雨水沁湿了行李箱表面,顺着紧扣行李箱把手的手打湿了女人半截袖子,落到地砖上的雨水不断溅起,沿着女人的小腿滑落进开口宽松的靴子里。 陈尽生喉头发紧,死死地握着手机。 忽然,女人的伞晃了晃,陈尽生的心被牵扯着高高提起。 女人始终掩盖在伞面下的脸在这晃动的几秒间终于露了出来。 陈尽生的心重重一疼。 他母亲的脸苍白,瘦削,带着淡淡的哀戚,与他记忆中大相径庭。 陈尽生猜出这个视频大概拍摄在什么时期,他心绪翻涌,浑身僵硬。牢狱间的茕茕孤立令一切都变得空幻缥缈,他的心也就此沉寂下去,如枯木死灰,可多年前迟迟未至的无望和愧痛终于在看见母亲的这一刻化为实质,令他痛彻心扉,不能言语。 他看着视频,看着他的母亲因为过于沉重的行李箱和大雨被绊倒在地,在短短的几秒里,他的母亲浑身上下都被淋湿,衣服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过于瘦弱的身型。 而视频中始终没有第二个人出现。 陈尽生的呼吸沉重起来,心中升起几乎能燃尽理智的愤怒。 他的愤怒来的不合时宜,这不过是一个多年前的视频,视频中的人早已故去,他的愤怒无处宣泄,最终全化为一种令人绝望的无力。 在陈尽生失控关掉这个视频之前,画面晃动了几下,似乎是拍摄者短暂地离开了窗口,想要下楼去帮院子里摔倒在地迟迟不能爬起的女人。 视频的晃动很快停止了,中间的几秒一动不动,对着干燥光滑的木地板,过了一会儿,镜头被抬起来,重新对准了充斥着大雨的院子。 铁门后面出现了一个年轻人。 那是楚衡。 他一脸焦躁地推了推铁门,但是铁门从里上了锁。他扔掉伞,后退了几步,助跑之后一个起跃攀上铁门翻进了院子里,而后一刻不停地跑到女人身边扶起她,脱掉自己的外套盖到女人头上,快速说了一句什么。 宽大的外套从头盖到腰,楚衡隔着外套单手抱住女人,另一手拎起行李箱,向铁门走去。 他的母亲蒙在楚衡的外套里,靠着楚衡的臂膀,慢慢走出了这个院子,消失在了画面之外。 陈尽生怔愣着。 “当年你判刑之后,爸就和牧姨离了婚。” 陈嘉生组织着措辞,慢慢道:“离婚后爸要她搬出家里,她搬的当天,楚衡把她接走了。后来牧姨就一直和楚衡生活在一起,再后来牧姨生病去世,也是楚衡给她办的丧事,买的墓地,之后每年清明节,楚衡都会去扫墓。” 陈嘉生拍下这个视频只是无意之举,他原本只是一时兴起想拍拍瓢泼大雨,没想到陈父居然会在那一天让陈尽生的母亲一个人离开,他更没想到的是,来接陈母的人居然会是楚衡。 在那个时候自身难保的楚衡。 “你进去后,楚衡的原公司就和他解了约,其他影视公司也不打算签他,谈好的戏和节目也都黄了,网上出现了很多他的黑料,他的名声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差的。”像是预料到陈尽生要说什么似的,陈嘉生做了个打断的手势。 “我们没有为难他,你出了事,陈家不把气撒到他身上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他性格刚硬,又没人庇护,圈子里看不惯他的人不少,落井下石罢了。至于陈家,既然答应过你,就不会去为难他,你可以放心。” 陈嘉生原先和其他陈家人一样瞧不上甚至厌恶楚衡,自古以来靠脸和身体换钱的都不是什么好勾当,何况他还是一个男人,且勾引的还是陈家中最被人寄予厚望的陈尽生。 尽管那个时候陈嘉生嫉妒陈尽生,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乐于见到陈尽生被一个卑劣的小人迷得七荤八素。 楚衡来接陈母,让他对楚衡有了一点改观。后来他无意中在集团办公室里发现那些照片,打消了删除视频的念头。 第43章 他想他应该把这些照片和视频送给陈尽生看,好让他的傻大哥知道自己的付出并不全然是一种愚不可及的选择。可惜后来陈母去世,楚衡表现得像是完全忘记了陈尽生这个人,又让他摇摆不定起来。 几经犹豫,还是没有送去。 不过既然楚衡接了陈尽生出狱,这些东西也可以物归原主了。 陈尽生很久没有说话。 他看向窗外,想起他与母亲的最后一面。 “尽生,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保护喜欢的人也没有错。楚衡是一个好孩子,你的眼光很好。” 第32章 boom—— 屏幕上炸开刷新最高记录的烟花,楚衡退出小游戏,往车窗外张望了一眼,日头已经开始西落,远处的山尖蒙上了金黄的色彩,云霞成片压在山尖上,缓慢向西边移去,天边飞鸟不绝,化成了一个又一个线条优美的黑影。 选这么个地方当退休地,还真是会享受生活。 楚衡刚感慨万千完,就见陈尽生拿着个文件袋从铁门里出来了。他放下手机,启动车子开到陈尽生跟前,探身将副驾驶的车门打开。 “聊完了?” 陈尽生坐上来,嗯了一声。 “你爸身体怎么样?”仪表盘上显示安全带未扣的小灯闪个不停,伴随着扰人的提示音,楚衡转动方向盘,看着后视镜,提醒了句,“安全带。” 陈尽生像是在走神,左手捏着不知道装了什么的文件袋不放,楚衡看了他好几眼,最终无奈地停下车子,探身过去给他系安全带。 刚扣上带扣,就被紧紧抱住了。 楚衡懵了一下,“怎么了?” 陈尽生没有说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楚衡的颈窝上。 楚衡姿势别扭,犹疑着拍了拍陈尽生的肩:“你爸骂你了?给你脸色看了?陈嘉生没有帮你说话么?” “他和你说什么了?”过了十余秒,陈尽生沉闷的声音才传出来。 “他?你说陈嘉生?没什么啊,就是谢谢我送你过来,莫名其妙的。”楚衡改拍为撑,“你先松开,我腰酸。” 陈尽生慢半拍松手,楚衡坐回原位,只当他见了父亲之后情绪不好,没说话留出一个安静的空间让他平复心情,重新扣上安全带启动车子。 他没直接回家,载着陈尽生去了医院挂水换药,等回到家已经将近九点了,随便煮了点面填饱肚子便洗漱上床了。 开了几个小时车,一躺到床上困意就起来了,正昏昏欲睡,洗完澡出来的陈尽生突然带着满身水汽倾身抱住了他。楚衡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往他手上瞥去,瞥到一截沾水的保鲜膜,刚想开口让陈尽生把缠着的保鲜袋解了,嘴巴就被堵住了。 也许是刚刷完牙的缘故,陈尽生的嘴唇又湿又软,带着一股清亮的薄荷香气,楚衡被刺激得困意消了大半,抬手推开他,道:“现在不行,等你伤好了再做。” 犹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陈尽生直起身看了楚衡一会儿,眼神渐渐变冷,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楚衡不明所以,心说这是怎么了? 过了会儿浴室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哦,吹头发去了。 楚衡心里一松,啪啪关掉房间的灯,留了盏另一边的床头灯,在吹风机的嗡嗡声中渐渐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身上的半边被子被掀开,冷气钻了进来,他不适地动了动身体。 下一瞬,旁边的床榻微微下陷,柔软的被子重新贴合到身上,房间里最后一点灯光也被人关掉,楚衡紧皱的眉头舒展开,过了一会儿,一条手臂搭上腰间,温暖的胸膛贴上后背,楚衡睡意朦胧,闭着眼睛往腰间摸索了一下,摸到半截触感粗糙的纱布,懒得再动弹,干脆把手往下一放,搭着横在腰间的那只手睡了。 之后一段时间楚衡不怎么忙,录了个庆祝新年的视频,偶尔去走走红毯参加各资方举行的年关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等陈尽生的手臂拆完线,才道:“收拾一下行李,明天去个地方。” 陈尽生正在叠衣服,闻言抬起头,看向楚衡的手机,那上面正显示着两张已经买好的机票。 …… g市的天气不是很好,飘着细不可见的雨丝,属于打伞多余不打伞嫌烦的程度,空气也雾蒙蒙的,偶尔才有几道风吹过来,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就导致盘山公路的可见度变得很差。 司机将车速放得很慢,眯着眼往前挪,生怕一个不小心侧翻到山崖下。 “两位是本地人,回家探亲?”司机搭话道。 楚衡稍微抬了下帽檐,回道:“是啊。” 司机颇为意外,感慨道:“这些年回吉县的人越来越少,去镇泉村的人更是基本没有,瞧两位这行头,是去大城市发展了吧?怎么会想到回来,是家里还有老人在这?” 楚衡笑笑:“没,就是回来看看。” “也是,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土窝窝,毕竟还是故乡嘛。”司机想岔了,道,“两位回来的赶巧,这些年政府修了路,要放以前,你们这单子还没人接咧。” “那要怎么去镇泉村?”陈尽生开口道。 “坐大巴喽,一天一班,路上特折腾,坐的人都要备几个塑料袋。”司机从后视镜看了陈尽生一眼,“你们很久没回来了吧?” 陈尽生不语。 他原本以为楚衡是要参加某个活动,二话没说就跟着楚衡上了飞机,等下了飞机转火车再转公交才发觉不对。楚衡之前出活动,就算出发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到地之后小玫和老丁他们也会紧跟着过来,可这次在路上耗了将近一天,始终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直到在一个特陈旧的客运中心下了公交,楚衡包了辆当地的小车,陈尽生终于意识到这次出行属于楚衡的私人行程。 他不知道镇泉村是什么地方,从网上查了后才了解到这是个特偏僻的小山村,是当地政府的重点扶贫地。 陈尽生心中隐隐冒出一个猜测,莫名开始紧张起来。 “是啊,以前回来的时候大巴还是三天一班。”楚衡道,“雾散了。” 司机定睛一看,路面可见度果然高了不少,也不搭话了,连忙一踩油门加速。 他还想在天黑前返程呢。 两个小时后,车子在一个边缘生锈的铁皮村牌前停下,楚衡付了钱,问司机要来手机号:“等过几天,还要麻烦你跑一趟,接我们出去。” 楚衡开的价钱高,司机一听就一口答应下来,然后打火一溜烟跑远了,只留一路车尾气和一地车轮印子。 镇泉村四周都是山,从哪个方向望去都是一重又一重的山峦,整个村子被包围得密不透风,村口只有一条直通外面的路,约莫在三公里外就从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青灰色的小石子边缘锋利,铺设在整条道路上,一些地方的石子因被车轮子碾过而弹到旁边,露出地下泥泞湿漉的黄泥和污浊的积水。 “走吧。”楚衡摘了口罩收进口袋,拎着行李箱率先走进村口。 陈尽生收回打量的目光,提着另一个行李箱跟在楚衡身后。 村子里很安静,道路被一座座房屋分割成毫无规律的布局。这里的房屋样式很旧,像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产物,而且样式并不统一,有的是木板房,有的土房,有的是石块搭起来的,让整个村子看起来分外不协调。 陈尽生跟着楚衡七绕八拐,小路被两边的房屋紧紧夹起来,前后尽头都是长满了青苔的墙砖,抬头只能见一道狭窄的灰蒙蒙的天空,如同蒙着一层阴翳。 脚下的道路越来越柔软粘腻,到这里已经完全变成了天然的泥路,陈尽生低头,靴子底上已经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溢出边缘。 陈尽生将箱子又往上提了点,以防箱子也沾上这些黏糊糊的泥土。前方楚衡也将箱子拎得半天高,脚下的黄泥快跟鞋底一样厚。 但他脚步不停,丝毫没有停下来处理的意思。 这条小路很快到了尽头,陈尽生这才发现小路并没有被堵死,只是出口太狭窄,很容易被人忽视。他学着楚衡侧身右拐,走出几步后顿了一下。 前面的路开阔很多,但左前方尽是残垣败壁,房屋的门窗消失不见,只剩空荡的砖框子,插了几个纸板和塑料袋勉强挡住,雨水顺着塑料袋滑落到纸板上,有几张完全湿透了,瘫软下来,糊在灰绿的墙砖上。 一双触角从湿纸板和墙砖的缝隙间探出来,过了几秒,一只蛞蝓缓慢地爬了出来。 陈尽生皱了皱眉,移开了视线。屋子的门口和墙角杂草丛生,快有半膝高,屋顶的瓦片倒是齐全,只碎了几片,屋檐下支棱着一条竹椅,上面正坐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骨瘦如柴,身形佝偻,松垮皱巴的皮耷拉在脸上,老年斑密密麻麻,头发稀疏花白,杂乱眉毛下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前方,整个人一动不动。 陈尽生将目光移到老人胸膛上,前方楚衡的声音传来:“那是村子里留守的老人,不用管。” 第44章 “他——”陈尽生顿了顿,“是不是快死了。” “早着呢。”楚衡似乎是笑了一下,“他们要等到子孙回来看望才肯死,免得没人收尸。” 老人和破屋随着二人的行走被遗落身后,陈尽生收敛心神,专心致志应对脚下的路。 “到了。” 陈尽生抬头看去。 眼前的小院与沿路走来看到的房屋相比堪称完整,两块遍布裂痕的木板歪歪扭扭地靠在门洞上,一道锈迹斑斑的锁链穿过两块木板中间的圆孔,挂着锁,勉强将这两扇院门阖了起来。 门口两边各有一个作板凳用的石墩,只不过上面长满了苔藓,楚衡将行李箱放到石墩上,从口袋里掏出把黄铜钥匙上前开锁。 锁孔生了锈,楚衡捣鼓了好一会儿才将院门推开。 木板摇摇晃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好悬没有彻底掉下来。 院子不大,不过三米见方,东西北三面都是土砌的房子,屋顶的茅草被吹走了大半,裸露出木制的屋架。院子里有一口半米宽的井,剩余地面稀稀拉拉地铺着石板,虽然石板缝隙间杂草疯长,但只要稍作清理,也不至于像外边一样难以下脚。 陈尽生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进去。 楚衡早就拎着行李箱进了东边屋子,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对他道:“你把东西放进去吧,坐着歇会儿。” 东屋的床也是土炕,炕上临墙放了个柜子,上面都是灰尘,边沿铺了一张报纸,倒是干干净净,陈尽生猜测那是楚衡刚放上的。 陈尽生坐到报纸上,环顾起这间屋子。除了炕之外,这间屋子里只有一个老式的脸盆架,实在没什么好看。 陈尽生拿出手机,发现信号很弱。如果不是刚刚看见的那个老人,他几乎都要以为这是一个被废弃的村子。 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陈尽生抬头,发现屋顶盖上了一块又大又厚实的红蓝相间的塑料布,将细密的雨丝阻隔在外。 塑料布还在缓慢移动,陈尽生思索一瞬,起身走了出去。 东屋墙边不知何时靠了一个两脚梯,陈尽生稍微走远了一点,才看见屋顶上楚衡躬身在扯塑料布。 他没撑伞,戴着帽子遮雨,动作熟练地沿着屋架扯好塑料布,用石块压住,然后顺着梯子爬下来。 他看见陈尽生,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说道:“这是我家,不过现在没人住了。” 第33章 西屋看样子是工具房,楚衡从里面拿出一把镰刀,开始割院子里的草。 陈尽生上前帮他,想拿过镰刀,却被避开了。 “屋子里的电线估计都老化不能用了,你去找找有没有蜡烛,不然我们晚上只能生火堆了。” 陈尽生默了默,转身去了东屋。东屋就一个柜子能装东西,打开后里面空无一物,陈尽生看了一眼就去了西屋。 西屋被隔成了两个房间,一个和东屋布置的差不多,是个卧房,另一个则是厨房,砌着灶头,一面墙上挂着各种农具。陈尽生本以为在这里能找到蜡烛,仔细翻了翻后却一无所获,只好再去到北边的主屋。 主屋的门虚掩着,甫一推开便扬起了不少灰尘,陈尽生后退一步,等灰尘都落到地上才进去。 相比其他两间屋子,主屋的内部空间要大很多,设施也齐全,衣柜镜子小桌应有尽有。陈尽生扫视一圈,没发现蜡烛,便拉开柜子找。 梳妆桌的抽屉里没有,衣柜里也没有,只剩下炕上的小柜。小柜半边被发霉的棉被盖住了,陈尽生掀开棉被,顿住了。 棉被下除了小柜,还有一个腕口大小的铁环,铁环焊着铁链,铁链另一端固定在墙上。 陈尽生扯出铁链,估摸了下长度。 六米左右,刚好能延伸到屋子另一边。 窗外楚衡仍在除草,一手抓住一把草的顶端,一手晃动镰刀割断根部,动作非常利落。他背对着主屋,气质完全不像光鲜亮丽的大明星。 小柜上贴着红纸裁成的囍字,边缘已经破损泛黄,陈尽生放下铁链,将目光移到小柜上。 隔了半分钟,他拿着两支红蜡烛出了主屋。 院子里的草没有除尽,只清理出几条人能行走的小径,镰刀被放在石井旁,不见楚衡的身影。 陈尽生去到东屋,楚衡正拿了把扫帚清扫灰尘,瞥见两支蜡烛挑了挑眉:“没有白蜡烛?” 陈尽生觉得他语气不对:“怎么了吗?我只找到这两根。” “没什么,我家就两根红蜡烛,我爸妈结婚时用剩的喜烛,应该就是这两根。”外边的天色已经擦黑了,楚衡将屋子里的灰尘扫出门外,掏出一个打火机递给陈尽生,“你点一根,另一根留着明天用。” 这东西按理说有纪念意义,楚衡的态度让陈尽生感到疑惑,不过他什么都没问,依言将蜡烛点起来,用融化的蜡油固定在炕旁的脸盆架上。 “把我行李箱打开,铺一下床。”楚衡指挥他。 这次出行楚衡带了一个很大的行李箱,是他自己收拾的,陈尽生拖到角落里打开,才知道楚衡都装了什么。除了两套换洗衣服,有好几盒内裤袜子,一次性洗漱品,很多速食,还有一个睡袋,一个压缩水桶和不知道装了什么的黑色方包。 压缩水桶很快被楚衡拿走了。石井旁还有一个红锈色压水井,吊芯手柄上下活动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院子里,微弱的烛火从碎裂的玻璃窗透到院子里,将压水井旁的人勾勒出一个黑色轮廓。 陈尽生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才将行李箱的双人睡袋拿出来铺到床炕上。 过了一会儿,楚衡提着一桶清澈的水进来,又去主屋搬了张小桌过来,拆了两盒自热米饭注上水,等了十来分钟对陈尽生说:“吃饭吧。” “我刚刚试了一下,厨房里的柴草都是湿的,烧不了水,这几天将就一下用冷水洗。” 陈尽生嗯了声。 两个人吃完饭用冷水洗了个战斗澡,钻进睡袋前陈尽生从自己行李箱里拿出一瓶面霜,让楚衡擦了擦脸和手。 楚衡被冻得手脚冰凉,一天忙活下来又累得够呛,窝在陈尽生怀里很快闭上了眼睛,临睡前道:“明天要去山里扫坟,你记得换身衣服。” 正月里扫坟,天底下恐怕也没有几户人家。 第二天雨停了。 楚衡说是山里,还真是在半山腰,山上没修阶梯,只有人踩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小路,下过雨后变得非常湿滑。 陈尽生一开始没有认出楚衡要祭扫的坟墓。楚衡只是沿着山路攀爬到半山腰,在半道忽然停下,看了看小路旁的一棵针叶树,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对陈尽生道:“就是这里了。” 没有墓碑,没有凸起的坟包,甚至没有用作标记的石块,寻常得就像山上随便一块土地,楚衡却说:“我爸就埋在这底下。” 他往旁边指了指:“那边是我爷爷奶奶。我们这边都是这样,人死了拿草席一裹,在山上随便找块地方埋了。” 那个不知装了什么的黑色方包里装的是香、假花和苹果,楚衡用带来的镰刀将坟头的草都清理了,一一插上香和鲜花,摆上苹果,也没跪拜的打算,而是问陈尽生: “你是不是好奇我妈去哪了?” 陈尽生点头。 楚衡却没了下文。 他来镇泉村后整个人异常安静,一声不吭地埋头干活,傲气和娇贵褪了个一干二净。这对陈尽生来说,是个全然陌生的楚衡。 从山上下来后路过一排红砖房,楚衡在门口停了一下,“这是我以前的小学。” 红砖房里早就没人了,只有墙面上的黑板和一张张双人桌椅透露出它曾是一所学校的历史。 楚衡短暂停留了一瞬,并没有进去看的打算。 等到了晚上,陈尽生从小耳房里洗完澡出来,发现楚衡搬了条凳子坐在门口望着外边,身影和陈尽生白日看到的老人重合到一起。 陈尽生心下一紧,慌乱扣住他的肩膀。 楚衡看了看他,指了下远方:“我在看星星。” 陈尽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凝神盯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几颗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星辰,他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说话手下便是一空。 楚衡起身去洗澡了。 第三天一早,楚衡就打了电话叫司机来接。 离开镇泉村后,楚衡在镇上找了个小旅馆住下。小旅馆是个人住宅改造的,步梯房,一层四间,楚衡说了句没带身份证,前台也不管,收钱后就把房门钥匙拿给了他们。 房间被改造成了标间,放着两张一米二的床,中间隔了床头柜。床具倒是和酒店一样,通通用的白色布料,陈尽生总觉得不干净,庆幸自己带了四件套出来,检查了有无摄像头之后就换上了。 自带的四件套只有一套,陈尽生本想自己将就一下,楚衡却拍了拍自己的床:“两个人挤挤睡得下,那床单也不知道多久洗一次,别碰了。” 第45章 他脱了外衣外裤钻进被子里,“先睡一会儿吧,等醒了我们再去吃饭。” 一米二的床对于两个大男人而言还是有点小了,陈尽生上去后楚衡主动侧了侧身子,腾出一半的位置。陈尽生也侧躺下来,过了片刻,他伸手搂住了楚衡。 楚衡背对着他,陈尽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觉手下的身体僵了一下,又很快放松下来。 他们之前也睡在同一张床上,只不过酒店和家里的床都很大,除了某些特殊的晚上,他们都是异枕而眠,各自躺在一边,有时候这会让陈尽生产生他们是寻常夫妻的错觉,更多时候,陈尽生会觉得他们从来没有靠近过彼此。 从陈宅回来后,陈尽生每晚入睡前都会抱住楚衡,楚衡也从来没有推开他。他们夜夜相拥而眠,直到现在,陈尽生隐隐有一种预感,楚衡似乎也在犹豫是否要跨出抉择性的一步。 陈尽生愿意把所有选择权都交给楚衡,所以不管楚衡带他去哪里,做什么,他都不问。 …… 夜晚的小镇很热闹,有的居民楼就建在公路两旁,中间还夹着一家烧烤店,生意很火热。楚衡带陈尽生在小镇逛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家没什么人的面馆。 面馆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见摘了口罩后的楚衡愣了好一会儿,惊诧地叫道:“小衡?!” “叔。”楚衡道,“你还认得我啊。” “那当然认得,你现在是大明星了嘛。”老板将盘子里的两碗面放下,“就是没想到你还会回来,是要办事?” “没,就是回来看看。” “那你来早了,学校后天才开学。”老板道,“校长换了好几任,原先教六班的那几个老师倒是不知道还在不在。现在也没六班了,这些年留在镇里读书的学生越来越少,每个年级就设了五个班。” “这样啊,是来的不巧。”楚衡道,“你呢,生意还行吗,我帮你宣传宣传?” 老板听了忙摆手:“不用,我这面馆的生意不好不差,赚的钱刚好够用。来的客人多了,我还不一定忙得过来。这位是你朋友?” 老板又将话题岔到楚衡身上,楚衡闻言点点头:“是,我朋友。” 老板就道:“那你们吃,我锅里还烧着呢。趁热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回到厨房,不一会儿又端了鸡腿和卤蛋出来,笑呵呵道:“别客气,这些小菜就当我请你们的。味道比不上外边的大饭馆,但绝对卫生,你们放心吃。” 楚衡抿了抿唇,道:“谢谢叔。” “跟我谢什么,多吃点,瞧你现在瘦的。”老板说着又去将面馆的门关了,将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让写有休息中的一面对着外边,见楚衡看过来,道,“你现在是名人了嘛,要是被人认出来,一会儿铁定就不好走了。你安心吃饭,叔给你挡着。” 他说完就进了厨房,炒菜的刺啦声紧接着传了出来。 “这家面馆开了很多年了。”楚衡道,“我初中三年一直在这里帮工,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陈尽生吃了一口,味道很熟悉,“你是跟老板学的煮面?” 楚衡笑了下,似乎是惊讶于他味觉的敏锐:“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我煮出来的味道已经不一样了。” 陈尽生摇摇头,安静地吃起面。 楚衡也不再说话。两人将桌上的东西扫荡一空,老板见了自然更加高兴,等楚衡要付钱的时候佯怒拒绝。 “你这孩子,怎么大了还跟我客气起来了。”老板拎出一份打包好的汤面,“你们待会儿要去学校吧,那门卫跟我熟,你们把这份面顺捎过去,再报我的名字,他就不会拦你们了。” 楚衡道了谢,陈尽生注意到他偷偷拍下了墙上的收款码,拿过汤面后也说了句谢。 面馆就开在学校旁边,因为是寒假,学校里漆黑一片,门卫果然如面馆老板所说没拦着他们,还给了他们两把手电筒,只是要他们在九点前出来。 学校门口进去没几步就是宣传栏,其中有一栏贴着往届学生的毕业合照,陈尽生正打着手电筒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却听楚衡道:“别找了,毕业照要五块钱一张,我没拍。” 十多年前的五块钱不便宜,可也不是什么巨款,陈尽生抿起唇。 “怎么这副表情,”楚衡又好笑又无奈,“好了,我带你去我以前的班级看看。” 这所中学扩建过,教学楼也翻了新,从一到三层分别是初一至初三的五个班级,楚衡从一层逛到三层,又逛回一层,才略有无奈地对陈尽生说道:“都改成教师办公室了,不过你可以看看旁边的班级,和我以前的也差不多。” 应该说国内所有普通中学的教室布置都差不多,前后黑板,讲台,课桌椅,前后门夹着一排锃亮的玻璃拉窗,陈尽生拿手电筒往里晃了几下,想象着楚衡坐在里面听课的样子。 楚衡的肤色是天生的,所以他应该从小就很白。初中正是蹿个的年纪,楚衡高挑的个子应该在那时就初具雏形,所以他应该坐在后排,目光越过前排同学高低不一的后脑勺专注地盯着黑板或讲台上侃侃而谈的老师。 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所以成绩应该很好。下了课,他会专心致志地整理课堂笔记,或者和旁边的同学说笑打闹,带着笑容迎来下一节的上课铃。 楚衡也在想陈尽生中学时的模样。他不需要想象,因为他见过陈尽生学生时期的照片,穿着干净的校服,剪了一个清爽的头发,抱着书走在校园里,表情淡淡地睨着镜头。 也有些照片里的陈尽生穿着西装白衬衫,打着黑色蝴蝶领结,拿着奖杯站在颁奖台上,表情冷酷得活像不是在领奖而是在受刑。 陈尽生从小到大有很多照片,陈母离开陈家时统统带了出来,还有他所有的奖状奖杯。实话说,挺重的,楚衡那天搬得手都要断了。 说来那些东西还被他放在w市的别墅里,也不知道陈尽生有没有看见。 他回过神,“走吧。” 他带着陈尽生离开教学楼,绕过食堂来到操场,将手电筒的光打到操场尽头的一座筒子楼上,“那边是学生宿舍,我以前住四楼的一个寝室。” 他移动手电筒,将光照到宿舍楼不远处距离学校围墙几米的水泥地上,“围墙本来建在这个地方,很好爬。除了周末,学校不准住宿生随便出校,所以我以前经常绕到宿舍楼后面偷偷翻墙出去。” 包括但不限于大课间、午休和晚自习,那个时候他同时打好几份工,一逮着空就溜出去,被抓到了也屡教不改,成绩又吊车尾,是所有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 外边的老板顾忌他的年纪,也只让他做一些临时工,只有那家面馆,同意他做了三年。 初三那一年他只去了面馆帮工,勉力提高成绩,最后擦着线上了县里的普通高中。 逃课对于从小到大都是优秀学生的陈尽生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初中的时候,白吗?” “是个黑炭。”楚衡说,“可丑了。” 第34章 陈尽生以为下一站会是楚衡的高中,其次是大学,却没想到来到县城后,楚衡会带他来一座烂尾楼。 烂尾楼的顶层有一面没砌墙,应是留作落地窗,却随着工程废弃而永久空置下来。小县城的楼层普遍不高,从这里看出去,几乎能将大半县城尽收眼底。今天是正月十五,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散发着皎洁如玉的光芒,远山的轮廓也变得窈窕起来,与柔和的月光遥相呼应。 楚衡坐了下来,两只脚悬在外面,拍了拍旁边,脸上笑意轻松:“坐,这里风景不错。” 陈尽生学着他的姿势坐下来,手电筒被楚衡拿过去关了,周遭一下变暗,淡淡的月光在楚衡身后投出一个浅淡的影子。冬日的寂静在这座烂尾楼扩大到极致,楚衡清浅平缓的呼吸声被带着凉意的微风送了过来。 “这座烂尾楼在我读高中的时候还是一片工地,原本是打算建成百货楼,后来老板卷款跑了,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衡的声音响起来,他拧开手电筒,往远处照了一下,“那里就是县上唯一的高中,我待的时间不长,就不带你去看了。” 他沉默了一下,关掉手电筒,“你应该能看出来,我的家境不是很好。” 岂止不好,和陈尽生的生长环境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在遇见陈尽生之前,楚衡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住的屋子可以镶金嵌玉,坐的四轮车值一座教学楼,谈笑间就是几个亿的合同。 同样的,在几天之前,陈尽生也无法设想楚衡的过去会是这样。 不需要知道细节,就能体会到其中的艰辛。 “你猜到了吧?” “……什么?” “关于我妈。” 陈尽生沉默了很久,低低嗯了一声。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确认楚衡是故意的。在他还无所适从地在东屋那张报纸上坐着的时候,楚衡就已经找来了一张巨大的塑料膜和木梯,找来镰刀和扫帚,这说明他对那几件破败的屋子和里面有的物件非常熟悉,或者已经在屋子里搜寻过一遍。 第46章 彼时已近黄昏,他们的手机电量都因为一天多的奔波而告罄,按照常理,楚衡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手机充上电,或者寻找其它照明之物,可是他没有,而是在院子做可有可无的除草工作。 楚衡是故意让他去找蜡烛,借此将那几间不大的屋子转了个遍,故意让他进去主屋,进而看见那个床炕上的铁环。 在进入那个村子之前,陈尽生用手机搜索了镇泉村,其中有一条结果是多年前的新闻。 g市警方曾在镇泉村破获了多起拐卖案。 但当时的他没有想到,楚衡的妈妈也是其中的一个当事人。 “在我小时候,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疑惑。”听到他的答复后,楚衡只是静了一瞬便接着开口,他没有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对于陈尽生这样的聪明人,只要听到一句就足够猜出始末。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妈妈从早到晚都待在那间屋子里,不明白为什么她从来不笑,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喜欢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从来不像村里其他小孩的妈妈一样夸自己的孩子,抱自己的孩子,喂自己的孩子吃饭。” 楚衡语调平缓,“我有一段时间一直在讨好她。有一次我砍柴回来,捉了一只麻雀想送给她,她把那只麻雀掐死了,还用那把我不小心带进去的斧头砍我——” 陈尽生呼吸一紧,情不自禁伸手抓住了楚衡搭在水泥地上的手。 楚衡没有发觉,继续道:“我爸及时阻止了她,他把我赶出屋子,打了我妈一整个下午。”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楚衡都处在既恐惧又愧疚的状态中,他害怕会拿斧头砍他的妈妈,害怕会打妈妈的爸爸,害怕总用恶毒话语骂妈妈的奶奶,和总是用色眯眯的眼神看着支教女老师的爷爷。 他不敢接近自己的妈妈,他觉得一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妈妈才会讨厌他,才会生气。如果不是他把那把斧头带进去,妈妈不会有机会砍他,爸爸也不会因此生气。他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类似的事三天两头都会发生,楚衡没有说更多。 “除了这些,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所小学的女老师越来越少,为什么那些老师总是满怀热情地来,没过多久就急匆匆走了,临走前又总是劝学生们离开那个村子。” 那个时候,小楚衡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门口看星星,思考山外边究竟是什么。是不是如老师所说的,山外边的一切都比村里好,是不是到了外边,妈妈会变得温柔和善,爸爸会变得慈祥可亲。 直到楚衡离开村子去镇里上村中,看了很多报纸,才明白爸爸在打妈妈时总说的那句“你是我买来的”是什么意思。 他妈妈是被拐卖来的。 放假回去后,楚衡跟他妈妈说,他会想办法赚很多钱,然后从爸爸那里把她买回来,他会带她到比那个村子好上千倍百倍的镇里生活。那个时候楚衡天真的以为只要有一百块就够了,因为他爸买下妈妈时就是这个价格。 “你知道吗,那是我妈第一次对我笑。”楚衡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陈尽生心里发堵,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然后呢。” “一百块不够,我爸要一万块。” 一万块,对十几岁的楚衡来说是何等遥不可及的巨款。 难怪他连五块钱的毕业照都舍不得照。 “那你,花了多久时间凑到。” “初一的时候赚了六百块。”楚衡没有正面回答,声音有些阴沉下来,“有一天没藏好掉了出来,恰巧班上有个人丢了钱,就说是我偷的,全被拿走了。” “老师没有……”查清楚么。 陈尽生问不下去,一个连交学费都困难身上却忽然出现六百块的学生,和一个一次能丢六百块且在情理中的学生,老师会偏向谁显而易见。 陈尽生忽然想起来刚出狱在网上查楚衡时看到的一篇转赞评都很高的文章,里面说楚衡在学生时代是个小偷。这也的确是楚衡的黑料之一,那时陈尽生以为这不过是娱乐圈整人的常见腌臜手段,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很清楚楚衡的为人,虽然爱财,可取之有道,绝不会因此去偷去抢。 可他没有想到,这件事真的发生过,而背后的真相残酷至此。 所以楚衡才从不公开回应这条黑料,解释这件事,对他来讲和自揭伤疤有什么区别?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楚衡调整了一下语气:“初二赚得多了,有一两千。初三的时候,我妈要我好好学习,考个高中,她说她可以再等一年。” 从楚衡作出承诺到初三,他妈妈已经等了三年,而凑够一万块仍旧遥遥无期。可这是妈妈第一次对他提出要求,楚衡没办法不答应。 他考上县高中后,镇里发了几百块钱当作褒奖,加上三年打零工赚的也有四千块。楚衡留了八百块当学费,剩下的全给了他爸,换妈妈不再被脚铐锁在屋子里。 高中有很多竞赛,竞赛有奖金,陈尽生能猜到那时的楚衡不会放过任何赚钱的机会,所以他一定会拼命学习参加竞赛。陈尽生不无乐观地想,楚衡很聪明,也许高一的时候他就凑够了一万块,将他妈妈接到自己身边。 楚衡确实在高中时期将妈妈接到了自己的身边,但却是以一个相当惨烈的方式。 “……我让我妈等太久了。”楚衡沉默了很久,才接着道,“她逃跑了,我爸组织村里的人去追。那天晚上天很黑,我妈在躲避的时候从山上摔下去扭断了腰。” 没人有耐心照顾一个瘫痪邋遢的人,楚衡毫不费力地将妈妈接到了县城里,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房间,所有积蓄都用来给妈妈看病买药。 他爸知道他有钱后,还会跑到县里来要钱,楚衡不给,就闹到学校去。钱很快不够用了,因此高二那年,楚衡辍学了。 他到工地打工,就是他们眼下所在的这座烂尾楼。 “我和其他工人混在一起,学会了抽烟,喝酒,讲荤话。” 时隔五十多年,楚衡都快忘了那种麻木不仁的心境,如今也只能回想起来当初心中仅剩的一点要为妈妈创造新生活的希冀和干劲。 “工地的老板卷款之前——”陈尽生从没有想过问一个问题会变得如此艰难,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结算工钱了吗?” 不知隔了多久,楚衡的声音才静静响起:“没有。” 月光寒凉如水,将地面上的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卷席走一切声音,楚衡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抱住了。 陈尽生紧紧拥着他,上下起伏的温暖胸腔贴着他的,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传过来,楚衡怔了一会儿,抬手拍了拍他,故作轻松道:“没事,还好我长相随妈,长得还不错,没过多久就被星探发掘了,虽然公司不怎样,一个月好歹有几千块呢。” 胡说。 陈尽生闭了闭眼。 楚衡以前的那个经纪人根本不是什么好货,背地里经常做皮肉生意。 “再说,后来不是遇见你了么。”楚衡道。 陈尽生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愈发紧:“那个晚上,你为什么会来。” 楚衡啊了一声:“妈妈生病了。” 如果不是妈妈突发恶疾,楚衡宁愿重新回工地搬砖,也不会成为经纪人拉皮条的一环。 “运气不错,被你看中了。” 陈尽生开始庆幸自己那天晚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拒绝了合作伙伴的邀请,如果他没有去,楚衡会不会选择别人,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更辛苦。 陈尽生不敢思索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问道:“那你妈妈……” “没挨过去。后来警察破获拐卖案,我妈家里人找了过来,把她尸骨接回去了。” 再后来他老家突发泥石流,他爸爸和爷爷奶奶全都命丧其中,或许就是做了恶事的报应吧。 死过一次后,楚衡已经看开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因此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并没有多沉重。他放松身体倚着陈尽生,将头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看着远方的月亮,轻轻唤他:“陈尽生。” “现在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还没成年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烟瘾,学会了喝酒,当初跟着你就是为了钱,那副不抽烟不喝酒的乖巧样子也是因为经纪人说你们这种大老板喜欢这一挂而装出来的。 “我并不孝顺,不符合牧姨对儿媳的期待。” 像是预料到陈尽生要开口,他直起身捂住陈尽生的嘴巴,看着他道:“我是一个不幸的人,总是会给身边的人带去厄运。你跟我在一起,要忍受网上的流言蜚语,应付其他人的明枪暗箭,还要忍受我和何姳霜那样拉郎配。我可以每天都和你上床,每时每刻都和你待在一起,但我不一定能给你想要的情感回馈。 “就算是这样,你的答案还是一样吗?” 这是第三次,陈尽生听到楚衡这样问他。 他看着楚衡,月光将他的脸庞衬得俊美而干净,一如年轻时候。 第47章 陈尽生慢慢拉下捂在嘴巴上的手,“楚衡。” “嗯?” “我已经四十多岁了。” “嗯……这个我知道。” “也许再过几年,我会慢慢老去,脸上会出现皱纹,头发会变白,身体也不再健朗。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所以,我很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是人就会贪心,陈尽生也不能免俗。 他想要的东西不止一样,偶尔也会想过回以前那种富贵显荣的生活,可他非常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他人生最精彩最耀眼的时光已经成为过去式,他从不回头看,现在,他只需抓住自己仅剩的时间去追逐自己最想实现的愿望就够了。 他对楚衡的感情太复杂,有欣赏,有怜惜,有爱,有付出就此沉没的不甘心,有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执着,也许还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怨恨。 总之, “我非你不可。” 月光冷寂地照耀在这座烂尾楼上,空气中的微尘纤毫毕现,随着消逝的寒风慢慢沉底。 “……傻子。”楚衡骂他,“你前三十五年的精明都被狗吃了么。” 陈尽生就笑,然后道:“也许。” 楚衡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良久泄气般倒回他身上:“知道了。” 顿了顿,又道:“我可以多保证一点。” 陈尽生抱住他:“什么。” “不会出轨。” 我这辈子,也只会有你一个人。 第35章 开春后楚衡又忙起来。公司新签的六个新人性子都没太大毛病,就是想红,学习训练比老师还积极,一两个月下来进步不小,楚衡也兑现了承诺,将所有能接触到的剧本摆到他们面前让他们挑角色,再推荐他们去试镜。 陈尽生的企划书得到了公司所有管理层人员的赞可,年后所有人回来后便实行下去,又是一番组织架构调整和人员调动,对外亦放出了招聘信息。只是这样一来,他们公司不得不换个场地,楚衡看了几个,最后换到了同园区的另一座楼中高层,连租两层,空间充裕,阳光充足,视野开阔,全公司上下都满意。 楚衡自己也接了几个广告和两三个代言,抽空拍几组杂志,挑挑拣拣地又接了一部戏,行程安排满满当当,隔三差五就要在天上飞来飞去。 王烨龙还嗤笑他狗改不了吃屎,之前说的给自己放假果然是屁话,还好他没当真。 其实楚衡原本还真打算休息一段时间,他觉得陈尽生太沉郁了,成天无欲无求闷不吭声,有时候还阴沉得渗人。他估摸着是刚出狱又立马跟着他投入繁忙的工作,心态没缓过来,问他想要什么也只摇头,就想着带人出去散散心,来个世界小环游,看看广阔的天地。 但从g市回来后陈尽生的阴郁之气散去不少,楚衡一边暗叹知心疗法果然管用一边心疼自己的钱包,老老实实滚去赚钱了。 陈尽生任劳任怨地跟着他,为他提这提那,堪称满分助理。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楚衡抱着陈尽生的腰亲他:“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陈尽生手插在他发间,手指捻了捻发尾,确保头发都干了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按起来:“过段时间是嘉生的生日宴会,你去不去?” 头皮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按得楚衡昏昏欲睡,他将脸埋在陈尽生胸膛上,觉得上面几道疤有点硌,微微偏头道:“他邀请我们去?” “嗯,其他陈家人也会来。” “你想去吗?” “随你。” 楚衡想了想:“去吧。” 他对陈嘉生的印象也还可以,往年可以装作不认识,现在有陈尽生,人家生日时总要有所表示。 翌日楚衡去拍戏,片场蚊虫多,在镜头前飞来飞去,很影响拍摄。楚衡被迫ng好几次,很晚才收工。 陈尽生给他披上衣服,递来水和手机,楚衡一边喝水一边看手机,半天功夫已经有几十条消息。 晶晶来问他公司刚搬迁,要不要找专业人士来看一下风水调整布局,过了一会儿又来问他几个艺人的培训计划要不要改动。 有几个自家艺人试镜通过,兴高采烈地告诉他这个消息。 王烨龙物色了几个可以培养成执行经纪的苗子,光简历就刷了一整个页面,要他找时间来公司过过眼。 萧鸿波又因为陈尽生忙前忙后的事来谴责他。白乐肴给他发了部自己准备去的综艺,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 楚衡一一回过,把两个人留到最后。 【何姳霜:最近怎么都不见人?没在b市吗?】 【何姳霜:我刷到一家餐厅,法餐做的很地道,上次的事还没好好谢过你,请你吃饭?】 楚衡手指动了动。 【楚衡:最近在拍戏,估计还要一个月才杀青。】 何姳霜几乎是秒回。 【何姳霜:又接戏了啊,你还真是全年无休。】 【何姳霜:这次是拍什么?在哪个影视城啊?】 【楚衡:丛林探险片,深山老林。】 何姳霜发了个笑哭的表情。 【何姳霜:你还真是钟爱这类题材,这么多年都没拍腻。】 【何姳霜:对了,我手头有一个本子,现实爱情类,制作班底很不错,男主人选还没定,算算开拍时间就在你杀青后不久,你有没有兴趣?】 【楚衡:你演女主?】 何姳霜过了片刻才回复。 【何姳霜:是啊,想着与你相熟,搭起戏来也轻松。】 楚衡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楚衡:确实。】 【楚衡:拍完这部戏我还真不一定有档期,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吧。】 何姳霜没表现出来多遗憾,只发了条:【知道了,大忙人,知道你不喜欢拍这类片子。】 又说等楚衡回b市后一定要告诉她,让她把人情还了。楚衡应了。 他回消息的时候全程没避着陈尽生,点开最后一个小红点的时候手指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坐着没动。 他后脖颈上被蚊子叮了几个包,陈尽生给他抹清凉油,此时凉飕飕的。 “尽生。”楚衡把他的手拉下来,也不放开,“你先回去帮王哥他们吧?” 陈尽生目光一凝,有些不解。 楚衡把王烨龙的消息界面给他看:“你知道公司能做决策的人不多,能把关的只有王哥和晶晶两个人,我抽不开身,企划书又是你做的,只有你去我才能放心。” 公司是楚衡奋斗七年的心血,目前正值转型当口,楚衡要确保公司资金流正常,就必须跑通告,陈尽生心知这一点,一面为楚衡毫不保留的信任感到欣喜,一面又忍不住担忧,“我回b市,你怎么办?” 楚衡失笑:“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能照顾好自己。真有个什么事,老丁和小玫也还在呢。” 陈尽生迟疑一瞬,最终答应下来。 山林边上没通电路,楚衡蜷着长腿坐在布艺小马扎上,拽着陈尽生干净温暖的掌心,借着柴油机发电的临时路灯仰头看着他,忽而弯了下眉眼。 他站起身,拉着陈尽生走到路灯光照耀不到的野林中,仰头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堪称温柔的吻。陈尽生的后背抵上粗粝的树干,胸前紧贴着另一人柔韧温热的身躯,四周一片黑暗,所有感官都集中在湿濡的双唇上。 楚衡主动吻他的次数屈指可数,陈尽生一时忘了回应,垂着眸竭力想看清楚衡此时的表情,入目却只有被黑暗模糊了的轮廓,他闭上眼,搂住楚衡回吻过去。 楚衡的腰很细,情至浓时,陈尽生忍不住收紧五指。他力道大,每次完事后楚衡的腰侧总有两个青紫手印,就连平常接吻时一不小心也会在上面留下红印子,但除了在床上,楚衡对此并无反应。 意外的顺从。 陈尽生放松力道,尽可能轻柔地将手掌搭在楚衡腰上。唇齿缠绵间,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串号码。 这串号码非常陌生且时间久远,陈尽生只见过一次,但得益于良好的记忆力,他看过的当下就记住了。他有一瞬的愣神,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忽然想到这串号码。 紧接着另一件毫无干系的事又冒了出来。 陈家家系庞大,从商从政从军皆有之,他二叔一系就是从政的,他有一个表弟在警局做事,现在已经是刑警大队长了。但在几年前,他还是一个普通小刑警,有一年参与破获一起跨省器官贩卖案立了大功才一路高升。 人逢喜事精神爽,那段时间他那个表弟不管做什么都兴致高涨,明里暗里都在嘚瑟自己升迁,而方式就是不停地告诫家里人碰到几串号码一定不要理会,那些都是“刀子”的号码。 陈尽生听过几耳朵,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在这个平常的黑夜,他忽然再度记起了表弟口中的那几串号码,与此同时,他恍然惊觉,他是在哪里看到的第一串号码。 第48章 在认识楚衡的第二天,第一次和楚衡上床的第二天,他在收拾凌乱的房间时无意从楚衡那件陈旧的牛仔外套口袋中抖落出了印有那串号码的名片。 那串尾号是3174的号码,和表弟所说的其中一个“刀子”号码一模一样。 陈尽生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看到那张名片后没有多想,在楚衡醒来后就和支票一并给了他,楚衡也只是沉默一瞬,悉数照收。 那时的楚衡想干什么? 他后知后觉慌乱起来,推开楚衡,顾不上抹掉因距离拉长而断落唇边的银丝,问他:“你想干什么?” 什么想干什么? 楚衡亲得正舒服呢,猝不及防被推开,闻言莫名奇妙:“亲你啊,我还能想干什么。” “不是这个。” 楚衡的肩膀被捏得发痛,听见陈尽生问:“你为什么会有刀子的号码?” “什么刀——” 楚衡顿住。 刀子,转卖人体器官中介人的黑话。 楚衡自己都快忘了有这回事,陈尽生怎么知道的? 楚衡很久没有说话,直到腰上传来一股大力才回过神。陈尽生一只手掌悄无声息落下,紧紧贴合他的腰,“说话。” “楚衡,告诉我。” 素来平稳的声线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楚衡沉默着握住腰间的手拉到胸腔前,紧接着覆上另一只手,牛头不对马嘴道:“你就当我是见色起意。” “什么意思?” 楚衡弯眼:“字面意思。” 原本那晚他只打算走个过场。 他一无所有,但起码还有做人基本的自尊。 失去某个器官,他勉勉强强还能活,可如果连底线和尊严都没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气力能活下去。他坐在瘦骨嶙峋的母亲病床前的时候,甚至想过和她一起死算了。 把命赔给她,一了百了。 可偏偏那个晚上出现的人是陈尽生,偌大屋子里数十个人中,他一眼就瞧见的陈尽生。 他也不知道自己跟着陈尽生,是因为贪生怕死而选择了出卖身体和尊严,还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毅然决然踏上一条如上天戏谑般降临在他眼前的新路,一如那张和刀子名片一起递来的天价支票。 那是他头一次知道,自己那么值钱。 楚衡上前一步,轻轻吻住陈尽生紧绷的下颌,闭着眼慢慢吻上他的唇,并未深入,只是啄吻一下后退开些微。 “都是些旧事,不想了。”他低声道。 嘈杂声忽起,不远处剧组收工的呼喊声穿过树木传了过来,临时路灯的光陆陆续续的灭掉,不知是哪盏灯被人搬动时晃动了一下,明亮的灯光遥遥打过来,倏忽照亮了楚衡半张脸。 陈尽生看见一双比灯光还明亮的眼睛,心绪如浪潮翻涌而起,又慢慢归于平静,楚衡右肩衣料被他捏得发皱。陈尽生收回手,握住楚衡仍捂着他的双手。 “……好,不想了。” 有些事情早有预兆,他却迟了多年才看明白。 第36章 陈尽生第二天就坐飞机回了b市,楚衡没去送,而是在陈尽生走后点开始终未回的消息界面。 【孟辉:楚哥,我什么时候能返工呀?】 …… 【孟辉:楚哥,我这都快放了半年了,什么时候能重新开始工作呀?】 …… 【孟辉: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 【孟辉:楚哥,你别给我发钱了吧,我最近都没干活,这钱我不好意思拿。】 【孟辉:[转账]】 【你有一笔转账24小时内未接收,已过期】 …… 【孟辉:楚哥,你是要辞退我吗?】 【孟辉:没关系,我知道自己很多地方做的不好,我有空回公司拿下东西吧。】 楚衡翻完历史消息,无声嗤笑了一下。 【楚衡:抱歉,前段时间太忙了,没顾上你。】 【楚衡:你调整好状态,这几天就正常返工吧。】 【楚衡:[当前地址]】 手机一震。 【孟辉:好的楚哥!我马上买最近的机票过去!】 孟辉说到做到,隔天就到了。 楚衡刚吊完威亚,出了一身汗,正准备去拿毛巾,就有人先一步将干净的毛巾递了过来。 “楚哥。” 孟辉在毛巾后朝着他笑,非常讨喜。 楚衡接过毛巾擦了擦汗,立马有工作人员上前给他补妆,楚衡微微低头方便工作人员动作,状若不经意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家里都安顿好了?” 孟辉笑笑,接过楚衡用好的毛巾叠成小方块:“家里没什么人,谈不上什么安顿不安顿的。” 楚衡睨着他的动作:“你年纪也不小了,没想过谈个恋爱吗。” 孟辉羞赧似的垂下头,道:“楚哥你也知道,我现在工作不安定,总不好让人家姑娘跟着我一块吃苦。” “谈恋爱嘛,你情我愿的事,在一起就图个开心,没有你想得这么严肃,再说你也不像是会让姑娘家受委屈的人。”楚衡拉家常似的隔着一圈人跟他说话,像极了一个一时兴起关心下属的上司,“不过现在像你这样坚持梦想的人不多了,这部戏是郑崇义亲自监制,这段时间他都跟组,你可以找机会多和他接触。” 郑崇义是圈内知名制片人。 孟辉怔了怔,飞速抬头看了他一眼,满怀感激道:“谢谢楚哥。” 楚衡补完妆,随口回了句不谢,转身回去拍戏了。 一直拍到晚上八点,楚衡回休息棚玩了会儿手机,给王烨龙发消息:【在公司?】 王烨龙忙得很,言简意赅地扣了个1。 【楚衡:陈尽生在你旁边?】 【王烨龙:……】 【楚衡:?】 【王烨龙:在呢】 【王烨龙:从前天到今天,就一直在呢。】 【楚衡:他没休息?】 【王烨龙:不知道呢,好像是一下飞机就来了呢,这几天好像也一直睡在你办公室呢,好像饭也没好好吃呢。】 【楚衡:……】 【楚衡:你吃错药了?】 【王烨龙:没有呢,就是心理不平衡呢。】 【楚衡:??】 【王烨龙:[微笑]我和晶晶这几个月为公司忙前忙后,怎么不见某人来关心一下。】 楚衡也微笑,啪啪打字。 【楚衡:你又不是我对象。】 聊天界面诡异地停滞了几分钟。 几分钟后, 【王烨龙: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楚衡:…… 【王烨龙:早说你丫就是死鸭子嘴硬。】 【王烨龙:没事找你对象去,少来烦我。】 因为拍摄地在林子里,剧组包的酒店离片场有一定距离,回去的路上,孟辉扫了眼只有四个人的车,问道:“楚哥,怎么不见那位新助理?” “你说陈哥啊。”小玫心直口快,见楚衡在闭目养神直接替他答了,“公司有事,楚哥就让他先回去了。” 公司有事? 孟辉掐了把裤子,不动声色地套话:“是吗?我看王哥和晶晶姐这段时间也很忙,陈哥是去帮他们的?可惜我没有分身术,不然也能去打打下手。” 楚衡睁眼瞥了他一眼。 人不在,消息倒是灵通。 小玫没注意到,笑道:“你就是太热心肠了,谁的忙都想帮,当心把自己累着。” “没什么,都是举手之劳。王哥他们平时待我不薄,我也想为他们分忧。” “都是公司上的事,我们不添乱就行啦。”小玫打了个哈欠,“明早我们不出工,小孟你多睡会儿,瞧你这黑眼圈重得我都忍不住要拿遮瑕膏了。” 套不出话,也没见到人,孟辉心里有点烦躁,觉得事情脱离了掌控,他瞟了眼合眼靠在椅背上的楚衡,嘴上却道:“谢谢小玫姐关心。” 楚衡听着他一口一个哥啊姐的,不仅办事周到,笑容讨喜,嘴还甜,难怪这一年多天天跟着他跑通告,却和公司所有人都搞好了关系,就连王烨龙也十分放心他。 若非楚衡上辈子被他狠狠刺了一刀,这辈子也想不起来要查他。 现在想想他对自己的行程了如指掌,恐怕也有从他公司员工套了不少消息的缘故。 楚衡回想着私家侦探发来的几份资料,将两个人的名字放到一起。 孟辉,虞尚飚。 被资助者和资助者。 受恩者与施惠者。 楚衡幼时与孟辉境遇相似,都是赤贫如洗,他非常明白这种恩情对他和孟辉这种人而言意味着什么,说是绝路逢生也不为过。 看来上辈子孟辉将他引到红灯区陷害他,并非如他所说是为了钱,而是因为恨他,或者说,是要报复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路上琢磨多了,晚上楚衡就做了梦。 第49章 梦里一片混乱,红白黑金杂七杂八的颜色晃作扎眼的一团,一会儿是狰狞的面孔伴随着泛冷光的刀子向他扑来,一会儿又不知道是谁的身影挡在他面前。 噗噗的沉闷声响和迷乱的细吟声在狂乱的雷声下忽隐忽现,玻璃窗被风刮开,丝绒窗帘胡乱打在白墙上,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了室内的一角,雨水沁进地板,红色的液体滴落,那滩雨水迅速被晕染成淡粉。 鲜红的刀子映出几道惊愕的面孔。 楚衡猛地睁开眼。 他几乎是弹坐而起,慌张地去摸手机,摸空了好几下才紧紧攥住手机,下意识拨出一个电话。 “喂?”手机另一端响起一道低哑的声音,“……楚衡,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楚衡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说话,他张了张口:“我……” 他压出急促的喘息,缓了缓接着道:“我听王烨龙说你这几天都睡在公司,怎么不回家睡。” 陈尽生没有说话。 楚衡听着他轻而稳的呼吸,脑海中梦里的场景逐渐淡却,“公司的事情虽然重要,但也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累着自己。” 楚衡从来没说过这种婆婆妈妈的话,说了几句就不自在地闭上嘴。 陈尽生过了片刻才回了一句:“好。” 楚衡等了一会儿,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陈尽生应完便没了下文,楚衡正准备随便说点什么挂断电话,就听陈尽生在另一端缓缓道:“楚衡,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二天楚衡去找导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出工表。 他的角色不是主角,但也举足轻重,将后头的戏份提上来后,几乎天天早上五六点开工,晚上十点多收工。 他的动作戏又多,有时候一整天都在拍打戏,不知道是不是连着十多天都高强度拍摄的缘故,有一天楚衡吊威亚时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好死不死腰上的威亚意外松了,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开始急速下坠。 剧组的人都被吓坏了,生怕他在片场有个三长两短,好在有底下枝叶旺盛的树木作缓冲,只是手腕脱臼和擦破了点皮。 跟组医务人员处理了一下,楚衡打发老丁去对接威亚意外松动的事情,就接着去拍戏了。 导演看着他还没消肿的手腕,贴着纱布的手肘,还有涂满碘酒的手臂脚腕,默默将他的出工表调了回来。 果然是圈内第一劳模啊,他感慨。 因为拍摄地比较偏僻,剧组保密措施得当,楚衡差点出事故的事情没有流传出去。剧组的人提心吊胆了几天,见网上没动静,当事人又跟个没事人似的要导演别调出工表,把负责威亚的道具师骂了一顿也就将这事放过去了。 老丁全程跟着这事,最后把剧组的处理结果告诉楚衡,楚衡嗯了声,看起来不甚在意。 过了几天,何姳霜忽然发来消息说自己在附近,要楚衡出来吃个饭。 离剧组取景山林最近的居住地是当地著名特色小镇,何姳霜在隔壁市参加完活动,搜到特色小镇,便干脆过来放松一下,正巧楚衡在附近拍戏,就约他碰面。 楚衡当天正好有空,应了下来。原本是老丁开车送他,临出发前却闹了肚子,开车的人就换了孟辉。 这里的山林被开发过,山路并不崎岖难行,一路顺当开至镇上,直奔何姳霜发来的地址。 孟辉找了个树荫处停车,表示自己在车上等他。 楚衡戴好帽子口罩,矮身从车里出去。来特色小镇上旅游的人不少,街上人来人往,非常热闹,远处有一面七彩涂鸦的高墙,不少年轻男女都聚集在那里拍照。 好在孟辉停车位置巧妙,楚衡有意佝偻起身形,低调进了几步开外的茶楼。 正是下午两三点,何姳霜点了壶清茶,几碟点心,在包厢里等他。 她编着单边麻花辫,穿着淡粉旗袍,立领裙摆上都是繁复精致的近色刺绣,水滴形粉宝石耳坠和白色云肩的流苏随着泡茶的动作微微摆动,十足的婉丽清雅。 看到楚衡来,她抬手撩了耳边的碎发,顺手推开旁边只开了条缝的窗透气,露出一个淡淡却熟稔的笑容:“你来了,茶刚好泡好。” 茶楼临河而建,窗户下面就是历史悠久的石桥,楚衡在何姳霜对面坐下,目光从石桥上一掠而过,正好能瞧见自己那辆车一角。 何姳霜顺着他的目光,腔调还是柔柔的:“那是你的车?我刚刚看见有人从驾驶座下来,是送你来的司机?要不要我请他在楼下喝壶茶?” 楚衡不答,拿起瓷杯抿了口茶水。 何姳霜也不在意,“泡茶的手艺还是我有一次拍戏的时候跟剧组请来的老师傅学的,怎么样?” 楚衡道:“你学得不错。” 何姳霜抿唇轻笑,拢了拢云肩,将旁边的窗户又推开了些,随口问起楚衡的剧组生活,又问他拍完这部戏是什么安排。 楚衡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放松地靠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上,也问她家里孩子怎么样。 何姳霜拿出手机给他看小孩的照片,谈及小孩的时候表情十分温柔。 远远看去,两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 一直到五六点,楚衡才从茶楼出来。 回去的路上天色渐渐变黑,孟辉注视着山路上洒落的昏黄,透过后视镜看了后座的楚衡一眼,笑笑:“楚哥的心情很好?” 楚衡嘴角噙着抹淡淡的笑,偏头欣赏车窗外沿路的绿景:“是啊,小孩很可爱。” 孟辉吃了一惊:“小孩?” 楚衡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失语,收起笑容冷冷道:“不该问的别问。” 孟辉把着方向盘,盯着前方,语气怯怯:“是。” 第37章 《娱圈启事!扒一扒某位黑红影帝与实力视后的桃色轶事》 0l:开头问好,李涛一下某位影帝和某位视后这些年的瓜葛。假戏真做?明修暗度?隐婚生子?总有一款词适合这对热门长红cp,话不多说,请看vcr。 1l:沙发。 2l:前排板凳!黑红影帝+实力视后+长红cp=某x某,楼主指代不要太明显。 3l:隐婚生子???who和who?影帝和视后? 4l:这两位不都常年营销单身人设吗,是楼主疯了要恰烂钱还是这两位要翻车了,没实锤的话当心一次性收到两封律师函。 5l:呵呵,我家姐姐独美谢谢。楼主是批皮粉吧,想给你家惯偷引流就直说,你家也不是第一次搞这种手段了,别来碰瓷我家姐姐。 6l:楼上有毛病?我们哥哥缺这点流量,我看你家绿茶吃cp粉红利也吃的不少啊。 7l:扒料贴吵什么啊,u1s1这两位也没什么私交吧,平常活动碰上也就互相点头打招呼的程度,楼主直接说人家隐婚生子别太离谱。 8l:确实,这两人的cp能常年居于某站热门也是神奇。 9l:啊对对对,不熟不熟,但架不住人家年年合作啊哈哈。年年处上几个月,你信我是秦始皇还是信他们不熟? 10l:始皇啊,你当年统一文字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远征西方蛮子之地呢,我辈苦英格列虚久矣啊。 11l:噗。 12l:楼主人呢,快放vcr啊。 13l(楼主):来了来了,家里网卡。 14l:[视频][视频][视频][图片][图片][图片]... 第一个视频是影帝和视后出道以来所有合作的剪辑,所有片场花絮互动,访谈涉及对方的,参加同一个综艺节目的,都被剪到了一起。 第二个视频是去年秋天以来影帝视后一改往常的高频率同框出镜,除了早就引起热讨的hi行动和青鬃首映礼事件、视后探班送爱心汤,还有更不为人知的片段,比如两人并肩靠在露台上眺望远方,视后身上披着明显大了一码的外套,视后提果篮去医院几小时后两手空空地被影帝送到医院大门等等。 更有视后在拍摄间隙玩手机,不知从哪拍到她的手机界面,某个聊天软件上影帝的名字赫然是置顶。 第三个视频更是新鲜,影帝不知道在哪个深山老林拍戏吊威亚,差点摔没命,手臂小腿上都是血糊糊的擦伤。结果没几天,影帝顶着手腕上厚厚的纱布和视后一起出现在某个茶楼里。 视后素妆丽服,影帝衣冠楚楚,共执茶盏,相视而笑,好不登对。 有一张图片是影帝隔着矮案倾身去看视后的手机,手机三分之一被视后白嫩纤细的手指遮出,但还是能看出上面是个小孩的照片。 29l:…… 30l:…… 31l:…… 32l:有点暧昧了。 33l:何止。 34l:贾奕看了沉默,邦彦看了叹息。 35l:侬本有情,奈何做贼。 36l:……别乱用成语啊啊啊!我不信我不信! 37l:到这种地步也没必要打码了,所以楚河真的有一腿??! 38l:照片上的小孩是他俩的??! 第50章 39l:可也不算实锤吧,事关小孩还是慎重点,虽然这么看两人是有点猫腻就是了…… 40l:负伤幽会,真爱呐。 41l:真不真爱另说,营销单身人设就过分了,这不妥妥欺骗大众吗! …… 视频图片放完后楼主就不再出声,任凭帖子盖到几百楼开外。 某个出租屋内,男人眼神狂热地盯着飞速窜楼的帖子,面上一阵狂喜。 多久了,他的爆料没再达到过这种讨论度。他特地选了自由度较高管制不严的论坛发帖,接下来,就是等事态发酵溢出平台,当事人一方或两方来花钱买料删帖,虽然这钱要和论坛管理方分成,到手的也绝对非常可观,一定能覆盖他看中已久却无力拿下的跑车。 男人畅想如何花即将到手的钱,觉得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这段时间老有匿名人士接二连三地给他送料,还不要钱,不是幸运神光顾是什么! 接下来的走向如他所料,他的帖子爆火,网民乐呵呵吃瓜,粉丝跑到两位正主微博底下讨要说法,可男人等了又等,始终没等来有人主动联系,论坛方也没动静。 按常理来说这种帖子只会惊鸿一现然后悄无声息被封掉,封掉后再引起一波“欲盖弥彰”的讨论。可这次他的帖子顶在热一,被转载无数次,就是好端端的,正主也不发声,要么正主失踪还不知道这事,要么正主破罐子破摔直接摆烂了。 前者的可能几近于零。 “你说什么???!!” 楚衡将手机拉远了点,等咆哮声尾音消散在空气中才重新放到耳边,无奈道:“你冷静点。”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王烨龙声嘶力竭,隐隐还有回声传来,似乎身处某个空旷无人的地方,“这种帖子怎么能不管?现在网上都是骂你的,你不想混了?你这公司还开不开了?不想开了早说,我让全体员工趁早收拾东西找下家走人!” 楚衡:“自然是想开的。”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可别啊,你把他们都劝退了,我上哪再去找能干又值得信赖的员工。” 王烨龙才没有心情搭理他:“我不管你怎么想的,澄清,声明,律师函,或者干脆承认,你选一种,小姑娘们天天加班出方案,你一句说不用就不用,不带这样耍人玩的,再这样下次,不用我劝退,她们自己也想走了。” “那给她们调休几天。” 楚衡是真无奈,他也没想到王烨龙和公关部门的小姑娘这么积极能干,他都还没说什么,方案已经哐哐甩了出来。 “这当口调休?”王烨龙听罢直接冷笑,“楚衡,你疯了?” “没疯。”楚衡平静而坚决,“所有我和何姳霜的事情都不用管。” 王烨龙重重呼吸了几下,忽然啐骂一声,夹杂着一声金属爆响,像是有人重重踹在金属器物上。 “你搞毛啊?我当初选择跟你一起干,就是看中你表面不着调内里却稳当,也因为你有野心有拼劲,楚衡,你再这样下去,会让我怀疑我当初的眼光出了错。” 自打去年起,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楚衡决定消极处理,一次两次王烨龙尚能理解照做,而现在几次消极处理带来的效果积压下来,爆发成了一种完全不可控的事态,如果再不管,楚衡的星途就到此为止了! 不仅楚衡,他这几年也白干了! 妈的。 真操蛋。 楚衡有点讶异,他和王烨龙一向臭味相投一拍即合,偶尔斗斗嘴也不影响他们的事业之心往一处使,这还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次听到王烨龙对他说这种重话。 他沉默几许,道:“王烨龙,你相信我,我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也不会让我们几年的成果付之东流。” 他话中的慎重让王烨龙勉强冷静几分,“那你告诉我这么做的理由。” 楚衡看向天空的月亮,今日非满月,月光却依旧皎洁无暇,群星皆为之暗淡。 年少时他常看着漫天星辰,寄托着自己的期许与野心,他知道星辰看起来渺小,实际上却是自发光热的巨大球体,而月球不过是一颗表面坑坑洼洼,绕着其他星球转的借光球体。 早晚有一天,他会跳出烂泥,冉冉升起,成为一颗光芒万丈的星星。 可他现在只能看到月亮。 “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是重于另一些事情的。”最终,楚衡只是这么说。 王烨龙也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道:“你和何姳霜来真的?” “不全是。”楚衡似是而非地说。 “那陈尽生怎么办?”王烨龙深深拧起眉,凝重道,“他人不错,你现在这样脚踏两条船有没有考虑过他?还有孩子,你打算怎么跟他解释?” 王烨龙相信楚衡的为人,不代表所有人和他一样。 “他这几天在忙什么?” “他还不知道。”王烨龙不打算跟他绕弯子,“一直在忙公司转型的事,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是勉强抽出来的,没空刷手机。” 事实上,公司的人也都尽量塞给陈尽生事做,竭力瞒着他这事。 陈尽生对外只说自己是楚衡的助理,但现在公司谁不知道他是楚衡对象,所有人都不想楚衡这桩姻缘黄掉,再加上陈尽生表现出来的能力确实让他们信服,他们也不想陈尽生因此忧愁伤心。 他们一面给陈尽生找事做,一面又忍不住心虚,都想要找老板要行动指令。 偏偏老板八风不动,差点没把他们这群太监急死。 “他精力有限,一个人管全公司就够折腾了。”楚衡缓缓道,“公关不是他擅长的方向,就不用让他操心了。” 王烨龙冷哼一声:“你也不怕翻船。我车踹坏了,回来给我报销。”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楚衡一乐,真心实意地道了句谢谢。 王烨龙又哼了一声,挂断电话。 手机一直在弹消息,楚衡看了眼。 【萧鸿波:[链接]】 【萧鸿波:你和何姳霜怎么回事?!】 【白乐肴:楚衡哥,这几天我舅舅因为生意上的事有点激动,你别理他。】 楚衡向好意的白乐肴道谢,给萧鸿波回了同样的内容。 【我会处理好,别去烦陈尽生。】 他回完就不再管这人又发来什么,正想收起手机,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楚衡接起。 视频中出现何姳霜苍白的脸,她披散着头发,双唇红肿,嘴角青紫。 楚衡自己看起来也不太精神,瘦了一点,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 两个人乍一看见对方,齐齐沉默了一会儿。 何姳霜扯起一个笑,起初是一抹不甚明显的苦笑,但转瞬即逝,立马被轻柔温婉的笑意所替代。 “你没睡好吗?” 楚衡下意识摇头,顿了下又道:“有点。” “你要好好休息,身体为重,别去理会网上的风言风语。”何姳霜嘴里说着宽慰的话,表情却十分割裂,唇角勾着,眉眼却尽显疲惫,仔细看去还有点阴冷。 楚衡也做不出任何表情,轻轻靠在躺椅上仰头望天,语气却很温和:“你也是。孩子怎么样?” “孩子不掺和大人的事。”何姳霜道。 “嗯。” 这个视频通话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何姳霜看了楚衡一会儿,轻声道:“最近小心点。那些娱记记者都盯着你呢。” 楚衡道:“我知道了。你也是。” …… 这次的事闹得大,陈尽生过了一段时间还是知道了。 他打来电话的时候正值楚衡杀青第二天,楚衡在b市机场出站口接起了这个电话,不远处就是乌泱泱一群人。 “喂。” “小衡。”陈尽生轻缓唤他。 楚衡一怔,然后道:“怎么了?我马上就到公司了,你在公司吧?” 陈尽生不知道他提前杀青回来了,闻言一时没说话。 楚衡不自觉屏息,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没动弹。 他以为陈尽生会挂断电话,于是安静等着电话挂断的提示音响起,但实际上他没有等多久,就听见陈尽生问: “伤口还痛不痛?” 楚衡这次怔愣许久,然后笑起来:“早就好了。” 第38章 楚衡走出出站口后那群人就围了过来。 “楚先生,请问网上的爆料是真的吗?你和何姳霜小姐真的已经隐婚生子了吗?” “请问你和何姳霜小姐为什么至今都不回应,你们是达成了什么共识吗?” “楚衡,你这个骗子!亏我还那么喜欢你,你把我这些年为你花的钱都赔给我!” “楚衡,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为什么不澄清啊,我们都等着你的解释,难道你就不管了吗?你对得起支持你的粉丝吗?” “都别挤!别挤了!” 保安们奋力挡在楚衡身边,脸都憋红了才勉强将这群不管不顾冲上来的人拦住。 第51章 楚衡充耳不闻,帽子口罩墨镜全副武装,埋头往前走,只是前面的路被牢牢堵住,十几分钟过去才走了几米。 保安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圈,也是累得满头大汗。不知道是谁将手机怼到楚衡面前,厉声问他:“楚衡,你真的在和何姳霜谈恋爱吗?你们营销单身人设不觉得臊得慌吗?” 楚衡停下脚步。 人群滞了一下,然后更加激动地涌过来。 “再挤过来就报警了!”保安一声怒吼,才勉强制止了这种疯狂又危险的行为。 怒吼过后,众人也意识到楚衡是要作出回应了,于是停止追问等着楚衡开口,同时将手机相机又往前怼了点。 “首先,我既不违法乱纪,也不伤风败俗,没有义务向你们报备私生活。”楚衡直视怼在面前的手机镜头,“其次刚刚那个要我赔钱的,微博私信我账单,我会把钱打给你。” “至于其他,无可奉告。” 接下来不管人群怎么发问,楚衡都没有回应过。 终于坐上车后,几人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真是的,这次行程明明保密做得很好,怎么又被他们知道了。”小玫忍不住抱怨道。 车上备有矿泉水,孟辉拧开瓶盖递给楚衡,被后者拒绝后从善如流地放下,又新拧了一瓶给小玫。 “诶谢谢。”小玫咕噜噜喝了几口,见孟辉照样给了开车的老丁一瓶,忍不住道,“小孟你真体贴,要是我以后的男朋友有你一半体贴温柔就好了。” 孟辉不好意思地笑笑:“小玫姐,你别取笑我了。” 小玫又道:“不过脸皮还是要比你厚点,不然处起对象总让我感觉自己在欺负人就不好了。” 孟辉被调侃得脸都红了,支吾着说不出话。 楚衡乜他一眼,笑意轻慢:“以后要做制片人的人,这么容易害羞可不行。” 孟辉更加难为情了:“还远着呢。” “哪里远了,我看你和郑崇义老师聊得很开心嘛。”小玫鼓励他,“小孟,你学习好,人又聪明,大家都喜欢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呀。” 小玫对孟辉的观感的确不错,楚衡听着他俩你来我往地聊完,对老丁道:“先把他们送回去。” “不回公司吗?”孟辉脱口而出,见楚衡和小玫都向自己看来,又急忙道,“我是说,楚哥你是要回公司的吧?我跟着你就好了。” 楚衡没有说话,淡淡地瞧着他。 小玫察觉气氛不对,扯了扯孟辉的袖子,小声道:“小孟,你忘啦,做楚哥的助理不用那么辛苦的,楚哥也是体谅我们,你回去安心休息好啦。” 小玫刻意咬重了助理二字,提醒孟辉不要越界。 他们做助理的,可以放松跟老板开玩笑,但“恃宠而骄”干涉起老板的决定就另当别论了。 孟辉脸色微变,急忙道歉:“对、对不起,我就是前段时间一直放假,不好意思再休息下去了。” 楚衡别过视线,不再搭理他。 他脾气不好,但也甚少动怒,不悦时大多嘲讽式的骂几句,有时也会冷脸不语。 因此小玫见他这副样子便悻悻的,但也没多诧异,只小声安慰了孟辉几句,叫他不要放在心上。 孟辉垂头闷闷嗯了一声,之后便有些神思不属。 老丁将两人送到地方,启动车子向公司开去,几分钟后用眼神向楚衡示意后视镜里的一辆黑车,犹豫开口:“老板,好像有辆车在跟着我们。” 楚衡早就注意到了,这辆黑车自打他们出机场后就一直跟到现在,原本只是远远跟着,现在却越开越近,完全是坠在他们车屁股后面。 黑车的玻璃做了防窥处理,楚衡无从判断里面坐的是谁,只道:“先不用管。” 老丁闻言便继续安静开车,哪知车子拐上高架,后头那辆不声不响的黑车却忽然猖狂起来,一个提速与楚衡的车并列而行,甚至还打开了车窗。 楚衡只来得及看上一眼,好几个黑乎乎的长枪短炮便从车窗探了出来,隔着一面窗玻璃便对准了楚衡,紧接着就是闪个不停的闪光灯。 就算隔着防窥膜,楚衡也不得不偏了下头防止眼睛被闪瞎,可就这一偏头的工夫,楚衡忽然感觉身子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一阵头昏目眩间额头不知道撞到哪里,只听一声皮肉碰撞的脆响,尚未感觉到疼痛身下车子又是剧烈一歪一震。 咚的一声巨响过后,车子不动了。 楚衡捂着额头撑起身体,才发现他们的车撞上了护栏,半个车头都凹陷了。而老丁一脸痛苦地捂着左眼,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清。 眼见车头开始冒烟,楚衡一惊,连忙下车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幸亏撞上护栏的是副驾驶一边,顺利将老丁拖了出来。 等他半拖半扶地把老丁带到安全地带,又打电话叫了交警和消防,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肩膀手肘都在发麻发疼,手腕更是一阵剧痛。 一看,发现自己好的差不多的手腕又脱臼了。 附近的车辆早就打方向盘避开,冒烟的车子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带,也有些车辆在旁边停下,旁观的和热心帮忙的都有。 楚衡环顾一周,发现跟着他们的那辆黑车已经溜之大吉了,他看向躬着身体低声痛呼的老丁,问道:“还好吗?” 老丁惊魂未定,浑身都疼,全靠楚衡一手撑着自己才勉强能站着,闻言咬牙忍着疼道:“老板,刚刚好像有人拿激光灯照我眼睛。” 那激光灯照得他眼睛一阵灼疼,他下意识一闭眼,再睁眼时就看到跟着他们的黑车逼了过来,好巧不巧前面一辆车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慢了下来。 这可是高架啊。 要是和两辆车一起撞上,他和楚衡就成夹心饼干了,他来不得反应,凭着多年驾驶经验下意识往另一边猛打方向盘,就撞上护栏了。 楚衡霎时沉下来脸,拿激光照眼睛,被车逼得出车祸,这桥段和上辈子孟辉算计他的手段多像。 楚衡冷笑一声,扶着老丁平躺到路面上,收拾好表情转头看了看。 事发突然,他脸上什么伪装都没了,早被围观的人认了出来。不少人举着手机在拍,楚衡没在意,向其中一个车主借三角警示牌。 那车主忙把警示牌拿给他,看他一脸淡定地将警示牌放到十几米开外又走回来,没忍住指了指他的额头:“那个,你好像在流血,这么走来走去不要紧吗?” 楚衡用没脱臼的手擦了把额头,揩了一掌心血。 那车主抽了沓面巾纸给他,语气小心翼翼如对待易碎瓷器:“要不先用这个捂着止下血。” 实在不是他小题大做啊,眼前这个猝不及防从荧幕走到现实中来的大明星半脸血糊糊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快原地厥过去了好么! “……谢谢。”楚衡沉默了一下,后知后觉头有点晕,接过面巾纸捂到额头上,走回去在老丁旁边坐下。 交警和消防来得很快,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帮忙打了120,救护车也紧跟着来了。 老丁已经半昏厥了,被抬着上了救护车,楚衡还能走,自己坐了上去。 老丁有点轻微脑震荡,腿上也有擦伤,等他和老丁的伤被处理好在病房中安定下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病房都是单人病房,楚衡调整了一下姿势,还是觉得不太习惯。他身体好,两辈子都甚少生病,却常守在病床前,年少时守着自己的妈妈,年轻时守着陈尽生的妈妈。 守上很长时间,最后还是将人送走了,因而楚衡不排斥医院,却不喜欢一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 他还穿着自己的衣服,左右不过一点外伤,便从病床上下来准备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去。 双脚刚踩进鞋子里,忽然察觉什么似的向门口看去。 陈尽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也有可能他一出现,楚衡就发现了。 他还是老一套的穿着打扮,衬衫加西裤,气息有点不稳,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外套随意拿在手里。 他的目光在楚衡身上流连,将楚衡从头扫视到尾,在他的额头和手腕上停顿了几下,最后才迈步走过来。 楚衡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直愣愣地看着他走近。 他好像瘦了一点。 “怎么不好好躺着。” 指尖蜻蜓点水似的略过额上纱布,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楚衡回过神,“你怎么来了。” 陈尽生弯腰托住他的腿,将他半抱回病床上,扯过床尾的被子盖过他小腹,做完才道:“看到新闻了。” 楚衡这半年过得实在热闹,名字接二连三地登上热搜榜,前一秒机场回应楚河恋情的词条刚出炉,下一秒高架出车祸的热度就盖过了前一条。 楚衡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没兴趣去看网上对他的讨论,想了想发了条微博报平安就放下手机不管了。 第52章 他看向陈尽生,陈尽生正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见他忙完便自然而然地抬手将他额前碎发往一旁理了理,问道:“饿不饿?” 楚衡摇头,往旁边挪了点,空出一半的床位,“我有点……困,你陪我睡会儿吧。” 陈尽生脱了鞋躺上去,一股熟悉的肥皂清香瞬间包裹住楚衡。浑身的疲软泛上来,楚衡分了一半被子给陈尽生,又侧身靠过去。 陈尽生抬起手臂圈住楚衡的肩膀,待楚衡枕着他的臂膀自发调整成一个舒服的姿势,拉过被子盖到他胸口,低头在他头顶轻吻了一下,轻声道:“睡吧。” 他下巴上有一道细细的刮痕,看颜色血痂刚凝固没多久,楚衡凑近闻了下,一股淡淡的剃须泡沫的气味瞬间钻入鼻尖。 陈尽生不会是听到他快到公司了才想起来刮胡子吧? 他忍不住问道:“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休息?” 陈尽生闷闷地笑了下:“这话不该是我问你么。” 楚衡道:“现在是我问你!” “有。”陈尽生道,“有听你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没有累着自己。”他摸了摸楚衡的头发,“可你自己却没有做到。” 楚衡一下噤声了,半响道:“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他总说过段时间过段时间,也不知道这一段时间究竟是多长时间,陈尽生听了只道:“睡吧,睡醒就带你回家。” 这话像有魔力,楚衡还真起了睡意,不时便睡着了。 陈尽生却没睡,他拥着楚衡,下巴轻轻抵在他头上,方才在门口看见的一幕在心头挥之不去。 楚衡瘦了,坐在病床上弯腰去穿鞋子时脊背贴在薄薄的衣物上,更显得身形消瘦。他抿着毫无血色的双唇,额上的纱布衬得脸小了一圈,垂下的眼睫在眼睑上覆盖出一层青影,便使得那两抹青黑愈发扎眼。 看见这样脆弱的楚衡,所有的千头万绪都化为乌有,只剩下怜惜与心疼。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尽生看向床头,那是楚衡的手机,来电显示伴随着接连不断的震动声亮起。 楚衡唔了一声,无意识往陈尽生怀里钻。陈尽生拿过手机准备挂断电话,却瞥见上面的名字。 何姳霜。 他微蹙了下眉,手指快过思绪,将电话接了起来。 “喂。” “……请问楚衡在吗?” “他睡了。”陈尽生淡淡道。 何姳霜愣了一下,忽而意识到接电话的人是谁,无声笑了,缓缓道:“你好,陈先生,我是何姳霜。” 第39章 楚衡在家休养了几天。 陈尽生也陪着他待在家里,细致入微地照顾他,衣服不要他洗,饭不要他做,嫌外卖太油腻也不点,顿顿不落地给他做营养餐,就连早晚洗漱时牙膏也先给他挤好了。 除了额头和手腕偶尔隐隐作痛,这简直是楚衡近年来过得最惬意的几天。 每天早上起来就能看见客厅里新换的鲜花,每到餐点就能闻到从厨房传来的阵阵食物芬香,下午坐到阳台上去晒太阳,晚上在蓬松柔软的被窝里入眠,让自己心安的人始终在眼前。 楚衡的伤在这种条件下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期间交警联系了他,确认当天跟车的是他的私生,拿激光笔照司机也是想司机开慢点,方便他们跟车拍照,车上的人年纪都不大,其中还有几个未成年,拿激光笔的那个也是,只能教育一番后就放了。 楚衡也没想和几个小孩计较,他想着自己在车座底下搜出来的定位器,对这种连未成年都利用的行为非常不耻。 几天过后,楚衡开始觉得无聊了。 他不是能闲住的人,拉着陈尽生就回了公司。去的路上是陈尽生开的车,楚衡这才知道陈尽生回b市的这一月已经把驾照考回来了。 公司的人看见他来,纷纷关心问好。小部分人调休不在,王烨龙和晶晶倒是任劳任怨地坚守岗位,前者心里还有气,看见他额头的伤又把“说教”憋回去了。 陈尽生平时办公的地方就是楚衡的办公室,此时办公桌上文件累累,分门别类地累成几摞。楚衡翻了翻,一部分是公司新增业务的计划书,一部分是剧本,剧本又分成了两类,一类是可以供签约艺人参演的,一类是待评估投资可行性的,还有应聘人员简历,公司财报,制度文件等等。 文件堆了满桌,只有电脑前一小块用来办公的地方还空着,楚衡又去里间小休息室看了眼。 得,比家里有生活气息多了。 他没多说什么,拿过剧本和简历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陈尽生虽不赞成他在伤口未愈的情况下劳神工作,但两个人都是成年人了,楚衡又是公司总经理,他总不好像管小孩子一样管教楚衡的行为,于是简单叮嘱了几句,倒了杯热水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坐到位置上处理起剩下的工作了。 接下来的时间楚衡亲眼见证了陈尽生的一天能忙到什么程度,先是有几场应聘人员的复试,紧接着又是业务研讨会,财报分析会,剧本评估会等等,中间见缝插针地处理各种文件和方案,几乎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要不是今天楚衡在,陈尽生恐怕连吃午饭都想不起来。 他给楚衡点了很多清淡又有营养的菜,让他慢慢吃,吃完去休息室小憩一会儿,自己却草草应付几口后马不停蹄地埋头工作了。 员工完全适应了在他带领下的工作节奏,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键盘摁得噼啪响。 楚衡深深意识到了自己就是个甩手掌柜的事实。 剧本和简历看起来都很快,楚衡简单写了写自己的想法,准备接着拿财报看,陈尽生却按住那沓纸,说什么也不让他看了。 楚衡左右看了看,无事可做,干脆做起端茶倒水的活,时不时去茶水间溜达一趟。 下午又来了银行的人洽谈融资。陈尽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工作起来尤甚,说是要拓展业务板块,人手不够,资金就要一步到位。从财报上看公司的现金流倒也充足,只是如果要投资影视项目和买版权便捉襟见肘了。 陈尽生的想法是,先把业务做起来,熬过前期人手不足的短板,等后面新员工进来也不至于陷入短时间无事可做的窘境。 只是这样一来把一个陈尽生掰成两个用也是不够的。 “呦,心疼了?” 王烨龙吹了口咖啡,慢慢啜了口,好整以暇地看着楚衡。 “现在想想不管你和何姳霜的事也好,起码省了很多精力。说真的,你这对象还是真是——”王烨龙比了牛掰的手势,“瞧瞧底下员工这劲头,都以为老板对象要带他们赚大钱呢。” 茶水间里只有他和楚衡两个人,咖啡研磨的声音盖过了说话音量。 楚衡道:“那是你还没见过他真正牛叉哄哄的样子。” 他这个公司,对于陈尽生还是小庙安大佛了。 王烨龙看他表情就牙酸,想象了一下陈尽生叱咤商场傲睨万物的样子,对比现在的沉毅寡言,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实在难以想象。 他摇了摇头,将那个形象甩出脑海,好奇问了一句:“你现在还让他打白工呢?还是以身抵债?” 楚衡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当然不是。” 他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王烨龙的手机便一声响。 “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没问题过段时间就签了。” 王烨龙放下咖啡,点开手机仔细看起来,眼中闪过一抹讶异,末了道:“没意见,你那部分随你处理。不过为什么要过段时间?” 现在就可以打印出来签了啊。 “惊喜,记得帮我保密。”楚衡微微一笑,拿起咖啡走了。 之后一段时间楚衡早出晚归,和陈尽生一起到公司处理事务。气温渐渐升高,转眼便到了陈嘉生的生日。 陈氏董事长的生日宴会自属社会名流的交际场,陈氏大手一挥,直接包下了整个度假山庄作为宴会场所。 楚衡额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新长出来的肉颜色要浅一点,细看还是很明显,他拿头发遮了遮,将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样和陈尽生一起赴宴。 因着陈氏涉及娱乐产业,除了政商两界名流人士,生日宴还请了几个当红明星和媒体。 楚衡到得不算早,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他和陈尽生没引起多少人注意,那几个打扮得光鲜靓丽的同行倒是注意到他,短暂诧异过后以为他也是作为明星被请来的,便收回视线继续跟圈内大老板们交谈了。 “哥。” 萧鸿波大步走过来,目光在楚衡身上转了一圈,顿了顿还是绷着脸朝他微微颔首。 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公共场合还是要给楚衡面子的。 楚衡也笑:“萧总。” 萧鸿波嗯了一声,想起什么似的蹙了下眉,欲言又止,但很快将视线从楚衡身上挪开,向陈尽生道:“我和嘉生还以为你不来了。” 第53章 他虚长陈嘉生一岁,直呼其名反倒更显关系亲近。 “他过生日,做哥的应该到场。” “这话叫他听见,估计会高兴上好几天。你别看他现在当了爸爸,又是大董事,心性却比以前好了不少,也更顾念亲情了。” 陈嘉生以前和陈尽生不对付,表面八面玲珑实则两面三刀,暗地跟陈尽生较劲,萧鸿波跟陈尽生一派,看不惯他也闹过几次冲突,没想到如今关系却意外和谐起来。 “说起来还要多亏了你。” “我?”楚衡莫名。 萧鸿波但笑不语,陈尽生刚进去的时候,他愤恨不平,想找楚衡麻烦,但无一不被隐晦拦了下来,一查才知道是陈嘉生做的,不是以陈氏的名义,而是以他个人名义。 萧鸿波气不过,就去找陈嘉生麻烦,一来二去反而熟了。 他们这一代人没有几个不是在陈尽生的光芒下长大的,陈尽生是出名的天才,方方面面都优秀的像个神人,明羡暗妒的人不少。但当人与人的差距过大,所有的羡慕嫉妒最后都会变为一种敬佩。 所以当萧鸿波诡异地发现陈嘉生也是这种心理后,沉默了足足好几天。 三人一边交谈一边向里走去,找了个地方站定。 楚衡随手拿了杯红酒,见陈尽生向自己看来就道:“不喝,就闻闻。” 他这么说着,手却放下了红酒,用碟子装了几块饼干和小蛋糕,和叉子一并给陈尽生,“你早上没吃多少,垫垫肚子。” 陈尽生吃东西看起来慢条斯理,实则速度很快,几口就解决完了,楚衡从他手里取过碟叉放到桌上,抽了张手帕纸在陈尽生嘴角飞速揩了一下,又顺手塞进口袋里,然后拿起红酒打量起宴会厅来。 他这些日子在公司做这些都做习惯了,自觉无不妥,萧鸿波却目露古怪,打量了他好几眼。 楚衡没注意他,他站的位置巧妙,不起眼但能观察到整个宴会厅。 宴会厅是穹顶构造,装修模仿中世纪欧洲风格,四角撑着汉白玉雕刻的天使花纹柱子,没有窗户,但通风做得很好,华丽的水晶灯弥补了光线的不足,将每个人的脸孔照耀得清晰可见。 起码对于视力极好的楚衡来说是这样。 他看见不少熟面孔,除了同行,圈内资方,打过交道的媒体,几个著名成功企业家,剩下就是分布在不同地方和不同人交谈的陈家人。 楚衡只在几次陈家家宴上见过所有陈家人,真是枝繁叶茂啊,他一眼压根看不过来。 楚衡调动几十年前的记忆,努力将这些人和记忆中对上号。 他一直觉得陈家是个很神奇的存在,内部明争暗斗,对外却同心戮力,不约而同地为整个家族谋取利益。他们加和的人脉简直广阔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能说上话的地方数不胜数,正因为如此,作为原继承人的陈尽生一朝落狱后无人问津才更加奇怪。 他在地府没事做的时候,曾跟几个鬼吏套过近乎,谈及陈家,鬼吏也道此家族存续良久,从封建时代安然度过动荡年代,又在国家步入新时代后迅速转型崛起,家族规模不逊于动荡前。 鬼吏说,这个家族每隔二三十年都会出现一个甚至多个像陈尽生这样的人物,和平年代不显,放在风雨飘摇的年代却是对时局举足轻重的人物。 楚衡中学上过历史课,也依稀记得距离自己最近的动荡年代是出现过那么几个姓陈的大人物。原来竟是陈尽生的祖上。 鬼吏当时还问他,你怎的会和这样的人搅和在一起。 楚衡非常疑惑,说,只搅和了两年而已。 鬼吏高深莫测道,他命重。 命重?这算是什么评价?是好还是坏? 陈尽生命重命轻他是看不明白,反正他觉得自己是挺命衰的。 想到这里,楚衡有一瞬愕然,然后不由自主抿起唇。 他原来不信命数,但地府实实在在存在,他还在里面生活了三十年,由不得他不信。除了命数,人还有命轨一说。 鬼吏给他们打比喻道,每个人生来就在一条既定航线的轨道上,星轨也好铁轨也好,乘坐宇宙飞船也好列车也好,就算途中偏航,终点也是注定的。 可如果两条轨道纠缠到一起呢?是不是就像凭空出现道岔一样,终点站会因此改变吗? 第40章 “……这位是?” 楚衡被戳了一下,微偏了下视线正好对上萧鸿波面含微笑的脸。 他们身前不知何时来了两三人,看穿着谈吐非富即贵,其中一个不待楚衡回答便朝他伸手:“这位是陈先生的朋友吧?幸会。” 陈先生? 他走神的这一小会儿陈尽生已经坦白身份了吗? 楚衡思绪还没完全回笼,面上不显,伸手回握了一下:“你好,楚衡。” “楚先生,叫我王东就好。”来人笑容不变,他当然认得楚衡,名字不重要,楚衡今天作为什么身份来的才重要,是明星还是萧鸿波的朋友,亦或者是陈尽生的伴侣,这决定了他们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楚衡。 八年前陈尽生冲冠一怒为蓝颜的事在名流圈层闹得沸沸扬扬,没想到这两人如今还待在一块,还一起出现在陈嘉生生日宴会上,令人不得不多想。 莫非陈尽生要回陈氏? 几人心念电转,面上却坦然自若地和陈尽生交谈了几句,等生日宴主角上台致辞时便颔首走开了。 宴会厅里交谈声停止,所有人都安静听陈嘉生说开场词,内容无甚新意,无非感谢各位来宾出席云云。楚衡也作出一副专注的样子听着,实则思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查看过债务面板了,于是心念一动直接打开。 熟悉的青蓝烟雾升起,微透的面板浮现在眼前,中央的长串负数依旧鲜红刺眼,但相较半年前已经少了一小截,楚衡估摸着这进度,要一直还到下半辈子。 他将债务问题暂时抛之脑后,正想找客服甲,忽然发现面板有了一些细微变化,左栏还是功德进出项,右栏却从原本的专属客服交谈框变成了列表,列表第一是客服,第二不知道是什么,就标了个鬼头符号,最左下角还有个礼盒标识。 楚衡想了想,还是先点开专属客服那栏发送了自己的问题。 客服秒回:【有一定几率会。】 楚衡又想抽烟了。 “你刚刚在想什么?”陈尽生忽然低声问。 “没什么,”楚衡关掉面板,“一些赚钱的事。” 陈尽生定定看着他,几瞬后忽然捏了下楚衡的手:“累了我们就回去。” 楚衡失笑:“我不累,生日宴才刚开始。” 他回握住陈尽生的手,学着陈尽生不轻不重捏了下后抽出手:“而且礼物还没送出去。” 陈尽生嗯了一声。 萧鸿波将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目光愈发古怪。 陈嘉生的开场致辞结束后是小型舞会,还有当红歌星和舞团上台表演,零零碎碎的暖场活动结束后才是切蛋糕塔,切完蛋糕就是应酬环节。 按理说陈嘉生应该先和几个重要的客人打招呼,但他象征性吃了几口蛋糕后就拿着酒杯径直往陈尽生这个方向走了过来,随行的还有他的夫人。 “哥。” 丁媛挽着他的手臂,也唤道:“大哥。” 陈尽生颔首回应,然后道:“生日快乐。” “谢谢。”陈嘉生笑了,看向萧鸿波和楚衡依次问好。 丁媛和萧鸿波相熟,却没怎么见过楚衡,迟疑了一下露出一个柔和礼貌的笑容:“楚先生。” 楚衡也道:“丁夫人安好。” 陈嘉生夫妇的寒暄如同为某个特殊仪式作了个起头,接下来其他陈家人也陆陆续续过来和陈尽生说话,什么局长二叔刑侦支队长表弟都过来了,态度一个赛一个友好。 这就是陈家认回陈尽生的信号了。 于是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过来。 大人物总要压台出场,楚衡都不记得自己回应了多少顺带的问好,便听周围一静,面前的人自发散开,紧接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被推了出来。 八九十岁,头发银白,露出来的皮肤有很多老年斑,一双眼睛却不像其他这个年纪的老年人一般浑浊。 陈尽生和他对视,然后道:“爷爷。” 陈氏老家主面无表情地盯着陈尽生,半响冷哼一声:“站那不动干什么?” 楚衡看到陈尽生转头看了自己一眼,他眨了下眼,示意陈尽生不用管他。 陈氏老家主又冷哼了一声,陈尽生走过去接过轮椅,老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因为年迈有几分含糊,陈尽生又看了楚衡一眼,得到同样的回应后慢慢推着老人走远了。 陈嘉生包下的度假酒店极大,考虑到宴请的宾客会携带女伴或者家眷,选取的酒店是半乐园式酒店,往里走有很多滑道和漂流河之类的娱乐设施。 第54章 楚衡离开宴会厅,拒绝主动为他引路的侍应生,慢慢往乐园深处走去。 * 偌大的宴会厅里萦绕着淡淡的酒香,低低的交谈声与愉悦爽朗的笑声充斥在各个角落,这种生日宴会到现阶段才算高潮,前面的形式过后,利益的洽谈交换才是所有人到来的重心。 只不过今天的生日宴会还特殊在一点,陈氏对某个人表现出了与八年前截然不同的态度。 这是做给所有宾客看的。 陈旗锐想起自己那位表哥,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比起他的父亲,他实在不适合这种弯弯绕绕,或许这就是他父亲能当局长而他到现在也只是一个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队长的原因。 老家主把他表哥带走了,陈氏的态度到底不是很明朗,时不时就有人借着交谈的名义来探口风。 陈旗锐不堪其扰,礼貌应付完一个宾客就溜了出去。 他对乐园里的游乐设施没有兴趣,那里也有宾客带来的小孩在玩耍,不过有一个小型生态花园还不错。 正是花季,园内的蔷薇盛放如火,在金黄的阳光下明艳动人,微风裹挟着阵阵馥郁的花香送至鼻尖。 陈旗锐有些讶异于有人先他一步躲到这个小花园里偷闲。 以陈旗锐学过模拟画像和解剖的专业角度看,对方长得实在是无可挑剔,头颅饱满,下颌线流畅,五官分布得恰当好处,眉毛浓淡适宜,眼型符合美学比例,鼻梁高挺,嘴唇薄厚均匀,脖颈修长,肩宽腰细腿长,皮肤白而细腻。 陈旗锐将人从头评估到尾,又看着对方的动作,运用起自己的侧写专业。 亭子做了架空设计,是整个小花园最高的建筑,男人凭栏而坐,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夹着香烟的手顺势低垂在半空,香烟已经燃烧了一小段,橙红的烟灰要掉不掉,扑簌簌掉在底下的蔷薇花瓣上。 男人的目光也落在蔷薇花丛上,垂着眼神色莫名,西装里的衬衫随着他偏头的动作变得不太板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开着,露出半截锁骨。 他在思考。 陈旗锐判断出他的心理状态。 说实话,陈旗锐有点新奇,对方在他印象里就是个冷傲的青年,偶尔从荧幕里瞥见也是个带着完美面具但依旧能看出其中傲慢的明星。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状态下的男人,沉着慵懒,漫不经心,甚至有几分超然绝俗,透出一种惊人的美丽。 似是察觉他毫不掩饰的视线,对方撩了撩眼皮,凝眸看过来,意外了一瞬后弯起唇角,“陈警官。” 陈旗锐不喜欢假惺惺的客套,但有些时候这是礼貌的必须形式,于是也道:“楚先生。” 顿了顿,又道:“好久不见。” 男人轻扬眉:“陈警官还记得我?” “当然。”陈旗锐看着被他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的香烟,“毕竟从辈分上说你是我的表嫂。” 男人闻言有一瞬的错愕,然后笑起来:“陈警官还是像以前一样直言不讳。” 他以前对男人可不客气。 陈旗锐松了松领带,走上亭子寻了个位置坐下,掏出烟盒点燃一根,抽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然后才道:“不介意吧?” 楚衡没说话,晃了晃指间的烟,那截烟灰随着他的动作掉光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把底下的花瓣烫坏。 “我们小时候都以为,表哥长大后会给我们找一个漂亮表嫂。”陈旗锐看着楚衡道。 “结果让你们失望了?” 陈旗锐不置可否:“表哥的眼光一直是我们当中最好的。” 不管是商业眼光还是其他眼光。 陈旗锐没坐多久,悠闲地抽完两支烟,用纸巾把烟头包了,对着楚衡摆摆手,“走了,回见,楚先生。” “陈警官。”楚衡叫住他。 “嗯?”陈旗锐停下脚步。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陈旗锐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为什么七年间,陈家始终没有看顾过陈尽生?” 陈旗锐回头,惊讶地上下扫了他一眼:“你知道?” 楚衡反问:“我不该知道吗?” 陈旗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末了露出一个略显痞气的笑:“不,没什么。” 他就是有点意外,他还以为那七年里楚衡一点也不关注陈尽生呢。 陈旗锐摸了摸下巴,突然觉得很有意思,心情颇好地回答道:“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如果你觉得陈家在这件事上的处理太过绝情,我建议你去问我爷爷。他年纪大了,做晚辈的总不好忤逆他。或者——” “你可以去问我表哥。不过,”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觉得你不会去问他的。” “所以,没准你只能靠猜。” 他留下这段话,潇洒离去。 楚衡静坐了片刻,重新打开刚才关掉的面板,目光落在和客服甲的对话上。 【陈尽生上辈子的结局是什么?】 您的专属客服甲:【楚先生以为呢?】 【出狱后被接回陈家,重当陈氏二把手,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富贵显赫。】 不与他纠缠,陈尽生只会过得更好。 您的专属客服甲:【在您死前是这样。】 【在我死后呢?】 【辞去陈氏职务,脱离陈氏,将撞死您的人折磨至死,即将自杀时被陈旗锐逮捕归案,判以无期徒刑再次入狱。】 【他原本的结局呢?】 【如您前面所说,并做慈善无数。】 【我负债,是因为我害了他吗?】 【是也不是,是功德因果。】 【撞死我的人,是孟辉吗?】 【是。】 第41章 傍晚时分,宾客陆陆续续自宴会厅散去。 陈尽生推着老家主回到酒店门口,将轮椅把手交还给陈嘉生。老家主叹了一口气。 “我累了,嘉生,推我回去吧。” 陈嘉生低低地应了声,推着老家主进入酒店。 大堂明亮如昼,侍应生安静地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轮椅无声碾过大理石砖,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我做错了吗?” 老家主盯着自己放在膝上苍老枯瘦的双手,重复了一遍:“嘉生,你说我当初做错了吗?” 陈嘉生没有说话,安静地推着老爷子前行。 “从尽生小时候起,我就一直按照一家之主的标准来栽培他。他从小品学兼优,事事以陈家的名誉和荣耀为先,从没让我操心过。你说他最后怎么就为了一个男人跟我闹成这样了呢?” 老家主喃喃:“我也不是非要他和那个男人分开,只要他娶妻生子,不断了陈家的香火,养多少男人我也不管他……我早就说过,不该让你爸娶那个姓牧的女人,生出来的孩子和她一样顽固……” “八年了,快八年了啊……你都做爸爸了,他怎么还是不肯认错服软,要跟一个男人厮混在一起呢……” 老家主年纪大了,说着说着就昏睡过去,陈嘉生将他送回酒店房间,叫来随行管家照顾他。 他走出房间,看见丁媛抱着陈圆圆在不远处等他,他面色柔和下来,快步走过将陈圆圆接到自己怀里。 “等久了么?” 丁媛将陈圆圆上缩的小西装往下扯了一点,盖住他白白的小肚腩,“刚来。” 陈圆圆手里拿着一支妖冶的蓝色蔷薇,陈嘉生问他:“我们圆圆今天玩得开心吗?从哪里摘的花呀?” “开心!”陈圆圆用短短的食指小心拨弄蓝色花瓣,“不是摘的,是一个漂亮大哥哥给我的!他有好多好多朵,但只肯给我一朵。” 陈嘉生顺着他的话说:“为什么呀。” “大哥哥说剩下的要给别人!” 陈嘉生笑笑,以为陈圆圆是碰见卖花的了。 “爷爷又跟你说什么了?”丁媛轻声问他。 “除了大哥的事还能有什么。” 丁媛欲言又止:“他还是想大哥回来吗?” “年纪大了爱唠叨而已。”陈嘉生道,“他要是能把大哥劝回来,我还能省点心,免得成天应付那帮上蹿下跳的蚂蚱。你瞧大哥现在日子过得多开心,也就是没有孩子,平常老婆热炕头,跟我们是一样的。” “开心吗?可我怎么听说楚衡还和另一个女演员闹得不明不白。” 陈嘉生话里有多少真心成分暂且不论,丁媛是真心希望陈尽生和楚衡不要分开。 今天老爷子对陈尽生的态度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丁媛难免忧心,陈尽生都坐过牢了,老爷子居然还不死心,话里话外都有愿意让陈尽生重掌陈氏的意思。 但楚衡是老爷子心里一根根深蒂固的刺,陈老爷子之所以如此介意,不仅因为陈氏董事长是个男同性恋的话传出去难听,更是因为这是陈尽生从小到大头回忤逆他。老爷子觉得自己在陈家不可撼动的权威受到挑战,到老都要扳回一城。 第55章 所以只要陈尽生一天和楚衡厮混在一起,陈老爷子就一天不会松口让陈尽生回来当董事长,最多念着情分给个副董的名头,陈家最高的位置就永远是她丈夫的。 虽说她曾经与陈尽生有过交情,现在也叫陈尽生一句大哥,但说句难听的,她并不关心陈尽生过得是否开心,她就希望楚衡把陈尽生绑得牢牢的,永远不会影响到她和她丈夫。 思绪拐出去好几个弯,丁媛思忖着开口:“楚衡和那个女演员的事要不要我去运作一把……毕竟也算一家人,我也希望所有人的日子都和和美美的。” 陈嘉生把陈圆圆往上掂了点,要笑不笑地瞥她一眼:“大哥心里门儿清,轮不到你我操心。再说,人家两口子的事,还未必乐意我们伸手去管呢。” * 陈尽生的手机没电了,问了两三个侍应生,才知道楚衡大概率在西边的生态花园。 夕阳将路上的树影拉得很长,陈尽生几次碰上在山庄内闲逛的宾客,皆向他投来好奇探究的眼光。宾客中不乏熟面孔,有的朝他尴尬笑笑,陈尽生只作看不见,神色淡淡地从他们身旁经过。 日薄西山,生态花园内的砖瓦蒙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园内或粉或红的蔷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如同莫奈光影交织的油画。 陈尽生看见一束明丽梦幻的蓝色蔷薇,在花园温暖的色调中异常鲜亮夺目。 楚衡捧着花浅笑:“我等你很久了。” 陈尽生有一瞬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他走到那片蔷薇花丛前,走到楚衡面前,“这是送给我的吗?” “是的,陈尽生先生。” 楚衡依旧笑着,连眼睛里也含着细微笑意,他很少在演戏之外笑得这么轻浅柔和,让他看起来额外温柔。 他把那一大簇蓝色蔷薇交到陈尽生手里,在对方的注视中后退了一步。 “虽然很突然,也不符合我原本的规划,但是我有点等不及了。”他道。 陈尽生抱着花,半边视野填满冷调的蓝色,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楚衡,竟然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出一丝紧张。 “我想了想,虽然王烨龙有时候说话不讨喜,但他有一句话说的挺对的,”楚衡从口袋取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你为公司劳心尽力,总不能让你一直打白工。”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书,约定转让楚衡公司40%的股份,转让方楚衡,受让方陈尽生。 陈尽生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是某种期望突然落空。但他依旧不能不为此欣喜,楚衡离得了他,却离不开自己的公司。有了这些股份,从此他和楚衡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这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比不上陈氏,或许也比不上萧鸿波能给你的。但是,你愿意接受它吗,陈尽生先生?” 愿意接受它吗? 楚衡为什么要问他是否愿意? 又为什么忽然称呼他为先生? 陈尽生看着薄薄的纸张,左下角楚衡的签名出乎意料的端正,不是平时签名时的龙飞凤舞,而是笔画分明,似乎每个笔画都灌注了十分的认真。 陈尽生什么都来不及想,他只是看着那个签名,点了点头。 “那么,陈尽生先生,你愿意成为我的丈夫吗?” 陈尽生下意识想点头,却猛地顿住。 他睁大眼睛看向楚衡:“丈夫?” “对,丈夫。”楚衡脸上浮现出一个比蔷薇和夕阳还要动人的笑容,他弯下膝盖,举着一个黑色天鹅绒盒子,在陈尽生面前打开,“以后的每一天,我们可以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在彼此身边入眠,醒来,我们会一起做家务,一起给家里的花瓶换上鲜花,一起去给牧姨扫墓,你愿意和我过这样的生活吗?” 方盒里的戒指在夕阳余晖中熠熠生辉,陈尽生哑然失语。 楚衡用一种充满爱意的眼神望着他,耐心而宽容地等待回答,陈尽生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他感到自己喉头滚动,然后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也……等很久了。” 他从喜欢上楚衡的第一天就开始等,从入狱后的第一天就在等,从出狱后的第一天等,等楚衡的回应,等楚衡用这样的眼神回看自己。 他等了太久,等到期望变成一种奢望,等到心如死灰,再等到死灰复燃。 这一天真正到来时,他又觉得如在梦中,开始怀疑眼前的一切只是他躺在那张冷硬木板床上做的长长的梦。 “尽生,你愿意吗?” 楚衡的声音复又响起,他不再从容,声线变得紧绷,却又使劲让它柔和下来。 “……我愿意。”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至少让它拥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楚衡先生,你愿意吗?” 楚衡愣了愣,然后浑身都放松下来,“当然。” 他伸出手,如同一位骑士含笑仰望着自己的公主。陈尽生将手搭到他掌心里。 楚衡为他戴上特意设计的戒指,上面的红宝石就像陈尽生的爱一样,明亮如花,滚烫如火。 陈尽生摩挲着无名指根上的戒指,低头看了半响,才低声问道:“你的呢?” “喏。” 楚衡掏出另一个方盒,里面的戒指同样镶嵌着红宝石,样式与他的十足相似,陈尽生慢慢将它套到楚衡的无名指上,低头看着。 楚衡忽然在他脸上掐了一下。 陈尽生抬头看他。 “疼不疼。” 陈尽生愣愣道:“有一点。” 楚衡噗嗤笑出声,捧住他的脸亲了一口:“疼就不是做梦,我的傻老板。” 他摸着陈尽生的脸,轻叹一声:“对不起,让你等了太久。” 他本来想等一切都安定下来之后再给陈尽生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可是现在想想,也许提前许下一个诺言,才是陈尽生当下最想要的。 他也早该承认自己的心意,而不是像一个胆小鬼一样始终逃避、拖延。 “尽生,”他叫着他的名字,缱绻的如在舌尖徘徊过千万遍才肯轻轻吐露,“你相信我……” 剩下的话语淹没在相触的唇齿间。 妖冶梦幻的蓝色蔷薇掉落在地,无人理睬。陈尽生锢着楚衡的腰,一把把他托起来按在后面的墙身上,抬头吻了上去。 一瞬的失重感后,楚衡反应过来,轻笑声隐灭在陈尽生汹涌的亲吻里。他闭目勾住陈尽生劲瘦有力的腰,双手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划过他的鬓角、耳后,最后滑落在肩上与颈后,专注地回应起这个吻。 第42章 第二天上午,楚衡一到公司就召开了临时会议。 “以后陈总就是你们的副总经理了,都认一下人,别再陈哥陈哥的喊。” 春夏交接的季节,体热的人已经开始穿短袖了,楚衡却将衬衫扣子一直系到喉结下方,无名指上的红宝石在室内灯光下闪烁着微光,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似的。 众人听着楚衡安排工作,视线却忍不住飘向场内另一颗红宝石上。 有人忍不住打趣道:“老板,不喊陈哥,我们是喊陈总还是喊老板娘啊?” “滚蛋。”楚衡笑骂了一句,瞟了眼陈尽生,干咳一声,“工作时间都喊陈总。” “哦~~~”众人齐嘘,“那非工作时间是不是就可以喊老板娘了?” 都是一些善意的调侃,楚衡顺着这话想象了一下陈尽生严肃工作时被一群人七嘴八舌喊老板娘的画面,忍不住想要发笑。陈尽生还是一本正经地坐着,好似当众被揶揄的人不似他。 “问你们陈总去。”楚衡心里的松快全体现在面上,春风得意,眉目含笑,再看陈尽生,虽然和往常一样沉着寡言,可眼睛里分明是含着暖意的。 老员工们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又是一阵调侃打趣。 晶晶戳了下旁边一脸讳莫如深的王烨龙,悄声问:“他俩进展这么快?闪婚啊?” 一年不到,对戒都戴上了。 “可不。” 晶晶眨眨眼:“你怎么好像一点不意外。” “有什么好意外的。” 昨天的股权转让书是他帮忙打印的,花是他帮忙送的,定制的戒指是他帮忙取的,小花园的门是他帮忙看的,就差进去当证婚人顺便放个烟花庆祝了。 “你就等着吃喜糖吧。”王烨龙一脸淡定,深藏功与名。 “什么意思,他俩还打算办婚礼?咱们老板的职业摆在那,不太合适吧?” “去国外偷偷办呗。” 会议室里闹哄哄一片,楚衡清了清嗓子,正色说了句接着开会,众人这才安静下来。晶晶见状也不好继续和王烨龙交头接耳,坐正看向投屏。 这段时间公司员工调度不小,新的进来,旧的提拔,都需要正式介绍方便日后工作交接。最大的变动当属股权,原本是楚衡百分之七十,王烨龙和晶晶共三十,现在楚衡把自己一半股权白给出去,公司空降一个大股东,员工当然会议论纷纷。 第56章 但一来陈尽生的为人和能力老员工们有目共睹,前段时间一块工作也算培养了一点工作上的默契和感情,至于新员工,更不会对此有所置喙了。二来么,人对于八卦的关注总要多于其他,那两颗一瞧就价值不菲的红宝石一出来,登时喧宾夺主,将所有人的重点都带歪了。 晶晶啧啧作叹,觉得是该像王烨龙说的那样等着吃喜糖了。 她倒不担心新员工会去网上爆料,毕竟都签过保密协议,不过该提点还是要提点,尤其是那几个新艺人。 她一心二用,一边记录会议重点一边思索之后的工作规划。半小时后楚衡宣布散会,她合上笔记本顺着人流走出会议室,没留神被人撞了一下。 手里的笔记本差点脱手,晶晶皱了下眉,轻斥道:“小孟,干什么呢?刚才开会的时候就没见你在好好听,走路还走神?” 孟辉才回神似的,磕磕巴巴地道歉:“对不起晶晶姐,我不是故意的。” 晶晶一看眉头皱得更深:“我知道你休息时间久了,但工作状态还是该尽快调回来,尤其现在全公司上下都忙。你跟着楚哥跑组,就更要上心,别一天到晚心不在焉。” 相比公司其他人,晶晶对孟辉的观感谈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多喜欢,这年轻人是不错,可从一开始他就说明自己是为了当制片人才来他们公司的,这不是拿他们公司当跳板是什么? 晶晶年轻的时候就跟着王烨龙干,后来王烨龙跟原本的东家闹了矛盾出来单干,她也跟着离职,不过始终没碰上什么好艺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直至碰上楚衡。 三个落魄臭皮匠一拍即合,硬着头皮在娱乐圈莽,一开始还只能靠楚衡自掏腰包带资进组才有戏演。他们三个是真正挨过苦头的,因此楚衡和公司能走到今天,晶晶对他们的重视不比楚衡本身少。 她对于将楚衡和公司当跳板的人自然喜欢不起来。 “是,我知道,谢谢晶晶姐提醒。”孟辉道。 他总是这副不软不硬的态度,将别人的话堵在嘴里,晶晶也是服气,正好这时后面有人叫孟辉,就绕过他走了出去。 “孟辉,你过来。”楚衡叫完人,转头对陈尽生道,“你先看看新办公室怎么样,我待会儿过去找你。” 陈尽生点头,伸手捻着楚衡的衬衫领子往上提了点,然后拿过二人的杯子起身向门口走去。过道狭窄,他微侧了下身,和另一个人擦肩而过,没留意那人是谁,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孟辉脚步微顿,死死咬紧牙关才没让崩腾的情绪流露出来,低着头走到楚衡面前,“楚哥,你找我。” 楚衡正在看一份文件,闻言嗯了一声,将文件丢到桌上:“明天跟我进组,t省宾川市,机票老丁已经买好了,剧组对接人员的联系方式在上面,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直接去机场。” 楚衡脖子细而修长,曲线流畅分明,尽管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动作间还是不能紧紧贴合皮肤,孟辉一下就看见上面露出来的半个牙印和领口缝隙中的点点红印。 他慢半拍移开视线,拿起文件,却又被楚衡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吸引。 手下顿时用力,抓紧文件,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道:“楚哥不再多休息几天吗?”他扯开嘴角,“不和陈总一起多待几天吗?” 楚衡抬眼看他,似乎想说话,被突然的铃声打断。 铃声来源是楚衡的手机,因为开会的缘故被倒扣在桌面,楚衡翻开看了一眼,又倒扣回去,摆摆手道:“你先出去吧。” 他动作很快,但一直紧紧盯着他的孟辉还是看清来电是何姳霜。 而且是视频来电。 他想起刚才听到的楚衡对陈尽生说的话,眼里闪过一丝鄙夷,然后飞快垂下眼拿着文件退出会议室。 “把门带上。” 其他人早就走光了,孟辉应了声好,拉过门把手,在门即将合上之际往里望了一眼。 楚衡接起了电话,何姳霜漂亮的脸蛋出现在屏幕中,与此同时还有一张属于小孩的清秀的脸。 那个小孩叫楚衡: “楚叔叔。” 孟辉眼里鄙夷更甚。 什么大明星,什么影帝,不过是男女通吃脚踩两条船的人渣罢了。 他合上门,快步离开公司。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梯门映出一双冰冷阴毒的眼。 “喂,我看到一件有意思的事,和你的老婆孩子有关,还有——” “楚衡。” * “又要进组?” “没办法嘛,合同已经签了。”楚衡亲亲陈尽生的下巴,他对这一小块皮肤,“体谅体谅?公司就拜托你了,嗯?” 陈尽生无奈地瞧他一眼:“照顾好自己。” 交换戒指后楚衡对他的态度就有了细微变化,更喜欢亲他抱他了,有时候说话语气也软和,冷冷淡淡的,尾音却像在撒娇,陈尽生拿这样的楚衡没办法,万事都顺着他。 但他没想到这一顺就顺出了事。 楚衡这次拍的是电影,进组半个月一切顺利,早上出工晚上收工,睡前跟陈尽生通个视频。陈尽生快习惯了这样的节奏,每晚的通话却忽然断了。 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手机始终没有动静。陈尽生心里忽然升起不安,他强迫自己压下这种没来由的感觉,关掉床头灯准备睡下。 手机铃声忽然夺命般响起。 不是楚衡的专属铃声。 那股不安猛然扩散,陈尽生接通电话,一大堆乱糟糟的声音倏然涌过来,直冲耳膜。 “陈哥!陈哥不好了!你快来!”小玫又惊又惧的呼喊声同时传过来,“老板、老板他被捅了,流了好多血,你快来呜呜……” 陈尽生只觉轰的一声,像炸弹直接在脑子里爆开,震得思绪霎时一片空白。 他猛地掀开被子下床向外跑去,黑暗中不知道撞到了哪里,屋子里稀疏平常的家具此刻全变成了出门的阻碍。手机中隐约的救护车鸣笛声在安静的空间内不断被放大,像几百根针扎在脑膜上。 小玫惊慌失措的哭喊声混在背景疏散人群的哄闹声中,像一出注定以死亡收尾的悲惨闹剧。 砰——! 陈尽生撞上客厅的桌子,平日精心呵护的花瓶在地板上四分五裂,鲜花零落,里面的水蜿蜒开来,流到陈尽生光裸的脚底。 陈尽生猛地停住,深吸一口气,开口:“小玫。” 小玫呜呜哭着。 “小玫!”陈尽生提声喝道。 “陈、陈哥。” “冷静下来,楚衡现在怎么样?醒着还是昏迷了,伤在哪,身边有没有医生?” “我、我不知道,老板被抬上救护车了,只能跟一个人,老丁去了。我现在准备坐剧组的车跟过去,我听到老板在叫你的名字,陈哥你什么时候过来,我们在t市宾川市泰行区霞茗街道……” 小玫语序混乱,陈尽生快速查看路程和机票,最近的机票在六点起飞,他蹬上鞋子,拿上充电线和车钥匙,“好,你先去医院,确认楚衡的状况,实时向我汇报,我马上过去。” 电梯还在缓慢上行,他跑进紧急逃生通道,空旷的楼梯间回响着蹬蹬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现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那边响起汽车启动的声音,小玫慌乱的哭声转为抽噎,“老板今天有一场被捅的戏,本来拍完就收工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把道具匕首突然变成了真的,后来又有一个男的冲上来拿刀捅老板,老板把他踢开了,然后身上就开始流好多好多血……” 陈尽生坐进车子,一踩油门猛打方向盘向出口开去:“那个男的现在在哪?” “不知道,我不知道陈哥……他不见了……” “你们认识他吗?” “不认识,他不是剧组的,他骂……骂老板什么勾搭有夫之妇,一直在骂,一边骂一边捅,陈哥,你什么时候到,我听到老板在喊你……” 陈尽生呼吸停滞,心脏像被狠狠攥住,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开始倒流,他将油门踩到底,死死咬着牙直到嘴里爆开一阵铁腥味才道:“马上,马上。” 第43章 深夜,一辆黑色保时捷在高速公路上疾驰而过。 陈尽生踩着油门,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这些画面纷乱错杂,最后全部定格在一个人上。他想到楚衡曾经的青涩稚嫩,想到他如今的老成练达,想到他始终如一的嘴硬心软,最后避无可避,鼓起勇气想象现在的楚衡身处在怎样的画面中。 或者说,几个小时后,他会看到怎样的画面。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紧闭的手术室,手术室外浑身是楚衡的血的小玫与老丁,焦急等待手术结果的其他人,然后他冲过去,成为其中一员。 或者其实只是受了轻伤安然无恙的楚衡,清醒着,一脸不耐烦地要从病床上下来,在看到他之后又变得傻愣愣的,别别扭扭地要他陪着躺下,然后在他怀里安睡过去。就像上次一样。 第57章 可最后等待他的只是一个结束手术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楚衡。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毫无生命力的人偶。 小玫惨白着一张脸坐在旁边,眼睛红肿得像两只金鱼眼,直直地盯着楚衡,又像是对着那个方向放空,脸上糅杂着未消散的惊惧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有其他人,病房里一片死寂。 陈尽生狠狠抓了一把门框,直到手心转来尖利的疼痛,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一直走到病床边。高大的身影无声逼近,小玫恍然惊觉,颤抖过后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恐惧一瞬间爬上憔悴的脸庞——直到看清来人是陈尽生。 她怔怔的,好似终于找到主心骨,眼泪夺眶而出:“陈哥……老板他……老板他……” 她在几瞬内泣不成声,陈尽生感觉脸上的每块肌肉都在僵化,声带像被卡车轮胎碾过发干发疼。他哑声问:“他怎么了?” 他逼迫自己将视线从空无一物的地砖上挪开,顺着床脚、床单、被子,挂着点滴的手,被条纹病号服包裹的手臂与肩膀,最后才来到楚衡的胸膛。 那是一片正在微弱起伏的胸膛。 “医生说没、没有生命危险……” 陈尽生双腿一软,伸手撑在床沿。 “陈哥,我真的好怕,我以为老板要死了,我以为老板见不到你了……” 是,楚衡没有见到他。 他伤得重一点,救护车来得再晚一点,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来不及赶到他身边。 陈尽生浑身发冷,小玫呜呜的抽泣声环绕耳畔,提醒着他这个残酷的事实。 这个小姑娘受了很大惊吓,陈尽生勉强开口:“小玫,谢谢你守着他,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陈哥你一个人、可以吗?” “没事。” 病房门从外关上的一瞬间,陈尽生跪倒在地,彻夜僵直的脊背轰然坍塌,他抓着楚衡冰凉的手,将额头贴到上面,如同濒死的野兽般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粗喘。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良久才闭上眼。 “小衡,快点醒过来吧……” 楚衡并没有如期醒来,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轻不可闻。 陈尽生守着他,从白天守到黑夜,再从黑夜守到白天。医护进进出出,围着楚衡做各种检查,那些他不认识的导演制片去而复返,谈论各种娱乐影响,姗姗来迟的王烨龙愁眉不展,总是在病房里坐一会儿就出去,回来后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陈尽生坐在那张陪护椅上,不和任何一个人说话。 一次王烨龙把一个纸袋放到他面前,对他道:“去换身衣服吧,洗把脸然后吃饭,这里有我看着。” 陈尽生没有动,专注而轻柔地用棉签蘸水润湿楚衡的唇。 王烨龙叹口气:“你需要休息,你也不想楚衡醒来后看见一个比他还憔悴的你吧。” 陈尽生凝望着楚衡,半响慢慢收回手,拿起纸袋去到卫生间。 他换下睡衣,打了一个电话。 “二叔,我是尽生。” …… 一天后,陈尽生接到了回电。 “喂,表哥,人抓到了。” 临时羁押人的警察局在邻市,陈尽生给楚衡擦了身体,吃了一顿午饭,驱车抵达时已经是警察局的下班时间了。 陈旗锐看到他吓了一跳,“你还好吧,表哥?” 陈尽生只说:“人在哪?” 陈旗锐似乎有所顾虑,略微迟疑后转身向一个方向走去:“跟我来。” 因为上头有人关照,各地的抓捕行动额外积极,没出几天就在距离此地几省开外的某个小县城抓到了人。受害者社会身份特殊,社会关注度高,再加上某些心照不宣的原因,这案子之后还要移交至b市公安局,人只是在移交过程中暂时羁押在此地看守所。 看守所性质特殊,地图没法导航。陈尽生跟着陈旗锐走过几条小巷,进入看守所,在探视室见到了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 男人身后有两个手执警棍的高个警察,见到他们来并不惊讶,朝陈旗锐行了举手礼便出去了。 门咔哒合上,男人瑟缩了一下,微胖的身体蜷在桌子后面,像一颗令人生厌的肉球,他脸脖都有长长的淤青,显然是被警棍打过。 陈尽生冷漠地注视着他:“贾冼宜,何姳霜的丈夫,对吧?” “别提那个女人!”贾冼宜倏然抬头嘶吼,双眼赤红,神色癫狂,“都是那个贱女人害得我,她水性杨花!她逼得我杀人——” 陈尽生猛地踹了一下桌子,贾冼宜连人带椅翻倒在地,被桌子压倒在地。陈尽生又踹了一下,桌子移位时在狭小的室内爆出巨大的尖锐声响。贾冼宜的身体滑到墙角,陈尽生抬脚抵着桌子施力,桌角卡进贾冼宜脖颈,逼得他满面红紫,喉间不断发出嗬嗬气声。 他试图推开桌角,十指都蜷曲成了扭曲的弧度,然而桌角纹丝不动,他的双眼开始翻白,满脸痛苦地张开嘴试图呼吸,口中甚至流出了涎水。 陈尽生面无表情,桌角越逼越紧,眼看着就要刺破脆弱的喉管,陈旗锐心惊肉跳,一把抓住陈尽生的手臂。 “表哥。” 他哪里见过这般暴戾的陈尽生,与记忆中的淡然尔雅相去甚远,一时心头发紧,道:“别把人弄死了,要判刑的。” 陈尽生垂着眼,“死不了。” 陈旗锐手一松,半响道:“我去外面等你。你注意时间,表嫂还在医院,没准快醒了。” 陈尽生动作一顿,表情没太大变化,眼里令人心悸的阴沉凶戾却淡了点。他放下脚,后退了一步。 令人窒息的桌角终于被成功推开,地上的人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陈旗锐松口气,转身往外走去。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咳嗽声渐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本事就弄死我啊!你这个孬种,连给自己爱人报仇都不敢。楚衡是不是死了哈哈哈哈哈,他活该!他勾引我老婆就算了,居然连我儿子都要抢走!我恨不得捅死他!捅成肉泥——” 猖狂的谩骂夹杂疯狂的笑声,陈旗锐眼皮子直跳,犹豫再三还是没回头,因为他听不见后面的话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可怖的骨肉碰撞声。 他推开门出去,将所有声音隔绝在这个小房间内。 门口两个警察在交换眼神,陈旗锐没有解释,低头掐表。过去二十分钟后,他打开门,同时高声道:“表哥,你该回医院看表嫂了!” 屋内一切可控制的声音戛然而止,陈旗锐这才看到背对着门的陈尽生,与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不成人样的嫌犯。 接着陈尽生直起身转过来,表情淡然地说:“知道了。” 他平静得就好像刚刚没有差点打死一个人一样。 陈旗锐在这一刻觉得,一直以来所有决定都被陈家人奉为圭臬的爷爷竭力说服陈尽生回到陈家的决定是一个错误。 陈氏的董事可以是一个同性恋,一个丁克,但不能是一个疯子。 那会毁坏陈家长久运行的规则与秩序。 今天晚上的天很黑,夜幕不见一点星子,看守所的光只能照亮三米之路,陈尽生想起那个被自己误接的电话。 那是一段简短又似是而非的对话。 何姳霜说你好陈先生,然后问楚衡怎么样,最后说,陈先生,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 羡慕什么? 陈尽生将特意取下的戒指重新戴上,羡慕楚衡给了他这枚戒指吗? 可除了这枚戒指,除了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楚衡什么也没给他。 他知道楚衡已经给了他很多,给了他安稳的未来,无法割舍的稳固联系,以及美好的承诺。可是这些真的足够了吗?陈尽生贪心地想。 他想自己那天看到的楚衡的眼神是不是一种错觉,一种他用来自我安慰、自我欺骗的错觉,照片里楚衡的行为是不是有另一种解释,否则他怎么会残忍地躺在那里,连眼睛都不舍睁开看他。 陈尽生驱车回到医院,王烨龙寸步不离地守着,却昏昏欲睡。 陈尽生叫他去休息,打来热水擦拭楚衡的脸颊、脖颈、胸膛与双手。 然后倒掉热水,将屋内的灯光关掉,坐下来握住楚衡的手。 再然后,这只手动了动。 陈尽生僵在原地。 这也是一种错觉,陈尽生告诉自己,但是过了十余秒,这只手再次动了起来。先是弯起手指,指腹扣住陈尽生的指背,然后轻而易举抽出,摸索着抚上陈尽生的脸,沿着下颌慢慢描摹脸颊、鼻子、嘴唇、下颌,最后放下。 黑暗中楚衡似乎是扬起了一个虚弱的笑,他说:“你又忘记刮胡子了。” 第44章 贾冼宜判了死刑。 故意杀人未遂,□□,侮辱妇女等数罪并罚。庭审结束同日,何姳霜发了一篇长文,引起轩然大波。 第58章 【谢谢大家这段时间对我的关心,如今事情尘埃落定,于情于理,我都该对大家,尤其是喜欢我关心我的粉丝们有一个交待。】 【我是有一个孩子。数年前,在我刚步入演艺圈时,我被我一直信赖有加的经纪人用一杯酒送给了某位富商,他拍下许多不堪的照片并以此威胁我,强迫我在没有领取结婚证的情况下生下一个孩子。他殴打我,恐吓我,而我无力反抗。我曾数次想过自杀一了百了,但某种难以言表的心理迫使我一次又一次放弃了这个念头。或许是因为不甘,也或许是因为怯懦。】 【我知道我辜负了大家一直以来对我的信任,我很抱歉。长期以来,我对外界展现的始终是零绯闻、洁身自好的形象,那是因为我不敢。一旦我和某位异性产生一星半点的近距接触——即便是不小心,我也需承受他无穷无尽的殴打与虐待。】 【我知道很多朋友会认为这种行为是一种家暴,但我不这么认为,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不被法律承认,也不被我自己的情感认可,而是一直因威胁恐吓与畏惧怯懦而维系。】 【我很感谢楚衡。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他伸出了援手。在某种偶然下,他知道了我长久以来的境地,一开始我很害怕,所以不断向他示好,想让他替我隐瞒这件事。他同意了,并且安慰我、鼓励我,不对我抱以歧视和鄙夷。他是圈子里唯一一个清楚我情况的人,所以我总忍不住向他求助。】 【我没有想到,他会因此遭受无妄之灾。我也没想到那个男人会疯狂到想要去杀他。对于我的这个朋友和恩人,我真的很抱歉。之后我会去医院探望他,当面致谢和道歉,然后带着我的孩子休息一段时间。因为种种原因,我的身体不允许我再继续工作下去。】 【最后,感谢诸位看到这里的耐心与宽容,希望大家在遇到不公与不平时,都有勇气拿起道德与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勇敢反抗。】 配图很多,有医院开具的罹患抑郁症和恐惧症的确诊书,因外伤入院的诊疗记录,贾冼宜威胁何姳霜的聊天记录等等。 楚衡想接着看下面的评论区,刷了半天也只有一个表示正在缓冲的小圆圈。 他放下手机,陈尽生正好拿着餐盒进来。 剧组的道具向来以假乱真,那把换成真匕首的道具捅在腰上,伤及左肾,并不是致命伤。贾冼宜那一刀却是直冲心口,他虽闪避及时,但身上还插着另一把匕首,动作迟缓,还是被捅到了肺。 当时现场一片混乱,和他对戏的演员直接当场傻眼,楚衡只记得自己很快感到全身发冷,呼吸困难,意识逐渐流失时也不知道胡乱说了些什么。再次醒来,便是黑暗中被紧紧握住的手和床边静默的身影。 陈尽生舀了一勺鸡汤凑到楚衡唇边,楚衡乖乖启唇喝了,然后小心抬眼觑了他一眼。 陈尽生顿了下:“怎么了,伤口疼?” 他此时已经刮了胡子,将自己打理得非常清爽,没有穿西装也是一副精英样,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参加某个重要会议。他表情如常,更没有冷言冷语,相反十分体贴入微,但楚衡就是觉得他在生气。 他摇摇头,说:“没有。” 按照医嘱,饭后午睡更利于伤口恢复,但楚衡这些天睡得够多了,此刻并无睡意。陈尽生洗完餐盒,挪了条凳子坐到床头拿笔记本看文件。他很安静,只是不时用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看到重要的地方便拿纸笔记录。 楚衡侧头看他,半响道:“我不是故意受伤的。” 陈尽生说:“我知道。” 他放下纸笔,倾身过来在楚衡的额角轻吻了一下,掖了掖被子,“睡吧,别多想。” 楚衡这一觉没有睡成。 何姳霜依旧是一副巧笑嫣然的模样,她提着果篮敲响门,等陈尽生开门后笑问:“我方便进来吗?” 比起那段文字所透露出来的委屈与故作坚强,实际的她看起来要光彩照人太多,带着卸下重担的轻盈和松弛。陈尽生没有说话,却也没将门关上,只是坐回位子上继续看文件。 何姳霜对他好奇居多,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反手关上门进来。 她看向楚衡,话没出口就愣了下。 无他,楚衡左手无名指的红宝石实在惹眼,何姳霜慢半拍将视线移回陈尽生手上。 同款红宝石,在室内熠熠生辉。 何姳霜惊讶过后又不由得哑然失笑。 楚衡这个人,连示爱都是如此大胆高调,浑然不怕被那些娱记拿来编排造谣似的。 她放下果篮,在病床另一边坐下。 这个场景与之前的十足相似,不过病床上下的人却掉了个个儿。 “还好吗?”何姳霜问道。 “还好。”楚衡回道。 两人之间其实并无太多话可说,比起朋友,他们更像各取所需的盟友。 不过何姳霜发的那些话还是为楚衡省了之后很多力气,不仅澄清了之前所有事,也为他刷了一波好感,因此楚衡还是道了一声谢。 “谢什么,该说谢的是我,该道歉的也是我,你躺在这里全是受我连累。”何姳霜道,“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何姳霜原本的计划其实并非和楚衡合作。 她相信楚衡是一个好人,但不相信这个非亲非故的好人会帮自己。 按照原计划,她会蓄意接近楚衡,与他过从甚密,继而引起贾冼宜的愤怒与嫉妒。她知道贾冼宜在监听自己的手机,也不介意再加一把火,找来狗仔主动将自己和楚衡的“料”爆出去。 贾冼宜很容易失去理智,他会打骂她,也会因此报复楚衡。而一旦他试图伤害楚衡,楚衡身边的男人绝不会放过他。 何姳霜一见到陈尽生就知道这个男人很危险,楚衡是被这个男人圈养在自己领地的猎物,不容他人染指觊觎。 楚衡帮过她,所以何姳霜起初犹豫过是否要实行这个计划,可当她从贾冼宜口中获知陈尽生的真实身份和过往后,她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一个出身于显赫家族、刚刑满释放的杀人犯,会不会像多年前为楚衡放弃一切一样,为了保护他再次杀人呢。 何姳霜坚信这个答案是肯定的。 如果一切按照她的计划发展,何姳霜相信结局一定兼大欢喜。她摆脱了贾冼宜,楚衡摆脱了陈尽生。这也算她对楚衡曾伸出援手的报答。 何姳霜从来没想过另一种可能性。楚衡和她一样,被包养,被玩弄,被金主纠缠不休,惹得满身泥腥。 楚衡怎么可能不跟她一样想摆脱想报复? 金主曾经的喜爱又有什么用呢?那只不过一种逗弄玩物,让玩物迷失自我的工具。 但是何姳霜很快改变了主意。 贾冼宜监听她,她也以同样的手段监听他,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搜集那些牢牢锁住她的照片与视频。那个晚上,贾冼宜要她配合另一个人在青鬃首映礼上对楚衡下手,她同意了。她知道这就是自己的机会。 在去的路上,她看到楚衡买玫瑰的视频。大概连楚衡自己也没意识到他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温柔有多动人,何姳霜当时心就凉了。 试探的结果并不如意,那花的的确确就是送给陈尽生的。即便如此,在那个人冲上来的时候,她还是紧紧抓住楚衡的手臂不放。 后来的结果再次出乎何姳霜意料,陈尽生冲上来挡下了那一刀,而楚衡因为他受伤而恐慌暴怒。 何姳霜想起在影视城饭馆露台上楚衡打贾冼宜,她从头到尾仔细回忆整件事,忽然意识到楚衡动手不是因为自己被骂兔儿爷、走后门,而是因为贾冼宜说陈尽生是杀人犯。 楚衡和她不一样。 她早从陈欢旧爱中抽身而出,而楚衡或许不是。 安知猎物不是心甘情愿被圈养呢。 她去医院探望陈尽生,看到楚衡因为这个男人的冷脸而隐隐不安,终于确认自己的猜测。 离开医院时楚衡送了她一路,何姳霜不能肯定楚衡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当时是故意抓住他,让他无法躲避。楚衡不是傻子,可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可能因为在楚衡看来,她太可怜了,所以不值得怪罪。 真是个好人啊,何姳霜心想。 一个好人爱起一个人来应该会毫无保留吧。 她离开医院没多久后给楚衡打电话。 “我知道陈尽生是谁。”她在电话里面说,“我们合作吧。” 楚衡的嗓子很嘶哑,听起来像抽了很多烟。他说:“好。” 她用楚衡对付贾冼宜,楚衡用她将大众视线从陈尽生身上移开,未尝不是一个互利的安排。 贾冼宜会直接动手杀人这点,其实出乎他们两个人的意料。何姳霜以为他最多像上次一样雇凶伤人,可他最后居然做出那么疯狂的举动,让他们一点防备也没有。 不,也许疯狂者另有其人。 第59章 何姳霜知道一直有个人教贾冼宜对付楚衡,找人黑楚衡,通过贾冼宜透露楚衡的行程给私生,但她着实吃惊于这人居然就待在楚衡身边。 她把这件事告诉楚衡,问这人是谁,和他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彼时楚衡神情冰冷瘆人,却笑着说没什么,算是故人之友。 何姳霜把载有孟辉和贾冼宜之间所有联系记录的u盘交给楚衡,然后道:“我要走了,带着儿子去国外待个一年半载。” 现如今其他人的评价是可怜也好,虚伪也罢,是褒是贬都无所谓,做他们这一行的,常常光环与骂名共同加身,何姳霜以前觉得这些不过尔尔,现在也是,不过她需要避避风头,顺便搏一波同情。 她再次扫过两人手上的戒指,眼中闪过一抹艳羡。 她是真的很羡慕啊。 她羡慕陈尽生有一个卓越不凡的家世,即便身负污名,也不会陷于潦倒落魄。如果贾冼宜同陈尽生一样,那么他或许不会行至今日的局面,她与贾冼宜之间或许也会另当别论。 她也羡慕陈尽生什么都不用做,甚至什么都不知道,楚衡就把所有障碍都扫清了。如果贾冼宜像楚衡爱陈尽生或者陈尽生爱楚衡一样爱她,她不至于如此不留情面。 可惜,贾冼宜既不是陈尽生,也不是楚衡。 何姳霜眼含释然,最后微笑着对楚衡说: “谢谢你,楚衡,祝你和陈先生幸福。” 第45章 何姳霜的长文被警方官号转发,借此案例给公众普法。 楚衡也转发了,这回正经说了些好话,祝福她苦尽甘来前程似锦云云。 这祝福的确是真心的。前世他死后被包养的历史就被爆了出来,导致死后也有人落井下石,说他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楚衡那时初进进修班,被新环境搞得焦头烂额,没怎么关注身后名,后来也就忘了,因此并没有深思过缘由,现在想来也是孟辉的手笔。 前世的何姳霜和他只算点头之交,却在他死后几次出头,维护他的名声,甚至好几次来烧纸钱。纸钱上有因果,楚衡收到后才知道她在网上和自己的黑子对骂,甚至不惜给自己招来非议。 他那时不知所以,重活一世才明白过来,何姳霜或许是因为相似的经历而兔死狐悲。 不过受人恩惠总是要还的。前世恩,今生还,楚衡不介意在力所能及内帮帮她。 这是小恩小惠,至于大恩,楚衡在病床上想了又想,依旧觉得无以为报。 怎么办呢。 楚衡看向身边的男人,无声轻叹。 * 楚衡休养一个多月后就能正常下床行走,于是办理了出院手续,先回剧组把剩下的戏份拍了。 楚衡能看出来陈尽生并不赞成,但奇异的是并未多说什么,提着行李和笔记本电脑跟他一起到了剧组,全天视线不离他。他拍戏的时候陈尽生就在摄像范围外的最近距离看着他,导演一喊卡,其他人还在反应或出戏的那一两秒,陈尽生就走上前给他披衣服,然后半搀半抱地扶他到休息室里。 楚衡伤势未愈,总容易疲乏,还会不自觉咳嗽,如果两场戏相隔时间不久,他就会坐下来喝一杯陈尽生准备好的温水,看着陈尽生坐到他旁边打开电脑。 ——也只有这个时候,楚衡才能看见陈尽生处理公司事务。他一开始会问几句,陈尽生却只简单答几句,次数多了也就反应过来陈尽生不想让他操心,于是也不问了。 如果两场戏相隔时间长,楚衡会浅眠一会儿。有时候睡沉了,剧组就把他那场戏推后,并不来催他。他不清楚陈尽生这期间有没有办公,因为每次他醒来的时候,陈尽生总在看着他,好像没有精力做旁的事。 如此又过去半个月,楚衡拍完回b市。 车是老丁开的,很稳当。一路上楚衡都被陈尽生搂在怀里,没受到一丝颠簸。 回到b市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复查,检查报告出来后,楚衡看见两个月以来始终紧绷的男人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什么也没说,任由男人将自己带回家,然后居家办公。 楚衡前几夜都睡得极沉,往往一觉醒来已经九十点了,厚厚的绒布窗帘严丝合缝,整个房间宛如处于深夜,陈尽生一般这个时候都有会议。 他没起床,靠坐在床头戴着蓝牙耳机看膝上的电脑,偶尔说话时声音也压得很低,左手扶电脑,右手则虚虚环在楚衡右肩上,往往楚衡没醒多久,就会和他偏过来的目光对上。 他会笑笑,抬起右手将楚衡睡乱的刘海拨到旁边,然后立即结束会议,俯身亲吻楚衡,或是眉心鼻尖,或是脸颊嘴唇。 两个人洗漱完,陈尽生会拿给楚衡一本书,让他坐在沙发上看,然后进厨房准备这一天的第一餐。 厨房门不会关,楚衡能清楚地看见陈尽生在里面处理食材,起锅煮菜,陈尽生也能将他的一切行为尽收眼底。 过了一周多时间,楚衡夜里睡得没那么沉了,有一回半夜忽然就醒了过来,然后当即冒出了冷汗。 黑暗中似乎有一道目光紧紧黏在他脸上,如豺狼虎豹,要将他拆吃入腹。 楚衡一动不动,足足冷静了半分钟才开口说:“睡不着吗?” 陈尽生过了几秒才回答,声音依然低低的,如同压抑着什么:“……嗯。” 他侧身躺着,手臂搂在楚衡腰上,楚衡睁眼看着一片黢黑的天花板,手在被窝底下摸索着覆上陈尽生结实的手臂,然后翻身面向陈尽生。 这个视角只能朦胧看见陈尽生轻微起伏的胸膛,楚衡仰头凭感觉亲了上去,陈尽生立马僵了一下。 楚衡贴近他,直至两人之间不留一丝缝隙。他缓缓移动双唇,先是触及一片干燥温热的皮肤,细细感受唇下沉稳跳动的动脉,然后随着细碎的亲吻落到滚动的喉结上。 他启唇轻咬,探出舌尖舔了舔,察觉到身旁人陡然急促的呼吸,低声道:“刚好,我也睡不着。” 陈尽生闭了闭眼,反手扣住他搭在自己臂上的手:“不行。” 楚衡轻松挣开,又握住他,五指慢慢嵌进他指间。指间保养得当的皮肤一点点蹭过粗糙的指关节,楚衡轻轻吞咽了一下,撑起身体凑到陈尽生耳边,脸颊几乎贴着他,“我已经好了。” 他轻声说:“而且你会很温柔,不会弄疼我的,对吗?” 空气静止了一两秒,下一瞬天翻地覆,身上覆上一具灼热的躯体。 在最要紧的时候,楚衡搂住陈尽生汗涔涔的脖子,夹紧他努力平缓呼吸。 “尽生,陈老板,我的金主,我的贵人……” “我是不是一直忘了说,我喜欢你。” “就像喜欢一位丈夫一样喜欢你。” 陈尽生彻底失守。 他抱着楚衡,很久才哑声说:“我也是。” 楚衡抚摸他的脸:“我们以后都好好的,好吗?” 陈尽生说:“好。” * 之后陈尽生隔几天会出门半天,主要是去公司,回来的路上顺便买菜。 他依旧不让楚衡出门,却把楚衡的手机给了他。 充电开机后,未读消息争先恐后弹出来,几个常用软件左上角都是小红点,过了几十秒手机震动才停止。 未接来电足有几十个,楚衡看了下首页频次颇高的号码,没有理会,往下翻找到王烨龙的来电记录拨打过去。 对方有着良好的通话习惯,手机电量从来不低于30%,电话一向秒接,且足以支持半小时以上的通话时间,因此楚衡一打过去,手机里立马就传出声音。 “祖宗,你终于接电话了。”王烨龙先是大松一口气,随即用忧心的口吻道,“你没事吧?” “怎么这么问?” 陈尽生不在家,出门前订的鲜花没来得及处理,楚衡打开扬声器,将手机放到台面上,一面拆剪包裹花束的丝带和塑料膜。 “你还好意思问,”王烨龙的声音拉远了一瞬,紧接着原本夹有杂音的背景变得非常安静,让王烨龙中气十足的声音变得愈发清晰,他提高了点音量,“你拍完戏人就不见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要不是陈尽生说你在家,我还以为你失踪了。” “我出院拍戏后东西都交给陈尽生保管了,回来后又睡得多,没顾上看。”楚衡道。 陈尽生今天订的花束是大捧向日葵,搭配几支香槟玫瑰和洋甘菊,整体色调很暖,拆掉外包装后原本错落有致相得益彰的造型一下就散了。但是陈尽生插的花造型从来不会散乱。 楚衡有点郁闷,扔掉昨天的花,戴上蓝牙耳机拿着空花瓶去厨房里接水。 “你连手机都给他了?” 楚衡随意嗯了一声。 “祖宗,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备受瞩目的公众人物。”王烨龙在那头不可置信道,“先不说你最近推迟和取消的商务有几个,光是每天在你微博底下问身体情况的粉丝就有不少。你倒好,就出院发了两字‘平安’,后面全是路透。” 第60章 “路透?” “……你连自己被拍了路透都不知道?有陈尽生扶你的视频,不多,但还是有人关注,谁让你这个助理长得帅。”王烨龙也是够无语的,这两人现在是明着搂搂抱抱,也亏楚衡重伤未愈,别人只当是搀扶病人的正常行为,“还好你没戴戒指,不然你俩的事捂不住。不戴也好,你那戒指连我都忍不住不多看,你说你挑戒指就挑戒指,学学圈内其他人戴个低调的素圈不好吗,也不掉价啊。” “素圈有什么好看的。”楚衡低头看了眼脖子上被银链串着的戒指,还是觉得红宝石更合心意。 他关掉水龙头,拿着半蓄水的花瓶往外走,忽然瞥到燃气灶底下柜子没关严实,顺手按了一下却没按动,两扇柜门相互卡住了,他拉开其中一扇,往合页方向推拉了一下让两扇柜门错开,正准备关上,就看到里面一卷有点眼熟的绳子。 “是是是,就你眼光好。”王烨龙在电话里敷衍地应和他,“说真的,你到底恢复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从家里出来。这些天我们所有人都只能从陈尽生嘴里知道你状况,他又不常说话,连回消息都惜字如金,要不是清楚他和你的关系,我差点以为你被他绑架了。” 楚衡放下花瓶,把那卷绳子拿了出来。 是他拍《隐行》时影视城攀岩馆做活动送给陈尽生,陈尽生说扔了的那捆攀岩绳。 不是他印象中整齐折叠固定成一捆的样子,而是拆开后又绕成一卷,两端有明显的使用痕迹,中间却崭新如初,像是被人拿着用两头反复练习打结技巧。 楚衡无言片刻,将攀岩绳卷成原样放了回去,拿起花瓶走回客厅,一把拿起所有花枝插了进去。 “不知道,应该快了吧。” “不急。”王烨龙不是真的要催他工作,只是未知引发担忧,现在听到楚衡好端端的,连说话腔调都带着股滋润生活后的懒散味儿,一颗心也就放下大半,“你好好养伤,别的不用多操心。现在公司还有你自己作为艺人的工作都是陈尽生在把控,出不了岔子。” 王烨龙顿了一下,“包括你近半年的合约,个人号对外展示的形象等等所有工作内容,都要陈尽生过目首肯。” 楚衡调整鲜花的位置,试图让它们看上去更和谐。 “知道了。”他懒懒道。 王烨龙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打趣似的道:“再这样下去,我这个金牌经纪人都要没有用武之地了。” “新签的几个艺人还不够你带啊,我看他们个个巴不得每天跟着你。” 王烨龙在和楚衡单干之前就带出了不少知名艺人,名气不小,年轻艺人愿意签约他们公司,也不乏这方面原因。 王烨龙嗐了一声:“带他们轻松多了。” 有钱有名有资源,猪都能被捧上台,况且那六个人本身也不逊。 “最近孟辉联系你没有?”王烨龙忽然话音一转。 楚衡一顿:“没联系过。”反正他没接过电话,“他怎么了。” “这小子抽风了!”王烨龙道,“自从被开了后天天发消息骚扰我问我你在哪,拉黑了就用公共电话打过来,还到公司来堵人,妈的,我就差报警了!” 王烨龙语气暴躁起来,显然不堪其扰,在那头骂骂咧咧,说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这么烦人,还叫楚衡要是遇到同样情况也别搭理。 公司业务调整那会儿楚衡就把孟辉在公司的所有权限都关了,之后在医院醒来第二天就直接把人开除了,孟辉并不蠢笨,肯定猜到了什么,他毕竟年轻,谋算有余却沉不住气,现在行为出奇也不足为怪。 楚衡只关注一点:“他去公司堵人了?” “是,来过一次,你跟陈尽生都不在,我跟物业说过看到他就拦住,之后就没来过了。” 楚衡静了一瞬:“也差不多该报警了。” 王烨龙疑惑地嗯了一声:“啥意思?” 说曹操曹操到,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另一个来电,楚衡看了眼号码,对王烨龙道:“之后说,我接个电话。” “什——” 楚衡说完就挂,接起另一个刚刚占据未接记录首页的号码,然而接起后却是一阵冗长的沉默。 楚衡等了等,开始不耐烦了。 “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想打这个电话很久了吗?” 对面安静了几秒,才试探着说道:“楚哥,你为什么忽然开除我,我知道你受伤是我失职,我没有仔细检查道具,也没及时拦住那个人,当时我实在是太害怕了,回过神已经迟了。我已经长记性了,不会有下次了,我真的很珍惜这份工作,楚哥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楚衡听他说完这一长段话,才道:“孟辉,你不累吗?” “什么?”孟辉显然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调整语气,恭敬又小心地征求道,“楚哥,我们见一面好吗?我想我们之间一定是有点误会,就算之后无法再为你工作,我也想当面同你道谢,谢谢你这两年对我的照顾。” “没有必要。”楚衡开门见山,“我不知道你背后是谁,虞家,还是陈氏其他对家,让你有底气一次接一次犯罪。但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那么这个电话可以结束了。” 孟辉没有立马接话。事实上从楚衡说出虞家两个字后对面就寂然无声,甚至连接听者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过了很久,才说:“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一直在耍我,看着我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你很得意是不是?” 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完全变了,变得冰冷又厌恶,因为夹杂愤怒,后半句听起来更像咆哮。 从他变得安静的那一刻,楚衡就确定他背后之人是虞家。最后一点疑虑被打消,楚衡颇为无谓地说道:“随你理解。孟辉,你本可以有大好的前程,当个制片人,或者去做真正想做的事,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楚衡是真的觉得很可惜,以孟辉的履历和心性能力,如果将心思花在正途上,将来必定有所作为。楚衡高中肄业,更加明白像他和孟辉这样出身困苦的人能够安稳读完书,从名牌大学毕业是多么难能可贵的际遇,个中艰辛与付出的努力更是不必言说。 孟辉本可以有光明的未来,可惜命运总爱跟他们这种人开玩笑。 正是因为可贵,孟辉才心怀感恩,才对虞尚飚的死难以释怀,才恨极了他和陈尽生。 因为虞尚飚死于陈尽生之手。 楚衡理解孟辉的恨,理解他疯狂报复背后的动机,但是如果孟辉想要伤害陈尽生,那么他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陈尽生已经因为曾经的错误受到了惩罚,任何人都不可以再用这件事要他付出再多一点的代价。 然而孟辉却误解了他的意思,反而愈发愤怒:“用不着你可怜我!你以为你做出一副好人姿态我就会相信你吗,你和陈尽生都是杀人凶手,你们害死过一个好人,凭什么你们还能好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享受他人的喜爱与追捧,凭什么?楚衡,你告诉我凭什么?!” “好,我告诉你凭什么。凭你的恩人,你认为的那个大好人,他也是个罪犯。” “你胡说!”孟辉立即尖声反驳,“分明是你勾引虞叔叔,就像勾引何姳霜那样!才害得他被陈尽生杀死,有罪的是你,是陈尽生!” 楚衡冷冷一笑:“哦,原来虞家是这么跟你说的。虞家这么义正言辞,怎么只敢暗地里搞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直到现在也躲在你后面不敢出头。” “那是因为陈氏权势滔天!我们跟陈氏斗根本一点胜算都没有。” “如果陈氏真的有你说的这么厉害,陈尽生又怎么会坐七年牢。” “他罪有应得!他杀了人却只判了七年,不是陈氏在背后操纵是什么?!楚衡,你别得意,你和陈尽生做过的好事我会让所有人知道!” 孟辉声量愈高,声音里的怨恨不平几乎化为实质,楚衡一面觉得他不可理喻,一面又觉得他不过是个被蒙在鼓里当作刀使的可怜虫,于是道:“孟辉,你听好了。在这件事上,陈氏从未出手干涉,整整七年,陈氏将陈尽生从族中除名,没有管过他分毫。” “你胡——”孟辉立马想要打断他。 “你想要一直胡搅蛮缠下去吗,”楚衡冷冷道,“你不想知道真相吗,仅凭虞家给你的理由就足够你违背良心与多年所受教育而做出这一切吗,还是说,你打这个电话的目的只是为了从我这里得到你想要的答案,我有罪,虞尚飚无辜,而你在执行正义,即便之后坐牢,也是陈氏操纵,国家错判,即使在监狱里,你也是一个蒙冤的英雄,不后悔一切所作所为。是这样吗,孟辉,这就是你想要的真相与答案吗?” 孟辉一下就被戳中了,癫狂地喊:“你闭嘴!你闭嘴!” 但他没有挂断电话。 楚衡知道自己哪句话命中了他的痛处。没有一个人可以几年如一日地伪装成另一个人,孟辉平常的样子,柔软,细心,羞怯,全是他真实的样子。他是一个和善温软的人,但是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一条规定不允许善良的人产生怨恨。 第61章 与其说孟辉完全相信虞家的一面之词,怀疑国家司法,不如说他需要用正义来支撑一切与自己的观念背道而驰的行为。 “陈氏生意再大,陈家人的官再高,也无法凌驾于律法之上。陈尽生被判七年,是以过失杀人的罪名。这其中的确有我的因素,却无关情色。你的大恩人虞叔叔非法携带枪械,拿枪指着我的脑袋逼我吸毒,逼我让陈尽生吸毒,反抗之中,陈尽生失手杀了他。”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楚衡实在不愿意去回想当年那桩事。 那是老天爷跟他开的无数笑话里最大的一个,让他一度走向绝望。 他以为自己的好日子终于来了,可是那只是一根寒夜前即将燃尽的火柴。 作为曾与陈氏势均力敌的虞家长子,虞尚飚处处比不过同为家族长子的陈尽生。虞家涉猎灰色地带,虞尚飚性格阴暗狠辣,极为善妒。他极度嫉妒陈尽生,一直想要陈尽生身败名裂。 陈尽生无坚不摧,却因为楚衡有了软肋。 虞尚飚绑架楚衡,做得毫无痕迹,却独独给陈尽生留下了线索。 事实上,就算那场绑架破绽满满,世界上也只有陈尽生会奋不顾身地追来。 楚衡永远记得那个雨夜,在灯泡炸裂、满是毒品与瘾君子的黑暗房间里,目睹陈尽生杀死虞尚飚时遍体生寒的感受。太阳穴上还停留着枪管坚硬的触感,手臂静脉差一点被刺入尖锐的针管,他的恐惧却消失殆尽,只觉得冰冷彻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就是那片令火柴熄灭的雪花。 他的不幸与厄运,或将从出生起伴他一生,甚至牵连身边之人。 “你口中的大好人,不过是个拿慈善事业当洗钱工具的毒贩。” 第46章 孟辉彻底崩溃了。 楚衡的话语对他而言相当残忍。 楚衡听着他在手机另一端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口不择言地指摘谩骂,知道这通电话打不下去了,于是最后道:“你可以不信,但你最好看一下我发给你的东西,如果陈尽生受到半点非议,这些东西都会由官方放到网上。你也不想你尊敬的虞叔叔死后身败名裂吧?” 他挂断电话,不再理会孟辉的反应,给陈旗锐发了一句谢谢。 他发给孟辉的是当年虞尚飚一案的卷宗,因为是保密材料,所以只有其中一小段总结记录和末尾证明真实的公章,这么一小点还是陈旗锐办了特殊申请才拿出来的。 除了这一小张图片,楚衡将所有已掌握的证据都一并发给了孟辉,包括他故意损坏威亚、在楚衡车上安装定位仪和窃听器、贩卖楚衡私人行程、鼓动未成年人追车伤人、组织群体在网络上侮辱楚衡名誉、教唆贾冼宜杀人等等。 自从孟辉回来,楚衡就让老丁紧盯孟辉的一切举动。他深更半夜损坏威亚的一幕被老丁拍得一清二楚,那天高空拍戏,楚衡早知威亚有问题,于是暗中绑上了第二根完好的威亚,并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绑上了那根坏的。 以当时吊威亚的高度和地面条件,摔下去不死也残,楚衡一直在等孟辉开口阻拦,可惜孟辉没有,楚衡只能将计就计,找准合适的时机用第二根威亚控制自己下落,作出自己幸免于难的假象。 后面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引诱并放任孟辉一次又一次犯错,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歧路。种种罪行累加,足够孟辉后半辈子吃牢饭了。 说他狠毒也好,心术不正也罢,楚衡再也不敢去赌了。 他只能把事情做绝。 但对于孟辉而言,事关他本身的证据反而无关痛痒,那一小张揭露虞尚飚真面目的图片,才是致命打击。只要孟辉看了,他过往支撑自己的防线将会彻底崩塌,过去每件昧心之举都会成为刺向他本身的利箭。 东西发过去后石沉大海,孟辉没有任何回应,楚衡也不关心了。 孟辉迟早会看。 陈旗锐很快回了一个笑脸的颜文字,说:^_^不谢哦表嫂。 楚衡放下手机,感到一身轻松。 下午四点,玄关准时响起指纹锁输入正确的滴滴声。 “嗯……还在养伤,短时间内不会接通告……” 陈尽生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进来,楚衡低缓的声音传入耳畔。 他抱着抱枕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用支架支在面前不远处。陈尽生关上门,远远看了眼楚衡的手机,屏幕里显示出楚衡的上半身,左下角有几行花花绿绿的小字在快速滚动。 陈尽生意识到他在直播,于是没有发出声响,低头换鞋。 这时楚衡回了一下头,又很快转回去,“是我助理,来给我做饭的。” 他音调略微上扬,俨然心情颇佳,陈尽生不由再度抬头去看,他背对着玄关,陈尽生便仔细去看他直播画面,这才发现自己肩膀往下也有半身入镜,便赶紧换好拖鞋,将换下的鞋放到鞋柜上,提着袋子走去厨房。 “……谢谢关心,我很好,今天先到这里吧,再见。” 在厨房能听到楚衡的说话声,陈尽生将购物袋放到大理石台面上,从其中一个依次拿出葡萄、石榴、桃子和柚子。他将葡萄冲洗干净,用凉白开沥过后装碗放到一边,接着开始处理其他水果。 石榴透亮饱满,陈尽生拿刀沿着表皮割了几道豁口,然后用手剥开石榴,他拿了个空碗在下面接着,紫红剔透的石榴籽便一颗不落地落在里头。 他手法娴熟,速度很快,不出一分钟便开始剥第二颗石榴,身后脚步声渐近,塑料袋被扒拉的声音响起,楚衡的询问声紧随其后。 “买这么多菜啊。” “嗯,明天中秋。” 身后安静下去,陈尽生通过厨房台面上的刀背反射看到楚衡掏出手机看了眼,然后露出一副恍然的神情。 他又扒开购物袋看了眼,“这么多面粉,你是打算自己擀饺子皮?” “做水饺和月饼。”陈尽生简言,他扔掉石榴皮,转身将盛满石榴籽的碗塞到楚衡手里。 “你还会做月饼,什么时候学的?”楚衡有点惊奇,捏了几颗石榴籽喂到陈尽生嘴边。 他这动作非常自然,陈尽生看他一眼,低头将石榴籽含到嘴里,嘴唇不可避免碰到了楚衡指尖。楚衡习以为常似的,收回手自己吃了几颗,还好奇地看着陈尽生。 监狱里劳改课程多种多样,陈尽生含糊道:“之前。” 楚衡蹙了下眉,显然是不满陈尽生这个回答,紧接着像是意识到什么,轻轻抿了下唇,飞快低下头去,往嘴里塞了好几颗石榴,才轻轻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吐掉白籽,若无其事地问:“我们两个人会不会吃不完?” 他说着,将手伸到陈尽生嘴边,示意他吐到自己掌心里。 陈尽生看着他,直至楚衡别过眼去。他微微偏了下头,手却往前伸了伸,催道:“快点,我还要吃石榴。” 陈尽生将籽吐到他掌心,看他扔进垃圾桶,也没有要擦的意思,捻着石榴籽继续往嘴里放,便转过身洗桃子,将表面的绒毛洗净后才开始削皮。 他只削了一个,切成八瓣,去掉桃核装碟,又切了四分之一的柚子,仔细将果皮剥掉,和桃肉摆在一起,叉上牙签,让楚衡拿去客厅吃。 “厨房油烟大,饭一会儿就好了。” “不用。”楚衡照例喂了块桃肉给陈尽生,自己吃了口,然后放下果盘挽起袖子,“我帮你。” 他将没处理的水果收进冰箱,看着购物袋里剩下的食材却一时无从下手,“晚上做什么?” “炖个红烧排骨,清炒芦笋,蒲烧茄子,再煮一个菌菇汤。” 楚衡按他报的菜名一一拿出食材,将剩下的分门别类收进冰箱,还有些做月饼的模具直接放到橱柜里,便开始处理食材。 他久未做饭,但成年前常做,因而上手很快,清洗,择菜,切段,一套动作干净利落。 陈尽生看了一会儿,便去淘米煮饭。 楚衡一开始切菜还比较细慢,切了一段芦笋后下刀便逐渐快起来,刀锋快速起落切出葱花姜丝。菜刀在砧板上嘟嘟作响,楚衡问陈尽生:“你准备包什么馅的饺子?” “皮蛋鲜肉。” 楚衡愣了一下:“只包这一种馅吗?” 陈尽生:“你想吃别的馅?” 楚衡想了想说:“包别的馅吧。皮蛋其实是我妈妈爱吃的,我这次不太想吃,皮蛋和豆腐凉拌也不错。饺子的话……芹菜玉米白菜都可以,随你。” 陈尽生说:“那三种都包一点。” 两人备完菜,陈尽生起锅烧菜,楚衡在旁边待着,时不时喂他水果,过了一会儿,他电话响起,便出去接电话。 油烟机抽风声大,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 “直播……好,我知道……我会注意……没关系,他……” 灶火忽然熄灭,陈尽生拧了几下旋钮,打不起火,便判断是没电了。他移开锅掀起灶台取出电池,打开底下的柜子准备拿一节新电池,目光忽然顿住。 第62章 攀岩绳被动过了。 过了几秒,陈尽生移开目光,拿了新电池安上,将一切恢复原样。 楚衡没再进来,从脚步声判断应该是去阳台了。陈尽生烧完菜,米饭也正好煮好,他将饭菜端出去,晾在阳台的床单衣服已经收了。楚衡从卧室出来,见他两手端菜快步走过来帮忙。 饭桌上楚衡说他做的菜好吃,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但陈尽生做饭一直是这个水平和味道。 所有菜被扫荡一空,陈尽生起身收拾准备洗碗,被楚衡按住了。他朝陈尽生笑:“你做饭我洗碗,合理分工。” 陈尽生就坐在原位看楚衡收拾饭桌,将碗筷挪到水池里,挤了几泵洗洁精开始搓洗。他挽着袖子,水珠溅到他光裸的手臂和腰腹部位的衣服上,于是扭身取下墙上的围裙戴上。 围裙凸显出劲瘦的腰身,衬得腰下的两条腿愈发长而笔直,楚衡神情专注,后颈的曲线因为低头的动作而绷直拉长,陈尽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半响移开视线,离开位置去了书房。 厨房水声被隔绝在外,陈尽生在书房待到了晚上十点,期间楚衡送了些晚饭前没吃完的水果进来,见他在忙,送了一次后便没再进来。 陈尽生处理完文件出去,楚衡正坐在沙发上全神贯注地划手机,连陈尽生走到身后也没察觉。 他划得慢,因此陈尽生可以清楚看见他在看什么。 是影视项目书。 楚衡也积压了许多工作,他不仅是公司最大的艺人,也是公司老板之一。王烨龙嘴上说放心陈尽生,实际事务还是会让楚衡过眼。 并不是说王烨龙不信任陈尽生,只是作为楚衡多年经纪兼合伙人,王烨龙更习惯于和楚衡商量事务。 陈尽生默不作声地看着楚衡看完项目书和附带的几页剧本,切到微信给王烨龙发消息:这里面有个叫宋烟的配角适合小蒙,你带她去试试。 王烨龙立刻回了个ok。 这和陈尽生的想法并不一致。这份项目书陈尽生看过,只是还没和王烨龙说过自己的决定,他觉得公司另一个艺人适合里面另一个角色,并且可以适当投资。 这么想着,他便看到王烨龙紧接着问了一句:[投吗?] 这个问法其实很草率,好比在做某种模拟经营游戏,大有说投就投的架势,丝毫不顾虑成本和最佳盈利比。 楚衡思索了一下,然后发:[我觉得可以。] [你跟尽生确认一下,以他的决定为主。] 王烨龙回了个我懂的老头表情包:[请教专业人士。] 楚衡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陈尽生有点想笑,将手搭到楚衡后颈上,楚衡惊了一下,立马回头,见是他便放松下来,埋怨道:“你走路怎么没声……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刚。”陈尽生捻了捻他半干的发尾,“头发没吹干。” “发根已经干了。”楚衡关掉手机站起来,“你快去洗澡,困死了。” 他原来在等自己。 陈尽生笑了一下,顺从地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楚衡换了个地方划手机。他靠在床头,目光在陈尽生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半响收回目光,放下手机关灯躺下。 陈尽生走过去躺到另外半边,抬手将留给他的床头灯关了。 房间里陷入黑暗,陈尽生听到楚衡翻了几次身,约莫十分钟后才渐渐睡去。他侧身将人搂到怀里,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他们睡到自然醒又处理了些工作才开始忙活,一起揉面,剁馅,包饺子,压月饼。陈尽生随机往饺子里包了颗生红豆,蒸水饺和烤月饼的步骤交给楚衡,自己去蒸螃蟹,煮热红酒。 两人忙活了一整个下午,月亮升起的时候,他们搬了张小桌到阳台,摆上热气腾腾的水饺、月饼、螃蟹与红酒,星斗漫天,银白月光如丝倾泻而下,照得阳台光影斑驳。 包有红豆的水饺最终被楚衡吃到了,陈尽生问味道怎么样,楚衡停顿片刻,最后说红豆熟了,包在肉里尝起来有点奇怪。 他抿尽杯中最后一点热红酒,将凳子挪到陈尽生旁边,依偎进他怀里,靠在陈尽生肩膀上仰头望月,片刻后垂眸看地上阳台栏杆的影子,说:“我们养点花吧,再买一个吊椅放在阳台,你觉得怎么样?” 陈尽生却在看地上相依的人影,想象暗夜里两人的影子被月光与花影包围,笑了笑说好。 楚衡就着现在的姿势仰头望他,亲吻他的嘴唇。 陈尽生收紧搂在他腰上的手臂,一个用力将他抱到自己腿上,撬开他的唇齿缠绵。他的吻逐渐移位,楚衡仰起头,手指插进他后脑发间,嘴里溢出细碎的闷哼。 陈尽生扯出他衣服下摆,楚衡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陈尽生低声说:“红豆熟了。” 楚衡瞬间揪紧他头发,陈尽生头皮微微发疼,却愈发兴奋。楚衡很快松开力道,含着水光的眼瞪了他一眼,这一眼似羞似嗔,半点不像平时的楚衡。 陈尽生喉间发干,身体灼烫,下一秒却被不容分说地推开。 他怔愣间,楚衡离开阳台,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陈尽生盯着那卷攀岩绳。 攀岩绳最终用到了楚衡身上,他双手无法动弹,发声时带着粘腻哭腔,陈尽生满心柔软地自上而下瞧着他,俯身亲吻他汗湿的发尾、红润的脸颊与微张的唇舌。 他轻叹般说道:“不要自轻,小衡。” 第47章 中秋过后,楚衡恢复工作,集中精力完成已签约的商务。 某日他在拍摄品牌广告的间隙接到了来自孟辉的电话,孟辉一言不发,背景警笛声却愈发清晰,持续几分钟后孟辉才说:“你赢了。” 孟辉被抓捕归案,除了老丁,公司里其他人都大吃一惊,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时看起来腼腆温吞的年轻人居然会违法犯案。 王烨龙更是震惊,联想到孟辉之前不可理喻的行为后有所发觉,跑来问楚衡。楚衡将来龙去脉告诉他,他听完后面露复杂,盯着楚衡欲言又止,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身边有个潜在犯罪分子和艺高人胆大的钓鱼执法者,以及表面忠厚老实实则有暗探潜质的司机。 “那虞家你打算怎么办?”半天,王烨龙才憋出一句。 “轮不到我担心。”楚衡道。 虞家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虞尚飚的死牵扯出一桩牵连颇广的贩毒案,在后来警方扫毒过程中,虞家大半人都涉案入狱,只剩下一些不能主事的,虞家也彻底没落。 大抵是不甘心荣华富贵付之一炬,剩下的虞家人贼心不死,却又怕惹祸上身不敢对陈氏下手,孟辉出现后他们便把主意打到孟辉身上,想借孟辉之手报复陈尽生,彼时陈尽生尚未出狱,孟辉便被安排接近楚衡。 虞家将自己的仇恨不甘灌输给孟辉,编织了一个又一个谎言煽动孟辉作恶,而孟辉眼见楚衡过得光鲜亮丽,思及虞尚飚,这恨意竟渐渐在他心中扎根疯长,造就今日的结局。 孟辉落网后,虞家那点动作也藏不住了,陈氏会解决,而且比楚衡手段高明多了。 何姳霜那篇长文大大提高了楚衡声誉,因而复工后有源源不断的商务递上门,楚衡一律拒绝,有合适的就推荐自家艺人,他们如今名气不大,但都有几部待播剧。 递来的剧本楚衡也只拣电影的看,偶尔也会主动联系剧组去试镜争取角色。 时间长了王烨龙也回过味来,默默将精力转移到六个新人上。 楚衡专注拍电影,不参加商务活动,商务合约到期后微博营业也日渐减少,他基本泡在剧组,一部戏杀青后就休息十天半个月,要么待在公司,要么和陈尽生出去旅游。 他们去大西北自驾游,在空旷的公路上缓慢行驶,去异国他乡的城域漫步,欣赏街头吟唱诗人悠扬的歌声和自由飞舞的白鸽,也去格林兰岛滑雪,乘坐轮渡航行通过爱琴海,在芬兰无垠的雪地上观看极光。 偶尔有当地人或者游客认出楚衡,楚衡也笑着回应。每去一个地方,楚衡就挑几张旅行照发到微博上,有的是风景,有的是他的单人照。 但有时候,楚衡会特地拍一张含有两个人小部分影子的风景照,藏在所有照片里一并放上去。 旅行回来,楚衡就继续投身电影事业。 他和瞿川二度合作,意外的是白乐肴也出演其中,且饰演的角色举足轻重。 他和白乐肴有几场对手戏,明显感觉到白乐肴演技有巨大进步,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楚衡便立刻代入到角色中。 他倒是离前世那个天才表演家越来越近了。 楚衡欣赏这样的白乐肴,但听了白乐肴的话还是非常意外和惊诧。 “你要签我的公司?” 前世白乐肴前世分明签在陈氏旗下。 白乐肴挠了挠头,“我现在的合约快到期了,楚衡哥你公司不是也签艺人吗,你看我怎么样?” 第63章 “我当然欢迎。”无论从哪方面,白乐肴都是潜力股,签他稳赚不赔,“你想好了?你现在的公司肯放人?” 白乐肴嘿嘿了几声,“有我舅舅呢,不怕他们不放。我舅舅说签你们公司,有陈叔在不会亏待我。” 楚衡明白了,非常爽快地答应下来:“可以,改天我带你去公司谈合同。” 白乐肴喜上眉梢,正要应好,便听楚衡接着道:“签了合同之后就要改口了啊。” “改口?”白乐肴一脸迷茫。 楚衡挑眉:“你叫他叔叔,叫我哥合适么?” 白乐肴支吾了两声,对着楚衡这张脸死活叫不出来叔叔,可他喊陈尽生哥不就乱辈分了吗…… 他吞吞吐吐半天,“要不……我喊你老板好了。” “那多见外。”楚衡掏出支烟叼在嘴里,拍拍白乐肴肩膀,“来,提前叫声叔叔听听。” 白乐肴脸都憋红了也没吐出一个字,楚衡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明晃晃写着‘你今天不叫就别想走’几个字。 “叔……”白乐肴嘴唇微动,忽而眼睛一亮,看着楚衡身后道,“陈叔!” 楚衡嗤笑:“行啊你小子,都知道拿你陈叔诓我了。行了,不改就不改吧,别当你陈叔面叫就行。” 他许久未抽烟,这会儿含着烟嘴,烟草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便有些心痒,说完话就掏出打火机低头点烟,一面含糊道:“你回去吧,下一场就是你的戏,别耽误。” 白乐肴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犹犹豫豫道:“哦……” “改什么?” 楚衡手一抖,差点被火苗燎到,下一秒立刻收起打火机连烟塞进口袋,回头便笑:“你怎么来了?” 陈尽生瞥了眼他口袋,牵起他的手包进掌心,“接你下班。” 电影刚刚开拍,前期主要是棚内拍摄,棚景就搭在b市,因而楚衡没住剧组包的酒店,每天收工后就回家。他戏份多,回到家基本已是深夜。他忙于拍戏,陈尽生也常在公司加班,但他清楚楚衡每天出工时间,不管当日工作多少都赶在楚衡之前到家,因此楚衡回去时家里的灯总是亮的。 不过亲自来剧组接他还是头一回,楚衡心里有点奇妙,被牵着走出几步后才抽出手:“都是人。” 他一本正经,仿佛在告诫陈尽生收敛点,要不是看见他抽手前屈指挠陈尽生掌心,白乐肴还真被他严肃的表情唬住了。 陈尽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倒没执意牵他,只是走到人员往来多的一侧,将楚衡挡住,后者也十分自然地往他身边靠去。两人走出一段,楚衡忽然伸手,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挡抓了陈尽生的手指一下。 陈尽生偏头看他,唇边勾起一个极淡的笑。楚衡却没注意,做完那个动作后就低头加快脚步,没几步又慢下来,和陈尽生保持同样的步伐,不再做些在外人看来幼稚又多余的小动作。 白乐肴目送二人并肩走远,觉得自家舅舅平时完全是咸吃萝卜瞎操心,人感情好着呢。 “阿肴!” 远远传来导演呼唤的声音。 “来了!” 白乐肴收回目光,转身向棚里走去。 * 陈尽生今天开的车难得高调,是迈巴赫。爱车是男人的通性,楚衡有一段时间极度痴迷跑车,甚至到了隔几月就买一辆的地步,为此还买了数个停车位,到手片酬还没在口袋里揣热乎就流出去了,惹得王烨龙直骂他败家。 不过他对车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年兴头过去,豪车和车位转手就卖掉了,只留下一辆用作纪念这段为爱车豪掷千金的岁月的迈巴赫和平常开的保时捷。他又常在天上飞,跑通告时坐公司给老丁配的车,因此除了每年定期维护,这辆迈巴赫基本在车库吃灰。 陈尽生重新考了驾照后开的也都是另一辆保时捷。 所以楚衡这会儿坐上去,竟有种在坐别人家车辆的错觉。 这辆车前不久刚做过维护,内部设备新得像刚出厂,楚衡扣上安全带,前后左右打量了一下,就看到后座上有一大捧鲜花。 得益于陈尽生每天都买花的行为,楚衡现在也算个半吊子鲜花专家,一眼就认出这捧白白粉粉的主花是重瓣芍药,有三个品种,好像叫什么落日珊瑚,奶油碗和东京女郎,名字都很有意思。 “今天不是已经买过了吗,这是明天的?”他问道。 “不是。”陈尽生长臂一伸,拿过这捧芍药放到楚衡膝上,“这是送你的。” 楚衡一手抱花,另一手立马掏出手机查芍药的花语。 陈尽生眼里带上笑意,确认楚衡已经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网上对于芍药花语有很多解读,楚衡一条一条看过去,最后了然于心地收起手机,抱着花低头轻嗅了一下,等美滋滋地欣赏完这捧花,习惯性往窗外一瞥,才发现陈尽生走的并不是他往常从剧组回家的路线。 陈尽生从小在b市长大,对整个b市的城市道路非常熟悉,因而开车并不开导航。正是晚高峰,他开的这条路却并不拥堵,甚至还有车辆越来越少的趋势。 车速被稳妥控制,很快楚衡就只能看见前方车辆变成小块的车屁股和后视镜里小小的后方车辆。有晚风吹拂进来,芍药的花香流动在车厢内,楚衡侧头,陈尽生单手把控方向盘,另一手按在车窗控制键上,半降下楚衡这边的车窗。 “去看电影吗?”陈尽生轻声问。 电影是晚上八点场,陈尽生开的这条路是从近郊绕路,车流并不密集,楚衡从挡风玻璃看出去,地平线尽头的太阳只剩一个轮廓模糊的半圆,笼罩云际的霞光殷红瑰丽,如同织锦。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楚衡蓦然一笑。 人在何处? 人在归处啊。 电影是一部近期宣传甚广的喜剧片,实际情节却相当烂俗,浮夸的人物妆造,密集却烂大街的笑点,试图打感情牌催泪观众强行升华的大结局,无聊透顶。 但楚衡搭配爆米花可乐看得津津有味,直至电影散场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笑意。灿烂的笑意清晰浮现在他眼底,陈尽生微蹙的眉头松解开,但仍能看出轻微的不满与不解。 他问楚衡:“你觉得电影好看吗。” “很好看啊。”楚衡答道。 陈尽生更为不解。 楚衡扯了扯口罩,说:“真的很好看,是我近几年在电影院看过的最好看的电影。” 事实上除了自己参演电影的首映礼和点映礼,楚衡近几年压根没进过电影院。 “好了,先回家吧。”他说。 相比一年前,他如今居住的大平层堪称改头换面,木质家具摆放整齐,地板光洁如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淡香。阳台绿植繁茂,花香飘逸,藤织吊椅上靠枕与薄薄的羊毛毯随意摆放,毯上倒扣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似乎上一刻还有人坐在上面看书。 杯子拖鞋等用具总是成双成对出现,却不会混淆,齐整如一地摆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楚衡先洗了澡,从浴室出来时陈尽生一如既往地在摆弄他那台笔记本电脑,神情沉静严肃,仿佛遇到了棘手的工作难题。 楚衡早已习惯,两指拎着手机上了床,窝在被子里玩手机。陈尽生看他一眼,往他颈下塞枕头,楚衡眼不离手机,脖子微抬,等后脑勺没动静了把头往下一放,舒坦得眼都眯了起来。 陈尽生合上电脑去洗澡。 楚衡玩了会儿手机,忽然收到瞿川发来的剧本。 [明天的戏有改动。] 明天第一场戏以楚衡为中心,提前熟悉改动后的情节台词是基本操守,楚衡回了个ok手势,拿过床头的平板准备看剧本,按了下却发现平板没电关机了。 充电线在客厅,楚衡懒得下床去拿,左右看了看最后把陈尽生刚刚随手放在床沿的笔记本拿了过来。 楚衡熟练地输入密码,笔记本屏幕还停留在关掉前的浏览页面上。 #男方必看!情侣提升幸福感必做的100件小事!# 楚衡面色古怪了一瞬。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1.送花虽然是烂大街套路,但必不可少,切记,花要大,要贵,最重要的是要好看!花语也是重中之重,送前必查选项! 2.如果你有钱,请开豪车带你的小女朋友去兜风,如果你没钱,请不要骑自行车载女朋友兜风,因为自行车后座硌屁股(ps:尤其当你蹬车技术烂得像白菜的时候)。 3.做一个有品位的人,选一部高质量喜剧片,带你女朋友去安静的影院享受视听盛宴。如果是工作日,请选晚上早点档,你们在幽暗静谧的影厅里下比肩而坐,相视而笑,成功拥有浪漫氛围。 4.美食能够抚慰人的心灵,请百分百掌握你女朋友的口味与忌口…… 楚衡看着看着,脑子里不期待闪过陈尽生刚才一脸肃然的神情,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第64章 仗着浴室水声遮盖,他捂着肚子无声闷笑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停下,合上笔记本放回原位,拿自己的手机看剧本。 片刻后陈尽生从浴室出来,收起电脑躺进被窝。 楚衡故意问他:“工作都处理完了?” 陈尽生:“嗯。” 楚衡将下半张脸埋进被子,偷偷遮住压不住的嘴角。 * 瞿川的电影后期拍摄去外地取景,楚衡将近两个月不在b市。他出发前只带了一个轻便行李箱,回来时却是大包小箱,和老丁两个人从车上逐箱搬到家门口。 陈尽生到家时客厅里的几个纸箱还没拆,楚衡席地而坐,左手杵着下巴,右手指尖勾着把剪刀,百无聊赖地盯着虚空发呆。 他看见陈尽生,直了下身体:“快来,拆箱子。” 他这么说,人却一动不动,陈尽生只当他累了不想动弹,走过去接过剪刀拆箱。 剪刀划破胶带,发出刺啦的声响,楚衡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陈尽生便认为纸箱里是贵重之物,下剪刀的动作变得小心。 然而等他敞开箱子,看清内里之物时,却不由得一愣。 楚衡探过上半身,往纸箱里张望了一眼:“没碰坏吧?” 陈尽生喉头微动:“没碰坏。” 每样东西都包得很好,他从小到大的奖状、奖杯、奖牌,年少时喜爱的模型、书籍、唱片,曾用过的小提琴,相册,都保管得很好,没有一丝损坏。 “没坏就好。”楚衡又坐回去,“这些东西都是牧姨带出来的,后来又回去取了几次,本来放在和池山庄的别墅,那地方我们又不常去,所以我这次全搬过来了,等会儿摆到书房,或者再订个架子——你清点清点?” 陈尽生清点的时候,楚衡就坐在旁边捣鼓手机。视角缘故,陈尽生并不能看清他在操作什么,他没有把箱子里的物件一一取出来,只是将所有箱子都拆开,看着里面每一样东西。 他过往的经历与荣誉,母亲对他的思念、骄傲与爱,全在这里了。 陈尽生伫立原地,久久注视,直至特别提示音从口袋中传来。 他如梦方醒,楚衡不知何时抬头注视着他,笑眯眯地支着下巴朝他晃手机。 他又换了个称呼:“陈先生,我现在很幸福哦。” 陈尽生迟钝地点开手机。 【@楚衡:有对象了。[图片]】 图片是一张手写的清单,a4纸,五十行两列的内容,楚衡的字迹,从1列到100,前四项是送花、兜风、看电影、共进晚餐,都被打了勾。 这些精简概括的字列陈尽生很熟悉,他在一个网页上浏览过多次,最后几项却略有不同。 -99.交换戒指 -100.共同生活 这两项前面也都打了勾。 楚衡朝他眨了眨眼:“情侣必做100件,不一定要按照顺序来。但是——” 他拉长尾调,卖了个短暂的关子,继续道:“我觉得可以做完,想做哪件做哪件,想做几次做几次,你觉得的呢?” 陈尽生一时说不出话。 楚衡现在很少发微博,除了隔几月一次的旅游照,电影宣传,微博不会更新任何内容。电影不像剧集,每年的大电影就那么几部,为了确保题材的新颖和电影竞争力,同年的大电影很少多部采用同一演员,所以楚衡如今在荧幕上并不活跃,很多粉丝都开玩笑说他现在是半隐退状态。 这条微博如一颗原子弹投入阒寂已久的湖面,炸出轩然大波。不过转瞬,这条微博的转评就涨到了惊人数量。 陈尽生没有去看任何一条评论,楚衡决定发出这条微博的那一刻,所有外界的声音都变得不重要了。 他关掉手机向楚衡走去,跪下来抱住他。 “谢谢。” 楚衡放松地将下巴搭在他肩膀上,“也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中。谢谢你爱我,保护我。 他缓慢眨了下眼,青蓝面饭浮现眼前,债务数据依旧为负,但楚衡心中却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 公司稳定运行,陈尽生和他每年都会拿一笔钱去做慈善,重点支持贫困地区的教育事业。 兜兜转转,虽然有所偏差,但陈尽生还是走向了原本的人生轨迹。他会成为一个享誉社会为人称道的慈善家,逞心如意,寿终正寝。 不同的是,楚衡今生与他走在同一条道路上,自此年年岁岁,白首不离。 作者有话说: 第一个世界到这里就完结啦,谢谢各位的陪伴030~下一个世界是末世,需要几天时间整理一下纲要然后开干! 第48章 呼,呼,呼…… 白涂听见深重的喘息从自己的胸腔中传出,滚烫的汗水让视野变得一片模糊,只剩团团深浅不一的绿与棕。 白涂想起很久以前上过的西方绘画艺术鉴赏课,有些油画也是这般色块纷杂,让他这个门外汉不知所以。他用尽全力奔跑,周遭绿植遮天蔽日,一望无垠,巨大的树叶垂落沾地,挡住前路。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丛林,生机与危机并存,对于手无寸铁的人类而言实在不是一个好去处。 末世以来——所有人都这么称呼如今的世界——地磁混乱,气候骤变,动植物异化,人类社会的秩序迅速崩塌。城市毁灭,大大小小的基地崛起,分散在广袤的黄土之上,基地高高的城墙之外,有寸草不生干涸无水的焦土,也有南橘北枳的巨大丛林。 白涂走过焦土之地,却从来没有独身深入过丛林,在这里,人一进来就会失去方向,丛林里遍布剧毒植物,四面八方都蛰伏着不知名的危险生物,随便出现一样就足够给人以致命一击。 丛林对于白涂这样身无异能的人而言实在是太危险了。 但是身后的追击仍旧没有停止。 “在前面!追!别跟丢了!” 为什么不肯放过他呢。 白涂咬牙拨开面前拦路的巨叶,锯齿状的叶缘划过手臂,留下一道深长的口子。他没有察觉到疼痛,只是飞速向前奔跑,植被被拨开踩踏的声音与喘息声混杂在耳畔,取缔了外界一切声音。 等白涂意识到鲜血与温度在快速流失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血腥味弥漫在他周身,或轻或重的呼吸隐匿在繁密的植被中,渐渐将他包围,身后的追逐步步紧逼。 白涂停了下来。 没路了。 他茫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被染红的手臂,伤口迅速肿胀、黑紫,钻心的疼痛与麻痒后知后觉泛起。白涂意识到自己今日是难逃一死了。 来自身后同类无休无止的抓捕,丛林中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不知名生物,血液中蔓延开来的植物毒素,三者其中之一就能够轻而易举要了他的小命。 白涂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麻痹从手臂扩散到半边身子。他还是听不太清周围的声音,胸腔涌出的喘息越来越急促,夹杂着持续的耳鸣。 四周的植被摩擦声猝然加剧,白涂佝偻起身子,流下的血在泥地上汇成一小滩,很快被旁边裸露在地表的树根吸收得一干二净。 没有活路了。 他挣扎着苟活了这么久,还是难逃一死吗? 白涂眼底忽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不甘,他直起身,毫不犹豫地向来时路跑去。 身后的人速度很快,白涂没有跑多久便和他们迎面碰上。 比起白涂堪称褴褛的衣着,这帮人着装齐整,装备齐全,战地靴紧紧收缚住裤口,腰间枪带上扣着各种型号的枪弹,下半张脸齐齐被特殊材质的面巾围住,看起来像某种训练有素的组织。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修长匀称的男人,在十几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堆里,他实在显眼。男人似乎意外于白涂会主动出现,怔了下后立马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他拉下面巾,露出一张非常漂亮的脸庞。 这样的脸在末世非常难得,末世中不乏长得好看的人,但生存艰难,大多人饱受风霜摧残,皮肤干糙,像他这样细皮嫩肉的足以令人纳罕。 “不跑了?”男人看着白涂,几秒后扯出一个非常轻蔑又志在必得的笑。 白涂倚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按下思绪。他的目光越过这帮人看向远处,好一会儿才飘回来,落在领头男人那张脸上。 “宋澜,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急促不稳的呼吸将这句话变得断断续续。 宋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志得意满的神情,显然并不乏这类夸赞。 “怎么,你这是意识到自己快死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好话也没用,我要是你,这时候就乖乖听话,还能少受点折磨。说,东西在哪?” 白涂捂住伤口,“你过来,我只告诉你。” 宋澜上下扫了他一眼,抬脚走向他,被身后的人拦了一下。 “当心有诈。” “能有什么事?”宋澜嘴上不耐,手却拉开保险栓,抬枪走向白涂。 第65章 他刻意放缓脚步,胶质的靴底碾过草地,发出黏糊的沙沙声,这是他的习惯,逐步逼近猎物,拉长猎物垂死挣扎的过程。 白涂不清楚他眼底是否像以前很多时刻一样闪着兴奋的光,只是艰难地转了个身,将整个后背依靠到树干上,曲腿勉力不让自己坐到地上。 一个冰冷坚硬的圆筒物很快顶在太阳穴上,白涂迟缓地转了转眼珠。 宋澜俯瞰着他,嘴角挂着笑,“你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霍大队长要是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呀?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哦,我忘了,他没法知道了。” 他的声音陡然阴冷起来,一转枪头抵在白涂左眼球上,“白涂,你也有今天。没有姓霍的,你什么也不是。” 眼球很痛,似乎要炸裂开来,白涂死死抓着树皮才没叫出声来,他急促喘息着,“你长得很好看……” 铁锈味涌上喉间,白涂呛出几口血沫,“咳咳……可你老是做这种表情,真的很丑……” “你——死到临头还嘴硬!”宋澜恶狠狠踹了他一下,“说!东西在哪?” 这一下踹得白涂五脏六腑如移位般疼,黑红的血液从口中涌出,白涂没有说话,等口中的血不再流了,才倏忽一笑,盯着宋澜道:“谁死到临头还不一定呢。” 声音微不可闻,宋澜皱眉,显然没听清。 “你知道吗,这里有一种植物……能分泌一种气体,让人慢慢丧失五感。”白涂笑声嘶哑,“宋澜,你还能闻到吗……” 宋澜脸色一变。 白涂却没有兴趣等他更多反应了。他松开抓着树皮的手,五指成爪使劲扯开臂上伤口,血腥味一下在这片空气并不流通的区域爆开,蠢蠢欲动的生物霍然腾跃而出。 “你骗我!” 异变丛林里的生物恐怖得非语言能够形容,畸变的躯体,锋利的獠牙,恶臭的涎水,都让人避之不及。宋澜瞳孔骤缩,顾不上白涂惊惧地往后退,大声吼道:“开枪!开枪!解决它!不然都得死这!” 枪声瞬间充斥在丛林间,引来越来越多的生物,混战近在咫尺,白涂了却一桩心事,终于支撑不住滑落在地,再顾不得更多了。 混乱之中他感觉到有锋利的牙齿嵌入自己的大腿,将他撕扯在地,拖离原位。拖拽很久才停止,白涂扭动脖子,看到手边有一把打斗中不知是谁掉落的手枪。 他没有去够,他想自己或许还是能活下来。 从这数不清的獠牙中,从这枪林弹雨中。 一直到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白涂才彻底明白,这次没有那么好运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到了这一刻会非常害怕,但实际上他的内心充斥着令自己也惊诧万分的坦然,因为他的死亡并不是一件值得意外的事。他只是有点想念,想念很久以前和平简单的生活,想念他的大骨架,想念……想念某个人。 白涂看着头顶繁茂的绿叶,露出一抹很淡的笑容。 真可惜,临死前没能再看一眼天空。 那么蓝的天空,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 白涂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正被扯着走。 这是一条宽敞而平坦的路,漫长得望不到尽头,路两旁盛放着大片妖冶的红花,几欲连成一片鲜红的海洋。白涂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缺筋少肉,坑坑洼洼,不成人样,但好歹没有再流血了。 腰间缠着厚重的铁链,顺着链条往前看,一黑一白的高大身影沉默地向前走着。 白涂呆了呆,捡起很久没用过的民俗常识,都末世了,人死了还要走黄泉路吗。 “当然,生死各有一套制法。” 阴恻恻的声音忽然从前方响起,白涂才发觉自己不小心问出声了。 他慢吞吞地哦了声,没敢再贸然出声,于是一路沉默,迷迷糊糊地上了高台又下去,犬吠鸡鸣鬼嚎接二连三地来,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下。 “喝。” 无常言简意赅,将碗口大的瓷碗怼在白涂面前。 白涂缩了缩脖子,问也没问就将里头的水喝了个一干二净。他记得自己肚子被咬了个大洞,半截肠子挂在外面,一路上塞了好几次才勉勉强强全塞回去,喝完后就低头看水有没有漏出来,然后就听见面前的无常阴恻恻地笑了下。 白涂:“……” 无常并不稀搭理他,手一掐一放,白涂腰间的链子就被收回去了。 “在这等着,别乱跑,外面多的是东西想吃你。” 他不说白涂也不敢乱跑,等两位无常走远了才左右看了看。 这地方是个凉亭,外边最顶上也不知该叫天还是叫地,总之没有太阳,非常昏暗,凉亭里更是阴森。无常的话让白涂意识到人死后也不尽然没有危险,不过这凉亭里暂且安全,只是大喇喇站在亭中心还是让白涂感到浑身起毛,于是往旁边走了几步。 走了几步脚底的触感就变了,像赤脚踩地毯一样,又暖又软,还有点湿。 隔几秒地毯出声,幽幽的:“……哥们,你踩我头了。” 白涂吓了一跳,往后蹿了一步才低头看,一看在喉咙里蓄势待发的道歉就哑炮了。 半天,才说:“呃,你好?” “你好。”地毯懒洋洋地回,蛄蛹了几下才把自己拔起来,站起来后勉强能看出个人形,肩膀往上全都血肉模糊,脑浆和碎骨头跟肉丸似的揉在一起,肩膀往下倒是人形完整,就是好多骨头错位,看着别扭。 白涂默了默,饶是他见识过无数死尸丧尸,也不得不承认这人死的太磕碜了点。 这人手脚活动还算灵活,就是平衡不太好,左摇右晃好几圈才站稳,抬手在脑袋上七搓八揉才拼凑出个能辨认的五官。 这人也不看他,兀自在凉亭中的泉眼里接了碗水,慢悠悠地喝了几口,顶着个血脑袋也非常优雅。 “怎么死的?”这人啄饮了半碗才随口问他。 “咬死的。”白涂说。 这人侧过头来上下扫了他一眼,“狗?还是狼?玩野外探险死的?” 白涂说不是,但他也不知道咬死自己的到底叫什么,于是没说下去,又觉得停在这里不太礼貌,就拿一模一样的问题反问回去。 “车祸。”这人说,“楚衡。” 隔几秒白涂才意识到这人在说自己的名字,便也说道:“你好,我叫白涂。” 他说话总是慢吞吞的,说完后楚衡已经端着新接的一碗水坐到亭子边上了,看他傻站在那里就道:“你也喝点,有好处。碗在那。” 忽略那个血脑袋的话,楚衡的坐姿极其优雅,微微侧过身子翘起一条腿,腰背挺直,端着瓷碗像端酒杯一样,阴森森的凉亭硬是被他坐出了名贵沙发的感觉。 白涂一面打量他,一面拿着碗接水,犹豫了一下后坐到了楚衡旁边,“你是哪个基地的?” 楚衡一看就不像是在底层拼死拼活的人,各个基地的领导信息基本是互通的,但白涂从来没有听说过楚衡的名字。 楚衡闻言看了他一眼,“横店影视基地。” “横店……影视基地?”白涂迷茫地重复了一遍。 楚衡多看了他好几眼,问他:“你呢。” “我被基地驱逐,很久没进去过了。”白涂想起什么,“对了,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比我高一个头,长得很帅,左眼角有一道五毫米长的疤,嗯……也可能长得比较独特,四肢和身体都是这样的。” 他说着比划了几下,然后殷切地看向楚衡。 楚衡看着他的动作,片刻后放下腿说道:“没有,我到这里没多久,只见过你。” 白涂哦了声,略有失落。 “你是从什么样的世界来的?”楚衡忽然问道。 “啊?” 两个人对话半天,白涂终于意识到,楚衡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 楚衡飞速接受了这个神奇的事实,又告诉他这个凉亭是迷魂殿,他们喝的是迷魂水,也可以叫吐真剂,有稳固鬼体的作用,所以叫他多喝。 他对地府了如指掌,给白涂解释他之前都走过了什么地方,走过这个凉亭之后要做什么,大致是个什么流程。 白涂好奇他是怎么知道的,楚衡说:“之前拍过一部神话片,了解过一些。” 中国神话大多道佛两教体系混杂,地府亦在其内。 白涂这才知道楚衡生前是名演员。 楚衡非常擅长交谈,聊天的话题与节奏都令人感到舒适,白涂渐渐放松下来,自进入黄泉路后的迷茫无措少了大半。 总之,他已经身处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了,他可以放松下来。 第49章 楚衡对他那个世界很好奇,但不会过问他本身的经历。 白涂很久没遇到过如此有分寸而礼貌的正常人了,极端的生存环境让末世里的人或多或少都产生了一点性格上的扭曲,想要弄明白一件事从来没有闲心逸致拐弯抹角,问不出来就立马换别的手段,唯恐生存时间被浪费。 第66章 楚衡生前一定是一个非常有涵养的人,一通交流下来,白涂已经对这个认识不到两小时的鬼产生了好感。 他们交谈过程中,两位无常又陆陆续续勾来不少鬼魂,有像白涂这样没回过神的,也有深信自己没死吵囔着要回去的,甚至有大打出手的,被无常大手一拍散了半边鬼体才安分下来。 半大不小的凉亭顿时变得拥挤,无常没再离开去勾魂,却也没有要带他们去下一个地方的意思,看样子要等上一会儿。 白涂不由得庆幸自己来得早挑了个好位子坐着。 黑白无常长得很像早年民间流传的样子,却有细微不同,两位鬼帅均长得高大威猛,压迫十足,比凉亭里的鬼像模像样多了。 “安分点!”黑无常忽然怒喝一声。 凉亭中倏然一静。 白涂以为自己的打量冒犯了两位鬼帅,忙收回目光低头喝水,手臂却被轻轻戳了一下。 “喏。”楚衡一抬下巴。 白涂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这才注意到黑无常的锁链另一头悬在半空缠绕数圈,再打眼一看才看出来那居然是一个灰色人形,非常淡,就是一团灰尘凝成的。 黑无常话音落下没几秒,半空中的锁链就剧烈颤抖起来。 “死了倒知道把我勾回来充数了,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声音冷冷的,十足的阴阳怪气。 骨灰说话了。 白涂呆了一呆,旁边楚衡却深沉地点了点头,“有个性,我欣赏。” 那骨灰没说几个字,黑无常手指在锁链上一点,骨灰就发不出声了。 之后的等待百无聊赖,正当白涂坐不住之际,凉亭前微光一闪,冒出个人来,红袍幞头,腰悬玉笔,朝黑白无常微一拱手,语含笑意:“两位久等。” “崔珏,阴律司判官。”一旁楚衡轻声说道,“你看他腰上那只笔,应该就是传言中的勾魂笔。” 白涂看向那只笔,流光溢彩,果然不似凡物。 崔珏和黑白无常没有收敛音量,说话声一清二楚。 “这批资质都不错,你看着挑吧。”白无常说道。 白涂感觉有一道目光从自己身上略过,短短一瞬却好像基地门口的检测仪将他从里到外都看透了,在他直觉般产生不安时,崔珏说道:“这几个不要,剩下的劳烦两位。” 他说完就一闪消失了,黑白无常勾起所有鬼魂,一言不发地带着他们离开了凉亭。 路上难以判断时间,不知过去多久,路尽头出现一座庞大恢宏的建筑,最外部城墙耸立,高不见顶,整座建筑笼罩在一层蓝灰烟雾之中,神秘而诡异。 突然一阵冷意自灵魂深处泛起,越走近越不可忽视,就在白涂忍不住抱紧胳膊时,腰间的拉扯力消失了。他抬头,便见头顶一个硕大的匾额,上书三字,字体狂放不已。 白涂并不认得这种字体,转头去看楚衡。 楚衡果然认得。 “酆都城。”他看着匾额道。 他们已经到阴曹地府了。 酆都城城门大开,然而从外往里看依旧是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他们在城门处逗留了几分钟,自城内蓝雾处缓缓飘出两个身影,一为人身牛首持叉,一为人身马首持矛,便是民间传言的牛头马面了。 马面见人便道:“谢大人,范大人,此行辛苦,等散衙了我和牛老头请二位吃酒,泰媪新酿的酒,不比进口的琼玉酒差。” 牛头道:“别叫我老头!” 白无常道:“泰媪酿的酒能喝了?” 黑无常道:“也就他喝得下。行了,崔珏还等着呢。” 黑无常松了下链子,分出小一半鬼给牛头马面,后者清点过后便叉着几个鬼进城去了。 白涂看了看,分出去的几个都是崔珏在迷魂殿中点过说不要的。 其中一个不安问:“大人要带我们去哪?” 白涂没听清牛头马面回答了什么,因为牛头马面进城的同一瞬间,黑白无常就带着他们这些剩下的鬼去往另一个方向。 除开同类,鬼魂的重量可以忽略不计,因此无常的行进速度很快,白涂没空发问为什么要分开,就抵达了另一个地方。 他们一直绕着酆都城行进,过程中路过十余道城门,最后在一道小了数倍、只有两鬼高的门前停下,到这里无常的速度才慢下来,带着他们进了城。 酆都城内冰冷刺骨,所有鬼都被冻得无法出声,只能像气球一样被扯着往前飘。周围的一切都是看不清的,只有浓郁异常的灰蓝色烟雾,白涂几乎快失去所有感官,忽觉周身一暖,眼前豁然开朗。 灰蓝色烟雾变得极其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乌黑色的地砖与重檐庑殿顶形制的宫殿,宫殿前是悬山顶连廊,连廊下一排八角灯笼,无一不亮着青蓝火光,廊下是静湖,湖面是这块地方烟雾最浓的区域。 整个地方非常安静,半点不像楚衡说的他们之后要去的审判之地。 白涂转头看,楚衡脸上也是如出一辙的困惑,却还是没忍住悄声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楚衡摇头,目光定在一个地方,嘴角似有抽搐。 顺着他的目光,白涂看见了非常突兀的东西。 几个大红横幅。 [只要998,只要998,思想改造进修班!改造成功,免进轮回!] [你,还在为死亡痛苦吗?你,还在眷念生前的快乐吗?] [改过自新,回头有岸。] [超值进修班,你只有拥有。] “……” 汉仪旗黑的大白字在阴森昏暗的环境下熠熠生辉,同一横幅有好几种字体,挂满了整面墙。白涂实在没搞懂这是搞哪出,所有鬼都是一头雾水,无常也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 白涂只好四面看了看,试图弄懂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视线还没转过一周,便在连廊尽头瞥见一抹眼熟的红色。 正是崔珏。 “各位稍安勿躁。”崔珏走过来,笔簿都拿在手上,笑眯眯的,“看见这些字了吗?我们最近开班,各位有没有兴趣?” 什么班? 阴曹地府还开班? 白涂脑子里疑问一个接一个。大概是他们的迷茫过于明显,崔珏很快开口解释,大致是看他们资质优秀,觉得他们死了太可惜,愿意给他们一个重活的机会云云。 白涂听得云里雾里,一个字没听懂,一个字没信。他优不优秀自己心里门儿清,再说哪有这样的好事。 崔珏解释完便没再说话,贴心地留出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白涂还在猜测深层次的原因,这是不是一个骗局,或者一种别出心裁的考验,余光便瞅见身边的鬼动了。 竟然是一个老头。 人死后很长一段时间外表都会保持生前最后的模样,老头既没缺胳膊少腿,又没脱发掉牙,一看就是寿终正寝的。用于桎梏他们的锁链早就松开了,老头拨开前面的鬼就走了上去。 “我报。” 老头声音平静,但异常坚定。 连崔珏都微微吃惊,翻开生死簿扫了几眼,“沈栖迟是吧。延武至昌和年间蓟州蛟庙府人,享年八十七岁,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啧,你这功德不太够啊。” “可以赊,赊几辈子都可以。” 老头毫不犹豫,崔珏闻言一笑:“行,盖手印吧。” 生死簿中飞出一页纸立于老头面前,崔珏似乎又说了一句什么,白涂没听清,只看见老头顿了一下,而后依然毫不迟疑地按下手印。 第二个报班的是楚衡,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要多久。” “按你那边的时间,三十年。” 楚衡的功德也不够,听崔珏的意思负得非常厉害,但他什么都没多说,签下了契约,回来后对仍旧迷茫的白涂简言道:“贷款上学,毕业就可以活,活了再还债。” “那要是毕不了业或者还不起呢?” “万劫不复呗。” 白涂没忍住问道:“那为什么还要……” “没活够呗。”楚衡语气很轻,“这辈子都不够,哪还想得了以后几辈子。” 说话间黑无常的锁链又动了,震动剧烈,黑无常猛一扯链子,“老实点!” 一路上骨灰都是单独一条链子,没和其他鬼捆在一起,他一直没什么动静,再加上自身不显眼,叫其他鬼都快忘了他的存在。 他被黑无常一链子砸到地上,静了一秒,紧接着疯狂震动起来,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黑无常又甩了他几下,如果鬼体有痛感的话这一定非常痛,就算不痛也一定不好受,因为那团骨灰看起来快散架了。 但任凭黑无常怎么用力,锁链依旧震动不止,反而愈演愈烈。 正当黑无常要暴怒的时候,白无常忽然咳了一声,道:“你忘记解除术法了。” 黑无常一怔,那张严肃的脸上随即浮现出一抹尴尬之色,左手掐了个印,将骨灰拉近了一点道:“你要说什么?” 第67章 骨灰却理也不理他,问崔珏道:“如果成功,我会回到哪个世界?” 崔珏道:“回你最想回的世界。” “好,我签。”骨灰道,“拿过来。” 黑无常一听又怒:“薛寂你什么态度,放客气点!” “甩晕了,动不了。”骨灰冷冷道。 黑无常噎了一下,几秒后不情不愿地扯着骨灰走到崔珏面前。 有三只鬼打头,剩下的鬼也蠢蠢欲动起来,很快又有几个上前报名,将崔珏围得水泄不通,白涂还没想明白,背后忽然被推了一把,稀里糊涂地被裹挟着按了手印。 那张契约一分为二,一份飞回崔珏的生死簿里,一份没入白涂体内,引起一股暖流,非常舒坦。但白涂无暇顾忌,被脑子里冒出的那串数字震得呆立在原地。 完了,他肯定还不起,他要万劫不复了。 “高兴傻了?”楚衡踱步到他身边,“不用谢我。” 原来推他的人是楚衡。 白涂欲哭无泪:“完了,我肯定投不了胎了。” 楚衡惊讶:“你也是负的?” “……我不是什么好人的,”白涂说道,“功德为负也不奇怪。” 楚衡看他一眼,“看着不像啊。” 白涂抿唇,他对重生一点兴趣都没有,那个世界可怕到他一点都不留恋生,可是楚衡说:“没准回去你就能找到那个独特帅哥了。” 白涂愣了愣,不吭声了。 短暂的混乱过后,一群鬼分成两拨,一拨报班的,一拨不报的,分立两侧,只剩一只鬼待在原地。很年轻,看起来甚至二十不到,模样清俊,肤色并不白皙但是非常健康的颜色,一身水蓝长衫,像大户人家的少爷,浑身上下唯一异于常“人”的地方就是脱臼的下巴。 见所有鬼都在看他,他一推下巴合上大张的嘴巴,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被吓死的啊。” 确实没见过。 白涂收回目光,开始发呆。 脱臼鬼在原地打转好几圈,嘴里不知道在碎碎念什么,半响还是走到了报班队列中。 在之后长达三十年的同修生涯中,白涂与其中几位同学渐渐相熟起来。 脱臼鬼叫唐柳,生前是个乞丐,还是个瞎眼的。白涂最搞不懂的就是他,他实在不明白,瞎乞丐生涯有什么好眷念的。唐柳只是在埋头苦读的过程中抽空白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我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老头叫沈栖迟,据他自己所说,他是个守山的。大概是守惯了山林,又或者年纪影响,他非常缄默,常常一动不动地坐在某个地方张望远处。 他们住在鬼界堡里,地府不同人间,对于鬼差来说是生活之地,可以在各地畅通无阻地行走,但对于要投胎的鬼魂来说地府更像一道巨大的生产线,每一处地方就是一道工序,走完所有工序之后才可以投胎。 为了防止工序混乱,不同地界之间总是被浓郁的灰蓝色烟雾隔开,没有阴差的引领,鬼魂寸步难行。因此不管从鬼界堡哪里看出去,远方都只是暗沉的雾。 薛寂——哦,就是那团骨灰——是他们中唯一不一样的。他是技术人员,生前是个牛叉哄哄的研究员,能造宇宙飞船的那种。他的学习能力与学习兴致强悍到了一种可怖的境界,令白涂肃然起敬。 地府在研究一种新技术,薛寂进修没三年,就作为特聘鬼员参与进这项研究,被黑无常勾着在各地飘行。 至于与白涂最熟的楚衡,他是所有鬼生里面最快和鬼差打成一片的,很大一个原因是他能喝得下泰媪酿的酒。白涂曾喝过一口他捎回来的酒,那一瞬间恨不得把舌头都割了。他敢保证,那绝对是天上地下最古怪的味道。 后来白涂才知道,楚衡的舌头也是正常“人”的舌头,在头回喝酒的当晚,他愣是靠夸赞从泰媪那里拿到了一桶酒,回来后硬逼自己在一晚上灌完才习惯这个味道。第二天他约牛头马面喝酒,喝完后就和牛头马面处成了哥俩好的关系。 以牛头马面为交点,楚衡又发展了很多鬼兄鬼弟。 有很多消息都是楚衡打听来的,后来鬼界堡里其他鬼生甚至会花钱托楚衡去打听消息。钱是阳世的人烧下来的,要到供养阁领,楚衡领得频繁也领得多,再加上自己能赚钱,很快成了鬼生中最有钱的。 他不守财,极其大方,经常请客,请一同进修的鬼生吃香火,请往来的鬼差喝酒吃食,因而兄弟关系网愈发牢固,白涂每天都能见到他和不同的鬼称兄道弟。 令人惊叹的交际能力。 进修班考核严格,逢三月考核一次,白涂无事可做,只能花心思在学习上面,拿了不少第一。第一名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走捷径去另一个地界待一个时辰。 白涂最喜欢去的地方是望乡台,可以看到阳间。白涂只看自己生前的躲藏之地,那里很长一段时间都好好的,没人发现他的珍藏之物,大概二十年过去,末世基地扩张,他的躲藏之地被囊括其内,那时里面的东西都成了废品,包括曾令很多人觊觎的大骨架。 大骨架被机器翻出来碾碎,推进黄土里,后来白涂就不再去望乡台了。 三十年时间其实过得很快,白涂顺利毕业。 跳还魂崖的过程无可赘述,久违的失重感后,白涂睁开眼,浑浊的空气、似有若无的腥臭、远方的嘶吼接踵而来。 白涂意识到,他回来了。 第50章 发达乡镇间的道路通常很宽敞,公路并不单独开辟土地建造,往往穿梭在居民区之间。居住于公路两旁的人家会将房屋一楼改造成各种商铺,移动营业厅,手机店,炸鸡店,奶茶店,早餐店,面馆,美容美甲店,服装店,中医馆,西药店,林林总总的店铺整齐排列于公路两侧,形成了一条不太正式的商业街。 这条总长三十多米的街道也是如此,这些店铺只是本地居民小本经营,商品并非上乘,放在往常大多门可罗雀,但对于奔波多日快走至穷途的人而言可以说是及时雨雪中炭了。 “老大,这些店都没搜刮过,这地方还真来对了!” “安静点!你想把丧尸引来吗?” 夜色浓郁,路面上起了雾,能见度只有五六米,路中央停着许多废弃车辆,黑色雷克萨斯lx760和悍马h4先后穿行在这些障碍物间,最终在一家西药店前停下。 “队长,扫描过了,周围十米内没有移动活物。”伴随着微弱的电流声,对讲机中传来一道镇定的男声。 “提高警惕,速战速决。”一只戴着半指手套的手拿起对讲机,“下车。” 随着指令落下,车门齐齐打开,下来六个风尘仆仆的男女,脸上各有疲色,仿佛连日没有休息好。 西药店的玻璃门上了锁,中间却破了一个大洞,玻璃碎片躺了满地,昭示着这扇门曾受过猛烈撞击,忽而一道强光亮起,从破洞直射店内药柜。 “都是药!这回发达了!”六人中一个男人兴奋地说道。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手电筒被猛然按下关掉。 “都说了要小心,你嫌命长是不是?”短发女人按着手电筒低声呵斥道。 “别生气嘛玥玥。”关建睿嘿嘿一笑,“四眼都说了没问题了,再说你看这里面哪像有丧尸的样子,有的话早就扑出来了。” “我可没说过,我说的是没有移动活物。” “这不差不多嘛。” 季松玥翻了个白眼,正想松手,忽觉背后一凉,难以言表的危机感瞬间从脚底爬至头顶,还来不及说话便被猛地推开了。 “小心!” 一道疾风掠过,季松玥被刮倒在地,与此同时,金属撞击声、电击声在原本安静的空气中炸开,刺鼻的焦臭味伴随着重物倒地的声响蔓延开来,季松玥堪堪回过神,顾不上生疼的背和手肘,看向原先站立的地方。 本就摇摇欲坠的玻璃门这下彻底罢工,倒塌在地上,却奇异地没有碎成渣,反而变成了一块金属板压在一具看不出原貌的焦尸上。 金属板前站着一个高大男人,抬起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依稀可见指尖一点金属色泽,四眼躲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探出半个头看向地上,又看向还在傻眼的关建睿,骂道:“你个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 季松玥松了一口气,“大家都没事吧?” “没事。” “我也没事,玥玥你呢?”关建睿一脸后怕,走过来拉起季松玥,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转,难掩关切。 “我没事,”季松玥揉了下手肘,看向另一边长得极其漂亮的男人,“多亏宋澜反应快。” 宋澜是风系异能者,刚刚那阵疾风应该就是出自他手,季松玥向他道谢,宋澜笑了下,愈发漂亮得不似凡尘之人,“应该的,客气什么。” “对了,队长呢。”季松玥又问。 “没事。” 金属板折射出微光照耀在半蹲着的男人身上,长靴和军装裤包裹住劲瘦修长的小腿,男人抽出匕首,动作利落地从焦尸脑壳中挖出一枚淡蓝色石头,起身抛给门口的人。 第68章 “谢谢霍队。”项予伯收起石头,指尖的金属色泽此时已经完全消退了。 药店内非常凌乱,四处都是药盒,霍常湗打开手电筒照射了一圈,将匕首随手在旁边的电视机罩布上擦了擦收回腿侧刀鞘,“没东西了,进来吧。” 前车之鉴,装药的时候六个人都打起了十二分警惕,好在有惊无险,十分钟后,六人各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从药店出来。 末世之后包括药厂在内的各类工厂都停止运转,由于争抢,医药资源变得极其短缺,这六大包药足够他们捱过一段时日了。 最重要的药物到手,六人的神色都轻松了点,将药放入后备箱后,宋澜清点了一下各类物资,放轻音量道:“我们要补点食物了。” “我刚刚看见前面有早餐店,可以去看看。”四眼看向霍常湗,显然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霍常湗点头,言简意赅:“走。” 夜雾越发浓重,两旁的店面模糊不清,只有走近了才能辨认出这是一家什么店。六个人背对着围成一圈,将手电筒亮度拧到最低,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走。 约莫十分钟过去,却依旧不见早餐店的影子。 “四眼,你是不是看错了,这都快走到头了,哪来的早餐店?”关建睿压低声音道。 这条民商两用的公路极其安静,空旷的路面与有限的可见度能轻易催生出人内心的焦躁与不安。四眼抿了抿唇,低声反驳:“不可能,算算距离就在前——” 他倏然一顿。 “前什么?” “嘘。”四眼神色一凛,“你们听。” 他的五感在六个人里最敏锐,尤其听觉,往往能先一步听到许多声音。这种敏锐在过去一段时间帮他们避过了无数危险,因此其他人不疑有他,也停下脚步凝神去听。 叮铃—— 叮铃—— 叮铃—— 清脆的铃铛声自浓雾后传来,缓慢而富有节奏,由微弱逐渐变得清晰,回荡在深沉的夜色中。 铃铛声越来越近,霍常湗做了一个警戒和勿轻举妄动的手势,微微弓起身子,抽出腿侧匕首。 所有人屏住呼吸,戒备地看向浓雾深处。 两分钟后,铃铛声停住,而所有人也都看清了声音来源。 那是一个年轻人。 穿着白球鞋,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扎在黑色休闲西裤里,显得身材纤长。他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于是停下脚步看过来。 年轻人的肤色很白,黑色的短发柔顺地垂在眼睫上方,气质干净而柔弱。 霍常湗愣了一下,身体缓缓放松。他觉得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很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年轻人的视线在他们之间快速略过,最终落在霍常湗身上,安静地注视着他。这种注视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霍常湗不由疑惑皱眉,久到他的队员忍不住活动了一下快要僵硬的肌肉,小声问他: “老大,什么情况?” 霍常湗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他能感觉出来年轻人的目光中没有敌意,同时也难以描绘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目光。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霍常湗,你不记得我了吗。”年轻人最终说。 * 关建睿恶狠狠咬了一口速食牛肉,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事情怎么变成如今这样。 半个钟头前,他们还在为找不到早餐店而苦恼,半个钟头后,他们已经解决了一切物资需求,坐在了明亮温暖的小屋里。 屋子是常见的三室一厅,收拾得非常亮堂干净,连天花板上的电灯泡都不见一丝灰尘。布艺沙发柔软得像棉花糖一样,关建睿坐在上面,看向一旁的四眼,两个人相视一眼,在对方面部上找了一模一样的恍惚。 “牛肉好吃吗?”四眼语气漂浮不定。 “好吃。”关建睿深沉地说。 “给我也来一块。” 关建睿从茶几下拖出一大框塑料包装的吃食,翻出一包牛肉递过去。四眼撕开包装,一脸严肃地咬了一口,而后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 半分钟后,两个咬牛肉的人齐齐一转眼珠,看向厨房。 灶台上架着铁锅,蓝色火舌舔舐着锅身,锅内汤汁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乳白蒸汽向上氤氲,香味随之散开。虽然只是方便面的香气,两人还是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 年轻人还在厨房内忙碌,不断往锅内加菜、火腿和蛋。 关建睿又想起半个钟头看见这个年轻人的场景。 在长久的对峙后,年轻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霍常湗,你不记得我了吗。” 在他们的愕然中,年轻人说的第二句话是:“前面没有丧尸了,很安全。” 在他们的震惊中,年轻人说的第三句话是:“我知道加油站和超市在哪,你跟我来。” 说完这三句话,年轻人转身就走,关建睿这才发现他背了一个很大的包,同时,让他们警惕不已的铃铛声随着年轻人不疾不徐的脚步复而在夜色中荡开。 这太诡异了,在一个按理说应当危机四伏的环境中突然出现一个浑身上下干净得不像话的人,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悠闲得跟饭后消食一样,甚至自带bgm。在说了似是而非的三句话后,又转身离去。这套路,这做派,多像武侠小说中给身陷绝境的主角指点迷津的世外高人。 他们对此十分警惕,然而他们的队长在短暂地思索了几秒钟后,收起匕首跟了上去。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钟头内,他们扫荡了超市,给汽车加满油的同时蓄了几大罐汽油,在途经警察局要闯进去的时候被年轻人拦下,告知里面没有枪支,最后被带到年轻人家里,被展示了整整一个房间的原本应该待在警察局军火库的枪支弹药和各种冷兵器。 年轻人大方十足,说里面的武器都可以选,又搬来一筐速食,示意他们随意,然后就进了厨房。 直到现在—— 咔哒。 白涂关了灶火,将一锅面倒进碗里,端到厨房外面的桌子上,摆好碗筷,走到放枪支的房间门口,门没关,他叩响门,打断里面的低声交谈。 “饭好了。”他看着霍常湗道。 霍常湗有些惊讶,顿了下后走到门口,跟着白涂走到餐桌旁。 餐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汁浓郁,面条金黄,铺着青菜、鸡蛋和火腿。这是一碗难得的营养健全的面,但是只有一碗,一人份的一碗。 白涂已经拉开了椅子,“坐啊。” 霍常湗迟疑一秒,坐了下去。 白涂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将面碗往他跟前推了推,说:“当心烫。” 霍常湗没有动。 白涂想了想,又起身去冰箱里取出一瓶苹果汁,倒在玻璃杯里放到霍常湗左前方,这样他吃面的时候随手就可以拿到。 剩下的苹果汁也没放回冰箱,而是被白涂放在了桌面上。他坐下来,把椅子往霍常湗那边挪了点,又动作自然地拉过霍常湗的右手,解开半指手套,抽了张纸巾将霍常湗右手上沾染的灰尘脏污擦干净了,才大功告成似的,说:“好了,吃吧。” 霍常湗神情复杂,依旧没有要吃的意向,白涂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段面吃掉,又喝了一小口苹果汁,说道:“可以吃。” 霍常湗愣了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见白涂眼神清凌凌地望着自己,未见丝毫不愉,反而好脾气地笑笑,不由端起苹果汁遮掩心绪,向白涂低声道谢,又问:“你……叫什么。” 白涂眨眨眼,“白涂,白色的白,涂抹的涂。” “白涂。”霍常湗低低重复了一遍。 白涂没有问他有没有想起来什么,只催促他快吃,面要坨了。 霍常湗是饿的,他们开了整整三天的车才从上一个地方来到这里,路上更是遇见了无数丧尸,异能的消耗与睡眠的缺失都让他疲惫不已。他不再多言,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玻璃杯的苹果汁一旦低于一半,就会立马补上。 白涂始终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这让霍常湗罕见地感到不自在。自遇见后他还没见过白涂吃东西,于是放下筷子准备去拿一个碗分些面给他,白涂却好像看透他在想什么,在他放下筷子后立马按住他的手。 “我已经吃过了,不饿。” 白涂手心柔软温热,霍常湗像被烫到似的抽出手,重新拿起筷子。 “这些够吗,不够还有。”白涂温声说。 白涂嗓音清越,说话时尾调软软的,霍常湗感觉耳根被羽毛挠了下,心里泛起一阵异样。他开始思索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白涂,让后者对他表现出如此异于常人的亲昵与熟稔。 他沉浸在回忆中,不知不觉吃完了整碗面和整瓶苹果汁,同时也忽略了来自队员的复杂目光。 “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卫生间有热水,你想洗澡的话我给你拿毛巾和衣服。” 第69章 白涂注视着他说,眼神很宁静,让人生不起丝毫戒备。霍常湗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卫生间在主卧,白涂将崭新的毛巾和换洗衣物挂在门口,敲门告知霍常湗。隔着水声,霍常湗应了一声,说了句谢谢。 白涂抿唇,不喜欢他跟自己说谢谢。 他退出主卧关上门,开始收拾餐桌和灶台,收拾完了才想起来房子里还有其他人,于是说道:“外面有卫生间,请自便。” 说完也没有看他们,进了卧室,门咔哒一声合上,落锁声非常明显。 季松玥:“……” 关建睿:“……” 四眼:“……所以他刚才是一直没看见我们吗。” 关建睿:“……老大是不是要没了。” 季松玥一记暴栗往他头上招呼:“会不会说话?” 关建睿哎呦一声:“……我的意思是,老大是不是被看上了。” 四眼:“显而易见。” 项予伯:“看样子是。” 四眼:“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项予伯:“刚刚。我数过了,里面一共有32把□□19式,27把西格绍尔p226,25把□□92fs,23把南部m60,19把hk_usp,15把泰瑟,10把95式步枪,10把ak12,10把g36,10把fn-fnc5.56mm,各型子弹、手榴弹、地雷若干箱。” 关建睿两眼发直:“发达了……这就是卖老大的好处吗。” 季松玥:“咳。” 关建睿:“怎么了玥玥,你嗓子不舒服吗,感冒了吗,要不要吃药?” 季松玥恨铁不成钢,疯狂使眼色,关建睿的视线顺着飘过去。 宋澜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旁边四眼还在咂摸:“以前没发现队长这么有魅力啊……” 关建睿顿时噤声,狂戳四眼大腿。 “干什么动手动脚,你眼睛抽、”四眼终于瞅见宋澜,声音渐弱,“筋了……” 完了,被突如其来的财富冲昏头脑,忘记小队里也有个人喜欢队长了。 “那什么,哈哈哈,我有点饿了,去煮点面,你们要不要吃?” “要!加蛋,加菜,加火腿!”关建睿腾地站起来,拽着四眼走向厨房,“走走走,我给你打下手。” “我先去洗澡。”季松玥拎着包去了卫生间。 项予伯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卫生间,默默转身回到武器房。 客厅里顿时只剩宋澜一个人,半晌,他摔门而出。 “……” 关建睿从厨房探出头,看着犹在震动的大门,长舒一口气。 卫生间也探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季松玥顶着满头泡沫,“走了?” 关建睿点点头,下意识跟着放轻音量:“应该回车上了。” 他面上带着点尴尬,宋澜三天前刚和队长表白过,被拒后一直冷着脸,小队的氛围因为这事不尴不尬到现在,现在好了,半途冒出个看上队长的白富美想让队长吃软饭,且看起来队长接受良好吃得喷香,不是火上浇油是什么。 季松玥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一抹流到眼皮上的泡沫,缩回脑袋关门洗澡去了。 卧室隔音良好,外边的动静一点没吵到霍常湗。 他擦干身体换上衣服,白涂给他拿的是丝质睡衣,布料滑软,肤感轻盈舒适,自从世界发生巨变后,霍常湗疲于奔命,再也没有好好洗过一次热水澡,也没有穿过这种布料的家居服,他被浴室里的热汽蒸得昏昏欲睡,脑袋里本就不再紧绷的弦彻底放松下来。 都这样了,白涂总不可能害他,他又不是唐僧,没什么好图的。 霍常湗拧开门把手出去,白涂正坐在床脚发呆,床铺因为重量微微下陷。 “床很大,两个人睡得下。”白涂停止发呆,看向他道。 霍常湗回头看了眼卧室的门,已经锁上了。他的面色古怪了一瞬,有一瞬间的的确确想歪了。 “没有别的床了,我睡相很好,不会挤到你。”白涂顿了顿,又说,“你放心,这里很安全,没几个丧尸了。” 后一点霍常湗已经验证过,他默了默,说:“好,谢谢你。” “可以不跟我说谢谢吗。” “什么?” “虽然你还没记起我,但是可以不跟我说谢谢吗,我不喜欢你和我这么客气。”白涂看着他说道。 第51章 其实白涂的睡相不好,睡相好的人是霍常湗,不过他预感到自己今晚会睡不着,所以可以暂时骗骗霍常湗。 霍常湗当过四年军人,睡姿相当标准,仰躺于床,双手交叠置于小腹前,被子不多不少正好盖到胸膛中央。白涂翻了个身,如今的夜视能力能让他清晰地看见霍常湗睡着的模样。 他最后还是从柜子里搬了一床新被子出来,因为霍常湗看起来很不自在。 他将霍常湗的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他的肩膀,然后肆无忌惮地用目光勾勒着他的轮廓。 霍常湗是标准的三庭五眼长相,他有一位祖上是德国人,受这点德国血统影响,他的眉骨比一般的男子要高,眼窝深邃,鼻梁直挺,十分英气。 白涂重生三个月,一颗心此时此刻才安定下来。 他调出地府债务面板。薛寂参与了面板的开发改版,顺带拉了一个群。白涂点进群里,找到楚衡的头像戳了戳。 [楚衡,你没有说错,我找到他了。] [谢谢你。] * 第二天早晨六点,霍常湗还在睡,白涂起床去厨房烧粥。 客厅里三个男人睡得四仰八叉,季松玥在角落铺了个睡袋,缩在里面睡得很香。 白涂当惯了鬼,重做人后脚步习惯性放得很轻,他绕过几人来到厨房,熟练地淘米洗菜。 四眼是最先被香味勾醒的,他揉了揉眼,摸过眼镜带上,游魂似的寻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啊。”他不由自主道。 白涂没有看他,专心致志地盯着锅,拿着勺子在锅里缓慢搅和。四眼不太好意思进去,踮起脚尖往锅里瞄了一眼。 哇,青菜香菇肉丝粥。 再一看分量。 好嘛,没有他们的份。 就这么走开也太尴尬了。 四眼打了个招呼:“呃,你好,还没问你怎么称呼,我叫樊星禄,你跟他们一样叫我四眼就可以。” “白涂。” “好名字啊,我叫你白涂可以吧,昨晚谢谢你啊。我们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要没有你,我们指不定要在哪凑合一晚呢。” 白涂调成小火焖粥,盖上锅盖,说:“米在柜子里,你可以自己煮。” 樊星禄心想他的馋样儿有那么明显吗,见白涂要走,连忙侧开身体让出路。 白涂略过他,径直去了武器房。 房子主人就在几米开外,樊星禄没好意思去翻冰箱,打算煮点白粥应付了事。 现在这社会,白粥也很难得了啊。 樊星禄守着锅,生怕这锅粥糊底,一瞥旁边的锅,里头的粥明显已经煮好了,他没擅自动人家的粥,本着珍惜粮食的原则去敲响了武器房的门。 “请进。” 樊星禄拧开门,看清白涂在做什么的瞬间魂都飞了。 他居然在拆手榴弹! 他是嫌手榴弹太多了还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那啥,”樊星禄咽了口唾沫,“你的粥好像好了。” “哦,谢谢。” 白涂将一地的碎零件和没拆的手榴弹统统扫进一个箱子里,樊星禄紧张兮兮地看着他的动作,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几步。 半晌,他追上走向厨房的白涂,“你当过兵啊。” “没有。” “那……你大学是武器制造专业的?” “不是。” “敢问是……?” “汉语言文学。” 樊星禄心说阿弥陀佛,他刚刚没被炸死真是菩萨保佑。 * 早晨七点,霍常湗起床,白涂盛了两碗粥和他坐在一起吃,边吃边说:“你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我洗了,匕首擦了油,鞋子在阳台上。” 饭桌上另外四个人竖起耳朵。 霍常湗想起白涂昨晚的话和说话时的眼睛,将即将出口的谢谢吞了回去,只说:“好。” 话一出口却觉越发古怪,这样的对话太过家长里短,就好像他和白涂已经搭伙过日子很久,彼此熟悉彼此相亲,然而事实上在他的记忆里他们只是认识不到十二小时的陌生人。 他看向白涂,白涂拿着勺子小口喝粥,不同于他们这些习惯于狼吞虎咽的,白涂咀嚼动作轻微,腮帮子几乎没怎么动,将粥送入口中的时候更不会发出呼噜噜的声响,低头时刘海垂在眼前,眼睛也微微垂着,整个人看起来斯文而乖巧。 霍常湗目光下移,白涂嘴唇红润,一点死皮也没有,大概平时并不缺少水分的补充。 樊星禄咳了一声,干巴巴的,刻意又突兀。 第70章 霍常湗恍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居然盯着白涂的嘴唇出了神,不由有点窘迫。好在白涂始终低头喝粥,并未察觉他的冒犯之举。 他向来将自己的表情收拾得很好,面上仍泰然自若,免得同伴拿他取乐。不过他也不敢再乱看,干脆埋头喝粥。 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筷子碰撞声和间或的喝粥声。 樊星禄低着头,将半张脸都埋进碗里,眼镜被热气熏得起雾,他抬起脸,借着雾气遮掩往长桌另一角瞄了眼。 宋澜坐在离白涂最远的位子,垂着眼喝粥,神情倒是不见昨晚的阴沉,只不过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樊星禄对宋澜这个人一向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他们这个小队,最开始只有霍常湗和项予伯两个人,末世前两人都是陆军,同一连队的,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赶上丧尸爆发,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地表通信系统故障,他们联系不上上级部队,回到部队后发现早就人去楼空,便结伴北上准备去陆军总部看看。 樊星禄和项予伯是发小,正巧也要北上,路上碰见便自然而然加入了他们。再后来就是季松玥和关建睿。 宋澜是一个月前才加入他们的。 他们遇见宋澜的时候,宋澜原本所在的另一支队伍在丧尸的围攻下全军覆没,他们搭了把手,最后也只有宋澜一个人逃出来。宋澜落单后就顺理成章加入了他们,但是不同于季松玥和关建睿,对于宋澜这个人,樊星禄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一开始樊星禄以为是他太漂亮了,漂亮得有距离感。平心而论,宋澜此人长得赏心悦目,同时是个能力出众的风系异能者,虽然有点公子哥脾气,但也算是个不错的同伴,可樊星禄就是觉得违和。 直至四天前宋澜向霍常湗告白,樊星禄才想明白他始终觉得违和的地方是什么。 并肩作战的同伴一夕之间全死了,宋澜居然一点都不伤心,甚至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有心思谈恋爱。 樊星禄没和其他人说过这种感受,毕竟都是同一个队的,接下来还要一起结伴走很长一段路,总不能把关系闹得太僵。 因此煮完粥后,他还是下去把宋澜叫了上来。 谢天谢地,宋澜没再闹脾气,安安分分坐了下来。 樊星禄收回目光,一边余光瞥见白涂给队长续粥,另一边余光瞥见宋澜暗自咬了咬牙,一面感慨队长果然器宇轩昂卓尔不凡,连同性也难挡其魅力,为之争风吃醋,一面站起身捞起勺子,给自己添了满满一碗粥。 还是白粥香啊。 几人很久没吃过这么原汁原味不含任何添加剂的大米了,因此纷纷一碗接一碗,大有吃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白涂是最先吃完的,他只吃了一碗,吃完后也没起身离开,就坐在位子上,等霍常湗放下筷子才开口说道:“在你来之前,这个小镇只有我一个人,也没有几个丧尸。” 这话信息量不小,霍常湗微微坐直身体。 这个小镇地处长江中下流域,地形多为平原丘陵,位于m省和a省接壤处,虽不发达,但规模也不小,从地势地貌、交通条件、基础设施哪个方面来看常住人口都不会少。没有人并不奇怪,一路上他们经过无数城镇,存活人数寥寥无几,大批丧尸在外游荡。 可是现在白涂却说也没有几个丧尸,那么“人”去哪了? 如果有人在他们之前到达过这个小镇,那么小镇不可能是他们昨晚所见物资充足的状况,除非他们是除白涂外第一支到达小镇的队伍。 这可能吗? 那白涂呢?他又是从何而来,他是一直住在这里吗? 不,不可能,白涂说他早就认识自己,而自己此前从未来过这个小镇,白涂绝不可能是这个小镇的原住民。 白涂简短的一句话如惊雷般炸出了霍常湗心中无数疑虑。 他后知后觉,自己松懈得太快也太不寻常了,他皱起眉,看着白涂的目光不自觉带上了审视与探究。 饭桌上没有人喝粥了。 昨夜初见时的对峙与静默在此刻隐隐重现。 白涂继续说道:“距离这间房子东南方向七十米的地方有一个农场,土质正常,可以种出正常的根茎类蔬菜和花叶果类蔬菜,之前农户养殖的鸡鸭鹅也没有发生变异,我每天都会去喂,它们还活得好好的。 “小镇里有超市,服装店,中西药店,所有生活和生存物品一应俱全。水电设施运行正常,还有柴油机可以发电。附近有一户做车床的人家和好几家五金店,如果在小镇外面拉上电网,整个小镇就会非常安全。” 在末世中,这样的小镇简直是一个世外桃源。 可是,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霍常湗眉头紧蹙。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留下来。”白涂顿了顿,看着霍常湗说道,“我在邀请你和我一起留在这里。” 霍常湗眉头一松,随即皱得更紧,他紧盯着白涂,目光已经变得压迫十足,寻常人在这样的目光早就冷汗涔涔了。可是白涂只是坦然地与他对视,半晌才垂下眼,轻声说道: “你可以不这样看着我吗?” 霍常湗怔了下。 “我没有要害你。”白涂说,“我只是想你留下来。” 我的妈呀。 一直旁观的季松玥倒抽一口冷气。 听听这平淡但暗含委屈的语气,看看这平静但暗含委屈的神情,高手,这绝对是高手。 季松玥看向霍常湗,祈祷她的队长能够拿出平常说一不二声色俱厉的魄力,千万不要糖衣炮弹诱惑了。但是显然,她的队长此时已经缴械投降了。 “这里不好吗?”白涂问道。 很好。 霍常湗挪开眼,心里升起点愧疚,白涂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他,他却差点用上了逼供敌人的手段。他一时无所适从,斟酌着要怎么说才不会让白涂不好受,这一犹豫就被抢了话头。 “当然好。”宋澜突然开口,他冷冷地看着白涂,说话也相当不客气,“可是你能保证这里永远是这个样子吗?几个月后农场的土质还像现在这样正常吗,那些鸡鸭不会变异吗,小镇里的消耗品还有存货吗,水电还能运行吗,这里永远不会有别人来吗? “如果有其他人想跟你们抢夺物资,或者引来丧尸,你还能确保这里是安全的吗?这些你统统能保证吗?” 这番话将气氛彻底降至冰点,虽然难听,可的确是在场所有人所担忧的。 在末世,长久待在一个没有形成稳固社会生态链的地方绝对是自寻死路,资源若不能持续生产,生存终将变得艰难。何况白涂想要留下的是他们队长。 安静了好一会儿,季松玥打圆场道:“白涂,我们都知道你是一番好意,真的很感谢你,不过我们本来就是经过这里,打算歇一夜就走的,能坐在这里喝粥已经是托你的福了,也不好意思再麻烦你更多了。” 白涂对此没什么回应,他专注地望着霍常湗,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霍常湗的目光与他一触即离,飞快地挪开,盯着一旁墙面的一个小黑点道:“抱歉。” 白涂失望地哦了声。 他当然知道待在这里不是末世生存的长久之计,这个小镇和平美好的表象最多只能再维持两个月时间。他只是想有无人打扰的两个月,和霍常湗一块度过平和的日子,或许有了这两个月,之后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很可惜,现在的霍常湗没有理由为他停留。 “那我跟着你。”白涂说。 霍常湗愕然转头,“什么?” 他这下是发自内心感到困惑了,白涂挽留他,他还能理解为白涂一个人太孤独所以想要有人陪他,可是白涂离开这里跟着他又是为什么?白涂到底有什么目的,还是说他身上真的有什么极具吸引力的地方? 霍常湗实在想不通,不由感到头疼。 “我不能跟着你吗?” “不是不能……” “当然不能!”宋澜简直气炸了,“你凭什么跟着我们,我们每个人都是异能者,你是吗?你知道什么是异能吗?” 异能者千里挑一,宋澜不觉得白涂有这个好运成为异能者,或者说他不相信这个看起来柔弱不已的家伙有这个能力,他只不过是凑巧在末世爆发的时候待在这个尚且正常的小镇才能苟活到现在而已。 但残存的一丝理智又告诉他,相比异能者,在此时拥有正常生活的白涂才是不正常的。两种想法在脑内相争,宋澜脸色异常难看。 霍常湗拒绝他的时候不是很干脆吗,怎么到了白涂这里就变得支支吾吾的,白涂有什么好?就凭他那几碗面几碗粥吗? 宋澜迫切地希望白涂只是一个踩了狗屎运的普通人,这样他们小队就没有理由带上他,然而当白涂真的承认自己没有异能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 白涂居然真的没有异能。 第71章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人都对此感到惊讶,以至于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涂好似没有察觉微妙的气氛,继续道:“你带上我,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给你。” 霍常湗没说话,似乎在思量什么。 白涂终于有点着急了,同时心里也有点迷茫。前世他也是在这个小镇遇到的霍常湗,那时他毫无自保之力,霍常湗从丧尸口中救下他,因为对死亡的恐惧和死里逃生的庆幸,他当时哭得很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颠三倒四地求霍常湗不要抛下他。那个时候的霍常湗只是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就带上了他,这一带就是一辈子。 难道非要他哭得像前世那么惨,霍常湗才会松口吗? 霍常湗喜欢看他哭? 这么想着,白涂还真憋出几滴眼泪来,要掉不掉地含在眼底,“你不想我跟着你吗?” “他带上你有什么好处!”宋澜看他这样更来气,立即道,“你又没有异能,你会什么?洗衣做饭还是暖——” “够了!”宋澜语速很快,霍常湗冷言喝止,“这是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宋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又没有立场反驳,末了腾地站起来夺门而出。 一场谈话进行到现在这种地步已经称得上相当尴尬,季松玥摸了摸鼻子,道:“昨晚还没来得去中药馆,可能有能用的,我去看看。” 项予伯也起身道:“车的底盘和轮胎该维修了。” 樊星禄立马接话:“我帮你!” 关建睿左右看了看,呃了一声:“我去小镇其他地方转转?” 季松玥忍了又忍,忍无可忍,拧着耳朵一把将人拽起来:“那还坐着干什么?” 几个人走到门口,白涂忽然想起什么,提醒了一句:“不要去西边,那边比较危险。” 小镇西边环山,不乏有动植物异变的可能,他不提季松玥四人也不会轻易去,闻言便说好,又向白涂道谢。 他们走后客厅里只剩两个人,须臾后霍常湗缓和了脸色,说道:“你别在意宋澜的话,没有异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未必比异能者差。” 白涂摇头,示意没有关系。 “你要去哪里?” “首都。”霍常湗道,“我原来是部队的,与上级失联了,准备去总部看看。队伍里其他人也准备去首都寻找亲朋,所以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白涂有一会儿没说话,过了几分钟,他起身去到屋子里最后一间没被打开过的房间,房门上了锁,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门开的瞬间飘出一股奇特的淡腥味,霍常湗觉得这味道有种莫名的熟悉,好似在哪闻过,但他收回目光,没有乱看。 白涂进去后就把门关上了,隔了两三分钟才提着两袋三十公分左右长的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出来,他锁好门,将麻布袋放到霍常湗面前。 “我想请你保护我去首都,作为交换,这些就当我的保护费,可以吗?” 麻布袋口子系得不紧,露出里面各色晶石,每一块都擦得非常干净,晶莹剔透犹如宝石。霍常湗瞳孔缩了缩,心下震惊。 这种晶石他再熟悉不过,末世的人们普遍称之为晶核,存在于丧尸或变异动物间脑部位,只有毁坏晶核或者断掉它在脑中的连接,丧尸和变异动物才会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晶核具有无法为目前科学所解释的奇特能量,对于异能者而言,吸收这种能量能够帮助他们快速恢复体力,积累一定的量后更能强化异能,提高异能等级。异能有强有弱,相应的,晶核中的能量也分高低,根据他们的经验,颜色越深能量越高,丧尸的灵活度与攻击性都会大大上升,也就更难对付。 霍常湗目前见过的最深的晶核是红色的,最次的是透明晶核,里面的能量就和几粒大米差不多,非常鸡肋。 白涂拿出来的这两袋里,透明晶核占大部分,可由于总数很多,带色晶核也不少,深浅混杂,在室内灯光下折射出斑驳色泽。起码杀了成千上百个丧尸,才能得到这两袋东西。 霍常湗沉默许久,白涂不由忐忑,抓着腿上的布料问道:“我知道吸收晶核对异能者有好处,这些……还不够吗?” 霍常湗深深看他一眼,略微摇头,“我带你去首都,这些晶核你收好,不要被别人看见。” 他终于松口答应,白涂十分开心,笑着抓住霍常湗放在桌上的手,雀跃道:“好,我都给你留着!” 他本来也没打算给别人,如果霍常湗要分给他那些队员他才不乐意呢。 相遇以来白涂甚少有大幅度的表情动作,即便笑也是低着头浅浅地笑一下,转瞬即逝,多数时候都是在发呆或者用殷切的眼神看着自己,这还是霍常湗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如此明快的笑容,眼神明亮,唇红齿白,整个人都生动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霍常湗看愣了,半晌才别开眼,“我是说,你自己留着。” “为什么呀,”白涂抓着他的手晃了晃,“我用不到呀。” 霍常湗终于发现自己忘了把手抽出来,他咳了一声,抽出手不着痕迹地摸了下耳根,说道:“异能的觉醒很随机,如果有朝一日你觉醒了,你会很需要这些。” “那就等到了那一天再说嘛。”白涂前世到死都没觉醒异能,他知道自己与异能无缘,不太在意这些晶核,再说,这本来就是为霍常湗准备的。 “我需要你保护我,你吸收了这些晶核后变得更强,也能更好地保护我,也算用在我身上了不是吗。”白涂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只需要你保护我就够了。” 言下之意,这两袋晶核就不要分给别人了。 霍常湗闻言有片刻无言。 他一开始没有立即答应白涂,一来是觉得小镇安稳,白涂已经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生存之法,没有必要跟着他们冒险,二来北上路途遥远,山高水险,白涂没有异能,遇到危险很难自保,而他也没有把握确保他始终无虞。 这样的想法在看见两袋晶核之后就发生了改变,显然,白涂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般柔弱,小镇短时安稳却不宜久待,白涂跟着他北上也好。可现在他又觉得白涂实在过于单纯,太容易相信别人,两袋极为珍贵的晶核轻飘飘地就拿了出来,甚至白送。 他这性子,碰上居心叵测之人恐怕会被骗得连底裤都不剩,还乐呵呵地替人数钱,就像现在这样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霍常湗叹了口气,“好。但是外面不比小镇,你跟紧我,我会尽力保护好你。你自己也要多加注意,走路会发出声响的饰品就不要再戴了。” 白涂昨晚洗完澡出来穿的长袖长裤,爬上床时裤子缩上去一截,霍常湗便瞥见他足腕上带着一个缀着银铃的银镯,铃铛不过半个指甲盖大,发出的声音却既脆又响,悦耳是悦耳,但也招摇。 “你说这个吗?”白涂撩起裤脚露出银镯,足腕轻勾了几下。 清脆的铃铛声随之响起,霍常湗瞄了一眼后飞快收回视线,“嗯。” 白涂伸出手指在铃铛上拨弄了一下,再晃腿时铃铛便不响了。 “铃舌是可以活动的,好了,它现在不响了。”白涂松开裤脚,“那再在这里待三天好吗?镇里有很多东西能收拾出来带上,你也可以趁这几天吸收些晶核。” 霍常湗没有犹豫,答应下来。 白涂又高兴地抓了一下他的手掌,起身洗碗去了。 霍常湗放在腿上的手蜷缩了一下,而后跟着进了厨房,“我帮你。” 第52章 三日后清早,霍常湗的小队如约出发。 他们收获颇丰,尤其是白涂家里一屋子的武器,即便又找了一辆大型悍马,还是不得不舍弃大部分枪支弹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和冲突,霍常湗找来黑色防水布盖在成箱的物资上。 三辆车已经足够招摇,如果再被其他人看见这些东西,难保不会有人来争夺。 那可比遇上丧尸还麻烦。 “啊,要是我们有空间系异能者就好了。” 关建睿第三次发出这样的感慨,小镇的轮廓在车辆后视镜中快速远去,关建睿瞥了一眼又一眼,颇为依依不舍。说实话,三天前白涂劝说霍常湗留下来的时候,他作为旁听者非常动心,可惜队伍中除了他和争风吃醋的宋澜外都是极其理智的人。 在挑选需要带上的物资时,他更是肉痛,那么大的超市,油量那么充足的加油站,他们却只能带上其中一小部分,也不知道剩下的会便宜哪些人。 “真想把整个小镇都装兜里带上,你说是吧四眼。……四眼,四眼?” “啊?你叫我?” “叫你好几声了,想什么呢,昨儿起就魂不守舍的,怎么,你也舍不得离开了?电脑没电了怎么不充?” 樊星禄低头一看,按亮笔记本屏幕,将建了一半的小镇模型关掉,“专心开你的车,别乱瞄,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撞车了我们可找不到新车,到时候后备箱的东西全得扔掉,有你心疼的。” 第72章 “你吃火药了?”关建睿纳闷地转了方向盘,跟着前车驶入一条高速支线,“我开车你还不放心,哪回出过事。” 樊星禄没吭声,手指在触摸板上点了几下,问他:“那小镇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知道啊,没见过名字。” 樊星禄手指一顿。 “你昨天不是带着扫描仪逛了一圈吗,你来问我?” “我也没见着名字。” 关建睿嗐了一声,“一个名字有什么好纠结的,你问问白涂不就行了,再不济叫无名小镇,随便起一个,我看桃花源小镇就挺贴切的。不是我说都末世了你那强迫症能不能改改,一个文件名也非要较真。模型建好了?让我看看,待了三天我都没搞懂那小镇长什么样,你说一个小乡镇建这么复杂干什么,那路七拐八绕跟迷宫似的,当初负责道路建设的人是不是没学过城乡规划。” 樊星禄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怎么了,人长嘴就不是光吃饭的。这车里就两个人,不说话你不嫌闷啊,不嫌闷你上后头那车去呗,把香芋包或者玥玥换过来。” 樊星禄做了个讨饶的手势,将文件命名为“无名小镇”,刚合上笔记本,车倏的停了,旁边关建睿已经抄起了一杆步枪,樊星禄顿时警惕,立马掏出手枪,“有丧尸?” 他四下看了看,公路上非常安静,只有呼呼风声,不见其他影子。 关建睿盯着前方,摇了摇头,“不知道,老大停车了。” 两人正疑惑间,前方雷克萨斯副驾驶忽然打开,从里面冲出一个人来,两人定睛一瞧,正是白涂。 白涂步伐急促,跑到路肩边上躬身撑住护栏,肩背都紧绷了起来,霍常湗紧跟着下了车,手里拎着瓶矿泉水,大步走到白涂旁边,手抬到一半顿了下后才轻轻拍了拍白涂的背,又沿着脊柱顺了几下。 关建睿和樊星禄对视一眼,前者抄着枪下了车,“我去看看。” 樊星禄在车里坐着,看到季松玥也从后车下来走了过去,霍常湗简短地说了句话,微摇了下头,期间右手仍轻拍着白涂弓起的脊背,左手则撑着白涂的肩膀,从樊星禄这个角度看过去像是把白涂半抱在怀里。 霍常湗说完后,关建睿和季松玥就回来了,樊星禄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关建睿关上车门放下步枪,“没啥,白涂有点晕车,在那吐呢,玥玥去给他拿晕车药了。你怎么这个表情?” 樊星禄表情古怪地重复了一遍:“他晕车?那他怎么到那个小镇去的?” “他不是本来就住那么。”关建睿奇怪道,前方季松玥送完药往回走,他按下车窗,递了个飞眼,“玥玥,要不要吃巧克力?” 季松玥头也没回:“自己吃吧。” 关建睿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往嘴里掰了块巧克力。白涂估计是吐完了,终于直起身体,接过霍常湗手里的水漱了几遍口,吞了药后往回走,没走一步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霍常湗本来都松开了他,见状又上前一步扶住了他,虚搂着两边肩膀将人扶回了车上,亲自关上副驾驶车门后才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关建睿看得啧啧作叹,心说老大原来喜欢这一挂,才认识几天就有这温柔劲儿了。他摇上车窗,重新发动车子跟上霍常湗的车。 “诶,你说,他俩在车上都聊什么呢。” 樊星禄没好气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开个车都罗里吧嗦的。再八卦,我就告诉队长你在背后偷偷编排他。” 关建睿耸耸肩,不说话了。 白涂也没怎么说话。 他本来就不是吵闹的性子,在地府里没什么鬼可以说话,性子比起前世便愈发安静。而且车窗关着,风声被隔绝在外,不说话时车内异常安静,可以听见霍常湗沉稳缓慢的呼吸,他觉得很安心。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吐,算上前世流浪逃亡和在地府的日子,他的确很久没坐过车了,重生回来后他离小镇不远,为了搜集晶核便没有开车,一路沿着高铁轨道慢慢走到小镇,之后在小镇更是没有开车或坐车的机会。 吐完后胃里没什么东西,却仍有翻江倒海的感觉,一阵阵往上反酸,灼得嗓子眼都疼,当鬼的日子久了,白涂很久没有过这种真实的酸疼感,食管上下都被石头堵住了似的难受。他很不习惯,蜷着身子缩在副驾驶上,过长的刘海挡住了眼睛,显得下半张脸和嘴唇都有些苍白。 他闭着眼忍耐,听到霍常湗问:“要不要喝水。” 白涂摇了摇头,又想起霍常湗此时在开车应当看不见,于是说道:“不用,我睡一会儿。” 说完没多久,他便觉得眼皮渐沉,睡了过去,醒来后发现身上披着一件外套,是霍常湗的。车已经停了,霍常湗没在车上,他那边的车窗开了一条小缝,微风吹进车内,带着丝丝凉意。 太阳将落未落,天边的晚霞格外绚烂,半边天空都是粉橙色的,白涂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裹上霍常湗的外套下了车。 这地方是个加油站,显然他们已经下了高速。三辆车并排停在一起,周围萦绕着淡淡的汽油味,估计刚加完油不久。 项予伯和关建睿在远离加油机的空地架了个炉子,一股脑加了好几袋泡面和罐头,香气非常浓郁,一直飘到白涂鼻尖。 白涂走过去,问霍常湗在哪。 “老大去前面探路了,不然夜里不安全。”关建睿拿筷子搅了搅面,“算算时间估计快回来了,你要不要先来一碗?” 白涂摇头谢过,转身去了后面的便利店。 便利店里没什么东西,有很多具尸体,有丧尸的也有人的,丧尸的脑子全空了,晶核被挖走,剩下的软组织和脑浆一滩接一滩流在大理石地砖上,引来不少飞虫。 里面的味道极其难闻,白涂找了个角落站着,打开地府的面板。 青蓝色的烟雾挥之不散,隔了十几秒白涂才看清面板上的内容,据说是开发者独特的审美,坚决不让薛寂在改良时去掉。 右边的长串数字依旧鲜红如血,下面又多了几串红色小字,彰显着白涂惨不忍睹的债务。 白涂点开群聊,楚衡回复了他。 [不谢。] 之后薛寂问他:[小白,东西好用吗。] 在地府的日子其实挺无聊,每天都差不多,他们偶尔会聊几句,薛寂了解了他的世界后就在他重生后通过面板给了他一把枪,能够高度压缩空气为子弹,杀伤力非常高。 白涂靠着这把枪解决了上百个丧尸,于是十分认真地回:[很好用,谢谢。] 回完后群里也没什么动静,白涂点开另一个聊天框,里面又多了好几条新消息,都是隔几天发一条。 您的专属客服乙:[白先生,请您不要消极怠工,积极还债。] 您的专属客服乙:[白先生,您是所有人里进度最缓慢的,也是这么长时间以来唯一一个债务不减反增的。] 您的专属客服乙:[白先生,为了您后几世的幸福,请您正视我们的问题,不要逃避债务,成为老赖。] 白涂慢吞吞地回:[你们的利息太高了。] 您的专属客服乙:[利息是签订契约时定下的,您当时也接受了。在过往的三个月内,您有五次机会救下他人,却都没有施以援手,错失五笔功德,您应该反思自己。] 白涂:[我不认识他们。] 您的专属客服乙:[在他人遭遇生命危险时袖手旁观,这种观念与地府授予您的课程理念不符,为了积攒功德,您应该多做好事,包括挽救陌生人的性命。] 白涂不再回复。 从始至终,他只是为了再见一见霍常湗而已。他不觉得重生是一场赌博,因为赌资在他这里并不成立。 如果无法再见到霍常湗,后面几辈子有什么重要的。既然见到了,后面几辈子也不再重要了。 第53章 天边的晚霞只维持了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天空变成极淡的蓝紫色,白涂坐在车头看着白云渐渐隐没,再次婉拒了关建睿吃面的邀请。 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散尽的时候,白涂听见几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靠近,他跳下车头,小跑过去,将早就备好的湿毛巾递给霍常湗,仰头朝他笑笑。 霍常湗慢半拍接过,张了张嘴,看嘴型是个谢字,张到一半又闭上,最终问道:“还难受吗?” “已经休息好了。”白涂从他另一手里拿过步枪,自然地走到他身边。 他穿着霍常湗的外套,袖口由于不合身挽上去好几截,却还是拖到了指骨处,宋澜脸有点绿,冷哼一声:“你当然休息好了,不用杀丧尸不用探路,只用在车上睡觉就好。” 白涂没有搭理他。 宋澜这个人他是要杀的,但还不到时候。 霍常湗却皱起眉,“宋澜,白涂既然加入我们,他就是我们的同伴,一支队伍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分工,我不希望看到我的队伍里有人因此不满而责骂同伴。” 第73章 宋澜不可置信道:“你为什么不说他?他什么都没干,我说错了吗。” 霍常湗沉声道:“他没有针对过你。宋澜,我也希望你摆清自己在队伍里的位置,不要将私人情绪带到任务中。” 他到底当了几年兵,说话做事都保留了部队中的习惯,训起人来不留情面。宋澜睁大眼,难堪地咬了下唇,扭头越过他们就走。 季松玥和樊星禄早就在白涂过来的时候就溜之大吉了,这会儿已经嗦上面了。 霍常湗偏头看白涂,发现他剪过刘海,露出一点眉毛,但剪得并不齐,一撮长一撮短,一看就是瞎剪的,不由觉得有些好笑,道:“谁给你剪的刘海?” “我自己。剪得不好吗?” “挺好的,”霍常湗昧着良心说,“就是不太适合你。” 白涂转过头,眼睛在夜色中也是微亮的,“那你能再帮我剪一剪吗,我不太会。” 他比霍常湗矮,所以偏头看人的时候也需要微微仰头,露出一截脖颈,他上半身被霍常湗的外套裹着,双手抱着枪,瞧着很乖,霍常湗心下没来由一软,开口应下来:“吃完饭给你剪。” 白涂就笑,他笑的时候总是微垂下眼,唇角微微抿起,笑容十分含蓄,看了却让人心软。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轻轻啊了一声:“霍常湗,星星出来了。” 霍常湗也看向夜空,果然见漫天星辰,美不胜收。 * 吃完饭后几人合力将便利店收拾了一下,将所有尸体堆到一起,霍常湗直接一道雷电将之烧成焦炭,空气中腐烂的腥臭味才散去一点。 宋澜在这种时候倒不矫情,一道风将便利店内的异味全部刮走了,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白涂当时正站在门口,直接被这股风吹得往前趔趄了一步,等他稳住身体,身上已经全是被风带来的腐臭味了。 宋澜惊讶道:“不好意思啊白涂,我没注意你在那,便利店里也没窗户,我只能往门口吹,没误伤你吧?” 他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够让所有人听见。 “我还以为你和松玥姐一块挪货架呢。” 除了靠墙的,便利店中间成双并列着四个货架,由于受到过撞击而倒在地上,搬走盖在上面的尸体后,几人便准备挪走四个货架清理出一块空地来搭帐篷。 关建睿和项予伯力气大,一人挪一个货架也是轻轻松松,但对于力气较小的樊星禄和季松玥而言就比较吃力了,需要抬着货架两边才能搬动。 白涂刚刚搬过尸体,将尸体残渣清扫出去,走到门口时便停下透了口气,却被宋澜施展的风刮了个正着。宋澜这话听着却像是白涂什么也没干,在旁边干看着。 季松玥突然被点名,只觉是一口飞来横锅,无奈极了。霍常湗原本正在给所有人的枪支上润滑换弹夹,这会儿动作也停了,看不出情绪,季松玥瞅了他一眼,又看向货架另一头的樊星禄,想叫他别愣着,赶紧一块把货架搬走,却发现樊星禄无声抽了一口气,镜片后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白涂,竟然闪过一丝紧张。 季松玥心下疑虑顿起,在他和白涂间来回扫了眼。 白涂瞥了眼宋澜,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搬剩下一个货架。这个货架边缘磨损严重,白涂手搭上去使劲,手心和虎口立马磨出了一道红印子。 与此同时,霍常湗放下手里的东西,枪支零件与桌面相碰,在安静的便利店内发出一道脆响。他径直走到白涂旁边,伸出手臂将整个货架架到臂膀上,几步抬到墙角,然后走回来揉了把白涂的头,“走,带你剪头发去。” 白涂默了默,小声说:“我想洗澡。” 音量很小,奈何便利店里太过安静,这话被其他人听得一清二楚。 宋澜脸色难看。 其余四人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霍常湗说:“剪完再洗。” 他拉起白涂的手腕往外走,路过宋澜的时候停了一下,平静地说道:“白涂洗澡不会用车里的存储水,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话音落下,便利店中犹如被按下了静止键,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霍常湗脾气很好,会训人,但从来没有真的动怒,很多事情都是重拿轻放,维持着在部队当队长的优良传统,因而小队里的人十分信服他却不怵他。 这会儿霍常湗的神情和语气都很平静,浑身气压却低得像能随时放出一个雷暴炸平这片地。 宋澜眼都红了,却不敢再说话,眼睁睁瞧着霍常湗拉着白涂离开便利店。 “我还从来没见老大发这么大火……”关建睿长舒一口气,小声问项予伯,“诶,香芋包,老大以前在部队的时候也这么吓人吗?” 项予伯迟疑了一下,摇了下头,“我没见过。” 关建睿还想在说,却被季松玥瞪了眼,只好闭上嘴埋头搬货架,搬完又跑去车上拿来帐篷,吭哧吭哧地搭。 过了会儿宋澜出去了,关建睿停下动作,挠了挠脖子,“这咋办,手心手背都是肉,总不能天天针锋相对的,再吵下去我看迟早散伙。” 季松玥给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半晌说道:“你们男人恋爱脑起来也挺耽误事的。” 关建睿举起双手表示反对:“可不包括我啊,这都是个例,不具备代表性。” “今天这事说到底还是宋澜太拧巴了。”樊星禄低声说道,“他不喜欢白涂也正常,可现在两人毕竟是队友,同队互相使绊子,不就犯了队长忌讳吗。” 季松玥看他一眼,拧下了眉。 项予伯捡起关建睿随手放到地上的帐篷杆,一节一节接起来,“霍队会处理好的。” * 白涂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讨论他和宋澜的,即便知道了也不在意。霍常湗去车上收拾了一包东西,有剪刀、毛巾、肥皂、衣服和布帘,然后一手提包一手拉着白涂,走向傍晚回来的方向。 白涂任他握着手腕,跟着他的步伐走,直至走到一片稀疏的林子边沿才用另一只手拽了拽他的袖口。 霍常湗停下脚步,但依旧没有说话,表情很沉。 霍常湗没有用劲,白涂转动手腕,轻易便挣脱了他的桎梏。他绕到霍常湗身前,拍掉他袖子上搬货架沾到的尘土,说:“别生气了。” 霍常湗定定看着他,忽而叹了口气,屈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是不是傻,受欺负了也不吭声。” 白涂就笑,拿起他的手放在颊边歪头轻蹭,小动物似的,语气轻柔缱绻:“只有你这么想我。” 霍常湗掌心有厚茧,触感却敏锐,白涂皮肤光滑,霍常湗喉结滚动,手掌不自觉在白涂脸上摩挲了几下,又慢慢抚摸至他颈侧,感受着薄薄皮肉下缓慢有力的搏动。 白涂一动不动,显得十分顺从,他的神态与姿势,连霍常湗看了都忍不住升起掌控欲。 白涂这么乖,是不是他做更多也……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霍常湗猛然收回手,面对白涂困惑的眼神,只道:“不是要剪头发吗。” 白涂遗憾地哦了声,霍常湗手掌干燥温热,虽然有点粗糙,但力道很轻,触摸皮肤时他只觉得舒服,并无不适。 霍常湗见他直愣愣看着自己,无奈道:“闭眼。” “哦……”白涂闭上眼。 额头传来轻微的咔嚓声,有细碎的毛发落到眼皮和脸颊上,霍常湗的呼吸很轻也很近,白涂闭着眼说道:“霍常湗,我怕冷,晚上可以跟你用同一个睡袋吗?” 剪刀喀嚓声停了,白涂继续说道:“我带了双人睡袋,不会很挤的。” 过了会儿霍常湗才说:“不行。” 剪刀声响起,白涂说:“好吧,那我要跟你一个帐篷。” 霍常湗想起宋澜刚刚那阵风,“安全起见,我们之前都是三个人一个帐篷,你今晚跟我和关关还有松玥一个帐篷。” 危机四伏的环境下,他们顾不了太多男女之防,反正帐篷够大,一人一个睡袋谁也不碍着谁,季松玥换衣服或要做其它不便之事只需说一声,他们自觉避开,等她整理好了再进帐篷,这几个月来也习惯了。但白涂毕竟是第一次和他们在外面一块过夜,霍常湗怕他不习惯,还是简单解释了一下。 白涂没什么介意的,只说好。 霍常湗在部队的时候就经常给自己理发,但他贪图方便,往往直接推成寸头,更别提修剪刘海了。见白涂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他也不再说话,全神贯注地盯着头发控制剪刀,隔一会儿就要停下来看看。 “好了。”半响,霍常湗收起剪刀,用手指梳理了几下刘海,顺手拂去白涂脸上的碎发,又从包里掏出一枚方镜,“看看,满意吗?” 白涂盯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怎么了?”霍常湗以为他不满意。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剪头发的技术这么好。”白涂说道。 第74章 两辈子了,霍常湗剪头发的技术一点没变,导致他很长时间都顶着这个发型,白涂摸了下光溜溜的鬓角,有点希望以后也都是这个发型,又有点愁。 “我想洗澡了。”他最后只说。 野外的浴室就是个拿布帘围起来的方寸之地,一个人站在里面洗,一个人提桶舀水往里浇,但霍常湗是雷水双系异能,除了有点耗异能,洗澡的时候非常方便,简直是个人型洒水喷头。 白涂在布帘里洗澡的时候,他就站在一步远的地方,控制着水流匀速落下。白涂洗完换他,冷水兜头浇下,混着夜风引起阵阵颤栗,霍常湗顿生懊恼,他自己洗惯了,又属于体热体质,不觉得冷,忘了由自己异能变幻出来的水温只有十几度,在入秋的天气下算是冰水了。 白涂刚说过怕冷,洗澡时却一声不吭,没有半句抱怨,偏偏自己也没想起来。霍常湗回想白涂洗完出来的样子,脸颊确实发白,但白涂本来就白,他当时也不觉有异,现在想想分明是冻得。 霍常湗草草淋湿自己,快速打了遍肥皂,加大水流冲去泡沫,擦干穿上衣服出去。 白涂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发呆,头发擦到半干,发尾仍湿漉漉往下滴水,两人换下的衣物被他叠成方块放在一边,膝上放着霍常湗干净的换洗衬衣。 霍常湗刚撩起布帘他就转头看了过来,拿着衬衣起身。霍常湗快步走过去摸了下他的手背,触手一片冰凉,他皱了皱眉,转手就把白涂递过来的衬衣裹在了他身上。 他自己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背心,白涂没拒绝他给自己披衣,只是伸手轻碰了下他结实的上臂,说:“夜里凉,我们快点回去。” 第54章 回去的时候两个帐篷已经搭好了,关建睿手里拎着另一个将拆未拆的帐篷袋,一见霍常湗回来便投去询问的目光,然后瞳孔立马震颤了一下,视线在霍常湗的黑背心和白涂明显大一圈的衬衣之间滴溜溜转了一圈,不知脑补了什么,耳根都涨红了。 霍常湗瞥了一眼,“不用拆了,白涂晚上跟我们挤一个。” 关建睿在他说之前就默默将袋口系了回去。 架锅炉的地方仍生着火,这会儿正燃得旺盛,炉里烧着热水,樊星禄和季松玥都围坐在旁边。霍常湗将白涂按到火堆旁坐下,拿空罐头舀了杯热水塞到他手里,又去车上拿了块干毛巾盖到他头上,“头发擦干。” 瞥见盛水的罐头开口锋利,又道:“喝的时候小心点,别刮到。” 白涂慢吞吞点头,喝了一口水,将罐头放到脚边,拿起毛巾擦头发。霍常湗这才放心地转身去帐篷里穿衣服,等穿上衬衣外套全副武装出来,又往白涂身上披了毛毯。 樊星禄和季松玥默默看着。 关建睿瞠目结舌。 夜里需要人轮流守夜,七个人一人一小时,天基本就亮了。霍常湗守第一班,让白涂守第二班,等其他人都进了帐篷睡下后却让白涂去睡,一小时后不用起来,他直接守完两个小时。 白涂摇头,挪到霍常湗身边分给他一半毛毯。 “我不冷。”霍常湗道,将半边毛毯裹回白涂身上。 白涂也不再勉强,挨着他坐在火堆旁,肩膀蹭着肩膀,看天际的星星。 霍常湗拨弄火堆,往后坐了一点挡住从斜后方刮来的夜风。两人安静了一会儿,霍常湗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在你七八岁的时候,你可能不记得了。” 十几年前。 他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在那之后呢。” 白涂摇头,“没见过了。” “这么久了,你还记得我?”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你。” 就算只是一具骨头,我也认得。 “我们是很好的童年玩伴吗?”霍常湗又问。 “嗯!” 幼时的记忆的确很模糊了,霍常湗一点也回想不起来有白涂这个人,“要是我一直想不起来怎么办。” “没关系。”白涂说,“我们现在已经认识了。” 夜里无云,天上的繁星愈发明亮,周遭虫鸣声声,草木随风而动,也发出沙沙的声响,有甲虫被火堆的温度吸引,从泥间钻出来,爬过白涂脚边。白涂低头看着它在自己脚边打转,几圈后终于搞清方向,扑棱着短足爬向火堆,白涂踢了它一脚,将它踢飞到草丛里去了。 霍常湗看得好笑,却不敢像他一样放松警惕,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戒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俄顷忽觉右边肩膀一沉,紧接着整条手臂也被拉过去,侧头就看到白涂双手抱着他的手臂枕在他肩上睡得很沉,脸颊都睡出了两抹红晕。 他抬起左腕看了眼表,零点四十多,也差不多快到两小时了。 “白涂?”他轻轻叫了一声。 白涂纹丝不动,呼吸平缓。 霍常湗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白涂失了平衡往前倒去,人却不见醒,霍常湗及时抬手抱住他,惯性使然就搂到了自己怀里。 白涂身体柔韧,并不结实,不是常年锻炼之人的体格。这么晃了几下他还是没醒,脑袋因为失去支撑自然垂下,霍常湗下意识仰了下头,他额头便贴到了霍常湗颈间,呼吸喷洒在衣领处,温热的气息透过衣领缝隙钻进去,引起一阵微痒。 霍常湗僵了一下,半晌将人打横抱起进了帐篷。 关建睿睡得四仰八叉,半个身体都在睡袋外面,呼噜声有如雷鸣,充斥在整个帐篷内,难为季松玥还睡得着。霍常湗经过时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关建睿一个鲤鱼打挺而起,顺手抄起枪,眼睛还没睁开就把枪口往前怼。 “谁?” 霍常湗后退一步,颇为无语:“我。” “啊,老大。”关建睿有点尴尬地收起枪,擦了把嘴角,“你后面不是白涂吗。” “他守过了。” 霍常湗绕过他往里走,关建睿这才看清他怀里抱着个人,身体严严实实裹着毛毯,看头型却能辨认出来是白涂。 关建睿嘴角一抽。 守夜怎么还把自己守睡着了。 他看了眼时间,不算老大的守夜时间果然没到一小时。以往老大最有时间观念,说好每人守一小时,多一分少一秒都不行,这回却带头打破,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关建睿认命地套上衣服,拿着枪往外走。 “等等。”霍常湗叫住他,“帮忙铺一下睡袋。” 关建睿回头一看,霍常湗两只手还抱着白涂呢。 他憋了憋,实在想不通:“老大你不能先把人放下再铺睡袋吗?” 霍常湗不赞同道:“地上凉。” 关建睿最终还是帮忙铺好睡袋再出了帐篷。 守夜的过程其实非常无趣,既不能走神,也不能做点别的消遣之事,因为这个时候队友的安危全系在守夜人一个人身上。守夜的人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留意周围的一切动静,一旦有不对劲就要立即作出判断。 关建睿不知道自己神经紧绷了多久,直到樊星禄出来才意识到一个小时到了。 他站起身,舒了口气,交班后立马回到帐篷睡觉,躺下前往霍常湗那边看了一眼,两个人连睡袋都贴在一起。 * 火堆燃烧了几个小时,柴火已经不够了,樊星禄打开手电筒放在一边弥补光线的不足。他不像关建睿一样对时间没有概念,看见季松玥出来的时候知道才过去二十分钟。 季松玥说话做事向来直接,因此一坐下就直奔主题:“四眼,你对白涂是不是有意见?” 樊星禄甚至没反应过来她问了什么,就听她继续道:“白涂这个人虽然来历不明,行事也有点古怪,但对我们还算客气,尤其对队长,简直挑不出错处。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樊星禄移开视线,“你感觉错了。” “那你白天紧张什么?”季松玥盯着他说道,“你好像很怕他对宋澜做什么,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宋澜手一挥就能让他站不稳。四眼,我知道你在某些方面有出乎常人的敏锐,不仅对环境,也对人,白涂身上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樊星禄心说何止不对劲。 他忍不住说道:“你真的觉得一个普通人能独自在那个小镇生活几个月吗?” “在现在这个世界。”他强调道。 “可那个小镇本来就很安全。”季松玥说道,“任何人在那里都可以过得很好。” “你忘了一开始在药店的那个丧尸了吗?”樊星禄盯着她,一字一顿道,“那个丧尸差点让你没命。” 季松玥一愣,突然一股寒气自脚底板蹿起。 “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个小镇安全?”樊星禄追问道,“遇到白涂后,我们所有人在那里都放松了警惕,连队长都对白涂表现出了莫名的信任。我们之所以觉得小镇安全,是因为白涂告诉我们小镇没有丧尸,没有异变生物,物资充足,关于小镇的一切都是他说的。” 第75章 “可我们看到的确实如他所说。”季松玥道。 “不,”樊星禄摇了摇头,“我大学的时候辅修过一点心理学,我觉得白涂所言所行,都像是一种——” “一种什么?” 樊星禄抿唇:“一种心理暗示。” 季松玥一惊,回头看了眼帐篷的方向,“那队长现在这样也是被下了心理暗示?” 关建睿呼噜打得震天响,她睡得着才怪,霍常湗抱白涂进来让关建睿帮忙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樊星禄只说。 季松玥等着后文,樊星禄却闭嘴不言了,她皱眉:“然后呢?仅凭这一点并不足以让你紧张到白天那种地步。” 樊星禄没吭声。 “四眼,如果白涂真的有问题,我希望你能说出来,我们现在是队友,是同伴,队伍里有隐患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如果等到真的出事那天,一切都太晚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再者,你也不希望队长被人欺骗利用吧。” “不是的,”樊星禄忙说,“我能感觉出来,白涂对队长没有恶意。” “但是不代表他对我们没有恶意,对不对。”季松玥立即道,“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真是可怕。 樊星禄苦笑了一下:“玥玥,你就别再问了,他没有对我做什么。” 季松玥看了他一会儿,最终道:“好吧。你不想说,我不勉强,但你至少给我透个底,我得为自己的安全考虑。” 樊星禄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还记得我们在白涂家第一天出门前,白涂告诫我们不要去小镇西边吗。” “和那有关?” “嗯,他没有骗我们。”樊星禄说,“有队长在,他不会无故伤害我们。而且你也说了,他只是普通人,不是异能者的对手。” “你保证?” “我保证。” 季松玥耸耸肩:“好吧,那我相信你。” 她起身离开,樊星禄目送她回到帐篷,调整了一下手电筒的方向。 他那天本来也没想去小镇西边,可是在离开小镇的前一天,他为了扫描小镇全景,不知不觉走到了小镇西边。 那是一个三叉路口,最前方拦着一个禁止入内的标识,当时天色已经擦黑,风不小,三条小路上不知是扬起的灰尘还是雾气,灰蒙蒙的都看不清楚。 这种不明前路的情况,樊星禄本应掉头就走,可他当时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直觉告诉他一定进去看看,否则就会错过很重要的东西。在这种强烈的直觉驱使下,他选择了中间那条小路。 小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黑,到后面他不得不打起手电筒,等停下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山脚下。山脚下雾气浓重,空气潮湿,体感非常阴冷,手电筒照到的范围有限,樊星禄大着胆子四处照了照,光线所过之处一开始没有异常,可照到了某个方向后,他突然看到了令他惊悚万分的东西。 一座尸山。 尸体全是残缺的,蒙着一层像石灰粉一样的东西,或许就是因为有这层东西在,所以这座尸山既没有发出臭味,也没有引来虫子。 樊星禄傻站了好一会儿,才提着气上前查看,然后就发现每具尸体都有被啃咬的痕迹,脑门无一例外破了个大洞,他意识到,这是一座丧尸尸山。 这个认知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但是紧接着,他感觉到一道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他身上。他僵硬地扭头,将手电打过去,就看到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不知道盯了多久。 樊星禄当即就吓得软倒在地上,连拔枪都忘了,只知道连滚带爬往回跑,跑了一段却发现身后没有东西跟上来。他冷静了一点,又不怕死地回去查看,发现那双眼睛的主人居然是一具活的丧尸,被铁网拦着,所以才没有追上来。 他顶着丧尸垂涎的目光,硬着头皮顺着丧尸前头的铁丝网照手电,就发现一个约半个足球场大、高约三米、上下左右都用铁网拦起来的牢笼,而里面的丧尸足有上百具。 都是活的,无意识在铁网里乱转,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整个山脚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 有那么几分钟,樊星禄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场景。这是什么地方?里面游荡的究竟是丧尸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旁边那座尸山又是怎么回事? 阴冷的空气从他颤栗的毛孔里钻进去,樊星禄忽然想到一个非常贴切的比喻。 这是一个养鸡场。 丧尸是鸡,眼前巨大的铁笼就是一个鸡笼,而铁笼外面就是用来屠宰的地方。杀鸡取卵,丧尸被剖开脑门取出晶核后就堆在旁边,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尸山。 