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梦魇[无限]》 第1章 《第七梦魇[无限]》作者:上江言【完结】 文案: (平等嘲笑每一个npc的)毒舌受x(平等暴揍每一个boss的)bking攻 对头变情人 泰坦联邦纪元209年,时怿过着和所有联邦人一样的正常生活。 直到一个平常的早晨,桌上的卡布奇诺无端起涟漪,迎客铃无风自动,然后他正待着的咖啡店,炸了。 满潮热浪,一个嚣张跋扈的男人自火光中走来,冲他伸出手,唇角勾起: “你好,目标es37010,我是你的联合梦境破梦师,祁霄。” …… 在众人眼中,梦主时怿和破梦师祁霄关系一向不太融洽。 ……比如见面第一次,祁霄炸了人家好端端坐着的咖啡店,时怿反手把他拽进了海里。 祁霄讽笑:漂亮花瓶。 时怿冷讥:变态神经。 直到有一天,众目睽睽之下,梦境boss亲了一口被下药的破梦师。 ……然后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死亡凝视。 当天半夜,花瓶梦主扛着大刀一脚踹开boss的房门,冷冷道:起来,砍头了。 …… 众所周知: 梦主时怿和那个张扬跋扈的破梦师祁霄互不顺眼。 众所不知: 梦主和破梦师亲了。 ** 暴力破梦师带偏整个梦境的一天。 1v1,he,情节均虚构瞎扯。 内容标签: 强强 欢喜冤家 无限流 未来架空 成长 正剧 主角:时怿 祁霄 配角:《赎罪名单》无限预收~ 一句话简介:用(冷)暴力打击每个npc自尊 立意:直面恐惧才能克服恐惧 第1章 海上幽灵船(1) “你相信吗,时先生,你的现实,不过是一个巨大而荒诞的梦境。” 窗外树枝上,有只灰雀照常栖在落地窗旁的树枝上。 来往的行人没有扰动它分毫,它豆大漆黑的眼睛眨了一下,依旧警觉而专注地看着咖啡店内。 不同于街道上的车水马龙人声繁乱,隔着一道玻璃窗的咖啡店内,寂静如死。 一个线条锋利的黑衣男人好整以暇地举着一把通体漆黑的枪,勾唇指向对面的青年人。 在静可听针的咖啡店中,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悦耳: “你相信吗,时先生,你的现实,不过是一个巨大而荒诞的梦境。” “这里的一切,都是人为编织的假象,只供你,和与你共享一个梦境的1029个目标‘生活’,学习,工作。” “……” 对面,青年蹙着眉捏了捏鼻梁,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对面的男人,问:“……你是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 神经病长了一张眉浓目阔的俊脸,按理说颇具优雅绅士的欺骗性,此时却懒懒抬枪对准对面的人,勾唇时野气一展无余。 他说:“时先生,敢不敢打个赌?” “……赌我杀不死你,爆炸也杀不死我。” 他话音未落,迎客铃无风自响了起来,面前的卡布奇诺无端泛起细微的涟漪。 警兆突生,时怿目光猛然一抬。 下一秒,热浪扑面。 “轰!” 咖啡馆角落里打瞌睡的青年猛地醒来,把椅子晃得打了个颤。 迎客铃丁零当啷响了一回,前台小姑娘甜美的声音响起:“泰坦联邦万岁,您需要什么?” “……” 时怿从桌子上支起来,拧着眉抬头扫了一眼咖啡馆重新关上的玻璃门, 他有些烦躁地往后一靠,长腿恰到好处地错过对面的椅子一抻。低头蹙着眉捏了捏鼻梁,脸上是一股没睡醒的风雨欲来。 一旁坐着的齐卓默不作声把椅子往旁边撤了撤,生怕殃及池鱼。 时怿就这么顶着一张出殡脸在位子里半倚不倚地窝着,直到几秒后,迎客铃又响起来:“泰坦联邦万岁,一杯香草拿铁,中杯少冰少奶。” 这话和刚才那个梦里的如出一辙。 时怿动作微微一顿,撩起眼皮看去:“……” 齐卓飞快地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时哥,我等我打完这一把咱走吧……” “叮铃……” 他话音刚落,如一分钟前的那个梦一样,一阵细微的轻响传来。 时怿敏锐地抬眼看去。 门口的迎客铃无风自动了起来,随后,面前的卡布奇诺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的目光落在杯子上,发现那杯子竟越来越剧烈地震颤起来,和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 时怿盯着杯子看了几秒,身体逐渐绷紧,大脑里警铃骤响。 他猛地起身,拽着一脸茫然的齐卓干脆利落地从后门推门而出:“现在就走。” 齐卓:“啊……啊……?” 脚步仓促地响起,前台诧异地抬头看过来。 “叮——” 玻璃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时怿呼吸微微一顿。 然而就在彻底合上的一瞬间,只听—— “轰——!” 滚烫的冲击扭曲了四周的空气,巨大的火光在瞬间笼罩房屋,逸散出黑烟。 咖啡店也很干脆利落地, 炸了。 齐卓灰头土脸地滚翻在地,满脸惊恐:“……操。” 滚烫的风扑面而来。时怿按住劫后余生的齐卓,在热浪中朝咖啡店眯起眼看过去。 砖瓦玻璃碎片以一种不现实的电影慢动作速度飞溅横空,在空中构出绚烂的烟花。 一个人穿过这一切朝他走来,逆着光,几乎只有黑色的剪影。 火光渐渐打亮他的身形,那人唇角微微勾起,袖口的银扣映着亮,身上随意披着的大衣随着身后滚滚而来的热浪飞扬,身影在被热浪扭曲的空气里有些虚幻,带着一股很难掩饰的危险感。 “虽然没看出来林琼说的实力强悍……但有一点他说的不错——我的这位对接目标确实……” 他半眯着眼将时怿上下扫了一圈,毫无意义地斟酌了一下,从所有褒义词里选了最不恰当的那个,弯起唇:“……挺有观赏价值。” “……” 时怿微微眯了眯眼,感受到了对方拙劣的恶趣味与挑衅。 那人在他面前站停,勾起唇。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但我想我还没自我介绍过——” “你好,目标es37010,我是你的联合梦境破梦师,祁霄。” 四下火光破昼,热浪扭曲了空气,景象一片光怪陆离。 两人谁也没有动,如同捕食者相向般一眼不错地对视着。 终于,破梦师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相信吗,时先生,你的现实,不过是一个巨大而荒诞的梦境。” “做梦的人常常难以察觉自己身在其中,更察觉不到其中的怪诞不经,因为一切行为都被梦境合理化,比如现在——”“ 请告诉我,我们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叮铃叮铃——……叮铃——” 他话音落下,熟悉的铃声验证般响起。 时怿倏然抬眼看向门口。 玻璃门已经关上,迎客铃还在摇晃着:“泰坦联邦万岁,一杯香草拿铁,中杯少冰少奶。” “我靠……”齐卓没憋住满腹惊慌,“……这鬼地方刚才不是炸了吗?” “……梦境总是荒诞杂乱的,不是么,让人没有来龙去脉地身处其中,却从来意识不到,浑然天成。比如说,刚才发生的事情,这个地方。” 祁霄牵了牵唇角,一边冲时怿笑了一下,一边伸手端起他面前一口没动的卡布奇诺,泰然抿了一口。 时怿冷冷盯着他。 对方对他的视线熟视无睹,垂下眼,漫不经心地放下手里的杯子,又继续自己刚才的话题:“或者再比如说——” “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呜……呜——……” 轮船汽笛声响起,下一秒,时怿倏然对上了一张鬼脸。 那是一张泛着蓝黑色的脸,眼窝凹陷,皮肤褶皱,看起来活像套了皮的骷髅,一双眼睛半睁不闭,死气沉沉。 “……” “啊啊啊啊啊——!” 刺耳的尖叫声在耳边炸开,时怿忍不住蹙了一下眉。 眼看着面前顶着一张死人脸的骷髅也跟着张开嘴要叫,他抬起长腿就是一脚。 骷髅扑通跪地给他磕了一个。 时怿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和一群脸色煞白的人大眼瞪小眼。 “……” 他与为首的人面无表情地对视了几秒,眉头缓缓蹙起,终于在对方逐渐惊恐的目光中仿佛憋不住要吐了似得冲向栏杆。 众人:“……?” 我长得这么催吐?? 作者有话说: 隔壁小楼在装修,箱子上蓝色的遮雨布总让我想起大海和海上的帆。 - 开文大吉!在百度上磨磨唧唧搜“黄道吉日”选的今天……18听起来很棒!很有精神! 第2章 感谢投资同志们的大力支持! 第2章 海上幽灵船(2) 甲板上风浪扑面,天色有些阴沉。蒸汽轮船在水面上平稳地向前,破开寂寥无边的水和天。 除了偶尔来回的船员外,形色各异的旅客面如白墙地聚成一团。 “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我想回家……” “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 有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面色发白,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和高中生模样的男生抖着嗓子询问情况,还有身穿长裙的女人抱着胳膊哆嗦——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正当这时,皮鞋跟在木制甲板上发出的“噔噔”声迅速逼近。 众人格外敏感地刷然转头看去,见一个身着围裙样外衣的瘦削男人一脸阴霾地冲着他们走来。 说是外衣,其实更像屠夫身上的屠宰服,上面血迹斑驳,看起来脏乱不堪。随着他气势汹汹地走近,众人迎风闻到那外衣上散发的脓液和血污的恶臭。 “……” 沁人心脾。 “你们!”他大步上前,面容扭曲地尖声叫到,“你们弄伤了我的病人!” 众人看见他手里还在滴血的锯子,集体往后退了两步,目光齐刷刷落向躺在地上的活骷髅。 “……” 船医很生气。 他一边骂骂咧咧地去扶起病人,一边神色阴翳地抬起头扫视众人,用尖细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地诅咒道:“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旅客,一定会死在这里!” 他以与瘦削身形全然不符的力气扶着那病人起来,端详了一番,然后利索地松开手,任由病人咚地倒地,极其粗暴野蛮地拖着病人的一条胳膊往回走了。 众人一片寂静。 半晌,有人在这死寂中打了个哆嗦,随后指向栏杆边:“那两个……是船上本来的人么?” 众人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那个刚才没上船两秒就要吐的青年和一个倚在栏杆上享受海风的大爷。 “……” 精神意义上的大爷。 齐卓在装死和装不认识他们之间默然做了两秒思想斗争,还是开口说:“不是,要吐的那个是我朋友。” 对方紧接着问:“另一个呢?” “……” 齐卓又默了两秒,回答:“送咱们来这的大爷。” “……” 众人静了一秒,全都刷地扭头看向他。 …… 另一边,祁霄靠在栏杆上欣赏了好一会儿时怿病恹恹的姿态,才慢条斯理地开了金口:“……如果时先生心存疑惑的话,我可以稍微解释一下——” “所有梦境展现的内容都基于梦主——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你——内心深处的恐惧。” 时怿恹恹掀眼看去,听他故作疑惑地说:“所以目前来看,时先生……怕坐船?” “……” 手下的栏杆摇晃了一下,时怿微微一顿,没听见他话似得让开栏杆的位置:“劳烦,过来看一下,这栏杆好像有问题。” 祁霄微微挑眉,似乎对他突如其来的示弱求助感到很意外,走到他的位置,捏着那生锈的栏杆晃了晃:“怎么——” 时怿抬起腿一脚踹向他。 祁霄微微一歪,反应极快地一把抓住了他衣服,一个用力和他互换了位置,顺势把他往后一推。见时怿重心不稳朝后倒去,伸手想抓住他外衣,他一把脱了外衣,似笑非笑地看着时怿往后倒:“时先生是打算下去游个泳?” “……” 就见时怿面无表情地扔了他的衣服,一把拽住他暂时脱不了的裤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地把他连人带栏杆一块拽进了水里。 …… 十分钟后,两人顶着半干不干的头发回来。 时怿在前,一脸冰冷,后面两米远跟着祁霄,眸色沉而饶有意味地注视着前面的人。 众人躲了八十米远,光目光齐齐随着他俩走。 而这头,祁霄的目光扫过时怿挺利的肩颈,下滑到复古西式马甲包裹着的腰,最后落在衬衫的袖口上。 左边袖口处露出的颜色,和人类皮肤大相径庭。 那是一种锃亮的黑色。 祁霄眉梢一动。 ……作战手套? 他上前两步,有意无意地伸手够了一下。 时怿敏锐地察觉了他的动作,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蓝灰色的眼睛如冰刀般猛然对向他:“做什么?” 祁霄目光在一瞬间快速扫过他抓着自己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一条精悍的机械义臂。 从关节处连接,小臂由两根黑色的“骨骼”构成,拟作桡骨和尺骨,没有血肉皮肤。再往上是精密灵巧的手指结构,修长匀称,像是带了纤薄的黑色作战手套。 这只机械手的力道出奇大,祁霄感到自己的骨头要被捏碎。 但他没露出特别的表情,只是半真不假地笑了一下:“……有只苍蝇。” “……” 时怿冷冷注视他半晌,猛地松开了手:“那我还该谢谢你是不是。” 说完他抬腿往前。 祁霄端详了一番自己发红的手腕,轻微地眯了一下眼,看向时怿的背影。 型号g2087生物机械义肢,高精准高控制类人臂,不可拆卸重复利用,联合局从未外泄的特研物。 他怎么弄到的? …… 两人上甲板走了一段,不远处聚成一团的众人终于开始龟速挪移。 时怿冷着脸往前走,也不看路,直到前面猛地冒出来一个人,结结巴巴说:“你……你好?” 时怿:“?” 他眉毛微微一蹙,突然发现方圆围了一圈人。 在时怿略带疑问的目光中,其中一个长裙女人小心翼翼道:“那个,听说咱们现在,在你的梦里?” 路过的海风鬼号了一声,雨丝从阴云里落下来。 祁霄突然在他身后闷笑了一声,两步走上来,伸手捏住了他的手腕。 桡骨边上猛地刺痛了一下,时怿听到某个电子音“滴”了一声,随后一个机械女音毫无感情地说: 【检测到多重梦境打开,正在分析……目前所处位置:潜意识梦境第一层。】 【分析梦境潜意识背景中……所处背景:一艘由北美洲返回欧洲的瘟疫邮轮。】 【检测到目标潜意识身份:游轮旅客。】 【检测到潜意识破梦条件:探索梦境真相,让游轮靠岸。】 “……” 众人见鬼般盯着时怿收回的手。 祁霄冲他手腕上突然出现的闪光红点抬了抬下巴,绅士道:“一个小小的见面礼,不用谢,时先生。” 时怿:“……” 谢你大爷。 …… 那点埋在皮下的红光汇报完探测结果不久后就自己灭了,桡骨处的皮肤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时怿目光凌厉地抬头,问:“什么东西?” 祁霄一脸无辜地给他展示了一下手里留下的半截壳:“测梦仪,用来探测你进入梦境后潜意识获得的信息条件……别担心,既然是见面礼,自然不是单给你的,人人有份。” 他冲围在旁边的众人笑了一下,又偏过头冲时怿伸手比了个微不可见的距离,压低带着戏谑意味的声音,黑眸中带着一点儿挑衅:“还没半个米粒大,扎一下就行,怎么,时先生不仅怕坐船,还怕打针?” “……” 五分钟后,所有人都挨了一针,把测梦仪埋在了皮肤下不同的位置。十几个电子音在甲板上此起彼伏地“滴”起来,其中混杂着—— “呕——” 长裙女人倏然冲向栏杆边,却在到达前就弓着身吐了起来。一名看起来高中生模样的男生紧随其后冲出人群,在两步开外吐得昏天黑地。 这症状就像是会传染,剩下的十几人也都捂着嘴开始干呕。 齐卓一边在原地疯狂干呕,一边断断续续的疯狂吐槽:“呕……这特么……不能是晕船吧……我怀疑这船上……有毒……” 旁边有人艰难地附和:“……奇怪了……我从来不晕车晕船……” 恶心劲泛上来,时怿拧着眉偏了偏头,却注意到了一件古怪的事。 ——长裙女人扒在栏杆上的手指尖变透明了。 一种泛着蓝灰的半透明色侵蚀上了她的手指,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手臂蔓延,最后在女人惊恐的目光中停留在了手腕处。 “啊!” 人群里发出惊呼,许多人都惊惧地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一样的症状。 “……” 时怿垂眼看向自己的手,发现指尖也已经变得半透明,再往旁边一扫。 啧,就连旁边的大破梦师都没能幸免。 电子音又“滴”了一声,颇为喜闻乐见地播报: 【检测到潜意识死亡条件:穿越时空的幽灵瘟疫。】 第3章 【警告!请梦主在完全幽灵化之前破梦!】 祁霄扫了一眼自己的手,饶有兴趣地捻了一下手指,随后不紧不慢地跟在电子音后头开口,第一句就把人震得七荤八素:“我长话短说,诸位尽快接受。第一,这是个梦。” “第二,这位时先生是梦主,换而言之,这是他的梦。你们所有人,包括梦主,统称我的目标。营救目标,对接目标……随便怎么理解。” “第三,”他黑眸似笑非笑地微微眯起,扫过众人,简短且直击要害道:“这里真的会死人。” “……” 甲板上的人们陷入一种沉寂的恐慌之中。 有小姑娘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哇”的就要哭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海上幽灵船(3) 坏消息是,他们所有人都被困在梦里了。 好消息是,所有人接受能力都很强。 在片刻的惶恐之后,众人很快接受了现下的处境,暂且相信他们被拉进了一个奇怪的梦里。 只是依旧有人不解道:“所以我们现在……在一个会死人的梦里?等等,梦里怎么会死人?” 祁霄沉吟:“说来话长,所以我就不说了。” 众人:“……” 另一人问:“那这个梦是为了什么?” 祁霄:“还是说来话长。” 众人敢怒不敢言:“……” 你就不会长话短说是吧? 齐卓一头冷汗:“比起这个,是不是该关心一下什么瘟疫……以这个蔓延速度,三天不到咱就要玩完。” 他这话一出来,众人顿时又给静音了。 半晌,白裙姑娘才迟疑地开口:“刚才那个……测梦仪说破梦条件是靠岸,那咱们去找船长不就行了?” 众人眼巴眼望地看看祁霄,又眼巴眼望看向时怿。 这头,时怿围着甲板踱了一圈,熟悉了一下新场地,一抬眼,就见了十来双大眼。 他动作一顿,随即冲船上迎风飘扬的小黄旗一抬下巴,说:“那个黄色旗帜看到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几秒,抬头看过去,果然看到桅杆上一面小黄旗,正随风呼啦哗啦地飘。 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看了看众人,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终于站出来说:“我知道……这是信号旗,代表船上发生了瘟疫,在隔离检疫期,不得靠岸。” 白裙姑娘飞快地眨了两下眼, 时怿一点头:“所以想靠岸,先降下来那个旗子,想降旗,先得解决船上的瘟疫。” 他话音刚落,一名壮汉大声道:“说这么多有什么用,直接去降下来不就行了?哪有这么多屁事!” 时怿眼珠微微一转,看向这位指挥:“你去降?” “……” 指挥没了声。 众人又恢复一片寂静。 阴沉沉的天,破梦师和梦主看起来阴沉沉的脸。 “……” 阴沉沉的心情。 一行人活跟哀悼似得沉默,半晌也没人开口说话,更没人动弹。 直到片刻后,远处船员冲他们大喊:“哎——马上要下雨了,快回房间!” 过了两秒又补充道:“晚上记得锁好门!” 依旧没人动弹。 祁霄扫了一圈一动不动的众人,像是懒得多说一个字,抬起长腿就走:“等什么呢,回去了。” 一行人短暂地顿了一秒,面面相觑,随后呼啦一下紧跟上破梦师。 、 目标众人住一等舱,但房间数量有限,除去一间看上去阴气森森的上下铺,其他都是两人一床的双标间。 大多数人对后者接受良好,欣然和刚认识两小时不到的陌生人搭伴同床共枕,似乎在邮轮古怪的氛围里飞速建立起了生死友谊。一行人在走廊里风驰云卷地抢房间,生怕晚一秒自己落单。 齐卓站在时怿旁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只剩两间房了。 “……” 他默默看了看时怿,又扭头看看祁霄。 很养眼,很配对。 ……心下产生一种悲愤的危机感。 而时怿在鬼屋和大床房之间斟酌了一下,一抬头,看见了双标间里的祁霄。 就见对方一本正经地研究了一番那张双人大床,似乎料想他对住鬼屋没什么兴趣,扭头冲他半真不假地勾起唇:“时先生,看来不得不委屈你和我凑合一晚上了。” “……?” 为什么,为你这张欠扁的脸吗? 时怿短促地讥笑了一声:“我宁愿和狗住。” 他抬腿就走,身后齐卓愣了一下:“啊,时哥……你不跟祁……大师住一块啊?” 时怿“嗯”了一声:“跟你住。” 齐卓顿时心花怒放,充满同情地看了一眼唯一落单的祁霄,屁颠屁颠跟上去。 直到乐滋滋走了两步回味过来:“……” 等等,你说谁是狗? …… 半夜十二点,夜风呼啸,暴雨袭船。 房间里,时怿“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齐卓睡眼朦胧地靠在上铺的栏杆上抱着枕头,问:“时哥,你干嘛呢?” 时怿回身走向床边,一开口就是鬼故事:“防止东西进来。” “……” 齐卓先是顿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随后一个激灵,两眼回神:“什么东西?哪有东西?” 底下传来时怿噼里啪啦翻东西的声音。 他一身褶皱,动作恹恹的,眉头蹙着,满脸挂着没睡醒的不耐烦,活像是下一秒就要抬刀砍人。 齐卓适时噤了声。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最好半个字也不要多问,防止他时哥身上那呼之欲出的冷气往自己脸上劈。 屋里的灯很昏暗,全开着也让人昏昏欲睡,齐卓撑了一会儿眼又缓缓眯上了。 就当他眯着眼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咔哒”一声。 他翻了个身,两眼不聚焦地看向门口,努力辨认出了时怿的身影:“……时哥,怎么了?” 时怿说:“没事,睡吧。” 齐卓“嗯”了一声,听见船舱门“吱呀”缓慢打开,迷迷糊糊又说:“你也快睡啊。” 时怿说:“我出去看看。” “咔哒”一声,门干脆利落地合上了。 齐卓又翻过身。 过了两秒,他突地坐直起来:“……?” 他说他干嘛去?? 、 与此同时走廊里,时怿摸出一根铁丝,娴熟地撬开了挂着“旅客禁止入内”的船舱门。 他目光冷淡清醒,眉头却拧着,脑子里云雾混乱。 关于这个所谓的“梦境”,那个自称是破梦师的人隐瞒了太多,对方可能满口谎话,而他却看不出端倪。 但凭直觉。 这是一个浑身上下都带着侵略性危险气息的男人。 带着一种压制过也令人讨厌的嚣张跋扈。 房间门“吱呀”缓慢打开,时怿抬眼看去。 他目光和脚步同时一顿,脑子里纷乱的想法在一瞬间清空,只剩下眼前的场景。 煤油灯昏暗发黄的灯光下,十几个形销骨立的病人躺在成列的床上。 这些人眼窝凹陷,皮肤褶皱,浑身泛着如同死尸的黑蓝色。好点的脸上还能看见肉,不好的和甲板上那个一样,全是搭了皮的骷髅架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一点儿声。 十九世纪,欧洲美洲,瘟疫。 脱水,干瘪,呕吐…… 船上的瘟疫……难道是霍乱? 有点棘手。 按照十九世纪的背景来看,他们不太可能说服那个看起来跟屠夫一家子的船医治好这些病人。更何况,背景不大可能会是肉眼可辨的霍乱那么简单。 虽然不知道现在这个所谓的“梦境”到底是什么情况,但目前看来和泰坦联邦的训练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处——实景真人,还有和普遍梦境一样的逼真体验感,附加“死了就是死了”这个惊天bug。 ……以及一个讨人厌的“破梦师”。 时怿眉头拧得更紧。 这个所谓的“梦境”和泰坦的训练方式有点相似,难道是泰坦没公布的新训练方法? ……用来锻炼队员对于神经病的忍耐性? 时怿就这么皱着眉在病房里绕了一圈。 半分钟后,他找到下午路过的医务室,侧身摸了进去。 既然说船上有瘟疫,医务室一定不只是当摆设。 医务室的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内,时怿点着了煤油灯。 暖黄色的灯光在房间内亮起,映亮了时怿的侧脸,以及木桌上带血的锯子和匕首。 时怿看了一眼桌上那几把锋利的工具,又环视了一圈四周的环境。 “……” 标着医务室,怎么看怎么像屠宰场。 正入眼是一张破旧的木桌,一条断了的桌腿用各样残破的书垫起,桌上摆着各类血迹未拭的利器。墙边的架子上凌乱堆着许多看起来有些老旧的工具,一旁还有个小衣柜。 第4章 衣柜对面的墙角用帘子隔出了一段空间,放了两张床。 其中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这人浑身泛着蓝黑色,面颊凹陷,和先前见到的病人们一模一样。他身上盖着的被子破旧发臭,血污遍横,整个人双眼紧闭地窝在那,远看分不清是死是活。 时怿提着灯扫了他一眼,去墙边翻那个杂乱的架子了。 他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灵敏而迅速地翻过半瓶墨水、破笔、烂了一半的苹果等等诸物。 片刻后,他终于摸出来一个笔记本。 时怿轻轻把那个本子从一堆杂物中抽出来,见破旧的皮革封面上烙印着“船医记录”几个字。 他把煤油灯轻轻放在桌子上,在灯旁边铺开了笔记本,入眼的是不算整齐的记录—— x29年x月x日天气晴 一名船员生病了,真是罕见的事,不过问题不大,我想他很快就会好起来。 x29年x月x日天气晴 又有人生病,倒霉透了。 x29年x月x日天气晴 很多人生病,全都一股脑涌进我的医务室和船舱,屋子里都快挤不开了。天啊,我做梦也没想到船医的任务如此艰巨。 x29年x月x日天气多云 不用担心,这种病不是不可救治的。我想过上一两天,最多三四天,他们就会慢慢好起来。 …… x29年x月x日天气阴 下暴雨了,又来了几个病人。前面的几个病人死了。他们太脆弱了。他们太脆弱了。 …… …… x29年x月x日天气晴 这不是瘟疫,这绝对不是某种瘟疫!我不会死!爱德华先生会让我活下去! x29年x月x日天气阴 为什么还没到!为什么还没有靠岸! x29年x月x日天气阴 该死的船长,该死的富商,该死的骗子!为什么还不靠岸!! 记录内容稀疏平常,直到后面笔迹逐渐潦草,语气也明显暴躁了起来。 时怿捻着下一页的页脚,正要翻页,忽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当即合上本子,抓着本子掀开帘子,利落地滚进了病床底。 吱呀一声,医务室的门又一次缓慢地打开了。 一个人轻轻地走进来,反身锁上了门,看到点着的煤油灯时动作微微一顿。 病床下最里边,时怿偏头看向外面,呼吸放放得很轻。 他看见外面那双靴子在房间里缓缓踱步,不时停顿一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在翻找什么东西。 最后,那双靴子走向了他藏身的病床。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又发出了声响。 床前的靴子停住了。 门口传来咒骂声,有人拍了拍门,没有得到回应后哐哐踹了两脚。 医务室里一片寂静,靴子离开了病床前。 倏然之间,煤油灯灭了。 时怿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眯了眯眼。 下一秒,光又晃悠了两下,亮了回来,正朝床边走来的靴子顿了一下,最终没回过去。 门外发出哐嚓巨响,像是有人拿着斧头一下下砸在门上,医务室的门震颤了两下,裂开了一条缝。 与此同时,靴子快而轻地来到了病床前,随后一个人扒着床边长腿一伸,干脆地藏进了时怿所在的床底。 “……” 四目相对,来人略微愣了一下,随后挑眉将他扫了一圈,目光定格在他脸上,半笑不笑道:“好巧,时先生。” 时怿面无表情:“……” 不是很想巧。 下一瞬,医务室的门被人暴力破开了。 船医阴沉着一张脸走进房间,看见了点着的煤油灯。 “真是见鬼,”他对着煤油灯眯起眼,喃喃自语着,一手拎着滴血的斧子,一手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进来,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我明明记得把灯灭了……” 他说到这声音一顿,随即又幽幽响起: “难道是……被别人点着的……?” 船医那对浑浊阴翳的眼珠微微一转,看向掩盖着两张病床的帘子,随后他一步步向病床前走去。 “是你吗……” 病床下,祁霄略微往里靠了靠。 病床底的空间本就不大,挤了两个个子高挑的青年,越发拥挤起来,时怿几乎能感知到对方的体温。 他几乎是立即往后缩了一点,碰到了冰凉的墙壁,眉头微微一蹙。 船医拎着斧子停在了病床前。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海上幽灵船(4) 煤油灯晃了一下,船医俯下身,为病床上瘦骨如柴的病人轻轻掖了掖被子:“……是你偷偷起来了吗?这可不对,好病人要乖乖躺在床上接受治疗,不能到处乱跑……” 他用枯瘦的手轻飘飘地拍了拍病人,随后直起身,拎着斧子,拖着重物平铺到了屋子中间。 时怿这才看清楚,那是一具浮肿的尸体。 尸体的眼睛大睁着,头歪向一边,正朝着他们,和他们相隔不到十米。 船医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干脆麻溜地把尸体剖膛开肚:“让我看看你刚才吃了些什么,这样才好告诉你为什么会生病……呀,牛肉,鸡肉……鱼肉和鱼籽……啊,我知道了,是鱼籽……你吃的东西真多……” 怪异的恶臭味飘来,和血污腥烂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时怿拧起了眉,呼吸放得很缓,像是恨不能脱离氧气存在。 船医空不出来手,便把那染满血的刀子叼在嘴里,伸手去拿另一样工具。鲜血染上他的嘴唇和牙齿,让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嗜血的吸血鬼。 片刻后,他十分松快地解剖完了尸体,把满手血污往他围裙一样的外褂上一抹,然后站起身来,从桌子上拿起锯子样的工具,拎着铁桶又来到了病床前。 铁桶被“哐”一声扔在地上,他将那半死不活病人的一条胳膊掏出来,随后用那发钝的锯子慢慢地割开他的皮肤—— 浓稠发黑的血从手腕处汩汩流出,顺着蜷缩的手指流进铁桶,病人发出微弱的呻吟。 船医低声道:“不要害怕,我亲爱的病人,放血是最有效的治疗方法,只要好好接受治疗,你会很快康复的,你会很快康复的……” 他神经兮兮地低声重复了好几遍最后那句话,许久,突然俯下身,把耳朵贴在病人那根本没有动过的嘴唇上。 “……你说什么?” “你说这里……有人来过……?” 隔着一道床板,时怿很轻微地眯了一下眼。 “不守规矩的旅客……跑到我的医务室来偷东西……”船医一脸风雨欲来。他放下锯子,拎起斧头,抬腿一步步走过来,最后站停在病床前。 下一秒,时怿看到床边倒着探出一张瘦削阴翳的脸。 船医看到了床下的两人,二话不说拎着斧头就砍。 在斧子落下之前,祁霄一个翻身滚出了床底,干脆利落地给了船医一脚。船医干巴瘦削的身板在这时候终于显出劣势,跟纸扎似得摔了个四仰八叉,手里的斧头握得倒是紧,到现在还抓着。 时怿紧跟着祁霄从床底出来三两步走向门口,与此同时,船医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愤怒地提起斧头朝他们砍过来。 时怿闪身让开那一斧头,出门外时顺勾了一下煤油灯,反手关上了破破烂烂的门。 “哐嚓——!” 煤油灯落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灯光熄灭,船医的斧头措不及防重重落在了门上,把苟延残喘的最后两块木板也砍裂了。 他愤怒地拔出斧子,却已经无法在找到自己的目标,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讨厌的旅客!!讨厌的旅客!!” 另一边,两位讨厌的旅客一前一后谁也不理谁地转过又一个拐角。 祁霄猛地一个急刹车。 时怿正低头掂量手里的笔记本,一拐弯差点撞上去,脸色要结冰,眉头能夹死苍蝇:“干嘛。” 一抬头,他和拐角走廊中凭空聚集的目标众人大眼瞪小眼。 众人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只有齐卓一眼越过祁霄看到他,二话不说往他身上扑,嗷嚎道:“时哥时哥,闹鬼了。” …… “我和周哥半夜的时候被敲门声吵醒了,一开始还以为是你们,结果开门之后什么也没有。” 众人跟在时怿二人涌入房间后,那个叫许昇的男高中生开口了。 被称作周哥的男人忙道:“对,我俩关上门一转头,发现床上挂着一个人。” 一个壮汉皱起眉:“等等,一个人?挂着?你们确定是人?谁那么神经病半夜不睡觉乱跑啊?是不是看走眼了?” 半夜乱跑的时怿:“……” 半夜不睡觉的祁霄:“……” 许昇听了这话似乎也有点儿自我怀疑怀疑。 但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说:“应该是,屋里太暗了没看清,但是看起来像是……倒挂在天花板上的人。” 第5章 他想到当时的场景,缩了缩脖子,像是被阴风给吹了:“他本来是背对着我们的,但当时我叫了一声,他就转过头来了……头转了一百八十度。” “……” 这个简单的描述有莫大的形象感,众人一阵汗毛耸立。 寂静持续了一阵儿。 直到片刻后,白裙姑娘才弱弱开口:“我们那屋也是……我半夜突然醒了,然后就看见天花板上吊着一个人……” 白裙姑娘是个混血,眉眼带着些西方的深邃,此时被昏暗的灯光照出些阴影,加上凌乱的白裙和长发,一开口就很有鬼片氛围,把齐卓吓得打了个哆嗦:“这才是真鬼屋,我屋那阴森的氛围简直弱爆了……对了时哥,你刚才跑哪去了。” “……去医务室附近看了看,白天船医应该一直在,不太方便。”时怿回答,把手里的笔记本在桌子上摊开,“这是在医务室里发现的记录本。” 这人说话声音不轻不重,眉眼冷漠面无表情,气质总结来说就“生人勿近”四个大字,众人默默听着,知道他手里有线索也不敢动,直到齐卓伸手拿过了本子,才哗啦一下围过来。 屋子里一时间静静的,只有翻页的声音。 翻到最后一页,名叫沈娴的白裙姑娘默默说:“……感觉这船医精神状态不太正常。” 有人顺口道:“……任谁在这样一搜瘟疫船上待个几天都会疯吧——知道自己注定要死。” 众人再次陷入一片静默,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提到“死”这个字,他们都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自己。 ——如果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们也得死。 半晌,只听有人略带讽意地轻笑了一声。 “在npc提醒过的情况下还敢半夜出来,我们梦主胆子真是不小。” 众人循声看去,见说话的是那位祁大爷,顿时纷纷低头当自己耳聋。 “……”时怿掀眼看向他,半冷不热地说:“你不也半夜出去了?” 祁霄皮笑肉不笑:“不好意思时先生,我需要提醒你——我,是破梦师。而你作为梦主,只需要乖乖做个漂亮花瓶。” 时怿冷冷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怎么知道你值不值得信,你以为自己长得很有说服力?” “……”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火药味弥漫,众人低头做鹌鹑状,谁也不敢吭声。 房间里又静了几秒。 “……一般来说,梦主是重点保护对象,毕竟梦主死了就代表前功尽弃,又得从另一个新的梦境开始。” 终于,祁霄开口了,他唇边带着点不真的笑意,黑眸微微眯起,显得有些危险:“但是我不介意麻烦点,所以如果你无所谓死在这里的话,请随意。” 时怿冷冷和他对视:“这个梦境到底是什么?” 旁边儿装聋的众人竖起了耳朵。 只听祁霄道:“抱歉,暂时无可奉告。” 时怿短促地笑了一声,收回视线,蓝灰色的眸子格外冷淡:“那我有什么必要信你?” “……” 祁霄盯着他,黑深的眸子里意味不明。 在刚才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个人有一种让他讨厌的熟悉感。 和他第一眼见到时怿照片时候的感觉一样。 屋子里静了半晌,接着许昇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打破了沉默,继续分析线索:“咳咳……那个……笔记本上提到一个爱德华先生,还写了‘该死的船长’,我猜是梦境里比较重要的人物。” 眼镜男顺势接着他的话继续分析:“爱德华先生会让他活下去……爱德华先生和船医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以我们的身份能接触到爱德华先生吗?”沈娴在一旁问。 许昇思考道:“我们在一等舱,这艘船上一等舱和特等舱共用一个餐厅……所以不论爱德华在一等舱还是特等舱,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早上早餐时就能见到他。” …… 第二天一早,众人顶着黑眼圈慢吞吞在餐厅里找地方坐下,显然都没睡好。 餐厅的装修堪称富丽堂皇。分不清真假的花束在白瓷瓶里插着,娇艳欲滴,食物和甜点的香气浸染空气,阳光从明亮的落地窗透进来,柔和的钢琴声环绕在四周。 一切都优雅而美好,仿佛这艘船上从未出现过瘟疫,也将不会成为他们所有人的坟墓。 爱德华是一个身着休闲西服的中年男人,正在慢慢喝茶。他虽然面容瘦削而苍白,头发凌乱,但举止得体,看起来养尊处优,大概不乏钱财。 祁霄扫了一眼爱德华,问:“谁跟我去和爱德华聊两句?嗯……最好是一位……” 众人齐刷刷退了两步,留下面无表情的时怿。 “……女士,”祁霄说完了后半句,目光揶揄而探究地落在时怿身上,唇角勾起。 “……来假扮我的夫人。” 时怿:“……”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海上幽灵船(5) 祁霄在时怿看人形棺材的注视中扬起眉,转身冲爱德华微微一抬下巴:“他无名指上带着戒指,应该是结婚了,我觉得有位女士能降低他的警惕。” 众目标依旧退避三尺,甚至集体又往后退了一步。 沈娴看了看周围的人,抿了抿唇,站出来:“……我去吧。” 祁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睛微微一弯。 众人在四周坐下,手里动着刀叉,眼睛却不住爱德华那边瞄。 在这种故作若无其事的集体注目礼下,沈娴神经紧张地跟着祁霄朝爱德华走去,时怿在旁边散步似得溜达。 祁霄眼珠一转,眸光懒懒落在他身上,唇角一勾:“时先生,你知道你现在特别像什么吗。” 时怿掀眼冷冷看向他,听他压着声说:“保镖。” “……” 时怿收回视线,看向前方坐着的爱德华。 他目光往低处落的时候显得更轻更冷,又带着股漫不经心:“你知道你特别像什么么。” “神经状况堪忧的保镖。” 祁霄:“?” 沈娴在中间默默缩了缩脖子,假装自己不存在。 终于,祁霄在爱德华身后站停。 他酝酿出一个友好的微笑,开口:“早上好,爱德华先生,” 爱德华似乎被吓了一跳,略微吃惊地转过身。 祁霄面上带着微笑继续说:“我在走廊里捡到了一封写给您的信件,特来归还。” 十米开外,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三人。 眼镜男问:“哪来的信?” 齐卓沉默几秒,回答:“……他自己写的。” 这边,爱德华接过了那封信,有些惊讶:“非常感谢,先生。” 祁霄微微一笑,从不知道哪里变出来一块蛋糕:“这个小蛋糕是我夫人特地为爱德华夫人制作的。她久仰爱德华夫人,听说我要来给您送信,立即就跟来了。” 长裙女人问:“那个蛋糕……” 许昇:“他从推车上顺的。” 众人:“……” 这头,听到祁霄的话,爱德华的表情僵了一下,目光转向沈娴。 沈娴被他那无光的眼睛看的脊背发凉,勉强挤出一个笑:“爱德华先生,很高兴见到您。” 爱德华微微一点头,眼珠不动道:“……非常感谢。” 时怿悄无痕迹地往前一步挡在沈娴面前,隔绝了爱德华那渗人的目光:“那贵夫人在……” 爱德华静了一秒,目光投过来,几乎带着点怪异,好像他们提出这个问题很奇怪似得:“她已经因病离世了。” 时怿顿了顿,说:“我很抱歉。” 爱德华点点头,似乎没有继续谈论下去意思,转过了身。 时怿扫了一眼祁霄,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立即收了视线转身往回走。沈娴如获赦免忙跟着离开,不料祁霄也随即抬腿跟上,又把她夹在两人中间。 “……” 沈娴快哭了。 她看看左边举措绅士的祁霄,又看看右边神情冷淡的时怿,内心在东非大裂谷两侧横跳了几秒,终于企图调节气氛地小声问:“那个……爱德华夫人是因为船上的瘟疫而去世的吗?” 时怿似乎没料到她开口,脚步顿了一下:“我问问。” 他顺手拦下一名服务生,说:“早上好。” 服务生吓了一跳:“早上好,先生。” 时怿:“爱德华夫人怎么了?” 众人一瞬间心提到嗓子眼。 还他妈能这么问? 显然不能这么问。 服务生的脸垮下来,众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请您不要再提起那个巫婆了,这是‘奇迹’号上禁止的,”服务生阴沉地说,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接着伸出手做了个卡脑袋的动作,阴恻恻地威胁:“您要小心您的脑袋。” “……”时怿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他那一吹就倒的瘦削身子:“怎么,你打算徒手掰了我的头?” 第6章 服务生:“……” 服务生感觉到了一丝嘲讽。 他恼羞成怒地看了一眼时怿,端着盘子转身就走。 齐卓看着他的背影默默道:“看来这位爱德华夫人在邮轮上不太受欢迎。” 有人说:“可是爱德华先生很受尊敬。” 许昇适时清了清嗓子,把众人的视线都转了过去:“那个……我刚才去打听过了,爱德华先生是“奇迹”号邮轮的投资人……一个家财万贯的珠宝商,跟船长都认识。” “跟船长认识?”眼镜男问,“所以船医的日记里才提到他们俩吗,这么说他们俩肯定也和船医认识喽?” 许昇说:“这就不知道了……有什么能证明他们认识吗?” 沈娴弱弱说:“或许爱德华先生太有名,船医只是把他看做一个……信仰?” 许昇无措道:“有可……” 他话音未落,餐厅里有人猛然呕吐起来。 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时怿眼皮一跳,低头看去,见胳膊上半透明灰蓝又开始继续蔓延,迅速覆盖了整个左臂。 他听见一旁祁霄“啧”了一声:“真麻烦。” …… 雨还是一直在下。 窗外视野昏暗,看不见海天之间的界限。 “奇迹”号在暴雨之中向前行驶着,仿佛永无终点。 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点上了数不尽的灯,和“奇迹”号上的每一处一样,不分昼夜。觥筹交错,欢歌笑舞,又一轮宴会开始,所有人都受到了邀请, ——包括目标众人。 ……但是受到邀请和真的会享受宴会是两码事。 比如现在,目标众人聚集在角落里,面对四周谈笑起舞的npc,谁也不敢松一口气,一个个正襟危坐,要么就是站的板直,面色严肃且凝重,活像是来出殡。 只有齐卓闲不住,在宴会厅里来回转悠了十来趟,最后抱怨道:“怎么没人来找我搭讪?我这张脸还不够英俊吗?” 还不够英俊吗…… 听到这话,众人默默看向和两三位姑娘聊得不亦乐乎的祁霄:“……” 又默默看向不远处被两名姑娘左右包围的时怿:“……” 眼镜男默道:“可能脸……确实是有那么一定的因素。” 齐卓悲伤地惨嚎一声,随即转身冲沈娴九十度弯腰:“沈娴大美女,咱俩去跳舞吧,我已经看不下去了——何况缩在这里多没意思,好容易上一次豪华邮轮……就算是闹鬼的邮轮也不能白白浪费大好时光是不是……” 众人听着他嘟囔,心情也不由得放松了些,跟着应和: “对对,这到是,这么傻站着也不是个事,既来之则安之。” “走……咱们去吃点什么?” 也有人嘻嘻哈哈地起哄:“跳舞去,展示一个!” 沈娴跟着众人笑,被宴会厅里的氛围感染了,正要答应,周围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一抬头,看见爱德华在她面前站停,十分绅士地弯下腰,冲她伸出手:“这位美丽的小姐,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 沈娴欣然白了脸。 宴会厅的另一端,时怿身旁那两位衣着华丽的小姐正偷瞄着爱德华,见他牵着沈娴向宴会厅中间走去,顿时瞪大了眼。 时怿耳旁迎来暴击:“哎呀!不得了了,爱德华先生居然跟别的女人跳舞了!” “真是奇怪,他明明爱惨了那个巫婆,除了和巫婆跳舞外,谁都不答应。”名叫格蕾丝的姑娘不满道,“这可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和别人跳舞。” 时怿扫了爱德华一眼:“是么,爱德华先生很爱他的夫人?” 瓦西莎的脸垮下来:“什么夫人,不过是一个散播厄运和瘟疫的巫婆!” “……都说爱德华先生被她迷住,愿为她做一切事情,我看果真如此,直到最后他都不舍得把那个巫婆扔进海里去!” 时怿问:“船上的瘟疫是爱德华夫人带来的?” 格蕾丝:“不然呢!还好船长公正地判决了一切,可惜判决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死于她自己制造的瘟疫。” “是啊……她死的时候脖子上还带着爱德华先生从法国为她带回来的紫水晶,那小东西真是漂亮极了!” 时怿状似不经意问:“那爱德华夫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瓦西莎骤然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谁也不知道痴心的爱德华先生把她的尸体藏在了哪里。” 她顿了一顿,嘟囔道:“反正没把她扔进海里!” 说到这,她看向时怿,一双漂亮的眼睛扑闪扑闪地把他打量了一番,对着时怿一张冰冷的帅脸笑嘻嘻问:“话说,时先生,你是去美洲做什么的?你看起来不像那儿的人。” 时怿突然被问,顿了一下,随口说:“去做梦的。” 瓦西莎:“……?” “我知道了,”一旁,格蕾丝咯咯笑起来,“你是怀揣着梦想,想去做生意,发一笔横财,或许再和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相爱的。” “……”时怿沉思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接过了她圆的话:“对。” 格蕾丝很兴奋:“真的吗?我的父亲就在那边有生意呢!” 兴奋过后,她又惆怅起来:“我已经有一年没和父亲母亲见面了,真想他们……还有我的小妹妹阿丽莎……我在上船前刚收到他们的信件,他们现在应该也快到欧洲了,我们很快就能见面——” 她脸上流露出甜蜜的表情:“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好……哦!或许你可以和阿丽莎认识一下,她在我走前还嘟囔也想去见见异国的帅哥。” 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祁霄咳了一声,冲时怿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唇。 瓦西莎没听见这声咳,自顾自捂着嘴笑起来,随后带着炫耀意味说:“而我回去后,是要和理查德订婚的——你们都不认识他。他是一位很好的绅士,也是一名英勇的战士……我们从年少就认识了,我想他一定和我一样迫不及待。” 他们都不说话了,看着不远处,爱德华带着动作有些慌乱的沈娴翩翩起舞。 格蕾丝羡慕地看了一会儿,邀请到:“时先生,我们去跳舞吧。” 时怿礼貌且冷淡道:“抱歉,不会。” 格蕾丝不高兴了,脸色塌下来:“你可真没意思,我和你聊了半天,你甚至不想和我跳舞。” 她撇了撇嘴,一甩裙子走了,瓦西莎见状看了时怿一眼,也紧跟着她的女伴离开。 “唔……”一旁,祁霄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两位姑娘离开,微微弯起眼。 “时先生不和那位美丽的小姐跳舞,难道是在等我?” 时怿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恶趣味,冷冷掀眼看向他:“……” 就见祁霄看了看旁边正在请姑娘跳舞的中世纪男人,随后有样学样地冲他弯了弯腰,似笑非笑:“亲爱的时先生,你愿意赏脸和我跳一支舞吗?” 时怿:“……” 我愿意赏你一巴掌,要么? …… 宴会吸引了相当一部分的旅客,邮轮上其他地方比平时都要人员稀疏。 过了半个钟头,时怿光明正大地从宴会厅离开,随后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医务室的门,在船医的骂声中面无表情地把他重新捆了一遍,摸了把斧子出来。 五分钟后,他拎着斧子在走廊里和从卫生间回来的齐卓迎面相遇。 齐卓:“……” 齐卓看着他手里晃悠的斧头瑟瑟发抖:“……时哥……npc会找上门来的……你你你可别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啊……” 就见时怿拎起斧头“哐嚓”一下劈向船长室的门,一边漫不经心道:“放心,我向来遵纪守法。“ 齐卓:“……” 放你的屁! 作者有话说: 存稿没存到预期……目前更新有点乱,orz 第6章 海上幽灵船(6) 船长室内空无一人。 时怿晃悠着斧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在角落里上锁的柜子前停住了脚步,随后举起斧头又哐嚓一下劈了上去。 三斧子下来,柜门被劈了个半烂,露出里面一个精巧的小宝箱。 时怿半眯着眼端详了一番那个箱子上繁复的锁,扔掉手里的斧头,伸手端起了那个盒子。 宝箱不大,也就一个巴掌大小,但却很沉,像是里面装了石头,摇晃时发出一种硬币流淌般的金属碰撞声。 压在箱子下的是一沓名单,看上去列的是登船旅客。时怿扫了一遍,看到了肖·爱德华和伊芙琳·爱德华的名字。 奇怪的是,目标众人的名字——包括梦主的——都没有出现在名单上。 时怿把那沓名单抽出来窝了两折,一手揣着宝箱,一手捏着那一沓名单,在房间里继续绕了一圈,没发现更多值得研究的东西,于是抬腿朝着门口走去。 而就在这时,房间和走廊里的灯同时闪了两下,倏然熄灭。 第7章 门口传来齐卓的一声“卧槽”,他喊道:“时哥?你还在里面吗,没事吧?” 时怿把他从门口一把拉进来:“安静。” 船长室破烂的半扇门被半掩上,两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一个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逐渐近了。 这脚步声和船医的还有些不同,有些沉重,踏在船舱的地毯上也发出闷闷的声响,一路靠近放大,最后在门口停下。 舱门这边,齐卓两人敛声屏气。 另一边,身高体壮的船长很不高兴地盯着自己被人霍霍了的门,觉得自己的尊严自“奇迹号”建成以来第一次受到了挑衅。 他盯着门,粗声粗气地问:“谁在里面?” 齐卓头一回直面愤怒的npc,大气不敢出,想回头看一眼精神支柱时怿,却发觉后者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齐卓:“……” 坑,惊天巨坑。 船长室的门缓缓朝内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齐卓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房间里的灯被人倏然打开,同一瞬间,他被人拉了一把,又听到时怿的声音:“走!” 齐卓腿比脑子先动,跟着时怿朝外狂奔,身后,大胡子船长大吼一声,神情阴戾地迈着大步朝他们追来,健壮的身躯在走廊里活像一堵墙,手上的银戒指在光下闪过冷光。 面前是望不到头的走廊,身后是逐渐加速的船长,齐卓不时回头对着三人逐渐缩小的距离嚎叫:“怎么办!他就要追上来了!” 时怿轻描淡写:“不会的。” 齐卓绝望:“怎么不会!” 时怿说:“我把他屋给点了。” 齐卓:“……?” 你干嘛了?? 他正懵着,就听见烟雾报警器嗡嗡作响,船长发出一声咆哮,回头一看,船长室飘出一缕烟雾,而船长直冲着房间里冲去,已经全然不顾两个偷跑的逃犯。 报警器嗡嗡的声音中,时怿停下了脚步回过头。 他扫了一眼被船长踹飞的垃圾桶,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垃圾,随后转向齐卓。 一股不祥感在齐卓心中飘然升起,他看着时怿一手揣着宝箱一手捏着折了三折的一沓纸冲垃圾桶扬了扬下巴,面无表情道:“去把那里面的碎纸片捡回来。” 齐卓:“……不……了吧……” 时怿微微扬起眉。 “……” 齐卓悲愤欲绝地跑回去,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在船长室门口把垃圾里的碎纸片挑出来,看着船长从屋里出来,拔腿就跑,嘴里嗷嚎:“时哥救我!” 抬头一看,时怿跑的比他还快。 两人一路狂奔。 直到转过一个拐角,齐卓突然和迎面而来的目标众人撞上,一头冷汗地来了个集体急刹车。 只听为首的许昇气喘吁吁道:“宴会厅里那些人全都发疯了!” 时怿还没来得及琢磨他这“发疯”是个什么意思,就听不远处,古怪的咆哮声传来。 他抬眼看去,见一行干尸般枯瘦蓝黑的旅客出现在走廊的尽头,瞳孔全白,獠牙长竖。 目标众人拔腿就跑。 齐卓被裹挟在一行人中间,手忙脚乱地阻拦:“等一下等一下——” 他话音刚落,跑在最前头的人一声惊呼,掉头朝他们跑回来,身后跟着愤怒的船长。 前面是干尸大军,后面是暴怒船长,众人腹背受敌之下慌不择路地涌进一间屋子。 门锁咔哒落下,门外,干尸大军和船长的脚步声渐近,众人提起了心。 果不其然—— “砰!砰砰 !” 外面的干尸开始拍门。 众人全都缩进了角落里:“怎,怎么办?” 有人打了个哆嗦,看了看自己沾血的手:“那些东西撕人太猛了……要是真进来了三两下就能把我们所有人撕成碎片……” “……我亲眼看着它们把小孟给……像撕咬牛肉干一样……” 一旁沈娴听到这人颤抖着说的话,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场景,双手掩面呜咽起来。 时怿扫视了一圈房间,轻轻放下宝箱和那一沓名单。 齐卓终于从双重恐慌中缓过来一点神,扭头小声问许昇:“怎么回事?” 许昇说:“那个叫孟听的男生……被外面那些怪物撕碎了,就在宴会厅里……到处都是血。” 齐卓不知道说什么:“啊……” 时怿的目光随着他的话看了过来。 据现在的经验来看,船上npc应该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 他微微蹙起眉,问:“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比溜进船医的医务室或者劈开船长的房门更令npc愤怒的事。 刚才提到孟听的男人犹犹豫豫道:“我不知道,他没什么特别的动作……我离他也不是很近,好像是和npc说了句什么吧……” 说了句什么…… 应该是这句话提到的某件事或者某个东西触发了宴会厅里的npc发狂。 门外的干尸们还在砰砰砸门,众人沉默了片刻,迫不得已重新打起精神。 齐卓放下怀里抱着的一堆碎纸片,道:“时哥让我把这些收回来……我刚才看了两眼,感觉像是一封信。” 众人围成一圈。 和许昇住一个屋的男人看向许昇:“小许,你擅长拼拼图不?” 不等许昇回话,齐卓嘴快接了过来:“时哥会拼。” 众人刷然转头。 时怿:“……” 时怿抬腿往前走了一步。 众人又刷地往后让开一步,神情多少带着点儿怯懦。 时怿:“……” 齐卓看着他时哥冷淡的脸,又看看众人和他之间明显的楚河汉界,忙为自己的最快打哈哈:“都一样都一样,我来我来,咱们一起。” 时怿顿了一下,转身走向一旁。 许昇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脸色很冷淡,站在灯光几乎照不到的角落,只有一半侧脸被光照亮,垂眸看去,两手揣在兜里。 和他们隔了没几米,看着却泾渭分明。 一行人手忙脚乱拼了半天,终于把那些纸片拼凑了起来。 那是一封已经被撕碎了的信件,信封上印着漂亮的花纹。 沈娴最后调整了一下纸片,艰难地跨越纸张缝隙念到:“……亲爱的……爱……爱德华先生……” “……” 亲爱的爱德华先生, 我明白您的意思,也能理解您急迫的心情。请允许我代表全体船员祝愿艾德华夫人早日康复。我已经收到了您的礼物,非常感谢您的体贴用心,“奇迹”号将在后天上午十点离开港口,我将于九点三十分在船上等待您和艾德华夫人的到来。 祝好! 您真诚的, “奇迹”号船长 x29年x月x日 “……” 看起来就像是一堆没有屁用的客套话。 门外干尸乱拍,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半晌,听许昇道:“那什么……我们先分析一下。” 男高中生在众人期盼的注视中正襟危坐,酝酿了半天才开口:“现在我们知道,爱德华先生,一个富有的的珠宝商,是‘奇迹’号的重要投资人,在船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从这封信及船长分外客套的语气来看,两人应该不算太熟络,但是很有可能认识。爱德华备受尊重,这点无可置疑,关键是艾德华夫人。” “船上的服务生称爱德华夫人为‘巫婆’,而船长在信中却对爱德华夫人十分尊敬……这是因为……嗯……” 他皱着眉“嗯”了半天没组织出来下文,在寂静里听着干尸砰砰的拍门声,被众人盯得头皮发紧。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救世主接话了:“时间。” 众人的视线立刻转到时怿身上,许昇略微松了口气。 时怿抬起眼,说:“这封信写在所有人上船之前。上船前艾德华夫人备受尊重,上船后被所有人厌恶。” 他点了点铺在桌子上的信,掀眼扫了一圈众人:“重点,一,爱德华夫人上船前生病了;二,爱德华给船长送了一份‘礼物’;三,这是一封回信,而爱德华在写上一封信的时候心情很急迫。” 齐卓端起宝箱:“这个应该就是……信里提到的礼物?” 众人苦大仇深地看看宝箱上的锁,随后眼巴巴看向时怿。 时怿面无表情:“看我干什么,我长得很像钥匙?” “……” 有点吧。 众人默默收回了目光。 就在这时,木门突然发出“嚓”的一声,在众人倏然投去的惊恐目光中裂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干尸大军被鼓舞了,更加欢快地继续拍门,把门拍的得颤颤巍巍,大有要即刻罢工的迹象。 