樊星禄毛骨悚然,想要回去叫其他人过来,一转身却看见白涂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肤色在浓雾中显得惨白,一双眼珠却漆黑。 “我不是说过,西边很危险吗。” 樊星禄一瞬间差点吓尿了,喉管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白涂倾身靠近的时候,樊星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做好了被灭口的准备。但是白涂只是拿走了他手里的手电筒,走到一边照向铁笼中央。 “丧尸所有攻击、撕咬、抓挠的行为都出于晶核的控制,你应该知道。”白涂拿着手电筒在铁笼内照了一圈,忽然开口,“晶核控制大脑和脑干,大脑和脑干控制丧尸的反应和行为,所以理论上只需要破坏额下回后部和脑干,丧尸就不能再发声和行动。” 他的语调平铺直叙,叙说的不过是简而易懂的一套原理,樊星禄听见自己僵硬地发问:“我当然知道,然后呢?” 手电光线在笼中慢慢晃过,先后打在每只丧尸脑袋上,白涂像是在寻找什么。樊星禄的眼珠随着他的手部动作而转动,赫然发现每只丧尸的左边脑袋上都插着一根小指粗细的钢针。 白涂将手电亮度调低一档,光柱射向地面,“所以它们才这么安静。”他看向樊星禄,“我希望接下来,樊先生不要破坏这份安静。” 这是三天以来白涂第一次叫自己,还是以一个相当有礼有节的称呼,樊星禄却像是头一回认识白涂,他的神态语气都与在霍常湗面前截然不同,像是黑暗中某种冷血动物,睁着竖瞳冷冷地注视着过路猎物,却又不屑一顾。 樊星禄咽了口唾沫,他感到危险,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叫嚣着离开,异能失控释放而出,他紧盯着白涂的眼睛,试图控制他。 白涂站在原地,一双漆黑的眼睛同样直视着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几滴冷汗从额角滑落,樊星禄却不敢分心抬手去擦。白涂始终没有任何动作,正当樊星禄以为自己成功心中升起一丝喜悦时,白涂忽然笑了笑。 “樊先生的精神力超乎常人,还是不要浪费在这种地方。”白涂转过头,重新看向铁笼内,“樊先生心思敏锐,洞察秋毫,应该观察过晶核位于哪个部位吧。” 樊星禄心情一度大起大落,心里却琢磨过来了,白涂跟他说这么多,显然没有因他撞破他的秘密就将他灭口的打算,更何况还有霍常湗这一层因素在,虽然不知道两人有什么渊源,但白涂对霍常湗的在乎就差明晃晃写在脸上了,他和霍常湗同行几月,不算好友也算同伴,单凭这一点,白涂就不敢对他做什么。 想明白后,樊星禄索性破罐破摔点头,顺着白涂的话道:“间脑中央。” “更靠近丘脑。”白涂道,“丘脑是人体感觉数据和情感信息的分拣站,躯体和脑部的不同信息都从这里传向大脑皮层,使人产生意识感知。人变成丧尸后,晶核就取代了这种功能,成为一切信息的中枢。” 樊星禄愕然:“你是说,丧尸也会有意识和感知?” “这些没有。”白涂看着铁笼,“但当晶核中的能量浓度突破一定阈值后,丧尸或许就具备了产生意识和感知的能力。”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樊星禄一时产生了无数疑问和猜想,让他既惧又惑:“如果丧尸有了意识,那他们和人有什么区别?是不是意味着原来死去的人可以就此活过来?有了意识后丧尸还会攻击人类吗?如果会,我们反击岂不是扼杀同类?你说的能量阈值又是什么?你又怎么知道这些?” “死亡就是死亡,它们没有灵魂。”白涂稍微侧过身体面向他,“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进化,丧尸进化出意识只是为了拥有更强的捕猎能力,它们捕猎的并非人类,而是能量。” “能量?” “与晶核同源的能量。”白涂说,“这种能量让死人变成行尸走肉,让部分活人爆发潜能,并外化为其他形式的可控能量。” 樊星禄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你是说……异能?” “异能者体内的能量与晶核能量本质上是一样的,但又有所不同,所以异能者在吸收晶核时能量会大打折扣。而在同源同种的情况下,能量几乎不会有损耗。” 第76章 “什么意思?” 白涂笑了一下,“丧尸有晶核,异能者当然也有自己的能量核心,身怀精神系异能的你,樊先生不应该更清楚吗?当然,我也只是猜测,毕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对异能并不了解。” 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笑容,不夹杂任何情感,似乎只是为了不让面部表情太过单调以配合言语而作出的。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再次攀爬上樊星禄的脊背,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巨大信息冲击下仅余的一点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多说话。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什么叫同种同源,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涂没有说话,倏忽抬手在铁网上按了一下。樊星禄弓起脊背绷紧肌肉,戒备地看着他,然而下一秒,电流声响彻在巨大的牢笼内,电光之下,原本行动迟缓的丧尸瞬间暴动,无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充斥在这片寂静的山脚下。 具象化的电流在丧尸脑袋上的钢针流窜,随着碰撞游走在整个丧尸群间,成百个丧尸抬起双臂互相撕咬,喉腔中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诡异惊骇至极。 樊星禄骇然地看着这一幕,白涂的声音隔着电流遥遥传过来:“异能吞噬异能,晶核吞噬晶核,所获的能量收益都要远大于异能吞噬晶核。只需要一点媒介,就可以实现能量的传递。” 樊星禄猛然意识到,白涂刚刚往笼里打手电,并不是在寻找某样东西,而是在检查! 检查每个丧尸的状态,在暴动时会不会发出声音引来他人,检查每根钢钉的位置是否正确,那些钢针不仅破坏了额下回后部,还直通晶核,他要确保每颗晶核的能量都能够通过高压电流导出。 而在电流刺激下,晶核能量暴动,丧尸就会作出攻击啃噬的行为,白涂没有破坏脑干,因为他需要丧尸互相攻击,互相接触,继而搭建桥梁将能量从一只丧尸引到另一只丧尸身上。最终成百的晶核都会化为一个,拥有这个晶核的丧尸该有多强,到时候这个铁笼还能困住它吗? 他简直疯了! 樊星禄难以置信地望向白涂:“你不要命了?” 白涂平静地注视着笼内的厮杀:“当异能者吞噬足够多的晶核后,两者的能量会无限趋近,在特定条件下,异能者的状态也会无限趋近丧尸,却不会死亡,保有自主意识,即便被丧尸抓挠啃咬也不会变异为丧尸。” 他转过头看向樊星禄:“樊先生,你说有这个可能吗。” 樊星禄怔愣住,许久才讷讷道:“可能吧,但这不是好事吗。” 白涂扯了下嘴角,神情中终于流露出今晚第一抹情绪,但不等樊星禄看清,他就转回头将手电关了。 天空无星无月,山脚下唯余笼中时断时续的电光,白涂的面容隐没在黑暗之中,樊星禄听见他说:“樊先生,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心肠也好,将来一定大有作为,如果以后有机会,我请求你能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 “至于第二个请求,今晚之事,我想请你保密。” “凭什么?”樊星禄道。 白涂仅用一句话就说服了他,他说:“异能吞噬异能,这不是一个适合多数人知道的消息,不是吗?” 笼内的厮杀不知何时停止了,所有丧尸倒在地上,只剩一具晃晃悠悠地站着,喉间发出嗬嗬的嘶鸣。白涂掏出枪,三个点射后丧尸的头颅从脖子上断开,掉落在满地残尸中。 枪上装了消音器,一切仍静默无声。白涂打开铁笼走进去,又是一枪射烂头颅仍在张合的嘴巴,才抓着头发捡起头颅,收枪抽出腰间匕首,从颈间断口切入,挑出一颗灰色粘稠的晶核。 他扔掉头颅,抓起衣角擦拭晶核,随着他的动作,晶核露出原本的面貌。那是一颗红到发紫的晶核,表面光滑,甚至有金光闪过,在黑夜中熠熠生辉,宛若星辰。 樊星禄无言地看着他。 白涂晃了晃这颗能量充盈的晶核:“这才是我给你们队长准备的见面礼。” 第55章 自那晚后,樊星禄就十分忌惮白涂,有意无意地关注白涂。季松玥虽说相信樊星禄,但心里难免留有防备,再加上好奇,对白涂的观察比在小镇中时更是多了几分。宋澜本就看白涂不顺眼,总想挑白涂的短处,只不过经霍常湗警告后行事收敛许多。关建睿看不懂几人间的暗潮汹涌,却不妨碍他八卦白涂和霍常湗之间的事。 白涂并不在意几人的微妙态度,同时也无暇顾及,因为在和霍常湗一起洗澡烤火看星星的第二天,他就发现自己发烧了。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很冷,寒气视睡袋与衣物如无物,从地底钻进身体里,他睡得昏昏沉沉,一直在做梦,直到霍常湗将他推醒。 “你发热了。”霍常湗皱眉看他,用手背试了下他的额头。 白涂不是很清醒,看人都是模糊的,张嘴喊:“冷……” 听见他的声音,霍常湗眉头皱得更紧,伸手摸进白涂的睡袋,感受到冰凉的温度后连忙拉开拉链将白涂搀了起来。白涂领口没系紧,坐起身后衣领愈发松垮,霍常湗一看他胸口都烧红了,忙拿了温度计让他夹在腋下,又拿了感冒药让他就水吞下。 过了几分钟,白涂清醒了一点,帐篷里没有其他人,除了白涂的,所有东西都收拾走了,看起来空空荡荡。白涂转头看向外面,天光很亮。 “是不是准备出发了?”他问。 “不着急。”霍常湗说。 他起身离开,半分钟不到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条比昨晚那条更厚的毛毯,半蹲下来裹到白涂身上。 白涂拿出温度计,没待看清就被拿走了。霍常湗看了一眼,38.7度,高烧,不是立马就能烧起来的,白涂夜里一定不好受。 他觉得白涂肯定又是硬忍着,不由说道:“夜里难受怎么不说?” 他这么说,话里却不含苛责,听起来无奈而温柔。白涂梦到了很多前世的事,他迷迷蒙蒙地瞧着眼前人,视野中的霍常湗一会儿是真切的人,一会儿是白森森的骨头架子。 他身体前倾了一下,立马被接住了。霍常湗似乎仍不习惯与他近距离接触,僵了一下后才放松身体让他靠着,双手仍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白涂将脸贴在他肩窝上,略含委屈地说道:“我说过我怕冷的。” 霍常湗不由懊恼,是啊,白涂明明说过,算上洗澡,他已经第二次忽略了。而且白涂发烧没准就是因为洗了冷水澡,说到底还是他的原因。 霍常湗迟疑了一下,抬起手在白涂背上安慰地拍了拍,张了张嘴,踌躇着说道:“那你之后跟我睡一块?我是说在野外的时候。” 他以为白涂会立马欢喜地答应,白涂却摇了摇头,脸颊蹭在他肩上,引起一点痒意和麻意。霍常湗无端有些失落,却听白涂闷闷道:“我感冒了,不能把病毒传给你。” “不会,我身体好。”霍常湗立马道。 话一出口他才觉得不对,这话听起来就好像他对两个人同用一个睡袋非常迫不及待一样。可是白涂抱起来真的很舒服……霍常湗连忙打住,放在白涂背上的手也立马放下。 但白涂显然将全身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不用手臂,为了托住他,霍常湗的身体只能稍微往前顶,两个人的身体反倒贴得更紧。 白涂身前的毛毯不知何时松开了,滚烫的温度隔着几层衣料传了过来,霍常湗最终还是抬手怀住他,顺便将毛毯裹紧了。 “霍常湗,我没力气,你抱我去车上好不好……我们不要太耽误他们的时间……” 他声音渐弱,霍常湗低头看,已经再次昏睡过去了。霍常湗将他抱到车上,其他人都在等他们,他没有多解释,只说白涂感冒了,动作麻利地打包剩下的物品和帐篷装到车上,上了驾驶座。 松开手刹前,他倾身过去掖紧白涂身上的毛毯,替他将安全带扣上了。 * 白涂醒来时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块非常熟悉的深棕尼龙面料,他微动了下身体,发现自己正被霍常湗圈在怀里,身上毛毯包得很严实,浑身都暖洋洋的。 “醒了?” 白涂抬头看去,这个角度的霍常湗也很帅,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霍常湗摸了下他的额头,低声问他是不是还难受才把头枕回霍常湗肩上。 “好多了。” 见他清醒,霍常湗松开了手臂,转而握住他的肩膀,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扶正他,白涂便说:“但还是有点没力气。” 霍常湗就不动了。 他们正位于车后座,车辆仍在行驶,开车的人变成了项予伯。前方的油柏路并不开阔,只能容下两辆车并行,车窗外略过大片枯萎的田野,隐约能看到穿插在其中纵横相连的沟渠。这里显然已经不是在加油站附近了。 方才霍常湗摸他额头时,手掌有一股很淡的焦烧味和枪油味,掌心也有一点灼伤的痕迹。霍常湗施展雷系异能时,如果短时间释放的雷电过强,掌心就会产生轻微灼伤。 第77章 无论哪种痕迹,都说明他在前不久有一场激战。 毛毯十分限制行动,白涂微抬了下手臂,霍常湗立马会意松开他。白涂坐正往后看,只看到一辆悍马跟着他们。 “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那可太多了。”出声的却不是霍常湗,白涂这才意识到副驾驶座上也有人。 “你睡了整整三天,我们都已经开过一个省份了。”关建睿探头朝后看,似乎憋狠了,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你一直在发烧,顾忌到你的身体,老大原本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你躺下来好好休息一下,结果一路上一直碰到丧尸,只好一边打一边逃,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地方又碰上一伙人,那会儿我们刚停下来准备喘口气煮东西吃饭,翻后备箱的时候正好被看见,丫跟三天没吃饭一样上来就抢,还个个身怀异能,火球冰刀一个接一个往外甩,我们又不好像对付丧尸一样下死手,打了半天,车都被打废一辆他们才罢休……” 白涂听得吃惊,他大概知道自己昏睡三天的原因是什么,重生以来他始终紧绷神经,每时每刻都不敢放松警惕,生怕自己没活多久就出意外死了。他不敢开车,因为无论对于活人还是丧尸车辆都太扎眼,几乎全靠双腿走到那个小镇。 彼时小镇已经沦陷,没几个活人,大片丧尸游荡在外,他小心翼翼地躲着它们,收集晶核,又费尽心思将它们一一关起来,在这个过程中,除了他,小镇里最后一个活人也没了。 除了薛寂给他的那把子弹无尽的手枪,白涂什么都没有。归根结底,他只是末世中最微不足道的普通人,能做完上面那些事完全得益于上辈子的经验和地府学到的东西,对他而言这个过程依旧艰难。 在见到霍常湗之后,他始终紧绷着的那口气一下松懈下来,几月来的疲惫与胆战心惊齐齐涌上来,大病一场也并不稀奇,但是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大抵看出他的吃惊,关建睿道:“老大把你保护的可好了,就打架都寸步不离地守——” “咳!”霍常湗重重地咳了一下。 关建睿闭上嘴,眉毛却十分揶揄地对白涂挑了挑。 车后座备有医药箱,白涂拿过来打开,拽了下霍常湗的袖口。 霍常湗没料想他注意到了:“只是小伤……” 白涂拽着他袖角,没用劲,却也不松手,抿着唇倔强地看着他。霍常湗顿时败下阵来,松开拳头将手递过去。 他两只手掌心都有伤,有的是灼伤,有的是不知道怎么搞的剐蹭伤,白涂仔细用碘酒消毒,拿棉签涂上消炎药膏,裹了两层纱布,最后握着霍常湗的指尖说:“谢谢。” 他两只手都握在霍常湗手指上,只是虚虚搭着,并未用劲,但莫名有种珍之重之的意味。霍常湗又感到不自在了,抽手看向窗外道:“不用谢,我收了保护费,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虽这么说,两袋晶核自收下后却纹丝未动,打定主意要给白涂自己留着——他还是觉得白涂未必没可能觉醒异能。 “什么保护费?”关建睿探头问。 霍常湗额角一跳,随手抓起一个药瓶扔过去:“就你话多!” 关建睿笑嘻嘻接住,忽而笑容一顿,车辆剧烈颠簸了一下,如同碾过了什么巨型石块,关建睿没系安全带,整个人向上颠了一下,药瓶从他手中脱落,不知掉到了哪个角落。与此同时,霍常湗迅速按住白涂肩膀,另一只手抓住前面椅背,将两个人牢牢固定在车座上。 车辆一个急停,却还是往前划行了几米,轮胎与柏油路面发出剧烈的摩擦声,白涂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立马被肩膀上那只有力的手拦住,没待坐稳,从后面又传来一股大力,顶的他往前冲。 ——是后车刹停不及,撞上了他们。 这下连霍常湗都猝不及防,眼看白涂额头就要撞上前座,顾不得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连忙伸出手臂将他揽向自己,牢牢将人固定在臂膀间,不待稳住身形就问道:“前面怎么了?” 项予伯一脸凝重:“没路了。” 车辆明明已经刹停,车身却还在晃动,车厢内的光线肉眼可见地暗下来,紧接着车壁就传来紧急而剧烈的拍打声,白涂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脸色白了白:“是变异杨树,快走,它们在攻击态时会分泌一种信息素引来伴生的变异鸟类,那种鸟性情凶猛,喜食人肉。” 关建睿听得脸也白了,捂着被撞得发疼的脑门说道:“我倒是也想走啊!可现在连门都打不开。” 窗外粗壮的枝条密密麻麻,部分绕着车身攀爬,大有将整辆车都捆起来的架势。车身已经开始左□□斜,项予伯加了几次档都没有用,脸色难看地说道:“走不了,轮胎被扎破了。” “这玩意儿还有刺?!”关建睿崩溃道。 “是,硬度很高,连续撞击下可以扎破石头。”车厢内光线愈发黯淡,几句话的工夫变异杨树枝已将整辆车都捆了起来,白涂能感受到明显的悬空感,身体随着车厢左摇右晃,“树刺有剧毒,小心不要被扎到。” 拍打仍在继续,并且愈演愈烈,挡风玻璃前的枝条密密麻麻地在空中狂舞,尖刺划过玻璃,留下道道割痕,忽然一声巨响,不知抽打到了哪里,挡风玻璃左下方出现明显裂痕,随着裂痕一圈一圈扩散开,车外的尖啸声也由远及近。 关建睿骂了一声:“那是不是鸟叫声?” 这一切发生不过在须臾之间,其他人没来得及回答,车窗外便出现了数十双鸟爪,紧接着是庞大强健的双翅,在狂舞的枝条缝隙间,竟出现了数不清的狰狞鸟面,尖喙倒钩,眼珠猩红,说不出的可怖。 “我艹,这什么鬼东西!”项予伯飞速拆下靠背异化为金属压瘪,关建睿一把接过按在玻璃裂缝上。 “是灰椋鸟。”白涂抓紧霍常湗的衣服,整个人紧紧靠在他身上,“杨树变异后无法再产生杨絮,种子不能借助风力传播,要靠灰琼鸟带去别的土地,反过来,它们要帮助灰琼鸟捕猎。” “我管它什么鸟!一点都不可爱,想想办法,我快顶不出了!” 灰琼鸟的喙爪强劲有力,就连挥动的翅膀也能带起劲风,裂痕很快扩散到了整扇挡风玻璃上,就连其余车窗也没有幸免于难。 就在鸟喙穿破挡风玻璃的一瞬间,霍常湗喝道:“闪开!” 关建睿迅速下滑,收回钢板,同时一拽项予伯,用钢板牢牢挡住两人。 雷鸣声乍起,电光闪烁,一时间凄厉的鸟鸣不止,翅膀挥动声变得凌乱而急促,空气中散发开浓重的烧焦味和烤肉味,令人作呕。 白涂却只感觉到一只手绕过后脑,捂住他的双耳,将他按向一个干净温暖的怀抱。他的脸埋在霍常湗衣间,吐息之间全是清新干爽的肥皂味。 他实在有太久太久没再体会过这样的怀抱,几欲落下泪来。 电光和隐约的雷鸣声持续了很久,久到白涂听见霍常湗胸腔中逐渐变快的心跳声和喉间逐渐粗重的喘息,这样持续地释放高强度异能,就是霍常湗也会感到吃力。 不知过去多久,周围安静下来,车子猝然从半空中掉落,又是一阵猛烈摇晃。但白涂知道危机已经过去了。 霍常湗松开他下了车,关建睿和项予伯也紧接着扔掉钢板下车,疾步向后方走去。或高或低的说话声随即响起,樊星禄似乎受了伤,关建睿的声音一下拔高了,慌里慌忙地问他感觉怎么样。 白涂下了车,看到樊星禄的眼镜碎了,要掉不掉地挂在耳朵上,被项予伯默默摘走。樊星禄左脸有三道平行狭长的伤口,正在往下滴血,应当是被灰琼鸟抓的。 季松玥是疗愈系,正满脸慎重地对着樊星禄脸上的伤施展异能。 变异灰琼鸟没毒,白涂不甚在意地挪开视线。 霍常湗站在一边,垂在身侧的双手虚握成了拳,手背刚裹上没多久的纱布只剩一层焦黑。 白涂扭头看向前方,长长的柏油路似乎没有尽头,车辆周围全是烧焦的鸟尸和树枝,连两旁高大的杨树也悉数化为焦炭,一直延续到看不到的尽头。 两旁的田野留有零星绿意,此情此景下却显得格外萧条。 过了一会儿,白涂感到有人走到自己身边。他转回头,听见霍常湗问:“在看什么。” 霍常湗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白涂摇摇头,踮脚用衣袖拭去他额间的汗。霍常湗不知为何没有后退,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动作。 白涂躬身从车里找出医药箱,变异杨树袭击的时候医药箱正开着,里头的药品多数洒落在外,白涂找了几分钟才找到碘酒、棉签、消炎药膏、纱布和消炎药。 他拆掉霍常湗手上碎得不成样子的纱布,重新消毒上药包扎,又折身从车门储物兜里掏出瓶水拧开盖,按出颗消炎药让霍常湗就水吞下。 等霍常湗咽了药,他才说道:“没有谁保护谁是应该的。” 第78章 霍常湗一愣,随即意识到白涂是在回应他那句“收了保护费”的话。 “但如果我一直交保护费,你会一直保护我吗。”白涂又紧接着说道。 霍常湗捏着水瓶,“一直是多久?” “一直就是一直,”白涂认真说道,“没有多久。” 第56章 之后的道路畅通无阻,但由于车辆损坏严重,行驶速度大不如前。新换的轮胎大小不是很合适,车行驶起来跟瘸子似的深一脚浅一脚,白涂坐了没多久脸色又开始难看,胃里翻江倒海,病恹恹地靠在椅背上,惹得关建睿不住回头看。 “你真的没事吗?” 正副驾驶座的靠背都拆了,只剩光秃秃的坐垫,关建睿坐得腰酸,单手把着车顶扶手,回身倒是方便许多。他磕到车顶,脑门肿了个大包,丝毫没有处理的意思。 “没事,谢谢。”白涂说道。 他语气发虚,霍常湗听得直皱眉。可他们刚出发没多久,这片地域估计是集体耕作区,或许还有经济生产的用途,柏油路歪歪绕绕地贯穿其中,足有数十公里,道路设计者为了美观,沿路栽植的全是杨树。 他们虽已开出变异区,可前方两排杨树一望无际,难保没有变异种,在这条路上停下来休息既不明智也不安全。他方才提议要交换车坐,白涂也否决了。 白涂大病初愈,又受了惊吓,这会儿脸色苍白得吓人,霍常湗一半心思用于警戒周遭,另一半全是对白涂身体状况的担忧,全然忘了自己也并非什么心软之人,善心多的没处使,偏偏对白涂这般在意。 关键睿却不似他这般操心,大家都是男人,晕个车而已,缓缓就过来了。他想起白涂刚刚说的那些,好似对变异种了解颇深,忍不住好奇发问: “诶白涂,你是怎么知道那是变异杨树和灰琼鸟的?我听四眼说你大学不是中文系的吗,中文系也教这些?” 白涂:“可以选修其他学院的课。” 关建睿肃然起敬:“你原来学习一定很好吧?” 白涂名牌大学毕业,选择中文系并非因为热爱文学,而是因为这是一个万金油专业,如果不是末世到来,他应该会考个公务员,然后谈恋爱结婚生子直至退休,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笑笑:“还好。” 其实他的学习能力巅峰止于高考,进入大学后,他每门课都是糊弄着学,能应付考试正常毕业就行,更没选修过毕业要求之外杂七杂八的课程。他之所以认得变异杨树和灰琼鸟,只不过是因为前世接触过,见过人被杨树扎了一下就浑身脓肿发黑而死罢了。 关建睿却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一脸看学霸的表情。 白涂阖上眼假寐。 其实除了宋澜,霍常湗这些队友都不错,除了某些时候比较糊涂,人并不算坏。如果他们死了,霍常湗应该会很伤心吧。 过了半小时,两旁景色逐渐有所变化,开过一个坡道后,田野被|干涸的河道截断,开始出现红瓦灰墙的低矮房屋,行道树也不再是杨树,全都枯萎干裂,已经坏死,树下也不见杂草野花,光秃秃一片。 项予伯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到居民区了。要进去看看吗?” “进去找找有没有合适的轮胎。”霍常湗说道。 关建睿通过对讲机告知后车,宋澜的声音传出来,说了句好。另一辆车是宋澜在开,关建睿下去换他,霍常湗同样替了项予伯的位子负责开车。 趁大家都在换位子的间隙,白涂也下了车,换到副驾驶位上。 临上车前,他若有所感地回过头,对上了宋澜冰冷的目光。 宋澜轻蔑地挑了下嘴唇,无声说:“废物。” 白涂照旧没有回应,上了车,霍常湗问他:“没睡着吗?” 白涂摇头:“我不困。没关系,不用担心我。” 华中地区水系发达,降雨量也相应较大,除了城市中的高楼大厦,房屋普遍是排水方便的斜顶。这里的房屋不高,最高只有五层,外围有大片裸露的黑土,夹杂有焦状的树桩和明显的草木灰,看样子是由于某些原因灼烧掉了其上原本的植被,灭火之后也未多加处理。 异样的场景让两辆车里的人都沉默下来,车子开到里面,房屋逐渐密集,却不见一个人影。一直往里开,前方却出现了一堵土墙。 土墙高约四米,将这片居民区的中心地带围了起来,白涂粗粗预估了一下,有百米见方。 “像一个小型基地。”项予伯说道。 霍常湗放缓车速,靠墙停到一栋三层楼房旁,拿起对讲机道:“留两个人看车,其他人跟我进去。” 关建睿立马道:“我看车。” “那就关关和四……” 白涂打断道:“我也留下。” 霍常湗顿了下,有点不放心白涂留在外面,下意识就要否决,但转念一想土墙里情况未知,即使有人也不知是敌是友,进入居民区后不见丧尸和任何动植物,土墙外未必就比里面危险,况且关建睿的异能也不弱,正常情况下顾好自己的同时照看另一个人绰绰有余,于是道:“好,关关和白涂留下,其他人下车,带枪防身,但不要拿步枪。” 挡风玻璃已经碎了,从前头看车内一览无遗,坐在车里和站在外面其实没有差别,白涂干脆也下了车。 霍常湗让他把对讲机拿在手上:“注意安全,有什么不对就叫我们。” 白涂点头,乖乖拿着对讲机:“你也是,注意安全,如果不是必要,不要使用异能。” “好。”霍常湗道,又看了关建睿一眼。 关建睿立即意会,并拢双腿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他搭住白涂肩膀,“放心吧老大,我一定在看好车的同时看好白涂。” 土墙中间有一道高约两米的门,不知为何无人看守,白涂目送霍常湗进去,坠在后面的宋澜却忽然回头望了他一眼,勾起嘴角冷冷一笑。 “别看了,都进去了。”关建睿打了个哈欠,回身抄起把步枪挎在肩上,“我还以为你会跟老大一块,不过留在这看车也好,要是里面真是个基地,那才麻烦。” 白涂收回视线,“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之前经过z省的时候也碰见一个基地,比这个大多了,但是进去容易出来难,那些人看我们有异能就想方设法地留人,美名其曰为新世界基地建设做贡献,我最烦这一套。诶你知道吗,他们还给老大介绍对象呢,好家伙,那漂亮的,感觉配老大都可惜了,我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啊——你收拾包干嘛,老大当初可都拒绝了,再说明眼人都看得出老大对你还是不一样的,我保证绝无仅有,你千万别多想啊!” 白涂扔了瓶水给他,说:“没有。” 关建睿放下心,拧开盖喝了口,继续道:“那个基地虽然好,但是我们的亲人朋友都在首都,所以没留几天就赶紧走了。我们北上是为了找人,你是为了什么啊?总不能只是因为老大吧。” 白涂离开小镇时只带了一个很大的背包,装了很多零碎的东西,一直没有时间整理。他穿的衣服有很多暗袋,此时便将包里零散的东西往身上装。 关建睿见他不答话,跟哆啦a梦似的往身上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藏些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便换了种问法:“你亲人呢?没在那个小镇,是外出务工了吗,也在首都?” 白涂顿了下:“死了。” 算上他重生的时间,死了有几十年了,久到白涂都快忘了那种亲眼看见至亲惨死的彷徨和悲痛。好在死亡并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的父母没做过坏事,脱离这个世界,轮回过后,应该有很好的去处。 关建睿立马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 白涂拉上背包拉链放回车里,从后备箱拿了把伯|莱塔,填上子弹拿在手里。关建睿看他拆装弹夹的熟练动作,又好奇道:“你们大学还有枪支选修课?” 白涂再次撒了个小谎:“参加过射击俱乐部。” “你兴趣还挺广泛。” 关建睿实在话多,一分钟至少能转变三个话题,白涂时不时回一句,望着土墙的方向发呆,偶尔低头碾地上的石块。 关建睿唱了半天独角戏,也不见他热络起来,只好说道:“要不问一下老大他们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白涂手里的对讲机倒是先响了。白涂立马抬手,霍常湗的声音卡顿了一下后才传出来:“你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关建睿凑上前:“好着呢,一切正常,就是有点无聊。” 霍常湗顿了下:“白涂呢。” 关建睿撇嘴,将头缩回去了。 白涂说道:“我也好,你呢。” “没事,碰到了这里的负责人,交换了一些信息。再等等,马上就出去接你……们。” 关建睿翻了个白眼,有样学样地做口型:接你——们~ 第79章 白涂:“好。” 霍常湗收起对讲机,朝面前的男人颔首:“见谅。” 负责人摆摆手,忙道没事,“霍队长如果着急,就先去找队员汇合吧。天色不早了,这附近变异植物很多,夜里尤为活跃,诸位不如在我们这里暂住一晚,刚好我也有些事想要询问诸位。” 霍常湗沉吟一瞬:“那就叨扰了。” 负责人招来旁边一个青年:“小江,你去给几位客人准备住所。” 名叫小江的青年扫了霍常湗等人一眼,说道:“没有空房子了。” 负责人脸一沉,“没有空房子就安排几个靠近的房间,这点小事还要我教你吗。”待小江走后,他扭头朝霍常湗道,“让霍队长见笑了,我们这里面房子有限,人又多,只有几个零散房间还空着。” 霍常湗道:“人多是好事。” 负责人原先是地方领导,在群众间颇有威望,现在的基地也是在他的引领下逐步搭建起来,他为此累心劳力,头发都白了不少,闻言长叹一声:“是啊,人多是好事,这年头活着不容易,你说好端端的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不说这些了,我先送诸位出去。” 基地由四面土墙围城,每面都有大门并由专人看守,不过今日看守西门的小队临时调动到其他地方,来不及补上,这才让霍常湗等人畅通无阻地进来了。 他们进来后没多久就被发现了,差点被围攻,好一番周旋解释才让基地里的人放下戒心,叫来了负责人。如今通讯困难,地方与地方间消息闭塞,得知他们是从南边一路过来之后,负责人便急着向他们打听外边的消息,聊了一路也未尽兴。 约莫是因为霍常湗等人的到来提醒了基地里人,西门这会儿有四个人在看守,负责人将他们送到门口,跟看守的人打了招呼,叫他们一会儿不要拦人,便说:“我还有事要处理,就不陪诸位了,晚点再登门拜访。阿文,等客人回来了,你带他们去找小江。” 又对霍常湗等人道:“小江是我的助理,诸位有什么需要跟他说就好。” 霍常湗道了声谢,向西门外走去。他们停车的地方比较隐蔽,从基地西门看正好被一栋矮房挡住,需要走上十几米再绕过一个房屋拐角才能看见。 高高的土墙将基地里外分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土墙之内每走几步便有人声,富有生气,外头却死气沉沉,空气中残留的焚烧味令人无端烦闷浮躁。 此时土墙之外也是无比安静,樊星禄咕哝了一句:“奇怪,关建睿这厮居然能忍住不讲话,以前老远就能听见他叽里呱啦的。” 没人接他的话,放在前几天,宋澜或多或少会冷嘲热讽一句“关关也不是和什么人都能聊起来的”,这会儿也奇异地没出声。 霍常湗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安,加快脚步往前走去,其余人见状也忙跟紧。只是等他们绕过拐角,脚步齐齐一顿。 眼前的土地一片狼藉,泥土翻涌四溅,像是被挖掘机从各个方向大力翻覆过,到处是土堆和土坑,就连附近的墙体上都是溅上的泥块。墙面亦不成原样,有大片烧焦的痕迹,有些地方开裂凹陷,如同被重物砸过,有些地方却有水渍。 两辆车没了一辆,剩下的是轮胎有问题的一辆,此时四面车窗全碎,车门和后备箱盖全被暴力拆卸,顶部也瘪了,车内更是空无一物,驾驶座下的轮胎上更有几个血手印,从轮胎上方划到最底下,留下几道长长的血痕。 而关建睿面朝下趴在不远处一动不动,背上的衣服被血渍浸染,两条手臂伸向前方,五指深陷泥土,手掌死死抠地,膝盖也向外弯曲,像是倒下前的最后一秒还在拼命往前攀爬。在他前方,有一把沾满血的伯|莱塔手枪。 有那么几秒,几人呼吸都停了。 霍常湗瞳孔骤缩,跑过去将关建睿翻过来,拭了下他鼻间。后者双眼紧闭,气若游丝,下巴上的血已经干涸,霍常湗不敢再动他,只将他口鼻间的泥土块都拂去,大喊:“松玥!” 季松玥如梦初醒,跑到关建睿旁边跪下就开始施展异能,其余人屏住呼吸,生怕打扰到她,脸色都异常难看。 十分钟过去,季松玥大汗淋漓,关建睿却丝毫没有动静。 樊星禄心急如焚:“怎么样?” 季松玥咬牙道:“他伤得太重了。” 如果他们回来的再晚一点,关建睿可能就死了。 想到这个可能,季松玥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死死咬着唇,用尽全力将体内的能量调动到双手上。她双手间白光大闪,其余人都连眼睛都不敢眨。 又过去十余分钟,关建睿终于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污血,季松玥松了一口气,瞬间就脱力软倒在地,“谢天谢地……” 关建睿半睁开眼,看见队友焦急的脸,张了张口:“救……白涂……” 霍常湗抓住他的肩膀:“白涂在哪?” “被……抓走……” “被谁?” “前几天……抢劫……那伙人……”关建睿费劲地抬手指向一个方向,“他带走了、对讲机……” 说完这句话,他又失去了意识。季松玥一惊,连忙探身检查他的情况,几秒后长舒一口气:“还好,只是晕过去了,他身上伤太多,我只能治好几处致命伤,必须立马得到正规救治,不然也可能会因伤口感染而死。” “去借担架,你们带他去基地里面。”霍常湗当机立断,“四眼,能不能定位对讲机?” “我尽量。”樊星禄抿唇,“但是计算机和终端都在另一台车上。” 另一台车显然也被抢走了。 霍常湗深呼一口气:“那就去借设备。时间有限,必须要快。” 第57章 “这回真赚大发了,老子活到现在还没摸过枪呢,还有这药,真多啊。” “哼,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不就是枪药吗,哪有这两袋晶核来的宝贝,你说他们是不是傻,放着两大袋晶核不吸收,简直暴殄天物。” “不傻能便宜我们吗。都说最毒妇人心,依我看漂亮的男人狠毒起来才最要命,你们说他图什么,白白透消息给我们,两车的东西都不要了,就连队友的死活也不管了。” “说你傻你还真傻,那人摆明就是借我们的手要这小白脸的命……” 白涂恢复意识时头痛欲裂,浑身上下都像被重物碾压过一般,眼皮更似有千斤重。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到耳中,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白涂先是看见几双鞋底沾满泥的脚,然后才想起来晕过去前发生了什么。 他和霍常湗结束对话没多久,就有一道火球凭空砸了过来,直冲他面门,被关建睿推了一把才幸免于难,但对讲机却摔到了地上。紧接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五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一言不发冲着他们展开了攻击。 五个人都是异能者,攻击密集而迅猛,关建睿的土系异能攻守兼备,但攻击力远比不过对面,应付得很吃力,白涂拿枪帮他,找准时机捡起对讲机准备求救,却发现对讲机已经坏了。 关建睿很快就力不从心,让他快跑,去基地里面找霍常湗等人。白涂知道自己留下只会是拖累,正准备跑,却忽然想起前世也有一场这样的激战,同样是这五个人,他和关建睿,关建睿替他挡住攻击,他去求救,等他找到霍常湗紧赶慢赶回去的时候现场只有关建睿的尸体。 那之后他和霍常湗队伍里的人关系迅速恶化,除了霍常湗,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将关建睿之死怪在了他头上。如果不是顾及他,关建睿打不过也能逃走。 宋澜更是时常提及这件事,被霍常湗喝止才停止对他明里暗里的讥讽。但霍常湗的维护并没有缓和他和其他人的关系,反而起到了相反的作用。 白涂想起这件事,脚步就被钉在了原地。 可是时间不对,前世关建睿不是这时候死的。可除了时间不对,其他都能对得上。 为什么提前了这么多?白涂不敢赌,折身抓了两把晶核塞到关建睿手里叫他赶快吸收,又给了他一块树根叫他含在嘴里,撑不住了就嚼碎咽下去。 末世植物变异方向并不单一,有的变得极具攻击性,有的却进化出了超凡的药用价值,关键时刻能保命,这种树根就是其中之一。他自己也囫囵吞了一块,然后抄起枪朝对面扫射。 子弹的攻击力在超自然的异能面前不值一提,但有时候能拖上几分钟就足够保命。 “那我们把他带回来干什么,你不会也动了玩男人的心思吧——” “少恶心我!你懂屁,这小白脸细皮嫩肉的,铁定能卖个好价钱。指不定伺候活计也不错,不然姓霍的怎么宝贝得连打架都束手束脚。” 车内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白涂尝试着勾动手指,右掌心立马钻心的疼。他双手被反剪于身后,双腿反折,手腕和脚腕捆在一块,整个人反弓着动弹不得,于是开始观察起四周。 第80章 这是一辆中型面包车,最后一排座椅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成箱成袋的东西,白涂认出其中大部分都是从他们车上抢来的,他侧卧在这堆东西里,只能从前排座椅下的空隙看见两双脚,但是听声音车里不算他起码有四个人。 剩下两个一个开车,一个在副驾驶座。一共五个人,以他们的行事风格,绝对不会给霍常湗他们留下半点物资。他们的物资远不止面包车上这些,所以五人中最后一人一定开了另一辆车,装载了大部分物资。 “要我说姓霍的眼光也不咋样,那个漂亮男人看起来多带劲,我要是姓霍的就把两个都搞到手换着玩……” 漂亮男人,是指宋澜吗?结合他们前面的话,这场杀人越货是宋澜一手策划,目的就是要除掉他,如果不是这些人贪得无厌,他现在已经没命了。 白涂费力伸直手指,小心翼翼拉开腰后暗袋,探手进去摸索。 还好,东西还在。 他夹住一个刀片,手指回勾确定绳索的位置,开始小幅度来回切割。在反弓的姿势下做这个动作非常考验体力,白涂努力控制呼吸,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指上,咬牙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不知道重复了几遍来回切割的动作,才终于觉得手脚一松。 他保持着被捆绑的姿势不敢动弹,但绳索解开后四肢依旧麻木而冰冷,过了很久血液才开始缓慢回流。 白涂等着四肢恢复知觉,忽听一人说道:“这小子怎么还不醒,别是死了吧。” 白涂呼吸一滞,连忙闭上眼,下一秒就感觉上方覆上一块阴影,他努力藏起双手双脚,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之后的几秒漫长得犹如一个世纪。 “艹!这小白脸装晕,绳子都解开了!” 白涂心跳停顿一瞬,不再犹豫,用尽浑身力气猛地滚向行李仓撞在成堆的物资上,同时从外套内兜里掏出空气|枪。物资劈头盖脸砸下来,阻碍了白涂的视线,前座响起几个男人骂娘的声音,白涂循着声音射了几枪,又不停歇地射向行李仓门,在风和光线涌进来的一瞬间,他抱紧头缩起身体,拼尽全力撞了过去。 撞开行李仓门的感觉尚未升起,失重感便紧随而来,身体重重砸在粗粝的地面上,又随着惯性向后滚去,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跟着砸在他身体上,力道大得像是要砸断骨头。天旋地转过后,白涂重重喘了几口气,抬头扫视了一下周遭,依稀辨认出这是一条山路,一旁是山,一旁是极为陡峭、几乎垂直的坡道。 白涂看着周围的山林,心里升起一种熟悉的濒死的恐惧,可两辆车都停了下来,急刹时发出的尖锐摩擦声如同索命的征兆。白涂来不及思考,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往山中跑去。 进了山,他就有逃走的希望。 就在即将踏入山林的前一瞬,脚腕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拉扯力,白涂痛呼一声,整个人面朝下摔倒在地,被脚上的大力飞快往后拖拽而去,身体与路面摩擦,产生火辣辣的疼。 他试图在地上抓住什么来对抗这股大力,可全都无济于事。 白涂心中顿生绝望,脑海中却忽然接连闪过霍常湗的面孔和望乡台上骨头碾碎在黄土间被人肆意践踏的画面。 不,他绝不可以死在这里…… 他死死捏紧手里的枪,不知道从哪里爆出一阵力气在飞速拖拽中翻过身,抬手向斜上方射去。 一个脑袋在他眼前爆开。 “老三!!!” 男人的怒吼声响彻整条山路。 白涂脚下一松。他这才看清自己射杀的是其中能控制藤蔓的男人,男人死了,拖拽他的藤蔓也就消失了。 少了半边头颅的尸体倒下去,被旁边的男人接住。白涂欲抬枪再射,右手腕却忽然一凉,伴随着一阵剧痛,整条手臂被一股巨力按向地面,枪支也脱手而出。 白涂惨叫一声,扭头看见自己的手腕被一把冰刃钉在地面上。 三个男人阴沉地向他逼近,犹如恶魔。 白涂咬紧牙关拔出手腕,立马去够枪,下一秒忽觉眼前一暗,手掌被一只脚踩住狠狠碾压,让他产生了五指骨俱被踩碎的错觉,他痛得浑身发抖,又觉头皮一紧,被人揪起头来狠狠甩了几巴掌。 “臭婊子!你找死!” 他被掐着脖子拎起来,空气迅速从胸腔中流失,眼前发黑,生理泪水不停涌出来,双脚在空中乱蹬。 好疼……霍常湗,好疼…… 你在哪里…… 不……他不能死……他要去找霍常湗……他绝不能死…… “他杀了老三!别让他死得这么便宜!” 他们要折磨他,这是他的机会…… 白涂垂在身侧的左手在裤腿上摸了一下,佯装挣扎握住脖子上的手,将指间的杨树刺扎了进去。 男人吃痛松手,拔出虎口的树刺,愤怒地踹了白涂一脚:“臭婊子!还敢耍花招!” “你最好看下自己的手。”白涂咳了几声,“只有我有解药。” 男人踹他的脚滞在半空,低头看了眼右手,只见自己的右手从虎口处开始发黑肿胀,知觉也逐渐消失。男人眼里闪过一丝惊恐,“操你妈!解药在哪?!” 另一个男人啐骂一声,恶狠狠抬脚踹在白涂肚子上,直将白涂踹飞出去,然后大步走近,揪着头发逼他仰起脸,掌心升起一团火球,“快说!不然老子烧了你这张脸!” “我给你们解药,你们会放我一条生路吗。” 男人盯着他,忽而舔了舔唇,咧开一个阴冷的笑:“当然,只要你给他解毒,我们就让你活着。” 白涂笑笑,露出满口血,藏在身后的右手猛然发力,趁男人不备将一截杨树纸扎进他耳道。 “啊——!!!” “老五!!” 白涂后退几步,翻下坡道。 “老二!老五!臭婊子!老子要杀了他!” “你冷静点,我看这小子邪门!” “那你说怎么办?!就让他们白白死了?!你不想报仇,我想!今天不杀了这个臭婊子,老子他妈不姓刘!” 头顶的争执声不断传来,白涂抓紧坡道上的草木,胸腔剧烈起伏,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喘息,胸腔被挤压得快要爆炸。坡道上野生植被茂盛,他低头看了眼,慢慢将双脚挪动到一截贴壁生长的树干上,然后松开右手在身上摸索。 手腕上的血洞仍汩汩冒血,右手颤抖的不成样子,白涂摸出一块树根碎片塞进嘴里,混着血吞下去。他咬了下舌尖,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迷你麻醉枪。枪里装的不是麻醉剂,而是丧尸唾液和血液的混合液体,是他在小镇时采集的。 他咬住枪,抓着植被无声攀爬上去。两个男人停止了争执,此时正将三具尸体搬到一块。白涂将脸埋到草丛里,蹭去眼皮上的汗和血,先后瞄准两个男人的小腿,将麻醉针射了出去。 这种针非常细微,摄入人体时痛感微乎其微,几分钟后,两个男人倒在地上,身体关节开始颤动扭曲。白涂终于敢大口喘气,手脚并用爬到山路上,踉跄着起身去捡起空气|枪,对准正在丧尸化的两人脑门各来了一枪。 直至最后两人彻底失去动静,他才转身准备去掉了满地的物资里找医药箱给自己包扎,可刚双脚刚迈出一步,就浑身一软摔倒在地。 浑身上下各种疼痛在脱离危险的一刻齐齐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吞没。天空蔚蓝如洗,积云似雪,倒映在白涂漆黑的瞳孔里。恍惚之中,他似乎听见了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白涂吃力地转过头,有人向他疾驰而来。 那人扔掉摩托车朝自己跑来,跪地温柔地扶起他。 “霍常湗,我好疼啊。” 霍常湗手足无措地抱着他:“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你哪里疼,我带你回去,不会有事的。” 白涂微笑起来:“我知道不会有事,你来了……就不会有事了。” 他笑着,两行眼泪从眼尾滑落,“霍常湗,我好想你啊。” “……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我知道,我知道。”霍常湗胡乱地应,想擦去白涂的眼泪,却不敢碰他满是伤口的脸,“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留在外面,是我来得太晚了……” “那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许……再丢下我。” “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们先不说话了,我带你回去找季松玥,找医生,他们能治好你,马上就不疼了。” 霍常湗抱起白涂,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奔向那辆被抢走的悍马,他放倒副驾驶,小心翼翼地将白涂抱到上面,启动车子往来路疾驰而去。 寂静的山路间,很快只剩一辆面包车、四散各处的木箱和五具死状惨烈的尸体。 第58章 厚重的木门外竖立着一个铁牌,被人用红油漆写上了“手术中”三个字样。这是一间由政府大楼会议室改造而成的临时手术室,三米宽的玻璃窗从里拉上厚厚的蓝色窗帘,隔绝了一切向里张望的视线。 第81章 室外走廊的日光灯只亮了最靠近手术室的一盏,瓦数很低,几米之外便漆黑一片,只有几道房门最下面的缝隙透出几缕暗淡的灯光。 政府大楼的五层是基地中唯一的医疗场所,办公间被改造成了病房,两张红木办公桌拼接起来铺上床单被子就成了病床,但这样的医疗条件在末世中已算上乘,意味着住在其中的人需要支付高昂的医疗费用。 季松玥从其中一间“病房”出来,放轻动作关上门,往手术室走去。 整栋政府大楼是回字形构造,二层以上都是中空结构,从走廊上能俯瞰见一楼大厅中央的展览台。但为了尽可能制造一个稳定无菌的环境,五楼中央上下都用铁片封死,铁片边缘钉在走廊栏杆顶端的木质扶手上,没有经过打磨,有些地方非常尖锐。 季松玥尽量贴着另一边的墙走,以防自己在黑暗中被这些铁片刮伤,毕竟在现有的医疗条件下患上破伤风可不是一件好事。 她走到手术室门口,对等待了几小时的人轻声说道:“队长,你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我来守,手术一结束我就叫你。” 霍常湗摇了摇头,声音由于久未喝水有些干哑:“关关怎么样?” “人还没醒,伤口有点发炎,不严重,但之后几天还要多加观察。”季松玥看了眼手术中的牌子,“白涂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今天之前,她从来没见过那般慌张的霍常湗,抱着浑身是血的白涂,表情看起来镇定,双手却颤抖得不成样子。 霍常湗沉默一瞬,然后道:“我也不知道。” 他赶到的时候,只有车祸般惨烈的现场和五具形状各异的尸体,路面上有很多沾着血痕的拖拽痕迹,白涂倒在满地狼藉中,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是淤青、擦伤、污血。 霍常湗完全记不起当时看到那一幕的心情,他只记得自己机械地抱着白涂,大脑一片空白,语不成句,词不达意,连嘴里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回忆起来的唯一感受便是害怕——他害怕失去白涂,并为此感到莫大的痛苦。 他同样害怕失去关建睿,也会因此而悲痛、惋惜、愤恨、自责,可这和他预感自己即将失去白涂的感受完全不一样,后者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痛苦,几乎能轻而易举击垮他。 死亡在如今的世界是极其常见的事,霍常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人产生如此深切的感情。他的确因白涂对他的感情和优待有所触动,这点触动可能还是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在作祟,按照常理,这并不足以让他如此抗拒和恐惧白涂的死亡,甚至于仅仅是一个可能就令他痛不欲生。 直到现在,霍常湗的大脑还是一片混乱。 他无法回答季松玥任何涉及白涂的问题,也不愿在白涂醒来后让他回忆那个过程,所以只是沉默片刻后说道:“项予伯呢?” “他和四眼一块在照料关关。”季松玥答道。 霍常湗捏了捏眉心,“麻烦你帮我叫他过来,我有事情交待他。” 季松玥看了看他,似乎很担忧他的状态,但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叫项予伯了。 项予伯来得很快,霍常湗将樊星禄临时制作的定位仪交给他,“我走不开,四眼和松玥都不是攻击系异能,宋澜心性不定,所以这件事我只能拜托你。” “霍队你说。” “你现在去一趟最终定位的位置把遗漏的物资带回来,那条路偏僻,这个时间段应该不会有人经过,物资大概率还在。”霍常湗顿了顿,低声说道,“现场其他没用的东西也收拾掉,其他人如果问起,不用多说。注意安全,万事小心。” 项予伯明白他的意思,行了个军礼,“霍队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过身,目光却霎时变得有些忧虑。 一支队伍里的隔阂和秘密越来越多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微叹一声,不管怎么样,他信得过霍常湗。 脚步声在空旷幽暗的走廊上逐渐远去,霍常湗靠回墙上,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枚紫红晶核,手指习惯性摩挲了几下。他还记得白涂送他这枚晶核时欢欣雀跃的神情,亮晶晶的黑眸里写满期待与忐忑,好似生怕他不喜欢。 这枚晶核并不是保护费或酬劳,仅仅是一份心意。 霍常湗看着这枚晶核,须臾手指微动释放出一丝雷电,在晶核顶端钻出小孔,然后从身上的黑t恤抽出几缕丝线搓成绳穿过小孔,两端打结挂到了脖子上。 做完这一切后,手术室的门如同有感应般从里打开,霍常湗立即起身上前一步,等医生一出来便问:“医生,他怎么样?” “左下肋骨断了两根,脾脏和肝脏表层破裂,轻微胃出血,右手掌心和手腕两处洞穿伤严重,好在没有伤及筋骨。”铁牌被掉了个方向,写有“空闲中”三字的另一面朝外,医生一面摘手套一面快速说道,“没有生命危险,接下来三天注意观察,每天只会有一个医生值班,如果病人发烧或者有其他突发情况就去501找他。” 白涂躺在病床上被推出来,只一张脸露在外面,脏污已经处理过,脸颊消了些肿,两边的掌印却愈发明显刺眼。他被推到临近的病房里,霍常湗亦步亦趋地跟着,仔细听医生的叮嘱。 “我们这边消炎药有限,所以你要格外注意你朋友的身体状况。没有营养剂,饮食你们自己想办法,最好清淡、营养健全。你们是任先生的客人,费用可以宽限几天,等你朋友醒来再谈也不迟。” 任先生就是这个基地的负责人,霍常湗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道了声谢。 几名医生接连救治了两名重伤患者,这会儿也面有疲色,安置好病人就离开了。 霍常湗拖了个凳子坐到床边,注视着白涂的脸,开始后悔当初带他离开小镇。他自以为能保护好白涂,可是白涂生病、受伤都是因为他的疏忽。 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人类生病、受伤比死亡更加常见,也比后者的发生更为幸运。刚找到白涂的时候,霍常湗以为自己只是无法接受白涂的死亡,在方才短暂的几分钟内,他为自己那种没来由的害怕找到了一个理由。 死亡虽然常见,却依旧令人难以接受。何况白涂只是一个单纯善良又脆弱的普通人,这样的一个好人不应该轻易死去,死在在极端环境中逐渐丧失是非观的异能者手里。这意味着末世不仅造就了险恶的生境,还在原本平等的生命间催发了一种残酷的不公平。不受道德与法律制约,生命的死或活只在个体一念之间。 人类辛苦建设起来的秩序在一夕之间崩塌,这对一直尊崇秩序、服从秩序的军人而言当然无法接受。 但现在白涂已经脱离危险,仅仅只是不省人事地躺在这里,霍常湗依旧觉得心空了一块。这么多天以来,他从未像现在这一刻热切地希望白涂对他笑,说些令他招架不住的话,做些在他看来过分亲近的小动作,即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也好。 霍常湗思绪纷乱,陡然意识到自己同样无法接受白涂受伤或生病。他怔怔地望着白涂,想自己收了昂贵的保护费,却半点没尽到职责。 这个任务才刚刚开始,就已经非常失败。 深夜的基地寂静无声,病房中尤甚,药液滴入莫菲氏管成了病房中唯一的动静。医生配备的输液药水只有一瓶,用于防止创口发炎,输液瓶见底后,霍常湗按住白涂手背上的棉球,将针拔了出来,忽然感觉到白涂的手指动了一下。 霍常湗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还怔怔地按着棉球,直到白涂的手指再次微动了一下,才如梦初醒地探身过去。 白涂半睁开眼,望着霍常湗的眼神很涣散。霍常湗怔了几秒,才紧张地问:“我弄疼你了吗。” 白涂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霍常湗倾耳过去,才听见他极慢地说:“不疼、没事……” 霍常湗顿时说不出话来,又听白涂说道:“……是、宋澜……” 霍常湗怔住,半响偏头,白涂双眼紧闭,说完这两句后就再度昏迷过去。 霍常湗缓缓直起身,脸上一点表情也无,樊星禄敲门进来,看见这样的他愣了一下,“队长。” “嗯。” 樊星禄一手拎着暖壶,一手端着塑料脸盆,用手肘关上病房门。 塑料脸盆里放了牙刷牙膏、肥皂、不锈钢杯、毛巾、棉签、纸巾等零碎的东西。他们的物资丢了,项予伯还没回来,这些东西全是任先生提供的。 任先生全名任岩,在这个基地中威望颇高,有他打过招呼,关建睿和白涂才能即时得到救助。樊星禄对他的雪中送炭心存感激,却有所忧虑。 末世里的帮助鲜少无偿,任岩将基地中珍稀的医疗资源用在他们这群陌生的外来人身上,动用自己的权利给他们行便利,为的不可能只是他们能带来的那点外部消息。 任岩一定别有所图,但这不是目前最要紧的。 第82章 樊星禄将手里的东西放到空闲的办公桌上,犹豫了一下后道:“队长,你觉不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 见霍常湗看过来,樊星禄继续说道:“d市到这里的路并不是唯一的,那伙人能找到我们,极有可能是因为一直跟着我们。可我们明明已经甩掉了他们,他们是怎么跟上来的?而且从他们第一次在d市抢劫未果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天,他们跟了两天,我们居然没一个人察觉,除非他们是远远缀在后面,但这样更说不通,沿途路况复杂,那五个人都是攻击系,没有追踪之类的异能,是怎么做到不跟丢的?” 霍常湗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白涂苍白干裂的嘴唇上,眉目罕见有点阴沉。 樊星禄以为他在忧心白涂的状况,没空思考自己的话,也心知自己提的不是时候,便道:“他还好吗?” 他还没来得及重新配眼镜,因此看几米外的东西都是模糊的,问完这话走近了几步才看清白涂青肿的脸颊,顿时失语。 那晚发生的事对他造成的冲击太大,以至于在他心目中白涂一直是个强大且具有欺骗性外表的普通人,所以即便听到白涂被抓走,他也没有过多担忧。 白涂连上百个丧尸都能抓到,还对付不了五个异能者吗。 他可清楚记得自己的精神控制对白涂毫无作用。 因此白涂现在这样惨兮兮地躺在这里,他是完全没想到的。 霍常湗没有答话,明显情绪不对。虽然只有两个人,但这间病房里的氛围比关建睿那里更为沉重压抑,樊星禄一时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干巴巴地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忽听霍常湗说道:“你在这,我去看关关,” 樊星禄一愣:“噢,好。” 霍常湗掀开棉团看了眼,等了几秒见针眼不再冒血后才扔掉棉团起身出去。 樊星禄坐到他位子上,隔几秒动了动双腿,将椅子往后挪了几公分才重新坐定。 大概是为了挂水方便,白涂双手放在被子上面,他没穿上衣,裸露出来完好的皮肤白嫩得像内酯豆腐。樊星禄摸了下正咕咕叫唤的肚子,后知后觉感到饥饿。 他们所有人都将近一天没吃没喝,没一个人顾得上,也没一个人有吃喝的心情。项予伯刚刚出去,不知道是不是给他们弄吃的去了。 想起项予伯,樊星禄不可避免联想到他的外号,愈发饿了。但他看着白涂裸露在外的扎眼伤痕,又开始唾弃自己这时候还想着吃。 白涂右手经过缝合,但包扎的纱布上依旧渗了血,五根手指肿得跟水果萝卜一样。樊星禄叹口气,他记得白涂枪法准头不错,这或许是他为数不多赖以自保的手段之一,如果右手废了,那真会是一个天大的噩耗。 守人是个细致活儿,比守夜更考验耐心,看守病患则更需要全神贯注,因为有时候病患身上的微末变化都有可能是某项病危征兆。 在关建睿那里的时候,樊星禄还不觉得有什么,他们四个人一块看顾关建睿,一有不对,季松玥立马动用异能。但看顾对象换成了白涂,樊星禄才觉得枯燥起来。 说到底他和白涂萍水相逢,他感激白涂曾经的帮助——即便只是顺带的,但并不信任白涂,心底也没有把白涂当成真正的同伴。他受伤和关建睿受伤在他这里是完全不同的分量。 樊星禄眼睛在白涂身上,思绪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几分钟后病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道非常高昂的声音。 “……我什么都没做,霍常湗,我看你是被迷昏了头,他说什么你都信!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没了物资,我也得完蛋!” 是宋澜的声音。 樊星禄愣了愣,连忙跑出去看,只见不远处走廊上宋澜和霍常湗相对而立,宋澜神情激动,漂亮的脸蛋都有点扭曲,言语间充满愤恨与不服。 “他有什么好的?这几天还不够你看清他就是个什么都不会只会拖累你的废物吗,要不是为了保护他,你至于连那五个人都打不过差点受伤吗?” 霍常湗半身背对着他,看不清神色,声音平静而冷厉:“你以为我不知道当时是谁故意将那五个人往白涂身边引吗。” 宋澜立马道:“那种情况就是蠢蛋也知道要先从他下手,和我有什么关系?” 樊星禄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白涂,踯躅着是否要过去,却见季松玥也站在关建睿病房门口,皱眉瞧着这一幕。 “宋澜,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透露我们行踪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 “那好。”霍常湗没回头,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四眼,你过来。” 樊星禄下意识走过去,等走到近前陡然意识到霍常湗叫他过来是做什么。 宋澜亦然,面上先后闪过难以置信、委屈与不满:“霍常湗,你敢!” 即便怒火冲天,他言语中依然有种高高在上的意味。这大抵和他的家世有关,豪门独子,货真价实的京圈公子哥儿,自身条件也好,长得好看,才华也不错,大概从小众星捧月,受足了吹捧,这才养成了倨傲自满的性格,就连跟霍常湗告白时也是自视高人一等,仿佛霍常湗理应因他的喜欢而感激涕零。 直到现在,他还是认为霍常湗迟早会跟他在一起。 樊星禄有时候真想不明白,都末世了,他这种莫名奇妙的优越究竟来自哪里。他在几步之外停住脚步,偷偷去瞟霍常湗。 霍常湗睥着宋澜,只道:“用。” 这是对樊星禄说的,樊星禄一凛,知道霍常湗是要动真格了,当即不再犹豫,紧盯着宋澜释放异能。 宋澜一滞,表情变得非常屈辱,转身就走,被霍常湗扣住肩膀压了回来。宋澜反手就是一道风刃直冲霍常湗面门,霍常湗神色不变,凭空变出一道水柱将风刃冲散,同时释放电流麻痹宋澜双臂,将之反扣到身后。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宋澜吃痛,又挣脱不能,怒道:“你别欺人太甚!” 霍常湗一脚踢在他膝窝,强迫他跪下去,同时单手卡住他的脖子逼他抬头直视樊星禄,冷冷道:“开始。” 樊星禄原本都呆了,闻言忙回过神,继续中断的事。 他的异能是精神控制系,通过控制强度可以达到晃神、催眠、崩溃等等不同效果。这并不需要他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进行,只不过通过眼睛他可以最快判断出对方的状态,因而就算宋澜紧闭着眼,表情也逐渐由抗拒变得痛苦。 霍常湗就在这时问他:“透露行踪的人是不是你。” 宋澜紧咬着唇,没有出声。 霍常湗平静道:“加强。” 樊星禄依言照做。 宋澜的嘴唇都被咬出了血,浑身不受控制地爆出风刃,樊星禄连躲避的动作都没开始做,霍常湗就兜头浇下湍急的水柱冲散了所有风刃,同时也将宋澜浇得狼狈不堪。 “透露行踪的人是不是你。” 他声音平缓,却像一把割肉的钝刀,一刀比一刀更磨人。几次同样的问询后,宋澜的防线轰然倒塌,浑身泄劲,涣散说道:“……是,是我……” 樊星禄愕然,一时忘了施展异能。 宋澜有一瞬间清醒过来,神色瞬间苍白无比。 “继续。”霍常湗道。 樊星禄连忙继续,同时震惊不已:“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懂什么,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敢让我那么丢脸……他一个废物,本来就不该和我们呆在一块……我们才是同类,你们糊涂,我……是在帮你们……” 樊星禄质问道:“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所谓的帮忙,关关差点死了!” 宋澜闷哼一声,嘴巴却不受控制:“那是……他蠢,不跑,我只想他们解决掉白涂而已……那群蠢货,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樊星禄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能从人嘴里说出来的话,而且这人还是他们的队友,他们的同伴,不说同生共死,好歹也患难与共了一个月,就因为一点可笑的嫉妒和优越,他居然联合外人对付队友,甚至想要了他的命,事后还不知悔改。 天爷,怎么会有这种人。 怒火油然而生,樊星禄一把揪起宋澜:“你这王八蛋!” 他挥拳欲揍,哪知没有精神压迫后宋澜清醒得相当快,见状条件反射甩出风刃,霍常湗飞起一脚将樊星禄踹出去,这才使樊星禄避过了这道直冲腹部的风刃。 他脸色相当阴沉,心中自听到白涂说是宋澜捣鬼后升起的暴虐之气再压不住,一只手如铁钳般箍住宋澜的脖子将人按向墙面。 “我说过,我的队伍中不准有人背叛同伴。宋澜,你忘记得很彻底。” 他指尖电流闪烁,宋澜浑身抽搐,两眼翻白,被电得神志不清。霍常湗冷冷地盯着他,右手不断收紧。 樊星禄被一脚踹出去两三米,刚撑起上半身就看到宋澜脸部涨红,舌头外吐,竟然快要被他的队长掐死了。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第83章 他是很愤怒,但没有一刻动过要宋澜命的念头,霍常湗竟然就这么直接动手了。 面前的霍常湗阴郁森冷,陌生得不像他的队长,甚至让他恐惧。 “队长!” 这一刻季松玥的声音宛若天籁,樊星禄扭头。 季松玥从白涂的病房出来,慌里慌忙地跑过来:“白涂醒了!” 霍常湗的右手还在不停收紧,头却往季松玥这边偏了一下。 季松玥飞速扫过霍常湗冒着电花的虎口与其下焦黑的皮肤,重重道:“他发烧了,烧得很严重。” 霍常湗手一松,略过两人大步走向白涂病房。 季松玥松了一口气,拉起樊星禄,“你去守着关关。” 樊星禄看了地上的宋澜一眼,到底什么没说,转身走了。 等他走进病房,季松玥才走到宋澜身边蹲下,神色复杂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半响伸出手抚在他被电得焦黑的脖子上方。 再晚半分钟,宋澜的颈动脉就要断了。 白光持续了两三分钟,季松玥收回手,宋澜脖子上只剩一层很浅的伤口。 宋澜也终于清醒,他浑身湿透,倒在积水中看着季松玥,没什么力气讲话。 季松玥道:“你救过我一次,扯平了。” 第59章 霍常湗在门口收拾好表情才进入病房。 白涂的确醒了,发烧却是假的。季松玥刚刚对他施展了异能,疗愈了部分伤口,让他得以从昏迷中苏醒。 这间房间的天花板和墙面很干净,天花板雪白一片,嵌着的两盏日光灯只亮了其中一盏,瓦数被人为调低以节省电力,光线十分昏黄。 白涂望着天花板,很快觉得头晕目眩,他估计自己有点轻微脑震荡,看什么都是在转,还想吐。他闭上眼养神,没多久额头忽而一暖,睁眼便对上霍常湗担忧的眼神。 他抿唇笑笑,说:“霍常湗。” 霍常湗慢半拍收回手。 他手温度太高了,碰什么都是凉的,于是从办公桌自带的抽屉里拿出温度计擦了擦,让白涂含在嘴里。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按白涂现在的情况,他应该浑身上下都不舒服,霍常湗不知道自己问这话的意义是什么,倒像没话找话。但白涂只是摇了摇头,嘴里的温度计跟着小幅度晃了几下。 “没有。”他含糊说,“我想坐起来。” 霍常湗迟疑。 白涂说:“躺着难受。” “你还有伤,最好不要动。”霍常湗抽出温度计,对着日光灯看了眼,36度出头,没发烧。他沉默了一下,起身从暖壶里倒了杯水,用扁平的铁勺舀了一勺吹凉后喂给白涂。 躺着喝水费劲,尽管霍常湗小心翼翼地把控着勺子倾斜的角度和速度,还是有水不可避免地从唇角滑落,霍常湗抽了张纸擦掉,又接着慢慢喂他。 白涂喝了几口就不想喝了,微微偏头避开凑近的勺子,盯着霍常湗轻声问道:“怎么啦?” 霍常湗动作一顿,收回勺子,静默许久才道:“对不起。” 白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他的目光澄净、包容,霍常湗在这样的目光下自惭形愧,有些狼狈地挪开眼:“我没有杀了宋澜。” 他下不了手。 宋澜算计他们,差点害死他们,在这个生死失衡的社会,他报复回去甚至要了他的命都无可厚非。他承认当他从白涂嘴里听到宋澜两个字的时候,心里产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暴虐,叫嚣着要撕毁一切,令他险些丧失理智。 可当他真的掐住宋澜脖子,手握其性命时,又忽然觉得后怕。他陌生于那样的自己,排斥自己将要夺去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尽管这人罪有应得。 季松玥给了他一个台阶,也给了他一个借口。 他就那么轻飘飘地放过了宋澜,可是白涂和关建睿承受的痛苦、他们小队遭受的重击、其他人的担惊受怕,所有的这些代价又该由谁来偿还呢。 霍常湗头一次觉得自己糊涂。 可是…… 可是那毕竟是一条命。 伴随暴虐而起的头痛愈演愈烈,此刻终于难以忍受,脑海中的每根神经似乎都在疯狂鼓胀,要穿刺颅骨与头皮而出,霍常湗单手撑着额头深深垂下头,始终紧绷的脊背也弯曲下去。 思绪在刹那间变得极其混乱,脑海中忽而闪过几个模糊的片段。 冰冷的房间,冷硬的床,银白的机械,飘动的白大褂…… 那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医生,躺在床上被捆住手脚的人又是谁,为什么他会觉得那么熟悉…… 霍常湗浑身颤抖,水杯里的水早就洒了一地,他浑然不觉,忽然听到有人焦急万分地唤他。那声音似乎从远方飘荡而来,隔着浓雾,缥缈而悠远,似乎只是顺着风路过他,又即将随风远去。 他想要抓住这个声音,抬手间竟真的抓住了一个冰凉而柔软的东西。他紧紧攥着,仿佛手上用力,脑袋的疼痛就能减轻。 白涂左手被紧握住动弹不得,他焦急地看着霍常湗,试图撑起身体,可右手完全无法用劲,只能躺在床上徒劳地叫着霍常湗的名字。 霍常湗脊背紧弓,全身蜷紧,对白涂的呼唤一点反应也无。白涂不断地喊他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不知多久,霍常湗陡然抬头。 白涂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猩红的眼。 霍常湗瞳孔完全变成了两道竖线,眉骨上方出现两道与双眼平行的横纹,仔细看去这两道横纹还在微微张合,周围鼓起,薄薄的皮肤下是密密麻麻的漆黑圆孔,俨然是一对复眼。 霍常湗似乎对自己的异样没有半分察觉,他喘着粗气,还在说:“我不是对宋澜心软……” 嘴唇张合中,隐约可见四颗锋利的獠牙。 “……我知道。”白涂轻声说,“我没有要你杀了他,我只是想你小心他。” 霍常湗怔然。 白涂挣了挣手,却换来霍常湗更大的力道,像是要捏碎他的手骨。白涂只好勾起手指,勉力回握住他,“霍常湗,你离我近点好吗?这样我讲话好累。” 霍常湗直起身,倾身过去。 离得近了,他额上的复眼完全张开,和另一双竖瞳一并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涂的脸。 “宋澜做错了事,理应受到惩罚。如果他的错误大到需要付出生命来弥补,也不该由我们剥夺他的生命。” “不该由我们,那应该由谁……” “秩序。”白涂说道,“人类社会的秩序,规则,可以是法律,道德,也可以是别的形式。那是人类集体意志所能做出来的最公正的判决。” “还会有秩序吗。”霍常湗茫然喃语。 “会的。旧秩序崩塌,新秩序就会建立,这个基地不就是吗。” 白涂其实只是在哄骗霍常湗。这个基地何其小,到现在也仅是在残存的道德下建立了一种适宜生存的新规则,而人类社会何其大,秩序与法则的建立又要比规则难上多少,其中的差距根本无法估量。 白涂的确见到过新秩序下的人类社会,但那是他死后很久在望乡台上看到的,在那之前,人类社会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混乱与无序。 新秩序,他和霍常湗无缘得见。 而他也想杀了宋澜,但不想霍常湗动手也是真的。 手上的力道渐渐变小,白涂轻松挣脱,勾住霍常湗的脖子,将人拉向自己,让他的额头贴在自己颈间,动作轻柔地替他按揉一边太阳穴。 “你太累了,睡一觉吧。” 霍常湗呢喃:“不睡,我还要照顾你。” 白涂眨眨眼:“可是只有看你睡着了,我才睡得着呀。真的,不骗你,之前几晚就是这样,你没发现而已。” 霍常湗脑袋昏沉,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白涂的嗓音太过柔和,如春水谱成的摇篮曲,在这样的声音下,他竟真的睡着了。 白涂肩上一沉,手上依旧替他揉着太阳穴,良久低头看,霍常湗额上的复眼已经消失了。 他摸了摸横纹消失的地方,费力从霍常湗压住的地方扯出一截被子盖在他身上,而后略微歪头,脸颊贴着霍常湗的头顶,闭上眼沉沉睡去。 * 项予伯来回花了几个小时,回到医院时天光大亮。丢失的物资都被找了回来,甚至还多了那五个人原本的物资,他清点了一下,列出一张清单准备交给霍常湗。 他径直来到白涂病房门口,抬手敲门,却没得到回应,正欲再敲,樊星禄从旁边走了过来,手上拎着一袋馒头和几瓶矿泉水。 “关关醒了。”樊星禄表情很疲惫,却又夹杂着一丝喜意,“要见队长。” 项予伯闻言也松快了不少:“他怎么样,伤口有发炎吗?” “有玥玥在,恢复得还不错。”樊星禄看向他手里拿着的单子,模糊辨认出几个字眼,“队长让你去找被抢走的物资了?” 第84章 项予伯:“嗯。” 樊星禄:“都找回来了?具体是什么情况?” 项予伯再次敲门:“不好说。” 敲门声传到安静的房间里,霍常湗动了动身体,太阳穴隐隐作痛,鼻间隐约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药水味,他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首先的是一块苍白的皮肤,依稀可见其下微细的青色血管。 他愣了愣,发现看护的椅子被拉得离病床极近,他坐在上面,上本身却伏在白涂身上,头枕着白涂的肩窝,白涂的手臂被他压在身下,手腕还被他圈在手里。 他一惊,顾不得因为长久保持别扭姿势而僵化的背颈肌肉,连忙松手直身查看白涂的情况。先是探额头,又掀开被子检查身体的伤口。 万幸没压到伤口,白涂伤口没开裂,也没发烧。霍常湗松了口气,将白涂的胳膊塞回被子里,大抵是被他枕得发麻,即使在睡梦中,白涂仍因这个动作微微蹙眉。 敲门声停了片刻又重新响起,霍常湗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去开门,开了门也顾不得细看,便坐回病床前给白涂揉手臂。 昨晚的记忆在他回到病房后戛然而止,难道是因为他在心绪起伏过大的情况下使用异能,所以头才那么疼,导致什么都记不清了? “队长,先吃点东西吧。” 樊星禄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霍常湗上下按了按白涂的手臂和肩膀肌肉,确认所有僵硬的地方都揉开了才盖回被子,拿了一个馒头和一瓶矿泉水,“出去说。” 项予伯和樊星禄闻言也拿了一份早饭,三人来到走廊,就着水啃馒头。 樊星禄说道:“三件事情。一,关关醒了,有话要和你说,二,宋澜的情况怎么处理,三,接下来的计划。” 项予伯说道:“物资已经找回来了,这是清单。我回来的时候碰到了任岩,他说有事想和你商量。”他顿了顿,“宋澜怎么了?” 樊星禄瞟了眼霍常湗,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以及宋澜做了什么。 项予伯听到一半脸色就是一变,听到最后脸色已经十足难看。 樊星禄内心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我刚刚在楼下碰到了宋澜,他看起来一切正常。”项予伯道,“我急着回来,没时间整理物资,刚刚是和他一块清点的整车东西,他说这里是基地中心,一车物资停在楼下太惹眼,容易招人觊觎,他来帮忙放置。” 这下樊星禄脸色也不好看了:“你把车钥匙给他了?” 项予伯连点头都来不及,拔腿就往楼下跑,几分钟后脸色铁青地回来:“没了。” 樊星禄没忍住骂娘:“艹!这他妈什么人!” 霍常湗扫了眼清单,项予伯开回的车里有枪、药、食物、水,还有两大袋晶核,存有信息的终端,每一样东西都至关重要。 他立刻道:“他走了没多久,现在追还来得及。四眼,马上尝试定位。项予伯,你留在这,和松玥一块照应白涂关关。” 项予伯闻言应是。宋澜是开车走的,他们每分每秒都耽搁不得,霍常湗和樊星禄放下啃了一半的馒头和水就快步往楼下走,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却迎面撞上任岩。 任岩神情严肃,扫了二人一眼,缓缓开口:“霍队长,你那位姓宋的朋友十分钟前从北门开车出去,不久后炸毁了北门外的道路。那是基地通往外界为数不多的安全通道之一,我自问视你们为座上宾,待你们不薄,这件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樊星禄心里咯噔一下,他们追不上宋澜了,在解决宋澜留下的烂摊子之前,任岩是不会放他们走的。如果不管不顾去追,且不说能否在路被炸的前提下追上,留在基地里的人也不会再得到任岩的优待,反而有可能被针对,而这种糟糕的情况是目前的他们无法应对的。 他心里直冒火,只想杀到宋澜面前好好给他一个教训,当着任岩的面却不好发脾气,又怕一开口语气犯冲,把关系闹得更僵,只好看向霍常湗等他出面处理。 霍常湗浑身紧绷,半响说道:“抱歉,队伍里出了内讧,我处置不周,牵连了你们,此事我会负全责,给你们造成的损失我也会逐一补偿。有人因为爆炸受伤吗。” 任岩面色稍霁,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离得远,无人伤亡。”否则他也不会这么平和地站在这里索要解释。 “但是北路被堵死了,霍队长,你应该知道这条路的特殊性。” 人力有限,基地周围只清理出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大路通往外界,四条路中,从北路去往国家枢纽城市的路途最省时。如今最宝贵的就是时间,路上用时越少,遇见的危险就越少,而越早与国家枢纽取得联系,他们能做的事情越多。 为了清理出这条路,他们投入了无数精力,甚至有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现在乍然被毁,任岩能心平气和同霍常湗交流就已经是维持了最大的风度了。 霍常湗原本也是想要借道北上,听闻这个消息心情自然不会美妙到哪里去。 “给我三天,我会清理好那条路,在那之前,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霍常湗道,“我的队员重伤在身,我实在难以分心。” 任岩道:“你需要什么?” “整个城市的地图和城市里大型建筑的布局图。” 第60章 废弃的医院中丧尸三五成群,游荡在各楼各层中。丧尸奇形怪状,大多身穿破烂的病号服与白大褂,辨不出原貌,看来生前的遭遇并不美好。医院是地方三甲医院,光综合门诊大楼就有ab两座,更有住院部、急诊部、科教楼等等,整体格式呈门字形。 几栋大楼围成一个小型广场,大概是考虑到医生和患者的心情,广场绿化做得极好,四周和中央都有花坛,中央花坛做了环形水池,楼与楼之间更是分布着许多小型草坪,草坪上芳草萋萋,绿树如茵。 放在平常,这样的医院环境足以令人心旷神怡,而现在,这块地域不知为何植物异化严重,就连医院中的草木也未能幸免。 树木异化成各种样子,张牙舞爪地挥舞着藤枝,树根龙蟠虬结,蔓延到了水泥地面上,就连平日再普通不过的小草也异化出了边缘锯齿或尖刺,密密麻麻地分布草坪上。 水池里的观赏鱼没死,原本光滑的吻部如今遍布灰白色三角锯齿,鱼眼珠外围白色一圈变成了暗红,体型更是大了一倍不止,鱼鳞因为撑大的体型而翘起,根厚尖薄,可以想象到,如果被这些紧密分布的鳞片刮上一下,人绝对会脱一层皮肉。 这些变异鱼在水面之上跳跃不止,溅起的淡粉色水花落在中央的花坛和外围池壁压顶上,如同朵朵绽开的梅花,下一秒,花坛中的灌木枝条飞速伸出扬起,在水花之处一扫而过又飞速收回,变回原本正常的模样,同时压顶上的水花消失得一干二净。 霍常湗立刻意识到,池水呈粉是因为含血,而这些植物嗜血。他想起白涂曾说过的变异杨树和灰琼鸟,猜测这里的水池与花坛也构成了一个共生系统。 花坛中的植被以血液为营养,却没有异化出能够切割皮肉的尖利器官,而水池中鱼群的尖齿象征着它们以肉为食,但攻击范围却被池水限制,所以它们需要拥有快速行动力的植物替它们抓来猎物,它们撕碎猎物后,植物就可以吸取血液,使自己的枝条变得更加粗壮,更不易挣脱。 同时,鱼群会不断跃起溅起含血的水花,一旦经过的人或任何活物被溅到,花坛中的藤枝会立刻寻味而来。 这个水池直径不过四米左右,但在这不足十三平米的区域之内却形成了如此简单又精妙的共生关系,更不要说医院里其他具有更多物种、更大绿化面积的地方了。 难怪得知他要来医院找药后,医生会露出那般惊恐的神色,又百般劝阻。但他意已决,医生只好在任岩给的地图上补充了医院更详细的布局与构造。 药库归药剂科管,位于5号楼地下一层,小广场是必经之地。霍常湗站在医院大门口,目光在广场上睃巡而过,快速规划出一条距离所有植被都最远的路线,然后将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解开双手缠绕的纱布塞到口袋里,执枪上膛迈步进去。 在经过水池时,鱼群明显更加活跃。霍常湗侧身一闪,避开溅过来的水花,同时释放出一道雷电击在追随着水花而来的藤条上。 他路过水池,在经过一棵额外庞大的松树时忽觉头顶一凉,迅速偏头,下一瞬耳边便掠过一道疾风。霍常湗疾退几步,顺着风势望去便见地上一只朝他龇牙咧嘴的松鼠,乍看和末世前的松鼠没有区别,但细看之下身躯更为精瘦,尾巴却十分膨大,使得它们的行动更为敏捷,在空中飞跃时也更能保持平衡。 霍常湗后退一小步,不想过于偏离规划的路线,他抬头看,松树枝桠间立着数十只松鼠,一个个尖牙利爪,目露凶光。 第85章 他没有犹豫,立即朝地上那只松鼠放雷,动作非常迅敏,松鼠来不及逃窜,在须臾之间就成了小小一具焦炭,他又紧接着朝松树放出一道,鼠群一下四散开来,却仍藏在枝叶间紧盯着他。 这家医院许久未有活人涉足,如果这些松鼠也像鱼群一样以血肉为食,那它们此时应该饥饿难耐,普通的威慑对它们并不起作用。 霍常湗当机立断,拔腿就按原定的路线往5号楼跑,身后的鼠群吱哇乱叫,轰的从树上冲下来,霍常湗往后瞥了一眼,立马在周身设了一圈雷电屏障。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狂奔中,不停有各种变异生物从各种意想不到的角落里冒出来,蜘蛛,蜈蚣,麻雀,猫,壁虎……这些东西疯了一般朝他涌来,不断撞在屏障上,被电得焦黑,散发出蛋白质灼烧的独特气味。 霍常湗不得已在头顶也设了一层屏障,将自己严丝合缝的包裹起来,同时调整路线只在水泥路上奔跑,以防有东西突然从土里冒出来咬他一口。 他绕过几幢大楼,终于看见5号楼的标识。 5号楼大门敞开,一层大厅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各种器具残余,要命的是里面肉眼可见就有五六具丧尸。 身后的变异生物穷追不舍,闹出的动静不小,几乎是刚跑到门口,里面的丧尸就闻着味扑了过来。霍常湗深吸一口气,一手控着周身屏障,另一手扬起又迅速压下。 激流瞬息出现,以他为圆点向四面疾速散开,水花翻涌,从上方看如同迅速撑开的巨大伞面,猛地弹开周围一切事物。洪流裹挟着雷电,所过之处悬浮起一具又一具尸首。 四周很快只剩哗哗的水声,霍常湗收起异能,走到几具倒地的丧尸旁挖出晶核吸收了,想了想又走到几只勉强成型的松鼠尸体前蹲下,拿匕首割开脑袋看了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东西。 他接着在每种动物里各挑了一只剖开,但依然没有发现。 难道变异生物和丧尸不同,身体里并没有类似晶核的存在么。 霍常湗思索一秒,暂且压下疑问,往负一层走去。 这家医院的丧尸数量多得不寻常,光是5号楼一层和负一层,霍常湗就碰见二十来个。他逐一解决,挖晶核的时候却注意到这些丧尸不光有穿病号服和医护服的,还有穿常服的。 也许只是来不及逃离的病患家属,他猜测。 药库里药品充足,霍常湗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经过折叠压缩的超大蛇皮袋,展开后便从货架上扫药。装满后他没有多停留,沿着原路离开了医院。 医院门口停着一辆经过改装轮胎加厚的摩托车,也是任岩提供的。 霍常湗将两麻袋药捆到摩托车后座上,跨上后确认了一眼地图,直奔百货大楼而去。这里的植被长势惊人,路上的磕磕绊绊不必赘述,霍常湗进入百货大楼后先装了一麻袋衣服,又到眼镜店里捣鼓了一副眼镜,在经过一家化妆品店时,不知道想到什么,他进去转了一圈,最后拿了两罐外包装中英参半的保湿霜。 百货大楼一楼全是金银玉饰专柜,霍常湗摸了下颈间粗糙的黑绳,找了条素银链替代。 项链旁边就是镯子专柜,霍常湗余光瞥到,脑海里立马闪过白涂脚腕上那个银镯。 白涂皮肤白,人也清瘦,手脚腕的皮肉皆是薄薄一层,骨头线条分明,很适合戴镯子。 霍常湗犹豫了一下,还是挪动脚步站到了那个专柜前。 不差这几分钟。 镯子款式很多,花纹也不一,霍常湗低头认真挑选,先是拿了一对串有双鱼戏莲的推拉圆镯,一想和白涂脚上那个镯子有点类似又放了回去,最后挑挑拣拣选了一只亮面开口镯,头尾各坠着迷你平安锁和一颗月光石。 霍常湗拿了块擦银布包好镯子放进外套内兜,忽觉背后发凉,倏然抽枪转身,便见不远处某个专柜后直挺挺站着一个丧尸,直勾勾地瞧着他。 之所以说这是一个丧尸,是因为它皮肤青白,俨然不似活人。 霍常湗没有贸然发起攻击,他进入百货大楼后清理了不少丧尸,晶核都收集了一小袋,没想到还是有漏网之鱼。 而且这丧尸无声无息地站在这里,既没有垂涎欲滴地盯着他,也没有直接扑上来,如果忽略青白的皮肤和褴褛的衣衫,浑身上下就和一个正常人一样。 霍常湗打眼一扫,没有发现明显的伤口,正犹疑下一步行动时,那丧尸竟然开口了。 “救……救命……”丧尸磕磕巴巴道,声带像被砂纸磨过一样,非常难听。 霍常湗微怔,不敢轻易放下枪,眉头却皱了起来。 “救命……”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霍常湗道。 你还活着吗? 那丧尸好似真能听懂人言,嘴巴微张就要回答,霍常湗屏神看着它,刚听见半个含混的音节眼前就是一闪,再定睛一看专柜后空荡荡一片,哪里还有什么丧尸。 整个一楼金光闪闪,一览无遗,遍地都是价值不菲的金银珠宝,霍常湗身处其中却汗毛直立。他屏息站了一会儿,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都仿佛静止,霍常湗尽量放缓呼吸,忽然听到这片空间内还有另一道微不可闻的呼吸——就在头顶! 他陡然抬头,迎面对上一张放大的青白的脸,赫然就是方才不翼而飞的丧尸。 丧尸攀在天花板上,四肢格外纤长,头颅转了一百八十度,青紫色的嘴唇仍在张合。 “救命,救命,救命……” 霍常湗抬头的一瞬间,它便疾冲而下,四肢攀着天花板不停挥舞,速度快得几乎只剩残影。原本寂静的空间中爆发出一阵骨骼嘎吱作响的声音,霍常湗瞳孔一缩,迅速后退,几乎是同时,那丧尸便俯冲至霍常湗原先站定的位置,动作迅猛,落地无声,但四足碰到的地砖却齐齐开裂。 霍常湗连射几枪,却无一不落了空。只见那丧尸猛地弹跳而起,四肢撑地,脊背高高弓起,整个身躯拉成了一个极高的倒u形,落地后反弓的头颅迅速回正,颈椎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这绝对不是人,没有正常人的速度可以快过子弹,也没有正常人的肢体可以扭曲成这样。 霍常湗被它无机质的眼睛凝视着,立马甩出几道水.雷,见水.雷也被丧尸躲避开,当即转身往楼上跑去。骨头剧烈摩擦的声音紧随身后,霍常湗在疾跑中回头看了眼,便见那丧尸不停在地面、墙壁、天花板间跳跃,借着弹跳的力量追赶他。 玻璃柜在反作用力下四分五裂,那些金银珠宝混着玻璃碎片掉落在地,丁零当啷的脆响连绵不绝。 霍常湗难以再用耳朵捕捉到身后丧尸的方位,只能一边沿着之字形路线跑一边朝后看,同时释放水.雷干扰丧尸的动作。这丧尸实在迅捷得出奇,在几分钟的追逐中,它竟然一次也未被击中。 霍常湗心往下沉了沉,思绪却更加冷静,大步跑上早已停止运转的扶梯。丧尸顺着扶手几个跳跃而上,瞬间就来到了霍常湗头顶,投下的黑影犹如一张捕猎网牢牢笼罩住霍常湗。 与此同时,霍常湗猛然停步转身,双手释放出早已酝酿好的暴雷,直击腾空的丧尸。 那丧尸被他击中,居然发出凄厉的惨叫。 霍常湗顿时毛骨悚然,因为这惨叫声不是无意义的叫唤,而是一声扭曲的“救命”。 “救——!命——!” 霍常湗原本用于追击的雷暴在听到这声凄厉的救命后瞬间停滞在掌心。 它是不是还有人的意识?而这意识促使它不停呼救,寻求援助。它有没有可能真的是还活着的人? 霍常湗犹豫了几秒,可这几秒就足够原本被击飞的丧尸调转方向重新朝他扑来。 霍常湗眼前一黑,丧尸近在咫尺,只来得及侧身躲避,下一瞬手臂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伴随着一股涌上的热流。霍常湗一颗心直坠,飞起一脚踹飞丧尸,不再犹豫甩出雷暴。 扶梯周围的地砖顿时变得支离破碎,高温下直冒黑烟,那丧尸深陷地砖中,一动不动,就在霍常湗以为它死透了的时候,它的四肢居然猛然向上弹动了一下,紧接着手脚附地,带动着肩膀和脖颈也耸动起来。 霍常湗紧紧盯着它,掌心的雷团逐渐变大。 几息后,那丧尸的头颅和躯体也猛地从地砖中拔出,看了霍常湗一眼后飞速跑远,眨眼间便彻底消失在霍常湗视野中。 霍常湗等了几分钟,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他收起掌心雷团,立刻查看自己的手臂,却一怔。 袖子上有五道爪痕,而裸露出来的皮肤完好无损。 第61章 白涂醒的时候房间里除了他只有樊星禄一个人。 樊星禄坐在床边打盹,头点的像小鸡啄米,嘴角还有可疑的透明液体。 白涂干躺了一会儿,实在渴得受不了了才试图下床。樊星禄惊醒,口水都没擦就过来扶他:“你要去哪?” 第86章 白涂伤口疼,见他醒了也不假客气,靠回床上:“劳烦樊先生帮我倒一杯水,谢谢。” 他声音嘶哑得像是十天没喝过水,樊星禄连忙倒了杯水,暖壶保温效果不佳,昨晚烧的热水这会儿已经凉透了。 病人刚醒喝冷水是不是不太好? 樊星禄端着水杯犹豫,想着要不要去热一下,杯子就被端走了。 白涂一饮而尽。 樊星禄主动道:“队长有事外出,估计晚上才回来。” 白涂舔了舔唇,喉咙稍微好受了点,问道:“我昏睡的那三天有发生什么吗,在我和宋澜之间。” 宋澜忽然对他下杀手,绝对不是没有缘由。 他还不知道宋澜卷“款”逃跑的事,因此直到樊星禄说清始末后才明白为什么他提及宋澜时那么愤怒。 “还能因为什么?他看不惯队长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做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被队长发现了,挨了一通臭骂心里不爽。”樊星禄怒气冲冲道,“大家都是队友,有什么意见可以说出来一起解决嘛。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非要把场面闹那么难看,搞得大家都不想理他。” 白涂大抵听明白了,宋澜此人平生最注重面子,三番两次因他被下了面子,心里自然憋着气。他联合那五个人,或许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离开霍常湗的队伍。 那五人贪婪狠辣,宋澜是个聪明人,不可能看不出这一点,他想借那五人的手解决自己是真的,只是怎么个解决法,是杀了他还是绑走发卖他,全凭那五人自己决定。换句话说,白涂死了也怪不到他头上。 至于关建睿,则完全是受了无妄之灾。 前世关建睿的死,自己是该负一部分责任。 说曹操曹操到,白涂正想问关建睿如何,房门就被叩响了,关建睿从门后探出个头:“方便进来吗?” 白涂点头。 关建睿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神采奕奕,半点不像伤重之人,倒是跟在他后面的季松玥一脸疲色。 樊星禄使了个眼神:你给治好了? 季松玥无奈点头:这家伙实在坐不住,吵得要命。 “玥玥,坐。”关建睿一进门就先给季松玥拖了条椅子,自己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你没事?”白涂打量他。 “我能有什么事,”关建睿一拍胸脯,“身强力壮的。一点小伤打不倒我。” “还一点小伤打不倒你。”樊星禄掐着嗓子阴阳,“要不是玥玥,你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在这瞎嘚瑟,我看你就是记吃不记打,好了伤疤忘了疼。” 关建睿嘿嘿一笑:“我这也算是半只脚踏过鬼门关的好汉了,俗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的福气在后头呢。” 樊星禄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关建睿喋喋不休,一会儿痛骂宋澜是个小人,一会儿问白涂是怎么逃脱的,是不是霍常湗赶到救了他,一会儿又问那五个人最后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打得屁滚尿流。 “死了。”真正进过鬼门关的白涂言简意赅。 “啊。”关建睿挠了挠头,“我还没来得及报仇雪恨呢。不过话说回来,你当时给我吃的东西是什么啊?” 他本来感觉自己快死了,结果吃完那黑不溜秋的东西后,像游戏里被打得只剩一滴残血的英雄忽然被奶了一大口一样,忽然有了力气,可惜最后还是没打过,让白涂被抓走了。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还是别挡我前面了,”关建睿道,“我好歹是个异能者,打不过还能钻进土壳里,能抗多久是多久,你就不一样了,挨几下就死翘翘了。” “丫会不会说话?”樊星禄怒斥,说完反应过来,“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先说?” “啥?” 樊星禄看白涂一眼,一把把关建睿拽到门外,“你说白涂救了你?” 关建睿:“啊,我没说吗。” 他往里张望了一下,“他怎么样啊?那小脸白的,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轮不到你心疼。”樊星禄额上青筋直跳,除了霍常湗,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关建睿是为了保护白涂才差点死掉,要说内心对白涂没有一点迁怒是不可能的,结果事实是因为白涂关建睿才有命等到他们来,而这家伙后醒来起码说了一千句话才提到这个。 樊星禄脸上无光,往病房里看了眼,季松玥的心情应该和他差不多,这会儿已经开始给白涂治疗了。他进去拿了暖壶,顺手拽走刚想重新坐下的关建睿,“让人家好好休息,少烦他,还有你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回去躺着吧。” 关建睿不明所以:“我哪烦了?” * 霍常湗在天黑前赶回了基地。 除去地下停车场,政府大楼有六层,每层都被改成了不同用途的场所,二层就是任岩平时处理基地事物的地方。霍常湗扛着几麻袋东西上了楼,直奔任岩办公室,拿出巴掌大的布袋给他。 “任先生,这些就当是我们小队的医疗费用,如果不够我再补上。另外,我们还要叨扰些时日,其他费用我会另行支付。” 那个叫小江的青年也在,闻言看了任岩一眼,得到他的眼神示意后上前一步拿过布袋解开,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吃了一惊,忙递给任岩。 “是一袋晶核。” 任岩眼里也闪过惊诧,他大概猜到霍常湗实力不逊,这年头能安然无恙从华南跋涉到华北的人可不多,如果不是天选幸运儿,就是自己有所依仗,而霍常湗一行人显然是后者。正因为看出这一点,他才始终对霍常湗等人以礼相待。 但他没想到霍常湗的实力远超他预估,要知道霍常湗从基地出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只有一人一车,现在却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除了形容有些脏污,其他毫发无损。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基地外面是什么情况,霍常湗不仅独身出去,还在短短几小时内收集了这么多晶核。这些晶核表面带血粘腻,一看就是刚从丧尸脑子里挖出来。 任岩不得不重新审视霍常湗的实力,当即说道:“霍队长客气了,这些晶核当作医疗费用绰绰有余。”他从布袋里倒出一小半的晶核,把剩下的推回给霍常湗,“你我都知道晶核的价值,这些太多了。你们在我们这里做客,谈不上什么叨扰不叨扰的,更没有费用一说。 “如今人类面临巨大危机,每天都有无数人因各种原因死去,任某虽德薄能鲜,但也明白幸存者更要互帮互助的道理。你们只管安心住下养伤,不用顾虑太多。” 霍常湗没接,只道:“任先生深明大义,好意我心领,但这些是我们应该支付的,北路我也会尽快去清理。” “这事也不全然是你的责任,早上事发突然,我一时心急,所以语气重了些,还请见谅。”任岩说道,“天色不早了,霍队长还是尽快去休息吧,清理北路的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霍常湗确实感到疲惫,闻言也不再多说,同任岩告辞,但没有回小江给他准备的房间休息,而是拎着东西径直上了五楼。 楼道大门紧闭,霍常湗用了些力推开,走向白涂和关建睿的病房。 两人病房相邻,霍常湗将几个麻袋放在门口,进了白涂的病房。 病房里没其他人,白涂醒着,却没躺在床上,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件宽大的白衬衫和肥裤子套在身上,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没注意病房里进了人。 警惕性很差。 霍常湗拧眉,快步过去,语气却不自觉放温和:“怎么坐在这里。” 这间病房原先是四人办公间,约有十五平米,窗户只有一扇,是常见的推拉窗,只能打开一半,夕阳余晖斜洒进来,半个房间的墙壁都成了金色。 坐在窗边能将小半个基地尽收眼底,霍常湗顺着白涂的视线望出去,基地的高墙与天边即将消退的云霞重叠在一起,太阳只剩一个圆角露在外边,但颜色极美。 霍常湗顿了顿,还是伸手将窗拉上隔绝晚风。 白涂没注意,扭头看他,眼睛晶亮:“霍常湗,你回来了。” 霍常湗情不自禁想揉他的头,目光触及自己手心的脏污连忙将抬到一半的手放下,嗯了一声,右手就被抓过去。 他一僵,看向自己的右手小臂。 袖子挽着,露出来的地方没有任何伤口。 但他还是不自然地收回手,“我手脏。” 白涂也没有执着于抓他的手,只是道:“你又没好好处理自己的伤口。” 手掌虽然缠着纱布,但包扎得很凌乱,纱布也不是新的。 “只是一点皮外伤,没什么大碍。”霍常湗觉得白涂对他有点过度关心,对自己的身体反倒不爱惜,顶着一身伤坐在窗边吹凉风,但他也知道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是一件很无聊的事,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身体的疼痛反倒难以忍受,于是没开口让白涂回床上,去门口的麻袋里翻了两个软垫和一个靠枕,又拿了件全新的针织外套和毛毯回来。 第87章 白涂任由他往自己屁股下和背后垫东西,抬手接过毛毯盖到膝上,又穿上外套,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后才开口说道:“季松玥给我治疗过,我好多了。” “吃晚饭了吗?”霍常湗问他。 白涂老实摇头。 霍常湗从口袋里取出块巧克力,拆了一半包装递给他,“先垫垫肚子,我去找点吃的。等吃完饭再让医生给你检查一下。” 话音刚落,樊星禄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老式的铁质饭盒和两双筷子,看见霍常湗在里面也不惊讶,他一看门口的麻袋就知道是霍常湗回来了。 “刚刚江助理送了几份饭过来,队长你买的?” “不是。” 霍常湗接过饭盒打开看了一眼,米饭上铺着炒鸡蛋和炒白菜,虽然菜色简单,但在末世中已是相当珍贵。 任岩的示好来得莫名其妙,但总归没有恶意,既然彼此都有所求,也就没有什么无功不受禄的说法。霍常湗摆好饭,一手扶起白涂,一手将椅子拖到办公桌旁,等白涂重新坐好后又顺手倒了一杯水,然后走到门口拿过其中一个大麻袋,对樊星禄道: “剩下的你们分一下。关关恢复得怎么样?” 樊星禄道:“挺好,刚睡着。” 霍常湗点头:“这几天你们也辛苦了,吃完饭就去休息吧,白涂这边有我,关关那边你们再留一个人轮流来就行。” 樊星禄迟疑了一下:“队长你不先休息一下吗,我们几个白天都休息过了,白涂这里我也可以帮忙照料。” “谢谢,但我不是很需要。” 话是白涂说的,霍常湗扭头看他。盒饭纹丝未动,筷子也还在原位,另一份没打开的却依样摆在了旁边,桌子上也多了一杯水。 霍常湗看出他是在等自己,心下一软,对樊星禄道:“我在这里休息也一样。” 樊星禄闻言不再多说,带上东西离开了。 白涂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讲话,细嚼慢咽的,跟旁边狼吞虎咽的霍常湗形成了鲜明对比。霍常湗连着两天没怎么吃东西,吃了大半才注意到白涂在看自己。 他咽下嘴里的饭,说道:“怎么了,不合胃口?” 白涂摇摇头,什么都没说,低头扒饭。 他右手的纱布已经拆了,手腕和手掌光洁一片,是季松玥的功劳。霍常湗心下略松,三两口解决完剩下的饭,便听白涂说道:“霍常湗,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霍常湗下意识反驳,又补充:“只是有点累。” 白涂哦了声:“如果你想说的话,我是很愿意听的。虽然可能帮不上忙,但是我想听你说话,说什么都可以。” 又来了。 他总是说这样的话。 霍常湗无声叹了口气,实在很难以让人拒绝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白涂,你觉得人变成丧尸之后还是人吗,或者说,还有可能是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是发生什么了吗。” 霍常湗道:“我今天碰到了一个丧尸。” “然后呢,它对你做了什么吗,你受伤了?” “没有,我没有受伤。”霍常湗避开白涂的视线,“他很强,身体灵活得不像一个人,很聪明,擅长利用环境,懂得趋利避害,我差点没打过。但是他一直在向我求救,还会露出害怕的表情,他的一些行为让我觉得,他好像还是一个人。” “也许它只是进化了。”白涂说道。 “进化?” “它的语言系统得到强化,发出求救声只是为了吸引猎物,现在没有什么声音比求救声更能吸引人。”白涂斩钉截铁道,“人死后才会变成丧尸,丧尸不可能是人。” 霍常湗心软,但白涂不希望他这份心软在身陷险境时起到不合时宜的作用,那很危险。 他忍不住抓住霍常湗的手:“霍常湗,答应我,不论遇到什么,都要以保护好自己为前提,好吗?” 霍常湗愣了下,随后不由失笑:“好,我知道。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一时想岔了。” 他不是钻牛角尖的性子,只是在遇到这种事情时还是忍不住多想。毕竟现在这个世界,多一个存活者,人类就多一份希望。即便不谈及全人类,如果死去的人可以换一种方式重活,对于他们的亲友、家庭都是一件幸事,这个世界对人类而言也不至于糟糕透顶。 可世界上何来那么多不可思议的奇迹,何况一路走来多少丧尸折在他手里,他现在再想这些有的没的,未免太过矫情。 “好了,你继续吃,饭都快凉了,我去下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霍常湗进隔间脱掉衣服,摸了下自己光洁的右臂,想,也许这也只是一种错觉。他放水将自己从头到脚冲洗了好几遍,换上一套新衣服,出去后再次碰上了来洗手间打水的樊星禄。 樊星禄指着自己的新眼镜说道:“谢谢队长,度数很合适。那里面还有一袋晶核——” 樊星禄声音卡壳了一瞬,目光落在霍常湗颈间。霍常湗刚洗完澡,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工字背心,脖子上的吊坠露在外面,紫红晶体表面沾着水珠,漂亮得犹如末世前价值连城的珍稀宝石。 这么充沛的能量,霍常湗居然没吸收…… “你们都分了吧。”霍常湗没注意他的视线,对着镜子用匕首刮胡茬,一想刚才自己胡子拉碴满身脏污地和白涂说了那么久的话就略感窘迫。 他刮完胡子,从换下的外套里摸出银手镯确认没有损坏后塞进工装裤口袋,用外套打包好所有旧衣服扔进垃圾桶,离开了洗手间。 回去后白涂已经吃完了饭,坐在床上整理麻袋里面的东西。麻袋里面装的东西很杂,但白涂已经分门别类地归置好了。 霍常湗走过去从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枪,“你的枪。” 是薛寂送他的空气|枪。 白涂有些惊喜,他以为这把枪已经丢失在那条山路上或随着那车物资一块被宋澜带走了,没想到还在。 “找到你的时候你一直捏着这把枪不放手,我猜这把枪对你应该很重要,就暂时收了起来。”霍常湗说道。 这枪的外观没什么特别,看上去就是一把普通手枪,白涂接过来收好,说:“我用惯了。” 每把枪对每个人的手感都不一样,霍常湗当兵时也有自己的爱枪,闻言不作他想,从床上一叠叠成方块的衣服里抽出几件:“这几件衣服是给你拿的,你看看合不合身,还有鞋子也试试,不合脚的话我明天再去商场里拿几双。这个包和你原来背的是同一个牌子,但容量要小一点,你先凑合着用。两罐面霜你收着,用来擦手擦脸,我不懂这些,如果用起来不舒服就别用了,商场里还有别的牌子。” 霍常湗说这些时全程低着头,坐在床沿将抽散的衣服重新叠好放到一边,叠好又开始整理其他东西,手上动作看起来很忙,等把所有东西都挪了个位儿才停下动作,手掌在裤腿缝上摩擦了几下,才磨蹭着从口袋里取出手镯。 “咳,还有这个。” 用于包装的擦银布刚刚拆过一次,这会儿包得并不严实,拿出来的时候就松散了,手镯躺在掌心里,霍常湗举着手,眼睛却还是看着自己膝盖,没来由有些紧张。 隔了几秒,他才感觉到掌心一轻,但白涂一直没说话。 他不喜欢么,还是觉得我太唐突了? 霍常湗奇怪又忐忑,忍不住抬眼,却见白涂拿着镯子,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望着自己,有惊讶、喜悦、感动,还有……探究? “怎么了?不喜欢吗,那里还有其他款式……” “很好看,我非常喜欢。”白涂轻声打断他,“为什么突然送我银镯子?” 霍常湗别开眼,搡了把耳根,闷声说道:“就是看到了,觉得你戴着好看。……就像你送我晶核一样,我也想送你东西。” 白涂没作声,霍常湗不敢看他听到这话是什么神情,心想自己太孟浪了。 白涂会不会觉得他轻浮? 过了一会儿,白涂将手腕伸过来,说话尾调既轻又软:“那你帮我戴上。” 霍常湗蓦地看向他,确定白涂是认真的后才拿过手镯戴到他手腕上。 镯子大小出乎意料的合适,锃亮的银面和蓝光漂游的月光石衬得白涂手腕莹白。白涂将手腕举到眼前转动了几下,平安锁也跟着在空中晃动,似乎是觉得好玩,白涂伸手拨弄了几下,抿着唇浅笑。 他倾身扑到霍常湗怀里,说:“霍常湗,你对我真好。” 霍常湗没有准备,被扑了个满怀,耳根的温度瞬间扩散到脸颊。他迟疑了好一会儿,回抱住白涂,低头用嘴唇在他额上轻轻碰了一下,说道:“应该的。” 白涂愣了下,有点奇怪他怎么突然亲自己,但还是直起身认真回道:“我也会对你好的。” 第62章 第二日不巧开始下雨,雨势在短短十分钟内就变得迅猛。 第88章 霍常湗关上窗,回头道:“是酸雨。” 白涂正在穿鞋子,闻言系好鞋带走到他旁边。基地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在室内躲避酸雨,雨水成片打在窗户上,一股刺激性气味钻进来,白涂鼻腔发痒,没过几秒鼻粘膜就开始胀疼。 ph值很低,但基地外的植物在雨水的浇灌下不见丝毫颓势,反而愈发鲜嫩挺拔。 霍常湗撕了一件脏衣服,用碎布条将窗户缝隙堵了起来。 酸雨一时半会不见停,原先出门的计划只能搁置,关建睿拿着两副扑克牌过来问霍常湗和白涂要不要一起斗地主。 “刚好六个人,分两组,玩不玩?” 扑克牌是大小一样的金属薄片,出自项予伯之手,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字母和数字,除了洗牌不是很方便,打起来和纸质牌一样顺手。 六个人待在一个房间里打牌,关建睿一拿到牌就道:“先说好啊四眼,打牌的时候不准用你那异能算牌,那多没劲。” 樊星禄挑眉:“算牌还需要用异能?” 关建睿:“就你聪明,你不考虑我,也要考虑玥玥的游戏体验吧。” 季松玥刚理完牌:“用不着,你们能赢我再说这话也不迟。” “那我出了,对三。” “对二。” “上来就这么大,要不起。” “三到勾,顺子。” “……要不起。” “炸你!” “……” 三个人打得热火朝天,扑克牌扔得噼啪作响,相比起来白涂这一组就要安静多了。 白涂这把手气不好,抽到的都是散牌,上来先打了一个三。 项予伯跟了一个五。 霍常湗扔了一个k。 白涂不要,项予伯立马出二,霍常湗用大王压他,然后出了一对五。 白涂:对六。 项予伯:对九。 霍常湗:对j。 白涂:不要。 项予伯:对a。 霍常湗:对二。 白涂&项予伯:不要。 霍常湗看一眼白涂手里的牌:单九。 白涂:单十。 项予伯:k。 霍常湗:a。 白涂:不要。 项予伯:小王。 霍常湗:四个q。 白涂&项予伯:不要。 霍常湗:九。 白涂:j。 项予伯:? 六个人从天亮打到天黑,中间吃了两顿饭,酸雨依旧哗哗直下,最后季松玥率先熬不住了,赢牌之后把牌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不行了,今天看样子也干不了什么了,我先去睡了,你们接着玩。” 关建睿就道:“那我们也不玩了。” 霍常湗:“还玩吗?” 白涂摇头,他也有点困了。 项予伯立马收拾扑克牌,与关建睿樊星禄一同离开房间,临进关建睿的病房时提议:“要不要再玩几局?” 关建睿一脸惊异:“你还想玩啊?” 今天都玩了二十来把了。 樊星禄憋笑:“他今天一直输。” 关建睿:“你这么菜?” 项予伯:“……白涂一直赢。” 樊星禄:“队长一直在给白涂喂牌。” 关建睿语塞,关建睿恍然大悟。 樊星禄:“还一直卡香芋包的牌。” 关建睿深表同情,拍了拍项予伯的肩,沉声:“来,哥几个陪你玩尽兴。” …… 到了夜里,雨势小下去,但依旧淅淅沥沥下了整夜,好在终于在天亮前停了。 霍常湗等人吃过早饭立马出发去查看北路的状况,白涂要跟着去,关建睿一看医院里只剩自己一个人,也躺不住了。 他们在基地待了几天,对基地的布局也熟悉了起来,不需要人领路就知道北路在哪,但任岩和小江还是亲自带他们过去。 北路并非直接连通基地,从基地到北路需要在经过一片废弃的居民区,但这块居民区所有建筑都被推倒了,留出一条宽有十余米的平坦道路。工程很粗糙,推倒建筑物留下的土块和砖瓦都没有清理,因此道路两旁用铁网拦着。沿着铁网一路往前,铁网的孔洞由疏朗变得细密,道路也逐渐变得狭窄,最后只有五六米宽。 被轰炸的地方在废弃居民区尽头,两边的铁网都破了一个大洞,原本用铁网拦住的废砖弃瓦都从大洞倾泻而入,更有许多不知名藤蔓与枝条涌入,盘亘在砖瓦之上,堆了足有三四米之高,将这条铁网围出来的路挡得严严实实,那些植物长势旺盛,短短两天就已经前后扩张了五六米,让人无从下脚。 霍常湗远远就停下脚步,拦住身后的人:“不要靠近。” 他攀上一旁的铁网举起望远镜看向瓦堆另一边,当即明白过来为什么越往外走,铁网的孔洞就越细密。居民区外全是疯长的植物,如果没有铁网,这条路会在顷刻间被这些看似温和的植物吞没。铁网的存在不仅是为了挡住废石,更是为了拦住这些无孔不入的植物,如果孔径过大,植物的枝条就会钻进来。 清理出这样一条路,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绝不会少,难怪这条路被炸毁时,任岩会那么生气。 霍常湗跳下铁网,“都往后退。项予伯,你来配合。” 项予伯:“明白。” 霍常湗转头对白涂道:“一会儿要是不舒服就闭上眼睛。” 白涂点点头,跟着其他人一起退到五米之外。 清理道路对于霍常湗而言并不难,只需放出几道雷电将拦路的瓦石与植被击碎便可。白涂等了一会儿,便听一道雷鸣乍响,几乎要震破耳膜。 雷光同时闪烁,雨后的天空原本还有些阴沉,这会儿却如同悬挂起一盏上千瓦的灯泡,亮得几乎要刺瞎人的双眼。 白涂立刻闭上眼,不适地捂住耳朵,等稍微适应了些眼睛才睁开条缝去看其他人。其他人也是紧闭双眼紧捂耳朵一脸不适,任岩和小江甚至躬身后退了几步。 “艹,老大异能又强了?”关建睿被雷声震得想吐,整个人紧紧扒在樊星禄身上,“这也太夸张了,雷公都没他能打雷。” 雷声遮盖住了一切声音,白涂只听到他在吱哇乱叫,他抬头看向前方,霍常湗的身影淹没在雷光中,完全不可见。 好在雷光只持续了几十秒,几十秒后,声音和光团逐渐变弱,霍常湗高大的身型轮廓显现出来。他背对着众人,双手垂在身侧,看着前方没有任何动作。 白涂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立马跑过去。 雷电尚未完全消散,现在接近雷区并不安全,樊星禄诶了一声,来不及拉住白涂,正想追上去拉回他,身体却被关建睿四肢死死缠着。 他骂道:“你个衰仔,快放开我!” 关建睿耳朵嗡嗡响,嗯了一声:“你说什么??” 樊星禄手忙脚乱扒开他,却见白涂已经安然无恙地跑到了霍常湗身边,当下松了一口气。 也是,白涂又不是白痴,怎么会连雷电都不知道避开。 “霍常湗!” 霍常湗看着前方,表情有些怔愣,白涂唤了好几声他都没有反应。白涂心下焦急,去握霍常湗的手。霍常湗掌心滚烫,像一个刚出炉的铁饼,白涂被烫得下意识松了一下手,反应过来后又立马握上去将霍常湗的手掌翻过来。 掌心焦黑与粉红的皮肉交杂,伤口尤为狰狞,白涂心揪了一下,正想找东西包扎,却见眼前粉嫩的皮肉如同活了一般开始动作,这些未被灼伤的皮肉犹如蜷缩的海星一般展开腕足,在几秒之内就覆盖住焦肉,紧接着飞速蠕动,像长了口般吐出那些焦壳。 短短几秒,霍常湗的掌心竟然完全愈合了。 白涂心里一紧,动作快过思绪,立马张开手指牢牢握住霍常湗的手掌,覆盖住他的掌心,同时抬头看向霍常湗。 霍常湗还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涂不动声色地将他掌心残留的焦炭拂去,腾出一只手握住他另一只手,指尖在掌心轻抚而过。 这只手的伤口也愈合了。 他同样将上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拂去,然后轻声说道:“霍常湗,你看看我。” 霍常湗犹如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机器人,转头看他。 “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霍常湗触及他的双眸,霍然从混沌思绪中惊醒,“我……” 他如梦初醒地抽出双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刚刚释放异能的时候,他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一股磅礴的力量要喷涌而出,这股力量非常陌生,完全不受他控制,最终却全化为了那几道暴动的雷。 他扭头看向前方,原本瓦石堆的地方被一个巨大的深坑取而代之,两边铁网的破洞扩大,将铁网截断成了两截,外边的植物也被烧焦了大片,或许是因为雷暴余韵犹在,那些植物并没有朝里扩张。 他来清理这条路,造成的破坏却比宋澜扔下的炸弹更严重。 第89章 而且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快速跳动,如同要冲破胸腔,并不是因为什么激烈或后怕的情绪,只是因为身体里的血液正在快速流动。 右臂正在不受控制的颤动,霍常湗忽的想起那五道爪痕,忽然感到万分不安。 “累了吗,累了我们就回去休息。”他的右手重新被握住,白涂温柔地问他。 霍常湗心脏猛烈跳动,随着这轻柔的声音爆发出一股浓烈的情绪。他倏然用力抱住白涂,嘴唇翁动,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急促的呼吸喷洒在耳边,白涂回抱住霍常湗,拍了拍他的背,说道:“过度使用异能后感到疲惫是很正常的,不用忧心。” 霍常湗嘴唇动了动。 疲惫吗?可是他只是觉得亢奋。 白涂又说:“你最近是不是吸收晶核了?身体里如果有没来得及转化的晶核能量,残余的能量就会借由异能释放出来,人也会觉得额外疲惫,睡一觉就好了。” 他前天是吸收了晶核,可是数量并不多,两只手就数的过来。几颗晶核就能有这样的效果吗? 霍常湗不常吸收晶核,他的力量足以应对大多数情况,并不急于提升,以往搜集的大部分晶核也都分给了队员,因而对晶核并不熟悉,此刻听到白涂这么说,心里便信了大半。 急促的心跳缓缓平复,霍常湗这才想起来附近还有其他人。 他的队员和基地的管理者聚在几米开外,有的东张西望,有的抬头望天,有的低头搓地,就是不看他和白涂这边。 霍常湗轻咳一声,松开白涂,喊来队员收尾。 关建睿走近看见路面深坑,嚯了一声:“老大你拿异能给白涂放烟花啊,放这么大雷。” “你不去说相声真是屈才了。”霍常湗呛他,眼睛却偷偷去瞟白涂。 白涂察觉他的视线,仰头对他笑了笑。 偷看人被抓包,霍常湗慌忙移开视线,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蜷,几秒后犹豫着去勾白涂的手。白涂没有躲闪,霍常湗暗自深吸一口气,心说他们现在是正当关系,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张开手掌,将白涂的手包在手里。 “这不是没有机会嘛。”关建睿扫视深坑,半响打了个响指,随着响指声落下,铁网外的土石如流水般缓慢涌入,逐渐填满深坑。 深坑填满后土石并未停止流动,而是渐渐堆砌在铁网断口处,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在这道土墙与铁网平齐后,项予伯将手掌放上去,银色的金属在土墙蔓延开,不一会儿,土墙便化为了一道厚铁板,与两边铁网完美衔接在一起。 “搞定!”关建睿吹了声口哨,“我看你这异能应该改个名字,就叫点石成金,好听多了。” 项予伯在这种时候一般不搭腔。 关建睿就道:“玥玥你说,我这名字是不是比他原先的好听多了。” 季松玥敷衍道:“是是是。” 他们聚在一块轻松说笑,旁观的任岩心下却震惊不已,让他们头疼不已的异变植物在霍常湗的雷电下不堪一击,需要花费他们几天时间才能填埋的深坑和竖立的高墙在关建睿这里只是打一个响指的工夫,项予伯的本领用在基地防御工事上更是如虎添翼。 樊星禄的技术他在他们来到基地的第一天就见识过,仅凭一个对讲机和临时拼凑的设备就能精准定位,绝非他自己口中所说的只是碰巧学过点计算机技术。季松玥更不用多说,关键时刻能救人性命。 至于白涂,虽然他还没见过他的本事,可刚刚他不顾危险冲到前面,可见也是一个心性极佳之人。 毫无疑问,这是一支非常精悍的队伍。 任岩登时激动起来。 人才啊,这都是人才啊! 他们基地如今最缺的不是物资,而是能够建设基地的人才啊! 任岩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走到霍常湗面前,微微欠身道:“多谢霍队长和几位客人鼎力相助,没有你们,此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 霍常湗忙避开他这一礼,“任先生言重了,北路被毁本来就是我等之过。” “是啊是啊,不用这么客气,再说这些天我们也麻烦你们不少,要说帮忙,也是你们帮我们才是。”关建睿道。 任岩没有接话,表情踌躇又为难。 霍常湗:“任先生有话要说?” 任岩面上犹豫,半响长叹一声,说道:“实不相瞒,任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第63章 任岩的请求自然是要霍常湗一行人留在基地,开出的条件极佳。 “基地会为诸位提供最好的住所,最新鲜的食物,最上层的医疗条件,只要诸位愿意留下来,基地绝不会亏待你们。” 任岩语气诚恳,众人沉默下来,齐齐看向霍常湗。 白涂也等着他的回答。 “抱歉,我们有必须北上的理由。”霍常湗拒绝得毫不犹豫,“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是什么理由?”任岩追问道,“如今外边动荡,危机四伏,我知诸位都是异能者中的佼佼者,实力超群,但在外行走便少不了性命之忧,我们这里虽然条件寒酸,但也算一个安定之所。” 基地虽小,但一切井然有序,人与人之间甚少有冲突,在末世中算得上乌托邦了。这个基地的确值得他们留下,但是—— “我们要去寻找自己的亲人。”季松玥出声道,“末世危机爆发时,我们不巧都在外地,与家人分隔两地,之后更是无法与他们联系上。越是动荡,就越要早点与自己的家人团聚,任先生,我相信您应该可以理解这种心情。” 任岩语塞,他也有自己的父母妻孩,他的父母不幸丧生在这场灾难中,妻孩却幸存于世,他在基地建成后的第一件事是就是安置好自己的妻孩,安能不理解季松玥所言。 得知他们北上的目的后,任岩也没有那个脸皮再开口要他们留下,只道:“既如此,我也不强留客。诸位打算何时出发?” “我们明天会去基地外搜集物资,如果顺利,明日下午就会启程。”霍常湗道。 “这么快吗,”任岩有点惊讶,“两位小友的伤都已经好了?” “劳您关心。”关建睿拍拍胸脯,学着任岩的说话风格,“已经大好了。” 任岩便不再说什么。 * 霍常湗本以为这事已经定下,谁知到了晚上临睡前,房门忽然被叩响。 他们明日便离开,因此并没有去住小江给他们准备的屋子,而是选择在原先的病房里将就一晚。 霍常湗正在等白涂抹完面霜关灯睡觉,听见敲门声便问了句:“谁?” “我。”任岩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霍常湗套上外套,刚开门任岩便开门见山道:“霍队长,这么晚来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但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能拜托的人只有你。” 霍常湗并不意外,“您说。” 任岩道:“在说之前,霍队长能否先跟我去个地方?” “我可以一起去吗。”白涂走到霍常湗旁边。 任岩在白天就知道了两人的关系,闻言就道:“当然可以。” …… 任岩要带他们去的地方在基地东南角,比起其他地方,这里的灯光亮上许多。大部分灯光都来源于一幢方形大厦,约有九层,在它周围还有许多二到三层的小楼,整体被灰色大理石砖贴的围墙围起来,留有两道伸缩门,中间夹着门牌石,上面浮雕着几个大字。 这里显然遭到过破坏,门牌石大半碎裂,上面的大字缺笔少划,但依稀能辨认出是“x省农业科学院”几个大字。其他地方也有不同程度的损坏,但相比其他建筑,这里的楼栋保持得相当完好。 和政府大楼俭省用电不同,眼前的大厦灯火通明,每层窗户后都有来回走动的人影,无一不步履匆匆,似乎非常忙碌。 “当初建设基地,我们就是以这所研究院为基点。”任岩仰头望着面前的大楼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开口道,“2152年4月2日,n市突发一起某男性无故伤人事件,据报道,该名男子神色癫狂,口角流涎,出现无差别攻击、抓咬行人的行为,送到医院后确诊为癔症。此后那些被抓咬的行人出现同样的症状,患有此症状的人数逐日递增。同时,一些人无端高烧,醒来后便具有了与众不同的能力。 “2352年4月7日后,红日高悬,酸雨连绵,气温异常波动,患有癔症者以另一种可怖之貌逃出医院,重现人前,并带来了一场难以预料的危机。根据以往杜撰的某些书影资料,人们将此次危机称为末日危机,将癔症者称为丧尸,将出现不凡能力的人称为异能者。 “而我们如今所处的世界,就称为末世。” “如今6个月过去,人类对末世仍知之甚少。” 任岩说完后,霍常湗和白涂都陷入了沉默。 2152年4月2日,所有人都不会忘记这个日子。 第90章 “极端天气,疾病,丧尸,变异生物,社会暴动,劫掠,粮食短缺……所有这些都会对人类的生命造成威胁。”任岩说道,“但是霍队长,你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大部分人都不是死于丧尸或极端天气,而是死于各种变得稀奇古怪的植物。很多人只是行走于街上,就被捅穿了心肺,被吸得只剩一层皮。” 任岩之前应该有过很多次演讲或当众发言,他的讲述缓慢而有力,引着聆听者的思绪跟随他的言语而变化。白涂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他也曾被变异植物捅穿过,那个时候霍常湗已经死了,他守着那一堆枯骨藏在地下。 快要死的时候,他拆了一根骨头生啃下去,满口是血,满脸是泪,最后活了下来。 白涂永远都无法忘记自己是如何度过那几个小时的,他记得濒死的恐惧与不甘,伤口异变的恶心与惊悚,人骨与泥土混合的古怪口味,记得牙齿咬合时的吃力与酸疼,骨头碎片划破口腔与食道的疼痛。 霍常湗的骨头有一种治愈奇效,白涂身体内外的所有伤口都在吃下那根骨头后愈合。他不甘心死,所以活了下来,可是醒来看到霍常湗残缺的尸骨,却又痛不欲生。 他将霍常湗的尸骨从研究所偷出来的时候曾对自己许诺,一辈子都要守好这具尸骨,可是最终他还是为了自己让尸骨变得不再完整,和那些研究员没有任何差别。 他背叛了霍常湗,在霍常湗生前和死后都是。 “……白涂,白涂!” 手臂上传来大力,白涂回过神。 霍常湗满脸担忧:“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伤口还没好?” “白小友是我被吓到了吧。”任岩歉疚道,“对不住,人年纪大了说起话来总是刹不住,看见这所大楼,我就总是会想起当初建立这所基地的艰难,我们原本也有非常优秀的异能者,但都在建立基地的过程中牺牲了,所以来到这里难免触景伤情,还望两位体谅。” 白涂将霍常湗的手抓下来握在手里,双手紧包着他的手掌,似乎这样就能从中收获一丝安全感。 他摇了摇头,“我没事的,伤也全好了,刚刚只是在想事情。”看向任岩道,“也和您没有关系,您所说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我们该知道,现实也远比您所描述的更为残酷。” “是啊。”任岩颇为感慨,“难为你们愿意站在寒风中听我啰嗦,我们进去吧。” 研究所是最简单的目型结构,两排房间夹着一条笔直的过道,过道两端尽头是步行梯,中间是小型厅,直梯就在厅子旁边。一楼的房间都空着,任岩却没解释,径直带两人刷卡进入电梯,按下8楼。 电梯到4楼的时候停了,进来一个非常清瘦的男人,男人很年轻,最多二十八九岁,头发干净但非常潦草,像是早上起床时只用手草草抓了几把,眼袋和黑眼圈很重,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眉头微微皱着,显得神色严肃,瞧着冷冰冰的不好接近。 他穿着实验服,双手戴着蓝色橡胶手套,推着一个搬货常用的推车,上面有三四个冒冷气的白色箱子。 电梯空间有限,霍常湗和白涂往后退了点让出位置。 “小明?”任岩似乎对他出现在这里很惊讶,“你怎么下来了?” 白涂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望向男人,却正好和男人对上视线。男人扫了他和霍常湗一眼便移开视线,显然对突然出现在研究所大楼中的陌生人并不感兴趣。 白涂目光下移,瞧见男人实验服胸前口袋上用红线绣着的三个小字。 ——越景明。 “第二批培植失败了,我来取种子和土壤。”越景明看了眼楼层按钮,没有按下新的楼层,背对着白涂站定,将后者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白涂只听任岩沉默了片刻才叹口气,说道:“小明啊,这事急不得,你别太为难自己,就算是你老师来,他也未必能在第一次第二次就成功。” 越景明好一会儿才道:“如果换成老师,他起码知道失败的原因是什么。” 任岩似乎不知道该接什么,过了十几秒才转移话题:“对了,忘了跟你介绍,这两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霍常湗霍队长和白涂小友。二位,这位是我们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越景明。” 电梯恰在此时停下,门缓缓打开,越景明回头看向霍常湗和白涂,微微颔首:“欢迎,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他推着推车离开电梯间,头也不回地走向左边过道。 三人跟着出去,任岩道:“二位见谅,小明就是这样的性子,眼里只有他那些实验。” 霍常湗道:“无碍。” 他对研究所的职级划分不太清楚,越景明看着年纪轻轻却称得上首席,一定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二位请随我来。” 任岩引着白涂霍常湗走向右边。 右边分布着八个大型实验室,前后双门全都紧闭,但能通过门上的玻璃小窗看见里面穿着实验服的研究人员在实验台前低头忙碌。 这条过道不长,几分钟就能走到头,但任岩走得很慢,霍常湗和白涂便也慢慢坠在他后面走,听他说道: “二位一路从南方过来,应该能看出我们这里的植物与其他地方的不同之处。” “是,具有很强的攻击性。”霍常湗道。 “果然,其实之前我们只是有所猜测,直到霍队长来到这里,告诉我们其他地方是怎样的景象,我们才确定了这种差异。”任岩道,“最先提出这个猜想的,是研究院前任院长潘院长,他是我的至交好友,也是小明的老师。在他提出之前,我们以为全国各地都是这样,异变的动植物挤压得人类无法生存,还会吸人血肉。” “各地的确都有异变的动植物,但数量并不多。”霍常湗道。 白涂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现在是不多,以后会慢慢多起来的,他没有去过基地外面,但从那片杨树道过来,能看出这里的植物异变速度和程度都要趋近于几年后的末世,远高于其他地域。 “在这里植物就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所谓料敌制胜,想要摆脱异变植物的攻击,除了躲避,还有一种办法。”任岩走到了头,又慢慢往回走,带身后两人观看起过道另一边的实验室,“就是了解它们,然后战胜它们。” “这也是潘院长提出来的,他实在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在他刚提出来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想,植物嘛,再怎么厉害也不过一把火的功夫,他却说什么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昧烧毁是行不通的。 “他还说比起毁灭,异变植物具有更高的研究价值,只有搞懂它们为什么会变异,搞懂它们变异后的生长习性,我们才能战胜它们,利用它们,像末世前一样化为自己所用。” 任岩带他们走进左边过道,在一间实验室前停下,不同于其他实验室只有前后双门的设计,这间实验室墙面中间有一个两米左右宽的封闭玻璃窗,能清晰看见里面的研究员在做什么。 此时这间实验室里只有一个人,正是他们方才在电梯遇见的越景明。 他正蹲在地上整理推车上的箱子,将里面的东西移到实验台上,没注意玻璃外站了人。 台面上已经放了几袋土料,颜色有黑有黄,还有一架子的ep管,管里是大小不一的各色种子,白涂认得,主要是水稻、小麦、玉米和大麦,全球四大禾谷类作物。 “一开始所有人都认为潘院长在讲天方夜谭,面对异变植物人类不死已是万幸,谈何研究和利用。二位听了想必也这么想吧。” “我觉得不是。”白涂道。 任岩颇为诧异,随后笑笑,道:“看来如果老潘还在,白小友和他之间应该很有话题可聊。” 霍常湗忍不住问道:“潘院长是已经……” “是啊,不在了。”任岩叹息着看向实验室里的越景明,后者已经坐下开始对ep管进行分组标记,“老潘生前提出了三个猜测,第一个是异变植物的dna发生突变,第二是土壤中的微量元素发生变化,进而导致植物异变,第三是粮食类作物有没有可能发生一样的异变可以在如今的田野中生长发育繁殖。” “霍队长,你知道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这三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希望。” “是啊,希望……希望。”任岩说道,“因为希望,我们没有放弃这块生养我们的土地,而是留下来围绕着这所研究院建立基地。因为希望,我们筑墙,开路,采集异变植物和土样,日以继夜地研究。” 任岩闭上眼,“在一次采集样本中,潘院长不幸遭到攻击离世。潘院长一生桃李无数,小明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他死后,小明就继承了他的遗志,立誓要研究出能适应末世环境的作物。 “二位可能不知道老潘的死对我们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不仅是我的好友,小明的老师,更是研究所的顶梁柱和定海神针,他死后一段时间研究所里的人都六神无主,不知道要不要继续研究下去。这间实验室原先是老潘的,小明接手他未完的实验后,就在墙上打了一面玻璃,只要有人经过这里,就能看见他在里面研究,就好像老潘还在一样。” 第91章 “打那以后,小明吃住都在这里。”任岩指着里面角落一道小门,门里原本是办公室,现如今已成了越景明的小窝,“所里其他人看见他这样,慢慢的也沉下心来继续研究,如今也有了些进展。” “这栋楼里保存着重要研究成果,万一以后基地失守,一楼会最先遭到破坏,所以我们选择在二楼以上的实验室开展研究,为的就是能来得及转移研究成果。” 任岩说完后整个人像一瞬间苍老了数岁,回忆这些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易事。他沉默地望着玻璃窗内潜心研究的越景明,如同经过这里的许多人一样,在他身上瞧见了故人的影子。 “……” 这个故事不论真假,都足够动容。 白涂并不知道华中基地建立伊始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和渊源,前世他们经过这里没有发生那五人来抢劫的事,他和关建睿也就没有负伤,所以只是在这里短暂休整便继续北上。 “你想我们为你做什么。”他道。 “如今研究已步入关键阶段,但是我们还缺少非常重要的样本补全数据,那些样本在异变植物区深处,我们尝试了无数次也无法安全进入。”任岩目光灼灼地看着霍常湗,“霍队长,你是我见过的最强的异能者,我想,只有你能办到这件事并且安然无恙地回来。” 霍常湗久久不语。 “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唐突,也非常为难你。”任岩深吸一口气,忽然朝霍常湗深深鞠躬,“但是,我们真的只能拜托你。” 实验室里越景明不知何时也停止了实验,看向玻璃外,目光在霍常湗和任岩身上来回转了几圈,似乎明白了任岩将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带来这里的缘由。 他绷着脸,摘下无菌帽和双层橡胶手套,面朝玻璃无声弓下腰。 第64章 从研究所出来后,霍常湗和白涂回到病房休息。 霍常湗一整晚都闭着眼睛,但白涂知道他没睡着,他自己也是。 到了后半夜,霍常湗忽然翻过身搂住白涂。白涂睁开眼,在黑暗中和霍常湗对视。 两个人都没说话,半晌白涂依偎进霍常湗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 霍常湗收紧臂膀,静默许久才道:“好。” 翌日收集物资的过程有惊无险,等他们回到基地将所有东西都整理装车,霍常湗才告诉所有人自己的决定。 “什么?老大你要留下来?!” 樊星禄正在车上调整新设备,闻言直接一个手滑按出一串乱码,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探头出车窗:“关建睿,你又瞎叫什么。” 关建睿压根没听见有人喊他,他紧盯着霍常湗,道:“老大,你开玩笑的吧?” 季松玥和项予伯也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看向霍常湗。 霍常湗扫视几人,说道:“我们同行几月也算缘分,但聚散有时,我们都有各自要做的事,总有分开的一天。而我想这一天已经到了。” 这话太过突然,四人毫无心理准备,懵在原地。 樊星禄率先反应过来,从车上下来,问道:“是不是任岩跟你说了什么。如果是他要你留下来,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解决,我们也承了他的情,不需要队长你独自承担。” “和那没有关系。”霍常湗简言将研究所的事说了,最后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们没有必要因此留下来。” 项予伯道:“我留下来帮你。” “那你妹妹呢。” 项予伯顿时语塞。 他只有妹妹一个亲人,在b市读大学,自然要早点找到她才能放心。 “我留在这里,少则十天半月,多则数月,你们心中挂念的人都等不起。” 此言一出,四人齐齐沉默下来,他们本来就已经在路上波折了许久,现在离目的地只有不到八百公里,自然是归心似箭,哪里还等得起几个月。 几分钟过去,霍常湗率先打破沉默,“好了,再耽搁下去天都黑了。” 其实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霍常湗显然不擅长开玩笑,没人笑得出来。 白涂站在霍常湗身后,将四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们都是聪明人,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这末世中要做什么,不可能因为霍常湗向他人作出的承诺而逗留。 这场离别是注定的,只不过太过仓促,他们连告别辞都没想好,就要准备出发了。 良久,项予伯上前抱了霍常湗一下,“你永远是我的队长。” 霍常湗轻锤了一下他的背:“很高兴有你这样一个队友。” 项予伯退后一步,挺直腰杆行了一个军礼,先后向霍常湗和白涂致意。霍常湗回以军礼,他便大步绕到车子另一边,坐上驾驶座将门关上。 如同某种告别仪式,樊星禄和季松玥也上前抱了下霍常湗。 樊星禄道:“队长,很高兴认识你,还有,这一路谢谢你。没有你,没有你们,我可能撑不到现在。” 季松玥道:“保重,我们在b市等你和白涂。” 霍常湗道:“保重。” 两人坐上车,只留关建睿一个人在外面。他问道:“真要分开啊?” 霍常湗嗯了一声。 关建睿苦了下脸,猛地抱住霍常湗,“我舍不得你啊老大,分开了我再上哪找你这么好的老大啊呜呜。” 他不轻,霍常湗被他猛扑得后退一步,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肩:“又不是见不着了。” 关建睿又松开他去抱白涂:“白涂呜呜,我也舍不得你,没想到我们做队友的缘分竟然短暂到连一个月都不到,呜呜呜……” 白涂愣了愣,学着霍常湗去拍他的肩。 “呜呜呜……” 樊星禄看不下去,下来揪着关建睿的后领把他从白涂身上扒开,推着人上车:“又不是生离死别,哭什么。” 关建睿又抱着他嚎:“我才没哭,我就是心里难受。” 四个人坐在车里,项予伯摇下车窗,霍常湗道:“路上小心,祝你们一帆风顺。” 项予伯紧绷着脸,点了点头:“保重,队长。……有缘再会。” “有缘再会。” 项予伯启动车子,踩下油门驶上北路。 茂密的草木和铁网夹着黑色的车辆延伸向远方,以一个加快的速度逐渐变小。 关建睿从车窗探头出来往回看,喊声夹杂着呼呼的风和沙沙的林叶:“老大——白涂——再见——” “再见。”霍常湗无声说。 他握住白涂的手,“风大了,我们回去吧。” “嗯。” 他们往回走,碰上等在一旁的任岩。任岩身后跟着小江,不知看到了多少,郑重说道:“霍队长,白小友,我代表基地全体谢过二位。” 他说着便要躬身,霍常湗单手拦住他:“您说过,人类面临危机,幸存者要互帮互助。” 任岩一怔,然后便笑了起来,“看来任某虽然年纪大了,却也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我果然没看错人,小江已为二位准备了新的房间,东西也都移了过去,二位只管安心住下,此后便不再是客人了。” 白涂被霍常湗牵着走向新的住处,他回头看,北路平旷寥廓,仿若通往远方的坦途。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的轨迹已与上辈子大不相同,那么,他们还能有更多改变吗。 …… …… “白涂,你又来给霍队送饭啊。” 白涂嗯了一声,提着手里的饭盒走进研究院大门。 研究院中间空地的砖块被掀了,底下的水泥砸了个干净,改成了一块试验田,田里还是光秃秃一片,不见绿意,反倒插了数十个白牌。四五个研究员正套着雨靴在田里铲半个月前种下的种子,装到离心管里带回去研究。 种子种下去半个月没出芽,这帮研究员每天都犯愁。 说话的研究员叫雷鸥,这个名字据说是他小时候钟爱看一部一百年前的老式儿童剧缠着父母改的,但又因为他父母是在海边喂海鸥时定的情,为了纪念最后改了个鸥字。 时值黄昏,雷鸥双手杵着锄头站在田里,脚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不负责回收种子,而是跟在其他人后面把清了种子的土地再翻一遍,顺便采集土样。 等翻完地,这里马上就要重新搭建大棚,试验新的农作物。 “今天又做了什么?” “炒菜花和炒蛋。” 菜花是霍常湗去数十公里外带回的正常土壤经由研究所种出来的正常菜花,基地里的人按劳分配,蛋是霍常湗采集样本的时候顺便带回来的鸟蛋。 白涂绕过田边停着的翻斗手推车,进了研究所大楼。 雷鸥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声:“哎,你们说霍队从哪里找来的这么懂事的弟弟,我也好想每天有人给我送饭,陪我吃饭,回到家里时灯永远亮着。” 另一人道:“那也得霍队把这个弟弟当宝贝疼,人才愿意天天送饭送汤送关怀,换你你行吗。” 第92章 雷鸥想了想,觉得很难,他是见过这兄弟二人相处的,黏糊得不行,有次还撞见霍常湗给白涂抹护手霜,他代入了一下自己,顿时抖落身鸡皮疙瘩。 白涂到了八楼,霍常湗还在开会,会议室门关着,白涂便在门外等。 他等得无聊,倏忽想起自己久未查看过的债务面板,心念一动便调了出来。 面板还是老界面,中央数字鲜红,右边条条流水刷个不停,每天都有新的记录产生。白涂仔细看了眼,发现自己的功德居然增加了,以往都只有负债进账,但从某天开始就陆续有功德点产生,他算了下时间,正好是从到达这个基地开始。 为什么,因为他改变了关建睿原本死亡的结局吗,还是因为他和霍常湗留了下来。 白涂其实一直不明白自己的负债为什么会显得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超级大坏蛋,他承认自己贪生怕死,怯懦无为,但求生是每个人的本能,他不觉得贪生怕死是一种恶习。 地府给他们上课的老师曾经讲过每个人的功德都系着因果,地府已经干涉了果,因需要他们自己去探寻,至于能不能改变果,改变之后是善果还是恶果则凭个人造化。 白涂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点开侧边的对话框。 大抵是因为债务有所改善,他的债主代言人近段时间不像之前那般频繁打搅,最近的一则消息也停留在一月前,叫他继续保持,不要消极怠工云云。 白涂没什么好回的,就点开另一个群聊,里头的消息不多。楚衡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烧了巨款下去,托薛寂到供养阁领,去泰媪那买新酒给牛头马面,指明要给马面多买点,并买些香烛分给一众鬼兄吏弟,剩下的则叫他们几个鬼分掉。 在历史消息中,客服乙拿楚衡给白涂做过正面例子,说楚衡还债积极,现在已经还完大半了。他的同僚甲从来没操过心。 薛寂回得很快,但文字冰冷:没空。 他大概还忙着研究。 楚衡就戳唐柳,结果唐柳老半天没回,最后还是薛寂出来解释。 [他快跳崖,现忙装瞎。] 楚衡扣了个问号。 薛寂没回,沈栖迟主动承担了扩句的担子。 [唐柳即将进还魂崖回去现世,他生前是个瞎子,怕自己适应不了再度眼盲的日子,所以现在一直闭目行事以提早适应。] 沈栖迟不会用拼音,发出来的字都是手写的繁体字,白涂看着费劲,好半天才看懂。 唐柳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不是指眼睛轮廓,而是眼珠的颜色,带着点深灰,但非常清亮,眸光流转如星,旁鬼盯久了就容易陷进去,说不出的妖冶味儿。 这样一双眼睛即将再度瞎掉,白涂不由惋惜。 楚衡估计有点无语,发了串省略号,有种“钱”花不出去的无力感。他不好意思麻烦看起来唯一有空的沈栖迟,后者是他们一群鬼中腿脚最不便的,连飘起来也颤颤巍巍的,好似一阵阴风就能把他从鬼门关刮到奈何桥。 但最后还是沈栖迟去了。 白涂看到这些消息的时候,钱已经领了,酒已经送了,香烛也分了,沈栖迟跟楚衡反馈鬼吏们都很满意,说等他下次死了一定再好好招待他,愿意的话还可以带上家属。 楚衡回以两串省略号,然后又问白涂最近怎么样。 白涂看到这里赶紧回他,说自己挺好的。 虽然隔了大半个月,但楚衡几乎秒回。 [和你那独特帅哥一块?] [嗯。] 楚衡有点好奇,想看他的帅哥帅得有多独特。 白涂打:[超级帅。] 楚衡:[有照片没?] 白涂:[这里发不了照片。] 楚衡:[能。薛寂最近开发了新功能,看到右下角那个照相机标志没,你点一下,然后朝你想照的地方眨下眼,看到多少截多少。他还在研究意识裁图的功能,现在只能发全景,就像这样。] 然后刷刷发了几张图片过来。 白涂照做,看着会议室的门截了张图,因为视野较广,截出来后门只占其中五分之一。 然后他问:[薛寂还不跳崖吗。] 等回复的间隙,他点开楚衡发来的图片看了下,楚衡发了三张,一张是海边落霞,一张是灯光明亮的办公室,还有一张是在车里,图片的主角都是同一个男人,有的是背影,有的是侧影,看着很有魅力,在后面一张占据了大部分画面,应该是楚衡在距离男人很近的情况下拍的。 白涂想了想,又打:[我想看你的照片。] 楚衡这时才刚回复他前一条:[沉迷研究,热爱学习,最近报了新课程学习人体解剖和生理,据说还要进一步研习医学,主动延长进修年限。] 白涂纳闷:[他不是造宇宙飞船的吗。] 楚衡发了张图片过来,然后回:[地府不让造,造了也飞不了。] 楚衡发的图片是一张照片,字面意思上的照片,打印出来的相纸。上面有两个人,一个是刚才的男人,另一个白涂看着头型很熟悉,想必就是楚衡。 楚衡脑袋被碾坏真是可惜了,明明长的那么好看。 照片上的楚衡和男人并肩而立,望着镜头微笑,两人神情柔和,站在一块看起来很和谐。 白涂夸两个人好看,楚衡没再回,估计去忙了。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打开,白涂听到声响抬头看过去。 霍常湗从里面出来也一眼看到了他,朝他走过来。 在今天之前,白涂已经三天没见过霍常湗了。霍常湗去了一个稍远的地方采样,来回花了三天,回来后先匆匆回家见了他一面报平安,放下东西后又马不停蹄地到研究所开会。 霍常湗虽然奔波三天,整个人却不狼狈,脸上一点胡茬也没有,浑身神清气爽。他朝白涂走近,眼中肃然化开为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柔意。 白涂手指微动,点了下相机图标,朝他眨了下眼。 霍常湗脚步一顿,直直盯了白涂一秒然后撇开眼,目光游移一瞬后又挪回白涂身上,走到他近前微微俯首。 他离得过近,白涂却并无不适应,顺着两人距离的拉近而仰头,关掉了面板,心里却仍想着楚衡发来的那张照片,便说:“霍常湗,我想要一个照相机。” 第65章 霍常湗当晚就骑摩托去基地外的商城里找了一个标价最贵且在同等价位里最轻巧的相机。 刚拿到手,白涂就拉着霍常湗到光亮处拍照。霍常湗被他拉着,让站哪就站哪,半句意见都没有,白涂换了好几个地方,最终拉开窗帘,找了个角度能把天上的月亮框进去,好让背景显得不那么单调。 他把相机放在几步外的架子上,调整好角度,设置延迟拍摄,然后赶紧跑回霍常湗身边站定。 霍常湗刚扯直衣摆,在快门响起前一瞬抬手圈住了白涂肩膀。白涂下意识偏头,将脑袋歪向霍常湗的方向,但他还记得要看镜头,于是最后拍出来的效果就像他靠在霍常湗肩膀上一样。 相机里的霍常湗剑眉星目,身姿笔挺,如同一把出鞘利刃,白涂很满意,将这张合照和霍常湗的单人照一同发到了群里。 不知道两个世界有没有时差,反正楚衡没几分钟就回了。 [呦,眼光不错,旁边那个是你?] [嗯。] 楚衡隔了几秒才发来:[你们那边没有理发师吗。] 白涂收起面板跑到卫生间照镜子,霍常湗看完照片就来这搓洗衣服了,见状问他:“要上厕所?” 白涂打量镜中的自己,头发是长了,又快盖过眼睛了,说道:“我好像该剪头发了。” 霍常湗认真看了镜子中的他一眼,将手浸进水盆里洗掉泡沫,出去拿了把剪刀和小板凳进来,在马桶前摆好,示意白涂坐下:“来。” 白涂坐定后说:“这次我想换个头型。” 霍常湗沉思了两秒,说:“好。” 他放下马桶盖,跨腿坐上去,两条腿正好将蜷腿坐在小板凳上的白涂夹在中间。花洒就在一臂外,架在水龙头开关上,霍常湗伸手取下,打开水龙头调试好水温后让白涂低头。 白涂就闭上眼低头,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霍常湗愣了下,手里的花洒顿在原处,朝空无一物的墙角喷水。 白涂呼吸轻浅,但此刻存在感强烈。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好一会儿都没感觉到水流,于是疑惑地抬头看了霍常湗一眼。 霍常湗绷着脸关掉水龙头放下花洒,俯身握住小板凳两侧,连人带凳抬远了一点。 白涂微微受惊,双手下意识抓住霍常湗的手臂,但很快就重新坐稳了,双手却像被倒了满掌502一样忘了松开。霍常湗也没立即松手,维持着这个姿势,忽而重重呼吸了一下,毫无预兆地偏头在白涂侧颈轻碰了下,一触即离。 白涂只觉一点火星在那块皮肤落下,使得整个脖子都灼烧起来,却带着异常柔软的触感。 第93章 他缩了缩脖子,心里闪过一丝异样,偏头去看霍常湗。 霍常湗却已经直起身,侧身拿花洒开了水调温,“刚刚水温没调好,现在应该可以了。” 白涂的双手随着他抽身而失去支撑物,于是放回膝盖上,哦了声,重新低下头。 霍常湗这时才回眼瞧他,不自在地动了动双腿。 他打湿白涂头发,用毛巾擦到不再滴水后犹豫了一下,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没有出声,单手托着白涂下巴抬起了他的脸。 白涂没有丝毫抗拒,仍乖乖闭着双眼,等他下一步动作。他的睫毛被打湿了,成缕搭在下眼睑上,细小的水珠从尖端滑落至脸上,犹如泪水。 霍常湗手掌大,骨节粗糙,虎口卡在白涂下巴上,单手就能包住他半张脸。白涂这段时日吃饱睡好,脸蛋相较在小镇时长了些微肉,霍常湗稍稍用力,他两颊的肉就鼓起来,瞧着愈发细嫩。 霍常湗默不作声地注视了一会儿,好半晌才压下心中绮念,拿过梳子给他梳了起来。 基地给他们分配的房子是一室一厅,条件在基地中算相当不错,只有一间卧房,他们理所当然睡在了一起。他们以前就常挨肩而眠,对此没什么不习惯,但更进一步的接触却也没有了。 霍常湗不是没想过进一步亲近,但每每掀起类似的念头时总触及白涂懵懂的神色,怕自己吓到他便忍了下来,忍了一次又一次后搞得现在想亲近也显得突兀。 这真是进退维谷。 霍常湗默默叹口气,开始给白涂剪头发,剪完后又拿来吹风机给他吹干。 他吹发时动作放得温柔,手指穿插在白涂发间,指腹轻蹭过头皮,白涂心里再度升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并在吹风机的鼓噪声中逐渐扩大,不由唤道:“霍常湗……” “嗯?”霍常湗关掉吹风机,用眼神问他想说什么。 白涂正欲张口,余光忽然瞥见镜子中自己的新头型,一瞬间心如死灰,什么异样都没了。 “没什么,”他低下头,“吹风机的风有点烫。” 霍常湗就把吹风机拿高了点继续给他吹。 冬天还是不要吹冷风。 * 白涂想把照片打印出来,整个基地只有研究所有照片打印机,于是第二天一早和霍常湗一块去了研究所。 刚走进大楼,肩膀就被拍了一下。 “早啊!”雷鸥从他身后绕过来,手里拿着一袋开封的饼干,“来点饼……” 他话卡在一半,嘴角抽搐,要笑不笑,表情非常扭曲,半天才憋住一句:“你剪头发了啊。” 白涂面无表情地点头:“霍常湗给我剪的,好看吧。” 雷鸥被他黑黢黢的眼珠子盯着,愣是从中看出一种你要敢说难看我就跟你没完的腾腾杀气,只能昧着良心和多年养成的审美观点头:“我以雷欧奥特曼的名义打包票,好看极了。” 霍常湗也觉得好看,这个头型衬得白涂脸圆圆的,很可爱。 他跟越景明定的开会时间是早上七点半,现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来分钟,就先和白涂一块去打印照片。 研究所的拍摄设备基本是为了记录植物的生长过程,每一层都有,但现在仍在使用的打印机只有两台,一台在越景明实验室,一台在二楼公用打印室。到的时候里头有人,正在打印土豆在不同土质下生长表型的研究报告。 霍常湗等他用完后才将照片传上去打印出来,没有相纸,只能彩打。打出薄薄一张,但打印机质量不错,既没有漏墨,色彩也没有过分失真。 霍常湗裁剪掉空白部分,找了张硬纸板将照片粘上去,又覆了一层透明膜纸,摁平边缘后递给白涂:“下午我再去找台拍立得。” 他当时没考虑照片打印的问题。 “这样就很好了。”白涂双手捏着照片低头细看,这是他和霍常湗的第一张合照,上辈子他们一张也没有,他画画也不好,画不出来霍常湗的样子,导致最后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回忆霍常湗的样子。 白涂收好照片,认真看了霍常湗一眼。 霍常湗已然习惯,搡了把他蓬松的头发,牵起他的手往开会的地方去。到了地,霍常湗便松开了手。 人基本到齐,霍常湗一来,越景明就打开演示文档开始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但都是现有实验项目的主要负责人,霍常湗的座位在前头,白涂挨着他坐下,其他人见怪不怪。霍常湗并不想把他和白涂的关系搞得人尽皆知——即便是末世,两个男人在一起也会引来某些异样的眼光——基地中唯二知情的任岩和小江也不是多嘴之人,因而旁人只当霍常湗有个黏人的弟弟,未做他想。 白涂常跟着霍常湗一块来参加会议,他话少,参会时基本只旁听,不发表意见,安安静静地坐在霍常湗身边没什么存在感,其他人自然不会有意见。 白涂另一边就是雷鸥,他饼干还没吃完,还剩四分之一,开口折得整齐严实,在做笔记的间隙悄声问白涂要不要。 白涂摇头,注意力一半在霍常湗身上,一半在越景明的话上。 “……共计采集土样34处,植株样本607份,按照原计划,目前只剩一处土样未采集。”屏幕上是一张硕大的测绘图,有各种标注,黄绿色代表已经去过或采集过的,越景明放大图片,将其中唯一一处没有黄绿色小点的地方展现在众人眼前,“就是这里。” 那是距离基地西北方向几十公里的一座大型山脉,越景明打开另一张航拍图,是这座山脉的全貌。 白涂坐直身。 霍常湗看了他一眼,白涂没注意,目光紧紧盯着那座绿意盎然的山脉。 “根据航拍图,我们初步判断这里植株的异变度要高于之前采集的所有地方,除了植株,里面其他生物很大概率有不同程度的异变,危险指数起码在75以上。” 危险指数是研究所制定的一套标准,越高越危险,根据目的地指数高低,每次会配备不同的人员和装备。这套标准一方面是为了方便研究所对各地进行可视化分析,另一方面是为了最大程度利用好一切资源。 当然,不管如何配备,每次都由霍常湗带队。 所以当越景明分析完这段时间研究所的研究进展,会议临近结束时,霍常湗便道:“我后日带队出发。” 他素来行动果决高效,短则一日长则十日便能带着全队和满满当当的样本回来,每次带队只隔几日,在连日高强度的行动下丝毫不见疲顿,就连越景明这样宁可不眠不休也要做实验的人也对他起了一丝敬意。 他正想说不急,忽听白涂说道:“我也去。” 越景明一愣,看向霍常湗,后者也有一丝意外。 霍常湗不赞成,但不会在旁人面前驳斥白涂,所以没说话,只是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住了白涂的。 白涂抿唇,不再开口。 越景明及时说道:“后日就是大年三十,采样的事等过了年再商议也不迟,研究所明日起至年初三也会放假,这段时日辛苦各位。”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神色都有些恍惚。 末世以来,他们生存都成问题,哪还有闲心去记今天是什么日子,就是记得,也没有心情过什么节。甭管什么节不节的,他们不也还得先想着怎么活下去吗。 但过年终究还是不一样的,过了年,意味着他们又平安无虞地度过了一年,开启全新的一年。 而度过末世第一个新年,则意味着他们在最艰难、最防不胜防的一段时日中成功活了下来。 满脑子都是实验的越景明自是想不到这些的,任岩大半夜跑过来,越景明才想起来要给研究所其他人放假。他自己倒想接着做,任岩又做了几小时思想工作,他才松口让自己也休息。 放假消息突然,会议一结束,几大负责人就赶忙回各自的实验室转告这个消息,并抓紧收尾几个实验,免得被假期耽误。 白涂和霍常湗往家走。 路上白涂说:“我想去。” 霍常湗停下脚步,但没有立马开口。 白涂也停下来,埋着头没有看他,双手插在棉服口袋里,脚尖有一下没一下搓着地上的小石子。 过了会儿,霍常湗缓声开口:“那里太危险了,我可能护不住你。我不会去很久的,就像以前一样几天就回来。” 白涂没有搓小石子了,很难过地说道:“可是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也不想等你回来。你在外面遇到危险,受累受伤,我都没办法知道。” 没人比他清楚霍常湗即将去的那座山脉有多危险,他就是在那里死的。 “如果可以,我一天都不想跟你分开。” 他是黏人,但他也不想拖累霍常湗,所以前面34次都没有跟着去。但这次他真的害怕。 “我不会拖累你的。” 白涂刚说完,脸就被慌忙捧起来。 霍常湗看他的眼睛,松了口气,忙说:“我没有觉得你会拖累我。” 第94章 他停顿片刻,“好,那我们就一起去。是我的疏忽,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以后不会了。” 白涂摇摇头,说不清是没关系还是不是霍常湗的倏忽的意思,望着霍常湗的眼睛晶亮。 霍常湗顾及这是在大路上,才忍住倾身抱他的冲动。 他会保护好白涂的,霍常湗在心底对自己承诺。 第66章 两人回到家的时候家门口摆了几张红纸和笔墨。 霍常湗拿进屋翻了翻,“是写春联用的。” 这东西应该是每家每户都有,他们上来的时候有些人家已经在门口贴上了。作为基地管理者,任岩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能考虑到,算是十分合格且用心了。 …… 大年三十当天,白涂准备写春联。他在地府时跟沈栖迟练过一段时日毛笔,写一副春联不在话下,但是写什么好呢?他看向霍常湗。 霍常湗轻咳一声,目光闪躲。 说来惭愧,他没读过什么书,职高毕业后打了几年工就参军入伍了,军队训练严苛,出任务时提心吊胆,不出任务每晚回去倒头就睡,除了必读且读后要写思想汇报的几本书,压根没闲工夫去看其他书,至于高中前读的书,那就更记不清了。 出于某种心理,霍常湗不想在白涂面前暴露自己没文化的事实,于是只说:“你决定就好。” 白涂想了想,提笔写道: 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 霍常湗默默读了一遍,找来胶带将春联贴到门口。 正贴第二张,雷鸥提着两篮子菜从楼梯间出来,他就住对门,看见霍常湗在贴春联就走过来,将诗读了一遍,“霍队你字写得挺好啊,不嫌麻烦的话帮我也写一个呗。” 霍常湗收起胶带:“是白涂写的。” 雷鸥将其中一篮子菜递给他,“所里刚种出来的,每个人都有,我顺带帮你俩领了。”他往里张望了一眼,“那让白涂帮我写一个?” “你要写什么。”白涂拿着一张刚写完的福字走出来。 霍常湗将菜篮子放到地上,从白涂手里拿过福字扯了一截胶带贴到门上。 雷鸥看着他的动作,“明年是牛年,就给我写个牛气冲天乾坤转,福禄常伴好运来,横联大吉大利好了,再加两个福字,行不?” 他从对屋拿来红纸,白涂当场就写了。 雷鸥被请进屋,霍常湗将菜放到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 住对门将近半年,但雷鸥还是头一回进两人的屋子,不免好奇,坐在沙发上就开始打量起来。 屋子不大,但由于东西不多并不显得拥挤,每样东西都待在合理的位置上,整间屋子收拾得非常干净。雷鸥简单环视了一圈就收回目光不再乱看,喝着水的时候忽然瞥到桌子上一张硬彩纸。 再定睛一看,那上面不就是霍常湗和白涂吗。 卫生间和厨房的门都开着,剩下只有一道木门关着,这房子和雷鸥住的户型一样,都是一室一厅,两人明显住一个屋。 雷鸥没有多想,末世房屋资源也很紧缺,再说兄弟俩睡一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忽然有点羡慕和感伤。他的亲人在这场灾难中都死光了,他虽然叫雷鸥,却终究不是雷欧,没有超能力也打不了怪兽,还是因为是研究员才被保护着活下来。 末世里多的是像他这样身无自保之力的孤家寡人,像霍常湗和白涂这般的才少。 白涂写得快,但墨水质量不高,干的慢,便将每张红纸摊开晾墨。 “这是你们的照片吗。” 这应该算照片吧。 雷鸥问道:“从哪照的?” 他眼底明晃晃写着想照两字,霍常湗就进卧室拿出相机:“来一张?” 雷鸥没想到他们连相机都有,而且一看就是崭新的,现在哪还有人想着这玩意儿,但嘴上应得很快,还借卫生间简单捯饬了一下自己,确保头发衣服都是整齐的,才让霍常湗给自己照了一张。 照片里他拿着墨迹未干的春联,呲着口白牙,笑得一脸灿烂。 霍常湗道:“改天我们打印出来给你。” 雷鸥满口应好,道谢后拿着春联走了。 霍常湗手里相机还没关,白涂在一旁收拾桌面,红纸薄,写得时候有些墨洇到了桌上,他拿着湿抹布擦得专注。霍常湗心里一动,举起相机对准他拍了一张。 快门声没关,白涂愣了一愣,抬头看他,正对上霍常湗含笑眉眼,竟难得有些年少意气,心跳忽而漏了一拍。 没等他想出个究竟,霍常湗便放下相机,进厨房收拾那一篮子的菜。 白涂于是低头继续擦桌子,擦干净后进去帮厨。 霍常湗做的饭菜常常没滋没味,他不怎么爱吃。 晚上两人煮了锅加菜加肉的面当作年夜饭,吃完后再收拾厨房,天已经彻底黑了。夜里没什么娱乐活动,霍常湗虽然找了一箱子书放在家里,但两人都不爱看,摆在角落发霉。 今晚霍常湗不知怎的兴起,从里面挑了本书坐在沙发上看。白涂原本坐在他旁边一块看,每当霍常湗用眼神问他有没有看完这一页后就点点头,几页过后霍常湗大概知道他阅读的速度,不再问他,掐着时间翻页。 但白涂其实一点都没看进去,那些蚊子大的文字让他犯困,尤其霍常湗找的还是一本散文集。看了半个小时,白涂实在坚持不住,搬了条椅子坐到窗边看星星。 身后霍常湗默默合上书页,再次确定自己不适合走文化人这条路子,脱了外套毛衣,到一旁客厅空地开始锻炼。 白涂扭头看了看,一颗心像塞满云絮,轻快又满当。 室内能做的运动有限,霍常湗锻炼了一个小时,汗都没怎么出。他喝了杯水,带着浑身热气提了条椅子坐到白涂旁边。 白涂没转头,却挪了挪椅子挨蹭到他旁边,过了一会儿身子一歪,靠到了霍常湗臂膀上。 霍常湗偏头,便从窗玻璃中瞧见白涂恬淡的睡容,映着漫天星光。 他有点想笑,怎么他是什么人体催眠剂吗,每每与白涂挨着独处时,白涂总是要不了多久便睡着,想说话或做点别的也没机会。 他这样自我调侃,手上却老实抱起白涂进卧室,给他脱了外衣鞋袜盖好被子。 洗完澡回到卧室,白涂睡得正香,霍常湗注视了他一会儿,忽而屈指在他额上弹了一下,看着重,实则指尖连白涂头发丝都没碰到。 你倒是每晚都睡得香。 他没把话说出口,怕吵醒白涂,认命到床另一边躺下。 白涂跟两人身上安了单向磁铁似的,闭着眼睛就靠了过来,脸贴着他的肩,手抱着他的腰,一条腿也抬了上来,像树袋熊扒树一样扒着他。 霍常湗长叹一声,最终还是抬手搂住他。 …… 大年初四,研究所开工,霍常湗带队前往最后一个采集地点,出发前千叮咛万嘱咐白涂一定要跟紧他。 白涂点头,“知道了。” 霍常湗将他被风吹开的衣领理好,招呼其他人上车。 加上他们,小队共有六个人,雷鸥也在其中。除了雷鸥,其他三个都是具有异能的研究员,算是所里的顶尖人才。基地给他们配了两辆皮卡,轮胎经过改装加厚,车辆底盘要高于一般的车,非常适合野外行驶。 他们三人一辆出发,为了节省精力,一路上交谈并不多。 “到地方还要一点时间,睡一会儿。”车里另一个研究员在建立新的样本库,设置自动输入模式,避免进山后浪费不必要的时间,霍常湗怕打扰他,放轻了声音。 白涂摇头,怀里紧紧抱着装得鼓鼓囊囊的黑包,盯着前方,一点睡意都没有。 霍常湗也不勉强他睡,抬手在车载音响上按了下。 舒缓的音乐缓缓流淌出来,是一首古老的纯调民谣。 后座的研究员惊讶抬头,他和霍常湗不是头回搭档了,以往霍常湗可没有开车听音乐的习惯。 他看了显示屏一眼,就知道是装了cd,不由问道:“从哪搞来的cd?” 现在汽车虽然普遍装有cd机,但实际用cd的人很少,末世后就更没有。 “商场里有很多。”霍常湗道。 基地附近就一个大型商城,研究员在末世前也逛过,那里头是有一家怀古店,专门卖老式的唱片机,磁带和cd。末世之后商城未被基地围墙囊括,成了危险之地,也就只有霍常湗这种人才有恃无恐,成天往那跑。 他早上还听雷鸥说霍常湗搞来了一台最新款的照相机,放在家里玩。 但霍常湗并不是出任务时还想着玩乐的人,严格来说,他在执行任务时非常严肃,连在来回路上也一点放松和享乐的心思都没有,这回怎么破天荒听起音乐来了。 研究员正奇怪,就听霍常湗道:“别担心,就当一次春游。” 过了几秒,白涂轻轻应了声:“嗯,不担心。” 第95章 哦。 研究员面无表情地看回电脑,原来是为了哄弟弟。 几个小时后,一座连绵的山脉出现在众人眼前。 白涂抱紧背包,在呼吸困难之前垂下眼,鸵鸟似的没敢再看。 霍常湗径直驱车而入,直到开到车辆无法深入的地方才停下车,拿起对讲机道:“戴面巾,扎紧袖口裤腿后再下车。两两一组,彼此距离不要超过三米,互相注意背后,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能单独行动,遇到危险及时呼救,不要硬抗,都明白了吗。” “明白。” 六人收拾好行囊下了车,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他们会深入眼前这片一望无垠的丛林。 第67章 双脚重新踏入埋骨之地时,白涂的心情非常复杂。 这座山脉已经非常靠近华北了,相应的降水量也变少了,山间的叶子鲜少有水珠,泥土干燥松软,空气中土腥味并不明显。 几个研究员在采集土样和数据,霍常湗拿着枪在一旁警戒,提防着周围一切动静。 即便是深冬,这片林子依旧旺盛,头顶高耸的枝条密密麻麻挨在一起,每片阔叶都足有巴掌大,光线只能透过缝隙洒进来,因而林中并不亮堂,在这种光照条件下,采集工作变得难上加难。 但是没人敢打手电筒,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雷鸥和另一个研究员小心避开树根,垂直往下打土坑。机器虽然快捷省力,但运行时会发出噪音,所以他们只能用铲子打。 大概往下打了两米深,土壤颜色突然变深,在某些光照角度下甚至有点发紫,与浅层的土壤截然不同,两个研究员动作齐齐一顿,对视一眼,皆意识到这座山脉的特殊之处。 以往采集的地方,从未有这种现象。 这里土质松散,往深很少有石块,临时挖出来的土坑需要用铲子固定住,两个研究员腾不出手,另外四个在扫描四周的植株,白涂就套上橡胶手套,拿了塑封袋跳下去往里装土样。 “湿不湿?”雷鸥问他,一面弯下腰尽可能凑近看。 “很干燥。”白涂先装了一袋浅层土壤,又装了一袋两米以下的,都很干燥,说明不是地下水渗透导致的土壤颜色变深。他看了眼手表,用记号笔在塑封袋上写好经纬度、采集深度和时间。 雷鸥以为他在来之前被霍常湗培训过,没有多想,伸手让他赶紧上来。白涂拉着他的手踩着土坑壁借力上去,爬到一半忽然觉得脚下一松,脚尖一下陷进土里,似乎踩到了空土窝。 雷鸥见他忽然停住不动,问他怎么了。 白涂低头看了眼,小心翼翼拔出脚踩在另一处比较结实的地方,凝神仔细看了眼凹陷进去的地方就道:“这里有个蝎子窝,不能再挖了。” 雷鸥一听冷汗都出来了,谁知道这里的蝎子是不是正常的,蝎子是群居动物,要是他们运气差点直接挖到窝里,基本可以和这次采集任务say goodbye了。 另一个研究员听了也忙放下铲子过来拉白涂,只是没等他伸手,白涂就被拉了上去。 霍常湗抓着他的手腕上下扫视,就差直接上手检查了。 “我没事。”白涂见他一脸肃容,心里忽然松快了点,“那些蝎子都在冬眠,没被吵醒。” 蝎窝一般分为上窝室和下冬蛰室,那些蝎子虽然体型异常大,但都卷曲着挤在冬蛰室里,他刚刚踩到的只是小窝室,没惊动到它们。 霍常湗面色稍霁,让雷鸥换一个地方打坑,又转过去注意其余四个人的安全。 树木高大,四名研究员只能两两一组,由一人坐到另一人肩上,用直拉式断线钳剪下带有花叶或果实的枝条。雷鸥换了个地方重新打坑,暂时不需要收集土样,白涂便帮着捡起那些剪断后掉落在地的枝条,装到专门的塑封袋里,一一做好标记。 其中一个研究员本想口述这些植物的种类学名让白涂分门别类放好,扭头一看却见白涂记的比他想说的还详细,不仅有种属,甚至连采集顺序都标的一清二楚,不由惊讶道:“小白,这些植物你都认得?” 白涂嗯了声,“以前学过。” 地府课程很多,除了公课,想学什么都可以自己额外报课,除了薛寂那种什么都想学的变态,他们甚少有重叠的课程,基本都是一对个位数私教。负责授课的鬼吏有些生前就是师长或教授,因为没到投胎时间,生前又无过需要死后受刑,便兼职来当老师。 他们不需要吃饭睡觉,大部分时间都在上课考试。 白涂想在重生后好好活下去,选的课很杂,凡是认为有用的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学。虽然那些课并不教授末世的变异生物,但有位生前是植物学家的老师说,不管植物如何变异,它们的性状都是由基因和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 末世之后的环境那个老师并不了解,于是着重讲了基因对生物性状的影响。打个比方,如果一种植物的dna一共有100个碱基对,其中有75个碱基对为了适应突然变化的环境发生了突变,那么我们仍能根据剩下四分之一野生型基因决定的性能判断出某种植物异变前的科属种。 自然界的生物很神奇,不论环境如何变化,它们的基因里一定有一部分可以适应所有变迁而不会遭到淘汰,而这部分像小强一样的基因就是连接白涂学与用的桥梁。这个理论实际应用起来,需要白涂对所有植物的所有性能了如指掌,所以他学得非常用心,偶尔撑不住了就去找薛寂,给自己来一剂人工鸡血。 事实证明,一个靠谱的学习搭子就像无涯学海中的一艘永动快艇,就算横冲直撞也能一往无前。 研究员闻言恍然,放心将这项工作交给他。 采集样本其实是一项浩大又费力的工程,几个研究员神经紧绷,没过多久就出了一身汗。但如果队伍多于六个人,霍常湗会看顾不过来,他的任务之一就是尽可能保证队伍里所有人全须全尾地回到基地。 保护有时候比破坏要难上一万倍,霍常湗评估自己的能力后,给出的上限就是六个人。 这次因为有白涂在,霍常湗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比以往更紧,仿佛蓄势待发的弓,随时都能迸出杀伤力极强的箭去。他反应极快,一旦枝叶间有什么动静便立即将目光转过去。 树冠间时不时会冒出毒虫和某些树栖动物,攻击速度几乎快出残影,但霍常湗比它们更快,在它们碰到白涂和几个研究员之前就直接把它们电死。 第二个土坑位置不错,挖的时候没碰到什么窝,但一直打到差不多五米深也没出现第三种土壤,雷鸥及时放弃了继续打下去的念头。 再打深一点,如果他们在采集土样时遇到危险,会来不及爬出这个土坑。 另一个研究员加入了扫描植株的队伍,见白涂看过来,似乎对他手腕上像手表一样的扫描仪感到好奇,就简单解释了一下原理。 他们所用的扫描仪用了一种高精超声波反射技术,能够穿透土壤纳入植株全貌,同时分析基径盖度株高等数据,一并保存至提前建好的样本库中。 “还有另一种次声波扫描仪,但次声波传播距离太远,而且一些动物能接收到次声波,被吸引过来就不好了,我们就没带出来。” “你们的次声波扫描仪能设定波长吗。”白涂问。 “可以啊。”雷鸥正把那些被电死的小动物尸体铲到土坑里埋起来,以免熟肉味引来其他动物,经过两人身边时听到这句,就道,“精准到小数点后四位。” “一般研究所都有这种仪器吗。” “不一定,气象所和自然灾害防治研究院还有兵工所才普遍配有,其他地方管控很严,就我们所里那几台当初还是走了很久流程才批下来的。”雷鸥道,“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以前没接触过,有点好奇。” 另一个研究员表示理解:“我刚接触的时候也好奇。” 几个小时一晃眼就过去了,天黑下来,霍常湗让所有人收拾东西回车上。截至目前,他们运气不错,没碰到大型野兽,林子里的植物虽然长得千奇百怪,却也没表现出强攻击性。 但夜里不比白天,林子里很多东西都是昼伏夜出,他们不能再进行工作,也不能在野地里搭帐篷,只能将就在车里休息。 林叶茂密,夜里林中完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怕火堆的温度引来某些东西,六人只能就着车里的小灯吃些压缩饼干和即食罐头。霍常湗从口袋里掏出一袋牛奶,用吸管戳了个小孔,让白涂吃压缩饼干的时候就着喝。 牛奶被他的体温捂过,并不凉,白涂接过来喝,但还是噎,腮帮子动得很慢。 他脸上沾着些土灰,霍常湗看见了就伸手替他抹去,“这几天没条件洗澡,忍一忍。” “没关系。”白涂道,“你也吃。” 霍常湗这才拆了一包压缩饼干,吃到一半见白涂吃完又放下,如法炮制掏出个捂过的牛肉罐头,掀开盖,叉上个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塑料叉子一并递给白涂,等白涂开始吃才重新拿起自己那包压缩饼干。 第96章 后座研究员默默吃完自己那份冰凉的口粮,提起电脑,“我去和他们对一下今天收集的数据。” 两辆车之间没几步距离,霍常湗点了点头,“小心点。” 研究员拿着电脑下了车,然而没走几步,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道微响,与此同时,研究员瞬间消失在原地,隔了两秒,才传来他惊恐的叫声。 霍常湗余光一直注意着他,在他消失的那一瞬便立马追下去,同时轻声喝道:“待在车里不要下来。” 白涂开门的动作停顿住。 霍常湗反手甩上门,双脚触地的瞬间脚腕上便传来滑腻的摩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脚迅速爬过。他喝止另一车上听到动静要下来查看的行为,同时拧亮手电飞快照向发出叫喊的方向。 他很快就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和周围几团无法辨认形状的东西,地面原本倒伏的草此时全都支棱起来,在夜风中挥舞。研究员面朝下趴在一棵树下,双手死死扒在树根上,表情狰狞,似乎在和什么东西对抗。 霍常湗立马跑过去,这才看清研究员膝盖往下全都陷进了土里,周围那几个像线团一样不停蠕动的东西全是纠缠在一起的蚯蚓,而那些直直支棱在地面的根本不是什么草,全是土里钻出一半身体的蚯蚓。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一阵劲风,伴随着尖锐的啸叫声,霍常湗下意识抬眼一扫,便见树间冒出无数红点,下一瞬,蝙蝠群蜂拥而至,霍常湗急急蹲身,蝙蝠群擦着头顶飞过,啸叫声一下变远又立刻折返。 霍常湗循着声音飞出几道强力水柱冲散逼近的蝙蝠群,同时手臂快速穿过研究员腋下,一把拎起他往回跑。他一手控制异能,手电筒只能拿在架着研究员那只手的手里。 手电光柱随着跑动的动作在林间乱晃,光线所过之处,那些白日里空无一物的粗糙树皮上此时趴着无数色彩斑斓的毛毛虫。 霍常湗头皮发麻,余光瞥到研究员僵硬的腿上还缠着几条蚯蚓,正蠕动着往上爬,他用水冲掉,快速跑到车边打开后座车门将研究员塞进去。 研究员惊魂未定,双眼突然触及车顶昏黄的小灯,喊道:“电脑!电脑掉了!”说着挣扎着要下车。 霍常湗一把按住他,“我去找!” 他甩上车门,拿手电快速在地面扫射,十余秒后终于在离车不远的地方看到了掉落在地的笔记本。他冲掉笔记本周围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是蚯蚓还是毛毛虫的东西,用脚踢飞攀附在笔记本上的东西,弯腰去捡,捡起的一瞬间忽觉背后一凉,有什么东西朝着他冲了过来。 正要滚翻躲避,忽听几道□□被打穿的噗嗤声,紧接着余光中有东西落了下来。霍常湗飞快直起身,这才借着手电筒光线看清那是几只蝙蝠。 白涂在半开的车窗后架着枪,对他喊:“快回来!” 无数蝙蝠穿梭在他和白涂之间,霍常湗只能看见不停下落的蝙蝠尸体,他心一紧,极速跑回去。坐回车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白涂那边的车窗关了,还没有下一步动作,衣袖就紧紧被扑过来的白涂抓住了。 白涂面色比差点被抓走的研究员还白,双唇紧抿,眼中惊惧未褪,另一只手胡乱又着急地在他背后摸来摸去。 他的颤抖全通过那只手传到了霍常湗身上,霍常湗心中酸涩,伸手紧揽住他,也顾不得手掌是否沾了脏污,一下又一下抚着他的后颈,“好了,好了,我没事。” 白涂双手抓着他的衣服,整个上半身缩在他怀里,害怕得说不出话。 车里一时间只剩研究员粗重的喘息声,过了一会儿,雷鸥焦急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霍队,你们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霍常湗缓了口气,腾出一只手拿起对讲机:“没事,你们锁好车窗,天亮之前不要出来。” 他将笔记本电脑递到后座,研究员拿到手后立马开机检查,半晌长松一口气,撑着座椅慢慢坐起来,动了动僵化的双腿,对霍常湗道:“谢谢。” 研究员的异能是可以石化身体部位,得益于这个异能,他刚刚没受什么伤。他解除身上的石化,看向还缩在霍常湗怀里的白涂,后者似乎被吓狠了,浑身都在发抖。 他歉疚地道歉:“是我考虑不周,不下车就不会有这些事。小白还好吗?” “不是你的错,这地方太危险了,我们对这里了解太少。”霍常湗道,将整个座椅往后调整,手臂一个用力将白涂抱到自己腿上,慢慢安抚他。 研究员见状也不再说话,他的裤子全被霍常湗冲湿了,此时却没心情换,重新拿起电脑检查里面的数据。 黑夜在静默中逐渐消逝,林中渐亮,有一缕光线穿过林叶打到霍常湗眼上,霍常湗缓缓睁开眼,意识到自己昨晚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研究员的轻鼾从后座传来,胸前压着重物,霍常湗低头,便见白涂靠在他怀里睡得很沉,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领。 林子里起了雾,在散逸的日光中像液化的牛奶一样流淌于空气中,青草安静地倒伏在地上,四周皲裂的树皮又恢复了一干二净的模样,好似昨晚那些鲜艳得如同艺术品的毛虫从未出现过。 丛林宁静美丽,霍常湗静静看了一会儿,怀里的人忽然有了动静,迷蒙睁开眼仰头看他。 霍常湗和他对视片刻,低头在他额上轻吻了一下,怕吵醒后座还在休息的人,轻声说:“我能躲开那些东西的。” 白涂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呆怔半晌才点了点头,转过去看车窗外的景象。 第68章 经历过昨夜,谁也不会被这片丛林静谧的表象欺骗,采集时变得更加小心。 “昨天我们挖坑的时候除了最开始那个蝎子窝,土里明明什么也没有。”雷鸥隔几分钟就要换一个地方站,总觉得脚底会突然窜出一个东西,“那些蚯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蚯蚓是夜行性动物,白天的时候被惊动会往更深的地方钻。”白涂说道,“末世之后,它们这种习性可能变得更加极端了。” 其实土里什么也没有才奇怪,正常来讲一块肥沃的地里除了蚯蚓,应该还有很多甲虫和幼虫,但他们昨天一只都没见着。出现这种现象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土里其他虫子都被“吃”掉了,可能是被更高营养级的动物当成了食物,也可能是被看似无害的植物吸收了。 生态链在更新,生物的食性也在变化,他们不能用常理来推测这个地方。 “这块地区应该是昨晚那些蚯蚓的地盘,它们已经吃光了土里能吃的东西,到了晚上就会出来觅食。” “那它们怎么不吃那些蝎子?”雷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不成它们还挑食,专挑人吃啊。” 白涂想了想,拿起铲子走到昨天第一个土坑的位置下了一铲。雷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霍常湗却已明白他的意图,上前主动拿过铲子。 他力气大,很快便挖到蝎窝的位置,那些比帝王蟹还大的蝎子顿时暴露在空气中。 雷鸥睁大眼,下意识屏住呼吸,悄声问:“你们干吗。” 白涂没有立刻回答,用铲子拨了下那窝蝎子,才道:“已经吃了。” 雷鸥这才凑近看,便见白涂将其中一只卷曲着的蝎子拨到腹面,除了尾部通体微透,只剩一副躯壳,胸腹部之间有一个小口,内部俨然已被吸空了。 “这些蝎子还是冬眠的形态,毒液囊都是满的,应该是在冬眠的时候被幼蚓当成了食物,所以口子才这么小——” “停停停——”雷鸥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你别说了,我知道这些小东西现在很可怕了。” 另一个研究员在白涂说的时候一直在沉思,这会儿说道:“照你说的,这里白天应该很安全。”他停顿片刻,“蚯蚓在农业中一直被称为土壤环境的靶标生物,这里蚯蚓活跃,繁殖力高,那土质应该非常干净。” 他和雷鸥对视一眼,后者一锤掌心:“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说着就回皮卡上抄了一把铁铲,“我们多带点回去,小明那家伙铁定会高兴坏了。” 所有人就开始铲土。白涂趁他们不注意,用铲子将所有蝎子尾节都卸了下来装到包里。 大概装了半货箱,他们接着第一天的进度继续采集数据,饿了就草草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但不敢多喝水,免得晚上忍不住起夜。 到了夜间,他们躲在车里,打开了前照灯。得益于蚯蚓和蝙蝠仍保有的避光性,他们的车辆周围出现了一条真空带,但在强光的照射下,他们将蝙蝠捕捉啃食树皮的毛虫又被突然窜出的蚯蚓卷到地下的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雷鸥咽了口唾沫,通过对讲机和白涂交流:“你说如果我们在外面,是该属于其中哪一环?” “不知道。”白涂道,“可能高于这些树。” 雷鸥干笑了两声,夸白涂幽默。 重复工作到第三天,他们才采集完这一片区域的数据。所有人都累得不轻,坐在皮卡货箱一边吃东西一边整理植物样本,一一装箱封存。 第97章 临近黄昏时,霍常湗打开提前绘制好的地图,标注出已经采集过的地方。 这座山脉呈东北-西南走向,绵延近百公里,走势平缓,最高峰海拔只有300余米,两座主峰高度相近,整体像一个拉长的驼峰。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两座主峰中间的山坳位置,要接着采集就必须往上攀爬,而且无法再借助车轮子。 他把所有人叫到一块,商量要不要继续采集下去。 “白天的危险指数似乎远低于夜晚,我们可以像现在一样白天采集,在天黑前回到这里。”一个研究员道。 “出了变异蚯蚓的领地后,白天未必安全。”霍常湗否决道,“如果徒步进山,遇到突发情况时我们可能会来不及找躲避物。” “前几次不也有徒步进山的经历吗?我们才采集了十分之一不到,现在回去就相当于无功折返。”研究员非常坚决,“只差这一块区域,我们就能建立起全华中野生植物资源库,对于我们的研究来说绝对是突破性进展。” 其他研究员也表现出了同样的态度。 “按这几天的速度,我们带的口粮和柴油足够我们探测完这整片山。就算现在回去,以后也还是要来的。” 霍常湗看向白涂,后者只是听着他们讨论,似乎没有意向发表意见。霍常湗道:“先用无人机探查,再做进一步打算。” 他们这次出来带了三台无人机,隔日上午,六个人挤在同一个货箱内看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 第一台被控制着往西南方向飞行,起初照旧是一片幽深的丛林,深入100米后,树上逐渐出现了各种形态的蛇类,或盘在枝杈间,或悬挂在枝干上,越到后面数量越多,有些树上甚至有上百条。 霍常湗将这条标出来,打了个叉。 研究员白着脸调转无人机往南探测,随着无人机的飞行,画面中蛇的数量逐渐降低,除了一些蛛类和爬虫,并没有出现新的威胁性动物,似乎就是一片普通的林子。 研究员一喜,画面中却忽然出现一对澄黄的灯笼,悬挂在粗粝壮大的树干两侧。研究员有些奇怪地拉近无人机,那灯笼和树干却猛地拔地而起,树干一分为二,画面紧接着一黑又立马被猩红的颜色覆盖,研究员还没来得及操控按钮,整个机器便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暴鸣。 显示屏黑下去,映出研究员呆怔的面容。 “艹,那是什么东西……” “一条巨蟒,或者巨蛇,从头颅大小判断,保守估计起码有几十米。”霍常湗冷静地圈出无人机探测过的范围,打了一个大大的叉,“接着探测。” 研究员放出第二台无人机,有前车之鉴,他操控时变得愈发谨慎,前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远远停下机子观望,就这样探测了四个小时,传回来的画面无一不令人失望。 不是有毒虫就是有猛兽,第二台机子也在一头长得额外凶狠的黑熊掌下一命呜呼。 西南方向的山峰上已经打满了叉,几个研究员脸色都不太好看,这种情况不用霍常湗说,他们也清楚不能再深入探查。以往虽然也有比较大的林子,可林子里面至多有些千奇百怪、攻击性强的植株,就算有变异动物也没有如此可怖之景,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完全超出了他们的应对范围。 霍常湗一个人或许能平安从里出来,但带上他们希望就很渺茫了。他们虽然有异能,但并不强。 “还好我们不是研究动物的……”雷鸥喃喃道,“这是真要命。” “这里的生物应该有很强的领地意识。”霍常湗看着地图上标出来的探查结果,“每几十米或几百米就会换一种‘领主’,互不侵犯,如果我们贸然闯入,很可能会被当作入侵者驱赶或攻击。” 他余光始终注意着白涂,见人有些恹恹的,便看了眼表,“先吃午饭,吃完再探查剩下的区域。”说完率先跳下货箱,又伸手去扶白涂。 白涂昨晚没睡好,腰背在接连几晚睡副驾后发出了抗议,动一下便酸疼。霍常湗注意到了,伸手给他揉按,“是不是不习惯?” 白涂说还好,这样的日子相比前世已经很轻松了,但他确实将近半年没有奔波,身体不是很习惯。 “你之前出去采集也是这样吗。” “安全的时候会搭帐篷。”霍常湗掌心过了遍电,利用产生的余热捂热牛奶,插上吸管递给白涂。 这是他这几天发现的新方法,可以无火加热。 白涂吃得慢,吃完的时候其他人早就解决了自己的口粮,四个研究员靠在货箱里午憩,霍常湗盘腿坐在他旁边研究地图,试图找出一条可行路线。 白涂挨在他旁边看,霍常湗将地图移到两人中间,拿铅笔在东北方向的主山峰上画了个圈,又在100米等高线上重重描绘了一遍,“我们最多采集到海拔100米的地方,快的话七天就可以返程,这次任务结束后我应该能休息一段时间,到时候带你去游乐园玩。” 游乐园当然在基地外,而且有点距离,霍常湗某次采集任务结束回来经过,发现里面还有电,就起了带白涂去的心思。 里面当然还有其他丧尸之类的东西,但霍常湗觉得凭自己的能力应该能做好守卫工作,起码让白涂玩上几圈旋转木马。他觉得白涂应该会喜欢,但出乎意料的是,白涂这次却没有一如既往地说好。 “我不想玩游乐园。”白涂低着头,“我想回家,和你躺在床上一块睡觉。” 霍常湗怔了下,“好,不想去就不去,待在家里也是一样的。” “可以今天就回去吗。”白涂道,“两座山靠得这么近,情况肯定大差不差,说不定会更危险。” “如果无人机传回来的结果不好,我们就回去。但是现在情况未知,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越景明和任岩他们为了这次任务做了很多准备,提供了基地里最好的装备与口粮,就算无法带回全部样本,也要摸清这条山脉的基本情况。” 上午无人机传回的画面确实过于惊悚,白涂可能被吓到了,霍常湗在安慰人这事上没有经验,只好耐心解释,想了想又握住白涂的手捏了捏,“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白涂轻轻嗯了声。 然而第三台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照样不如意,几个研究员颇有些心灰意懒,但还是不死心地操纵无人机绕着整座山飞行。无人机转到山峰另一侧的时候,画面忽然变得非常干净,只有绿叶和各种颜色的花。 这样的画面大概持续了几十分钟,几人屏息看着,眼中渐渐弥漫上喜悦。 “不能去这里。”就在几人想要拍板去这里的时候,始终一言不发的白涂忽然出声。 “为什么?”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白涂指着画面里几个地方,“这些花的花香都包含有毒气体,还有这种花,会分泌一种酸性黏液,能够腐蚀皮肉。这种树的叶子边缘像锯齿一样锋利,人只要碰到就会受伤,而且叶缘含毒,轻则截肢,重则丧命。” 几人面面相觑,雷鸥问道:“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遇到过。” 霍常湗听得心下一紧,借着衣物的遮挡拍了拍白涂的手背,然后看向四人道:“白涂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他对野外环境很了解,这地方不能去。” 他依样在地图上划叉,原本广袤的山脉霎时只剩一块未做标记的地方,从山顶两个方向延伸向山脚,构成了一块狭窄的三角形。 “以你的经验,这片林子还有毒吗?”研究员问道。 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祥和宁静,没有反季节的艳丽花朵,也没有奇形怪状的草木,甚至连树上鸟窝里的鸟也是正常形态。 白涂抿着唇思考了一会儿,总觉得自己遗忘了很重要的东西,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只能道:“没有。” “那我们就去这里。”研究员看向霍常湗,“霍队长,你觉得呢?” 掌心下的手一片冰凉,霍常湗看了眼白涂,忍不住担忧地收紧五指,但身为队长,做决定却耽误不得。 “收拾东西,半个小时后出发。” 第69章 三角地带距离他们所在的山坳有二十几公里,要避开危险地带只能离开山坳,从外面的山脚绕过去。半个小时后,两辆车成功抵达三角地带的山脚处。 霍常湗一一检查过所有人的装备,确认无误后便率先迈入山林。 白涂紧紧跟着他,三个有异能的研究员把雷鸥围在中间,一面打开仪表开始测量这里的温湿度、紫外线强度等数据。树木非常密集,约莫深入几十米,才出现了一块面积比较大的空地,但头顶依旧是挨蹭在一块的厚厚枝叶,挡住了外边明媚的日光。 霍常湗停下脚步,检查了下空地四周,便道:“就从这里开始,不要独自行动,也不要走远,超过五十米就回来。” 采集工作有序开展,白涂照旧帮着标记样本,却忍不住频频看向丛林深处,连雷鸥都看出他心不在焉。 第98章 “小白,你是不是没休息好,累了就去歇一会儿,这些样本我们等会自己整理也可以。” 白涂摇头,加快了手上速度。 他想尽快离开这里,只是处在这片丛林里,他就觉得浑身抗拒。 然而一下午他们收获颇丰,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到了晚上,他们返回山脚回到车上休息,山里依旧没有明显的动静。 夜里八九点的时候,霍常湗下了车,车灯照射范围有限,很快便不见人影。近一小时过去,霍常湗始终没有回来,白涂有点担心,刚打开车门下去,霍常湗的身影就出现在昏黄的灯光中。 他快步跑过去,惴惴不安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起,霍常湗微怔,随即反应过来是自己离开得太久让白涂忧心了,但他没说什么,揉了把白涂的头,牵起他的手,只说:“跟我来。” 他牵着白涂走到另一俩车旁,隔着车窗交代了几句,便牵着人往林中走。 林中黢黑一片,霍常湗拧开手电,但不知为何亮度调得很低,只能勉强看清前路不至于摔倒。白涂对这片林子有生理性抗拒,周围的一丝风吹草动都足以令他胆战心惊,却又盲目信任霍常湗,两种矛盾心理下连话都说不出来,不由自主贴近霍常湗,紧接着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紧。 “别怕。”霍常湗微微偏过头,侧脸轮廓在黑暗与手电光的交界中一会儿模糊一会儿分明,“这里我都检查过了,没有危险。” 白涂仰头望着他,另一只手也抓上他握着自己的手,用力嗯了一声,鼓起勇气随他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霍常湗忽然关掉手电,白涂的视野顿时陷入一片黑暗,还没反应过来,手中那只手也抽走了,他下意识往前一探,却没碰到熟悉的体温。他一下惊慌起来,又怕过高的音量引来某些东西,压着声音喊:“霍常湗!” 他不敢乱走,心跳在恐惧中飙升,正要接着喊第二声的时候,脸上忽然传来温暖干燥的触感。 霍常湗捂着他的眼,“我在这。”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后和耳畔,背后紧紧贴着一个热源,白涂心跳缓下来,没来由有点委屈,小声埋怨道:“你刚刚跑哪去了。” 霍常湗短促地笑了一下,似乎发现偶尔逗弄他也是一种新乐趣,“我不是故意的。” 白涂委屈劲没散去,还欲再说,却被轻轻捂了一下嘴。 “嘘。”霍常湗轻声说道,“它们能听见,受惊吓了是会咬人的。” 它们? 白涂紧张起来,想问是什么又不敢出声,霍常湗却没有接着解释的意思,也没有松开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白涂从他平稳的呼吸中意识到周围是安全的,心里却总有根弦紧绷。为了排解这种紧张,他开始默数时间,数到五百多的时候,脸上一松,紧接着有微弱的黄绿光透了进来。 他一开始以为是手电筒的光,直到霍常湗完全放下手,对他说可以睁眼了,他才缓缓睁开眼,随即便怔在原地。 在他眼前,无数萤火虫在黑暗的林中飞舞,尾巴发出黄绿色的光芒,大概是变异的关系,每团光芒都比寻常的大,光团在林中盘旋,时而成簇凑到一起,时而又如烟火般散开,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蔓延至丛林深处。 白涂怔怔看着这一幕,心中那根弦忽然被狠狠拨弄了一下,却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危难。大概是因为原先绷得太紧,所以拨弄产生的振动额外强烈,在他心中久久回响。 “这儿看不到星星。”霍常湗扬起一道水幕,隔绝两人的气味和声音,“但我想看这个和星星差不多。” 隔着水幕,萤火虫和草木的轮廓愈发模糊,几乎不可见,只剩光团在低空缓慢地流淌,也有少数飞至高空,乍眼看去果真如星辰一般。白涂却匀不出心思欣赏,满心满眼都是身旁这个男人。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是何种依赖而倾慕的神色,眼中又映着何种景象。璨若星河的萤光在他眼中,全成了包围男人的装饰物。 霍常湗喉结滚动,双手抓住白涂肩膀缓缓俯下身,白涂依旧是毫无防备的模样,犹沉浸在不可言说的震撼中。霍常湗掌心出了汗,忽然想起当初第一次摸枪打靶的场景。 那时的他是什么心情?大概也如此刻一样,紧张却又兴奋。 他慢慢凑近白涂,直到唇上终于传来完全不同于枪杆的柔软触感。 白涂像是才回过神,睁大了眼,身体也明显一僵。霍常湗以为他没准备好,便直起身退开些距离,白涂呆呆的,慢半拍转动眼珠看他,神情分明是没反应过来,却下意识牵动嘴角朝他浅笑。 霍常湗再也忍不住,一手揽住他的腰就将人拉了过来,同时扣住他的后颈迫使人仰头,吻了下去。刚触及双唇,身侧不远处却忽然响起类似树枝断裂的咔嚓声,白涂被惊得一缩脖子,整个人也往后退去。 霍常湗也顾不得了,立马收手按枪看向声源处,另一手却仍不肯放,牢牢禁锢着白涂的腰不许他后退。 “谁在那里?”他厉声喝道。 在萤火虫的光晕中,不远处雷鸥举着双手,犹如战俘见到敌军,讪讪道:“那个什么,我想解手,看这边有光想着你们也在这边肯定安全就过来了……哈哈、哈……我去别地也是一样的……” 他声音渐小,保持着高举双手的姿势僵硬地转身,走出几步终于想起来放下手,同手同脚地走了。 霍常湗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忽而猛地在白涂唇上亲了一口,才喊住即将被黑暗淹没的人。 “回来,那边我没检查过。你就在这里解决,解决完一块回去。” …… 翌日白涂更加神思不属,雷鸥偷瞄了一眼霍常湗,凑到白涂旁边支吾了几声,“小白,你和霍队不是兄弟啊。” 白涂接过他手里的样本塞到塑封袋里,“我和霍常湗没有血缘关系。” “我们还以为你们是表兄弟呢,哈哈,毕竟现在少有非亲非故的人像你们这样的。”雷鸥手上没了东西,不自在地搓了下手掌,“昨天晚上真是不好意思……” 白涂低头写标记,没有吭声。 雷鸥以为他还在责怪自己煞了风景,愈发尴尬和愧疚,一想自己方才的话也有歧义,忙补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有看不起两个男人在一起,你和霍队还是非常般配的,真的。” 白涂低着头闷声说:“没事。” 雷鸥这下理解为他是不好意思了,顿时恍然大悟,适逢另一个研究员在催他过去继续采集,就哥俩好似的拍了拍白涂的肩,拿着断线钳继续去忙活了。 一行人的配合日渐默契,采集效率很高,中午刚过不久,就采集到了等高线一百米的地方。按照原计划,他们这时候就应该收拾东西踏上返程,但几个研究员往上看了看,不觉得地图上的一百米等高线实际真将两边景象分割得截然不同,于是和霍常湗商量了一下,决定继续往上。 白涂没有理由劝阻,只能跟着队伍一点点靠近半山腰。 半山腰景象确实没什么不同,几个研究员很快便专注于手头工作。 白涂腰包里塞满了样本,放不下新的。半山腰的树木不像山坳地带的高得夸张,不需要研究员一个叠一个才能采集到,四个人在四个方向分开采集,工作效率高了两倍,霍常湗就在他们围成的中心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用来装样本的恒温箱放在他脚边,白涂走过去转移样本,发现自己有几个样本写错了种属。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低级错误,放在往常是绝对不会犯的。他一一改过来,还是没忍住瞄了霍常湗一眼。 霍常湗在采集的时候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专注,却仍第一时间注意到了白涂的目光,低头问他怎么了。白涂摇头,关上恒温箱走回去继续捡样本。 “诶,小白,你漏了那几个。”雷鸥指着右前方一块地方说道。 那里灌木杂草低矮密集,同色断枝落在上面的确很容易被忽视,白涂走过去拿。手表定位功能每隔几小时要刷新一下,白涂按了一下刷新键,表盘上跳出新的经纬度,他抄到塑封袋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闪过昨天晚上的三个亲吻。 那是吻吗? 霍常湗是在吻他吗? 霍常湗怎么会吻他呢? 白涂攥紧笔尖,没留神笔尖在无意的大力戳弄下已洇出了墨。这支笔上午摔过,笔尖和笔杆衔接不牢,这会儿油墨从衔接处大量涌出,沿着光滑的塑封袋表面流到了白涂指尖,伴随着浓重的油墨味。 白涂回过神,听到后方雷鸥在喊他。 “小白,你怎么不动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雷鸥声音不小,引得其他人都看过来,霍常湗已经往这边走了几步,白涂避开他的目光,随手在衣服上擦了下墨,说道:“没事,笔有点坏了。” 他换了一支笔,扫掉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法。 第99章 有什么事,离开这里再说。 最后一个样本在稍远的地方,白涂又往前走了几步,捡起来做好标记装包,正要往回走,忽然瞥到十几米外有一个奇怪的黑影,藏匿在层层叠叠的林木之后,一动不动地张望着他。 第70章 黑影足有一人高,像无数个石块堆砌在一起,身后雷鸥又在喊他,问他怎么还不回去,白涂僵在原地,遥遥看着黑影,什么都听不进去。 霍常湗也开始喊他,明明他和雷鸥的声音更大,白涂却只能听见远处某些更细微的声响。 那是涎水流过獠牙滴落在地,灼热的鼻息喷洒在寒凉空气中,坚硬毛发相互摩擦而混杂的声音。 蓦地,那黑影动了,从层层叠叠的林木后出来,显现出狰狞的身躯。 似狼似虎,躯体却覆盖着一层犹如鳄鱼皮一样的鳞甲,长着坚硬如刺的毛发,眼冒凶光,满口獠牙,微黄浓稠的涎水从口中不断溢出,迈着强壮的四肢无声向白涂逼近。 四周霎时阒然。 “我的天,这是什么东西……” “小白,快回来!” “都后退,拿枪!” 白涂浑身发抖,在看清黑影全貌的一瞬间完全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是了,丛林里还有这种怪物。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震耳欲聋的枪声,恶臭的涎水与火药味交杂着在空气中散开,一股冷意从胸口流窜至四肢百骸,某一瞬间,白涂如同置身于那个充斥着枪林弹雨的白日,进退无门,只能等待死亡。 手臂开始隐隐作痛,白涂捂住根本不存在的伤口,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身前的怪物一步一步靠近,加快速度,腾跃而起,投下的影子完全将他笼罩。 接下来他会怎么样? 他会被怪物扑到,拖拽,撕咬,啃噬,然后再度坠入无边的黑暗吗? 他怎么会忘记这东西的存在? 白涂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到四周林子里冒出了无数同样的怪物,包围了所有人。 曾经有位老师说,人的大脑具有自我保护机制,会自动屏蔽令人感到痛苦的记忆,他是因为对这段经历、这个场景感到太过痛苦,所以才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导致所有人都陷入险境吗。 他以为自己最痛苦的经历是失去霍常湗,可原来他最为之痛苦的,仍是自己的死亡。 原来重活一次,他一点也没变。 他还是那个胆小、没用、自私自利的白涂。 一种莫大的无力席卷了他,怪物跃至头顶,他却丝毫提不起力气闪避。他惶然闭上眼,准备等待熟悉的撕咬和疼痛,紧接着,他被扑倒了。 和想象中的剧痛不同,扑倒他的东西温暖、柔软,带着他在草地上急速滚动,像幼时父母养的家犬,带着他在公园嬉戏、翻滚。 几声剧烈的枪响后,火药味裹挟着其他味道一齐涌入了白涂鼻尖。 “……白涂……白涂!” 白涂像小时候一样睁开眼,没有看见那时和可爱家犬一同映入眼帘的蓝天白云,却闻到了类似的草木芬香和肥皂清香,原来除了火药味和涎水味,空气里还有草木的味道和霍常湗的味道。 霍常湗单手垫在他脑后,看见他睁眼松了一口气,搂着他迅速从地上翻起,“都到我这边来!” 他抬手朝围捕一个研究员的几只怪物射击,子弹无法穿透怪物坚硬的皮甲,产生的冲击力却能短暂逼退怪物。这些怪物产生的攻击力远超过研究员的应对能力,霍常湗竭力兼顾,枪口不断冒出火星,变换方向时,他松开白涂,想将人护至身后使用双枪。 但白涂立马抓住了他的衣角,力气大得几乎要扯下他的衣服。 他惨白着一张脸,望着霍常湗的眼里满是惊惧,霍常湗只看了一眼,就抬手重新搂住他,按着后颈让他的脸埋在自己颈窝里 ,同时喊道:“蹲下!” 另外四人反应灵敏,立马照做。霍常湗扔掉枪,释放雷电,在怪物被电死的同时,雷星落到茂密的草木间,很快演化成火舌。霍常湗啐骂一声,抬手浇灭。 雷系异能在这种地方最为受限,一不小心引起森林火灾他们都得被他的异能害死在这,所以霍常湗刚刚才一直用枪。 雷电和同伴的焦尸并没有使剩下的怪物畏避,反而激怒了它们。数不清的怪物从林中接二连三跃出,快速构成了一个包围圈。 霍常湗掩护所有人聚到一块,雷鸥怀里紧紧抱着装有样本的恒温箱,害怕得牙齿都在打颤,勉强保持着冷静问:“现在怎么办?小白没受伤吧?” 霍常湗没有回答,胸前的衣服被白涂双手紧紧抓着,他拍了拍白涂的背,紧紧环住他的肩膀,试图用这种动作告诉白涂他在,不用害怕。 四面如怪物一般的野兽龇着獠牙,前肢下伏,喉间发出低沉的嗬嗬声,霍常湗掌心始终酝酿着雷电,同时紧紧盯住它们的眼睛。 在动物界,这种行为在某些时候算是一种挑衅,但也能算是一种威胁。 它们在等猎物松解露出破绽的一刻,霍常湗也在等它们群起而攻之的一刻。 研究员们隐隐明白过来,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怪物们的前半身越伏越低,几乎紧紧贴在地上,忽而,其中一只高昂头颅,发出一道尖啸。犹如某种信号,尖啸声落,所有怪物后肢蹬地,猛地弹跃而起。如离弦之箭向中心扑来,形成的黑影犹如一道急速缩小的套索朝他们兜头落下。 就是现在—— 霍常湗捂住白涂双耳,扬起手掌,灼目的雷光覆盖一切景象,爆鸣在头顶炸开,几个研究员眼睛瞬间被刺激得流出泪,不约而同闭目掩耳蹲到地上。 白涂只听见隐约的雷鸣,他怔怔从霍常湗怀里抬起头,头顶的雷电白紫交加,贯穿怪物身躯,形成一道壮丽的雷环。变成焦炭的尸块窸窸窣窣从半空落下,如同一场黑色的雨。 雷星在枝叶间跳跃,变成火星,在顷刻间舔舐枝梢,飞快蔓延,那些终日遮盖在这片土地的繁茂枝叶被烧出了一个豁口,阳光洒了进来,天空是很暗沉的蓝色,厚重的云层呈现淡淡的灰色。 真的要下雨了。 白涂的眼睛也被雷光和突如其来的日光刺激出了泪水,从眼角滑落。 霍常湗抬手抹掉,无言地注视着他。 更多眼泪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白涂看着男人坚毅的脸庞,怔然问道:“……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霍常湗眉目柔和,不厌其烦地替他擦去眼泪,“会。” “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会。” 雨落了下来,无情浇灭正欲熊熊燃烧的火苗,恶臭的涎水味和火药味被酸雨独有的刺激性气味取代,那些焦尸被雨水冲刷进土里,彻底成为了滋养这方土地的养料。 白涂的鼻粘膜开始作痛,霍常湗脱掉外套包裹住他的头脸,扯出他的袖子包裹住他的双手,将他打横抱起往山下走去。 白涂牢牢环住他的脖颈,从外套空隙间越过他的肩膀往后看。 那个能透过日光与雨水的豁口被众人遗落在身后,大雨被再度变得繁茂的枝叶阻挡了部分,鼻粘膜那点疼痛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从此以后,这片山林留给他的不是痛苦与死亡,而是一群流萤,一场黑色的雨,与一个温暖的怀抱。 * 回程路总比来时令人觉得短暂,白涂觉得自己只是发了一会儿呆,基地的高墙就出现在眼前。 同车的研究员在车上提前和越景明汇报过,将这几天的成果汇总成报告一并通过无线设施发了过去。车辆进入基地后直奔研究所,越景明已经带人等在门口了,见车停便撑着伞过来搬土样和恒温箱。 他们这次收获颇丰,光土样就有足足一车兜,带去的恒温箱不够装植株样本,有部分只能放在车厢里,打开车厢空调保证温度和湿度。 越景明虽然提前看过报告,但实际见到依旧难免高兴,素来冷冰冰的神色缓和了不少,对霍常湗等人道辛苦,确认都没受伤后便加入了搬样本的队伍。 酸雨还在下,搬样本的人穿着雨衣,只顾给样本打伞,没几趟就开始流鼻血。霍常湗让白涂坐在车里,要了件雨衣下去帮忙。 车窗被雨水打得模糊不清,内侧起了雾,白涂用手抹去,看外面来回搬运的人。 所有人手脚都很利索,不一会儿样本就搬完了,霍常湗脱了雨衣回到车上,脸和里面的衣服还是有些湿了。 白涂拿了块干毛巾给他擦,霍常湗躲了一下,“小心沾到。” 他皮糙肉厚,淋点雨也没事。 他拿过白涂手里的毛巾草草擦了几下,打开车内换气,准备发动车子回家。刚松开手刹,车窗就被叩响了。 “北边来了客人。”越景明举着伞站在外面,霍常湗一摇下车窗他就道,“任叔在招待,你有空就过去看看。” 第100章 白涂手指微蜷,问道:“是北边哪里?” 越景明说不清楚。小江来传话的时候他正做实验,只听了个囫囵,做完后准备再问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他抬手,将手里两竹篮的东西递进车窗:“研究所新种出来的菜,前些日子养的鸡也刚好大了。” 霍常湗正欲拒绝,越景明就松手任两竹篮落到他膝上,而后郑重其事地说道:“霍队长,白涂,多谢你们。” 约莫是酸雨让他的鼻腔不太舒服,他捏了下鼻子,冲霍常湗和白涂笑了笑,转身走向研究所。 霍常湗掀开盖在竹篮上的布看了看,除了新鲜蔬菜还有一些米面和鸡蛋,鸡已经宰好了,内脏和毛都去得很干净。 见白涂也在看,他将东西放到后座,揉了把白涂的头。 “走,回家吃饭。” 第71章 当晚两人煲了鸡汤,烫了些蔬菜做浇头煮了面吃,舒舒服服洗过热水澡后便上床睡觉,等想起越景明的话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两人就着昨晚吃剩的鸡汤下了些面当作早饭,吃过后便准备出门。 临出门前,白涂发现自己忘了拿枪,便折回卧室去拿。霍常湗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索性将门打开等他。 “surprise!” 刚拉开门,门前便冒出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小伙,嬉皮笑脸地做了个放烟花的动作。 “……关关?”霍常湗颇为惊诧,“你怎么在这?” 关建睿嘿嘿一笑,“不止我呢。”他侧开身子,露出身后的项予伯。 项予伯笑道:“队长,好久不见。” 他黑了不少,身板瞧着更结实了,上前举起手要和霍常湗碰拳。霍常湗和他碰了一下,视线在两人间扫了一圈,忽然明白过来:“任先生的客人就是你们?” “是。”项予伯说道,“我们昨天刚到。” 白涂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正好瞧见霍常湗和许久未见的二人在门口相对而立,他静了片刻,没有上前。 反倒是关建睿眼尖,热情地踮脚朝他挥手:“白涂,又见面了!” 项予伯也朝他颔首。 白涂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进来坐吧。” 霍常湗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堵着门,忙侧开身子招呼二人进来。客厅里还残留有淡淡的鸡汤香味,关建睿吸了吸鼻子,左右打量一圈,一坐下便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老大,看样子你们这半年过得还不错?” “还可以。”霍常湗合上窗阻挡外头冷风,去厨房拿了暖壶出来给二人添水,“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吃过了,任岩一大早就差人送了早饭过来,还挺丰盛。”关建睿喝了口水,情不自禁喟叹一声,“姜茶啊,真暖和。我们要在这呆几天,任岩给我们安排了房子,就在隔壁楼,原本我们昨晚就想来找你和白涂,但说完事情已经太晚了,打扰你们休息也不好,这不今天一大早就过来了。” “什么事情。”客厅里就一张长沙发,白涂没跟两人挤,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霍常湗倒了杯姜茶,知道他喝不下,就倒在玻璃杯里让他拿着暖手。 “说来话长。”关建睿瞥见他腰间没来得及塞好的手枪,“看你们这行头,是要出门?” “本来就是去找你们的。”霍常湗示意他安心坐着,“你们北上收获如何,找到想找的人了吗。” 关建睿沉默了一下,说没有。他们四个人,只有项予伯找到了自己的妹妹。 霍常湗闻言也沉默下来,不知道如何宽慰。 “嗐,我已经看开了,现在这年头,生死有命不由己,活下来就是侥幸,能和家人重聚就是万中无一的幸事,强求不得。不管怎么样,活着的人总得好好走下去。” 霍常湗更不知如何接话,这话放在以前是绝不可能从关建睿口中说出来的,想来这半年关建睿也经历了许多事,才能发出这样的感慨。 他不说话,白涂就更不会主动搭话。 末世之后,全国各地崛起大大小小的基地,尤以七个基地为大。这七大基地规模不一,实力却旗鼓相当,各有所长,后来便彼此联络,互通有无。按照地域分布,这七大基地正好分布于七大地理分区,便干脆用地理分区命名。 他和霍常湗如今所处的就是日后的华中基地。 由于各地小基地太多,为了区分各基地的人,每个基地都有自己的标志性物件甚至统一制服。 关建睿和项予伯虽然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但手腕上已经带了华北基地独有的环表。 白涂垂下眼,努力抑制住拉着霍常湗拔腿就走的冲动。 “老大,任岩要你帮忙采集什么样本,我听说你们昨天刚回来,这都大半年过去了,还没结束吗?” 关建睿受不了熟人待在一块不说话的尴尬气氛,这点倒是没变,见另外三人都不说话就立马又找了一个话题。 “差不多结束了。”霍常湗道。 按照越景明的规划,除了最后那座山脉,他们已经采集完了所有样本,接下来就是等研究成果。 分开大半年,说不关心曾经的同伴是不可能的,霍常湗见关建睿和项予伯如今都身强力壮,面色红润,不像日子不好过的,便问起另外两人的情况。 “都好。玥玥和四眼的异能不适合出外勤,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基地里。”关建睿说着晃了下腕表,“我们加入了北方的一个基地,很靠近首都,那基地人挺多的,生活倒也方便,还提供工作。我和项予伯这次出外勤就是领了任务。” “任务?” 那基地毕竟靠近首都,末世前人才济济,末世后更不用说。几个重要人物便合力建立起基地,基地运行安稳后,高层便想办法开始恢复全国各地通讯,试图与其他基地搭建联系,但毕竟是磁场混乱导致的通讯系统失效,现阶段对于地磁场的研究别说多,就是连研究的条件都不一定凑得齐。 于是高层派发任务,让能者去到各大基地传达这个信息。 “我和香芋包一看有华中这个方向的,就赶紧领了过来了。” 而且任岩曾经就表露过想要与北方建联的强烈意向,这个任务并不难做。只是除了与各大基地取得联系,领取任务的人还要负责在路上留意有没有流落在基地外的人。 基地在如今就等同于庇护所和收容所,如果碰到,他们就要告诉这些人基地的方位,告诉他们可以去投奔,但之后那些人的实际去向,他们是管不到的。 说白了,如果不是环境限制无法使用大喇叭,领任务的人也没必要在途中分心留意其他,直接放着喇叭一路开过去,这个附加任务也就完成了。 但实际上为了小命,关建睿和项予伯还是得一地一地安静看过去,所以才需要在这逗留多天。 “老大你对这里比较熟悉,要是方便的话接下来几天就带我和香芋包在周边转转呗。” “他不方便。”白涂淡淡接话,不顾其他人的怔愣继续道,“他昨天刚出完任务回来,之后几天需要休息。我也需要他陪我。” “……啊?……哦哦,是我疏忽了。”关建睿有点悻悻的,“我和香芋包自己去就行,” 霍常湗也有些发愣,他本来想说自己已经休息好了,可以一起出去——这确认是实话,这半年来他体力异常充沛,甚少觉得累,他将此归功于偶尔吸收的晶核,没有放在心上——但听见最后一句后,某种直觉告诉他,他这个时候应该闭嘴。 白涂放下水杯,起身拿来地图,朝沙发上两人展开,“南至陵江,北至长武山,东至h省临界,西至洪乡,这些地方霍常湗都已经去过,如果你们想要在这个范围内找人,可以省几天力气,如果有活人,霍常湗能带的都带回来了。” 霍常湗在他说的时候摸了下玻璃杯,感觉到里面水凉了就倒掉重新注满热腾腾的姜茶。 白涂说完就坐回了原位,关建睿看着被他放在茶几上的地图,干巴巴地啊了一声,“这样啊。”接下来就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防万一,我和关关还是再去看看。”项予伯开口说道,“有些人可能是后来迁移过来,没碰上霍队。首都那边的基地建设得大,周边的人基本都已经收容进去了。” “也好。”霍常湗想起自己一开始北上的目的地,“那陆军总部……” “也迁进去了。幸存的陆军和其他军种进行了重新编制,如今是刘司令负责整个部队的统筹与指挥。” 啪。 玻璃杯摔了个四分五裂,热气腾腾的姜茶混着玻璃碎片淌了满地。 霍常湗连忙站起来,抓起白涂的手查看,“怎么了,烫到了?” 白涂垂着眼,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不小心。” 他指腹是有些红,却不是烫的,而是过于用力捏出来的红印。霍常湗以为他是真被烫到了,心里暗骂自己怎么找了个不隔热的玻璃杯,姜茶那么烫也不知道晾凉一点再给白涂暖手,连忙拉着白涂去厨房冲凉水,等指腹的红褪去了才关掉水龙头,拉着白涂的手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起泡的迹象才找来毛巾给他擦干,也没说他怎么不小心之类的话,反倒问他: 第101章 “还疼不疼?” 白涂抿了抿唇,抽出手,说:“不疼。客人还在,先出去吧。” 两人回到客厅,地板上的狼藉已经收拾好了。 霍常湗抱歉地笑笑,这才接着方才被打断的话头问道:“刘司令身体还好吗。” 他的语气有些惊喜,显然对于听到刘司令这个名字,得知这个人还活着是感到非常高兴的。 “挺好的。”项予伯道,“他知道你在华中的基地,也一直念着你。” “还想你到首都基地陪他呢。”关建睿插话道,“说真的老大,既然你忙也帮完了,这回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回去,加入首都基地,我们重组以前的队伍,一定能在基地里混得风生水起。” 霍常湗正欲说话,屋门被叩响了,伴随着一道爽朗男声。 “小白在家吗?” 白涂起身去开门。 “你们有客人在啊。”屋子小,玄关没做拐角设计,门一开雷鸥就瞧见里头沙发坐了两个人,“那我下午再来。” “不用,我们出去说。”白涂回身看向霍常湗,“我在午饭前回来。” 霍常湗见外头没在下雨,点头应好。 一出门,白涂便有些沉郁,他平常少言,雷鸥也没看出来,张口便直言:“小白,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见白涂不应声,又说道:“昨晚我们连夜整理了带回来的样本,标记都是你做的,一点错处都没有。当时又不能借助其它工具,写标记这事只能靠这里。”雷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就算是在这个领域研究了几年的人也不能写得又快又准,你知道前几回我们跟霍队出去采样,碰到不认识的植株都是空着再带回来辨认,你有这个本事,完全可以发挥更大的价值。” 雷鸥停下来,“如今我们研究所缺人,我们也一致欢迎你加入我们,和我们一起做研究。说不定我们这些人,对变异后植株的了解还不如你呢。” 他们如今就走在基地大道上,昨天刚下过雨,基地的人都憋在房间里不能出来,这会儿雨停了便齐齐出来透气,大道上走着三三两两的人,见着他们便抬手打招呼。 其中就有霍常湗从基地外带回来的人,因为感谢霍常湗,连带着对白涂也很客气。 白涂沿着大道往前走,雷鸥也只能抬脚跟上他,见他还是默不作声,锲而不舍地劝道:“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白做事的,前几天任先生他们就在商量制定一套新的流通货币的事,不过北边来人就暂时搁置了。你来研究所,小明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再者你也可以和霍队一块工作。” 雷鸥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是很忐忑的,他听小江说北边来的客人是霍常湗和白涂的熟人,而且交情匪浅。霍常湗和白涂原先就是要北上的,这点研究所里的人都清楚,任岩当初请求二人留下帮忙,他们都心怀感激。 但如今忙已经帮完了,二人有无理由留下还得另说,偏巧北边来了人,与任岩交谈间又频繁提起霍常湗,让任岩不得不多想,招待完客人就赶来研究所和越景明商量。 他们当时正在核对样本,任岩在外头等了几个小时,等他们都整理完了才进来。两边一对,便推出雷鸥当说客。 一方面雷鸥与二人住对门,基地里除了任岩和越景明,跟二人最熟的就是他。另一方面雷鸥自己心里清楚霍常湗和白涂的关系,如果想要二人留下,只要说服其中一个就可以。 他觉得只要白涂肯留下,霍常湗一定会顺着白涂,因此一大早就去敲了对面的门,哪成想北边的客人比他还积极。 看到沙发上那两人的时候,雷鸥心里哇凉哇凉的,但白涂不在家待客跟他出来,他又觉得有门。 “小白,你怎么想?或者你有什么其他要求,也可以提出来。” 白涂望着掩在层层屋瓦后的高耸建筑,没有立刻回答。 研究所是整个基地最高的建筑,这点到了日后基地扩张也没有改变,与它的实际高度一样,研究所在基地中始终如一占据最高地位。 这个基地如今只算毛坯,但建立伊始已具备日后华中基地的雏形,并且正在形成更加健全的生存规则。 白涂对华中基地了解不多,但知道任岩和越景明在日后都是很有名的人。 这意味着,他们如今所做的事情终有一日会取得成功。 如果他和霍常湗在此时留下来,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华中基地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白涂沉默了很久,最终说道:“我想去研究所里看看。” 雷鸥以为他要考察之后的工作环境,这事成了一半,大喜过望,连忙应道:“好!我现在就带你去!” 雷鸥带着他从主研究楼一楼逛到天台,每间实验室都仔细介绍过去,连带着研究院里其他不常用到的楼也一一走过。一趟下来临近中午,白涂谢过他,回到家中。 霍常湗刚做完午饭,不出意外又是汤面,白涂进屋的时候他正拧小火,看样子是打算温在锅里等他回来。 屋子里没其他人,白涂有点意外:“他们不留下来一块吃饭吗。” “他们急着完成任务,打算先去周遭转一圈。”霍常湗关了灶火,把面盛到碗里。 白涂哦了一声,去卫生间洗了个手。 原本每次采样回来,霍常湗都会在隔天去研究所看看样本归库情况,如果有遗漏或损毁,他会视情况再去采集地重新搜集。 但这次不知是不是白涂那句“我需要他陪我”起了作用,一下午霍常湗都待在家里,连家居服都换上了,不见出门的打算。 到了夜里,两人洗漱上床,关灯没多久,白涂忽然道:“今天雷鸥找我,想我跟他们一块研究那些变异植物。” 霍常湗翻过身面向他:“是要你加入研究所?” “嗯。我拿不定主意,霍常湗,你说我要答应吗。” 霍常湗不知怎的没有吭声。 白涂仰面躺了一会儿,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说道:“其实这份工作挺不错的,研究所里的人都很好,在基地里生活也很安定,似乎离那些打打杀杀很远。而且我觉得越景明他们会成功的,他们的努力,你的付出最后都不会白费,等种植出了大批量粮食,就不需要冒险外出寻找食物。” 霍常湗还是沉默。 “霍常湗,你觉得呢。” 霍常湗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似乎想说话却又没想好怎么说,迟疑了许久,才低声道:“关关他们白天提到的刘司令,对我有知遇之恩。” “然后呢。” “部队重新编制后,规章制度还不是很成熟,里头有异能者不服管教,经常闹出岔子。刘司令他年纪不小了,一个人管难免有时候力不从心,最近又碰上了比较棘手的难题,想我过去帮他。” “所以呢。” 白涂语气平淡,三个问题下来霍常湗哪还意识不到不对劲。 “白涂,我……” “你要去首都基地?”白涂打断他。 “……是。他于我有恩,如今有困难,我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就不能坐视不管。” 白涂一下说不出话来,抓着被子缓了半天,才道:“可是这里真的很好,去了首都,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对不起,我……” “你别说了。”白涂再次打断他,“我不想听。” 霍常湗这个人就是这样,有恩报恩,没恩也报恩。白涂最讨厌他这一点。 他转过身去背对霍常湗,“我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第72章 第二天霍常湗醒来的时候,床铺另外半边已经凉了。 厨房里也没温着早饭,霍常湗懵了一会儿,才唰的换上衣服出门,直奔研究所。 雷鸥又在门口捣鼓那块试验田,见着他便问:“霍队,你来找小白啊?” “他在所里?” “是啊,天没亮就过来了,这会儿跟老王他们一块在样本库呢,怎么,他没跟你说?” 霍常湗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说:“说了,我担心他没用早饭。” “他和老王他们一块吃了。”雷鸥说道,“你放心,我们研究所伙食很好的。” 霍常湗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去到样本库,远远便瞅见白涂和几个前辈一起对着电脑敲打,走近了才听出几个前辈在教白涂使用某个操作系统。 前辈教得认真,白涂听得认真,都没发现他在外头。 霍常湗看了几分钟,离开了样本库,经过试验田时没忍住停下,问道:“白涂准备加入研究所吗?” 雷鸥十分诧异:“没啊,还没定下呢。他说在家没事做,就过来帮忙。” 霍常湗再次松了一口气,却不知道这种既庆幸又憋闷的情绪从何而来。他回到家,吃过早饭,忽然也开始觉得无事可做,于是做了三百个俯卧撑打了一套拳,一看才过去一个多小时,又接着做俯卧撑,直到大汗淋漓才停下。 第102章 他洗了个澡,终于改变往日的食谱,不再煮面,而是认真淘米煮饭,炒了几个小菜。做完这一切后正好是他和白涂平日的午饭时间,他将饭菜装到保温盒里,第二次向研究所出发。 前去路上,他正好碰到要回家拿东西的雷鸥。 雷鸥打了个招呼,“啊对了,小白托我转告你,他中午不回去吃了,就在所里解决。这几天估计会很忙,他让你夜里不用等,太晚的话他就直接歇在所里了。你放心,我们所里有专门的休息室,晚上也打暖气,睡起来很舒服的。” 他说完才看到霍常湗手上提着的保温盒,滞了一下,挠了下头道:“看样子我说晚了,不过所里这会儿还没放饭,霍队你现在过去也能和小白一块。” 霍常湗硬邦邦道:“不用。” 他说完转身就走,雷鸥诶了一声,下意识追了几步,但霍常湗如同脚底生风,走得飞快,压根追不上。他只好眼睁睁看着霍常湗几步消失在路拐角,完全摸不着头脑。 “小白还说让你好好吃饭别老煮面多休息呢……” 走这么快我都来不及说完。 “老大!” 霍常湗刚走到楼下,就听到关建睿从大老远喊他。 他和项予伯两个人昨天出去,今天中午才回来,一点收获都没有,不免有些气馁。但这也是好事,可能真如白涂所说,这基地周边的人已经被救助了。 “你这是准备出门?” “没。”霍常湗已经恢复如常,示意了一下保温盒,“中午饭烧多了,一起吃吧。” 霍常湗的确不善厨艺,他以往要么吃部队的集体食堂,要么出任务时吃一锅端的速食,煮面已经是他厨艺的最高水准。中午这顿炒菜他花费了不少心思,尽管家中调料齐全,但最后烧出来的味道还是偏向于食材原本的味道。 ——说难吃不至于,说好吃算不上,但又不像真原汁原味的水煮菜。 寡淡中透着股怪味。 不过关建睿依然吃得喷香,他将近一天没吃热食,这会儿光是看到食物的热气就馋得要命,也不跟霍常湗客套,二话不说就埋头开吃,吃到一半才后知后觉屋里少了个人,“白涂呢?” 不会还在睡吧? 霍常湗顿了下,“在研究所帮忙。” 关建睿眨巴着眼睛:“他昨天不是还说要老大你陪他?” 霍常湗没回。 项予伯在桌下踢了下关建睿,关建睿在心里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心说罪过啊,一不小心破坏了别人家庭和睦。 霍常湗上午体力消耗大,吃的却比平常少,等饭桌上另外两人吃完后道:“你们接下来怎么安排?” 项予伯说再往远一点的地方看看,来回需要好几天。 霍常湗点点头:“我和你们一起。” 关建睿没忍住啊出声,又被项予伯踢了一脚。 夜里白涂果然没有回来,霍常湗躺了半宿都没睡着,第二天一大早就和关建睿二人出了基地,于是白涂回来时看到的就是空无一人的屋子。 霍常湗还保留着在部队养成的生活习惯,被子叠得像豆腐块,枕头和床单也掸平得没有一丝褶皱,如今天冷,离了人之后床铺凉得飞快,白涂无从判断霍常湗走了多久,还是压根没回来。 他愣了会儿,立马冲出去,跑出家门后才冷静下来。 不会的,霍常湗不会抛下他独自北上的。而且关建睿和项予伯也不可能这么快返程。 他去到关建睿和项予伯的落脚处,敲门后半天没有人应,就将霍常湗的去处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回到家,拿了一套洗漱用品和几身换洗衣服,便去往研究所。 整理样本的负责人姓王,年纪不小了,大伙儿都喊他老王。他这会儿正蹲在样本库门口啃馒头,馒头里面夹着煎得焦黄的荷包蛋和油亮的青菜,见着白涂便招手,“小白,来这。” 白涂提着几袋东西过去,手里就被塞了一个裹成一团的塑料袋,揣在手里热腾腾的,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是个和老王手上一样的夹料馒头。 “小瑶刚刚来过,给你也带了一个,趁热吃。所里发的饭在里头,今早只有牛奶饼干,你先吃点热的垫垫肚子。” 小瑶是老王的伴儿,但并非他的原配妻子。老王的原配妻子在末世刚来临的时候就不幸殒命了,他结婚晚,也没有孩子,父母更是没了踪迹,和基地里大多数人一样是伶仃一人。 小瑶是霍常湗前几个月出任务的时候从外面救回来的,也是跟老王差不多的情况,亲人要么死了要么找不着,两个人住得近,年纪相仿,一次偶然有了来往后接触日渐变多,后来就开始搭伙过日子。 因为心存感激,小瑶对霍常湗很有好感,但因霍常湗时常出任务,她表达感谢的对象就成了和霍常湗搭伙过日子的白涂,表达感谢的方式也很简单,就是经常给白涂送吃的。 白涂拒绝,她就让老王转送。老王性子拗,白涂不要他也不收回去,吃的就摆在桌子上叫白涂拿走,白涂头几回没拿,过几天经过,发现吃的还在桌子上没动过,因为时间长了已经发霉了。 这些吃的要么是基地里专门负责寻找食物的异能者队伍冒着风险去基地外搜集来的,要么是研究所里的人千辛万苦养殖出来的,每一克都珍贵得要命,放在那里发霉简直是暴殄天物。 之后老王或小瑶再送,白涂只好接受。 白涂放下袋子,蹲下来并排啃馒头。 老王瞅他一眼,嘴里塞着馒头,说话非常含糊:“你小子,有这本事也不早来帮我,我一个人忙死了。等之后我让越景明给你调来样本库,你可不许拒绝啊。” 邀请白涂加入研究所的事他们几个主要负责人都知道,白涂现在来帮忙,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不料白涂却摇了摇头,“我们马上就要北上了。” 老王呆了一下,腾地站起来,“什么?!” 白涂还蹲着慢吞吞地咀嚼。 老王看他这样都急死了,连馒头也不啃了。 雷鸥那小子到底怎么说的,昨天不还好好的,怎么一说反倒把人给说走了。 “小白,你是有什么顾虑,还是对我们这个研究所或者基地哪里不太满意,你说,我去跟越景明和任岩反馈。怎么好端端的就要走了?” 他说完,白涂依然没咀嚼完,他刚刚吃了一大口,这会儿腮帮子都鼓着,老王心里着急得要命,嘴上却催不得,总不能让人家把东西吐出来别吃了。 白涂肯吐,他还舍不得粮食浪费呢。 就这么干巴巴等了一会儿,白涂终于吞咽下去,然后慢吞吞地说:“其实我和瑶姨一样,是被霍常湗救下的。”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但白涂记得很清楚。 霍常湗就是这样一个人,受过根正苗红的教育和训导,表面看着肃然不好接近,有时候内心正义感多的没处使。若非如此,白涂前世也没机会活命。 他是霍常湗这种在当下看似傻帽的品质的最大受益者,在这种品质的基础上,他才得以和霍常湗相近相亲,如今他要以两人的关系强迫霍常湗丢掉这种品质,未免太过混蛋。 他就是想跟霍常湗平平安安在一起,但霍常湗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他不能阻拦,也阻拦不了。 “不管怎么样,我得跟着他。” 老王语塞半天,良久泄了一口气,重新蹲到白涂旁边,恶狠狠咬了一口馒头:“要走也行,但你走之前必须帮我一块把里面那些东西理完了!” 白涂笑了一下:“我也有些问题想请教您。” …… 霍常湗没料想这一出去就出去了整整七天,而且真的救下几个幸存者。 基地里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安置幸存者,霍常湗等人刚进基地,几个幸存者就被领走了。 三个人风尘仆仆,一交接完关建睿和项予伯便要回住处洗澡,上了车却见霍常湗还在外头愣神,便探出车窗喊他赶紧上来。 霍常湗迟疑了一下,“我先去研究所看看。” 七天时间,白涂总该忙完了。 基地门口就停着摩托车,霍常湗借了一辆,几分钟时间就到了。 院里的试验田已经搭建起了大棚,霍常湗停好摩托车走过棚口,余光便瞥见里头零星几点绿意,他怔了下,驻足仔细看了眼。 试验田里竟然真的种出了东西,虽然只是很微小的幼苗,分布得稀稀拉拉,但对于这块半年都毫无进展的田,可以算是相当喜人的进展。 雷鸥这时拉着一车土从楼里出来,见着他有一瞬意外,而后便兴奋道:“霍队,我们成功了!那些紫土真的能种出东西!” 霍常湗也由衷感到高兴,道了句恭喜。 雷鸥兴冲冲道:“我们化验了成分,按照配比配制了更多土壤,以后不用去那山里采集也能种出东西。” 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这些天他们打了鸡血似的做实验,做完实验就开会,开完会接着做,一日三餐都是见缝插针解决的。 第103章 “而且这种土壤,能够加快作物的生长速度。”雷鸥一早就想跟霍常湗分享这些消息,但一直碰不到人,这回碰见了恨不得把所有进展一股脑告诉霍常湗,让他也高兴高兴,“多亏了你,没你帮忙,我们也不能这么快就有所突破。” 试验田的突破,不仅令人高兴,更振奋人心。研究半年没进展,说不气馁是不可能的,但万事开头难,一旦有了开头,后续就有了方向。他们如今的研究就好比田里的幼苗,只要细心呵护潜心照料,日后没准真能硕果累累。 “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没有你们,带回来的东西也无法变成有用之物。”霍常湗道,“白涂还在样本库吗?” “可能吧。”雷鸥不太确定地说道。 他们这些天都是分工干活,有的负责建立资料库,有的研究样本dna/rna,有的研究土样,有的负责种植试验,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就连他也基本没回家。 “我也不常碰见小白,他开会也不来,可能还在老王那儿。” 霍常湗道了声谢,赶去了样本库。 样本库在另一座楼的一层,有点像大型保鲜库,库外有一个实验室,实验室里隔出一个小房间,是专门用于办公的。如今这间办公室里堆满了资料,几个研究员在里头实验,几个在样本库里拿着纸板来回走动,办公室里只有老王一个。 霍常湗视线睃巡一圈,没找着白涂,便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霍队长?你怎么来了?”老王从一堆资料里抬头,语气有些惊喜,“快进来坐。” 办公间里有一面墙是四个大屏幕拼接而成,此时一面是一张自然地图,标注着各种符号和小点,一面是某种植株的3d线条图,各部位也标满了信息,另外两面都是霍常湗看不懂的统计图。 老王见他打量,说道:“这些都是白涂帮着整理的,哎呀,他在这门学科上实在是很有天分,你瞧瞧这地图绘制的,比我以前的学生还细致。” 他一面说一面起身要给霍常湗倒茶,但办公室能放东西的地方全堆满了资料,就连平常放茶壶的地方也盖着一张张纸,老王看了一圈都没找着茶壶在哪,又艰难从勉强留出的小道往外走,让霍常湗稍等片刻,他去外头拿水。 霍常湗拦住他,叫他不用忙活,“白涂还在里面忙?” 老王愣了一下,“他前几天就帮完我回家了啊。” 这回怔愣的人轮到霍常湗了。 他出了基地没多久就后悔了,他前脚刚答应白涂不出去,后脚就不声不响地跑了,连个口信也没留,白涂知道了会怎么想?但他当时已经在路上不好折返,出来的急也没带联络工具,心里又想着白涂近几日恐怕忙于研究所事务,他尽早办完事情回去,白涂未必能发现。 现在听到老王这么一说,心里顿时心虚起来,“他几天前回家的?” “有三四天了。” 霍常湗一听便匆匆赶回家,哪知家里也没人。床铺保持着他走前的原样,床单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一看便知这几日都没睡人。 霍常湗呼吸急促了一瞬,连忙打开衣柜。 白涂的衣服还在,但少了几套,常用的黑包也不见了,更别提那把时刻不离身的枪。 霍常湗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几秒后担忧占据上风,立马出去寻人。 他开着摩托满基地找人,闹出的动静不小,没一会儿关建睿和项予伯也加入了寻人的队伍。 “老大你先别着急,白涂可能还在研究所,只是不在样本库呢?你不是说几个负责人都很喜欢他,没准他帮完其中一个就去帮另一个了,你找过所里其他地方没有?” 霍常湗不好进研究所打搅做实验的清静,便和雷鸥进去找,结果还是没找着,所有人都说已经几天没见白涂了。 见他脸色难看,雷鸥忙安慰道白涂可能去别人家做客了,又接连报了几个人的名字和地址。 这几个人不是霍常湗救回来的,就是所里和白涂关系还可以的,如果是做客,白涂只可能去这几人那。 霍常湗挨家挨户问过去,但别说做客了,连人影都没见着。 基地里所有地方都找了,只剩下一种可能,就是白涂压根不在基地。 可是不在基地,白涂能去哪? 天已经黑了,霍常湗心里的担忧已经彻底演变成了恐慌和懊悔,二话不说就要出基地找人,忽听关建睿大喊道:“老大,你家灯亮了!” 霍常湗一看,窗户果然透出了光亮,他二话不说骑上摩托往家赶,到楼底的时候急匆匆停好摩托就跑着上楼,进屋后整个人都在剧烈喘气。 屋子里依旧安静,但玄关处摆了一双沾满泥的鞋,客厅地上放着一个熟悉的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包,哗啦啦的水声从紧闭的浴室门口传来。 霍常湗什么都来不及想,一把拧开浴室的门就冲了进去。 白涂正光着身子淋浴呢,忽听一声巨响,眼前一花就被死死钳住了。下意识要反抗,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夹杂着粗重喘息在耳边质问:“你去哪了?” 白涂愣了愣,“霍常湗?” “你去哪了?” 白涂迟疑抬手,在霍常湗背上拍了拍,“我刚从研究所回来。” 小骗子。 霍常湗咬牙。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反而越抱越紧,粗粝的布料和冷硬的纽扣摩擦着前胸,腰也被箍得发疼,白涂不由难受地推了推。 不推还好,这一推仿佛给了霍常湗什么信号。白涂只觉背上一凉,整个人就被按在墙壁上,吻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唔——” 白涂睁大眼,双手更用力去推,下一秒就被抓住按到头顶。双手动弹不得,他又下意识拿脚去踢,很快膝盖也被牢牢夹住,完全失去了活动能力。 花洒还没关,热水哗哗往下浇,霍常湗的衣服不一会儿就湿透了,牢牢黏在他身上,也黏在白涂身上。白涂被热水浇得睁不开眼,比热水更灼烫的温度隔着湿漉粘腻的布料从相贴的地方传来。 霍常湗滚烫的鼻息喷洒在脸上,双唇被重重碾压撕咬,白涂只觉唇上一痛,紧接着便尝到一股铁锈味。这股味道不止他一个人尝到了,霍常湗顿了下,动作温柔了点,慢慢舔舐着他唇上的豁口,却依旧没松开他。 从未有过的湿滑触感从唇上传来,这可和自己舔唇不一样,白涂浑身上下都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太过了,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白涂紧闭双唇,不知如何应对。 但霍常湗很快便不满足于这种程度的接触,揽腰的那只手腾出来掐住他的双颊,虎口卡住下巴逼他将头仰得更高。白涂闭不上唇,霍常湗的舌立马探了进来,白涂吱唔几声,想将他推出去,却被迫缠得更紧。 他就这样不知疲惫地压着白涂亲了许久,白涂双腿发软,浑身支撑不住瘫软在他怀里,双手不知何时被松开,却也没有力气再去推人,只能徒劳地抓住两人中间的衣料。 水声停了,霍常湗从白涂唇上离开,埋首在他颈间慢慢平复呼吸。 白涂下巴发酸,好一会儿才合上嘴,人却没缓过神,迷蒙地瞧着天花板。过了片刻,霍常湗的呼吸平缓下来,松开了白涂。但白涂根本站不住,他一松手就往地上软。 霍常湗于是将他抱到一旁的小马扎上,让他坐着,跨过他走向浴室门口。没出去,反倒关上了门。 门把手刚才被拧坏了,门关不上,霍常湗就随手抽了张纸塞在门框和门锁间,勉强堵住门,然后折回来开始脱衣服。 白涂怔怔地看着他,但霍常湗并没有做什么,脱完衣服后打开花洒开始洗澡。 白涂也慢慢缓过来了,继而就觉得现在这个场景非常奇怪。 他一丝|不挂地坐在旁边,看一丝|不挂的霍常湗洗澡。 可只要他稍微动一下,表现出要离开的意向,霍常湗的目光立马就转了过来,牢牢将他钉在原地。 白涂只好蜷着腿坐在小马扎上,直到霍常湗洗完澡脑子里还是乱的。霍常湗连擦干身体和穿衣服这种事情都不让他动手,跟摆弄洋娃娃似的替他擦身穿衣,然后将他抱出浴室。 先是抱到沙发,然后去换了床单被套,才将他抱到床上。 “霍……”白涂十分迷茫,一直盯着霍常湗的脸,但霍常湗的脸就是正常一张脸,没有任何变化。 既然不是异变影响,那霍常湗是怎么了? 他正要问,一出口却被打断了。 “抱歉,我不该同你置气。”霍常湗抚上他犹有红晕的脸,“我们不会分开的。” 白涂还是不懂他在说什么,什么置气?霍常湗刚刚那样,是和他置气吗?他又何时说过要分开? “下次不要一个人跑出去,很危险。” 白涂这回听懂了,知道刚才随口扯的慌被识破了,忙点点头,“我想着要去首都基地了,舍不得这里,所以在周围转了一下。” 第104章 他这话说的霍常湗不知该皱眉还是该叹气。这基地再好,也不是什么名胜景区,出了那堵围墙说转都得拿命去转,他摆明了在撒谎,霍常湗却舍不得戳穿,最终叹了口气。 “这里很好,你加入研究所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白涂的眼睛随着他这句话慢慢睁大,湿漉漉又惶恐不安地看着他,霍常湗在他眼尾轻抚了一下,低声说道,“我想过了,我跟关关他们走一趟,还完刘司令的恩情就回来,我会尽快,要不了多久时间。你在这里等我,就像我之前出任务一样。然后我们就在这里生活,之后别人再来找我,我都听你的。” “不要!”白涂一把抓住他的手,着急地否决,“我要和你一起!我、我离不了你的!” 霍常湗纵使有千言万语,也全都被这话堵在喉头了。 “我、我……这七天我每时每刻都很想你,我不想和你……你刚刚才说过不会分开的,怎么转头就忘了。你得带着我,你答应过我的,你、你不许出尔反尔。” 白涂是真的着急了,语无伦次地说着。 他口中的分开和霍常湗的完全不是同一个意思,霍常湗却反驳不了。 白涂离不了他,他又何尝不是。 “不出尔反尔。”霍常湗反拉住白涂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最后一件事,完成之后,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第73章 白涂和霍常湗要离开基地继续北上,高兴者有之,不舍者有之。前者自然是关建睿和项予伯,后者便是基地里众人。 离开前,霍常湗带着白涂去基地外的一家照相馆里将这段时间拍摄的所有照片洗了出来。其实统共也没几张,还有替别人拍摄的,两人一一送过去,顺道道别,便收拾行李启程。 虽然在华中基地生活了半年多,但两人的行李加起来也不超过三个箱子,其中枪械和粮食还占了大部头。霍常湗从基地外搞了一辆越野车,屯了几桶柴油,在封口裹了好几层生物实验专用的塑封带,防止满车都是柴油味,才招呼白涂上车。 两人跟着关建睿的车行驶,几分钟后,后视镜中的华中基地就被茂密的绿植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条路霍常湗没有开过,并不熟悉,因而并没有像上次一样放车载音乐。车窗开了一条小缝,方便车内的人及时察觉外面的气味变化,有时候这些气味也能成为车内人迅速做出判断的依据。 开出几公里后,风送来一股很淡的腥味和腐臭味,霍常湗的神情稍许凝重起来。这是丧尸身体腐烂和啃咬血肉的独有气味,意味着附近有丧尸出没。 他们已经开出了成片的农田,驶上了国道。 关建睿他们似乎也有所察觉,提高了车速,霍常湗变档跟上,抽空瞄了眼白涂。 白涂身体有点紧绷,忽然直起身,“前面。” 这条国道隔一段便有坡度起伏,他们正开到一个坡道,随着爬升,路尽头的景象发生了变化,黑压压一片晃悠着,赫然是一群丧尸。 关建睿他们显然也看到了,但没有通过对讲机说什么,只是再次提高了车速。 霍常湗紧盯着成片晃悠的人头,对白涂道:“抓紧。” 白涂抓紧车顶扶手的一瞬间,他便合上车窗,随后一脚将油门踩到底,整辆车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车冲入丧尸群,立刻剧烈晃动了一下,白涂整个人往前倾,安全带几乎要勒断身体,紧紧抓着扶手才没有被甩出去,但还是感觉内脏被甩得移了位。 丧尸前仆后继地扑在车上,又被高速行驶的车撞飞出去,甚至有几只留下了本就不牢固连接的断肢残体,沿着挡风玻璃滑下来,留下一道黏腻斑驳的痕迹。 丧尸群并不算大,晃动持续了几分钟,白涂便感觉整辆车一轻,外部的阻滞力消失了。两辆车先后冲出丧尸群,直到后面没有丧尸放弃追赶才放缓车速。 霍常湗打开雨刷器,清理掉挡风玻璃上残余的痕迹。他将车窗重新开了一条小缝,本意想透口气,但车身上沾染的浓重腐臭味立马钻了进来,白涂没有忍住,干呕了一声。 霍常湗立马关窗,但车内已经有了那种极其难闻的味道。白涂压住干呕的欲望,但估计自己的脸色依旧不好看,因为霍常湗靠边停了车,下车绕到另一边将他抱扶下来,顺了顺他的脊背,抱着他远离车。 “还好吗?” 白涂摇摇头,将脸埋进霍常湗衣领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变态十足,但确实令他好受许多。 “就是有点不习惯。” 霍常湗不知怎的没有动弹,等关建睿停车过来查看情况,才说道:“抱歉,白涂有点晕车。” 关建睿和项予伯的任务是有时限的,超出时限拿到的报酬就会大打折扣,因此回程很赶。 关建睿忙道没事,不过表情有点奇怪,大概是费解于白涂如今还晕车。 霍常湗用异能将车外壳冲洗了一遍,打开车门等味道全部散去后才重新开车上路。 他们白天黑夜连着赶路,偶尔停下来休整,遇到丧尸便横冲直撞地闯过去,有几回车差点困在丧尸包围圈里,但都有惊无险,第二天下午便抵达了首都基地。 光从外面看,首都基地就比华中基地大了四倍不止,围墙更是用了细致打磨的石砖。白涂注意到基地外面有很多像他们这样驱车来的人,多数是二三个强壮之人带着几个恍惚畏缩的,救助与被救助者之分一目了然。 基地有两道门,一道三四米宽,一道只容一人通过。大门前停了许多车辆,已经排成了一条长龙,关建睿将车坠到队伍后面,下了车快步跑过来,“今天人多,要等上一会儿。” 一句话的工夫,他们后头又排了好几辆车。 “进去前要做一个检查,主要是检查身体情况,第一次会比较详细,但都是正常流程,老大你们跟着检查人员走就可以。一会儿我和香芋包先去交任务,交完任务就过来找你们。” 霍常湗点点头,表示理解。 车队开始缓慢移动,关建睿瞅了一眼,跑回了前面车上。 大概半小时过去,他们才挪到基地门口。基地门口拦着铁栏,铁栏最左边有一道类似机场安检门的检测门,左右有两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男人。 关建睿和项予伯在铁栏前下了车,打开了所有车门,依次走到检测门下,其中一个男人在旁边的机器上操作了几下,便摆摆手示意他们进去。另一个男人绕着车检查了一圈,没发现问题,走回去升起铁栏。 关建睿和项予伯这才回到车上,驱车进入基地。 霍常湗在车里目睹了整个流程,有样学样将车开到铁栏前。刚下车,两个男人便抬起手上的终端对准他们的脸各咔嚓来了一张。 “生面孔?第一次来我们基地?” “嗯。” “准备正式加入我们基地?” “有什么区别?” 男人正低头操作终端,闻言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原住民和过路人,你说有什么区别?” 男人态度并不算恶劣,但言语间含着股阴阳怪气,眼神也如打量一件物品般。霍常湗皱眉,压着不快道:“加入。” 关建睿和项予伯没说刘司令找他具体是什么事,当然不是故意隐瞒,而是他们也不清楚究竟。他们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听男人的语气,正式加入基地在某些方面会方便很多。 两个人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但都是诸如姓名年龄、从哪里来的基本信息,霍常湗便也一一答了。问及白涂的,霍常湗也顺道答了。 几个问题下来,两个男人的眼神又变了,在二人间转了一圈,露出一种了然于心的神色。霍常湗上前一步挡住白涂,“还要多久?” 其中一个撇了下嘴,“把车打开,我们要查车。” 这话完全是命令式的口吻,霍常湗眉心一跳,抱着少生事端的想法开了车门。 “箱子里是什么?” “私人物品。” “这几桶呢?” “柴油。” “车哪来的?” “这也在检查范围内?” “是,请你配合我们工作。” 两个男人的问询态度实在算不上美妙,到后面霍常湗也有些不耐,强压着脾气回答。他们对话间,白涂就躲在霍常湗身后,侧头打量另一边的小门。 小门前也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从救助者车上下来的被救助者,看来这些接了任务的人只负责将人带回来交差,却不管之后如何安置。 “进去后走t1通道,里面会有人接应,替你们办身份证,拿着这个跟着走就好。”男人掏出一个便携打印机,打印了两张条形码,顺手撕开背胶就往霍常湗手背上拍,“他的你也拿着吧。” 霍常湗挪了下手,在男人怔愣间反手拿过条形码,牵着白涂上了车。 白涂坐上副驾驶,听见外边两个男人嘁了一声,他偏头,从后视镜里看见两个男人向后面一辆车走去。 第105章 霍常湗揉了下他的头,“别理他们。” 白涂乖乖应声:“嗯。” 霍常湗笑了下,替他关上车门。其他车门也大开着,车里被翻得有些乱,装着粮食的箱子被刚刚两个检查人员掀开了一角,正好能从外边看见,若有似无的窥探视线从旁边小门前的队伍中传来,霍常湗敛了笑,淡淡扫了一眼,有些视线立马消失了,但仍有几个探头探脑地望这边张望,眼里的贪婪和垂涎藏都藏不住。 霍常湗没有再管,一一关上车门,坐上驾驶座启动车子。 进去后有三条通道,顶上分别用红色油漆写着t1 t2 t3,油漆估计很稀薄,写的时候成滴流下来,留下了蜿蜒的痕迹。 霍常湗拐进最右边,刚开了两倍车身不到的距离就出现一个右拐口。通道里很昏暗,霍常湗开了一段,前方便出现一个与方才两个同样打扮的男人,带着口罩,左眉上方有一个痦子。 “车停这,下来跟我走。” 正式做检查的地方在一道闸门后面,与略显破败潦草的通道不同,检查室铺着光洁的方形大理石,墙面刷了白漆,白炽灯做了暗装处理,将室内每个角落都照得明亮十足。 检查室分成了数个一字排开的小隔间,门口用帘子挡着,有的是敞开状态,能瞧见里面各有一个类似装扮的工作人员。 “从左手边开始,一个一个走进去,里面会有人告诉你怎么做。”痦子男摊开手,“东西。” 霍常湗将条形码给他。 因为没了背胶,霍常湗临时找了一张碎纸片,将两张码贴在上面。痦子男拿到码,手却没立马收回去,维持着摊手的姿势等了几秒。 霍常湗抬眼看他:“怎么?” 痦子男眉毛动了一下,口罩底下发出一道气哼,才不情不愿地走到一边操作,录入信息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新来的就是不懂规矩……” 他甩来两张指甲盖大小的卡:“这就是你们的身份证了,以后在基地里领任务买东西都要用这张卡,具体用法后面的人会给你们介绍。行了,别耽误后面人的时间,赶紧去做检查,做完检查再回来。” 第一个隔间只有一个台子,用电线连着一个卡槽,里面的人懒洋洋扫了两人一眼,指了下卡槽:“卡插在那,人站上来,一次一个,没轮到的在外面等。” “这是测什么?”霍常湗问。 “测你们身上有没有伤口,万一你们被丧尸咬了隐瞒不报,放进来不就是祸害。”这人打了个哈欠,“快点。” 之后的几个隔间都有一样的卡槽,需要先插卡再由机器自动检测,到了倒数第二个隔间,白涂刚走进去,迎面便甩来一句:“衣服脱光。” 白涂一顿,抬眼便瞧见一个皮肤黝黑尖嘴猴腮的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最里面的板凳上,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扫射,透着股不怀好意的光。 霍常湗眉心一跳,将白涂揽到身后,“这又是测什么?” 这里的隔间跟流水线似的一个接一个,却连个检测说明都没有,若不主动问,里头的人更不会主动过解释。 “测什么?当然是看身上有没有伤口了!万一你们被丧尸咬过怎么办?要知道现在丧尸化还有潜伏期呢!” 霍常湗冷声道:“刚刚已经测过了。” 第一个隔间的人说话声小,到这儿完全听不见,猴腮男眼神一闪,冷哼道:“机器可能有遗漏,这种要命的事情都要经过二次检测。不乐意测,那就别来我们基地啊。” “可以测,但要换个人。”霍常湗冷冷盯着他。 猴腮男哈了一声:“你说换就换?你以为我们很有空吗,你这么抗拒检测,我有理由怀疑你们是不是真的被丧尸咬过。你嘛,看着不像有事,但是他——”男人一指白涂,眼睛在白涂脸上流连了一会儿,无意识舔了舔唇,“必须脱。” “——不脱,我有权怀疑你们瞒报实情,检测不合格。”猴腮男斜着眼,“那么就请二位哪来回哪去,我们基地不欢迎二位。” 霍常湗心里本来就压着火气,这下直接被气笑了,侧身一步将白涂牢牢挡住,“是我们瞒报还是你想以权谋私,不告知真实目的,我们没有义务配合检查。” 白涂脸藏在霍常湗背后,抓着他的衣角没吭声。 前世首都基地的入门检测就经常横生许多幺蛾子,碰上脾气火爆的,更有直接开打的。他也被为难过,不过霍常湗总是会替他解决,他只需要像现在一样躲在霍常湗后面当个鹌鹑就可以了。 “哈!你的意思是我骗你们喽,都是男人,你以为我想看那二两肉啊!你们想给我看我还怕长针眼呢!不是谁都像你们一样,死基——” 咚! 霍常湗直接一道雷光甩在猴腮男嘴边墙面,噼里啪啦一顿作响,动静不小。猴腮男僵在原地,反应过来后腾得站起来,脸色阴沉:“行啊,想找事是吧?” “干什么干什么?!还做不做检查了!后边那么多人排着,不想做就滚蛋!” 痦子男闻声赶来,霍常湗面若冰霜,冷睨着他:“检查需要脱光衣服?” 他人高马大,压着眉的时候显得格外凶狠,周身气势逼人,更别提掌心还有雷光隐隐闪烁,一看就是硬茬。痦子男看一眼脸上破皮的猴腮男,再看一眼被严实护着的白涂,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心道一声晦气。 不长眼的东西,耍流氓耍到别人马子上,他娘的嫌命长。 “不需要,这中间可能有误会。我们前段时间刚更新了检测系统,他刚好请假,所以不知道。” 猴腮男还想再说,被痦子男狠狠瞪了一眼,阴着脸坐了回去。 痦子男隔开霍常湗与猴腮男,好声好气道:“二位直接去最后一个隔间就好。” 见霍常湗沉着一张脸,又道:“卢头子刚才无心冒犯了二位,我替他道歉。最后一项保管只是常规检查,等做完了,我亲自带二位去基地里面,二位有什么疑虑尽可问我。我姓戎,在这基地中没什么名头,名记不住,大伙都随样子喊我戎痦子,二位不嫌这名难听就跟着喊。” 戎痦子嘴上说自己没什么名头,可方才闹的那出动静,隔间里的人没一个出来看热闹,有一两个探头出来看的,看他过来也缩回去了,加之他瞪卢头子那一眼,就知道他绝非自己说的那样,起码在这检测室内很有威望。 白涂略微歪头,从霍常湗臂膀后露出一只眼睛,仔细打量了他眉上痦子一眼。光这一眼,戎痦子就立马看了过来,白涂垂下眼,藏回霍常湗身后去了。 歉也道了,话也说到这份上,霍常湗就是心里还有气也不好发作,否则遇事生端的人就成了他,他和白涂初来乍到,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清楚,但光看这道检测口子,就知道首都基地绝不是风平浪静的地儿,自然是越低调越好。 白涂始终没讲话,像是被吓到了,霍常湗侧身揽住他,缓下脸色低声道:“没事,有我在。” 白涂微微点头,靠在霍常湗臂弯里不肯吱声,头也偏过去,只留一个后脑勺给其他人。 卢头子见状不屑哼声,哼到一半同时收到两道冰冷的视线,臭着脸将声音吞了回去。 最后一项的确是常规检查,却是检查异能的。 “二位将手放在这里释放异能,最好拉到最高强度,但不要超过这个范围。”戎痦子也没走,跟着霍常湗和白涂来到最后一个隔间,主动出声解释。 最后一个隔间明显比前几个大,里面的器材也更加精密,等身高的方形机器放在角落,上面的显示屏显示着各色曲线,机器连接着桌上一个一面开口四面透明的方盒,底部厚十公分余,呈黑色,有一个手印凹槽。 白涂对此很熟悉。 这是用于检测异能强度的初代机器,最初产生于首都基地——也就是后来的华北基地——随着联络与交易,这种机器逐渐流通于各大基地,成为了评判异能者强弱的通用标准。 戎痦子说的范围就是指方盒内,霍常湗将手放上去,并没有如戎痦子所说直接将雷系异能拉到最大,而是慢慢释放再逐步加强。 他是最清楚自己异能最强能到什么地步,一不小心可能就直接把整个检测室炸了。 到时候别说找刘司令,直接打道回华中基地算了,这样一个精心设计的检测关卡,他和白涂可赔不起。 至于水系异能,他压根没想过测,出门在外总要留一手。 随着异能的释放,屏幕上原本平直的曲线开始产生波动,只是霍常湗释放得太慢,一开始波动并不明显。戎痦子看着,眼里的警惕与慎重缓缓变成不屑和被愚弄的恼怒。 什么嘛,看着牛叉哄哄的,原来就是个假把式。 他看霍常湗不死心似的持续释放异能,口罩下的嘴一撇,差点就说别测了,再测也就那样。 但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霍常湗脸不红气不喘,屏幕曲线还在缓步上升,戎痦子就有点愕然。 第106章 霍常湗在方盒出现裂缝的前一秒收了异能,屏幕曲线持续波动,片刻后弹出一个s。 这下连原本懒散坐着的检测人员都轻抽了口气,直起身看霍常湗。 s级的强攻击型异能,就是放在强者如云的首都基地也不可多得。 “他不用测。”顶着两人的目光,霍常湗只是抽出了自己的身份卡。 不用测在另外两人耳中就是没有异能的意思,但谁也没有用异样的眼光去看霍常湗怀里的人,被s级异能者照着的人,他们也惹不起。 戎痦子摘了口罩,出口称呼都变了:“检查已经全部结束了,霍先生稍等片刻。” 他向检测室入口处走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上拿着两个腕表。 腕表底部有一个圆形按钮,戎痦子轻按了一下,边沿便弹出一个卡槽,看大小正好可以放身份卡。 “身份卡是基地中的通行凭证,除了身份信息,皆有支付与通讯的功能。基地会给每个正式居民发放一个操作仪,身份卡的所有具体功能都可以在上面操作。”戎痦子解释道,“为了方便携带,基地做成了腕表样式。这腕表是独有的,二位可得保管好了。” 霍常湗接过,准备先插入白涂的身份卡,却被拦了一下。 “反了。这个腕表是霍先生您的。” “有什么不一样?” 两只腕表是一样的,但腕带颜色却不一样,一黑一白。除了颜色,腕带上还刻有不同的编码。 霍常湗看了眼,黑色上面刻的是s19061,白色的却只有19062。 “基地规定,异能者使用黑色腕带,非异能者使用白色腕带。” 霍常湗皱眉,这种用于区分身份的方式简单粗暴,对于异能者,这是一种无可厚非的区分方式,既可以让他们觉得自己受到优待,也可以警告某些不长眼的人别来招惹。如果他没有猜错,最前面的字母就是异能者等级的意思。 但对于普通人,腕表颜色所传达的信息就没那么友好了,扎眼的白色简直是明晃晃告诉其他人:我是普通人,我弱,我好欺负。 “他不能跟我戴一样的?” 戎痦子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不是我不想行方便,但是基地规定,每个人都要遵守,我确实没办法。……不过,倒是还有另一种类型的腕表,就是不晓得白先生愿不愿意带。” 依旧是霍常湗替白涂回答:“先拿来看看。” 戎痦子就拿来一副灰色的腕带,上面没有编号,但两端都有暗红色的大写of字样。 霍常湗心中升起一个猜测,便听戎痦子说道:“基地中一共有黑白灰三种腕表,黑白便是我方才说的,用来区分异能者与普通人。至于灰色腕表,表示从属,佩戴这类腕带的人没有自己的编号,而是从属于某个人,在腕带上刻着那人的编号。相应的也会生成一个副身份id,持有副身份id者,没有权限主动领取任务,只能由被从属者分配,同时每次闸口出入、积分变化也会同步给被从属者。” “——基地划分为几块区域,每个区域都设有闸口限制出入,需要凭腕表通行。从属者可出入区域取决于被从属者,也可由从属者设置出入权限。” “积分就是基地里的通用货币,在基地中衣食住行都要靠积分,任务报酬有时也是积分形式。” 戎痦子解释得非常详细。 但说白了,灰色腕表所代表的地位比白色的更加低下,它表示佩戴者只是某个人的依附品,甚至是被物化的玩物。这样命运完全掌握在另一人手中的人,在基地中肯定是被瞧不起的。 “其实基地中也有不少佩戴灰色腕表的。”大概是见霍常湗不说话,戎痦子又追了一句。 如果被从属者够强,这种关系也是一种庇护。 “就要这个。”相比霍常湗的犹豫,白涂相当果断。 自下车后他就没说过一句话,当下冷不丁开口,惹得戎痦子多看了他好几眼,却不料对方也在看自己。 白涂眼珠子颜色很深,在光线额外明亮的时候才能看出一点棕,在室内看起来便是深黑。他眼睛清明,眼白半点不似末世中劳苦之人那般浑浊或带有红血丝,加之肤色雪白,用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面无表情直勾勾盯着人的时候便有种说不出来的瘆人。 戎痦子愣了下,心中莫名升起股仿若被窥伺的不适,正要细看,白涂却移了视线,看着他手中的腕表道:“就它吧。” 霍常湗欲言又止,明显不赞成,但白涂仰头望了下他,说道:“我相信你。” 这下语调又不一样了,面部表情也生动起来,配上他清越的嗓音,连戎痦子都忍不住搡了下耳朵。 小白脸也是凭本事成为小白脸的啊。 霍常湗轻叹一声,不说话了。 戎痦子极有眼色地转身去刻字,回来后灰色腕带上的编号已经成了ofs19061。他等两人插好卡戴上腕表,又亲自带着两人出了检测室。 检测室出去后还有一小段通道,然后是一个小型闸门,戎痦子抬起手腕在闸门边刷了一下,伴随着滴的一声,闸门应声而开。 闸门还没完全上升,沸腾的人声就涌了进来。 等到闸门完全打开,一座大型基地的内部景象就彻底展现在了霍常湗和白涂眼前。 霍常湗扫视一圈,却没看见约定在这里等待的关项二人。 戎痦子将他扫视的动作看在眼里,就道:“二位的车可以晚点再来取,外面未必有停在检测口里安全。不介意的话,我先带二位转转。” 第74章 “基地分为五个区域,除了中心区域。外围四个区域各有一道出入口,除了一区——也就是二位如今所在的区域,其他三区一般只出不进,任何想要加入基地或者任务结束回来的人都要先经过一区的检测,才能正式进入基地。” 首都基地整体呈铜钱构造,中间方形区域是整个基地的核心,外面分为四个区域,每个区域之间都设有进出闸口。每个区域都有生活区,但居住质量天差地别,区号越高条件越好,相应的入住标准就越苛刻。 “基地的房子有两种居住方式,一种是直接买断,另一种是租赁,两种都要用积分。二位初来没有积分,所以只能暂住在一区。” 一区房屋密集,有的楼与楼之间只有三步不到的间距,且俱由钢铁浇筑而成,一眼望去灰蒙蒙的一片,冰冷而压抑。 戎痦子带他们穿过一条小巷子,此时天色近黑,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巷子里却非常昏暗阴冷。 白涂走在霍常湗旁边,能听见这条不到十米的小巷中有许多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求求你!求求你!” 一道冷风扑来,白涂被往后扯了一步,再抬头视野中大半是霍常湗宽厚的肩膀。 “求求你!后生仔,收了我女儿吧!” 白涂低头看向声源。 霍常湗的靴子被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拉着,这妇人双膝跪地,腰低低伏着,头却高高仰起盯着霍常湗,一手死死拽着霍常湗一手还拉着另一个人。 见霍常湗低头看过来,她连忙将人拉到近前,按着膝盖让人跪下,“后生仔,我女儿又能干又听话,洗衣做饭暖床样样都行,你想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一面说一面着急忙慌地扒开女儿凌乱遮面的头发,“你瞧!只要给口饭吃,她就跟你走!” 没了头发遮挡,能看出这个在妇人嘴里什么都能做的人其实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非常消瘦,面颊凹陷,两边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睛睁得大大的,呆滞地看着前方,似乎对母亲要发卖她这件事没有任何意见。 “她这样小,吃不了几口饭的。只要十个……不,五个积分!您就可以带走她!” 霍常湗没有说话,只是调出腕表积分页面,将上面的零鸭蛋展示给妇人。 妇人一滞,呆呆地松开手,随后又道:“不要积分!免费也可以!只要您收了她,我求求您了,您发发慈悲收了她吧……” 她说到后面开始哀嚎,白涂注意到她在哀嚎前偏移视线往旁边看了一眼,他顺着方向低头,发现自己腕带上两个of在暮色中发光,显眼得像末世前应急楼道中的exit标符。 这条不到十米的巷子席地坐着许多人,有像妇人这样两三挨在一起的,也有一个人靠在墙上的,无一不衣衫褴褛身形消瘦,此刻全都转头看了过来。 这些目光中,有麻木不仁的,有看好戏的,有蠢蠢欲动的。 白涂将堆在腕口的袖子拉下来,盖住腕表。 方才还在喋喋不休介绍的戎痦子,此时只是侧身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不打算离开,却也不打算出口解围。 “抱歉,我不收人。”霍常湗沉声说。 妇人一怔,伸手来拉霍常湗,“不,不……您就发发好心,我求您了……” 霍常湗后退一步,揽着白涂转身继续向前走,在经过戎痦子时道:“麻烦戎先生继续带路吧。” 第107章 那妇人犹不死心地想要追上来,被霍常湗冷冷看了一眼定在原地。 走出巷子后,巷子中忽然传来一道痛哭。 “我的儿啊——!” 白涂回头看了眼,妇人正抱着女儿哭嚎。 哭声被三人落在身后,很快被一区里其他声音所覆盖。戎痦子带他们来到一座矮房前,楼道沿外墙而设,四周都有铁网,最底层楼梯口是一道老式推拉防盗门。 戎痦子掏出另一张巴掌大的房卡在边上的黑盒上刷了一下,拉开防盗门走上去,“其实霍先生不应那女人是对的。那条巷子是一区大门到生活区的常经路段,那对母女每天都在那里上演刚才那出戏码求人可怜。” 楼梯是铁板搭着墙面和铁杆建成,中间都是镂空的,顶上也没有灯,楼梯底板在某些角度下和夜色融为一体,霍常湗低头走得很慢,牵着白涂防止人踩空。 “最开始也是五积分十积分的发卖,不仅她女儿,她自己也卖,不过都是一次性的。”戎痦子回头看了眼,也配合他们放慢脚步,“现在卖不出去了,所以要赶紧腾手。她自己一大把年纪没人要,女儿养养也能凑合。” 霍常湗绷着脸没有应声,对于那对母女,若说没有恻隐之心是不可能的,但他也清楚这样的情况绝非少数,他接了一就有二,一时善心发作只会引来来日数不清的麻烦。 光就那条巷子里,等着他开口收下那姑娘的人就不止一两个,一旦他收下了,那些人就会一拥而上求他买下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霍常湗自诩并非见死不救之人,但这种程度的救助,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能负荷的范围。 “霍先生如果想要,四区我不敢保证,二三区里头不缺好货色,像霍先生这样的,招招手就有一大把愿意来。花积分买那女的,不值当,纯赔的买卖。”戎痦子回头一笑,“到了。” 楼梯与每层楼之间也各有一道防盗门,需要用卡刷开,里面的结构很简单,两排房夹着一个狭窄的过道。 过道倒没什么垃圾,并非里面的住户爱干净,而是这年头连垃圾也成了宝贝,不断被再次利用。 戎痦子带着他们走到其中一道房门前,用卡刷开,“这就是二位的住处了。别误会,不是我成心不带二位去好地儿,刚来基地的人都只能住这一块,前三天免费,过了三天,二位想继续住就得花积分了,十五积分一天。” 戎痦子给他们展示的房间和外面过道一样狭小,一眼就能看完,几步就能从房门走到头,宽度撑死两米。靠墙摆着一张单人木板床,床头与墙面顶死,床脚和房门所在的这面墙之间挤着一张矮桌,除此之外房间里再没其他物件了。 霍常湗皱眉:“没有其他房间了?” “有。”戎痦子目光在两人现在还紧牵的双手上转了一下,“最低五十积分一晚,二位来的时候带的那些东西也能兑换积分,如果想换,我现在就带二位去。不过痦子我多嘴一句,二位的积分不如留着去二区。” 从低等区到高等区的出入权限也要用积分买,高等区的人可以自由进入低等区,反过来却不行,可以说没有积分,在基地任何地方都寸步难行。 “一区还有哪些空房间?”白涂出声问。 戎痦子一咧嘴:“那可多着。” “二三区呢?” “也多着。” “我有点累了。”白涂扯了扯霍常湗的衣角,“我们明天再去换吧。” 霍常湗凝神看了他一眼,见他真的面带疲色,应道:“好。” 但房间里连个床单都没有,他们还需要折返检测口去拿车。 车确实如戎痦子所说,好端端地停在原处。白涂从箱子里翻出一条软中华递给戎痦子,“明天还能找你当向导吗?” 烟现在可是稀缺物中的稀缺物。戎痦子一挑眉,看了眼霍常湗,伸手收下了,笑容真心实意了不少:“当然,别说明天,后天和大后天也可以。” 交换联系方式的时候,霍常湗想起到现在都不见影的关建睿和项予伯,便向戎痦子打听。 “在你们前面的两人?有点印象,但通讯号就不清楚了。” 一通折腾下来,时间已经不早了。他们出来时也没带床单被褥,只能用睡袋将就一晚上。 两个男人挤在一个小房间内连转身都困难,白涂缩在床脚,看霍常湗在房间里侧身走动。 “卫生间在这。”霍常湗开了点窗透气。 卫生间在房间尽头,是一个极小的隔间,里面只有一个马桶,一个洗手台和一个老铜水龙头,单阀门控制,只出冷水。霍常湗挽起袖子,拧开水龙头清洗洗手台。 他站在里面,卫生间连多的给另一人下脚的地都没有,白涂就走过去站在门口看他。 “别站在风口,或者把窗关小一点。”霍常湗对他说道。 房间有一扇窗户,和华中基地病房的一样是半推拉式窗,不过由于隔了一个卫生间出来,窗户一半在卫生间里,一半在卫生间外,每次只能开一半,要调整就得进出卫生间。 白涂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就听到三下敲门声。 他走过去开门,正对上戎痦子笑得和善的脸。 “忘了跟你们说,这里没热水。另外水电不免费,三天一缴,冷水和电的价格一样,按累计使用时间计,一小时两积分,热水要贵一点,一小时四积分。”戎痦子端着一脸盆东西,有毛巾和电热水壶,甚至还有几支蜡烛,“我那里正好有多,相逢即有缘,这些就算是见面礼了,可别跟我客气。” 这些东西他们的确需要,白涂也不打算拒绝。 “谢谢。”他正抬手准备接过,身后伸来另一只手先一步端过了盆。 “多谢。如果积分不够缴纳水电,基地允许拖欠吗。” “放心好了,不会存在这种情况。”戎痦子在两只手上扫了一眼,白涂的手白嫩细腻,五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就连指甲盖也透着健康的红润,但反观霍常湗的,指腹和虎口都是老茧,骨关节粗大,肤色也偏麦色,此刻上面还沾着水珠。 啊,一只好福气的金丝雀,难怪会说出那种相不相信的傻话。 心里这么想,戎痦子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道:“这么晚了,我就不打扰了。” 戎痦子走后,两人用他送来的电热水壶烧了点热水简单洗漱了一下,霍常湗又烧了一壶热水倒进盆里,掺了些冷水,对正准备钻睡袋的白涂道:“泡完脚再睡。” 白涂鞋袜已经脱了,闻言重新爬起来,拉起裤脚将脚放进盆里。 水温有点高,脚底板刚碰到水,白涂就把脚放到盆沿上了。 “太烫了?”霍常湗用异能加了点水,“再试试。” 这下水温刚好,白涂往旁边挪了一半盆底出来,“我想跟你一起泡。” 这是他两辈子加在一块得出的经验,说一起泡霍常湗未必会答应,但只要在前面加上他想两个字,霍常湗就一定不会拒绝。 果不其然,他刚说完,霍常湗就坐下来将脚放了进来。 两个成年人的脚挤在一个盆里显然是有些捉襟见肘的,白涂看着霍常湗那双恨不得缩在边沿的大脚,忽然起了点坏心,赤足踩到霍常湗脚背上,扭头朝他一挑唇,“这样泡就好了。” 霍常湗看着盆里交叠的两双脚,喉结滚动了一下。 盆里的水快要溢出来,白涂脚腕上的银镯也浸在水里。 “你的镯子……坏了?” 白涂下意识转了一圈手镯,没有划痕,两个吊坠也好好的。 “不是这个,”霍常湗声音有点低哑,“我记得你脚上的镯子一开始会响。” 是会响,但自从霍常湗说铃声容易惹人注意,白涂就卡住铃舌,之后没再管过。此时听到霍常湗这么说,便踮起脚尖弯腰下去把铃舌拨出来,直起腰晃了一下脚腕,“没有坏,还会响。” 他笑了一下,“很早以前我和我爸妈一年到头会回老家住一两天,老房子我们又不常住,家里只有两个盆,他们也是挤在一个盆里泡脚,把另一个盆让给我。和我们现在好像。” 他说完,偏头看向霍常湗,这才发现霍常湗眼神深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白涂心跳漏了一拍,忽然想起那个灼热的吻。 他不是傻子,知道亲吻意味着什么。 霍常湗对他有欲望,这是在前世从未有过的事情。 他一向不知道如何定义自己和霍常湗的关系,也从来不去思考,只是稀里糊涂地依附着霍常湗在末世中以一个轻松的方式活下去。霍常湗对他有求必应,从来不要求他做什么。 一开始白涂因他对自己的好而惶恐不安,真的洗干净脱光了衣服钻到霍常湗被窝里,但是霍常湗进来发现他没穿衣服后,居然生气了,头一回冷言相向,要他穿上衣服出去。 打那之后,白涂就再也没想过那方面的事,反正他会听霍常湗的话,乖乖被养着就好了。 第108章 后来想想自己的确是被养得太好,一点事都不能扛,如果他能坚强或者勇敢一点,霍常湗最后死得也不会那么痛苦。 思绪被唇上柔软的触感拉回,霍常湗的脸近在咫尺。 白涂睁着眼,可以清晰地看见霍常湗浓密的眉,高挺的山根,恰当好处的睫。 不用于之前一触即分或粗暴的吻,霍常湗这次的吻很温柔,白涂仰着头承受,感觉天上的云在轻抚他的双唇。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霍常湗微睁眼,动作停顿了一下,与白涂对视了几秒后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脸侧明显泛上微红。 他捂住白涂的双眼,另一手情不自禁搂上白涂腰身。白涂被他撬开双唇,世界一片黑暗,唯余的触感只有两人相缠的舌尖,他想推开霍常湗,双手抬起后的动作却不知为何变成抵住霍常湗胸膛,抓着他的衣服。 极细的水渍声清晰传入耳中,白涂臊得慌,盆中的水早已凉了,但霍常湗灼热的体温却通过足底传了过来。过电般的酥麻感流遍全身,白涂条件反射缩了下足。 室内响起叮叮脆响,白涂唇上一重,感到自己被搂着向前倒去,很快倒在一副温热结实的身躯上。 霍常湗放开捂着他双眼的手,按着他的后颈同他亲吻,白涂眼睫一颤,下意识想睁开双眼。 霍常湗似乎预判了他的意图,在双唇分开的间隙间低声道:“不许睁眼。” 白涂立刻紧闭上眼,这样一来,双唇间的纠缠便更加不可忽视。霍常湗的亲吻没什么技巧可言,每一下都非常直接,就在白涂唇角与舌根都开始发酸的时候,忽然被搂着翻了个身。 霍常湗压在他身上,亲吻逐渐从唇移到脖颈。白涂被亲得颤颤巍巍,只知道抓着霍常湗的衣服,他仰起脖颈,意识迷醉间连自己的衣摆什么时候被扯出来都不知道,只是抖得更加厉害。 有什么抵着他,白涂意识到,再不收场,他和霍常湗或许就再也没有收场的机会了。 他努力保持清醒,双手终于做出了推拒的动作。 “霍……霍常湗……” 但他错估了自己此刻的音色,也低估了自己对霍常湗的影响,话一出口的瞬间,抵着他的触感更加明显。 霍常湗的动作也失了轻柔,力道一下比一下重。白涂开始慌张,奋力去推他的双肩。 他不想。 上辈子他可以用自己的身体去换取霍常湗的保护,但这辈子他不想了,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体才换得霍常湗的保护,成为霍常湗的附庸。 他们现在的关系就很好,他一点都不想这种关系变质。 他知道这样的想法很自私,或许在霍常湗眼里,他就是什么都不想付出只想受嗟来之食的人,但上辈子他们就是这样,那么这辈子重复这种关系也不会有问题吧。 “……霍常湗……我不要了……” 白涂既慌张又羞愧,双手却更加用力去推拒。 因为心境的变化,他的音色恢复了正常,甚至有一丝颤抖,霍常湗止住动作抬头看他,紧张地道:“我弄疼你了吗。” 白涂摇摇头,手背抹了下唇,又抹了下霍常湗的双唇,小声说道:“我不想做那种事,可以吗。” 霍常湗此时并不好受,但他与白涂身体紧贴,清楚白涂身体的每一丝反应,知道他没有说假话,心里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但还是点头道:“好,是我太着急了。” 白涂抿了下唇,补充道:“……以后也不想。” 霍常湗顿住,像在寒冬腊月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慢慢撑起身体看他,“和我做这些事,让你很不舒服吗。” 白涂有点难堪,咬着唇没说话。 霍常湗看了他一会儿,一言不发地从他身上离开。 白涂慌张地抓住他的衣角,等霍常湗回头,道:“你别生我气……” 霍常湗叹了一声:“没有生气,你先睡,我收拾一下。” 白涂没松手。 “真的没生气。” 白涂这才松手,侧身躺进睡袋,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他面朝墙壁躺着,听见霍常湗去卫生间里倒水的动静,过了几分钟霍常湗才从卫生间出来,关灯躺进睡袋,伸手来搂白涂。 他手很凉,白涂下意识往后躲了下。霍常湗停顿片刻,将手收了回去,没再来抱他。 第75章 迷迷糊糊不知何时睡着,第二天却醒得早。外面天还蒙蒙亮,这座钢铁城市已经开始运作了。 戎痦子一早就在楼下等,见白涂和霍常湗下来便扬了下手:“早,二位吃过了吗?” 看来他对那条烟很满意,态度较昨晚热络了不少。 见霍常湗颔首,戎痦子不再多问,径直带他们去往任务大厅,沿路介绍了一些功能性建筑。 一区的功能性建筑不多,除了任务大厅,只有医疗场所、仓库等不可或缺的。仓库更兼超市功能,所有积分能兑换的东西,包括肉和菜都要从这里交易。 由于仓库里有一区人们生活所需的所有物资,所以基地对仓库把控极严。路过仓库时,白涂看到各个门窗起码都有两人把守,个个人高马大,一看就不好惹。 戎痦子带他们走的是仓库正门前的路,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在门口排队,旁边有一个显示屏,放着价目表。白涂看了眼,东西种类还是齐全的,就是物价不低。 一把小青菜就要十积分。 以后会越来越贵的。 白涂对基地物价早有心理准备,所以来到任务大厅看到各个任务奖赏的时候内心并无波动。 但霍常湗的眉头就忍不住蹙起来了。 就昨晚那个逼仄的小房间都要五积分一晚,这些任务中有击杀丧尸的,最低竟然只有两积分的报酬,而且要拿晶核兑换,并不是直接击杀就可以。 戎痦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就道:“现在丧尸也开始进化分级了。”他指着一旁墙面的海报,“按晶核颜色分级,一种颜色一级,目前已经发现1到8级。级别越高越值钱,这个两积分是1级晶核的价钱,1级就是透明一点颜色没有的,基地收了也没用,现在物资紧缺,每个积分都很宝贵,能给出两积分还是看在击杀丧尸辛苦的份上。到了2级就值钱了,能有十五分。” 这话连霍常湗都不知如何评价,只好循着话里透露的信息问道:“晶核对基地很重要?” “上面在研究用晶核发电,你知道现在世界上最多的东西恐怕就是这玩意了。”戎痦子耸了耸肩,语气有点不屑,看样子这方面还没出研究成果,“当然,拿了晶核自己留着也可以,毕竟这东西对异能者来说也有大用。” 白涂抿了下唇,基地已经开始研究晶核能量了,这种研究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停止,异能者能量与晶核能量相近,他们早晚有一天会开始研究异能者。 海报上印有各级晶核的颜色区分,霍常湗粗粗扫了一眼就将视线挪回到滚动的任务大屏上。 “任务分两类,一类外部,一类内部,外部就是出去找晶核和物资,或者其他外派任务。基地内部也会有一些工种,比如看管仓库,检查进入基地的人员和车辆,应聘上了计时算钱,如果做的好就有机会一直做下去,算是一份稳定的工作。” 戎痦子接着介绍,“当然不同区域能领取的任务存在差别,有些任务强者居之,不然容易出差错。一般来讲居住在越高区域的人越强,所以区域级别越高,任务可选择性越大。” 有时候贫富差距就是在这样的机制下越拉越大的,积分不够就无法进入更高区,不进入更高区就无法领取报酬更多的任务。 霍常湗看向不停滚动的任务大屏,里面任务繁杂,甚至有维修车辆的,但报酬基本都很低,唯一突破20积分以上,只有一项——杀丧尸,换晶核。 一路上戎痦子介绍了那么多琐碎的规则和条例,归根结底不过强者为尊四字而已。 只要够强,就能在基地中获得优越的生活。 霍常湗意不在此,但总不能连两个人这段时间的基本生活都无法保证,当下就决定出基地找丧尸。 他本想让白涂在基地中等自己回来,但想起过往几次他要独身出去时白涂倔强的表情以及无一不是自己妥协的最终结果,且基地里鱼龙混杂未必安全,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让白涂跟自己一块出去。 因为昨晚的插曲,车里很安静,两个人谁也没开口说话,虽说以往两人独处时也常有这般安静的时刻,气氛却从未像当下一样微妙。 开车驶出基地的时候,霍常湗没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白涂终于找到机会搭话。 “我没想到来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主动找丧尸。”往常都是避之不及。 白涂说道:“这里和任岩他们的基地很不一样。” 霍常湗默了默,“是,这里有太多规则,反而让里面的人更难生活下去。” 第109章 但是比起游荡在外,基地毕竟是一个庇护所,起码不用饱受丧尸和变异生物的威胁。 他目视前方,说道:“你放心,办完事我们就尽快回去,不多逗留。” 这个基地不适合他和白涂。 白涂低着头道:“……你以前是军人。” “是,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刘司令对你有再造之恩,也是你之前的顶头上司,他现在编制了新军队,如果他想要你做的事情是要你加入他的军队继续为他效劳,你有想过怎么办吗?” 上辈子就是这样,他和霍常湗一路奔波至华北基地,在华北基地遇到刘司令,刘司令要霍常湗再入伍,霍常湗想也没想就同意了,解散临时组建的小队,然后他和霍常湗定居华北基地,有了之后一系列事情。 霍常湗愣了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个可能,想了想停下车道:“我是先答应的你,如果刘司令想我加入军队,我不会同意。他遇到了麻烦,我尽我所能帮他,仅此而已。” 他职高毕业后由于学历限制找不到好工作,去参军结果政审不合格,人家不要。他是福利院长大,一直没人收养,档案随着升学从福利院转到各个学校最后又转回去,有一天福利院档案室因为小孩子玩鞭炮起火,里面的档案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是刘司令帮他补办了档案,让他顺利入伍,所以霍常湗一直很感激他。但他从小兵做起,一步一步做到高级军官,靠的都是扎实的军功,并没有走刘司令的关系。 他感激刘司令,但这恩情并没有深重到要拿全部未来还。何况他现在有了白涂,孤家寡人二十多年才遇到的称心人,他自然事事以白涂为先。 白涂自打进入首都基地就蔫蔫的,哪能一直在里面生活下去。 他说得十分郑重,白涂怔了会儿,内心忽然十分酸涩。 霍常湗见自己说完,白涂的表情反而更不好,连眼圈都有点红了,慌忙保证道:“我是说真的,绝非哄骗你。” 白涂吸了下鼻子,瓮声说道:“你怎么这般好说话。” 霍常湗怔了下:“不好么。” “别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哪里好了。” “没有这样,我就对你好说话。” “那也不好。万一我提了很任性的要求,你也照做么。” 霍常湗反问:“你会吗?” 白涂抬起头凶巴巴地看着他:“我怎么不会,我就是会想要星星,想要月亮,想要世界上最好最贵的东西,你也给我找来么。” 他红着眼眶,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因为自己无意识的啃咬而充血,霍常湗怔怔看着,鬼迷心窍点了下头:“都给你找来。” 白涂气得打了他一下:“不许!” 霍常湗顺势接住他的手,也没有其他动作,就这样悬在胸前,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白涂一颗心在他炙热的目光在扑通扑通直跳,半晌才猛地抽回手,坐正抹了把眼睛,“继续开吧,我们早点找够晶核回去,昨晚的床好硬,睡起来好不舒服。”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霍常湗没有抱着他,但白涂没有说出口。 霍常湗就笑了,揉了下他的头发,“好,那你帮我看看哪里有,你说哪个方向我就往哪边开。” 白涂拿起望远镜,很快选定了一个方向。 他们避开空旷的场所,以免遇上丧尸群,尽量锁定单独游荡的丧尸攻击。霍常湗对异能的掌控预发精准,往往一击必中,过程顺利得出乎意料,但霍常湗的神情却逐渐凝重。 因为他发现他们来的这个地方一点多的物资都没有,超市里别说面包饼干和水,就连不顶饱的泡泡糖都没有。他又接连开车去了其他地方,最后发现首都基地周边的城市都被扫荡一空,而扫荡者是谁不言而喻,这意味着这一大块土地上的所有生存物品都被基地垄断了。 难怪一区那么多人无食无衣都不肯出来另谋生路。 他们在外面花费了近两天时间,赶在房间免费期之前回到基地,然后在任务大厅看到了东张西望的关建睿。 关建睿眼睛一亮,朝他们走来,“老大!我就知道能在这里碰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本来想交完任务就去找你们的,但是交任务的时间太长了,去一区检测口的时候都没人了。” 霍常湗道没事,关建睿接着说道:“我已经跟刘司令说你们来了,他每天这会儿都在训练场,我们直接过去找他?” 霍常湗也想快点和刘司令碰面,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情,但这会儿他和白涂刚从外面回来,满身尘土去见客显然失礼。霍常湗想到那个逼仄小房间里的卫生间,别说花洒,连热水都要另烧,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先找一个舒服的住所。 关建睿听了就道:“这有什么,直接去我那里洗呗,我和香芋包还有玥玥四眼现在还住一起,我们在四区买了一套房子,还有空房间,你们拎包入住,我们绝对欢迎。” 霍常湗看向白涂,白涂微微点头。 霍常湗便道:“也好,但是我们没有进入四区的权限。” 戎痦子介绍过,不同分区的进出非常严格,低级区的人绝对不能进入高级区,高级区的居民带着也不行,但高级区的人可以在本区级及以下的区域随意行走。 关建睿一拍脑门:“瞧我,差点忘了!这个好解决,你们编号多少?” 霍常湗报给他。关建睿愣了下,目光下意识扫向白涂的手腕,但袖子遮着,看不出手上戴了什么。 白涂察觉他的视线,往霍常湗身后躲了半步。 关建睿又是一愣,纳闷地看了白涂一眼。 是他的错觉吗,总觉得这次见面白涂比以前更……更怯生了? 不应该啊,他知道白涂在华中基地的生活水平,那是相当不错,又有老大陪着,白涂不应该更开朗吗。 关建睿挠了下头,想不明白,打了个招呼去旁边打电话。 趁他打电话,霍常湗去兑换了积分。水电费可以直接在腕表上缴,霍常湗划了大半积分给白涂,用剩下的缴清了水电。 他们在那个房间住的时间不长,产生的水电费也不多。 “搞定。”关建睿打完电话,晃了晃手腕,见霍常湗在操作腕表,就凑过来换联系方式。 换的时候,他终于看到白涂的腕表,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但看了看霍常湗,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 基地内区域的排列并非按照区级顺序,而是二三区在一区左右,四区离一区最远。 关建睿步行过来,主动请缨开车,从三区去往四区。三区的建筑风格与一区已大不相同,到了四区,这种差别更加明显,有点像贫民窟和富人区。建筑虽然也是由钢铁浇筑而成,但表面有涂料,色调看起来很和谐。 街巷不再拥挤,行人很少,整个四区甚少有吵闹的地方。由于建筑分布密度降低,阳光照射区域更广,暖洋洋的非常舒服。 气温上升,似乎是觉得热,白涂将袖子挽了起来。 “前面就到了。”关建睿说完,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关建睿透过后视镜瞟两人,表情有点尴尬,“还有一件事我忘记说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算了,到地再说。” 他说完没多久就降低车速,最后在一栋小别墅前停下。 “就是这里了。你们先下,我去停车。” 白涂望着这栋小别墅,有一会儿没说话。 没想到没有霍常湗,关建睿他们依然买了这栋别墅。而现在,他和霍常湗即将再次住进去。 白涂伸出一只手,抓紧霍常湗的衣角。 霍常湗察觉到,牵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里,略有忧虑地蹙眉看他。 “我们办完事情就离开,对吗。”白涂再次确认。 “对。”霍常湗毫不犹豫地点头。 白涂却依旧惴惴不安,他对这地方观感太不好了,焦虑不可抑止地泛上来,压得胸腔也透不过气,更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排解。 他咬了下唇,忽然瞥到左边路上走过来三个人。 他一怔,中间那个竟然是许久未见的宋澜。 宋澜穿着迷彩军装裤,黑色t恤扎在裤子里,腰间扣着两把枪和弹袋,裤口被战地靴紧紧收缚住,勾勒出修长笔直的双腿和精瘦的腰身,脖子上堆着特殊材质的黑色面巾,衬得脖颈愈发修长。 白涂脑子嗡的一声,浑身血液倒流,指尖都开始发麻。 宋澜也注意到了他们,颇为惊诧,紧接着眉目倏忽阴沉下来,反复扫视白涂,在看到他的腕表时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白涂的异常霍常湗不可能发现不了,顺着视线回头望去便对上宋澜带着鄙夷的目光。 他眼神一沉,冷冷回视。 宋澜瞬间畏缩地后退了一小步,但立马反应过来,在扫过霍常湗的腕表后,脸色更加难看。 第110章 他旁边还有一男一女,那男的和宋澜一样打扮,比宋澜高上半个头,长得一脸正气,见宋澜忽然停下脚步狐疑地看了过来,紧接着便看到了霍常湗的脸,瞬间瞪大眼:“阿霍?!” 他快步走近,张开手臂要抱霍常湗,但见霍常湗身旁还有一个人又收了回去,眼睛控制不住在霍常湗身上来回打转,既惊讶又兴奋:“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这一年多你还好吗?”说着捶了下霍常湗的肩膀,“可以啊你,s级,不赖。” 霍常湗表情缓和了些,“子昊。” 刘子昊问道:“我听说你加入另一个基地了,怎么在这里?是不是改变主意要加入我们基地了?” 霍常湗简言道:“你爸找我。” 刘子昊闻言微愣,“真是的,这种事情都不告诉我。不过没关系,现在算个惊喜了。对了,你——”他本来想问霍常湗身后是谁,介绍一下,目光随着话语一转就看到白涂腕上暗红的of,诧异地看了霍常湗一眼,话音一转就道,“你和阿澜认识?” 宋澜此时已经收敛好一切表情,闻言勾唇笑道:“认识,老队友了,我能有命来基地,还得承蒙霍大队长一路上的照拂,你说是不是,霍队?” 他说话的时候下意识扯了下脖间面巾,露出脖子上的黑色绸带choker。 不及霍常湗回应,他旁边的女生就叫道:“啊,你就是霍常湗霍队长?” 这女生容貌俏丽,扎着高马尾,好奇地看着霍常湗,不及霍常湗回答忽然朝他后方一招手:“关哥!” 关建睿看着眼前这幕,两眼一黑,差点昏倒。 停个车的功夫,他家门口怎么就来了这么多人?! 他几步挪过去,尽量扯出一个和善的笑:“娅淑,回来了啊。” “嗯!”项娅淑挽住宋澜手臂,“澜哥和昊哥一块送我回来的。” 关建睿:“呵呵。挺好的。” 刘子昊回头看了眼,走回去有意无意插到项娅淑和宋澜中间,两臂一伸将两人齐齐揽住,“都认识,那感情好啊,不如请我们进去坐坐,一块叙叙旧?” “好啊!”项娅淑应道,几步走到家门口刷表开门,“别在门口站着了,都进来坐吧。” 刘子昊搭着宋澜的肩没动,还是宋澜主动往前走了几步,轻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项娅淑脸颊微红,羞赧地错开了目光。 刘子昊这时才慢半拍收起手臂,看着项娅淑这模样目光微沉,几秒后不动声色地走上前,笑道:“既然娅淑都说了,我也不假客气了。”经过关建睿时斜睨一眼,“关关,你不介意吧?” 关建睿硬着头皮点头:“当然,请便。” 刘子昊便大步向别墅大门走去。 “关哥,霍队长,你们也快点啊!”项娅淑催道。 “知道了!”关建睿应了声,等三人依次进屋,才朝霍常湗和白涂道,“呃,这就是我刚刚想说的事情。” 霍常湗淡然道:“猜到了。” 确实挺复杂,三句两句说不完。 但他现在对理清局面没有兴趣,只关心白涂。白涂刚刚脸色都白了,明显是被吓到,他想起宋澜三番两次对白涂出手,害白涂差点没命,想必给白涂造成了心理阴影。 他扳过白涂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道:“你别怕,我在这里。” 没人可以欺负你。 白涂已经缓过来了,但同时意识到了更严峻的问题。 他缓缓点头:“嗯,我不怕。” 第76章 叙旧的整个氛围只能用怪异来形容。 一开始刘子昊兴致冲冲,连声询问霍常湗这一年多都经历了什么,怎么中途加入了其他基地,没有和项予伯一起到首都找人。霍常湗却明显心不在焉,含糊说碰了一些事,频频看向白涂。 刘子昊自然注意到了,目光也被带过去,只是每看白涂一眼,总要瞄一眼他的手腕,眉心飞快蹙起又松开。 白涂低眸发呆,似乎对他人的视线毫无察觉。 他靠着沙发扶手坐,隔几步就是抱臂倚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的宋澜。宋澜也不说话,只翘着二郎腿噙着微笑,似笑非笑地打量霍常湗和白涂。 项娅淑隔着茶几坐在他对面,起初还好奇地追问几句,后来就完全被宋澜俊美的脸吸引,双手托腮痴迷地看着宋澜。 刘子昊坐在两人中间,说话时老是倾身倒茶水,项娅淑的视线老是被他隔断,不悦地嘟了嘟嘴,表情又有些矜娇。 关建睿夹在里面坐立难安,憋到刘子昊从一年前的事情问到今年年初,实在憋不住,出声道:“老大,你和白涂刚从基地外回来,饿不饿?冰箱里还有一些饭菜,我给你们热一热将就吃?正好也快吃晚饭了,留下一块用饭吧?” 最后一句问的刘子昊,后者闻言面露懊恼,说道:“诶,是我的疏忽,光顾着高兴了。我和阿澜就不多叨扰了,来日方长,我们改天再聊。”说着站起身准备告辞。 项娅淑见状也站起来:“我送你们。” “不用麻烦。”刘子昊笑笑,“这送来送去没完了,你今天也累了,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 项娅淑颇为依依不舍,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走远的两人身上。 关建睿头疼扶额,有气无力道:“别看了,人都走了。不是要你待在家里好好练习么,怎么又出去了。” “一个人待在家里没劲爆了。”项娅淑哼了一声,“你们倒是方便了,怎么不考虑考虑我的感受,再说基地这么安全,我出去走走散散心怎么了。” 关建睿心说你那是去散心的吗,“你是不是又没好好练习?” 项娅淑不满地嘟了下唇,“我哥成天只会叫我蹲马步,还成天不见人。澜哥和昊哥教的有意思多了,我去找他们也算好好练习啊。你瞧,我这都练青了。” 她撸起袖子,指着手臂上一处。 “你哥那是忙。”关建睿道,“哥哥哥,你逢谁都叫哥,也不想想人家把你当妹妹吗。” “那我还叫你哥呢,再说谁要当妹妹。”项娅淑小声嘟囔。 “什么?” “没什么。”项娅淑吐了吐舌,颇为俏皮地做了个鬼脸,“不跟你说了,晚饭吃过了,没事别叫我。” 她说完蹦蹦跳跳地上了楼,关建睿一脸牙疼,末了看向霍常湗和白涂:“你们也看到了,事情就是这样,娅淑和宋澜的关系……唉,说什么她也不听,我们平时都忙,一个没看住她就跟宋澜混在一起了。”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霍常湗问道。 “……娅淑说宋澜和刘子昊救了她,更准确来说,是宋澜救了她和刘子昊。” 霍常湗了然,难怪劝不动。 “项予伯呢?” 他们和宋澜当初分道扬镳的时候闹得难看,他们几个对宋澜都没有好感,项予伯再疼妹妹,也没道理放任妹妹去接近一个会背后放冷箭的人。 关建睿叹了口气,“这说来就更复杂了。老大你也知道,刘司令重编军队,以香芋包的性格不可能不加入。因为对刘子昊有救命之恩,刘司令很待见宋澜,邀请他加入军队,按现在的层级,他的职权要高于香芋包——算了,不说这些了,宋澜到目前为止也没找过我们麻烦,或许也是念着旧情,老大你们累了吧,我先带你们去挑房间。” 一切轨迹似乎又与上辈子重合。 宋澜加入刘司令麾下,成为基地中首屈一指的人物,白涂还知道他后来会成为华北基地军队中仅屈于刘司令和刘子昊之下的三把手,对他下了一道又一道追捕令。 白涂拎起包跟在霍常湗身后往楼上走,低头思索上辈子霍常湗究竟是怎么被人发现体质特殊最后被抓去研究所的。 华北基地是后来的末世中唯一一个建有军队的,也是唯一一个与其他所有基地都有联系的,从某个方面来说,华北基地在末世中掌控力是非常惊人的。这种掌控力不仅体现在财力与战斗力上,更体现在人道主义援助上。 正因为如此,七大基地确立之后,隐隐有以华北基地为首的意思。如果需要寻求其他基地帮助,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华北基地。 当时有个小基地遭遇丧尸围城,向华北基地发出求救信号,霍常湗和宋澜领队去了。在抗击完丧尸潮之后,小基地基本毁坏,所以军队便护着基地中的人前往华北基地。 但在路途中,原本退去的丧尸潮卷土重来,一行人死伤惨重。 原本白涂在基地里等霍常湗回来,但再次见到霍常湗就是在研究所里。 而他能进去研究所,还是归功于刘司令肯带他进去。 刘司令…… “玥玥和娅淑住在三楼,我们几个男的住二楼,刚好二楼还有两个空房间,老大你们挑一间住吧。” 白涂回过神,“我住这间。” 话音刚落,霍常湗就意外地看过来。 第111章 关建睿直接啊了一声:“你们不住一起啊?” 白涂尽量挤出一个如常的笑:“我睡相不好,晚上老是会挤到你,我知道你和我睡一块经常睡不好,现在有条件,我们还是分开睡吧。” 霍常湗语塞:“……我没有睡不好。” 关建睿左右看看,十分有眼色地退出这场谈话,“我去做晚饭,你们随意。对了,刘司令刚刚给我发消息,他现在已经不在训练场了,让我们明天再过去,还叮嘱你们晚上好好休息,他的事不急。” 霍常湗道:“也好。” 等关建睿走后,他直言问道:“你怎么了,自从来到这后就一直兴致不高,是这个基地里的人还是别的让你不舒服?如果我能帮你解决,你可以说出来。” 应该说,自从那晚他和白涂在是否离开华中基地一事上产生分歧后,白涂就变得怪怪的,有时候望着窗外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心事重重。 霍常湗起初以为是自己总在奔波让他不高兴了,所以找着机会就给他保证,但现在来看似乎并没有起到很好的作用。 他没有经验,难得觉得棘手,正愁怎么办,就听白涂说道:“我没事,也没有什么让我觉得不舒服,真的只是想我们两个这几天都睡个好觉而已。” 于是霍常湗愈发没话说,半晌道:“如果是因为前几晚的事,我道歉。” 白涂忙道:“不是这个原因!” 他低头避开霍常湗的视线,再三重复:“我只想我们都能好好睡而已,没别的原因。” 霍常湗望他许久,最后道:“好吧。” * 晚上八点半,樊星禄和季松玥相继回来。 两人见着霍常湗都很高兴,拉着他又是拥抱又是说话,丝毫没收敛音量。白涂耳力好,在二楼就将对话听了个囫囵。 谈话间,樊星禄透露自己加入了研究所脑科学与神经系统实验室,季松玥则在四区医疗所工作。 白涂走到二楼楼梯口,樊星禄立马察觉,抬头见着他愣了愣,随后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 他一出声,楼下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移动。 樊星禄的黑框眼镜换成了一副银边细框,看起来更加文质彬彬。季松玥的头发留长了,还烫了微卷,扎着低马尾,唇上还涂着淡淡的唇彩,依旧是利落的打扮,但相比以前的英姿飒爽多了一份柔美和女性独有的魅力。 关建睿盘膝窝在沙发里打哈欠,手里捏着一把瓜子,见着他还扬了扬,看神情是在问他吃不吃。 白涂对上霍常湗的视线,几秒后笑笑回应:“好久不见。” 他转身走回房间,一颗心像绑满了石头直往下沉。 除了他和霍常湗还有关建睿,所有人的命运都在重演。 项予伯加入军队,最后被宋澜派去执行一个相当危险的任务而丧命。 樊星禄成为脑科学实验室的一名研究员,却焉知是研究别人,还是被别人研究。 季松玥一身本事,被压着不停救人,最终异能枯竭而死。 白涂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不…… 他看向自己的手腕。 除了关建睿,还有他和霍常湗。他和霍常湗依旧来到了这里,住进了这栋别墅,他们的命运,真的被改变了吗。 * 霍常湗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才有零星睡意,刚阖眼便下意识往旁边一揽却揽了个空,他顿时清醒,认命爬起来拉亮床头灯,下床打开房门出去。 白涂的房间就在他隔壁,霍常湗走到门口,抬手欲敲门,手举了半天却没敲下去。 这个点,白涂应该睡了吧。 这时,季松玥经过,轻声叫道:“队长?” 霍常湗唰的收手背到身后:“你还没睡啊。” “口渴了。”季松玥示意手里的水杯,她看看紧闭的房门,又看看霍常湗,促狭一笑,“队长,不早了,你也早点睡吧,任何人被搅了清梦都不会好说话的。我先上楼了,晚安。” 霍常湗纠结再三,还是叫住她:“松玥。” “嗯?” “你……你谈过对象吗?” 门口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白涂在黑暗中起身,撕了布条裹住腕表,直至不再透出两个of的光,又扯下袖子遮盖,然后摸到窗边往下看。 这个房间的窗户旁边有一条水管,白涂开了窗,正准备往下跳,不远处忽然亮起两盏车灯。 白涂动作一顿,收回腿拉上窗帘,从窗帘缝中往外看。 车灯由远及近,不时在别墅门口停下。项予伯从车上下来,看起来很疲惫,时不时就要揉一下肩关节。 他走向别墅,身影被屋檐遮住,大门开合的声音和上楼的声音先后传来。白涂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彻底没动静了,才拉开窗帘爬出窗外,借着水管向下攀爬,几秒后轻巧落地,动作不停地往一个方向走去。 三楼某个房间内,项予伯住了嘴,走到窗边往外一看,外边昏黑一片并无异常,他摇摇头,疑心是自己的错觉,看回某个蒙着脑袋的人,眉毛一竖:“我说的你有没有在听?” “在听在听,哎呀,这些话你都说了无数次了。” “在听,那你有没有听进去?”项予伯非常严厉。 项娅淑双手把被子往下一掀,腾地坐直身体:“听进去了,可我总觉这里面有误会——” “你不要被宋澜那张脸给骗了,他为人阴险,绝不可深交——” 项娅淑老大不高兴:“哥你别老是说这种话。你说他阴险不能深交,可他救了我是真的,我刚进基地的时候差点被欺负,也是他帮我解围,在你们来之前他一直照看我也是真的。如果没有他,你现在能不能见到活的我还不一定呢!” “你!” “我什么我,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你说他差点害死关关,可如果他真的是那样心狠手辣的人,当初怎么会救下跟他素不相识的我?哥,你知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情形下救的我,那么多丧尸,一个搞不好他也会死,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妹妹我的命,你不帮着我感激也就算了,还老是说他坏话。” 项予伯被气得瞪眼:“一码归一码,他救了你,我自然会去还情。你给我理他远点,成天眼巴巴凑到别人跟前像什么样子!” “我不!你不管我,我还不能自己找事做吗。” “我怎么不管你了,我不是教了你一些防身术,让你每天练习吗。” “你所说的防身术,就是让我每天蹲两个小时马步,绕着房子跑三十圈,然后对着木桩子打拳吗。永远都是这一套,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 “练体要循序渐进,尤其你还没有基础,我教你这些,都是为了让你有更强的身体素质,之后遇到危险就算打不过也能及时逃跑。再说,这跟你去找宋澜有什么关系?” “你永远都是这套说辞,只会叫我逃跑。我不想那么窝囊,我也想反击,给那些想欺负我的人一点教训,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惹的。澜哥起码能教我打枪,你呢!” 项予伯一时语塞。 “还有!”项娅淑越说越气,一把撸起袖子亮出腕表,“你看看我的编号,c11542,我是个c级异能者,但现在连自己的异能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空有个名头,你替我想过办法没有?澜哥起码还会问我,你呢!从小到大,你就只会给我打钱,从来不问我穿的暖不暖吃的好不好,现在还是这样,每天除了骂我就是说我这不对那不对,我不想理你了!” 说完扯过被子蒙头倒下,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项予伯半晌才说:“……基地现在对枪械把控严格,我已经提交申请让上面给你批一把枪了。至于你的异能,我托四眼想办法了,他现在在研究这个,但人类对异能了解不多,所以目前还没什么进展。” 项娅淑没作声,只是气鼓鼓地翻了个身。 项予伯道:“我在教导你一事上的确有疏忽,赶明儿我请霍队有空教你,他对训练人很有经验,比我教得好,而且就算没有枪,他也能教人打枪。” 项娅淑嘀咕道:“他能有空吗,我看他眼里只有那个羌人。” 羌人很早以前有人牲的意思,不知道怎的这个称呼在基地中流传开来,成了佩戴灰色腕表者的代名词。 项予伯提声喝道:“项娅淑!” 项娅淑卷紧被子:“……你又凶我!” 项予伯深吸一口气:“我这个哥哥当的确实不够称职,我不管你在心里怎么想我,但有一点你记住了,霍队和白涂之间不是基地里其他of双方的关系,我不知道你从哪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词,也不强求你和他们处成非常要好的关系,但你对他们起码要有最基本的礼貌和尊重。” 项娅淑没说话。 “你听清楚没有!” 项娅淑烦道:“知道了!” 同一时间,大半夜不睡觉的还有其他人。 第112章 刘子昊满怀忐忑地敲响一扇房门,俄顷房门打开,宋澜淡声问:“什么事?” 他穿着黑色睡衣,领口浅,露出大半截锁骨,刘子昊移不开眼,说道:“我猜你晚上睡不着,所以热了杯牛奶,喝点再睡吧。” 宋澜垂眸盯着他手里的牛奶,半晌展颜一笑,接了过来:“谢谢,你费心了。” “什么话,跟我客气什——这是怎么弄的?”刘子昊惊愕地盯着他颈间。 宋澜从来都戴着choker不离身,可能是由于刚刚躺在床上,向来戴得板正的choker此时有些歪了,露出其下半边疤痕。那疤痕狰狞异常,完全破坏了宋澜修长脖子的美感。 刘子昊满目心疼,抬手去触碰这道疤痕,“这是怎么伤的,当时很疼吧?” 宋澜不着痕迹地后退小半步,侧身倚到门上,垂眸哼笑:“还不是拜你好兄弟所赐。” 刘子昊没反应过来,压根联想不到霍常湗身上。 宋澜挑眼乜他:“瞧你这副样子就知道你想不明白,算了,你要是真感兴趣,进来坐吧,我慢慢讲给你听。” 第77章 一区不比四区,深夜也时常喧闹,有人斗殴,有人哭闹,有人幕天席地办事。 还有一点,就算是顶贵的屋子,隔音效果也能糟糕透顶。 戎痦子就住在这样的屋子里。 他的屋子五米见方,没有客卧隔间,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摆放潦草。 隔壁屋子在办事,咿咿呀呀吵个不停,戎痦子啧了一声,烦躁地翻了个身。十分钟过去,声音不减反增,摇床声没了,桌子撞墙的声音倒是响起来了,撞的还是和他这屋邻接的墙。 “我日!” 戎痦子翻身而起,准备亲自去敲门“请”当事人注意邻友关系文明,刚踩上拖鞋,自个屋的门倒是先被敲响了。 他怀着怒气开了门,然后呦了一声:“是你?” 来人戴着兜帽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无奈狗啃的刘海实在太具辨识性,戎痦子一眼就认了出来。 白涂简言:“进去说。” 戎痦子往他身后看了眼:“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戎痦子挑眉,手往身上一划拉:“你一个人,确定要进来?” 他穿着老头背心和大裤衩,身材干瘦,眉上的痦子配合平平长相和戏谑表情让他看起来像个地痞流氓。 白涂没什么反应:“有问题?” “当然没问题。”戎痦子咧嘴一笑,侧身让开,“我这屋好久没人做客,我还寻思怪冷清的,你愿意进来我当然欢迎。” 他这话暗示性十足,白涂只当没听明白。 他知道戎痦子对他的好态度全来自于霍常湗,他独身来此,没有霍常湗倚仗,戎痦子自然会暴露本性。 他进了屋,左右环视一圈,在戎痦子关门的时候往墙上啪嗒一按开了灯。 戎痦子被突如其来的灯光晃了下眼,再睁眼就瞧见白涂毫不客气地找了条板凳坐下了。这架势,看来一时半会儿不会走。 戎痦子手肘撑着一边的柜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摘兜帽口罩,露出一张白嫩的脸:“你刚来,可能不清楚基地里不成文的规矩,刚巧你来做客,我呢,刚好心情不错,可以再为你介绍介绍。” 白涂折好口罩放进口袋,“比如?” “比如?比如晚上进到别人屋子代表要做上门买卖,至于具体是什么买卖,你听听隔壁动静,听得明白不。而且你是主动上门,我可不会按标价给你算钱,主动上门就是要做免费买卖。不过——你要是让我高兴了,我也会给你点好东西让你高兴高兴。” 戎痦子说着还砸吧了下嘴巴,表情非常猥琐,哪知白涂听了依然淡定,甚至往他裆上瞥了眼,用一种死气沉沉的语气说道:“我不认为你有这个兴趣。” 戎痦子心冒一句我靠,这小白脸怎么比他还流氓,莫非这也是优秀小白脸的基本素养之一? “你怎么知道我没兴趣,隔壁屋的动静哪个男人听了不石更?” 白涂听过的脏话多多了,这种程度的荤话对他造不成任何影响,但他同样没有耐心和戎痦子在废料话题上费口舌。 “我来找你做一桩买卖。” 戎痦子露出一副那你前面在扯什么的神情,白涂在他开口前接着道:“只要能满足我的条件,你可以随便开价。” 戎痦子愕然:“霍常湗满足不了你?” 白涂压了下眉:“别开他的玩笑。” 戎痦子耸了下肩,“你认真的,你买,我卖?” “是。”白涂相继从口袋里取出两个布袋,抬头看向戎痦子,见他一脸古怪和不可置信,终于发觉他不是在开黄色玩笑,而是真的想歪了,“……我不是买你,我是买你的消息。” 戎痦子微微站直身体,盯着他看了片刻后说道:“你开玩笑吧,我哪有什么消息可以卖。” 白涂拆开两个布袋的系扣,露出里面的东西:“一袋晶核一袋药材当作定金,我向你买一个人的消息,从他来到基地之后做了什么,接触了什么人,包括他现在做什么,以后做什么,只要你有消息,不管多少价我都买。” 戎痦子这个人白涂有印象,他还有一个称号叫三灵通,意思是消息灵通,路子灵通,为人灵通。白涂不清楚他的异能是什么,虽然等级只有c,但他能被人称为三灵通一定离不开异能的作用。 再者和他自身的本事也有关系,在白涂记忆中,检测关口的人员常换常新,唯有戎痦子几年如一日稳坐检测关口总负责人的位子。一区的检测口是基地最大的检测口,戎痦子在这个位子,只要有进出,他就能看到所有人的资料,而他在其他区同样有门路。 然而戎痦子警惕性很高,准确来说,他心底瞧不起白涂,和这种依附别人才能生存的人,他不认为有做正经买卖的必要。 和没本事的人做生意,保不齐哪天就被牵连了。 不过虽然这样想,他对白涂还是起了一点之前没有的兴致。 “诶,你晚上过来,其他人知道吗?” 白涂不冷不热地说:“和我要跟你谈的事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这做买卖嘛双方都讲究一个诚信,我这人对诚不诚信的要求不高,有一点点诚意就够了。你看看我们现在对双方一点都不了解,关系不近买卖就不好做,尤其现在这环境,没点信任基础我还真不敢做买卖,万一哪天被卖了我不就亏大了。” 戎痦子点点自己的腕带,“你看看我,就一个c,很弱的。” 白涂毫无波澜,“你做皮肉买卖的时候,也要先跟人聊废话?” “那种情况就不叫聊废话了,叫调情。”戎痦子身子一歪,干脆坐到床上,“我现在也不是在跟你调情,只是聊聊天你都不配合,后面还怎么谈。” 白涂扫向他右手边,正要开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敲门声震天响,门外的人拍得整个门都在震,一边拍还一边囔:“哥,开门!给我来根烟!” 戎痦子开了门,外头不是别人,正是几天前见过白涂的卢头子。 一开门,卢头子就驾轻就熟地挤了进来。屁大点的屋子一眼就能从前看到后,卢头子一见屋子里还坐着个人,当即吹了个响亮的口哨,“今儿是什么日子,你这还有上门客啊,早说啊,我让那女人晚点来,我们今晚有的热闹,可惜,错过——” 他绕到白涂正面,声音一下卡了壳,两条爬虫似的眉毛一下就吊起来了,冷笑一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头公羊,前几天不还装什么贞烈,呦,现在后头痒了装不动了?你眼光还算不错,我大哥生的相貌堂堂雄姿英发,在这点上我欣赏你。” 戎痦子嘴角一抽,从柜子里摸出一包烟,抽了支烟和打火机一并扔给他。 卢头子光着膀子,身上带着新鲜抓痕,还有一股那事之后的味道,抬起手臂抓烟和打火机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味道更甚。 白涂从板凳上起身,默默站远了几步,心里想的却是原来在其他人眼里,自己和霍常湗真的是那种关系。 戎痦子叼了一支烟在嘴里,示意卢头子扔回打火机,点燃后陶醉地深吸了一口。 别的不说,白涂给的这烟是真不错。 他调笑般说道:“你要不要来一根?” 白涂一看就不会抽烟,但出乎意料,白涂竟然真的接过烟和打火机,默不作声地抽了起来。 戎痦子动作一顿,等着他出洋相。 但预料中被烟呛到的咳嗽并没有出现,白涂抽烟动作虽然生涩,但并不狼狈。 他低着眼慢慢吞云吐雾,有几瞬间明显在出神,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眉间染上淡淡愁意。 戎痦子听到一声响亮的咽口水的声音,一扭头,自家好兄弟眼睛都看直了。 出息。 他嗤笑一声,说道:“好吧,我承认我对你没什么兴致,但是我兄弟不一样。相信你也能看出来,打从见面他就对你很感兴趣。这样吧,你花一晚上时间给他解解馋,并且保证不和你那姓霍的相好告状,我就做你买卖,不收定金,还给你打折,怎么样,这很划算了。” 第113章 “这主意好!”卢头子两眼放光,“我刚刚说错了,我戎哥相貌堂堂,我也不遑多让,你跟我一晚,我保证好好疼你。” 他说着几步走近,抬手去摸白涂的脸,连根头发丝都没碰到呢,就见白涂眼睛一抬,哪有什么愁意,只冷冰冰的。他一愣,觉得更带感了,下一瞬却觉眼前一花,手腕传来剧痛,不待叫喊出声,就觉头顶有什么东西咻的飞过,非常灼热,烫得他头皮都要掉了。 紧接着就听他大哥喝道:“你干什么?!” 卢头子脑子从头皮震到下巴,过了将近半分钟才回过神,然后就觉得自己脑子疼,手腕疼,手肘疼,肩膀也疼。他猛一晃脑袋,彻底醒神后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他原本要调戏的人反扣在一边柜面上。 扣着他的手白白净净,指间还夹着根烟,烟头甚至好端端燃着。卢头子一整条手臂都扭着,完全使不上劲,又麻又疼,但更麻更疼的是头皮,再定睛一看,白涂左手拿着的不是一把消音枪是什么。 他顿时冷汗直冒,知道刚刚从自己头顶飞过去的是什么东西了。他颤颤巍巍地抬手在头顶一摸,摸了一手血。 白涂盯着他道:“再对着我发情,我就毙了你。” 卢头子腿全软了,连声道不敢。 白涂甩开他的手,将烟在柜子上按灭。 卢头子几个踉跄跑回戎痦子身边,连声叫哥:“我脑子还在吧?还好吧?你帮我看看,我不会要傻了吧。” 戎痦子心说你现在这样就挺傻的,没好气道:“就破了点皮,没大事。” 卢头子再一摸,叫道:“那我头发呢?!” 戎痦子没搭理他,朝着白涂呵呵了几声:“真人不露相啊,看不出来你还有一手好枪法。” 卢头子一脸受到蒙骗的不可置信:“你有这本事做什么还要当公羊?” 公羊是佩戴灰腕表者的另一种叫法,比起羌人,这种叫法更直接也更粗俗,更能满足某些人不可言说的心理。对于女性,则称之为母羊。羊是牲口,在大多数人那里等同于可欺可辱,如果不是羊主人足够强到令他人忌惮,那么基本上看中了就可以直接下手。 戎痦子前些天解释的时候用词非常委婉和正经,霍常湗从来没经历过,哪会想到那种肮脏的地方。如果他知道,恐怕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白涂佩戴灰腕表。 前世霍常湗进入华北基地时腕表的区分还不是很分明,之后严格规定后,霍常湗就坚持要白涂戴白表。 白涂没接话,对戎痦子道:“我知道你在找人。” 戎痦子脸色一变,站直看他。 他屋子收拾的并不干净,唯有一处干干净净的没有杂物,只摆了一个相框。相框摆在床头,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上面不见一点灰尘,不是经常被人擦拭,就是拿在手里摩挲。 相片里只有三个人,戎痦子和一位妇人、一个小女孩,看站位与肢体动作,料想是他的妻女。 上辈子戎痦子收取消息费很高,但只要给他带去某两个人的消息就分文不取。 白涂不清楚能抵千金的两人是谁,但现在来看,应该就是戎痦子的妻女了。 这下连卢头子也不嚎叫了,捂着脑袋一脸肃然看他。 白涂知道自己说中了。 “你的女儿还小,妻子体弱,早一天有消息就早一天有找到的希望,这笔买卖对你来说总该比刚刚的身外之物更有吸引力。” 戎痦子身体紧绷,警惕地看着他,但他还没说话,卢头子率先忍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猜的,这张照片对你而言应该很重要,否则你不会放在床头。”白涂点点相框,“至于你的消息路子,有人向你买过消息,我自然能打听到。我知道现在外围四区你都有办法打听消息,但核心区你进不去。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在四区,核心区没有生活区域,所以核心区所有工作人员都住在四区,同样四区也是最接近核心区的区域,我帮你在核心区打探,你替我盯一个人。” 戎痦子就没有反驳,对他在四区也没有表现出意外,白涂就知道自己再次猜中了。 果然,这个时候戎痦子在外围四区都已经有了门路。 过了一会儿,戎痦子才说:“核心区密不透风,连我都没办法打听到一星半点的消息,你怎么帮我打探,难不成你还能进去?” 白涂斩钉截铁:“能。” 卢头子一脸不信,但摸到头上的伤口,什么都没说。 戎痦子深深抽了好几口烟,末了走到桌子旁边,那上面有白涂放下的两个布袋,他摸了一片干药材出来:“这药怎么用?” 白涂直接拿出一片吃了。 戎痦子把手上那片塞到口里嚼了几下,“是好药。” 他边嚼边说:“你要我盯谁?” 白涂看向卢头子。 “你放心,我这兄弟在贪财好色上嘴巴没个把门,但在正经事上比没有嘴巴的人还嘴严,财色归财色,买卖归买卖,在这一项上他比我还拎得清。你要消息,他也会出力。” 白涂就道:“宋澜,a级风系异能者,现在在四区军队里工作。他和军队总司令儿子关系不错,你们打听的时候要小心。” 戎痦子嗤了一声:“来头不小嘛。你要多少?” “所有。” “那可不便宜。” “我付得起,但我不会给你积分,如果你想要积分,我会折成等价物给你。” “哦,不想你那相好的知道啊。” “……” “得,不提他。难得有桩大买卖,这样好了,我给你点赠品,你看看你还想要什么。” 第78章 折纸是个细致活,对于从来不玩手工的人来说则更需要考验耐力和细心。 关建睿打了个哈欠,“老大,你在干嘛啊。” 霍常湗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手里的红纸,“脚。” 关建睿收起翘在桌上的脚,纳闷道:“你要折什么啊。” 他都看了半天了,愣是没看出霍常湗在折什么。那张平整的红纸在霍常湗手里翻来覆去折了又拆,拆了又折,成功变成一张皱巴巴的红纸。 “……花。” “花?” 霍常湗泄气:“花。” 关建睿正要接着问你折花干什么,余光忽然瞥见白涂出现在楼梯口,注意力顿时被吸走,热情四溢地扬手:“你醒啦,昨晚睡得怎么样?” 白涂走下楼:“挺好的。” “那就好,我还怕你睡不习惯。喏,给你留的早饭。”关建睿转回头,诶了一声,“老大你——”不折了? 霍常湗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拿开倒扣在碟子上的碗,将早餐推到白涂面前。 白涂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故作自然地朝他浅笑,“早上好,睡得还好吗。” 不好。 非常不好。 但肯定不能这样答。 “挺好的。”霍常湗道。 碟子里是荷包蛋和吐司,白涂低头戳弄,哦了一声,隔几秒再度找到话题,“你们都吃过了吗?” 霍常湗答:“都吃过了。” 项予伯樊星禄季松玥三人都是早出晚归,一大早就走了,项娅淑倒是也起得早,不知是没睡好还是怎的,双眼又红又肿,下来后端起早饭一句话没说就上楼了。 之后白涂安静用餐,霍常湗摸了下口袋,想,得再去买点折纸。 白涂吃完后,三人便出门前往四区的军事训练基地。 不算核心区,四区是外围区域中占地面积最大的,军事基地设立在四区正南方,远离二三区,却毗邻核心区。 训练场占了军事基地的三分之一,剩下还有军械战备库、指挥中心等等。除了训练场,剩下的场所都不是白涂三人能去的,因此一到基地门口,卫兵就直接将他们领去了训练场。 训练场开阔,刚走近就听见一阵喧闹的动静。 只见训练场中心尘土飞扬,夹杂着男人粗犷的叫骂声:“……放开老子,你个娘娘腔,有本事和老子堂堂正正打一场,耍这些阴招算什么男人?!” 周围乌泱泱一群人在看热闹,全是和昨天宋澜刘子昊一样的着装。卫兵目不斜视,绕过人群继续往前走。 白涂三人也不想凑热闹,正准备随着卫兵绕过去,忽听一道熟悉的声音说道:“你技不如人在先,输了就说别人耍阴招,你这不是耍赖么。” 关建睿微愣,这声音不是刘子昊么。 他同霍常湗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随即便听一开始的男人哼笑一声。 “小司令,基地里谁不知道这姓宋的和你关系最要好,你看他做什么都是千好万好,现在当然偏向他。” 话音刚落,周围便有人发笑。 刘子昊怒道:“你!” 男人发出一道吃痛的闷哼,嘴上仍不依不挠道:“你是刘司令的儿子,公子哥,要老子听你的,好,老子认了。但姓宋的一个a,来这里不过几个月就想管老子,忒!没门!” 第114章 刘子昊道:“他是a还不够么!” “老子也是a!除了老子,基地里多少兄弟都是a你数过吗。大家都是a,凭什么他就是管人的,兄弟们就是被人管的,还不是凭他和你关系好!” 周围又有不少附和。 有人道:“是a哪够啊,还得有一张好脸蛋才行。” 这话一出,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就算都是a,你也未必强过我,刚才那场你不服,好啊,那就再打一场。你有本事就打倒我,我要是输了,军长的位置就让给你坐,前提是这一场死生不论,你敢不敢?” 刘子昊刚吼了一声“都给我住口”便被另一道声音打断,这声音极冷,似是从喉腔中挤出来的。 霍常湗听见刘子昊着急地喊了一声宋澜,但立马被男人的应战声和周围的起哄声盖过了。 “打就打,有什么不敢。老子要是被你打死,就是老子今日命该如此,但你要是被老子打残了,也休叫小司令替你报复。” 宋澜冷笑一声,“那便打,少说废话。” 有人吹了声口哨:“爽快!” 成圈的人群向外散开,里头估计已经摆开了架势。卫兵的道路被后退的人群挡住,正不耐烦地皱眉准备呵斥,忽然抬手按了下耳机,几秒后转过身来对白涂三人道:“路被堵了,在这里等一会。” 随着人群散开,三人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与宋澜对峙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一脸络腮胡,此时胡子和前襟都是黄泥,地上有一个人形坑,看轮廓正与大汉身形相符。 刘子昊站在宋澜侧后方,一脸沉郁地盯着大汉,那大汉见状便道:“怎么,你连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都不敢,还要小司令帮你?” 宋澜扫了刘子昊一眼,刘子昊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慢慢后退到人群中,后退时他看到了对面的霍常湗,却不像昨天一般热情,而是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与他一起注意到霍常湗三人的还有人群中的项予伯。 项予伯几步走过来,轻声叫了一句:“队长。” 全场只有霍常湗三人没有穿军队制服,混在清一色的黑t迷彩裤中着实显眼,除了刘子昊和项予伯,还有不少人向他们投来了目光,这些人几乎都是第一眼看脸,第二眼看手腕,在看到霍常湗手上的s时不约而同变了目光。 项予伯虽有意放轻音量,但能被选拔成为军人的都不是常人,只要留心,这点音量也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霍常湗注意到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习惯性上前一步挡住白涂,然后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你的称呼要改一改了。” 项予伯微怔,而后改口道:“霍哥。” 好在这些人的注意力很快回到场中两人身上,只见那大汉手臂形状变化,先是表面覆上一层钢铁一样的材质,然后慢慢变换成了一把镰刀。 “他的异能是金属化,但和我不一样,我是金属化外物,他是将自己的身体金属化,异能全部发挥出来之后便具有金刚不坏之身,双手还能随意变换形状,在军中是一把好手。”项予伯解释道。 “现代钢铁侠啊这是。”关建睿感慨了一句,“诶,白涂,你看过钢铁侠吗,很有名的一部老电影。” 白涂摇头。 霍常湗及时道:“想看吗,回去我给你找。” “还能找到吗?” 霍常湗思索一瞬:“电视台里应该能找到,我下午出去看看。” 一旁卫兵没忍住插嘴道:“那边都是丧尸,去了就是自寻死路,你们还是省省吧。” 白涂被逗乐了,忘记要同霍常湗保持距离这件事,下意识挽上霍常湗的手臂,“我们留到以后看。” 霍常湗一颗心顿时狂跳,按捺住激动强装淡定地覆上白涂手背,嗯了一声。 他们旁若无人地对视,卫兵起了鸡皮疙瘩,重重咳了一声,“开打了。” 白涂忙抽回手。 霍常湗捻了捻手指,心里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好场合,只能遗憾地看回中央。 他们对话的工夫,大汉和宋澜已经缠斗到了一起。大汉身材魁梧,攻击大开大合,每一下都如虎生风,镰刀所过之处带起道道刀光和声声锐鸣,可见刀刃之锋利。相比之下宋澜简直就是个小身板,虽然也会出击,但那力道一看就知道对大汉而言不痛不痒。 但大汉虽然力大无穷,打斗时身形却不如宋澜灵活,因此一时半会并未对宋澜造成实际伤害。 项予伯见缝插针道:“宋澜起初也是个手无职权的普通军人,后来在几次任务中表现优异,就被提拔成了副军长。军中最高领导是刘司令,而后便是正副军长,正军长一开始就是刘子昊,副军长的职务有不少人在盯,那几次任务宋澜表现虽好,其他人也不差劲,因此军中大部分人都不服他。” 大汉话糙理不糙,宋澜能当上副军长,大半原因还是和刘子昊关系好。 两人每日同进同出,军中起了不少流言蜚语。今天宋澜负责带队训练,休息的时候大汉嘲了一句娘娘腔正好被宋澜听到,两人就起了冲突。原本也没动真格,只是用军中的格斗技巧比划,但显然大汉输了。 现在比斗拼的都是异能,这种以技巧取胜的法子早被嗤之以鼻,尤其这个军队设立之初,选拔最低标准就是要有异能,对于没有异能的,即便末世前在军中服役,末世后也得乖乖褪下军装。 因此宋澜就算赢了,大汉与其余围观之人还是希望再比一场,这场比试不是两个男人心血来潮的殴斗,而是长久积压的冲突必然爆发的结果。 宋澜也不是什么蠢货,对此心知肚明。 两个人越打越狠,身上都见了血,大汉见镰刀无用,左手又变换成大锤,左右夹击朝宋澜脑袋攻去。 白涂环视一圈,周围人神情各异。 刘子昊紧张担忧,提着一口气,下意识上前半步。 卫兵一脸漠然,抽空看了眼腕表,距离打斗开始只过了十分钟,他的耐心就消耗殆尽了。 关建睿微张着嘴,显然没反应过来。 而项予伯犹豫踌躇,纠结是否要上前帮忙。 白涂还在里面看见了数十张熟面孔,都是前世跟随宋澜追捕过他的人。这些人里,不屑有之,兴奋有之,屏息等待有之,一脸预料之中也有之。 白涂看向霍常湗。 霍常湗皱着眉,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与不理解。 在他的观念里,军中私下斗殴并且以命相搏是违反乱纪之事。就算在末世,军队也是军队,必须要有严明的纪律和绝对的服从意识,否则何以为军。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宋澜一个矮身,在头顶锤镰相撞的时候迅速就地翻身与大汉拉开距离。 他冷笑一声,脸上毫无差点丧命的惧怕,“你的表演时间到了,该我了。” 话音刚落,空气中便凭空刮起一阵大风,大汉双腿一跨,膝盖微曲,纹丝不动。 “你就这点本事?” 宋澜只冷笑不语。 几秒后,大风如有形之物割裂开来,块块向中心凝缩,化为数道风刃又汇集到一处,猛地朝大汉飞去。 大汉怒吼一声,原地扎了个马步,紧接着钢铁从衣领由下及上迅速蔓延,风刃撞在他身上悉数被弹开,改变路径朝四周飞来。 关建睿一惊,手掌一抬,一道土墙随之拔地而起。白涂的视线被土墙挡了个严严实实,看向左右,其他人要么身形灵活地避开风刃,要么也用异能搞了遮挡物。 几秒后土墙化土散开,再看场中,大汉衣衫破碎,但裸露出来的地方不是皮肤,而是钢铁,别说头面,就连耳朵也蒙上了一层钢铁。 他抖了抖身体,脸上的钢铁化逐渐褪去,化为正常的皮肤。他开口道:“你还有什么招数就尽管耍出来!这么点东西,给老子挠痒都不够。” 周围便有人叫好,然而叫好声尚未落下,大汉的右眼球忽的爆开。血花四溅,大汉愣了一下,随即才感觉到痛感,痛嚎了一声,下意识想抬手去捂眼睛。 然而他忘了自己除了头,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化成了钢铁,就连抬手也艰难,于是只能僵在原地任由血从血糊糊的眼眶中往下淌。 宋澜笑盈盈地看着他:“急什么,你这不就见到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刚群起攻之的风刃中一直有一道一动不动地悬在大汉眼前,只等他放松警惕褪去钢铁,然后便是一击必中。 按理说现在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但宋澜并没有动作,反而行了古老的绅士礼,彬彬有礼地说道:“下一回合,再由你开始,请。” 大汉顿时暴怒,此时也能动了,怒吼一声抡起双锤向宋澜冲去,宋澜足底运风闪身避开,而后猛一扬手,一掌甩在大汉右边太阳穴上。这一掌运着风且夹有风刃,直接将大汉拍倒在地。 大汉右边太阳穴裂了道血口子,和右眼眶的伤口连成一道,那半脸全是血糊糊一片,配上大汉狰狞的脸庞,看着可怖极了。 第115章 比斗到这里胜负已分,太阳穴是人体的致命穴道,若非宋澜手下留情,大汉在刚刚已经没命了。 周围鸦雀无声,有的人难以置信,但原先不服宋澜的人不得不承认宋澜是有实力的。 刘子昊一捶手,瞧那样子比自己赢了还高兴,看着宋澜的眼睛里满是欣赏和喜爱。 大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脸上皮肤在正常和钢铁之间变来变去。他不认为自己输定了,当即起身准备再攻,但宋澜又是隔空一巴掌将他重新拍在地上。 这一掌风甩在大汉左脸上,不夹风刃,只将大汉的脸拍肿了。 啪。 又是右边一巴掌。 大汉目眦欲裂,怒视着宋澜。 “不服气?”宋澜轻蔑地睥睨着他,“都是a级,我的异能能不间断使用,你的金刚不坏之身又能维持多久。就凭你也想打败我,只有蛮劲的蠢货。身为你的长官,我今天就教你一个道理。” 他分明没动,但大汉的衣服却都鼓起来,任谁都能看出大汉是被强风压在地上,伴随着一阵痛苦的嚎叫,大汉的四肢关节爆出阵阵血花。 宋澜便在此时抬起头,目光直直射向对面人群中的白涂,唇边勾起一抹轻慢的笑,声音不大却传到场内每个人耳中。 “没有实力又没有脑子的蠢货,在末世中是没资格活下去的。” 白涂知道若不及时医治,地上那个被项予伯称为军中好手的a级异能者就要废了。 钢铁化皮肤造就金刚不坏之身,但有一个致命缺点——皮肤钢铁化之后会失去可伸缩性,如果大汉想要继续行动,起码要解除几个关节的钢铁化,那么关节就成了他浑身上下唯一能攻击的地方。 大汉以为关节藏在衣服里看不出来,殊不知刚刚艰难抬手的动作已经将这一缺点彻底暴露在了宋澜眼中。 风刃还在缓慢切割大汉的关节,鲜血慢慢在他身上混成一滩,刘子昊目露不忍,上前抓住宋澜的手臂,“阿澜,可以了,你胜了。” 宋澜低头看向大汉,微笑道:“这个道理你现在明白了吗。” 大汉惨白着一张脸,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宋澜笑意微减:“你不服从长官?” 大汉嘴唇嗫嚅,最终吐了一口唾沫:“呸……老子永远……他娘的不服……除非……死……” 宋澜这下连眼睛都有了笑意:“好啊,我便成人之美。” 敢肖想他的位子,找死。 刘子昊心下一紧,扣紧宋澜手臂不让他动作,同时大声说道:“你们服不服宋军长!” 周围人哪里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都没有回过神,无一人回答他。 刘子昊又道:“服不服!” 霍常湗不动声色地踢了下项予伯的脚后跟,后者立马心领神会,大声道:“服!” 这一声后其他人也了然了,这是要救那大汉的命,接二连三道:“服!” 刘子昊便道:“好!今日胜负已分,你们既然服气,日后就不能再在背后议论宋军长,更不能忤逆他作为上级长官的军令,否则就是违反军纪,重者开除军籍!” 宋澜冷冷看了他一眼,抽出手转身离去。 刘子昊忙随手点了两个人:“你,你,送他去医疗所。”又点了几个人负责组织接下来的训练,便拔腿去追宋澜。 “好了,现在跟我走吧。”卫兵这时说道。 项予伯也要接着投入训练,三人与他告别,跟着卫兵继续按原路走。 在与一队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白涂听见其中有一个人嘀咕道:“别不是又来插队的。” 第79章 刘司令是在指挥中心二层接见的他们。 三人到的时候作战指挥室只有刘司令一个人,卫兵将他们带到便离开了。刘司令从窗前回头,笑了笑道:“你们来了,来,到这来。” 刘司令今年五十多岁,脸上虽有皱纹却不见老态,一双鹰眼炯炯有神,乌黑浓密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笔挺的军装更显得精神矍铄。 霍常湗显然很尊敬他,走过去后先恭恭敬敬喊了句司令。 刘司令上下打量他,半晌一脸欣慰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就好,你交的朋友也很不错,能力出众。这位小友瞧着面生,是你新交的朋友?” “是我——”霍常湗本想说是我男朋友,转念想到刘司令一向传统,对两个男人在一起的接受度不知如何,于是话到嘴边改了口,“朋友。” 白涂晃了下神,忽然意识到世界上任何一种关系都应该有明确的定义,而他和霍常湗却始终不清不楚的。 他心里头发闷,嘴上礼貌道:“您好,我叫白涂。” 刘司令欣赏地点点头:“瞧着就一表人才。” 他不是会花费太多时间寒暄的人,说完这句就让霍常湗看底下训练的队伍:“你看我这支新军如何?” 这个位置能将整个训练场尽收眼底,此时训练已经开始,和末世前的训练不同,这些训练中夹杂着异能的使用,各种招数迭出,表面瞧着眼花缭乱,实则安排得极有技巧,比如右边角落对练的队伍,攻守双方异能相克相长,能同时锻炼到双方的能力。 霍常湗说道:“人才济济,训练有素,很好。” 刘司令听了却直摇头,“你现在也学会别人那套说些好话来哄我了。” 霍常湗正要解释,刘司令接着说道:“刚刚那出戏,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你常年兼任教官,应该看的明白这支队伍现存的问题与矛盾。” 霍常湗道:“新兵年轻气盛,之前又没受过正式的训练,一时适应不了很正常,再练上一段时间就好了。” “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刘司令还是摇头,“你就看出这个问题?” 霍常湗不语,他如今没有军衔,有些事情轮不到他指点,也不适合多嘴。 刘司令好似看透了他的想法,说道:“没关系,你但说无妨,你想到的没准正也是我为之伤脑筋的,我也需要一个人同我商量,否则我一拍脑门下的决定可能还起了反作用,这支新军组建不易,凡事我总想谨慎点。” 霍常湗只好道:“我看新军里似乎还没有健全的选拔制度。” 刘司令又看向另外二人:“你们二位觉得呢。” 白涂笑笑:“我不懂这些。” 关建睿本想说我看你们选的那个副军长就很有问题啊,哪有对自己的兵下死手的,一个训练场搞的跟斗兽场似的,结果一听白涂这样说,也打了个哈哈,“我也没接触过,觉得有问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不瞎提意见了。” 刘司令叹口气,看向窗外:“是还没有,我倒是有心提拔之前的老兵,但他们实力不够,恐怕没法叫底下人服气。如果不是刘子昊那混小子运气好,爆发了s级异能,坐在军长的位置上恐怕也压不住他们。” 他说这话时忧心忡忡,霍常湗到底敬重他,不忍心见他如此,于是多问了一句:“也没有奖惩制度吗?” “我倒是想有。”刘司令苦笑道,“但这些人的吃穿用住在基地里已经是顶好的,份额也多,如果再有另外的奖赏,就要从基地其他地方克扣,至于惩罚,没有奖赏何来惩罚。” 关建睿在一旁听着,还是没忍住道:“那副军长……” 宋澜被提拔为副军长,不就是奖赏的一种吗。 “子昊异能再强,在管理军队上毕竟经验尚浅,有时候手段稚嫩管不住人,宋澜异能虽不拔尖,但行事上自有章法,能够与子昊互补。”刘司令又叹了一声,“如果军中有个能力经验兼具的人,我也不至于这么苦恼。” 最后一句话的暗示意味浓重,就连关建睿都听出来了。 毕竟霍常湗腕表上的s就明晃晃暴露在空气中,要说人选,不要说在场的,就是整个基地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 他不免看向霍常湗,虽说更希望霍常湗留下来当他们六人小队的队长,但心里也知道重组小队不太现实,除了他还在领闲散任务过活,小队里其他人在基地里都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相比之下,他还是希望霍常湗能够顺着刘司令的话应承下来,一来霍常湗适合当军官,二来他实在看那个宋澜不顺眼,项予伯在宋澜手底下做事,总归别扭。 霍常湗想得没有他那么多,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竟然真的被白涂说中了。 白涂的担忧不无道理,每日都在想这些,难怪心情不好。 他去看白涂,见人面上淡定,眼睛却难掩紧张地盯着他,心想口头承诺果然不够,还是要用行动证明,于是装作没听懂,接话道:“我相信以子昊的能力,假以时日一定能成长为您口中能力经验兼具的人。” 刘司令深深看他一眼,却发现霍常湗说完后第一眼去看的居然是他身旁叫白涂的人的反应,他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终于认真端详起这个叫白涂的人,却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第116章 他知道白涂的编号,霍常湗的附属品,没什么好在意的,先前那些不过客套话,但显然霍常湗对这个附属品的态度并不一般。 他去看白涂的手腕,但袖子挡着,看不到腕表,只有一个装饰用的镯子,正要移开视线时对上了白涂投过来的目光。 这是一个对他人目光很敏锐的人。 白涂朝他笑笑,看起来就是个腼腆有礼毫无锋芒的普通人。 刘司令若有所思,这时听到霍常湗问:“您找我来还有其他事吗。” “是有,而且不是小事,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办。” 霍常湗愣了愣:“是什么事非我不可?” “这件事不着急,你千里迢迢过来,这几天大概率也没好好休息,等你养好精力再谈也不迟。” 霍常湗就道:“没关系,我已经休息够了,如果事情紧要,我能尽早帮上忙也好。” 刘司令笑着摇了摇头,“你呀,还是和以前一样,仗着自己身体好凡事都要硬来。是我们这边还没有准备好,你这几天就带着朋友在基地里逛逛,积分不够用就和我说,不用去外面打杀丧尸,那太危险了。” 霍常湗闻言心中升起暖意,他从小没有父母疼爱,刘司令之于他是上司,是恩人,有时也是慈善的长辈。但积分是不能受的,于是好言拒绝了,“我用不太到积分。” “什么叫用不太到积分?” 霍常湗不打算久留,积分够基本的生活开支就行,但他预感到解释起来要费一番口舌,一时没有开口。 刘司令慢慢皱起眉,明显在等他回答。 白涂心里升起一股奇异,前世刘司令也这般关心霍常湗吗。他记得前世刘司令虽然关照霍常湗,但并没有事无巨细到连霍常湗的生活都要过问的地步。 安静了几秒后,霍常湗开口道:“我平时开销不大。倒是您也要多注意身体,别太操劳了。” 他看刘司令是白腕带,并没有觉醒异能。 刘司令眉头一松,笑道:“我年纪大了,这把硬骨头却还能撑一撑。子昊要是能有你一半关心我,我做梦都能笑醒。” 霍常湗宽慰道:“他不善表达,但心里还是记挂着您的。” “你也别为他说好话了,臭小子什么德行,我这个当爹的还不清楚吗。”刘司令话音一转,“可能年纪大了,忙的时候还好,回到家里的时候就觉得一个人怪冷清的,总想找个人陪自己。” “常湗啊,其实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合我眼缘,我一直有个想法,就是收你为义子,只是之前你我同在军中,有这层关系很多事情都不太方便,还影响你晋升。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所以我觍脸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和子昊做兄弟?” 霍常湗愣住,没想到话题怎么忽然拐到了这上面。 白涂也愣住了,心里疯狂乞求,别答应,别答应,答应了就走不了。 他觉得过去了很久,才听到霍常湗回答:“您说笑了,我和子昊本来就是好兄弟。” 他松了一口气,忽然感觉到手背被碰了一下,低头便看到霍常湗背过手轻握了一下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捏成了拳,他慢慢松开手,手心都是汗。 “好吧。”刘司令失落地叹了口气,“积分你不要,义子你不愿意,这篮水果总该拿回去吃了,算是长辈的一点心意,再推辞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他指着桌上的一个果篮,里面多是苹果梨和橘子,一个个形状饱满色泽鲜润。 “人工栽培的,味道可能没末世前的好。” 一个果篮都拒绝那就是完全见外了,霍常湗谢过后接受下来。 刘司令脸色缓和了点,“中午我还有事,就不留你们用饭了。” 三人同他告辞,白涂跟在霍常湗身后出去,刚拉开门,霍常湗就停下了。白涂侧步,这才看见宋澜和刘子昊在门外。 宋澜表情非常阴沉,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刘子昊也很不自然,叫了声阿霍之后就别开了眼,然后正和白涂对上视线。 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明显的敌意与不喜。 这道门只是虚掩着,两个人站在这里不知道多久,听去了多少。 身后刘司令显然也看到了他们,说道:“进来吧,刚好要找你们。” 刘子昊于是侧身后退半步,顺势把宋澜挡在身后。 霍常湗抬步出去,与他们错身而过。白涂走出去几步,仍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审视的目光牢牢落在背上,他回头,刘子昊便飞快收回视线,和宋澜前后进了指挥室。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白涂仍然从他眼神中读出一个信息,那就是刘子昊觉得他很碍眼。 白涂盯着那道被关上的门,心里倒没什么不虞。 刘子昊对他的态度与前世一般无二,与宋澜交好这一点同样没变。 印象中刘子昊的确非常维护宋澜。霍常湗被抓入研究所后,研究所周围就开始有人把守,而把守的人就是宋澜带领的精英部队,那时白涂被允许经常去探视霍常湗,但是进去要先经过宋澜的首肯。 宋澜时常为难他,不让他进入扣押霍常湗的实验室,但会押着他站在离实验室不远的地方,清晰地听着霍常湗在里面发出的哀嚎。 在那之前,他从来没有听过一个人可以发出那么凄厉的声音,更没想过这样的声音会是从霍常湗口中发出来。而在他见到霍常湗时,霍常湗总是紧闭双眼沉默地躺在实验台上,不与他说一句话。 白涂起初以为霍常湗在生他的气。 那个救助小基地的任务,本来领队的人是刘子昊和宋澜,是他想要那个任务的奖励——一小片玫瑰花田,霍常湗才向刘子昊要来了任务。 霍常湗去了,所以才在返程途中被丧尸咬了,随后就是特殊体质被发现,被抓去做了研究。 白涂以为所谓的研究只是偶尔抽抽血试下药,从来没想过会是那样可怕的实验。 那天宋澜捆住他的手脚,堵住他的嘴巴,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玻璃小窗前,让他眼睁睁看着霍常湗被开膛破肚,身体在极端的痛苦下异变,肠子从他畸变的肚子里涌出来。 那些穿着干净白大褂的人围着霍常湗,用锋利的刀刃切开霍常湗的胸膛,让心脏暴露在空气中。白涂甚至看见有只手像捏橡皮泥一样捏着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然后恶意的笑声从那只手的主人嘴里发出来。 他们一刀一刀片下霍常湗四肢的肉,直到森森的白骨显露出来。 而霍常湗被捆着四肢头颅,只能通过叫喊发泄痛苦。 白涂呆呆地看着,泪流满面,到最后只是徒劳地大睁着眼,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他看着那些白大褂像丢下一个垃圾一样鱼贯离去,看着霍常湗的肠子慢慢蠕动着回到肚子里,白骨上慢慢长出肉,覆盖上皮,那道从锁骨划到腹部的伤口慢慢愈合,看着霍常湗一点一点变回正常人,然后沉默地躺在那里,就像他每次进去看望他一样。 他顶着满脸干涸的泪水,唯一的想法竟然是,再也没有人会给他擦眼泪了。 宋澜最后凑到他耳边说:“你知道那些人切下他的肉做什么去了吗。” 他轻笑起来:“霍大队长的肉居然像神药一样呢,吃了能让受伤的人痊愈,让虚弱的人身体强健,让异能者能力大涨。白涂,你不想做普通人吧,你求求我,我就放你进去,你想吃哪里吃哪里,想吃多少吃多少,没准就能像里面那些人一样成为异能者了呢。” 白涂浑身抽搐,吐的满地都是。 后来刘司令急匆匆赶来,怒甩了宋澜一巴掌,又被紧接着赶来的刘子昊拦住。白涂丧失全部理智跪在秽物里疯狂哀求他,求他救救霍常湗,问他为什么实验会是这样。 刘司令只是深深地、怜悯地看着他,然后叹气道:“我也很想救他,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现在这样,我竭尽全力也只能保他一命,能让你进来,已经是我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大权利了。” 再后来,白涂每一次进实验室,都是刘司令带他进去。 那个时候白涂最不希望的就是刘司令主动找他,因为刘司令每次找上他,都会说一句话。 “你去看看他吧,他快死了。” 第80章 指挥室的门一关上,刘子昊冷淡的神色就变了,悻悻摸了下鼻子:“爸。” 刘司令冷哼一声:“怎么,还要我请你坐?” 刘子昊赶紧拉着宋澜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直,一副准备好受训的样子。 刘司令踱步过去在两人对面坐下,伸手欲拿茶缸。刘子昊唰的起身拿过茶缸,拿暖壶往里添了热水,双手端给刘司令,笑得十分狗腿:“爸,喝茶。” 刘司令瞅他一眼,接过慢条斯理啜了一口,冷不丁开口:“你觉得刚才那件事宋澜处理的怎么样?” 刘子昊笑容一僵,打哈哈:“挺好的啊,打赢了。” 第117章 刘司令冷笑一声。 刘子昊急忙找补:“最后不是都服气了吗。” “服气?”刘司令嘭的放下茶缸,“他们服气,是因为他们的心偏向另一个人,他们想救他,所以不得不服。你不要告诉我你蠢到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我……” “行了。宋澜,你来说。” 宋澜垂眸,“是我处理不当。” “知道就好,我问你,如果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你会怎么处理。” 宋澜没想过这个问题,眼底有些阴郁。如果再发生,他就再把他们打趴下,打到他们无法说话为止,但显然这并不是刘司令希望听到的回答,因为这个处理方法和刚才的没有任何区别。 刘司令看他一副答不上来的样子,说道:“当初你能当上副军长,是我这不争气的儿子极力举荐,我才松口同意,也想看看你有没有胜任的能力。现在你做了一段时间,却依旧不能服众,对你有意见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实话跟你说,这支军队我有大用,如果你不能驯服手底下的人,做不到让他们听从命令,我会怀疑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 刘子昊说道:“没有这么严重吧爸,是那个人挑衅在先,你也说过军队中强者为尊,宋澜早晚有一天能证明自己的实力,让他们服气。” “有实力的人比比皆是,你以为有实力就够吗。”刘司令冷声道,下了最后通牒,“最后一个月时间,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将这个位子坐牢了。” “一个月时间太短了,宋澜他没有经验……” “那就换更有经验的人来做!”刘司令怒道,“你们两个听好了,听话,服从,绝对的组织和纪律性,一个月后我要看到这样一支军队,做不到就通通给我滚蛋!” * 另一边。 白涂三人回到别墅,项娅淑正哼着小曲在厨房里做饭,有几道菜已经装盘了,关建睿正好饿了,凑过去直接徒手捏了一块肉吃,吃完砸吧了下嘴:“味道不错,可以啊,厨艺有进步。” 项娅淑瞪他一眼,将剩下的菜通通盖上了:“这是给我哥做的。” 关建睿一脸西边出太阳的表情看着她。 项娅淑不甘示弱地回瞪:“怎么了,我昨晚惹他生气去道个歉不行吗。” 关建睿瞅锅里的菜:“我看这分量也不是你哥一个人吃的完的啊。” “我自己就不能吃吗。”项娅淑关掉火,将所有饭菜通通装到保温盒里,“锅我回来洗,走了。” 她换了鞋子径直离去,关建睿一开冰箱肩膀就垮下来了,看向别墅里另外两人:“没菜了,我们得去仓库一趟。” 仓库被隔成了相互独立的几区,有一部分类似小型超市,关建睿进去就拿了一个篮子,“我去买菜,你们想吃什么?” 白涂和霍常湗说随意,关建睿就道:“那你们慢慢逛,我去抢菜,再晚点就没好的了。”说完就大步往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货架间。 霍常湗想了想,提议道:“我们去那边。” 他指的方向是日用品区和零食区,白涂没什么意见,跟着往那一边走。到了日用品区,霍常湗拿了些洗漱用品,又拿了两条崭新的毛巾,在他往篮子里装东西的时候,白涂忽然察觉到有一道似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转头一看,零食区的货架后有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在看着自己,神情有些犹疑,白涂挽起袖子,露出腕表,那男人目光一定,随后两指并到一起做了个弯曲的手势。 白涂轻声说道:“我去零食区看看。” 霍常湗嗯了一声,视线停在相反方向的货架上。白涂一走远,他就飞快几步跨过去,拿了一包红纸塞到篮子最底下,用毛巾盖住,然后回过身去找白涂,正好看见白涂被一个矮小男人撞了一下。 他皱了下眉,快步走过去,矮个男人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侧脸。 霍常湗查看了一下白涂被撞到的肩膀,“没事吧?” 白涂摇了摇头,“是我没看路。” 他手里捏着一把巧克力,也不放进篮子里,拿在手里跟霍常湗逛起剩下的区域,一圈下来没再拿什么东西。 反倒是霍常湗拿了两瓶面霜,“你现在用的那罐是不是快用完了?” 面霜在末世中不是必需品,但属于珍稀品,一罐就要一百多积分。一路走来,货架上的东西都稀稀拉拉摆放着,可见大部分已经被买走了,但这里的瓶瓶罐罐几乎塞满了货架,显然没什么人光顾。 上面牌子很多,霍常湗拿了几瓶,放在手里很认真地对比起来,问道:“之前这几个好用吗?” 他手里拿的都是白涂之前用过的,白涂看了一会儿,从里面选了一个:“这个最好用。” 霍常湗将他选的面霜放进篮子,其余的放回去,又拿了一罐白涂没用过的牌子仔细看起上面的中文标签,低头间脖子上露出一截银链。 “霍常湗。”白涂轻声唤他。 “嗯?”霍常湗放下手里的面霜,拿起了另一罐。 “你怎么一直不吸收我给你的晶核。” 霍常湗有点讶异地转过头,目光扫向白涂的手腕。 那里除了腕表,还有一只银镯,端口的平安锁和月光石被主人打理得很好,安静垂在手背上,没有缠到一起。 霍常湗对这个问题颇感意外,好半晌才回答:“吸收了就没了。” “可是吸收之后它才算对你有用,现在它只是一个装饰品。” 霍常湗迟疑:“你希望我吸收它吗?” 可是白涂难道不明白这颗晶核承载的情意,不明白他佩戴这颗晶核所代表的对这份情意的珍重与回应吗。 “嗯。”白涂毫不迟疑地点头,“它可以让你变得更厉害一点。”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再次涌现在霍常湗心头。 他道:“我并不追求力量,比起吸收晶核带来的力量的增强,我更想留着它,偶尔拿出来看一看。况且如果我真的需要,我可以再去外面找,不一定非要用你送我的这颗。” 霍常湗还没说的一点是,他从来没有忘记那次异能失控带来的感受,那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然后通过他的身体发泄出去,而他几乎没有自我的意识,似乎只是一个承载力量的躯壳。 所以霍常湗并不喜欢过多的力量。 “外面找的不一定有这颗功效好。”白涂执着地说道,“而且去找丧尸太危险了,你也不喜欢主动猎杀丧尸,为什么不用现成的。” 霍常湗在日常上凡事都顺着他,这次却不知为何不想退让,仿佛他们在争论的并不是一颗晶核的使用,而是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用它的。” 白涂咬着唇,倔强地看着他,“为什么?”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你问了我什么吗。” 白涂有点恍惚,脑海里闪过自己哭着抱住霍常湗执枪的手臂,问他:“你可以带走我吗。” “你问我,我还记得你吗。” 白涂张了张唇,想说你记岔了,他对上霍常湗的眼睛,忽然发现霍常湗的左眼角没有五毫米长的疤痕。 这道疤痕是一次物资争抢中,霍常湗为了保护他被抢夺者的飞刀划伤的,伤口很深,差点伤及眼球,愈合之后便留下了凹陷的疤痕。 而此时霍常湗眼角的皮肤一片光洁,白涂这才意识到是自己记岔了。 在他晃神间,霍常湗继续说道:“这个问题我至今都无法回答你。我曾经看过一部纪录片,那上面说人一生的记忆很庞杂,有时候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会选择性遗忘一些不重要的事物,但遗落的记忆并不会消失,而是藏在脑海深处,如果再次接触到熟悉的事物,人就会重新想起来。 “白涂,你说我们幼时便相识,重逢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接触你,却没有想起半点与你相关的记忆,这是不正常的。而我会忘记你,本身也是不正常的。” “这颗晶核是你为我精心准备的久别重逢的礼物,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收下它,有什么理由能够收下它,但是我既然稀里糊涂收下了,在其他事情上就要对你公平一点。” 人常说喜欢没有缘由,但霍常湗偶尔看着白涂,也会思索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快的喜欢上白涂,为什么光是看着白涂内心就不由自主涌起强烈的感情,为什么白涂对他也是没来由的依赖与信任。 霍常湗低声说:“白涂,我很想想起你。” 白涂眼底泛起阵阵热意,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种事情讲什么公平,我们现在这样,对你才是不公平。” 霍常湗摇头,“是我需要你。” “胡说……明明是我……” 白涂没有说完,剩下的话全被脸上温暖的触感堵住,霍常湗低头用指腹擦拭他的眼角,“不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想明白。” 第118章 白涂哽咽了一下,猛地反身抱住他,用尽全力扎在他怀里:“我们会有很多时间的,我会想明白的。” 第81章 关建睿一脑门子雾水,心说怎么一会儿工夫不见,两个人更安静了,不过安静归安静,氛围倒是更和谐了,起码这手是牵起来了。 不枉他谎称冰箱没菜煞费苦心地给两人创造了单独相处的空间。 他甚感欣慰,一路盯着两人相牵的手跟在两人身后回了别墅。 然而令他大跌眼镜的是,到了晚上,白涂居然又进了昨天的房间。而他的老大在隔壁屋进进出出,最后洗了个澡来到一楼一屁股坐定,再度折腾起折纸。 关建睿心说老大,怎么回事啊,你倒是不急,小关子要急死了,你到底把人哄好没啊,怎么还分房睡,是思想觉悟不到位还是行动不够啊。 他一屁股坐到霍常湗旁边,顺手从桌上拿了个苹果啃了一口,然后脸就是一皱。 好甜。 他秉持着不能浪费粮食的原则强咽下去,又咔咔咬了几口,忽然灵光一闪,说道:“老大,白涂晚饭就吃了那么点,晚上肯定会饿,我看你不如给他切点果盘上去,免得他一会儿下来找。” 霍常湗说道:“他带了巧克力上去。” 关建睿苦口婆心:“晚上吃甜食对牙齿不好,哪有水果健康,现在人普遍营养不良,白涂虽然衣食有保障,但那脸白的,我看还是有点营养不良,还是得多吃水果补点维生素。” 霍常湗一想也是:“那我一会儿给他切点送上去。”说完又继续专注于手上的纸活。 关建睿:“……” 他大概猜到霍常湗折花是为了什么,除了用来送白涂,他也想不出别的理由能让霍常湗在这种无用功上浪费时间。只是眼下看看,等霍常湗折好,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他道:“其实现在就是饭后水果的时间,不是有一种说法是七点之后最好不要吃水果吗,吃多了影响睡眠。” 霍常湗奇怪于他突如其来的殷切,扭头看他,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然有一瞬间从他眼里看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关建睿回以一个充满鼓励的眼神。 霍常湗默了会儿:“好吧。” 关建睿顿时满心欣慰。 霍常湗从果篮里拣了几颗色泽鲜润的切成果盘,关建睿目送他上了楼,满意地啃起剩下的半个苹果。 他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小情侣闹矛盾后主打一个快狠准,快速认错,狠狠哄人,精准出击,哪能像他老大这样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的。 送水果的时候说说话,然后顺理成章进屋,两个人一边吃水果一边聊天,聊着聊着还有什么说不开的,说开了之后再黏糊几下,保管什么矛盾都没了。 哎呀,现在像他这样既肯为朋友感情生活操心又能出谋划策的人实在不多了。 关建睿美滋滋地咬着苹果,过了几分钟,却看见霍常湗从楼梯下来,关建睿呆了一下,心说怎么回事啊,和他设想的不一样啊,老大,给你机会你不把握,不中用啊。 再一看,好嘛,霍常湗手上的果盘原封不动。 “……白涂不要?” “他吃了几块,说太甜了。”霍常湗将果盘放到茶几上,掏出红纸继续刚才被迫中断的工程。 “……” 关建睿也有点被甜倒牙。 好吧,是水果不中用。 过了一会儿,他蹭过去问:“白涂会喜欢这个吗。” 霍常湗头也不抬,手下的折纸已经到了关键步骤:“松玥说可能有用,她以前谈恋爱收到一束纸花的时候就很开心。” 关建睿闻言一激动,立马凑得更近:“老大,你也教教我吧!” 刺啦—— 霍常湗手肘被他别了一下,手里的红纸顿时裂成两半。 “……” “……” 关建睿举起双手,讪讪一笑。 霍常湗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抽出两张,“来。” * 二楼。 白涂反锁上门,取出今天从仓库买的几块巧克力,拆开其中一块,但里面并不是散发甜味的黑棕固体,而是折成方块的信纸。 那个手势是他和戎痦子约定好的信号,如果有人做出手势,就是来传递消息。 戎痦子的速度快得出乎意料。 信上全是宋澜的消息,白涂一目十行扫过。宋澜在半年前来到基地,但并不是独身一人,而是和刘子昊项娅淑一起,戎痦子调查得很详细,连三人为什么会一块出现在基地门口都写得一清二楚。 刘子昊是跟随刘司令等人一起建立的基地,加上异能强,因而年纪轻轻在基地中就很有话语权。基地建立伊始,很多任务都是他带领异能者去做,随着基地体系建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基地,物资匮乏就成了亟需解决的问题。 那次刘子昊带领了一支小队外出寻找物资,但不知为何全军覆没,回来的只有他一个人,身边还多了宋澜和季松玥,戎痦子一开始推测宋澜和项娅淑都是刘子昊救回来的,但随着检测的进行与三人的谈话,戎痦子发现项娅淑才是刘子昊在找物资的时候救下的,而两人在回基地的途中遭遇丧尸围攻被宋澜救下。 不仅如此,宋澜还将整车物资悉数赠给了空手而归的刘子昊,后者因此有所交待,与宋澜的关系更加紧密。 之后这三人便经常待在一处,因为有刘子昊的照顾,宋澜和项娅淑很快升到三区。 约摸是知道项娅淑和白涂千回百绕的关系,戎痦子还附上了其他消息。 大概在宋澜加入基地半个月后,关建睿等人来到基地,彼时宋澜和项娅淑已经升入二区,而当关建睿等人终于赚够积分进入二区的时候,宋澜项娅淑已经在三区了,直至两个月前军队建立,宋澜和项予伯先后加入军队进到四区,两拨人才正式碰了面。 信中宋澜动向一直到今天中午项娅淑前去军事训练基地给宋澜送餐为止,信的最后戎痦子写道:白先生,诚意奉上。 白涂烧掉信,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关灯反锁上门,几个小时后季松玥和樊星禄相继回来,又过了十分钟,别墅前响起车子熄火的声音,项予伯冷脸进了别墅,后面跟着项娅淑。 白涂又等了十分钟,像前天晚上一样从窗边翻了下去。 楼下关建睿一早在季松玥开门的瞬间就将桌上乱七八糟的失败纸团统统推到了霍常湗那边,霍常湗有片刻的无语,干脆也不折了,将东西收拾好,正准备请教季松玥,却发现她脸上有些疲惫。 “今天很累吗。” 季松玥敲了敲肩关节,拖着双腿走过来坐到沙发上,“今天有个病人伤重,四肢关节都断了,差点没救回来。” 关建睿正将桌上果盘推到季松玥那边,闻言一愣:“是不是军事基地的人?” “你怎么知道?” 关建睿就将今天看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那么严重吗,我还以为就是普通的割伤,以现有的医疗条件,应该很快就能治好。” 毕竟现在的医疗也不尽然靠科技手段,医疗所里几个主治的,都是像季松玥这样的治愈系异能。 季松玥面露复杂,几瞬后摇摇头:“韧带和软骨全碎了,关节囊也遭到了破坏,我的异能只能防止他因失血过多和疼痛过度而死,这种紧密结构的修复还是得靠手术,但手术条件不够,他以后滑液分泌会很有问题。” 关建睿虽听不懂季松玥口中某些专业术语,但也能从她口吻中推测出来,一时瞠目结舌,“这么说,他就废了?” 季松玥点头:“除非有好医生给他开刀。” 关建睿唏嘘不已。 宋澜没下死手,却下了黑手,他想起早些时候与宋澜的龃龉,说后悔没在那个时候解决掉宋澜也不对,因为宋澜现在的确在为基地做事,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在做好事,但说完全不后悔也不对,毕竟他差点被宋澜害死,这事不可能过去,现在又有另一个人差点死在宋澜手下,但毕竟是这人挑衅在先…… 关建睿搡了下头,实在理不明白,说到底他还是不习惯也不理解宋澜的做事方式。 他看向霍常湗,后者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不是和他一样的想法。 季松玥也感慨,但医疗所中每日都有数不清的沉重之事发生,她早见惯了,片刻后恢复了些精力,叉了块水果吃,嚼了两下后皱了下眉,囫囵嚼碎后吞咽下去,放下果叉上了楼。 再后面是樊星禄回来,他看着倒是精力充沛,坐下吃了几个果块后也连声道实在太甜了,和两人说了几句话后就上了楼,经过白涂房间的时候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开了。 过了半分钟他又走回来,叩响白涂房门,却无人应答。 他看了眼时间,心想白涂大概是睡了,又一脸纠结地走了。 霍常湗和关建睿继续在楼下坐着,不久后项予伯兄妹进来,两个人脸色奇差无比,关建睿吃惊:“怎么了这是?” 第119章 项娅淑臭着脸看他一眼,忽然走到他跟前,“对不起。” 关建睿吓得连忙站起来:“到底怎么了。” 项娅淑垂着眼硬邦邦道:“我知道当初那件事你是受害者,心里有不满很正常,我能理解,但冤有头债有——” “项娅淑。”项予伯铁青着脸打断,“我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项娅淑眼眶立马红了,转身对他道:“那我说的你就听进去了吗,你为什么一句都不肯信我。” “我说了,你被骗了。”项予伯一路上不知说过几遍这话,此时除了愤怒还有一种无力的疲惫。 “既然这样,你信你的,我信我的,你能把你的想法灌输给我,为什么我就不能表达自己的想法。” 关建睿试图打圆场:“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不关你事。”项娅淑依旧看着项予伯,执拗地等着他回答,但项予伯只是冷酷地说道:“你有,但前提是你要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项娅淑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到底是谁不辨是非,你们都骗了!我现在就把他叫下来对峙!”说着红着眼看了关建睿和霍常湗一眼,而后猛一扭头就要楼上走。 项予伯的愠色已经完全压不住了,一把抓住项娅淑,咬牙道:“你闹够没有?!” “我没有闹!”项娅淑挣扎着试图把手抽出来,但她的力气哪抵得过项予伯,项予伯一言不发,拽着她往楼上走,项娅淑这时便不情愿了,使劲往后仰身体,口中道:“你放开我!” 关建睿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犹豫着不知道怎么插手,下意识用眼神向霍常湗求救。 霍常湗其实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对处理这种家务事毫无经验,只能试图劝说项予伯先松开项娅淑好好说话,谁知刚说了两句,项娅淑忽的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要你假好心!” 啪。 霍常湗一滞。 关建睿也呆了。 过了两三秒项娅淑才反应过来捂住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项予伯无动于衷,朝另外两人投以歉疚的眼神,拽着项娅淑上楼。他把项娅淑拉回房间,说道:“从现在起,你就在房间里好好反思,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项娅淑不可置信道:“你要软禁我?!” 项予伯只留下一句我会按时给你送饭就关上了门,门从外面反锁,项娅淑一边拍门一边骂他,又不死心地去拧门把手,半晌扑到床上,呜呜痛苦起来。 项予伯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揉了揉太阳穴,往楼下走去,霍常湗和关建睿果然还站在客厅,看神情是在犹豫要不要上楼,见他下来一副想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的样子。 最后还是霍常湗开了口:“娅淑她……” “没什么,她还不太懂事。”项予伯苦笑了一下,“不用担心,我能处理好。” 半个月前外出寻找其他基地的任务其实落不到他身上,这种在任务大厅领取的任务是专门针对基地其他异能者而设,对于他这样加入军队的异能者,任务一般由上级直接派发。 那个任务是刘司令听说霍常湗在华中基地,专门找来他和关建睿,要他二人劝说霍常湗北上而接下的。现在霍常湗来了,项予伯不想拿这些有的没的糟心事烦他。 霍常湗哪里知道其中还有许多歪歪绕绕,这毕竟是兄妹二人之间的事,他本来就不好横加干涉,此时听项予伯这么说了也只能点点头:“有我能帮的尽管提。” 关建睿连忙跟上:“我也是。” 项予伯苦笑连连:“原本还想请霍哥你帮忙教导……罢了。” 第82章 凌晨五点,太阳即将升山。 一区有些人已经醒来,开始新一天的求生。戎痦子站在走廊上刷牙,看底下幕天席地的男人毫不留情地推开抱着睡了一整夜的女人,扔给她半块咬过的压缩饼干,女人赤身裸体地吃完了,穿上衣服蹒跚离开。 阳台式的走廊视野巧妙,上面人能清晰看见下面,下面却瞧不见上面,生水冰得嘴唇牙龈发麻,戎痦子吐出泡沫,快速漱口,余光中忽然黑影一闪。 扭头一看,白涂从走廊外翻了进来,动作利落得像做了无数次。 戎痦子拿着牙杯无言地看着他。 这栋楼贴近基地围墙,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一边是卢头子的房间,另一边就是基地围墙,两堵墙面之间只有半米不到的距离,白涂明显就是从这道窄缝里爬上来。 基地外围高墙每到各区分界都设有一座瞭望塔,一共四座,用来检测基地内外的异常动静,但他所在这层楼在倒数第二层,为了排水,顶层屋檐做了延伸,使得这道窄缝完全成了一区左右两座瞭望塔的盲区。 白涂站定后先拍了拍衣服,拍出大片墙灰,戎痦子默默捂住牙刷。 “地图。” 白涂递给他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戎痦子放下牙杯,纸被折了很多次,缩成硬币大小,戎痦子拆了一会儿才彻底展开这张原有两个成年男性巴掌大的纸,看清纸上是什么后眼神就变了。 “你进去了?”他压低声音道。 白涂摇头:“在外围转了一下。” 外围四区有很多监控不到的死角,白涂利用这些死角在核心区外转了一下,爬到高处观察,比对前世的记忆,绘制了一张核心区的地图。 地图绘制的非常精密,戎痦子看了几眼,很快就摸清核心区是什么构造,除了一个大型仓库和军械库,其他大部分都是研究所。 正因为绘制精密,戎痦子在摸清构造后立马就看出了问题,“你别告诉我你说的有办法进去就是像现在一样,直接从围墙上翻进去。” 核心区戒备森严,里面居然另设有小型瞭望塔,而且几乎没有死角,白涂如果翻进去,恐怕刚探出头这颗头就要落地。 白涂没有回答,从旁边拿了一个板刷淋湿,蹲下刷鞋。 水龙头水压不高,出水时断时续,伴随着酸牙的嘎吱声。戎痦子这时才注意到白涂的鞋子和裤脚上都是泥,身上还有一股很重的腥臭味,但又被另一种味道盖过了,那种味道是基地有些区域常有的腐烂味,戎痦子闻惯了,一开始并没有察觉。 他收好地图,看着白涂蹲身刷泥,“水费不在附加服务内,你得另付。” 白涂头也不抬,从口袋里取出一颗价值三十积分的晶核拍在洗手台上,晶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和脑浆,很明显是新鲜的。放晶核的时候,戎痦子看见他手上也沾有泥巴和另一种蓝绿汁液。 他投以审视的目光:“其实我也有点好奇,你为什么要选灰色腕带。” 白涂一声不吭地刷完泥,然后回答:“宋澜的消息,我一天要一次。核心区的消息,我一天给你一次。” 戎痦子咧了下嘴,“可以,公平。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白涂洗净板刷和双手,从来处翻了下去。戎痦子走了几步探头往下看,白涂顺着水管下滑,身影如同幽灵一般飞速消失在夜色中。 * 白涂赶在东方出现鱼肚白之前回到了房间,洗了近半小时的澡才洗去身上的味道,又顺手搓洗干净换下的衣服,这身衣服不便见人,只能晾在房间阴干。 他躺到床上,脑袋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但感觉刚闭上眼睛,腕上的表就震动起来,强行睁眼看了眼,是设置的八点闹钟响了。 他翻了个身,身体触及到另外半边冷冰冰的床铺,忽然开始想念霍常湗的怀抱,如果霍常湗在旁边,他这个时候就可以毫无理由地趴在霍常湗身上睡回笼觉,但霍常湗不在,就只能强迫自己起床。 否则他“睡”了太长时间,很容易被发现不对劲。 白涂洗了把冷水脸醒神,下楼发现除了项娅淑,所有人都在客厅里,关建睿和霍常湗在准备早饭,其他三人在各自忙活自己的事。 白涂下去的时候早饭刚好备好,依旧是吐司和荷包蛋,霍常湗将第一份端给了他,然后问他:“昨晚没睡好吗。” 白涂说道:“夜里有点冷。” 霍常湗闻言道:“我房间里还有多的毯子,晚上给你拿过去。” 白涂点头,霍常湗便折身去端自己的早饭,刚转过身手便被抓住了,他意外回头,白涂坐在椅子上,有些依恋地看着他。 霍常湗心下不受控制地发软,但白涂的手实在冰凉,他皱了下眉,想着要去买双手套,用双手捂了一会儿,捂暖了才说:“好了,先吃饭,过会儿就凉了。” “嗯。”白涂乖乖点头。 关建睿在一旁看着,心里如同一位老父亲般倍感欣慰,心想这才对嘛。 众人吃着早饭,项予伯端了一份上楼,过了十几分钟才下来,一言不发地坐到自己位子上。 关建睿瞅他脸色,试探着问:“娅淑够吃吗。” 项予伯绷着脸:“不用管她。” 第120章 除了霍常湗,其他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有些疑惑。季松玥问道:“娅淑身体不舒服吗。” 项予伯只摇头不语。 季松玥见状也不再追问。 这些来往白涂左耳进右耳出,他困得厉害,全程低头慢吞吞吃着自己的早饭,因而也就没注意到对面樊星禄时不时抬头看他。 正吃着,门铃声响起。 关建睿去开了门,片刻后回头:“老大,找你的。” 白涂撑着眼皮抬头,门口的人是昨天的卫兵。 卫兵目光在室内睃巡一圈,很快锁定了霍常湗,敬了个军礼:“霍先生,今日新鲜的牛奶和水果,刘司令差我送来。” 霍常湗有一瞬间的诧异,然后说道:“您不用向我行礼。牛奶和水果就不用了,替我谢过刘司令,好意我心领了,劳您跑这一趟。” “不麻烦,刘司令的命令,我只负责送到。”卫兵一板一眼道,“刘司令约您和关先生下午两点在指挥中心见面,您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跟他说。” 白涂问道:“我能去吗。” 卫兵看他一眼:“你可以跟着霍先生。”说罢放下东西径直离去。 关建睿只好把东西拿进来,问霍常湗怎么处理。 “下午顺道还回去吧。”霍常湗道。 无功不受禄,而且刘司令昨天送的水果他们就没吃完,其他人要么没心情吃要么实在甜得吃不下,最后全进了霍常湗的肚子。 那水果的确甜,但还在霍常湗接受范围内。 这一插曲过后众人吃过早饭,各自出门。关建睿见白涂坐在椅子上困得直点头,不由自主跟着打了个哈欠,“你睡不习惯吗。” 霍常湗轻声说道:“别在这睡,去楼上。” 白涂摇摇头,移到沙发上,又问霍常湗:“你可以在这里陪我吗。” “好。” 白涂身量不矮,一个人睡一张沙发都需要微曲膝,霍常湗于是走到邻近的沙发准备坐下,白涂却探身将他拉到自己这张沙发上,“你坐这里可以吗。” “这样你会不舒服。” 沙发是最常见的三人沙发,霍常湗坐了一端,剩下的位置便愈发无法睡人,白涂只道:“不会的。” 他实在困倦,眼底已泛上生理性泪花,眼神带了点撒娇意味,霍常湗只用了一秒时间就妥协了,但坐下前先上楼拿了张薄毯。 白涂已经蹬了鞋,双腿缩在沙发上,身边留出一个空位,眼睛和他上楼前一样张望着楼梯的方向。霍常湗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快步过去坐下,白涂挨蹭着他侧躺下,头抵着他的腿,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 霍常湗将薄毯盖到他身上,仔细掖好边角,将他额边的头发拂到脑后,“睡吧。” 白涂微不可闻地嗯了声,很快合上了眼皮。 关建睿不在客厅,不知是回了房间还是出了门,客厅十分安静。霍常湗在一片安静中注视着白涂的睡颜,好一会儿才拿出折了一半的红纸,低头继续折起来。 到了最后几步的时候,霍常湗屏气凝神,用上前线侦查时才有的专注和小心对付手里的纸花,即将成型时,忽觉衣角传来拉扯感。 他侧目望去,便见白涂睡得并不安稳,在睡梦中都皱着眉,嘴唇时而翁动,却没有声音传出来,一只手不停在做抓握的动作,一会儿抓住他的衣角,一会儿又抓住沙发布罩。 霍常湗愣了愣,将自己的手伸过去,立马被大力抓住了。 过了一会儿,白涂眉头施展开,也不再发出无意义的梦呓,霍常湗舒了口气,见白涂额角有汗,便将已经松散的纸花塞进口袋,空出手将汗拂去。 单手无法折纸,霍常湗干脆就着这个姿势合上眼,大抵有白涂在身侧的缘故,困意很快袭来,再次惊醒便是由于别墅外的一声巨响。 霍常湗几乎一秒钟就清醒了,下意识看向白涂。 白涂也醒了,几秒后从迷蒙状态中脱离,快速起身穿鞋。 两人跑到别墅外查看动静,巨响只有刚刚那一声,出来后只有隐约的啜泣声,两人循声绕到别墅后,看清是什么景象后当即都惊了一下。 抱腿坐在地上的,不是项娅淑是谁。 她此时形容狼狈,完全是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捂着右小腿,见霍常湗和白涂来,立马咬唇止住哭声,挣扎着要从地上站起来,但是屁股刚离地,就不受控制地重新跌落。 霍常湗伸手去扶却被挥开。 “不用你们管!”项娅淑别过脸,恶狠狠抹了把眼睛,随即点开腕表操作,似乎在发消息。 她身旁有一截拧成条状的长布,一端有明显的断裂痕迹,另一端则悬挂在别墅外墙上,从二层左右的高度一直延伸到三楼一扇窗户内,显然是她用窗帘床单拧成一股绳索,试图从房间内爬出来,但错估了这些廉价布料的承重,爬到一半摔了下来。 霍常湗对此感到非常棘手。 他以往面对的都是些铁汉,受伤了咬咬牙就过去了,矫情是要被其他兵嘲笑的,哪有像这样一边痛得直掉眼泪一边又不肯去医治的。 他只好给项予伯发去消息,同时对白涂道:“你去看看关关在不在房间。” 但不用白涂去叫,关建睿已经下来了。 “怎么了这是。”他大惊,随后看到了垂在外面的布料,当即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连忙跑到项娅淑身边搀扶她。 项娅淑这下倒没拒绝,顺着力道踉跄起身,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你……唉。”关建睿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算了,我先送你去医疗所。” 他背起项娅淑,经过霍常湗时挤了下眼睛:快叫香芋包。 霍常湗明白他的意思,但项予伯不知是忙着训练还是怎的,一直没回消息,想了想便准备直接去训练基地找人。 “我去帮关关,他一个人去医疗所可能应付不过来。”白涂道。 * 医疗所里人来人往,季松玥一听是他们的名字就赶了过来,一句话都没多说,直接上手治好了项娅淑摔断的腿,然后对关建睿道:“你跟我去缴费。” 小腿骨折只能算轻伤,因为项娅淑是直接在医疗所大厅接受的治疗,考虑到医患隐私,治伤的地方勉强围了一块帘布,季松玥和关建睿走后,这块狭小的地方就只剩白涂和项娅淑两个人。 “你为什么排斥霍常湗。”白涂直言问。 项娅淑对他态度更恶劣,“我凭什么回答你。” 白涂道:“他并没有对你做什么,甚至没跟你说过几句话,你没理由这么讨厌他。” “讨厌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项娅淑反唇相讥,“他是什么超级大英雄吗,非得人人都像我哥一样听从他,或者像你一样巴结他吗。你们在我们的别墅里白吃白住,我为什么要喜欢你们。” 白涂没有说话,他对项娅淑不太了解。 前世他们来到华北基地的时候,基地里并无项娅淑此人,项娅淑杳无踪迹,很大概率是早就死了,项予伯至死都没与妹妹相团圆。 也许前世的项娅淑也是被刘子昊救下,但在后来的变故中刘子昊无力保护她,最后一个人回到基地。但这一世,这二人却阴差阳错被宋澜救下。 项娅淑以为他被自己说中了无力反驳,心里愈发不屑,也懒得再与他说话。 关建睿和季松玥回来时见到的就是两人各不搭理的场面。 季松玥已经从刘子昊口中得知项娅淑受伤的缘由,但追本溯源是什么原因,显然只有项予伯和项娅淑自己清楚。 她不像其他人一样瞻前顾后于这种敏感关系,也不喜弯弯绕绕,因此直言道:“娅淑,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理解兄妹之间难免会闹矛盾,我不知道你对霍队有什么误解,但我希望你偶尔能为我们,为你哥考虑一下。 “我们和霍队一路同行,受他照拂颇多,无数次被他救下性命。他原本在另一处基地生活的好好的,是我们受刘司令之托将他请了过来,于情于理,我们都要好好招待他。你现在的处理方式不仅让你哥为难,也让我们难做。” 项娅淑气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谈什么理解。再说是我想这样吗,是我哥先不分青红皂白将我关了起来,我有什么错。” 季松玥捏了下眉心,“现在活着的每个人光是为了生存就要每天疲于奔命,我是,你哥也不例外。在这样的情况下,总会有很多顾及不到的地方。” “所以我就活该被忽略吗。” 季松玥怔了下,想解释不是这样,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动静打断了这场对话。 只听有人大喊道:“快抓住他!他被丧尸抓了!” 季松玥脸色一变,急急回身看去,便见另一头的回廊中冲出一个男人,双目赤红,嘴角不断溢出透明液体,衣衫敞着一半,裸露的左肩上有一道泛黑的伤痕,明显就是丧尸化的前兆,嘴里还在辩驳:“我没有!你们搞错了,你们这群王八蛋……” 第121章 后面的话淹没在惊慌四散开的人群里,大厅里顿时一团糟,关建睿一脸肃然,张臂护在三人前头。不是不想带他们走,实在是他们角落的位置在此时显得太糟糕,后方是两堵墙,前方一边是躲避的人群,一边是冲出来的正在丧尸化的男人。 更糟糕的是,医疗所铺着地砖,完全没有土可以调用。 白涂奇怪道:“为什么不直接处理掉。” 大厅里并不乏异能者,以这男人的状态,随便一下攻击就能解决。 季松玥一愣,被项娅淑抢了先,后者不可置信道:“你怎么这么残忍,他现在还没变成丧尸,万一还有救呢。” 白涂的脸色一下变得极冷:“丧尸化就是丧尸化,不可能有救。他被抓伤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是人了,试图救他就是搭上别人的性命。” 他这副模样有种说不上来的可怕,项娅淑吓了一跳,一时连反驳都忘了。 连季松玥都对他突如其来的大发脾气颇感意外,多看了他好几眼。 男人速度很快,直冲大门口而去,就在即将冲出医疗所的前一秒,忽然动作一滞,脸色在短短一瞬间就变得涨红,紧接着门口横空出现一只脚将男人踹飞了。 男人倒在地上,身上如同压着无形之物,脸色很快由涨红转为青紫。 “愣着干什么,捆起来。”刘子昊冷着脸从门外进来,原先追赶的人如梦方醒,连忙拿着绳索上前将男人五花大绑。 季松玥这时才对白涂解释道:“基地有规定,尽量不要伤害丧尸化中的人。” 男人被捆在担架上抬出去,白涂问道:“他会被送到哪里?” “不知道,”季松玥说道,“会有专人处理。” “别说这个了,好像是来找我们的。”关建睿道。 第83章 准确来说,刘子昊和宋澜是来找项娅淑的,更准确来说,刘子昊和宋澜是项娅淑找来的。 霍常湗和项予伯姗姗来迟,后者本就沉着脸,一见宋澜和刘子昊脸色更是奇差无比,深吸一口气道:“项娅淑,你跟我回去。” “我不!”项娅淑躲到宋澜身后,“我已经跟澜哥说过了,这几天我要暂住到他那里。” 项予伯来时心里的焦躁与担忧此时全化为愤怒和无奈,但他也意识到强硬手段只会引起项娅淑的逆反心理,便道:“小淑,你听话点,是哥哥错了,不该关你,但你也要相信哥哥,我们先回去,好么。” 项娅淑顿时眼眶泛红,委屈说道:“从小到大我一直很相信你,就这一回,你为什么不能听听我呢,我只是不想你被骗。哥,我不想跟你吵架,但自从你回来,我们总是隔三差五吵架,你甚至动手打我,把我关起来,你以前不会这样的。我们还是先分开几天各自冷静一下吧。” 项予伯哑口无言,想说自己没有被骗,但显然这话只会加剧矛盾,只好妥协:“……好,我给你找一个住处。” 项娅淑拒绝了:“你没来之前,我一直跟澜哥他们一起住,不要浪费积分了。” 项予伯唯独在这一点上不肯让步,宋澜却似笑非笑道:“不说你我好歹队友一场,现在也算共事,娅淑是我的朋友,你以为我会对她做什么。” 刘子昊方才一直没有表态,甚至在看见项娅淑躲在宋澜身后还有点不愉,此时闻言却道:“你如果真的不放心,还有我呢,不会让你妹妹吃亏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项娅淑最后还是跟着宋澜走了,项予伯抹了把脸,罕见有些挫败,“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医药费多少,我划给你。” 关建睿拍了拍他的肩:“嗐,没多少,再说咱两谁跟谁,用不着这么客气。给你妹妹一点时间吧,她会想明白的,我看她也很在乎你。” 项予伯嗯了声,沉默片刻后道:“我回去训练了。” 医疗所里患者不少,季松玥同样抽不开身,见事情告一段落便回了岗位。 三人离开医疗所,关建睿提议去一趟任务大厅,他不缺积分,但与其闲在家中,不如找点事做。 霍常湗欣然同意。 四区任务多样,霍常湗领了一个轮守瞭望塔的任务,关建睿一瞧,连忙也领了一个,说要与他作伴。 白涂没有领任务的权限,霍常湗问他有没有感兴趣的,但内心并不希望白涂去做任务面板上任何一件事,那些都太辛苦了,积分他会赚。 好在白涂只是摇了摇头,霍常湗又道:“这样我就不能一直在家陪你,你一个人会不会无聊?” “没关系。”白涂说道,“只要你在基地里面,我想你了就可以去找你。” 于是霍常湗打定主意不领取任何外出任务。 * 下午两点。 刘司令再次在指挥中心接待了他们。 不用于前一天一身军装的打扮,今天的他穿得很休闲,带着老花镜坐在办公桌后面,见三人进来放下钢笔,很是亲切平和地让他们随意坐。 “你们来的刚好,我这里有一件事拿不定主意,正好听听你们的意见。”刘司令拿起几张纸摆到他们面前,“基地成立一年有余,也该有个正式的名字了,总不能一直b市基地首都基地的随意叫,也不准确,底下人取了几个名字,我都不是很满意。” 霍常湗和关建睿依次看过,纸张最后才传到了白涂手里。 只见上面都是些雄鹰基地洞龙基地之类的名字,霸气有余,却太过草莽,作为一个大型基地的名字显然是不合适的。 关建睿也觉得这些名字不好,随口说道:“我去华中那个基地的时候,基地负责人也在考虑取名的事,我听他意思是干脆就叫华中基地,依我看我们不如就叫华北基地,反正华北这块就我们一个基地,别人也不会搞混。” 刘司令听了眼睛一亮:“华北基地,这个名字不错。常湗,你觉得怎么样?” “简单明了,挺好的。”霍常湗说道。 白涂心里咯噔一下,万万没想到这一世华北基地的名字居然是这么来的。 刘司令又默念了几遍,满意溢于言表,直接提笔写在了正式文件上,写罢心情颇好地关心道:“我看你们领了瞭望塔的任务,是积分不够用吗。瞭望塔的任务可不轻松,白天夜里都不能睡个好觉,而且对于你们而言实在是大材小用,这样,我这边正好缺人手,你们直接过来,省的还要去任务大厅挑拣。” 霍常湗道:“不用麻烦您,我们积分够用,去瞭望塔只是消磨一下时间。” “我都还没说是什么事,你怎么就要拒绝?”刘司令佯怒道,“才多久没见,你就跟我生分起来了,还有这些水果牛奶,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提过来是要做什么,让你拿着就拿着,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 他虽然生气,但言辞间尽是对小辈的亲昵,霍常湗想起自己还是个小兵的时候,每年也只能在阅兵或大型军事演练的时候与刘司令见上几次,但每次见面,刘司令也是这样摆着脸色关心他。 他诚恳道:“是我想岔了,您别生气,有什么事您说就是。” 刘司令面色稍霁:“这还差不多。”他叫来门外的卫兵,“你去把人叫来。” 十几分钟后,卫兵领着一个身穿格子衬衫的男人走了进来,刘司令介绍道:“这位是陈平陈博士,植物学和动物科学双修的专家。关关——”刘司令和善一笑,“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关建睿忙道:“当然。” 刘司令说道:“你去华中基地的任务完成的很出色。” “我也没做什么,”关建睿不好意思地摸了下后脑勺,憨憨一笑,“主要靠老……霍哥和香……予伯帮我。” “不用自谦。他们是他们,你自有你的能力,你传达的讯息很准确,也很有用。”刘司令笑了笑,正色道,“华中基地在农作物和野生植物上研究硕果累累,这不仅是华中基地取得的一项重要突破,更是人类集体的福音。我已经提前派人跟华中基地商谈过,明天刘博士就会带着他的团队和一大批种子及现存的家畜幼崽前往华中基地,交流研究成果和养殖经验,同时在两个基地间搭建一个无线通讯系统。” “太好了,这是好事啊。”关建睿高兴道。 “是,所以我说你完成的很出色。”刘司令含笑道,“现在这件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 “陈博士他们都不是异能特别强的人,也不清楚华中基地的具体情况,所以这个团队还差一个既实力强劲又熟悉华中基地的人。” 关建睿愣了愣,见刘司令直直看着自己,慢半拍指了下自己:“您是说,我?” 刘司令点头。 “可是这件事,怎么说也是霍哥比我更合适吧?” 刘司令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说这句话,不紧不慢道:“你霍哥我有另外的安排,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关建睿比霍常湗本人还急:“是什么?” 第122章 “军事顾问。” 霍常湗心里一动。 刘司令微微一笑,“底下那些人看着训练有素,一个个高头大马的,但论军事素养还远远不够格,对枪械的使用也不规范,只知道横冲直撞,有时候我真怕他们有些人拿着枪一个走火打到自己人脑袋上。我年纪大了,精力不如前,刘子昊和宋澜那两个小子,压人有一套,训人要么过硬要么过软,不像你霍哥,会软硬兼施恩威并重。” 他虽是回答的关建睿,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却看着霍常湗。 霍常湗迟疑一瞬,低声道:“这似乎与您昨日所说并没有差别。” “我只要你每日抽一小段时间过来,教他们一些军事思想,那些东西你背的最熟,再教他们规范用枪,别浪费子弹。”刘司令把玩着手里的钢笔,用笔尖点了一下被霍常湗放在手边的水果牛奶,“既然这些东西你不想要,我也不想收回来,不如采用一个折中的法子,就当作是我给你的报酬,当然仅仅是这些是远远不够的,我还会额外给你积分——积分会按照正常水准来,你不用有顾虑。” 他往后一靠,笑看着霍常湗和关建睿,“怎么样,二位,愿不愿意帮我这点小忙?” 关建睿眨了眨眼,觑着霍常湗:老大,你觉得呢。 霍常湗在犹豫,对于刘司令开出的条件,他是有点意动的,一来不用整日耗在赚取积分上,可以有更多时间与白涂待在一处,二来刘司令一片好意,他再三拒绝,于情于理都不应该。 于是片刻后应下来:“我会尽我所能。” 刘司令闻言大悦,哈哈大笑:“好!你办事我向来放心,那些人你尽管去训,不用顾忌其他,出了岔子我给你兜底。”语罢看向关建睿,意思很明显。 ——你呢。 关建睿见霍常湗都应了,自无不应。 刘司令便笑得愈发爽朗。 这场谈话以一个圆满的结果收尾,临走前白涂问出了来到这里后的第一句话:“容我问一句,您不远万里托人叫霍常湗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刘司令有一丝诧异,似乎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他这个人,片刻后道:“那件事还没有准备好,需要再等等。” 第84章 第二日关建睿随陈博士的队伍出发,霍常湗走马上任,开始军事顾问的工作。 白涂睡过了头,醒来时别墅已经无人了,霍常湗给他留了早饭和纸条,要他热热再吃。 他按照纸条上嘱咐的吃完早饭,然后去了趟仓库买菜。中午霍常湗还没回来,腕表上发来一条消息,叫白涂先吃不用等他。 白涂于是将饭菜装盒,前往训练基地。 初春的天气变化无常,有时日头也烈,正午尤甚,训练场烈日高悬,乌压压一群脑袋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广场中央,大抵是刚剧烈运动完,每个人身上都大汗淋漓,汗味传到了基地大门口。 “我来给霍常湗送饭。”白涂对卫兵道。 卫兵认得他,但还是要确认他的编号。 白涂穿了件白衬衫,但一路走来还是有点热,干脆将袖子挽了起来。 卫兵看了眼,侧身放行:“只能待一个小时,到点就出来。” 白涂点点头表示知道,进去后空气中的汗味更加浓重,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如有实质的热气,白涂快步从旁边经过,一眼就看到了人群最前头的霍常湗。 霍常湗穿着常穿的黑t军装裤及战地靴,虽不是军队统一的制服,但站在里面也非常和谐。他站在一个台子上,声音通过扩声器传遍整个广场,不大不小正好足够每个人听清。 白涂听了一会儿,发现讲的都是些末世前惯用的军事思想和国防知识。霍常湗并没有照本宣科地背课本,但也没有生动有趣地讲起例子,只是简明扼要地陈述其中最精炼的部分,声音不疾不徐,并不催眠。 底下人虽然有不耐烦的,但都老老实实站在自己的位子上。 白涂遥遥看着,连自己什么时候看得入了迷都不知道。 他的穿着与这里格格不入,后方有些人注意到他,看清他的编号后又扭头看回台上的霍常湗,眼神难免带了些古怪。 “怎么不站到阴凉处等。” 白涂回过神,讲话已经结束了。底下的人成群结队散开,纷纷走向墙角树荫等阴凉处,霍常湗还保持着以前做教官时的习惯,自己向阳,让底下的人背阳站,不知道今天讲了多久,连领口都被汗沁湿了一小片,额角直到现在还在冒汗。 白涂摇摇头,取出新买的仔细洗过的帕子,踮脚为他拭汗,从额头慢慢拭到颈间,“你不要总站在太阳底下训话,天气越来越热,会晒伤的。” 霍常湗迟滞地意识到春天已经来了,但举目望去没有一点春意。白涂正擦到他耳后,低眼将汗珠一点点印去,模样十分专注。 四面八方都有自以为隐晦的视线投来,霍常湗抬手将他的手抓下来,握在手里带他走向另一边的小楼,“我会注意。我有一个小办公室,以后你要来就直接到那里等我。” 说是小办公室,就真的很小,靠墙摆了一张行军床,一张办公桌,剩下能够下脚的空间就没多少了。 霍常湗让白涂等一会儿,自己出去,过了会儿搬来第二张椅子,和白涂一起坐下吃饭。 吃完后白涂顺手收拾,又问霍常湗每天要过来多久。 “可能三四个小时,也可能要一整天,看当天的训练效果。”霍常湗替他打下手,收拾完后忽然问道,“白涂,可以抱抱吗?” 白涂一怔,这才意识到他和霍常湗已经许多天没有过以前最常有的拥抱,霍常湗也从未像现在这般事先征求他的意见,这本该是他想要的成果,只要出声拒绝,霍常湗或许以后连这样的征求都不会有了。 但此时此刻,他看着霍常湗的眼睛,感受到他身上源源不断的热意和轻微的咸湿的汗味,身体深处居然也慢慢升起一股莫名的燥意,一点拒绝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羞愧在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产生,他低下头不敢看霍常湗,身体却快过大脑,不由自主点了下头,紧接着身体瞬间腾空了。 他微惊,手臂下意识寻找可以攀附之物,勾住了霍常湗的脖子。 他嗫嚅道:“你、你没说是这样抱。” 霍常湗托着他的腰和膝弯,就着这个姿势坐到行军床上,然后才低头看他:“现在你知道了。” 白涂被烫到似的缩回目光,总觉得霍常湗此时的眼神有种说不出来的危险,但就这样坐在霍常湗怀里,又令他感到无法言说的安心,所以最后只是抬起另一只手也环上霍常湗的脖子,害臊似的侧身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行军床窄小,无法同时躺下两人。霍常湗无声笑笑,调整了一下姿势,向后靠到墙壁上合眼假寐。 他不想白涂担心,所以没说不知道是昨晚没睡好还是真的在烈日下站久了,脑子里真的有一种似有若无的钝痛感。 白涂名叫理智的那根弦在彻底睡着前挣动了一下,“我只能待一个小时……” 朦胧间似乎有东西碰了一下他的头顶,又有几句压低的交谈声传来,但最终还是抵不过睡意陷入深眠,再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躺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而霍常湗抱臂坐在行军床前的椅子,低着头在睡。 白涂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 过了会儿霍常湗醒了,眯着眼看了他片刻后便俯身亲吻他,双唇相触时才霍然清醒,有些尴尬地起身,“抱歉,我睡糊涂了。” 白涂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起身穿鞋,“你今天结束了吗。” 霍常湗点头,“我和卫兵说过了,以后你可以直接进来,也没有每次只能待一个小时的限制。” 这之后白涂每天都来给霍常湗送饭,很快军队上下都知道新来的军事顾问有一个白净好看的羌人,又乖又贴心,每天变着花样给顾问做饭,来了就绕着他打转。 这日白涂走后,刘子昊找上霍常湗:“有空聊聊吗。” 霍常湗一顿,放下手中事务随他走出去。 训练基地后面是一块泥坑,原本打算用作另一块训练场地,但泥坑总容易干涸,需要隔三差五往里加水,干净的水源不多,天然的雨水又是酸雨,因此这块小训练场的建设最后不了了之。 两人沿着泥坑慢慢往前走,霍常湗本以为刘子昊叫他出来是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但刘子昊一开始也只是沉默,似乎并没有组织好措辞。 他们这些天常碰面,但一般是在训练场中,有时候刘子昊和宋澜会来旁听他讲那些东西,双方并不交流。刘子昊和宋澜形影不离,像这样单独来找他还是头一回。 霍常湗见他走了一路还是犹豫不决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主动问道:“你找我出来就是为了和我散步?” 刘子昊见他还是一副熟稔轻松的态度,松了一口气,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心中的疑问问出了口:“你和那个白涂是什么关系?” 第123章 这个问题真够犀利的。 连霍常湗自己都难以定义。 正在吵架或是闹别扭的恋人?可也没有,除了少了一些亲密接触,他和白涂的相处方式较以前并没有变化。 关系要好的朋友?可他心思不纯,而且不知道白涂是怎么想的。 因缘重逢的童年玩伴?只有白涂单方面记得。 霍常湗脑子闪过这些念头,忽然愣了一下。 他好像明白如今他和白涂之间关系不上不下的症结所在了,他细细回忆了一遍自两人重逢以来的相处过程,陡然发现自己还没有正式告过白。 他居然没有告白,就想和白涂做那档子事。 霍常湗顿时懊恼不已,心想自己第一次恋爱怎么谈得乱七八糟。 刘子昊见他眉心紧皱久久不语,追问道:“不方便说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霍常湗眉头一松,想通之后只觉这些日子萦绕在心头的郁气散去不少,“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这下紧皱眉头的人成了刘子昊,他道:“虽然基地中盛行养羌人的风气,有些人也会通过养羌人的行为来彰显自己的实力和地位,但这终究是亏本的买卖,他们不赚积分还要主人反过来供他们吃喝穿住,因为实力普遍低弱还不能带出去做任务。” “什么枪人?什么主人?”霍常湗疑惑道。 刘子昊略略吃惊:“当初给你腕表的人没给你介绍过吗。” “介绍什么?” “就是灰色腕带……”刘子昊含糊地解释了几句,但霍常湗立马听懂了,心中升起一丝怒意,不是对跟他解释这些的刘子昊,而是对当初将灰色腕表解释得非常正经的戎痦子,以及没有深思的自己。 他能猜到灰色腕带意味着地位低下,却没有思考过里面还会有另一层肮脏的含义。 难怪宋澜会露出那样鄙夷的表情,难怪一向待人有礼的刘子昊没有主动询问白涂的名字,难怪刘司令喊他们前去时从来不与白涂说话,甚至彻底忽视白涂。 灰色腕带在华北基地默认的规则里,不仅是他人的附属品,是玩物,更是堪比畜生毫无人权的东西,他们的身体就是他们仅存的价值,当这点价值消耗殆尽,死期也就到了。 而一个人的□□是最容易让人腻烦的东西,所以羌人最后的结局要么是辗转于不同人之间,兜售自己的身体,要么就是受不了这种屈辱干脆一死了之。 羌人在所有人眼里都是迟早要死的玩意儿,所以没必要在意,也没必要好奇。 白涂知道吗?白涂不知道,但白涂每日买菜送饭,一路上肯定或多或少会收到来自他人的异样眼光,他看着呆呆的,但并非鲁钝之人,肯定有所察觉,但他竟然一句没对自己提过。 是觉得无所谓,还是不想给他添麻烦,亦或是单纯不想跟他说? 无论是哪种,都糟糕透了。 霍常湗绷着脸道:“此事是我的疏漏,我会带白涂去换成白腕带。” 刘子昊张了张嘴,没成想会听到这样一个回答,他找霍常湗出来并不是为了纠正白涂的腕带颜色,而是为了—— “阿霍,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你最好离白涂远点。” 霍常湗拧眉,第一反应是:“这与你何干?” “我知道宋澜与你之间有点小摩擦。”刘子厚说道,“但是我不相信你会无缘无故对他下杀手,也不相信宋澜会做出背叛你们的事,他并不是一个坏心眼的人,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涂一直依附你生存,他没什么本事,脸和身体又长成那般易引人觊觎的模样,为了能安然活下去,获得你的庇护,说的话做的事也许都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刘子昊认真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受到蒙骗而不自知的人,“宋澜和你一样,也只是这个过程中的受害者罢了。” 从他说第一句话起,霍常湗的脸色就已经沉了下去,他道:“这些都是宋澜同你说的?” 刘子昊眼神一闪:“……和他无关,是我自己的推测。” 在听到宋澜差点被霍常湗杀了的时候,刘子昊是绝不肯相信的。 霍常湗这个人,说好听点是善良正义,说难听点是追求公正到了死板的地步,就算到了末世也绝不会滥杀无辜。但宋澜没必要无缘无故冤枉霍常湗,追问之后,他就知道问题出在白涂这个人身上。 那场杀人越货明明是抢劫者起了祸心,却被白涂悉数推到宋澜身上,至于他的目的,从这件事的结果就能推算出来—— 逼走队伍里唯一一个看清他真实面目的人,让其余的人可怜他,最后成功赖上霍常湗。 可怜宋澜说起这些的时候,还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差点连命都丢了。看着宋澜面露委屈的时候,刘子昊有几瞬间真的迁怒起霍常湗,想找他算账,但霍常湗也是被蒙在鼓里当了刀使,他不想因此跟霍常湗搞僵关系。 “你不了解白涂,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霍常湗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以前的你不会对一个陌生人妄下断语。” “那是因为我相信你!”刘子昊低喝道,“我相信你,也相信宋澜。我真心把你当朋友,所以不想你傻乎乎的被人骗了。” “够了。”霍常湗深吸一口气,“如果你真当我是朋友,就不要诋毁白涂。他不是什么羌人,更不是你口中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为人单纯,不好争斗,向来有什么说什么,绝不会搞阴谋诡计那一套。再说我身无长物,没什么值得他大费周章图谋的。” 刘子昊皱眉看他,似乎十分费解。 “至于宋澜,”霍常湗顿了顿,“我不与你谈论他。不论我和白涂跟他有什么恩怨,都已经两清了。既然我们各人有各人的看法,谁也说服不了谁,干脆就不要重提旧事。你我也好,项娅淑也好,都没必要争论来争论去,挺没意思的。” 刘子昊哑然,半晌道:“我不是要与你争论,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只是希望宋澜和霍常湗的关系能够缓和,希望在不惹宋澜不悦的同时不要失去霍常湗这个朋友,希望宋澜就是自己心目中的宋澜。 霍常湗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 “我们不会叨扰太久的,如果不麻烦的话,请你帮我问一下刘司令,他要我做的那件事还要准备多久。” 第85章 “换腕带?” “是。我想了想,你现在佩戴的腕表权限太低了,在基地里行走多有不便。” “不会呀。”白涂道,“你已经给我开到最高权限了,用起来没什么差别。” 霍常湗心道哪里是权限的问题,但他不忍心让白涂知道灰腕带的真实含义,也不想脏了他的耳朵,就道:“万一有一天我忙忘了,没有及时给你转积分怎么办。” “那我会问你要的。”白涂说道,“就算换了腕带,我也赚不了积分,要靠你养我的。” 他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连路过的樊星禄听了都忍不住面露微妙。 霍常湗听了却十分高兴,白涂肯用他的,说明没把他当外人。但灰腕带还是太过不妥,正想着怎么说服白涂又不让他察觉真实原因,就听白涂道:“而且如果换了,我还怎么狐假虎威呀。” 霍常湗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可能发生的事,脸色一变道:“有人欺负你?” 白涂哼哼道:“是有人想,但是我一亮出腕表,他们就不敢了。” 霍常湗对此将信将疑,白涂又道:“是真的,你不知道你的s有多管用,他们不敢对s级异能者的人下手,你瞧这么多天我都好好的,全归功于这两个s。” 霍常湗的疑虑还是没被打消,他一想到白涂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那些不善的目光打量心中就不可抑止地生出一团无名火,恨不得哐哐给他们一人来上一拳,但白涂说的不无道理,换了白色腕带,白涂也许不会再受鄙夷,但却更容易被欺负。 他皱眉,道:“要么你白日随我去训练场,等我结束了再和你一块回来。” 白涂就笑:“霍常湗,你这样好像护犊的老母鸡。” 霍常湗一愣,随即微窘。白涂搭上他的手腕,轻晃了晃,“好了,没关系的,再说我们也待不了多久,戴什么颜色都无所谓。” 霍常湗有些头疼,“早知道不来了。” 早知道华北基地有这种操蛋的规则,他就是给刘司令送上一年晶核,一年粮水,或者刘司令需要的任何东西,甚至送上两年三年,也都不来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不换便不换吧,但有事一定要同我说。” 白涂却有点紧张地问道:“你不舒服吗?” “没有。”霍常湗道,“你早点睡,我回去了。” 白涂乖乖点头:“嗯。” …… 后半夜白涂从外面回来,爬管道的时候膝盖没留神被别了一下,差点从二楼摔下去,好在及时抓住管道才没落得个摔骨折的下场,但是虎口却被划了一道口子,有点深,一时半会儿愈合不了。 第124章 白涂轻轻吸了口气,将滴落在管道和墙壁上的血擦掉,加快速度回到房间洗了个澡。伤口泡水之后有点泛白,白涂微动了动,刚止住血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子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白涂想了想,换上睡衣下了楼去到厨房,但里面竟然还有别人在。 那人面朝窗户,手里端着水却不喝,看着黑黢黢的院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涂轻声叫道:“樊先生?” 樊星禄如梦方醒,从口袋里摸出眼镜戴上,“啊,是你啊,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白涂将手藏到袖子里,“有点口渴。” “好巧,我也是。”樊星禄干巴巴地说了句,两秒后才意识到自己挡了白涂的路,忙侧身出去。 白涂倒了杯水,正在思考怎么合理又自然地摔破再“划伤”自己的手,忽听樊星禄在一旁道:“白涂。” 白涂偏头看去,樊星禄堵在厨房门口一脸纠结,杯中的水已经喝光了,白涂把水壶递给他,樊星禄却没要,好一会儿才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现在在做的研究很不对劲。” 白涂心里一动,将水壶放回原位,转过身正面他:“怎么不对劲。” 樊星禄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眼看过来:“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异能能够吞噬异能,就像异能者能够消化晶核一样。” “这只是我的猜测。”白涂道。 “假设这个猜测是真的。”樊星禄道,“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再做出一个假设,异能者的异能可以可视化,就像丧尸的晶核一样。” “你们在研究这个吗。” 樊星禄摇头,表情有一丝不解:“我们在研究药剂。” “药剂?” “一种……很奇怪的药剂。”樊星禄踟蹰片刻,“我们要将异能注入一种特殊的液体中,就像……就像这样。”他说着上前一步拿起水壶重新注了一杯水,掌心悬在杯口上方,然后冒出一团绿色的微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一瞬间,白涂觉得杯中的水也变绿了。 但樊星禄放下手后,杯中的水依旧是透明的。 “所以你得出了异能可以可视化的结论?” “我不知道。”樊星禄道,“但是这些天他们让我做了很多这样的药剂,你还记得我的异能是什么吧,我不确定这样做出来的药剂最后会是怎么样的效果。” “你作为研究药剂的人,不知道最后的效果吗。” 樊星禄抿唇:“还没有到试验阶段,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那天看见,他们把这种药剂给了宋澜。” 那一瞬间白涂如同被击中了,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为什么樊星禄初入华北基地就能加入核心区域,为什么前世那些军人都对宋澜言听计从,与他现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戎痦子给他递消息,说这些日子宋澜进了几趟核心区,他还想不明白,原来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宋澜能够进入核心区,为什么那些研究员会把药剂交给他,难道宋澜真的已经成为华北基地的高层人物了吗。 “你说的药剂有什么特征?” “绿色的,黏度不高,但比水要浓稠一点,编号β-psy03b2。”樊星禄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种不安直接体现在了脸上,“你说,这种药剂到底能有什么用,宋澜拿这种药剂又要干什么。” 对于前一个问题,其实他内心有所猜测,只是不敢说出来。 “无论他要干什么,你切记,不要暴露你的极限。”白涂低声道。 如果他没猜错,樊星禄前世就是因为被榨干异能没了利用价值,知道的太多才被灭口。 樊星禄顿时睁大眼,直至白涂端起水错身出去,他还怔怔站在原地,一股凉气流窜四肢百骸,令他不寒而栗。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他连忙跑出去,开了灯却见白涂摔倒在楼梯上,玻璃杯四分五裂,清水混合着血丝从台阶滴落。 白涂不知道是摔懵了还是怎么,过了几秒才慢慢爬起来,樊星禄本想过去帮忙,但霍常湗已经急匆匆下来,一把打横抱起白涂,走下楼抱到沙发上,蹲身拉过白涂的右手查看,紧接着眉头就皱起来了。 白涂摔倒的时候右手正好扎在玻璃碎片上,此时掌心又好几道割伤,陷进了细小的玻璃碎片,最严重的当属虎口,几乎完全开裂了,不知道伤到了哪根血管,血汩汩往外冒,很快淌了一掌心,甚至流到了霍常湗手上。 樊星禄连忙将医药箱找出来,霍常湗扯过一截纱布捂住伤口,动作有些急,带倒了不少药瓶。 “还摔到哪里没有?” 白涂还懵着,按照原先的设想,他会“不小心”摔破水杯,然后捡玻璃片的时候“不小心”划到虎口,但是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脚下一滑,虎口的伤口一下裂得更深。 “很疼?”见他不答,霍常湗又急忙问道。 樊星禄在一旁紧张道:“用不用我叫玥玥下来?” 他记得白涂的右手受过旧伤,这一下摔得不轻,可别伤到根本了。 “不用。”白涂总算反应过来,叫住正要往楼上的走的樊星禄,“是有点疼,但是不严重,明天就能愈合。” 他注意到霍常湗额头有一层薄汗,呼吸也有些不稳,以为他刚刚运动完,小声问道:“你还没睡吗。” 霍常湗停顿了一下,嗯了声,等白涂的伤口不再流血了拿过镊子夹出玻璃碎片,然后上药包扎,缠了厚厚几圈纱布后道:“这几天不要碰水,也不要做饭了。还有哪里疼?” 白涂小声说膝盖,霍常湗挽起他两只裤腿一看,两边膝盖都青了。 樊星禄及时递上药油。 霍常湗给他擦药油的时候,白涂主动解释道:“我有点渴了,所以下来倒水,不知道怎么就摔了。” 霍常湗嗯了声,思绪还是乱糟糟一团。 他刚刚做梦惊醒,一醒来就听见白涂摔倒的动静,连忙出来查看,以致没有时间去理清梦到的画面,这些画面迅速模糊,现在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但想必不是什么美梦,因为他头很疼。 他不想让白涂察觉异样,擦完药油后又确认了一遍白涂没有伤到其他地方,就放下他的裤腿抱他上楼,一直送进房里将人放到床上才撒手,转身出去的时候听到白涂喊他。 “霍常湗。” “嗯?” 他回头,白涂坐在柔软的床铺里怯怯地看着他:“晚上你可以陪我一起睡吗。” 霍常湗眉头一松,脑子还没想明白下巴先点了一下,隔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回应。 “好。”他道,“你等我一下。”说完就出去了。 白涂想不出他出去干什么,过了几分钟却见霍常湗重新端了一杯水进来。 白涂怔怔地看他走近,一颗心如同在冬日里被洒满棉絮。 “不想喝吗。”霍常湗缓声问他。 白涂摇了下头,又点头,没来由想任性一些:“我想喝糖水。” 霍常湗听了只道:“我去找找有没有白糖。”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了一杯兑有白糖的水给白涂。 这天晚上,他们久违地相拥而眠,霍常湗拥着白涂入睡,没做乱七八糟的梦,就连头疼都缓解许多,但是到了隔日晚上,白涂没再邀请他,霍常湗也就睡回了自己房间。 在他深陷梦境的时候,白涂却不在房间。 华北基地地下有一套并不完善的排水系统,因而到了雨季,有些地方总容易积水。这些草草建起的排水系统贯穿在原有的地下水道间。因为雨量和用水量的下降,地下水道的水流并不湍急,多数地段的水道只是浅浅一层,沉着已经腐烂的枝叶和淤泥。 白涂熟练地套上防水靴和连体雨衣,穿行在这些四通八达的地下水道间,大概走了十来分钟,水道上方出现一个只有半米宽的管道,白涂钻了进去,因为事先清理过,通道里并不是很脏,但还是有一些新增的泥泞和垃圾。 这根直通上方的管道大概有五米高,白涂爬到顶端挂在管道壁上,鼻尖涌入一股很淡的化学试剂的味道。他单手脱掉雨衣防水靴,塞到管道上因为年久开裂的缝隙里,静静等待了十来分钟,头顶的脚步声和瞭望塔的照射灯才消失。 他轻巧往上一蹬,借着惯性用肩膀顶开水沟盖,无声钻了出去。 整个核心区非常安静,没有设置路灯,除了建筑物惨白的灯光透过门窗泻出来,只有平均三分钟一轮绕圈照射的瞭望塔探灯。 核心区的架构和前世相比几乎没有变化,白涂轻车熟路地钻入两座建筑形成的夹道中。 他对核心区起初并不熟悉,前世刘司令只带他走能够最快通往关押霍常湗的实验室的道路,并不允许他去其他地方。 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去看望霍常湗,霍常湗往往只是无神地看着天花板,既不看他,也不与他说话,直到有一次他去得比平常早,霍常湗还没变回来,看见他后猛烈挣扎起来,几乎要挣脱实验台的束缚,被研究员注射了很多药剂才镇定下来,但似乎失去了变回去的能力。 第125章 “我恶心吗。”霍常湗脱力倒在实验台的时候,问出了再见到白涂之后的第一句话。 白涂呆呆地看着他,霍常湗的样子远远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围,说他是丧尸,却分明有着动物的特征,说他是动物,却有着与人类类似的四肢骨骼。 白涂奋力摇了摇头,但霍常湗已经闭上了眼,只说:“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白涂慌乱无措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试着像以前一样讨好地躺到他旁边,紧接着他看到了霍常湗每天都能看到的东西。 天花板被做成了一整面镜子,霍常湗躺在这里,每天都能看见自己赤身裸体地被开膛破肚,变成怪异恶心的模样。 那一瞬间白涂的心脏似乎与旁边这个怪物过分顽强的心脏重合,经历了每天都几乎被捏碎的痛楚,他趴在怪物心口痛哭流涕,一颗心被无名的力量碾碎,又慢慢生长出新的东西。 那之后他开始有意探索核心区其他地方,借着给霍常湗按摩偷偷研究实验台上的锁扣,然后发现了可以通往外界的地下水道。 几乎可以付诸行动的时候,刘司令通知他:“他死了,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悲伤和痛苦甚至还没来得造访,白涂就得知一个残酷的事实。 那些人居然连霍常湗的尸体和遗骨都不放过。 他把霍常湗的遗骨偷出来没多久,华北基地放出消息,说他偷走了一批可以抗丧尸化甚至逆丧尸化的药剂,还毁掉了所有实验数据,于是各大基地都开始通缉他。 白涂走到夹道尽头,探灯刚好从前方擦过,他跟在探灯照射范围几步之后,来到一座筒形大楼后方,撬开通风系统的进风口钻了进去。 他对核心区建筑物内部的格局一无所知,只能依靠这种笨办法一幢一幢摸索。他沿着通风管道慢慢往前爬,每到一个排风口就停下来往外看,有些排风口非常狭小,他钻不进去,就只能通过估算两个排风口之间的距离大概猜测两个房间的相对位置。 脑海中的地图绘制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正准备往回爬,左手边的管道尽头忽然响起呜呜的风声,过了几秒,一种非常熟悉的腥味飘了过来。 他愣了下,立马掉转方向往风声最大的地方爬去。排风开得很大,头发和衣服都被鼓吹起来,白涂顶着风艰难往前爬,好一会儿才来到腥气最浓郁的地方。 也许是这里的排风需求大,排风口做了方形百叶设计,白涂从缝隙里往下看,隔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 底下的房间里竟然全是丧尸,男女老少皆不着寸缕,在里面漫无目的地晃荡。其中有一个男丧尸,只有左肩腐烂,面部完好无损,分明就是前些天在医疗所发狂的男人。 白涂屏住呼吸,忽然想到什么,接连爬向几个邻近的排风口,果然又发现了好几个房间的丧尸。 过了几分钟,底下传来锁链拉动的声音,白涂连忙调整角度,换了好几个角度才看清从天花板伸下两个铁爪一样的勾子,精准无误地勾住其中一个丧尸的肩膀两侧,将之吊起来运往门口。 随着吊起的丧尸离开视野,排风渐渐小下去,有新风送了进来,白涂当即离开,以免身上的人味被底下的丧尸闻到。 一直到回到地下水道,白涂一秒不敢耽搁,直奔通往一区的水道而去。 他精准找到距离戎痦子居住楼房最近的排水道,爬上去绕到围墙窄缝里,快速攀爬上去敲开戎痦子的门,开门见山问道:“你妻女有什么特征?” 第86章 戎痦子早就习惯了白涂深更半夜到访,为了做这笔生意他付出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诚意,连睡觉都保持了一两分警惕,防止自己错过白涂的敲门声。 然而当白涂劈头盖脸问他妻女有什么特征时,他的脑子还是短路了长达半分钟时间,紧接着一股狂喜席卷了他。 “你找到她们了?她们在哪?” “只是可能有线索。”白涂冷静地说道,面对戎痦子急切的追问不肯透露更多,只问,“她们是怎么失踪的,失踪前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哪?” 戎痦子稍微冷静了一点,“她们是随我一块来到这个基地的,来到这里的一个月后就失踪了,失踪前最后一天有人在一区仓库见到过她们。” “没有人跟她们起冲突?” “没有。你找到了什么线索?”戎痦子抄起床边的相框塞到白涂手里,“你再仔细看看,她们长这样,和你的线索对得上吗。” 白涂默不作声地看着手里被擦得几乎反光的相框,与戎痦子粗糙潦草的长相不同,他的妻子长得端正祥和,女儿也十分可爱,看着不过十岁出头,还是读小学的年纪。 “我的意思是,除了长相,她们身体还有什么特征吗。” 戎痦子顿感错愕,过了一会儿指尖开始发抖。 “你应该知道,你的妻女杳无音信这么久,活着的可能性很低。”甚至微乎其微。 戎痦子咬紧牙关,半晌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脸上闪过一丝凶狠:“……是!但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她们活着,便是我戎痦子祖上积德福荫子孙,如果她们死了,”戎痦子狠狠一咬牙关,“我便要知道她们是怎么死的,好过整天窝囊地待在这里等永远等不到的人。” 他抽完半支烟,说道:“我婆娘早年卖货的时候被车撞过,左大腿外侧缝了十几针,留了一道长疤,我女儿……我女儿右边屁股上有一个像星星一样的红色胎记,后脖子长了一颗和我一样的痦子。” “好,我知道了。” “你等等。”戎痦子叫住他,“宋澜昨天花高价买了半桶牛奶,这消息本来想明天递给你,你既然来了我的人明天就不去仓库了。” 白涂脑子里闪过某个念头,问道:“之后几天四区值守瞭望塔的任务,你有没有办法搞到?” 戎痦子看了他一会儿,“你还真瞧得起我。” 白涂以为他没法做到,便转身要走,开始思索起别的办法。 戎痦子再次喊住他,做了个手势:“明天上午十点你去瞭望塔,如果上面的人对你做这个手势,就是搞定了,如果没有,那么我也爱莫能助。” 白涂道了声谢。 “不用谢,我婆娘女儿的下落现在全指望你,你不要让我做亏本买卖就好。顺便提醒一句,如果你要去瞭望塔,最好搞搞你的刘海。” 第二天白涂按时抵达瞭望塔下,没等多久上面就探出一个人的头。 白涂没看到约定的手势,也知道戎痦子搞定了,因为这人尖嘴猴腮,正是卢头子。 卢头子一打眼没认出底下的人是白涂,白涂把自己穿成了一个胖子,头发扎成朝天揪,没扎上的油成一缕一缕的贴在头皮上,脸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涂黄了。 他再三辨认,才朝他比划了手势。 瞭望塔里除了卢头子还有三个人,有两个是给白涂递过消息的熟面孔,还有一个是生面孔,低着头做事,即使白涂从身旁经过也没分出一丝视线。 “放心吧,都靠的过。”卢头子带白涂爬上瞭望塔最顶层,那里有两台望远镜,“我们大哥说了,你现在是我们的钻石级svip客户,做你的生意保质保量包售后。 “那个方向是宋澜家,那个方向是训练场,他每天都在这两个点之间来回活动。都给你调好了,他现在在训兵。” 白涂通过其中一个望远镜一看,宋澜的确在训练场上。他看了一圈,没在场上看见霍常湗。 也许在小办公室。 白涂守在望远镜前,到了十一点左右,宋澜离开了训练场,过了十来分钟重新出现在望远镜视野内。他拉来了半桶牛奶和一桶冰块,分给正在休息的军众喝。 每个人都喝了,除了刘子昊。刘子昊在所有人接完牛奶后才上前,宋澜将他拉到一边,给了他单独一瓶牛奶。 半桶牛奶最后被分完了,白涂问卢头子能不能帮个忙。 “你先说是什么忙,要命的事情我们不干。” 当天傍晚,宋澜又买了半桶牛奶。隔日白涂再次来到瞭望塔,在宋澜将这半桶牛奶拉进训练场前,掏出□□一枪射爆了塑料桶。 里头的牛奶流了个底儿掉,有路人凑上来用手接了一捧:“哎呦,别浪费啊,赶紧找东西接啊,还能喝。” 宋澜脸色黑如锅底,一脚踹翻了只剩底的塑料桶,“你要就全拿去。” 卢头子从另一台望远镜里看见这一幕,吃惊道:“这是什么枪,射程这么远。” 白涂没说话,卢头子讨了个没趣,耸耸肩问他:“你明天还来吗。” “宋澜买了牛奶就来。” “他怎么你了,你看他这么不顺眼,连他的牛奶都不放过。”见白涂不说话,卢头子又道,“最多再有五天,值守瞭望塔不是固定工种,而且是块肥肉,我们占着坑超过一星期,不说上头的人会不会起疑,其他人也要找我们麻烦了。” 第126章 路人掌心那捧牛奶最后装在一个管子里到了白涂手中,四下无人的时候,白涂拿这管牛奶去问樊星禄。 “你感受一下,这里面有没有你做的药剂。能感受出来吗。” 樊星禄先是闻了一下,然后尝了几口,最后脸色一变:“从哪来的?” “你做了多少药剂?” 樊星禄道:“不算现在在做的,有三十支。” 白涂在是否要采取下一步行动间犹豫。 宋澜在军队中地位稳固与否和他没有任何关系,那些军人是否会因此受到实质性伤害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他留意过了,或许因为和宋澜之间存在龃龉,项予伯并没有喝宋澜分的牛奶。霍常湗更不会喝。 但是假如宋澜掌控军队,这支军队日后会成为对付他和霍常湗的利器吗,他们还会走到那一步吗。 白涂沉默了很久,最后拿出一把浅色晶核给樊星禄,“下次你做药剂的时候,试试能不能一边吸收晶核,一边把晶核的能量输送到药剂里。” 樊星禄是精神系异能,在掌控外来能量上应该比寻常异能者更出色。 “好,我试试。”樊星禄低声道,“但是已经在做的,我没办法阻拦了。” “有多少。” 樊星禄脸色有点不好看:“一百支。” * 宋澜不是一个屑于掩饰自己情绪的人,因此最近糟糕透顶的心情都写在脸上,别说刘子昊,就是一天只见上几次的项娅淑都看出他心情不好。 “澜哥,最近训练不顺利吗。”饭桌上,项娅淑小心翼翼问道。 因为怕遇见项予伯,她已经很久没去过训练基地附近了,基本上都待在宋澜和刘子昊的房子里。刘子昊给她申请了一把枪,她白日练枪消遣度日,早晚做三人分量的饭,晚上宋澜和刘子昊回来,谁有空就教她一会儿。 这样的生活和被哥哥找到前没有差别,且称得上惬意,但偶尔项娅淑还是会觉得心里有个角落空了一块。 她不肯主动,项予伯就不能服一次软吗。 她不知道自己触碰到了哥哥的原则性问题,只知道哥哥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步,一想起来便心烦郁闷,于是愈发花心思在别的地方,比如练枪,比如宋澜。 练枪第二,宋澜第一。 “没什么。”宋澜冷淡道,“你不用操心这些,我会处理好。” 项娅淑早习惯了他的冷淡,闻言便以为他在关心自己,不由感到一丝甜蜜。她想起自己正在筹备的事,愈发眼神躲闪不敢看宋澜。 而宋澜正心烦意乱,哪有心思留意她。一旁刘子昊倒是注意到了,心底顿时产生自己的珍宝被人觊觎的不愉,但对宋澜的担忧到底占了上风,便权作不知。 夜里刘子昊找上宋澜,后者一看见牛奶就烦,不耐道:“要喝你自己喝,别给我。” 此前宋澜从没拒绝过,刘子昊大概猜出他在为什么事烦心,悻悻道:“你别把我爸气头上的话当真,他这个人最心软了,再不济还有我陪你呢。” 宋澜只冷笑着道:“那是你爸,不是我爸。” 牛奶桶一次两次无端炸裂他还能理解为是塑料桶质量太差,但两次三番发生同样的事,他再看不出有鬼就是眼瞎。 炸裂的塑料桶拼起来后,桶身上有两个对穿的弹孔,但附近却连个弹壳都没有,这让他有心想查都无从查起。 这件事中间说不通的地方太多了。 整个基地中与他过节的也就那几个,谁会知道这件事,谁会清楚他从未对第二人宣之于口的计划。又有谁会专门盯着他,处心积虑地处处阻拦他。 这第一个问题宋澜就想不明白,除非有读心术,否则不可能有除他之外的人知道这个计划。 一月之期在即,想让那群个个自视甚高眼高于顶的人对他言听计从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现在药剂全都兑完了,混在牛奶里喂了土,下一批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实验室也不是他想进去就进去—— 等等,实验室…… 宋澜眯起眼,是了,他怎么忘记这种药剂最初的制造者了。 说起来,他和这位老朋友还有一些旧账没来得及算。 第87章 核心区,脑科学实验室。 一大批试管被放在樊星禄跟前。 “这是第三批量,这两天能做好吗。” “前头不是刚做了一批吗,怎么又要。” “前两批试验效果都不是很好,所以要再加紧做一批。”来人道。 “是哪方面不好,我们期望的最终药效是怎样的?”樊星禄推了下眼镜,尽量自然地说道,“如果有一个预期药效,也许我在注入异能的时候可以适当调整提高成功率。” “不是你的问题,是溶剂出了差错,我们已经在调整了。” 樊星禄哦了一声,表示知晓,“剂量还是和之前一样吗。” “一样,你也可以多溶点。” 樊星禄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完成的。” 来人这才露出微微笑意,道了一句辛苦,转身离去。 樊星禄的实验台四面开放,实验室里来来往往的研究员都可以看见他在操作。他吐出一口浊气,一只手偷偷捏了一颗晶核,按照白涂所说的方法试着往试管里输入能量。 当发现可行的时候,他的内心不由得升起喜悦,随即被担忧覆盖。他迄今都不知道这种药剂会被用到哪里,无论是白涂还是其他实验员对此都讳莫如深,擅自将里面的关键能量换成丧尸能量,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他有一瞬间的摇摆不定,在想是否是自己大惊小怪,还是正常配药剂算了,但随即直觉占据了上风。 白涂的提醒让他毛骨悚然,好像他并不是一个参与重要实验的研究员,而是一块具有随时会消失的可再生特性的砧板上的肉。 很快他发现了这种方法的弊端,要让晶核能量从一只手转移到另一只手且过程中不转化为自己的能量实在太考验精神力了。 事实上将晶核能量化为己用似乎是每个异能者与生俱来的本领,晶核能量一到体内就如泥牛入海,鲜少有异能者在吸收丧尸能量时会去感受两种能量的具体转化,而要去控制这种转化更是闲得蛋疼才会做的事。 樊星禄额头开始冒汗的时候,心想白涂还是太看得起他,老是甩给他这种难题。 这时一个实验员路过,看他满头薄汗,问道:“你累了吗?” “不累,就是今天衣服穿多了,有点热。”樊星禄笑笑,随手擦掉额头的汗,见实验员手里提着一个眼熟的恒温箱,问道,“你这是准备去哪?” “哦,第二批药剂到二次试验阶段了,我给送去。” 樊星禄犹疑了几秒,假装继续配药剂,几分钟后起身跟了上去。 他走出实验室,绕过几个走廊后便远远看见方才的实验员将手里的恒温箱交给宋澜,两人有短暂的交谈,但离得太远什么都听不见。他试图辨认口型,远处两个人却已经停止了交谈,宋澜准备离开,转身的方向正朝樊星禄这边。 樊星禄连忙侧身躲到一个柱子后,再转身出来时宋澜已经不见了,实验员正在往回走。 他赶紧回到实验室,继续做药剂。做完一架子药剂天已经彻底黑了,他换下实验服准备回家,想着把今天看见宋澜的事再告诉白涂,顺便问问他到底知道什么。离开核心区没多久,身侧忽然刮来一道寒冷的大风。 因为路灯安装的少,天黑之后四区街道上就很少有人在外闲逛。迎面刮来这股妖风的时候,樊星禄所处的道路上只有他一个人。他脸色微变,一瞬间如芒在背,直觉驱使他转身就跑。 然而没跑几步,又是一阵更大力的风狠狠将他拍倒在地上,他趴在地上还没来得爬起来,视野中突然出现一双黑色军靴。 他抬头,宋澜微笑睨着他,指尖把玩着一道似有若无的风刃。 “老朋友,叙叙旧?” 樊星禄顿了顿,站起身镇定道:“没什么好叙的。” 宋澜还是微笑,“这可由不得你。” 樊星禄盯着他缓慢后退,不动声色地释放异能,然而今天的精神力消耗得实在过大,没几分钟他就感到吃力,头隐隐作痛,后背甚至开始冒冷汗。正疯狂调动全部能量时,忽然被一道猛烈的风刮倒在地。 这风如一道隐形的砖墙般,又硬又厚,拍在身上只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樊星禄滚出去几米,直至后背撞上一道坚硬的墙才将将停下,嗓子眼立时爆出一阵铁锈味。 他咳了几声,头顶忽然一暗,宋澜嘲弄的声音随之响起。 “中一次招是我技不如人,中第二次就是愚蠢了。四眼啊四眼,还是这么叫你顺口,你不是一向聪明吗,怎么会蠢到用同样的招数对付我第二次。” 樊星禄强撑着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都说了,叙叙旧。”宋澜慢悠悠道,“你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又不是什么睚眦必报的小人,犯不着为了以前的旧恩怨找你麻烦。” 第127章 他蹲下身,神情戏谑。樊星禄只觉手背一阵刺痛,紧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没过多久忽然一个激灵醒来,发现自己正站在别墅门前。 奇怪,他怎么站在这里发呆。而且今天回来的路怎么格外好走,一下子就到家了。 他晃晃脑袋,只当自己是配药剂配得太累了以致脑子短路,开门进去,同里面的人打了下招呼。 霍常湗正在给白涂换药,随口问道:“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今天事情多,差点忙不过来,累死我了。”樊星禄换完鞋活动了下肩关节,走到沙发前坐下,拣了块切好的苹果吃,“怎么还是这么甜……关关有说他那个任务要做到什么时候吗,回来没听到他叽叽喳喳的,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快不了。”霍常湗给白涂贴上创口贴,“明天我不去训练基地,你有空吗。” 白涂回:“有的。” 到了第二日,白涂跟着霍常湗出门,但走了一段发现还是去训练基地的路,霍常湗只道:“你跟我来就是了。” 他语气有点不自然,还有紧绷,但掩藏的很好,白涂没发现。快接近训练基地的时候,霍常湗拣了另一条白涂以前从未走过的路,路面狭窄,而且没什么人,白涂走了一段,眼睛忽然从后方被人捂住。 手掌触感太过熟悉,所以白涂并不惊慌,反而升起点隐秘的期待。 上一次霍常湗捂住他眼睛的时候是带他去看萤火虫,不知道这回又是什么。 他靠在霍常湗的臂弯里跟随着他的脚步走,浑然不担心前方是否有什么障碍,而霍常湗不知怎的也没说话。 不知道走了几分钟,霍常湗忽然停下,白涂随之驻足,紧接着听到霍常湗短促地深吸了一口气,眼前的手掌才慢慢挪走。 他适应了一下忽然明亮的光线,睁眼去看,便呆住了。 在一个干涸的泥坑里,盛放着大片鲜红如火的玫瑰,在阳光和微风中摇曳生姿,为灰暗的泥地和围墙平添了一抹如许春色。花瓣和绿叶栩栩如生,然而仔细看去分明是纸折的,打了一层蜡粘在枯枝上。 白涂呆呆站着,霍常湗没有看他,捏了下拳,缓缓开口道:“白涂,我们认识很久了,从小镇到华中基地再到这里,我们一直没有分开过,我总以为你我心心相印,有些事情是理所当然的,不必宣之于口,所以有些该说的话我总想不起来要对你说。” 他声音发紧,深吸了一口气,将打了很久的腹稿一股脑倾吐出来:“其实打从第一次见你——我是说在小镇那次,我就不由自主对你产生了好感,我觉得你很好看,很特别,后面你说你想跟我走,我心底其实很高兴,但那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 “你一直陪伴我,信任我,支持我,我也逃不了像大多数男人那样为此自得,但我对你,绝不是自得之下的产物。我……我喜欢你,并不是因为你好看,你陪着我,仅仅是因为我喜欢你。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迟了,也有点突然,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要草率对待我们之间关系的意思。” 他说完这些才终于敢去看白涂的反应,但发现白涂惨白着一张脸,既没有他预想过的可能的羞赧,也没有预想过的可能的喜悦,甚至没有他不愿预想但也划在可能范围内的不喜,而是一种……一种恐惧。 完全出乎意料,以致霍常湗一时间都失去了应对能力,只下意识地唤了一声:“白涂?” 白涂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如有一个重锤锤得嗡嗡作响,自打看见玫瑰花田起产生的生理性耳鸣就覆盖了周遭一切声音。 他记得的。 他记得是自己对玫瑰花田的渴求让霍常湗踏上了不归之路,也记得在他每天都去实验室探望霍常湗的一段时间后,在他即将摸清地下排水系统并且有能力解开霍常湗身上的锁扣时,霍常湗忽然送了他一朵玫瑰花。 新鲜的,刚采摘下来的,在送给他之前一直被捧在手心用水异能滋养着。 在送他玫瑰的第二天,霍常湗就死了,然后白涂才意识到霍常湗一反常态示好是在说遗言。 他早就心存死志了,那群研究员是舍不得将他研究至死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怎么杀死自己。 如今眼前这片玫瑰花田既不是他渴求的那片,也不是霍常湗的遗言,但白涂仍然不可避免产生了生理性抗拒。胃里翻江倒海,四肢一阵一阵发冷,白涂闭了闭眼,转过身,却一下跌倒在地。 他撑在地上,膝盖和手掌扎在细碎石子间,却感受不到半点疼痛,如同失去了所有知觉。 直至霍常湗来扶他,才僵着脸道:“我不喜欢玫瑰花,我们回去吧。” 第88章 北方春日的夜晚本该十分寒凉,连日来却越来越热,蚊虫也多了起来。为了防止携带病菌的变异蚊虫叮咬,房间的窗户总是关的非常严实。 项娅淑被热醒了。 她顶着一身汗下楼倒水,忽然被沙发上的黑影吓了一跳,靠近后才发现是宋澜穿着睡衣躺在沙发上睡觉,身上什么也没盖。 夜里虽然热,但这样睡肯定要着凉的。 项娅淑拿过旁边一件外套,蹲下身准备盖到宋澜身上,贴近的一瞬间手腕忽然被狠狠钳制住。 她被吓了一哆嗦,身体下意识往后仰,却被人托住了。 “……抱歉,吓到你了。”宋澜声音沙哑。 项娅淑耳垂一热,嗫嚅着道:“没有,是我把你吵醒了。你怎么睡在这?” 宋澜抹了一把脸,“睡在楼上总要做噩梦。” 噩梦? 项娅淑一愣,抬头看向他,这才发现宋澜没戴choker,大片狰狞凸起的伤疤就算在昏暗的客厅中也很显眼。 她一下意识到是什么事让宋澜睡不安生。 “你又梦到当初那件事了吗。” “你就当我胆小吧。”宋澜苦笑着道,“我倒宁愿当初死了算了,也好过现在还像个怂包一样陷在那种濒死的恐惧中。” “你不要这么说!”项娅淑顿时着急地握住他的手,“人都会害怕死亡,这很正常。这不怪你,都是霍常湗不分青红皂白要害你。” 宋澜皱了下眉,强忍着没有抽回手,随后叹道:“霍队长是个好人,别迁怒他。你先别急着反驳,听我说完。你哥哥和霍队长都是很好的人,和他们同行是一段很愉快的经历。那件事我也有错处,不该拿了他们全部物资就走。但陷害关关这种事,我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你不拿就会死。”项娅淑小声道。 “是,但不管怎么样,我也有做错的地方。”宋澜抽出手,拍了拍项娅淑头顶,“我知道这些天你心里念着你哥,回去吧,别因为我和已经过去的事跟你唯一的亲人置气。” 项娅淑咬着唇:“难道就这么算了吗,你差点死了,还被冤枉,他起码应该道个歉。” “霍队长是受人蒙蔽,不怪他,你哥哥十分信任霍队长,所以也不能怪他。” 项娅淑恨恨道:“都怪那个叫白涂的,羌人就是羌人,果然坏。” “好了,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回去和你哥还有霍队长道个歉。” “可是我不想道歉……” “听话,就当是为了我。你和你哥再闹别扭下去,我会内疚的。而且你哥这段时间魂不守舍,每次来军队第一件事就是向我打听你的情况。” 项娅淑听到这里心里才好受了一点:“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 宋澜微笑道:“真的,我骗你干什么。去休息吧,今天太晚了,明天吃过饭再回去。” 项娅淑依依不舍地起身:“你不上去睡吗。” “你的外套够保暖了。” 项娅淑脸一红:“那我先上去了。” “对了。”宋澜提醒她,“回去的话,先跟霍队长道歉再跟你哥服软,还有你想学枪和打架的话,多问问霍队长,他一个人可以撂倒我和你哥两个。” 项娅淑狐疑:“他真的那么厉害吗。” “当然。而且你和他处好关系,你哥也会很高兴。”宋澜道,“毕竟他人那么好,我不想他一直被白涂骗。” 项娅淑皱眉,如果霍常湗被骗,按她哥对霍常湗的吹捧程度,她哥肯定也落不得好。 不行,她得回去看着。 项娅淑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后,宋澜勾起的嘴角缓缓下落,他扔掉身上的外套,赤脚踩到地上,随手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随即无声嗤笑了一下。 “你还要在那里躲多久?” 楼梯口后方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注视着宋澜,随后无声逼近,直至彻底暴露在月光中。 “你倒是真心待她,什么事都为她考虑到了。”刘子昊酸溜溜道,“连调解员的活儿都做起来了。” 宋澜往后一靠,双臂搭到沙发靠背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刘子昊,“那怎么了?我乐意。” 第128章 刘子昊脸色微变:“你真喜欢她?” “你脑子里除了情情爱爱能不能有点别的东西。”宋澜斥道,见刘子昊脸色还是不对,强硬道,“她一个小姑娘,什么事都不懂,你少跟她计较。” …… 但凡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别墅里的微妙氛围。 不提忽然回来的项娅淑和疯狂给她夹菜的项予伯,以及吃着吃着就晃神一味往嘴里塞米饭的樊星禄,就说低着头默不作声吃饭全程没有交流的霍常湗和白涂,季松玥都觉得古怪到了极点。 季松玥绞尽脑汁回忆了一下,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思索了五分钟后,她放弃了。 她天天出去工作,实在不知道她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饭后她主动收拾桌子,在厨房洗碗时候忽然看到两个意想不到的人从窗前经过,她愣了愣,关停水龙头,随手擦掉泡沫,打开窗户往外看去。 霍常湗和项娅淑没有走多远,就在别墅附带的小院里,天色昏暗,院子里没灯,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明晰。 季松玥听见霍常湗问:“你叫我出来有什么事。” 项娅淑没有作声,霍常湗便转身要走。 “等等。”项娅淑叫住霍常湗,绕到正面,“我是……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季松玥顿感惊异,她估计霍常湗也是一样的感受,所以既没出声,也没别的动作。 项娅淑接着道:“之前是我误会了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向你道歉。你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 霍常湗道:“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你是说我哥吗,我会另外找时间跟他说清楚的。” 霍常湗点了点头,抬脚欲走。 “那你能原谅我吗?”项娅淑又拦在他身前,急急追问。 霍常湗隔了半秒才说:“我没有生气,还有什么事吗。” 这是真话,季松玥估计霍常湗都没有把项娅淑放在心上,若非隔着项予伯,霍常湗估计都不会跟她出来。 “……你、我能请你当我一段时间的老师吗。”项娅淑有些难为情道。 霍常湗没有说话。 “我哥一直希望我能跟着你学习,如果他看见了一定会很开心。而且我也想变强,做我哥的帮手,没准有一天也能和你们成为同伴。” “我没什么可以教你的。”霍常湗道,“不论是格斗技巧还是枪法,你的基础都太薄弱了,我能教的你哥也能教,而且跟着你哥学效果会更好。” 这话有够直接的,季松玥腹诽,项娅淑估计会转身就走。 但出乎意料,项娅淑只是停顿片刻,不死心地道:“那我遇到问题能来请教你吗。” 她语气有些勉强:“你也知道我哥平时很忙,我也不想太影响他休息。我保证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求你了。” 霍常湗这才点了下头,然后朝别墅走来, 季松玥赶紧关上窗,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开门声响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眼,项娅淑还站在原地,过了会儿才转身离开了院子。 之后的几天季松玥每次从医疗所回来,都能看见项娅淑缠着霍常湗问东问西。 季松玥听了一耳朵,项娅淑问的的确都是些格斗和枪法的问题。霍常湗虽然冷淡,但也没有不耐烦。 “白涂呢。” “在房间里呢。”樊星禄活动了下背。 “你不舒服?我帮你看看?” “不用不用,估计这几天伏案工作多了所以腰酸背痛,睡一觉就好了。” 季松玥点点头,见项娅淑到一旁练枪去了,走到霍常湗身边,“你把东西送出去了吗。” 霍常湗沉默了一下:“他不喜欢花。” 也不喜欢……我。 * 日子如水一般过去,白涂一直想与霍常湗说和,但始终找不到机会。霍常湗太忙了,而且显然在躲着他。 那片纸花田不是一朝一夕能准备好的,霍常湗一定下了很多功夫在里面,白涂在回来的路上从回忆中抽离,才后知后觉开始懊恼。 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该直接那么说。 笃笃笃—— 叩门声响起。 白涂开了门,门外是樊星禄,他有点讶异,平常这个点樊星禄还在实验室,今天怎么提早回来了。 “是药剂有什么新变动吗。” “不是,我照你说的做了,挺管用的。”樊星禄推了下眼镜,露出些微笑意,“是队长让我来喊你,他说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 白涂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他不生我气了?” 樊星禄笑:“队长生谁的气也不会生你的气。” “好,你等我换件衣服。” “不用这么麻烦,我想队长现在等不及要见你,别在换衣服这种小事上耽搁时间了。” 白涂亦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霍常湗,身上穿的衣服虽然家居了点,但出门穿也没什么不合适,于是只是换了鞋拿上习惯随身携带的枪和一把匕首就出了门。 他们离开别墅往东走了一段,越走越偏僻,看方向倒是靠近三区。樊星禄一言不发地走在前头,始终与白涂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走了快半小时,白涂问:“还没到吗。” 樊星禄停下脚步,“到了。” 他语调十分平直,还有一丝僵硬,白涂环视一圈,并没有看见霍常湗。 附近是居民区,住的大部分是核心区工作人员,白日里都不在家,因此没什么人。他顿时警惕起来,手摸上腰间的枪,“霍常湗在哪?” 樊星禄没有回头,抬起一只手指向前方,一字一顿道:“在那。” 他指的方向只有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宋澜。 宋澜看向他扶在枪柄上的手,微微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真没想到,还真是你。” 白涂太阳穴跳了一下,一把扯过樊星禄,“你——”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涣散无神,樊星禄表情呆滞,肢体僵直,活脱脱一个提线木偶。 他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话音刚落,忽然感到有一道凌厉的东西直冲面门而来,他快速偏了下头,只觉耳边掠过一道疾风,耳廓顿时泛起刺痛。 “你有空关心他,不如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宋澜抬起手,风刃在指尖跳跃,语气冷了下去,“我本想相安无事,但你非要自找麻烦,坏我好事,接下来的事也怪不得我。” 第89章 落日橙黄,华北基地沐浴在金灿灿的晖色中,远山浓艳的绿意越过钢筋水泥弥漫在高墙之上,素日灰败的基地难得显得平静祥和。 白涂被撞飞的同时,这幕如画的景象映入眼帘,与此同时,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他咳了一声,飞速爬起来往人声处跑去,但迎面一道强风又将他逼回原地。 宋澜并不急着杀他,只是东一道风西一道风让他不停原地打转。 白涂被刮得几乎睁不开眼,浑身上下只有一把枪可与之对抗,他开了几枪,其中一枪成功射中了宋澜的胳膊。 风停了一瞬,但很快变得更加剧烈。 头发和衣角翻飞,白涂几乎站不稳,只能四肢撑地靠抓住地面来稳住身体,即便五指已经深深陷入地面,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后滑去,直至抓住一个石块才堪堪停下,然后勉力抬枪对准宋澜。 宋澜哂笑一声:“不自量力。”随后一把抓过木呆呆的樊星禄挡在身前。 白涂咬牙。 如果是平时,他有把握一枪让宋澜脑袋开花,但在四周都是强风的情况下,脑袋开花的人很可能会变成樊星禄。 他放下枪,脑子飞速运转,余光忽然瞥到十米外的窨井盖。 四周的风开始变得尖锐,如同把把钝刀刮在身上,手下的石块在长时间的强风下变得松动,一下被吹翻,白涂失去抓握点,顿时被掀翻出去。 停止滚动后,他抬头望向樊星禄。 樊星禄还有利用价值,不管是实验室那帮人还是宋澜都要靠他的异能制作药剂,起码当前没有性命之虞。 想清这一点后,他很快做了决定,抬手在面前扫射,同时一刻不停地爬起往窨井盖跑去,一边跑一边朝身后的地面射击。 黄色的尘土成片飞扬起来,在强风中肆虐。 宋澜啐骂一声,一把甩开身前的樊星禄,加强风力吹散黄沙,然而等黄沙散去,视野内哪里还有白涂的身影。 …… 剧烈的喘息声回荡在空旷的水道中,白涂跑出去数十米才敢停下喘气。 淌水的缘故,鞋袜已经全都湿了,他弓腰挽起裤腿,右肩和左肋处突然传来撕扯般的疼痛,这才发现身上被风刃割了几道口子。 他撕掉衬衫包扎伤口,举目四望。 地下水道的景致几乎没有差别,他刚刚跑的太急,这会儿无从判断自己跑到了什么位置。 第129章 腕表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六点,早就过了平常的晚饭时间,白涂心里着急,凭直觉选了一个方向走。 ——只要走到平常放雨衣的地方,他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走了一会儿,头顶倏忽传来车轮子碾过的声音,同时一股腥臭味从上面的泄水孔钻了下来。 这是……丧尸的味道。 白涂停下脚步,意识到自己走到了核心区下面。 可是丧尸不是被关在高楼层吗,排水道都是在室外,他们运丧尸出来干什么? 白涂迟疑了一下,他已经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了,脚程快的话二十分钟就能回去,他忽然不见,霍常湗发现了一定会着急。这时头顶忽然飘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隐约能听见“批次”、“销毁”等字眼。 联想到某种可能,他不再犹豫,当即撕扯衬衫裹住腕表,通过最近的排水道爬了上去,顶开一道缝隙往外看,就见两个蓝色防护服的人拉着一个巨大铁笼往一个方向走。 那个方向是果畜研究所,旁边有一个焚烧场。 铁笼里不是别的,全是赤条条被挖空了脑子的丧尸。 白涂立即爬下去,往焚烧厂的方向赶。随着靠近,地下水道的水逐渐变得粘稠脏污,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难以言表的恶臭,白涂淌在逐渐加深的积水里,很快裤腿上沾满了水里说不出名字的黏哒哒的东西,但他顾不得打理,埋头往前赶。 地下水道不比路面上,要绕拐许多。 成功赶上的时候,白涂松了口气。 这会儿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焚烧厂周围的照明灯亮了起来,铁笼停在焚烧厂口,两个实验员正逐一搬出丧尸,一人拎手一人拎脚扔进焚烧厂里。 形成小尖堆后,一大桶柴油被浇了上去,烈火随之熊熊燃起,一具又一具湿软的丧尸被甩进火堆里…… 白涂紧紧盯着,在铁笼被搬空一半后猝不及防看见最顶上的一具丧尸大腿外侧有一道蜈蚣似的长疤。 那是具女丧尸。 ‘我婆娘早年卖货的时候被车撞过,左大腿外侧缝了十几针……’ 也许是早有预料,白涂并不意外,但真正眼见为实后,心里还是说不出的复杂。他要怎么告诉戎痦子,让他相信并接受这个事实? 那具女丧尸被搬了起来,眼看就要被扔进火堆,白涂不由自主探身出去,但立刻冷静下来压回身体。 要是有相机就好了。 对了,相机! 白涂调出债务面板,开启照相功能,对准女丧尸连续来了好几张。 下一瞬,女丧尸被甩了出去,湮灭在高高蹿起的火焰里。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两个实验员搬空了铁笼,白涂没有看见屁股上长星星的丧尸,也没有看见后脖子有痦子的丧尸,正准备离开,忽听其中一个研究员道:“麻烦死了,还要去档案室登记。” 档案室? 那是什么地方? “嘘!你要死啊,不能随便往外说,被人听到怎么办。” “听到就听到,反正我也不想干了,一天天的就知道差使我们两个,臭都臭死了。” “别乱说!” 两个实验员一边说一边走远,白涂几经思索,还是掀开盖板跟了上去。他远远坠在后面,拿泥巴糊住滴水的裤脚和鞋袜,走在阴暗泥泞处,一路小心翼翼地跟着,末了看见两个实验员进了一座大楼。 那座大楼几乎位于整个核心区的中心,大门要靠瞳仁和指纹同时识别,整个核心区白涂最熟悉的就是这幢大楼的构造,因为这幢大楼就是前世关押霍常湗的地方,但他从来没发现里面有什么档案室。 他稳住心神,从最熟悉的路径进入大楼。这次他仔细检查了通风管道每一处,连角落和夹缝都仔细看过去,终于在五层左右高度的地方感受到一阵微风,他连忙凑到这阵风前,上下左右来回摸索,才在最底下发现了一道细缝。 细缝最后延伸成一个四十厘米长宽的方框,很像一个暗道。白涂抽出匕首试图撬动,尝试了十分钟后只听咔哒一声,竟然真的撬开了半厘米。 他一喜,连忙加大力道,三分钟成功进入了这个以前从未踏足的暗道。 暗道里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白涂只能时不时按亮腕表来照明,好在这条暗道笔直,并没有设置什么拐角,于是白涂很快看到了一个与其他大楼里相似的百叶排风口。 他往下看,底下也是漆黑一片,听动静没什么人,拿腕表屏光照了一下后能看见几个高架子。 白涂拿匕首剐蹭掉裤鞋上的泥,撬开排风口跳了下去。 腕表屏光照射范围之内肉眼可见的只有成排的铁制书架,书架上都是档案袋和档案盒,白涂心中一定,料想这便是刚才两个实验员提到的档案室了。 档案室的空气非常清新,架子上纤尘不染,天花板的排风一直以小型功率运转,白涂猜测这个档案室应该经常有人进出,而且非常注重防霉防潮工作,只是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需要把这个房间隐藏起来,连排风管道都封上了。 这里的档案到底记载了什么? 白涂想到方才两个实验员的对话,内心忽然产生非常不详的预感。 他抽出一个档案袋翻看,里面是一个人的档案,信息极其详尽,甚至包含了基因序列。档案很厚,白涂快速翻过去,在瞥到某行字后猛然顿住。 【x年x月x日x时x分,出现排斥反应,死亡。】 他开始翻看其他档案。 【x年x月x日x时x分,术后不良,死亡。】 【……死亡。】 【……死亡。】 【……销毁。】 【……存续。】 【……销毁。】 天哪,这个研究所到底在研究什么。 白涂怔忪松手,任由档案落地。 这些档案中有些人在注射后某种药剂后死亡,有些人在进行某些手术后死亡,有些人在变成丧尸后被销毁,甚至有些一开始就是丧尸。记载的最早日期分明就在末世正式爆发前。 其中一份档案上面记载某人在加入华北基地后的某日异变成丧尸,捕入研究所,然后开始研究它们的体|液、晶核,甚至是腐烂的皮肉。 这些白涂都可以理解,但为什么会有档案是某人注入丧尸病毒,异变为丧尸后进行与病毒母体的对比实验。 白涂一阵眩晕,感觉自己或许无意间撞破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他撑着书架,寒意从湿透的鞋袜一阵一阵泛上来,不敢去想末世前的人体实验和丧尸实验锁在同一个档案室意味着什么。 脑海中不期然闪过那道于火光中若隐若现的长疤,白涂打起精神,继续翻找起档案。 这里的档案管理方式和寻常的档案室很像,每个书架前标有时期区间,白涂对照戎痦子妻女失踪的时间点,很快找到了一个书架,然后在上面找到了一份档案。 一个小女孩的档案。 【姓名:戎瑛】 【代码:t-corps0068】 【与t-corps0067系母女,转化后存在相互攻击行为,推测异变体间不存在亲缘关系引发的情感联结。】 白涂找到t-corps0067的档案,第一页与戎瑛的档案一样有两张照片,一张人类,一张丧尸,第二张赫然就是刚才那个被焚毁的女丧尸。 白涂翻到最后,一个写有dead字样的红章和写有destroy字样的蓝章先后盖在上面。 白涂沉默了一会儿,将这两份档案抽出来折成方块塞进口袋,在放回档案的时候,忽然,他瞥到了重重档案之后的架子。 那个架子不同于其他,铁制的铭牌上刻着扭曲“zero”,隐藏在黑暗深处,白涂顿了一下,往那边走去。这时,档案室的大门传来滴的一声,两道脚步声紧随其后,一部分顶灯亮起,正好照亮标有zero书架的周围。 白涂呼吸一停,放轻脚步后退到黑暗中。 没过多久,两个男人走到书架前,因为方向背对,白涂看不见两个男人的脸,只能看见其中一个白头发的瘦高男人拿下一个档案,在上面书写什么。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另一个男人压抑着声音问道:“到底还要准备多久?” 白涂一愣。 这声音是,刘司令? “急什么,我不是已经在准备了吗。”白发男人漫不经心道。 “我拖不了多久了,他已经让我儿子来问什么时候可以离开了。再不采取行动,你就等着一切打水漂吧。” 他是谁? 白涂往前一步,试图看清两个人的脸。 “你随便找个由头留住他不就好了,反正他一向听你的。”白发男人合上档案盒,放回书架又取出另外一份,侧头看了左边的男人一眼。 那一瞬间白涂如遭雷击,因为白发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世拿霍常湗做实验的主要负责人。别说一个侧脸,就是化成灰白涂也认得。 他旁边的男人是刘司令吗?如果是刘司令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他们在谈论谁? 第130章 “再说,现在的观察阶段不也很有意思么。”白发男人笑起来。 “你还要观察到什么时候?他现在就和正常人类一样,这么多年了还不够吗?”男人一阵恼火,“当初我就不赞同你要把他放到社会环境里,要不是那几个人凑巧来基地投奔,他死外头我们都不知道。” “你还真养出感情来了啊。” “放你娘的屁!” 这个声音酷似刘司令的男人转过头来,白涂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眼熟的鹰眼,抬头纹,下撇的嘴角,不是刘司令是谁。 白涂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夜长梦多。还有,那个药到底有什么用,他每天都吃了也没见什么变化。” “能让他想起来一点以前的事。”白发男人道。 “你疯了!我们现在根本没办法制服他,他发狂怎么办,你说你有解决办法,为了等你所谓的办法我一拖再拖,现在你告诉我还要等?” “有时候痛苦才是摧毁一个人最好的办法。”白发男人喟叹一声,“比起抓住他,怎么让他活下去才是当务之急。” “什么意思?” “痛苦可以摧毁一个人,但是不能让一个人死亡。给他一个接受的过程,以免到直面真相的那一天无法承受寻求死亡解脱。毕竟他活着,对我,对你才都是一件好事。” “这还不简单。”刘司令哼了一声,“我看他对那个羌人在乎的很,到时候每天让他见一见那个羌人,不怕他求死。” “永远吃不到的胡萝卜。”白发男人低笑一声,“有趣。” 白涂遍体生寒,几欲窒息。原来刘司令早就知道霍常湗的身份,原来刘司令也是算计霍常湗的一员,他一直以为前世是宋澜发现了霍常湗的秘密,只要防住宋澜伤害霍常湗就可以相安无事,但原来没有宋澜,一切也注定发生。 原来刘司令才是幕后的执棋者。 难怪…… 难怪宋澜可以进入核心区,难怪脑科学实验室的人会把药剂交给宋澜,没有刘司令的默许这根本无法发生,或许刘司令和他旁边的男人早就打定主意要借宋澜的手控制那支强大却不服管教的军队。 太可怕了…… 明明是暖和的春日,白涂却仿若置身寒冬。 难怪前世刘司令每次见他都要说那句话,原来他才是那根吊着霍常湗的胡萝卜,霍常湗最后忍受的那么多痛苦原来都是因为他,他明明早就可以一死了之…… 躯体的伤口蔓延到胸口,心脏犹如被一只大手捏住,白涂捂住心口躬下身,痛得无法喘气。混乱之中不知道碰到哪里,身后的档案噼里啪啦从架子上掉下来。 说话声戛然而止,枪支上膛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中宛如一声炸响。白涂大口喘气,生理性的恶心让他忍不住干呕,声音暴露了他的位置,砰的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射了过来。 血花从上臂绽开,疼痛令白涂从一片混沌中短暂清醒过来,他咬牙捂住手臂,从书架间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砰砰砰的枪声响彻室内,刘司令满目阴沉:“谁在那?!滚出来!” 无人应答,枪声停止,室内灯光大亮,地面血迹蜿蜒,在一个地方戛然而止,刘司令抬头,头顶排风口正呼呼送着新风,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白发男人走到他旁边:“跑了?” 刘司令按下通讯:“吩咐下去,全区戒严,尤其是各个排风口和进风口,看见可疑人员,一律格杀勿论。” “会是谁?”白发男人说完,忽然瞥见地上有一个东西闪着微光,他俯身捡起,只见是一颗蓝白莹润的珠子。 刘司令盯着这颗珠子,半晌再次按下通讯:“抓活口。” “不能再拖了,按我的计划来。”他道,“你只管把东西准备好。” 第90章 跑,找到霍常湗,告诉他,然后离开这里。 白涂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驱使着他不停往前跑。 核心区警报声长鸣不止,子弹在身后追击,白涂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白日,这个封闭灰暗的基地和那片丛林一样,暗处蛰伏虎视眈眈的猎兽,能够将人抽筋剥骨,啃食殆尽。 白涂跳进下水道,脑海中不期然闪过方才看过的几份档案,上面的照片和他初来基地那天在大门口看见的几张贪婪面孔一一对上。 他想起关建睿说起基地会定期发布救助幸存者任务时脸上一闪而过的骄傲,那些历尽辛苦将救下的人带回基地的异能者知不知道,基地大肆收容毫无能力的游荡者,其实只是为了从中挑选实验对象。 重物入水的声音一一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地下水道里,白涂听见几声啐骂,知道这条隐秘的路径就此暴露,不由苦笑。 他还是那么没用,总是把事情搞砸。 不过此时此刻总有一件能办到—— 地下水道四通八达,白涂甩掉身后紧追不舍的尾巴回到地面。整个核心区上方红光大闪,警笛声响彻长空,所有瞭望塔的探照灯打到了最高亮度,将整个基地照得亮如白昼。 身上不知道哪个伤口在流血,失血过多引发的战栗压过了衣物湿透带来的寒冷,白涂跌跌撞撞往别墅跑去,却看见一支队伍在别墅附近徘徊,领头的人正是宋澜。 在这种情况下,宋澜一定会杀了他的。而他也打不过宋澜。 …… 今夜恐怕无人能够入眠,戎痦子听着外面响彻云霄的警笛,穿好衣服出去查看。 这层楼的住户基本都出来了,趴在走廊上往下看。 卢头子凑过来:“哥,你看见底下的军队没有,正挨家挨户查呢,你说这是怎么了,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戎痦子看向灯火通明的核心区:“恐怕是那里头出事了。” “什么事需要这么兴师动众?” 戎痦子没说话,过了会儿一小支军队查到他们这层楼,一间房一间房闯进去查看,住户虽有不满,但这会儿都鹌鹑似的不敢吭声。 “有没有看见身上有枪伤的人?”领头的问。 “没有啊,我们都在睡觉呢。”卢头子道。 “你也没看见?” “没。大哥们是要找什么人啊?”戎痦子咧出一个笑,“还有什么特征没有,要是有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我们也好帮忙找。” “不该问的别多问!”领头瞪了他一眼,最后进他房间转了一圈,带着人急匆匆地上楼,过了会儿从楼上下来,又跑着往另一栋楼去了。 其余的住户见看不出究竟,陆陆续续回了房。 “我勒个乖乖,这是找什么人。” “不知道,你也回去睡吧,这事不是我们能管的。” 戎痦子说完准备回屋,刚走一步忽听一声脆响,下意识顺声转头,就看到走廊靠近基地围墙的水泥围栏一面扒着一只刚刚还没有的手。 卢头子也发现了,素质良好地没惊叫出声,和戎痦子对视一眼后朝边缘走去。他走到围栏边上,探头往下看了眼,然后一脸惊悚地转过头来,轻声叫道:“是白涂!” 戎痦子连忙走过去,只见白涂一手抓在围栏上,一手死死抠着水管凸起的地方,整个人完全是凭双臂吊在上面,脑袋垂着,似乎是晕过去了。 卢头子抓住他的手试图拉他上来,碰了一手湿滑黏腻的东西,收回来借着顶光一看,一手的血。 他咽了口唾沫:“他们要找的不会就是他吧。” 戎痦子盯着白涂的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哥,救不救?还是叫刚刚那几个人上来,说不定能赚一笔。不过这样你的生意就要告吹了。” 戎痦子没说话,视野里的脑袋忽然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吃力地抬起来。 “我有……你要的东西。” 戎痦子立刻上前一步,但在他之前,卢头子已经率先卡住白涂的腋下将人拉了上来。 白涂俨然是半昏厥的状态,双脚一触地就往下软倒。戎痦子俯身抬起他的脚,两个人合力把白涂搬到戎痦子屋里的床上,戎痦子低声道:“你把外面的血清理掉,然后送一套衣服过来。” “我那儿哪有衣服可以给他穿。”卢头子同样压低声音回道。 “你前天不是刚买了一套?” “那是给我相好买的!” “哪那么多废话!改天我还你一套,赶紧的,别让别人发现了!……把门带上,小声点!” 卢头子走后,戎痦子深吸一口气,开始查看白涂的状况。 非常糟糕。 一直在出血,体温很低,浑身冒冷汗。 戎痦子翻箱倒柜,从白涂给他的所有药袋子里各拿出一片,一股脑塞进白涂嘴里。 “你最好祈祷你卖给我的不是假药。” 他剪开白涂碎布一样的衣服,拿酒精浸湿毛巾,擦拭肉眼可见的伤口。白涂痉挛了一下,伤口因为抽搐又开始往外冒血,戎痦子低骂一声,加快速度擦拭,上止血药,裁剪纱布贴上去,然后将白涂翻了个身,处理他背上的伤口。 第131章 卢头子拿着新衣服进来的时候,戎痦子正在解开白涂左上臂缠了厚厚一圈的碎布,看材质应该是从上衣撕下来,此时已经浸满了血。 解开这团碎布后,一个弹孔露了出来。 卢头子低呼一声:“还真是他!” “别愣着,过来搭把手。” 子弹打穿了白涂手臂,血流不止,照这个流血速度,白涂马上就要休克了。 卢头子赶紧将衣服放到一边,“要我干什么?” “你旁边的柜子最下面一格有盒针线,你穿好后消一下毒。”戎痦子拿纱布按住冒血的弹孔,“最上面一格有冰糖,烧点热水冲一杯给他灌下去。” 卢头子依言照做,烧水的时候瞄到旁边已经空了半袋的冰糖,“哥,这不是小瑛在吃的那包吗,还有这针线,嫂子的吧?” 戎痦子没说话,取出针线对准弹孔周围戳了下去。 也许是生缝伤口的疼痛太难忽视,白涂咳出几口混着药渣子的血,慢慢醒了过来。 戎痦子缝了一针,抬头看他一眼:“你闹出的动静真够大的,我们的交易里可不包括我要帮你擦屁股。” 白涂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怎的,睁着眼睛沉默以对,然后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 戎痦子指挥卢头子将所有药袋子拿过来放到白涂手边,白涂从里面挑了好几片混合着嚼碎吞下去,流血的速度很快慢下来,脸色肉眼可见恢复了点,但还是没什么血色。 卢头子见他额头一直冒虚汗,好心递给他一块帕子。 白涂没接,从裤袋里取出一叠东西给戎痦子。后者正在给线打结,卢头子帮忙接过,下意识拆开看了眼,随即猛地愣住了,他一张一张翻过去,上面的内容虽然沾了血,但并不影响看清。 卢头子看着白涂张了张嘴:“……这是什么?” “什么什么?”戎痦子回头。 卢头子下意识背过双手将东西藏到身后,别过眼避开了戎痦子的眼睛。 戎痦子心头猛地一跳:“那是什么?” “你一直在找的……”白涂虚弱道,“在核心区。” 卢头子愈发攥紧手里的纸张,忍不住朝后退,“哥,我觉得不看也……” 戎痦子起身几步靠近,一把钳制住卢头子肩膀逼他转身,劈手夺过纸张,紧接着,他看到了熟悉的脸孔。他愣在原地,双手不受控制发起抖,他瞪大眼睛,一张一张看过去,不肯错过上面任何一个字。 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和他愈发粗重的喘气声。 良久,他抬起头,双目赤红:“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白涂看着他:“如果是假的,他们何必大费周章找我。” 戎痦子气喘如牛,胸膛急剧起伏,面色逐渐泛起青紫,几分钟后整个人脱力往后倒去。 卢头子连忙接住他,随他坐到地上,着急得不知道说什么:“哥!哥!慢点呼吸,慢点呼吸!” 白涂穿上衣服,慢慢挪到角落一张桌子前。 他给戎痦子的地图就放在上面。他拿过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然后将地图翻到背面,开始写写画画,最后将一张照片压在上面。 有些时候他挺感谢薛寂执着学习的精神,没有这股精神,只是用来催债的面板也不会有照片打印的功能。 他察觉到卢头子扶着戎痦子走到身后,没回头,将地图翻回正面,指着圆圈道:“你女儿还没被销毁,可能在这几个地方。”然后翻回反面,“这是基地的地下水道系统和你女儿那栋楼的排风系统,你可以尝试通过这条路去找到你女儿,但这条路在刚刚被发现了,所以你也有可能需要另想办法。” 他最后拿出照片,“这是你妻子。” 身后只有犹如压有巨石的呼吸和隐没在呼吸间的微弱泣音,白涂慢慢站起来:“我们的交易结束了。” 他往门口走去,没有理会身后卢头子你要去哪的追问。 卢头子也没空管他了,刚扶着戎痦子坐下,忽听门口一声钝响,再看,便见白涂晕倒在地。他又连忙将白涂搬回到床上,水壶水开了,发出一声嗡鸣,卢头子原地打转几圈,不知道先干哪件事,最终冲了一杯糖水放到桌上。 “哥,喝点热水。” 戎痦子捏着档案和照片垂头不语,在卢头子腿都快站麻的时候,他抬起头,“放凉给他喝。你去外面盯着,有什么动静即时来通知。如果只是我婆娘女儿的档案丢了,不至于整个基地都要戒严。他这么着急忙慌地要走,一定有别的事。” * 长达一个小时的警笛声没有吵醒霍常湗。 他陷在奇诡混乱的梦中,梦里的他似乎成了一只困兽,被绑缚住无法动弹,数不清的白色影子如同鬼影在他周围游荡,时而停下拨弄他的毛发,往他的皮肉里注射冰凉艳丽的液体。 与痛苦相伴的暴虐接踵而至,他张开嘴嘶吼,杀戮的念头不停在脑海中闪烁,他挣开束缚,眼前的世界混乱得只剩斑驳的色块和光影,鲜红的液体划过半空,绽放如同绚烂烟花,嘶哑的呼嚎此起彼伏,谱就一曲乐章。 重重白影逼近包围,渔网从天而降,复又将他禁锢,无数针头像子弹一样射了过来,他倒在地上,无力阖上眼前的最后一秒视野内闪过一个幼童,躲在重重高大白影后怯怯看着他。 那是谁…… 霍常湗醒了过来,梦境在几秒内被遗忘的一干二净。他捂住头,痛苦地喊叫出声,脑子里就像有千根针万把锤一刻不停地又扎又打,似乎要将他的脑子锤成烂泥才肯罢休。 他弓起身体来缓解痛苦,痛苦却愈演愈烈。 白涂……他需要白涂…… 他要白涂…… 霍常湗跌下床,跌跌撞撞走到隔壁房间,直接拧开门把手闯了进去。寒凉的风吹到脸上,明明没有开灯,霍常湗却能清晰看见房间内每一寸细节,包括整齐没有褶皱的床铺、大开的窗、窗边的脚印、晾晒在窗前他从未见白涂穿过的衣服。 白涂不在房间。 霍常湗倒在地上,冰凉的地板再次提醒了他这个事实。 白涂有秘密,他的秘密让他像之前那次一样不告而别,甚至不给他半句解释。 霍常湗蜷缩起来,思绪陷入混沌,似乎过了很久,一声惊呼突兀传来,他转过头,看见樊星禄三人站在房间门口或震惊或惊惧地看着他。 他停了下来,举目四望,这才发现自己把白涂房间搞得一团糟,如同狂风过境。 他看见项予伯的嘴在一张一合,却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你不是说他在房间吗!”他朝樊星禄嘶吼。 樊星禄开合嘴巴,同样如同在上演默剧。霍常湗走过去将他按到墙上,一字一顿问:“他在哪?” 樊星禄抓住他的手腕试图将它从脖子上拉开,项予伯和季松玥冲上来一左一右将他往后拽,力道对霍常湗来说就像隔靴搔痒,他问道:“你跟他一起骗我?” 樊星禄发出几道气音,霍常湗不知道自己的手在无意识收紧,只一味道:“回答!” 忽而,他脖子一阵刺痛,冰凉的液体流了进来,霍常湗的表情顿时狰狞异常,如同恶鬼,但在狂躁与杀戮升起之前,他往后倒去,沸腾的意识沉入深渊,被黑暗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樊星禄和季松玥担忧地守在床边,却在他睁眼的一瞬警惕地后退了几步。 霍常湗没有动,轻而易举地回忆起自己方才羊癫疯一样的举动。 “……队长,白涂也许只是出去查看情况了,外面刚才挺乱的,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季松玥尽可能放柔声音,“你刚刚……我们不得已给你注射了点镇定剂。” 霍常湗坐起身,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默片刻后道:“抱歉。” 樊星禄摸了下自己的喉咙,哑声说了句没事。 “队长,你是生病了么,”季松玥小心翼翼地措辞,“用不用我给你看看?” 霍常湗摇头,“……谢谢,我想一个人待会。” 季松玥和樊星禄只好出去,下楼时碰到正在上楼的项予伯。 “这会儿不想有人进去。”季松玥朝他摇了摇头。 “他好点了么。”项予伯低声问。 “醒是醒了。”季松玥顿了顿,“人瞧着也清醒了,你没找到白涂?” 见项予伯摇头,她皱眉,看向樊星禄:“你真不知道白涂去哪了?” “我怎么会知道?” 项予伯叹了口气,“恐怕现在不是讨论白涂去向的时候。” “怎么?” “刘司令派人来传话,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要找霍哥。” 项予伯说完侧身,季松玥这才看见客厅里正在等待的卫兵。 …… “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不是有歹人闯入破坏了大批储存箱,这些血清还能再保存一段时间,可现在没有专门保存的溶剂,这些血清很快就会失去生物活性。” 第132章 刘司令长叹一口气,“我们研究了大半年,才研究出这么点可能可以清除丧尸病毒的血清。唯一的抢救办法就是立刻配制专门的溶剂,但问题是基地里配制溶剂的原料已经用完了,而目前已知的原料只有两个地方有,一个是陆军战备总部,一个是生命科学研究中心。” “您想我去找原料?”霍常湗问道。 他坐在椅子上,嘴唇苍白,但神情还算镇静,只是往日深邃明朗的眉眼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阴翳,浅褐的眼珠只偶尔微微转动一下,瞧着十分有压迫感和距离感。 “是,你是这么多人唯一一个熟悉陆军总部的,至于研究中心,我记得你去过一次。” “是。” “这两地在城市两端,又各自是丧尸最密集的地方。我需要有一个强大、有快速执行力同时熟悉这两个地方的人帮我获取原料,之前之所以没有告诉你,一来是因为用于保存的溶剂还够用,二来——”刘司令将一台巴掌大的机器放在桌前,“丧尸检测仪还在开发中,但现在也只能凑合用了。” “原料长什么样?” “我会让认得所有原料的人跟你一起去,同时子昊和宋澜也会带队同去,所有人听凭你差遣。如何?” “好。” 刘司令眉头松动:“血清最多还能保存24小时,事态紧急,天亮就出发吧。” 霍常湗依旧坐在位子上。 “还有什么问题吗。” “除了这件事,您还有其他事要我办吗。”霍常湗问。 刘司令一愣,随后起身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没有了,这是我拜托你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他笑看霍常湗,“常湗啊,我一向很看好你,这次可不要让我失望,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霍常湗站起来,“如果您见到白涂,请帮我转告他,我会尽快回来,然后兑现承诺。也请他……一定要等我。” 第91章 白涂在满室烟味中醒来。 “醒了就赶紧走。”戎痦子嗓音粗哑得活像被磨刀石来回磨了好几遭,“你现在赶过去还能跟你相好的告个别。” 白涂腾地坐起身,“什么意思?” “四区昨天半夜集结了一支队伍,除了你相好,还有宋澜和司令儿子,另外还有几个你熟人。看样子再过不久就要出发,至于目的地,奔着基地外去的,具体是哪我不知道。” 戎痦子起身,踩过一地烟头走向屋门,“衣服和鞋都给你备好了,另外照老习惯给你一些赠品。”他拉开门走出去,“多谢你帮我找到人,接下来的事我自己会解决。交易结束,一帆风顺。” 白涂抓起衣服换上,换的时候碰到手腕上的镯子,脸色顿时一白。 镯子末端的月光石吊坠不见了。 腕表里的身份卡可以被定位,以防万一他在昨晚追逃过程中已经丢掉了,但是月光石是怎么丢的? * 一夜混乱之后,基地恢复了平日的井然有序,唯一不同的便是各处进出之口把守更加森严。 连日的闷热之后,北方罕见迎来了阴凉天气。天空阴云密布,厚厚的云层阻挡了毒辣的日光,北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将云层吹成了鱼鳞般的形状。 四区大门缓慢打开,霍常湗收回视线,踩下离合往前驶去。 “等等——” 熟悉的声音逆风传来,一阵空灵而又急促的铃铛声回荡在这片肃静之地。霍常湗从后视镜中看见白涂急匆匆地朝他这个方向跑来,他踩下刹车,盯着后视镜,直至白涂气喘吁吁地跑到车窗边停下,才偏过头去看他。 他穿着一件陌生的衣服,发丝在奔跑间变得非常潦乱,吐息急促,一只手撑在车门上才堪堪站稳,气都没喘匀就开口说话:“霍、霍常湗,你不能去。”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头看自己,最后一个字落下后目光才跟上,直直落到了他脸上。他猛然怔了一怔,神情变得惶然,但很快被他看不懂的惊慌重新取而代之。 “你下来,我们离开这里,任何事都不要再管了。” 他来拉他的车门,但车门上了锁,而霍常湗只是握着方向盘,静静地注视着他。 白涂在他的目光中溃败下来,无措而慌乱,“霍常湗,求你了,跟我走吧。你听我说——” 霍常湗轻声打断他:“你去哪了。” “我……” “怎么还不出发?时间紧迫,别再耽误了。”刘司令紧皱眉头走近。 心中的恨意顿时翻腾而起,白涂竭力维持如常的面部表情,却一下看到刘司令手里捏着的万分熟悉的月光石。他一下抓住霍常湗放在方向盘的手,打算不管不顾将一切真相告诉他。 “白涂。”刘司令却好似一点不担心,不紧不慢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是他来到华北基地后刘司令头回对他施舍正眼,却令他毛骨悚然。 “你舍不得他出远门,担心他会受伤,我都能理解。”刘司令挂着慈祥的微笑,神色宽容地注视着他,“你可以放心,为了保障他的安全,我为他配备了最好的队伍配置。精英部队,还有熟悉默契的队友。” 后方一辆车上,樊星禄面无表情地坐在季松玥旁边,放在膝上的手松松握着一支枪,后者无知无觉,正蹙着眉头看向他和刘司令,眼中有一丝隐忧。 再旁边的车上,一脸雀跃的项娅淑被宋澜和项予伯夹在中间,车窗大开,宋澜支着手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动车身,若隐若现的风刃在漆皮上留下道道痕迹。 被称为精英的军人,一个个执枪望着霍常湗,包围在他左右后方。 白涂僵着脸,良久才说:“我当然放心,只是我想和他一起去,请您批准。” 只要离开这里,脱离刘司令的掌控,一定会有其他办法。 不间断的冷汗沁湿了背部的衣料,流经未愈合的伤口,引起锥心的刺痛。白涂掐紧掌心,忽视了来自霍常湗的那句不行,镇静地与刘司令对视。 刘司令微微一笑:“可以。” 白涂吐出一口气。 “我说不行。”霍常湗冷冷重复。 白涂回过头,眼泪在触及霍常湗冷若冰霜的疏离神色时一下泛了上来。 “你答应过我的,会一直在我身边。”他央求道。 霍常湗静静道:“我答应过,可是有时候,我也会找不到你。” 他说完,踩下离合以极快的车速冲出四区大门。 白涂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刘司令走过来将月光石塞进他口袋,“收好了,可别再弄丢了。”他指着樊星禄在的那辆车,“只有那辆车有空位,想要追上他的话得赶紧上去啊。” 别无他法。 白涂抓紧上了车,关紧车门的一瞬间,整个车队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没过多久就追上了霍常湗。整个车队一共五辆车,一字排开,一辆接着一辆行驶在公路上。 白涂焦急地往前望,他这辆车被夹在中间,只有偏离直线行驶路线时才能看见霍常湗的车尾。 发动机产生巨大的轰鸣,回荡在弯曲的公路上,两旁破败的景象如疾风般往后略过,白涂内心产生巨大的不安,仿佛他们所有人正在踏上一条不归之路。 “你们要去哪里?” 旁边樊星禄冷冷地坐着,没有回答他。 季松玥从车窗外偏回视线,问他:“你昨晚去哪里了,队长找你都快找疯了。” 白涂咬了下嘴唇,他处在极度焦虑中,下唇早已被满是牙印,上唇干裂起皮,在无意识的啃咬动作中不断冒出血星子。 季松玥不再追问,向他简述了一下这次的任务。 这辆车里除了他们三个人,司机和副驾都是军队的人,后面两排的五个人也是。白涂看着前面的司机,开始思考夺车的可能性,但很快意识到根本无法做到。 他不能无缘无故夺车,这次的任务很紧急,如果他做出任何一点有碍任务的动作,他马上会被制服。 他也不能直接说出真相,告诉他们整个核心区其实就是一个大型人体实验区,所谓的血清可能根本就是刘司令杜撰的,因为他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的没有血清,而只要有一丝希望,所有的这些人都不会放弃这个任务。 而且,他也不能确保这些军人到底有没有被控制。 樊星禄忽然开始擦拭枪管,白涂就看到他靠近自己这侧的手虎口和手背上有几个像疹子一样的红点,他一把抓住樊星禄的手,还没有任何动作,樊星禄就大力将手抽了回去,同时疑惑地看过来。 “怎么了吗?” 他的表情太正常了,与昨日木讷的样子判若两人,白涂猜测昨日的他肯定被宋澜动了什么手脚,会是那种药剂吗,可是药剂中能控制人的能量与樊星禄的异能同出一源,怎么还会对樊星禄有影响。 “四眼。”白涂声线发紧,“你喜欢喝牛奶吗。” “不太喜欢。”樊星禄盯着他说道,“如果我看到了牛奶,我会告诉你的。你上次给我的那管,我喝了,味道不是很好,好像坏掉了。” 第133章 这是只有他们知道的事,白涂稍微松了口气,看来樊星禄现在是正常的。 樊星禄说完,又低下头开始擦枪。 白涂看着他的动作,总觉有哪里不对劲,刚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你怎么也跟出来了。” “提供技术支持。”樊星禄说着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半屏手机一样的东西,“丧尸检测仪,功能还不完备,但基本能用,万一出岔子,我负责检修。” “你懂这个?” 樊星禄自信一笑:“这种能量检测仪,底层逻辑都是共通的。” 他这一笑后看起来更正常了,但白涂的焦躁没有减少一点,他看向前方霍常湗的车,再低头时就看到丧尸检测仪的屏幕上方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红点,而代表他们的小箭头正在飞速靠近这块区域。 “快停车,前面都是丧尸,你们没有看到吗。” “我们本来就要去这里。”季松玥道,“这次的任务本就是火中取栗。” 简直疯了。 “你们根本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情况,有多少丧尸,丧尸是什么等级,就算你们个个是异能者,就这么莽撞地冲过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季松玥只是平静道:“你不懂。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和你一样只在意一个人,我有家人,有朋友,有很多放不下的人,这一路上我都在寻找他们,一个死了就找下一个,找不到就一直找,我希望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即使他们已经作为丧尸活着,我也可以让他们好起来。或者——” 她看过来,“当我现在的朋友感染上这种病毒的时候,我不用再次承受失去的痛苦。” 白涂看着她坚定的眼睛,那一瞬间想起霍常湗不遗余力救人时的果断,想起关建睿带回幸存者时的兴奋,想起戎痦子在黑屋里日复一日的等待,想起数个异能者将幸存者带到基地时脸上的疲惫,忽然难受的说不出任何话。 为什么这些人的善良与坚韧,到头来全成为了伤害他们自己的利器,为什么这么好而可贵的品质,有时候会成为别人作恶的工具。 他想不明白,一瞬间不知道从哪里爆出一股力气,猛地上前扑住司机夺过方向盘,“停车!现在就掉头回去,根本就没有什么血清!你们都被骗了!” 车子在公路上急速打滑,车轮与路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白涂只抓住方向盘短短几秒就被后方的一股大力掀翻了,六支枪管怼在他面前,车里所有人都含着怒意看着他。 季松玥按住他的肩膀,皱眉看着他:“白涂,你不能因为不想让队长涉险就罔顾其他人的意愿,你要明白,这是一项集体任务。” “你再捣乱,我就把你轰下去。”副驾驶上的男人冷冷道。 白涂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愣愣看着窗外。 因为偏离了路线,他清楚地看到霍常湗的车飞驰奔向前方,没有因为后方突如其来的变故放慢一点。他陡然泄力,忽然就感觉后方有一只大手,将他们推向既定的道路。 检测仪上的箭头全速前进,毫不犹豫扎进了如星群一般的红点中,与此同时,陆军战备总部几个大字出现所有人视野中。 车内陡然沉默下来,他们靠近总部,四面八方的丧尸被发动机的轰鸣吸引过来,很快车身就开始在丧尸挤压下摇晃,司机踩死油门,咬紧牙关紧跟前车,驶入总部后,他们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外部的丧尸群愈发疯狂,车身在高压下已有变形的迹象,车窗也出现了裂痕。 一张张面目全非的脸孔张开血盆大口挤在车窗前,白涂甚至能清晰看见它们沾有血肉的尖利牙齿和糜烂的舌头,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连下车都做不到。 但这个念头刚起,车身上忽然响起细微的像是金属爬过表层的声音,紧接着外面闪起雷暴,然后是狂风大雨,车身的晃动停止了。 白涂看见车辆周围出现了一圈真空地带,显然是几位异能者的杰作,但五米之外仍有丧尸在雷暴余韵下继续爬起靠近,在这个间隙,另外四辆车上的人全部都从车上下来,快速又明确地聚到一起,向一个方向前进。 白涂立即照做,但掰了下车把手,便发现车门是上锁状态。 “我们是后备部队,按照行动计划,除非人员受伤或设备故障,我们都得待在车上等他们行动结束。”樊星禄解释。 车外雷暴与狂风又开始大作,队伍被密不透风的钢板迅速包裹,如一只海中的利舰迅猛劈开海浪前行而去,在他们后面,周围的丧尸如同海水一样接连不断地将他们淹没。 其实这种程度的丧尸潮远在霍常湗的应对能力之内,何况他周围还有那么多异能者帮他,但白涂内心的不安仍旧如同天上的阴云一样挥之不散。 窗外霍常湗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无数障碍物之间,白涂咬紧嘴唇,一只手牢牢捏紧了车把手。 冷静下来,这种时候一定不能自乱阵脚。 “让我下去,我不属于你们的后备部队。” “诶我说,现在可不是你过家家的时候。”副驾驶上的男人嗤笑一声,“你下去干什么,去送死吗。” “我的死活并不妨碍你们。”这辆车做了特殊处理能够封闭气味,几乎所有丧尸都被霍常湗那一队人引走了,白涂重复道,“让我下去。” “不行。”季松玥毫不迟疑地驳斥,“我要为你的安危负责,你也不想要队长在这种关头因为你分心吧。” 白涂正要说话,忽然有一只大手以极大气力牢牢桎梏住了他的手腕,他转头,对上樊星禄的视线,那目光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有我在,你别想下去。 白涂咬牙,远处的雷声、枪响传到车内后已经十分微弱了,这意味着霍常湗与他已有相当的距离。他拔出枪,毫无预兆地往车锁上射了一枪,同时猛地甩开樊星禄跳下车,但他没想到的是,樊星禄竟然毫不犹豫紧跟着跳下了车,坚持不懈地来抓他的手腕。 白涂甩上车门的工夫,左手就被重新抓住了。人的气味在风中飘散,引得一些丧尸重新转向。 白涂在它们靠近前一枪爆头,车内季松玥与其他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季松玥扑到窗前,但白涂无暇顾及她要说什么,拔腿就向霍常湗的方向追去。 不管血清是否真的存在,刘司令在明知昨晚闯入档案室的人是他的情况下,这种时候一反常态让霍常湗出来做任务肯定不安好心。 但跑到一个岔口的时候,左腕忽然传来一股大力将他往另一个方向拖去,樊星禄疯了一样将他往另一边拉,甚至不顾围过来的丧尸,他下了死手,白涂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四眼!你干什么!” 樊星禄没有回答,连身后扑来一个丧尸都没有回头,白涂抬枪射爆丧尸头颅,飞溅到头发上的脑浆没有分走樊星禄半分注意力。 ——他还在被控制。 围过来的丧尸越来越多,忽然有几声枪响接连不断响起,左边的丧尸齐齐倒下,白涂回过头,只见季松玥和其他几个人架枪出来,疯狂往他和樊星禄左边扫射。 “先回来!”季松玥喊道。 樊星禄充耳不闻,利用左边的空缺将白涂拉了出去,直接拉到一个大楼里。大楼里也有丧尸,这种时候分出气力和樊星禄对抗才真是自寻死路,白涂只能一边顺着樊星禄的力道跑一边解决不断靠近的丧尸,在经过一个虚掩着门的房间时趁其不备将他撞了进去。 他用脚踢上门,转过身的瞬间眼前忽然银光一闪,一晃眼便见樊星禄高举匕首向他刺来,他急忙矮身避开,樊星禄穷追不舍,两人缠斗在一处,在撞上一处柜角的时候,暗处忽的伸出一只腐烂的手向他们抓来。 白涂瞳孔一缩,抓着樊星禄肩膀滚向一旁堪堪避开,同时打落樊星禄手里的匕首,在樊星禄向他扑来的时候,他侧身一避,反手用枪托打在樊星禄后颈上。后者软倒在地,但紧接着,数只丧尸从房间暗处涌了出来。 白涂朝最前面一只射击,却见那只丧尸一瞬间趴到地面上,完全避开了这一枪,它嘶吼一声,犹如一只蜥蜴般快速挥动四肢爬了过来。 白涂心下一紧,飞起一脚将樊星禄踢到门口,自己也快速退到门口双手执枪不停射击。高压缩的空气子弹在房间各处爆开,木屑飞扬,窗外的光线不知何时又暗了一个度,白涂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有温热的液体从背上沁出,血腥味如同上好饵料,一个又一个丧尸相继扑来。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了成群的嘶吼…… 另一边。 霍常湗带队直奔原料所在,整支队伍非常沉默,如同一台只会执行指令的冰冷机器。 这一路并不顺利,尽管他们奋力抵抗,千防万防,也还是牺牲了三个队友。 项娅淑被夹在中间,一只手与项予伯紧握。她出现在这支队伍中并非巧合,也并非胡搅蛮缠的结果,就在前几天,她在刘子昊的帮助下发现了自己的异能——只要与异能者有身体接触,将自己的能量传送给他,后者的异能就会得到极大增强。 第134章 即便项予伯再反对,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大利器。 他们装上原料,却在折返途中遭遇了大批丧尸。 “该死。”刘子昊看一眼检测仪,“这是附近的丧尸都来了吗。” 霍常湗扫视一圈,很快选定了一个方向,“往那边突破。宋澜,你运风把这些木板插到前面,每一米插一个,项予伯,你来钢化,其余的人注意两边。” 生死攸关之际,没人有废话,所有人在几秒内都完成了各自的布置,即便是宋澜也快速插好木板,有了项娅淑的加持,项予伯能够隔空钢铁化物质。 一个简陋的扩雷装置落地,霍常湗释放异能,雷光呈扇形铺设开,所到之处丧尸皆化为焦炭。 “走。”他当机立断。 他走在最前面开路,宋澜看着他的背影,眸色一沉,没想到不过半年时间,霍常湗竟然又强上许多。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涌过来的丧尸越来越多,到后面几乎一眼望不到头,而且他们发现有好几具丧尸从雷暴中逃了出来。 这些丧尸趴伏在地上,犹如蜥蜴一样,爬行速度明显要快上许多。 所有人几乎精疲力尽,只能暂时退到一处掩体后,用钢板围出一个空间。 “怎么会这么多?这远超过了我们一开始预估的数量。”刘子昊道,“照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多久了,必须尽快想个办法。” 话音刚落,钢板忽然猛地一震,冰雹一样的东西霹雳吧啦砸在上面,有些地方甚至开始出现凹陷,所有人都知道这薄薄的一层钢板外是数以万计的丧尸,只要破开一个小口,他们就全都完了。 项予伯的脸肉眼可见的白下去,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别停!”他用力一捏项娅淑的手。 项娅淑惨白着脸,“哥,我没力气了。” 刘子昊将手放到钢板上,没过多久钢板外的压力小了下去。他能够控制局部重力,外面的丧尸此时应该悬浮了起来,但非常有限。 “不能再躲在这里了,不杀出去就只有一个死字。”他喊道。 雷暴再一次呈辐射状从中心散开,十分钟后浓郁的焦臭味飘了进来,所有动静都消失了。霍常湗收回异能,头忽然毫无预兆猛烈痛了一下,那一瞬间几乎失去了所有意识,他晃了一下身体,撑着钢板,几秒之后意识才回归。 “就是现在,打开上面。”宋澜在这时喊道。 顶上的钢板消失不见,一阵狂风吹走了头顶所有东西,四面沉寂下来,宋澜道:“快走。” 没有人发现霍常湗的异样,项予伯收回异能,钢板化成沙子落到地上,紧接着,空气陷入完全的死寂。 他们看到,无数蜥蜴般的丧尸静静趴伏在满是残骸的地上,仰着头颅看着他们。 “我草……” 队伍中不知道是谁喃语了一句,与此同时,这些蜥蜴丧尸飞速动了起来,项予伯一把将项娅淑扯到身后,喊道:“沙!” 控制沙子的人堪堪从惊恐中回神,但在沙墙形成到一半,钢铁攀附上去的时候,丧尸已经近在咫尺。只见它们双腿一蹬腾跃而起,向中心扑来。 众人举起枪扫射,同时一道卷风在四周刮起,阻止了这些丧尸的靠近。然而在霍常湗背后,强劲的卷风无声破开一个缺口,一只丧尸悄无声息扑了进来。 项娅淑瞪大眼睛,喊了一句:“小心!”同时抬枪瞄准那只丧尸,就在扣下扳机的时候,不知是谁转了下身碰到她的手肘,枪口一下移位,那颗射出去的子弹以一个预想不到的路径射向霍常湗心口。 项予伯余光瞄到,脸色大变,只来得及用身体去挡,子弹没入他的胸膛,发出一道短促沉闷的噗嗤声。 同一时间,那只丧尸扑到霍常湗背上,狠狠咬在他的脖颈上。 第92章 樊星禄发现自己躲在一个非常狭小的地方,似乎是柜子。他动了动,立马有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随之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捆住了。 他吃劲偏头,正对上白涂的目光,似乎正在评估他的状态。 樊星禄脸色一白,顿时想起自己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每天晚上宋澜都会守在他从核心区回家的路上,给他注射那种药剂,他忘记要把药剂的事告诉白涂,甚至差点害死他。 过了一会儿,白涂松开手,示意他去看外面。 柜子开了一道很小的缝隙,樊星禄不断调整角度,看到天花板和墙壁上有几具丧尸像壁虎一样缓慢爬行。他眨了眨眼,抬起双手比了个枪,白涂摇了摇头,盯着外面,流露出些微焦灼。 樊星禄脑子飞转,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身下的柜子忽然开始剧烈摇晃,他急忙靠到柜壁上,去看外面丧尸的动静,这一看才意识到,不是柜子在震,是房间在震。 不对,是整栋楼都在震! 巨大的雷声响了起来,伴随着在柜子里也能看见的雷光,房间里的丧尸都被吸引了出去,眨眼间消失在窗口。 打雷了? 樊星禄一愣,下意识扭头去看白涂,却见白涂脸色一刹那变得极其阴郁,旋即踢开柜门就跟着丧尸跳出了窗。 “你干嘛去!” 樊星禄连忙跟着出去,却忘了手脚还被捆着,一下倒在地上。所幸双手并非反捆,地面上有很多玻璃碎片,他捡起一片急急忙忙割开绳索,爬起来几步走到窗前,就见整个战备总部如同淹没在雷海里,几乎所有地方都在打雷。 雷电贴着地面,紫红的电光在各处闪烁,激起灰尘与碎石,炸开无数蘑菇云,像是天上的阴云齐齐下沉,一股脑释放出酝酿许久的惊雷。 而在雷海中心,有一个漩涡一样的东西在急速旋转。 不是天上雷,是霍常湗。 樊星禄意识到这一点。 这么大强度的雷,再强的异能者身体也无法承受。 霍常湗的身体会被撕裂的。 樊星禄愣愣地看着那个漩涡,余光忽然瞥到雷海之中有一个小点在疾速向中心靠近,那个小点穿行在闪雷之中,途径之处不断炸开雷花,简直惊心动魄。 樊星禄甚至不用思考,就知道那是白涂。 他在原地愣了几分钟,忽而一咬牙,转身跑出房间,跑下楼梯。到了近前,这片紫红到发黑的雷海更具压迫感,似乎任何生物只要一进去都会灰飞烟灭。 樊星禄深吸一口气,心说拼了,一头扎了进去,进去后立马有雷光擦身而过,他躲了一下,手背灼热,想硬着头皮前行却发现根本无从辨认方向,不得已只能退了出来。 抬手一看,手背上的皮已经被烫掉了,樊星禄心焦不已,忽然想到什么,转身上楼,急匆匆跑到楼顶飞快找到白涂。 很显然白涂遇到了和他一样的问题,闪避四处雷电的同时在一个地方打转,但他明显非常着急,每打转一下就格外莽撞地前行。 樊星禄牟足力气,大吼:“白涂!往你11点钟方向!” 嘹亮又嘶哑的声音在雷海上方回荡,形成了经久不绝的回音。身处雷海中的白涂一顿,当即调整方向往左前方跑去。 樊星禄指导的声音不断传来,白涂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但当他看到霍常湗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终点到了。 霍常湗跪在地上,头颅无力低着,一只手垂在地上,一只手捂在脖子一侧,大量的血从他捂着的地方溢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襟。不停有雷电从他身上溢出,冲击着周围一切事物。 真到了这种时候,白涂反而诡异平静下来。 他走过去,跪到霍常湗身前,轻轻托住霍常湗的脸颊抬起他的脸。霍常湗浑身滚烫,若隐若现的细小雷光游走在皮肤表层,白涂手放上去的一瞬间,皮肉立马传来灼烧的疼痛。 他没有管,轻声唤道:“霍常湗?” 霍常湗紧闭着眼,身体所有血管都在膨大跳动,裸露在外的皮肤凸起狰狞可怕的青黑纹络,额上的复眼张开了一半,冰冷地凝视着白涂。 白涂拉开他的手,瞧见了一个碗口大的伤口,贯穿了半边脖子,鲜红的肌肉与断裂的血管攀附在洁白的颈椎上。白涂冷静地撕扯下最里面的背心,将霍常湗的脖子包裹起来。 雷电的冲刷逐渐微弱,然后有水不断从霍常湗的睫毛、发丝、皮肤溢出,他的能量、温度、呼吸都在消逝。没有雷电在其间游走,他的肌肉很快软化。他往前倒去,白涂接住他,一手托着他总要往一边歪的脑袋,一手抱住他。 不停歇的水流在两人身下汇聚成溏,倒映出灰白的天空。忽然,有一朵纸花从霍常湗指尖垂落,纸花被捏得变了形,却鲜红如初,白涂看着这朵纸花,眼泪一下夺眶而出。 他哽咽着道:“霍常湗,我错了,我喜欢花,喜欢你,我太笨了,什么都做不好,你别跟我生气了,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霍常湗靠在他身上,如同睡着了。 在两人不远处,有一个龙卷风裹着沙尘不停旋转,将所有雷电阻隔在外。随着雷暴的停歇,龙卷风也停了下来,露出或坐或立的几个人。 第135章 有悲怆的哭声传了出来。 项娅淑抱着项予伯,“哥,你别死,你再坚持一下,松玥姐马上就来救你了。” “……哥,哥!求你了,别丢下我,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闹了,求求你别死……” “澜哥,你快去叫松玥姐救我哥……” 宋澜凝望着白涂与霍常湗,脑子里再次闪过昨夜刘司令的交代。 ‘两件事。第一,想办法让霍常湗被丧尸咬,然后带回来。第二,废了白涂,但要留他一命一起带回来。办好了,副军长的位子永远都是你的。’ 他看向刘子昊,这个傻子还没从刚才的变故回过神来,震惊而又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时而看霍常湗,时而又看项予伯。 没有丧尸在刚刚长达几十分钟的雷暴中存活,整个战备总部尸横遍野,铁锈味与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 季松玥穿过半个战备总部,见到这样的场景时脑子一片空白,她怔立原地,不知道该先去救哪个。 项娅淑在泪眼朦胧间看见她,撕心裂肺地喊她救她哥。 白涂侧过头往那边看了一眼,项予伯正在不停呕血。他拢着霍常湗的脑袋贴到自己颈窝,牢牢挡住他的脸,抬起一只手指向项予伯,对季松玥道:“救他。” 季松玥表情空白地看着他,随即被一个男人拉走:“他被丧尸咬了,你救不了。” 季松玥浑身战栗,只是取个原料而已,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项娅淑哭着仰头看她,声声泣血:“松玥姐,你救救我哥,你救救他,你能救他的对不对。” 她抓住季松玥的手,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季松玥被她拉的一个踉跄,猛然回过神来,二话不说跪下捂住项予伯的伤口。 项予伯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季松玥死死咬着牙关,拼尽全力将能量倾泻到双手上,同时有源源不断的温暖的能量从项娅淑抓着她的那只手里传了过来。 白涂脱掉外套兜头盖住霍常湗,双手环住他的腰身将他撑了起来,抬起他一条胳膊搭到自己肩上,一手抱着他的腰,转身准备离开这里。 “你要带他去哪里?”宋澜拦在他身前,眸光沉沉地盯着他。 白涂举枪对他:“让开。” “他被丧尸咬了,回基地还有血清,没准能救他一命。”宋澜罕见没有动怒,只是略带怜悯地看着他,“你带他走,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我奉劝你离他远点,要是他醒了咬你一口,你也完蛋了。” 他对霍常湗的感觉非常复杂,有怨恨,但也有过钦佩和喜爱,人都是慕强的,他也不例外,对霍常湗有过好感也不是什么怪事。只是这点好感不足以抵扣后来的耻辱与威胁,相比起来,他还是希望霍常湗死了为妙。 至于白涂,没有霍常湗,什么也不是。 宋澜面带嘲弄,满心痛快。 这两个人既然都要死了,不如跟他回去发挥最后的价值,等他地位稳固,没准还能大发善心让这两人埋在一处做一对亡命鸳鸯。 “他说的对。”刘子昊抹了一把脸,走过来道,“带阿霍回去还有一线生机。” 白涂没有说话,浑身都紧绷起来,戒备地看着这两人,“如果有血清,为什么基地里从来没有人用过?” “现在研发还不成熟。” “我不相信你们,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难道要害死他吗。”刘子昊皱眉,“把他给我,我现在不想跟你动粗。” 白涂浑身是伤,衣服上都是烧焦的痕迹,任谁都能看出他是怎么到的霍常湗身边。刘子昊不管他品性如何,但就对霍常湗的这份情意,也让他对白涂有所改观。 然而白涂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神情姿态仿若一只走入绝路却仍要护食的小兽,“他轮不到你来管。” 正僵持不下,一辆车开了过来,急刹到他们身边。从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正是樊星禄。 他在刚刚已远远对局面有所判断,做足了心理准备,因而此时并无太多错愕,但在亲眼见到霍常湗和项予伯后还是免不了呼吸一滞,心中悲痛至极。 他提着一把步枪快步走到白涂身边,低声道:“走!” “谁敢带他走!”刘子昊道。 “你放过他们吧。”樊星禄看着他道,“他们过来是因为你父亲,做这次任务也是因为你父亲,无论霍常湗欠了你们什么,现在这样已经够了,不要再缠着他了。” “我是想救他。”刘子昊低喝道。 “你回头看看,除了你谁想带他回去。” 刘子昊回头,季松玥忙着救人,无暇顾及这边,而几个军人抓着枪不知是拿是放,远远观望着这边,神情里既有忌惮也有畏惧,显然是怕霍常湗忽然发作。 ——他被那么厉害的丧尸咬了,再加上生前就不可小觑,丧尸化之后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霍常湗现在还有意识,他不会跟你走,就算变成丧尸也不会想要回到基地。他做这次任务就是为了能够带白涂离开,如果你真的把他当朋友,就该放他们离开。” 刘子昊哑然失语。 宋澜拧眉,上前一步,樊星禄一枪射在他脚前,“你再过来,我就把你做的所有好事公之于众。或者,你敢现在就杀了我吗。” 宋澜脸色霎时变得极其难看。 有刘子昊在,他不能。 樊星禄缓缓后退,眼睛始终盯着刘子昊二人,在白涂扶着霍常湗上车之后,他最后深深看了季松玥和项予伯一眼,坐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踩下油门一打方向盘驶向出口。 第93章 “现在去哪里?” “……回小镇。” 樊星禄一顿,“那地方很远,路上没有意外也要一天时间。“他从后视镜看向后座,白涂抱着霍常湗,霍常湗的头颈被盖得严严实实,但指甲已经发黑变长,手背血管怒张,“一般来讲丧尸病毒发作在七到八小时,队长他……不一定能撑到那时候。” 白涂通过后视镜与他对视,随后低下眼,握住霍常湗的手放到自己腿上,扯了下外套盖住。 樊星禄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说了下去:“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把队长绑起来,或者干脆给他一枪彻底了结他。你知道他已经死了,就算现在没有死,等脑内晶核形成的那一刻,他所有残存的意识都会被抹杀。” 白涂只道:“先去华中基地,到了那你就去找关建睿,剩下的路我自己开。” 樊星禄不知道他此时的平静是悲痛到极致的麻木还是绝望前的自我麻痹,他叹了口气,打开丧尸检测仪,将视线投向前方。 过了会儿,他说道:“我和你们一起去小镇。我不可能再回去华北基地,那地方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涂将自己看到的说了,最后道:“你得去找关建睿,告诉他真相,不能让他再回去,还得想办法让季松玥知道。一区检测口有个人叫戎痦子,你去找他,他应该能帮你。” 樊星禄愕然不已,久久无法回神。 白涂疲惫地合上眼,“抱歉,我顾不了更多了。” 也不知道霍常湗醒来后,会不会怪他置他的朋友于不顾。 一路沉默行驶至华中基地,樊星禄将车停在基地门口,看起来分外低落,似乎还在消化事实。他坐了一会儿,转头去看白涂,“我先送你们去小镇吧,不管怎么样,让我最后送你们一程。” 白涂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将霍常湗的手拉出来。 指尖的指甲相较前不久又长了一段,血管膨胀到了几乎要炸裂的地步,就连皮肤也变得乌青。这已经不是人的手了。 樊星禄喉咙里顿时如堵了石头。 “你……”他使劲眨了眨眼,将酸涩逼回去,“你怎么办?” 白涂淡淡一笑,“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死的。” “我问的是你怎么办。” “他在哪,我在哪。”白涂道,“四眼,谢谢你。多保重。” 樊星禄头一回失控,他转过身去,愤怒地砸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声引来守卫,樊星禄摘掉眼镜抹了一把眼睛,“你等我一会。” 他下车跑向守卫,颠三倒四地说自己的朋友受伤了很需要帮助,能不能借点东西,他会还的。 守卫既傻愣又警惕地看着他,樊星禄说着说着,眼泪忽然流了下来。守卫一下慌了,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又往后张望车内,问他都要什么。 “衣服,药,食物,水……都要,我都会还的,拜托了……” 守卫叫来另一个守卫,向他交待这些要求,不一会儿,另一个守卫拿来一个大包交给樊星禄。 樊星禄不知道说了几声谢谢,拿着包跑向车。 白涂已经坐到了驾驶座,后座的座椅被放平了,霍常湗躺在上面,绑着安全带,头颈依旧盖着外套。 “这些你拿着,路上用的到,检测仪也拿着,虽然不怎么好用,但测丧尸还是准的,你注意看,一有红点显示就换条路。还有队长,你得把他绑起来,你得先活着才能让他也活下去,他也不会想看到你受伤……”樊星禄停顿许久,“……还能再见吗。” 第136章 白涂道:“只要我们都活着,就总有再见的一天。” “我期待那一天。” “再见,四眼。” 他摇上车窗,发动车辆向远方驶去。 樊星禄伫立原地,守卫过来道:“你还好吗?要不要先跟我进去,里头有地方安顿。”他顿了顿,“你朋友怎么走了,不是伤得很重吗。” “他们其中一个被丧尸咬了,大概率活不下去了。”樊星禄喃喃道,“另一个带他走了,我不知道他们的终点是新生还是死亡……或许我该拦他一下的,可是我拦不住……” 守卫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听到有人被丧尸咬了,于是警惕地同他拉开距离,“进去之前,你必须先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 …… 白涂开了一天一夜回到小镇,他将车停到之前的暂居屋子楼下,下车绕到后排去背霍常湗。 驶离华中基地后,他就将霍常湗盖头的外套拿了下来,但开车途中无法时时刻刻关注霍常湗的情况,这会儿才发现霍常湗额头复眼之上又多了两条小缝。他避开这四道小缝,拭了下霍常湗额头温度,被烫得缩了下手,连忙背起霍常湗上楼。 屋子同走前没什么变化,空气中有很重的长久不通风的灰尘味,白涂摸黑将霍常湗放到床上,开了些窗透气,紧接着又去开灯。 按下开关后没有反应,白涂下楼到车上取来大包,里面的东西很齐全,他拿出手电筒拧亮,借着手电筒的光查看霍常湗的状况。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霍常湗的脸很红,但没有出汗,反而非常干燥,像是有一台机器正在缓慢蒸干他的皮肤。白涂从没有直面过霍常湗异化的过程,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的,他呆呆地坐了会儿,然后解开霍常湗脖子上的纱布查看伤口,里面的皮肉正在缓慢愈合,有凝固的污血沾在周围。 白涂起身去打水,然后发现水也停了。 屋子里还留有一些饮用水和生活资源,白涂提了一桶出来倒进盆里,打湿毛巾开始给霍常湗擦身。 霍常湗浑身滚烫,在手电筒暗淡的光线下,白涂发现他的腹部长出了蛇类腹鳞一样的鳞甲,背部则长出了细小稀疏的三角鳞片,脊椎骨附近的要宽大一些。白涂摸了摸,这些鳞甲都很柔软,像呼吸一样正在缓慢张合,被触碰后会紧紧贴到皮肤上。 白涂松了口气,这些鳞甲会动就说明霍常湗正在恢复。他缩回手不敢乱碰,同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霍常湗穿上衣服,不知道布料会不会磨损到这些鳞片,短暂思索过后只给霍常湗换上了短裤。 他清洗了一下毛巾,开始擦拭霍常湗的四肢,过了一会儿对着自己的胳膊比划了一下,确认霍常湗的胳膊是粗壮了很多。擦到手肘的时候,毛巾拂过一个硬物,白涂凑近看了看,肘关节凸出很多,像是要戳破皮肤生长,膝盖和脚踝也是一样。 他放下毛巾,找来一床薄被子盖在霍常湗身上,然后坐下杵着下巴看霍常湗,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少顷戳了下霍常湗的脸,没头没尾冒出一句话。 “霍常湗,你现在没有以前好看。” 说完无人应答,又觉得没意思,到隔壁房间拿上大包工具出了门。 小镇的生活水源有两个,一个离小镇不远的自来水厂供应,还有一个是山上的天然水汇聚到一个蓄水池里,再由蓄水池通水管到各家各户。 自来水厂早就停止供水了,白涂拿着工具包去到蓄水池,疏通堵塞的管道,拿石块堵住其他出水管道,只留下通向自家的。又去到发电厂,搞来两台柴油发电机,用推车拉回家里接上电线。 灯光成功亮起,成为整个小镇唯一光源。白涂放下工具包,先去卧室看了看霍常湗,然后去到卫生间。水龙头打开后空响了许久才出水,又放了许久才变得清澈。白涂仔细清洗身上每一处,擦干后换上睡衣回到卧室。 他关掉灯躺到霍常湗旁边,侧身朝着他。 “晚安。” 夜色中霍常湗的剪影一如既往的坚毅,白涂看了他一会儿,手指凑到他鼻尖,悬空停了几分钟后慢慢下移放到他心口。 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白涂又去抚摸他腹部的鳞甲,感受到缩合后才收回手,然后将脸贴到他肩膀上,合眼睡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霍常湗体温很高,即使没盖被子,白涂依偎在他旁边也睡得十分安稳,一夜无梦,醒来后已经临近中午。 他起床收拾好自己,然后打水给霍常湗擦脸,不经意一瞥,忽然发现霍常湗颈间那颗晶核暗淡了许多,他一愣,拿起来仔细看了一圈,又去试探霍常湗的体温呼吸心跳和鳞甲。 晶核的确变淡了,霍常湗依旧没有呼吸心跳,但体温有所下降,鳞甲比起昨日软哒哒的样子,变得更……更活泼了,更加坚硬厚实,张合也更加有力。 这个发现对于白涂而言可能是连日来唯一的好消息了。 他连忙给霍常湗盖好被子,关好门窗,拿上工具包就急匆匆出了门。 镇子里东南方向有一个农场,直线距离只有百米左右,白涂走之前还养殖过鸡鸭鹅,现在要么成干尸要么就变异了,但当初养的时候考虑过防丧尸和变异动物的问题,焊接的铁网非常牢固,活着的鸡鸭鹅还在里面。 白涂将它们宰光,用铁钩穿过脖子挂到铁笼顶上,确保血能一点一点流出来,又用弹簧和绳索连接铁笼大门做了一个简易承重装置,只要铁钩上的尸体被吃光,大门就会关闭。 他打开丧尸检测仪,驱车离开农场前往小镇四周。 天色将黑的时候,他回到小镇,农场铁笼里关了不少丧尸,他一一解决,挖出所有晶核后抿了下唇。 被引来的丧尸都很低级,晶核质量参差不齐,没有几颗好的,去外面找的丧尸也没几个高级的。特别高级的他对付不了,成堆的他不敢莽撞,一天下来收获寥寥。 他回到家,清洗自己,清洗晶核并擦干,换了衣服进房间,将这些晶核通通贴着皮肤堆到了霍常湗周围。 除了晶核,他今天出去还找了一个玻璃罐。 他摸摸心口,从胸前口袋里拿出那朵纸花放进玻璃罐里。玻璃罐很大,装了一朵纸花仍空空荡荡的,白涂将它摆到床头,对着霍常湗道:“霍常湗,我想要花,你快点醒来给我折好不好,不用太多,一天一朵就够了。” “镇子里特别安静,没有人,丧尸也很少,但是路边开了很多野花,很香,等你醒了我们可以一起去散步。” “你要快点醒,不然那些花就要谢了。” “今天天气不好,明天像是要下雨,我不能出门找晶核了。待在这里你会不会嫌我烦,烦你也要忍着,不许嫌我烦。” 不知道碎碎念多久,困意渐渐泛起,白涂伏下身趴到霍常湗手边,任由困意将自己淹没。 第94章 接下来一连几天镇子都在下雨。 白涂在给霍常湗擦身的时候吸了下泛痒的鼻子,“烦死下雨天了,衣服也干不了……之前这里明明不下酸雨……” 霍常湗依旧缄默不语,身上的变化一日大过一日,最明显的是体型,原来的衣服都撑破了,白涂冒雨去镇子里找了一天都没有合身的,只能拭着将几件衣服拆掉重新缝制成一件。 霍常湗吸收晶核能量的速度很缓慢,白涂给他擦完身体,从中拣出已经变透明的放进玻璃罐里,将红色纸花压在晶核上面,许愿当玻璃罐装满的时候霍常湗就能醒来。 雨在几天后停了,白涂每天都出门,然后带几颗新的晶核回来,睡前再和霍常湗说说当天的见闻。 他坚持不懈地与霍常湗说话,想到什么说什么,说镇子里老是起雾,抱怨山上的动物经常跑下来搞破坏,说外面的丧尸越来越聪明越来越难抓,偶尔提起樊星禄他们,担心他们能不能活下来,有时候也说自己的头发长了没人给他剪,自己哪哪受伤了没人给他包扎,但总是说着说着就沉默下来,安静地望着霍常湗发呆,只有极度偶尔在发呆结束的时候才会小声说他害怕。 这样重复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玻璃罐日渐变满,白涂从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到后来已经可以熟练地穿针引线。 这一日天朗气清,白涂开车去了稍远的地方,回来的相较平常晚,进门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和往常的安静不同,仿佛连空气也停止了流动, 白涂放下东西,拧开卧室门。卧室没开灯,客厅的灯光只能照亮房门附近一小块区域,其余地方悉数被黑暗笼罩。 白涂就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怔怔站着。 角落里有一道轻缓的呼吸声,即使微不可闻,依然清清楚楚传到了白涂耳中。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问:“霍常湗,是你吗。” 就像此前许多次一样,这一次他的问句仍旧没有得到回答。但角落里的那道呼吸却一下变重,似乎还伴有清脆的拍打声。 第137章 白涂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摸索墙上的灯光开关。他实在太想见到清醒着的霍常湗了,于是在摸到开关的一瞬不假思索地按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忽然有一根粗壮的东西甩了过来,白涂只觉自己被狠狠拍到墙上,瞬间头晕眼花,那根东西在拍到他之后迅速抽离,白涂摔到地上,与此同时听到了巨大的玻璃炸裂的声音。 他咳了几声,连忙抬头去看,这时才看清卧室内是什么景象。 床榻了,地板裂了,墙壁和天花板如同被重物砸过,有好几个坑,里面的砖块裸露出来,四处都有掉落的墙灰,窗户更是破了一个大洞,唯有那只装有透明晶核和纸花的玻璃罐还好端端摆在床头柜上。 整个房间除了他之外别无他人,白涂爬起来走到窗边,小镇笼罩在惨淡的月光和灰白的浓雾中,除却夜风偶尔的呼啸,万籁俱寂,阒无一人。 他抓起手电筒往外照,在手电筒的强力光线中看见邻近的房子屋顶有瓦片碎裂,碎裂的形状分明就是脚印。这脚印既像动物又像人,脚掌类人,五趾却又粗又长,像是猛兽的利爪。脚印一路延伸,在各个屋顶上跳跃,最后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中。 白涂掐了下手心,转身就往外走,却在路过浴室的时候停了下来。 浴室的门倒在里面,门框碎得不成样子,仿若被一个庞然大物挤压过。里面如同狂风过境,没一样东西完好,洗手台前的镜子没有一片留在墙上,全都躺在地上,混在各种碎片间,折射出白涂茫然的脸。 …… 深更半夜在浓雾中行走并不是一种美妙的体验,白涂穿过大街小巷,身上除了一只手电筒什么也没带。 他照过每一个角落,进入每一间屋子查看,却都一无所获。空气中的湿气愈发浓重,寒凉如丝缠绕,白涂冻得嘴唇发白,浑身战栗,但还是执着不懈地在镇子里寻找。 他来到镇子中心的公路上,夜雾将两边的建筑变得非常模糊,手电筒只能照到三米之内。他步履匆匆地往西边走,那里是整个小镇中他唯一还没找过的地方。突然有一道黑影从旁边略过,白涂停下脚步,迅速转身去照,光柱余韵中有一个异常高大的影子略过,几秒时间就不见了。 “霍常湗,是你吗。” 白涂跟着转身,可那道影子如同在戏耍他一般绕着他打转。白涂转了几圈,最后气馁地停下,将手电打向自己脚前,看着浓雾道: “我知道是你,你出来好吗。我好想你。” “……”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故意拒绝你的,我只是、只是没有反应过来。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送我的花,很喜欢很喜欢你,只要你肯原谅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 “你不想理我也没关系,至少让我见一见你好吗。” 白涂绞尽脑汁,说尽了一切能想到的话,浓雾依然安静飘散在四周。白涂低下眼,忽然瞥到地上有一个影子在缓慢靠近,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响,直至影子倏然放大才抬头。 不是霍常湗,而是一只变异豺狼,正向他扑来。 白涂心里如同被戳了一个大洞,顿时空落落的。他抬手去摸枪,但手早就被冻麻了,一下竟然没有拔出枪来,豺狼近在咫尺,但在白涂往旁边躲闪之前,忽然有粗壮的黑色鞭子一样的东西凌空出现,将豺狼狠狠打了出去。 白涂的心猛跳了一下。 这是霍常湗的尾巴,他认得。 他急急往前追了几步,“霍常湗!” 浓雾中只有豺狼短促的呜咽回应了他,紧接着一切归于寂静。 白涂循着声音往前,直至脚底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他低头用手电去照,只见豺狼整只脑袋都被拍烂了,死的不能再死,而旁边的地面还有杂乱的刻痕。 白涂将手电光挪过去,瞧见了两个潦草的字—— 回去。 他愣了愣,忙不迭说道:“好,我回去,我听话。明天能见到你吗。” “……” 白涂瘪了下嘴,露出一个非常难过的神情,最后道:“那我回去了,明天见。” 第二天艳阳高照,白涂来到昨夜分别前的地方,却不见豺狼的尸体。地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迹,他顺着血痕一路走,然后在一个小巷子里看到了豺狼的残肢,内脏和肉都被吃空了,只剩皮毛和骸骨。 那一瞬间白涂说不出什么心情,但他可能知道霍常湗在哪了。 小镇西边的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在金灿灿的阳光照耀下非常清澈,如同青蓝的丝绸缎带。白涂曾经建造的钢铁巨笼仍旧安静地伫立在小溪旁,那些丧尸早已化为枯骨,淹没在疯长的野草间。 过了小溪就是青翠的山峦,白涂讨厌山,尤其讨厌长满树的山,但此刻他淌过小溪,毫不犹豫地一头扎了进去。 山上的路不好走,或者说根本没有路,白涂在抵达三分之一高度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抽出匕首在掌心割了一道口子,新鲜血液争先恐后涌了出来,草木窸窸窣窣摇曳起来,很快就有豺狼群出现在白涂视野内。 他往后看了一眼,身后也有。但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就那么半举着流血的手站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 这些豺狼根本没有跟他周旋的意思,压低躯体做出捕猎的姿态,接连扑了过来。白涂纹丝不动,这时忽然有一声长啸响起,黑色长鞭从身后闪现,对着所有豺狼重重一挥,隔空将白涂圈了起来。 豺狼反跳到地面上,凶狠地看着白涂,下一秒却露出畏惧之色,纷纷夹着尾巴钻入林间。 白涂一喜,连忙转身,还没转过去眼睛忽的被蒙了起来,他茫然地停下动作,“霍常湗?” “……” 白涂摸上眼睛,蒙住他的东西圆细柔韧,在他脑袋上绕了一圈,他试图扒开,这根东西反而缠的越紧。 白涂张了张唇,“霍……” 眼周的东西缓慢转动,又缠上一圈,精确地捂住了他的唇,将他所有声音堵回喉间。随后又有东西缠上白涂的腰,将他拦腰举起,白涂双足悬空,双手下意识往前探,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他又往后摸,同样只摸到了一片空气,他失落地收回手,掌心忽然擦过一个湿濡温软的东西,他一愣,再次试图去摸,这回却真真切切碰到了东西。 准确来说,不是他碰到,而是有东西在舔舐他的手心。 白涂不敢乱动,害怕一动手心的东西便消失不见了。过了几分钟,手心的东西离开了,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背上忽然一凉,那根长舌舔上他的背,一下又一下,既轻又痒。 不知道过去多久,白涂被放下来,身上所有东西抽离,他睁开眼,这片林子里除了他哪里还有其他活物。 他看向自己的掌心,上面光洁的像是从未有过伤口。他发了会儿愣,忽而恶狠狠重新割开一道口子,血还没涌出来就被再次捂住了眼睛。 湿软的舌头卷上手掌,白涂带着颤音说:“你别走好吗。” 他的伤口再次愈合,再睁开眼睛时依然没有看见任何人。 他不甘心地抽出匕首对准掌心,忽然一条细长的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过来卷走了匕首,白涂转身追上去,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残影消失在繁茂的枝叶间。 他停下脚步,咬了咬唇,抽枪对准自己的掌心,过了几秒上移枪口怼在手腕上。在扣下扳机的一瞬间,枪被打飞,他顾不上那颗子弹最后射向了哪里,抬手紧紧抓住了打掉他枪的东西。 这是一根细长的触手,表面分布有细小的黑色绒毛,尾部有一个坚硬的箭头状的蛰刺,在被白涂抓住后立刻想要抽走。 “别走!” 触手顿了一下。 白涂不肯放手,央求般道:“我不动,你也不要动,我们就这样说会儿话好么。” 触手停下,然后有另一根一样的触手从白涂身后伸过来,在地上写道:「回去」 “我不,除非你跟我回去。” 「你不听话」 “我听话,但你要给我奖励。” 「什么」 “能不能不要再躲我。” 触手没有回答,反而写道:「第一件要听话的事 不能伤害自己」 写完迅速消失不见,那根被白涂紧握着的,也一下收起蛰刺抽走了。 白涂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路过小溪时停下来照了下自己的背。背上的衣服被割开了几道口子,那几道经久不愈的伤口全都好了,甚至连疤痕都没留下。 他望着水中自己的脸出神,忽而站起来回身朝山中大喊:“我答应你,我不伤害自己!我要的第一个奖励是,你跟我回镇里。” “可以不见面,但你要跟我回去,否则别想我听话。” “你要是答应,就扔颗石头出来。” 片刻后,一粒石子从林中投了出来。 第138章 第95章 白涂回到镇子里,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几桶黑漆给镇上所有能反光的东西刷上,包括镜子,玻璃,能照出人的瓷砖等等。 他做完这些,来到镇子中心的公路上,“你在吗。” 没有声音回应,也没有突然出现的触手或尾巴。 白涂兀自道:“我已经办到了你说的第一件事,你还要我做什么?” 四周依旧无声,白涂不再说话,固执地站在公路中央,仿佛一定要等到下一步指示才肯动作。夕阳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许久,忽然有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 白涂迈步过去,在水泥路靠近人行道的地方,刻了简短的四行字。 「回去」 「吃饭」 「洗澡」 「睡觉」 “这是很多件事了。”白涂盯着这几行潦草的刻痕道,“我可以把它们当作一件,条件是我要第二个奖励。” 又一个小石子从阴影处扔出来,表示应允。 白涂露出连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说定了,反悔你就是王八蛋。” 隔日晨雾未散,白涂便来到公路。 一些地方涂漆后小镇的吸光性变得很好,导致很多时候都显得阴沉沉的,白涂找了一个洒满阳光的台阶坐着,旁边一米外就是建筑阴影。 “你来了吗。” 这一次白涂没有多等,话音落下就有一颗石头落到脚前,石头是鹅卵石,淡黄色,从高处落下,白涂笑了一下,也许霍常湗此刻正在他身后的屋顶,和他一样晒着这难得温和的太阳。 他没有抬头去寻找,俯身捡起鹅卵石捏在手里,鹅卵石表面很干燥,留有余温,很适合把玩。 “昨天晚上我有好好吃饭,洗了热水澡,早早就上床睡觉,现在我能领取我的奖励了吗。” 又一颗鹅卵石被扔了下来,稳稳掉到白涂脚前,几乎没什么声响。白涂捡起来,没有直说要什么奖励,反而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起了以前的事。 “今天天气真的很好,你看见那些花了吗,它们居然开到了现在,我还以为它们早就凋谢了。”白涂看着路边丛丛盛放的野花,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只有脚腕高,但五彩缤纷地挨在一起,观赏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小时候我爸妈很忙,最常陪我的时候就是早上顺路送我去上学,我记得那条上学的路,春天也开满了这样的野花,但是他们很少停下来让我去玩。” 白涂停顿片刻,空气中似乎有另一道平稳的呼吸传来。 他将两颗捂热的鹅卵石换了一只手拿,“我就在放学后喊上几个同学去那里玩捉迷藏,不知道为什么找人的角色总是轮不到我,我在一个地方藏着,也很少有人来捉我,有时候躲到天黑出来才发现同学都已经走了。” 白涂说完,头顶忽然有东西轻轻拂过,仿若无声的安慰。他强忍着没有抬头,盯着地上的影子,继续说道:“后来我大了,也就不爱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但偶尔想起来还是会觉得那个时候没有好好玩过捉迷藏是一种遗憾。” “所以我今天想要的奖励是,你陪我玩一场捉迷藏。”头顶的黑色长影顿了一下,慢慢回缩,“这次我想玩找人那一方,你来躲,可以吗。” 白涂将两颗鹅卵石塞进口袋,取出一个银镯举过头顶,“同意的话,就拿走这个。” 这个镯子他常戴在脚腕上,从来没有摘下来过,白涂举了几分钟,慢慢有一根黑色长影重新伸下来,卷走了镯子。 他露出一抹笑,“就在镇里玩,你躲哪里都可以。但是镇子太大了,你要让让我,不能躲进屋子里,偶尔给我一点提示,就用你手里的镯子。”他从口袋里摸出眼罩戴上,“十秒时间,我要开始倒数了哦。” “十、九、八……” 银铃声逐渐远去,倒计时结束,白涂却没摘掉按游戏规则可以摘掉的眼罩,随手从旁边摸起一根长杆,循着铃声远去的方向慢慢走去。 他对镇子的布局烂熟于心,每条街每条巷都记得清清楚楚,但路上有很多杂物和废弃汽车,难免走得磕磕绊绊。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摘下眼罩,而是耐心地用长杆试探前路。每当他走过一条街道,穿过一条小巷,在路口停下,犹豫该往哪个方向时,耳边就会响起忽远忽近的银铃声,于是他不再迷茫,坚定地朝其中一个方向走去。 日头逐渐高悬,原本温和的日光一点点转向毒辣,这个游戏持续了几个小时,白涂踩着铃声前行,心中时刻记得自己到了哪个位置,却数不清自己在这几条街巷绕了几圈,原本磕绊的道路不知何时起也变得顺畅无比。 在不知道第几次走到同一个路口的时候,银铃声没有响起,白涂停下脚步,隔着眼罩,毒辣的日光却突然消失了。 紧接着他意识到,是前方有一个比他高大的东西为他挡住了日光。他的心战栗起来,抛却长杆往前疾走了几步,撞在了一堵坚硬温热的墙上,然后被一双手托了起来。 白涂一下抓住这双“手”,说:“找到你了!” 他笑起来,像一个得意的孩子,“我赢了。” 他没有得到回应,但有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额发间,他道:“你看,不管我能不能看见你,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认得你,我都要找到你。而不管在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会为我扫清一切障碍。你一直走在我前面,对不对?你根本没有藏。” 白涂的神情狡黠而真挚,霍常湗默默无言地注视着他。 白涂就站在自己面前,咫尺可碰的距离,乖乖被自己箍着腰,既没有摘眼罩,也没有伸手胡乱摸索,霍常湗情不自禁抬手想要抚摸他的脸,却看到了自己可怖非人的手。 青筋虬结,皮肉干枯,五指粗壮,指甲尖利,似乎只要碰到白涂就会让他皮开肉绽。 他想起白涂曾经那么坚决地对他说丧尸不可能是人,那他是什么,是不是连丧尸那种东西都不算。 他缩回手,抬起尾巴尖在白涂脸颊上轻轻扫了一下,沉默了很久开口:“你曾经说过……” 白涂怔了一下,双手不由自主攥紧了他的触手。 霍常湗知道自己现在的声音很难听,他控制着滞涩的声带,尽力压轻声音:“你见过我现在的样子吗,在我没醒的时候。” 白涂略有迟疑,点了下头。 霍常湗问他:“你觉得我是什么。” “你是霍常湗。”白涂坚定地回答。 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霍常湗想,白涂根本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不知道他现在的模样代表着什么。 他吃生肉啖鲜血,见到生物第一念头不是避开,而是咬断脖子啃噬它们的血肉,他的胃每时每刻都在叫嚣着饥饿,白涂站在他面前,飘到他鼻翼的不是洗涤品的香味而是一股诱人的肉香。他能清晰看见白涂脖子上的动脉一下又一下有力跳动,里面的血液汩汩流动,发出美妙的声音。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吃掉他的欲望。即便如此,他的口中仍在持续不停地分泌唾液。 他守着白涂,有时恍惚间竟产生过在守着储备粮的错觉。他跟着白涂行走,很想像一个人一样直立在地上,但总是走着走着就开始用四肢爬行。 白涂将所有能照出他模样的东西都涂黑了,但世界上最清晰的镜子是白涂的眼睛,即使这双眼睛被蒙住,这面镜子仍深深嵌在他心底。 他缓缓收回触手,但白涂一下收紧手掌,紧紧地抓着他,力道大到连他坚硬的触手都泛起了一丝疼痛。 “游戏已经结束了。”他道。 白涂却笑:“你知不知道小时候玩游戏常赢的人通常会成为那群人里的孩子王。孩子王都是可以得到奖品的,我们虽然只玩了一局,但你作为这场游戏里唯一一个输给我的,就没有一点表示吗?” 霍常湗沉默片刻,“你想要什么。”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很难拒绝白涂。他心想如果白涂想要在此时摘掉眼罩,他也认了。被他吓跑,总好过被他吃掉。 但白涂只是说:“天气热了,你陪我去纳凉吧,我知道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 的确是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花很香,鸟却是变异鸟,时不时想来啄弄白涂,但在靠近之前会被霍常湗一触手抽走。 白涂在草地上睡了一觉,醒来后人有些发懵,过了几分钟才回过神,“是不是到晚饭时间了?” 霍常湗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 “好吧。”白涂恋恋不舍地松手,“那明天见。” 霍常湗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触手快过大脑,在白涂手腕上缠了一圈。白涂微愣,扭头朝向他的方向,霍常湗唰的收回触手,尾巴尖推了推他。 白涂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对了。”他驻足回头,“你想好要我做的第三件事了吗。” 第139章 霍常湗没有回答。 白涂狡黠一笑:“你要快点想哦,因为我已经想好第三个奖励要什么了。” 霍常湗苦思冥想,都没有想出这第三件事是什么。他觉得白涂已经很好,既有好好照顾自己,也没有再做些冒险之举,唯一希望的就是白涂能够远离现在的自己。 可是真的远离了,万一白涂又受伤了怎么办。 于是霍常湗最后只说没有想好。 “那怎么办。”白涂用撒娇的口吻说道,“我真的很想要那个奖励。” 霍常湗不知道怎么办,木木地伏在地上。 他现在的行为模式更像兽类,休憩时四肢伏地,肚皮贴在地上,白涂无知无觉地被圈在中间,一只手还抓着他一条触手不放。 他想了一会儿,啊了一声,征求道:“这个奖励能不能提前兑现给我?” 不及霍常湗回答,他接着道:“我想剪头发,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奖励,你就答应嘛。” 霍常湗环顾一圈,说:“没有剪刀。” 即使剪刀,现在的他也没能力使用。 “要剪刀干什么,你用指甲不就行了,反正都能弄断头发。”白涂不以为意道,又伸手摸了摸触手末端的蛰刺,“或者用这个。” 霍常湗僵了一下,白涂似是没有察觉,兴致冲冲地掏出一张纸,指着上面道:“我要剪这个发型。” 他戴着眼罩,纸拿反了,但霍常湗还是能看出是从某本曾经流行的杂志上撕下来的。白涂举了半天没有得到回应,兴致稍减,怀着些许忐忑道:“不行吗?” 霍常湗叹了一声,触手接过那张纸,“现在就剪吗。” “嗯嗯。”白涂顿时又欣喜点头,乖乖地坐正了。 霍常湗视力超群,这么近的距离下能看见白涂每根发丝的分布,他举起手,在空中滞留了几秒才曲起手指,用指关节小心捋顺白涂额发,然后伸出另一根触手小心挑起其中一缕,露出点指甲尖慢慢割掉发尾。 他前所未有的专注,以至于这个过程所花的时间远超过去所有次剪发。但白涂只是安静盘腿坐着,没有出声打扰他,也没有丝毫不耐烦。 等霍常湗割掉最后一缕头发的时候,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竟然真的替白涂剪好了头发。 他凝视着白涂,许久才退回原来的距离,开口道:“好了。” 白涂先是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又沿着发尾摸了一圈,最后兴奋地道:“霍常湗,你剪发技术进步了诶!” 霍常湗心想,他以前剪得很差么。 白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好了,现在陪我去散步吧。” “轮到第四个奖励了吗。”霍常湗下意识问道。 可是他连第三件事都没想好。 “这才不算什么奖励,这是我想跟你一起做的事。快点,不然那些花真的要败了。” 他扯着霍常湗的触手,霍常湗默默起身,就听白涂道:“你得走前面,我看不见路。” 霍常湗带着他走到那条野花盛放的路上,在路口停下,松开触手走到他背后,用触手推了推他:“到了。” 白涂不肯松手:“是我们一起散步。” 霍常湗默默道:“这样你看不见花。” “我是来散步的,不是来看花的。走嘛。” 两人慢慢往前踱步,走到花香最浓郁的地方时,白涂问道:“有蝴蝶吗。” “有几只。” “那你给我抓一只,要活的。” 霍常湗有点为难,以他的速度可以一击必中,但蝴蝶肯定非死即残。白涂没有再强调这个要求,安静地等待他的答复,霍常湗几乎能想象到那双眼罩下的眼睛是怎样巴巴地看着自己。 最终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捉到一只活的蝴蝶放到白涂掌心,白涂摸了摸蝴蝶震颤的翅膀,露出一个由心的笑,然后将蝴蝶放飞了。 “继续走吧。”他道。 但是走了一会儿,他又说自己腿酸,要霍常湗背他。 霍常湗僵了半晌,慢慢伏下身体,用尾巴圈起白涂放到自己背上。 白涂靠过来搂住他的脖子,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背,“太阳开始落山了吗。” “嗯。” “今天有晚霞吗。” “有。” “好看吗。” “好看。” 白涂没再说话,久到霍常湗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走到白涂家楼下,不知道要不要叫醒他。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白涂说:“其实我们在一起还是可以做很多事的。” 白涂的声音很清醒,霍常湗意识到他其实没睡着。 “就像今天一样,我们会开心地度过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直到我们死去。” 霍常湗沉默了很久,道:“等你看见我,你就会讨厌我,就不会像今天一样开心了。” “只有离开你,我才再也不会开心了。我会一直、一直、一直喜欢你,就算永远当一个瞎子,我也喜欢你。就算你变老变丑,我也喜欢你。你也要一直喜欢我,就算我变老,变丑,变得不再聪明。” 霍常湗始终沉默,白涂笑了笑,从他背上下来。 “明天见。” 他往楼道中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明天换你来找我,好吗。” 第96章 “明天换你来找我,好吗。” 白涂的这句话不断在霍常湗脑海中回响,他低伏在树上,尾巴因为焦躁不停拍打树干。有动物受惊从灌丛间窜出,他连眼睛都没睁,触手飞快伸出去捕捉到了这只动物,蛰刺从颈间穿过,一击毙命。 他控制着触手将这只温热的动物提到面前,睁开眼看了眼,几秒后低下头吃了起来。 这已经是他自昨夜以来的第十只猎物,从最开始的排斥和反胃,到现在他竟然能从中尝出美味。 霍常湗试图用手撕下上面的肉塞进嘴里,但很快发现这样把双臂和前胸搞的到处都血淋淋的,他停下来,转而直接用嘴巴撕咬,干净而利落地解决了这一餐。 太阳从东方出来,他跳下树,身姿矫健地往山外跑去,在路过小溪时停下清洗自己。 溪水清澈如同镜面,倒映出碧蓝的天空,他看着水中的倒影,忽而心生胆怯。 天空很蓝,月亮还没来得完全落下,黯淡无光地挂在天空一角,附近的云层像画一样,衬得其中的他愈发丑陋。 他记得白涂很喜欢看这些景象,当以后的某一日他们来到溪边静坐时,白涂会不会觉得他煞风景? 他在溪水中踟蹰不前,好像既没有勇气接受这一切,也没有勇气去等待白涂接受这一切。 他来到那条熟悉的公路,并不意外地没有看到白涂的身影。他去到白涂楼下,在门口盘旋几圈后卧了下来。 他能感受到这栋楼里除了白涂没有其他生物的气息,白涂现在非常安全,如果非要说危险,唯一的危险因素就是他了。 白涂的香味隐隐飘下来,勾得他不由自主吞咽唾沫,庆幸自己每次来之前都吃饱了。 霍常湗闭上眼,将头埋到双臂间,卧着不动了。太阳东升西落,晨曦转为暮霭,霍常湗抬头看向楼上,属于白涂的屋子并没有亮起灯。 他会因为自己没有赴约而伤心难过吗,会因此不好好吃饭吗。 霍常湗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迈进了楼梯。 他一层一层上去,很快来到白涂门口,随即发现房门并没有关,反而大开着。 他僵了一下,下意识往楼梯拐角后藏,然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屋内看。 白涂就坐在沙发上,侧对着大门,微微低着头,身形在逐渐昏暗的室光下显得单薄而寂寥。他的侧脸一片光洁,没有戴眼罩,霍常湗愈发不敢上前,远远贪婪地注视着他,却在下一秒陡然发现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这一瞬间他心头巨震,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的脚步可以放得极轻,不被任何人察觉,白涂不可能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也就是说,白涂一直闭着眼睛等他。 他等了多久?一整天都坐在沙发上吗? 霍常湗无声迈入屋子,屋子里所有房门都开着,他清晰地看到被他毁坏的那间卧房已经恢复整洁,天花板和墙壁填补上水泥,木地板焕然一新,床也换了新的。 床是实木大床,大的三个人睡也绰绰有余,铺着蓬松柔软的被褥。一朵纸花生长在满罐晶核间,鲜活的如同真正的玫瑰,而在玻璃罐旁边,还压着两块鹅卵石。 霍常湗注视着这一切,良久走到沙发前,低下头颅用额头蹭了蹭白涂的手背。 白涂的手颤抖起来,嘴唇翁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霍常湗对他道:“睁眼。” 白涂睁眼的瞬间,霍常湗看见一闪而过的泪光,他紧张地等待着白涂的一切反应,但是白涂飞扑过来,稳稳抱住了他。 * 霍常湗和白涂重新生活在了一起,天气越来越热,白涂变得不太爱出门,霍常湗身上凉快,他便常挨着他。但是霍常湗却不喜欢他离得太近,常常自己卧在地毯上,要白涂去沙发上坐着。 第140章 「别看了」 霍常湗拖过一旁的沙盘在上面写道。 白涂正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看上去心情很好,无意识翘起小腿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连带着时断时续的银铃声,闻言歪了下头,直直地望着他,似乎在问为什么不能看。 霍常湗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两截白生生的小腿上挪开,从地毯上起身。 “又要出门吗?”白涂连忙问他。 霍常湗点了下头,在沙盘上写道:「很快就回来」 他凑近低首在白涂颈间蹭了下,然后迈着步子离开了屋子。 白涂坐直身,看着地上的沙盘,郁闷地鼓了鼓脸颊。 自从他能睁眼后,霍常湗就怎么也不肯开口说话,无论他如何追问,都只是别过视线避而不答,然后在下一次对话时继续用蛰刺写字,甚至搞来了一个专门的沙盘。 白涂扯过抱枕泄愤似的戳了戳,然后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思考问题出在哪里。 霍常湗说很快回来那就是很快回来,不到一个小时,门口便传来响动。白涂坐起身,便见霍常湗低头在门口擦拭手脚。 他不用穿衣服,每回出门回来手掌和脚掌不可避免要沾些尘土,白涂于是备了一块湿毛巾放在门口,免得他像刚开始一样磨蹭着不肯进来。 霍常湗低头擦得认真,背上扛着鼓鼓囊囊一个包,白涂不用打开也知道那里面是些给他的吃穿用品。 白涂坐在沙发上等,但几分钟过去霍常湗还在擦脚,如果不是知道霍常湗足底有厚厚一层肉垫保护,他都要怀疑会蹭破皮了。 他不想再等,干脆赤足跑过去,接过霍常湗背上的包,一面探手摸了下霍常湗的肚子。 “你又在外面吃饱了才回来的?” 霍常湗一僵,肚腹的鳞甲一下闭合得紧紧的,白涂收回手,一边叫他赶紧进来,一边提着包往客厅里走,嘴里还在絮絮叨叨:“每次都留我一个人吃饭,觉也不陪我睡,那么大的床不睡偏偏要睡地板,地板有那么好睡吗……” 他说半天也没听见身后有个应声,回头一看便见霍常湗大气不敢出地缩在玄关,一只脚还踩在毛巾上,僵的跟木头一样。 他嘴一瘪,道:“你是不是嫌我唠叨?” 霍常湗霎时摇头如拨浪鼓。 白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凶巴巴地道:“你要敢嫌你就死定了。”说罢将背包放到桌子上开始整理。 过了会儿霍常湗挨蹭过来,推过来沙盘: 「不要碰我的鳞片」 「会划伤」 白涂抬手就在他的背上撸了一把,恶人先告状:“所以你是因为缩着鳞片太累才不肯跟我睡觉?” 霍常湗被他摸了个猝不及防,正去查看白涂的手,就听见这一声质问,顿时僵硬地摇了摇头。 白涂将完好无损的掌心摊开给他看,然后接着收拾东西。也不知道霍常湗去了哪里,搞了好几套衣服和鞋子,还有好几罐面霜和两支护手霜,除此之外还有一盒小孩子才玩的积木,剩下都是些零食、饼干、面包、牛奶和果汁。 明显不是一个地方拿的,就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他还要去填饱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这么点时间吃饱没有。 但他确实惊讶于霍常湗还需要去捕猎,不是惊讶他吃生肉,而是惊讶他还需要进食,且进食频率并不低,因为前世在研究所里,他从来没见过霍常湗吃东西。 想着他又开始生气,那群混蛋居然连东西都不给霍常湗吃。 他心里生了团无名火,连着叠衣服的动作都带了丝怒气。 霍常湗见他自顾自生气不吭声,又在沙盘上写道: 「我是不是让你无聊了」 白涂停下手上动作,盯了这行字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朝霍常湗沉下脸看着他。 霍常湗屏息以待,等着自己的宣判,忽而觉得脸上一热,紧接着白涂的脸在眼前放大,他还没来得反应,唇上便是一软,登时呆立原地。 白涂捧着他的脸,仍是沉着脸:“那你要怎么补偿我呢?” 霍常湗呆呆地重复:“怎么补偿?” 也许是他的反应取悦了白涂,白涂笑出声,哪还有半点严肃的样子,揉面团似的揉着他的脸,“其实现在这样就很好啦,你有很多时间可以陪着我,不像以前,你总是要牵挂很多事情,扛很多责任,我们总是聚少离多。不过,我还是有点生气的。” 白涂复又沉下脸,严肃地说:“鉴于你不肯跟我说话,不肯陪我睡觉,我要把你的东西通通扔掉,包括这个沙盘和这张地毯。” 霍常湗感觉自己的脸在一点一点涨红,估计很不好看,他想低下头,但白涂却没有松手的意向。 他只好欲盖弥彰地垂下眼,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我声音不好听,睡觉也不好看。” 他觉得自己方方面面都丑陋至极,这个事实无法更改,但在白涂面前,他又只愿意展现其中一面,就好像当白涂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或者只能看见他的相貌时,他没有那么不堪,起码还有一点可取之处。 白涂皱了下眉:“你怎么知道你的声音不好听,睡觉不好看。” 这怎么不知道? “我能听见,也能看见。” “我也能听见,也能看见。虽然……”白涂迟疑了一下,松开手退后一步打量霍常湗。 霍常湗如今更似兽类,全身覆鳞,四肢肌肉健壮,双腿尤甚,相比直立更习惯于手脚同时着地,为了适应这种变化,手掌和脚掌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皮肉,变得更加宽厚,手指也更为粗壮,指甲近爪,色泽与鳞甲一样如同黑曜石一般,略有弯弧,十分尖利。 也许是为了维持平衡,他有一条又粗又长的黑色尾巴,同样覆着细小鳞片,有点像蛇尾。虽然他此时藏起来了,白涂还知道他脊柱的位置有骨刺成竖排列,手肘、膝关节和脚腕也各有一对似刃的骨刺。 脊柱两侧各有四条细长的触手从皮肉中生长出来,这些触手没有鳞片,反而有一层细小的绒毛,只要不碰到末端的蛰刺,摸上去就十分柔软。 他身上的鳞片到脖子开始变得稀疏,一直到下颌消失不见,脸上的肤色更近青黑。也许是为了给额上的两对复眼生长空间,他的额头变高了,平日里这两双复眼总是闭着,看着像四道细缝。耳朵也变得尖尖的,更贴合脑袋。 霍常湗心尖一颤,在他直勾勾的目光中忍不住后退。 “虽然你的声音和样子的确和之前不一样,”白涂说道,“但并不难听,也不难看,起码我还是很喜欢听你说话,很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比起病恹恹的躺在实验台上,霍常湗现在这样浑身都透着鲜活的气息,能够大快朵颐,尽情进食,有自己的小情绪和小心思,实是他之幸事了。 霍常湗还是道:“睡着的时候,我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 他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可能伤害到白涂,鳞片、骨刃、蛰刺、爪子、牙齿,随便一样都能让白涂流血。他甚至害怕自己某一天在睡梦中没有抑制住食欲,醒来后白涂已经被他吃的只剩骨头。 他会崩溃的。 比醒来后从镜子中看见自己的那一瞬间更加崩溃。 “你不会伤害我的。”白涂却笃定道,“就像你没有伤害那只蝴蝶一样。” 霍常湗一怔,心底尘封一切的泥泞在此刻裂开道道缝隙。 那些白涂要的奖励,原来其实都是给他的。 白涂定定地看着他,见他不回答抿了下唇,启唇还欲再说什么。霍常湗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似要将他的模样镌刻进心里。 “你不信的话,我们可以睡一晚试——!” 白涂话还没说完,忽然被突然发作的霍常湗扑倒在地毯上,他将挡到眼前的头发晃开,对上了霍常湗直勾勾的目光。 霍常湗将他压在身下,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脸。他太过专注,似乎并未察觉额上的两双复眼正在齐齐睁开。 白涂愣愣的:“怎、怎么了吗。” 霍常湗观察着他的反应,从他澄澈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那里面没有反感,没有惊讶,有的只是平常,就好像他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差别。 他终于克制不住,低下头亲吻白涂。 他的力道放得太轻,白涂偏头笑了几声,“好痒。” 霍常湗就着这个姿势缓慢舔舐他的侧脸,不含任何狎昵意味,更像是动物表达亲昵的方式。 白涂的脸很快被舔得湿漉漉的,但他恍然间从这个动作中明白了什么,主动抬手揽住霍常湗的脖子,与他额头相抵,笑得眉眼弯弯。 “看吧,我就说不会有事。” 第97章 “废物!这么点事都办不好!人都已经送到你跟前,你居然还能让人跑了。” 刘子昊惴惴不安地等在指挥室外,里面的大骂声清晰可闻,他想进去,却被门口两个卫兵牢牢拦住。他了解刘司令,知道这时候硬闯进去只会让他更加大动肝火,只好按捺下来继续等。 第141章 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小下去,宋澜脸色难看地出来。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刘子昊忙问,“是不是因为血清的事?” 这次任务他们人员损伤惨重,却只取到了一半原料,等同于无功折返。限定的24小时早就过了,血清估计没有保存下来,也难怪他爸会那么生气。 他满脸写着无知,宋澜看着就无声哂笑了一下,恶向胆边生,道:“不是为了血清,是为了你好兄弟。” 刘子昊怔愣了一下,下意识以为是刘司令听闻霍常湗出事的噩耗一时心绪不稳,可联想到刚刚那句怒骂,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宋澜又哂笑一声,却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去。 刘子昊没追上去,半晌折返指挥室,不顾卫兵阻拦直接冲了进去,“爸,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完才看见指挥室除了他爸还有另一个男人,他爸面色铁青,而这男人站在办公桌旁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刘子昊心下一紧,没来由往后退了小步。 他没见过这个男人,但此刻看见这男人,无端有些排斥和恐惧,总觉得这男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你进来干什么。”刘司令语气不善。 刘子昊缓了缓,换了一种问法:“血清还好吗,这次出师不利,需不需要我再带队去一次。” “这件事我已经全权交给宋澜,你就在基地里带带队,别的不要再管了。” 刘子昊一愣,什么叫全权交给宋澜,他不用再管了,这是什么时候下的决定?刚刚在外面宋澜分明一句也没提。他有种被最亲近的人排除在外的难堪感,张口欲问,刘司令却摆摆手打断了他,不容置疑地道:“就这样吧,我还有公事要处理,你出去吧。”说罢叫来卫兵请刘子昊出去。 刘子昊轻易就让两个卫兵动弹不得,强硬道:“你不告诉我怎么回事,我是不会走的。” 刘司令完全不为所动:“你多大了,还在以为胡闹就能得到结果的年纪吗。我做事自有理由,没有闲工夫陪你闹,也没有义务向你解释。你如果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闹难看,那你就站着罢!” 刘子昊张了张口,“……我是你儿子,到底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 刘司令只冷冷地看着他。 刘子昊咬了咬牙,半晌转身离去。 既然宋澜不说,刘司令不说,那他就自己去找答案。 在离开前,他最后看了陌生男人一眼,终于反应过来这个男人怪异在哪里。 他满头白发,脸部的皮肤状态却十分年轻,紧致光滑,堪比剥壳鸡蛋,偏偏眼神姿态又像一个老年人,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分外不协调。 后者仍笑意如初地看着他,刘子昊觉得很不舒服,加快脚步离开了。 在他离开后,刘司令冷冷吩咐道:“把他所有权限都关了,看好他,不准他离开四区半步。” 两个卫兵面面相觑,最后应了声是出去了。 “他早晚要知道,你何必煞费苦心瞒着他。”白发男人慢悠悠道。 刘司令没有说话,显然是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白发男人又道:“你说按你的方法来,现在好了,人丢了,怎么办。” “他一定没死。”刘司令道,“而且一定会回来。” 白发男人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到桌上,“就凭这张照片?” 刘司令道:“他是你养大的,你比我更了解他。” 白发男人道:“你太着急了,一次性打出所有底牌可不是你一贯的风格。” “我没那么多时间了!”刘司令脸上闪过一丝怒气,“你等得起,我等不起了,你说要拿他做实验,一做就是几年,我也都配合你了。好处都被你得了,我呢。” “别这么激动。”白发男人眯起眼,“不过你说的对,这么多年了,也该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 * 数百公里外,白涂正驾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 镇上的柴油用完了,他们得去镇外找。 他沿着公路行驶,遇到加油站便停下来搜刮汽油和柴油。副驾驶的空间对于霍常湗而言有点局促,白涂让他去后面坐,他对此的回应是凑过来舔了舔白涂的脸颊。 他还是不太爱说话,多数时候更喜欢用些小动作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和想法,白涂照单全收,心里被这样的霍常湗萌得要死,忍不住捧着霍常湗的脸亲了又亲。 霍常湗呆了呆,缩回副驾驶上不动了。白涂瞄了眼,见他连背后触手都蜷缩了起来,安安静静地搭在一旁,不由笑了笑。他见到这样的霍常湗便止不住的高兴,连开车找油这样枯燥的事也觉得充满乐趣。 一天下来收获颇丰,白涂调转方向往回开,没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三五个人影,慌张地从旁边的田埂间冲出来,看到他的车后如同见到救星,脚步一转就跑了过来。 白涂踩下刹车,靠边停车。冲过来的一共五个人,有男有女,看起来都极其狼狈,像是许多天没吃饭没洗澡了,他们围到白涂车边上,开始疯狂拍打车窗,甚至有直接去拉车门的。 车门上了锁,所有车窗和防风玻璃都贴了防窥膜,外头瞧不见里面,里面却能清晰瞧见外面,白涂看他们的口型,像是救命两个字。 他迟疑了一下,转头看向霍常湗,却见霍常湗不知何时戴起了兜帽围巾,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他这次出来穿了白涂改大的衣服,忽略后背和尾椎有洞可以放出尾巴和触手,再戴起兜帽围巾遮出额头和下颌,看上去就是一个异常高壮的人。 ——在末世里,这样的体型并不奇怪。 很快又有几只丧尸从路边冲出来,外边五个人见状惊恐万分,将车窗拍的哐哐作响,嘴里不断大喊着什么。 霍常湗只是冷冷坐着。 白涂将目光转到车外五个人身上,几秒后启动车子撞飞丧尸,又开过去一一补枪,最后从车里拿了些压缩饼干和水丢出窗外。 那几个人原先还没反应过来,在看见吃食后一哄而上,白涂在他们冲上来前关回车窗,继续往前开。 五个人起初还追了一会儿,后面见追不上便悻悻停下,蹒跚的身影很快从后视镜中消失,白涂收回视线,看着前方舔了舔唇,“摘下来吧,不闷吗。” 说完等了一会儿,但霍常湗没有回话,余光中也不见有什么动作。 白涂往旁边看了眼,却发现霍常湗正在微不可察地发抖。他一下停下车子,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查看。 “怎么了吗?” 霍常湗垂首不语,白涂替他摘下兜帽围巾,双手捧起他的脸,就发现他双眼涣散地看着前方,似是被魇住了,背后的触手更是痛苦地缠成一团,任白涂如何唤都没有反应,反而越抖越厉害。 白涂心焦不已,跪坐到驾驶座上将霍常湗抱到怀里,又是摸后脑又是拍后背,嘴里不断轻声哄他,极尽可能地安抚,几分钟过去,霍常湗镇静了些,但依旧没什么精神。 白涂摸了下他的额头和颈间,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好将他扶到副驾驶上靠好,坐回去重新发动车子,加快速度赶回镇子。 一路不停将车开到楼下,天已经彻底黑了。白涂顾不上整理带回的东西,下车便去扶霍常湗。他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一解开安全带,霍常湗便往他身上倒。 白涂连忙接住他,滚烫的温度从相触的地方传来,白涂低头,便见霍常湗眼睛紧闭,嘴唇也咬的死紧。他转身背起他,吃力地爬上楼,开门进屋,将霍常湗放到床上替他脱了衣服,又马不停蹄地去接水打湿毛巾,敷到颈间和腋下。 发电机没续柴油,屋内没法亮灯,手电筒又没来得及充电,白涂只能摸黑给霍常湗擦身,但霍常湗的体温非但没有降低,反而愈来愈高。 白涂无措地守在一旁,只能寄希望于霍常湗自己恢复过来。他抓住霍常湗的手,下一瞬猛地被一股大力拉了过去,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霍常湗怀里。 霍常湗紧紧抱着他,触手将他缠得死紧,尾巴也顺着脚腕缠了上来,白涂以为霍常湗醒了,忙抬头去看,却见霍常湗的眼睛仍是闭着,脸上写满痛苦。 刺啦—— 白涂身上一凉,他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衣服被触手撕裂了。那些触手堪称粗暴地扯落他的衣物,又使劲将他按进霍常湗怀里,粗糙灼热的鳞甲摩擦在皮肤上,非常不舒服。但是白涂发现霍常湗的脸色好了许多,而后陡然想起自己刚刚出了汗,汗水干掉后身上很凉。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连忙抽手去回抱霍常湗,但刚动了一下那些触手便变本加厉,将他箍得动弹不得。 白涂挣动无果,只好安分下来,将脸贴到霍常湗胸膛上,尽可能给他降温。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多久也乏力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忽然一阵剧痛从肩上传来,生生将他痛醒了。 第142章 他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是热。 太热了。 像贴着一个火炉一样。 浑身汗水冒个不停,简直像泡在水里。 其次才是痛。 他脑子还没彻底清醒,迷蒙间低头,只见一个黑糊糊的东西趴在他肩头,一下被吓醒了,下意识去推这个东西,紧接着发现自己另一边的肩膀被死死按着,手脚也被东西捆着。 与浑身燥热的感觉不同,肩头这块既凉又麻,但汗又流的格外多,一整片都黏糊糊的。白涂张嘴便想喊霍常湗,这时窗外有一片月光移过来,那团黑糊糊的东西离开他肩头,沐浴在月光之下,赫然就是霍常湗的脑袋。 白涂顿时哑然,同时有些羞恼,张口便想骂霍常湗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干什么,但紧接着发现霍常湗很不对劲。 他的双眼紧紧闭着,两双无机质的复眼却睁得大大的,在月光下冰冷地凝视着白涂。他的脸色青黑,怒张的血管爬满整张脸,嘴唇殷红似血,并且格外水润。 白涂脑子短路似的愣愣看着,忽然有一滴液体从霍常湗唇上滴落到他脸上,才陡然反应过来霍常湗嘴唇上是真的沾了血。 他费劲低头去瞄自己的肩头,随即非常震惊地发现自己肩膀少了一大块肉。流出来的根本不是汗,而是血。 难怪那么疼。 白涂晕乎乎地想着。 越来越多的血从上方滴落,白涂转回视线,心想霍常湗含那么多自己的血干什么。