齐卓吓得不轻,一把抱住时怿胳膊,声音颤抖地说:“……呃……那个……时哥,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我们怎么走啊?” 第8章 外面狂风暴雨,天阴沉的看不见云。 时怿看了一眼阳台,一如既往不带人情味儿地说:“翻下去。” 众人转头看过去:“……” ……干什么? 门外干尸哐哐乱拍,屋里时怿在众人看变态的注目礼中抬腿走向阳台。走到一半,他想起来什么似得抬起眼:“除了孟听,其他人都在这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不定。 时怿目光扫了一圈,蹙起眉。 祁霄不在。 “那个,破梦师好像是突然开始发高烧,刚才在宴会厅的时候,被船长送去医务室了。”长裙女人突然想起来似得说。 哦。 时怿“嗯”了一声转过头,正要翻下阳台,忽然反应过来她说什么,蹙着眉又把头转过去,问:“……被谁送去哪了?” “……”长裙女人吓得缩了缩脖子:“……被……船长送去医务室了。” “……” 时怿静默半秒,一把从阳台上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祁霄:开工第一天,惨遭罢黜,不是,绑架。 第7章 海上幽灵船(7) 船长还在为自己房门被人砍了个稀巴烂的事生气,在走廊里来回暴走。时怿默不作声从一旁绕过,并没有和他正面打交道的意思。 走廊中一片寂静,只有地毯上柔闷的脚步声。 大厅中央,复古钟摆庄重地敲了八下,时针半格不差地指向八点。 正路过大厅的时怿脚步微微一顿,抬眼看去。 时间复原了。 他目光落在表盘上的指针和罗马数字八上,又扫过钟摆下木牌翻到的“x99年x月x日”,随后加快了步伐,朝着医务室走去。 船医不在医务室。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一切都静默着,仿佛空无一人。 时怿扫了一圈房间,径直走向角落里的病床。 “唰——” 帘子□□脆利落地拉开,时怿看到了病床上被五花大绑的祁霄。 这人线条犀利,显然不是什么柔弱角色,这会儿被船医横竖左右捆床上,带着一种迎面扑来的违和。 他端着下巴在旁边欣赏了几秒,似乎有点遗憾手里没有个相机,随后毫不客气地伸手,以一种可拔山河的力气把他晃醒了。 “……”祁霄蹙了蹙眉,悠悠睁开眼。 他看着很清醒,跟时怿对视两秒,声音有点沙哑地问:“……你干嘛呢?” 时怿:“叫你起床,不然呢,英雄救美?” “……” 祁霄动了动胳膊,面对自己身上缠了十八圈的麻绳古怪地沉默了两秒,微笑:“你要非这么说,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当一回睡美人。” 时怿从一旁抄起一把刀子,手起刀落毫不关心落处地割断了捆着他的绳子,看着他从床上跳下来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冷讥:“只要乖乖当个漂亮花瓶就好了,嗯?” 祁霄:“……” 行。 他低头整理了一番乱七八糟的衬衫,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慢条斯理地开始扣那开了三四颗的扣子。 时怿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看去,略微诧异地发现他锁骨下的一小片皮肤已经变得半透明了。 祁霄扫了他一眼,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扣扣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语调松快道:“忘了说,不好意思,有一点我弄错了,这个梦境的梦主不是你,是我。” 时怿倏然抬眼看向他。 “我们推测,一般来说,一共七层左右的梦境,包括你自以为的‘现实’,都是由梦主内心深处的恐惧演化而来,层层递进,越来越靠近梦主的潜意识……” 时怿冷冷问:“谁们推测?” 祁霄充耳不闻,继续顺着自己的话往下:“ ……但可能因为我的突然闯入,梦境发生了一些错乱,将我,定为了其中几个梦境的梦主。” “比如这一个。” “那么在这个梦境里,我作为梦主,受到的影响可能会比其他人都深都快,在这一层梦境背景下除了出现一些发烧呕吐症状之外就是——幽灵化更严重。” 他垂眸慢条斯理地扣上最后一个扣子,与此同时,时怿听到“滴”的一声: 【检测到梦主幽灵化程度百分之七十,请尽快破梦!】 时怿收回视线,仿佛没听见他刚才的话,说:“我们发现了一封船长给爱德华的回信。” “回信?”祁霄抬眼看向他。 时怿言简意赅:“爱德华心情焦急地送了船长一份礼物,船长对他表示了理解和感谢。” 他话音刚落,医务室的门发出“吱呀”一声。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提着铁桶一脸阴沉的船医。 紧接着,一阵在地毯上奔跑的杂乱脚步声传来,气喘吁吁的众目标出现在船医身后。 “……”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气氛怪异。 屋里,偷闯入的时怿和被睡美人祁霄,门外,一群不明所以但神情亢奋的群众。 ……中间夹着脸色极差的船医。 活像现场捉奸。 群众之纯情男高许昇没理解船医气势汹汹站在门口是为什么,上前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那个……大哥……我们能进去一下吗,谢谢啊。” 船医:“……” 船医彻底怒了。 他气急败坏地上蹿下跳,尖叫道:“你们打扰了我的病人!滚出去!滚出去!!” 众人吓了一跳,乱成一团,有的涌入医务室,有的躲到一边,还有的企图和他交涉。 船医复读机一样把“滚出去”重复了十遍,见这群旅客没有离开的意思,终于忍无可忍地抄起了斧子,朝着逃窜的众人砍过来。 “不守规矩的旅客,我要告诉船长!我要告诉爱德华先生!你们死定了,你们死定了!!” 时怿微微皱眉,扭头问祁霄:“他告诉了船长和爱德华会怎样?” 祁霄漫不经心地从墙边摘下麻绳,趁着船医疯狂追着人砍的功夫,反手把他捆了个结实,在他的咒骂中道:“不知道,可能会死人吧。” 众人:“……?” 那你还惹他? 祁霄对着众人复杂的表情一挑眉:“他先捆我的,还不允许我捆回去了?” “……” 破梦师气势凌人理直气壮,众人齐齐低下头,对船医的咒骂声装聋作哑。 “这里!”突然之间有人喊了一声,“这里有好多病人!” 众人闻声纷纷跟过去看。 果然,一旁船舱里并排躺着十几个病人。 “我感觉这个病症很像霍乱呢?”眼镜男看着病人们自言自语道,“十九世纪,上吐下泻,高烧,蓝黑色皮肤,迅速脱水……船医是怎么治疗的?” 时怿毫无波澜地回答:“放血。” 齐卓打了个哆嗦,“真可怕,一言不合就放血。我看这船医也不像什么正经船医。” 许昇说:“如果是十九世纪的话……放血治疗应该还挺普遍的……” 有人道:“真是霍乱的话,这艘船上的水和食物应该都不能吃了吧……?” “等等,”齐卓干呕了一声,“霍乱粪口传播是吧,那我们岂不是吃了屎?” 众人:“……”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没人当你是哑巴。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惊呼。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去,又面面相觑几秒,才有人提议:“……要不要……去看看?” 许昇试探着轻手轻脚地朝那边走去。 有了带头的,其余人也缓缓朝声音的来源走去,走近后,低低的交谈声逐渐清晰:“女士,请不要惊慌,请听我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转过拐角,一位衣着华丽的姑娘出现在眼前。她正以手掩面,无视另外两名船员的努力安抚发出惊叫:“有人死了!又有人死了!” 不等两名船员反应,她大叫着跑走了。 众人看清了她口中的死人。 那是两具湿漉漉的尸体,被水泡得浮肿,表面苍白,但是身上还有肉,和船上的病人不同,明显不是死于瘟疫。 两名船员无可奈何地对视一眼,随后一抬头,和前来的众人对上了视线:“……” 外面暴雨如瀑,船舱内一片寂静。 齐卓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那个,我说我们只是路过你信吗……” 他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急促地从远而近。 众人连同船员都不约而同抬头,看到许多神色各异的旅客朝着这边走来,刚才那名匆匆逃走的姑娘夹在其中,显然是个探觉灵敏的报告员。 为首的男人穿着裁剪合身的西式外衣,头发油光可鉴,横眉冷目,十分生气道:“怎么回事?船长不是已经制裁了女巫吗?” 在众人的低声窃窃私语中,两名船员两耳不闻地恭恭敬敬低下头:“塞勒先生,您说的没错,是这样的,船长大人已经宣判了女巫的罪行,她也早已因自己的罪行而死,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第9章 塞勒愤怒而惶恐地一指地上的两具尸体:“那为什么他们还会死?” 周围围观的旅客看向尸体的目光中透着惊慌失措,窃窃私语声也越来越大: “一定是女巫的诅咒……” “该死的女巫!那个令人厌恶的老太婆!” “上次是在她死之前……可是如今她已经死了,这魔咒居然还在继续生效……” “她还要带来多少死亡!她还要带来多少灾难!” “……打扰一下。”祁霄在一旁绅士地抬了一下手,“方便告诉我这两位……先生,是怎么死的吗?” 两名船员异口同声:“不可以!” 而塞勒道:“他们死于女巫的诅咒!” 他也不管自己回答的是谁的问题,紧接着愤慨地指着船员的鼻子骂:“为什么还会继续死人?船长为什么没有处理好一切?我要见船长!!” “塞勒先生,船长也并不是万能的……” “作为船长,他应该对船上的事情负责,起开,让我去见船长!” 两名船员脸色都不太好看:“塞勒先生,船长现在有事不在。” “我不管,他总归是在这艘船上!你们告诉我他在哪里,我亲自过去找他!” “塞勒先生……” 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在这时透过拥挤的人群传来: “天哪!亚瑟跳水了!快来人,来人救救他!” 一群衣着得体的先生小姐们又纷纷回头去看,随着人流朝着尖叫声的方向挤。 走廊和大厅里一时间躁乱起来,目标众人趁乱跟着时怿和祁霄涌上了甲板。 甲板上,天色阴沉,暴雨如注,什么也看不清。 众人紧紧簇拥在一起,在冰冷的雨水和海风里瑟瑟发抖。 幸好没过多久,新消息传来。 后面的人听前面的人在哗啦哗啦的雨声中喊道:“他们捞起来了一个人!” 一个……什么? 沈娴和齐卓隔着雨幕大眼瞪小眼,脸色发白。 那是一个面容英俊的男子——看起来很健康,不像是精神错乱的疯子。他被捞上来后很快被送去了医务室,和船医那个真正的疯子共处一室去了。 这就是刚才跳水的那个人? 可是无缘无故,他为什么会跳水?难道船上真的有什么女巫和诅咒? 目标众人借着暴雨的掩盖在甲板上待着,先是听到船员吆喝的口号,随后远处静默了片刻,又传来很细微的争吵声。 距离太远,那争吵声几乎被大雨冲刷的一干二净。 祁霄对齐卓道:“我去看看。” 齐卓受宠若惊地应了一声,回身去汇报时怿,却没找到人,愣了愣:“……哎那个,时哥呢?” 众人纷纷四下张望。 与此同时,二十米开外,时怿背靠着堆得足有一人半高的货箱,偏头眯着眼辨识不远处争吵的人。 “你承诺的!爱德华先生!一切都不是问题。”其中一个人咆哮道,“现在告诉我,那些跳水而死的人都是发生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海上幽灵船(8) 爱德华的身影在雨幕里浮现。 他吼道:“我怎么知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个冰冷绅士的富商在此时露出了自己的獠牙:“船长先生,请你不要忘记我们之间的交易,如今这一切的发生都是你默许的!” 这一句话之后,不远处的两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这寂静怪异而悠长,像是两人都在想些能让对方毙命的言语,只不过思绪被掩饰在大雨声中。 货箱上盖着的蓝色防雨布随风簌簌鼓动。 雨滴打在上面发出的噪音掩盖了远处可能发生的低声交谈。时怿动了动,缓缓站起来朝外看去。 大雨随着风噼里啪啦砸在脸上,隔着雨幕,他几乎能看到不远处两人的身影。 “是爱德华夫人来报仇了。” 雨水一道道不停歇地滑下船长的脸,他突然说道,像是找到了什么自信般骤然拔高声音:“一定是爱德华夫人回来了!” 爱德华惨白瘦削的脸在雨幕里显得尤其可怖,他瞪大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喊道:“住口!住口!不要提她!不要再提那个女巫!” “女巫?呵呵呵……” 爱德华尖叫:“住口!住口!” 船长古怪地笑起来,一步步朝前走去,时怿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在他走了两步后发现不对劲。 ——船长不是在冲着爱德华笑,而是在冲着他。 船长与他对视着,眼珠几乎一动不动,粗壮的身形在雨幕中一步步朝他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只略凉的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朝集装箱后拖去。 时怿反应过来张嘴就咬,一边伸手去掰身后人的胳膊。 对方吃痛倒吸了一口气,松开手:“你是狗?” 时怿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嘴,眯起眼,透过大雨看向祁霄,语气比雨还冷:“干什么。” 祁霄冲船长和爱德华抬了抬下巴,黑眸眯起:“你没发现自己正朝着他们走过去吗?怎么,你是想加入他们来个会晤,还是想冲上去跟他俩同归于尽?” “……” 时怿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不知不觉地从集装箱后走出来,一步步走向了船长二人。 ……所以刚才不是船长朝他走了过来,是他朝船长走了过去。 时怿顿了一下,说:“谢谢。” 祁霄似乎是没想他会说这两个字,本已经转身要走,闻言步子顿了顿,回过身。 见时怿在原地站着,他一挑眉:“我要回去听贵族小八卦了,时参谋打算继续在这享受风浪么?” …… “这一定又是那个巫婆搞的鬼,我向天发誓!” 宴会厅里,众人围在格蕾丝旁边,听她语调夸张地说着:“我早就跟你们这么说,你们不信,现在又有人死了,亚瑟还跳水了,你们总该信了——这些都是巫婆的魔咒!” 一名绅士厌恶地皱了皱鼻子:“这带有瘟疫和病毒的女人……真是令人恶心!” “她自私自利!” “她一定要拉着我们大家伙给她陪葬!” 瓦西莎表情夸张:“知道么,这一次是我亲眼看到的——亚瑟就像是中了魔,就像是被恶鬼附了身,他前一秒还在闭着眼休息,后一秒就自己从沙发上起来,走上甲板,然后走向了栏杆……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几名女士恰到好处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哦天哪,这女巫真是太可怕了,我们当初应该把她活活烧死!” 有人道:“这正是我们的打算!可惜她在船长审判之前就死了。” 祁霄优雅地翘着二郎腿靠在一旁的沙发上,津津有味地听着,时怿刚换了衣服,一边擦着头一边从宴会厅门口进来,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时怿和他对视两秒,毫无波澜地移开了视线,将手里的毛巾递给奔走的服务生,在齐卓旁边坐下。 众人以明媚张扬的格蕾丝为中心,孜孜不倦地讨论着诅咒和女巫,直到有人突然道:“爱德华先生来了!” 这个名字比女巫更有魔法,众人倏然之间噤了声。 爱德华在众人的注目礼中走入宴会厅。 他模样依旧瘦削,眼窝微微凹陷,两只眼睛因此更显得凸出,木讷地扫过众人。随后他在一旁坐下,从服务生手里接过高脚杯,朝依旧盯着他看的人们略显疲惫地点头示意。 这人看起来优雅绅士,但脸色苍白的太病态,眼睛又常常一动不动,好久不眨,加上过多的白眼球,在目标众人眼里看起来相当渗人。 而这边,船上众人盯了一会儿爱德华,又转过头开始窃窃私语:“爱德华先生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女巫……” “简直是太可惜了……一定是女巫蛊惑了他!” “女巫罪该万死!” 这句话像是引燃了油的第一簇火苗,众人从原本的寂静无声变得愤慨起来,举杯道:“对!”“没错!”“要我说,都是因为女巫……”“女巫罪该万死!” “女巫罪该万死!” “啪!” 众人齐刷刷抬起头,看见爱德华手里的高脚杯碎了。 时怿感到有些不对劲,微微蹙起眉,站起了身。 只见爱德华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五官变得扭曲,他从餐桌上抓起餐刀,手指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本就大的骇人的眼珠简直要掉出眼眶。 他生气了。 祁霄脸色微变:“跑!” 众人反应了一下这话什么意思,见爱德华阴沉地举着餐刀朝他们扎来,大脑宕机了两秒,随后拔腿就跑。 宴会厅和走廊里一时间纷乱不堪,尖叫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离爱德华最近的那名绅士很第一个惨遭毒手,被爱德华一刀刺中,鲜血在他白衬衫上洇开成一朵红色的小花, 第10章 其余人见状更加慌不择路,互相推搡咆哮,乱成一锅粥,绅士淑女的形象全无。 爱德华对格蕾丝的敌意格外大,在捅完第一个绅士后直奔着她而来。围在格蕾丝身旁的众目标似乎也被他认定为了同谋,迫不得已跟着尖叫的格蕾丝逃命。 格蕾丝看着娇小柔弱,跑的却比兔子还快,一路洒泪狂奔,带着众人跑上楼。然而爱德华的速度还要更快,很快就出现在了他们身后不到二十米的走廊里。 时怿半路看到一扇敞开的房门,当机立断:“进去!” 爱德华的主要目标是格蕾丝,如果他们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且变得更难被抓住,爱德华应该会放弃他们去追格蕾丝。 众人不疑有他,两两三三冲进房间,祁霄在最后进去,他扫了一眼两步之外的爱德华,在他面前“砰”地关上了门。 “……” 众人屏息凝气,全都盯着门口竖起耳朵。 门外,爱德华的脚步声顿了一顿,随后朝着格蕾丝的方向离去。 众人皆是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来得及环视一圈他们所处的这个房间。 这是一间格外豪华宽敞的房间,几净窗明,散发着典雅的馨香,不论是大床还是木桌都收拾的整整齐齐。房间四处摆着有金雕银镂的装饰,桌上放着一支向着碎钻的钢笔,预示着房间主人不凡的身份。 众人在房间四周绕了一圈,有些慨叹,再一转头,见身后祁霄毫不客气地转身在房间里翻了起来,时怿紧跟其后,在不到半分钟内把整洁的房间硬生生翻出了猪窝的效果。 “……” 众人沉默几秒,也毅然投身猪窝制造业。 房间里一时只有低声交谈和翻箱倒柜的声音。 终于,祁霄从床底下抽出一个巨大的扁木箱。 这木箱相当沉重,四角还镶了金属,被从床底抽出来时在地板摩擦发出“吱”的一声,在房间里格外刺耳。众人不约而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祁霄。 “咔哒”一声,木箱被打开。 里面是一沓各式各样的信,粉的白的黄的绿的……很有分量地堆在一起,在箱子里躺着。 信! 众人一下子精神起来,在房间各处伸长了脖子看。 祁霄在众人的注视中慢条斯理地拆了一封,长腿一叠,靠在床边读起来,嘴唇逐渐弯成一个似有若无的笑。 一旁的时怿没有停下翻找的动作,只是扫了他一眼:“收到情书了这么高兴?” 祁霄掀起眼皮看向他,几乎是痞气地弯了弯唇:“……是啊,不小心翻到了爱德华写的情书。” “……” 哦。 众人丧失了兴趣,又回过头去翻屋子,直到过了两秒集体反应过来:“……” 谁写的情书?? …… “亲爱的格林希尔小姐,”祁霄捏拖着调子读到,似笑非笑地睨了一眼时怿,“我从没有见过像你一样有魅力的姑娘。” “从见到你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寝食难安,时时刻刻盼望着下一次与你的相会。” 明日我们举办的晚宴你会来吗?我将满怀期待地等待。如果你不能来,那这晚宴将好比失去星星的夜空,变得沉闷而索然无味。 …… 亲爱的格林希尔小姐, 礼物收到了吗?希望你会喜欢。我觉得它很衬你的眼睛。 我向格林希尔先生请示过,他愿意让你来同我一起参加礼拜六的骑马比赛。我真是太高兴了! …… 亲爱的伊芙琳, 你的眼睛像是最美丽的宝石一样闪耀,我简直不能诉说我对你的爱慕。得不到你的回信,我今晚将无法安眠。哦!哪怕你的回信里表现出一点让人雀跃的意思,我也会振臂欢呼的,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度过接下来漫长的生活。 …… …… 亲爱的伊芙琳, 我将用我的所有财富向你求婚,你知道的,我经营着珠宝买卖,还有有几座价值不菲的果园,我打算将其中一座送给你的父亲——不管他同不同意我的请求。还有那些奇珍异宝,我已经托人送到你那里,不论你答不答应我的求婚。 …… …… 亲爱的伊芙琳, 我简直无法向你诉说我内心的激动!我们终于要成为一对美满的夫妻了。你的家族和我的财富正相匹配,请不要难过你伤了其他追求者的心……我们是多么相配的一对! 我从法国回来,带来了一条美丽的紫水晶项链想要送给你——这个世界上最美丽动人的姑娘。我回去后将让城市里最好的银匠为我们锻造一对素银的婚戒,在这最无暇的颜色上,刻上你和我的名字。 …… 亲爱的伊芙琳, 这里瘟疫蔓延的太快了,我们得尽快到美洲去,你收拾好行礼,做好准备,等我回来就立刻触发。别担心,等到情况一稍好些,我会带你回来的。 …… …… 亲爱的伊芙琳, 对不起。 船长会替我照顾你。 “你的,肖。” 最后一个字从祁霄口中轻飘飘吐出,仿佛没有一点分量。 众人一片寂静。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海上幽灵船(9) 肖·爱德华果然像船上旅客们所艳羡的那样,深爱着艾德华夫人。 他与她相识,从小心翼翼,到欢欣雀跃,每一个字句都不像是假的。 却又像是假的。 “他很富有,而爱德华夫人的家族显赫。”眼镜男分析道,“不过有一点,他说登对,我怎么觉得他是高攀了?” “爱德华夫人来自一个显赫的家族——一个显赫的家族难道会缺钱吗?” 众人陷入思索,过了两秒有人说:“或许不是那么显赫,只是在他眼中,比起他这样的商人而言。” 许昇灵光一闪,脱口道:“他是想要和贵族联姻,提升自己的身份地位?” 一人开口:“毕竟某种程度上,落魄的贵族依然是贵族,富有的下民依旧是下民。” 众人又思索起来,似乎在考量这话有几分可信。 半晌,沈娴张了张嘴,似乎有些不解地开口:“那……他到底是爱伊芙琳,还是爱有着格林希尔姓氏的那个贵族小姐?” 其他人心思都不如这姑娘细腻,似乎没往这方面想过,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看看她又收回视线:“……” 是啊。 爱德华到底爱的是伊芙琳,还是格林希尔小姐呢。 就在这静默中,门外骤然传来拍门声。 ——爱德华去而复返了。 “开门!”他在门外咆哮道,“你们这群无知的家伙!你们什么都不懂,整天就知道诽谤和诋毁!心思肮脏!” “你们什么都不懂!开门,开门!你们这群蠢货!!” 众人逐渐收回视线,有些慌乱地互相对视,却见长裙女人身形晃了晃,“咚”的一声撞上墙。 周围的人发出惊呼,伸手去扶,发现她体温高的惊人,忙道:“她发高烧了!” 对发烧有一定经验的祁霄抬了抬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扶好她,这个发烧是间歇性的,一会儿会自己痊愈。千万别让船医把她弄走。” 扶着女人那人抬头看向他,嘴里的话在一瞬间咽了下去,下意识点了点头。 破梦师不那么嚣张的时候浑身的火焰都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让人安心的沉稳。扶着女人那人抬头看向他,嘴里的话在一瞬间咽了下去,下意识点了点头。 而一旁,时怿盯着长裙女人刚才撞到的墙,抬手敲了敲。 “咚咚——” 声音格外清脆,带着轻微的震颤。 仿佛那层墙壁只是一层极薄不堪的木板。 时怿回过头,恰好对上祁霄的视线。 他收回目光,四下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而不等他找到想要的东西,就听到身后哐嚓一声巨响—— 祁霄拎着从医务室搜来的斧头,一把砍透了那不过一指厚的木板。 动作间,像是注意到了时怿的视线,他眸光从眼尾扫过来,唇角带着点儿野气地翘了一下。 时怿很轻地眯了一下眼。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破梦师泰然自若地挥起斧头,接连三下砸向墙壁。木屑簌簌,粉尘扬起,那一层跟玩笑似得薄木板哐嚓裂成碎片,众人下意识退了一步,随后又集体眯眼看向木板后。 那是一间简陋的密室。 密室里不见天日,像是在埋葬什么不可与人说的秘密,只摆放了一张简易的床,上面躺着一具面颊凹陷,皮肤褶皱蓝黑的尸首。 尸首穿着一身华美的衣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相貌。 祁霄率先走进密室,站停在床前,微微弯下腰,动作一顿。 他看见了尸体手指上的婚戒,还有脖子上夺目的紫水晶。 第11章 “……” 门外,爱德华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猜到了他们的所作所为,越发狂躁。门板疯狂震颤着,拍门声不绝于耳。 他疯狂地吼道:“你们懂什么!我是为了她好,我是为了她好!我为她放血,我想带她去治病,但她依旧死了,这不怪我!” “我是为了她好!你们这帮蠢货!!” 墙上裂开的大洞仿佛怪物的巨口。 众人一时静默,只有拍门声和爱德华的咆哮声还在继续。 时怿在密室门口注视了片刻里面躺着的人,又看向散落一地的信,开口,声音冷淡清晰:“假设,事情是这样的——欧洲大陆瘟疫蔓延,有钱人纷纷逃往美洲,而爱德华也带着爱德华夫人这么做了。” “但是来到美洲后不久,瘟疫也随着船只扩散到了这里,而爱德华夫人不幸感染,深情的爱德华心急如焚。” 祁霄掀起眼,接着他的话说下去:“不久,欧洲的人死了大半,瘟疫消散了七七八八,美洲疫情却越演越烈。爱德华深信回到欧洲爱德华夫人的病就能痊愈——我只是假设——于是决定带着爱德华夫人返回欧洲。” 许昇说:“……无论什么原因,他决定带着爱德华夫人回到欧洲。” “开门!开门!一群自以为是的白痴,开门!!” 时怿看向宝箱:“爱德华给船长送去‘礼物’买通了他,让本不能上船的爱德华夫人来到了船上,然而中途艾德华夫人病情发作,就算爱德华采取了诸多措施,还是没能阻止她很快身亡,与此同时瘟疫扩散……” “……感染了整艘邮轮。” 祁霄看向时怿,黑眸里意味不明。 过了片刻,他收回视线,道:“当然,这里的‘瘟疫’到底是什么有待考究,有可能是霍乱,也有可能是这个梦境里独有的一种瘟疫。” “……”许昇思索了一下:“要让邮轮靠岸就需要降下黄旗,要降下黄旗就必须解决船上的瘟疫……可是怎么解决瘟疫?把所有感染的病人都……解决掉?” 没有人回话,在爱德华剧烈的拍闷声中,所有人的大脑都仿佛宕机了,一动不动地互视无言。 “开门!开——门!!” 祁霄扫了一眼房门,在众人的注视中站起身,拎着斧头朝门口走去,顺道整理了一下因奔跑而凌乱的衣服:“爱德华先生拍门拍了很久了……我打算先帮他开个门……” 他在门口回过身,冲众人勾起唇:“诸位有什么异议吗。” 众人看着他手中乱晃的斧子:“……” 没有,不敢。 于是祁霄在众人的注视中开了锁,然后打开了门。 “蠢货!”爱德华立即大吼着朝他扑过来,亮出手中的餐刀。 祁霄一甩斧头,恰到好处地撞飞了爱德华手里那把小餐刀,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以不及掩耳之势绕到了他身后,一脚踹向他膝窝。爱德华往旁边一闪,躲开了这一脚,却正好撞上了祁霄在旁边等候的斧子,堪堪在斧刃前刹了车。 祁霄伸手一勾,斧子尖锐的刃沿着爱德华脖子往后逼近,硬生生把爱德华逼得朝后退了半步,和身后的变态来了个亲密接触。 那人像是情人般搂住他,有力的手臂纹丝不动,另一手压着斧子稳稳当当地架在他脖子上,利刃闪光:“你打算自己把自己捆起来,还是让我帮忙?” “……” 爱德华显然不是很想选。 时怿左右扫了两眼没见着绳子或者类似的东西,一把扯了床单,刺啦两声撕开两条布,走到爱德华前,冷冷道:“转圈。” 爱德华:“……?” “转圈。爱德华先生这身份,没学过跳舞?”时怿上下扫了他一圈。 “……” 爱德华十分憋屈地架着斧子转了两圈,被布条缠了个结结实实。 时怿伸手三两下打了个蝴蝶结,一抬头对上祁霄匪夷所思的视线和高高扬起的眉毛,冷冷说:“看什么,你不会?” 祁霄:“不是很会,你教我?” “……” 时怿面无表情地把手里剩下的布条塞进了爱德华嘴里。 祁霄看着他动作,短笑了一声,一边把爱德华塞进密室,一边转头冲众人道:“有哪位好心的志愿者愿意去把爱德华夫人抬出来吗?” “……” 众人默然几秒,集体朝密室挪动,最后不约而同一人抓着床单的一个边角,把爱德华夫人抬出来,放到了爱德华那张华丽的大床上。 看着一切整理好,祁霄道:“走吧,我们去宴会厅看看情况怎么样了。” 他站在门口,绅士地冲时怿比了个“请”的手势。 这人动作很优雅,唇边的笑却带着股野气:“时先生,请。多谢你出手相助。” 时怿听着他拖腔拿调的道谢,冷冷扫了他一眼,抬腿出了门。 一行人紧跟其后,在爱德华愤怒的“呜呜”声中离开了房间,关上了门。 眼镜男在后头看了看房门,小声问齐卓:“你说他……抱着什么想法才能下得去手给人放血的?” 齐卓说:“或许,他真觉得放血能救爱德华夫人呢……” 那道房门骤然变得很神秘。 想到在某个夜深人静的黑夜里,爱德华拿着刀子为另一个人放血的场景,一旁的许昇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等等…… “密室?”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怎么弄来的密室?” …… 宴会厅里,一切已经恢复了原样,那些奔逃的旅客们也早已回来,心有余悸。 “真可怕!”瓦西莎说到,“他突然发疯,简直像是……中了魔咒!” “叫我说,他就是被巫婆给迷幻了心智。”劫后余生的格蕾丝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在旁边补充,夸张地捂着胸口,“我的心跳到现在都还很快!” 众人纷纷同意她的话,继续讨论开来。 有人说:“我想,是因为我们没有烧掉那个巫婆,诅咒才会继续——” 许昇夹在其中小声问:“烧掉爱德……烧掉巫婆,一切就都好了吗?” 众多npc闻言回头看向他:“那当然!只有烈火才能净化巫婆肮脏的灵魂,破灭诅咒!” 瓦西莎想了想,提议:“我们联合起来,去找船长,去找爱德华先生。我们要求烧掉……不,我们要求再看一眼爱德华夫人,然后找机会烧掉她!” 有人附和道:“没错,她的诅咒让瘟疫一直蔓延……哦老天,害的我的朋友都生病了!” “只有烧掉她,才能解决一切!” 格蕾丝顶着鸡窝头,疯子一样大吵道:“烧掉爱德华夫人!” 旅客们在周围愤慨地附和:“烧掉爱德华夫人!” 这声音聚在一起,越来越大:“烧掉爱德华夫人!” “……” 时怿若有所思。 齐卓在后面默默对格蕾丝竖大拇指,小声冲时怿道:“这姑娘跑的是真快,爱德华都疯了也没追上她……不知道下次爱德华来这里的话会不会又和她干上。” 他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卷过,宴会厅里所有的灯在一瞬间熄灭了。 “哇靠。”齐卓一把抱住时怿胳膊,“天哪时哥,我不会一语成谶了吧……” 时怿眸光一转,一把按下他,声音压得很低,语句短促:“安静。” 雨滴不间断地打在窗户上,宴会厅在骤然之间陷入一种惶恐的静默之中。 没有人开口打破这份静默,但每个人的心脏都在像尖叫一般狂跳。 终于,有人手指颤抖着指向某处。 ——那是一处黑影,几乎完全融合在昏暗的宴会厅内,得仔细看才能看见……像是人形。 黑影缓缓转过了头。 那人终于哆嗦着嘴唇叫出来: “……女……女女女女巫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海上幽灵船(10) 这句话仿佛是按下了什么开关,宴会厅内顿时一片慌乱,尖叫四起:“是女巫!”“女巫来了!”“快跑啊!为了你们自己的性命!”“救命啊!!” 众人惊慌一片,四下逃跑,昏暗的宴会厅一时成了人形碰碰车场。 齐卓在中间被撞得七荤八素,被一旁的时怿拧着眉往宴会厅外扯。他好不容易跟着人流到了走廊里,忽然看到了什么,两眼一直。 时怿听到他颤声道:“……时哥……你往左看。” 时怿在尖叫声中抬眼看去。 走廊并不明亮的灯光下,一个人形怪物纠缠上了一名旅客。 怪物浑身瘦削,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干瘪褶皱,呈一种死亡的蓝黑色,眼珠大而突出,白多黑少。此时它正用长着尖锐长甲的手指紧紧掐住那名不幸的旅客。长而尖的獠牙刺入对方的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那人吸干。 这一幕着实震撼,看到人像被脱水般在短短几秒内变成一具干尸,让人产生一种感同身受的惊悚。 第12章 有一名目标吓的腿一软就要倒下来,被时怿厉声喝止:“别停,继续跑!” 那人可能是吓呆了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在逃窜流动的众人中显得格外突出,像个定着的靶子。 怪物那双僵硬的眼珠动了动,停在他身上,径直朝着那人扑去。 时怿目光一凌,不等他动作,一个人影如有感应般突然掠过,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拽走了那名目标。 怪物愤怒地咧开嘴,露出一口惨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转瞬扑到旁边另一名npc身上,在惊叫声中咬破了他的喉咙。 不远处,祁霄冲时怿漫不经心地抬了一下下巴,展示了一下手里拖着的人,“帮你救了,不谢。 不等时怿收回目光,一旁的眼镜男冲他喊道:“等等,非要说这船上的人患病了的话……比起霍乱,我怎么看着这更像卟啉病啊……” 时怿兀地看向他:“卟啉病?” “对,卟啉病,或者说吸血鬼症!”眼镜男道,“但是理论上来说,卟啉病患者也不吸血啊……刚才那怪物的行为有点像是……” 他被自己超出自然与科学的想法吓了一跳:“……吸血鬼?” 梦境背景发展到现在,船上的“瘟疫”显然已经不只是一种科学理论上存在的传染病了。 时怿四下扫了一圈,快步挤到走廊边上,摸索着把船舱门一扇扇“砰”地打开。就在他面色冷峻地开了第五扇门时,身后突然亮起了比走廊灯更亮的光。 “在找这个?”祁霄冲他扬起眉。 他和身边几名目标手里举着从桌子椅子上拆下来的木头腿,全部充火把点着,燃着灼人的烈火。 有人惊喜道:“那个怪物怕火!它怕火!” “快!大家都弄个火把来!” “快点!快点!!” 齐卓看着时怿停下,对着一走廊逐渐点起的火把傻了:“……时哥,你也是这个意思……?不是,你知道这玩意会怕火?你怎么知道的啊?” 时怿扫向火把:“不知道。” 走廊对面,祁霄看着走廊里愈来愈多的火把,唇角的笑意带着不加掩饰的攻击性,回答了许昇的话:“……但是管他怕不怕……把船给烧了不就行了。” 一旁的许昇:“……” 知道为什么叫“破梦师”了。 ……有点暴力。 “那现在怎么办?”齐卓从不知道谁那弄来了两个火把,递给时怿一个,另一个在手里疯狂挥舞,“现在咱们歪打正着知道那个怪物怕火了,总不可能再破罐子破摔烧了整艘船吧……” 时怿“嗯”了一声。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直接去烧了爱德华夫人。” 齐卓了然:“哦。” 他跟着往前走了两步,骤然反应过来,满脸空白:“……” ……烧了谁? 船外雨水瓢泼,掩盖所有声响,船内火锅跃跃,人流涌动。 时怿四下一扫,目标明确地转身朝着楼梯大步走去。 见时怿朝着楼梯走去,齐卓转身快步跟上,满脑子问号:“不是,时哥,为什么要烧爱德华夫人?” 时怿:“刚才怪物出现的时候旅客说谁来了?” “……女巫?” 齐卓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哦!吸血鬼是女巫,爱德华夫人是女巫,所以吸血鬼就是艾德华夫人,是吧!” “嗯。”时怿微一颔首,“我们之前有可能理解错了,船上的‘瘟疫’或许并不是切实存在的某种疾病,更类似于‘吸血鬼’同化普通人产生的‘变异’效果。” “什么效果?”齐卓一头问号。 “变异。”时怿手里的火把忽闪了一下,他漫不经心地撩起眼扫了一眼那根越燃越短的棍,继续说:“吸血鬼电影看过吧,里面的正常人被吸血鬼啃了之后会怎样?” 齐卓:“嗝屁?” “那是被整个吸干的情况,我说咬一口。” “……也变成吸血鬼?” “变成吸血鬼之后他们又会干嘛?” “继续咬人?” “对,”时怿抬腿迈上最后一阶台阶,“而被他们咬了的人又会变成吸血鬼。意识到了吗,和瘟疫一样,一传十,十传百——除非每个受害者都被吸干。” 齐卓恍然大悟:“那些病人都是被吸血鬼咬了!” “不是。我只是举个例子。”时怿说,“这艘船上的不一定是什么瘟疫,也不一定是纯粹的吸血鬼。这么举例的意思是——被感染的旅客不只会死亡,很可能也会被同化成怪物。” 齐卓用了五秒钟来思考这话的意思:“等一下……如果和吸血鬼咬人道理一样的话……这船上至少有几十个怪……?!” “这怎么打的过来?这又和烧爱德华夫人有什么关系?” 时怿没回答。他大步朝着爱德华的房间走去,一把推开了门。 房间内凌乱不堪,但空无一人。 爱德华和爱德华夫人都不见了。 时怿在门口扫视了一圈房间,唇角板的冷而直。 “呀,时先生,这么巧。”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怿回过头,和唇边噙笑的祁霄对上了视线。 他身后跟着众目标,全都举着火把朝房间里涌去。 嘈杂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 “爱德华夫人不见了!” “爱德华先生也没了!” “看来祁大师说的是对的……” 许昇站在门口分析:“爱德华夫人上船,带来了这种古怪的疾病。这种疾病通过……血液传播?患者在一开始会出现发烧呕吐的症状,之后皮肤会变得干瘪蓝黑,呈被脱水状,必须靠吸血为生,牙齿变得尖锐,怕不怕亮光不知道,但是怕火……” “想要达成目标靠岸,就必须降下黄旗,想要降下黄旗,就必须解决瘟疫。而想要解决船上的瘟疫,首先要从源头起,把爱德华夫人给——用火烧掉。祁哥,是这个逻辑吗?” 祁霄拖着调子“嗯”了一声,说:“所以接下来的路就一条——找到爱德华夫人,烧了她。” “走!烧她!”齐卓气势汹汹地吼了一嗓子,“时哥,去哪!” 时怿扫了目光炯炯的众人一圈:“叫着旅客,把整艘船都翻一遍。” “……” 众人很快行动起来,一路疯狂开门翻屋,在旅客间卖力游说,所经之处收纳旅客无数。 “我们能帮你们除掉女巫!” “我们将终结‘奇迹’号上的瘟疫!” 眼看胜利在望,众目标气血喷涌一路狂吼,举着火把到处挥,拉人能力堪比传销。 大概异国面孔也确实增加了几分说服力,不少旅客愿意相信他们是潜伏在船上的他国巫师,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加入他们。 一开始有少数旅客壮着胆子跟着队伍走,再后来也跟着振臂高呼,最后竟成了拉人队伍的主力。越来越多旅客加入他们,从被动到主动,最后和目标们混成一片。 一行人在破梦师的优良领导下势如破竹一路前行,拎斧子的拎斧子,拿刀子的拿刀子,遇到门开着的就进,关着的就砸,锁着的就撬。 ……硬生生吧豪华邮轮玩出了海盗登船的感觉。 众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扫过了船舱一层,二层……一直到三层大厅,有人突然兴奋地喊道:“这里!女巫在这里!” 众人闻言立即调头,挤挤插插朝着声音的方向拥去,嘴里嚷嚷着:“女巫!烧掉女巫!” 带着紫水晶项链的干尸静静躺在一张大床上,丑陋的面容和大床华丽的被褥分外违和。她两只手祥和地交叠在身前,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精巧漂亮的钻戒, 这副毫无生机的样子很难让人把她和刚才那个怪物联想到一起。 众人举着火把在床边围成一圈。 到了这会儿,眼看着目标就要实现,他们反而安静下来,谁也没第一个冲动动作,都看着那干尸。 火光明明灭灭,像是某种祭奠。 祁霄将手里的煤油灯哐的一下嗑在了一旁的斧子刃上。 灯油缓缓流出,滴在爱德华夫人干瘪蓝黑的皮肤上,为她增添了几分光泽。火光随着灯油也蔓延开,渐渐包裹住她所剩无几的躯体。奇异的是,这火只燃在她身上,并不烧着床铺分毫。 窗外雨声不住,像是在伴奏,众人围成一圈望着燃烧的爱德华夫人,有的感叹,有的兴奋,有的欢呼。 流淌在这里的情绪是复杂的,每个人的心情也都不单一,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但是总归而言,他们心里的念头是一致的——万恶的女巫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这船上可怖的瘟疫也终将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火光暗了下来。 华丽的床褥上只剩下残渣和灰烬,其间还有一枚闪闪发亮的钻戒。 长裙女人左右看了看默哀似的众人,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钻戒,提议说:“把它交给爱德华先生吧。” 第13章 众人默然同意了。 随着钻戒被收起,他们转身朝外走去,沿着走廊慢慢走向楼梯。这脚步很快变得欢快起来,在目睹完一场盛大而不同寻常的焚化后,人们的心情很快恢复了雀跃。 一切都要结束了! 然而就在众人走到大厅中的时候,大厅中央的老式摆钟突然敲响了。 “当——当——” 时怿下意识抬眼看去,目光透过人流恰好落在摆钟上。 一种不祥的预感缓缓升起。 “当——” 随着摆钟声敲响,表盘上镂花的秒针和分针快速旋转起来,与此同时,时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撤去。 目标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周围的旅客们都在一瞬间如幻影般消失了。 “当——” 庄重的钟声戛然而止,从十二点回转的时针停留在了罗马数字“八”上。 时间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倒流了。 众人惊异而茫然地向四周看去。 “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海上幽灵船(11) “……旅客呢?怎么回事,一切都回去了?” “等一下,这是什么情况?我们按照要求烧掉了爱德华夫人,瘟疫不是已经该结束了吗?” “可是我们……还是在这里啊?” 许昇四下环视,茫然道:“……探究事件真相……让船靠岸……我们不是已经解决了瘟疫,也推测出真相了吗?所以现在是……结束了还是没有?” 齐卓说:“我去看看靠岸没有!” “我也是!” “加我一个一起!” 众人纷纷附和,一路匆忙地奔到甲板上。 顶着狂风暴雨,他们迈着大步跑到栏杆边眯着眼张望。 暴雨依旧噼里啪啦地打上他们的脸颊,风浪还是很大。 众人似乎有些不愿相信眼睛看到的显示,宁愿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他们站在甲板上,任由自己被雨水冲刷,久久望着一物不见的远方。 好半天才有人迷茫地开口: “……没有靠岸。” 许昇眉头皱起。 他想了好几秒,百思不得其解地开口,从头到尾捋顺了一遍事件:“可是没问题啊……” “爱德华夫人感染瘟疫上船,不料在船上发病,或者说咬了人,随即一传十十传百,感染了所有人……爱德华夫人是梦境里瘟疫的根源——一切的根源。烧了她应该能解决瘟疫才对啊!” 齐卓在雨中冲他喊:“确定是瘟疫吗?为什么船上的人都叫她女巫?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魔法?那个npc们一直在说的女巫诅咒又是怎么一回事?” 有人附和:“对啊,如果只是普通瘟疫的话,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反复提到女巫和诅咒?” “她是不是在某些方面……真的表现出一些……” “这种怪异的病症使爱德华夫人变得丑陋可怖还要饮血,导致众多无辜旅客的死亡,难道不像女巫?”突然有人声音清晰地开口了。 众人回过头,见祁霄转倚在货箱边上,因大雨而略微眯着眼,“不过其实要是从魔幻角度来说也行得通。女巫,诅咒,死亡,看你想怎么解释了。” 齐卓脑子转了片刻,苦大仇深地问:“可是如果不从魔幻角度来说,怎么解释那些跳水的人?” “食物。” 两人同时回过头。 身后,时怿面无表情地站着,眉眼在雨里显得冷冷的:“第一天晚上,船医解剖了一个落水的人,提到他‘生病’的原因是吃了鱼籽。这个鱼籽有问题。” 许昇走过来,恰好听到这句话,立即接上:“落水的人?鱼籽?” 几人看向他。 许昇说:“……我做阅读理解的时候读到过一篇文章,说南大西洋里有一种‘蓝眼鱼’,鱼卵中含有一种能致幻的物质,会让人产生严重的幻觉。餐厅里提供的鱼籽可能就是那种!” 可以致幻的物质? 齐卓丧着个脸:“老许啊,这么重要的事情现在才想起来说,放出去能拍二十集走近科学了。” 许昇摸摸脑袋:“那不是之前也没往这方面想么……不过这样说的话,不管魔幻还是不魔幻,就基本都能解释得通了。” 大雨冲刷的不止是甲板,似乎还有众人的大脑,把那些运作繁复的思想全给冲出了脑外。众人全都神情严肃地听着他们讨论,眉头紧锁,又像是没懂,谁也没开口搭上话。 半晌,眼镜男才一拍手,率先反应过来:“所以……只是巧合!船上恰好供应了这种鱼籽,造成了不停有旅客自主跳船的假象,加上蔓延的瘟疫和船上不断死去的人,让旅客们联想到了诅咒和魔法这些神秘而无法解释的东西,给爱德华夫人扣上了女巫的帽子。” 沈娴有些不解地问:“那爱德华为什么不反驳?他那么爱爱德华夫人,真的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妻子被人泼脏水吗?” “……” 众人又被问住了,纷纷陷入思考。 几秒,齐卓在雨里抹了把脸,转头一看,两眼懵:“哎不是,时哥呢?” …… 走廊里,灯光忽闪,时怿的脚步没有停顿。 摆钟敲响,时间倒流,除了目标众人,船上的所有人都恢复到了四个小时以前的样子。 爱德华正在餐厅里喝茶,他空洞无光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的地板,苍白瘦削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船长从船长室里走出来,神色庄重严谨,手上的素银戒指反射着走廊的光;而船医正骂骂咧咧地把一位病人拖进医务室,顺道一把把时怿撵出了房间,在他面前“哐当”关上了医务室的门。 “……” “早,罚站呢?” 祁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怿回过头,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这人长得本来就高挑利落,五官锐气,眼尾狭长上挑,有几分难敛的侵略性,此时从他旁边经过,两手插兜,下巴微抬,视线从眼尾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很难不带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时怿没回话,见他就那么插着兜,似乎懒得拿出来手,抬起长腿“哐当”一脚踹开了门。 “早,船医……先生。”他扫了一圈房间,“找点东西,不介意吧?” “……” 船医拎着斧头就砍。 斧头还没举到一半,悄无声息绕到他身后的时怿抬腿就是一脚,在他跪地的同时抓起麻绳,和破梦师之前如出一辙地给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别整天拎着斧头砍这个砍那个,”身后那人一把抽了他的斧头,语无波澜道,“船长没教你和旅客友善相处吗?” 被友善捆着的船医:“……” 船医破口大骂:“不要脸的旅客!滚出去!滚出去!!” 祁霄短促地哼笑了一声,抬手去翻架子了。 既然所有的病人都会被送到船医这里,船医在这层梦里应该是个相当重要的人物。更何况,从之前的船医记录来看,他和船长还有爱德华之间有某种特殊联系。 线索搜到这个份上,船医和两人的关系还不明确,需要证据佐证,但大概可以推测三人之间是某种金钱或者利益连接的关系。 比如——爱德华买通了船长,让爱德华夫人得以上船,很有可能也买通了船医,让他帮忙瞒天过海,不要将爱德华夫人的病情公之于众。 两人互不相问在房间里翻了多久,船医就骂了多久。但是愤怒归愤怒,骂人归骂人,他和之前一样没爆发出什么特殊的异变。 直到祁霄在他面前站定,懒懒地扛着斧子道:“打扰了,搜个身。” 就在他从船医口袋里摸出一个纸球的同时,船医终于爆发了。 “讨厌的旅客!滚出去!!”他尖叫着,牙齿开始变长变尖,眼珠逐渐变得大而突出,白多黑少,骨瘦如柴拆的手上青筋暴起,指甲疯长。 不过转瞬之间,他的面颊凹陷下去,散发出蓝黑色,而他伸手一抓,轻而易举地扯断了身上捆着的麻绳,朝着祁霄扑过去。 祁霄敏捷地向后撤了一步,拽过椅子一把砸在他身上,船医不躲不闪,反而怒吼着伸手抓住椅子,往地上一砸—— “哐!” 椅子裂了两条腿,被船医随手扔在一边,撞上病床。祁霄和时怿已经到了门口,见他再次冲来,时怿抬手扒住了一旁堆满杂物的架子,拽了两下,借着架子晃荡的惯性往下一压—— 架子几乎是缓慢地倒下来,在船医惊恐的目光中朝他压下来,随后哐地一声撞上桌子,撞歪了它那条用书本搭起来的义肢。那条腿苟延残喘地晃了一下,书本哗啦一声在地面上散成一片。 煤油灯随着倾倒的桌子哐嚓落地,摔碎了玻璃,灯油流出来,沿着书本铺成的路一路蔓延,一路点火。船医压在架子下面吱哇乱叫,嘴里不停咒骂着,随后以与他身材截然不附的力量就要掀开身上的架子。 第14章 火光摇曳,时怿看见满地书本里有一个皮革封面的破旧笔记本,上面烙着“船医记录”四个字。 又一本船医记录? 时怿不假思索立即返回火里,捞起了那本笔记,在船医起身之前三两步冲出医务室。 然而船医并没有爬起来。 烟雾警报器的声音嗡嗡响起,他尖叫着爬出医务室。 架子上落下来的两把斧头把他的腿砍得鲜血直流,他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正常形态,嘴里愤怒地咒骂着:“该死的旅客!让爱德华先生处死你!让爱德华先生处死你!!” “……” 走廊尽头,时怿终于渐渐放慢了脚步。 一旁,祁霄偏头看向他手里的本子,微微挑眉:“什么好东西?” 时怿给他展示了一下本子上面“船医记录”四个大字,随后拎着本子的一个角在灯下停住,靠着墙翻开第一页,不冷不热地说:“变态日记。” …… x29年x月x日天气晴 这样明朗的天气正适合扬帆远航!船长说他的朋友要提前来,我见到了他们,是一对恩爱又优雅的夫妻,姓爱德华。 …… x29年x月x日天气晴 爱德华夫人生病了,爱德华先生请我去看看。她突然发高烧呕吐,卧床不起了,真糟糕。 x29年x月x日天气晴 有一位病人来了我这里,他也有点发烧。 …… 时怿抬手翻过中间几页,动作微微一顿。 x29年x月x日天气阴 哦天呢!有两位病人已经奄奄一息了!又有更多的病人被送来,他们出现的症状都一样,我想船上出现了某种瘟疫!老天!上船的旅客都是经过严格检查的!不该从美洲携带那种可怕的疾病来才对! …… 我想我知道是谁带了这种疾病上船,不,我不能放任他们把这可怕的瘟疫再带回欧洲。我必须去告诉船长! 、 、 不,不,一切都完了,我也要完了。爱德华已经买通了船长,他们就要除掉我,让一个冒牌的家伙来顶替我,好隐瞒船上发生的一切,“治疗”那些病人。 我把我的本子藏在这里,如果有人发现,请告诉我的家人,菲利普·金肯特不是死于船上的瘟疫或者任何意外。 他在船上勤勤恳恳地工作,一直盼望着回家与他们团聚。他一直尽心尽力地医治病人,但医治不好两颗腐坏的心。 …… …… 记录到这里就再没有后文,最后几行字写的格外潦草,仿佛是匆匆而成。 时怿沉默片刻,合上了笔记本。 两本不同的船医记录,语气截然不同。 ……像是两个人。 时怿的唇角微微抿直。 “所以现在的船医,其实是个冒牌货。”祁霄在他身后低声开口,“……看来确实不具备什么行医资格。” 他凑过来看笔记时难免拉进了两人的距离,时怿能听到他缓平的呼吸,像是贴在身后。 “……” 时怿微微蹙了蹙眉。偏开头,把本子丢进他怀里:“想看自己拿着,别凑那么近。” 祁霄接住本子,吊起一边眉,深黑的眼珠微动,目光兴味盎然地在他身上绕了一圈,说:“这还近,时先生是不是有什么接触恐惧症?” “……”时怿也扫了他一圈,冷冷道:“是,我恐丑。” 祁霄:“……?” 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定错发布时间了,晕 第12章 海上幽灵船(12) 时间的倒流必然意味着事件的重演。 于是再一次,宴会厅内,旅客们和几个小时前一样举杯谈笑,角落里目标众人如几个小时前一样坐针毡。 ……坐的是比上一次还要扎人的针。 但是该发生的事情依旧在继续发生,大部分按照原来的轨迹,少数发生改变。 ——爱德华在邀请沈娴跳舞,格蕾丝和瓦西莎在和齐卓聊天,而许昇这次也和一名中年模样的绅士拉起了家常。 “这是我的小女儿莎莉。”中年绅士取出一张照片来,骄傲地向他展示,“她五岁大了,是不是很可爱?” “真可爱。”许昇真心切意地赞叹。 照片上的小女孩咧嘴大笑着抱住笑出了一脸褶子的男人,看起来很是开心。 “我承诺她回去就带她骑小马——上次收到信,说他们一切安好时我就立即回信承诺了,鬼知道我有多担心欧洲的疫情!我不过是出去一趟就被困在美洲,他们肯定也担心坏了。莎莉还在信里发脾气说再也不要和我玩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许昇和周围的人也忍俊不禁,放松了点心情:“我觉得我们很快就会靠岸了,希望莎莉原谅你。” 男人笑道:“希望如此。” 很快就会靠岸了,很快一切就会结束了,尽管不自在,但所有目标都是这样想的。 到时候他们和剩下的旅客都会平安无事地回家。 众人欢歌笑舞,姑娘们的裙摆在宴会厅内四处摇晃,像绽放的花朵。时怿和祁霄悄然从外面回来,在一旁站着。角落里,爱德华望着宴会厅里的人们,有些僵硬地抬手抿了一口红酒。 格蕾丝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身边众人围成一圈,听她说:“我亲爱的朋友们,女巫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相信瘟疫很快就会结束——” 众人附和赞叹,这时冷不丁听见一个人问:“什么惩罚?” 十几双眼睛转向时怿。 格蕾丝顿了一下,随即回答:“哦——她被船长审判,被烈火焚烧……被烈火焚烧没?” 周围人面面相觑:“……好像没有。”“没有……”“记不太清了……” “打扰了——”又一个人不识相地出来打断他们的庆贺,拖着调子问:“带她上船的是爱德华,为什么要惩罚她?” “……” 时怿天眼看向开口的祁霄。 他话音落下,周围所有人都扭过头直勾勾看向他。 旁边的齐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爱德华先生……敬爱的爱德华先生?”有人迟缓地开口道。 “我认识爱德华先生,我认识他。”一位绅士道。 另一位年轻人也说:“是这样的,我们都喜欢他,他值得我们的喜欢。” “爱德华先生十分迷人,可是他不和任何女人跳舞。”格蕾丝无厘头地说。 瓦西莎唱歌般附和:“爱德华先生爱惨了他的妻子,那个叛逆又肮脏的女人,给‘奇迹’号带来了厄运的巫婆!” “她粗鄙又讨厌。” “撒谎成性!” “携带疾病来到这里,要谋杀我们所有人!” 两人越说越激动,面容逐渐扭曲,皮肤也渐渐泛起蓝黑色,眼窝缓缓凹陷下去。 “女巫,讨厌的女巫!” “她平白无故地——” “为了自己的利益——” “害死所有人——!” 格蕾丝猛然用已经变得瘦骨嶙峋的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尖叫道:“她吃了我,她吃了我!我的血,我的肉,全都没有了……她把我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都是她!都是她!!” 犀利的尖叫声中,宴会厅里的所有人都开始飞速异变。考究的衣服里露出干瘪的手爪,公爵和小姐们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像是浑身的水分在一瞬间被抽干,变成了一具具活干尸。 他们僵硬却灵活地朝着目标众人奔来,眼珠突出,用沙哑扭曲的声音喊道:“把他们扔进海里!把他们扔进海里!!” 与此同时,目标众人身上的半透明蓝灰色迅速蔓延,很快,他们只剩下右臂还保持着原来的形态。 测梦仪疯狂地滴滴响着,发出警告: 【幽灵化程度百分之九十二,请梦主即刻破梦!】 “快走!” 时怿一拽愣在原地的齐卓,一声呵斥叫醒了所有人。 众目标疯狂朝宴会厅外跑去。时怿在最后反手关上了宴会厅的一扇门,另一边,祁霄和他对视一眼,眼疾手快地把另一扇门也推上。 木杆咔哒落下卡入门槽内,满头冷汗的众人才终于停下脚步,心有余悸地回头看去。 “砰——砰砰——!” 干尸们在宴会厅内疯狂拍打着门,大门震颤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 匆忙的奔跑中,沈娴带着的爱德华的情书掉了满地,她正手忙脚乱地捡着。 时怿也蹲下身去捡那些散落的情书, 看着一地的信,他手指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蹙起眉,在地上翻找起来。 忽然,他的手在一页信纸上方停住了。 “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已经烧了爱德华夫人,探索出了真相吗?船为什么还不靠岸?他们怎么又发疯了??” 信纸华美而轻盈,被众人走动产生的气流吹的晃了晃,上面的英文工整漂亮: 第15章 【……我回去后将让城市里最好的银匠为我们锻造一对素银的婚戒,在这最无暇的颜色上,刻上你和我的名字。】 “……” 素银。 时怿猛然抓起那张信纸起身:“爱德华夫人的婚戒在谁那?” “我!” 长裙女人匆匆拿出戒指递给他。 那是一枚做工精细的银戒,上面镶着一枚闪耀的钻石。 ……不对。 不对! 时怿微微眯起眼,在众人疑惑而紧张的注视中去看那枚戒指的内侧。 ——戒指背面用工整的字体刻着一个名字,却不是“肖·爱德华”。 这枚戒指和爱德华的不是一对。 “……” 时怿抬起头:“……她不是爱德华夫人。” “……啊?”众人都愣了,“不是爱德华夫人?” 宴会厅大门的撞击声越来越剧烈,隐约有要撑不住的趋势,众人心急如焚,大脑一片空白:“……怎么办……真正的爱德华夫人在哪?” 祁霄从沈娴手中接过那一沓信,一封封翻过去,最终停在爱德华的最后一封信上。 这封信和其他的信件相比没有多余的装饰,信封和信纸都很朴素,内容也格外简洁: 【亲爱的伊芙琳, 对不起。 船长会替我照顾你。 你的, 肖。】 “船长会替我照顾你。”祁霄嘴唇动了动,很轻地呵笑了一声,“……这个语气在这种背景下,要么在交代遗孀,要么在告别……尸体。” 许昇福至心灵般道:“去船长室!” 众人一路狂奔到了船长室,见门是开着的,毫不犹豫地一涌而入,开始四下翻找起来。 一时间船长室内哗啦乱响,没有说话的声音。 片刻后,有人叫到:“这个——” 那是一个简陋的铁皮罐子,像是某种水果罐头的外壳,里面装着大半罐灰白的粉末。时怿之前来时看到过这个罐子,只是匆匆一眼,以为是船长用来偷灭烟头的简易烟灰缸。 而现在,在阅读了爱德华那不同寻常的信件后,这罐子和粉末的身份似乎明了了起来。 这是爱德华夫人的骨灰。 她没有婚戒,没有紫水晶项链,没有棺椁——甚至没有人形。 她被藏起来,不能光明示众,像是个隐晦的秘密。 众人缓步围过来。 许昇喃喃道:“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 沈娴抿了抿唇,说:“可能是为了……保护她吧。那些旅客对爱德华夫人的恶意那么大……爱德华可能是不想让爱德华夫人受到他们的伤害,所以才迫不得已这么做。” 众人没再开口,像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只久久注视着那罐骨灰。 不难想象,在不久前的某一天,为了藏起她,爱德华将项链从她脖子上亲手取下,戴在了一个陌生女人的脖子上,将戒指取下…… 戒指。 时怿倏然抬眼看去,恰好对上祁霄的视线:“船上谁有素银戒指?”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在收拾搬家,乱七八糟忙成狗,对自己的存稿产生了很强的危机感…… 第13章 海上幽灵船(13) 许昇“啊”了一声,叹道:“那可太多了,上千名旅客,一个个搜半天也搜不完吧?更何况现在他们……也不像是能配合让我们搜身的样子。” 沈娴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既然这才是真正的爱德华夫人,要怎么……解决她?” 旅客们口中万恶的女巫已经成为了灰烬,不能再被处罚了。 众人想了半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动着嘴想说点儿什么,但最终又没人开口。 片刻才有人低声提议:“洒向大海吧,让她自由。” 这一句话打开了话匣子,立即有人出来提别的建议:“是不是该……交给爱德华先生?” “或者留在这,不要乱动……谁也不知道npc对这东西的反应会是什么样的。” “可是现在梦境没有被破解,游轮也没有靠岸。”许昇皱起眉,“事件真相大概已经推出来了,现在就差解决船上的瘟疫。” 他看向那个小铁罐:“……解决爱德华夫人。” 悖论又回来了。 爱德华夫人已经被烧掉,该怎么继续“解决”她? 众人面面相觑,总感觉似乎还缺什么东西。 “宝箱。”祁霄突然道,“宝箱的钥匙还没找到。” 时怿抬眼看去,恰好与他对上视线。 长裙女人说:“可是既然已经知道里面就是爱德华用来收买船长的财物什么的,打开不打开还有什么必要吗?” 祁霄收回视线:“没打开之前,你怎么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是,等等,我没跟上,我有两个问题。”齐卓一头雾水,“第一,爱德华先生为什么要把爱德华夫人的骨灰藏起来,让别人假扮成她?” 有人说:“或许是怕有旅客前来报复?” “他把假爱德华夫人藏在自己房间的密室里,谁敢擅闯他的房间?”齐卓依旧满头问号,“还是这个问题,谁敢擅闯他的房间啊他有必要把爱德华夫人的骨灰放在船长这儿么?船长跟他得是多大交情,他才能把妻子的骨灰存他这?” 有人默默道:“买命的交情呗……船长要是没被买通,爱德华夫人也上不了船啊。” “对啊,这相当于艾德华夫人的命都是他跟船长买的……现在人都死了,放船长着倒也可以理解。” 祁霄的声音适时响起:“不论爱德华出于什么原因将爱德华夫人藏了起来,他既然不想让别人发现她,对于戒指的处理大概会往三个方向走。” “一,自己保存。” “二,交给和他关系密切的人,也就是船长和船医。” “三,和爱德华夫人的骨灰放在一起。” 众人反应了一下,有人问:“为什么?他不能直接扔掉?” “当然可以,”祁霄扬了扬手中的情书,“但是大量证据表明,爱德华深爱爱德华夫人,npc证词说他‘最后都不肯把她扔进水里’,这么看来他还是比较重感情的,大概率是不想随便处理掉两人婚姻的象征的。再者,你看他是怎么处理爱德华夫人的。” 他轻轻点了点那个铁皮罐子:“虽然说是有点简陋……但他没把她直接丢进海里。既然如此,煞费苦心取下戒指扔掉的目的是什么?不如自己保留,反正也没人会去搜他的身。” “不过比起爱德华自己保留了戒指这种可能性而言,我更倾向于戒指和爱德华夫人项链一样,在别人那里。”祁霄眯了眯眼,“……明明可以直接撒谎说别人是艾德华夫人,他却给她带上了项链来保证辨识度和可信度——爱德华喜欢万无一失。” “剩下的两个选项里,爱德华,船长,船医都有可能——船长嫌疑大点。”祁霄继续道。 “爱德华和船医呢?”有人问。 “爱德华和船医不是没可能,只是没有船长优先,毕竟我们已经把他们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 “不。”时怿突然开口,“我们没有搜过他们身上。” 祁霄看过去,皮笑肉不笑地弯了一下眼:“嗯……说的很对,时先生打算跟我一起去上手搜搜看?” 时怿置若罔闻,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船长可能性最大,我先去搜他。” 而与此同时,楼下,宴会厅的门终于被“砰”的一声破开,干尸大军一涌而出。 爱德华被夹在其中向前,动作比其他人都要僵硬些。 匆忙拥挤之中,谁都没有看见,他奔走时不慎带翻了桌上的烛台。 走廊的地板微微颤动,许昇灵敏地抬起头:“我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众人闻言纷纷到门口看,却见刚离开的时怿从走廊对面大步走来,面色冷峻:“上楼,他们出来了。” “……谁们……?”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身后不远处,干尸大军浩浩荡荡朝着他们奔来,口中发出咆哮声。 众人拔腿就跑,叫的比身后的怪物还大声。 楼梯口的铁栅栏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合上,“咔哒”一下锁死。下一秒,无数干尸扑上门来,冲他们狂犬般呲牙咧嘴地叫。 尖利的指甲在铁门上刮出一道道痕迹,獠牙磨得栏杆咯吱作响,不难想象它们落在人身上会怎样。 齐卓回头看了一眼,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卧槽,这真能把人活生生撕碎……太可怕了。” 他后知后觉,突然问一旁的许昇:“等等,这些旅客都变异了的话,这船上除了咱们还有……正常人吗?” 许昇一边麻溜地往楼上蹿,一边道:“有吧齐哥,发狂的只是宴会厅里的,船长之类没去参加宴会的大概都还正常着……” 他话音未落,齐卓哀嚎道:“那一会儿岂不是还要遇到npc——” 第16章 楼上,时怿刚拐了个弯,就看见迎面而来的船长。 他眯了眯眼,看向船长的手——和齐卓从船长室逃走的那一次,他记得船长手上带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就在这时,有人把他往后一拽,时怿措不及防,被拉回拐角另一边。 “ 嘘——”祁霄一根手指在唇上压了一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拐角,又满是探究地落在时怿身上:“……你真的来找船长了,一个人。” 时怿冷冷扫了他一眼,几乎带着讥诮道:“……不然呢,等着你英雄救美?” 他似乎是真的思索了一下,随后冷淡而礼貌道:“活着的时候应该是等不到。” 祁霄:“……” “死了应该也没必要等。” “……” 测梦仪配合地“滴滴”叫起来: 【幽灵化程度百分之九十五,请梦主即刻破梦!】 祁霄的目光扫向手腕处闪烁的红点,笑了一下,黑沉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抬起来,如有实质地对上时怿的视线。 “……我要是说我没料到自己会成为某一层梦境的梦主,所以被干扰到了你信么。” “……” 时怿回头看了一眼,船长还有十几步到拐角。 他回过头,轻描淡写地回答:“信。” 又冷讥:“所以大破梦师怕什么,真怕生病?” 祁霄似乎略愣了一下,随即平常般挑起眉:“是啊,怕生病,怕得无法面对船上的病人,时先生有什么好办法没。” “没有。”时怿冷冷说,“憋着。” 船长的脚步声近了,一下一下,踩着柔软的地毯向前。 祁霄压低声音对他说:“这样,你长得比较和蔼可亲,去跟他打个招呼,让他在原地停留几秒,我干掉他。” 时怿冷着脸看他:“?” 时怿:“不去。” 祁霄似笑非笑:“那我去跟他打招呼,你来弄死他?” “……” 好像也弄不大死。 时怿沉默几秒,瘫着脸朝船长抬腿走去。 “早上好,船长先生。” 船长吓了一跳,脚步微微一顿。他目光落在时怿脸上,略微放松下来,神情照旧严肃地冲他一点头:“早上好,先生。” 就见对面那位先生在他面前停下来,伸出手:“握个手吧。” 船长:“……?” 船长不理解,但船长依旧伸出了手,和时怿握了一下,礼貌地说:“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 对方面无表情地回应了一句,反手就把他小拇指上的银戒指给薅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该怎么渲染一点恐怖的气氛啊……写来写去感觉npc一点不恐怖甚至有点好笑(火冒三丈) 第14章 海上幽灵船(14) 船长愣了一秒,缓缓瞪大了眼睛,随后抬起头来,看向时怿。 他富态的圆脸迅速瘦削下去,眼睛肉眼可见地鼓出,面色逐渐发青。 下一秒,他愤怒地大叫着扑向时怿:“还给我!” 时怿朝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攻击,拿着戒指转身就跑。 然而没跑出几步,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船长惊恐的叫声,脚步一顿,回头扫了一眼。 不真实的一幕撞进他的眼睛。 ——船长脚下的地板上凭空出现了一个恰好能容一人穿过的洞,而他本人不偏不倚地从这个洞中掉了下去。 时怿猛地抬头看向祁霄。 祁霄从那个洞上收回视线,似笑非笑地和他对视:“厉不厉害,想学么?” 时怿盯着他看了几秒,收回视线,低头去端详那枚戒指了。 素银的戒指,背面刻着肖·爱德华的名字。 这是爱德华夫人的婚戒。 下一个瞬间,这枚戒指在他手中散发出一种耀眼的光。 时怿望着光很轻地眯了一下眼。 祁霄目光顺着戒指的光移到他脸上,略微一顿。 那人的面容被光芒映亮,着光的蓝灰色眸子像是寒阔的冰川,带着从很远就能感受到的冷气。 他不认识这样的人,但却在他略垂眸的一瞬间感觉这个形象很熟悉。 仿佛在梦里见过。 很快,光芒褪去,那枚戒指化作了一枚小巧精致的钥匙。 时怿掀起眼皮看向他:“……宝箱。” …… “这是……钥匙?”许昇如担重任地接过那枚钥匙,捧在手里端详了一番,最后将它缓缓插进锁孔。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小巧的宝箱被打开了。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整箱灿灿夺目的金币……以及最上面的一封信。 “看来我们推测的没错!宝箱里确实是爱德华用来贿赂船长的钱财!”有人欢呼雀跃道。 不过同时也有人疑惑:“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封信?” 究竟是何等重要的信才会被专门和金币锁在一起? 许昇不是很敢动,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时怿,见后者没有要动弹的意思,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把信拿起来:“……那我开了?” 众人全都敛声屏气看着他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件。 “……亲爱的‘奇迹’号船长先生,我是‘奇迹’号的投资人,肖·爱德华。”许昇念到。 “……”他顿了顿,思索了一下,众人的大脑也同时飞速转动起来。 ——这是爱德华写给船长的那封贿赂信! 众人了然,下面的内容就是诉说爱德华夫人的病情如何严重,希望船长能怎样怎样放宽条件让她上船,自己愿意付出怎样怎样的代价等等…… 却没注意到许昇的表情有点怪。 许昇顿了良久,终于又继续读了下去,字句却令人惊异:“很不幸地说,我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病。” “……” 是的,您应该有所耳闻,欧洲曾有过某种疯狂蔓延的瘟疫,现在欧洲疫情过去,它来到了美洲。 请先别着急,我发誓的我的病和美洲现在的疫情不是一回事,哦,相信我,绝对不是,我不会发烧呕吐或者腹泻不止,也绝对不会传染任何人——我健康的妻子可以证明这一点——我只是偶尔对血腥味很敏感,还有点小咳嗽。 我想我可能是太过想念故乡的土地才会这样,一旦回去立刻会好的。但是您知道,规则太强硬,现在许多从美洲返回欧洲的邮轮不接受任何生病的人——感冒咳嗽也不行。 所以我想到了您,毕竟您和我也算是老朋友了,知道我作为“奇迹”号的投资人是什么品性,更知道我从来不说谎,看在我们的交情上,万望您能接受我登船。 我托人为您带去了一份礼物,以表达我对您可能造成的麻烦的歉意,希望您一定收下。到达欧洲后请您来我们家喝茶,我收藏了许多奇珍异宝,我想您或许对这些漂亮闪亮的小东西会感兴趣。 期盼着您的回信,感激不尽。 您真诚的, 肖·爱德华 x29年x月x日 “……” 众人一片寂静。 半晌,才有人开口: “……所以,其实是爱德华得了病,想要贿赂船长登船……” “而爱德华夫人压根……不知道这些?” “……” 那是一个大晴天,爱德华坐在窗边写下这封信。 窗外阳光明媚,微风徐徐,而他心情烦躁,形同枯蒿。 伊芙琳上街去了,他想着,她并不知道自己刚杀了一个人。 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他自我安慰道,也不是什么好人,只是个路边乞讨的老无赖。那老无赖刚和人打了一架,年老的劣势显出来,被揍的一身血,新鲜血液的味道飘了很远。 而他没能控制住他自己,礼貌地请他回家后,将他吸干了血液。 他惊恐极了,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产生想要吸血的想法,但是付诸实践并杀了人还是第一次。他知道他有能力将这事掩盖过去,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关注——谁会关注一个老乞丐的去向?谁会怀疑一个绅士的富商? “或许是因为离家太久而出现精神错乱了,”他喃喃自语着,轻微地咳嗽了一声,“我必须回到欧洲去,不,我不能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了。” 落笔前他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写了。 发信前他停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发了。 就像他明知道自己不该登船,但最终还是登了。 这病确实不会传染,他没撒谎,他想着,他登船后一定能控制住自己,不会伤害任何人。的。 可当时别墅的地下室已经扔了三具流浪汉的尸体,死相狰狞,被剖膛开肚。 他知道他控制不住他自己。 “……一,二,三,四……” 沈娴在一旁低声数起了金币。 “……” 登船的那一天,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片刻,他向船长点头示意,挽着爱妻走进了特等舱。可是不过是晚上,他就病情发作,忍不住咬了伊芙琳。 第17章 只是咬了一口,没有关系的,他想着,他爱伊芙琳,他能控制住他自己。 船医来看伊芙琳,发现她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毕竟工具有限,也没探测出什么别的来,叫他舒了一口气。 但是第二次病情发作,他再次失控了。 那天晚上,他从床上爬起来,面容凹陷下去,身上骨瘦嶙峋。他感到饥肠辘辘,感到口渴难耐,感到烈火焚身。 但是不,他不能出去,这样船上的人就会知道他的病情了。他会被驱逐下船,会被遣返回美洲……不行,绝对不行! 黎明到来前,他将她的尸体藏进了床底。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他逐渐学会了控制自己,不会再吸干每一个他盯上的人,不至于让每一个人都以可怖的形象死去。但船上出现的奇异“病人”还是很快引起了旅客们的关注,那个看着相当聪明的船医似乎也对这件事情有所猜测。 他不得不和船长商量着除掉他——如果这件事情被揭露,船长将丢掉自己的工作,而他将名誉尽失,成为周围所有人的笑柄。 不,他决不能落人口舌,当年在他和伊芙琳的婚礼上,就有人在下面窃窃私语,他决不能再忍受这样的屈辱。 所以他和船长处理掉了那名船医,找来了一名听话船员代替他,帮他们掩盖事实,帮他们安抚旅客们的心。 这种疾病不会传染。当初他们是这么告诉假船医的,只要乖乖听话,他会安安全全地到达欧洲,还能获得二十金币的报酬。 船员迫不及待地同意了。 “……一百三十三,一百三十四,一百三十五……” 对于不断出现的病人和莫名其妙跳船的人,船上众说纷纭。 没有人相信假船医那些看似笃定的话了,众人猜测船上有巫邪之人在操纵一切,而长久没有露面的爱德华夫人成了人们最首要的怀疑对象。 他们以探望爱德华夫人为借口,想来瞧上她一眼,判断她到底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女巫,但统统被他拒之门外——他们不能看见这样支离破碎的她,这明显不是正常的死状,他们会起疑心。 船上人们的抗议声越来越大,他们要求见一见爱德华夫人,于是他摘下了她的紫水晶项链——那串他从法国带回来,亲手为她戴上的项链——戴在了一具完整的女尸身上,向众人展示,并说她已经死于瘟疫。 他摘下她的婚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它交给了船长。 “拿回去吧,找全城最好的银匠,把它锻造成你喜欢的样子。” 就好像这婚戒从不存在。 然后他们纵火,把她烧了个干净。 “……二百六十八,二百六十九,二百七十……” 他不能把她的骨灰存在房间里,万一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船上的旅客死了大半,剩下的人认定了艾德华夫人就是女巫,造成了他们亲朋好友的死亡。他们日夜不停地诅咒她,谩骂她,朝她名字吐口水,要求船长审判她并把她丢进海里,而他听着,沉默着,没有反驳过哪怕一次。 可是也用不着把她丢进海里了,她早就被烈火烧成了灰。 他顺从着,隐瞒着,默认她是女巫,是一切灾难的来源,是所有罪恶的总合。 哪怕她不是。 真相被流言蛮语淹没,她替他顶替了罪名,而他从没为她说过一句话。 ……哪怕一句。 那一天,船上不剩下一个活人。 那一天,船长苟延残喘地爬上甲板,升起了黄旗。 从此日日夜夜,哪怕故乡近在咫尺,船上也再没有一个人能登上那片土地。 “……三百四十五,三百四十六……三百四十七。” 沈娴的数数声戛然而止,最后一枚金币也被轻放在地上。 众人默然。 三百四十七枚金币。 富有的商人用三百四十七枚金币,买下了整艘邮轮上的人命。 大厅中央,摆钟的三个指针重叠在罗马数字“十二”上,庄重的钟声响起。 “当——当——当——……” 时怿正蹲下身收拾地上的金币,听到声音掀眼看了一下钟摆古老雕花的指针,又顺道扫过底下木牌制成的日历。 x99年x月x日。 他收回视线,继续捡金币,动作却突然一顿。 ……x99年? 他倏然抬眼看向一旁的祁霄。 祁霄正在沉思,黑眸深沉地盯着方才谁都没多注意的木牌日历。 齐卓注意到了他们两人的异常,也抬起头来,顺着祁霄的方向看向日历:“……x99年x月x日,怎么了时哥?” 话音刚落,他反应过来,猛然回过头,脖子咔嚓一声:“啊!船医的记录、爱德华先生和船长的信件里提到的时间都是……x29年,我们却在x99年。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许昇迅速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七十年前发生的事,他们和我们……不在一个时空?”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海上幽灵船(15) 众人哗然。 时怿与祁霄目光交错,又不约而同地径直别开了视线。 ……所以登船名单上没有目标众人的名字,因为在七十年前他们根本还没登船! 齐卓瞠目结舌地看看时怿又看看祁霄,见祁霄像是没听到众人惊慌的交谈般无动于衷,垂眸看向地上收好的一宝箱金币。 他的眼睛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直勾勾注视人的时候很有压迫感——哪怕带着半真不假的笑,此时敛了神色,攻击性少了,一种冰冷的生人勿近感兀地冒出来。 给齐卓一种和时怿很相似的感觉。 不接触,不关心,不解释。 好像跟所有人都谈得上点头之交,但又跟他们总隔着一道玻璃。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怪物的咆哮声。 众人猛然回头看过去。 有人惊叫道:“他们破开铁门上来了!” “等等,爱德华要怎么解决?” “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许昇在慌忙的众人中高声喊道:“先上楼再说!” “锁上前往三层的楼梯!” 走廊尽头,干尸大军浩浩荡荡地出现了。爱德华在最前面,其次是船长和船医,最后跟着数不清的旅客。 他们看起来干瘪瘦弱,好似不堪一击,但众人都很清楚,一旦被抓住,这些怪物尖锐的长牙和指甲会在转瞬间将他们撕成碎片。 众人惊慌失措地涌向楼上,彼此拥挤推搡,发出惊叫。楼梯口的铁门哐当关上,铁链哗啦啦地响着,沈娴在慌乱中被绊倒,崴到了脚。眼看铁门就要锁上,身后爱德华就要扑来,她急的满眼泪花:“等一下!” 正在上楼的许昇猛然回头,惊道:“沈娴姐!” 铁门没有锁上。 但爱德华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沈娴紧紧闭上了眼,绝望地等待着被爱德华撕成碎片,却没有等到想象中的痛苦。 有人笨拙地把她抱了起来。 ……是爱德华。 爱德华的面色变换不停,獠牙时有时无,长长短短,神情也扭曲了,像是在跟自己做一场巨大的斗争。但他一步步向前走着,走向即将被锁死的铁门,走向已经呆滞的众人,最终,把她送进了铁门内。 沈娴愣住了。 铁门咔嚓一声锁死,爱德华脸上的蓝黑色终于缓缓褪去,獠牙缩短,干瘪褶皱的皮肤也恢复了正常。虽然他依旧瘦削苍白,但看起来终于有了那个绅士富商的影子。 他说:“……你的眼睛……很像年轻时的伊芙琳。” 那是一个明朗的春日,微风穿过格林希尔家的庄园,细碎的阳光透过摇摆的树叶投下来,落在那个格林希尔家年轻姑娘的眼睛里,像最美的钻石一样晃了他的眼。 那时他第一次见到她,明明还不相识,却已经想好了该怎样求婚。 在沈娴错愕的注视中,爱德华的嘴角僵硬地牵了牵。 他想,最后的最后,他找回了自己的良心。 下一秒,身后的无数干尸扑上来,把这个异类撕成了碎片。 铁门□□尸旅客撞得哐当作响,怪物的嘶吼声中,爱德华血肉横飞。 众人不忍直视地别过了头,随后一个个朝着二楼走去,许昇也背起发呆的沈娴,咬牙爬上楼梯。 脚步声匆匆,无人停留。铁门口咆哮声贯耳,让人心肝发颤。 有什么闪亮的东西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飞了出去,像一滴忏悔的泪。 那是爱德华的婚戒。 …… 众人心脏狂跳,有人在狂奔后一屁股瘫在走廊的地毯上,有人扶着墙壁,两眼发直。 楼下,干尸们的嘶吼咆哮声和铁门哐当作响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催命咒般传上来。 许昇放下沈娴,愣愣道:“……爱德华……就这么死了?” 第18章 谁也没想到这一点,就连祁霄对这一消息都略显意外:“……他死了?” “……” “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是在七十年前早就发生过的……一切都是注定的,船上的所有人都已经感染,我们该怎么解决船上的瘟疫?” “简单。” 众人闻声转头看向祁霄,听他道: “烧掉他们所有人。” 许昇有些吃惊:“烧掉他们?可他们现在看起来还是活着的啊!” 大雨哗啦哗啦地下着,众人沉默了片刻。 齐卓突然回过头:“我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救命?” …… 楼下,旅客们恢复了原貌。他们扑在铁门前哭嚎着,大喊着,身后,爱德华打翻的那把烛台在船舱里点燃了熊熊烈火,正一路烧来。 烟雾警报器嗡嗡叫着,旅客们也在竭力大叫: “救命!——好心的先生,救救我们!” 一名男子大喊着扑上铁门,从栏杆缝隙中伸出手臂:“求求你们!” 【滴——检测到梦主幽灵化程度百分之九十八,请即刻破梦!】 许昇听到这声音愣了一下,但看到铁门后哭嚎的旅客们,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看看身后的目标们又看看旅客们,犹豫着上去想要打开门。 “别动。”是祁霄的声音。 破梦师的声音很沉,还带着点哑意:“别开门。” 有人道:“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烧死?” “他们现在……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求求你,先生,你看起来和我儿子很像。”一名中年妇女在铁栏杆另一边眼含热泪地恳求道,“我想回家去见见他。” “时先生……齐先生……”格蕾丝和瓦西莎从人群中挤过来,艰难地露出半张脸,脸上还挂着泪痕,“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我的小妹妹,我的父母……” “我的未婚夫……” “他们在等我,他们在等我!” 齐卓看向时怿,又不忍地偏过了头。 ……他们是那么的逼真,有血有肉,像是活生生的人。 许昇紧抿着双唇。 中年男子被身后人群挤的压在栏杆上,恳求地看向许昇,伸出栏杆的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他一边努力抓着栏杆不让自己被挤开,一边扯着嗓子朝许昇喊道:“先生!” 这声音有些熟悉,许昇看过去,看到了那个与他一起憧憬地笑过的中年男人,看到了照片里开心笑着的小女孩。 “开开门吧,求你,这里还有孩子!我还有孩子!”孩童的大哭声在栏杆另一端响起,冲击着每个人的鼓膜。 男子在人群的叫嚷纷乱中声嘶力竭地喊着,眼看许昇别开视线,眼中的光亮顿时暗淡了许多。 他声音一下子沙哑了:“求求你了,先生……” “……我不想失信,我还……答应了她去骑小马。” 许昇听到这好像再也忍不住,“咔哒”一下打开了门锁。 刹那之间,旅客们鱼贯而出,脱离了身后的火海。然而他们的样貌在一瞬间变得狰狞,面容扭曲地想要去抓住身边的目标,嘴里喊着:“救命!救命——” 目标众人惊叫着四下奔逃,乱成一片。身后旅客们朝着他们奔来,挥舞着双手。 “这边——” 通往甲板的楼梯被锁,众人狂奔一路,沿着直梯疯狂上爬。最后一个人也登上来,祁霄干脆利索地将直梯抽上来。 眼看最后的通道要被关死,旅客们慌不择路,踩着一旁的货箱朝他们跳过来! “先生,救命!” 第一个跳过来的人是个少年,脸上带着强烈的求生欲,时怿下意识拉住了他的手,被拽的差点滑下去。 身后有人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险险捞了回来。 船舱内,少年被吊在半空,唯一的支撑是上方时怿的手臂。下方烈烈火海里,有旅客效法爬上箱子,朝着少年跳过来。 少年很快被一名旅客抓住,连带着时怿往下坠了一截。他考究整洁的衣服已经凌乱不堪,脸上也带着绝望而惊恐的泪:“先生,求求你,救救我!” 时怿没有表情,手却收紧了,眼神有些愣:“我——” 许昇在一旁伸出手臂,想要去拽那个少年:“时哥……我帮你!” 他胳膊上被划了长长的一道口子,虽然血迹被雨水冲去,依旧看起来狰狞。 “放手。”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时怿的目光微微一动,依旧紧紧抓着少年的胳膊,声音沙哑:“……我……” 身后抓着他的祁霄一边把他往后拽了一截,一边在哗啦哗啦的雨声中吼道:“放手!” “……祁哥?”许昇这次也听到了,猛然回过头,有些茫然和错愕。 与此同时,那明明没有碰到一丝火星的少年身上突然燃起熊熊烈火来! 他尖叫起来,反手想要去抓住时怿:“先生!救命——!” “你救不了他们,他们的命运早就在七十年前注定了!放手!”祁霄吼道。 注定要感染的瘟疫,注定要死于的烈火。 哪怕时间再倒流一千次一万次,他们也救不了任何一个人。 “……” 在少年的尖叫声中,时怿松开了手。 许昇惊呼:“啊——!” “……对不起。” 时怿微微蹙眉,似乎有些怔然,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他感觉这一幕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也曾这样松开过一个人。 …… 大火在船舱内蔓延,将尖叫求救的旅客们吞噬。 甲板上暴雨如注,卓手里捧着装满金币的宝箱,在栏杆边凝望大海良久,在众人的注视下将宝箱掷入了水里。 许昇趴在时怿旁边的栏杆上,愣愣地看向远方。 一旁,祁霄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你想救他们,我以前也这样,放不下任何东西,总觉得自己再抓紧一点,再近一点,说不定结局就会有改变。” “……我知道。”许昇回过神来,哂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生硬地半开玩笑道:“但是总觉得自己是能改变一切的英雄,总想试试。” 祁霄回过身来,靠在栏杆上看向远方,不知道在说给谁听:“但是有些时候,结局早就定了。你救不了他们,你只能救你自己。” “……” 时怿抬眼看向他,良久后不咸不淡地问:“所以大破梦师真怕生病?” 雨幕笼在祁霄身上,将他漆黑的眸子衬得很深。他似笑非笑地与他对视良久,驴唇不对马嘴道:“怎么,怕生病还克服了恐惧,时先生打算给我颁个特别鼓励奖?” 时怿短笑了一声,随口接到:“你也就能得个鼓励奖了。” 说完他和祁霄都愣了一下。 祁霄莫名感到有点烦躁,别过了头。 许昇在一旁担心地问:“话说祁哥,你脸色有点发白,不舒服吗?” “嗯?”祁霄回过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没事,刚才对付船长的时候消耗多了点。” “……” 大火在冲刷的雨水里将整艘船点亮,船舱内,空无一人。 华丽的装饰早已褪色,鲜花枯萎,钢琴朽坏。破旧落灰的桌椅在火中倒下。 空荡的宴会厅里,尘灰与火光共舞,仿佛还能听到悠扬欢快的琴声。 摆钟雕花的指针在一格格走着,下方的日历上的数字在火光中扭曲,时而像是x29年,时而像是x99年。 然而从远方看来,这场景竟像是整艘邮轮灯火辉煌,不夜共欢。 透过明灭的光亮,船舱里好似有衣着华丽的人影浮动,他们大笑,他们举杯,他们跳舞。 他们大哭。 七十年前的幽灵,在这艘邮轮上徘徊着,前行着,眺望着大洋彼岸的陆地,想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奈何那天太高,水太阔,雨太大。 希望渺茫,奇迹难现。 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雨,终于停了。 时怿听到测梦仪“滴”了一声,不带带感情色彩地播报道:【梦境即将破除,准备进入过渡区——】 “……” 时怿终于同栏杆边的众人一样,放松下来,抬眼望向远方。 海浪平静,积云散去。 黄旗缓缓落下,在落日的余晖中,这艘在大洋上漂泊了七十年的幽灵船,终于靠向了欧洲大陆的第一个港口。在那里,它将被当做一个惊人的奇迹拦截,然后登上当天的报纸头页。 而四千三百六十七名流浪的旅客,将终于归家。 第16章 过渡区 【提示,正在进入过渡区。】 【……到达过渡区。】 “叮铃——叮铃……” 迎客铃发出轻响,时怿倏然睁开眼。 咖啡店柔和的灯光投下来,温暖了他面前的卡布奇诺,落地窗外,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阳光灿烂。 第19章 ……怎么回事? “卧槽,回来了?”齐卓在旁边环视了一圈四周,丢下手机在咖啡店里逛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碰碰,有些难以置信,最后问前台姑娘:“那个……您好,我现在没在做梦吧?” 前台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叮铃——叮铃……” “泰坦联邦万岁,早上好。” 齐卓和前台同时朝着门口看过去。 这声音实在有点熟悉,时怿也抬了眼。 玻璃门被推开,一个浓眉深眸线条利落的俊美男子从门外走进来,对着前台微微一笑。 裁剪得体的黑色大衣将他比例优秀的肩腰修饰得惹眼,又衬出他黑色的眸子,他唇边抿着半点似有似无的笑,目光扫过时极具压迫感。 “……”齐卓呆了两秒,随后瞪大眼睛:“祁祁祁祁大师……?!” “啊,齐先生,早上好,今天天气真不错,你说呢?” 祁霄话音落下,眼珠微微一动,视线落在一旁的时怿身上。 他走上前来,拉开时怿对面的椅子,对上时怿微凉的眸子:“又见面了,时先生。” “……”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开口。 咖啡店里一时间空气凝固。 终于,祁霄冲前台一招手:“一杯拿铁,谢谢。” “……” 前台愣了愣,有点僵硬地转过身去,甚至忘记问他有没有什么其他要求,直接拿了最大的杯子。 时怿冷冷看着对面那个气势凌人的男人:“……祁先生不打算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祁霄似笑非笑:“你是指咖啡店爆炸,打开第一层梦境,还是意识到自己本来就活在梦里三观碎裂的事?如果是前者我诚挚道歉,后者的话……不用谢。” 时怿:“……” 谁谢你了? 时怿冷讥:“我是指你像个神经病一样突然出现,然后被npc绑架差点死自己梦里的事。” 祁霄:“……” 谁他妈差点死梦里? “……” 齐卓在一旁默默看两人弩拔剑张,吸了一口自己刚要的牛奶,问前台:“姑娘,你这有爆米花吗?” 前台默默转头:“……没有。” 祁霄狭长的黑眸微微眯起:“时先生,我劝你对我不要如此针锋相向,毕竟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还要合作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时怿打断他:“怎么才能出意外?” “……” 祁霄盯着他。 那人漫不经心地垂眼看着面前的卡布奇诺,手里捏着金属小勺有以下没一下地在杯子里搅着,看起来没有要喝的意思,说这话时却好像有点迫不及待。 祁霄没由来的感觉被反噎了一口,有点恼火,他直视着对方,目光极具逼迫感:“你死,或者我死。” “……”时怿的动作略微一顿,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冷冷道:“……是吗,真不幸。” 祁霄皮笑肉不笑:“我也这么觉得。” 齐卓拿着拿铁过来,小心翼翼放在祁霄面前:“……大师,你的咖啡,给你捎过来了。” 祁霄顿了一下,略扯出来点堪称平和的笑,冲他说:“谢谢。” 齐卓松了口气,迅速拉开时怿旁边的椅子坐下,立即摸了手机出来专心致志地刷,决心不再看这边的战况一眼,却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 过了片刻,时怿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祁霄抿了一口咖啡,抬手敲了敲落地窗, 时怿和齐卓不约而同抬眼看过去,听见他说:“首先,这不是现实,也不是你自以为的‘现实’梦境。” “我之前说过,我们要经历的梦境是层层递进的,越来越靠近梦主的潜意识,在目前的情况下,展现出的东西是梦主内心越来越深层的恐惧。” “现在第一层梦境已经结束,第二层梦境还没开启,我们就处于两层梦境中间的夹层,我们称这个夹层为——过渡区。” 时怿若有所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祁霄扫了一眼他的动作:“过渡区,和你的‘梦境现实’是基本一样的东西,发现了吗,外面的景物和‘现实’一样。” 时怿微微蹙眉:“……那怎么打开下一层梦境?” 祁霄说:“破解梦境就意味着打开下一层梦境,我们只是需要找到入梦点——当然,找不到过一会儿也会进下一层梦,找的目的只是为了快点进。” 齐卓:“……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快点进??” 祁霄半笑不笑地弯了一下眼,没回答,他扫了时怿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先生在梦里倒是相当……勇武,不知道在泰坦联邦内是做什么的呢?” 时怿冷冷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祁霄的黑深锐利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探究,他假笑了一下,说:“既然还要合作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自然是互相了解比较好。” “单方面索要对方信息叫做互相?”时怿短笑了一声,“我看祁先生语文应该不及格。” “……” 祁霄没说话,又意味不明地盯了他几秒,这才收回视线。 “休息的也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去找入梦点。” 时怿看着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推开玻璃门。 齐卓跟着时怿站起身,满脸绝望地朝外走去。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时怿动作顿了一下,伸手摸出来手机。 新消息来自相互扶贫三人组: 【苏澜:。】 【苏澜:这个世界混乱了。】 【苏澜:混乱了!!】 【苏澜:时怿齐卓滚出来回我信息!!】 齐卓小声说:“时哥,澜姐是不是也进去了?” 时怿步子顿了一下,发了个句号。 【时怿:。】 【苏澜:?】 【苏澜:??】 【苏澜:你们没被拉进去吗??】 祁霄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停下步子侧身看过来,挑眉:“朋友?” “也被拉去破梦了。这梦随机拉人?” 祁霄言简意赅:“算是吧。” 齐卓弱弱举手:“那啥,祁大师,能不能去找一下我们这个朋友啊?” 祁霄回过身:“可以,不过找了也不一定进同一个梦。” 齐卓“哦”了一声,又泪眼汪汪地说:“可是不见一面,万一等会儿死梦里了,不就再也见不到了。” 时怿:“……” 祁霄:“……” 时怿指了指远处隐约能看见的人工湖:“看到那个湖了吗?” 齐卓不明所以:“看到了。” 时怿:“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一会儿扔进去给你洗涤一下灵魂。” 齐卓:“……” 齐卓敢怒不敢言地闭上了嘴。 【滴!附近五百米内,检测到入梦点!】 测梦仪情绪饱满地叫了两声,换来齐卓“啊”的一声。他冲时怿举起手机,满脸惊异:“我刚看到消息,澜姐来找我们了——” “嘟嘟——!” 远处迎面而来的出租车按了两声喇叭,三人抬头看去,见出租车在马路对面靠边停下。 一个披着大衣的年轻女人从车里干脆地出来。 她带着墨镜,露出的两条眉毛线条流畅英气,锁骨发,大步走来的动作干脆利落:“时怿!齐卓!” 齐卓热泪盈眶:“澜姐——!” 苏澜走近了,看到祁霄,她摘下墨镜,微微蹙眉:“这位是……” “破梦师,祁霄。”祁霄礼貌地微微点头示意。 “……苏澜。” 苏澜脚步微微一顿:“你是破梦师?” 她迅速上下打量了一番祁霄,问:“祁先生,所以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以后再聊。” “……” 苏澜半信半疑,又看了祁霄几秒,转身去跟时怿说:“走啊时怿,去我家扔飞镖啊。” 齐卓哀嚎一声:“不是吧澜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这经历大型穿越打怪还是没有复活没有金币的那种,脑子里唯一想着的居然是扔飞镖。” “那你发现自己进去了会面对怪物就直接不活了投河?”苏澜说,“而且买了新飞镖,钱总不能白花吧。” 齐卓:“……” 齐卓转身抱头痛哭。 祁霄问:“苏小姐很喜欢飞镖?” “……还行,不过我技术挺烂的,时怿比我厉害多了。”苏澜看向时怿,挑眉,“是不是啊时怿——” 祁霄饶有兴趣地看向时怿,神色意味不明:“时先生还是飞镖高手,真出乎意料。” 时怿冷冷说:“没有,不会玩。” “……” “祁先生也一起来吧。”苏澜看向祁霄,邀请道,“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处,去喝点茶吃点东西,一会儿也好对付下一场的怪物。” 第20章 祁霄一顿,似乎是想拒绝,目光经过时怿脸上时却停了一下,随即冲苏澜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却之不恭。” 苏澜颔首,朝前走去,众人也跟了上去。 大概是因为祁霄在,四人走的很沉默。 齐卓不时偷瞥一眼时怿,见对方目不斜视神色冷淡,又默默收回视线,再看向祁霄。 祁霄在打量时怿。 他的目光十分探究,从时怿的发梢扫到肩腰再回来,像是在研究什么刚出土的稀罕物。 过了半晌,他开口,第二遍问:“无意冒犯——时先生在泰坦联邦内是做什么工作的?” “……”时怿脚步微微一顿,看也不看他,冷冷说:“扫地。” 祁霄似笑非笑:“什么地,残存战地?” 时怿冷冷抬眼:“再说一遍,与你何干?” “好了别聊了,到了到了。” 苏澜打断他们,一指几步外的大楼。两人不约而同收回视线,默不作声走向大楼。 苏澜刷了脸,大门应声而开,四人朝里走去,然而就在踏入大楼的一瞬间,眼前骤然一黑。 【滴!触发入梦点。】 【……梦境已开启。】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国王的新衣(1) “起床!快点起床!都几点了还在睡懒觉,一帮懒蛋,今天可是重要的日子!” “……” 时怿皱着眉,睫毛微微一颤,缓缓睁开眼睛,对着头顶的天花板眨了几下。 测梦仪随即“滴”了一声。 【检测到多重梦境打开,正在分析……目前所处位置:未知。】 【分析梦境潜意识背景中……所处背景……】 【检测到目标潜意识身份:亨特裁缝家的学徒。】 【检测到潜意识破梦条件:为国王献上最合身的新衣。】 “……” 时怿手指微微一动,接着听木门被猛然打开,“哐”的一声砸在墙上,随即一个中年女人惊天震地的大喊声极具穿透力地传入他的耳朵:“我不是让你起床了吗!怎么还没动弹!五分钟后我在楼下看不到你们几个的身影,就等着挨棍子吧!” 时怿微微蹙眉,从床上缓缓起身。 耳边,测梦仪还在“滴滴”,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过了有快十秒,它才又憋出来一句话。 【滴,建议寻找梦境梦主。】 时怿:“?” 时怿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了门口。 “吱呀”一声,对面的木门应声打开,祁霄的脸露出在门框间,带着几分懒意。 他见到时怿微微一顿,扶着门框将他上下扫了一圈,似笑非笑:“早上好,时……裁缝先生,听说你是我们中间最会做衣服的?” 时怿:“……?” 他冷冷地回敬了祁霄一眼,直截了当地开口:“你是梦主?” 祁霄的表情很微妙地顿了一下,探究地眯起眼:“……你不是梦主?” “……” 两人静默地对视着,直到旁边另一扇门缓慢地打开,拖长了音地发出“吱呀”的声音,随后齐卓从屋里慢慢冒出一个头,一脸见鬼:“卧槽,我听到测梦仪叫我梦主了。” 时怿和祁霄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 十分钟后,众人在裁缝店一楼神色各异地坐成一排。 有一人小声问:“那个……咱们当中有……破梦师吗?” 时怿抬眼看向祁霄,见他唇角微弯地回答:“我是。” 众人目光顺着声音全都转头看过去。 祁霄也漫不经心地一一扫视他们,吓得和他对视过的人都迅速收回了视线。 齐卓拽了拽时怿的衣服,小声问:“澜姐不在?” 时怿“嗯”了一声:“可能被投到别的梦里了。” 裁缝店的女主人是个矮矮胖胖的女人,身上穿着一件前头光鲜亮丽后头脏了吧唧的裙子,腰上围着打满补丁的围裙。她脖子上带着一颗在阳光下会闪闪发光的假钻石,走过来时昂首挺胸,矮胖的身子一扭一扭,让人想起蓬松的面包。 “一群懒蛋。”她还没走到众人面前就开始怒斥,“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们居然全都起晚了,现在好了,你们一个人也别想吃早餐了!”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 多层梦境开启的时候他们被同时拉入不同梦境里,因此现在坐在这里的人都经历过一场这样那样的梦境,知道在这种npc无理取闹的时候最好当个缩头鹌鹑。 女主人继续骂:“平时在这里,你们吃我的喝我的,可是我的天,从来做不出来一件像样的衣服给我——你们这帮好吃懒做的家伙,我倒要看看,如果国王陛下选中了你们该怎么办!到时候可别来抱着我的腿求我帮忙!” 被国王选中? 时怿抬眼看向女主人。 女主人也恰好看向他,与他对上了视线,语气略微一软:“哦,小时怿,我不是在说你,我知道你能做出这里最漂亮的衣服。” 时怿:“?”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向女主人口中能做出漂亮衣服的时裁缝,看见对方能冻死人的脸色,又不约而同收回了视线。 女主人继续絮絮叨叨道:“事实上,你现在就该给他们示范示范,一个真正优秀的裁缝应该是什么样的。对,现在,你们每一个人都需要在午饭前给同伴做出来一件像样的衣服,国王陛下的游行将在午饭后开始,到时候你们每个人都要穿着同伴做的衣服去迎接。” 从小到大手工课没拿过一次分的时怿面无表情地问:“那要是同伴不会做怎么办?” 女主人看向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搞笑的话:“不会做?怎么可能?” 时怿:“万一呢。” 女主人的目光扫过满脸期盼的众人,微笑:“那你们就只好全都光着去参加游行了。” 众人:“……” 女主人毫无察觉众人的绝望,用宽厚结实的手掌拍了拍时怿的肩膀,和蔼道:“小时怿,是时候展现你的技术了,我知道你勤奋又努力,能够做出这里最漂亮的衣服,是的,这就是你们今天最重要的任务。” 时怿:“……” ……什么倒霉任务。 女主人开始将他们随机配对,一边说着:“记住,要为你的同伴做一件得体的衣服!” 她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时怿刚才问的话,高声补充道:“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光着身体走出这家裁缝店!” 两分钟后,所有人都多了一位同患难的伙伴,彼此艰难对视一眼后颤颤巍巍拿起了桌子上的针线。 于此同时,桌子的末端。 时怿看着对面的祁霄。 祁霄看着他。 时怿:“……” ……什么倒霉同伴。 半分钟的沉默后,时怿认命地捏起了桌子上的针。 他皱着眉在桌上成堆成摞的布料中翻了翻,抬眼睨了一眼祁霄,抽出来一块夏威夷风碎花布,隔着两米宽的木桌在空中很没耐心地比划了两下,就拿起剪刀开始裁。 图案够花,能挡一挡缝纫的错误,而且就算款式做的简单,和纯色相比也没那么容易显得不堪入目。 很好。 等他裁完了料子,一抬头,见祁霄正支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看他动作,没有丝毫要动手的意思。 他抬眼盯着祁霄,手里的剪刀一下一下把边角料剪了个稀碎,眼神冷冽,仿佛祁霄再不动手那把剪刀下一秒就要落到他脖子上:“……祁先生。” 祁霄唇边挂着几分戏谑的笑,他扬起眉,和时怿对视:“嗯?” 没有要动手做衣服的意思。 “……” 时怿顿了两秒,利落地扔了手里的剪刀。 他往椅子里一靠,头微抬,垂着眼冷冷看向祁霄:“……” 行,那一起裸着。 祁霄看着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笑,黑眸里意味不明。过了几秒,他抬手从布料里抽了一块全黑的,拎着冲时怿晃了晃,筋骨修长的手指在那块布料衬托下显得血管明晰。 “这个颜色怎么样,喜欢么?”祁霄半真不假地问。 时怿的目光在那块全黑的布料上停了两秒。 这个颜色,不管他做出什么样的丑东西应该都不会出太大差错。 他收回视线,听祁霄问:“时先生是打算给我做个什么样的衣服?” “……” 时怿顿了一下,不冷不热地回答:“最简单的款式,别预期太多。” 周围的人在长桌周围来来回回,并不熟练地拿着软尺和粉笔测量同伴的腰围肩宽,力图做出一件能看的衣服,忙得焦头烂额。 这边,时怿和祁霄两人谁也不看谁,甚至软尺都没动过一下。 直到过了不知道多久,对着布料恹恹皱眉的时怿听到对面椅子吱的一声被推开。 第21章 祁霄站起身,绕过桌子走了过来:“劳烦,站起来一下。” “……” 时怿顿了一下,站起身,掀眼看向他:“怎么?” 祁霄冲他示意:“张开胳膊。” 时怿盯着他看了两秒,从祁霄手里抽出那块黑色布料:“我来。” 祁霄不置可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捏着布料围着自己绕了一圈,掐着某一块递还给他。 他勾着唇角接过料子,目光在时怿脸上停了两秒,说:“多谢配合。” 一上午很快过去,女主人在午饭前准时到来。 她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对着众人做出的丑东西感叹道:“不错,你们的技术都有所提高。” 随后女主人一路绕到了长桌末尾,满怀期待地探出头,看向时怿和祁霄给对方做的衣服。 然后表情狠狠地抽了一下。 时怿掀眼看向她,面无惭色。 “……”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女主人才平复好自己的心情,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好了孩子们,时间到了,现在和你的同伴交换给对方准备的衣服吧!” 祁霄看向时怿,微微弯唇,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很期待,时先生为我准备了什么样的衣服呢?” 时怿语无波澜:“我也很好奇。”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要把衣服先送出手的意思。 直到两分钟后,众人都已经交换完了衣服,朝他们投来目光。 女主人没什么耐心地催促道:“快点交换,我们还要去迎接国王陛下!” 时怿和祁霄抬眼看向对方。 “……” 过了两秒,众目睽睽之下,时怿扔给祁霄一件粗制滥造的夏威夷风碎花吊带,祁霄反手送了他一条歪扭成致的蕾丝边小黑裙。 “……” 众人缩起脖子,感觉屋里的温度凭空下降了好几度。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国王的新衣(2) 最简单的款式。 最简单的颜色。 不会出错。 “……” 这是谁放的屁来着。 对面,破梦师的表情十分精彩。 他捏着那件碎花裙的吊带上下把裙子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扭曲的针脚和突兀的大红线上略微停顿了几秒,随后收回视线,看向时怿。 时怿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 …… 女主人说什么来着,互换衣服穿? 管她说什么,众人看这两位是没有要听的意思。 ……至少不是字面意义的听。 五分钟后的餐桌边,就见祁霄把碎花吊带拧成一团在腰上外套似得松松系着,时怿把黑裙子的蕾丝边窝进去,当围巾在脖子上敷衍地饶了半圈。 丑的很别致。 女主人看着两人的装扮,嘴唇动了半天,也没憋出来一个字,最终眼不见为净地扔了刀叉,转身噔噔噔上楼去了。 齐卓跟旁边的泰坦人大眼瞪小眼,最后看向时怿。 时怿目光冷淡地扫过来,道:“怎么,喜欢?送你。” 齐卓吓得叉子都丢了。 一行人在静默中草草吃了饭,跟着女主人匆匆来到大街上。 大街上看起来有些空荡,虽然两侧站了许多等候的人,但没有一个人走上街道。 女主人小声说:“不要乱跑,更不要跑上街去——那是国王陛下要经过的道路。” 众人胆战心惊地跟在她身后,在裁缝铺不远处站成一排。 远处站着等候的人纷纷朝他们投来视线,又默默收回。 ……丑的风格迥异的一道风景线。 过了不知道多久,大街的尽头传来锣鼓声,街上的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去,裁缝铺众人也随着把目光落在街道尽头,直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一个人出现在遥远的视野里。 先是那人滑稽的高顶红帽,然后是一张严肃刻板的脸,最后是一身护卫制服和锃亮的黑皮靴。 他扯着嗓门吆喝:“国王陛下驾到——!” 大街两旁探着头的众人收回脑袋,欢呼起来。 第一名守卫的身后,一支锣鼓齐鸣的队伍正浩浩荡荡沿着街道走来,中间抬着一顶轿子,上面慵懒坐着一名俊美的男子。 他乌黑的长发上斜带着一顶闪耀的金王冠,一双灰色的眸子,四周抹了近乎烟熏妆的涂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懒散的傲慢。 华美的酒红色长衣微微遮住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他一手托腮,一手在空中漫不经心地小幅度摆动,唇角带着一点弧度:“中午好,我亲爱的子民们——很高兴见到你们。” 时怿看过去,目光不经意扫过祁霄,见他颇为感兴趣地将视线投在那个中间那位国王陛下身上,似乎对他穿了衣服这件事有点意外。 队伍在大街上缓慢前进着,四周的民众欢呼着,无数枝准备好的鲜花从他们手中扔向国王。 “国王陛下——” 国王脸上的笑意更浓:“哦天哪,你们真是太热情了,这些鲜花真美——” 他伸手从空中精准地捏住一朵粉红色的花,放在鼻尖嗅了嗅,那双抹着烟熏妆的眼睛突然一顿。 “安静。”他做了个手势。 游行队伍安静下来,在大街中间停住。 时怿盯着国王。 国王冲街道旁一名哆哆嗦嗦的人勾了勾手指:“过来。” 那人没有动,两旁的护卫立即上前,将他拖到了国王的轿子前。 国王微微俯下身,将那朵粉红色的小花别在他的耳朵上,像是打量情人一般端详了他一番,问道:“亲爱的裁缝,我昨天请你为我做的衣服在哪里呢?现在是时候把它交给我了。” 裁缝脸色煞白,在众人的注视下拿出来一件衣服。 一件华美夺目的衣服。 街道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被那件衣服吸引。 酒红色的底衬与轻盈的白色披纱,宝石在金边之间闪烁,整件衣服在阳光下仿佛被施了魔法一样亮晶晶。 有人低声赞叹:“真是绝妙的手艺……” 然而国王接过那件衣服,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阴沉下来:“这不是最美的衣服,不,这甚至不是一件美丽的衣服。我昨天怎么说的来着,我要漂亮的衣服,我要美丽的衣服,我要最美的衣服——而不是这样一坨破布!” 裁缝白着脸开口:“国王陛下……” 华美的衣服被国王随手丢掉,他已经收回身,漫不经心地一抬手:“砍掉他的脑袋。” “国王陛下!您听我——唔!” 两旁的侍卫上前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强硬地架着他离开了国王的轿子前。 欢呼声早已停了,不再有鲜花落在国王四周。 众人静若寒蝉。 轿子上,国王银灰色的眼珠在烟熏妆的衬托下格外渗人,像是一枚没有温度的银色纽扣。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番衣服,在轿子上坐好,十指交叠托着下巴,唇边带着笑意扫视周围瑟瑟发抖的人。 “那么,接下来,如我昨天说的,一年一度的游行盛典就要到了,我将要在整个国度裁缝最多的纽扣街上选一队巧手的小伙子,来王宫内,为我量身定做一件合身又美丽的衣服。我希望你们按照我的要求穿上了自己缝制的衣服,好让我能够仔细看看你们每个人的水平。” 众泰坦人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女主人让他们穿着自己缝制的衣服的原因。 看周围民众低头缩手的样子,恐怕被选中去王宫做衣服不是什么好事。 说不定神经病国王说着话心里盘算着怎么砍你的头。 众人又不约而同默默看了看自己和旁边人身上穿的破烂。 “……” 很好,应该选不中。 时怿将所有游行的队伍看了个遍,又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周围缩头缩脑的民众,最后目光落在国王本人身上。 ……非常华贵的衣服。 即使国王的脸比他穿的衣服要吸引人多了,但不可否认,那是一套非常华丽的衣服。 酒红色披肩看起来柔软轻盈,流苏边和金线银珠的点缀又使其多了耀眼的沉稳,与他头顶的王冠相得益彰。