有血滴到唇上,他下意识抿掉,却没有尝到鲜血的味道。 不是血,是霍常湗的口水。 白涂头皮发麻,对上霍常湗直勾勾的视线,后者呲了呲牙,一下伏下身来咬他。 白涂不知道从哪里爆出来一股力气,双手挣脱束缚格挡在脸上,霍常湗一口咬在他手臂上,毫不犹豫地撕扯下一块肉,叼着肉重新撑起身,盯着白涂的眼睛一下接一下缓慢咀嚼。 期间分不清是血还是水滴落到白涂脸上,白涂脸都痛白了,然而脑子居然跟生锈了一样一点都转不动,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 在霍常湗吞咽下嘴里的东西再次俯身时,他害怕地闭上眼,口不择言地大喊:“吃完你就没的吃了!” 他将手挡在自己脸前,心里并不期望这句话能起到什么作用,做好了承受下一次撕咬的准备,但等了好一会儿,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手,便见霍常湗歪头看着自己,竟然真的迟疑了。 白涂连忙接着道:“而且我也会给你捉很多好吃的,你吃我不如养着我,一天吃一点能吃上很久,真的!” 他说完这些,紧接地咽了咽口水,生怕霍常湗再扑下来,好在最后霍常湗不知是真的听进去了这些话还是出于别的考量,缓缓直起身从白涂身上离开,翻坐到一边,一边盯着白涂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舔自己的手掌。 白涂松了口气,赶紧爬起来查看自己的伤口,做了点急救措施勉强止住了血。 他用床单捂住伤口,后知后觉身上热汗冷汗齐流,整个人没什么力气,便想去找点水喝,甫一动脚腕便传来扯动感,这才发现霍常湗的尾巴尖还缠在上面。 他看向霍常湗,捂着伤口呆呆地想怎么办。 等霍常湗清醒过来发现这一切,肯定又要跑了。 他就这么和霍常湗两两相望,看着霍常湗时不时探出的舌尖,过了会儿竟然冒出十分大胆的念头。 他爬过去,解开床单裸露出伤口,举着手臂凑到霍常湗唇边。霍常湗一下不动了,死死盯着白涂的手臂。 白涂轻声诱哄道:“你不要吃,你舔一舔。” 霍常湗便开始舔他手臂上的伤口。 白涂闷哼一声,难耐地伸手扶在霍常湗肩膀上。 不知过去多久,霍常湗的表情从享受变得有些困惑,用额头顶开白涂的手臂看了看,几秒后无师自通地去舔白涂肩头的伤口。 白涂收回手臂,上面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他跪在霍常湗腿间,低头看向埋首在他肩上的人,少顷迟疑抬手,顺着他的后颈安抚地摸了摸。 霍常湗顿了一下,旋即一下将白涂按倒了,开始重重舔舐伤口。 肩头的伤口很深,愈合需要一点时间,白涂调整了一下姿势,忽然感觉到腰腹间抵有东西。 他愣了下,这才察觉霍常湗的呼吸变得极为粗重。 接下来的发展完全超出了白涂预计。 迷乱间唯有银铃声响了彻夜。 第98章 灼热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霍常湗皱了下眉,抬手挡在脸前,慢慢睁开了眼,随即猛地愣住。 映入眼帘的不是怪物般的手,而是一只人类的手,尽管这手肤色乌青,黑筋虬结,但从形状轮廓来看的的确确是属于人类的手掌。 霍常湗腾的坐起来,刹那间忽然感觉某处从另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华了出来,同时有一声嘶哑的嘤咛突兀响起。 霍常湗陡然一僵,转头便看到白涂背对着自己蜷缩着躺在皱巴巴的床单上,浑身不着寸缕,遍布红紫青白的痕迹,中间尤甚。 霍常湗慌忙去抱他,双手落到半空却突生胆怯,不敢触碰白涂,僵了半晌才下床,甫一踩到地上,便又愣了一下。 触感不对。 他低头去看,一阵狂喜涌了上来。 消失了。 所有怪异的一切,鳞片,尾巴,利爪,不属于人类的一切都从他身上消失了。 他无暇去思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几步绕到床另一侧去看白涂。 正面看更加惨不忍睹,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白涂出了很多汗,头发睫毛都被打湿了,一缕一缕的黏在皮肤上,身上的汗也未干,凝成汗珠挂在上面,整个人简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正陷在昏睡中,方才的嘤咛似乎只是无意识发出来的。霍常湗探了探他的呼吸和体温,随后略松了口气。 呼吸平稳,体温正常。 他心中慌乱稍减,正欲收回手的时候却注意到白涂平日淡粉的双唇此时格外红艳,他的唇形本就偏饱满,现下更是肿胀异常,双颊更有明显的指痕,边缘都泛青了。 这个房间没有第三个人,指痕的主人毋庸置疑。 霍常湗懊恼不已,既自责又愧疚,但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两下。他用拇指揩掉白涂嘴角多余的东西,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扯过被子替白涂盖上。 原本被遮盖的床单一角露了出来,一大滩黑红的痕迹猝不及防映入了霍常湗眼帘。他手指颤动了几下,随后一把扯开被子去查看白涂的身体。 白涂手腕和脚腕都有捆扎的痕迹,霍常湗一颗心慢慢沉下去,难以想象白涂昨夜究竟得到了多么粗暴的对待。 他动作幅度有点大,白涂被吵醒了,申银了几声半睁开眼迷蒙地望着他。 霍常湗僵硬地同他对视,不敢有半分动作。不知道过去多久,白涂嘟囔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重新阖上眼。 一秒后,他霍然睁眼,睁大眼睛望着霍常湗。 “霍常湗,你、你……” 他语无伦次了半天,都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霍常湗的心却莫名平宁下来,俯身托住白涂后背捞到自己怀里,然后坐到床沿将他抱到腿上,双手搂住他的腰身埋首到他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白涂也安静下来,手指轻柔地摩挲着他的后颈。 霍常湗抱了一会儿,便要伸手检查白涂的伤口。 白涂怔了怔,迷迷糊糊地任他摆弄了一会儿,几分钟后忽的反应过来,扯过床单盖住自己。 “我没受伤。” 哪知他扯过来正好是染血的一角,见霍常湗脸色不对,又道:“这些不是我的血。” 撒谎。 霍常湗能闻出来,这些血里有白涂的味道,但他检查遍白涂全身确实没发现伤口。 只有……还没检查。 “真的没受伤。” 白涂涨红了脸,“你的那什么……也可以那什么……” “什么?”霍常湗没听明白。 白涂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霍常湗只当他害羞,“乖,这没什么,让我看一下。” 白涂连脖子都红了一片,双手死扯着床单不放,闭上眼大声道:“我说,你的那个,也能治伤!” 霍常湗一怔,而后被烫到似的松开手。 白涂悄悄睁开一只眼瞧他,见他也红了耳根,忽觉十分好笑,也当真笑出了声,最后笑倒在霍常湗怀里。 他笑得东倒西歪,震颤隔着相贴的胸膛传过来,霍常湗伸手揽住他,被这充满喜悦的笑声感染,也不由自主笑出了声。 …… 白涂到底失血过多,又劳累半宿,一时半会儿无法彻底恢复,清醒没多久又睡了回去。 霍常湗找了条短裤套上,换了床干净的四件套替白涂捂好被子,才有空进浴室打理自己。他下意识想照镜子,面对光秃秃的墙面时才想起来白涂把屋里所有镜子都拆了,就连厨房的刀具也换成了黑钢的,一样能照人的东西都没有。 第143章 他将自己从头打量到脚,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器官虽然消失不见了,但毫无血色的皮肤、黑色的血管脉络都在提醒他与正常人类的不同。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念一动,齐整的指甲便化为尖利的黑爪,再一动,黑爪又悉数褪成正常的指甲。 紧接着又试了试触手、骨刺,转化的过程虽然伴随着难言的痛苦,但完全变成了可控可逆的过程。脑子也清明许多,不像之前大部分时间都在凭借本能行事。 霍常湗努力回想昨夜的情形,但能想起来的只有一些意乱情迷的琐碎片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和不合时宜的欲望,打开花洒冲洗自己,而后找了身衣服套上。 白涂还在睡,霍常湗坐到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半晌替他理了理耳边碎发。 不得不说,白涂挑发型的眼光确实好过他。 他曲起手指,指节沿着白涂下颌从鬓角缓慢抚至下巴,停顿稍许后又用拇指指腹揉弄他饱满的下唇。 白涂无知无觉,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 霍常湗目光幽深,直把他的下唇揉弄到充血红肿才堪堪收回手,起身离开卧室下楼。 白涂的车就停在楼前,此刻却有五个形容邋遢的人缩头缩脑地围在旁边。 ——是昨天碰见的五个人循着白涂的车找了过来。 其中一个人咽了咽口水,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将手伸向车门。忽然有一道落雷打到指尖,男人吃痛缩手,吓得大叫。 “谁?什么东西?!” 原本蠢蠢欲动的其余四人也一下缩回手,紧张地四下环顾。 便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不想找死的话,十分钟之内离开这个镇子。” “你是谁,凭什么听你的!这镇子又不是你的,你能呆我们就不能?!”男人大喊道。 这个小镇一派平和,一路走来连个丧尸影子都没有,简直是他们连日逃亡后的福祉。即便畏惧,五人也不肯轻易放弃。 那声音却不再回应,正当男人以为自己说服或者喝退了这莫名出现的人,欣喜地将手重新伸向车门时,一道更大的雷凭空出现,直接将他整个手掌打断了。 男人痛得大叫,那沉沉的声音才再次出现:“滚,不然下次掉的就是脑袋。” 五人只是普通人,见这架势哪敢再留,慌忙地跑了。 霍常湗从暗处出来,走到车旁打开后备箱,将里面几桶柴油拎了出来,而后转身上楼,行至楼梯口时脚步一顿,折返到车边,静了几秒后掰过后视镜照向自己。 黑色血管爬到脖子和耳后便逐渐淡化,除了肤色透着像是长久冷冻后才有的青白,整张脸并无明显的非人痕迹。他的头发长了,额发盖过眉毛,搭在眼皮上方,他撩起额发,便见两道明显的黑缝横在眉骨上方。 似乎是察觉到他所想,两道黑缝唰的睁开,露出内里真容。 霍常湗倏然收手,十几秒后重新撩起额发,盯着镜子中那对复眼试图让它们消失。 十分钟过后,这对复眼仍旧顽固地存在着,霍常湗面色沉抑地调回后视镜,拎着柴油回到楼上,给发电机续上柴油,打开电闸。 确定热水器开始运行后,他去到厨房,开始淘米熬粥。熬到一半,忽听楼下传来车辆发动机的声音,他脸色微沉,以为是那五人贼心不死,于是拧小灶火盖上锅盖出了厨房。 临出门前,他再次去卧室看了眼白涂,确认他仍在床上安睡,才换了衣服下楼。 然而下楼之后见到的却不是去而复返的五个流亡者,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队长?!” 樊星禄张大嘴巴,震惊地望着霍常湗。 极度震惊之下,他忘记了所有反应,保持着下车的姿势滑稽而僵硬地盯着霍常湗。 霍常湗看着他,过了许久才淡淡地嗯了声。 樊星禄睁大眼睛,激动得浑身颤抖,跑过来拥抱霍常湗。霍常湗侧身避开,樊星禄根本分不出心思在意这种细节,他欣喜若狂,连眼睛都不敢眨:“太好了,你还活着,你没死,我就知道你不是会轻易就死的人……我们分开之后你和白涂又经历了什么……算了,不重要,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激动了半天,差点就要绕着霍常湗打转,说到嘴巴都干了才发现霍常湗始终一言不发。 他一下噤声,后知后觉霍常湗此时的异样。 霍常湗从前为了便宜行事,从来不蓄长发,如今的头发却过了眉。明明酷暑将至,他却不合时宜地穿着高龄长衫,就连双手也被黑色皮质手套包裹起来,浑身上下暴露在外的只有过分苍白瘦削的半张脸。 他身型高挑颀长,素来给人浩然之感,现在却大相径庭,眸光沉沉地睥着人,说不出的沉郁阴凉。 樊星禄语塞良久,才张了张口:“我……我是来找白涂的。我以为你已经……” 他说不下去,霍常湗适时开口:“上去坐吧。” * 砂锅里的粥熬到正好,霍常湗用勺子撇了一碗米汤出来,放到一旁晾凉,转而用文火温粥。 他倒了杯热水,走到客厅放到樊星禄面前。 樊星禄道了声谢,将杯子拿到手里,但仍旧没回过神,忍不住频频看向霍常湗。 霍常湗坐到他对面,主动道:“白涂在休息。怎么会忽然过来。” 樊星禄默了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起霍常湗:“你和白涂在这里生活的好吗。” “我们才刚开始生活,谈不上好坏。” 樊星禄搓了下杯子,神色难掩踌躇,过了会儿道:“那很好啊,我刚刚一路开过来,这里确实是宜居之地。”他叹了口气,有些怅惘,“当初如果早听白涂的在这个镇子住下来,也许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霍常湗不置可否,只道:“既然来了就住下,楼上楼下都有空房间,想住到别栋楼也可以。镇里还有发电机,也不缺穿的用的,食物我们储备了很多,够三个人吃。镇子西面临山,平时只要注意不越过那条小溪,其余地方都没什么危险。” 樊星禄默默点了下头,起身告辞,笑了笑道:“等白涂醒了我再来叨扰你们。” 霍常湗目送他离开,在沙发上静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端来放温的米汤进了卧室。 第99章 白涂睡得昏天暗地,被叫醒时眼皮子直打架,说什么也不肯爬起来。 “喝点粥再睡。” 白涂挣扎着睁开眼,便被扶了起来,背后垫了枕头靠在床头,唇边凑上一个温热的东西。他迷迷糊糊启唇,唇齿间便流入清甜的汁液,打起精神尝了尝才喝出是米汤。 微阖着眼将整碗米汤喝了,便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后天都黑了。室内不知哪个角落打了盏昏黄的小灯,将天花板和墙壁照得灯影幢幢,白涂蒙在被子里发了会儿呆,朝着天花板无意识眨了几下眼。 “睡糊涂了?”旁边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入睡前的记忆缓慢复苏,白涂脸上又热起来,循声偏头,这才看到霍常湗靠坐在床头,一手拿着本书,一手朝他缓慢打着扇。 难怪不热。 “几点了?” “八点,还早。” 霍常湗手里的书已经看了三分之一,白涂有点好奇,支起身去看,却发现是本图文并茂的烹饪书,当前一页正在讲怎么做出一道好的清炒时蔬。 白涂眨了眨眼,“你要学做菜吗。” “嗯。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做。” 霍常湗见他半支着身体,伸手捞了他一下,白涂顺势倚进他怀里,和他一块看起书上的教程,“可这些菜现在很难找。”他思索了一会儿,“有了,我们可以向雷鸥他们换点菜籽和土自己种,就是不知道他们现在需要什么。” “山上也有野菜,我知道有几种味道很不错,还很有营养,明天我们去挖点,怎么样?” 霍常湗摸了摸他头顶,“你还需要再休息几天,我去就好。” 白涂哦了声:“你认得那些野菜吗。” 其实他觉得自己已经大好了,但看霍常湗不容置疑的模样,还是应了下来,反正在家歇着也乐得轻松。 “不认得。”霍常湗淡定道,“你跟我说说。” 白涂于是描述给他听。 翌日霍常湗收拾出门,临行前道:“我不在家的时候不要乱跑,也不要随便开门,知道吗。” 白涂连连点头,他对霍常湗那次生气记忆犹新,再也不敢乱跑了。 霍常湗揉了下他的发顶,“在家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嗯!”白涂踮脚在霍常湗脸上亲了下,“注意安全。” 霍常湗心中熨帖至极,拦腰重重抱了一把白涂才出门。 白涂关好门坐到沙发上,随手捡了本书看,每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眼墙上的时钟,中间饿了又去厨房盛了碗粥喝,喝了一半才想起来霍常湗早上似乎没吃东西,于是重新将锅里的粥温上。 第144章 时针走到十点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白涂有些奇怪,放下书走过去,隔着门问:“霍常湗?” 镇里除了他和霍常湗应该没有其他人,可霍常湗回来又不需要敲门。 就听门外沉默了一下,随后竟然传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白涂,是我。” 白涂愣了下,唰的打开门,颇为意外地看着来人:“四眼?” 他往樊星禄身后看了眼,却没瞧见其他人:“你一个人来的?怎么会找到这里?” 樊星禄眼眶微红,不答反道:“太好了,你也好好的。” 白涂将他请进来,问他吃过早饭没有,要不要来点粥。 樊星禄摇了摇头:“我吃过了,队长不在?” 白涂意外道:“你见过他了?” 樊星禄微怔,短短几秒不知道想了什么,只含糊地应了声。 白涂迟疑了一下,“就你一个人吗。” 樊星禄自然知道他在问什么,挤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说来话长了。” 白涂调整了下坐姿,准备认真听樊星禄讲述,但樊星禄停顿了一下,似乎正在措辞,好一会儿都没开口接着讲下去。白涂也不催他,耐心等着。就这安静的几分钟,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动静。 白涂扭头,便见霍常湗站在门口,双手各拎着大包黑色塑料袋,他顿时忘了追问樊星禄,起身小跑过去,先是扒拉了下塑料袋,见里面分别是野菜和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便收回手,习惯性探了下霍常湗的肚子。 摸到硬邦邦的肌肉才想起来霍常湗这会儿是正常“人”,料想不会在外面野餐过后才回来。 霍常湗收回落在樊星禄身上的目光,看向白涂,眼神柔和了些。 白涂朝他笑笑,一只手去接塑料袋,霍常湗收了下手没让他接,换了鞋提着两袋东西往厨房走。 “你饿不饿?我给你温了粥。”白涂跟在他身后。 “不是很饿。” 霍常湗放下东西,走出厨房脱掉外套挂到玄关墙钩上,倾身抱了白涂一下,“在家无不无聊?”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只手机和配套的充电线,“这里面有下好的游戏音乐和电影,无聊了可以玩。” 白涂没想到他出去一趟还搞来了这个,点开本地列表看了眼,在里面看见了好几部老电影,其中就有钢铁侠。 他想起关建睿,“对了,四眼——” “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樊星禄忽然站起来,打断了白涂,说罢径直走向大门。 白涂诶了一声试图叫住他,但是他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去,只能纳闷地收回视线,“我还想让他留下一块吃饭呢。” “下次吧。”霍常湗安慰他说。 白涂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处理食材。 霍常湗带回来的肉不带皮毛,也不怎么滴血,显然是在外面事先处理过。 “是变异野猪肉。”霍常湗跟进厨房,“能吃。” 他从墙上取下围裙给白涂带上,自己挽起袖子将整袋野菜拎到水池边,抖落根部的土块后开始择菜。 白涂抽刀片肉,袋子里有好几块肉,瞧着分别是前后腿肉和里脊。白涂将切了里脊出来,将剩下的塞进冰箱,他知道霍常湗的口味,因而没怎么问就开始处理里脊。 两个人配合,一顿饭做起来也快,半小时就出锅了一荤两素一汤。 两人坐到桌前吃饭,一开始白涂还为这许久未有过的似平常人家的一餐而感到欣喜,渐渐的就感觉了不对。 霍常湗吃得很慢,夹了一筷子菜后总要咀嚼上好一会儿才咽下去,若放在不甚熟悉他的人眼中,这样慢条斯理的吃相值得称赞一句文雅。可白涂知道霍常湗吃饭的习惯不是这样,他总是大口咀嚼,没几下就吞下去,喝汤也不是像现在这样间或舀上几勺,而是吃完所有东西后几口喝完整碗汤。 白涂曾经说过他吃饭太着急对肠胃不好,但也知道经年在部队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儿难以更改。 可怎么忽然改过来了? 而且他还发现霍常湗不怎么吃饭和夹菜,多数时候都是在吃那盘里脊肉,每筷子只夹上一片,而后细嚼慢咽。 察觉到白涂的视线,霍常湗抬眼看过来,温声问道:“吃不惯这种肉吗,我明天换一种。” 白涂摇头:“吃的惯,就是觉得酱油放多了,有点咸。” 最终两个人还是没吃完这一餐,锅里还剩大半炒肉和菜汤,白涂道:“你知道四眼住哪吗,给他送些饭菜吧,他刚来小镇,吃的肯定都是些饼干罐头。” 霍常湗应好:“碗筷等我回来收拾,你去歇着。”见白涂点头才打包了一份饭菜出门。 樊星禄就住在楼下,开门后见着霍常湗惊讶了一瞬,又连忙请他进去。 这间房子原来住的四口之家,全家福还摆在客厅里,因而十分宽敞。樊星禄来的匆忙,不知是没空整理还是怎的,只收拾了客厅出来,在沙发上铺了睡袋。 霍常湗将饭盒放到茶几上,回头便见樊星禄将睡袋折叠到一边。 “坐,队长。” 霍常湗坐下,“你还没吃饭吧,白涂让我给你带了点。” 樊星禄愣了愣,道了声谢,也不同他客气,坐下拿过饭盒就开始吃。 在他吃饭的时候,霍常湗注意到沙发脚旁还放着几个敞口的背包,里面是些换洗衣物,医疗包,枪支弹药,还有一整包的干粮罐头,都没拿出来。 樊星禄吃得急,像是饿狠了,霍常湗没出声打扰,反倒是樊星禄吃完后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队长你这是要出门吗。” 霍常湗点头:“天气热了,得找把风扇。” 樊星禄闻言又是一愣。 霍常湗道:“你这里大概也需要,一起吧。” 樊星禄默不作声地点头,跟着霍常湗下楼。镇里的超市就有风扇,开在原先东边的小市集里,樊星禄毕竟给这镇子建过模,许久没来也依然认路。他随着霍常湗一路走,发现很多地方都刷了黑漆,瞧着非常压抑。 “找到白涂之后,你是什么打算?”霍常湗忽然问。 “我……我本来是担心你和白涂,现在确认你们没事我也就放心了,之后的事情……还没想好。”樊星禄道。 “没有其他事吗。” “……没有其他事。” 说这话时樊星禄下意识往右边瞥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无意识的焦灼。 霍常湗移开目光,问他:“你知道白涂那天晚上去哪了吗。” “我……”樊星禄顿了一下,“我大概知道。” 他将如何发现宋澜搞鬼,又如何被宋澜控制的始末原原本本说了,“……我不知道白涂最后是怎么逃脱的,但他没回去肯定是情非得已。对于那天的隐瞒和差点对白涂造成的伤害,我感到很抱歉。” 霍常湗听了只轻飘飘地道:“不怪你。” * 霍常湗提着风扇回到家,白涂正窝在沙发上捧着手机看电影,听见声响便放下手机哒哒哒跑过来眼巴巴望着他。 “怎么不穿鞋?” “没几步路,地又不脏。” 霍常湗不答,放下风扇脱了外套摘掉手套,直接单手托出臀腿抱起他,大步往屋内走去。白涂没料想他直接来这一出,微微受惊,下意识揽住他的脖子,“快放我下来。” 霍常湗露出些微笑意,走到沙发旁才将他放下,“地板凉,不穿鞋也要穿双袜子。” 白涂哦了一声。 霍常湗摸摸他的发顶,“对不起,那时候不该同你置气。” 白涂眨了眨眼,歪头看着他,表情似是在问什么时候。 “不会再有那种情况了。”霍常湗继续道,“只是你以后想去哪里,也要提前跟我说一声,不然我会担心的,好吗。” 白涂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哪次,他亦不像再经历一遍,闻言连忙点头:“我也不会了。” 霍常湗笑了笑,去卧室拿了一双袜子出来给白涂套上,搬来风扇插上电对准沙发设置成中档摇头模式,然后去厨房收拾完中午未洗的碗筷,才坐下来与白涂一起看电影。 白涂一直在等他忙完,见他过来便调整姿势自动窝进他怀里,将进度条拉回最开始点击播放。 晚饭依旧是简单炒了几个菜,霍常湗和中午一样,吃的慢,大部分时间都在吃肉。白涂吃到一半起身去厨房片了一叠新鲜的前腿肉出来,放到霍常湗面前,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我欠考虑了,饭菜不合口味怎么不和我说呀。” 霍常湗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将筷子伸向了那碟生肉。 “够吃吗。”白涂问他。 “够。” 吃熟食产生的恶心感和不适感被新鲜的肉片压下去,霍常湗按了按胃部,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对方因为他的回答放下心来,继续专注地解决自己的食物,食欲并没有被他吃生肉的行为而影响。 第145章 这样的人,简直像恩赐一样。 霍常湗垂眸,夹起一片肉的时候不无贪心地想,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吧。 他和白涂生活在一个永远没有人打扰的地方,他不要变,白涂也不要变,然后就像白涂说的那样,一直开心,一直相互喜欢,直到死亡剥夺他们这份权利。 第100章 第二日樊星禄来辞行的时候,白涂是非常吃惊的。 “你要去哪?” 樊星禄将自己收拾的非常利索,一副出远门的打扮,他所有行李都已经装载到车上,只差一句告别就可以启程出发,闻言答道:“华中基地吧。” “去找关关他们吗。” 除了去找关建睿等人,白涂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樊星禄这般来去匆匆,说来这次见着樊星禄,他还没来得及询问关建睿等人的近况,樊星禄瞧着精神和情绪都没什么不对,想来那几个人应该都好。 这么想着,他便顺嘴问了句:“他们都还好吗,项予伯的伤如何?” “都好。我按照你说的找到了那个叫戎痦子的,联系上了松玥和香芋包,香芋包还在养伤,但有松玥在,已经没大碍了,现在他们都和关关一块在华中基地,任岩念着旧情,对我们都很照顾。我这次来是因为放心不下你,现在看到你和队长都没事,我也就回去了,尽快和他们说这个好消息,免得他们也担心。” 白涂点点头:“那就好。”他露出一抹浅笑,“等你们都有空了,可以再来做客。” 樊星禄低着头嗯了一声。 “对了,华北基地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樊星禄微怔,“没什么特别的,估计还是和以前一样,暗中拿人做实验吧。”他苦笑了一下,“可惜我不是什么大英雄,无力阻止这种不人道的事。不说这些了,我差不多该走了。……不用送,等队长回来你替我知会一声,就说很高兴再见到他,有缘日后再见。”说罢不等白涂说一句保重便径直离开。 他的背影有一瞬间透出一丝决绝的意味,白涂摇摇头将这种错觉从脑海中晃开,坐下来继续擦拭桌上的枪械。 屋子还剩几箱当初离开时没带走的枪支弹药,虽然都放在防潮箱内,但还是需要定期拿出来保养。 白涂将擦拭干净的零件放到一边,开始上油,过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樊星禄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对。 华北基地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不说刘司令和那个奇怪的男人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单就戎痦子而言,在得知自己的妻女得到那样残暴非人的对待后就不会不采取行动。 樊星禄方才躲闪的眼神与苦涩笑容先后闪过,白涂腾地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属于樊星禄的那辆车已经不见了。 霍常湗被他支使出去找枪支润滑油,这会儿还没回来,白涂急匆匆写了张纸条,拿上车钥匙就往楼下跑,马不停蹄地上车点火踩油门,直往北边追去。 急速开了一会儿,竟然还没看到樊星禄的车子。贯穿小镇的公路只有一条,但出了小镇不远有一个三岔路口,都能通到往北的国道,只不过其中两条要稍微绕一点。 白涂追出来的时候下意识选了路程最短的一条,樊星禄才离开不久,按理说这会儿也该看见车尾巴了。白涂越想越不对,掉转方向回去,从三岔路口选了一条距离国道最远的路,同时越来越多的疑问冒了出来。 项予伯必不可能丢下项娅淑不管,樊星禄刚才却只字未提,还有以刘司令拿季松玥等人的性命相威胁的先例,他们真的能轻易离开华北基地吗。 临近国道的时候,白涂终于看见樊星禄的车。车速很快,简直像急着去做什么事。 白涂提高速度接近,鸣笛提示,但樊星禄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越开越快,拉大了与白涂的距离。 这下白涂不能确定有鬼才怪。他直接一脚踩死油门,一个超车漂移将车横到樊星禄前面,后者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急刹后车头还是堪堪碰到了白涂车身。 白涂没管,下车走到樊星禄车旁,敲了敲车窗等车窗摇下后劈头盖脸问:“你是不是没说实话?” 樊星禄愣了愣,“什么实话不实话的,你怎么忽然追上来了。” 白涂皱眉,开门见山道:“关关他们真的都在华中基地吗。” 樊星禄抓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当然都在了。我这不赶着跟他们报喜吗。” “那陈平呢。” “谁?”樊星禄下意识反问,然而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因为白涂眉头一松,表情变得了然,随后又变得迷惑不解。 他道:“陈平是和关建睿一块被刘司令派遣到华中基地交流的主要负责人,如果你见到了关建睿,就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谁。四眼,你在隐瞒什么?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事了?” “真的没有,你多虑了。”樊星禄试图轻松地笑笑略过这茬,但不经意从后视镜中一瞥,发现自己笑不如哭,他笑容一僵,索性别过脸闷声不语。 白涂也不再追问,但一直投来审视的目光,同时一只手紧紧把在车门上,似乎生怕他将车开走。过了一会儿,樊星禄首先败下阵来,说道:“你回去吧,和队长好好生活,不要再管我了。” 白涂道:“我以为就算没有霍常湗,我们现在也算朋友了。” 樊星禄一怔,随后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你昨天是想和我说的,对吗。是什么让你忽然改变了主意。”见樊星禄不语,白涂又道,“即便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和什么有关。我可以不拦着你,但是我和霍常湗会亲自去华中基地查个究竟——” “别去!”樊星禄立马道。 白涂一顿,探究地看着他:“为什么不让我们去?” 樊星禄顿时苦笑连连,脱力靠到椅背上,“你和队长好不容易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白涂打断道,“而且关心朋友也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樊星禄听了却摇头。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队长,”樊星禄停顿了下,似乎难以找到一个确切的形容词,“说实话,有点陌生,让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但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并且很期待现在的生活。你出来之前,问过他么,也许他不想被打扰呢。” 白涂怔住,但樊星禄的感觉一向准确。樊星禄见他动摇,便道:“快回去吧,不然队长该着急了。” “……他只是、”白涂轻声道,“他只是经历了一些事情,难免会有一些不适应。你说的对,我该问问他,但在问他之前,你总得让我知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樊星禄深吸一口气,“好吧。”这才道来与他们分开之后的事。 原来樊星禄进入华中基地后并没有找到关建睿,他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关建睿在他来前的一周就完成任务离开了华中基地,同行的还有一个叫雷鸥的,说是去华北基地交流研究成果。那会儿他们一行人还没出所谓获取血清保存剂的任务,因此樊星禄一听就知道关建睿根本就没回到华北基地。 他们一路同行,彼此间情分早就胜似家人,樊星禄根本不可能置之不管,于是立马掉头回了华北基地,费了番波折找到戎痦子,意外地发现戎痦子这个人知道很多事情,虽然对关建睿的下落也毫无眉目,却从他那得知季松玥等人的近况。 戎痦子告诉樊星禄,项予伯那颗子弹卡在肋骨,离心脏只有几毫米,基地里没有外科医生可以操刀,为了维持他的性命,季松玥不舍昼夜地守在旁边,和项娅淑一块照料昏睡不醒的项予伯。 樊星禄就知道自己没法带走他们,而且不能让他们知道真相,一旦知道真相,他们的境况会更危险。 几个朋友接连出事让樊星禄六神无主,他当时最想做并且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下确认霍常湗和白涂的死活,于是不远万里来小镇。 其实他对霍常湗能活着这件事不抱任何希望,只是希望能找到活着的白涂。本想找到白涂之后跟他商量上面这些事,一来实在是无计可施,二来也是想给白涂一些挂念,让他知道世间还有朋友需要他,免得随了霍常湗去,等日子久了伤痛淡却,也能慢慢走出来。 但他确实没想到霍常湗能活着,并且和白涂过着桃源般的生活。 “所以你打算一个人去找关建睿,一个人去救季松玥他们是吗。”白涂听完道,“他们有军队,有武器,还有能控制人的药剂,你打算怎么做?” 樊星禄不语,但表情有一瞬决绝。 “这件事我们不可能置之不理,再说你们本就是受我们牵连。” “我就是怕你这个反应才不想说。”樊星禄说道,“之前队长总喜欢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现在你也是。” “不,不一样。”白涂摇头道,“这件事就是冲我们来的,我有预感,关关和雷鸥的失踪和刘司令脱不了干系,但只要霍常湗一日不出现,他们就不会有性命之忧。这事得从长计议,总之你先跟我回去。” 第146章 回去路上白涂让樊星禄开在前面,直至回到镇子,盯着他进了屋又没收了车钥匙才放心上楼。 他回到家,霍常湗接替了他的位置,正坐在桌上给一排枪械上油,见他回来微微一笑:“回来了,还顺利吗?” 白涂点点头,换了鞋走过去坐到他身旁,“劝回来了,你简直不知道他要去做多危险的事。”他看着霍常湗的手,“我们回去看看吧,关关和雷鸥都不见了,我有点担心。” 霍常湗动作一顿,“四眼说的?” 白涂嗯了一声,小声道:“我总觉得和我们有关系。” 霍常湗笑了笑,摘下手套转过身摸摸白涂的脸:“怎么会呢,你是关心则乱,也许他们只是临时有事去了别的地方,刚好和四眼错过了。别多想,你不是说想去捉鱼吗,我去看过了,那条溪再往下走一点就有,等你身体彻底恢复,我们就挑一个天气好的时候去。” 白涂咬了下口腔软肉。 如今临近酷暑,天气一日赛一日热,即便黄昏时分在外行走也要惹一身热汗。等到天气适宜,不说初秋也要晚夏了。 “怎么了。”霍常湗眼神轻柔,拇指隔着温软的皮肉在他无意识啃咬的地方缓慢摩挲,“还是你不想捉鱼了,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做什么都可以。” 白涂抿了抿唇:“我觉得是刘——” 唇被霍常湗按住,他不明所以地抬眼,对上霍常湗幽暗的眼神。 霍常湗低眸看他,少顷捏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了过去。 白涂微睁大眼,双手抓住霍常湗腰间的衣服,第一反应是推拒,但反而被锁得更紧。齿关被轻易撬开,不属于他的舌尖勾着他的舌头疯狂缠绵,他喘不过气,傻傻张着嘴巴仰头承受,等到舌根都开始泛酸的时候,那霸道的舌尖终于放过他,转而重重舔上方才被啃咬过的软肉,激得他一哆嗦,连泪花都从眼尾泛了出来。 霍常湗退出来,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下次不要一个人跑出去,很危险,知道吗。” 白涂倒在他怀里失神喘气。 夜里白涂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知道霍常湗也没睡着,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我不放心……” 霍常湗在黑暗中睁开眼,“不放心什么?” 白涂没吭声。 霍常湗揽过他,哄小孩似的拍着他的背,“先睡吧,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第101章 前一日睡得晚,白涂次日醒来便直觉时间不早了,习惯性往霍常湗怀里蹭,额头却没碰到熟悉的触感。 他睁眼寻了一圈,最后才瞧见正挑起窗帘往外看的霍常湗。 “外面下雨了吗。” 窗户上有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雨点在敲打,但又有金灿灿的阳光倾泻到霍常湗身上,“太阳雨吗。” 霍常湗放下窗帘,淡淡道:“没下雨。” 白涂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知道了外面究竟是什么。 樊星禄上门时手里捏着一沓卡片一样的东西,“外面都是这些照片。” 白涂接过来一看,愣了下。 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笑容灿烂,拿着一张春联站在布置温馨的屋子里,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 “你认识?”樊星禄见他发愣,问道。 “是雷鸥。”白涂闷声道。 他将照片翻到背面,便见上面印着“七日为期,华北基地一会”字样。 白涂转头看向霍常湗,后者正将他圈在怀里,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照片。 “怎么办?”他道。 霍常湗没说话。 白涂站起来走向窗边,拉开窗帘,便见外面铺天盖地都在下着照片雨,一眼望去竟瞧不见边际。 上空数架无人机盘旋,不断投放下一模一样的照片。白涂拿起望远镜,只见数里之外也具是纷纷洒洒的照片。 无数雷鸥的笑脸飘散而下,看得白涂心头发堵。 他放下望远镜,察觉身后有人接近,侧头看去。 霍常湗走到他身侧,静静望着窗外被照片覆盖的街景。 樊星禄有无数个问题想问,比如这些照片是什么意思,比如能不能通过照片找到关建睿的下落,但他看着两人的背影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他们肯定不止往这一个地方投了照片。”白涂闷声道。 也许是用无人机一路南下投过来,为了逼出霍常湗,他们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场突如其来的照片雨逼得白涂不得不面对现实,他被这段时间的喜悦和平静冲昏了头脑,如果不是樊星禄的到来,他差点忘了他们和安稳生活之间还横亘着很多阻碍。 现在想来霍常湗对自己身上发生不合常理的变化的原因绝口不提本身也是一件奇怪的事。他虽然对自己的身体有所排斥,但似乎并不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死也没有变成丧尸。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想到这,白涂问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霍常湗扭头看他,眼神变得柔和:“我想起了刚认识你的时候。” 也想明白了当初那毫无缘由的喜爱。 “你和小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 白涂没想到他的回答是这个,愣了愣,心跳在霍常湗柔情似水的眼神攻势下不受控制的加快,但余光中满街的照片提醒他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们今天就启程好吗,七天时间太短了。” “去哪里?” “……去找雷鸥他们,我害怕去的晚了他们就死了。” “这里不好么。我们已经过上了你一直想要的生活,远离一切外人外事,只有我和你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白涂摇头:“不是这样的,他们不是外人,是我们的朋友。这也不是外事,是我们自己的事。” 霍常湗眼神变深,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淡淡道:“不过都是假的。” 白涂一呆:“什么都是假的?” 霍常湗不语,白涂抓住他的手,执着地追问:“什么是假的?” 霍常湗不看他,仍淡淡道:“所有。” 他的记忆,他的身份,他的名字。 白涂仍不明白。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还没有名字。” 打从霍常湗有记忆起,他就待在那个冰冷的实验室里,浑身赤裸地睡在满是镣铐锁链的实验台上,每天都有穿着白大褂的人在他身上进行各种实验。 初时他并不觉得痛苦,因为他生来就过着那样的生活,他感到疼痛,却以为那是正常的。 直至某日白涂出现,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服,说着他从未有过的玩乐的体验,他才知道世界不是一个实验室,正常人也不会一直经受疼痛。 他开始感到痛苦,但白涂只是短暂地出现在他生命中。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恨极了白涂,恨他不打招呼地出现,又罔顾意愿地告诉他正常人的生活,如果他不曾意识到什么是正常,那之后也不会活得痛不欲生。 他更恨白涂不打招呼地消失,让他的痛苦无处倾吐,最后全变成了扎向自己的利刃。 他想他一定要出去,找到白涂,狠狠地报复他,把所有痛苦一并奉还。于是他经年累月地恨着白涂,并在恨意的支撑下活过了一日又一日。 霍常湗看着此时已长大成人,但眉间仍会出现与幼时如出一辙的懵懂单纯的白涂,想这些事情还是不要让他知道。 如果知道了自己曾那样恨他,甚至深过现在的自己对他的爱,还不知道要怎样哭鼻子。 “我有名字的时候,是十六岁。” 十六岁那年,他身上的一切实验终止。他的记忆被清空,植入一段新的记忆,变成了一个从福利院长大的孩子,不爱读书,早早打工,参军入伍的时候档案被烧,然后刘司令如天降神兵般出现,向陷在穷困生活中的他伸出援手。 此后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在早就设计好的既定路线上。他被教以服从,灌输高道德的观念,一切行动以维持秩序与伸张正义为宗旨。 他被洗成一张白纸,被肆意涂抹,最后变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那个不存在的福利院院长告诉他,他的名字谐音长风,寓意长行于空,来去如风。 但其实湗,泥也。 常囿于泥泞,才是那些人对他的期许。 “所以你明白吗,那不是我。我不会救人,我也没有朋友,那只是一个虚假的人。” 白涂怔怔的,怎么也没想到霍常湗的过去会是这样。 他前世是在霍常湗变成怪物之后才把他和自己小时候见过的一个小孩联系起来。 那个时候他的家境还不算太好,顶多算中产,为了给他提供好的教育环境,他爸妈一直非常努力工作。白涂依稀记得他爸爸曾在一家大型生物医药器械公司工作,有一段时间经常跑单子,妈妈那段时间也忙得脚不沾地,十天里有八天在出差,他没人带,就跟着爸爸一起跑单子。 第147章 爸爸开车跑单,他就坐在车里玩玩具,或者吃爸爸为了哄他买来的零食。所有单子里,他爸爸最重视的就是一个对某某生命科学研究所的单子。彼时白涂还在上幼儿园,对大人的事懵懵懂懂,只知道他爸隔三差五就要开车带他去那个研究所后门,一待就是一整天,盯着各种东西进出,忙得只顾得上在餐点给他丢一些吃的。 渐渐的白涂感到无聊,就从车上溜了下去,见了路就拐,见了洞就钻,不知不觉就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在那里他见到一个小男孩,没穿衣服,白涂捂着眼说羞羞,男孩没有反应,木呆呆地坐在一个一看就冷冰冰硬邦邦的台子上。 男孩浑身肤色惨白,手脚指甲却是黑的,白涂见过自己妈妈往指甲上涂这种黑色的东西,也偷来在家里的墙壁上乱涂乱画过,被揍了一顿后就再也不敢了。 他看着那个男孩的黑指甲忽然玩心大起,跑过去问他剩下的在哪,男孩没有理他,白涂也不在意,因为他的注意力立马被男孩腿边的黑色尾巴吸引了。 他抓起来又扯又捏,玩得不亦乐乎,最后发现尾巴长在男孩屁股蛋子附近,吓得他赶紧撒手道歉,说对不起弄痛你了我以为这个是你的玩具,又好奇地问你怎么会有尾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长尾巴的人你好厉害。 男孩这个时候才有了点反应,问他:“痛?” 白涂以为他在喊痛,连忙凑到他尾巴附近吹气,说呼呼,痛痛飞飞。 男孩又不理他了。白涂于是自说自话,自娱自乐,几分钟过后他就认定男孩是自己的小伙伴,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同龄人可以这么耐心地听他讲完所有话。 他撩开男孩挡眼的头发,夸他的眼睛好漂亮,像玻璃珠一样。 男孩问他什么是玻璃珠,白涂说我下次带来给你玩。 那之后每次爸爸来研究所跑单,白涂就钻洞来找男孩,给他带各种零食玩具,讲各种故事。 男孩很少理他,也从来不吃他的零食,玩他的玩具。有一次白涂就生气了,问他为什么不跟自己说话,也不跟自己交换玩具。 男孩问他什么玩具。 白涂说你身上那么镯子,都是你的玩具,为什么不能分我一个。 男孩就掰了一个给他。 后来妈妈工作升迁调往另一个城市,爸爸为此辞去生物公司的工作,他们举家搬迁到了另一个城市,白涂也渐渐忘了曾经有过一个长着尾巴的玩伴。 再后来节日大扫除时,妈妈从他房间角落翻出那个“镯子”,见是一段银料,还以为是自己买过的首饰,就真打成了一个镯子给他。 “我……”白涂张了张口,“我以为你后来就没有待在那里了……” 再相遇时霍常湗完全就是正常人,如果没有之后的事,白涂也不会想起当初的小男孩。即便想起也以为霍常湗是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后来阴差阳错被人发现特殊体质才被抓入研究所,所以他才完全没怀疑过刘司令。 “可是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这么大费周章地给予一个人全新的身份能有什么好处? “可能是为了好玩吧。”霍常湗拉上窗帘,“他们找不到我,雷鸥是不会死的。外面的照片没几天就消失了,不用在意。” 他转身往回走,手忽然被抓住了。 “不,不是你说的那样。”白涂道,“你成为霍常湗之后所有的经历都是真的,你出的每次任务,立的每份军功,训导过的每个士兵,都不是空中楼阁。” 霍常湗回头看他。 “从那之后你救下的每个人,结识的每个朋友都是真的,是你——”白涂咬重这个字眼,“做了这些事。你的朋友是真的,收到的感激也是真的。” 霍常湗静静道:“那些都不是我的选择。” “可那些就是你做过的事。”白涂执拗道。 “所以呢,我要像以前无数次一样去救他们吗。”霍常湗平静道,“你很希望我去,是因为你喜欢的是霍常湗,不是我。” 白涂睁大眼,哆嗦道:“你说什么?” 霍常湗凝眸看他,少顷抽手回身,掐住白涂下颌抬起来,“我不是霍常湗,也变不回霍常湗。” 白涂浑身颤抖,几秒后眼泪如断线珍珠啪嗒啪嗒落了下来,烫得霍常湗手指微蜷。 “你知道什么。”白涂说道。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婆婆妈妈自以为是的样子,好像天底下的人离了你就活不下去,你以为你被称作大善人大好人我就会很开心吗。你要做什么我都随你,可你总是把我放在第二位,我有什么好开心的。我巴不得你眼里心里只有我,什么责任,什么生命之珍贵,什么幸存者应互帮互助,统统置之脑后。” 白涂说着,眼泪如开闸的洪水无声涌出,止都止不住。 “可是这样你会开心吗。看着外面雷鸥的照片,孤立无助的樊星禄,你开心吗。我告诉你,我不开心,而且我知道你也不开心。” “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外面有我们种下的因,我们得去结束它。” 白涂不希望将来霍常湗入了地府,得到的结果和他是一样的。 明明霍常湗什么都没做错,明明霍常湗做了那么多好事。 室内陷入寂静,良久响起一道叹息。 “我知道,我错了。”霍常湗慢慢抹掉他的眼泪,“别哭了,都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白涂打掉他的手,“是听你的。” 他语中犹含抽噎,霍常湗深深望着他。 听他的么。 白涂胡乱抹了把眼睛,指尖戳在他的心口,再次说道:“是听你的。” 他哭得眼睛红彤彤的,鼻尖也通红,瞧着好不可怜,但那对眼珠却如润洗过漆黑透亮,倒映出霍常湗冷淡的面容。 要听从内心深处的声音。 白涂这样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 圣诞快乐~ 第102章 华北基地,四区医疗所。 项娅淑穿过长廊,来到尽头的一间病房推门进去。 病房内非常安静,空调的冷气充斥在整个空间内,驱散了初夏的炎热。 项娅淑将盒饭放在病床边的小桌子上,开盖摆好筷子,对守在病房边的人道:“去的晚了,只有这些了,明日我再去早些。先吃吧,一会儿凉了。” 盒饭里只有简单的清炒菜和两个粗面馒头,季松玥似是已经习惯,坐到桌边开始进餐。项娅淑接替她来到病床边上,清点了一下治疗盘里的东西后俯身撕掉项予伯胸口的纱布,开始处理伤口。 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伤口早已发炎流脓,肿得不成样子,项娅淑动作熟练地消毒清创,重新上药包扎。 因为反反复复的炎症,项予伯始终昏迷不醒。项娅淑将他腋下的温度计取出来对着光看了下,她去打饭前项予伯还在发烧,这会儿体温已经正常了。 她放下温度计,替项予伯重新系上衣服扣子盖好被子,这才坐下端起自己的盒饭。 她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但又知道要维持体力,于是强逼自己继续进食。她吞咽得稍显艰难,季松玥倒了杯水放到她手边,“吃慢些,别噎着。” 项娅淑吸了下鼻子:“松玥姐,谢谢你。” 她知道季松玥为了救她哥哥牺牲了自己的工作,如果不是季松玥每天坚持为她哥哥治疗,她哥哥没有死在那颗逼近心脏的子弹下,也要死在反复的感染和高烧下。 “下午我就出去找工作,我看过了,四区虽然没有我能做的,但一区和二区还有。到时候我不能常待在这里照顾我哥,还得拜托你。” 季松玥皱了下眉,一区和二区太乱了,她不是很放心。 似是看出她的想法,项娅淑道:“你别担心,我现在有能力保护自己。” 她刚刚出去打饭的时候看了下账户余额,她们可用的积分不多了,这间病房几天下来需要支付的积分还有额外的水电费就足以让她们囊中羞涩。 季松玥还是觉得不妥,想了想道:“你先别急,我们把房子退了,能换回一些积分。” 四区的房子退掉所有权和使用权后,起码能返还百分之四十的积分,他们当初买那栋别墅时花了不少,百分之四十也足够她们再撑一段时间了。 “这怎么行?”项娅淑下意识道。 “我们几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大的房子,换个小的也好。” 项娅淑咬了咬唇,“他们不回来了么。” 季松玥想起开车离去的樊星禄,摇头道:“怕是不会了。” 霍常湗死了,白涂更是不知所踪,但无论去哪里,恐怕都不会回到霍常湗身死之处。 想当时她信誓旦旦地对白涂说什么不想再承受失去的痛苦,可事实是她忘记了人力的渺小,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失去了一个又一个朋友。 她不免伤感,表情流露出一两分,项娅淑顿时噤声,不敢再提及这些伤心事。 第148章 正相顾无言间,病房内传来几道轻微的脚步声。项娅淑转头,见是刘子昊便起身叫了句:“昊哥。” “嗯。”刘子昊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双眼紧闭的人,“你哥恢复的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项娅淑道,“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医生吗。” 刘子昊摇了摇头,“我刚刚听见你们在讨论卖房子的事,积分不够用吗。” “没,够用的。”项娅淑道。 她回答的太快,虽然较以前稳重了些,但到底社会经验不够,眼底藏不住窘迫,刘子昊一眼就看出她在为什么忧愁,就道:“住院费用的事你们不用担心,从我账上走。” “别,”项娅淑急忙拒绝,“怎么能让你破费。我虽然没什么本领,但赚几个积分还是不在话下的,你忘了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啦。” 刘子昊还是摇头,“你哥是我的下属,这次因公负伤,理应由我承担。再说你去赚积分了,谁来照顾你哥,总不能交给季松玥一个人。” 项娅淑原还想接着拒绝,闻言顿时迟疑起来,她也不好意思让季松玥为她哥连着操劳,没有朋友该做到这份上的。但她实在没办法,总得有人去赚积分,才不得不厚着脸皮拜托季松玥。 但若让刘子昊出这个积分,又是一份还不起的恩情。 “反正你哥恢复之后还要继续在军队做事,如果真不好意思,就当从他日后的酬劳里面扣好了。”刘子昊又道。 项娅淑这才应下来,郑重道了声谢。 刘子昊待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他同这两位女士并没什么闲话好说,更别说之前对项娅淑还存有点微妙心理,现如今只是觉得这两人很不容易,所以时来看顾。 他一路往医疗所大门走,医护人员往来匆匆,偶尔抬着几个熟面孔从他身边经过。 宋澜全权接手军队后,四区医疗所伤员接收率明显上升,每天都有各色伤员被抬着进来搀着出去。听说宋澜训练非常严苛,见血是常有的事,但底下人无有不从的,不知是用了什么新的方法能有这般立竿见影的效果。 宋澜这段时间根本不回家,他的权限包括进出军事训练基地在内全被关了,连见面问一问也难。 出了医疗所没多远,迎面走来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这男人个头不高,皮肤黝黑,尖嘴猴腮,嘴里还叼着一根草杆,正好拦在刘子昊身前。刘子昊皱了皱眉,准备绕开,男人却也跟着他往旁边迈步。 “刘小司令,久仰大名,闻名不如见面。”男人咧嘴笑道,“我们大哥想见你,请你喝喝茶,就当认识认识,您赏脸随我走一趟呗。” 刘子昊最不喜的就是跟这类说话做事都不伦不类的二流子打交道,因此充耳不闻就想继续绕开。 男人却不依不饶,笑眯眯道:“听说小司令最近在查些事情。” 刘子昊脸色微变,皱眉看他:“你怎么会知道?” “您的动作可不小,不光我知道,恐怕也瞒不住那位总司令。您自以为隐晦,实则全落在他人耳目中,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什么新鲜事儿。”男人不紧不慢道,“刚好我大哥前些日子刚得了些东西,似乎和核心区有关。我们这几个粗人勉强能识文断字,却看不懂那东西,因此想请您掌掌眼。” 刘子昊审视他:“你是谁?我凭什么信你。” “在下诨名卢头子。”男人笑容不变,“至于信不信的,您随我去一趟不就行了,凭您的本事,我们就是有心想害您,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刘子昊跟着卢头子来到四区一幢不起眼的独立楼栋前,之所以说不起眼,是因为这一片的楼栋全是一样的。 据刘子昊所知,这些楼里住的都是在核心区工作的人。 莫非卢头子的大哥也是其中一员,可核心区的人怎么会和卢头子这样的人混到一处? 刘子昊心下困惑,卢头子却已打开门邀他进去。 房子的布置非常冷清,不像有人居住,跟着行至三楼,刘子昊才看见一个瘦巴巴的男人背对着楼梯口站在一块厚重的帘布前,整个三楼更像一个阁楼,空气沉闷,而且四周不知道为什么都用厚重的深色帘布遮挡起来,在帘布与帘布之间,四面架着十几台望远镜。 这幢房子位于这块住宅区的中心,意味着通过这些望远镜,住在这里的人能够轻易观察到周围人每天的进出和动向。 刘子昊顿时心生戒备,不及发问,男人转过身来,眼熟的眉上痦子让他一惊:“是你?” 这人他认得,一区检测口的负责人,常在检测口进出的人都认得。 但他此时的样子与刘子昊以往见过的完全是判若两人,在检测口时,除了脸上的大痦子,这人浑身上下没一处起眼的,就是有时候趁机要好处捞油水时流露的奸诈会让人心生厌烦,但基地中行敲诈勒索之事的人多了去了,这点小事并不足以让他人对他印象深刻。 可这人现在却气质骇人,目露凶光,脸上蒙着层阴翳,仿若背着什么深仇大恨,投过来的目光更是如毒蛇般,夹杂着愤怒与仇恨,并且毫不掩饰。 刘子昊脚步一顿,深深皱起眉:“你找我?” 他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这人。 戎痦子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倒是先报了名讳,而后道:“我这没有能坐的,委屈刘小司令站一会儿了。” 刘子昊并不在意这种事,直奔主题道:“你手下人说你有东西给我。” 戎痦子也不跟他打哑谜,直接将两份档案递给他。刘子昊的表情从不明所以变得不可置信,良久问道:“这是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父亲在瞒着你干什么吗。这就是了。” 刘子昊愣住,随后道:“你以为你随便杜撰两份无凭无据的资料我就会相信你吗,你叫我来到底有什么目的。再耍花样,别怪我不客气。” 不及戎痦子说话,卢头子就先呸了一声。 他道:“你以为你有什么值得我们图谋的。我实话告诉你,这上面是我大哥的老婆孩子,就算我们真有目的,也犯不着这么诅咒我嫂子侄女。可怜她们跟着我大哥九死一生逃到这个基地,没过几天好日子就被你爸抓了去——” “住嘴!”刘子昊冷冷地扫向他,异能毫不客气地放出,卢头子顿时无法动弹,脸脖一下涨得通红,“我父亲是怎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你们红口白牙地就想污蔑他,当我是傻子不成。” “我们如果想污蔑他,大可以将这两份档案公之于众,何必大费周章请你来。”戎痦子道。 “就凭这两份假资料?” “呵。”戎痦子冷冷一笑,从怀里取出全家福举到刘子昊面前,“如果是假的,我妻女去了哪里。如果是假的,这张照片怎么解释?”他又取出白涂给的照片,紧接着劈手夺过刘子昊手里的档案,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全摞照厉声道,“这张照片又怎么解释?” 他将白涂给的照片重新举到刘子昊眼前,“这两个人你认不认得,你不认得,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就住在前面几栋房里,等夜里他们出来,你大可以看看有没有这两个人。” 刘子昊猛一怔忪,异能失了控制,卢头子浑身一松,重重吸了几口空气。 “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是如何得来的这两份档案。”戎痦子道,“这两份档案是白涂从核心区偷出来的,甚至他是如何进去,如何被大肆抓捕,我都可以告诉你。你有印象吧,那天晚上的动静,你也在带队抓贼吧。” 刘子昊眉头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可那是为了搜捕破坏血清的人。” 戎痦子又是一声讥笑:“如果我是贼,偷血清还来不及,怎么会去破坏。偷出来用不上也能卖个好价钱,煞费苦心地偷溜进去就是为了搞破坏,这么蹩脚的理由,谁信?哦,我忘了,你父亲倒是用这个借口支你们出去找什么原料了,听说死了大半,我看找原料是假,趁机灭口才是真吧。” 刘子昊面色逐渐变得铁青,戎痦子继续道:“依我看,根本就没有什么血清,否则按他们物尽其用的尿性,怎么会不在我妻女身上试验。” 他指着档案,咬牙切齿地吐出最后一句话。 刘子昊早在看见照片的时候就开始动摇了,闻言脑子更是乱成一团。 没有血清? 那他们死了那么多人是为了什么,霍常湗的死又是为了什么。如果戎痦子说的都是真的,那么白涂和樊星禄奇怪的反应,提及他父亲时咬牙切齿的态度,他父亲和宋澜那天奇怪的对话都有了合理解释。 不,不可能。 他父亲绝不是那样的人。 “就算确有其事,也未必是我父亲……” “整个基地都是你父亲一手建起,他会不知道?”戎痦子打断他,“你如果不信,大可自去求证。凭你的异能,核心区还不是说进就进。” 刘子昊最终走了,带着核心区的地图。 第149章 卢头子揉着肚子走近,内脏还残留有隐隐下坠的感觉,“哥,咱就这么让他走了?万一他最后还是帮他老子,来搞我们,我们怎么办?” “那老畜生倒是养了个好儿子出来。”戎痦子冷笑着道,“你且放心吧,他会去闹的。闹吧,闹吧,等闹个天翻地覆,我要所有伤害过阿霞和小瑛的人为她们陪葬。” 第103章 “已经第七天了,我看他是不会来了。” “不,他会来的。”刘司令微阖着眼,“他不来,我就把那几个人手指割下来,再不来,我就把尸体挂出去,我就不信他忍得住。” 白发男人耸耸肩,“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将他支出去,听我的在基地解决了不好么。” 刘司令听了面露嘲弄,懒得与他辩驳。 “不好了!” 忽然有一个卫兵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刘司令睁开眼,不虞道:“做什么慌慌张张的,连门都不敲。” “小司令……小司令他闯进核心区去了,我们都拦不住。” 刘司令脸色一变:“不是让你们盯紧他吗,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他一面说一面站起来往外走,“让宋澜带五十个人跟我一起去,记住,挑与子昊相熟的。” 卫兵有苦难言,刘子昊动起真格来,他们哪有能拦得住的,闻言忙不迭去了。 “你留在这里等他,一旦他出现就按计划动手,再要有什么鬼点子弄出岔子放跑了他,别想让我再给你搞实验源。”刘司令走到门口,停下对白发道,“至于我儿子那边,我会处理好。”说罢大步离去。 白发悠悠地坐到他的位置上,他才不像刘司令,成日担心核心区的事会不会被人发现,为此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多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另一边, 刘子昊抓住一个研究员,拎着他的后衣领粗暴地按到虹膜识别器前,抓起他的手指按在指纹锁上,实验大楼的合金门应声而开。 他丢掉研究员,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入。 天花板的感应仪检测到陌生人脸,开始发出警示。 “警告,警告,检测到非法闯入,是否采取紧急灭杀措施。” “重复,检测到非法闯入,是否采取紧急灭杀措施。” “十秒后自动开启——” 长廊中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伴随着尖锐的鸣音,刘子昊头也不抬,直接抬枪射爆了广播器。 两边实验室的研究员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出来,其中一人见是闯入者见是总司令的儿子,慌忙在倒计时结束前关掉了灭杀装置,其他人则纷纷上前阻拦。 一人严厉道:“小司令,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现在离开我们就当没见过你,否则等总司令发现了,我们也求不了情。” 他越这样说,刘子昊越怀疑有鬼,一言不发地将所有人定住,而后一间接一间地快速查看过去。 一楼的实验室里多是些植物标本和认不出的切片,并无异常。刘子昊上到二楼,如法炮制定住所有研究员,快步往里走去。 研究楼里的构造远比外部看起来错综复杂,刘子昊绕过几个拐角,忽而脚步一顿,震悚地看着前方。 在他面前,几个玻璃打造的房间关押着密密麻麻的丧尸,一眼望过去竟然数不清,但是几乎每只丧尸脖子上都挂有各种铁牌,躯干还用蓝色墨水印着各种标记和字样。 刘子昊喉结滚动,继续往前走,随即看到一个像冰库一样两面透明的房间挂着一条又一条干尸,由铁钩穿过琵琶骨连接锁链固定在天花板上。这些赤条条的干尸身上有各种伤口,有的没了半个脑袋,有的胸腔剖开,里面空无内脏,有的四肢没了一截,但切口全都非常整齐,甚至有缝合的痕迹。 这没什么,也许只是对丧尸的正常研究。 研究丧尸,在末世中不是很正常么。 刘子昊这样对自己说,但随即他在这些干尸里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一张他在几分钟前刚刚见过,在戎痦子的全家福上,小女孩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镜头,笑得天真烂漫,而不是现在这样耷着眼吊在半空,一张小脸毫无生气,嘴角紧抿,犹如在哭泣。 一张他也见过,就在几十天前,他亲手将这个被感染的男人制服,交到医疗队手里。 刘子昊在这一刻如坠冰窖,然而当他找到那个几近隐藏起来的档案室,在里面看到成百上千的档案时,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打破了。 他不得不承认戎痦子说的极有可能是对的,不得不承认他父亲极有可能知道这一切。 被他抓来强制打开档案室的研究员一脸痛苦地倒在一边,刘子昊竭力稳住声线:“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一切的。” 研究员咬着牙不吭声,但很快五脏六腑在加大的重力下变得剧痛无比,嘴角溢出鲜血,发出几声痛吟,颤抖道:“我不知道……上级交待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能进档案室你怎么会不知道?!”刘子昊含怒道。 “我真的不知道……”研究员两眼翻白,“饶命……” 刘子昊喘了几口粗气,循着铁架上的时间标注往里走,越往里走,时间越早,他一面走一面随机抽出档案,翻看过后又怒不可遏地丢在身后,最终来到了标有zero的铁架前。 他抽出最上面一排最左边的档案盒,扯开系扣。档案袋第一页,数张一寸照紧挨着贴在纸上,一个人从襁褓到少年时期的成长就这么定格在一张又一张的黑白相片上,最终变成了一个刘子昊再熟悉不过却又深感陌生的人。 他翻到最后,在成串的负责人署名中看到了自己从小到大始终奉为榜样的父亲的名字。 刘子昊一阵眩晕,身形踉跄,几乎就此晕倒。 外面的鸣笛声孜孜不倦地响着,在这栋大楼的某个房间,关建睿从深度昏厥中惊醒,视野在几秒后才变得清晰,他呆怔了几秒,一句我靠脱口而出,紧接着翻身而起,一下竟然没有起来,这才感觉浑身都软趴趴的没什么力气。 他想起之前的经历,当即就想破口大骂,抬头却发现将他绑来的罪魁祸首竟罕见不在这间实验室,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动静很大。 关建睿扭头看向左边,吃劲唤道:“雷鸥,雷鸥!” 雷鸥一动不动地垂着头,和他一样被绑在一个柱子上,关建睿坚持不懈地喊他,见没效果又想拿脚去踹他,费了老半天劲才抬起脚在雷鸥腿上踹了下。 雷鸥顿时一激灵:“陈平,我丢你老母!” “丢什么丢!人不在,赶紧的,我看这次有门。” 雷鸥不大清醒地眯着眼看他,手腕挣动了几下,说道:“不行啊,我没什么力气。” 关建睿说道:“我刚刚踹了你一下,觉得力气回来了点,要不你也踹我一下,没准有用。” “外面什么情况?” “不知道,别管了,别磨蹭了,快点。” 两个人互相踹了几脚,没几下就气喘吁吁。 陈平每天都给他们注射肌肉松弛剂,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中断了,两人的力气回来了点,但由于多日未进食,仍非常虚弱。得亏陈平太信赖肌肉松弛剂的效用,绳子绑的并不扎实,两个人想方设法挣脱,顿时齐齐摔倒在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同时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往外走。 出了实验室,便看到外面有很多研究员。关建睿当即就想退回实验室,被雷鸥拉住。 “你看,他们好像都动不了。” 关建睿一看还真是,顿时大喜:“哈哈,我就说这帮人早晚要遭报应,这不就找上门了吗。” “别废话了,赶紧走。” 路过陈平时,关建睿实在没忍住,停下来揍了他好几拳。雷鸥默默补了几脚,然后拉住逐渐上头的关建睿,继续往前走。 两人不敢坐电梯,于是从楼梯走,一路意外的畅通无阻。费了吃奶的劲走到一楼,正要出去,忽然听到一阵气势汹汹的脚步声,又连忙互相搀扶着回到楼梯间。 两人猫在楼梯间往外看,便见大帮子人急匆匆走过,领头的正是刘司令和宋澜。 关建睿一愣,雷鸥见状用气音问道:“你认得?” 关建睿连忙捂住他的嘴,这帮人异能五花八门,没准就有耳力超群的。 雷鸥也意识到了,慌忙闭嘴。两人屏息等了一会儿,见所有人走过,并没有人发现他们,才狠狠松了口气。 “认得。”尽管如此,关建睿还是不敢大声说话,“这种时候闲事莫管,逃命要紧。” 雷鸥深以为然,两人遂相互扶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楼外。 * 档案室一片狼藉,所有铁架倒在地上,刘子昊屈膝坐在纷乱的纸张间,手里捏着一叠皱巴巴的纸,深深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刘司令脚步一顿,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来,沉声道:“子昊,你闹也闹够了,现在收回你的异能跟我回去,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第150章 刘子昊垂首不语。 刘司令皱眉:“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可以一一回答。” 回答他的是一道嘶哑的笑声。 只听刘子昊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讥讽,回荡在档案室内,引得宋澜不住拧眉,他往前迈了一步,却被刘司令伸手拦住。 他微愣,看向刘司令,后者面沉如水,望着刘子昊的眼神难辨喜怒。 刘子昊笑得浑身颤抖,良久摇晃着站起来,“……你说大丈夫当顶天立地,不能保家卫国也需行得正坐得端,不行不义之事,我从小将这些教导奉为圭臬,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将这些话想了又想,生怕做错了有违你的期望。可是现在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他抬起头,双目赤红,将手里的纸张用力扬向刘司令,“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这些年你都在做什么?!” 纸张如雪花般飘扬着落到刘司令脚前,展现一幅又一幅可怕的实验画面,宋澜眼神一动,目露惊讶。 那上面的人,是霍常湗? “将别人的生命玩弄在股掌之中很好玩吗,骗我很好玩吗?!”刘子昊声嘶力竭,“二十多年,整整二十多年啊,你在我面前一直都戴着假面。我最引以为豪的父亲,实际上是我最深恶痛绝的那类人。” 在他说这些的时候,刘司令始终沉默,此时嘴唇微动,似要说话,却忽然目光一凝,看着刘子昊身后喝道:“躲开!” 话音刚落,刘子昊身后的墙忽然炸开。 众人被震得脚步不稳,等余震消散再抬起头,只见档案室外墙几近整面坍塌,浓重的黑紫雷光无声闪烁,数道雷电如小蛇般在其中游走,散发出毁天灭地的气势。 刘司令瞳孔骤缩,朝与雷光近在咫尺的刘子昊大喊道:“快过来!” 刘子昊倒在遍地瓦砾间,怔怔看着这道雷光。 这样的雷,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莫非,他还活着? 须臾之后雷光淡却,只见若隐若现的紫红光晕后伫立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长长的风衣在烈风中飘扬,映着远处的红日,竟如天神一般。 几秒后雷光彻底消失,露出霍常湗苍白冷淡的面容。他的目光在室内睃巡而过,略微挑唇:“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他这些微笑意转瞬即逝,复又变得不可捉摸,看着刘司令淡淡道:“我已经来了,人呢。” 刘子昊惊愕不已,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阿……阿霍?”却只换来对方漠然一瞥。 他看向门口,却发现除了他之外无一人惊讶,所有人严阵以待,就连宋澜也露出了十分凝重的表情。 他茫然地看着宋澜,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彻底崩塌。 原来宋澜也知道,原来…… 原来什么呢。 原来只有他是彻头彻尾的傻瓜。 宋澜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凑近刘司令低声问:“动手吗。” 刘司令看着刘子昊,半晌沉声道:“动手。” 话音一落,宋澜便立马朝霍常湗射出风刃,同时对准刘子昊扬起一道风将他刮得远离霍常湗。后方的五十个人同一时间抬起枪,对准霍常湗扣下扳机,然而枪□□出的并非子弹,而是一种冰蓝的药剂。 这些攻击在靠近霍常湗之前就悉数被挡下,冰蓝的玻璃管在半空炸开,宋澜暗道不好,档案室的门太过狭窄,再加上还有刘子昊在对面,他们根本无法施展开手脚。 他看向刘司令,见人早就退到后面去了,一狠心便下令道:“换枪,开火!” 他说罢便想移动,脚底倏忽漫上一股彻骨寒意,完全动弹不得,低头便见小腿之下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同时枪管上也覆盖了一层坚冰,并且快速沿着枪管往双手蔓延。 宋澜回头一扫,见所有人都是如此,不由一阵惊骇。 霍常湗的异能居然又变强了,不仅如此,还变异了。 寒冰顺着双手双腿向躯干攀爬,宋澜试图用风刃冲破禁锢,但几番尝试竟都是徒劳,他看向霍常湗,后者只冷冷地睥着他们,明明没有任何动作,但宋澜身旁一个人犹如一下受到重击,被寒冰凝结的地方瞬间炸开。 血肉四散,却连一滴血花都没溅出来。寒冰在这短短几瞬内已蔓延到脖子,宋澜转动眼珠,便见地上的血肉一块块完全是冷冻状态,这个人还活着,但嘴巴被冻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宋澜吃力道:“你还愣着干什么?想看我和你爸全死在这里吗。” 他这话是对刘子昊说的,但后者只是木呆呆地倒在角落,对外界的一切既听不进去,也看不进去了。 他这般状态,倒让被他控制的众人解脱出来,一时之间纷纷跑动起来,但没过多久,寒冰从地下蔓延,逐渐扩散到整栋楼。除了霍常湗,这栋楼里所有人与物都被冰封了起来。 雷鸥气喘吁吁地跑出去老远,眼见核心区大门就在眼前,连忙提了口气准备一鼓作气跑出去,身旁却倏忽传来一股拉力,直将他这口气岔了出去。 纵使是他也有了脾气:“你又怎么了?” 只听关建睿喃喃道:“我操,冰雪大世界……” 雷鸥回头,一个巨无霸冰雕映入眼帘。 “我操,我俩跑了给这楼的制冷系统搞瘫痪了?” 关建睿两眼发直:“我一直有个梦想,就是去哈哈市看冰雕,一直想着挑个好日子去,结果好日子没等到,世界末日先来了。没想到今天居然实现了,虽然不在哈哈市,但哈哈市的冰雕也不会有比这个更大的了。” “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 “……好像是有一点。” 两人齐齐一顿,再定睛一看,便见那冰层还在扩散,并且是往核心区边沿的方向,所过之处无一处幸免。 两人拔腿就跑,关建睿道:“我操,我是想看冰雕不是想当冰雕啊。” 雷鸥边跑边道:“到底发生啥了,这仗势不像我俩能造出来的啊。” “不知道啊,我醒的时候外面就乱糟糟的。” 关建睿话毕,回头张望了眼,见大半个核心区都被冻起来了,不由庆幸自己跑的快,再转回头,正前方几步外就出现了一个阴森森的男人,差点兜头撞上去。 “看路啊!”关建睿紧急止步,骂完才觉得这男人有点眼熟,不由看了好几眼,看到这男人眉上的痦子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好歹打过几次交道,算半个熟人,于是好心提醒道:“哥们,别往前了,里头滑不了冰,要命。” 男人充耳不闻,死死盯着核心区。 他这模样让关建睿直犯怵,但紧要关头逃命要紧,又劝了一句见这人还是没反应,心想作死的人拦不住,便接着往外跑。 他追上雷鸥:“你居然不等我。” “你当小学生结伴春游啊,还等你。别废话了,接下来去哪?搞辆车回去?” 雷鸥说的回去自然是指回华中基地,关建睿道:“先去找玥玥他们。”他说到这里又一阵紧急刹车,脸色大变,“靠!四眼不会还在那里头吧?!” “什么四眼,谁?哎呀别管了,但凡是个长腿的这时候都跑出来了,你回去也没用。” 关建睿还是有点不放心,但一想樊星禄比他机灵多了,此时回去也无用,反倒白白送命,只好继续埋头往前跑。 两个人用逃命的架势跑到别墅,连喊带寻一个人影都见着,又片刻不歇地跑去医疗所,问了好几个人终于在一间病房找到了季松玥等人。 “太好了,你们都在。赶紧收拾收拾跑路了,我跟你们说,这鬼地方真不是……”关建睿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没说完就瞅见病床上的项予伯,顿时大惊,“香芋包这是怎么了?!” 哪知白涂比他还惊讶:“你们怎么在这?” “别提了,刚跑出来,陈平那老不死——” “你们见到霍常湗了?”白涂急急打断他。 关建睿一愣:“老大也在?” 白涂脸色微变,扭头看向窗外,不远处核心区冰层寒峭,建筑如把把利剑指向天空,在烈日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关建睿也瞧见了,忙道:“哎呀这些晚点再说,现在赶紧跑,香芋包能跑——” 他话没说完,白涂便急匆匆掠过他向病房外走去。 他诶了一声,下意识转身追上,忽听一声浑厚嘹亮钟鸣,似来自天际,震得他耳朵一阵嗡鸣。 他扶住墙壁,钟声却不停歇,一下接一下,十分富有节奏。他只好靠到墙上捂住耳朵,却见白涂呆呆站了几秒,不知道想到什么,脸都白了,拔腿就往外冲。 他想追,忽然陷入一个炙热的拥抱。 在这当口,项娅淑也从他面前跑过,直往病房外去了。 “你又干嘛去?”关建睿大喊。 项娅淑早就跑得没影了。 关建睿喘不过气,伸手推紧抱他不撒手的人:“你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大家伙都看着呢。” 第151章 放在往日,他这不着调的玩笑话肯定会换来几个白眼,但当他费事巴拉推开樊星禄后,对方的眼眶通红。 关建睿顿时噤声,这下再神经大条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他看向樊星禄身后,季松玥双手捂在项予伯心口,异能源源不断释放,此时抬眼道:“来个人捂耳朵,他不能再受刺激了。” 关建睿哦了一声,忙不迭走过去捂住季松玥双耳。 “不是给我,是给香芋包。”季松玥疲惫道。 “哦!” 关建睿又连忙照做。 “……找东西捂住,可以不用手。” 雷鸥看不过去,扯了被絮塞住项予伯耳道。 樊星禄关上病房门,走过来按了按关建睿肩膀:“你太亢奋了,先坐下休息吧。” “那白涂他们……” 樊星禄看向窗外,钟声还在响,冰层已经开裂了。 “我们出去反倒让他们分心,不如待在这里守好香芋包,等他们回来。” 第104章 核心区的异常与巨大的撞钟声自然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此时四区所有进出口都已被封闭,冰层在核心区围墙处戛然而止,甚至出现了往后退的颓势。 白涂拼尽全力向核心区奔跑。 他想起来了,这个钟声的频率节奏和那天五个逃亡者敲打车窗产生的声音一模一样,而霍常湗就是在那之后出现的异常,甚至丧失了本我意识。 远处冰层的裂缝在经久不绝的钟声下似蛛网般快速扩大,忽听嘎嘣一声,覆盖在核心区的冰层顿时支离破碎,几道滋滋的电流声后,嘹亮的广播声响彻基地上空。 “注意,丧尸入侵。” “基地正在紧急处理,请各位居民回到家中,紧闭门窗,切勿靠近核心区,以防军火误伤。” “注意,丧尸入侵——” 广播不断重复,白涂一颗心渐沉,跑近却见核心区闸口紧闭,数十个迷彩军装的男人在外围严防死守,见有人靠近便二话不说抬枪扫射。 白涂被逼后退,闪身到一个建筑物后,从腰间摸出手榴弹拔掉安全针用力掷了过去。 破空声引起警觉,只见其中一人抬眼一扫,这颗手榴弹便于半空转向,最后落到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核心区外硝烟弹雨,核心区内却一派阒然。 身上的冰层在一瞬间炸开,新鲜的空气猝然涌入,宋澜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踉跄了几步才堪堪站稳。震耳欲聋的钟声接连不断,宋澜难耐地皱了下眉,扫视一圈,却发现霍常湗不见了踪影。 他走到墙角,揪住衣领拎起半死不活的刘子昊,细细看了眼确认人还活着便松开手任由人跌落,而后走到断墙边缘。 碎裂的冰层还未融化,堆积在核心区地表和建筑屋顶,仿若琉璃砖瓦。在这些灿若钻石的冰块中央,有一个浑身漆黑的怪物匍匐在地。 四周的瞭望塔顶端不知何时皆悬挂上巨钟,随着每一下敲击,这怪物便瑟缩一下,钟声一停,怪物便挣扎着站起,作出攻击的姿态。 “动手。” 身后刘司令的声音传来,宋澜回头,“他是被感染了之后变成这样,还是一开始就是这样。” 刘司令阴着一张脸道:“少问这种没用的问题,动手,别让我下第三遍命令。” 宋澜摆了下手,让身后众人执枪上前,数冰蓝药剂齐发,随后有更多的药弹从其他方位的楼栋射向怪物。 “他的异能这么强,是不是和这有关系?”宋澜继续问道。 他眼中闪着微光,刘司令曾在无数起了贪念的人脸上见过这种神色,冷笑着道:“是又如何,难不成你也想全部来一遍。” 事到如今,他也懒得再粉饰太平,反正有的是办法让这些人闭嘴。 他向下看去,眉头一皱,宋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见那怪物上方雷电成屏,挡住了所有药弹。 就在这时,有一张巨网从上方落下,穿透雷屏罩住怪物,那怪物猛地抽搐了一下,旋即雷屏消散,露出毫无防护的身躯。 “继续开枪。”刘司令冷声下令。 这次的药弹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直直扎到怪物皮肉间,冰蓝的液体瞬间释放,便见怪物瘫软在地,就连触手也耷拉下来。 刘司令眉头一松,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阴冷笑意,“都下楼,分散警戒,一有不对就补枪。你去通知其他队伍,留几个人守好子昊,要是出了意外,唯你们是问。”他点了几个人,随后对着腕表道,“人已经抓住了,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等带队下楼围剿,宋澜远远便瞧见仅有一面之缘的白发男人站在被网困住的怪物跟前,用堪称痴迷的目光在怪物身上来回描绘。 走近便听男人呢喃道:“……太完美了……简直是造物主最完美的作品……” 怪物似乎放弃了挣扎,低伏在地上,三双眼睛无机质地注视着白发男人,下半张脸还隐隐能瞧出昔日英俊的轮廓。 宋澜只看了一眼就不适地挪开了视线,想到自己曾经对这东西有过好感就忍不住泛恶心。 其他人则或惊异或反感,打量了怪物一会儿也纷纷收回目光,原因无他,实在是那两对复眼给人的感觉太怪异了。 钟声停滞,一时之间,这块不大的区域内只剩男人痴狂的惊叹声。 “行了,别废话了。”刘司令一瘸一拐地走到白发男人身边,“人已经抓住了,我早就说过了,专门针对他研发出来的东西他不可能对付的。赶紧拿去处理,别浪费时间在你那些无用的实验和观察上了!” 他已经等不及了,他没有异能,越来越年迈,身体一日差过一日,刚刚被冰冻过的双腿这会儿还发麻发痒,再这样下去,迟早压不住底下的人。 那些控制药剂的时效有限,而且该死的因为精神系异能者稀少,自从樊星禄跑了,竟然一个替代者都找不到。为了万无一失地围剿霍常湗,他用上了全部药剂,一点存货都没了。 男人被搅了兴致,瞥他一眼,露出点皮笑肉不笑的笑意:“急成这样,用不用现在就从他身上割块肉给你吃啊。” “谁要吃那恶心玩意。”刘司令愠怒道,旋即一顿,目光转向霍常湗,再不掩饰其中的贪婪和癫狂,更像是自言自语道,“我要跟你用一样的。” 从霍常湗身上提取出来的,能够让人永葆年轻的。 男人喉腔泄出声哼笑,但也不再言语,灼热地盯着霍常湗。 短短的几句对话却让宋澜暗自心惊,他一向聪明,此刻更是不住联想。 听刘司令和这男人的意思,莫非霍常湗还是什么灵丹妙药不成。 他不由强迫自己细细打量起霍常湗,却尾巴到躯干再到头颅,却猝然对上一双冰冷的眼。 那是霍常湗的人眼,在遍地冰块折射的冷光下剔透似玛瑙,不含一丝情绪。这双眼只看了他一秒,便转开看向刘司令二人。 宋澜心中闪过什么,尚未来得及细思视野便被黑紫的光完全充斥,生理性眼泪瞬间冒了出来,他紧闭上眼,而后才听见巨大的雷鸣声。 雷鸣声仅仅持续了一秒,紧接着周遭完全安静了下来。 他下意识开始思考发生了什么,忽然感到有一股热流从耳道流出,他睁开眼,然而只睁开条细缝便被强光逼得不得不重新闭上,他摸上耳朵,碰了一手温热粘腻,后知后觉不是周遭安静了,是他聋了。 恐惧油然而生,这时双腿却又传来了熟悉的冰冷的刺痛,他往前迈步,双腿却纹丝不动,几秒之后,双手也失去了行动能力。 不知过去多久,他感到强光消散,慢慢睁开眼。 一片冰天雪地。 冻结的地面,建筑,人,还有同样被冻住双手双脚一脸错愕的刘司令和白发男人。 怪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长身玉立的霍常湗。 那张方才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巨网,此刻在他脚下化为齑粉。 他睥着白发男人和刘司令,风衣在寒风中飘卷,身后映着红日,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幻梦。 他嘴唇张合,传到宋澜耳里却是死灰般的寂静。 “人在哪?”霍常湗说道。 刘司令怒目圆睁:“你……你怎么会……你刚刚都是装的?” 霍常湗没有回答。 在他还是编号为zero的实验体时,研究员会给他做一种恐惧训练,每当他听到特定频率的声音时,他会完全失去反应能力,甚至丧失全部意识,只能任人宰割。 可他早就不怕了。 钟声响彻耳畔的时候,他脑中只有清脆的银铃声,再无其它。 那些药剂、特殊材质的网或许对曾经的他有致命的压制作用,可对于如今的他只是不痛不痒而已。 不过装装弱势就能引出所有人一举解决,何乐而不为呢。 “好啊,好啊。”刘司令怒极反笑,“终究是我棋差一招,不过,你以为你就赢了吗。不妨告诉你,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的某个角落,说不定已经被你冻成了冰块,再过几分钟就一命呜呼了。” 第152章 霍常湗眯起眼,半晌轻笑一声,慢条斯理道:“有这么多人陪葬,他们死的不亏。” “你还真是冷血。”刘司令讥讽道,“果然怪物就是怪物,你那小男友知道你这一面吗。不对,我该问的是——他见过你刚刚那副样子吗,要是见到,恐怕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吧。” 某种程度上,他的确懂得如何精准抓住霍常湗的软肋。 可惜霍常湗只是心情颇好地想,白涂不仅见过,还喜欢的紧。 啊,真想快点解决掉这些啰里啰嗦的人回去见白涂。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北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一朵黑色蘑菇云缓慢上升,没过几分钟,灰头土脸的白涂出现在道路尽头。 他的目光四处扫射,随即一定,迈开步子朝霍常湗跑了过来。 霍常湗蹙眉,当即快步走了过去,一分钟后被扑了满怀。 他心下一软,抬手回抱,双臂刚拥上白涂却被推开了。 白涂紧张兮兮地拉着他上下查看:“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没事,没受伤。”霍常湗有点无奈,抬起的手转换方向落到白涂脸上,抹掉上面的灰烬,“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好等我去找你吗。” “我担心你嘛。”白涂将他的手拉下来晃了晃,“还有我见到关关和雷鸥他们了,具体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们都好好的。” 霍常湗脱掉外套披到他身上,闻言淡淡一笑:“那很好啊。” 就差最后一点麻烦没解决了。 他牵着白涂走回去,对两人道:“还有遗言吗。” 刘司令顿时惊恐地看着他:“我要是死了,你永远都别想知道你那两个朋友的下落。” 他说完,始终一言不发的白发男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自被冻住后,他一直处于魔怔的状态,两眼发直地瞧着霍常湗不言不语,这会儿却忽然大笑起来,不由让人毛骨悚然。 白涂戒备地看着他,后者足足笑了好几分钟,直至岔气才停下,随后用一种狂热至极的眼神直勾勾盯着霍常湗。 “你果然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当初创造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能在你身上看见无数可能性,果不其然,现在你已经可以自我进化了。太神奇了……你一定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最完美的生物,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比拟。” 他的话和神态都让白涂心生厌恨,他将霍常湗拉到身后,没好气道:“他才不是你的作品,他是他自己。” 男人一顿,看向白涂,“你懂什么。是我创造了他,是我赋予了他生命,是我给了他那些堪称奇迹的构造!我是神,我就是造物主,哈哈哈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造物主!你——”他唰的将目光转回霍常湗,“你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白涂皱眉,这人根本就是个疯子。 “你们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拿人做实验,肆意剥夺他人生命,却自称造物主,不觉得可笑吗。” “无知!那是伟大的实验,注定造福全人类!”男人平静的神色中透着癫狂,“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谎言是什么吗。” “是人生而平等。” 不及白涂回答,他自顾自说了下去。 “如果上天公平,人一生下来怎么会有贫富贵贱之分,为什么有的人轻而易举就可以获得他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东西,为什么有的人越是努力越是一无所有,为什么有的人一辈子健康,有的人却疾病缠身早早死去。如果人生而平等,为什么即便到了末世,有的人就能获得异能,有的人却成了丧尸。 “我的研究,就是为了彻底消除这种不公平的差异。异能者的能量可以被所有人使用,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寿命。只有能被创造和控制的平等,才是真正的平等!” “去你爷爷的平等!你他妈的长寿就是拿老子家人给你续命。”突然一道暴怒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机关枪不停歇的射击声。 白涂被霍常湗拉着后退了一步,便见戎痦子提着机关枪从后方出现,不多时,白发男人便被射成了筛子,短短几秒就失去了生息,甚至表情还凝固在方才的癫狂上。 这一出太过突然,就连白涂也忍不住愕然,还没回过神,戎痦子的机关枪已经扫射到了刘司令身上。 刹那间血花直冒,白涂被搂着转过身,按着后脑靠到结实的胸膛上。 “没什么好看的。”霍常湗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白涂闷闷嗯了声,忽听一声凄厉的惨叫。 “爸——!” 枪声停了。 白涂想转身,霍常湗的手却牢牢按住他。 太阳殷红似血,冰面上的血花似红梅般绽开,刘司令往后倒去,被一双颤抖的双臂接住,儿子哭泣的脸出现在视野中。 “爸,爸……你怎么样,我来晚了……” “你……”刘司令嘴唇动了动,“你三岁那年……” 刘子昊泣不成声:“我听着呢,爸,我听着呢……” 你三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变得不会说话,还留下了终身后遗症。我到处求医问药都没办法,有个男人找上门来说有能治好你的药还在研发中,但缺少资金和场地设施,我毫不犹豫提供钱和场所支持他的实验,后来才知道他在偷偷研究人。但是他改造出来的东西确实治好了你。 我想收手,但是没有抵住诱惑。你一天一天长大,我却一天不如一天,你那样脆弱,皮肤一碰就青,骨头一磕就断,我怎么能放心,总想着能够永远庇护你,让你平安长大。 “你三岁那年……才学会开口叫爸。”刘司令瞳孔扩散,缓慢失去色彩,“我永远记得……你第一次叫我爸……我不、不后悔……我……我爱你……之后……路要一个人……走……” 他头一歪,最后一丝生息也消散在这冰天雪地中。 “爸——爸——” 刘子昊失声痛哭,躬身紧紧抱住逐渐冰冷的尸体,哭声回荡在天地间,惊飞远处的禽鸟。 戎痦子默然伫立一旁,良久丢掉手里的机关枪,从怀中掏出三支皱巴巴的烟插到冰块堆里,挡着风用打火机点燃了。 “阿霞,小瑛,你们安心去吧。”他低声道,“主谋死了,剩下的人我也会一个一个送去,你们且在下面看着。” 烟雾随风飘到不知名的角落,忽然有人从这角落中缓慢走出来,迟疑地投来视线。 项娅淑咬了下唇,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背对着她,唯有霍常湗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她对上霍常湗的视线,一刹那觉得自己所有心思都被看穿了。 她僵了僵,在原地踟蹰不前,直至确定霍常湗没有要管她的意思,才迈开步子。 她缓慢而坚定地走到宋澜面前,弯了下唇:“澜哥。” 宋澜的脸上凝结了一层白霜,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貌。 项娅淑定定看着他,良久露出一个恬淡的笑容:“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你们总把我当小孩子,其实我一点都不傻。” 她知道的,她开枪的那会儿身后只有宋澜一个人,四区医疗所也并非没有医生可以给她哥做手术。 她看着宋澜,实在想不通一个人可以既救人又害人。 “我不恨你,我只是觉得自己错了。不是错在喜欢上你,而是错在差点让自己的世界只有这份喜欢。我这次来,是想听你道歉,只要你说一句对不起,我立刻就走,从此桥归桥路过路,再不相干。” 宋澜吃力地转动眼珠看她,始终不言不语。 项娅淑眼中的殷切渐渐转为失望,她深吸一口气:“既然你不后悔,就别怪我收取另外的赔偿了。” 她将手搭到宋澜肩膀上,露出一抹难看的笑:“你还不知道吧,我的异能,能提供能量,也能收取能量。你放心,我不会要太多,只是——只是你那么厉害,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宋澜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项娅淑垂眸不看他,良久收回手,笑容释然:“那么,再也不见了,宋澜。”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霍常湗和白涂一眼,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向核心区外走去。 悲恸的哭声在时间的流逝中转为低泣,渐渐又转为无力的呜咽,白涂轻轻推了下霍常湗,这回没受到任何阻拦就转过了身。 白发男人的尸体被厚厚的冰层包裹,直挺挺地立在原处,犹如一座冰棺。 “都结束了吗。”白涂有些怔忪,不确定地仰头看向霍常湗。 似乎太过轻松了,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嗯,都结束了。”霍常湗温柔地注视着他。 寒冰开始消融,在烈日的照耀下化成晶莹剔透的细流,沁入泥土之间。核心区恢复肃穆的原貌,唯有一个个人形冰雕伫立其间,昭示着不久前的混乱。 寒气在日光下逐渐消散,刘子昊茫然地直起身环顾四周,视线忽然触及宋澜惨白的脸。 他久久地注视着那张绮丽夺目的脸,想起被丧尸围困的那日,宋澜在残阳下驱车而来,势如破竹穿过重重丧尸,车身与飓风从四面八方隔开他和丧尸,摇下车窗露出动人心魄的面容,眼尾斜挑着看向他:“上车。” 第153章 从此他心魂震颤,再未停止。 他闭了闭眼,动作轻柔地将父亲的身体放到地上,垂首膝行到霍常湗身前。 “……求你,饶宋澜一命。他只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但罪不至死。阿霍,我知道我父亲对不起你,我没资格再求你把我当朋友,但至少看在我们曾经并肩作战的情分上,饶过宋澜这一次。如果你真的气不过,我愿意代他受过。” 他始终没听到霍常湗的回应,于是慌乱抬头,抓住霍常湗的裤腿哀求道:“那些实验他都没参与的!你放过他,我保证我会带他走的远远的,永远都不会打扰你和白涂。” 霍常湗搂着白涂的肩膀,带着人后退了一步。 刘子昊双手落空,砸到冰面上,他张了张嘴,似是没有反应过来,但很快那双空茫的眼里弥漫上绝望和哀戚。 白涂看了看霍常湗,忽然道:“他知道的太多了。” 刘子昊一愣,像是抓住最后一丝希望,“我保证他不会说出去的!” 白涂笑了笑:“可我不能保证他能不能活着。” 说完不再理会刘子昊迅速灰败下去的神色,转头对霍常湗道:“好像要麻烦一下四眼。” 霍常湗取下他身上的风衣,顺手揩掉他鬓角因为气温回升冒出的细汗,“随你。” 第105章 病房内。 霍常湗割开手腕,捏开床上人的嘴巴将涌出的血液滴了下去,几分钟过后,一颗子弹从床上人胸膛吐出,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终变成平滑一片。 霍常湗收回手,随意拉下袖子,走向病房门口拉开了门。 白涂稍显紧张的脸映入眼帘,他先是上下打量了霍常湗一眼,又踮脚往霍常湗身后看,随后伸手一推霍常湗,迈进病房后反手就关上了门,将其余紧张等待的人通通挡在门外。 白涂捋起霍常湗的袖子,没发现伤口,但皮肤表面和袖口都沾有干涸的血渍。他嗔了霍常湗一眼,从口袋里取出湿毛巾擦掉皮肤上的血,将袖子上沾血的地方折了进去,而后快步走到病床旁,低头看了眼,将项予伯唇边的血渍也擦掉了。 “你注意点。”他道,“被别人发现了怎么办。” “他们不会乱说的。” “这个我知道,可小心驶得万年船嘛。”白涂收起湿毛巾,见霍常湗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走近道,“难道你想我每天都担惊受怕的吗。” 霍常湗喉结滚动,默了默后撇开脸:“别在这里撒娇。” 白涂眼带笑意,歪头继续凑到他面前:“那在哪里可以?” 霍常湗恶狠狠搡了把他后脑勺,将那里的头发弄得一团糟,片刻后重新理顺,“回家吧。” 白涂想了想道:“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 距离那场围剿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白涂盯着樊星禄消除那些人关于霍常湗和档案的记忆,焚毁了所有zero档案后就拉着霍常湗离开了核心区,将收拾残局的事交给了戎痦子。 这会儿的核心区变成了一座囚牢,关押着所有研究人员。白涂怕戎痦子一怒之下杀了所有人,出来前还是忍不住说了句不一定所有研究员都知情。 这里面的研究员,也有单纯一心扑在正常研究上的。 戎痦子只说自己自会辨别,请白涂别插手。 人都在核心区里,其他三区的人过不来,此时的四区少有的冷清,白涂与霍常湗牵着手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不多时来到训练基地后方。 此处的景致倒没怎么变化,白涂有些惊喜地道:“它们还在。” 纸折的玫瑰花丛立在干涸的泥坑间,蜡面的花瓣与叶面在阳光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微光,焕发出一种别样的生机。 “我还以为前段时间又刮风又下雨的,这些花早就毁坏了,或是被路过的人摘走了也说不准。”白涂粗略数了数,除了几朵拦腰截断蔫蔫耷在泥里,其余都如同新折出来的一样,数量也没有太大变化。 “这里没有人来,花上打的蜡防水效果不错,再加上四周墙体阻挡,吹过来的风也不大,所以它们能保存到现在。”相较白涂的高兴,霍常湗的反应平淡多了。 “我们把它们带回去吧。”白涂说道,“移栽到镇子里,或者找几个花瓶插在家里。” “不用这么麻烦,我再折一些就好了。” “可是这些也很好看,”白涂还是舍不得,“而且你当初应该花了很多时间布置。” “不是要我一天给你折一朵吗,旧的带回去,新的放哪。” 白涂呆了呆:“你、你那个时候能听见?” 霍常湗道:“时断时续能听到一点。” 白涂莫名有些羞耻,他那个时候仗着霍常湗在昏睡,心里又隐隐害怕霍常湗醒不过来,说了很多平日不会说的话,有些是说给霍常湗听的,有些是自言自语的怨艾,还有内心深处的恐惧和矫情,通通毫不保留地吐了出去。 “你都听到了哪些?” “很多,比如——”霍常湗声音低低的,停顿了好几秒,勾的白涂既心痒又忐忑,才道,“你说我没有以前好看。” 白涂一滞,脑子里顿时起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莫非霍常湗就是因为听见了他这句话醒来后才跑了,那之后一直躲着他也是因为觉得他嫌弃他?可他没有啊。 他疯狂思索要怎么解释才能不让霍常湗以为自己在哄骗他,嘴上先拿其他话搪塞了一句,似嗔似怒道:“我说了那么多话,你就记得这么一句。” 他说着抬起头,倏忽撞进一双含笑眼瞳里,顿时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霍常湗轻笑一声,俯身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慢的吻,并未急着离开,就着这个姿势道:“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明明两人什么事都做过了,白涂却仍觉血气上涌,脸颊发烫。 也许是因为在这片玫瑰花田前,这个亲吻的含义变得不太一样。 “不后悔。”他小声回应。 两人最终还是没有带走泥坑里的纸玫瑰,尽管白涂很喜欢,但往后有无数朵新的纸花在等着他,或许是玫瑰,或许哪日霍常湗学会了新的折法,送给他别的花。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在经过曾经住过的别墅时停了下来。 别墅前停着一辆面包车,刘子昊站在车头旁,低头看着地面,他换下了那身迷彩军装,穿着稍宽松的常服,肩袖处有些褶皱,让他的背看起来像微微弓着。 过了几秒,他似乎觉察到有人接近,扭头看过来,在看清是白涂和霍常湗后怔了下,往两人的方向迈了一步,又不自然地收了回去。 “我要走了。”他微微站正,“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看见我,但走之前,我还是想来告诉你一声。” 霍常湗点了点头:“保重。” 刘子昊怔忡了会儿,没有想到霍常湗还愿意对他说这还算正式的告别,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最后只机械地笑了笑,反身上了车。 车窗没关,白涂看见他探身替副驾驶上的人扣上安全带,然后拿了瓶水拧开盖子凑到那人唇边。 那人慢半拍低了点头,刘子昊稍抬瓶身,将水慢慢喂到他嘴里,直至那人往后缩了点才收回水瓶,用帕子擦了擦那人唇边溢出的水珠。 部分记忆被清除后,宋澜就变成了这样,虽不痴不傻,却反应迟钝,像个木头人一样。 起初刘子昊还口不择言地质问樊星禄做了什么手脚,但在后者冷冷驳斥自己不像某些人,不屑耍阴招后,就发了会儿怔,似是接受了这个事实,缄默地将宋澜领走了。 面包车顺着去往四区大门的道路开远了,白涂收回视线,握紧了霍常湗的手。 “怎么了?”霍常湗问他。 “就是忽然觉得,我们已经算幸运了。” 在末世里,两个人能互通心意、全须全尾的在一起,实在是一种小概率事件。 “我觉得,我这辈子最满足的时刻好像就是现在了。”白涂道。 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够伤害霍常湗,伤害他,他和霍常湗的未来从那辆面包车远去的一刻起,真正变成了一条坦途。 霍常湗笑:“现在就满足了,以后可怎么办。” 白涂开玩笑道:“那要看你。” “看我什么。” “不知道,你自己想。” “想对了有奖励吗。” “唔,这个要看我心情。” 两人都不打算在华北基地多待,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准备离开。临出发前樊星禄等人来送行,项予伯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他卧床这些时日瘦削了许多,此时犹需要拐杖来支撑自己。 对于霍常湗还活着这件事,他和季松玥项娅淑心照不宣地没有多问,只是为他和白涂送上了祝福,道日后有缘再聚。 霍常湗问他们是什么打算,白涂也有点好奇,毕竟华北基地现在群龙无首,未来一段时间肯定会陷入混乱。 第154章 出乎意料的是率先回答的人是项娅淑。 “我和戎痦子达成了合作。”见所有人都看过来,她有点紧张,但声音还是平稳的,“我和哥哥会继续生活在这个基地,住在原来的房子里。” 白涂若有所思。 论了解程度,戎痦子的确是目前接管华北基地的最佳人选,但他不是强异能者,因此就需要其他人来协助他压下基地里其他强异能者可能的异议。一旦成功服众接管基地,协助过他的人最后待遇就不会差。 项予伯没有说话,看表情是打算完全听妹妹的。 “我也留下来。”樊星禄道,“研究研究基地的运行代码,没准以后都交给我了。” 这也是一项很大的工程了。 他们都和戎痦子有了合作,关建睿其实还是懵的,毕竟在他看来,自己只是出任务的时候出了个意外,世界就天翻地覆了,此刻听完道:“我的话,应该继续跑华中基地吧,毕竟这个任务还没做完呢。” “我协助。”雷鸥紧接着道。 季松玥最后才道:“我也留在这里,习惯了。” 霍常湗点点头:“就送到这里吧,有缘再聚。” 返程是霍常湗开车,白涂坐在副驾驶上,倏忽想起被他遗忘许久的地府债务。 他打开面板,意外发现总债务又少了点,客服乙孜孜不倦地在每次功德点入账时给他发送祝贺,结尾始终如一附着再接再厉四个字。 他看了看总债务,觉得自己还是还不完,不由有些忧愁。 他和霍常湗就只剩下这一辈子的时间了。 虽说转世再遇之类的太过玄乎,可是万一呢。 如果他下辈子注定很糟糕,那他肯定碰不见霍常湗了。 他会不会太贪心了?这辈子还没结束,就开始惦念霍常湗的下辈子。 嘀—— 面板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白涂低头,发现是自己刚刚胡思乱想的时候误发了一个无意义的符号出去。 您的专属客服乙:[好久不见,白先生。] 白涂看了霍常湗一眼,将右手缩进袖子里,回:[好久不见。] 您的专属客服乙:[白先生最近还债很积极呢,我相信以这个速度,白先生再过几十年就能还完了。] 白涂:[我难道要每天做好事吗。] 哪有那么多好事能做。 您的专属客服乙:[不必勉强,白先生顺其自然就好。] 白涂盯着这句话,不明白顺其自然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什么都不做,天上就会掉功德点下来了。 他思考得太过专注,没留神右边出现了一个东西,车子突然刹停时也没个准备,身体往前倾了下,额头撞上的却是一个柔软的东西。 他不明所以地抬头,霍常湗正将手掌收回去,眼睛盯着车窗外。 他顺着扭头看向右边,便见外边的地上有一只变异鸟,已经被电焦了。 天空还有许多变异鸟在盘旋,这一只应该是被人的气味吸引过来的,车窗没关,如果不是霍常湗发现及时,这只鸟刚刚已经啄到白涂了。 但白涂没怎么在意,关掉车窗让霍常湗继续开,后者盯了外面盘旋的飞鸟一会儿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发动了车子。 这一打岔,白涂也很难回到刚刚专注思考的状态,索性关了面板不再去想。 反正照客服乙说的做总没错。 他们回到小镇继续寻常的生活,酷暑在转动的风扇和冰镇的茶饮中无声流逝,只剩下一点炎热的尾巴。 这日天气正好,白涂和霍常湗提着鱼篓,去溪边做计划许久的事。 溪水经过将近一天的曝晒温度非常宜人,白涂将裤子挽到腿根趟水下去,追在受惊四散的鱼群后头,没一会儿就抓住了一条又肥又大的鲤鱼。 他双手抓着鲤鱼举过头顶,兴奋地向岸上的人展示:“霍常湗,看!” 鲤鱼还在挣动,身上的水珠溅到白涂脸上,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笑容。他立在清澈的溪水间,就连鱼群也格外偏爱他,短暂惊吓过后复又慢悠悠地在他腿边游动,青山与白云更成了陪衬。 这本该是一副该全心欣赏的如画景致,霍常湗却不得不分出心思提防鱼群中会不会暗藏变异种,青山里会不会冒出一只变异动物。 他看着白涂抓着鱼趟水走回岸边,将鱼篓递过去,缓声问道:“你想不想回华中基地看看?” 白涂思索了一瞬,“好啊。” “不过你怎么忽然想到要去那里了。”他问道。 “快入秋了,去换点粮食,”霍常湗答道,“等到了冬天,我们就不用出门了。” 白涂玩心还没消,哦了一声后继续回到溪里捉鱼去了。 华中基地大变了样,但当初二人居住的屋子还空着,布置与他们走前一模一样。任岩说是华中基地的大门永远向他们敞开,这间屋子是特意留着的,只要他们想来,随时都可以入住。 霍常湗和白涂谢过后住下了。 白涂偶尔会去研究所帮帮忙,多数时候还是跟在几个研究员后头学习农耕技术,他还是希望能自己在小镇里种点东西,这样他们就不用跑太远寻找食物了。 虽然每次出门跟旅游一样,但偶尔还是会有犯懒的时候,如果有一块田,他们犯懒或者天气不好的时候就不用离开镇子了。 待了三五天后,白涂因为连着几天的体力活动,晚上睡得特别沉。霍常湗在他熟睡后睁开眼,到卫生间抽了几管血出来,然后偷偷出门,避开监控将几管血放到了越景明卧室窗台前,叩了下窗,随后无声跃下楼台,在暗处往回走。 身后的卧室在几分钟后亮起灯,披着衣的越景明拉开窗户,看见窗台上的东西一愣。玻璃管底下压着一张纸片,越景明拿起纸片,只见上面写着一句话: 研究血清,不要追寻来处。 字迹非常板正,一笔一划写得分明,显然是不想人认出来。 越景明发了会儿怔,脑子还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反应过来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一个恶作剧。 但他是一个习惯于从一万种可能性中探索唯一一种成功可能性的人,即便是恶作剧,他也会想着从中实现某种看似是天方夜谭的可能,因此最后万分珍惜地收起了玻璃管。 霍常湗回到房中换回睡衣,白涂还保持着他出去前的睡姿,脑袋侧枕着,脸上的软肉压在枕头上,形成了一个柔软的弧度,霍常湗将他耳鬓睡乱的头发理顺,忽然体会到了那日白涂说自己幸运和满足的心情。 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这个世界好好的,不为别的,至少为了他和白涂可以共同生活在一个真正美好平和的环境里。 到了那时,就算只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他和白涂也会比现在更幸福。 他久久未睡,白涂迷蒙醒来,见他在床边坐着,片刻后眼神逐渐清明,小声问他:“你在想什么?” 霍常湗露出抹浅笑,反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怎么还不睡觉。” 霍常湗还是笑:“以前你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的。” “好吧,我在想希望以后每一次像这样醒来,都能看见你。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白涂撑起另外半边被子,霍常湗躺进来,他便主动钻到霍常湗怀里,仰头亲了他一下,“晚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嗯。”霍常湗眼眉含笑,“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nd- 作者有话说: 2024就要结束啦,白涂和霍常湗的故事也要告一段落。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希望大家2025快乐一整年,发财多多,好运多多~~下个世界见>3 第106章 春三月。 涞水浮冰消融,弯弯曲曲淌过徒水县。两岸蒲草葱茏,野鸭嬉闹,顺着如镜的水面向前游去,慢悠悠进入徒水县地界。 河滩被驳岸取代,沿岸的杨柳刚冒出新芽,只有零星绿意点缀在光秃秃的枝条上。三两洗衣妇说笑着凑在岸边,挥舞着棒槌敲打水中的衣物,搅起圈圈波纹扩散到河心,野鸭受了惊,扑棱着双翅游远了。 正是晨光熹微时,徒水县每月固定的集市刚刚开张,大街上车马络绎不绝,小贩和货郎东奔西走,卖力地吆喝着。 在西边的一处坊市里,几个乞丐席地而坐,张罗开一天的生意。 三炷香过后,其中一个掂了掂面前的破碗,啧了一声。 “才这么几个铜钱,不应该啊,以前集市日人不是很多吗。” “人都去城东了呗。”另一个乞丐朝不远处的商贩努了努嘴,“你看他们的东西也没人买。” “城东?” “对啊,王家招婿,全县城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跑去凑热闹了。” “哪个王家?” “还有哪个王家,就那个呗。” “那个王家?王员外不是就一个女儿吗,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早几年还说要送到皇城里当皇妃王妃,这会儿怎么就招婿了。” 第155章 乞丐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是跟那个瞎子待久了,不仅眼睛不好使了,耳朵也聋了。就前两个月,王家小姐不知怎的发了病,看了多少郎中都不好使,听说还专门请了郡中的名医,也不管用。后来请了道士,才知道是冲撞了邪煞,这病也是邪病。” “还有这回事。”头一个乞丐吃了一惊,“那和招婿有什么关系?” “冲喜喽。王员外这回可下了血本,不仅嫁女儿,还送个大宅子,也不知道最后会便宜哪个王八羔子。”乞丐啧啧作叹,“可惜人家瞧不上我。” “得了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熊样还想做姑老爷。” “嘁,人家说了只看八字,别的一盖不管。再说没选上,人家也给了我一吊赏钱呢。” 头个乞丐闻言转了转眼珠,过了一会儿忽的拿起陶碗起身,拄起木棍往外走。 “诶六瘸,你干吗去?该不会也要去王家赶着当女婿吧。” “滚滚滚,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我去看看那小瞎子死了没。” “你管他干吗。” 六瘸摆了摆手,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远了。他离开坊市,穿过三条街五条巷,经过县衙门和城隍庙,最后来到一个破败的巷子里。 这巷子名为弊垢巷,顾名思义,又脏又破,盖因地痞流氓、乞丐无赖常在此处汇集,又常被人唤作叫花巷。叫花巷左边隔几堵墙就是徒水县著名的柳巷,右边一条街打眼一瞧是正经人家,实则一排都是做开门生意的暗娼,再往前就是赌场。 这一带在整个徒水县臭名昭著,寻常百姓避之不及,富贵人家不屑一顾,倒越发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约莫是集市日和王家招婿的缘故,叫花巷里没什么人。六瘸走到底,才在最里头的墙角下看见一个瘦条条的人影。 这人浑身破衣烂衫,上身只一件辨不出颜色的麻衣,腰间用一根灰黑的碎布条绑着,领口敞着,露出小半暗沉干瘦的胸膛,下身只一条堪堪遮住脚踝的破烂裤子,脚上套着一双破洞的麻线鞋,躺在块勉强能认作布衾的长布上,浑身都笼在墙角阴影里。 “唐柳,唐柳。”六瘸拿拐杖戳了戳他,“起来了,你不去讨饭,在这干吗呢。” 唐柳翻了个身,被墙影笼罩的脸暴露在天光下,只见他眼睛覆着一条与腰带同色的窄布,系在脑后,前额的碎发长而凌乱,盖住了整个额头和半边遮眼布,下半张脸也搭着几缕未经打理的枯发,愈发显得整个人不修边幅。 他翻身后又不动了,懒洋洋地躺着,不知是睡是醒。 六瘸见叫他不动,索性蹲下身,神秘兮兮地道:“我发现一个生钱的好法子,比端着个破碗来钱快多了,干不干?” 唐柳这才有了点反应,从喉间哼出一个字:“说。” “王家——就县里最有钱的王员外,王家,最近在招婿,给他那个美若天仙的宝贝闺女,你知不知道?”唐柳身体绷直了点,六瘸没发现,继续道,“癞子说了,只看八字,高矮胖瘦美丑老少都不看,说不准我们也行。” 唐柳轻嗤一声:“昨儿夜里睡着了还没醒吧。” “去碰碰运气嘛,再不济,还有一吊钱可以拿呢。” “这就是你说的生钱的好法子?” “当然不是。”六瘸嘿嘿笑了几声,将刚刚从癞子那听来的来龙去脉一股脑说了,末了道,“我看王小姐的病不仅来的邪门,还来的又急又凶,否则王老爷也不会急哄哄地要嫁女儿,如今县里的人都争着抢着递八字,但这事还没个着落,这说明什么?” 他说完见唐柳仍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摸了摸鼻子,兀自将话接了下去:“说明王老爷还没找到八字合适的人啊!” “说不准整个县里都没有八字相合的,我们去隔壁县花一铜板买别人的八字,再用两铜板卖给王老爷,多来几个不就赚翻了吗!”六瘸越说越兴奋,直接上手推唐柳,“赶紧起来,我们一会儿就出发。” “就凭我们?”唐柳抽出手臂,毫不留情地泼冷水,“一个瘸子,一个瞎子,还是两个叫花子,别说一铜板,就是一两银子也没人会卖八字给我们。再说我们哪来的钱。”他坐直身,伸手精准抓住六瘸脚边的破碗,在里面掏了把,抓起几个铜板又松开,“就凭这几个子啊。” 铜板与碗底相撞,发出几道短促而清脆的声音,压得六瘸肩膀一垮,“那你说怎么办嘛。” 唐柳打了个哈欠,将六瘸的碗放回原处,右手往旁边一摸索,拿起自己的破碗和竹杖,边说边站起来:“乞丐就要有乞丐的样子,老老实实讨饭,别成天想那些不正经的。” 他把竹杖往前一甩,不再理会六瘸不死心的挽留声,敲着地面往前走去。 出了叫花巷一路往北,直至热闹的人声淡却,潺潺的水流和野鸭的叫唤声响起,唐柳才寻了块地坐下。 放下破碗竹杖,随手往旁边一摸索薅了一把野草,开始一根一根地往外抽。 “去,不去,去,不去……” “……去。” 唐柳扔掉最后一根草杆,又往旁边抓了一把。 “去,不去,去,不去……” “……不去。” “……” 唐柳再次抓了一把野草,一边数一边深深叹了口气。 他重生的时日真是不太妙。 徒水县不大,只是朔川郡的一个小县城,但朔川郡却是陈朝闻名的膏腴之地,连带着隶属的县城也十分富饶,徒水县更是个中宝地。水秀山青,物阜民安,因而每一次开市都十分热闹。 六瘸所说的王家则是徒水县当地巨贾,县里大半商铺都是王家开的,唐柳虽没亲眼见过,但经多年耳闻也知道王家的宅院有多气派,据说占地足有一亩,且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说是有万贯家财都不为过。 王家在几百年前就定居于此,家财世代累积,代代富裕,到了如今这一代,就是在整个朔川郡内也称得上富甲一方。 这一代家主姓王名状,前些年花钱买了官,因此县中人常称其为王员外或王老爷。王员外妻妾成群,偏巧子孙缘薄,成家数年来膝下也只有一个独女,名为王瑰玉。 这位王小姐真真是王员外的掌上明珠,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出行用的是香车宝马,更有无数仆人服侍左右。 不提品貌,单论她王家独女的身份,娶到她便是娶到泼天的富贵。因而王家招婿的消息一放出来,徒水县所有人趋之若鹜,王家的门槛在短短几日内便被踏破了。 外人中唯一知道幕后真相的,恐怕只有唐柳了。 王家招婿一事为真,却不是给那位王小姐招婿,而是给冲撞了王瑰玉的邪祟招婿。 所谓的送给女婿作见面礼的大宅子,更是邪祟的大本营,妥妥的凶宅。那个宅子百年来都在王家名下,但百年荒废无人居住,县中人皆避而远之。 据道士所言,王瑰玉之所以一病不起,盖因那邪祟身前无家无室,死后无人祭奠,孑身百年,相中了王瑰玉要拉她作伴,唯有找一八字相合的适龄人与邪祟结为阴亲方能化解,因而只看八字,家世样貌一概不论,甚至男女也无须分。 这等大家阴私,唐柳为什么这么清楚呢? 因为他上一世就是那个被选中去结阴亲的倒霉蛋。 不仅如此,他还知道结阴亲后王家与道士下一步的动作就是利用阴亲的联结解决邪祟。 “唉。” 唐柳再次叹了口气,扔掉满手碎秆子倒在地上,屈指挠了挠脸。 虽说他是被那邪祟活活吓死的吧,可那邪祟对他真不算赖。不仅好吃好喝地养着他,还治好了他的眼睛。 想起那邪祟在他死后追到黄泉路差点被鬼差打得灰飞烟灭的惨样,唐柳就浑身不得劲,比饿了大半个月还难受。 “唉。” 但凡早一个月,都不至于陷入如此两难境地。 唐柳将脸埋进草堆里,深深吸了口气。 俗话说的好,一日夫妻百日恩,哪能任他去死。 他翻身而起,伸手捞过破碗竹杖,认命站了起来,往城中走去。 他在徒水县乞讨十数年,对街坊分布了若指掌,无须眼睛就能找准去往王家大宅的方向。 一路上也没闲着,一边颠碗一边招魂似的念叨:“行行好吧,给点赏钱吧。” 偶尔有铜板入碗的声音响起,他便立马抓起铜板塞到腰带里,然后继续颠着口空碗往前走。当然偶尔也会有人不耐烦地轰赶他,他也不在意,离远了点将碗伸向下一个有人声的方向。 讨了大概十来个铜板,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唐柳拿竹杖在四边的地面敲了敲,一面敲一面摸索着往前,竹杖末端略过杂草和坑坑洼洼的石板地面,倏忽碰到一个墙面似的阻碍。 唐柳将竹杖往上抬了抬,各处敲打,才确定自己跟前的是个台阶,有五阶,被中间的雕花石板一分为二,两边还各有一条垂带。 第156章 这种样式的台阶在陈朝的大户人家宅前很常见,唐柳正想收回竹杖绕开,免得一会儿被这家人的守门家丁骂臭乞丐,竹杖末端却不经意碰到了台阶中间的雕花石板。 他一顿,仔细用竹杖在石板上滑动了几下,随即就咽了口唾沫。 石板上的浮雕已经差不多被磨平了,但通过纹路走向依稀能辨出是张缠枝牡丹图。 这种图样的踏跺,全县只有一处地方有,就是那邪祟所在的荒宅。 阿弥陀佛,怎么走到这来了。 一时之间,唐柳只觉得四周阴风阵阵,寒冽如犹在凛冬。他不由自主裹紧麻衣,将腰带又系紧了些,这不扯还好,一扯腰带里藏的铜板全掉了出来。 只听丁零当啷一阵响,腰带霎时空空如也。 唐柳欲哭无泪,心道这祖宗果然克我,认命蹲下身去摸铜板,摸了两个,就觉阴风变本加厉地从裤脚灌进来,冷得他直哆嗦,于是辛苦讨来的铜板也不要了,拿着碗杖就走。 逃命似的走到有人声的地方,才重重吐了口气。唐柳正了正歪掉的遮眼布,接着颠碗叫唤。 “行行好吧,给点赏钱吧……” 又讨了七个铜板,人声变得嘈杂起来。 唐柳停下脚步,支起耳朵,只听一个尖锐的少年音叫道:“今日到此结束,各位且自行散去,待有适婚者,我家老爷自会派人去寻。” 这便到王家宅门前了。 那少年喊完后,又是一阵喧闹,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唐柳听不太清,只等片刻后人声散去后赶紧上前。 “可还有人在?” “去去去,今日没钱给你,滚远点,别给我家小姐招晦气。” “我不是来要钱的,你家老爷不是在招婿么。” “呸,就是招婿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招的。”少年道,“一个臭乞丐还敢肖想我们家小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赶紧滚。” 类似的话唐柳早就听腻了,此时闻言只道:“哎呦,您这可就误会我了,我想参加招婿不假,却不是奔着娶你家小姐而去。”他将九个铜板递过去,“只是小人受过您家恩惠,来报恩罢了。” 唐柳手心一空,铜板被拿走了,少年似乎是嫌少,啧了一声,不过嘴上还是意思了一句:“哦?报哪门子恩?” 唐柳道:“县里谁人不知王老爷乐善好施,有一副好心肠,王小姐自小跟着王老爷,也养成了菩萨般的性子,连对路边的乞丐也是假以辞色。早年王老爷布施,我有幸受惠,王小姐瞧我可怜,亦赏过不少吃食和银钱,因此不论王老爷还是王小姐,对我都是有大恩的。” 少年哼了一声:“你这乞丐倒是个念旧恩的。” 唐柳听他言语间已没了先前的不耐,接着道:“如今王小姐突逢变故,我自知在别处帮不上你家老爷,可总还有个八字能用一用,若中了那万里挑一的可能能替王小姐冲掉邪煞,也算还了往日大恩,若不能,也算聊表寸心。您行行好,通融通融。”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俄顷道:“行吧,八字给我。” 唐柳赧然一笑:“惭愧,小人大字不识,更不知如何提笔。” 少年奇道:“你这乞丐说话文绉绉的,怎的连写个八字也不会。得,今日就当帮我家小姐积善德了,你只管将名讳本贯出生时日报来,我替你递上去。” “多谢。”唐柳拱手道谢,将名字、本贯和前世用过的出生时辰一一报给少年,又问道,“小兄弟怎么称呼?” “王德七。” “原来是德七兄弟,失敬失敬。” “你回去罢,有消息了我自会遣人去叫你。你住……住叫花巷是吧?” 唐柳应是,旋即便听少年的脚步远去,大门关阖的吱呀声响起,周遭只有不远处行人朦胧的交谈声。 唐柳并未照少年说的离去,而是就近随意找了个角落蹲下,将碗摆到跟前,一有铜钱砸到碗里的声音就数一下,数到四的时候,王宅的方向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之后便是急匆匆的脚步声。 唐柳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收拾好表情叫唤起来:“各位路过的大哥大姐,给点赏钱吧,好人有好报……” 脚步声原先还跟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听见乞讨声后直接一转奔了过来。 “太好了,你还在。”王德七道,“唐柳兄弟,还请随我走一遭。” 唐柳明知故问:“德七兄弟,怎么个事啊?” “哎呀好事!”王德七一把将他拉起来,“跟我进去就是了。” “诶诶,我的碗。” 第107章 王家宅院之深,只有身处其内才有实感。唐柳被王德七领着,进了三道门拐了四次弯才止步。 “老爷,人已经带来了。” 王德七话音刚落,便有一个浑厚的男音急哄哄道:“你就是唐柳?乙庚年四月十六卯时生?” “是。”唐柳装出一副战战兢兢又隐隐兴奋的样子,“敢问王老爷喊小的进来所为何事?” 王状并未作答,反倒问道:“道长,你看这人如何?” 便见他身旁立着一位鹤发松姿、蓄有银须的道士,闻言微微阖眼捻指掐算,口中念念有词,就在王状急得忍不住要开口催促的时候,他睁开眼,绕着唐柳不疾不徐地走了一圈。 唐柳只觉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睃巡,似要将自己的灵魂都看穿了。他对这道士不了解,只知道这道士法号元松,前世没少明着暗着往他身上塞符纸,试图通过他对付那邪祟。只不过这人的道行似乎并不高,反正奈何那邪祟不得,前世在他死后倒是设了个大阵想诛灭那邪祟,也不知结果如何。 连道士都不怕,结果追他到地府里差点被阴差打死。拖着差点消散的魂体回到阳间面对诛杀大阵,恐怕不会太妙。 唐柳唯一知道的是,那邪祟在他死后发狂,害了很多生灵,杀孽深重,引来地府阴差,最终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图什么呢。 唐柳不明白,唐柳叹了口气。 这一叹气,引的王员外憋不住了。 “到底如何?” 元松终于停下脚步,捋了捋长须,道:“此子六亲无靠,命里无财无势无正缘,大善。” “……” 若不是还要装装样子,唐柳真想呸他一声。 与他的反应不同,王老爷听闻此言明显心情大好,当即以拳击掌大声叫好,“天不绝我王家,真叫我给找着了!” 嗯? 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柳正思索,忽听王老爷的声音远了些,似乎有意放轻,不过他耳力好,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道长,这人的八字真的与……相合吗。”王老爷言辞间尽是犹豫怀疑,“这人就是个乞丐,还是个瞎子,……瞧得上吗。小女的性命皆系于此,此事若是不成,小女可如何是好。” “老爷尽可放心,绝对相合,贫道以项上人头作保,此事绝无差池。” 嘁,牛鼻子老道,连个假八字都算不出来,还敢以人头作保。 唐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和生辰,大抵因为天生眼盲,他尚在襁褓之时就被丢弃了,后来被一个老乞丐捡到,到能行走的年岁后就跟着老乞丐做乞讨的行当,因老乞丐姓唐,又是在涞水边的一棵柳树下捡到他,所以替他取名唐柳,至于生辰,便用了捡到他的时分。 因此用假八字去与邪祟联结阴亲,唐柳一点都不担心。 横竖不作数,跑了就是。不过跑之前,他得设法打消邪祟对王瑰玉的觊觎之心,免得王状和元松成天想着灭邪祟,也不能让别人和邪祟结亲,否则白白赔了一条人命不说,那邪祟还落了要命把柄在王状和元松手里。 毕竟他的八字是假的,其他参加招婿的人的八字可是真的不能再真。 心念电转间,王老爷和元松已经嘀咕完了,唐柳刚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跟前站定,下一瞬便听王老爷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唐小兄弟,想必小女的事你都已经听说了,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你与小女八字相合,乃天赐良缘,能救小女者非你莫属。” 唐柳诚惶诚恐:“我如何能配得上王小姐。” “欸,此乃天定,哪有是否般配一说。”王老爷道,“而今小女危在旦夕,事不宜迟,择日成婚为上,我观你父母双亲俱已不在,婚事便全权交予我主理如何。你放心,毕竟是小女的婚姻大事,昏礼从急不从简。” 目的达到,唐柳心中大定,但面上功夫仍做足了,忙作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道:“全凭王老爷做主!” 王老爷大笑,又道:“只是成婚前需遵循礼数,男女双方不得见面。我安排一处厢房给你,你且安心住下,等着成亲便是,缺什么要什么便问德七要。德七,仔细照顾好了唐小兄弟,唐小兄弟眼睛不便,你需得跟紧了他,若让他磕着碰着或出了别的岔子,我唯你是问。” 王德七忙不迭应了,对唐柳恭恭敬敬道:“唐公子,请随小的来。” 第157章 唐柳跟着他出去,王状应该是在正厅里见的他,四周有一股独特的香木味,此时香木味淡了,花香味浓了起来,四面八方的声音也生动起来,有水声,风声,男男女女低声絮谈的声音,唐柳还听见有人在议论他。 大宅院里消息传得快,王状前脚定他为婿,后脚宅子里头的人就都知道了。 “哼,你这厮倒是踩了狗屎运,真被我们老爷看上了,不过我警告你,我家小姐是决计看不上你的。等小姐病好了,你就乖乖走人,与我家小姐和离,别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王德七一改在王老爷面前恭谨的口吻,酸溜溜道。 一想到唐柳只花了九个铜板就从一个穷酸乞丐摇身一变成了王家入门女婿,不仅能拥有他家小姐那样的如花美眷,就连自己在他面前都得低头称小,王德七心里就忍不住泛酸。 早知道就不贪那九个铜钱,省的现在让一个臭乞丐爬到头上。 “德七兄弟放心,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有自知之明。我来此既不敢贪慕王小姐,也不敢贪图王老爷家财,还尽恩情便走。”唐柳对王宅内里布置可谓一点不熟,此时没人指引,只能拿竹杖一边探路一边慢慢往前走,听着王德七在前面只倒酸水,全然不管他,不由心中暗骂,嘴上仍是道,“倒是德七兄弟,短短几炷香工夫怎的就与我生分了。” “不敢,你如今是唐公子,日后是唐姑爷,我一个家仆之子,怎敢和老爷一样同你称兄道弟。” 原来是家生子。 唐柳抬脚跨过一道门槛,“可我早已引德七兄弟为知己,我一介下九流之辈,德七兄弟却愿意耐下性子听我说话,为我引荐,和王小姐一样都是世间难得的大善人。俗话说知己难求,你我私下以兄弟相称有何不可,若嫌拗口,便直乎名讳。” 王德七语气缓和了些,哼了一声:“那是自然,若不是我看你可怜,别说当姑爷,你连门都进不来。前头右拐,再走几步就到了。” 走了数十步,唐柳被引进一个厢房。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了,平日不要乱跑,有需要就同我说,若是出了意外或者冲撞了姨娘和大丫鬟们,我可担待不起。” 唐柳摸了摸肚子:“附近可有厨房?” 他都闻见柴火味和烧鸡味了。 王德七翻了个白眼:“等着。” 和吃食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大桶洗澡水和换洗衣裳。 “你等会儿吃完洗个澡,水都给你倒好了,衣裳在木桶左手边,胰子和巾帕在衣裳旁边,记得洗干净一点……你会洗吧?这儿可没有人伺候你。” 唐柳满脑烧鸡,闻言一顿嗯嗯啊啊,将王德七打发走了。 厢房门合上的声音一响,唐柳就迫不及待抓起烧鸡啃了起来。 他有好几天没吃饭了,肚子饿得都瘪了下去,这会儿就是来头牛也能全啃了。王德七嘴巴是不饶人了点,但人还是不错的,送了三只烧鸡、一盘炙猪肉、一盘酱牛肉和一壶清酒过来。 唐柳吃的满手是油,眼泛热泪。 天知道他有多少年没吃过这样一顿热饭了。 他将送来的吃食解决得一干二净,靠到椅背上摸了摸撑得浑圆的肚子,餍足地打了个饱嗝。 横竖都是要与鬼成亲的,不如在见鬼之前将自己喂得饱饱的。 王家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酒足饭饱,困意便泛上来了。唐柳打了个哈欠,心想先睡一觉再洗澡也不迟,于是拿起竹杖摸索着走到床边,倒头就睡。 屋外王德七左等右等,眼见两刻钟过去屋内都不曾响起水声,不由心生担忧。 那乞丐不会因为从来没用过浴桶洗澡把自己淹死了吧。 想起王老爷的交待,他连忙推门进去,却见屋里原先整洁的桌案这会儿一片狼藉,啃剩的鸡骨头堆成了小山堆,案面上东一块油渍西一滩酒液,器皿也随意堆着。一旁的浴桶原封不动,胰子与巾帕在他两刻钟前是如何摆在盘中这会儿就是如何摆的,而唐柳正穿着那身看不出原色的破布躺在洁净的床上呼呼大睡,甚至连鞋都没脱,两只脚支在踏床上。 王德七两眼一黑,怒气冲冲地走过去,等瞧见了被褥上不知沾过多少脏污的破碗和竹杖后更是七窍生烟。 “臭乞丐!别睡了!水都凉了!” 唐柳翻了个身,将脸朝向里头,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含糊:“别吵,凉就凉了。” 王德七两眼冒火:“你、你!你这流氓做派哪里配得上我家小姐,我这就告诉老爷要他将你打发了!我就不信普天之下就只有你一个乞丐的八字能用。” 唐柳一个激灵,什么困意醉意顿时烟消云散,心想这可不成,连忙一骨碌翻身坐起,赔笑道:“德七兄弟,别生气嘛。这不是你送来的吃食和酒太好吃了,我一不小心贪多了,又不胜酒力,这才忍不住睡了过去。而且我皮糙肉厚的,洗冷水也没什么大不了。” “谁关心你洗的是不是冷水!”王德七余怒未消,“若不是老爷交待,我管你用的冷水还是滚水,死了都不与我相干!可你这几天若是受寒生病,误了与我家小姐的喜事,老爷责怪下来吃不了兜着走的人是我。还有,你若是在喜宴上也吃成这副德行叫外人看了笑话,我饶不了你!” 唐柳心说还喜宴呢,有宾客才怪。他一边腹诽一边站了起来,“是我欠考虑了,都改,都改。” 王德七哼道:“你最好是。” 他说完叫来丫鬟换床褥,收拾桌案,往桶里添热水,等丫鬟手脚麻利地收拾完了退出去,道:“赶紧洗,不准再偷懒。”得到唐柳的回应才转身出去,路过浴桶时见边上的架子里只有一块胰子时脚步一顿,拧眉想道,一块够这乞丐洗吗。 于是又从外面拿了一块胰子进来,而后才安心出去。 唐柳等他走后踱步到浴桶旁,解了衣裳泡进水里,顿时舒坦地喟叹一声。 他享受了一会儿热水浴,摸过胰子上下搓洗起来。 胰子里不知道加了什么,有一股浓郁的花香,十分好闻,和唐柳之前用的天然皂叶完全不一样,而且因为加了上好的猪油,用起来顺滑又柔软,唐柳一边洗一边感叹,大户人家果然不一样。 他将自己从头到家,从前到后洗得干干净净,从桶里出来扯过巾帕擦干自己,过程中不知碰到什么,似乎有东西被带倒了,掉到地上有一声很轻的闷响,唐柳的醉意被热水重新熏了出来,没听见这声,擦干后摸索着将衣裳穿上了,便想着叫王德七进来。 刚一迈步,忽然踩到一个又软又滑腻的东西,他尚未反应过来,左脚就跟着这东西向前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他哎呦一声,尾调儿还飘在半空后脑勺就磕到个又尖又硬的东西,然后又重重砸到地上。 昏过去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什么东西害我…… 屋外王德七听着里头哗啦啦的水声,心想这回总该好了,没成想没过多久,忽然一阵哐哐闷响,他一滞,夺门而进,就见唐柳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脚边还有一块打湿的胰子。 王德七两眼又是一黑。 这厮定克我。 他慌忙喊人,又是将人搬到床上,又是叫大夫,一阵兵荒马乱,惊动了尚在前院的王老爷,挨了一顿臭骂,一个时辰后才安生下来。 他再不敢走远了,于是等所有人走后一屁股坐到踏床上,寸步不离地守着唐柳。期间无事可做,索性打量起唐柳来,而后意外地发现这乞丐收拾干净之后看起来还挺人模狗样的。 眼是眼鼻是鼻的,黑是黑了点,五官轮廓还颇有点小郎君的俊俏意味,浓眉高鼻,双唇饱满,下颌削瘦,身形虽过于瘦了,但手长脚长,有层层叠叠的衣袍撑着,倒也能看。 王德七瞧他顺眼了点,不过等第二日唐柳醒来,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祖宗,你终于醒了,你可真能折腾,差点被你害死了。” 唐柳捂住脑袋呻吟了一声,后脑传来一跳一跳的钝痛感,活像有小锤子时不时在里面敲敲打打。 听见陌生的声音,他问道:“你谁啊?” 王德七脸色一变:“我,王德七,还没清醒呢?” “我管你德七德八,是不是你打的我?” 王德七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心说坏了,莫不是摔傻了,这可要怎么同老爷交待。 他飞速思考着对策,一时忘了回话,唐柳也顾不上追究到底是不是这人打的自己,按着脑袋等最强烈的一阵痛感过去,神识才清明了些,旋即就闻到一股很淡的药味和说不上来的香味,身下柔软的触感也不像是躺在叫花巷阴湿的石板路上。 “这是哪?” 死了死了,这下真死了。 王德七心念电转,心说怎么也不能让老爷发现端倪。 “这里是王家前些日子我们老爷招婿你的八字与我家小姐相合所以挑中了你做女婿择日与我家小姐成亲你刚刚沐浴的时候摔了一跤磕到了脑袋所以有点记不清了大夫说不是什么大碍休养几日便好所以你现在只要听我的好好准备亲事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第158章 王德七一口气说完,长长吸了一口气:“听明白了吗?” 唐柳听完一愣。 世间还有这等好事? 王家招婿一事他是知道的,闹得整个徒水县沸沸扬扬,连集市的生意都冷清了,可苦了他和六瘸这帮乞丐,平日讨钱最多的时日一下无人问津。 但好端端的,他怎么就被这天大的馅饼砸中,要做王家的金龟婿了,明明前一瞬自己还躺在叫花巷里无所事事。 而且…… “我的八字?” 他一个不知来处的弃婴哪来的八字?? “对啊,乙庚年四月十六卯时,你亲口报与我的。” 哦,被老乞丐捡到的时刻。 莫非他是拿了这个时刻当作自己的诞辰参与了王家招婿而后被相中了? 可这是个假诞辰啊,听说王家招婿是要给王小姐冲喜治病的,这如何能管用? 唐柳正寻思要不要同王德七说实话,免得最后害了王小姐,又怕自己说了实话后直接被王家人打死,便听王德七道:“你昏倒的这段时间道长已经算好了吉日,就在本月十六,三日后。这三日你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不过你放心,我都会安排好的,你只需要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 唐柳沉默一瞬:“王小姐这几日身体如何?” 别冲喜不成,直接给王小姐冲死了。 “也是奇了,你这厮竟然真的旺我家小姐,我家小姐自吉日定下后精神大好,症候也有好转。不过你别想仗着这点就自恃甚高,你亲口说是此番是来还恩的,等我家小姐病愈就主动和离绝不纠缠,否则不得好死。” 唐柳沉默。 他亲口说的? 他什么时候这么有良心了。 依他对自己的了解,这话恐怕也是为了达到目的随口扯的谎,毕竟一来他压根不记得与王家之间有什么恩情,就算有,顶多是王家施舍过他几回银钱吃食,可他是乞丐啊!乞丐乞讨天经地义,若每位施舍者都于他有恩,那他的恩人岂非遍布全县。 二来他虽眼盲,却也耳闻过王家独女王瑰玉是怎样一位人物,国色天香,弱柳扶风,菩萨心肠。这样一位女子,他与之结亲,舍得和离便是天落红雨马生角。 若最后此门亲缘实在不成,王家家财雄厚,他怎么也得狠狠敲一笔才能走。哪有那么好的事,用他白白给人冲喜。 至于不得好死?切,没听过有一句话叫做宁做撑死鬼不做饿死魂吗。 既然王小姐身体好转,他最后一丝顾虑也没了,干脆应道:“当然,绝不纠缠。” 第108章 王德七舒了一口气,道:“等会儿会有裁缝来给你量尺寸做喜服,在这之前有几条规矩,你且听好了,一条都不能犯,否则我就让老爷将你赶出去为我家小姐另择良婿。” 这可不得了。 唐柳摸了摸自己裸露在外的眼皮,不知这王德七是何许人物,在王家又是何等地位,竟然能说动王老爷干预王小姐的亲事。 不过现在不是打听这些的好时机,反正之后三天总有办法知道。 “你说就是。”他应道。 “其一,每日晨昏定时盥洗,膳前净手,膳后漱口,用膳时要用筷子夹菜,细嚼慢咽,不准把案面搞得一团糟。” “其二,不准穿着脏衣裳上床,不准不脱鞋睡觉,不准把你那些破烂放在床上。” “其三,不准成日端着你那个破碗在宅子里行乞讨之举。” “其四,不准披头散发,不准衣冠不整。” “其五,不准对我家老爷和小姐言行不敬。” “其六,不准贪酒,不准失仪。” “其七……还没想好,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唐柳听得晕头转向,王德七接着道:“总之,你做乞丐养成的恶习通通不准带到这里来。” “知道了。”唐柳有气无力道,“劳驾先给我找块遮眼的。” 之后唐柳便进入了全身心准备昏礼的状态,王家对于此次亲事似乎格外重视,既纳吉又请期,六礼一道不少,不过因为唐柳是入赘,且身无分文,所有东西都是王家一手包办的。 期间元松道长亲自拟了庚帖过来,要唐柳落名,可唐柳大字不识,最后便改成了摁手印,也不知是什么讲究,这手印要刺破指尖用血摁才作数。 喜服是最后一日才送来的,甚至贴心地备了一块喜事专用的眼纱,唐柳摸了摸,只觉其上花纹繁复,针脚细密,缎料柔滑,不消看也知是上乘之物。 他在王德七的帮助下换上了,正了正腰襟,问道:“合身吗?” “……” “德七?” “……合、合身。”王德七的声音不知怎的有些磕巴,“挺好看的。” 平心而论,这三日唐柳好吃好喝,每次盥洗完都要用上等珍珠、鹅脂、葳蕤、桃仁等等制成的面脂涂抹全身,面部和身段都丰腴了些,不再是柴棍似的消瘦,皮肤红润有光泽,戴着正红眼纱,穿着金丝银线宽袍交襟的同色喜服,还挺衬人的。 可是…… 可是这怎么看也是女方该穿的嫁衣啊! 而且这嫁衣上的花纹,怎么瞧着那么不对劲呢。他也是参加过几次别人家喜宴的,通常喜服上绣的不是龙凤呈祥就是并蒂连枝等等喜庆的图案,可唐柳这身,绣的是五蝠捧牡丹,且衣衫裙裤层层叠叠构成五领三腰,分明是寿衣的纹样与穿法。 “我怎么觉得这衣裳有点长呢。”唐柳踢了踢裙摆,“你瞧,这都拖地了。” 王德七正怒火中烧,心说哪来的裁缝与绣娘胆敢愚弄他家小姐的亲事,定要好好找人教训一顿,闻言压着怒火道:“我也觉得有点长了,你先脱下来,我找人给你改。”言罢便怒气冲冲地出去了。 唐柳欸了一声,听人已经走了,只好将喜服脱下来换回了长袍。 他坐下来,倒了口水喝,脑中倏忽闪过一个发着蓝光的东西,他一怔,摸了摸还上着药的后脑,正要凝神细看这木板似的玩意儿,下一瞬意识一闪,这东西又不见了。再要细思,却没个头绪。 莫非他真磕坏了脑袋不成。 他摇摇头,算了,不想了,脑袋疼。 另一边王德七得知是县中哪户裁缝和绣娘制的喜服后便直奔这两户人家而去,到了地儿却接连吃了闭门羹,问了人才知道裁缝昨儿夜里暴毙,而绣纺的女娘们连夜搬离了徒水县,不知往哪个方向去了。 王德七一腔怒火登时凝结在心,觉得这实非吉兆,连忙赶回王家找到管家。 “爹,唐柳的喜服做错了!” 王管家正指挥着仆人往外搬成箱的物什,闻言乜了王德七一眼:“不可能,明日昏礼用的每一样物什我都是逐件检查过的,遑论喜服这样重要的物什。” “可……”王德七憋红了脸,左右看了眼,见仆人都在忙着搬箱子,凑近王管家压低声音道,“可我瞧着那是嫁衣啊,而且用的是寿纹,不吉利啊。而且爹你知道吗,我刚刚去找城西的冯裁缝,才知道他已经死了!孙氏绣纺也人去楼空,爹你不觉得这事透着古怪吗。” 王管家颇为讶异地瞧了王德七一眼,片刻后道:“你还懂衣裳纹样呢。” “前些年赤庄的高老爷子西去,穿的衣裳就是五蝠纹样的,爹你忘了吗,我们当时还去祭奠了。” 王管家顿了半晌,最后摸了几下短须,道:“难为你有这份心,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什么其二?” 王管家道:“高老爷子用的是五蝠纹样不假,却是五蝠捧寿纹,而唐柳的喜服绣的是五蝠捧丹,你当时年纪小看不分明,因此将两者混淆了。再者唐柳的喜服也是我们仔细考量过的,他是入赘,且为冲喜,因此裁成嫁衣,纹样选了有康健寓意的五蝠和象征富贵吉祥的牡丹。 “至于你说的裁缝和绣纺一事,也是凑巧。冯裁缝手艺高超,这些年身体却不大行了,因此我们原先定了他,后又改为城南李裁缝裁制喜服。这几年孙氏绣纺生意红火你也是知道的,那些绣娘早有将铺面迁到郡中的心思,只是苦于赀本不足迟迟未动,如今做成老爷这桩大生意,钱够了,也就走了。” 这一番话说得王德七昏头昏脑,听下来竟也觉得十分有道理。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这门亲事别说我等,就是老爷和道长也容不得分毫马虎。你只管照顾好唐柳,旁的不用操心。这会儿也快午时了,你去传膳,别叫唐柳饿着。” “哦……” 翌日未至晨晓,唐柳便从被人从榻上叫醒,沐浴更衣,梳头挽发。 王德七眼见丫鬟将唐柳额前的碎发别上去,抹上桂花油,梳成高马尾,簪上金钗,又给唐柳无甚血色的双唇点上胭脂,不由眼前一亮。 之前披头散发的看不出来,唐柳这厮长得真不赖,算算八字,他今岁也才十七,只大自己两岁,今朝红衣相衬,鬓发如云,又逢喜事,活脱脱一位俊朗少年郎,等过几年及冠了,想必定能长成一位仪表堂堂的男儿郎。 第159章 可惜了,出身乞丐,也没有富贵命。 唐柳自是不知道王德七心里如何为他嗟叹,只觉口脂粘腻很不习惯,加之这口脂有一股淡淡的蜂蜜清香,便忍不住去抿,舌尖刚尝了下味道,便被丫鬟疾言阻止,重新上了一遍口脂。 这时只听外头一声锣响,丫鬟旋即道:“吉时已到,该走了。” 其实直到此时,唐柳仍有一种身在梦中的恍惚感,闻言摸过红绸戴到眼上,又去摸常年随身的碗杖。 王德七连忙阻止他:“大喜之日还带这两样东西做什么,我扶你。” 唐柳一想也是,任由王德七扶住自己往外走,不放心地交待道:“你可得给我收好了,这碗和杖是我多年讨生活的家伙,对我而言是能保平安的,别当作破烂扔了。” “哎呀知道。抬脚,跨槛了。” 王德七扶着唐柳出了小院,倏忽一呆。 只见院子门口停着一顶花轿,旁边候有四个轿夫,前后各有锣鼓队,加起来共有二十余人。 “这花轿是怎么回事?马呢?” “什么花轿?”唐柳问道。 方才给唐柳束发的丫鬟道:“唐公子眼睛不便,因此改马为轿。快走罢,免得误了吉时。” 王德七心里那股不对劲又起来了。 太不像话了,即使入赘,也没有新郎官乘轿去迎亲的道理,这要是让旁人看见,置小姐的脸面于何地,岂非白白让人笑话。 可转念又想起他爹昨日对他的叮嘱,涌到嗓子眼的发问又咽了回去,而且这丫鬟说的对,赶吉时才要紧。 他扶着唐柳进入花轿,自己在花轿旁站定,只听最前头锣声一震,一人高声长喝:“起轿——” 一时间唢呐声起,锣鼓齐鸣,整个迎亲队动了起来,往王宅正门行去。 折腾了这么久,天却未亮。府里头灯烛辉煌还不觉得有甚,出了府才知外头仍是黑黢黢一片,整个迎亲队要靠前后左右各打着一盏灯笼的八名脚夫开路才能勉强看见前路。 王德七走在花轿旁,怀里揣着一大袋子铜钱——这铜钱是他想在接亲路上撒点出去图吉利用的,可这会儿看着长街两旁隐没在夜色中寂静无声的人家,这袋钱如何也撒不出去了。 “这是要去哪?” 旁边同样随行的丫鬟道:“去老爷赐给唐公子的宅子,直接在那里完婚。” “不用先接小姐吗?” 丫鬟看他一眼:“已经到了,就差唐公子了。” 此时正经过一条十字巷,前头脚夫打了弯,迎亲队也跟着转弯,恰有夜风吹得烛火晃动,烛光在丫鬟脸上一晃而过,王德七一愣,方才全部注意力都在唐柳身上,竟没发觉这丫鬟脸生。 “你叫什么名字?我从来没在府中见过你。” “银眉。”丫鬟目视前方,“你不认得我也正常,我是王夫人陪嫁丫鬟的女儿,自小跟着王夫人。” 王德七恍然,不由唤了一句:“银眉姐姐。” 王老爷小妾无数,却仅有一位正妻,亦是王小姐的生母,府中上下有资格称作夫人的也只有这位。只是在王小姐五岁那年,王夫人忽的性情大变,女儿不管了,家财也不要了,自此常伴青灯古佛,搬到了县城数十里外的道观去,连带着几个亲近的丫鬟嬷嬷也跟着走了。 王府大,奴仆间尚要论资排辈,他尊称银眉一句姐姐也是应该的。 “此次听闻小姐患病,夫人放心不下,遣我过来看看。” 轿中唐柳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本就眼盲,加之坐在轿子里,对轿外的景象一无所知,只是奇怪迎亲的锣鼓声未免过轻,而且并没有听到百姓看热闹的声音,实在不符合一场大操大办的喜事该有的动静。 难不成王家觉得他太见不得人,所以挑了一条人少的路准备将这门亲事悄悄地办了? 他正起疑,轿外王德七却已经开始牙关打颤了。 三月十六尚是初春,春寒料峭,夜里更是露水深重,王德七只觉迎面寒风阵阵,似要将寒意刮进人骨子里。 迎亲队越行越偏,似乎是专挑县里人家少的街巷穿行,偶尔有听见锣鼓声的人家开门查看,也在看到迎亲队的一瞬间立即退回屋内,紧闭门窗,仿佛他们这支迎亲队是什么洪水猛兽。 王德七四下环顾,忽觉八盏照明的灯笼不知何时暗了下去,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他往前看,竟只看到前头两盏烛火飘摇,提着灯笼的脚夫与吹奏唢呐笙管的吹鼓手则完全看不见,往后看也是一样的景象。 若非乐曲还在继续,王德七都要以为他们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半途撂挑子不干了。 他喉头发干,颤声问道:“这路……是不是不太对?” “别问。”银眉的声音也有点紧绷,“就要到了。” 就在王德七坚持不住的时候,奏了一路的乐曲忽然一停,整支迎亲队也停了下来,花轿被放到地上,王德七抬头一看,便见一座巍峨府邸伫立眼前,画栋飞檐,朱门玉槛,只是檐下与壁上所有漆料都十分陈旧,各处斑驳开裂,仿若数十年未经修缮。 此时朱门大开,门前只站着王老爷、元松道长与管家三人,这三人面上皆不见轻松喜悦之色,反倒十分严肃。 王德七正愣神,忽听银眉低声道:“扶唐公子出来。” 王德七此时已经觉得十分诡异了,只是王老爷三人在前方等待,便不敢耽搁,正要去扶唐柳,轿子的帘布却自己从里掀开了。 便见唐柳弯腰从花轿中出来,偏巧有一阵凉风拂过,吹得他乌发与衣袂飞扬,脑后红色眼纱也随风翻飞。 这风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止,唐柳在轿前站定:“到了吗。” “到了,正是吉时。”银眉急急答道,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急切,她停顿了一下,从提了一路的木盒里取出一条中间扎了绣球的红绫,将一端递到唐柳手中,“唐公子,此为牵巾,需双手紧握,礼成之前不可松开。之后的路不便让德七相扶,你只需跟着牵巾走便是。” 唐柳握住牵巾等了一会儿,便有一股拉扯力从牵巾另一端传来,他跟着这股力道迈步,竟也行得十分稳当。 他不知道的是,身后王德七僵立原地,瞪大眼睛看着牵巾另一端。 那分明不是他家小姐,而是一只双冠黑腿红毛红公鸡! 这公鸡由一个年轻小生双手捧着,颈缚牵巾,不吵也不闹,两只黑豆眼冷冷地看着前方。而小生动作僵硬,额冒细汗,将公鸡捧得远远的,似乎怕及了这只公鸡。 唐柳便随着这公鸡一步一步迈上台阶,跨入眼前的古朴府邸。 王德七张了张口,却见朱门旁自己爹朝他狠狠瞪了一眼,旋即跟着王老爷与元松一同进了门,身旁银眉也道:“快跟上。” 王德七在看见公鸡的一瞬间起内心就起了惊涛骇浪,闻言止步不前,反倒鬼使神差转头看了眼从停轿起就一声不吭的迎亲队,旋即惊觉这些人的脸色竟都是惨白的,偏偏两颊酡红,眼珠乌黑,双唇似血,表情呆滞,丝毫不似活人。他吓得魂飞魄散,大叫道:“我不进去,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那只鸡又是怎么回事?小姐呢?” 银眉低声厉喝:“你若是想小姐好起来便什么都不要问,随我进去。人没到齐,昏礼是不可开始的。” 王德七心中直打鼓,可提及小姐,他又硬起头皮跟在银眉身后。在进去之前,他仰头看了眼朱门之上的匾额,却见上面的字俱已模糊不清,与其说是匾额,倒不如说是一块腐烂的木板。 抬脚迈过门槛的一瞬,忽然自府内起了一阵阴风,王德七虚汗直冒,两股战战地跟着银眉往前走。 府邸内一片漆黑,除了几座屋瓦与其间小道燃有红烛,其他地方黑如泼墨,且越往里走越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腐朽之气。 走到正厅的时候,王德七基本已经虚脱了,他亦步亦趋地挪到角落,找了根柱子倚靠,这才有心思打量其他,便见厅堂正中唐柳与手捧公鸡的小生相对而立,四面墙柱红绸高悬,贴满喜字。 而高堂之上坐的既不是王老爷,也不是元松,而是一个燃着火堆的铜盆。 只见元松往里扔了几张东西,王德七看的分明,就是唐柳这些日子缀了名与手印的庚帖与婚书。 除了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唐柳,堂中所有人都在掷入这些东西后屏息以待,就连那小生也斜眼盯着铜盆,似乎这铜盆是与所有人性命交关的东西。 王德七眼见如此,不禁屏住呼吸,而后,铜盆里的火毫无预兆地灭了。 “这……”王老爷登时一惊,惊疑不定地看向元松。 元松摆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面色凝重地盯着铜盆。 几息之后,火苗倏忽猛染蹿起,竟比方才熄灭之前还要旺盛,顷刻间便将盆内的东西燃烧殆尽。 王老爷长吐一口气,抬手拭了拭额角。 元松面色一松,而后一甩拂尘站到唐柳侧方,喊道:“一叩首——” 第160章 唐柳闻声躬身,小生也抱着公鸡弯腰。 “二叩首——” “三叩首——” “礼成,宴请四方宾客——” “新人入洞房——” 第109章 唐柳百无聊赖地坐在喜床上,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实话说,他有些困了。 这几日东一条规矩西一条礼数,拘得人十分不畅快。昨夜又是刚睡下没多久就被叫起来了,若不是要完成昏礼,乘轿子的时候就睡着了。 “这能放了么。”他示意手里的红绫,“……德七?” “可……可以了。” “哦,那接下来要干什么?掀盖头,喝合卺酒?我就这么坐着等你家小姐是不是不太合适?” “不用!不用做这些,我……家小姐很快就过来了。” 唐柳顿了下:“你怎么说话哆哆嗦嗦的?” 王德七欲哭无泪:“没有,就是看小姐成亲了,病终于要好了,有点太高兴了。” 天知道他现在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礼成之后,王老爷和元松就飞快收拾东西离开了,只留下他爹和他还有银眉,走之前还塞给他们各一张符箓要他们千万不可离身。 现在他爹和银眉又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间布置成洞房的厢房里。 “你家小姐身体不要紧吧?”唐柳从身后摸了把红枣桂圆,往嘴里塞了一颗枣,边嚼边道,“既然不需要掀盖头,也不需要喝合卺酒,你家小姐也累着了,不如我们都趁早歇息。你看这床上都是东西,睡起来膈人,你家小姐肯定睡不惯,不如另起一间厢房让她舒舒服服地歇下,有什么事等大家伙都歇足了再说。你忙了这么久,肯定也累了吧?” 倘若放在正常情况下,王德七必定要破口大骂唐柳敢让他家小姐新婚之夜独守空闺,即便不配与小姐圆房,也该是唐柳卷铺盖另寻他处,哪有赶他家小姐出去的道理。 可是现在他连自家小姐的影儿都没见着,就连一时身体突发不适要去休整一二的借口都是临时编出来糊弄唐柳的。 唐柳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答,问道:“这也不成?” “当然不成。” 回答的人却不是王德七,而是银眉。 她从外间进来,手里捏着一把金剪子,走到烛台旁边一面修剪烛芯一面道:“姑爷稍等片刻,小姐稍后就来。小姐自幼体弱,但有王家上下所有人悉心照料,从不生病,如今这一病倒,身体自是受不住。” 唐柳:“理解理解。” 银眉收起金剪,微微一笑:“春宵苦短,我和德七就不在此打扰了。” 唐柳:“啊?” 怎么忽然来真的。 室内的烛火在修剪掉多余的烛芯后愈发明亮,可此时外面天光已微亮,根本不需要烛火来照明,唐柳自是毫无所觉,王德七却是深感违和。 夜里拜堂,白日点烛,与常理都是反着来的。 他被银眉不容分说地拉出去,在阖上门前最后看了眼穿着重重嫁衣坐在拔步床上的唐柳,竟觉得这乞丐有点可怜。 “唐柳他到底是和什么东西成的亲?”他哆哆嗦嗦问道。 “嘘!”银眉厉目瞪了他一眼,“你不要命了,敢在这里问这种问题。” 王德七一呆,不知是不是受银眉这句话的影响,愈发感到一种冰锥般的寒冷。而且明明天上已经出了半个太阳,这府邸里仍是阴森森的,他粗略环视一圈,便见除了从拜堂的正厅通往洞房的小道收拾得干净,两旁间或点有红烛,其余地方皆呈荒芜破败之色,就连杂草也蔫蔫的不见生气,再往烛光照耀不到的深处,则笼罩在一种浓郁的灰暗中,完全看不清楚。 王德七一个寒战收回目光,不敢再多言,与银眉两个人越走越快,径直离开了这座府邸。 踏出朱门门槛的一刻,身上忽而一暖,王德七抬头,才发觉今日竟是个天朗气清的晴天,即便是清晨,街上的青石板也铺洒满了阳光。 王德七登时双腿一软,颤颤巍巍回头,这时方看清头顶腐烂的匾额写的依稀是“岁宅”两个字。 他大惊:“这这这……这地方不是不能住人的吗?!” 岁宅可是徒水县有名的荒宅,据说荒废了好几代,县里无一人知晓这宅子何时建立在此,里头住的是何人,又是因何荒废。县中几个有学识的秀才倒是知道一二,说形制似是前朝的屋舍,旁的却也看不出来了。 这宅子虽然很旧了,却大而华丽,以往不是没人打过这宅子的主意,别说有几个钱的商户,就是县里无家可归的乞丐也想过将这里当作庇护之所,可但凡住进来或者想要买下它的,没一个不突发恶疾的。 渐渐的便传出此宅为不祥之地的说法,县中百姓皆不敢靠近。一不小心误入了,都要赶去城隍庙拜一拜。 前任县令倒是起过拆除岁宅改建瓦房的想法,到了动工前一天,乌纱帽却毫无预兆地丢了,说是因为皇城中党派之争牵连,可县里都觉得是这宅子的原因。现任县令接任后听闻传言,也不敢动了。 银眉只低声道:“小姐元宵逛灯会时走错了路,在这宅子前过了一遭,回去便病倒了。你莫管里头那乞丐是与谁成的亲,只需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小姐就够了。” 她说罢转身关上朱门,又在门环上落了锁。 王德七看着她的动作,“我们就这样把唐柳一个人留在里面,不会出事吗?” 虽说一开始瞧不上唐柳,可相处了三四天,到底是有些情谊在的。 “无性命之虞。”银眉将钥匙递给他,“两个时辰之后,你随我一起来送膳,万不可叫他察觉端倪。” 王德七当即后退一大步:“我不干!这鬼地方我再也不来第二次了!” 银眉脸色剧变:“住口!谁叫你提那个字的!” 王德七被她喝得发懵,又见她脸色迅速发白,便知自己又说错了话,他下意识看向那道上锁的朱门,怀里忽而一烫,他嘶了一声,往怀中掏了一下,掏出一张烧了一半的符箓,没过几息,符箓便彻底化灰了。 他像捧着个烫手山芋般猛一甩手,十分惴惴不安,忽被银眉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你若想小姐尽快痊愈,便同我好生照料唐柳。至于其他的无须多怕,只要带好符纸,不像方才那般出言无忌,便不会有事。” 王德七犹在后怕,闻言问道:“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我自小跟着夫人居于道观,在此道上略通一二。”银眉道。 两人疾步往东走,刚走出半条街,便见管家拿着个大扫帚在扫地,扫出了成堆花花绿绿,折成大大小小不同形状的白纸。 王德七定睛一看,其中许多物什不正是和昨晚迎亲队打扮一模一样的纸人吗,除了纸人和纸唢呐等物,沿路还有许多纸钱。 原来昨夜接亲路上并非没有撒钱,只是撒的钱太轻了,落地无声,他没有发觉罢了。 王德七哇的一声叫出来,甩开银眉的手撒丫子往城隍庙跑去了。 * 另一边,岁宅内。 唐柳自是不知王德七在短短几个时辰内经历了怎样的冲击与心路起伏,只觉又饿又困,身上的喜服还又厚又重。 不是说就快来了吗,怎么还不来。 他靠在床柱上昏昏欲睡,就在意识迷离忍不住要倒头就睡时,唇上忽然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揩了下。 他一个激灵坐直,“王小姐?” 他能感受到有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不出意外应该就是王小姐。 奇怪,王小姐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一点都没听到。莫非刚刚有几下真的睡过去了? 那他刚刚抓着几把枣子桂圆睡着的死样岂不是被王小姐看到了? 唐柳深感羞愧,新婚之夜,王小姐拖着病娶还要赶来洞房,而他这个做新郎的却在等到新娘之前就睡着了,真是不应该。 王小姐到现在都未出声应答,想来是有些生气了。 不过听声音,王小姐倒是并未移动,似乎还站在自己面前。 唐柳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手去摸索身前的人,拍了拍旁边道:“王小姐,你坐下来吧。” 他说完等了片刻,王小姐仍是未动,转念想到自己这话听了易令人心生误解,忙道:“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咱们这门亲事呢,目的是为了什么我也清楚,我这个人呢要求不高,除了能吃好睡好穿好别无所求,更没有要与你做真夫妻的妄想。叫你坐下来就是怕你累着,毕竟你还在病中,好不容易好了点可不能再病倒了。” 这要是病重了,可不得怪到他头上。 “……” “……王小姐,你身旁有人伺候吗。” “……” “……” 王小姐半天不吭声,唐柳不由纳闷,心说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再不说话他可就不管了。 第161章 正想再问一句,唇上忽而一凉。 唐柳一愣,旋即便感受到冰凉而纤细的指尖在自己唇上来回轻拂,他张了张唇,对方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指尖稍用力按住他的唇,少顷又轻点他的鼻尖,顺着他的鼻梁往上如蜻蜓点水般滑过,最后微曲指节将眼纱勾了下来。 柔软的眼纱划过额角眼帘,唐柳下意识伸手往前探了下:“王小姐?” 眼纱之于唐柳,无异于衣裳之于常人,眼纱被摘下,唐柳有一种忽然被人扒掉衣裳的羞耻感,心说这王小姐病的是脑袋不成,一言不发便动手动脚的,旋即便听到一声娇笑。 这娇笑空灵异常,如同空谷中玉做的铃铛被清风吹响似的,又似多年未响,乍然响动后有一丝哑意,细听之下却只觉娇媚。 唐柳浑身过电,脸腾地烫了。 “柳郎……” 而后又有一道甚娇的声音响起,唐柳哪里被人这样百转千肠地唤过,只觉浑身上下无一不酥麻,心头更是发痒,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得劲,他被这声柳郎迷得头昏脑涨,再回过神来身上已伏了一个人。 这人身段纤瘦柔软,双手柔弱无骨地搭在他双肩上,与他颈项相交,唐柳浑身僵硬,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王小姐……” “嘘。”王小姐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叫我微微。” “……哦,哦……微微,是你的乳名吗。” 唐柳话落,忽觉腿上一重,肩颈处勾上一只又细又长的胳膊,同时鼻尖窜入一股幽香。 “是小名。以后只许这么叫我,我不喜欢王瑰玉这个名字,敢以此名唤我,我就杀了你。” 这话其实颇具疑点,若放在平时唐柳必定满心疑窦,可现在怀里坐着温香软玉,他能控制着不动就不错了,哪还有心思想别的。再者王——啊不,微微说这话时调子轻轻柔柔,跟哼曲似的,毫无威慑力可言。 “微……微微,我以后都这么叫你就是了。”唐柳磕磕巴巴道,“你先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我们现在有点太近了。” “柳郎不喜欢吗。”岁兰微抬手抚摸唐柳的下颌,“今夜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柳郎不想做什么吗。” 倘若唐柳能看见,定会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怀里的人虽身着喜服,纤腰楚楚,肌肤却惨白不似活人,浑身上下黑气直冒,五官虽美,却七窍流血,尤其一对瞳仁黑不见底,映不出半分烛光,似能吞没周围的一切。 虽说着甜言软语,神情却是冰冷的。 可惜唐柳目不能视,此时被迷得神魂颠倒,满脑子都是昔日旁的乞丐闲谈时说起的与女子欢好是何等销魂的滋味。 唐柳疯狂咽着口水,浑然不知怀中人眸光深深,贪婪地在他身上深嗅了一下。 “柳郎,你好香。” “不,是你香。”唐柳下意识回道,实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说完才懊恼得咬了咬舌尖,“微微,时辰不早了,我看我们——” 唐柳的话语戛然而止,他感受着脖子上突如其来的湿软触感,脑子完全成了一团浆糊,直至有一只手划过他的襟领,缓慢扯开腰带,解开衣带才猛然醒神。 他如屁股被针扎了似的一下从床上弹跳起来,跳到一半察觉怀中有重物下落慌忙伸手去接,一阵手忙脚乱才勾住怀中人的腰身与膝弯将人抱住了,将将站稳后又一刻不停地转身,凭感觉将人放到床上,手背触及床单上乱七八糟的圆物后方想起床上还有大堆吃食,于是放了一半又将人托住,腾出一只手将床上所有零碎都扫到一边,这才将人放下,扯过被子盖到人身上,旋即立马转身,背对着人将方才的话说完了。 “微微,时辰不早了,我看我们还是趁早歇息吧,你看你身上这么凉,定是病还没好,就别折腾了。” 他系紧腰带,擦了擦额头虚汗。 好险,差点就要把持不住了。 若是明日被王德七发现,小命恐怕要呜呼。 这王小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如此不矜持。 “你好好休息,我就不在此打扰你了。”唐柳说着扯开嗓子喊起来,“德七!德七!” 喊半天无人应,腰身反倒又被圈住了。 自背后贴上一具冰凉的身躯,便听微微幽幽道:“柳郎,新婚之夜,你要弃我而去留我独守空房吗。” 这如何能经得住?! 成亲前无人同他说王小姐是这般缠人的性子啊。 唐柳有苦难言,只道:“没有的事,只是我这人睡觉一向不老实,睡着了不仅手脚乱动还呼声震天,留在这里恐怕会影响你休息。” “我不介意。”岁兰微道,“柳郎,留下来陪我。别独留我一人,我害怕。” 唐柳犹想挣扎:“你叫丫鬟或者嬷嬷陪你,她们应该都过来了吧?” “不嘛。”岁兰微将额头在唐柳背上蹭了蹭,“要柳郎陪我。” “……好吧。”唐柳心说这可不怪他,他转过身来托住岁兰微双臂,将他塞回被子里,“先说好啊,只睡觉,明日若是有人问起来,你可要如实说,我什么都没干。” “都听柳郎的。” 唐柳这才放心,坐下来蹬了鞋子合衣躺到旁边,头一沾到枕头困意便接连来袭,没多久便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忽闻有人道:“柳郎为何不盖被子。” 唐柳困意连天,迷迷糊糊道:“你身上凉,多盖点,我盖了就要同你抢被子了。” 身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而低低哭泣起来。 唐柳一下惊醒,将脸侧过去:“怎么了?我压到你了?” 他还没睡着呢,不至于乱动吧。 身旁人哭了一会儿,才道:“……柳郎定是嫌恶我是病体之躯,不愿与我同床,方才我要与你欢好时你百般抗拒,料想亦是出于此缘由。” “……” 唐柳沉默片刻,默默展开臂膀,“绝无此事。” 岁兰微将被子分过去一半,脑袋也挨蹭过去,枕到他臂弯里,正欲开口,唐柳却好似有所觉,道:“好了,睡觉。”说罢拍了拍他的背,自己脑袋一偏,一下睡沉了。 岁兰微撑起身体,支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他独身困在这宅子里不知岁月几何,前些日子不过是看到那王姓女人莫名感到心情不佳戏耍了一下,不曾想给自己换了个新娘子过来。 虽说是个男的,却也比百年来进到这里动辄哭爹喊娘的活人有意思多了。 他起了心思逗弄,这小瞎子的反应也颇为有趣。 况且这小瞎子阳气十足,实为大补之物,养在身边偶尔吸上两口也不错。 岁兰微重新枕着唐柳的手臂躺下来,故意将身体贴近唐柳,在唐柳因寒冷而无意识收紧手臂将他抱到怀中后恶劣一笑。 他不需要睡觉,但躺在唐柳身边被阳气包裹,如同浸浴在温泉中,几个时辰下来也十分滋补。 见唐柳悠悠转醒,便趴到他耳畔幽幽道:“柳郎,你抱得微微好紧啊,微微好不舒服。” 唐柳这一觉睡得十分不安稳,刚昏昏沉沉醒来便听见这一声嗔怨,感受了一下还真发现自己的手搭在另一人身上,登时针扎火燎般将手撒开了,干笑了几声道:“我都说我睡觉不老实了。” 撤开手后身上却无动静传来,唐柳动了动身体,后知后觉微微半边身子都压在他身上,而且似乎并无要挪开的意向,不过唐柳暂且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了,他打着颤道:“微微,你有没有觉得夜里有点冷。” 这喜床铺的不知是什么劣布,睡起来竟比叫花巷的石板还冷。 岁兰微偏眸,看向透过纱窗照进来的天光,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手撑到唐柳肩上,再将脸侧枕上去,道:“柳郎,天已经亮了。” “我睡了这么久吗,现下是什么时辰了。”唐柳一边问一边打颤,他冷的厉害,伸出手摸索了几把,自己没被压着的半边身子被子倒是盖的好好的,另一边的被子却因为微微俯卧的姿势全卷到了两人身体中间,相当于没盖。 他将这半边被子抽出来,试图通过抽被子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将微微掀到一边,但不知怎的,被子全抽出来了,微微却纹丝不动,他只好将微微和自己一齐裹紧了,稍觉暖和后才道:“微微,你身上这么冰,一会儿还是叫大夫来看看吧。” 祖宗,可别病倒了,病重了可要怪罪到他头上。 岁兰微被他裹成了蚕蛹,闻言稍抬眼看他,见他冻得脸发白,可怜兮兮的,遂大发慈悲收了身上的阴气,答道:“我不冷,只是自幼体寒,故而身上总是要比旁人凉些。” 唐柳:“那不若我们此后一人一床……” “不过有柳郎抱着我安寝,我好受多了。以往夜里总因体寒睡不安稳,时常多梦,昨儿竟一夜无梦。柳郎怎的不说话?我知道了,柳郎莫不是嫌我体弱,与我共枕难眠,我这就差人再收拾一间厢房出来,此后你我二人分房而眠,省的你为难。” 第162章 唐柳:“……微微放心,绝无此事。” 唐柳躺了一会儿,身体回暖,肚子却开始叫空城计,正愁怎么将缠着他不放的微微推开,忽闻三下敲门声,王德七的声音紧随其后。 “唐柳,你起了吗,我来给你送膳。” “起了起了。”唐柳大喜,“你等等,我这就来开门。微微,起床吃饭了,你衣裳穿好没,用不用叫丫鬟进来?” 岁兰微不大情愿,但心知唐柳与他不同,需要进食活命,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不用,你去开门吧,我不出内室就是了。” 门口那人一闻就臭的要死,他才不要与之共处一室。 唐柳一愣,道:“那我将饭端进来。” 岁兰微重新趴到床上,懒懒道:“不要,我没什么胃口。” 他又不吃饭。 “多少吃点,饿坏肚子就不好了。”唐柳劝道。 “不要。” “好吧。”唐柳也不管他了,“我昨日的眼纱在哪?” 岁兰微从枕头底下抽出眼纱给他。 唐柳绑到眼睛上,摸着墙走到外间,将门打开了。 等了一会儿,才听王德七道:“……你睡得如何?” “挺好的啊。快摆饭,我要饿死了。”他折身走回室内,摸索着在桌边坐下,半晌没听王德七的脚步声,不由奇怪,“德七?” “来、来了。” 王德七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走进厢房,将食盒中的饭菜碗筷一一在唐柳熟悉的位置摆开,又将背后的包裹递给唐柳,“我将你的家当都带来了,除了那身破衣服实在不能要了,其余都在这里了。” 说是家当,其实也不过是一口陶碗和一根竹杖而已,唐柳接过来摸了摸,感觉触感熟悉后便放到一边开始吃饭,将肚子填了个半饱后方有心思提起正事。 “对了,等会儿你带我在宅子里走一遭,教我认认路?” 内间岁兰微听到,出声道:“为何要旁人带你,我带你在宅中逛逛便是了。” 唐柳道:“你还是在房里养病罢。” 岁兰微恼道:“……不和你待在一处,我的病如何好?” 唐柳恍然大悟。 原来这冲喜是这么个冲法,难怪王小姐夜里都要与他共枕而眠,原来是为了治病。 好险,差点就自作多情了。 他拍了拍胸膛,忽听王德七惊恐道:“你在同谁讲话?” 第110章 “你家小姐啊。” 王德七听了登时头皮发麻,他死死攥紧手里的三角黄符,鼓足勇气往内室看了眼便飞快转回头来,只这匆匆一眼,却也看清内室红烛燃尽,纱帐深垂,床榻凌乱,却空无一人。 “对了,你家小姐是不是自幼便有体寒的毛病,夜里怎么睡手脚都是凉的。” “柳郎为何疑我,旁人怎会比我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有叫大夫看过,开药调理吗?”唐柳不理会岁兰微委屈巴巴的发问,继续问道。 王德七喉头发干,回头看了眼正巧这时提着大包小包从外面进来的银眉,见她警告似的瞪了自己一眼,忙道:“没有,确实是自幼如此,平日多注意,不要受凉就没有大碍。” 唐柳有一丝意外,王德七竟没有质问他夜里与王小姐共睡一塌的事。 王德七完全没留心他是什么反应,说完便不安地转头去看银眉,却见银眉皱着眉看他,表情好像在说他说错了话。王德七胆战心惊,这回又是错了哪里? 银眉做口型道:小姐。 小姐? 王德七愣了又愣,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错在哪里,慌忙去看唐柳,果见他脸上有疑惑之色,便立马佯装强硬道:“你夜里睡觉最好老实点,敢让我们小姐着凉或是受委屈,有你好看的。” 唐柳眉头一松。 是了,王德七应是知情,否则怎么也要闹才是。 “将喜账撤了吧,那被子夜里睡起来不暖和,你家小姐盖了一整夜身上都是凉的。”还冻得他也哇哇凉。 “这就换了。”银眉答道,“这里还有一些衣裳,全是按照您的尺寸做的。德七,你去打点热水来,伺候姑爷沐浴更衣。” 她说话比王德七恭敬多了,唐柳不太习惯,不过也没拒绝,反正这份恭敬是因着他能给王瑰玉沖煞,等王瑰玉病愈恐怕也不复存在,他受着就是。 “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姑爷叫我银眉就是。” 唐柳听着王德七的脚步声向外远去,银眉的脚步声往里行去,忽听微微道:“别让她进来。” 唐柳一愣,放下筷子叫住银眉:“你将东西放那吧,我来收拾就行。” 银眉的脚步声停住,过了会儿应了声是,脚步一转走回来,将东西放到一旁的案上,走的时候一并将碗筷撤走了。 屋内安静下来,唐柳拿起竹杖往内室走去,凭记忆走到床边,手便被扯了一下,他顺着手上的力道坐到床上,便听微微道:“我不喜与旁人接触,你别让他们进来。” 他约莫离自己很近,衣袖都垂在自己腿上,那股独有的幽香一个劲往鼻子里钻,唐柳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心说这是什么意思。 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吃穿起住都是要好几个人伺候的,不喜旁人触碰,又不让人进来,今后是要他伺候不成。 他可不干。 “屋里总有要洒扫的时候,我一个瞎子……” 唐柳推诿到一半,忽听到嘤嘤的哭声。 “柳郎方才疑我,这会儿又不听我言,都说夫妻新婚正是情浓意蜜时,怎么到了我这里,夫郎不愿与我亲热便罢了,连一些小请求都不肯满足。” 唐柳一个头两个大,若微微是什么骄纵蛮横的大小姐,他尚能做到不理会,可这般好言软语地哭诉,他全然没有办法,甚至不由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过分了。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我来就是。”他抬起手拍拍微微的背,“我行动不便,你帮我看着些。” 岁兰微立马止住哭声,轻轻嗯了声。他抱住唐柳,将脸贴到他后肩上,趁机吸了口阳气:“谢谢柳郎,柳郎真好。” 他盯着唐柳,很明显看到此话一出后唐柳原本无奈中夹杂着点不情愿的神色一僵,耳根也红了,而后若无其事地起身去外间拿新的褥子衣裳。 他微微一笑,指挥着唐柳将所有东西抖开,然后一一归置到衣柜里。 “你的衣裳呢?”唐柳摸到空荡荡的衣柜,问道。 “我有另外的柜子。”岁兰微随口答道。 他从床上下来,看着唐柳换下那床大红鸳鸯被,铺上新的被褥,在他将手搭到红帐的时候出声阻止:“这些就别换了,我喜欢这个颜色。” 期间王德七送了两桶热水进来,听见唐柳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忙不迭惨白着脸跑了。 盥洗室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隔间,唐柳用其中一桶热水洗了澡,换下喜服后出来,没听见微微的声音,不由问了句:“微微?” “柳郎唤我何事?” 唐柳想起方才碰到他的触感,显然微微和他一样穿着喜服睡了一夜,他是新郎官,喜服尚且又厚又重,新娘子的喜服穿在身上必定更为累赘,便让微微将喜服换下来。 他说完好一会儿没听见任何声音,直至腰间被人碰了下才吓了一跳。 “微微?” “是我,柳郎,你腰带没系好。” 唐柳正了正腰带:“我自己来就行,你快去罢,一会儿水凉了。” 微微没说话,唐柳等了一会儿,才听见身后依稀的水声。即便视野中一片漆黑,唐柳依旧被这个暧昧的水声搞得颇为不自在,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压下心中忽起的微末燥意。 过了片刻,水声停了,微微的声音响起:“柳郎,我好了。”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唐柳手一颤,再次被吓了一跳。 都说大户人家的小姐走起路来步步生莲,没想到当真没有声音。 他抓着竹杖站起来,另一只手立刻被人缠上来握住了,便听微微有些不高兴地道:“柳郎有我引路就够了,还要这杖子做什么。” 唐柳权当没听见,好在微微也没有深究这个问题,牵着他往外走。 “此宅占地约有两亩,坐北面南,南北向与东西向距离相当。”岁兰微介绍道,“我们住的院子是主院,除此之外还有大小院子七座,花园两处,如今只有我们住,其他地方都空着。” 岁兰微先带着他沿着主院的抄手游廊走了一圈,“我们的屋子在北边,左右各有一间耳房,东西还有一间厢房,这里就是院门了,没有设槛,可以直接往前走。” 为了照顾唐柳,岁兰微走得很慢,每到一地便要停下细细介绍,唐柳一面听一面用竹杖丈量经过的地方,走了大概数千步,忽有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唐柳微愣,刚要细闻,这股腐臭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是浓郁的香味,比王宅中闻到的更甚。 第163章 “这是什么香?”他问道。 “是花香。”岁兰微道,“我们现在在花园里,种了很多花。” 唐柳此前从未闻过这种味道的花香,深深嗅了两下后又觉这股花香十分熟悉,不由往最浓烈的方向走了两步,倏忽撞上一个冰凉柔软的物件,紧接着有一双手托住了他。 “柳郎,小心些。”细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唐柳疾退一步,过程中双手不知碰到哪里,只觉有一段柔滑的布料从手背上滑过,他先是窘迫地道了声歉,而后忽被布料熟悉的触感和纹理搞得一愣。 微微怎么还穿着喜服? ‘我喜欢这个颜色。’ 微微说过的话再度在脑内响起,唐柳心想约莫还是这个原因,加之喜服定做的十分华丽,姑娘家喜欢,想要多穿几天也不稀奇。 他很快找定了合适的理由,接着方才的话题问道:“是什么花?” 这花香虽浓郁,但香味十分单调,想必只源于一种花。 “兰花。” “满园子都是吗。” 岁兰微看着满园的杂草烂泥,答道:“都是。” 唐柳忽然起了好奇心:“兰花是什么样子的。” 岁兰微眸光微动,变出一朵兰花给他。 唐柳没料想他会直接摘一朵给自己,接到手里摸了摸,不确定地捻着其中一部分问道:“这是花瓣吗。” 岁兰微答道:“是。” 唐柳用指腹一寸一寸地从花瓣尾摩挲到花瓣尖,又从花瓣尖摩挲到整朵花的根部,在脑海里描绘出整朵花的模样,忽然十分感动。 上次这么带他认识世间物的人还是老乞丐,自老乞丐死后,再无人愿意这般教他。他想问手里的兰花是什么颜色,一想即便微微答了,他也不知道那颜色究竟是什么样子,便也不问了。 他将兰花凑到鼻尖闻了闻,单朵兰花的香味是很淡的,非常淡雅清正,唐柳闻了会儿,脑子里灵光一闪,忽而反应过来为何会觉得这味道熟悉。 这花香,不就是微微身上的香味吗。 不知怎的,唐柳脑子一热,竟然又低下头仔细闻了闻手里的兰花,紧接着又想到,他一个酸臭乞丐做上门女婿,微微本该非常嫌恶他才是,即便为了救命,也没有理由要对自己假以辞色,可观微微昨夜以来的言行举止,分明是将他当成了一个真正的夫郎对待,反而是他,起初得知能够娶微微为妻时是有过心猿意马的,但这点心思很快消失不见,只想着后半生能借王家女婿的身份丰衣足食,不再过有一顿没下顿的日子。 大宅院里阴私多,各人各有心思,他想着婚后与王家小姐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免得与王家小姐牵连过深,若是引起王状或是像王德七那样在府中地位不低的人的不满,又或是惹上其他麻烦,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瞎子难以自保,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因此对微微是恨不得离而远之,对她莫名的纠缠和撒娇也总是不耐烦。 可现在想想,他占了微微的夫郎身份,不管他实际是如何与微微保持距离,在外人看来,微微的清白也是栽在了他身上。 从前一直听闻王家小姐教养良好,恐怕在婚姻一事上十分循规蹈矩,想着便试探道:“微微,你有没有听过一句俗话,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听过,怎么了。我还知道有句话叫天下之理,夫者倡,妇者随呢。” “那……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就是对这两句话,我常听县里的秀才争论这其中的道理不尽然如此,所谓夫唱妇随也该另行议论。” 岁兰微目光落在唐柳略带紧张的脸上,十分不虞。 唐柳既嫁他,就该随他。新婚第一天就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要悔嫁不成。 “我倒觉得十分有道理,你我既然成亲,无论做什么事都该是一体的。” 唐柳心里咯噔一下,直道坏事,王小姐千金之躯,竟然也信奉这种道理。 “其实也不必如此武断……” 岁兰微脸一沉,“那你想要如何?” 唐柳听他语气,似是有些生气了,忙道:“不想如何,我就是说说。”他将兰花塞到袖袋里,“继续往前走吧。” 岁兰微见状脸色稍霁,哼了一声上手牵唐柳,道:“柳郎以后不要再说此类话,我不喜听,方才听了心口直做疼。” 唐柳大惊,一下站住了:“那赶紧叫大夫来看看。” “不用,柳郎不气我便无事。”岁兰微牵着唐柳,兀自介绍途径之所。 唐柳跟在他身旁,不由十分头疼。 微微对这桩婚事,竟然是认真的。 宅子很大,一路逛下来十分安静,没什么仆人,唐柳估摸着已经走了半个时辰,想着微微还穿着喜服,便提出回去,改日再逛。 岁兰微看出他在想什么,眼珠一转,笑盈盈趴到唐柳背上,“柳郎背我回去。” 唐柳正为自己之前的恶劣态度而愧疚,闻言出于某种补偿心理,立马将竹杖别到腰上,双手托出膝弯将岁兰微背了起来。 “好。” 岁兰微原本只是想逗他玩,猝不及防腾空后略为惊讶地看向唐柳,片刻后搂住唐柳的脖子,笑道:“柳郎可得背好了,别把我摔了。” 他为鬼魂所化,没什么重量,唐柳只觉背上轻飘飘一片,纸片似的人,他按刚才记住的路线迈开步子,道:“放心吧。” 第111章 第二日唐柳就在岁兰微的陪伴下逛完了整个宅院,他将整个宅院的布局都记了下来,只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个角,每临近时微微都要说腿酸不肯再往前走,还不太明晰。 到了第三日,唐柳算着是回门的日子,便问岁兰微要不要回去看看,却被岁兰微否决。 “我不欲出门,过些日子他们自然会过来。” 不出门,待在宅中的日子极其无聊。宅院很大,且听微微描述,而今正在万物复苏之际,宅中各处姹紫嫣红,后院一处游廊下的池塘还有游鱼可以观赏喂食,可唐柳目不能视,这宅中如何美轮美奂,也不如外边大街小巷的热闹声音有意思。 待到第五天,唐柳便待不住了,摸着自己的陶碗起了重新出去讨饭的意思,就算不讨饭,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他唤了几声微微,没得到回应。 这几日相处下来,唐柳也发现了微微身体状况确实不好,总是白天困乏夜里少眠,吃饭也跟麻雀胃似的,平常一起用膳唐柳觉得自己才刚开始吃,微微便说自己饱了。 估摸着人还在睡,唐柳撑着竹杖站起来,顺手将陶碗也揣到了怀里。 他走出屋门,一路走至大门,忽听身后有声音唤道:“柳郎,你要去哪里。” 微微? 怎么忽然起来了? 唐柳转过身去,正要回答,身后又是一道开门声,紧急着王德七问道:“唐柳,你在这干吗?” 王德七绕到唐柳身前,在看见唐柳怀里露出的半口陶碗后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问道:“你这是准备去哪?” 难不成是发现了不对要跑路? “府中无事可做,我出去消遣消遣。”唐柳注意力还在微微身上,朝她的方向答道,“就在附近转转,很快回来。” 王德七却以为他在对自己说话,道:“不成!” “什么不成?”唐柳的注意力被拉回来,有些奇怪地道。 王德七道:“你不能离开这里。” “凭什么?” “在我家小姐病愈之前,你不能离开。” 唐柳没想到成亲之后出入也不得自由,他看不见,因此生平最讨厌的就是长久待在一个地方,尤其是安静的地方,闻言压着不悦指着微微的方向道:“刚巧你家小姐就在这里,你现在就叫大夫过来给你家小姐看看。她这几日除了老是犯困,身子没什么不便的,我听她也没在吃药,不像是重病不能起身之人。” 王德七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哪里有什么人。 为了不让唐柳发现异常,他这段时间连日往岁宅跑,早习惯了见到唐柳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样子,此时虽不至于像最初那般两股战战,可心里还是慎得慌。 他本想顺着唐柳的话接下去,忽又想起来之前元松道长交代的尽可能从唐柳口中探听他都听到了什么,于是大着胆子道:“你睡糊涂了吧,这儿哪有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平日这个时间都在房中小憩。” 唐柳一愣,“……微微?” “……” 奇怪,他刚刚是幻听了吗。 他接连唤了几声,却都没有得到回应,正拧眉思索,又被王德七打断思绪。 “先用午膳吧,一会儿就凉了。” 唐柳只得随着他往回走,路上王德七解释道:“我家小姐的病的确有所好转,和你成亲之后就停了药,药性太重用多了于身体也不利,她虽好了些,可还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否则极易落下病根,你作为她的丈夫,岂有不陪她的道理。” 第164章 唐柳道:“我哪有不陪她,只是想趁她睡着的时候出去走走,又不是不管她了。” 他日日陪,夜夜陪,还要学柳下惠坐怀不乱,还不够吗。 “谁知道你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万一我家小姐醒来见不到人,又或是半途醒了如何是好。” 说到这里唐柳更纳闷:“叫两个丫鬟过来候着不就好了,你瞧我这样,是能照顾好人的吗。” 王德七语塞,心知再聊下去就要露馅了,便道:“我哪知道,又不是我的安排。” 两人走到主院,唐柳让王德七在外等着,自己进了屋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却只摸到冰冷的褥子。他顿了下,弓腰往更里处摸去,手背倏忽搭上来一只冰凉的手。 “柳郎,你在找什么。” 唐柳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在听到这声音后松了口气。 他抽出手,道:“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本来就要醒了。” 唐柳听这声音很像是提不起劲,便道:“起来吃些东西吧,你早上也没吃。” 岁兰微道:“你去将饭提进来,叫外面的人离开,晚间再叫他一并收拾走。” 唐柳对这种要求司空见惯,出去原话转达,王德七倒没多问,将食盒塞给他后二话不说就离开了。 唐柳进屋摆好饭菜,招呼岁兰微吃饭。岁兰微在唐柳身边坐定,看了看碗里冒尖的米饭和桌上几盘飘着热气的菜,道:“柳郎,我要吃你左手边第一道菜。” 唐柳哦了一声,左手摸到他碗沿,右手熟练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还要哪些?” “右手边第二道。” 唐柳依言夹了一筷子,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一个要求,这才端起自己跟前的碗开始吃饭。 他吃相说不上雅观,但也并非不堪入目,反倒看着令人十分有口腹之欲,仿若进入他口中的都是珍馐美味。岁兰微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吸掉自己碗里饭菜的精气,偶尔指使他再给自己夹些菜,很快便说自己饱了。 等唐柳吃完后问道:“方才我醒了不见你,你去哪了?” 唐柳擦了下嘴,心道还真被王德七说中了,他搬出同样的说辞,再次提出要丫鬟作陪。 岁兰微倏地阴下脸:“我已说过不要外人来,是我需要丫鬟陪还是你想要丫鬟陪,你嫌这里无趣,嫌我无趣是不是。” 啊? 这哪跟哪。 唐柳不知道他好端端的突然发什么脾气,道:“宅里是有点无趣……”但叫丫鬟来只是为了想有更多人照料你。 唐柳没说完,因为岁兰微在他说出第一句话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腾地起身离去。 唐柳只听椅子与地面发出人突然起身后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是一声类似棍子掉到地上的脆响。 他伸手一摸,左手边的位子已然空了,再伸手一摸,右手边靠在桌沿的竹杖也不在原位。 “微微?” “……” 唐柳扶了下额,蹲身捡起竹杖,先在屋内找了一圈,寻不到人又连忙追出去,他没个头绪,只好无头苍蝇似的在宅中各处不停喊人。 喊到口干舌燥,却始终没个回应。 唐柳心里有点慌了:“微微,你别躲了,跟我回去罢,外面风大,一会儿着凉了。” 距离他不远处,岁兰微坐在屋檐上瞧他,见他脸上焦急不似作假,听到这关心的话语气也有些消了,正打算下去,唐柳又在这时接着道:“算我错了行不行?” 岁兰微动作一凝,神情霎时冷若冰霜。 什么叫算他错了,本来就是他错了! 他还未抱怨凝出实体太过麻烦,唐柳倒先嫌他无趣起来了。 真是岂有此理! 他隐去实体,不管唐柳在下面如何叫唤,一概充耳不闻。 唐柳寻了半天,气性也上来了。 他不知道微微在恼什么,需要丫鬟伺候的人又不是他,这地方没意思也是真的,他是入赘又不是签了卖身契,凭什么要成天守在冷冰冰的床榻前哄人。 不能出去也就罢了,说句话也要被挑毛病,他不伺候了! 唐柳怒气冲冲地回到主院,打定主意不再出去找人,然而怒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不到一个时辰,他又开始坐立难安,方拿过竹杖起身又立马坐定了。 王小姐对这宅子可比他熟悉多了,能出什么事。等气消或者天冷自然也就回来了。 虽这么想,唐柳也没心思做旁的事了,便在屋内干等。直至穿堂风转凉,估摸着日头已西斜时,门口才传来动静。 他一下站起来:“微微,是你吗。” “……是我,银眉。” “看见你家小姐没有?” “进来时不曾看见。” “天黑了没?” “再过一柱香就日落了。”银眉顿了顿,“您这般心焦,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唐柳便将原委说了,最后道:“你看这宅子里除了我和你家小姐之外一个人都没有,一日只有你和德七在三餐时过来,凡事都很不方便。我便算了,不讲究这些,你家小姐不是还病着吗。就好比现在,你家小姐人不见了,我连找都没地儿找,万一出事了,我可没法担待。” 银眉沉吟片刻,道:“姑爷有所不知,小姐的病来的蹊跷,治病的法子自也不同寻常。其一是要静养,其二便是除了您之外不能接触任何人,是以老爷特意寻了一座新宅子给您和小姐居住。” 什么病也忒邪门。 唐柳坐下来,“只有这个法子?” “只有这个法子。” “好吧。无人便无人,当务之急是先把你家小姐找回来,我叫她她不应,你去找找,没准就肯回来了。” 银眉只得顺着他的话出去。 她走到屋外,看了眼将黑的天色和荒芜破败的院落,又回头看了眼已走到门口翘首以盼的唐柳,复又行了几步走到院子外,从怀里取出罗盘和符纸,左手执罗盘,右手执符,而后将符纸凑到一旁的灯笼内点燃,丢到罗盘上。 待到符纸燃尽,罗盘指针动了起来,快速转了几圈后定定指向一个方向。 银眉吐出一口气,记住方位后收起罗盘,在外直拖到天黑才重新进去。 唐柳依然等在门口,他的耳朵十分灵光,她甫一靠近便问道:“如何?找着了吗。” 银眉脸色有点发白,闻言道:“找着了。” “那人呢,跟你回来了吗。” “不肯跟我回来。”银眉的后背阵阵发凉,她从不轻易提及这宅中的那东西,她虽通道理,却于术法一道上知之甚浅,方才用那一道符箓算那东西的方位已经耗尽了全部气力,此时完全是强撑着说话,“它在此处东南方约百步处,至于是否愿意回来,恐怕要看您。” 唐柳:“她无事吧?” 银眉只能答道:“无事。” 确认人没事,唐柳便不急着找了,回到屋内,方想起问银眉:“今天的晚膳怎么是你来送,德七呢?” “我顺便来给您送衣裳,明日老爷和道长要过来,您记得穿上这件新衣裳。” 唐柳不知道这又是什么讲究,他也懒得问,横竖都是为了给王小姐治病,便道:“知道了。”他说完听见银眉脚步声一转,似乎是要往内室去,想起微微不喜外人进去,虽然此时人不在,可万一以后要是知道了说不准又要恼,忙拦道,“你放外面吧。” 夜里唐柳躺在床上,被窝前所未有的暖和,本以为自己能很快睡着,闭眼到天亮,哪知怎么也没有睡意。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良久抓了把头发翻身而起,蹬上鞋子,随手抓了件衣服裹上,拿起竹杖便往屋外去。 院子里有四块花圃,没种花,只各栽了一棵树,树下长满许多野草,唐柳在其中一棵树下摸索片刻,摘了两根狗尾巴草后席地而坐,将竹杖横到膝上,食指绕起其中一根狗尾巴草根部编了起来。 他不怎么编这种东西,因而动作十分笨拙,不知编了多久,才编出一个有头有尾的小玩意来,他套到食指尖上,屈指试了试,确认不会掉下来后开始编第二只。 他编完两只塞到怀里,拿起竹杖出了院门,往东南方向行去,走了十来步想起什么,复又折返回远门,探身取了只灯笼下来,他将手伸到灯笼上方,感受到一股灼意才放心提起灯笼往原先的方向走去。 约莫走了百步,竹杖碰到一个门槛,唐柳抬脚跨过,道:“微微,你在吗。” 意料之中的无人回应。 这地方根据唐柳的印象,应该是一座极小的院子,内里只有一处可供人下榻的正房。 唐柳往前走去,直至竹杖碰到阻碍才停下。他抬起竹杖上下左右无声敲了敲,料想面前的便是正房屋门,于是隔着门道:“微微,你睡了吗。” “……” 无人应,但里头却响起一道极细微的磕碰声,像有人裹着被子在床上打滚不小心碰到了床柱子。 第165章 唐柳了然,心道应该就如银眉所说歇在这里了。 他清了清嗓子,道:“我忽然想起以前说书先生讲过的一个故事,挺有意思的,你要不要听?” 在他身后,岁兰微坐在院墙上抱着胳膊冷眼看他。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想听了。” 唐柳将竹杖别到腰上,摸墙往旁边走了几步,碰到窗户后停下,将手里的灯笼别到窗户雕花栏里,而后蹲身下去,调整了姿势确保脑袋没露到窗户上,然后从怀里取出两个草编的小玩意套到两根食指上,举过头顶贴到窗纱上。 岁兰微眸光微动,身形一闪,下一瞬便身处屋内。 漆黑的屋子里,只有唐柳所在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烛光,那扇窗户其实很旧了,木头腐败,窗纱上糊着密密麻麻的蛛网,在窗户最底下,有两个指节大小的黑影静静映在窗纱上。 那两个黑影长得堪称奇形怪状,只依稀能辨出一个不圆不方的脑袋和蓬松的大尾巴。 蓦地,这两个黑影动了,紧接着唐柳的声音响起。 “从前,有两只大黄狗,一只叫小白,一只叫小黑,从小就没有人家收养。这两只狗相依为命,一起捕食,一起玩耍,一起住在远离人烟的山洞里,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虽然过得不如家犬,但它们非常快乐,不需要看家守院,不需要带着项圈,它们在草地上打滚,在河里玩水,在阳光下打盹,过着无忧无愁自由自在的生活。” 随着唐柳的讲述,窗纱上的两个黑影时而一前一后奔跑跳跃,时而转圈打滚,时而翻身仰卧,仿若真的在大草地上追逐嬉闹。 岁兰微往前走了点,挥手凭空将窗纱上的蛛网拂开。 忽而,两个黑影停止动作,相对而立,唐柳话音一转。 “有一天,它们因为一只兔子发生了争吵。”其中一个黑影跳动起来,似乎非常生气,“小黑说,这只兔子是我先抓到的,我要吃了它!” 另一个黑影也动起来,蓬松的尾巴一抖一抖的,“小白说,兔子是我跟你一起抓到的,不准吃了它,我要养着它。” “小黑非常生气,说狗怎么能养兔子,狗就应该用兔子填饱肚子。小白和小黑大吵一架,最后小白说,那你吃了它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小白生气地离开了山洞,”其中一个黑影消失不见,只余一个黑影原地打转,“小白离开后,小黑也没有心情吃兔子了。它放跑了兔子,在山洞里等啊等,始终不见小白回来,于是,它决定出去找小白。” “它找啊找,找了很久,终于在河边找到了小白。” 那只代表小黑的黑影在窗纱上来回奔跑打转,好一会儿窗纱另一端才出现代表小白的黑影。小白背对着小黑,大尾巴耷拉着,任凭小黑在身后如何撒泼卖乖都不肯回头。 “小黑发现无论自己说什么,小白都不肯理它。它苦恼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唐柳声音一顿,旋即竟学了三声惟妙惟肖的狗叫,卖关子道,“你猜它说了什么?” 岁兰微在听到他学狗叫时就忍俊不禁,笑了一声后想起自己还在生气堪堪憋了回去,闻言不由想问说了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不接话茬,唐柳便兀自说了下去。 “他说,对不起,原谅我吧,我不该因为一只兔子跟你吵架。我保证这是最后一回,以后在这种事情上都听你的。” “小白终于转过身来,对着小黑说——” 唐柳停住,道:“微微,你说小白这个时候会说什么?” 他说完屏息等待,等到手心都开始出汗了才终于听到一声含笑的轻嘲。 “你管这两个四不像的东西叫狗?” 唐柳大松一口气,随后道:“我又没见过,做的丑不能怪我。你还没回答,小白会说什么。” 岁兰微道:“小白会说,那好吧,这次就原谅你了,下不为例。” 唐柳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稳稳落回了肚子里,他操纵着两条狗尾巴搭到一起,道:“那小白跟小黑回去好不好,外边睡觉肯定没有山洞里舒服。” 岁兰微轻笑一声,上前拉开窗户,便见唐柳曲着腿蹲在窗户底下,姿势瞧着十分憋屈,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窗户开了,两只手支在头顶,充当小狗尾巴的狗尾巴草穗子在夜风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岁兰微化出实体,俯身趴到窗台上,用指尖拨弄套在唐柳食指上两个丑丑的小玩意,道:“好啊,那便回去吧。” 唐柳没说话,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空白,似乎并未料到他会应得这般干脆,却下意识反手抓住他的手。 岁兰微被他的动作搞得一愣,下一瞬笑道:“柳郎,你抓这么紧做什么,我又不会跑了。” 唐柳心道,这不是已经跑了一天了吗。 他摸了摸鼻子,欲松手,抓着不放的人却成了岁兰微。 岁兰微道:“柳郎既来接我,便牵我回去罢。” 唐柳只好先进屋去,将岁兰微牵出来,另一手取了灯笼递给他,“这灯笼你拿着,照着点路,当心别摔了。” 岁兰微笑盈盈道:“有柳郎牵着,不会摔的。” 唐柳咳了一声,不知道这话要如何回,只好再次充当了一回聋子,取下腰间竹杖探路,牵着他往来路走去。 作者有话说: 蛇年吉祥,新春快乐~[亲亲] 第112章 前一日折腾太晚,王德七在门外叫唤的时候,唐柳还蒙在被窝里呼呼大睡,被推醒时人也迷迷瞪瞪的。 “柳郎,柳郎,有人叫你。” “来送早膳的吧,别管,再睡会儿。”唐柳翻了个身,几息后忽的意识到不对,一下坐起身,“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 “巳时过半。” 唐柳暗道不妙,连忙从床上起身,一边穿鞋一边道:“我忘了同你说,今天你爹和那什么道长要来,八成是来看你的,估计已经到了,你赶紧收拾一下,我们一起过去。” 因着两人共用一被,唐柳睡觉从不脱到只剩亵衣,此时套上鞋袜和外袍便可出门,他系紧腰带,绑上眼纱,床榻上却无动静传来,不由再度催促了一句,“总不好让他们久等。” “我不去,你自己去吧。”岁兰微淡淡道。 有过前车之鉴,唐柳对他的情绪变化十分敏感,就道:“昨夜没睡好?” 他衣裳穿的急,领口十分凌乱,内里外翻,外头内压,岁兰微勾着他的腰带将人拉过来,见人愣神一瞬后手忙脚乱地撑住床沿不肯贴近分毫,不由笑了,道:“柳郎何故这般害羞。” 唐柳不肯俯身,他便直起腰凑近,慢条斯理地替他整理领口,“接待客人这种外事,柳郎处理便好,莫要拿这些琐事烦我。” 他说着,便见唐柳脖颈肉眼可见的充血,变得通红一片。 再抬眼一看,便见唐柳脸上木木的,哪像是能听进人说话的样子。 岁兰微轻笑一声,凑的愈发近,“柳郎可有听我说话?”话落便见唐柳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岁兰微一愣,旋即扑哧笑出声,笑声十分愉悦,吐出的气息一下接一下扑洒在唐柳脖子上。 唐柳猛地直起身将距离拉远,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捂着耳朵,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唐柳,唐柳!你起了没?”王德七似乎是等急了,声音一下拔高了。 唐柳登时回过神,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何种神色,只觉两颊滚烫,他转过身背对岁兰微,干巴巴道:“听、听到了,你接着睡吧,我这就出去了。” 他说完不等岁兰微回答,抬脚便往外走,走了几步方想起竹杖没拿,复又折返拿走靠放在床位的竹杖。 岁兰微笑得更大声,唐柳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他草草洗漱了几把,打开屋门冲着还在不停催促的王德七道:“起了,别喊了,你家小姐还要睡,别吵着她,走吧。” 王德七声音卡壳了一瞬:“那……那便走吧。” “是王老爷他们来了吗。”唐柳问道。 “是,在前边堂屋等你呢。” 唐柳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埋头跟着王德七的脚步走。 走了一段,方才发热的头脑也冷静下来了。唐柳仔细回想微微说的话,不由又开始苦恼。 微微的观念似乎十分守旧,从前他便听老乞丐说过,有些女子嫁人之后便将自己全然归于夫家,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管的三层门里管不得三层门外,全身心操持家务。他那时以为自己一辈子无人肯嫁,只当乐子听,并没有放在心上,何曾想过眼下真的娶了亲,娶亲对象不仅真的不管外务,连接待亲爹这种事都撒手不管。 “你家小姐平日都读什么书?” “啊?”他突然发问,王德七不知是何用意,不敢擅答,又怕不答令唐柳起疑,斟酌片刻后挑了一个自认不会出错的答案,道,“我也不太清楚,约莫是些女诫女训之类的书吧。” 第166章 带了两个女字,应当是给女子读的,那他家小姐读这些也没什么好令人疑虑的。 唐柳沉默。 虽不知道这是什么书,但光听名字就能猜出里面是些什么内容,无非是对女子的教导规训。 唐柳暗道,原来微微平日读的都是这些书,难怪将内外之务分的那般清楚。 可问题是这偌大的宅子里哪有什么内务可以操持,他待了几天就觉得身上要长霉了,微微如果真的成日闷在宅子里,怕是邪病好了又要生新病。 那他到时怎么办,也像如今一样陪着她待在府中吗。 “到了。”王德七忽道。 唐柳思绪一顿,上一个问题尚没想明白,新的问题又冒出来了。 他和王小姐成了亲,按照礼数就该叫王状一声爹,可他打从出生后就从未唤过这个字,对着王状实在难以叫出口。这一犹豫,便听王状浑厚的大嗓门由远及近传来。 “贤婿!托你的福,我女儿的病已经大好了。”他似乎十分激动,一把就抓住了唐柳的手,使劲拍了拍,“我当初一见你,就知道你一表人才,绝对是个讨人喜欢的。” 唐柳奇怪道:“可这几日不曾有大夫来看过啊。” 王状一僵,暗恼自己说漏了嘴。 他看向元松,后者一捋长须,上前道:“自然是贫道算出来的。” 这么玄乎? 唐柳刚冒出这个念头,右手便被王状使劲握了握。 “是啊,道长一向算的很准,不会出错的。” 唐柳又开始纠结怎么称呼王状的问题,一个爹字在嗓子眼里浮浮沉沉,终究还是憋不出来,索性略过不表了。 他道:“既然算出来大好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和自己亲爹叙叙家常也好啊,否则一个人该如何憋闷。 岂料王状道:“不可,不可,我是外人,不可与之接触。” 唐柳大为意外:“你也算外人?” 王状一噎,不知如何作答,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元松。 元松微微一笑,“自然算。唐公子近日过得可好?” “挺好的。” 除了睡觉冷点,周围冷清了点,被窝是软的,饭是香的,衣服是不磨人的,唐柳非常满足。 “我观唐公子面色,料想是过得不错。”元松抬起手在唐柳肩上拍了三拍,“这衣裳就很衬唐公子。” 他这三拍非常用力,手掌拍下又抬起的时候还在唐柳肩上滑动了两下,唐柳皱了下眉,有些微妙的不舒服,于是后退半步随口应承道:“哪里哪里。” 元松似乎对他的避让浑然不在意,接着道:“唐公子出来的有些久了,快些回去陪小姐罢。切记不可离小姐太远,也不可离开太久。” 唐柳简直莫名其妙,这才几句话的工夫就要他回去。王老爷和这个道士难道是专程过来夸他好看的吗。 他问道:“二位没有别的事了吗。” “没有,没有。”王状连声道,“我就是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如今知道一切都好也就放心了。你快些回去罢,离开太久我又要不放心了。德七,送唐公子回去,仔细着点路。” 全程低着头装鹌鹑的王德七这才抬起头快速看了王老爷和元松道长一眼,旋即走到唐柳身后,道:“唐公子,走吧。” 唐柳只好转身回去。 二人走远后,王状顿时面露纠结之色,道:“道长,真要如此吗。” 元松正摸着长须注视唐柳远去,闻言看了他一眼:“你欲如何?” “这……小女如今已大好,这几日生意也做得十分顺利,依我看有唐柳在,似乎不会有什么问题。” 元松冷冷一笑:“竟这般短见。”他道,“须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唐柳一个肉体凡胎,稳得住一时稳不了一世。眼下没事,是那阴灵图一时之新鲜,暂时顾不上你王家,等来日腻烦了唐柳,再想起你王家,呵。” 王状被他笑得脖子一缩,但依然有所迟疑,道:“话虽如此,不必大动干戈……” 元松只挂着笑道:“你何须在我面前装这等妇人之仁。你王家是如何起家,你比我更清楚,如今犹豫不决不过是妄图庇佑。” 王状登时脸色大变:“道长何出此言?” 元松懒得与他绕弯子,直言道:“反噬已经开始了,第一次应在你女儿身上,我尚能帮你,再等下次,恐怕就是应在你王家百年的富贵上,等到那时,你再怎么求着我帮你,我也无能为力。” 王状脸色几变,内心已然因为元松之言惊起惊涛骇浪,俄顷咬了咬牙,拱手弯腰,情真意切道:“请道长救我王家。” “这不是救着吗。”元松道。 王状直起身,犹豫再三:“道长可有把握?” 元松捋着长须,眯了眯眼,“十成不敢谈,九成还是有的。唐柳身上穿的法衣是我沧山派三大法宝之一,方才我已解了上面的禁制。那阴灵只要碰上一下,必定元气大伤,待到八日后月没之时我再施法对付,必叫那阴灵魂飞魄散。” * 那厢王德七引着唐柳回住处,路上分外纠结,几度欲言又止。 唐柳无知无觉,只觉得王德七走路十分磨蹭,好几回落到他身后,还要他停下来等他。又一次停下等待时,他忍不住了,道:“你若有事就回去吧,路我认得,不用你带。” 王德七纠结再三,问道:“唐柳,你真的觉得成亲后的日子很好吗。” 唐柳:“是很好啊。” 王德七:“那……那……” 唐柳:“那什么?” 王德七鼓足勇气:“那我……小姐有没有为难你?” 唐柳想了想道:“不算吧。” 王德七听了又不说话了,沉默半晌后看了看日上三竿的天色,前言不搭后语地道:“快午时了,我去给你准备午膳。”说罢便脚下生风地走了。 唐柳一头雾水,嘟囔道:“一上午三个人都奇奇怪怪。” 他摇头,继续往主院走去,没走多久便到了。 院子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唐柳走到正屋推门进去,“我回来了。” “他们走了?” “走了。”唐柳听他声音十分慵懒,像是还赖在床上,想起出门前那一出,便不敢进去。 岁兰微见他直挺挺地站在内外室交界的花罩处,比木头还木头,不由感到十分有趣,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放软声音道:“柳郎,你怎的不进来。” 他声音十分好听,清润空灵,难辨雌雄。 唐柳打了个激灵,愈发止步不前。 唐柳听过世间数万种声音,好听难听,静谧聒噪,尽皆有之,可从来没有一种声音这样带着钩子,钩得他险些神魂飘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勉强稳住心神,又听里间娇嗔着道:“没有柳郎陪着,我睡得好不舒服,腰酸腿也酸。柳郎,你过来扶我一下嘛。” 唐柳吞咽了一下,左腿不由自主往前迈了一步。他接连走了好几步,待嗅到一股熟悉的幽香方猛然回神。 老天,这可真怪不得他。 可已走到这里,退回去也太奇怪了…… 唐柳停住脚步,心中连声默念:我是木头我是木头我是木头…… 他念了数十遍,对自己的定性有把握了,才再度抬脚走向床边,伸出一只手去,“扶吧。” 话落便有一只手搭到他的手臂上,唐柳正要施力将人拉起来,忽听一声惨叫,同时臂上的手一下撤走了。 第113章 这惨叫堪称凄厉,唐柳实实在在被吓了一跳。 他愣在原地,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床上痛苦的翻滚声,夹杂着尖利的叫声,与方才天籁般的音色判若两人。这种痛苦的叫声只反复了一两声,随后便转为闷哼,似乎死咬着唇将一切痛苦硬生生憋在了嗓里。 “微微。”唐柳上前,想要查看他的状况。 只是稍有动作,便被厉声喝止。 “别过来!”岁兰微蜷缩成一团,魂体在重重纱帐后时隐时现,左手掌完全隐没,灼烧般的痛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各处,他握住左手腕,喘了一声,“你的衣裳……哪来的?” “昨日银眉送来的。”唐柳仍在茫然,“这衣裳怎么了吗?” “脱了!” 唐柳不解,岁兰微重重喝道:“脱了!扔得远远的!” 他自以为声音狠厉,但由于声线不稳,落到唐柳耳中全然成了夹杂着难耐痛楚与委屈的哼唧。唐柳以为她不小心磕到了哪里,又对她无故执着于让自己脱衣裳感到费解,想着此时顺着她心意来虽不能缓解实际痛楚但也算几分抚慰,便一面解开腰带一面道:“你哪里不舒服?用不用叫大夫来?” 岁兰微虚弱喘气,无力应答。 唐柳将脱下来的外袍往后用力一掷,杵在原地既不敢上前又无法放心后退,又听微微道:“……继续脱……脱啊。” 他唇中泄出几声痛吟,唐柳心里那点迟疑登时不知道扔到旮沓,连忙继续脱衣裳,“到底怎么了?你伤到哪了,严不严重,有没有出血?”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俱无应答,只不停被催促脱衣裳,他脱了一件又一件,到最后连鞋袜都蹬了光脚踩到地上,手指抓到仅剩的亵裤边缘才猛然一停。 第167章 他回过神来,在微凉的室内打了个寒战。 怎么跟中邪了似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臂上陡然传来一股大力,将他一下拉了过去,一阵晕眩过后身上就压了一具柔软而冰冷的身躯。是真的很冷,比他十二岁那年下着鹅毛大雪、差点冻死在徒水县街头的凛冬还冷,冻得他一下全身发麻,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紧接着,他的嘴唇变成了浑身上下最冷的地方。 过了不知道多久,唐柳适应了这种寒冷,迟滞的脑袋瓜子开始运转,然后意识到他嘴唇上面是另一个人的嘴唇。 比压着他的身躯更加软而冰冷。 唐柳呆若木鸡,内心天崩地裂。 什么冷啊,担忧啊,奇怪啊,就像刚刚的迟疑似的被甩至天边,内心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他这些天战战兢兢,衣裳不敢乱脱,睡觉不敢睡死,生怕在睡梦中双手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像一个刻苦耐劳的守卫似的守着自己时不时的心猿意马,守着那点子为数不多的良心,守着自己名义上娘子的清白,全在这一刻毁于一旦。 他奋力推开身上的人,“微微你不要乱……唔……” 他的嘴唇再度被堵住,双手被一个非常急切的力道按到脑袋两侧,没了手臂支撑,身上那具身体全压了下来,与近乎赤裸的他严丝合缝地贴到一起。 唐柳头有点晕,四肢发软,在陌生而亲密的接触下生出了一种溺水般的感觉,一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来下不去。他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将头扭到一旁,但那双柔软的嘴唇立马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 他再度将头扭到另一侧躲开这个亲吻,这次那双嘴唇没有追上来,但有一个难耐的声音带着哭腔道:“柳郎,我难受……” 唐柳呆了呆,一晃神的工夫双唇又被擒住了。但好在擒着他的那双唇并没有乱动,只是静静覆在他的唇上,唐柳紧闭着唇,心乱如麻,一瞬间只有一个庆幸的想法。 还好还好,还不算太过,还有挽救余地。 但不知身上的人是能读懂他的心声还是怎的,下一瞬就有一个湿滑的东西撬开他的唇挤了进来,也没有乱动,似乎只是想卡着他的嘴唇不让他闭上。 但就这一动作,足以让唐柳内心那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壁垒彻底坍塌。 完了。 全完了。 岁兰微攫取着唐柳的精气,魂体痛楚稍减,渐渐又有一股充盈之气从唐柳口中传至他的四肢百骸,他眯起眼,没有料到唐柳于他竟这般大补,有如久旱逢甘霖。 他沉浸在这难得的滋养中,忘却今夕何夕,等回过神来,唐柳的气息已经非常微弱了。 岁兰微悚然一惊,连忙松开唐柳的唇支起身体,“……唐柳?” 唐柳没有反应,两只手还木呆呆地举在身侧。 因一人一鬼皆无需借助光亮辨物,屋内其实从不点烛。岁兰微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活人在短时间内失去大量精气是会死的,他不是很想唐柳变得和他一样。 他抿了抿唇,低头仔细打量唐柳。 唐柳的眼纱在方才的挣动中已经乱了,此时松松垮垮地歪在脸上,露出半只微睁着的眼。岁兰微还是头一回瞧见他睁眼,虽然只睁开了一点,但岁兰微还是看清了里面的眼瞳,不知是不是眼盲的缘故,唐柳的眼瞳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光泽,看起来十分无神。 唐柳平日看起来没心没肺,好似对一切浑不在意,但只要眼纱一松,就会放下手头一切事绑紧。可他现在却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 岁兰微生出一种陌生的情绪,促使他趴下去听唐柳的心声。 但他还没趴下去,唐柳就动了。岁兰微顿住,紧紧盯着唐柳,一瞬间闪过千头万绪。 他想唐柳肯定发现不对了,没有人会在碰到一件衣裳后痛得死去活来,没有人的身体会冷得像一块坚冰,没有人会在与另一人双唇紧触后两颊发青。 他眯了眯眼,开始思索之后要怎么办。 唐柳是他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他是不可能让唐柳跑掉的,可一旦唐柳发觉他的真实身份,他还会留下来吗。 不,必不可能愿意。 与其让他跑掉,不若现在就吸光他的精元,变得和自己一样。虽然再也看不到他吃东西的讨喜模样,触碰不到他温暖的体温,但他能长长久久地留下来。 岁兰微盯住唐柳的双唇,慢慢俯趴下去。 就在他即将凑近的时候,唐柳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了堪称悲愤的神情。 他张了张唇,用一种相当沉重的口吻说道:“你放心,我会负责的。” 岁兰微:“……?” 唐柳扶正眼纱,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岁兰微赶忙去听他的心声,隔着胸腔,唐柳心跳急促,几下之后慢慢平稳下来,变得和平素一样有力。 岁兰微直起身,离开唐柳的身体坐到一旁,在黑暗中打量唐柳安睡的脸,半晌笑了出来。 * 如果要问唐柳这一觉睡得有何感受,唐柳的回答一定是不好,非常不好。 他不是爱做梦的人,这一觉却接连做着乱七八糟的梦。他的梦是黑的,只有直白的感受,好像一下被雪埋了,一下没入河中被水草缠住,一下又从高高的地方坠落,惊醒后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酸软的。 记忆尚未回笼,便听一道紧张兮兮的声音道:“柳郎,你醒了。” 唐柳捂着脑袋呻吟了一声,有点想不起来睡着前发生了什么,只依稀记得微微一直在喊疼,然后呢? 唐柳拼命回想,蓦地一僵。 然后他莫名其妙脱光了衣裳,莫名其妙和微微有了肌肤之亲。 “……” “柳郎,你头还疼吗?”一旁微微还在紧张地追问。 “……不怎么疼。”唐柳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撑着从被褥间坐起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他坐起来后才发现自己身上仍旧光溜溜一片,一只手搂在他腰间,跟随他起身的动作而变换姿势,半边腰背都是熟悉的寒凉触感,还有一种陌生的柔滑物什擦过肌肤带来的微痒。 唐柳呆坐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微微和他一块躺在床上,这会儿跟着他坐直了身,柔弱无骨似的倚在他背上,脑袋枕在他颈间。 听见他的问话,岁兰微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你睡了好多天。” 他声音很轻,唐柳注意力却在别处。 他习惯了寒冬腊月着单衣,因而并不畏寒,大抵因为常处黑暗,有时反而喜欢极寒带给身体的刺激感受,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感官迟钝于冷热变化。 相反十分敏感。 此时此刻,唐柳感受着背后更甚从前的冰冷,木然地想,微微是将衣裳脱的只剩一层了吗。 宽衣襟,解青丝,与入了洞房何异?! “……柳郎?”岁兰微轻轻唤他。 唐柳犹沉浸在剧烈冲击中,没有听见这声,直至腰间越勒越紧才恍然回神,而后便闻耳边一道低低的啜泣声。 “柳郎可是怪我?我实在是难受极了才没有忍住,以后再也不会那般莽撞了。” 唐柳心想你哭什么,该哭的人是他才对。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扯下缠在腰间的手臂,又飞快转过身去一把抓住了微微的双手拢在自己两掌间。 约莫是他的面色太过凝重,微微的啜泣声一下止住了,也没有将手抽出去,似乎在等着他开口。 唐柳郑重其事:“微微,从此以后你我就做一对真夫妻,我会待你好,绝不负你。以后若有人找我麻烦,你可千万要替我拦着点。” 他说完好一会儿没听见回话,不免忐忑,只好将掌中冰冷的双手抓得更紧,又仿若为了证明真心似的,将这双手紧紧捂到心口贴着,面上竭力摆出十足赤诚之色。 半晌,才听身前之人轻声道:“你若不负我,我定全力护你。若有不长眼的敢欺你,我饶不了他。” 他这话难掩阴冷,唐柳却没听出来,满心都是对自己的唾弃。 这下骗财骗色,骗身骗心,彻底没了回头路。只希望将来王老爷知晓爱女受他蒙骗后能饶他一把。 “你放心,我绝不食言。” 你也不要食言啊,小命就靠你了。 “不过这个……” “嗯?” 唐柳支吾了几声:“像睡前那种事,还是少行为妙。你……你身子骨弱,不可重、重……” 唐柳舌头打结,喉间跟吞了鱼刺似的最后一个欲字死活吐不出来。 岁兰微饶有兴致地打量他,道:“哪种?” “就……就……” 唐柳话没说完,唇上又是一凉。 “这种吗。”岁兰微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可是和柳郎做这种事,很快活啊。” 唐柳木着脸,半晌道:“……你还是少读些乱七八糟的书。” 第114章 第168章 日子如水一般流逝,唐柳说是那么说,除了睡觉放松了些,实际依然不是很敢和自己名义上的娘子发生点牵手搂抱之外的事。 微微是他娘子不假,但真相公不是那么好当的。 反倒是微微,自那晚后似乎迷上了唇齿相依的感觉,每晚临睡前总要伏在他身上碰他的嘴唇,还不许他闭着唇。她也不做什么,只是安安静静与他唇瓣相贴,但唐柳依旧尴尬得无以复加,头几回手脚都无处安放,最后只能犹犹豫豫地搭在微微腰身上。 不知是不是受心绪影响,微微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最直观的感受便是她的身体不再冷得像块冰似的,酷暑里抱起来应该很舒服。 唐柳为此没高兴几天,一日夜里,微微忽然又病倒了。 他守在床边,不知第几次开口劝微微找大夫过来。但微微只是摇头。 “歇一晚就好了。”岁兰微看了眼窗户,今夜月色惨淡,滤过重重纱帐后屋内的黑暗浓稠得如泼墨,他收回目光,看向唐柳,伸手握住唐柳的掌心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柳郎上来陪我说说话,我睡不着。” 唐柳于是脱了衣裳上去,岁兰微裹着被子滚到他怀里,如饥似渴地在他颈间轻嗅,过了一会儿又克制垂首,埋进唐柳并不宽厚的胸膛里。 唐柳思索了一会儿,觉着她这病来的实在蹊跷,又想起银眉的嘱咐,问道:“你这几天有接触过除我以外的旁人吗。” 他刚醒头两天,双腿不知为何软得完全走不了路,饭都是微微取进屋的。约莫王老爷和那道士交待过不可与微微接触,那两天德七银眉都是将饭放在屋外便走,按理说不可能碰上。可万一呢? 微微沉默不语,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似乎疲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唐柳迟疑了一下,抬手在她背后拍了拍。 岁兰微又往他怀里钻了钻,俄顷道:“柳郎,你给我讲故事好么。” 唐柳想了想,拣了一个流窜街头时听过的猪肉西施的故事,他不会编故事,讲的都是些道听途说但真实发生过的事,他剔掉其中粗鄙下流的部分,将剩下的低声讲给怀里的人听。 讲了一半,怀里的人搂着他的力道一松,整个人安静下来,呼吸声轻微得几不可闻。 “微微?”唐柳轻声叫道。 微微没有回答,想必是睡沉了。 唐柳将被子往上扯了扯,也干脆闭眼睡去。睡了没多久,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动静。他登时清醒,尚未仔细去听这动静,便察觉怀里的人在发抖。 他一惊,连忙拉开微微摸索着去探她的额头,手刚伸出去,便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岁兰微抓着他的手,道:“柳郎,外面好像进了贼人,我害怕。” 唐柳一愣,侧耳去听屋内,果然听见轻微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动静,那脚步声平稳有力,正绕着屋子来回走。这种情况按唐柳的经验,屋外的人要么在往里窥探,要么在寻找合适的下脚点翻进来。 唐柳登时怒了。 他当贼的时候县里许多贼还没出生呢,这屋外的毛贼不知什么路数,竟敢偷到他头上来。 他翻身而起,连衣裳都懒得穿,光脚踩了鞋子抓上竹杖就往外走,走出半步后另一只手传来拉力,方觉手还被拽着。 他回头,安抚道:“娘子放心,我去去就来。” 岁兰微一愣神,手上松了力道,唐柳便抽手而出,再抬眼时唐柳已经迈着无声的步子往屋门的方向去了。 唐柳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到门上,凝神细听,就听到屋外的毛贼在来回走动,口中还念念有词,含糊得根本听不清楚。 唐柳屏息等了片刻,等听到脚步声在屋门处响起时一把拉开屋门,然后立马飞起一脚踹了过去。 “哎呦!”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到了实处,伴随着一声痛呼,明显有重物倒地。唐柳毫不迟疑,猛地用竹杖往那个方向一挥,怕一击不中接连挥了三四下,只听沉寂夜色中啪啪几声脆响,再没了其他声音。 唐柳收回竹杖,正要出去查看,又听左前方几步开外传来一声类似瓷器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有人往远处跑远的声音。 竟然还有帮手。 唐柳直接拔脚往那个方向追了出去。他每日在这个院子来回走,连什么地方有什么样的石头都一清二楚。也不知是不是由于愤怒驱使,这几步跑得如有神助,畅通无阻,一下就追上了逃跑的毛贼。 啪—— 又是一闷棍。 那人倒了地。 唐柳停下喘了口气,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人,直接蹲下扒了这人的衣裳捆住手脚,又折回去捆门口那人。捆的时候后知后觉,这人刚刚的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他左思右想,方才那一声痛呼变了调,实在难以和以前听过的声音对上。一阵夜风扑面而来,他扯紧衣襟,干脆不想了,起身回到屋内走到床边,脱了鞋子钻进被窝里。 就离开这么一小会儿工夫,他躺了半宿捂出来的热意消散得一干二净,被窝里冷得吓人。唐柳盖好被子,习惯性张开手臂,等了半天却没人钻进来。 “微微?” 唤了无人应,唐柳有点奇怪,于是半支起身往床内摸索。 这木床打得极大,唐柳测量过,起码能并肩躺下四五人。只不过他平日为了起居方便,从来都只临着外沿躺,微微喜欢枕着他,也跟着睡在外侧。这会儿往里爬了几步,才终于在最里面的角落摸到一个人。 唐柳不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地方,手刚放上去就明显感觉到手下的躯体在发抖,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吓到了微微,就收回手道:“微微,是我,贼人已经抓到了,等天亮就叫德七送去报官,不用怕。” 床上之人仍是不发一言,唐柳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这下也顾不得更多,探手过去,碰到了一头柔滑散乱的青丝,他顿了顿,顺着青丝往上摸索,摸到瘦削的肩头,又沿着肩头往下摸,这才发觉微微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背对他侧卧于塌上,衣料单薄,亵裤完全缩到了膝盖上。 唐柳连忙跪坐起来搂住肩膝将人捞到怀里,将缩上去的亵裤往下扯,他动作急,失了分寸,掌根随着拉裤腿的动作在岁兰微滑腻的小腿上一滑而过,最后落到了光裸的脚踝上。 平心而论,比起自己的脚踝,微微的脚踝要小巧的多,薄薄一层皮贴在骨头上,手感极佳,唐柳没病,心里没点歪心思是不可能的,何况这些时日以来,每次亲密接触引发的不止有尴尬与不自在,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受,几次下来,早在唐柳心里压成了一团邪火。 只不过他掩藏得好,又强迫自己不去想。 然而此时此刻,这团邪火刚冒了尖,就被唐柳一巴掌拍灭。他摸了下微微冰凉的脚掌,慌乱得无以复加。 他记得之前自己差点冻死的时候,脚底板也是这样冷。 “微微,微微,”唐柳拍了拍岁兰微的脸颊,试图叫醒他,“别睡。” 他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床上,将岁兰微抱到自己腿上,又扯过被子裹到他身上,一手搂着他,一手探进被子里将他两足并到一起,尽力捂着他的脚心。 他做完这些便不知道要做什么,原本他该生团火或烧点热水来给怀里的人取暖,但生火是他为数不多不会做的事之一。火对于一个瞎子而言,可能带来的危险远超其光亮和温暖。 除了抱着人不停喊名字和搓揉手脚,当下什么都做不了。唐柳不免有些沮丧。 不知煎熬了多久,怀里忽然传来一声嘤咛,唐柳原本都开始思索王家小姐万一真的冻死自己该如何活命的问题,这下简直喜出外望,不由直起腰背抱紧怀中人。 “祖宗,你可算醒了。” 岁兰微睁开眼,目光落在虚空中,语气有些虚弱:“外面是不是没有月亮?” 唐柳一愣,“我不知道。” 岁兰微问完也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动了动身体,方觉自己被裹成了粽子,窝在唐柳怀里动弹不能,两脚还垫着一个温暖的东西,热意源源不断地从相触的地方传过来,缓解了他体内彻骨的阴冷。 岁兰微在这宅中百年,早就忘记了温暖是何种感受,与唐柳结亲之后才勉强忆起温暖之于躯壳,原是这样的触感。 他觉得很新鲜,少不得缠着唐柳,可并未觉得稀奇,亦不贪恋。 可现在,在他最虚弱的时刻,踩着这样一个暖物,岁兰微方知其之可贵。 他不由将脚往那暖物使劲踩了踩,却一下被抓紧了,头顶唐柳担忧的声音传来:“还冷着,再忍忍。” 他以为自己将岁兰微抓得不舒服,温声劝他。 岁兰微这才意识到替他捂着脚的是唐柳的手。 他看向唐柳,后者正低头“注视”着他,脸色难得正经,带着一丝后怕。 他不知怎的有点想笑,也就真的笑出了声。 第169章 他道:“柳郎,我不会死的。你捂不暖我的。” 唐柳听了也不松手,只问道:“你这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岁兰微道:“沉疴旧疾罢了,治不好的。” 唐柳有点意外:“不是那邪祟带来的?” 岁兰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唐柳话中的邪祟指的是自己,他沉下脸,有些不开心道:“和邪祟有什么关系。” 他早就将那个什么小姐抛之脑后了,也没兴趣去刁难一个不相识的人。 算算时日,那个什么小姐可能早就好了。 他看着唐柳,联想到那句娘子,想到唐柳一直将自己当作那什么小姐,心中莫名烦闷,偏偏唐柳还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等他解释,他烦得一头扎进唐柳怀里。 “不知道,总之没关系。我时常犯病,睡一觉就好了,日子长了你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这哪里是小怪啊。 唐柳内心叫苦不迭,只觉得微微实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再这样来几次,微微没事,他的魂倒要吓飞了。 不过既然是陈年旧疾,那邪祟带来的便是另外的病。 想着便问道:“那邪祟给你带来的病好没有?” 若是好了,便可与旁人相触,旧疾发作时便有人照料,起码能烧点热水。 岁兰微却以为他对邪祟也就是自己有意见,恼得拿头撞了他胸膛一下,“也不知道!” 第115章 唐柳莫名其妙,揉了把心口,琢磨着还是得找大夫过来看看,讳疾忌医可要不得。 然而到了第二日,早过了寻常早膳时间,王德七和银眉却迟迟未至。 唐柳出去查看,院子里两个毛贼也不见了。他皱了皱眉,转身回到屋内。 微微今日身子仍不太利索,睡得很沉,他怕那两个逃窜的毛贼去而复返,干脆守在床边。 又过了一会儿,王德七才姗姗来迟。 “昨夜进了贼。”唐柳开门见山,顿了顿又强调道,“两个。” “……什么!?怎么会进贼?”王德七十分吃惊,在唐柳听来已经到了浮夸的地步,而且声音嘶哑,像是被痰糊住了。 他奇道:“你也病了?” 王德七脖子上有一道鞭痕似的青紫痕迹,半边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闻言哀怨地瞅了唐柳一眼,幽幽道:“没病,不小心摔了一跤。” “哦。那两个贼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昨夜我已经抓住了,本想送去官府,可能是绑得不严实又叫他们跑了。我跟你说,这种贼一旦盯上某户人家,不偷到点东西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果有心肠狠毒的,大半夜杀人放火都干的出来。”唐柳道,“我早说了,这宅子里只住我和你家小姐是不行的,你看,差点遭贼了吧。” 王德七闷不吭声地将饭菜摆出来,唐柳接着道:“常言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昨夜一遭后我估计已将那两个贼得罪狠了,他们肯定会再来,你得找几个懂拳脚功夫的护院来。那两个贼若是来劫财也就罢了,就怕是来劫色的,你看看我,”唐柳捏了捏自己的手臂,“我可护不住你家小姐。” 王德七狠狠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昨夜是谁几杖子将元松道长打成了猪头,脸上至今还有渔网似的印子,可怜道长一把年纪,胡子都被打掉了一把。 “哦还有,你家小姐还有旧疾,这事你没跟我说过啊?” 王德七一愣,意识到这所谓的旧疾可能就是元松道长在找的邪祟的弱点——他已经完全清楚了,只要能除掉邪祟,他家小姐就能彻底痊愈,再不会有被纠缠的隐患。 而且…… 王德七看着唐柳,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和愧疚。 这小乞丐天天不知道和什么东西待在一起,怪可怜的。 他按下心中狂喜,不动声色地问道:“什么旧疾?” 唐柳也愣:“你问我?” 王德七忙打了个哈哈:“啊……是啊,是有旧疾,不怎么严重。” “……我觉得,嗯……还有有点严重的。”唐柳语重心长,“还是叫大夫来看看罢,开点药调理。夜里也要有人在,好歹能搭把手,你家小姐交给我一个人照料,肯定是会出岔子的。”唐柳说着指了下自己的眼睛,“这宅子里不是有很多院子吗,另外再收拾个临近的出来,平日避着你家小姐点,总不会耽误你家小姐养病。” 这话有理有据,王德七没法拒绝,只好应下:“我会报与老爷听的。” 唐柳满意地点点头,“还有……” “还有什么?” “等你家小姐病愈了,是不是要搬回王宅?” 王德七大惊,以为是他想搬到王宅,赶紧打消他的念头,道:“老爷说了,你和小姐成亲后不好再和姨娘们住在一处,所以让你们搬出来独立成户,而且小姐喜静,住这倒也清净。等小姐病愈了,会给你们挑丫鬟和粗使婆子,用不着你一直伺候,你就宽心罢。” 唐柳倒不是在意这个问题,闻言纳闷道:“那你家小姐的物什没全搬过来啊,她衣裳穿来穿去都是那几件,平日里也没有胭脂水粉。” 姑娘家这些东西,不应该很多么。 王德七冷汗直冒,只觉这事满是疏漏,忙道:“这段日子忙忘了,下午就搬过来。你快吃罢,菜都要凉了。” 唐柳哦了一声,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 王德七提了一口气,旋即便听他道:“还有啊,这宅子里的厨房得用起来,你家小姐常常白日也在睡觉,醒来时饭菜都凉透了,得放在灶里温着。老是吃凉的,病怎么好?生火我是不行的,灶火也得有人看着,你看你每天两头来回跑也麻烦,不如干脆搬过来。” 王德七哪敢应,当下只能三言两语搪塞过去,等唐柳吃完饭便收拾东西忙不迭跑了。 到了下午,银眉带着大包小包过来了,道自己之后就宿在隔壁院子,夜里有需要可以差使她。 唐柳听她又要往里走,出声阻拦:“东西放这里就可以了,晚点我们自己收拾。” 自那件莫名奇妙的衣裳过后,唐柳就暗自下定决心以后不管穿的用的都先让微微过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是入赘的么,凡事不论大小,都听娘子的,能少很多麻烦。 银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花罩深处。前些日子为了布置洞房,这间弃置已久的屋子被仔细打扫干净,除腐木,换窗纱,修缮家用物件,涂抹竹沥和清漆,张贴喜字,陈设红烛,悬挂红帐。 如今这些布置丝毫未改,大红纱帐终日垂放,从外看只余拔步床影影绰绰的轮廓。银眉抱着包裹,慢慢转过身来走回外室。 唐柳又问:“对了,今日是几时?” “初一。” 又是新的一月了啊。 唐柳摸摸下巴,“你问问那道长,邪祟的事解决没有。” “还没有。”银眉道。 唐柳嘶了一声:“那道长到底靠不靠谱?” 银眉似乎是回答不上来,唐柳就让她去收拾自己的院子,不用守在这里,等人走后自己回到内室找了个地坐着打瞌睡。 到了初二,岁兰微的“身体”好起来,恢复如常。 唐柳向她展示银眉带来的东西,“瞧,你的衣裳和妆奁,给你放哪?” 衣裳很华丽,但明显是女儿家穿的,妆奁里有许多金银珠宝和胭脂水粉。 岁兰微倚在床栏上,颇有些意兴阑珊。 这些都是阳间物,他用不了。 他让唐柳将每样东西都拿出来,仔细检查确认没动过手脚后便让唐柳收起来。 趁着唐柳在收拾,他下床离开屋子走到院子里。 屋外贴了许多黄色符咒,院子的墙面和地表上残留有朱砂画过的复杂痕迹,岁兰微无声冷笑,挥了挥手,所有符咒顷刻间化为齑粉。 正欲转身回去,门口传来响动,岁兰微驻足看去,正对上一张惨白的脸。 他昏睡期间并不全然没有意识,宅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大抵是知道的,岁兰微眯了眯眼,没掩藏身形,这个叫银眉的人此刻面白如纸,浑身哆嗦,显然受到了极大惊吓。 他知道自己一袭红装,头发散乱,七窍流血的模样是很可怖的。他当然可以幻化成其他样子,只是唐柳又看不见,何必白费那个力气。 至于其他人,就是活活吓死也不与他相干。 两相对峙,银眉忽的双膝下跪,竭力保持声音平稳:“求您高抬贵手留我一命,我保证不会乱走,也不会做任何不利于您的事。而且在有些事情上,我相信我能帮到您和唐公子。” 岁兰微挑了挑眉,只留下一句:“管好你的嘴。”便不再搭理银眉,转身回到屋内。 唐柳已经收拾好了那几包衣裳,衣柜开着,那些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和他自己的各占据一边。此时正坐在梳妆台前,往上面放那个足有半臂高的妆奁。 他不太知道妆奁如何使用,手指摸索了半天都没有摆放对位置,岁兰微走过去,弯腰倚到他背后。唐柳身体紧绷了一下,又很快放松下来。岁兰微伸手过去拨正放反的妆奁,顺势用双臂圈住他脖子,下巴枕到他肩上,懒懒道:“柳郎替我梳发罢。” 第170章 …… 三月尚有倒春寒,过了清明,徒水县风和日暖,春意盎然,正是宜人好时节。 园子里花香扑鼻,唐柳伸了个懒腰,问道:“宅子里的花是不是都开了。” 明明亭子里有地方可以坐,他却毫不讲究地坐在台阶上,两条腿呈八字形大喇喇支在地上,坐姿十分豪放。岁兰微也跟着他坐,没骨头似的倚着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一会儿缠到指间一会儿又松开,闻言撩起眼皮看了眼,随意嗯了声。 他不再把玩头发,变出一支花,执起唐柳的手放到他手心里,“这是新开的蝴蝶兰,你闻闻。” 唐柳停顿片刻,才慢慢蜷起掌心,握着花凑到鼻尖低头轻嗅。 很香。 他用指尖摩挲花瓣花枝,“蝴蝶兰是什么颜色?蝴蝶的颜色,还是兰花的颜色?” 岁兰微笑了,道:“柳郎,蝴蝶兰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盛开后的花姿像飞舞的蝴蝶一样,不是因为颜色和蝴蝶一样。再说,蝴蝶和兰花都有很多颜色,蝴蝶兰也有很多颜色,你手里这支,是蓝色的。” “什么蓝色?” “像天空和湖水一样的蓝色。” 唐柳哦了一声,忽然用左手托住岁兰微的脸,然后慢慢转过身来。岁兰微原本枕在他右肩上,唐柳转身后便没得倚靠,干脆歪头将脸贴到他掌上,正要发问,唐柳执花的右手就接着凑上来了。 他将蝴蝶兰别到岁兰微耳鬓,道:“那这花应当很衬你。” 岁兰微愣住,半晌摸了摸鬓角的兰花,道:“你怎么就笃定这花衬我了,你又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唐柳收回双手,实话实说:“县里的人都说你好看。” 虽然他本身对美丑没什么概念就是了。 他又把自己当成别人了。 岁兰微内心不爽,盯着唐柳看了一会儿后勾唇道:“我好不好看,旁人说的都不作数,要柳郎自己判断才算。” 唐柳笑着反问:“我如何判断?” 岁兰微仍旧注视着他,几瞬后悄无声息变换面容,将脸上的鲜血尽数隐没,然后握住唐柳手腕放到自己脸侧,用脸颊轻蹭。唐柳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反应过来后就要将手撒开。 岁兰微死死握住,将他的手按到自己脸颊上,目光牢牢锁住唐柳,蛊惑般开口:“柳郎仔细摸摸不就知道了。” 他许久未用这种调情似的语调说话,唐柳呆了呆,耳根瞬间就开始发烫,但是掌心下的脸蛋寒凉腻滑,和他平常给自己洗脸时的触感大相径庭,一时竟舍不得挣脱。 再加上,他的确对微微长什么样有点好奇就是了。 是不是真的如六瘸那帮人所说国色天香,见之忘俗呢。 罢了罢了,都是他娘子了,他摸摸脸怎么了。 唐柳暗暗吸了一口气,开始顺着掌下的肌肤抚摸。 岁兰微松开手,干脆坐着不动,任由他在自己脸上动作。 唐柳先是沿着发鬓和下颌用指尖轻轻摸了一圈,默默在心里和自己的轮廓对比。 好像比他小了一圈,下巴也比他尖。 他拇指指腹从岁兰微眉心沿着眉骨划至眉尾,暗道,原来姑娘家的眉毛也是软软的。 指腹落到眼睛上方,唐柳停顿片刻,指腹下眼皮轻颤,几瞬后缓缓闭上。唐柳放轻力道,连呼吸也不由自主放轻了。 这是一双能看见光明的眼睛,眼皮很薄,睫毛很长,闭上时眼睑形成了弯弯的弧度。唐柳试图想象这双眼睛睁开时光亮和色彩落在其中的样子,应当很夺目,但他想象不出来。 他觉得这是一双脆弱的眼睛,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受伤,所以指尖很快离开这双眼睛,落到山根上,沿着鼻梁往下轻抚。 挺直的。 他摸得认真而仔细,岁兰微原本一派泰然自若,这时却开始随着唐柳的抚摸而感到口干舌燥。他盯着唐柳,那只手划过鼻尖后犹疑了一瞬,落到了他唇上。 唐柳的指腹非常干燥,甚至有点粗糙,划过唇峰时激起一种十分微妙的感受,好像连带着自己的唇也变得干燥起来。岁兰微下意识抿了抿唇,探出舌尖舔了一下,但在舔到自己的嘴唇之前,先舔到了唐柳指腹。 唐柳顿住,片刻后猛地收回手,表情很不自然,整只耳朵像被炙烤过一样红,在阳光下冒着如有实质的热气。 岁兰微眼神飘忽,不知怎的心跳失衡——按理说他应当没有心跳,但此时此刻,胸腔里静止百年的那一块地方,好像真的生出一个陌生的东西在有力跳动。 俄顷还是唐柳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突如其来的寂静。他清了清嗓子,道:“我就说这蝴蝶兰衬你吧。” 岁兰微目光落回唐柳脸上,尽管唐柳试图表现得若无其事,但紧绷的表情还是透露了他正在波动的内心。 岁兰微没来由想,要是唐柳的眼睛能看见,会怎么样? 第116章 岁兰微突然伸出手,摘掉了唐柳眼纱。 唐柳就像忽然被扒了衣裳似的顿感窘迫:“做、做什么?” 岁兰微不理他,兀自按住唐柳后颈将人拉了过来,自己也直起身,低首与他额头相抵。他闭上眼,分出一缕意念探进唐柳眼中。 唐柳嘶了一声,感觉眼眶里灌进了深冬时节的涞水,忍不住往后挣动。岁兰微手下施力,牢牢按住他,“不要动,柳郎。” 唐柳定住。 半炷香过后,岁兰微才松手,他坐正身体,并没有急着开口,盯着台阶下青石缝里钻出的小草,思忖了片刻。 唐柳的眼盲是天生顽疾,亦是注定的命数,即便是他,治好这双眼睛也会损耗良多。 “啊,下雨了。” 岁兰微沉默了好一会儿,拉回思绪时眼前已飘起了蒙蒙细雨。 春时的天公不讲道理,变天如变脸,时晴时雨。这会儿太阳还在,天空就落下了雨丝。 岁兰微看向唐柳,后者在他沉默的时候已经绑回了眼纱,对他方才的举动只字不提,只是将手伸出去,用掌心感受细微的雨丝,不确定道:“是下雨了吧?” 岁兰微轻轻嗯了一声。 “那走吧,趁雨没变大赶紧回去。”唐柳反手将沾染的雨水在衣摆上擦净了,左手拿起竹杖,右手熟练执起身侧之人的手,牵着他站了起来,往回走去。 这个园子离他们起居的院子有点距离,唐柳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诶了一声,“你要是喜欢看这些花花草草,我知道有一个地方,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 岁兰微落后他半步,闻言抬眼看他,忽的落寞道:“要是柳郎能陪我一起看就好了。” 唐柳挠了挠头,“这不是陪着吗。” “我是说,一起看。” 唐柳愣了一会儿,“那是有点困难。不过你放心,那地方我虽然没亲眼见过,春天的时候是极美的,你专心养病,没准我们还能赶上如今这个春天。” 岁兰微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有一道圆拱门,通往这个宅子最深的地方,片刻后,他道:“好啊,那我等柳郎带我出去。” 唐柳满口答应。 岁兰微又道:“闲着也是闲着,这几日柳郎陪我在宅子里逛逛罢。这宅子里有些地方花种下去便没了声响,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有些花,我不喜欢,我们一并换了罢。” 唐柳巴不得有事打发时日,闻言自然是应好。 两人回到屋子,不多时,雨大了起来,淅沥沥打在屋瓦上,唐柳听着雨声起了睡意,不知不觉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长时间,再次醒来时雨声已经消失了,四周悄然无声,屋子里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唐柳发现自己还趴在桌子上,他直起身,等发麻的手臂恢复知觉便去探旁边的竹杖,却没什么都没碰到。四面摸索了好一会儿,却依然没找到那根常年不离身的竹杖。 是不是微微替他收起来了? 这般想着,唐柳便开口唤了声:“微微?” “我在呢。” 熟悉的声音自前方响起,却格外空灵悠远,似乎是从遥远之地传来。 唐柳心中奇怪,眼前却忽然出现了更古怪的东西。那一团东西似圆非圆,边缘朦胧,与四周的黑暗截然不同,与其说是凭空出现,更像是这团东西破开黑暗来到唐柳眼前。 唐柳呆立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十来年间,这是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黑暗以外的东西。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思绪完全停滞,呆呆地看着这团东西逐渐扩大,吞没越来越多的黑暗,直至来到他眼前,紧接着,在这团东西覆盖之下,出现了一个方形的物件,由四角相连的四根长条支撑在半空。 唐柳“看”着这个物件,意识到这就是他方才趴过的桌案。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眶,这才发现眼纱不见了,他的眼睛睁着,好像真的能看见了。 第171章 他能看见了?他真的能看见了? 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 疑虑一个接一个出现,砸得他头晕脑胀。 他怔立原地,最开始的那团东西却开始闪动,在桌子前方几步开外,忽然又出现了两扇高高的并列在一起的矩形物件——是一道门,然后,那团东西消失了,铺天盖地的黑暗之中,只剩下一张桌子和一道门。 唐柳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倏忽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那应该是个人,长发及腰,身形修长,衣袂随着走动而飘舞。 唐柳看着这个人,直至这个人走到自己面前,与自己隔桌相望。这个人的目光静默无声地落在自己脸上,俄顷弯了弯眼:“柳郎,你唤我。” 唐柳脑子嗡的一声,良久才艰难地张了张嘴:“……微、微?” “欸。”这个人笑意盈盈地应了声,“柳郎眼睛不好使,如今怎么说话都不利索了。” 唐柳充耳不闻,近乎急切地伸出手去摸这个人的脸。 对方不躲不闪,仍是带着笑意望着他。 唐柳摸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最后怔忪地垂下手,“真的是你……” 对方笑问:“柳郎又没见过我,摸过一遍,就确定是我了?” 唐柳看着自己的手,低语:“我不会记错的。” 在他过去的十几年,他的双手就是他的眼睛。 在他贫瘠的人生里,他只摸过三个人,第一个人是老乞丐,第二个人是他自己,第三个人就是微微。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记错。 他记得老乞丐的样子,记得他的五官是什么形状什么触感,也知道自己的五官是什么形状什么触感,可原来这样的形状,这样的触感,在肉眼看来是这个样子的。 “那你记性还算不错。”微微道。 唐柳看向他,没有说话。 对方轻蹙了下眉,似乎对他的沉默感到不满。他将双手撑到桌子上,稍稍倾身,用娇嗔的口吻道:“柳郎,你发什么呆呢,见到我,你不高兴吗。” 唐柳摇了摇头,却依旧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专注地凝望着他。 对方又蹙了蹙眉,道:“还是说,你觉得我没你想象中的好看。” “不,”唐柳道,“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对方的眉头舒展开,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非常满意,但旋即又皱了下眉,向唐柳投来狐疑的目光:“柳郎只见过我一人,怎就能笃定我是你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柳郎莫要学外面的男人那一套,花言巧语,假意哄人开心。” 唐柳看着他道:“没哄你。” 接下来无论对方说什么,唐柳都不再开口。 他只是站在原地,长久地注视着自己的娘子。 …… 雨还在下。 唐柳从桌子上直起身,手臂没有发麻,他只睡了一小会儿。 “柳郎,你怎么了。”一旁微微轻声问他。 “做了一个梦。”唐柳沉默片刻后道。 “是噩梦吗,你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是美梦。” 岁兰微没有追问是什么样的美梦,而是若有所思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在他们比肩而坐静听雨声的时候,与岁宅相隔两条街的王宅却不太安宁。 “竖子欺我!”元松满目阴沉,怒斥一声。 只见他面前摆着一张桃木八仙桌,八仙桌中央摆着两个黄表纸折成的纸人,只有巴掌大,其中一个纸人身上一片空白,另一个纸人面上却用朱砂绘有五官,背上写有生辰八字,身上缠绕重重红线,红线一端延伸至空白纸人身上缠了几圈,接着延伸出来在桌面上弯曲环绕,最终形成了一个红线摆成的复杂图案。 在图案周围,沿着八仙桌四面棱角,依次点了八根蜡烛,将纸人围在中间。 此时这八根蜡烛俱已熄灭,蜡油尚未凝结,正缓慢滴落到桌面上,可以看出刚熄灭不久。 王老爷擦了擦额头细汗,“这……这是什么意思,道长,可是成功了?” 元松阴沉道:“那小子骗了我们,他的八字是假的。” “什么!?”王老爷大惊失色,旋即又道,“可将他嫁过去分明是管用的,八字是假的,那厉鬼怎么会同意?那日拜堂也是极顺利,而且如果是那个臭乞丐随口编的,总不能这么凑巧编得叫厉鬼满意吧。” 元松只阴着脸不说话,这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鬼与人阴阳两隔,鬼为阴,人为阳,但天地间万事万事都讲究阴阳守恒,是以阳人身上也有阴气,阴鬼惧阳却也需阳。人眼只能看见凡胎肉身,鬼的眼中却只有阴阳之气。 因此在鬼看来,凡世所有人都是混杂在一起的两团气,要它们从这些相近的气中分辨出一个人,是绝不可能的事,除非鬼与人之间有因果联结。 没有因果,鬼辨人只能靠八字,所以他们当初问名纳吉,用的全是唐柳给的八字。岁宅的鬼认了八字,才认了唐柳,这门阴亲才能成。 倘若八字为假,那便算是议亲是一人,结亲的是另一人。于鬼而言,便是骗亲。 若是骗亲,往往嫁过去的人没几天便会暴毙而亡。 可他几次去岁宅,那乞丐都是生龙活虎的样子。 元松目光落在两个纸人上,沉思片刻后道:“必须想个法子逼问出那小子的真八字。” 王老爷闻言迟疑。 元松好一会儿没听见回答,转眼去看,正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不由不耐:“怎么,又想打退堂鼓?” 王老爷讪笑几声:“不是我想打退堂鼓,只是道长,如今小女已经痊愈,实在没有必要再与那鬼纠缠,生出许多麻烦,依我看唐柳的八字真也好假也罢,管用就行。这酬金,我也按起初说定的给您。” 元松脸色一变,眼中闪过恼怒,但很快冷静下来,只盯了王老爷一会儿,冷冷道:“你想息事宁人,也要问别人是否同意。你这些年做了数百门生意,凡大生意前皆要求神问卜,难道没有听过请神容易送神难的道理吗。你王家请了百年仙,如今光凭一个八字不详的乞丐就想送仙,哪有这般容易的事。” “当初我问你,你要送仙还是除仙,你选了除仙,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想全身而退,也要看那仙肯不肯高抬贵手放你一马。” 王老爷被他说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辩解道:“我当初实在是气晕了脑袋,玉儿病成那样,我自然恨不得将罪魁祸首除之而后快。” 元松不再看他,目光落回桌上的纸人上,沉声道:“其中利害我只与你说两遍,不会有第三回。你自己衡量罢。” 王老爷仍是踯躅。 他们身处他的院落中,今夜所有伺候的姨娘和奴仆都被他遣散了,但院中烛火仍是通明,书房门没关,里面博古架上的玉器古玩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显出不菲的价值。 王老爷看看自己的书房,又看看自己女儿院子的方向,半晌低声道:“道长可有把握保我王家荣华富贵不断?” 元松像是听见了极好笑的事,冷笑一声:“即便它真的是仙,只要尽除之,万事皆可安矣。” 王老爷一咬牙:“那就拜托道长了。事成之后,我必重谢。” 元松睨他一眼,抬手捋了把长须,触及薄了一半的长须后脸色便是一黑,放下手道:“你用不着担心我会跑。我沧山派以诛鬼除邪为己任,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王老爷这回是彻底下定了决心,便将此前所有纠结通通抛之脑后,此时被戳破心思也不尴尬,问道:“只有知晓唐柳八字一法吗?” “唐柳八字,或是那厉鬼生前的名讳,八字,生卒年,或是尸骨。三样东西,起码要有一样,否则我不一定有把握。”元松捻了下须尾,“明日你叫银眉过来,我有事交待。” 第117章 唐柳扛着锄头,哼着小曲,慢悠悠地往后院去。 岁兰微故意停下来,想看他能不能发现。唐柳走出几步,忽然觉得背后少了什么,于是驻足回头,但他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少顷才意识到是鼻间萦绕的那股幽香淡了,便出声道:“微微?” 岁兰微满意了,几步上前:“我在呢,继续走罢,就快到了。” 唐柳哦了一声,继续凭印象往后院走。岁兰微跟在他身后,道:“柳郎真厉害,只走了几遍就能将路全部记住,有时候觉得柳郎真不像一个眼盲之人。” 唐柳嘿嘿一笑:“我聪明嘛。” “要是柳郎能看见,恐怕就是世间最聪慧的人了。” 唐柳原本就是腆脸自夸,没成想岁兰微当真夸赞起他来,登时有些不好意思,岂料岁兰微还接着一本正经道:“我是认真的,不是眼里出西施。” 唐柳被他后半句话搞得脸上有点烧,怕他发现端倪,便顺着他的话调侃道:“那照你这么说,我要是不瞎,还能搞个状元郎当当。” 第172章 岁兰微十分认真:“嗯。” 唐柳这下是真的笑了:“微微,你相公我大字不识,别说状元了,就是秀才也当不上。” 岁兰微脚步一顿,盯着他的背影,忽而一笑,道:“相公~” 唐柳打了个激灵。 “柳郎原来喜欢我这么叫你。” “……咳。没有,我说着玩的,你别当真。” “说着玩的?我记得相公之前还喊过我娘子,也是说着玩的?相公既喊我娘子,我就该喊你相公,这是夫妻间天经地义之事,相公不必害羞。” “我哪有害羞?” “那相公脸红什么?” “……” “我还以为相公是个老实人,没成想也喜欢口是心非。喜欢便是喜欢,你我之间称呼不过小事,随心便是。” 两人一路说笑,来到后院边上。 后院是整个岁宅西北角用石墙圈出来的一个小院,留了一道月洞门与宅中其余地方相通。唐柳也只在刚住进来头几天来过一回,只依稀记得里头有几棵大树,一座石亭,一汪死潭。 这里大抵没种花草,没有宅中其他地方弥散的芳馥,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臭味。 行至月洞门,岁兰微便不肯往前了。 唐柳只好将竹杖放在外面,自己拎着锄头进去。 进去之后小院里的恶臭更加明显,唐柳五感缺一,其他五感为了弥补不足便愈发敏锐,走了几步后差点没被熏得原地晕倒。 不过他从小摸爬滚打的地方也没多干净,不时便适应了。 他寻思着先把最脏的地方清理掉,便用锄头探路,循着臭味走,走了十来步,忽被叫停了。 “柳郎,再往前就是水潭了,当心别掉下去。” 唐柳吸了几下鼻子,前面果然传来极其浓重的臭味,比他以前闻过的所有气味都要难闻,连他都有点受不了。 他掐着鼻子,瓮声道:“一定要在这里种花吗?” 岁兰微拿过他靠放在石门框上的竹杖,这根竹杖跟了主人数年,由于常年握在手里探路,末端磨损严重,但竹身温润如玉,泛着淡淡的青绿,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竹香。 岁兰微在唐柳常握的地方摩挲了几下,眼眶不知怎的有些猩红。 “一定要种。”他低声道。 “好吧。”唐柳舍不得撕衣裳,硬着头皮开始挥舞锄头。 水潭边上没铺鹅卵石,唐柳撸起袖子,撩起衣摆塞到腰带里,隔着一层裤料,能感受到潭边的杂草已经过膝了,有些甚至到了及腰的高度,不知是什么草,扫在人身上还有些扎。 唐柳虽是个乞丐,锄地却是头一遭,一锄头下去没个轻重,连刃带柄都陷进了土里,好在潭边土质湿软,很轻松就拔出来了。 锄了几下,唐柳习惯了那股臭味,动作也利索起来。 微微一直很安静,若非时不时能听见她出声指导,唐柳都要以为她离开了。 即便动作渐渐熟练,受制于眼盲,唐柳的速度也没有多快。一上午就在锄地中过去,直至微微出声喊他歇息,唐柳才停下来。 “先吃饭吧。”岁兰微道。 唐柳拎着锄头按照原路线返回,锄掉的杂草还没收拾,散乱铺在地上,唐柳小心翼翼地走着,以免被草绊倒。 日头很温和,唐柳出了身薄汗,他走到放竹杖的地方,将锄头靠在临近的地方,伸手去摸竹杖,手刚伸出去,手心就塞进来触感熟悉的竹杖,他笑笑,“谢谢微微。” 大抵是过度的劳作容易让人失去思考能力,他龇着大白牙的样子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傻气,岁兰微眸光微动,片刻后上前用袖口拭去他额头的汗珠。 他一凑近,身上的幽香便猛地窜入唐柳鼻间。唐柳的鼻子将将适应身后院子里的恶臭,猛然嗅到一股香,刺激得鼻腔都有些疼,下意识就往后仰了下身子。 这一仰上半边身体就进了院子里,岁兰微的手还举在半空,脸色霎时遍布阴翳,似乎以月洞门为界,他连只手都伸不进去。 他开口,声线依然极柔和:“柳郎躲什么。” “……我身上都是汗,肯定还沾了泥巴和里头的味,你离远点,小心熏到你。”唐柳站直身体,若无其事地找补。 他总不能说你太香了熏到我了吧。 岁兰微脸色稍霁:“无妨。”说着又伸手替他擦汗,动作和语气都十分温柔,“我小的时候,父亲去耕地,到了中午,母亲便牵着我去给父亲送饭送水,父亲下了田地,她也是像我一样给父亲擦汗。柳郎会不会觉得我太没用了,送饭不行,更做不来端茶倒水的活,只能给你擦擦汗。” 你是千金小姐嘛,唐柳心道,千金小姐就要娇生惯养,做哪门子粗活。 不过以王老爷的身家,居然还会种田。 唐柳试着想象王老爷勤恳劳作的画面,但由于缺少参照,最后脑子里涌现的只有小小的微微被人牵着迈着小短腿磕磕绊绊走在田埂间的画面。 啊,真可爱。 唐柳甩了甩头,将这副画面甩出脑袋:“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两人回到主院,正碰上来送膳的银眉。 银眉目光微闪:“唐公子这是去了哪里,弄得满身是泥。” 唐柳道:“随便转了转。” 虽同住一片屋檐下,唐柳却甚少碰到银眉,但只要碰到了,银眉就会问些问题,一般都是问他去了哪,做了什么。唐柳体谅她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宅子里忙上忙下还没有人陪,也不厌其烦地回答她,不过每次也都是糊弄过去。 原因无他,不想说话耳。 他行乞的时候总要说很多求人可怜的话,他们这一行当,其实跟耕作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白日讨饭说的嗓子眼冒烟,晚上回到巷子几帮乞丐就各找各地,解决讨来的吃食,清点讨来的铜板,偶尔行大运,还能有几个碎银子。 吃光饭数完钱,那条沉寂的巷子里会重新涌入声音,热闹的,□□的,争执的,乞丐们聚在一起议论白日听来的闲言碎语,看到的年轻姑娘,在隔壁赌坊狂热的嘘声和窑子糜烂的笑声中开些下九流的玩笑。 唐柳很少掺和,或者说,掺和不进去。 那些乞丐和地痞在黑夜中放声大笑,或许是他们苟且偷生的日子中为数不多放松的时刻,得以从颓废迷茫中短暂脱离,那些萦绕在巷子四面八方的声音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刺激,但对唐柳来说,只是一些声音。 他没有见过,杜撰那种玩笑,臆想那种画面对他而言都是一种负担。 那条巷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里面做一个旁人眼里的清高异类绝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唐柳混在里面,跟着一起开怀大笑,笑声聚集在一起,在上扬的音量中变得不甚明切,唐柳笑着笑着,经常分不清坐在周围的人是谁,是他熟悉的几个乞丐,还是说过几句话的地痞,碰过酒的赌徒,亦或是路过来掺和一脚的嫖客。 那样的日子唐柳谈不上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但每逢下雨,他的兴致就要较平常高一点,下了雨,所有人缩在巷子各个角落避雨,偶尔唾骂几句该死的老天,但这样那样的声音很快就会被雨声掩盖。 如今不用行乞,唐柳话就少了很多。况且,他不认为自己需要向银眉事事报备。 银眉显然也已习惯了他这种含糊其辞的回答,只是想了想道:“下午会有大夫过来,唐公子就待在院子里罢。” 唐柳愣了愣,回头“看”向岁兰微。 银眉呼吸一滞,她太熟悉唐柳这个动作了,每当唐柳回头,就意味着在唐柳看来他身后是有人的,可在她视野里,这地方只有她和唐柳两个人。 唐柳回过头:“你家小姐终于能看大夫了?” 银眉回忆起前几日做的梦,梦里有一个黑发红衣的身影对她道:找一个大夫来。 她只见过这身影两次,一次是她刚搬进来的第二天,另一次就是在梦中,每一次都吓的不轻。 她看向唐柳刚刚看过的方向,定了定神道:“是,能看了。” 于是用过膳,唐柳冲干净身体,换了衣裳在院子里等。不多时,银眉就带了人过来,唐柳听声音,像是带了两个人过来。 其中一个稍苍老的声音道:“是你要看?” 正想说不是,银眉道:“是他。老先生,麻烦你替他看下眼睛。” 第118章 唐柳愣了。 银眉又道:“唐公子,我们换个地方。” 岁兰微就在唐柳旁边坐着,此刻柔声道:“去吧,柳郎。” 唐柳神志不清地往外走,直至一屁股在另一间屋子坐定,手腕搭上另一只手才猛地醒神。他将手一缩,道:“不是给微微看么。” “……” 唐柳冷静地站起来:“先给微微看,我的眼睛……先等等。” 薇薇。 它的名字吗。 哪个薇? 银眉同样冷静地想,这么久了,总算从唐柳口中获知了一星半点有用的事情。她示意站在原地不知道要干什么的大夫继续给唐柳把脉,同时道:“请了两个大夫,小姐那里有另一个大夫在,这位老先生以治疗眼疾闻名,是专门请来给你看的。” 第173章 唐柳默了默,道:“我不放心,我得去陪着。” 银眉道:“两位大夫不能在这里多待,这也是小姐的意思。” 唐柳屈指挠了下手心,良久慢吞吞地坐回去。银眉使了个眼色,老大夫忙伸手替唐柳把脉,把了一会儿,他的神色逐渐凝重,道:“公子的身体亏空很严重啊。” 唐柳没什么想法,他十多年来过的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身体亏空不是很正常么。 岂料老大夫又道:“公子的身体不适合再行房了,平日要多节制,否则如此阴虚下去不是办法。” “啊?”唐柳一头雾水。 什么行房? 这大夫医术准不准? 老大夫还欲叮嘱,忽见银眉警告地盯了自己一眼。他闭上嘴,过了一会儿改口道:“也可能是平日吃睡不好所致,不是什么大毛病,吃几服药就能调养好。” 唐柳哦了一声。 说话大喘气,吓死人了。 “现在请公子摘掉眼睛上的纱巾。” 唐柳迟疑片刻,抬手摘下眼纱,随后就感到两根手指扒开了自己的上下眼皮。 银眉旁观了一会儿,再次用眼神警告了一下老大夫,得到后者点头回应后便转身出了屋子。 另一个大夫要年轻一些,此时却没待在正屋里,而是在空旷的院子里来回徘徊,看见银眉如同看见救星,几步靠近,道:“姑娘,我能不能先走,这地方……” 银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将他定在原地:“这地方怎么了?” 大夫揉搓着胳膊,低声叫道:“这地方不像是给人住的啊!”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银眉冷酷道,“你只要待在这里,等会见了人如果他问起,按我教的说,之后就可以走了。还记得怎么说吗。” “记得,记得。”大夫连声道。 大夫嘴上这么应,内心还是万分不安,抬眼看了看阳光明媚的天空,又看了看鬼气森森的宅子,简直悔不当初。早知道就不贪那十两银子,从兴陵县跑到这里了。 “公子这眼睛……” 唐柳感觉自己的眼睛被翻来覆去地查看,老大夫始终不说话,屋内寂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吐息,唐柳后背僵直,觉得这辈子从未像此刻这般煎熬过。 他心乱如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眼睛在被人查看,这个人还是一个治疗眼疾的高手。 这太突然了。 他顶着一双瞎眼过了多久?十六年,还是十七年? 他早就将黑暗当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从未想过自己的眼睛还有被治愈的可能。 是上天看他太可怜了,所以终于大发慈悲要善待他一回了吗。 唐柳内心燃起一丝希望,但立刻湮灭了。 怎么可能呢。 天生的眼疾,就算是扁鹊在世,也不一定能治好。 这个大夫,说话有口音,拂过自己脸的衣袖材质粗糙,应该是个清贫的人。如果医术高超到能治好他眼睛的地步,恐怕早就声名鹊起,光是诊金就收到手软了吧。 治好他的眼睛,除非神仙在世,将他塞回娘胎重造。 在那之前,还得先找到他娘是谁。 唐柳胡思乱想,但在老大夫出声的一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动了。 “怎么?” 老大夫叹了一声,唐柳的心立马就平寂下去,并没有感到太失落,只是觉得心中某个角落被不轻不重地撕扯了下。 但老大夫旋即道:“不是大病,能治,以药泥敷之,早晚更换一贴,敷上七七四十九天,就能痊愈了。” 这一刻唐柳的感受,和很久以前爬上山顶,暴雨忽起,他困于山石之中,头顶落下一道闷雷一模一样。 他先是问:“能治?” 老大夫嗯了声。 又问:“用药泥就可以了?” 老大夫肯定地嗯了声。 “只要四十九天?” 老大夫笃定地嗯了声。 这么简单? 唐柳茫然地坐在凳子上,朦胧间老大夫似乎说了一句话,俄顷又往他手里塞了张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唐柳感到有人来到自己身边,慢慢坐了下来。 有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他的手背。 唐柳张了张口:“……微微。” “我在。” 岁兰微将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药方拿出来看了眼,上面的药材很普通,随便一家药铺都能买到。岁兰微歪了歪头,“柳郎不开心么。 ” 唐柳迟疑了一下:“开心。” “可是看着不像。” “……我只是,从来没有想过。” 过了一会儿,老大夫再度进来,将扎成好几捆的近百服药放在桌子上,道:“药已经配好了,每日用清水糊之,敷到眼上即可。” 之后老大夫又讲了具体的用法用量,唐柳听见微微和银眉两个人都在应,有时候声音还会叠在一起。 有人比自己还认真对待自己的眼睛,这个认知令唐柳脑子里紧绷的弦松懈了一点,他想起微微的病,问道:“微微,你怎么样?” 屋内霎时沉寂下去,好一会儿,才有另一个稍年轻的男人道:“没有大碍,再静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唐柳松了一口气,剧烈的心神动荡之后没有注意到男人的声音很紧张。 “不用吃药?” “不用。” 两个大夫又交待了一些日常调养的事宜,便被银眉领走了。 唐柳一只手还被微微搭着,另一手放在桌上,稍稍一动就能碰到放了满桌的药包。他摸着药包,直至这一刻才终于有了实感。 上天真的对他降下慈悲了。 他反手握住微微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有人急哄哄地冲进来,道:“唐柳,银眉呢?” 唐柳愣了下,这声音,竟然是许久没来的王德七。 他道:“刚才出去了啊,你没碰见吗?” 王德七什么都没说,又急哄哄跑走了,没一会儿折回来,喊道:“王家有事,银眉得回去一趟。”说完不等唐柳反应,一溜烟跑远了。 经他一打岔,唐柳原本要说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算了,不说了,怪矫情的。 他拍了拍脸,彻底振作起来,对岁兰微道:“走。” 岁兰微有点不高兴,坐着没动:“去哪?” “去后院,上午只清理了一小块地方。” 那厢王德七跑了一长段,终于在侧门碰到了刚送完两个大夫回来的银眉,银眉看见他有些意外:“德七?你怎么过来了。” 王德七跑到她跟前,两手撑着膝盖,连气都没喘匀就激动道:“夫人回来了!” 银眉睁大眼:“真的?” 王德七使劲点头:“千真万确!” 两人相视一眼,立马从侧门出去,赶往王家,走出一段银眉哎呀一声,连忙折返将侧门锁了, “夫人怎么会突然回来?”路上银眉问道。 “我也不知道,夫人是中午忽然过来的。夫人变化好大,如果不是我爹提醒,我差点没认出来,这不一认出来就赶紧过来找你了吗。” 两人紧赶慢赶回到王家,一路穿过前院,堂屋,大大小小的院落,终于在后花园见到一个妇人。 这妇人慈眉善目,衣着素净,全部头发用一个木簪挽成发髻,左手腕戴一串木珠,每个木珠光滑圆润,有指甲盖大小。此时,她正将这串木珠从手腕上捋下来戴到另一个年轻姑娘手上。 年轻姑娘粉衣金钗,纤腰玉肢,容貌清丽,略施粉黛,站在蝴蝶翩飞的花丛间当真称得上一句姝色无双。仔细看去,少女的眉眼与妇人还有几分相似。 这两人正是王夫人与王瑰玉。 银眉脚步一顿,吐出一口气,问道:“小姐的病好了?” “嗯嗯。”王德七点头如捣蒜,“你搬去那里没多久,小姐就好了,好全了!你做了什么?” 银眉拧了下眉头:“我什么都没做。” 王德七微讶:“那是道长和老爷做了什么?” 银眉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有点奇怪。” 王德七见她一脸沉思,道:“哎呀,不管是谁做了什么,总之小姐好了就是万事大吉,你我就不用管那么多了。”说着仰头向天做了一个祈求的手势,“谢天谢地,我可怜的小姐总算不用受病痛折磨。” 言语间王夫人和王瑰玉也注意到了两人。王夫人微微一笑,招了招手让两人过去。 “玉儿生病这段时间,我知道你们费了很多心,辛苦了。”两人走到近前,王夫人就道,她执起银眉的手拍了拍,“瘦了。” 一旁王瑰玉也道:“银眉姐姐。” 银眉眼神柔和:“小姐这么叫我,折煞我了。” 王夫人道:“玉儿年幼于你,唤你一声姐姐是应当的。再说,你为她的事忙上忙下,她没先谢过你,你倒先客气起来了。” “银眉姐姐在忙什么?”王瑰玉好奇道,“我听下人说,你一个月前就过来了,可我每次差人去寻你,下人总说找不着人。你是因为我生病的事才这么忙吗。” 第174章 “有几味药比较稀奇。”银眉道,“我去寻药了。” 王瑰玉喔了一声:“这种事情交给其他人就好了,你为此奔忙,多辛苦呀。” “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再者也不辛苦。” “是呀是呀,只要是为了小姐,做什么都不辛苦。”王德七道。 王瑰玉笑着剐了他一眼:“就你油嘴滑舌。” 她这一笑,艳若桃李,看得王德七直接呆了。王瑰玉见状又捂着嘴笑了几声。 王德七面红耳赤,王夫人和银眉也笑着摇了摇头。 四人在花园里闲逛了几圈,王瑰玉有些困乏,要回去休息,王德七便自告奋勇送她。 两人一前一后徐徐走出几步,王瑰玉忽的回头乜了王德七一眼:“你想说什么呢,憋这么久不难受吗。” 王德七一见她就五迷三道,闻言直接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你叫银眉姐姐,那我也虚长你几天,怎么不叫我哥哥。” 王瑰玉瞪了他一眼,道:“你愈发没上没下了,传到管家耳里,当心他抽你。” 王德七将脖子一仰:“我才不怕。” 王瑰玉哭笑不得,忽而一转眼珠,道:“你长我几天不假,可实在没个哥哥样子,对着你,哥哥两个字实在喊不出口。不过……你若非要与我以兄弟姊妹相称,我可以唤你……德七弟弟。” 王德七瞪圆了眼睛:“我才不要!” 王瑰玉又笑,两人笑着走远了,银眉摇摇头,见到此情此景连日来压抑的心情也不由松快不少。 她看向王夫人,“小姐还不知道吗。” 王夫人叹了一声道:“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了,否则她那性子,恐怕又要病倒。” 银眉不吭声了,显然也是极认同的。过了片刻,她道:“夫人怎么忽然过来了。” 若非有十万火急的事,王夫人是不会离开道观的。 银眉心知肚明,因而乍见王夫人出现在王宅中,心中除了惊喜,更多是担忧。 果不其然,王夫人一改方才从容淡雅的神色,忧心忡忡道:“我请观里的老师傅卜了一卦。” “如何?”银眉紧张问道。 “大凶。” 第119章 唐柳除了一天的草,累得够呛,草草洗过之后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岁兰微在床边坐定,低头注视他熟睡的面容,良久俯下身,与他额头相抵,鼻尖相触。黑暗中,有一丝灰色的雾气从他漆黑的瞳孔中溢出,有如指引般飘向唐柳紧闭的双眼,缓缓隐没在他眼帘之下。 过了一炷香时间,岁兰微直起身,闭目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几息后,他睁开眼重新看向唐柳,指尖在他眼间描摹了几下,喃喃道:“你可不要让我白费工夫。” 唐柳无知无觉,仍在酣睡。 岁兰微笑了笑,躺到唐柳身侧,伸手搂住他的腰,枕着他的肩闭上眼睛休养。 之后一连几日,唐柳都过着晨时敷药,用膳,除草,用膳,除草,用膳,沐浴,晚间换药,睡觉的生活。 除了吃喝拉撒睡和敷眼睛,他所有时间都放在了西北角小小的院子里。 院子虽小,清理起来却比唐柳预想的费劲,光是除草就花了六七天。 到了第八天,唐柳把所有杂草堆到院子里的一个小角落,开始勤勤恳恳地翻土。 翻了几下,他想起来一个问题,于是停下动作朝月洞门的方向问道:“微微,这里要种什么花,兰花吗?” 岁兰微嗯了一声,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那我们得先搞点花种,要不托德七买点?” 岁兰微回过神来:“这事不急,之后再说。” 唐柳哦了一声,继续翻土。 他不知道的是,门外一步之隔,岁兰微握着他的竹杖,双眼血红,七窍血流不止,一点一点滴到地上,汇聚成了浓稠的血滩。他的身影时隐时现,用一种堪称可怖的眼神死死盯着唐柳,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唐柳拆吃入腹。 白日高悬,唐柳擦了把汗,一刻不停地继续弯腰劳作,汗水从他额头淌落,在鼻尖汇聚成一滴,落进松软的泥土间。岁兰微盯着那滴汗,喉间猛地吞咽了一下,下一瞬眼神便开始涣散,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正好踩在月洞门正底下,如同被沸水烫到似的,他痛呼了一声,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弹开,跌倒在地。 “怎么了怎么了?”唐柳听见他的叫声,顿时直起身问他。 岁兰微眼神清明了些,咬着唇想要站起来,但脚底板传来钻心的疼痛,他恨恨地看着月洞门里的小院,散发出来的怨气有如实质。院里唐柳还在追问,岁兰微缓了缓,道:“没事,不小心摔倒了。” 唐柳急道:“摔到哪了没有?” “不知道,好像是脚,我站不起来。” “你坐着别动,我过来看看。”唐柳放下锄头,往月洞门的方向走去。中间的路翻过土,坑坑洼洼的,唐柳走得磕磕绊绊,好容易走出院子,又差点被坐在地上的岁兰微绊倒。 他怕再误伤岁兰微,干脆蹲下来,“哪只脚?” “右脚。” 唐柳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掌,伸出手摸索,正好碰到他的膝盖。他顺着膝盖往下摸索,单手握住脚腕稍抬起来,“这只?” 岁兰微盯着他的手:“嗯。” 唐柳于是用另一只手褪去他的鞋袜,将裤脚往上推了稍许,问道:“有哪里肿起来吗?” “没有。” 唐柳稍松口气:“有伤口吗?” “也没有。” “应该没有大事。”唐柳猜微微应该是摔懵了,一时没缓过神来,便松开手转而去拉她起来,却听她道:“可是柳郎,我脚好疼。” “那怎么办?” “你帮我揉揉,好么?” 唐柳能怎么办,只能替他揉脚,一边揉一边纳闷:“你怎么站着都能摔倒。” 受损的魂体在唐柳的阳气下逐渐恢复,岁兰微委屈道:“我是想要进去找你才不小心摔倒的。” “里面又脏又乱,你就别进去了。” “你嫌我碍事?” 唐柳噎了下,不知道她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明明自己的本意十分贴心。他哽了又哽,实在不知道如何应付,最后只能干巴巴地道:“不是这个意思。” 岁兰微当然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他一靠近这块地方就浑身难受,方才更是彻底失了神志,险些失控,这会儿心里又怒又恼,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后怕。唐柳越是温柔待他,他就越是想要使小性子。 唐柳说完那句后就不再吭声,埋头按揉他的足腕,岁兰微一只脚翘着,绷直腰才能坐稳,没一会儿便觉得有些累,索性将双手撑到身后,稍稍后仰身子换了舒服的姿势。 坐得舒坦后,他便觉得方才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唐柳的指腹干燥,力道放得恰当好处,岁兰微眯起眼,心里那股莫名的怨恨渐渐消散。 “这么熟练,你之前替人按过?” 唐柳没抬头:“以前老给自己按,按多了就熟练了。” 岁兰微不再说话。 “……” “……” 唐柳按得汗都出来了。 他不动声色换了条支撑腿,换了几次,腿还是麻,终于忍不住道:“微微……” “嗯?” “你脚……还疼吗?” 岁兰微顿了顿,缓缓将腿收回来,“不疼了。” “那我进去了,鞋袜你自己穿。”唐柳锤了锤腰,站起来准备转身,又被叫住了。 “柳郎。” “什么?” “你附耳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唐柳便又蹲下身。 “太远了,往前一点。” 唐柳往前挪了几步。 “再近些。” 唐柳继续往前,“可以了吗。” 他的吐息喷洒在岁兰微耳鬓,岁兰微垂眸看他,忽而一偏首,在他脸上落下一吻,旋即道:“谢谢相公。” 唐柳一屁股坐到地上,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捂着脸,结结巴巴道:“不……不客气。” 岁兰微轻笑出声:“相公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 与此同时,岁宅另一角,银眉第三次经过同一棵枯树。 她停了下来,神色难掩焦灼。 这些天来,唐柳行踪神秘,每日早出晚归,每次回来身上全是泥巴,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去做了什么。 然而她每每想要跟踪唐柳,无一成功。跟丢后再去寻也是无果。 不是原地打转,就是莫名其妙回到自己的院子,连片唐柳的衣角都没见着。 明明这宅子就那么大,唐柳能去哪里。 想起夫人说的卦象,银眉心里隐隐升起不安。 日头西斜,她苦寻无果的人踩着夕阳回来,优哉游哉地从石子路另一头走近。橙黄的余晖打在他身上,将他的长袍分割成明暗两个颜色。 第175章 他这段时日窜高了些,身上也长了些肉,身量不再是银眉初见时竹竿似的瘦,反而结实修长。他的步伐很从容,即使衣摆潦草地撩着,裤腿和鞋面糊满湿泥,也没有丝毫局促。 银眉站在原地看着。 毋庸置疑,唐柳在这荒芜的宅中,过得是极舒心的。 从他每天的神态,步调,口吻,都能看出他在这里生活得如鱼得水。 就算是鬼,对自己的妻子也会格外宽厚吗。 甚至于为了不让自己的妻子发现异常,能够容忍外人在宅子里行走。 唐柳已经走近了,银眉思量再三,不打算再问他去了哪里,而是道:“唐公子,老爷想见你。” 唐柳愣了一下,先是回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将他的下颌拉得很分明,银眉注意到他的皮肤细腻了很多,脖子和耳廓上成亲时还要用脂粉遮盖的冻疮印如今已经无影无踪了。 唐柳很快转回头,似乎有些疑惑:“我?” “对,你。”银眉顿了顿,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唐柳身后,“老爷说自打你成亲之后就没见过你几次,每次见面也很匆忙,是他做长辈的疏忽,所以明天中午特地在县里最好的酒楼设宴款待。” 差点忘了,他还有个名义上的丈人。 唐柳想了想,“不用这么麻烦吧,在家简单吃个饭就行了。” “老爷说了,要正式些。” “好吧。”似乎没什么理由拒绝,“那明天中午我和微微会……” “就你一个人。”银眉打断道,四周似乎阴冷了些,她竭力保持镇静,道,“男人间的宴会,女儿家去了不方便。” 唐柳…… 唐柳其实还挺想出门的。 于是转头面向身后的人,摆出了一个渴求的表情。 岁兰微哼了一声:“柳郎想去便去,问我作甚。” 唐柳闻言一喜,知道这算是同意了。他想起外头热闹的声音,一时喜出望外,恨不得立马飞奔出去,这时听到微微又哼了一声,便连忙压住自己的喜色,道:“你允我去,我才去。” 一旁银眉见他对着空气说话,脸都白了,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小半步。 唐柳说完后,俄顷才回过身来,很像是那头有人对他说了什么,他听罢才下了决定。 “明天我会去的。”他道。 * 徒水县最大的酒楼坐落于县西,名为聚宝楼。靠近城隍庙和衙门,往来行人众多,又因菜肴丰盛价钱实惠,百姓、香客、官差、行商,凡过路者身上有几个闲钱的,都会进去吃一吃。 唐柳刚出大宅门,就被一马车拉到了聚宝楼门口。 聚宝楼生意红火,午间正是白日最繁忙的时刻,唐柳刚下马车,各种声音就像浪一样扑了过来。这些声音五花八门,摊贩叫卖的声音,小二跑堂的声音,掌柜拨弄算盘结账的声音,客人杯酒言欢的声音,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传到唐柳耳里,成了一副非常热闹的景象。 相比起来,那宅子实在太过冷清了。 “走了,老爷在楼上等你。” 接他来的人是王德七,他来时将马车驱的飞快,似乎身后有猛兽在追,搞得唐柳都不好意思开口搭话,以免令他分心,在大街上弄出什么意外来。 唐柳跟着他进了聚宝楼,绕了几次弯后上楼,上楼后又拐了两次弯,才进了一间雅间。 “贤婿,你总算来了!”刚进去,王老爷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哎呀呀,一段时日不见,贤婿愈发仪表堂堂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瞧贤婿如今这模样,与当初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唐柳被王德七引着在席间坐下,笑呵呵道:“哪里哪里,托王老爷的福,没有王老爷高看,我如今还在楼下要饭呢。” 一坐下,唐柳便闻到浓重的肉香和酒香,他吸了吸鼻子,肚子里的馋虫已经开始叫了。 看来王老爷的确是叫了一桌好酒好菜招待他。 有水流声在跟前响起,酒香直窜入鼻间,与此同时,王老爷也带着笑道:“贤婿乃人中龙凤,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酒一闻就是好酒,跟他以前喝的烧酒完全不是一个品级。 唐柳深吸一口气,酒气熏脸,馋虫完全被勾了出来。 能不花钱来聚宝楼吃顿大的的机会可不多,唐柳随口应道:“王老爷慧眼识珠。” 王老爷嘴角抽了抽,无言了片刻后才道:“呵呵,吃酒,吃酒。” 饭菜都不是按照唐柳的习惯摆的,不过在吃饭一事上,唐柳有着敏锐的嗅觉和灵巧的身手,一顿饭愣是吃出了耳聪目明的感觉。 酒过三巡,唐柳也差不多饱了。 王老爷一面给他倒酒,一面拉家常:“贤婿这段时日在那宅子里住得如何,可还习惯?” 唐柳手指就捏在酒杯上,酒声一停就拿起来一饮而尽,将酒杯放回原位,道:“习惯,习惯,那宅子大啊,比我原来的小铺盖大多了,还有屋顶呢。” 他喝了很多酒,这会儿已然有了醉意,说话也有些大舌头。 王老爷接着给他倒酒:“是吗,我还怕贤婿住不习惯,毕竟贤婿之前都是和很多人住在一起,破是破了点,好歹热闹。” “非也,非也。”唐柳举起另一只手,煞有其事地摇了摇食指,“臭烘烘和香喷喷,换你你选哪个。” “这……自然是香喷喷。” “这不就是了!”唐柳激动地两手一拍,“傻子都知道怎么选。”他拿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将空酒杯往桌子上一放,“倒酒!” 王老爷继续给他满上,忽然回过味来,试探道:“是什么东西香?” “都香啊,那宅子香,花香,草香,被子香,连吹来的风都是香的。” 王老爷脸色古怪,他每次去那宅子,都觉那儿臭得差点把隔夜饭熏出来。 唐柳嘿嘿直笑:“还有你女儿也香。” 王老爷神色一凛,扭头往身后屏风处看了眼,“我女儿……很香吗?” “香啊,是我闻过的最香的人。”唐柳不假思索地回答,回答时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有几分迷醉。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带上几分懊恼和警惕,道:“我可没有对你女儿做什么啊,我很规矩的。” 王老爷沉默了一会儿,忽而长叹一口气。 唐柳愈发警惕,酒都醒了三分:“我没有骗你啊。” “贤婿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王老爷又叹了一声,徐徐道:“我早年不顺,子嗣薄凉,人至而立才幸得一女,因此对小女是爱如珍宝,甚至一想到她日后要嫁人便心如刀割。我总怕她嫁到夫家,若夫家清贫,便会衣食不周,假使碰到黑心的,夫家还要图谋她的嫁妆,若夫家富贵,虽不愁温饱,却怕公婆倨傲,夫郎三妻四妾,最后落得郁郁寡欢。” 唐柳听着,觉着这王老爷对自己的爱女的确是珍爱到了极点,又不自觉把自己往里代。 他一穷二白,浑身上下干净得一个铜板都没有,但不黑心,不会图谋微微的嫁妆。 他是入赘的,微微嫁给他,衣食似乎不需要他来保障。 他没有公婆,也不会有三妻四妾,而且微微和他在一起,似乎多数时候……都是挺开心的? 唐柳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差劲嘛。 他就是没有钱,其他都很好的嘛。 王老爷继续道:“我一直想为小女觅得良婿,挑拣两三年,也没个合眼缘的,因此便想在皇城里为小女寻一个好归宿。不成想——哎,”王老爷重重叹了一口气,“不成想突逢变故,最后潦草成了亲。” 真是不好意思了,被他截胡了。 唐柳捏着酒杯,乐颠颠地想。 “不过——”王老爷话音一转,“如今看,当初的选择似乎没有错。贤婿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良婿啊。” 唐柳没想到丈人的认可来得这么块,羞赧道:“真的吗。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王老爷噎了一下,“自然不是假话。贤婿,以后小女就托付给你了。” 唐柳豪爽地饮尽杯中酒,随后一拍胸膛:“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呃,不过衣食家用,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言下之意,你女儿我要了,钱,没有。 王老爷额上青筋直跳,实在为他的厚颜无耻所惊。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这顿饭的目的,接着道:“虽然俗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过为人父母,对子女总归是不放心的。如今我与小女分居两处,不能时时看顾,万事都要拜托你。她有什么事,我也只能从你这里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父亲关心女儿嘛,唐柳理解。 王老爷一喜,道:“小女多病,近来可好些了?可还有病发?” “昨日刚看过大夫,没什么大碍。”唐柳如实答。 王老爷皱了皱眉,又换了个问题:“我听说你如今都唤她小名,那我考考你,她小名如何写?” 第176章 唐柳挠挠头:“我不识字啊王老爷。” 王老爷再度深吸一口气:“那她生辰几何?” 唐柳再度挠头:“你不应该比我清楚吗。” “那她平日都去什么地方?” “宅子里到处走走。” “去哪个地方最多?” “不知道。” “不知道?你没有陪她一起?” “陪了。可我看不见啊。”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王老爷有些窝火。 “对哦,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唐柳反问,“实在是不应该……想是我醉了,脑子不灵清,酒醒了就能知道了吧。”说着,他眼睛一闭,瞬间就传来了细微的鼾声。 王老爷盯着他,此刻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一旁王德七硬着头皮道:“那老爷,我先送他回去?” 王老爷黑着脸摆了摆手。 王德七连忙背起唐柳,离开了雅间。 王老爷静坐了一会儿,心中有火难发,最后狠狠一拍桌子:“这小子一问三不知,活到今日真是命大!” 屏风后幽幽一声叹气:“再试试旁的办法。” “还能如何试?难不成真要将那宅子掘地三尺,找他的尸骨吗。恐怕找着之前,我们先见阎王了。” 屏风后,元松拧眉沉思。银眉看了看他,面上闪过一丝纠结。 第120章 马车停在酒楼后面,王德七背着唐柳走到马车边上,正要将人放进车厢,背上人倏忽动了一下。 王德七一顿,奇道:“你醒了?” 唐柳转了下脑袋,过了会儿才从喉间挤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嗯,“……这是要去哪。” “送你回去。” “……哦。” 他哦得不情不愿,王德七听出来了,就道:“你不想回去?” “……胡说。”唐柳口齿不清,说完这两个字就没动静了,王德七就知道他还醉着,任劳任怨地将人背到车厢里,刚放下,唐柳忽然又冒出一句:“都怪你将马车赶得太快。” 这也能怪他? 王德七翻了个白眼,准备出去驾车,转身的瞬间想到什么似的,又转回来,问唐柳道:“唐柳,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唐柳靠在车厢壁上睡得东倒西歪,整张脸和脖子都是红的,就这一会儿工夫,嘴里已经冒出了轻微的鼾声。王德七拍拍自己的脑门,心道他一个瞎子,能知道什么。 他转身出去,刚迈了半步,衣袖又被抓住了,一回头,就见方才还在睡的唐柳此刻正襟危坐,满面肃容,王德七有些奇怪:“唐柳?” “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过了许久,唐柳缓缓道。 王德七心下一凛:“什么?”莫非是关于那邪祟的? 唐柳闭上嘴巴,但仍是一脸严肃的样子,王德七迫切想要知道下文,又怕打乱这个醉鬼的思绪,只好耐心等着。等了不知道多久,就在他想要出声催促的时候,唐柳终于开口了。 “啊!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和什么有关?”王德七连忙追问。 “我想起来,”唐柳正色道,“我忘了打两坛酒回去,王老爷叫的酒还剩几坛吧,这点小酒,他肯定不要,不如给我。”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唐柳点头:“嗯!” “……”王德七往他小腿上踹了一脚,“睡你的吧。” …… 王德七硬着头皮将唐柳送回岁宅,他不敢进内室,将人放在外面的小塌上便急匆匆离开了。 他忘了关门,微风从门外吹进来,屋内红帐婀娜飘曳,似仙人起舞,渐渐又有一抹更浓重的红影浮现在重重纱帐后。红影静立片刻,撩开纱帐踱步而出。 岁兰微走到榻边,榻上人正在酣眠,脸颊因为醉酒而泛着酡红,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和淡红的舌尖,岁兰微勾下他的眼纱,点了点他的鼻尖,“算你识相,还知道回来。”说罢伏下身,将额头贴到唐柳额上。 唐柳是被眼上似有若无的动作搞醒的,他下意识想要拂开眼上的东西,手腕却被抓住了。 “不要乱动,柳郎。” 眼皮冰凉,唐柳迷糊着,慢半拍意识到微微在给自己上药。他今日出门,早上便没敷药,微微的力道放得轻柔,唐柳被药味和幽香混成的奇异香味包裹着,忽然嘿嘿笑了几声。 岁兰微动作一顿,“傻笑什么。” 唐柳还是笑,抬起双手在半空摸索了片刻,岁兰微不明所以,将他的手按下去:“别乱动,还没上完药。” 唐柳摇头,非常执着地重新抬起双手,两只手掌离的很近,掌心相对,手指微微弯曲,岁兰微看了一会儿,忽而福至心灵,放下手里的药碗,将脸凑了上去。 唐柳微微收紧指尖,立刻捧住他的双颊,拇指在他眼尾摩挲了几下,紧接着倏忽将他往下一拉,抬起上半身往他眉心吧唧了一口。 这一下亲得十分响亮,岁兰微怔了一瞬,抬眼看唐柳。 唐柳捧着他的脸嘿嘿直笑,兴高采烈地道:“娘子。” 岁兰微并起双指,在眉间摸了摸,唇边无意识露出一抹浅笑,“浑身都是酒味,臭死了。” 唐柳自顾自傻乐:“我的娘子。” 岁兰微忍俊不禁:“谁是你的娘子。” 唐柳自然不会回答他。 岁兰微眯起眼,逼问道:“唐柳,谁是你的娘子?” 唐柳弯着嘴角不语,他似乎十分高兴,眼角眉梢都洋溢着笑意。 岁兰微的目光落在他微下弯的眼尾,忽而摇头失笑,自己跟一个醉鬼计较什么。 他直起身,继续替唐柳上药,然后替他绑上纱巾,正欲拿着药碗离开,唐柳忽在这时道:“微微是我的娘子。” …… 唐柳真正酒醒是在隔日,醒来时躺在熟悉的床上,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浑身上下也很干爽。 唐柳埋头嗅了嗅,没闻到什么酒味。 不会吧,唐柳心想,谁替他擦身了。 太阳穴还留有宿醉后的鼓胀,唐柳揉了揉太阳穴,又碰了碰眼纱,眼上敷了药,这药敷上几个时辰就会变干,这会儿按起来还是湿软的,应该是刚敷上不久。 唐柳坐起身,叫了几声微微,没得到回应,便起床穿衣穿鞋,衣裳鞋袜还有竹杖都放在习惯的位置,唐柳一伸手就拿到了。他穿戴整齐,简单洗漱了一把,桌上放着已经凉掉的米粥和咸菜,唐柳吃完,思索片刻后往后院行去。 日光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唐柳估摸着时辰已经不早了,若放在几个月前,他这会儿应该在因为睡过头耽误了一整天的讨饭而焦愁,但现下他走在石子路上,春风拂面,馨香扑鼻,满心悠然惬意。 后院偏僻,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通往那道月洞门,唐柳一路穿过几条游廊,来到那条羊肠小道上。 走了数十步,唐柳似有所感,停下脚步朝一个方向道:“微微?” “……” 唐柳挠挠头,他感觉错了?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几声击玉般的轻笑。 “柳郎找到我了。” 唐柳脚步一顿,往回走了几步,稍显迟疑地仰头:“微微,你坐在上面干什么。” 岁兰微坐在一棵枯萎的香樟上,闻言垂眸,笑道:“柳郎真厉害,一下就能发现我在这里,宅子这么大,柳郎是怎么找到我的。” “只是凑巧。”唐柳道,“从我们住的屋子到这里要穿过大半个宅子,一路上都没听见你的声音,那可能就在这小院附近了。” “那要是我没在这怎么办,你会去别的地方寻我吗。” 唐柳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有些心虚。 岁兰微眯起眼:“你没打算寻我,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唐柳指了指羊肠小道尽头,底气不足:“我来翻土,再不抓紧天就要热起来了,到时候兰花很难活的。” 岁兰微又好气又好笑:“原来在柳郎心目中,花比我还重要。” 不是你要看么,唐柳腹诽。 不过他已经学聪明了,这种时候最好不要跟自己的娘子顶嘴,否则很可能和上次一样把人气跑,大半夜才寻的回来。 他闭嘴不言,但岁兰微却不肯轻易罢休,好似对唐柳的沉默非常不满。 他道:“怎的不说话,是被我说中了吗。” “没有,你重要,你最重要。”唐柳连声讨饶,“花怎么可能有你重要。” 岁兰微哼了一声,好似在说,这还差不多。 唐柳保持了一会儿仰头的姿势,脖颈便有些吃力,“你是坐在树上吗,要不要下来。” 岁兰微便佯嗔道:“都怪你。” 唐柳一呆,怎么就怪他了。 “我本来是想坐一会儿就下去的,但爬的时候没留神,不小心爬得太高下不去了,我一直在等你来接我,谁知你迟迟不来。现在我两条腿都麻了,想动也动不了,你说怎么办。” 第177章 唐柳听了,一时不知是先感叹微微身手敏捷好,还是先想办法帮她下来好。他绞尽脑汁,最后灵机一动:“……我给你找把梯子来?” “呆子!”岁兰微折了段枯枝丢他,“我都说了我动不了。” 唐柳也不躲:“那怎么办?” “你上来接我。” 唐柳有点为难,除了生火,爬树是他第二件不会的事。 他道:“微微,不是我不想上去接你,而是我很怕我们两个最后都摔死啊。” 岁兰微彻底没脾气了,道:“那你往前一步,接住我。” 唐柳听话往前,旋即才反应过来:“什么叫接住你,你不要乱来,这不是闹着玩的。” “你说晚了,我已经跳下来了。” 话音刚落,唐柳便闻一道破空声,他喂了一声,也不敢乱动,慌里慌张地张开手臂,下一瞬就被扑了满怀。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想后退几步缓冲,但怀里的人特别轻,几乎没什么重量。 唐柳稳稳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登时就有些发毛,不禁道:“你怎么这么莽撞就跳下来了,万一我没接住怎么办。” 岁兰微咯咯直笑,似乎十分畅快:“柳郎,好刺激啊,我还想再来一次。” 唐柳原本想松开她,听罢又吓得连忙收紧手臂,“可千万别,小祖宗。” 岁兰微埋在他颈间笑,胸腔的震颤从相贴的地方传过来,唐柳缓和的心跳再次变得急促。 岁兰微笑了一会儿,微微抬首,偏过去看他:“以后我不见了,柳郎要记得找我。” 唐柳搂着她的腰,觉得下颌有些痒,忍着没去挠,道:“找不到怎么办。” “不会找不到的。”岁兰微微笑,“柳郎找我,我就出来了。” 唐柳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不知道要接什么。 岁兰微又道:“柳郎昨日说的话算数么。” “什么话。”唐柳困惑道。 岁兰微撇了撇嘴:“我就知道醉鬼的话不可信。”他推了推唐柳的肩膀,“撒手,你准备抱到什么时候。” 唐柳一下将手撒开了,岁兰微笑看他一眼,转身往小院走去,唐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捡起方才情急之下丢到地上的竹杖,几步追上去,“你还没说我说了什么话呢。” “自己想。” 第121章 打闹归打闹,正事还是要干的。 小院的构造很简单,靠北有一汪潭水,唐柳用脚丈量过,东西向约莫也就十来步,南北向更窄,潭边没有放置景观石,也没有铺筑石道,完全就是毫无修葺的土坡,整个水潭边沿歪歪扭扭,不成形状,与其说是水潭,倒不如说是一个随意挖出来的大水坑,而且不知道原先里面种养过什么,估计已经腐烂了,臭得要命。 水潭边上偏东北的角落立着一座六角石亭,也不大,三四人便会拥挤,而且很矮,唐柳轻轻一跳就能碰到顶部。除了水潭,亭子,小院沿石墙砌了一圈一步宽的花坛,很简陋,围边是用单层砖草草码放起来的,只比唐柳的脚腕高一点,一踢就倒。 花坛四角各种了一棵大树,除了这些,整个小院其余地方全是土和杂草。而今杂草已经没有了,唐柳从石亭边上开始翻土,其实翻土很轻松,这两天他已将整个院子都翻了个遍,但微微看了,似乎不太满意,要他再翻一遍。 这回唐柳就翻得很仔细了,每次都划出两步长宽的方块埋头深耕,就这样大概刨了三四块,唐柳一锄头下去,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物。似乎是一块石头,锄刃与之相撞,发出叮的一声,震得唐柳虎口发麻。 与此同时,一阵凉风吹过,周遭一下冷了下来。 徒水县的五月很少下雨,唐柳仰了下头,问道:“是不是要下雨了?” 约莫因为中间隔了一段距离,微微的声音过了片刻才传过来。 “没有。” 她的声音很冷淡,又有点紧绷,似乎在压抑某种异常强烈的情绪。 唐柳心下奇异,正要扭头,她的声音又恢复如常:“是什么东西,挖出来看看。” 唐柳于是用锄头去碰土里的硬物,一下竟然挖不出来。 埋这么深? 他在硬物周围刨了几下,能感觉出这似乎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根细长的物什,牢牢镶在地里,锄头根本无法撼动。他索性丢掉锄头蹲身用手去挖,挖了几下握住上端试图拔出来。 然而这物什不知道是用什么固定在土里的,任由唐柳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什么东西啊,微微,你能不能看见?” 院外,岁兰微早已无暇回答。 他跪倒在地,整个身躯摇摇欲坠,全靠双手撑在地上才没有倒下去。一股烈火灼烧般的感觉从小腹升腾而起,在短短几息内蔓延至四肢百骸。这股地狱业火般的火焰在他体内疯狂流窜,但同时,他周身开始冒出浑浊的水液,似乎业火从内而外烘烤着他,要将他生生烤干。 岁兰微咬着牙,唇边溢出几声几不可闻的痛吟。他抬头看向院内,唐柳还在与那根东西作斗争,他换了个姿势,两脚蹬地,膝盖微曲,两只手牢牢握住那东西,整个人都弓了起来,连五官都在使劲,一副不拔出来誓不罢休的架势。 岁兰微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唐柳有时候实在是傻的可爱,但很快思绪被一片混乱覆盖,数不清的碎片从脑中掠过。 无数横陈的尸体、逃窜的身影、狞笑的面孔、落下的黑土…… 胸腔似被无数只手挤压,岁兰微下意识深喘了几下,但旋即意识到自己根本不需要喘气。他有些茫然,再抬首去看唐柳,眼前却被血红覆盖,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唐柳的身影模糊得像远在另一个世界。 唐柳拉开架势,气沉丹田,几息后怒喝一声,双手一用力—— 什么都没动。 唐柳一滞,登时有点尴尬,心想微微没看见吧? 他本想学着说书人说的那样通过声音给自己助威,但喊了一声后积蓄的力反倒泄了出去。他只好重新摆好姿势,攒了会儿力,然后憋了口气,牟足劲去拔。 这一下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唐柳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用力,不知过了多久,手里的东西陡然一松,唐柳没收住力,整个人直接一屁股弹坐到地上。 他握着东西尚没回过神,几乎是同一瞬间,院里刮起了一道妖风,夹杂着一声短促而尖利的鬼哭狼嚎般的嘶吼。 唐柳刚要起来,一个哆嗦,被这声嘶吼吓得瘫回原地。 泥土被风刮了起来,如疾风骤雨打在脸上,唐柳愣了会儿神,抹了把脸,呸呸几声吐出嘴里的碎石土块,正要去摸手里的东西,倏忽听到有人叫他。 岁兰微蜷缩成一团,身上如同开了一口无形的泉眼,浑浊的水液汩汩冒出来,浸透凌乱的乌发与红衣。失去意识前,他努力睁开眼,双唇嗫嚅了两下:“柳郎……” 唐柳瞬间就把手里的东西扔了,飞快站起来,磕磕绊绊地往院子外飞奔。 他跑到月洞门外微微常待的地方,没碰到人,但双脚踩到了熟悉的衣摆,湿漉漉的,踩起来咕叽作响。唐柳蹲下身,果不其然摸到了躺在地上的人。 他喊了几声,被喊的人只是静静躺在地上。唐柳费了点工夫才寻到微微的肩膀在哪,他托着肩膀将人扶起来,发现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唐柳仰了下脸,有水珠落到脸上。 他低下头,喃喃道:“我就说下雨了吧……” 怀中人的头发也散了,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散乱地贴在前襟后背上,唐柳将沾在她脸和脖颈上的头发拂到耳后,碰了一手的水。他摸了摸掌下冰冷的脸,上面都是水,而且粘乎乎的。 唐柳先是用手擦,反倒越擦越粘,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将微微的脸越擦越脏的画面,顿时有些心虚地收回手,俄顷又改用衣袖去擦,但也擦不干净。 雨似乎变大了,地面开始有积水,唐柳觉得鞋底板都被浸透了。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脱掉外袍裹到微微身上,想了想又将外袍拿掉,又脱了层长衫,和外袍叠到一起披到微微背上,将人背了起来。 腾不出手拿竹杖,回去的一路走得并不顺畅。唐柳走得小心翼翼,好几次走偏了,不是差点被藤草绊倒,就是差点撞上墙壁或树干。 总算有惊无险地走回起居的院子,唐柳浑身上下也都湿透了,衣服上分不清是汗还是一路不停歇的雨。 在起居院子正门三步开外的一棵树上,唐柳绑了一根又长又粗的布条,他摸到布条,确认自己没走错,便继续院子的方向走。 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惊愕的一声:“唐柳?” 唐柳本分不出心思搭理,无奈身后银眉又叫了一声:“唐柳!” 这一声又惊又急,简直不像平日的银眉会发出的声音,唐柳只好转过身去,用神情表达疑问。 第178章 银眉看看他,又看看他背上的东西,喉间滞涩得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远远就瞧见了唐柳,只是唐柳实在太过狼狈,走路的姿势也很古怪,她乍看之下没有立马认出来。等唐柳走近了,她看清了,一股凉气顿时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唐柳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浑身上下只剩一层里衣和一双黑色长靴,原本雪白的里衣沾满了黑黑红红的水液,紧贴在唐柳身体上,透出些微皮肉原本的颜色。 按照礼数,银眉应该立马离开或者别过头不再看,但她此刻一点都没感到害羞或唐突,只是非常恐惧。 伏在唐柳背上的东西一动不动,有人的形状,但肯定不是人。它的脑袋垂在唐柳肩上,长及脚踝的浓密黑发铺了自己和唐柳满身,看不清脸,但从发隙间隐约可以窥见的皮肤毫无血色,惨白得根本不像皮肤的颜色。 它的双手垂在唐柳身前,身躯看起来非常柔软,柔软到……似乎体内没有骨头支撑。 那些黑红交加或稀或稠的水液从它身上渗出来,流到唐柳身上,滴到地上,蜿蜒成了一条扭曲的小路。 银眉僵硬得似块木头,想叫唐柳赶紧把背上的东西扔了,想叫他快跑,但喉咙挤动了两下,发出的只有齿关碰撞的声音。 这时,她才注意到它身上披着的唐柳的衣裳,以及后者镇静的神色和稳稳托住这东西的双手。 银眉张了张唇,在暖春中吐出一口白气。 这就是这个宅子中踪迹诡秘的玩意的原本模样吗。 这就是唐柳日夜相对的东西吗。 他没有感觉吗,还是说他被蛊惑了。 大抵因为她太久没说话,唐柳先开了口。 “今日几时?”他问道。 “……初五。”银眉道,“五月初五。” 唐柳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点了点头,步履稳健地往院里去了。 他进了屋,没多久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银眉,你还在吗。” 他背上的东西消失不见,银眉僵滞地回答:“……在。” “劳烦你烧点热水,多烧几锅,我等会儿去打。” 银眉做事是极稳妥的,唐柳拜托完,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费解地呢喃:“初五……不是三十也不是初一,刚过啊……” 不对。 他脚步一停,几步走回门口,冲屋外喊道:“银眉,你还在吗。” 这回银眉回答得很快:“还在。” “今日五月初五,是端午啊。” 银眉眼睛一亮,近乎期许地看着唐柳:“对。” 端午,一年中阳盛之最。 “我要吃粽子,夹肉的!”唐柳立即接话,旋即不确定地确认,“会有的吧?” 银眉完全没有料到话头会转到这里,一下子根本无法思索,只能下意识顺着唐柳的话答道:“有。不止有肉馅的,还有蜜枣的,八宝的,黍米的。” “都要,都要。肉的多一点,拜托你了。” 唐柳关上了门,银眉深吸一口气,莫名冷静下来。她回头看向身后不知蜿蜒到何处的黑红脚印,踯躅片刻,走了过去。 第122章 岁兰微恢复意识,首先看见的是雕花的木板和红色的床幔,其次才是边上的唐柳。 床边的脚踏被拉远了点,唐柳就穿着皱巴巴的里衣端坐在上面,脚踏很矮,唐柳两条腿并在一起缩得紧紧的,两只手搭在弯曲的膝盖上,跟个小老头似的把手互相插进另一只的袖子里,头一点一点的,也不知道睡熟没有。 岁兰微坐起身,被子滑落下去。他抓了一把,发现床上的被子换成了成亲时用的喜被,两只鸳鸯在被面的褶皱中交颈,看起来极其缠绵。 岁兰微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什么异常。他下床绕过唐柳,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照了片刻,然后走出屋子。 院子里阳光很好,时近黄昏,斜阳的光辉打下来,为这座单调的小院染上金黄的色泽,就连花圃里死气沉沉的树也在这光辉中散发出久违的生机。 唐柳来之后,院子里多了很多东西,比方说树干上的碎布条,花圃边用大石头垒起来的简陋条凳,缠在几棵树之间的麻绳。现在这样的麻绳又多了几根,晾着平日睡的褥子,被衾,还有唐柳原本套在身上的衣裳。 岁兰微盯着那两件随风飘扬的衣裳,片刻后目光落到了树根旁旺盛生长的狗尾巴草上。微风中,蓬松的草穗子像和着某种音律,重复着往下耷拉和向上弹起的动作,仿若唐柳的脑袋。 岁兰微无声笑了,他走回屋内,唐柳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看样子是睡的很熟。岁兰微俯身,一手搂住他的腰身,一手勾住膝弯,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 根本不需要他多动作,一沾到床,唐柳就自发打了个滚,抱着被子寻了舒服的姿势,呼吸一下变沉了。 妆奁最上层的小屉里放着两只变干发黄的草编,岁兰微拉开小屉,垂眸看着这两只四不像,片刻后取出来套到了右手食指和中指上。他走回床边坐到脚踏上,支着下巴打量唐柳,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两条狗尾巴草穗子玩。 唐柳这一觉睡得不是很老实,隔一会儿就要翻来覆去地打滚,一下滚到最里面岁兰微看不到的地方,一下又差点滚下床,没多久就将好好的床铺折腾得跟狗窝似的。 岁兰微看了几盏茶时间,在唐柳再一次滚到床边上的时候忽而兴起,用草穗子在唐柳脸上搔了几下。唐柳屈指挠脸,岁兰微便抬起手,在他放下手之后再次用穗尖凑上去,在他鼻尖轻蹭。 唐柳皱了下鼻子,嘴里嘟囔了句不知道什么话,将脸转到另一边。 岁兰微轻笑几声,不胜其烦地追上去搔他耳后。 唐柳有些烦躁地挥了下手,往里滚了几圈,睡到了岁兰微碰不到的地方。他有些遗憾地收回手,但也没打算从脚踏挪到床上,只是像是从中得了趣,每当唐柳滚到床边上,便用草穗骚扰他,直把人骚扰到滚回里面为止。 又过了两个时辰,唐柳醒了。先是在床上懵坐了一会儿,而后掀开被子便要下床。 “柳郎,你要去哪。”岁兰微柔声问。 唐柳怔了一会儿,才道:“我要去外面收被子。” 他的声音有些闷,岁兰微抬眼看他,发现他低着头,并不像往常一样说话时将脸朝向自己。 岁兰微收紧指尖,草穗子在挤压下变了形,尖锐地刮蹭着指腹。他回过神,盯着自己的手指,继续柔声问:“你替我擦了身子?” 屋内陷入安静,岁兰微心渐渐沉下去,眼神变得阴冷。 “……我没有乱碰。”隔了好一会儿,唐柳才打破这种安静。 岁兰微怔愣一瞬,甚至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向唐柳。 黑暗中,唐柳的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 岁兰微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头一天认识这个人,忽然一股冲动从心底升腾而起,他猛地坐到床沿上,长臂一勾将唐柳揽了过来,低首吻了下去。 唐柳整个人都僵硬了,嘴巴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岁兰微半撩起眼皮看他,舌尖灵巧地钻了进去,贴着他的上颚试探性地舔了几下。 唐柳浑身一震,然后绷得更紧了,从头到脚都跟块石头似的。岁兰微单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手搭上他腰侧,舌尖转而去勾他的舌尖。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唐柳,将他的一切反应纳入眼底。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吻,不带任何目的,只有狎昵与缠绵。唐柳的精元藏在身体深处,此时此刻,这股充沛的生气与他近在咫尺,任他予取予夺。但岁兰微丝毫没有要攫取的念头,只是单纯地享受与另一个人唇齿相依。 这是一个相当温存、不带任何激烈动作或情绪的吻,岁兰微慢条斯理地亲吻,周身气息如水一般平静。银辉倾泻进来,他主动结束了这个吻,抬起拇指抹了抹唐柳沾着水渍的唇角。 后者的身体已经不再紧绷了,但表情仍是一片空白。 岁兰微低低笑了几声,替他整理松垮的领子,话音缱绻:“你是我相公,做什么不可以呢。” 他整理好唐柳的衣领,起身拉开距离,忽然有一双滚烫的手桎梏住他的肩膀,将他扳了回去。 唐柳的面容沐浴在冷清月光中,沉静得完全不似他。 “你说的。”他低声道。 岁兰微失了神,眼睁睁看着唐柳带着陌生神情的面容凑近,放大,与他相贴。他的双唇被另一双滚烫的唇噙住了,唐柳气息急促,近乎粗暴地撬开他的齿关,在他口中横冲直撞。 岁兰微睁大眼,下一瞬被带着往前倾倒,他倒在唐柳身上,嘴唇被唐柳撕咬、啃噬,口腔被大力□□,舌尖被蛮横吮吸。 唐柳的手在他背上揉弄,岁兰微在一连串动作下茫然不知所措,方抬起双手搭到唐柳肩上准备回应,整个身体就被掐着腰往上提了一点。 然后炙热的吻胡乱而急骤地落到他的下颌、颈间。 第179章 有一团火从他体内燃起,这团火是温和的、翻腾的,令他浑身都躁动起来。他能感受到唐柳身体里也有一团疯狂躁动的火,但唐柳很快将唇从他颈间移开,抱着他不再有任何动作。 “柳郎……”岁兰微眼神失焦,口中喃语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意义的字句。 唐柳摸着他背上顺滑的头发,气息平复下来。 “端午已经过了,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唐柳的声音很温柔,岁兰微想说没关系,反正他也不喜欢端午,“我给你留了粽子,温在锅里,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味的,所以每样都给你留了两个。” 岁兰微张了张唇,微末的难过丝缕般泛了上来。 “现在不想吃?” “不想,想睡觉。”岁兰微道。 “那就睡吧,被子我明天再收。”唐柳拍拍他的背,“这回不要做噩梦了哦。” …… 第二天依然是个大晴天,院子里的被褥整晚受潮,表面变得湿泞泞的,唐柳拿棍子使劲拍了拍,便挂着继续晒了。 他晒完被子才去洗脸吃饭,眼上的药太久没换,已经干成了泥,手指一剥就掉。他捧了把水洗脸,洗了几遍还是觉得眼眶周围黏黏的,手指一摸就发现还有药泥沾在上面。 他用力搓了几把,下巴就被人抬起来转了过去,一块湿帕在他眼上轻柔擦拭。 “都红了。”岁兰微端详他。 唐柳摸摸鼻尖,没说话。 岁兰微绞了帕子,擦净他眼周药泥,裹上新药,缠绕纱巾的时候才注意到唐柳略显躲闪的神色。他顿了一下,思索一瞬后反应过来了,罕见没有出声揶揄,只是俯身碰了碰唐柳嘴角,“去吃饭吧,柳郎。” 吃完饭,唐柳动身继续自己的耕耘大业。竹杖落在了后院,一路上,唐柳都被岁兰微牵着走。 唐柳本来心无杂念,直至走了一段,牵着他的那只手忽然调整了一下,指尖贴着他的掌心探入指根,然后严丝合缝地与他十指相扣。 唐柳那个心啊,顿时吱哇乱叫。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场激烈的缠绵,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昨晚不是他和微微第一次亲吻,却是他头回清晰感受到微微的唇,是凉的,软的,可口的,根本不是上唇碰下唇的触感…… 打住打住。 不能再想了。 唐柳晃晃脑袋,将邪念通通甩了出去。 慢慢来吧,他心道。 到了小院外,牵着他的那只手便自发松开了,唐柳捻了捻手指,没来由觉得掌心有些空。熟悉的土腥味传了过来,失落的念头转瞬即逝,唐柳的心思立马飘到了里面的土地上,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不舒服就告诉我,别自己忍着。” 脸上落下一个羽毛似的吻,微微的声音又轻又温柔:“知道了,谢谢柳郎。” 唐柳挠了挠脸,顶着微红的耳朵进了院子。 这回他摸清楚了那根他费了九年二虎之力拔出来的东西,是枚粗壮的钉子,足有他一臂长,最粗的地方比他手腕还粗了两圈,上面还有奇怪的花纹。 唐柳摸不明白,干脆丢到一边。 这样的钉子还有许多枚,深埋在院子里各个角落,唐柳几乎每锄一块,就能挖出一根类似的钉子。每一根都很难拔,大大妨碍了唐柳的耕耘大业。 又过了半个月,唐柳统共挖出来六七十枚钉子,一琢磨,发现剩下要翻的地没多少了,不由有些喜悦,就连晚上睡前也喜滋滋的。 岁兰微正给他揉按手臂,连日来唐柳手臂用力过度,每晚都会肿胀,尤其是上臂靠近肩膀那块,有时候肿得跟馒头似的。唐柳倒不觉得有甚,反倒觉得自己身板结实了不少,每天都乐呵呵的。 还是有一晚岁兰微要他搂着自己睡觉,发现他抬手臂的动作有点僵滞才察觉不对。自那之后,每天临睡前他都要替唐柳按上几个来回,直至消肿为止。 按手臂要脱掉上衣,一开始唐柳还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抓着领口说没事,被岁兰微恶狠狠戳了一下上臂才嗷的一声松手,结果后来脸皮一天比一天厚,不需要岁兰微催促,一上床就把衣服脱了,撒泼打滚似的哼唧娘子手臂疼,要娘子按按。 岁兰微既无语又心软,嘴上笑骂几句,也就给他按了。这会儿他见唐柳一个人不知道瞎琢磨什么,一脸喜色,便问道:“什么事这样高兴?” 唐柳翻了个身,将她的手拿下来,揉着上面的指根和关节,“没什么,就是高兴。” 他每日都这样高兴,岁兰微见怪不怪,方才也是随口问了一嘴,闻言便也没有深究。 一夜无梦。 唐柳原以为日子能这样平静下去,然而隔日在他出发去翻土之前,王德七一辆马车将他径直拉去了聚宝楼。 还是熟悉的雅间,熟悉的位置。王老爷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唐柳,你这个黑心的。”王老爷冷若冰霜,“竟然拿假的生辰八字蒙骗我等。” 第123章 “什么假八字?”唐柳面不改色,“王老爷,你在说什么。” “你少在这里跟我装傻充愣。”王老爷怒而拍桌,“唐柳,我自问待你不薄,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一切用度,还遣了丫鬟专门伺候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王老爷,你先别生气。”唐柳无辜道,“我是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看我们之间一定存在误会,不如这样,时间还早,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伤了一家人的和气多不好。” “谁跟你是一家人!”王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唐柳却已经坐下来了,道:“王老爷,你说我的八字是假的,这话好没道理。无缘无故的,我为何要杜撰一个生辰来骗你。” “好一个无缘无故。”王老爷冷哼一声,“你如今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王家所出,你从一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乞丐到现在衣食无忧娶妻成家,全因你有一个好八字。为食,为财,为色,光是其中一样就足够令你来诓骗我。” 贪食贪财贪色无一不占的唐柳:“……” 不过他也记不大清当初报给王德七假生辰的情形了,想来无非是为了凑热闹,或是为了王家那吊赏钱,谁成想瞎猫撞上死耗子,天大的馅饼真给他捡着了。 若放在早些时日王老爷来质问八字真假,唐柳也就顺驴下坡悔言几句,诓些钱财走人了。可是现在不行。 他这个人是没什么廉耻的,自小想要的东西一靠坑蒙拐骗,二靠东偷西摸,三靠乞哀告怜,而且毫不以为耻。如今也是一样,沾上了他这个狗皮膏药,只要他不想,谁都甭想打发他走。 唐柳心念电转,想着便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王老爷你想想,天底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我胡编乱造的八字真能给你女儿冲喜。何况为食,我只求果腹,从未要求过山珍海味,为衣,我只求蔽体,从未要求过绫罗绸缎,至于为财更是无从说起,成亲数月,我可是分文未取,别说银子了,就是铜板也没摸过。” 王老爷被他说得一时语塞,事实上他也奇怪于既然唐柳的八字是假的,那他和那邪祟当初到底结没结成阴亲还需另说。喜没冲成,他女儿是怎么好起来的?唐柳又怎么能待在那宅子里至今相安无事? 唐柳乘胜追击:“王老爷,好端端的,你是怎么疑起我的生辰来的?” 王老爷皱眉道:“自然是道长算出来的。” 又是那个道士,唐柳心中直呵呵。 “这其中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唐柳适时低首,面上染上一丝凄凉,“哎呀王老爷你不知道,我搞错什么都不可能搞错我的生辰。当初我尚在襁褓之中,被人捡到时身上除了一根柳条和一张纸条什么都没有,那纸条上写的就是我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我一直牢牢记着。毕竟这是我寻找生父生母的唯一线索,你说,我怎么可能搞错呢。” “这……”王老爷稍有迟疑,旁边立马有另一道声音道:“这么说,你的意思是我算错了。” 唐柳讶异一瞬,旋即道:“道长,你也在,在怎么不说话呢。” 元松一见他胸口便隐隐作痛,得知他骗过自己后更是没有好脸色,闻言冷哼一声:“我与你这黄口小儿没什么好说的。” 唐柳叹气,“道长对我意见大可直说,何必弄些弯弯绕绕的来折腾我。” “你!” 接下来不论王老爷和元松如何轮番上阵质疑逼问,唐柳都咬定了不改口。两人说得口干舌燥,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棘手。 王老爷喝了口茶,定了定神,道:“贤婿,不是我和道长平白无故疑你,只是事关小女,我难免慎重。今日叫你来也并非要问责于你,你只要将真实的生辰八字告诉我和道长,让道长重新算上一卦,如果最后算出来是吉,那自然是万事大吉,你回去继续过你的小日子,我王家也会继续供养你。可若是凶——” 王老爷叹了一口气,“小女既已许配予你,就算八字不合,我也不会强行拆散你们。但无论好歹,你得让我们有所准备。” 第180章 唐柳内心有一丝动摇,但很快想到,如果王老爷当真不在意他的八字真假,何必在这里和他费上那么多口舌。再说,他是真给不出第二个八字。 “就是那一个。”他道,“除非我爹娘放在我襁褓中的八字是假的,否则绝无其他可能。” 王老爷做生意多年,碰到的难缠的对手不少,可如此无赖又油盐不进的还有头一回碰见,心中已万分恼火,偏偏不能与唐柳撕破脸皮,正思索如何是好,边上元松忽道:“好,既然你不想承认,那我们就不谈此事。但是另有一事,你必须诚实回答。” “什么?” 王老爷面上一急,元松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道:“我问你,你对你的妻子是不是真心的。” 唐柳一愣,心想这还用问,傻子都知道这时候要怎么答。 “当然。”他道。 “既然是真心的,妻子有难,你帮是不帮?” “此话怎讲?” 元松道:“我和王老爷坐在这里,无非是想要确保王小姐的安全。如今她病是好了,却是治标不治本,邪祟一日不除,我和王老爷就一日寝食难安。你和王小姐成了亲,就要承担起身为丈夫的责任,于情于理,你都要帮我们一起除掉威胁王小姐的祸根。” 唐柳听了直纳闷,这么久了,那邪祟的事居然还没解决。听元松的意思,那邪祟似乎极难对付,解决不了也就罢了,邪祟都已不再纠缠,做什么还要凑上去斗个你死我活。 元松见他不说话,冷笑一声道:“怎么,怕了?看来你对你妻子的真心也未必如你所说的那么真。” 王老爷此时已心领神会,不由暗叹元松这招实在高明,他们对那邪祟是摸不着看不见,哪有唐柳近水楼台,倘若唐柳肯相帮,必定事半功倍,便适时道:“唐柳,我不管你八字是真是假,若不是真心实意对我女儿,你与她就到此为止罢。” “不是我不想帮。”唐柳道,“道长都没办法,我能做什么?” 难不成还要借他的童子尿一用吗。 “你只管说你是帮还是不帮,我会告诉你怎么做。”元松道。 “帮,我帮。”唐柳叹了一声,“那邪祟在哪?” “就在徒水县内。” 这场谈话结束时已近午时,唐柳被王德七送回去,王老爷和元松回了王府,刚下马车,管家就急匆匆跑过来。 王老爷见他一头热汗,不由皱眉,斥道:“慌慌张张的做甚么,被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老爷,大事不好了。”管家连汗都顾不得擦,“前些天托给熊英镖局的那批货,刚出朔川郡就被山匪劫了,熊英镖局死了三个镖师,正来了人在前头讨要赔偿呢。” “什么!?”王老爷脸色巨变,疾步往府内走,“去年上头不是刚派了将军剿匪,怎么又闹起匪患了,而且从没听过朔川郡附近有厉害的山匪,怎么连熊英镖局的人都折了三个进去。” “听镖头说,这窝山匪是这个月刚冒出来的,占据了一方山头,不知道是什么来历,行事也并不猖狂。他们押镖时特意绕路避开那座山头,不知怎的还是碰上了。” “货还收的回来吗?” 管家苦笑道:“怕是难了,老爷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个山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而且据镖头说,劫货的山匪个个膀大腰圆,身手彪悍,下手还特别狠厉。” 王老爷一阵肉疼。这批货是运给皇城里的贵人的,都是些精贵的玉器和瓷器,他花了好长时间才从各地收了数十件。因为工艺比较稀罕,贵人指着这批货用作上下打点,他本想借着这一单搭上贵人的船,慢慢将生意移到皇城中去,因此连钱都没收。 如今搞砸了,要不想这事彻底告吹,还得尽快赔礼。可短短几日,他能上哪搞稀罕程度相当的器件去。 “镖局的人弄丢了这批货,我不找他们要说法就算了。”王老爷咬着牙道,“他们竟敢上门来要我赔钱。” 管家看他一眼,支吾了几声,道:“死的人里面有他们的少东家。” “少东家怎么了!就算是他们老东家,抵得过我那几千两银子吗!”王老爷气愤道。 说这话时,他们正好走到前堂入门处,被前来说理的镖师听个正着。这镖师与少东家关系匪浅,眼睛当即就红了,一对怒目瞪着王老爷,道:“你这宵小,若不是你瞒骗我们说那只是普通的粮草,那些山匪怎么会在验货时以为我们少东家戏耍他们怒而下了杀手!?你若早说里头是些什么东西,这镖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接。你不守规矩,害死了我们少东家,而今还有脸说这话!?” 王老爷当初在交付货物时的确留了几个心眼子,怕里头的小件被镖师昧了,因此只说是几石粮食,又嘱咐不可打开,哪成想镖局的人因以为是粮食,派出走镖的都不是顶尖好手,更是让年纪轻轻的少东家做镖头练手。遇上山匪时,他们眼见打不过,当即就识时务地把货交出去了,左右不过些粮食,回来赔些钱给王老爷就是了。 偏偏那里头装的不是粮食,而是些价值连城的物件。山匪以为他们耍花招,加之利欲熏心,一刀就把人砍死了。剩下的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侥幸逃脱。 毕竟是三条人命,若放在平时王老爷也就想办法息事宁人了,可这会儿怒气上头,他半分心虚也无,反倒与镖师对呛了起来,到最后还反要镖局赔银子。那镖师是个脾气烈的,当场就挥着拳头上去了。 场面一阵混乱,最后管家和其他下人手脚并用将镖师拉开时,王老爷已经被揍成猪头了。 又僵持了几炷香,镖师拿着五百两银子骂骂咧咧地走了。管家赶紧扶着王老爷做到椅子上,拿来热鸡蛋敷脸。 王老爷疼得直哎呦叫唤,好容易睁开眼,就看见管家一脸愁苦吞吞吐吐的样子。 王老爷内心方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管家就开口了。 “老爷,其实还有一件事……” “江南修缮水道,我们运粮的船沉了。” 王老爷眼前一黑:“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我们的船走的又不是在修的那几条水道。” 管家道:“前几日江南下雨,从湖里冲了几条大鱼出来,原本是朝着那几条在修的水道去的,可修缮动静太大,大鱼改道,最后撞上我们的船了。还有……” “还有!?” 管家犹犹豫豫道:“还有我们在赤庄的布坊昨夜走水了,今早才扑灭,孟家要的那批货一时间怕是拿不出来了。” 一天黄了三门大生意,几千两白银哗啦啦打了水漂,饶是见多识广的王老爷也两眼翻白。他捂住胸口,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倒了下去。 “老爷!”管家惊叫一声,慌忙扶住他,“快,快叫大夫!” 前堂一阵兵荒马乱,元松似对这局面早有预料,打从一开始就没跟上去,持着拂尘慢悠悠往府内走,经过厨房时,他瞥见一个身形纤长的粉衫女子提着食盒从里面出来,于是驻足叫住她。 “银眉,我让你盯的事情,这些时日有眉目没有?” 银眉抿了下唇,“没有,他成日在宅子里瞎逛,什么正事都不干。” 元松捋着胡须思忖了片刻,道:“你继续盯着他,只要有一丝异动,立马来告诉我。” 银眉点头应好,与他错身而过。她从侧门出去,正好碰上驾着马车回来的王德七。 “银眉?”王德七拿着马鞭从马车上跳下来,看了看她手里的食盒,“你去那儿送饭?” “嗯。” 王德七犹豫了一下,“你等等,我跟你一块去。”他飞快停好马车,让门口的小厮牵马进去,转身跟上银眉。 两人沿着王府旁边的小巷往外走,走出两条街,王德七四面张望了一下,面上有些踌躇,半晌才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对银眉道:“早上老爷和道长叫了唐柳去酒楼……” 银眉脚步一顿,道:“这回又是为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王德七眉头紧锁,又犹豫片刻,才压着声音将上午的事原原本本说了,最后道,“这么搞,唐柳会死的吧。” 银眉没说话,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但眉头也皱起来了。 “平心而论,唐柳这个人还是不错的。”王德七面露纠结,“虽然有些不着调,有些贪吃懒做的恶习,有时候还有点不要脸,可人是不坏的。银眉,你说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吗。” “那你想怎么办。”银眉平静道,“不管小姐了?” 王德七苦恼地抓了把头发,“所以我这不是来问你了吗。” 远远已经能看到岁宅褪色的飞檐,银眉静了片刻,道:“其实唐柳现在这样,也和送死无异。” “什么意思?” “我偷偷请过大夫给唐柳看身体,大夫说唐柳身体亏空严重,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早衰而亡。” 王德七惊讶地张大嘴巴,好一会儿才道:“唐柳知道吗。” 第181章 银眉叹气道:“没敢让他知道。这件事我们先不要插手,让唐柳自己去解决。” “他自己能行吗?” “他又不是傻子。” 第124章 月黑风高,四下无人,唐柳拎着把镐头,鬼鬼祟祟地在院子角落蹲下,挥着镐头就在地上刨了个坑,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埋了进去。 “你在干什么。” 唐柳一个手抖,埋到一半的纸包又被镐头翻了出来。岁兰微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指头大的纸包上,那不是他喜欢的东西,光是远远看着就让他不可抑止地有些躁动。 他安静了片刻,轻声问道:“柳郎,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做什么呢。” 唐柳肩膀抖了一下,但还是背对着他蹲在角落。岁兰微眸色陡然黑沉下去,眼底泛起一抹猩红,却忌惮于那个黄表纸制成的纸包止步在原地。 唐柳也要害他吗。 这个前一晚还满口甜蜜的男人不过是出去了一趟,心就已经彻底变了。 岁兰微心中冷笑,几乎扼制不住翻腾的戾气和忿恚,他早该料到会这样,他早该吸干唐柳,让他彻彻底底与自己融为一体,永世不能与他分开。 他怨毒地看着唐柳,开口却是满口柔情:“柳郎,外头凉,你快随我进去罢。没有你在旁边,我一人睡好冷。” 唐柳依然没有转过身来,肩膀一个劲的发抖,似乎害怕到了极点。岁兰微死死盯着他,内心越发怨恨,但更深处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悲凉,正打算自损八百地将人抓过来,倏忽听到一声响亮的抽泣。 这声抽泣划破沉寂的夜色,也让岁兰微的眼中染上一丝迷茫,还没想明白,唐柳就已经扔掉镐头,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他本该戒备,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甚至一只脚还自发往前迎合了半步,下一瞬,双腿就被牢牢桎梏住了。 他低头,就看见唐柳顶着一张泪花花的脸,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嗷嗷哭。 岁兰微心中既愕然又无措,他还没开始动真格,甚至没吓他,这人怎么就哭成这样了呢。 他摸摸唐柳的头顶,“怎么了,柳郎。” “娘子……呜呜……娘子……我不想和你分开啊……呜呜呜……” 不想和他分开? 岁兰微困惑地看着他,嘴上道:“不会的,只要你不离开,我们是不会分开的。” “我也不想啊。”唐柳内心无限凄凉,“可是、可是我就要死了啊。” “胡说!谁敢让你死。”岁兰微拧眉,“柳郎,你不要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可我……”唐柳连连哽咽,连眼纱都哭湿了,“可我是真的要死了,那邪祟那么厉害,我肯定搞不定的,呜呜呜……这么好的日子,这么大的馅饼,果然就要到头了……” 岁兰微手上一顿,“什么邪祟,你说清楚。” 接下来在唐柳颠三倒四的叙述中,岁兰微总算搞清楚了事情始末,他冷笑一声,道:“你白日回来起就兴致缺缺,我当是何缘由,原来是他们惹得你不高兴。” “那道士说,这东西埋在院子里能护你平安,保你不被那邪祟所伤。娘子,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没用了,连这点事都不敢做。” 唐柳内心那个耻啊,全化为眼泪流了下来。他是真想勇敢一回为自个娘子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可一想到那老道士说的什么亲自以血画符以身入阵,两条腿就软得跟面条似的在风中直打摆子,这哪是要邪祟灰飞烟灭啊,这是要他作饵把邪祟一块拖入地狱啊。 可怜他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就要面临与亲亲娘子生离死别的两难局面。 唐柳越想越伤心,越想越觉得老天不公,一时间声泪俱下,好不凄惨。 一边哭还一边道:“娘子,你放心,我就是哭上一哭,等哭够了,我就去找那邪祟算账,叫它再也不敢欺负你。只是……只是我怕是很难回来了,所幸你我还未圆房,等我死了,你千万别为我守寡,寻个好男儿嫁了,要会给你挽发,给你捂脚,抱着你给你取暖,还会哄你开心,给你讲睡前小故事,最重要的是要对你言听计从。还有那个小院子,要让他给你种满喜欢的花,那院子的地还没耕完……”唐柳抽噎了几下,脸埋在岁兰微的裙摆间胡乱蹭了几下眼泪,“我还是先耕完再走罢,他耕的肯定不如我……” 岁兰微低头看着他,满心复杂,既恼于唐柳言辞间流露的对“他”的畏惧和厌恶,又悲酸于他的故作大方,为他真情实意的伤感和不舍所染,却也喜于他想要保护自己的心思。 这些复杂的情绪缠绕在他停跳已久的心上,最终悉数化为一声叹息。他摸摸唐柳的头顶,又摸摸他的下颌,拭去他脸上的眼泪。 “亲也亲了,摸也摸了,你如今想要不认账?” “我没有想要不认账。”唐柳满脸委屈,“可我都要——” 岁兰微捂住他的嘴:“这件事你不要管了。” “可……”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可……” “你如果死了,我一定会为你守寡,但我不会寻短见,我就待在这里,谁来我都不出去。你死了之后,记得不要过奈何桥,不要喝孟婆汤,一定要天天想我,一边想一边等,等上个五六十年,等到已经变得白发苍苍的我去找你为止。这样我们即便阴阳两隔,我在凡间为你守寡,你在阴间做一个鳏夫,也算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唐柳张了张唇,下半脸和岁兰微掌心相贴的地方全是水,已经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呼出的热气。 “可是柳郎,阴间一定很冷,没有你在的凡间一定比阴间更冷。”岁兰微轻轻叹息,“一想到你我要这般过上五六十年甚至更久,倒不如一块死了算了。可我不会死的,死了,就有负你为我做的一切。” 唐柳怔愣许久,最后一头扎进岁兰微腿间,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去了,打死我也不去了。” 诚实守信,不好意思,这种东西他唐柳没有。 岁兰微无声笑了笑,“答应了就不许反悔。日后那老道士递给你什么,你都要通通烧掉。” 唐柳点头如捣蒜:“明天我就把他给我的东西通通烧了。” “现在就烧。” 唐柳迷茫抬头:“现在?” “对,现在。”岁兰微轻声重复,他变出一支蜡烛,燃着粼粼鬼火,塞到唐柳手里。 唐柳拿着这支蜡烛,茫然地走去角落将纸包烧了,又从另一端的花圃树下翻出八包捆在一起一样的纸包,点燃烧了。 荧绿的焰火将里面的朱文和符牌吞噬得一干二净,岁兰微走过去在唐柳身边蹲下,收回蜡烛,斜身在他脸侧啄吻,“柳郎不要怕,那道士是吓唬你的,邪祟不会拿我怎么样。” 唐柳点点头。 娘子和来历不明的牛鼻子老道,还是信娘子罢。 * 王家。 一通忙乱后,王老爷幽幽转醒,瞪着两眼愣了会儿神就要挣扎着爬起来:“快,快找道长来……” “哎呦老爷,大夫说了,你是急火攻心,这会儿千万不能乱动。”管家刚打发走前来探视的姨娘,回身一看他已撑起了半边身子,赶忙走近几步躬身扶住他,“有什么紧要事你尽管吩咐我,保管办得妥妥当当。” 王老爷摇头,还是执意要起来,憋着一口气抓住管家的衣袖,道:“扶我去书房,把道长也请过去。” 管家袖子都要被他抓破了,见状只能差人去叫元松,自己服侍王老爷穿好衣服,搀着他走去书房。 到了书房门口,王老爷却不肯再进去,两人在门口等了片刻,直至元松来了王老爷才一摆手让他们都下去:“我和道长有事要议,你们都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不准靠近。” 管家和众人依言退下,王老爷与元松相视一眼,前者眼底泪花一闪作势就要跪下:“道长救我王家——” 元松搀了他一把,凝神细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率先转身迈入书房。王老爷连忙跟上去,就见元松倒了杯茶水,双指燃了一张符纸,将符灰尽数兑进去,随意用指头搅了搅便将茶盏递给他,言简意赅:“喝。” 王老爷心念那几门生意,只想直奔主题,况且这茶盏里黑乎乎一片,又被手指头搅过,他看了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当即就想拒绝。但元松坚定地举着茶盏,好像他不喝就无法进行后面的谈话。 王老爷心急如焚,只好不管三七二十一,接过来一口就干了,喝下去之后才发现原本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的那团气疏散了不少,连带着意识也清明不少。他抹了把脸,对元松道了声谢。元松却还是神色凝重地看着他,王老爷心尖直颤:“道长何故这般看我。” 元松摇摇头,“找我来何事。” 王老爷看了眼身后的门,走过去关上,拴上门闩,又走到书架旁拧动了几圈落地花瓶,只听咔的一声,原本严丝合缝的书架一分为二,缓缓向两边移动,露出后面一道暗门来。 第182章 王老爷推开暗门,对元松道:“道长,请。” 元松看了眼他身后那条暗道,走了过去。暗道很黑,王老爷举着烛台走在前面,不知是累的还是热的,后脖颈出了一层虚汗。整条暗道是之字形,元松走了数十步,眼前便豁然一亮。 只见暗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暗室,正中摆着一张神龛,神龛前一张供桌,供桌下一个蒲团,两面错落有致地立着各七只烛台,烛台上都是凝固的红色蜡油。 王老爷凑过去点蜡烛,元松则站在原地打量神龛里的东西。那是一尊泥像,眉目低垂,盘腿而坐,双手在小腹前结了祈禳诀。整座泥像雕刻精细,就连袖子上的褶皱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唯独五官十分模糊。粗糙的面部和精细的身躯连结在一起,反而显得十分诡异,尤其当两面蜡烛点燃后,烛火映在泥像脸上,过高的眉骨和鼻梁在下眼睑和面中投下斑驳黑影,看着极其邪性。 元松看了一会儿,就道:“你竟然将保家仙供在这种地方。” 王老爷一抖,吹灭手里的蜡烛退到元松身后,才道:“祖上三代都是供在这里。” 供桌上空无一物,表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元松道:“你有多久没供奉过了。” “从前都是每月十五来一次,自从小女出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王老爷侧着头不敢直视神龛,“不是我不想来,实在是打那之后我每每看了这泥像就要做噩梦。今日发生了什么事道长你也知道,无缘无故,除了……我实在想不到别的缘由。” “你王家的运数已经尽了,不仅如此——”元松转头看他,眼中有一丝怜悯。 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王老爷毛骨悚然,面色惨淡地扯了扯嘴角,“道长,你不要吓……” 话音未落,室内忽起一道疾风,所有蜡烛转瞬间熄灭,视野霎时陷入一片黑暗,元松眉头一拧,王老爷的大叫声就响了起来。 “泥像!泥像动了!啊——” 元松一惊,伸手往他的方向抓去,却扑了个空。他眼前一花,面前忽然闪过一张狰狞的泥脸,与此同时,浓墨般的黑暗中探出无数只泥手将他往后抓去,元松当即气沉丹田,将双腿牢牢钉在原地,双手飞快结印掐诀,一道金色的符印自指尖浮现,黑暗暂退,元松便看见王老爷整个人扭曲地趴在墙上,双手还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 然而黑暗只消退了一瞬,下一瞬,一只泥手高高扬起,瞬间就将符印拍散。元松脸色巨变:“何方妖孽在此作祟!?” 泥手铺天盖地,拂尘被挥得虎虎生风,缠斗了几个来回,元松忽然看见神龛之中的泥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红影,正阴冷地注视着他。 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元松暗道不好,下一瞬手中的拂尘碎裂开来,他疾退几步,被无数只泥手抓了回去。脖子被紧紧掐住,元松双目圆睁,迅速咬破舌尖吐出一口精血。然而脖间的手只是瑟缩一下便掐得更紧。 彻底窒息之前,他恍然想起什么,右手艰难掐诀挣脱束缚,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朝神龛掷了过去。 瓷瓶四分五裂,暗红的浓液汩汩流出,覆盖红影,所有泥手停顿片刻,旋即消散在黑暗之中。 元松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倒在地上,双手用拂尘死死绞着脖子,不断收紧。他陡然松手,捂着脖子大口吸气,就听到黑暗中传来咚咚咚的响声。 他顿时警惕,等了片刻却无异常,于是起身点了一支蜡烛,旋即便看到王老爷面朝神龛跪在蒲团上,一边掐自己的脖子一边磕头。 他的头已经磕破了,鲜血流了满脸,两眼翻白,舌头都吐出来半截。元松眼疾手快,连忙并起双指蹭了些神龛上的红色浓液,点在王老爷百会穴上。后者整个人一顿,直挺挺倒下去便开始抽搐,抽搐了一会儿,他醒了过来,感觉眼皮上糊着什么东西,下意识伸手抹了把,却看到满手的血,顿时惊恐地大叫。 “道长,发生什么了?我头好痛,脖子也好痛……”他下意识寻求元松的庇佑,话说到一半却愈发惊恐地噤了声。 微弱的烛光之下,元松身上全是血手印,他却好似毫无所觉,死死盯着神龛,如同看见了极难以置信之事。王老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原本干干净净的泥像也全是血,底下还躺着碎瓷片。 王老爷瞪大眼,当即就想爬起来将泥像上面的脏污擦掉,但动了一下根本爬不起来,只好无力地叫了几句道长。 “这神龛……”元松缓缓将脸转过来,凌厉的目光直直射到他脸上,“是谁设的?” 王老爷见他如此,不由感到害怕,如实道:“是最初为我王家请仙的道长设的。” 元松喃喃道:“好高明的阵法。” 他说完就不再搭理王老爷,将脸转回去看向神龛,目光落在神龛内壁的刻痕上。这些刻痕原不显眼,但泼上血后便显现出来,弯弯曲曲地连在一起,正好形成了一个微缩阵法。 他们修道之人派系分明,有时行走在外不管是结坛召将还是收邪治病,凡做法都要留下自己的独特印记。而这个阵法之中,留的分明是他沧山派一位师祖的印记,往下亲传几代,正好是他。 如今这事,他是不管也得管了。 元松静立片刻,道:“这泥像不能再留了,天一亮,你就让人沉到涞水里去。” “不可!”王老爷立刻反驳,却被元松冷冷看了眼,他似笑非笑道:“留着,好那让那阴灵上身来杀你吗。” 王老爷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登时一阵后怕,半晌才语无伦次地道:“怎么可能,我父亲明明跟我说过,那东西是不可能跑出来的。” 元松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这就要问你的那个好女婿做了什么了。” 王老爷惊讶地张大嘴:“他?” 元松将脸装回去,冷冷道:“那小子靠不住,不能再指望他。让银眉想办法搞点他的血来。” 王老爷看看他,又看看泥像上快要干涸的血,忽然意识到神龛底下的碎瓷片不就是用于装今日元松问唐柳要的一瓶子血的瓷瓶吗。 “他的血能用来防鬼?”王老爷激动道,“那不如将他抓过来——”话头戛然而止,王老爷看了看元松的脸色,悻悻闭嘴,“都听您的。” 见他识趣,元松脸色稍缓,解释道:“他和那阴灵已经结亲,在冥间过了明路,你动他,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那阴灵道行太深,你我需暂避之。” “可他的八字不是假的吗。” 元松打了个手势让他不要深究,“他的血有用就行。” * 岁兰微睁开眼,坐起来抬手摸了下脸,仿佛还能感觉到血浇在脸上的腐蚀感。 其实唐柳的血对他而言是大补之物,但那瓶血里掺了东西,对他有害无益。 屋外晨光熹微,唐柳还在睡,岁兰微执起他的左手,将袖子往上推了点,果不其然看到了一道半指长的血口子。他看了一会儿,心中有气难消,伸手捏了把唐柳脸上软肉,骂道:“小糊涂蛋。” 糊涂蛋无知无觉,睡得喷香,岁兰微又无故想笑,心中那股烦闷自发消解得无影无踪。他低下头,探出舌尖在唐柳腕上轻轻舔舐。 唐柳被闹醒了,转了下头,迷迷瞪瞪地道:“微微,早。” 岁兰微抬首,左手圈出他的手腕,拇指在变得平整的肌肤上摩挲了几下,“早,柳郎。” 第125章 清晨,岁兰微给唐柳换药。 唐柳很乖巧地坐着,口中念念有词,岁兰微离他不过几拳距离,也听不清他在嘀咕什么,就问道:“柳郎,你自顾自念叨什么呢,梦呓似的。” “我算日子呢。”唐柳道。 “什么日子?” “今天已经是第二十九天了,再有二十天,这药就敷完了。” 岁兰微一愣,闷不吭声地取了一截干净的白纱叠成长条,覆到唐柳双眼厚厚的药泥上。唐柳用指尖碰了碰白纱边沿,“微微,你说这药真的管用吗。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不是传说有奇效的药用起来都会有点奇怪的反应吗,很痛或者很痒什么的,那大夫不会是误诊或者随便开了药来讹钱的吧。” 岁兰微在他脑后系了个活结,后退一步道:“你从哪听来的传说,药用了让人不舒服还能是好药么。” “街头的说书先生都是这么讲的啊。再说我用的可不一定是好药。” 的确都是些普通药材,四十九天加起来的份额也不过几两碎银。这药本就是幌子,不过唐柳的敏锐还是出乎岁兰微意料,他道:“难不成在你心里,我是舍不得给你用好药的那种人吗。” 唐柳立马摇头:“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应当是一种奇药,但不一定是人人都能用的好药。”他嘿嘿一笑,“能让人双目复明,可不就是奇药吗。” 岁兰微心道原来是自己想多了,唐柳还是那个唐柳。他放松了些,问道:“柳郎,你想过你能看见之后要干些什么吗。” 第183章 唐柳挠了下头:“不太敢想。不过——”他说着思索了片刻,一只手拿起竹杖一只手精准牵过岁兰微的右手,边往外走边道,“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想去看看涞水,是不是真的如老唐所说的那样清澈漂亮。” 岁兰微有点不高兴地想,你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先好好看我。他盯着两只相牵的手,不大乐意地将自己的手松开了,但唐柳还是牵得牢牢的,岁兰微不想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耍脾气,显得自己小肚鸡肠,于是也由他牵着,但脸上的神情还是有点阴郁。 “哦——”唐柳停住脚步,回头“看”他,“老唐就是将我养大的人,也是个乞丐,改日有机会带你去看他。” 岁兰微也停住脚,问道:“他在哪?” “在地里睡觉,要睡很久。”唐柳笑了笑,“等见了他,你要跟我一起跪拜他哦。” 阳光下,唐柳的笑就像春日里的湖水一样,明亮,温暖,岁兰微怔怔看了会儿,消了气,拉长语调问道:“哦,那要拜几次啊。” 唐柳愣了下,手臂往上抬了点,指尖也扣紧了,似乎是下意识想要挠脸,但因为牵着岁兰微,最后悻悻放下,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俄顷才道:“一次。” 岁兰微十分不高兴,但唐柳紧接着道:“对他拜一次,对天地拜一次,然后你我在他面前再拜一次。” 他的声音十分含糊,似乎整句话都羞于启齿。 岁兰微怔了会儿,最后重新反握住他的手,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走,“还有呢。” “还有?还有……喝交杯酒?” “……笨蛋,我是说你还想做什么。” “……哦。还有……还有徒水县,是不是和我平日听到的一样,多数地方都是热闹的。还有我住了很多年的巷子,到底长什么样,还有那几个老是一起搭伙的乞丐……” 他的影子在逐渐高升的太阳下慢慢变短,又在昏黄的小路上慢慢变长。银眉远远看着他泥泞的裤脚,又看看他半悬在身后的手,默然退回到自己的院子中。 夜里唐柳被推醒了。 “柳郎,我腿疼。” 唐柳睡着没多久,被推醒后一听这话立马清醒了,“抽筋了?”说着就要起身检查,但衣领却被紧紧攥住,微微整个人缩在他怀里,“不要动,疼。” 微微时而病发,喊疼也是真的疼。唐柳仔细回想一番,从白天到现在,微微的确没有受过伤,那就很可能是抽筋了。他侧身抱住微微,腾出一只手向下摸去:“抽筋要揉开,不然会越来越疼的。” 但刚摸到腰侧,微微整个人便用力压了过来,将他的手压在两人身体之间。 “不是抽筋……”她颤抖着道,“柳郎,好疼,好疼啊,好像有刀子在刮一样……好冷……” 喊到后面,她几乎是在说胡话,一下喊疼一下又喊冷,唐柳听她已经神志不清,心里也急了,手上一使劲就从两人身体间拔了出来,按到微微大腿上。 “这……”里吗。 唐柳一顿,猛地缩回手。 他刚刚是摸到什么了,骨头吗? 他定了定神,再度伸手,微微缠了上来。那双柔弱无骨的手攀到肩头,唇也凑了上来,在他脸上毫无章法地啄吻,“柳郎,让我亲一下……让我亲一下……” 唐柳急得满脑门子汗,身体动不得,只能转动脖子躲她的唇,“微微,这种时候就不要亲了,亲嘴又不能治抽筋,乖啊,让我碰一下。”他一边躲一边探手下去,碰到了微微紧绷的大腿。 他松了口气,心道自己刚刚果然是还没睡醒,正欲继续找她抽筋的地方,双唇就被结结实实堵住了,同时不属于他的舌尖急切地探了进来。 唐柳想推它出去,却缠得更紧。他有些郁闷地放弃挣扎,张着嘴随微微去了,可心里总还记挂着她抽筋的腿,手却受制于两人的姿势不能再往下摸索。 他呆了片刻,忽而灵光一闪,一手搂过微微的腰,一手横过去托出腿根,同时往上一直腰靠到床柱子上,让微微整个人跪坐在自己腿上,双腿跨在他大腿两侧。整个过程动作幅度很大,但微微非常执着不懈地亲他,两个人的唇自始至终没分开过,唐柳将她推开,刚喘了口气就被揪着衣领拽了回去。 怎么亲得这么凶,他纳闷,手伸下去检查微微的双腿,但从腿根摸到膝弯,再从膝弯摸到脚后跟,再摸到脚趾,愣是没发现有一处抽筋的地方,至于外伤更是连影儿都没有。 那好端端的怎么会疼呢?唐柳不信邪地又检查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正想检查第三遍,下唇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撕咬了下。 “没事了,是我刚刚做噩梦,吓到了。”微微贴着他的唇低声道。 唐柳这时才发现她的身子绷得没那么厉害了,但声音听着还是很哑。他没做过噩梦,但以前身边有赌鬼被追债的时候天天做噩梦,做的多了就直接病倒了,最后药石无医一命呜呼。因此一听这话,他比方才还紧张,但脑筋一转又想到微微现在恐怕还陷于噩梦初醒的惊惧之中,便没有表现出来。 “梦到了什么,很吓人吗。”他决定说些什么来分散微微的注意力。 “很吓人。”岁兰微低下身子将脑袋倚到他肩上,双手松松搂着他的腰,似乎非常疲惫,“醒来就忘了,就记得很疼。” “不怕不怕,梦里都是假的。”唐柳学着从前听来的妇人哄小孩的样子拍拍她的背,却拍到了她瘦削的肩胛上,一时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你是不是瘦了,明日叫银眉给你炖点汤补补。” 岁兰微摇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很快又仰起头索吻:“柳郎,再亲亲我。” 亲嘴真管用啊? 唐柳迟疑了一下,低头寻她的唇,第一下却亲在了她眼睛上。细微的颤动从唇下传来,唐柳几乎能想象到微微闭上眼睛难得恬静的模样,他不着痕迹地吞咽了一下,右手捧住她的脸,慢慢从她的脸颊亲下来,最后落到冰凉的唇上。 他动作轻缓,带了些安抚意味,岁兰微原本睁着眼看他,后来就闭上眼睛任由意识沉入黑暗中。 唐柳松了口气,他抬起头,嘴唇和舌头都是麻的,两条腿也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有点发麻。他打了个哈欠,疲倦后知后觉涌上来,四肢忽然变得很沉重,他晃晃脑袋,将微微塞进被子里,自己也躺进去睡了。 这一觉似乎格外绵长,再次醒来,唐柳有点摸不准时辰,正想开口发问,喉咙却像被湿棉花堵住了似的,半点音都发不出来。 他动了动,边上立马有一个声音道:“你醒了。” 唐柳一愣,因为这竟然是银眉的声音。 “你睡了整整三天。”银眉忧心忡忡道。 三天?有这么久吗? “我得风寒了?”他哑着嗓子道。 边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银眉没说话,托着他的脖子将他的头垫起来,将一口碗凑到他嘴边。 唐柳喝了口,是药。 他就着这个姿势艰难地喝完药,嗓子舒服了点,四肢还是有点没力气,喝完就躺了回去。他往旁边摸了摸,只摸到温热的床铺,“微微呢?” 银眉答不上来,拿着空碗看了唐柳足足半盏茶时间,才道:“三天前辰时初,我和平常一样将早膳送到你院子门口,中午再过来的时候,早膳还在原地,我以为你起晚了,所以放下午膳就走了。但是我来送晚膳的时候早膳和午膳都原封不动地放着,才觉得你可能出事了。因为你不像是会错过两顿饭的人。” 银眉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唐柳安静地躺着,银眉知道他在听,继续道:“进屋后就看到你一个人人事不省地躺在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当时脸色很差,我叫了大夫来,大夫说不是风寒,是脏腑衰竭。” 唐柳吓了一跳:“不会吧?这么严重。” “我没必要骗你。”说这些话的时候,银眉手心都在冒汗,她也是提心吊胆地在这里待了三天,确定没有威胁才敢对唐柳说这些,“你还记得你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特别的。”唐柳心里有点惴惴不安,脏腑衰竭,听起来是将死之人才会得的病。 “这次不算特别严重,好好养一段时日就可以了。”银眉看出他的担忧,安慰了一句,再次问道,“你再好好想想,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吗?” 唐柳回想了一下,如果非要说,就只有微微抽筋、啊不对,做了噩梦,然后他们亲了一会儿,这没什么吧?而且这种事情,他也不好意思对旁人说,于是还是摇头。 “不可能没有。”银眉心里捉急,几乎是明示道,“这三天我一直待在这里,就没见过其他人。” 唐柳担忧又费解:“你们小姐丢了,没人去找吗?” 第126章 银眉哽了一下,面露为难,几乎就想要说:她们小姐从来都不在这里。 但理智又告诉她,不能直接这么说。一来王老爷和元松那边不好交代,二来如果她把唐柳吓跑了,她承受不起那阴灵可能的怒火。 第184章 她只是想提醒唐柳,让唐柳稍微有几分疑心,自己小心点。还没想好怎么说,唐柳又睡着了。 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怀里藏着的匕首和瓷瓶,转身离开了。 …… 唐柳又睡了一天,醒来后感觉好多了。屋子没其他人,他收拾了一下自己,给眼睛换了药,然后去敲响了隔壁院子的门。 “好银眉,有没有吃的?” 银眉有些惊讶于他恢复得这么快,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后就去厨房热了一下饭端给他。唐柳饿得前胸贴后背,二话不说埋头苦吃,吃完一抹嘴,“谢了。还有多谢你帮我叫大夫。” 银眉见他吃完就要走,问道:“你要去哪?” “随便走走。”唐柳按着肩膀活动了几下,“这几日躺得人都要霉了。” 他嘴上这般说,可看方向明显是冲宅子后面的院子去的,银眉目送他走远,再次摸了摸怀里的匕首。 唐柳一路行至后院,开始小声叫唤:“微微——微微——” 叫了两声没有回应,他低头思索了一下,开始沿着院外小道来回走,有时候低头叫叫,有时候仰头叫叫,有时候停下歇一会儿继续叫。 终于在来回走了十来趟的时候,听到角落里有一个声音道:“你叫魂呢,难听死了。” 唐柳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神情:“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岁兰微揪了把杂草,没上前:“你这回是特地来找我的了?”他坐在一棵树下,周围的杂草原本很茂盛,现在已经被揪秃了一圈。 唐柳站在原地没上前:“不是你说的吗,你不见了要找你。” “我说的你就听啊。” “你要是不想我听,我也可以不听。” “你就没有自己的主意吗。” “要是按照我自己的主意,我就不来了,毕竟我睡了四天,起码要吃的饱饱的才肯出门。” 唐柳原以为自己这么说,微微总该扑上来闹他了,但话音落下许久,对方竟然只是沉默。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也沉默下去,半晌才迟疑着道:“你要是不喜欢亲,我们以后就不亲了。” “没有不喜欢。”岁兰微闷闷道。 那是怎么了? 他晚上睡觉把她踹下床了? 唐柳苦思冥想,最后还是决定直接问,但在他问出口之前,岁兰微率先发问了。 “你喜欢吗。” “什么?” “亲我。” “……”唐柳咳了一声,“也没有不喜欢吧。” “没有不喜欢,就不是喜欢。不是喜欢,就是不喜欢。” 好不讲道理,明明你刚刚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唐柳听了反倒心安,会跟他争辩这些小细节,就没多大事。 “好吧,挺喜欢的。”他实话实说。 “可如果……算了,没什么,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现在这样不是也能说吗。唐柳心里这么想,双脚却很老实地迈了过去,小道两边没铺石子,刚走出两步,膝盖以下就没入了草丛中,脚下凹凸不平,到处都能踩到土块和小石子,唐柳走了几步就失了准头。 “给点提示呗。” 微微不说话,唐柳摸摸鼻子,硬着头皮按原来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脚下猝不及防绊到一个东西,他没有防备,一下往前扑去,但预想中摔个狗吃屎的画面并没有发生,反而倒在了一片柔软上。 他懵了几息,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撑起身:“微微?” 岁兰微嗯了声。 唐柳闻言就要爬起来,但膝弯却勾上一双腿,他定在原地,只好以两掌撑地,不明所以地“看”着被他压在身下的人。 大片的杂草被压在两人身下,有绿色的蚂蚱跳出来,在唐柳身上蹦跶,又隐入茂盛的草丛中。 阳光在唐柳周身形成一圈光晕,岁兰微安静地看着他,良久抬手摸了摸唐柳的脸:“柳郎,如果我有一天伤害了你,我一定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我气。” 唐柳霎时警惕,不由压低了些身体:“你要赶我出去?” 岁兰微一愣:“没有。” “那你要怎么伤害我?”唐柳困惑道,“揍我?你?”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男人间的攀比心一起,忧思愁绪通通可以抛之脑后。 岁兰微眯起眼,“怎么,你觉得我打不过你?” 唐柳没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岁兰微定定瞧了他一会儿,忽而一勾唇,伸手在他腰腹上使劲抓挠。唐柳直接破功,笑倒在他身上,一边笑一边道:“……你……你使诈!哈哈哈哈……别、别挠了……” 岁兰微反而更加来劲,一个翻身将他扑倒,跨坐到他腿上,双手在他腰腹间作祟:“就你,细胳膊细腿的,我一只手就可以把你揍趴下。” “那你揍啊……多大了,还来这一套……哈哈哈哈……幼不幼稚……”唐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也伸手去挠岁兰微。他这种时候准头出奇的好,精准挠到了他的腹部,但是挠了几下,对方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不信邪地又挠了几下,认为是自己没找对地方,一边笑一边执着不懈寻找对方的痒痒肉。岁兰微原是没有感觉的,但看着他的样子不由自主笑出了声。 唐柳一下子受到鼓舞,一个使劲就压了回去,两个人在秃了一块的草丛间滚作一团,使劲浑身解数给对方挠痒痒,手脚缠得不分彼此。无数蚂蚱蟋蟀惊飞,在两人周围蹦跳腾跃。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的唇就凑到了一起。两个人再次滚作一团,在及膝的草叶间交换了一个激烈的吻。 分开后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并肩在草丛间躺了一会儿,唐柳率先坐起来,然后伸手出去。 岁兰微将手搭上去,就被唐柳拉了起来,他顺势倚到唐柳身上,又偏头端详唐柳的脸色。 唐柳脸颊有点泛红,唇也很红,呼吸很烫,但并没有什么不对劲。他放下心,放松地将脑袋枕到唐柳肩上。后者抬手,圈出了他的肩膀。 “以后不许像刚刚那样叫我,哪里学的腔调,一点都不好听。”过了一会儿,岁兰微道。 “我以前要饭都是这么叫的。”唐柳感觉很无辜。 “有人肯给你钱?”岁兰微不可置信。 “大概是嫌我烦想快点打发走我吧。” “也可能是看在你长得俊的份上。” 唐柳摸摸脸:“原来我长得不错啊。” 岁兰微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反驳。 唐柳休息够了,想着来都来了,便准备去院子把剩下一点地翻完。他站起来,顺手将微微也拉了起来,让她在老地方等自己,然后进了院子。 他现在对于这活已经相当熟练,拿着锄头又陆陆续续清理出来十来枚长钉,堆到专门放钉子的地方。岁兰微原本盘腿坐着,随着钉子的拔除,越来越多的碎片掠过脑海。眼前蒙上一层血雾,他捂住脑袋,透过血雾看向院中正在清点钉子的唐柳。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应该没了吧。” 院里的地已经差不多翻完了,唐柳走到最后一块地方,刚翻了几下,锄头就碰到一个硬物。 “怎么还有。”他嘟囔了一句,弯腰下去握住顶端,这一枚似乎比较松垮,刚用了点劲就拔出大半,正想一口气拔出来,忽闻院外传来微微略显急切的呼喊。 “柳郎。” “怎么了?”他转过身面朝院门。 “我……我有些饿了,我们回去吧。” 唐柳一想她这几天不见踪影,可能连饭都没好好吃,就道:“好,你等我拔完这枚钉子,很快的。”说着就要弯腰去拔。 “别管了。”岁兰微急切地打断他,“不差这一点,现在就走罢。” 唐柳手都已经握住了钉子,听见这话又松开了。 的确不差这一点,吃完饭再来拔也是一样的,刚好趁吃饭的时候跟微微商量一下种什么花。这时节播种肯定来不及了,干脆买花苗好了。 于是吃饭的时候,他问道:“微微,你现在能出门了吗。” 岁兰微正在走神,面前的碗已经冒了尖,堆满了唐柳夹来的菜,他草草吸了几口便没有再动,闻言回过神道:“怎么忽然问这个?” “那个院子应该能种花了,我知道东市有一户人家专事花鸟鱼虫的买卖,而且品质不差,如果你可以出门,我们下午就去挑些花苗。” 岁兰微没有立马回答,过了片刻才道:“其实府里就有很多花,我们在府里挑好,再让其他人去买,好吗。” 唐柳想了想,应了。 吃完饭,他们去到花园里。 花园里依旧花香浓郁,唐柳感到奇怪,这么久了,园子里的花香竟然一点都没有减淡,就好像这里的花久开不败一样。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分走,微微往他手里塞了一捧花,让他从里面挑一种喜欢的。唐柳走到亭子边上坐下来,放下竹杖一朵一朵地摸,光摸还不够,还要低头去闻。 第185章 闻花的时候,微微在他身侧坐下来,一一为他介绍正在嗅闻的花。 唐柳挑来挑去,最后还是挑了蝴蝶兰。他选定后身边的人就起身了,但脚步声并没有走远,像是去一旁的花丛里玩了。 唐柳捧着手里的花,觉得丢掉有点浪费,就从脚边薅了几根藤草,绕成圈将花缠了上去。等岁兰微回来,他手里就多了一个花环。 他将花环举起来:“微微,要不要戴?” 花环绕得很紧实,各色花朵有序穿插在嫩绿的藤条里,看得出来编的人很用心,但由于双目受限,有几朵还是掉了几片花瓣。 岁兰微在唐柳膝前蹲下,低下脑袋,“戴。” 唐柳摸索着捧住她的脸,将花环戴了上去。 大小正合适,岁兰微抬手摸了摸,“柳郎,你的手艺长进了。” 两人在园子里待了一会儿,唐柳便提出要去后院。 岁兰微慢半拍嗯了声,慢吞吞地跟在他后面。在唐柳进院之前,他拉住人,“柳郎,拔钉子的时候小心点,别伤到自己。” 钉子都快拔完了才来叮嘱自己,唐柳觉得有点好笑,但也十分受用,毕竟昏睡四天微微都没陪在身边,他还是有点小失落的。此刻最后一点气也消了,他拍拍微微的手背,“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岁兰微的手反而握得更紧,静了片刻才道:“如果……如果一会儿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你记得要跑的远远的,越远越好。” 唐柳不明所以:“能有什么奇怪的事?” 岁兰微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唐柳笑道:“难不成水潭里封了水怪,那些钉子就是用作封印的,拔完后水怪就会破潭而出吃了我。” 岁兰微没说话,但手臂上的力道一下变大了,唐柳被捏得有点疼,还以为自己吓到她了,安慰道:“好啦,我开玩笑的,这个世界上哪会有什么妖怪,我很快就出来。” 过了很久,岁兰微才缓缓松手。唐柳于是迈步进去,连锄头都没拿,走到水潭边上,将上午拔了一半的钉子彻底拔出。 天阴了下来。 更准确的说,有一股浓郁的黑雾犹如泉水从潭子里喷了出来,不消片刻便笼罩整个院子。 同一瞬间,岁兰微跪倒在地。 远处银眉察觉异常,扭头望向西北。 模糊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完整的画面,岁兰微垂下头颅,一动不动地跪趴在地。 啪嗒。 血珠自隐没的面容滴落,砸在青石板上,一滴接一滴,如同迅疾的雨水。黑气自指尖冒出,顺着臂膀攀岩而上,鲜艳的花朵迅速枯萎腐败,藤枝断裂,黑发在顷刻间散开,如蛛网铺地,盖住整个身躯。 唐柳迟疑片刻,往前迈了一步。 岁兰微缓缓抬起头,灰暗的天光下,他的双眼被鲜血沁染,眼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黑。红色的纹路沿着筋脉爬上他的面容,将惨白的皮肤分割成无数碎块。 怨恨、饥饿、喷怒疯狂叫嚣,它直勾勾盯着院子里那个直立的人。 灰败的世界里,只有那一抹身影干净得如雨后青柳。 它舔了舔牙根,飞扑而上。 唐柳被一股大力扑倒了。 扑倒他的人太过熟悉,他几乎是下意识扶住身上人的腰:“微……呃——!” 尖锐的牙齿狠狠咬上他的喉管,唐柳有好一会儿脑子全然空白,腥甜的热流涌出喉管,被一只湿冷的舌头舔去。吞咽声如惊雷在耳边炸响,唐柳挣扎起来,如做无用功。 鲜血快速流失,他一阵阵发冷,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喉间徒劳地发出几道气声,彻底失去意识。 它直起身,餍足地舔了舔唇。身下的人瘫软在地上,一丝莫名的慌乱闪过心头,却立即被铺天盖地的恨意覆盖,它收回视线,化作黑雾,朝王府而去。 等银眉赶到,院中的浓雾早已散去,只余唐柳躺在血泊里。 银眉心头剧跳,几步冲近,便看向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唐柳破开大洞的喉咙中涌出。 第127章 唐柳行走在一片青蓝的薄雾中,他踮脚往前远眺,又回头张望,最后抓了抓后脑勺,继续往前走去。 四面似乎没有边际,目之所及只有逸散的雾气,唐柳走着走着,陷入一片浑噩。他神魂恍惚地迈动双腿,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道微光,掩在薄雾后,勾勒出方正的轮廓。 唐柳看了一眼,慢吞吞游荡过去。离得近了,那道微光逐渐显现出庐山真面目。 ——是一张巨大的青蓝板子,晶莹剔透,散发着莹润的光芒,上下有三人高,左右需五人合抱。 被几道线分割成三块,左右冒着蝇蚊般的方块,中央一串猩红的方块。 板子底下还站着三个人,其中两个一黑一白,个子高挑,腰缠铁索,不怒自威。两人旁边还有一个稍矮的黑影,此时正指着板子跳脚。 “欠债不还!负债日长!无视债主!唐柳!!你这个泼皮!无赖!王八蛋!!什么时候还债!” 唐柳迷茫地停下脚步,盯着这个长着张大饼脸的黑鬼,看看顶上正在不停跳动的方块,又看看同样盯着他看的黑白两影,张了张唇,声音没发出来,反倒感觉嗓子在漏风。 他摸了摸喉咙,摸到一个大洞。 “好了小丙。骂了半天也该歇歇了。”白影扶了下额,“他摔坏脑子了,你骂他他也听不懂。” “哼,我看他不是脑子坏了,是色迷心窍。”黑影道。 唐柳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觉得这三个人叽叽喳喳聒噪得要命,于是慢吞吞地转过身打算离开。 “诶,干吗去。” 腰间被锁链一扯,唐柳被迫转回身,歪头瞧着勾住他的白影。 白无常再次扶额,又甩出一道细链勾到他脖子上,片刻后收回两道锁链,“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就这么让他回去了?!”大饼脸抬手一指唐柳,“他这副蠢样回去怎么还债?” “跟他说他也记不住,省省力气吧。”黑无常道。 “你说的轻巧,知不知道我每天讨账有多不容易。”大饼脸道。 唐柳摸摸喉咙,大洞已经消失了。 “这也没有办法嘛,他命中有此劫。”白无常道。 “你是指那块愚蠢的肥皂?”大饼脸怒道。 “劳驾。”唐柳慢吞吞出声,三道视线齐刷刷射过来,“怎么回去?” 大饼脸看着他,最后愤怒地指了一个方向,“一直走就是了。” “哦,谢谢。”唐柳朝他指的方向游荡。 * 王宅。 阴云避日。一个人影匆匆跑过。 只见此人小厮打扮,跑动间步履错乱,浑身大汗淋漓,面色惊恐,似乎背后有极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他跑到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双手疯狂拍打:“开门!开门!老爷,小姐,夫人,救救我,放我进去!” 小厮嘶吼着,一边拍门一边不停往后看。忽然,他瞪大眼睛,所有声音堵在喉咙里,整个人开始剧烈发抖。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一抹狰狞的红影,他发出几道嗬嗬声,瞳孔转瞬扩散,软了下去。 拍门声戛然而止,门内所有人如惊弓之鸟挤作一团。门外陷入死寂,几息后,倏忽一声巨响自门前传来,所有人惊叫一声,畏缩地往后退去。 开裂的木门剧烈震动,裂痕急遽扩大,王老爷呼吸停止,一把抓住元松的手,指着木门骇道:“道长,门……门……” 元松低骂一声,甩开王老爷的手,急行上前,同时掏出瓷瓶,拇指瞬间拨开瓶塞,双指沾血,在门上快速刻画符文。最后一笔落下后,只听撞击木门的东西猛然一震,旋即一切复归于寂静。 元松吐出一口浊气,走回原位。 王老爷惊魂未定:“道长,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人了,快想想办法。再这样下去恐怕我们也要死了。” 此话一出,院内又是一阵喧嚣,王老爷无暇顾忌,希冀的眼神定定瞧着元松。 元松环顾一圈,只见四周不高的围墙上全是暗红的符文,两扇木门上最为繁复,不知道画了几道。已经七天了,这七天内,他们所有人困在这里,日夜难眠,到线下已经弹尽粮绝。 饶是他修行数十年也难免疲惫,他看向手里的瓷瓶,里面是唐柳的血,也正是由于这些血,他们才能抵挡门外的厉鬼撑到今日。 如今只余半抔,最多只能再挡一次。 他看向角落里的银眉,后者咬了下唇:“只有这些了,多的来不及。” 她赶到后院的时候唐柳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满地都是血,一看就没救了,她预感不妙,急匆匆接了几瓶血就赶往王府。不久之后,王府内果然怪事频发。没过一天,那鬼竟是藏也不藏,在府内大开杀戒。 王老爷慌得六神无主:“这……这可如何是好。” 院内人心惶惶,王夫人睁眼环视一圈,暗叹一声,复又合目念经,相比其他人,她的神色还算镇静,镇静之下又多了几分悲伤无奈。 第186章 “娘……”王瑰玉不安地缩了缩肩膀,“我们会死吗。” 王夫人睁眼,握住她的手:“不要怕,娘保护你。” “对,小姐,我也会保护你的。”王德七接道,他神色难掩害怕,但还是努力挺起胸膛,对王瑰玉道:“谁想伤害你,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王瑰玉心下感动,但此时也笑不出来,只勉强扯了扯嘴角:“不用你逞英雄。” 她看向身系所有人希望的道士,后者正凝神思忖,俄顷方道:“寻常术法耐这厉鬼不得,唯有……” “唯有什么?”王老爷急道。 元松摸了下腰间,里面有一道传讯符,只要捏碎就能向师门求助。沧山派以符驭马可日行千里,不出一日他们就能获救。可…… ‘元松,你好胜心太强,于修道无异。修道之人怡情养性,为师大限将至,无力再教导你,日后你师兄执掌沧山派,你需尽心辅佐,你二人共同诛鬼除邪,与民除害。’ 当年他与师兄二人先后拜入沧山派,师兄能拜在掌教门下,他却只能拜长老为师,而后数年更是被师兄压一头。如今他已垂垂老矣,师兄却一如昔年意气风发,他如何能淡然处之。 王家这桩因果不仅与他息息相关,如今正在外面虎视眈眈的阴灵更是世间罕见,若他能收服炼化,于修道上定大有裨益,至少容貌与师兄相比不会如祖孙之别。若师兄一来,阴灵必除,可也不能为他所用。 他久久不语,王老爷内心捉急:“道长……” 元松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冒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去岁宅。”他道,“唐柳的尸体是不是还在那里。” 银眉点了点头,元松又道:“那厉鬼的尸骨也在那里?” 银眉迟疑片刻,“只是我的猜测。唐柳在那里挖出很多长钉,上面的纹路和道长你之前给我看过的很像。” “有几枚?” “应该……七八十枚。” “锁魂阵。”元松双眼射出两道精光,“就是那里。有它的尸骨和唐柳的尸身,不愁收服不了它。” 王夫人手指一颤,王瑰玉察觉,担忧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后者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叹道:“冤孽。” 王瑰玉不明所以,王夫人却不肯再说了。 元松说完便取出瓷瓶,沾血在自己和王老爷身上画了一道符。动作之迅速,王老爷在他画完才反应过来,“道长,这是要做什么?” “你随我去岁宅。” 王老爷当即惊惧后退:“不,我不去,这和送死有什么差别。” 元松再难掩鄙夷,冷笑道:“你且回头看看。” 王老爷缩着脖子回头匆匆看了一眼,“怎么了。” “你家小今日受困,王家上下举家性命难保,皆是受你和你祖辈牵连。事到如今应该不用我告诉你外头的厉鬼是冲谁来的吧,你留在这与否,只有死你一人和死你全家的区别。” 王老爷脸色陡变,若说原先尚心存侥幸,这会儿已经色如死灰了,他嗫嚅了几下,仍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元松冷道:“留在这必死无疑,去岁宅尚有一线生机。我最多给你半盏茶时间,时间一到,我自去之。” 王老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然内心正天人交战。元松冷眼以对,又道:“你王家害人性命,偷其家运,困缚亡魂,养鬼为仙以保家族兴隆,却又不供奉香火。若非当年那位前辈术法高深,你王家如何能撑到今日。可即便当年所用的术法高明精妙,百年过去,效力早已大大衰减。你以为你至今膝下只有一女是何故。奈何你不得,断你香火也不失为一个良法。” 王老爷瞪大眼睛。 元松闭目不语。 王瑰玉身子发颤:“娘,爹和道长在说什么?” 王夫人仍是浅叹:“都是冤孽。” 半盏茶一至,元松果如先前所言,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出去。半开的门外,往日似锦的繁花蒙着阴郁的颜色,尸首横陈,淡淡的腥气被阴风送了进来,王老爷眼中又畏又惧,细看之下又掺杂了一丝怒和恨。他回头看了一眼依偎在一起的王夫人和王瑰玉,前者垂目不语,后者张了张唇,惶惑地喊了一声爹。 王老爷捏紧拳头,走了出去。 刹那间天地变色,飞沙走砾,等院中所有人晃过眼来,院外鸦默雀静,哪还有元松和王老爷的身影。 王夫人腾地站起来,对王德七道:“快,去取我前几日吩咐的东西。” * 元松王状汗涔涔地跑到银眉所说的地方,是个逼仄简陋的小院,遍地都是乱糟糟的干草、烂泥、长钉,元松一眼就看见仰面躺在中间的人,看见的瞬间脚步便迟疑了一下,因为那看起来不像一个死了快七天的人。 这么一迟疑,身后那抹红影便冲了上来,元松连画符都来不及,一个急转便将瓶内最后一点血甩了出去。 一路上厉鬼对他们穷追不舍,可不知道是何缘由,在大街上并没有出手,但一进岁宅,厉鬼的攻击顿时变得极凌厉,他们尚未接近这个院子就差点死于非命,若非有唐柳的血,恐怕一踏进大门就死得悄无声息。 思及此,元松额角冒汗,一时有些后悔方才非要争那口气,如今就是捏碎传讯符也来不及了。血也没了,元松盯着面前的红影,疯狂思索对策。 王老爷早已两股战战,此时完全是凭借一口不想死的气勉强吊着,生死关头,他脑子竟出奇的清明,握着手里的砍刀就偷偷迈向唐柳。可还未及他有动作,红影躲闪之中似乎也瞥见了地上的身影,明显停顿了一下,下一瞬竟变换方向直冲唐柳而去。 元松大喜,趁着这个空当掐指捏算,而后就将目光锁定在院内的死潭中。下一瞬身随心动,便朝死潭而去,可刚踏出一步又不得不停下来,因为那汪死潭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在他二人与唐柳中间,而唐柳身后,是那厉鬼。 那厉鬼不知怎的也未有动作,只是静立在唐柳身边,一阵清风拂过,包裹在它周身的黑雾散去,露出其中真容。 元松心中悚然,只见那厉鬼面容狰狞,通身经络黑红,分明是怨气极重之兆。此时这怨鬼双目低垂,望着地上之人,双目中竟有几分悲伤。 元松起初以为是自己疲怠之下的错觉,可细看之后,那抹悲伤切切实实,不由心中暗惊。不知这乞丐究竟做了什么,能对这怨鬼影响至此。 不过这对他而言是一桩好事,趁那怨鬼注意力尚在唐柳身上,他正好偷偷取了潭中尸骨。 不料他方有动作,怨鬼便厉目望来,下一瞬竟口吐人言:“都是你们害的!” 元松浑身紧绷,王状更是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两厢对峙,率先有动作的却不是其中任何一方。 只听地上之人嘤咛一声,竟捂住肚子侧身蜷了起来。 岁兰微指尖一颤,几乎下意识就要蹲身扶人,可目光一转便触及他喉间狰狞的伤疤,心中生怯,反而后退了小半步。 元松背掌于身后,指间偷偷夹了一张黄符。 第128章 唐柳觉得自己走了很久才走出那片薄雾,恢复知觉后的第一感觉就是饿。 太饿了,胃好像被砸了一拳皱缩在一起,他试图捂住胃卷起身体来缓解极度饥饿带来的疼痛,但仅仅是翻了个身就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昏。 唐柳有气无力地爆了句粗口,“要被饿死了……”话毕才觉得嗓子干痒的厉害,喉间一股撕扯般的钝痛,记忆缓慢回笼,梦中那片一望无垠的蓝雾快速模糊,唐柳眨了眨眼,眼皮上干巴的药泥窸窸窣窣往下落碎块,掉进眼睛里,唐柳索性扯掉眼纱。 光这个动作就费了大半力气,他捂着肚子缓了一会儿,用肩膀带动身体继续翻身趴到地上,然后弯起手肘膝盖撑起身体。 他做得吃力,起身的动作堪称龟速,岁兰微往前迈了半个脚掌,但唐柳不经意仰头时露出的伤口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就在这时,元松如闪电般出手,施咒将黄符射了出去。 符纸没入水面的瞬间,潭水蒸腾,霎时化为水汽,笼罩住整个潭面。潭水弹指间干涸,元松一息不停,紧接着飞出第二道黄符,只听轰的一声,水汽消散,泥土飞溅,一具黑棺露了出来。 岁兰微面色一厉,却没有发出声音,沉默地掠身上前。元松甩出拂尘,缠斗间朝呆愣在一边的王状喝道:“快,挖出它的骨头。” 王状如梦惊醒,提着砍刀便要上前,但脚腕却缠上一抹黑气,将他拽倒在地,这抹黑气如蛇流窜,盘绕上他颈间,而后猛地收紧,又分出丝丝缕缕钻进他的七窍。砍刀脱手,王状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道长救我……救我……!” 元松暗骂一声废物,将看家本领和压箱底的宝物通通甩了出来,他好歹修行近百年,学的又是收鬼的本事,全力以赴的状态下岁兰微一时也不能轻易取他性命。但来回之中,元松的一招二式竟有几分熟悉,岁兰微越看越心悸,陡然厉声问道:“你与清洪是什么关系!?” 第187章 清洪正是当年设阵之人,元松直认不讳:“正是贫道师祖。” 岁兰微心中恨意如浪涛翻腾,“那你便替他偿命吧。” 一人一鬼闹出的动静宛如地动山摇,唐柳爬到一半,就被接二连三的巨响砸蒙了。这响声一下接一下,好似天上在下石头雨。声响之下,其他一切声音都微不可闻,再加上此时饿得头昏眼花,唐柳基本什么都没听见,但院子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别人,他还是能听出来的。 一瞬间闪过千万个念头,但最后都化为了身体的某种本能—— 远离危险。 唐柳咬牙撑起身体,手脚并用朝远离声响的方向爬。元松余光瞥到,这一看便意识到厉鬼一直将打斗控制在远离唐柳的范围,再联想到方才他注视唐柳的神色,既感到不可思议又深觉讥讽。 “你对他动了真情?”他道,“鬼会对人动真情,真是出乎意料。” 岁兰微压眉不语,出手愈发狠辣,元松且战且退,将拂尘挥得虎虎生风,一面左右格挡一面道:“唐柳的八字是假的,当初的冥婚并没有完成,是他将真八字给了你?还是你用了其他方式将完成了一半的冥婚完成了?”元松越说头脑越清晰,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唐柳能够相安无事,为什么唐柳的血能克制这厉鬼,“你们行了水乳交融之事?” 他咳出一口血,体力逐渐不支,动作变得迟缓,但心头却有一种难言的畅快,“你喜欢他,所以亲手将把柄交给他,但你的喜欢会害死他。他只是一介凡人,你吸他精气,噬他血肉,害他五脏衰竭,元气大伤。他这次能活下来完全是侥幸,你若继续缠着他,他依旧会不久于人世。即便你不做纠缠,只要你存活一天,他的寿元就会因阴亲而逐渐损耗,难逃英年早逝的下场。” “住口!”岁兰微暴怒,身上分出丝丝缕缕的黑气,瞬间将元松缠成一个黑茧。黑气无孔不入,钻入元松的身体,元松痛苦地张大嘴巴,但眼中却闪过一抹得逞之色。 只听潭中又一声爆响,岁兰微陡然回头,便见半空中一块棺材板四分五裂,而元松的拂尘不知何时延伸出几根细不可察的白丝,从黑茧缝隙中伸向潭底棺材中,瞬间便勾出一枚头骨来。 岁兰微当即便想操纵黑气截断白丝,但这拂尘不知是什么做的,竟毫无作用。他飞身上前,不多时又停了下来。 唐柳原本好端端爬着,这院子里又是石块又是草秆,还有时不时冒出来的钉子,他爬得小心翼翼,手肘和膝盖都被磨得生疼,好容易停下歇口气,刚直起身,胸膛就被一个硬物砸得生疼。 这硬物不小,是从前面飞撞过来的,唐柳本就气虚,这一下差点呕出口血来,整个人往前栽去,连忙伸出一只手撑稳了。 白丝被地上石块一磨,一下断了。 他心中直呼倒霉,另一手手下意识抓住了撞自己的硬物。 圆滚滚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很光滑,手感不错。 这一跪趴下去,唐柳便彻底没力气爬起来了,索性将圆物当垫枕趴到地上喘气。 他喘得如条死狗,却挤出余力泄愤地拍了拍臂下垫着的头骨,岁兰微脑袋也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看了一会儿,心中戾气稍减,弹指催动土石掩住潭中棺材,而后转过身踱步至犹在挣扎的元松旁边。 勾出尸骨后,元松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哪成想半路冒出一个拦路虎。到嘴的鸭子飞了,他几乎怄得吐血,吃力转动眼珠去看,便看见那枚骨头被唐柳压在身下。 几次三番被同一个人坏了好事,元松怒火直冒,恨不得将唐柳就地大卸八块。现下一击不成,恐怕再无动手良机,正思索对策,忽有一个黑黝黝的人形物什被粗暴拖至身旁。 定睛一看,这浑身黑气围裹面目全非的人不是王状是谁。 只见他大张着嘴巴,粘稠黑气涌入,将他的肚子撑得高高鼓起,如同一个怀胎十月的妇人。他双目圆睁,七窍流血,衣袍被鼓胀的身体撑得四分五裂,细微的爆裂声从肚皮上传来。 元松拼命挣动,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和四肢似乎也在被某种东西撑大。 这厉鬼是要他们爆体而亡。 犹如蚍蜉撼树,窒息之中,元松感到一道阴冷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投在自己身上。砰——王状爆裂开来,血肉飞溅,浇了元松满身。元松愕然地停止动作,此时此刻,一股恐惧才心底弥漫了上来。 他有一种预感,自己恐怕活不过今日。 “爹——!”一道凄厉的叫声忽然响起。 王夫人和王瑰玉闯入这方小院,银眉与王德七拉着一车厢东西跟在后头。王状身死的画面恰好落入四人眼中,王瑰玉惨叫一声,当即就要扑身上前,被王德七急忙拦腰抱住。 岁兰微杀意顿起,回首望了一眼,唐柳正迟疑地偏头望向这边。岁兰微抬手设了道屏障,阻隔住所有声音,唐柳却仍扭着脖子,岁兰微不再看他,正要取四人性命,王夫人却扑通一声跪下了:“求仙人高抬贵手!” 殊不知这声仙人再度激发了岁兰微的恨意,百年来,他困缚此地,蹉跎岁月,每逢新残月交替之际便痛苦万分,皆是为害自己沦落此境地的罪魁祸首换取富贵。王家称他为仙人,他却宁做恶鬼。 他被愤怒燃得几乎失去神志,然而目光一转却瞥到车厢中的东西,他一滞,便听王夫人快速道:“王状罪孽深重,死不足惜,王家欠岁家的更是几辈子都还不清,我虽与王状和离,与王家再无干系,只是小女骨子里流着王家的血,身上背着王家历代的孽债。十多年来,我一直为此赎罪,因此寻了岁家百年前的族谱,为里面每一位岁家人立了往生牌,日日供奉,夜夜诵经,莫不敢忘,只求仙人能饶小女与王家上下无辜之人的性命。” 王瑰玉原本愤恨地看着岁兰微,王夫人说完后便陷入了呆怔。王德七也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看向银眉,发现后者正惊疑不定地看着一个方向。 他顺着银眉的视线偏头,看到了唐柳,登时也是一惊,却也不敢发出声音,只是向银眉投去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银眉没理他,转身打开车厢。她的惊讶似乎只是因为还活着的唐柳,并非因为王夫人的话。 车厢内,层层叠叠的往生牌簇拥着一座面容模糊的泥像。 “我去的晚了,从江里打捞出来后您的仙像就成了这样。”王夫人额头贴地,身体伏得很低,“族谱有残缺,我不知道您的名讳,所以无法为您立往生牌,但我保证,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供奉您的仙像一天。” 打从知道王家保家仙渊源的那天起,她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但她的幼女何辜,只不过生错了人家,就要为她的父亲和祖辈造下的冤孽付出代价吗。 岁兰微一言不发,目光落在泥像上。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一个诱人的条件,他不稀罕香火,可…… 有了香火,他或许就不用从唐柳身上吸食活人精元。 阴风渐息,王夫人高悬的心逐渐落回原位,恰在这时,忽有一道讥讽的大笑从旁传来。 “愚妇!愚妇啊——”元松呕出一口血,“难怪泥像沉江,这厉鬼实力还如此强劲,原来是你——” 黑气猛地鼓胀,元松的肚子登时炸裂,脏腑飞了满地,元松瞪着天空,忽而高呼一声:“吾命休矣!” 话音一落,忽而天地变色,乌云压顶,短短几息竟在水潭上方凝聚了一道雷光。岁兰微脸色骤变,飞身上前,拎着唐柳的领子退到数十步外,下一瞬,雷光落至潭中,霎时间尘土飞扬,泥沙滚滚。 岁兰微神魂俱震,闷哼一声,脱力往下倒去,却被一双手扶住了。 唐柳跪在地上,膝前放着刚才还紧抓不放的头骨,深灰无光的眼睛“注视”着他,似乎有一丝困惑。 岁兰微忽然想起来,自己很久没给他治眼睛了。 乌云散去,方才那一道雷似乎只是幻觉。不远处王夫人四人惊惧地缩在角落,眼睛牢牢盯着他,还在等着回答。 元松以命引来的天雷,精准劈中了他的棺身。 王状已死,元松身消道陨,大仇得报,因果了却。他尸骨无存,也要神灭形消了。 最后一点时间,他可以用来灭王家满门,也可以用来治好唐柳的眼睛。 岁兰微久久凝望着唐柳瘦削的面容,倏忽笑了笑。 他可怜的柳郎,掺进这桩混事里,从头到尾都蒙在鼓里。 “柳郎……” 唐柳一怔,而后猛地收紧双手:“微微!” 他满腹疑问:“微微,我怎么了?你……你怎么了,还有刚刚……” “刚刚家里进贼了。” “进贼了?你没事吧?贼现在在哪?” 岁兰微竖起食指抵在他唇前,轻轻嘘了一声:“已经被我赶跑了,没事了。” 唐柳张了张唇,岁兰微施了点力,牢牢按住他的唇:“不要说话,听我说。” 第188章 唐柳内心涌起巨大的不安,岁兰微放下手,倾身向前,与他额头相抵。 “柳郎,还记得我说过的吗,如若有一天你先我而去,你在阴间鳏居,我在阳世守寡。如今,你我要换一换了。” 唐柳心头巨震:“你在瞎说什么?” 岁兰微笑了笑:“柳郎,同你成亲,真是一桩极好极好的事。还有,对不起。” 唐柳深深皱起眉,正想推开岁兰微让她把话说清楚,唇上忽落下一丝凉意,他怔然,颈后就被重重按了一下。他一下抓紧了身前人,但意识却不受控制,慢慢沉入黑暗中。 …… 冤魂散去,天光洒落。 王瑰玉终于回过神来,眼角不由自主滑落两行清泪:“娘,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夫人深深叹了一口气。 很久以前,徒水县还不叫徒水县,这方土地上有两户大家。岁王两家同为商贾,却极为不对付,生意上更是纠纷无数。岁家善贾,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家族蒸蒸日上,王家却每况愈下。 一次谈生意时,两家家主再次起了冲突,王家家主嫉恨之下失手杀了岁家家主,却正好被前来奉茶的岁家下人看见,于是王家家主一不做二不休又杀一人,却又被撞见。他越杀越多,最后灭了岁家满门,只余岁家小少爷。 彼时有一道士游历至此,王家家主重金收买,央道士将这桩灭门案布置为鬼魂作祟。 那道士当时正在研究门中禁法,干脆拿岁王两家做了试验,将岁家的家运移栽到王家上。移运的阵法缺乏阵眼,两人便将岁家小少爷折磨至死,断其筋骨,削其股肉揉入泥像,活埋填水,令其死后化为恶鬼不得超生,又蒙蔽其记忆,骗其为仙,保王家兴隆。 王朝更迭,斗转星移,到现在,已经三百余年了。 第129章 ……三百年。 什么三百年? 唐柳迷迷糊糊的,总感觉有人在自己耳边不停念叨,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说什么三百年,一会儿说什么人面兽心。唐柳被烦得不行,想让他别吵了,睁眼就看见一块花里胡哨的木板,紧接着视野内就闯入一张眉清目秀的大脸。 “唐柳!你醒、你你你……你眼睛……” 唐柳木着脸,半晌闭上眼,再睁开眼,王德七仍顶着张瞠目结舌的脸和他对视。俄顷,王德七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旋即握住他的肩膀激动地摇晃起来。 “唐柳,你能看见了!你认得我不,我王德七啊!” 唐柳冷静地拂开他的手,实则内心天翻地覆。 他的眼睛……好了?已经过去七七四十九天了?那药真的管用? 他能看见了,然后呢,他要做什么?他应该兴奋得大喊大叫,还是为苦尽甘来而痛哭一场,又或者去拜拜神仙感谢祂终于显灵? 他脑子乱糟糟一片,在理出个头绪前,王德七却已经替他兴高采烈地吆喝起来。 “银眉!唐柳醒啦,唐柳醒啦!”他扭头朝外面大喊,不多时,一个标致女子撩帘进来,王德七咋咋呼呼地让开半个身位,指着唐柳道,“你快看,唐柳好像能看见了!” 银眉探身过来,和面无表情的唐柳对视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唐公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唐柳没吭声,银眉就回身端出一碗米汤,“唐公子多日未进食,想必此时没什么力气,先喝点汤水垫垫肚子,等会儿我再让人送吃食过来。” 王德七搭手将唐柳扶起来,往他身下垫了个枕头。银眉拿了个勺子喂他,唐柳的确没什么力气,就着她的手喝完了。 一碗米汤下肚,唐柳总算有力气讲话了。 他开口道:“今日几时?” “今天六月十七。”王德七道,“你昏迷了快半个月,我差点以为你要死了。” 六月十七。 他莫名其妙病倒还是五月份,中间大半个月他就醒了两趟,每次没多久就又晕了。 唐柳掐了掐眉心,“微微呢。” 屋内陡然陷入沉默。 唐柳抬眼看向屋内另外两人,又问了一遍:“微微呢。” “那什么。”王德七眼神躲闪,“唐柳啊,你这才刚醒,身体还很虚弱,当务之急是先养好病,其他事情都可以放一放,等身体好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唐柳摸了摸喉咙,哑声道:“家里进贼了是不是?是不是之前那伙贼人?我早就说了,这种贼不会善罢甘休,见财起意后什么事都干的出来,你们是不是根本没请护院。贼呢,微微呢。”最后几个字带上了颤音,唐柳深吸一口气,“我的微微去了哪里,你们没有见到她吗。还是、还是她跟我一样生病了,就在别的屋子里休息。她……她跟我说的那些话,都是胡说八道对不对?” 王德七难受地看着他:“唐柳……” 银眉沉默了一会儿,“它死……” “他失踪了!”王德七急急打断,“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是不是被那伙贼人掳走了?”唐柳扣住他的肩膀,“你们有没有派人去追?去了哪个方向,有没有报官?她身体不好吃不了苦,你们不是也知道吗,不是老是让我小心照料吗,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她不是……不是你们的小姐吗。” 王德七肩膀被抓得生疼,他忍着疼,道:“唐柳,你冷静一点。那伙贼人他们,他们……” “他们怎么了?” “他们……”王德七根本编不下去。 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无数谎来圆,他们从一开始就在骗唐柳,最初的谎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一旦戳破,散落的雪花可能会压死现在的唐柳。 “他们死了。”银眉接了下去,“那伙贼人已经伏诛了,我们赶到的时候只有他们的尸体和昏迷的你,它失踪了,我们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唐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王德七和银眉,此时才发现两人的衣裳很相似。喉间像是堵了石块,扯着他的心也慢慢往下坠,过了许久,他艰涩出声:“你们穿的是什么衣裳?” 银眉何等聪慧,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道:“如你所见,丧服。” 丧服,唐柳当然能看出来。他也曾为了混口白饭吃去哭丧,这种衣裳一穿就是好几天。 他只是不想相信。“你们在为谁服丧?” 银眉没有正面回答:“唐柳,它可能回不来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早日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 哪有这么容易。 唐柳靠到床栏上,抬起手臂盖住眼睛。 都已经约定好了。 开启新生活,微微知道后会气的跳脚吧。 不吉利的话说出来果然最灵了。 王德七手足无措,看向银眉,后者无声摇头,拍了拍他的肩。王德七看看唐柳,起身和银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起初唐柳萎靡不振,茶饭不思,王德七放心不下,但王府内近期事务繁多,上下都需要人手,他和银眉抽不开身,一天最多交替过来两趟。 他二人轮番上阵劝人振作,竟然真的起了作用。三天后唐柳恢复如常,王德七留了个心眼子,多观察了两天,确定唐柳真的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后就把东西交给了他。 “这座宅子是你的啦。”王德七道,“这里还有一百两银子,够你一个人生活了。你没事,我和银眉就回去了,以后估计不常过来了。” 地契不认得,白花花的银子唐柳还是认得的,一锭一锭的摞起来,在屋子里也亮得晃眼。 睡了大半月,醒来后什么都有了。 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 唐柳打开衣柜,衣柜里泾渭分明,一半是他的衣裳,一半是女子罗裙,他那一半一尘不染,另一半却蒙了层灰尘。色彩鲜嫩的罗裙变得黯淡无光,唐柳顿了下,收好地契白银,关上柜门。 “那是什么颜色?”他指着床上的被褥道。 王德七看了眼,“红色,你还盖成亲时的喜被呢。” 红色。 这屋子里铺天盖地都是喜庆的红色。 红烛,红帐,红窗花。 王德七没坐多久就走了。他似乎真的很忙,每次都是来去匆匆。 唐柳在屋子里转圈,能下床后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瞧瞧这间住了几个月的屋子,这会儿想起来了,干脆每个角落都转过去。 内屋垂了三重纱帐,用金钩固定在两边的梁柱上,离烛台很近,蜡烛插在上面,只烧了顶端一点,一半烛芯都是白的。唐柳沿着几座烛台转到梳妆台前,头回打量铜镜中的自己。 是长得不赖嘛,还挺顺眼。 他挪开视线,拉开妆奁,碰了一手的灰。妆奁里珠宝璀璨,衬得两只草编格格不入。他盯着看了片刻,轻轻将妆奁合了回去,走到外屋。 除了自己吃饭常坐的桌椅,其他地方都是灰尘。唐柳仰起头,看到横梁上结着大大小小的蜘蛛网。他推开屋门走出去,院子里四棵大树狂野生长着,花圃里成片狗尾巴草摇曳,几根乱七八糟的晾衣绳随风晃荡。 第189章 唐柳走到院门口,手先脚伸出门槛,才发现自己带了竹杖出来,于是又折返屋子放好竹杖,才出了院子。 银眉搬了出去,因此隔壁院子是空的。唐柳进去逛了一圈,里面很干净,窗棂上糊的纸也是雪白的,不像他屋子里的陈旧发黄,也不像其他无人居住的院子里,是破的,烂的,糊满蛛网的。 宅子里弥漫着陈腐的臭味,唐柳走在宅子里,一路上看见无数蛮横生长的杂草,张牙舞爪的枯树,干涸泥泞的水池,就是没有蝴蝶兰。 唐柳走到他常待的小花园里,抬头望了望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整个园子里没有一点天空般的蓝色。唐柳绷着脸,离开园子去到后院。 后院倒是和他想象中的一样,遍地狼藉,但中间的水潭是干的,坑底似被大型野兽刨过,遍布焦黑木块。唐柳坐到石亭里,忽然产生了巨大的迷茫。 一无所有的人一夕之间变得无所不有,第一反应其实并非狂喜,而是一种极度的虚幻感。 唐柳坐着发呆,忽被坑底一道微光闪了眼。转眼一瞧,便见黑土之间露出莹白的一点。 总要找点事干吧。 他拍了拍脸,起身离开石亭,跳进坑底将东西挖出来,拿到手上一看,竟然是枚头骨。他呆了呆,旋即吞咽了一下,看看自己站的地方,几息后扔烫手山芋似的扔掉了手里的东西,手脚并用爬出了土坑。 他头也不回地跑出后院,没听到后院刮起呜呜的风声。 第130章 唐柳跑到大街上,喧嚣一下涌入耳畔,但唐柳完全无心去听,也无心欣赏自己好奇已久的街景。他逃似的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直至被一个人拦住。 这人是从边上忽然冲出来的,差点撞到唐柳身上。唐柳后退一步,顾不上多看就打算绕过他,这人却跟着往旁边迈了一步,和他面对面站着,脑袋还使劲往前凑,一双眼睛几乎贴到他脸上。 “让……” “唐柳?”这人盯着他,忽而大叫起来,“你是唐柳?” 唐柳一顿,终于低眼看拦在跟前的人。这人蓬头垢面,浑身脏污,几块破布蔽身,手持长棍歪肩站着,声音非常耳熟。唐柳低头,就见这人一条腿的膝盖不自然的往外弯着。 他缓缓看向这人的脸,“……六瘸?” 六瘸的脸瞬间涨红,他既惊诧又激动,旋即转为愤怒:“好哇!你小子竟然背着我发了大财,亏我还以为你被野狗吃了找了你好久。你说,你是不是用了我说的那个法子,赚了大钱连眼睛都治好了。你这个叛徒,有了钱就忘了兄弟,忘恩负义的小人!” 他嗓门大,周围的摊贩和行人纷纷投来目光,街角一窝乞丐一哄而上,围着唐柳七嘴八舌地说着。 “真是唐柳,我还以为哪家公子哥呢。” “瞧瞧这衣服,一看就值钱。” “眼睛也不瞎了……” “喂小瞎子,你这几个月去哪了,在哪里踩了狗屎运,有好吃的也不知道念着兄弟几个。” “就是,吃独食可不像话。你身上带钱了吧,先给哥几个使使。” 他们的手在唐柳身上摸来摸去,唐柳的衣服和头发很快被扯得乱七八糟,他心里揣着事,没空在意这些,推开前面的人往外走:“我回来再跟你们说。” “别走啊。”几个乞丐将他拉了回去,“十多年的兄弟,不给点交待说不过去吧?” “喂!臭叫花子,要饭去别的地方,别拦在路中间,没看见这么多人要走吗。”身后有人喝道。 一帮乞丐原本正和唐柳推搡,一听这话眉头当即竖起来了,其中一个脸上长满癞子的乞丐回过身,拨开挡住视线的几个乞丐,两手一叉腰就回骂道:“说谁臭叫花呢!哥几个和兄弟叙旧,关你鸟事!” 那人是个推着猪肉摊子的屠夫,看样子刚从坊市收摊回来,摊上还剩了很多新鲜猪肉,显然今日生意不佳,连带着本人也心情暴躁。他抄起一把砍刀,恶声恶气道:“让不让?” 砍刀刃上还沾着猪血和猪肉沫子,癞子一看就怂了,梗着脖子道:“爷今天心情好,看在我兄弟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他一把勾过唐柳的肩膀,面朝屠夫使劲扯了扯唐柳锦缎制的衣领,轻蔑地哼了声,“走。” 一帮人乌泱泱地往街角走,屠夫呸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走了。 唐柳被夹在中间,有几瞬间双脚都离地了。一众乞丐气势汹汹地看着他,唐柳心知不给出个解释是走不了了,索性解了腰带,抖着衣裳转了几圈:“去去去,一个个狗闻着味就来了,瞧瞧,我哪有钱?” 一众乞丐明显不信,癞子道:“谁知道你是不是藏在别的地方了,没钱,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这双眼睛,没个大钱能治好吗。” “真没钱,我要是有,身上怎么可能不带,你们刚才摸了那么久,有摸到一分钱吗。我是前几个月在县外头救了一个大夫,作为回报,他治好了我的眼睛,又给了我一身衣裳。”唐柳拍掉在他衣裳上摸来摸去的手,“别乱摸,我浑身上下就这身衣裳值钱,摸坏了你赔啊。” “你真没用我说的法子赚钱?”六瘸狐疑道。 “啥法子?你想出来的法子能赚钱,母猪都能上树。” “你刚才急匆匆的是要去哪?”癞子道。 “关你什么事。”腰带被一个乞丐扯了过去,唐柳一把夺回来,扎到腰上,“你又不是我婆娘。”他挥开堵在周围的人,“讨你们的饭去,别苍蝇围屎似的围着我。” 他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诶,我那铺盖还在吧。” 六瘸愣了愣,臭着脸道:“以为你死了,早给你扔了。” 唐柳撇撇嘴,拨开人走了。他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恰逢集市散场,一大帮商贩涌了出来,众乞丐顾不得唐柳,抓着碗一哄而上。 拥挤间癞子撞了下六瘸的肩膀,朝唐柳离开的方向努嘴:“愣着干吗,跟上去看看啊,这小瞎子嘴里没一句实话,打小就属他最会骗人。他铁定发了财想吃独食,不仗义。” 六瘸一跺脚,操着拐杖快步追了过去。 唐柳走得急,他腿脚不利索,始终落后大半条街,好在唐柳那身衣裳放在人群里扎眼得很,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最后也没跟丢。 两人一赶一追,穿过三街五巷,最后停在一个路口。六瘸气喘吁吁地快步走到唐柳旁边,还没发问,就听唐柳道:“他们在干吗?” 六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数十来步开外,正是王府恢弘的大门。 此时朱门大开,门口高悬两盏大白灯笼,依稀能见里头一堆丧仪摆设,一行男女老少在门里头排成长列,挨个从门边上一披麻戴孝的中年男子手里领了包裹,然后从王府边上的大路走了。 中年男子边上还有一端庄妇人,两年轻姑娘和一年少小伙。 “遭罪哦。”六瘸道,“前些日子王员外暴毙身亡,王家前主母回来主事,顶梁柱没了,一大宅子人当然走的走散的散喽。不过王员外那些个姨娘可不是省油的灯,分个家产又哭又闹,全县上下都在看热闹,这不,今儿个才肯走。唉,王员外这一死,县里不知道关了多少铺子,大伙都上隔壁县买东西,害得我们的生意也变差了。诶,唐柳,你说我们要不要也上隔壁县讨饭去?” 六瘸说完等了一会儿,唐柳却迟迟不应声,他扭头,便见唐柳直勾勾盯着前方,他来回看了几遍,发现唐柳是在看王府门前的一位少女。 那少女当真是貌美如画,凝脂肤,点绛唇,双眸含泪,眉笼轻愁,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尽显弱柳扶风之姿,却又不失婉约大气,就连捻着丝帕的指尖都跟春日初生花瓣似的水灵。 六瘸看得痴了,不由接连吞咽了好几下,回过神来见唐柳也痴痴地看着,便道:“唉,王家是彻底落败了,听说赔了不少钱出去,前些天癞子他们还看见王家管家去当铺了。姓王的变成了穷光蛋,全县最开心的人就是那些媒公媒婆了,也不知道最后谁能抱得美人归。” 他叽里呱啦地说着,唐柳只字未入耳。他定定瞧着立于银眉身畔的少女,心尖因其惊人的美貌而发颤,少女似乎也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扭头望了过来。 她微微睁大眼睛,似乎对唐柳出现在这里感到惊诧。 她认识自己。 唐柳往前迈了一步,胳膊被身边人不轻不重扯了下。 “……别看啦。再看王小姐也不会是你的,她这样的美人就是落魄了,也轮不到我们这些人头上。” 唐柳动了动唇:“你说,她就是王小姐?” “是啊,是不是很漂亮,你现在能看见了,该相信我以前没有夸大骗你了吧。” 王小姐在片刻的惊诧之后,朝他微微笑了笑。那是一抹尴尬又尽量想显得友善的微笑,唐柳绷着脸与她对视,远远凝视着她的眼睛,身旁六瘸大惊小怪地乱叫:“哇,唐柳,她在朝我们笑吗,她笑起来更好看了,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儿,跟仙女似的。王小姐人真好啊,对我们这些臭要饭的也会笑一笑。唉说真的,要是真能娶到她做婆娘,就是豁出性命我也甘愿……” 第190章 唐柳神色不变,目光却逐渐锐利。王小姐很快维持不住友善的微笑,变得有点局促和无措,往王德七身后躲去。王德七察觉异样,看了王瑰玉一眼,紧接着朝唐柳的方向投来目光。 他看见唐柳,先是下意识扯开嘴角想同他打招呼,旋即似是想到什么,脸色登时一变,如临大敌地往王瑰玉身前挡了挡,并不伟岸的身躯将王瑰玉挡得严严实实。做完这些,他的神情染上与方才王瑰玉同出一辙的尴尬和无措。 唐柳的目光透过他,钉在他身后少女的发尖上。 少女姣好娴雅,不论男女老少都会为之心动。 但这不是他的微微。 他的微微漂亮,纤弱,会捻着帕子故作忸怩,会娇羞地躲在他身后同他打闹,就像此刻捻着帕子躲在王德七身后的王小姐一样。 但王小姐不是他的微微。 王夫人和银眉也看了过来,四张不同的脸用同样的神色紧张地注视着他。 “王小姐三月不是招婿了么。”唐柳轻声问道。 “什么,招婿?嗐,你还想着那个呢,王小姐后来病好了,招婿也就不了了之了。”六瘸说到这里一下极为高兴,“当时王老爷为了庆祝,还在大街上撒钱呢,我抢了好多,可惜你不在……” “哦。”唐柳转身离开。 那么他的微微去哪了呢。 不是因为病好了想悔婚,不是因为嫌他无用而不想认他,不是因为怕他纠缠而假装失踪,不是因为一时兴起而开了个恶劣的玩笑,那么,她是真的不见了。 人海茫茫,他能去哪里寻找。 他的微微,又是谁呢。 早知道那个时候不该故意捉弄,应该说能看见后第一件事就是好好看她的。 世间事好的不灵坏的灵,总是应验在他身上。 “唐柳!”王德七追上来,“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在看清唐柳的表情后戛然而止,他卡壳了一下,“你很伤心吗。” 唐柳心道废话,换你没了媳妇,你也一样伤心。 他往前走,六瘸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问道:“唐柳,你认识他们啊。” “不认识。”唐柳道,“兴许认错了。你碗带在身上没有?” “带了!”六瘸从怀里摸出一口碗。 “那就别傻愣着,这儿人多,能多讨点。” 六瘸于是举着碗走了一段,颗粒无收,他看看唐柳,大叫:“你穿成这样,我跟你走在一起,谁会给我钱啊。” 他回头看,那个大户人家的小厮还站在原地,用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看着他们。 他啧啧作叹:“有钱就是好,小厮也穿得跟小少爷似的,没落了也比你我强。哦对了,听说王家剩下的人马上就要搬走了,后门都停好马车了,好几辆呢。” “哦。” “唉,他们走了,徒水县再也没有这么大方的人家了。” 第131章 唐柳典当掉身上的衣裳,换了一身粗麻布,又去坊市里买了一双草履和一口陶碗,将碗随意磕了个口子,散下头发便开始重操旧业。 “不行不行。”六瘸拽住他,“你这样哪行。” 他左右看了看,俯身从地上抓了几把泥巴,双手一搓就往唐柳身上拍,将他浑身上下拍得脏兮兮后又在他脸上揩了几道泥,最后薅了一把干草掰成碎末洒在他头发上,十指成梳一顿搓揉后才后退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才像要饭的嘛,干干净净的像什么样子。” 唐柳从街边的水缸里照了一下自己,灰头土脸,不修边幅,估摸着和之前差不多,便往弊垢巷行去。 卖衣服得来的还剩几吊钱,挂在腰间,六瘸嘴上不说,却时不时眼巴巴地瞅一眼,唐柳解下其中一吊甩给他,将剩下的藏进腰间:“收好了,自己小心点。” 六瘸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将这吊崭新的铜钱揣进怀里,紧了紧领子:“我省得。好兄弟,刚刚是我误会了你,也怪你,一声不吭地消失了,我真以为你死了。” “我走之前没跟你说我去哪了?” “你哪会跟我说啊。”六瘸抱怨,“我让你去凑王小姐招婿的热闹,没准真能选上,结果你让我少做梦,让你买卖八字你也不肯,说不如好好讨饭。然后狗日的你就不见了。” 唐柳若有所思。 两人经过城隍庙。城隍庙一如既往香火旺盛,香客云集,当着城隍爷的面儿,庙前的香客一般极好说话,也乐得施些善行积攒阴德。六瘸端着碗穿行其间,一边说些讨喜的词一边接连道谢,铜板一个接一个砸进来,很快笑得见牙不见眼。 唐柳漫不经心地举碗混在他后头,时不时也能收获几枚铜板。被人流裹挟着走到城隍庙门口时,不经意往里一瞥,却看到三个模糊的人影立于威严的城隍爷旁,两黑一白,看不清面容,其中一个上蹿下跳,跟只黑猴似的。 唐柳愣了下,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把眼睛,再定睛一看,三个人影依旧立于原地。那只黑猴手舞足蹈,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前方,似在激烈叫骂。 唐柳左右看看,总觉得黑猴是在指着自己,他莫名其妙,拉过六瘸:“那玩意是不是在骂我?” 六瘸正兴致冲冲地讨要铜板,被他扯着后领口转过来,草草看了眼就道:“什么玩意儿,哪有人骂你……诶诶,大娘,别走啊,大慈大悲的城隍爷在上喔,你多行好事,城隍爷一定会保佑你的……” 他说着又扎进人堆里去了,唐柳环视一圈,发现城隍庙里外除了自己没人往那角落看,再转回头来,就见那只黑猴朝他冲了过来,怎么看都是满身愤恨,冲了几步又被旁边的白影勾了回去。 大白天见鬼了? 唐柳摸了下后脖子,抬头看了眼天,确定是大太阳没错,不信邪地又看了眼,那地方却已经空了。 六瘸讨了一圈心满意足地回来,就见唐柳在城隍爷脚下打转,旁边已经有好几个香客对他这种不敬神的行为目露谴责,吓得赶紧拽他出来:“你干什么呢,这要是被轰出来,咱两以后就别想来这了。” 唐柳再次回头,城隍庙内香雾缭绕,即使大白天也烛火燎亮,神像庄严,叩拜的信众一个赛一个虔诚。 也是,都是城隍庙了,怎么可能有鬼。 两人在路上买了两只烧鸡和一小坛黄酒,回到弊垢巷。 白日巷子安静,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醉鬼倒在巷口呼呼大睡,六瘸跨过几个醉鬼,走到最里头,从柴堆里翻出张卷起来的草席。 柴堆旁是另一张破烂铺盖,他用拐杖将这张铺盖拨远,将手里的草席铺上去。 草席崭新,但由于长期放在潮湿的柴堆里长了许多霉斑,六瘸浑不在意地用袖子抹了抹,使劲一拍草席就回头冲唐柳道:“来,你的铺盖,新的,窝也给你留着,怎么样,兄弟我够厚道吧。” 弊垢巷是条死胡同,唐柳原先的位置在最里头的墙角,算是整条巷子最干净也最清静的地方,他不见后,六瘸就占据了这个位置。 新草席是用蒲草织的,唐柳将烧鸡黄酒放到六瘸的铺盖上,蹲下摸了摸,怎么摸怎么觉得触感熟悉,他看向六瘸,后者眼睛飘忽一瞬,又挺直背理直气壮地与他对视,过了一会儿又败下阵来,“好吧,本来是给你收尸的,谁知道连个尸体都找不着,娘的,白瞎老子十个铜板。” 唐柳笑了笑:“谢了。” 六瘸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是什么。两人席地而坐,往各自碗里倒了酒,就开始一口酒一口肉地大快朵颐。 “果然还是李记的烧鸡最香,这酒也够劲。”两个人都是拿着整只鸡啃,满嘴满手都是油,六瘸抽空抬头,看见唐柳一如既往坐在他对面大口吃肉,这才终于有了昔日同伴回来的实感,“话说回来,你脖子怎么回事,真被野狗咬了?” 脖子上的伤口愈合后留下了一个狰狞的伤疤,唐柳没遮,男人留疤就留疤,没什么大不了的。 “差不多吧。”他信口胡诌,“救那个大夫受的伤。” “难怪那大夫要报答你,这地方一不小心可是要命的。”六瘸后怕地咬了一口鸡肉,吃了一会儿又道,“其实癞子他们也找过你几天,你别看他们刚才那样,你不见了他们也急过,毕竟大家都在一起十几年了。当然了,最着急的就属我了,我可是找了你整整七天呢。” 唐柳撕了只鸡腿给他,六瘸嘿嘿一笑:“就喜欢你这爽快的性子。” 入夜后巷子里的人渐渐多起来,癞子等人见唐柳一身褴褛地回来,便也信了他白日说辞,又问他那身衣裳去哪了。唐柳道卖了,将几吊铜钱甩出来任他们分。 一帮人得了钱,登时什么也不计较了,心花怒放地瓜分完,和白日讨来的钱一合计,又乌泱泱地走了。 六瘸满脸肉疼:“你怎么全给出去了。” 唐柳翘着二郎腿躺在草席上,十指交叉垫在脑后,叼着根草杆子看着被巷子框得方正的夜空,“给你的最多。” 第191章 “瘸子,走不走,去晚了可就没了。”有乞丐折返招呼六瘸,看了眼唐柳,又道,“小瞎子去不去?” “去哪?”唐柳问道。 “嘿嘿,好地方。”六瘸露出一个荡漾的笑容,“去了保管你快活似神仙。” 唐柳乜他。 “得,给钱的是大爷。”六瘸做了个投降的姿势,“隔壁馆子新收了一批姑娘,哎呦,那一个个俏的跟妖精似的,你都不知道一晚上有多贵,前些天还选了花魁出来,头夜要十两银子呢,就是过了头夜一晚上也要五两。不过这批姑娘跟我们没什么关系,我们最多饱饱眼福。” “说重点。” “啧,你真没意思。重点就是新姑娘进来了,馆里的老姑娘不就多出来了吗。这些姑娘年纪大了没人买,又没钱赎身,被老鸨养在后头小院里,夜里也开个小门接客,只要十几文钱。年纪是大了点,滋味可不差。” “走不走啊,再磨蹭下去好货都没了。”巷口那人催促。 “就来了!”六瘸回头囔了句,他瞄了眼唐柳下身,眼里闪着猥亵兴奋的光,“怎么样,去不去?你长这么大,是时候开开荤了。” “别说的你比我大多少似的。”唐柳意兴阑珊,“不去。” 六瘸失望地砸吧了下嘴,“真不去啊。” “不去。” “好吧。”巷口的人在催,六瘸自己也急,闻言不再多言,揣着钱猴急地走了。 巷子里没挂灯笼,全靠两边窑子和赌坊的烛火余光照明。小巷里亮一块暗一块,巷口不时走过一群勾肩搭背的人,投下长长的影子,在唐柳的脚边一晃而过。 等到全县的烛光全都亮起来,隔着墙壁开始传来猫叫似的又细又长的声音,似欢愉又似痛苦,此起彼伏地回荡在狭窄的小巷里。打更声一起,另一种狂热的声音又撞了过来—— 赌坊开张了。 唐柳翻了个身,几个月没睡石板路竟也没不习惯,在各种声音碰撞中昏昏沉沉入梦了。梦中他一直在追赶一抹倩影,追得满头大汗两股战战却仍旧不远不近地缀在那抹倩影后头,好似如何都追不上。 “等等,等等我。”他着急地大喊。 倩影停下,回首却是一张血淋淋的脸,唐柳被吓醒了,睡眼惺忪间余光瞥到旁边躺着个人,便下意识侧身抱上去,手搭到那人身体上只觉硬邦邦的,登时将手撤回来,人也彻底清醒了。 徒水县开始入夏,白日已有了闷热的苗头,夜里却凉快得正适合他们这些席地幕天的人。可弊垢巷进出只有一个口子,通风不畅,人一多便更显逼仄,整条巷子闷沉沉的。现下巷里横七竖八躺了几窝人,几乎都是袒胸露乳赤足而眠,各种气味闷在里头,活像个巨大的发酵缸。 唐柳扯过领子嗅了嗅,刚买的衣裳一夜不到就已经馊了。 躺在旁边的人是六瘸,正摊着四肢打鼾,浑身一股难言的味儿。 唐柳一脚将他踹醒,“离远点,别睡我旁边。” 这一脚不重,六瘸半睁开眼觑了他一眼,嘟囔了句什么毛病,卷着铺盖往旁边滚了几圈,挠了挠肚皮重新睡熟了。 唐柳重新躺下,面朝墙壁闭上眼。 他接着做了那个梦,那抹倩影驻留在原地,偏首背对他,低垂着眼眸,似乎非常伤心。唐柳踯躅不前,不知该说什么,倩影略略转眸瞧了他一眼。 这一眼欲语还休,唐柳一颗心怦怦直跳,却仍不说话,不上前,犹豫未决地看着倩影。 倩影眼底泪光闪烁,深深望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不再看他,羽毛似的飘走了。 唐柳身体快过脑子,拔脚追了上去。 “你要去哪?” 倩影停下,不言不语地指了下前方。 唐柳这才发现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桥,倩影飘上去凭栏而立,然后便一动不动地张望着他。倩影孤零零的立在桥上,唐柳一阵心酸,立时要上去作陪,桥下却又凭空冒出两个人,拦着他不许他上前,一人对他道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一人让他赶紧去治脑子,最后一链子将他从睡梦中抽了出去。 日光明耀夺目,唐柳遮了下眼睛,旁边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你可真能睡。” 六瘸将一个馒头丢到他手边,“太阳晒屁股,虫儿要被吃光喽。” 他红光满面,显然昨晚过得不错,唐柳犯懒不愿起来,他啃着馒头含糊道:“快起,再不起今天就要饿肚子了。” 唐柳眯眼瞧他:“你那儿不是还有一吊钱吗,全花馆子里了?” “没,不过夜花不了几个子儿。” “那钱呢。” 六瘸心虚地挪开视线:“输光了。” 唐柳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输光了?” 六瘸挠挠脸皮:“就……从馆子出来后去赌坊玩了几把,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干,大伙儿都去,运气好赢了钱第二天一整天都不用讨饭了。” 唐柳坐起身,随意拍了拍馒头表面的灰,“你赢过吗。” 六瘸泄气摇头。 唐柳没再追问,垫了点肚子后就带着碗出去。六瘸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也不问他要去哪里。从小到大他们这帮乞丐里就属唐柳最会找地方,每天下来碗都是满的,六瘸乐得跟在他后头捡便宜,谁知唐柳一反常态,走出一条街后找了个墙角盘腿坐下,将碗往前一摆便不动了。 六瘸前后左右看看,这条街做的是暗娼生意,没正经人家来,夜里才热闹,白日只能瞧见稀稀拉拉几个行人。他又看看唐柳,后者往后头矮垛一靠,老僧入定般闭上了眼。 难不成这条街等会儿人会多起来?还是有大户人家的马车从这经过? “不是啊。”唐柳闭着眼懒懒道,“走不动了,你想去哪随便。” 六瘸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出声了,他狐疑地盯着唐柳:“你没骗我?不是想吃独食?” 唐柳嗤了一声:“爱信不信。” 六瘸半信半疑,在他旁边找了个舒坦的位置蹲下,几个时辰下来从这经过的人十根指头都数的过来,他摸摸空空如也的饭碗和同样空空如也的肚子,实在受不了了,起身问唐柳要不要换个地方,得到否定回答后便自顾自走了。 到了傍晚,癞子等人回弊垢巷经过这条街,瞥到角落里睡着个东倒西歪的人,走过去一瞧,不是唐柳是谁。他脚前碗里只有可怜的两枚铜钱,癞子顺手摸走了,又踢踢他的脚,嘲谑道:“喂,小瞎子,你来早了,这儿还没开张呢。” 哄笑声吵醒了唐柳,他睁开条缝瞟了眼,什么都没说,抄起碗夹到腋下,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了。 “喂!”癞子夹着两枚铜钱朝他晃手,“你钱不要了?” 唐柳摆摆手,一头钻进了弊垢巷。 之后一段时日,唐柳夜里在弊垢巷睡觉,白日在县里随意找个地方,一蹲就是一整天。巷里其他人白日讨饭,夜间寻乐,除了偶尔朝他投来奇怪的目光,其他时候倒也相安无事。 唐柳日夜不分地睡觉,时常多梦,梦却是同一个。 桥上的人影悲伤地望着他,唐柳从一开始冲动地跑上前再被拦下,到后来只是不为所动地站在桥下。 即使黑白两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唐柳也没有上前。 两相对望不知何夕,终于在一次梦中,桥上那人呜呜低泣:“柳郎缘何不理我。” 唐柳不搭腔。 那人一顿,偷偷抬眼瞄唐柳,撞上唐柳目不转睛的视线后烫到似的垂眸,掩面哭泣道:“柳郎定是嫌我这副样子难看,所以连话都不肯同我说。我知道的,世间男人都爱好姝颜,我不怪柳郎,只恨自己面容丑陋,入不了柳郎的眼。可是柳郎,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当真这般狠心吗。” 他一面说一面透过指缝瞄唐柳,见唐柳始终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才终于有点慌神,放下手生气地道:“你不要我了吗!” 他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唐柳冷眼看他,眼神明摆着在问:装够了吗。 桥上之人原本气恼地看着他,在这样的眼神下渐渐转为无措和慌乱,他呆呆地看着唐柳,两眼一眨,血泪如珍珠啪嗒掉落。 “你不要我了吗。” 唐柳咬牙,目光近乎凶狠。 桥上之人在这如看仇人的目光下战栗起来,“你真的不要我了……”他的眼泪如泄洪般落下,在脚下汇聚成小血泊,沿着拱形的桥面蜿蜒而下,流到唐柳足底,“你好凶,不要我,我走就是了……呜呜呜……负心汉,你就是看我长得丑才不想要我了,你以前从来不凶我……” “……谁不要谁。”被骂作负心汉的人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的这句话,“谁狠心。” “你不要我!你狠心!” 唐柳忍无可忍,大吼:“你他娘说走就走,我连你叫什么、小名怎么写都不知道,我怎么找你。就连做梦你都不让我看清你的样子,我怎么找你。我都听你的了,当个鳏夫,你倒好,在我梦里都阴魂不散。” 第192章 桥上之人似乎被他吼傻了,失去了所有反应,呆呆地看着他,唐柳喘着粗气,背过身去。他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背后倏忽贴上来一具冰凉的躯体。 “柳郎,我错了,你别生气,别不要我。” 唐柳静了片刻,身后人越抱越紧,他深深叹口气,转过身来,正对上一张血糊糊的脸,于是再次叹了口气,“娘子,你怎么死得这样惨。”他伸手抹掉他脸上的血泪,“死了就不要哭了,瞧瞧,都哭成花猫了。” “是你惹我哭的。” “是我不好,我再也不惹你哭了。”唐柳说着又叹了口气,“我也没惹你哭的机会了,你安安心心去吧,别在奈何桥上傻等了,我还要活好多年呢。” “你……你不管我了?你要再娶?” “娶什么,”唐柳无奈,“除了你谁还肯嫁给我。我念着你呢,别再入我梦了,早点投胎去吧。” “可我舍不得你。” “过了桥就什么都忘了。” “不成,我怕你骗我。你骗我去投胎,自己娶别的姑娘,然后就把我忘了。” “你怎么这么顽固。” “我就是做鬼也要缠着你。” …… 打那之后,唐柳再也没做过梦,白日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他终日无所事事,连六瘸都看不下去了。这日夜幕降临,徒水县如往常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却比往日喧嚣,六瘸没去寻欢作乐,反倒兴致冲冲地拉他出巷。 “干什么?”唐柳不情不愿地被他拉了出去,却见外头灯火辉煌,人群熙攘,一派热闹之景。 “今日乞巧,县里办灯会,你没数日子吗。”六瘸回头,目光触及他空空的两手,“哎呀,你怎么连吃饭的家伙都不拿。”他冲回去,将唐柳的碗拿出来,塞到唐柳手里,然后一路将唐柳拉到县里最热闹的一条大街上。 大街中央有一棵千年樟树,今夜布置成姻缘树,全县少男少女都要来一遭。 六瘸如鱼得水扎进人堆,很快不见踪影。唐柳在街角寻了个位置蹲下,随手折了根草杆叼在嘴里,碗摆在跟前,人来人往,铜板叮叮当当地砸进来,多数掉在了碗外。 唐柳懒得去捡,百无聊赖地盯着碗发呆,碗里倏忽丢进一颗碎银子。 他吹了声口哨,眼也不抬地说了句:“谢谢,好人好报。” 话音刚落,便有人后退回来,细长的影子笼罩在唐柳头顶,很久没动。 “……唐柳?” 唐柳一顿,撩起眼皮,懒散打了声招呼:“好巧。” 王德七惊诧万分:“你怎么在这?怎么……”他组织了一下措辞,“怎么这副打扮?” 唐柳耸耸肩:“讨生活喽。” 唐柳现在的样子,比乞丐还乞丐,比半年前初见还要落魄潦倒,王德七犹犹豫豫道:“给你的宅子和银子,不够用吗?” 唐柳没回答,吐掉草杆,将地上的铜钱捡进碗里,端着碗走了。 王德七张了张嘴,正要叫住他,身后倏忽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德七,你在看什么?” 王德七回头,指了指唐柳的背影,“小姐,我碰到唐柳了。” 王瑰玉吃惊道:“他?” 她顺着王德七指的方向看去,只瞧见一个邋遢的干瘦身影,“那是唐柳吗。” 王德七笃定点头。 王瑰玉愈发吃惊:“他怎么这副模样?” 王德七迟疑一瞬:“他好像做回乞丐了。” “不是给他宅子和银子了吗。” “是给了。”王德七想了想,“我们跟上去看看。” 王瑰玉思索片刻,同意了。 两人不远不近地尾随在唐柳后头,眼见他进了弊垢巷一带。这一带藏污纳垢,王德七二话不说护着王瑰玉离开,直至走回闹市,王德七才喃喃道:“他怎么不用呢……” “你说,”王瑰玉想到某种可能,一时踌躇,“他是不是觉得那宅子是伤心地才不肯住的。” 第132章 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状死后王家散尽家财,可积攒三百年的家底不是一时半会儿就会挥霍一空的,加之变卖田地古董,剩下的家私也十分可观。 王夫人带着自己的女儿忠仆,还有些不离不弃的老仆举家搬迁到数十公里外的兴陵县,置办了处二进宅子,生活虽不比从前奢靡,却也能被邻里称上一句小姐夫人。 王夫人在宅中修建了一间小祠堂,专供泥像和岁家先人往生牌。她平日深居简出,王瑰玉却没能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终日郁郁寡欢。兴陵县不比徒水县繁荣,少有节庆,适逢徒水县举办乞巧灯会,王德七便带王瑰玉来散心,不曾想会碰上唐柳。 在他的设想中,唐柳应该过着丰衣足食酒足饭饱的潇洒生活,要知道他以前可是一个风餐露宿的乞丐,有了宅第财帛,足以冲淡他丧“妻”之痛。他与他的“妻子”相识不过几月,怎会有刻骨铭心的感情,何况他“妻子”连人都不是。 世上好看姑娘比比皆是,唐柳何至于想不开呢。 回去的马车上,王德七心神不宁,王瑰玉转好的心情也低落下去。 将一个无辜的人骗得团团转,险些害他殒命,实在有违她的良知。 “我们是不是应该告诉他真相?”她犹疑道。 “这不是更残忍了吗。”王德七道,“与其让他知道自己和一只鬼同床共枕几个月,倒不如让他以为自己娶了个正常人,反正那鬼已经灰飞烟灭了,就让他以为自己丧妻,他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 而且如果要解释,势必要将来龙去脉都说清了。乞丐地痞常以他人阴私作谈资,一件事被一个乞丐或地痞知晓,不出一天就会落入全城人的耳朵。 唐柳看着不像是长舌之人,可嘴上也不像是有把门儿的,又是乞丐出身,难保会说漏一两句。 到时候王家声誉难保,王家独女的声名亦会受牵连。 王瑰玉见他沉思,也不再搭话,心中却无法苟同王德七之言。倘若易地而处,她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人生中第一件珍宝,即便后来拥有再多珍贵的东西,也绝无可能与第一件珍宝相比拟。 一回到家中,她便径直去找银眉,将遇见唐柳的事说了。 银眉听罢沉吟少顷,似乎亦觉棘手,良久才舒展眉头,道:“小姐放心,此事我会妥善处理。” “你要如何?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吗。” 银眉微微一笑:“非也,另有妙计。” * “我看起来很好骗吗。”唐柳撩起眼皮。 “我没有说笑。”银眉正色,“寻常手段寻不到,剩下只有求神问卜。我自小在道观长大,问卜从未有过差错,我已替你问过,此法绝对可行。” 唐柳嗤笑一声:“你们耍人玩总该有个限度,上回骗我成了门不知道是什么的亲事,这回又要我耍什么猴戏给你们看?” 银眉并未因此动气,只道:“我有办法让你日思夜想的人回来,你只说你信还是不信。” 唐柳盯着她,半晌道:“我不管王德七回去跟你说了什么,也不管你们瞎想了什么,我当乞丐只是因为我乐意,我也没什么日思夜想的人。请回吧,再不走就别想走了。” 唐柳今日乞讨的地方在暗娼街外,也不知银眉是有勇气还是一无所知,竟然独身来此找他。眼下几仞开外已聚集了三名乞丐,正不怀好意地向这边张望。 银眉自然也注意到了,蹙了蹙眉,低声报了遍自己如今的住处,“我随时恭候。”便朝反方向离开。 三名乞丐跟了上去,经过唐柳跟前,便被一颗砸到脚下的石块逼停了脚步。三乞丐都是熟面孔,其中一个恶狠狠看向唐柳,“怎么,她是你姘头?” “你们脑子里除了那档子事还能不能装点别的?人家从皇城来的,经过这里替她主子问路。”唐柳甩给他们一两碎银子,“喏,问路费。” 三乞丐相视一眼,方才离开的姑娘的确穿着不俗,不似普通人家出身,若是皇城之人,那定然非富即贵,即使是奴婢,也不是他们招惹得起的。 色字头上一把刀,保命的道理他们还是明白的。 到嘴的鸭子飞了,却得了银子,也不算太亏。 中间的乞丐看了看手里的银子,问唐柳道:“你最近怎么回事,出手这么大方,怎么,当了几天公子哥,也想学公子哥的做派了?” 时至今日,他们仍对唐柳突然消失又突然光鲜亮丽回来一事耿耿于怀,时不时出言挖苦,唐柳左耳进右耳出,此时只用一贯散漫的语气道:“不想要啊,那还给我。” 中间那人忙将银子揣进怀里,“大伙都是兄弟,当然要有福同享了。我也不白占你便宜,这样,你晚上跟哥几个一块去,我跟其他人打声招呼让你先挑,银钱么,我出。” “吃不饱,没力气。” 三乞丐齐齐愣了下,旋即面露古怪,同情地看着唐柳。 第193章 “大家都吃不饱,但这点力气还是有的。”边上一个顶着微妙的眼神道,“当初被你救了命的大夫就给你治了眼睛?” “呵呵。”唐柳冷笑,将碗里零碎几个铜板塞进腰间,拿着碗站起来,扭身走了。 落在三乞丐眼里,便是他恼羞成怒的表现。 几柱香后,弊垢巷里所有人看唐柳的眼神都变了。六瘸小心翼翼地拿着十几文钱凑过来,“唐柳,我这里还有一点钱,是我白天讨的,大不了我晚上不去了。溪惠堂的刘大夫在那什么、”他说到这里含糊了一下,“的医术还是不错的。” 他身后,十几道似有若无的视线投了过来。 唐柳面无表情。 几息后,六瘸干笑几声,悻悻坐回铺盖上。 又过了一会儿,巷子里的人陆续离开。乌云遮月,巷子一角黯淡下去,零星烛光在壁上颤悠,唐柳合上眼,久违地做梦了。 依然是那座熟悉的孤桥,只不过这次桥边多了明晰的景象,不再是一片虚无。桥下幽静的流水,两岸妖冶的红花,以及抱膝坐在桥墩下几乎被花海淹没的身影。 那人本在百无聊赖地抠弄花梗,似是察觉有人,抬眸望了过来。见着唐柳,乌黑的眼眸一亮,旋即站了起来,犹如倦鸟投林般向唐柳飞奔过来。 乌发拂花,红衫在繁茂花海中破开一条小径,他跑到唐柳跟前,一把抱住唐柳,脸颊眷念地在唐柳额角蹭了蹭,“柳郎,你终于来了。” 唐柳整个人被迫埋在他怀里,崩溃道:“你怎么还没走?!” 岁兰微怔了怔,松开他,委屈地扁嘴:“你都不想我,我没法找你。” 唐柳绝望道:“我没在说这个。” 岁兰微继续道:“你这个大骗子,负心汉,还说你会念着我,根本就没有。你转头就把我忘了,你就是想再娶,想毁约,想把我丢下,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他说到后面,委屈溢于言表,噙着一双泪眼望唐柳。 他脸上仍是血糊糊一片,仿若被棱角锋利的石头砸过,但双眸清亮,双唇殷红饱满,说话时露出的牙齿雪白,唐柳发现自己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在那双唇上,不由愈发崩溃。 “你等我做什么,我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 岁兰微眨了眨眼,上下长睫一碰,泪珠便扑簌簌下落。 他此时的哭是无声的,只是一边任眼泪流着,一边小声道:“我没要你死,我只是想等你,在等你的时候偶尔见一见你。你偶尔想一想我,也不行么。” 唐柳给他抹眼泪,发现他的眼泪变成了粉色,如同晚间天际彩霞的色彩。岁兰微的眼泪刚溢出眼眶,未及流到面颊,就被他用指节拂去。 “微微啊微微,”他无奈道,“我这个人总是食言,你怎么还没认清呢。” 于是岁兰微的眼泪流得更凶。 “我不管,你不许这么对我。” 他在自己梦中,好像颇为孩子气。 唐柳无可奈何,拂泪的速度远不及他流泪的速度。岁兰微拍开他的手,泪眼婆娑地凑近来吻他,唐柳脸色微变,偏了偏首,同时后退一步。 岁兰微如雷轰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唐柳不自在地将头偏向一侧。 “你躲我?”岁兰微大喊,“你居然躲我!” 唐柳不吭声,岁兰微气鼓鼓地转过身,泄愤般开始揪花。周围的花在他的暴力对待下很快秃了一块,他背对唐柳,怒气冲冲地将身前的花连根拔起,一朵拔完就去拔下一朵,无意识朝桥的方向行进。没过多久,他像只被戳中肚皮的小雀陡然颓唐下去,默不作声往前走了几步,便开始啜泣。 他抽抽嗒嗒地拔着花,走到桥边上。唐柳注视着他,见他往前迈了一步,却在踏上桥面的前一刻收回脚,回身瞧了他一眼,然后飞快沿着被他硬生生拔出来的小径折返,扯断旁边的花朵一股脑砸到唐柳身上。 他似乎不会感到疲倦,一朵砸完就一刻不停地薅下一朵。如果砸过来的是石块,那唐柳此刻已经被砸死了。 “你要么天天想我,要么现在就死。”他喊道,“你选一个吧。” 一朵花砸到唐柳脸上,唐柳叹气:“……我选前一个。” 岁兰微闻言却不甚满意:“你要是再食言,你就死定了。” “好,我知道。现在能不哭了吗。” “不能!”岁兰微瞪他,“都怪你!” “好,怪我。”唐柳张开手臂,“娘子,来抱一下。” 岁兰微一滞,而后猛地抱住他。 他抱得很紧,唐柳几乎喘不过来气,他摸摸岁兰微背后的头发,闷笑道:“娘子,你怎么比我还高啊。” 岁兰微不言不语,只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这个梦结束后,唐柳醒来,六瘸等人在各自的位置睡着,料想已至后半夜。唐柳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跨过众人离开巷子。 徒水县丑时过后是宵禁,现下子时过半,唐柳先回了岁宅一趟,取了锭银子,又匆匆跑到县南敲开早已打烊的熊英镖局大门,雇了个镖师带自己一程,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徒水县。 东方亮起鱼肚白,兴陵县城门缓缓打开,一辆马车疾驰而入,穿过大街小巷停在鸡夏街一座宅院前。门丁尚打着哈欠,便见一个乞丐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大步迈至门前,目光如炬地看着他:“劳驾,我找银眉。” 门丁被他煞有其事的气势震住了,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哦哦哦,找银眉姑娘是吧,稍等,我这就去通传。” 门丁匆匆进去,不多时便引着银眉出来。 唐柳开门见山:“你的法子有几成把握?” 银眉丝毫不意外他的到来,露出抹笑:“不多,四成。” 第133章 “这地方真有小神仙?” “千真万确。” 岁宅后院如他走之前狼藉不堪,唐柳左右看看,觉得这地方如果真有小神仙,那小神仙未免住得太憋屈了点。 “小心点,别磕着了。”银眉指挥着两个脚夫将半人高的木箱搬进来,环视一圈,最后让脚夫把箱子放在还算干净的石亭里,随后当场结算银钱,让两个脚夫离开。 木箱做工独特,四面木板相互独立,用活扣固定在顶板四道边沿,银眉依次打开扣子,木板落下,只见其中是一尊盘腿而坐面目低垂的泥像,能依稀看出其神态身姿,但因表面粗糙,倒像一个做到一半便草草完工的泥胚子。 银眉退出石亭,对正默不作声打量泥像的唐柳道:“这就是那位小神仙的泥像,你晨昏诚心供奉,心中默念所求,假以时日没准能成真。” 唐柳点了点头。 银眉等了片刻,见他仍是不知所想的默然神色,便提出告辞。 唐柳点头,等她走后才看着泥像呢喃道:“太荒唐了……” “泥像啊泥像。”他呆立片刻,最后还是双手合十躬身拜了几拜,“如果你真的有灵,就保佑我的娘子不要出现在我梦中了。” 如果你真的有灵,就保佑我和娘子在梦外相见吧。 他说完又看了会儿泥像,随后转身离开后院。 主院的屋子长久无人问津,一打开门便是扑面的灰尘,唐柳呛了几下,挥掉面前的灰尘,走到里屋取了那口用了数年的破陶碗,而后径直从后门离开这座宅邸,锁好门离去。 一路沿街乞讨回到弊垢巷,正值日暮西山,六瘸坐在老位置数钱,唐柳走过去道:“晚上带我一个。” 六瘸大感惊奇,抬头看他:“你去看刘大夫了?给你吃了什么药这么管用?”说着视线不由自主下移。 “谁和你说这个。”唐柳没好气道,“我是说去赌坊。” 六瘸恍然,旋即促狭地挤了挤眼睛,“没事,赌坊也快活。” 然而进了赌坊,唐柳却只在旁边观望。六瘸赌完一轮才发现他捏着可怜的四文钱挤在人堆外,连赌桌都碰不到,他哎呀一声,伸长手臂将唐柳硬生生拽了进来,冲他吼道:“来,下注!” 唐柳嘴巴张合几下,六瘸道:“你说什么,大点声。” “我说,”唐柳提高音量,“这是赌什么?” 旁边的人听到,哂笑一声,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连赌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进来。” “赌大小。”六瘸勾着唐柳的肩膀往旁边扯了扯,指着赌桌介绍了一下玩法,便催着唐柳下注。赌桌后庄家将骰盅晃得咔咔作响,最后猛一将骰盅拍到案上,另一手悬在一铜铃上,环视一圈呼道:“买定离手,还有没有要下注的?” 六瘸疯狂拍打唐柳的手臂:“快快,快下啊,再不下就要等下一局了。” 唐柳分出一文钱押了大上。 下一瞬庄家猛然拍下铜铃,同时另一手掀开盅盖,看了一眼便道:“三个三,围骰!”接着扫视一眼赌桌,“无人押注,大小通杀,庄家胜!” 话音刚落,便有拨棍将案上银钱统统扫到庄家一边。 第194章 一片嘘声中,唐柳问道:“什么是围骰?” “就是三个骰子点数一样。”六瘸道。 庄家已经开始新一局摇蛊,唐柳看了片刻,表情渐渐奇异。赌坊内一片嘈杂,骰盅内骰子碰撞翻滚的声音却清晰入耳,直至宵禁,唐柳都没再下注。 六瘸输光了钱,垂头丧气地走出赌坊,也没心情与唐柳说话。第二天一早,复又打了鸡血似的上街行乞。 唐柳用仅剩的三文钱买了香和火折子,溜至岁宅后头小巷,从后门进去,去到后院,走到石亭跟前停下脚步,燃了三根香对着泥像拜了拜,心中默念:神仙啊神仙,将我的娘子还给我罢。 泥像孤零零地坐在木板间,唐柳捏着香睃巡一圈,竟然找不到插香的地方,最后只好退而求其次,将香插在正对泥像的石亭台阶底下的泥地里。 做完这些后,他撸起袖子,跳进院子中央的大土坑。 许是连月来起过风,边上碎土被吹进坑底,那枚被他丢掉的头骨大半没在土里。唐柳用双手捧起来,吹掉上面的土,想塞到怀里,又塞不进去,短暂思索片刻后脱掉上衫铺到一旁,将头骨放了上去。 坑底不好下脚,除了这枚头骨还有许多乌黑的碎片。唐柳光着膀子蹲下身捡起来,拿着手里仔细辨认,是木炭的就丢回去,不是木炭的就放到衣衫上。挑挑拣拣大半天,日头逐渐毒辣,唐柳抹了把眼皮上的汗,拢起衣衫,拎着一包骨头爬出土坑,一抬首正对上泥像低垂的面容。 唐柳走到石亭中,将骨头倒至泥像边上,抖了抖衣衫穿回身,便在石亭中阴凉的地方坐下打盹。一炷香后他醒来,继续跳进坑底挑拣。 戌时赌坊开张,唐柳晚了一刻钟进去,里头已经人满为患。戌时过半,六瘸一边系裤腰带一边进来,一眼看到赌桌边上的唐柳,挤到他边上,“原来你早来了,我还以为你去哪了,怎么样,快不快活?” 他今夜手里只有两文钱,见唐柳空着手来,便作势要分他一文,唐柳摇头拒绝,一整晚仍是在旁边看着。三天过去,唐柳白天在岁宅,晚间进赌坊,后半夜回弊垢巷睡觉。他将小院里的土坑刨了又刨,终于确认将里头的骨头捡干净了。 他试着拼到一起,但骨头实在太碎,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也就放弃了。他将所有碎骨头堆在石亭里,恶趣味地堆出一个尖尖,然后将头骨摆在最顶上,后退几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大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石亭里风吹日晒,唐柳想着这么干放着也不太好,于是找到一块红绸盖在上面,四角用石块压住,顺道拜了拜泥像,然后去主屋取了锭白银。离开岁宅后,他先是去了趟当铺,将银子悉数换为铜钱,然后揣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去到赌坊。 他去得晚,六瘸和癞子等人正赌到兴头上,围着桌子大呼小叫。唐柳倒出把铜板抓在手里,挤到六瘸边上,跟着他下注,几局下来输多赢少,“怎么全押大小,没人押别的?” 六瘸扭头看到他满手铜板,两眼放光:“你今儿个去哪了,这么多钱?” “全城跑喽,膝盖都跪紫了。”唐柳撇嘴,“你还没回答我,怎么其他赌注都没人押?” “赔率太大啦,一赔一百五呢。” “那多没意思。” 庄家正在摇盅,几息后往案上一放,示意众人押注,六瘸纠结一瞬,将三枚铜钱押在小上,旋即去看唐柳,便见他眼睛在几个空白下注区域来回扫射。庄家抬手作势打钟,六瘸刚升起点不好的预感,下一瞬唐柳便将手里所有钱通通押在围四上。 六瘸倒抽一口凉气,拉住唐柳的手,却已经晚了,打钟声响,买定离手。 “你疯了?这要是输了,你的命都不够赔。” “输就输,”唐柳浑不在意地挥开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案上未开的骰盅,“要赌就赌把大的,一赔一有什么好玩的。” 六瘸此时方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你喝酒了?” 他嗓门大,几嗓子下来赌桌上大半的人都听见了,纷纷投来看好戏的目光。六瘸汗都出来了,对庄家道:“等一等!我们下错了——” “什么下错,买定离手懂不懂?”边上一人道,“死瘸子你玩不起就别玩,小瞎子难得玩把大的,别扫兴。” 这人是常年混迹于弊垢巷一带的地痞,也钻过巷子和唐柳等人拼酒,唐柳充耳不闻,不满地对发愣的庄家道:“开不开?怎么,坐庄的也赌不起?” “就是,开不开啊。”地痞付和道。 周围一圈赌徒开始起哄,庄家咬了咬牙,掀开盅盖,只见三个骰子俱是四点朝上。六瘸当即傻眼,短暂静默过后,唐柳放声大笑,单只脚踩上板凳,一拍桌案道:“老子赢了,给钱!” 庄家青着脸将银钱划给他,唐柳拢到身前,大把银钱堆成了小丘,看得周围人两眼泛红。唐柳又从其中抓出一把,豪横地押到小上,“继续。” 夜深人静,唐柳搭着六瘸和癞子的肩膀从赌坊出来,两只手各勾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 “今天手气真不错。”唐柳双颊泛红,似乎还没从方才的狂热缓过神来,“走,请哥几个喝酒。” 六瘸和癞子傻愣愣地看着他,唐柳今夜一直在赌,第一把手气额外好,后面便是输多赢少,第一把赢的几乎赔进去大半,即使这样也还是剩下许多。两人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心里馋得要命,但唐柳疯狂的样子也有点吓到他们。 “唐柳,你还没酒醒呢。”六瘸道,“现在这个时辰哪有酒馆开着。” 唐柳啧了一声,收回双臂:“没劲。” 此后一连几夜,唐柳都顶着满身酒气泡在赌坊里,仍是输多赢少,可往往赢了其中一把,就足够他拿着满袋子钱出来。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他赢了钱,时不时暗示他,可唐柳一改之前散财童子的模样,死死将钱袋子揣在身上,分文不给。 一天夜里一个乞丐终于按捺不住,偷偷将手伸向正在熟睡的唐柳腰间,被后者一把钳住手腕。那乞丐一咬牙,干脆上手抢夺唐柳的钱袋,唐柳发了狠,将他揍到爬都爬不起来,冲着被斗殴动静吵醒的众乞丐放话。 “老子的钱,想给就给,不想给谁也别惦记。” 他个子高,浑身都蒙在阴影里,凶狠的模样令众乞丐都有几分犯怵。唐柳扫了一眼,拿起碗抬脚走出巷子,没过多久六瘸和癞子追了上来,问他要去哪里。 “我不做乞丐了。”唐柳想了想道。 六瘸张大嘴巴,“那你要去做什么?” “买个宅子,讨个婆娘,然后做点营生。” 癞子眼神复杂:“也是,毕竟你赢了那么多钱,当然可以不用跟我们一块挤在又臭又脏的巷子里了。” “你们也可以。”整条巷子里,也就他二人跟自己有点真交情,唐柳解下两个钱袋子递给他们,“别去赌坊了,那儿庄家心黑手也黑,每几局就要做一个庄家通吃的点数,你们赢不了钱的。” 癞子不信:“那你怎么赢的钱?” 唐柳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瞎了那么多年,总得派点用场吧。” 六瘸目瞪口呆,癞子骂了句娘,“早知道早拉你去。” 唐柳一笑,转过身摆了摆手,“再见。”便沿着长街消失在夜色中。 第134章 唐柳趁夜色回到岁宅,依旧是从后门径直去到后院。给泥像上了三炷香,而后一屁股坐到骨堆边上,锤了锤腰,忍不住抱怨:“回个家跟做贼一样,累死老子了。” 压住红绸一角的石块被不经意拂到一边,夜风掀起红绸,正好露出头骨两个黢黑的眼眶,唐柳瞥了一眼,小心脏直跳,将红绸盖了回去:“大半夜别吓人。” 他抬手嗅了嗅自己,闻到一股汗味和酒味混杂的臭味,认命爬了起来。 水井在厨房后头,唐柳嫌来回提水桶麻烦,索性直接脱了衣裳在井边冲洗,打了四桶水才终于将身上洗刷干净。洗完后浑身一轻,连带着神台也清明不少,说来奇怪,他这双眼睛复明之后眼力好得惊人,几丈之外的高树落在眼里枝叶分明,夜里无需烛火亦能看清远处。 方才借着月光从后院行至厨房,一路看下来,这座宅邸给人唯一的感受便是破败荒芜。唐柳搓着衣服,看看自己的双手,只觉前路漫漫,不知从何做起。 翌日一早,唐柳换了身新行头,在路边小摊吃了饭,去坊市买了大堆木板、竹帘、钉锤和锯子,租了辆驴车将东西从坊市拉到宅子后巷。 到了门前,驴子却死活不肯进去,唐柳郁闷,只好将驴栓在门边上,自己将东西卸下来,分几趟搬进去。而后又去县里最好的木坊买了两张红花梨供桌和一个半臂长的方匣,到香铺买了只两掌大的香炉回来。 他在方匣内垫上软布,将一堆骨头移进去,在后院找了个还算平整的角落放着,又扣上放泥像的木箱,连泥像带箱搬到石亭外面。 第195章 随后仔细量了下石亭的尺寸,比对着长高锯了五块木板出来,除了正对土坑的一面,将五块木板分别卡进石亭檐柱间,封死其他五面,又在木板里外两面各钉上竹帘以作遮掩,免得整座亭子从远处看去太过寒碜。而后又是清理木屑泥灰,里外打扫干净后,将两张供桌紧贴着搬到中央,后头一张放泥像,前头一张摆香炉。 等布置完石亭,唐柳里衣已经完全汗湿了,他看了眼日头,将骨匣端正摆到泥像边上,匆匆离开。 半炷香后,他提着聚宝楼的饭菜和新鲜瓜果回来,在供桌上一字摆开,上了香,道:“神仙啊神仙,这可是全县最好的饭菜和香了,你吃了这些,可要保佑我的娘子早日回来。” 泥像无悲无喜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面容在袅袅烟火后愈发模糊。 唐柳吃完午饭,歇息了一会儿,便开始收拾院子里其余地方。清理长钉、木屑、石块,敲掉粗陋的花坛围边,推平凹凸不平的土层,挖出四角蔫不拉几的大树劈了当柴,填埋中间的土坑,又拉来几车鹅卵石沿着月洞门至石亭铺了条弯弯扭扭、足够两人并行的石子路。 等到唐柳在距墙两尺的地方围上矮竹篱,种下一圈紫竹,去东市花鸟铺采办了批蝴蝶兰栽满整个后院其余空地,徒水县也迎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 后院大变样,成片蓝色蝴蝶兰随风摇曳,花瓣蹁跹相连,骄阳之下宛若粼粼的丝绸。唐柳非常满意,觉得自己有当匠人的天分,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酷暑时节蝴蝶兰盛放不了多久,再过半个月,这片新栽的蝴蝶兰便要凋谢了。 他走到石亭跟前,点燃三炷香拜道:“希望我的娘子最后瞧见的不是这里的花全都掉光的样子,下一次开花,可就要等明年了。” 之后唐柳便投身于整个宅邸的改造,该拔的拔,该铲的铲,该换的换。整个过程费时费力,但唐柳从没想过假手其他工匠,一来舍不得这个钱,二来不愿太多生人进来打破这座宅子的宁静,三来他需要给自己寻点事做,再者,县里的工匠也不愿踏足这块地方。 他给残破的房屋添砖补瓦,修缮门楣,糊新窗纸,每日挑着水清扫屋中脏污,焚烧烂叶烂泥。宅中无人,他一个人干得热火朝天,每日太阳刚升到半空,便脱了衣裳只留一条裤子,光着膀子爬上爬下,一段时日下来黑了不少,但人精壮了,个子也窜高了。 岁兰微忽然出现的那天,唐柳正裸着上身肩扛锄头站在宅中最大的池塘边琢磨如何引活水进来。按照微微形容的,这池塘里应有莲有鱼,他打算造个一样的,但眼下塘里别说鱼,连滴水都没有。 总不能一桶一桶挑过来。 唐柳苦思冥想,忽而灵光一闪。这宅子坐落于徒水县边沿,离涞水极近,拿几根竹管从地下通过去便能引水进来。想着便打算出门确定最短的引水道,甫一转身,锄头咚的一声落了地。 唐柳怔立当场,傻傻看着游廊尽头出现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喜服,赤足踩在地上,一半小腿露在外面,黑亮的长发散落周身,遮盖住大半张脸,裸露的皮肤惨白得不似活人。 唐柳颤抖起来,嘴唇翕动,然而喉间滞涩不已,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那人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忽而歪了下头,定定看着他。 唐柳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等走到近前,才吐出近似气音的两个字:“……微微?” 那人转动眼眸,目光定在唐柳脸上,却不言不语。唐柳等了许久方觉不对,颤着手缓缓将眼前人遮脸的头发别至耳后,注视着这张干净而陌生的脸庞,摸过他的眉骨、鼻梁、双唇,最后颤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从始至终任他动作,此时方眨了眨空茫的双眼,道:“我叫……岁兰微。” “岁兰微。”唐柳逐字重复,半晌淡淡一笑,摸了摸他的脸颊,“我叫唐柳,是你相公。” * “相……公?” “诶。”唐柳摸了摸岁兰微的头,“乖乖坐着不要动,我去给你找衣裳穿。” 岁兰微懵懂点头。 唐柳拉上床幔,走到外间,“回是回来了,可瞧着不太清醒,说话也不太利索。” “再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银眉是真没想到被天雷劈散的阴灵还有回来的一天,或许当时这阴灵并没有彻底魂飞魄散,留了几缕残魂附在遗骨上,因与唐柳结有姻亲,受后者供奉,残缺的魂魄慢慢复原。银眉也只是偶然从道观古书中看到过此法,没想到真的管用。 “它虽回来了,但那小神仙你还得虔心供奉。” 阴灵尸骨不全,又遭雷劈过,凝实魂体已是不易,若想神智清明恐怕还要一段时日。泥像由阴灵生前血肉浇筑而成,供奉泥像自然于这阴灵大有裨益。 “泥像遇水即融,平日需小心呵护,切记不可沾水。” 泥像经王家百年供奉和法阵桎梏,早已成为阴灵另一化身,一旦受损,阴灵也会元气大伤。 唐柳听得认真,银眉见状迟疑。时至今日,仍无人告诉唐柳真相,唐柳的态度也很奇怪,银眉一时吃不准他知道了多少,或说猜中了多少,斟酌片刻后道:“你知道……从一开始与你成亲的就不是我家小姐吧?” 唐柳点了点头,道:“我想给他找点衣裳穿,衣柜里的不是很合身。” 银眉眉头微蹙,又很快松开。 罢了,真不知情也好,揣着明白装糊涂也罢,既然当事者不想多谈,她又何必插手。 “这事简单……还有平日一应用具……” 唐柳将银眉送到大宅门口,返回屋内,撩开纱帐进去。被叮嘱过乖乖待在床上的人这会儿却坐在梳妆台前,十指戴满珠光宝气的戒指,脖上套了五六根璎珞,右手还抓着一根金步摇往头上别,只是头发散着,别了几下都别不进去,反将头发搞得乱糟糟的。 唐柳轻笑出声,走过去抽出他手中步摇,拿起木梳替他梳发:“喜欢这些?” 岁兰微透过铜镜看他,似乎正在理解他所言,唐柳佯装忧愁:“唉,你要是喜欢珍馐美味我还能努努力给你做,可要是喜欢金银珠宝,我可就买不起了。”他放下木梳,与铜镜中懵懂的黑眸对视,“不过你放心,娘子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做相公的也给你摘来。” 岁兰微歪了下头,旋即低头划拉大开的妆奁,抓起里面的珠宝又放下,玩得不亦乐乎。过了会儿拿起其中一只翡翠镯往腕上套,却忘了五根指头上戴满珠宝,戴到一半便卡住。偏偏他此时浑噩不知变通,只一个劲儿往里塞。 唐柳原本正单手拢着他半边发,试图挽成一个发髻,见状松了手,行到侧面执住他的手取下戒指,拿过镯子推至腕间,又将戒指一一戴回,然而抬头,岁兰微的注意力又到了别处。 他在妆奁里发现了两只格格不入的小玩意儿,于是将手从唐柳手里抽出来,捋下唐柳刚刚戴上的戒指,两手食指各套上只草编玩了起来。 两条蓬松穗子纠缠不分,岁兰微玩了一会儿,咯咯笑出声,扭头朝唐柳清脆叫了一声:“相公!” 他生的好看,鲜眉亮眼,朱唇皓齿,此时颈间璎珞衬得皮肉愈发细嫩,冁然而笑的模样别有一番风情。唐柳吞咽了一下,回过神来,暗骂自己禽兽。 他欲盖弥彰地抓起梳子,绕回岁兰微身后接着替他挽发,挽了半天终于弄出一个发髻,走远一看,只觉得似鸡毛,又悻悻松掉。 岁兰微抬手摸摸头顶,目光夹杂上一分困惑。 “咳。”唐柳单手掩唇,“等你相公我再学学。” “好了,睡一觉。睡醒就有新衣裳穿,相公带你去看花。” 第135章 岁兰微很喜欢后院的花。唐柳定期浇水,在整个院落上方扯了白纱遮挡烈阳,院子里并不十分炎热,蝴蝶兰凋零得慢,只是有些蔫哒哒的。因着花朵颜色亮丽,在减弱但依然明媚的阳光下仍是一副明艳景致。 岁兰微喜欢在花堆里打滚,唐柳有时忙着收拾飘进石亭里的花瓣和竹叶,一个没看住,回头便见他整个人淹没在花簇里,从头到脚都是零碎的花瓣和汁液,周围一圈花被摧残得不成样子,软塌塌地伏在地面。 仿佛也知道自己弄坏了花,触及唐柳的视线,岁兰微会心虚地坐起身,目光飘忽一瞬后又眼巴巴地看着他。唐柳只能任他去,然后买新的蝴蝶兰换掉被他压坏的部分。 除却蝴蝶兰丛,岁兰微更喜欢石亭里的泥像和骨匣,唐柳一不留神,他便钻进去抱着骨匣在供桌边上屈膝坐下。唐柳往往会非常无情地夺过骨匣放回供桌,然后牵起他往院外走。 宅子里有待修缮的地方一大堆,唐柳不可能从早到晚待在后院。岁兰微不太情愿,频频回头看,嘴巴瘪得能挂油壶,唐柳捧着他的脸将他的脑袋转回来,捏住他的上下唇,十分冷酷:“不行,不可以自己乱跑,你得跟我待在一起。” 第196章 宅子里长了很多高大的古树,根茎丛生,破坏了不少铺地石,唐柳偶尔走过,都不由感慨自己以前没被绊倒摔死真是命大。因着这些古树,宅中某些地方终年不见太阳,夏日乘凉倒是极好,放在其他时节便太过阴凉。 唐柳决定砍掉一些,于是每日拎着斧头吭哧苦干。他挥汗如雨,考虑到岁兰微在旁边,起初还矜持着留了一件衣衫,后面实在热得受不了,还是将衣衫脱了。 有次他挥着斧头,背后冷不丁贴上一具柔软的身躯,他吓得急忙收回斧头,扭身去看有没有伤到人,上下检查一番才放下心:“别凑这么近,会受伤。” 岁兰微却只是趴在他身上摸摸嗅嗅,唐柳浑身热汗,臊着脸推开他:“做什么?” 岁兰微看看他,猝不及防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大片春光,唐柳还没来得及将他的衣裳拉回去,他便凑近一步,低头看着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胸膛,又抬头看唐柳,“为什么我们不一样?” 他伸出指尖在唐柳胸膛上轻抚,“我没有这个。” 唐柳口干舌燥,抓住他的手:“这是汗,只有热的时候才会流。” “什么是热?” 什么是热? 唐柳措辞着,岁兰微又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喉结:“我也没有这个,这是什么?” 唐柳一愣,慢半拍回想起来自己喉间还有个疤,“疤,受过伤就会有。” “伤?”岁兰微困惑重复。 唐柳正思索如何解释,喉间倏忽一凉。他打了一个哆嗦,低眼只瞧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自己颈间,喉结上的湿凉触感引起一种奇异的酥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僵着身体,两只手悬在半空无处安放,过了会儿岁兰微抬首,饱满的唇瓣湿漉漉地沾着汗珠,皱着眉吐出一点猩红的舌尖:“不好吃。” 唐柳脑子轰的一声,浑身热血往头顶涌,行动快过思绪,将岁兰微压到树上亲了上去。 “唔——” 岁兰微睁大眼睛,双手在唐柳背后乱抓,后来逐渐失了力道,落在唐柳腰间。 唐柳专心致志地引着他的唇舌与自己缠绵,半晌唇上忽然传来刺痛,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间爆开,唐柳嘶了一声,浑身燥热降下些微,睁眼便对上岁兰微禁闭的双眸和微蹙的眉头。 下唇被对方急不可耐地舔吮,唐柳内心深深叹了口气,推开岁兰微,一摸自己的嘴唇,果然破了个口子。岁兰微迷茫地睁开眼,唇还微微张着,似乎不解到嘴的肉为何忽然跑了。 他双眼迷离地看了一眼唐柳,急切地寻着他的唇追上来,脸上明晃晃的欲求不满,唐柳抹掉血星子,掌住他的额头抵开一个劲往前凑的脑袋,“你是小狗吗,怎么还咬人。” 岁兰微舔着唇:“好吃。” “除了好吃就没有别的感觉了?” 岁兰微不语,直直盯着他的唇。唐柳郁闷得要死,咬破食指指尖塞进岁兰微嘴里,后者舔了一下,眼睛登时变得晶亮,捧着他的手吮吸起来。 唐柳心里数着数,数到一百便将手抽回来,对茫然张着唇的岁兰微道:“每天不能吃太多。”他抹了下岁兰微的唇,低下声诱哄,“你乖乖的,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我就给你吃。” 岁兰微点头。 唐柳满意地拿起斧头接着砍树。 日子如流水飞逝,在唐柳不辞辛劳的努力下,整座宅邸焕然一新。唐柳学会了爬树、生火、做饭,没有力气活需要干,便每日清晨出门一趟,去坊间买点当日需要的肉菜,回来后陪岁兰微说说话,在宅中肆意嬉闹,顺便喂点指尖血给他喝。 这日天蒙蒙亮,唐柳照常轻手轻脚起身,换了衣服准备出门。离开前习惯性看了眼床,却见往日一般犹在熟睡的人这会儿睁着双清亮的眼睛看他。 “相公,你去哪里?” “去买菜,很快回来。” “我也要去!” “不行。”唐柳下意识拒绝,“你待在家里等我。” 岁兰微抓着被子,露出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相公嫌我麻烦……” 唐柳见他如此便太阳穴直跳。这段日子岁兰微事没想起来多少,性子却恢复了七八成,约莫由于不记事,有时比之从前任性更甚,唐柳一不如他意便闹。若是大喊大叫撒泼打滚的闹法也就罢了,唐柳还能狠狠心置之不理,偏偏总是像这样,眨巴着双垂泪的眼说些令人哭笑不得的话。 “好吧。”唐柳妥协,“但你得保证,上了街得听我的,不许乱跑,也不许乱跟别人讲话。” “嗯嗯。” * 红裙太过扎眼,唐柳替岁兰微换了身水绿的衣裳,配上顶帷帽,反复嘱咐他上街后一定要跟紧自己,得到保证后才牵着人出了门。 清晨的坊市人流如织,唐柳一手紧牵岁兰微,一手提菜篮,直奔平日常去的菜摊。 “呦,这不是小唐吗,今日怎么不是一个人来的。”卖菜的大娘往唐柳身后瞅了眼,“这就是你娘子?” 岁兰微躲在唐柳身后,双手抓着唐柳臂膀衣料,好奇地四下张望,听见声音,他转回脑袋,隔着帷幔影影绰绰看不明晰,便抬手欲撩帷幔。 唐柳抓下他的手握在手里,轻声说了句不可以,然后低头挑菜。 “怎的还不肯让我们见见,”大娘笑道,“你平日藏着掖着也就罢了,今儿个都带出来了,也当宝贝似的遮掩。” 这一片成排都是鸡鸭鱼肉菜的贩子,唐柳算是熟客,大娘平日吆喝惯了,嗓门没个收敛,此言一出岁兰微身上又多了几道目光。唐柳笑笑,将挑出的菜放进篮里:“哪能啊,他前几日感了风寒,昨日刚好,这会儿还不能吹风。就这些,您给算算。” 大娘低头一扫,报了个数,唐柳摸出铜板给她,又去隔壁称了半斤猪肉,便欲牵着岁兰微离开。岁兰微的脚步却钉在原地,唐柳回头一看,便见他盯着一旁鱼贩脚边的木桶。 “想吃鱼?” “嗯。”岁兰微点点头。 唐柳折返鱼摊:“来一条鱼。” “好勒。”鱼贩动作利索,立马捞了一条草鱼出来,“杀不杀?” 唐柳正想点头,岁兰微又道:“不要这条。”他伸出手指着木桶里另外一条草鱼,“要这条。” 他指的那条比鱼贩手里的更为肥嫩,动作灵活,肉质自然也更加鲜美。鱼贩一面依言换鱼,一面笑道:“看样子唐小娘子是挑鱼好手,小唐,这方面的眼力你可得跟你娘子学学。” 唐柳被一声唐小娘子叫得耳热,同时也惊奇于岁兰微忽然的出声。岁兰微却没多大反应,盯着鱼认真道:“要杀,刮鳞去鳃。”他说着转回头看向唐柳,“相公,煲鱼汤喝。” 唐柳当他想喝,自无不应,哪知岁兰微接着道:“相公太瘦了,要补补。” 唐柳微愣,鱼贩打趣道:“呦,还是个晓得疼人的,唐小公子好福分啊。” 唐柳心头一热,握着岁兰微的手逗趣道:“就一条鱼,我吃了,你吃什么。” “没关系,我吃相公的东西就可以了。”岁兰微一本正经道,“相公的东西比鱼好——” 唐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岁兰微说了什么,一时大窘,等上手捂住岁兰微的嘴已经迟了。鱼贩在短暂怔愣后爆出一阵大笑,一边将处理好的鱼系上草绳递给他,一边朝他挤了挤眼睛,“唐小公子好福分呐。” 唐柳面红耳赤,接过鱼放进菜篮里,付了钱便拉着岁兰微离开,直至走出坊市寻了个无人的角落,才撩起帷幔一角,捏了捏他脸颊软肉道:“这话在家说说也就罢了,大庭广众可不能瞎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岁兰微眨巴着眼睛:“可是相公的东西就是很好吃啊。” “什么东西,那是血。”唐柳气急,压低声音道,“总之,这话不能在外面说。” “喔。” 唐柳左右看了下,见没人注意,凑近啄吻了他一下,“乖啊。”旋即重新放下帷幔,牵着人转身,刚走出几步,忽见不远处拐角后一窝乞丐席地而坐,正探头探脑地往他这个方向张望,唐柳一驻足,便恰好与之对上视线。 唐柳啧了一声,加快脚步离开,却被众乞丐堵住了路,转身想换条路走,身后却也围堵上乞丐。他拧了下眉,将岁兰微拉至身侧圈住肩膀,语气不善:“有事?” “怎么着,这就翻脸不认人了。你如今成公子哥了,婆娘也讨到了,”乞丐说着看了岁兰微一眼,“我们呢,念着十几年的情分,不往你跟前讨嫌,可你也得念念旧情,好处光给瘸子和癞子是怎么一回事。” 唐柳暗骂这两人大嘴巴,连钱袋子都捂不牢。 和这帮人耍嘴皮子是没用的,他将菜篮子塞到岁兰微手里,撸起袖子蛮狠道:“要钱没有,想打架倒是可以。” 乞丐有几分怵,可贪念到底占据上风,见唐柳的婆娘柔柔地站在唐柳身畔,虽掩着面不吭声,可单瞧身段绝对是个美人胚子,就是胸脯平了些,个子高了些,但瑕不掩瑜嘛。乞丐又妒又羡,一时猪油蒙心,伸出手去碰岁兰微的帷帽:“瞧瞧你,这么较真做什么,没有钱,让——”我们饱饱眼福也好。 第197章 唐柳一拳砸在他眼眶上。 第136章 这一架打得可谓酣畅淋漓,乞丐们常年吃不饱饭,哪里是做了几月力气活的人的对手,没几下就被撂倒一圈。 唐柳环顾一圈,将一袋铜钱放到为首的乞丐边上,“兄弟,咱们好歹也是认识十多年的老相识了,没有恩义也有几分情义,我呢,无意找你麻烦,但也没有能力当个菩萨天天接济你们。我就想好好过日子,你们也念念挂在嘴边的旧情,别来打搅我,大家好聚好散,来日见了还能称兄道弟,要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我也不会袖手旁观,至于平时,你们就当行行好,别吓着我胆小的娘子,行么。” 乞丐呻吟着往旁边斜视了一眼,伸出手将钱袋子紧紧抓在手里。 唐柳还在等他的回答,目露凶光,皮笑肉不笑地瞅着他,乞丐艰难地点了点头:“好说。” 唐柳露出一个笑,拍拍他的肩:“好兄弟,这才对嘛。” 岁兰微正抱着菜篮子在边上等,唐柳拍拍手掌撸下袖子走到他旁边,“等久了吧,我们这就回去。”他伸手拿过菜篮子,但一下却没有拿动。 岁兰微将菜篮抱得死紧,手臂绷得笔直,唐柳眼皮一跳:“微微?” 岁兰微没有回答,周身气息乌沉沉的,唐柳这下顾不得拿篮子了,连忙拨开帷帽纱幔,便见岁兰微沉着脸阴鸷地盯着地上一众乞丐,眸底恶意翻涌。唐柳一阵心惊肉跳,双手捧住他的脸转过来面朝自己,“怎么了,我的好微微,生什么气呢。” “他们欺负你。”岁兰微阴寒着脸。 “哪有的事。”唐柳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不是都打赢了吗,一点没受伤。” 岁兰微垂眸将他上下扫了一遍,面上阴沉稍减,郁郁道:“他们还碰你。” 打架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可唐柳充其量只是衣服被擦了几下,连皮都没破,岁兰微盯着他衣裳沾上的脏污不语,情绪愈发沉抑,一对眼珠漆黑如墨,连眼白也仿若沾上了这种墨般的黑色。 唐柳心里大呼不妙,还有点不由自主的害怕,硬着头皮上手,半抱半拉地将岁兰微带离了这片区域。 坊市离岁宅隔了八九条大街,中间还穿插闹市,路上岁兰微的不高兴有如实质,唐柳提心吊胆,一边哄一边加快脚步。行至闹市,街上人流如梭,唐柳收紧手臂,生怕其他人碰到岁兰微,不得已放慢脚步。 没多久倏忽感觉到一道强烈的目光落在身上,顺势望去便见一朗目疏眉的俊俏小生在人群中眼神莫测地望着自己。 这人身着长袍,足蹬高靴,腰悬桃符,眉宇间难掩浩然之气,见唐柳回望,目光在唐柳和他圈着的人之间来回扫了几眼,抬脚走了过来。 唐柳喉结滚动了一下,收回视线,带着岁兰微扎进人群里,很快消失在小生视野中。 小生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望着唐柳消失的方向,半晌掐指捏算,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 唐柳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摘下岁兰微的帷帽细细端详他的神色。岁兰微半是愤怒半是哀怨,似蹙非蹙地瞧着他。 “好了,好了。”唐柳安抚他,“我这就去沐浴,别生气了。” 他生怕岁兰微去找那几个乞丐的麻烦,拽着他不放,去厨房放了菜后便打水沐浴。当着岁兰微的面,他也不好意思在井边赤条条地拎水冲,留了条裤衩便泡进浴桶。 其实他昨晚刚洗过,一大早没出什么汗,这会儿也就做做样子,一边舀水泼到身上一边用眼神示意岁兰微:看,我都洗干净了。 哪知岁兰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的几步走近,一把将他从桶里拽起来,唐柳还没反应过来,便上手搓弄他腰间被乞丐碰过的地方。 “!”湿透的亵裤贴在肉上,唐柳浑身不自在,夹紧双腿,双手一挡,顺势拿葫芦瓢盖在腹前,“微微啊,不用这么客气,我自己来就好。” 他的手臂正好挡住腰腹,岁兰微一顿,红着眼抬起头:“相公的身体只有我能碰。”他用力拨开唐柳的手,摸在唐柳腰间,又依次点过他的胸膛、喉结、双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里,你浑身每一处都是我一个人的。不洗干净,我就去剁了那些人的手。” 唐柳登时投降似的举起双手,“你的你的,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你想怎么洗就怎么洗。”心想可不能让这人知道他以前天天跟人勾肩搭背的日子,这要是知道了,家里不知道要多出几双手。 这场沐浴最后以唐柳差点被搓掉一层皮又被恶狠狠咬了一口的小腰告终,他摸摸腰间新鲜出炉的牙印,吸了口凉气。岁兰微出掉心中恶气,反倒恢复了文文弱弱的模样,唐柳穿好衣服,捏开他的嘴,两指在他齿关上摸了一下。 岁兰微眨眨眼睛:“相公?” “我在看你的牙齿是什么做的,”唐柳恶声恶气道,“这么会咬人。” 岁兰微歪了歪头,回以一个无辜的眼神。 唐柳收回手,在食指指腹上咬了一下,擦干净后递到他唇边。 岁兰微一口含进去,舒爽得眯起眼。 唐柳摸摸他的头,确认他将街上的事都忘了,终于松了口气。 * 此后唐柳经常带着岁兰微上街。徒水县统共那么大点地,坊间贩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人,因着唐柳与此前乞丐模样判若两人,没出几日商贩们都以为县里新搬来了对恩恩爱爱的小夫妻,当丈夫的俊朗洒落,做妻子的神秘婉顺,偶尔出言放浪倒更显天真率直,平素一人挑菜一人杀价,颇为般配。 不谈岁兰微记忆的事,当前的和美日子对唐柳而言自是称心如意,可不知是不是错觉,有几回从街上回来岁兰微似乎有些闷闷不乐,没待他凝神细看,岁兰微就一把抱过来,在他身上摸摸蹭蹭,唐柳也就抛之脑后了。 九月末,唐柳终于埋好引水渠,在池塘里栽下莲花,引了涞水进来。这日唐柳上街买菜,顺道挑了数尾鲤鱼回来,将鱼放入池塘后,才发觉岁兰微一反常态地站在旁边,连帷帽都没摘。 唐柳走过去替他摘了,刚想开口,便对上他哀怨的双眼,唐柳早习惯了,问道:“又是什么惹我们的微微不开心啦。” 岁兰微道:“我很见不得人吗。” 饶是设想过无数可能,唐柳也没想到岁兰微会问出这么个话来。 “为什么只有我戴着这个,”岁兰微指着唐柳手里的帷帽,“其他人都不需要。” 唐柳默默看了看他惨白的脸。 娘子啊娘子,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见不得人,是别人见不得你呢。 岁兰微做出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 唐柳总算意识到这几回他的闷闷不乐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抓了抓头发,“好吧,你等我想想办法。” * “胭脂水粉怎么用,”银眉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发髻怎么梳?” 唐柳回以一个笃定的眼神。 庭院里,不大的石桌上摆着一枚明亮的铜镜,铜镜周围摆满瓶瓶罐罐,银眉看看唐柳身后被帷帽遮得严严实实的人,没料到唐柳专门差人驾马车来接自己是为这事。 她叹口气,亏她还以为唐柳又出了什么意外,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她坐下来,拿起其中一罐脂粉往脸上敷。 唐柳认真看着,时而发问:“要敷这么厚?” 银眉瞥了眼他身后:“寻常人是不用。” 唐柳摸摸鼻子,“……这几罐胭脂不都是一样的么。” “这是唇脂,这是面脂,这是专门描花钿的。” “这又是做什么用的?” “黛眉。” “等等等等,方才怎么梳上去的?” 银眉好脾气地散开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她午间过来,傍晚才离开,临行前还去后院里上了三炷香。唐柳客客气气地将她送上马车,为表感激将整套新脂粉赠与她,又送了两罐腌菜、三串腊肉、五条熏鱼和一大包干辣椒,提前付了车钱,同她道别。 银眉看看马车里大堆东西,回想起宅中生机勃勃的布置,笑道:“你这日子过得倒是像模像样,神龛布置得也不错。” 那整个后院都算作泥像的神龛,敞亮又通透,供品香火也足,难怪她此次见这阴灵,觉得他的魂体凝实不少,许是打扮得干净鲜亮,瞧着也没那么骇人了。 “若是哪日他彻底恢复,记得差人来知会一声。”夫人和小姐心中都有愧,怕是只等阴灵忆起往事,得到一句原谅才能彻底心安地过好余后日子。 唐柳答应下来。 起初唐柳不甚熟练,常将岁兰微化成一个大花脸,连镜子都不敢让他照便手忙脚乱擦掉。不过梳妆打扮一事讲究熟能生巧,待唐柳能将岁兰微打扮得漂漂亮亮后,便将帷帽收了起来。 一开始唐柳还有过担忧,担心岁兰微不喜这副打扮,但瞧见他每日早上坐在铜镜前欢欢喜喜地挑选今日要戴的首饰后也就放下心,变着花样给他改妆容和发式,带他上街也会去脂粉铺逛一逛,买些新的首饰。 第198章 如此以来,银钱哗哗花出去,唐柳独身一人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吃山空,养家就不一样了,得琢磨赚钱的营生。在宅子里逛了几日,便有了主意。 他不能远行,也不能常带着岁兰微抛头露面,这几日逛脂粉铺时偶尔撞见铺子往里装运大批花草,料想是脂粉铺用于制脂粉的,可徒水县并无花农,就连东市的花鸟铺也是从别处进货。 岁宅占地两亩,空着的地方不拿来种地简直可惜。 唐柳快速敲定主意,当天下午就重新翻出农具,在宅里到处垦起田来。 岁兰微不懂他为何又挥舞起锄头,将这宅里的地翻了又翻,困惑地瞧着他。 “种点菜我们自己吃,就不用天天上街买菜,再种点花卖了换钱,就可以给你买很多很多漂亮衣裳和首饰。”唐柳解释道。 “可是相公,春天才适合耕种,现在种下去很容易死的。” “现在翻好地,等下过雪,明年收成会更好。” 岁兰微似懂非懂地点头,他不像唐柳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也不喜欢握锄头拿钉耙,于是只在旁边送水拭汗。 正值秋收,唐柳将宅中所有地粗粗翻了一遍,预估了一下需要多少种子,便上街采买。 一番讨价还价后,唐柳拎着三袋种子,准备打道回府。刚走出铺子大门,迎面碰上一个年轻男子,正是那日在街上匆匆一瞥的小生。 唐柳瞧了他一眼,便打算绕道,刚往旁边迈了一步,小生便紧跟着移动步子。反复几次,唐柳想不知道这人是冲着自己来的都难。 “您有何贵干啊。”他抬头。 小生往他身旁瞅了一眼,绽出一个友善的笑:“在下元壶,小友如何称呼?” 元壶,和元松什么关系? “市井小民,不足挂齿。”唐柳面不改色,“您若是问路,可以去寻里头的掌柜,我对这里不熟,若是问路之外的事,就更是问错人了。” 元壶笑容不变:“唐公子谦虚了,这县里谁不知道有一户唐姓的鸾俦凤侣,出双入对,鹣鲽情深,连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都有所耳闻。话说回来,今日怎么不见唐小娘子。” “元公子对他人之妻那么好奇?” “是在下唐突了。只是偶观唐小娘子面色苍白,似是沉疴缠身,在下略通医术,唐公子倘若信得过,在下乐意效劳。” “我当是什么。”唐柳摆摆手,“你这套江湖骗术糊弄别人也就罢了,别在我身上费功夫,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我娘子身子好的很,不劳费心。” “是,唐公子慧眼如炬。”元壶唇边挂笑,“在下云游四方,从未见过如唐公子这般特别的眼睛。也只有在几位眇者身上才瞧过相似的眼睛,可我观唐公子目光明亮,与那些人只是形似神不似。” “是吗。”唐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要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世间之事无奇不有,元公子今日不就见到了。” “这倒也是。” “家妻还在家中等我。”唐柳拱了拱手,“恕不奉陪。” “请便。” 第137章 “相公,为什么最近都不出门了。”岁兰微趴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努力识字的唐柳道。 唐柳席地而坐,正一手握书一手拿着细棍在沙地上比划,“你觉得待在家里太无聊了?” “和相公待在一起就不无聊。”岁兰微两手支着下巴,“可是相公,平常你才是闲不住的那个。” 唐柳总不能说那天上街碰到一个来历不明又莫名其妙的人,搞得他接连几天心神不宁连门都不敢出,那样也显得太怂包了。他扬了下手里的书,“这不是有事在做吗。” “你要当官吗?” “为什么这么问。”唐柳停下动作,扭头看他。 “读书识字,考取功名,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我以前也考过。” 唐柳一愣,捏紧书道:“什么时候的事?” 岁兰微眨了眨眼,表情有些茫然,似是没意识到方才说了什么。 唐柳憋着一口气,生怕打搅他的思绪,见他半晌不说话,才小心翼翼地引导道:“你考的是秀才,还是举人?科举很难吧?” 岁兰微仍是茫然:“好像是举人,这是哪年的事,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他神色变得有些难耐,捂着脑袋闷哼了一声,“相公,我头疼。” 唐柳赶忙放下书,起身凑近查看:“头疼就不想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岁兰微翻身坐起,环住唐柳腰身,将脸埋到他腰腹间,委屈地哼唧了一声。 唐柳拨正他发间凌乱的步摇穗子,顺手摸了下他后脑勺,“我们微微真厉害,年纪轻轻就考中举人了。”他犹豫一瞬,“那时候是多大来着。” 岁兰微脱口而出:“十六,马上就十七了。”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疑惑于自己下意识的回答。 十六啊,比他还小。 “考中之后呢。去参加春闱了吗。” 岁兰微迟滞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好像快要去了。”他抬起头,正对上唐柳有些怜惜的目光,又左右看了眼,呢喃自言道,“我为什么还待在家中……相公,是因为我跟你成亲了吗,爹爹说成家立业都是人生头等大事,男子汉大丈夫当先成家后立业,我成了家,就要参加下回春闱。下回……下回是什么时候,现在是哪年,我爹爹呢……” 他说到后面语无伦次,目光也开始涣散,唐柳连忙托住他的脸:“我们今年刚成亲,下回春闱在三年后,不着急,还有很长时间可以准备。你爹爹出远门了,有事耽搁,要很久才能回来。咱们不想了,没什么好想的,不知道的就问相公,相公都告诉你。” 岁兰微往他怀里缩了缩,缓缓蜷成一团,靠着他颤。唐柳坐下来搂住他,懊恼地抿了下唇。 过了许久,岁兰微没了动静。唐柳低头一看,便见他双眼紧闭,不知是昏是睡。他将人抱回屋内,拆掉他满头珠翠,扯过被子盖好,绞了帕子替他洁面净手,然后捡回外头的书,拖了条椅子在床边接着看起来。 …… 唐柳本以为岁兰微只是一时受了刺激,歇上几个时辰便能恢复,可眼见天色擦黑,岁兰微仍没有转醒的迹象,这才暗道了声糟,匆忙出去雇了个脚夫连夜去兴陵县请银眉。 两县来回起码要一夜,加之宵禁,车马无法出城,翌日直至日上中天,银眉才姗姗来迟。唐柳彻夜难眠,急得冒出了胡茬,见人来了便二话不说领进屋内,顾不得遮掩,道:“他这是怎么了?往常从来不会睡这么长时间,你知道的,他睡不了太久。” 非人的东西何须睡觉,也就是这阴灵而今神智不清,跟着唐柳有样学样罢了。 自从岁兰微重凝魂体,直至眼下银眉才终于得见他的真面貌。不得不说,比起前几次,这阴灵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但看久了仍旧难免不适。 银眉适时移开目光,以免在唐柳面前流露出几分。唐柳此时哪有心思注意这个,快速道明原委后便道:“是我太着急了,该让他自己慢慢想起来的。” “你先别担心,未必不是好事。”银眉沉吟片刻后道,“他如今的状况本就不稳定,全靠你供的香火吊着,存亡就在一念之间。尤其他现在这样,恐怕连自己是什么都不明白。很多东西仅靠一个稀里糊涂的念头是不够的,这个道理你该明白。” 她尽可能说得委婉,但唐柳脸色立时变了,便补充道:“全想起来才能彻底稳定下来,你可以试着带他做一些事情,但切忌操之过急。” 唐柳点点头,心里说不上何种滋味,自责有之,懊悔有之。他在床沿坐定,拿过岁兰微一只手握在手里,看着他出了会儿神,半晌道:“你说,我是不是选错了。”他苦笑了一下,“我怕他不肯走,又回不来。现在回来了,又要再受一场折磨,若是将折磨免去,就只能一直糊涂下去。” 无论哪种情形,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这恐怕是第一次,唐柳真正袒露自己的心声,银眉眸光闪动,说不触动是不可能的。唐柳声音压得很低,但短短几句话中透出的怜惜、疼爱、无措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沉默片刻,道:“怎知不是他自己选的呢。” 唐柳又想起岁兰微在梦中桥前含泪回望、令他魂牵梦萦的那一眼,叹了一声:“谁选的都不重要了,人都已经躺在这了。”他收拾好所有思绪,挠挠脸皮,“见笑。” 银眉摇摇头,示意没什么。 “他几时能醒?” “说不准。”银眉道,“不过应该没有大碍,就是近段时日不能再受刺激了。” 唐柳点点头,又想起来一事,“对了,元松呢。” 银眉目光探究地落在他脸上:“和王老爷死在同一天。” “那……尸身呢?” “顺道埋了。” “这人是什么来历?” 银眉道不清楚:“沧山派的一个道士,当初云游到徒水县,接了王老爷的委讬便留了下来。不过沧山派是我朝道派中举足轻重的一支,我朝前任国师就是出身于此。” 第199章 “这么说,沧山派的道士都很厉害喽。” “可以这么说,像我们这种小道观中出来的,在他们面前就是班门弄斧。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我那天在街——” 话音未落,床上传来一声嘤咛。 唐柳一喜,稍稍俯身:“微微?” 床上人睫羽颤动,缓缓睁开眼,嘴唇微动:“相公……” 银眉默默退了出去。 “头还疼不疼,或者有别处不舒服没有?” 岁兰微摇头,撑着坐起来,唐柳搀了一把,竖起枕头垫到他身后。岁兰微却没靠上去,反而掀开被子作势下床:“春闱在即,我得去温书。” “?” “相公,你让一下。成亲之后懈怠数月已是不该,不可再胡闹下去了。” 这又是整哪出? 唐柳愣愣地让开,由他下了床,穿上鞋,轻车熟路地去衣柜里寻衣裳穿。只见他目光在柜中睃巡片刻,最后拿了唐柳的衣裳往身上套。 自然是不合身的,他套到最后一件,有些困惑地低头看了眼。唐柳摸不准他眼下是个什么情况,“微微,那是我的衣裳,你的在右边。” 岁兰微顿了下,从右边抽出件衣裳抖开,见是一条鹅黄的罗裙,脸颊红了红,道:“相公喜欢我穿这些?” 唐柳心道不是你自己喜欢吗,每回进衣肆抱着裙子不撒手的人可不是我。 “也好,趁爹爹不在,我还能多穿些时日给你看。”岁兰微垂下眼帘轻抚裙身,不知想了什么,一时眸光闪动,眼睫微颤,脸颊透出抹胭脂般的红晕。 唐柳被他突如其来的娇羞模样惊呆了,心尖跟被羽毛刮了下似的,脑子又担心岁兰微出了什么问题。想寻求银眉的帮助,转头一看屋里哪还有其他人。 他发着愣,岁兰微却已经轻咬着下唇,红着脸将罗裙换上了。他系好腰带,将鬓角散落的几缕青丝撩至耳后,盈盈瞧了唐柳一眼,坐至梳妆镜前,拿起木梳动作轻柔地开始替自己梳发。 见唐柳站着不动,又透过铜镜嗔了他一眼。 唐柳打了个激灵,竟真的心领神会,同手同脚走过去接过木梳。等双手习惯性挽了个发髻出来,才如梦初醒。 “相公的手愈发灵巧了。”岁兰微通过镜面左右打量了一下,拉开妆奁挑了几根银簪簪上,旋即挑出些瓶罐在面前一字排开,熟练地上起妆来。 往常都是唐柳经手,可瞧岁兰微此时的动作,比他熟练多了。 “……微微,”唐柳觉得哪哪都古怪,“你有没有觉得身上有哪里不对劲?” 岁兰微指尖一顿,抬眸与镜中的唐柳对视,片刻后复又垂眸,羞红着脸道:“我没有不舒服,相公呢,腰酸不酸?” 唐柳腰好的很,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将话茬拐到这上面:“不酸啊。” “那……我让相公舒服了吗。”岁兰微又问。 唐柳不明所以,舒服什么,和他待在一起舒不舒服吗。 没什么不舒服啊,他这般答道。 顶多到了冬天会有点冷罢了。 岁兰微听了非常开心,还有点得意。他给自己上好妆,起身像是征求唐柳意见:“今夜我想先温书,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可……”哪来的书啊。 院子里倒是有一间书房,藏书不少,唐柳收拾院子的时候顺手打扫过,里头大半书都已经被虫蛀了,剩下纸页也是一碰就碎。 岁兰微环顾一圈,翻了几本后便放下,蹙着眉道:“我竟将课业荒废至此。等爹爹回来恐怕又要骂我不务正业,相公,到时候他恐怕会迁怒于你,你躲好便是,我来处理。” 唐柳对上他的目光,倏忽福至心灵,岁兰微不会是将他昨日随口胡诌的话当真了吧。 在接下来有意无意的试探中,唐柳总算拼凑出一个全貌。 在岁兰微的记忆中,他如今年十七,去年考中举人后便被父亲禁足在家全心准备今年的春闱,只是他并非能整日埋头攻读的性子,比起舞文弄墨更爱侍弄花草,除此之外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嗜好红妆的小癖好。 而唐柳呢,是他父亲特意为他寻来的伺候他读书的小书童。一日岁兰微在房中梳妆,被唐柳意外撞见,两人对了会儿眼,便天雷勾地火,自此好上了。 后来窗花纸一捅再捅,终于捅到岁兰微父亲那里。父亲震怒,但拗不过岁兰微心意已决,最后还是准许岁兰微娶唐柳做小媳妇,条件是三年后的春闱必须高中,而在此期间唐柳必须伺候好他。 “所以相公,等爹爹回来,这些东西都得收好,你我也需改回原来的称呼。” 依岁兰微所言,如今他唤唐柳相公,不过是夫妻间的雅趣罢了。 大字不识的唐小媳妇木着脸点头,心想,这故事可真够野的。 第138章 书房里破书大堆,笔墨纸砚更是没影儿。岁兰微在书房中转了一圈,便要出门买纸墨。 唐柳还沉浸在自己和岁兰微私通的“过往”中没回过神来,见他要出门,便揣了袋银子到身上。 书肆离岁宅不远,两人索性步行过去。和唐柳的粗疏不同,岁兰微出门后还戴了面纱以遮住喉咙。 唐柳见大半妆面被遮得严严实实,不由纳闷:“这样一来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吗。” 岁兰微挽着他的胳膊,闻言朝他眨了下眼:“就是画给相公看的呀,至于旁人,我才不给他们看呢。” 唐柳默默捂了下心口。 两人到了书肆,岁兰微进去挑选,唐柳便在门口等他。书肆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底,里头还有几个散客,唐柳目光追随岁兰微,没留意周遭行人,没过多久,耳边倏忽响起一道耳熟的声音。 “唐公子,真是巧,没想到在这也能碰见你。” 转眼一看,来人不是元壶是谁。 他唇边依旧挂着道如沐春风的微笑,唐柳却很难放下戒备。余光中岁兰微正背对门口站在书架前挑书,唐柳强迫自己不去扭头看他,也扯出一个微笑:“是巧,元公子也来这里买书?” 元壶唇角笑意扩大:“在下不姓元,唐公子直呼在下名讳即可。”说着将目光投向书肆内。 唐柳绷直肩背,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岁兰微,后者仍立于原位,两手各拿着本书,似乎正在比对买哪本好。他将注意力放回元壶身上,却见他快速扫视一圈,抬脚迈进书肆内。 唐柳硬生生忍着没动,便见元壶踱步至柜台前,和店家交谈了几句,接了一卷宣纸过来。 他付了银钱,朝唐柳投来一眼,走回他旁边:“唐公子在这等人?” 唐柳嗯了一声。 元壶笑笑,又主动解释道:“我在这订了几幅字画,说好今日来取。”他展开宣纸,目光凝在唐柳脸上,“这是我师弟元松,一年前外出游历,原本每月都会传书回来,几个月前却忽然音讯全无。我此番南下便是为了寻他,有人看到他最后在徒水县现身。唐公子这双眼睛特别,想来见人一面便能记住,不知对我这不成器的师弟有没有印象。” 画像是一个慈眉善目蓄有长须的老头,唐柳低头看了一眼,缓缓摇了下头:“没见过。” 他确实没见过,那时候眼睛还瞎着呢。 “是吗。”元壶收起画卷,“说不定唐公子只是一时忘了,若哪日想起来,还望告知在下。” “自然。” “相公。”岁兰微不知何时挑完书,行至唐柳身后,“这是谁?” 他的目光与元壶在空中交汇,后者眸色深沉,目光带着说不出的寒意,只见他微微挑唇,笑道:“原来这便是尊夫人,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如他人所言与唐公子非常般配,只是不知尊夫人是唐公子的契兄还是契弟?” 唐柳没想到他眼光这么毒辣,登时惊出一身冷汗。他将岁兰微拉至身后,镇定直视元壶:“契弟。元公子见多识广,应当知道世间夫妻之情不止存在于男女之间。” “当然,在下对此并无成见。”元壶意味深长地瞥了唐柳一眼,“世间男子与女子,男子与男子,亦或是女子与女子之间是何种情分,说到底并不容在下干涉。只是唐公子与尊夫人这样的,在下的确是第一次见。” 唐柳腹诽,这还是你师弟亲自撮合的呢。 他不再答话,回首问岁兰微道:“都挑好了?” 岁兰微视线在他和元壶之间游移片刻,嗯了一声。 唐柳朝元壶略一颔首,牵着岁兰微往柜台走去。利落结了帐,提起东西,便往门口走去。元壶还站在原位,晦暗不明地看着他们,见两人走近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好在书肆门够宽大,唐柳隔开他和岁兰微,牵着人与他擦身而过。 回去的路上,岁兰微问道:“相公与那人结过仇吗。” 唐柳心神不定,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上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无故被啃了一口临昏迷的时候。此时听到岁兰微冷不丁这么问,便道:“没有,只是萍水相逢。” 第200章 “唔,可他看着像是与我们有仇的样子。” 唐柳立时收紧手掌,脚步也随之停下:“你别单独去寻他。” 岁兰微不明就里:“为何?” 唐柳支吾着道:“那人瞧着来者不善,不是好相与的,我怕你吃亏。” 岁兰微愣了下,一时忍俊不禁:“相公,你想到哪里去了,虽说我对那人没什么好感,只要他不主动招惹我们,我好端端的也不会自寻麻烦。” 唐柳欲言又止,岁兰微却已经反手牵过他,拉着他往家门口行去:“别为那奇怪的人烦心啦,许是我感觉错了,你我都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哪会有仇家。” 他显然没将半道碰上的元壶放在心上,一回到家便钻进书房,将买来的笔墨纸砚一一铺陈开,一堆书卷放在书案左上角,随后便抽出一卷坐定,细细翻读起来。 唐柳左思右想,总觉得元壶不会善罢甘休。他兀自发愁,见岁兰微专心致志地看书,想起这两日的香火因岁兰微突然昏迷断了供,便打算退出去。 “相公?”岁兰微叫住他,“磨墨呀。” 唐柳差点忘了,自己这会儿还是他的书童。 “我先去趟茅房,回来再替你磨墨。”他随意寻了个借口。 岁兰微眨眨眼,“好,记得快去快回。” 唐柳应声,离开书房去到后院添香,换新供品,打扫了一下石亭,等回到书房已是一炷香之后。岁兰微在他进门的瞬间便从书卷中抬首,目含忧虑地看着他走近:“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身子还不方便。” “没有的事。”唐柳在书案上来回扫视,琢磨着哪块是墨,随口回了句。他拿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留意了一下岁兰微的反应,见无异常,接着开始寻砚台。正犹豫间,岁兰微主动将砚台推至他手边,温声道:“不用太多,相公若是累了,可以去榻上歇息。” “今日怎么总关心我累不累?”唐柳低头研究了一下,试探着将墨条怼至砚台中。 岁兰微脸色微红,并不答话,往砚台里添了些清水,重新捧起书。 唐柳看了他一眼,摸不着头脑,于是认真研墨。 两人在书房一待便待至酉时,屋内光线暗下来,岁兰微方从书海中醒过神来。他懊恼地拍了下脑门,“瞧我又忘了时辰。”说着便放下笔匆匆往外走。 唐柳昨日熬了一夜,这会儿正躺在塌上打盹,连岁兰微何时离开都不知道,等被饭香味勾醒,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书房内漆黑一片,暖黄的烛火从外头照进来。唐柳坐起身,下意识先环顾一圈,没找着想见到的人,登时心头一紧。他生怕岁兰微独身去找元壶,匆忙下榻,一出屋子便见岁兰微正于院内点烛。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烛光混合着清凌凌的月光洒满院内每个角落,为石桌上的佳肴镀上一层辉光。 岁兰微点完灯笼,回过身瞧见唐柳,亲昵地笑了一下:“相公,你醒的刚好,我正要去叫你呢。” 饭菜还散发着热气,唐柳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呀。”岁兰微道,“今日做的晚了,厨房里也没什么菜,只能将就吃些。” 他说着摆好碗筷坐下,唐柳走过去,看着丰盛的菜肴颇不习惯:“这些粗活我来干就行了,你就看看书,写写字,不用操心这些。” “不是都说好了吗,在书房里我是公子你是书童,合该你伺候我。”岁兰微道,“在书房之外,你为夫我为妻,为妻者为相公洗手作羹汤,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相公,你今日怎么怪怪的,往常你从来不会说这些,对我亦是诸般小心。” “我这不是怕你太操劳了吗。”唐柳哪敢再接下去,连忙坐下拿起筷子。 “不操劳。”岁兰微眼尾弯弯,“只要是为了相公做的,都是我喜欢的,怎么能算操劳。” 唐柳耳根一热,没好意思接话。 桌上四道菜的菜式都很简单,味道却意外的不错,唐柳尝了几口,只觉得意外地合胃口。岁兰微支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他,自己却不动筷。 唐柳后知后觉,这会儿自己应该问上一嘴,于是咽下嘴里的饭菜,道:“娘子怎么不吃?” 岁兰微苦恼地摸了下肚子:“不知道为什么眼下一点都不饿,我没什么胃口,相公你吃就可以了。” 唐柳也就做做样子,闻言点点头专心吃饭,不多时便将桌上扫荡一空。他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正欲抹抹嘴巴,旁边伸来一条雪白的帕子,轻柔地拭了拭他的嘴角。 唐柳愣愣扭头,正对上一双脉脉的眸子。 岁兰微收回帕子,指尖在唐柳下颌轻抚而过,“相公,你才是累着了,瞧,都长胡子了。” 唐柳腾地起身,忽略岁兰微讶异的神色,低头快速收拾碗筷,“我去洗碗。” 他抱着一叠碗筷转过身,默默深吸了一口气。 唉,趁人之危耍流氓是不对的。 克制。 夜里临睡前,岁兰微打了盆清水,和刀片干帕一并端至床前。唐柳都准备吹烛睡觉了,见状从床上坐起身,问岁兰微要做什么。 岁兰微捻着刀片挨着他坐下,“给你刮刮胡子。” 唐柳摸摸下巴,“不用吧,放着明天早上我自己来。” “不要,晚上会扎到我。”岁兰微抚上唐柳耳根,不容置喙地将唐柳的脸扳过来,凝眸细细刮起来。 冰凉的刀片刮弄着皮肤,唐柳一动也不敢动,如此一来,其他感官便愈发敏感。干净艳丽的脸占据全部视线,无可忽视的幽香钻入鼻尖,柔韧的身段紧贴于身,唐柳咽了咽口水,一时间视线窘迫地飘来飘去,却忘了控制自己灼热的呼吸。 岁兰微的脸颊不知何时染上一抹粉嫩的色彩,并在唐柳无意识变得急促的呼吸中渐渐转为酡红。手上动作逐渐缓慢,思绪被另一种朦胧的念头取代,岁兰微迷迷糊糊的,鬼使神差抬眸望了一眼,恰与唐柳飘忽不定的目光对上。 烛火闪烁了一下,在两道黏着的目光间未引起丝毫影响。 唐柳喑哑着声音开口:“微微……” 话音未落,两瓣柔软的唇堵了上来。 唐柳脑子里炸开一道烟花,劈手夺过岁兰微手中刀片随意一扔,搂住人倒了下去,发丝交缠间交换了一个滚烫而混乱的吻。 待到双唇分开,唐柳气喘吁吁,岁兰微翻身压到他身上,双眸明亮的如天边的星子。 “相公,你没有不舒服,对吧?”他将手按在唐柳腰带上,再三确认。 唐柳浑身燥热,点了点头。 岁兰微俯身擒住他的双唇。 第139章 唐柳第二天腰酸背痛,没想过那档子事真刀实枪干起来居然比种地还累。反观岁兰微,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在唐柳刚醒来时就捧着粥一脸殷勤地凑了过来,舀起一勺米汤吹凉了便要喂他。 唐柳见这架势,活像自己是什么重病在身的人,直接将碗接了过来。他喝着粥,总算琢磨过来昨日岁兰微再三的发问是什么意思了,一时恨不得捶胸顿足,让昨日的自己闭嘴。 倒不是他排斥做这档子事,只是岁兰微太吓人了,一边羞红着脸,一边用力折腾他。偏偏他自己于床笫之间也没什么廉耻,凡至兴头毫不收敛嗓门,结果他越叫,这厮越来劲。厮混了大半夜,唐柳最后都求饶了,好话歹话说尽,这厮反而越发兴奋。 简直禽兽。 喝完粥,岁兰微又凑上来给他捏腰。唐柳眼下一看他这张脸就想起他昨夜顶着双水汪汪的眼睛欲语还休,迷得他一退再退的样子,烦得要死,没好气地拂开他的手:“这会儿知道体贴了,昨夜让你停怎么不停。” 岁兰微委委屈屈地收回手:“相公昨夜那样,要我中道停下不是太强人所难了吗。再说相公不也很快悦吗。” 唐柳乜他一眼,扯过被子翻身躺下了。躺了好一会儿,背后都没有动静。 不会走了吧? 岁兰微走起路没有声音,唐柳脑子里不期然飘过元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翻回身去,便见岁兰微小媳妇似的坐在床边,一副既不敢言又不敢怒的样子,一时好笑道:“怎么像我欺负了你似的。” 岁兰微反驳道:“昨夜那不叫欺负,相公,你之前都很喜欢的。” 哪来的之前,也不知道这人给他俩的过往里舔了多少料,唐柳正觉哭笑不得,忽而想到,岁兰微之前不会真有个书童吧? 他被这个可能惊得动弹不得,心里打翻了调料缸似的五味杂陈。 岁兰微见他无端发起愣来,不由问道:“相公?” 唐柳向来有话直说,这会儿便狐疑道:“你就我一个相公吧?” 岁兰微红着脸,这回是被气的。 “难道我在相公眼里就是个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人吗。” 唐柳一看不好,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岁兰微现在这样,问他这话不就等同变相欺负他吗,可不问个明白,他心里又难受。如今话是问明白了,人也算是真欺负了。 第201章 “没有没有。”唐柳道,“我一时抽风了,你别往心里去。” 岁兰微这回却是真的羞恼:“是我昨夜闹你闹过了,算我的错,相公为此恼我也是该的,说出这话来折辱我作甚。” 唐柳简直想打自己的嘴巴,坐起来抓住岁兰微的双手道:“是我错了,我犯浑,好微微,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次罢。” 他摆出一番诚恳的模样,岁兰微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道:“再有下次,我饶不了你。” 他抽手而出,从床沿起身,唐柳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做什么去?” “家里没药了。”岁兰微道,“我去买点。” “药?谁要吃药?” “你呀。” “我?” 岁兰微无奈地瞧了他一眼:“活血化瘀的药。” 唐柳正想说自己哪里需要用到这种药,挪了挪腿,牵扯到隐秘的一处,顿时醒悟过来,不好意思再说话了。可元壶还在虎视眈眈呢,这人明摆着是冲岁兰微来的,他哪能放心让岁兰微独身出去,于是拖着岁兰微上床。 “这能有多大事,你别出门了,上来陪我睡一会儿吧。” “不可以。”岁兰微难得严肃道,“男子行此道本就不易,更需精心调养,本该醒来就替你上药的,可家里竟然一点药都没有。” “那也不急,你先陪我睡一觉再说嘛。”唐柳抱着他的腰耍无赖,“等我休息够了,我们一块出门。” 他不撒手,岁兰微只能妥协。 哪知这一歇息便歇了三天,唐柳自觉身体无虞,岁兰微却执意要每晚查看,否则便出门买药。唐柳臊得不行,可为了稳住岁兰微,只能趴在枕间装死。 还有一桩事也令唐柳颇为头疼。 这几日为着不让岁兰微受刺激,唐柳不敢让他瞧见后院的泥像和骨匣,又因他担心自己的身体将自己看得很牢,唐柳去上香都是半夜趁岁兰微睡熟了偷偷去。 香能上,供品却不可避免地有所懈怠,岁兰微感到饥饿,竟真的动筷进食,吓得唐柳差点当场跳起来。 他一脸紧张,岁兰微上一瞬大惑不解,下一瞬就吐了出来。 吐得都是些污血,唐柳眼疾手快捂住他的眼睛,岁兰微晕晕乎乎的,“相公,我这是怎么了。” “你忘了,你一吃紫瓜就犯恶心,瞧我这记性,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他侧身挡住地上那摊血污,让岁兰微靠在自己身上,“怪我刚刚没有拦住你,好了,现在闭眼歇一会儿,不会有大碍的。” “是吗。”岁兰微喃喃,对唐柳说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头晕目眩,身体内部翻江倒海似的难受,唐柳只觉掌下肌肤冷若寒冰,松开手便见岁兰微的脸白得近乎没有颜色。 心被重重攥了下,他重新捂住岁兰微眼睛,咬破指尖将血涂在岁兰微唇上,“喝点水。” 岁兰微伸舌舔尽,唐柳挤了挤指尖,再抹上去,重复几次后,掌下肌肤渐渐没那么冰冷,唐柳将岁兰微唇上残留的血星子抹干净,松开捂着他的手。 岁兰微双眼紧闭,昏昏沉沉的。唐柳将他抱回屋内,匆匆去后院上了几炷香,又去到厨房,可四下翻找存贮的新鲜菜寥寥无几。 唐柳赶回屋内,对岁兰微道:“我出去一趟,你哪里也不要去,就在这里等我,知道吗。” 岁兰微起先没有答话,唐柳耐着性子重复了几遍,岁兰微勉强睁开一点,点了点头。 唐柳立即出门,直奔最近的食肆,快速打了几个菜。他提着菜肴赶回家,行至半道,不期然碰上一只拦路虎。 元壶原本含着笑,走近后脸色腾的变了,眼神犀利地盯着唐柳道:“你做了什么?” 唐柳无心理会,绕过他往前走,肩膀被一只有力的手死死钳住,他想甩开,但这只手像铁掌一样钉在他肩上,猛然将他掰过身去,紧接着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整只手举起来。 唐柳指尖伤口刚结了一层薄痂。元壶目光如炬,愠怒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唐柳皱眉,用力甩开他:“关你什么事?”一想到岁兰微人事不省地躺在家中,唐柳就心急如焚,说罢转身欲走。 “站住!”元壶拦在他身前,“看来你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原先还以为你是一时被蒙了心智,不敢贸然出手殃及无辜,如此看来,是我多虑!” 唐柳升起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心知不能再蒙混过关,便道:“道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我也告诉你,做梦。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打我娘子的主意。” 元壶自他喊出道长二字后便变了眼神,唐柳在他开口前摆手:“你我在这里纠缠是没有意义的,我有要事在身,无论你想说什么我都不会听,不如这样,今晚戌时,我去客栈找你。” 元壶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片刻,“这几日天天在我落脚的客栈前徘徊的几个乞丐,原来并非我的错觉。” 唐柳心道,就准你天天盯着我,不准我找人盯着你吗。 “我会准时赴约的,道长,可以放我走了吗。” “请便。” 唐柳抄近路赶回家,从后门进去,将菜肴摆上供桌,而后马不停蹄地回到屋内。甫一撩开帘账,便瞧见空荡荡的床榻,那一瞬间唐柳浑身血液倒流,心跳都要停止了,他在原地站着,脑子嗡嗡直响,只回荡着一个念头—— 他又没把人看住。 他僵了好一会儿,直至床榻最深处的角落一团东西细微动弹了一下才陡然回过神来,双腿发软地走过去,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岁兰微裹着被子蜷缩在角落,从外头看,正被床幔挡住。 唐柳长长呼出一口气,险些瘫软。他爬上床,将岁兰微从被子堆里挖出来抱到怀里,浑身这才松懈下来。 祖宗,可吓死他了。 岁兰微闻到熟悉的气息,往唐柳怀里钻了钻。 * 戌时,唐柳准时来到元壶所在的客栈,经历下午那一遭,他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带着惊魂未定的后怕。思及客栈中的道士可能真的会让下午那个场景变为现实,脸色便愈发沉得能滴出水来。 唐柳步履匆匆地走进客栈,没留神客栈旁酒肆中目睹他走过的两个酒客。他径直上楼,来到二楼一间厢房前敲响门。 房门开的很快,仿佛主人恭候已久。这家客栈在徒水县内并不算大,因而厢房内陈设很简单,除店家自带的陈设外,这间屋子里几乎没有增添什么东西,唯一显眼的便是床脚放着一个很大的包袱,系得很严实,看不出里面塞着什么,包裹上横着一把朴拙的木剑,打磨得十足光滑。 “请坐。”元壶以掌作指,示意唐柳在桌案边坐下。 唐柳收回视线,坐到凳子上,元壶在对面坐定,撩起宽袖斟茶,动作间腕上铜钱串若隐若现。他将一盏茶放至唐柳面前,“见谅,我这里只有粗茶。” 唐柳端起来喝了一口,笑笑:“我也不是什么讲究的人,粗人配粗茶,正好。” 屋内只有案上一盏油灯,暗淡的光晕包裹住相对而坐的两人,与角落的黑暗泾渭分明。元壶将油灯往唐柳的方向挪了挪,开门见山道:“你很清楚你的夫人是什么情况。” 烛火映在唐柳身上,将他的脸照得分毫毕现,也将他深灰的眼珠照得如宝石般剔透。元壶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含任何疑虑,唐柳默然不语,但沉默恰恰印证了元壶之言。 他是瞎子,不是傻子,不至于对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人的异常没有丝毫察觉,始终冰冷的身躯,没有一次吃完的饭碗,莫名其妙的发病,相拥时毫无动静的胸腔,王德七奇怪的态度,每桩每件都在告诉他他的妻子不同常人之处。 如果起初只是有所猜测,在见到真正的王瑰玉那一刻起也就什么都明白了。 打从一开始与他成亲的就不是王家小姐,而是害了王家小姐的邪祟。 说起来自己还曾当着邪祟的面大声说那邪祟的不好,想想也是好笑,也不知微微当时是何种心情。 “唐公子可曾听过养虎为患的故事?”元壶见他不语,道,“唐公子既然知道尊夫人的真实身份,如今的所作所为就是明知故犯。” “我只是在照顾自己的妻子而已。”唐柳道。 元壶深深看了他一眼,“上次唐公子问我如何看待世间除男女之外的夫妻之情,我的回答是并无成见,这的确是我的肺腑之言,但是唐公子,人与非人之间是不一样的。人鬼殊途,这个道理唐公子难道不明白吗?” 元壶注意到,在说到鬼这个字的时候,唐柳的脸明显白了下,显然他对此非常敏感,甚至内心深处还有难叫人所知的恐惧和排斥。 元壶继续道:“人鬼不能在一起,这是人和鬼的天性决定的,鬼害人,人怕鬼。唐柳,你扪心自问,你没有一刻害怕过吗。” 唐柳咬紧牙关,似乎思绪在激烈斗争,良久缓缓吐出一句话:“他是我的妻子。” 第202章 元壶面露诧异。 “道长,我这个人没读过什么书,所以不懂什么人鬼殊途的道理。至于你说的害怕,是,我承认我怕,我怕我有一天无缘无故就死了,我怕他有一天也无缘无故消失了,我怕各种各样的意外发生在我们之间,可世间害怕妻子的丈夫还少吗。道长,你去徒水县里打听打听,有几个男人不怕自己的婆娘。我怕他,因为我爱他,所以我乐意怕他。” 元壶有片刻的哑然。他摇了摇头,叹道:“冥顽不灵。” 他看着唐柳,道:“如果你脖子上没有伤疤,我可能真的信了你这番话。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我一眼就能看明白,这个位置,当时差点死了吧。你想自欺欺人,那就由我将你内心真正的想法说出来。 “你怕他,是因为知道他终究不是人,没准有一天,你就会死在他手里。我愿意相信你们之间有情,可那又如何。他是鬼,吃人是他的天性,而天性压倒情意,只是早晚的问题。” “家妻的秉性并不坏。”唐柳道,“我比你更了解他。” 一只天天撒娇卖乖,生了气几句话就能哄回来,发脾气只知道瘪嘴的鬼,能坏到哪里去。 “是吗。那你为什么要拿人血喂养他?” “我说了。”唐柳坚定道,“我只是在照顾我的妻子而已。” “你有没有想过,你在放大他对食人精血的贪欲,一旦有朝一日你不能满足他的胃口,这座小小的县城里有多少无辜百姓要遭殃。” “他从未主动害人。” 元壶的神情陡然一沉。 他阴□□:“那在下的师弟是怎么死的。” 唐柳一滞,王老爷和元松的死在他这里的确是一个谜团,不管是王德七还是银眉对此都三缄其口。 屋内气氛急转直下。 “妖魔鬼怪本就不该存于世,不妨同你直言,此害我必除之。”元壶冷冷道,“之所以有耐心和你费口舌功夫,是想留你一命。你被那鬼的皮囊迷了心智,等你瞧清楚了,也就不会说什么不懂人鬼殊途的傻话。” 说着他伸出手,迅疾如雷地并指在唐柳眉心一点。 唐柳只觉被他点过的地方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疼,如同雷火兜头劈在眉心,旋即在双眼蔓延开来,他叫了一声,捂住双眼,不受控制地连人带凳翻倒在地。 元壶漫步至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双眼睛蒙着一层阴气,就是这层阴气使你识人不清,蒙昧无知。最多七日,要么你乖乖听劝,离那鬼远远的,要么……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眼前模糊一片,大片黑点如飞蚊闪过,唐柳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撞出房门向下跑去。他跑出客栈,眼前天旋地转,半数视野已被黑暗占据,眼眶里如同燃起熊熊大火,灼烧着眼眶中的一切。就在他即将摔倒的时候,两双粗糙的手一左一右搀扶住了他。 “哇唐柳,几月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这个时辰你不该抱着美娇娘在床上睡大觉吗。” “死癞子,这个时候还说风凉话,还不帮忙。” “臭瘸子你眼瞎啊,我这不搭着手吗。现在干吗,送他去看大夫?” “喂,唐柳,唐柳!小瞎子!还能不能说话?” 唐柳感觉有只手在使劲拍打自己的脸,他吃力地抬起头,对上两张晃成重影的脸。 “……去岁宅。”他从喉间挤出一句话,脑袋就垂了下去。 六瘸和癞子面面相觑:“县里哪有岁宅?” 唐柳抬起一只手,迟缓指了个方向。 六瘸和癞子见状,忙一左一右架起他,往他指的方向走去。 眼中的火越烧越烈,甚至有钻入脑海深处的趋势,脑袋如同要炸开一般疼,唐柳大汗淋漓,死咬着嘴唇勉强保持一分神志。他被六瘸癞子架着前行,双脚拖在地上,恍惚间前方的青石板路化为了一片黄土,两边的屋舍变成了浩渺的红花。 一黑一白的高大身影拖拽着铁链行走在前方,忽而回头望了一眼,唐柳低头,瞧见腰间厚重的铁链。他再度抬头,无常的铁面定定朝着他后方。 他回头,一抹红影伫立在黄土尽头,沉默而不甘地望着他。 “微微……” “什么微微?你婆娘啊,都这功夫了,你还有空想她呢。” “别废话了。走到头了,接下来往哪边?” 唐柳睁开眼,自己仍身处徒水县光洁的石板路上,他动了动手指,两人架着他转身。 “……你们怎么会在那里?”他问道。 “托你的福,每天都有闲子儿喝酒喽。”六瘸道,“你也真是的,刚才怎么叫你都不应,我还以为你有钱就翻脸不认人呢。” “哼哼,没准真是呢。”癞子道。 唐柳笑笑,实在没力气回答了。 两人架着唐柳一路行至岁宅跟前,猛一驻足。 “唐、唐柳,你现在的家是在这啊。” “是啊。” 六瘸咽了下口水:“这他娘的不是凶宅吗。” “不然我怎么买的起。”唐柳喘了一口气,“你们把我放在这里吧,今晚多亏你们。” 癞子也不敢靠近,但也没撒手:“你婆娘呢,让她出来接你。” “他病了,……没关系,放下我吧。” 两夫妻一病病俩,六瘸和癞子相视一眼,更确信这宅子是个不详的凶宅。 癞子四下看看,忽而目光一定,示意六瘸扶稳唐柳,去旁边捡个根棍子塞到唐柳手里:“不是兄弟不想送佛送到西,是兄弟也腿软。” “唐柳啊,要不别住了吧,你看你都这样了。”六瘸道。 唐柳摇摇头,将胳膊从他肩膀上收回来,双手杵住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门行去。 六瘸癞子目送他消失在朱门背后,不敢多待,不谋而合撒丫子跑了。 第140章 唐柳意识混沌,进入岁宅没多久,两眼彻底一黑,不知过了多久,再度进入了那片青蓝的迷雾。 黑白无常和鬼吏丙静立在迷雾之后,唐柳原地磨蹭了一会儿,慢吞吞走过去。 黑无常抱臂端详他片刻,忽而一挑唇:“看来是因祸得福,我们的唐小公子眼睛不保,可脑子总算是好了。” 唐柳:“……” 鬼吏丙唰的调出面板,怼至唐柳眼前:“你说说你,重生快一年了,干过什么好事没有,看看这一串债务,只进不——”他猛然一顿,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板中央。 唐柳一看,只见中央的债务相比上次减少了近少半,鬼吏丙看看面板,又看看唐柳:“你背着我们偷偷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了?” 唐柳一脸懵地摇头。 “也算好事一桩,帮地府解决了一个烫手山芋。”白无常道。 鬼吏丙:“什么好事?” 唐柳:“哪个烫手山芋?” “就你那小娘子。”黑无常道,“以他的命格,本应死后上天庭当星君,结果被偷了族运,当了三百年枉死鬼。他这种情况,地府处理起来是个大麻烦。” “横竖都是死后当星君,现在当也不迟嘛。”唐柳道。 “手上沾了血,作过恶,怨气深重,已经没资格升为星君了。”白无常道,“进到地府,按律理应投身地狱道。” “这不公平。错不在他。” “是不在他,但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地府不可能因为他星君的命格就对他网开一面。你先别急着反驳,”黑无常道,“正因律法不可违,我们才不想收他,一旦他进了酆都城,便要了却业果,等待他的要么是打入地狱道,要么永生永世在地府游荡。” “他毕竟是原先要跟我们做同僚的人,看着他沦落至此种境地也并非我等所愿。”白无常接道,“好在你将他接回去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什么意思?” “带他造善业,抵恶果。” “然后他就能上天当星君了?” “然后他就能正常投胎了。” 唐柳抓了抓头发:“那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真跟他做夫妻啊?我是人,他是鬼诶,人鬼殊途,进修班不都是这么考的吗。” 白无常诧异:“你不挺乐在其中的吗。” “可不——”鬼吏丙阴不阴阳不阳地拉长语调,“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系美娇郎。” 唐柳:“……” 黑无常:“你和岁兰微在地府是过了明路的,婚契上明明白白写着呢,当然了,如果你想反悔,写张和离书或休书下来都可以。” 唐柳:“……” 写休书,他会死的吧。 “我那八字不是假的吗。” “哦。”黑无常道,“当初烧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就帮你改了一下,举手之劳,无需挂齿。” 唐柳憋屈道:“你这是帮倒忙。” “管他正忙倒忙,横竖亲已经成了。”黑无常握住腰间锁链,“至于眼下,你该回去了。” 第203章 “等等,”白无常沉吟少顷,捻指弹出一道灵力射入唐柳眼中,“你这双眼睛回去后会有点麻烦,不过不影响使用。好了,走罢。”说罢一锁链抽到唐柳的身上。 “记得还债——” 在鬼吏丙逐渐遥远的喊声中,唐柳陡然惊醒。 精致的雕花床顶映入眼帘,唐柳眨了眨眼,一切正常,正寻思自己这眼睛能有什么麻烦,偏首瞧见岁兰微,登时什么都明白了。 岁兰微顶着一张惨白的脸,斜坐在床沿上,一手虚虚握着他的手腕,双目猩红地默默流着泪,见唐柳醒了,表情没什么波动,只是泪水淌得更凶。 唐柳:“……” 他总算明白过来白无常那话是什么意思以及元壶对他眼睛做了什么手脚了,因为岁兰微此时的眼泪是血红的,沿着面颊蜿蜒而下,留下血红的两道泪痕,将岁兰微的脸分割成三块。 鬼的形态往往随意识而变,怨气越多,罪孽越深重,模样越可怖。打从回来后,岁兰微虽没什么人样,可鬼样也没这么明显。 唐柳默默合眼。 要么就是他晕倒这段时间岁兰微想起来什么,所以成了这副模样,要么就是岁兰微出去做了什么事,导致罪孽加重。 “相公。”岁兰微夹着浓重的鼻音开口,“我梦见我死了,结果一醒过来,就发现你要死了。” “……怎么死的——我是说,你梦见什么了?” “就是死了,没有别的。” 好,不是第一个原因。 “你出去了?” “没有,我一要走,你就拉着我不让我走。” 唐柳睁眼一看,果然瞧见岁兰微握着自己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个明显的手印,边缘红肿,可见他下了死劲。 好,也不是第二个原因。那就真是他眼睛出问题了。 正思索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抽噎。唐柳转眼过去,便见岁兰微的泪水像奔腾的河水一样涌出来,在下巴尖汇聚,如滴滴分明的秋雨潸潸落下。 “我早该买药的,我该在行房之前就检查家中有没有药的,明明说好了要温书,却还是没有忍住贪图一时的鱼水之欢。都怪我,差点害死相公……” “……”唐柳没有想到,他竟将自己晕倒归咎于那档子事上。 他坐起身,手掌伸到岁兰微下巴下面,不多时便接了一捧泪水。 “瞧瞧,都够养鱼了。”唐柳将手举到岁兰微眼前,“哭什么,我这不是没事吗。再说,是晚上太黑了,我没看清路不小心摔倒了,和你没有关系,少胡思乱想。” 岁兰微用手背抹了把眼泪:“真的吗。” 一抹满脸血,唐柳看不下去,上手替他擦,结果越擦血痕越多。他心虚地收回手,一脸笃定地点了点头:“真的。” 岁兰微吸了吸鼻子,扑到唐柳怀里。唐柳手快过脑子,抱住他,手掌顺势在他背上拍了拍,等反应过来做了什么的时候,再松开就太奇怪了。 他苦恼地叹了口气,开始思索事情是怎么演变到眼下这个局面的。他和岁兰微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明明上一世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圆房,怎么这一世就如此荒唐。而且这一世他竟然没有被岁兰微吓死。 上一世他是真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误打误撞和岁兰微成了亲。王老爷和元松也多次借他的手对付岁兰微,可要么无用,要么在造成伤害之前就被岁兰微识破,他唯命是从,说扔就扔绝不含糊。有一段时日,他和岁兰微过着平宁恬淡的生活,岁兰微也如这一世一样,找了个名医,说能治好自己的眼睛。 ——当然唐柳现在已经知道所谓的大夫就是个幌子。 后来大差不差,王老爷和元松请他赴宴,从他嘴里套话,他毫无戒心,问什么答什么。在眼睛快好的时候,元松给他吃了个东西,致使他一能看见的时候就瞧见了岁兰微的厉鬼模样,他实实在在吓了一跳,紧接着浑身血液逆流,青筋鼓胀,暴毙而亡。 再后来便是岁兰微追到黄泉路,被黑白无常打了回去,重伤后落入元松早就布置好的陷阱,发了狂,大开杀戒,最后魂飞魄散,消散在六道之中。 唐柳是在经过望乡台时看到的这一切,进入酆都城后想了又想,觉得自己对不起岁兰微,于是签了契回来了。 现在想来,岁兰微那时的模样虽恐怖,他胆子不大,可也不是什么胆小如鼠的人,何至于被一副面孔吓死。问题只能出在元松给他吃的东西上。 唐柳思来想去,觉着这一世和上一世唯一的区别便是他将有关岁兰微的一切都瞒得死死的。 这算什么,潜意识作祟? 襟前的湿意不知何时停止扩散,唐柳思绪回笼,低头便见岁兰微闭着眼眸,满脸泪水,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领不放。他吃了阳间物,脆弱的魂体本就有损,经此一遭惊吓,恐怕损伤更大。 安眠是好事,说明他正在自我修复。 唐柳调整了下姿势,靠到床栏上,扯过被子盖到岁兰微身上,隔着被子在岁兰微背上轻轻拍打起来。 就在昏昏欲睡之际,手下倏忽一空,压在身上的重量也随之一轻。 唐柳登时清醒,低眼一瞧,刚刚还满脸血的鬼这会儿成了一具骷髅。 “……” 唐柳抽了口凉气,上手在骷髅脸上摸了摸,手下触感仍是湿漉光滑的皮肤,才确定是自己的幻觉。 他有些窝火,不知道元壶究竟意欲何为,一个两个都和他眼睛过不去。 岁兰微被他摸醒了,动了动脑袋,迷迷瞪瞪仰头凑近亲他。 知道是一回事,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尽管唐柳在地府三十年早就见惯了各式各样的鬼,眼睁睁看着一个骷髅头凑过来还是挺有冲击力的。他绷着脸硬生生忍着没动,任由脸上落下一个亲吻。 岁兰微将脑袋倚回他肩上,“相公,你还在,真好。” 几个时辰后,唐柳习惯了岁兰微这副一动起来就像要随时散架的样子,抱着他安然入睡。隔日早上一睁眼,趴在他身上酣眠的骷髅成了一具干尸。 “……” 唐柳闭了闭眼,默默吸了几口气,想将岁兰微翻到一边,刚动了一下,岁兰微便惊惧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相公,你要去哪里?” “就是去做个饭。”唐柳脖子被领子勒得生疼,覆住岁兰微手背拍了拍,等他抓得没一开始紧了便握到手里,“我去做饭,你去温书,不是要准备春闱吗。” 岁兰微摇了摇头,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到他颈间,声音闷闷的:“爹爹要责骂便责骂吧。” 他的头发瞧着犹如枯草,但滑到唐柳身上时仍如绸缎一般。 “臭道士。”唐柳摸了几把,不由骂道。 “嗯?”岁兰微抬首,“相公,你说什么?” “哦,我说你要是不想温书,就和我一起去厨房吧。” 接下来一整天,岁兰微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唐柳屁股后面,唐柳去哪就跟到哪,唐柳再三思索,还是将他带去了后院。 “这是什么?”令唐柳庆幸又失落的是,岁兰微对此并无多大反应。 “是我们家的小神仙,护佑家宅安宁的。好了,走吧。” 岁兰微跟在唐柳身后迈过月洞门,回头看了眼石亭。 “相公。” “嗯?” “我喜欢这个地方。” 唐柳微怔:“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你惨死的地方啊,傻瓜。 “我很喜欢,这里让我觉得很舒服。” 唐柳摸摸他的头,“喜欢就好。” 这日临睡前,唐柳作足了心理准备,暗暗告诉自己早上醒来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惊讶。第三天睁眼后,一具腐尸出现在唐柳眼前。 “相公,早上好。”腐尸开口,一块嘴唇掉了下来。 唐柳:“……” 臭道士。 腐尸凑过来亲了他一口,然后下床坐到梳妆台前,开始给自己挽发。 唐柳按了按眉心,翻身下床,走过去拿过梳子,问他今日要梳什么发髻。 “都可以,随相公。”岁兰微高兴地道。 唐柳单手拢着头发,梳了几下觉得自己像在义庄敛尸的,遂将梳子还给岁兰微,道自己突然没了主意。 岁兰微拿着梳子愣了一会儿,低眸一声不吭地自己梳了起来。 第四天,唐柳看见的是一具泡发的、不停溢水的浮尸。 晨时,岁兰微要唐柳替他描眉,唐柳举着螺黛比了又比,实在不知从何下手,推脱道今日手生,悻悻放下。 岁兰微眨了眨眼,从铜镜中看他,半晌落寞地哦了一声。 第五天,唐柳看见的是一具刚死不久、血肉模糊、两条大腿被剜得只剩骨头的尸体。 岁兰微拿着几套衣裙往身上比划,问坐在床榻上的唐柳哪套好看。 第204章 唐柳衣襟大敞,赤足踩在脚踏上,正盯着裤子上染的血发呆,闻言抬头扫了一眼,又飞快别过眼去,道都好看。 岁兰微举着衣裙,片刻后缓缓收回手,紧抿双唇低头默默穿戴。 第六天,唐柳冷着一张脸打算出门,岁兰微拽着他的衣袖不让他出去。 “可以不要走吗。” 唐柳缓下神色,单手将人搂过来,在眉间落下一吻,“家里没菜了,我就出去半个时辰,买完就回来。” 岁兰微咬唇:“那我也去。” “不行。”唐柳口吻不自觉变得严厉,“你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准去。” 岁兰微表情有几分委屈,唐柳意识到自己太凶了,放缓语气道:“你不是喜欢后头那个院子吗,去那里待一会儿,或者去书房。半个时辰后,你到门口来接我,好吗。” “可我不想和你分开,前几天你也是说很快回来,我等啊等,怎么都等不到,出去找你才发现你倒在地上,怎么叫都不醒。” “那次是意外。” “万一又出意外呢。” 唐柳无奈:“好娘子,就不能盼着点我好吗。”他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真的真的不会有事,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有回来,你再出去找我,这样总行了吧?” “你为什么总不让我出去?” “没有不让你出去。” “那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话茬又绕回原点,唐柳不由头大,想了想道:“这几天县里不太安生,来了一伙人牙子,专挑你这种细皮嫩肉的下手,待在家里安全一点,等过了这段时日,人牙子走了,你想去哪我都带你去。” 岁兰微闻言有些动摇,唐柳趁热打铁:“信我一回,好不好?” 岁兰微抬眸:“你会回来吗。” “哪儿的话。”唐柳失笑,“不是说了吗,半个时辰。” 岁兰微搅紧他的衣袖,半晌缓缓松开:“那你……去吧。” 唐柳摸摸他的头,“在家不要乱吃东西,饿了也要先等我回来。” “我半个时辰后就饿了。” 唐柳听懂他言下之意,只觉可爱得紧,道了句知道了便转身离开。 朱门缓缓关阖,岁兰微扭身在台阶上坐下来,想揪石缝里的杂草,却发现唐柳将这些犄角清理得非常干净,他收回手望向远方,轻轻舒了一口气。 * 唐柳出了门,直奔元壶的客栈而去。他来到元壶屋前,叩了几下门,不待里面回应便径直推开。元壶正坐在桌边擦拭桃木剑,见状眉间闪过一丝讶异。 他放下剑缓缓道:“出乎意料,你能坚持到现在才来。” 唐柳反手关上门,没走近,贴门站着,“道长何尝不是,能在客栈中等我七日。” “这么说,你是想明白了。” “我早就想明白了。” 元壶脸上闪过果然不出所料的神色,快慰道:“你决定离开那鬼,这很好。你放心,有贫道在,那鬼绝无可能纠缠你。你体内阴气太重,但并不要紧,费些时日便可尽数除之。” 唐柳哼笑道:“道长可曾听过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今日来不为别的,只想请道长不要插手我夫妻二人之事,收回在我身上施的神通。” 元壶原本认真听着,这会儿脸色渐沉:“你还是没有想明白。” 唐柳觉得这人才是听不懂人话:“道长,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吗,我和我娘子只想像寻常人家一样生活,既无害人之心又无作恶之念,就因为我娘子不是人,你就要除他性命。你们出家之人就这么喜欢将手伸到别人宅院中吗。” “荒谬!”元壶冷道,“鬼物本就不该存于人世,诛鬼除邪乃是替天行道。那鬼究竟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药,竟让你糊涂至此。” 唐柳简直想把这人拉到城隍庙去,晃着他的脑袋亲耳听听两位拘魂使大人是怎么承认管辖鬼物的地府也想让岁兰微待在人世,可惜两位拘魂使并不能介入他的因果。 “你为什么执意这么认为呢?”唐柳叹气,“你在我眼睛上动手脚,让我看见我娘子的丑态,无非是想让我认清和我一起生活的是什么东西。可我早就知道也早就接受了。” “你既然接受了,又何需求我收回神通。” “换成你每天看着自己的师弟如何死去,看他如何被人剔肉剥筋,土埋水淹,日渐一日受虫啃噬,腐烂干涸,化为白骨,最后还要被人刨了坟墓炸了棺材,尸骨无存地躺在烂泥里,你会好受吗。” 元壶皱眉:“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们道士素日不是最讲究因果报应吗。”唐柳面露讥讽,“你既然知道元松死了,怎么没有查清楚他是怎么死的,又是因何而死。” 元壶面若寒霜:“自然是死在你娘子手下。” “错了,他是为了毁掉我娘子的尸骨,引来天雷力竭而亡。” 元壶显然没想到元松的死法会是这样,毁去尸骨的确是除鬼的方法之一,可此法太过阴邪也太过下作,沧山派除鬼素来以超度为主,超度不成便强灭之,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尸骨,几乎是门派上下的共识。 他心下震惊,一时没有言语。 “道长,有些话由我出口你未必信。”唐柳道,“三百年前,王家祖辈联合你沧山派一位师祖对岁家干了什么,对我娘子岁兰微干了什么,这次王家家主和你的师弟元松又想对我娘子干什么,还请你一一查清楚,理清个中因果再来对我说你是否在替天行道,或者说——是否仍执意要替你师弟报仇。 “我娘子横死家宅,三百年来受困于此,期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他死时年尚十七,未及冠,未娶妻,马上就要进京赶考博取功名。你的师弟需要公道,我的娘子何尝不需要,你既要替天行道,便还所有人一个公允吧。” “言尽于此。”唐柳拱了拱手,“告辞。” 唐柳从客栈出来,街上行人往来如梭,两边树木的叶子已经泛黄,经萧瑟的秋风卷到半空,似枯叶蝶一般飘舞,又悠悠落到地面,被数只脚踩踏而过。 天空青白,云絮也似凋零,将散未散地挂在远空。唐柳吐出一口浊气,向坊市行去。 第141章 远空最后一缕云絮飘逝,岁兰微垂眸,起身向堂屋走去,行了几步,身后倏忽传来轻微的咯吱声。 岁兰微猛一顿足,回身向后看去。唐柳左手提着一篮子鸡蛋,右手提着一篮子瓜果,正抬脚将半开的朱门关上。户枢再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唐柳转头瞧了一眼,似乎在思索什么。 岁兰微眸光颤动,愣愣立在原地。 唐柳转回脑袋,一眼瞧见他,愣了一下,看了眼堂前的日晷,一面步下台阶快步朝他走来一面笑道:“微微,你来接我?这么准时,难不成还怕我丢了。” 他在岁兰微一步开外站定,挑了下眉毛:“看,我是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回总该相信没那么多意外了吧。” 岁兰微动了动唇:“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这里是我家,我不回这还能回哪。”唐柳道,“发什么愣呢,不是说饿了,走,相公给你做好吃的。”说着先一步向宅中走去,没走几步,袖子便被攥住。 唐柳驻足回首,无奈地提起两只篮子,示意自己没手,岁兰微仍没有松手的意思,唐柳败下阵来:“我这才离开了多久……” 他一边嘟囔一边掂量了下手里的菜篮,将轻的一只塞到岁兰微手里,然后牵起他另一只手向前走去。 他的背影结实挺拔,岁兰微恍惚想起数月前自己坐在墙脊上瞧见的瘦干干的乞丐,那时他还在心里笑哪来的胆小鬼,被一块破石头吓得屁滚尿流,连钱都不要了。如今这个胆小鬼已经不知不觉长成了同他一般高的模样,比他有力气,比他会持家。 唐柳来到厨房,放下手里的菜篮子,伸手示意岁兰微将鸡蛋递给自己,等了一会儿却没动静,回头一瞧,岁兰微还在发呆呢。 “好娘子,回神了。”他在岁兰微面前打了个响指,见他略有茫然地看过来,俯身从他手里接过鸡蛋,拿了一把瓜果蔬菜递给他,“帮个忙,把菜洗了。” 岁兰微捧着菜,还没彻底反应过来似的,一时没有动作。 “娘子?” “……嗯。”岁兰微慢半拍收拢手臂,“我这就去洗。” 唐柳看着他转身走向水井,摸了摸下巴,心道自己对岁兰微的影响有这么大吗,一会儿没见就失魂了似的。 他有些沾沾自喜,搬了个小板凳在厨房门口,上前将岁兰微拉回来,按着肩膀坐下,“你就在这择菜,择完再洗。”然后喜滋滋地打了桶水提到岁兰微脚边,“水太凉就说,咱们烧点热的。” 岁兰微低着头嗯了一声。 小板凳对他而言有点局促,两条长腿并拢缩着,鬓边的碎发因为低头的动作散落至脸颊,从唐柳的角度看上去特别乖巧。唐柳一阵心痒,捧着他的下巴将他整张脸抬起来,往他眉间吧唧亲了一口。 第205章 岁兰微睁大眼睛。 “娘子真乖。”唐柳直起身,将他鬓边的碎发别至耳后,“今日怎么话这么少,还在生气我没带你出去呢。” 他眼带笑意,背着天光,将岁兰微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中,一双眼睛灿若琉璃,倒映着岁兰微错愕的模样。 回应他的是岁兰微飞扑过来的拥抱。 原本置于腿间的瓜果因为岁兰微突然起身的动作散落一地,岁兰微双手搂住唐柳脖子,扑进他怀里。唐柳踉跄一步,稳住身形,不明所以地拍了拍岁兰微的背,“怎么了这是,真生我气了?” 岁兰微摇头,“我以为你不愿同我亲近了。” 唐柳直呼冤枉:“我哪有,你胡思乱想什么。” 岁兰微收紧手臂,还是摇头。 “好了,快松开,再耽搁下去天都要黑了。” 岁兰微缓缓松手,坐回板凳上。唐柳将瓜果蔬菜一一捡起来,放到木桶边上,见岁兰微拿了一把葱开始择,便挽起袖子走到灶台边上。 菜篮子里还有半斤猪肉,唐柳抽出刀和砧板,开始片肉。他背对着门口,岁兰微择菜的动作慢下来,过了会儿放下手里的菜,走进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时常做些黏人的小动作,唐柳乐得随他去,大不了门口的菜一会儿自己择,因此只是疑惑地嗯了一声,手下动作不停。 岁兰微圈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肩上:“柳郎,谢谢你。” “谢什——” 菜刀哐叽一声掉在砧板上,唐柳猛然回身:“你叫我什么?” 他扣住岁兰微的肩膀:“你刚刚叫我什么?” 岁兰微凄然一笑:“我能从你眼里看见我自己的样子。” 唐柳一愣。 “你眼里的我是什么样的,我看见的自己就是什么样的。”岁兰微笑容惨淡,“这些天你每躲我一次,我就害怕一点。” 唐柳喉间滞涩,喉结来回滚动,半晌道:“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我做了梦,梦到我死了。” “那么早啊……”唐柳喃喃,俄顷反应过来,语无伦次道:“我那不是躲你,你误会了,我怎么会躲你呢……”他倾身抱住岁兰微,长长呼出一口气,“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 岁兰微靠在他怀里,隔着胸膛传来的强有力且急促的心跳昭示着主人此刻激动的心情。 “你不怪我骗你,缠着你,不嫌弃我这副样子吗。” “是挺缠人的,赶也赶不走。”唐柳道,换来一记恼怒的捶打,他闷笑出声,“可我挺喜欢的。至于嫌不嫌弃的,”他退开些微,看着岁兰微认真道,“如果不是你遭难,沦落到此境地,我大抵是配不上你的,你也大抵瞧不上我。” 若非飞来横祸,岁兰微这会儿已经在天上当神仙了,而他这辈子也就是个混吃等死的乞丐了。 “你都知道了?是王家的人告诉你的?” “差不多吧。” 前世一在地府安定下来,他就将岁兰微的身世查了个一清二楚,如今天上地下,就连岁兰微自己,恐怕都没有比他更清楚的。 种种不安与胆怯都在亲口听到唐柳承认的一刻消失殆尽,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选择留下来接受他。 岁兰微早已停跳的心曾被浑噩、怨怼、仇恨、恐惧一一蒙蔽,此时涌入一股陌生的暖流,温柔裹挟住他的心,将所有灰暗隔绝在外。 “没什么如果,是我命该如此。即便我没有……没有变成现在这样,如果遇见你,我还是会喜欢上你的。” “这么说,你只有我一个书童喽。” 岁兰微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想起自己不清醒时做的糊涂事,还有那些矫揉造作的举止,登时恼得不行:“你再说浑话!” “怎么能算浑话,我这个书童可是尽忠职守,从床上伺候到床下。”唐柳状若无辜,“要你一句好言哄哄,怎的也这么吝啬,还反过来骂我。” 这下岁兰微想起来更多,脑子里尽是些被翻红浪的画面。唐柳见他整个人都快冒烟了,点到即止:“你我是全了夫妻之礼的,我不会跑的,别瞎想了,嗯?” 言已至此,岁兰微哪里还不明白唐柳绕着弯子同自己说这么多的用意,只觉甚感熨帖,不再自怨自艾,靠近唐柳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 得闲的时候,唐柳修书一封,送去兴陵县告知银眉岁兰微完全恢复的事。第二天下午,王德七架着马车造访。唐柳拉开车厢门一看,满车的往生牌,都是岁姓开头。 “银眉抽不开身,家里来了个道士,夫人和她正招待着,就托我送来。”王德七往他身后看了看,表情有些不自在,“就你一个人?” “他在里头。”唐柳将往生牌往下卸,“进去坐坐?” “不了不了。”王德七连连摇头,帮他一块卸到板车上,“夫人说,既然他回来了,岁家先人的往生牌还是由他自己供着最好,料想他自己也放心。” 唐柳点点头表示赞同。这些往生牌上很多生卒年月都不全,也没有写立牌者,都需要岁兰微补上。 “王夫人和王小姐近来还好吗。” “都好。”王德七嘿嘿一笑,“我和小姐要成亲了,到时候请你喝喜酒,你一定要来啊。” “恭喜啊,心想事成,吉日定了吗。” “还没呢,我爹说要找个靠谱的道士好好算算,这回不能再出差错了。” 唐柳挑眉:“我看今日去你们家的那个道士没准就是个本事高超的,干脆请他算呗。” “他?他看着那么年轻。” 人家可是比元松年纪都大,唐柳心道。 “定了日子送个请帖来就行,我和我娘子一定准时捧场。” 王德七啊了一声。 “怎么,不欢迎我们去?” “欢迎,欢迎。”王德七面露纠结,片刻后含混着道,“就是你娘子,方便露面吗。” “放心,到时候绝不抢你和王小姐的风头。” 我问的是这个么。 不过既然唐柳敢这么说,王德七也就放下最后一丝顾虑,毕竟唐柳不至于拿他人的人生大戏当儿戏。 “好了。”最后一块往生牌移到板车上,唐柳拍拍手,“辛苦你特意跑这一趟,真不进去坐坐?” 王德七摇头如拨浪鼓,“改天,改天吧哈哈。既然东西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家里头男丁不多,只有我爹一个人看着我不放心。” 唐柳点头:“不送,路上小心。” 王德七驾着马车消失在来路尽头。唐柳将板车推进去,岁兰微正等在门后,见他进来目光先在他脸上停留一瞬,而后缓缓落至往生牌上。 唐柳一笑:“又有的忙了,家里头得建一个新祠堂。你来定地方?” 祠堂最终定在距离后院不远的后正房,家里还有前段时间砍下的没卖出去的古树木料,唐柳将后正房的物什腾出来,做了新架子放进去。 岁兰微将往生牌一一添补完全,在立牌者的位置刻下自己的名字,摆上架子,点燃香烛,等彻底布置完已是三天后。最后一个往生牌摆正后,岁兰微看着父亲的名字默然半晌。 “……爹爹,孩儿不孝,糊涂百年才报了家仇。您生前一直为孩儿的亲事忧心,如今孩儿找到了值得托付终生的人,他很好,您泉下有知,一定也会非常喜欢他的。” 他走出祠堂,唐柳还坐在一堆木料里,低头刻着什么,膝上不断掉落木屑,岁兰微朝他走过去,看见他停下动作,弓腰往膝上吹了一口气。大片木屑像雪花一样散开,岁兰微晃了下眼,等木屑悠悠落地,唐柳已经举起手里的物什,对着阳光眯眼打量。 岁兰微顿足。 先室岁氏兰微之莲位 夫唐柳敬立 木牌上的刻字工整遒劲,岁兰微久久不语。唐柳似有所觉,回头望来,扬了下手里的牌位,笑道:“有了这个,我就可以带你出远门了。” “要出远门吗。” “是啊,我打从记事起就一直待在徒水县,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兴陵县,还没见识过别的地方是什么样。带着你的灵牌,可以随时给你供香火,遇到好吃好玩的,也可以随时烧给你。” 岁兰微困在这里很久很久了,他也很想很想离开这里,去到外面的天地。 “我们去江南吧,听说那里的冬天比北方暖和,等来年开春了再回来,应该能赶上王德七的昏礼。”唐柳唔了一声,“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去一个地方。” 涞水静静流淌,倒映蔚蓝的天空,绕过青黄驳杂的山丘。山丘上,坟茔茕茕孑立,唐柳拔掉坟头新长出来的野草,将带来的供品一一摆至坟前。 岁兰微看着他的动作,默不作声地取出酒盅,倒满酒放至墓碑前。 唐柳看了他一眼,点燃香递给他,轻声道:“来。” 岁兰微接过香半退一步,唐柳抽了三支再次点燃,起身退至与他并肩,齐齐朝坟茔拜了三拜,而后将香插至坟前。 第206章 两人对着墓碑静默片刻,岁兰微道:“他就是将你养大的人吗?” 唐柳点头:“我养父。” 他笑笑,拉住岁兰微的手,牵着他转身。岁兰微不明所以。 “还欠你三拜,你忘了。” 天地辽阔,涞水明净,岁兰微在恍惚而雀跃的心绪中与唐柳叩拜天地,叩拜方祭奠过的高堂。他转过身面朝唐柳,唐柳执住他的双手,深深望着他。 “最后一拜前先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岁兰微想,无论唐柳这时提出什么要求,即便是要他的命,他也毫不吝啬。 “答应我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不论碰到谁,都不要动粗,我会解决的,相信我,好么。” “……我相信。”岁兰微缓缓点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相信你。我答应你。” 唐柳像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温柔地注视着岁兰微:“那么兰微,接下来就是夫妻对拜了。” 他叫他兰微,他清楚地知道他是谁,不是冒牌的王小姐,不是不知根底的微微,而仅仅是他,岁氏兰微。 两人同时弯腰,再直起身时,岁兰微心中柔肠百转。他上前一步,吻在唐柳唇畔。 唐柳笑起来,揽住他的腰,温柔地回吻他。 “除了温书,还有什么想做的吗。”吻毕,唐柳问道。 岁兰微浅笑:“幸得君怜,夫复何求。” -end-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世界就完结啦,下一个世界不出意外应该是可爱蛇蛇和温柔大美人 第142章 蓟州志载:延武年间,南蛮淫雨,江河泛滥,波浪滔天。讹传蛟灵作祟,谓其能作云雨。朝议遣工部侍郎某公南下治水,乃筑堤埝,浚故渠,凿新渎,导洪流。复建蛟庙于江浒,牲牢祀典,以禳水患。自是波臣效顺,岁乃有秋。遂更府额为蛟庙府,永志其事云。 时至昌和,蛟庙惟春月霖雨,余时则风雨时若,岁稔民康。南蛮多山,中有村落,名曰安们。 昌和三年春,安们村大雨连绵,山间白雾氤氲不散,各家门扉紧闭,唯有雨声回荡在空廖屋舍之间。忽有一人匆匆擎伞而过,拍响一座小院大门。 “沈先生!沈先生!沈先生在家吗?” 竹编的大门被拍得哐哐作响,几息之后,大门从内而开,只听一道如玉石鸣的声音自门后响起:“怎么了?” 油纸伞微抬,露出朦胧雨雾后一张俊容,但见其人靡颜腻理,皓齿朱唇,双眸含情若语,眸下一点粉痣更添风致,似凝泪将垂。 “求沈先生救命!我家蛮儿昨夜受凉,今早就烧起来了,三郎中施了针,暂且稳住了病况,可救命的药还差几味,整个村子家里有药的除了三郎中就只有您这了。” “还差哪几味?” “山栀,黄芩,还有金箔衣。我知药材名贵,沈先生如肯相救,我定当牛做马报答沈先生。”来人满脸焦急,言罢双膝弯曲便要下跪,沈栖迟搀了一把,道了句不必便疾步进屋,不多时取了药出来。 李樵一喜,正要言谢,却见沈栖迟双眉微蹙,心里登时咯噔一下,只听下一瞬沈栖迟开口道:“我这里只有黄岑和金箔。” 李樵脸色一白:“这可如何是好?” “你先别急,带我去看看。” 沈栖迟虽是个教书先生,却也略通医理,以往村里人有小伤小病,三郎中腾不出手的,便请沈栖迟相看。一听沈栖迟这么说,李樵自是感激不尽,二话不说在前引路。 沈栖迟掩了门,随李樵去到他家中,一进屋便见炕上一稚儿浑身抽搐,旁有一妇人正慌乱地按住手脚,方便蓄着山羊须的男人施针。无奈稚儿惊厥时挣动的力气远超平时,妇人压得极为吃力。 李樵傻在原地,沈栖迟蹙眉,收伞挽袖,快步上前按住小孩双臂,妇人抬头见是他,当即眼泛热泪:“沈先生!” 沈栖迟略一颔首:“嫂子不必多言,按住蛮儿双脚,别让他乱动。” 陈氏连忙照做,两人合力按住李蛮,三郎中亦当机立断,快速敞开小孩衣襟施针,几针下去,小孩身体缓缓松软,口中却仍谵语连连。 此时李樵也回过神来,提着两味药上前,急得直冒汗:“三郎中,这……我家蛮儿是怎么了,我走前还好好的,这么一会儿工夫,怎么人就这样了。” 三郎中于家中排行三,村里人为了方便称呼,干脆以排行称呼。在沈栖迟来之前,他是村子里唯一的赤脚大夫,医术不算多高明,但行医多年,于治理风寒上颇有经验,此时闻言叹了口气。 “热入心包,必须尽快下药。”他见沈栖迟来了,李樵手里又提着药包,不由喜道:“药都齐全了?快给我,炉子已经热好了。” 陈氏亦是面露喜色,李樵却是心灰意懒,三郎中见他神色不对,劈手夺过药包,打开后立时相视失色。 “少了山栀。”沈栖迟方才翻看李蛮双眼,把了脉,再烧下去,李蛮不死也会落得个痴傻下场,“你先拿一半煮药,给蛮儿服下,这附近就有山栀,我去采,等我回来再用剩下的入药。” “不行。”三郎中常年采药,心知最近的山栀也长在山中,闻言立马道,“外头雨下得这么大,别说山路是否好走,能不能看清还当另说,现在进山太危险了。” 这种天气,周围的大山都是吃人的。 陈氏原本面露希冀,闻言一愣,登时浑身瘫软,掩面哭泣道:“罢了,罢了,是我儿命该如此。” “我可以去!”李樵上前一步,叫陈氏靠在自己胸前,口中忙道,“沈先生,您告诉我去哪采,长什么样。我孩儿连懂事的年纪都不到,他不该死在今日啊。” 沈栖迟摇摇头,起身从墙上取下蓑衣斗笠,“山里路况复杂,你又不懂药理,就算能采对药平安回来,一来一回也会错过蛮儿最佳用药时候。”他言语间已穿戴完毕,向门口走去,“那几条采药的路只有我和三郎中时常走,三郎中要照看蛮儿,只有我去最合适。” 李樵夫妇自是感激涕零,连连道谢,三郎中却仍是忧心忡忡:“这太冒险了,而且沈先生,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沈栖迟怔了怔,笑道:“无妨。”言罢推门而出。 风雨倾斜而进,打湿门前一方土地,李樵掖紧炕上小儿被褥,三郎中匆匆上前阖门,便见沈栖迟一袭蓑衣,消失在雨雾之后。 …… 暴雨如注,雪白的花瓣被豆大的雨点打得四处飘零,叶子在蒸腾的雨汽中油亮得如同翡翠,一只翠鸟拍打着翅翎降落,在深褐的细枝上乍飞而过。 沈栖迟扶了下偏大的斗笠,仰头看了眼山石间顽强生长的栀子树,撩起衣摆,攀着矮树向上爬去。 翠鸟振翅盘旋,落在不远处的栗子树上,抖了抖翅膀,水珠四溅。它低头啄弄凌乱的羽梢,又歪了歪脑袋,黑亮的眼珠不解地望向低处披蓑戴笠的凡人。 雨幕模糊了凡人的轮廓,厚重的蓑衣在倾斜的雨水下显得无济于事,月白的下摆浸透雨水,紧贴在凡人双腿上,勾勒出笔直修长的线条。 凡人的步子迈得极大,稳步向上攀爬,不时便攀至栀子树旁,伸手采摘了一枝开满栀子的枝桠下来。他扶正斗笠,抹去脸上的雨水,露出一抹极浅的笑容。 许是雨水太过冰冷,那人的脸色带着些许苍白,却难掩姝色,翠鸟呆了呆,情不自禁地张开尖喙鸣叫了一声。 翠鸟其实是一只在山中修炼十年的翠鸟精,已开神智,未能化形。近日暴雨连绵,山中不见日月,山泽灵气也因暴雨冲刷难以汇聚,它们这些久居深山修炼的精怪纷纷跑出来偷闲,它也是其中一只。不过其他精怪遵循着与凡人互不打搅的常规,不像它溜到了外围小山来。 相比其他精怪,翠鸟精见过不少凡人,见的多了也就懂得辨认妍媸美丑,像这么好看的凡人,翠鸟精还是头一回见。精怪们都喜欢漂亮的玩意儿,翠鸟精展翅跳跃到另一条枝丫上,兴奋地又叫唤了几声。 短促的啼鸣如碎玉溅珠,穿透沉重的雨幕,沈栖迟将栀子枝收在腰间,抬眼一瞧,便见一只油光水滑的翠鸟昂首高鸣。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翠鸟卡顿一瞬,抬爪搔了搔颈羽,旋即抖了抖翅膀,在丛生的枝丫间上蹿下跳。 翠鸟精蹦跶得忘乎所以,细嫩的枝丫也随着抖动,抖动愈演愈烈,翠鸟一个趔趄,爪子倏忽落了空,直直往下摔去。它懵了几瞬,忽而回过神来,奋力振翅往上飞去,重新落在一根枝条上。 它尴尬地向下看去,只见凡人失神地望着这个方向。 完啦完啦,丢死脸了! 抖动还在继续,整个栗子树都在剧烈抖动,翠鸟精被震得东倒西歪,终于回过味来,往下一看,立时魂飞魄散,羽毛直立。 只见一条黑色的巨蛇盘踞在树干之上,鳞片在灰蒙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比树干还粗壮的身躯缠着栗子树缓慢游移,鳞片起伏,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长长的蛇尾藏在树下的阴影里,无声扫过泥泞的落叶,尾梢摆动蜷曲,卷起几朵残花。 第207章 硕大的头颅缓缓探出,微微低垂,紫灰的蛇眼睁着,乌黑的瞳仁缩成两道细缝,冰冷地凝视着下方的凡人。猩红的信子不断吞吐,在雨水中划出粘腻的轨迹,仿佛下一秒就要对猎物发起致命一击。 翠鸟精在两根枝杈间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完了完了,这位祖宗怎么也跑出来了。 妖怪间弱肉强食,修为低的以未开灵智的为食,修为高的吞噬修为低的妖力化为己用。为了存活,妖怪们都拼了命修炼,人间宝地有限,为了争夺山泽灵气,大妖间几番斗法,历经百年,各自占山为王,互不干涉。小妖则在大妖的羽翼下生存,不被其他地域的大妖吞食。 妖怪秉性贪婪,若能吞掉其他大妖的修为,无异于日进千里,因此大妖间彼此虎视眈眈,即便各自划地为牢,相互蚕食侵占地盘之事亦时有发生。 有些急功近利的,吃不了大妖,便拿小妖下手,因而他们这些在山里排不上名号的小妖,虽受大妖庇佑,却也对其敬而远之,生怕有一日大妖不高兴自己便沦为盘中餐。 他们这位祖宗在南蛮几位大妖里算是极好的庇护伞,这一带山川荟萃,钟灵毓秀,是极佳的修炼宝地。大妖占据东边三座高山,平日幽居潜修,吐纳天地灵气,并不以小妖为食,强大的妖力笼罩着整片山峦,其他大妖纷纷不敢来犯。 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听闻近日来这位大妖狂躁得像连吃了几个炮仗,将东边的山头搅得天翻地覆,生灵一旦靠近不是沦为腹中之餐便是被一尾巴拍扁,这下更是破天荒破结界而出,直接来到了凡人地界。 翠鸟精慌得不行,惶惧之下还能分出几分心思担心底下的凡人,哆哆嗦嗦探出脑袋,只见那个好看的凡人似是被突然出现的巨蛇吓破了胆,竟往前踏出一步,踩到一块石子上,眼看着就要滑倒,下一瞬大蛇如弩箭离弦,瞬间射向凡人。 翠鸟精一缩脑袋,紧闭上眼,心道此人命必休矣,不由惋惜。等了一会儿,却没有惨叫声传来,睁开一只眼去瞧,登时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发不出声来。 幽晦的天光下,凡人双脚离地,腰腹被蛇尾绞缠着,似是慌了神,一双玉手紧紧攀附在腰间蛇身上,遮雨的斗笠早已掉落在地。凡人被雨水浇得睁不开眼,长翘的鸦睫似羽翼般颤动,几缕青丝黏在脸上,双唇湿润饱满,看起来像山中某种红果。 翠鸟精看呆了,旋即便看到那上半身直立的巨蛇的脑袋缓缓靠近凡人,探出舌信在凡人脸上舔了一下。这一下从唇角舔到眼帘,凡人明显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蛇首。 这一眼夹杂着喜悦、无奈、庆幸,种种情绪交织,翠鸟精自然看不明白,只觉得凡人的眼神不像在看令人畏惧的巨兽,反倒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人。 凡人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泪光已然消失,下一瞬开口道:“我知道你听得懂,我随你走,但有个孩子等着药救命,你得先让我回去送药。” 巨蛇游动了一下,仍盯着凡人,舌信缓慢吞吐,沈栖迟捻起他头顶不小心沾上的叶子:“我又跑不过你。” 巨蛇歪了下脑袋,松开凡人,尾巴在栗子树上拍了一下,翠鸟精猝不及防掉到地上,它尖叫一声,快速刨开落叶,将脑袋埋了进去。 巨蛇不耐地拍了下尾巴,带起的风瞬间掀翻落叶,翠鸟精抬起脑袋,呆了一下,叫声更加尖利,旋即调转方向,再度将脑袋埋进叶子里,缩成一团的身躯抖如筛糠。 巨蛇喷了下气,尾尖径直探入凡人蓑衣内,卷出栀子枝放到翠鸟精旁,再次将落叶拍散。 翠鸟精只觉颅顶一凉,展开双翅捂住脑袋,吱哇乱叫。 ——老大饶命!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巨蛇朝它脑门来了一下,翠鸟精被拍得一个趔趄,尚未反应过来又被一扫,滚到一团枝叶里。清幽的花香钻进鼻间,翠鸟精一呆,颤颤巍巍松开一边翅膀,正对上巨蛇看傻子般的眼神。 再看一旁的凡人,也是一脸笑意。 “他是托你去送药。”巨蛇卷起斗笠盖到凡人头上,凡人抬手扶正,道,“那户人家门前有两棵枣树,拜托了。” 翠鸟精看看巨蛇,看看凡人,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今天不用死了,顿时高兴地大叫三声。 巨蛇以尾拍地,无声催促。 翠鸟精立时叼起栀子枝,振翅向山下飞去。 蛇尾重新缠上腰腹,沈栖迟收回目光。 他早已留书一封,写明“远行办事”的去向,等李樵一家收到山栀却没见到他人,去到他家中寻他,自会发现桌上的信件,也不至于如前世一样因他上山采药失踪而愧疚得夜不能寐。 第143章 南蛮地处大夏边缘,这一带山脉雄厚,山势绵延,遍布大江大河,其中犹以蛟庙府为甚。蛟庙府西南群山名为南抚,巍峨峻峭,几座山峰高耸入云,又有大江穿行其间,因而人迹罕至,仅山脚下零星分布几处村落。 南抚山常年湿热,毒虫遍地,再往西南就是边陲小国,常为流放之所。长达千里的群山之中,有一处断崖名为鹿崖,因崖顶有一块形似麋鹿的石头而得名。 鹿崖之下江水奔腾,江面往上三里,可见崖壁斜生有一颗巨树,树冠膨大,自高处俯瞰几乎横亘整个江面。而在巨树后方,隐隐可见一个硕大的洞口。 自洞口往里深入不知几里,便来到一个岩洞。岩洞巨大无比,一眼望不到头,似将整个山腹都掏空了,奇的是岩洞中央亦生有一颗巨树,树冠少叶,却结满玉似的圆果。 此时,一条大蛇正盘踞在巨树之上,绕着树干缓慢游移,蛇头却一动不动地搭在一根枝条上,飞快吞吐着舌信。 大蛇前方不远处,沈栖迟摘下蓑衣斗笠,缓缓吐了口气。 一路上大蛇卷着他,速度虽快却行进平稳,相比前世一尾巴拍晕他再带回来实在温和很多。 不过他没想到重生回来的时间竟这般仓促,刚醒来不久李樵便来敲门,他只来得及修书一封,其余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连跟着夙婴回来之后要如何行事都没想明白就匆匆到了他的洞府。 刚寻了块石头坐下,前方便传来沉闷的拍打声,循声望去,只见大蛇的尾巴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树干,没收着力道,整棵树的玉果都跟着摇晃。 这岩洞也不知何处和外面连通,有隐隐的天光透进,满树的玉果晶莹剔透,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微光,又照到黑蛇的鳞片上,倒似蛇鳞自有流光。 沈栖迟看得心里好笑,他从前只觉得这黑蛇眼盲心瞎,寻了个人回来解决情欲,又总做些莫名其妙的举动,如今倒是能看明白了。 大蛇盘在树上,身躯似小丘一般雄壮,孔雀开屏般的行径显然是在求偶,殊不知这般庞大的身形叫人看了只觉害怕。 在回忆中勾勒了太多次,眼下乍然出现在眼前,沈栖迟竟萌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情愫。 他细细打量着大蛇,发现大蛇的模样与自己记忆中的其实有所差别,比如大蛇的鳞片其实色泽紫黑,只不过紫色太过浓郁,多数时候瞧着更似乌黑,比如额上一对似角的凸起,其实没他记忆中那么显眼。 沈栖迟无声叹息,其实前世他从未好好看过大蛇,等到想看的时候已然迟了。 大约是见他看得入神,大蛇翘了翘尾尖,悄悄放下尾巴伸向沈栖迟。 脚腕被细长的尾尖勾出,沈栖迟低头,见蛇尾隐有向上盘绕的趋势,不由往后蜷了下腿。落在大蛇眼里,这个动作却成了拒绝之意。 蛇尾停顿一瞬,依依不舍地退开,却倔强地留出一截圈住脚腕,尖端还上下摩挲着脚踝。 沈栖迟心中一软,向大蛇招了招手,等大蛇吐着舌信游到他身边,方道:“你知道在凡人的世界,互相结为伴侣前是要有一个过程的,这并不是一件随便的事。” 大蛇稍稍立起身体。 “比如,要交换一下姓名。我叫沈栖迟,你叫什么?” 大蛇吐了下信子,倏忽直身凑近。沈栖迟只见一个硕大的蛇头在眼前疾速放大,正想后退,唇上便是一凉,紧接着有一根湿润的东西伸了进来,顶开齿关,缠住舌尖。 沈栖迟失神一瞬,忽有一团温热之物传入口中,沈栖迟霎时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立时顶开舌信,温物却已顺着喉道滑下,直直坠到小腹。 同时有一道喑哑的声音自脑海深处响起:“吾名夙婴。” 沈栖迟推开蛇脑袋,抹了下唇,小腹饱胀难耐,他捂住小腹,“你给我喂了什么?好难受,你收回去。” 大蛇却答非所问:“你不怕吾?” “为何要怕?”沈栖迟轻蹙眉头,“快收回去,我不需要。” 大蛇置若罔闻:“吾没有随便。吾嗅到你的味道,寻了许久才寻到你,而且你也答应跟吾回来了。” 沈栖迟心知这蛇秉性,一向自我,无奈放弃劝说,想着日后再寻机会将半颗内丹还回去,便道:“答应跟你回来并不等于答应结为伴侣,对人而言,结为伴侣最重要的是要有感情。” 第208章 大蛇将舌信吐得嘶嘶响,却没在沈栖迟识海中发出声音,显然不通其意。 