同样质地的裤子配上一双黑得发亮的靴子,衬出国王修长的小腿。 可见国王陛下对衣服的标准确实很高。 ……按照他们这种水准,应该是不大可能中奖。 正想着,时怿就见国王的眼珠子缓缓一动,朝着他们转过来。 “谁来好呢……”国王低声呢喃着,扫过身穿破烂祁霄和时怿一行人时目光微微一顿。 他微微一笑,抬起修长的手指朝着他们的方向轻轻一点:“啊,我看你们就很合适。” 时怿:“……” 众人:“……” 这国王眼得多瞎。 …… 随着国王话音落下,几名士兵从队列中快步走出,将时怿几人围住。 第22章 “先生们,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裁缝铺会为你们高兴的。”其中一名士兵说到,“现在我们将立即动身前往王宫,有任何问题吗?” 众人不敢有问题。 在民众们送葬似得目光中,一行人默默跟在他后面往指定的马车上走,直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国王为什么喜欢游行?” 众人回过头,见是那个脖子上围着黑裙子的冰碴子帅哥。 “……” 士兵盯着他看了几秒,生硬地回答:“因为国王陛下喜欢,就像国王陛下喜欢新衣服一样。” 时怿紧接着问:“国王是喜欢新衣服,还是喜欢漂亮衣服?” 士兵没回话,自顾自回过身往前走,就听他不冷不热道:“抱歉,忘了你也不比我们高贵多少,大概不知道。” 士兵:“……” 众人:“……” 感觉同时被骂了。 马车朝着王宫的方向驶去,在众人来得及反应过来前就已经停在了王宫门口。仆人恭恭敬敬地迎接他们进去,并将他们介绍给了彼得罗斯男爵。 男爵对仆人口中一大堆拗口的背景介绍并不感兴趣,他只是盯着众人看了许久,问:“你们就是国王陛下请来做游行盛典礼服的人?” 不等他们回答,彼得罗斯回过头自顾自向前走去,一边说:“请跟我过来吧。” 他的靴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敲打发出轻巧的声响:“要记住,三天之后就是游行盛典,在那之前你们要做出王国里最美的衣服献给国王陛下,不然——” 他回过头,目光阴沉而诡谲:“就要和你们的脑袋告别了。” “……” 与此同时,拉着帷幔的宫殿里,国王手中端着盛着红酒的高脚杯,站在一面一人高的镜子前,低语:“魔镜,魔镜,告诉我,谁是这个国度里最好看的男人?” 高脚杯中的液体缓缓晃动,他傲慢闲适地等待着,等待着镜子一如既往告诉他:“尊敬的国王陛下,您是这个国度里最好看的男人。” 昏暗之中,镜面微微一亮,将雕花繁复的铜黄边框映上点光。镜面内云雾凝聚,散开后,里面浮现出一个男子冰冷的容貌。 那人在镜子里抬眼看来,蓝灰色的眸子凉薄冷然,仿佛目光能穿透镜面。 “国王陛下,是亨特裁缝铺手艺最好的学徒时怿,他是这个国度里最好看的男人。”魔镜回答。 啪”的一声,国王陛下手里的高脚杯碎了。 作者有话说: 三次元有点忙乱,所以更新也有些忙乱,可能要持续忙乱一段时间,致歉orz 第19章 国王的新衣(3) 房间里,一盏略微昏暗的灯下,李为静突然惊醒。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坐起身来,下床朝洗浴室走去。 “哗啦——” 片刻后,水流声响起。 洗浴室里的香皂很香,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香味,让人有点怀念在梦外规律平常的日子。 他走到窗前,脚步放的很轻,尽力不吵醒床上熟睡的女友。 床前是一张巨大的地垫。 下午房间亮着的时候他看过,那是一张平整有光泽的地毯,颜色是符合国王诡异气质的黑,但他这会儿竟想不到什么动物有这样不掺一点杂色的漂亮毛发。 直到过了几秒,他看到了灯光下女友乌黑的长发。 “啊啊啊啊啊啊!” 隔了两道墙的房间里,祁霄拎着枕头,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床上一条腿曲着的时怿:“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我的床。” 时怿撩起眼皮:“写你名了?” 祁霄:“写你的了?” 时怿:“要不你叫它一声,看它应不应。” 祁霄:“……” 祁霄微笑道:“这样争来抢去不好,我们该让第三人来判断。” 他看向角落里当自己不存在的齐卓问:“谁的?” 齐卓暂时性倒戈:“……祁……祁哥的。” 时怿的目光从眼尾扫过去。 “……时……时哥的……” 祁霄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齐卓谁也惹不起,拿被子把头一蒙:“……你你你们俩共同的行吧!这么晚了我睡了晚安!” 他话音刚落,门砰砰敲响。 外面有人慌乱地大喊:“破梦师!破梦师在吗!!” 齐卓一骨碌翻起来。 三个人都没回话。 外面还在鬼哭狼嚎:“快来啊!这屋里的地毯不对劲!” 齐卓抱着被子呆了两秒,见时怿和祁霄谁也没有要去开门的意思,一骨碌爬起来:“……我去开门。” 没走两步,时怿叫住他:“别动。” 齐卓吓了一跳:“……咋了……?” 时怿:“门没锁。” 齐卓愣了一下:“门没锁?” 祁霄抬眼看向门口:“他都那么疯狂地敲门了,难道不会拧开把手试一试么。除非外面那个‘人’受到什么限制,不能进来。” 他顿了一下,又弯起唇角道:“当然,你开门也行,看到什么东西就不一定了。” 齐卓:“……” 齐卓火速缩回墙角。 两道墙壁外,方好一头鸡窝地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拉住李为静:“……你发疯鬼号什么?” 李为静:“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我的银行卡密码是957……” 方好一个枕头砸他头上:“你有病?” 一枕头过去,李为静眼镜一歪,看清了眼前女朋友的样子,扑上去对着她头发一阵呼啦:“卧槽……” 方好一把甩开他,眼底怒火烁烁:“李为静!” 李为静停了手:“卧槽,我刚才看见鬼了。” “长挺漂亮,和你很像,一头长头发,我一开始没看出哪不对劲,看了两遍看到头发……记着你说短头发方便,还以为自己做梦……” 方好堵住他的嘴:“行行好,你跟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谈鬼?” 李为静:“可是我不坚定啊!” “……”方好爬回床上:“静啊……这个点了,先睡觉行不行?” “我睡不着啊。” “那你去隔壁找破梦师,跟他一起睡。” 李为静扶了下眼镜,满脸睿智:“不行,国王说了晚上别乱跑,我怕我出去会遭遇不测。” 方好一扯被子:“你再叨叨一句,我会比国王先让你遭遇不测。” “……” 时怿垂眼听着门外的动静。 敲门声停了。 一声细微的猫叫声在门口响起。 齐卓一个激灵:“你听见了吧,时哥,有猫在叫。” 时怿:“听见了。” 猫叫声消失了。 祁霄随手丢了枕头,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时怿顿了一下,也翻下床跟着往门口走。 祁霄听到脚步声略微偏过头,目光从眼尾扫过来看了时怿一眼,却没说什么,只是问齐卓:“齐先生,你打算在屋里待着,还是跟我们出去?” 时怿听见“我们”两个字脚步一顿。 齐卓想也不想:“跟着你们!” …… 走廊里,灯光昏暗,四下火把燃着奇异的红火。 烟熏国王的城堡和他本人一样诡异阴森,四下摆着的装饰品五花八门,位置蹊跷古怪。时怿三人刚沿着走廊没走几步,迎面看见了一副画。 这画色彩并不鲜艳,装在古铜色的画框里。上面看起来画的是个人像,但大概是经年已久,上面的人像看起来有些扭曲变形,大头小脖子组合起来,像一缕诡异的青烟。 齐卓跟在最后面,猛地一蹦三尺高:“时时时时哥!后面有东西!” 时怿看着古铜画框边上镶嵌的红色小花,微微眯起眼,问:“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你信我真的有东西!” 齐卓吓得一个劲往前窜,一边是时怿一边是破梦师,两边都不敢敢扒,别别扭扭地夹在中间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点窸窣的动静。 时怿猛然一回头。 “时哥你也听到了吧!” 时怿盯着走廊深处看了几秒,回过身,把齐卓拉到自己身前:“你走我前面。” 轻微的脚步声,三人几乎并成一列往前走,都静而不语。 再往前不久,又是一幅画,油彩浓烈地勾勒出一位少女。画的配色照旧暗沉,形态也有些扭曲。 祁霄端详了几秒那幅画,觉得画布的材料有些怪异,却说不上来哪里怪。 有些不像是布卷……反而像是某种皮革。 幽幽的红色的火把将少女模糊的面部表情照得奇怪,像是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时怿向前走了两步,听见他低声说:“看到了么时先生……这个城堡很怪。” 时怿眼珠一动,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 “梦和梦之间是不一样的,时先生,我的建议是,你最好不要在没有我的情况下随便行动。”祁霄说,深沉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毕竟——已经费半天劲破了一个梦了,我对换梦主从零开始兴趣不大。” 第23章 时怿:“是么,我倒不介意换个破梦师。” “……” 他掀开眼皮看向祁霄,冷讥:“毕竟现在这个一问三不知。” 祁霄和他对视了几秒,弯起唇角。 他抬起一根筋骨分明的手指轻轻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面容在红暗的火光下显得诡谲神秘:“破梦师有破梦师的规矩。” 破梦师微微压近,似笑非笑,带着戏谑低声说:“除非你能贿赂我。” 时怿冷笑:“你想得挺美。” “时哥!” 齐卓猛然窜上来,一把抓住时怿的胳膊:“它它它碰到我了!那个东西!” 祁霄转身向前。 时怿按住齐卓:“安静。” 一抬头,发现祁霄停在几步远处。 祁霄看着面前的墙,说:“走错路了,回去。” 时怿微微一顿,押着齐卓一转身。 一堵顶天立地的墙赫然出现在眼前。 “……” 时怿一手按住抖如筛糠的齐卓,一边面无表情道:“你要不再选一条?” “……什么?” 祁霄回过了身,微微挑眉。 他从时怿旁边走过,扫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吓花眼出现幻觉了?” 时怿对上他的视线,又回过头看向前方,微微一顿,齐卓在他手底下小声道:“卧槽,魔法……” 面前那道墙消失了,只有城堡幽深昏暗的走廊一路通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时怿看着破梦师往前走的背影,沉声道:“跟上。” 三人沿着走廊悄无声息地往回走,脚步声在沉睡的城堡里格外清晰。齐卓躲在时怿左后方警觉地四周环绕,约三秒回一次头,确认自己身后没跟上来什么不够唯物的东西。 走着走着,时怿觉得四周越来越黑,不时出现的油画越来越难辨识。 他蹙着眉继续走了一段,目光落在地面上,停下步子:“你认路么。” 破梦师继续往前走,漫不经心地抛下一句:“不认。” “……” 太好了。 时怿干脆停下来,说:“这条路和之前那条不大一样。” 祁霄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一侧头问:“是么,哪里不一样?” 时怿:“地毯更丑。” 祁霄哼笑了一声,接着听他说:“中间深一块,像是拖过什么滴血的重物。” 祁霄步子一顿。 他朝地毯上看去,微微眯起眼,果然看见了时怿所说的那条痕迹。 他身后,时怿蹲下身,伸手摸上地毯。 一道新鲜的血迹,散发着浅淡的血腥味,被城堡里过浓的香水气息遮盖。 他抬眼看向祁霄,目光却突然一顿,落在他身后。 祁霄捕捉到了他的视线,敏锐地一回头,看到了一面墙。 凭空出现在旁边。 齐卓汗毛直立:“没没没没出幻觉……我好像知道为什么城堡里会迷路了。” 这这这这墙怎么还带动的呢?? “……”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猫叫从他脚边传来,齐卓动作一僵。 “时时时时时时哥……” 湿软黏腻的感觉从脚边一路传上腿,让人脊背发麻,齐卓抖着嗓子缓缓低头,看见了一团红色的东西。 那团红色的东西抬起了头。 一只猫。 一只……没有皮的猫。 “啊啊啊!” 齐卓惨叫一声,拔腿狂奔。 时怿和祁霄的目光同时扫过他脚下,微微一顿,也抬腿就跑,一个比一个利索。 几人狂奔了一段路,猛地发现不对劲,齐卓刹住车,掉头就跑:“走错路了啊啊你们都不识路的吗为什么跟着我跑。” 时怿一脸冷淡:“不识。” 祁霄语气随意:“不大识。” “……” 齐卓崩溃,闷头往前跑。 时怿跟在最后。回头间能看到那只剥皮猫饶有兴趣地小跑着跟在他们后面,红色的皮肉肌理在火炬幽幽的光芒下忽明忽暗。 哪里来的猫? 为什么它会没有皮毛? “……” 时怿停下步子,回身看向剥皮猫。 剥皮猫也停下脚步,歪头看着他,一双绿色的眼睛滴溜溜转。 作者有话说: 祁霄:怎么个贿赂法呢我想想 第20章 国王的新衣(4) 李为静猛地起身:“不行,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要不咱别睡了,起来守着吧。” “……”方好睁开眼:“你守着,我睡,谢谢。” 李为静一把把她拽起来:“不是,我刚才好像听到外面有动静。” “哦?”方好来了兴趣,一骨碌爬起来,想了一下幽幽道:“莫非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女鬼……” 李为静:“啊?” 方好:“……来找你了……” 李为静:“……” 方好保持着那种幽幽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收起表情:“这样,我去开门看看,你总能放心了吧?” 眼看她就要利索地下床,李为静吓得一把拉住她:“不是,国王说晚上不能乱跑啊。” 方好:“我又没乱跑,开个门看看不出去怎么了?” “……” 走廊里。 三人拐拐绕绕不知道多少圈,终于又路过刚才那幅少女画像。 齐卓松了口气:“好了好了找对路了,没真迷路。” 他跟着祁霄颠颠地往房间的方向走,没走两步突然听见身后时怿说:“不对。” 两人回头看去,见时怿正看着那幅画。 画中的少女带着微笑看着他们,时怿微微偏头,目光从眼尾看过来,蓝灰的眼珠被灯光沁上一层阴影。 “她刚才……脸是朝着这边的么。” 齐卓只觉得一阵麻意从脊梁攀上头皮:“时哥……你别吓我……” 时怿继续幽幽地讲鬼故事:“还有,这条走廊上,该有这么多油画么……” 放眼望去,幽幽的火把,照亮无数铜色画框。 “咔——” 时怿骤然回头,看到少女的画框微微一晃,歪掉了一角。 画框贴着墙面晃了两下,和墙壁摩擦发出声响。 猫叫声在身后响起,祁霄当机立断:“先回去。” 三人沿着挂满油画的走廊朝着房间门口跑去,时怿余光中似乎看到一道黑影从画框间窜过,紧紧跟在他们身旁。他眼珠微微一动,目光顺着连成一排的画框看过去,随后伸手一把勾下来一幅画,哐地往地上一摔。 黑影骤然消失。 ……有什么东西在画框里跟着他们。 时怿的目光从地上那幅画上一扫而过,微微一顿。 昏暗的光线下依稀能看出,扭曲的画上是一个带着王冠的人,他站在一旁抬手指挥着,让士兵举起大刀砍向另一个裁缝模样的人。 时怿收回视线,迈开长腿快跑两步,突然见前面一扇门缓缓打开。 祁霄猛地停住步子,目光如刀。 一个顶着乱草的脑袋从门口缓缓探出头来。 齐卓惊叫:“卧槽有鬼!” 方好听到声音猛地转过头:“谁啊?” “……” 齐卓和她大眼瞪小眼。 李为静跟着探出头,惊得眼镜一歪:“破梦师?是你们?干嘛呢半夜不睡觉在外面乱跑啊……” 祁霄:“说来话长,快关门。” 他闪身进了房间,齐卓紧跟其后,时怿在最后砰地一下关上了门。 “……” 李为静愣了两秒,一把拉上门,和方好面面相觑。 李为静问:“他们怎么跟后面有鬼追似得?” 方好幽幽道:“或许呢。” “……” 两道墙外,齐卓正心有余悸地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那什么,时哥,祁大师……咱们商量一下……你们晚上还是别乱跑了行不行?” 祁霄颇有礼貌道:“抱歉,打扰到你睡觉了。” 齐卓慌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 祁霄:“以后我出去找线索,时先生留在这陪你,怎么样?” 齐卓顿了一秒,继续疯狂摆手:“不不不不了吧……咱们安安稳稳待着,白天再去找线索不行吗?时哥?你说呢?” “睡觉。” 齐卓一回头,见时怿已经不耐烦地把眼闭上了。 床边,祁霄眉梢一挑。 时怿闭着眼,突然感觉床边凹了一块,一转头,就看见祁霄长腿一抬躺上床。 “……”时怿皱起眉,冷冷道:“干嘛。” 祁霄:“如你所见,睡觉。” “……” 时怿冷冷注视着他躺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突然一顿。 破梦师的额角有一道很轻的疤。 他一时间觉得那样一道疤很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时怿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翻过身。 第24章 身后,祁霄偏过了头,看看着他的后脑勺微微眯起眼:“……” 林琼给的资料里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很少,除了一张严正冷厉的照片以外,几乎和泰坦里地位最低的小兵一个量,但现在看来,他似乎没那么简单。 祁霄耳畔又响起林琼的话:“你别小瞧他,这可是,你,破梦局一队队长的破梦目标——你猜为什么安排你去当他的破梦师?” “那我不知道。”他那时嗤笑一声,“我只知道——” 大破梦师眯起眼,盯着照片里那双冰冷的蓝灰色眼睛,心中莫名升起一种难受又古怪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某种反感的情绪。 “这个人长了一张让人不爽的脸。”他说。 …… 第二天一早,众人在餐厅中聚集。 “早上好,我亲爱的小裁缝们。” 不久,国王款款走来,撩起长衣,在椅子上坐下,一手支着头:“今天你们想到要做一件什么样的衣服了吗?” 他灰色的眼珠微转,扫过每个人,唇边露出一点奇怪的笑意:“你们知道的,我可不想在典礼上杀人。” 这两句话连起来听有一种不明所以的怪异感,众人静若寒蝉地盯着面前的餐具,谁也没开口。 气氛有些凝固。 时怿拿银叉在盘子里挑挑拣拣,扒拉开两颗豌豆,象征性淡淡问:“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 众人:“……” 可、可以这么问的吗? 国王的目光缓缓转向他。 不知道是不是时怿的错觉,他觉得那张烟熏妆浓重的脸上笑意少了许多:“哦,都可以,听着,小裁缝,我认识你,你叫时怿。” 祁霄扬起了眉。 另一边,时怿和国王对视两秒,一点头:“你喜欢什么款式?” 国王:“……” 国王不耐烦地回答:“我喜欢酒红色的长衣。” 没礼貌又难缠的家伙! 就听那位长桌另一端,和这位没礼貌隔了一个对角线的位置,有人清了清嗓子,唯恐天下不乱地问:你认识他?” 国王很高兴有人听到了自己说的话,抬头看过去。 看见了一个坐姿比他还像国王的家伙。 长了一张很有侵略性的帅脸。 国王的笑容登时消失。 又一个没礼貌的家伙! 国王无视了祁霄,回过头冲众人继续笑容可亲地说:“如果你们有任何需要,随时去找彼得罗斯男爵,他会很高兴帮到你们的忙。” 餐盘里的糕点被他戳了个稀巴烂,他站起身要走,突然间又回过头:“哦对了,花园里开了很多漂亮的花,喜欢花的话可以去看看,不过别在城堡乱跑,尤其不要到阁楼去,你们会弄脏我的衣服的。” 他想了一下,又咧开嘴补充了一条:“还有,晚上千万不要随意走动,城堡有点儿大,我怕你们会迷路。” “……” 国王踩着靴子哒哒地走了。 餐桌上陷入静默。 半晌,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没话找话地开口:“今天天气真好。” 有几个人跟着附和。 有人道:“那个……破梦师来讲讲话吧。” “……”祁霄叉子一顿,抬起眼,微笑:“这位先生想知道点什么?” 旁边一名带着成功自信的男子插口:“什么都行啊,比如……除了达成目标破梦以外,还有没有别的破梦方式?” 祁霄深黑的眼珠微微一转,和他对上视线。 ……别的……破梦方式? 成功人士感到有点头皮发麻。 半晌,祁霄收回视线,微微一笑:“建议大家不要试图探索一些歪门邪道,是这样的,除了我之外,你们只有全部出去和全部留下两个选择,也就是说——” “破梦成功,剩多少走多少,破梦失败,来多少死多少。” 众人被他吓了一顿,全都噤了声。 半晌,一个短发姑娘才举手:“破梦师先生,你发令,我们所有人,绝对全面配合。” 祁霄微微挑眉,目光却一转对上时怿的视线:“……真的?” 方好:“真的!” 和他隔着一个对角线,时怿和他对视了两秒,冷冷平移开视线。 祁霄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方好接着说:“咱们都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方好,这是我男朋友李为静。” 李为静是那个一开始说话的眼镜青年,看起来很有点傲气。 时怿扫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扒拉豆子去了。 旁边那位成功男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别挑了吧,豆子也挺有营养,我就挺喜欢吃的。” 时怿动作顿了一下,撩起眼皮,凉凉道:“那你替我吃?” “……” 成功人士不理他了。 早餐丰盛可口,但众人几乎没怎么动盘子里的东西。 光是要在三天里做一件挑剔精国王看得上的漂亮衣服就已经把人急饱了。 饭后,众人都聚集在祁霄旁边,想跟着破梦师活动。 一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马尾姑娘鼓起勇气道:“咱们都跟着破梦师行动,会不会太没有效率了一点?” 她话音刚落就被一个穿着花外套的高个男人瞪了两眼:“你懂什么,跟着破梦师才是最安全的。” “可是……” 石立:“你快别说话了,一会儿破梦师烦了不带我们了!” 马尾姑娘还想说什么,看了两眼怒气冲冲的石立,又闭上了嘴,大概是不想招惹。 “我们分开熟悉一下环境吧,别跑太远就行。”这时听方好高声道。 石立抬眼看过去,见是那位看着拳头就很硬的短发姑娘,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众人见破梦师没有意见,磨磨蹭蹭地四散开来。 齐卓扭头问时怿:“时哥……去哪?” 一旁路过的李为静抓着方好嘀咕:“这种情况下,花园是肯定不能去,npc提到且推荐你去的地方大概率会有鬼。” 就听旁边时怿轻飘飘道:“听说院子里的花开了,我比较想去看看花。” 李为静:“……” 不是,谁啊故意的吧。 第21章 国王的新衣(5) 烟熏国王的城堡坐落在阴暗的黑森林里,四处是张牙舞爪的枯树枝。花园里没有什么五彩缤纷的鲜花,只有黑红的玫瑰还有大片大片的荆棘。 这些荆棘几乎覆盖着每一处可容绿草生长的土地,自然而然将它们取而代之,让城堡被扎人的篱笆围着。有乌鸦和秃鹫偶尔飞过,讥诮地叫上两声,然后落在树枝上,用看死物的眼神盯着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 黑猫从荆棘间灵巧地一跃而过,绿油油的眼睛看向李为静。 李为静扶了扶眼镜,抱住瑟瑟发抖的自己:“这国王挺喜欢阴暗哥特风……该给他做一条全黑的裙子。” 说到全黑的裙子,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微微朝着时怿一斜。 对方好像感知到了他的视线,目光冷淡地从眼尾扫过来。 李为静立即收回视线当鹌鹑,半晌问方好:“不是,咱俩为什么也要到花园里来啊?” 方好:“我也想看看花,你有意见?” 李为静:“……没。” 几个跟着出来的人在花园里四散开,到处搜索着,不一会儿听一个人喊道:“这儿好像埋了什么东西!” 随着他一嗓子,另外一处也有人大胆地附和:“这边好像也有!” “哪里哪里?” 齐卓正无聊,一听这话马上精神抖擞,拉着时怿屁颠屁颠往那边跑:“时哥咱们也去看看!” 破梦师比他们先到,已经在端详荆棘下的土地了。 时怿撩起眼皮扫了一眼祁霄,没由来地觉得很烦:“不去。” 齐卓试探道:“……那……你在这休息休息,我过去看看?” “……” 另一边,祁霄握着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园艺铁锹,三两下在地上铲出来个坑。 然而不等他有更多动作,树顶上安生栖着的乌鸦突然叫起来,扑开翅膀朝着他飞过来。 祁霄目光一抬,伸手恰好地抓住了那只乌鸦,然而更多的乌鸦接踵而至,哇哇叫着扑腾着翅膀将那个大坑围起来,随即一道愤怒的吼声从城堡的方向传来:“你们——!” 众人猛然抬头看过去,见彼得罗斯男爵一脸阴沉地迈着大步走来。 “谁允许你们在花园里随便搞破坏,乱挖土的?!”他大吼道,“一群不守规矩的家伙,我早知道,国王陛下就不该让你们进入城堡!” 他上前就要夺过祁霄手里的铁锹,祁霄微微一侧躲开,将铁锹顺道扔在他怀里:“怎么着,你家土是金子做的?” 彼得罗斯怒气冲冲地握着铁锹,两铲子填上了祁霄挖开的那个坑,刚要继续训斥他,余光里突然看见了什么,猛地一回头。 第25章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时怿正半跪在花园另一角,手里握着根不知道从那折下来荆棘条扒拉土。 李为静目瞪口呆:“他那手是什么做的,徒手抓刺?” 齐卓默默道:“机械。” 李为静保持着目瞪口呆的表情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那为什么不干脆用机械手刨土?” 齐卓再次默默道:“嫌脏。” 似乎是感知到了众人的视线,时怿目光冷淡地抬眼看过来。 “……” 彼得罗斯要疯了。 他大步朝着时怿走过去,大声道:“不许!不许破坏花园的土地!!” 时怿起了身,蹙着眉拿那条一臂长的荆棘棍抵住想要冲上来的男爵,掀开的眼睛里带着讥诮:“怎么,这土是金子做的?” 几人默默扭头看祁霄:“……” 怎么有一丝微妙的熟悉感。 …… 花园里的几人光荣地被男爵带着士兵遣送回了城堡,开始在餐厅里等其他人集合。 大半个钟头后,其他人陆续回来了。 成功男士和李为静搭上了话,颇为谦虚地跟他畅谈人生,过了一会儿暗戳戳扫了一眼破梦师,低声道:“老弟,你说这些个破梦师到底靠不靠谱啊?这个所谓的梦又是什么?” 李为静也跟着他悄悄扫了一眼祁霄:“谁知道呢,跟着就完了。” 方好拍了他一巴掌。 李为静瞬间改口:“我觉得还是很靠谱的。” 另一头,祁霄目光长久地落在时怿左边的机械臂上。 一抬眼,措不及防对上对面那人冷冷的视线:“……喜欢么,送你?” 祁霄轻笑一声,收回了视线。 “好像都来齐了吧……还有谁不在?”方好环视四周,戳了李为静一胳膊肘,“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位呢?” 李为静:“你说老赵啊,他好像去那边了吧。” 时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突然一冷:“他去阁楼了?” 李为静的手还抬着,另一边突然传来国王愤怒的咆哮:“把他拖出去,砍掉他的脑袋!我说了,不要、企图、到我的阁楼来!” 下一瞬,国王像拎小鸡一样提着一个人从拐角处出现。 他形容疯狂,乌黑的长发凌乱,烟熏妆像融化一般滴下来,一手掐住成功男的脖子:“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不听!我说了多少遍!” 李为静惊呆了,半晌才咽了一下口水,艰难地问方好:“他说了很多遍……?” 方好:“……就简单提了一嘴。”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但一般来说……在生死存亡的游戏里,任何信息都挺重要的。” 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国王掐着成功男的脖子往外拖去,没有施舍给他们一个眼神。 祁霄看着国王的身影远去,眼珠一转,目光落在时怿身上,似笑非笑:“我说什么来着——梦境和梦境之间是不一样的。上回不听npc的话还活蹦乱跳只能算走运,这回可就不一定了。” 时怿短笑了一声。 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装作没看见这两位惹不起先生之间的矛盾。 很快,国王回来了。 他似乎有什么超凡的能力,要么就是累死了不知道多少个造型师,这会儿头发已经光滑自然,脸上的妆容也恢复了。 他带着微笑,似乎刚才那一通事都不曾发生过,冲众人道:“那么,我亲爱的裁缝们,让我带你看看大臣们新收集来的绝好的布料,怎么样?” “……” 不怎么样。 …… 国王心情颇好地带着他们在城堡里走着,最终来到一个房间前。 大门打开,房间里的人们全都抬起头看向他们,目光惊慌。 “看吧,欣赏吧,他们身上的,绝佳的布料。”国王满意地说。 时怿目光缓缓扫过那群人,微微眯起眼。 每个人身上都裹着一块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布,用针线和曲别针简易地别成这样那样的形态,仅仅能蔽体,看起来像是尚未完工的衣服。 一个马尾姑娘小声问方好:“那这些人是什么……模特吗?” 方好同样小声地回应:“看样是。” 李为静在旁边小声插嘴:“模特都选的年轻有活力的……这国王也是真的……” 国王微微一偏头,李为静立刻闭了嘴。 “这个不错……这个也是……还有这个……这个……啊哈,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这一个。” 国王从地上牵起来一名只在腰间裹着布料的俊美少年,一双银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们觉得怎么样?” “……” 齐卓小声道:“有点变态。” 国王兀然一转头:“什么?” “没没没……我说真好看,非常好看。” 国王咧嘴笑起来,细长的手指握住少年的肩膀,一路向下,像是在抚过不存在的衣裳:“看看这完美的质地,这漂亮的颜色……像我献上这件布料的人说只有我能够欣赏,你们说呢?” 李为静:“……我好像想起来一个寓言故事……” 方好和马尾姑娘徐晶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压低声音:“皇帝的新装?” 时怿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少年。 一件最美的衣服…… 最美的衣服…… 难道国王所谓的这件衣服其实是不存在的?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不敢道破的谎言。 要怎么制造出这个谎言? “好了,我亲爱的裁缝们,你们已经大饱了眼福,看到了这国度里许多最好的布料……现在,是时候开始动手做一件美丽的衣裳了……” 国王的眼珠缓缓移动,目光落在时怿身上:“……” 时怿冷冷地回看着他。 “你,小时怿,我知道你做的衣服是你们当众最好的,因此如果三天后你们拿不出那件最美的衣服……” 国王弯起眼睛:“我首先要砍掉你的脑袋。” 众人静若寒蝉。 时怿冷而短地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 国王皱了一下眉,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撤开视线,抬手从人群里点了几个人,朝着一旁的士兵打了个响指:“带着这几位先生去看看他们工作的地方。” 士兵毕恭毕敬地冲他行了个礼。 时怿和祁霄被夹在几人中跟着走廊尽头走去。 剩下的人见主心骨走了,更加瑟缩成一团。 国王的目光又在众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比他高了半头的石立身上:“这位先生,我很喜欢你。” 石立措不及防:“……啊……啊?” “我想请你和我去喝杯茶,聊聊天,你觉得怎么样?” 石立的脸刷的白了:“……为为为为什么是我啊?” 国王笑而不语,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石立使劲向后,想要躲开国王,却依旧被他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石立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倒流了,他下意识想要叫破梦师,却发现祁霄已经被国王有意无意地支开了。 “至于剩下的裁缝们,请自便吧。” 国王抛下这一句话,钳着浑身瘫软的石立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在另一间房间里,方好几人对着桌子上的缝纫机和剪刀等物件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李为静终于忍不住问:“不是,那布料呢?” 他转头看向在门口守着的士兵:“不给布料,我们做什么衣服?”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国王的新衣(6) 士兵板着一张扑克脸回答:“先生,有任何需要,你可以去找彼得罗斯男爵。” 不等李为静开口,就听破梦师说:“或者不用。” 李为静猛一扭头:“为什么?” 祁霄冲门口微微一抬下巴:“男爵自己过来了。” 那位不苟言笑的彼得罗斯男爵俨然站在门口。 “早上好。”他没什么感情地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不过我一整天都会待在城堡里,如果你们有任何的疑问,可以随时向城堡里的士兵询问我的下落。” 方好举起手:“呃……男爵先生,我想问一下,你这里可是没有给布料,我们怎么做衣服?” “……?” 男爵目光慢慢转向她,脸上难的地出现了一点疑惑:“什么?” 时怿有点不耐地微微蹙眉:“不给布料做什么衣服,皇帝的新衣么。” 彼得罗斯这会儿似乎懂了,而且觉得对方的话非常好笑:“当然就是国王陛下的新衣。” “……” 时怿觉得自己话说给狗了。 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那布料呢?” 彼得罗斯说:“没有布料。” 众人:“……?” 彼得罗斯的眉毛皱起来,力道之大大概能夹死一只苍蝇:“你们难道不知道吗,布料也是衣服制作的一部分,你们需要自己去寻找美丽的布料!” 第26章 李为静惊得眼镜要掉下来:“不是吧,你开玩笑呢,自己找布料?怎么找,从哪找啊?” 彼得罗斯扫了他们一圈,说:“在城堡里就可以找到。” 众人静默半晌。 时怿冷不丁开口:“国王给我们看的那些算么。” 彼得罗斯看向他,顿了一下,回答:“是的,那也算是。” 祁霄的眉梢很微妙地吊了起来:“……真要我们拿破麻布和空气做衣服来糊弄你们?” 彼得罗斯没听懂:“什么?” 李为静拉拉方好的衣服,压低声音:“我看他们这些大聪明应该很好糊弄……你要不要现场给他讲讲寓言故事。” 方好:“我不敢,你讲讲。” 李为静:“我也不敢……” 就见那边时怿蹙着眉清了清嗓子,抬起手。 众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彼得罗斯也不例外。 就见时怿凭空捏起一道空气,修长的手指虚虚提着空气在男爵眼前晃了晃:“你看看这个呢。” 彼得罗斯:“……” 众人:“……” 男爵有种智商被侮辱的愤怒感,正要开口,听见对方继续说:“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看到。” 冷清的声音里听出点儿讥诮。 “……” 彼得罗斯气红了脸。 行吧。 时怿收回手,目光朝着李为静看过去,不冷不热道:“帮你试过了,看来是没什么用。” “……?” 李为静瞪着个大眼看他,又转头瞪着方好。 另一边,男爵压下自己的怒火,阴沉地板着脸开口:“那么就这样好了,有任何其他合理的要求,随时来找我。” 他特别咬重了“合理”两个字,仿佛这一行人刚才说的话有多荒谬似得。 男爵走后,几人面面相觑片刻。 一人问:“不是,咱们上哪给他找布料去?咱们又不是什么真正能化朽木为神奇的高超裁缝……怎么可能把那些个破布弄成衣服?还是最美的衣服??” 李为静说:“我看这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福尔摩为静推了推眼镜,一副洞悉内里的样子:“你看游行的时候,国王就杀了一个裁缝,而且大家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我猜国王经常这么干,甚至有可能是每天都要一个裁缝给他献上好看的衣服,做不到就杀了他。说不定这家伙就是对裁缝有什么变态的厌恶之情,想找个借口把我们合情合理地杀掉。” 几人都静了静,内心考量着他的话,一时间没有人反驳。 “很有可能。” 时怿突然开口。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听他道:“国王很可能对裁缝有些特别的情感——厌恶或者恨意。一个喜欢漂亮衣服的人该珍惜能做出漂亮衣服的人,不该因为一点不合意就杀掉他们其中的佼佼者。” 接着说:“而且昨天晚上,我在城堡的走廊里看到了一幅画。” 祁霄骤然抬眼看向他。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惊呼出声:“晚上?可是国王不是说晚上不能在城堡里乱跑吗?” ……是不可以。 齐卓默了几秒:“……或许,命大的可以。” 时怿无视了破梦师的视线,继续说:“这幅画上,国王癫狂地让士兵砍一名裁缝,而从游行上发生的事来看,这种事大概是真实存在的,也就是说这幅画是在真实记录一个场景。” 众人哗然。 李为静小声道:“把自己的恶举裱起来,这国王真是够变态的。” “不。”时怿眼珠一动,目光落在他身上,“或许国王自己并不认为这是一种恶举。” “……” 李为静被他看的头皮发麻,一时间闭了嘴,听他继续道:“甚至有可能,他认为这是一件壮举,或者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情,所以才会让人把这个场面画下来保存,挂在城堡的墙上。” 一个一直听着他们说话满脸雀斑的男孩皱眉道:“他这是得有多讨厌裁缝,才能觉得这种事情值得纪念……我觉得他这种行为甚至像是……打赢仗后的炫耀。” 齐卓默默道:“也可能就是纯粹变态。” 徐晶晶思忖:“如果国王觉得裁缝们做的衣服不好看是因为讨厌裁缝的话……那国王所谓的‘最美的衣服’会不会其实是很主观的?或许他并不是想要一件真正‘好看’的衣服,而是想要从一个符合他心意的人手里拿到这件衣服?” 一人问:“你的意思是,要让国王喜欢的人来献上这件衣服,国王才会满意?” 徐晶晶猛然被众人齐刷刷看着,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随口猜的。之前国王一直不满意送上来的衣服,因为所有衣服都是裁缝送的,而他讨厌裁缝,所以不管多漂亮的衣服他都觉得不够好看。” 另一人紧跟着道:“可是我们怎么知道国王喜欢谁讨厌谁?再说了,他让我们给他送衣服,就算他真的喜欢我们其中的某个人,我们的身份到底还是裁缝,这不自相矛盾了吗?国王怎么可能又喜欢一个人又讨厌一个人?” “谁说不能?” 众人看过去,见是破梦师。 祁霄似笑非笑:“为什么国王就不能既喜欢又讨厌一个人呢?人的情感是复杂的,时常矛盾的,讨厌的同时也可以欣赏,不是么。” 时怿撩起眼皮:“……” 李为静反应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懂了,你们看,国王带我们去见那一堆人,告诉我们一堆什么布料好看颜色漂亮之类的……他指的并不是外在的破抹布……” 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而是那些人内在的心灵。” 齐卓懵了一下:“……不是,你家心灵还能看到?” 李为静:“看不到啊,所以国王才说只有他一个人能欣赏么,我们这些不了解的人肯定不明白有什么好欣赏的啊。” 时怿很轻地蹙了一下眉。 如果国王所说的“最美的衣服”其实是暗喻他主观上最喜欢的衣服的话,这个判定简直比客观上最美的衣服还要难。 或者换个角度,为什么国王一直叫他讨厌的裁缝给他送衣服?如果他根本不是在等一件衣服,而是单纯想用这种心理折磨极大的方式杀掉所有裁缝呢? 这边,众人静了几秒。 祁霄提出疑问:“国王为什么要叫那些人‘布料’?” 没人回答,过了几秒,时怿冷淡地开口:“……国王要的是衣服,从这个角度来看布料的话,布料是尚未完成的衣服,或者换句话说,‘布料’是尚不完善的。” 时怿对上祁霄看过来的视线,语调不变:“那么国王叫他们‘布料’,或许是还不满意于他们,认为他们是不完善的。” 祁霄眸色深沉:“时先生的这个思路很有意思。” “但是,”时怿话锋一转,“这些人和最美的衣服没有关系。” 方好问:“为什么?” 祁霄抬眼看向她:“因为测梦仪和国王的话都说明了,最后向国王献上衣服的人是我们。” 方好顿了一下,思忖着道:“……那按照这个思路来说的话……我们现在只需要做一件衣服……在我们其中找到那个国王欣赏喜欢的人,让他献给国王就行了?” 雀斑男孩问:“还是那个问题,我们怎么知道他喜欢谁啊?” 方好也没辙,想了半天说:“要不要谁先来试试?或者咱们一个个过去送,看看国王的反应。” 众人全都装死:“……” 开玩笑,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我来吧。” 一个声音不冷不热地响起。 众人刷然扭头看向时怿,见他正在桌子前坐下,捏着线穿过银针,又随手挑了一块布。 祁霄微微挑眉,替众人问出了那句话:“你来什么?” 时怿把银针往下一按,利索又敷衍地缝了一道,撩起眼皮:“我来给他送件衣服。” 作者有话说: 祝同志们中秋快乐!破梦师和梦主也是! 祁霄(半笑不笑):是的。 时怿(冷冷):嗯。 ……没事,指望两个被困梦里的人有什么好心情呢。 第23章 国王的新衣(7) “笃笃笃——” “……” “笃笃笃!” 时怿手里提溜着一件破烂的乞丐服,耐着性子敲了第二遍门。 依旧无人应答。 走廊的拐角处,众人小心翼翼地探头看着,见状都捏了一把汗。 十分钟前,他们刚在楼下和破梦师一起围观这位冷脸先生一针一块布地把破烂缝在一块,做成了一件漏风的衣服。 但没人敢站出来质疑他的杰作,眼睁睁看着他拎着破烂端详了一下,推开椅子往楼上走。 这边,时怿耐心逐渐消失,抬起手再次敲门——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第27章 过了两秒,吱呀一声,门终于开了。 “谁呀。”国王阴沉着一张脸探出头,被脸上的烟熏妆衬的活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过一秒觉。 快把门敲烂的时怿收回手,平静地说:“我来给你送衣服。” “哦?是吗。” 国王脸上露出一点高兴的神情,脸色没刚才那么难看了。 他目光如有实质地在时怿身上打转:“……那么……在哪里呢?” “这。”时怿抬起手。 “……” 国王眼珠一动,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抹布一样的东西上:“……” 他脸上的兴奋沉了下去。 “这就是你给我的衣服?”国王神色阴沉地问。 时怿面不改色:“对。” 拐角处的众人默默缩回头。 这头,国王盯着时怿,时怿也冷冷回看着他。 过了几秒,国王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带向屋里:“跟我来。”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两秒后拐角处,齐卓缓缓探出一个脑袋。 李为静跟着露出头:“……卧槽,被抓进去了,太猛了。” 徐晶晶有点担心:“这怎么办,他一个人对上国王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齐卓想了一下,瘫着脸道:“应该不会……和别人对上他通常没什么事……” ……好像只有别人会有事。 祁霄看了他一眼,正收回视线,就听他道:“再说了,有什么危险祁大师也一定会出手救下他的——祁大师,是不是?” 祁霄微微扬起眉。 房间里,国王松开钳住时怿的手,拖着长袍一路向前,在梳妆台前开始鼓捣些瓶瓶罐罐。 时怿在后头淡定自如地扫视着房间。 繁乱堆积的物品,四下凌乱的衣物,琳琅散落的首饰。 这房间几乎像是一个杂乱的针线盒。 国王开始哼一首不知名的小曲,似乎想到了什么,心情又一次变好了,中途还扭头看了一眼时怿。 而时怿的目光扫过房间里杂乱无章的物件,突然定在一个角落。 这个角落里显然很久没有动过,堆积的物件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蜘蛛网。 时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国王,见他背对着自己正一边哼歌一边捯饬手下的黑暗调料,抬腿悄声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层层叠叠欲倒的物件下,压着一幅金铜边框的画。 时怿微微眯眼,俯身去拉那幅画。 另一边,国王正哼哼着自言自语:“……一点点乌鸦毛……我需要一点乌鸦的羽毛……” 他转过身去堆积的物件里翻找起来,弄出一阵乒铃乓啷响的声响。 就在这时,他余光里似乎突然看到了什么,猛然转过身。 时怿似有所感地偏过头看过来,松开了手里的画。 国王缓缓瞪大了眼睛,瞳孔缩小。 他骤然暴怒,迈着大步朝时怿走来,抬手想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被他闪身躲过:“没礼貌的家伙!没有人告诉过你在别人的房间里不能乱动东西吗!给我滚出去!” 时怿顺着他的方向往后退,一边盯着他道:“你很讨厌那幅画。” 不是疑问句,结尾是个句号。 国王几乎是恼羞成怒地大吼道:“滚出去!!” 时怿已经退到另外门口,他反手摸到门把手,咔哒一下开了门,退到外面,看着国王火冒三丈地“砰”一声关上了门。 “……” 时怿面无表情地对着门。 于是在被国王抓进去五分钟后,众人眼睁睁看着这位时先生又被国王怒气冲冲地扫地出门。 “……” 方好呆了几秒:“……他把国王给惹生气了?” 齐卓想了一下船长和船医,默默道:“……别慌,常规操作。” 一行人看着时怿走过来。 方好说:“所以……做衣服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徐晶晶想了一下:“那按我们之前的推测,还是要找到国王喜欢的人,让他送件衣服才行?不过我们现在对国王的了解好像太少了,除了裁缝以外,没法推断出他讨厌谁,更不知道他喜欢谁。” 时怿的目光顺着走廊看下去,落在一幅画上。 一旁,祁霄沉声开口:“如果国王确实讨厌裁缝,并以油画记录下了他的‘光辉战绩’,那么——” “整个城堡里随处可见的这些风格怪异的画,我们几乎看不懂的画,是否都是他在向人展示的纪念品?” 时怿收回视线。 众人静了几秒,看向那些油画的目光带了些惊惧。 一个以折磨人杀人为乐为荣的变态国王,很难说做出过其他些什么事情。 方好思索道:“那接下来我们……” “我觉得咱们还是得按照国王的话来办事,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就先尽力作出件衣服给他……”一个光头男人突然插嘴道,“就算猜错了也没什么太大损失,难道还能把我们所有人都杀了?哪有这么昏庸的国王啊。” 齐卓默默道:“他看起来就很昏庸,而且时哥不是做了件衣服给他了吗?他不要啊。” 李为静扶了下眼镜:“……还被国王赶出来了……” 光头瞪个大眼看他们:“你管那东西叫衣服?” “……” 话音刚落,光头感受到了一道冷冷的视线。 他一抬头,见时怿的目光轻飘飘扫回来,又移开。 不知道时怿听没听见他说话,反正光头硬着头皮不改口:“那他妈要是能叫衣服猪都能上树。” 齐卓:“……” 齐卓憋了半天没憋出来一个反驳的字。 光头接着说:“咱们得做一件真正像样的衣服送给国王!正正用心做!明白吗。我还以为你们这一帮子多专业,上来那么多话整的我都不好插嘴,结果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李为静不乐意了:“不是,你说谁呢 ,我说话了吗我。再说,我们乐意怎样就怎样,关你屁事啊,你想去缝衣服去就是咯。” “都是你们在这里一直指导我们,才会耽误到现在!不然我们早去缝衣服了!” 齐卓莫名其妙:“我们什么时候指导你了,不是你自己在这里待着听的吗?” 李为静跟在他后头一唱一和:“我就纳了闷儿了,你没腿没手啊,自己不会走吗。” 光头说不过他俩,气急败坏:“我自己一个人去了不安全,这事破梦师该负责!” 李为静:“啥事啊,破梦师负责带你出去,可没说负责践行你那些危险想法啊。” “你你你……” 光头指着他“你”了半天没说出来个五六七八九,一甩胳膊走了。 白天在一行人忙碌的搜寻中飞速逝去,但他们大多一无所获。 日落时分,时怿路过城堡的窗口,在通往阁楼的木门前停下脚步。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怎么,叛逆心理,想去看看?”祁霄路过时扫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 时怿没看他,目光落在木门的锁眼上:“国王不让去,说明有问题。” 他回身看向祁霄,目光冷淡:“两个可能,有线索的地方要么是被刻意忽略的,要么是被明目张胆规避的。” 祁霄短笑了一声:“是啊,那时先生打算怎么办,撬锁进去?” 他冲着锁眼一抬下巴:“能被你撬开的都是不够重要的,像这种国王明令禁止的,除非找到钥匙,你在这蹲一天也别想开开。” 时怿扫了他一眼:“我说我要撬锁了?” 祁霄又是哼笑一声,抬腿走了,时怿的目光从他身上路过,在他手里抓着的本子上微微一顿:“等等。” 祁霄回过身。 时怿冲他手里的本子一抬下巴:“祁先生不打算分享一下线索?” 祁霄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没必要,写的云里雾里。看不懂。” 时怿面色冷淡:“是你看不懂。” 祁霄:“……” 真能放屁。 他短笑一声,把本子甩过来:“你能看懂?” “……” 时怿抬手接住本子。 那是一本相当新的本子,摸起来皮革光滑,时怿把它翻了一遍,在其中两页间发现了两张破旧残缺的草纸。 泛黄的纸张上,墨水斑驳地写着几行诗: “在漆黑的泥土上, 花瓣会凋零 诚心会消散 只有灵魂反复结痂。” “……” “无人爱我, 在尖刺纵横的荆棘园。” …… 夜色很快降临。 城堡周围一片黑暗,冷风吹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有乌鸦落在干枯的枝头,干瘪地叫了两声。 城堡的走廊里,一群人聚集。 为首的男人是那个光头,他赖在祁霄门口说什么也不肯起来,无赖道:“我不管,必须换房间!我要和破梦师住一间!” 第28章 齐卓往左,他跟着往左,齐卓往右,他跟着往右挡住路,就是不肯让他进去。 齐卓无可奈何:“不是大哥,你进来就进来,咱们四个一间屋还不行吗?” 有人立即道:“那我也要进来!” “加我一个吧!” “要不……咱们都住这一个屋?” 光头有点急了,一甩胳膊:“不行不行,那男爵给我们分这么多个房间肯定是有原因,说不定一个房间不能住太多人。” 至于为什么想换房间,他磨磨唧唧不肯开口,最后才说:“今天白天都死了两个人了,谁知道晚上会不会更危险!” 方好震惊:“死了两个人?” 光头:“对啊,你们走了以后,国王从我们中间拽了一个男的走,这人肯定是凶多吉少了啊!我不管,反正我要和破梦师住一间!”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几秒,都有点发怵,缓缓把目光投向时怿和祁霄。 时怿:“……” 时怿蹙起眉:“把破梦师给你们?” 众人目光闪亮。 “好。” 时怿拽着齐卓往屋里走,目光从光头身上经过,光头不自觉给他让开了路。 就见他和齐卓进了屋,冲门口的祁霄一抬下巴:“民意。待着吧。” 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被众人团团围住的祁霄:“……” 去他妈的民意。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国王的新衣(8) 月光似乎透不过那些密集交错的枝丫,它们像是一条条干枯黑瘦的手臂,层层叠叠笼罩住城堡。 荆棘环绕着城堡的四周,只留出一条阴森的小路,穿过这片黑森林,来到城堡紧闭的大门前。 在那些荆棘的下方,偶尔能看到微微鼓起的小土丘,像是一小座一小座不知名的坟。 挂着酒红色帷幔的高顶房间里,华美的镜子前,国王立着。 四周的大臣和士兵们静若寒蝉。 石立和他们一起站在两边,战战兢兢地看着国王,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小。 而国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想起很久以前,老裁缝为他第一次量身定做衣服。那时候他还很小,六七岁?或者八九岁?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裁缝眼里一瞬间的震惊和语无伦次。 ”魔镜魔镜,谁是这个国度里最俊美的男人?”他傲慢而期待地问。 昏暗之中,镜面微微一亮,浮现出一个男子线条冰冷淡漠的容貌。 “国王陛下,是亨特裁缝铺手艺最好的学徒时怿,他是这个国度里最好看的男人。”魔镜回答。 “……” 国王气炸了。 他的头发像是触电一样炸毛竖起,成为一个蓬松凌乱的乌云团,又很快落下来,只留一脸阴鸷。 “时怿……” 他来回走动,怒气冲冲翻出一件又一件衣服,为自己套在身上。 周围的大臣和士兵们战战兢兢地低着头,不敢看他,石立看到这一幕更是两股战战,裤子湿了。 “哒、哒、哒、哒。” 靴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国王缓缓走到一名大臣面前。 “我美吗?”他问他。 “陛下,您是这个国度里最俊美的男人。”大臣战战兢兢地回答。 国王似乎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又一次不耐烦地问:“我美吗?” 大臣牙齿颤抖,两股战战,脑子一片空白:“……您当然美……只不过这身‘衣服’稍有些……与您不符……我想您还能更好看……” 国王紧紧盯着他:“那就是……不美咯。” 他回过身,朝着门口的士兵大手一挥:“拖出去!” 大臣吓尿了。 “陛下!国王陛下!” 第一名大臣咆哮着挣扎着,被两名士兵拖了出去,手指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国王笑了起来,烟熏妆在忽明忽暗的红色火光下显得诡谲莫测,阴晴不定。 他又换了一身衣服,走到第二个大臣面前,问:“我美吗?” 有了前车之鉴,大臣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陛下,您非常俊美。” “……” 国王紧盯着他的双眼。 过了片刻,他开口,轻声道:“撒谎。” 大臣的冷汗刷地下来了:“不,不,陛下,我绝不会对您撒谎。” 国王提高了声音:“撒谎!!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 两名士兵快步走上前来,一人一边钳住大臣,朝外拖去。 “国王陛下!国王陛下!上帝作证,我绝对没有撒谎,国王陛下!!” 大臣的声音渐渐小了,直至彻底消失。 火炬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石立吓得脸色白的像鬼。 国王又对着镜子哼起歌来,将身上的外物缓缓扒掉,慢条斯理地换上另一套。随后他转过身来,一步步朝着石立走来。 石立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国王站停在他面前,银色的眼珠一动,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轻飘飘地问:“那么……小裁缝,你来说说,这身衣服好看吗?” …… 城堡走廊里,跃动的暗红色火光下,时怿和齐卓并肩走着。 “时哥,我们这是要去干吗啊……”齐卓走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时怿说:“去国王那。” 齐卓:“……” 齐卓:“去国王那……??” 时怿面色不变快步往前走着:“我在他的房间里看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幅画。”时怿说,“他似乎对那幅画很敏感。” 齐卓想了想:“你们之前说……那些画是某种程度上的纪念品或者战利品,这么来说,他应该很乐意让人观赏那些画才对啊 ,怎么还会藏起来不让人看?” 时怿顿了一顿:“这幅画显然不是他想要创作的。” 齐卓“哦”了一声,暂且安静下来。 没有了破梦师,齐卓觉得他时哥身上的冷气似乎没那么重了,脸色也没那么美丽冻人。 直到没走了两分钟,时怿突然刹住步子,和从拐角转过来的一个人打了个照面。 对方高高扬起一边眉毛,深深注视了时怿几秒,意味深长道:“晚上好,时先生。” “……” 齐卓感觉时怿的脸又冻上了。 时怿眉头微蹙,冰着一张脸问:“你怎么在这?国王说晚上不能出门。” 祁霄似笑非笑:“可惜我是破梦师,对破梦师来说,npc的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倒是你——” 他微微探出身子,靠近了时怿一点:“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时怿冷冷看了他几秒,开口:“你似乎对我意见很大。” “……” 祁霄微妙地顿了一下,收回身子,黑眸里意味不明:“我对每一个不守规矩给我添麻烦的目标意见都很大。” 时怿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收回视线。 或许是在泰坦的某一次训练中受伤导致的,他似乎有些东西记得不太清晰。 不过那些事情太久远,好像也不过是几个模糊的梦境,没什么刨根问底的必要。 没什么必要。 他正要掠过祁霄朝前走去,就在这时,幽幽的红光下,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齐卓一惊:“猫!” 时怿目光一凌,二话不说抬腿跟在猫后头追去。 那猫倒也真灵活,大概因为虽然没有皮毛但肌肉尚且存在,矫健地窜过走廊,红色的身子和红色的火光混在一起,让人很难看清。 齐卓跟在最后头,也不知道那只猫到底是往哪里跑的,反正就跟着祁霄和时怿一顿跑,一会儿往这一会儿往那,终于突然撞上了时怿的后背。 