方才对话中,大蛇一直游动着身体,腹鳞在地上摩得沙沙作响,焦躁溢于言表。圈住沈栖迟足腕的尾尖箍得愈紧,沈栖迟知道他难受得厉害,抿了下唇。 罢了,不急于一时。 他开口:“你现在太大了。” 大蛇歪了下脑袋。 沈栖迟抬手摸他的头顶:“我是说你的身量,要变小一点才可以。” 大蛇停顿半晌,试探着驱动尾部沿着凡人劲痩的小腿盘绕而上。 沈栖迟没有躲,反而勾起脚腕,足尖在蛇身上轻蹭了几下。 大蛇唰的直起身,绕着沈栖迟游了两圈,将人完全圈在中间,尾尖也不老实地继续向上盘绕。 湿哒哒的衣料被蛇尾包裹,黏附在皮肤上,沈栖迟不自在地动了下腿,却换来对方更紧的缠绕。 他深吸一口气,低首解腰带,俄顷唇边倏忽泻出一声闷哼,双颊泛起红晕。周围的光线渐渐暗淡,沈栖迟衣裳半解,这时抬头,方觉大蛇已将自己围得密不透风,身量也已缩小一圈,仅有他腰身粗细。 蛇瞳静静注视着他,不复方才急躁之色。整个岩洞内唯有满树的玉果散发着莹润的光,到了这时,蛇鳞原本的一点黛紫方显现出来。都说妖怪修行不懂内藏于气,多数外化于形,修为愈高深的妖怪气势愈逼人,形貌亦愈好看。 到了夙婴这种境界,相貌在同类中已属上上乘,不谈身形身量,光是这满身宝石似的鳞片便足以令所有同类自惭形秽。 他从前怎么从未发现…… 沈栖迟暗自思量,右手不由抚上大蛇脊背。蛇尾霎时收缚,不知碰到何处,沈栖迟受惊般弓起腰身,收回右手,躲开大蛇炽热目光,将解了一半的衣裳继续往下褪去。 等抬起双手,方觉双手在细微颤动,直至此刻,内心深处的紧张才翻涌而上。 他自幼习诗礼,受庠序之教,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心甘情愿与一条蛇…… 蛇尾再次收紧,无声催促,沈栖迟朝他笑笑,将衣衫尽数除去。 此事他存心已久,绝不有悔。 大蛇觉察到他的示好,抽回尾巴,自身后卷了两颗玉果下来,递至沈栖迟面前。 他修炼七百余年,方迎来一次情潮,自然轻易不肯罢休。凡人身如折柳,虽有他半颗内丹护体,却也未必经得住接下来的折腾。 玉果灵力充沛,于大妖仅可充饥,于人却是大补之物。沈栖迟前世囚于这洞府之内时以玉果为食,深知此果功效,因而二话不说便接过吃了起来。 待吃下后,他矮身跪地,主动搂出大蛇颈部。蛇尾霎时卷住腰背,将他翻过身去。 沈栖迟伏在地上,双膝跪地,眼中尽是波光荧荧的起伏鳞浪,他瞧不见夙婴,亦不知夙婴在背后做什么。一阵细风拂过,激起寒栗,沈栖迟抿紧双唇,双手攀住石块边缘,正欲回头查看,忽有一黏滑之物贴了上来。 他不由收紧十指,两侧腰间又是一阵短促的刺痛,旋即肩上一沉,耳畔响起嘶嘶的气音,偏首看去,正撞进大蛇紫灰的眼中。大蛇微阖着眼,竖直的瞳仁此时放松地舒张着,见他侧目,脑袋往前一探,舌信在他脸上舔舐而过。 沈栖迟一愣,勉力抬起左手,反手在大蛇脑袋上抚了抚。 一人一蛇此刻心意相通,随后自是几番云雨。 岩洞外风雨如晦,雨声穿透岩壁缝隙,在岩壁间回响成嘈嘈乐曲,盖过洞中其他啼啭之音。繁星般的玉果也在这乐曲中时而翩然起舞,摇晃蒂枝,似为洞中满溢的欢愉而欣然,时而又有乌紫长鞭袭来,卷落果实,送入鳞浪之中。 洞外时雨时晴,洞中时明时暗,树下时动时静,待到沈栖迟意识清明,早已不知日月轮转几回。他侧身伏在一地果叶中微微喘息,俄顷撑身坐起,随手扯过一件衣裳披到身上。 大蛇已盘回树上,阖着目休憩。沈栖迟吃不准他这样是否算是渡过特殊时期,仰头瞧了他片刻,并未作声打扰,起身朝岩洞深处走去。 岩洞庞大,沈栖迟前世丈量,应是连通了两座山,穿过一道矮缝,便来到另一处溶洞,此处怪石嶙峋,钟乳林立,遍布暗河山泉,大蛇并不常至。 沈栖迟来到一处浅泉旁褪去衣衫,泉水清澈如镜,倒映出一番红梅映雪的景致。他步入泉中,借着泉水照了照后背,一眼瞧见腰窝上两处圆形伤痕。 血已然止住,他便不再管,捧起泉水清洗身体,洗毕至泉边坐下。泉水没过胸膛,本应十分寒冷,因有大妖内丹,于他而言却正好温凉宜体。 泛起的涟漪搅乱水中的面容,沈栖迟低头端详。他自知容貌姝于常人,曾因此收获不少溢美之辞,但怎么也没想到这张脸有一天会引来妖物的觊觎。 前世他对此满心厌恶,对夙婴的求欢之举百般抵抗,加之情潮时无法化形,他不知夙婴是妖,只以为他是山中发疯的老畜牲,恨不能逃得远远的。夙婴起初并未勉强他,只用山中果实露水养着他,后来大抵是实在无法忍受,失去理智后强迫于他。 情潮一过,夙婴恢复理智,便剥离半颗内丹给他,道明原委,却依然不肯放他归乡。他知道了夙婴是妖,也知事出有因,仍旧不喜,于是假意顺从,骗夙婴与自己一起出山。 此后夙婴化作人形,随他居于山野,布衣蔬食,淡泊度日,同寻常人家无异。他为人守旧,认定人妖殊途,始终不肯敞开心怀相待,只盼夙婴早日离去,放自己一条生路。 可惜夙婴活了七百余年,却避世不出,只在深山苦修,虽修为高深却不通人性,对虚情假意信以为真,认定他为伴侣,从此荒废修行,缠着他淫靡度日。如此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直至雷劫忽至。 大蛇修行百年,额生双角,腹生龙纹,将至化蛟,只要顺利渡过雷劫,便能乘风雷而化蛟遁水,再千年,得雷火化龙,飞天成神。 彼时南蛮有一金鹏,修行三百余年,觊觎夙婴修为已久,素日不敌夙婴,却趁夙婴渡劫之际吞噬掉沈栖迟体内半颗内丹,又挟持他令夙婴分心,暗下杀手吞噬掉夙婴体内余下内丹和全部修为,腾飞而去。 夙婴历劫失败,又遭雷击,顷刻间尸化为巨蟒,又化而为山,自此神形俱解,天地间再无此妖。沈栖迟在山前怔然数日,满心空落惘然,直至风吹尘落,覆于尸山,芳草萌蘖,方生悔恨。 此后数十年,南抚山受夙婴血肉滋养,灵气氤氲,化为宝地,山中无数精怪受益,修为突飞猛进。沈栖迟建屋于山下,观日月变换,斗转星移,山上草木丛生,花开遍野,至秋日凋零萎谢,飞禽走兽自异丘而来,营巢其间,栖居嬉游,冬日潜藏,春日复出,如此年复一年,至垂垂老矣。 死前听闻山中又生一大妖,镇守此方宝地,金鹏如故来犯,败于手下,修为被大妖尽吞,命殒当场。 死后入地府,前尘往事如走马灯于眼前上演,方知大蛇化蛟先历情劫后历雷劫。大蛇非死于雷劫,而是死于情劫。 他沈栖迟,不过是夙婴的一道劫难罢了。 沙沙声由远及近,打破溶洞寂静,沈栖迟如梦方醒。大蛇自石柱间穿游而过,悄然入水,尾尖勾住沈栖迟手腕,阖目盘踞于身侧。 沈栖迟莞尔,将手搭在大蛇身上。 上苍垂怜,赐以复生。 静泡了片刻,沈栖迟开口道:“南蛮的春雨停了,每逢雨后,南抚山漫山的花都会盛开,你想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 关于腰窝两个伤口感兴趣的可以查查原始蟒蚺的结构(当然夙婴不是蟒或蚺啦,只是用了这个设定),比较那啥所以文中不会写明,嘿嘿 第144章 如沈栖迟所料,南蛮暖春之季如约而至,即便崖壁上景色泛泛,站在洞口也能感受到融融旭日与遍谷幽香,江流崩腾如故,泥沙随着雨歇停止翻涌,碧绿的江水裹挟着江面上粉白的落红奔向东南。 花瓣自上空悠扬落下,经过洞口,沈栖迟伸手去接,忽有一声清脆鸣啭,伴随花瓣一同落至指尖。 就在橘红双爪即将抓住指节之际,忽然一道蛇尾横空出现扫向翠鸟尾稍。 唧唧唧——! 一根宝蓝尾羽飘落,翠鸟受惊高飞,沈栖迟也吃了一惊,连忙仰首,见翠鸟虽受了惊吓,飞翔时却没什么异样,不像受伤,才放下心来。 他扭头看向身侧,大蛇一改方才的慵懒,吐着舌信警告般盯着翠鸟,尾巴悬在半空不断震颤。沈栖迟便知他情潮尚未完全褪去,放在平常,这么一只小鸟别说引得他不喜,恐怕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沈栖迟见他如此,便想带着他回洞,翠鸟却盘旋不肯离去,似是有事相告,于是抬手轻轻托住大蛇下巴以作安抚,过了片刻,大蛇放松下来,垂下脑袋搭到沈栖迟手上。 沈栖迟伸出另一手,翠鸟犹在盘旋不肯落下,似乎心有余悸,等了片刻,见大蛇没什么动作,才拍打着翅膀落至沈栖迟手上,将叼着的栀子花瓣放至掌心。 第209章 沈栖迟展颜,认出它是那日送药的小鸟精,知道它是来报信,表明自己已如约将山栀送到。 “谢谢你。” 翠鸟高高扬起头颅。 啾—— 不用谢! “那户人家的小孩还好吗?” 啾啾—— 好的!好的! 沈栖迟虽听不懂,但不妨碍他从小鸟高兴的叫声中听出大意,于是伸手抚弄它的背羽,“辛苦你还找来这里,不过太危险了,下次别飞这么远了。” 鹿崖之高达千里,从那么高的崖顶上飞下来,即便是稍有修为傍身的精怪,一不小心也会力竭掉到江里。 大蛇猝然没了搭脑袋的物什,见凡人只顾和小鸟说话将他晾在一边,心中暴躁顿起,一下蹿到凡人身上,从腿部游绕而上,整个身子都盘到凡人身上,脑袋绕到凡人面前,抬高颈部直直盯着。 沈栖迟只觉身上一重,眼前一花,紧接着一个大脑袋蹿入视野,占据全部视线,同时右手一轻,显然翠鸟精已经吓得飞走了,但听叫声尚未飞远。 沈栖迟既无奈又想笑,“好了,好了,再给我点时间,马上就回去了。”说着按着大蛇颈部,将他按到自己肩上,同时往旁边走了几步,另一手伸进巨树的冠叶里摸索。 大蛇不喜被触碰后颈,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但出于因□□滋生的亲密与信任,最终并未挣脱。 洞口的树比之岩洞内的古树虽稍有逊色,但同样巨大无比,不知在这崖壁上扎根几年,树梢几乎触达对面的悬崖,若换了身手矫健的人,沿着此树攀至对面并非难事。 此树形貌难辨,高大异常,似是传说中的寻木,有书云“渺渺寻木,生于河边。竦枝千里。上干云天。垂阴四极,下盖虞渊^”,与之甚为相契。至于里头那棵,琼枝玉叶,其实似珠,惟有名为琅玕的上古异树有此殊形。 光是洞府之内便有这样两棵神树,难怪惹得金鹏觊觎多年。 大蛇见他不动,扭动了下身子,唇部无声拱了拱颈侧。沈栖迟拉回思绪,接着翻弄繁茂枝叶,终于在叶子深处看见一串葡萄似的朱果,个头不大,仅有婴儿指甲盖大小,却个个饱满圆润。 沈栖迟摘下一颗,递向半空,道:“此物与你大有裨益,你修为尚浅,不可贪多,出去后寻一处安静隐蔽的地方再吞服。” 翠鸟精犹疑着不肯靠近。 这果子一看就灵力充沛,不过在这位老祖宗的地盘里,就是棵草,给他们这些小喽啰十个胆子也不敢染指。 沈栖迟拢住胸前蛇身,另一手往前递了递,“拿去吧,算是我的谢礼。” 翠鸟精再三犹疑,见老祖宗懒洋洋地蜷在美人身上,没有动怒迹象,才壮着胆子靠近,迅速叼了果子又迅速飞远了。 沈栖迟见它两只翅膀都快挥出残影,顿时忍俊不禁,笑道:“好了,快走吧,之后若是没事就别过来了。” 眼下夙婴情欲初解,正值倦懒,若换了别的时候,脾气未必这般好,可不是他简单哄哄就能劝住的。 翠鸟精振翅感谢,又盘旋了两圈,旋即向上空飞去。它一飞走,大蛇便绕着沈栖迟后颈从一处肩头游到另一处肩头,顺着臂膀而下。 动作突然,沈栖迟差点没托出他,等用劲托住后,大蛇身子已经从手腕伸出去一截,又扭回脑袋,张嘴一口将沈栖迟整个手掌吞了进去。 这下连沈栖迟都没反应过来,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但倒未生出什么惧怕,因为夙婴方才张嘴时连毒牙都未放出来,只是有些疑惑不解。 含了好一会儿,大蛇吐出他的手掌,缓缓沿原路退了回去,将脑袋搭到他肩头。 沈栖迟抬手一看,满手津液,他愣了愣,倏忽反应过来这手方才碰过那翠鸟精,顿时哭笑不得。 “一只没化形的鸟儿,你也计较。” 大蛇未作搭理,只用尾巴拍了拍他后腰,催促他回去。 回去的路上,沈栖迟采了些沿缝生长的马齿苋和灰灰菜,准备烧些草木灰洗衣。从崖壁洞口至岩洞约有三里,沈栖迟身子不太爽利,加上抱着蛇,走得缓慢。 行进半里,大蛇似有所觉,主动从沈栖迟身上下来。一道银光闪过,沈栖迟晃了下眼,再睁眼时大蛇已恢复先前身量,蹭着他的腿缓慢向山洞深处游去。 沈栖迟以为他嫌慢,便跟在他身侧,刚走出几步,腰间倏忽一紧,身体旋即腾空,下意识想攀住岩壁,大蛇已用尾巴卷着他稳稳放至自己身上。 沈栖迟愣神间,大蛇已撤走尾巴,朝前游弋而去。 沈栖迟低首,变大之后,大蛇额上突起的两角愈发显眼,他抬手轻抚,与旁边贝壳似的鳞片不同,这两处都是些薄软的细鳞,他来回抚弄了两下,忽觉身下的大蛇停了,于是连忙收回手。 “怎么了,我弄疼你了吗?” 大蛇默不作声,连吞吐的舌信都收了回去。沈栖迟正想道歉,大蛇倏忽快速游动起来,他一时身形不稳,差点摔下去,只好伏低身子,紧紧贴在大蛇背上,嘴里还在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眨眼间便回到了岩洞,沈栖迟余光瞥见琅玕的玉光,方直起身,忽而眼前一花,旋即一阵天旋地转。大蛇翻腾而起,翻腾间身量瞬间变小,尾部紧紧缠住凡人双腿,将凡人压于身下,迅速俯首靠近。 沈栖迟低眼一瞧,便见鼓包似的腹鳞与其下初露端倪张牙舞爪的物什,心中登时一慌,伸手推拒:“等、等一下,我就这一身衣服,等一下,夙婴,等一下——” 夙婴此时燃得神志不清,沈栖迟百般推拒,好歹话说尽,才终于解救下自己唯一一身衣裳。 大蛇将他翻过去,沈栖迟咬住自己的小臂,抑住口中耻音。 又过去七日,沈栖迟方得喘息,他看向身后陷入深眠的大蛇,心道再也不乱碰了。 他单臂撑地,回身看去,大蛇腹鳞上的金色纹路似蔓草一般漂亮妖冶,又透着股难以言说的神性。沈栖迟盯着这道龙纹好一会儿,方收回视线起身。 起身起到一半,腿间的蛇尾原本松松缠着,又缠得他动弹不能。沈栖迟回首,见罪魁祸首还睡着,叹了一声,干脆将整条蛇抱起来捧在怀里,一并带往溶洞。 泡进清泉后,沈栖迟长舒一口气,靠在石壁上阖目泡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睡着了。中途迷迷糊糊醒来,顿觉怀里空荡,背后触感也从坚硬变为柔韧,环顾一圈,便见大蛇虚虚圈着自己,身体垫在自己背后,脑袋搭在泉畔,由自己枕着他颈部,阖目睡着。 沈栖迟本想叫他起来,一并回岩洞里休息,奈何抵不住困意,只眯眼瞧了他一眼,便重新睡着了。 之后不知是情潮未褪还是食髓知味,大蛇三天两头缠着沈栖迟做那事。沈栖迟平生最厌恶纵情声色玩乐无度,但此番心中愧怍作祟,便也纵着大蛇没日没夜地胡闹,荒唐度日。 不知不觉阳春既过,孟夏已至,沈栖迟连晚春的尾巴都没抓着,蝉鸣便已响彻漫山遍野。洞里倒清静,蝉鸣声传到这里只剩微弱的几声,沈栖迟觉浅,被蝉鸣声吵醒,醒了会儿神,便熟练地披衣,捧起蛇去泡凉泉。 虽是孟夏时节,可南蛮长夏,暑气盘亘,即便在这深山之中,正午时分亦能感受到几分炎热。夙婴贪凉,又逢修为不稳之期,行事秉性都更似一条未开灵智的蛇,对热气便更为敏感,白日便泡在泉里,晚间挪回琅玕树上,可怜沈栖迟跟着他反复腾地,又要折腾,几日下来疲乏不堪,常折腾到一半便睡着了。 这日沈栖迟醒来,半身仍泡在泉里,周遭地上四溅的泉水还未干。他动了动身子,忽觉异样,猛然顿住,向下看去,便见腰间环绕着一双有力的手臂,苍白,光滑,尺骨与肌肉勾出凌厉的线条,外侧皮肤零散生长着几片乌紫的鳞片,在水面下折射出丝丝缕缕的微光。 沈栖迟呼吸一滞,下意识抬手扣住这双手臂,慢慢回首看去。 渐渐的,一张安静、妖冶的面庞慢慢进入视野。 这是一张恰当好处的脸,瘦不露骨,丰不垂腴,白得近如素纸,更衬得眉目双唇似泼墨般夺目,眉梢斜飞入鬓,眼尾略扬,睫毛在眼窝上投下斜斜的阴翳,眼下如手臂一样零星分布着几片蛇鳞,鼻梁似山峦剪影,双唇倒依稀有点化形前的模样,唇珠丰润,唇角微扬,不笑也似微微笑着。 沈栖迟想起雨后云雾缭绕的南抚山,像一幅水墨画,只寥寥几笔,便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沈栖迟观他良久,蓦地,那对睫抖动了几下,眼帘缓缓掀起,露出双紫灰的眼眸,眸中犹蒙着层惺忪的睡意,他舔了舔唇,目光涣散了片刻才逐渐聚焦,定定落在沈栖迟脸上。乌黑的圆瞳刹那间收束成杏仁状,眉间那点迷蒙骤然散去,转为一种逼人的锋利。 “……你好,”沈栖迟慢慢笑起来,“阿婴。” 夙婴歪头,挑了挑唇,露出犬齿上微末寒光:“你好,阿——迟?” 第210章 作者有话说: ^出自郭璞所著《山海经图赞·海外北经寻木》 第145章 沈栖迟退到另一边,与他隔水相望,眼尾微弯:“你可以这么叫我。” 夙婴望了眼自己空落落的双臂,“我?” “我,吾,我们人现在都这么自称。” 夙婴游过来,硕大的蛇尾将泉水搅得哗啦啦响,双臂重新缠住沈栖迟腰腹,将他提到自己怀里坐着,下巴搭到他肩上,“吾也要这么自称吗。” 他说话时吐出的气全喷在沈栖迟耳畔,沈栖迟侧身坐在他怀里,不自在地偏了下头,“你想的话。” 眼下两人皆是光溜溜一片,沈栖迟蜷起双腿,左手撑到夙婴胸膛上,不自觉地同他拉开距离,却被一把扯回去。 夙婴下巴在他肩头上轻蹭,“我要同你一样。” 他胸前也有未褪去的蛇鳞,沈栖迟手掌垫在两人中间,打趣道:“那你要学的东西可多了。”夙婴不通人言,只会妖语,眼下他们能交流,全仰仗夙婴分给他那半颗内丹。 夙婴皱了下眉头,握住沈栖迟手腕将胸前的手拉到一边,另一手掰过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你不喜欢吾……我如今的模样吗。” 他瞳孔竖得直直的,下意识做了当蛇时吐信的动作,沈栖迟愣然:“何处此言?” “你之前从未躲我。” 蛇嘛,总喜欢缠些东西,越是喜欢,越缠得紧紧的。 沈栖迟不知如何解释在俗世两个未着寸缕的人贴在一起是会出事的,见夙婴面无表情直勾勾盯着他,只好道:“并无不喜,只是这泉水泡得我有些冷,我想回去。” 夙婴思索片刻,依依不舍地撒了手。 沈栖迟涉水上岸,捡起衣服。这套衣裳的外袍本是月白,连月来洗了又洗,已褪为全白。沈栖迟勉强掸平上面的褶皱,一一套到身上。 夙婴在水中转身,双臂垫在岸边看他,蛇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泉水:“我是按照你的模样化的形,你不该不喜才对。” 他与沈栖迟的长相全无相似可言,沈栖迟原本背对着他,听见这话转过身来,“你以前从未化形?” “为何要化?” 是了,他常在山中隔绝人世,自然是真身最舒服。 沈栖迟没有料到他竟是因自己化的形,一时没有言语。他因自己化形,因自己入世,而自己却什么都没有教他,以致最后走向那样一个结果。 他愣怔半晌,背过身拉起穿到一半的衣裳,向外走去。 背后水声加剧,沈栖迟驻足回首,见夙婴撑着岸边岩石似要上岸,他显然还不适应新身体,双臂反复调整方找到一个发力的姿势上了岸。他化形尚未完全,腹部鳞片由疏转密,往下仍是粗壮蛇尾,金色龙纹盘踞在平坦小腹上,混着水珠蜿蜒没入腰际的鳞片之中。 沈栖迟看着他拖着尾巴靠近,湿漉漉的黑发黏在苍白肩颈上,顶着张素净如雪的脸,唇却红得似血,垂着睫,双眸似覆寒意,神色寡淡,沈栖迟却从中看出种未脱的稚气。 大妖渡劫化神,能活成千上万年,而今七百余岁,比之于人,不过一稚子罢了。 因有蛇尾,夙婴比沈栖迟高出半身,行至沈栖迟身畔便停下低首,沈栖迟脚腕一凉,低头便见夙婴拿自己的尾巴尖勾他,还有往上缠的架势。这是一个两人都习以为然的动作,只是眼下若是缠着,倒令两人行走不便。 “你要习惯用手。”沈栖迟主动牵起他其中一只手,“就像这样。” 夙婴看向两人相握的手,仍是不满,复又低首,尾尖执着不懈地圈住沈栖迟脚腕。 沈栖迟无奈,分开五指嵌入他指间,紧紧扣住他手掌,“这样可以了吗。” 夙婴学着他的动作扣紧手指,尾尖在沈栖迟脚腕上轻蹭片刻后缓缓撤回。沈栖迟莞尔,牵着他往前走去,方走出几步,手中倏忽一空,旋即腰间一紧,一股大力将他向后扯去,双脚顷刻间离地,他轻呼一声,下意识抓住腰间手臂。 后背贴上冰冷结实的胸膛,沈栖迟偏首,双唇正好擦过大妖冰凉的脸颊,他愣了一下,轻声问:“做什么?” 夙婴下巴搭至沈栖迟肩头,埋首在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这个动作略微发闷:“吾要如此。”言罢一手搂腰一手托住膝弯将沈栖迟打横抱着,向岩洞行去。 沈栖迟愣了半天,忽而失笑,双臂搂住大妖脖颈,道:“你总不能时时抱着我。” 大妖不解低首:“为何不可?” “时时抱着,还怎么做别的事。” “什么别的事?” “比如我要吃饭,更衣,沐浴,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大妖速度快,沈栖迟余光中已出现琅玕莹光,“好了,放我下来吧。” 夙婴不语,抱着他去到琅玕树下,摘了颗玉果递至他唇边。 “我不饿。”沈栖迟道,“对我而言,三天吃一颗便已足够。” 琅玕结果不易,数年才结一颗,乃是仙品,沈栖迟连吃数月,体内某些沉疴暗疾都痊愈了。原本阴雨天一至,他四肢便酸疼难耐,而今就是整日泡在冷泉里也无甚不适。 他前世能长命百岁,时至耄耋亦归功于此果。 夙婴仍坚持地将果子凑在沈栖迟唇边,沈栖迟福至心灵,夙婴莫不是在向他证明被他抱着也能吃东西? 他接过果子,“罢了,想抱便抱吧。” 夙婴便盘尾坐下,将沈栖迟抱在怀里,枕在他肩上阖目休憩。此后三日,仿若是为了向沈栖迟证明,除开洗衣小解,夙婴寸步不离,沈栖迟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就连沐浴也要抱着。 沈栖迟只一套衣裳,为了蔽体只能外裳与亵衣交替着穿洗,坐在夙婴怀里时,薄薄一层衣料几近于无。夙婴却不像之前一样常常忽然按倒他将他翻过身去,只是懒散抱着他。 沈栖迟数着日子,有时瞧着夙婴近在咫尺的睡颜,总会陷入沉思。这日夙婴如往常一样抱着他行至树下,摘了颗果子给他,而后熟练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假寐。 沈栖迟摸着玉果莹润的表面,沉默片刻,开口道:“你情潮既过,便收回内丹罢。” 夙婴无声睁眼。 沈栖迟捂住小腹:“我是人,妖丹在我体内,时间久了只有害无益。” “没了它,你听不懂我说话。” “没关系。”沈栖迟笑笑,“我也该回去了。” 夙婴直起身,盯着他漂亮的侧脸:“去哪里?” “回家。”沈栖迟道,“你听,外面的蝉鸣消失了,到处都是蟋蟀的叫声,快入秋了,我离家已久,是时候回去了。” “待在这里不好吗。” “很好,但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为什么?” “田里的麦子熟了,我得回去收,否则冬天会没有粮食。” “你待在这里不会饿死。” “这不一样。”沈栖迟温声道,“人有口腹之欲,没人可以忍受一直吃同样的东西,我也是人,我同样无法免俗。而且我也不能一直穿一件衣服,到了冬天,这里会非常寒冷,没有御寒之物,我会冻死。” “我可以在冬眠前把内丹都给你。” 沈栖迟摇头,“我只是举了两个最简单的例子,衣食之外,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在山外面还有人需要我。”岩洞顶部漆黑一片,柔和的星光从石缝间洒落,到洞内已微不可察,沈栖迟抬手抚住夙婴后颈,偏首贴上他的唇,低低道:“好了,现在将内丹收回去,等天一亮,就送我走吧。” 夙婴没有动作,双瞳竖得笔直,末了倏忽亮出尖齿,在沈栖迟下唇狠狠咬了一口。 沈栖迟吃痛后缩,眼底登时泛起泪花。 铁锈味在唇间逸散,温热血珠争先恐后涌出,沈栖迟眨眼,逼回因疼痛冒出的泪花,却见夙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冷冰冰地启唇:“吾也需要你。” 沈栖迟微怔,下一瞬被提着腰放至地上,大妖头也不回,拖着尾巴游向黑暗处。 沈栖迟抹了下唇,跟过去。转瞬的工夫,大妖褪去人形,重新化为蛇形,在角落盘成一圈,脑袋埋得低低的。 沈栖迟犹疑一瞬,在他身边蹲下,“我就在山下的安们村,你若是想取回内丹或是有旁的需要,可以来找我。”顿了下又道,“若是不想离开洞府,也可托那日的小翠鸟传信,我来鹿崖寻你也是一样的。” 大蛇只将脑袋埋得更低。 沈栖迟抿唇,回到树下坐定,靠着树干闭目入眠。翌日天一亮,便收拾行装,背上斗笠,准备离去。 “我走了。” 大蛇仍待在昨夜的角落,似乎没有听见。 沈栖迟深深望他一眼,转身向洞口走去。将行至崖壁口时,身后忽传来匆促的簌簌声,旋即一个庞大身影蹿至身前,挡住洞口天光。 沈栖迟顿足,大蛇低首,猛然张口,亮出森白獠牙,舌信急速颤动,喉间发出低哑嘶鸣,同时沈栖迟脑海内响起一道声音:“不准走!” 第211章 沈栖迟轻叹:“你情潮已过,留我作甚。” 大蛇哑然,只不停发出嘶嘶的排气声,蛇尾焦躁地拍打地面。 是啊,他情潮已过,接着潜心修炼便是,何须与一个凡人在走不走的问题上争执不休,可他就是不想这个凡人走,他喜欢缠在这个凡人身上,如同缠在琅玕树上一样。 沈栖迟亦无话可说。一人一蛇相峙良久,皆陷入无言。 俄顷,沈栖迟道:“又不是不复相见,这里距安们村与你而言不过几个时辰的路程,何必拦我。” 几百里的路程,却划出人妖两界之隔,岂是几个时辰那么简单。 “没有吾,你上不去。” “未必。”沈栖迟绕过他往前走,大蛇焦躁不已,亦步亦趋紧跟着,好几回想将人直接卷回去,尾巴刚抬起又放下了。清脆的拍打声回荡在整个山洞内,沈栖迟置若罔闻,来到洞口边沿,一撩衣袍踏上寻木树干,仰头巡视片刻,便抓住岩壁上两个凸起岩块,双臂施力将自己拉了上去。 他整个人攀附在岩壁上,低首一看,大蛇已追着他的步伐出了山洞,游到寻木上,抬颈盯着他。 沈栖迟收回视线,咬牙往上爬,心道只要夙婴此番作罢放他离去,这情劫便算无疾而终。他与夙婴这几月权作一场露水姻缘,自此各有归途。 他不再往下看,然而下方蛇尾拍打树干的声响愈发急促,枝叶震颤的沙沙声清晰入耳,沈栖迟稳步向上,眼睛寻找着下一处落脚点,一颗心却似半悬在海里,既没沉底,又不上浮,似自深渊延出一根丝弦牢牢拴住这颗心。 攀出数丈,往上看鹿崖高不可攀,一望无垠,人在其上如同蝼蚁,沈栖迟毫不迟疑,然而腰间猝然一紧,他被扯着下落,一阵天旋地转后人已回到山洞之内。 大蛇身型变大,将洞口堵得密不透风,尾尖紧紧缚住沈栖迟两只脚腕。洞内昏暗,惟有两只蛇瞳格外明亮,仿若幽潭中两轮冷月。 沈栖迟坐在地上,大蛇缓缓俯首,冰冷湿滑的舌信在他脸上轻舐而过。 “你是吾的,吾不许你走。” 沈栖迟默然片刻,道:“此方洞天福地,你逍遥于此,修戏自在,强留于我反倒碍了清修,若是他日强敌来犯,你当如何?” “方圆千里,无妖可敌。”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软肋啊,傻瓜。 沈栖迟轻叹,又笑自己天真,还心存侥幸,既是劫难,哪有轻易过去的。他仰头,道:“既如此,你愿不愿意随我回去?” 大蛇怔愣住,迟疑地抬起身子。 “去我生活的地方看看,也瞧瞧人世间是怎样一番光景,就当出去游玩,怎么样?” 大蛇思忖半晌,应道:“好。” 沈栖迟笑笑:“在此之前,要先约法三章。” “哪三章?” “第一,有第三人在场时,不可化出妖形,鳞片也不行,也不能随意使用术法。第二,不可怠于修行。第三,要守人界的规矩,不可肆意行事。此三章违一不可。” 大蛇未作犹豫,答应下来。沈栖迟松了口气,大蛇见他态度软化,亦缩小身形,探头凑近,亲昵地蹭了蹭他下颌。 沈栖迟拊住他后颈,暗叹:下了山,你要学的功课还多着呢。 第146章 沈栖迟趁着夜色回到安们村。他的院子不大,客堂与起居室、书房相连成屋,左右各是厨房和仓廪,围以竹篱,砌了扇竹扉。 屋子久未有人居住,落了层薄灰。沈栖迟让夙婴在客堂坐着,自己去打了水,拿了掸子和棕刷收拾。 夙婴方化为人形,着一袭鳞甲化成的黑衫,沈栖迟点了盏油灯,他便借着这光四面打量,目光中尽是新奇,一会儿碰碰桌上的茶壶,一会儿又碰碰墙上的挂画,坐了片刻又跟去另一间寻沈栖迟。 沈栖迟正俯身换床褥,背后冷不丁贴上一个人,压得他往前倾去。他撑了一下床,转过身去,“不习惯?” 夙婴双臂搂着他腰身,埋首在他颈间嗅闻,吸了口冷香:“这里有难闻的味道。” 沈栖迟抬眼,瞥见卧房门口两边墙上捆着的两束艾草,拍拍夙婴的背,示意他放开自己,走过去解下两束艾草。山脚下蚊虫繁多,天一热,村子里每户人家都会在家中挂些艾草,撒些驱虫药粉,他的院子里也挂了许多,沈栖迟悉数解下,扔至院外,回到屋内,方才的青年不见踪影。 沈栖迟走过去,果然在新铺的褥子里看见蜷成一团的黑蛇。褥子是沈栖迟开春新弹的绵褥,十分松软,黑蛇将自己缩成腕口粗细,大半身子陷在褥子里,见沈栖迟走近了,便探出脑袋,慢吞吞吐着信子。 原本灰扑扑的屋子此刻焕然一新,沈栖迟伸手轻点黑蛇的脑袋,“不是说了不能轻易使用术法吗。” 黑蛇翘起尾尖勾住沈栖迟食指,伏下脑袋顶了顶沈栖迟掌心。沈栖迟轻笑,顺势轻抚掌下脑袋,黑蛇便沿着指尖游弋而上,爬到沈栖迟臂上,在他颈间绕了一圈,脑袋搭在锁骨窝里,舌信不知有意无意,来回轻扫他颈间瓷似的肌肤。 沈栖迟被他弄得发痒,将黑蛇拉下来放回床褥上,点了点脑袋:“下不为例。”言罢转身去洗漱。 黑蛇绕了一圈,盘起身子,抬首注视着他的背影。 盥洗室在厨房后头,洗漱费了番时间,沈栖迟换下连穿数月的衣裳,只觉浑身一轻。他回到屋内,门窗虚掩着,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跳跃,远处秋虫的吟唱轻盈悦耳,沈栖迟拿着油灯进屋,火光透过纱制的床幔,照出褥间若隐若现的幽亮黑鳞。 他吹灭油灯,借着月色走过去,抱起黑蛇上了塌。 …… 翌日天未亮,村里的公鸡便开始打鸣,伴随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有人家起得早,等东方露出鱼肚白,便出门开始一天的劳作,或进山寻些野味,或去田里收割稻谷。 李樵扛着锄头路过沈栖迟的小院,习惯性往里张望了眼,便见一朗月似的公子正挽着袖子在院子里洗衣裳,旁边还蹲着一个面生的黑衣青年。 李樵一喜,喊道:“沈先生,您远行回来了?” 沈栖迟闻声抬头,笑道:“是,蛮儿还好吗。” “好的很,活蹦乱跳,前些日子还问您去哪儿了呢。全亏您当时冒雨上山采药,他才有命活下来。”李樵说着脸上闪过一丝后怕,“当时我们听见叩门声,开了门只见药不见您,可把我们吓坏了,还是三郎中寻到您家里,见了信才知道您出门了。” “走的匆忙,劳您挂怀。阿婴,去把东西取来。” “噢。”夙婴起身进屋,取了蓑衣斗笠出来。沈栖迟擦干手接过,走至门口递给李樵:“当时没来得及还您,抱歉。” “不打紧不打紧,合该我谢您才是。”李樵望了眼夙婴,见这青年容貌俊美,气度不凡,瞧着却冷冷得不近人情,不由奇道,“那位是?” “是舍弟。”沈栖迟朝夙婴招了招手,“阿婴,来。” 夙婴迟滞一瞬,走到沈栖迟身边,却不靠近,半身藏在沈栖迟后头。 “这位是我与你说起过的那位孩子的父亲,有印象吗。” 沈栖迟提过两次,一次是初遇时解释自己要去救人,一次是询问翠鸟精那小孩近况,夙婴有点印象,此时听沈栖迟再度提及,便朝李樵微微颔首,算作问好。 “原来是沈先生弟弟,这几年还是头一回见沈先生您的家人呢。您这回出门,就是为了接他吧?” 沈栖迟点头:“算是。” 两人接着寒暄了一会儿,李樵要赶去田里,便告辞离去。之后院子前陆续经过不少村民,见沈栖迟回来了,纷纷问好寒暄,沈栖迟亦借此机会介绍夙婴,一来二去,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常年索居的沈先生家来了个亲戚,还是个俊后生。 沈栖迟洗完衣裳,灶上的鸡蛋也热好了,他剥了一个,晾凉后递给夙婴:“尝尝。” 夙婴从未吃过熟食,闻言接过鸡蛋,拿在手里端详,又抬头看沈栖迟:“这也是人界的规矩吗。” “朝饔夕飧,三餐不辍,是凡人生存之本。” 夙婴低头吞食,腮帮子鼓了一瞬,随后喉间一动,将整个鸡蛋吞了下去。他抬起头,不觉得熟鸡蛋和生鸡蛋有什么区别,正撞进一双含笑眼里。 “尝出味道没有?” 夙婴歪了下脑袋:“没有味道。” 沈栖迟拿出另一枚剥好的凉鸡蛋:“咬着吃,慢慢嚼。” 夙婴照做,这回尝出些不一样的滋味,却又难说个所以然。 “好了,随我去田里吧。” 安们村在南抚山一带算是个大村落,屋舍错落有致,自有良田美池,小桥流水。村民临山而居,因而庄稼多为梯田。一路往庄稼地行去,沿途鸡鸣犬吠相迭,间或有童子书声琅琅,妇人语笑喧阗。 沈栖迟换了身行装,高靴束袖,腰别弯刀,左手提一竹篮,夙婴跟在左右,见他腰身窄而挺拔,腰线利落,便想往上缠绕,因化作人形,只能退而求其次,以臂勾缠。 第212章 沈栖迟拍落他手臂:“在外不可如此。” 夙婴不满:“这也是人界的规矩?” “这是我的规矩。” “约法三章里面没有这条。” “嗯,是没有。”沈栖迟斜睨他一眼,“那你守还是不守?” 凡人投过来的目光中总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说话时眼尾略弯,那颗淡粉的小痣随着笑意轻颤,仿若细雨中桃花瓣上的露珠。唇角也噙着笑,声音低缓清润,如同春夜细雨,不舍惊扰酣眠的幼兽。 夙婴心脏漏跳一拍,停在原地,捂住心口,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凡人走出三五步,似是察觉他没有跟上,于是驻足回首:“阿婴,这里路况复杂,别跟丢了。” 不会的,凡人的气息很独特,身上还留有他情潮时反复摩擦留下的气味,他不会跟丢的。 夙婴慢慢放下手,跟上去,走到凡人身侧。凡人看了他一眼,伸出右手握住他的左手,并未多言,往前走去。 夙婴低头看着两只相握的手,凡人的拇指扣住他的虎口,握得很牢,源源不断的温暖从凡人的掌心传来,渗进冰冷的血液。他曲起指节,回扣住凡人手掌,俄顷犹觉不足,分开五指嵌入对方指缝,直至掌心完全贴合。 他只顾埋头研究两人的手如何交握,没发现沈栖迟看了他一眼,而后收紧五指,默许了十指相扣的动作。 夙婴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发现如何都晃不开,与蛇身时缠在凡人身上差不多,于是心满意足。他看向凡人,忽然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迫使他开口:“阿迟。” “嗯?”沈栖迟没回头,沿着途径村落的山溪徐步向前,只将夙婴拉近,借着他宽大的袖子遮掩两人紧握的手。 夙婴不语,心中却有一种陌生的雀跃油然而生。 经过一处石板桥时,桥下有二三妇人聚在一处洗衣,遥遥望见沈栖迟,便朗笑问好,等沈栖迟走近,又道:“这位就是沈先生的弟弟吧?今早路过这儿的人都说,沈先生家来了个和沈先生一样俊俏的后生,我们原先还不信,天底下哪还有比沈先生还俊的,现下一看,模样果真是一等一的俊儿。” 早在走近前,沈栖迟便将交握的手抽了出来,这会儿将夙婴自身后拉出,后者还在因他突然抽手而不悦,脸上也不藏,沈栖迟便道:“阿婴刚来,我带他出来逛逛。他性子内敛又不善言辞,初来有些认生,几位婶婶莫怪。” “安静点好啊,话少的男人沉稳踏实,将来成亲了是持家好手。”妇人笑眯眯地瞧着夙婴,“今年多大了?娶亲没有?” 夙婴不明所以地看向沈栖迟。 “他还小,娶亲之事不急。”沈栖迟道。 接着闲聊几句,沈栖迟便托辞秋收继续前行。 夙婴回头望了眼河边妇人,问沈栖迟:“何为娶亲?” “你以后会明白的。”沈栖迟道,“瞧,到庄稼地了。” 夙婴循声望去,便见大片金灿灿的谷浪在山坡翻涌,青黄交错的梯田层层叠叠,水旱相接,金黄稻浪与麦浪中穿插着翡绿菜畦,山风掠过,叶穗便碰撞出细碎声响。山脊在蔚蓝天空中勾勒出青灰线条,掩住蓬松的云垛,鸥鹭于田间偏飞,与劳作的凡人互不打扰。 “走吧。”沈栖迟迈步,沿着中间小路拾级而上,夙婴收回目光,跟在他身后,不多时来到中央一块田垄边上。 “我在村中只有一块田,一半种了麦子,一半种了些蔬果,够我们二人食用。”沈栖迟捻了下麦穗,原以为几月没看顾,今岁的麦子长势应当不佳,不成想却是一幅麦粒饱满,麦秆粗壮的景象。 这时自上方麦田里探出男人的半个身子,朝下方道:“沈先生,你一走就是几个月,走前没个交待,田里的事也撂下不管了。我们几个自作主张,平日浇肥洇地都带上了你那块田,嘿嘿,怎么样,长得不错吧?” 沈栖迟诚心道谢:“长得很好,有劳乡亲们。” “谢什么,沈先生您平时帮村里那么多,这点小事应该的。”男人道,“我家石头顽皮,多亏沈先生您耐心教导,学业才有了几分长进。哎呦沈先生你都不知道,你不在这几月,没人管得住这小子,这小子又开始皮,可把我们头疼的。” 沈栖迟笑笑:“石头性子活泼,思虑通敏,现今的年岁贪玩也是常情。” 男人闻言自是开心:“也就沈先生您夸他。” 沈栖迟以笑应答,正欲结束这场寒暄,衣袖却忽被扯了一下,回首便见夙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沈栖迟朝上方男人歉意一笑,借着麦田的遮掩将夙婴牵至田中,“怎么了?” 夙婴俯首过来,额角狎昵地蹭弄沈栖迟脸颊。 他蹭了许久都不见停,身子也贴过来,沈栖迟耳热,将他推开,道:“先收麦子。” 夙婴想了想,道:“夜里无人的时候我们过来,我施法将麦子收了。” “夜里是要睡觉的。”沈栖迟道,“再说你方才答应我什么,忘了?” 没忘,不能轻易动用术法。 夙婴的腮帮子微不可察地鼓了一下,但也未再多言。 沈栖迟领着他走到另外半块菜畦边上,示意他举手,取出布带替他束袖:“我们家的麦子不多,用不了多久就能收完,今日收完了,明日送去打场,今年的农事便算结束了。” 夙婴乖乖举着手,盯着他低首时露出的鼻尖:“那明年呢?” “明年自有明年的农事。”沈栖迟将菜篮子递给他,“我去收麦,你挑些顺眼的菜,我们拿回去吃。”他俯下身,从地里拔了一株白菜,抖落根部的泥土放到篮子里,“就像这样。拔的时候小心些,别伤到手。” 夙婴点了点头,拎着篮子走到菜畦中央,低头认真地挑选。 沈栖迟瞧了他一会儿,便自去麦丛里,抽刀弯腰割穗,割到一半,麦田靠山的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石头爹扒开麦穗,从上方麦田里探出小半个身子,对沈栖迟道:“沈先生,你弟弟不善农事吧?”说着朝菜畦方向努了努嘴,密密匝匝的麦穗挡着,沈栖迟只见一个高挑身影在田间来回走动,时而矮身时而站立。 “我这瞧得可是一清二楚,令弟踩坏了不少菜诶。”石头爹一脸肉疼,“哎呦,那可都是乡亲们一瓢水一瓢肥浇出来的,开春的时候,那锄草、耙田、栽种,哪样不是沈先生你亲力亲为的,这菜长得不容易,哪能这么糟蹋。” 哪知沈栖迟听了非但不可惜,反似听见趣事轻笑了一声。 “无妨。舍弟自北地来,素来逐水草而居,于农事上的确知之甚少。” “难怪,我看令弟的眼睛不像是中原人能有的。”一说到夙婴的来历,石头爹的注意力顿时转移,“不过沈先生,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有个北方的弟弟,沈先生也是北方人?” 沈栖迟点头:“是,多年未见甚是挂怀,故而接来叙叙旧。” 石头爹了然:“手足之情嘛,自古以来最难割舍,我也是有兄弟姊妹的人,我懂。不过这兄弟间感情再怎么深厚,也不能纵着他糟践粮食。” 沈栖迟笑着应了:“我自会与他道明。” 石头爹还欲再言,却见沈先生的弟弟走近了,瞥见那双不同寻常的紫灰眼眸,总觉心悸,于是缩回身去,自去忙活自家田里的事。 麦穗重新归拢,隔开上下两块梯田,身后贴近冰凉气息,沈栖迟回身,见夙婴两手空空,拨开身侧麦穗往外一瞧,菜篮子被孤零零弃在田陇上,里头倒是装满了,不过只一眼瞥过去就看出掺杂了不少野草野花,还有些萝卜叶子。 “挑完了?”他道。 “嗯。”夙婴抿了下唇,主动交代道,“我方才用术法了。” 沈栖迟倒也未生气,只问:“为着什么?” “有虫。”一看见就下意识弹飞了。 他为此地万物之长,从前哪有虫敢靠近,这地里的菜虫行动迟缓,尚未钻出叶子逃走便被拔起,落得个飞天的下场。 沈栖迟倒是没想到他一个大妖竟会怕虫,继而想到前世夙婴跟着自己村居,少不了于田间劳作,但从未流露出自己对虫子的不喜,还是他表露过,他却只是敷衍了事并未在意? 他张张唇,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夙婴却以为他不高兴了,犹豫几瞬后道:“我之后不用便是。” 沈栖迟回神,道:“不,此事是我欠考虑,以后碰见虫子可以例外。” “真的?” “欺你作甚。” 夙婴便高兴地抱了抱他。 沈栖迟拍拍他的腰,心下滋味难言。 第147章 沈栖迟动作利索,不多时便割完余下麦子,他将所有麦子垒成垛,盖上粗布,四角用石块压住,再去菜畦里将被夙婴踩坏了的菜和摘了叶的萝卜拔出来塞进菜篮子,便唤上一旁等待的夙婴启程回家。 他们出来的早,回到家中方巳时过半。沈栖迟将菜篮子拎到厨房,择出其中的野草野花,挑了些形色好看的,找来一青瓷玉壶春瓶插上。这玉壶春瓶釉面通透如同青玉,其上裂纹如冰,端的是上乘之品,若是懂行之人在场,定要说拿此瓶插些山野花草乃是暴殄天物。 第213章 但夙婴不懂,只是略带不解地看着沈栖迟摆弄那些花草,细致地调了位置,往瓶里加了清水,而后端去书房案头摆着。 书房陈设简单,却是整座院子里摆放物什最多的地方,以竹帘与客堂相隔,靠东铺一筵席,筵上摆一栅足案,案上笔墨纸砚书简样样不缺,由右侧放着桐木画缸,里面起码有十余份卷轴与羊皮卷,博古架置于北墙,其上书卷琳琅满目。 不大的书房被塞得满满当当,夙婴立在竹帘处,看沈栖迟跪坐在案后整理书简,于左侧腾出一个空位,将玉壶春瓶放了上去。 秋日田中开的花草多是些野菊、紫菀和蒲公英,蒲公英风吹易散,如今这玉壶春瓶里插的多为各色野菊、秋英和紫菀,放在临窗的案头,半边沐浴在洒进支摘窗的日光中,焕发出别样的生机。 “不吃吗。”他问。 “这些花草可做观赏,非人可食也。” “既不可食,为何不扔掉?” “瞧着顺眼,便放着罢。”沈栖迟往砚里盛了勺清水,执墨缓慢研磨,待墨色渐浓后便提笔蘸墨,另一手抽了张书笺出来。墨迹在纸上舒展开,夙婴自是看不懂,只觉得沈栖迟悬着节伶仃手腕低头书写的模样又有一种别样的好看,于是走上前绕到书案后方,在沈栖迟身侧坐定。 他坐时不像沈栖迟规矩,两条腿盘着,肘撑在案上,手掌支着脸,发丝将垂未垂地落在案上,低眸瞧沈栖迟笔下的书笺。 沈栖迟对待这封书信显然极为审慎,时不时就要停顿片刻,略加思索再接着下笔,写完后仔细晾干墨迹收进招文袋里,系紧丝带,又在招文袋上提了几个字,做完这一切后方放下笔,对夙婴解释道:“此为文房四宝,笔、墨、纸、砚,人之间除了以言语交流,也常以书信往来,表达自己的心意、想法。平生读书明理,科举入仕都离不开这四样东西。” 夙婴兴致缺缺。 沈栖迟观他的模样,提笔在素纸上写了几个字。 “你瞧,这是你我的名字。” 夙婴稍稍直起身子,沈栖迟先后点过两个字,一字一顿道:“夙婴。”又点过并列的三个字,“沈栖迟。” 夙婴默念:“沈栖迟。” 沈栖迟笑笑:“要试着写写看吗?” 夙婴看他。 “来。”沈栖迟将狼毫塞到夙婴手里,起身绕到他右后方跪下,伸手纠正他提笔姿势,覆住他手背,带着他一笔一划写道: 夙婴。 夙婴不得章法,尽管有沈栖迟带着,笔下的墨迹仍旧歪歪扭扭,全然不比沈栖迟写出的字样清雅端方。他憋闷,不由牟足劲运笔,然而笔下一重,纸面晕出浓重墨点,反使墨迹更为不堪。 “放松。”沈栖迟轻笑一声,“跟着我运笔。” 淡香的气息拂过耳畔,激起一阵麻痒,夙婴扭头,沈栖迟白净的容颜近在咫尺,胸腔里那颗迟缓跳动的心又开始作祟,失了分寸,翻来覆去地鼓噪。 “专心。”沈栖迟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并未看他。 夙婴转回头,看着纸上逐渐延展的墨迹,却难以全神贯注。他右手完全放松,任凭沈栖迟带着他写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夙婴二字铺满整张纸面,变得工整流利。 “记住了吗,你的名字。” 夙婴扭头,盯着沈栖迟,俄顷倾首,蹭弄他颈间,而后抬首缓缓点头:“记住了。” 沈栖迟摸他发顶,赞他聪慧。而后松开右手,有搁笔之意。 夙婴不解:“不写你的名字吗。” 沈栖迟微顿:“欲速则不达,今日先学你的名字。” “噢。” 沈栖迟拿起写满夙婴名字的纸张,卷好放进画缸里,又问道:“这里比之鹿崖如何?” 夙婴不假思索:“吾不喜。” 沈栖迟一顿:“是什么让你不喜?” “不喜人身,不喜你与旁人讲话,不喜不能常与你相伴。” 他对相伴的定义实在太为苛刻,定要时时黏在沈栖迟身上才称得上一个伴字,沈栖迟失笑,又道:“可有所喜?” 夙婴思索一瞬,道:“昨夜的褥子,今晨的鸡蛋,还有方才写字的时候。” 沈栖迟点头,看了眼院中的日晷,将近午时,便道:“你今日还未修炼,我去烧饭,此处日色最盛,你便在这里修炼片刻。” 夙婴有点不情愿。 他道行已深,根本不差这一日两日的修炼,再者他之修炼不过化为蛇身吐纳天地精华,运转周身灵气,无需何等精妙之法。即便是以人身走动之时,也可随时吐纳运转灵气,只不过效果大打折扣罢了。 在经历情潮之前,他便是时刻修炼,餐风饮露,灵果为食,偶尔才离开结界寻点荤腥打牙祭。经历情潮之后,更是方觉从前不分日夜修行的日子有多寡淡无趣,况且沈栖迟身上的气息虽不如日精月华山泽灵气可令他修为增益,可却如春风化雨般令他陶然。 沈栖迟于此事上半步不让,虽不见厉色,口吻却不容置喙:“每日至少修炼两个时辰,子午之时,一刻不能少。” 夙婴只好应下,留在书房修炼。 他修炼时专心,沈栖迟用过午膳回到书房,黑蛇尚盘踞在方才的位置一动不动,瞧着像是在酣眠,若变换角度仔细看去,方能瞧见周身莹润的隐隐微光。 沈栖迟不欲打扰,从博古架上随手取了一卷书,正欲退出时院外忽传来一稚嫩清脆的声音。 “夫子,夫子!” 但见一垂髫小童从院外跑进,轻车熟路地直奔书房轩窗而来。 沈栖迟脱了鞋疾步上筵,走到夙婴外侧跪下,见挡不住又快速撩开衣摆,刚将黑蛇盖住,小童便已趴到窗沿上,睁着双明亮灵动的眸子瞧沈栖迟。 “沈夫子,我家先生托我来问,你既已归家,何时回村塾授课?” 袍下黑蛇微动,沈栖迟隔着衣袍按住他,本想说下午便可回塾里,脑中忽闪过夙婴方才之言,便对小童道:“你回去转告萧夫子,便说我家中还有要事处理,再宽限两日。” 小童哦了一声,眼珠子一转,盯着案头的野花束,沈栖迟抽了两三枝出来,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一并递给小童。 “谢谢夫子。”小童脆生生道谢。 “还有一事。”沈栖迟道,“之后我的经课会有一名助教,不占束脩,请萧夫子在我旁边增设一席。” “助教?”小童本欲离去,闻言又转回身来趴到窗沿上,“是何方人士?” “家中远亲。”沈栖迟只道。 小童应声:“沈夫子放心,我定一字不漏地转达。”沈栖迟道谢,他便欣然离去。 待他走远,沈栖迟方松开手。黑蛇自袍下悠悠探出脑袋,反身爬到沈栖迟腿上。 沈栖迟歉然:“抱歉,吵到你了。” 黑蛇吐着信子,仿佛在说没关系。 沈栖迟看了眼日晷,午时方过半,遂道:“你接着修炼,我去别处。” 黑蛇却一副赖在他腿上不走的架势。 沈栖迟不知怎的竟也能心领神会,只静了片刻,便默默改为盘腿而坐的姿势。黑蛇攀到他腰腹,被他按着脑袋摁回腿间,“修炼。” 黑蛇这时倒也乖觉,不再闹他,在他腿间寻了个舒坦姿势接着修炼。沈栖迟瞧了他片刻,便执书翻看起来。 夙婴本想时辰一至便不再修炼,哪知不知不觉一下午悄然而逝,等从灵力运转的玄妙状态中醒过神来,太阳已然西斜。他抬头,沈栖迟正捧着竹简阅览,夕阳斜晖洒在专注宁和的神情上,长睫在暮光投下细影,脸上细小绒毛也仿若镀上了一层柔光。 夙婴变幻人形,枕在他膝上,问道:“为何不叫我?” 腿上一沉,沈栖迟回过神来,望了眼外头天色,将竹简放到书案上,低首淡笑:“我也忘记时间了。” 夙婴瞧着他那抹笑,倏地欺身而上,将沈栖迟压到身后墙上,双臂撑在他身侧,将他困于自己与墙间,俯首凑近。沈栖迟猝不及防,眸中略带讶异,旋即便眼看着夙婴那张浓墨重彩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 “做什——!”他双手抵在夙婴胸前,却被夙婴单手一捏,两只手腕牢牢圈在掌中桎于心口,微凉的双唇落到脸上,他闷哼一声,旋即感到这双唇在自己脸上不得章法地蹭弄。 夙婴亦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没来由地很想亲近沈栖迟,想化为真身紧紧缠在沈栖迟身上,想在洞府中那样将沈栖迟裹得密不透风,牢牢钉在自己身上,想…… 想什么呢? 他不停用唇蹭过沈栖迟脸颊软肉,蹭过他颈间薄肤,蹭过他嫣红耳后,微颤眼睫,眼尾粉痣,却始终不得其所,不由升起一股烦闷。倏地,他蹭过一处柔软温润的地方,一股酥麻感从相贴之处传至四肢百骸,他猛然一顿,感到身下人也颤动了一下。 他微微拉开距离,凝眸瞧着沈栖迟泛着红晕的脸,阖着眼,呼吸错乱,仿若一朵开到荼靡的花,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唇贴在他唇上,试探着含弄舔吮。 第214章 沈栖迟轻颤着,虚虚抵在夙婴胸前的手指猛然收紧,将他胸前衣襟抓得皱成一团。他难耐地微蹙起眉,双唇无意识分开,夙婴猝然舔过他唇间软肉,一顿,随后无师自通撬开他双唇,舌尖顶进他齿关,在他温热的口中横冲直撞。 良久,直至沈栖迟呼吸不畅,才将将退开。 过了半晌,沈栖迟睁开眼,双目仍涣散着。夙婴见他唇上水光弥漫,又低首舔走,而后终于舍得松开他手腕,拥他入怀,下巴抵在他肩上。 “我有点喜欢人身了。” 第148章 浮生事闲,乡野村夫尤是。 沈栖迟所忙不过二三事,除却乡间农事,家常琐事,余下便是传道授业,治病救人,闲暇之际便读书作画以为消遣。而今家中虽多了夙婴,日子却无甚差别。 尤其他告了假,上午忙完农事,谷子打场后晒到院子里,下午尤为清闲,捧着几卷书便度过一日。夙婴与他寸步不离,有时瞧他放下书卷,去院中拿木耙翻摊麦粒,便也停下修炼跟着出去。 他修炼时不羁,时而人形,时而蛇身。化作人时福至心灵,见沈栖迟俯身摊麦粒,便主动拿过木耙学着他的动作翻摊,还要问沈栖迟做得对不对,得一句夸赞再接着干。蛇身时截然相反,追着沈栖迟步伐出来,下一瞬便丝滑游入麦堆,在金黄饱满的麦粒上徜徉,将摊得薄薄的麦粒搅得高低不平,再悠悠游到木耙旁边,得沈栖迟无可奈何的一眼后被单手拎起,最后顺势缠上手臂。 如此过了两日,第三日清晨,夙婴蜷在沈栖迟枕上睡得正香,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推醒了。 “阿婴,起来了。”一道温润的声音自上方响起,“今日要出门。” 夙婴睁眼,便见沈栖迟内着一身青白广袖长袍,外罩花青卷草暗纹无袖直裰,腰束豆青丝绦,半边青丝用同色发带束起,额边几缕碎发自然垂下,说不出的儒雅风流。 他在家中素着宽袍,发也虚虚半挽着,何曾穿得这般正经,夙婴呆呆地瞧着,等沈栖迟疑惑地嗯了声,方问:“要去哪里?” “村塾,我在那里教书。” 外头公鸡尚在锲而不舍地鸣叫,晨光朦胧,夙婴化作人形,去到院中,天边白月尚未隐退,与掩在云雾后的太阳同挂高空。晾晒的麦粒昨日已收进仓廪,院中残留着些微麦糠与谷粒,东边竹竿上已晾了衣裳,正迎风招展,氤氲的热气自厨房飘出,伴随着丝丝缕缕的柴火味与米香。 日晷落影正指向卯时初刻,沈栖迟说过人将日月一轮记为一日,一日分为十二时辰,凡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依靠日晷判断日月移转,决定行动。 他化作人第二日,沈栖迟便教他如何辨认日晷,因而知道沈栖迟今日应当起得很早,他走进厨房,沈栖迟正舀了碗粥出来,灶边还有一碗凉凉的米粥,一盘剥好的鸡蛋,一碟水嫩的青菜。 沈栖迟一一端到一旁方桌上,将凉粥摆到他面前,“我在塾里授课,每日各有晨课与晚课,晨课卯正始辰末终,晚课未时至申时,你今后随我一块去,可好?” 夙婴正低头拿筷子——亦是沈栖迟手把手教他,此时用起来还不甚熟练——他哪知什么村塾什么授课,只知道沈栖迟要去一个地方,总归带着他,他自然乐意,闻言便道了一声好。 “会有些乏味,不比家中自在。”沈栖迟伸手纠正他其中一根指头,“也有许多生人,有许多规矩要守,我可能无暇顾及你,今日先适应一下,好吗?” 夙婴抬头:“我不与你待在一处吗?” “待在一处。” “待在一处便好。”夙婴将鸡蛋戳到自己碗里,又问,“我不能待在你身上吗?” “那样我便瞧不见你了。”沈栖迟道,“你若坐在我身侧,我便能时时瞧见你。” 夙婴双眸微亮:“你也想时时瞧见我?” “自然。”前世做过无数次,沈栖迟对哄他一事简直信手拈来,“我教你的那些话可还记得?” “记得,会说。”夙婴点头,而后说了几句人言,“是也不是?” 沈栖迟莞尔:“阿婴真聪明。” * 卯时二刻,沈栖迟同夙婴准时抵达村塾。 已有夫子和学子陆续到来,学东萧悯一如既往在塾前相迎,见沈栖迟来了,便道:“沈兄,半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沈栖迟朝他作了一揖,道:“萧兄莫要打趣。” “何来打趣?沈兄一走了之,真是好生潇洒。县试在即,可怜我为了学生们的课业不落下,日夜焦头烂额,宵衣旰食,有时真想学沈兄做个甩手掌柜,岂不快哉?”萧悯一面作揖回礼一面嘴皮子不停,与他端庄的外表全然不符,说着眼珠子又转到夙婴身上,目光在他眼睛上多停留了几瞬,摸着美髯道,“早有耳闻沈兄家来了个远戚,这位便是令弟吧。令弟是北域人?” 沈栖迟笑:“萧兄好眼力。” 夙婴适时颔首:“萧先生,幸会。” 他嗓音冷淡,神色亦是,萧悯莫名哑口,只觉一道无形屏障隔在二人中间难以畅谈,于是回了句幸会便转而与沈栖迟交谈。 “难怪有此姿容。”萧悯做了个往里请的手势,“你说要在课上增设一名助教,也是他?” 沈栖迟同他一道往里走去:“是。秋闱可有放榜?”算算日子,秋闱已过去小半月。 “你此番远行真去北域了不成?前些日子放榜闹得沸沸扬扬,你半点不知?” “乡里可有人中举?” “中了!”萧悯抚掌大笑,“你带出来的学生,猜猜是谁?” 历时悠久,沈栖迟印象极淡,萧悯见他不言,便道:“长庭啊!我们村的。消息传到村里,他爹娘听闻他榜上有名,连夜买了鞭炮庆祝,杀了猪羊挨家挨户送给塾里的夫子,给你的尤其多,还添了银钱瓜果,可惜你当时不在,而今他们一家去了府城,不知何时方能回来,不过回来定会补上你的那份谢礼。” 长庭。李长庭。 沈栖迟终于想起来,前世他教过一个学生,一路高中跻身二甲,官拜五品,后来衣锦还乡还专门来看望他,大概是见他年迈又孤身一人太可怜,提过将他接去京畿居住,被他婉拒,正是李长庭。 他倏然忆起前尘往事,不由一阵恍惚,回首看见夙婴安静地跟在后头,心头巨石方落了地。 这张脸冷淡时还挺能唬人,令人望而却步。对上沈栖迟目光后,又倏地缓和下来,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见沈栖迟看他,上前半步,双手微不可察扬起,似要如往常一般拥住沈栖迟,又似乎意识到此时出门在外,记着沈栖迟的嘱咐,不情不愿地收了回去。 沈栖迟转回头,面上浮现自己也未曾发觉的微笑,“我只教过他一年,何须如此客气。” 萧悯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转了一圈,闻言收回视线:“教他一年,考过县试、府试、岁试,何况此次是新帝登基三年第一次开设恩科,还不值得一番谢礼?” “他命中有此造化,并不全然在我。” 萧悯驻足,喟然长叹道:“沈兄久持谦抑,某不如也。以沈兄之才,何必屈居于小小乡野。”他摆摆手截住沈栖迟话头,“我知你又要说那一套话,什么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四海皆可安身立命立功自效,罢了,我不与你争辩,亦辩不过你。学堂已至,学子们恭候久矣,沈夫子请吧。” 村塾本就不大,中有学堂三所,分授蒙学、经学与其余六艺,皆为白墙黑瓦。沈栖迟晨时启蒙,晚间授经,眼下行至蒙学堂前,往里看去,只见正中圣师位前设正副两席,堂下座无虚席,一众童子正襟危坐。 沈栖迟与萧悯彼此作揖告别,便带着夙婴进去。堂内童子听见动静,个个转过头来,夫子夫子地叫着,待到沈栖迟至正席坐定,又安静下来,绷着小脸等沈栖迟开讲,见有新面孔亦不多问。 “诸位久等。”沈栖迟瞄了眼夙婴,后者依着他来时路上的交待,有样学样地端坐在席后,瞧着很像一回事,“先向诸位介绍一位新朋友,沈婴,是我的助教,今后会同我一起向诸位授课。” “你们好。”夙婴淡声开口。 几个坐在前头的童子眼睛滴溜溜地打量他,其中一位扎着双圆髻的女童脆生生开口:“这位哥哥好生漂亮,是不是姓沈的人都很漂亮?” 村塾素来只向男儿授课,只是村中有些女童年方六七,正是好玩且无法帮衬家里的年纪,有些人家人手不足,无法时刻看顾家中幼女,往年时有因看顾不力而在这山野之中出意外的例子。沈栖迟知道后便在蒙学堂中增设空席,让没空看顾的人家将小孩送来,也算安置之所。 横竖不收束脩,家长们乐得清闲,二三年下来,村中渐渐养成了将幼子幼女一同送来启蒙的习气。这些女娃冰雪可爱,亦不怯生,常为课堂平添许多乐趣。 夙婴所学人言不过几词,哪答得上来。沈栖迟便道:“好了,闲话休讲。今日我们学千字文,将书翻开。” 第215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不多时,朗朗诵读声响起。 “天地玄黄,意为天为青黑地为黄……”沈栖迟教童子们通读了前几段,而后逐句讲解,童子们各各听得认真,摇头晃脑地跟读。 “……”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意为四季交替,寒暑循环往复,秋日收割庄稼,冬日储藏粮食……”沈栖迟瞥了眼夙婴,后者起先还正襟危坐,半个时辰不到,便已改为盘腿而坐。 学堂内他唯一能听懂的便是沈栖迟之言,其余念书声恐怕与小和尚念经无异,好在稚子声音清脆悦耳,朗读时颇有韵律,不至于令他感到困乏。 沈栖迟时不时便要投去几眼,见他由跪坐改为盘坐,百无聊赖地翻弄着案上的书卷,一会儿翻翻这本,一会儿翻翻那本,最后拿起笔在纸面上动作起来。 副席位于正席斜前,因衣袖遮挡,沈栖迟看不清他在写些什么,只能瞧见他一笔一顿、笨拙而认真的模样。 待到晨课结束,童子们各自散去嬉闹,沈栖迟起身行至他身后,他仍低首走着笔。 沈栖迟倾身一瞧,登时哑然。 被夙婴双袖拢着的,铺满深浅不一、粗细不均的墨色的纸面,满满当当全是他沈栖迟的名字。 从鬼画符似的潦草到笔画分明的工整。 他太了解夙婴了,当时同时写下两人名字不过是为了吸引他之兴趣,因着种种难言缘由,后面夙婴要摹他的名字时他只三言两语带过。 他于夙婴不过匆匆一过客,区区姓名又何须挂怀。 他没有想到夙婴会默默记下他的名字,他在旁授课,夙婴便默默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到眼下写出的字样竟与那日纸上的三字有八分相似。 沈栖迟无言半晌,目光落在夙婴身上,良久俯下身握住他右手,温声道:“腕要平。” 夙婴偏首,鼻尖擦过他脸侧,眸中亮如星子,“阿迟,我写的对么?” “对,很棒,很好。”沈栖迟不吝夸赞,“方才我讲学,还听得惯么?” “嗯。”夙婴点头,而后将沈栖迟教的那段千字文完整背了出来。 沈栖迟眉眼含笑,“都对,我教你怎么写。” 夙婴才不关心如何写,只要半倚在沈栖迟身上,被他攥着手,他便高兴。 第149章 年轻的夫子立于俊美男子身后,左手轻扶其肩,右手覆于他执笔的右手上,带着他的手腕悬空运力。两人衣袖交叠,青丝缠络,轻笑耳语,堂前稚子欢笑,桂花轻飘飘坠落,在两人叠合身形前划出一道曲线。 萧悯走近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脚步一停,神情微妙,良久轻咳一声,抬脚进入学堂。 沈栖迟闻声抬头,见到来人,松开右手,不着痕迹地抽纸盖住写满名字的那张,而后直身作揖:“萧兄。” 他面上淡然如初,萧悯瞥了眼案上的纸张,一眼认出其上写的是千字文,且笔触稚嫩,似出于初学者之手,一时神情愈发微妙,不免多瞧了夙婴几眼,后者正垂着眸搁笔,面上喜怒难辨,下颌却勾出冷厉的线条。 那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和侵略感再度出现,萧悯不由思忖,这样一个人放在蒙学堂真的不会吓到孩子们么。 “萧兄有事?” “啊?哦,信差来了。”萧悯目光转回沈栖迟身上,“沈兄可有书信交与?” 沈栖迟来安们村三年,每半年都要往外寄一份书信,萧悯与信差相熟,知道他有此习惯,便特意赶来相告。果不其然沈栖迟听后便要告辞归家,唤了声阿婴,又卷起案上几张洇了墨迹的纸,带着夙婴离去。 萧悯目送两人走出学堂,眼见那名北域人坠在沈栖迟身后,而后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直至挨蹭上沈栖迟肩头。 而沈栖迟回头瞧了眼北域人,并未做声,似是默许。 * 回到家,信差正候在院前,沈栖迟赶忙将招文袋交给他,“劳您久等。” 信差摆摆手:“不妨事。”这一带往外捎信的没几个,沈栖迟算是例外,每次一寄寄那么远,人又出挑,他印象额外深刻,到了时日也就主动上门,就当出门在外交个好。 他瞄了眼招文袋,发现沈栖迟这回用的不同以往,丝织精细许多。他塞进挎包里,瞅了眼夙婴,“呦,生面孔,这您朋友?” 沈栖迟点头,给他一两银子,“是我弟弟,来我这小住一段时日。” “瞧着跟您不像啊。”信差随口说了句。 “为什么逢人便说我是你弟弟?”信差走后,夙婴问。 他并非什么都不懂。七百年前他在母蛇体内诞生,同窝破壳而出的还有许多幼蛇,不过早在岁月变换中死绝了。南蛮多妖,妖中有族群为居的,同胞所出便称兄弟姊妹。 “我是你伴侣。”他与沈栖迟又非血亲,称什么兄弟。 沈栖迟道:“这是人间的规矩,以兄弟相称于你我行事有利。” 又是约法三章。 夙婴暗自不快,眼见沈栖迟去到仓廪拿了一袋麦子出来,又有往外走的架势,问道:“又要出门?” 沈栖迟点头,“去处理麦子。” 村西有一户人家,专饲家禽,因麦麸可作饲料,便在家中添置了三台石磨与三头驴,村中有想磨面的便自提谷粒上门,给一枚铜钱,央人家磨了面,余下麦麸则留给这户人家。 “沈先生,这回还是要头面?” 夙婴跟着沈栖迟去到村西,大老远便听见鸡鸭的叫声,等走到近前,一股禽粪的味道蹿到鼻尖,两丈见方的禽舍映入眼帘,一座矮屋挨着禽舍而建,沈栖迟敲开门,里头出来一个黝黑干瘦的男人,见到沈栖迟便问道。 沈栖迟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给他,“劳驾。”而后瞧一眼夙婴。 夙婴正屏着气,收到眼神将提了一路的麦子递给男人,又得男人几句问候。沈栖迟依旧是那套说辞,闲谈几句,男人掂了掂麻袋,道:“成,您明日来拿就行。” 回去的路上,夙婴几番回头看向那座矮屋,俄顷问道:“头面是什么?” 沈栖迟从腰间摸出一颗麦粒,剥开麦皮,露出里面的白仁,“麦子自春日播种,经灌溉、施肥,至秋日成熟方可收割,此为秋收。其后打场脱粒,分离麦粒与麦秆,麦秆焚烧后即为草木灰,可作洇土肥料。麦粒既为粮食又为籽种,籽种留待次年春日再次播种,食用的部分则需进一步处理。” 一株麦子而已,夙婴从前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你瞧,麦粒外皮为麸,内里为仁,麦麸可食用,入药,酿酒,直接食用则口感欠佳,留麸粗磨之称为粝,去麸精磨得到的细粉称为头面,麸仁齐磨得到的粗粉称为连麸面。除去籽种和食用,余下的麦子则收进仓廪,此为冬藏。” 夙婴似懂非懂,又想起沈栖迟之前说的三餐不辍是凡人生存之本,不由问道:“春日播种,秋日才有粮食,中间不会饿死么。” “是以冬日储粮,岁岁耕种,不敢辍也。” 夙婴只觉凡人生存真是个麻烦事,他们妖修为上乘者可辟谷不食,修为粗浅者也只需生吞活剥即可饱腹,何须像这样种了养,养了收,收完还要一道一道地处理方可下肚。 幸好他将妖丹分给了沈栖迟,否则他的伴侣就要饿死了。 两人回到小院,沈栖迟看了眼日晷,“午时已至,去修炼罢。” * 下午,两人重回村塾,开始晚间的经课。 授课前沈栖迟特意嘱咐道:“晚课不可像晨课那般顾自习字,要与学子们一道听讲。” 经课的学子都是些十多岁的少年,五六七岁的童子看不懂夙婴在写什么,少年们可未必。 夙婴倒听话,可他听得懂启蒙之学,未必听得懂奥妙的经文,加之少年诵读不比童子清朗,因而晚课未过半便睡着了。 萧悯到时,沈栖迟正坐于案后,批复着学子们交上来的文章,一旁夙婴盘腿坐着,肘撑着案,指节支着额,睡得好不潇洒。 沈栖迟见他来,一愣:“萧兄又有事?” 萧悯哼笑:“我听学子们说沈夫子的助教弟弟在经课上睡了快两个时辰,特来一观。” 沈栖迟露出个讨饶的笑:“他初来此地不习水土,前些日子又随我刈麦,这几日正累着。” 萧悯像头回认识他似的看着他:“你素来严苛,何时也会为他人找借口了。” 别看沈栖迟长得好看,言行举止也温厚和气,可一旦教起书来是铁面无私,学子们无一不服帖。如今出了特例,萧悯是真担心学子们会有微词。 不过一日下来,他大概看明白了,沈栖迟这个助教形同虚设,只是不知出于何种缘由要将人放到这来。 “不算借口。”沈栖迟道。 萧悯挑了下眉,适逢书童在外喊夫人唤他回家吃饭,也不多言。 第216章 沈栖迟教书三年,束脩不高却劳心劳力,他乐得卖个人情。 萧悯走后,沈栖迟批完所有文章,方叫醒夙婴。 夙婴神色淡淡,双眼却惺忪,约莫是睡迷糊了,以为自己还是蛇身,觑见沈栖迟便往他腰身上缠。沈栖迟往外看了眼,天色一已黑,学子与夫子们多已归家,沈栖迟便任他搂腰,脑袋靠到自己腰腹上。 “要回家了。”他轻抚夙婴后脑。 * 翌日沈栖迟去村西取回磨好的头面,当日就烙了饼,饼很干巴,夙婴吃过一个之后便没兴趣再吃第二个,见沈栖迟就着米汤慢慢嚼着,一时更为不解凡人四时农作最后种得的粮食只是这些是为了什么。 沈栖迟愣了会儿,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手艺不好。” 此后几日,夙婴晨昏随沈栖迟去村塾,子午修炼,余下闲暇时刻化为真身,常被沈栖迟捞至膝前在书房坐着。日子近乎重复,夙婴素来随性而为,何曾过过这般一成不变的日子。 这日沈栖迟在书房作画,他如往常一般窝在沈栖迟膝间,原地游绕几下,终于难以忍受,攀着沈栖迟腰腹至他肩头,再顺着左臂游到书案上,尾巴乱甩间沾了墨,随着游动在绢面上拖曳出断续的墨痕。 一副好好的画被破坏得一干二净,沈栖迟笔尖一顿,正要搁笔,夙婴却又片刻不停地蹿至他手边,抬起脑袋撞着笔杆,好似不撞飞这支狼毫不罢休。 沈栖迟一愣,差点笑出声,他忍着笑放下笔拎起蛇身,后者身子一扭,立时在他腕上缠了几圈,尾巴又勾过另一只腕,将两只腕紧紧捆在了一起。 沈栖迟和搭在臂上的脑袋对视片刻,看了眼窗外月色,含笑道:“明日塾里休沐,我带你去县城,如何?” 夙婴动了动脑袋,蛇身缓缓松开,俄顷又倏地收紧:“今夜不想修炼。” 沈栖迟犹疑一瞬:“至少半个时辰。” 黑蛇扭了扭身子。 “两刻钟,不可再少。” 黑蛇终于松开,沈栖迟将他捞至自己臂弯,取出帕子替他擦拭腹尾沾上的墨汁,瞥到腹间金纹,“只这一次,下不为例。” 夙婴摊开身体,感受温热的指尖隔着柔软帕巾拂过腹尾,瞳仁放松地舒张了一下。 反正沈栖迟每次都只会说下不为例。 第150章 翌日下午,两人搭坐同村大爷的牛车一道去往县城。山路崎岖,一路颠簸至县城已是一个时辰之后,沈栖迟让同村大爷回程时不必相等,便在城门口与他分开。 比起乡野,县城全然是一副别样的风光,灰石垒砌成高墙瓦舍,石板铺就平坦道路,没有林壑田陌,没有鸡犬牛羊,一眼望去尽是大大小小的屋子和穿行其间的人。 大街上酒香飘逸,各处张灯结彩,沈栖迟与夙婴汇入人群,两人容貌不俗,气宇轩昂,引得不少人侧目。夙婴毫无所觉,跟在沈栖迟身侧不着痕迹地四处张望。 “为什么这里这么多人?” “今日是中秋,每逢佳节,凡间都会热闹一通。”沈栖迟道,“到了晚间,这里会更热闹。” “中秋?” “每年八月十五,望月之日。” 夙婴的目光在不远处的彩旌花灯上停留一瞬,“凡间都这样吗,这里与安们村完全不一样。” “一方水土一方风光,即便同为凡间,各处的景象风俗也可能天差地别,就和你们妖一样,每个妖的地盘、洞府也并不截然相同。” 沈栖迟说着进入一家酒楼,夙婴脚步跟随,刹那间一阵热闹的喧哗声夹杂着令人垂涎的香气扑面而来。 大堂人满为患,夙婴脚步一顿,小二立时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呦,两位客官里边请。大堂没位置了,楼上雅间请?” 沈栖迟点头,小二便热情地将两人引上二楼雅间,待二人坐定后又问:“二位要些什么?本店今日推出了中秋席面,江南运来的螯蟹,新酿的葡萄酒,还有新鲜出炉的五仁月饼,刚采摘的石榴、香梨、红枣,应有尽有,保管这峰头县内无一家可敌。” 沈栖迟要了一桌,又额外点了几个菜。 雅间楼下便是长街,此时两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摊子,有商贩已经开始吆喝,长街两旁的屋舍连了绳索,挂着整齐的灯笼、花绸、彩缎。夙婴目光来回流连,直至被一阵香气勾回。 他收回目光,各色佳肴已摆上桌,沈栖迟挽了袖子,正拿过一只螃蟹,用他看不懂的玩意敲打。 螃蟹蒸得通红,在日光下泛着橘黄的色泽,沈栖迟一边剪断蟹足一边温声解释:“凡人将一岁分为四时十二节令,又将某些日子定为节,中秋便是其中之一。节有节礼,为了庆贺节日,凡人会做些特别的事情,吃些特别的吃食来度过这一日。” 他用银签顶起雪白的蟹肉,刮到小盘里,接着用小锤轻敲蟹钳,“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就是。”他腾出一只手,夹了块月饼放到夙婴面前的碟子里,“此为月饼,取团圆之意。尝尝。” 夙婴拈起一块送入口中,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爆开。他顿了顿,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不自觉鼓起,和他蛇形喝水时一模一样。 沈栖迟唇边浮起一抹笑意,接着剥蟹壳,“月饼的饼皮也是小麦做的。” 夙婴盯着他的动作:“和你做出来的味道不一样。” “做法不一样。”沈栖迟取铜匙将膏黄和蟹肉刮到盘里,“是不是好吃多了?” 夙婴想了想,道:“你做的好吃。” 沈栖迟失笑,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套。 他将整盘蟹肉放到夙婴面前,“再尝尝这个,江南的螃蟹味道不会差。” “江南在哪,很远吗?” “在南蛮以东,以人的脚程,过去要小半个月。” “噢,我知道,以前有几个妖从东边过来想要抢地盘,都被我打跑了。” 沈栖迟给他倒酒,随口问道:“都是些什么妖?” “记不清了,有一只花豹和一只金鹏吧。” 沈栖迟手一颤,酒液洒了出来。他稳住心神,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嗯……按人间的算法,应是两百年前。”夙婴长臂一伸,自觉端过酒盏,酒香扑鼻,他凑近嗅了嗅,便抬起手臂。 “诶!”沈栖迟阻拦不及,眼睁睁瞧着他一饮而尽,喝完还舔了下唇上的酒液,旋即双眸一亮,看向自己,“此为何物?” “葡萄酒。”沈栖迟舒了一口气,抬手给他续盏,“此酒不烈,但你是初次喝酒,别喝的太急。” 夙婴哪听得进去,只觉这酒液醇香甘冽,配上鲜美的蟹肉,味道比鹿崖的寻木果和琅玕果更甚,不知不觉一整坛葡萄酒都下了肚。 等沈栖迟剥完石榴,再抬眼一看,眼前人早已喝得双眸水润意识迷离了,素日苍白的面颊此时也泛起隐隐的红晕。 沈栖迟久未见他如此,猝然间又忆起前世。 夙婴喜酒常贪杯,酒量又不好,有一回甚至化为蛇身将自己泡进酒坛子里,差点被上门借药的三郎中当作药酒一并拿走,那回夙婴醉了三天三夜,酒气沁骨,周身酒味一连半月不散,勾得他夜里都难以安寝。 夙婴趴到桌上,迷蒙地望着沈栖迟,张了张殷红水盈的唇:“阿迟……” “嗯?” 夙婴缓缓阖上眼:“你真好……” 沈栖迟静坐片刻,良久起身走到夙婴身侧,定定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俄顷屈指将他鬓边的碎发拂至耳后,低声道:“我不好。” …… “糖葫芦诶——酸酸甜甜的糖葫芦——” 夙婴睁开眼,雅间轩窗大开,夜幕中大如玉盘的明月映入眼帘,与璀璨的星辰争相辉映,清凌凌的月光如水一样洒在屋檐青瓦上,再往下却没了踪影。 半悬的花灯烛火明耀,将长街照得通明,摇晃的花灯下人流往来如织,人声鼎沸,混着遥遥的丝竹声。 “醒了?” 夙婴眨眨眼,直身看向对案。 沈栖迟偏首看着窗外,花绸彩缎的影子在他脸上来回晃荡,眼下小痣在明暗交界处若隐若现,他转回头,“要不要去下面逛逛?” …… “来一串糖葫芦。” 夙婴看看沈栖迟,又看看他手里的糖葫芦,迟疑一瞬后道:“我不要。” 沈栖迟微诧:“为什么?”他记得前世夙婴很爱吃。 夙婴抿了下唇,“都是小孩子在吃。” 沈栖迟一愣,左右看了眼,长街上拿着糖葫芦的的确都是些孩童。他忍俊不禁,转身又买了一串,将其中一串塞到夙婴手里,“现在不是了。” 夙婴仍是迟疑。 沈栖迟便真的笑了。几步开外便是面具摊,他走至摊前,低头挑选了两张银面,付了钱,将手里的糖葫芦塞给夙婴,“低头。” 夙婴一手一串糖葫芦,不明所以地低下头。 沈栖迟将面具扣到他脸上,双手勾着系带绕过他脑后。宽大的袖子拂在脸畔,离得近了,夙婴才闻到沈栖迟身上极淡的葡萄酒香,混着本身的暗香,自袖口飘出,幽幽传到鼻尖。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留出眼睛的空隙,他偷偷抬眼,隔着面具望向对方,正对上一双清冽专注的眸子。 第217章 沈栖迟动作一顿,几息后系好面具收回手。夙婴抬起头,双眸仍一错不错地望着他。 沈栖迟微微偏身,错开他的目光,低头给自己戴上面具,而后拿过糖葫芦,“吃吧。” 夙婴眨眨眼:“噢。”又问,“你也喝葡萄酒了吗。” 沈栖迟含糊道:“喝了一点。”言罢率先往前走去。夙婴跟上他。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前方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循声望去,只见人群拥趸中,金黄的星雨在空中炸开,拖着长长的尾光倾泄而下。 赤膊男子卖力波洒铁汁,挥舞着柳木棒,一簇星雨落下,又有接二连三的璀璨火花盛放。倏地,鼓锣声骤起,一列鱼灯破焰而出,和着鼓点摇头摆尾高低起伏,宛若游动的火把。 夙婴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沈栖迟。他专注地望着前方,金红光斑在眸中跳跃,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透。 “哦——看打铁花喽!”孩童嬉笑着从两人中间跑过,夙婴腿被撞了一下,沈栖迟也回过神,侧目看来。 夙婴对上他的眼眸,蓦地上前一步,不容分说地牵住他的手。 沈栖迟一愣,而后微微挑起唇角:“人太多了,要牵得紧一点才不会走散。” 夙婴忽然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捏紧糖葫芦,闷声嗯了一声。 宽大袖子遮出相牵的手,两人略过人群,继续朝前走去。拐过一个街角,俶尔安静下来。 河道平静无波,倒映月光与烛火,花灯在河面上静静流淌,顺着水流流向远方。河道旁,一座庙宇静立,少男少女进出不绝。 夙婴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沈栖迟看了一眼,“月老庙。” “他们手上拿的什么?” 自庙中出来的少男少女羞红着脸说笑,手上拿着各色香囊与红织线。 “月老庙是求姻缘的,他们手上拿的是向庙祝求来的姻缘符和姻缘线。” 夙婴目光在一对男女紧握的双手上停留一瞬,又看向自己与沈栖迟相握的手:“就像你我这样?” 沈栖迟微怔,慢半拍点了下头:“……嗯。” “那我也要。” 沈栖迟稍稍迟疑。 月老是神仙,妖能进神庙么。 他对上夙婴暗含期待的双眼,想了片刻还是带着他往庙中走去。 庙中香火旺盛,月老像慈眉善目,端坐于高台之上,瞰着神像前即将或已经步入爱河的男女。沈栖迟瞟了眼夙婴,见他无甚异样,才放心地带他走到近前。 “来,跟着我拜一下。” 夙婴不知道拜神仙时心中是要默念心愿的,只学着他双手合十,不明不白地拜过了月老。 沈栖迟其实亦然。 虽拜着,心中却无所求。 拜过后,他去到庙祝处买了两根红织线,便带着夙婴离开月老庙。 两人行至河畔,夙婴低头捣鼓指尖缠绕的织线,“这要如何用?” 沈栖迟拉过他手,将织线在他腕上缠了两圈,系了个蝴蝶结,“这样便作数。” 夙婴有样学样,将另一根绑在他腕上,看了片刻又倏地问沈栖迟要银子。沈栖迟微愣,问他要做什么,他只摇头不语,“你给我就是了。” 沈栖迟摸出枚碎银给他,夙婴留下一句在这等我便匆匆没入人群。 沈栖迟收回目光,抬腕看着细长的织线,半晌抬手摸了摸,唇边溢出一抹轻笑。夜风微凉,吹得河面上花灯晃悠,沈栖迟放下袖子,敛眸望着远去的灯盏,倏忽听到身后一声清朗的老师。 他起先并未在意,直至身后又唤了一声:“老师?”方回身看去。 便见一长身玉立的男子携一秀丽少女,迟疑不定地望着他。 男子容貌虽非上乘,但十分端正,眉间一股文雅的书生气,沈栖迟觉得眼熟,观他良久方想起这人是谁。 “……长庭。” 李长庭一喜,快步上前:“老师,真是你。” 沈栖迟略一颔首:“还未来得及恭喜你高中。” “都是老师教导有方。”李长庭不好意思地摸了下后脑勺,又想起什么似的,拉过身边的女子,“对了老师,这位是孙钰莓,是我的……”他说到这里羞赧一笑,又对孙钰莓道,“莓莓,这就是我常与你提及的沈栖迟沈夫子,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我。” 沈栖迟虽戴着面具,但身姿绰约,松形鹤骨,孙钰莓本以为李长庭口中常言的夫子是个老头子,哪里想到会是个松风水月的年轻男子,一时竟有些自惭形秽,垂着眸一福身。 “沈夫子。” 沈栖迟作揖回礼:“孙小姐有礼了。” 李长庭这时方想起师生之礼,臊着脸补上,又问道:“老师怎么一个人在这?” 沈栖迟道:“等人。” 话音方落,身后传来一声:“阿迟。” 沈栖迟回首看去,便见夙婴在不远处树下等自己。他朝李孙二人略一颔首:“失陪。”便朝夙婴行去。 李长庭诶了一声,刚要叫人,胳膊便被推了一下。 “你瞧。”孙钰莓轻声道。 “瞧什么?”李长庭不明所以。 孙钰莓剜了他一眼,道:“沈夫子的左袖。” 李长庭依言望去,便见两缕正红织线在沈栖迟衣袂间飘逸,他愣了愣,再望向树下男子,在他掌心瞧见一把月老庙独有的姻缘线。 “怎么买这么多。”沈栖迟行至夙婴身侧,瞧着他手里半掌的织线。 “一根不够。”夙婴煞有其事地将所有织线一分为二,捞过沈栖迟左手,端端正正缠了两圈,系上紧紧的结,旋即伸出左手,右掌一摊,也不言语,睁着一双明亮的眸子定定望着沈栖迟。 这一把织线绑在手腕上足有一个指节宽,沈栖迟愣了半天,一时哭笑不得:“怎的这般贪心。”嘴上嗔怪,手却拿起余下半把织线,缠到了夙婴腕上。 夙婴心满意足,勾过他右手,熟练地十指相扣,牵过他往远处行去。 李长庭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良久啊了一声,呢喃道:“难怪老师久不娶妻。” 第151章 那把织线,最终被沈栖迟编成两根络子,一根成了夙婴绑发的带子,一根到了沈栖迟腰间,配了枚玉环当作压襟。 八月十八,李长庭携礼登门拜访。 并非萧悯提及的猪羊肉,而是一块上好的徽墨。 徽墨名贵,可见李长庭的确花了心思。沈栖迟素爱舞文弄墨,收到自然高兴,取出好茶招待。 “春闱在即,可有准备?” “学生明日便动身回府学了。”李长庭略为尴尬地将目光从沈栖迟的腰间收回,却又忍不住略过一旁夙婴的头发。他本非眼尖之人,奈何经孙钰莓提点,便不禁额外关注起两人之间的干连。 比方说沈栖迟腰间的红络压襟,夙婴束发的朱绦,分明由同一物编织而成。这物什他和孙钰莓也有,一人一根在枕下压着呢! 李长庭正色答完,目光便又开始四处游移。沈栖迟屋子虽小,但布置雅致,墨香飘逸,来回走动也方便,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起居室与客堂间设了门,客堂与书房间却仅以竹帘相隔。 因此李长庭匆匆扫视几眼,便将客堂与书房尽收眼底。先是客堂案上的各盘点心,月饼、山楂糕、茯苓糕、花生酥……再是书房案上和笔墨摆在一起的什锦点心拼盘,最上面一块甚至被咬了一半,最后是案角青瓷花瓶中的几枝桂花。 李长庭虽没向沈栖迟行过正式的拜师之礼,但在他门下修读一年,常有走动之时,何曾见过这般光景。要知道沈夫子是出了名的绛帐授严,谁人敢在他的书房摆吃食、插花枝? 再言那根扎眼的压襟,他李长庭进学一年,就没在夫子身上瞧见过这般明艳的颜色。 “此次春闱是新帝登基后第一次科考,新帝重变革,初登基之时便大刀阔斧更改朝政之制,坦言士农工商兼为邦本。如今三年过去,料想新制之革变已尘埃落定,朝堂正值用人之际,故而广开恩科,招纳贤才以为肱骨。” 沈栖迟徐徐道来,李长庭听着听着便收拢心思,凝神细听。 “明年春闱,新帝定会亲自过目会试文章。新帝殊于先帝,所重者惟实政,凡文章策论只讲务实去华,忌空谈玄论,更忌重藻饰而蔽实用。” 李长庭听罢面色肃然,沉思片刻后猝然起身,躬身长揖:“学生多谢老师提点。” “去罢。”沈栖迟道,“良日苦短,莫在我这里误了时辰。” 李长庭脸一臊,思及尚在县中翘首盼他的莓莓,讷讷道:“谢过夫子,学生这就告退了。” 沈栖迟颔首。 李长庭一走,他便转首看向夙婴。方才与李长庭交谈时,这蛇妖虽不说话,目光却一直黏在他脸上,饶是李长庭一直装作没看见,他的脸皮也要挂不住了。 “这般看我作甚。” 第218章 夙婴支着下巴,微眯了下眼,忽而抵着舌尖慢悠悠地唤了声:“老师~” 沈栖迟手一颤,差点打翻茶具。他定了定神,低声道:“不可这般叫我。” 夙婴凑近,“他叫得,我叫不得?” “你与他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想与他一样?” 夙婴撇嘴,他自是不想,可他实在是喜极了沈栖迟方才与那男的对话时的模样,心下却又因那模样非因己生而生出微妙的不虞。 思来想去,最后道了一声:“夫子。” 他聪慧,已将人言学得七七八八,低低的嗓音道出这声夫子,如同一根翎羽轻飘飘扫过沈栖迟心坎。 沈栖迟何曾有过这般陌生的感觉,正欲说些什么将此话题岔过,夙婴又倾首过来,轻轻吻了下他的唇角,贴着他低声道:“我以后便这般叫你,阿迟,夫子……夫子,可好?” 沈栖迟耳根滚烫,抬眼正对上夙婴垂下的眼眸,他眼睛酷似蛇,眼梢微扬,眼皮单薄,睫毛根根分明,一对眸子宛若烟紫玉。此刻这对眸子平淡无波,却又清晰倒映出自己的面容。 沈栖迟眼睫一颤,几息后认命阖上眼,偏首吻住那对冰凉的唇。 夙婴一怔,旋即搂出沈栖迟腰身一把按进自己怀里,舌尖冲进他唇间。 一声极轻的叹息淹没在相依的唇齿间。 良久唇分,一道银丝晃然一现。沈栖迟伏在夙婴怀里低低喘息,过了片刻忽觉掌下身子僵硬,他撑起身,便见夙婴拧眉瞧着下方,似困惑不解。 沈栖迟顺势望去,便顿了顿。 “怎么了。”他低声问。 夙婴抬头瞧他,“我的情潮又来了。” 蛇的情潮一年一次,可妖蛇不是,尤其像他这样清修的妖蛇,情潮不该这般频繁才对。 “……不是情潮。”沈栖迟抿唇,“是……” “是什么?” “是……人之常情。” 夙婴歪头:“可我是妖。” “也是……”沈栖迟低声,“妖之常情。” 夙婴盯着他,瞳孔缓缓收束,渐渐的,眼尾开始浮现出隐隐的蛇鳞。沈栖迟足腕一凉,低首便见一截细长的蛇尾自夙婴黑色衣摆下探出,缓缓勾上他的腿肚。 他怔了怔,目光闪动,似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月白袍衫与玄色衣衫交叠,朱红的络子垂落其间,沈栖迟怔怔盯着,脑中倏忽闪过夙婴那句:‘就像你我这般?’ 冰凉的蛇尾已绕过膝弯,他回过神,双手抵住夙婴肩头:“用人形。” 夙婴一顿,缓缓撤下尾巴,重新化为双足,双手缓慢而坚定地来剥沈栖迟衣裳。 “别在这里。”沈栖迟按住他的手,又道。 夙婴将他打横抱起,大步行至起居室放到床榻之上,而后熟练地将他翻过身去,身子紧随着压了下去。 沈栖迟在他和床榻之间艰难地翻了个身,对上夙婴疑惑的目光,摇了摇头,道:“我想看着你。” 夙婴探出舌信,冰凉的分叉在沈栖迟脸畔一舔而过,似是在说:随你。 月色寂寥。 沈栖迟衣裳大解,香汗涔涔,他紧闭着眼,咬着下唇,眉梢难耐地蹙起。忽有一道月光自眼帘闪过,沈栖迟睁开双眼,倏忽想起什么,迷离的神色登时褪去,他推开夙婴,轻喘着道:“不行。” “为什么?”夙婴尚未疏解,将将褪去衣裳,这会儿被推开,语气极度难耐。 “明日要授课。”若胡来一夜,明晨定起不了身,况且—— “你子时还要修炼。” 夙婴拧起眉头:“非得夜夜不落吗。” 沈栖迟点头,又探下手去。夙婴眉头一松,登时哑声。 * “夫子,我娘让我把这个给你。” 下了学,李蛮从课案下面掏出一只陶罐,迈着小短腿走到沈栖迟案前,“这是我娘新熬的桂花蜜,兑了我爹从山里采的野蜂蜜,可甜了。” 李蛮脸蛋圆圆,身量不高,怀里抱的陶罐快高过下巴,沈栖迟看他抱得吃力,连忙接过放到案上,“辛苦蛮儿,不过你回去告诉你爹娘,好意我心领了,桂花蜜就拿回去吧。” 李蛮摇头:“不行,我娘说了,一定带给夫子你。”他攥住沈栖迟袖口,“夫子,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娘一定会说我的。” “是啊,夫子,你就收下吧,不然我爹也会骂我的。”石头拎着两坛酒凑上前,“我家新酿的桂花酒,特意孝敬夫子您的。” 因着直接送上门沈栖迟总是不要,乡亲们时常托自家孩子将东西捎给沈栖迟,沈栖迟心软,小孩撒几句娇便说不出什么拒绝之言。一来二去,让自家孩子下学后送东西反成了常态。 “哪里学来的浑话。”沈栖迟失笑,从怀里摸出两包蜜枣,分别递给两个孩子,“替我谢过你们爹娘,只是日后莫要再送了。”言罢,倏忽感到一股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上,往旁边瞥了一眼,正对上夙婴明晃晃的目光。 “谢谢夫子。”两个小孩欢喜接过,至于日后送不送的,才不归他们管呢,反正每回都这么说,爹娘还不是照送。 “夫子,你受伤了吗。”石头瞥见沈栖迟手上缠的纱巾,问道。 沈栖迟略感不自在,瞧了眼夙婴,那妖还暗含不满地盯着两个小孩手里的蜜枣,对此毫无所觉。他用袖口掩住手掌,道:“小伤,不妨事。” 石头哦了一声,和李蛮揣着蜜枣,背上书包兴高采烈地走了。 “那是我的。”夙婴道。 “抱歉,”沈栖迟道,“我身上没有其他可以送的,等回去后再给你做新的,好吗?” 夙婴蹭到他身边,“给我做的和你要送给旁人的必须分开。” 沈栖迟不解:“都是一样的东西。” “不一样。”夙婴道,“我的就是我的。” 沈栖迟颇感新奇,前世夙婴从未使过“小性子”,怎么此世如此直抒胸臆。 不过也挺好的。 “好,知道了。”他点头,应道,开始收拾书案。 正收拾着,萧悯从外头进来。 “沈兄——”他声音一顿,“你手怎么了?” 沈栖迟掩下不自在,“无事,磨药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 萧悯了然:“你那药杵是该换了,刚好前些日子我得了副新的,留着也无用,赶明儿给你送来。” 他瞧着沈栖迟两只手虎口都红了,可想而知纱巾下的伤该有多严重。 沈栖迟只想略过不表,便囫囵谢过,又道:“萧兄找我有事?” “奥对,”萧悯想起自己的来意,“我夫人昨日烧菜时被油星子溅到,起了几个燎泡,久不见好,故而腆脸来向沈兄讨要膏药。” 三郎中那里不是没有烫伤膏,只是沈栖迟这里的药膏疗效格外好,用了不仅好得快,还不留疤。 “我当是何事,”沈栖迟笑道,“你晚间差小童来取便是。” “那就先谢过沈兄了。” 黄昏时分,萧悯果差书童来取烫伤膏。沈栖迟将膏药给他,待人走后翻了翻药柜,发现空了大半,又翻了翻黄历,对夙婴道:“再过几日我休沐,” 夙婴微微直起身。 “——我要上山采药,你去不去?” 夙婴意兴阑珊地趴回去,目光重新落回面前摊开的竹简上。 沈栖迟心知他怕是只字未进,一面收拾药柜,一面状若无意道:“说起来,若非我那日去山里寻药,也未必能遇见你。” 夙婴眸光微动,这下连样子也不装了,直接将竹简往胳膊肘外一扫,直直望着沈栖迟:“那日雨下得那般大,你为何要进山。” “村里有个孩子生病了。”沈栖迟取出配制烫伤膏的药材,打算重新配一瓶,“就是今日送我们桂花蜜的那个孩子,名李蛮,李樵的儿子,瞧着是不是很讨喜。” 夙婴心里还惦念着自己那两包被送走的蜜枣,一时没有言语,但脑中回忆起那个孩子的样子,的确是喜人的。 沈栖迟舀了一小盏桂花蜜,送至书房,“尝尝,蛮儿母亲的手艺素来不错。” 夙婴尝了,倏忽觉得那包蜜枣也不是很可惜。 “这是你救了他们孩子的谢礼?”他问道。 沈栖迟摇头:“安们村的人性子纯朴,行事慷慨,邻里间经常互相送些东西。这桂花蜜和桂花酒是他们的好意。” 夙婴噢了声,拉回竹简,沈栖迟见状也不再出声打扰,专心配药。 安静了片刻,夙婴抬首,俶尔道:“就算那日没下雨,你没进山采药,我依然会去寻你。” 沈栖迟一怔,“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沈栖迟犹豫半晌,方道:“你那日离开鹿崖……就是冲我来的?” 夙婴点头:“惟你而已。”又道:“所以你一定会遇见我。” 沈栖迟半天没说话。 第219章 第152章 时近晚秋,安们村田间作物收的收,割的割,各家各户忙着用多余的粮食制作易存储的吃食,平日从乡间小道走过,总能闻到各种酒酿干果、腌菜熏肉混合的香味。 沈栖迟几乎每天都会收到来自学子们自家中捎带的吃食,也不知怎么回事,每每推拒时,那些学子便嬉笑着道:“不是给夫子你的呀,是给沈哥哥的。”说着便将东西堆到夙婴案上。 若非学生提醒,沈栖迟差点忘了当初自己为方便二人以兄弟身份行事,给夙婴冠了沈姓。夙婴长得年轻,这声沈哥哥便是学子们自发产生的称呼。 夙婴乍听闻此称呼,一时也没回过神来,直至学子们眉飞色舞地走远了,才不知所措地看向面前一堆东西。 沈栖迟按了下太阳穴,亦无从下手,片刻后方道:“既给你,便收着吧。” 同样的场景来回上演,到后来学子们连知会沈栖迟一声都免了,径直将东西往夙婴面前一放,简言:“沈哥哥,给你。” 许是夙婴总是神情冷淡,学子们总是说完这一句后便飞快跑开。东西太多,沈栖迟本该替他回绝,不知如何想的,每逢这时竟也默然不语,对于夙婴投来的求助目光也视而不见。 三五次后,学子们一如既往一放,一言,然后跑开,却听一声:“等等。” 学子们回首,便见沈夫子的助教淡着一张脸瞧着他们,似是被他们这种行径搅得厌烦,不由有些畏缩,往沈栖迟身边挪了挪。 沈栖迟低头整理书案,权当没看见。 夙婴抿了下唇,几息后学着沈栖迟的样子勾起唇角,递过去一包蜜饯:“谢谢。” 打头的学子怔了好一会儿,看向沈栖迟,待收到后者暗含鼓励的目光后才敢抬手接过。油纸包裹的蜜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学子愣了片刻,绽开一个纯真的笑容:“谢谢沈哥哥。” 夙婴绷着脸道:“不用谢。”目光扫过几个学子,又从怀里掏出一包,“都拿去吧。” 打头的学子这会儿没有丝毫疑虑,上前拿过,又笑了笑道:“谢谢沈哥哥,沈哥哥再见。” 夙婴颔首。 学子们便蜂拥着离开,远远还能听见他们分蜜饯的欢笑声。 夙婴暗暗舒了一口气,拨弄案上的吃食,片刻后倏地意识到什么,回首看去,正对上沈栖迟含笑的眉眼,也不知顶着这副打趣的神色望了他多久。 “怎么这回舍得给出去了?” 夙婴慢半拍将脑袋撇回来,道:“我的蜜饯,自然想怎么给就怎么给。” 沈栖迟不语,只笑。 夙婴虽背对他,却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愉悦之息,尤其他内丹有一半在沈栖迟体内,这种感受便愈发明显。 沈栖迟似乎真的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高兴。 夙婴破天荒心热,同时有一种莫名的情绪使他羞于去看沈栖迟的神色,可渐渐的,他仿若被这种高兴渲染,嘴角情不自禁地翘起。 当天晚上,沈栖迟又腌了一盆新的蜜饯。 后来他也知道了学子们这么做的缘由。原来那日李长庭回到家中,爹娘问起后便谈及他在沈栖迟家中看到的景象,李长庭爹娘一琢磨,料想沈夫子的远亲弟弟是个馋仙儿。 俩人越琢磨越来劲,沈夫子清心寡欲不好送礼,总算来了个弟弟有所嗜好,可不得投其所好吗。村里人平日七拉八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也就有了后来只送沈哥哥不送沈夫子的盛况。 月底,沈栖迟休沐,当天早上便背上竹篓进山。 甫一进山,南抚山独有的山林气息便扑面而来,夙婴久未归山,此时如鱼入大海,没多久便化为原形缠到沈栖迟脖子上。沈栖迟要弯腰采药,被他缠着多有不便,干脆将他拎到竹篓里放着。 夙婴猝不及防被丢掉草药间,懵了一瞬后再抬身,眼前只余纵横交错的竹篾。他游绕一圈,试图沿着篓壁爬出去,但竹篓上窄下宽,竹篾打磨得非常光滑,他爬来爬去,反倒搞得自己晕头转向。 正郁闷着,又有一株草药劈头砸下,他晃了晃脑袋,唤道:“阿迟。” 沈栖迟置若罔闻。 夙婴坚持不懈:“阿迟,放我出去。” “……阿迟,阿迟……夫子……” 沈栖迟兀自采药,并非他不想搭理,实在是进山后的夙婴太过缠人。他人形时尚要与沈栖迟寸步不离,进了山化作原形,压抑数日的妖形与兽性得到释放,方才一会儿工夫便在沈栖迟身上爬了个遍,黏糊得他压根无法做事。 “好了,马上就好。”话虽如此,沈栖迟还是出声安抚了一句。 不知是不是这句安抚奏了效,夙婴噤了声,也不再在竹篓里翻来覆去地闹腾。 沈栖迟便专心采药。因夙婴在身边,林中毒虫猛兽皆不敢靠近,此次采药格外顺遂,路径也比以往更深入,沈栖迟采到不少好药,待两个时辰后弯腰时药草从背上掉落,方意识到竹篓已经满了。 夙婴亦两个时辰没动静了。 沈栖迟忙解下竹篓,却不见黑蛇踪影。 “阿婴?” 竹篓纹丝不动,静悄悄的。 不会真出事了吧…… 沈栖迟略微慌神,拨开上层药草,却连个鳞影都没见着。 “阿婴?”他将手探入药草堆中摸索,摸了半圈,食指关节倏地一痛。他轻嘶一声,收回手,带出另一条乌紫发亮的“物什”,定睛一瞧,可不就是久唤不应的夙婴么。 此时正叼着他的指关节,蔫哒哒地垂着身体。 沈栖迟也不管自己正被咬着,另一手忙去捧他,接到身前翻看,害怕他真被闷到了。 黑蛇软着身体,任他如何翻弄都不动弹。 沈栖迟脑子一空,一瞬间完全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他眼前一阵发黑,颤着手用虎口托出黑蛇软趴趴的身体,指腹去按他的心脏。 “夙婴,你别吓我。” 他出口尽是颤音,传到夙婴耳里,夙婴也愣了,偷偷睁眼,便瞧见一张惨白的脸。 他从未见过这般慌张的沈栖迟,即便他有时任性想要两根一起进去,沈栖迟虽害怕,可从不慌乱。他意识到自己的玩笑或许开过了头,眼瞧着沈栖迟的眼尾开始泛红,即便心口被重重按着,一时也忘了反应,就这么愣愣地睁着眼。 沈栖迟见他没反应,便去撬他的嘴,指尖方触及黑蛇唇部,便对上一双清明的圆瞳。 他一顿,猛然意识到什么,汹涌的情绪如潮水般褪去,但脑子仍是空白的。 夙婴眼睁睁看着他脸上的慌乱渐渐转为平静,又渐渐变为面无表情,终于醒神,松嘴一扭身子,麻花似的缠上沈栖迟手腕,舌信讨好地舔了舔他食指关节。 他咬得不重,可还是留下了一道印子。 沈栖迟没有动。 夙婴下颌搭在沈栖迟手背上,不敢回头。 良久,忽有一道嘹亮长啼打破山林中的寂静。 翠鸟拍打着翅翎疾速靠近。 “啾啾——” 美人! 橘红双爪即将落于沈栖迟肩头,却猝然对上一双冰冷的竖瞳,翠鸟猛然一滞,飞快掉转方向,最后将将落在竹篓边上。许是吃了老祖宗洞府内的寻木果,此次碰见老祖宗,翠鸟没以往那么害怕了,反倒有几分亲切。 ——当然,也可能是老祖宗变小的缘故。 总之再见到沈栖迟,翠鸟十分兴奋。雀跃地在竹篓上蹦跶了两下,叫唤了几声,方觉察到气氛之凝滞。 “啾……”它泄出一道尾音,立时僵在竹篓上不动了。 沈栖迟转眸看它,过了几瞬,似是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长长松了一口气。 夙婴僵硬的身子也放松下来。他本以为沈栖迟会说些什么,但沈栖迟只是沉默地拎起竹篓。 翠鸟原地跳了几下,翅膀要挥不挥,似在犹豫要不要飞走。沈栖迟动作一顿,倏地抓过翠鸟低头轻嗅。 他维持着这个动作好一会儿,夙婴盯着这一幕,颈部鳞片几欲炸开,绞紧沈栖迟手腕,舌信吐得嘶嘶作响。翠鸟浑身羽毛直立,害怕地瑟瑟发抖,奈何被沈栖迟虎口牢牢钳着,动也动不得,只能装死似的闭上眼。 沈栖迟毫无所觉,俄顷眉梢轻蹙,又不着痕迹地松开。他将翠鸟放回竹篓间,见它抖着羽毛瘫在药草堆里,便伸手抚了抚:“抱歉,吓到你了。”言罢单肩背过竹篓,往山下走去。 夙婴毛了一会儿自讨没趣,反将沈栖迟手腕勒出红痕。他连忙放松身体,觑了眼沈栖迟,后者目视前方步伐平稳,好似全然没受影响。 夙婴不知怎的,心中不快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与失落。他试图攀绕上沈栖迟臂膀,但沈栖迟指节一弯,便将他牢牢掐在掌间。 沈栖迟解了束袖,他就这么被掩在袖间,一路带回了家中。 回到家,沈栖迟将竹篓放在院子里,一手捞鸟一手掐蛇进了屋。蛇蔫着,鸟尚在装死,沈栖迟将他们放在筵席上,便直奔博古架边翻找。 第220章 翠鸟精悄悄睁眼,见老祖宗近在咫尺,吓得又闭上眼。 夙婴此时哪有心思注意它,蔫了一会儿后便跟到沈栖迟后头,沈栖迟走到博古架左侧便跟到左侧,走到右侧便跟到右侧,不管走到哪里都亦步亦趋跟着。 然而沈栖迟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夙婴抬直身体,望着沈栖迟近在咫尺的衣摆,犹豫着是否要缠上去,但脑海中闪过沈栖迟面无表情的模样,终究没敢上前,悻悻回到筵席上盘着。 俄顷,沈栖迟拿着一张羊皮卷回到案后,夙婴稍稍抬身,然而书案遮挡,只能瞧见沈栖迟摊开羊皮卷低头凝视的动作。他动了动身子,犹豫着是否要靠近,沈栖迟却蓦地动了。 温热素手裹挟着袖口暗香朝自己伸来,夙婴一喜,又抬了些身子将脑袋凑近。 半息之后,夙婴眼睁睁瞧着那只手擦过自己,将席上瘫着的鸟捞走了。 沈栖迟头也不转,将翠鸟放到羊皮卷旁放着,问道:“你从哪来?” 夙婴静立片刻,心口似被大石块堵着,半晌,他一扭身子,游下筵席,自书案前绕过,攀上窗沿,半边身子探出窗外。 整个过程中,沈栖迟未看他一眼。夙婴停留一瞬,旋即一头扎出窗外,不见了身影。 沈栖迟盯着舆图,并未留意。过了片刻,觉察危险气息远去,翠鸟精悄悄睁开一只眼,环视一圈见老祖宗真的不见了,方睁开另一只眼站直身体。 “啾!”它蹭了蹭沈栖迟指节。 美人! 沈栖迟拿朱笔圈出舆图上几个地方:“这里是鹿崖,这是我们方才采药的地方,这是我们眼下所在之地,你从哪里过来的?” 翠鸟精跳到他身边,低头看着几个红圈,半晌翅膀先后点了几个地方。 沈栖迟依次圈出:“你从这里出发,经过这几个地方,最后到了这里?” “啾啾。” 翠鸟精点了点头。 它得了灵果后急着化为己用,飞离鹿崖之后便四处寻找能够炼化灵果的地方。灵果气息浓厚,极易惹来山里其他妖精觊觎,若炼到一半被其他妖怪寻上门来,它可能也被顺嘴吃了。 思来想去,整片山里最安全的地方非老祖宗地盘莫属,于是仗着老祖宗身边有美人陪着,不会一个动怒吃了它,便在鹿崖附近寻了个地方,因而这段时间一直在鹿崖周围打转,直至沈栖迟和夙婴再度进山,它闻到老祖宗的气息,便赶着飞来了。 沈栖迟凝神不语。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显然陷入了沉思,翠鸟精望了望窗外,纠结片刻,还是挥起翅膀拍了拍沈栖迟手背。 沈栖迟回神,终于发现夙婴不见了。 第153章 夙婴其实并未走远。他离开书房,路过仓廪,仓廪的门虚掩着,门边放着沈栖迟匆匆卸下的药篓。 夙婴途径药篓,药草清香钻入鼻尖,非但没有降火,反使心中蹿起一股无名邪火,促使他一头顶翻这碍眼的竹篓子。新鲜采摘的药草撒了满地,夙婴心中烦闷稍减。 他游入仓廪,想道,沈栖迟不是最惜粮吗,他就将里头破坏得一干二净,看沈栖迟还敢不理他! 仓廪之内,粮食成袋堆放在墙边,酒坛整齐累叠,农具统一归置在一边,各样物什分门别类放置,可见主人家平素打理之用心。 夙婴抬眼一扫,还未动作,坛中溢出的淡淡酒香先飘到鼻尖,他一滞,想道,沈栖迟平日最不许他饮酒,他便将这里头的酒通通喝光,若喝光了沈栖迟还不来寻他,他再毁光这里头的粮食也不迟。 这般想着,他游到酒坛边,随意撬开一坛喝了起来,不想喝着喝着却撬了一坛又一坛,身形亦随着酒液的摄入而失了控制逐渐变大。酒香浓郁,熏得他头昏脑热,待最后一坛见底,他早已醉得不知今夕何夕,然而脑中却始终有一丝念头记挂着沈栖迟是否出门。 他醉倒在酒坛子边上,门口却迟迟未出现沈栖迟的身影。他定定看着,隔着墙遥遥传来那鸟精欢快的叫声,心中渐熄的怒火又如火星子被泼了酒一般熊熊燃起,于是甩起尾巴,大力拍打在粮袋之上。 仓廪宜冬暖夏凉,故而墙砌得极厚,噼里啪啦的动静传到院中变得微弱,加之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沈栖迟压根没听见。可翠鸟精五感敏锐,百米之内的声响听得一清二楚,非但如此,还清楚地感知到这动静是谁闹出来的。 虽说老祖宗的行径有点出乎意料……可越发压抑的气息是实打实的,翠鸟精生怕他一个动怒将自己吞了,忙不迭提醒沈栖迟。 于是待到沈栖迟推开仓廪门,看到的便是一幅狂风过境的景象。 装粮的麻袋四分五裂,谷粒与面粉撒了满地,酒坛七零八落,到处都是破碎的陶片,原本整齐摆放的农具此刻亦横七竖八地躺着。 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沈栖迟,此时也不由得沉默了一瞬。 而罪魁祸首满身酒味,遒劲的身躯在小小仓廪内肆意撒欢,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门口来了人。他登时僵住,片刻后收起尾巴,伏下身子,将脑袋埋到身子底下,竟显出几分委屈。 沈栖迟霎时气也不是,笑也不得,他走过去,这条将自己变粗了两圈的醉蛇又将脑袋往下埋了埋。见状,沈栖迟就是有脾气也发不出,他弯腰将醉蛇扛到肩上,走出两步,忽然瞥见地上几抹晶亮,定睛一看,却是几片乌紫的鳞片。 他一顿,拎起夙婴的尾巴,果在上面看见几块光秃。农具中有如钉耙般尖利的,酒坛碎片边缘亦锋利,夙婴应是胡闹时剐蹭到,掉了几片鳞。 他醉时动作没轻没重,鳞片是生生掀翻的,有几处皮肉外翻,血虽已自发止住了,伤口瞧着仍是狰狞。 沈栖迟捧着尾尖,沉默着将他扛回屋内。夙婴发了一通脾气,见到了人,在他稳当的步伐和暖香的体温中放任醉意上涌,待被安放至榻上,早已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屋内只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翠鸟精钩在屏风上昏昏欲睡,沈栖迟靠在床头,阖目微垂着头,一只手抚在他身上,他以最舒服的姿势蜷在沈栖迟旁边,脑袋枕在他腿上,尾巴搭在松软床褥间。 他动了动尾尖,觉得触感不对,回首看去便见自己的尾巴被纱巾裹了起来,他有些不习惯,正想蹭掉,倏忽感到一道目光静静落在自己身上。 旋即搭在身上的手轻柔地止住他蹭尾的动作:“别动,刚上过药。” 明明白日方听过这个声音,可再度听到,夙婴还是觉得隔了许久。他觉得沈栖迟已经许久没有理他,没有同他说话。 他活百年,在妖中横行霸道,百妖莫敢不尊,何曾受过这般冷落,此刻酒醒想起仍郁闷难解,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枉屈。 沈栖迟见他梗着脖子不看自己,也不似之前那样缠上来,静默片刻后道:“对不起,我不该不理你。” 夙婴暗哼一声,几息后转回脑袋,勉强吐出信子,在沈栖迟掌心轻扫了扫。 沈栖迟唇边浮起一抹微弱笑意,但很快消失不见。 夙婴感受到他心境压抑,想起被自己搅得乱七八糟的粮食和扫荡一空的酒酿,终于有一丝心虚,半晌方迟疑着开口:“仓廪……” 沈栖迟一愣,道:“不碍事。”他停顿一瞬,话音一转,“此事有我之过,你也并非全然无错,坏了那么多粮食,你说要如何赔?” 口吻并不严肃,反倒有几分调侃意味,可夙婴分明感受到他内心仍紧绷着,仿若在死死压抑着什么,他一时费解,思索一瞬后只能归结于沈栖迟其实内心很生气,只是按下不发,便讨好似的蹭了蹭他双腿:“那你罚我。” “好啊。”沈栖迟笑着接住他脑袋,“那便罚你每日多修炼一个时辰吧。” 仍是深深压抑着。 夙婴抬起脑袋,对上沈栖迟沉静的眸光。可半晌看不出究竟,反而是沈栖迟先笑了笑,摸了摸他后颈,“今夜便算了,许你明日再开始。” 夙婴慢吞吞噢了声。 沈栖迟将他放到床铺上,“好了,今日你我都乏了,你接着睡,我等会儿便回来。” 夙婴不依,尾尖缠到沈栖迟指间:“你又要去哪里?” “只是去沐浴。”沈栖迟无奈,见夙婴仍旧缠着不放,妥协地将他抱到臂间,“与我同去可以,但不能碰水。” 夙婴吐了吐信子。 这么点小伤,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可能被人这么郑重其事地对待,即便是他也会甚觉受用。但他没有想到沈栖迟对待他的伤竟然到了一种慎重的地步。 “这是什么?” 书房筵席下,放着两尺大小的木盆,里头的清液呈现透绿色,散发出一股清幽的药香。 此时已是第二日夜晚,白日塾里办了两场小试,沈栖迟刚批完卷子,这会儿正手持刻刀雕着块黄花梨边角,闻言道:“药浴,于你伤口有利。” 夙婴抬头看了看他,想起白日沈栖迟收拾仓廪的劳累模样,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乖乖游了进去。沈栖迟分神看了眼,及时捞住他即将没入水中的尾巴,“伤口不能碰水。”说着将尾巴搭到木盆边沿。 第221章 木盆边沿被沈栖迟垫了一圈软布,夙婴自水下探出脑袋,搭到软布上,目光幽幽地看着沈栖迟雕刻东西。 那是一个初具雏形的鸟架,沈栖迟正不厌其烦地往上面雕刻花纹,而那只不请自来且赖着不走的鸟精正神采烁烁地立在案上,目露精光地盯着沈栖迟手里的架子。 这是要彻底登堂入室了。 夙婴目光飘向案上吃了大半的点心盘,以后这张不大的栅足案上还要再挤一盘点心,小得可怜的空位还要再腾出一半用来给这只不速之客滑稽地跳来跳去。 夙婴下意识烦躁地甩了甩尾巴,然而尾尖并未传来筵席冰凉的触感,反倒落入了一股温热。他回首,便见沈栖迟握着刻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垫到了他乱甩的尾巴下。 沈栖迟用不赞成的眼光看了盆里的家伙一眼,见他转回脑袋不动了,收手接着雕刻,余光瞥到一旁的鸟精,便缓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啾啾。” “没有名字?”沈栖迟讶异。 翠鸟精点了点头,又叫了几声。 沈栖迟停下动作,沉吟片刻后道:“我不能给你取名字。” 翠鸟精失落垂头。 “不过——”沈栖迟话音一转,将一本诗集放到它跟前,“你可以自己取一个。” 翠鸟精两只黑豆似的眼珠子一亮,翅膀尖拨正诗集,聚精会神地翻了起来。 沈栖迟笑笑,继续手上的细活。满室静谧,只有沙沙的翻页声和木花簌簌的落下声,夙婴泡着药浴,耷拉着脑袋要睡不睡,中途油灯烛火渐暗,沈栖迟挑了下灯芯,暖黄的烛火又渐渐充盈在不大的书房内。 良久,沈栖迟雕完鸟架花纹,翠鸟精也终于挑好了自己的名字。 盆中的水将凉未凉,沈栖迟将蛇妖捞上来,顺手取了条干帕巾擦拭,目光落在翠鸟精推过来的书页上,“翠?” 翠鸟精点头,随后翅尖翻到另一页,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另一个字。 “——瑶。翠瑶。”沈栖迟微笑,“这名字与你倒合衬。” 这翠鸟精一瞧就是只小雌鸟,取了个翠,又取了个义为美玉的瑶字,的确相合。 翠鸟精——而今应唤为翠瑶了——高傲地昂首。 其实它哪认得什么字,偏巧觉得这两个字顺眼罢了。 沈栖迟单手捧着蛇妖起身,将鸟架子挂到窗边,“试试,合不合脚?” 翠瑶振翅飞到架子上,欢快地蹦跶了两下。 沈栖迟莞尔,顺手抚了抚蛇妖的身子,后者慢吞吞动了一下,沈栖迟低首,见他蔫哒哒的,连舌信也不吞吐了,便问:“怎么了?” 夙婴迟疑一瞬,下巴搭到沈栖迟虎口,缓慢摇了摇头。 沈栖迟看了他一会儿,半晌道:“乏了便睡吧,凡事有我。” 夙婴沉沉阖眼。 第154章 夙婴没有料到,沈栖迟的药浴竟然一泡便是数日,即便尾上的伤已然痊愈,长出新鳞,沈栖迟仍坚持不懈地压着他每晚泡上两刻钟。 这当然是后话,实则第三晚他便难以忍受,问沈栖迟道:“一定要泡吗?” 说这话时他正泡得浑身发胀,幽亮的鳞甲被药浴浸浴成了浓紫,躁动不安地吐着舌信。 “一定要泡。” 沈栖迟在某些事情上总有着夙婴无法理解的坚持,夙婴看了眼沈栖迟的脸色,终究没说这药液令他浑身难受,尤其腹部金纹,随着浸浴时间的加长而愈发灼热,隔着腹甲炙烤着内丹,仿佛要将他烫化了。 夙婴犹记得自己装死和受伤时沈栖迟难看的脸色,最终只是甩了甩脑袋,强忍不发。 他微阖着眼躺尸般浸在药液中,准备等待这难熬的两刻钟过去,忽听头顶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旋即一双手将他捧起,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头顶。 沈栖迟清润的声音响起:“姑且忍忍,好么?” 夙婴怔了片刻,晕乎乎点了头,被沈栖迟放回木盆内。半晌,他在盆内游了一圈,将脑袋转向沈栖迟的方向,“以后也会有吗。” 沈栖迟忍着笑,佯装不知:“什么?” 夙婴干脆游上他膝头,也不管药液是否蹭上沈栖迟干净的衣衫,一路顺着腿盘绕至他肩膀,昂首在他唇上碰了碰,“这个。” 沈栖迟抓下他放回盆内,“只要你乖乖泡药。” 夙婴舔了舔他指尖,自无不应。 * 九月初七,朗日当空。 沈栖迟采摘的药晒得七七八八,夙婴帮着收到药柜里,拉开最上层一个抽屉时却看到了几片眼熟的鳞片,他拿出一片,朝沈栖迟道:“我的鳞片也可以入药吗?” 他作为大妖,自然浑身是宝。 “不是。”沈栖迟不动声色地从他手里拿过鳞片,放回抽屉里合上,“只是瞧着好看,扔了可惜,暂时收在这里。” 夙婴噢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转回身子。 下午课间,沈栖迟被学子们围着讨教学问。经学课都是些十几岁的少年,与夙婴并不亲近,一个月下来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夙婴得了闲,瞧了忙于答疑解惑的沈栖迟几眼,自席上起身,出了学堂。 “你找我?”萧悯听闻书童通传有人求见,从舍中出来,见到来人颇为惊讶。 夙婴淡淡颔首,“萧先生,叨扰。” “不敢当。”萧悯拱了下手,“沈先生突然造访,可有要事?” 夙婴迟疑一瞬:“有事相求。” “哦?” “……前些日子我玩闹太过,惹了阿迟生气。”夙婴花了少许时间措辞,斟酌着道,“后来又将家里搅得一团糟,阿迟虽不计较,我心中却过意不去,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谁? 谁玩闹?谁生气? 萧悯一脸复杂,实在难以想象面前之人顶着这张冷脸玩闹的情形,更难以想象沈栖迟生气的样子。 半晌,方道:“你尚不知道你兄喜好何物,我又如何得知。” 夙婴沉默不语。 萧悯叹了口气,“也是,我与沈兄相识三年,除却书卷,从未见他为外物所动。若要送他书,只怕都是些他读过的,送了亦是冗余。” 夙婴重复:“三年?” “是啊,沈兄是三年前来此的。怎么,他没跟你提过?” “甚少提及。” 萧悯瞧了他几眼,倏地提议道:“要不要随我出去走走?” 夙婴迟疑,望了眼学堂的方向,第二堂课尚未开始,蒙学馆的童子正在堂前嬉戏,翠鸟精早几日便跟学子们打成了一片,这会儿正唧唧喳喳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同他们玩乐。 萧悯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调侃道:“放心罢,一堂课而已,沈兄不会怪你的。” 夙婴想了想,也是,左右那鸟精也会向沈栖迟交待他的去向,遂同萧悯往外走。 两人沿着溪流向上走,萧悯道:“虽不知你怎么忽然想到要问我沈兄的事,不过你也算问对了人,要说这村子里对他有所了解的,我言第二,无人敢言第一。即便如此,我亦不敢声称知之甚多。 “不同于我少长于此,沈兄三年前孤身来到安们村,买了屋舍田地,就此安居至今。三年过去,村中仍无人知晓他的来历,但村中人人对他尊敬有加,你可知何故?” “因他是夫子。”夙婴道。 萧悯点头赞同:“沈兄来了之后,村里进学的孩童的确多了很多,学子们的学问也大有长进。不过,这只是其一。” “因他治病救人。”夙婴又道。 “此为其二。” “还有其三?” “这其三嘛——”萧悯驻足,“便是这条山溪。” 夙婴驻足看去,这是一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溪,水流平缓,河床低浅,两旁随意堆砌着石块隔开水岸,有些已被溪水冲刷出了圆润的形状。这种小溪,以他未缩小的真身可轻易淌过,水流尚不能没过他的身躯。 姑且不与鹿崖下的江流比,就夙婴见过的无数大江大河而言,这条小溪实在不足为论。因此,他对萧悯口中的“其三”更为不解。 萧悯却不再多言,接着往上走去。 夙婴并不急着追问,他觉得萧悯身上有某种和沈栖迟相似的气质,令他愿意耐下心听对方讲话。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上游,层层叠叠的梯田出现在眼前,萧悯撩了下衣摆,便步上田间小路向坡上行去。夙婴往上瞧了一眼,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头。 行至坡顶,萧悯转身回望,俄顷开口:“沈先生,你瞧。” 安们村坐落在山谷之中,从山坡之上可以将整个村落尽收眼底。夙婴看了半天,实在不知萧悯是要他看什么。 “南蛮多雨,南抚尤甚。每逢雨时,山上雨水汇聚,地下暗流上涌,淹没山谷,是以安们村常受洪涝所扰,屋舍尽没,良田尽毁。”萧悯道,“沈兄来了之后便引领村中人开凿暗渠,改道河溪,此后安们村再无涝灾。” 第222章 夙婴从未想过,区区雨水竟会对凡人造成那么大的影响,也难以想象仅仅是一条小溪便可以颠覆这种影响。 “还有这些。”萧悯指着梯田下伫立于溪中无声运转的筒车,“沈兄来之前,村中人只知提水浇灌农田,春日农事繁忙时连日下来劳累不堪,而有了这些后,乡亲们农耕便省力许多。” “这也是阿迟的主意吗。” “是。”萧悯口吻中多了几丝钦佩,“沈兄仁善,常行惠民之举,是以我常言以他之才,屈居于小小山村中实在可惜。” 夙婴动了动唇:“他很厉害。” 萧悯点头认可,几息后忽道:“不过——”他话音一转,看向夙婴,对上那双紫眸不明所以的目光,“许是胸有丘壑,沈兄面对万事都处变不惊,即使洪涝之前,我也未见过他失色。不管你干了什么,能叫他生气,恰恰说明你在他心中的分量。 “以这样的分量,不论你做什么,送什么,是不是他喜欢的,只要是你,他都会高兴。” 夙婴哑然,半晌想了想,学着沈栖迟的动作作了个揖。 他动作生涩,显然是头一回做,萧悯一愣,随后笑着回敬。 * 夜幕降临,夙婴仍未归,沈栖迟不免有些担心,他放下书卷,看向鸟架上啄弄翎羽的鸟儿,“你确定他是跟萧兄出去了?” 啾啾。 是的。 沈栖迟强迫自己将心思放回书卷上,过了片刻,他放下书,起身往外走去。恰在这时,窗台传来些微动静,伴随着一声轻咳,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在窗纸之上。 旋即,一张书笺从窗台细缝间塞了进来,慢悠悠落到地上。 沈栖迟一愣,上前拾起,便见书笺上书:“对不起。” 几处笔画有些扭曲,但看得出主人已竭力写得端正。 接二连三的书笺塞了进来。 “我错了。” “我不该吓你。” “我不想惹你生气。” “原谅我吧。” “没有下次了。” 塞完后,窗外的人影一动不动,似乎紧张等待着他的审判。沈栖迟将这一沓书笺捏在手里,半晌难言心中滋味,良久方溢出一抹轻笑,似嗔似骂地轻语了一句:“傻子。” 他拉开窗,对上那妖忐忑的双眼,专注凝望了他一会儿。 眼见蛇妖在他的注视下愈发局促,手脚都无处安放,方开口道:“你跟萧悯出去那么久,就是去讨教这个了?” 夙婴闷闷嗯了一声,又道:“那你……还生气吗?” 沈栖迟注视着他,目光在烛光映衬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我早就不生气了。” 不论是你装死吓我,还是你前世强盗般的行径。 第155章 日月如流,安们村很快迎来寒冷的冬季。 溪水结了浮冰,田野日渐覆上层经久不散的冰霜,村中不论男女老少也开始裹着厚厚的棉装出行。学堂点起炭炉,开始闭门授课,学子们吐着白雾诵读,一日课业结束,下学时天已黑得彻底。 学子们鱼贯而出,萧悯照例在门口目送,一眼瞧见走在其中的沈栖迟,他往沈栖迟身后张望了眼,几步上前,“令弟今日没来,还病着?” “劳萧兄挂怀。”沈栖迟回道,“阿婴在家中静养。” 萧悯蹙了下眉:“令弟病了也有一段时日,可有叫三郎中看过。” “只是些许寒症,没有大碍,我已配了药给他吃。”沈栖迟道,“料是从北地初来南蛮,水土不服罢了。” 萧悯随他一道往外走:“想来也是。令弟瞧着身子健朗,不像多病之人。今年冬日格外料峭,原本我还在担心你会不会病倒——你勿烦我说这等不吉利的话讨嫌,以你往年情况,我实在难以放心。”说着瞧了一眼沈栖迟身上衣物,“天寒地冻,沈兄穿得未免太过单薄。” 沈栖迟往年自也裹得严实,棉衣大氅围脖手炉样样不缺,然而即便如此也照样受凉。他并不喜穿着臃肿致使行为不便,但不得不屈服于南蛮严寒的冬季,今年仗着有夙婴内丹护体,难免任性了些。 他谢过萧悯关怀之语,应道:“我明日会多穿些。” 萧悯眉头这才舒展:“是了,沈兄当看顾好自己才是,否则谁来照料令弟。” 沈栖迟并未说谎,夙婴是真的病了。他回到家中,甫一推开门,翠瑶便兴高采烈地迎面飞来,绕着他飞来飞去。沈栖迟关上门,将寒风阻挡在外,旋即进入卧房,走到床榻边上,掀起被褥一角。 缩成一团的黑蛇浑身鳞片都失了光泽,约莫是察觉到屋中多了人的气息,懒懒睁眼看了眼,见沈栖迟立在塌边,便抬起脑袋想要攀爬到他身上。 “我身上凉。”沈栖迟将他按回原处,重新盖上被褥,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透气,“今日还是跟昨日一样?” 夙婴蔫哒哒地点了点头。 屋内的炭火燃了一天,已有熄灭的趋势,沈栖迟添了几块新炭,拿火钳翻弄了几下。随后除去外衣,伸手在炭盆前烘烤了会儿,直至身上转暖,方回到塌边将夙婴抱到臂间。 翠瑶轻车熟路地飞到屏风上,安静地看着塌上一人一蛇。 沈栖迟手心捂着黑蛇的身子,静了片刻,忽道:“你如此病下去终非善事,我寻不到病因,或许回鹿崖,你会好受一点?” 夙婴动了动脑袋,心里郁闷极了。 他从未病过,焉知病倒是这般难受的体验,终日昏沉畏寒,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看什么都是一片模糊。刚生病那几日,他还以为是久违的冬眠期由于失去半颗内丹而到来,直至七日前他床上直起身子时脑袋重得像灌了铅,一头栽倒在被褥间,方后知后觉自己是病了。 他病了,一个修为高深的老妖居然莫名其妙病倒了,何其匪夷所思。 沈栖迟并不等他的回答,当即将他放回褥子里,说道:“我们今夜便启程。”言罢起身收拾行囊。 他很快收拾出一个包袱,又写了一封告假信打算出门送予萧悯,翠瑶飞过来,自告奋勇去送信。它来回快,不出半炷香便归来。 至后半夜,村里人家的灯火陆续熄灭,整个村落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沈栖迟裹了棉氅,背上行囊,拉开衣襟将夙婴放至怀中,便熄了炭盆烛火锁好门窗,提上一盏灯启程。 翠瑶飞在左右,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它也十分担心夙婴,毕竟老祖宗出了意外,它们这些在老祖宗庇佑下过活的小妖最终也落不得好。 月色寂寥,唯有一点烛火在夜风中飘摇,沈栖迟的影子在小道上拉出长长一条,与山木张牙舞爪的影子交错相织。 夙婴昏昏沉沉醒来,率先闻到的是一股熟悉的冷香,而后才是草木山石混杂的独特气息。 周遭柔软温暖,平稳有力的跳动贴着麟甲传来,夙婴发了一会儿懵,旋即意识到自己在沈栖迟怀里。 他动了动,自沈栖迟领口探出头,目光所及仍是一片昏暗。 沈栖迟隔着大氅按住他往外钻的脑袋,“接着睡罢。” “鹿崖很远,我带你去。”夙婴的声音被捂得发闷,“你带着我,几个晚上也走不到。” 沈栖迟稍松力道,依然按着他:“你且宽心,我走一段,累了便叫你。” 夙婴使劲顶开他的手掌,身子一扭跃出大氅落至地上,身形转瞬变大,不及沈栖迟反应尾巴便圈住他腰身放至自己身上,又施法在他周身布了个结界,免受行进时草木剐蹭。 待沈栖迟反应过来,两侧草木已在飞速后退,翠瑶也从悠闲地时飞时停改为奋力挥翅追赶。 沈栖迟捶了下大妖:“你放我下来。” “不放。”夙婴闷声,“你累了也不会喊我的。” 沈栖迟抿唇,不说话了。 人之脚程与妖确实不可同一而论,需要沈栖迟走上几天几夜的山程,换了夙婴,天还未亮,鹿崖便已出现在视野尽头。 进入洞府后,夙婴的疲惫显而易见,几乎没有力气维持真身,甫一放下沈栖迟身形便疾速缩小,接着迅速朝琅玕树游去,然而没游出多远便被一只手抓起来。 沈栖迟将他按在自己臂间,与那双闪着迷茫的蛇瞳对视,轻声开口:“你太累了,先睡一觉吧。” 夙婴扭头看了眼不远处的琅玕,又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面容。 可能连沈栖迟自己也没意识到他此刻的神情有多压抑,那双总闪着柔和笑意的眼眸晦暗不明,总挂着淡笑的唇紧紧抿着,夙婴愣愣同他对视了一会儿,最后选择伏下脑袋,在沈栖迟臂间安眠。 沈栖迟走到琅玕下坐定,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作,直至怀里长蛇的吐息转为平稳,方低首瞧他。经过方才一遭劳累,黑蛇的鳞片黯淡得不成样子,仿若蒙上了一层阴翳。 沈栖迟单手在行囊里翻找了片刻,几息后仿若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看向一旁安静不语的翠瑶。 第223章 鸟精跟了一路,这会儿亦累得够呛,正摊在石头上喘息。 沈栖迟等它休息够了,方道:“翠瑶,帮我一个忙好吗。” 鸟精立时支棱起来。 沈栖迟将一片早已失去光泽的鳞片递给它,“带着这个,去我跟你说过的几个地方转一圈。” * 沈栖迟不让夙婴吃任何灵果,不论是琅玕玉果还是寻木朱果,夙婴久病不愈,连化为人形的力气都没有。他妖力衰微,成妖后压抑的长虫本性日渐显现,时而神志不清,时而狂躁不安,然而面对沈栖迟却又神奇地保持着听话的本能。 即便如此,沈栖迟依旧不可避免被抽上几尾巴。他并不在意,以夙婴而今的力道,这几尾巴与其说是愤怒的抽打,不如说是委屈的宣泄。 夙婴不明白明明治愈伤病的灵果就在眼前,为何沈栖迟压着他不准他吃。他很不舒服,连以神识与沈栖迟对话都觉得费劲,但沈栖迟的回复始终如一。 “你只是累了,睡一会儿吧。” 夙婴不想睡觉,自从回到洞府,他大多数时间都深陷在漆黑的睡眠之中。然而沈栖迟的声音似乎有种无可言说的魔力,每当他轻声细语地同自己说话,他便难以抵挡自身体深处泛起的疲惫,转瞬便失去意识。 也许冬眠期真的来临了。 有好几次,他这般想道。 他不知道的是,他沉眠之时,沈栖迟也总在沉默,除却必要的活动几乎不从琅玕下起身,有好几次,他看着每天叼着蛇鳞出去转悠却又原样折返的翠瑶,手伸进行囊里,却在几息之后缓缓收了回来。 变故发生在鹿崖飘起小雪的那天。 翠瑶一如往昔离开洞府,却在半个时辰后惊惶失措地回来,沈栖迟反应很快,腾地起身,被慌不择路的翠瑶一头撞在胸膛上,又单手接住。 几根细羽在空中飘落,尖喙叼着的蛇鳞不见踪影,鸟精保持着狼狈的姿势自沈栖迟掌心抬起头,扬翅指向洞外,惊恐地叫起来。 杂乱的鸣叫中,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啸自洞外响起,穿过石道,在巨大的山腹间回荡不绝。 旋即,翅膀有力拍打的声音传了过来。 鸟精停止尖叫,翅膀捂住脑袋,在沈栖迟掌间瑟瑟发抖。 沈栖迟神情浮起一丝凝重,臂间衣袖扯动,他低下头,看到久眠不醒的夙婴缓慢抬起身子,双瞳冰冷地盯着洞外。 “是什么来了?”沈栖迟轻声问。 夙婴没有说话,似乎脑子已经开始警戒,身体却力不从心。 沈栖迟看向埋头装死的鸟精,“翠瑶,外面是什么?” “是大妖!很大很大的一只鹏,是来抢地盘的。”翠瑶尖声叫道,素日清脆的啼鸣混乱不堪,但一人一蛇都听懂了。 沈栖迟静默片刻,问道:“它会杀了我吗。” 夙婴立着身子,舌信飞快吞吐,颈部鳞片如同出鞘刀锋般逆立,浑身每圈肌肉紧绷如绞索。他能感受到一股强大且不怀好意的妖力正在逼近,洞府外的结界已然松动。 放在平常他不屑一顾,可若以眼下状态,他无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他试图调动体内贫瘠的妖力,然而素来强劲的内丹此时如一口枯泉,只能勉强冒出零星水花。 沈栖迟的问话传到耳中时,他脑子有一瞬间空白。 两妖相争必有一伤,妖力冲撞的余波小精小怪尚且避之,凡人之躯如何受之? 外头的妖来势汹汹,带着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 是那只金鹏,曾经的手下败将,如今又卷土重来。 阿迟会被杀死吗。他的夫子会死在这场掠夺中吗。 不……他不允许。 他决不允许。 夙婴盘起身子,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下一瞬沈栖迟的声音又轻轻传来:“阿婴,你会带我们安然回家吗。” 带之一字被咬得格外重。 夙婴一愣,混沌的思绪翻涌起难以言喻的不舍,使得刚刚升起的赴死的勇气顷刻间消失殆尽,紧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席卷而来。 他怔了半晌,意识到自己在颤抖。 他在恐惧。 此时此刻,他和那只羸弱不堪的鸟精一样在恐惧。 他恐惧失去沈栖迟,不管是因沈栖迟的死亡而永远失去,还是因自己的死亡而无法拥有。 轰—— 结界无声而破,金鹏的长啸充斥在整个洞内,一场你死我破的恶战迫在眉睫。唯有琅玕不受所扰,静静伫立在幽深的山腹之内,散发着莹润柔和的光芒。 夙婴倏然而动,猛然冲向这棵千年神树,试图搏一线生机,然而却有一只冰冷如铁的手稳稳按住他。 “阿婴,你忘了吗,你还有半颗内丹在我这里。”他听见沈栖迟的声音传来。 几息之后。 黑蛇宛若出鞘利剑疾射而出,身形在半空中猝然放大,与俯冲进来的金鹏撞在一处。 两股强劲妖力猛然相撞,整座悬崖发出呐喊般的震颤。沈栖迟被震得倒退一步,靠到琅玕树干上,再抬头,蛇妖与鸟妖皆不见踪影。 碰撞、嘶吼、尖啸相继远去。 沈栖迟浑身僵硬,直至一个毛绒绒的脑袋从衣领探出,碰到下颌才晃然惊醒。 他掐了掐手心,双腿却不听使唤,最终只能跌跌撞撞地朝两只妖消失的方向跑去。 他跑到崖壁口,寻木枝叶迸裂,露出惨白内里,显然此处不久之前发生过短暂的鏖战。 沈栖迟仰头,只能瞧见对面崖壁高处两个黑点分了又合,合了又分,崖壁上被震断的枝桠如同落雪,带着绿叶簌簌坠入大江。 云雾四溢,两个黑点愈行愈高,逐渐脱离沈栖迟视野。 沈栖迟单手撑着崖壁,许久没有动弹。 他肌肤一片冰冷,翠瑶不经意碰到,冻得打了个哆嗦。它展开双翅覆于沈栖迟颈间,试图给他取暖。 沈栖迟毫无所觉,死死盯着那片云雾,视线由于长久未眨眼而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温热液体自头顶滴落至沈栖迟鼻尖。 沈栖迟慢半拍抬手,收手时只见指尖一点刺目的猩红。 他僵了半晌,掐着手心逼迫自己抬头—— 巨蛇叼着金鹏,盘踞在崖壁之上,目光炯炯地与他对视。 又有一点冰凉落在鼻尖。 雪絮自云雾间落下。 沈栖迟意识到,下雪了。 今夜过后,落雪会覆盖一切血战留下的痕迹。 第156章 空旷的岩洞内,巨蛇安静地伏在地上,腹部鼓起一个明显的弧度,鳞甲被撑得微微发亮,偶尔还能听见肌骨扩张收缩的声响。 巨蛇半阖着眼,竖瞳收束成细线,舌信偶尔扫过唇边,透着饱食的慵懒。 沈栖迟的身形被巨蛇衬得极其娇小,他默默坐在石头上,掌心冷汗早已干涸,粘腻地附在肌肤上。流失的体温缓慢回归,沈栖迟盯着巨蛇,良久缓缓吐了口气。 他掏出帕子,走上前,打算擦掉巨蛇唇边残留的血迹。 巨蛇似有所觉,撩起眼帘,却好似受到惊吓似的,猛地将脑袋别到另一个方向。 沈栖迟拿着帕子的手顿在半空。 巨蛇颈部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因为扭头的动作明晃晃暴露在沈栖迟眼前,俄顷,巨蛇像是意识到什么,又慌慌张张地扭回脑袋,却只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好似前方有什么极富吸引力的宝藏。 沈栖迟沉默不语。 又过了一会儿,巨蛇不自在地动了动,几瞬后缓慢挪动沉重的身子,往另一边的溶洞游去。 巨蛇缓慢在沈栖迟身前经过,也就让他看清楚,这副流光溢彩的庞大身躯眼下是如何伤痕累累。 沈栖迟张了张唇,“阿婴……”你猜到了吗。 知道是他以药浴下毒,害他虚弱不堪,知道他以他为饵,引诱金鹏前来,只为解决自己的心腹大患,知道他从闻到翠鸟精身上的大妖气味起便开始谋划,一日也不曾迟疑。 诸般疑问堵在心口,最终只化作一道几不可闻的气音。 巨蛇尾尖消失在黑暗深处,良久,沈栖迟唇边泄出一道自嘲般的轻笑。 也好,趁早认清他是什么人,免了后面苦楚。 * 夙婴一进溶洞便是三天,即便沈栖迟进去洗漱,他也会找一个角落躲起来避而不见。 沈栖迟想过他知晓真相的反应,愤怒,伤心,恨不得杀了他解气,却独独没有想过他会逃避。 他并不是一个踌躇不前的人,于是第四天他收拾好行囊,进入这三天甚少踏足的溶洞,准备好好说一声告别。 仅早晚进去洗漱几乎成了这三天他与夙婴默认的约定,因此沈栖迟进去时夙婴忘了躲藏,而是以一个奇怪的姿势伫立在水潭前。 支着身子,头颅前探,双颌大张,一眨不眨地盯着潭中的倒影。 原本长着尖锐毒牙的位置空无一物。 这副画面清晰落入沈栖迟眼里,使他一瞬间忘了来意,停留在洞口,静静打量着多日未见的夙婴。 第224章 那只金鹏被消化得一干二净,庞大身躯已然平坦,狰狞伤口愈合成了光秃的皮肉,新的鳞片并未长出覆盖旧伤。 沈栖迟放缓呼吸,然而夙婴却在一瞬间察觉到他的到来,呆了一瞬后犹如惊弓之鸟蹿起,滑向山洞另一边。 潭水被那条慌乱的尾巴搅得四面迸溅,水珠落到沈栖迟脸上,将落未落地悬在眼睫,沈栖迟眨落水珠,几步上前,不容置喙地抓住即将成功溜走的尾尖。 “夙婴。”他声音沉沉,对掌下传来的僵硬视若无睹,“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巨蛇犹如被钉在原地没有反应。 “夙婴。”沈栖迟用上了命令的口吻。 几息之后,巨蛇慢吞吞地转回身来。 “再过来点。” 巨蛇龟速移动。 “再近些。” 直至整副身躯暴露在钟乳石林五彩斑斓的光晕中,巨蛇终于拒绝移动,一声不吭地伏在地上,一双巨瞳直愣愣睁着。 沈栖迟不知怎的竟从中看出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他心中好笑,连日来的压抑如同雨后乌云稍稍退去,走到巨蛇跟前,说道:“张嘴我看看。” 巨蛇将牙关咬得死紧。 沈栖迟干脆上手掰他的颌关,指尖甚至碰到了细密的尖齿,夙婴吓了一跳,牙关一松,轻易被撬开了颌关。 残缺的毒牙,空荡的齿窝,磨损的黏膜,赤裸裸暴露在沈栖迟视线内。 夙婴不安地晃了晃脑袋,试图摆脱沈栖迟的目光,然而沈栖迟手掌一收,宛若铁钳桎梏住他的下颌,目光毫不遮掩地在腔内巡视。 夙婴气馁地垂下脑袋。 一定蠢透了。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忽有一点温热触上空空如也的齿窝。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如过电般从毒牙窝传到头顶,他呆呆张着嘴,听到沈栖迟低低的声音:“你的毒牙呢。” 带着薄茧的指尖在残损的口腔缓慢而轻柔的滑动,碰到伤处时一触即分,又在下一瞬如羽毛般轻轻落在伤处周围,温柔地抚摸。 “……掉光了。”他像被蛊惑似的呆呆地回答。 沈栖迟抿唇,收回手。 蛇之进攻狂野,毒牙磨损断裂是常事,但齿腔内生有备用毒牙,不出几日便可替换,可他刚刚检查,夙婴齿腔全空了,更不见新长之势…… 是因为……他下的毒吗。 正出神,怀中倏忽一沉,低头便见夙婴的大脑袋拱进他怀里。 “丑死了……”委屈巴巴的声音紧随其后,“那只臭鸟的肉又硬又厚。” 沈栖迟一滞,破天荒陷入呆怔,良久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道:“所以你这些天躲我是因为……”怕他嫌他丑? 夙婴哼唧一声,抬起脑袋伸过沈栖迟肩膀,亲昵地蹭弄他耳廓。 “阿迟……”带着无限眷念的声音响在识海深处,沈栖迟心尖一颤,失神中大蛇的脑袋在视野中疾速放大,冰冷柔软的皮肤贴上双唇,湿滑细长的东西顶开齿关,勾缠舌尖,一颗圆物顺着相连的地方滑了进来,坠入体内。 沈栖迟小腹一沉。一股久违的温暖包裹周身。 三天,却似阔别已久。 那半颗内丹被夙婴以相同的方式送了回来。 沈栖迟筹划数日、一箭双雕的计谋,就这么轻易被粉碎了一半。 * 大雪经日不休,难得有几日放晴,沈栖迟本想趁机回去,然而夙婴的情况又有了变化。 他翻看仍保持着原形的大蛇的眼睑,捏住他耷在地上时不时甩一下的尾尖,细细审视后心中有了结论。 “你要蜕皮了。” 夙婴吐着信子,迟钝地意识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 若非那只金鹏执意要与夙婴争抢地盘,以其修为同样可以成为盘踞一方的大妖,夙婴吞吃其修为血肉可谓大有裨益。可惜尚未好好炼化就将半颗妖丹剥给了沈栖迟,仅有半颗内丹会使得这个过程被拉长,同时也使夙婴对此过程变得不甚敏锐。 沈栖迟盘坐在地上,手掌无意识抚弄着腿间的大蛇脑袋,那股冲动的情感褪去后,回归的理智又使那股淡淡的悔意翻涌而出,于心头萦绕不去。 唯一庆幸的是,他对毒药用量把控得很好,在收回半颗内丹后夙婴没有因此受到任何影响。 夙婴的蜕皮过程并不漫长,可也不轻松。 起初几日,他的眼膜松动,视线开始模糊。许是前不久的敌袭造成的不安感尚未完全消退,许是这几月内对沈栖迟产生的依赖远超寻常,他始终围绕在沈栖迟左右,即便并不粗糙的地表对于帮助他蜕皮的效果微乎其微,也依旧不肯离去。 蜕皮的过程变得极为艰难,有时夙婴会因失控的躁动而将沈栖迟当成蜕皮的工具。 粗粝的蛇身贴着沈栖迟缓慢地反复摩擦,沈栖迟坏了好几件衣裳,在只剩两套的时候终于放弃无用的举动,任由神志不清的大妖在自己身上作妖。 某日夙婴从极度的舒适中捡回几分清醒,发现被他珍宝似的围着的凡人衣不蔽体,雪肌泛着深浅不一的红紫,那张总处变不惊的漂亮脸庞显出一种极为克制而靡艳的神情。 夙婴已经有点清晰的视线快速从他泛着轻微水光的眼尾、通红的小痣、浅绯的双颊、轻咬的下唇略过,呆了足足一刻钟,而后从沈栖迟身上弹射开,飞快钻入了通往溶洞的山道。 沈栖迟在原地愣了片刻,拔脚追去,最后在丛生的钟乳石林找到了已蜕去一半皮的大蛇。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在角落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蜕到最后一点尾尖的那日清晨,沈栖迟感受到一股久违的干燥与暖意,他料想连日大雪已休,金乌破云,应是久违的艳阳天。 沈栖迟终日紧绷的心弦随之松动,忽而,一声沉闷的响声透过山体隆隆传来。 沈栖迟愣了愣,第二道闷响一刻不歇地传来,在空阔的山腹与密麻的孔洞间穿梭回荡,激起一连串奇异的轰鸣。 沈栖迟猛地往外跑去。 立在寻木枝桠上的翠鸟精被行色匆匆的他吓了一跳。 晴光正盛,万里澄净,唯独鹿崖之上乌云汇聚,雷光隐晦闪烁,伴随着接二连三的闷雷。 沈栖迟盯着那片乌云,彻骨寒意从足底一点点蔓延至头顶,好似他仍踏在无间地狱虚无的阴土上,望着亘古晦冥的高穹,再难窥见天光。 做点什么。 即便这场雷劫并非如约而至,即便他毫无准备,也必须做点什么。 夙婴绝不能再死在这场雷劫中。 然而,在他有所行动之前,头顶的雷声似在他冰冷的凝视下萌生退意,偃旗息鼓。 乌云悄无声息退散,晴光向银装素裹的山体倾泻而下。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微弱声音靠近。 沈栖迟回首,对上一对清透明亮的蛇瞳。 大妖看起来愈发光彩动人了,身姿遒劲,鳞片犹如宝石一般熠熠生辉,额上突起愈发显眼,像一对初生小角。沈栖迟目光下移,看到已经蔓延到他上半身的金纹。 大妖没料到他会忽然回过身来,顿了顿,化作人身,带着松快的笑意和近乎久别重逢的眷念拥沈栖迟入怀。 “阿迟!” 沈栖迟没有动作,脸颊被迫埋在夙婴冰凉的颈窝里,目光落在日光无法惠及的山洞深处。 夙婴似乎奇怪于他长久的沉默,稍稍拉开距离欲低首看他。 沈栖迟抬起双手,缓慢而有力地拥住夙婴腰背,将他按回怀中。 “阿婴……”他发出一声宛若喟叹的低语,“我们回家。” 第157章 在鹿崖耽搁的时间远超沈栖迟预料。沈栖迟在回来的第二日清晨拉开门扉,瞥见安们村雪地中落花一般的炮竹残骸,方知年节已过,已是昌和四年了。 他回首看向坐在堂前逗鸟逗得乐此不疲的夙婴,去到卧房翻出一件大氅,披到他肩头。 夙婴肩膀一沉,回首便撞进沈栖迟清润的眸里。 “走吧,随我出门。” 元日约莫刚过不久,白雪覆着屋檐,檐角悬挂的冰锥在阳光下散发出琉璃般的光芒。空气中浮着尚未消散的硝烟味,混杂着甜糯的年糕香味,沈栖迟思忖着从谁家那里借点年糕,余光瞥到一旁的夙婴,见他扭头定定望着左方,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不远处穿着大红新袄的孩童扎堆在老树下,踩着雪泥追逐嬉闹,绢纸扎的风车被高高举起,于风中旋出模糊彩晕。 翠鸟精立在大妖肩上,同他一齐扭头盯着那个风车。 沈栖迟暗自莞尔,当下并未作声。 一人两妖行至一处小院前,叩响门扉,不多时,萧悯喜气洋洋的脸孔出现在门后。 “沈兄?”他面露惊喜,“何时回来的?” “昨儿夜里。”沈栖迟将备好的年礼递给他,“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信差可有来过?” “谢过沈兄——不曾。不过,我这里倒有另一样东西转交给你。”萧悯折身进屋,不多时拿着一个菜篮子和一张描金红贴出来,“长庭要成亲了,你不在家,请柬就递到了我这里。” 第225章 沈栖迟稍感意外:“他不是即将进京赶考吗?” “是啊。”萧悯顿了顿,“那小子有福,能娶县令家的明珠,婚期定在上元之日。听他的意思,是回门之期一过便动身赴京。” 夫妻俩新婚不久便要分隔两地,沈栖迟意会萧悯言下之意。 李长庭如今是县里唯一一位举人老爷,免徭役田赋,可用九品冠服,任县中小官,加之品貌不俗,又在县里落了宅,就算此番春闱落榜,亦可谓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县令恐怕是怕他进京后被繁花迷眼,故而匆忙定下他与自家小女的婚事。 不过那两人两情相悦,也算好事。 沈栖迟回想起中秋那日碰到的才子佳人,笑了笑道:“成家在前,建功于后,亦是一桩美事。” 萧悯点头称是,顺手递出菜篮子,“你昨夜方归,想必行路匆忙,年节诸物俱未张罗,贱内蒸了些年糕,你且拿去,应付过今日。” 沈栖迟也不同他假客套,谢过后便欲接过,一只手从身后伸来,率先提过了菜篮。 “我来。”夙婴低首瞧他。 沈栖迟朝他笑笑,又听萧悯道:“年后村塾启馆,沈兄还是循旧例——晨课蒙学,晡时授经?” 沈栖迟略一沉吟,道:“不瞒萧兄,此次前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哦?” “我不日即将远游,归期难定,故而请辞教席,望萧兄允准。” 萧悯大感意外,随后若有所思地朝正低头撸鸟的夙婴投去一眼,后者似有所觉,抬头回望,他收回视线,问道:“可是要去北域?” 沈栖迟言简意赅:“回京。” 萧悯讶道:“沈兄原是京城人士?” 沈栖迟点头,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多年未归,回去瞧瞧故友。” 萧悯识趣没有追问,只是颇感可惜地长叹一声:“沈兄有事,我自不可相拦,只需记着塾中讲席永为沈兄所留。” 他是沈栖迟在这村里唯一能够相谈甚欢的好友,虽常拿沈栖迟打趣,却也给予颇多照拂,沈栖迟心中一暖,也不再道谢,只与萧悯相视一笑,一切尽付不言中。 萧悯浅揖道:“山高水远,长路多艰,君自珍重。” 沈栖迟回以揖礼:“珍重。” * “我们要去哪里?”回去的路上,夙婴问道。 “京城。” “很远吗。” “很远。”沈栖迟笑了起来,“也很热闹,你会喜欢的。” 夙婴眼睛一亮,“比中秋还热闹吗?” “比中秋的县城还热闹,有许多美食佳酿。” 翠鸟精兴奋地扑棱起翅膀,飞到沈栖迟肩头,啾啾叫唤。沈栖迟展颜:“自然不会落下你。” 翠鸟精欢呼雀跃,展翅飞向半空,对即将到来的远游满怀期待。 要知道它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去过南抚山以外的地方呢。 “京城是你的……”夙婴停顿一瞬,好似在脑海中搜寻恰当的措辞,“你的故乡吗?” 沈栖迟点头:“我在那里长大。” 夙婴停下脚步,目光灼灼:“我想去看看。” 不是因为那里有多热闹,有多少美食佳酿,而是因为那里是沈栖迟长大的地方。 沈栖迟淡淡一笑。 夙婴看着他的笑容,心如春水初涨漫过嶙峋崖壁,湿润而流连不去。 当日中午,沈栖迟蒸了些萧悯赠予的年糕,浇上熬化的红糖充作午膳。年糕软糯,红糖香甜,夙婴不知不觉吃了很多,直至腹中半饱不经意抬头,方觉沈栖迟早就吃完了,坐在对面静静注视着自己。 眼神宁静而温柔,饱含着夙婴看不懂的深意。 夙婴咬着筷子,心中春水卷起了浪潮,无序拍打着崖壁。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模样透着丝单纯的傻气,沈栖迟唇角浮起抹笑,“饱了?” 夙婴方感窘迫,赶忙放下筷子,“饱了。” 沈栖迟是按照两人食量蒸的年糕,闻言瞧了眼桌上剩下的半碟,心知夙婴说的假话,便道:“多吃些,别浪费了。” 夙婴顺驴下坡,又提起筷子伸向桌子中央。紧接着,沈栖迟向他介绍起人间的年节,年糕的做法,年节吃年糕的寓意,年节其他风俗。 夙婴在满口米香和清泉漱玉的讲述中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场血战,他想起自己的恐惧与不舍,面对金鹏的决绝与孤注一掷,觉得自己丑陋时的胆怯与羞耻。 这些都是沈栖迟带给他的,他想起初见时沈栖迟一本正经地言明伴侣间最重要的是感情。 那么,这些算吗。 他思绪游移,没留神自己问了什么,一句话从唇边溜了出去。 “凡人为什么要做那么多事来过那么多节日?” 沈栖迟似乎愣了愣,而后道:“这是历朝历代延续下来的习俗,至于为什么,我亦无法回答。” 夙婴略感惊奇:“原来还有夫子不知道的事?” 沈栖迟失笑:“夫子亦非全知全能。”他摇摇头不再言语,起身去到灶边,开始准备之后路上需要的干粮。 夙婴想了想,跟上去从背后搂住他腰身,下巴懒懒搭到他肩上,明知故问:“你在做什么?” 沈栖迟便开始讲解怎么烙饼,夙婴微微歪头,就着这个亲密无间的姿势凝视他不断张合的红唇,挺直的鼻梁,微微低垂的长睫,眼尾红梅落雪似的小痣,渐渐失了神。 心底的浪潮于无声中平息,所有想不通的复杂心绪伴随退潮卷回水底,只剩一汪平静而温暖的春水。 所有他不明白的,他的夫子都会教他的。 他悄悄抬起下巴,在沈栖迟耳垂与下颌交接处落下一个黏糊糊的、混杂着红糖香甜的吻。 沈栖迟卡顿一瞬,随后带着无奈的笑意乜了他一眼。 他们一整个下午都待在厨房,烙了足量的饼带上路。沈栖迟从鹿崖带回的行囊还没收拾,又往里添了许多物什,变成了一个更大的行囊。 临行前沈栖迟从箱底翻出一个细长的长匣,从中取出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剑,抽出小截剑刃看了眼,便利落收剑绑到行囊上。 秋水似的刃光在沈栖迟眉间一闪而过,夙婴目光游移,伸出两指新奇地碰了碰泛着冷意的剑鞘,“你会使剑?” 在他还是一条幼蛇时,南抚山来过几个剑客,斩杀林中毒虫猛兽如探囊取物,那时他藏在枝叶间,只见刃过处落叶翻飞,觉得凡人可怕至极,后来修炼成妖避世不出,回想起那几名剑客又觉其身如蝼蚁,是幼时的自己大惊小怪。 但那几手惊鸿照影似的剑法仍旧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不记得那几名剑客的模样,只记得气势凌厉,令当时的他胆寒。 和沈栖迟全然无相似之处。 “年少时学过几招,都是些花架子。”沈栖迟道,“此去京城山高路远,途中不知会碰到什么,带着好歹能防身。” 夙婴有点想看沈栖迟用剑的模样,他觉得就算提出现在使给他看的要求沈栖迟也不会拒绝,但看了看沈栖迟为了启程忙碌准备的身影,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冬日的安们村非常宁静,好似大雪将村落的炊烟、喧嚣、生机都藏到了深处。 夙婴跟着沈栖迟在一日清晨离开了这个他短暂生活过数月的小村庄,同时离开了栖息数百年的南抚山。 他们沿着山路慢慢走着,翠鸟精时飞时停,偶尔回望已被蜿蜒群山掩在后头的青堂瓦舍,后知后觉泛起不舍。 行至渺无人烟处,夙婴会变幻真身让沈栖迟坐在自己背上前行。走走停停几个时辰,一人两妖抵达了峰头县。 褪去佳节繁闹,峰头县只是一个刚历经严冬风雪草草打扫过的普通县城。没了花绸彩缎与满街吆喝,峰头县的街道稍显空旷。夙婴注意到石板缝里胡乱生长的苔斑,街道两旁裹着泥叶的雪堆,某些人家歪斜龟裂的户枢。 即使他去过的地方寥寥无几,也能看出这是一个有些陈旧的县城。 不同于终日不变的鹿崖洞府,凡间的每一日都不一样。 他跟着沈栖迟去到马市,看他被马贩领着穿行于马圈中,最后付了银钱,领了一匹矫健的深棕骏马回来。然后沈栖迟牵着马,领着他和鸟精住进了一家客栈。 “先在这住几日,等喝了长庭的喜酒再出发。”沈栖迟道。 夙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客栈厢房,对何时出发不甚在意。 和阿迟在一起就好。 * 李长庭成亲那日,峰头县重现了夙婴见过的热闹。县令女儿婚假,阵仗只大不小,十里红妆,绕城三圈,一路鼓乐齐鸣,新郎官才接到了自己的新娘。 披红挂绿的仪仗队经过客栈,夙婴临窗而立,见仪仗队敲锣打鼓大摇大摆地从街头出现,又目送其消失在街尾,眸底微光闪烁。 身后沈栖迟催促声传来,他回过身子,跟随沈栖迟离开客栈前往新郎官的府宅。 第226章 学生大喜之日,沈栖迟一改往日素净穿着,着了件靛青长袍,在面对李长庭时当真如一位师长,拍了拍这位紧张迎客的新郎官的肩,温声宽慰了几句。 夙婴与这位尊称沈栖迟为老师的新郎官仅有一面之缘,且从未正眼瞧他。然而今日乍见,新郎官身上流露的喜悦、紧张、羞涩、甜蜜,令每位宾客的目光都不禁停留几瞬,他也不例外。 他的目光从李长庭洋溢着笑意的脸到他身上的喜袍,再到宅内喜堂,两旁宾客,最后落到挂着淡淡笑意的沈栖迟脸上。 然后再没移开。 喜宴的酒很好喝,他喝了许多,至酒阑人散已有醺意。不同于他,沈栖迟依旧克制,只浅酌了几杯,因此从李长庭的府宅出来,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但是夙婴能感受到从他心里传来的宁静,犹如无风时南抚山静止的林莽,鹿崖百年不变的琅玕。 他感受到一种熟悉,仿佛他仍身处于那七百年静止般的栖居中,而非贸贸然进入瞬息万变的陌生尘世。 一股安定包裹了他,夙婴咧开嘴,心中蓦地冒出难言的松快与高兴。 许是他笑得太过傻气,引来沈栖迟侧目,然而发问之前,似被夙婴身上的欢欣感染,口吻也带上了一丝微末笑意。 “怎么了。”沈栖迟轻声问。 “原来这便是娶亲。”夙婴笑着道。 沈栖迟愣了愣,想起夙婴初到安们村那日问他何为娶亲,他没有正面回答,时至今日,夙婴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只是知道了什么是娶亲,便这般高兴?”他道。 夙婴点头,往前走去,心中松快满溢:“我知道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 我也会娶你,和你成亲,傻头傻脑地站在门口迎客,请大家喝喜酒。 他往前走了一段,迟迟没听到沈栖迟的回应,疑惑回首,才发现沈栖迟不知何时停下脚步,已和他拉开一段距离,怔怔地望着他。 夙婴从未见过他这般怔然的神色,好像受到极大冲击,以致失去所有反应能力。 然后他感受到,沈栖迟心中的宁静消失了,似南抚山刮起飓风,琅玕万年常青的生息衰败,玉果接二连三零落。 他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他听见沈栖迟轻如浮萍的声音。 “我能感受到,李长庭对他的新娘,新娘对他,我对你,你对我,都是一样的。”夙婴有些茫然地回答,“我说错什么了吗?” 沈栖迟动了动唇,“什么叫……你能感受到……我对你……” “我的内丹在你那里。你高兴,难过,生气,我都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吗,对不起,我控制不了,但我不能收回来,你需要它。” 夙婴语无伦次地说完,然后看到沈栖迟的脸一点一点失去了血色。 几息之后,唯一的血色从沈栖迟苍白的唇里慢慢溢了出来。 他睁大眼,脑子一片空白,身体脱离思绪,飞奔过去接住摇摇欲坠的沈栖迟,指腹慌乱地去抹沈栖迟唇边的血。 “阿迟,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沈栖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死死扣在手里,喘了一口气,双唇翕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地府待了太久,筹谋了太久,不断回忆前世夙婴是怎么死的,不断提醒自己要做什么,以致于忘了前世夙婴是如何与他生活在一起,忘了他的一言一行,忘了他前世也曾参加过这场喜宴,喝了酒,带着醉意安静地走在自己身旁,迷茫地发出疑问。 “为什么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他那时如何回答? 他说:“他二人俱为凡人,为男子与女子,自然与我们不一样。” 可他与夙婴的关系,从来都同李长庭孙钰莓一般,是行夫妻之道。 如果说…… 如果说夙婴一直能够通过内丹感知到他的心绪,那么他当时问的便是为何你我与他二人同为夫妻,对彼此的心意却截然不同。 如果说他一直知道…… 是不是也知道他的厌恶、敷衍、抗拒,甚至偶尔的厌倦与厌恨。 知他虚情假意,口蜜腹剑,知他表里不一,道貌岸然,却依旧甘之如饴? 他不痛苦吗,不难堪吗,为什么能够始终装作一无所知待在他身边,心甘情愿受他蒙骗? 修炼七百余年的大妖,见过沧海桑田,世事变幻,他真的不懂吗? 他……不恨他吗? 沈栖迟压下喉中腥甜,“我问你……”他喘了一口气,“我问你,如果你当时没有生病,只有半颗内丹,你能打过那只金鹏吗。” 夙婴手足无措地抱着他,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及那只金鹏,只能顺着他的问话回答:“能,我能,那只金鹏很弱的。” 沈栖迟闭了闭眼,“没有内丹呢。” 夙婴点了点头,旋即意识到沈栖迟可能看不见,立马补充道:“也能。” “即便你下山后怠于修行?” 夙婴点头,又慌慌张张地嗯了一声,“阿迟,你先放开我,我们回客栈好不好,找郎中,或者我……” 夙婴说了什么,沈栖迟全然听不见了。 他近乎自厌地苦笑一声。 他不恨他,只是心灰意冷,宁愿死在金鹏手里,宁愿死于雷劫,也不愿相信还能从他这里得到真心。 沈栖迟从未如此清晰地忆起前世的夙婴。 不使小性子,不会撒泼将仓廪闹得遍地狼藉,不会任性地讨要银钱买一堆无用的织线,甚少表达喜恶。只是沉默,欢爱,茫然,欢爱,沉默。 越细致,化作的刀子越锋利,一片一片地剜着他的心,直至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第158章 沈栖迟醒来,正对上一双通红的眼。 喉间腥甜消失不见,只余些微干涩,浑身暖洋洋的,如同沐浴在煦日之中。沈栖迟扯了扯嘴角,吃力抬手用指腹抹了下那双通红眼眶,“哭什么。” 指腹触感干燥,并没有预想中的泪痕,他的手落入一双干冷的手中,被紧紧包裹住。 夙婴吓坏了。 他握着沈栖迟的手按在自己脸颊,试图从中获取一丝慰藉。 “你睡了好久。”他的声音比沈栖迟还要嘶哑。 沈栖迟借着这个动作,指腹轻缓地抚摸夙婴眼下,闷笑了一声:“对,只是睡得久了些,不用担心。” 夙婴眼眶更红了:“你还吐血了。” “老毛病了,很久没有犯过,不要紧。”沈栖迟唇边仍挂着淡淡的笑,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小腹,放轻声音,“你把整颗内丹都给我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没了内丹,我也不会知道你心中所想了,以后都不会了,你不要生气……” 他仍傻傻地以为是自己擅自窥探沈栖迟心绪害他生气吐血,沈栖迟从没见过这么傻的人——或者说,妖。他本应为此感到羞愧,懊悔,可与之相反,他只是十分平静。 “我从未因此生气,不要多想,好吗。” 夙婴胡乱地点了点头。 沈栖迟撑身坐起,夙婴连忙搂住他腰背,往里坐了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又端来始终用术法温着的水,凑到沈栖迟唇边。 沈栖迟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闭目整理了下思绪,“今日何日?” “我不知道……我没注意。”夙婴有些泄气地回答。 “没关系。”沈栖迟仰头吻了吻他的下颌,“我还有些困,你上来陪我睡一觉,好么。” 夙婴自无不应,蹬了鞋子钻进被窝,将沈栖迟牢牢圈在怀里。 沈栖迟枕在他臂膀间,享受了片刻安宁。 “阿婴。”他开口,听到夙婴低低应了声,拉过他手掌按在自己腹上,“你能感受到吗。” “……什么。” “你的内丹。”沈栖迟将自己的手覆在他手上,“你修炼了七百年的精华,在这里,在我体内,有它在,我不会有事。” 夙婴没作声,只有轻微的呼吸在沈栖迟耳边起伏,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闷闷嗯了一声。 沈栖迟笑了笑,闭上眼,很快陷入沉睡。 夙婴却久久未眠,那种悬而未决却又不知所出的感觉再次席卷了他,很不安,却不甚明晰,如同隔着一层纱帐,费力思索了很久,却始终想不明白。 他低首看了眼沈栖迟安静的脸庞,不由自主收紧手臂,直至两具身躯紧紧贴合,却犹觉心中空荡。 榻上静谧良久,蓦地闪过一缕微光,身形颀长的青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粗壮的黑蛇。 另一名青年仍在安眠,黑蛇悄然游移盘绕,将青年牢牢圈在自己身躯之内。 * 大妖内丹无异于天材地宝,沈栖迟从长眠中醒来,身体恢复如初。他安抚尤不放心的大妖,掌心在光滑的鳞片上轻抚而过,噙着笑道:“好了,都说了只是意外,我们该接着赶路了。” 第227章 他哄着大妖变小身形,直至能放入怀中,旋即招来这几日异常安静的翠鸟精,“吓着你了?” “……啾啾。”没有。 翠鸟精扯了个小谎。 沈栖迟也不多言,让翠鸟精立在自己肩头,提起长剑行囊走了出去。 小二已将马牵至客栈门口,沈栖迟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熟稔地轻扯缰绳驱马前行。夙婴还在闷闷不乐,察觉动静从沈栖迟领间探出小半个脑袋,似乎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马首,舌信吐得嘶嘶作响。 ‘为什么不骑我?’ “那会吓坏别人的。”沈栖迟途径街市,瞥见其中一个小摊,下马买了两只风车绑到辔头上,慢慢驱马到城门口,旋即双腿一夹马腹,轻喝一声,策马疾驰起来。 骏马奔出城门,踏上大道,辔头上两只风车迎风旋转,翠鸟精自马褡子中探头,与大妖不约而同盯着彩旋儿出神。 马蹄扬起雪尘,沈栖迟眯起眼,挥动马鞭,一路朝北而去。 两妖逐渐在驰骋中领会乐趣,忘却沈栖迟突发伤疾带来的忧怖,蛇妖兴奋地钻出衣领,盘绕到沈栖迟脖子上,身躯随着马匹起伏一张一弛,无意磨蹭着沈栖迟颈间肌肤,带来阵阵微痒。 翠鸟精挤到两只风车中间,双爪紧扣辔头,迎风展开双翅肆意啼鸣。 沈栖迟眉间染上星星点点的笑意,瞥到鞍边长剑,竟也有几瞬回到少年打马游街的恍惚之感。 沈栖迟说赶路,便是真的赶路。一人一马携二妖,一路星夜兼程,或进城下榻,或露宿山野,片刻不歇。两妖习惯了幕天席地,并不觉有异,只宿在野外的时候施几个术法替沈栖迟保暖,在他倚树睡着后,大蛇自觉充作枕头垫在他颈下。 这般行进几日,直至一条大江横拦于前。 “不行,现在涨潮哩,看这天气晚点还要刮大风。”船夫摆手拒绝,打量了沈栖迟几眼,“明日才能过江。小伙子,你进城歇一晚吧,喏,那儿就是城门。”说着指了一个方向。 沈栖迟张望了一眼,谢过船夫,却没有往船夫所指的方向行去,反倒牵马往大江上游走去。 这条大江足有鹿崖那条江两倍之宽,江流滚滚向前时而卷起浪花拍打两岸,因天色阴沉欲雨,岸边阒无一人,只留停泊的船只跟随浪潮前后摇晃。 夙婴钻出沈栖迟领口,轻车熟路地盘至沈栖迟左肩,细长尾巴顺势一卷,在沈栖迟纤细的脖颈上绕了一圈,搭回自己身上。 “这是哪?” 江流一拐,一座陈旧庙宇出现在江湾处。沈栖迟抬眼,目光在这座孤峙江畔的庙宇一扫而过。并不宏大,却自有一番古拙气韵。灰瓦覆顶,檐角微微上翘,门口蹲踞着两尊石兽,柘黄墙皮在经年累月的江风中早已斑驳不堪。 朱漆大门虚掩着,铜门环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在江风中轻轻摇曳。 沈栖迟稳步向前,“蛟庙。” 夙婴缩了缩脖子,看了眼奔流的江水,又别过头看向庙宇门楣上高悬的匾额。 大抵有门檐遮挡,匾额倒十分完好,蛟庙两字的描红犹带三分艳红。夙婴吐了吐信子,定定注视着匾额,忽升起一股奇异之感。 翠鸟精乐此不疲地拿翅膀扇动风车,沈栖迟由它留在马匹头顶,将缰绳绑在庙前古槐树干上,推门而入。 昏暗的光线伴随吱呀声争先恐后涌入庙堂,只见正中石台上盘踞着一座玄蛟塑像,丈余长的身躯从梁柱间垂落,蛟首低垂,琉璃竖瞳半睁半阖俯视着来客,显出五分威厉五分慵懒。 沈栖迟踱步至供台前,仰头望向那对琉璃竖瞳。夙婴立起身子,微微昂首,被这威风凛凛的蛟像震慑得呆在原处。 蛟非妖非神,介于两者之间,更似一种灵物,但于夙婴这样的蛇妖而言已是另一层级。他能感知到这蛟像身上的香火,想必早年深受供奉,但如今已经很淡了。 他瞥见蛟像前的供台,那上面积着厚厚一层灰,分不清是香灰还是落尘,但破败的周遭,锈蚀的铜钱,都彰显这座蛟庙而今鲜有人至。 况且—— “南蛮并无蛟灵。” 沈栖迟收回目光,转眸瞧了蛇妖一眼。 “近千年都不曾有过了。”夙婴有些疑惑,“这里为何要供奉一座蛟像?” “早年间这里闹洪灾,百姓以为走蛟之故,是以建庙祭祀。”沈栖迟解释道,“筑坝之后不再有水患之忧,到这儿来供奉的人便渐渐少了,只有渡船过江的人偶尔来上几炷香,蛟庙也成了座野庙。” 他说时似夹着声叹息,夙婴转过身子看他,见他神色如常,只当自己听错了。 “供奉一座空的灵像,当然会荒废啦。”夙婴游下沈栖迟身子,落地化人,上前抱住沈栖迟,在他耳畔轻蹭了几下。 说来奇怪,他久做人时常因不能严丝合缝地缠在沈栖迟身上而不满,这几日做蛇时与沈栖迟一寸不离,又开始想念与沈栖迟牵手相拥的触感。 沈栖迟额角贴在他缓慢搏动的颈脉上,拍了拍他腰身,“随我出去走走?” “嗯。” 一人一妖离开蛟庙,庙堂再度陷入寂静,蛟像默然而立,蓦地,那双半阖的眼眸悄然睁开,凝望着远去的人与妖。 * “这便是你说的堤坝?” 不远处,一座高大水坝静静伫立,截引三分江水向另一方向流去。夙婴略有迷惑地看着分流的江河,依稀记得几年前这条大江并非眼下的模样。 更宽阔,更汹涌。 沈栖迟嗯了声,看着不远处兢兢业业泄洪的灰色巨坝出了会儿神,“和蛟庙一同修建的。” 夙婴回头望了眼只能瞧见一角飞檐的庙宇,神色愈发困惑,方才那股微弱的奇异之感再度升起,他盯着水坝边沿翻滚的雪浪,倏忽开口:“我好像来过这。” 他下意识看向沈栖迟,试图从他那里获取答案,旋即发现沈栖迟脸上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他低低垂着眸,注视着江流中静立的水坝,神色像是缅怀,又似遗憾,最后化作了难言的坦然与坚定。 夙婴无法准确描述他所感知到的,这样的沈栖迟有点陌生——其实也不尽然,除却少数几次,沈栖迟总是很温柔,很淡然,没有联结心绪的妖丹,他很难彻底明白沈栖迟在想什么。 他不免略感沮丧,但沈栖迟那种陌生的神色转瞬即逝,在听到夙婴声音的瞬间,他偏过首,很轻地扬了下眉梢。 “也许这条江能通到鹿崖下的江,我有时候会下去泡泡。”他回答,心中沮丧挥之不去,盖过其他一切疑惑。 沈栖迟勾起唇角,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 泡泡水什么的,很可爱。 他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沈栖迟,夙婴心中稍安,牵起他的手,沿着江畔漫无目的地漫步。 夜里一人两妖干脆歇在蛟庙,沈栖迟找了些干草铺在角落,垫了层披风,拉着夙婴和衣而眠。外面起了风雨,月亮被乌云吞没,江涛翻卷与枝叶婆娑的声响交织成一团,庙内一片漆黑,夙婴想像往常一样变回真身,好在这不安的环境中将沈栖迟圈在自己身躯之内,却被后者拉住。 “这样就好。”沈栖迟拽住他的衣袖,钻进他的怀里,宛若倦鸟归林般阖上眼。 夙婴低首望了他片刻,良久在他头顶落下一吻。 第159章 一夜无梦。 耳畔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夙婴迷蒙伸手,却没揽到熟悉的腰身,他倏然睁眼翻身而起,旋即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说道:“醒了。” 他偏首看去,沈栖迟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收拾行囊,听见动静回首朝他微微一笑。 夙婴心下一松,重新躺下侧身朝着沈栖迟。天尚未明朗,庙门开了一条细缝,棉絮般的雨丝飘进来,打湿了部分地砖,夙婴视线在庙内转了一圈,最后转回沈栖迟身上。 “那只鸟精呢。” “庙里闷,出去透气了。”沈栖迟的声音混在淅沥沥的雨声里,听着有些含糊,“快起来了,要出发了。” “可是外面还在下雨。” 沈栖迟回首瞧了他一眼,拎起行囊佩剑站起身,几步走到他身前,笑着朝他伸出一只手,“雨不大,你不想快点去京城吗。” 夙婴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从沈栖迟紧扎的袖口透出丝缕,他迟缓地眨了下眼,对上沈栖迟饱含笑意的双眸,慢半拍将自己的手递上去。 沈栖迟收紧手,夙婴借着温软力道起身,有一瞬间离沈栖迟很近,浓香窜入鼻尖,夙婴愣了下神,转眸去瞧近在咫尺的脸庞。 “你……” “什么?”沈栖迟却已抽身离去,走向庙门,漫不经心地回了句。 他拉开庙门,风浪声瞬间变大,冰冷的雨丝沁到夙婴脸上,使他一下清醒了。时辰应当不早了,只是阴云密布,天色昏暗得似黎明前夕。 夙婴忘了此刻的人身,像蛇似的晃了晃脑袋,跟上沈栖迟的步伐,在他身上施了个遮雨术,“没什么。”他环顾一圈,骏马安静地待在古槐边,辔头上两只风车在昏沉天光中比昨日更鲜亮,素日叽叽喳喳的鸟精不见踪影,一股迟疑漫上心头,沈栖迟却已解开缰绳,微微偏头乜了他一眼,随后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 第228章 夙婴跟上去:“不骑马吗。” “陪我走走。”沈栖迟含混道。 “噢。……还去水坝那儿吗。” 沈栖迟没有察觉他的不高兴,只是稳步朝前,“我约了船夫在那相等,那会儿你还睡着。” “……噢。” 没走多久,一个披蓑戴笠撑着竹竿的船夫出现在视野内,许是雨色朦胧,夙婴没有看清他的脸,只见沈栖迟上前与之简单交谈几句,便牵过马上了船。 船只随浪左右飘摇,只靠细长竹竿固定在江岸泥沼中,夙婴停下脚步,不觉回头看了眼,雨中混了雾,古朴庙宇笼在一片灰蒙中,只能依稀瞧见几片残破黑瓦。 “雨好像变大了。”他对沈栖迟道。 沈栖迟勾起一抹笑,眼尾粉痣比缓缓旋转的风车娇丽更甚,“这不是寻常之事吗,阿婴,别磨蹭了。” 夙婴目眩神迷,不知如何迈动双腿,回过神来双足已踏在单薄的甲板上,船夫立在船尾沉默地摇着桨,小船晃晃悠悠往江心水坝驶去。 “想去坝上看看吗,”沈栖迟的声音轻飘飘传来,带着无穷诱惑,“那儿景色不错。” 夙婴回首瞧了眼:“翠瑶没跟上来。” 沈栖迟一笑,拉过他的手,“那就在坝上等它一会儿吧。” 船只在坝底停下,夙婴被沈栖迟拉着走上高坝,将奔涌长江尽收眼底。江水犹如远古巨兽,嘶吼着扑向两岸,冲撞坝体,夙婴心底漫上不安,双唇微张,却听见沈栖迟轻轻嘘了一声。 “只需要等一会儿。” 雨越来越大,浪越卷越高,浪尖在一片心悸的沉默中攀爬上高坝,拍打到夙婴的足尖。夙婴退了一步,反手拉过沈栖迟,声音在渐大的风声中不自觉放高:“不等了,我们先过江吧。” 沈栖迟纹丝不动,偏首露出一抹苍白的笑:“怎么过?” “先到船上去。”夙婴喊道,指了指快被江浪吞没的坝底。 “哪里有船?”沈栖迟仍是笑。 夙婴不解回头,猛然愣住,停泊船只的地方空空荡荡,唯有雨点在坝体上留下一道接一道潮湿的瘢痕。浪声猛然变大,如同轰隆隆的雷声,手中另一人的手默然抽离,夙婴回过头,刹那间浪头高卷,盖过凡人,带着那副清瘦的身躯缓缓往后倾去。 “……阿迟!!” 夙婴睁大眼,仓惶伸手,雨雾白茫茫一片,沈栖迟释然的笑容宛若即将凋零的昙花,映在夙婴紧缩的瞳孔中。夙婴的手擦过他微抬的指尖,紧接着,那道身影如落燕一般,消失在视野之内。 夙婴扑上前,沈栖迟的身躯缓缓沉入江底,模糊成一团。夙婴目眦欲裂,霎时变幻真身跃入江中。江水沸腾咆哮,巨蛇翻腾其内,不断潜入江底,跃出江面,悲恸的嘶吼盖过风浪。 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沈栖迟。 不,不会的,有他的妖丹,沈栖迟不会有事的。 暴雨如天河倾覆,水色昏黑,风云变幻,巨蛇翻出江面,丧魂落魄地盯着一个方向,那里本有一座高耸的水坝,眼下却空无一物。 江水并未分流,裹挟一切滚滚东流而去,巨蛇茫然失措,喉间鼓动,忽泄出一声泣血长啸。他翻滚着身躯,江水被搅得天翻地覆,冲破两岸,嘶吼着追逐逃窜的凡人。 洪水肆虐,惊叫、悲号、痛哭席卷了这番天地。溟濛雨雾中,夙婴瞧见一个绯红身影匆匆穿行于暴雨洪水之中,然后,堤埝拔地而起,浚渠破土而通,洪流偃息,风雨收声。 那道绯红身影缓缓行至坝边,投来一道宁静目光。 “……阿婴,阿婴……阿婴!”夙婴听见一道焦急的声音遥遥传来。 * 沈栖迟是半夜才发现不对的。 天仍黑着,他起身吹燃火折斜插至墙角,火光照亮一角,夙婴蜷缩的身影映在墙上,宛若一团揉皱的纸页。沈栖迟眉头紧皱,跪在他身前,试图掰开他紧缩的肩膀。 “阿婴,阿婴。” 掌心下冰冷的身躯不住颤栗,沈栖迟探上他额头,摸到满掌冷汗,他蹙眉,沿着脸侧摸到夙婴颈间,同样冷汗涔涔。 这很不寻常。 沈栖迟起身走到庙门口,拉开庙门往外看了眼。庙外风雨如注,夜幕如浓墨泼洒,可并无雷云汇聚。 一声悲戚的呜咽传来,沈栖迟心尖一颤,阖门走回原处。夙婴紧紧蜷缩着,四肢挤成一团,喉间不断挤出泣音般的咕噜声,沈栖迟蹲下身,几乎是在碰到的瞬间,夙婴靠了过来,以一种要把两人揉成一团的力道倚进他怀里。 沈栖迟扶住他脸颊,焦急地唤他。夙婴双眸在眼帘下不安地颤动,紧接着,细密的鳞片浮现在他光洁的肌肤上,抵着沈栖迟小腹的双膝缓缓舒展,沈栖迟将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挪开,便见那双修长的腿逐渐化为一条粗壮的蛇尾。 然后,夙婴整个人在他怀里慢慢变成一条安静的蛇。 风雨声有一瞬间变得极为遥远,沈栖迟耳边响起嗡鸣,不知过了多久,后知后觉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花香。他看向蛟像,同白日一般无二的琉璃双瞳半阖,在摇曳火光下掠过一丝妖异的光。 翠鸟精摊着双翅在供台上呼呼大睡,对庙内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小腹隐隐发烫,沈栖迟目光下移,石台湮灭在黑暗中的后方一抹妖娆的粉若隐若现。 这里还有其他的妖。 沈栖迟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怀中一动不动的长蛇,扯过长袍盖出蛇躯,一言不发地提剑走向蛟像后方。 黑暗中,一株曼陀罗自石台与地砖交缝处悄然生长,乳白花瓣边缘泛着诡谲粉晕,花蕊深处渗出甜腻香气。沈栖迟抬臂,剑锋直指倒垂的花朵。 “出来。” 庙内寂静如初,沈栖迟双眸渐冷,手腕一转,剑刃直逼花茎而去。 噗嗤。 火折子倏地灭了。 一阵妖风混杂着腻香袭来。 沈栖迟几乎是下意识提剑格挡。 剑鸣嗡嗡作响,剑光划过狭隘的空间,沈栖迟旋身错步,不知自己在与何物相斗。如果是一只妖的话——毫无疑问,这是一只完全不堪一击的小妖。 扑打的动作近乎野蛮,似乎只是为了逼退他远离那株妖冶却羸弱的曼陀罗。 在又一次格挡开对方毫无章法的攻击后,沈栖迟臂肘微动,长剑自下而上反撩,剑锋很快抵住一块柔软的东西。下一瞬,软物急急向后褪去。 “别动。”剑锋往前一送,陷入那片软物,沈栖迟抬步向前,软物一步一退,直至一声闷响响起,似乎是某种东西撞上了石壁,沈栖迟适时驻足,“你搞的鬼?” 一阵寂静过后,火折子重新亮起,沈栖迟眯了下眼,随后看到一张漂亮的脸蛋出现在不甚明亮的火光之内。 一个堪称年幼的小姑娘,约莫只有十六七岁,穿着与蛟像下花朵色彩同出一辙的裙衫,被锋利剑刃逼得紧贴在墙壁上,正气呼呼、不可置信又畏惧地看着他。 沈栖迟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你做了什么。” 花妖明亮的圆眼倏地瞪大:“我什么都没做!” “那我的蛇怎么了。”沈栖迟瞥了眼蛟像,那双琉璃竖瞳不知何时黯淡下来,如同蒙尘明珠,沈栖迟略加思索,便知这小妖身份,“鸠占鹊巢?” 花妖闻言愈发气愤:“这灵像本就是空的,我住一住怎么了!” “它不是为你建的。”沈栖迟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管你做了什么,现在让我的蛇醒过来。” “我说了我什么都没做!” 沈栖迟面色一冷,手下施力,花妖纤细的脖颈上骤然出现一道血线,花妖尖叫一声:“只是梦而已!他天亮了就会醒的!” 花妖简直要崩溃了。 这座庙宇打从建立伊始便无神居住,莫说神,就是名不经传的仙灵也没有。花妖是犹是一颗种子的时候被当初修建庙宇的工匠卡在鞋底带过来的,许是无人敢不敬绕到灵像后查看,她安然从一颗种子长成一株盛放的熟花。 头两年庙里香火还非常旺盛,可惜灵像为空,那些香火无处接收,倒被彼时还是一朵普通曼陀罗的花妖吃去不少。得益于那些香火,曼陀罗很快修炼出自己的妖灵,又战战兢兢观察了两年,见这灵像始终形同虚设,便干脆泰然居之。 “……再说我也没有白受这些香火,不管是上供的香客还是过路的旅人我都会让他们好好睡一觉,做个美梦,一报还一报,我又没有白吃白拿。”花妖快速说完,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这座庙久未有人造访,她亦许久没有吃到好吃的香火,昨日见好不容易有人来,虽没供香,但还是重操旧业,试图给他们三个美梦,哪知莫名其妙对眼前的凡人失效了不说,还被发现了真身,打也打不过,差点命丧当场。 她见沈栖迟仍是神色淡淡,喜怒难辨,喉间长剑亦未松分毫,不由吞咽了一下,“好吧我承认,我就是太久没见到人,所以兴奋了点,释放的花香浓了点。” 第229章 “美梦?”沈栖迟重复。 “当然是美梦!你看那只蠢鸟睡得多香,我都没计较它把我的供台睡得一团糟。”花妖尖叫,一指正翻了个身的翠鸟精,正对上眼前凡人冷锐的目光,尾音立时低下来,几瞬后悻悻道,“也可能是梦到心中最放不下的事,可是哪个凡人的执念不是最渴求之物呢,我让他们在梦中得到了,可不就是美梦吗。” 沈栖迟审视地看着她。 花妖欲哭无泪:“我真的没做坏事,放过我吧。” 良久,沈栖迟放下剑,花妖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要躲回灵像中,忽听眼前俊俏的凡人说道:“我会给你供香。” 花妖一怔,有些傻乎乎地啊了一声。 沈栖迟转身走回草垛边,盘腿坐下,将黑蛇抱到腿间。 花妖从石台后探出脑袋,打量了他一会儿,心道,奇怪的凡人。 * 雨渐渐停歇,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门缝照进庙内,翠鸟精抬起翅尖,搡了搡睡出的一头乱毛,啾啾叫了几声。 沈栖迟一夜未眠,看向仍半梦半醒的鸟精,“早,昨夜睡得很好?” 啾。 好极了。 沈栖迟微微一笑,翠鸟精呆立片刻,直至彻底清醒,扑扇翅膀出庙觅食去了。 又过了片刻,庙内阴寒被暖日驱散,膝间凝滞半宿的黑蛇终于传来些微动静,沈栖迟立时低首,眼见那双烟紫玉似的蛇瞳从呆滞转为惺忪,又渐次变得清醒,四顾一圈,最后呆怔地转到自己身上。 沈栖迟默默和这双蛇瞳对视,良久抬手抚弄他颈后冰凉的鳞片,低低出声:“梦到什么了。” 黑蛇不语,脑袋一味往他怀里拱。 沈栖迟静静抱着他,“再歇一会儿,该启程了。” 黑蛇一僵,“……外面在下雨吗。” “放晴了。” 第160章 京城。 四谷巷没什么人,沈德拉开偏门,如往常一般顺手拨开垂到门前的地肤,踢了块砖头楔入门脚,抵住总会自动阖上的陈旧木门。 门口栽种的两棵地肤长势喜人,沈德眯起眼,捏了下沾着露水的细叶,思及府内那几把快磨秃噜皮的扫帚,准备将两棵地肤铲了。 晒干,选根粗细合适的竹竿,扎紧,又可以做上好几日。 沈德年纪大了,须发皆白,肩膀佝偻,穿得熨帖十足的衣衫总在肩窝处皱成一团。他记性不好,思绪迟缓,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府内常用的铲子在昨日整理前院花坛时被放在那里,没收起来。 府内人不多,这个点尤为冷清,沈德于是背着手,慢吞吞往前院去。 他脚下的府邸是标准的深宅大院,接连穿过好几道垂花门才来到前院,视线睃巡一圈,总算找着了靠放在花坛边的铁铲,正要走过去,忽听见三下陌生的叩击声。 他愣了下,伸长脖子环顾一圈,没找着声源,于是叹口气,摇摇头。 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拿起铲子,叩击声忽又响起。 这回沈德听清楚了,他看向左前方,两扇朱漆大门严丝合缝挨着彼此,厚重的门闩横亘其后,六个木楔自上而下紧塞在门轴缝隙中。 叩门声不疾不徐,每隔一会儿,便要传来三下。 沈德有些惊讶,这扇府邸正门已经多年没响过,门闩亦一直未取下。 他握着铲柄走上前,隔着门问了声:“谁啊。” 叩门声停住,朱门外传来含糊不清的说话声。这道大门足有三寸厚,沈德提声道:“你下了台阶往左拐,第一个小巷进去第三道门,从那进来。” 他早就过了能发出洪亮声量的年岁,因而自以为响亮的嗓门传到外边亦是嗡嗡一片。 他以为自己说清了,于是兀自回往偏门,打算从那迎接可能的客人。 会是谁呢,他思索着。 拎着铲子走了一路,估摸又过去几盏茶时间,偏门影子终于出现在视野内。沈德放下铲子,拽直衣摆,拍两下袖子,挺直腰杆走上前,几步后迎头碰上一个从门外钻进来的大高个。 “爹?”大高个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你这是要出门?” 沈德眯着眼昂着头端详了他一会儿:“哦,你啊。刚刚敲什么门,都是当爹的人了,还这么贪玩。” 沈善莫名其妙:“敲什么门?” 沈德折身回去拿铲子:“大门口的不是你?” 沈善是从巷子另一头过来的,闻言怔了一下,而后心中一凛。这座老宅财帛所剩无几,但由来已久,明瓦清砖中垒砌着百年帝祚,本身就价值不菲,加之处境微妙,而今又处于半废弃状态,虽有上头看护,可难保有些胆大包天之人起了贼心。 将近十年,这里都是门可罗雀的冷清模样。若说有客来访,沈善是万万不信的。他沉吟片刻,看着面前已经开始兀自铲地肤的老人,转身往巷子外走去。 长年无人问津的府邸此时的确有人等在门外,出乎沈善意料的是,那两人一马并非他预想中的什么贼眉鼠眼居心不良之人,相反模样周正,气质清冽,其中一人稍稍撇过头来,露出一张沈善十分熟悉的侧脸。 沈善张大嘴,呆呆地看着他。 他一点也没变。 沈善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跑上前,嗓门在激动中变了调:“少……老爷!” 他的少爷在微微诧异中转过身来,打量了他一会儿,随后露出一抹宽和的笑:“长大了,元博。” 听着久未有人唤过的仆名,沈善手脚滚烫,四肢都在发颤,“你……我是说您,您怎么回来了,从哪里回来的,这一路辛苦吗……” 他语无伦次,沈栖迟始终以一个宽容的笑容看着他,直至他甩完一大通问题,才道:“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沈善对上他的目光,脸唰的热了,他想起幼时自己闹出令人啼笑皆非的小过错,沈栖迟也是这样看着他。那时他觉得沈栖迟是世上最好的主子,愿意一辈子跟随他,哪里想到这段主仆缘分会戛然而止。 “当、当然,这是您家。”他结结巴巴道,“您稍等。” 他转身飞奔,想着哪能让少爷走偏门。 沈德还在捯饬两株地肤,沈善跑过时刮起一阵风,听见他又在念叨自己行事冒失。 “老爷回来了!”他满心激奋,没管甩下这句后沈德呆滞的表情,铆足劲往前院跑去。 他跑到正门后,马不停蹄地取木楔,推门闩,听见身后沉寂的宅院犹如清水倒入油锅,一下沸腾起来。 他将木楔门栓通通丢到地上,气喘吁吁地拉开门,上前从沈栖迟身后的男子手中接过缰绳——他这时才留意到这个肩上立着鸟,气质疏离的苍白男子,只匆匆打量一眼,注意力又回到沈栖迟身上。 “老爷,欢迎回来。”他恭恭敬敬道。 宅院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出来了,都是些旧日的老仆,或无处可去,或舍不得,留在这座宅子里,此时都一副恍在梦中的神情。 沈栖迟目光在这些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上扫过,微笑道:“好久不见。” 啪。 沈德的铲子脱了手,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哀嚎道:“老爷!!” 紧接着,所有人都跪倒了。 沈栖迟连忙上前相扶,双手被沈德牢牢拽住,而后对上一双浑浊的泛着热泪的眼。 “老奴还以为您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沈栖迟心中既动容又无奈,回首看向一副游离在外的蛇妖,递了个眼神。 夙婴收回四面打量的视线,慢吞吞上前,以一个轻缓而不容置疑的力道依次扶起所有人。 一阵兵荒马乱后,沈栖迟终于坐定,沈善有些局促地站在旁边:“府里没有茶叶,孙姑姑她们正准备出去采买。……您吃过了吗。” “吃过了。”沈栖迟啜了口水,看着手脚无处安放的沈善,不由笑了笑,示意他坐下来,“府内一切都好吗。” 沈善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双手撑着扶手,只坐了一半椅子,腰板挺得笔直,答道:“都好。您知道的,您不在,京中大人们仍会照拂一二,没有不长眼的胆敢生事,府内日子也算清静。”他顿了顿,又问,“您想用些什么午膳?” 沈栖迟笑了:“不用这般拘束,也不用大操大办,寻常菜色即可。”他停顿一瞬,瞟了眼身侧,“备些温凉的菜。” 他此时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全神贯注的沈善眼里,这一眼自然不例外。沈善目光跟着移动,落在至今未发一词的陌生男子身上。 沈善首先注意到的是他过于苍白的肤色,与沈栖迟那种透着些微粉润的清透白皙不同,这种苍白几乎没有血色,配上男子没什么表情的脸,使得他看起来有点阴郁。其后是那张在苍白肤色下显得过于殷红、唇线分明的唇,他的唇角似乎天然微扬,放在冷淡的脸上显得有些割裂。 那只油光水滑的翠鸟和他一样安静,立在男子和自家老爷之间的桌案上 第230章 大抵是他打量的目光未加掩饰,男子从捧着茶盏发呆的状态中回过神来,掀起单薄的眼皮,那对紫灰的招子直直看过来,令沈善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他有些狼狈地收回目光,忽略心中莫名的畏惧,尽量自然地问道:“老爷,这位是……?” 沈栖迟像是才想起这回事:“是我前不久结识的好友,庾婴,你们可以叫他名字或者庾公子。” 夙婴眼珠稍动,落到沈栖迟身上,不明白自己怎么又换了个姓氏。 沈善轻轻啊了一声:“和老夫人同姓。” “是啊。”沈栖迟唇角的笑容带上几分真切,“很有缘分,不是吗。” 沈善其实说完就有点懊悔,关于前家主和老夫人,或者更准确的说,任何关于上一代的事,府中人都应当竭力避免。显然老爷还没有放下,否则也不会远走他乡。 沈栖迟那抹笑让他稍微放下心,也是,这么多年了,没准老爷已经想通了。 也许这次回来,老爷不会再走了。 “你近年如何?”沈栖迟关心的问话拉回他的思绪。 沈善不好意思地低头,说自己已经娶妻了,爱妻前不久刚为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沈栖迟笑着道喜,“百日了吗。” “还没有,不过就在二十天后。” 沈栖迟思索了片刻,而后道:“好了,你去吧,妻儿眼下正离不得你,别在我这耽搁太久。” 沈善其实还想问问沈栖迟的近况,比如离家后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娶妻生子了没有,只是问题太多不知从何问起。沈栖迟似是看出他所想,又道:“我自己在府内转转。替我转告你爹他们,不必为接待我操劳,也不必声张。” 沈善只好点点头站起来,顺嘴提道:“您的院子一直有在打扫。庾公子的厢房安排在何处?” 沈栖迟怔了下,长睫几不可查一颤,而后道:“无须另作安排。” 沈善短暂困惑了一会儿,旋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睁大眼在沈栖迟和‘庾婴’之间来回扫视,最后看向男子屁股下的太师椅。 那是老夫人生前常坐的位置,自然也是……当家主母的位置。 沈善吸了口凉气,也不知自己回了什么,大抵是噢了几声,神思恍惚地告退了。 厅堂内安静下来,沈栖迟率先起身,看向夙婴:“随我走走?” 夙婴没有作声,但站了起来。 沈栖迟往外走去,夙婴落后一步跟上,翠鸟精啄弄了一下羽毛,本想展翅跟随,想了想作罢。 它还是不去做那碍眼的了。 * 偌大的府宅与其精巧的外观不符,因人声稀薄而显得十分萧条。游廊间悬挂的琉璃灯于流年间褪去色彩,在穿过空庭的风中摇晃不止。 “自打在蛟庙过夜,你一直心情不好。”沈栖迟打破沉默,“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夙婴从排成一列的琉璃灯上收回视线,难以想象脚下就是沈栖迟的故宅,迥异于小山村里的简陋小院,这座大宅院古韵雅致,雕梁画栋,即使草木缭乱,没有绚烂花簇,亦难掩其本身的韵味。 这里离南蛮很远,沈栖迟为什么会舍得离开这里,不远万里去到一个偏远的山村呢。 换作他,一个粗陋狭小的洞府和一个连通两座高山的洞府,他当然更喜欢后者。沈栖迟为什么和他不一样?人和妖在方方面面都不一样吗? 夙婴想不明白,他想问沈栖迟,但在这个忽然冒出的问题前,他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你会死吗。”他问道。 沈栖迟怔忪住,似乎对此始料不及,他盯着夙婴,眸中惯有的温柔笑意消失了,接连闪过讶异、悲戚、苦痛与深深的愧疚,然后转瞬变成另一种更深沉的目光。 夙婴只瞧见他眸光闪烁,从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变成另一种更难以意会的眼神。 “我还能活很久。”沈栖迟说道。 夙婴静静凝视着他,良久伸出双臂搂住他,将人牢牢按在自己怀里,“我不会让你死的。” 沈栖迟不置可否,只是微微调整姿势将下巴搭到夙婴宽厚的肩膀上,双手回拥住他,“我猜你做了噩梦?” 夙婴闷闷嗯了一声,“……我以前从来不做梦。” “这很正常,我也会做梦,有时是好的,有时是不好的。”沈栖迟抬起一只手放到夙婴背后心口的位置,“只是一场梦而已,别当真,嗯?” “可你差点死在那只金鹏手里,还吐了血。”那些迟来的在当时没有想明白的恐惧在一场虚幻的梦里化作铺天盖地的风浪,裹挟着他悲怆的嘶吼随江水东流而去,那般无力,那般…… 渺茫。 “你每次都救了我,不是吗。” 夙婴没有吭声,只是收紧双臂。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在心中许诺,绝不。 一人一妖相拥而立,直至沈栖迟双腿开始发麻,他轻轻推开夙婴,但没有完全松开,同他保持着几拳距离,注视着他郁郁寡欢的苍白面容,仰首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而后低声道: “别胡思乱想,一路匆忙,我有时顾不上你,你辛苦了。今日好好休息,等明日,我带你去京中逛逛,再带你去见一个人。” 他没有用征求的口吻,夙婴也习惯了随他安排。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沈栖迟,眸色渐渐转深,蓦地一把将沈栖迟按在身后廊柱上,俯身噙住他淡红的双唇。 沈栖迟只怔了一下,回过神来便顺从地合上双眼,张唇任由这个急切的吻深入,同时抬臂圈住夙婴脖颈,腾出一只手轻缓地抚摸他脑后,仿佛试图驱散他所有不安。 第161章 沈栖迟一直认为夙婴有点小孩子脾性,情绪来去如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大妖习惯了百年来直来直往弱肉强食的生存方式,对于人世间的弯弯绕绕常不能并线思考。 因而困扰许久的事说开不久,便故态复萌,表面镇静实则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沈栖迟带他在府内走了一遭,认了人,便领去库房。 如今府中未设账房先生,除去沈栖迟离开前留给老仆一辈子不愁吃喝的银钱,其余财物俱封存于库房。 虽说门庭衰败大不如前,可沈家到底百年基业,储积依旧远超寻常人家。不谈宅子本身,光是库房中随便一样蒙尘宝物拿出去,都够平头百姓过几辈子逍遥日子。 沈栖迟转了一圈,瞥见架子上一枚烟紫玉佩,便拿起来打量。 他对身外之物向来看得极淡,但父亲恰恰与他相反,嗜好玉石文玩,四处收集。这枚玉佩玉质细腻滑润,通体以双阴线雕刻成了盘绕交织活灵活现的蛇形,正是沈父昔年去往西域收集来的。 沈栖迟只看了一眼,便转身将玉佩系到了夙婴腰间。 “衬你。”他道。 夙婴低头摸了摸,又听沈栖迟道:“还有没有喜欢的?” 夙婴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沈栖迟愣了下,轻点他额头:“你真是……” 他嘴唇尚红肿,夙婴倾身在他唇上蜻蜓点水似的厮磨了几下,喜爱之心不言而喻。 沈栖迟一阵耳热,推开他快速走了几步,拿了一对神兽纹三足铜樽,一枚金星紫檀卧鹿镇纸,便离开了库房。 入睡前夙婴还在沈栖迟昔日的卧房里东摸西摸,时不时拿起几样看看,对一切都爱不释手的样子,末了忽道:“这里的布置和安们村的很像。” 沈栖迟正倚在床头看书,他方沐浴完毕,青丝随意披散,发尾还带着零星湿意,亵衣系得松松垮垮,露出大片瓷白紧实的胸膛,上面全是红紫交错的暧昧痕迹。 相比安们村那个浴桶,沈府的浴池要宽敞多了,夙婴从前只能化作缩小后的蛇身与他共浴,方才见了足以容纳四人的浴池,自然是迫不及待以人身下了水,没老实泡多久,见沈栖迟被热水熏得双颊绯红,便情难自已去闹他。 沈栖迟本困乏得厉害,思及两人确实有一段时日没行过鱼水之欢,便半推半就从了。 夙婴行得温柔,沈栖迟没什么难受的,反倒清醒了不少。 “我习惯了这般布置。”沈栖迟放下书卷,“还不睡吗。” 夙婴着迷地看了他一会儿,凑过去吻他:“睡。” * 翌日,沈栖迟带夙婴出了门。 京畿繁华,街上花样瞧得夙婴眼花缭乱,他跟着沈栖迟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一处高门大院前。眼见沈栖迟递了拜帖和昨日从库房挑的铜樽镇纸给门房,问道:“我们要见谁?” “我恩师。”沈栖迟道。 夙婴还不太明白师生的含义,但安们村那些学子对作为夫子的沈栖迟都很尊敬,“是很重要的人吗。” 沈栖迟点头,交待道:“一会儿行礼,你跟着我做,分毫不能错。” 夙婴点头,沈栖迟又侧过身来整理他衣襟,将他垂到身前的几缕发丝捋到背后,“若是不知道说什么,安静听着便是。” 第231章 他这般庄重,夙婴亦不由紧张起来,肃然应道:“嗯。” 沈栖迟莞尔一笑,捏了捏他指尖,转身面向宅院等候。 不多时,门房匆匆从里出来,行至沈栖迟身边,弓腰做了个请的姿势:“沈先生,太傅有请。” 当朝邱太傅的庭院布置得清幽雅致,随处可见葱翠欲滴的青竹与潺潺细流,沈栖迟自踏进邱府后便没说话,夙婴安静跟在他身后,每过一道月门抬眼快速扫视一圈,将周遭布置尽收眼底后便不再乱看。 七拐八绕,穿过一处假山,一间茶室出现在眼前。 ——说是茶室,更似一座四面垂挂竹帘的宽敞方亭。 到了此处,门房便停下脚步,侧身让开一个身位,稍稍躬身便退了下去。沈栖迟驻了足,夙婴跟着停下,快速抬眼扫了眼,便见正对自己的两道竹帘卷着,茶室中间设有与沈栖迟书房相似的栅足案,其后端坐着位鹤发松姿目藏星霜的老人。 夙婴自以为视线隐晦,然而老人却在他即将低头时转眼望来。四目相对,夙婴微愣,旋即看到老人微不可察皱了下眉,而后收回视线。 在这当口,沈栖迟已迈步进去,夙婴慢半拍跟上,又在距老人三步之遥的位置停下。 沈栖迟跪了下去。 许是有意留心,夙婴发现沈栖迟跪得极讲究,先是左膝着地后右膝,足尖向后,臀部轻坐于脚跟之上,腰背挺直,而后伸出双手触地,再弯腰以额点地。 夙婴有样学样,分毫不敢怠慢,跟着沈栖迟叩拜三首,最后双手撑起身体,平稳抬起双腿。起身后,继续维持着微微鞠躬的姿势朝老人拱手而立。 满室寂静。 夙婴眼观鼻鼻观心,忍耐着没动。 俄顷,还是沈栖迟状若无奈地唤了声:“老师。” 老人冷哼一声,“坐吧。” 老人对面摆有两个蒲团,夙婴走过去时趁机瞄了眼,却又和老人对上视线,后者正眉头紧皱,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审视。 夙婴暗感不喜,顾及沈栖迟并未表露,只安静在沈栖迟左侧跪下。 琥珀色的茶汤从紫砂壶嘴凌空而下,注入白瓷盏中,激起袅袅茶烟,夙婴盯着沈栖迟执壶的手,感到停留在身上的目光挪开了。 沈栖迟将第一盏茶轻轻推到邱方生面前,“老师,近来可好?” “托你这不省心的福,不敢不好。”夙婴感到那缕如有实质的目光又落到他身上,从头发根扫到头发尾,令他不觉愈发挺直腰杆,“不介绍下?” 夙婴悄悄觑了眼沈栖迟,后者回以一个宽心的眼神。 “这位是学生近年结识的至交好友,姓庾名婴,比学生小上几岁,同学生一样是孤家寡人,因而平日常有往来,此番进京幸得他一路陪同照料,学生这身子才没倒下。他初来乍到,对京中不熟,学生府中的情况老师你也知道,若学生不在,没有周全待客的条件,所以学生自作主张将人一并带来了,还望老师勿见怪。” 邱方生仍是冷哼一声,不过投向夙婴的目光缓和许多。他看了夙婴好几眼,方转而看向自己的学生,见他虽身形清癯,但面色并无不佳,反倒面中红润,眼神清明,不似病翳之人,心口巨石终于落地,问道:“你怎会跑到南蛮去?” 这四年沈栖迟为了不叫他担忧会定期寄信来,但从未言明自己身在何处,书信在南来北往的信差中转了好几遭,要问来路也简单,左右不过叫人去查的工夫。但学生不愿相告,当老师的也不好越界。 去年冬日他收到沈栖迟信笺的时候吓了一跳,因为沈栖迟用了正儿八经的绣有沈氏暗纹的招文袋,他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甚至以为自己这个得意门生要客死他乡了,打开一看才发现沈栖迟破天荒在里头交待了自己的去向,还说要回京一叙。 “我与那地方投缘。” 邱方生想到什么:“也是。”他一顿,忽然意识到其中出了差错,不由拧眉:“你是自己进的京?” “是,怎么?” “没与陛下的人碰上?” 沈栖迟一怔:“陛下?” 邱方生见他是真不知情,便道:“你来信说要回来,我心里头高兴,陛下瞧出来了便问我。他一问我便说了,他也高兴,怕你回京路途艰辛有险,差了一小支禁卫和伺候人的内臣去接你,我想着信差腿脚定不如禁卫,干脆让他们捎信。” 沈栖迟愣了愣才道:“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邱方生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岔开话题,问起沈栖迟近况,得知他在村塾做一教书先生好一阵不虞。 蛇妖面前的茶水不再散发热气,沈栖迟偷偷放下一只手,在案下轻戳他大腿,引来蛇妖困惑的一眼。沈栖迟飞快瞥了眼他面前茶盏,同时接上邱方生的话,没注意恩师可疑地停顿了一瞬。 一息后夙婴福至心灵,端起始终没碰过的瓷盏浅抿了一口,之后更是乖觉承担起为相谈甚欢的两人斟茶的工作。 师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交谈了近一个时辰,茶水换了好几盏,期间沈栖迟怕夙婴无聊像以往一般打起瞌睡,不放心地看了他好几眼,好在后者虽插不上话,但仍是正襟危坐,专心侧耳倾听的模样。 日上中天,沈栖迟提出告辞。邱方生意犹未尽,留他用膳,被拒后遗憾之情溢于言表。 沈栖迟自然想陪恩师用一次膳,但不是今日。大妖连日接触了太多陌生人事,虽不曾言明,但沈栖迟能看出他并不适应。依礼拜会恩师后,沈栖迟更希望带他回家待上一两日。 正准备告退,一仆从匆匆进来对邱方生耳语了几句,后者笑意微敛,斜睨了沈栖迟一眼,开口道:“行了,你也别走了,陛下传唤,随我一道进宫罢。” 沈栖迟看了夙婴一眼:“……陛下并未传唤我。” 邱方生将他的反应一丝不落看在眼里,“陛下差使去接你,原该一进京便直入宫闱,眼下你自行抵京,岂有不速谒之理?再者,”他深深望了沈栖迟一眼,悠悠道,“你并非性急之人,若非紧要之事在身,何至于连一封回书都等不及。要回京才能办的事,信间又语焉不详,非我即陛下莫办。你与我玄谈半日,半分不及要务,可见所求必是圣躬之事。” 沈栖迟哑然,心悦诚服:“知学生者,老师也。” 邱方生哼了一声:“你且在这等候片刻。”言罢离去更衣。 他一走,夙婴便松懈下来,支着下颌懒懒眄视沈栖迟,揶揄道:“尊师威仪赫赫,有几分你授课时的风采。” “反了。”沈栖迟忍俊不禁,“哪有老师肖似学生的。我一会儿要进宫,你先行回去?” 方才几句对话,夙婴听出他是要去见人皇,再不通人间事也知道那并非能随意随行的,然而心中仍旧生出不舍:“你不能把我藏在身上吗。” 他真是片刻不想与沈栖迟分离,其实沈栖迟何尝不是,然皇宫实非妖邪擅入之地,他哪敢冒此风险,于是摇头拒绝。 他取出银钱给夙婴,让他回去路上看中什么便买,余光瞥到他盏中留有余茶,又温声道:“将茶喝完,这是做客之礼。” 夙婴噢了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后求表扬似的看向沈栖迟。他喝得急,唇边沾了零星茶渣,沈栖迟眉间染上一丝笑意,掏出帕子将那点茶渣拭去。 夙婴双眸含情,握住他的手张口欲言,忽听一道重重的咳嗽。 沈栖迟唰的将手抽走,起身面向室外:“老师。” 夙婴同时循声望去,正瞧见满脸复杂的邱方生。 “……云涿,走了。”半晌,邱方生硬邦邦道。 第162章 夙婴慢悠悠走着,脑中不断回想邱方生那声“云涿”。 沈栖迟应了,那是在叫他吗?云涿……哪个云,哪个涿?是同“夫子”一般的称呼吗,还是同“阿迟”一般? 他路过商肆,余光瞥见里面摆列的数斗茶叶,想起沈栖迟昨日喝的清水与在安们村时每日都要泡茶的习惯,脚步一转走了进去。 小二迎上前热情四溢地介绍,夙婴目光在长得基本一样的茶叶上徘徊,问道:“哪种好喝?” “各有滋味,客官,我们家的茶是京中最好的……” 夙婴听了一会儿,小二将店里的茶叶吹得天花乱坠,实则并无助益,索性不再听,每样都要了几两。 离开茶肆路过书肆,夙婴又想起沈府空荡荡的书房与沈栖迟舞文弄墨的嗜好,于是拐进去,依着沈栖迟曾解说过的印象买了最贵的文房四宝。 提着大包小袋往回路走,前头忽然一阵喧闹,便见乌泱泱的人头汇集在一座彩绸绣楼下,青衫书生与锦袍郎君挤作一团,纷纷高举手臂。 夙婴抬头望去,便见一娇俏少女撩开珠帘,自朱漆栏杆后探出身来。夙婴注意到她手上扣着只缠五彩丝线的绣球,目光不断扫过楼下。 拥挤的人浪因她露面发出小声惊呼,彼此推搡着流动起来。少女仍扣着绣球,似在人群中找寻什么,催促声响起,少女咬了咬唇,面色浮起几许苍白。 第232章 夙婴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她究竟要干嘛,略感无趣,正要绕过人群离开,忽听人群中有人高声道: “丁小娘子,方小郎君可不会来了!依我看,你今日这绣球注定与他无缘。” 夙婴重新生出点兴味,复而抬首。那少女并未答话,不断睃巡的目光变得有些焦灼,却倔强地抓着绣球不放。 “……娘子,吉时已至,误不得。” 忽有一道平稳粗哑的女声从少女身后穿过人群哄闹传入夙婴耳中,夙婴瞧得清清楚楚,一只手突兀出现在少女身侧,推动少女手肘。少女惊呼一声,手中一松,绣球倏然坠落。 恰此时,迅疾如雷的哒哒马蹄自长街另一头响起,转瞬逼近。夙婴瞥见一抹张扬的红,尚未看去,绣球划出道流霞般的弧,落向人群高举的手臂。 五彩流苏已划过其中几只手掌,说时迟那时快,忽有金鞭破空如电,鞭梢刹那卷住流苏,勾着绣球自纷乱手臂上空倏然倒飞而去。 人群遽然一静。 马蹄未止,只见一红衣少年纵马如风,急勒缰绳,白马昂首长嘶,前蹄凌空而起,险险擦过人鬓。众人骇然疾退间,少年单手高擎绣球,随着马落稳住身形,扬眸睨向高楼。 “谁说我不来?” 他与少女的目光当空相撞,无声迸溅出星火。少女眼圈微红,旋即破涕而笑。 * 邱方生,当朝帝师,东宫太傅,德高望重,名满天下。得皇帝恩准,车架可直入宫闱。 车架在宣政殿外停下,侍臣通报不久,便传唤邱方生进去,留沈栖迟在外等候。没一会儿,皇帝只留太傅在里讲话,殿内侍臣鱼贯而出,沈栖迟退到门边上,低眉瞧着宫仆独有的裙裾依次飘过,直至一双绣锦云纹履在跟前走过,几步之后又退回来。 “……沈侍郎?”一道尖细而犹疑的声音响起。 沈栖迟抬眼,额头嘴角已生出细纹的皇帝大伴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中贵人。”沈栖迟规规矩矩地行礼,“折煞草民了。” 苏海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抬手扶他:“沈侍……沈先生才是折煞咱家了。”他停顿片刻,端详沈栖迟的面容,似乎仍沉浸在意外中,“邱太傅说带了人进宫,咱家还在猜是谁,原来是沈先生。算算脚程,咱家本以为沈先生还要好些时日才能到呢。”说着蹙了蹙眉,责怪起那支接人的队伍办事不力。 沈栖迟解释了一番,苏海谨记着此时身处宣政殿外,时时谨言慎行,不敢放肆与沈栖迟交谈,简单寒暄几句后便陪着沈栖迟站定。 “中贵人去忙自己的事便是。” “陛下若知道咱家把你一个人丢这,指不定一番苛责。”苏海瞅了眼沈栖迟的脸色,“沈先生这些年过得不错?” 沈栖迟甚少照镜,哪知道自己这些时日受了妖丹妖精滋润,貌若及冠,偶尔思及情郎低眼微笑时更是一副粉面含春的情态,落在他人眼里少不了一声惊叹,只知自己身子骨确实比前些年强劲,此时闻言也只笑笑,道:“尚可。” 苏海试探着道:“可有成家?” 沈栖迟笑着点了点头,苏海微诧,正欲再问,宣政殿大门敞开,邱方生从里行出,朝苏海颔首后对沈栖迟道:“我要去东宫,你且进去吧,陛下在里面等你。” 沈栖迟轻轻呼了一口气,对苏海道了声失陪,便往里走去。 宣政殿内极静,铜漏滴答声砸在金砖上,青烟自镇殿金狮香炉袅袅飘出,化作满殿似有若无的檀香。一道举重若轻的目光压顶而来,沈栖迟缓步向前,至御座前十步处驻足叩首。 “草民叩见陛下,陛下圣躬万福。” “免礼。”龙音低沉威严,“云涿,抬起头来。” 沈栖迟依言抬头,仍垂眸望着地砖。 几步之遥,昌和皇帝目光沉沉,打量着座下恭立之人,从绾着云水暗纹的雅青发带,掠过纤尘不染的朴素青衫,再到悬于腰间的白玉压襟,朱红丝穗安静垂落,在素净衣袍映衬下宛若凝血。 昌和皇帝目光徐徐向上,落于沈栖迟脸上。 朱颜绿鬓,玉面绛唇,一如往昔。 “云涿,抬眼看朕。”昌和皇帝放缓声调,见沈栖迟抬眸望来,从座上起身,展开双臂,“多年不见,你瞧朕变了没有?” 许是常年处理政务,昌和皇帝眉间已有一道浅痕,面容不怒自威,八尺身量挺拔如松,沈栖迟看了他一会儿,展颜道:“陛下英明神武,一如从前。” 皇帝眉头一松,快步走下御座,径直来到沈栖迟身前,双手握住沈栖迟双肩,就近凝视着他,似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最终抬起一只手,大力拍了拍沈栖迟肩膀。 “朕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命人赐座后,皇帝回到御座之上,“此番回京,你有何打算?” “是为见陛下而来。”沈栖迟道。 “哦?” “陛下可记得草民离京前曾献书四卷?” “当然。”皇帝和颜悦色,“云涿之著书乃世之圭璋,譬如暗室明灯,虽不在其职,却替朕解决了诸般难题。若无云涿之书,工部那帮草包只会扣槃扪烛令朕心烦。” 沈家世代为官,常秉皇家营造之职,沈栖迟作为沈家最后一人,呕心沥血著作此书,尽述累世家学,囊括工程水利奇巧营造诸术。 “陛下谬赞,草民万不敢当,能为陛下解忧乃草民之幸。”沈栖迟思忖着道,“这几年草民在外游历,又有所得,于是续作两卷,特此以献陛下。” 皇帝倾身向前,目光炯炯:“快呈给朕看看。” 沈栖迟起身离开坐席,从衣袖中掏出一卷书,躬身呈上御座,“草民匆促觐见,只随身携带一卷,另一卷尚在家中。” 皇帝翻了几页,大喜:“云涿吾之益友也!” 沈栖迟含笑不语。 地府三十年,他有幸习得不少后世奇文典籍,复生回来后取精华弃糟粕,夜以继日融汇成两卷书,远胜他之所著。 “另一卷容草民改日献予陛下。”见皇帝仍在翻阅,沈栖迟适时开口。 “好……不。”皇帝匆匆改口,“让苏海送你回去,你直接将书给他。” 沈栖迟应是,皇帝又道:“坐,再陪朕聊聊。” * 沈栖迟回到沈府时已近黄昏,大门敞着,夙婴正靠在门口槭树上,低头用脚尖搓弄地上的小石子,影子和树影混在一起,像是一条扭动的蛇。 沈栖迟没发觉自己脸上已经浮起一抹微笑,他走上前,夙婴感受到他的气息,扭头看过来,苍白冷峻的面容霎时软化。他放弃被搓弄一下午的石子,走向沈栖迟,在看到紧随其后走进府内的陌生男女时敛了笑,淡淡审视了几眼,随后索然收回视线。 “等久了?”沈栖迟小声问他。 夙婴摇头,也学着他压低音量:“没多久。” 沈栖迟抿住唇边笑意,嘱托他:“你去库房取点金叶子,再到我的院子来。” 夙婴噢了声,倏忽倾身凑到他耳边:“想你了。”言罢借着耳语的动作飞快啄吻了一下沈栖迟耳廓,满意地看到唇下那点肌肤变得通红后直身对他笑笑,转身离去。 苏海困惑地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 “中贵人勿怪,他是北域人,不通中原之礼。”沈栖迟道,抬手作请,“这边请。” 苏海跟上他的步伐:“那位公子是?” “是我好友。”沈栖迟并未多言,将人领去主院,取了第二卷书给他,“有劳中贵人跑一趟。”夙婴来得及时,与他前后脚到达,沈栖迟从他手里接过荷包,从里取了一把金叶子,送至苏海手中。 “使不得,咱家分内之事,沈侍……沈先生何须见外。”苏海推脱了一番,手指不可避免与沈栖迟相触,夙婴冷冷盯着他的手,恨不能立时上前拍开。 苏海背后一凉,见实在推脱不成,便收下了,又示意身后宫女上前,“您刚回京城,我瞧您府里连个能伺候人的都没有,这两个丫头虽不聪慧,但胜在机灵能干,您先使着,好歹能伺候起居。” 沈栖迟没想到这两个宫女是要供他驱使的,还以为是宫中领侍的随行宫女。愣神的工夫,苏海已接着道:“这也是陛下的授意。” 圣意不可却,沈栖迟只好应承下来。他将苏海送出府外,回来便看到夙婴正皱眉挡在卧房前,冷冷看着两个面面相觑的宫女。 “怎么了?”他快步上前,走到夙婴身边。 “她们要进去。”夙婴冷声道。 沈栖迟看向宫女,其中一个顶着他的目光开口:“奴婢们想着替您收拾一下屋子。” 宫中出来的人都自有一股傲气,常人看不出来,沈栖迟却能一眼看穿。且不论两宫女心中对他作何感想,但对夙婴这个来路不明的人,恐怕并无多少尊敬。 沈栖迟皱了下眉,暗自不喜,面上仍是好言相告:“你们是陛下赏赐的人,我不好推拒,也不好对你们发号施令。但这里是沈府,沈府有沈府的规矩,与宫中不一样。” 第233章 两个宫女相视一眼,讪讪应是。 “我不喜旁人伺候,也不喜旁人擅入我的起居之所,因而你们无须将自己当成我的贴身奴婢。我会给你们一处院子,尽可自便,想用厨房也可随意。另外,府中旧人年岁诸长,起居各有常例,平日爱以洒扫为乐,因而你们无须相助,亦勿相扰。” 两个宫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无言以对。 简言之,就是要她们乖乖待着,别乱走也别乱碰。 用一处偏院将人打发走,沈栖迟推门进屋,问道:“今日我不在,都做了些什么?” 屋内晚膳被术法温着,夙婴跟着沈栖迟进屋,将桌边湿帕递给他,犹在不快:“那两人是谁?” “天子赏赐的人,我没法说不。”沈栖迟稍解衣襟,一整日又是拜会师长又是觐见皇帝,顾着礼数绷了一日身子,饶是他也有些疲软。 不过,他看着夙婴,一切尽在预料,他还是很高兴的。 夙婴拉过他的手,仔细将他双手擦净了,按着他坐到桌边:“先用膳吧。来送膳的人说都是你爱吃的。” 一人一妖用过膳,沐过浴,躺到床上,方聊起方才中断的话题。 “就在街上随意逛了逛,买了些东西,京城和你说的一样,很热闹,比峰头县繁华,但没你陪着,逛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夙婴侧身搂着沈栖迟,手掌不自觉在他腰间摩挲,“我今日听到你老师唤你云涿,这是何意?” “是我的字,”沈栖迟也侧了下身,夙婴衣裳系得不严实,敞露半片胸膛,妖冶的金纹在昏黄烛色下流溢着暗光,沈栖迟抬手以指尖描摹,“你可以理解为我另一个名字。” “云涿……”夙婴舌尖抵着齿关,低低吐出这个名字,半晌道,“我还是喜欢叫你阿迟。” 云涿此字,听起来离他很远。 沈栖迟微笑道:“我也喜欢你唤我阿迟。” 沈云涿的人生早已离他远去了。 “对了,我今日……”夙婴又对他说起今日高楼上下少男少女的热闹。 “那是在抛绣球,姑娘家抛了绣球,谁接了谁就要娶她。” “凡人定情的方式真多……”夙婴嘟囔道。 “是多,或随心意,或随规矩。”沈栖迟回道。 夙婴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道:“那你我……” 他没有得到回话,沈栖迟已在他沉默时睡着了。 第163章 沈栖迟第二日才知道夙婴都买了些什么。 他看着依照安们村书房放置的笔墨纸砚,不由会心一笑。夙婴本在旁边观望他的神情,见他面露笑容才放心,道:“我不懂这些,若是不好用我再去买别的。” “不。”沈栖迟道,“很好用。” 夙婴听了高兴,面上不显:“你都还没用。” 沈栖迟笑道:“用的多了,一看便知。”他停顿一瞬,放轻声音,“谢谢,我很喜欢。茶也不错,闻起来很香,它们会好喝的。” 夙婴这才露出几分笑。 “对了。”他想起什么,从书架上拿过来一叠帖子,“昨日来了好多人,都是要见你的。” 沈栖迟接过来一瞧,清一色的拜帖,各姓各氏的都有。京畿达官贵人云集,各家自有法子保证消息灵通,恐怕前日沈家大门一开,京里半数贵人都知道了,加之他昨日在宣政殿待了半日有余,若非执意推辞连晚膳都得留在那,宫里头耳目众多,他归京面圣一事怕是已人尽皆知。 尽管早有预料,沈栖迟还是叹了口气。 “怎么?”夙婴见他面色不对,“这些拜帖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沈栖迟将拜帖放到一边,“只是不想见。” 夙婴点了点头:“你不想见,我便不接了。” “这些都是你接的?”沈栖迟微讶。 夙婴在书案前盘腿坐下,双臂交叉伏在案上,下巴垫在臂上,看着沈栖迟道:“昨日你不在,府里头其他人都在别处忙活,那个叫沈德一直在念叨要做两把新扫帚,在后院做了一天,其他人要么在厨房,说要做些你爱吃的,要么在打扫其他院落,叫你看了舒心。那些来府上的,见只有我在,便将拜帖递给我了。” 沈栖迟想象了一下夙婴面无表情接过拜帖的画面,不由露出抹笑:“那些人有没有跟你打听别的?” “有吧。”夙婴不是很确定。 昨日接二连三来了很多人,每个人都要叽里咕噜说上几嘴,他从未那般烦过人声,头几回还耐着性子回答,后面只接拜帖,简言道“不在”,那些人看了他一眼,便匆匆忙忙离去了。 “他们有的问沈侍郎在不在,有的问沈探花在不在,还有的问沈老爷在不在,我猜这些名字和云涿一样,都是在叫你,便说你不在,他们见我不理人便也走了。”夙婴歪了歪头,“为什么他们都想见你?” “说来话长,多半是为了试探我为何忽然回到京城。”沈栖迟道,“你日后在院子里等我便是,门口人多眼杂,总要应付些访客。” 夙婴还想问侍郎和探花是什么意思,又忽然想到“日后”即是意味着还有像昨日那样的情况出现,沈栖迟出门,而他只能在家等他。 他舔了下尖牙,心中有些烦躁,张口欲问,书房门被叩响了。 沈善领着个小太监站在书房门口,目光在屋内相对而坐的两人身上停留一瞬又赶紧收回,说道:“老爷,宫里有请。” 沈栖迟立时起身,走出两步看向夙婴:“你在家中等我?” 夙婴看了门口两人一眼,慢吞吞点了下头。 沈栖迟摸了摸他发顶,便离开了书房。 沈善自发跟上,走了一段,沈栖迟问他:“怎么忽然过来了。” 沈善早已脱了奴籍,并非沈家奴,可十多年的主仆情谊哪能轻易舍弃。他觉得沈栖迟是主子命,前几年见不到人也就罢了,如今见到了人,心里头总提着口气,忍不住要过来看看,这不早上一过来就碰见个晕头转向的小太监。 小太监来传圣上口谕却找不到人,他便赶紧带过来了。 此时闻言也只咧嘴笑笑:“老爷,你还不知道我吗。” 沈栖迟心中一暖:“劳你费心。” 沈善简直惶恐,连连摆手:“哪的话,老爷。” 三人行至门口,宫中接人的车架已等在外头,沈栖迟迟疑一瞬,转过身去。沈善刹住脚步:“老爷?” “元博,恐怕今日还要劳烦你。” “老爷您说。” “我今日不知何时能归,你替我在府中照看庾公子一二,他要做什么都随他去,要使银子便去库里取,不想用膳也不必勉强。若有客登门,你尽数拦之,别让他们去打搅庾公子。还有,转告他今日也不必做那些功课。” 沈善一一应了,等沈栖迟和小太监登上马车前往皇宫,方转身往回走。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总觉沈栖迟交待得太细。当然,他家老爷心细如发,明察秋毫,可细腻心思从来都是用在正事上,还是头一回用在人上。 听听他说的,要做什么都随他去,银子随便使,别让人打搅。沈善一阵泛酸,愈发觉得前日那个猜想不假。 沈善从小就在想要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自己的少爷,京里大大小小的千金都被他想遍了也依旧觉得差那么些意思,后来阴差阳错,他再没心思想这些,少爷成了老爷,似乎也没了成家的打算,再后来,竟然就挥挥云袖一走了之了。 沈善回忆着往昔,不自觉叹了口气。他走到书房门口,里头‘庾婴’已坐到了方才他家老爷的位置上。 他盘腿坐着,一只手支在案上,另一手漫不经心翻着东西,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 不像话。 沈善挑剔地看着他。 没束发,拿一根丝绦似的红络子松松系着半数头发,几缕碎发散漫垂在额前,不修边幅。 等等。 那根系发的红络子怎么有点像他家老爷系在腰间的? 沈善尽量不去联想,继续审察屋里头那个男人。 一身黑中带紫的袍衫,说不出什么形制的衣裳,不三不四。 腰带扣得不紧,衣领松松垮垮,半边锁骨都暴露在外,袖子也不规矩,随着支起的动作滑落肘间,光天化日下露出光洁结实的小臂,不检点! ……腰间那枚玉佩是怎么回事? 他没记错的话这枚烟紫玉雕成的蛇佩是他家前老爷最钟爱的藏品之一——如今也算遗物了,老爷不是从不许人动的吗,走前还特意将库房封了起来,怎么戴在这男人身上? 沈善内心翻江倒海,那叫一个难受,实在不理解他家一向最重礼法的老爷怎么找了这么个人回来当主母。 不是女的便也罢了,怎么还是这样的? 他瞪着眼睛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夙婴不耐抬眸:“看够了吗。” “谁、谁说我在看你?” 夙婴懒得与他争辩,手指点了点拜帖:“你认得这些人么。” 第234章 沈善木着脸走过去。 好吧,谁让老爷说了,一切随他呢。 他走到书案旁边,低首一看,眼睛瞪得更大了。 “京兆府尹段大人,工部尚书上官大人,太常寺卿陈大人……你、你擅自扣着这些拜帖,老爷知道吗。” 夙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并未搭理。 虽不懂这些千奇百怪的名讳是何含义,但从沈善一口一个大人的反应看,这些人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他翻着拜帖出神,沈善自上而下觑他,不得不承认这人有副好皮囊。 好吧,也并非一无是处。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老爷让我转告你,今日不用做功课。”言毕心中又觉古怪,怎么还有功课的事? 夙婴一顿,懒懒合上拜帖,心不在焉地哦了声。 自打他吞掉金鹏修为大涨后,沈栖迟便免了他每日两个时辰的修炼,他乐得清闲,自然不会主动修炼。可剥了整个内丹给沈栖迟后,他修为大跌,反比吞噬金鹏前更低,他总怕那日金鹏索命的情景再现护不住沈栖迟,路上便忙里偷闲修炼,沈栖迟发现后却说没有必要。 “多陪我一会儿,不比修炼好吗。”沈栖迟那时这样说,夙婴一听便毫无招架之力。 可为什么今日率先走开的人是沈栖迟,还不许他修炼? 书房两面墙都是博古架,藏书无数,夙婴凝眸盯了拜帖一会儿,起身朝一侧博古架走去,目光睃巡片刻,从低处取了一卷书。 沈善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还是没忍住:“这些都是老爷的藏书,自小读到大的,你小心些。” 夙婴终于舍得看他一眼:“都是阿迟读过的?” 阿迟? 沈善面色扭曲了一瞬,同时不忘扬起下巴:“老爷博览群书。” 夙婴若有所思:“幼时读的是哪些?” 要做什么都随他去。 沈善默默提醒自己,走上前介绍:“喏,从这里开始,放的是老爷小时候的启蒙之书,还有他的功课、字画,往右边去,渐次就是他每年读的书了。” 夙婴放下手里的书,走到沈善所指的地方,从最上面取下一卷竹简。竹简装在布袋中,夙婴拿掉布袋,解开编绳展开竹简,一行熟悉的字映入眼中。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原来他读的第一本书也是这个……”夙婴指尖掠过遒劲的墨迹,轻轻笑了笑。 沈善惊异地看着他的笑容,开始怀疑老爷是被这厮的皮囊迷昏了头。 可是不对啊,论皮囊,哪个男人能比得上他家老爷。若好男色,老爷多照照镜子不就行了。 沈善纠结地皱起眉毛,可被他盯着的男人已兀自走回书案后,坐下看起那卷竹简了。 沈善站了一会儿,末了开口道:“夫……咳。那什么,庾公子,你若需要用膳,或者需要别的什么,可以拉你旁边那个铃铛。这铃铛连着外头,我不会走远,听见了便会过来。” 夙婴朝他投去一眼,“多谢。” “不用。”沈善干巴巴道,“分内之事。”他说完等了片刻,见夙婴没什么反应,便掩门离去。 室内沉寂下来,陈旧的书卷味随着唯一一个凡人的离去骤然变得浓郁,夙婴看着竹简,典雅墨字间有些朱红的句读标注,笔触尤为稚嫩。 夙婴很快读完,去架上换了另一册。 这次是线装书,许是由于纸页材质的变换,书中字里行间的标注明显多了起来,有些是注释,有些是简画,画什么的都有,小花小草,蝴蝶小鸟,还有些完全看不出画的何物的潦草线条。 夙婴按着书角,一时难以想象沈栖迟那般雅正的人也会在书上乱涂乱画。 他那时几岁?是像李蛮那样乖巧,还是石头那样调皮? 一只翠鸟从窗外扑打着翅膀飞了进来,落在案头。夙婴看着这只一安顿下来就出去疯玩的鸟精,喃喃自语:“你说,他从前是怎样一个人……” 翠鸟精歪了歪头,无意义啾了两声。 第164章 沈栖迟到达御花园时苏海正领着一身披红袈裟的老和尚出来,他朝苏海略一颔首,便径直朝里走去。 他与老和尚擦肩而过,后者脚步一顿,倏忽射来锐利目光。沈栖迟若有所感,偏首看去,和尚却已继续朝御花园外行去,他收回目光,走到凉亭外跪下行礼。 “陛下圣安。” “免礼。”昌和皇帝端坐于凉亭之中,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面上难辨喜怒,“云涿,来,陪朕手谈一局。” “是。”沈栖迟坐到皇帝对面,等了片刻见皇帝不语,只沉沉盯着棋盘,便开口道,“还是和以前一样?” 皇帝眉头松了些,“对,和以前一样,我执黑你执白。” 两人默不作声下了起来,白玉棋盘上黑白子渐密,沈栖迟落下一子,对面却久久没有动静,抬眼看去便见皇帝捻着黑子悬于棋盘上,眉间难掩烦闷。 沈栖迟默了默,问道:“陛下为何所扰?” “没什么。”皇帝吐出一口浊气,将黑子甩回棋篓中,“每次和慧敬聊完总要烦上一时半会,你知道的,朕素来不喜谈论佛法。” “慧敬?” “国清寺方丈,你离京后不久前方丈便圆寂了。罢了,不说这些。”皇帝捏了捏眉心,重新落子,“接着下。” 沈栖迟便也不再发问,跟着皇帝的节奏落子,小心地控制着棋局走向。 御花园其余人皆被遣散,只留几个伺候的宫人。不多时,天空飘起细雨,苏海躬身小跑过来请皇帝移驾,皇帝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苏海便退下去,少顷奉上两盏热茶。 沈栖迟道了声谢,听苏海调笑着抱怨:“这天也不知怎么回事,连着阴沉了几日,接连几晚起闷雷却不见雨,今日这雨可算落下来了。” 沈栖迟指尖轻颤,下错了子,直接送入黑子口中。 皇帝挑眉看了他一眼,顺手吃掉白子:“云涿莫不是在让朕?” “岂敢。”沈栖迟啜了口热茶,笑笑,找补着落了一颗白子,“昨儿晚上被雷吵得难以安寝,方才晃了下神。陛下睡得好吗。” “尚可。”皇帝慢悠悠又吃去沈栖迟一子,“专心,云涿,再这样下去你便要输了。阔别四年,朕可不想见到一个棋艺还不如朕的云涿。” 沈栖迟对此作出的回应是吃去一黑子。 皇帝瞧着满意了些。两人无言对弈,沈栖迟垂眸望着棋盘,忍不住分心思索其他事。 天已经阴了许久,从他离开南蛮,一路北上入京,阴云几乎是追着他和夙婴走。若不是妖丹在他体内,雷恐怕早就劈了下来。 沈栖迟心乱如麻,险些又下错一子,棋子落下前夕方堪堪回神。 他不动声色移动指尖,暗暗吸了口气。 耐心些。 他对自己道,耐心些。 他将心思挪回眼前的棋局上,忽听对面冷不丁问道:“听苏海说,你成家了?” 他微愣,应了声是。 皇帝诧异过后来了些兴致:“是哪家姑娘能入你青眼?” 沈栖迟淡淡一笑:“同草民一样,山野间一闲人罢了。” 普通人家的姑娘? 皇帝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状若无意道:“可有随你进京?” “不曾。”沈栖迟答道,“春耕在即,家中尚有田地,离不得人。” 皇帝眉头这时真正拧到一起:“你还要走?” 沈栖迟低眼道:“草民此行只为献书。” 皇帝盯了他一会儿,话锋转到沈栖迟献的书上:“朕昨日读了半卷,个中文思真真精妙绝伦不可言传。朕到底不通此道,时有晦涩之处,故欲请太傅共读此书,仔细推敲揣摩,云涿以为如何?” “老师博学多闻,自然再合适不过。”沈栖迟回道。 “你既是著书者,便一起来罢。”皇帝声音流露出几分怀念,“我们许久没有共聚一处,只谈学问不论余事了。” 谈及少年时光,沈栖迟亦有几分缅怀。他应了声是,皇帝又道:“你献此奇书,于情于理,朕都该重重赏你。”他顿了顿,“工部侍郎,如何?” 沈栖迟不语,皇帝停了落子,又言:“抑或入翰林,你喜欢著书,那儿不错。” “草民并无从仕之心。”沈栖迟摇了摇头,假装没看见皇帝微变的脸色,“陛下若要嘉奖草民,的确有一物,草民甚喜且念之不忘,求陛下恩赐。” “什么?”听到他有所求,皇帝面色稍霁。 沈栖迟默了默,缓缓道:“陛下可曾记得少时初次参与春祭时和草民误入太庙?” “自然。” “说来惭愧,草民这些年在民间别无进益,反倒添了收藏奇玩的癖好,想来是年岁使然,随了家父。草民犹记得当年与陛下同入太庙,正梁之上祥龙盘绕栩栩如生,南海珊瑚所制龙目更是摄人心魄,令草民至今难忘。” 第235章 说到此处,皇帝已面色渐沉。能在皇帝身边伺候的都是人精,侍立左右的苏海闻言倒抽一口凉气,连连给沈栖迟使眼色。 敢要太庙的东西,是不要命了么! 沈栖迟视若无睹,起身绕出桌凳,跪地俯首,直言:“草民欲求此珠,望陛下割爱。”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苏海知此为皇帝动怒前兆,一时两股战战,恨不能疾步上前拽起沈栖迟,却被龙威钉在原地。其余听清的宫人此时亦是低垂颈项,巴不得将脑袋埋到地上。 寒雨飘摇,浸透沈栖迟委地的衣袂。 半晌,皇帝开口道:“都下去。” 宫人纷纷疾退,苏海犹疑一瞬,在是否求情间摇摆不定,最终紧闭嘴巴退了出去。 皇帝坐着没动,睥睨着伏地之人:“朕私库中有许多南海珊瑚制成的珍品,只要你开口,朕可悉数赏你。” 沈栖迟将身子伏得更低,上身几乎紧贴地面,冰冷的地砖与背上涔涔的冷汗令他遍体生寒,仍执着道:“草民独爱此珠,纵有千珍不可比拟。” 皇帝冷笑一声,并不言语。 沈栖迟眼前只有近在咫尺的灰暗地砖,手足发冷,良久才听头顶皇帝毫无波澜的声线传来:“云涿,你没睡好,糊涂了,今日此事朕权当没听过,你回府好好歇息,诸事改日再议。” “……是,草民告退。” 沈栖迟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没有抬眼直视龙颜,行礼倒退出去,直退到十几步外才转身往外走。 皇帝久久注视着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御花园蓊勃的花丛后,方猛一抬袖子,将所有棋子扫落在地。 * 沈栖迟沿着宫道徐步往外,思索着还要如何增添筹码,增添何种筹码,临近宫门,有人匆匆追赶上来。 “沈先生,沈先生!等一等。” 苏海喘着气,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东西给沈栖迟:“这是陛下平日在用的安神香,您拿回去,若用着不错再跟太医院要,陛下都嘱托过了。” 动怒归动怒,皇帝心底还是非常在乎沈栖迟的。 沈栖迟沉默片刻,谢过圣恩,却也没说更多。 “您……”苏海欲言又止,想问方才是怎么回事。 据他了解,沈栖迟并非贪财之人,何况以他和沈家对大夏的功绩,值得皇帝赏以任何天材地宝,可沈栖迟偏偏张口要了太庙的东西,还是正梁之上祥龙点睛之珠。 太庙供奉大夏历代皇帝,这东西非同小可,但凡换个人要,那人的人头刚刚就落地了。 苏海叹口气,想提醒沈栖迟注意分寸,又觉以沈栖迟的心计还轮不到他来多嘴,于是最后只侧身让出身后跟着来的车架,“您坐马车回去吧,咱家就不送了。” 沈栖迟回到府中,路过门口槭树,停下脚步,无奈地喊了一声:“阿婴。” 黑蛇半边身子悬空,尾巴勾住枝桠,整条蛇挂在半空,正准备吓吓他,闻言嘶嘶吐信,没往回缩,反而愈往下探。 沈栖迟适时抬手,让他落到自己臂上。黑蛇顺势游到他颈间,慢吞吞绕了两圈,脑袋便往领口钻,沈栖迟将他抓到手里,正欲说话,沈善一脸焦急地跑了过来。 沈栖迟只来得及将夙婴塞到袖间,便听沈善开口道:“不好了老爷,夫人不见了!” “夫人?”黑蛇圈圈缠上小臂,大有盘绕着往上蹭的架势,沈栖迟隔着袖子按住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沈善说了什么。 “就、就是庾公子啊!”沈善一臊,这才意识到心急之下将心底的称谓说出了口,“他一直待在书房没出来,我候在外头,方才想问他要不要用膳,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于是推门进去,然后就发现里头没人,在府里找了一圈也没找着。……老爷?” 沈栖迟咳了一声:“无事,许是他自己待着无聊,自己出门了。” “出府了?”沈善仍有些担心,“孙姑姑她们今早在打扫库房,也没见着人去取银钱。” “他身上还有些我昨日给他的,不用担心,没准等会儿就回来了。”沈栖迟道,“留下来一道用午膳?” 沈善这才忧色稍减,拒绝了沈栖迟的邀请:“既然老爷你回来了,我也回家去。”他羞赧地笑了笑,“家中有人留饭了。”沈栖迟点头,他便朝府外走,转身时嘴里还在嘀嘀咕咕,“不打招呼就乱跑,不省心。” 沈栖迟目送他离去,袖间黑蛇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盘在臂上没动,沈栖迟将他掏出来,点了点他脑袋:“吓到人家了。” 黑蛇摇头晃脑,嘶嘶两声:‘我又不是故意的。’ 沈栖迟摇摇头,抬脚往里走去:“用不用膳?” 答案是肯定的。 * 皇宫。 沈栖迟走后,皇帝仍在御花园里坐着,见苏海回来,道:“走了?” “回府了。”苏海觑了眼皇帝脸色,“昨日有不少人去他府上递了拜帖。” “说了什么?” 苏海揣摩着皇帝是问沈栖迟离宫前说了什么,还是那些递拜帖的人说了什么,还是沈栖迟对访客不绝一事说了什么,一瞬后道:“沈先生什么也没说。” 皇帝不置可否:“他是独身进京?” “不是。”苏海斟酌着道,“随行的还有一年轻男子,说是他好友,北域人,眼下宿在沈府,昨日还跟着沈先生一道去了太傅府上。” “哦?”皇帝眯了下眼,眼中闪过一抹思量,“遣一支急令给南下接人的禁卫,让他们查查云涿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喏。”苏海应声,又道,“慧敬方丈还没走。” 皇帝稍感意外,又有些不耐:“何事?” “方丈请留宿宫中。” 第165章 皇帝让歇息,便真晾了沈栖迟几日,几日后清晨遣车架来接,沈栖迟便也顺从进宫面圣,绝口不提那日凉亭之事。 皇帝盯了他半盏茶有余,方开恩口赐座,差人叫来邱方生,在宣政殿内同读沈栖迟的著书。凉亭之事口风捂得极紧,除却在场宫人,没传到任何人耳中,邱方生亦是。三人谈了几日学问,最快活的便是邱方生,皇帝似也将那日不快抛之脑后,终日和颜悦色。 “其实……此书共有八卷。”这日读完两卷书,皇帝与太傅意犹未尽,沈栖迟适时开口,口吻犹疑,似乎把握不准是否要据实相告。 “哦?余下两卷在何处?”不及皇帝开口,邱方生便急不可耐地问道。 “尚在编纂。”沈栖迟道。 邱方生见他面露难色,便道:“有何难处?如今陛下与我皆在,你大可直言。” 皇帝也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沈栖迟从袖中取出两卷书,“老师一看便知。” 邱方生粗略翻看几眼,递给皇帝。皇帝先是好奇,惊讶,喜悦,在翻到戛然而止处转为沉吟。 后两卷与前六卷迥然不同,若说前六卷注重民务,后两卷便全在讲军工防务,皇帝无疑非常惊喜,大夏疆土辽阔,文治武力,周边小国无不诚服,然而不论何时,边疆戍卫永远是安邦定国之本。 此二卷分讲攻防,却都只编了一半。皇帝甚感可惜,邱方生看他一眼,主动开口:“你所遇棘手之处,无非是于军工一道上未臻精通,佐证之籍亦不足。我府中有些藏书,你拿去看,可解部分疑难。” 若说天下藏书最多最盛,皇宫藏书阁当之无愧。皇帝豁然开朗,对沈栖迟道:“对,宫中藏书你可任意取阅,朕许你自由出入藏书阁。” 沈栖迟绕出桌案行礼:“谢过陛下。” 又得奇书两卷,皇帝心情大佳,吩咐苏海将第五六卷板印下去分发给工部,便开始着手处理政务。沈栖迟适时请辞,与邱方生一并退出宣政殿,出了门,便见国清寺方丈身披袈裟候立在外。 他显然与邱方生相识,单手作十行了个佛礼,目光不经意掠过旁边的沈栖迟。 沈栖迟这段时日与他打过几回照面,这会儿便跟着恩师简单回了个佛礼。 慧敬并未多言,踏着平缓的步子进了宣政殿。 之后几日,沈栖迟时常出入皇宫藏书阁,后来干脆将书搬到藏书阁编修。春闱在即,皇帝抽不开身,只偶尔路过藏书阁时看上几眼,沈栖迟无一次不在伏案撰写,书卷竹简摊了整个矮案,令皇帝想起自己犹是皇子时,沈栖迟也是这般仿造他的字迹帮他做功课。 这日黄昏,皇帝终于得闲,只留苏海在旁侍候,从宣政殿步行前往藏书阁。 半道上暴雨骤不及防地落了下来,天幕反常的黑沉,皇帝不得已暂避檐下,等宫人送伞过来,等待的时候天空闪过一道紫光,雷声紧随其后。 “陛下,奴去叫沈先生过来吧。”皇帝的靴履和袍摆已然湿了,苏海从疾跑过来的宫人手中拿过伞,撑到皇帝头顶,轻声提议。 皇帝摇了摇头,继续冒雨行走。到了藏书阁,一楼除了个值守的太监却无其他人,皇帝抬手示意不必高声通传:“云涿呢。” 第236章 “沈先生在二楼。”太监躬身答道。 皇帝拾阶而上,远远便看到一清瘦人影坐在窗边,身前矮案上铺满书简。 案边点了几支灯烛,烛火荧然,昏黄光晕只洇染书案周围方寸之地,沈栖迟没在编书,失神望着窗外。狼毫随意放着,似乎是滚了几圈,笔尖墨汁在写了一半的纸卷上晕染开,拖拽出一道长长的墨痕,盖住部分字迹。 窗外电闪雷鸣,雨点从大开的轩窗外砸进来,打湿了摊开的书册,沈栖迟却似全然不曾注意。皇帝许久没有看过他这样一片空白的神情,好似什么也没想,又好似是因为前路惘然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惶怯。 烛火一盏接一盏被吹灭,沈栖迟很快陷于光影之交中,但仍旧没动。皇帝凝眸望着他,直至最后一盏烛火在雷声中摇曳,方于沉寂中开了口。 “云涿,用过晚膳了吗。” 沈栖迟如梦初醒,急急合窗行礼,“草民这就回去了。” 皇帝没说话,他便又匆匆行了一礼告退,往楼下行去。 “云涿。” 皇帝在他快下楼的时候开口叫住他,看着他回过身来,恭敬等他下文,心中忽生烦闷。 “你非要那颗珠子不可吗?” 无所谓太庙不太庙,无所谓祖先不祖先,皇帝不在意一颗装饰用的珠子,但那些臣子在意,尤其是那些迂腐古板的御史,若被他们知道,少不得一阵弹劾。 他相信沈栖迟也知道,但沈栖迟还是开口相要,令他为难。 沈栖迟有一阵没说话,就在皇帝以为他要退让时,他开了口。 “草民生平,所求不多。” 皇帝一时怔忪,沈栖迟却在回完话后又行一礼,步履匆匆地离去。 皇帝静立片刻,缓步走向室内唯一亮处。沈栖迟走得太急,连书案都没收拾,书简大开,墨汁与雨水横陈,实在不像他。 皇帝低头看了片刻,目光倏忽定于一点。 写了一半的纸卷角落,寥寥几笔细墨勾勒出一条活灵活现的蛇。 皇帝推开窗,看到藏书阁前笔直的宫道上,沈栖迟擎着伞大步前行。 “他这么急,是要干什么去。”他喃喃自语,苏海便也没有作声,安静地当一个透明人。 过了一会儿,皇帝合上窗,拾起被无意涂画了一条蛇的纸卷,命苏海叫人来将这里收拾了,又吩咐道:“今儿夜里,你去我库里拿株珊瑚出来,磨成珠子,将太庙那颗换下来。” 苏海一惊,迟疑半晌后壮着胆子开口:“为何不将磨出来的新珠子给沈先生?” 皇帝没介意他逾矩,只是道:“他从不曾蒙骗于朕,朕不想拿一颗假珠子糊弄他。” 苏海安静下来。 俄顷,皇帝又道:“你亲自去,偷偷的。” * 沈栖迟匆匆回府,进屋,劈头盖脸地问:“你是不是用术法了?” 夙婴唇角笑意一凝,等待一天见到人的欢欣刚冒出个头便消失殆尽。他有些心虚地别开眼睛,支吾了几声。 沈栖迟终日早出晚归,他也没闲着,扎在书房将沈栖迟从小到大的书都看了,看他读的书日渐繁杂,字迹日渐成熟,见解日渐透辟。只是书终有阅尽时,不知为何,二十岁之后,沈栖迟再也没有看过新书。 他闲了两日,将沈府来回逛了几遍,终于忍不住出府靠近皇宫。然而皇宫真龙之息萦绕,即便如他这般修为高深的大妖,也险些暴露妖形。 期间沈善来过几次,夙婴记得他那日对自己的担忧,便主动搭了几句话,旋即得知他是沈栖迟从小到大的书童。 他读了沈府所有藏书,知道那些府尹寺卿是怎么回事,和妖以强弱抢占地盘一样,凡人也有独特的方式将自己分为三六九等。沈栖迟或许还没来得及教他,但他已经自己弄懂了。 他知道沈栖迟中过探花,当过侍郎,也因此愈发好奇沈栖迟的过去。他从没对一件事物产生这般浓重的非知道不可的求知欲,他觉得知道了,就能离沈栖迟近些,再近些,而不是连自己都不明缘由的“惟你而已”。 他向沈善打听沈栖迟往事,知道沈栖迟自小在京中长大,懂事起便克己守礼,不似同龄孩童喜欢玩闹,被旁人戏称为小古板;知道他十七岁因射御名动京畿,十九岁高中探花,打马游街,任翰林编修,二十岁便因治水有功破格提拔为工部侍郎。 沈善讲述时眉飞色舞,将沈栖迟夸得如同天神下凡。 是啊,他哪哪都好。 夙婴那时发了会儿呆,没来由想起那位抢绣球的红衣少年。 沈栖迟也曾那般神采飞扬,策马长街,争夺某个姑娘的绣球吗。 随后他问及沈栖迟及冠之后,沈善却一下僵硬地闭上嘴,一字都不肯多言。夙婴只好转变话题,问他:“你认我是阿迟的夫人?” 这也是他肯花上几个时辰跟沈善交谈的一大原因。 “……你不是很好。”沈善的神情变得有些忧伤,“但老爷肯有个伴就够了。” 夙婴不是很明白他言下之意,也许和他闭口不谈的往事有关。 “老爷还没来得及冠。” 这是那日沈善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夙婴倏忽意识到他从未看过沈栖迟戴冠,而是一直以发带束发。 他太好奇了,想着反正沈栖迟不在,便将自己关进书房,用了些回溯的术法,只来得及瞧见一个粉雕玉琢的长着比沈栖迟稚嫩五官的孩童正襟危坐于案后,雷声便砰然划破天际,将他惊了出来。 他莫名惴惴不安,回到屋中没多久,沈栖迟便回来了。 而今夙婴看着面前隐含怒气的人,心中忽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 “你成日不见人影,将我丢在府中,我很无聊。” 沈栖迟神情松动,看了他一会儿,一言不发地抱了上去。 “抱歉,是我不好。……也许我该想想别的办法。” 所有委屈烟消云散,夙婴低头看着沈栖迟,注意到他发尾湿了,寒气隔着单薄衣料透过来。他伸手回搂,有点想用术法让沈栖迟的身子暖和起来,又怕他生气,最终只是搂得更紧。 “什么办法?”他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沈栖迟摇了摇头,额头蹭着夙婴寒玉般的颈窝,提了一路的心这时才慢慢回落,“我明日不出府了。” 当晚一人一妖相拥而眠,什么也没做。 翌日雷雨既歇,天仍旧阴沉。沈善见到沈栖迟很惊讶,因为往常他到府上的时候沈栖迟已经进宫了,他环视一圈,反而没见到夙婴。 后者正化成了一条小蛇,待在沈栖迟身上。沈栖迟问道:“府里的梨花是不是开了。” “是啊,开得正盛呢。夫人还没起吗。”沈善以为夙婴听不到,沈栖迟又从没否认,私下里便喊得肆无忌惮。 沈栖迟笑了一声:“起了,这会儿在别处。”沈善脸上闪过一抹不赞同,似乎在责怪夙婴怎么没陪着沈栖迟,“你去帮我……” 沈栖迟声音渐低,没让躲在怀里的蛇妖听见。沈善挠了挠脑袋,“您要这个做什么。” “自有用处,拜托了。” 沈善立马就郑重其事地走了。 沈栖迟坐了一会儿,蛇妖自交襟处慢慢钻出来,游到沈栖迟膝上。翠鸟精从屋檐上飞下来,无精打采地用尖喙梳理因雨气半湿的翎羽。 “我想去看梨花。”沈栖迟抚弄蛇妖光滑的鳞甲,“你先去那里等我,嗯?” 夙婴直起身子,注视着沈栖迟的眼睛,半晌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别吓到人。”沈栖迟嘱咐,夙婴依依不舍地游下沈栖迟膝头,隐没进草丛,朝后花园而去。翠鸟精纠结几瞬,跟了上去。 临近后花园,确定附近无人,夙婴便化作人形。翠鸟精已经不怕他了,轻车熟路地落至他肩头。 清冽的花香在此处已馥郁袭人,几枝梨花静谧探出墙头,夙婴瞥了鸟精一眼,步入栽满梨树的花园。 阴暗天光里,满园梨雪无半分灰翳,皎洁花瓣重重叠叠,恍若月华。夙婴前些日子来逛时便为之惊艳,可惜沈栖迟当时不在,他很快没了赏花的兴致,沮丧之下也忘了跟沈栖迟提。 昨夜下了雨,园里零落的梨花铺了满地,夙婴踩着落花过去,随意找了棵树靠着等待。 不知多久,沈栖迟沿着他的来时路过来了。他还是方才那副打扮,青衫宽袖,腰系红络,手上却提了一柄长剑。 那柄从南蛮带到京城,夙婴却甚少见他使过的长剑。 他稍稍直起身来,看着沈栖迟走近,朝他微笑:“阿婴,你要不要看我舞剑?” 接下来的一幕,夙婴永生难忘。 漫天梨雪里,素衣青年翩若惊鸿,腕转惊起寒芒,青丝拂乱银蕊,衣袂牵挽香尘,落英绕刃似蝶。 夙婴隔着雨幕般的落花怔然与他相望,直至青年倏忽一转足尖,长剑微挑攻了过来。夙婴愣愣抬眼,对上剑光后明净双眸,一时忘了后退。 第237章 长剑逼近面门,又陡然停下。沈栖迟朝他弯眼一笑,手腕微抖,一颗五彩小球便从剑尖坠下,猝然出现在夙婴眼前。 彩球仅一寸大小,有绮美绣纹,上连细绳,下缀四枚小络,此时正被长剑挑着,于半空慢悠悠旋转。 夙婴犹在发愣,心怦怦直跳,喧嚣的心跳声中,沈栖迟清润和缓的声音响起。 “阿婴,不接我的绣球么。” 第166章 沈栖迟的一舞和最后点睛般的绣球不仅镇住了夙婴,还惊呆了翠鸟精。它回过神来,兴奋地喳喳直叫,绕着两人飞舞。 夙婴将绣球攥得牢牢的,也将人抱得牢牢的。 他按着沈栖迟颈后,闭眸噙住他双唇,撬开齿关,将心中满溢的情愫尽数发泄在这个吻里。 长剑不知何时落了地,发出一声无人问津的嗡鸣。沈栖迟闷哼一声,双手攥住夙婴腰间衣料,绯色一点点弥漫至脸上。 直至双唇发麻,方使了些力气推开夙婴。银丝拉开断落,沈栖迟睁开眼,对上一双同样迷离的紫眸。 他双颊滚烫,低下眼不再看夙婴,也忘了拭去唇上水光,从夙婴手里拿过小巧玲珑的绣球,绑到他腰间的紫玉蛇佩上。 夙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任他指尖在自己腰间灵巧翻飞。他们之间仍离得极近,使得沈栖迟系物的动作有些别扭,但谁也没主动拉开距离。 苏海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张大嘴,旋即视线便被沈善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等沈善再挪开,园中沈栖迟已经同另一人拉开了距离,神情稍窘,但更多是如常的淡然。 “中贵人。”他缓声道,两颊的绯色尚未完全褪去。 苏海仍处于震惊之中,他的目光在沈栖迟红肿水润的唇和他旁边不相上下的唇之间反复流连,心如狂风过境。 沈善尴尬而懊恼地垂下头。 唧。 鸟鸣不合时宜地响起。 苏海转动眼珠,看着一只油光水滑的翠鸟落到那个面无表情的北域人肩头,黑亮的眼睛和北域人妖冶的紫眸齐齐盯着他。他打了个寒战,听到沈栖迟又唤了他一声,方从震骇之中回过神来。 “中贵人忽然造访,可是陛下传唤?”沈栖迟神色已恢复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不,不是。”苏海慢半拍取出袖中金盒,路上想好的替皇帝美言的说辞忘了个一干二净,干巴巴道,“这是陛下让咱家给您的。” 纯金打造的盒子夺目不已,沈栖迟心中微动,迈步上前。夙婴动了动,几息后也跟了上去。 金盒不过半个巴掌大,沈栖迟从苏海手中接过,打开,里面赫然是一颗红珊瑚磨成的珠子,虽不足半寸,可绝非凡品。 沈栖迟猛地一愣,失手合上金盒,看向苏海。 苏海点了点头。 沈栖迟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狂喜,后退一步跪下深深伏首:“谢陛下赏赐,草民感激不尽。” 夙婴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他,然而沈栖迟下跪之意坚决非常,反被带着弯下了身子。翠鸟精险些栽倒,一个趔趄后振翅飞到一旁枝桠上。 苏海也没料到沈栖迟会如此,连忙侧身避开,同时弯腰扶起沈栖迟:“沈先生何须行此大礼,倘若陛下在此也不希望看到您与陛下这般生分。”他扫了夙婴一眼又匆忙收回视线,随沈栖迟起身缩回手,“东西既已送到,咱家便回去复命了。……您留步,不必相送。”言毕不等沈栖迟回应,便匆匆转身离去。 “……不好意思老爷,我不知道你在……”沈善无措地挠了挠头,看了方才自己急哄哄买来眼下挂在夙婴腰间的绣球一眼,嘴巴张开又闭上,“我去送送中贵人。” 夙婴不明所以地看向沈栖迟,有点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阿……!” 沈栖迟一手拉过他,一手紧攥金盒,快步往外走去。一路直奔书房,沈栖迟方松手,旋即去博古架底下摸了几样东西出来。 夙婴只见他取出那颗红珠子,随手将金盒放到一边,对着那颗红珠子捣鼓了片刻,便朝自己走来。 他张了张唇,尚未发问,颈间便是一凉。 他低头,便见那颗赭红的珠子中间穿以朱色织线——显然是从沈栖迟腰间红络上取的,坠在自己锁骨往下一寸的位置。 “又送我东西?”他不解,“皇帝赏的……这珠子有何特殊之处吗。” 沈栖迟喜悦溢于言表,眸光极亮,摸了摸珊瑚珠,“你戴着好看,别摘好吗。” 夙婴看了眼颈间的珠子,又看了眼沈栖迟,慢吞吞点头。 倏地,他目光一顿,落在沈栖迟身后窗楣上。 一缕阳光攀爬在上面。 沈栖迟顺着他的目光回望,许久没有回头,夙婴听到他喃喃道:“成了。” * 苏海回到宫中,定了定心神,整理衣袖往宣政殿走去,却在殿外不远处迎面碰见慧敬。 他停下脚步略一欠身,不等慧敬还以佛礼,便问道:“方丈这是准备往何处去?” 慧敬敛目还了个佛礼,方回道:“贫僧在宫中叨扰许久,寺中佛事繁忙,是时候回去了。” 苏海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些天慧敬每日点卯似的拜见陛下,陛下不堪其扰却不可摆在明面上,只有慧敬走后才流露出几分不耐,他们这些在殿内侍候的少不了战战兢兢。 慧敬要走,他自然是巴不得。 苏海面上不显,见慧敬身后空荡荡的无宫人相送,便佯嗔了几句底下人办事不力,对慧敬道:“方丈在此稍候片刻,咱家这就去安排车架。” “不必劳烦。”慧敬摇了摇头,“贫僧已向陛下请辞。”顿了顿又道,“云散雨收,天色既明,贫僧亦当告退。”说着又行一礼,绕过苏海径直离去。 苏海回头看他,半晌不由腹诽:出家人说话,句句跟打机锋似的。 他摇摇头,接着往宣政殿行去。殿内没多少人侍候,皇帝高坐于御座之上,苏海先是禀告已将东西送到,思虑一瞬,还是将自己看到的咽了回去。 他躬身等了片刻,却始终不闻问话,小心觑了一眼,便见皇帝面容沉凝,眉间似有疑虑。 料想是与慧敬谈论佛法引得皇帝不虞,苏海垂首噤声等待,生怕触了霉头。 良久,皇帝终于出声,却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你说云涿已成家,是从何得知?” 苏海脑中不期然闪过沈府梨园那一幕,犹疑一瞬后道:“是沈先生亲口告诉奴才的。” 皇帝拧眉,目光落回禁卫差使快马加鞭送回的密信上,沈栖迟如何去到南蛮,如何在一个小山村定居,这几年又在村里做了什么,结实了什么人,在里面交待得清清楚楚。 头两年向沈栖迟提出结亲意向的人家不少,无一例外得到回绝。次数多了,渐渐也无人再自讨无趣给沈栖迟做媒。时至离村前不久,沈栖迟仍是索居。 直到去年秋日,沈栖迟忽然带了一北域男子回家。 皇帝捏了捏眉心,耳边还嗡嗡响着慧敬谈论佛法的声音,他将密信放到一边,问道:“云涿收到东西后是什么反应?” “沈先生……很开心。” “多开心?” 苏海想了一下道:“奴才上次见到沈先生那般开心,还是陛下登基的时候。” 皇帝微不可察拧了下眉,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沉吟几许后道:“让赐给云涿差使的两个宫女平日留心伺候。” 苏海应了声,知道这是要宫女盯人的意思。 “传礼部的人过来。” * 三月桃红柳绿,各州府赶考的学子陆陆续续进了京,成堆扎在茶肆驿舍中樽酒论文。 京中终日喧嚣,沈栖迟两耳不闻窗外事,受皇祠真龙之息熏染百年的龙睛之珠足以混淆视听,让天道误以为夙婴已渡劫化龙,虽不能永世蒙蔽,但庇佑蛇妖数十年不历雷劫还是绰绰有余的。 心头巨石落了地,沈栖迟也不再迫于每日进宫,腾出大把时间陪着两个妖精在京中闲逛,偶尔拜会恩师,顺便托辞将所有访客拒之门外,只是没过多久,蛇妖来势汹汹的情潮便扰得他出不了门。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以前从未有过。”说这话的时候夙婴伏在他身上,眼睛烧得通红,尾尖还牢牢缠在他一只足腕上。 沈栖迟捂着眼睛,半晌才回魂似的意识到蛇妖说了什么,他松开手,红润双唇微张着吐气,双眸失焦望着上方,良久才对上蛇妖晶亮的竖瞳。 冰凉的珊瑚珠从蛇妖颈间坠下,垂在沈栖迟心口,沈栖迟动了动腿,换来蛇尾愈发密不可分的纠缠和愈发难言的饱胀。 “慢……慢些。”他轻喘着说道。 如此足不出户,荒淫无度至于不知今夕何夕,蛇妖的情潮才随着渐暖的春日慢慢褪去,只是相比秋冬之际,房事依旧频繁不少。等到沈栖迟正儿八经踩到地上,出了院子,方知春闱已毕,再过不久便要放榜。 第238章 他叹了口气,暗怪自己怎么也不知节制放纵至此,夙婴却误以为他在生气,忙凑上前替他揉腰,讨好地笑了笑。 他不揉还好,一揉腰间酸软便难以忽视,沈栖迟起先还勉强绷着身子正坐,没多久便软下身子靠到蛇妖身上。 一人一妖在府中行事从不避着旁人,因而这段时日以来府中头脑还算清明的老仆多多少少猜到两者的关系,从一开始的惊异担忧,到如今也慢慢接受了。 只要有人给老爷作伴就好。 ——这是府中大多数人的想法。 当然也有例外。 不远处两个宫女相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没多久,就有一封密信呈到皇帝案上。 ‘沈公子与府中男子朝夕共处,同进同出,同枕而眠……连日暮雨朝云,不舍昼夜…‘…’ 皇帝啪地放下信,面色铁青。 “荒唐!”他怒喝,却不知心头火从何起,“那两个宫女竟敢写出这等荒唐的东西来糊弄朕,好大的胆子!” 苏海大气不敢出,等皇帝怒火稍平,方道:“陛下……依老奴看……”他犹疑一瞬,咬了咬牙,“宫女所见未必为假。” 皇帝倏地抬眼,目光如剑射向苏海:“此话何意?” “奴才去过沈府几回……”苏海将自己看到的缓缓说了。 皇帝脸色越来越沉,蓦地想起一日与慧敬谈论佛法时,年过半百的老和尚捻着佛珠言:“诸行无常,是生灭法。陛下如何保证身边的人从未变过呢。” “乍逢之欢,足以蒙蔽心目。” 他向来不喜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只想赶紧将人打发走,并未细想,可如今想来,慧敬一向见好就收,从不留宿宫中,缠着一国之君谈佛论经,他每每挑在沈栖迟走后来宣政殿,状若无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皇帝捏了捏眉心,一时竟不敢深思沈栖迟回京的目的。 他与沈栖迟从小一块长大,竹马之谊,患难之交,自诩是天底下最了解沈栖迟的人。不论沈栖迟因何缘由回京,总归没有害他之心。 可瞧瞧他眼下做的,与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厮混,甚至白日宣淫,他还是你认识的那个天下最守礼循矩,最端方雅正,自小便被同龄人戏称小古板的沈云涿吗。 “还有一事……” 苏海斟酌着道:“老奴听闻沈公子每回前往邱府,无一不带着那名北域男子。先正衣冠,而后两人共行大礼参拜。” “……” 无言至极,皇帝竟冷笑一声。 他还是皇子时,带着初婚的正妻前去拜会邱方生,也是同行大礼以向恩师明示“此为学生妻”。 “更衣。”皇帝一字一顿,“出宫。” 第167章 皇帝来得突然,打得沈栖迟措手不及。 昨夜闹得过了,沈栖迟身子不爽利,着了一身宽袍,遮不住颈间红梅,稍一抬手便露出腕间箍痕。因这段时日特殊,沈善来得少,今日也不在,因而当沈德颤颤巍巍来通报皇帝来了时,皇帝人已在院外。 沈栖迟正倚在夙婴怀里假寐,闻言连更衣都来不及,草草整理衣襟后瞥了眼夙婴衣摆下的蛇尾,低声嘱咐了一句别出来便快步出门。 皇帝正大步踏进院子,沈栖迟掩了门,余光瞥见皇帝高大身影,几步上前跪下行礼,“陛下光临寒舍,草民有失远迎。” 他今日没用缁撮,几缕青丝用一根白色飘带低低扎着,其余青丝松散垂落,随着伏地的动作分散开来,露出小截白皙后颈。 皇帝盯着那上面的咬痕和红点,好半天才平直道:“免礼。” 沈栖迟站起身,露出今日的装束与颈间不可忽视的红痕。曾几何时,即使处境落魄,沈栖迟依旧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皇帝何曾见过他这般随意的穿着,心中秤杆一时更偏向慧敬。 皇帝不说话,目光却似刀般要从人身上剐下一层皮,沈栖迟只好低声开口:“陛下怎么来了?” “你得了赏便不再进宫,书也不编了,朕自然要来看看是什么情况。”皇帝尽可能保持语调平缓,不再看沈栖迟令他糟心的模样,转向沈栖迟身后虚掩的门,“你在温书?朕还真是好奇是什么书能让你闭门不出,连春闱都不过问。”言罢不等沈栖迟回答,便径直绕过沈栖迟。 沈栖迟暗道一声糟,不敢也来不及阻拦,刚转身迈出半步,皇帝便大力推开屋门,旋即顿在门口。 半开的屋门被皇帝堵得严严实实,沈栖迟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情况,亦不敢肆意越过皇帝,只能压住心慌硬生生站在在皇帝后头。他掐了把手心,瞄了眼一旁垂首静立的苏海,后者没什么表情,看不出究竟。 “云涿,你怎么没跟朕提,你这里还有客人。”俄顷,皇帝才缓缓出声。 屋内的男子肤色苍白,五官却是浓墨重彩的几笔,长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唇畔一抹似扬非扬的笑意,无疑是浓淡相宜的好相貌。尤其是那双眼睛,泛着妖异的紫,抬眼看过来时眼波似深不见底的潭湫,明明透着冷漠疏离却勾人沉沦。 他斜倚在青缎隐囊上,身形修长,柔若无骨,玄衫流水般铺满半张贵妃榻,露出一双赤足。那双足亦别有韵味,薄薄一层皮贴在骨上,暖金的日光穿过槅窗照在足背上,勾勒出滑腻的肌理。 皇帝面沉如水,不仅因为男子出乎意料的皮囊,更因为坠在男子颈间、未被藏进衣衫的万分眼熟的珊瑚珠。 在他打量夙婴的同时,夙婴也在肆无忌惮地打量这个第一次见的人皇。 他很年轻,样貌周正,身姿挺拔健硕,气度不凡,浑身被真龙之息笼罩。翠鸟精早在他推门的瞬间从槅窗跑了,夙婴有一瞬不适,但很快有一股温暖的气息从颈间蔓延至全身,包裹他不受人皇影响。 他看了皇帝一会儿,感受到皇帝背后沈栖迟不安的气息,踩到地上,悠悠行了一礼。 腰间佩饰随起身的动作垂落,划出一道微光,皇帝目光一凝,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沈家被抄过家。 沈家的藏家之宝都是后来沈栖迟从国库中一样一样挑回去的,那时皇帝陪着他,其中哪些是沈父生前藏品,哪些是他作为皇帝对沈家的弥补,他比沈栖迟还清楚。 而今沈父遗物之一就明晃晃挂在这男子腰间。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往里走了几步,“云涿,你这书房倒是与从前一模一样,从未变过。” 沈栖迟借着这当口赶紧走到皇帝身前,“草民习惯了。” 看着他不动声色挡住身后男子的动作,皇帝愈发气结,面上不显,只一甩袖子转身出屋:“陪朕走走。” “……是。” 沈栖迟偏首望了一眼,夙婴抿着唇立于原处,淡淡凝望着他,沈栖迟只来得及朝他无声一笑,便跟在皇帝大而迅疾的步子后出了门。 一路沉默,直至逛完大半个沈府,皇帝心绪似乎有所平缓,注视着已零落大半的梨花开了口:“沈家世代香火旺盛,到你这里却只剩一脉,是皇家于沈氏有愧,你若有意,朕随时可以为你奉上京畿所有待字闺中的贵女。” 沈栖迟垂眸,“草民一把年纪,还是不耽误那些好人家的姑娘了。” 皇帝猛地扭头看他,没想到他拒绝得如此干脆。 “你糊涂了。”他道。 沈栖迟笑笑:“我年近而立,已经没什么不清楚的了。” 这是两人重逢以来沈栖迟第一次没有用谦称,意味着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不是臣民,而是昔年好友,个中坚决之意不言而喻。 皇帝面色难看至极,在他怒气冲冲离开之前,沈栖迟叫住他。 “陛下。” 皇帝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沈栖迟的嗓音依旧不疾不徐。 “今日招待不周,望陛下见谅。不过我一早就想让陛下见见他,他很好,陛下。” 皇帝一颗心慢慢沉下去,意识到沈栖迟不是一时兴起闹着玩的。 “朕并非迂腐之人。”皇帝还是回了头,“只是云涿,你还记得沈家祖训吗。” 沈栖迟长睫一颤,没说话。 “束身自修,克己为公,忠君报国。”皇帝慢慢道,“云涿,你不愿再入朝野,朕不逼你。你忘了同朕一道立下的雄心壮志,朕虽失落,但理解你。你无心为沈家延续香火,朕没有立场置喙。你冒大不敬讨要太庙镇梁的龙珠,拿几卷明明能编完却迟迟未结的书算计朕,朕顾念往日情分,不与你计较。但是云涿,分桃之癖,太过了。” 皇帝深深望着他:“倘若沈将作丞在世,朕毫不怀疑,他会将你驱除家门。” * 皇帝言罢不久便离去,沈栖迟回到书房,夙婴已靠回了贵妃榻上,尾巴重新放了出来,一半垂在地面,尾尖有一下没一下拍打。 “我都听见了。”他小声问,“他为什么那么说?龙珠,”他摸了摸颈间的珊瑚珠,“是这个吗。” 第239章 只要想,大妖可以听见百里内所有动静。 他快蜕皮了,蛇身鳞甲暗淡,视线时不时模糊,眼睛不留神就会变成冰冷的竖瞳,说话总夹着嘶嘶的气音,张唇时露出猩红的信子和两颗不似凡人的尖牙。 失去妖丹后,他身上的兽性在某些时刻很容易压过妖性。 沈栖迟走过去,拎起他的尾巴在榻另一边坐定。蛇尾蜷缩了一下,旋即被安放到温热的人腿上。 蛇妖这时的尾巴脆弱敏感,沈栖迟没敢用力,手虚虚搭在上面。蛇尾却有自主意识似的扰乱他腰带,轻易拨开衣襟钻了进去,缠绕,缓慢摩擦起来。 沈栖迟瑟缩了一下。 “我没想……”蛇妖面颊微红,“是它想蜕皮了。” 沈栖迟微微一笑,没有管肆意作祟的尾巴,往后靠了靠,回答起蛇妖上一个问题:“男子与男子在一起,在凡间并非常事。至于龙珠,只是一个随便叫叫的名字,这只是一颗普通的珠子,世上哪有真龙之珠,是不是?” 夙婴看着他,他的眼膜因为即将到来的蜕皮期开始松动,沈栖迟的面容很近,也很模糊。 那不是一颗普通的珠子,就在刚刚,它庇佑了他。 “……你不会因此不跟我在一起的,对吗。”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忐忑不安,从沈栖迟过往的丛书里,他隐约窥见了沈栖迟是怎样一个人,博闻多识,但有点墨守成规。 “当然。”沈栖迟道。 “沈将作丞是谁?” “是我父亲。他从前是朝中将作丞,是一个老古板,不知变通……”沈栖迟似乎在笑,他极少讲自己从前的事,夙婴安静听着,竭力不遗漏一个字。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夙婴努力睁大眼,但视线仍旧模糊,直至尾巴忽然一沉,他才意识到沈栖迟靠在他尾上睡着了。 他没有抽出尾巴,只是摸索着伸手,小心翼翼拢上沈栖迟敞开的衣领。他发了会儿呆,再次摸上颈间的珠子。 只是个溯源的小法术,沈栖迟不会知道的,他对自己道。 …… 夙婴首先闻到的是一股馥郁的梨花香气,料峭春寒似乎并未完全褪去,梨香带上冷雪般的味道。但夙婴没有感觉到寒冷,暖烘烘的气息从旁边传过来。 他扭了下身子,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个炭炉旁,不远处便是一张熟悉的栅足案,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娃娃正端坐其后,满脸严肃地写着什么。 夙婴呆怔片刻,这时候的沈栖迟才多大?五岁,还是四岁? 他近乎贪婪地盯着年幼的沈栖迟,良久终于从他笔直的坐姿和眼尾小痣中窥见一点日后的影子。他游过去,从案足攀爬上去,蹭到沈栖迟还带着婴儿肥的手边。 沈栖迟看不见他,全神贯注临摹字帖,夙婴悄悄将尾巴搭到他按着纸页的左手虎口,见他毫无所觉,不由有些失望。过了一会儿,他支起身子,原地绕了一圈,将脑袋搭到沈栖迟虎口,光明正大地观察起这间屋子。 皇帝说的对,这间书房除了书少了些,和几十年后几乎一模一样。 夙婴兴味索然地收回目光,转而盯着沈栖迟手下的狼毫笔尖。 这个时候沈栖迟的笔触还很稚嫩,但也方方正正,不像他初学时写得歪歪扭扭。 室内没有燃香,梨香混合着晨露的味道充斥在这间书房里,夙婴有些昏昏欲睡,但沈栖迟始终正襟危坐,除了偶尔调整姿势基本没有动过。夙婴不知道他摹了几张,等他从席上起身,室内天光已明亮许多。 夙婴连忙扭动身体,整条缠到沈栖迟臂上,他以为沈栖迟终于要离开这间书房,然而沈栖迟只是将字帖归置到架子上,挑了另一本书回来看。 夙婴想起日后几乎塞满整间屋子的书简,不禁怀疑沈栖迟是不是从小就将所有时间花在了读书上。 临近中午,沈栖迟终于从案间抬首,整理衣襟出了门。此时的沈府要比日后有人气,夙婴缠在沈栖迟身上,跟着他穿过栽满花草的游廊,看他绷着一张小脸对来往朝他行礼的年轻仆人颔首回礼,来到敞亮的客堂。 里面已有饭香,沈栖迟却没急着进去,停在门口先行了礼,“父亲,母亲。” 夙婴昂首,随着沈栖迟踏进屋子,他才看见里面坐着一位俊朗的男人和美艳的女人。男人满面肃穆,却在看见沈栖迟的一瞬软化了眉眼,女人笑意轻柔,朝沈栖迟招了招手,“阿迟来啦,看了一上午书,累不累?” “不累,母亲。”沈栖迟瓮声瓮气地回答。 他走向不比自己矮多少的凳子,被男人举着腋下抱起来,放到凳子上,“吃饭。” 沈栖迟红着脸扯了扯被父亲弄乱的衣裳,“谢谢父亲。” 女人噗嗤一声笑出来,掐了把沈栖迟水嫩的脸颊,乜着旁边的男人:“瞧你,都教我们阿迟什么了,简直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个老古板,一个小古板,我是不是也要学学,才能跟你们坐在一桌吃饭啊?” 男人耳根红了,嗫嚅着道:“我哪里老了。” 沈栖迟长得更像他的母亲,夙婴这般想道。 沈栖迟一家讲究食寝不言,直至用完膳,仆人撤下碗碟,沈父才拉家常时的问起沈栖迟的功课,沈母时不时插几句,多是嘘寒问暖。 “我给你找了一位师父,从明日起,你便跟着他练剑。用完膳随我去拜会邱先生,我已经打点好了,你好好表现,下午就能奉上拜师茶。” 沈栖迟乖乖应了,沈母却嗔道:“阿迟才多大,你就要他做这做那。” “练武强筋壮骨,阿迟如今的年岁正是抓基本功的时候,岂能荒废?”沈父正色道,“读书明理明志,邱先生学富五车誉满天下,阿迟能拜他为师都是受祖上蒙荫,岂能怠慢?” 沈母撇了下嘴,到底没提反对之辞,只忧心对沈栖迟道:“乖阿迟,别学你爹,只顾读书不顾身体,你还小,别总日闷在书房里,偶尔出去玩玩也没什么。” 沈父面露不赞同,但在沈母的瞪视下什么也没说。 沈栖迟露齿笑了笑:“知道了,娘亲。” 沈母揉了揉他头顶。 下午,夙婴仗着沈栖迟看不见,光明正大盘在沈栖迟头顶。邱方生比印象中年轻,头发还是黑的,一个六七岁的男童站在他旁边,在沈栖迟拜师时睁大眼睛看他。 夙婴听到沈父在沈栖迟耳边低声说:“那是当朝五皇子。” 沈栖迟顿了一下,朝男童行礼:“五皇子殿下。” 夙婴随着他转身的动作看清了男童的面容。 ——年幼的皇帝。 五皇子闪烁着眼睛打量了沈栖迟一会儿,才露出一个笑:“免礼,以后我们就是同门了。” 颈间忽然一阵灼热,夙婴猛地抬直上身,眼前一切景象迅速倒退,化成一片灰蒙蒙的雾。夙婴掉在地上,最后看见的是小沈栖迟忽然低下的脸,垂着睫,澄澈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对忽然多出来的老师和师兄的迷茫。 夙婴一颤,在掉下榻前一瞬稳住身形,沈栖迟被吵醒了,直起身凑到近前,蹙着眉摸了摸他眼下冒出的细鳞。 “难受?” 夙婴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我想……” 他没有说完,沈栖迟已然意会,“等我一会儿。”言毕起身快步出去找马车。 夙婴蜕皮时的真身太过庞大,绝非沈府能容纳的,得另寻他所。 第168章 皇帝自沈府回宫,心中仍郁结难解,苏海垂首等了一会儿,小心抬眼觑了眼,见皇帝冷冷坐在御座上,看着案上密信不出声,思忖片刻后斟酌着开口:“或许,沈公子只是图一时新鲜。” 皇帝没说话,半晌叹了口气,眉间流露出一丝疲惫:“你是朕身边与他相处时间最久的,你还不了解他么,他岂是搬弄情意只图一时享乐之人。” “能被沈公子相中,”苏海小心翼翼道,“料想那位公子身上应有可取之处……” 皇帝冷笑一声:“满身妖邪之气——” 皇帝一滞,慧敬临行前那几句提醒像警钟般在脑中敲响。 “人心之易变,犹白云苍狗。人心幽微非必起于恶念,或是浊尘迷窍,心有所障。陛下需慎察左右,或破迷雾,清妖邪,或敬而远之,明哲保身。” 苏海只见皇帝陡然脸色大变,不知发生了何事,恰此时,有宫人在外求见。 苏海无声退出去,来到殿外,便见两个宫女面白如纸,浑身冷汗,似乎遇到极为惊恐之事。 ——不是旁人,正是皇帝赐去沈府的两名宫女。 苏海皱眉,一甩拂尘,正要斥责两位宫女殿前失仪,却被其中一位宫女猛地抓住手臂。 “苏公公,奴婢有要事禀报,求公公让奴婢们见陛下。”宫女说话时牙齿不住打颤,眼睛四处乱转,“是……是关于沈家那位公子的!” 苏海眉头紧锁:“何事如此慌张?” “妖、妖……”宫女齿关咯咯作响,字不成句。 第240章 苏海怀疑这宫女得了失心疯,必不能让她面圣,便想唤人将宫女拖走,但事关沈府,还是耐下性子问了一句:“要什么?” “妖什么。” 另一道低沉的声音与之同时响起。 苏海一惊,忙回身弓腰:“陛下。” 皇帝负手立在门后,居高临下睥着如惊弓之鸟的宫女,半边脸笼罩在阴影里,令人难以看清神色。 “妖什么。”他重复了一遍。 “妖怪!”另一位宫女似乎一下崩溃了,惊惧地喊道,“陛下,有妖怪!” 喊声回荡在宽阔的宫殿前,引得值守的禁卫宫人齐齐一颤。 “放肆!”苏海面色一白,厉声喝道,“谁给你的胆子胡言乱语!” 他不敢看皇帝的神色,但皇帝的威压如雷霆般压了过来,苏海胆战心惊,却听皇帝冷声道:“将人带进来。” “……奴婢们谨遵圣意,仔细看顾沈公子,只是沈公子不喜奴婢们近身,甚至不许奴婢们靠近起居之所,奴婢们平日只能远远观望,直到前段时间……”宫女双膝跪地,没力气似的用双手撑在地上,支住身体,头颅深垂,“沈公子忽然不许府内所有人靠近他的院子,自己也不出来,奴婢们见接连几日都是如此,心中不免担忧,便自作主张前往查看,却不想……不想……” “不想什么?陛下面前吞吞吐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苏海竖眉。 “不想却看见一条硕大的蛇尾在窗纸后摇摆甩动。”宫女几欲哭出声,整个人抖如筛糠。 苏海脑子轰地一声响,嘴唇颤抖,下意识想要呵斥,却一时失了言。皇帝始终没说话,面沉如水,哑然的当口,宫女已开闸放水似的说了下去,仿佛要借此将心中所有恐惧倾泻殆尽。 “奴婢们原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可好几次,奴婢们都看见一条大蛇的影子映在沈公子房间的窗户上。今儿早上,陛下刚走不久,沈公子便携那位庾公子匆匆出了门,而且……而且那位庾公子似乎受了伤,行动不便,奴婢们瞧见沈公子搀他上了马车,自己接了车夫的位置,朝城外去了。” “奴婢们壮胆跟了上去,沈公子驾着马车一路疾驰,出了城,一直到荒郊野岭才停下。然后……然后……” 宫女似乎回忆起极其惊骇的一幕,喉咙中挤出几道气音,好一会儿没吐出完整的话。苏海震悚不已,张口忘言。 殿内如死水沉寂,宫女接下来的话却一颗巨石砸出几道惊涛。 “奴婢、奴婢瞧见沈公子撩开车帘,抱了一条大蛇出来!” 说完,宫女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一时间,金殿之内安静得针落可闻,苏海额上冷汗直冒,不知不觉也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道:“妖言惑众,拖下去。” 宫女凄厉的惨叫很快被捂住,远去。 皇帝一动不动地坐着,日光逐渐西斜,自槛窗斜劈而入,照在镇殿金狮上,将香炉割裂成明暗交错的色块,青烟无声熄了,皇帝抬手撑住太阳穴,缓缓垂下脖颈。 深殿中,传来一声凝重的叹息。 * 春光明媚,夜色如水,皇帝却接连几日没睡好。 沈栖迟随手勾勒的蛇像、沈府奇怪的男子、慧敬暗含玄机的劝诫、沈栖迟坚决的口吻在他脑内反复回荡。他呻吟一声,从床上坐起。 “陛下。”守夜的苏海轻声靠近,手持一盏灯烛撩开床幔,担忧地望着他。 “……你去国清寺,传朕口信……”皇帝哑声开口。 殿试在流逝的韶光中悄然落幕,皇帝登上宫中最高的望穹楼,眺望着方才钦点出来的三甲在宫人相送中走向宫门。这段时日他心绪不宁,虽不至于迁怒新科进士,但问题依旧犀利严苛许多,尤其是那名叫李长庭的。 寒门子弟,穷苦出身,却是他所熟识的人一手教导出来的。 禁卫的调查事无巨细,自然没遗漏沈栖迟教出了一位举人。 在他的刻意为难下,李长庭的回答仍张弛有度,能准确切中要害——即使他心存芥蒂,也不得不承认李长庭的确是有才之士,且颇有他的老师当年之风——他的朝廷需要人才,因而最后李长庭被钦点为榜眼。 这位新科榜眼的举手投足极有风度,不似乡野村夫,倒像一位文人雅士。 像是沈栖迟能教出来的。 诡异的,皇帝从他身上找到了一点旧友的影子。 “陛下。”苏海在他身后轻声说道,“沈公子进宫了,看方向是往藏书阁去了。” * 午后阳光穿过雕花木窗,融化成蜜色琥珀,懒懒铺在紫檀书案上。浮尘如金沙在空中缓缓流淌,夙婴蜷在墨迹未干的纸堆里,偶尔伸出脑袋,尖吻轻顶在暖光中镀上一层金的珊瑚珠。 化成蛇形后,他会将沈栖迟赠予他的东西用术法缩小,藏在某片鳞甲下,可这颗珠子却不受控,他只能缩短系绳套在颈部。 沈栖迟素白的手在光尘中散发出莹润的光,夙婴玩兴大起,吻部一用力,将珠子顶到那只奋笔疾书的手边。 笔停了,珠子被指尖轻轻抵住,旋即被捞起,理清缠作一团的系绳,夙婴盯着那双修长的巧手,正要缠尾,身躯便凌空而起。 沈栖迟将缩成两指粗细的黑蛇捞到怀里,套上珊瑚珠,“好好戴着,别弄丢了。” 连日待在沈府,他身上那股难以言说的冷香变成了清淡的梨花香,夹杂着一股特有的属于蛇的气味,夙婴心满意足地吐着信子,乖乖缩短系绳,任那条珠子套牢自己的七寸。 尾尖无声搭上那节骨感手腕,这次不是忽视,而是带着薄茧的指腹的温柔轻抚。 夙婴抖起尾巴,正要将整条身子缠上去,阶梯处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有人正拾级而上。 沈栖迟反应更快一步,将他塞进怀里,夙婴的视野陷入一片昏暗,几息后脚步声停了,一道带着压迫的气息逼近。 是皇帝。 夙婴感觉到沈栖迟弯下腰,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陛下。” 皇帝没说话,只是不疾不徐地走近,又在几步之遥外停下脚步。凌厉的目光紧随其后,夙婴不舒服地扭动了下身子,旋即那道目光像是能穿透衣衫,像一把锥子钉在他身上。 夙婴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没等他捋清,沈栖迟便不着痕迹地侧了下身子挡住那道目光。 “朕还以为你会一直躲着朕。”皇帝声音中夹杂着冷意,“或者干脆像几年前一走了之。” “草民答应陛下的书尚未编完。”沈栖迟平静回道。 皇帝发出一阵气音,似乎是讥笑了一声。他走近两步,又突兀停下,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然后呢,编完了,搪塞完朕,再带着那个野男人远走高飞吗。” 他的声音更冷,像带着冰渣。夙婴心中古怪之感更甚,沈栖迟似乎也为这不合时宜的话语所惊,一时没有回话。 皇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然而腰间灼热使他怒火中烧,他审视着沈栖迟的脸色,半晌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夙婴从沈栖迟领间探出半个脑袋,嘶嘶问:“他是来做什么的?” 沈栖迟摇摇头,似乎也不明所以。 皇帝大步踏出藏书阁,将腰间香囊甩给候于门口的苏海,后者打开看了眼,脸色微变,呈给皇帝,“陛下。” 皇帝看了一眼,霎时面覆寒霜。 里面由慧敬亲手绘制的护身符已经燃成灰烬,而他甚至还没有靠近沈栖迟。 隔日同样的时间,皇帝再次亲临藏书阁,这次他不再夹枪带棒,只有些生硬地说道:“你教出来的学生不错,是可造之材。” 沈栖迟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李长庭,他完全忘记了春闱一事,也忘记问自己的学生考得如何,一时不免惭愧。 “朕点了他为榜眼。先入翰林领差,三月后再调到别处。”皇帝盯着他,“你了解他,你觉得朕该给他什么官职?” “……草民不敢干政。”沈栖迟道。 皇帝烦透了他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朕让你说你就说,不管说了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沈栖迟还是道:“官至何职,一看他之才干志向,二看陛下思量,三看社稷所需。” 皇帝很久没说话。 沈栖迟垂眸,感受到夙婴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 “……朕以为你即便没有入朝为官,也和那些依阿两可的官员不一样,如今看来,是朕想错了。” 皇帝再次拂袖而去,甚至没给沈栖迟回话的机会。夙婴探出头,盯着皇帝远去的身影,倏忽明白昨日那股古怪从何而来了。 他不喜欢每次皇帝来时他都要躲躲藏藏,不喜欢面对皇帝时总被莫名压制的妖力,不喜欢皇帝和沈栖迟之间熟稔的口吻,不喜欢皇帝说些他听不懂的对沈云涿的话。 “我要喝酒。”回到沈府,他对沈栖迟说道。 第241章 沈栖迟面上闪过一丝讶异。 “馋了?” 夙婴没吭声。 沈栖迟将褪去一半的长袍重新穿回身上,见夙婴没有化为人身的意思,便揣着蛇出门买酒。 晚膳,沈栖迟将买来的酒倒进杯盏里,“此为松醪酒,京中名酒,我少时很喜欢喝,尝尝?” 夙婴没动,别扭地扭了下身子。 沈栖迟思忖片刻,莞尔一笑,起身取来一干净铜盆,倒入整坛酒,捧起黑蛇凑到盆沿,静静等着黑蛇自己动作。几息后,黑蛇缓缓游入盆内,让琥珀色的酒液完全浸没自己。 酒液醇厚甘润,他下意识张颌饮了一口,一股混合着粮谷蜜香的幽雅松香窜了进来,夹杂着淡淡的苦韵,沈栖迟清润的嗓音和紧随其后的悠长回甘一并传了过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进宫,等我写完那两卷书,我们就不用过去了。” 不,皇宫很漂亮,夙婴在心里答道,我只是不喜欢那里的主人。 他合上眼,觉得回甘之后又有一股酸味泛了上来。 沈栖迟怎么会喜欢这种酒呢。 第169章 酒香在庭院中浮动,松香、谷香接踵而至,夙婴阖目前还泡在这种酒里生闷气,他睁开眼,精准找到了酒香来源。 年少的沈栖迟坐在一棵栾树下,彼时尚是五皇子的皇帝笑嘻嘻地看着他,“尝尝嘛,云涿,松醪酒,很好喝的。” 沈栖迟迟疑片刻,在五皇子执着的注视下拿起酒杯浅啜了一口,下一瞬呛咳出声。 “你第一次喝,喝不惯也正常。”五皇子嘴角笑意扩大,“多喝喝就会喜欢上的。” 沈栖迟摇摇头,放下酒杯,看样子是不打算碰了。 五皇子撇了撇嘴,嘀咕了句什么,旋即换了个姿势,手臂撑着脸,“后日赏春宴,你去不去?” 沈栖迟还是摇头:“父亲新请了一位师傅,后日来教我新剑法。” “那可是赏春宴!长公主张罗,京中名门望族的公子千金都会去,你爹居然要把你关在家里练剑。”五皇子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栖迟,“你同意了?” 沈栖迟点头,没什么不情愿。 “为什么?”五皇子震惊溢于言表,“你就没什么喜欢的姑娘?要知道那些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平日家中管束严格,正儿八经见上一面都难,赏春宴可是一年中难得的机会。往年你年纪小,不去也就罢了,可你今年都十五了,居然还要整日与书剑为伍。” 沈栖迟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不答反问:“殿下有?” 五皇子一愣,扭捏地挪了下屁股,支吾一声:“你不觉得相府千金很漂亮吗。” 沈栖迟没说话,五皇子看了他一眼,“算了,你照镜子就够了。不行,你得陪我去,一个人去太无趣了,而且你不能抛下我让我独自应付那些满腔算计的溜须拍马之徒。练剑哪日不能练,你回去说服你爹,不然我就亲自登门拜访,料他不敢不放人。” 两日时间在沈栖迟晨时练剑,上午邱府进学,下午沈府温书的日程中转瞬既逝,临去长公主府前,夙婴熟练地在沈栖迟身上找了个地方窝着。 沈栖迟一顿,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 “怎么了?”五皇子正在马背上等他,漫不经心地用对折的马鞭拍着掌心。 沈栖迟摇头,只当是自己的错觉。他翻身上马,“走吧。” 五皇子看了他一眼,忽而挑唇一笑:“沈云涿,要不要比一场?” “比什么?”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前两项无甚好比,书数我不如你,射御你总该跟我比比。平日没有机会一较高下,恰巧今日天气不错,此去长公主府也有一番距离,择日不如撞日,就比御之一术如何?” 这可是在长街上,往来行人如梭,五皇子原本做好了被疾言拒绝的准备,然而沈栖迟只是思索几瞬,便勾唇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五皇子高挑起眉。 “只一点,不准伤及行人。” “当然,本殿还没那么蠢。”言罢一扯缰绳,挥起长鞭一甩马尻,策马疾驰而去,只留一道飞扬的余音,“兵不厌诈。云涿,你我今日就各凭本事,先到长公主府者胜,彩头便算三坛松醪酒。” 沈栖迟微微一笑,轻喝一声,驱马追赶。 在五皇子的有意为之下,沈栖迟在赏春宴上大放异彩,那日过后,京中人人皆知素日深居简出的沈家嫡长子是位才貌超群的翩翩君子。名动京城没有造成沈栖迟生活的任何波澜,他依旧雷打不动地读书,练剑,对有意结交甚至结亲的世族子女反应平平,却又不失礼数。 夙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陪伴了他四年,直至十九岁,沈栖迟高中探花,打马游街时方又显露出几分年少意气风发的模样。 夙婴恍惚地瞧着他,为沈府快被媒人踏破的门槛而闷闷不乐。他恼怒地拿脑袋顶沈栖迟肩头,只换来对方毫无所觉的反应。 他陪着沈栖迟每日去翰林院点卯,同时眼见沈栖迟眉间的忧虑与烦闷一日重过一日。 为什么,当官不开心吗? 夙婴自梨树缓慢游下,试图和以往每次一样勾缠手腕安慰他,然而下一瞬,沈栖迟自深思中惊醒,直直看向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夙婴产生了一种自己被看见的错觉,他不知所措地顿在原地,见沈栖迟没动,迟疑地将扬至半空的尾巴轻轻搭到沈栖迟瘦削的腕骨上。 沈栖迟眸中讶异更甚,夙婴迷惑地动了下身子,便见沈栖迟淡淡地笑了,“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夙婴腾地直起身子,四下环顾,最后对上沈栖迟含笑的眉眼,终于确定他是在同自己说话。他诧异不已地嘶嘶两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忘了,你未必懂人言。”沈栖迟轻笑一声,指尖在他尾巴上轻抚两下,随后捧起他,起身将他放至梨树枝干上,“别再掉下来了。” “嘶嘶。”夙婴伸长身子,向沈栖迟尚未收回的手攀去,沈栖迟却在这时转身,看向大步迈近的不速之客。 “你真要去请命?”已有几分日后沉稳模样的五皇子在沈栖迟一步之外站定,没注意到两人头顶半悬的黑蛇。 沈栖迟缓缓点头:“为官者为民,我不能一直待在翰林院。” 五皇子眉头紧锁:“那不是份好差事。” “我会尽量说服陛下。” “你……”五皇子深深看他一眼,“罢了。从小便劝不动你,既已决心要做,便尽快随我入宫。” 两人匆匆入宫,临至黄昏方归来。沈栖迟手上多了一道明黄卷轴和一件绯红长袍,脸上仍挂着一抹思量,五皇子面色欠佳:“父皇真是……”未竟之言消散在一声叹息中,五皇子抬袖轻嗅,嫌恶地放下手,“我还有事,不能久留,明日恐怕也不能为你送行,你且记得万事谨慎,小心行事,别和那帮……”他言至此处难掩厌恶,“那帮乌合之众起了冲突。” 沈栖迟颔首,“你也是,在京中万事小心。” 两人未再多言,匆匆道别。夙婴正要下树,沈栖迟忽又道:“爹。” 夙婴循声望去,便见年岁稍长的沈父立于院门口,欲言又止地瞧着沈栖迟。 “你当真要蹚这趟浑水?”半晌,他问道。 “这是孩儿自小立志要做的事。”沈栖迟沉着而坚决,“如今生民有难,孩儿受命于天子,莫敢不从。” 沈父沉默了片刻,提起一个笑容:“那便放手去做罢,无论如何,我和你娘都在你身后。” 及至此时,沈栖迟方露出一抹真情实感的笑,“孩儿知道。” 沈父离去后,夙婴终于寻到时机落到沈栖迟肩上,沈栖迟偏头瞧见他,讶然一闪而过:“你还在?” 夙婴曲起身子,吻部轻轻蹭弄他颈侧柔软滑腻的肌肤,嗅到一股浓重的香火味。 翌日,夙婴藏在厚重马鬃里,跟着沈栖迟出了门。他换上了那身绯红官袍,愈衬得面容俊逸身姿挺拔,夙婴着迷地凝视着他,脑海中倏忽闪过另一个模糊的绯红身影。 沈栖迟与一众人马在宫门口汇合,夙婴留意到其中有两个奇怪的道士,尚未细思,身下马匹便疾驰起来。他在腾飞的马鬃中东摇西晃,撞上沈栖迟同前两次一样的惊讶神色。 片刻后,沈栖迟抓起他塞进怀中,目光直视前方。 夙婴在颠簸中醒来,身上仿佛残留着沈栖迟因策马而格外滚烫的触感。暖洋洋的日光照在身上,墨香游丝般飘逸在周身,夙婴懒懒游动了一下,尚未睁眼,身躯便向热源靠去。 沈栖迟停笔,将黑蛇抓到手里,缓缓抚弄蛇脊上冰凉干燥的鳞片。 “醒了?你醉了一夜。” 夙婴微睁开眼,嘶嘶吐着信子,尚未有任何表示,沈栖迟便轻嘘一声,将他放入怀内。 没过多久,一道与五皇子相似却更为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喝酒了?”那声音顿了顿,“松醪酒?” 第242章 夙婴无声龇开毒牙,为梦内外沈栖迟身边都是同一个人而分外不虞。 “昨夜小酌了几杯。”沈栖迟温声道,“陛下近日政务可繁忙?” 夙婴后知后觉,自己从内而外都是酒味,甚至沁到了沈栖迟身上。 “都是些寻常政务,朕能应付。”许是沈栖迟关心的问话让皇帝心情稍霁,他声音温和不少,“朕这几日让皇后留心京中适龄贵女,整理了一本名册出来,你看看有没有瞧得上的。” 夙婴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皇帝是什么意思,浑身鳞片几乎瞬间炸开,旋即便听沈栖迟轻叹一声,“多谢陛下。” 轰的一声,一股邪火自深处泛起,为皇帝多次横加干涉的举动,为皇帝莫名亲昵的言行,为那个他陌生的沈栖迟,为他从未参与也不曾明晓的沈栖迟的过去。这股邪火迅速席卷全身,燃尽所有理智,尚未消退的酒意熏得夙婴头昏脑涨,在沈栖迟反应过来前,他猛地蹿出沈栖迟衣襟,张开毒牙朝皇帝扑去。 皇帝腰间传来烙铁般的灼烫,他皱起眉,口中泄出一道气音,下意识后退一步。黑色长影如雷掠过虚空,沈栖迟悚然一惊,只来得及伸手抓住黑蛇,然而藏书阁内光尘飞扬,他晃了眼,黑蛇光滑的尾尖自虎口滑落,森白的毒牙直逼皇帝。 一股寒气油然而生,沈栖迟不敢想象倘若皇帝真被咬中,他和夙婴还能不能安然走出皇宫。电光石火间,他一咬牙,改拳为掌,狠狠拍落半空中的黑蛇。 黑蛇斜飞出去,砸在一旁紫檀书架上,划过尖锐棱角,重重摔到地上,发出一道嘶嘶的哀鸣。 沈栖迟心被重重攥了一把,然而在他有所动作之前,黑蛇蜷缩了一下,旋即迅速张开身躯,猛地朝阶梯处窜去,消失在沈栖迟视野内。 沈栖迟抬脚欲追,却被一股几欲将他掀翻的大力抓住手臂扳过身去,旋即撞进一副如地狱寒铁的森冷神色里。 “刚刚那是什么。”皇帝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问道。 沈栖迟余光被书架下零落的碎鳞和血迹占据,他心神不宁,头一次在皇帝面前失了分寸:“草民丢了贵重物件,请陛下容草民去寻。” “回答朕!”皇帝厉喝,手上力度似要将沈栖迟手臂生生掐断。 “请陛下恕草民失礼。”回答他的是沈栖迟以一个更强硬的力度掰开他的手,掠过他急匆匆下了楼,凌乱的噔噔脚步声在高阔的楼阁内回荡,远去,苏海惊异的喊声紧随其后。 “沈先生,您行色匆匆的是要上哪去?” 皇帝没听见沈栖迟的回答,只有苏海纳闷的呼喊,他闭上眼,重重喘息,方才匆匆瞥见的一幕在脑中挥之不去。 乌紫的鳞甲,细长的身躯,尖锐的獠牙……还有在飞舞光尘中闪烁着玛瑙般色泽的赭红圆珠。 那颗他亲手装进金盒,又在沈府那个妖冶男人颈间看到的珠子。 震怒与一股巨大而匪夷所思的荒谬感如洪水般淹没皇帝,他一脚踹倒书案,任写满无价奇术的纸张随处飘舞,一甩袖子大步往楼下行去。 * 夙婴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他的洞府与这里隔着千山万水,而他在这满是龙息的皇宫内连化形都困难。 愤怒与悲伤如同熊熊烈火燃烧着他的思绪,叫嚣着杀戮与逃离,掩盖了深藏其中的酸涩。他忘了隐藏自己,一路横冲直撞,也许撞到了人,也许没有,当惊惧的尖叫声响起时,他意识到自己被花香吞没了。 蝴蝶在花丛间翩跹,为慌乱的尖刻叫声所惊。 “啊——蛇啊!” “娘娘莫慌!奴才们这就处理!” 凌厉的破空声随之响起,尾尖传来剧痛,夙婴猛烈弹动了一下,霍然回身直立上身,冰冷的竖瞳紧盯面前的人,发出嘶嘶的警告。 太监高举铁铲,吞咽了一下。 “还犹豫什么!?拍死它!”身后贵妃尖叫着。 太监咬紧牙关,心一狠,猛地挥起铁铲向草丛间的黑蛇拍去。 夙婴浑身紧绷,他可以变大身型,轻易绞死眼前找死的凡人,也可以用毒牙一口咬死,然而铁铲落下的一瞬,沈栖迟带他下山前约定的三章在脑海中嗡嗡回响:“……不能随意使用术法……不可肆意行事。” 每次他动用术法时沈栖迟总会生气,他已经为了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皇帝打了他,如果他违背当初定下的规矩,沈栖迟会不会不要他了? 最终,他只是扭开身子,躲开即将落到身上的铁铲。 沈栖迟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平日恨不能捧在心尖上的蛇妖如同一条普通的蛇在御花园里狼狈地四下逃窜,十数个太监或高举铁铲,或紧握锄头,狠戾地追赶着他。 他看到黑蛇被逼到满是碎石的角落里,原本油光水滑的鳞甲沾满草渣,灵活的尾巴扭曲地拖拽在身后。逼近的太监脸上同时挂着畏惧与凶狠,高扬的铁铲在阳光下折射出道道寒芒。 沈栖迟疯了一般跑过去,没有管被花枝刮烂的衣摆,与此同时,被逼到绝路的黑蛇骤然跃起,毒牙直奔太监脖颈而去。 一切似乎都悄然放慢了。 最后几步,沈栖迟几乎是滑跪过去,膝盖与粗粝地面摩擦,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铁铲砸到肩胛,骨裂的声音如同爆竹般在耳边炸开,同时一道雷霆般的喝斥响起。 “都给朕住手!” 沈栖迟恍若未觉,只是伸出手,精准抓住了半空中飞腾的黑蛇。 蓄势待发的毒牙没入虎口,紧绷的蛇躯霎时绞尽手腕,毒液一刻不歇地注入。 沈栖迟一阵眩晕,余光中出现一道明黄的色泽,他扯下袖子盖住黑蛇,一刻不停地跪着转过身去,低首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甚至没察觉自己口中的颤音,“……陛下。” 御花园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突然出现的沈栖迟和皇帝惊呆了,过了几瞬,宫人才放下手里的物什,乌泱泱跪倒请安。 贵妃假哭着依偎进皇帝宽厚的胸膛里:“陛下,御花园里进蛇了,臣妾好……”话音未落,便被一脸阴沉的皇帝推开。 “滚回你自己宫里!谁许你到御花园乱走的!”这完全是毫无道理的迁怒,贵妃惊呆了,然而皇帝脸上酝酿着山雨欲来的暴怒,没有哪个没眼色的敢在此刻惹不痛快。 “愣着干什么,都给朕滚!” 霎时间,御花园所有人顿作鸟兽散,只余气势可怖的皇帝,垂首恭立的苏海,与伏跪在地的沈栖迟。 他额头紧贴在地,但左手却死死压着右手袖口,藏在腰腹下。 一个完全不符规矩,失礼的跪姿。 皇帝怒火中烧,抬起一脚猛地踹在沈栖迟肩头,将他踹得仰翻在地。 “沈云涿!你好大的胆子!” 沈栖迟眼前发黑,腕间黑蛇像是石化了般绞着身躯,毒牙还牢牢嵌在虎口,阳光化作团团模糊的光斑,令他愈发看不清眼前事物。但他立马爬起来,重新跪伏在地,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染上脏污的衣衫,黏着碎石泥土与草渣的额头。 这一切纤悉无遗地落进皇帝眼里,他几近狂躁地原地踱步,思绪纷乱如麻。 他以为沈栖迟只是与那妖孽走的太近,身上妖气过重,致使他每每靠近护身符皆化为齑粉,他相信沈栖迟没有变,否则不会教出那样的学生,写出那样的书,他还是那个有着满腔抱负心系社稷江山的沈云涿。 他甚至觉得主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沈栖迟能够认清现实,洁身自守,然后回到朝堂,与他共谱明君贤臣的佳话。 可他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什么? 他终日与妖孽厮混,甚至胆大包天将妖带进宫来。 换作任何一个人做出此举皇帝都不会意外,处死便是,可为什么是沈栖迟?为什么偏偏是沈栖迟? “云涿,你被迷了眼,朕不怪你。”皇帝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栖迟同时印有脚印和铲印的肩头,“你方才救驾有功,功过相抵,朕不罚你。但是,你是不是该给朕一个解释。” “草民……草民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沈栖迟勉力抑住身躯震颤,掌心牢牢压住倏忽开始奋力挣动的黑蛇,顶着直入骨髓的寒气说道。 皇帝狞笑一声,蓦地大步上前拎住沈栖迟领口一把扯起,用尽十足的力往他脸上揍了一拳。沈栖迟几乎飞倒在地,他闷咳几声,血沫从唇间飞溅而出,有一瞬意识完全丧失,但很快清醒过来,肩胛的剧痛与蛇毒带来的晕眩使他无法起身,他侧了下身,用最后一丝力气扯下右袖。 这点小动作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灭皇帝最后一点侥幸与怜悯之心,又似一桶滚烫的沸油淋在他熊熊的怒火上。他拎起沈栖迟,不管不顾地往他脸上砸了几拳,毫无风度地怒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你爹娘是怎么死的,沈家是怎么被株连九族的?!” 他猛地拽起沈栖迟几近脱力的右手,粗暴撸起袖子,让那条蛇暴露在天光之下。 第243章 然后,他僵住了。 两个血糊糊的孔洞穿透沈栖迟虎口,黑红浓稠的血汩汩冒出,狰狞的肿胀与紫黑似藤蔓从咬痕向指尖手臂蔓延,那条黑蛇像菟丝子般扭曲地缠绕在沈栖迟手背、手腕,留下淤青的绞痕,但是沈栖迟的虎口牢牢掐住黑蛇七寸,将它禁锢在自己掌心。 随着他掀起沈栖迟衣袖的动作,黑蛇以一个危险万分的姿势扬起头颅,冰冷的竖瞳杀机四伏地盯着他。颈间熟悉的珊瑚珠熠熠生辉,嘲讽着他可笑的轻信。 下一瞬,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盖住黑蛇头颅。 不是在挡蛇瞳冰冷的注视,而是在挡皇帝愤怒的凝视。 皇帝怔忪撒手,后退一步。 “你疯了。”他喃语。 沈栖迟却呛咳着笑出声,顶着红肿的脸半睁开眼:“陛下也要臣的命吗。” 变换的称呼将皇帝拉回那段充满杀戮与血腥的岁月。 “你疯了。”他重复。 第170章 沈栖迟最后被关进宣政殿偏殿,看皇帝的意思是要一直等他想明白,否则便不放他出宫。 皇帝遣了一名御医来,处理沈栖迟脸上与肩膝的伤势。沈栖迟要了些额外的药,至御医走后,方松开掖得死死的右袖,露出至今一动不动的黑蛇。 黑蛇僵硬地缠在他腕间,沈栖迟没管右手的青黑与肿胀,沉默地解开快将自己绕成死结的蛇妖,放至软褥间,绞湿一旁的帕子将他身上的泥灰碎渣擦拭干净。 他翻过蛇身,凝视着侧面那道长约一掌皮开肉绽的擦痕,低声道:“我很抱歉。” 黑蛇没有作声,只是试图蜷起身子藏起脑袋。 沈栖迟轻轻按住他,没有责怪他不知从何而来的糟糕情绪,知道自己这段时日忽视了他。他不再说话,替夙婴上了药粉,裹上纱巾,仔细处理折断的尾骨,然后捧至膝间,慢慢安抚他。 檀香在静室内逸散,正午的阳光悄然攀爬至槅窗,将半透的帷幔染成金色,沈栖迟侧了下身,挡住过于明耀的光芒。不知过去多久,黑蛇缓慢展开身躯,舌信胆怯地舔了舔沈栖迟虎口狰狞的伤口。 沈栖迟淡淡一笑,指腹在黑蛇脑袋轻抚而过:“不用担心,你的毒对我无效。” 黑蛇沉默地将脑袋倚在沈栖迟虎口,缓缓阖上眼,不管不顾地催动起为数不多的术法。 他要知道,知道沈栖迟过去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离开京畿远走他乡,为什么和皇帝保持着不似君臣也不似君民的奇怪情谊;知道皇帝凭什么对沈栖迟与他之间的事指手画脚,凭什么能那样对沈栖迟又踹又打。 他的身躯缓缓松软下来,沈栖迟始终低首注视着他,见状将他往自己身体方向拢了拢。 