他往后退了两步,揉了揉发酸的鼻尖:“不是时哥,咱们为什么要追它,昨天晚上看见它不是还跑来着?” “不一样。”时怿冷声道,“它昨天晚上是在驱逐我们,今天不是。” “驱逐……?” 齐卓想了半天:“为什么要驱逐我们?” “嗯……好问题。”祁霄扫了他一眼,“可能是昨天晚上城堡里有什么东西……它不想让我们碰上。” 齐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什么东西……?可是整个走廊都是空荡荡的……不像是有东西的样子啊?” 时怿的目光轻飘飘扫过来,让齐卓莫名感到一股凉意:“那昨天晚上,地毯上拖行的血迹是哪里来的?” “你注意到没有,那道血迹到了白天就会被清理掉,只有晚上才出现。” “……” 不知道是不是被时怿这句话带起来的幻觉,齐卓似乎真的闻到了点血味。 他耸着鼻子吸了几口气,突然发觉那好像并不是幻觉。 走廊里真的有一股淡淡的血味。 第29章 一个小巧的黑影在火光下一跃而过,时怿目光随着它远去:“猫。” 祁霄微微眯起眼:“它去的那个方向,血腥味更浓一些。” 一种轻微的沙沙声传来,时怿按着齐卓迅速贴近墙壁,与昏暗的环境融为一体。 沙沙的声音更近了,时怿三人都紧盯着走廊尽头。 突然,一只缠着绷带的手从拐角处伸了出来。 绷带上血迹斑驳,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 那是一个像木乃伊一样浑身缠满了绷带的“人”。 或许并不是。 齐卓瞪大了眼。 那“人”在地上缓慢地移动着,身上不断渗出血来。 忽然之间,他抬头朝着时怿三人的方向看过来。 “……” 齐卓倒抽一口冷气,被时怿一把压住肩膀。 绷带人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血迹透过布条洇出来,凑成一个鼻子两个眼,颇有点恐怖谷效应,看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他抻着脖子看了一会儿时怿几人的方向,突然好像听见了什么动静,猛然转过身,继续朝前爬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时怿才松开手,任由齐卓一蹦三尺高:“卧槽卧槽卧槽那是什么鬼东西??” 他话音刚落,就听走廊尽头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齐卓一头撞在时怿身上:“那东西回来了?” 时怿抬眼看去。 一个人在走廊尽头拖着什么东西走过,放大的影子被火光映在墙上。 祁霄眼珠一动,抬腿三两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胳膊。 齐卓:“卧槽!” “啊啊啊!” 对方叫的比齐卓还惨。 时怿快步过去,听见祁霄俨然把自己当主人地问:“你是什么人?半夜鬼鬼祟祟这在里干嘛呢?” “……我我我是冈萨留斯啊,是国王陛下让我来处理这东西的!先生们,国王陛下知道我是这里最忠实的臣子了,你们也该认识我……” 时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地上看见了一具没头的尸体。 他抬起眼,刚好对上祁霄的视线:“……” 原来血迹是这么来的。 很难想象爱美的国王陛下会容忍任何人把流血的尸体在他的地毯上拖来拖去。 祁霄转头问大臣:“你每天都来这里处理尸体?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 “天哪先生,我怎么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国王陛下叫我来,我就来了,国王陛下叫我处理,我就处理了,冈萨留斯从来不多问问题。” 时怿冷冷道:“那换个问法,你每天都是从哪里搬这些尸体,又是要搬到什么地方去?”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把这些讨厌的东西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房间抬去另一个房间……你们每天都看着我这么做不是么……” 大臣似乎猛然觉悟了点什么,反应过来这两个人和他尊敬的国王陛下没有半点联系,反过来质问:“不对,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们,你们又是什么人?” 他慌里慌张地就要喊:“来人——” 祁霄一手刀把他劈晕了。 “嗯……看来就是个工具人,一问三不知。”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大臣。 一个好听的男声在旁边冷不丁补充:“和破梦师一样。” 祁霄:“……” 他皮笑肉不笑地抬起眼:“彼此彼此。” “……不过既然时先生这么介意……不如我们做个公平公正的交易。” 他转过身,和时怿面对着面。 阴影从他侧脸处洇开,平添几分压迫的戏谑感,似乎笃定时怿会拒绝:“你脱一件衣服,我回答你的一个关于我的问题。” 第25章 倒v开始】国王的新衣(9) “我的答案或许避重就轻, 但不会作假。”祁霄说,“怎么样?” 齐卓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 时怿盯着他看了半晌,抬手就脱了外衣, 一手拎在一边, 目光依旧盯着他,猛一松手。 “第一个问题,你是泰坦联邦派来的人吗。” 利落的动作, 巧妙的问题。 祁霄有点意外地扬起眉,目光落在地上那件外衣上,又缓缓转回时怿脸上。 无可回避也几乎无法作假的问题。 几秒后他回答:“不是。” 这是一个料想中的答案。 时怿盯着他, 在齐卓茫然的目光中利索地解开马甲扣子。 “第二,这些梦境是怎么来的?” 祁霄似笑非笑,说:“这可不是关于我的问题。” 时怿顿了一下, 换了个问法:“你是为什么来救我们的?” 祁霄与他对视片刻,回答:“任务。” ……狡猾的回答。 时怿微微眯起眼, 抬起手, 在祁霄饶有趣味的目光中缓缓拆掉领花:“第三个问题。” 修长的手指捏着领花, 在祁霄眼前松开。 祁霄的目光不自觉跟着领花向下追去。 在领花落地的一瞬间,他听见对方问:“……你认识我么。” “……” 祁霄的目光落在领花上。 过了许久,他抬起眼, 带着点漫不经心对上时怿的视线:“不认识。” 对着对方冰冷的目光,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见过你。” 时怿顿了一下,收回视线, 冷冷说:“我想也是。” 就是单纯看不顺眼。 他回过身, 掠过齐卓, 冲他说:“走了。” 齐卓还没从“时哥脱衣服”和“领花也算衣服”两边横跳里脱出来,有点懵逼:“……啊……?干嘛去?” 时怿往前走了, 落下一句:“睡觉。” 齐卓在后头摸不着头脑:“可是我们还没抓到猫呢……?” 时怿:“它会回来的。” 齐卓似懂非懂的“噢”了一声,也跟着往房间走,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破梦师还在后头,停了停:“祁大师,你不回去啊?” 祁霄正弯腰捡起领花,闻言抬起眼,顺手将领花揣进兜里,回答:“回。” 他和时怿一路谁也不问谁前后走着,中间夹着个浑身不自在的齐卓。 直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在放空的齐卓突然感觉自到了什么东西。 柔软的,从自己腿边蹭过。 他目光猛地一聚焦,看向自己脚边:“时哥!…猫!” 时怿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着,好像没听见他的话。 齐卓叫的更大声了:“猫猫猫猫猫!” 祁霄眯起眼,悄然上前两步,朝着猫伸出手,而那猫似有所感,一个箭步窜出去两米远,靠到了一点动作没有的时怿旁边。 它偏头看了一眼后面那两个对它欲图不轨的人类,正要回过头,突然被人精准地一把捏住后颈提溜了起来。 黏腻的手感从接触处蔓延,时怿微微蹙了一下眉。 他没停步子,直到走到房门前打开门,突然听到“吱呀”一声。 隔壁房门打开了。 亮光顺着打开的门一路散过来,方好探出了一个乱蓬蓬的脑袋,再次把精神紧张的齐卓吓了一跳:“卧槽。” 他定睛一看是方好,舒了口气:“好姐,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当什么守门神呢,吓我一跳。” 方好幽幽道:“这话该我问你们吧。” ‘……“齐卓憋了半天没总结出来什么,只蹦出来四个字:“……说来话长。” 齐卓在外面和方好还有后面过来的李为静开始瞎聊,寻找一些灵魂上关于被吓的共鸣,祁霄跟在时怿后头进了屋,半掩着门靠在门口挡着,看时怿把手里的剥皮猫给放在地上。 剥皮猫小跳出去两步,回头警惕地看着他们,绿油油的大眼睛像是两颗翡翠珠子。 它在那头看着时怿。 时怿在这头揣着兜面色冷淡地看着它。 “……” 祁霄低低笑了一声:“你把人家抓过来的,好歹安慰安慰。” “……”时怿偏头扫了他一眼:“你会?” “你不会?” 时怿:“那你来?” “……” 来就来。 祁霄从门口直起身,抬起长腿朝剥皮猫缓慢地走过去。 他在离它两米处缓缓蹲下身,伸出手。 剥皮猫朝他缓缓走来,一步,两步。 然后给了他一爪子。 祁霄敏捷地缩回手,没被它挠到。 “……” 时怿在后头充满讥诮地短笑了一声。 剥皮猫越过他们两个人,朝着门口小跑去,抬起爪子疯狂挠着门,发出焦躁不安的喵喵叫声。 时怿靠近了两步,它警觉地回过头,尾巴竖起,脊背供起。 要是它身上还有毛的话,这会儿大概已经炸起来了。 祁霄也站起身朝它靠近了一步,眼睛微微眯起:“它想出去。” 第30章 时怿:“它当然想出去,本来就没想过来。” 剥皮猫终于忍无可忍,“喵”的一声一跃而起,张着爪子朝着他袭来。时怿闪身一躲,见它落在地上,眼疾手快又一次一把捏住它的后颈,面无表情地拎着就要开门。 “吱呀——” 不等他手碰到门把,门开了。 齐卓从外面露出半个脑袋,还在扭着脸跟李为静说话:“好了好了我去睡觉了,明天再聊。” 刚说完,一转身看见了朝外走的时怿和祁霄。 齐卓:“……” 齐卓带着点儿绝望:“时哥,祁大师……要不……咱们今天先这样,明天再去找线索吧……” 李为静瞪大眼:“什么,你们晚上都不睡觉出去找线索?国王不是不让晚上出门吗?” 方好给了他一肘子:“人家可是破梦师。” “……”李为静暂且闭了嘴,似乎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过了两秒目光落在时怿身上,又开始:“那他呢?他又不是破梦师,也不是梦主,他为什么跟着啊?” 时怿的目光冷淡地落在他身上。 “……” 李为静有点怂了,往方好后头缩了缩,等时怿目光移开,勇气又冒上来,探出头来道:“我说的没错啊,你瞪我干什么?” 时怿很轻地蹙了一下眉,似乎嫌他有点聒噪:“你那只眼睛看到我瞪你了。” 李为静:“两只都没看到,方总帮我看着了。” 方好:“………” 方好咬牙切齿:“你别在这给我惹是生非,不然回家我就带着阿花他们走。” 齐卓适时插嘴问:“阿花是谁?” 李为静说:“……我们养的猫。” 时怿懒得继续聊下去,抬腿就走。 李为静似乎很看不惯他那一脸“关我屁事”的样子,立即转头跟方好嘀咕:“你看他那样子,肯定就是在装高冷……这种地方谁还能真的冷静?都是装的好吧。” 随即叫住时怿,大胆道:“喂,你去哪啊,我要跟你去!” “……” 时怿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来:“国王说什么来着,半夜别乱跑小心会迷路,你当他开玩笑么。” 李为静:“不是,那你去干吗?” 时怿举着个红了吧唧的东西在他眼前一晃。 李为静定睛一看,吓个半死。 ——那是只没皮的猫,竟还在挣扎。 就听对方冷而清晰地说:“我有导航,你有么。” 李为静瞪着猫:“……?” ……你有什么?? 第26章 国王的新衣(10) 时怿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直到身后房间的光几乎消失,才俯身松开了手里那只挣扎的越来越厉害的猫。 剥皮猫在地上一个激灵爬起来,四脚着地, 随后立即朝前小跑去。 时怿听到身后祁霄沉声道:“跟上它。” “……” 他微微测了测身, 看向祁霄身后狂奔过来的齐卓。 那只没皮的小东西跑出去一小段后慢了下来,迈着优雅的猫步往前走着,似乎根本不在意他们的存在, 而过了拐角后,它又时不时回一下头,就好像在确认他们还在跟着似得。 终于, 它带着他们来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齐卓有点不确定道:“它是……想让我们进去?” 时怿上前转动门把一推门:“……锁死了。” 剥皮猫盯着门看了几秒,“喵”的一声轻叫,抬起两条前腿抓了抓门, 扭头看着时怿。 时怿面无表情:“别看我,门锁着的。” 话音刚落就见祁霄上前按下门把手, 往外一拉—— “吱呀——” 门开了。 时怿:“……” 齐卓:“……” 祁霄偏头看向时怿, 眉梢微微一抬。 剥皮猫怡然自得地收回爪子, 又用它那绿油油的大眼睛看了一眼时怿,才从两扇门之间挤进屋里。 “……” 齐卓默默看了一眼时怿,觉得那猫的目光里带着点鄙夷。 祁霄拉开门, 似笑非笑:“请。” 时怿看了他一眼, 朝里走去,齐卓紧跟其后, 生怕晚进去一秒和破梦师独处一室。 “这是……” 步入房间, 齐卓的瞳孔微缩。 明灭昏暗的光线下, 无数陈列的人形模特跃入眼帘。 它们形态各异,或是背对着他们, 或是垂着头,或是歪着脑袋,身上穿着不同而精制的漂亮衣服,被打扮的靓丽而栩栩如生,却还是掩盖不住身上一股陈旧的味道。 房间的中间,一个巨大的玻璃盒子中,摆着一个侧对着他们的人形模特,身上穿着一件勃艮第红的大裙,像是一件做工精细的放大版人偶。 齐卓觉得她映着红光和黑暗的侧脸很熟悉,正苦苦思索,突然听到一旁时怿冷声道:“画。” 齐卓猛然一惊,顿时感到汗毛直立。 对! 那副扭曲的油画! 人形模特头发构成的波浪,脸颊勾起的弧度……以及整体色彩的搭配…… 都和那幅抽象的少女画像有着微妙的相似感。 “这……油画里的那个少女……该不会就是这个人偶模特吧……”齐卓往前走了两步,“妈呀……这也太像了。但是什么人会画一个人形模特……” 他猛地刹住话头,反应过来:“人形模特和油画都是按照一个人做的……?” “这该不会是……国王喜欢的那个人?!” 时怿盯着模特看了许久,缓缓踱步绕到她的正前方。 人形模特长着一张漂亮生动的脸,五官的细节栩栩如生,头发细密的像是真的。 不过,真正让这张脸生动起来的是她的表请——那是很符合城堡还有国王风格的惊恐,杏眼圆睁,带着一点绝望和痛苦。 时怿微微蹙起眉:“她……” 祁霄目光深沉探究地抬手抚上一个人形模特的胳膊。 那不是塑料或者石塑的质感,柔软的,却也不是来自于某种动物的皮革。 ……而是真正的人皮。 时怿缓缓说完了后半句:“……她是真的人。” “……” 这句话飘散在人偶陈列的房间内,齐卓正伸出的手猛地刹住。 红色火光的映照下,那些栩栩如生的人偶似乎在一瞬间变得诡谲起来,那些各式各样惊惧慌张的表情,和奇怪的姿势,似乎都有了解释。 这根本是一间陈尸室! “国王这也太变态了……什么人会收集一堆尸体当模特?”齐卓缩回时怿旁边,后背发凉地环视了一圈四周,“拿这些东西当模特……再好看的我也欣赏不来啊……你说呢时哥……” 经过特殊处理的尸首没有任何腐烂的痕迹,从远处看来只是过于生动的模特。 时怿淡淡说:“远看还行。” 齐卓:“……” 不该和变态找共鸣。 齐卓抱起胳膊,汗毛直立:“不不不只要知道这是……真的人……就算隔了一百米我也瘆得慌。连带着看他穿着的衣服都瘆得慌。拿自己喜欢的人的尸体当模特,我想一遍就要吐一遍……” 祁霄的声音幽幽传来,因为低而轻显得不真实:“或许她当模特的时候还是活着的呢。” “……” 时怿抬眼看过去,对上了他黑沉的眸子。 玻璃框里,年轻的姑娘张着嘴,惊恐地偏头看着他们。 国王在此终结了她的生命,定格了她的青春。 可是……为什么呢? 齐卓目光里带着惊惧和疑惑:“……难道是因为爱而不得?” 爱而不得。 一个相当合理的解释,像是变态国王会做出这样事的原因。 祁霄低沉的声音响起:“在漆黑的泥土上,花瓣会凋零,诚心会消散,只有灵魂反复结痂。” “……” 时怿抬眼看去,对上他的视线,听他道:“这几句诗是在指什么?” 齐卓:“……爱情?” “未必。”时怿说,“我们现在得到的所有线索里,没有任何一条能够直接证明国王和这个女孩之间存在爱情联系。” 齐卓:“可是现在城堡里和国王相关的人物好像就这么两个,一个裁缝,还有一个这个姑娘。总不能是……裁缝跟国王有什么爱情故事吧。” 时怿反问:“为什么一定是爱情故事?” “……”齐卓一时语塞,“对哦。我被上一场梦境带偏了。” 祁霄走近了两步:“确实不一定是爱情故事。国王因为某些原因砍掉了裁缝的头,并炫耀或者说纪念般地将这个场景画了下来,以此类推……” 时怿:“他因为某些原因把少女做成了人形模特,并纪念般将这个场景也画了下来。” 祁霄看了他一眼。 齐卓有些晕了:“等等,我们能不能先假设,就假设国王是因爱生恨之类的才把这位姑娘做成了人形模特……” 第31章 “这么来说,他讨厌裁缝但是喜欢这位姑娘,也就是说这位少女正是国王喜欢的人,应该能够送出衣服的人,可是……” 他看向满脸惊恐的少女尸首,头皮一麻:“她都已经死了……怎么能再去给国王送衣服?”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唯一能够给国王送上衣服的人已经死在了国王的城堡里。 时怿微微蹙眉,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目光不经意落在祁霄身上,想到了上回凭空穿过地板掉下去的船长,顿了一顿,问:“……你能对上国王么?” “……”祁霄目光意味不明,半晌,拖着调子懒懒开口:“不知道——他可有一个城堡的下人和士兵。” 时怿:“船长有一邮轮的疯旅客。” 祁霄听出了他意有所指,哼笑一声:“时先生,我好像才是破梦师吧。” 他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点犀利:“破梦师的事情,好像还轮不到营救目标来指导。” 时怿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你最好确保我一直是个那个营救目标。” 他朝着屋里走去,祁霄在后头品了半天他这句话。 想起来他被船长绑去医务室的事:“……” 另一边,时怿缓步经过那些陈列的人形模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他们,却没有再动手碰他们一下。 陈列的尸体维持着死前最后的形态,朝着各个方向露出各样的表情。 时怿眉头又不自觉蹙起。 国王为什么会用真人来做模特,真的只是因为变态吗? 模特们穿着的衣服各式各样,做工精细,上面几乎一尘不染。在许多年前它们或许是这个国度了最美的几件衣服,被主人满意地欣赏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爱惜地放了起来,只偶尔来欣赏。 时怿的目光从一个个立着的人形模特上经过。 真人模特…… 真人……标本。 标本。 他骤然一抬眼。 祁霄似有所感地看向他,开口:“怎么了?” “……”时怿顿了顿,声音冷而轻,让人脊背发凉:“如果国王珍藏陈列的其实并不只是那些衣服,更是这些人呢?” “他的战利品,他的纪念品,每一个立在这里的模特都代表一桩残忍的血案,一个死在国王刽子手刀下的人。” “等等,”齐卓头皮发麻,“……刽子手?” 祁霄说:“不对。” 在时怿和齐卓的注视下,他探身仔细端详了一番身边的模特:“他们脖子上没有刀痕,不是死于砍头。国王或许一开始就想好要让他们陈列在这里做摆设,最大可能地保持了他们的完整。” 齐卓:“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祁霄偏头看向他,黑深的眸子不着光:“因为不论多美的衣服,只有在真人身上才够生动,不是么。” 齐卓被他吓得一个哆嗦,猫到时怿后头去了。 过了两秒,他似乎想起来些什么,又探出头,问:“等等,那只猫呢?” 剥皮猫已然不知所踪。 三个人在屋里玩木头人似得定了几秒。 齐卓是吓得不敢动,另外两位心思不知。 直到时怿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两圈,抬腿朝外走去。 祁霄看向他的背影,腿先跟着抬了,同时声音响起:“干什么去?” 时怿说:“去国王那看看。” 他顿了一下,第一次解释般继续说了下去:“他那有一幅遮遮掩掩的画。”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国王的新衣(11) 国王那像是针线盒一样杂乱的房间里没有人, 只有堆得奇形怪状的杂物。 时怿半蹲在敞开的窗户边,扫视了一番地形后翻了下去,祁霄紧跟其后, 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刚要往前走又顿了一下,想起来什么似得回身揣着兜问齐卓:“齐先生需不需要帮忙?” “……” 说是帮忙,齐卓没见他有一点要搭手的意思。 “不了不了不用了谢谢, 我自己可以。” 齐卓讪讪一笑,开始动作缓慢地往屋里头迈腿。 昏暗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簇火炬,跃动着一种奇异而魔幻的红光, 红色的火焰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时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停下来,说:“缺点东西。” 齐卓已经翻了过来, 正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闻言问:“什么东西?” 时怿说:“镜子。” “一个如此喜爱美丽衣服, 关注自己容貌甚至是模特容貌的人, 房间里居然没有镜子?”时怿私下扫视, “除非——他平时根本不住在这里。” 祁霄缓步靠近:“他或许还有一间专门的更衣室。” 见时怿和齐卓同时看过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四周:“这里没什么衣服,他却喜欢收集衣服, 应该有一个专门放衣服的地方。” “更何况……比起房间。”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我觉得这里更像一间杂物间,一间储物室。” 这里堆积着各类物品, 无论是国王需要还是不需要, 喜欢还是讨厌的, 都以一种层叠繁乱的形式摆放得琳琅满目,让人觉得有些拥挤压抑。 杂物间…… 时怿望向四周。 人们常往杂物间里堆一些没什么用又不舍得完全扔掉的东西。 时怿朝着一旁沙发上的一堆杂物走去, 开始伸手在里面翻翻拣拣。 破旧的玩具,闪亮的蝴蝶发卡,钻石项链,羽毛笔……甚至是吃了半块已经发霉的奶酪。 所有东西层层叠叠,一个压着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时怿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什么动静。 与此同时的楼下,雕花古铜大门缓缓打开,在大臣和士兵们惶恐的送别注目礼中,国王一根根擦拭着自己染血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沿着楼梯朝楼上走去。 他回身看了一眼被两名士兵架着的绷带人,鼻尖微微一动,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来源于被血渗透的绷带。 于是他轻飘飘地一挥手,像是在挥开浑浊沉闷的空气:“把他丢到花园里去,直接埋起来。” 楼下,杂乱的房间里,时怿目光落在房间一角,微微一顿。 他抬腿朝着那个角落走去,蹲下身:“……没了。” 齐卓瑟瑟发抖:“什么东西没了?” 时怿没回头,看着空地说:“画框。” “里面应该装着国王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我帮你找找,时哥……” 时怿“嗯”了一声,也伸手在杂物间继续挑挑拣拣。 良久没有人说话。 直到片刻后,窸窣的脚步声传来,时怿敏锐地一回头,见祁霄正站停在他身后,俯身看过来。 “做什么?”时怿看着他冷冷问。 祁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正在屋里翻找的齐卓:“……无意冒犯,齐先生和你成为朋友这件事,相当不可思议。” 时怿短笑了一声:“无意冒犯,你是破梦师这件事,相当不可思议。” 祁霄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突然直朝着他的脸伸出手。 时怿条件反射地一抬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 祁霄眼珠一动,视线落在那只精良漆黑的机械手上。 衬衫的长袖将机械臂几乎完全覆盖,现在因为他突然的动作而下滑,露出一小节黑色的骨骼。那只手打造得精细漂亮,从远处看来像是黑色的战术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手指,在近处却能轻易看到机械连接的痕迹。 冰凉而不带温度。 时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只机械手:“……” 破梦师俯身看向他,声音放的很低,却因为盛气凌人的脸和居高临下的姿势而带着压迫感:“这条机械臂,最不可思议。” “……” “上乘的做工,远超出泰坦联邦能力的技术,时先生——”那人的目光极具侵略性,上半身往前倾了倾,没有抽回手,反而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从哪弄到的它?” “是买的,借的……还是偷的……抢的?” 时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想知道?” 祁霄神色意味不明。 对面那人一双蓝灰色的眼睛,明明冷淡,此时却带着讥诮:“那不如这样——” “你脱一件衣服,我回答你一个问题。” 他倏然松开抓着祁霄的机械手,只留下几道红痕。 “……” 片刻,祁霄短笑了一声。 他伸手一把脱了外套,随手往旁边一扔。 “第一个问题,你知道多少关于泰坦联邦的事?” “和泰坦联邦的其他人一样多。” 祁霄:“这相当于没回答。” 时怿抬起眼:“谁说我会认真回答了?” 祁霄盯着他,半晌,缓慢地点了点头:“……第二个问题,你一直在泰坦里么。” 时怿淡淡道:“我记忆里,是。” 第32章 ……狡猾的回答。 很难说人的记忆一直真实可靠。 祁霄:“第三个问题——” “劳驾。”时怿冷淡地打断他。 他目光轻却如有实质地在他身上绕了一圈,说:“衣服。” “……” 祁霄黑眸深沉地看着他。 他今天这身衣服除了外套就是衬衫,没有马甲和领花。 时怿半天没等到他脱衣服,不冷不热地问:“问完了?” “……” 破梦师与他对视良久,抬手开始解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第二颗…… “时哥!” 祁霄的手一顿。 时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朝着他身后看去:“怎么了?” 齐卓喊道:“我找到了一幅画,你快过来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幅!” 时怿收回目光,站起身。 他几乎视若无物地从祁霄身旁擦肩而过,脚步只略一停顿,语气冷淡:“第二个问题赠你了,第三个脱完再找我问吧。” “……” 祁霄很轻地眯了一下眼,手一抬,捏着那颗扣子扣了回去。 “是这个吗?” 房间另一头,齐卓捧着一幅画上前来邀功,隐形的尾巴狂摇。 金铜的画框。 时怿说:“……对。” 昏暗的光线看不清画上的东西,他拎着画走到火炬边,借着红光照亮那幅画。 与此同时的走廊里,国王扔掉了脏污的手帕,踏上最后一节楼梯,抬眼看向自己房间的门。 他银灰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屋内,时怿三人终于看清了那副油画。 那是一幅王室的画像。 头戴王冠端肃的王后,威严的老国王,和两名年幼的孩子,一个扎着麻花辫,冲画外露出恬静的微笑,另一个则举起一只小黑猫,将自己的脸完全挡住。 时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抱着猫的男孩身上:“……这是小时候的国王。” 祁霄看向另一个小女孩:“这是他妹妹……?” 他抬起眼,恰好对上时怿的目光:“……他还有个妹妹?” 时怿面色冷淡地看了他几秒,垂眼再次看向那幅画。 齐卓问:“可是他妹妹在哪啊?我们来城堡这么久了怎么没见到?” “……” 时怿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齐卓突然指着小女孩头上的蝴蝶发卡说:“这个是不是时哥刚才翻出来的?” 门外,国王散漫地迈着步子朝房间走来。 房间里,时怿脑海里倏然闪过一张脸。 他猛然抬起眼,说:“我见过她。” “咔哒——” 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三人倏然抬头看向门口。 国王回来了。 祁霄低声道:“走。” 门外,国王轻而缓慢地拧开锁,微微一停顿,随即抬手转动门把,将门缓缓打开。 “吱呀——” 光线顺着打开的房门一路爬进房间里。 一阵阴寒的凉风从对面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撩起国王鬓角的一缕黑发。 国王很轻很轻地眯了眯眼。 房间里杂乱而空无一人。 国王的眼珠一点点转动着,突然之间看向火炬旁。 跃动的红光下摆着一幅画。 像是一个挑衅的标记。 “……” 国王的头发像是触电一样一点点炸了起来,眼睛缓缓瞪大。 终于,他尖叫道:“……是——谁——!!!“ …… …… 刀叉轻碰餐盘的声音回荡在餐厅里,让对声音格外敏感的光头男人一惊一乍地打冷颤,引得对面的人不时两瞥。 众人缓慢而毫无胃口地吃着盘子里丰盛的早餐。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时间的最后一天。 他们假装不经意地扫过破梦师。 ……破梦师看起来很闲适,似乎一点都不担心接下来可能面对的事。 也有人不时看向长桌的尽头——那里是国王的座位,在过去的两天他比任何人都高兴于来吃饭,今天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出现。 众人逐渐出现小规模的骚动。 他们低声猜测发生了什么事,小心翼翼和同伴交谈。 这时—— “哒、哒、哒。” 众人顺着声音回过头,见一名高挑的乌发女子穿着华美的长袍朝他们摇曳而来。 李为静惊了惊,压低声音问方好:“这难道是王后?” 桌子另一端,时怿微微眯起眼,首先注意到了女人和国王如出一辙的银灰色眼睛。 女王来到长桌前,施施然坐下,纤长的双腿交叠,黑色高跟鞋上的蝴蝶结随之一颤,仿佛一只真正的黑蝶。 她捏着声音甜腻地开口:“各位,早上好。” 众人含糊地回应了她的话。 女王坐在座位上,一手托着脑袋,一双眼睛慵懒自在地扫过每一个人。桌子两边的众人全都低头垂眸,安分守己地用餐,只有几个敢偷偷瞥她两眼。 片刻后,一个一脸雀斑的男孩大着胆子问:“请问你是谁?国王陛下去哪里了?” 女王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他身上,银灰色的眸子看起来魔幻而不真实:“国王陛下?” “……是的……国王陛下……” 女王眨了一下眼:“那是我俊美无双的哥哥,不过他今天感觉不舒服,于是请我来替他向你们问好——把客人晾在一边总是不礼貌的,就算是国王也不例外。” 她冲雀斑男孩弯起眼笑起来。 众人:“……” 俊美无双,真夸的出口。 时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国王的妹妹。 那幅油画里的小女孩。 女王眨了眨眼,满脸无辜地想了片刻:“嗯……不过,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再过一天,游行大典就要开始了……你们想好要做一件什么样子的衣服了吗?” “……” 众人一片静默。 半晌都没有人回话。 “喵~” 时怿耳尖微微一动,目光骤然投向声音来源,仿佛锐利的冰刃。 一只通体漆黑油亮的猫咪从远处慵懒地走来,停在长桌前,随后轻巧地一跃,跳到了女王的膝头。 女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 祁霄目光一凌,开口问:“……这是国王养的猫?” 女王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来,笑起来:“是的,这是哥哥的猫,它是不是很可爱?” “它可是哥哥最要好的朋友。” 齐卓对上那只猫绿油油的眼睛,脑子里突然蹦出来夜里那只没皮的小东西,顿时感到一阵凉意窜上脊背。 他低声问时怿:“时哥……?这猫和咱们见到的那个……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夜晚形态惊悚,白天正常,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更值得问的是,它到底还活着,又或已经死了? 那只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一双绿色的眼睛看过来, 齐卓和它对视了许久,惊恐地发现——它没有眨过一次眼。 早餐在静默之中度过。 “好了,亲爱的小裁缝们,祝你们好运。” 随着餐盘被收拾,女王抱着猫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她的手指缓缓抚过猫咪的毛发,柔和而有耐心。 话音落下,她就这么转身走了,没再看任何人一眼。 “……” 餐桌上又是一阵静然。 半晌才有人没话找话地开口:“国王今天…没来啊。” 另一人说:“但是……衣服应该还是要照做吧。” “他前两天那么关注我们,怎么今天说不来就不来了……” “要不咱们一会儿去看看?” 有人吓了一跳:“疯了吗去看国王?” “……那你说干什么?” 对方哑然。 众人胡乱说了一通没讨论出个四七二十八来。 半晌,终于听到方好问:“祁先生,今天该干什么?” 众人刷地看向祁霄,期盼破梦师给个可靠的思路。 祁霄似乎是思索了一下,慢悠悠道:“我比较想去国王的阁楼看看。” 众人“……” 去哪看看?? 第28章 国王的新衣(12) 要踏入国王严令禁止的地方其实很简单, 只要避开国王的耳目,并且手里有阁楼的钥匙。有祁大破梦师在,第一个问题似乎不成问题。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 他们弄不到钥匙。 到目前为止, 除了国王口头警告过他们不要去阁楼,顺便拖出去处死了一个违反他命令的人以外,任何人任何地方都没有任何关于“阁楼”和“钥匙”的信息。 第33章 彼得罗斯甚至没有提到过阁楼, 就好像他本人也不知道这东西存在,或是非常忌惮似得。 破梦师去堵了他几回,但每次问这个问题都让他在士兵的掩护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跑了。 祁霄简直被气笑了:“看不出来男爵还有点兔子属性。” 众人对一脸阴沉的男爵怕得要死, 但是没人敢说话为男爵辩驳。 ……因为生气的破梦师好像要更可怕一点。 时怿终于没了耐心,在彼得罗斯第六次快步离开后一转身:“我去花园看看。” 祁霄闻声回头:“花园?” 时怿说:“在漆黑的泥土上,花瓣会凋零……这几句诗意有所指。” “城堡花园里的土是黑的, 城堡在泥土上。后面两句指的是什么,有主意么。” 祁霄顿了一下, 说:“再去翻翻花园的土。” 众人面面相觑几眼, 一窝蜂朝花园的方向涌去。 …… 国王的花园里寂静无人。 李为静吸了吸鼻子:“每次来这儿我总感觉有一股怪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一戳方好:“你闻到了么?” 方好说:“没有,我离狗还有一定距离。” 李为静一顿,说:“干嘛侮辱狗。” 环绕着城堡的黑森林像是随时会冲出野兽, 吹过的微风也变得森冷。 众人聚在一块儿, 有人看着时怿和祁霄都要走,拢着衣服忙开口:“可是我们到底要给国王什么啊?” 方好说:“要不, 我来梳理一下?” 众人齐刷刷转头, 眼巴眼望地看着她。 方好整理了一下思路, 利索地开口:“我们是裁缝店里的一群学徒,被倒霉国王选中给他做游行衣服。游行在三天后, 我们逾期完不成就要死。现在已经知道——第一,国王跟裁缝可能有仇,反正特别讨厌裁缝,大概率只是想随即整死一批裁缝而已。” “第二,如果真的有破解的方法,很有可能是让国王喜欢的人,给他送上一件衣服——我加点个人猜测,得是亲手制作的衣服。” “第三,国王有个谁也不能去的阁楼,我们目前缺一把能打开禁忌阁楼的钥匙。” 众人静了一静,听到旁边一个冷淡的男声说:“还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又刷地扭过头去看。 时怿说:“国王作为梦中的npc,要求我们给他做出一件最美的要求,但是测梦仪——为什么测梦仪检测到的破梦条件是‘为国王献上最合身的新衣’?” “这两个条件到底哪个是正确的?区别又在何处?” 众人先是一顿,随后集体忽然想起来:“等等,测梦仪之前说的原来是最合身的新衣吗?” “最合身的??我还以为是最美的。” “国王要求的就是最美的啊,这里npc一直在给我们重复说的就是最美的。” “天哪,我一直听国王说最美的最美的,加上测梦仪就说了那么短短一句,根本没意识到他和测梦仪说的不一样!” 有人说:“但是……关键问题是,最美的是不是就是最合身的?我们到底该以谁的话为准?” 突然之间,光头情绪崩溃地大叫起来:“但是不管区别是什么,他始终都需要我们献上一件衣服!听到了吗,一件衣服!!你们一直在这里各种猜想,却没有人去动手做一件衣服献给国王,是永远不可能想出来破梦方法的!” 有人小声劝道:“破梦师是我们当中最有经验的人,既然他选择先进行分析再解决问题,大概这就是最优解,盲目地做衣服或许会带来更多麻烦。” “狗屁破梦师!”光头大吵道,“你们不明白吗,破梦师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他们破梦不成功,顶多就是换个梦继续破,我们呢!我们可是切切实实会死的!” “他……” 有人开口说了一个字,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停顿半天还是闭上了嘴。 光头更来劲了:“我可听之前的破梦师说了,每几百还是几千个人共享一个梦境,这上千个人又被随机分配到不同的梦境里,由不同的破梦师协助。一些破梦师要全程跟随主梦境梦主,直到主梦境梦主死亡,在这里也就是——他!” 他一转身指向时怿:“而你们看不出来吗,他们两个之间明显有矛盾!破梦师说不定巴不得梦主死呢!到时候梦主死了,他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我们在这里要怎么办!你们想过吗!” 祁霄挑起眉,黑眸一转看向时怿:“……我们看起来矛盾很大的样子?” 时怿凉凉地对上他的目光,短笑一声:“是吧。” 光头还在继续吵吵:“肯定是你们想错了!国王既然要求我们做衣服,那解决问题的方法就一定是做衣服!你们这两天一直在乱猜测乱误人子弟,谁都没真正去尝试过做衣服!我告诉你们,你们现在在不听我的,肯定都得死在这!” 李为静听不下去了,气道:“要是能做我们不就做了吗,但问题是国王要最美的衣服,测梦仪要最合适的衣服,士兵也说不清国王到底是喜欢漂亮衣服还是新衣服——谁知道他到底要求是什么,谁又能满足他的要求?” 光头骤然转身指向时怿和祁霄:“他们——!我看到他们晚上偷偷摸摸出去了,他们一定知道更多线索!破梦师不可能这么久什么都没分析出来,他肯定是在故意隐藏!” 祁霄的眉梢吊得更高了。 时怿在一旁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谁认同我说的,和我一起去做一件衣服?”光头紧紧盯着众人,一一扫视他们,“谁和我一起?” “……”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出来吱声,不知道是不敢当冲锋炮还是本来就并无此意。 光头等了半天没等到一个站出来附和的,提高了声音:“你们都觉得无所谓?你们都不想去做件衣服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有人低声道:“我觉得还是跟着破梦师稳中求胜比较好……” “我觉得做衣服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也觉得不是,最漂亮最合身的衣服也太主观了,谁能做的出来?” “我根本不会做衣服……” 脚步声响起,众人抬头看去,见到了迎面走来的彼得罗斯。 男爵在他们前面停下。 众人全都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一步,听他脸色阴沉地说:“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地低下头。 时怿对上彼得罗斯的目光,突然开口:“四周经常徘徊着秃鹫,这里有尸体,而且不止一具。” “!” 众人被他这一句话惊得全都猛然回头看过来。 这是可以直接说的吗? 看着男爵越发阴沉的脸色,众人心脏砰砰直跳。 完了完了完了,彼得罗斯被戳破之后该不会要杀人灭口了吧。 然而彼得罗斯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时怿,抬腿走了。 “……” 众人在原地面面相觑片刻,开始小声议论:“他……是在干嘛?” “就是过来问一下吗,也没有警告什么的?” “那个是主梦境梦主吗,还是谁……好强大的气场,把男爵都给吓走了。” 男爵拎着铁锹过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一句,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他猛然往脚下没有长荆棘空地一铲—— 众人瞬间聚成一团,看着他几铁锹下去,挖出来一截腐烂的骨头。 彼得罗斯抬起头,说:“你说的不错,这里埋着尸体,这里的土地也因此更加肥沃。” 齐卓捂着嘴要吐。 彼得罗斯说:“这里躺着的,都是没有遵守规则,没有完成国王陛下任务的人。”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他们所有人,一个也不漏。 时怿从那眼神中看出了些诡异的兴奋:“如果你们不遵守城堡里的规矩,或者是没能在明天之前做出一件让国王陛下满意的衣服——这里也将成为你们的墓地。” 男爵松开铁锹,任由它啪嗒一下倒在地上,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了。 “……” 众人陷入一片寂静。 半晌,光头尖叫起来:“做衣服!我们必须做衣服!” 他踉跄地朝着城堡奔去,被地上裸露的树根和藤蔓绊了好几跤:“你们不去做,我自己去……我自己去做衣服!我不想死,我不能死!” 众人望着他的身影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城堡的后门里,全都寂静无声。 有人反复犹豫了几次,腿抬起又放下,最后还是在原地待着没动。 “……关于花园。”祁霄目光从城堡后门一扫而过,漫不经心地开口,“这里有几行诗和花园还有泥土有关的诗。” 他翻开手里的笔记本,一片破旧的碎片被恰好吹过的风带走。 祁霄伸手去抓,却不料时怿在他之前已经反应极快地一抬手抓住了那片纸,目光轻轻一偏,对上了他的视线。 第34章 祁霄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收回手。 众人看看破梦师,又看看那位抓着纸片的冷哥,蠢蠢欲动又不敢上前。 齐卓从时怿手里抓过纸片:“我来我来。” 像是隔离玻璃罩突然打开,众人哗啦一下围上来,争着看破梦师口中的那几行诗。 ”在漆黑的泥土上,花瓣会凋零,诚心会消散,只有灵魂反复结痂……无人爱我,在尖刺纵横的荆棘园。”徐晶晶低声读到,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漆黑的泥土……这是在暗喻什么?” 她思索了一下,猛然想起彼得罗斯的话:“这里有尸体,所以泥土漆黑……‘漆黑的泥土’是不是指城堡这一片土地?‘泥土上’的东西……城堡?是在说城堡?” 第29章 国王的新衣(13) 时怿看向她。 “然后花瓣…这里没说具体是什么花, 但是一般这种意象都是美好的吧,花瓣凋零什么意思,美好的东西消亡?城堡这里有什么美好的东西?财富, 权利, 衣服,珠宝……?” “容貌和青春。”时怿说。 徐晶晶抬头看向她,微微张开嘴:“……啊?” “啊……”徐晶晶想了一下, 眼睛一亮,“对呀,花容月貌, 花漾年华,我怎么没想到,很有可能啊——国王喜欢穿漂亮衣服, 脸上还涂涂抹抹……虽然涂抹的像鬼,但说明他还是比较在意自己容貌的。” 众人开始小声交谈。 李为静听着听着, 突然一惊觉:“等等, 那天被国王叫走喝茶的那个男的呢?他是不是一直没回来?” 众人瞬时间一片安静。 半晌才有人弱弱地说:“好像……是吧。我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他叫什么来着, 石立是吧?” 方好呆了一秒,说:“但也不应该是被国王砍头了啊,国王每次砍头的阵仗那么大, 声音整个城堡都能听见, 我们又在到处寻找线索,怎么可能不知道?……难道国王一反常态地安静解决了他?” 众人思索了两秒, 齐卓突然瞪大眼睛:“我知道了, 国王该不会为了让自己的容貌青春永驻什么的, 拿他去做法或者祭祀了吧!” “……” 众人全都回头看他。 于此同时的城堡里,光头匆匆走着。 “不行了不行了, 你们不做衣服……我做!”他嘟嘟囔囔地爬上楼梯,朝着工作室快步走去,“做衣服还不简单……只要有好看的布料,只要有趁手的工具……我一定能做出一剑让国王满意的衣服!” 光头砰然打开工作室的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长桌上纷乱的布块中,剪刀和针线零落,闪过孤寂冰冷的银光。 光头一屁股坐上凳子,抓起一支笔,开始在泛黄的纸张上小心翼翼地构思他的杰作。 “一件美丽的衣服……一件合身的衣服,一件最美的衣服……”他一边动作,一边自言自语着,“我要去量一量国王的三围……不,不,不能打扰国王,我得去问问那个男爵,他说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他,我要去问问……” 就在这时,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光头抬起了那颗反光发亮的脑袋,因为情绪紧张而凝聚的汗珠从脸侧往下滑了一截。 他看见了一双靴子,一路往上,最后是彼得罗斯男爵的脸。 这张脸出乎意料地放晴了:“早上好,裁缝先生。” 光头被他突如其来的礼貌吓了一跳:“……早……早上好。” 彼得罗斯脸上那种似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一步步走进来,停在光头对面,微微俯下身。 阴影笼罩过来,光头缩了缩肩膀。 “你在为国王陛下做衣服吗?”彼得罗斯心情很好地问。 而在城堡的花园里,一名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 众人看着拖着长衣朝他们走来的国王,默默聚成一团。 有人想鼓起勇气开口问问石立的下落,但左右看看,最后还是没胆子和国王一对一说话。 然而国王越过众人,径直走向时怿。 他停在时怿面前。 “来吧,小裁缝……时怿?嗯……我知道你是裁缝店里最厉害的学徒……不必谦虚,我已经准备好了茶点,想请你来和我一起品尝,或许聊聊天。” 国王带着微笑,做好了被时怿拒绝然后拖着他回城堡的打算。 不料听见时怿说:“嗯。” 国王:“……” 嗯什么?? 时怿已经抬腿走了,走出去几步远,注意到国王还在原地没动。 他侧过身,目光从眼尾扫过来,语气带着讥诮:“怎么,国王陛下在等我请?” 国王:“……” 就听见对方近乎嘲讽地短笑了一声,吐出来一个字:“请。” “……” 众人默默把目光转向国王。 国王看起来想杀人。 半晌,他终于抬起腿,朝着时怿走去,脸上又露出笑容:“知道么,我很喜欢你的性格,我想我们一定会相处的很愉快。” 时怿说:“我也这么觉得。” 众人默默看着他们远去:“……” 你也这么觉得? …… 城堡里火苗燃动。 国王带着时怿来到了一间高顶的房间里。 房间四周拉着帷幔,只有少得可怜的光线能透过厚重的勃艮第红缝隙进来,给神秘的房间笼上一层越发诡谲的气氛。 橱柜大开,成套成套华美夺目的衣服三散乱地挂着、摆着、扔着、堆积着。正对着大门,是一面一人高矮的明亮镜子,金铜的边框雕花镂刻, 国王款款而行,没有声音地从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大理石地上走过,来到那面镜子前。 时怿冷眼看着他欣赏了一番自己的美貌,然后冲着镜子问:“镜子,镜子,谁是这个国度里最俊美的男人?” 时怿悄不做声地缓缓靠近。 镜子里云雾凝聚又散去,显现出一个男人的样貌。 显然没有预料到镜子里出现的人,时怿的脚步略微一顿。 黑发黑眸,野气而锐利的目光透过镜面看过来,唇角微微勾起。 是祁霄。 时怿对上那双黑眸,极快地眨了一下眼。 那面镜子似乎带着什么魔咒,时怿感到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受控制。 国王回过头看向他。 一切都变得模糊,时怿眼中只有那面宽大的镜子,和镜子里的祁霄。 时怿目光冰冷锐利地对着镜子,手臂上青筋凸起,猛地一动,挣脱了那面魔镜的束缚。 同一时间,国王用一块带着异香的手帕蒙住了他的口鼻。 时怿一把抓住国王的胳膊一掰,咯嘣一声响起,国王的胳膊脱臼了。 疯子国王毫不在意,他任由时怿钳着他的胳膊,以一种堪称环抱的姿态站在他身后。 他灵巧而不着痕迹地躲开时怿挥过来的胳膊肘,用那块手帕轻轻拂过他的脖颈,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堪称轻柔道:“我喜欢你的脸。” 时怿动作一顿,微微偏过头,眸光冷淡而讥讽地从眼尾扫过来:“怎么,你嫉妒?” “不。”国王回答,银灰的眼睛弯起。 镜面里他的形象逐渐变幻,黑发黑眸,带着锐利的野气。 “因为你很快就会是我的了。” 时怿倏然抬眼。 …… 花园里,冷风吹过,卷动一堆碎枝,在地上形成一个巴掌大的龙卷风。 齐卓一脚踩上那个小龙卷风,有些烦躁:“接下来怎么办啊?” 徐晶晶举起手里的那片纸,小心翼翼地问祁霄:“祁先生,你是从哪里找到的这张纸?是夹在本子里的吗。我觉得我们需要去找一找剩下的碎片,把完整的诗拼凑出来。” 祁霄漫不经心道:“我去找国王要。” 众人:“……” 倒也……大可不必。 城堡里的古老钟摆在这时当当敲响,每一下都沉重而缓慢,惊走了枝头的一群乌鸦,撞得树枝簌簌作响。 祁霄听了听那阵钟,抬腿朝着城堡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两秒,谁也不敢先开口。 李为静低声问齐卓:“他不会真的要去找国王吧、” 不远处,祁霄回过身,微微一蹙眉,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等什么呢,吃饭了。” 见众人满脸空白,他压着耐性解释了两句:“连续三天晚饭钟都是这个时间响的,再不走男爵就要来找了。怎么,你们想跟他聊聊天?” “……” 不想,完全不想。 众人立即小跑着跟上来。 祁霄目光转了一圈,转身继续走了,没再回头说话。 众人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谁也不敢靠太近,谁也不敢离太远,他在前面一个人大步走着,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 在人群里看不到那双冰冷的蓝灰色眸子仿佛是件很不自然的事。 第35章 他习惯于一个人行动,却突然之间觉得仿佛少了点什么,好像该有个和他势均力敌的人不甘示弱地冷冷走在他旁边,或者前面。 一个……对手,或者……搭档。 祁霄脚步一顿,嘲笑地哼了一声。 多荒唐的念头。 一行人来到城堡大门前,以祁霄为圆心五米半径围了一圈,眼巴眼望地等着破梦师下一步指示。 祁霄朝着工具篮走了两步,从里面挑挑拣拣捞出来一个小锤子,回过身。 众人刷地让开一个口子。 就见破梦师提着小锤在手里随意掂了掂,从包围圈里走出去,冲众人道:“好了,各位可以去吃饭去了。” 众人:“……” 啊? 齐卓弱弱问:“祁大师,你不去吃饭吗?” 祁霄“嗯”了一声。 齐卓一脸懵逼:“那那那那那祁大师,你去哪?” 祁霄说:“……我去找人。” 李为静大惊失色:“那那那我们呢,你没了我们要怎么办?” 祁霄短笑一声,目光里带着漫不经心透出来的野气:“我是去找人,不是找死。” “……” 李为静暂且闭了嘴。 等到破梦师走远,他才小声对方好嘀咕道:“别人这么说我信,但破梦师这么说——就是在国王雷区蹦迪和放炮的区别。” 方好想了一秒钟,带着点儿疑惑问:“有什么区别?” 李为静:“对,基本没有区别。”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国王的新衣(14) “哐!” 走廊里, 祁霄微微侧身蓄力,一锤子轮上去,径直砸穿了一道房门。 他从锤子砸出来的洞里伸进去手, 探了两下, 灵巧地拨开门锁,打开门一扫,发现那是一间空屋。 破梦师当即转身换第二扇门, 哐地两脚把门踹开。 “哎!” 立即有两名士兵闻声从走廊尽头赶来,一边抬手大喝:“什么人,做什么的!禁止乱闯城堡!” 祁霄眸光从眼尾扫过来:“少管闲事。” 士兵上来就要捉拿他。 祁霄丢了石头一把握住士兵手里的长刀, 朝下一别,同时左腿一旋飞出,从他膝弯处重重扫过, 唇角微弯。 那士兵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反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腿一软就往地上跪。祁霄松开他的刀, 左手一把将他彻底按下去, 手胳膊往他脖颈上一劈。 另一名士兵从相反的方向冲过来,举着长刀啊啊喊。 祁霄一松压着第一名士兵的手,那名士兵干脆地朝斜后方倒过去, 撞了一下墙顺着墙滑在地上, 祁霄掐着时机一侧身闪开第二名士兵的刀。 那士兵一低头就看见自己的同伴横躺地面,堪堪刹住了刀, 顿时间一头冷汗。他还没稳住身子, 刀在前腰弯着, 突然有人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士兵重心不稳扑腾着丢开刀,扑到了同伴身上。 这是个非常危险的姿势, 将后背直接暴露给敌人,他连忙四肢并用地要爬起来,然而还没起身,一个闪着冷光的东西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祁霄拿刀居高临下地指着他,半笑不笑:“安安静静在一边儿待着。” 他手腕一转,长刀挽了个花,哐地劈上一旁的墙壁:“不然这把刀一会儿落哪儿,可就不好说了。” 士兵冷汗滑落,似乎闭了嘴。 然而就在下一瞬,他突然大喊:“来人啊!!这里有个——” 祁霄刀把一转,一刀背把他也劈晕了。 士兵那一嗓子终究是起了用处,不出三秒,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祁霄抬眼看去,看见了几个面色震惊的士兵。 他狭长的黑眸弯起,带着锐利的野气看向士兵,一边抬起刀“哐”的一下砸上一旁的另一道门。 士兵气急败坏:“抓住他!快!!” 在士兵冲上来之前,祁霄砸开了第二扇门,眸光一转,看向扑上来的士兵。 楼下。 众人有些紧张地在长桌边坐下,等着国王到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没有破梦师和主梦境梦主的情况下和国王单独面对面。 丰盛的晚餐很快被送上餐桌,国王在半刻钟后按时拖着他那扫地的长衣走来,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他在座位上坐下,眼珠轻微移动,目光从每个人身上经过,半晌,唇角向外扯,露出一个半真不假的笑,说:“我们似乎……少了几名裁缝。” “……” 被国王处死了的中年男人,下落不明的石立,跑走做衣服的光头,被请去喝茶的冰山帅哥,还有破梦师。 ……是少了几名。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装听不见。 “……” 国王看了一圈,没从他们脸上读出来点儿什么,索然无味地收回了视线。、 晚餐在寂静无声中度过,国王似乎觉得无趣,手里的刀叉漫不经心地敲着盘子,发出让人心颤的脆响,每一下都像是悬在额头上的水滴,让人精神紧绷。 晚餐快要结束的时候,一道声音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是光头。 他有些踉跄地从楼上下来,踩空了一截楼梯,差点趴地上,看起来颇有些狼狈。 国王才不在意他狼狈不狼狈,国王只觉得晚上第一件有趣的事情来了。 他兴致盎然地打量着他,最后开口问:“亲爱的小裁缝,你今天没有胃口吗,我们都快要吃完饭了,你怎么才来?” 众人的目光落在光头怀里那件缝着珠宝碎钻的长衣上:“……” 齐卓压低声音对不远的徐晶晶说:“……他居然真的去做衣服了。” 徐晶晶抿着唇一点头。 果不其然,光头说:“尊敬的国王陛下,我……我为您精心制作了一件衣服。” “……” 国王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衣服上。 光头感到自己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国王银灰色的眸子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从他的脖颈,动脉,手臂划过,随时能让他死于非命。 终于,国王说:“展开它,让我仔细看看。” 光头依言照做,展开的过程中手一抖差点把衣服掉在地上:“……我觉得……它的颜色很衬您的眼睛,一种善良洁净的颜色。……上面的每一颗宝石都代表了您的一份光芒,也寓意着您高贵的品格和……” 国王的目光从衣服上扫过,漫不经心地打断了他的颤声介绍:“可是——” 光头的心连着餐桌周围一圈人的心一起悬到了嗓子眼。 “我不喜欢。”国王说。 光头一瞬间如遭雷劈:“……什……什么……” 国王回过头,一挥手:“彼得罗斯,把他给我带出去。” 光头手忙脚乱:“不是……不是……陛下,国王陛下……” 男爵像是一个鬼影一般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大步走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强硬地朝着城堡外拖去。 光头感觉自己的胳膊要断了,疯狂挣扎着大喊:“救命!救命!救救我!!” “哐——!” 彼得罗斯骤然一抬眼,看见桌子不知道怎么突然被掀了。不等他从这一意料之外的场景中反应过来,一根蜡烛突然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掰断,飞空落在了他的肩头,又掉落在地。 四下大乱,瞬时间一缕烟升起,彼得罗斯吃痛一把拍上自己的肩膀,正怒气升起要变脸,突然感到身后一阵发凉,有微风袭来。 他一转头,和方好手里的椅子来了个面碰面,措不及防被砸了个七荤八素,往后退了两步。 方好借着这个空朝李为静喊:“你凑什么热闹,去找破梦师他们啊!” 李为静扔下手里的银质烛台就朝楼上跑。 楼上,走廊里,祁霄哐哐两下撞开第六道门,一脚把冲上来的一名士兵踹的往后蹭蹭蹭退了好几步,一边一把抓住另一名士兵的胳膊,咔嚓一扭,在对方的嗷嚎声中闪身进了房间。 一进房间,他被浓重的香水味熏得微微蹙眉。 这个房间里铺着棕黑色的地毯,编织精细,但脚感略有些奇怪。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张梳妆台,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还有一些古怪的香皂。一种诡香从梳妆台上散过来,让人不自觉地朝那边靠,精神也随之有些涣散。 祁霄顿了一下退出门外,一抬头,恰好看到一名刚爬起来的士兵朝他冲过来,微微一挑眉,在士兵到他身边时往旁边微微一侧。 那士兵刚从昏迷中醒过来本来就晕乎,这会儿一时没反应过来,被祁霄一把拽住后衣领往后一拉,顿时踉跄着伸手去够自己的领子。祁霄另一手干脆利落地顺着他领子“刺啦”一声撕下来一条布,然后一胳膊把他敲晕了。 破梦师领着那片布条看了看,往自己鼻子上比划了两下,最后吊着眉一抬手扔了,推门重新进了房间。 第36章 进去以后,绕过两张梳妆台,是一面刚够一人照的镜子,古铜色边框,镜面映着幽幽红光,里面能清晰地看到镜像。 祁霄对着镜子偏头看了两秒,四下一扫,从一个梳妆台上抄起一个罐子,侧身一抬胳膊朝着镜子砸过去。 “哗啦——” 镜子应声而碎,罐子的碎片穿过空气,落在镜子后的空间里。 这是一面双面镜。 双面镜后是一个宽敞的密室。 密室里没有点灯,祁霄眯着眼适应了一下,依稀在房间中间看到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像是带着外罩的床,或者棺材。 祁霄退出去,在火炬前摸着下巴思索了两秒,抬腿踹向火炬台。 火炬台摇晃了两下,祁霄顺力又是一脚。 “砰——” 火炬台沉重地倒下了。 刹那间暗红的火从台子里倾泻而出,沿着油光一路点火,在登时将昏暗的房间映得红亮。 祁霄漫不经心地踏过正在萌发的火苗朝着密室里走去。 火一路蔓延到了这里,在火光的照应下,能看见密室布置很华丽,丝绸帷幔和珠宝堆积,此时在光照下反射着亮光。 密室中间是一个被封死的水晶盒子,四周堆着干枯的黑玫瑰和荆棘。 祁霄轻微地眯了一下眼,朝着棺材抬腿走去。 火光映照之中,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短促地从鼻腔里哼笑了一声,支着头在棺材上方欣赏了一会儿,抬手在玻璃上敲了敲。 时怿闭着眼没动。 祁霄直起身,走到棺材脚头,抬胳膊握着锤子一砸—— “哗啦——” 玻璃棺材那说厚不厚的一角被他敲碎了。 破梦师随意拍了拍手,抬腿朝着棺材头走去,恰好对上了一双缓缓睁开的蓝灰色眸子。 那双眸子尚未聚焦,却带着不容人近的冷意,像是远方的冰湖。 “……” 祁霄顿了一下,似笑非笑道:“早。” 时怿反应了一下,手指微微一动:“……” “如果你要问的话,”祁霄说,黑眸戏谑又挑衅地微微眯起,“我来英雄救美。”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国王的新衣(15) “……” 时怿蹙了蹙眉, 神志清明了一点,眼前的景物也逐渐清晰。 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略微沙哑:“……滚。” 祁霄短笑了一声, 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时怿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过了几秒, 他屈起腿,没睡醒似得抬起胳膊把脸一遮:“砸开。” 祁霄微微挑眉,毫不迟疑地抡起锤子朝棺材砸去。 “哐嚓——哐!” “哗啦——” 玻璃稀里哗啦碎了一半。 时怿眯起眼, 侧着身子一肩膀把剩下那一半玻璃给哗啦顶碎了。 他拧着眉从棺材里下来,极其没耐性地拍掉了身上的玻璃渣子。 祁霄目光落在他身上。 大火在四周燃起,照亮城堡昏暗的房间, 带来灼热的温度,却没能让那人眸中的冷意散去。 他看起来不重视也不在乎,好像那火根本不存在。 “国王怎么着你了?”祁霄突然问。 时怿似乎对他突如其来的发问有点奇怪, 掀开眼皮冷冷扫了他一眼:“……下毒吧。” 祁霄收回视线,哼笑一声, 目光带点儿审视的戏谑:“干什么, 垂涎你的美色?” “……” 时怿十分微妙地顿了一下。 “火!起火了!” “在这里!” “我看到他往这里跑了!” 嘈杂又朦胧的声音穿过火焰传来, 祁霄目光一转,看向窗户:“走了。” 他又看向时怿:“时先生还能动么。” 时怿活动了一下手腕,抬眼看向他。 “……” “砰!” 梳妆台倒下, 几名举着长刀的士兵格外戒备地冲进房间:“不许动!” 刀刃上倒映着跃跃火焰, 房间被火照的光亮通明。 士兵谨慎小心地靠在一起,举刀扫视四周, 看到了被打碎的双面镜, 还有镜子后的密室。 火焰一路蔓延, 照亮密室。 然而房间里有且只有这些光与热,不见半个人影。 与此同时楼下, 国王的更衣室里,锤子从祁霄手中飞出,哗啦一声砸碎了那面明亮的魔镜。 细小的碎片滑落在深红的地毯上,像是血与泪的集合,花纹繁复的金铜镜框立着,镜面缺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裂纹横生,映照出扭曲的事物。 一把铜锈的钥匙从碎裂处滑出。 时怿动作微微一顿,快步上前,俯身一把捞走了钥匙。 走廊里,国王听到了声音,猛然加快了脚步,最后停在了房间前。 他内心生出一种很坏的预感,好像能发生在他身上最糟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说不准到底是什么,但他感到难受和惶恐。 “吱呀——” 房间的门朝两边缓缓打开。 国王一眼就看见了那面碎裂毁坏的镜子,瞳孔骤缩。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他奔进房间,扑在镜子前,两手疯狂地拢起那些地毯上的玻璃碎片,不顾自己的手指被扎破。 我的镜子,我的镜子……” 鲜血染红了镜子碎片,国王难以置信地抬手去抓镜框,又颤抖着手拼命想要把碎片拼回镜框内,一次又一次,直到整面镜子都带上血色。 他看到一把遗落在地上的小锤子,一把抓起来,狠狠摔在地面,仿佛这样就能泄愤。 “啊啊啊啊啊啊!”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在房间外,彼得罗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国王陛下!” 房间内,国王背对着他跪坐在镜子前,头发散乱,两手抓着尖锐的镜子碎片。 “…抓回来,把他们全都抓回来,统统杀掉!” 城堡的走廊里,方好带着众人朝房间的方向狂奔。 国王被莫名其妙的动静引走,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在过去两个晚上里,国王从来没有对他们的房间径直发起过攻击,虽然房间里氛围诡异,灯光昏暗,但没有闹鬼的事发生,所以房间大概率是一个在正常情况下安全的地方。 ……虽然现在的状况显然不怎么正常。 他们拐过弯,猛地一刹车,差点碰上两个人。 是时怿和祁霄。 破梦师看着仓皇的众人微微挑起眉:“你们听到国王那鬼号了?” “……” 听到了,听得很清晰。 方好问:“怎么样,你们分析出来点什么了吗,国王喜欢的人是谁?” “这个暂且不提——”祁霄说,眸光一转看向时怿,“不过对那首诗的分析没错。” 众人齐刷刷看向时怿。 时怿语气冷淡,言简意赅:“国王很在乎自己的容貌。” 问镜子的话,对他的态度,包括镜子碎裂后的反应。 无一不在证明,他对自己的容貌相当重视。 “重视容貌……讨厌裁缝……喜欢的人……”李为静喃喃自语地思索了片刻,猛然一抬头,“裁缝导致他容貌尽丢失去了爱人,所以他才会如此讨厌裁缝?” “有一件事。”时怿抬起眼,对上祁霄的目光,“他既然这么讨厌裁缝,为什么人体标本里很少出现裁缝形象的人?” 齐卓说:“等等,那些人都换了漂亮衣服,应该看不出来谁是裁缝吧?” “不。”祁霄突然开口,“如果他是为了作为战利品纪念制作那些人形模特,他一定会尽可能保留那些人生前的原样,包括身上的衣服。他讨厌裁缝,把砍掉裁缝头的场景都能画成油画,不应该没有留下一个裁缝作为标本。” 众人不知道什么人形模特和标本,听得一头雾水,左看看祁霄,右看看时怿。 齐卓飞速解释了一遍。 这回李为静勉强听懂了,问:“他会不会因为什么特殊的原因,没能成功将裁缝们制作成标本?” 时怿说:“有可能。” 他看向李为静,目光凉淡:“但是,他可以找替代品。” “如果一个变态连环杀人狂足够讨厌一个人,他会杀的就不只是那个人本人,还可能是所有和那个人相似的人。所以,如果国王真的有我们设想的那么讨厌裁缝想要折磨裁缝,即使他已经把整个国度里的裁缝都杀光了,他也会不停寻找有着裁缝形象的人作为目标。” “然而他的标本里没有裁缝,或者任何类似形象的人,那么——” “这些真人标本很可能不是作为战利品存在的。” “不是战利品?”有人这会儿脑子转过来了,提高嗓门加入讨论,“那国王摆着他们是干什么?难道还能是单纯为了好看?尸体有什么好看的?” 有人附和:“对啊,尸体有什么好看的……” 第37章 祁霄眼珠微微一动:“那是在你看来。” “在你看来,他们是尸体,在国王看来,他们是穿着漂亮衣服光鲜亮丽的模特,是欣赏物,是艺术品。” “他们在这里!” 众人闻声猛然回头,看见了几名士兵。 李为静:“卧槽,追上来了,快跑!” 不用他说,众人已经开始拔腿狂奔。 走廊里火光摇曳,慌乱仓促的脚步声回荡,夹杂着士兵们“站住!”的喊声。 昏暗之中,墙壁的形态开始扭曲,朝着中间靠拢。跑在最前面的人一个急刹车,看着面前相融合的墙壁喊道:“没路了!” 眼看墙壁越靠越近,方好拽了一把那人:“走啊,愣着干嘛!” 几人掉头换了一条路继续跑,不久又是一个急刹车。 一道顶天立地的墙凭空出现在他们向前的路上。 “换路!”祁霄沉声道。 然而不等他们调头,几名扛着长剑的士兵出现在了走廊尽头:“他们在那里!抓住他们!” 齐卓急的一头大汗:“怎么办怎么办他们过来了,这这这没有路可以走了啊!” 祁霄有点遗憾似得叹了口气:“那怎么办,打吧。” 齐卓:“对对对!就——” 他突然反应过来祁霄说什么:“……” 干干干干嘛?? 第一个士兵冲上前来,祁霄灵活地一闪身让过他的剑,抬手一把牢牢抓住他的胳膊,顺劲一扯。士兵踉跄了一步,正要直起身,被时怿一把按住肩,拽着他的头往墙上一撞—— “砰”的一声,士兵和墙面碰了个眼冒金星,步子越发乱晃。 时怿薅着他头发往后一丢:“看着。” “……” 齐卓一脸懵逼地接住踉跄着扑进他怀里的士兵。 第二个士兵见势头不对张嘴要喊人,被祁霄一把勒住,抽了他手里的剑横在脖子上:“别叫,别跑。” 士兵瞪大眼,僵硬地点点头。 祁霄跟着他轻微一点头,缓缓松开手,然而那士兵张嘴就要喊,往前扑去想要逃开他,突然感到脖子一凉。 士兵下意识伸手去摸,沾了一手滚热的血,瞳孔骤缩。 祁霄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这说明什么,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两个都犯了。” 士兵:“……” 他妈。 士兵带着怨气倒下了,眼睛直勾勾盯着祁霄。 祁霄毫不在意地甩了甩长剑,抬手铮地挡住另一名士兵劈过来的剑,反手一扫,剑尖勾破了那人的衣服,也同时有意无意地殃及了旁边正薅着另一名士兵的头撞墙的时怿。 时怿反应迅速地收回手,胳膊肘的布料还是被刺啦挑破了。 他抬眼冷冷看向祁霄:“……” 祁霄在他看死人的眼神中勾起唇,很没诚意地微微举了一下双手:“不是故意的。” 放屁,就是故意的。 五分钟后,跟过来的几个士兵全都趴下了。 众人小心翼翼地离开地上一堆横七竖八的士兵,朝着房间的方向继续狂奔。 奇怪的是,他们的房间并不远,却怎么都跑不到。 走廊似乎在一瞬间变得很长,房间门一时就在眼前,下一秒又看起来遥不可及, 齐卓一头冷汗:“怎么回事啊时哥,咱们怎么过不去?” 他话音刚落,突然有人大喊起来:“猫!有一只红色的猫!” 喊话的人很快发现那并不是什么红色的猫,而是一只没有皮的猫,瞪大了眼睛。 “啊啊啊啊!” 剥皮猫灵巧地从众人脚边窜过。 在走廊两侧扭曲的墙壁上,一幅幅油画闪过,但众人都急于往前逃,谁也没有闲心停一下脚步,生怕自己一停下就被什么可怕的东西黏上。 只有时怿顿住了步子。 齐卓跑出去十米远,猛然发现身边没人了,先是一惊,随后回头看到时怿在空荡的走廊中站着,连忙跑过去:“怎么了时哥?” 时怿冲墙壁一抬下巴,说:“这些画。” 他抬起眼,还没开口,一旁突然传来祁霄低沉的声音,接道:“是国王的纪念品。” 第32章 国王的新衣(16) 画框在扭曲的墙壁间飞掠而过, 几乎像是接连的动画。 时怿和祁霄谁也没动,紧盯着那些油画。 油画里,国王只有背影, 他移动着, 一时站在人群中,一时立在刽子手旁,一时又面对着单个面容不清的人。 在后面的油画里, 国王的身形逐渐缩小,最后成了一个年幼的孩子。 另外几个孩子围绕在他身边,正对着画框外, 脸上露出开怀的笑容。 然后他们也离去,整幅画里只剩下年幼的国王一个人,和一只猫的背影。 画框还在不断掠过扭曲的墙壁, 让人难以分辨飞速动着的究竟是那些画还是走廊两侧的墙。四周火炬的光线越来越动荡,越来越昏暗。时怿猛然从被画吸引的状态中拔出来, 目光一凌。 两侧的墙壁在扭曲地合拢, 已经几乎将他们挤在中间。 “快走!” 时怿一把薅过齐卓, 祁霄猛然转头,也抬腿奔来。 在最后一丝火光灭下去之前,祁霄紧跟进房间, 砰地关上了门。 与此同时, 两侧墙壁哗然合拢,房间的大门被吞噬在墙壁中。 门内。 齐卓往前一冲跪倒在地, 脸朝下。 过了半天, 他才缓缓从地上抬起身子:“……我一定是看错了。” 他求证似得看向时怿:“国王有朋友?他这么变态的人都有朋友?” 祁霄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时怿:“……个人性格和交朋友没多大关系。” “更何况, 我并不认为那是他的朋友。” 他眸子黑而深:“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那堆小孩中的一个, 在之前的画中出现过,或者说一直存在。” 齐卓:“哪个?” 时怿语气冷淡:“被砍头的那个裁缝。” 祁霄的目光投向他。 不错。 画里的背影多而杂,变化繁乱,但是经过训练的人能辨识出,除了国王以外,其中一个身影始终存在,穿梭在人群中。 从尸体起死回生,移动,走动,身形逐渐变矮,体格逐渐缩小,最后隐没在那群孩子中。 而那群孩子来了又走,最后只留下国王一个人。 在最开始是一个人,在最后也是一个人。 “他们之间有相当的矛盾,至少后来是。”时怿说,“那些小孩应该就是后来的裁缝。他们和国王之间有不合,国王也因此厌恶几乎所有裁缝。” 齐卓问:“那人偶展览室里的那个姑娘……?要怎么解释她的存在?她不像是裁缝啊。” 时怿:“谁说国王只讨厌裁缝了?” “……” 齐卓噎了两秒,说:“国王仇人真多。” 他话音刚落,一阵突然而剧烈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砰砰砰!砰砰砰!” 外面有人喊道:“开门!开门!!” 齐卓猛一回头:“怎么回事,是士兵吗?” 他话音刚落,房间的墙壁哐然作响,抖动着震下粉尘。 “卧槽……”齐卓嗖一下躲到时怿后面。 “哐——哐——咔嚓!” 一道裂纹骤然竖着跨过门旁边的墙壁。 墙那头传来人声:“破梦师?你们在吗——” 齐卓:“哎?是李为静!” 他窜上去扒着裂缝喊:“在在在!” 那头说:“让开点让开点——” 齐卓忙往后退了两步,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墙壁又哐的一声巨震,墙皮剥落木板裂开透出来一丝光。 祁霄不知道什么时候拎着个床头柜走过来,冲对面颇带着点礼貌地说:“劳烦,让让。” 墙那头一行人哗啦让开。 时怿抬眼看着他。 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似得,破梦师眸光从眼尾扫过来,嘴角若有若无地翘了一下,平带了点野气。 他的胳膊被掩盖在衬衫下,看不出轮廓,但他举起床头柜的动作看不出吃力,让人能料想那布料下的小臂的线条应该是绷紧漂亮的。 “哐”的一声巨响,床头柜砸向墙壁,将那个裂了一条的口子给砸开了。 “咳咳……” 木屑乱飞,粉尘一片,方好拎着士兵的大刀站在一行人前头,捂着口鼻咳嗽。 齐卓一脸慨叹:“方姐,你这挺有劲啊,刀都得砍钝了了吧……平时莫非经常练习拿刀砍人?” 方好终于缓过来,还有点泪眼汪汪的:“还行,我练拳击的。” 齐卓一扭头:“时哥,这不得吸收入泰坦?” 祁霄的目光顺着这句话看过来。 时怿在对上他眸子前收回了视线,“嗯”了一声。 众人一个个从墙上劈开的缝隙间小心翼翼地跨步过来,贴着墙围成一个半圆,将时怿几个人全在中间。 第38章 外头的士兵在喊:“钥匙!拿钥匙来!” 祁霄哼笑了一声,浓深的眉眼间带着不屑。 众人你看你看我,我看看你,气氛紧张。 最终方好看向时怿,问:“那……现在干什么啊……” 终于听到了一个自己想问的问题,众人全都刷地看过来。 时怿一抬手,一把铜锈陈旧的钥匙出现在指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他一抬眼,说:“上阁楼。” 众人:“……” 那个上了就会死人的阁楼?? 就在这时,哐地一声巨响—— 众人猛然抬头,见房间大门被士兵猛然打开,砸在墙壁上。 “他们在这里!!” “抓住他们——” 方好扯着嗓子大喊:“快跑啊!” 两拨人马,一拨从外面往里涌,一拨从里面朝外面挤,混在一起。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 时怿“刷”的一下抽走了不知道谁手里的剑,在周围人的吱哇乱叫中手腕一转,刀锋哗啦挥开几名凑上来的士兵,清了方圆一米的路。 祁霄一胳膊扫掉两名士兵的帽子,趁乱两腿扫倒他俩,拽着头发面色友善地往一处一撞:“挡路了,劳烦让一让。” 士兵人数不多,似乎没全部赶过来。其中一名见形势不对,掏了哨子要找救兵,被徐晶晶眼尖看见:“别让他吹!” 话音刚落,方好一腿扫过去,啪一下把哨子从士兵嘴间扫飞了:“走!” 一行人哗啦涌出去沿着走廊乱撞,时怿一抬眼,三两步穿过人群,大步朝着阁楼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四下狼藉,彼得罗斯和国王不见踪影。 祁霄解决完最后一个士兵,快步跟上来。 窗外,有乌鸦落在树枝上,漆黑的小眼睛盯着他们,嘴里哇哇叫了两声。 终于,时怿站停在通往阁楼的木门前。 不知道之前那个泰坦公民在这扇门前做了什么惹怒了国王,但是可以肯定,动国王的阁楼没有什么好下场。 这是整座城堡的禁地,是大臣和士兵们都仿佛不知道,又或许不敢谈的密室。 但是正因为如此,这地方才非去不可。 众人屏息凝气,看着时怿将钥匙插进锁孔。 李为静神经质地四下转转头,看到没有npc跟上来才松了一口气。 “咔嚓——” 时怿握着钥匙的手一顿,松开钥匙,抬手推开了门。 通往阁楼的木门沉重地轰然打开,高台阶弯曲向上。 通往昏暗的阁楼。 “我先上去看看,你们在这等着。”时怿对齐卓说,转身就要走。 “如果不介意的话——” 就在这时,一个好听的男声在身后兀地响起。 众人顺着声音回头,看到破梦师走来,唇角微微勾起。 再加我一个怎么样。”祁霄似笑非笑地挑起眉。 “……” 时怿抬眼看向他。 “……我也跟着一起吧!” “……我也去行吗?” “咱们都一块儿吧别散开了……不知道国王和男爵什么时候就又出现了。” “呆在下面也有点害怕……” 众人开了口子,讨论声越来越大:“一起去一起去!” 时怿的眉很轻地蹙了一下。 他好像还不大习惯集体行动。 但他没说什么,看着祁霄弯着唇看了他一眼,踏入木门,也随即抬腿上前。 众人相互对视一秒,跟在时怿两人身后往阁楼爬去。 一层。 两层。 昏暗的楼道,阴冷的石壁,却因为人多又拥挤显得热闹温暖起来。 终于—— “吱呀——” 木板被缓缓推开,一股尘封的气味扑面而来。 阁楼的小窗户投下来昏暗模糊的光,祁霄轻微地眯了一下眼。 看清头上的场景后,他微微一顿。 时怿从他身后跟上来,抬头看向天花板。 他抬手一把按住后头齐卓的脑袋:“你先别上来。” 齐卓一头雾水闷闷地问:“为啥啊?” 时怿说:“那你保证别叫。” 他松开手,齐卓爬上来,站直身子,一抬头,瞳孔骤缩:“啊——” 时怿一把捂住他的嘴。 齐卓瞪着一双大眼死死盯着天花板。 几个“人”从干净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吊下来。 准确来说,那不是人,而是人皮。 一张张完好无缺的人皮被倒挂着,脸皮正面对着一个个爬上来的泰坦人,表情或是恐慌或是痛苦。 “叫什么啊真是的……吓我一跳……” 李为静跟在后面爬上来,被他喊得一个哆嗦,没注意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回头,他对上了一张人脸。 “啊啊啊啊啊啊!” 李为静叫的比齐卓还大声。 向来遵纪守法的泰坦公民们一个个从楼梯上来,都受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震撼,全都步伐虚浮,脸色发白。 仔细看去,这些人皮有男有女,有些年轻些,有些年长些,面容姣好,如果不是皮下早已没有了血肉,或许该看起来优雅。 当以这样的方式排列起来,从天花板上悬挂时,它们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像是人类,不像是皮肤,不像是残忍狰狞的尸部。 ……反而像是一件件衣服。 时怿在齐卓惊恐的目光中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捏了捏面前的人皮。 柔软的。 大概被特殊加工过,永远展现着一种不自然的柔软,仿佛从来都是刚剥下来的,让人似乎还能感到一丝温度。 画面重组起来,银灰色纽扣一样的眼睛,女王和国王嘴角的笑意重叠,身形也交错在一起,汇成一个人。 最天衣无缝的伪装。 方好十分震惊地四下环视,缓缓道:“等等……我好像知道了……” “国王所谓的‘衣服’并不是什么衣服……而是……” 时怿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冷气:“人皮。” 众人静若寒蝉。 齐卓半晌才缓过神来,眼睛重新聚焦:“时哥猜的没差多少啊……” “不过人皮面具和人皮衣服……不管哪个都……太可怕了。” 一旁,李为静瞪着时怿眼镜都快掉下来了:“不是,这怎么能猜得到??你和国王一个变态程度啊。” 时怿说:“他太喜欢留念,留下太多痕迹。” 前天晚上,国王的房间里。 齐卓问:“可是他妹妹在哪啊?我们来城堡这么久了怎么没见到?” “……” 他指着小女孩头上的蝴蝶发卡说:“这个是不是时哥刚才翻出来的?” 时怿脑海里倏然闪过一张脸。 他猛一抬眼,说:“我见过她。” 齐卓和祁霄同时抬眼看来:“在哪里?” 时怿说:“在刚才那个人偶展示室里。” 齐卓大脑卡住了,一时间没理解这话的意思,但不妨碍鸡皮疙瘩在一瞬间爬上他的后背:“什么玩意?” 祁霄反应很迅速:“她是人形模特之一?” 时怿沉声肯定道:“她是人形模特之一。”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和其他的人形模特不同,她的神情是一种鹤立鸡群的平静,安详。 太奇怪了,太不同了。 “等等。”齐卓说,“既然国王的妹妹已经死了,那昨天那个自称是国王妹妹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她是假冒的?国王知道这事吗?” 他顿了一下,一拍脑门:“……我知道了!该不会就是他找人来假扮的吧,他说不定知道那个假扮的人是谁!” “不妨猜的大胆一点。”时怿抬起眼。 “他就是假扮的那个人。” 第33章 国王的新衣(17) 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间落向地板。 饶是有点心理准备, 猜想得到验证的时候,齐卓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我们上哪给他找这么一件衣服。” 徐晶晶也跟着打了个哆嗦:“国王说要最美的衣服……这个意思是不是……要最好看的人的……皮?” “我们得去给他扒来一件……人皮?” 众人不约而同在脑海里想了一下,随后齐齐打了个冷颤。 他们缓缓退步, 在阁楼内散开, 头和眼睛都僵硬地转动,目光飘散地从一件件倒挂的人皮上经过。 不可否认,绝大部分的人皮都有着极其漂亮的面孔, 精细的皮肤,如果搭在骨骼和血肉上,大概确实摄人心魂。可惜它们现在这副样子实在让人难生出任何一点欣赏, 只觉得脸疼肉疼毛骨悚然。 徐晶晶一个没留神,猛地碰到了什么。 她一回头,看到一张脸摇晃地朝她摆过来:“啊!” 她腿一软跪地上了。 方好忙过来拉她:“没事吧, 怎么了?” 第39章 徐晶晶瞳孔颤动,缓缓抬手指向空中悬挂着的那张皮:“好姐……你看。” 方好回过头。 一张脸在她不远处轻微晃动, 带着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 李为静跟过来, 也顺着她俩的视线看过去, 看了两秒,猛然头顶发凉:“这人怎么这么像……那个叫石什么的家伙……” 众人骤然被他们三个吸引了注意:“石立?” 李为静:“对……石立。” 石立被国王叫走之后就再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 众人看着那张皮微微晃动,一阵头皮发麻, 努力压住自己想要拔腿就跑的冲动。 很难想象那空荡荡的东西曾经是个活生生站在他们眼前的人。 过了半天, 方好又打了个冷颤,一缩肩膀, 好像连带着把那股压在身上冰凉可怖的氛围也给抖掉了, 问:“可是, 国王自己的皮存在哪了?” 众人静了一瞬。 有人开口:“……会不会是……他一直穿着呢……?” “不。”时怿说。 众人看过去,听他道:“如果他对自己本来的皮够满意, 就不会收集这么多‘衣服’了。” 他的目光落在“石立”身上:“……而且,他收集这些‘衣服’不只是为了观赏。人偶展览室里那些或许是,但这些,很明显是他打算尘封起来的。” “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封起来?他是喜欢它们,厌恶它们,还是仅仅想要获得它们?” “为什么想要获得它们?” 齐卓:“他就是纯粹喜欢扒人皮?” 徐晶晶小声说:“……他……讨厌这些人?” 时怿的目光一转,落在徐晶晶身上:“还有?” 徐晶晶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嫉妒……?” “人会嫉妒什么?为什么嫉妒?” “……因为他……没有?” 徐晶晶迟疑着说了一个最普遍的设想,微微一怔,瞬间眼神发亮:“因为他没有?他自己没有‘衣服’……不不,他自己没有一身好看的‘衣服’?” “他厌恶裁缝和其他不明不白的人难道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时怿不置可否:“为什么猜他嫉妒?” 徐晶晶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我随便猜的……他收集的全是些好看的皮囊,而且还在不断收集新的,说明他是爱美的。可是一个爱美之人会对一些相貌不错的同类表现出欣赏,却不该有垂涎和贪恋的色彩在眼神中。” 祁霄突然开口:“徐小姐学过点心理学?” 徐晶晶又吓了一跳,跟兔子似得猛地一抬头,她连着被两个人提问问得血直往脸上涌,又被众人齐刷刷看着,忙慌慌张张摆手:“不不不,我就是瞎玩,瞎猜,瞎说,别当真。” 齐卓接着道:“那国王的皮应该在这里或者某一处藏着,对吧?这里没有啊……” 有人说:“国王如果没在我们面前穿过他自己的皮的话……有我们也分辨不出来啊。” 方好灵光一闪:“是不是可以找丑一点的,做个排除法?” 众人闻言缓慢地四散开来,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衣服”,仔细观察每一张脸。 没有骨骼和肌肉的支撑,那些柔软的皮囊再美,看起来也带着诡异的丑陋。 这边,一脸雀斑的那个男孩在边上磨蹭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般过来问时怿:“时先生,我感觉你不像普通人,是不是经过什么训练?能不能教教我?” 时怿还没回答,听到旁边有人哼笑了一声。 雀斑男孩一抬头,看见更大的一个佬:“……祁大师,破梦师怎么当的啊!能不能收我一个?” 祁霄眉梢一跳,目光在时怿身上似有若无地一扫,弯唇道:“首先,要会和人沟通。” 轮到旁边那位讥笑地哼了。 雀斑男孩似懂非懂,似乎还想再问点儿什么,还没开口,突然听到有人喊: “祁先生!” 时怿祁霄和雀斑同时回过头,看到方好正蹲在角落里,从一摞沉重的箱子底下拽着什么。 那似乎是一个画框,被她猛一使劲拽出来一半,最上面的箱子随着这一动作一晃,掉落在地,哐的一声打开。 时怿正上前,见状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掉落出来的物件上。 针线和纽扣。 像是一个针线盒。 方好终于拽出来了那个画框,被浮尘呛得咳嗽了两下。 时怿蹲下身。 方好转头看向他,见他伸手抚上去,轻轻抹去边框上的灰尘,随后将整幅画缓缓立了起来。 众人围了过来。 “这是……” 时怿目光一顿。 那该是一副很精美的画,色彩鲜艳生动,和城堡里其他阴暗的色调全然不同,笔触也细腻小心,不同于城堡里大多数画作的抽象粗犷。 如果除去画上的人像的话。 那是一个身着长袍的少年,大面积的红黑色斑覆盖着他的面容和皮肤,丝绸长袍下隐约能看到跨越胸膛的疤痕。 华美的王冠压住他乌黑的披肩卷发,一双银灰色的眼睛该是漂亮的,却因为神情的低沉而显得阴暗。 “这是……”方好对着那对银灰色的眼睛有些发怔,“这是国王?” 李为静扶住眼睛,略微凑近:“可是他怎么……” 方好轻声接到:“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年轻的国王透过油画长久而沉郁地凝望着她。 他并不英俊貌美,脸上也没有一丝笑意,沉沉的目光与狰狞的色斑相辅相成,叫他像个蛰伏的怪物。 那一天,他刚成年,王冠郑重地落在他的头上。 王国里最好的画师来给他画了一幅画像,要挂到城堡的墙壁上。 画师有着一双出神入化的手,一双善于观察的眼。 他细细端详他,再端详画,如此反复,,画出了一副从肌肤的头发丝都分毫不差的画。 一副万分真实的画。 他讨厌的画。 他容忍那幅画容忍了很久,他也记不清多久,直到终于整个国度轮到他来掌权。 他坐上王座的第一天做了两天事,第一件是将那幅画摘了下来,扔在了阁楼里,第二件是处死了一个裁缝。 他讨厌画,也讨厌裁缝。 第二天,他请当年那个画师来给他画了一幅新画像。 画师老了许多,但依旧认真,一笔一划。 “国王陛下,请您过目。”那时画师说。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副刚完成的油画前。 油画上的人阴沉地望着他。 “我听说你有一个女儿。”半晌,国王说,“你爱她吗?” 画师不明所以:“当然,陛下。” 国王问:“那你愿意为了她,留在我的城堡里吗?” “当然,尊敬的国王陛下,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国王满意地笑了,那是画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他笑。 “好极了。”他说,“好极了。” 于是画师成了一张绝佳的画布和一盘上好的红颜料。 画师年轻漂亮的女儿被找来,用红颜料在画布上画下了一副自己的自画像。 “太漂亮了,太柔和了。” 国王端详着那幅自画像,神情看起来不太满意。 他从手脚冰凉的姑娘手里抽出画笔,款款坐在她对面,为脸色苍白的她一笔笔画了一幅抽象扭曲的画像。 年轻的姑娘止不住地颤抖。 “……” 国王放下画笔,来到她面前。 “你是来找你父亲的,是吗,美丽的姑娘?”苍白冰冷的手指从她的脸侧划过,“你倒是细皮嫩肉的……一副天生的好皮囊。” 他对上女孩的目光,银灰色的的眼睛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蛊惑。 “告诉我,你愿意为了你的父亲留在我的城堡里吗?” “……” 华美的长裙将她装扮,冰冷的玻璃罩将她禁锢。 她是他的第一个观赏品。 安静的阁楼里,突然有人喊道:“这有个本子!里面好像有字!” 时怿猛一抬头,和祁霄几乎同步朝那个方向走去,不禁相对视一眼。 黑色的皮革面,泛黄的牛皮纸。 那纸有点儿眼熟,徐晶晶忙摸出来两张碎纸片凑上去。 暗红狂乱的字体横跨碎纸,拼凑成一首诗: 我手里的种子 是一些开不了花的种子 于是破土而出的 只有谎言 在漆黑的泥土上, 花瓣会凋零 诚心会消散 只有灵魂反复结痂 我寻找一面只说真话的镜子 问候往来的秃鹫和乌鸦 葡萄酒和鲜血甘甜 眼泪略咸 无人爱我, 在尖刺纵横的荆棘园。 “在尖刺纵横的荆棘园……”时怿低声念到。 第40章 他抬眼看去,目光落在国王的画像上。 “荆棘园。”他说,“去荆棘园!” “等一下。” 众人正朝门口拥去,忽然听到破梦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时怿跟着看过去,见祁霄略一抬下巴:“这里有个锁。” 时怿:“找钥匙?” 祁霄看着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下,目光转向徐晶晶:“徐小姐,能借一下发卡么。” 徐晶晶手忙脚乱地取下来一字夹给他。 祁霄转过身,娴熟地开始撬锁。 “……” 时怿眉梢一动。 破梦师一瞬间的动作带着微妙的熟悉感。 像是梦里见过。 他微微一偏头,移开视线,连带着甩掉了那一闪而过的怪异感。 那把锁锁住的是一个抽屉,锁簧弹开,祁霄从里面取出一根枯树枝样的东西。 “……” 众人的表情都略微一抽。 不等他们细猜测,彼得罗斯的声音突然在楼下响起:“这边,他们来这边了!” 方好猛一转身:“不好,快走!” 第34章 国王的新衣(18) 一行人踩着陡楼梯噔噔飞快往下走。 昏暗之中, 李为静忽地大叫一声:“啊啊啊!” 齐卓在他身后吓了一跳,一个急刹车:“我擦,怎么了你鬼号什么!” 李为静叫到:“猫猫猫猫!” 黑色的猫儿灵巧的从众人慌乱的脚步间穿过, 轻盈地顺着楼梯向上, 与他们相逆,闻声一顿,回头看向他们, 眸子碧绿。 在李为静惊恐的目光中,它转身朝阁楼奔去。 阁楼里,微弱的一束光透过天窗缝隙落在地板上, 落在踏上阁楼的黑猫身上。它身上柔顺的毛似乎在这一束光里消失,只剩下血肉。 “……” “走廊的画里,那些孩子中, 还有一个一直在的人。”祁霄在疾行的空隙间偏头冲时怿说,“你看到是谁了么。” 破梦师的语调听不出是真询问还是戏谑。 他声音压得很低, 距离又因为快步行走不好控制, 一句话说的忽远忽近, 又时仿佛就在耳畔,时怿不由得偏了偏头,神色板得冰冷:“看见了。” “男爵。” “嗯……那你说, 这一笔是谁的纪念品?” 时怿:“男爵自作主张加的, 暗自宣告自己幸存的胜利。” 祁霄问:“这么说,你认为那些小孩后来都被国王杀了?” 黑猫迈着轻巧的步子跟在他们身后, 又从阁楼上悄无声息地下来了。 一行人奔向城堡外。 时怿不置可否:“毕竟他们又不是他的朋友。” 城堡里, 国王踱步向镜子, 脚下是一切易碎品的尸骸,在他漫无目的的踩踏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镶嵌进暗红的地毯里。 “魔镜魔镜……谁是这个国度里……” 国王话没说完,急促地呼吸起来。 他有点害怕。 害怕得不到回答。 他看向镜子里,银灰色的眸中闪烁,没了高高在上,多了几分怯懦恐惧。 他仿佛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孑然一身。 直到突然之间—— “喵~” 国王猛然回头,见一只黑猫朝他迈着小碎步跑来。 镜子里那个七八岁的孩子也回过头,看向一只尚且幼小的黑猫。 那时他在它面前蹲下,奇特的是,它居然没有躲开。 “你也没有朋友吗?”孩子低声问。 小猫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贴了贴他的手。 母亲总是很严厉,不允许他在餐桌以外的地方吃零食,他只能在吃饭的时候偷偷藏起来一点食物,再跑到花园里给那只小猫。 小猫一天天长大,和他亲近了起来。 它在他的膝头和他一起看书,在他的怀里放心地呼呼大睡,偶尔溜进城堡里逮两只老鼠带到他面前邀功,也会在饿了的时候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手心撒娇。 那只黑猫是他最好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 母亲教导他要和裁缝家的孩子们好好相处,不要总是一个人待着,太孤僻古怪。可是她不懂,他们根本不会把他当做朋友。 那些小孩子总是对他的外貌表现出极大和夸张的惊骇,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像一下下直扎心脏的牙签,给人不够严重却直接的痛。 但是母亲不懂。 “拿出你作为王子的气量来,孩子。”她会说,“我相信他们并不是故意的,他们不过是几个调皮点的小孩——他们可能根本意识不到这样是错的。” 根本意识不到这样是错的。 ……算了。 他也不需要朋友。 只是很偶尔的时候,他听到窗外孩子们的打闹嬉戏声,会悄悄探出头去看他们,幻想着自己也是其中一员,能够和他们一起快乐的玩耍。 或许呢。他后来想。 或许母亲是对的,或许只要他能再包容一点,对他们再好一点,他们就会和他做朋友。 于是在一天,他鼓起勇气,抱着黑猫上前,在几个孩子惊异的笑声中介绍了他唯一的朋友。 几个孩子相视一眼,吃吃笑起来。 “你们当然可以和我们一起玩,王子殿下。”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我们藏起来,你和……你的猫朋友……来找我们。” 他高兴极了,立即答应。 一个孩子神秘地笑道:“闭上眼睛数数,不许偷看!一定不能偷看!” “……” 一,二,三。 二十七,二十八。 ……五十九,六十。 他兴奋地喊道:“我来找你们喽!” 他找啊找,找了花园里,找了阁楼里,找了厨房里,可是都没有看到他们。 他们会在哪里呢,藏得可真严实啊,他有些高兴地想。他们是认真和他玩的。 最终,他找到了一个房间,那个房间的门有些老了,很难打开,他用力推了好几下,似乎听到屋里有说话的声音。 是这里了,一定是! 门终于被推开,年幼的小王子十分高兴地冲他的新朋友们叫到:“我找到你们了!” “哗啦——” 一整桶冷水从头顶倾盆而下。 他被淋了个透湿。 裁缝家的孩子们从四处跳出来,大笑大叫着指着他:“快看!小落汤鸡!瘦弱的小落汤鸡!和流浪猫为伍的小鸡!” “……” 小王子愣了很久,哇啦一声哭了出来。 裁缝家的孩子们笑得更大声了。 他跑走了,那只黑猫也跟在他身后跑了,临走前回过头,碧绿的眼睛扫过那些大笑的孩子。 从此他和和那只黑猫一起躲在小阁楼里,看书,画画,写诗。 再也不愿意和那些孩子接触。 于此同时的城堡外,一行人快跑着四散开来,气喘吁吁地环视周围。 齐卓喊道:“这里有一堆园艺工具,谁要?” 方好说:“都拿一个防身吧!” 李为静跟着过去,逃荒似得抓了一把铲子,一回头又愣住:“可是这么大的地,要怎么找?” 方好一拍他:“咱们一人一块地,不就能很快翻出来?人多力量大嘛!” 有人一边翻地一边附和:“对!一定能找到!” 城堡内,国王望向镜子,陷入更深的回忆。 他想到很久以前的那天。 他在下楼时遇见了那几个孩子。 那时他低着头,本想立刻走开,不料他们相视几眼,像是不好意思似得,推推搡搡地推出来一个年龄较大的。 那孩子冲他几乎诚恳地说:“对不起,王子殿下,父亲已经教训过我们了,他狠狠打了我们的屁股……我们发誓再也不会恶作剧向您身上泼水了。” 另一个小孩随即伸出手:“我们给您带来了一个小礼物。” 小王子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在小孩的掌心看见了一团粉红色的小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小孩子笑起来,回答:“这是一只小鸡。” “可是小鸡应该是毛茸茸的。” “是的,殿下,是这样子的。”小孩捏着那团小东西把它拎起来,脸上的笑意扩大,带着纯粹的恶,“只不过我们把它的毛拔光了。” 年幼的王子看着那团挣扎的小东西瞪大了眼睛,尖叫起来。 裁缝家的孩子们又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落汤鸡殿下害怕了!他害怕了!不过是一只小鸡而已!”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要笑出来。 可怜的小东西被不经意地扔在在地上,在他们匆忙寻找的脚步中被一脚踩成了肉酱。 城堡的房间里,黑猫轻盈地跃上国王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国王从碎片里捡起一把锤子。 第41章 “……到底是谁……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他如很久以前那样,又一次疯狂而几乎失智地冒出这个想法。 那是他的生日,黑猫却在晚饭前跑丢了。 他在城堡里奔跑,高声呼唤它,却到处也看不见它的影子。 直到他在一扇门口看见了几个孩子的背影。 他们聚在一起,低声谈论着什么,忽然,其中一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得猛一回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啊……王子殿下……” 孩子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不过转瞬变成了笑容。 他迟疑地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几个孩子相视一眼。 没有得到回答,于是他又迟疑了几秒,鼓起勇气问:“请问你们……见到我的猫了吗?” 孩子们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终于,那个较大的孩子开口了,他说:“殿下,你是说那只流浪猫吗……我们确实经常看到它跟着你……” 小王子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你们确实看到它了?” 另一个孩子说:“是的,王子殿下。” “但是黑猫是不吉利的东西,殿下,您知道的,黑色是不吉利的颜色。” 他脸上露出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作天真的表情:“所以我们把它处理掉了。” 一种很坏的预感在小王子心中升起:“什么叫……你们把它处理掉了……?” “就是杀掉,殿下。” 小王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另一个孩子为笑起来,说:“不过我们知道你喜欢它,殿下,所以我们留下了它的一部分送给你。很柔软,很漂亮的一部分,裁下来时像一件衣服,你应该会喜欢的——” 小王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一张完整的黑猫皮。 一张还在滴血的黑猫皮。 “啊啊啊啊啊啊啊!!” 裁缝家的孩子们扔下猫皮跑走了,脸上带着残忍又天真的笑意:“别这样,殿下,这是一件多么漂亮的衣服!” 阴云笼罩城堡的上空,他在没有阳光的花园里挖了一个坑,埋葬了他唯一的朋友。 城堡里,碎裂的镜子前,国王神色阴翳,黑眼圈浓重。 那几个裁缝家的小孩都是讨人厌的家伙。 非常讨厌。 他顶着疯狂杂乱的黑发,打开房间里的最后一瓶好酒,摸索出一只裂纹的高脚杯,为自己斟满,目光直愣,像是陷入某种可怕的回忆。 孩子们的笑声回荡在耳边。 城堡的花园里,潮湿的黑土地被翻起,荆棘被一点点铲断,像是一场连根拔起的大扫除。 汗珠从目标众人的额角滑落,被冷风一吹,皮肤发冰。 突然之间,徐晶晶发出一声惊呼:“这里!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国王的新衣(19) 众人刷地抬起头。 下一秒, 十来个人同时抓着工具拔腿跑过去,急刹车在徐晶晶面前,又齐齐转头看向破梦师。 “他们在那里!抓住他们!” 彼得罗斯的咆哮从身后传来, 祁霄站停在众人中间, 目光定在那丛茂密的荆棘中。 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 他面色不变,正要伸手去握那尖刺横生的荆棘,突然看见一条精黑的机械臂从一旁伸过来:“让开。” 时怿俯下身, 左手一把抓住那从荆棘,往外一拽—— 荆棘与大地缓慢撕扯着分离,发出痛苦的簌簌声, 众人不自觉稍微远离了一些,把场地让给他。 祁霄的目光落在他线条利落的侧脸上,一路向下, 到正在拔起荆棘的机械手上:“……” 这种时候不惧流血没有痛觉的机械显然大有所用,但就算再有用, 也没有人会用自己完好的半条胳膊来换这样一个工具。 他当初是因为什么才迫不得已换上机械臂生活的? ……是在泰坦联邦的某项任务中吗? 到底是何其凶险的任务才能让他失去半条胳膊? 连片的荆棘被拔出扔在一旁, 那片土地显得有些松散了, 露出底下略鼓的土包。 祁霄举起锄头两下把土包刨开。 浅浅的土坑里没有任何东西。 祁霄微微皱眉,接着往下挖去。 土……土,还是土…… 直到将那片土地挖开一个大坑, 潮湿黑软的泥土中才露出一个箱子的一角。 ……藏东西的人显然花了很大力气。 他挖了极深的坑, 填了过多的土,种上谁也不得靠近的荆棘, 将任何来到这里的人都驱逐。 像是潜意识里在逃避, 又像是一种保护。 时怿俯身贴在土坑边, 一把拽出箱子。 方好眼尖看到了上面的锁,喊道:“钥匙!快点, 我们需要钥匙!” 后面的人面面相觑:“什么钥匙……?” 雀斑男孩盯着锁眼,高声道:“是那截树枝一样的东西!” 众人恍然大悟。 那把像是干枯手骨或者树枝的黑钥匙被一路推搡着传到了时怿手里。 时怿扫去皮革箱子上的黑土,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李为静惊喜道:“开了!” 众人目光如炬地看着时怿缓缓打开箱子。 “天哪……” 看清箱子里的东西后,徐晶晶捂住了嘴。 那是一张折叠的人皮。 红黑的色斑在这张人皮上交叠相错,一道疤痕穿越人皮的胸口,看起来既不优雅,也不美丽。 众人不自觉回想起了一幅画像。 李为静道:“这是……国王的……?” 时怿垂眸看着箱子里静躺着的皮,“嗯”了一声。 城堡最昏暗的房间里,重重帷幕之下,国王手里的高脚杯中已没有一滴酒。 他一遍遍重复问着破损的镜子,像是在寻求一种否定意味的肯定: “魔镜魔镜,谁是这个国度里最俊美的男人?” 可惜魔镜再也不会回答了。 “不……不!!回答我的话!!” 彼得罗斯的脚步微微一顿,看向猛然震动的城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国王发出惨叫。 黑色的眼泪顺着他苍白的面颊滑下,烟熏妆早已狰狞丑陋。明亮镜子剩余完好的部分应声崩碎,哗啦一下,碎片落在地上,映照出国王狰狞的面容。 “不,不不不不………不!!!” 挂满皮囊的阁楼里,落满尘埃的画框随着国王愤怒的嘶吼声晃了晃,顺着墙壁滑倒在地上,扑起一片灰尘。 油画中年轻的国王凝望着天花板,神情阴郁。 城堡外,彼得罗斯终于带着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抓住他们!” 众人一时间有些慌乱无措,有人几乎吓得要缴械投降。 而就在这时,方好突然指着士兵,和男爵一样大喊道:“抓住——他们!”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明白过来,抄起园艺工具就朝着士兵们冲去。 大概是知道没别的办法,泰坦人一鼓作气闭着眼往前跑,扯着嗓子混乱地喊着:“抓住他们——!” 士兵们大概没有想到他们会反抗,被这突如其来拼命似得架势惊得一愣,在一瞬被冲散了,等再举刀进攻时已是军心大乱,不成气候。 众目标继续以发疯的架势朝外冲去。 这时有人蓦地喊道:“等一下!箱子!箱子!国王的衣服!” 时怿猛然回头,却见两道身影已飞扑出去——齐卓和方好。 齐卓回头下意识找他的身影,冲他一抬头,喊道:“拿到了!!” 然而那箱子出奇的沉,两个人抬着也要气喘吁吁。 眼看彼得罗斯伸手就要抓住他们俩的肩膀,祁霄倏然出现在男爵身后,一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快走!” 齐卓忙不迭和方好搬着箱子朝城堡跑去。 男爵怒不可遏,身形一扭挣脱开祁霄,不料被另一人猛地一压肩膀,瞬间扭住胳膊。 来者语气轻飘又冷淡:“去哪?” 彼得罗斯努力挣扎起来:“士兵!士兵!!” 祁霄余光里瞥见一名偷袭的士兵扑上来,长腿一扫,在那士兵摔倒之前一把薅住他后领提起来,一个胳膊肘击向他后颈,干脆利落地甩向一边。 另一名士兵紧跟着扑过来,被他一个猫腰躲过,翻身趁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把钳住他两条胳膊扒了他一半外套,顺着胳膊饶了两圈一扣,随即往外一推—— 眼看着方好两人就要抬着箱子进入城堡,彼得罗斯暴躁不堪地怒吼:“废物!一群废物!!抓住他们!抢下来箱子!!箱子!!” 话音刚落,就听头顶的男声短笑了一声:“怕国王看见?真贴心。” 彼得罗斯莫名听出来一丝漫不经心的讥讽。 他愤怒极了:“等着!等我的士兵们都听到声音来到这里,你们——必死无疑!” 第42章 另一个男声在他头顶响起,逗小孩般哼笑:“呦,口气不小。” “……” 彼得罗斯感到一股火憋在喉咙的憋屈。 时怿看了一眼祁霄,回过头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城堡边。 祁霄眸光一抬,压低声音:“国王来了。” 时怿眼珠一动,不知从哪刺啦撕下来半条布条,两圈把彼得罗斯捆了个结结实实。 祁霄微微一挑眉,见他把男爵扔垃圾似得一丢,抬腿就走:“走。” 这头,还没来得及冲进城堡的众人正撞上迎面走来的国王,被国王步步紧逼,慢慢后退。 国王乌黑的长发早已不再柔顺富有光泽,在他的脑袋上乱成一团,活像一团阴沉的乌云。他顶着花掉的烟熏妆,浑身戾气地朝他们一步步走来,手中捏着碎了一半的高脚杯,银灰色的眼珠一动不动。 “你——们——”他终于停在众人面前,目光戾倦,“为我准备好最美的衣服了吗?” 大步赶来的时怿脚步一顿,抬眼扫了一眼城堡。 “嗯——?我的——衣服呢?”国王抬高了声音,咄咄逼人地凑近他们。 “……在这里!” 众人猛然抬起头。 方好的脸出现在城堡的窗户处。 李为静激动的要掉眼泪:“方总……你刚才去哪了。” 国王好像脖子生锈了似得缓慢抬起头,看着方好微微眯起了眼。 他问:“……什么?” 方好喘了两口气,说:“……我们已经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衣服了。” 国王顿了顿,饶有兴趣地咧开唇:“是吗,那你说说,我想要什么样的衣服?” 方好余光扫见齐卓正把箱子往下拖,继续拖延时间:“……你想要一件独一无二的衣服,一件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拥有第二件的衣服……这件衣服曾经不属于任何人,未来也不会再属于除你以外的任何人。” “我猜你其实并不太喜欢这件衣服,至少曾经不喜欢,从客观的意义上来说,它确实不是‘最美的衣服’,甚至也谈不上美,但是它在你身上时,就是独一无二的。” 国王盯着她,没有说话。 时怿目光一转,看到拐角处,一身凌乱的彼得罗斯正带着更多的士兵朝他们快步跑来。 他身形微微一动,正要趁国王不注意过去拦住彼得罗斯,突然被一个人拉住。 祁霄微微靠过来,压低声音:“去打多费劲,想不想看场戏。” 时怿看到他拎着小锤子在底下一晃。 随即锤子脱手而出,朝着彼得罗斯飞过去。 彼得罗斯一抬头,看见什么东西朝自己飞过来,措不及防地抬手接住。 与此同时,国王恰好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向彼得罗斯。 他眼珠微微一转,定在那个很眼熟的锤子上。 彼得罗斯:“……国王陛下……” 不等他继续,国王怒火中烧地朝着他走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原来是你砸坏了我的镜子——!你这个令人讨厌的肮脏的虫子!” “国王陛下!听我解释……” “别想狡辩了,别想狡辩!” 另一边,齐卓和方好气喘吁吁地抬着一个大箱子朝他们奔来。 “砰”的一声,箱子落地,震的碎枝一哆嗦。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国王的新衣(20) 齐卓和方好同时抬手抹掉额头滑落的汗珠。 齐卓问:“……国王……怎么了?” 时怿目光在祁霄脸上停了两秒, 又转到彼得罗斯身上:“……被骗了。” 齐卓:“啊……被谁?” 时怿说:“两种程度的吧。” 祁霄笑了一声。 “来人——!”他们听到国王提高声音,“把他关起来!!” “国王陛下!我是冤枉的!国王陛下,国王陛下, 我是冤枉的——” 男爵一向的自持阴暗终于被这一句话给砍成了碎片, 露出本能的惊恐。他努力挣扎着,接连甩开了几个士兵,却最终被他带来的大批士兵给按住, 朝着城堡的方向押去。 而国王回过头,正打算处理掉这些讨厌的裁缝,一个箱子猛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很旧很旧的箱子, 几乎像是腐烂的面包,上面长满不可入口的霉点,让人没有靠近的欲往。 但是国王银色的眼珠却像是被磁铁吸引, 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箱子。 徐晶晶打开了箱子。 “国王陛下,”她声音很轻, “我们为你献上最美的衣服。” 国王的眼珠一动, 目光愣愣地移到她脸上。 他几乎有些怔住了。 他还记得。 那是某一年的冬天, 他将那个箱子锁好,钥匙藏在阁楼里,阁楼的钥匙封在镜子后。 偶尔, 极其偶尔的时候, 他会花九牛二虎之力,拆下阁楼的门, 放一件新“衣服”上去。 但是其他时候, 其他大多数时候, 阁楼无人踏足。 他知道他不会砸碎镜子。 他知道他不会拿出钥匙。 他知道他不会打开箱子。 他将自己的皮锁起来,放在永不见光的箱子里, 埋葬在了荆棘丛下。 国王脸上又流露出那种复杂的神情,带着怯懦和畏惧的神情。 像是一个不自信的孩子。 这不是一件漂亮的衣服。 但他没有对着裁缝们大发雷霆。 他从箱子里缓缓地、轻柔地取出那尘封已久褶皱的物件,将它展开,比量上自己。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进城堡,来到只剩下金铜边框的镜子前。 一点点,一下下。 他缓慢地动作着。 直到将额角最后一片皮肤贴合。 ……像十年前一样合身。 众人在不知什么时候悄然跟入了房间。 齐卓鼓起勇气,拉开了沉重的帷幕。 阳光第一次从帷幔的缝隙间彻底透进来,照亮房间,国王忍不住眯了一下眼。 他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镜子,却突然意识到镜子已经碎了,于是回过头—— 十几年来的第一次,他穿着自己的皮囊,问裁缝们,梦游般地质疑着:“……好……看吗?” 他曾经这样穿着不同的“衣服”,问过无数个大臣,无数个士兵,不论得到的答案是“是”或“不是”,都一视同仁地砍掉了他们的脑袋。 回答“不是”的撒谎。 回答“是”的骗人。 ……骗人。 就像炒熟的种子种不出花。 他只想要诚实的东西……比如一面镜子。 镜子只会真实地反射出物件。 国王一向挺直的腰杆有些莫名的驼,他又下意识问了一遍:“好看吗……?” 他对上了徐晶晶的视线。 徐晶晶轻声说:“好看。” 一滴泪水在一瞬间毫无征兆地滑下国王的脸颊。 在一瞬间,他想起母亲的笑容,想起老裁缝的惊异,想起画师的专注,想起孩子们充斥在耳旁的大笑,和大臣士兵们唯唯诺诺的目光。 他想起病死的妹妹,最后一个把他当常人看待的人。 国王愣愣地看着徐晶晶,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像是无神的银色纽扣,像是在看自己的过去。 好吧,他想。 他大概还是始终渴望有一天能够有人破除艰难险阻,不畏荆棘,找到他埋在这里的青春年华,抚平他青春上的褶皱。 交错的红黑色痕迹横跨胸膛和脸颊,像是丛生的荆棘,又像是无数朵绽开的玫瑰。 国王很轻很轻地笑了,他问: “你们愿意,来参加我的游行盛典吗?” “作为朋友。” …… 锣鼓声震。 在无数抛向天空的花朵中,游行的队伍转过街角。 喇叭贯穿整条纽扣街,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因为就在今天,国王将他衣柜里华美的长衣再也不穿了似得送给了所有百姓。富有的,贫苦的,所有人都领到了衣服,上面的金珠和钻石夺目。 在这一天,国王亲口废除了每天一件衣服的法规。 国王和他们记忆中俊美无暇的样子有些出入。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快乐的笑容。 在欢呼声中,国王的花车终于来到了街上。 看清车上的人,众人高呼和大笑着抛起鲜花来。 “中午好,我亲爱的子民们——很高兴见到你们。” 国王站着身,冲四周的人群优雅地挥手。 队伍在大街上缓慢前进着,四周的民众欢呼着,无数枝准备好的鲜花从他们手中扔向国王。 国王银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哦天哪,你们真是太热情了,这些鲜花真美——” 他伸手从空中精准地捏住一朵粉红色的花,放在鼻尖嗅了嗅,银色的眼睛四周没有烟熏涂料,却印着一圈红黑的印记。 第43章 但他已经不再恼于抬头。 他大方地笑着,开怀地笑着,接过空中飞来的花朵,也将这些花朵抛向民众。 所有人都在锣鼓和小号的背景中欢笑。 徐晶晶看着国王,说:“他看起来很快乐。” 齐卓闻言回过神,也笑起来:“是啊。” 隔着几个人,祁霄回过身。 “对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枚领花,唇角微勾地对上时怿的视线,黑眸似笑非笑:“还你一件‘衣服’,换一个问题,行么时先生。” 时怿看向他:“……什么问题?” 祁霄捏着领花伸手递过去,似乎想开口,却又顿了顿,收回手,一弯唇角:“存着,还没想好。” 时怿看着他,没说话。 片刻后他很突然地问:“你额角那道疤是哪来的?” 锣鼓欢声中,祁霄微微一愣,转头看向他。 他对上那双眸子,几乎是下意识回答:“不知道,以前不小心划伤的吧。” 破梦师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回答太顺从,随即一挑眉,又摆出一副桀骜野气的姿态:“怎么?” 时怿眉毛微微一蹙,收回视线,冷冷说:“……没事。” 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之下,国王走下花车,坦然走向游行的终点。 他在终点站停,冲他的子民们挥手,抬头迎接一把落下的铡刀。 在那一瞬间,阳光从铡刀上反射出极亮的光斑。 荆棘在铡刀落下前穿透国王的胸膛,而国王脸上带着微笑。 他不担心任何东西——在纽扣街亨特裁缝店的女主人那,有一封刚被拆开的信,还有一些种子。 信上说,请把种子发给所有的年轻人,一年后,他们其中抱着空盆来的那个,就是国度的下一位国王。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周围的一切如定格般停住。 时怿目光微凌,猛然回身,忽的听到一阵铃响。 “叮铃铃——” “泰坦联邦万岁……” 随着声音渐小,玻璃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时怿没有动。 他目光微转,顺着玻璃门反射的光看去,突然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不进去么?” 祁霄侧身伸出胳膊,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偏头看他。 “……” 时怿对上他的视线,顿了一秒,抬腿朝店里走去。 齐卓坐在靠窗的桌子那,支着脑袋发呆,像是还没缓过劲来。 时怿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发出吱呀一声,猛地把他拉回魂一转头:“……时哥,你来了。” 一抬头,看见祁霄在对面坐下:“……还有祁大师。” 祁霄说:“抱歉,没有想到齐先生会成为梦主。” 齐卓忙摆手:“不不不不,意外都可能发生,而且有你们俩带着我基本啥也没干,算是幸运的了,幸亏不是我一个人碰上。” 他静了片刻,三人谁都没说话。 直到他一吸气,又打起精神似得露出点笑,说:“……可能我的恐惧是……自卑和怯懦吧。” 他抬起头:“时哥,你记得你刚来儿童之家的时候吗,你和澜姐把围着我欺负的那几个小孩揍了一顿。” 时怿看着他轻“嗯”了一声。 “其实那并不是第一次,澜姐平时照顾我,但是那几个小孩经常在她和老师看不见的时候……”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好像后面的话很有点儿艰难似得:“……在我面前虐待小动物。” 晴朗的天气。阴沉的天气。 活着的小鸟。死了的小鸟。 孩子的脸上带着最纯真的恶劣:【喂,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看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害怕,他害怕!】 【这不是你的好朋友吗,你怎么不上来救它啊!】 他扑上去,被摁倒,被骂骂咧咧地压住,被打打得鼻青脸肿。 有羽毛的小鸟。没羽毛的小鸟。 白色的小鸟。红色的小鸟。 【你还有脸告诉老师?又不是我们的错,你自己选择不救它,是你太胆小了!】 【你不配有朋友,所有和你做朋友的人肯定都是可怜你!】 【小鼻涕虫!】 【胆小鬼!】 【小告状精——!】 齐卓苦笑:“我在儿童之家的时候是一直挺胆小的,国王倒是比我勇敢。” 时怿说:“他太极端。” 祁霄却捕捉到了话题之外的东西:“儿童之家?” 时怿收回视线,目光淡漠。 齐卓揉了揉鼻子:“是啊,好听点的名字,或者你说孤儿院也没问题。” 祁霄的目光落在时怿身上。 那人蓝灰色的眸子带着很强的疏离感,没温度地望向窗外。 不像是那种干什么都要跟人对着的刺头,却没由来的让他觉得不爽。或许是那种几乎轻视的冷淡,让人想要把他的头扭过来,对着自己,让那双容不下任何东西的眼睛不得不直视自己。 祁霄意味不明地低声自语:“孤儿院么……” 时怿视线又转了过来。 他没接他的话,突然开口问:“齐卓为什么也会成为梦主?” 作者有话说: 点击专栏——>获得一本完结无限流文《世界00【无限】》 吊儿郎当管理员x冷静沉着大佬玩家 双强合作,一路开挂! 第37章 特研g2087 祁霄盯着他看了两秒, 往后一靠:“从理论上来说,所有这些梦境都诞生于一个主梦境之下——也就是以你为梦主的主梦境。” “而这个主梦境里,成百上千个目标, 哪怕概率不同, 每一个都有成为下层梦境梦主的可能,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时怿冷冷道,“如果你们和泰坦联邦有矛盾, 为什么要把和泰坦联邦无关的普通人牵连进来?” 祁霄很微妙地顿了一下:“普通人?” 他笑起来:“时先生,我该说你把别人看太低,还是把自己看太高了?” “况且, 这些梦境还只是表层的,你该庆幸齐先生遇到的不是后面的梦。越来越接近潜意识,将是越来越接近最深层的恐惧, 越来越让人难以破除的梦魇。” “如果不是我来,你要独自面对七层。” 时怿短笑一声:“如果不是你来, 我一层都不用面对。” 祁霄盯着他, 顿了一下继续道:“换一个方面……什么人算是普通人?除了全能精英以外, 那些剩下的人难道都是普通人了么?这么来说,你眼中的普通人定义和我们有差距。” “谁们?”时怿突然开口。 “我很好奇,你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祁大破梦师。” “你不来自泰坦, 却称我们为你的营救目标,但同时又并不关心营救目标的死活。”时怿语句犀利明晰, “你说是来救人, 但是狂妄自大我行我素, 对周围人不屑一顾——” 祁霄短笑一声:“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时怿说:“瞎子也能感觉出来。” “……” 齐卓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逐渐不对劲,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到此为止, 没营养的话题就不多说了也对破梦没什么帮助,下面要干什么来着……呃……对!要寻找下一个破梦点是不是?” 他看向祁霄:“祁大师,破梦点怎么找来着?” 祁霄:“入梦点。” “对对对,入梦点。” 祁霄收回视线:“……入梦点位置随机,怎么进得凭运气。” 齐卓:“没别的方法了……?” 祁霄:“跟着测梦仪看运气。” 他坐姿很松弛,修长分明的手指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很奇怪,这姿势和刚才明明没有太大差距,却因为对话的人不同而少了一份内在对峙紧绷的攻击性。 “有经验的破梦师大致可以将范围锁定到方圆五百米,如果恰好碰上一个筑梦师……”祁霄顿了一下,“……可以缩小这个数字到一百。” 齐卓忙问:“筑梦师是干嘛的?” 他话音刚落,突然窗外“刺啦”一声急刹车响起。 祁霄和时怿同时抬眼看去。 一辆白车险险停靠在另一辆黑车后面。 天色有些阴沉,低云连片,透不过一丝阳光。 时怿微微眯起眼,依稀透过黑车的防窥玻璃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车里有人。 祁霄猛然伸手刷拉拉上了窗帘。 齐卓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祁霄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去,低声道:“有人在偷窥我们。” “他在确认我们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话音刚落,咖啡店门口“叮铃铃”一阵响。 时怿刷然抬眼看去,见玻璃门被推开:“泰坦联邦万岁。” 是一个轻柔的女声。 三个裹得密不透风的黑衣人从屋外风尘仆仆地进来,其中一个被两个人紧紧夹在中间。 第44章 齐卓看这一副绑匪劫人的架势,下意识就要起身走,被时怿按住:“没事。” 三个穿着风衣带着帽子的黑衣人带着一股阴雨将下的潮湿气来到他们桌子前。 似乎是确认窗帘已经拉上,其中最矮的那个朝他们淡淡一点头:“祁队。” “……”齐卓一脸懵逼,看看她,又伸手缓慢地指指自己:“……齐……队?” 黑衣人没理他,取下帽子,露出一双淡漠的绿眼睛和一头带着柔顺微浪的金短发。 像一个漂亮但没有情感的洋娃娃。 齐卓呆了两秒,听见祁霄说:“找我的。” 他冲那少女微微一抬下巴:“坐。” 少女没动,另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人闷声说:“祁队,路上遇见这位小姐在附近打转,怕她遇到……危险,一块儿带过来了。” 这人围巾蒙着口鼻,只露出一副斯文冷淡的金边框架眼镜,帽子似乎也懒得摘,像是打算打个招呼就走。 剩下那个被夹在中间的人这会儿反应过来,三下五除二扒了一身行头,露出乱毛的披肩发和英气的眉眼:“……早。” 齐卓:“澜姐?” 苏澜:“如你所见,我是被人绑过来的。都已经走到咖啡店门口了,就因为多转了一圈,碰上两个倒霉……两位破梦师。” 祁霄适时清了一下嗓子。 几人看过去,见他绅士地摊手介绍:“苏小姐,邦妮,林琼,我的同事。邦妮,林琼,这是苏小姐……” 他顿了一下,勾着唇角看向时怿:“这位梦主先生的朋友。” 话音刚落,时怿就感到两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顺着那两道视线看过去,微微一点头算打招呼。 邦妮也轻轻一点头。 林琼目光透过镜片看过来,看不出情绪,语气礼貌客气:“……时先生,久仰大名。” 祁霄问:“苏小姐上一层梦境跟着你们的?” 邦妮说:“跟着我。” 齐卓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声音柔和,目光神情却很平淡,长得又确实漂亮,金发碧眼,肌肤莹白,和祁霄气质迥然不同,让人有点儿难想象她和祁破梦师一样揍起npc的样子。 祁霄似乎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邦妮的职业很特殊,她是我们其中为数不多的导梦师。或者换个不那么拗口的词,叫梦导。” 齐卓刚“哦”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问这又是个什么工作,就听林琼电脑朗读一般说:“梦导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梦境的发展走向,引导梦境的结局,你可以理解为半个催眠师。” “这个职业比较看天赋,数量比破梦师少很多。邦妮很有可能会是你们遇到的唯一一个梦导。” 齐卓震惊:“这么少?” 林琼:“不是,因为这次只来了她一个。” “……” 齐卓语塞。 外面开始滴答滴答地下雨滴。 邦妮偏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尚未拉上窗帘的落地窗,冲祁霄说:“祁队,那我们先走了。” 苏澜刚坐下,闻言立即又站起来:“等等等……” 她一个没注意绊到椅子腿,邦妮眼疾手快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又立即缩回手:“小心。” 苏澜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你们去哪?把我丢这了?” 邦妮没什么表情,但声音依旧柔和:“还有任务,苏小姐保重。” 她转身要走,身后突然又传来一个声音:“稍等。” 祁霄透过窗帘缝隙朝外看了一眼,外头一黑一白两辆车还在:“我们跟你们一起走。” 时怿已经站起身。 林琼的目光透过镜片扫过众人:“……好。” 祁霄起身朝外面走去,林琼和邦妮顺着他的步子紧跟上。 “怎么来的?自己开的车?”祁霄目不斜视,压低声问林琼。 林琼也看着前方,说:“没有,打出租车过来的。” 邦妮在一旁淡声补充:“开车太显眼。” 祁霄眸光往后扫了一眼,见齐卓正和时怿说话,声音微压:“我需要关于他更多的信息。” “没有。”林琼这次回答的很干脆利索,镜片后的眸光冷静,“祁队,如我之前所说,他的资料几乎为零。唯一能得出的结论是——他一个很重要的目标人物,别的一概不知。” 祁霄说:“你看到他的左手了么。” “……” 林琼微微一顿,不着痕迹地偏头看过去,目光落在时怿外衣间。 “特研g2087?联合局的。”他回过头,对上祁霄的视线,“……他怎么弄到的?” 祁霄黑眸深沉莫测:“这就需要你替我找到答案了。” “……”林琼静了两秒,似乎感觉这任务属实有点艰难。 但是半晌还是抿唇回答:“好的祁队,我尽力。” 咖啡店的玻璃门一开,吹进来的风夹着雨丝,凉飕飕的。 祁霄漫不经心地抬腿走出去,衣领敞着,好像不怕冷,邦妮和林琼倒是一出去就很有默契地同时又把自己拢了个严严实实。 祁霄走出去几步,在原地停了停,偏头看向身后。 时怿跟上来,目光扫过差点撞上的黑白车:“那边车还在,从后面走。” 被风一吹,他的语句飘过来时好像也带了点儿凉气,祁霄轻微地眯了一下眼,懒懒说:“那边儿没出租车。” 时怿掀起眼皮:“但有公交。” 祁霄看向他,眉稍微微抬起。 跟在后边的齐卓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听时怿道:“去劫一辆。” 齐卓:“……” 他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读者感谢弄得有点混乱,致歉!刚意识到前几章好像都没感谢到,手忙脚乱改了一通qaq 如果有哪位小天使没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作者有话说里,在此手动感谢投喂!笔芯~ 另,最近在修文,如果出现更新标识十有八九是在修文 v~ 第38章 滥用公职 苏澜跟在后面还有点蒙:“不是, 现在干嘛去?坐公交?” 齐卓默默道:“算是吧。” 过渡区泰坦变化不算翻天覆地,但路上多了很多形色慌忙的人。 据破梦师所说,过渡区和主梦境基本没有差别, 可以理解为主梦境的投射。 苏澜第一反应是:“那冰淇淋店也还在喽?” 齐卓:“……?” 他满脑子疑惑:“不是澜姐,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苏澜心很大:“天塌下来还有时怿和破梦师顶着呢,你急什么?” 齐卓默默看了一眼祁霄又看了一眼时怿:“……你之前碰到的破梦师是不是太过于负责了。” 苏澜很奇怪似得问:“你碰到的不负责吗?” 齐卓看着几步之外的祁霄:“……” 不敢说话。 设备崭新光洁,运营系统垃圾透顶, 这已经是泰坦联邦公交车众所周知的情况。就好像泰坦其实不屑于更新系统,觉得更新了也没什么人会用得到。 时怿八百年没坐过一回公交,一到公交站就皱起了眉。 泰坦联邦的发展日新月异, 但并不妨碍他的理念在某些角度和泰坦冲突。 就好比现在,齐卓觉得他似乎更想去劫一辆私家车。 雨渐大了,顺着公交车站顶上的玻璃棚滴下来。连成一条线。 公交车站长椅上, 祁霄坐在最左边,时怿坐在最右边, 中间夹了一个斯斯文文的林琼。 邦妮站在车站最边上, 黑色的大衣裹紧。 齐卓总觉得她有一股九天仙女飘忽柔和气质, 远远看了半天不敢上去,半晌冲祁霄憋出来几个字:“祁大师,我要不要去叫她过来坐坐?把人姑娘晾在那好像挺不好的。” 祁霄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可以试试你叫不叫的过来。” 齐卓在原地做了半天思想斗争, 还是蹑手蹑脚地上前去了。 他酝酿了半天怎么说, 结果不等他开口,邦妮回过身:“有事吗?” 齐卓大脑宕机:“没有。” 然后转身就往回走。 时怿站在旁边抱着肩哼笑了一声。 泰坦联邦的雨天总是很阴沉。 公交车从远处驶来的时候车灯隔老远就投了光过来, 时怿撩起眼皮看过去, 懒洋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活动了一下脖子。 吱呀一声,公交车缓缓停在车站前, 彻底刹住了车。 车门哗一声打开,司机转头看向他们,点头示意:“下午好,泰坦联邦万岁。” 为首的祁霄应了一声“泰坦联邦万岁”,站在驾驶座旁边儿没动。他余光里扫着后边儿几个人都上来了,一伸手咔哒按了关门键。 司机肉眼可见的有点儿懵,大概平时好人好事见多了,没见过这种把公交车悍匪,抬头看向他。 祁霄绅士地弯腰冲他说:“劳烦,借一下车子。” 第45章 司机这会儿好像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他冲着悍匪浑身戒备起来,看得出有点儿紧张地背法规:“公交车是属于泰坦联邦的财产,不得为任何泰坦联邦外人员私自占有使用……” 说到一半儿,就见悍匪冲车后头一抬下巴:“看见那个人了么。” “你们泰坦的老大头。” 司机下意识一扭头,对上时怿冷冷的视线。 “知道谁让我们来借车的么。”祁霄弯起唇角,很轻微地冲时怿偏了一下头。 “他。” 司机瞪着大眼看了他几秒,抄起手边的防狼棍就打。 祁霄一把抓住他手里的橡胶棍子一别,棍子瞬间就要从他手里被翘出来,司机死死抓着棍子把不放手,同时大喊:“帮我抓住他们!他们要造反啦!” “造反”两个字在泰坦联邦可真是一口好大的黑锅。 车上几个乘客顿时蹭地站起来,上来就要擒他们几个。 时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后面偷袭过来的人的手腕,反身往后猛一扯,把那人从座位上给揪了出来,同时一脚踹过去,把他放倒在地。 另一边齐卓“哎呦”一下躲开一人,苏澜上前扒着那人的外套往后扯,那人衣衫不整地转头和他俩纠纷起来,三个人大有街头流氓打架的架势。 司机长的是人高马大,不过坐着吃了亏。他见形势不对立即起身,一手去开车门,一边努力企图把祁霄往公交车外头赶。 祁霄眉梢一跳,顺着他劲往后退了几步,一把薅住他衣服往车外一跳,一个用力把他给拉下了车,同时喊道:“邦妮开车!” 不用他说,邦妮已经一甩大衣一脚踩上油门。 公交车轮子嗡地转起来,车门大敞压着水往前跑去。 后头,祁霄抬腿一脚蹬掉了司机,急跑两步追上速度尚未加起来的公交车,伸手一把抓住车门边上的扶杆。他跟着加速起来的公交车往前了半秒,腰间一个用力荡上了台阶,立即伸手往前扶着门框稳住身形。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破梦师一头黑发略乱,被扫得微微眯眼。 就在这一瞬间,第一排两名乘客突然起身扑向他,像是想要把他推下去。 时怿眸光一抬,长腿瞬时伸出去,恰到好处地绊了那乘客一下,伸手一把把他摁在了地上。眼看还有人要起身,他一伸手掏出证件一甩,眸光冷冽不耐烦。 “泰坦联邦特训队第一支队队长时怿,再让我看见谁上来,丢进泰坦训练营规训一个月。” “……”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盯着他不动了。 齐卓在后面对苏澜小声说:“卧槽,滥用公职。” 时怿又停了两秒,一收证件,冲祁霄一偏头:“上来。” 他松开压着的人,长腿一抬朝着车后边走去,看起来似乎心情不怎么样。 在目前的情况下随意暴露身份绝对不是一个好选择。 但泰坦的相当一部分人只认身份。 更何况这辆车上…… 他目视前方,余光将所有人在一瞬间扫了个遍。 至少有五个泰坦联邦内部的人。 祁霄眯了眯眼,一抬腿从最底下的台阶踏上来。 他跟在时怿后面走向车尾,声音很低:“时先生未免太草率了。” 时怿扫了他一眼,冷讥道:“别告诉我你有信心在一辆移动的公交车上毫发无损地打过五个以上可守规则的泰坦训练队员,外加一车对你心怀敌意想拿你上交的泰坦公民。” 祁霄短笑了一声:“怎么,毫发无损……时先生怕我受伤?” 时怿带着讥嘲说:“对,怕你死我眼皮子底下。” “……” 泰坦联邦的公交车在有生之年第一次超出联邦规定的限速,飞一样行驶在大雨噼里啪啦的街道上。激起地上的水花,惹得行人不满地朝着车屁股大叫。 邦妮神色淡定地坐在驾驶座上,动作有条不紊。 过了不知道多久,公交车突然停在路边。 邦妮回过头,淡漠的绿眸里没有情绪:“请下车。” 齐卓:“……啊……啊?” 邦妮:“我是说他们。” 祁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上起来,晃荡到后车门前半笑不笑地看着众泰坦公民,黑眸透过公交车里微弱发白的灯看过每一个人,带着十足的震慑力。 前后左右,几位破梦师加上时怿的目光全跟着车上的泰坦人动弹,如影随形,颇让人发怵。 于是在一行人注视下,众泰坦公民迎着大雨从后车门走了下去。 邦妮干脆利落地咔哒关了门,随后一脚油门,把众泰坦公民留在了身后的大雨里。 齐卓看的目瞪口呆,扭头问苏澜:“不是……为什么要撵他们下去啊?” “因为他们其中一个身上带了追踪器。” 不等苏澜开口,驾驶座上的人淡声回答。 齐卓一抬头,从后视镜里对上了一双淡绿的眸子:“左侧靠窗,第四个座位,单独撵她下去会打草惊蛇。” 齐卓:“那位女士……?我看她挺正常的啊……” 邦妮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她很正常,她身上的东西不正常。那个红宝石耳钉在某些角度会出现不属于宝石光泽的光,很明显又粗糙的小东西。她家里或者身边某个人应该是——” 祁霄:“在帮那边追我们。” “……” 邦妮透过后视镜对上了他黑深的眸子,见他很轻微地一摇头。 邦妮轻轻眨了一下眼,收回视线不说话了,继续开车。 祁霄从车门口走回来。 现在偌大的公交车上就剩下他们几个人,显得有些空荡,座位十分富足,然而他偏挑了时怿前边的椅子坐。 坐下前他勾唇问时怿:“时先生这会儿不问‘那边’是谁了?” 时怿靠着窗户合着眼,像是要睡觉,闻言撩开眼皮扫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没必要反复问哑巴问题。” 祁霄短笑了一声。 公交车这时拐过一个弯,路灯白莹莹的光照进来一点儿,恰好落在破梦师脸侧,衬的他棱角格外犀利,也突然显眼地映出他额角那道细微的疤。 时怿的目光一动,不自觉看过去。 祁霄漆黑的眼珠随着他的视线也轻微移一动,浑身霎时带了点儿不经意的攻击性:“……怎么。” 时怿收回视线,冷冷说:“在想你被人揍得毁容的样子,底下有人叫好没。” 祁霄短笑一声:“不巧了,我从来不和人打架。” 时怿:“那这个伤是怎么来的?” 他这句话紧接着祁霄最后一个字说出,平淡又自然,像是不过随口一问。 祁霄却从中品出了点儿讽意。 他哼笑一声,唇角弯起:“不是说不问哑巴问题么?” 时怿眼珠一动,对上他的视线。 就在这时,公交车一个急刹,刺啦一下撞上马路牙子,车身一震。 祁霄猛然回头看去,目光锐利:“邦妮?” 邦妮的车一路都开的很稳,突然急刹车肯定是出了问题。 果不其然,前面没人回答。 下一秒,一个机械女声响起:【滴!触发入梦点。】 【……梦境已开启。】 作者有话说: 周五快乐~感谢一直看到这里的朋友(笔芯) 第39章 白骨之都(1) 【检测到多重梦境打开, 正在分析……目前所处位置:潜意识梦境第二层。】 【分析梦境潜意识背景中……所处背景……分析失败!】 【……梦主潜意识身份检测失败!】 【潜意识破梦条件检测失败!】 时怿蹙着眉,睫毛微微颤动,随即缓缓睁开了眼。 先入眼的是一丝微弱的光亮, 随后是一只黝黑的的手, 伸过来要拍他的脸。 手的主人嘲笑道:“喂,小白脸,坐个船而已, 这就晕了?爹来叫你起床啊——” “……” 时怿蹙着眉一抬手,咔”的一下把那只手掰脱臼了。 “啊啊啊啊——!” 对方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往后退了好几步, 恼羞成怒,换拳抡上来。时怿已经站起身,看他拳头上来, 面无表情地伸手钳住他手腕,顺劲往墙上一带, 借他踉跄的功夫转身绕到他后头, 朝着他膝窝抬腿就是一脚。 “唔!” 那人冲着墙跪地思过, 一只手还被时怿压在后头。 时怿把他胳膊往后又别了几分,冷讽:“叫谁起床?” “我我我我!爹您叫我起床——” 对方吃痛,嗷嚎的几个“我”字像犬吠, 时怿上下扫了他一圈, 松开手,恹恹垂眼活动了一下手腕。 有人一个激灵爬起来:“时哥?” 时怿在旁边重新坐下:“嗯?” 齐卓呆呆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那个敢怒不敢言缩到一边的npc, 问:“……时哥, 你们泰坦训练出来的人,都你这么暴力吗?” 第46章 “……”时怿皱着眉想了一下:“大部分男性都是这样。” 齐卓舒了口气:“那姑娘呢?好点是不是?” 时怿:“要更暴力一点。” 齐卓:“……” 光亮摇曳了一下, 时怿顺着亮光抬眼看过去,看到了捧着蜡烛的人。 那是个小男孩,金发碧眼,清澈的蓝眼睛在烛火忽闪的照耀下像是闪着波光的海洋。 他见时怿看过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随即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借着烛光,时怿看到周围还围着许多人,形色各异,身上穿着的衣服也不尽相同——但都看起来像破破烂烂的麻袋。 那个小男孩接着说:“我叫卢克……和哥哥一起去纳斯维娜斯做工赚钱的,你也是吗?刚才怎么晕过去了,是太饿了吗?” 旁边一个靠墙坐着的大胡子男人嗤笑一声:“坐个船都能饿晕过去,我看你也不要来纳斯维娜斯好了。” “……” 时怿和齐卓对视一眼。 和上一层梦境不一样,测梦仪一点有用信息都没有给出,也就意味着在潜意识中,自己并不知道任何信息。 根据卢克的话来看,在这一房间人中,有人是自愿来到这里的,那么反之,是否也有非自愿的人——比如他们? 像是在印证他的猜测,一旁一个棕发男子开口:“我看他们两个人对现状一无所知,应该是被打晕了卖上来的。” 齐卓:“……” ……打晕了卖上来?? 这他妈都是什么黑暗交易?? 卢克旁边的金发男人接过了卢克手里的蜡烛,冲他们微笑了一下:“别担心,我们现在是要去拉斯维纳斯,一座繁华美丽的城邦,那里的人待人宽和友好,你到时候去和他们说清楚,应该不会有事的。” “……” 宽和友好的人贩子是吧。 金发男人接着自我介绍说:“我叫卡利斯,是卢克的哥哥。” 时怿直起身:“时怿。” 齐卓忙跟着道:“……齐卓。” 卡利斯弯起眼睛:“很高兴认识你们。” 时怿抬眼扫了一圈周围围观的人,面无波澜道:“也很高兴认识你们。” 众人默默盯了他一眼,纷纷移开视线:“……” 真能放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腐朽的木门被倏然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 众人纷纷抬头去看,见一个满脸戾色的鹰钩鼻男人走进来,扫视了他们一圈。 这人的头发油光可鉴,似乎格外注意打理,身上的衣服却沾了血。他并不瘦弱,裸露在外面的臂膀能看到隐约的肌肉,想来实施暴力并不难。 他开口说话,声音粗哑难听:“全都起来!一个个邋里邋遢地坐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众人如领圣旨,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有的十分拘谨,有的瑟瑟发抖,有的低沉不安,全都看着男人等他下一步指示。 男人脸上看不见情绪,只是一转身往外走去:“男人一列女人一列排成两列,跟我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 男人在外面等了几秒,没等到人,不耐烦地喊道:“让你们出来!耳朵聋了吗!” 众人皆是吓得一哆嗦,立即按照他的命令排成两列,时怿和齐卓也跟在其中,朝外出去。 走廊里依旧灯光昏暗,时怿跟在齐卓后面没吭声。 等到走上了阳光明媚的甲板,他才悄不做声地从队伍中出来,在齐卓惊慌的目光中沿着队伍往前溜达。 全是陌生面孔。 破梦师不在? 难道他和他们不在同一个梦里? “喂!你干嘛呢!”一声大喝骤响。 时怿一抬眼,和鹰钩鼻对上了视线:“……” 时怿说:“帮你点点人。” 鹰钩鼻眯起眼。 他盯着时怿看了几秒,走上前来,在他面前站停:“你叫什么名字?” 时怿比他高出半截,就这么半垂着眼看他,目光冷冷的,说:“……时怿。” “时怿……” 鹰钩鼻的视线在他脸上绕来绕去,又一路往下顺着肩颈到那身破麻袋似得衣服,以及露出的线条流畅的胳膊,“你倒是皮相不错……看着也挺健康,适合去王宫里。” 时怿眼珠微微一动。 王宫里? 鹰钩鼻像是盘算牲畜能卖几两似得把他上下打量了个遍,随后得寸进尺,伸手就要来摸,时怿恰到好处退后了半步,错开了他的手,微微眯起眼。 阳光没有给他蓝灰色的眼睛镀上哪怕一分的温度,鹰钩鼻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下意识收回了手。 他然后意识到自己竟然被对方威慑住了,脸色难看地皱起眉,厉声呵斥:“滚回队伍里!” 时怿扫了他一眼,转身走回齐卓后面。 齐卓趁鹰钩鼻转身的空骗过头小声问:“祁大师呢?” 时怿摇摇头,说:“不在这。” 齐卓还要问什么,嘴张到一半却又突然停住了。 他目光直愣愣地盯着不远处的水面,脸色逐渐转绿:“……时哥,我好像出现幻觉了。” 时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 “我刚才好像看到一截手骨。”齐卓眼珠一动不动地咽了咽口水,“这水里是不是有……尸体啊……” 这个想法太变态,他连忙又自我否定:“不对,骨头怎么会浮上来,我肯定是出现幻觉了。” 时怿盯着那片水,似乎看到了一丝涟漪。 两队人在甲板上站好,鹰钩鼻来回转了两圈,仔仔细细数了两遍人数,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怎么少了两个人?” 另一个和他衣着相似的独眼壮汉也跟在旁边,闻言满脸的横肉颤了颤:“我去找找!” 不久,独眼回来了,一手拖着一个一身破布的人,问:“是这两个吗?” 鹰钩鼻的目光沉沉转过来,在那两个人身上绕了一圈:“……我怎么知道?” 那两个人一开始挣扎着,奈何独眼的手仿佛是两把铁钳,任由他们怎么挣扎也无法逃脱,最后其中一人哀求起来:“求求你们了,我不是自愿来这里的,我……” “啪!” 队伍里的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鹰钩鼻一棍子打在那人背上:“闭嘴!来了就是来了,我管你是不是自愿!” 他拎着棍子,目光沉沉地移到另一个逃跑的人身上:“你呢,你是自愿吗?” “我……” “啪!” “啊!” 棍子重重落在他的同伴身上,被问话的人吓得一哆嗦:“我……我是自愿的,我是自愿的!” 鹰钩鼻目光依旧阴沉地说:“在旁边站好!” 那人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在旁边站好,看着鹰钩鼻又是一棍子落在同伴身上。 “啊——!我也是自愿的,我是自愿的!求求你饶了——唔!!” 众人心惊胆战地看着鹰钩鼻一棍接着一棍狠狠砸在那人身上,毫不犹豫。那人痛苦地哀嚎着求饶着,唇边溢出鲜血来。 队伍里的人都不禁别过头去,而鹰钩鼻脸上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动容。 直到最后,那人趴在地上,浑身青紫,口吐鲜血,一动不动了。 鹰钩鼻拎着棍子走向他们,齐卓吓得往后缩了半步,卢克害怕得泪眼汪汪,抓住了卡利斯的手。 “看到了吗,再有谁敢不听话,这就是他的下场!” 众人鸦雀无声。 “全都在这等着,不许乱跑!”独眼落下这一句话,转身和鹰钩鼻一起走了。 看着他们走远,一身冷汗的众人才逐渐放松下来。 有一个人小心翼翼摸过来,轻轻来拍时怿的肩膀:“那个……” 不等他的手落在时怿的肩膀上,时怿敏锐地一回头看向他。 对方似乎被吓了一跳,立即缩回手,喉结一滚咽了咽口水:“那个,我刚才听你们聊天,感觉你们也是泰坦来的?” 这话说的不突兀,要是时怿二人是被拉进梦来的也自然能理解,时怿眉梢一动:“你也是?” 周围的人本来都盯着他们动作,闻言面面相觑了几秒。 齐卓连忙解释:“呃……我们是从泰坦来到这个地方的,嗯……泰坦是个地名,对。” 有两三个战战兢兢的人听到他们说话,也站出来抱团: “我也是……” “我也是泰坦的……” 一堆npc里的泰坦人互相对视几秒,瞬间泪眼汪汪像是见了亲人,快速围成一团:“不是,怎么又到这种鬼地方来了啊……我刚出去没多久……” “我还以为都结束了呢。” “哇啊啊啊我不想在这种会死人的地方待着啊,我要回泰坦!!” “呜呜你叫什么啊老乡,我叫钱呈。” 时怿微微蹙眉,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哀嚎的几人下意识闭了嘴,眼巴眼望看着他,就听他说:“听没听到那个声音?” 第47章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白骨之都(2) “……什么声音?” 时怿抬眼扫了一眼甲板, 没看到两个凶神恶煞的绑匪,朝着边上走去。 大海一片平静。 他微微眯起眼,很确定自己刚才听到了“扑通”的水声, 很轻微, 像是什么人扑腾了一下,或者拍打了一下水面。 第一个过来搭讪的人看着他动作,吸了吸鼻子, 说:“我叫钱呈,已经是第二次被拉进什么梦境里了,你呢。” 齐卓木着脸:“我们俩第三次了。我叫齐卓, 他叫时怿。” 钱呈默默“哦”了一声:“你们刚才醒的晚,我刚才问了,我们这些人, 都是从各个地方自愿或者非自愿上船,要去一个岛屿的……那个岛据说四周环海, 非常美丽富饶……” 卢克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 闻言插嘴道:“船上大部分人都是和我还有哥哥一样, 是想要去那里谋生才上船的。” 谋生? 时怿眸光一动,抬腿走过来:“经常有很多外地人去那个岛?” 卢克说:“是呀!” “卢克!” 几人一抬头,见卡利斯匆匆忙忙赶过来, 充满歉意地笑了笑, 拉着卢克往回走,“卢克,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不要到处乱跑!” 水浪扑通的声音猛然传入耳朵, 比刚才更清晰,时怿敏锐地转头看向水里, 看见水面微微荡起波澜。 水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 夕阳的残红触碰到帆船的一刻,船靠岸了。 鹰钩鼻和独眼拿着棍子催促着船上的人们快点下船:“快点!别拖拖拉拉的!” “这么拖拖拉拉,有谁敢要你去干活?” “既然好不容易来了这里,就别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四周都是野草地,除了中间被踩出的一条歪扭七八的野路来,其他地方的野草能到腰。独眼拿来了麻绳,将他们所有人捆成一列,在前面牵狗似得牵着绳子:“喂,跟好了,在这种地方走丢了被巡逻的守边者抓走或者吃掉我可不管!” ……守边者? 时怿捕捉到了他话中的一个关键词。 从他的话里可以判断,这片野地有人巡逻。 可是为什么说“守边者”会吃人?难道这个岛屿上住着某类食人族? 不知道其余人是没有问题还是不敢开口,又或者是不屑,没有人对鹰钩鼻还有独眼的话提出过任何一句的疑问。 他们一步步拨开快一人高的野草朝前走,沉默的,一个接着一个。队伍在草地上弯曲蜿蜒,远看像是一条柔顺的蚯蚓。 在太阳完全消失之前,他们终于在一片草低下来的空地上停住了。 独眼在空地中间燃起了火堆,鹰钩鼻看着他动作完,转过身宣布:“今天晚上,我们就在这里过夜。” “……” 众人面面相觑。 “有问题吗!”鹰钩鼻恶狠狠地一甩棍子。 “……” 齐卓看着棍子把一头问号给憋了回去。 众人在火堆周围默默分组坐下,低声交谈,鹰钩鼻和独眼似乎也懒得管他们了,在旁边有叽叽咕咕地聊着什么。 齐卓肚子跟着他俩的嘀咕声咕噜叫了一声。 时怿正在旁边漫不经心地揪草,听到声音撩起眼皮,好看的手一伸,递过来一把乱草:“吃么。” 齐卓:“……” 吃个头。 不知道是不饿还是已经习惯了,大部分人似乎都没有想要进食的意思。鹰钩鼻和独眼掏出来两块面包,自然也没有要给他们分享一下的打算,自顾自地分了,恶狠狠地瞪那些朝他们投去一点儿渴望目光的人:“看什么看,一帮饿鬼!上午你们才刚吃完饭!” 齐卓忙收回视线,扭头小声问卢克:“你上午吃的什么?” 卢克有点疑惑:“我们吃的不都一样吗,每人十五颗豆子。” “……” 齐卓默了,瘫着脸缓慢转过头。 过了一会儿,独眼两人手里的面包吃完了。 鹰钩鼻终于拍拍屁股站起来,号令道:“喂,你们所有人,过来,离火光近点,站成一排!” 众人十分顺从地在篝火前站成一排,忐忑地看着他走过来:“呲牙!” 众人:“……?” 干嘛? “我叫你呲牙!” 鹰钩鼻没得到回应,一巴掌就朝着第一个人呼过去,那人挨了一巴掌,连忙呲牙。 独眼也跟过来,指指后面的人:“全都呲牙!” “……”齐卓看了看一旁呲着个大牙的钱呈,欲哭无泪,“这他妈是在干嘛羞辱人也不至于到这个份上吧。” 说完一抬眼,看到薄唇微板的时怿,两眼发光:“时哥我就知道你也看不下去,你会英俊潇洒威武霸气地制裁他们两个的对吧!” 时怿:“……” 时怿轻飘飘扫了他一眼:“我这么全能?” 齐卓:“对!” 另一边,鹰钩鼻选出来了两个忐忑不安的人,捏着他们两个的腮帮子让张嘴,一边嘴里嘟囔着:“一个两个哭丧这个脸,这是好事,是荣耀!荣耀,懂不懂?” 他借着火光,手像钳子似得捏着那两个人的脸,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他俩的牙,随后一松手:“去那边等着吧!” 那两人相视一眼,长舒一口气,到旁边等着去了。 独眼还在这边说:“这都是荣耀和光辉,你们怎么不懂……再说,你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干活赚钱吗,现在就是一个好机会,是一个——不需要干活也能赚钱的好机会!” 他走到了齐卓和时怿面前,脚步倏然一顿,皱起眉:“你们两个,张开嘴!” 钱呈紧张地看了他们俩一眼,眼神示意:快按照他的话做啊! 齐卓看了独眼一眼,捂着脸道:“我……牙疼。” 独眼眉头拧的更厉害了。 他拎着棍子,又阴沉沉地看了几秒齐卓,随后转头去问时怿:“你呢——” 他话音未落,他手里的棍子倏然被人抽走,紧接着从身后带着风地劈下来。 “啊——!” 鹰钩鼻的方向传来一声惨叫。 与此同时独眼似有所感迅速回头,伸手挡住了时怿的棍子,反手将棍子拽了回来。 他力气出人意料地大,时怿目光微凌,毫不留恋地放了手,任由那棍子被独眼愤怒的一把夺过去,在他手里示威似得咔嚓一折为二。 而在鹰钩鼻那边,先前被单独叫出来面对荣耀光辉的两名候选人之一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地捂着嘴,口中鲜血淋漓。鹰钩鼻一手拿着一个钳子样的东西,另一手拿着—— 一颗牙。 齐卓的目光被惨叫声吸引过去一瞬,头顶发麻地低声惊呼:“卧槽,无麻醉拔牙。” ……拔的还是好牙。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都感到一阵牙酸,汗毛直立,看鹰钩鼻的目光顿时也带了点畏惧。 那边鹰钩鼻啧啧赞叹着:“多么健康的牙齿,瞧瞧上面的颜色,瞧瞧它的光泽——我敢打赌,这颗完美的牙齿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他满意地端详了一下那颗正在往下滴血的牙,随后把它收起来,朝着一手鲜血瑟瑟发抖往后要逃的倒霉npc走过去,伸手就要拉他:“过来,张嘴!” 这边,独眼恶狠狠盯着时怿,扔掉了手里断成两截的木棍,抡着拳头上来就打。 钱呈惊呼:“小心!” 时怿侧身闪过这一拳,却见他又是一个勾拳从另一边过来,只得抬臂去挡,硬生生挡开了他这一拳。独眼立即伸手去抓他的胳膊,他当机立断抽手就走,独眼不依不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刺啦——” 时怿身上本就破烂的麻布在独眼这毫不怜惜的怪力下裂开了一个口子,从肩颈一直裂到后背,险些壮烈牺牲。 时怿脸色一青,反脚踹向独眼,却见对方不躲不闪,反而伸手来抓。他微微眯眼,在半空变了方向,躲开了他的铁掌,利落地收回手。 这个npc比上两层梦境的要难对付。 在之前的梦境中,不论是船长,船医,干尸,士兵……还是爱德华和国王,都没有这个独眼强悍。 这种强悍似乎是梦境本身造成的,有着本质上不可克服的差距。 硬打在这里不是一个好方法。 时怿眼珠一动,看着独眼蓄势待发要扑上来,做好了躲避他攻击的准备。 “哗——” 就在这时,黑暗的远处传来什么奇怪的声响。 时怿和独眼几乎同时敏锐地抬头。 齐卓在愣了几秒后转头问钱呈:“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钱呈侧耳听了一下:“……什么奇怪的声音?” “……水浪声。” 钱呈愣愣道:“这地方不是四处环海吗,有浪声很正常啊——” 齐卓:“你有没有意识到,我们已经远离海边至少一千米了。” 第48章 “哗!” 清晰的水浪声。 这回所有人都听到了,猛然转身看向身后黑暗的旷野。 “我听到了什么声音……” “我也是……” “……那是什么动静?” 独眼和鹰钩鼻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抬头看过去。 水浪声越来越清晰,众人纷纷惊慌地往后退步,直到有人叫到:“水!是水!” “水浪冲到这里来了!!” 浪声就在前方,众人惊恐地睁大了眼。 面前模糊的黑暗里,荒野已不可见,足有三人高的大浪正朝着他们打过来! “快跑!”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尖叫,众人顿时乱成一片,朝着四下奔逃。 作者有话说: 最近每章都有从角落里跑出来评论和灌溉的小天使,这种快乐谁懂tat,我都不好意思不更了 第41章 白骨之都(3) 腿脚的速度终究快不过水浪, 几乎是一半的人在大浪落下的一瞬间就被卷入了水里。时怿三人反应较快,在看到大浪之前就已经拔腿逃跑,堪堪逃离了魔爪般的大浪, 只是身上被迸溅的水花打了个透湿。 水浪朝后褪去, 但谁也不知道它是否还会再次猛烈地扑上来,因此幸存者谁也不敢停歇,全都拼命朝着更远处的荒野奔去。 鹰钩鼻和对眼似乎没有料到这一变故, 此时也如戟折枪断般狼狈逃窜,一边又无能且愤怒地大喊:“别跑!回来!!” “……” 狗都不理他。 钱呈一边嗷嚎着一边往前窜,两条腿捯得飞快, 硬生生捯出了旋转模糊效果。齐卓在后面气喘吁吁,一抬头看到这一幕简直叹为观止:“……呼……你……练体育的吧……” 钱呈泪涕横飞地说:“……差不多吧,我高中运动会一直二百米四百米第一。” 不知道跑了多久, 周围的人声随着奔跑喘息和草丛刮擦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静谧的微风声。 三人终于渐渐停下了步伐。 钱呈扑倒在草地里, 一副要躺尸千年的样子, 齐卓在一旁一屁股坐下, 惊魂未定地猛喘了两口,咳嗽起来:“……咳咳……时哥,走散了啊……这怎么办……” 时怿正微微喘息, 闻言掀眼看向他:“……”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 旁边草地传来几声咳嗽。 三人警惕地转过头。 “我……咳咳……是我……泰坦联邦的公民……”一个人从草地里爬起来,举双手做投降状, “咳……我刚才跟着你们跑过来的, 你们能不能带着我?” 他话音刚落,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喊:“谁在那里!” 朦胧的月光下,野草在风里簌簌作响, 整片荒野像是在低声呜咽,让人不寒而栗。 刚才说自己是泰坦公民的人吓了一跳,突然反应过来是同伴的声音,也顾不上等时怿几人回话了,忙如遇至亲般举双手大喊:“这里!是我!” 钱呈骤然听到属于人类同伴的声音,又见那泰坦人反应那么积极,也下意识就要回答,被时怿一把捂住嘴按了下去。 时怿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低声说:“……你看那像人么。” 远处,一个庞大的黑影在黑夜中朝着他们走来,越来越近。 这东西比正常成年人要高出来一截,看起来像是四肢前行,身后还拖着缓慢摇动的尾巴。它走的很慢,脚步声被风吹野草的声音掩盖,和细微的人类步伐一样,几乎听不到。 时怿眯起眼,听到那怪物的方向又传来一声属于人类的呼唤,坚定而诚恳:“快点过来,这里很危险的,我看到……你那里有怪物!” 时怿三人:“……” 说谁呢? 泰坦联邦的那个公民对同伴的话不疑有他,满脸惊恐地看了一眼时怿,抬腿就朝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 时怿依旧盯着那个黑影,微微眯起眼。 难道那怪物身上坐着人? 可是什么人能够在刚进入梦境不久后就驾驭一个怪物? 齐卓看看泰坦公民的方向又看看时怿,终于还是憋不住弱弱戳了戳他:“时哥……” 时怿偏过头听他小声问:“怎么回事?我们为什么要躲?” 时怿微微一摇头。 突然之间,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从那个泰坦公民的方向传来。 时怿倏然抬眼,恰好看到那个四肢怪物一口将一个人叼起来,抛向天空的画面。 齐卓也跟着他看过去,倒抽一口冷气:“我草……” 泰坦公民持续尖叫着,直到落入那怪物大张的嘴中,声音戛然而止。随后,咯嘣咯嘣咀嚼骨头的声音响起,那个怪物在原地停住不动了,心满意足地享用着它的猎物。 钱呈吓呆了,眼睛直愣愣地挪不开,齐卓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颤颤巍巍地低声惊呼:“卧槽,那是泰坦联邦的公民……” 两场梦来,这是齐卓第一次亲眼看到泰坦公民在自己面前死掉,本来那些因为荒诞梦境产生的不真实感随着那咯嘣咯嘣的咀嚼声倏然褪去,他脸色在月光下有些发白。 时怿一眼不错地盯着那个怪物。 怪物很快吃完了那个泰坦公民,朝着他们一步步走来,脚步放的很轻,生怕惊扰了自己美味的晚餐。月光之下,时怿终于看清了那怪物的样子——似狼非狼,像是某种犬类,通体黝黑。 随着它的步伐,它身后像是尾巴一样的东西拖在地上缓慢摆动,将野草压倒。那“尾巴”上没有皮毛,看起来是由一节一节带着巨大倒刺的骨头连成的,从地面往上,一直延伸过它的脊椎。 很难想象如果它背上真有人的话,这人该是以什么姿势坐着的。 “还有人吗?”人类的声音从怪物的方向传出来,回荡在旷野里,“那边还有人吗,快点出来!这里很危险的!” 齐卓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直到时怿低声提醒:“刚才那个泰坦公民。” 他才反应过来,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掉:“卧槽,这是那个泰坦公民的声音。” 钱呈已经完全懵了,白着一张脸听两个人讲鬼故事。 ——他们不是亲眼看着那个泰坦公民被怪物吃掉了吗? 泰坦公民的声音又呼唤道:“快出来啊!” 那只怪物拖着骨刺尾巴,一步步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齐卓忍不住颤颤巍巍地问:“时哥,咱们能走了吗……” 时怿盯着那个怪物:“等一下。” 怪物又朝着他们走了一段距离,在他们咫尺处停下了。 祁霄和钱呈趴在草里抖如筛糠,时怿紧盯着怪物,忽然之间目光一冷。 夜色里,那怪物微微测过了身,露出另一边的第二个脑袋。 这个似犬非犬的东西有两个头! 清澈的月光下,它背上的骨刺闪着寒光,如同淬了毒的银针,拖在地上的骨尾像是磨钝了的镰刀,所经之处野草七零八,断的断折的折。 那个狗脑袋上幽深的黑眼珠随着它的转动扫视着周围的野地,它张开嘴,口中腥臭的唾液滴下,几乎落在不远处的钱呈身上。 “……” 钱呈双手紧紧捂着嘴,看起来快晕过去了。 而怪物扫视了半圈,并没有看到人的踪迹,耸动着鼻子嗅了嗅。 时怿几人刚被水淋了个彻底,这会儿身上都还没干,并没有多少气味,它于是失望而返,缓慢地转过身。 借着月光,时怿清晰地看到,怪物身上并没有任何人。 与此同时,它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第二颗头终于暴露在月光下。 时怿抬眼看去,神色微微一变。 齐卓如遭雷劈地看着怪物地第二个头,钱呈忍不住张嘴要叫,被时怿又是一把捂住了嘴。 狗头旁边,是一颗人头。 说它是人头,其实并不确切,因为它比普通的人头要大了许多,头发看起来也像是狗毛,怪异地贴着脸。人脸的表情十分难看,半哭不笑,眼珠一动不动,张开的嘴里带着鲜血和肉屑,像是刚生吃了什么东西。 “……” 时怿下意识联想到了独眼说过的一个词——守边者。 所以守边者并不是食人族,甚至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它是…… 一个拥有着人头和狗头,会发出人声且有一点人类智慧的双头异怪。 人头还在呼唤着:“出来啊!快出来!” 离它不到二十米的野地里,时怿冷着脸,一手一个纹丝不动地摁着抖如筛糠的齐卓和钱呈,神色冰冷地原地享受视觉盛宴:“……” 怪物顶着两颗不属于一个物种的头,在原地徘徊了两圈,随后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时怿见他回过头,当机立断,拽起齐卓二人:“走。” 那两个绑匪知道这里有怪物出没,却依然敢带着他们穿越荒野,肯定不是因为胆子大到罔顾性命,一定有避免被怪物攻击的方法。 怪物还未远去,三人猫着腰,在快一人高的野草中艰难前行,尽量不在黑夜之中发出任何动静。 第49章 这是个极挑战神经和心脏的活动,齐卓和钱呈连呼吸都调了人工档,半点不敢马虎。 直到视野中已经看不到那东西的身影,齐卓才长舒一口气,瘫倒在地:“我不行了,我已经被精神污染了,我需要洗洗眼……” 钱呈坐在地上一脸恍惚,半晌才缓过劲来,痛哭流涕:“……这层梦这么可怕的吗,我以后再也不做梦了我需要用一生来治愈这一刻,呜呜呜呜呜……” 时怿:“……” 时怿一脸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齐卓趴在地上瘫了半分钟,突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竖着两只耳朵,道:“……不是,你们有没有听到水声……” 钱呈:“……水声?” 齐卓:“对,水……” 他话音未落,细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时怿猛地抬起眼。不等齐卓乌鸦嘴完,反手拽着他转身就跑。 钱呈跟在后面呜哩哇啦地叫,足有两米高的大汉一把鼻涕一把泪:“水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又是水!!” 身后,一个大浪打过,水平线缓缓上涨,淹没了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转瞬之间,大片的荒野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水。 时怿终于停下步伐,转过身,看着那缓慢上升的水平线,微微蹙眉。 这样下去这片野地迟早被淹没,他们得往岛的更中心去才行。 从“守边者”这个名字的字面意思来看,双头怪可能是这座海上城邦的边界守卫者,那么它所出现的地方应该临近海城“纳斯维娜斯”的边界,朝着它的方向去,应该不久就能进入城邦中。 ——前提是,他们能再次躲过守边者。 时怿转身朝着岛屿更深处走去。 齐卓和钱呈相视一眼,也连忙跟上去。 没跑几步,钱呈忽然“哎呦”一声,被什么东西普通绊倒在地。 时怿回头看去,退后了一步,也踩到了什么东西,微微一愣。 借着莹白的月光,三人看清了脚下的东西。 “啊啊啊啊啊!” 杂草中间,横着的,竖着的,斜着的,交错的,陷入泥土的…… 抬眼看去,目之所及四处能看见—— 七零八落的白骨。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白骨之都(4) 齐卓仿佛那骨头烫脚似得一蹦三尺高, 恨不能把腿剁了:“时哥时哥时哥救我——这他妈都是什么啊啊啊啊!” 钱呈趴在地上还没缓过劲来,看着眼前的骨头一阵手抖:“这这这这这……”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啊啊啊啊——” 有比自己还害怕的人,齐卓忽的胆子大了起来。 他缓了缓神, 定睛看了看, 小心翼翼道:“……这是不是……什么动物的骨头?” 时怿俯下身,端详了一番地上的骨头。 “这是人骨。” 四个字从他嘴里轻飘飘吐出来,把齐卓两人劈了个里外皆焦。 钱呈和两米外的骷髅头大眼瞪小眼了几秒, 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不愿接受事实地假笑:“不不不……不可能吧,时哥, 时大哥,你再仔细看看。” 时怿点了点旁边的一个骷髅头,很没人情味儿地描述事实:“……这是人骨。” 一阵冷风刮过, 在野草中卷起一阵呜咽,放眼望去, 似乎长草下到处都是白莹莹的骨头。 齐卓哆嗦着说:“这里是……乱葬岗?” 不然怎么解释这么多白骨遗骸? 钱呈:“我觉得……可能是刚才那个怪物吃掉的人?” 齐卓:“可是那怪物吃人都不吐骨头的。” 时怿端详了一番那块光滑的骨头:“不, 上面没有咬痕划痕, 应该和怪物关系不大,而且——” 他在齐卓和钱呈惊恐的目光中伸手拾起一小块白骨,细长的手指描摹过骨头的接口和边缘, 掀起眼:“不觉得这东西光滑圆润的有些过分了么。” ……像是久经冲刷浸泡。 时怿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水, 轻轻放下那块骨头,朝着水边走去。 钱呈好奇且害怕地跟着也到了水边, 微微睁大眼:“这水底下也有骨头!” 水潮缓慢拍打着, 从远方翻涌着来, 在近处化作轻柔的冲刷。时怿趁潮水后退时往前走了几步,在草地中看到零散的骨头。有的是腿骨, 有的是一截手骨,还有的是这样那样的碎片。 新的浪潮涌上来,时钱呈跟着时怿朝后退了几步,避开那些支离破碎或完整的骨头,却突然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抓住了脚腕。 他下意识低头一看,见一只惨白的手骨从泥土里伸出来,死死扣住了他的脚腕—— “啊啊啊啊!!” 杀猪般的惨叫回荡在水边,时怿猛然抬头,看见钱呈摔倒在地,被一只手骨紧紧拽着往水中拖去。齐卓冲上前去拽他,但那只手的力气出奇的大,竟连着他一块朝水里拖去! 时怿大步走到手骨旁,一脚踩了上去。 “咯嘣——” 一道清脆的响声,白骨的手腕处应声而断,无力地垂了下去。 钱呈三两下扒拉掉脚腕上的骨头,惊魂未定:“……这东西会动啊啊啊啊啊!” 四下白骨一片,齐卓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骨头,一时感觉草木皆兵无处下脚:“时哥,我们快走吧!” 钱呈:“怎么走啊这边有水那边有会吃人的两头兽……呜呜呜要不我们游回陆地去吧,这个破岛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不对怎么游啊,这水里全是会抓人的骨头……” “……” 齐卓对着比自己高一头哭的稀里哗啦的大个沉默三秒,十分革命地拍了拍他的肩,一脸悲壮:“同志,纵使前路艰难险阻,也该一往无前,放心,我们一定会齐心协力闯过这一关的!” 钱呈吸了吸鼻子:“那那个怪物要是过来追我们怎么办,你会拉我一起跑吗?” “……”齐卓痛定思痛:“……我会跑的比你快。” 钱呈:“……” 行。 而一旁,时怿目光扫过一地散落的白骨,若有所思,随后弯腰去捡。 齐卓和钱呈转头看他,满脸写着“你精神错乱了吗”,三秒后也加入了精神错乱的队伍,开始抖着手捡骨头,目光坚定。 ……大哥这么做一定有大哥的道理。 时大哥无心关顾小弟的想法,挑挑拣拣地拾了几块不大不小的骨头,随后直起身,语气平常:“行了,往城中心走吧。” “……” 两位小弟怀着壮烈赴死的决心跟上了大哥的步伐。 十分钟后,三人再次和双头兽相遇。 远远看着它拖着尾巴来回逛荡,时怿眯着眼,冲它吹了声口哨。 齐卓和钱呈大惊失色:“时哥你要干嘛!!” 时怿说:“训狗。” 双头兽转过了头,那颗人头似哭似笑地喊道:“谁在那里!” 狗头张着嘴,猩红的舌头伸出,涎水从舌齿间滴下。 眼看它一步步过来,钱呈拔腿要跑,就见时怿掏出一根白骨,胳膊一甩扔向远处:“去,捡回来。” 齐卓:“?” 钱呈:“?” 他话音未落,就见什么东西“嗖”一下蹿了出去,朝着骨头的方向奔去。 半分钟后,狗头叼着那根骨头回来了,骨尾轻微地在地面上摇晃着,喜滋滋地把沾满口水的骨头吐到时怿面前的地上。 齐卓二人:“……?” 这他妈也行? 真搁这训狗呢?? 人头表情扭曲地哀嚎着:“快!快咬掉他的头,咬掉他的头!我要吃肉,我要喝血——” 狗头压根不理他,看着时怿把第二根骨头扔了出去,再次追着骨头狂奔。 半分钟后,它再次欢快地叼着骨头回来,这次离时怿近了些,似乎是想把骨头放进他手里。 时怿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嘴里被口水包裹的骨头。 “……” 狗头看着他的表情,讨好地退而求次,退后了两步,将骨头再次吐在草地上,和刚才的那块并排。 “……” 齐卓和钱呈已经看麻了。 时怿取出第三块骨头,在双头兽面前晃了晃:“坐。” 人头大叫:“咬掉他的头——!让我去吃他的肉——” 狗头盯着他思考了一下,看他抬手往下一压,又冷冷淡淡地重复:“坐。” “……” 双头兽缓缓坐下了。 “很好,乖孩子。” 时怿很不真诚地夸了一句,把那块骨头抛了出去。 双头兽如离弦之箭一跃而起朝着骨头飞扑过去,与此同时时怿带着大脑宕机的齐卓二人朝岛屿更深处飞奔。 没跑多久,钱呈听到飞快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差点灵魂出窍——双头兽离他们不到十米! 然而它没有攻击任何人,径直越过了齐卓两人扑到时怿身前,开始围着他打转,狗头依旧凶神恶煞,骨尾却欢快地在地上左右晃动。 第50章 齐卓惊恐:“它不会是在……” 钱呈像是吃了苍蝇:“……让你陪它玩吧。” 人头快被气疯了。 它面目扭曲,血盆大口一张一合地咆哮:“咬掉他的脑袋!!” 时怿从齐卓怀里抽出一根骨头,在狗头面前绕了绕,掀起眼讥诮道:“看来二位合作关系不太融洽。” 人头:“……” 有一句脏话想讲。 骨头飞出去,狗头吐着舌头去追骨头了,时怿三人立即拔腿狂奔。不一会儿狗头叼着骨头回来了,依旧围着时怿转。 时怿站定,目光冷淡地看着它:“坐。” 双头兽坐下了,骨尾一摆压倒了一列野草。 时怿把它上下扫了一圈,随后冲远处隐约可见的栅栏一抬下巴:“在这等着,我去那边扔骨头。” 