一门之隔,皇帝阴着脸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清楚沈栖迟没有被任何妖法蛊惑——或许曾经怀疑过,但自沈栖迟在御花园吐出那句有失身份的话,一切便已明了。 没人比他更清醒。 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皇帝推开门,几乎立时注意到沈栖迟抬起手捂住那条蛇的脑袋,似乎怕吵醒它。他冷冷道:“出来。” 沈栖迟抬头沉静地与他对视,片刻后起身,仍揣着蛇,走了过来。 “你非要把这等妖物带在身边,一刻也离不了是不是。”皇帝不无讽刺地开口,沈栖迟只是沉默,默认了他说的一切。 一股郁气涌上皇帝喉头,他率先转身,背着手往外走去。两人穿过长长短短的宫道,登上望穹楼。 望穹楼下,整座京畿徐徐铺展成一幅流动的画卷,大小坊市如棋盘纵横,长街香车宝马缓行而过,鱼鳞般的青瓦沐浴在鎏金暖阳中。皇帝极目远眺,静静凝望着脚下歌舞升平的景象。 沈栖迟落后他半步,目光同样落于脚下。 “日子过得真快,是不是。”皇帝打破沉寂,淡淡说道,“一晃眼九年过去了,皇宫变了模样,你我脚下这座高楼亦改头换面,恐怕除了朕,世上无人记得这座楼本叫通天塔。” 沈栖迟指尖一颤,动了动唇:“我记得。” “你记得?”皇帝扭头看他,又看向他臂间沉眠的长虫,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朕还以为你忘了,否则你当同朕一样厌恶此等妖邪之物。” “……草民曾经是。”沈栖迟说道。 “曾经是?”皇帝抬手伸向沈栖迟臂弯,后者半退一步,避开他试图触碰蛇妖的手。皇帝不甚在意地收回手,直直盯着沈栖迟双眸,“这世上当真有妖,是朕浅薄,不识乾坤浩大无奇不有。如此看来,当年先帝也不算无的放矢,云涿,你说是也不是?” 沈栖迟面色霎时惨白,皇帝心中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慢慢说道:“当年你不听众人劝阻,自请南下治水,立下奇功。先帝因此对沈家信赖有加,将修筑通天塔一事交予你父亲,后来如何。”他始终盯着沈栖迟眼睛,“云涿,你说后来如何?” 后来如何? 通天塔塌,沈氏亡殁。 延武三十九年秋,圣诏工部侍郎沈公南下治水。公筑堤埝,建蛟庙,功成。帝深嘉之,擢显位。翌年,敕其父将作丞筑通天塔,欲以上达天听。时道流乱政,帝惑于巫觋方士,谓此塔可通神诛妖,永葆大夏之祚,自求永生。 四十年春,塔将成而夜圮,死伤枕藉。帝怒,夷沈氏九族。念沈公建庙功,特宥其身。 昌和元年,新帝践祚,禁道巫邪术,弘佛法,立国清寺。 饶是沈栖迟历经两世,乍然回顾往昔,也不由得一阵惝恍。 是他非要建功立业,明知南下治水会惹腥上身,明知一旦建庙就会与先帝痴迷的道巫之术瓜葛相连,却偏偏一意孤行,终将沈氏置于绝路。 他与时为五皇子的陛下相交莫逆,通天塔之祸不过党争构陷。沈氏满门问斩,五皇子羽翼大损,他则身陷囹圄,得五皇子多方奔走方得脱困。 此后隐姓埋名,归于五皇子账下当一无名谋士,五载腥风血雨,终于助其登基肃清朝局。帝改年号为昌和,沈氏平反,沈父沈母死后追封,他则拜相数月,辅佐新政初定,便挂印辞官,远走他乡。 “……妖本无咎,是人心藏欲,假妖为兵,逞凶谋私。”良久,沈栖迟方道,“罪在人,而非妖。” “哦?你自是胸襟宽广,行圣贤之道,不负老师教导。”皇帝似笑非笑,“只是朕不知你何时好心至此,效仿佛祖割肉喂鹰,也要以身饲妖。” 沈栖迟那句不是在问昌和帝会不会杀他,而是在问他是不是也要像延武帝一样杀尽沈家最后一人。沈氏自祖上入宦途,累世清名,为大夏创下无数功业,大夏却令沈氏亡于非命,污名入土。 而若非卷入他与其他皇子的夺嫡之争,沈家也不会遭受无妄之灾。沈氏于皇室有功,皇室却于沈氏有愧,这是横在他与沈栖迟之间永远无法磨灭的深壑,正因如此,他永远无法狠心责怪沈栖迟,也正因如此,当他意识到沈栖迟拿二人间多年心照不宣避而不谈的芒刺说项,甚至攻讦,只为维护一个妖怪时,他才怒不可遏。 沈栖迟沉默下来,看向脚下繁华京景,不答反问:“陛下以为当今天下如何。” “民安物阜,四海昌平。”皇帝脸上闪过一丝傲然,对自己治理的大夏颇为自得。 “陛下信不信神灵?”沈栖迟又道。 皇帝蹙了下眉。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是他自幼受到的训导,何况延武年间神鬼乱政,他与沈栖迟皆深受其害,他不愿朝政再与神鬼有半分关联。他昌和帝的天下要的是人政,而非神鬼之政。他不信,也不屑信,所谓扶持佛法,不过安民之举。 他以为沈栖迟是世上最懂他之人,而今沈栖迟却成了世上唯一一个敢与他大谈特谈神鬼之论的人,未免太过可笑荒诞。 皇帝隐隐感到被背叛,他压下又快勃发的怒气,不想这场谈话复而演变为一场争吵与厮打。 “你想说什么。”他压抑而平静地问。 沈栖迟笑了笑:“倘若世上真有神灵,能够护佑一方水土风调雨顺,民和年丰,对大夏也没有坏处,是不是?” “什么意思?” 沈栖迟转身面朝皇帝,“陛下瞧我的身子是不是好了许多。” 皇帝端详他仍旧年轻姣丽的面容,缓缓点头。沈栖迟历经大悲大痛,蒙牢狱之灾,落下不少暗疾,那五年间筋骨衰疲,连提剑都困难,而今见他安然无恙站在自己身前,即使他令自己恼怒,皇帝仍觉几分熨帖。 “你将自己养得不错。” “并非如此,陛下。”沈栖迟轻声说道,看到皇帝皱起眉,“是因为我体内有一颗妖丹。” “什么?”皇帝大感荒唐。 沈栖迟折起右袖,露出成片棉絮般的紫黑,可相比几炷香前,这些紫黑已开始悄然褪去,露出底下白皙的色泽。皇帝盯着这只手,沈栖迟清润的嗓音缓缓传来,如同在讲述一出滑稽戏目。 第244章 “妖蛇之毒,见血封喉。此毒于我无效,皆因妖蛇内丹庇佑,而我身子健朗,亦是妖丹之故。” 哪来的妖丹?皇帝想问,可眼下就有一只妖躺在沈栖迟臂弯,答案不言而喻。 他想问莫非这就是沈栖迟的目的,谋夺一颗妖丹来强健躯体。倘若如此,那么他能谅解沈栖迟。然而这个念头稍纵即逝,就有另一个念头跳出来叫嚣着绝非如此。他知道沈栖迟再怎么变,也不会变成这种人。 沈栖迟所说的一切已然超出他的思考范围,皇帝不知该作何反应,最终只是保持沉默。 “陛下见到他方才在御花园的样子了吗。”沈栖迟还在轻声述说,“手无寸铁之力,只能到处逃窜,像一条普通的蛇,若我晚上一步,便会遭遇不测。他是在一方称王的大妖,修为之高深非我等凡人能揣度,若非被我占据妖丹,何至于沦落到受凡人欺凌的地步。” “那你……”皇帝定了定神,“那你为何……” “因为我贪心。”沈栖迟接上他未竟之言,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开口,“民载虺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龙,这是真的,陛下。” 皇帝没有说话。 “若非我占了妖丹……若非我占了妖丹,命他不得修习术法,求来太庙镇梁龙珠,他早已得雷化蛟,脱离妖道了。” 比之前世,此世夙婴心无业障,未萌死志,道行不退反涨,即使对渡劫之事一知半解,可倘若好生教导,得道成灵并非难事。他会成功的,这是蛇妖的命数,而他之命数,便是做一回由妖至灵的引路人。 这是他在地府便明白的事,然而人之欲念犹如饕餮,他亦不过肉体凡胎,如何能例外呢。 复生一载,他不念过往,不看命债,不理鬼吏,只因心有怯意。 沈栖迟盯着自己的双手,“陛下,人之百年,匆匆如过隙白驹,我身已非复少年,再过十年,我容颜凋尽,白发相催,到那时无须我多言,他自会离去。陛下,不是他纠缠我,是我离不了他,我同他,少一时便无一时,少一日便无一日,而我片刻不能舍。” 皇帝久久未言。 他与沈栖迟风雨同舟,除他之外,世上再无人知沈栖迟君子皮囊下的慈悲与疯魔。他闭了闭眼,“你何苦为难自己。人妖殊途,何苦强求。” 沈栖迟笑笑,“两厢情愿,便不算强求。只要他还情愿,我便扫清所有阻碍,至死方休。” 第171章 夙婴从回溯中清醒过来后已是深夜,凉风徐徐吹来,被一个温暖的臂弯阻隔在外。梨香仿若轻纱将他包围,明月皎皎,星辰漫天,远方飘来的笙箫声与虫鸣在高楼中交融,渔火与琉璃灯瓦交织成一片金海,在高楼脚下轻柔漾动。 “好看吗?”风中沈栖迟的声音像含着云。 ‘好看。’夙婴在识海中回答,尾尖撩起沈栖迟袖口,仔细端详他的右手。肿胀与紫黑已完全消退,只余两个尚未愈合的孔洞,他放下尾尖,闷闷不乐地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只是忽然很生气。’ “没关系,夫妻都是会吵架的。”沈栖迟调整了下姿势,以便夙婴能更清楚地看到京畿夜景,“这没什么。” 欢愉与懊恼像一群鸟雀扑闪翅膀同时拍打着心尖,夙婴说道:‘可是我们还没有成亲。’ 沈栖迟轻笑一声:“你想成亲吗,就像长庭与孙小姐那样?” ‘就像李长庭和孙钰莓那样。’夙婴笃定道。 沈栖迟没有回答,“我们出来了很久。” ‘我想回家。’夙婴闷闷道。 “好。” 人妖之间安静下来,笙箫穿过望穹楼,飘向天幕,夙婴静静看了一会儿,忽道:“这儿真美。”他回想起他和沈栖迟一路北上,沿途美景无数,有江山本就多娇,也有凡人烟火缀染成画。 他那时不懂欣赏,而今才明白为何有无数妖精向往人界。妖界亘古不变,人界日新月异,却比妖界更美丽温暖。 离京那日,相送之人远比夙婴预料得多。皇帝微服出宫,同苏海一道站在最前方,邱方生将沈栖迟叫到一边,低声殷殷细嘱,沈善一个大男人哭得梨花带泪,抱着尚在襁褓的儿子依依不舍地望着沈栖迟,腾出只手搀着颤颤巍巍的沈德,沈府所有奴仆站作一团,眼泛泪花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 夙婴立于马车边,等待沈栖迟一一辞行。皇帝却在此时迈开步履,抬手示意苏海不必相随,朝他走了过来,平静地看着他:“聊聊?” 夙婴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他与皇帝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远离众人,皇帝却没急着开口,如同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一样打量他。 夙婴任由皇帝目光扫过自己全身,等着他开口。 “朕不相信你。”果不其然,没多久皇帝便说道,“但朕相信云涿的眼光。不过,朕仍不看好你和云涿,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是妖,他是人。”夙婴平静道。 皇帝因他坦然承认自己的身份而面露诧异,少顷浮现一抹转瞬即逝的微笑。 “不仅仅止于此。”他道,“你有没有想过,妖精可化人形,吐人言,却终不能称之为人是何故。” 这实在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妖就是妖,人就是人,夙婴想不出任何缘由能让两者混为一谈。这是一种天经地义的差别,以至于从古至今无人也无妖去细细思索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夙婴深知其意,却难以言表。 “朕虽是凡人之躯,但对妖并非一无所知。人妖之别有如乾坤之隔,妖自虫兽生出灵智而化妖,此后修炼,相残,分强弱,再则仿人而度化,终则飞升成仙,天生如此,而从不深究为何如此。人则截然相反,生于世先识物,后经教化、省己身,终而立心明志。” 夙婴沉默地听着。 “人生而有七情六欲,而妖没有,这是人与妖最大的区别,你明白吗。”皇帝探究的目光落在夙婴脸上,“你与云涿一起,行夫妻之事,可你真的明白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吗。蛇性本淫,云涿的容貌即便在凡界也艳绝天下——朕无意羞辱你与云涿之间的关系,但是,你爱他吗。”他顿了顿,“你懂爱吗。” 爱? 什么是爱? 夙婴心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只知道自己因沈栖迟而欢喜、伤心、委屈、惧怕、胆怯、嫉妒,却从未将此定性。 “我不知道。”良久,他缓缓道,清晰地看见皇帝眼中划过一抹并不意外的失望,“我不明白凡人,但我明白沈栖迟。” 他读过沈栖迟读过的所有书,写过沈栖迟写过的所有字,走过沈栖迟走过的所有路,他知道沈栖迟的理想与抱负,知道沈栖迟的悲苦与无奈,知道沈栖迟的遗憾与洒脱。 尽管未被沈栖迟允许,可他知道沈栖迟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爱沈栖迟,但他缓慢跳动的心因沈栖迟而鼓噪,冰冷的血液因沈栖迟而沸腾,他所有的情思、波澜皆系于沈栖迟一人。 他不知道,但他想他有很长的时间来想明白这个问题。 皇帝再度面露诧异,似乎他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张了张唇,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半晌却只是闭上嘴,如释重负地笑笑。 “朕就知道朕没有信错人。”皇帝顿了顿,“好好对他,保重。” 夙婴嗯了声,也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你是个好皇帝和好师兄,他信你,所以才带我进宫。” 皇帝这下是真对眼前的妖刮目相看了。 夙婴说了句保重,转身离去。 “就他了?”邱方生看着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的夙婴道。 “就他了。”沈栖迟也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人道。 邱方生颇有些孩子气地耸了下肩,未作任何劝解,打从沈栖迟第一次带人上门,他就明白自己这个得意门生的意思了。 京郊连绵的林木焕发出盎然绿意,夙婴苍白的面容随着走近在日光下渐渐明晰,紫灰眼眸闪烁着灿亮的光,倒映出沈栖迟的身影。他在沈栖迟身前几步站定,带着煦然笑意伸出一只手。 沈栖迟展颜,上前一步,将手放至夙婴掌心。 夙婴收拢五指,牢牢抓住他。 再也不会放手了,他暗自许诺。 翠鸟精立于马车檐角,静静注视这一幕。远处人与妖并肩走来,它低首啄弄翅膀,蓦地展翅飞向高空。 * 暴雨如泻,夙婴推开蛟庙大门,揽着沈栖迟肩膀进庙后方撤去挡雨的术法。他松开沈栖迟,指尖燃起一束火苗,绕着沈栖迟反复打量了几遍,确认他浑身上下丝毫未被雨水打湿后方放下心来,旋即指尖微动,火苗倏地飞向供台,许久未用的油灯扑闪一瞬后缓缓燃起。 昏黄的烛光驱散庙内黑暗与暴雨天带来的阴寒,此前躺过的干草堆原封未动地垒在角落,彰显着这座旧庙连月来的无人问津。沈栖迟解下披风,正要去收拾最上层落灰的干草,微风拂过,庙内霎时焕然一新。 第245章 他回头,对上夙婴略有得意的目光。 “无伤大雅的小术法,你允许的。”他道,顺手接过沈栖迟手里的披风。 沈栖迟无可奈何,拿回披风,走到角落铺到干草上。夙婴跟着他坐下,余光瞥见翠鸟精兀自飞到供台准备休憩,取下水囊拔掉木塞递给沈栖迟。 沈栖迟润了润唇喉,刚放下水囊,一颗擦得锃亮的野果又递到了眼前。 “你今日都没怎么吃东西。”夙婴的眼眸倒映着油灯跳动的烛光,专注而热切地看着他。 一路来他对自己颇为照料,更甚从前,沈栖迟虽然渐渐习惯,却难以习以为常。他接过果子,在蛇妖殷切的目光下慢慢吃了。他咽下最后一口,蛇妖便凑过来,自然而然地在他唇角啄吻一口,将他唇上沾染的果汁悉数舔净。 虽说他二者之间早已赤身相对不知多少回,沈栖迟仍一阵面热。他瞟了眼不远处供台上的翠鸟精,后者摊成大饼,自觉以臀相对。 沈栖迟推了蛇妖一把,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他这一推压根没用力气,跟挠痒相差无几,夙婴顺势握住他的手贴在胸前,状若无辜地问。 沈栖迟说不出所以然,嗫嚅半晌,最终只道:“没什么,夜深了,歇息吧。” 夙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搂着人躺下。 一路游山玩水,沈栖迟面泛倦意,倚在蛇妖温凉的怀里很快沉沉睡去。夙婴偏首瞧他,良久在他额角落下一吻。 临行前皇帝的问题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夙婴花了很长时间思索,答案却依旧不明朗。但他想爱一个人便是待他好,他无法信誓旦旦地对沈栖迟说自己没想明白的爱,但起码可以竭尽所能地待沈栖迟好。 蛟像在施法后纤尘不染,夙婴将目光从沈栖迟身上挪开,看向蛟像,静静和琉璃双瞳对视。良久,他移开目光,收紧手臂阖上眼。 几日后他们回到安们村,安们村的人对阔别已久的沈夫子展现出极大热情,尚未收拾蒙尘的屋舍,客堂与厨房便被村民送来的瓜果野味淹没了。 夙婴仗着沈栖迟这段时日日渐不拘的纵容,不及沈栖迟动作,便自作主张施法将整个小院整理干净,又将邻居们送来的物什分门别类地放好。 沈栖迟果然没说什么,只朝院外张望了一眼,确定附近无人,便问道:“你要不要回鹿崖一趟?” 夙婴凝神感受了一番自己在洞府周围设下的结界,确定半年来无妖闯入,摇了摇头:“那儿很好,不用回去。” 仓廪中空空荡荡,沈栖迟与夙婴整顿片刻,便拿上农具去了田里。半年无人照料,田中杂草丛生,夙婴没用术法,主动撩起衣摆,挽袖开始除草。 沈栖迟眨了眨眼,慢半拍拎起锄头跟在后头,及时将拔除杂草的地翻了。 “我没想过,农耕竟是一件如此麻烦的事。”除到一半,夙婴便说道。沈栖迟同他讲解过,但当真动起手来又是另一回事,枯燥,乏味,而且当下毫无所获。 “累了便歇一会儿。”沈栖迟不似从前凡事都要解释一番,只劝慰道。 夙婴摇了摇头,利落拔掉一束野黍:“我只是想到往年你都是一个人做这些该有多辛苦。”他知道沈栖迟身子不好,“我早该来帮你的。” “没那么辛苦,乡亲们都会帮忙。”沈栖迟取出帕子,拭去夙婴额角冒出的汗珠,“今年时节已过,我们不种麦子,就种些寻常蔬菜,明日我去镇上买些粮米和种子,你将田耕了。” 夙婴有点不太情愿与他分开,但天气渐热,尽早种下去日后便越少操劳,夙婴不想沈栖迟顶着烈日来田里,便也应了。 他除完草,还有小块土没翻,便拿过沈栖迟手里的锄头替了他的活。沈栖迟两手空空,干脆坐到田垄边上,噙着笑注视着他。 风和日暖,水车轮转的汩汩流水声似恬静乐曲,夙婴偶尔看向碧空下沈栖迟柔和的面容,心中似被浸了蜜的棉絮塞满,既轻柔又饱胀。 第172章 柴米油盐,粗茶淡饭。夙婴苦修七百余年,想过雄霸一方,想过修炼成仙,唯独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过上凡人的生活并且甘之如饴。 他们回到安们村已一月有余,重拾荒田,沈栖迟也重操旧业,回到村塾当一夫子,他则继续当沈栖迟的助教,只是相较从前忙碌许多。而今沈栖迟声名大噪,十里八乡都知道安们村有个教出新科榜眼的夫子,争着抢着将自家孩子送过来。 沈栖迟身上的担子一下重了,夙婴不得不跟着他早出晚归,尽可能替他分担繁重课业。休沐的时候,他也要跟着沈栖迟上山采药,替村里人看些小伤小病。 闲暇的时日少得可怜,起先的新鲜感褪去,夙婴很快不满于两人独处的机会太少。有一回夜里他们即将休憩,彼此衣裳都褪去一半,又被焦急的拍门声打断。 村里的婴孩受凉发热,被母亲抱着来找沈栖迟,夙婴藏在书房竹帘后面,见沈栖迟温声细语地诊脉开药,□□迟迟难消,便自作主张施了个小术法,将那婴孩的小毛病治好了。那妇人当场大呼神医,兴高采烈又感激涕零地走了。 夙婴没高兴多久,便不得不面临沈栖迟几日的冷脸以对以及一个月不许动用任何妖法的禁令。打那之后,他再也不敢随便用术法插手沈栖迟之事,只见缝插针将人拐出门,要么进山,要么去县城,总之离村里琐事越远越好。 流光易逝,转眼盛夏只余条小尾巴。 这日下学,夙婴在塾里整理完刚收上来的考卷,正准备回家看看今日没来监考去了城里的沈栖迟回来没有,便被萧悯叫住了。 “沈助教,你要回家么?” 夙婴点了点头,“阿迟应该快回来了,我要回去烧饭。” 尽管这并非稀事,但每每看见夙婴顶着张冷淡且不食人间烟火的脸说些家长里短的话,萧悯还是颇感奇异。 “介意与我同行一段么?我正好有些书卷要交给沈兄。” 此去萧悯的家与沈栖迟的小院并不顺路,夙婴绕了一圈,在萧悯家门口等了一会儿,萧悯方姗姗送了一捆书卷出来,正欲走,萧悯却又问及他在村塾待得如何,是否适应云云。 他是沈栖迟好友,又是村塾学东,夙婴便耐心答了,又陪着闲谈了一会儿,萧悯方放他离去,等回到家中已比预计晚了半个时辰。 然而预想中尚在路上的人不期然出现在眼前,小院灯火通明,数个红木箱整齐摆放在院中,盖子大敞,露出其中的红烛、红纸与红衫。 夙婴愣了一愣,停在门前,正清点物件的沈栖迟若有所感,放下手里的金烛台回过身来,弯起眉眼:“回来了?” 红衫上金线繁复,夙婴仍愣愣的,“你不是去李长庭家中做客了么。” 近日李长庭因差南下,顺路回峰头县待了几日,今日特意遣了一辆马车来接沈栖迟去府中做客。村塾一应事务交给夙婴,沈栖迟放心去了,临行前还特意说明会回来得晚些。 “是啊,顺便请他帮我出了些主意。”沈栖迟指指红木箱,“帮我一块抬进去,然后试试衣裳合不合身?” 某个被刻意遗忘不敢提起的诺言再度浮现在心头,夙婴晕乎乎的,连术法都忘了,走上前弯下腰,也不要沈栖迟搭手,愣是靠两条手臂将所有箱子搬进了屋。 沈栖迟也随他去,倚在屋门边上笑意盈盈地瞧着站在一堆箱子里手脚无处安放的蛇妖,“我已经挑好了日子,之后几日,你晚上都要和我一块写请柬。” 直至真正成亲那天,夙婴仍觉置身梦中。身着喜服头戴金冠的沈栖迟美到不可思议,夙婴一令一动,全程堪称笨拙地完成了这场简易的昏礼。 宾客不多,李长庭一家,萧悯一家,还有安们村所有乡亲。夙婴在甜蜜的眩晕中注意到,乡亲们的神情几乎和他一样玄幻,似乎没有料到村里的沈夫子怎么忽然就跟自己的远戚助教成亲了。 李长庭和萧悯倒是不见半分意外,喝着酒大声道贺。 这场昏礼他二人帮了不少忙,夙婴随沈栖迟去敬酒,听到沈栖迟问:“萧兄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萧悯朗声大笑:“沈兄啊沈兄,你何时藏过。” 沈栖迟转头看过来,眼底因酒意而泛着水光,眼尾酡红晕染,那颗小痣洇成了胭脂般的色彩,夙婴失去了所有思索能力,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红烛闪动,剪成双喜的窗花鲜亮似血,烛火哔剥声似也悄然放慢了,夙婴脑子轰的一声,终于彻彻底底意识到自己在与沈栖迟成亲。 所有迷迷瞪瞪喝下的酒液骤然翻涌,夙婴心如擂鼓,前所未有的滚烫血液自妖心似烟花般炸开,涌向四肢百骸。他飘飘欲仙,朝沈栖迟露出一个傻气十足的笑容。 沈栖迟愣了一瞬,噗嗤笑出声,温柔而专注地凝视着他,眼底脉脉情意无声流淌。 * 成亲之后,夙婴过了一段高兴得找不着北的日子,等蜜糖般的幸福余韵稍退,方后知后觉塾里的学子少了不少。那些慕名而来、被父母不远数里送来的孩童不知何时已从村塾退学了。 第246章 夙婴起初并未在意,直至一日看见一邻村大汉扯着哭闹着不远退学的稚子怒骂:“他沈栖迟再好,也是个搞男人的断袖,你跟着他能学到什么好?” 啪的一声,夙婴脑中似乎有一根弦断了,意识空白下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直至一股大力陡然传来,握着他的手臂将他强硬转过身去,方清醒过来。 他对上沈栖迟忧心忡忡的眉眼,几步开外大汉一脸惊恐,将嚎啕大哭的稚子护在怀里,戒备地看着他。孩童尖锐的哭声回荡在村舍间,陆续引来围观之人。 夙婴动了动唇,衣袂无风自动,怒气如有实质,沈栖迟深色的眼眸紧盯着他,半晌倏忽按着他的后颈埋首到自己颈间,温热的手掌一下接一下顺着紧绷的脊背。 “好阿婴,不生气,不生气。” 夙婴咬住下唇,淡淡的血腥味飘了出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毒牙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他转脸紧贴沈栖迟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发生什么了?”沈栖迟低声问他,手掌仍轻柔抚慰着他。 “他说你。”夙婴轻轻发起抖来,那股平息不久的怒气隐隐又有喷发的迹象。 沈栖迟顿住,夙婴因为这一瞬的停顿而畏缩了一下,心里升起难言的恐惧与不安,怕沈栖迟因旁人的闲言碎语而抽身离去,他想退出沈栖迟的怀抱以看清他此时的神色,转念又伸出双臂将他牢牢禁锢在自己怀里。 “因为我。”他道。 沈栖迟拍了拍他后背:“不是因为你,别多想。” 夙婴从他颈间抬首,稍稍拉开距离,双手仍放于他腰间,倔强地反驳:“不,就是因为我。他因为你和我成亲辱骂你,很多孩子也因为这件事不再来村塾求学了。”他咬着唇,任由毒牙穿透自己的下唇,“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是不对的,对吗。” 沈栖迟瞳孔一缩,指腹抚上夙婴下唇,将之从尖利毒牙下解救出来。他扫了眼神色各异的围观之人,拉住夙婴的手,“先跟我回去,好么。” 夙婴没有反抗,跟他回到家中。沈栖迟锁上门,拉着夙婴到床边坐下。他唇上的血已自发止住,沈栖迟凑上前,吻了吻伤口,夙婴微微发颤,转眼看向他。 沈栖迟握住他冰冷的手,“阿婴,凡人的世界有很多规矩,有些是明文规定,有些则是约定俗成。男子成亲并非常事,可也非绝无仅有。少有并不代表就是错的,你我之事,不必听他人之言。” “可你很喜欢教书,这是你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沈栖迟心有抱负,自己当官不成便授书育人教出一个好官来,他虽不曾言表,可夙婴都知道。 “错了。”沈栖迟却淡淡笑了,他望着夙婴,那双春湖般温宁的深眸里如同只装得下眼前之妖,“这是我喜欢做的事,却不是我最想要做的事,也不是最重要的事。” 夙婴困惑不已,心中再次因自己不全然了解沈栖迟而挫败。 “我最想做的事,是与你在一起。”沈栖迟直视他双目,轻缓而不容置疑地说道,“只要与你一起,不论何时何处,做的一切事都是我喜欢的。” 夙婴唯一能做的事便是愣愣盯着他。 “阿婴,你记着。”沈栖迟腾出一只手,将他鬓边碎发捋到耳后,“这世上并非尽然善行善语,也有污言秽事,蜚短流长,我无法事事教你,在你耳边说哪些话是该听的,哪些话要置之不理,你要学会自己判断,懂得是非曲直,赏罚善恶。同样,你也不必事事听从于我,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处理一件事,只要不损人利己,违天害理。” 夙婴似懂非懂,但当天夜里,他趁沈栖迟熟睡,化作妖形,偷偷溜去这段时日来向沈栖迟求学又因沈栖迟成亲而退学的所有孩童家中,抹去他们记忆中沈栖迟传授的所有东西。 回去时沈栖迟仍睡着,夙婴猜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亦不打算告诉他。 这一插曲过后,村塾状况日趋安稳,求学者恢复以往之数,安们村又成了从前那个静僻和乐的小村庄,似乎村中所有人在短暂错愕后接受了他与沈栖迟的关系。 鸡犬桑麻,篱落呼灯,日子平静到不可思议,初见时犹是稚子的李蛮石头无声无息抽条,长成了大高个,曾正值壮年的李樵往日高大的身躯日渐佝偻,村塾的学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夙婴数年如一日,跟着沈栖迟安坐在圣师位下传道授业。 “沈兄,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光彩照人,这些年都没有变过。”一日,萧悯看了沈栖迟许久,静静说道。 夙婴在沈栖迟身后不远处,烛火映在萧悯生出沟壑的脸上,延伸出深浅不一的阴影。夙婴恍然惊觉,萧悯已两鬓皆白。 沈栖迟没有回答,只是当日夜里沐浴过后破天荒在铜镜前静坐许久。夙婴坐在床沿等他,“你在看什么?” 沈栖迟拿起木梳,梳着一侧的青丝,“找白头发,我也到年纪了。” 夙婴腾地站起来,走到沈栖迟身后紧张地翻弄起他满头青丝,良久松了一口气。 “没有。”他从后拥住沈栖迟,下巴搭在沈栖迟肩上,“你没有白头发。” 沈栖迟覆手于他手背,淡淡笑了笑。 第173章 邱方生重病缠身的消息来得突然,沈栖迟当场打碎了一副碗筷,但也仅有一瞬的晃神便推开夙婴支撑的怀抱,立马收拾行李踏上北行的路。 即使日夜兼程赶到京畿也是十余天之后,来的路上沈栖迟已换好一身素衣,甫一入京便马不停蹄去了邱府。 再次见到邱方生,夙婴简直快认不出他。昔年精神矍铄的太傅如今老态毕露,皮肉松垮得似要从骨上掉落,裸露之处遍布黑褐色斑,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只有见着沈栖迟时才勉强抬臂招了招手。 沈栖迟的眼眶登时红了,几步上前跪下,双手抓住恩师形销骨立的手,唤了一声老师。 邱方生眼瞳微不可察地转动,看向沈栖迟,提了提干瘪的嘴唇,似要露出抹笑却未能如愿。 “云涿,你来了……”说完这句,他便力竭了。 夙婴没有上前,他能看出老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老人紧紧反扣住沈栖迟的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偶尔才挪开目光看向入屋处。 夙婴内心闪过一丝酸楚,他看着沈栖迟哀伤的神情,几经犹豫,终于下定决心上前,俯身耳语:“我能治好他。”虽然要付出百年修为。 沈栖迟一滞,随后严厉地看了他一眼:“休要再提。” 前所未有的斥责口吻令夙婴无措地顿在原地,沈栖迟却不再搭理他,一心一意服侍自己大限将至的恩师。夙婴抿了抿唇,感到老人涣散而温和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正欲从病榻前退开,却听到老人嘶哑的声音:“就待在这。” 夙婴不动了。 没过多久,有人大步从屋外进来。 四目相接,夙婴立时发觉皇帝的变化。他壮了些,蓄起短髯,嘴角眉心已有淡淡的纹路,周身气势愈发深不可测。他只匆匆看了夙婴一眼,便立时和沈栖迟一样,跪到塌前抓住邱方生被沈栖迟握着的那只手,宽大的双掌和沈栖迟一起牢牢包住老人。 “老师,学生来迟了。” 邱方生虚弱地摇了摇头,目光在两个学生脸上反复流连。他胸口提着的那口气已开始消散,夙婴意识到这个老人等的最后一个人已经来了。他几乎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只吃力地慢慢吐字。 “不要……伤心。我已经活够了……你们……要好好的……为师替……你们……骄傲……” 说完,他仍盯着两人,强撑的眼皮却悄然松垮,眼中最后一点神采也散尽了。 沈栖迟和皇帝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尚来不及对老人说上一言半语,老人便干脆利落地撒手人寰了。 哀伤与不知所措降落在这间满是药味的屋子里,夙婴看着一动不动的三人,忽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席卷了他。他看着皇帝两眼通红地合上邱方生的双眼,沈栖迟静静地怆然泪下,心口似乎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断被塞进属于两个凡人的悲恸与不舍。 他悄悄退出屋子,屋外邱方生的子孙,学生,奴仆无声跪了一地,静静淌着泪。 丧礼由皇帝和沈栖迟主持,十分隆重,这位桃李满天下的老者风光大葬,然而随着黄土覆没,昔日位极人臣的无限风光也尽数埋葬了。 这是夙婴参加的第一场丧礼,邱方生的辞世仿若秋日落下的第一颗果实,伴随着接踵而来的第二颗,第三颗……不遂人愿,却顺乎天理。 沈德,李樵,萧悯……最后是皇帝。 他和沈栖迟往往从很远的地方跋涉赶往——因为不老容颜,他和沈栖迟不得不离开安们村,每隔几年便换一个地方定居。他和沈栖迟游遍天下,却永远无法再同最初几年一般安定下来。 皇帝驾崩前夕,他和沈栖迟秘密进宫,戴着帷帽遮住容颜避开众人和苏海探究的目光。皇帝遣散众人,做了和邱方生弥留之际一样的动作。 第247章 他倚在软垫上,向沈栖迟招了招手。沈栖迟摘下帷帽,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唤道:“师兄。” 皇帝久久凝视着他的面容,笑了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是你师父。” 沈栖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牢牢将皇帝的手包在掌心里。 “这些年你过的好吗。” 沈栖迟转眸望来,皇帝的目光紧随其后,夙婴原本平静的心绪掀起波澜,他忐忑地看着沈栖迟,紧张等待着他的回答。 沈栖迟转回头,朝皇帝笑了笑,“很好。” 皇帝瞧着他,不知为何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旋即转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沈栖迟微微垂首,避开他的视线。皇帝轻叹一声,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床榻:“地上凉,跪着对腿脚不好,朕就是年轻时仗着身体好不在意,老了遭罪。坐上来陪朕说说话,朕的时间不多了。” 沈栖迟迟疑一瞬,起身坐到床沿。 “你知道吗,这些年朕年岁见长,对一应事务逐渐力不从心,偶尔梦回年少之时,梦见先帝,竟也开始理解他的癫狂。”皇帝缓缓道来,“朕的皇图霸业只实现了一半,可朕已无能为力,谁不想长生不老呢,先帝想,朕也想过。可每当朕看见你,朕又觉得此生已然值当。” 沈栖迟喉头微动,镇静的神色从脸上缓缓褪去。 皇帝知道他听懂了,正如他笃信自己将沈栖迟看得分明。 “不怕你笑话,朕曾经嫉妒过你,你哪哪都好,样样出彩,普天下似乎没有你做不到的事,连际遇也比旁人神异。”言及此皇帝又看了夙婴一眼,“可如今回头看看,云涿,朕比你幸运多了。” 夙婴看不见沈栖迟的脸,只瞧见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皇帝微垂眸注视着他,眼中尽是夙婴读不懂的深意。 “云涿,你已经能接受朕的离去了,对吗。” 沈栖迟微微颤动的双肩落入夙婴眼帘,紧接着夙婴听到嘶哑的一声:“……不。” 皇帝睁大眼,一瞬错愕后眼中怜悯愈发深重,“可曾后悔?” 夙婴听到沈栖迟毫不犹豫地回答:“不。 ” 皇帝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落到沈栖迟肩头,用力握了一下。 “……也罢。去吧,朕不留你了。” 沈栖迟退开一步,跪地叩拜,而后起身戴上帷帽。他们向外走去,与推门而入的苏海、太子、亲信、朝臣擦肩而过,将昌和皇帝的临终遗言留在身后。 他们离开皇宫不久,丧钟便响彻天际。沈栖迟只停顿了一下,便接着往前走去,夙婴默不作声地跟着他,每每这时,他能做的也仅有默默陪伴在沈栖迟左右,然后抱着他无声告诉他还有自己。 他们在京畿逗留了几日,沈栖迟面色如常,却时而陷入恍惚。夙婴买各种物什笨拙地哄他开心,却收效甚微,沈栖迟只是静静坐着眺望窗外,勉强转过头提起唇角朝他笑笑。 夙婴拿着物什的手顿在半空,无措地看着他。沈栖迟看了他一会儿,唇边笑意渐渐收敛,忽而一言不发地坐近,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滚烫的水滴沾湿胸前衣襟,新皇登基的礼乐遥遥传来,夙婴紧紧回抱住他,倏忽意识到人世间已不复存有沈栖迟的牵绊。 “我们回鹿崖吧。”他突兀开口,“不再东奔西跑,走南闯北,不需要躲任何人,不需要担心任何流言蜚语。回我们自己的家,从此林木为居,鸟兽为伴,永世不分离。” 沈栖迟沉默良久,轻轻点头。 * 鹿崖一如既往,寻木静静伫立在崖壁之上,与奔腾江水遥遥相望。琅玕玉果在昏暗洞穴中散发着万年如一的荧光,嶙峋岩壁上天光星星点点,石间裂纹如旧,默然屹立在岁月长流间。 夙婴在洞府光线最好的一角用新砍的竹杆搭起一间小屋,放上床榻、桌椅、柜橱,隔出书房,塞满沈栖迟所有的书简字画。 沈栖迟坐在琅玕树下不知何时被磨得平整光滑的巨石上,安静看着夙婴将这间多出来的竹屋渐次布置成自己熟悉的模样,最后施法令屋内的明暗变化完全与山外的昼夜更替一致。 即使数十年来他与夙婴之间的日子已从一开始的热忱激昂慢慢转为如水般的恬淡,但夙婴始终如一的熨帖和细心仍让沈栖迟心动不已,他走过去,正想从背后抱住夙婴,却猛然一愣。 夙婴若有所觉,回过身来:“怎么了?” 沈栖迟不动声色地缩回手,令垂落的衣袖盖住手腕,十分自然地侧身倚进夙婴怀里,“没什么,你累不累?” “不累。”夙婴揽住他肩头,下巴抵在沈栖迟发顶,嗅着他身上的香气,不由有些情动。 这些年他们情事减少,一来身边不断有人离去,二来时常搬迁,那方面的兴致自然少了。然而蛇性本淫,沈栖迟甚少有兴致,不意味着夙婴亦如是。他不做,不过是不想勉强沈栖迟。 他不通情爱时情事向来简单粗暴,情欲一起便不管不顾摁倒沈栖迟,与其说是两人共赴云雨之欢,不如说是他单方面的宣泄。沈栖迟从未因此置喙,只是偶尔于事后叹息着看他,用谴责又纵容的口吻说道:“你这般重欲,将来可如何是好。” 他那时想的很简单,回的也很简单。 “不是有你吗。” 沈栖迟愣了愣,然后朝他温柔地笑。 夙婴知道不管何时,只要自己想,沈栖迟都会给。然而不知何时起,他不再希望两人的情事仅仅起于他不可控制的情潮,而是因为沈栖迟想要。 沈栖迟并非重欲之人,这样的时刻少之又少,虽早有预料,他仍难免失落,可一年间只要有那么一两次,他便欢欣雀跃地将往日所有失落抛之脑后。 而今他们回到鹿崖,不再有理由去到俗世,沈栖迟仅剩他,不再有任何其他人或物分去他的注意,夙婴为之窃喜——即使深知卑劣,他仍无法忽视心中日益高涨的满足。 眼下沈栖迟就待在他怀里,除了他的洞府哪也不能去,全身心依赖着他,认清这点后,他愈发情动,难以按耐地低头吻他。 沈栖迟在短暂愕然后顺从地回应了他,夙婴情难自己,正欲更进一步,落于沈栖迟腰间的手却被推开了。 “许久没回来,你不想先逛逛吗。”沈栖迟说道。 夙婴不是很乐意,洞中十年如一日,他不觉得有什么好逛的,但见沈栖迟期许地看着自己,还是依了。 他们在两个巨大的岩洞中来回穿梭,沈栖迟看得很仔细,有时瞧见模样奇巧的钟乳石还会驻足凑近观望,有些长得高的,夙婴见他兴致盎然,干脆让他坐在自己臂弯托上去瞧。 到了晚间,他们食过玉果,来到泉边上准备沐浴。许是久未有活物造访,溶洞中的几汪暗泉愈发澄澈,如同几颗蓝绿的宝石点缀在铁灰地面上,几道沟渠弯弯曲曲,如同缎带连通所有泉水。 沈栖迟看了一会儿,笑着道:“泉水这般干净,我不忍玷污,你不是会术法吗,施个小术法除去我身上脏污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夙婴心中划过一丝失落,不过泉水冰冷,虽知沈栖迟有妖丹护体,他还是不想让沈栖迟受凉,因此虽然遗憾于不能共浴,他仍施法替沈栖迟洁净。然而他没有料到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沈栖迟似乎从中得趣,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下水清洗,而是愈发熟练地要求他施法替代。 ——此为后话。当日夜里,他们并肩躺在床上,夙婴躺了一会儿,便翻身压到沈栖迟身上,额头蹭了蹭他颈间,又抬起头看他,双瞳直勾勾望进他眼里,意思不言而喻。 沈栖迟勾住他脖颈,在湿冷的吻中轻声细语:“太亮了,你能施法挡住那些果子的光吗。” 当然。 这对夙婴而言易如反掌。屋中倏地漆黑下来,就连夙婴自己的视线也因此受限,黑暗中只能隐约瞧见沈栖迟由于情动而微眯的双眼。 □□愉。 夙婴方觉他们回到鹿崖的第一日谈得上完整。就该这样,白日逍遥,夜间缠绵,不问世事因果,直至地老天荒,这才是他和沈栖迟该过的日子。 洞中不知日月,夙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与那七百年枯燥的苦修相比,如今不过是多了个人相伴。因此等到他察觉异常,已是许久之后。 起初只是沈栖迟不再褪去衣物下水沐浴让他有些奇怪,但并未放在心上。他想即便是沈栖迟这样讲究的人,偶尔也会犯懒。反正施个法就能解决的事,他乐得让沈栖迟轻松。 可次次缠绵都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进行,便令夙婴不得不起疑。沈栖迟并非放浪形骸之人,可也不是什么床笫之间羞得不敢睁眼之人。 他喜欢沈栖迟的身体,柔韧修长,洁白如玉,每寸地方都生得恰当好处,沈栖迟似乎也知道这点,从未吝于给予,满足他的双眼、唇舌、双手。 自从回到洞府,沈栖迟便变得十分小气,不论他如何撒娇卖痴,床榻内永远不许有光。夙婴心中疑窦一日重过一日,终于在某次假装醉心修炼时偷偷变小身型,隐在黑暗中跟上从不在这时打扰他的沈栖迟。 第248章 他跟着沈栖迟穿过长长的山洞来到另一边的溶洞,看着沈栖迟在一汪清泉边跪坐下来,以一种说不清是何种神色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倒影。 夙婴自岩缝间攀游而上,悄悄盘在沈栖迟头顶的钟乳石上。 没过多久,沈栖迟终于将视线从水中移开,然后伸出左手,慢慢将衣袖挽了起来。 夙婴探出脑袋,低首望去,刹那间像被重锤狠狠击打了一下愣在原地。 沈栖迟本应洁白无瑕的左臂上竟生出数道浅淡的褐斑,细纹似草木须根一样盘绕在本应滑腻的肌肤上。夙婴见过这样的痕迹,在邱方生身上,萧悯身上,皇帝身上……凡人一旦老去,躯壳便会像风化的树木一样皱缩干涸。 可沈栖迟怎么会? 明明有他的内丹滋养,明明有仙果补益不是吗? 沈栖迟默不作声地看了会儿,放下袖子,转而解开头发,凝神拨弄起来。夙婴呆若木鸡,眼睁睁瞧着他拔掉一根又一根隐没在青丝间的白发。 这些时日他每日都要修炼几个时辰,睁眼前后沈栖迟总在身旁,偶尔有几回不在也只道自己随处转了转,可原来他一直趁自己没意识时偷偷抹去自己衰老的痕迹,再假装无事发生吗。 可怎么会呢? 他的容颜还那么年轻,他的眼睛还那么明亮,他的身体怎么就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悄悄老去了呢。 沈栖迟自始至终没有发现他,神态如常地重新挽起头发,整理衣裳走了出去。夙婴化作人身落在他跪坐的位置上,蹲下去挖出被埋起来的白发。 溶洞五彩的光芒下,静静躺在他掌间的白发焕发出雪一般的色泽。 第174章 不知过去多久,夙婴听到背后响起慌乱的脚步声。 他石化般定在原地,一时竟没有勇气转过身去。 脚步声在看见他后兀的停了,独属于沈栖迟的清浅呼吸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响起。夙婴站起身,慢慢转过身,伸出右掌,顶着猩红的双眼问:“这是什么。” 血色从沈栖迟脸上褪尽,他勉力保持镇静:“什么什么。” “你还想瞒我。”夙婴双眼通红,一股潮湿的热意自心底涌过喉头,漫上眼底。 沈栖迟深吸一口气,“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阿婴,你这几日忙于修炼太累了。跟我回去睡一觉,什么事都没有。”说着转过身去。 “站住!”夙婴一把抓住他,强硬将他左袖捋了上去,旋即听见自己慌乱无措、愤怒的声音,“你不承认这些白发,那这些要怎么解释?” 沈栖迟神色有一瞬的空白,紧接着他别过眼,奋力抽出自己的左手,但夙婴牢牢钳制住他,另一手将他衣袖死死固定在手肘上方。沈栖迟咬紧下唇,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右手拼命推拒起左腕上那只手,在夙婴手背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红痕。 “松手!夙婴,放开我!” 夙婴充耳不闻,沈栖迟手臂上的斑纹像酷旱时的烈日一样灼烧他的眼膜,他自虐般睁大眼,盯着那片肌肤,从未觉得沈栖迟的抗拒是如此令人痛苦。 在抓住沈栖迟前,他可以欺骗自己是一时看花了眼,那些令人恐惧的变化从未发生在沈栖迟身上,可当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最后一点侥幸烟消云散,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这是怎么回事?”他抬起双眼,没意识到自己在哀求,“阿迟,求你了,告诉我,别骗我。” 沈栖迟停止挣扎,带着点怯意看向夙婴。夙婴一眨不眨,生怕自己一动沈栖迟便跑远了,两颗水珠因为长时间不眨眼的酸涩溢出眼眶,划过脸颊。 沈栖迟似被刺痛了般闪了下眸,又要将手抽出去,被夙婴用力拽了回来。 良久,沈栖迟似是从他大睁的双瞳中看出什么,有些疲惫地扯起嘴角:“人都是会老的,阿婴。” 犹如一把利刃捅进心口,夙婴浑身颤动了一下。 “不!”他厉声喊道,“你不一样!你有我的内丹,这么多年了,你从未生病,也从未有半点衰迈的迹象,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这些东西出现多久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我能解决。”说着,他不管不顾地将浑身妖力通过相触的地方向沈栖迟涌去。 那片衰老的肌肤因妖力的滋润逐渐变得光滑,平整,夙婴欣喜若狂:“你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瞧着沈栖迟的手臂因停止输送妖力渐渐恢复丑陋的原样,好似揭去一块欲盖弥彰的纱巾。 他不可置信地收紧五指,再次涌起妖力。 整个过程中,沈栖迟只是平静而哀伤地望着他,任自己的手臂在苍老与无暇之间反复变换,终于,在夙婴因修为快速流失而变得异常苍白的脸色下,他挣开夙婴因长久用力而僵硬的五指,垂下手臂,不去看不知第几次再度弥漫开斑痕与皱纹的手臂。 “六十年了,阿婴。”他道,“自你我相识至今已有六十春秋,这六十年间我无病无灾,容颜永驻,全是托你之福。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只是阿婴,人终有一死,无论你如何努力,用尽一切方法,即便耗尽修为,我也还是凡人之躯。肉体凡胎终有溃散之日,我以为你能明白。” “我不明白!”夙婴歇斯底里地大吼,他从未留意过自己与沈栖迟度过了几年,他以为他和沈栖迟还有无数个春夏秋冬,所以从未刻意去数过自己与沈栖迟的时间,所以即便他早已明白凡人之所以做尽琐事来庆贺节日,不过因为岁月有常,凡人需要某些事情来标注生命无可挽回的流逝,而非什么历朝历代习俗的延续,他也从未往他和沈栖迟身上想过。 “你早就知道……”他颤着双唇,“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说?如果不是我今天发现了,你是不是要瞒到你死的那天?” “阿婴……”沈栖迟神情充满悲伤,“我没有这样想过。总有一天你会发现的,我只是想这一天来的慢些。” “可你不怕到那时一切都太晚了吗?万一原本有办法却太迟了怎么办,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不会有办法的。”沈栖迟闭了闭眼,“天理难违,不过早晚之别。”他看着夙婴,再开口时变得极为艰难,“你也算在红尘俗世好好走了一遭,识得情爱滋味,看尽悲欢离合,知晓人生无常。到了我这里,你也该明白我的容貌无法永远如年轻时一样得你喜爱,它总有一天会变得和我的手一样。六十年已经够了,你还有何看不开的呢。”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夙婴心底有个声音疯狂嘶吼着,可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沈栖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他的容貌无法永远得他喜爱,什么叫六十年已经够了,什么叫没有看不开的?为什么他听不懂沈栖迟在说什么,为什么他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觉得沈栖迟这些言语如此残忍? “你难道……”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喉间腥甜翻涌,字字泣血,“难道以为我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你的容貌,只是因为我想和你做那档子事……连皇帝都明白并非如此,你却一直这样想?” 茫然不解的人变成了沈栖迟,夙婴说不清他和自己的脸色谁更苍白,可他的神情如同在反问:难道不是这样吗? ‘人妖之别有如乾坤之隔……’ ‘人生而有七情六欲,而妖没有。’ 昌和皇帝的劝诫似撞钟般在脑海中回响,夙婴无法接受地摇头,步步后退,直至一步踩空掉进冰冷的泉水里,他狼狈地半撑起身,冲着想要过来拉他的沈栖迟大吼:“你别过来!” 可难道就因为人有七情六欲,就可以那么理所当然地想妖,认为妖什么也不懂,无情无欲,不伤不痛吗。 “七十年前,你南下治水,建庙立像,你是以谁为原型的?” 沈栖迟顿在原地,随着夙婴话音落下,像是被一块巨石兜头砸了猛然怔住。脑海中似乎有一块经年不散的迷雾终于驱散开,倏然多了一份记忆。 他想起梨花树下调皮的黑蛇,想起藏在马鬃中左摇右晃的细长身影,想起一路陪他南下,陪他抚民立威,筑堤凿渎又忽然不见踪影的黑蛇,想起自己浇筑蛟像时因为无从考据,而下意识化用黑蛇形貌的图纸。 “那是你为我建的庙,立的像。”夙婴声嘶力竭地叫喊,一字一句都像锥子一样戳在沈栖迟心上,“那年我修炼出了岔子,一路从鹿崖游到蛟庙那条大江,不小心引发了洪水,是你建庙让我神志清明过来,是你治水让我得以安然返回鹿崖。所以情潮一至,我闻到你的气息便立马去找你,和你长什么样,是何年岁毫无干系。” 夙婴也不知道他在回溯时触发了什么,总之他有几个瞬间切切实实回到了过去,又因差点碰到过去在江里发狂的自己而回到现在。所以他那夜在曼陀罗妖织就的幻境里瞧见的绯红身影不是一场空想,而是被他遗忘在识海深处的记忆,是真真切切的、委任工部侍郎南下治水的沈栖迟。 第249章 那才是他们的初见,而不是南抚山那场急遽的大雨里。 可是这不对,这不对…… 沈栖迟仓惶地想,倘若果真如此,他怎会毫无印象,怎会对前世的夙婴那般残酷致他惨死。那分明不是前世的事,可若前世真未发生过,夙婴又怎会从深山中跑出,巴巴地来到他身边呢。 沈栖迟头痛欲裂,摇摇欲坠,半晌竟呕出一口血来。 金黄的珠子混在血里被吐出,扑通掉进水里,似受牵引般自发游到夙婴手边,磕碰他的手背。夙婴茫然望着这颗金光灿灿的圆润珠子,良久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内丹。 不远处沈栖迟的身子像断翅的鸟儿一样轻飘飘落下,夙婴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泉中爬起冲向沈栖迟。 泉水因他慌乱的动作而震荡不已,妖丹在翻涌的水花间来回晃荡,无人问津。 夙婴接住沈栖迟,被带着跪倒在地。他捧住沈栖迟脸颊,慌张地去抹他唇边不断溅出的鲜血,“是我不对,阿迟,我错了,我混蛋,我不该那样同你讲话,你别同我置气,别这样罚我。” 沈栖迟气若游丝,张了张唇,鲜血却先话语涌出。凝固的岁月随着妖丹离体而飞逝,玉肌骤枯,乌发垂霜,沈栖迟抬起手,抓住捧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好阿婴,闭眼……” 夙婴不住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我不。阿迟,求你了,别这样。” 别这样变老,别这样一下跑得这么快,让他追也追不上。 沈栖迟轻声笑了一下:“傻话……” 夙婴骤然想起什么,单手召来妖丹,凑至沈栖迟唇边,“吃了它,阿迟,吃了就没事了。” 沈栖迟张开唇,吃力半含住,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力气吞下去了。夙婴哽咽一声,低下头吻住沈栖迟,舌尖用力将那颗不听话的内丹顶到沈栖迟嘴里。 沈栖迟喉头微动,试图吞下已被顶至咽喉的妖丹,却未能如愿。他轻声喘息着,脱力地半阖上眼,想着自己的第二世就要就此终结,什么都好,只是他仍对不起夙婴。 “我……”他嘴唇翁动,“我爱你。” 夙婴发出一声泣音,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拼命□□那颗内丹,不顾涎水狼狈溢出,与脸上乱七八糟的泪水混在一处,终于在某一刻想起将舌头化作舌信,将那颗内丹往更深处顶去。 终于,咕噜一声,内丹滑进沈栖迟腹腔,接着宛若枯木逢春,沈栖迟衰老的身躯迅速复苏,除了仍冥顽不化的左臂,皆恢复往日神采。 沈栖迟咳出几道血沫,拍了拍夙婴颤抖的背。 夙婴抱住他,嚎啕大哭。 * 那日过后,夙婴拼了命修炼,所有日益增长的修为像填一个无底洞般被他一股脑丢给沈栖迟日益衰败的躯体。然而如同无法倒置的沙漏,沈栖迟依旧一日比一日虚弱。 他不再费心遮掩自己,不再特意拔去白发,对夙婴提出的一切延缓衰老的方法全盘接收。他没有告诉夙婴强行封锁一颗妖丹在一具已经腐朽到无法容纳他物的身躯里有多痛苦,被强劲妖力日复一日冲刷筋骨有多难受,看着自己的皮肉在年轻和年迈间周而复始有多不堪。 他知道夙婴的精神有多紧绷,只消他只言半语便会彻底崩溃。他不忍心见到如此,以至于最后夙婴荒谬地提出要将他变成一个半妖时,他只犹豫几息便答应下来。 试试吧,不试尽一切方法,夙婴是不会死心的。 夙婴割下自己的肉,放出自己的血,混合着捣成泥的玉果诱哄沈栖迟吃下去,沈栖迟心知肚明,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吃得干干净净。 就这样一碗接一碗,一日复一日,沈栖迟的身体渐渐好起来,然而比他完全褪去凡人之躯成为半妖更快到来的是夙婴修为的倒退。他只有八百年的修为,即使有千年万年,也容不得如此糟蹋。 起初他只是不能维持人形,只能化作半人半蛇陪在沈栖迟身侧,到后来半点人样也无,甚至无力缩小身型,只能以庞大的蛇身蜷缩在竹屋外面。 琅玕茂盛的玉果早已所剩无几,只剩零星几颗可怜兮兮地垂挂在黯淡的枝干上,洞内一日比一日昏暗。夙婴虚弱地微阖着眼,无力再割下血肉掺着果泥喂沈栖迟吃下,于是只是缓慢游动身躯,将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到沈栖迟眼前。 他胸腹间的龙纹不知在哪日消失殆尽,鳞甲灰败无光,再看不出一点紫。沈栖迟费力挪到他近前,将脸贴了上去。 撕咬吞食的痛感传来,夙婴却觉心中快意,他的肉少一点,修为倒退一点,沈栖迟长命千岁的可能就高一点。可是忽然,沈栖迟咀嚼的动作慢下来,伏在他身上抽泣起来。 他的哭声一点点变大,由呜咽渐次转为放声痛哭。除却床笫之间,夙婴从未见他哭过,一时心中凄然,想出声安慰,却忘了自己早已不能口吐人言,想将他搂进怀里,却意识到自己连移动都困难。 沈栖迟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夙婴快忘记他原本的声音,久到夙婴以为哭泣便是沈栖迟唯一能发出的语言。 他什么都做不了,连沈栖迟的模样都看不见。 他有多久没好好看过沈栖迟了? “……阿婴,这样下去究竟我们谁会先死。”沈栖迟终于说了话,可他的声音是这般粗粝沙哑的吗?夙婴吃力扭过头去,余光瞥见一个消瘦的白色身影。 “死在我前头,让我最后送你一程,才是你的目的是不是?” 他想说不是的,只要他们熬过了这一关,他的修为可以重新练回来,他们之间可以有无数个百年,再无死亡横亘其中。可他终于看清了沈栖迟此时的模样。 他坐在那里,脊背微微佝偻着,黑亮的发丝无拘无束地垂在背后、身前,他的脸苍白无比,唇齿却鲜红得是这洞内最明艳的色彩。未干的泪迹盘桓在他脸上,和他的绝望一样挥之不去。 夙婴如雷轰顶,霎那间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他让沈栖迟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他让沈栖迟不见天日,终年只能在生死一线中徘徊。他让沈栖迟抛却了风度、礼数,让沈栖迟的原则一退再退,让沈栖迟毫无做人的尊严。 而这些,本是沈栖迟最重视的东西。 他呢? 他在强留沈栖迟于世的执念中,正慢慢变成一只牲畜。 他让他们即使在一起,也不过相伴着苟延残喘。 夙婴呆立原地,苦痛丝丝缕缕纠缠住他身体每寸皮肉,炸裂开来,最后痛彻心扉。 硕大的泪珠漫出蛇瞳。第一个百年便如此痛苦,遑论其后无数个百年。 夙婴闭上眼,第一次主动召回内丹。温暖的力量充盈体内,他化作人身,踉踉跄跄地跑向沈栖迟,将静静哭泣的人抱进怀里。 “阿迟,阿迟。”他流着泪道,“我错了,是我错了。我再也不这么做了,你别恨我。” 沈栖迟靠在他怀里,变得苍老无比。 “我……爱你,从未……怪你。”他一字一顿道,“你……” 他没有说完,但夙婴知道他想问:你呢。 他张了张唇,皇帝那句‘人有七情六欲而妖没有’又在脑中悠悠回响。什么是爱?他因自己一己私欲而折磨沈栖迟数年,这也是爱吗。 这配得上称爱吗。 他拼命思考,想让自己给沈栖迟一个毫不作伪的答案。 然而,沈栖迟像是从未期待得到他的答案那般,气息混着微弱的哭声,慢慢散尽了。 夙婴僵硬地抱着他,不敢低头。 他连一个充满善意的谎言也不敢给濒死的沈栖迟,他爱沈栖迟吗? * 直至安葬沈栖迟那日,夙婴也没有答案。他将沈栖迟葬在鹿崖最高处,能够俯瞰绵延不断的山脉与崩腾不息的江流,也能眺望一览无遗的晴空与璀璨夺目的星辰。 最后一捧土洒落时,夙婴直起身来,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曾经那般鲜活的一个人,就这么变成了一个粗陋普通的小土包。 他没有立碑,因为除他之外,不会再有人翻山越岭来祭拜这座坟茔。 夙婴回头看去,倏忽想起萧悯,邱方生与皇帝,所有人临终前都有亲友环榻泣血,唯独沈栖迟恰恰相反。他孤零零地躺在这里,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一个永远无法获知答案甚至没有说完的问题。 是他让沈栖迟沦落至此吗? 居无定所,膝下无子,匆促送别一个又一个亲朋好友,身前无人相送,死后无人凭吊。一生含着无望的爱,与色衰爱弛的怯懦。 是因为他吗? 是的。 夙婴颓然跪倒坟前,双手捂住脸,恸哭起来。 “阿婴?阿婴,阿婴!” 有人在叫他,是谁? 清润温和的嗓音,为什么这般熟悉? 他的双手被温柔拉开,泪眼朦胧间,一张年轻姣好的面容映入眼帘。脸颊的泪水被轻轻拂开,那人执着一盏灼灼燃烧的油灯,担忧地望着他。 第250章 “梦到什么了,哭得这般厉害。” 夙婴呆呆地看着他,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事物跃入视野。 供台上翠鸟精还在呼呼大睡。庄严的蛟像下,妖冶的曼陀罗散发着梦幻的粉色光晕。 沈栖迟放下油灯,轻轻将他搂进怀里,像哄婴孩似的拍着他的背,“好阿婴,只是梦而已,梦都是反的。” 夙婴怔怔地问:“真的吗。” 沈栖迟抿唇笑起来:“真的。” 凡间一甲子,不过大梦一场。 夙婴闭上眼,揪着沈栖迟衣袖,侧身将自己埋进沈栖迟心口。 不知过去多久,夙婴松开手,从沈栖迟怀里退开,坐直身看他。他定定望着沈栖迟,倏忽轻声开口:“将内丹还我吧,阿迟。” 沈栖迟愣了片刻,眨了眨眼,笑着应道:“好呀。” 就在这一瞬间,夙婴忽然明白了何为爱。 “我爱你。”他说道。 沈栖迟又怔了一下,随即含羞带怯地看着他,说道:“我也爱你。” 是了,以后再听到我爱你,要说:我也爱你。 第175章 再回到安们村,夙婴恍如隔世。沈栖迟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只当他舟车劳顿累着了,到家后掸去椅子上的灰尘,让他在厅堂里坐着,便挽袖开始收拾屋子。 打水,浸湿粗布,拂动毛掸棕刷,沈栖迟忙碌的身影与他初次出山来到这间屋子时悄然重合,然而他已不是那个对凡世一无所知对一切好奇不已的蛇妖,那个幻境太过真实,以至于他心头还残留着逼迫沈栖迟啃噬自己爱侣血肉以苟活的扭曲快意。 夙婴坐在椅子上发呆,大抵是脸色过差,沈栖迟担忧地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夙婴慢半拍摇了摇头,抓住沈栖迟的手:“我很好。倒是你,没有我的内丹还习惯吗。” “话说反了。”沈栖迟笑盈盈点了下他额头,“我本来就不需要这东西,我怎么也算个赤脚大夫,知道怎么来对自己最好。再者我如今的年岁在凡人中正值壮年,一切都好,别一副愁眉苦脸得吃不下饭的样子。” 夙婴勉强提起精神笑了笑,仍有点神游天外。 沈栖迟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只是发呆,没什么身体不适,便接着去收拾。一盆水很快脏了,他端着走出屋子,没多久院子里便传来打水的声音。 接着打水的声音渐消,俄顷又响起模糊的说话声。 夙婴起身走到门口,便见沈栖迟正隔着竹篱与萧悯交谈。 “……学子们想你想的紧,乡亲们也念叨你,指望你再教出一个榜眼来呢。你还回来教书么。” “过段时间吧,得先问问家里人。” 萧悯瞧见门口的夙婴,眼中闪过一抹了然,揶揄地眨了下眼:“结契了?” 沈栖迟没否认,含笑道:“萧兄慧眼。” “也好,瞧你们这样子像远行方归,正宜歇上一段时日。你若是这会儿回来教书,指不定十里八乡的人都将自家孩子送来了,届时便是你忙的过来,我也有的头疼。” 两人又寒暄几句,萧悯便托辞离去。 沈栖迟走回井边端起水,朝主屋走来。夙婴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水盆:“我来。” 沈栖迟朝他笑笑,顺从松了手。 夙婴将水盆端进屋,学着沈栖迟挽起袖子,浸湿粗布再拧干,擦拭起一旁的桌柜。沈栖迟走到药柜边上,开始清点还能用的草药。夙婴时不时便要看他一眼,仿佛只有这样心中方能安定,次数多了沈栖迟想不注意也难。 “怎么了,”沈栖迟将不能用的药材拨到一边,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夙婴身边,温声问道,“从蛟庙离开就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还在想那晚的噩梦?” “……不是噩梦。”夙婴抿了下唇,“它教我……认清了自己的心。” 沈栖迟怔愣一瞬,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旋即问道:“都梦到些什么了?” 夙婴摇头不语,他不想让沈栖迟知道那样的自己,也不愿让沈栖迟经历那样的痛苦。 沈栖迟也不勉强,只倾身抱了一下他,“好了,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在这里。” 夙婴笑意苍白:“我知道。” 他们收拾完整个屋子,拆洗旧的床褥晒到院中,换上干净的,夙婴倒掉最后一盆污水,用新打上来的井水洗刷了木盆,和洗净的粗布一块晾到阳光下,四下环顾,沈栖迟正把仓廪中仅剩的一点面粉搬往厨房,看样子是打算用于准备晚膳。 夙婴去仓廪看了一眼,那些农具还好端端地堆放在角落,不见锈迹,他去到厨房,有点拿不定主意地问沈栖迟:“要去田里吗?我们的田荒废了大半年。” 不知话中何处戳中沈栖迟心坎,他放下面粉,心情颇佳地转过身来,靠着灶台道:“不,今年太晚了,我们不种田,去县里买粮食就可以。建个地窖怎么样,可以存放蔬果,还可以酿酒。” 夙婴下意识道:“不要松醪酒。” 沈栖迟笑得眉眼弯弯:“那要什么酒?” 夙婴后知后觉感到窘迫,胡乱报名字:“梨花酒,桃花酒,随便什么酒都可以,就是不要松醪酒。” “还没到时节呢,梨花和桃花还要小半年才盛开。不过地窖建好也要一段时日,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先酿点桂花酒和米酒,当然你若是喜欢果酒,我们也可以去山里采点野果。” 夙婴不由开始憧憬沈栖迟话里话外描绘的平宁生活,幻境带来的阴翳在充实的家长里短和沈栖迟真实康健的笑容中缓缓消散,他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笑容,“只要是我们一起酿的,我都会喜欢的。” “这都是以后的事。”沈栖迟握住他的手,牵着他往外走去,“现在我们需要睡一觉。” “现在?”夙婴歪了下头,“可现在是白天。” “白天也可以睡觉,我们都需要休息。” 夙婴有些畏怯地缩了下手,自蛟庙过夜后,他几乎不敢合眼,生怕一睡着便再次深陷梦境,梦中又是些他和沈栖迟花样百出的生离死别。他不敢让沈栖迟发现,只好在沈栖迟入睡前合眼假寐,再在沈栖迟熟睡后睁眼,然后彻夜不眠地盯着沈栖迟,再在他将醒之际合眼假装自己还没醒。 沈栖迟不知是发现了异常还是真的想休息,坚定地拉着他进屋,走到床榻边按着他坐下,又在他反应过来前除去他的鞋袜、外袍,推他躺下,随后利落除去自己的衣物,推了他一把:“往里些。” 夙婴行动快过思绪,挪了挪位置,腾出一个身位来。沈栖迟在他身侧躺下,扯过被褥一并盖到夙婴身上,下半张脸缩进被褥里,微微舒了口气。 不知怎的,夙婴也随之放松下来。这间村舍里的床褥一如既往的松软,带着阳光、草木与沈栖迟独有的味道,夙婴翻了个身,长臂一伸搂出沈栖迟,学着他埋脸于被褥下,只露出双紫灰的眼瞳,幽幽盯着共枕之人。 “你不回去教书么。”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 “没想好。”沈栖迟往他身上靠了靠,望着素雅的床顶,“也许以后会回去,我想不论何时萧兄都会欢迎我,那些孩子需要一个夫子。不过,也该许我清闲几月。” 夙婴静了片刻,忽道:“我们不成亲了,好不好?” 沈栖迟讶异地朝他投去一眼。 “成亲也没什么好的。”夙婴闷声道,“除了将你我的关系公诸于众,我们的日子不会有任何变化,还可能给你带来不好的言论。”最重要的事,夙婴不想往后有任何一件事与那场幻境有所重合。 沈栖迟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你不需要管那些……” 不等他说完,夙婴固执地摇了摇头,任性重申:“我不要。” 沈栖迟没多久便退让了,凑过来吻了他一下,“好吧,听你的。”他拉开点距离,捂住夙婴双眼,低下声音,“睡罢,别想太多。” 掌下双眼眨动了几下,最后缓缓阖上。沈栖迟收回手,看了夙婴一会儿,最后也阖上眼。 一夜无梦。 鸡鸣随着东方鱼肚白响起,混着几声遥远的犬吠,夙婴睁开眼,屏风上神采奕奕的翠鸟精正在啄弄被晨露沾湿的翎羽,几颗新鲜采摘的野果安静躺在屏风底下。 见他醒来,翠鸟精啾了一声。 夙婴尚未彻底清醒,见状竖起食指示意噤声,但怀中人已被这一声叫醒了。 “它说什么?”沈栖迟没睁眼,迷迷瞪瞪的。他现在听不懂妖精在说什么了。 “它说给我们找好了酿酒的果子。” 沈栖迟莞尔,睁眼瞧了眼天色,方意识到他们一觉睡到了隔日。 “那我们也要早点勤快起来是不是,不然山中要没果子了。” 啾啾。 “它说不着急,山里还有很多。” 沈栖迟轻笑,转过身抱住夙婴,将脸埋在他怀里,“那再睡一会儿。” 第251章 夙婴摸着他的头发,轻轻嗯了一声。 山居的日子平淡,宁静,但出乎意料的美好。沈栖迟最终还是回到了村塾,但夙婴没再回去做助教,他觉得家中有一位负责养家糊口就可以——何况他们并不缺银钱,教书治病更似茶余饭饱之外的消遣。夙婴学着洗手做羹肴,让沈栖迟不必同时操劳于家内外,他将他与沈栖迟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无需术法也能驾轻就熟地做好一切。 每日晨时,他与沈栖迟共同起床,携手做好简单的早膳,吃完后他送沈栖迟前往村塾,与村塾门口往来的学子先生一一打招呼,目送沈栖迟进了村塾后便回家收拾碗筷;上午,他会在麻利洗完前日换下的衣物后动身前往庄稼或山里,依据时节浇水,采摘成熟的蔬果,或在山里摘些野菜野果,顺道采些家里用完的药草,尤其秋日时,山里的板栗挂了满树,他便化出真身爬到树上,在翠鸟精的配合下采满满一袋,带回去烤熟,给沈栖迟吃。 沈栖迟喜欢吃。 他会掐着时辰回到家中,做好午膳,等午间休憩的沈栖迟回来;当然也有忘记时辰的时候,回家时沈栖迟已在厨房中忙碌,他便放下东西,上前帮忙,不小心和沈栖迟对上视线后凑过去交换一个轻柔的吻。 沈栖迟下午课时短,夙婴早早去接他,往往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他们凭心情待在家中,在村中闲逛,去山里寻一个高阔的地方等待日落,总之,每日都会做些不一样的事情。虽然在沈栖迟看来,他们的日子未免太平淡——他总怕夙婴对此感到无趣——但在夙婴眼中,每日的沈栖迟都不同于前日,因而即使做些重复的事,也因沈栖迟不同的衣着、神态、话语而变得格外独特。 夙婴开始数日升月落,每日都要看院中的日晷,他去县城买了一本黄历,每晚临睡前定点翻过一页。偶尔沈栖迟忘记节日还要他出言提醒。 于是就这样一日,两日,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他在给沈栖迟梳发时发现了第一根白发。 他握着那把头发,不知所措地顿在原地,铜镜中的沈栖迟抬眼和他对望,倏忽意识到什么,向后转身。绸缎般的青丝自掌心滑落,夙婴几乎不敢看沈栖迟的双眼。 “不早了,我……我去田里看看。”他落荒而逃,混乱中不知自己跑到了何处,等回过神来,哗哗轮转的水车近在眼前,金黄麦浪在山腰随风摇摆,送来阵阵谷香,方意识到自己当真来到了庄稼地里。 他和沈栖迟细心呵护的麦田在蓝天下静静摇曳,夙婴脱力坐到田垄上,心中懊恼顿生。 他怎么就这么跑出来了?沈栖迟会怎么想,他本来就将自己对他的爱太过归咎于容颜,眼下他一跑了之,沈栖迟肯定会误会。 夙婴想站起来立马回去,然而,心中的恐慌不合时宜淹没了他。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接受,坦然面对沈栖迟的老去,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他仍畏缩不前。可他应该让沈栖迟拥有凡人的一生,而不是最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夙婴抱住膝盖蜷缩起来,多希望有人能告诉他该怎么办。以往这个人通常是沈栖迟,也只有沈栖迟才会那般耐心地教他,但如今这个问题只能由他自己去寻求答案。 “沈小先生?”一道惊讶的声音响起。 夙婴抬起头,看到村里常在路上碰见的一位妇人垮着菜篮站在自己身前。菜篮子还是空的,看样子是来田里择菜的。 “大清早的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只穿这么点衣裳,瞧瞧,脸都冻白了,沈先生要是知道了该心疼了。”妇人半是关切半是打趣,旋即看了眼他的脸色,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和沈先生吵架跑出来了?” 思绪纷乱下,只要不是沈栖迟,不管来者是谁,夙婴都会病急乱投医似的抓住去问。他点了下头,又摇头,哑声道:“没有吵架,是我自己因为一些事情闹别扭。” 妇人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嗐了一声,“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哪有不闹别扭的,今日你闹,明日他闹,都是寻常家事。别说闹别扭,就是吵得天翻地覆也不稀奇,打个盹儿吃顿饭,要不了多久就翻篇了。” 夙婴有些惊异地看向她:“您知道……?” 妇人咯咯直笑:“村里人谁不知道,也就你们小两口不说,我们便也当作不知道。” “您不觉得很奇怪吗。” “刚开始是有点稀奇,毕竟没见过不是?但日子是自过自的,门一关,旁人怎么样那都不是自己的家事,没必要手伸太长。再说你和沈先生都是好人,日子也过得踏实,你不知道村里有多少人羡慕你们日子和美嘞。” 夙婴抿了下唇,心绪稍霁。 妇人已上了年岁,笑起来眼角都是扇一样的细纹,夙婴迟疑一瞬,问道:“您和您丈夫也吵架吗。” “那多的很,三天两头吵一次。哎呀你都不知道他,平时懒得很,从外头回来顶着满身臭汗就往床上躺,邋里邋遢,哪像沈先生一瞧就是个香的,还笨手笨脚,做个饭能把厨房烧了……”妇人絮絮叨叨,数落起自家男人的不好,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夙婴静静听着,末了问道:“既然他有百般不好,您为什么还要和他一起过日子呢。” “有百般不好,也有千般好呀。”妇人说道,“他每回打猎回来,都会把最好的皮毛留给我,剩下的再拿去卖。虽然笨手笨脚,做出来的饭第一口总是盛给我和儿子,弄脏了褥子晓得自己搓了。人哪有十全十美的,过日子也一样。” “他进山打猎,应该经常受伤吧。” 妇人叹了一声:“家常便饭。” “您不担心吗。” “担心,但不受伤不生病那是铁打的人。比起干坐在那里担心,不如在他每日回来前备好伤药热水,需要的时候陪着他,快倒下的时候撑住他。沈小先生,你别怪我多嘴,夫妻间床头吵架床尾和,感情嘛,都是吵吵闹闹中升温的。不管因为什么事,终归要说开的。你还是快些回去罢,别让沈先生担心,我看再过一会儿,沈先生就要出来寻你了。今日风大,他要是因为心里头着急衣裳穿少了可如何是好。” 是啊,今日风大,他怎么就留沈栖迟一人在家中。 风将夙婴的发丝吹到身前,夙婴忽然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朝妇人笑笑:“谢谢您,我这就回家了。” 第176章 沈栖迟往灶台中添了一根柴,确保灶火温温地燃着,米香从锅盖缝隙溢出,与蒸腾的白汽混在一处,袅袅向上飘去。 沈栖迟直起身,朝院门看了眼,踯躅片刻,进屋拿了件披风草草系到身上,方踏出屋门,厨房便传来动静。 夙婴将锅中温着的小菜米粥一一端到桌上,见着他放下手里的碗快步走近,握住他冰凉的双手,“我去田里看过了,麦子长得很好,再过几日就能收。先吃饭吧?” 沈栖迟愣了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迟疑地点了点头。 夙婴将他胡乱披上的披风理好,牵着他走到桌边,替他布好碗筷,夹了筷咸菜到他碗里,“原来那坛咸菜吃完了,新拆了一坛?” 沈栖迟仍有些没反应过来,闻言点头:“你泡的那坛。” 夙婴夹了些到嘴里,微笑道:“味道比去年的好,有长进,是不是?” 沈栖迟还是点头。 夙婴笑起来:“你都还没尝。” 沈栖迟急忙扒了几口,“是比去年的好。” 夙婴不说话了,含笑看着他。沈栖迟低下头,少有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吃的差不多后,夙婴问他:“你今日休沐,有哪里想去吗。” 沈栖迟道:“我想去鹿崖看看。” * “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沈栖迟牵着浑身僵硬的夙婴往里走,“你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把我当成了粮食,存在巢里以备不时之需。” 夙婴原本还因幻境对自己的洞府有些排斥,闻言急忙拉住沈栖迟,将他转过身来,“我从来没那样打算过。”他想起幻境中沈栖迟被逼到无处可退才吐露的不安,认真道,“也不是见色起意。你很好看,但是妖和人选择伴侣是不一样的,凡人或许注重皮囊,妖却不是。我从始至终不是因为你的容貌才找上你,爱你……” 幻境中沈栖迟在知道彼此缘起后似乎大受刺激,夙婴顿了下,急急解释道:“只是因为你是你,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截然相反的,沈栖迟并未流露出任何猜疑和敷衍,反像对夙婴之言深信不疑。 “我知道。”沈栖迟笑得很好看,比一旁的琅玕更加夺目,“你早就说过了,惟我而已。” 夙婴松了一口气,再度肯定那只是一场虚幻的惑乱人心的梦,沈栖迟说的对,梦都是反的。 “你我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不会连这点都信不过你。”沈栖迟拍了拍他的手背,接着牵他往前走去,“你给自己选的洞府很好。这儿虽然空旷昏暗,但很漂亮也很暖和,我初来之时是有些不习惯,后来反而从中得了趣。” 第252章 夙婴不自在地动了下,“一时住住尚可,倘若住上数年,你不会喜欢的。” “怎么会。这儿没什么不好,既宽敞又宜人,还没有俗世的纷扰。” “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夙婴嘟囔,“你惦记田里的麦子,不论如何都不肯留下。” 沈栖迟没料想他还记着,轻笑了一声:“今时不同往日,那时你我初识,我自然要回我自己的家,如今这已是我第二个家,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即使这里只有万年如一的石头,没有灿烂的阳光,遍野的花香,亲和的邻里,乖巧的学子?”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依靠那些才能快活度日的人。”沈栖迟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得似春日的晨雾。 “即使这里只有我和你?” “足以。”他们停在一汪清泉边上,夙婴尚未来得及消解沈栖迟这短短两字带给他的震撼,便听沈栖迟道,“你能将泉水变热吗。” 夙婴不明所以,却依言照做。 沈栖迟蹲身探手下去,又道:“太烫了。” 夙婴接着施法。 “可以了。”沈栖迟直起身,注视夙婴,“我知道你不喜欢用热水,仅此一次,陪我下去泡泡?” 夙婴犹疑着,沈栖迟却已开始宽衣解带,放下头发,赤身踱水下去。他背对着夙婴,裸露在外的肌肤皆光洁一片,夙婴深吸一口气,摁下方才心中顿生的不安的颤栗,化去衣物紧跟着下了水。 下肢化成真身,夙婴以一个蛮横的力道将沈栖迟抱到怀里,叫他在自己身上坐着,胸膛紧贴他后背,粗壮蛇尾紧紧缠住他双腿。 沈栖迟垂着眸,堪称温顺地任他摆弄,手轻轻搭在腰间紧缚的手臂上。 夙婴将脸埋到沈栖迟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余光瞥见沈栖迟半湿乌发间闪烁着微光的白。 他没拔掉这根白发…… 夙婴侧了下脸,贴在沈栖迟肩颈上,愣愣地看着。 “阿婴,不要怕。”与此同时,沈栖迟柔软的声音传来,“我在这儿呢。”他略微挣脱夙婴密不透风的怀抱,别扭地转过身来,抚上他脸颊,低首凝视着他,一股令人安定的力量透过他的目光传了过来。 “不要畏惧任何注定会发生的事。顺应天理,抗争天理,不要躲避天理。” 夙婴双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想说自己已经抗争过了,却以惨败告终。可那真的是抗争吗,他只是画地为牢,不愿承认也不愿接受而已。 沈栖迟不再言语,将夙婴凌乱贴在脸侧的发丝往后捋去,忽而,他动作一滞,似乎大受震动,怔怔凝视着指尖所在的地方。 夙婴猜他已经发现了,挤出一个胜似哭泣的笑容。 沈栖迟挑出那根白发,所有从容与极力保持的镇定顷刻间消失殆尽,压抑数年的不舍与不甘倾巢而出,压垮最后一丝理智。 夙婴总是有办法让他溃不成军。 他倾身紧紧搂出夙婴脖颈,喉间震颤不已,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夙婴搂住他,恨不能将他揉进身体里,颤声道:“我知道,我在学了。”他闭上眼,将怀里单薄的凡人抱得更紧,“我也在这儿呢,你不要怕。” 若注定离分,不能永世厮守,便一起老去吧。 * 夙婴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做这件事,他不知道究竟是对是错,也不知该如何正确老去,于是沈栖迟生出一根白发便在自己头上变出一根白发,沈栖迟长出一条细纹便在自己脸上变出一条细纹。 大抵早年受过妖丹与仙果滋养,沈栖迟老得很慢,身子一直健朗,年岁稍长的他亦颇有韵味,从清飒的竹变成了沉穆的松。夙婴瞧着他从未在幻境中出现的模样,倏忽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是一个真正的由生至死的沈栖迟,而非他希望见到的沈栖迟。 他始终觉得沈栖迟很漂亮,不单单来自皮囊,更多来自他的风骨。他在日渐深厚的喜爱中与沈栖迟相伴安居在南抚山的小村落中,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成了人人倾羡的神仙眷侣。 当那一日真正来临时,夙婴没有实感。沈栖迟干燥温暖的手抓着他的,仍旧清明的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还记得我说过的吗,只是睡得久些。” 夙婴没有哭,却也再难以扯出一个笑容。 “但这次你再也不会醒来了,是吗。” 他神色空白地将沈栖迟的手贴到自己脸上,胸腔里的东西几近停滞,像被生生撕裂一个口子,经年所有风雨都呼呼刮了进来。 沈栖迟没有回答他,或许是即将抵达终结的命数让他失去所有伪装的力气,眼中的不舍掺杂着奇异的释然令吹往夙婴心口的风雨愈发磅礴。 沈栖迟指尖划过夙婴同样生出皱纹的脸庞,不复光洁的脖颈,落到他胸前那颗终年闪熠的珊瑚珠上。 “这颗珠子你戴了很久,有时我远远瞥见它闪烁的光芒,便知是你来了。”沈栖迟挑起那颗珠子,“夙婴,我此生有许多憾事无能为力,但最后有你共白首,已然足以。只是临到头仍旧无法免俗,我总是会想我走后人世间再无你的依托,你会往何处去,是会回到鹿崖,还是远离这片伤心地。” “你呢。”夙婴动了动唇,“你希望我去哪里。” “自然是回去鹿崖。”沈栖迟殷切的嘱咐夹在微弱笑声中,令夙婴眼前模糊一片,他静静听着,仿佛一张口胸腔中的酸涩便会漫上鼻尖,如场洪水将他吞没,在风雨浇筑中愈发肆虐,令他浑身湿透,不论多么高明的术法都无法使他逃离,“你修炼起来便不舍昼夜,不知饥寒,鹿崖虽会触及陈伤旧痛,却四季皆宜,有果子供你饱腹。你生于南抚山,育于南抚山,这片土地会永世庇护你。只有你在这里,我方能放心。” 他眼神有一瞬涣散,又立时勉力聚于夙婴脸上,“变回来吧,让我再看看你真实的模样。” 夙婴吸了吸鼻子,一声呜咽脱离紧咬的唇溢了出来。他咬紧齿关,重重抹了把眼睛,无声褪去遮掩之术。鹤发再墨,衰容返朱,金色的龙纹似某种神秘图腾盘绕在他颈间,沈栖迟深深望着他。 “京畿的府邸我留给了沈善,我想京畿太远,长途跋涉总是太辛苦。那块田我给了萧兄一家,独自打理很容易忙不过来,剩下的除了书房东南角那箱书画留予我陪葬,这间院子,柜中的银钱,地窖的酒,悉数随你处置。” 沈栖迟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虚软下去,仿佛出声变得极为吃力,神色却仍是温柔得似细雨,只是夙婴再难分清那究竟是春日滋养万物的甘霖,还是预兆着近在咫尺的夏日暴雨,抑或一场无边萧瑟的秋雨。 他只知这雨刮进他胸前豁口,溺毙他的躯壳,令他感到冰冷无比。 “仅是书画陪我入眠似乎太过单薄,我想再加上这颗珠子,就像你陪着我一样。” 为什么不让真正的我陪着你呢。 夙婴想要大声呐喊,然而沈栖迟逐渐黯淡的瞳光与涣散的眼眸令恐惧压倒一切情绪,他无法在最后仅有的时刻不顺沈栖迟之意,他无法不令沈栖迟安然离去,他无法不让更多的痛苦压在自己身上,即使排山倒海,钻心刺骨。 他忘了自己是否点头,但想必是点了,因为沈栖迟最后一言消散在这和煦春日的晨雾中,没有半分遗憾。 直至沈栖迟的棺椁停在他们往日交谈、相拥的厅堂中,前来吊唁之人不绝如缕,声声节哀像隔着层纱在耳畔循环往复,他麻木地看着高堂之上扯出的白花,方想起沈栖迟留给他的最后之言。 “阿婴,不要害怕已经发生的事,不要沉沦于往事畏缩不前。我在这里,始终和南抚山的土地一起。” 字字回响,经久不去。 * 棺椁停灵三日,夙婴在沈栖迟常待的书房东南角找到了沈栖迟所说的那箱书画——几乎没有书,全是妥当保存的画卷。 他坐在沈栖迟常坐的筵席上,一瞬后变换姿势,端正地跪坐着。满箱画卷一一铺展开在矮案上,案角生机勃勃的野花束散逸着芬香,与陈旧墨香相互勾缠,翠鸟精自轩窗振翅飞进,停在窗边鸟架上,喉间发出的喜鸣恍若就在昨日,与为沈栖迟辞世的哀鸣混在一处,织成一支悲喜交加的乐曲。 案上,沈栖迟栩栩如生的画技呈现眼前,有巨蛇盘绕于琅玕,有他半蛇身浸于泉中,有人形的他于田里劳作…… 一滴水珠无声砸落,打湿绢布,随后愈来愈多的水珠落下,仿若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沈栖迟下葬那日,夙婴将所有字画放入他棺中,在深深地,长久地注视沈栖迟的面容后,摘下颈间珊瑚珠,安放于他枕侧。 封棺,落土,立碑,成坟。送葬的人群断断续续离去,只剩两只妖精默然立于坟前,今春第一场雨落了下来,却比秋雨更为阴寒。 阴云悄然攒聚,深处隐有电光生灭雷声暗蓄,翠鸟精猝然惊醒,飞至夙婴肩头,叼着他的衣角奋力往后拽去。 第253章 夙婴脚底生根,面无表情地盯着崭新的墓碑,未干的朱砂随着春雨肆意流淌,模糊了原本的字迹。 夙婴指尖微动,一缕白光隐没在这座新生的坟茔间,朱砂逆流回原处,描绘出清晰名讳,雨水落至坟茔前便逸散成薄雾,宛若有人于上方擎起无形的伞。 翠鸟精疯狂尖鸣,传来的讯息在雾蒙蒙的雨水中失了真切。 ‘蛟庙!老祖宗,去蛟庙——’ 是啊,蛟庙,他和沈栖迟缘起之处,他该去看看的。 苍穹云阵翻腾,阴翳间隐现龙蛇之形,两妖移形至蛟庙前,夙婴抬起头,惊觉这座他数年未曾造访的旧庙不知何时被翻了新,香火旺盛不似往日,高台之上蛟像双瞳炯炯有神,不复灰暗。 倏地,九霄雷鸣乍响,一道惊雷猛然落下,擦过夙婴足尖。翠鸟精魂飞胆裂,终于松开叼住夙婴衣角的尖喙,惊慌失措往庙内飞去。 第二道惊雷落下,夙婴轰然跪倒在地,却仍怔怔仰头望着蛟像无悲无喜的双瞳。 蛟像下多出两道模糊的石影,翠鸟精立于一道石影上,浑身翎羽倒立,支棱着脑袋看着他,尖喙张合叽叽喳喳叫着什么,却一句都传不到夙婴耳中。 夙婴眼珠转动,另一道石影上,粉衫姑娘坐于其上,歪头瞧着庙外的一切。 第三道惊雷落下,夙婴周身血液崩腾,骨骸俱裂。 第四道,第五道…… 夙婴终于抬头,方觉漫天惊雷皆直冲他而来。 他不为所动,庞大的真身不受控制地显形,却似具空壳匍匐于地。 沈栖迟说过要顺应天理,如今天理也不忍瞧见他与沈栖迟的别离,要落下雷收走他。 夙婴疲倦地阖上眼,沈栖迟说过的每字每句却开始悠然回响。 “顺应天理,抗争天理,不要躲避天理。” 天理?天理为何物? 天理要他之爱侣离他而去,天理要人妖殊途,天理要他余生都在苦涩的春雨中度过。 天理要他的命,要他胆怯,要他屈服,要他就此死去;要他堕入阴曹地府,于几日之隔后追上沈栖迟,目睹沈栖迟的失望、痛苦、自责。 天理要他之爱侣死后仍不得安宁。 “夙婴,我此生有许多憾事无能为力。” 沈栖迟的憾事是什么? 是他年少得志,如昙花般绚烂后转瞬即逝,坠入黎明遥遥无期的永夜;是他为民请命,树功立业,却招致灭门之灾,背负深仇大恨;是他泣血枕戈,助登九五,位极人臣后不复年少之志;是他心灰意懒,仍怀忧国恤民之心,只能撰书托志。 是他一生无法兑现的沈氏祖训,与无疾而终的平生之志。 “阿婴,不要害怕已经发生的事,不要沉沦于往事畏缩不前。我在这里,始终和南抚山的土地一起。” “阿婴,不要怕。” 夙婴睁开眼。 天理要他死,他便与天理争上一争。沈栖迟生平未竟之志,他便替他瞧上一瞧,瞧瞧苍天之下众生是否值得他尽付平生之志。 雷劫持续三天三夜,雷火灼得大蛇鳞甲翻卷,额间却绽出金纹,生出双角,妖丹在腹腔碎裂的声音清越如磬。最后一道九霄神雷贯顶而下,大蛇忽而昂首吞没雷光,霎时间百骸寸寸断裂,劫火喷涌,却烧尽所有妖气。断骨重塑,焦黑鳞甲簌簌脱落,新生的绀色鳞片在月色下流光溢彩。 少时,雷云散尽,妖蛇彻底修成蛟身。 脱胎换骨,种种情欲如朝露遇晞,所有未释悲喜随之烟消云散。 蛟灵回眸望了一眼蛟庙,遁入大江,藏形而去。 “你已经看到结果了,沈先生,这下可以随我们安心回去了吧。” 雷劫自成结界,将蛟庙隔绝于外。庙宇门前,三鬼一魂默立良久,白无常抱着勾魂链,目光从庙内蛟像座下侍立两侧的花鸟石像一掠而过,落到勾魂链另一端的魂灵身上。 蛟灵最后投来的一眼古井无波,沈栖迟怅然若失。 “功德无量啊,沈先生。”鬼吏丁意味深长。 黑无常扫了他一眼,后者识趣闭上嘴,为新亡的魂灵留出一方清净之地。 沈栖迟默然垂眸,率先往鬼门关而去。 黑白无常相视一眼,一甩锁链,在前引路。鬼吏丁抱臂跟上。行至路穷,鬼门洞开,三鬼一魂踏足黄泉,两岸曼珠沙华如血铺陈。 身后关门渐隐,自此阴阳永隔,世间再不可见。 * * 南蛮有蛟,栖于渊渎。昔有山氓于南抚断崖偶窥其形,能作云雨,显灵呈瑞,疗人疾疴,入梦示警。土人奉为山水守护,尊曰“灵蛟”。 江浒故有祠宇,民往祀焉,祷求休咎。蛟明曲直,司赏罚,善愿则偿,恶欲则儆。土人感其灵验,世代奉信不辍。 又千年,蛟得雷化龙,腾空而去。 风雷既歇,龙晓前世今生,大恸,凡间大雨。 【完】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个小番外沈栖迟和夙婴的故事就结束啦 第177章 仙界新来了两个小仙。 一花仙一鸟仙,皆是从妖界飞升上来的。虽说千年间妖化神的先例不在少数,但自带信众的妖仙还是稀奇。因而前来接引的仙官对了下手中玉牒,核查仙籍后不由多看了对方两眼。 两位小女仙结伴飞升,香火功德同出同源,瞧着交情甚笃,更为难得。 “这位上仙,劳驾问一下夙婴神君的神府要往何处走?”鸟仙问道。 “哪位神君?”仙官觉得有点耳熟,但对不上名号,见两位小女仙懵然面面相觑,好半天才从识海里翻出这个名讳,“噢,仙子问的是那位龙君啊,那位龙君的神府在七重天,平日除了布云施雨基本不出神府。” 那位龙君独来独往深居简出,连仙界盛会也鲜少参与,乍闻有仙打听,仙官一时颇感稀奇,又看了两眼玉牒,才发现这两位小仙的仙脉与那位龙君同宗同源——非指同种之妖,而是飞升前所受香火所积功德同出一脉。 “原来是夙婴龙君的座下灵官。”仙官意味深长地噢了声,“走罢,我领你们去七重天。翠瑶仙子,曼尹仙子?我没叫混吧?” 方飞升成仙的翠鸟精和曼陀罗花妖齐齐摇头,随着仙官踏上祥云。 不多时,一座屹立云霭间的宫殿出现在眼前。宫殿造势恢弘,通体却由翠竹搭建而成,在这满是金阙璇台的七重天内格格不入,唯独殿前寻木琅玕两株神树彰显出这座神府的不凡。 “此处便是,两位仙子请罢,小仙便不往里送了。”仙官一挥云袖,祥云一分为二,载着花鸟两仙往竹宫殿门行去,又一弹指尖,两道玉牒化为金光飞入竹宫内。仙籍已定,仙官正欲拂袖离去,忽的想起什么,“对了,既是龙君座下灵官,烦请两位小仙在龙君施雨时劝上几句——龙君施的雨总是额外咸苦,下面已经呈报好几回了。” “请问上仙——”翠瑶正因眼熟不已的神树和竹宫震颤,闻言叫住仙官,“此言何意?” 仙官打量她了几眼,忽而挑唇一笑,使得原本清冷脱俗的仙容染上几分促狭,“二位仙子不知道么,你们宫里的神君甫一飞升便流泪不止,害得人间大雨不休,差点泛滥成灾。几位仙官齐上阵,好说歹说才劝住他的眼泪。按说神仙无情无欲,偏偏夙婴龙君像飞升时被神雷遗落了体内一根哀丝,是条哭龙。我们都猜他施的雨中混了他的泪水,所以才又咸又苦。” 翠瑶呆呆的,连仙官何时离去都不知道。曼尹扯了下她的袖子,“进去吧。” 二仙靠近竹宫,殿门无风自开。入目首先是一个硕大的庭院,半边都是冷气森森的寒池,寒池连着九曲十八弯的明渠,顺着明渠深入,依次穿过中庭几座竹屋、长廊,方见□□与其中几乎占据整个□□的寒池。 七重天本就清静,可一路行来,这竹宫内额外寂静,连无风自动的竹叶都无簌簌声响,只有寒玉般的竹屋与冷峭的白雾。 正当翠瑶与曼尹面面相觑,为进退踌躇时,寒池倏地冒出几颗水泡,紧接着哗然一声响,二仙只觉眼前一暗,磅礴而冷厉的气势迅疾逼近,仰首一看,齐齐一怔。 鹿角,蛇项,蜃腹,鹰爪,虎掌,牛耳。龙瞳炯然,绀鳞粲然,好一条威风凛凛的神龙。 翠瑶愣了一会儿,讷讷道:“老祖宗。” 神龙双眸低垂,看着鸟仙不语。 曼尹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神龙平静无波的双眸。她一颤,连忙低首,恭敬道:“神君。” “自去寻住处。”哗啦一声,神龙重新没入寒池,巍峨身躯被白茫茫的雾气遮挡,只余威严空灵的声音在上方回荡。 * “你不高兴?” 二仙在竹宫里寻了间偏殿落脚,曼尹见翠瑶一进屋便不说话,问道。 翠瑶鼓了下腮帮子,“不是我,是老祖宗。” “别说傻话,神仙都是无情无欲的,神君怎么会不高兴呢。” 第254章 “那你为什么要问我高不高兴?” 曼尹语塞,“兴许是因为我们刚飞升上来……” “你才在说傻话。”翠瑶一撑身子,飘到窗楣上坐着,“你瞧这里,简直和先生的屋子一模一样。” “不可能,那么多年过去了,人间都不知变了多少模样,何况是——”曼尹下意识反驳,尾音消散在鸟仙的怒目相视中。她绞缠着胸前一缕秀发,说道,“那也可能是神君习惯了住竹砌的屋子。” “你没听到仙官说的吗,老祖宗常常流泪,他若高兴,眼泪怎会流不尽呢。” “仙官也说了,兴许是神君渡劫时体内哀丝未被劈净。” “你根本不懂。”翠瑶生气道,“你不知道先生对老祖宗而言意味着什么,连我这个旁观了他们一生不通情爱的妖精都难以忘怀,何况是老祖宗!” “我怎么不懂!”曼尹也不高兴了,“别忘了当初那个幻境是谁替他们编织的——” “嘘!”翠瑶瞪了她一眼,“你答应过先生绝口不提此事的。” 曼尹一噎,别过身去不理她了。过了一会儿,她用余光瞄了眼鸟仙,见后者仍一脸惆怅地对着窗外翠竹唉声叹气,撇了撇嘴道:“好吧,我是不懂,那的确是个有点不一样的凡人,再怎么说他对你我也有再造之恩。我只是不明白,凡界虽灵气稀薄,可不乏天材地宝,加之两棵神木的果实,修行百年的蛇妖内丹,他虽不能长生不老,安然无恙地活上三百年不在话下,为何要以塑灵像为交换,要我编织一场噩梦般的幻境。” 作为幻境的织者,她自然从头到尾知情,即使是她,也觉得幻境中发生的一切对于当时涉世未深的还是妖的神君太过残忍。 翠瑶有一会儿没吭声,曼尹戳了戳她,“喂。” 翠瑶垂下脑袋,“不这样,老祖宗怎么知情舍情,最后忘情化灵呢。” 曼尹瞠目结舌:“可他明明可以有几百年的时间。” 翠瑶丧气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怕越长久到最后越不舍吧。” 曼尹也不说话了。她修行顺遂,几乎没受什么波折便由花修成妖,托那个凡人和如今这位龙君的福更是顺利成仙,没历经过什么深刻的爱恨,更不晓个中抉择。不过有一件事她看的明白,那凡人分明是来点化蛇妖渡劫成神的,可能要她编织的幻境也是点化的一环吧。 二仙各自沉湎于自己的思绪中,忽感一道疾风刮得竹宫大门哐哐作响。二仙相视一眼,前去开门,便见方才接引的仙官去而复返。 “两位仙子,发生甚么事了。”不及发问,仙官先声夺人。 二仙摸不着头脑,翠瑶问道:“上仙,合该是我们问才是,什么事引得您回来?” “哎呀!人间忽然暴雨,苦得要命。”仙官攒眉苦脸,“你们神君又怎么了,谁惹得他哭了。” 花鸟二仙大眼瞪小眼,愣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这竹宫是夙婴的神府,神龙神通广大,洞悉往古来今,三世因果,自己神府内一切风吹草动当然更是如观掌纹。 二仙瞪着彼此,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一张苦兮兮的脸。 瞒了千百年,功亏一篑。 “两位仙子,说话呀!”仙官急得要死,这时又有一道紫光自东边云端飞来,仙官捻指掐住,侧耳聆听,松了口气,“无事,雨已停歇。” 他抹了把脸,“也不能常常如此,便是我们受得了,人间也受不住。” 翠瑶试探着为自个老祖宗美言:“其实也只是几场苦雨……?” “何止是几场苦雨的问题。”仙官叹道,“天行有常,霖泽有时。凡间雨势之疾徐丰吝皆应星躔,你们神君掌人间风雨,若再胡来几次,损伤的便是自己的神格。我原以为有了灵官,龙君的状况能好点呢。” 花鸟二仙自听到有损神格后便勃然色变。 “不是我们不想帮,是我们也有心无力。”曼尹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神君的心结我们解不了。” “听仙子之言,是有能解之人?” “早已不在了。”翠瑶沮丧道。 “何故?” 翠瑶不想夙婴成神前的往事沦为仙界谈资,随口搪塞了几句。 仙官若有所思,听罢道:“小仙还有事,便不打扰了。” 九重天悬浮于云海之巅,霞光终日铺展,琼楼玉宇隐现于缭绕的灵气中,偶尔有鹤群衔着仙草掠过,仿若一道宁静而永恒的画卷。 面对此情此景,花鸟二仙初登仙界的雀跃之心就如蜃楼一现,转瞬被万丈愁云所覆。因着仙官的警告,二仙终日愁眉不展,唯一庆幸的是自那回突降苦雨后神君便再无动静,偶尔去到后院,也只能瞧见平静无波的寒池。 二仙的心情非但没有因此转好,反而愈发糟糕,尤其是翠瑶,心中几乎认定老祖宗尤在为情所伤,还因天理只能隐忍不发。 竹宫安静得毫无生气,直至这日仙官再次造访,兴致冲冲地挥着手中卷成一团的玉轴。 “我找到了!”仙官激动万分,“我找司命和月老算了下,解铃之人就在地府!” 翠瑶下意识道:“您别说笑了……” “我是认真的!”仙官唰的一下甩开玉轴,连敬称都忘了,“这儿有地府所有神仙差吏,没投胎的鬼魂,新晋的地仙,你们快瞧瞧有没有你们说的解铃之人。” 翠瑶与曼尹相视一眼,心中皆不抱什么希望,千年过去了,凡人不知轮回多少回,已非当初的那个人了。 顶着仙官炽热的目光,二仙看了下去,一路都是些不相识的名讳,虽早有预料,仍难免大失所望。 曼尹抬起头:“上仙……” “还没看完呢!” 花鸟二仙定了定神,只好接着看下去,看到轴末,忽瞥及一个分外熟悉的字眼。曼尹一愣,心忽然空了一拍,转头一瞧鸟仙亦是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愣神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凝神细看,眼前倏地一花,再回过神来,哪还有玉轴的影子。她猛地抓住鸟仙胳膊,失声问:“东西呢?!” 话音刚落,上空忽的响起一道龙吟。 旋即便见多日不见的神龙口携玉轴,看也不看他们,直往下界而去。 仙官愣了片刻,猛一拍掌:“成矣!” * 去地府的路上,夙婴想了很多。 他想起自己与凡人的初遇,不是凡人刻意为之那次,而是真正的初遇。他罔顾凡人意愿强行掠夺回府,害得凡人来不及带回伤药,致使另一个凡人病死在床榻上。 他记得那是一个冰雪可爱的孩子,却因他死于非命。 第一世,他与凡人隔着一个孩子的死,一个氏族的灭亡,是以凡人欺他伤他,他通通既往不咎,最后以死还之;可第二世…… 第二世,他与凡人相识相知相爱,尽管有过争吵决断,却也是十足快活的一生。 他想起自己在化蛟后立时忘却情爱,在日渐一日护佑一方水土的职责中忘却当初对抗天雷的初心,他庇佑苍生,却不知自己因何庇佑苍生。 那几十年,凡人的一生,竟如一场幻梦。 他想起自己化龙后通晓前尘往事,想起爱侣的离世,想起自己那场秋雨尚未落幕便戛然而止,在千年之后化成一场滂沱大雨。 他想起第二世凡人所做的一切,一点一滴将他引往成神的道路;他想起自己被断情绝爱千年后突生的悲恸、怨怼压倒的那一刻,想起自己质问天道为何要因自己的劫折磨他的爱侣两世,想起天道冰冷的回答。 焉知历经两世,非尔成神必经之路。 他想起自己的颓然,想起自己的无能为力,想起自己每次只能趁施雨偷偷流下的眼泪。 凡人是个好夫子,他却不是个合格的学生。 他无法自我训导,无法自我消解,他需要凡人教他,指引他,需要凡人温热的怀抱让他纵声哭诉。 他想起自己至今没有想明白的问题。 他欠凡人一条命,凡人欠他一条命,两厢纠缠,理不清也算不清。凡人对他,究竟是爱多,还是愧多。 他需要一个答案,需要见到凡人。 夙婴想了很多很多,然而这所有的一切,在他真正见到凡人的那一刻,化为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着不远处和鬼吏浅笑交谈的青衣地仙,想,他还是一样的年轻,一样的好看。 一样的轻而易举攫住他所有的目光和心绪。 青衣地仙回过头来,和他一样怔住了。 “阿迟……”夙婴扯出一个生涩的笑,“别来无恙。” 地仙看着他,笑了笑:“……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故事正式完结啦。下个世界也是最后一个世界,星际abo,美人君主alphax冷漠高知beta,预警一下都不是啥好人。 第178章 “快低头!你不要命了!” 失重感尚有残留,薛寂尚未因这久违的活人感而欣喜,耳边就炸开一道夹着凉气的低声警告。黑白无常威煞的面容渐渐隐没在还魂崖终年不散的青雾中,眼前的一切如同渐渐显影的相纸,分明的轮廓与华丽的色彩随着意识的回流而缓缓浮现。 第255章 薛寂无声吸了一口气,猛然回神。 随后对上一双翡翠般碧绿的眼眸。 轻慢而居高临下地投下视线,如同在看微不足道的蝼蚁。那双绿眸漫不经心地从他身上划过,投向别处,又百无聊赖似的划了回来,最后正对上薛寂直勾勾仰视的目光。 那人挑了下眉,像是终于来了丝兴味,调整了下坐姿,稍稍前倾看着他。 “梅尔里安力荐的下任首席?” 低沉悦耳的声线犹如大提琴琴弓从容划过g弦,语调懒懒拖长,却丝毫无法引起旁人不悦。 薛寂的听觉尚未完全恢复,五感中仅有视觉随着魂归渐次明朗,又随着视野中唯一活物的动作犹如彩墨滴入水中般迅疾晕染开。 像一部慢动作电影在眼前上演。 高背王座上,碧眼的男人身着镶金丝花边的繁复白袍,深邃的五官对称地分布在线条流畅的脸庞上,浓密亮丽的大波浪金发散在颈边,随着前倾的动作落下一缕,将人的视线勾向因翘起而裸露在开叉白袍外、有着结实肌肤与流畅肌理的蜜色大腿上。 顺着膝盖骨往下,滑过匀称的小腿,劲瘦的踝骨,绷紧的跟腱,最终落于那只跖骨被薄薄一层皮肉包裹、透出淡青血管的赤足上。 穿着宛若教袍的衣裳,领口严丝合缝,下摆却高高开着叉,浑不顾忌地露出赤裸的左腿,与若隐若现反倒更勾人的右腿。 真够火辣的。 若非时机不对,一声下流的口哨已经从薛寂嘴里吹出来了。 腰侧被狠狠肘击了一把,薛寂回过神,余光瞥及身旁之人已深深埋下头颅,额角流下豆大的冷汗。 座上之人已因他无礼的直视和长久的沉默而蹙起眉,眼中那抹兴味被不悦替代,薛寂勾唇一笑,抬起右掌覆于左肩上,微微俯身。 “薛寂,很荣幸得见您的尊容,陛下。” 擦得能反光的大理石地砖朦胧倒映出男人英俊苍白的面容与身上笔挺的白色大褂。 薛寂垂了下眸,看见自己脚上的薄底黑皮鞋,知道自己穿的还是老一套,衬衫西裤,或许为了眼下这场觐见,还打了一条领带。 他抬起身,王座上的君王已恢复慵懒的姿态,支着下巴用那种漫不经心的目光看他,“梅尔里安的学生?” “只是同仁,陛下。” 阿苏尔·菩兰拜戈·卡特,法尔肯帝国、卡特王朝的现任君主。 薛寂盯着他。 隔着薄薄一层纤尘不染的金丝眼镜。 君王放下腿,往后靠去,左手把玩着一枚精致的勋章。 薛寂目光下移,落在那枚象征着帝国科学机构最高领导,联合科学院主席的功绩勋章上,一瞬后转到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只是同仁?”君王哼笑,“浅薄之交值得梅尔里安顶着一把老骨头硬抗众议院和几大科学院的压力举荐你这个小年轻接任?” “科学院的位置一向能者居之,陛下。” “哦?我怎么看是梅尔里安老糊涂了。” “梅尔里安从不糊涂。” “是梅尔里安从不糊涂,还是这个位置上的人从不糊涂?” “倘若陛下希望,每一个佩戴赫耳墨斯勋章的人都会为了帝国做出正确的选择。” “为了帝国。”君王慢慢重复,目光落在座下的年轻男人身上,“帝国有一个古老的传言,执有赫尔墨斯勋章的人不可以撒谎,否则赫尔墨斯就会降下神罚,为了往往象征着愚蠢的谎言。” 薛寂当然在撒谎。 “当然,尊贵的陛下。” 赫尔墨斯是远古时代的神明,流传至新纪元早已只剩一个象征着智慧与知识的化身,却不知祂连接诚实与欺骗,精通谎言与诡计。 君王把玩的动作一顿,握住勋章,目光幽深地看了年轻科学家一会儿,淡淡开口:“上来。” 薛寂一顿,抬眸对上那双雾中森林般的眼睛,仿佛确认了什么,慢慢迈开步子。王座高踞七级龙骨石阶上,每一阶都雕刻着精美的浮雕。一阶象征争霸,二阶象征统一,三阶象征统治,四阶阶层,五阶变革,六阶法典,七阶光明。 薛寂一阶一阶拾级而上,擦得锃光的皮鞋踩在柔软的红毯上,他俯身垂眸,正好将君王赤裸有力的双足纳入眼底。 卡特王朝的现任君王从不走下王座,但据说整个庞大王宫所有君主踏足之地都铺上了由星晶蚕丝织就、赤焰珊瑚枝染色的厚毯。 君王将造价匪浅的地毯踩在脚底,精良华美的白袍在整个王座上铺展开,盖住了底下托起王座的两只雄鹰。 薛寂不动声色地挪开步子,远离君王宛若雕刻般健美的裸足,“陛下。” “近些。”君王懒懒道,似乎连倾身抬手的力气都不想付出。 薛寂再度俯身。 君王啧了声:“再近些。” 薛寂的步子又挪了回去,甚至比原来更近,只消几毫厘便能踩上那只毫不退让的裸足。 白大褂下摆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敞开,恰当好处盖住了君王袒露在外柚蜜般的大腿肌肤。 君王终于舍得抬手,慢条斯理地将勋章别到年轻科学家左胸,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两人过密的距离。 “beta?” 薛寂慢慢抬眼,视线略过君王掩在白袍下依旧能辨出的紧致下腹,宽厚胸膛,严丝合缝束于半高领中的修长脖颈,略厚的唇,微翘的鼻尖,对上绿得似湖的双眸。 “是的,陛下。”他应道。 犹如冷硬的玄铁撞上蓊郁的森林,君王因他过分大胆的直视微微睁大眼,往后退了点。 薛寂垂眸。 瞬息的寂静后,君王带着笑意的吐息喷洒在薛寂颈间,“很好。” 暴烈的气息混着馥郁的花香钻入薛寂鼻尖,像是熊熊火焰卷过靡艳玫瑰花甸,在烈火浇灌下绽放生命最后的芳香。薛寂屏住呼吸,尽可能不去闻这位君王信息素的味道。 他向来不喜欢这等浓烈张扬的气味。 君王扣上别针,松开手,薛寂立时退了一步,毕恭毕敬地垂着首。 “那么,新首席,这枚东西是你的了。” * “早有传闻薛首席胆识过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离开王殿,多尼尔仍心有余悸,他擦了把汗,为自己还好端端待在脖子上的脑袋庆幸不已。 作为下议院的低级官员,他与旁边这位帝国科学院的新秀没什么往来,不过前段时间首席换届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星网上对这位前首席力排众议推举上任的新首席毁誉参半,有说他出身不明的,有说他才气过人的,也有说他恃才傲物的,到了议院都必须下场的地步。 不过梅尔里安是谁,那可是连任七十年联合科学院首席,带领帝国科研机关创造出无数新兴技术的绝对智者。五年前王储之争,若非他研发的磁轨炮反转战局,当今王位和议院官位上坐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虽然一波三折,薛寂接任首席最后还是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几大科学院和议院的流程都走完了,就差君王任命,亲授代表首席之位的赫尔墨斯勋章了。 他们的君王脾气不好——这还是民间流传的委婉说辞——最不喜一大群alpha乌泱泱地觐见,将整个宫殿熏的到处是乱七八糟的信息素味,因此凡同此类的授勋仪式简而再简,授勋人、受勋人、见证人,三个足以。 见证人往往从议院里出,也往往是那个授勋仪式里的倒霉蛋,谁知道他们的君王是会因今日的服饰不称心,今日的云不好看,还是他们某个地方长得碍眼而莫名其妙的大发脾气。 ——受勋人的面子不能落了,于是脾气只能发到见证人身上。 议院里没谁想接见证人这个差事的,皮球往往推来推去,今日他运气不好,皮球推到了头上。多尼尔长长舒了一口气,为虎口逃生,为老天保佑。 想到此处,他不由对身边这个在君王面前不卑不亢镇定自若的新任首席产生一丝由衷的敬佩。 “薛首席,真是恭喜恭喜,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梅尔男爵的眼光果真从不出错。议院离您搞研究的地方不远,欢迎日后常来坐坐。”多尼尔欢天喜地道完贺拉完关系,半天没听见回响,一扭头吓了一跳。 这位帝国新晋联合科学院首席,不到三十就当上科研机关最高领导的英俊男人,此刻脸上阴云密布,阴沉地能滴出黑水来,活像全帝国人民都欠了他十亿星币。 多尼尔差点被他可怕的脸色吓死,连忙问:“怎么了这是。” 新任首席阴沉地瞥了他一眼,冷冷撇下两字:“无事。”扬长而去。 多尼尔摸不着头脑,站在原地目送他翻飞的白褂衣角消失在王宫外。 * γ-3行政区和王宫坐落在同一片大陆上,其中央建筑是一座高达数百米的大楼,顶部呈正四棱锥形,通体银灰呈流线型,如同一架披着钢铁外壳的庞大机器,卡特一世为之取名为奇努斯塔,全名西尔奇努斯,象征精准与科学。 第256章 以奇努斯塔为中心,正东南西北环绕以四座相同的铁灰贝壳形建筑,为帝国四大科学院,分别主研兵工武器、生物医学、天体物理、数据通信,在这五座恢弘建筑外,大大小小的研究所与住宅呈辐射状排列开,从上空俯视,整个行政区呈现罗盘状,而中央的高塔犹如指针一般耸入云霄。 薛寂操纵着飞行器急掠而过,反冲的动力在大小建筑上空留下一道噪音。一个急刹,飞行器在奇努斯塔大门前稳稳停下,薛寂设定好自动停泊程序,下了飞行器,大步往塔内走去。 大门识别到生物信息后自动打开,塔内倏然一静,原本穿行在大厅内的科研人员纷纷停下脚步,朝来者投去目光。 “首席,您回来了——”有人愣了几秒后迎了上来。 薛寂脚步不停,足下生风,冷脸略过那人径直朝电梯而去。胸前沉甸甸的勋章随着他大步走动而轻轻晃动,隔着薄薄一层口袋布与别在上面的钢笔来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大厅内。 薛寂按下电梯。首席专用电梯似乎就等着他的到来,应声而开,薛寂走进去,按下关门键,阴沉的面容消失在众人视线内。 在一两秒的寂静后,有人若无其事地走开,继续手头上的工作,有人对视一眼,状若无意地走到一起低声交谈,有人不屑地嘁了一声,撇撇嘴扭头离开。 电梯直奔顶层,薛寂走进这间曾属于梅尔里安现属于他的首席办公室,扯松领带,甩出面板,不等青雾消散,咬牙切齿地问:“怎么回事?” 鬼吏戊回得很快:什么怎么回事。 薛寂阴着脸:“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当初说好的将我送回地球,我才心甘情愿立契,免费给你们做工五十年,现在我在哪?怎么,泰媪熬孟婆汤的时候糊涂了,给你们也灌了点?” 【我们没有食言。】 薛寂怒极反笑:“没有食言?” 【崔府君承诺的是将你送回最想回去的世界。】 “崔珏现在跟着牛头马面混,整日酒不离身是不是?” 【这儿就是你最想回来的地方。】 “不可能!” 【……】 薛寂摘下眼镜,烦躁地转了几圈,最后深吸一口气:“听着,我不管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现在送我回我该回的地方,我也无所谓跟你们争辩什么最想回不回的,不论我想去哪里,都不可能是这个鬼地方。” 还是一个刚接了烫手山芋的时间点。 【没有差错。】鬼吏戊斩钉截铁,【一切在你签下契书的那一刻注定。】 “少把我当蠢货!我没那么好骗。” 【或许,】鬼吏戊的消息缓缓显现,【是你自己骗了自己。】 第179章 同一时间,王宫。 年轻君王坐在栽满红玫瑰的花园里,逗弄着手里的玄凤鹦鹉,听完底下人的汇报微微一笑:“这么嚣张?” “是,高空超速驾驶私人飞行器回了γ-3区,直接停在奇努斯塔前,趾高气昂地进去了,一个人没理。”瑟瑞克绷着脸,垂眸盯着脚前的石砖,“全程戴着您授予的勋章。” 阿苏尔指尖划过鹦鹉腮边一点红晕,蹭了厚厚一层羽粉,他不甚在意地抹去,脑海里闪过前不久见到的黑发黑眸的男人。 抛去英俊的外表和死板的穿搭不谈,镇定,大胆,冰冷,这是他对那个男人的印象。 在三个月之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还是个无名小卒,或许在校时成绩优异,或许在其他地方表现突出,但在精英云集的帝星,这个无权无势的男人实在微不足道。 阿苏尔相信三个月前没人料到这个毕业没几年的青头仅凭梅尔里安的青睐就拿下了帝国现下炙手可热的位置,因为阿苏尔自己也想不明白。 “因为他中立,陛下。”年事已高的智者如是说,“他身后没有任何贵族,财阀,政派。我从他在帝星学院就读时就在观察他,他出身不明,但能确保无亲无故;不关心时势,独来独往,不拉帮结派,甚至不受信息素影响,似乎对除自己以外的人毫无兴趣,几乎所有时间都扑在了攻读学问上。” 阿苏尔当时哼哼了两声:“听起来是个书呆子。” “等你见到他就不会这么想了。”梅尔里安神秘一笑,“他很干净,研究能力堪比天才,整个γ-3区都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阿苏尔看梅尔里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千年老狐狸。 帝国多少人盯着梅尔里安屁股底下的位置,就等着他退位后塞自己的人上去,好掌控帝国整个科研资源,结果这老狐狸来了招釜底抽薪,不声不响扶持了位名不经传的草根上去。 阿苏尔只能在心中为这位不曾谋面的书呆子祈祷不要被帝国的虎狼撕成碎片。 “他可以是你的人,陛下。”梅尔里安直视阿苏尔疑惑的眼神,“只要你能给他想要的。” “书呆子能想要什么?”阿苏尔不以为然地耸了下肩,“一间黄金打造的满是书的屋子?” “这我就不知道了。”梅尔里安又笑,“不过我能肯定地告诉陛下,世上不存在无欲无求的人。” * 和鬼吏戊的协商不欢而散,薛寂烦得几天没睡好,同时不得不操持起作为联合科学院首席的基本职务,免得某些人因为缺少首席签名的文件而停滞的研究项目直接冲到他办公室门口。 如果说首席这个位置有什么好处,那么就是在整个行政区内足够的权威和至高无上的地位,底下人再怎么不服气见着他也得装模作样地问好,以及足够宽敞的个人空间,塔尖整层的办公室,办公室以下四层的实验室,都是他的。 薛寂花了几天时间改造实验室,将自己的研究工作从兵工科学院挪过来,然后飞速整理、捋清快被自己遗忘在记忆角落的研究项目和进度。 他在这个世界主研的是战斗型星舰与机甲,在研究攻击功能之余顺便研究一些武器和防御型器具,没一样轻松。所幸他脑子还算好使,重新捡起老本行也不算费劲。 只是忙昏了头,签署第一份文件的时候下意识去拿别在左胸口袋的钢笔才发现勋章一直没摘。 难怪这些天那些人见着他的时候总是眼神微妙。 薛寂指尖微顿,拂过勋章冰冷的表层抽出钢笔,一目十行浏览完文件,在首席审批意见处签下自己的大名。 办公桌前等待的研究员快速将文件接了回去,又递来第二份。比前一份稍厚,薛寂花了点时间看完,眉梢高高挑了起来:“两千万星币?” “是的,经过项目组对需要投入的实验器材等成本的仔细核算,”研究员咬重仔细两个字眼,“两千万星币是能保障实验顺利进行的最低限度的研究基金。” “据我所知,这个项目你们从三年前就开始研究。”薛寂一甩文件,靠到椅背上,“第一年就给你们批了一千万,次年六百万,去年八百万,整整两千四百万都不够你们开启这个项目的第二阶段?” 他对这个项目历年经费的了解程度出乎研究员意料,在一瞬的讶异后研究员恢复了镇定:“信息素紊乱症病发根源多种多样,至今没有研究能够表明究竟有哪些潜在因子最终会引起病征发作,攻克这种疾病并且根治是帝国科学家开朝至今就在研究的难题。此类项目的经费一向不低。” “两千万不是小数目。”薛寂不为所动,“叫阿里文来,或者你们项目组交一份报告,说说看你们这些年都研究了什么,怎么研究的,重点分析下为什么三年间你们拿着整个科学机关最高的经费,却做出了喜人的堪比百分之零的研究进度。” “你懂什么!”研究员涨红了脸,“几百年都没有突破的难题,我们才研究了三年,怎么可能有成果?” “三年时间,就是蚂蚁挖地道都能挖出一座地下城堡来。”薛寂冷冷道,“百年前是什么科技水平,现在是什么科技水平?你们手握全帝国最好的科研资源,用了三年时间都毫无所获,只能说明你们不具备研究的能力,如果我的两千万拨下去是用于购入大批珍贵的实验体,然后生产出一大堆失败的废品以及几页毫无用处的结论,我为什么要批准这项基金?” 研究员愤怒地看着他:“你没有权利这样做!整个帝国都知道这项研究有多重要,你承担不起逼停这个项目的后果。” “我当然有。”薛寂弹了弹胸前勋章,“而且纠正你,我不是在逼停关于信息素紊乱的研究项目,而是在敦促接手这个项目的研究人员。毕竟我可不是那种肆意挥霍帝国财产还丝毫无动于衷的人。” “连梅尔里安都没有质疑过我们!” 薛寂诧异地看着他,“是什么让你产生我和那个满头花白的老头长得一样的错觉?” 研究员劈手拿起文件,怒气冲冲地走了。 薛寂将钢笔别回口袋里,摘下勋章,借着头顶明亮的灯光端详这枚足够让他在整个γ-3区变成一只帝王蟹的金制玩意。 第257章 勋章是常见的盾牌形,以时钟为背景,正面两只雄鹰相对而立,脚踩天平,头顶标尺;反面则刻着薛寂的名字与授勋日,代表这枚勋章独属于他所有。 薛寂盯着勋章看了一会儿,忽而拿起来轻嗅了一下。 淡淡的烈焰味与玫瑰味涌入鼻尖。 也不知道阿苏尔·菩兰拜戈·卡特拿在手里把玩了多久,直到现在上面还残留有信息素,又或者…… “有客来访。”门口机械女音播报,“来访者,法尔肯帝国生物学与医药学科学院现任院长,阿里尔·威廉姆斯。” 来得可真快。 薛寂将勋章别回胸前,转过椅子朝旁边墙上能反光的砖石粗略照了一眼,调正勋章,转回椅子简言:“进。” 办公室大门设置了声波识别,薛寂话音刚落,阿里文肃然的面容便出现在眼前。 薛寂已挂好微笑,人还稳稳当当坐着:“威廉姆斯院长,久违。您这么快来,看来是对自己主持的项目情况了若指掌。” 阿里文沉着脸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的客椅坐下,将薛寂未签的文件原封不动推了回来。 薛寂双手放松地放在椅子扶手上,保持着微笑。 阿里文脸色一下更沉,但似乎打定主意不开口。一股烂樱桃味悄然在办公桌周围逸散开,这位年近五十的alpha不动声色地释放信息素压制着新任领导,却错算了新任领导是个对此免疫的beta。 薛寂神色不变,心里却被这股味道恶心得大骂。 过了片刻,终究是阿里文先沉不住气:“薛寂——” “薛首席,谢谢。” 阿里文咬紧后槽牙:“薛、首、席。 薛寂抬眼,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阿里文胸膛起伏了一下,眼中闪过薄怒,忍了又忍方以平常的口气开口:“关于信息素紊乱的研究项目不能停。你是个研究机械的beta,不知道如今帝国有多少人深受这种疾病的折磨,不知道不受控制的信息素能把alpha和omega逼疯到什么地步,这些我都能理解。但作为帝国人尽皆知的基础生理知识,你应该知道极度严重的信息素紊乱会大大降低alpha和omega的寿命。” “当然。”薛寂说道,“不过我有必要更正你,虽然鄙人不才,只懂研究机械,还是个beta,但全帝国大约有7%的人罹患此类疾病,并且患病率逐年增长,部分患者精神失常,寿命显著降低——这种星网报道过的现象我还是清楚的。” “你既然清楚就该明白停掉项目相当于抹杀拯救这些人性命的希望,这根本不止两千万的损失。”阿里文神情冰冷,略前倾身子盯着薛寂,“更重要的是,在帝国之外,也有人在研究这种疾病,谁能率先研究出治疗方法,谁就有更多强壮的alpha投入兵力。” 薛寂叹了口气:“我以为你的助理已经准确传达了我的意思。” “停掉研究基金和停掉整个项目有什么区别?”阿里文冷笑,“薛寂,你我有过节那是你我的私事,研究是关乎举国内外的公事,你刚上任,需要摆摆架子立立威风,可也得擦亮眼睛仔细挑选杀一儆百的对象。这项研究不是我的,是议院的,更是帝国的,看在你我共事几年的份上,好言劝你一句,公报私仇也该有个限度。” 室内寂静了一秒。 薛寂摘下眼睛,用衣角擦了擦,慢悠悠开了口:“哪的话。威廉姆斯院长,你我共事这几年一直和平相处,至多在工作上有些意见相左的小摩擦。如果这也算过节和私仇,那么整个联合科学院所有人都有机会等我去他们头上作威作福,这可不是一项小工程,是不是?” 阿里文额角一跳。 “我知道,这项研究是你所有研究内容中非常重要的一块,耗时最多,投入资金最大。”薛寂戴回眼镜,微微倾身,十指交叉置于下巴下,“不过呢,我也我的难处。作为首席,我得从整体考虑,整个γ-3区的研究课题细数起来有51.84万项,其中批准公费资助的约9.25万项,每个项目层层审批,报告不断驳回重提,改了又改才到我这里。每年的经费就那么多,我要不断对比评估才能确定最终分配比例。哦,这么讲你可能听不明白,毕竟你没做过这项工作。这样,我给你简单举个例子。 “一支强力镇定剂的生产成本大概在五千星币左右,一支特效抑制剂的生产成本大概是五万,一场腺体摘除手术的成本大概是二十万,摘除后的疗养,复健加上以达到身强体壮为目的的训练,成本大概十万,安乐死三万,足以缓解信息素紊乱的治疗舱三百万。 “那么两千万能够生产多少镇定剂,抑制剂,治疗舱,能够让多少alpha与omega摆脱病灶根源并且投入战争——当然,这有点不人道,可是面对能够保持长久清醒的残疾和时不时神志不清的病重,威廉姆斯院长,你猜多少人会选择前者,多少人会选择后者?对于那些久经折磨无法解脱的,安乐死何尝不是一种维护尊严与体面的选择。” 薛寂喝了口水,“我当然并不希望见到以上情况的发生,如果能避免,两千万有何不可,只是威廉姆斯院长,您能够向议院和帝国证明您有能力避免上述情况的发生吗。” 话说到这份上,阿里文哪有话可讲,盯着薛寂看了好一会儿,说道:“薛首席这么能言会道,希望届时在陛下面前能够做到据理力争,毕竟这个项目陛下也一直在密切关注。” 薛寂微笑:“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阿里文铁青着脸一把抓起文件离去。 门一关上,薛寂一蹬椅子,啪地按下后面墙上的换气与清新键。 换气需要一点时间,薛寂抓起勋章深嗅了几口,待覆盖掉烂樱桃味后又一阵恶寒,装作若无其事地将勋章放下了。 第180章 阿里文的告状比他本人来索要经费更加高效及时,薛寂刚换下衣服,准备回去已经几十年没回过的住所,门口机械音又通报有客来访。 “来访者,法尔肯帝国皇家骑士团骑士长德瓦伦。” 薛寂挑了下眉,亲自去开了门。 德瓦伦年纪不大,气势倒足,一头棕发修剪成精练的长度,手持长剑,身披肩甲,穿着一身威风凛凛的白金骑士服,唇抿成平直的弧度,一双蓝眼睛落在薛寂身上一瞬后转而平视前方,“薛寂首席,陛下有请。” “哦,稍等。” 薛寂拿上光脑,走在前方。 奇努斯塔顶层有电梯直通停泊飞行器的地方,薛寂刚要按下,德瓦伦就伸手拦了下。 “不劳您亲驾。” 薛寂还挺喜欢开飞行器的,他常年待在实验室,开飞行器的机会不多,因而每次都是开的手动模式,而且坐别人开的飞行器,某种程度上会让薛寂没有安全感。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薛寂将光脑扣到手腕上,在德瓦伦按下普通电梯按钮之前按开专属电梯,做了个请的手势。 德瓦伦瞥了他一眼,没动。 薛寂撇嘴,率先走了进去。 下至一楼,薛寂也不再假客套,率先出了电梯。德瓦伦手按剑柄,目不斜视地落后他半步。华丽的骑士服实在显眼,加上骑士高挑的身材,引来大厅里不少注目。 所有人都认得这是当今君王的左右骑士长之一,左骑士长亲自来“押送”他们上位第一把火就烧了陛下最重视的项目的首席,意思不可谓不微妙。一时窃窃私语有之,幸灾乐祸有之。 薛寂置若罔闻,看了眼停在门外嵌有皇家专属鹰标的飞行器,“我坐哪?” “随意。” 自动驾驶模式下,γ-3区到王宫不过一个小时的路程。与上次授勋走的路不同,这次飞行器直接停在另一道宫门前,一进去便看到一条笔直宽敞的石子路,中间铺着纤尘不染的红地毯,两侧各余出只够一人行走的石子路面。石子路两边则是绵延至宫墙边沿的玫瑰花田。 整个王宫里随处可见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这些玫瑰造价不菲,用了特殊的保鲜工艺,除非极寒天气轻易不败,比地面的毯子还要奢侈百倍。 薛寂叹为观止,每当他觉得自己的账户余额已经足够自己挥霍,王宫里的这位总是通过各种不经意的途径向他展示你的钱包只是洒洒水的水平。 这条看似隆重实则稀疏平常的路薛寂上辈子走过无数次,这辈子却是头一回来,因而他停在门口,恰当好处地朝德瓦伦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德瓦伦阁下,请问这里是?” “通往内宫的捷径,除非朝政要务,陛下不在王殿见客。”德瓦伦踏上左边的石子路面,脸绷得更紧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是个冰块脸或者对薛寂有意见——好吧,后者不好说——而是因为王宫里的玫瑰味太浓了,浓郁得像一百朵玫瑰榨成汁,浓缩后放在人鼻孔底下,薛寂尚处在忍耐边缘,何况像他们这种顶级alpha。 在薛寂那个时代性别歧视就是社会中常见且无可避免的现象,即使到人类已进军星际进入新纪元的今天,这种性别歧视非但没有消失,反倒因为男女性观念的淡薄演化成了一种司空见惯的趋势。 第258章 在帝国,alpha因其强健的体魄和优良的精神素质而备受推崇,omega因其美丽的外表和珍贵的生育价值而饱受呵护,只有beta因为远多于其他两性的数量和信息素的缺失而泯然大众。 如果人类中有食物链,那么一定是alpha大于omega远大于beta。 alpha和omega感官敏锐,因其腺体的影响,对气味往往十分敏感,越是身体素质卓越,越是敏感。因此王宫终年不散的超级加浓玫瑰味对于任何alpha和omega来说都是一场隐形折磨。 他们的君王阿苏尔·菩兰拜戈也是位顶级alpha,将王宫布置成这样简直是自讨苦吃。 上辈子这时候薛寂还想不明白,现在他已经了然了。 他们的君王,很不幸,是位信息素紊乱的重症患者。控制不好自己的腺体,信息素无时无刻不像开闸防洪似的到处乱窜,所有的这些玫瑰都是为了掩盖君王的信息素味儿。 要薛寂说,这完全是欲盖弥彰之举,但确实是能够维持他们君王体面的一块遮羞布。 阿苏尔有信息素紊乱这件事只有几个君王近臣、少数议院高层以及梅尔里安知道,在其他不明真相的人眼里看来,就是他们的君王太过喜欢玫瑰,以至于被玫瑰熏入了味。 思索间空气中的玫瑰味越来越浓,前方骑士停下脚步,“陛下,人带到了。” 薛寂抬头,汉白玉浇筑成的凉亭伫立在火红花田中央,君王斜身凭栏而坐,擦拭着一把精致的匕首,闻言头也没抬,随意招了下手。 德瓦伦回眸,目光锐利地在薛寂身上上下扫视,薛寂举起双手:“什么武器也没带,阁下。” 不远处君王似乎为他出乎意料的自觉感到好笑,唇角微扬了一下。 德瓦伦侧开身子,让出通往凉亭的小径。 小径只有半公尺宽,泥路上也铺了红毯,薛寂看了又看,没有下脚的地方,看了德瓦伦好几眼,后者不为所动,一脸“你自便”的表情,只好脱掉皮鞋,穿着薄薄的黑袜踩上红毯。 走近了,君王今日的穿着才清晰映入眼帘,他换了身月白的袍子,从肩膀盖到脚踝,但领口不再严丝合缝,做成了一字垂褶领,露出隆起的锁骨,没有袖子,双臂赤裸,肌理线条与薛寂记忆中一样健美却不显得夸张。 袍子没什么图案,以银线锁边,中间松松箍着条银光闪闪的腰链。整体很宽松,薛寂舌尖顶了顶齿关,不无恶劣地揣测或许他们的君王长袍底下什么也没穿。 在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君王的同时,后者也在明目张胆地审视他。 毫无设计的白衬衫解开了一颗扣子,下摆塞在黑西裤里,被同色皮带扎着,浑身上下唯一亮色大概就是鼻梁上那副眼镜的金边。 他看着年轻首席踏入亭中,右掌放于左胸前俯身行礼:“陛下。” “免礼。”阿苏尔放下匕首,闲聊般问,“首席的位置坐着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适应吗。” “幸得陛下与赫尔墨斯庇佑,梅尔男爵教诲,不才适应良好。” 阿苏尔笑了,这人上任以来,可一次也没去看过对他有提携之恩的梅尔里安。 尖利的虎牙昙花一现,“今年的拨款够用吗。” “如果我的计算没有出错,绰绰有余,陛下。” “是吗。朕还以为议院的财政议案出了岔子,少拨了两千万。” 君王言笑晏晏,却大有兴师问罪之势。 薛寂非常理解,毕竟举国上下恐怕都找不出比眼前这位更重视信息素紊乱研究的了,同时半点不怵,他面不改色,说道:“从帝国的角度考虑,我需要让每一分拨到科学院的钱财发挥最大的价值。” “帝国不差这点钱,有些钱是不能省的。” “有些钱是不用浪费的,陛下。”薛寂直视君王,发现君王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底含着细微的倦色,不似他的神态与口吻表现出来的那般从容,“大到星舰、机甲、枪炮、重型机械,小到光脑、军用终端、护甲、药物、营养剂、治疗舱,不管军用还是民用,帝国所有东西几乎大多数都由科学院研究、发明、改进,再卖给各大公司量产发售并投入使用,没人比我更清楚每年帝国在这些项目上投入了多少钱,哪些需求最大,哪些次之。如今边星形势紧张,每年有大量物资运往边星,由此产生的大量财政支出以及修缮费用在科学院的数据库里反映得清清楚楚,我们想尽办法降低生产成本,减少损耗,但费用还是年趋增长。” 他不疾不徐地阐述,阿苏尔眼里那点漫不经心消失了,像是评估一个全新的人一样看着他。薛寂恰如其分地停顿了一下,阿苏尔微微一笑,“听起来你像是干了财政部的工作。” “一切为了帝国,陛下。”薛寂泰然自若。 阿苏尔不置可否,拇指摩挲着匕首柄端镶嵌的宝石:“继续。” “帝国的钱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尤其在如今联邦虎视眈眈,星盗猖狂,一些小行星寇乱蜂起的形势下,国库里的每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阿苏尔要收回这位新任首席是个书呆子的评价了,“这么说来,相比之下信息素紊乱的研究毫无价值?” “从无此意。” “哦?” “陛下请看。”薛寂在光脑上操纵了几下,调出一张面板,投放到君王面前,指尖随着讲述滑动缩放面板上的数据,“我这些天大致浏览了一下γ-3区现有的研究项目,整理了一份关于各个项目的研究年限、进度、投入资金,以及按照当前研究效率预计有所产出的日期的数据出来……” 数据罗列清晰,各图表所呈现的信息简明扼要,即使阿苏尔这个门外汉也一目了然。面板是半透明,薛寂站在面板后面,从反面看数据没有影响他任何操作,交谈的时间远超阿苏尔预料,今晨注射的抑制剂已有隐隐失效的迹象,腺体开始发烫,鼓胀,好在阿苏尔早已习惯,不至于被分去注意力。 但他的注意力依旧转移了。 面板后的男人侃侃而谈,与冰冷的外表不同,他讲解的声音近乎温和——这是理所应当的,谁敢对帝国君王冷冰冰的讲话呢。 这是一份相当庞大的数据,他才上任几天,就整理了一份文档出来。他一定没怎么睡,监视新任首席住所的人传回消息说这几天那里都没有人进出,他的私人飞行器也一直停在科学院。 “……我根据这些数据对所有项目做了初步评估,尚不完整,但粗略划分了等级。绿标为进度优良,有可观的未来效益,颜色越深越优,黄标尚有改进之地,但并非不可取,具有一定潜力,红标则代表预警,短期内产出概率低下,亏大于盈,颜色越深越有风险……” 薛寂的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白,唇色较浅,符合阿苏尔对这些科研人员的刻板印象,但显然他精神头很足,没有黑眼圈,镜片下的目光锐利十足。 “……黑标是什么意思?”阿苏尔余光瞥见几个黑点。 薛寂顿了下:“毫无存在的必要。” 阿苏尔注意到他说完后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并没有说完。 薛寂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刻薄评价,将信息素紊乱项目单独调了出来,“这个项目被标记为红色等级,而且非常趋近于黑,之所以没有彻底打上黑标,是因为我认为这种疾病很有研究的必要。” 阿苏尔注意力回到面板上,腺体已接近滚烫,与之相反的,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冷静。 “有研究的必要,不等同于要投入大量资金来维持无效研究。”薛寂继续道。 受政治制度掣肘,随着帝国的发展,君权旁落是既定的趋势,议院把控权势,军团手握兵力,财阀操纵经济,各大显赫贵族到处投机取巧从中谋利,君王更似一种象征意义与精神徽标,即使还保留一些实权,相比而言也是小巫见大巫。 更糟糕的是,受制于信息素紊乱,阿苏尔几乎无法离开王宫,即使在某些重大国事前做演讲与动员,也必需严格掐好时间,不然臣民就会知道他们的君王是个连自己的信息素都控制不好还可能短命的alpha,这可不妙。 议院某些高级官员对其乐见其成,同时为了稳定军民之心,乐意为君王保守秘密,相应的,君王适当放权给议院,于是双方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然而这是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一旦君王不为顽疾所困,就有极大优势逐渐收回旁落的君权;而一旦议院胃口变大,君王也会陷入困境。 阿里文出身贵族,好巧不巧家中某些元老与议院官员过从甚密,薛寂有理由怀疑他所主持的研究项目这些年进度堪忧是出于议院的授意,更甚者那些研究基金也可能被挪作他用。 当然薛寂也想过是自己太过阴谋论,有可能阿里文本身就是那么废物,拿钱砸死他也研究不出个所以然,不过出于某种人道主义的考量,薛寂还是不愿意这么恶毒地揣测一个只能依靠恶心信息素碾压别人还屡屡失败的中年人。 第259章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回过神来,薛寂对上一双略带深意的绿眸。 “那么,你的高见是?” “很简单,换个人接手。” “比如?” 薛寂微抬下巴:“我。” 阿苏尔着实吃了一惊,“……据朕所知,你的研究领域似乎与此毫不相关。” “研究机械只是我的谋生手段,我在校时旁听了所有医学相关课程,私下做过一些实验,此门造诣不敢称高深,但绝对不比阿里文·威廉姆斯逊色。”薛寂睁眼说瞎话,放在上辈子他绝不敢这么托大,但他在地府几十年也不是白打工的,现在的他的确有这个能力。 不知是不是被他此刻散发的盲目自信噎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阿苏尔才道:“你想怎么做。” 薛寂收起光脑,“那就要仰赖陛下了。” 阿苏尔无言。 “只要陛下能给我γ-3区绝对委任、调遣、革职以及调度一切项目与款项的权利,我会革除一切不必要的支出,同时能够全方位接手关于信息素紊乱的研究。” 阿苏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梅尔里安在对他说每个人都有所求并且劝他满足薛寂的时候想过薛寂的所求是这么狮子大开口吗。 他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倒了杯茶递给薛寂,后者似乎没有料到他的行为,微微讶异后才接了过去。 “多谢陛下。” 阿苏尔走到凉亭边上,看着满园的玫瑰,只留给薛寂一个挺拔的背影。 薛寂低眼喝了口茶,然后卷了下舌头。 他忘记王宫里处处玫瑰,就连茶也是玫瑰泡的这点了。 但是君王赐茶不得不喝,薛寂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给君王留出足够安静思考的空间。 其实他远不如表面那般笃定,大概只有百分之四十的把握,这百分之四十还是源自于上辈子用了相似的说辞来说服这位君王,只不过他那时要的不是作为首席的绝对权利,而是无需忧虑的研究基金。 他那时对君王说,他可以制造出一艘全新的星舰与配套的武器,或许还有几架高配机甲,用于和联邦打仗,压制边星的寇乱,事实上他造舰只是为了能够回地球。 上辈子他莫名其妙从地球穿到这个世界,穿过来前爷爷的临终遗言都只听了一半,他在这里无亲无故无权无势,完全没理由留在这里,既然星际跃迁变成了一项可以实现的技术,他为什么不能借此回一个自己熟悉的世界。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满门心思放在深耕造舰技术上,以至于给梅尔里安留下了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形象。他意识到这点后,紧接着便意识到梅尔里安是那个能够弥补他欠缺资源的契机,于是毫不犹豫地往这个方向钻研。他成功当上了首席,利用首席的权利资源,花了几年时间造了个只有自己才有权限操纵的星舰,在试驾的那天拍拍屁股走人了。 多么混蛋,薛寂在踏上星际之旅的时候曾无数次感慨自己,但依旧头也不回。 可惜实践证明,这条路是完全行不通的。 他死在了那条回家之路上,花费无数心思造出的星舰成了他葬身星海的棺材。 再后来就是莫名其妙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白无常勾回了阴曹地府,上了当,签了契,眼睛一睁又回到了这里。 多么操蛋。 地球是回不去了,通过星舰回去的概率只有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无穷尽零零零零一,通过阴曹地府也悬,那些个神鬼仙佛不知道藏在三千世界的哪个小世界,理他的概率比免除他一屁股功德债的概率还小。他只能待在这个世界,那么就需要保障自己的生存,而眼下唯一能倚仗的就只有眼前的君王了。 唉。 薛寂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可怜,因为头上的王冠和手里那点可怜的权势几乎被所有人算计。 似乎上辈子他走后,这个帝国就因为内忧外患而消亡了,作为法尔肯帝国的君主,卡特王朝的末代国王,阿苏尔·菩兰拜戈会有好下场吗。 答案恐怕是不会。 不幸的是,尽管薛寂心中有对这位君王的怜悯和愧疚,但他不会因此停下自己的算计。 “……朕给你这个权利。”君王不知何时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薛寂,“前提是,你要怎么回报朕给你的信任。” 薛寂愣了半天,笑了起来。 “那么——”他放下茶杯,摘下眼镜随手别到领口,单膝跪地,右手放于胸前,左手拉过君王的手,不顾君王蜷缩的指尖在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烈焰味如有实质,灼痛了他的鼻粘膜,“愿为您献上忠诚,我的陛下。” 第181章 一纸君王亲自颁发的敕令,断定了新任联合科学院主席的绝对权利。前所未有的地位与实权引起轩然大波,然而处于风浪中心的薛寂此刻正待在家里,手持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靠在阳台上欣赏屋外的景色。 他的住所是一栋独立的小别墅,四面都是通透的院子,位于γ-3区边沿,后院与一片人造林隔河相望,能看到另一个行政区边缘的一些建筑群,总的来说环境还算清幽。 院子有点空,或许该种点花。 薛寂漫无边际地想着,喝了口亲手研磨出来的黑咖啡。 什么花好呢? 反正不要玫瑰。 红色白色黄色,玫瑰月季蔷薇,所有蔷薇科植物通通pass。 薛寂端着咖啡回到走廊,往下看了眼,沙发上某个身穿骑士服的人正襟危坐,一手放在膝盖上,一手按在剑柄上,眼睛戒备地四处扫射,好像外面随时会冲进什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劫匪。 “德瓦伦会负责贴身保护你,包括且不限于你的办公室,实验室,住宅。”高大俊朗的君王在把匕首交到他手里时如是说,“希望他不会打扰到你的生活。” 如果有谁会拒绝一个免费的保镖,那一定不包括薛寂。 不过薛寂觉得自己有必要向这个暂时借调来的保镖说明一点。 “德瓦伦阁下。”他礼貌十足地称呼对方,“我觉得在你帮助我期间,骑士服并不是必须的,这似乎有点过于张扬,不是很符合我这个人一贯的行事风格。” 德瓦伦抬头,对上男人往下看的目光。 按照瑟瑞克给他做的功课,他以为这样才符合这个男人的习惯。 他没说什么,默默起身进到一楼薛寂分给他的客房,换了身常服,但依旧腰环武器带,扣着佩剑枪支。出去时薛寂人已在一楼餐桌坐着,拿着光脑扫描一个东西,对面放着一杯新倒的咖啡。 “你的咖啡。”薛寂扫描完,又将光脑对准另一个东西,“如果需要牛奶果汁或者酒,冰箱里自取。” 德瓦伦确实还没用早饭,他去冰箱里取了一支营养剂,目光掠过冰箱里各色新鲜食材的时候听见薛寂拖着不紧不慢的腔调说:“不用给我转钱,你负责我的人身安全,我包你在此期间的吃住。” 德瓦伦走到薛寂对面坐下,瞄了眼薛寂跟前的东西,发现其中一个竟然是阿苏尔前些天亲授的敕令。高信息化的时代,君王的敕令通常颁发在帝国内政系统中,如果某项敕令与个人高度相关且具有排他性,那么这项敕令就会印在卷帛上作为一项荣誉授予相应的对象。 显然薛寂的情况就是后者。 “我受陛下之令保护你,你我不是雇佣关系。”德瓦伦有些一板一眼地说道,打开光脑看了眼,上面显示自己购买的生活用品会在几个小时后送到。 对面人对此未作任何评价,光脑正对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白玩意,凭借优秀目力,德瓦伦一下看出那是朵含苞待放的玫瑰,似乎是个饰品。 “你在做什么?”他问道。 薛寂快速点击了几下,收起光脑,啪嗒——将那朵玫瑰扣在了衬衫上数下第二颗纽扣上,随后指尖一点玫瑰,一张东西从玫瑰扣子中投到空中。 正是敕令的投影,每个笔画都清清楚楚,甚至连卷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更显眼的是,他们君王龙飞凤舞的签名还被加粗加黑了。 德瓦伦:“……” “尚方宝剑。”薛寂弹了下玫瑰扣,似乎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还好我所有扣子都是同一个尺寸,这样就不用改来改去了。” 德瓦伦:“……你是打算逢人就给他们看这个吗。” 虽然他不懂薛寂口中的尚方宝剑是什么意思,但是显而易见,这人是要打着他们陛下的旗帜去行使自己的权利了,而且听言下之意,是要每天戴着。 骑士服过于张扬? 恐怕甘拜下风。 “用来给某些人开开眼界而已。”薛寂收起投影。 德瓦伦沉默了一下:“为什么不做成鹰隼的形状,这才是帝国的标志。” 既然要张扬,那怎么不张扬到底? 薛寂瞥他一眼:“我以为玫瑰才是你们陛下的代表物。”他一顿,喃喃,“也对,不是人人都知道你们陛下对玫瑰的热衷,可是老鹰太张扬,不如玫瑰低调……” 第260章 德瓦伦:“……” 他掰开营养剂一饮而尽,“你这几天在家里就是为了捣鼓这个小玩意?陛下对你寄予厚望,替你挡下了所有来自议院的问责和质疑,你最好不要让他失望。” “好吧。”薛寂站起身,“收拾一下出门。” 他将喝空的咖啡杯交给家政机器人,上了楼,德瓦伦本就是全副武装,几口喝光咖啡后干脆走到门口等待。 薛寂很快下来,套了件及膝的深蓝风衣。两人进入院子,走到悬停飞行器的地方,各自上了驾驶位,向奇努斯塔直驱而去。 * 到了奇努斯塔,薛寂从停泊飞行器的地方直接去了顶层办公室。 “那里有专门的待客区。”薛寂脱下外套挂到落地架上,指了下距离办公区不远的铺着深蓝地毯,摆放着沙发与茶几的小块地方,“没事做的时候,你可以待在那里。” 德瓦伦扫了眼。整个首席办公室呈凹字形,薛寂的办公桌正对门口,任何人一打开门就能看见坐在其后办公的薛寂;办公桌往右几步,几个复杂的操作台焊接在地面上,转身便是连成两面墙的储物架和保险柜,在操作台上方,一只机械臂静静从天花板垂落。 这块操作区域正对一个紧闭的房间,房门是金属质地,看起来极其厚重,设置了严格的防盗程序。至于薛寂所说的待客区,则在办公桌左侧,正对一间休息室。 “咖啡。”薛寂往办公桌走去,中途打了个响指,坐下后略微调整了下位置便熟练调出几个界面。 德瓦伦起初以为他在喊自己倒咖啡,皱了下眉,犹豫的瞬间待客区角落传来细微的动静,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圆圆的、不足他半膝高的机器人已经捧着一杯咖啡移到了薛寂左手边。 “请用。”它发出声音。 薛寂眼皮都没掀,接过来喝了一口后放到桌上,一边浏览前方界面不断滚动的数据一边说:“开启声波识别。” 小机器人举起双臂,转向德瓦伦。 “德瓦伦阁下。” “什么?”薛寂叫他的时候德瓦伦还在看那个表情是两条短横的小机器人。 “录入声波,开放b级权限。” “好的,正在录入——”小机器人的表情变成了两个#号,并且不断闪动,德瓦伦正猜那代表着它的两只眼睛,又听薛寂说道,“如果你想喝咖啡,或者别的什么,可以直接吩咐它,无聊的话也可以用它打打小游戏。” 小游戏? 几乎同时,小机器人半圆的显示屏上两个闪烁的#号变成了^^,不到一秒又变成了一个可选页面,上面是各种小游戏。 但德瓦伦发现自己并不认得这些游戏。 什么黄金矿工,俄罗斯方块,扫雷,贪吃蛇,五子棋……他一个都没听过。 德瓦伦看了眼薛寂,后者投入工作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他没去待客区,转身走到门边,手握剑柄站着,整个人笔直得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他没觉得自己站了多久,直至薛寂喊他,才发现已经到中午了。 薛寂端着一碟沙拉——没错,沙拉,在这个蔬果价格高昂且烹饪工序远比营养剂麻烦的时代,薛寂几乎顿顿新鲜蔬菜与肉类。 他指了下茶几上另一份:“你的。” 德瓦伦本想说自己带了营养剂,但看着沙拉鲜嫩的色泽,他可疑地沉默了一下,最后走过去坐下:“谢谢。” 薛寂端着沙拉在对面坐下,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们都习惯喝营养剂?” 德瓦伦往嘴里塞了一叉子蔬叶,咀嚼了几口咽下去后道:“是的。营养剂更方便,快捷,含有人体所需所有营养元素,能够快速补充体力,对于我们而言是最佳选择。” “你们?” “大多数帝国居民。” 他以为薛寂只是随口一问,便也随口答了,岂料薛寂下一句便问:“也包括陛下?” 虽然听着像是无意为之的口吻,但德瓦伦仍然顿时心生警惕。 “我们从不过问陛下的生活习惯。”他道。 薛寂没说什么,几口解决完剩下的沙拉,紧接着投入工作。 一连几天,薛寂都泡在办公室里,早晚进出都通过专用的通道,他似乎关闭了电梯上到顶楼五层的权限,这些天一直无人造访,但据瑟瑞克那边传来的消息,德瓦伦知道今年国库拨给γ-3区的经费全压在这个男人手里,一分都没拨下去。 “你不是要接手威廉姆斯的项目吗?”看着薛寂在操作台前不紧不慢的动作,德瓦伦憋了半个月,终于忍不住问道。 薛寂正在修改上辈子写好的星舰总程序,他当时为了长途航行,设计时侧重续航和存储能力,如今不打算再造回家的星舰,研究了好几年的东西也不能成为一个烂尾楼项目。他准备打造一艘真正的全方位武装战斗型机甲,同时尽可能将防御系数拉满,并提高使用寿命,这可不是三天两头就能改完的事,从构造到材料,再到系统程序都有他好改的。 受制于体积,像星舰机甲这种重型机械都停在γ-3区地下空间,实验室里则放置一比一还原的模型,然而不管是实物还是模型薛寂都没来得及去看,也许在德瓦伦看来,他这些天优哉游哉游刃有余,实际上有一大推能压死他的工作等着他去干。 且不论外界如何狼环虎饲——薛寂暂时还分不出心思考虑这个——那天他给阿苏尔看的项目评估需要进一步完善,设置更多维度,权重……以支持他后续直接用程序计算资金分配的想法,这个计算方式绝对不能出错,否则隐患无穷,保不齐哪天底下就有人因为分配不均的问题闹事。 他还需要建立一个γ-3区人员资料库,搞清楚哪些人出身权贵,哪些人背后站着某某官员,哪些人可以为他所用……薛寂面上不显,实际这些天灌的咖啡比过往十年加起来的都要多。 但是…… 薛寂摘下眼镜揉了下山根,重新戴回眼镜后恢复了冷静从容的模样,他勾起一抹笑:“走吧,骑士长阁下,你倒是提醒了我,有些人该等急了。” 但是,凡事毕竟有轻重缓急是不是?谁让他的小命还捏在宫里那位手掌心里,要想稳稳当当坐在奇努斯塔最高位,那位的事情就得排前头。 第182章 事实证明,那个被薛寂做成装饰品的小型投影仪最终还是能够派上用场。 君王敕令从薛寂胸前投射出来的那一刻,德瓦伦清晰看到整个实验室的人脸瞬间绿了,尤以为首的阿里文·威廉姆斯为甚。 顶着整个实验室杀人般的目光,薛寂不慌不忙,手指一挥,身后两排机器人鱼贯而出,冲入实验室开始转移各种实验器材和数据。 “阿里文·威廉姆斯,现在正式通知你停止研究编号rsp-bio-phe011项目,转交一切数据与材料,不允许保留任何备份。”在机器人将整个项目组洗劫一空,有序回到身后时,薛寂说道。 每个人都对他怒目而视,盯着他的眼睛能燃出火来。 薛寂暗自咂舌,真情实感替他们感到可惜,谁让目光并不能杀人。 “三天后同一时间,我会召开一次大会。”薛寂转身离开,白大褂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弧度,“在那之后,我会给你们安排新的课题。” 德瓦伦目光扫过实验室众人,拇指按在腰间象征帝国左骑士长身份的佩剑剑柄上,见众人有些畏缩地避开目光,冷嗤一声,最后冷冷看了一眼阿里文·威廉姆斯,毫不迟疑地转身跟上薛寂。 十个机器人整齐划一地向后转,自发跟随。 走出生医科学院,与上回收获的窃窃私语不同,一路上他们所过之处如同被按下静止键,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向他们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不知道是在看薛寂,还是在看以往只在君王身后出现的左骑士长,亦或是他们身后跟随的两排机器人。 三天之后,薛寂上任后第一次大会如约召开。 全新的制度条例引得会上所有人议论纷纷。 “在我上任之前,旧的制度已经在γ-3区运行了七十年,你们当中大多数人可能从进来开始就遵循着那一套,因此不习惯甚至抗拒新规则的诞生,我非常理解,同时也愿意给你们时间去适应。”薛寂坐在台上,目光在台下最前面几排的四大科学院院长以及大大小小的研究所所长、实验室主任神色各异的脸上一扫而过,“作为帝国培育新兴技术的温床,γ-3区自成立以来独立于宫廷、议会、法院,百年来始终保持中立不倚,只向帝国人民与至高无上的科学负责,新的制度不会改变这一点。但你们同时需要明确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给所有人消化的时间,“我不是梅尔里安。梅尔里安可能会跟你们谈理想,谈科研精神,谈自由主义,创新由己,他向帝国申请了不设限的研究资金,保障所有人拥有一个自主无忧的研究环境,因此造就了某些研究态度散漫、随意浪费帝国财产的局面。梅尔里安能容忍这种现象,是因为他相信不管过程如何,最终你们都能交出一份成果,即使这份成果只能在他百年之后到他墓碑去展示。” 第261章 毫不留情的暗讽引得某些人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薛寂视若无睹,扩声器将他的声音传到会议厅每个角落:“可我不相信。我只相信数据,追求成果,讲究效率。你们可能不服我,不相信我的能力,瞧不起我的出身,认为我因为现在的地位沾沾自喜,试图找你们每个人的麻烦来彰显自己的权威。没关系,你们有这样的顾虑是人之常情,正因如此,我才选择制定一套新的规则。” “在这套规则里,不讲私情,不谈旧怨,一切依靠数据,所有结果由程序决定,公开透明,你们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一项课题是怎么被取缔的,科研经费是怎么分配的,某些职位是怎么变动的。现在,提问时间。” 话音刚落,立马有人问道:“所有程序都是你写的,你要做什么手脚轻而易举,我们怎么能保证这套程序绝对公平?” “新的规章与程序源代码已经发送到你们每个人的终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你们可以随时对觉得不合理的地方提出质疑。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们一点,你们个人的历史诚信行为也是其中一项评估维度,所以如果有人故意找茬,别怪我纳入数据记录。” 会议厅内安静了一会儿,所有人似乎都陷入了思索,过了片刻,信息通信研究院院长忽然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在γ-3区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你的确很有说服力,但这并不能改变你刚刚所说的全是你的一面之词这个事实。” 薛寂看向他。 哦,又是议院的人。 “你们可以不相信。”薛寂往后一靠,“我不是给了你们时间和机会来质疑我,推翻我吗。”他挑起一抹不含任何意味的笑,“我随时奉陪。” 会议厅内阒然一静。 从大会开始就在当背景板的德瓦伦神色一动,看向台上泰然自若的男人,微微转动手腕,将光脑对准男人挺括的后背。 柔顺的黑发与一截若隐若现的素白后颈传到另一台光脑屏幕上,阿苏尔定定注视了一会儿,扣下屏幕,笑了。 一种奇异的愉悦席卷全身,仿佛亲眼见到那些议院安插在科学院中的钉子被人说得哑口无言的吃瘪模样。 “你看好的这位接班人,”阿苏尔悠悠给对面续了杯热茶,“似乎对你的管理理念很不认同。” 玫瑰的香气飘出来,梅尔里安不着痕迹苦了下脸,尽管他是个年事已高的alpha,不代表他的鼻子失灵了,阿苏尔不听指挥的信息素和玫瑰本身的香气混在一起,熏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我老了,一些观念过了时,比不得年轻人。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肯给他这么大的空间去施展拳脚。” 他说完,好一会儿没听见回应,抬头一看,正对上君王古怪的神色。 “不是你说的,他想要什么都给他么。我以为,无论他要什么都对得上你的信任。”梅尔里安信任薛寂,所以他也愿意信任薛寂。 即使他清楚这是一场豪赌,一旦赌注押错人便会满盘皆输。 阿苏尔承认,他选择那个口若悬河的男人是因为自己已经到了不得不做出选择的地步,他隐忍了够久,要么进一步绝地反击,要么什么都不做被逼到退无可退。可如果没有梅尔里安的保证在先,他是绝对不会如此果断地放权给薛寂。 梅尔里安瞪着眼睛,好几秒都没有说话。 在这沉默的几秒内,阿苏尔意识到有一些正在发生的事情脱离了他们的掌控,他以为那在梅尔里安的预料内,而梅尔里安以为那在他的谋划内。 “……他的确有让人信服的本领,起码嘴皮子不错。”阿苏尔慢吞吞开口,打破了两个人互相傻眼的局面,“而且,他做的这些改革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在上任前就有了大致想法,他一句没跟你提过?” 梅尔里安一口喝完杯里的茶,干巴巴道:“起码按照目前的局面他已经站在了你这边,何况,他对于德瓦伦代你监视他一事不是没有任何意见吗。” “他知道?”德瓦伦传过来的影像里,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向德瓦伦的光脑投来半点目光。 “那孩子对这些玩意很敏锐。” 没有任何意见吗? 他将自己的亲信派去薛寂身边,名曰保护,实则监视,在他前脚刚表达信任后脚就往人身边安插一个寸步不离的人形监视器后,那个男人默许了这件事吗。 阿苏尔想起那日落在手背轻飘飘的吻,男人嘴唇冰冷,干燥,却意外柔软,像冬日的花瓣轻柔地拂过滚烫的肌肤,留下一点缠绵的痒意,然而,那只修长的手以一个与吻截然相反的力道不容置疑地拽住他,不许他后退,使那个吻又带上一丝强硬的意味。 他说要为自己献上忠诚。从小到大,除了天生忠于君王的骑士团,从来没有人向他贡献真正的忠诚。 那么,他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向他展示他正在贡献的忠诚吗。 * 薛寂完全没想这么多。 他不在乎君王是否信任他,正如他不在乎科学院的人是否信任他。他从来只看事实,君王给了他实权,给了他保镖,这就是事实。 监视?保护?只要不背后捅刀子,谁在乎。 信任?忠诚?那不过是嘴上说说。 他可没空将时间浪费在这种唯心主义命题上,他有一大堆工作要做,一天二十四小时起码有十八个小时泡在办公室和实验室里,没有过劳死全仰仗这副似乎天生就是为了劳碌的身体以及过量摄入的咖啡因。 更要命的是,背后无时无刻有一双看似隐形实则压迫的眼睛盯着他,催着他去研究刚刚接手的项目。 薛寂将实验器材按照个人习惯摆到台面上,预设好程序,在导入历史数据的时候忍无可忍,转过身去:“不好意思,德瓦伦阁下,能请你站远一点吗,我进行实验的时候不习惯有人近距离围观。” 德瓦伦从试管架上深浅不一的蓝色液体里收回目光,如果他没记错,这批药剂是阿里文被剥夺研究权前正在研究的抗信息素紊乱缓和剂,还没投入临床试验。 在此之前,已经有三代缓和剂获批上市,但全部是治标不治本,且随着使用次数的增加人体会逐渐免疫。 “这个距离是有意外发生时我能最快作出反应并移到你身边的最佳距离。”德瓦伦说道。 “谢谢你的好意,但现在比起人身安全我更需要一个安静的实验环境。”薛寂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况且我不是三岁小孩,危险来临时只会傻站着不动。” 德瓦伦迟疑。 薛寂坚持地做了个请你后退的手势。 德瓦伦只好退到角落。薛寂转过身去,很快投入实验。 德瓦伦犹豫了一下,抬手按下光脑,正要启动实时传影功能,忽听薛寂问道:“德瓦伦阁下,你知道为什么一项课题在研究过程中,研究员通常会将所有实验细节列为严格保密事项吗。” 德瓦伦愣了一下:“为什么?” “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竞争对手剽窃,另一方面是为了避免课题受众过度关注。”薛寂给自己戴上橡胶手套,“绝症患者如果看见希望必然倾注十二分的注意力,这无可厚非,可怕的是希望之后的失望。凡是研究,过程中必然成败相随,成了他们高兴,败了他们沮丧,长此以往,恐怕在最终治疗方法研究出来之前,他们就已经被这种心理负担压垮了。” 德瓦伦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点,他是个健康的alpha,无法对信息素紊乱患者感同身受。他只知道那非常痛苦,而且是一种毫无尊严的痛苦,打个比方,信息素紊乱的alpha就好比某些无法控制自己随时随地在公开场合发情的omega,而对于omega,这种病症使他们丧失生育能力,甚至无法被标记,那么在发情期时,他们可能由于无法得到疏解干涸而死。 “所以在实验过程中,请你对你看到的一切保密。”薛寂打开了试管架上所有药剂,“出于对陛下的信任,我没有强制要求你签署保密条令,但请你尊重我的工作。”滴管伸入试管,一一抽取出其中的液体,“否则,就请你到门外等待。” 德瓦伦思索再三,手收了回来:“请您放心,我以帝国赋予我至高无上的荣誉起誓,我会严格保密。” 薛寂不再说话。 他的实验室高度自动化,随处可见型号不一的机械臂和机器人,他穿梭在偌大的实验室内,和这些机器配合无间,整个实验室仿佛浓缩成了一块小小的操作台,随他信手拈来,来去自如。 德瓦伦开始有点理解陛下将这个项目托付给此人的决定。 他想了想,偷偷抬起光脑,放大倍率,拍了一张男人认真实验的高清侧脸照,发给君王,附上讯息。 “薛寂正在研究信息素紊乱项目,目前一切顺利。” 第183章 “陛下要见你。” “什么时候。” “现在。” 薛寂动作一顿,从实验台前抬起头:“什么事这么着急?” 第262章 德瓦伦目视前方:“我无权过问,但陛下急诏一定有要事。”他看了眼光脑时间,“你最好在十分钟内收拾完毕,跟我出发。” “半个小时。这批溶剂不加完,我的中成剂就得进废液箱。”移液机械臂正操作到一半,薛寂加快速度,将另一种溶液放到机械臂下。 德瓦伦皱了下眉,再次看了眼瑟瑞克发来的讯息。 “带人进宫。尽快。” “20分钟。”他说道。 “再催我就让机器人把你丢出去。”薛寂头也不抬。 半个小时后,一辆通体银白的飞行器稳稳悬停在王宫东南门。 薛寂轻车熟路,径直往上次去过的凉亭而去。德瓦伦沉默地走在另一侧石子路面上,高筒皮靴发出沙沙声响,临近凉亭,远远只见一黑发棕眼的高个骑士立于小径边上。 德瓦伦停下脚步,“瑟瑞克。” 瑟瑞克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在薛寂脸上逗留了片刻,侧身让开小径入口:“薛首席,陛下在里面等你,穿过亭子,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就能到。” “知道了,多谢。”薛寂褪去皮鞋,向里走去。 德瓦伦正要跟上,却被剑柄拦了下。他不解:“瑟瑞克?” “陛下要单独见他。” 德瓦伦皱眉:“这并不安全,薛寂尚不完全可信。” “这是陛下的命令。” 德瓦伦往里看了眼,有点不情愿地站到了小径另一侧。 小径没有岔路,星晶蚕丝地毯额外柔软,不穿鞋子踩在上面如同在云朵上行走,薛寂一路向前,直至远远把凉亭和两个骑士长甩在身后,又向前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 火红的玫瑰在此处止步,被整齐的铁篱隔开,成簇绽放的粉色月季攀绕其上,延伸向里,汇聚在尽头的爬藤架下,浓密的花叶交织成荫,隔出一小块荫蔽。 鎏金吊床静静悬挂爬藤架正中,上面的人闭着眼,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放在胸前,手中半握着几页零散的纸张,似乎在阅览过程中睡着了。花叶缝隙间漏下些筛碎的光斑,洒在那人金色的长发和白色的长袍上,吊床对于他来说过于短小,两条修长的小腿交叠着从吊床边沿垂下,在阳光下泛着蜜般的色泽。 薛寂放轻脚步,走进这片小花园。他步上台阶,撩开垂落的月季,在吊床旁站定,垂眸。 君王眉梢微蹙,长睫搭在眼睑上,随着清浅呼吸轻轻颤动,两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似乎睡得很不安稳。丝绸般的袍裾从吊床边缘流泻而下,褶痕里藏着细碎的花蕊。漂亮的赤足沐浴在金色的光晕中,布满了细碎的伤痕,修剪干净的趾甲染着些粉色的花汁。 薛寂几乎闻不到月季的香气。 他抽出君王胸前的纸张,看了眼君王,后者不见任何即将苏醒的迹象。他一目十行扫过第一张的内容,表情不变,脱下风衣盖到君王身上,拿着纸张走到一旁的长凳上坐下。 风衣隔绝了微风带来的凉气,吊床上的君王不知不觉舒展了眉。 金黄的光斑静悄悄转为橙黄,阿苏尔动了下,睁眼的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纸张翻动的细微声音从旁边传来,阿苏尔陡然清醒,翻身而起,感到一段柔滑的布料从身上滑落。 他愣了下,抓住滑落到腿上的风衣,偏首望去。年轻首席坐在花藤架边沿的石凳上,慢慢翻阅着手里的纸张。黄昏的霞光穿过叶隙,映在他挺括的白衬衫上,胸前的玫瑰扣泛着温润的色泽。 阿苏尔捏了下手,空空如也。 “你什么时候来的。” “四个小时前,陛下。”薛寂没抬头,翻过一页。晚风掠过花藤架,使他额前碎发扫过利落的眉峰。 “你让朕等了你一个小时。”阿苏尔开口,声音带着深眠过后的沙哑。 薛寂抬头看他,笑得轻慢:“陛下好不讲道理。” “如果不是你迟到,朕不会睡着。”阿苏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落在那叠纸张上,“你擅自动朕的东西,朕要问罪你。” 薛寂轻笑一声。 这人刚睡醒时的小孩子脾性倒是一点没变。 “怎么个问罪法。”他站起来,向君王走近,“倘若陛下召我进宫就是为了这些事,那么我已经看过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请陛下宽心。”薛寂在君王身侧站定,行了个礼后挺直身体,不动声色向下瞥了眼,君王的领口睡得松散,能依稀瞥见其下红肿的腺体,“目前为止我所做的一切无可指摘,议院的那帮老家伙最多只能交交报告,做些口诛笔伐之事,陛下不用浪费时间在读这些废话上。” “你会有麻烦的。”阿苏尔皱了下眉,“朕不希望见到朕扶持的人没干几天就灰溜溜落马。” “陛下看着便是。”薛寂拎起自己的风衣,架到臂弯,“还有别的事么。” 抵御凉风的东西抽离,阿苏尔不适应地瑟缩了一下,又立马挺直腰背。 “如果没有别的事——” “你的研究进行得怎么样了?”阿苏尔打断他。 薛寂看了他一会儿,重新抖开风衣披到君王身上,在后者没反应过来之前坐到吊床上。他扭头对上君王错愕的目光,“行行好,陛下。我实验做到一半就赶过来,在这里等了四个小时,你忍心让我站着展开长篇大论吗。” 阿苏尔抿唇,这时才闻到薛寂身上淡淡的咖啡味。薛寂的风衣很干净清爽,没有一点味道,但里面的衬衫似乎沾染上了一下午都散不了的咖啡味。 他本该对一切气味都十分敏感,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并不对此感到排斥。 愣神的当口,薛寂已点开光脑,将投影放到他面前。 分别是一男一女两个剪影。 “在古纪元时期,人类只有男女两性之分,进入星际时代后,为了适应全新的生存环境,确保种族延续,人类进化出了新的□□官以提高繁衍率。”薛寂手指一划,光屏上两个人形剪影变成了六个,“腺体作为新的生殖器官,将人类划分成全新的三种类别,取代了人类原本第一二性征的地位,男女则退为第二性别。” 他说的这些阿苏尔都知道,但薛寂看起来并不是那种喜欢说废话的人,因此阿苏尔耐下心听了下去。 “同时,为了接收腺体分泌出来的化学物质,部分人类的犁鼻器得到强化,能够轻易分辨出官能团异构体的细微不同,这种差异表面表现在气味上,实则表现在化学键的结合作用上。”光屏上出现各种阿苏尔看不懂的分子模型,随着薛寂的讲述凑近结合又分开,“我们将这类感知能力强且分别向两个极端方向分化的人称为alpha和omega,这种化学物质则称为信息素。信息素并不是由单一化合物构成,它的形成方式与过程十分复杂,也因此两种信息素的结合,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alpha和omega的匹配变成了一个极度精密的过程。” 薛寂的声音非常好听,在讲解这种专业知识时语调放得平缓沉稳,使之更加悦耳。他讲得通俗易懂,阿苏尔心中一动:“如果信息素出现问题……” “就会使这种精密被破坏。”薛寂接道,“曾经有研究表明,信息素中有一部分结构大大提高了人类的生理素质,同时也有一部分结构使得人无法长期在单一信息素下保持健康的存活状态,这也是为什么alpha和omega到最后都会寻求与另一方结合。这是新纪元人类求生和繁衍的本能,在这两种原始本能的驱使下,某些时候alpha和omega会失去理智,只剩下原始欲望。” “beta就不会这样。”阿苏尔静静说道。 “他们进化失败了,所以身体素质和寿命都远远比不上另外两种性别的人类。”薛寂说道,他等着阿苏尔的后文,但后者似乎意识到方才一瞬间的失态,紧紧闭上嘴不再言语。薛寂又点了下屏幕,一个腺体的横剖面弹了出来,阿苏尔有点不自在地挪动了下身体。 薛寂瞥他一眼:“陛下以前没见过?” 阿苏尔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抬下巴:“继续讲。” 薛寂挑了下眉,讲了下去:“因为构成复杂,信息素能在各个环节出现的问题,表现出不同的临床病征,医学上将这类疾病统称为信息素紊乱。虽然具有一样的名字,却源自不同的病因,这类疾病之所以难以治愈,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此。” 阿苏尔绷紧下颌:“很难治?” 薛寂嗯了声,见人肩膀都不由自主绷紧了,这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但不是绝症。” 阿苏尔愣了下,看向薛寂,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戏耍了,但旋即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话中内容上。 “你有办法治?” 看得出来他竭力保持平静,但眼底深处一瞬间爆发出的希冀还是让薛寂为之一愣。他罕见晃了下神,脑海里闪过另一双如出一辙的眼睛。 “你能研制出压倒边星敌寇的武器?”曾几何时,这位君王也以相似的口吻问他另一个问题。 第263章 他太轻信了。 薛寂心中忽然生出微妙的不爽,长期的沉疴缠身和孤立无援的处境让这位年轻君王产生了孤注一掷的心理,然而他并不是一个十足优秀的赌徒,轻易交出自己的筹码,暴露自己的底牌。 如果今天不是他在这里,换作任何一个人,恐怕这位君王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这并不是薛寂希望见到的景象。 他将自己一半的保命绳交到这个人手里,结果发现对方同样将生存的希望押到了自己身上。 理智上薛寂知道这是双方筹码的互换,但脑子里时刻紧绷的那根弦也告诉他,这同样是一种风险分摊。 忽然的沉默也许让君王产生了误解,他疑惑地嗯了声,眼底那点微光渐渐黯淡。 “没有十足的把握。”薛寂脱口而出,他停顿一瞬,整理了一下心情,调出新的影像,“对于这类疾病,我有几个猜测。人类的腺体体积虽小,却是一台仅次于大脑的复杂机器,有分泌信息素的地方,有存储信息素的地方,也有接收外来信息素和发生结合或排斥反应的地方。” “你的猜测是什么?” “一是腺体没有进化完全,或者进化后发生了返祖现象,导致腺体无法支持复杂的功能;二是后天发育过程中腺体的某个结构发生损害,对于某些无法控制信息素释放的人,可能是分泌组织过度分泌,超过了腺体最大容量,也可能是信息囊的闭合瓣出现了问题,无法保存信息素。”光屏随薛寂的讲述而变动,将每种猜测清晰列举出来,阿苏尔盯着屏幕,薛寂说的每个字清晰入耳,“第三种是身体其他组织向腺体释放了错误信号,使得原本正常的信号通路作用颠倒,过度释放或者不释放信息素;第四种是信息素发生了异构或其他变化,导致它无法与腺体内没有发生变化的细胞正常结合,由于每个人的信息素不一样,所以很难找到对照组来验证。” 天已经完全黑了,花园内的灯自动亮了起来,或许是风大了,阿苏尔感到身体阵阵发冷。他认为自己是不幸的,因为他生而残疾,可是这份残疾却带给他从小到大唯一的幸运。如果不是患有信息素紊乱,他根本不会被选中成为这个国家的君王,成为那些人的掌权工具, 他拢了下肩上风衣,沉默间听见薛寂沉稳的声音。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向陛下说明信息素紊乱的研究难度有多大。” 阿苏尔抬眼,翡翠般的绿眸直直盯着薛寂:“那你是为了什么?” “一种疾病只要搞懂它是怎么发生的,就有治愈的可能。”薛寂迎视他。 “你打算从哪个方向入手?或者说,你打算先验证哪个猜测?” “都不打算。”薛寂摇了摇头,“陛下,你没听明白么,信息素紊乱之所以难以研究,是因为每个人的腺体和信息素都是不一样的,因此现阶段实验室在用的模型根本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要研究,就得研究真正的腺体和信息素。” 阿苏尔拧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这是非法的。” 薛寂笑:“所以我才需要陛下的帮助。” 阿苏尔认为他疯了。 “陛下可以给我找一个秘密志愿者,伪装面目声音,我百分百保证一切研究会在不伤害志愿者与不暴露隐私的前提下进行。” 阿苏尔沉默了一会儿,“朕会考虑的。” “那就有劳陛下了,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告退了。至于王宫以外的人——”薛寂站起来,“我会谨慎行事,尽量不被他们抓住把柄。如果实在敌不过,不是还有陛下在吗。” 阿苏尔哑然。他一手搭上风衣,想还给薛寂。 “夜里风凉,陛下披着吧。”薛寂微微欠身,“我就恭候佳音了。” 第184章 薛寂似阵来去自如的风般离开了,夜风穿堂而过,掀起浓郁花香,阿苏尔独身坐在花藤架下,思考着薛寂的提议。 他该相信薛寂吗?在腺体研究方面,他的确不如薛寂专业,但有句古话叫久病成医,薛寂方才说的起码有百分之六十的可信度,但那几个猜测实在无凭无据。或许他该找梅尔里安验证一下,但内心深处他非常清楚一旦梅尔里安知道薛寂疯狂的研究计划,那么这项研究就会戛然而止。 薛寂那日大会上有一点确实没说错,梅尔里安过于追求理想,同时过于讲究正义,他是一个好首席,却也让帝国的研究过于循规蹈矩,一成不变的制度和松散的组织架构使得其他组织往科学院安插耳目变得轻而易举。 他的病,他的命脉,也因此掐在那些人手里。 显然梅尔里安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所以选择退位让贤,但从那日的交谈来看,他与薛寂的交情或许真的算不上深厚,起码薛寂并没有向他交底。 他会对薛寂的改革表示赞许,但一定不会支持薛寂想要直接用活人腺体开展研究的大胆想法,后者完全在伦理红线徘徊,稍有不甚,整个γ-3区多年累积的清誉就会毁于一旦。梅尔里安虽已卸任,影响力却不可小觑,薛寂根基未稳,如果梅尔里安提出质疑,薛寂很有可能失去现在的位置。 如果薛寂退位,梅尔里安绝不可能再次上任,那下一个接任的会是谁?他要怎么办?他还能碰见第二个觉得可以试着信任,把信息素紊乱研究交给他的人吗? 阿苏尔思绪纷乱如麻,他在花园里坐了很久,依旧难以做出决断。他站起身,走出花园,步入小径,往自己的寝宫走去。 今夜的星辰明亮,不知其中那些熠熠生辉的星球隶属帝国,打着仗,闹着匪,而他们这些安坐于主行星的君臣只顾争权夺势。 阿苏尔抿紧唇,忽然一阵滚烫的热意从后颈爆发,霎时涌向四肢百骸。他陡然失去意识,倒在地上,视线被重重玫瑰遮挡,茎刺划过身躯,感知却不痛不痒。粗重的喘息隔着嗡嗡的耳鸣仿佛远自天边,阿苏尔胸膛剧烈起伏,视野一片模糊,隐约看见一双黑皮高靴疾速靠近,却又被空气中浓重的信息素逼得无法靠近。 “陛下!”瑟瑞克焦急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阿苏尔难堪地闭了下眼,勉力开口:“……抑制剂……” 一支冰蓝色的注射剂滚了过来。 阿苏尔抓到手里,暴力掰开盖子,对准后颈猛地扎了下去。 不知过去多久,意识逐渐回归,阿苏尔睁开眼,瑟瑞克远远背对他垂首侍立的背影映入眼帘。他压下喘息声,忽视快要爆炸的胸腔,撑起身,手掌触及的却不是往常尖锐的茎刺和湿软的泥土。 他低首看去,薛寂的外套垫在身下,皱得不成样子。 几秒后,他抓起风衣,起身整理好头发长袍,继续往寝宫走去。 * 薛寂回到奇努斯塔后,首先集中处理了一下这段时间通过oa系统——没错,这是他给新程序取的名字,多么亲切而直白——提交上来的审批。 同意,驳回,批注。他有条不紊地处理完,按下传讯键:“莱森,妮娅洛,塞琳娜,你们三个上来一趟。” 传完,却没回信。 德瓦伦没忍住提醒:“现在十点,他们应该已经下班了。” 薛寂一看时间,十点十五,于是改为留言:“明天早上九点到我办公室。” 他起身走向休息室,经过身边时瑟瑞克没忍住后退了一步。薛寂是个beta,对自己身上的气味无知无觉,他却受不了薛寂满身来自陛下的信息素。 索性薛寂进休息室换了身衣服,让瑟瑞克的鼻子好受很多。他以为薛寂要打道回府了,不料后者径直走向大门旁的衣架,套上白大褂,又往实验室去了。 这批试剂刚好反应完毕,薛寂挨个检测了一遍,做好数据记录,接着加入下一步需要的化学剂,放入恒温箱内过夜,这才离开了实验室,往电梯去了。 德瓦伦默不作声地跟上,却见薛寂按下了负一层。他很有分寸地没有多问,但忍不住再次看了眼时间。 叮—— “地下一层,到了。” 无机质的机械女音响起,德瓦伦收回视线,跟在薛寂身后走了出去。 γ-3的地下空间管控比地面更严,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拐过好几个弯,德瓦伦眼看着薛寂用各种生物识别模式依次打开三道闸门,才终于来到一道与楼上几个实验室同出一辙的金属门前。 大门打开,里面的空间首次展现在德瓦伦面前。 德瓦伦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因为这道门后的空间实在太大了,高望不到顶,远望不到头,所有灯光能照到的空间下,墙壁上爬满冰蓝色电路般的纹路,从门口两边靠墙延伸出两排充能基座,起码二十个未成型的机器人列次站在上面,数根电缆连接着背部与墙壁电路。 两排充能基座旁边,各种工具箱与智能机械臂随意横陈。机器人往上,墙壁上还挂着各种热武器。这些还不是最震撼的,在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央,一艘星舰矗立其上,即使只有初步的骨架,也可见其建成后的规模。 第264章 德瓦伦终于想起来,年轻首席的主要涉猎领域并不是他这段时间投入所有时间研究的信息素紊乱。 薛寂没有管他,径直走向左边第一台充能基座,戴上手套,提起工具箱,架好护目镜,就站到机器人面前开始组装。 他需要更多机器人来帮自己进行实验。 他戴着护目镜工作的样子有种别样的肃穆,电钻高速运转迸发出来的火花完全模糊了他的表情,德瓦伦已经开始感到一丝困意,见状却也不好意思出声打扰,不料薛寂像是看出他精神不济,主动出声道:“你可以先回去休息。” 德瓦伦自然拒绝,不过他看薛寂说话也不会分心的样子,便干脆与他交谈起来来驱散困意。 “这些东西很急吗?”言下之意,不能明天再来弄吗。 “这些本来就是今天的工作。”薛寂只是平淡道。 德瓦伦想起薛寂耗在王宫的整整一个下午,换了个话题:“那是个星舰吗?” “废品。” 德瓦伦不解,那个巨型骨架构造精妙,材质顶尖,可不像个废品该有的样子。但薛寂显然不欲深谈,他便也没接着问。 两个话题都以失败告终,德瓦伦正想着算了,却听薛寂道:“你们陛下很怕热?” “为什么这么问?” “我每次进宫,他穿得都不多。如今天气并不算暖和。” “陛下天生体热。”德瓦伦谨慎答道。 “这可不是好事。”薛寂嘀咕了一句。 “什么?”德瓦伦没听清。 “没什么。”薛寂拧上机器人背板,启动充能基座,后退一步,“走吧。” * 第二天九点,薛寂准时会见昨晚传讯的三个人。偌大一个γ-3区仅靠他一个人加冰冷的程序来运行肯定是行不通的,这三个人是他精挑细选后提拔上来的,背景干净,与他没有过节,专注科研,能力尚可。 莱森是他在兵工科学院时隔壁实验室的研究员,与薛寂主研的方向不同,他以微型武器为主,因为体量不大,所以独立负责一个项目,为人亲和,在兵工科学院里人缘尚可,最重要的,他在学校辅修了一些财政课程;妮娅洛算是薛寂的校友,曾在一个公共课程里搭过档,她那时是组长,薛寂对她的印象是擅长管理分配,有一定组织能力;至于塞琳娜,她有一条巧舌,甜美的长相和见人三分笑的表情为她在数通科学院内赢得不少好感,很适合做公关。 薛寂给他们安排了奇努斯塔里一整个大平层,薪水翻倍,显然他们也是满意的。 薛寂花了半小时跟他们对了下工作内容,便放人离开。莱森和赛琳娜利落地离开了,妮娅洛却留了下来。 “怎么?” “你这段时间看过星网吗?”妮娅洛犹豫着说,“有人偷录了你那天会上的讲话传到了星网上,这件事讨论度很高。” 薛寂哪有时间,不过被这么一提醒,他倒是想起来另外一件事。他示意自己知道了,妮娅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离开了。 以前上学时没看出来,如今成了上司,她能感觉到薛寂是一个非常独断的管理者,有些事情提醒一句就够了。 薛寂打开星网,他记得前世这段时间,星系边界发现了一颗新星球,正在开发地皮,但因为资源匮乏距离遥远,买的人寥寥无几。后来经多年深入勘探采掘,才发现这颗星球有着丰富矿脉,盛产各种玉石和稀有金属。 薛寂点进拍卖网站,大致浏览了几眼。目前这颗小行星已经开发出上千块的地皮,购买者加起来也才几十个,定价低得可怜,薛寂大手一挥,全买了下来,并设定了自动加价,只要有人拍,他自动多出十万星币。 买完之后,他才去搜妮娅洛提的视频。视频被传到了帝国最大的视频平台上,评论多得惊人,薛寂翻了几条,发现自己被扒得连底裤都不剩,什么出身垃圾星,什么破格被录取至帝星学院,有人夸他励志,有人怀疑他走后门,有人认为他德不配位。 薛寂兴致缺缺。 他能料到议院那帮家伙想干什么,无非是看他接手信息素紊乱项目急了,想利用舆论把他架到火上,眼下还没有动作,是差一个能彻底点燃这把火的契机。 当阿苏尔再次召他进宫,亲手把一管粉色液体交到他手中的时候,薛寂知道这个契机不远了。 “这是他的信息素。”阿苏尔绷着脸说道,“朕给你找了一个志愿者,但不能直接交给你,你必须先做出一些能让他放心把自己交给你的证明。” “比如?”薛寂拧开盖子闻了下。 “比如……你干什么?”阿苏尔惊愕地看着他。 “第一次见到信息素,有点好奇而已。”薛寂耸了下肩,拧回盖子,“别这么大惊小怪,陛下,我又闻不出来什么。” “你在学校的生理课老师没教过你面对alpha和omega的基本礼貌吗。”阿苏尔绷紧唇角,尽管如此,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还是透出一抹淡淡的红晕,“你刚刚那种行为就不足以证明你的可靠。” “好吧。”薛寂将整管信息素放进一个胶囊内,察觉到阿苏尔的视线主动解释,“一个能隔绝信息素气味的小玩意。我怎么联系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志愿者?” 阿苏尔报了一串数字。 “?” “他的通讯号。” 薛寂加上,对面并没有立马通过。 “对了,能不能让你的骑士长在我做实验的时候在别的地方呆着?” 阿苏尔皱眉:“那样不安全。” “我实验室的防护机制可能比王宫还多。”薛寂说道,晃了晃胶囊,“再者,我不能保证在我研究这个的时候骑士长会不会闻到什么不该闻的。” 阿苏尔抿唇:“你让德瓦伦进来。” “遵命。” 第185章 回到奇努斯塔后,阿苏尔提供的那串通讯号通过了薛寂的好友申请,薛寂并没有主动发送什么,对面也极有默契地一言不发。 几天之后,薛寂将那管信息素的分析报告发了过去。 对面在几个小时后才回:“有办法凭此研究出特效药吗。” 薛寂打字:“你好,我暂时还没有把人当小白鼠的想法。” 对面扣了个问号过来。 “你人得过来,只对着一管信息素我没法用药。” 对面不再回复。 薛寂等了一会儿,关掉光脑,一蹬椅子,举起手中的管子对准阳光,粉色的液体在明亮的光线下晶莹剔透,像某种熔化的宝石。 他收回手,抽取了一小部分出来。 另一边。 阿苏尔在寝宫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瑟瑞克挺拔的背影映在窗户上,只留一个黑色剪影。床头几支抑制剂凌乱地摆在那里,便于主人随取随用,洗净的风衣挂在寝宫另一侧,阿苏尔盯着发呆,没注意到窗外瑟瑞克的背影动了一下。 几秒后,门被敲响。 瑟瑞克压低的声音传来:“陛下?” “进。” 瑟瑞克推开门,疾步进来,低声道:“薛寂遇袭了。” 阿苏尔猛然坐起:“怎么回事?” “还不清楚。”瑟瑞克说道,“德瓦伦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传过来。” “能定位吗?” “只能确定德瓦伦的位置,看路线似乎是往下城去了。” “立刻派一支队伍去支援。你也去。” 瑟瑞克没有立刻领命:“陛下,我首先需要保证您的安全。” “快去!”阿苏尔厉声说道,“薛寂绝不能出事。” 几秒后,瑟瑞克应道:“是。” 他转身出去,雷厉风行地从骑士团里点了一支队伍轮守君王寝宫,又点了十二个人跟自己出发,快速前往王宫武器库,启动小型战舰,朝德瓦伦的位置疾驰而去。 * 深夜,某个行政区上空,五艘梭形战舰盘旋追逐,将两辆民用飞行器围在中央,经过改造的引擎发出无声轰鸣,只有蓝白色的能量束不断划过夜空。 德瓦伦猛拉操纵杆,机身90度翻转,堪堪避开射来的炮火。他冷着脸启动应急攻防程序,弹出侧舷炮,锁定最近敌舰的引擎口,连发三枚流弹,趁敌舰坠落之际继续将炮火对准其他敌舰。 “趁现在,薛寂!” 话音落下,他的飞行器一个翻转躲过两道交叉火力,剩下四艘战舰紧追不舍,密集的炮火很快形成一个新的包围圈。 德瓦伦暗骂一声,在操纵新一轮反击前抽空通过早被击碎的窗户向左侧看去,却一下傻在当场。 他的左侧空空荡荡,哪还有薛寂银色飞行器的影子。 他不信邪地向右向上向下看去,然而薛寂的飞行器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零件都没影。 对面四艘敌舰似乎也发现了异常,炮火停了一瞬。 在这当口,薛寂独有的冷冷的腔调通过机载通讯器传了过来:“我以为身经百战的骑士长阁下应当比我更明白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走为上策的道理?现在,往上。” 第265章 德瓦伦来不及细思,将操纵杆一推到底,飞行器向上急升,几乎是在敌舰炮弹朝他发射而来的同时,不知道从哪来的几发脉冲炮突突射来,精准扫射中四艘敌舰。 轰的一声,四艘敌舰爆炸开来,火花如暴雨般倾斜而下,德瓦伦被余波掀出去十几米,飞行器急速旋转,好容易凭借高超的飞行技术稳住机身,才发现自己已经远离交战圈了。 晕眩的感觉快速褪去,德瓦伦定睛一看,这才看到一辆飞行器的轮廓缓缓从漆黑的夜空中显现,随着外观逐渐由黑色变回原本的银白,一大两小三个黝黑的迫击炮也收回了飞行器腹部装甲板内。 德瓦伦:“……” 这绝对是非法改造。 “……你是怎么做到的?”沉默半晌,他操作飞行器飞回薛寂旁边。 “我没想把他们碎成渣渣。”通讯器被爆炸余波殃及,受到了损伤,薛寂的声音有点失真,“他们设置了自毁程序。” 德瓦伦启动远程扫描,果然看到远处下方被自己击落的第一艘敌舰此时也燃着熊熊烈火。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你是怎么消失的?” “哦,这个啊。”薛寂说道,“仿生学迷彩外观,能够模仿环境变换外观。” “……你知道改造民用飞行器是要报备的吧?” “……当然。向谁?” “……军方。” “科克西内亚元帅不是领兵出去了吗,如今主星上没留几个军团。等元帅班师回朝,我会去办手续,至于现在,向陛下报备也是一样的吧?” 德瓦伦正要说话,余光瞥见一队锥形阵列的战舰急速靠近,他顿时警惕,将侧舷炮对准来者,几秒后,他收回侧舷炮,瑟瑞克的声音传了过来。 “德瓦伦上士,报告情况。” 德瓦伦按下通讯键:“五艘梭形战舰,来历不明,驾驶者身份不明,在不敌我方情况下全部启动了自毁程序。” 瑟瑞克快速扫描现场情况,下达命令:“检查活口,收集战舰残渣,带回去检测。” 后方十二艘战舰应声散开,瑟瑞克向下飞去,薛寂也跟着向下。 他们停在地面,这一片是工厂区,夜里没什么人,有几个工厂角落方才受炮火殃及已经燃烧了起来,瑟瑞克带的人秩序井然,这会儿已有人驱使着战舰去灭了。 薛寂走下飞行器,捡起地上来自敌舰的金属片看了眼,用的帝国最普遍的打造工艺,看不出来路。他扔掉铁片,就看到瑟瑞克大步向自己走来。 瑟瑞克在薛寂面前站定,颔了下首,紧接着便抬起左腕,光脑直对薛寂。 君王穿着睡袍,金发披肩,靠在床头的形象就这么猝不及防闯入薛寂眼帘。 薛寂慢半拍打招呼:“……晚上好,陛下。” 阿苏尔的神色有些倦懒,绿眸因困意泛着水光,语调也比平常和缓:“站远些。” 薛寂依言站远了一步。 “再远些。” 薛寂接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光脑那头又道:“转身。” 转身的时候,薛寂忽然冒出个念头,他不会一直没睡等着确认自己的安全吧? 他走回光脑面前,犹疑一瞬,“我一切都好,陛下。” 阿苏尔绿眸直直看着他,半晌嗯了一声,切断了通讯。 瑟瑞克收起光脑,又颔了下首,转身大步走向战舰,几分钟后驱使着战舰离开了。 半小时后,他带来的人收拾完残局,也有序飞离。仍在半空警戒的德瓦伦这时按亮飞行器前灯,闪烁了一下,示意薛寂赶快离开。 原本的行程中断,薛寂没想着继续,他今晚的行踪已经被人盯上了,做什么都不合适。 打道回府的路上,薛寂光脑响了一下,他打开扫了眼,目光一凝。 那串只交流过一次的通讯号发来了讯息:“三天后,我会去你的实验室。”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薛寂提前发了一个定位过去,让人走专属通道,免得被发现。 他们约的是下午两点,薛寂提前五分钟抵达专用停泊场,调整顶部舱门为透明模式。不多时,一辆黑色飞行器缓缓悬停在舱门上方。 薛寂抬手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是你吗?” “是。” 薛寂打开舱门,飞行器进来,稳稳停在地面,驾驶位的门弹开,从里面下来一个穿着深灰半高领速干长袖t恤和黑色宽松长裤的男人。个高腿长,肩宽腰细,戴着帽子口罩,将自己捂得非常严实,下来后环视一圈,便径直朝薛寂走来。 薛寂收回打量的视线,伸手:“你好,薛寂。” 男人犹豫了一下,伸手在薛寂指尖松松握了下后立马松开,“你好。”顿了下,“我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薛寂没说什么,转身朝电梯走去,余光瞥见男人迈着轻巧的步子跟了上来。 他径直将男人带往四十五层实验室,走到最里面的办公桌后坐下,对男人道:“坐。” 男人正不着痕迹地四下环顾,闻言在薛寂对面坐下。 桌子是l型的,拐角处放着一台款式很老的终端,终端前放着一把非常古老的键盘和一只同样古老的鼠标,薛寂在终端底部按了下,开机,将键盘鼠标拖近。 “叫你来的人有没有告诉你要做什么?”薛寂盯着终端,右手操作鼠标,声音像例行公事般平淡无波。 男人不知在想什么,隔了半秒才点头。 “以防万一,有些事项我再跟你说明一遍。志愿者的作用主要是配合rsp-bio-phe011项目研究,提供参考数据,过程中对腺体的必要检查,触碰都是不可避免的,确定清楚?” 男人双手掐紧大腿裤料,这次隔了更久才点头。 薛寂看了他一眼,“你的一切个人数据都会严格保密,除了我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一切研究都会在不伤害你的前提下进行。” 男人还是点头。 薛寂视线回到电脑上,双手开始在键盘上敲打。不知是不是被使用者特意改造过,键盘按起来咔咔直响,在规律的机械音中,薛寂的声音显得更不近人情。 “在正式研究之前,需要先建立你的个人档案。姓名。” 男人没说话。 “如果不想在接下来的研究过程中被称为喂、志愿者或者随便一个编号的话,我建议你给我个名字。” “……阿苏尔。” 薛寂指尖一顿。 “怎么了。”阿苏尔顿时紧张起来。这个名字是他的?幼名,只有上任国王还有他的母妃知道,如今这两人都已故去,他对外的名讳只有菩兰拜戈·卡特,就连身边最亲近的梅尔里安和两位骑士长也只知道他叫这个。 “名字不错。”薛寂简直要笑了,他还以为君王会谨慎一点,起码先送个人过来试试水,没想到人直接亲身上阵了。 他都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起来过于老实巴交以至于值得君王一下托付百分百的信任了。 他在姓名栏打了个a,“性别。” “alpha。”阿苏尔闷声说。 “有没有过敏史?” “没有。” “家族病史。” “……父亲一脉没有。” “母亲呢。” 阿苏尔没说话。 薛寂在这栏打了个存疑,“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信息素紊乱的?” “天生的。” “都用过什么药,用药频率怎么样?” “抑制剂,一至三代缓和剂,抑制药。抑制剂每次发作的时候会打上一到两针,缓和剂三天一针,抑制药每天三颗。” 薛寂将键盘按得咔咔响,接着问:“发作频率呢,都有什么症状?” “不确定。”薛寂片刻不停的提问和公事化的口吻让阿苏尔有点不习惯,但他也在这样快节奏的问道中少了些谈论私事的羞耻,“发作时……很热,脑子很晕,腺体像是要爆炸一样。” “有没有那方面的欲望?” “……什么?” “信椒的欲望。”薛寂耐心重复。 阿苏尔被他面不改色的直白所震撼,好一会儿才道:“其他信息素会加剧我的症状。” 薛寂保存档案,加密,禁止云端同步,拖到单独的盘里,然后取出口罩手套一一戴上,一边对阿苏尔道:“躺到那边去,做个简单检查。” 五步开外有个躺椅,旁边摆着两台精密仪器,其中一台用导线连接着四个手环一样的东西和各种贴片,用方形架固定在躺椅上方。阿苏尔走过去,迟疑地坐下,却没有立马躺下。 他一个大高个子,安静地坐在一堆冰冷仪器间实在显得有点可怜,薛寂摘下右手戴好的手套,走到他身前,在他抬眼看过来时俯身,探手到他腿下。 阿苏尔没有料到他突如其来的靠近,缩了下腿,薛寂扳动躺椅下方的调节杆,将躺椅彻底放平,在阿苏尔有更多动作前直起身,走到另一侧的滑轮圆凳上坐下,戴回手套,一面启动仪器一面说道:“这些都是新的,以后也只会有你一个人用。帽子能摘吗?” 第266章 他的语气仍旧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阿苏尔回身看他,总觉得那双镜片下的黑眸比方才在停泊场时温和了许多。 或许是口罩挡住了薛寂大部分表情,才让他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以另一种身份接触薛寂,才直观感受到他的冰冷,尽管他将所有事情解释得很明白,但不夹杂丝毫情绪宛若在对待一件物品的言行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抚他人还是在做一份免责声明。 阿苏尔摘下帽子,躺了下来,躺椅上方天花板的灯光有点刺眼,令他不由眯起眼。 下一秒,灯光调成了适宜的亮度。 阿苏尔愣了下,看向薛寂,后者还在调节仪器,仿佛调灯的人不是他。几分钟后仪器指示灯变绿,他才转动圆凳面向自己。 他的动作似乎有一瞬的停顿,似乎又没有。 阿苏尔做了乔装,原本的大波浪金发变成了一头如瀑的长直黑发,眸色变成了金色,肤色也变浅了,身形不似原本健美,使得他身上原本野性与侵略感交织的气质减弱不少,反而带上几分出尘与柔弱。 薛寂挽起阿苏尔左袖口,拉下其中一个圆环扣到他手腕上,“几分钟的检查,你需要做的就是尽量放松身体。”说着起身绕了一圈,如法炮制扣上了其他三个。 检查的过程很短,阿苏尔盯着悬在头顶的贴片,尽量放松身体,除了手脚腕偶尔传来冲击波的震动感,别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检查结果大抵实时传送到了仪器上,薛寂很快起身解下圆环,放下几个卷起的袖口,坐到仪器前开始查看,时不时做些滑动点击的操作。 这个过程比检查更难熬,阿苏尔偏首,薛寂盯着仪器,眼镜片倒映出几块蓝色的光斑,眉目间一丝波澜也无。 阿苏尔再次感受到了一点异样,这样的薛寂和那个面对君王时的薛寂简直判若两人,那个叫陛下的薛寂言行温和,唇角经常带笑,会大费口舌拐弯抹角地向他说明一件事或讨要一样东西。 但眼前这个面对研究志愿者的薛寂,只会冷冰冰地下指令,确认他能接受,告诉他要做什么,却不解释原因。 当君王的确有特权,起码薛寂在知道他是君王时不敢这么对他。但是,究竟哪个才是薛寂的真实面目? 阿苏尔既不希望自己的心腹太没礼貌,也不希望这个人太过虚伪。 “……吗?” 阿苏尔回过神:“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薛寂重复,“能看下你的腺体吗。” 第186章 “要是没准备好就改天。”那句话一出,实验室内静得针落可闻,过了一会儿,薛寂说道。 “……不。”阿苏尔只是再次为薛寂的直白而震惊,这种话放在外面简直是性骚扰的程度,他再三看向薛寂露在外面的眉眼,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或者忽然恶趣味大起想要借公务之便耍个流氓,而真的只是为了科学研究。 “可以。”阿苏尔说。 他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也不会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羞耻心上浪费时间。 这件t恤的拉链是从领子侧边连到右肩窝,他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将拉链一拉到底,翻下领子,彻底暴露脖颈与上面紧扣的抑制环。 薛寂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戴了这玩意,难怪一点味道都没闻到。 抑制颈环戴着是绝不会舒服的,而且太过显眼,简直是明晃晃告诉别人我在易感期或发情期,或者我的信息素有问题,在某些有色眼镜里,其中的意味太过龌龊,因此非必要情况下帝国居民不会戴着抑制颈环外出,至多是些手环或戒指。可阿苏尔竟然选择戴颈环,说明他的病已经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地步。 薛寂皱起眉。 背对他的人没发现他的变化。 咔哒。 抑制颈环应声脱落,被阿苏尔捏在手里,长长的黑发扎成了低马尾,他将头发捋到前面,背对薛寂低下头颅。 他的腺体在后颈偏下的位置,即使是薛寂这个从未见过腺体的人也一眼能分辨出整个腺体的轮廓,因为太肿了。大概两个板栗大小,凸起在后颈薄薄的皮肤表面,又红又肿,上面还有几个显眼的针孔,针孔周围一圈的淤青还没有散去。 薛寂没有贸然伸手去碰,说实话,这样的腺体,他都怕自己轻轻一碰就破皮了。 他从躺椅底下掏出一个软枕,伸手将阿苏尔的马尾捋回身后,盖住腺体,“趴下来吧。” 阿苏尔的肩膀绷得非常紧,几乎薛寂一动就侧头看了过来,金眸里全是压抑的郁色。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薛寂做了什么以及说了什么,所以薛寂又重复了一遍:“接下来的检查时间有点长,趴下来你会好受点。” 过了很久,阿苏尔才慢慢放松身体,翻身准备趴下的时候却愣了下。躺椅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枕头,看起来很柔软,而且竟然是粉色糖果状的,还镶了一圈白色蕾丝边。 他看向薛寂,没想到男人冰冷的外表下还深藏着一颗童心。 后者面色如常,既不出声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阿苏尔趴了下去,枕头很干净,像是全新的,没有任何味道,这让他感到舒适,对于薛寂的靠近也不再特别排斥,但当另一个人的手凑近后颈时,他仍本能地绷紧后背想要远离。 “放松。”薛寂戴着胶质手套的手放到他肩膀上,“我不会做什么。” 那只冰凉的手离开了,紧接着阿苏尔感到一只手如清风拂过,将他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后颈。落在腺体的目光有如实质,虽无恶意,停留的时间却长于阿苏尔预期。 “谁帮你抽取的信息素?”隔了一会儿,他听见薛寂问。 “我自己。”阿苏尔答。 薛寂拧眉:“对着镜子?” “不需要。” 薛寂没说话,圆凳滑轮滑过地面的声音响起,阿苏尔偏了下头,将脸从柔软的枕头中释放出来,看见薛寂正背对着躺椅,在另一台仪器旁边的柜子里翻找,没多久拿了一支类似笔的东西出来,然后回过身。 阿苏尔将脸埋了回去,几秒后就感觉到一道微凉的光照在自己腺体上,缓慢地上下左右移动。 “平时抑制剂那些药也是你自己打的?” 阿苏尔嗯了声。 一道极轻的叹息响起,但阿苏尔依旧捕捉到了。 他想回头,却被按住了。 “别动,检查还没结束。”薛寂将笔电插到胸前口袋,拉下顶上的耦合贴片,贴到阿苏尔腺体周围,“我需要扫描一下你的腺体才能确定具体问题,过程中可能会有些刺痛,难受就说。” 阿苏尔点头。 他很快感受到了薛寂所说的刺痛感,像针扎一样,但并不是有些,起初尚在阿苏尔忍受范围内,但随着导波的深入,他的腺体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发开始对抗外来的刺激,每一寸皮肉都在疯狂跳动,叫嚣着抗拒与排斥。 阿苏尔咬紧下唇,双眼紧闭,双手下意识紧握成拳,却抓到两根细长的软物,他无暇分辨,用力掐紧了。 扫描的结果实时传到仪器屏显上,为了确保人体能够适应,这种导波会渐次调整频率,因此一开始只能扫描个大致轮廓出来,后面再慢慢填充具体组织细胞的分布,最后再精确至细胞的结构与分子组成。 薛寂正盯着屏幕看呢,刚出来个轮廓,就听到一声闷哼,循声看去糖果枕头的两个把手都被捏变形了,这种反应可不在正常范围内。 薛寂啪的就把扫描关了,快速撕掉所有贴片,“阿苏尔?” 阿苏尔没有反应,双手还死死掐着枕头,如果不是趴着的姿势受限,看样子整个人都要蜷缩起来了。薛寂赶紧掰开他的手,把人翻过来,他身体沉,薛寂试了两次才成功,紧接着就看到人露在口罩外的地方全是冷汗,双眼紧闭,眉头紧缩,已经没一半意识了。 薛寂啧了一声,坐上去让人靠到自己身上,掏出手帕擦掉他脸上颈间的汗。 过了好几分钟,阿苏尔睫毛颤动了几下,薛寂将他放回躺椅上,自己却没坐回凳子上,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慢慢睁眼,冷声说道:“我不是说了难受要说吗,你要是死在这张躺椅上,我可不为此负责。” 阿苏尔目光涣散,后颈仍一跳一跳的钝痛,“……我不知道。”他开口,似乎有些迷茫,“我以为这种程度是正常的。” 长期的病痛已经让他失去了对疼痛的正常判断能力。 薛寂抓狂得要命,偏偏面上又不能表现出来,最后说:“只要痛就是难受。不管你能不能忍受,今后所有检查只要有一点难受就必须告诉我,如果我的志愿者最后是被痛死的,那将会是我研究生涯最大的败笔。” 他坐回凳子上,保存已有的检查结果,“今天的检查到此为止……干什么?” 阿苏尔撑身的动作一顿,口罩底下的唇抿得紧紧的:“回去。” 第267章 他的语气也不太好,任谁痛晕过去醒来后就被凶了一顿心情都不会美妙。 “……躺着。”薛寂硬邦邦道。 阿苏尔没动。 薛寂有几秒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几秒后薛寂的声音恢复如常:“躺回去,我再给你做最后一项检查。” 阿苏尔转眸和他对视,四目相接,黑眸里只有一派幽深的平静,阿苏尔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他是君王,所有心思都要不显山不露水,即便做了伪装假装自己不是,也不该如此幼稚地因为一点小伤小痛闹脾气。 再说,谁在乎呢。 瞧瞧眼前这个人,不是仍在公事公办地要继续他的“研究”吗。 他转身准备趴回去,又听到薛寂的声音传来:“平躺,手伸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照做,抬起左手,却见薛寂三下五除二摘掉手套,拖着凳子滑到他腰侧,将他的左手按回躺椅上,稍推起袖口,调成手臂平放掌心朝上的姿势,手帕叠成方块垫在腕下,并拢三指搭了上去。 阿苏尔看不懂他在做什么。但薛寂凝神静气的模样非常专注,便没有出声打扰。 “后天有没有时间?”收回手后,薛寂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最好抽空过来一趟,带上你目前在用的所有药剂,包括外用类,口服类,注射类,器物类。” 阿苏尔坐起来,双脚落到地上,背对薛寂沉默地扣回颈环,将拉链拉到顶,戴上帽子,压低帽檐,最后说:“知道了。” “要来提前一天给我发消息,等会儿我给你开个权限,你可以从刚刚过来的地方直接到这个实验室。”薛寂说道。 阿苏尔拖着步子离开了。 薛寂没有送他,摘下口罩呼吸了口新鲜空气,却差点被烈焰玫瑰味呛死。他将所有扫描影像和数据传送到主终端,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启动空气净化后就开始处理数据。 半个小时后,德瓦伦发来消息,询问他是否一切正常。 薛寂回了个1,打开那篇信息素分析报告,往下添加新内容。 三个小时后,他去到顶层,用完家政机器人准备好的沙拉加牛排晚餐,端着一杯果蔬汁,在德瓦伦见怪不怪的目光下前往实验室继续工作。 德瓦伦一口喝完营养剂,打开光脑,输入讯息: “薛寂今天五点起床,锻炼一小时,早餐二十分钟,六点半出门,六点四十抵达奇努斯塔开始处理科学院事务,两小时后进入实验室,未再跟随,之后除却午晚餐没有再出来。今日未见可疑人员,γ-3区内一切正常。”输完点击发送。 * 阿苏尔看完,头一回开始怀疑自己这个骑士长的能力,不过这样也好,他是利用原本的午睡时间瞒着所有人从密道出去的,这件事他知薛寂知,若被任何一个第三人知道,风险将会直线上升。 想着他又看了一遍德瓦伦发来的讯息,和以往每天雷打不动发来的薛寂“行动报告”所差无几,也再次巩固了他对那个男人的印象——自律到令人发指,有时候像一台高度运转永远不会感到疲惫的机器。 “γ-3区内一切正常。” 阿苏尔将这句话看了又看,一月之期将至,根据德瓦伦的汇报,这段时间各大科学院和研究所不是没有人提出过意见,反对的声音不在少数,但因薛寂事先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要想找茬就得先个真茬出来,那帮人反倒为了检验薛寂的程序牟足劲写报告递审批。 薛寂设定的程序严苛,批复的款项却不小气,一些人得了钱甚至看还比之前多,声音也就渐渐没了;一些被驳回的不服气,倒也小闹过,但因所有过程公开透明,驳回理由也写得一清二楚,不用薛寂出面这部分人就因为同行的目光而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最后默默改进重新递交;剩下尚在观望的,见状也急了,薛寂把所有科研经费集中在一个资金池里,总额每个人都看得见,批一个项目少一点经费,那些人怕自己最后落得个两手空空也开始加入。如此一来大势所趋,四个科学院院长也毫无办法。 阿苏尔不由想笑,γ-3区那么多人,竟然没揪出薛寂那套程序一个错来。 他关掉光脑,开始处理桌上堆积的朝政要务,看着多,其实大大小小也没什么要紧的,其中有多少实话还未可知。处理了部分,他的思绪又拐到那个男人身上。 到目前为止薛寂展现出来的能力已经让他放下大半心,唯一担忧的便是他当初赐予薛寂的权利还包括了革职与罢黜,薛寂也说过要革除一部分项目,但时至今日薛寂唯一动的只有rsp-bio-phe011项目。 尚未深思,叩门声便响起。 “进。” 瑟瑞克走进来,避开了书房内铺设红毯的部分,在君王面前站定。 阿苏尔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检测结果出来了?” 瑟瑞克垂首:“是,和之前几次一样,都是很普遍的造舰技术,没有任何制造或生产标识。” “那几具尸首呢?” “没有在基因库里找到相匹配的。” 阿苏尔眸色一沉,又是这样。这样的攻击事件不是一次两次了,之前有攻击过梅尔里安和其他重要帝国官员的,使用的战舰和手段非常相似,特征十分鲜明,就是查不出来路,显然出自某个有计划有组织的团体之手。 “基因库的最高权限还在阿里文·威廉姆斯手里吗?” 阿苏尔怀疑这批来路不明的人的基因数据被人用某些手段从帝国总库里删除了,但只有拥有最高权限的人才有可能查看到被删除的数据,可威廉姆斯家族与议院关系匪浅,而他又不能让那些人发觉他在追查这件事。 “是。”瑟瑞克答道。 阿苏尔掐了下眉心,忽听瑟瑞克接着说道:“或许现在薛首席作为科学院的最高领导,能将这份权限转移到自己手里。” 阿苏尔略一思索,否决道:“不行,他已经身处风口浪尖了。此事不急,你抽空派人去塞勒涅亚一趟,将那里的事办了。” 瑟瑞克领了命告退,走出书房后却打开光脑发了条消息出去。 第187章 “陛下让我把帝国基因总库的权限搞到手?” 德瓦伦点头,虽然他也觉得这条命令有点突然,但陛下的命令一向难以猜度,他只需要准确传达。 薛寂眯了下眼,“他要做什么?匹配omega?”如果能匹配到一个匹配度99%以上的omega,信息素紊乱的确能得到一定程度的疏解。阿苏尔所说的其他信息素会让他不舒服,不过是没找到高度契合的罢了。 德瓦伦本想否认,陛下心中从无风月之事,但转念一想他们陛下也到年岁了,心理没需求不意味着其他方面没需求。他们陛下找omega高匹配度自然是首要条件,但样貌家世品性还有保密能力也得仔细考量。 他兀自沉思,一时没顾上回薛寂话,过了会儿只听薛寂淡淡道:“我知道了。” 德瓦伦以为他接下这个任务了,便点头道:“这是非常重要的任务,陛下一定对薛首席您寄予厚望才将此托付给您。” “是啊,一定非常重要。”薛寂冷笑一声,“不然怎么连你也会拍马屁了。” 德瓦伦:“……” 他正想解释,薛寂却不再搭理他,径直进休息室换了身深蓝连体工装服,往办公室外去了。德瓦伦见他这身装扮不像是往实验室去,便自发跟上。 薛寂一言不发地进入电梯,按下地下一层,抵达后穿过夹道闸门,在金属门前对德瓦伦道:“你就在这里等我吧,我今天要在里面待很长时间,中午不一定有空出来,你等不住也可以上去休息。”说罢直接开门进去。 德瓦伦只来得及看见一堆机器人围着中间巨型骨架叮呤咣啷地作业,门便在他眼前阖上了。 薛寂穿过建造区径直来到另一头,开了辆飞行器,从地下组装库另一头出去了。几秒后,飞行器启动仿生功能,与夜色融为一体,直奔下城黑市而去。 * 阿苏尔再次来到奇努斯塔四十五层是第三天同一时间,他从地库一路上来畅通无阻,到达实验室前连手都没抬门便开了。 他走进去,薛寂坐在老位置,见着他来轻飘飘投来一眼,“坐。”便接着投入敲敲打打中。 阿苏尔走过去坐下,摘了帽子,听见薛寂问他:“东西带来了吗。” 他将手提箱放到桌上,“都在这了。” 薛寂停下敲打,转过来打开手提箱。手提箱不大,也十来升左右,却装满了各种抑制药品,薛寂每一样都拿出来仔细看了,最后合上箱子,说道:“先把前天没做完的检查做了,你的腺体常年处于不健康的状态,对外来刺激会更敏感。”他起身,一边说一边走向躺椅区,还不忘从口袋里取出一双全新的胶质手套,“想要确保检查顺利进行下去,我得给你的腺体上麻药。” 阿苏尔脚步一顿。 薛寂毫无所觉,启动仪器,打开程序,导入历史数据,调式振频,做完这一切换耦合贴片的时候才发觉阿苏尔停在半道没动。 第268章 “怎么了。”他淡淡问。 “……不需要上麻药,我能忍受。”阿苏尔尽可能平静道。 对于alpha和omega,腺体几乎是他们身体中最重要的器官,不仅象征着他们作为物种生理功能的强弱,更象征着他们的尊严。腺体是他们这类人感知环境的重要器官,也是他们精神世界的重要支柱,失去对腺体的感知更甚于挖掉耳目,如果这种状态持续时间过长,有些alpha和omega可能会因此崩溃,因为长时间的腺体感知缺失会使他们的身体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他们已经失去了腺体。因此除非是腺体切除手术,几乎没有人会让自己的腺体上麻药。 一个地位崇高的顶级alpha肯承认自己无法控制腺体,纡尊降贵献出自己的腺体当作研究材料,向一个陌生人——尤其这个人还是beta——低下头颅露出腺体已经是舍弃了所有脸面和自尊,倘若再被麻醉,那就是任人踩碎自己的尊严再被狠狠碾上几脚。 薛寂是beta,也许不懂这些,所以他还能勉强站在这里,不让自己扭头就走。但再进一步也绝不可能。 即使有口罩遮掩,他暴露在外面的脸色仍旧非常难看。薛寂何尝不知道给腺体上麻药这事的羞辱意味,只是他向来习惯了嘴皮子不饶人,加上基因库那事莫名生出且至今未散、见到这人还瞬间加深的不爽,让他忘了委婉措辞。 “只是轻微剂量的麻药敷料,你仍然会有感觉,但痛感会减弱很多。”他补充道,试图说服对方。 “不。”阿苏尔坚决道。 薛寂无声叹了口气,“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次我不会再暂停了。” 阿苏尔这才过去,只是脸色仍旧不太好看。他是万人之上的君王,哪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羞辱过,薛寂心知这点,因此也没再说话,等他翻下领子摘掉抑制颈环,贴上耦合片后就启动扫描。 整个过程中阿苏尔埋在糖果枕里一声不吭,连闷哼都没了,薛寂怕他晕过去,时不时分出一眼注意他的情况,但紧攥枕头两边的手证明他仍清醒着。 阿苏尔浑身上下所有感知都集中在了后颈那小块软肉,他脑子一片空白,仅剩的念头便是疼,愈演愈烈,到最后他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能力,不知过去多久才从这种疼痛中慢慢脱离。余痛未消,模糊间身边似乎有人起身靠近又走远,阿苏尔觉得似乎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恢复几分清醒。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浑身冷汗,战栗不停。他偏过头吐了几口气,忽然看到枕头边放着一块叠得方正的粉色绸帕,帕子上还有一颗巧克力。 “吃了你会好受很多。”薛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鼠标点击的声音。 现在的巧克力很贵的。 阿苏尔半阖着眼,盯着巧克力红色锡纸外包装的绿色波点没头没尾地想到。 过了十来分钟,他缓过来,坐起身,正欲将领子翻上去,又听薛寂说道:“露着,吃完巧克力过来上药。” 药?什么药? 抑制剂吗。他的腺体刚刚那会儿的确因为受到刺激分泌了超量信息素,现在空气里的味道浓得连他自己都受不了,可薛寂不是闻不到吗,还是说他有别的方法能检测出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度? 应该有办法吧,这个实验室就是研究信息素的。 阿苏尔看了眼不远处的男人,见他背对这边专心致志看终端,便剥开巧克力,拉开口罩下沿塞进嘴里。 甜滋滋的味道从舌尖泛起,似乎真的驱散他身体里的疲惫。他走过去,坐到薛寂对面,说道:“吃完了。” 他声音嘶哑,又带着巧克力没完全咽下的黏糊,薛寂看他一眼,从底下抽屉里掏出个陶罐和涂药板,打开后舀出一块粘稠的灰泥,言简意赅:“转过来。” 阿苏尔没动,盯着那块灰泥眉头拧了起来:“这是什么?” “土方子。”薛寂说,“你腺体外伤太多,这药方性温,适合你用。” 古地球的中药方,薛寂找了很久才在黑市淘到能够替代中药材的植物,花了大价钱大功夫也就做出这么一小罐,要是阿苏尔拒涂,薛寂能立马“礼貌”送客,好在阿苏尔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乖乖转过身去了。 大抵药泥糊满腺体的感觉有点奇怪,上完后阿苏尔忍不住想摸,薛寂拍掉他的手,贴上无菌纱布,“八小时后再取下来。” 阿苏尔看了眼自己被打的手背,转回去,还是没忍住摸了下后颈:“很舒服。” 他疼懵了,这会儿还没彻底缓过神来,讲话直抒胸臆,薛寂看出来了,没说什么,坐下去翻转终端屏显半对着阿苏尔,“这是你的腺体。看出什么异常了吗。” 阿苏尔摇头。 “软组织损伤很多。”薛寂放大其中一些被外力破坏的肌层,“有一些差点造成了贯穿伤,伤口虽然不大,但数量很多,日积月累引起了内部炎症,还有轻微感染。正常成年alpha腺体大小在5-7厘左右,你的腺体现在测量也是这个范围,但其实是肿胀过后呈现的结果。” 把自己的腺体彻底剖开看完全是另一种感受,阿苏尔压下心中古怪的感觉,尽可能认真倾听。 “你的腺体偏小,市面上常用的针头对你来说太粗也太长了,因此每次注射药剂都会造成额外损害,后天你再过来一趟,我会给你换小针头的注射剂,原来那些就不要用了。另外,”他拖动页面到另一个部位,同时打开另一个分页,是一张热成像动图,“这是刚刚你腺体受到外来刺激时做出的反应过程,腺细胞短时间分泌大量信息素,这些信息素先是通过空腔跑到了你的信息囊里,幸运的是你的囊腔虽然处于炎症中,但生理功能还算健全。” 阿苏尔问道:“怎么看出来的?” “这里。”薛寂从口袋里抽了支钢笔出来,点着屏幕上某个地方,“你的囊腔过载后,瓣膜就自动打开了,这是一种自动保护机制,防止你的信息囊像充气气球一样炸开。同样整个腺体空腔也承载不了过量的信息素,所以最后释放到了外界。” 阿苏尔忽然觉得有点热,他舔了舔唇,唇上还残留有一丝巧克力的甜味,他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跟着薛寂的节奏:“所以是我的腺细胞有问题?” “不止。”薛寂拖到另一个地方,笔头一点,“当你整个腺体内的信息素浓度到达70%后,这部分的细胞——也就是我们俗称的辅助标记细胞开始分泌一种特定因子,正常情况下,只有当你接收到其他信息素这种因子才会被分泌出来发挥作用,要么排斥,要么催促你去标记omega。” “我是前者?”阿苏尔说道,他每次病发,都厌恶极了除自己外的任何信息素。 “后者。”出乎意料的,薛寂否认了,他没有看阿苏尔,而是放慢动图,笔头顺着其中一条细碎的蓝色动线来到另一处,“这些因子激活了标记细胞,使细胞膜表面的识别受体松动,当你的信息素经过这里,这些识别受体会脱离膜表面与信息素结合,当它们注入另一个腺体,就可以帮你捕捉到另一个人的信息素,进而发生结合。” 阿苏尔有些头晕,不知从哪生出一股燥意,逼得他难以集中注意力,他尽量使自己盯着屏幕,“所以,我应该去找一个omega?” 薛寂有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冷冷说:“你的情况,我不建议你进行性生活。” “……我的情况?” “这只是粗略观察下你表现出来的问题,具体还要进一步分析,在查明病因前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去破坏现有的平衡……你怎么回事?” “……?”阿苏尔慢半拍看向他。 他上半张脸通红,眼神不甚清明,几缕黑发汗湿了贴在额角,压抑而粗重的呼吸以一个缓慢的节奏从黑色口罩底下泄出。薛寂指尖一碰他虎口,滚烫。 草,发情了。 他腾地一下拿过阿苏尔带来的手提箱,快速从里拿出几瓶药,一张抑制贴,起身绕出办公桌,走到阿苏尔身后,撕掉药贴,贴上抑制贴,然后翻起领子。 翻到一半,就被一股大力掀翻了。 等回过神来,男人粗重的吐息近在咫尺,他被男人压在身下,后腰抵着桌沿,以一个相当不舒服的姿势半躺在桌面上,桌面上原本的物件早就丁零当啷滚落了一地。 他挣扎了一下,无济于事。阿苏尔像座泰山一样压着他,两掌锢住他的手腕按在耳侧,金色眼眸燃着暗火,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般盯着他。 “阿苏尔!”薛寂说道。 阿苏尔一声不吭,眼睛紧紧攫着他的,末了慢慢俯下身来,鼻尖隔着口罩凑到薛寂唇间,试探般地蹭弄起来。 薛寂也戴着口罩,唇肉还是被挤开了条缝,他蹬了几下腿,试图踹开身上的人,结果反倒被夹住双腿,愈发动弹不得。唇间蹭弄的动作逐渐粗暴,薛寂眼前全是阿苏尔乱晃的黑发和光滑的额头,偶尔还能瞥见其紧闭的长睫,他的眼镜被蹭到了额上,眼前愈发缭乱,正心烦意乱之际,腿根忽而一酸,嘶了一声,就感到一条腿强势顶进了他两腿间。 第269章 阿苏尔趁他分心,将他双手拉过头顶,一手按住,另一手摸过他腰侧,来到胯前,顺着白大褂敞开的下摆钻了进去。 咔哒。 薛寂皮带开了。 薛寂暗骂一声,一张口,恶狠狠咬上唇间作祟的鼻尖。 阿苏尔陡然清醒。 第188章 四目相对,两相无言。 阿苏尔在短暂怔愣后睁大眼,立时弹开几步远,待看清薛寂的样子后更是连退几步,哑声丢下一句抱歉后转身就跑。 薛寂胸膛起伏了一下,拉下眼镜,翻身按下办公桌侧面一个按钮。 阿苏尔脚步凌乱,来到实验室大门前按下开门键却久久没有反应,他又按了几次,仍不见门开。抑制贴渐渐发挥作用,情热暂退,他终于意识到门被强制锁定了,于是回过头去。 薛寂正坐起身,几缕发丝垂落在压低的眉眼上,好似全然没有意识到实验室内另一人混乱的心境,一边整理衬衫领口一边说道:“过来把药吃了。” 阿苏尔没过去,反倒往门的方向退了几步。 薛寂站直身体,他一动,阿苏尔就道:“别过来。” 薛寂扣紧皮带,轻嗤:“怎么,你还能吃了我。” 阿苏尔绷紧下颌,湿透的口罩随灼热的呼吸一起一伏。他看着薛寂走到一边,躬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药瓶,腰下陷,臀翘着,无意识绷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阿苏尔呼吸一下重了,一股邪火朝小腹涌去,他有些狼狈地别开眼,撑着实验室冰冷的大门稳住身体。 怎么会……他明明来之前提前吃了药,注射了抑制剂…… 薛寂无知无觉,直起身打了个响指。 角落传来细微动静,片刻后一台脑袋躯干四肢都方方正正的机器人滑了出来,抬着手臂,双手紧贴成一个平盘。薛寂将三个药瓶放到上面,脚尖轻踢底部,它便往角落去了,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杯水,滑到薛寂跟前,又被踢了一下,接着朝阿苏尔滑来。 阿苏尔看着这个只到自己大腿中间的小机器人举着药滑到自己跟前,发出萌萌的声音:“请用餐。” “每种药吃两片。”薛寂的声音紧随其后。 阿苏尔近乎粗暴地抓过药瓶,不管三七二十一拧开盖子倒到掌心里,就听薛寂强调:“两颗。”他一顿,缓了缓呼吸,尽量稳住力道各倒了两颗,然后背过身拉下口罩塞进嘴里,喉结一滚就干吞下去。 小机器人绕到他身前,执着不懈地捧着水,阿苏尔垂下眼帘,慢半拍抓起水杯喝了一口。他把水杯放回原位,小机器人这才像是完成使命,两只黑豆眼闪了闪,变成两道月牙,说道:“祝您用餐愉快。”然后举着药瓶水杯离开了。 阿苏尔拽回口罩,整条小臂撑在门上,额头靠了上去,他闭上眼,就着这个姿势平复呼吸,半晌到底还是支撑不住,慢慢沿着门滑落下去,跪倒在地。似乎又过了几分钟,他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掰回身。 他靠着门,睁开眼,视野一片模糊,一股清凉的气息抢先蹿了过来,丝丝缕缕缠绕在鼻翼。颈间也随之一凉,视线慢慢恢复清晰,薛寂冷淡俊俏的五官猝不及防闯入视野。 他一条腿屈着,半蹲在自己身前,不知何时摘了口罩,眉眼低垂,正给他扣抑制颈环。阿苏尔倏地意识到那股清凉气息来自这个人,不是信息素的味道,是非常纯粹的,少有的没被这个时代普遍有的信息素或拟信息素香水盖过的人本身的味道,清淡的,好闻的,本真的味道。 阿苏尔半垂下眼,目光落在薛寂淡粉的薄唇上。他似乎一点也不紧张,亦或是完全没意识到同室内有一个随时可能暴起强抱他的alpha,唇角放松,双唇自然地闭着,部分地方因为干燥起了皮。 他刚刚讲了那么多话,没喝一口水,嘴巴一定很干。 阿苏尔有些无厘头地想道。 是很干,也很软。 他的视线简直能把自己的嘴巴盯出一个洞来,薛寂给他扣上帽子,挡住这股灼热的视线,看了眼时间。两个小时快到了,他知道这点时间恐怕是阿苏尔能抽出来的最大时间,因此没多说什么,起身去打开空气净化,顺手脱了白大褂,挽起袖子,然后走回来拉过阿苏尔的手臂架到自己肩膀上,一个用力将人撑了起来。 他用虹膜打开门,一手拉着阿苏尔胳膊,一手抱着他的腰,走了出去。阿苏尔挣扎了一下,反而换来对方扣得更紧的双手。 “你得回去原来的地方,这里对你来说不安全。” 阿苏尔偏过头,薛寂没有看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分明,金丝镜框的细边沿着并不明显的颧骨弧度延伸,在山根处折处一道冷光,镜片后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极淡的阴影,衬得那对眼珠像黑曜石般冷峻明亮。 阿苏尔垂下头,跟着身旁人平稳的步伐向前,默认了他将自己带离。 薛寂将人带入电梯,按下关门键。电梯缓缓向下移动,两人都不言语,一时间电梯里只有阿苏尔急促的呼吸声回响。 “你知不知道,正在易感期的信息素紊乱alpha也是很好的研究材料。”过了一会儿,薛寂冷不丁说道,“最好能趁他不清醒满脑子都是椒配的时候绑到实验台上,划开后颈,看看腺体是怎么运行的。” 阿苏尔愣愣地看着他。 “开个玩笑。”电梯到了,薛寂扶着人走出去,“不过也说不好,毕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 阿苏尔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他见人将自己往右边带去,挣动了一下,“我的飞行器在另一边。” “你开这辆。”薛寂将他带到另一辆墨绿色的飞行器前,打开驾驶座的门,把人扶上去,“坐稳。”说着俯身扯过安全带给人扣上。 他一瞬间离得很近,阿苏尔这才看到他衬衫第二颗扣子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银色玫瑰。 “这辆飞行器开了自动驾驶和环境拟态,平均飞行高度要高于其他飞行器,附加隔绝信息素的功能,一会儿你语音输入目的地,中途只要不出什么幺蛾子,能把你平安送回目的地。”薛寂一手撑在门框上边,看着里头的人,从西裤口袋里取出三个药瓶放进飞行器储物格里,“易感期最好不要吃药,实在撑不住了按照刚刚的剂量吃六颗,绝不能多吃。” “……” 薛寂伸手到他帽檐下晃了晃。 刺啦—— 阿苏尔闪电般伸手,连玫瑰扣带本身的扣子,从薛寂的衬衫上扯了下来。 薛寂被扯得一个趔趄,同时胸前一凉,低头一看,衬衫开了个大口子,扣眼旁边的线全崩了。 “……谢谢。”阿苏尔握着扣子,闷声说。 薛寂:“……” 他关上门,一切气味声音隔绝在内,不多时,飞行器缓缓启动上升,飞出自动打开的舱门,消失在薛寂眼前。 * 德瓦伦发现薛寂的扣子不见了,他看了又看,再三确认,问道:“你的尚方宝剑呢。” 薛寂冷笑。 德瓦伦闭上嘴,明智地没有自讨没趣。 距离阿苏尔第二次来实验室已经过去了七天,这七天内王宫杳无音信,那串通讯号也跟销号了似的没有动静,薛寂每天早出晚归,奇努斯塔和住所两点一线,偶尔宿在办公室,专心致志搞研究处理工作,殊不知阿苏尔正饱受易感期折磨。 这次易感期来势汹汹,比以往二十多年任何一次来得都要猛烈,已远远超过了阿苏尔在经年病痛下锻炼出来的忍耐阈值。他将自己关在寝宫里,被一波接连一波的情欲折磨得神志不清,好几次忍不住想要不管不顾命令瑟瑞克随便找个人来,可每当相似念头一产生,脑海里便闪过薛寂那时的玩笑话,紧接着便浮现出自己被捆在实验台上腺体被剖开的血腥画面。 他一下恢复理智,打着颤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被子是名贵的幻光仿蛛蚕丝织的,内芯是帝国最柔软的晶绒,即便如此,他不着寸缕的躯体还是被磨得通红。他天生皮肉细嫩脆弱,病发或易感期时尤为敏感,加上天生体热,因此总是穿宽松长袍,不穿鞋,宫里也铺满了地毯。 这两次他去薛寂实验室,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回来脱了衣服身体总有几处是红的,只是肤色深并不显眼。想起薛寂,他终于想起可以吃药,于是支起身从床头柜拿来药瓶,各倒出两颗到掌心。 周围的人早被驱散了,整个寝宫静得可怕,硬生生吞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一阵火燎般的疼。和以前一样,没有机器人捧着水候在一边,用行动催促他喝水。 阿苏尔倒回床上,绿眸漫无目的地转动,倏忽瞧见挂在一边被他遗忘多日的风衣。 那是薛寂的,他想还他,却总是被别的事耽搁。 药效渐渐发挥作用,阿苏尔思绪发散,回想起这两次薛寂给他做检查的点点滴滴,头一回透过他的冷言冷语还有偶尔的刻薄去看他的行径。 第270章 谈不上温柔体贴,但没有过分的尊敬,没有小心翼翼,没有畏惧,没有怜悯,没有鄙夷。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为了保住摇摇欲坠的帝位,他将自己包装成喜怒无常的模样,从不奢求被人用正常的眼光看待。但是薛寂给他了。 别胡思乱想了阿苏尔,也许薛寂只是将你看成了陌生人,当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后,他肯定不敢这么对你了。 阿苏尔抬起手,将始终握在掌心的玫瑰扣子举到眼前,指腹无意识摩挲了几下,不知碰到哪里,一张半透的东西投射出来。 待看清后,阿苏尔愣了会儿,倏忽笑出声。 这人还真有意思。 他收回手,下巴埋进被子里,静静等待下一波情欲的来临。 宫里的alpha不消阿苏尔多言便自发远离,beta也被勒令不准靠近,所有人远远守卫在最外围,整个王宫水泄不通,即便如此,有心人还是猜到了几分。 君王“病倒”的消息跟长腿似的传到阿里文·威廉姆斯耳里,他略一思索,忽而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薛寂啊薛寂,你不就是仗着陛下护你,没了陛下,我看你要怎么办。” 第189章 “四大科学院院长联名上书要开质询会?” 薛寂一蹬维修躺板,从一台高达五米的机器人底部滑出来。 “是的,妮娅洛正在你办公室外等你。”德瓦伦说道。 质询会按照新规定是一定要开的,这是薛寂给底下人放的权,也是防止某些人狗急跳墙的一道程序。 薛寂一边走进办公室一边查看妮娅洛传输过来的文件:“定在什么时候开?” “三个小时后。”妮娅洛跟着进去,“他们还叫了议院的人来,按照帝国最高法规定,特殊情况下议院有权对科学院行使监督权。”不消薛寂问,她便接着解释道,“最高首席换任,新首席在上任后短时间内大改制度,并留有一月质询期,这种情况就属于议院能出手干预的情况。” “质询案呢?”薛寂翻到末尾,只看到四个院长的签名。 “威廉姆斯说质询案会在会上公开展示,您不必做书面答复,只要能在会上作出解释或答复即可。”妮娅洛眼里闪过一丝担忧,“距离一月质询期结束只有最后两天了,他选择这个时候召开质询会,恐怕来者不善。” 薛寂哼笑:“他们要是什么都不做才怪。你去准备吧,就说我恭候他们的大驾。” 妮娅洛迟疑了一下:“薛寂……” 角落里的德瓦伦动了动,敏锐嗅到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嗯?” “其实你未必不能通过正式会议之外的方式与威廉姆斯他们交流,细数历届联合科学院首席,无一不与四大科学院院长维持着平和的关系。γ-3区首席高于一切,但实际的项目与课题却是四个院长经手最多,首席下达指令,四个院长着手实行,两者共为唇齿,相辅相成,才是γ-3区历来的规则。最初建立γ-3区时,将四大科学院建在奇努斯塔周围也是此意。” 薛寂在她讲出第一句话时就停下了手头工作抬头看着她。 妮娅洛咬着下唇,显得有些不安,但还是坚持把整段话讲完了。 其实作为新提拔者,她大可不必跟薛寂讲这些越权的话,暗示薛寂跟威廉姆斯几个打好关系才是坐稳位置的捷径。只是寡不敌众,薛寂一个人势单力薄,即使短期内占了优势,长此以往又如何能抵抗得了那些个贵族官员呢。私心来讲,妮娅洛并不希望看到薛寂出事。 薛寂看了她一会儿,忽而笑道:“谢谢你的坦诚相告,妮娅洛。在我的家乡有句古话,叫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大概能够形容你对我的担忧。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也比任何人都希望γ-3区当真是你说的那样。只是我的家乡还有句古话,叫做在其位谋其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职责所在。” 妮娅洛头一回听到这样的理论,既意外又不解。她眸光闪动,显然大为触动。 “而且你也说了,我是首席,我高于一切,那么应该他们来服从我,执行我的命令,而不是我去顺从他们。如果院长的治理观念与首席不合,那么这些人要么乖乖改变观念,要么,”薛寂咬着字眼,慢条斯理,“就从他们的位置上滚下去。” 妮娅洛错愕地看着他。 薛寂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微笑:“我说笑的。”他放下手,若无其事地调笑,“他们德高望重,我怎么敢动他们呢。你去准备吧,如果他们提前到场,就替我招待一下。” 妮娅洛什么都说不出来,低头踩着高跟步伐错乱地离开了。 室内静了片刻。 “你是认真的。”德瓦伦忽然出声。 “吓唬一下小姑娘而已,怎么骑士长阁下也当真了。”薛寂头也不抬。 “……妮娅洛和你同岁。” 似乎是觉得这个话题有点无聊,薛寂没搭腔。 “你跟她说那么多,不怕她告诉威廉姆斯他们吗。”德瓦伦接着道。 “她不会。” “为什么?”德瓦伦诧异,“你很信任她?” 薛寂比他还诧异,抬头看了他一眼,隔一会儿才说:“妮娅洛有个妹妹,omega,漂亮,温柔,学习成绩优秀,在校时深受众多alpha追捧,威廉姆斯的侄子也是其中之一。那个alpha对妮娅洛的妹妹展开了强势追求,在追求不成的情况下差点强上人家,逼得人家差点退学,最后是校方和omega保护协会同时出面调解才摆平了这件事。妮娅洛的妹妹接着上学,风评却大不如前。而威廉姆斯的侄子因为出身贵族没有受到任何惩戒。你觉得妮娅洛会怎么想?” 德瓦伦没有回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是什么。他问道:“妮娅洛的妹妹和你是同校的?”不然怎么会这么清楚。 “不是。”薛寂说道,“凑巧听说。” 德瓦伦不再问了。 他低下头,开始构思要怎么写今天的薛寂行动报告。 * 议院来的监察员是个熟人。 一见面多尼尔就握住薛寂的手用力上下晃了晃,“自王宫一别,好久没见到薛首席。薛首席还是一样英俊潇洒,年轻有为,令人好生钦佩。” 威廉姆斯干咳一声,脸色有点难看。 多尼尔回过头去,一见是他,笑容又灿烂几分,松开薛寂的手凑过去道:“哎呦,威廉姆斯院长,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您这瞧着又年轻了……格尔院长,早闻您的盛名……” 他热情洋溢地四处寒暄,薛寂早已上台入座,帝国骑士长跟个背景板似的在他身后站定,阿里文见状,心中愈发不耐,暗自腹诽议院怎么派了这么个货色过来。 “……埃拉拉所长,瞧瞧咱两真是有缘,昨儿刚见……” “时间到了。”阿里文压抑着不耐烦沉声打断多尼尔,“请入座吧,等会儿还麻烦参议员做好记录。” “当然,当然。”多尼尔连声应道,“保证一字不落,不偏不倚。” 等所有人都入了座,已是五分钟之后。不比上次薛寂召开的大会,这次的质询会只有诸如科学院院长、实验室主任、各大研究所所长等在γ-3区内颇有话语权的人参加。 薛寂一眼扫过,就将哪些是蓄意发起这场质询会哪些是被临时拉来还摸不着头脑的分了个清楚。 阿里文坐在这帮人最前面,会场中一静下来就道:“薛首席,你是个爽快人,因此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既然薛首席早有承诺在先,任何人对于γ-3区新规则新模式的疑问都可以提出,我与另外几位院长想着区内人多口杂,与其让薛首席一个一个处理,不如索性将大家伙的问题汇到一处,让薛首席统一答了,并请议院的同事做个见证,以防日后有人忘了薛首席今日的答复,再存心找事。” 这一套话下来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连德瓦伦都忍不住侧目。 薛寂挑唇:“有什么疑问,诸位不妨直言。” “听见了吗。”话音一落,阿里文就朗声道,“我们的薛首席可是个大忙人,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是忙于研究就是忙于觐见陛下,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能坐在这里与大家探讨问题,大家可要珍惜这个机会畅所欲言。” 德瓦伦暗自皱眉,按在剑柄上的虎口顿时收紧。 阿里文阴阳薛寂他无所谓,后者自己就能对付,他犯不着操那个闲心,可要是提到陛下就是另一码事了。 他冷冷看着阿里文,后者毫无惧色,好整以暇地看着台上。 场内尚不明所以的人面面相觑,间或低声讨论,不多时就有人出声道:“薛首席,您那套新程序我们用了,确实客观公正,公开透明,但是否太过注重短期产出和硬性指标呢。要知道科学研究本就是一个非线性的探索过程,有许多重大发现源于偶然,失败更是常态,而这些失败更是宝贵的经验,您在设计程序时,有没有考虑到这点呢。” 第271章 “到目前为止,我没有取缔任何项目,你们当中大多数人都在继续进行原本的项目,并且这一个月来经费已经陆续批复。”薛寂说道,“我所设定的程序参考的从来不单指某个项目的短期产出,而是是否较上一阶段有了新的结论,失败当然也算,甚至于短期产出这个指标的设置也是出于你们本身的需要。” 提问的人忍不住打断道:“我们以往研究从来没有将产出作为主要考虑因素。” “从来没有吗。”薛寂反问,“那么为什么你们最后的研究成果都要通过竞购会售卖出去呢。” 那人一怔。 “因为你们并没有直接参与。”薛寂扫了眼台下已脸色微变的阿里文四人,点到即止,“下一个问题。” 之后的问题层出不穷,所幸都是围绕科研本身,所以并不难回答。 “新模式固然有其优点,但也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我们的科研自由,你这么信誓旦旦,那能排除有些人为了获得经费迎合程序而非真正创新的情况存在吗?” “如果我们身处一个和平的环境,我或许会像梅尔里安那样给你们创造一个自由研究的环境,但很可惜,我们不是。至于你说的创新,我不在乎,只要它实用,我就允许它存在。” “每次申请的时候都要花大量时间去做些文书工作,你不觉得增加了很多不必要的行政负担吗。大家时间都很宝贵,研究更是争分夺秒。” “不觉得。只要你们提交上来我就能处理,如果连简单的模版也不想填写,那么只有旧模式适合你们,动动嘴皮子就能要到钱。很遗憾,你敬爱的威廉姆斯刚刚也说了,我是个大忙人,没空听你们长篇大论。” “规则是你定的,程序是你写的,没有任何委员会,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把整个γ-3区当成了你的个人试验田,万一后面运行着运行着发现这套模式不行,你是不是又要改?那到时候我们怎么办,我们可受不了第二次这样折腾,科研项目也耽搁不起。” “起码三年内,这套模式不会因为我的个人因素更改。” “……” 多尼尔手指敲得起飞,同时听得津津有味,这可比议院那种“上行下效”有意思多了。 单方面的问答大概进行了一个小时,见场内人问题渐少,有些刻意找刺的也被薛寂不痛不痒挡了回去,阿里文终于没有一开始那么胜券在握。 他算错了一点,γ-3区内大多数还是本本分分搞研究的老实人,当自己的科研项目遇到“危机”时,这些人首要考虑的肯定不是除此以外的事。 “薛首席,你也是一线科研者。”阿里文开口,“你肯定能理解我们这些人的难处,写的程序肯定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不过我很好奇一点,你既然也做项目,为什么这一个月来从来没有你申请经费的记录,是你作为首席可以单独拨款,还是因为你这一个月太忙了,没时间进行研究呢?” “之前的经费尚且充裕,对于这一点,我想格尔院长应该非常清楚。”薛寂轻描淡写。 阿里文看向兵工科学院院长,后者不情不愿地点头承认。 “那么另一个项目呢,rsp-bio-phe011,你刚刚接手的,非你专业领域的项目。”阿里文目光夹杂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这一个月来你没有申请任何经费,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将这个项目从我的实验室转移走之后没有展开任何研究,薛首席,这似乎与你定下的新规则并不相符。这种情况,你是不是要给大家伙一个解释,否则何以服众?” 来了。 德瓦伦心下一紧。 阿里文·威廉姆斯今天召开质询会的真正目的恐怕就在于此。如果薛寂承认没有展开任何研究,那么阿里文就可以以其无能负责的由头顺理成章要回去;如果薛寂承认自己进行了研究,那么阿里文势必会顺水推舟要其证明,借此打探rsp-bio-phe011项目的研究进度;而研究的进行同时意味部分经费的动用,薛寂没有从资金池里取用经费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事,如果阿里文因此质疑薛寂从单独的渠道获批经费,就可以指责薛寂这个新模式的倡导者反而拥有特权,薛寂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公信力就会顷刻崩塌。 无论薛寂怎么回答,阿里文都挖好了坑等他跳,德瓦伦脑子飞速转动,正思索要不要叫个人过来轰了会场强行中断会议,就听薛寂嗤笑一声,“看来威廉姆斯院长很关心rsp-bio-phe011项目,不过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关于我个人研究项目的一切无可奉告。” 阿里文脸上闪过一抹得逞之色,“薛首席的无可奉告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是你无权过问。”薛寂半点不怵,“您莫不是忘了,研究员享有项目保密权限,向下涵盖所有职权低于己者。” 阿里文脸色一僵,他位于高位太久,还真忘了这项历时悠久的规定。 “至于经费,等我需要时自然会从系统中取用,不劳您操心。” “口说无凭。等到新模式正式运行,我们没人有权干涉你,到时候你的项目经费怎么划,划多少,还不是任你自主决定,出了问题谁负责?”见阿里文答不上来,一直旁观的兵工科学院院长终于开口帮腔。 薛寂正要张口,忽听一道洪亮有力的声音遥遥传来:“朕负责。” 薛寂一愣,循声看去,就见年轻君王大步从会场入口处走了进来。他穿着身纯白立领制服,衣襟袖口织着金线,肩头别有一只振翅欲飞的铂金鹰隼徽章,垂下细长的暗红流苏。剪裁利落的裤腿包裹着修长双腿,收束在高筒军靴之中,步伐间带起利落的织物摩擦声,恍若一把出鞘利刃。 金色长发在颈后束成低马尾,深邃俊美的五官不怒自威,绿宝石般的眼睛此刻酝酿着山雨欲来的风暴,君王大步踏过中央通道,径直朝薛寂走来。 会场中所有人被他的突然出现惊呆了,愣了几秒才纷纷单膝跪地行礼。薛寂也是在德瓦伦绕出行礼后才反应过来,绕到台前正要屈膝,就被一只修长的手不容置疑地搀扶起来。 薛寂再次愣了下,因为年轻君王的掌心滚烫。 阿苏尔很快放开手,走到台后坐下,并示意薛寂坐到旁边。薛寂坐下,德瓦伦与阿苏尔身后的瑟瑞克对视一眼,站到了薛寂侧后方。 底下人还都跪着,纷纷跟着君王的步伐换了个朝向。 阿苏尔扫视一圈,开口:“朕为薛首席此后一切行为背书,够不够格?” 四个院长低着头,暗暗相视,内心不约而同叫苦不迭。君王都出宫了,他们还能怎么样。 第190章 一场质询会草草收尾,众人依次散去,多尼尔快速收拾东西,正要混在人群里离开,就感觉到一道冷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起了身鸡皮疙瘩,暗道不妙,就听君王威严的声音:“多尼尔。” 他顿时脸一垮,转过身后又挂上笑脸:“陛下。” 君王眸光沉沉:“回去转告你的上级,再有议院越过我干涉科学院事宜的事情发生,别怪我找他们算账。” 多尼尔内心叫苦连天,他就知道这种大家都不乐意来的肯定是个苦差事。 “哪有的事,陛下。”他卑躬屈膝,就差点头哈腰,“我原本是想向您汇报的,到了王宫外头才知道您有事在忙,威廉姆斯院长这会又开得急,我想着这边事了您也差不多忙完了,到时候再去找您再回议院也是一样的。” 阿苏尔没有多为难他,多尼尔见状忙不迭走了。等人走光后,阿苏尔才沉声道:“这么大的事不知道叫我?”说着扫了德瓦伦一眼,后者羞愧地低下头。 薛寂神情古怪,这不是怕你在易感期吗。而且如果他没算错,君王易感期还没过才对。 阿苏尔易感期确实还没结束,监视γ-3区的人传消息到瑟瑞克那里,瑟瑞克硬着头皮到他寝宫外汇报,他才打了三支强力抑制剂过来,这很伤身体,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放松身体,靠到椅背上,“下次再有这种事及时通知朕。你跟他硬碰硬一次两次还能应付过去,次数多了他们只会比你更强硬,到时候就不是一场质询会那么简单了。” “那么陛下的出现就能帮我杜绝这种事情了?” 阿苏尔乜他:“我虽然没用,但好歹能震慑一二。”毕竟他是个动不动就砍头的君王。 薛寂像是被逗笑了:“陛下也会开玩笑。我可全仰赖您才敢跟他们硬碰硬。” 阿苏尔站起来:“好了,难得出宫一趟,不讲这些。劳烦薛首席带朕转转?” “乐意效劳。”话是这么说,薛寂人却坐着没动,“陛下是要视察还是随意转转?” 阿苏尔低头看他:“这两者有区别?” “前者随陛下,后者随我。” 阿苏尔沉吟一瞬,笑道:“那就请薛首席拿主意了。” “我的荣幸,不过事先问好,陛下能有多少时间给我?” 第272章 抑制剂的效力大概有五小时,阿苏尔撇去来回时间,道:“四个小时。” * 德瓦伦与走在前面的人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压低声音问道:“陛下怎么过来了?” 瑟瑞克瞥他一眼,只道:“下次不要自作主张。” “我只是担心陛下。”德瓦伦道,“而且我不觉得这种小场面需要陛下出面,薛寂自己就能解决。” “小场面。”瑟瑞克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德瓦伦向来思维直接,以为这只是一场科学院内下对上的质询会,殊不知是议院那帮老家伙趁陛下体弱再次伸出的试探爪牙,薛寂能不能顶住是一码事,君王的态度是另一码事。若是他们君王毫无表示,便是在这场隐形交锋中落了下风,告诉议院自己体弱可欺。 “难道不是吗?” “跟薛寂有关的都不是小事。”瑟瑞克目视前方,毕竟他可是君王和议院争夺科学院的关键人物。 德瓦伦默默记住。 三言两语的工夫,他们已到达地库。 薛寂拉开飞行器副驾的门,看向身后的人:“请吧,陛下。” 阿苏尔挑眉:“薛首席这是要带朕去哪?” “总归不会卖了陛下。”薛寂言笑晏晏,“毕竟有两位骑士长看着呢。” 他表现得这般神秘,阿苏尔还真起了几分好奇,于是用眼神制止要上前阻拦的两个骑士,弓腰坐了进去。薛寂关上门,走到另一侧开门坐进驾驶座,启动飞行器,通过实时环境传像仪看到两个骑士上了德瓦伦的飞行器,便按下驾驶杆按钮。 飞行器缓缓爬升,驶离舱门,薛寂打开拟态功能,看了眼导航,便转动驾驶杆前推油门杆往一个方向开去。他驾驶技术非常平稳,过程中阿苏尔没感受到一丝波动。 正式的礼服穿在身上总有一种束缚感,阿苏尔正想抬手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猛然想起里面的抑制颈环,于是又放下手,薛寂像是注意到他的动作,随口说了句:“热?” “还好。”阿苏尔说道,又想起另一件事,从口袋里取出个东西,“对了,有人托朕将这个还你。” 银白的玫瑰扣子在飞行器昏暗的光线中折射出一线微光,丝丝缕缕的花香从扣子上飘出来,精准游荡到薛寂鼻尖。薛寂似笑非笑,还真是仗着他“闻不到”,东西都腌入味了才想起来还他。 “多谢陛下。”他看着前方,说道,“不过我今天可没地方戴它。” 阿苏尔视线下移,不由自主将他从头打量到脚。 薛寂今天难得没穿白衬衫黑西裤,而是穿了件黑色修身半高领针织衫和同色休闲裤,戴了根银色毛衣链,长链坠着一枚外环细圈几何切割的素银吊坠,外面套着件简单的夹克,眼镜也摘了,平时垂在额前的头发理到两边,露出大半光洁的额头,有种别样的帅气。 阿苏尔收回视线,看向前方,听到薛寂说:“不如陛下先替我收着?” 阿苏尔低低嗯了声,指腹摩挲几下,状似无意问道:“怎么戴着这样一个玩意儿。” “戴着好看。”薛寂还是不紧不慢的口吻,“以陛下对这种花的喜爱,应该能理解我才对。” 阿苏尔没说话。 “可惜做得再逼真也是假的,不像真的那样闻着也香。”薛寂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阿苏尔已经后悔开启这个话题了,他的信息素就是玫瑰,如果薛寂是个alpha或omega,这场对话已经远远超过了君臣之间的界线。 他收起玫瑰扣,说道:“朕要向你道歉。” “?” 话题转变得太快,薛寂难得没有跟上。 “朕为突然到γ-3区来,没有事先问过你的意见而道歉。” 薛寂更疑惑了,实在不知道他这是整哪出,只好顺意说道:“陛下不是来为我解围的么,何来道歉。” 阿苏尔看着前方,飞行器升得很高,几乎看不见地表建筑的影子,只有一望无垠的天空,“今日一过,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与朕是一边的。” “我以为这是我与陛下之间不成文的约定?” “在此之前这并没有摆到明面上。”阿苏尔垂眸,“薛寂,你是个聪明人,帝国如今的局势不用朕多说你也能看明白。科学院历朝中立,两不相帮,到了你这一届却被打破了,一旦科学院立场动摇,你要面临的局面只会复杂不会简单。” 他竟然是真心实意为自己考虑,薛寂心情复杂,关了手动驾驶,设定好飞行路线,才道:“陛下多虑了。”他估摸着是易感期的影响还没过去,alpha的心思比平常更敏感,也容易胡思乱想,怕自己会畏难而退后悔表达对他的忠诚,于是侧过身看着君王,“科学院从来都忠于帝国,陛下记得么。” 阿苏尔点头。 “还有谁比陛下更能代表帝国呢。” 阿苏尔看向他,薛寂笑着说道,“陛下是帝国的象征,科学院向帝国负责,自然也是向陛下负责。要是怕我应付不来,陛下就要像今天一样多多护着我才对。” 那双眼睛含着微末笑意,没有镜片阻隔,薛寂身上那种理性与锋锐交杂的气质减弱,在昏暗的环境下反倒显出几分轻佻,阿苏尔转回脑袋,重新看向前方,说道:“如果你需要,朕会的。” 他们安静地行驶了十几分钟,地表各式各样的建筑群与半空交错的磁轨在高升的飞行器底下掠过,阿苏尔侧头看向窗外,俯瞰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帝国。说来好笑,作为这个国家的君王,他竟然是第一次以这种形式而非全息图来纵览这颗星球。 正看得入神,飞行器掠过一道光栅,紧接着合金外壳忽然泛起水纹般的波动,冷硬的金属质感像暖光下的冰块一样渐渐融化,在阿苏尔眼前变得透明,呈现水晶一般的质地。阿苏尔还没来得及说话,呼吸便倏然一滞。 只见透明的飞行器底下赫然是一片一望无垠的蘑菇丛林,这些蘑菇千奇百怪,有的高可参天,有的菌盖膨大,有的颜色鲜艳,有的呈现冰晶般的质地,在各色菌菇包围下折射出梦幻般的色彩。飞行器悬停的位置巧妙,从阿苏尔的角度看去,这些蘑菇高低起伏,密密丛丛挨在一起,连绵成一片绚烂的菇海。散发着或白或黄微光的孢子在上方浮动,围绕着飞行器跳跃飘舞。 阿苏尔知道这里,帝星远近闻名的毒蘑菇林,每一根菌丝每一颗孢子都能轻易要人命,因此人工在周围挖了条宽答十米的隔断水渠,并设置了防护光栅,用来消杀这些菌丝孢子,却拦不住人或飞行器。 “我的飞行器可以阻隔这里的有毒物质,陛下不用担心。”薛寂从容不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苏尔已经不需要再去验证这话的真实性了,因为他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而德瓦伦瑟瑞克——他回头看去,那两人的飞行器正在光栅外焦急地上下盘旋。 “陛下?”与此同时,瑟瑞克难掩焦灼的声音从薛寂飞行器的通讯仪中传了出来,阿苏尔转过头,倏地对上薛寂黑亮的眼睛,他不知何时解开了安全扣,微侧着身,手肘搭在中间基座上,微微垂着眸,见阿苏尔看来唇角挑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陛下不回一下么,两位骑士长看起来急得要冲进来了。我可不能保证他们的飞行器能不能过滤这些漂亮的孢子。” “……陛下,陛下?您还好吗?”瑟瑞克已成背景音的焦急呼唤冲入阿苏尔耳膜。 阿苏尔如梦方醒,定了定神,按下接讯键,“朕没事,你们在外面等朕。”语罢松开指尖看向薛寂,后者还是那个姿势,半点不闪躲地对着他,“这就是你想带朕来的地方?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就被瑟瑞克以谋杀君主罪就地处决了。” 薛寂轻笑一声,看起来混不在意,“陛下还在我的副驾上,右骑士长怎么敢轻举妄动呢。再者陛下亲自授意去哪随我,我自然按照自己的心意挑选地方了。陛下正服出宫,声势浩大,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里最安全,没人敢擅自靠近。” 这儿安全? 阿苏尔算是看出来了,这人一张嘴黑的能说成白的,而且他敢肯定这人就是故意事先不说,到地方了等瑟瑞克德瓦伦急得上跳下窜再慢悠悠让他出面安抚,够有恃无恐,也够恶劣,阿苏尔甚至开始怀疑之前几次类似的感觉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只是因为这里安全?”阿苏尔气笑了,干脆接着他的话说。 “当然。”薛寂坐回身,看着前方,“不过我们来的巧,正好赶上了这片林子一年一度的繁衍季。” 他黑色的眼睛开始倒映出一片斑斓光彩,阿苏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见远处菇林中央原本四散漂浮的发光孢子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聚拢到一处,形成几道淡金的纤细光柱,接着这些光柱开始弯曲交织,逐渐构成一个巨大的螺旋结构,缓慢螺旋着上升,边缘与顶部弥散出光尘般的孢子雾,同时菇林底部的孢子仿佛也受某种外力影响不断掀起,加入这道光链。 而这仿佛是某个信号,不多时,越来越多大小深浅不一的螺旋光链在菇林各处形成攀升,构成一幅梦幻壮丽的奇景。阿苏尔不自觉屏住呼吸,身旁薛寂似乎也在欣赏这幅难得一见的景观,没有说话。 第273章 远处光栅外德瓦伦与瑟瑞克静静坐着,通过前视窗看着同样的一幕,一时也被美得说不出话来,可惜受光栅影响,他们看得并不真切。 德瓦伦看着里头坐在大半透明的飞行器里的两人,正感慨薛寂的胆子真大,居然私下对自己的飞行器做了这么多非法改造还隐瞒不报,余光就瞥见瑟瑞克眼睛紧紧盯着光栅里头,脸色像吃了屎一般难看。 他一愣,不解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看到薛寂不知在做什么,半个身子都贴到了他们陛下身前,隔了半秒才缓缓起身,双唇张合,似乎在对陛下说什么。 “头发。”薛寂指尖从阿苏尔胸前捻起一根金色发丝,抬手示意了一下。 阿苏尔绷紧胸膛,抬手去抓那根发丝:“谢谢,朕自己来就可以。” 薛寂却晃了下手,他抓了个空,再定睛时薛寂指间已经没了发丝的影子,他抬眼,薛寂冲着他散漫一笑:“已经扔了。陛下不用跟我客气,顺手的事。” 他坐正身体,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这片林子地下有一个巨大的空腔,每年受地热影响会定期形成向上的气流,通过土质疏松的地方冲出地表,林子里的菌菇会趁每年这个时候疯狂繁殖孢子,借此散播到远处,不过由于防护光栅的存在,这些孢子要么被消杀要么就等气流散去后落回林子里。也因此这里的土壤额外优质肥沃,孕育出很多珍稀的植物。” 给阿苏尔调制的外敷药,其中好几味药材就出自这片菇林,都是些亡命之徒偷偷到里面采的,拿到黑市上贩卖,价格高得出奇。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调听起来总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总在不经意间令阿苏尔想起幼时为数不多听着睡前故事入睡的时刻。阿苏尔的注意力渐渐转移,不自觉陷入一瞬恍惚,又立马强迫自己回过神。 他的身体放松下来,将薛寂方才的逾越抛之脑后。薛寂似乎知道很多,也总有应对之法,这样的景象可能很多人究其一生都没有机会看到,阿苏尔不觉得他们是来的巧,倒像薛寂特意带他来看这一遭。 阿苏尔偏首看了一眼,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去薛寂的眼睛细长,双眼皮褶痕在眼尾缓缓绽开,扬起流畅的弧度,偶尔眨眼时睫毛正好压在下睑阴影上。他的目光顺着薛寂挺直白皙的鼻梁缓缓下移,落在淡粉的唇上,唇纹很浅,似乎喝饱了水,没有像上次一样起皮。 脑海中不期然闪过上次隔着口罩□□这双唇的柔软触感,阿苏尔猛地回过头,平视前方,暗自懊恼地抿了下唇,心脏不听使唤地突突直跳。 薛寂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这狭小寂静空间内他胸腔的喧嚣动静,说完问道:“比起陛下宫里的玫瑰,这儿还差点意思,不过若是哪日陛下眼乏了,这里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不,这里更漂亮。”阿苏尔努力平复心绪,凝视着前方。光柱还在缓缓旋转,顶部的孢子群碰到光栅消散开来,如同星子一般落下。帝国主行星常年气温稳定,保持在人体适宜的范围,但帝国统辖范围内有些行星终年严寒,落雪不化,人迹罕至,那些地方下雪时恐怕也是相似的景象。 “王宫的花每日都是一般模样,不像这里,枯荣自有定时。”放在植物匮乏的帝星,这儿倒像另一块净土。 “这么说,我这个临时决定还算合陛下心意?” “嗯。”阿苏尔不吝承认。 “那我能不能向陛下讨一个奖赏?” “什么?”无论薛寂此刻是要权还是要钱,阿苏尔恐怕自己最后都会松口。 薛寂指尖轻敲了几下大腿:“陛下能不能告诉我,你想要基因库的权限做什么?” 第191章 “朕什么时候……”阿苏尔皱眉,骤然一顿,反应过来后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这反应足以说明一些事,但薛寂哪会就此打住,反倒逼近一步道:“倘若陛下有需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愿效犬马之劳。” 他这话说得阿苏尔顿时心生愧意,只想尽快跳过此篇,“是底下人会错了意,与你无关,你不必费心。” “这么说陛下的确需要用基因库做一些事对吗。”薛寂紧盯着他,“基因库的最高权限在阿里文·威廉姆斯那里,难道陛下信过他多过信我,宁愿让他经手陛下之事也不愿告诉我缘由?” 阿苏尔不明白他怎么一下非要问个究竟,一时也有些羞恼,说道:“你明知整个科学院内朕最信你,作何说这话。” “那就是陛下信不过我的能力,不放心将事情交给我,还是说陛下要用基因库做的事,我无权过问?” 于情于理薛寂的确无权过问,他还没有重要到阿苏尔这个君王要向他事事交底的地步,何况他一个臣下有什么资格逼问君王?但是阿苏尔对上他的眼睛,黑沉沉的仿佛没有星光的永夜,夹杂着几分冰冷的审视,竟无端觉得有几分心虚。 他想起薛寂坚定不移的忠诚,为了信息素紊乱项目与阿里文·威廉姆斯的屡次对峙,德瓦伦报告的彻夜不眠的研究,检查时的糖果软枕与过后的巧克力,贴心设定好一切的飞行器…… 原来不知不觉,薛寂已经为他做了很多事。 阿苏尔喉结滚动,垂眸与他对视,半晌说道:“朕只是怕你太辛苦。” 薛寂又凑近了些,微眯了下眼:“是吗。” “……千真万确。” 薛寂步步紧逼:“那陛下可以告诉我要做什么吗。” 阿苏尔蹙眉:“朕不希望你去打基因库最高权限的主意。” “为什么不可以?我完全有这个资格。” 阿苏尔有点生气了:“你是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吗?” 他小发雷霆,薛寂反倒神情一松,坐回去意味深长道:“原来陛下是担心这个。” 阿苏尔没好气道:“不然薛首席以为朕是出于什么考量?” “陛下别生气,只是陛下心思难以揣度,不问个究竟我实在无法安心。”薛寂笑盈盈道,“毕竟我对陛下献上了十分的忠诚,不求陛下回以十分的信任,起码也要有九分。” 阿苏尔一阵无语,最后只能道:“你倒是胆子够大,敢要求朕。” “全仗陛下宽厚。不过说真的,陛下不仿告诉我,没准我有别的手段可以帮到陛下。” 看来今天他不彻底搞明白是不会死心的,阿苏尔干脆说:“朕怀疑有部分人的基因数据被人从库里删除了,朕想查这件事,即使能查到删除记录也够了。” 原来真的不是要找omega。 阿苏尔要避开阿里文·威廉姆斯,这件事只可能与议院或贵族相关。薛寂略一思索,便道:“如果陛下允许,我可以尝试黑进去。” 阿苏尔先是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而后看着薛寂的神情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后,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也是非法的。” 入侵帝国基因总库,这事查出来能立马枪毙。 “所以要陛下授意。”薛寂说完好一会儿没得到回复,偏过头就见阿苏尔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于是耸了下肩,“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阿苏尔确信自己也疯了,“……你有把握不被发现吗。” “如果我没有错估自己的能力,”薛寂勾唇,“八分把握,剩下两分就看阿里文他们设置的防火墙有多严密了。” “小心些。”阿苏尔喉结滚动了一下,第一次握住薛寂双肩,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以你的安全为第一要务。” 薛寂抬眸,望进君王碧绿眼眸深处,眉眼一弯:“遵命,我的陛下。” 他微凉的吐息喷洒在自己脸上,阿苏尔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过近了,他松开手,吐出一口气,“不早了,回去吧。” 薛寂于是将飞行器外观调回普通模式,掉转方向往回飞去。飞行器飞出光栅,德瓦伦见状连忙跟上,瞥了眼瑟瑞克,见人还是脸色冷得掉渣,实在摸不着头脑。 从他们这个角度看,就是陛下和薛寂在一片唯美的毒蘑菇林上进行了一场交流,一切正常,所以瑟瑞克是怎么了? 一直到薛寂的飞行器将他们陛下送回王宫,德瓦伦仍没想明白。他下了飞行器,看见薛寂几乎同时下来,然后绕到另一边打开副驾的门,手挡着门框上沿,低头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他们陛下从里出来,薛寂退开一步,从后面取了个箱子递给陛下。 “请陛下帮我转交给那位志愿者,里面有半月量的药剂,写了用法用量,并转告他务必严格遵守。” 箱子有一定分量,阿苏尔回到寝宫才打开,一共三层,第一层清一色淡绿液体,阿苏尔拿起其中一管,发现竟然是营养液,数十管营养液下压着一张纸条,阿苏尔拿起来,看到上面用遒劲的字体写着:“根据你的身体情况调配的营养液,有一定药物成分,一天三管取代原本三餐,不可贪多,期间除了水不要吃喝其他任何东西,包括茶酒。” 第274章 第二层一半是抑制剂,一半是缓和剂,边上还有三个熟悉的小药瓶,阿苏尔随意打开一个看了一眼,又取来原本在用的抑制剂放在一起比较,发现针头的确短细了很多,这一层底部同样压着纸条写明用法。 第三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上次薛寂给他用过的陶罐,里面的“土方子”药泥散发着一股独特的清香,纸条让他每晚睡前敷在腺体上,第二天早上再洗掉;除此之外就是整齐堆叠在一起的抑制贴,是按照他的腺体大小专门做的,阿苏尔说不清心里什么感受,这些东西的用心程度远超他预料,他想薛寂的确是一个合格的研究员,对待自己的志愿者非常负责。 他拿起那叠抑制贴,这才发现底下还压着一个镯子一样的圆环,半厘粗细,做工十分精巧,两侧边缘严丝合缝地包着金边,形成两道平行金线,露出中间一痕碧玉。阿苏尔愣了下,连同底下的纸条一块拿起来。 “抑制环,颈环不可再用。” 金玉蕴含的能量并不高,因此利用率低下,开采量也低,价格却因开采量稀少而昂贵,这个时代基本无人会用,薛寂竟然会用这两种材质来做抑制环,镯子中间做了活扣,掰开就可以戴上,阿苏尔扣到手腕上,结果大了一圈,垂下来时坠到手背中央。 阿苏尔对着看了半天,忽然福至心灵,犹豫一瞬后俯身撩起袍子扣到脚腕上。伸腿一看,大小正好。 “……” 阿苏尔拿起光脑,给薛寂发了条消息。 “药已收到,谢谢。” 一秒后又发:“抑制手环的尺寸是不是不太对?” 薛寂不知是在忙还是怎么,隔了半小时才回消息。 “戴在脚上,不显眼。” 阿苏尔再次拉起袍子,对着光线打量,抑制环内芯的玉水种很足,外头的金边还雕着细细的花纹,戴在脚腕上更显纤巧,极衬他的肤色,但不知是否是他多心或者思想肮脏,这副红毯赤足金玉镯的画面看上去总有种……se情的意味。 正纠结,消息提醒再度响起。 “合脚吗,不合适拍张图片过来,我重新做一个。” “不用麻烦。”阿苏尔忙回,“大小正好。”他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没摘。 算了,薛寂一片好意,横竖特殊时期穿长点的袍子就是。 “你的飞行器怎么还你?” “不用,给你用了。” 阿苏尔盯着这条消息,想道,是所有研究员都对自己的志愿者这么大方吗? 通讯界面不再有新消息弹出,薛寂正要收起光脑,又跳出一条新提醒。他点进去,是那颗小行星的地皮竞拍成功的消息提示,后台的拍卖专员要他三天内去指定地点完成手续,否则交易作废。 薛寂看了眼不远处的德瓦伦,起身进休息室换上工装,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我去地下组装库一趟。”一面顺手给对面发了条回信,“我半小时后到。” 这家拍卖公司的交易隐私性做得非常好,薛寂全程戴着帽子口罩完成了手续,等地皮划入名下大半身家也没了。不过薛寂并不担心自己的账户余额,早些年他拓展了些生财渠道,到现在也依旧断断续续有收入,加上首席薪资,这些钱要不了多久就能赚回来。 他回到奇努斯塔投身工作,计划着什么时候避开德瓦伦去小行星一趟,但接连几天都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之后一段时间风平浪静,薛寂办公室实验室地下组装库三头忙,偶尔发消息问问自己“志愿者”的用药情况,补充新剂量让君王“转交”。 rsp-bio-phe011项目进入新阶段后,薛寂也没空发消息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定期给个箱子让德瓦伦转交。君王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忙碌,一直没召见他,偶尔来实验室配合检查也是来去匆匆,不过好在薛寂给他定制的调养方案多少起了作用,他的腺体状况平稳很多,最近病发也少了。 这日深夜,薛寂从实验室出来,边走边活动因为长久伏案快要僵化的脖颈,就撞见德瓦伦异常难看的脸色。 他一顿,内心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前线传来战报,科克西内亚元帅重伤。”德瓦伦说道,“我们战败了。” 第192章 前线战败的消息一经传开,帝国上下顿时人心惶惶,星网上每天都吵得不可开交,就连γ-3区也不复往日沉静,那些个成日醉心科研的科学家一改往日不闻外事,开始每日上网时时关注最新战况,整片行政区内一派浮躁之气。 在这样的情况下,君王紧急启程前往前线与暂且休战的联邦谈判,左骑士长被召回君王身边,保护君王人身安全。 君王是连夜出发的,薛寂没机会见到他,自然也没机会了解边星实际战况,但科克西内亚战败一事前世同样发生过,虽然帝国战败,但联邦同样损失惨重,双方经过两个多月的谈判暂且达成休战共识,帝国支付了一大笔赔款联邦才退兵,同时受战乱影响,那一带星域星盗愈发猖獗,各种灰色交易快速发展,几乎成了两不管地带。 这一世虽不知情况如何,但最终结果恐怕也是大同小异。 君王一行人走后没多久,薛寂收到了一张请帖。 “是维拉德家小姐的生日宴,不出意外贵族子弟和集团董事都会出席。”妮娅洛说道,“如果你接受邀请,最好携伴前往,能应付不少交际。” 前线都打成那样了,这帮老家伙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庆祝自家小姐的生日,薛寂也是无话可说,撂下请帖说道:“你让莱森准备一下。” 妮娅洛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应了声,转身去办薛寂交待的事。 生日宴就定在三天后,晃眼就过。晚宴地点定在维拉德庄园,薛寂被实验绊住手脚,到达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了一会儿,远远便见庄园里头灯火辉煌,宾客如流。 莱森以前就是个待实验室的,哪出席过这种觥筹交错的宴会,一时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见薛寂设好飞行器自动停泊便夷然自若地往里走去,忙扯了扯西装下摆紧跟在薛寂后头。 一踏进庄园大门,悠扬的音乐就传了过来,与此同时园内所有人仿佛一瞬被按了暂停键,纷纷停下手头动作或交谈朝门口投来目光。 一瞬间万众瞩目,莱森还看到了几张熟面孔,四个院长,以前竞购会有过几面之缘的各集团董事,平时只能在星网上见到的明星,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但一看穿着就知地位不俗的年轻alphaomega…… 莱森头皮发麻,一时恨不得将自己藏在薛寂身后,但后者完全没有顾及他的感受,目光睃巡一圈后就朝一个方向走了过去。莱森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维拉德伯爵,夜安。”薛寂在庄园主人面前站定,彬彬有礼地递上礼盒,“小小贺礼,祝维拉德小姐生日快乐。请见谅,事务缠身,所以稍有耽搁,希望我没有打扰您的雅兴?” 维拉德伯爵已经上了年岁,头发掺白,拄着一根精致手拐,但精神矍铄,闻言不动声色打量了薛寂一眼,让身后侍应生接过礼盒,笑道:“哪里哪里,薛首席如今是大忙人,经手之事关系帝国上下,我这孙女的小小生日宴,哪值得薛首席抛下手头的事过来。” 按照常理,正常人听了这话都会开脱一番,然而薛寂此人偏不,愣是顺势承认,“是啊,我当了首席才知梅尔男爵以前有多不容易,平时工作重要谈不上,既繁重又枯燥却是真的。您给我发请帖之前我都在塔里泡了三天三夜,人都臭了,还指着借维拉德小姐的宴会好好放松一番,结果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开场舞,您瞧瞧,这多可惜。” 维拉德伯爵嘴角微抽,说道:“不晚,稍后还有一场正式的舞会,这位是薛首席的舞伴?”说着目光投向半躲在薛寂身后的莱森。 莱森顿时惊恐地看向薛寂。 开什么玩笑?!他会跳哪门子的舞,薛寂让他来的时候说的可是作为助理而不是舞伴。 薛寂没有分给他一丝视线,但说的话令莱森大大安心。 “说来不怕您笑话,我平时忙,没什么机会学跳舞。” “无妨,我相信薛首席青年才俊学什么都很快,区区舞步更是不在话下。恰巧我的孙女从小善舞,不如让她来教你。”维拉德伯爵笑眯眯的,说完不等薛寂回答就高声道,“薇丽安!” 话音落下没几秒就有一灵动娇艳的少女姗姗过来,先是朝维拉德伯爵叫了一声祖父,又看了眼薛寂,转过身来双手提着蓬松的裙摆行了个礼。 她虽行礼,却带着丝不情不愿的意味,看向薛寂的目光短暂却也难掩傲慢,薛寂一眼就能看出来,没说什么,微微俯身回了个礼。 “薛首席,你年岁小,比起和我这样的老头子交谈,想必和薇丽安这样的年轻人更有话题。薇丽安,薛首席是我们今夜的贵宾,你好好招待,万不可失了礼数。” 薇丽安看了眼薛寂,心不甘情不愿地应好,然后也不管薛寂,就朝方才来的方向走去。 第275章 薛寂朝维拉德伯爵略一颔首:“失陪。”跟了上去。 莱森正要跟上,刚走出一步,眼前就闪出个侍应生,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温温和和,却将他引向截然相反的方向:“莱森先生,这边请。您的同仁都在那边,我想他们都在等您过去。” 莱森在他的指引下一步三回头,见薛寂稍稍回首对他点了下头,这才犹犹豫豫地走了。 薇丽安直接将薛寂带到了人堆里,清一色年轻男女,薛寂懒得去分辨哪些是alpha哪些是omega哪些又是beta,顺手从经过的侍应生手里端了杯酒,就单手插兜站在那里,“各位夜安。” 然后就是各种介绍和寒暄,薛寂全都三言两语打发了,但还是有几个小年轻不断凑上来搭话,薛寂正漫无目的地全场扫视,打眼一看,男俊女俏,alpha帅气omega柔美beta温和,断断续续凑齐了六种性别。 薛寂在心底冷笑一声,这是威逼不成,要上色诱了。 那帮贵族也是瞧不上他的出身,舍不得让自己的亲子女上阵,就找了一堆旁系的过来。许是他始终面色冷淡,这帮人摸不准他的喜好,舞会开始后先是有一个高大俊朗的alpha上前,作势要邀请他跳舞,头还没低,手就伸了过来。 薛寂后退一步,面不改色:“抱歉,我对alpha信息素过敏。” 那人尴尬地顿在原地,一旁薇丽安连忙使了个眼色,又有个娇娇柔柔的小omega凑上来,欲语还休地看着他,作为活了大半辈子的地球正常男性,薛寂一看男的这样就难受,于是又后退一步,一面彬彬有礼地说:“多谢抬爱。” 小omega被拒绝,羞红着脸跑了。然后是女beta和女omega,薛寂又不喜欢女的,于是仍是婉拒。至于男beta,薛寂不是同性恋,更是一步三米远。 最后薇丽安都不耐烦了,说道:“薛首席对舞伴的要求实是非同一般,我的朋友竟都入不了薛首席的眼。” 朋友?工具人还差不多。 “维拉德小姐的朋友都是千金之躯,我一个不会跳舞的,到时候不小心踩了他们的脚,恐怕要害他们跟我一起出丑。”薛寂嘴角噙笑,“不过如若维拉德小姐肯屈尊,我自然却之不恭。” 他们的脚踩不得,我的脚就可以踩了? 薇丽安本就对生日宴被自己爷爷强排了这个任务不爽,带着一帮人巴结薛寂结果被油盐不进地挡回来更是心累,当下闻言顿时气急败坏,“既如此,薛首席就请自便吧。”说罢踩着小高跟提溜着裙摆足下生风地走了。 舞会开始后,维拉德伯爵见薛寂端着酒杯在角落旁观,而自己孙女却在舞池里和另一个alpha跳得正欢,登时气不打一处出来,于是自己走到薛寂身边,笑问:“怎么,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女教得不合薛首席心意?” 薛寂晃着酒杯笑而不语。 维拉德伯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另一角落几个集团董事在把酒言欢,心中一动:“还是薛首席对其他更感兴趣?” 薛寂这才含笑举起酒杯,与他轻碰了一下:“伯爵慧眼。” 维拉德伯爵若有所思,也不知短短几秒想了什么,当即开颜一笑,回碰薛寂酒杯,“我瞧着薛首席今晚不像尽兴,不如这样,我们改日再约,届时还请薛首席赏脸。” “我的荣幸。” 一场晚宴在夜色中落下帷幕,薛寂提前离场,在飞行器旁等了十来分钟,莱森才气喘吁吁地出来。 薛寂目光落到他胸口:“都录下来了?” 莱森一拍胸针,骄傲道:“每张脸都清清楚楚。” 第193章 帝国边境,灰星-ix。 阿苏尔刚结束一场谈判,在骑士团和军团护卫下回到临时驻扎基地,例行询问了一句科克西内亚的情况,却得到与前些天截然相反的回答。 “元帅已经醒了。”副将低声说,“只是还不能起身。” 这个基地由大大小小的军舰、机甲库构成,科克西内亚重伤不醒后便一直在主星舰上休养,阿苏尔顾不得休息,闻言便径直去到科克西内亚的卧室。 门微敞着,有低低的交谈声传出来,一两个词传到阿苏尔耳里,就知是科克西内亚在问如今的战况。 为争夺领地,帝国与联邦交战已久,边境自阿苏尔上三世君王起就大小仗不断,原本一直势均力敌,你来我往谁也不差谁,但从阿苏尔父王卡特十六世起,帝国就开始接连吃败仗,领地被联邦蚕食不少,因此到阿苏尔继位帝国版图已经小了一圈。 科克西内亚在卡特十六世时期就是军团总指挥官,职位仅次于当时的大元帅,亲身参与大小战役,因此作战经验非常丰富,阿苏尔继位后前元帅正好阵亡于一场战役中,于是紧急提拔科克西内亚为元帅抵抗联邦军入侵,好在最后成功挡住了,帝国才幸免于难。 这些年来,科克西内亚多数时间都率领军团驻守边境,在他的带领下双方战况一直焦灼着胜负难分,帝国军队虽然没有夺回原来失去的领地,但也没让联邦更进一步。这次战败不仅让民众震骇不已,也让阿苏尔有一丝意外,因为败仗来得毫无预兆,此前战报都是一切正常。 据底下指挥官呈报,是因为联邦突然使用了大量新型武器,杀伤力巨大,打得他们措手不及连连撤退,眼看主力军就要被歼灭之际是科克西内亚操纵机甲飞到敌军中央启动了自毁程序才重伤敌军,当时底下军官还没有见到最后关头用救生舱弹出来的科克西内亚,误以为元帅牺牲,拼死反击,这才最终挽回一局。 经此一役双方都损失惨重,于是暂且休战议和,但双方都不肯到对方主星去,便将地点定在了位于帝国管辖边缘的灰星-ix。 阿苏尔站在门口,一瞬间将来到这后了解到的来龙去脉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伸手推开门。 交谈声戛然而止,上身裹满纱布的科克西内亚看过来,目光首先落在阿苏尔金灿灿的长发上,一瞬后冷淡地点了下头:“见过陛下,恕我无法起身行礼。” 与科克西内亚交谈的正是指挥官,此时连忙单膝下跪行礼。 阿苏尔走进去,随意做了个免礼的手势,在离大床一米远的地方站定,“元帅好好养伤,这些虚礼就不必了。”科克西内亚完全是捡回一条命,此刻能苏醒就是万幸,阿苏尔看向指挥官,“医生怎么说?” 指挥官是个四十来岁的alpha,闻言面色沉郁,说道:“起码要休养大半年,期间不能做任何剧烈动作,否则容易落下终身残疾。” 大元帅用的机甲是帝国最顶级的机甲,自毁时产生的爆炸程度不可估量,当时科克西内亚就处于爆炸中心,精神力也因脑波连接中断而受到了冲击,别说接着打仗,接下来几月恐怕连起身都困难。 宜和不宜打,阿苏尔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泯灭,没有科克西内亚这个主心骨,各大军团完全是一盘散沙,这一个月来他与联邦元首已经谈判了十几轮却始终没有谈拢,对方因顾虑科克西内亚的恢复程度才没有掀桌,现在科克西内亚如此,帝国军力不济,无论他如何强硬都是只纸老虎,恐怕最后还是不占优。 阿苏尔对最后的结果已有了大致估量,但也不能就此称败,他必须拖到最后一刻,争取做其他准备的时间。 “联邦军使用的新型武器有调查结果了吗?” “只收集到了一些残骸。” “在哪?” 指挥官瞟了科克西内亚一眼:“和元帅的机甲一起。”都是些残骸,分出来还需要时间。 阿苏尔沉吟几许,转身就走。 “陛下。”科克西内亚忽然出声。 阿苏尔回身看他。 科克西内亚眸色黑沉,眼底情绪翻涌,直直看着阿苏尔,“帝国领地寸土不让,这些年我和我手下的士兵都在为此战斗,流血,拼命,如今形势严峻,到了你不得不亲来前线的地步,无论最后谈判结果如何,我想士兵们都能理解,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这个君王不要让他们失望。” 不能割地—— 阿苏尔轻微一哂,那就要赔钱,赔很多很多钱。 “朕会的。”他迈步离开,瑟瑞克与德瓦伦沉默地跟上。 他们跟着君王来到甲板上,俯瞰底下被数艘星舰围出来的空地,上面堆叠着无数金属残骸,有机甲的,也有星舰和战斗机的,联邦的武器残骸就混在里面,此时正被机械臂逐一分拣出来。 阿苏尔看了一会儿,目光便眺望至远方。这颗星球自转和公转都很慢,加之距离中央恒星遥远,几乎长时间处于黄昏的光线状态,加上表面无水的平原地貌和特殊的灰土,导致整颗行星看上去都灰蒙蒙的了无生机,所以又被称为灰烬平原。 他兀自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瑟瑞克低声劝他回去,提醒他距离打上一支抑制剂的时间已经过去了12小时。 德瓦伦没注意听,他看着那堆快和星舰一样高的残骸以及周围兢兢业业作业的机械臂,脑子里闪过另一个人名。他犹豫了一下,说道:“陛下。” 第276章 “嗯。” “或许有一个人能快速检测出联邦的新型武器使用了什么技术。” 阿苏尔目光一凝,同样想起另一堆高度自动化的机械臂,“你是说?” 德瓦伦坚定地点了点头。 瑟瑞克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来回打转,实不知在打什么哑谜,正要出声询问,就听君王吩咐道:“你派人送一些已经分拣出来的残骸回去,并转告薛寂一定要快。” ? 又是薛寂? 瑟瑞克皱眉。 德瓦伦目光坚定:“是,我这就去办。”说罢利落转身。 在送君王回房间的路上,瑟瑞克斟酌再三,最后还是问道:“陛下不觉得对薛首席信任太过了吗?” 君王脚步一顿,看不清神色,声音淡淡:“你上次不是还劝朕将基因库一事交给他。” “此一时彼一时,上次是我欠考虑……” “是吗。朕看你传信于德瓦伦的时候倒是不假思索。” 瑟瑞克心下一凛,忙垂首道:“陛下恕罪,我只是太过担心,那些人的来路一日不查清楚,陛下的安全就一日不能保证。” “朕还差这点威胁吗。”阿苏尔道,“薛寂只听令于朕,再有假传朕意的事情发生,你就去塞勒涅亚吧。” 瑟瑞克绷着声音道:“是。” “这些天你也受累了,去休息吧。” 德瓦伦办妥事情回来,迎面碰上从君王卧室外的走廊往回走的瑟瑞克,于是停下招呼了声。 瑟瑞克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很看好薛寂嘛。” 他声音向来不冷不热,德瓦伦没多想,就道:“能当上首席,薛寂还是有过人之处的。”他就去过地下组装库里一次,但那里面的东西绝对不是一般的机械师或研究员能搞出来的,他有种直觉,如果连薛寂都没法检测出联邦新武器的名堂,那帝国上下就没人能做到了。 “科学院管理交给他,信息素紊乱项目交给他,基因库交给他,”瑟瑞克还是那副冷冷的表情,“如今连两国交战的事也交给他,你也不怕他忙不过来。” “不会。”德瓦伦斩钉截铁,隐隐有叹服之意,“他是工作狂,工作越多干劲越足,而且我觉得他对此会感兴趣的。” “就怕他感兴趣的不止于此。”瑟瑞克冷冷一笑,撞开德瓦伦的肩膀,往前走了。 德瓦伦回头看他,后知后觉他情绪不佳,却又摸不着头脑,思索了两秒后接着往君王卧室去,准备汇报方才的任务。 * 薛寂正在欣赏一场高雅艺术。 台上俊男美女翩翩起舞,包厢内几个衣冠楚楚的富豪低声絮谈,交流着下方舞剧的观看感受,眼睛却不怀好意地在台上的omega身上反复流连。 “薛首席觉得呢?”过了一会儿,许是瞧薛寂一直没参与交流,有人问道。 “我这个人一向没什么艺术细胞。”薛寂拿起酒杯,“比起看这些花里胡哨不知所云的东西,还不如对着实验室里的仪器打瞌睡。” 那人尬笑了几声,另一人接道:“薛首席是读书人嘛,搞科研的,和我们这些俗人自然不一样。” “也没什么不一样,真比起来我还不如你们,毕竟你们不用为了几个臭钱发愁,”薛寂语气淡淡,谈及金钱时神情傲慢,又夹杂着一丝假装出来的不屑一顾,“哪像我,没日没夜的工作,却连老婆也讨不起。” 其他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薛首席唬我们呢,谁不知道您现在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听说陛下给了您极大的权利,连科学院上下财政分配都成了您一个人的专权,这还不够风光?” 薛寂挂上冷笑,并不言语,只喝了口闷酒。 那人见状又道:“您前段日子不还搞了个什么改革,闹得轰轰烈烈,连我们这些外行人都听说了一二。现在全科学院的人都要看您的脸色行事,难道这样薛首席还有什么不痛快不成?” 薛寂像是听到什么极度好笑的笑话,连连冷笑,等其他人的笑容都挂不住了,才一口闷完酒,啪地一下放下酒杯,“是啊,自然是风光无限,我是陛下的红人,是他的口与手,要做什么哪里由得我,当了个下边人都不得不强看我脸色的首席,我多风光。财政专权?如果你们理解的专权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专权,我无话可说。” 他说到这里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端在手里一口接一口地喝,眼睛盯着下面翩翩起舞身形柔美的omega,不知道在想什么。 包厢里的人都是在各大集团中举重若轻的人物,哪里听不出他言下之意,当下心念电转,一人试探着说道:“我听维拉德伯爵说,威廉姆斯院长一直反对财政公开,薛首席何不同他去商量?” “威廉姆斯?”薛寂转过眼来,似笑非笑,“那是个没脑子的,以为别人是跟他过不去,偏要把本可以偷偷进行的事情摆到台面上,逼得别人不得不表态。”他说完似是觉得失言,静了片刻后放下酒杯站起来,“今日多谢款待,我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 其他人纷纷站起,说些慢走下次再碰的话,薛寂冷淡地点了点头,离开了剧院。之后又有几次类似的聚会,薛寂皆是迟到早退,但以他的地位而言能答应邀约并到场就算给了这些人极大的面子。 往来的次数多了,议院和贵族那帮人似乎嗅到什么信号,减少向科学院施压,薛寂反而轻松不少。 德瓦伦麾下的骑士将重型武器残片送来的时候薛寂刚从一场聚会脱身,身上不可避免沾了些酒味和香水味,还没来得及进休息室洗个澡换身衣服,就被风尘仆仆的年轻骑士堵了个正着。 “薛首席,陛下有急……”年轻骑士一顿,留意到薛寂身上的味道,卡顿了好几秒才接着道,“陛下有急事要交待您。” 奇努斯塔最上面几层都设置了进出权限,骑士是妮娅洛带上来的,这会儿妮娅洛就在旁边,薛寂朝她点了下头:“辛苦,你先去忙吧。” 妮娅洛咬了下唇,没有立马走,反而看着薛寂说道:“你身上有omega信息素的味道。”说完又急急补充,“我的意思是你闻不到,万一带进实验室会对你的样本有影响。” 一旁骑士看薛寂的眼神已经变了,薛寂淡淡说道:“我知道了。” 妮娅洛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君王奔赴战场,急派手下过来,作为近臣的科学院首席却不在科学院,反而带了满身omega信息素和乱七八糟的味道回来,就像趁君王不在出去鬼混似的,这要让骑士怎么想? 妮娅洛懊恼地走了,薛寂没看年轻骑士的表情,打开门走进去,脱掉外套一边挂一边问:“陛下要你来是因为什么事?” 正事要紧。 骑士收起各种不合时宜的猜测,三言两语将事情始终交待了。 薛寂面色闪过一丝凝重,前世他只知结果,却不知起因,如果帝国此次战败当真是因为绝对的武力压制,那么帝国最后的覆灭也许是无法避免的。 这可不妙。 薛寂才当了几个月的首席,瘾都没过完,哪能见得这种事情发生,当即问道:“东西在哪?” “总体积很大,装在我的飞行器里。” 第194章 薛寂抱着一堆残骸研究去了,年轻骑士被迫吃了个闭门羹,本想立马回去灰星,转念一想又联系了这段时间监视γ-3区的同事,结果得到了薛寂与某些贵族集团频繁往来的消息。 骑士:“!” 年轻骑士连忙追问,对面却说不知道细节,只看到薛寂与这些人进出些娱乐场所,隐私性都极强,不好贸然接近,又说本想等陛下回来再汇报,既然你问了就交给你云云。 年轻骑士纠结再三,还是将这个情况汇总成一份报告发给德瓦伦。德瓦伦看完,当场面色就凝重得像碰上了什么世纪难题。 他想他忽然明白了瑟瑞克那晚莫名其妙的态度。 瑟瑞克果然是对的,果然不能对薛寂轻易交付信任。 他拿着报告去找瑟瑞克,后者死死盯着报告里某一处,面色铁青:“omega信息素?” 德瓦伦点头,肃然分析:“薛寂很可能是想两头通吃,我就该想到像他这样精于计算的人怎么会把宝押在陛下一个人身上,不过我想他未必现在就会背叛陛下,一方面他刚取信于陛下,尚未在科学院站稳脚跟,肯定舍不得陛下的支持,另一方面他已经得罪了议院那帮家伙,就算趁陛下不在试图修复关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事,况且威廉姆斯等人出了名的小心眼,两项权衡,薛寂目前肯定偏向陛下,毕竟陛下怎么对待他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如今谈判正到紧要关头,陛下又是强撑着身体,依我看这件事还是暂且不告诉他……” 德瓦伦叭叭分析了一大通,半天没等到瑟瑞克搭腔,于是终于从自己的思考中拉回注意力,看向对面,不看还好,一看就被瑟瑞克杀气腾腾的眼神吓了一跳。 “呵,”瑟瑞克咬牙切齿,“真是好大的胃口!” 第277章 一边肖想他们陛下,一边还在外面拈花惹草,真是好大的胃口。 “……” 不知道为什么,德瓦伦总觉得他与瑟瑞克谈论的不是一件事。 “这件事陛下必须立马知道。”瑟瑞克咬着牙说。 薛寂自然不知远在天际的灰星发生的事,他将年轻骑士送来的残骸拼凑到一起,尽可能用特殊技术将熔化成金属疙瘩的部件还原成原本的样子,并在终端上复原出武器原型。这一步并不难做,薛寂花了一天时间将每个部件扫描后用虚拟技术组装到一起,然后当最终结果呈现在终端上时,薛寂着实愣了一下。 几秒后,他眉头紧皱,立刻去检测金属疙瘩上残留的能量。这种武器是定向能武器,无弹药限制,但无论是电磁类还是波类都有一个核心发射装置,一般而言这种装置都非常扎实,便于二次回收利用装到新武器壳里,但是薛寂将所有残骸都翻遍了,硬是没找着。 他打通年轻骑士的通讯:“所有残片都送来了吗?” 年轻骑士愣了一下:“没有,还有一大部分没分拣出来。” “这种武器有什么攻击表现?” 年轻骑士似乎在回忆,隔了一会儿才说:“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可以无差别攻击,无论是战机、机甲还是人都可以做到精准攻击,并且杀伤力巨大,就好像……有某种精准的反制动机制一样。” 薛寂听了神色古怪,思索了几分钟之后当机立断,“准备一下,一小时后出发。” “什……”年轻骑士尚没有反应过来,薛寂已经挂断了通话。 * 阿苏尔直觉薛寂很快会有一个检测结果,但他没想到这个人会亲自把结果送过来。 “陛下不欢迎我?”薛寂一身深蓝工装服与中筒绑带黑靴,腰间绑着一个黑色小包,单肩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利落甩上飞行器门,看着发愣的君王说道。 “……你怎么来了?”阿苏尔看向年轻骑士,后者显然也处于懵逼状态,稀里糊涂就跟着薛寂踏上了返程。 “陛下需要我,我就来了。”薛寂走向君王,在他身前半步站定,“陛下似乎瘦了。” 瑟瑞克盯着他。 薛寂视若无睹,“这一个月还顺利吗。” 阿苏尔尚陷在混乱的思绪中,前一秒他还因陷入僵局的谈判和瑟瑞克关于薛寂的再三劝诫而心烦意乱,后一秒这个人就活生生站在眼前说些似是而非的关切之语。 他没回答,又听薛寂问:“陛下吃过饭了吗。” 他下意识摇头,摇到一半却想起自己现在在吃的营养液是薛寂特制的,万不可在这人面前饮用,于是摇到一半停下,为了掩饰这不自然的举动又道:“你到这儿来,主星那边怎么办?” “放心好了,都安排妥当。”他们如今站在主星舰入口处,周围有不少军人都注意到君王的骑士带了个人过来,自以为隐蔽地投来视线,薛寂将背上大包丢给年轻骑士,后者连忙接住,“劳驾,帮我把东西送到房间里。”说着看向阿苏尔,“我有房间吧?” 年轻骑士看向君王,见后者点头,这才捧着个大包钻进后头飞行器里去了。 ——薛寂带的东西可不少。 薛寂的房间被安排在了阿苏尔隔壁,年轻骑士办事麻利,已经将东西都搬了进来,除了少量生活用品都是些实验器材。薛寂正在调试,阿苏尔倚在门口抱臂看他,这时才彻底冷静下来。 “是检测遇到问题了吗。” 薛寂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有些猜测,我需要过来验证一下。” 他们第一天的交流并不多,阿苏尔很快去参加军事会议,让带薛寂来的年轻骑士领他熟悉基地,便匆匆离去。薛寂短暂休整后也立马拿上工具去旁边的垃圾堆。 年轻骑士名叫吉恩,有张娃娃脸,见薛寂拿着个扫描仪在残骸堆周围走来走去,时不时停下查看扫描仪,不由问道:“你在找什么?” 薛寂没回答,因为他自己也说不好。 这一找就找到了第三天,当然是按照帝星的时间流速算,按照灰星此时才是薛寂来的第一个夜晚。灰星的白昼虽灰蒙蒙的,夜晚却十分明亮,天空星辰璀璨而繁多,薛寂正凝神盯着实时扫描结果,就听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 薛寂回头,阿苏尔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位骑士长。 吉恩连忙俯身行礼,薛寂把扫描仪交给他,后者自觉接手他的工作。 “陛下不也是。”薛寂看着人走到自己身边,“陛下忙完了?” “算是吧。”阿苏尔目光落在薛寂单薄的衣服上,灰星昼夜温差不小,薛寂穿得未免太少,但看神色他似乎并没有觉得冷,“夜色不错,陪朕走走。” 薛寂自然不会拒绝。 瑟瑞克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就被君王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两人绕过垃圾堆,从两个星舰中间穿过去,来到基地后方。没有人为建筑物遮挡,灰烬平原无论哪里视野都非常开阔,夜风带来一阵清新的味道,吹淡了基地中的机油味。 薛寂深吸一口气,忽而肩上一沉,偏头看去却是君王解了自己的外套披到他身上。 “朕听说朕不在的时候你和一些人出去玩乐了。”阿苏尔看着前方,说道。 薛寂意有所指:“我还以为陛下不会问。” 阿苏尔没说话,几秒后却忽然凑近,将自己刚披上的外套掀开一角,低首在薛寂颈间轻嗅了一下。 没有任何味道。 阿苏尔直起身,眉头不自觉舒展。 过程中薛寂半点没躲,反而调笑道:“陛下这是嫌我臭了?” “没有。”不知道为什么,阿苏尔对于现在的薛寂有一种毫无缘由的信任,这是一种生理性信任,任何alpha在低下头颅把自己的腺体送到另一个人手中时都会对那个人产生一种特殊情结,阿苏尔已经尽量催眠自己不要受这种情结影响,但见到薛寂那一刻身体下意识的放松是骗不了人的,“但你不觉得应该对朕有所交代吗。” “竞购会在即,我得做些准备。”薛寂也很干脆地说,“现在科学院的原材料采购和成果产权卖出对象都是几个大集团,而且完全由四个院长统筹,如果不让集团的人松口,一些中小企业完全没有进场的机会。” γ-3区每年都会举办一次竞购会,由四大科学院院长汇总院内和附属科研机构的研究成果在会上进行招标,选定供应商和生产商,研究员只负责提交自己的成果,竞购结束后相应款项都是通过院长办公室进出,若是买入则直接从相应的项目经费中扣除,卖出则在部分入国库后再打给小机构或个人。 多年以来这些竞购一直被大型集团所垄断,没了竞争,买入价高昂,卖出价却低于科研成果本身的价值,但集团对科研成果进行量产后卖出的商品却定价不低。造成的结果便是帝国大量财富流入集团,民众对逐年高涨的物价怨声载道,底层经济十分低迷。 阿苏尔何其聪明,几秒钟就将其中的弯弯绕绕想了个清楚,同时也明白了薛寂要做的事。薛寂要打破垄断,而阿苏尔给他的权利足以让他拿到今年的竞购统筹权,所以他才没有急着取缔某些黑标项目,因为重头戏还在后头。 阿苏尔也曾与梅尔里安商量过这事,但当时并不适合贸然插手。薛寂此时做的正合他心意,但…… “太冒进了。”阿苏尔蹙眉,“你一个人在主星,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没法像上次一样及时赶到。” “就是要趁陛下不在那群人才敢放松警惕。”薛寂本身就不是一个谋定而后动的人,有些时候做好了万全准备,机会早已流失了。 “用朕的名义呢?”阿苏尔说。 这种时候用谁的名义就是谁当靶子,薛寂心情愉悦,“陛下的名义可有大用处,我得留着以后用。不过如果陛下真想帮我,我确实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陛下有人能给我用吗。我成立了几个空壳公司,用作竞购入场,毕竟是空壳的,不经查。” 阿苏尔仅犹豫了一秒便说:“你要多少人?” “五百。要看起来像普通职员。” 帝国骑士团不过上千人,能一下调出五百有着统一特征的人对于现在的君王而言理论上并不是易事。阿苏尔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他正在被薛寂逐步蚕食,他的底牌与命门正在一点一点暴露给眼前这个人,可怕的是或许是出于那该死的情结影响,他竟然一点怀疑和抗拒之心都没有。 他听见自己说:“我会安排瑟瑞克跟你对接。如果程序上有困难,”他顿了顿,“你可以联系多尼尔。” “多尼尔?”第一次,他在薛寂脸上看到事情脱出掌控的意外之色,“那个议院的多尼尔,每次看见你怕得像只老鼠的多尼尔?” 他的眼睛在星空下亮亮的,阿苏尔从不知道黑色的眼珠也能显得如此明亮,他别过头,说道:“是他。” 第278章 薛寂用十分的忠诚换取九分的信任,但他想自己已经给出十一分了。 倘若薛寂辜负他,那么他一定…… 阿苏尔垂眸,没有想下去。 薛寂不知道是不是在消化这个事实,没有说话。 正安静着,薛寂的光脑嘀嘀响了。 抬起来一看,是吉恩的通话请求。 “薛首席,你的扫描仪有反应了。”接通后吉恩的声音立马传了过来。 薛寂与阿苏尔对视一眼,立刻转身往回走。 第195章 “它一直在提示——” 薛寂是披着君王外套回来的,吉恩原本已经拿着扫描仪上前,见状卡壳了一下,眼神微妙地在君王和科学院首席之间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德瓦伦意识到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氛,眼睛斜着偷觑了瑟瑞克一眼,果见后者脸色很臭。 “提示什么?”阿苏尔问。 “提示、提示有异常物质。”吉恩忙将扫描仪递了过去,只见上面有一个红点不断闪烁,看位置是在残骸堆中心偏下的位置,“已经传讯让星舰中操控机械臂的人找了。” 这会儿所有机械臂都在集中翻找扫描仪指示的一块区域,但因为残骸太多需要一定时间并没立马找到。大概等了二十来分钟,残骸堆几乎被挖得见底,一个机械臂才夹着一个金属块递到薛寂跟前。 薛寂看了一眼,没有立马接,而是先脱了外套十分自然地递向旁边。他旁边就是阿苏尔,君王愣了下,接到手里。 德瓦伦看了眼瑟瑞克,后者面无表情。 金属块大概成年alpha拳头大小,半球构造,看得出来原本应该是个球形,损坏了一半,表面和内部零件都熔解了不少,但通过小部分完好的区域能看出外壳内外表层上都有着复杂的线路以及内部精细的零件。 薛寂翻转着看了几眼,心中古怪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有什么问题吗?”阿苏尔见他脸色不对,问道。 “还不能下定论。”薛寂收起金属块,对吉恩说道,“继续找里面有没有类似的东西,找到了就送我房间来。”他看向君王,“夜深了,陛下一起回去?” 阿苏尔点头。 两人各自回到房间,临进门前,薛寂被叫住:“薛寂。” “嗯?”薛寂看向站在隔壁房门前的君王。 “别工作到太晚,早点休息。”阿苏尔顿了顿,“联邦那边我还能应付,不用着急。” 薛寂愣了会儿,勾唇:“知道了,陛下也是。” 阿苏尔略一颔首,进了房间。 薛寂收回视线,却正对上瑟瑞克冷淡的目光,夹杂着一丝审视。德瓦伦在他后头,还带着些微事情超出理解范围的茫然。薛寂和二人对视了一会儿,不慌不忙道:“两位骑士长阁下也晚安。”说罢开门进去。 * 之后几天阿苏尔早出晚归,但每次进出房间,隔壁房门总是紧闭。他有时经过时会刻意放慢脚步,但星舰的墙体用了特殊材质,隔音效果极佳,因此什么动静都听不到。如果不是偶尔看见吉恩往隔壁房间送东西,阿苏尔几乎会以为薛寂并没有来过。 一天晚上,科克西内亚的伤势忽然恶化,阿苏尔接到消息赶过去时所有军医正围在科克西内亚床边抢救,军内几个大小军官也在。阿苏尔怕分散军医的注意力,进去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没有靠近,远远看着。 科克西内亚如今将近五十,按帝国平均寿命来算正值壮年,但常年打仗让他比同龄人看上去多了几分风霜,两鬓已经全然白了。在阿苏尔印象里,打从记事起科克西内亚的鬓角就是白的,二十多年过去,这点白发已经蔓延到其他地方,藏在他其余发丝间。 军医的全力抢救起了作用,科克西内亚恢复了一点意识,他微微睁开眼,目光并不聚焦,先是看着上方,而后像是出于一种潜意识,朝右侧偏过头,他的瞳孔几经缩放,涣散的目光最后凝在一个方向上。 众人见他醒来,自是欣喜若狂,纷纷围上去:“元帅!” 科克西内亚仍是定定看着原先的方向,嘴唇几度张合,却发不出声音, “元帅?”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去,却看到仍站在原地的君王。 指挥官像是意识到什么,主动让开一条道。 阿苏尔对上科克西内亚的眼睛,知道他此刻并未全然清醒。他静了片刻,迈开步子走到床边,微微俯身,轻声说道:“科克西内亚。” 他披散的金发随之捶落到身前,科克西内亚目光闪烁,几息后忽的抬手,抓住了这抹金色。他抓得很用力,阿苏尔被扯得有些痛,但并没有动。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此时是什么情况,更不敢出声。 十几秒后,科克西内亚的眼睛恢复神采,像是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颓然松开手,转回头闭上眼,“……我不喜欢陛下的眼睛。” 阿苏尔只说:“元帅保重身体,这里的星球还需要你。” 科克西内亚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阿苏尔没有说话,离开了房间。没多久指挥官追了出来:“陛下!” 阿苏尔停下脚步。 “昨天我们抓住了一个探子,是联邦的人,来探查元帅的情况。”军官没有多斟酌,直言,“我们已经处理掉了,但有一就有二,恐怕他们还会不断派人过来。” 时间不多了。 上次阿苏尔去谈判时联邦元首已经坐不住了,开口要二十亿星币否则绝不会撤兵,阿苏尔虚张声势一番才没有让对方立马掀桌,但如果没有实际的筹码,这样的谈判机会不会多了。 二十亿星币帝国不是赔不起,但如果赔了,帝国必然元气大伤,他要怎么向帝国民众交待,怎么应付那些吞金兽一样的贵族和集团? 阿苏尔回到休息的地方,绕过一个拐角来到走廊入口,随后脚步一顿。 多日不见的薛寂正靠在他房间对面的墙上,一条腿曲着,一手漫不经心地抛着一个球。对面瑟瑞克和德瓦伦一人一边守在他房门前,看着薛寂也不说话。 “都在这干什么?”阿苏尔走过去。 薛寂直起身,随手将球揣进兜里,“他们说你不在。” 阿苏尔目光跟着下移落到他兜里:“有结果了?” 他的神情一如往常,声音也十分沉稳,但隐隐泄露的刺鼻信息素表明他的精神非常紧绷,薛寂没有废话,点头:“借一步说话。” 阿苏尔开了门,示意薛寂跟自己进去。 薛寂挑了下眉,迈开步子。 阿苏尔一直站在门口,等他进来后才反手关上门。 “随便坐。” 这个临时给君王用的房间保留着原本朴素的布置,并没有因君王的到来添加额外的东西,薛寂睃巡一圈,最后在离床不远的软椅上坐定。 阿苏尔解开外套扣子,毫不讲究地面朝薛寂坐到床沿,“什么结论?” 两人之间的距离伸手就能碰到,薛寂将那个球递过去,阿苏尔接过来一看,正是前些天从残骸堆里挖出的那个半球,明显被薛寂做了修复,在外面套了一个透明球壳。 “一种波频检测装置。”薛寂说道,“陛下有没有听说过一种现象,某些音乐或歌声会引起玻璃振动甚至造成碎裂?” 阿苏尔打量着手里的玩意,“和这个东西有关?” 薛寂嗯了声,“世界上任何具有弹性和惯性的系统都具有固有频率,人体也不例外,当外部波和物体发生共振并且持续一段时间后就会造成一种破坏效应,让物体从内部发生损伤。” 一个非常简单的物理原理,却让他们损失惨重。阿苏尔确认道:“联邦的新型武器就是通过这种共振来毁坏我们的设备,对吗。” 薛寂没否认:“通过波频共振来破坏一个物体并不难,难的是如何确定这个频率,尤其是一个复杂系统。要知道即使是人与人之间,个体的固有频率也大不相同。但这个小东西,”薛寂微抬下巴点了点阿苏尔手里的球,“能够锁定一个物体并精准检测振频,我猜他们的武器是用这个装置将振频传到发送装置,最后发出同频波来攻击对应的物体。” 知道原理,那么解决起来就不难,或许一个干扰仪就能解决。 阿苏尔心下一松,却又忧虑起别的事情。联邦能发明出这个装置,就说明或许联邦的科技水平已经超过了他们,今天解决了这个,明天会不会出现另一个棘手的东西? 薛寂见他不说话,就问他怎么了。阿苏尔三言两语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却见薛寂眸光一闪,说道:“陛下不必担心,如果联邦真的有更高级的武器,也不会待在这里跟我们谈判了。即便是你手里拿的这个武器,看似厉害其实局限性不小,一来波频调节缓慢,短时间只能锁定一样物体攻击,二来不能在太空中使用,陛下回忆一下,这场战役联邦是不是将我们的军团引到了某个行星上。” 第279章 的确如此。薛寂从来不下毫无依据的结论,但阿苏尔看了他几眼,总觉得真实理由并不止于此。但薛寂很快站起来,“明天我再做个干扰仪,陛下下次谈判带上这两样东西,联邦的人看到后就不敢嚣张了。陛下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去,软椅和床之间的空间并不宽裕,尤其两个大男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空间更是狭小,薛寂站起来往外走时有几瞬间离阿苏尔极近。 在满室的烈火焚烧味中,阿苏尔再次闻到了一股清凉的气息,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在薛寂即将走出这个狭窄空间的时候出于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心理抬手抓住了薛寂的手腕。 “薛寂。” “……什么?”薛寂紧张地看着他。 这个房间到处是阿苏尔信息素的味道,比起以往薛寂常闻到的花香味,烈焰的味道要更重。有研究表明一个alpha信息素的状态能够代表这个alpha本身的精神情况,当信息素是复合香型时这种表现尤甚,香味的权重能够让人直观感受到他的情绪。 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这段时间阿苏尔的心理压力应该不小。薛寂发现他的头发有些乱,于是下意识抬手整理了一下。 做完后两个人都怔住了。 阿苏尔抬眼,绿眸像淬火的孔雀石直直盯着他。薛寂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陛下的头发乱了。” 阿苏尔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开口:“谢谢。” 他说完仍没有松手,薛寂动了下手腕,却被抓得更紧,只好说道:“不用谢。” 两个人之间陷入安静,过了会儿还是阿苏尔先别开眼。 薛寂想说点什么,但此时微妙的气氛让他几番措辞也不知道该怎么张口,正要再告退一次,却听阿苏尔说道:“你觉得朕的头发好看还是眼睛好看?” 这问题没头没尾,问的人垂着头,看不清神色,薛寂看着他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半晌说道:“不都是陛下的么。” 阿苏尔似乎怔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 薛寂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于是离开了房间。两个骑士长还守在门口,房门打开的瞬间被溢出的信息素纷纷冲得后退一步,脸色都不太好看,等到薛寂出来后更是又往旁边挪了一步,原先想问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薛寂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歇了片刻,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打开面板,垂眸盯着上面鲜红的债务。 如果他有办法知道阿苏尔的心理活动,那么他一定会告诉阿苏尔他是对的。因为那两个理由的确不是重点。 真正的原因是,那个波频测量球其实是他做的。 准确点说,原版是他做的。这也是为什么他在看到残片后会觉得熟悉并且马不停蹄赶了过来,而且能在短短时间内还原本来的构造并轻易做出干扰仪。 上辈子他当上首席之前,他有事没事干会做些小玩意,同时为了攒够回地球的钱会卖一部分出去。通过竞购会卖出的科研成果收获的钱说得好听是部分入了国库,实则大头都被威廉姆斯等人私吞了,不知最后进了谁的口袋,因此薛寂一般都是通过黑市售卖。 他做这个小玩意主要是给一些在危险地带谋生的人用,设置某些警告频段用来提醒危险生物靠近,没成想竟然会流落到联邦被拿去改造用作武器。 他和鬼吏戊的对话止步于他刚重生回来那天,或许看他的债务正在稳步减少,鬼吏戊始终没有催促。 他这辈子当上首席后所做的每个选择都与上辈子截然相反,在减少,就说明他重生后走的每一步都是对的。同时也说明他上辈子走的每一步都在加深地府评判标准下的罪过。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罪孽来自于欺骗了君王,现在看来也有阴差阳错帮助联邦击败帝国之故。 阿苏尔前世的悲剧,也许真的是他加速促成的。 薛寂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混蛋太过。 作者有话说: 新章奉上,祝大家新年快乐~[烟花] 第196章 干扰仪通过吉恩转交给君王后,薛寂补了个短觉,醒来后得知君王已经前去谈判了。谈判的地点设在帝国与联邦两个临时基地中间,每次谈判时大半军团都要一同前往保护君王安全,这次也不例外。 基地空了大半,主星舰非常安静,薛寂来到甲板边缘,向远处眺望。今天的灰星依旧笼罩在阴翳中,远处起了风,平原上掀起灰烬一样的尘土。一些尘土吹拂到镜片上,模糊了视野,薛寂摘下眼镜,正低头用帕子擦拭,身侧忽然多了一道沉重的呼吸,伴随着几声轻咳。 薛寂戴上眼镜,向左看去,正对上科克西内亚苍白而坚毅的侧脸。 他裹着大衣,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厚毯,身后一个军官稳稳握着轮椅两个把手。 出于礼貌,薛寂先问了好:“元帅。” 科克西内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听说梅尔里安把位置让给了一个毛头小子,我原先还不信,现在看来真的不能再真。陛下对于谈判一事信心十足,我还当他有什么本事,原来是等你这个救兵。” 一句话损了俩,薛寂仔细回忆了一下是否曾经有哪里得罪过他,得出结论是没有后便道:“陛下一直在前线与敌人周旋,我只是在恰当时候提供信息罢了。” 科克西内亚语气平平:“没有信息,他也不过只能周旋。” 什么毛病? 薛寂怀疑这人是来刻意找茬的,不过他可以理解有些重伤患者莫名其妙的暴躁。 “就算没有我,陛下一样可以带所有人全身而退。” 科克西内亚嗤笑:“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要你这么维护他。” 看来君王与元帅不合的传言是真的。 薛寂上辈子只是听说,没想到两者的关系已经差到这种地步,即使在帝国生死存亡之际,面对共同利益,君王与元帅之间的嫌隙仍让元帅毫不掩饰自己对君王的轻蔑。 薛寂不想出言讽刺一个为了保家卫国而差点殒命的元帅,于是只是说道:“我只是陈述事实。元帅不必向我说明陛下是怎样一个人,我这双成天盯仪器的眼睛虽然比不上你们瞄枪的,但也不是瞎的。” 科克西内亚听了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把目光投向基地入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静谧的等待中,远方地平线忽然出现一抹银色。薛寂目光一凝,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余光注意到旁边科克西内亚也往前倾了下身子。 在他们的注视下,一支井然的战机阵列匀速靠近,最后停在基地外围,几秒后舱门整齐有序地打开,一抹金色映入薛寂眼帘。 阿苏尔下了战机,刚站稳步伐,似有所觉地抬头,便遥遥和甲板上的薛寂对上视线。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薛寂舌尖抵了下齿关,忽而转过身,快步往星舰下走去。 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内,阿苏尔蓦地生出一种迫切心理,促使他不等骑士团集结完毕,变大步往基地里走去。 “陛下!”德瓦伦在身后叫他。 阿苏尔充耳不闻,也不管身后是否跟上了谁,脚步片刻不停,走了一段,薛寂利落高挑的身影出现在视野范围内。他顿了下,旋即愈发加快脚步。 两人在仅有一步之遥时同时停下。 阿苏尔下意识抬起双手,做出了一个很像拥抱的动作。薛寂怔愣一瞬,看向阿苏尔身后正在快步追来的两个骑士长,吃不准是否要让君王落空。 就在即将抱住之际,科克西内亚坐于轮椅上的身影出现在阿苏尔视野尽头,他陡然清醒,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抬高的双手半路刹车,最后落到薛寂肩膀上,但就这么握着薛寂双肩也很奇怪,于是他只虚虚搭了一下便松开了。 “我……” “顺利吗?” 他们同时出声。 阿苏尔眸光闪烁,唇边难以抑制地浮起抹笑:“联邦会在三日后撤兵。” 薛寂也笑:“我就知道陛下可以。” 阿苏尔正要启唇,科克西内亚被军官推着,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两人中间。 “条件呢。” 阿苏尔脸上的微末笑意消失了,一瞬后说道:“三亿星币。” 科克西内亚没说话,令人难以看出他在想什么。 薛寂及时说道:“天快黑了,我看这风马上就大了,元帅伤势未愈,有什么话不如进去说。” 科克西内亚忽然冷笑一声:“用不着赶我。我可不敢对你的陛下说难听的话。” 薛寂:“……” 科克西内亚一摆手,指挥军官将自己推回去。军官尴尬地看了薛寂一眼,朝君王一行礼,将人推走了。 “科克西内亚向来心直口快。”阿苏尔低低的声音传来,“你不必在意。” 薛寂随意点了下头,看着科克西内亚消失的方向,“陛下一路辛苦,也快些进去吧。” 第280章 * 夜里的风果然如薛寂所说加大了,后半夜起了风暴,基地所有机械作业都被迫暂停,一直到联邦驻军起航离开那天风暴才有停歇的迹象。 薛寂拉开帘子,透过小窗能看见基地中央的机械臂已经开始打包基本分拣完毕的残骸,各随队工程师正围着机甲和舰艇检修,大小军团秩序井然地穿梭其中,整个基地充斥着一股整装待发的气氛。 笃笃—— 门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 薛寂放下帘子,前去打开门,见了来人却有一丝意外。 “薛首席。”指挥官十分客气地打了声招呼,“冒昧前来,没打扰到您吧?” “当然没有。”薛寂从房间里出来,反手掩上门,“房间里乱,我就不请您进去坐了。您找我有事?” “是这样的,听说薛首席是机械方面的专家,我们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薛寂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一口答应下来,跟着指挥官往外走。路过隔壁时君王房门紧闭,瑟瑞克和德瓦伦都不在,门口只有两个年轻的骑士在守卫。 一路来到基地中央,便见几个熟人都在这里,围着一个敞口的集装箱。薛寂走过去,就听到君王对科克西内亚说:“……边境既已停战,元帅不如暂回主星休养,帝国那么多出色的机甲师,一定可以给元帅重新打造一台优秀的机甲。” 科克西内亚神色淡淡,似乎完全没有听君王说话,目光逗留在集装箱内,薛寂看了眼,都是些等待回收利用的合金碎片。 指挥官一同走近,这时闻言说道:“是啊,元帅,主星医疗条件是帝国最顶尖的,您先养好身体,机甲的事我们来想办法。”随后低声问薛寂,“薛首席,这是陪我们元帅出生入死多年的机甲,我们已经将能找到的残片都收集了回来,您看您有没有办法修复?” 君王和元帅一同看了过来,薛寂走到集装箱旁边,捻起一个碎片看了眼后放下,“机甲自毁之后是没有办法复原的,就算勉强修复,性能和质量也会大不如前。”他接着拿起几片看了下,发现这台机甲采用的材料和接合技术都很老旧了,的确有点可惜,一台旧材料旧技术的机甲能冲锋陷阵这么多年,最初打造他的机甲师水平一定非常高超。 “以帝国目前迭代的速度,这些材料与核心技术未必兼容。”薛寂尽可能委婉地说道。 科克西内亚收回视线,看着集装箱久久没有出声,薛寂看向他,这才发现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握着一个碎片,上面还有一个模糊的金色花纹,像某种符号。 薛寂猜那可能是造这台机甲的机甲师的名字,就见科克西内亚手一扬,将碎片扔回集装箱内,淡淡说道:“不必了,换一台便是。走吧,调遣军团分守边境,其余人稍作整顿,两小时后出发回主星。” 几个军官推着元帅走了,只留君王和两个骑士长在原地。 薛寂看向君王,发现他也在看那些碎片。集装箱被机械臂阖上,移到星舰内,君王的目光就一直追随到舱盖关闭为止。 一台旧机甲而已,就是用的时间久了产生了感情,也没必要这么不舍吧? “这台机甲有什么特别的吗。”薛寂问。 “……听说是他的爱人为他量身打造的。”阿苏尔低声说。 薛寂不再问了,现今帝国元帅终身未娶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君王这种回答一般背后都有一段悲惨的故事。 两个小时后军队准时拔寨起营,太空航程漫长,抵达主星需要经历好几次星际跃迁,还要避开可能的黑洞和移动小天体,因此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容不得一丝马虎。 薛寂无所事事,干脆来到甲板上,在太空时甲板已经闭合了,但留了三面可视舷窗,视野还是不错的,结果到的时候甲板上已经有人了。 “怎么不见两位骑士长?”薛寂走到人身边,并肩看着窗外浩瀚无垠的宇宙,问道。 “此处安全,朕让他们去做自己的事了。”阿苏尔道,“你这几日辛苦,回去后恐怕更不得闲,怎么不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房间里闷,出来走走。说到辛苦,陛下这段时间应该比我更辛苦吧。” 阿苏尔摇摇头,“比起将士们,朕这点辛苦并不算什么。”他看着窗外,忽然说道,“你瞧,那是塞勒涅亚。” 薛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颗行星?” “嗯。一颗古老而美丽的行星。”阿苏尔说道,“朕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很漂亮。” 他们刚刚出发,灰星-ix一带的行星是帝国最后的防线,一旦被攻破,塞勒涅亚就会成为下一个战场。 塞勒涅亚是一颗非常有特色的星球,从太空俯瞰一半蓝一半绿,中间被一条金黄的弯带隔开,弯带形状很像古时候的月牙,因此用月亮女神塞勒涅命名,意思是像月亮。 星舰的航行速度很快,这颗美丽的星球很快化为一个小点,阿苏尔像是忽然想起来随口提了一嘴,转而说道:“你知道吗,朕来了才知道,比起主星,或许边境的事才更值得朕操心,这次战败就是一次警醒,如果不是科克西内亚和他手下的将士们拼死抵抗,帝国可能已经不复存在了。” 在这个话题上,薛寂的确底气不足,因此只是默默听着。 “此次休战只是暂时的事,早晚有一天联邦会打回来,如果不把他们打服,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朕相信你所说的,联邦的科技并不比帝国高超,但朕不能因此就心存侥幸,一丝也不能有。” 薛寂沉默了片刻:“陛下想做什么?” “等军团完全休养生息,主动出击,攻打联邦。”阿苏尔翠绿的眼睛燃起两束火苗,“只有强武之下,敌人才不敢来犯。联邦用新型武器来对付我们,我们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然后呢。” 阿苏尔看向薛寂,“朕知道你是专攻这个的,梅尔里安也说你很有天赋,最重要的是,”他放缓声调,“整个科学院朕只信任你,所以朕想把这件事交给你,可以吗。” 阿苏尔并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他的野心绝不止于不当一个傀儡君王,这也是薛寂选择他当靠山的原因之一。 “我可以接受这个任务。”薛寂买下的那颗矿脉丰富的小行星地下的稀有金属就可以用来生产新武器,事实上他目前改进的星舰和武器在设计时就已经考虑了这点,但很多事情不是他和君王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前提是陛下能向我保证那是友军。” 君王议院军团三方不合,这是薛寂上辈子就知道的事,这辈子看元帅对君王的态度,恐怕元帅效忠君王的可能性比他打道回地球还小,要知道一个人效忠另一个人的绝对前提是他认可这个人。 “朕只能向你保证,”阿苏尔说,“科克西内亚不会背叛帝国。” 这种空口无凭的保证薛寂是不会相信的。 他道:“即使王座上坐的人不是陛下?” “即使王座上的人不是我。” 舷窗倒映出阿苏尔朦胧的面容,薛寂看着那双翠绿的眼睛,说道:“但我的前提是,王座上的人必须是你。” 阿苏尔一怔,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薛寂并没有立马回答,阿苏尔转回头,看着窗外璀璨的星群,“我并不是一位合格的君王。” 他等着薛寂的回答,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可能,也许是煽情的,薛寂会说什么因为他选择了效忠自己,但那并不现实,他与薛寂之间更多是臣下的忠诚与君王的信任之间的等价交换,而不是他和薛寂作为两个个体之间的交心,更符合薛寂这个人一贯作风的是,他会说只有他阿苏尔当君王时才会给他想要的权利。 但没想到他最后得到的答案两者皆非。 “也许是因为陛下合我的眼缘。”薛寂说。 第197章 回到帝星后薛寂忙碌了大半月,一方面是处理前段日子积压的事务,另一方面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竞购会做准备,此外他的实验也进入了关键阶段,哪里都分身乏术。 不知是不是彻底取得了君王信任,左骑士长被调了回去,换了上次传信的吉恩来。 ——这次是真的贴身保护,不再需要有报告告诉君王首席每天都干了什么。 吉恩比德瓦伦年轻,性子也更活泼,跟着薛寂没几日便忍不住向德瓦伦发消息:“上士,你是怎么做到跟薛首席相处几个月的?” 没多久,德瓦伦扣了个问号回来。 吉恩啪啪打字吐槽:“薛首席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做实验的时候还不许我跟进去,奇努斯塔顶层又没什么人,我天天对着堵墙,还不如在王宫里训练呢。” 德瓦伦回:“不可怠慢,时刻警惕薛首席身旁可能的危险。” 吉恩当然明白这点,也时刻打着十二分精神,架不住日子实在太无聊,除了薛寂办公室里的小机器人可以聊些没营养的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281章 他郁闷地关掉光脑,正打算再玩几盘小机器人自带的小游戏,办公室门便开了。 薛寂足下生风地进来,看也不看他,径直进入休息室,反手就将门一关。吉恩抬到一半的屁股坐了回去。 半个小时后,休息室门打开,薛寂出来,身上的工装换成了灰衬衫和黑西裤,衬衫第二颗扣子别着朵银白玫瑰,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十足。 “出门。”他言简意赅。 吉恩差点激动地原地蹦起来。 这么些天了,可算要走出吃住都在这的地方了。 * “元帅府?”吉恩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大门。 “别愣着,过来搭把手。”薛寂已经走到飞行器储备箱后,从里搬一个半人高的合金箱子。 “您来这干什么?”吉恩郁闷地走过去拖住箱子另一端,结果被重量压得差点脱手,急忙用膝盖顶了一下才将将拿住,“这箱子里装了什么,这么沉。” 薛寂没回答。吉恩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两个人搬着箱子走到门口,门禁系统将来访者信息传进去,很快指挥官亲自来开门,眼里还保留着几分诧异,显然没料到薛寂会上门拜访。 他看了一眼两人手里的箱子,有些困惑:“薛首席,你们这是?” “听说元帅近日身体好转,所以备了些薄礼。”薛寂说道,“不叨扰吧?” 指挥官更困惑了,嘴上说道:“不叨扰,只是元帅方才睡下了,薛首席不忙的话就进来坐会儿吧。”说着让开身体。 “不了,您帮我转交就可以。”薛寂原也没有进去的打算,东西送到就走,“我还要去王宫一趟。” 指挥官闻言更不好留他,只好接过东西,目送薛寂和吉恩上了飞行器离去。箱子不轻,但对于常年进行体格训练的军官而言还拿得动,指挥官不清楚箱子里装了什么,怕磕坏了,于是双手抱到客厅里,等科克西内亚醒来便三言两语说明了这件事。 科克西内亚坐在轮椅上,“打开看看。” “元帅,我认为我们应该先检查一下。”指挥官面露不赞同,“薛寂毕竟是……的人。” “他还没那么蠢,打开吧。” 指挥官劝他不动,只好打开。箱子做了四面开合,按一下顶部的按钮就能自动打开,等里面的东西暴露在二人眼前时,指挥官也万分诧异。 只见里面赫然是一个形体优美的机器人,大概只到成年alpha腰部,但做工非常精巧,最重要的是材质和颜色二人都非常熟悉。不管一台机甲换了何种方式来到眼前,任何与这台机甲朝夕相伴的人都能一眼认出,遑论这个机器人胸前还有一个世上独一无二的符号。 很显然,薛寂作为联合科学院首席能轻易拿到回收的机甲残片,他用这些残片重新做了一个机器人出来,而且并没有进行熔化再塑型,而是用其他颜色性质相近的材料做了衔接,表面十分巧妙地做成了冰裂纹,既不损毁原本的残片,又不影响机器人的美观。 这个礼物,科克西内亚是一定无法拒绝的。 指挥官上前检查了一番,最后看向科克西内亚,“是陪伴型机器人。” 机器人识别到人声自动开机,原地转了几圈,似乎是在判断环境,最后滑到科克西内亚的轮椅旁边,“您好,元帅,001很高兴为您服务。请元帅为001命名。” 它胸口金色符号的高度正好与科克西内亚头部齐平,科克西内亚抬手摸过符号周围几道划痕,用了机甲原先的名字:“……琥珀。你就叫琥珀。” * 另一边,吉恩对于薛寂送了科克西内亚什么东西实在非常好奇,正寻思着找时机再问问,可惜他们前脚刚离开元帅府,后脚就来到了王宫。 来到王宫外却见宫门紧闭,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吉恩不知经历过多少回这样的场面,心知君王此时恐怕是见不了人的,但是薛寂…… 吉恩犹豫片刻,看了眼薛寂,“您稍等,我先去问问。”说罢下了飞行器一路小跑到宫门外。 他与领头的骑士交谈了片刻,后者遥遥朝飞行器投来一眼,又与吉恩说了几句,便转身往宫里去了。大概过了半小时,他才出来,朝吉恩点了点头。 吉恩立马跑回飞行器边,对薛寂说道:“陛下请您进去。”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充,“只请您一个人进去,我在外头等您。另外您最好小心着些说话,陛下这个时候可能心情不太好。” 薛寂最后在寝宫见到了君王。 这是薛寂第一次见到病症发作,或者准确点说,病发刚结束的君王。寝宫布置得极尽奢华,但尽管极力掩饰,薛寂还是能看出来整间寝宫草草收拾过,角落里还有一些忽略的玻璃碎渣。 薛寂进去的时候君王正斜倚在塌上,右手臂搭在眼睛上,吐息粗重,双唇殷红得像染了玫瑰汁水,下唇还残留着齿痕,尽管裹着长及足尖的宽袖长袍,但凌乱的领口与因姿势而紧贴肌肤的布料还是将君王的好身材暴露无疑。 薛寂脚步微顿,踏进殿内,走到塌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陛下。” 君王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似乎没有听见有人叫他。 薛寂于是抬起眼,明目张胆地打量他。君王今日的长袍是宝蓝色的,金丝镶边,面料像丝绒,有着奶油般的光泽感,非常衬君王的肤色。袍子像是随手披到身上的,腰间的结系得松松垮垮,看上去一扯就掉,领口也因此敞得开,露出大半结实饱满的胸肌和小部分块块分明的腹肌,汗珠划过时会留下一道透亮的水痕,使得那块肌肤看起来像融化的蜂蜜。 薛寂视线往下,看到君王□□有几点深色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长袍下摆,再往下,便见周围的红地毯上也有星星点点的深痕。 这时,薛寂才在满室炽灼的花香味中嗅到丝缕铁锈味。 他眉头微动,直起身走到榻脚,便见几滴猩红的血珠从君王足尖滴落,他撩起袍脚,便见君王光裸的足底横亘着几道新鲜伤口,还嵌着些玻璃碎渣。 薛寂啧了一声,环顾一圈,开始四处翻找医药箱。翻找的动静终于吵醒半昏迷的君王,嘶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干什么?” 薛寂回头,君王正放下手臂,撑榻坐了起来,双脚浑不在意地踩到地上。 “医药箱放在哪?”薛寂问他。 君王的眼神此时并不清明,像雨后蒙雾的森林,隔了半秒才问:“你受伤了?” “是你受伤了。” 君王怔愣片刻,抬起双手看了眼掌心,宽松的袖子随之滑落,薛寂看到他手掌和小臂内侧都有细碎的伤痕,血已经自发凝固,但颜色仍保留着刚流出来的鲜艳。 “不需要。”君王放下手。 薛寂没有搭理他,转身继续动作,他刚翻找到床头这块,正要接着打开床头柜,背后忽然伸出一只手,越过他的肩头牢牢按住柜门。 “……朕说了不需要。”君王湿热的吐息喷洒在他颈后,浑身气息滚烫,呼吸还有些不均,语调带着微微的愤怒。 薛寂停顿两秒,回过身冷淡地和他对视:“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 他拂开君王的手准备站起,君王另一条手臂就抬了起来,抵在床头柜上,将他牢牢圈在臂弯之中。 “……为什么急着走。”君王眯起眼,朝他欺身,“这么多天了,朕不找你,你就不找朕。这次难得主动过来,为什么又急着走。” 薛寂淡淡道:“陛下是大忙人,每天都要处理国家大事,我哪敢来打扰陛下。” 君王又逼近了些,眼帘微微下垂,目光落在薛寂淡色的薄唇上:“论忙,薛首席才是真正的大忙人吧。” “比不过陛下,连处理伤口的时间都没有。”薛寂毫不退让地迎视。 四目相接,君王忽然倾身,彻底消弭两人之间的距离,接着便听咔哒两声柜门开合的声音,君王放下双臂,将医药箱放到两人中间。 薛寂扬了下下巴。 君王慢半拍坐到床沿。 薛寂打开医药箱,挑拣出消毒药水、棉签、外伤药和纱布,一屁股坐到君王旁边。 “手。” 君王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薛寂也不催促,片刻后君王的手抬了起来。 薛寂推起袖子,麻利地消毒,上药,包扎,然后说:“另一只。” 君王抿唇,伸过另一条手臂,薛寂如法炮制地处理完,接着单膝跪到君王身前,伸手就去捉君王的足腕。 阿苏尔着实惊了一下,双脚下意识后退,整个人也向后仰去。 薛寂眼疾手快,左手已圈住了君王一只脚的足腕,阿苏尔哪被人这么握过脚,顿时一股酥麻的感觉自脚腕蹿至腿间,下意识要挣开,就被薛寂拽着往反方向拉去。 “薛寂!”阿苏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耳后却不受控制地漫上绯色,“你真是越来越大胆!” “怎么,陛下要砍了我的头吗。”薛寂自下而上抬眼,一面说一面加紧了力道,将阿苏尔赤裸的脚放到自己大腿上,“因为我胆大包天冒犯了陛下的尊体?” 第282章 阿苏尔气得说不出话来,因为薛寂分明是在为他处理伤口,他若发作,倒显得他无理取闹。 “陛下如果不习惯,最好乖乖配合。”薛寂从医药箱挑出把镊子,“我也不想一直跪着。” 阿苏尔只好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唯一庆幸的就是他怕病发时磕坏薛寂送的抑制环所以摘掉收了起来,不然此刻恐怕已经被薛寂发现了。 有些玻璃渣嵌得深,薛寂专注地处理伤口,阿苏尔垂眸看着他,心底越来越浮躁,他拢起腿间布料,手臂搭在上面,心中开始责骂几十分钟前听见薛寂要进宫就不分情况迫不及待将人放进来的自己。 他不该仗着薛寂是beta,就如此肆无忌惮。 “陛下恼我了?”薛寂忽然出声。 他仍低头专心致志地处理伤口,阿苏尔盯着他微微滑落的眼镜,说:“没有。” “那陛下怎么不说话。” “不敢。” 纱布缠到最后一圈,薛寂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抬起头,眼中笑意盈盈,“陛下还说没有?” 汗珠划过喉结,几息后阿苏尔狼狈地别开眼,余光看到薛寂抬起了自己第二只脚。 伤口终于处理完毕的时候,阿苏尔长长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忽然来了。” “陛下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不觉得太晚了吗。”薛寂收好东西站起来,从口袋里取出个数据盘,“你要的东西。” 阿苏尔接过来,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薛寂。 “我只能黑进去一次,再多会被发现。基因总库里的确删除了部分新生儿的dna序列,从三十年前开始大概每五年左右会删除一批,统一特征是都出生在偏远行星或贫困地区。一次最多抓取部分删除记录,都在这里面了。” 阿苏尔收紧五指,将数据盘握在手心:“足够了,谢谢。” 薛寂没说话,寝宫内安静下去,阿苏尔收了下搭在腿间的手臂,过了会儿说道:“你不好奇朕为什么会这样吗。” “陛下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薛寂嘴上说道,其实心里门儿清。 “朕……”阿苏尔张口,最后只说,“你进宫来就是为了给朕这个?” “只是顺便。” “顺便?” “主要是怕陛下在心里恼我,”薛寂慢悠悠道,“怎么都不主动找陛下。” 阿苏尔沉默一瞬:“朕那时并不清醒,说的都是些糊涂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薛寂点到为止:“还有一事。陛下介绍来的那位志愿者有一段时间没音信了,还请陛下下次帮我转交药剂的时候一并转告,让他这几天抽空来做个检查。” 战后有大堆事情要处理,加之在灰星时药用的狠了,病征反噬得厉害,阿苏尔的确没空想起这事,此时闻言就道:“朕知道了。” “那我就先告退了。” 薛寂走了,阿苏尔松开手,低头看着神采奕奕的某处,有些厌恶地皱了下眉,忽听薛寂的声音再度传来。 “对了,这两天伤口不要碰水。” 阿苏尔一惊,连忙重新用手搭住,看向门口。 薛寂脚已经踏出寝宫了,身子后仰进门内,“陛下记得及时换药。”说完才是真走了。 阿苏尔倒在床上,半晌抬起手臂,盖住了眼睛。 第198章 “薛首席。” 薛寂在临近宫门的时候被叫住了。 瑟瑞克在距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长手臂递过来一台迷你光脑,“这是陛下要我给你的那五百个人的资料,如果没问题的话,我马上安排人过去。” 薛寂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阿苏尔安排得很周到,符合他当初提的要求,“没有问题。”他将光脑还回去,正准备离开,就听瑟瑞克接着道,“这几日宫里的玫瑰恰在授粉期,空气里都是花粉,我瞧薛首席的衣服也沾上了,不如换身衣服再走吧。” 薛寂和他对视几秒,“那就有劳阁下了。” 瑟瑞克立马喊了个骑士过来,“你带薛首席去换套新衣服。” 薛寂跟着骑士走了,德瓦伦这时恰巧领队巡逻路过,两人简单打了个照面后擦肩而过。德瓦伦走到瑟瑞克旁边,“你这是要让人把薛首席带去哪?” 瑟瑞克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说道:“你跟薛寂相处了几个月,清楚他的穿衣习惯,在宫里备几套他能穿的衣服,然后吩咐下去,让每个人都注意着点,以后每次薛寂来都务必让他换了衣服再出宫。” 德瓦伦不解。 瑟瑞克目色深沉:“你没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吗。” 陛下简直像圈地一样把薛寂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圈了起来。 德瓦伦尴尬地摸了下鼻子,“我会尽快让人置办的。” * “明天晚上有空吗。” 薛寂在忙完之后才看到这条消息,是阿苏尔发来的,薛寂没备注,因此对方名称仍显示是一串数字。 “几点?” “七点。” “可以,你直接过来。” 他们之间的通讯一向简短,因此发完这句之后对方便不再有回信,薛寂拿起毛巾进了卫生间,出来时吉恩还待在一楼,似乎不是很适应。 薛寂下楼,走到吧台开始磨咖啡,“你住德瓦伦之前的房间,就是你左手边第二间,有什么需要就告诉家政机器人,它会下单的。” “噢,好的。”吉恩从院子里收回视线,问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您也很喜欢玫瑰?” “一般吧。”薛寂随口回。 “这样啊。我看您这满院子的玫瑰,我还以为您和陛下一样呢。” “不知道种什么,随便种了点。”薛寂端起咖啡,留下一句自便就上了楼。 餐桌上有家政机器人准备的沙拉和果汁,薛寂的那份已经端到楼上了,不跟他一起用,吉恩坐到餐桌旁,果断抛弃了难喝的营养液。餐桌正对通往院子的落地窗,吉恩一边用餐一边欣赏黄昏时分院子里美如画的景色,暗自感慨薛寂虽然工作起来不要命,但工作之余实在会享受生活。 他用到一半忍不住掏出光脑对着晚餐和窗外各拍了张照片,发给德瓦伦:“上士,原来你跟着薛首席过的都是这种日子吗。” 德瓦伦正给君王汇报工作。 瑟瑞克离宫去办薛寂那几家公司的事了,调查基因库删除名录的事情就交给了他,已经有了初步眉目,底下人摸到了一条买卖人口的暗线,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个中转点,正向君王请示下一步要怎么办呢,消息弹窗就跳了出来。 因为怕有紧急情况,德瓦伦在宫里所有的消息设置都是收到即可见,不需要再点开,这会儿冷不丁跳出两张图片,正被君王看了个正着。 不消言语,君王的注意力已经被两张图片分去了部分。 “是吉恩发来的消息。”德瓦伦只好硬着头皮解释。 “说了什么。” 德瓦伦其实已经看见全部消息内容了,此时也只能全部点开展示给君王,干巴巴道:“其实我大部分时间用的还是营养液。” 阿苏尔的注意力却全在图片里盛放的玫瑰上,“这是哪。” 德瓦伦看了一眼,“是薛首席家里的院子,不过我离开帝星前还没种这些……这些花。” 那就是在他们前往与联邦谈判的那段时间,薛寂往自家院子种了这些玫瑰花。 阿苏尔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下,对德瓦伦说道:“继续吧。” 德瓦伦连忙收起。 * 第二天薛寂照常忙碌,临近七点的时候提前到实验室等,等了一会儿,实验室的门便被敲响了。 薛寂有点诧异,因为阿苏尔这个人习惯了在高位,即使做了乔装举手投足间也保留着这种常年身居高位者的潜意识,到一个地方想进就进,甚少先过问主人的意见,之前每次来实验室,阿苏尔都是直接进来。 他起身去开了门,门外来人却不是阿苏尔。 “妮娅洛?” 现在是下班时间,妮娅洛没穿平时的实验服,明显打扮过,穿着粉色连衣裙和白色小高跟,平时梳在脑后的头发放了下来,耳边别着一个精致的发卡,脸上画了相得益彰的妆容,看上去非常漂亮。 “薛寂……”她咬了下唇,似乎有些难为情,“你晚上有空吗。”似乎是看出薛寂的意外,又急急补充道,“我知道这有点突然,我也是突然收到我父母的通知,要我去参加一场宴会,你知道这种宴会一般都要携带一名伴侣……” 妮娅洛出身在一个非常传统的家庭,她和她妹妹都是omega,因此到了年纪就会被催促婚嫁,这种宴会的目的也大多如此。薛寂体谅她的难处,但不会因此去当一个挡箭牌卷入无端的因果中。 “抱……”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刚开口,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 妮娅洛愣了下,回头看去,就见一个将自己裹得非常严实的高挑alpha站在不远处,虽然看不清脸,但能感受到他的气势非常不好接近。 第283章 “抱歉,”薛寂及时说完,“我晚上已经有客人了。” 妮娅洛的失望溢于言表:“抱歉,是我唐突了。”说着便要转身。 对于一个omega来说,在这种事情上当主动邀请的一方是很需要勇气的,薛寂开口叫住她:“妮娅洛。” 妮娅洛驻足,眼中闪起微光。 薛寂冲她笑笑:“谢谢你的邀请,祝你今晚一切顺利。” 妮娅洛勉强提起嘴角:“也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 她走向电梯,电梯口的alpha在她接近时微抬了下首,然后让出电梯门。那一瞬间妮娅洛看清了那双帽檐下的眼睛,毫无温度,像凝固万年的寒冰,虹膜边缘凝着金属般的灰绿色泽,眼底深处带着野兽般的占有欲和疯狂。 妮娅洛背后一寒,愣神间步入电梯,在电梯彻底关合的前一秒钟看到alpha迈步走向实验室,身影将年轻有为的beta遮得严严实实,就像…… 就像野兽正在逐步吞噬自己的猎物。 “没想到薛首席也非常受omega欢迎。” 薛寂挑眉:“也?” 阿苏尔自觉失言,率先进入实验室,轻车熟路地走向最里面的办公桌。 薛寂从白大褂里取出口罩戴上,顺手启动走廊上的空气清新,转身跟着进去。实验室大门自动闭合,薛寂走到办公桌后,阿苏尔已经在老位置坐定了。 薛寂取出脉枕,“手。” 阿苏尔自觉将手放上去。尽管有过许多次,但阿苏尔还是看不懂薛寂每次将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是什么意思,他当然也曾问过薛寂,但薛寂总是语焉不详,一副冷冰冰懒得解释的模样。 这次也不例外,薛寂搭了会儿便收回手,一句解释也没有,从胸前口袋里掏出笔电按亮,“转过来。” 阿苏尔转过身,解开卡扣翻下衣领,将马尾捋到身前,一声不吭地低下头。 冰凉的笔电照在腺体上,反复梭巡,好似将腺体从外到内都照透了。过了会儿,薛寂坐回去的细微动静传来,“你是不是没严格按照说明用药?” 阿苏尔竖起衣领转回去:“前段时间有点特殊情况,所以多用了几支。” “几支?” 阿苏尔顿了下:“不清楚,用的时候没注意。”说完几乎都能想到薛寂会说什么,大概是些“不配合研究的志愿者再怎么折腾也治不好”之类的冷讽,但出乎意料的是薛寂听了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对着电脑敲打,时不时皱下眉,仿佛遇到了一个棘手难题。 阿苏尔原本并不觉得胡乱用药有什么问题,毕竟对他而言藏好这个病比治好这个病重要多了,但此时此刻见薛寂这样,反倒生出一种辜负了他良苦用心的愧疚。 他思忖片刻,下定决心般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进入下个阶段?” “?”薛寂指尖一顿,偏首看他。 阿苏尔不自在地压了下帽檐,“到目前为止你只检查了我的身体状况,调整了我的营养摄入和用药,这一步够久了,可以进行下一步研究了。” 薛寂眼神古怪,半晌说道:“你连麻药都不肯让我用,下一步怎么进行?” 阿苏尔眼睫一颤,抬眼看他:“一定要用麻药吗。” 薛寂转动椅子正对他,曲起指节敲了几下桌板,视线微微下垂,似乎正在思索。 敲击声通过桌板传过来,仿佛也敲进了阿苏尔心里,令他的心也不自觉悬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几分钟,也许仅有几秒,薛寂轻描淡写的声音传来:“除非你能保证自己不被痛死在检查台上,不然我可不敢剖开你的腺体。” 阿苏尔提高音量:“剖开?” “也不是剖开腺体。”薛寂口罩上的眼睛弯了一下,“准确点说,是在不伤到你腺体的情况下剖开周围的肌层,但那地方神经密集,痛感超乎寻常,为了保证你不乱动影响我的操作,你必须接受上麻药。” 阿苏尔内心天人交战,最后还是要命的尊严占了上风。 “不行。”他声带紧绷,“如果是这样的研究恕我不能配合。如果只有剖开我的腺体才能研究出对症药,那么现在这样维持病况稳定就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阿苏尔迟了几秒才回答:“足够了。” “那你要严格配合我用药,像刚才那种情况不论什么情形都不能再出现,你能做到吗。” “我……”阿苏尔闭上嘴。 他没办法完全做到,薛寂的用药太温和了,并不能百分百避免他的信息素外泄,而他需要完全收好自己信息素的情况有太多可能。 “你看,两种情况你都不能配合。”薛寂说道,“我的研究要怎么进行?” 阿苏尔没说话,他感到一丝惭愧,的确是他隐瞒在先,才导致了现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如果他不是君王,他可以慢慢用药,无所谓信息素是否泄漏,也可以向薛寂解释无法严格用药的原因,或许也会接受剖开腺体的方案。 但他是君王,就不能让薛寂发现自己的身份。腺体这个器官太过特殊,与alpha的中枢神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接受麻醉,他不确定是否会意识不清以至于露出马脚。 如果薛寂知道自己效忠的君王是一个残疾人,他或许——不,是一定会失去这份忠诚,失去一个得力帮手,失去……薛寂。 眼下最好的方案是,他真的再去找一个罹患信息素紊乱的alpha患者,让他来当这个志愿者。可一想到有其他alpha对薛寂低下头颅,薛寂会仔细打量那个alpha的腺体,时不时单独同室而处,他就心烦意乱。 似乎相比起来——这个研究无法顺利进行下去也无所谓。 阿苏尔一直沉默着,薛寂似乎也意识到他的挣扎,为他留出一个安静十足的空间。 过了很久,阿苏尔说道:“我会配合你用药,一点都不多用。你有没有其他办法让别人察觉不到我的信息素?” “我有办法,你就能保证?” “是。” “好吧,我会试着想想。”薛寂从桌下拎出一个阿苏尔熟悉的箱子,“这是你接下来一个月的药量,还有一些晚几天我会托人转交给你。” 阿苏尔正要接过,一只素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按到箱子上方。 “记住了,是一个月,如果提前用完了或者偷偷用了别的药。”薛寂镜片后的眼睛紧紧攫住他,“这个由你配合的研究就到此为止。” 第199章 薛寂口中的“另一些”在几日后通过吉恩送到了宫里,是些黑棕色的浓稠饮用液体,一小管只有一根手指大小,阿苏尔喝了一支,苦得舌头几乎失去知觉。 他忍着苦味将这些饮液转移到床头特制的储藏柜里,拿完才发现底下铺了一层巧克力,和那天吃的很像,都是锡纸包装,形状像那个粉色枕头,花花绿绿的看着很有食欲。 阿苏尔愣了会儿,拨开这些巧克力,最底下还盖着一个项圈一样的东西,装在一个透明盒里,款式和上次的抑制环类似,都是金镶玉,花纹要更加精美,边上开了一个口,用珍珠链连着两端,中间用两根金链缀着一个流苏金锁,锁上镶有一颗帝王绿鸽子蛋。 像某种首饰,但帝国从来没有生产过。 阿苏尔拿起来,光照下能看见金锁和项圈中间的玉内部都有一层流沙一样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这个打眼一看就很名贵的东西只附了一张很简洁的说明书。 “强效抑制颈环,长时间佩戴于腺体有损,非必要时刻不可佩戴。 包装为特制收纳盒,用于平常存放。 如果打碎,必须立刻远离。” 阿苏尔珍重万分地收了起来,然后找了个玻璃罐,将所有巧克力都装进去。他捧着玻璃罐在寝宫内转了半天,最后还是选择放在床头。 想了想给薛寂发去一条消息:“东西已收到,谢谢。” 薛寂不时就回了:“记得遵守约定。” “好。” 阿苏尔收起光脑,动身前往书房。 战后事务繁琐,光是战争中死伤将士的抚恤就是一桩大事,议院只需走章程给钱,君王却需要亲到军中发表讲话慰问军民。讲话会以直播的形式实时同步在星网上,帝国所有眼睛都在盯着,他一丝纰漏都不能出。 这一日很快就到来了。 阿苏尔提前吃了药,打了抑制剂,戴上薛寂送的两个抑制环,换上礼服,系紧每颗扣子,别上鹰隼徽记,在骑士团护送下抵达军团总基地。 媒体早已候在现场,他一出现,一群人就扛着长枪短炮蜂拥而上。骑士团竖起枪杆清出一条路,阿苏尔肃着一张脸,目不斜视,步入会场。 会场已坐满了人,阿苏尔扫视一眼,看到薛寂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穿了一身黑,从领带衬衫到马甲西装皮鞋,就连因为双腿交叠而露出的一截袜子都是黑的,只有西装胸前口袋露出点叠得齐整的白色丝帕,镜框也换成了黑色,头发全梳了上去,只有几缕散在一边额角,既符合他的地位又不显得死板。 第284章 配上冷淡的表情,像个斯文败类。 他旁边就是科克西内亚,再旁边就是议院那几个老头子和各贵族公爵。 阿苏尔和他在人群中遥遥对视一眼,朝他略一点头,便走上了发言台。 薛寂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阿苏尔在发言台后站定,眼神下意识朝他那个方向投去,就看到薛寂朝自己略提了下唇角。 礼服下冰冷的抑制颈环紧贴着胸前皮肤,阿苏尔心中大定,开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从容。 “各位将士、同胞,作为法尔肯帝国的统治者……” 直播时间比预计要长,现场问题层出不穷,即使阿苏尔每个回答都简明扼要,但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从容不迫使所有观看这场直播的军民都安下心来。 台下。 几个议长与公爵彼此交换眼神,脸色都不太好看。 从开始到现在君王都不见任何异常,没有任何信息素紊乱的病发症状,莫非真被薛寂研究出来了治疗方法不曾?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直播顺利结束,君王率先离场,媒体在现场警卫引导下有序散去,其余人也陆续离开,薛寂站起来,发消息让吉恩去开飞行器过来,正要离开,忽听背后一声冷哼。 “看来薛首席的研究颇有成效。” 薛寂回头,便瞧见阿里文·威廉姆斯顶着一张臭脸,旁边还站着维拉德伯爵与一个差不多年老的男alpha,大腹便便,细看之下与阿里文还有点神似。 “薛首席,自从上次一聚又有好久不见。”维拉德笑眯眯的,“这位是威廉姆斯公爵,他一直很欣赏你的成就,想见你一面,奈何两位都有公务在身,时间实在凑不到一起。刚巧今日两位都在,我就自作主张牵个线,不唐突吧?” “伯爵哪里的话。”薛寂也笑,“这倒是我的疏忽,合该是我主动去拜会公爵才对。”说着主动朝威廉姆斯公爵伸手,“公爵,幸会。” 威廉姆斯公爵昂着下巴,神情难掩倨傲。另外两人这时也不说话了,各顶着张冷脸和笑脸看着。 薛寂唇角弧度不变,也不收手。 空气凝滞了几秒。 等威廉姆斯公爵自认摆足了架子,这才施舍般的抬起手,在薛寂指尖握了下:“薛首席,久仰大名。” “这么说,阿里文常提起我?” 阿里文登时露出一副要吐不吐的表情。 科克西内亚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他伤势初愈,虽能脱离轮椅行走,但总没以前利落,走了一段后就重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想着等人走光了再走,谁能想到还能看上一出好戏。 因为座椅和薛寂身形遮挡,威廉姆斯三人所站的位置是完全看不到他的,但薛寂的余光却能时刻看到他,这人也是好定性,愣是装作看不见他一眼都没分过来。 科克西内亚用眼神制止不远处要上前的指挥官,同时状若无意瞥过一边过道上侧身站着的人,瞄了眼那人腕上光脑闪烁的指示灯和耳蜗里的微型耳机,无声冷笑。 看来观赏这出戏的人还不少。 “是听阿里文提起过你几次。”威廉姆斯没想到还有人把客套话当真的,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将话题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毕竟如今能先后主持同一个课题的科学家可不多见,我看薛首席与小儿之间也算难得的缘分。” 阿里文快吐了。 “我倒是想,只是威廉姆斯院长看上去似乎不太情愿。”薛寂双手插兜,闲适地站在那里,“如果不是知道威廉姆斯院长的一切行为都是从科学院立场出发,我还以为他对我这个首席很不满呢。” 公爵没说话,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不悦。 他对γ-3区的新举措当然也颇有微词,薛寂心知肚明,就是要看看这帮人为了拉拢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 维拉德视线在他们脸上各自扫过,这时一笑,说道:“的确如此,大家都是为了科学院能够欣欣向荣,为帝国做出实际贡献,心都是好的,就是做事方法不一样,一时间想岔了也情有可原。说来阿里文还提过几次,在他手上一筹莫展的项目没准到了薛首席手里能有重大突破,你瞧这不就说中了?要知道信息素紊乱症可是一大难以攻克的难题,真应了那句老话,英雄出少年呐。” 科克西内亚原本略觉无趣地听着,此时目光一凝,利刃般射向薛寂,旋即便见薛寂快速瞟了自己一眼。他立时收敛表情,薛寂已对着维拉德笑道:“伯爵这话是什么意思。” 科克西内亚垂眸,脑子快速过了一遍维拉德刚才的话,心中浮起几分愕然。 莫非…… 可是看薛寂的反应…… “薛首席,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了吧。” “什么事实,您真是叫我糊涂了。” 维拉德笑意微敛,可细盯薛寂的表情又看不出什么破绽。难道薛寂是真不知情?那刚刚君王的表现又是怎么回事? 维拉德脑子快速运转,与威廉姆斯公爵对视一眼,从中得到某种信号,几秒后试探道:“薛首席当初是为什么要接手阿里文的项目?” 薛寂一副看起来真的与阿里文不和的样子,听了这话便说道:“我怎么不知这项目何时冠了阿里文的名字。” 这不抓重点的。 维拉德心中暗骂,嘴上笑着讨饶:“这才是糊涂话了,我的意思是,rsp-bio-phe011项目是有哪点让薛首席看中了?” 科克西内亚听得直皱眉头,眼睛随意一扫,便看到过道上的人已背过身去,手指快速按了下耳廓。 “什么看中不看中的。”薛寂说道,“光是我自己的项目就忙不过来,若非不得已,我一个成天拧螺丝的,干嘛要去挑这精细担子。” 是啊,维拉德恍然,惊觉薛寂专攻的并不是生物医学领域,甚至可以说毫不相干。难道是君王借薛寂之手转移走这个项目,安排了其他人来偷偷研究? 这样就说得通了,维拉德正思索着,忽听薛寂一声叹气。 “我这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可就指着忙完这一阵,等竞购会过去后好好松口气,项目什么的都放一放,出去度个假。” “有理,有理。”维拉德一听大喜,薛寂若走,局面的主导权就极可能回到他们手里,“薛首席这是已经想好去哪了?” 薛寂报了个星球的名字,尤以拍卖行、casino、nightclub等高消费场所众多出名,被戏称为娱乐之都,“如今什么东西都水涨船高,我倒是想玩个痛快,可惜恐怕玩不了几天。” “怎么会。”维拉德眼珠一转,意有所指,“我相信竞购会在薛首席的主持下一定能圆满结束,届时一项重担落地,薛首席想放松几天就放松几天。” 竞购会主持这几个字眼一出,阿里文就错愕不已,刚要说话,就被公爵冷冷一眼钉在原地。 薛寂装没看见,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那就借伯爵吉言了。” 三个人笑得虚情假意,看得科克西内亚直犯恶心,光这短短几段看似寻常的对话里,就暗藏着不知多少腌臜勾当。议院和贵族的德性他是知道的,只是实在没想到看着薄情寡欲的薛寂也要从中掺一脚。 正忍着,又见威廉姆斯公爵转了转眼珠,冲薛寂挑起一个微妙的笑,“这么说,薛首席是不知道陛……” 科克西内亚握紧扶手。 “薛首席。” 公爵的话被朗声打断,科克西内亚抬头,只见左骑士长从会场前门阔步进来,在四人几步外站定,目光扫视一圈后便道:“陛下有请。” “这就来。”薛寂应了一声,“公爵刚才是想说什么?” 威廉姆斯公爵看着颇为遗憾,随后看了看德瓦伦,又看了看薛寂,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露出几分胜券在握的了然。 原来薛寂不知道君王是个残废。 他笑道:“不是什么要紧事,以后有机会再与薛首席聊。” 薛寂略一颔首:“那么我就失陪了。” “请便。” 薛寂与德瓦伦一道离开,威廉姆斯三人也相继离去,随后过道上的人也不见了踪影。科克西内亚松开双手,坐了一会儿,直至指挥官上前来。 “元帅,我们要不要提醒……” 他离得远,听不见具体讲了什么,但大致情形还是能看明白的。 “提醒什么。”科克西内亚冷嗤,“你当那些骑士的眼睛是白长的,轮不到我们掺和。” 第200章 停泊君王专用飞行器的地方被重兵把守,薛寂穿过重重守卫来到飞行器前,德瓦伦主动为他开了门,便见君王在里面坐着,正阖目假寐。 薛寂没闻到香味,目光在他胸前逗留了片刻,开口:“陛下找我。” 君王睁开眼,声音很沉:“上来说话。” 薛寂坐上去,刚坐定,门立刻被德瓦伦关上了,前面瑟瑞克也下了驾驶座,与德瓦伦一道守在飞行器左右。 第285章 宽敞的飞行器内顿时只余两人,薛寂抽出胸前手帕擦了擦手,尤其是刚才握手的地方,一面道:“陛下方才的演讲很精彩,连我有几分感动。” 阿苏尔只问:“你方才和他们聊了什么?” 薛寂将手帕丢进微型垃圾处理器里,“陛下不是都听到了。” 阿苏尔一顿,脑海里闪过梅尔里安对薛寂的评价。 原来薛寂是真的对这些东西很敏锐。 他是都听到了,如果不是他混在现场的人及时发现薛寂在和那些人交谈,开了实时监听,恐怕他就错过了这场精彩谈话。 他眼底漫上几分阴郁,忽听薛寂道:“陛下这么问我,是不相信我?”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是啊,任谁这么被监听都不会高兴。可如果没有监听,他怎么能及时派人去打断这场差点暴露他秘密的谈话。 “……朕没有。”阿苏尔停顿片刻,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说有些事情他还不想让薛寂知道,说他确实在怀疑薛寂的忠诚是有条件的,还是说对手确实掐着他的命门? 他今天一天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那帮人跟前,已经让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走向破裂边缘,加上德瓦伦最近追查到的线索,这个当口,他实在不敢拿他和薛寂之间的关系作赌。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薛寂透过后视镜看他,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当然希望阿苏尔对他坦诚,这样他能更高效地替他治病,同时舍去阿苏尔每次遮掩外出的风险,可惜显然这在当下是不可能的。 他略调整了一下姿势,哪知令阿苏尔误以为他要离开,行动快过思绪,右掌已扣住了他放在座椅上的手背。 薛寂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朕信你,这点毋庸置疑。”阿苏尔无意识收紧五指,“朕只是希望有些事情是通过朕的口告诉你,那帮人老奸巨猾,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什么话都说的出来,朕不想你受他们蒙骗。” 换作任何一个人这么半真半假地对薛寂说话,薛寂已经一声冷笑甩过去了,奈何这个人是阿苏尔。 他总是亏欠和心软居多。 “我看着是那么好骗的人吗。”最终,薛寂只是一扯嘴角。 “不是。”阿苏尔说道,“但还是少跟他们往来,你越引起他们的注意,越容易身陷危险,朕会担心。” 这话薛寂爱听,一时和颜悦色道:“起码要等到竞购会之后。”他反手抓住阿苏尔的手,看了眼被衣服磨红的地方,“这衣服料子糙,不适合陛下,重做一套吧。” 阿苏尔这才意识到两人手还交叠着,忙抽回,闷闷应了一声。 竞购会在所有人的期望中缓步靠近,不知是不是这次事件给了阿苏尔一个警醒,此后一段时间君王三天两头都要召薛寂进宫,也没什么要紧事,多数是扯些漫无边际的闲话,政务之余请薛寂一同在宫里走走。 每回薛寂都要换身衣服,在这样的频率下,德瓦伦准备的衣服和他自己换下的很快塞满了一个衣柜。宫里的骑士和内侍起初还眼神颇为微妙地打量他,后来见怪不怪,甚至干脆在宫里腾了间专门给他用的屋子。 瑟瑞克的脸色肉眼可见一日赛一日冰冷,见着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与之相反,德瓦伦从起先的尴尬变得适应良好,对薛寂比以往更尊敬。不管其他人是何态度,薛寂全盘接收,晏然自若地进出王宫。 三天两头之外,君王则是换了另一个身份亲临奇努斯塔,恨不得将薛寂全部时间占为己有,杜绝他与贵族那帮人接触的可能性。 ——当然是防不住的。 无论君王如何设防,薛寂总能在某几个晚上抽出时间去赴某些人的邀约。 于是竞购会就在君王的担忧与微妙的不爽以及薛寂既无奈又好笑的心情中到来了。 竞购会前夕,薛寂发布了三条新规。 一,允许中小企业入场参与招标。 二,生产商以科学院成果为商品时必须规定一定的售价区间。 三,凡科学院及下属机构内个人或团队参与竞购,必须以匿名形式通过oa系统提交研究成果,并允许个人参与,流出入账款不得与科研经费混淆,将在竞购结束后统一清算。 新规一处,全区哗然。 阿里文·威廉姆斯当晚就掀了桌子。 “我早就提醒过你们,薛寂此人贪得无厌,给了一样只会再要一样。”他暴躁地走来走去,“现在好了,连竞购会都落入他手里,我们还怎么做手脚?他倒是有钱了,我们呢?” “给他点甜头罢了,不过是一次竞购会,大不了明年再拿回来。”威廉姆斯公爵不以为意,“他越贪心对我们就越有利,这次竞购会一过,还怕抓不到他的把柄吗。到时候泄露一点给菩兰拜戈,以他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不怕薛寂不倒向我们这边。” 阿里文阴着脸:“干吗非要拉拢他,要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粗鲁!”公爵呵斥一声,“他现在一死,菩兰拜戈必定以为是我们干的,少不得找我们算账,你以为那些骑士是吃干饭的?” “那又如何?他最多也只有些骑士,军团又不听他的,能拿我们怎么样?” “军团是不听他的,可也未必帮我们。”公爵脸色有点古怪,“你以为硬碰硬就是好事?科克西内亚可不是什么简单货色,我们和菩兰拜戈斗的越狠就越便宜科克西内亚。再说最近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一伙人盯上了我们,我们得小心点。” 阿里文犹不甘心,要知道从前都是他负责,能从中吃不少回扣,如今乍被别人夺走哪能就此罢休:“可那三条规定哪条是对我们有利的,就算我们能退,光第二条就足够让那些集团不满。”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和薛寂早有商量,第一条无非是让薛寂的公司进来,第二条明着是那么写,实际还不是任我们定?至于第三条,”公爵讥笑一声,“你说的对,薛寂的确贪心,光是要科学院的采购款哪够?” 阿里文反应了一会儿,瞠目结舌:“你是说……” 公爵笑着点头:“都是在菩兰拜戈面前做做样子罢了。款项先过薛寂,最后还是会秘密过院长办公室,你多留心,别让其他三个抢占了先机,之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等喂撑了薛寂,让他失去菩兰拜戈这座大靠山,不怕他吐不出来。” 无论底下如何暗潮汹涌,竞购会如约而至。 薛寂名下的公司来了五个人,进场后表现得各不相熟,各自散到场内各处。薛寂系上西装扣子,站到主持台后,不动声色确认了下他们的位置,交换了下心照不宣的眼神,便正式开启整场会议。 在集团的有意放水下,薛寂几个公司很快拍到了几个项目,薛寂见好就收,做了个事先约定好的隐蔽手势,那五个人便不再参与。之后大小项目各自流入各集团手中,整场竞购会持续了三天,结束的时候各方都很满意。 各项目交付还需要一段时间,薛寂趁这段时间进了趟王宫,毫不客气地对君王说道:“你的人还得借我用用,另外最好找一些背景干净的地质专家,工程师或机械专业的优秀学生,要绝对可信,而且没什么牵挂。” 阿苏尔心中一动,问道:“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去做答应陛下的事。”薛寂点了几下光脑,上方浮起一颗星球的三维投影,正是薛寂买下所有地皮的那颗小行星,用来建工厂正好。 他简单说了几句,阿苏尔立时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道:“好,你要多少人都可以给你。” “陛下的人得先过去部分。”薛寂将行星坐标发到君王光脑上,“提前做些准备,等我过去再具体部署。” 阿苏尔愣了下:“你也要去?” 薛寂耸肩:“说好了等竞购会结束后出门度假,总不能食言。”说着提起带来的箱子放到君王跟前,“这是半年的量,请陛下转交,如果过程中有什么不舒服,”薛寂曲起双指叩了叩光脑,“让他给我发消息,我会赶回来的。” 半年,这么久吗。 薛寂显然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阿苏尔心知眼下是什么情形,按下那些不合适宜的念头,说道:“你出门‘度假’,朕不好送你。朕会给你安排好得力的助手,吉恩也会跟着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他们会无条件满足你。” 这可真是至高无上的信任了。 薛寂勾唇:“那就多谢陛下了。陛下一人在帝星也要一切小心。” “朕会的。” 两人对视了片刻,阿苏尔率先别开眼,接着谈起正事。薛寂推过去一个微型光盘:“竞购会所有款项都会通过这个账户进出,陛下可得派人盯好了。” 阿苏尔接过来,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一个月之后,薛寂将事务派发给四大科学院院长与莱森等人,关停地下组装库与实验室,对外宣布休假,归期不定,提着行李与吉恩两人踏上了前往娱乐之都的客船。 第286章 君王收到消息,犹豫了一下,通过君王的通讯号给薛寂发去一条消息。 “一路平安。” 几秒后,光脑嗡嗡震动,薛寂的消息弹了出来。 “万事小心。” 第201章 薛寂抵达娱乐之都后象征性地待了几天便再次踏上旅程,秘密辗转几个星球,最后搭坐吉恩不知从哪搞来的小型私人飞船来到了塞勒涅亚。 这是薛寂两辈子第一次来到塞勒涅亚,这颗星球的确如同从太空看上去那样,宁静,美丽,中间的巨大海湾流淌着金黄的水流。飞船停靠在海岸边,薛寂走近俯身掬起一捧水,水流尽后指间留下金沙一样的东西,但触感要比沙子柔软得多。 塞勒涅亚总体地势平缓,但以这片月牙海为界却将两边分成截然不同的生态环境,一面全是高大茂盛的树木,对岸却遍布一种低矮的蓝色灌木小花,因此在太空中形成了蓝金绿三色分明的景观。居民的房屋则以半胶囊型为主,零散分布在这片广袤无垠的蓝色花海间,色彩饱和,线条圆润,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幅童话书插画,就连薛寂脚下这块用于启停飞船的场地也做成了类似风格。 脚边的蓝色小花一簇一簇开得旺盛,薛寂目光微动,正要俯身细看,忽听一阵飞行器靠近的嗡鸣,循声看去便见一辆飞行器风驰电掣般靠近,最后悬停在花海上方。 几秒后,飞行器舱门打开,从里跳下来一个身材火辣个子高挑的女子,戴着一个很酷的头盔,穿着皮裤皮夹克,里面的衣服很修身,露出点引人遐想的事业线,胸前挂着一个钢制军牌,跳下来后很快目标明确地朝薛寂走来,一面走一面单手摘掉头盔,顿时,一头火红的长发倾泻而下。 “首席,那位是芙蕾雅,这次负责看管这项工程的主负责人。”吉恩凑近低声道,“她是信息安全与保密技术的专家,底下的人也是个中好手。你要的那些工程师和学生都是她一一物色来的,绝对可靠。” 芙蕾雅有一张极其美艳的脸,薛寂分不出她的性别,“beta?” “alpha。”吉恩说,“芙蕾雅队长带的人全是alpha,您如果到了地方分不清,可以看他们胸前的军牌,他们人手一个。” 薛寂点头,正说着,芙蕾雅已走到两人跟前,甩了下头发,腾出一只手伸向薛寂:“你好,芙蕾雅。” 一旁吉恩已经规规矩矩行了个骑士礼,说明这个alpha的层级应该在吉恩之上。 “你好,薛寂。”薛寂在她指尖握了下,立马松开,却见眼前alpha露出个明艳的笑容,手掌往前一送,虎口卡住薛寂虎口,有力握住了薛寂整只手。 “久闻薛首席大名,今天总算见到了真人。”芙蕾雅眼神在薛寂脸上流连一圈,指腹摩挲了薛寂手背几下,看到薛寂皱眉才不紧不慢撒手,“薛首席是想先在塞勒涅亚逛逛,还是直接去工程基地?” 工程基地就是薛寂买下的那颗小行星的代称,时间紧任务重,薛寂自然没心思闲逛,简言道:“直接去工程基地。” 芙蕾雅挑起单边眉毛,“那就请二位跟我来吧。” 她转身走向飞行器,吉恩等她走远了几步才有些尴尬地小声道:“芙蕾雅队长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呃,小毛病。” “比如?”薛寂掏出手帕擦手。 “嗯……稍微有点,”吉恩支吾了几声,“有点好色,不管alphabetaomega,男女老少,只要是长得好看的她都会,嗯……稍稍调戏一下。” “我听得到,小吉恩。”前方芙蕾雅忽然道。 吉恩的脸色顿时万分精彩,觑了眼薛寂,选择装傻充愣:“您说什么呢,什么听到?” 芙蕾雅只回头笑看了他们一眼,接着往前走去。 薛寂迈开脚步,一面问:“她底下的人都有这个毛病?” “没有没有。”吉恩连忙否认,“就只有芙……嗯……队长,不过您放心,她就是闹着玩的,不会来真的。” 薛寂对阿苏尔安排的人当然的放心的,只要不坏事,什么毛病不毛病的他都不关心。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蓝色花簇上,“这种花的历史有多久了?” “很久了。”回答的人却是芙蕾雅,她站在飞行器边,等两人走近后抬手不轻不重掐了吉恩的脸颊,“上去吧,真是越大越不可爱。” 吉恩嗷的叫了一声,热着脸捂住被掐的地方,半退到了薛寂身后。 “这种花在塞勒涅亚所有居民有记忆起就存在,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颗星球上的,有一种说法是它和塞勒涅亚一起诞生,因此也被认为这颗星球的守护之花,当地人称其为芙洛拉,寓意花神。”芙蕾雅接着说道,对薛寂做了个请的手势。 薛寂先上了飞行器,吉恩思来想去,还是在芙蕾雅上去前把她拉到一边,哼哼了两句。 芙蕾雅完全没听清:“你说啥。” 吉恩接着哼哼唧唧,芙蕾雅还是没听清,“说不说,再这样叽歪我就走了。” 吉恩往飞行器里看了眼,见薛寂正低头扣着安全扣,便含糊而快速地说了一句:“……薛寂是陛下的人……” “我知道啊。”芙蕾雅这回听清了,瞥及吉恩扭捏的神色却猛然一顿,几秒后眉头高高挑起,意味深长地长长哦了一声。 “所以你那些个臭毛病别带到薛寂身上。” 芙蕾雅耸了下肩,“好吧,真可惜。”她拍了下吉恩肩膀,“走吧。” 两人先后上了飞行器,芙蕾雅驾驶。薛寂打开光脑,却发现没有信号。芙蕾雅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报了串字符。 “我们不用帝国通用的信号频道,你接这个。” 薛寂看她一眼:“谢谢。” 芙蕾雅做了一个十分潇洒的不用谢的手势,“陛下特意嘱咐的,要给你开一个单独的信号频道,接收和发送都没问题,到了工程基地那边也是一样。” 这句话信息量可就大了,一则说明帝国的信号在这里无法使用,起码要满足两个条件,一个是要有强大的屏蔽基站使整个星球屏蔽来自帝国卫星的信号,二是要自建信号,要么通过地表基站,要么通过单独的卫星;二则说明这里的信号是多频道管制的,接收和发送都受严格限制。 这已经是非常高水准的军事化管理水平,而且自用信号能覆盖全球,就说明整个星球都在他们管控范围内。 看来阿苏尔背地做的准备非常充足。 薛寂切换频道,君王的消息立刻弹了出来,问他到了哪里。薛寂如实回复,翻了下另一个君王充作志愿者的通讯号,消息还停留在上次对方“收到药”后发来的感谢上。 薛寂收起光脑,闭目养神。 之后便是漫长的星际航程,小行星地处偏远,就是与位于帝国边缘的塞勒涅亚也有一定距离,但也因此够隐蔽。等薛寂真正抵达这颗被自己买下的小行星,距离离开主星已过去了一个月。 这颗小行星只有主星的一半、塞勒涅亚的三分之二大小,但地表遍布山脉,地壳运动非常活跃,分布着许多活火山与休眠火山,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码tc6509。 比起之前的荒无人烟,此时这里已经建立起了一个小型科研基地和几座工厂。薛寂在空中看了个大概,问芙蕾娜道:“我的东西都在那里面?” “都按照你前头的吩咐搬到里面去了。”芙蕾娜回身递过一个便携平板终端,一面关闭推进器,一面盯着操作屏幕道,“该冷藏的冷藏,该通电的通电,其他一点没动,整个科研所都在等你来了后再启动。” 终端上有整个科研基地的3d视图,薛寂翻看了几遍,记下构造。他正在进行的大部分机械实验都被秘密转移到了这里,等着他完成然后交予旁边的工厂量产。 “至于你一开始发过来的图纸,我们已经开始生产了。”航行已久的飞船停到基地前,很快里面跑出几个人,胸前都挂着军牌,芙蕾雅解开腰间的安全卡扣,“部分作业型机器人已经投入了使用,每天都有人带着出去勘探,喏,那就是。” 通过飞船前视窗,能看到几个庞大的机器人正迈着机械的步伐走向远处山脉,每个机器人身后都跟着一个头戴同步传感仪手持操纵器的人。 这些都是薛寂紧急设计的,行动不算灵活,但优点是生产速度快且不怕损耗。 “有结果吗。” “都在你手上了。”舱门打开,独属于tc6509的新鲜空气灌了进来,芙蕾雅深吸一口,转过身笑看薛寂,“不过我很好奇,薛首席是怎么确定这个无人要的小行星有值得开发的新能源的呢?” 薛寂正翻出现有的勘探报告,闻言头也不抬:“到了我叫你队长的那天,我或许会回答你这个问题。” “好吧。”芙蕾雅耸了耸肩,撑着靠背站起来,就这么斜倚着看薛寂,“那就希望事情能如薛首席所愿。” 虽然不知道塞勒涅亚这颗星球除了漂亮还有什么特殊,但无疑是阿苏尔暗地培育势力的大本营。芙蕾雅所带领的队伍是阿苏尔手下的精英部队,除了能打仗专业技能也过硬,把这些人派到一个名不经传的偏远行星,来开采一个薛寂一面之词的矿脉,可谓下了血本。 第287章 芙蕾雅等人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这也意味着他们面对一件事时会先有自己的思考,显然他们对能源一事是存疑的,但无奈不得不听命行事。 薛寂不置可否,收了终端拎起东西往外走。 吉恩和芙蕾雅对视一眼,讪讪一笑,正要起身跟上薛寂,忽听芙蕾雅问道:“他那箱子里装了什么,带了一路了。” “可能是些珍贵实验材料吧。”吉恩摸了摸后脑勺,“首席不让我碰。” 他回头看了眼,薛寂腿长步子大,两句话的工夫一只脚已经踏出舱门了,吉恩赶忙站起来,正要走,又见芙蕾雅忽然朝他眨了下左眼,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 这个简单的动作被她做出来风情万种,尽管同为alpha,吉恩心跳还是不可抑止漏了一拍,一时还真被绊住了手脚,等回过神来薛寂早就走远了。 他一时羞愧,就听芙蕾雅诶了一声,说道:“我问你,你那会儿说的事是真的吗。” “什么事?” “你说薛寂是陛下的人。”芙蕾雅两根拇指凑到一起,对着碰了几下,“他们是这种关系?” 吉恩涨红了脸:“不是!” “那你怎么说是?” “就……猜的,”吉恩吞吞吐吐,“王宫里都这么传。” “不管猜的还是传的总得有个依据,是有人亲眼看见他们举止亲密还是自己随便猜测?” 吉恩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揪着这个事刨根问底,莫非连芙蕾雅也难逃八卦这种人之本性? “也没什么,”他强忍着羞耻道,“就是陛下的信息素老跑到薛首席身上。” “这叫没什么?”就是她这种喜欢随手随口调戏别人的,也不会轻易让自己的信息素乱跑,那可是性骚扰,会被某些协会请上门喝茶的,“一个alpha和一个beta好上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薛寂真是陛下相好,那事情就复杂了。” 吉恩一愣:“怎么个复杂法?” 芙蕾雅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说,咱们陛下有可能是昏君吗。”久远的事不提,单就最近这一件,如果君王是因为另一层关系才相信薛寂做出了这个决策,对于他们这些手下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吉恩迷惑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脸气得通红,“陛下绝对不是会拿这种事闹着玩的人,薛首席也不会胡来!你第一次见薛首席,你不了解他,他为了陛下做了很多事,别说他是不是真的和陛下好上了,就算真是,他也不可能拿帝国大事当情趣玩。你这些话说一次就够了,可别再让他听见!”说完义愤填膺地走了。 芙蕾雅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在原地站了半天,末了抬手一抹脸上被喷溅的口水,无所谓地瘪了下唇,嘟哝:“不提就不提嘛,这么大火气。” 第202章 薛寂这边稳步推进,阿苏尔这边却碰到了不小的麻烦。 他一直派人盯着竞购会的账户,发现大部分资金在通过阿里文办公室后流向了好几个未知账户,其中几个与德瓦伦追查到的买卖人口中转点不谋而合,这就坐实了阿苏尔一直以来的猜测。 ——议院和贵族一直以权谋私,利用职务之便勾结集团来豢养私兵,必要时刻则用来铲除异己。 循着这条线索一路追查,却受到了不小反扑。一日夜里,德瓦伦浑身狼狈地进宫,脸上都是细碎伤痕,单膝跪在君王身前,阿苏尔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就听德瓦伦艰难道:“陛下,我们的人……被抓住了。” 阿苏尔是不提倡被抓住后自杀的,他对手下人的要求除了忠心就是尽可能活着,这也意味着一旦他的人落入敌手随时就有暴露的风险。 “尽力营救,其余收队,派三到五个人盯着,在查到他们的总据点前不可再妄动。”阿苏尔当机立断,“给这次受伤的兄弟每人发十万星币,牺牲以及被抓的兄弟家里匿名打五十万,你也下去歇着,养好伤再回来。” 德瓦伦领命退下。阿苏尔静坐片刻,掐了下眉心,没多久光脑滴了几声,提醒他喝药的时间到了。 阿苏尔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一管药,拧开后一饮而尽,又熟练地从玻璃罐里拿了一颗巧克力。薛寂临行前送来的除了药和营养剂,还有琳琅满目的巧克力,足足装了三罐,够他吃很久。 算算时间,薛寂已经离开了两个多月。不知道他那边进展如何。 正想着,光脑又响了一下。 这次是薛寂发来的消息。 薛寂:[图片] 图片应该是薛寂在高处拍的,万里群山之上是寥廓星穹,十分壮丽,却无端让人感受到几分孤独。 阿苏尔动了动手指:“还没休息吗。” 薛寂估计没在忙,回得很快:“正要去。陛下在忙什么?” “查到了一些东西……”阿苏尔打到一半,另一个小号的消息弹了出来,一看也是薛寂的。 “最近身体怎么样?” 于是阿苏尔删掉打到一半的话,切到小号,将这段时间的身体情况如实说了,末尾道:“巧克力很好吃。” 他搜过这些巧克力,但星网上并没有售卖的,一时也很好奇薛寂是从哪里搞来的。他不知道的是,这些巧克力都是薛寂买了原材料,让家政机器人做的,星网上当然搜不到。 薛寂当然也不是闲的或者热衷烹饪,只是阿苏尔身体摄入的一切成分都需要严格把控,包括这些小零食。如今可可豆额外昂贵,做出来的巧克力成本更是高的离谱,为了减少损失产商自然要延长巧克力的保存期限,因此添加了很多添加剂。 平心而论,这些微量添加剂不会对阿苏尔的身体造成大影响,薛寂大可以随便买些或压根不管,毕竟阿苏尔也不是什么吃了苦就要哄的小孩。可惜连薛寂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是,他潜意识里对阿苏尔的身体有一种病态的掌控欲,像对待一台精妙的机器,只允许它更完美,不允许一丝损伤。 他当初做这些巧克力的初衷只是不希望以后阿苏尔一想起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些冰冷的仪器,森寒的针头,或者苦兮兮的药。 阿苏尔本人当然也不会这个意识,反倒自以为窥见了薛寂冰冷外表下的几分温柔。 薛寂不知道他因为几颗巧克力对自己产生了什么美丽误解,他在这颗星球上无聊得要死,每天只有和阿苏尔短暂聊聊才有几分乐趣,加之的确有几分担心阿苏尔胡来,当下看完整段消息就道:“看看腺体。” 对面一下沉寂,薛寂几乎都能想象到君王沉默着强压羞恼的表情,唇角无意识一翘,抬眼便对上玻璃墙中另一双眼睛。 他正身处研究所走廊上,墙体都是玻璃的,能实时看到外面的开采情况,这会儿夜深人静,所有作业都暂停了。 “薛首席忙到现在?”芙蕾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薛寂收起光脑,转回身道:“芙蕾雅队长深夜到这里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睡不着随意转转,看到薛首席一个人站在这里就过来了。”芙蕾雅探究地看向他的光脑,“薛首席刚刚这么开心,是在和谁聊天?” 光脑振动了两下,薛寂没抬起来看:“芙蕾雅队长似乎对我的事额外好奇?” “不止我,我们所有人都是。”芙蕾雅说道,“这么多年,陛下第一次要我们唯一个外人的命是从。” 她刻意咬重了外人两个字眼,薛寂神色不变:“是吗,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他擦过芙蕾雅离开,回到房间才打开光脑看了眼。 “我敷了药。” “竞购会的账户有线索了,你那边怎么样?” 两条消息分别是阿苏尔的小号和主号回的,薛寂回了第二条:“还算顺利。” 就他的研究而言,的确一切顺利,几个型号的武器已经做出了样板,就等找到新能源后进入试验阶段。奈何这颗星球在前世很长一段时间被认为是荒星不是没有原因的,截至目前,勘测队找到的都是些玉矿与水晶矿,而薛寂要的那种稀有金属毫无踪影。明天薛寂就要随队出发,进入深山一起寻找。 他洗漱完睡下,整颗星球陷入真正的寂静中,而在帝国另一端,有人彻夜未眠。 黑暗森冷的监牢中,令人心悸的惨叫声不断传来。维拉德一脸阴冷地走出来,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点,狞笑一声道:“果然是他的人,看来是我们这段时间太仁慈,让他自以为翅膀硬了。”说着让旁边人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人惊讶地抬起头来:“这会不会……?” 维拉德冷笑一声道:“不给他找点麻烦他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 深夜,科克西内亚被匆匆喊醒。 指挥官满脸凝重:“元帅,不好了,送往联邦的五千万星币在灰星-ix一带被一伙星盗劫走了。” 科克西内亚腾地坐起。 三亿星币分成六批押送,由第九军团负责,安全起见六批路线都不一样。这次的五千万已经是最后一批了,前面五次都安然无恙,怎么偏偏最后一次出了意外。 第288章 科克西内亚立刻起床穿衣,一面冷静问道:“具体是什么时间发生,现在是什么情况?” “依照第九军传回的消息,星币是三天前被劫走的。据他们说一路上都没有异常,那伙星盗是突然出现的,事先也没有像星盗一贯的风格先派小队进行查探,而是直接大火力围攻,星舰直接被打穿了。他们在灰星稍事休整后就从边防抽兵前去追赶了,现在只查到了部分踪迹。”指挥官顿了顿,“恐怕一时半会追不回来。” “联邦那边呢。” “目前还没有动静。” “立刻派人传消息到王宫和议院。”科克西内亚咳了几声,“在军区召开紧急会议商量对策。” “是。” 一个小时后, 军区灯火通明,君王与议院所有高层齐聚一堂。 “依我看,现在最要紧的是再凑五千万出来给联邦送过去。”维拉德道,“要是交款期限一过联邦再举兵进攻,我们谁打得过?” “孬种。”科克西内亚冷冷骂道。 维拉德笑意不变:“好端端的元帅怎么骂人,我可是在为元帅考虑,毕竟元帅的新机甲还在打造中,有机甲都能让元帅休养至今,没机甲……”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片刻。 “你!”指挥官捏紧拳头上前一步,被科克西内亚抬手拦下。 维拉德见状笑意愈深,“元帅是帝国的中流砥柱,我相信包括我以内的在座各位都不想看见元帅出事。你说对吗,陛下?” 阿苏尔冷冷地看着他。 “可以,如果议院愿意再掏出五千万。”科克西内亚说道,“我即刻遣队护送。” 维拉德讶道:“明明是军团护送不力,怎么这窟窿要我们来填。” “军团只出兵,不出钱。”科克西内亚道,“是你们主张赔款,没有机甲,军团照样能把联邦打得屁滚尿流。” “这是哪里话。主张赔款的可不是议院,当初一纸赔令下来,我们二话不说乖乖掏了三亿专款出来。这三亿已经是财政部能拿出来的极限了,再多五千万,帝国今年的民生就成问题了。”维拉德说着瞥了阿苏尔一眼,这一眼刚巧不巧,正好让所有人看见。 瑟瑞克握紧剑柄,见君王没什么指示,只得隐忍不发。 “军团从来不考虑这些问题,我跟你说实话吧,赔了这三亿后不仅帝国财政紧张,就是你们想打仗,议院掏空口袋也无力支持你们。” 无耻。 如果不是知道财政部有多少钱,这些贵族又从中贪了多少,瑟瑞克可能真的会信他这番鬼话。 瑟瑞克强压怒气,就听科克西内亚道:“既然两方意见不合,陛下,你决定吧。” “距离约定的期限还有四十天,烦请元帅继续派人追查被劫走的专款。如果二十天后还没有结果,”阿苏尔顶着所有人的目光,淡声道,“既然议院财政有限,这五千星币朕会从别的地方挪用,朕相信科学院首席会很乐意为朕分忧。” 维拉德脸色一变。 竞购会刚结束不久,大部分交易可都还在进行中。若是按照往年惯例,这些交易早就早早完成了,钱该去去哪,奈何薛寂今年出了个新程序和专门针对竞购会的新规,所有交易都要通过那见鬼的oa系统进行,加之规定了后续售价,明面上还要做个该死的假合同来装装样子,薛寂人又不在帝星,所以流程走起来额外慢,直到今天所有交易才完成了三分之一,这三分之一里面还包括薛寂那些个公司。 如果君王要动这部分资金,那所有交易就会停滞。 维拉德完全忘了这茬,当即胸中一哽,说道:“薛首席如今不在,陛下不好替他做主吧?” 阿苏尔眉头一挑:“朕怎么不能?” 三方正僵持着,指挥官光脑无声振动了一下,显示有新消息,他点开消息一看,脸色登时微变,摘下光脑递到科克西内亚跟前,压低声音道:“元帅。” 科克西内亚打眼一扫,目光便定住了,几分钟后他抬头环视一圈,开口:“追到了。” “追到了!?”维拉德失声叫道。 科克西内亚锐利的目光直逼他:“怎么,伯爵对这个结果不满意?” 维拉德也仅有一瞬的失态,“我只是太高兴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追回来。”他扯出一个虚伪的笑,“这可真是皆大欢喜的事,多亏了元帅有一群得力干将。” 科克西内亚皮笑肉不笑:“追到了一船死人有什么好皆大欢喜的。”说着也不管维拉德的脸色点开光脑图片,放大投放到半空,只见船舱内遍地横尸,死状无一例外都惨不忍睹,在座的议长哪见过这场面,顿时脸色都不大好看,“劫走专款的那一伙人都死了,大概率是碰到了黑吃黑,船上一点值钱的都没留,那五千万应该也被另一伙星盗拿走了。” 维拉德脸登时绿了。 一场会议不欢而散,最终也没商讨出个结果来,只能先按照君王的话办。 阿苏尔走出会议室,忽听背后一声毫无感情的陛下。 他回过头,科克西内亚一脸漠然:“好心劝你一句,别将筹码都押在那个新首席身上。” 阿苏尔掀起眼帘:“为什么?” 科克西内亚仍是一副冷漠的神色,好似说出方才那句劝诫的另有其人,阿苏尔以为他不会回答,正要离开,便见科克西内亚张口。 “你还年轻,容易识人不清。” 第203章 “薛首席!” 薛寂回头,便见芙蕾雅朝自己匆匆走来。 “前面就是活火山了,随时有爆发的可能,勘测队不能再往前了。”芙蕾雅递给他平板,上面正显示着前方火山内部熔岩的活跃程度,她用指尖圈出一块范围,“这一片都会被覆盖,我们必须绕过去。” 薛寂看了一眼,事实上他们所处的地方就已经能感受到火山的灼热,整支队伍已经默契地停了下来,开始规划新的路线。 这是他们深入tc6509山脉的第二十三天,这颗星球所有飞行器能抵达的地方已经都按区域打上了探测针,只要再驱使机器人进入一些山洞或深水安装探针,就能在整颗星球形成一个全方位覆盖的探测网络。 像他们这样的小队有几十支,分散在tc6509各块地区,目前这张网络已经完成了70%,剩下未能完成的部分有20%是受到活火山的阻碍。 薛寂的目光落向火山口不断喷出的碎屑和气体,心中闪过一丝担忧。 他担心这颗行星火山额外活跃的现象就是因为那些稀有金属的存在,这也意味着稀有金属的分布与火山可能高度重合,一旦他们要开采,就必须冒极大的风险。 一旁芙蕾雅见他不说话,而身后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指令,不由催道:“薛寂?” “绕路吧。”薛寂说道。 整支队伍开始往另一个方向移动,薛寂抬腕看了眼光脑,显示信号的地方仍是一片灰。山里的信号时断时续,大部分时间都与外界相隔绝。 等到队伍再次停下,队里的机械师操纵机器人进入洞穴的时候,薛寂四下环顾,向一个方向走去。 “1号去这里,2号这里……”芙蕾雅交待完洞穴内安装探测针的点位,抬头便不见了薛寂踪影,她皱了下眉,找了一圈才发现薛寂在不远处一块高地上,正举着光脑四处走来走去。 略一沉吟,就知道薛寂在做什么,她将终端塞给另一个人,也走了上去:“薛首席在等谁的消息?” 薛寂没回答。 “山里信号不好,临时搭建的信号基本只能覆盖基地。”芙蕾雅道,“按照现在的速度用不了三天就能返程了,我看薛首席这些天一直在找信号,如果不是很重要的消息,我想薛首席不用太着急。” 薛寂仍旧没顾得上回答,因为在他的不懈努力中,光脑总算接收到了微末信号,他立马停下脚步,不断刷新通讯界面,这些天积压的消息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然而薛寂从头翻到尾,就是没找到自己想看见的消息。 这几次都是这样。 阿苏尔已经很久没有给他发消息了。 这很不寻常。 薛寂心往下沉了点,芙蕾雅见他脸色不对,一时也将被忽略两次的不爽抛之脑后,问他怎么了。 薛寂只道没事,他是这项工程的牵头人,在底下人半信半疑的时候最忌讳抛下队伍离开。 “这里需要几台机器人?” 芙蕾雅往回看了眼,答道:“至少三台。” 他们统共只有五台,现在已经全进山洞了。 “叫两台回来。”薛寂说道,“我带人继续往前去709区,你在这守着,等安装完所有探针就去710区。” 他们给所有地区都编了号,芙蕾雅奇怪他怎么最后一段路忽然着急起来,“真有急事?” 薛寂捏了捏山根,这几天长期佩戴隐形让他的眼睛非常干涩,“希望没有。” 他这副样子,芙蕾雅倒是真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不对了,当下不再多言,立马返回安排。队伍被拆分成两批,薛寂几乎是立刻就出发了。 第289章 芙蕾雅目送他领队消失在山体后,思索一瞬,给所有队伍发送了一条指令。 “加快速度。” 在薛寂的有意加急下,三天的工作量硬生生被压到了一天半。最后一根探针安装完毕后,薛寂立马通过内部网络给基地发了一条消息,让飞行器来接自己。 奇怪的是,最后驾驶飞行器来的人竟然不是吉恩,而是芙蕾雅手下的一个alpha。 “最近主星有什么消息吗。”坐上飞行器后,薛寂问道。 alpha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脸色有点踟蹰,半晌说道:“我不负责这块内容,这方面一向是吉恩比较清楚。骑士团会有人定期跟他联络。”也因此吉恩才驻守基地。 薛寂一颗心直往下坠,简言:“快点。” alpha也不敢多言,立马将速度提到最快。他这反应恰好坐实薛寂心中的猜测。 ——主星真的出事了。 回到基地,远远便看到吉恩迎上来:“首……” “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薛寂先声夺人,“想清楚要跟我说什么。” 吉恩挤到一半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谴责的目光射向薛寂身后的alpha。 alpha连连摆手,做口型道:我什么都没说! “别在这挤眉弄眼。”薛寂说道,“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知道,考虑好了吗。”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吉恩脸纠结地皱成一团,“是陛下特地吩咐了,不用让首席你知道,你在这里专心研发就可以。” 薛寂一言不发地往基地里走。 “首席!” 吉恩连忙小步追上,过了一会儿见薛寂走的方向不对,大有飞船发射区走的趋势,连忙拉住他:“首席,您要去哪里?” “不是不让我知道吗。”薛寂冷冷道,“耳朵用不了,我这双眼睛也不是瞎的。” 吉恩反应了两秒才听懂他的言下之意,这是要自己开船回主星去看的节奏啊。他大惊,拽着薛寂的袖子直摇头,没几秒就被直接甩开,见薛寂径直往前,内心纠结片刻,猛一跺脚,喊道:“陛下不在主星,您就是回去也没用!” 薛寂犀利的目光顿时射向他:“那他去哪了?” 吉恩知道是瞒不下去了,硬着头皮道:“帝国和联邦可能要重新开战了,陛下已经紧急前往边境了。” “不是暂时谈和了吗。” 上辈子可没这回事,因此薛寂才敢放心离开主星。 吉恩便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通:“……那五千星币有专门的标识,写明了用途,第二伙星盗应该发现了,然后拿着这五千星币去联邦边境耀武扬威,您知道的,他们都是一群巴不得边境越乱越好的混蛋。联邦以为是我们故意挑衅,第二天就要求重新谈判,算算时间陛下应该快到边境了。” 薛寂脸色难看的可以,刚巧这时芙蕾雅带领所有勘测小队回来,便往研究所走去:“让芙蕾雅来总控中心,立马启动整张网络。” 如果只是谈判他相信阿苏尔能应付,当务之急是赶快找到能源,不管好差先做出一批能唬人的武器来。 * “我就说太过冒险,现在好了,事情闹大了,五千万没了,科学院的交易也停了,联邦还可能随时打进来,你说要怎么办?” 帝星某庄园内,公爵威廉姆来回踱步,嘴里喋喋不休。 维拉德被他转得心烦意燥,此刻脸上也没了一贯的假笑,反倒十分阴沉,“五千万没了就没了,科学院的交易早晚会继续,至于联邦……大不了多给点钱。你儿子倒是有句话说的非常对,事已至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威廉姆斯听他语气内杀意重重,不由心惊肉跳,停下脚步问他:“你要怎的?” “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全是因为某些人不安分,不听话的人就该换掉……”维拉德目光狠辣,嘴巴却勾起一抹笑,“我们不是一向都这么做吗。” 他们有了新的谋划,远在边境的阿苏尔等人也有了新的发现。 “陛下。”瑟瑞克低声道,“这些是从第一伙星盗尸体上提取的基因数据,”他顿了顿,“和薛首席提供那部分记录有高度重合。” 阿苏尔思维几乎是停滞了几秒才听清楚他后半句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第一伙星盗根本就是狼披羊皮! 难怪那伙星盗能如此快狠准地直奔目标,原来是对运输星币的航线一清二楚。 阿苏尔内心掀起滔天怒火,恨不得现在就回去剁了那些人的头,奈何眼下外敌当前,他不得不拿出全部心力去应对。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星舰外辽阔的太空,“加快速度,尽量在一天内赶到下个跃迁点。” 至于帝国那些渣滓,早晚有秋后算账的一天。 后颈突突跳动,阿苏尔抬手捂住,往前走了一步,却猛一踉跄。 “陛下!”瑟瑞克担忧地扶住他。 阿苏尔摆摆手,“无事。你盯着点控制室,到下一个跃迁点的时候来叫朕,其他时候非紧急情况不要靠近朕的房间。”说罢摇摇晃晃回了房间。 瑟瑞克心知他是又病发了,这种时候额外不喜旁人靠近,只能照做。 阿苏尔回到房间,反锁门后几乎是立刻将自己摔到了床上。情热来势汹汹,阿苏尔神思恍惚,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房间变得乱七八糟,地板上满是玻璃碎片,而他蜷缩在床中央,双手死命揪着一件被蹂躏的不成样子的风衣,四周倒满了此次出行带的全部药剂和巧克力。 全是薛寂的东西。 可怜的没有一点beta身上的味道。 阿苏尔半睁着眼,看着自己的处境,意识到自己完蛋了。 明明上次还只有一半。 他一动不动,半晌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无可纾解的欲望中。 他昏昏沉沉不知昼夜,期间瑟瑞克似乎来敲过一次门,在没有得到回应后又离开了。不知过去多久,星舰猛然一震,将他从这种癫狂的状态中震醒了。 紧接着是哐哐的拍门声和响彻全舰的刺耳警笛。 “…陛下!陛下!” 哐的一声巨响,门被暴力撞开了,朦胧间似乎有人闯了进来,又被满室浓烈的同类信息素逼得往外退去。 “……发生什么事了。”阿苏尔浑身似有火苗舔舐一般发热,血气直涌向头脑,模糊间依稀辨出门口是瑟瑞克的声音,于是勉强撑起身,随手套上衣服。 “是星盗。”瑟瑞克捂着口鼻硬生生冲了进来,单手扶起君王,“星舰的主系统和供氧系统都被破坏了,撑不了多久,而且马上就要抵达跃迁点,航线提前设置好了无法更改,我们必须在靠近跃迁点之前通过舰载机离开。”否则没有星舰的保护,一旦进入跃迁点,运气好点可能会被传到太空某个角落,差点就极有可能被巨大的压力碾碎。 他架起君王,胡乱从床上抓了一把不知是营养液还是抑制剂的管状物塞到君王口袋,撑着他往外走去。 瑟瑞克脸色发白,额上全是豆大的冷汗,阿苏尔知道他被自己的信息素逼得不好受,于是狠狠咬了下舌尖。血腥味顿时弥漫,通过上颚直冲天灵盖,阿苏尔清醒了几分,推开瑟瑞克,“朕知道在哪,你去安排好其他人员的疏散。” “已经派人通知下去了。”瑟瑞克咬咬牙,感觉自己的信息素也勾得冒了出来抵抗另一个alpha霸道的信息素,无奈也只能放弃搀扶君王,隔着几步护在君王后头。 两人赶到舰载机仓,此时舰上所有人都已集结在这,所有舰载机都打开等待启动。 阿苏尔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几支管子,辨认了一下将其中一支抑制剂塞给瑟瑞克,“让他们先走,你也先进舰载机。” 船上三种性别混杂,他现在出去就是个信息素炸弹,不用等星盗彻底打上来或者供氧耗尽,这一船的人都得完蛋。瑟瑞克也知此理,于是二话不说拿过抑制剂对准后颈来了一针。 这抑制剂也竟有奇效,注射后几秒钟就发挥了作用,阿苏尔在这几秒内已经往后退出几步,瑟瑞克看他一眼,拍开仓门冲进去喊道:“都进舰载机,关闭舱门,开启机载供氧。” 所有人三两一组迅速照做,瑟瑞克挑了一辆无人的,喊道:“陛下!” 此时星舰已摇摇欲坠,供氧量不足的警报与遭遇侵袭的警笛混在一起,瑟瑞克连声高喊,这才看到君王大步进来,上了另一辆空无一人的舰载机,紧接着迅速关闭舱门,扣好安全装置,戴上供氧器。 过程中毫无异常,但瑟瑞克眼尖看到君王原本鼓鼓囊囊的口袋已经瘪下去了,意味着君王可能在刚刚短短一点时间内注射了大量抑制剂。而在抑制剂效果减退后,这种行为对正同时处于信息素紊乱病发高峰和易感期的君王而言可能是致命的。 瑟瑞克心焦不已,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和君王同乘一辆——如果在抑制剂效果消失前他们还同处于一个密闭空间内,那么局面就会演变成他们两个人在信息素控制下相互厮杀——却见君王已抬手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 第290章 紧接着,星舰仓门大开,君王一马当先驶向太空。 所有人鱼贯而出,瑟瑞克咬牙,启动舰载机追了出去。 悬浮在黑暗中的跃迁点已近在咫尺,星舰的引擎仓正无声绽开一朵爆炸金花,数十架舰载机翻滚着冲向太空,忽见不远处星盗舰迅猛靠近。 脉冲炮火引起的巨大光波瞬间倒映在所有人眼膜中。 瑟瑞克瞳孔骤缩,只见光波炸开,巨大的冲击波将他们掀向跃迁点。 刹那间所有人的世界天翻地覆,紧接着陷入一片黑暗。 第204章 tc6509。 空旷的走廊上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吉恩一把推开总控中心大门,不顾众人投来的视线,快步走到薛寂身边,“首席……”吐出两个字,喉头却似堵了石块似的说不出话。 年轻骑士步履仓惶进来的时候薛寂心头就闪过不好的预感,此时见状更是眉心直跳,“说。” 吉恩咬咬牙,环视一圈,凑到薛寂耳边压低声音:“陛下……陛下失踪了。” 薛寂脑子空白了两秒,紧接立刻推开骑士往外走。 “首席!”吉恩连忙追上。 众人只见吉恩向薛寂说了什么,后者便脸色一变,一言不发地朝外走去,一时面面相觑,最后朝芙蕾雅投去视线。芙蕾雅拧眉,思索一瞬后也快步追到门外。 “薛寂!” 被叫者跟没听见似的继续前行,就连一向好脾气的骑士也没顾得上回头。芙蕾雅就是再迟钝也心感不对,于是小跑追上:“薛寂,你们要去哪?” 薛寂看了她一眼,忽然停下脚步在光脑上快速点击了几下,紧接着在芙蕾雅光脑上一碰,“b105和b217实验室现在全权开放给你,b105里面有我设计好的远程操纵机甲图纸,相应程序在实验室终端里,如果一天后现有探测网还没有结果,就开始生产新机甲去火山底下探测。”说着又想起什么再次点了几下光脑。 芙蕾雅光脑响了一下,抬起来一看就见是一个账户支付权限开通的通知。 “所有材料的购买都走这个账户。” “你要去哪?”芙蕾雅再次问。 “科学院出了点急事,我要回去一趟。”薛寂快速说道,“如果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已经找到了新能源,b217里有我写好的初步提纯方案,你们看着改良,不管损耗率和使用时限先生产一批武器出来。” 芙蕾雅听他在几分钟之内交代完后续的事情,一时更加奇怪,也来不及细思为什么他会在找到能源前就写好提纯方案:“究竟是什么事这么急?” 薛寂摆摆手,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郑重说道:“芙蕾雅队长,这项工程事关陛下与帝国的命运,现在就托付给你了。” 芙蕾雅第一次在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见到如此庄重的神色,登时一愣,反应过来后薛寂已经走出去老远,身后还跟着蜜蜂似的绕着他打转的骑士。 “首席,您现在不能回主星,”吉恩急得团团转,“陛下一早有令,如果帝国出事,您必须待在这不能出去,再不济去塞勒涅亚,起码科克西内亚会保护好这颗星球,无论出于什么考量,就是千万千万不能回主星,那儿对您来说太危险了。” 薛寂冷笑一声,“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来命令我。”说着按下电梯,迈了进去。 吉恩在电梯门合上前挤了进去,听到这种大不敬的话也只能顺着说:“不是命令,陛下是担心您的安危。早在让我跟随您的时候陛下就下了死令,您的安危排在一切事务之前,即便是他……” “闭嘴。”电梯抵达一楼,薛寂走了出去,“这种矫情话让他自己跟我说。” 吉恩一下闭紧嘴巴,见薛寂再次向飞船发射中心走去,心里急得要命,又不知道如何是好,“您走了,这里的工程怎么办?” “你当那些人都是废物?”薛寂甩下一句,之后无论吉恩如何劝阻都不再搭理。 债主都要没了,他在这兢兢业业挖矿有什么用。 吉恩苦口婆心,好话歹话说尽,说得嗓子眼冒烟,最后还是跟第一次见薛寂那回一样,稀里糊涂跟着上了飞船。 “给你三分钟时间。”薛寂启动系统,“说清陛下失踪的时间地点经过。” 吉恩一肃,不由自主说道:“陛下是五天前前往边境的途中在k7n9p跃迁点附近受到星盗围攻后失踪的,瑟瑞克领着大部分骑士跟陛下一起,德瓦伦带着剩下的人处理其他事情,晚了一天才出发,赶到k7n9p的时候已经晚了。” “主星那边呢?” “消息还压着。” “联邦呢。” 吉恩一哽,当即也感到几分绝望:“还在等陛下过去。” “你刚刚说科克西内亚会保护塞勒涅亚是什么意思,陛下和他达成了某些交易?” 他冷不丁这么问,吉恩这才意识到刚刚情急之下说漏了嘴,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我不清楚……” 薛寂也没多为难他,不再说话,开始疯狂思索起对策。 同时在脑子里调出面板,债务值没有猛增,就说明阿苏尔现在还活着…… 直到飞船升入太空,吉恩才想起关键问题:“我们真的要回主星?” 薛寂嗯了一声,毫不留情打碎他最后一丝希望。 * 尽管薛寂已经选择连续跃迁,但整个航程还是持续了近十天。十天内帝星不断有消息传到吉恩光脑上。 “星网曝光了陛下失踪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科克西内亚派了第六和第七军团以边境巡航的名义去寻找陛下。” “议院和贵族向民众发起了公开投票,决定是否要从王室旁系提选新一世君王。” “议院和贵族正在筹备新的赔款送往边境。” 消息一条比一条糟糕,吉恩到最后脸色难看地像刚从腌缸里捞出来一样,直骂那帮老不死的不做人。 薛寂也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得这么快,简直就像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推手一样。他沉着脸不断加大飞船动力,同时不停查看面板债务。 抵达主星后,薛寂从飞船里开了飞行器就直奔奇努斯塔而去。 吉恩不是第一次坐他的副驾,但却是第一次亲历他狂野的驾驶技术,一时头晕目眩,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到了奇努斯塔却没上去,而是直接在地库里换了另一辆飞行器。 吉恩见薛寂换了自己的飞行器就要出去,连忙晃晃脑袋也爬上了副驾,在这空档问:“首席,我们要去哪?” 薛寂一拉操纵杆:“元帅府。” * 元帅府门口,科克西内亚和指挥官刚从军事基地回来,遥遥便见一辆飞行器狂飙着朝他们飞来,大有一头将他们撞死的架势。 指挥官心中一凛,伸手将科克西内亚护到身后,另一手已按住了腰间枪支,几秒后却见飞行器一个急刹,停在距他们三米远的地方,紧接着从里头下来一个身姿挺拔的英俊男人,正是多日不见的薛寂。 然后从副驾上踉踉跄跄下来一个娃娃脸alpha。 指挥官心中警觉未消,手仍按在枪支握把上。科克西内亚按下他拦在自己身前的手,“薛首席的消息倒是灵通,都让你舍得从娱乐乡回来。” 薛寂没有理会这无关痛痒的暗讽,在两人几步开外站定:“元帅能否借一步说话? 科克西内亚看了他一会儿,稍一偏首,示意进去说。四人进到屋内,还未坐定,科克西内亚就道:“说吧,有什么事。” 薛寂没答:“元帅是刚从哪里回来?” “不明显吗。”科克西内亚说道,“君王生死未卜,联邦虎视眈眈,议院正要推举一个新的君王上去跟联邦议和。” “骑士团只拥护菩兰拜戈·卡特。”吉恩愤然插嘴,换来一声轻嗤。 “那么您的意见呢。”薛寂说道。 “我的意见很重要吗。”科克西内亚坐到沙发上,解开军服袖扣,“不管王座上坐的人是谁,对我和我的军团都毫无影响。就是坐了个傻子疯子,我的军团照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那您为什么要派军团前去搜寻陛下?” “不过是做做样子。等搜够了时间还没有找到就可以判定菩兰拜戈死亡,他一死,新的君王自然可以登基。” “这么说,议院是已经找好了人选。” “显而易见。” 薛寂静了片刻,忽而一碰光脑,科克西内亚的脑门瞬间出现一个红点。指挥官倏然拔枪,对准薛寂,吉恩也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薛寂身前,拔枪对准指挥官。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屋内沉寂片刻,科克西内亚抬眼,半点不怵,对薛寂道:“杀了我,可不能更改君王要易位的事实。” “谁说我要杀的是你。”薛寂偏了下头,示意科克西内亚去看窗外,只见一辆眼熟的飞行器在半空缓缓显现,腹甲下方三个黝黑的炮口正无情对准屋内沙发的人,只消瞬间就能将之轰得灰飞烟灭,奇的是通过前视窗,分明能看见驾驶舱里空无一人。 第291章 指挥官瞳孔一缩,手指不由自主扣紧扳机。吉恩咽了咽口水,这三炮下来,一屋子的人都得完蛋。 “像这样能远程操控的飞行器我还有很多台。”薛寂平静说道,“杀死一个新君王轻而易举,只要不是菩兰拜戈,任何坐上那个位子的人都得死。” 科克西内亚摆弄袖扣的手一顿,“万一菩兰拜戈已经死了呢。” “他没有死,而且不会死。” 薛寂研究过楚衡他们的世界,与他们这些被地府选中的重生者因果相连的都是些有大气运的人,薛寂相信阿苏尔·菩兰拜戈·卡特也不例外,这种人绝不可能死在一个星际跃迁点里。 他虽如此坚信,理智却处于被逐渐扩大的不安与焦急缓慢蚕食的过程中,因此出口之言愈发冰冷无情:“帝国一日无君,联邦就一日不会退,议院都是些不敢打仗的怂货,只会不停赔钱来寻求短暂的和平,即使扶持新君王,也不过是任他们驱使的傀儡。早晚有一天,他们会通过割地来求和,先是灰星-ix,然后是塞勒涅亚,再然后是无数类似的星球,最后是你脚下的这颗星球。” “帝国的存亡和我有什么关系。”科克西内亚也冷冷说道,眼中闪过一抹深切的怨恨,“我大可以归顺联邦,带着我的人置身事外,退居到随便哪颗星球上去。” “退到哪?”薛寂目如利刃,“塞勒涅亚吗。” 科克西内亚脸皮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薛寂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灰星之后就是塞勒涅亚,科克西内亚选择在那个时候牺牲爱人留给自己的机甲来阻止战线后退绝不是巧合;他那么瞧不上阿苏尔,阿苏尔的人不可能一无所觉,却还是对他会保护塞勒涅亚深信不疑,两相叠加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塞勒涅亚在科克西内亚心中绝对占据着一个不可撼动的地位。 “实话告诉你吧。”薛寂说道,“一旦打起来,那颗开满芙洛拉的星球会首当其冲燃起战火。” 科克西内亚登时阴沉下去,指挥官面上也浮起一抹杀意,吉恩警惕地看着他们,小幅度往旁边挪了几步,将薛寂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过了不知多久,科克西内亚阴声开口:“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再派一个军团加入搜寻阿苏尔的队列,每隔一段时间在星网上放出找到君王踪迹证明他极大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同时派五个军团前往灰星,警告联邦不准轻举妄动,你和剩下的军团留在主星,阻止新君王登基。必要时刻,”薛寂目露狠色,“除掉某些人。” 科克西内亚对他的一系列安排不置可否,反倒意味深长地揪住其中某个词:“看来他真的很信任你,连乳名都告诉你了。” 薛寂一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顺嘴了。但—— 科克西内亚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若有所思,科克西内亚却已恢复如常,“我对参与你们争权夺势的游戏没兴趣,看在你上次礼物的份上,这次我可以帮你。不过我很好奇,你对阿苏尔这么死心塌地,是议院那些人没喂饱你的胃口,还是说有些东西只有阿苏尔才能给你?”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吗。” “不重要,但我想给你一个忠告,”科克西内亚看着他,“不要让卡特家族的人爱上你。” “晚了。”薛寂收起飞行器迫击炮,摆摆手往外走去,“我相信元帅一言九鼎,主星就交给元帅了。” 吉恩仍举着枪,倒退着跟上,眼睛紧紧盯着两人。飞行器自动悬停至门前,薛寂进入驾驶舱,他也反身跳了上去。几秒后飞行器隐没在空气中,消失在屋内两人视野中,隐约有一声引擎轰鸣传来,远去。 指挥官收起枪,迟疑不定:“元帅,我们真的要帮他吗。” 科克西内亚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毕竟是她的儿子。”他放下手,“而且薛寂起码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要战,王座上坐的人必须是阿苏尔才行。” 第205章 另一边薛寂离开元帅府后,再次回到飞船,吉恩还没从方才差点擦枪走火的交锋中回过神来,见状又问了一句去哪。 “找人。” 薛寂打开定位仪。 希望阿苏尔这次老实戴着他送的抑制环。 一路星夜兼程赶到k7n9p跃迁点附近,终于与德瓦伦的星舰交会对接。估计事先通过气,德瓦伦对于见到他并没有感到多惊讶,他形容憔悴,明显这段时间都没有休息好。 “我们找了同时间所有产生了波动的跃迁点,一共八个,分别派了队伍去搜查。”德瓦伦哑声汇报说,“目前已经排除了两个。” 一个跃迁点可能对应着十来个个星系,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但这是目前仅有的办法。 薛寂看了眼光脑,定位仪毫无动静,“有找到人吗。” “找到了瑟瑞克和部分骑士,”德瓦伦说道,这是到目前为止他唯一的慰藉了,“都活着,但都处于深度昏迷。医师检查了他们的身体,发现瑟瑞克在进入跃迁点前注射过某种不知名的强效抑制剂。”说到这里他再难掩饰担忧,“一般这种长途航行前我们都会提前注射抑制剂,很少有需要中途注射的情况。” “有报告吗。” 德瓦伦调出报告给他,薛寂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开给阿苏尔的抑制剂。这份报告直接将事实拉到薛寂最不想看见的局面,那就是阿苏尔是在身体最糟糕的情况下失踪的。 他深吸一口气:“剩下六个跃迁点在哪?” “首席。”吉恩看不下去了,出声道,“您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这一个月来薛寂如何奔波吉恩都看在眼里,感动钦佩之余还深深担心在找到君王之前薛寂就会先倒下,“陛下不在,您如今就是我们的主心骨,我相信就算陛下在这,也希望您以自己的身体为重。” 德瓦伦虽不清楚薛寂具体做了什么,但他对薛寂是非常信任的,此时听吉恩这么说也应和道:“是的,请您放心,我们会竭力搜救陛下,一旦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您。” 薛寂哪能告诉他们自己非常变态地在他们陛下身上安装了定位器,是当下最有可能找到君王的人,摇头说道:“这种时候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希望,地图给我,少说这些有的没的。” 德瓦伦与吉恩对视一眼,后者无奈地垮了下肩,于是只好照做。 同时间,某个遥远的不知名星系,阿苏尔从深度昏迷中苏醒,一股恶臭首当其冲,随后隐约感觉到有温热粘稠的液体滴落到额头上,伴随着粗重的喷气声,阿苏尔睁开眼,对上一双巨大的澄黄巨瞳。 时间凝固了一瞬,巨兽缓缓呲牙,倏地抬起右爪,阿苏尔瞳孔一缩,猛然朝左侧翻滚,翻身而起,便见原先躺的地方已落下犁沟般的爪痕。 他快速环顾一圈,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开阔地中,舰载机的残骸坠落在几步开外,引擎仍汩汩冒着灰烟。不远处巨木丛生,每一株都拔地参天,粗壮无比,水声和野兽叫声从中传来,依稀还能瞄见某些巨大的黑影快速穿梭而过;再远处就是连绵山脉,顶峰遍布云雾。 阿苏尔没有找到其他人和舰载机,视线放回正在缓步逼近的巨兽身上,双眼盯住那对兽瞳,身体拉开搏斗的架势,同时右手摸到腰间,却只摸到一把小巧的匕首。他暗骂一声,握紧匕首。 巨兽停下脚步,压低脊背,喉间不断溢出低吼,几秒后猛然蹬地扑来。阿苏尔下颌紧绷,瞬间侧身翻滚,同时快速抽出匕首向上斜刺。 …… 搜救第四十七天。 薛寂从梦中惊醒。 正在给他披毯子的吉恩被吓了一跳:“首席,怎么了。” “没事。”薛寂揉了揉太阳穴,“梦到被一只豹子追着杀。” “豹子?” 这年头哪还有豹子。 吉恩看着薛寂眼下的青影,眼中闪过一抹真情实感的忧虑,想劝又怕劝了也白劝,欲言又止间便见薛寂再次迷迷糊糊撑着头睡着了。 刚将毯子披到薛寂身上,德瓦伦就大步进来:“薛……” 吉恩轻轻嘘了一声,用气音道:“刚睡着,别吵醒他。” “又排除了两个跃迁点。”德瓦伦也压低声音,“我要带队去下一个跃迁点了,要不要叫醒薛首席?” “别,不差这一回。难得睡得这么沉。”吉恩忙道,“我们去就可以了,等收队回来去下一个地方再喊首席。” 德瓦伦想了想也觉有理,“那走吧。” 薛寂这一觉睡得十分昏沉,梦里还远远见到了两个老熟人。 他走过去,开口:“哪阵风把您二位老人家吹来了。” 黑无常揣着手,冷脸报了串星系坐标:“就当你兢兢业业为我们工作这么多年的福利了。” 薛寂愣了下:“阴曹地府还管到星际时代来了。” “我们是高维空间。”白无常笑眯眯的,“快去罢,晚了你就只能去某头豹子或野狼肚子里找人了。” 第292章 薛寂醒来发了会儿愣,梦里那串坐标还清晰得每个标点可见,他摸到眼镜戴上,起身喊道:“吉恩。” 喊了无人应,于是又去喊德瓦伦,依旧没有回应。星舰里安静得没有人一样,薛寂走到总控台前,依次拨通几个频道,半天才有一个通讯中心的频道回道:“谁?” “我,薛寂。德瓦伦和吉恩他们呢。” “上士他们带队去b6ty1跃迁点了,按行程估计要十天后才回来。” 薛寂可等不了,也没空追究他们偷瞒着自己出去找人的行为,于是将坐标报给对方,让他传给德瓦伦他们。 “我出去一趟,让他们收到消息立马赶到这个地方。” “什么?”对面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连声追问,“这是什么地方?您要去哪里?您一个人去吗?这太危险了……” 薛寂切断通讯,快速回房间收拾行囊,到货舱拿了足量的营养剂和抑制剂,背上包就往飞船区走。等到通讯员匆匆赶来,看见的只有紧闭的舱门,与视窗外切断对接只留给他一道尾焰的飞船。 通讯员哎呀一声,脑子去回想薛寂刚刚报的坐标,竟然一下想不起来,在原地想了半天才彻底回忆起来,于是又匆匆赶回通讯中心,将消息传了出去。 * 薛寂将坐标输入飞船,设定好最快航线,选中几个跃迁点,一条消息就弹了出来。 点开是一条视频。 入目首先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顶部穹岩结满了蓝紫色的冰透晶体,下方沸腾的金红岩浆湖正汩汩冒着气泡和蒸汽,薛寂愣了一下,就见镜头快速放大,对准岩壁上的晶体,而后画面一转,整座火山的横剖结构展现在薛寂眼前,伴随着芙蕾雅兴奋的背景音。 “薛寂,我们找到了!找到了!这颗星球所有火山的山锥和周围的地幔顶层竟然都是由你所说的那种稀有金属组成的。”镜头反转,画面中出现芙蕾雅明艳的脸,兴许是因为这段时间日夜操劳,她的红发暗淡了不少,但一双眼睛仍是神采奕奕,“我们已经在试着开采了,活火山内部的压力结构太不稳定,所以我们打算从这里的休眠火山和死火山开始。”她停顿了一下,“这段时间我给陛下和瑟瑞克他们发消息都没有回应,和科学院发生的事有关吗。”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薛寂心头一松,这么长时间总算有了点好消息。 芙蕾雅的决策很明智,因此薛寂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小心行事,至于最后一个问题—— “有点关系,马上解决。” 飞船已经开始进入第一个跃迁点,跃迁过程中一切信号都会中断,薛寂合上光脑,看着飞船被巨大湍流缓缓吞噬。 黑无常提供的星系坐标距离k7n9p跃迁点非常遥远,甚至距离德瓦伦他们检测出来同时段波动的几个跃迁点也有一定距离,最短也隔了十来个星系,薛寂很奇怪阿苏尔是怎么流落到那里去的,但拘魂使们没理由在这种事情上耍他玩。 一个人的航行非常无聊,薛寂有时候一觉醒来,竟然会产生回到上辈子启航寻找地球的错觉。宇宙亘古不变,时间的界限在这里变得极其模糊,飞船上校对的帝国统一标准时间也变得毫无意义。 不知过去多久,飞船提示即将抵达目的地,一个全新的星系通过主显示器呈现在薛寂眼前。 薛寂愣了,好半天起身走到舷窗边。 只见四条亿万星辰汇聚而成的旋臂围着银心缓缓转动,呈现出一个巨大而绚烂的涡旋。 银河系。 他妈的竟然是银河系。 薛寂呼吸急促,久久凝视着窗外,愣神间飞船已经按照设定好的轨道进入银河系,直奔目的地而去。 薛寂站到双腿发麻,良久才缓缓走回操控台前,撑着扶手坐下。显示器实时呈现出飞船正前方的画面,薛寂凝视着这个星系中一切进入画面的星球,直至一个更熟悉的星系跃入眼帘。 然后是一颗蔚蓝、碧绿与皓白交错的行星。 “已抵达目标坐标,是否开始降落。”飞船的机械音提示。 薛寂握紧扶手,喉间像堵着万千飞絮。 飞船没有接收到更改轨道的指令,自动开启着陆程序。十几分钟后,飞船进入行星大气层,与此同时,薛寂光脑中沉寂许久的定位程序开始滴滴作响。 薛寂闭了闭眼,感受到飞船开始降落,减速,最后稳稳停下。 薛寂一动不动,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不知过去多久,他才抬手按下舱门开合按钮。 伴随着一道舱门打开的气流声,潺潺的水声与清脆的鸟鸣声涌了进来。抵达一个陌生的星球,薛寂本应该保持警惕,然而此时此刻,他什么都没带,赤手空拳地走下了飞船。 蓝天,白云,青山,碧水,一幅阔别已久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薛寂看了一会儿,笑了。 他就说这年头哪来的豹子和野狼。 原来是这里。 除了这里哪还有豹子和野狼。 原来一样苦求不得的东西会在人放弃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到眼前。 这算什么,地府看在他几十年苦劳的份上给他的奖赏,还是高高在上拍在他脸上的嘲讽? 滴滴滴—— 光脑的定位提示响个不停,薛寂如梦方醒,抬起手腕,正要打开光脑,忽听耳边传来一道粗重的呜噜声,像滚石碾过岩层,从某种大型动物喉间挤出来的震颤,充满危险与威胁的气息。 薛寂动作一顿,刚一转头便见一头身型硕大无比足有两人高的花豹朝自己扑来。 还未有任何动作,忽然又有另一道迅疾如雷的影子扑倒他,以一个巨大的力道带着他向一边翻滚。 世界天旋地转,一股熟悉的香味窜入鼻腔,甜腻而浓郁,却又带着灼痛鼻粘膜的炽烈。 不知翻滚出去多远,薛寂停了下来,感到自己伏在一具滚烫而结实的身躯上,他睁开眼,对上了一双碧绿的像宝石一样的眼睛。 第206章 “……待在这别动。” 眼镜不知在刚才的翻滚中掉到了哪里,薛寂看不清身下人的脸,只听一道低语,然后被握着双肩掀到一边。随后只见身下人像道风一样冲了出去,和紧追不舍的花豹缠斗到了一起。 薛寂赶紧坐起来,模糊间只能看到两团纠缠在一起的影子,分不清谁占据上风。这完全是一场极其原始的厮杀,靠四肢,靠尖齿,靠蛮力,靠灵活。 野兽的嘶吼在耳边回荡,薛寂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眯起眼竭力看清,然而只能看到一团快速移动的色块。他暗骂一声,头一回觉得近视不方便,于是蹲身到处摸索眼镜。 然而没过多久,忽听哗啦一声大量液体涌出的声音,紧接着重物轰然倒地的声音,而后四遭遽然一静。薛寂心头一紧,尚未抬头,便听草叶窸窣的声音夹杂着沉重的呼吸由远及近。 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一双军靴踩过低矮野草走到近前,紧接着一只沾满热血的手伸到薛寂眼前,拿着他死活摸不到的眼镜。 薛寂赶紧接过戴上,终于看清了阿苏尔此时的样子。 他赤着上身,浑身上下只有一条军裤还算完好,剧烈起伏的胸膛从左肩到心口横亘着三道刚愈合不久的狰狞爪痕,黑了一点,面容却坚毅不少,长长的金发也许是为了方便编成了单边麻花辫垂在胸前,透着一股野性。 混着汗水与野兽的鲜血,极其性感。 薛寂不合时宜地吞咽了一下:“陛……”刚开口,却见眼前人深深看了一眼自己,忽然转身就走。 薛寂被他的动作搞得一愣,然后就见他越走越快,最后甚至奔跑起来冲向丛林,好似他比刚刚的野豹还可怕。等站起来,眼前哪还有阿苏尔的影子。 打开光脑,定位程序上代表阿苏尔的红点正在快速移动。薛寂站了一会儿,快速回到飞船上收拾了一个背包出来,拉上拉链前思及一开始闻到那股味道,又塞了两支抑制剂进去,然后拿上把手枪,关闭飞船舱门朝阿苏尔消失的方向走去。 过程中经过花豹的尸体低头看了眼,花豹半边头颅都被打得凹了进去。 有定位在,找到阿苏尔并不是一件难事。薛寂站在一个山洞前,再次看了眼光脑确定位置,打开光脑照明矮身钻了进去。 山洞很绕,所幸并不长,没多久薛寂就看到了隐隐的火光。他关掉光脑照明走进去,忽然眼前一花,被一股大力按到墙上。 眼镜再次甩飞了出去,背包也掉了,薛寂背上一痛,忙道:“是我!” 事实上在他出声前阿苏尔就已经看清他,松开了横在他胸前的手臂,一言不发地往后退去。 薛寂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你躲什……” 谁料阿苏尔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甩开他的手,整个人在短短几秒内就退到了山洞最深处。 薛寂的手悬在半空,方才触及的滚烫体温让他为之一惊。他看向阿苏尔,后者单手撑在岩壁上,垂着头,后颈的腺体没有头发的遮挡肿成了一个小包,颜色红艳得不正常。 第293章 整个山洞回荡着alpha极力压抑的喘息。 眼镜不见了,薛寂捡起掉落在脚边的背包,不知该进还是退。 阿苏尔闭着眼,良久从齿关挤出一句话:“……有抑制剂吗。” 抑制剂不是特制的,薛寂不想给他打。 阿苏尔没有得到回答,闭了闭眼,咬紧牙关,扶着岩壁就朝外走。 薛寂忙道:“有!” 他从包里掏出一管抑制剂,本想直接扔过去,想了想朝阿苏尔的方向试探走了两步。阿苏尔没有反应,薛寂扔掉包,拿着抑制剂走了过去,刚走近,就被阿苏尔扑倒了。 这次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因为身下垫了一条手臂。 阿苏尔压在他身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一双眼睛烧得通红。 薛寂尽可能冷静地和他对视。 傻子都看得出来阿苏尔此时的情况不正常,何况对他的病情了如指掌的薛寂。但薛寂并不清楚失踪的这段时间阿苏尔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因此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别仗着你是beta就为所欲为。”良久,阿苏尔压抑着声音说道。 薛寂手心一空,抑制剂被拿走了。 阿苏尔翻身坐到一边,靠在墙上,对准后颈来了一针。然后扔掉空管,闭上眼仰头平复呼吸。 薛寂慢慢撑身坐起,看着阿苏尔,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戴眼镜,隐约间似乎看到那个小小的腺体变得更肿更红。他皱了下眉,靠近了一点,发现并不是自己的错觉,阿苏尔的腺体的确变得更加红肿,还在突突跳动,简直就像要从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跳出来一样,那个被针管戳出来的小孔还在慢慢往外淌血。 不能留在这里了,阿苏尔必须立刻得到正规的治疗。 薛寂眉头紧锁,十分后悔几分钟前掏出抑制剂的行为,他该想到的,长时间没有注射任何药物,一来就注射这种对于阿苏尔来说非常劣质的抑制剂只会让阿苏尔的反应更加剧烈。 “阿……陛下。” 他伸手去扶阿苏尔,后者睁眼看了他一眼,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走……” 薛寂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有种精心进行的实验功亏一篑的感觉。 他没有作声,阿苏尔蜷起双腿,晃了晃脑袋,竟然推开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去。 过了很长时间,他也仅走出一小段距离,薛寂蹲在原地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阿苏尔。”他忽然开口。 阿苏尔愕然回头。 时间仿佛被人按下静止键,阿苏尔一动不动,薛寂冲他笑了笑,“你知道你很香吗。” 阿苏尔指尖一颤,抖着唇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阿苏尔艰难挤出声音:“你能闻到?” “一直。”薛寂垂眸,“当初忘了告诉你,beta的腺体和犁鼻器是一起进化的,并不意味着这两者是一起退化的。”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薛寂没有回答。 阿苏尔闭上眼,说不清心中是屈辱还是恼怒。他回忆起自己作为阿苏尔与薛寂相处的点点滴滴,回忆起自己面对薛研究员的所作所为,忽然觉得万分不堪。薛寂一本正经的样子,故作冷漠的样子,偶尔贴心的时刻,竟然都是装出来的吗。 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自己有病,早就知道自己残缺,那他为什么还要献上忠诚?他那些煞费苦心的伪装,无法言说的纠结,在薛寂眼里是不是就跟全透明一样? 为什么?看他这个君王一边竭力装作正常人,一边毫无骨气地低下头颅很好玩是吗?满足了他那种恶劣的心理是吗? 阿苏尔几乎无法呼吸,超高浓度的信息素在这片幽暗的空间内爆发开,流淌在四肢百骸,令他几乎无法站稳。 十分可悲的是,尽管他意识到薛寂对待他可能就像操纵一个有趣的玩具,他仍旧因为薛寂站在这里起了反应。 没有一点可以回应的信息素,仅仅因为他的呼吸,他的眼神,他所有所有的一切。 阿苏尔睁开眼,前方黑黢黢的洞穴像一张能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他抑制住紊乱的呼吸,不想再在另一个人面前丑态毕露。 他迈开脚步,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清脆声,紧接着是皮料摩擦和东西落地的声音。 阿苏尔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那是皮带。 谁的皮带? 他被一股大力推到了墙上。 薛寂好看得出奇的脸庞猝不及防闯入视野。 那对黑色的眼珠直勾勾落在自己脸上,阿苏尔呼吸一滞,忽然被扯着头发拉了过去。 另一双冰凉而柔软的唇落在了他的唇上,紧接着毫不留情地张开,恶狠狠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 他睁大眼,却又被推开,身体再次撞到冰冷的岩壁上,看到那双沾了自己血的唇一张一合。 “我想这么干很久了。” 阿苏尔脑子一片空白,薛寂恶劣一笑,直接在他身下摸了一把:“你不是吗。” 嗡的一声,阿苏尔脑子炸了,同时心跳剧烈跳动,简直要和腺体比赛谁先跳出他的躯壳。他猛然推开薛寂,哑声说:“……够了。” “够了?”薛寂不疾不徐地反问,同时双手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扣子,那朵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的银白玫瑰像针一样刺激着阿苏尔的视神经。 大片白皙紧致的皮肤暴露在阿苏尔眼前,阿苏尔狼狈不堪地别开眼,忍无可忍:“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明显吗。”薛寂冷淡的声音与他此刻的行为构成强烈的反差,“我以为在这种事情上alpha会比beta更明白。” 阿苏尔胸膛剧烈起伏,可与沸腾的欲望截然相反的是,他竟然感到几分哀伤。 “别再……”他抬手捂住眼睛,“别再耍我了……” 薛寂手指一顿,片刻后冷冷道:“耍你?” 他冰冷无情的声音逐字逐句传入阿苏尔耳中:“你以为我为了你的病绞尽脑汁,没日没夜地实验到哪都想着就是为了耍你?” “我没那么无聊。” 阿苏尔放下手,露出通红的双眼,“那是为什么?” 薛寂走到近前,紧紧盯着他,黑色的眼珠比身后黝黑的洞穴更为幽深。 “因为我受够了必须拐弯抹角地管控你的身体。” “我不想让你打抑制剂,你就不准打。” “我不允许你用一些东西,你就不准用。” 他扯开嘴角,第一次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怎么样?” “陛下给我这个权利吗。” 原始的兴奋在阿苏尔身体每根血管里升腾,炸开,什么哀伤,什么屈辱,什么羞恼,通通在此刻灰飞烟灭,只剩alpha征服的本能在疯狂叫嚣。 想把这个beta按在身下,想恶狠狠地*他,*开他的生殖腔,撕咬他的后颈,让他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每一处都染上自己的味道。*服他,*死他,让他再也不敢这么嚣张地跟自己说话。 阿苏尔呼吸一沉,认命般闭了闭眼,几秒后重重把薛寂扯过来,反身按在岩壁上,单手掌住他的后颈,逼他不得不仰起头。 “……朕给你。”他注视着薛寂的眼睛,“这次薛首席要拿什么来换。” 薛寂唇角浮起一个轻佻的笑,“还要我再解释一次,陛下不觉得有失alpha的尊严吗。” 阿苏尔忍无可忍,堵住了这张不饶人的嘴。 作者有话说: *内容请大家自行脑补[捂脸偷看][黄心] 第207章 德瓦伦抵达这颗陌生的蔚蓝星球是半个月后。星舰体积太过庞大,他带了十来个人驾驶小型飞行器进入这颗行星,在地表环行寻找薛寂飞船的踪迹。 令他诧异的是,环行过程中他发现这颗星球的地表呈现出一种非常难得的生态现象,美丽,祥和,生机勃勃。德瓦伦只有上学时期在关于远古时代的教学模拟视频里才看到过这种生态环境。 事实上人类从古纪元经历星际迁移进入新纪元,过程中发生过好几次文明断层,现今关于远古时代的资料也仅有那几个模拟视频和寥寥无几的文字记载而已。 德瓦伦看的出了神,但心中还记挂着来这里的要紧事,因此当前方出现飞船的踪影时,他立马领队停泊到飞船附近,开门前在是否佩戴呼吸器间犹豫了一瞬,看了眼外面绿意盎然的景色,最终还是大着胆子直接开了门。 清新的空气蜂拥而入,德瓦伦浑身一松,按下通讯器:“安全,都下来。” 小队快速集结完毕,绕着飞船检查了一圈,“飞船里没人,引擎起码十天没有启动过了。” 薛寂去哪里了? 德瓦伦正深思,忽听不远处林子传来细微动静,当即朝后做了一个手势。 所有人立马拔出枪,警惕地盯着声源处。 约莫过了几分钟,忽然一股香味窜入部分人鼻尖。德瓦伦一愣,忽而猛地反应过来,立马又做了个手势让所有人放下枪,忐忑地往前走了几步。 第294章 没多久,君王高大的身影从丛林中钻了出来。所有人顿时喜出望外,德瓦伦激动得双手发颤,一声慷慨激昂的陛下涌上喉间,待看清君王此刻的全貌后又生生卡住。 君王金发披散,上身赤裸,裤子也破了几个口——这倒没什么,可优秀alpha的五官何其敏锐,君王胸膛、脖颈、甚至手臂上也有的鲜红抓痕、咬痕、指甲印,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青红紫印记在德瓦伦鹰般的视力里纤毫毕现。 更重要的是—— 君王还打横抱着一个人,尽管被一块兽皮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可露出来一小块乌黑的蓬松发顶还是让德瓦伦立刻认出这人的身份。 god。 德瓦伦心尖直颤,几秒后在一片死寂中恶狠狠道:“都转身,闭眼,我说睁眼才能睁!” 所有人整齐划一唰的背过身去。 德瓦伦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想瑟瑞克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脚步声渐近,在经过德瓦伦时停留一瞬。 “辛苦了。”君王声音嘶哑得像几天没喝过水,“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 浓郁的信息素直冲鼻间,但却比往常温和,德瓦伦头埋得更低,屏住呼吸应了一声:“是。” 阿苏尔走到飞船前,舱门要虹膜识别才能打开,阿苏尔稍松臂弯,低头轻唤:“薛寂。” 薛寂迷蒙睁眼瞧他。 “到飞船了。”阿苏尔轻声说道,说着稍微抬高手臂,将怀中人托到与虹膜识别器齐高的位置。 薛寂反应了一会儿,这才转头识别虹膜,等听到滴的一声后立刻沉沉阖上眼。 阿苏尔搂紧他,抬脚进了飞船。几分钟后,飞船启动,升空的声音传到草地上,一人道:“上士,我们可以睁眼了吗。” 德瓦伦如梦初醒:“都上飞行器,回程。” 半小时后,飞船与星舰成功交汇,德瓦伦去往对接口,却见飞船舱门紧闭,他徘徊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往回走,就对上不远处几个探头探脑的小队成员。 他脸一沉,喝道:“都围到这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一人摸了摸脑袋,“上士,那是薛……?” “不该问的别问!”德瓦伦当即喝止,“回去都把嘴巴闭紧了,记住,我们跟着薛首席到这里后顺利找到了陛下,别的什么事都没有。” 几人悻悻离去,德瓦伦看了眼身后毫无动静的舱门,正要抬脚离开,忽听哧的一声,舱门开了。 阿苏尔从里面走出来,上身多了件衬衫,不是很合身,一半扣子都没系上。 “朕失踪这段时间议院和联邦都有什么动静。” 德瓦伦和吉恩对过情报,加上主星传来的最新消息,此时便简言说了:“……议院那边又拿了一亿出来送给联邦,加上七个军团每天亮着武器对准他们,联邦暂时退了兵。主星……议院每隔一段时间就提议选举新君主,但因为科克西内亚一直投反对票所以始终没成。” “科克西内亚怎么会帮朕?” “……薛首席找了他。具体过程只有他和吉恩知道。还有tc6509工程的进度,目前也是薛首席和芙蕾雅在互通。” 阿苏尔没说话。 薛寂,薛寂。 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生命中占据那么大分量的。他作为君王的命运,作为alpha的健全,作为人的情欲,时至今日竟然全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是他太出色,还是自己被鬼迷了心窍? “陛下?” “瑟瑞克他们怎么样?” “找到了瑟瑞克和大部分人,还有一部分……”德瓦伦闭了下眼,阿苏尔用力捏了下他的肩膀,他吐出口气,“我们接到薛首席的消息出发的时候瑟瑞克他们还处于昏迷,来到这里的前几天,留在那儿照顾的兄弟传消息来,说人已经醒了,就是还有点虚弱。” 阿苏尔也松了口气,“全速行进,尽快赶回主星。” “是。” 阿苏尔关闭舱门回到飞船,穿过走廊来到距离驾驶舱最近的房间开门进去。薛寂和被他刚抱进来时一个姿势,埋在被窝里睡得很沉,阿苏尔捡起刚才随手丢到一边的兽皮挂了起来,然后走到床边,从口袋里取出镜片四分五裂的眼镜放到床头,坐下看了薛寂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把人折腾狠了,但是憋了二十多年,在当时那个情况下根本无法停下。 即使睡着,薛寂脸上还是透着淡淡的疲色,一向光洁的下巴上此时覆盖着一层短短的青茬,阿苏尔抬手用指腹轻抚他眼下的青影,顺着脸颊摸到有点扎手的胡茬上,一边无意识摩挲一边终于沉下心来去思考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一切。 他兀自出神,手指忽然被抓住了。 薛寂拎起他的手指迷迷糊糊看了眼,全是这段时间“野外生存”磨出来的厚茧,他握着手顺势一并放到腹间,闭着眼说道:“去放热水。” 阿苏尔没动,两秒后俯身凑到他颈间,轻嗅了一下,“晚点洗不行吗。”一洗,这好不容易染上的信息素味道就全没了。 薛寂睁眼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出点位置。阿苏尔脱光了钻进去,长臂一伸侧身揽住他,薛寂闭着眼,顺势翻了个身,窝到alpha宽厚的胸膛里。 阿苏尔于是又往前挪了点,紧贴beta光滑的后背,下巴放到beta肩上,就这么静静抱了片刻后开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有信息素紊乱的。” 薛寂毫无防备:“一开始就知道。” “一开始?” “你给我授勋那次。” 阿苏尔顿了下:“很明显吗。” “你的信息素很香。” 阿苏尔呼吸一重:“你在帝星学院的时候上过生理课吗。” “当然,优。” “那你应该知道,即使是同性之间也不能随便夸一个人的信息素香。” 薛寂懒得回答。 阿苏尔自己平复了呼吸,过了会儿探手下去,才有动作,就轮到薛寂的呼吸乱了。 “别碰,还没好。” 阿苏尔这会儿真没那意思:“我只是想检查一下。”他顿了下,“船上的医药箱放在哪?” 薛寂懒懒道:“敷药草就可以。” “可是摸着快干了。” “那就等干透了再说。” 阿苏尔不动了,没多久又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薛寂哼笑:“好多问题啊陛下。” 阿苏尔一口咬住他耳垂,又舍不得动真格,最终不轻不重咬了下就松开了,“最后一个。” 薛寂抬起脚,摸索着踩到阿苏尔足背上,顺着足背一路上滑,脚趾轻勾了那细伶伶的镯子一下。 阿苏尔愣了半天才想明白,胆大已经说腻了,一时哭笑不得,只能恨恨给那只耳垂又来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胫骨被人用脚后跟踢了下,跟挠痒似的,阿苏尔松口,上面留下了两道对称的印子。 正凝眸端详,忽听薛寂拖着懒调开口:“咬了我,就不准摘了。” “又是交易?” “没有交易了。你的身体现在归我管。” 阿苏尔收紧手臂,将脸埋到薛寂颈间,深深吸了口气。 他真是爱死了薛寂这股劲。就是让他管死自己也心甘情愿。 两人一同睡去,最先醒来的还是阿苏尔。薛寂睡觉很安分,基本上睡前什么样醒来还是什么样,因此阿苏尔醒来时他仍背对着自己。 阿苏尔在他后颈一小块软肉上吻了吻,起身去到浴室,将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通,然后灌了两支营养液,想了想拿上一支回到房间轻轻推醒薛寂:“先吃点东西。” 薄被随着薛寂坐起的动作滑落,露出大片暧昧的痕迹,阿苏尔喉结微动,将被子往薛寂腰间扯了点,又在他腰后垫了个枕头,拧开营养液递过去,“我知道你喝不惯这个,等回主星,我让人准备你爱吃的东西。” 薛寂依旧很困顿。他本就是连月奔波,好不容易找到人就进行了一场剧烈的体力劳动,alpha能赤手空拳打死一头野兽的彪悍体力不是盖的,何况二十多年没开荤……饶是薛寂这种天天锻炼的,到后面也吃不消。 他拿着营养液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阿苏尔就这么默默注视着他,等他喝完后拿过空管,“回去后搬到王宫里住吧?” 薛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先抓过阿苏尔的手腕把脉,然后哑声说道:“浴袍撩起来。” 阿苏尔沉默了一下。 薛寂膝盖隔着被子顶了顶他:“快点。” 阿苏尔不自在地往前坐了点,迟疑一瞬,撩开浴袍下摆,很快有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来,落到他大腿内侧。指腹下的肌肉瞬间紧绷,上面凹凸不平的触感也随之愈发明显。 薛寂来回摸了片刻,“什么时候开始的?” 山洞里光线昏暗,但两个人毕竟脱光了滚在一起十来天,连对方身上哪里长了痣都能摸出来,何况偶尔还有光线好的时段。薛寂也是两辈子头一回发现阿苏尔有自残的习惯。 第295章 刚摸到那会儿,薛寂愣了半天才把人推开,按亮光脑掰开大腿细看,然后就发现alpha两条健美的大腿内侧全是细长的浅色伤痕,看方向和平齐度明显出自自己之手。他当时没机会问,因为alpha很快就夺过他的光脑按灭丢到一边,强硬把他翻过身去,两手反折于身后单手固定住,欺身压了上来。 “记不清了。”阿苏尔目光闪烁,将薛寂的手握到掌心,并拢双腿重新用浴袍盖住这些隐秘的伤疤,“……我没有施虐的癖好。” 只是有时病发的时候太痛苦,欲望高涨得太过,他总要找些办法来维持摇摇欲坠的理智和清醒。这并不是一个体面的办法,所以只能找些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谁担心这个。”薛寂好气又好笑,“过来,再看看腺体。” 阿苏尔已经无心分辨他是借机调戏自己还是真的想要检查,反正结果都一样。他慢半拍捋开颈后头发,俯首凑过去。 薛寂的吐息近了些:“我的眼镜呢。” “不小心压坏了。我没在船上找到新的。”反而找到了几件自己能穿的衣服。 薛寂只好凑近去看。相比山洞里那会儿,这块小小的软肉看起来健康了许多,薛寂用手指按了下边缘,便察觉到指腹下的身体一下紧绷了。 “放松点。” 阿苏尔尽可能心无旁骛地放松身体。 薛寂沿着腺体边缘按了一通,然后靠到床头,随手将额前的头发捋到脑后,“我之前给你的药还有吗。” “没有了。”阿苏尔也坐直身,声音比几分钟前哑,“都丢在那艘星舰上了。” “没关系,刚好配点新药。这段时间尽量别用船上的抑制剂,不适合你。” 阿苏尔可疑地沉默了一下。 “怎么?” “……我怕我忍不住。” 薛寂笑了:“又没让你忍。” 阿苏尔蓦地抬眼。 薛寂摸上他身前柔滑的金发,手指随意勾缠了几圈,“就算你忍得住,我也未必。”他在阿苏尔愣神间倾身过去,双唇将离未离地贴在他耳廓上,“陛下,你知道你很辣吗,尤其是在某些时刻。” 阿苏尔耳廓顿时充血,薛寂轻笑,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个轻吻,退后掀开被子下了床,径直走向浴室。 阿苏尔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直至浴室门锁落下的咔哒声响起,倏地起身大步迈向浴室,二话不说拧开门锁闯了进去。 第208章 水汽氤氲的浴室内,喘息声高低起伏,间或夹杂着几声叫骂。 “……别找了,我没有生殖腔。” “……” “嘶,轻点。” “……” 不知过去多久,浴室逐渐归于平静。一条结实的麦色手臂伸过,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顿时再次充斥这间狭小的浴室。 半小时后,薛寂靠着阿苏尔,站在镜子前刷牙。两个人都只围了条浴巾,身上只囫囵擦了个半干,浴室内热气正盛,贴在一起的地方很快结了层细密的水珠,变得湿滑,但两个人谁都没在意。 阿苏尔从背后圈住薛寂,眼睛落在镜中薛寂绯色未散的脸上,薛寂撩起眼皮和他对视了一眼,俯身吐掉泡沫,接了杯水漱口,漱完后又被阿苏尔两条有力的手臂环着腰拖回去,严丝合缝地贴在胸前。 “收收你的信息素,陛下。”薛寂拿起剃须泡沫。 “哦。”阿苏尔将下巴搁到薛寂肩上,信息素一点没收。 薛寂也随他去了,慢悠悠地打泡沫,剃胡须,最后拿过毛巾擦干净。阿苏尔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好似这个过程很有趣似的。 薛寂看他一眼,见他不打算松手,便倒了点须后水往下巴上拍。 熟悉的味道飘至阿苏尔鼻间,阿苏尔心中一动,偏首在薛寂拍了须后水的地方轻嗅了一下,“原来是它的味道。” “什么味道?” “你身上偶尔会有的清凉的味道。有时候是咖啡味。” 薛寂放下须后水的动作一顿。他不是土生土长的新纪元人类,也不是alpha或omega,除了有个退化的腺体和增强的犁鼻器,这副身体和地球那副基本一模一样,就是个正常男性,因此理论上虽然知道信息素对人的影响,却从未切身体会过。 但是阿苏尔执着不懈地往他身上输信息素以及现在从他身上找味道的行为告诉他,在两性关系中寻找信息素的反馈几乎是这个时代人类刻在基因中的本能反应。 信息素的结合对alpha和omega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的,匹配度高的alpha和omega完全标记后,心理依赖、身体素质、精神状态都会发生变化。如果阿苏尔能找到一位适配的omega来输送他那些疯狂分泌的信息素,他的病况会稳定很多,甚至如果omega足够强,omega的信息素会反过来保护他。 但很可惜,阿苏尔这辈子都注定无法标记一个omega。 omega有omega的解决办法,beta也有。 比起生理本能,薛寂更信服可控的科学手段。 他洗了下手,甩掉水,推开身后黏黏糊糊的大只alpha,侧身照了下镜子。后脖几个牙印正在疯狂彰显存在感,尤其是虎牙的位置,留下了深深的孔洞。 阿苏尔重新从背后抱住他,低头讨好地舔了舔那几个牙印。 “我之后会注意的。”他含糊说道。 这话薛寂是不信的,他自己也是男人,知道男人床上床下两模两样的德性。阿苏尔两条手臂像铁钳一样圈在腰间,薛寂推了几下没推动,干脆就着这个姿势转过身,拨开阿苏尔头顶的发根看了几眼。 还行,没红。 “出去了,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阿苏尔便要打横抱他,薛寂拒绝了,用了点力推开。浴室的确不是久待之地,阿苏尔不情不愿撒了手,跟在薛寂身旁,两个人跟连体婴儿似的出了浴室。 薛寂换上睡衣,走回床边坐下,顺手拿起光脑点开消息。阿苏尔不是很想穿衣服,于是只套了条裤子,自然而然地坐到薛寂旁边,手臂一伸搂到腰上,侧身去看薛寂的光脑。 薛寂没抬头,调整了下坐姿靠到阿苏尔身上。别的不说,阿苏尔天生像个暖炉,胸肌结实而富有弹性,靠起来非常舒服,他一条一条点开消息,先是芙蕾雅的。 他们已经开采并提纯出部分能源,做成能量核或弹药安装到薛寂早先做好的武器里,但不知是不是提纯方案太过粗糙,还是武器外壳所用的合金与这种稀有金属属性并不相合,炸膛的概率很高。如今tc6509的人分了三批,一批继续开采,一批研究新能源的性质,还有一批正在改良提纯方案。 薛寂看完,说道:“先回tc6509一趟。” 阿苏尔想了想,应了,又想起另一事,“你是怎么想到要去这颗行星上找新能源的?” “本来打算建个游乐场,勘察的时候发现那里的能量场活跃得不正常,就去了。”薛寂随口说道。 “游乐场?” “一种我家乡的游乐设施,给小孩子和情侣玩的。” “你想回奥姆星看看吗。”阿苏尔不记得奥姆星有什么所谓的游乐场,但记得薛寂的出身似乎不是很好,估计小时候没什么机会玩这种一听就昂贵的东西,闻言便下意识觉得薛寂是想家了,便问道。 他随口一问就暴露了他查过自己背景的事实,薛寂也没计较,说道:“我的确在奥姆星长大,但家乡不在那。” “那在哪?” “我们刚从那儿回来。” 阿苏尔愣了下,“那里?” 薛寂嗯了声。 那颗星球并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可若是薛寂的家乡,也的确更能说通薛寂为何能在茫茫宇宙中找到自己。正想着,又听薛寂说道:“我能求陛下一件事吗。” 薛寂从未用过求这个字,阿苏尔微微收拢手臂,正色道:“你说。” “让所有人保密,不要透露这颗星球的所在。一旦消息传到外界,这颗星球会立马被开发,帝国的人如今并不差居住之所。” 薛寂尚未投生前,地府有一份关于星际时代的历史档案,古纪元的人类是因为全球资源枯竭而开始寻求新的生存之地,继而踏上漫长的星际迁移,最终进入新纪元。 没想到没有了人类,那颗星球在宇宙的另一个角落完成了自我复苏,变得更健康,美丽,甚至连生活其上的生物也远比古纪元时期壮硕。 那已经不是一颗属于人类的星球了。 没有人比阿苏尔更懂薛寂想要保护自己家乡的心,“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朕。”他沉声说道。 薛寂淡淡一笑,继续翻看其他消息,翻到某条时一顿。 “薛首席,在娱乐之都玩得开心吗?” 发送人显示是维拉德。 薛寂抬起光脑,示意阿苏尔看。 阿苏尔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地笑了下:“这是看到所有竞购项目停滞急了,来催你回去了。” 薛寂似笑非笑:“多亏陛下打的一手好配合。”他敛了笑,“陛下做好准备了吗。” 第296章 两人都知道回去有一场硬仗要打,阿苏尔道:“已经差不多了。你……你要不要留在tc6509?” 薛寂挑起眉梢:“不让我去塞勒涅亚了?”他横了阿苏尔一眼,拨开腰间手臂,往后靠到床头,好整以暇道,“我们英明神武的陛下思虑周详,体恤臣下,不仅安排好了退路,还将臣下的安危排在一切事务之前,有什么事也不让臣下操心,臣下真是好感动好感动。这辈子能跟随陛下,都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阿苏尔心下暗恼,吉恩这个嘴没把门的。 他咬了下舌尖,说道:“你不是普通臣下。” “有什么不一样?” “我……”阿苏尔略不自然地调整了下姿势,“朕希望你好好的,当时那种情况朕自顾不暇。” 薛寂静了一瞬,缓缓道:“那陛下明不明白,我好的前提是陛下也好呢。” 阿苏尔一死,他这辈子,下几辈子都他娘的得完蛋。更重要的是,如果阿苏尔死了,他恐怕真的会伤心很久。 薛寂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但也不会做些无谓的自欺欺人。 栽了就栽了,即使是发生在混蛋身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阿苏尔心神俱震,蓦地对上薛寂饱含深意的目光,“这不是在表忠诚,对吧。” 薛寂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凑过来吻他。阿苏尔眼睫一颤,几瞬后缓缓阖眼。 一个轻柔和缓的吻毕,薛寂略微退开,垂眸看着阿苏尔近在咫尺的脸庞,低声道:“没有人是这样表忠诚的,陛下。” 阿苏尔睁眼,半晌低低嗯了一声,“我也不会这样对我的臣下。” 薛寂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不像他会露出来的笑,也不似以往任何一个笑,那些笑是讥诮的,礼节性的,冷冷的,毫无感情的。但此时这个笑截然相反,就像是…… 他露出了心底最柔软的一面。 阿苏尔几乎就要为此痴迷了。 谁能让薛寂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只有他,只能他。 阿苏尔抓住薛寂的手,“朕会好好的。” “那陛下还让我留在tc6509吗。” “不。”阿苏尔收紧手掌,“你就跟朕在一起。” 不管发生什么,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薛寂。 * k7n9p跃迁点。 一艘星舰稳稳停在附近。 瑟瑞克一早等在对接口。 半个月前他们收到了找到陛下的指令,根据德瓦伦所在星舰上传回的消息,出去寻人的队伍应该会在今日抵达。 瑟瑞克轻咳一声,脸色仍旧有些苍白,混乱的跃迁过程对他的内脏造成了损伤,尽管这些日子得益于治疗舱内伤已恢复得七七八八,但身体依旧比之前虚弱。 君王流落之地要比所有人都遥远,这意味着君王可能经历了连续多个跃迁以及其他意想不到的过程,他们尚且如此,君王呢? 瑟瑞克十分担心君王的身体,更觉自己失职保护不力,素来冰块般的脸上连日来都显得忧心忡忡。 舷窗外忽然出现一个小点。 瑟瑞克目光一凝,向前一步。小点在舷窗内逐渐扩大,最终显现出另一艘星舰的轮廓。 “上士,请退到安全距离,星舰要开始对接了。”上方扬声器传出提醒的声音。 瑟瑞克这才往后退去。 两艘星舰在他凝神等待的过程中平稳交会,捕获锁紧,密封圈压紧后电路与液路自动连通,几声空气充入的哧哧声过后,舱门在瑟瑞克眼前开启。 率先走出的是几位随队出行的骑士,见着他纷纷一愣,“上士。” 瑟瑞克点了点头,目光移到他们身后,终于在几分钟之后看见了君王。君王看起来非常健康,步伐平稳,气血充盈,双目炯炯有神,眉眼间甚至透露着几分……餍足? 这情况完全出乎瑟瑞克意料,因此他顿在原地,一时忘了上前。 君王没有看见他,在走过两艘星舰连接通道中间的小槛时回过身,做了一个牵手的动作。瑟瑞克这才看见君王身后的科学院首席。 没有戴眼镜,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有几分微妙的不同,瑟瑞克仔细端详,才看出那几分不同是以往在科学院首席脸上从未出现过的倦懒。 他没有搭理君王伸过来的手,兀自跨过了那道小槛。君王收回手,竟然还有几分遗憾。 一个猜想登时划过瑟瑞克脑海,他上前一步,叫道:“陛下。” “瑟瑞克。”君王看向他,上下扫视,“怎么不在治疗舱躺着。” “我的身体没有大碍。”瑟瑞克尽量不去看与君王站在一起的科学院首席,“陛下呢。” “朕没事。”大抵是看出瑟瑞克对此半信半疑,阿苏尔接着说道,“薛寂给朕做过检查,没什么事。” 这的确是真话,alpha的信息素本来就有强化身体素质的作用,托信息素紊乱的福,跃迁过程中受到刺激疯狂分泌的信息素反倒让阿苏尔没受什么内伤。 检查?怎么个检查法? 瑟瑞克心中一沉,就听君王道:“去休息吧,不必守在朕左右,需要的时候朕会叫你。” “……是。”瑟瑞克垂首退到一边。 君王迈开步子,薛寂看了骑士长一眼,跟上君王。 两人先后从瑟瑞克身前经过,一股熟悉的味道由淡转浓,瑟瑞克愣了片刻,愕然抬头。 薛寂身上的信息素味道竟然比君王本身更为浓重。 十分甜腻的花香,焰火的味道像徐徐燃烧的一小撮火苗,温暖而不灼人,无声彰显着主人在释放这些信息素时的愉悦心情。 瑟瑞克脸色青了片刻,跟着走出通道,便见君王牵着beta消失在过道拐角。他跟上去,在拐角处停下,等到两人再拐弯的时候快步上前,旋即便远远看到君王和beta十分自然地进了一个房间。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思绪几经变换,忽听身后人声响起。 “瑟瑞克?怎么站在这里?” 瑟瑞克转过身,德瓦伦审视了一下他的脸色:“身体好点了吗。” “陛下和薛寂是怎么回事。”瑟瑞克没什么波澜地问。 德瓦伦更加仔细地审视他的脸色,半晌道:“就……定下了。” “定下了?”瑟瑞克一字一顿地反问。 “是啊。”德瓦伦似乎想起了某些尴尬的场面,声音变得有些含糊,“不是都早有预料吗。再说,挺般配的。” 瑟瑞克没说话,面色十分沉凝。 第209章 阿苏尔摘掉脚上的抑制环,随手放到床头,忽然想到什么,抬手摸了摸锁骨间的区域。 薛寂已经戴上了备用眼镜,正在查看芙蕾雅发来的几次能源提纯和武器试验数据,余光看到他的动作,随口问了句:“怎么?” “你送的另一个抑制环和那些药一起丢在那艘星舰上了,”阿苏尔说道,“恐怕找不回来了。” “再做一个就是了。”薛寂不甚在意,“那里面有些成分带有毒性,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苏尔诡异地没在意他话中的毒性,反而关心起别的:“你看起来花了很多心思在那上面。” 薛寂笑了下:“那玩意是得花点心思。” 什么意思? “很难制作吗?” “是个精巧活。”薛寂把数据全调了出来,和武器模型一起投放到上方光屏,“但不难。” 那是为什么? 阿苏尔总觉得他刚才的笑中还有别的意味,但见薛寂忙碌的样子,加上还有一些安排未作,便道:“我出去一会儿。” 薛寂嗯了声,眼睛还停留在光屏上,阿苏尔无奈地凑过去在他颊边轻吻了下,起身去往浴室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后走到床边重新戴上抑制环。 薛寂正在敲敲打打,手指快出残影,阿苏尔见他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自己,不由又俯下身亲了亲他,“我走了。” “嗯。” 阿苏尔还是亲他。 薛寂手指一顿,终于意识到什么,抬首回吻了一下,“早点回来。” 阿苏尔这才离开。 星舰设有战备中心,阿苏尔到的时候德瓦伦和几个骑士分队长都在这里,瑟瑞克也在。气氛不知为何有些沉凝,阿苏尔走进去,免了他们的礼,直奔主题:“科克西内亚的人呢。” “三个军团在接到德瓦伦传回的消息后就收队回主星了。”瑟瑞克道,“他们把您回来的消息带回了主星,但议院对此存疑,仍主张扶持新君主,这些日子已经推了一个储君出来。” 阿苏尔毫不意外:“当初攻击我们的星盗有线索吗。” 德瓦伦有些羞愧道:“我们暂时还没有精力去追踪星盗。” 那些星盗胆敢如此猖獗自然有自己的傍身本领,干完一票后来去无踪,阿苏尔知道德瓦伦等人为了寻找自己花费了多大精力,因此只摇头示意没事,“只怕敢攻击军舰的不是星盗。” 第297章 瑟瑞克:“陛下是怀疑……?” 阿苏尔点头,沉吟一瞬后连接了科克西内亚的通讯频道。 不多时,科克西内亚威严的面容出现在公屏中,身上的军装一丝不苟,背景明显是军机办公室,正低头飞快写着什么,在接通的一瞬后略有不耐:“又要传什么假消息?” “不是假消息,元帅。”阿苏尔道。 科克西内亚登时停笔,唰的抬头看向屏幕,面无表情地盯着阿苏尔看了一会儿,而后说道:“别来无恙啊陛下,你拍拍屁股闹失踪,留下好大一个烂摊子给我们。” 阿苏尔看着他鬓边的白发:“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科克西内亚哂笑一声,“少自作多情了陛下,要不是为了还你那相好的人情,我这才不蹚这趟浑水。” 阿苏尔眉头一动:“什么人情?” “他是你相好,自己去问。”科克西内亚想起那场匆促不已的谈话,顿时面覆寒霜,“你提拔上来的首席真是好大的威风,在科学院里成天把公平公开挂在嘴边,唬得那些人将他那套程序奉如圭臬,背地里对我这个老头子和还没登基的储君喊打喊杀,还要拉上整颗星球给你陪葬。” 阿苏尔听了,眼中竟然闪过一丝微末笑意。 原来薛寂真的很在乎他。 科克西内亚见状更加无语:“既然你活着,那么薛寂和我的交易到此为止。议院再要推储君上位,我不会再投反对票,你好自为之。” “接下来元帅什么都不用管。”阿苏尔说道,“也请元帅替我隐瞒我回来的消息。” 科克西内亚静默一瞬,冷冷道:“随你。”话落立马掐断了通讯。 室内静谧了几秒,阿苏尔曲起指节,无意识敲击了几下台面,这是薛寂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德瓦伦发现了,下意识去看瑟瑞克,见后者没什么反应,这才后知后觉瑟瑞克可能不知道薛寂这个的习惯。 他收回目光,却正对上一旁暗自窃笑的吉恩,四目相接,都看出对方想到一块去了。吉恩挤眉弄眼,德瓦伦瞪他一眼,前者这才稍微收敛。 “传令下去,让多尼尔他们把这些年收集的材料都准备好。从塞勒涅亚调五千精锐在副星待命,再分别调一万兵力前往塔坞和卢坦随时听候差遣。”这三颗星球距离主星最近,呈三角之势包围主星,阿苏尔快速安排完,又问道,“查到他们屯兵的据点了吗。” “上次惊动他们之后他们立马转移了据点,”德瓦伦说道,“根据侦查结果,他们应该将据点分成了三个,目前都有人看着。” “好,瑟瑞克,多尼尔和调兵的事你负责。”阿苏尔道,“德瓦伦,你留一下。” 瑟瑞克看了君王一眼,低低应了是,离开了战备中心。 人都散去后,阿苏尔开口:“朕上次交待的事怎么样。” “都用了催眠药剂。”德瓦伦低声道,“现在除了我和薛首席,没人知道那颗星球的坐标,关于找到您的记忆也一并做了更改。”他迟疑一瞬,“我还从一并要了些抑制剂和缓和剂,您……” 阿苏尔摇了摇头,示意不需要。 见君王没有别的吩咐,德瓦伦于是告退,走出门外,却在门口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瑟瑞克?”德瓦伦看了看走道,“你这么快就安排好了?” 瑟瑞克只道:“有一些事情要向陛下汇报。”说着进入战备中心,在德瓦伦眼前关上了门。 “陛下。” 阿苏尔正对着帝国星系沙盘沉思,闻言抬头:“何事?” 瑟瑞克默了默:“您和薛首席在一起了?” “不明显吗?” 明显,而且太过明显,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瑟瑞克依旧沉默,阿苏尔看出些端倪,直起身看他:“有话直说。” “……那就请陛下先恕我僭越。” “说。” “薛首席的确是个万里挑一的人才,他的存在为我们带来了很多契机,这点毋庸置疑。他对陛下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可以说即使他有一段时间与议院那些人走得很近,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他对陛下的忠诚。更重要的是,就像梅尔里安说的那样,他的性别,他的身世,他的性情,都让他成为一个几乎没有把柄的人。” 瑟瑞克几乎没有多经思索就将这段话说了出来,仿佛已经打了很久腹稿,阿苏尔不着痕迹蹙了下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没有把柄,没有软肋,只要他不想,没人可以操控他。”瑟瑞克重复,定定看着君王,“议院是,贵族是,我们也是,他完全有本事随心所欲地游走在几方间,并且让任何一方都对他深信不疑,这点陛下也看到了,不是吗。” 阿苏尔此时已猜到他想说什么,沉下脸道:“够了,如果你想说的就是对薛寂立场的怀疑,那么到此为止,朕可以看在你一心为朕考虑的份上不与你计较。” “不,陛下,你根本不明白我在担心什么。”瑟瑞克略微提高音量,“如果仅作为君臣,我毫不怀疑薛寂的立场,他要的名利权陛下你都可以给他,可现在呢?你跟他发展出了远超君臣的关系,但凡谈及情爱,争吵与矛盾势必接踵而至,而你交给他那么多重要的事,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万一你们分开,会连君臣都做不成?到那个时候,陛下还能保证他的忠诚,保证你和他之间不会产生嫌隙吗?” “不会有那一天。”阿苏尔深吸一口气,“这是朕和薛寂之间的事,瑟瑞克,你逾矩了。” “刚坠入爱河的人都会有这种天真的想法。”瑟瑞克无情道,“beta不像omega,没有腺体,没有信息素,连一个临时标记都无法完成,随时可以抽身而去。陛下,以你们现在的关系,你没法保证他会永远待在你身边。退一万步讲,陛下,你能承受无法标记恋人的痛苦吗。” 阿苏尔不得不承认每次到最后一步因无法标记油然而生的空虚与烦躁,以及信息素在beta身上缓慢流逝最后分毫不留的不安与苦闷,但那又如何?从小到大他因信息素受到的折磨还少吗。 “还有,薛寂能容忍将来陛下身边再出现一个omega吗。”瑟瑞克接着说道,在他的观念里,君王是必须要找一个omega来纾解情欲并诞下王嗣的。 “朕没必要向你解释。有些话朕只说一遍,你听好了。”阿苏尔道,“朕不需要靠信息素和标记来维系一段感情,也不需要一个omega当作工具。你再借着骑士长的身份对朕的私人生活指手画脚,别怪朕不顾往日情分。” 瑟瑞克抿紧唇,半晌说道:“那么陛下的病呢。” “他一直能闻到。”阿苏尔面色冷若冰霜,“滚下去。” 瑟瑞克带着错愕与震惊被君王赶出了战备中心。 德瓦伦刚刚暗感不妙,一直没走,这会儿见瑟瑞克脸色青白地出来,再看门内,君王也是一脸薄怒,忙带上门拉着人走到一边,“你跟陛下说什么了?” 瑟瑞克仍没从阿苏尔方才无意间吐露的真相中缓过神来,闻言一把抓住德瓦伦疾言问:“薛寂能闻到信息素?” “怎么可能,他是beta。”德瓦伦脱口而出。 “是啊,怎么可能。”瑟瑞克喃喃。 门内, 阿苏尔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几秒后强逼自己静下心来去看沙盘,等大致做完部署后太阳穴更是突突地疼,腺体也开始不安分。他关掉沙盘,双手撑着台面,低头深深吐了口气。 第210章 薛寂正专心致志改良提纯方案,门开了听是熟悉的脚步声便也没有在意。 他的姿势变成了盘腿坐在床上,光脑投出和实验室那台终端差不多大小的键盘和屏幕,手指几乎要敲出火星子来。阿苏尔一声不吭地走过去,坐到床沿,薛寂头也不抬地往里挪了挪,让出点位置。 “你有没有担心过我是个alpha?”过了一会儿,阿苏尔冷不丁问。 “?” 这是什么问题? 薛寂终于舍得将注意力放到阿苏尔身上,这才发现他有些阴郁,斟酌片刻:“主星那边不顺利?” 阿苏尔没说话,薛寂撩开他的袖口领子看了两眼,里头皮肤又被磨红了,“在屋里就把这衣服脱了吧,料子糙。” 阿苏尔坐着没动,身上的闷闷不乐肉眼可见化为实质,像乌云一样笼罩他坐的小块区域。薛寂放下光脑,挪过去替他解扣子,“到底怎么了?” 阿苏尔这才说:“……我没法标记你。” “嗯,然后呢。” “你会不会担心我有一天憋不住去找omega,背叛你,被你发现,然后我们就一拍两散了。或者我哪天发了疯,把你*得不成人样,你受不了我,要跟我一拍两散。” “哦,你担心这个啊。好解决,阉掉就行,现在化学阉割的方法多种多样,一管药喝下去不痛不痒,当场见效。手。”阿苏尔挪开手,薛寂将他衣服下摆从裤子里抽出来,“我来上你也是一样的。” 第298章 “……” 这事薛寂真可能干得出来。 诡异的是,阿苏尔因为瑟瑞克一通他与薛寂哪哪都不合适的理论而生出的烦闷竟然因此烟消云散。 薛寂宁可阉了他都要和他在一起,他们是肯定不会一拍两散的。 见他情绪好转,薛寂靠坐回去,拿起光脑接着改方案,压根没把君王那两个问题放在心上。 特殊时期嘛,又一直没用药,情绪有点起伏再正常不过。 过了一会儿,阿苏尔也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于是干坐了几分钟后脱掉被薛寂脱了一半的衣服,只穿了条内裤上床,挨在薛寂旁边,看着他写方案。 房间里有自动温度调节,不盖被子也不冷,阿苏尔两条腿笔直地支在床上,金镶玉的镯子正好卡在踝骨上,薛寂多看了几眼,指尖还在惯性敲打。 “打错了。”阿苏尔正看着屏幕,见薛寂敲了几个错字上去,出声提醒。 薛寂哦一声,收回视线,一看还真写错了,又删掉修改。 星舰在几天后抵达tc6509。他们没有多少时间停留,因此通过小型飞行器着陆后立马分头行事,一队前往工厂清点可用的武器,一队前往研究所。说是两队,其实第二队也就薛寂阿苏尔两人而已。 薛寂先将改良后的方案发给了芙蕾雅的研究团队,直接在b217实验室里对数据提建议。阿苏尔就在旁边等,目光落在薛寂身上,其他人——尤其是芙蕾雅的目光止不住往他身上飘。 阿苏尔权作不见,等薛寂对完出来,随他一道往a座走。 芙蕾雅没忍住,抬起光脑对准两人并肩行走的背影咔嚓来了一张,发给吉恩:“性骚扰合法化了?” 几秒后她收到回复。 吉恩:白眼emoji 吉恩:嘿嘿。 芙蕾雅站在那里,有几瞬间脑回路和瑟瑞克完全一致,怕两根硬骨头掰了之后不好收场,正冥思苦想,alpha在身后催她:“队长,我们模拟了一下薛首席新改良的提纯步骤,显示精度上升了7%……” 算了,她管不着。 芙蕾雅收起光脑,回身去看模拟结果。 研究所ab两座之间的廊道是全玻璃的,阿苏尔一路走一路看,走到某一段后忽然看到研究所和工厂后方空地上停着一个巨型合金骨架,轮廓如同一条巨鲨,体积比脚下这座研究所还要庞大,泛着冷淬的幽蓝哑光,尚未安装甲板与外壳,但内里层层叠叠的结构与外周一圈炮口足以预示它建成后的巨大杀伤力。 阿苏尔停下脚步,不由走到近前去看,“这就是你在打造的星舰?” “只是一个框架。”薛寂也停下脚步,“等能源百分百提纯才能彻底建成。不过我已经想好了名字,二选一,陛下帮我参谋参谋?” “什么?” “玫瑰号,或者烈焰号。” 阿苏尔一愣,略不自在地动了下:“为什么要取这两个名字。” 薛寂慢悠悠道:“因为这是我送给陛下的礼物。” 阿苏尔更不自在了:“你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 “不一样,这是赔礼。” 阿苏尔又愣了下,实在想不出薛寂有什么欠他的:“为了什么?” “为我骗了陛下。” “那不完全算骗,你只是……选择性隐瞒了一些东西,毕竟谁也想不到beta能闻到信息素。” 薛寂知道他想岔了,也不纠正,看了未成型的星舰片刻,忽道:“算了。” 阿苏尔看向他。 “陛下的味道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雪花号,怎么样?” “为什么又取这个名字?” 薛寂淡笑:“先保密,陛下以后会知道的。” 两人最终来到a座一个实验室前。合金门落了闸,进去前要经过三道严格的消杀程序,还要换上全套无菌服。无菌服只有一套,阿苏尔只好在外等待,过了半小时薛寂才从里头出来,却只拎了一个不大的箱子。 他换下无菌服走到阿苏尔身边,“走吧。” 阿苏尔看了一眼箱子,封得很死,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只拿这一个?” “嗯。”薛寂避开阿苏尔要帮忙拿的手,“不重,我自己拿就行。” 两人离开研究所,吉恩已经带人清点好了所有可用的武器,不分枪炮弹大概有三万数,反复检验过没有炸膛风险,但有四分之一都是“次抛”,不能填装新的能源弹,用过就废。 “够用了。”阿苏尔一眼看完吉恩呈上来的清单,快速分批送往不同的地方。 “是。”吉恩接了指令,立即着手去办。 不多时,所有飞行器载着新鲜出厂的武器驶向天空,阿苏尔注视片刻,伸手握住薛寂的手。 他等了十多年,终于可以亮出武器,可惜第一回对准的却是自己人。 飞行器消失在云端,阿苏尔收回视线,紧握了一下掌中属于另一人温凉的手,低声道:“你有没有药可以……” 他没有说完,但薛寂已然意会,思忖半晌方承认:“有。” 阿苏尔冲他笑了下:“朕可以用吗。” 薛寂同样收紧手掌:“……就这一次。” * 帝星。 君王已经失踪三个多月了,连带着新上任的联合科学院主席也杳无音信。随时可能举兵来犯的联邦与帝国无人主持的大局令民众人心惶惶,星网上关于君王与科学院主席的消息真真假假,有人说君王死了,科学院主席卷款逃跑,有人说君王还活着,但重伤昏迷,科学院首席正守在君王左右,也有人说君王失踪,找回来的可能性寥寥无几,而科学院主席惨死在星盗手中…… 在这样的局势下,议院联合贵族从王室旁系中推选出继任储君,在议院、贵族、军团、法院、科学院间发起公开投票,决定是否要立刻即位。几次投票以来,连带元帅在内的一半人都投了否定票,票面僵持不定,储君即位一事也始终委决不下。 然而就在几天前,一直持坚决反对态度的元帅忽然放弃了投票权,使得部分见风转舵的人也纷纷弃权。一时之间,议院以压倒之势取得了胜利,于是被临时赶鸭子上架的储君正式宣布成为卡特十八世。 而今天,就是全民见证的新王加冕之日。 加冕仪式在王宫前的广场举行,洁白的高台拔地而起,长长的汉白阶梯延伸向地面,恢弘的金鹰雕像展翅立于高台之巅,羽翼沐光,冰冷的眼珠俯瞰着下方涌动的臣民。 下方,储君身披冕服,高台之上,威廉姆斯公爵含笑注视着正拾级而上的储君,手边华丽的王冠静置于纤细柱顶,流淌着星辰般的光芒,等待着被他亲手戴于新王头顶。 “我们真的不管吗。”指挥官看了眼后方攒动的人群,朝科克西内亚低语。 科克西内亚凝眸不语。 “元帅?” 储君已临近长阶尽头,科克西内亚环顾一圈,台下众人神色各异,或喜或忧,上空光照灿烂,一派平静。 “薛寂那边有没有消息?” 指挥官抬眼看向上空,再度抬起光脑确认,“没有。”科克西内亚神情不变,指挥官稍作迟疑,“元帅,加冕仪式将成,与其让议院他们扶持一个傀儡上去,不如我们……” 话音未落,忽听叮的一声脆响,指挥官话语中断,忙抬起光脑,这一瞬间又有连续不断的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在广场上此起彼伏。 动静传到高台之上,储君脚步一顿,踟蹰地看向上方,正对上公爵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他缩了缩脖子,继续向上走去。 一封匿名压缩文件静静躺在光脑之上,指挥官迟疑一瞬,点开了这份文件。同一时间,广场上无数人做出了与他一样的动作。 几秒后,文件解压完成,指挥官粗略浏览几页,倒抽一口凉气。 “是什么?”科克西内亚问。 “……罪证。”帝国元帅的光脑设置了最高防御程序,这种广发的匿名消息会被自动拦截,指挥官将文件转给科克西内亚,喉咙发干,“议院和贵族的罪证。” 科克西内亚目光陡然一厉。 议论纷起,群众交头接耳,广场霎时充斥满窃窃私语。位于帝国元帅对面的维拉德察觉到四周异样的目光,皱了皱眉,吩咐:“去看下怎么回事。” 下方骤起的纷乱自然无法逃过威廉姆斯的耳朵,他笑意不减,心中却顿生不安。储君已踏上高台,走到近前,威廉姆斯定了定神,双手拿起王冠,往储君头上戴去。 然而就在王冠即将落到储君头顶的一瞬间,异变突生—— 一道蓝紫光束凭空乍现,迅疾如雷正中威廉姆斯胸膛。 噗。 一声闷响,血花迸溅。储君眼睛猛然一眨,脸上顿时湿热一片,粘腻的液体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华丽的冕服上绽放开血红的花朵。 加冕的动作戛然而止,威廉姆斯愣愣低头,看着贯穿胸腔的大口以及里面碎裂一半的心脏,蓦地往下倒去。飞尘扬起,王冠滚落一旁,威廉姆斯大睁着眼,似乎完全不知道临死前发生了什么。 第299章 短暂的静默过后,储君尖叫一声,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并用拼命往后退去。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广场鸦雀无声,所有人或怒或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几秒后忽听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在上空冷淡响起。 “公爵威廉姆斯,弑君立私,弄权窃政,罪无可赦,现就地正法。” 维拉德瞳孔骤缩,霍然抬头,只见广场上空数艘战舰缓缓浮现,呈合围之势层层列阵于高台周遭,如同铁幕垂天,森冷威严,将整片广场围作铁壁,连天光都黯淡了几分。 “陛下……”这样的阵仗连身经百战的指挥官看了也不由热血上涌,在短暂愣神后难掩激动,“元帅,是陛下!” “我能听出来。”科克西内亚瞥他一眼,“传令下去,等会儿不管发生,只管负责普通民众的安全,其余一概不准插手。” 指挥官立刻传讯,科克西内亚看向上方,战舰阵列中央,一辆眼熟的飞行器最后显形。它静静悬停在金鹰上方,光洁的舱体映着耀眼天光,仿佛被那对象征着无上权柄与赫赫威仪的金翼托举着,而后轻盈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泊于高台入口。 几秒后,副驾门无声滑开。一只锃亮的黑色军靴踏出,踩在汉白石台面上,接着,是被深色军裤妥帖包裹的修长右腿。 君王深邃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万众屏息的视野中。他并未急于向前,只是微微俯首,沉静的目光掠过,最终右脚微动,将血泊中那顶华丽王冠踢下高台。 王冠沿长阶滚落,清脆的声响敲碎了广场中的死寂。 阿苏尔睥向缩在角落满脸惊恐的人:“你是自己滚,还是也要朕送你一程。” 储君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跑下高台。 真带劲。 薛寂在心中吹了声口哨,关上副驾门,操纵飞行器回到金鹰上方。 维拉德脸色青黑,方才短短几分钟已经足够他看清那台飞行器里另一个人是薛寂。如果还想不明白自己是被薛寂和君王两个人联合起来耍了,那他就是真正的傻子。 他心中惊惧交加,没想到君王居然能平安归来,脚步微动,正欲向后隐没到人群中,才有动作,飞行器底部三枚幽深的炮口无声探出,精准锁死了他。 维拉德僵在原地,额头流下豆大冷汗。与此同时,人群一阵骚动,从中毫无预兆分出数道身影,迅捷而沉默地隔开民众。 这些人训练有素,无一例外手持造型奇特、在场无人识得的制式枪械。军团士兵立刻进入高度戒备状态,枪栓拉动声此起彼伏,所有枪口在瞬间齐刷刷抬起,对准这群不速之客。对方却毫无反应,漆黑枪口漠然指向场内——那些在新王即位投下赞同票的人。 科克西内亚面部肌肉紧绷,抬起手掌,向下一压。军团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依令垂下枪口。 阿里文站在维拉德后方,吞了下口水,小步挪前,小声问:“现在是什么情况,我父亲他……” “闭嘴!”维拉德小声喝止,僵立片刻,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陛下,您还活着,这真是帝国之幸。您既然回来了,那这即位仪式也没必要进行下去了。” 阿苏尔俯睨着这张老脸:“朕还活着,你是不是很意外?” “怎么会……” “维拉德。”阿苏尔淡声打断,“你和威廉姆斯等人身为帝国高级议长,不为民谋利,反倒联合势族,勾结集团,利用职务与爵位之便侵吞帝国财产,豢养私兵,谋害帝国重要官员,罪名数之不尽。 “朕现在以帝国最高领袖的名义宣判,剥夺尔等一切爵位、职务及特权,名下所有资产收归帝国所有,即日起移交帝国最高军事法庭,按谋逆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谋杀帝国公职人员罪等十三项重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即日执行,不得上诉。 “其余一众相干人等,以同谋论处,收押狱中,择日判决。” 第211章 君王音落,广场内阒然无声,连带着观看这次加冕直播的全部星网用户也陷入呆滞。 维拉德脸皮剧烈抽搐了几下,“陛下说什么呢,我看陛下是此次遇袭受到了惊吓还没缓过神来,贸然推举新任君主纵有不对,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们也是为了帝国和帝国万千黎民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陛下即使要迁怒也不能给我们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阿苏尔无动于衷,只冷眼瞧着他:“维拉德,你这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本事还是留到法庭上用吧。”这时,维拉德派去周遭打探的人脸色惨白地回来,朝维拉德耳语了几句,后者脸色骤变,阿苏尔面露轻嘲,一挥手,“都抓起来。” 很快,所有被枪指着的人都被迅速制服。 双臂被两个人反剪,维拉德剧烈挣扎起来,大喊冤枉,然而手腕依旧被无情上了拷。金属咬合的咔哒声响起,维拉德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心知大势已去,他猛一咬牙,再次剧烈挣扎起来。 “我不认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帝国。是!我是逾越职权过度干政,可这一切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菩兰拜戈是个身患信息紊乱症的残废!”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连扣押维拉德的人也错愕一瞬。 科克西内亚神情一冷,右手摸上腰侧枪柄,眼中闪过一丝明晃晃的杀意。扣押维拉德的年轻alpha也终于回过神来,枪口狠狠抵上维拉德太阳穴,“胡说什么!” “让他说。”阿苏尔沉声制止。 年轻alpha咬了咬牙,恨恨挪开枪支,但枪口仍对准了维拉德。 维拉德此时心中全是同归于尽的念头,半点不惧,仰天大笑起来:“你一个连自己腺体和信息素都控制不好的alpha,在王座上安坐了这么多年,还不是仰仗我们这些人为你遮掩,如今眼看王位不保,就想过河拆桥,罗织罪名处理掉我们这些人,你说我颠倒黑白,我看真正颠倒黑白的人另有其人。” 短短几句话惊起轩然大波,无数视线投向高台之上,身后飞行器发出一声轻鸣,仿佛里面的人在无声鼓励他,阿苏尔顶着臣民惊疑的目光,往前一步,低垂眉目俯视维拉德扭曲的面孔:“你说朕有信息素紊乱,证据呢。” “很简单。”维拉德狞笑一声,“众所周知,对于顶级alpha,小剂量的催情剂根本毫无作用,但是对于有信息素紊乱的人……”他冷笑连连,“只要你敢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注射催情剂,只要几分钟,我说的是不是真的自有分晓。怎么不说话,怕了?还是你心虚,根本就不敢向我们证明你没病!?” 相比他的激愤,阿苏尔显得异常冷静:“朕为什么要为了向你证明这子虚乌有的事在大庭广众之下注射催情剂。” “不是向我证明,菩兰拜戈,伟大的卡特十七世,尊贵的陛下。”维拉德愈发笃信他是不敢,昂起头颅一字一顿道,“是向你的臣,你的民,向全帝国证明你有资格称王。连一支小小的催情剂都不敢,谁能相信你?” 议论声渐大,但主角已从维拉德等人变成了帝国君王,阿苏尔静了片刻,“谁说朕不敢。” 维拉德眼中掠过狂喜,乘胜追击道:“好!那就请陛下下来,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注射。而且催情剂不能由你们准备,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调包。” “那你想如何。” “当然是由我们准备——” “想得美!”年轻alpha猛地将枪口戳上维拉德心口,恶声恶气,“让你们准备恐怕就不是催情剂而是毒药了!” 事态发展至今又出现新的难题,偏偏两方谁都不肯退让。这时,人群中忽有人自告奋勇道:“我去药店买!” “不行!”维拉德立时否决,“万一又是你们混在里面的人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年轻alpha又将枪口往前一戳,浑然不顾维拉德因痛骤白的脸色。 局势一时胶着,科克西内亚松开按住枪柄的手,不动声色看了眼君王,又看了眼安静悬在君王后方的飞行器,忽而出声:“我来准备。” 所有视线齐刷刷转向他,就连因为战舰缩到角落的直播摄像机也纷纷对准了他,科克西内亚上前一步:“公平起见我会先给一个普通alpha注射同一管催情剂,证明没有问题再给陛下。”他扫视一圈,“有没有意见?” 他与君王的不和由来已久,绝对不可能在此刻相帮君王,维拉德盯了他几秒,心道天助我也,便首肯道:“可以。” 所有人便看向高台之上。 阿苏尔淡声开口:“请吧。” 科克西内亚看着他,抬手往后一挥,指挥官迟疑片刻,吩咐下去,立马有士兵转身,人群自发退出一条小道,任士兵通行。 士兵动作迅捷,很快手捧一个银色托盘回来,上面只放着一管淡粉液体和两支一次性针管。 阿苏尔抑制住自己想要回头的欲望,“让摄像机靠近。” 包围圈松开一个小口,立马有两台摄像机飞了进来,给了托盘一个特写,玻璃管上的标签显示其为常见催情剂无疑。 第300章 科克西内亚走近,摄像机适时拉远,将他拿起玻璃管,拧断盖子,取过针管斜刺入内,抽出半管粉液的动作拍得一清二楚。紧接着一个士兵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半管粉液被注射入他体内,不到三分钟,士兵脸色泛红,周身开始飘出似有若无的失控信息素。 ——显而易见,这管催情剂货真价实。 出现症状的士兵很快被其他士兵拉走隔离起来,现场也立马喷洒信息素消除喷雾。 剩下半管催情剂和注射器静静躺在托盘上,折射出无机质的光芒。 维拉德昂首:“陛下,到你了。” 阿苏尔抬脚,迈向长阶,身后风声骤起,飞行器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再次精准悬停,副驾舱门无声滑开,门缘与高台入口严丝合缝,如嵌合齿轮。 薛寂冷淡的侧脸出现在阿苏尔视野内,他看着前方,什么也没说。阿苏尔顿了顿,躬身坐进去,飞行器载着他降至地面,阿苏尔手按上舱门,听到薛寂说:“坐着。”然后自己解开安全扣,率先下去。 没过几秒,副驾舱门打开,薛寂立于门外,一手平伸,掌心向上,双目淡然地注视着他。 阿苏尔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心中暖意顿生。他将手放上去,却触及一片冰凉,方知薛寂的紧张半点不少于他。 薛寂收紧手掌,忽视旁边维拉德看着他快要杀人的眼神,稳稳将君王牵了下来。他们走到人群中央,科克西内亚不言不语,忽的单手拿过托盘,大步行至两人身旁。 “手。”薛寂说道。 阿苏尔抬起左手,看着眼前人将自己的袖子整整齐齐挽了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然后拿过针管,抽取余下半管催情剂,高高举起针管,对着所有人展示了一圈。摄影机心有灵犀地靠近,薛寂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拿着针管的手落下,镜头适时拉近,所有人都清晰看到那冰冷的针尖正随着他稳定的手势缓缓推进君王皮肤。 最后一滴粉液注入君王体内,薛寂抽出针管,扔到托盘上。 哐的一声,回荡在静穆的广场中。所有人屏息以待,甚至包括阿苏尔和薛寂自己。 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君王毫无异色。 薛寂心神一松,手中顿时一软,失了力道松开君王手腕。君王手腕一翻,反手将他即将垂落的手稳稳握入掌心,定定注视着他:“无事。” 他开口,仿佛给所有人打了一剂强心剂:“朕无事。” 维拉德睁大眼,“不可能……这不可能!一定是你,是你耍了什么把戏!”他挣扎起来,作势要冲向薛寂,年轻alpha忍无可忍,横起一脚踹在他膝窝。 维拉德跪倒在地,刚一抬头,冰冷的枪口就抵上眉心,年轻alpha杀气腾腾的眼神如一颗即将出膛的子弹,手指已扣上了扳机。 “押下去。”君王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再有乱言,就地处决。” *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威慑全场的战舰阵列如同出现时一样隐没在众人眼前,罪犯押往监狱,民众被有序驱散,年轻而陌生的alpha手持枪械,礼貌地来请离科克西内亚与其麾下的军团。 “陛下对元帅这段时间的相助非常感激,等诸事落定,一定会奉上谢礼。” 在他身后,王宫已被多日不见的守卫重重把守起来,科克西内亚收回视线,对陌生alpha的言语不置可否,转身离开。军团跟在他身后,不多时,王宫前重归空旷。 天光正当时,年轻alpha往后看了一眼,简明扼要地下命令:“把这玩意儿拆了。” 王宫内, 一辆飞行器在半空显形,急停在玫瑰花田中央。一辆战舰紧随其后,跟着悬停在不远处。 薛寂打开门,跳下飞行器,疾步走到另一边拉开门,一具灼热无比的身躯霎时脱力倾倒下来。薛寂上前一步,赶紧撑住他,“阿苏尔?” 阿苏尔倒在他怀里,神志不清,喷洒在他颈间的吐息简直像即将喷发前的火山蒸气一样。 德瓦伦急忙跳下战舰,几步靠近,却被君王狂躁的信息素逼得停下脚步。他背后因为方才那一出始料不及的“证明”而惊出的冷汗还未消散,要不是因为君王早前下了死令,他和瑟瑞克早就冲下去一炮轰了那该死的催情剂。 薛寂撩开君王颈后头发看了眼,“我让你找的东西呢?” 德瓦伦连忙将东西扔给他。 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随身医疗包。薛寂单手接住,扶着阿苏尔双肩让他靠到座椅上,接着拉开医疗包——两管药,一管消催情剂,一管消他先前给君王注射的能使他腺体陷入麻木状态的特殊药剂。 薛寂确认没错,简单消毒后就先后注射到君王体内。 药剂见效很快,阿苏尔闷哼一声,浑身不住战栗,信息素像被囚禁了很久突然放出来的似的疯狂乱窜,德瓦伦不得不再度往后退去,直至感知不到君王的信息素为止。 细密的冷汗从君王额角冒出,打湿了几缕发丝,薛寂将之拨至阿苏尔耳后,顺手擦去他额上细汗,单手扶住他的脸好不让他的脑袋脱力倒向一边,紧张地注视着他。 这两剂药,无论是让君王的腺体失去外界应答能力的还是对应的解药,都是薛寂才研发出来不久完全没有经过临床试验的,即使能保证没有危害,可用了之后君王的身体会出现什么反应完全不得而知。 若非万不得已,薛寂是绝不会给君王用的,可君王和他都知道这次机会有多难得,能够彻底将君王的把柄从维拉德那帮人手中根除,还能向全帝国证明他阿苏尔有资格称王。过了这个村,哪还有这个店? 想要稳坐王位,他们不能一点险都不冒。 万幸,他们赢了。 君王眉头紧锁,死死咬着牙关,下唇立刻见了血,薛寂伸出另一手,将他下唇拨弄出来,然而没多久君王就开始重复这种行为,身体也蜷缩起来。 掌下的皮肤转瞬间变得冰凉如雪,阿苏尔唇上那点血色成为了脸上唯一鲜艳的色彩,像跟棘刺似的扎进薛寂眼里。 他绷紧下颌,没有多犹豫,一手捏开阿苏尔两颊迫使他松口,托在阿苏尔脸侧的手稍移,拇指探进阿苏尔口内。收手的瞬间,阿苏尔就再度咬紧牙关。 指关节传来锥心般的疼痛,丝丝缕缕的血迹很快从阿苏尔唇边溢出。 薛寂看着他,忽然揽过君王肩膀,将君王按到自己怀里,一下一下地从他后脑勺抚到后颈。 “我保证,就这一次。”他低声道,不知是在对君王说,还是对自己说。 德瓦伦远远看着,将两人之间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君王一向能忍受疼痛,他的骄傲也不允许自己发出任何一点狼狈的声音,因此就算意识不清,君王也总是惯于忍耐,咬紧牙关将一切声音吞回肚子里。 德瓦伦心有不忍,却又实在担忧,于是脚步钉在原地,眼睛别向一边。然而没过多久,一声喑哑的呜咽传了过来,他大震,循声看去便见薛寂一面抚着君王后颈一面低声絮语,君王埋在他怀里,双手攥紧了他衬衫下摆。 一时间心弦震颤,德瓦伦伫立片刻,后知后觉自己的多余。 君王只需要薛寂就够了。 他屏住呼吸回到战舰上,关闭舱门开启空气净化,最后看了眼前方仍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启动战舰离开了王宫。 薛寂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指间咬合的力道渐松,他拉开些距离,捧起君王的脸。 “阿苏尔?” 君王眼睫颤动,半睁开眼,目光涣散,碧绿眼珠像一片笼罩着迷雾的森林。 薛寂放缓呼吸:“阿苏尔?” 君王没有说话,几秒后舌尖开始缓慢地舔舐薛寂指间的伤口。薛寂一动不动,视线钉在阿苏尔脸上,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都看在眼里。 慢慢的,这个动作开始染上别样的味道,两个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玫瑰花香与君王后颈散发出的气味交织在一处,周遭空气不知不觉变得十分粘腻,透着一股能溺死人的香甜。 薛寂俯身凑近,眼帘低垂,目光落在君王若隐若现的舌尖上,“阿苏尔,我是谁。” 阿苏尔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薛寂抽出手,却被阿苏尔猛地抓住,贴在自己脸上。薛寂一顿,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带着诱哄:“好陛下,我是谁?” 阿苏尔歪头看着他,片刻后张了张唇:“薛……寂……”他收紧手掌,万分笃定,“薛寂。” 薛寂微微一笑,“答对了,有奖励。” 他将君王推到座椅上,在君王没有反应过来前扯过君王衣领亲了上去。 第212章 阿苏尔彻底恢复清醒的时候素来干净的飞行器内充满了淫靡的气味,身上压着的重量让他低首。 座椅被放到了最大角度,薛寂趴在他身上,浑身不着寸缕,偏着脑袋枕在他肩上,一手搭着他另一边肩膀,温热的吐息缓慢而有节奏地喷洒在他颈间。 第301章 紧致温暖的感觉传来,阿苏尔情不自禁微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搂在薛寂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盯着舱顶看了半天,才略动了动身体,双手掐住薛寂腰身将他抬了起来。 薛寂没有醒。飞行器内一片狼藉,两人的衣物甩得到处都是,还有几处可疑的湿痕,阿苏尔环视一圈,勉强翻出一件能穿的衣服披到薛寂身上,遮出他背上和股间的吻痕。 做完这些后,阿苏尔靠到椅背上,双手环住薛寂,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 脑海中闪过细碎的片段。 他把薛寂按在身下,禁锢在自己和狭小的座椅之间……然后呢…… 阿苏尔闭上眼。 ……他咬住了薛寂后颈,很久没有松口。 阿苏尔心尖一颤,忙睁开眼,撩开薛寂发尾。然后,他怔住了。 那片皮肤没一寸完好的地方,长着退化腺体的地方遍布齿痕,血迹已经干涸了,但伤口仍显得尤为可怖。阿苏尔指尖一抖,忙探入衣下,摸索片刻后再拿出来,指尖红红白白。 思绪有刹那空白,紧接着想起来那几小时内他是如何执着不懈地尝试标记薛寂,如何钉着他疯狂寻找不存在的腔口。 那是失智状态下的alpha本能。 “退一万步讲,陛下,你能承受无法标记恋人的痛苦吗。” 瑟瑞克的话闪过脑海。 阿苏尔忙撑起薛寂,细细看他,这才发现他双颊尽是不自然的酡红,颈间胸前是怎样一片光景更是不必说。 即使在那个山洞里,他也没有做得这么狠。 薛寂额头烫得惊人。 阿苏尔发起抖来。他以为他能控制好的,他以为薛寂不会允许他做到这种地步的。 薛寂有的是办法制止他,为什么没有? 为什么不那样做? 一股深切的后怕席卷阿苏尔内心。他差点咬断了薛寂脖子,差点把薛寂做死在这个飞行器内。 飞行器内有医药箱,阿苏尔掏出来,找到伤药纱布,双手却抖得不成样子。他甩了自己一巴掌,强逼自己冷静下来,拧开伤药倒到薛寂后颈上,用纱布将他整条脖子缠了起来,然后给各自胡乱套上衣服,抱着薛寂就往寝宫走。 薛寂不是觉沉的人,但从花园到寝宫的路上始终不见醒。阿苏尔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宫的,他将薛寂放到床上,给德瓦伦发了条消息让他找医生来,然后开始处理薛寂身上的伤口。 等医生被德瓦伦紧急带来,替薛寂做了诊断和治疗又被带离王宫后已经是深夜了。阿苏尔坐下来,身上的冷汗已经干透了。 他伸出手去,攥住被窝里薛寂的手。打了退烧针,薛寂的体温正渐渐恢复正常,陷在床榻里睡得很沉。 “陛下。”德瓦伦去而复返,在门外叫他,声音有些发闷。 阿苏尔抹了把脸,走出去,虚掩上门。 德瓦伦戴了过滤口罩和抑制颈环,垂着首没有看阿苏尔:“维拉德等人的庭审定在明天早上八点,您要出席吗。” 法官是他们的人,一切都是准备好的,庭审不过是走个流程,等着最后盖棺定论。但君王必须去镇场。 阿苏尔往门后看了眼,点头:“去。” 德瓦伦于是告退。 “等等。”阿苏尔叫住他,“替朕准备一个指纹锁止咬器。” 德瓦伦怔了怔,下意识看向门内,只看到床榻上隆起的一个小包。他看向君王,十分有眼色地没有多问:“是。” 寝宫重归寂静,阿苏尔回到床边坐定,却无论如何都没有睡意。 薛寂脸上的红晕已经消退了,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他面色本就有些苍白,这会儿人事不省地躺在被子里更显得可怜兮兮。 可怜兮兮。 阿苏尔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词会被用在薛寂身上。 薛寂给人的印象从来是斯文而理智,冷漠且冷静。好像每时每刻都能保持清醒,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什么事都尽在掌握,这样的人其实很难被人定义以可怜,即使是阿苏尔也从没这样的想法。 他看着薛寂,又开始想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呢?愿意被他咬得血肉模糊也没有推开他。 他是beta。完全没必要找一个alpha。 阿苏尔恍惚间想,薛寂是不是真的很喜欢他? 打一开始他就不愿深思这个问题,他们是稀里糊涂在一起的,在当时的氛围下两个人的一切行为都有冲动的成分。是,薛寂是表达过对他的掌控欲,但那未必出于喜欢,可能是出于征服欲,也可能是觉得有挑战,或者好玩,或者随便别的什么。 薛寂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或是…… 爱。 所以他不安,轻易被瑟瑞克的话动摇心扉。他总怕一旦新鲜劲过了,薛寂就不要他了。 可现在呢,他还能这么想吗? 阿苏尔坐了一整夜,直至德瓦伦来讯催促才动了动发麻的腿,起身去收拾自己换上礼服出发前往军事法庭。 * 正午的天光穿透丝绒帘幕的间隙,笔直落在寝宫中央的床上。狭长的光带横过眼帘,床上的男人眼睫颤了颤,几秒后缓缓睁眼,就被刺目的光线晃了下眼。 薛寂眯了下眼,抬起手臂盖住眼睛,脑子罕见的还陷在混沌中。维持着这个姿势躺了几分钟,记忆才慢慢回笼。 又被做晕过去了。 出息。 他撑坐起来,桎梏感从脖间传来,抬手一摸却是纱布的质感。四下看了看,发现自己在君王寝宫里,床头安放着他的光脑和眼镜,寝宫的主人却不见踪影。 薛寂摸过眼镜和光脑戴上,看了眼时间,刚过十二点。腰后和股间酸软得像一分钟做了百来个深蹲,薛寂适应了会儿,才掀开被子下床。 阿苏尔的寝宫铺满了地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拖鞋在哪,薛寂干脆光脚踩到地上。身上过于宽大的袍子明显不属于他,薛寂环顾一圈,没看见自己的衣服,于是走到衣柜前打开翻找自己能穿的衣服。 找了半天,结果不是正式的制服就是长袍,正要放弃,手指却不经意碰到个坚硬的东西。薛寂愣了下,翻起层层叠叠的衣袍就发现最底下压着一个实木相框。 相框反扣着,薛寂拿起来,一幅意想不到的画面映入眼帘。 这是一张三人合照,背景明显是王宫花园,但那个时候花园还没栽满玫瑰,只是寻常草坪;右边的男人模样还算周正,微胖的身型使得他看起来有些虚浮,绿色的眼睛直视镜头;左边的女人有着健康的麦色肌肤,高眉深目,金灿灿的头发结成单边麻花辫垂于身前,耳边缀着几朵蓝色小花;中间的小男孩长着一张薛寂万分熟悉的脸,金色短发乖顺垂在额前,绿眼睛因为年龄尚小显得水汪汪的。 很明显,这是一张看似和睦的家庭合照——因为除了男人在微笑,照片上另外两个人都没有笑,男人的手揽在女人肩上,女人的头却微微偏向另一个方向,身体也朝另一面倾斜,双目冷冷看着镜头,所有身体语言都在诉说着对身旁男人的疏离与不喜,而小男孩绷着一张脸,显得有些无措,神情里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薛寂指尖抚上中间男孩在这个年纪而过于消瘦的脸颊,低头看了很久。 “……行刑日定在七天后,所有牵连其中的人目前都收押在狱中,按罪名大小先后定刑,维拉德屯兵的地方昨夜也被攻破了,但还是逃了一小部分,瑟瑞克正在带人追捕。” “朕知道了,议长职缺,这几天让多尼尔他们按照先前的安排先顶上,正式调令会尽快下发。” 隐约的交谈声传来,薛寂动了动,结果不小心牵扯到了身后伤口,一时没忍住轻轻嘶了声。 门外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几秒后君王的声音再度响起:“东西给我,你先下去吧。” 德瓦伦低低应了,很快没了声音。 寝宫门开,君王迈步进来,一眼看见站在衣柜前的薛寂,心中一紧,快步走至薛寂身后扶住他的腰,“怎么不躺着?” 薛寂回首看了眼君王,扬了下手中的相框,“想换身衣服穿,”一闪而过的合照引起了君王的注意力,他低头看去,一时说不出话来,“结果找到了这个,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嘛。没其他照片了?” 阿苏尔略抬手,一瞬间想从薛寂手里拿过相框,但不知想到什么最后还是将手收了回来。他别过眼,喉间有些发干:“……没了,就这一张。” 薛寂往后靠了下,感受到腰间的手臂搂紧后便放心将大部分重量倚到身后的alpha上,低头仔细端详合照,“你更像你妈妈。” 阿苏尔安静了片刻,“没人这么说过。” 薛寂仰脸瞧他,只看到君王绷紧的唇角。他将合照放回柜子里,就着被君王半扶半揽的姿势往床边走,“维拉德他们的审判结束了?” “嗯。”阿苏尔知道他不喜欢被横抱,搂住他的手臂用了些力,尽可能让他少使劲,“判了死刑,七日后枪决。” 第302章 薛寂哼笑,“便宜他们了。”他转过身往下坐,阿苏尔及时扯来被子垫到他身下,“如今议院和科学院的位置都有很多空缺,几大集团的核心高管也都抓起来了。”他从一边床头柜取出支营养液,“医生说你这几日都只能吃流食,先喝营养液垫垫,朕已经让人去买你爱吃的东西了,还请了个厨子,等你身体好了再吃那些。” 薛寂一滞:“你还叫了医生来?” “只是脖子这里。”阿苏尔拉过他的手,拧开营养液塞进他手里,摸了摸他颈间的纱布,“其他地方都是朕处理的。” 是这个问题吗?被做到请医生,这也太丢脸了吧。 薛寂有一会儿没说话,阿苏尔凝眸望着他,推了推他手指催促他喝。薛寂无声泄了口气,拿起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听阿苏尔在耳边说:“朕让人把你在宫里的东西都挪到这来?” 薛寂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想起阿苏尔刚才的话说道:“不用请厨子,现在没什么好厨子,从我那里调几个家政机器人过来就可以了。” 阿苏尔应好,然后就不说话了。薛寂磨磨唧唧地喝完整管营养液也没等到下文,不由投去疑惑的一眼。 阿苏尔沉默地从身后拿出来一个东西。 薛寂定睛一看,是个黑钢的止咬器。 “?”他看向阿苏尔。 阿苏尔摸了摸止咬器,“朕……我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以后每次……你就给我戴上这个,只有你的指纹能解开。” 薛寂有点不乐意,戴了这个他还怎么亲阿苏尔?而且也有点没明白,睡了一觉后阿苏尔的心思怎么突然拐到止咬器上去了。 直至颈后被轻轻碰了碰,看到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惧怕后才恍然大悟。他愣了片刻,头回不知该用怎样的语气对君王说话,半晌,方道:“我的好陛下,你的胆子也太小了,不过是激烈地来了一次就怕成这样?以后的日子久着,你要怎么办?” 不知是话中哪个词触动了阿苏尔,阿苏尔眸光闪动,眼底情绪翻涌,但最终依然坚持地看着薛寂。 薛寂有些头疼。 说实话爽到极点的时候谁还在意那点痛。 他不过是稍微疯了一次,怎么就让阿苏尔变成了只想往壳里缩的蜗牛。 说自己也爽到了吧,又太过直白,说没必要吧,对方又是出于对自己安危的考虑。 正为难,又听阿苏尔道:“你不想我用止咬器?” 薛寂不假思索地点了下头。 “那你还愿意和我……上床吗。” 这问题有点奇怪,但薛寂还是点了下头。 废话,他又不是性冷淡。 阿苏尔静了一瞬,“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薛寂一怔,看向阿苏尔,然后撞进一双绿眸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灼人的认真。 “我真的……很喜欢你。”君王有些艰涩地开了口,“我不是为了解决欲望才跟你做这些,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想你当我的王后,没有其他人,就你一个王后。” 薛寂怔住了。他没有想过会从阿苏尔口里听到这番话,太过赤裸,太过坦诚,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没有说话,君王目光暗淡了一瞬。 “你从来没说过。”阿苏尔低下眼,“如果你的心思和我一样,说说吧,几个字都好,我想听。” 他的忐忑,欠缺的安全感,在最后稍显央求的几个字里坦露无疑。 薛寂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脸。 “都给你操了,还要怎么说喜欢。” 第213章 他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心甘情愿躺到别人身下。 阿苏尔呼吸紊紊乱一瞬,猛地倾身抱住薛寂。 薛寂慢半拍抬手拍了拍他的背,一面顺着他颈后的头发,一面道:“阿苏尔,你长大了,胆子大点。” 阿苏尔将脸深深埋进薛寂颈窝,呼吸炙热而凌乱,像一场失控良久终于找到港湾的潮汐,只余细微的震颤。 他怎么忘了,薛寂何其聪明,一张陈年旧照,只言片语,就足够他猜出自己大抵有个怎样的童年。 薛寂安静地由他抱着,阿苏尔平复心绪,仍埋在他颈间,闷声说:“你剖开我的腺体吧。” “……?” “不是说只有剖开才能治好吗,治好了就不用戴止咬器了。” “……好啊。”薛寂忍笑,“等忙完这段时间,你到我的实验室来。” 阿苏尔闷闷嗯了一声。 在阿苏尔的精心养护下,五天后薛寂的身体恢复大半,走路姿势从原先的一瘸一拐变得正常。心意相通后两人虽有心温存但局势所逼都有各自的事要忙,于是暂且分居。 薛寂回到了奇努斯塔,趁γ-3区人员调整期间将某些黑标项目全部取缔了。四大院长都被抓了起来,他现在是君王跟前公认的红人,一时无人敢对他的任何安排说不,工作起来格外顺畅。 君王则在王宫议院和法院间各处奔走,忙得不可开交,只有深夜临睡前才能通过光脑跟薛寂聊上几句,经常聊到一半就沉沉睡去。 维拉德和阿里文等人行刑那天两个人谁也没空去,据说骂了很多恶毒话,被底下人捂得死死的,一个字都没传进两个人耳朵里。 又过了七天,帝国的事务渐渐步入正轨。部分畏罪潜逃的人也都被阿苏尔提前布置在主星周围的人逮个正着,阿苏尔对此异常果决,收到名单后直截了当地下命令,部分人就地处决,部分人押回主星。 “……现在只有瑟瑞克还在带人追踪部分逃亡在外的势族私兵。”吉恩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总体情况就是这些了,您还有什么要了解的吗。” 薛寂的目光从阿苏尔的身体分析报告上挪开,“还没有抓到吗?” “那部分应该是精锐部队,不知道被下了什么迷魂汤对维拉德他们很忠心,不好对付。”吉恩大喇喇往后一靠,“不过我相信以瑟瑞克上士的能力,抓到他们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薛寂若有所思,吉恩眼珠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您家里的东西有没有要收拾到王宫里的?” 薛寂似笑非笑:“是你自己问的,还是有人让你问的?” “谁问的不重要。”吉恩脸一臊,屈指挠了下脸,嘿嘿笑道,“我瞅您不在王宫里这段时间,陛下都没怎么睡好呢。” 薛寂一乐,转念一想确实很久没有见到阿苏尔了,重新配的药也是让年轻骑士在中间跑腿。正想着,办公室的门从外打开,前一秒还在挂念的人就出现在眼前。 君王做了伪装,戴着标配的帽子口罩,吉恩腾地站起来了,手按上枪柄:“你是什么人?” 君王显然没料到这会儿薛寂办公室还有其他人,愣了一下,朝薛寂投来无奈的一眼。薛寂眼里含笑,起身绕出办公桌,将吉恩按回原位:“别紧张,是我的一个朋友。你先回去吧,顺便转告陛下家里的东西我会自己收拾的。”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盯着君王,眼里笑意半点未藏。阿苏尔略略偏开目光,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吉恩目光半信半疑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被薛寂拍了拍肩,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怎么还是这副打扮?”薛寂笑道。 “习惯了。”阿苏尔走向他,后知后觉自己如今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过来见薛寂,没人会有疑窦,他摘掉帽子口罩,看着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薛寂,没忍住先上手抱了一下,“瘦了。” 瘦了往往是关心的错觉。 薛寂指尖勾缠上他变得黑直的头发,“怎么弄得,用了一次性染剂?” 阿苏尔顿了顿,摘下手上的戒指。这种戒指能在他全身覆盖一层小分子,改变视觉效果。 薛寂一时新奇,拿过戒指打量了几圈:“哪搞来的?” “梅尔里安做的。” “专门为你做的?” “嗯。” 薛寂打量他:“还是原本的样子顺眼。”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随意聊了几句,阿苏尔抿了下唇,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我做好准备了,随时可以开始。” 薛寂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深深望了他一眼,“不急,在那之前先给你做个全面检查,而在检查之前——”他摸了摸阿苏尔眼下的青影,“你得先好好睡一觉。” 他站起来,走到休息室前拧开门,冲阿苏尔偏了下脑袋,示意他进去。 阿苏尔的确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他很想薛寂,出乎预料的想,因此加紧处理完政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奇努斯塔。眼下面对这段时间日思夜想的人的无声催促,还真起了几分困意。 薛寂的休息室布置得如同他这个人,一贯简洁,但日常用品齐全,看的出来常在这里过夜。 阿苏尔四下环顾,最后看向背对他在衣柜里翻找的人。这个姿势完美勾勒出他身体的线条,显得腰瘦臀翘,双腿笔直修长,阿苏尔目不转睛,一秒钟都不舍得挪开。 第303章 “没有你能穿的。”薛寂比划了几套,最后都放下了,直起身说道,“今天先将就一下,你也得备几套衣服在这。” 阿苏尔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搭到他肩上,“你陪我睡么。” 薛寂挑眉:“陛下是小孩么,睡觉还要人陪。” 阿苏尔偏首亲他耳朵,在细密缓慢的亲吻里开口,声音低低的:“陪我吧。” 薛寂被亲得耳朵直痒,不由自主往旁边躲了下,又被阿苏尔不依不饶地追上来。 “好吧。”他拉长语调。 于是阿苏尔只穿着条内裤上了床,半躺在被窝里看薛寂换睡衣。薛寂解扣子的动作很优雅,指尖先捻住一颗,不疾不徐地旋开,再滑向下一颗,不像在脱衣服,反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阿苏尔不知道是不是惯穿衬衫的人都这样,反正他平常穿礼服系扣子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从没这种感觉。 他半点没掩饰自己的灼热目光,薛寂瞥了他一眼,加快速度脱了衣服换上睡衣,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阿苏尔的手臂立马就缠上来了,带着他往下躺了点,然后勾进自己怀里,顺势一侧身就严丝合缝地搂住了他,赤裸的双腿在被子底下与他缠得不分你我。 “陛下是把我当成哄睡娃娃了吗。”薛寂跟块拼图似的被迫嵌在他怀里,倒没不舒服,反而被阿苏尔的体温熨得暖洋洋的。 “不是。”阿苏尔在他发顶深嗅了一口,一如既往寡淡得没有味道,慢慢释放自己的信息素,“朕这几天有听你的话严格用药,没少用也不多用,给点奖励,嗯?” “祛疤膏呢。”薛寂伸手摸向他腿间。 “也用了。”阿苏尔抑制住自己差点紊乱的呼吸,他当然各方面都很想薛寂,但现在只想抱着人不动弹。 他的信息素维持在一个温和的水准,像刚出锅的淡淡的糖水,薛寂闭上眼,也有些昏昏然。阿苏尔低眼看他,手臂一展关掉灯,重新搂住人合眼。 睡了不知多久,忽然一阵猛烈的震荡传来,伴随着玻璃的破碎声。 两人瞬间清醒,互相对视一眼就快速下床。整个房间都在震,薛寂拉开门,就见一道刺目的光直冲面门而来,下一秒臂间陡然传来一股大力,猛地将他往后拽去。 激光炮擦过面门轰在门框上,薛寂回过头,匆忙套上衣服的君王脸色煞白,呼吸急乱,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他揽着薛寂伏下身,半边身子都覆在他身上,同时快速往外看了眼。 塔外几架眼熟不已的战舰呈环形阵列将高塔顶层死死锁住,炮火疯狂泼洒而来,暴雨般倾泻在塔身上。整座塔楼都随之震颤摇晃,强化材料打造的墙壁在连续不断的攻击下扩散开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下一秒就要崩塌。办公室的窗户早已被轰开一道豁口,胡乱扫射的能量束落在室内各处。 阿苏尔将薛寂护在身下,快速给德瓦伦发去一道急讯,“应该是那部分逃掉的势族私兵,我们离开这。” 薛寂也看清了外面的景象,给全体γ-3区人员发去紧急撤退的指令,然后快速在光脑上点击了几下。 几秒后,淡蓝的能量护盾在整座塔楼表层悄然铺开,密集的炮火暂时被阻挡在外,阿苏尔当机立断,立刻揽着薛寂出去。 “能撑多久?”护盾在停顿一瞬后变得更为疯狂的攻击下荡开一圈圈剧烈涟漪,阿苏尔加快脚步,往门口走去。 “最多十分钟。”君王的臂膀宽厚有力,几乎将自己全身上下都护在身前,薛寂干脆顺着他的脚步走,低头操作光脑。 远程指令下达瞬间,地库深处,数台改装飞行器的引擎同时启动,三秒后如离弦之箭冲出地库,划破长空,疾速抵近目标空域,甫一进入射程炮口便齐齐怒放,直冲塔外那些正在围攻的战舰。 炮火被暂时分担,薛寂随着君王走出办公室,“现在至少十五分钟,但敌众我寡撑不了多久,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全速行驶,王宫到γ-3区也要二十分钟,阿苏尔唇线紧抿,简言告诉薛寂后便推开安全通道大门。就在这时,两人脚下的地板猛烈一震,巨大的冲击力将两人狠狠掼向一侧,阿苏尔收紧手臂将人箍住,后背猝不及防撞在反弹回来的金属门上。 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薛寂反身去扶人,原本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却突兀一停—— 紧接着,炮火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同时两人脚下的地板开始剧震。 ——实验室。 一个冰冷的念头击穿脑海,薛寂瞳孔一缩,不知从哪爆出一股力气将阿苏尔拽了起来,彼此搀扶着跑下摇摇欲坠的楼梯:“他们是冲着rsp-bio-phe011来的,一定是你那几次的表现让他们以为我研究出了什么,所以宁可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毁掉这里。” 他的声音在急促的脚步和倒塌声里断断续续,阿苏尔反手将他往自己这个方向一拉——几乎同时,一块崩落的石块擦着薛寂肩膀砸落脚边。碎屑飞溅,阿苏尔揽紧薛寂,半点不关心他口中的rsp-bio-phe011项目:“来不及下楼了,操控你的飞行器过来。” 薛寂不答,停在四十五层前,毫不犹豫推开楼梯大门。阿苏尔一下没拉住:“薛寂!” 实验室大门在一片刺耳的坍塌警报声中开启,薛寂脚步不停,阿苏尔看出他想干什么,紧随其后,试图把人拉回来:“你要找什么,很重要吗。” 薛寂没时间回答,冲到终端前,开机,连接光脑,选择文件,传输,一气呵成。实验室又是一震,两个人都晃了一下,扶着办公桌稳住身形,阿苏尔瞥了眼终端,见是一个命名为a的盘,以为是什么非常重要的实验数据,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六分钟了。 他深吸口气,不再出声催促,护在薛寂身后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坍塌的警报声愈演愈烈,数据终于传输完毕,薛寂戴回光脑,阿苏尔一把拽住他的手臂:“走!” “还不行。”薛寂却道,话落立马往实验室更深处走去。 那是一道完全紧闭的白金大门,阿苏尔来了那么多次,从没见这道门打开过。他一直以为里面没有东西,但眼下薛寂的态度告诉他答案恰恰相反。 他再次看了眼时间。 八分钟。 阿苏尔心下焦急,却忽然被一推。 “你先走,我拿了东西就来。” 顺着这股力道望去,便见实验室窗外不知何时悬停了一辆若隐若现的飞行器,舱门洞开,正静待着他的主人,而远处,其余飞行器正以自杀式的姿态疯狂吸引所有战舰的炮火,使得这辆飞行器暂且逃脱了那些驾驶员的注意。 这是绝妙的、稍纵即逝的脱身时机,但薛寂浑然没有离开之意,反倒专注地开门。阿苏尔哪会丢下他一个人,死死钳住他的手臂:“什么东西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话音未落,白金色的门在阿苏尔眼前轰然打开,将一切未尽之言语堵回喉咙。 不大的房间内,站在门口便能感觉到一股高于常人体温的暖流,天花板与四壁上粗细不均的管道纵横交错,赤红与冰蓝的液体在其中汩汩奔流,连通四角静置的高桶与房间中央一个悬浮着的、狭小的透明维生舱。 舱内,一团血肉正静静悬浮在透明的营养液中,时而缓缓搏动。 阿苏尔定在原地,哑然失语。 那是一个腺体。 一个脱离人体独立存活的腺体。 不断的震动让四个高桶的液体泼溅而出,腺体在维生舱内剧烈晃荡,仿佛一艘惊涛骇浪中失去锚点的小舟,下一秒就要撞碎在透明的舱壁上。 薛寂疾步冲进去,阿苏尔看见他拿了一个那日从tc6509研究所出来提着的一模一样的箱子,快步往里倾倒不知名的液体,然后断开连接维生舱的管道,将整个维生舱放了进去。 箱盖合上前,一股陪伴阿苏尔二十多年的味道飘至阿苏尔鼻间,转瞬即逝。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闪电般劈入脑海,阿苏尔四肢百骸的血液都为之一滞。房间再次剧震,数根管道应声断裂,裹挟着红红蓝蓝的液体与玻璃碎片朝薛寂当头砸下。 “小心!” 所有杂乱的念头抛之脑后,阿苏尔几乎是本能扑过去,一把将薛寂拉至身下。 沉闷的撞击声在室内响起,薛寂摸向他后背,满手湿滑黏腻,一时想骂他傻,见他只是怔怔看着自己下意识护在怀中的箱子,又将所有言语尽数吞回。 “先离开这里。”他将阿苏尔的手臂用力架到自己肩上,撑起对方大半重量,在满室暴雨般倾洒的液体与崩落的管道碎片间往外冲去。 忽的,一声远比之前任何震动都更恐怖、更沉闷的巨响自塔楼外部贯穿而来。 能量护盾,被攻破了。 塔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薛寂心中一紧,肩上手臂忽然收紧,带着他加快步伐,就在即将抵达门边的瞬间,整个房间猛地向一侧倾斜,天花板成片剥落,唯一的出口被不知从哪来的金属块彻底封死。 第304章 所有光源骤然熄灭,两人被惯性狠狠甩向房间深处,世界天旋地转,混乱间薛寂只感到一双有力的手臂坚定地将他固定在一个紧绷的胸膛前。 “阿——”他试图抬头,忽然一只大手扣住他的后脑,不容抗拒地将他按回那片唯一的庇护之中,令他动弹不得。 前所未有的恐慌在这一瞬间造访了薛寂的心门,他剧烈挣扎起来,四肢却从四面八方被死死锁住。 在一片毫无规律的翻滚与抛掷中,阿苏尔炙热的体温,以及胸腔下擂鼓般剧烈的心跳透过紧贴的衣物无比清晰地撞入薛寂感知。 与之相反的,是阿苏尔的绝对安静。 无数碎块砸在两人身上,紧接着,身下陡然一空。 失重感伴随着狂风与四射的炮火,两人直坠而下,阿苏尔密不透风的怀抱终于出现一丝缝隙,薛寂伸出手,死死护住了他的后颈与后脑。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划过薛寂脑海的最后的一个念头是: 操,又没来得及说遗言。 第214章 薛寂在一片黑暗中醒来,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到了阴曹地府,想转头去找黑白无常,结果发现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地方就是脑袋。 浑身上下透着难言的僵硬与酸疼,胸腔更是闷闷的疼,薛寂冷静了几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没死。紧接着黑暗中另一个微弱的呼吸才突破耳膜。 薛寂屏住呼吸,仿佛怕惊动什么似的不自禁放缓声音:“阿苏尔?” 没有回答,但牢牢环在背后的手臂提示着他这片黑暗中另一个人的存在。 就在他身前,挡在一堆残垣和他之间。 两只手从指背到小臂都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薛寂很庆幸自己没有在丧失意识时松手。他将耳朵贴到阿苏尔心口,一秒,两秒,直至心跳声传来那口提到嗓子眼的气才猛然一松。 不似往常有力,但好歹跳着。 他泄了气,浑身瘫软,片刻后眯起眼竭力去看周围的环境。眼镜不知所踪,入目只有一片黑暗,炮火声与坍塌声不知何时停了,四周寂静无声,薛寂动了动手腕,试图按亮光脑,但两条手臂都被坚硬粗糙的东西挤压着,无法移动分毫。 他尝试了片刻,顶上却忽然传来咯噔咯噔的碎石掉落声。细小的声音在黑暗中像被放大了无数倍,薛寂顿时停住动作,屏息等了片刻,这声音才消失,却也不敢再动。 无法看清周围的结构,也就没法判断他们被埋在什么地方,稍有不甚可能就会破坏这儿的受力平衡,造成二次坍塌。 最终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张开五指包裹住阿苏尔的腺体和后脑。 不知过去,耳边的胸膛微弱地震动了几下,同时几声闷咳声从头顶响起。 薛寂一喜:“阿苏尔?” 阿苏尔没有说话,但两条手臂却率先动了动,让薛寂意识到自己身后是有空间的。 “别动。”薛寂压下这一刻心底涌出的复杂感受,连忙道,“当心受伤。” “……朕没事。”又过了几分钟,阿苏尔嘶哑的声音才伴随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一并传来,“你呢。” “我也没事。”一点零星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薛寂闭上眼,“你傻么,那个时候不跑。” 阿苏尔没有回答,呼吸声很沉,也很滞涩,过了一会儿才吃力开口:“那是什么。” 装着维生舱的箱子夹在两个人身体中间,那一块的衣服湿透了,不知道是箱子里流出来的维生液还是阿苏尔受伤流出来的血,无论是哪种情况都遭透了。 薛寂听着耳边的心跳,半晌才苦中作乐似的说:“你不会真以为我要剖开你的腺体吧。” 阿苏尔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是他的腺体。 准确点说,是薛寂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也许是克隆——做出来的和他脖子里这个一模一样的腺体。 那个薛寂执着要带出的数据盘,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也与他有关。 一时间万千心绪如决堤的洪流在胸腔中奔涌冲撞,阿苏尔根本不知该作何心情,乐也不得,气又不是,末了只能说道:“即便如此,也没必要搭上性命。” 薛寂发出短促的笑音:“陛下知道克隆出这一个来需要多大的运气吗,它的前辈们可以堆满整个垃圾场,我这辈子可能就成功这么一次。” 所以他到哪都带着,丝毫不敢离手,阿苏尔闭上眼:“那就不治了,就让朕病一辈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陛下知道信息素紊乱症患者普遍短命吗。” “那又如何。” “不如何,就是我得考虑原本不用考虑的问题。” “什么?” “找第二春。” 他总是这样,不经意间用不正经的口吻吐露自己的心声,从来吝于直言,仿佛直接说一句诸如“我喜欢你”“我要跟你过一辈子”之类的话会要了他的命一样。 阿苏尔拿他毫无办法,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堵在喉间,最终只能徒劳地收紧手臂,却换来对方一声别乱动的轻斥。 不解风情。 阿苏尔眼角湿润:“你怎么不反思自己。” 薛寂理直气壮:“我有什么好反思的。” “你差点就让我考虑这个问题了。” 他指的是薛寂不顾自身安危去抢救克隆腺体的行为,薛寂听了却道:“你敢。” 阿苏尔喉间溢出闷笑几声,一股甜腥的铁锈味却从气管倒涌上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别说话。”薛寂忙道,等阿苏尔咳嗽声止才接着道,“现在我们只能等别人来救我们。”两个人的腿都被压住了,什么都做不了,“你能不能摸到光脑?” 阿苏尔感受了一下手腕:“不见了。” 这下是彻底什么都做不了了,薛寂尽可能放松身体,轻声说道:“那就只能等了,我们得省省力气。”说了几句话,他已经感到口干舌燥,何况不用想也知道境况肯定比他更糟的阿苏尔。 力气在渐渐流失,阿苏尔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不知不觉,两人再度陷入半昏半睡。 再次醒来,周遭还是一片黑暗,时间仿佛在这片区域归于静止,但空荡荡的胃以及紧贴着的、微微颤抖的另一具躯体告诉薛寂他绝对不是上一秒昏厥下一秒就恢复意识。 “阿苏尔?……阿苏尔,阿苏尔!”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不敢去动阿苏尔的上半身,薛寂艰难动了动腿,试图屈膝,但一股钻心的疼痛立刻从脚踝蔓延至胫骨。 薛寂脸一白,停下动作,只能不停去叫君王的名字。 喉咙升起撕裂般的疼痛,薛寂舔了舔唇,随即意识到这种行为只会让嘴唇更加干燥,于是强行忍住,再去叫君王的名字。 “……薛寂?” 叫到头昏眼花,一时间有所回应的时候薛寂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直到君王又回应了一声,方知人是真的醒了。 “……你有没有事?”君王的声音非常虚弱,环在身后的手臂也不复有力,只是因为长时间未动而保持着僵硬的姿势。 “我没事,阎王爷不敢收我。”债还没还清,哪肯收他。 阿苏尔耳边直嗡鸣,依稀只听见没事两字,但薛寂异常干哑的嗓音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 “不要说话,再坚持一下。”他气若游丝地回复。 “这里太安静了,陛下陪我说说话罢。”君王的体温冷一阵热一阵,薛寂怕极了他一睡不醒,硬是扯着嗓子开口,“其实我一直有几个问题想问陛下。” 阿苏尔没有说话,薛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才听见极轻的一声:“……什么?” 薛寂想起那张照片:“陛下一直没跟我说过你的父母。” 他又重复了几遍,阿苏尔才昏昏沉沉地说:“……他们不好。” 薛寂忙接:“怎么个不好法?” 隔了一会儿,阿苏尔纠正般说:“……他不好,她很好。”他的意识一片混沌,因此出口之言完全未经思索,“……我不好。” “你很好。”薛寂也纠正他,又问,“是爸爸不好,还是妈妈不好?” “他不好。” “妈妈?” “……” “爸爸?” “……嗯。” 那是一个昏聩出名的君王,薛寂早有猜测,但从阿苏尔口中确认又是另一种心情。 “陛下能跟我聊聊你妈妈吗。那张照片上,她很漂亮。……陛下?” “……她叫……芙洛拉。” 塞勒涅亚的守护之花。 “你妈妈来自塞勒涅亚?” “……嗯。……是一个优秀的……机甲师。” “还有吗。” 阿苏尔好一会儿没说话,久到薛寂不住唤他,才开口:“……她是、科克西内亚的。” 薛寂错愕不已,一瞬间以为自己想岔了,可君王像终于打开心底埋藏已久的秘密匣子,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止,断断续续地叙说。 第305章 “她是科克西内亚的、未婚妻。” “……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叫罗塞亚。” “……她身体不好。” 为什么身体不好?因为被迫与爱人分离,强行洗去标记,重伤之下流产,被囚禁在王宫内不得不每天面对拆散自己与爱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成日郁郁寡欢,没多久又生下他。 一个不被母亲期待,因为母亲孕期患疾而患有先天信息素紊乱的孩子,一个因为先天残疾而为父亲所不喜的孩子。 “……我父亲、拿她要挟科克西内亚……拿科克西内亚要挟她……” “……她在我七岁的时候就死了。” 塞勒涅亚的守护之花,最终枯萎在帝星的高墙内。 “……她恨我。” “……直到死前,她都恨我。” 薛寂很久没有说话,直到四周重归寂静才猛然想起这场谈话的目的,“我……” 他张了张口,又闭上,很想劝慰阿苏尔世上没有一个母亲会恨自己的孩子。但这是一句假话,他是在一个健康的家庭长大的,但并非不懂这个道理。 他没法在阿苏尔剖白完自己的童年后说一句虚假的安慰,那不是阿苏尔需要的。 君王知道自己不被父母所爱,也许打从懂事起就清楚这个事实,也许曾经想不通为什么,也曾奢求过,所以才将那张唯一的合照留存至今,但知道真相后,他明白自己没资格奢求,所以将照片藏了起来。 “……我爱你。” 薛寂闭上眼,深吸口气,“没关系,我爱你。” 阿苏尔怔忪住,久久未言。 两人都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说话,谁也没注意到上方残垣泻下来的几缕微弱天光。 “……吓到了?” 阿苏尔闭眼,压下眼底湿意:“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真是比登天还难。” “现在登天又不难。”薛寂笑起来,额头抵在阿苏尔心口,“这么难的话都说了,你就没什么表示?” “我爱你。”阿苏尔说,“也爱你。” 这还差不多。 薛寂正要张口,忽听顶上传来冷冷一声: “打扰你们互诉衷肠了?” 第215章 “……” 薛寂蓦地抬头,从断石缝隙间对上科克西内亚面无表情的脸。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二位的雅兴。”科克西内亚看起来像连续几天没休息,但出口之言还是一贯的腔调,带着冷冷的挖苦。 薛寂此时哪有心情计较这个,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不,正是时候。先搬压在阿苏尔身上的东西。”掌下的脑袋动了动,薛寂五指施力,“别动,马上就好了。” 阿苏尔张了张唇,吐息微弱:“谁来了。” “科克西内亚。”薛寂说道,“好陛下,再撑一撑,很快就没事了。” 阿苏尔闭着眼,极虚弱地嗯了声。 科克西内亚冷眼瞧了他们一会儿,走开了,没多久就传来德瓦伦等人狂喜的呼喊。 “找到了!在这!” “全都过来!” “小心点!别碰到其他东西!” 伴随着七嘴八舌的声音,涌入这片困身之地的光线越来越多,薛寂眯起眼,让阿苏尔别睁眼,听到对方微不可闻的应声后才放心将脸埋进对方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逐渐适应慢慢明亮起来的环境,就着这个姿势半睁开眼,就看到装着克隆腺体的箱子完好无损地夹在两人中间。他并没有因此长松一口气,一颗心反倒高高悬起,如果箱子没事,就证明打湿他衣服的不是溢出的维生液,而是—— 阿苏尔的血。 成片暗红在单薄的睡衣前襟晕染开,薛寂静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去听阿苏尔的心跳。 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多久,终于,头顶蓦地一亮。 “首席!” “陛下!” 吉恩与德瓦伦激动的声音先后响起,薛寂半眯着眼抬起头,上方厚重的废墟被挖出了一个井口大小的豁口,吉恩和德瓦伦探着个脑袋,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几秒后就缩了回去,紧接着就传来他们拔高的指挥声。 薛寂费劲仰头去看抱着他的人,但只看见一个瘦削的下巴。 “阿苏尔?” 过了很久,君王才发出一点不成语调的声音。 薛寂只能一声声喊他。 “阿苏尔,别睡。” “再坚持一会儿。” “再陪陪我。” “……” 等两人身上的废墟残垣彻底被搬空,薛寂的嗓音早已哑得不成样子,朦胧间似乎有无数人围了上来,四周始终不断的嘈杂不知怎的倏然一静,几秒过后才有人冲上前,往他脸上戴了一副墨镜,又有人开始搬弄他的四肢。 薛寂手脚都是麻的,这会儿毫无知觉,想让他们小心点,出口却是几声闷咳。 试图分开他们的动作一下停住,过了会儿似乎有人站了起来。 “……不行……身体都因为太久没动而僵化了……分不开……” 不知道商量了什么,最后结果是薛寂和阿苏尔被一同移到了一个担架上。 胸腔中的滞涩稍缓,感受到自己正在平稳移动,薛寂缓了片刻,积攒起一丝力气,“吉恩……” “首席。”吉恩本就全神贯注留意着他,闻言立马紧张俯身。 “你拿好我和陛下中间的这个箱子,交给我家里地下室的机器人,它知道要做什么。”薛寂强忍着不适,“地下室的入口在后院花园,指令是0x7f1a3c9e#beta2。” 吉恩一下没记住:“什么,您能再说一遍吗。” 薛寂重复了一遍,“记住了吗。” 吉恩拿光脑录下来了,郑重点头:“嗯!” “现在就去。”薛寂压住喉间痒意,“不准让第二个人经手。” 交待完,他彻底没了力气,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 ……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心电监护仪持续规律的嘀嘀声涌入耳膜,而后是嗅觉,消毒水的气味在鼻尖萦绕不散。薛寂尝试睁开眼,眼皮却像有千斤重似的粘在眼睑上,他动了动手指,瞬间有人冲上来握住他的手腕,搭了一瞬后又立马挪开,紧接着是高声呼喊。 脚步声、器械碰撞声、压低的交谈声骤然迫近,几双手围着他上上下下做检查,薛寂睁开眼,立马有一颗圆滚滚的脑袋闯入他视野,紧张兮兮地盯着他。 “首席?”他拿手在薛寂眼前晃了晃,“首席?” 余光中几身白大褂飘来飘去,薛寂眼珠转动:“陛下呢。” 吉恩猛松一口气:“您终于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没事。”他瘫坐回看护椅上,想起来薛寂的问题,“陛下也好好的,就在您旁边,等您彻底恢复就能看见他了。” 薛寂没力气转头:“箱子呢。” “箱子也好,您那天晕过去后我立马按照您的嘱咐将箱子送到您家的地下室了。” 那天? 他晕了多久? 薛寂想问,然而从灵魂深处涌起的一股疲惫又将他拖入黑暗中。五感再次恢复后周围十分安静,没有嘀嘀声,也没有另一个人欢欣的呼喊,薛寂睁开眼,独属于王宫的华丽天花板映入眼帘。 他静躺片刻,直至身体恢复些微力气才转头环顾,第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另一张床上、浑身上下缠满纱布的君王。 他动了动,肘窝立马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意,这才发现自己两手从腕到指尖都裹着厚厚的纱布,也许是没处扎,输液针才扎到了肘窝处,左腿也裹得厚厚的,半吊在床脚。 他用另一条手臂撑身坐起,摘下输液瓶看了眼,见是营养液就拔掉了针头,正试图下床,就听到一声淡淡的警告: “如果不想伤势复发,你最好别乱动。” 瑟瑞克拿着一个满是瓶瓶罐罐的托盘进来,走到阿苏尔病床边,拿其中一瓶换掉即将见底的输液瓶。 “他醒过吗。” 被提问的人没有立马回答,低头看了君王片刻,然后才走到薛寂床前坐下来,顺手把托盘放到床头:“没有,陛下两天前才从治疗舱里转移到普通病床上。你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五天前才彻底脱离危险。”说话间看了眼被薛寂拔掉的针头,起身从托盘里拿出一套新的静脉留置针,一端插入营养液瓶,拉过薛寂的手臂给他消毒,重新扎针固定住,才再次坐定。 “这是宫里临时改造的一间病房,医生在隔壁候着,精力有限,换输液瓶的小事就我们自己轮着来。”瑟瑞克捏了捏眉心,“你不用担心陛下,他虽然还没醒,但情况基本稳定了下来。你护住了他的重要部位,所以最棘手的状况并没有发生。” 整个过程中薛寂任他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十分古怪。 瑟瑞克静了一瞬:“你不问一下自己吗。” 薛寂看着他的眼神更古怪了:“我怎么了。” 第306章 “比如你的手。”瑟瑞克目光落向他裹得跟个球似的双手,营救的时候他也在现场,薛寂那双手当时血肉模糊,几根白森森的指骨全露了出来,偏偏他自己无知无觉似的,死死捂在君王脑后和腺体上,抢救的医护人员花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在不会牵连上面伤口的前提下将他的手解救出来。 “你是用手吃饭的,你就不担心自己的手废了吗。” 薛寂没说话,脑子却有一瞬空白。 他的神情明明白白告诉瑟瑞克他从没往这方面想过,或者说危急关头他根本没空考虑这个问题,甚至现在,因为君王没醒,他也没来得及考虑到自己身上。 这真不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瑟瑞克奉君王之令调查过他,对他印象最深刻的无非是利己与独善其身。但现在这种印象已经被颠覆了。 没人能在目睹废墟之中两人紧紧相拥的场面后不动容。 “你的手恢复得很好。”瑟瑞克开口,无意去恐吓薛寂,“一点问题都没有,以后还是能做那些精密的操作。”他停顿了片刻,“我为我之前对你的偏见道歉。” 在废墟中找人的时候,德瓦伦对他说过一段话:“其实薛寂真的很适合陛下,他既能闻到陛下的信息素又不会被陛下的信息素影响,除了他没人能在意识到陛下病发后又毫无阻碍地陪在陛下身边。最重要的是,陛下很喜欢他,甚至一点都不在乎是否要去维持alpha所谓的尊严与体面。瑟瑞克,你知道这有多难得吗。” 当时他满心都是自己失职让人跑掉以至君王生死未卜的愧疚,无暇细思,现在想来其实德瓦伦说的很有道理。 “抱歉,之前是我钻牛角尖了。”瑟瑞克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副金丝眼镜,“这算我的赔礼,款式是按你之前常戴的那副定制的,度数是在你昏迷的时候测的,可能有偏差。” 薛寂看了看他,接过来戴上,世界一下清晰起来,他沉默了一下,笑了笑:“谢谢,很合适。” 瑟瑞克也提起嘴角笑了下。 “我昏迷了多久。”薛寂问起其他事。 “不算你和陛下埋在奇努斯塔下的时间,十三天。” “袭击奇努斯塔的人呢。” “全部当场击毙了。”瑟瑞克说道,神色有些冷凝,“当时我被误导,还在在外追踪,没料到他们会回到主星突袭奇努斯塔。所幸他们闹出的动静很大,科克西内亚及时带人赶到,整座塔才没有完全塌掉。” 薛寂心中一动:“科克西内亚?” 瑟瑞克嗯了一声,对此也有几分意外,“后来德瓦伦他们赶到,一起歼灭了那些战舰,但整座奇努斯塔上三分之一已经塌陷了,你和陛下都不见踪影。我们怕造成二次坍塌,只敢人工清理,挖了五天才找到你们,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那五天他们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生怕挖出两具尸首,不眠不休地找了五天五夜,找到每个人都胡子拉碴浑身汗臭,直至科克西内亚有所发现心头巨石才算落了地。 “科克西内亚也在帮着一起找?” “嗯。”瑟瑞克也想不通。 这就很奇怪了。 薛寂思索片刻,看了旁边病床上的君王一眼,转而问道:“γ-3区有其他人伤亡吗。” “那个点大部分人都下班了,还有些待在实验室的也没在塔里,加上撤离及时只有少数人受了轻伤。”瑟瑞克站起来,“你不用思考这些问题,外面的工作有我和德瓦伦,你好好养伤。”说罢顺手调整了下垫在薛寂身后的枕头,拿上托盘离开。 病房的门重新阖上,薛寂往后一靠,转眼看了眼输液器滴壶,又去看阿苏尔。 君王仰面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显得本就深邃的轮廓更加分明,金发像海藻一样铺散在枕上,神色非常安静。 薛寂看了他一会儿,片刻后调出面板,盯着上面减少大半的债务发呆。 该说不说,受气运眷顾的君王真是福大命大。 【热烈祝贺薛先生成功偿还47.62%的债务,再接再厉,奋发图强,有望在下次死前清空所有债务噢!】 对话栏还停留在鬼吏戊发来的充满人机味的祝贺上。 薛寂盯了几秒,手指微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回。 他点开另一个群聊,立刻被铺天盖地的照片淹没了。 往上翻了一翻,其他几个家伙跟参加了某不知名幸福pk大赛似的疯狂在群里晒照片。 楚某人某年某月某日跟陈某某在某地同游,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闪瞎人。 白某人小鸟依人地挽着霍某某胳膊,背景是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油菜花田。 唐某人没出镜,照片主体是一大桌美味佳肴,以及桌后满脸怨念的岁某某,配了贱兮兮且丑不拉几的字,“吃不到没关系,亲亲相公替你吃~” 薛寂翻了一会儿,唇角不自觉翘起,末了才发现少了点什么。 【沈老头呢。】 群中猝然一静,紧接着消息就炸了。 【你终于出现了!!!】 【活着的感觉怎么样?】 【你回地球了吗,跟我一个时代的?】 【自拍,赶紧的,认识你那么多年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这么长时间都没动静,看来重活的一世很滋润嘛。】 【……】 薛寂等这些消息弹完,才重新引用了自己发的消息。 白涂:【他回地府当神仙啦,地仙呢!他年轻的时候可漂亮可漂亮。】 神仙不都要断情绝爱的吗,薛寂微诧,又问:【他家那口子呢。】 楚衡:【在天上当神仙。】 这是什么发展,薛寂扣了个问号。 唐柳:【不用担心,我跟白无常打探过了,迟早会再见面的。】 楚衡:【就是要等个千年百年。】 唐柳:【没办法嘛,神仙也要熬资历的,不然怎么婚恋自由。】 白涂;【qaq】 楚衡:【说说你。】 薛寂转头看了阿苏尔一眼,【等照片吧。】 他关掉面板,微笑起来。 第216章 阿苏尔醒来那日天光额外明媚,病房门开着,淡淡的玫瑰花香随微风飘进来,书页翻动的簌簌细响时断时续。 阿苏尔偏过头,薛寂坐在床边,身上的衬衫一如既往挺括,胸前的玫瑰扣在斜洒进来的天光下折射出几缕金黄色泽,双手从手腕到指尖缠着一层薄薄的纱布,有些笨拙地翻阅着文件。 阿苏尔恍然想起那夜月季藤架下,薛寂也是这样坐着等他醒来。 那时的他哪能想到自己会和眼前这个beta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也许是他默然注视的时间太长,年轻首席终于若有所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年轻首席很明显怔愣了一下,而后一丝喜色飞快从那对镜片后闪过。 “陛下终于舍得醒了?” 阿苏尔努力提起嘴角笑了笑:“总梦到有人叫我,不敢不醒。” 薛寂合上关于重建奇努斯塔方案的文件,放到床头,阿苏尔的目光定在他手上,随着他的动作移动,“手怎么了?” 薛寂顿了顿:“一点小伤。”他倾身靠近,满含笑意地盯着阿苏尔,“陛下怎么不先关心下自己,在那底下埋了那么久,就不担心自己哪废了?” “你不会允许的。”阿苏尔呼吸沉沉,“我的身体是你的。” “知道还敢不要命地挡在我前面。”薛寂弹了他脑门一下,不重,由于裹着纱布反而有几丝微痒。 阿苏尔没说话,再有下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薛寂看出他在想什么,心下无奈叹了口气,直起身不再说什么,按了下床边的呼叫器。很快大帮医生涌进来,薛寂退到旁边,让出检查的空间。 阿苏尔的目光穿过几个医生的间隙紧紧追随着他,这才发现他坐在轮椅上,左脚打着疗愈膏体。其实他的情况也半斤八两,双脚都打着膏体,起码要再过十天才能拆。 医生围在床边做各种检查记录,时不时低声讨论几句,薛寂很认真地听着,眼睛注视着他们落在自己身上的动作,有好几瞬间阿苏尔都看到他做了个抬手的动作,眉头也微不可察地攒动,似乎是想冲过来亲自上手,令阿苏尔情不自禁地无声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注意到另一人从始至终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转眼看过来,一瞬后面露无奈,朝他做口型:专心配合检查。 检查结果很理想,一切指标正常,唯独要来检查腺体的时候,阿苏尔淡声阻止了。 在君王的要求下,医生很快离去。薛寂推着轮椅回到床边:“你的检查报告显示你的骨骼强度因为过高的信息素水平要高于常人,所以这次才幸免于难,看来这个病也并非一无是处。” “也许吧。”君王笑起来。 他冒出了轻微胡茬,左侧的头发在那场坍塌中被压断了部分,参差不齐地散落在耳边,但这些丝毫没有影响他此刻的漂亮。薛寂低头看着他,眼神像一块缓缓融化的冰逐渐柔和,半晌也笑起来。 第307章 “一切都结束了,陛下。” * 休养了几日,君王便躺不住了,坐着轮椅从病房挪到书房,开始处理这段时间积压的事务。薛寂也闲不住,于是在君王书房里开辟了个角落,让人搬了桌子进来,光脑往上一放就开始办公。 他的手好了大半,但表层皮肉尚未长好,还不能做大幅度动作,试着打了一会儿字后伤口便有崩裂的趋势。阿苏尔时刻注意着他,劝他不成便直接没收了他的光脑。 “还我,都说了是一点小伤,我没那么娇弱。” “不行。没有只许你管我不许我管你的道理。” “这有什么好管的。你还不还我?” “管什么你说了不算。不还。” 薛寂说他不过,干脆直接上手,结果阿苏尔将光脑举得高高的,他的个头就是坐着轮椅也比薛寂高,薛寂够不着,想单脚支撑站起来,屁股刚离开轮椅,就被君王单手按着大腿摁回了原位。 “阿苏尔!” “在呢。”君王挑眉,眼里戏谑。 薛寂长这么大第一次吃身高的亏,一时执着工作的心思熄了,好胜心起来了,愣是坐在轮椅上去抢阿苏尔手里的光脑。他扑,阿苏尔就躲,两个人灵活地操控着轮椅,幼稚十足地在书房里打闹。 “咳。” 门口传来一声尴尬的轻咳,两人停下动作,薛寂身子前倾,左手还搭在阿苏尔高举的右小臂上,闻声和阿苏尔一同转过头。 六目相对,薛寂和阿苏尔默默收回手,德瓦伦移开目光,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身后的帝国元帅。 科克西内亚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陛下好兴致。” 阿苏尔避而不答,难得有些赧然,调整心情后尽可能自然地开口:“元帅难得造访王宫,是有要紧事吗。” 科克西内亚没有立刻回答,反倒盯着阿苏尔的头发出了神。他的头发还没有长好,君王自己不在意,但薛寂总看着碍眼,这几天早晨都亲自操刀将之编成了单边麻花。 和阿苏尔母亲常编的发型很像。 薛寂适时出声:“我出去透透气。” 德瓦伦立马上前来推他。 瞬间,书房内外只剩两个人。 “进来坐吧。”阿苏尔推着轮椅移到书桌后,将文件都挪到一边,拿出茶杯,又去抽屉里找玫瑰茶叶,摸空了才想起来由于薛寂不让他喝,底下人已经很久没做新的玫瑰茶叶了,一时只能倒了杯温水,说了句见谅。 科克西内亚喝了一口,开门见山:“我要去塞勒涅亚。” 阿苏尔有一瞬哑然。 “我知道那儿如今是你的地盘,你不松口,我的人没法进去。”科克西内亚接着说道,“我只需要一部分亲信跟我一起住在那,其余军团可以沿边防线驻守在其他星球。至于理由应该不用我多说。” 他和芙洛拉是在那颗星球上认识的。当时他还是一个普通军官,军团在被派去跟联邦打仗的时候中途临时驻扎在塞勒涅亚,他在散步时对来到月牙海边打水的美丽金发姑娘一见钟情,自此陷入爱河,不可自拔。 兴许是因为名字的渊源,芙洛拉对那颗星球怀有深切的爱。塞勒涅亚养育着军官爱的姑娘,凝结了二人相识相爱的缘分,承载着二人一切美好的回忆,军官因此竭尽毕生之力都在保护这颗星球不为战火侵染。 即使在姑娘随他回到主星,被帝王强行夺走后也没有更改意志。 阿苏尔当然知道帝国大元帅对那颗星球的特殊情结。在他幼时随君王带王后返回故土,在那片蓝色花海里撞见相拥在一起的军团总指挥官和王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也正因此,他才选中了塞勒涅亚。 没有一个星球比那里更安全。 这很卑鄙,所以阿苏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科克西内亚看了看他,“我不会忘记身为元帅的职责,军团上下每一位将士都效忠于帝国,只要陛下需要,帝国需要,我会带领他们戍守边星,攻打联邦,歼灭星盗。前提是帝国必须作为我们坚如磐石的后盾,提供金钱,军需,以及必要的武装和技术。” 这才是科克西内亚强忍厌恶之心踏入王宫的目的。那日加冕仪式上君王展现的军事实力所有人有目共睹,有了那些,他们何须再畏惧联邦。 但帝国内部势力分裂已久,君王与元帅龃龉不合是所有人默认的事实。科克西内亚需要君王手里的最新技术来减少军团的伤亡,就必须向他证明自己无意反叛,绝不会倒戈相向。 阿苏尔沉默了一会儿,却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为什么帮我?”他停顿了一下,强调,“两次。” 科克西内亚不答。 “因为我母亲?” 科克西内亚指节微曲,这次看了君王很久,仿佛在透过他看什么人,才说:“因为你母亲的遗言。” 阿苏尔猛然一顿。 “她让我不要迁怒你。” 阿苏尔闭上眼。 够了。 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尽可能压住翻涌的心绪,“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干脆地告诉我。” 科克西内亚有些冷冷地道:“以免你对你的母亲有任何误解。” 阿苏尔指尖颤抖起来,他蜷起手指,将手藏到书桌底下。 “你放心,帝国永远与所有将士同在。” “那就希望陛下永远将今天说的这句话铭记于心。”科克西内亚站起来,“我还有事,就不打扰陛下的热闹了。” “等等。”阿苏尔叫住他,“请再坐片刻。” 科克西内亚停顿一瞬,还是坐了下来。 阿苏尔推着轮椅绕出书桌,来到门口。薛寂没有走远,就在书房外不远处的小道上托着腮兴致缺缺地赏花。 “薛寂。” 阿苏尔喊他,他有些意外地转过头,随即朝德瓦伦说了一句话,就被推着过来。 “结束了?”薛寂往里看了眼,帝国元帅侧对门口坐着,看不见表情。 他还以为君王会跟科克西内亚聊很久。 阿苏尔抿唇,低语:“你去……” 薛寂颇为惊诧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后点了点头,让德瓦伦推自己离开。 阿苏尔等在门口,十分钟后,薛寂折返,手上拿着一个实木相框。他递给阿苏尔,略微疑惑:“怎么忽然想起来要这个。” 合照上的三个人貌合神离,阿苏尔定定看了一会儿,忽然打开相框取出照片,将上面的女人撕了下来。 薛寂一愣,完全来不及阻止。 撕拉声令科克西内亚回头,阿苏尔将相框和残缺的照片放到膝上,拿着碎片推回轮椅,将碎片递了过去:“带她走吧。” 照片一角上的女人和科克西内亚记忆中一样漂亮,神色却是面对科克西内亚从未有过的麻木不仁,科克西内亚定在原地,喉间滞涩得难发一言,目光长久地定在女人脸上,罕见有几分恍神。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眶不知不觉泛了红。 阿苏尔耐心十足地伸着手,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个向来冷硬的男人的失态。 薛寂在门口看着,贴心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科克西内亚伸出手,将照片拿到自己手里,指尖在女人脸上轻触了一下,又仿佛怕惊扰到她立马挪开。 “为什么给我?”他的目光转移至君王脸上,定定看了一会儿后落向君王膝间。 缺了一角的照片倒扣着,但揽在女人肩上的手告诉科克西内亚这是一张合照,并且从大小分布看,极小可能是一张双人合照。 阿苏尔垂眸:“她属于你。” 寂静如同潮水一样漫过,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笼罩了书房。半晌,科克西内亚抬手,万分珍惜地将照片碎片收入胸前口袋,低声道了一句谢。 他离开了。 君王坐在原位,低头将照片翻过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君王的侧脸浸在朦胧的光里,仿若蒙了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薛寂看了片刻,低声对骑士道:“你先走吧。”他推着轮椅进去,来到君王身边,君王一动不动地坐在宽大的轮椅里,手里松松捏着残缺的照片,目光虚虚落在上面,像穿透照片看向了某段久远的时光。 照片被撕开的边缘参差不齐,女人的部分被撕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连带着男孩的肩膀也被撕去了部分,留下扎眼的轮廓。 薛寂伸手拿了过来。 照片从指尖抽离,阿苏尔像是才意识到身边有人,怔怔转头,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薛寂脸上。 薛寂微微一笑,然后低头,精准而小心地将上面的男孩撕了下来。 “那这个就留给我吧。”他将残片夹在指尖,迎着君王怔忡的目光冲他晃了晃。 第217章 科克西内亚带领军团离开主星的那天薛寂也把大部分家当挪到了王宫里。 第308章 两人的身体基本恢复,不需要再借助轮椅行走。这日无事,干脆在寝宫里收拾起薛寂的东西。 薛寂的东西不多,阿苏尔将他的衣服从打包箱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地展平,和自己的挂在一起。看着衣柜被与自己风格迥异的衣服填满,阿苏尔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正收拾着,眼前忽然出现一个精致的红木盒。 顺势看去,就见薛寂冲他扬了扬下巴。 “打开看看。” “给我的?”薛寂嗯了声,阿苏尔接过来,打开便被里面的珠光闪了下眼。 暗红的天鹅绒上陈列成套的金玉首饰,一副椭圆耳钉,一对手镯,一件款式基本与那只遗失的抑制颈环基本一模一样的项链,一只戒指,还有一串坠着许多不规则微小玉石的细金链子,花纹无一不繁复精美。 阿苏尔下意识看了眼自己脚腕上的抑制环,很明显与这些是一套的。 “都是抑制环?” “只有你脚上那只是。”薛寂抱臂斜倚到衣柜上,阿苏尔拎起那条细金链子,打量了一会儿便试图往手腕上缠。薛寂轻笑一声,接过来在他发间比划了一下,“不是手链,用来编头发的。”他将链子放回盒子里,顺手捏了下阿苏尔的耳垂,“没有耳洞,打一个?” 阿苏尔有点纳闷:“那这些是什么。” “五金。”薛寂说,“我们家乡的习俗,结婚都要给的。” 阿苏尔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先问薛寂家乡的习俗,还是先为他话中提到的结婚高兴。 虽然薛寂从未提过,但阿苏尔一直明白,薛寂不可能放着联合科学院首席不做来当宫里的王后,这两者并不冲突,但一旦当了王后薛寂的工作重心就势必转移到身为一国之后的职责上,这与他喜欢做的事并不相符,阿苏尔也不想拿王后的规矩来束缚他。因此对他们二人而言,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秘而不宣。 “证暂时领不了,婚礼也不现实,但东西可以先给你。”薛寂看他傻傻地发呆,指尖又捻上他饱满的耳垂,似乎已经在找打耳洞的位置,“晚上戴给我看,好吗。” 耳根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阿苏尔蜷了下指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正要答应,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这段时间薛寂天天跟他待在一起,手也才刚好全,根本没时间也没精力做这些,而且从早前收到的两只同款的抑制环看,倒像是做了有一阵了。 果不其然—— “啊,这个啊。”薛寂收回手,好整以暇地说,“看到陛下的第一眼就觉得金玉会很适合陛下,就做了。” 他早有预谋。 阿苏尔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怪不得—— 怪不得他那个时候就直勾勾盯着自己,他还以为只是因为对方艺高人胆大。 “见色起意?”他合上箱子,冲薛寂哼笑。 “谁让陛下长得处处合我心意。”薛寂也不否认,事实上他也很惊奇世界上竟然存在一个完美符合他审美点的人,上辈子二选一放弃了,这辈子走不通上辈子的路,起码也要把人捞到手吧。 他直言不讳,阿苏尔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将箱子暂时收到衣柜里就往寝宫另一头走。 薛寂挑了下眉,来了兴致,不紧不慢地追在人身后:“晚上戴着瞧瞧,陛下答应不答应。” 阿苏尔不答,只埋头走到另一个开了一半的打包箱旁,里头装的是领带夹袖扣之类的装饰品,阿苏尔收拾了一会儿,薛寂就在旁边当个甩手掌柜,过了会儿冷不丁出声。 “陛下不说话,我就当陛下答应了。” 阿苏尔正收拾出一对衬衫夹,闻言心中一动,道:“要我答应也可以,你也得……”他示意了下手中的衬衫夹,意味深长地看着薛寂。 薛寂几步走近,握住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将衬衫夹拿到自己手里,“成交。不过得轮着来。” 短短几字勾得阿苏尔心浮气躁,他别过眼,似乎打包箱里藏着宝藏似的,只顾闷头整理:“先整理你的东西。”看得薛寂直想笑。 当夜君王寝宫里叮当叮当响,君王身上是如何金声玉振暂且不提,薛寂新增的项链坠子总不听话甩到自己脸上。中途君王停下动作,拎起坠子打开翻盖看了眼,和里面小男孩阴沉沉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合上盖子,摘掉项链放到床头:“你干吗戴在身上。” “不然呢,和你一样塞到房间角落吗。”薛寂拿过来看了眼,“多可爱。” 阿苏尔不语,只拿过链子再次放到床头。 与联邦重新开战的日子来得很快,君王并没有亲临前线,而是坐镇主星,兑现向科克西内亚许下的诺言,不遗余力地为军团提供支持。 在新型武器和重物星舰下,联邦节节败退,胜利来得毫无疑虑。在收到停战协议和三亿赔款后,君王高兴得把年轻首席抛起来。 “朕要告诉全帝国是你的研究成果让帝国打了胜仗。” 薛寂眼镜都歪了,在不知道第几次被抛起再落下后眼疾手快揪住了君王的袍领才逃过再次被抛起的命运。 “又不止是我的功劳,科克西内亚和他手底下的将士,还有芙蕾雅他们都居功至伟。” “朕知道,朕知道。”阿苏尔打横抱着他,还是没忍住转了几圈,“朕就是高兴。”他停下来,注视着薛寂的眼睛,“你知道吗,我常常会觉得,遇见你之后一切都变好了。” “是吗,没准我就是专门为了陛下来的。”薛寂轻拍了他一下,“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拖鞋不知道在刚刚的过程中甩到了哪里,阿苏尔环视一圈,才找到两只南辕北辙的拖鞋。他将两只拖鞋踢到一起,才将人放了下来。 薛寂踩进拖鞋,瞥了眼君王袍下光裸的双脚:“你的鞋呢。” 阿苏尔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有些心虚:“忘了。” 薛寂似笑非笑:“这是第几次了。” 王宫里铺了地毯,但相比君王成日赤脚,薛寂依然惯于穿袜子拖鞋。地毯虽然隔热,但早晚间仍有凉意从地砖下透上来,现在的人没有老寒腿这个概念,但作为土生土长的地球人,薛寂对此非常重视,因此勒令君王也穿上拖鞋。然而后者多年陋习难改,常常忘穿。 “没有下一次了。”阿苏尔眼神闪躲。 “你哪次不是这样说。”薛寂扯正刚刚被蹭歪的袖口,“虽然我们在一起有一段日子并且保守估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这么过,但我还不想变成追在你屁股后面成天对你嘘寒问暖的老妈子。” 他一旦这样讲话,就意味着他真的有点生气了,阿苏尔忙抱住他,讨好地在他额角吻了几下:“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的。” 薛寂斜他一眼,不语。 这个晚上阿苏尔非常温和,用薛寂的话来说就是磨洋工。他昏昏欲睡,最后真的睡着了,不知道阿苏尔是什么时候结束的。阿苏尔一个人折腾到大半夜,竟然也不觉得无趣。 这么做的后果就是第二天薛寂醒得很早,阿苏尔还在睡,薛寂看了他一会儿,放轻动作起了床。 阿苏尔是因为脚尖传来的些微凉意苏醒的。 睡意还未完全褪去,下意识长臂一伸却揽了个空后才彻底清醒,趾甲泛着丝丝缕缕的凉意,他动了动,却被抓住了脚踝。 “别动。” 那只抓着脚踝的手松开了,阿苏尔撑身半坐起来,往声源处一看,顿时哑然失语。 薛寂屈膝坐在床脚,一手捏着瓶红色小罐,一手捏着只小刷子,专心致志地往他脚上涂抹。察觉阿苏尔的视线也没抬头,反而小刷子又沾了些瓶中的油液往他趾甲上涂。 阿苏尔估计自己起晚了,因为没多久薛寂就往他脚尖吹了口气,将小刷子拧回瓶内,然后对着自己一大早的杰作欣赏了好一会儿。 ——阿苏尔十个趾甲盖都被他涂上了红艳艳的指甲油。 阿苏尔有些受不了,正想打个商量让他擦掉,就听薛寂悠悠开了口。 “陛下以前问我是觉得你的头发好看还是眼睛好看,真说起来,其实我更喜欢陛下的脚。”他勾了一下阿苏尔脚腕上的抑制环,“上次握陛下的脚,看到陛下没戴我送的镯子,我还觉得很可惜呢。”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阿苏尔一下没想起来他说的上次是哪次,头回觉得薛寂的恶趣味到了有点变态的地步。 他缩了下脚,“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红色很衬陛下的肤色。” 往往这种时候阿苏尔是拗不过他的,最后都会以自己的一退再退告终,但还是不死心:“会被别人看到的……” 薛寂微笑:“陛下穿鞋不就好了。” 阿苏尔沉默。 阿苏尔泄气。 阿苏尔妥协。 薛寂托腮瞧他,“仗打赢了,我的项目可以告一段落,陛下也能清闲一段时间了吧。” 第309章 阿苏尔正在努力调整心态,让自己适应脚上多出来的颜色,闻言嗯了一声。 “那陛下陪我回家乡一趟。” 阿苏尔一愣,点头。 …… 碧绿的草甸像铺开的天鹅绒,野花星星点点散落其间。一艘银灰色飞船悄然降落,地洞里探头的几只鼹鼠竖起耳朵,突然窜回草丛深处。 舱门无声滑开,伸下两道金属舷梯。先踏出的是个高挑的黑发男人,站在舷梯上望了望地平线尽头的连绵山脉,紧随其后的高大男人弯腰钻出舱门,来到他身侧,并肩与他眺望远方。 “你的家乡很漂亮。” “嗯。” 再次回到地球,薛寂的心境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上次来的匆忙,去的也匆忙。还没来得及有所感想,人就已经回到了重返帝星的飞船上。 薛寂取出一枚胸针,别到阿苏尔胸口,“戴着,能屏蔽气味和热量,防止那些野兽把我们当食物。” 阿苏尔见他胸口也戴着,放心和他一起走下舷梯。 远处传来几声清越的鸟鸣,阳光像奶油般融化在这片草地上,微风送来馥郁的芬香与潺潺的流水声,阿苏尔与薛寂慢慢走着,肩膀偶尔轻轻碰到一起。 “这颗星球有名字吗。”过了一会儿,阿苏尔问。 “地星。”薛寂说道,“放在整个宇宙中,我们会这么称呼他。” “你们?”阿苏尔想起薛寂的资料,关于他的出身只有寥寥几笔,家人更是不明,他看向不远处的丛林,没有忘记里面四伏的危机,这颗星球虽美,可并不适合人类生存,他流落此地的那段时间,也没有探查到任何人类行动的踪迹,“你的家人吗。” “我的同类。”薛寂说道,“不过都已经死绝了。” “抱歉。” “没关系。”薛寂看出阿苏尔眼神中的犹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不可能说自己是从上万年前穿到奥姆星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儿身上,于是半真半假地说,“我出生时就在这里了,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毁了我们的家园,只有我活了下来,恰巧那时有一艘拾荒船经过,我就跟他们走了,再后来这艘拾荒船在航行过程中碰到了宇宙风暴,差不多全船覆没,我就辗转到了奥姆星。” 阿苏尔没有料到他从小的经历这般坎坷,而在他成长过程中一路也是艰难居多,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霜才坐到科学院首席这个位置,一时心中酸涩,半晌道:“你现在有我,王宫就是你的家。” 薛寂微笑,“我也指着陛下给我一个安稳的生活呢。” “朕会的。”阿苏尔郑重其事。 薛寂看向前方,能预料到今后的日子大概不会艰险到哪里去,他只要当好科学院首席,做点研究,治好阿苏尔的病就够了。 他们走到一处斜坡前,草坡上无数野花迎风摇曳。薛寂停下脚步,忽然俯身摘了一朵蓝色小花。 阿苏尔眼神一动,“这儿也有芙洛拉?” “蓝花丹。”薛寂说道,“我们这么叫他,有时也叫它plumbago。”阿苏尔愣住,薛寂接着道,“它还有一种同科同属的花,叫红花丹,有时也叫它rosea。” 阿苏尔愣在原地,薛寂看向他:“陛下的名字是谁取的?” 阿苏尔喉间滚动,好半天才道:“我……我不知道,也许……” “也许是陛下的母亲。”薛寂拉过他的手,将蓝色小花放到他掌心,冲他笑了笑,“罗塞亚和菩兰拜戈同科同属,我相信取这两个名字的人在取名时未必怀着一样的心情,但某些感情一定是类似的。” 什么意思? 阿苏尔有些茫然地盯着手里湛蓝的花朵。 他的母亲也曾对他的出生有所期待吗。 他不敢深思这个问题,如果答案是否,似乎对他自己太过残忍,如果答案是是,似乎又对他的母亲有所不公。 他看向薛寂,薛寂平静地注视着他,没有说更多,但阿苏尔一下明白了他要告诉自己什么。 无论答案是什么,他的出生并非完全是一个污点。 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心底直冲眼眶,他伸出双手,紧紧将薛寂拥入怀中,双臂收拢的瞬间带着难以抑制的细微颤动,“……谢谢。” 薛寂拍了拍他的背。 阿苏尔深吸一口气,松开他。 两人在草坡上躺下来,薛寂将那朵蓝色小花举在眼前,阳光模糊了花瓣的轮廓,将明艳的蓝氤氲成柔和的光晕。 阿苏尔侧头看着他,阳光勾勒出薛寂的侧脸线条,使他一贯苍白的肤色染上几分暖意。 “其实它还有一个名字。”薛寂也偏首过来,朝他笑笑,“叫蓝雪花。” “……所以那艘星舰叫雪花号。” “嗯哼,答对了。”薛寂转回脸,对着指尖的小花一吹,蓝色小花打着旋儿飘舞向上空,渐渐化作一粒蓝星似的光点,他将双臂枕到脑后,目光追随着光点,“但没奖励。” “我已经得到我最大的奖励了。”阿苏尔凝眸望着他,眼里一片缱绻。 于是薛寂又转过脸,和他对视了片刻,“拍个照吧,不然寝宫有点空。” 阿苏尔慢慢点了下头,目光一错不错:“好。” 薛寂摘下光脑,调出拍照功能,高举在两人上方。屏幕里他和阿苏尔的脸挨得很近,薛寂笑道:“看镜头,我的陛下。” 阿苏尔慢半拍转过头。 薛寂按下拍照键。 咔嚓。 他和阿苏尔放松而愉悦的面容定格在照片中,就好像幸福也就此定格。 -end- 作者有话说: 行文至此正式完结啦,大概率不会有番外,祝各位看文愉快,也谢谢各位的陪伴与支持,评论区随机抓取小可爱发红包^^有缘下篇文再见[比心] 提前祝各位马年大吉,新的一年做啥都马到成功[好运莲莲] 下本开主攻校园文《老实人也要谈恋爱》,欢迎大家收藏^^ 陈谏国人如其名,家世清贫,忠厚老实,其人恰如前二十年的人生道路,一路从小乡村考进首都知名学府,没参加过竞赛,没报过兴趣班,一路循规蹈矩,靠着死读书收获了一张录取通知书,开学第一天就因格外朴实老旧的打扮和几个大蛇皮袋收获了不少注目礼。 其人胸无大志,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建功立业,立志一辈子将小镇做题家的路子贯彻到底,靠题海战术考个编制,当块朴实无华的砖头为人民服务。 进入大学,他有两个目标,一,好好读书拿到毕业证,二,以结婚为目的找个对象。 卫殊,京城世子爷,京圈知名二世祖,吃喝玩乐样样精通,赛车游艇俱乐部个个不落。开学后勉勉强强当了几个月好学生,老实上课参加社团,后彻底放飞自我。然而放飞前后,总有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在眼前晃悠。 教科书配送员,是他;邻家小弟家教,是他;咖啡店店员,是他;高端餐厅服务员,是他;公园夜场演出后勤,是他;就连夜总会安保也是他! 卫殊忍无可忍,终于在某日某人从眼前晃过时一把扯住领子拽过来:“喂!” 刺啦。 陈谏国脆弱的衣领发出岌岌可危的声音。 他眨眨眼,不明所以。 卫殊恶声恶气:“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不错?” 陈谏国:“什么?” 卫殊舔了舔唇:“……看起来器大活好。” 陈谏国看着眼前从头到脚红成番茄的人,沉默了一下:“你要跟我结婚?” 卫殊红成两倍番茄。 人老实话不多穷攻x表面风流实则纯情富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