狗头似懂非懂,人头咆哮:“外来者!外来者!咬掉这个外来者的脑袋!” 齐卓和钱呈哆哆嗦嗦地经过双头兽,跟在时怿身后朝着栅栏跑去,而那双头兽居然真的在后头坐着没动,乖乖等指令了。 栅栏有一人高,看起来是某种金属制成,稳稳当当地立着,任由三人爬上去晃都不晃一下。等齐卓和钱呈翻过去踩上了土地,时怿才吹了声口哨,把手里的骨头扔了出去。 狗头很喜欢这个游戏,欢欣雀跃地奔了出去,又兴冲冲跑回来,打算将骨头带回到新朋友面前。 然而栏杆处已经空无一人。 人头沙哑地破口大骂:“废物!废物!” 狗头终于受够了旁边这个聒噪的家伙,扭过头去,冲着它威胁地呲了呲牙。 人头闭了嘴。 而远处的麦田里,齐卓扑倒在地:“终于……过来了……” 钱呈想到从双头兽眼皮子底下过来被人头死死盯着的经历,在原地痛哭流涕:“我恨这里啊啊啊啊我恨做梦……” 只有时怿微微蹙眉,目光落在远处。 ……有什么光点正在靠近。 他一把把齐卓和钱呈摁下去,语气冰冷:“安静。” 头顶的叶片在风里簌簌作响,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大喝:“谁在那里!出来!” “……” 时怿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微微眯起眼。 来人是个年轻人,提着一盏灯,手中拿着长棍,身上穿着粗糙简单的麻布衣服,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地里做活饱经阳光的炙烤。他本人显然也吓得不轻,语调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又一步步向前,提灯大喊:“出来!” 有了面对双头兽的经验,齐卓和钱呈二人死死板着嘴不出声,窝在地里躺尸。 “在这。” 两人惊异地抬眼,见时怿缓缓站起身,平缓道:“我们是从外面来的,迷路了才跑到这里。” “你们是外来者?”那人微微睁大眼睛,随即猛然左右看了看,“天哪,不要出声,快,快点躲起来,你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钱呈哆哆嗦嗦地低声问:“你你你……你是这里的主人吗?” 年轻人张嘴正要回话,另外一盏灯在远处亮起,迅速朝他们的方向移动,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响起,带着生气:“汤普,怎么不告诉我有客人!”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随着这声出现在众人面前。 年轻人看到他似乎有些慌张,想要解释很么,然而不等年轻人回答,他接着转向时怿:“你们……是外来者?” 时怿瘫着脸看他。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时怿一番,眼珠叽里咕噜一转:“外来者也是客人,也是客人……只是我需要向这里的主人请示,如果得到许可,你们可以在这里留宿。你在这里等着我——” 新鲜健壮的外来者,新鲜免费的劳动力! 他匆匆忙忙地转身就要走,不料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转头一看,劳动力跟了上来。 中年人有些生气道:“不是让你等着——” 劳动力伸手就抽了他的灯,咔的一下反剪了他的两条胳膊,不管他疼的呲牙咧嘴地叫,说:“不用麻烦,我自己去。” 中年人:“……” 去你个头!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白骨之都(5) 齐卓和钱呈默默跟着时怿还有被锁着胳膊一脸憋屈的守夜人走过大片的田地, 来到他口中的“庄园”。 时怿拖家带口站在别墅门口敲响了门。 无人应答。 时怿又耐着性子敲了三下门。 “笃笃笃——” 依旧没有动静。 守夜人耐不住了:“你得拉门铃!” 时怿一抬头,果然看见一根绳子,他伸手一拉—— “当——!当——!” 门内传来震耳欲聋的撞铛声。 半分钟后, 半个庄园亮起了灯。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足有两米高的庄园主人十分不耐烦道:“谁呀!” 他一低头,看见了畏畏缩缩的守夜人,以及他身后的陌生客人:“……” 起猛了, 出现幻觉了,看见自家下人被绑架了。 他“砰”的一声摔上门。 “……” 时怿几人和大门对视。 三秒之后,庄园主人又一次开了门, 和面无表情的时怿对视:“……” 对面那半夜敲门的讨厌客人把守夜人扔给他,不请自入,还挺礼貌地淡淡点头示意:“晚上好。” 庄园主人:“……?” 好? …… 壁炉里噼里啪啦地烧着柴火, 把本来就不怎么冷的房间烧的暖如仲夏。从刚才几个人简短地自我介绍过之后,谁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终于, 庄园主人清了清嗓子, 开了口:“那么, 时间也不早了,我给各位安排房间休息吧,请几位务必要在这里住一晚。” 时怿没有动。 庄园主人眼珠微微一转,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看见了壁炉上白骨构成装饰:“……啊,你来自外面, 可能不知道, 这是纳斯维娜斯的一个……小习俗。” 时怿冷冷看向他。 “……”庄园主被他看的头皮发凉, 憋了半天,又说了半句:“是这样的, 没错,它们来自于为这片土地做出过奉献的人们,他们的白骨将带来庇护和保佑。” 说罢,他不等时怿问更多,便自顾自地起身,逃似得嘟囔道:“好了,现在我要去睡觉了,你们自便吧。” 他对自己家仆人被绑一事似乎并不太在意,看向时怿几人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阴沉不耐烦逐渐转为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看得齐卓脊背发凉。 庄园主慷慨地为他们提供了住处,还差人给他们送去了点心,似乎真的拿他们当客人对待。 房间温暖舒适,陈列摆设朴素简单,时怿却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诡异。 他将整个房间扫视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有什么怪异的东西。 他在床边坐下,蹙着眉捏了捏鼻梁,闭上了眼,有些烦心地回顾目前的一切。 这 个梦境的核心目前还没有展现出来,不太能确定其基于的恐惧,也就不能确定梦主是谁。按照祁霄的话来说,梦主应该是他,但是也有可能出现变动,转移成破梦师的梦境。 目前来说,他没有见到祁霄,甚至除了齐卓外,只遇到了三四名泰坦公民,第一种可能是祁霄和其他被拉进来的公民在梦境里的另外一个地方,另一种可能是这层梦境里就这么多人。 他们遇到了独眼和鹰钩鼻所说的“守边者”,一个人头和狗头并存的双头兽,但是很明显的是,双头兽的犬身受狗头的控制,并没有表现出太大攻击性,反而是那个一直喊着“咬掉他的头”的诡异人头看起来对外来者更有敌意一点。 从人头发出呼唤引诱来人及一直对着狗头发号施令让他咬人来看,人头具有一定智慧,与狗头并存互利。但是从狗头并不完全听从人头指令来看,双头兽的两个脑袋处于一种共存但又互相割裂的状态。 “……” 时怿的目光移到了床柱上,突然一顿。 他忽然明白了刚才那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大床四角的床柱似乎是由白骨雕成的,还保留着一点骨头原本的形态。 这座水上城邦,目前为止,出现了太多与骨头相关的东西。野地里四处凌乱的残骸,水边伸出的手骨,别墅里白骨的装饰,白骨雕刻的床柱…… 这些骨头到底属于谁?是野兽,牲畜,还是……人类? 另外,半夜被骚扰发现自己家仆人被外来野人绑了态度还这么好,庄园主人是真的热情好客,还是别有用心? …… 后半夜,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时怿骤然睁眼。 他悄不做声地去把齐卓和钱呈摇醒,听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就在这里,先生,他们就在这里。”是庄园主的声音。 时怿当机立断:“从窗户翻下去。” 第51章 钱呈惊恐:“我不会啊!” 齐卓跟在时怿后面走到窗户口,看着慌乱的钱呈,想到了在“奇迹”号上的经历,默默道:“曾经我也不会,没事朋友,翻着翻着就会了。” 脚步声逼近大门,钱呈依旧畏畏缩缩不敢翻窗户,时怿伸手一把把他拽了下来。 “吱呀——” “先生,你看,我说过的,他们就在——” 庄园主的声音戛然而止。 风吹进窗子,卷起窗帘,房间内空无一人。 楼下,时怿三人稳稳落地,转身正要开跑,就与等在楼下一脸不耐烦的独眼对上了视线。 “……” 独眼笑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与此同时,庄园主从楼上的窗户探出头,大喊:“他们在那里!” …… 在庄园借宿的第六个小时,时怿三人被庄园主欢欣雀跃地交了出去。 独眼和鹰钩鼻似乎在四处搜捕逃走的人,而且大获成功,身后跟着一队身披破麻袋形色各异的男女。当然,其中不乏自己跑回来的——比如卡利斯和卢克兄弟二人——希望在鹰钩鼻两人的带领下平安进入纳斯维娜斯。 纳斯维娜斯一向欢迎外来者,它只是不欢迎孤身一人四处游荡的隐患。 鹰钩鼻对于他们跑走的做法十分生气,提着棍子挨个要打一通。 轮到时怿时,他照例问:“你下次还跑吗?” 时怿反问:“下次还会发大水吗?” 鹰钩鼻:“……” 鹰钩鼻:“不会。” 时怿微微蹙眉,看傻子一样看他:“那我跑什么?” 一旁,齐卓心领神会,理直气壮地飞快道:“对啊,这也不是我们想要跑的,是大水来的突然,把我们给……冲散了——我们又不知道你们在哪里,这不是到处找你们么!” 其他跑掉的人也附和:“我们不是要逃跑——” “真的不是逃跑,是被水冲走了!” “……” 鹰钩鼻将信将疑地放下棍子:“你们没想跑?” 时怿淡淡地看着他。 独眼有些不耐烦了:“算了,时间紧迫,先上车。” 一行人有惊无险地上了货运马车,看着鹰钩鼻在前面坐下驾马,而独眼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们,阴沉道:“不管如何,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 于是接下来的十分钟,他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盯着车上众人。 众人从一开始的静若寒蝉,到后来逐渐适应,开始低声交谈。 卡利斯有些担心地问时怿:“你们没事吧,有没有遇到‘守边者’?” “……” 遇到了,还和它玩了挺久。 这话怎么说听着都像是扯皮,齐卓和钱呈默默扭过头假装没听见,听时怿面不改色地回答:“没遇到。” “……?” 两人又齐刷刷扭头看向时怿。 卡利斯并没有纠结,只是感叹道:“太好了!我听说守边者非常凶猛,专门吃从外面来到纳斯维娜斯的人,看到你们没有事就好,卢克还特别担心。” 一旁卢克附和道:“守边者非常可怕!” 时怿不动声色地问:“你们知道守边者是什么吗?” 不等卡利斯说话,卢克抢答道:“是女祭司为了保护纳斯维娜斯而养出的大狗!” “不是的……”卡利斯看了卢克一眼,捂住他的耳朵,飞速地低声说,“据说以前纳斯维娜斯的守边者是一个卓越的勇士,祭司赞扬他的勇气,给了他金银珠宝,但后来勇士懈怠了,酿下不可饶恕的大祸,为了惩罚他并告诫后人,祭司砍下了他的脑袋,和自己豢养的一只猛兽缝在了一起——” 卢克终于甩掉了他的手:“什么嘛,我也要听!” 卡利斯笑道:“我们说纳斯维娜斯是一个繁华富饶的好地方,弱小者想涌入居住,强大者想攻而取之,所以才需要有守边者防守边界。” 时怿目光微转,若有所思。 一行人坐上货运马车,沿着土路朝城邦更内行去,与此同时,黑夜悄然消逝。 天色逐渐亮起来,纳斯维娜斯的面目也一点点展现在阳光之下。 他们沿着大路行走,两边是望不到边的田野和庄园,时而有别墅或房屋矗立其间。微风拂过,田地里的作物随风摇晃,构成金色的海浪。这其中有无数埋头劳作的人。他们皮肤被晒得黝黑,身材健壮,仿佛永不疲惫地挥舞着手里的工具。 农场主家的风车迎风飞速旋转着,远处的草坪,有几只羊在忘乎所以地埋头苦吃。路上偶尔有马车与他们相错而过,马车夫或许会朝独眼和鹰钩鼻点头示意,然后再面无波澜地扫一眼后面拖着的外来者。有挑着水的人路过,朝他们注目片刻,随后默默离开。 庄园前的大树上偶尔能看见木制秋千,或有小姐太太和英俊的青中年男子在秋千旁说笑。果园中的鲜果散发出隐约的清香,大概是因为数量太多,竟能飘到他们所在的车边。 队伍中有人目光艳羡地感叹:“真好啊,希望我也能去这样的地方工作。” 鹰钩鼻闻声转过头,大笑起来:“去这样的地方工作?不不不,你们要去的地方可比这里要好一千倍——那可是在纳斯维娜斯最中心的王宫!你们将见到国王和王后——哦,仁慈宽和的国王陛下和善良温柔的王后陛下——你们将为他们服务!” 不少人听了这话兴奋起来,两眼发光地低声议论。 独眼跟在鹰钩鼻后头粗声粗气地泼冷水:“不要以为你们所有人都能去到王宫里!不是长得不错点就配待在王宫和公爵们的庄园里,你们需要经受考验!” 时怿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外面。 他神情带着点冰冷的专注,然而目光是放空的,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 这状态持续了很久,没人敢打扰,直到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什么东西,时怿的目光倏然一凝。 那是田野的中心,一座栩栩如生的石像伫立着,凝望着他们来自的方向。他身上围着古希腊式的衣袍,露出结实的胸膛,一手拿着一把镰刀,另一手里抓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鹰。 卡利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也看过去,顿了一下低声道:“时间之神克罗诺斯,纳斯维娜斯人们信奉的三神之一,由最外围的庄园农场主及其奴隶们供奉。你知道三神的吧?” 齐卓满脸迷茫:“三神?” 而时怿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转头问:“他们用什么供奉三神?”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追更的小天使让我留下了愧疚的泪水,不好意思地上来更了一章,不过大部分时间看到有更新可能是修文(鞠躬),我急需存稿 第44章 白骨之都(6) “笃笃笃——” 门把微微转动, 雕花繁复的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仆人轻声道:“早上好,先生。” 站在镜子前系衣服带子的俊美男人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不动声色道:“早上好。” 仆人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生怕打扰了屋里的宁静:“先生,我来帮您。” 祁霄微微侧身,躲过了他伸过来的手:“不必, 谢谢,你出去吧。” 仆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毕恭毕敬地听令转身, 在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回身提醒道:“先生,今天是国王和王后邀请您去王宫的日子, 马车已经在等着了,您随时下来就好。” 祁霄没有回头, 注视着镜子:“我知道了。” 仆人微微鞠躬, 退了出去, 关上了门。 十分钟后,罗德公爵的马车驶向了王宫。 马车里,祁霄靠着柔软的垫子, 筋骨分明的手搭在交叠的腿上,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据他现在得到的信息来看,这座水上之城纳斯维娜斯呈不规则类圆形, 居民环形分布, 每一环的环境和居住人群都有所不同。 比如, 他现在正在前往的就是纳斯维娜斯最中心的建筑——王宫。 纳斯维娜斯是一座极其繁华的城邦,这一点母庸质疑。随着马车行驶过宽敞的大陆, 路上的生机勃勃的景象映入眼底。有挑胭拿脂的商人正与人交谈,身着华美衣裙的姑娘低声谈笑,两辆马车相错而过时车里的绅士会互相点头示意。 不论是房屋还是土地,四处可见盛开的鲜花,形色绮丽地装点着城邦。有晶莹闪烁的奇石镶嵌在楼房边,车马上,祁霄看见过——这些漂亮的小东西在夜晚会散发出奇特而迷人的光,照亮城镇里的一切。 但最惹目的还是遍布各处的白骨饰品。 他轻敲的手指停下,掀眼看向马车夫,声音不高不低散漫地问:“天天看到,但是那些骨头是做什么用的?” 马车夫很自然地回答道:“公爵先生,您有所不知,这些骨头来自热爱这片土地的人们,是用来保佑纳斯维娜斯的。” 祁霄的目光扫过一户人家门前悬挂的白色风铃:“……保佑纳斯维娜斯?” 第52章 “是的,先生。” 马车夫回答完问题,又闭了嘴,恪守己责地专心驾车去了。 纳斯维娜斯辉煌的王宫已经可以远远看见,塔尖镶嵌的碎石在阳光下映射出耀眼的光芒。祁霄的目光却并没有落在那里,他看向广场中心,眨了一下眼:“那座石像是王后?” 远处大理石铺成的广场上,许多年轻漂亮的姑娘正在围着一座高大洁白的石像欢歌笑舞。那座石像雕刻的是一个面相柔和的女人,头戴一顶华美的王冠,手中持着权杖,平静地望着天边。 马车夫扭头看了一眼,十分诧异:“不,先生,那是三神中最令人尊敬大地女神盖亚啊!” 他有些狐疑:“您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呢?” 祁霄漫不经心道:“早上撞到脑袋了,有点失忆。” “……” 马车夫皱起眉,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他这个说辞,不再开口。 直到片刻后祁霄又轻飘飘地问:“三神是什么?” 马车夫:“……?” 他忍无可忍:“您身为公爵,应该了解纳斯维娜斯的一切才是!” 祁霄微微挑眉:“都说了我失忆了。” 马车夫觉得他很荒谬。 于是这老实人闷声低头不再理他,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大路,仿佛要把那条路盯出一个洞来。 为了避免真把他气死,祁霄也没再开口,靠了回去,懒懒看着沿途掠过的景色。不时有白骨风铃掠过,在风中发出轻巧的声响,远处的湖面泛着冷冷的波光,让他不自觉想起那个冰冷的目标的眼睛。 祁霄微微眯起眼。 从昨天到今天,他见到的人全是npc,没有任何一个泰坦人,仿佛他是孤身一人来到这个梦境的。 目前梦境的核心恐惧并没有展现出来,但是按照目前最明显的线索——石像和骨头来看,似乎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 那么如果这是时怿的梦境,他本人又在哪里? 王宫在转眼间到了,有仆从和侍卫在两边恭敬等候,见祁霄从马车中下来,微微弯腰:“罗德公爵。” 往里,雕花的屋顶上坠下水晶吊灯,大理石打磨的地面光可鉴人,身着长裙的小姐太太们与装束英俊的绅士公爵交谈说笑。仆人们来来去去,银质的餐具叮铃作响,甜点与蛋糕散发出诱人的香甜,角落里还有一名正在陶醉演奏竖琴的少年。 而站在大厅正中央的,是纳斯维娜斯最尊贵的国王和王后陛下。 跟在他旁边的侍从见他目光毫不避讳地盯着王后,连忙小声道:“先生,这是不礼貌的,那可是王后陛下!啊,她旁边还站着公主……您该去和她打个招呼。” 在如此多如花骨朵一样的姑娘中,年轻的王后依旧美得夺目。她有着一头如瀑般的棕红色波浪长发,头戴精巧的王冠,身着一身束腰的白金衣裙。抬手掩唇而笑时,喇叭状的袖口下坠成一个优雅的三角形,衬得她身姿窈窕。 她看起来圣洁而美好,几乎像是一位从天而降的女神。 往后似乎注意到了祁霄的视线,微微侧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弯起眼睛:“罗德公爵,早上好。” “……”祁霄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目光中的锐利,冲她微微弯腰:“王后陛下。” 而在国王和王后的旁边…… 祁霄深黑的眼珠微微一动,与被几人簇拥的公主对上了视线。 “……” 祁霄眉梢微微一动,礼貌地欠了欠身,唇语道:“又见面了,苏小姐。” 苏澜:“……” 苏澜从人群中挤过来,棕黑色的披肩发在诸多王室贵族的红发中格外显眼地吸引了众人目光。就见这位公主殿下一脸冷意地走到罗德公爵面前,在众人面前和公爵打哑谜:“时怿人呢?” 一旁一直企图和苏澜搭话但未成功的男爵:“……” 他微微眯起眼,冲一旁的侍从打了个手势,低声问:“这是谁?” 侍从毕恭毕敬道:“先生,这是罗德公爵。” 男爵皱起眉:“罗德公爵……有这么年轻?” “我想是的,先生。” 另一边,祁霄面对满脸阴云的苏澜挑眉道:“我该知道时先生在哪里么?” 苏澜盯着他:“你是破梦师之一,是你们的到来改变了一切,让泰坦联邦的所有人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不是么?” 祁霄不置可否。 苏澜继续说:“我经历的上一个梦境,死了十六个泰坦人——别说什么你们是来拯救我们拯救世界的,在你们来之前我们都过的好好的,也没见有什么危险。” 她虽然穿着长裙,却比在过渡区穿着风衣时给人的感觉还要锐利:“我不会看着时怿或者齐卓死在我眼前的。” “……” “打扰一下——”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见一名青年穿着半扣不扣的礼服朝他们走来。 这人理着寸头,动作吊儿郎当,看起来颇有点痞气。他夸张地冲苏澜行了个礼,说:“这位美丽的小姐,我想你所说的那位时先生应该还不至于那么脆弱。” “……” 苏澜盯着他看了两秒,扭头看向祁霄:“这谁?” 祁霄微微一笑,绅士道:“一个不知名神经病。” “放你的屁。”周越冲他骂了一嘴,扭头接着冲苏澜彬彬有礼道:“如你所见,我,是一名绅士。” 苏澜:“……” 苏澜上下扫了他一圈,转身就走。 “哎哎哎等一下,我是破梦师。” 苏澜刹住了步子,顿了两秒,转过身,微笑:“你好。” 周越弯腰行了个礼:“准确来说,是筑梦师——当然你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我是祁霄他们花大价钱挖来的重要人物——我叫周越,你呢。” 苏澜嘴角抽了抽:“……苏澜。” 王后似乎注意到了这边三人的交谈,迎面走来,脸上是温柔的笑容:“罗德公爵,苏澜,周越,茶点上来了,我正找你们去尝尝呢。” “……?” 听到王后对两人的称呼,祁霄周越和苏澜同时抬头看向彼此。 罗德公爵? 苏澜周越? 不是本名? ……是本名? 三人目光如斗地跟在王后身后走去,来到敞开的阳台上。 阳台上阳光明媚,能俯瞰到远处的街巷和车马,几名贵族坐在这里享受着差点。男爵正坐在一把扶手椅中端着茶杯,听到声响转过头,见是王后和苏澜,连忙起身,上前来要亲吻王后的手背:“尊敬的王后陛下。” “奥利特男爵。” 王后浅笑着抽出手去端茶壶,男爵撅起嘴落了个空,又把目光移向了苏澜。 苏澜看也不看他直接走进去一手抓了一块糕点,两只手都不留空地。 男爵:“……” 祁霄微笑道:“今天天气真好。” 男爵瞪了他一眼,接着故作不经意道:“是啊,天气真好,正是挑选下人的好日子,听说这两天就会有‘勇士’来供我们挑选呢——不过除此之外,我手下的庄园又该丰收了。” 另一名爵士也不甘示弱:“哎呀,我的庄园主们早就把今年的税收交上来了呢,我还以为要晚些时候——” ”我想,税收可以再提高些。“一名身着淡绿色衣裙的女士抿了一口茶,喇叭状的袖子优雅地垂下,“我去年卖掉了一个农场——那是好大一块地——今年的税收少了些。不过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说罢冲自己的仆人抬了抬手,不满地嚷嚷道:“罗赛——我要吃点心了,你取没取回来我的牙齿!” 苏澜饶有兴趣地看着仆人匆匆忙忙送过来一副镶了四颗牙齿的“假牙”。那四颗牙连在一根钢丝上,模样不一,颜色也略有差别,像是从四个人嘴里分别取出来的。 另一人看了她一眼,抬高声音:“我现在有六块田地,但税收却不好,我好好惩罚了庄园主,他们却找借口说是奴隶不够——哎!你们知道,我的农场主们已经有最多的奴隶了,他们还不知足!” 男爵道:“六块田地?太巧了,我的父亲去世时也留给我六块田地,连同他的爵位。不过我并不想要这些土地,唉,你知道的,我宁愿他活长久点。” 几名贵族互相看不顺眼,故作谦虚地各自自吹了一番,随后把目光齐刷刷转向突然受到公主青睐的罗德公爵:“罗德公爵,你有多少土地?” 祁霄正漫不经心地端着茶杯,两条长腿交叠,独占双人椅。他听到问题“嗯?”了一声抬起头,沉思片刻后诚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众人:“……” 几名贵族脸色发绿地悟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该死的公爵是在暗示他土地多的数不过来吗! 第45章 白骨之都(7) 太阳高悬, 矿洞的边上,独眼和鹰钩鼻拎着棍子,看着不断从矿洞里出来运着晶石的众人, 不时吆喝:“快点!动作利索些!” 第53章 鹰钩鼻两人让他们搬运的是一种水晶般漂亮的晶石, 形状和颜色不尽相同,重量惊人。一行人在太阳下来来回回搬了十来趟,稍有懈怠就又要挨棍子。 齐卓要死要活地扛着一麻袋晶石跟在队伍里王外面走, 看着腰都不弯一点儿的时怿哀嚎道:“时哥,泰坦是不是给你们这些特殊人员什么特效药了?你一点儿都不累的吗!” 时怿轻飘飘地看向他:“想知道?” 齐卓狂点头。 就见时怿抬起胳膊,把自己肩上那一麻袋东西也扔到了他肩上。 齐卓:“……” 齐卓先是懵了一秒, 随后睁大眼:“你这这这这怎么没重量?” 他捏了捏那麻袋的一角,惊奇地发现:“卧槽,你怎么往里面装干草?” 另一边一头大汗的钱呈:“……” 钱呈:“什么玩意?” 时怿拎过麻袋:“没事, 看不出来。” 齐卓:“被看出来了会怎样?” “……”时怿继续往前走去,漫不经心地回答:“不知道, 被打死吧。” 齐卓:“……??” 像是在验证他的话, 队伍最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怒斥。 “怎么只有半袋?!我不是说了要装满再搬过来吗!” 队伍里的人全都停住了步子抬头去看, 见队伍最前方刚放下麻袋的那人哆哆嗦嗦地举起手说:“刚才人太多了,我没来得及装满……” 鹰钩鼻眼珠一转,目光扫过后面胆战心惊看着的人们, 微微眯起眼:“不听话是吧, 还敢狡辩……” 他在那人惊恐的目光中走上前来,健硕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身后的阳光, 让他阴戾的目光看起来冷气森森。 “砰!” 一声闷响, 鹰钩鼻手里的棍子狠狠落在那人肩上, 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捂着肩膀跪倒在地:“我错了!我错了!!” 齐卓倒抽一口冷气:“这不得把骨头砸断……” 鹰钩鼻仿佛没听见, 又是一棍落下来,铁了心要再杀个鸡给后面的猴看:“我在船上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都忘了?不听话——和尸体一个下场!” 那人闷哼一声趴倒在地,嘴边溢出血来。 他小臂颤抖不住,强撑着想要再从地上爬上来,指甲在黄土地上留下一道歪扭七八的抓痕。鹰钩鼻的目光从他身上缓缓移到他的手上,没有再落下棍子,那人便仿佛看到了希望,更加努力地要起身。 “咔!” 就在这时,鹰钩鼻踱步到了他面前,一脚踩上了他的手指! “啊啊啊啊——!!” 那人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而鹰钩鼻面色阴鸷地缓缓碾着鞋子。他的鞋底出乎意料地坚硬,力气又极大,那根饱受折磨的手指变得青紫破皮,流出暗红的血,皮肉模糊,最后指甲竟剥落下来,还连着肉屑。 卡利斯捂住了卢克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我再也不敢了!我错了!!求求你——” 鹰钩鼻置若罔闻,却抬起了脚。 阳光照射下,晶莹的冷汗从外来者的额头滴落,在土地上洇开。就在那人连同身后的诸多外来者一同松了口气时,鹰钩鼻又狠狠踩上了他的另一根手指! “啊!” 那名外来者放松的精神猛然紧绷,像一根放松后拉得过紧的线,猛然断裂——他大叫一声白着脸晕了过去。 “……” 鹰钩鼻抬起眼,看向静若寒蝉的众人。 “看到了吗,”他阴寒地说,“这就是不听命令的后果——这次希望你们都看清楚,也记清楚了!” “……” 没有人回答。 独眼喝道:“愣着干嘛!动起来动起来!把袋子都放到车上,我们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队伍终于又缓慢地动了起来。 烈日之下,人群投下的阴影像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蜈蚣的脚。 他们搬了不知道多久,汗珠绵延,队伍中,有一名带着头巾的棕发女人终于受不住太阳和晶石的双重压迫,身子晃了晃,随后重重晕倒在地上。 卡利斯正在她身后,忙上前去扶她,独眼也注意到这边的混乱快步走来,却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女人,一把拽过落在地上的麻袋。 “……”他在麻袋中仔细翻查了一番,脸色有些难看地抬起头,第一句却不是关心那女人怎么样,而是严厉的责备:“有五颗中等大小的晶石裂开了,我不是说了,这些晶石很珍贵也很脆弱?现在这五颗晶石都废了,晚上至少有一户人家门前没有亮光!” 卡利斯有些生气,他辩驳道:“她不是故意的,她是晕过去了!” 独眼自顾自站起来,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命令道:“你,别管她了,快点把她这一袋晶石运过去!” “她晕倒了!”卡利斯坚持扶着女人,没有松手,“我要送她去休息。” 独眼不耐烦道:“放她在这里躺着不一样是休息?快点行动!你难道想和刚才那个人一个下场?” 卢克听到这话似乎有些害怕,拽住了哥哥的衣服:“……卡利斯……” 卡利斯看了看卢克,强忍住怒火:“……至少让我把她送到阴凉的地方去。” “……” 独眼皱起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青年一头金色的卷发,眼睛像是清澈碧蓝的大海,五官俊美柔和,此时神情却很坚毅。 ……不多见的好皮相,公主和小姐们该很乐意收下他当仆人。 独眼盯了他片刻,转过身:“那就照你说的做吧,不过速度要快,不能耽误干活。” …… 另一边,时怿跟着队伍到了独眼两人面前,把那一袋子鱼目混珠的草堆在货车后,正转身要回去,被鹰钩鼻倏然叫停:“等等——” “……” ……被发现了? 时怿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抬眼看过去,目光冷淡:“怎么?” 鹰钩鼻瞥了一眼货车后箱像是小山一样堆积的麻袋,冲他居高临下地一抬下巴,朝旁边一指:“行了,从他开始,放下东西就过来集合排队!往后传——” 齐卓在时怿身后愣了一下,随即朝后喊道:“不用再运了,过来集合排队——” “……集合排队——” “排队——” 起起伏伏的声音从这头一直传到矿洞,饱受太阳毒辣而迟缓恹恹的人们又打起精神来,拖着一麻袋一麻袋的晶石朝货运马车走来。 等所有人都集合在了马车前,所有的麻袋和晶石都被放到了货运马车上,独眼清点了一遍麻袋,从马车上扔下一袋来,随后驾着马车远去了。 而这边,鹰钩鼻扫视一圈忐忑又疲惫的众人,将麻袋里的晶石依次发给他们,最后回到最高点,宣布:“接下来,我们要进行勇士的选拔。” “……” 勇士的选拔? 众人不明所以。 鹰钩鼻带着他们朝前走去,越过刚才采集晶石的矿洞,来到另外几个和矿洞一样的洞口前。 偶尔从大路经过的人看到他们在矿洞前聚集,都露出几分兴致盎然的目光。 “这里,是纳斯维娜斯伟大的潘神的迷宫。它将选出你们其中真正有智慧和力量的人,也就是——勇士。”鹰钩鼻说到,露出一抹笑,“我知道你们其中一些人是为了纳斯维娜斯富饶的物资和繁华的生活而来,没错,纳斯维娜斯是世界上最富饶的地方,但是——哦天哪,” 他露出无可奈何的夸张表情:“每年涌入纳斯维娜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谁都腾不出来那么多空来接纳你们这些贫穷的可怜人。” 时怿听着他胡诌:“……” “而且不仅如此,你们这些人可不是一般的人,不,你们是要前往王宫的!和那些贫贱的下等人不一样,和那些奴隶不一样,你们将会是王宫的仆人!” 鹰钩鼻慷慨激昂地演说着,唾沫横飞:“那么这里——在迷宫里,潘神将挑选出真正的勇士。” 众人被他一口一个的“勇士”调动起了情绪,有人大着胆子喊道:“怎么成为勇士?” “……”鹰钩鼻的眼珠缓缓转向他,笑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很简单,你只需要去迷宫中心,从潘神休息的地方取下一根芦苇,并成功走出迷宫。”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潘神? 希腊神话中的那个潘神? 时怿微微蹙眉,低声问卡利斯:“他说的潘神是指什么?” “……”卡利斯犹豫了一下,说:“一只羊角羊蹄人身的……怪物。纳斯维娜斯的人们称它为潘神,认为他是潘神的分身……我来之前就听说过它,但没想到我们竟然会和它有什么联系……” 时怿垂着的目光扫过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低声道:“……绳子?” 卡利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和手里握着的一捆草绳:“啊这个……” 第54章 他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刚才趁着搬运东西的空弄的,我想绳子总是有点用的。在家里的时候我和卢克都很擅长捻绳子,做出的绳子很结实,我想一会儿到了城镇里或许可以找个地方卖点儿钱。” 不等时怿开口,一旁有人突然毫不遮掩地嗤笑了一声:“绳子?这种绳子,我看能捆住的也只有你自己吧。” 时怿和卡利斯同时看过去,看见一个脸上两道刀疤的壮年。 刀疤脸皮肤在烈日下晒得发红发亮,眼睛却是暗深的,像是阴暗的地窖。 他将卡利斯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笑起来,伸手要来捏卡利斯的下巴,被时怿一巴掌打开。 “滚远点。”时怿撩眼看向他,蓝灰色的眸子不着光,显得冰冷。 “……”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起来他在船上的举动,目光又在他和卡利斯之间扫了一圈,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啊,我懂了。” 他不再和时怿说话,冲着卡利斯恶心地笑:“告诉我,小宝贝儿,你来纳斯维娜斯是打算干什么的,卖自己?” 刀疤脸和身后的同伴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卡利斯抿紧了唇,却还是按住时怿就要抬起来的拳头:“马上要进迷宫了,别在这种无赖身上浪费时间。” 不与此同时远处,鹰钩鼻拍了拍手,命令道:“那么,五到十人分成一组,同组的人只需摘下一根芦苇,全队即可成为勇士。你们将分别从几个入口进入迷宫,迷宫里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 时怿眼睛很轻微地眯了一下。 众人挪动起来,低声交谈分组。时怿和齐卓钱呈三人还有卡利斯和卢克很自然地分成了一组,另一名泰坦公民和其他几人组成了一队。还有一名黑发男孩跑了过来,问时怿:“我能和你们一组吗?” 时怿抬起眼看向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看着众人自觉分好了组,鹰钩鼻十分满意:“很好,过来……对,在不同的洞口前分别站好,然后你们依次进入……” 洞穴内黑漆漆的,光是站在洞口就能感受到隐约有幽冷的风掠过,让人脊背发凉。 “那么……第一组进入迷宫的……就选……” 鹰钩鼻的眼珠转了一圈,最后对上了时怿冷薄的目光。 他咧开唇笑起来:“你们吧。”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白骨之都(8) 刚进洞口没几步, 齐卓就被绊了一跤,“卧槽”了一声:“什么东西在这挖坑啊草。” 时怿扫了一眼那个地上的坑,脚步微微一顿。 他朝不远处的洞口看了一眼, 收回视线, 说:“之前进来的人。” 齐卓脑补:“垂死挣扎?” 时怿说:“可能吧。” “……” 齐卓吓得噤了声。 幽暗的洞穴中,几人手中的晶石散发出温和的光晕。 “我叫艾利。”那黑发少年主动介绍道。 他来之前捡了许多石子,此时正沿着他们走过的路一颗颗靠边洒下, 一边在卢克好奇的目光中解释:“这样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就不怕迷路了。” 卢克问:“艾利,你是从哪里来的?你看起来懂得很多,是和我和哥哥一样主动来到这里的吗?” 艾利微微一顿, 随即微笑道:“是啊,当初我是主动来到纳斯维娜斯的。” “当初?”时怿看向他。 “嗯……那已经是两三年之前的事情了。”艾利一边低头撒着石子,一边说着, “我来到纳斯维娜斯,和你们一样, 是想要找一份差事, 然后赚很多很多钱的……大家都知道嘛, 纳斯维娜斯是在人间的天堂。” “那时的纳斯维娜斯比现在还要美丽繁华……在那时守边者看守的荒地还是一片农庄,我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后来才进入更内的城镇。” 卡利斯问:“可是为什么那里变成了荒地……?” “因为纳斯维娜斯在不断下沉, 虽然很慢, 但是确实是的,我想某一天它会被海水吞没。” 艾利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曾经的一个晚上, 海水突然上涨, 悄无声息地淹死了在最边境的几户农家, 所有的人都害怕自己未来某一天也会落得一样的下场。很快最外围的人搬走了,其次外围的也开始害怕, 以此类推,他们纷纷搬离,我也就进入了城镇。” 卢克睁着大眼睛:“那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纳斯维娜斯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艾利笑了一下,目光中满是坚毅,“我逃走了。” 卡利斯有些惊异:“逃走了?” “但是如你们所见,我的小木船还没有到达大陆,就被拦截……而我也被抓回来了。我之前没有来过迷宫,但是经常听人说起,说是选拔勇士的地方。不过勇士也不是什么好词,毕竟纳斯维娜斯最杰出的勇士已经成为了看守边界的怪物,不是么。” 他意味深长地抬头看了一眼时怿几人。 身后传来一丝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经过,配着艾利的话一起听别有一番闹人的效果,钱呈警觉惶恐地回了一下头。 时怿的目光毫无波澜:“你打算再次逃走?” 卢克有些诧异,睁大了蓝色的眼睛:“可是纳斯维娜斯这么好,为什么要逃走呢?只要经过选拔,我们就可以赚很多很多钱……” 艾利笑了:“相信我,许多人都渴望进入这里,而每一个外来者都挤破头想要留在纳斯维娜斯,但是——留在这里的外来者,无一不想要离开,想要回家。” “纳斯维娜斯是本土人的天堂,外来者的地狱。” 艾利垂着眼,目光坚毅:“等到了王宫里,不时时刻刻被人看管着的时候,我一定会再次找机会逃出去的。” 他抬眼看向时怿几人:“你们呢,要一起吗?” 卡利斯有些犹豫:“……我想纳斯维娜斯……也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吧。” 艾利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话,片刻后才道:“像你这样的人,很快就会被这里的人吃干抹净扔进水里的。” 众人的脚步停住了。 时怿看向面前的墙壁:“……死路。” “没关系,我们退回去再走。”艾利显得格外镇定。 几人转身返回岔路口,重新选择了一条道路。 齐卓看着时怿在之前走过的那条土路前用脚在地上扒拉了一下:“走了时哥,干嘛呢?” 时怿说:“做个标记,避免一会儿忘了。” 几人沿着另一条路继续下去,不紧不慢地推进着。 突然之间,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几人猛然抬头,而那尖叫声已经戛然而止。 卡利斯搂住卢克:“这是……另外队伍的声音?” 时怿垂眼道:“潘神。” 有一支小队到达了迷宫中央,遇到了潘神。 从那戛然而止的尖叫声来看,这只队伍里恐怕至少有一人凶多吉少了。 几人在原地站着,听着几重墙壁外匆忙的脚步声,神色各异。 钱呈吓得哆嗦,紧紧抓住一旁齐卓的胳膊,一米九的大汉硬生生哆嗦出了小鸟依人的效果:“这这这个什么潘神是不是和那个守边者一样会吃人啊啊啊啊……” 艾利很淡定道:“当然,不然你以为他们通过什么方式来选拔勇士?” 时怿撩起眼皮看向他:“你很自信能通过选拔?” “……” 艾利抬起眼,乌黑的眼珠缓缓移动,对上了时怿冷薄的目光。 半晌,他笑了一下,语气坚定而淡漠地说:“当然,就算这支队伍里只有一个人能通过,那个人也一定会是我。我绝对不会死在纳斯维娜斯的。” “……”时怿收回了视线:“从声音来看,潘神所在的位置应该不远了,一会儿我和艾利、齐卓去引开他们,钱呈去摘芦苇,卡利斯带着卢克在这里等着。” 艾利和齐卓都点点头表示同意,而卡利斯道:“我觉得我也可以帮上些忙。” 时怿看向他:“你要放着卢克不管?” “……”卡利斯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抿唇默许了安排。 而一旁钱呈痛哭流涕:“为什么我去摘芦苇啊——” 时怿回想了一下他在大水前跑的比兔子还快的劲,不带感情色彩地褒奖:“你跑得最快。” “……”钱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前走,不忘说:“那倒是,我大□□动会二百米四百米一直都是第一……” 齐卓:“……” 没完了是吧。 钱呈走了两步,突然顿了一下,抹了一把脸看向拐角:“不过……我怎么感觉有人一直跟着我们啊,我的第六感一向很准的,我觉得在这种时候分散开是个不太明智的举动。” 齐卓说:“我的第六感也一向很准。” “然后呢?” 齐卓:“我觉得你被吓出幻觉了。” 第55章 “ ……” 钱呈憋了半天,说:“你特么感觉得不准。” 又转过几个弯,碰到几个死路。 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在迷宫中弥漫开。 更近些,那股血腥味还掺杂着生肉星子的味道,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咀嚼声。 不难推测,有这副好牙口的东西就是所谓的“潘神”,而它的零嘴大概就是刚才闯进来的那一支小队。 钱呈的表情看起来恨不能一头撞死在墙上。 咀嚼声越来越清晰,血腥味也越来越浓郁,让人几欲作呕。 时怿余光中看到一个黑影在墙角一闪而过,抬眼去看时却又什么也没有。 钱呈想到一会儿自己进到潘神的住所大概会看到怎样血腥的场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暴露在外面的胳膊发痒。他忍不住伸手去抓了抓,却突然感觉触觉不太对劲,低头一看—— “啊啊啊啊啊啊啊!” 几人猛然回头。 潘神的咀嚼声停了。 与此同时,一只指节大小的蜘蛛被疯狂跳霹雳舞的钱呈挥落在地,一起掉下来的还有钱呈手里发着光的晶石。 晶石落在地上,让本来模糊昏暗的地面暴露在光亮里。 众人看清,他们脚下的土地上,竟然四处都是飞速运动的黑色蜘蛛! 这些蜘蛛像是有智慧一样主动避开他们,在他们脚边成群乱窜,远远看去,像是在地面上肆意流淌的黑水。 齐卓僵硬地站在蜘蛛中间不敢动:“……” 而这时,一个轻巧而缓慢的脚步声突然响起在迷宫里,从咀嚼声停止的位置一步步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一个头几乎顶到迷宫顶的“人”朝他们走来。 说它是人并不确切,可是也无法否定它长着和人类极其相似身躯的事实。它两只细长的手搭在身前,捧着血淋淋的什么东西,身子因为过矮的洞顶而微微佝偻,一双毛茸茸的、属于羊的双腿缓缓交替前行,恰到好处落在没有蜘蛛爬行的地方,发出细微的声响。 晶石的光亮下,它有着巨大羊角的丑陋头部出现在几人眼前——生长着山羊须的尖削下巴,还在站着血液和肉末的人类口齿,以及一双有着诡异方瞳的羊眼。 那对让人脊背发凉的眼珠一动不动,里面倒映着时怿几人的身影。 钱呈只觉得自己的脚被那诡异怪物的目光给定住了,一动也动不了,眼睁睁看着它扔下那团血淋淋的肉,朝着他们走来。 直到时怿冷声喝道:“跑!” 这一声大喝如同撞钟般骤然唤醒了众人,几人拔腿就跑,抓着发光的晶石投入迷宫不同的方向。 钱呈趁着潘神被吸引的功夫朝着它的窝里跑过去,而好巧不巧,潘神就在这时候似有所觉地转过了头。 眼看它就要看到钱呈,时怿顺手就把手里发光的晶石冲着它扔了过去:“看什么呢!” 潘神被晶石砸中脑袋,对着那个发光的小东西愣了一下,随后抬腿朝着时怿愤怒地跑过来。时怿见它被吸引过来,转身就跑。 前方是分岔路,时怿微微眯眼,闪身朝左边那条跑去。在迷宫内走过的所有道路此时在他脑海中汇聚成了一张并不太完整的地图,让他准确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潘神的步伐并不太快,那两条属于羊的腿限制了他直立两脚行走的速度,让他无法像正常人类一样快速奔跑。 突然,时怿刹住了步子。 不远处是一堵白色的墙。 来的时候那里是一条路才对,难道是他记错了? 时怿微微蹙眉,转身要朝另一条通道跑去,却见潘神已经立身挡住了那条路。 “这里!过来啊!” 就在这时,晶石的光亮在通道尽头亮起,齐卓和艾利挥舞着手里的石头,一边朝潘神扔碎石子,挑衅地叫着:“过来啊!” “……” 碎石子噼里啪啦连续不断地落在潘神身上,它不耐烦地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齐卓和艾利两人奔去。齐卓二人转身就跑,而时怿也借机进入了潘神刚才挡住的通道。 脚步声随即在通道尽头响起,时怿一抬头,见齐卓和艾利气喘吁吁地举着石头朝他跑过来:“快——那个怪物来了!” 一阵阴风从通道中掠过,地上和墙壁上的蜘蛛躁动起来,连成一片,时怿几人不得不低头注意脚下乱窜的蜘蛛。 艾利突然叫到:“它们……它们好像在写什么!” 时怿微微眯起眼。 那些黑色的蜘蛛在地上看似杂乱无章地涌动着,却在混乱的中心渐渐形成了几个字母。 ……h…… e…… l。 ……p。 ……help。 “help……”齐卓读出来那个词,一瞬间汗毛直立,“这些蜘蛛……在向我们求救?” 作者有话说: 没存稿没底气,梦见被轰炸催更,吓得我爬起来更文,我要存稿啊啊啊 第47章 白骨之都(9) 三人盯着地上的蜘蛛, 而忽然之间,那几个字母散去,蜘蛛乱成一片。 一抬头, 潘神骤然出现在他们身前。 “卧槽!” 齐卓吓得手一哆嗦, 发光的晶石飞出去落在地上,扬起灰尘,照亮了地面上爬来爬去的黑色蜘蛛。 潘神那双有着诡异方瞳的羊眼在昏暗的环境里格外渗人, 身影模糊在阴影中,比起刚才更不像是人类,倒像是一只直立的羊。它缓慢地朝前走来, 朝他们走来,突然之间,踩到了那块晶石。 时怿按住齐卓微微发颤的肩膀, 压低声音:“别出声,往后。” 三人缓慢地倒退着, 紧盯着潘神, 注意着它的一举一动。 “咔——” 就在这时, 艾利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猛然低头,见一截树枝在他脚下断断裂。 ……刚才这里有树枝吗? 他略微疑惑地盯了那截树枝两秒,正要回头, 余光中突然瞥见了什么东西, 猛然转过身。 一瞬间,他瞳孔骤缩, 不自觉朝后退了几步—— 一面巨大的蛛网正在他身后咫尺处飞速形成! 在晶石荧光的照耀下, 无数蜘蛛在蛛网上静悄悄地来回, 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织网,一点点挡住了通道的去路。 刚才只差几厘米, 他就要碰上那面蛛网! 另一边,潘神缓缓俯下身,注视那发光的石头几秒,伸出手,像是要把它拾起来。 而在最后,它的手偏了几分,抓向晶石旁边涌动的蜘蛛。 “……” 齐卓一身鸡皮疙瘩地看着它捞起一把蜘蛛,慢慢放进了嘴里。 “咯嘣……咯嘣……” 咀嚼声响起,黑色的蜘蛛在潘神的血口间涌动挣扎,密密麻麻的让人恶心,有的从它唇齿间飞快地溜出来,顺着山羊须,顺着潘神的脸一路乱爬。 潘神大口咀嚼着,像是吃糖豆一样咯嘣咯嘣地把蜘蛛嚼碎,咽下去,伸手烦躁地拍掉脸上的蜘蛛,两只羊眼又缓缓移动,目光落在时怿三人身上。 与此同时,时怿也注意到了那张巨大的蛛网,低声道:“别动。” “……”艾利伸向蜘蛛网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 时怿冲他微微摇头,被晶石光亮映照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冷静。 艾利顿了一顿,最终缓缓收回了手。 潘神迈开两条羊腿,有些诡异地佝偻着朝他们缓步走来,一步一顿。 “它的反应和速度不太快,身体也不太灵活,”时怿飞快总结自己的观察,“等它过来,听我指令快速冲过去。” 齐卓:“啊……啊??” 艾利却冷静同意:“好。” 两句话之间,潘神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走!” 时怿一声大喝,突然弯腰捞起一把蜘蛛,朝着潘神脸上甩过去。潘神吓了一跳,随后愤怒地拍打着脸上乱窜的蜘蛛。 而就在这几秒钟的功夫,那三个狡猾的人类已经一溜烟跑进了迷宫深处。 潘神发出嘶哑愤怒的羊叫,在寂静的迷宫四处回荡,格外诡异。 隔着一个拐角,时怿三人敛声屏气。 回音在迷宫里飘了几秒,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寂静开始,又很快被潘神的声音打破—— “我的……芦苇——” 它声音嘶哑而扭曲地喊道。 时怿心中骤然生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从拐角处两三步跑出,却见潘神径直掉头,朝着迷宫中心奔去! 齐卓跟在他后面出来,看着潘神的背影惊道:“完了,钱呈还没出来!” 迷宫中心,钱呈正拼尽全力想要摘下一根芦苇。但那芦苇竟异常坚韧,不论他怎么使劲拽都纹丝不动。 钱呈着急忙慌,目光移到一旁面目模糊的尸体上,打了个颤,随后压住内心的恶心上前去,从血肉中拾起半块裂开的白骨。 滑腻的触感和血腥味。 第56章 钱呈用白骨断开处锋利的边缘使劲割着那根芦苇,不想芦苇突然发出声音:“潘——!” 钱呈一哆嗦,白骨割破了手指。 然而芦苇却依旧纹丝不动。 ——这刀子一样锋利的骨头碎片居然也不能割断芦苇! 他来不及多想,见芦苇割不断,连忙换方法,满头大汗地用断骨刨起黄土地面。 一点一点,芦苇旁边的土地凹陷下去一个小坑,露出它的根茎,而就在这时,那一簇芦苇又尖叫起来:“潘!潘!我要被人偷走啦!” 与此同时,潘神也已经跑到了中心咫尺边。 钱呈使出浑身力气奋力一拔,终于将一根芦苇连根拔起,顾不上手里的芦苇还在嚎叫,他拔腿就跑。然而不出两步,他突然急刹车。 潘神正站在他面前。 “芦苇……”它张开嘴,用半人不人的嘶哑声音说到,“我的……芦苇……” 它缓缓朝钱呈伸出一只长得有些变形的手,一步步走来:“还……给我……” “……” 钱呈肩膀微微颤抖。 他想要跑,但是双腿却像是被施了魔咒一样,牢牢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潘神的脚步停了。 它顿了顿,转过那颗丑陋的头颅,看向自己的两条羊腿。 钱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扑过来用草绳捆住了它的腿,十分干脆地打了一个结,冲他喊道:“快跑!” 这一嗓子打破了魔咒,钱呈一个哆嗦,回过神来抬腿就跑,顺道拉起了地上的卡利斯:“一起啊啊啊啊啊!” 潘神的动作显然有些笨拙,它想要弯下腰去解开腿上的绳子,身子却不够柔软,等好不容易摸到了绳结,粗苯的手指又不够灵活。 它对着草绳徒劳地挣扎了半天,摔倒在地,愤怒而嘶哑地吼叫了一声,抓起身边的一块断骨,用断裂处锯齿状的参差狠狠割开草绳,从地上爬起来。 另一边,正在往迷宫中心跑的时怿三人骤然刹住了步子。 一面巨大的蜘蛛网在他们咫尺处。 时怿来不及多想,转身冷声道:“换个方向!” 三人立即掉头从另一个通道往迷宫中心奔去,然而不出一分钟,又突然停住了。 蜘蛛网在他们眼前迅速形成,将通道堵住。 艾利咬牙:“我们直接冲过去吧!” 齐卓拉住他:“别别别,你清醒一点,这蜘蛛网看着就不太正常的样子,咱换条路就是了。” 三人在蜘蛛网前静默几秒,不约而同掉头换另一条道路狂奔。 直到他们前往的第五条道路在眼前被蜘蛛网封死,气喘吁吁的艾利终于忍不住了:“你们不愿意冒险,就让我冲过去……这样下去谁也没法走出迷宫!” “不。”时怿停下脚步,面色冷静,“没发现吗,不论往什么方向走,只要我们试图去迷宫中心或者去迷宫边缘,相应的道路就会被蜘蛛网封死。” 艾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这些蛛网是在有意识地阻拦我们的道路?” 时怿:“与其说蛛网是有意识的,不如说——是那些蜘蛛。” 他的目光扫过蜘蛛网上快速爬动织网的黑色蜘蛛:“这些蜘蛛在有意识地阻拦我们到迷宫中心,或者是离开。” 齐卓:“迷宫中心有什么?呃……钱呈?它不想让我们去救钱呈他们!” 时怿:“还有潘神。” “两种可能,第一种,它们不想让我们去救钱呈,那么它们封锁我们通往迷宫中心和迷宫出口的道路就很明确,它们想把我们困在迷宫里。” 齐卓问:“第二种可能呢?” “第二种可能,它们想让我们远离潘神。” “远离潘神?”艾利略微提高了声音,“你是说这些蜘蛛是好心让我们远离怪物?” 齐卓短促概括:“那它们就是想让我们安全出去喽?” 艾利明显不信服:“可是那为什么还要封住通往出口的道路?” 他话音刚落,尖叫声在迷宫远处响起。 三人同时噤声。 等到尖叫声停了,时怿才重新开口,声音略低:“看地上。” 齐卓二人低头看去,倒吸一口冷气,不约而同朝后退了两步。 地上,莹莹的晶石光下,成片如潮水般的黑蜘蛛朝着他们涌来。 …… 钱呈和卡利斯沿着道路狂奔,七拐八拐出了迷宫中心的区域。 就在两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拐角处突然冲出来一个人,手中拿着尖锐的石头,径直朝他们扑过来! 卡利斯反应迅速,立即推开钱呈:“小心!” 锐石在他净白的胳膊上刻下一道极深的划痕,鲜血立即涌出,卡利斯倒吸了一口冷气,与此同时对面那人再次握着石头扑向钱呈。 钱呈一手紧紧抓着芦苇,另一手挡住对方的攻击:“什么人!” 对方并不回答,举起石头就朝他砸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将钱呈和卡利斯打了个措手不及,更何况钱呈时刻紧捏着手里的芦苇,只腾出来一只手抵挡对方的攻击,越发显得弱势。 钱呈吱哇乱叫:“卡利斯卡利斯,石头!” 卡利斯捂着胳膊,反应过来,将手里发光的晶石低抛过去:“给你!” 钱呈抄起石头,反手朝着那名偷袭者身上呼过去,被对方一个翻身躲开,只落在他腿上。偷袭者吃痛收了腿,但紧接着又扑向他,一手举起尖石朝着他头顶砸来,另一手趁他防御的空朝着他左手的芦苇抓去。 钱呈反应过来,一个翻身将芦苇压在身下,冲卡利斯喊道:“他是为了芦苇来的!我就说有人一直在跟着我们……原来是他。他肯定是从一开始进迷宫就想好了要抢劫!” 这人是早有准备埋伏在这里,只等着他们拿到芦苇经过这里,好不劳而获——毕竟对付一两个正常人可比面对一个吃人剔骨的半羊半人怪物要好多了。 认清了对面不是什么超自然鬼怪,钱呈也不嚎了,终于展现出了点和他身高成正比的胆魄,抓着石头护着芦苇和对方单挑,毫不手软,一击石头砸在对方膝盖上,把那偷袭者砸得呲牙咧嘴。 然而他低估了偷袭者不要脸的程度,对方拖着一条残腿,从地上硬生生扣了一大块土出来,随手碾碎就朝着他撒过来! “咳咳……” 尘土满天飞,钱呈措不及防呛了一嘴还被迷了眼,等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对方摁在地上了。 卡利斯着急忙慌扑过来,但身形和偷袭者大相径庭,明显没有一点胜算,钱呈当机立断,把芦苇往他手里一塞,把他往通道口推了一把:“快,我拖住他,你去找时怿他们!” 卡利斯匆匆一点头,抬腿朝外面奔去。 偷袭者见芦苇易了主,毫不留恋地从钱呈身上起来要去追卡利斯,被钱呈从后面一个锁喉拖到地上,两人又扭打起来。 然而不过几秒钟,卡利斯离开的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卡利斯紧抓着芦苇倒退了回来。 钱呈抹了一把流下的鼻血,一边把偷袭者摁在地上,一边诧异地抬头看去:“……卡利斯?” 几名穿着破麻布的人从拐角处走出。 为首的人一头金棕相间的头发,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 两人虽发色相近,距离也相当亲近,却明显没有什么血缘关系——那人抓住小男孩的力道太大,男孩的胳膊遍布红痕青紫,而他毫不怜惜,像是在对待一个俘虏。 钱呈的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微微睁大了眼。 ……卢克?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白骨之都(10) 抓着卢克的那个粗壮男人低声道:“把芦苇交出来。” 卡利斯看着他, 捏紧了手里的芦苇。 “我再说一遍,如果不想让这个小家伙受到什么伤害,就把你手里的芦苇乖乖交出来!” 男人抓着卢克往上举了举, 无视卢克惊恐的呜咽, 做了一个要往地上摔的动作。 卡利斯心脏猛然一跳,下意识抬手要去接,看到卢克没被扔掉时心口一松, 随即艰难地收回胳膊。 他手指微微颤抖,向后缓缓退了一步:“……你先把卢克放下。” 对面那个男人盯着他,粗声粗气地笑了一声:“好啊。” 他慢慢把卢克放在地上, 扯出他嘴里的布团,卢克立即放声大哭起来:“卡利斯——卡利斯!” 粗壮男人身后的一个棕色皮肤的矮个子女人站出来,说:“我们并不想伤害他, 只要你肯把芦苇交给我们,我们就把这个小男孩还给你。” 另外一个黑发男子也附和:“只要把芦苇交给我们, 我们就把小男孩还给你们。” 卡利斯偏过头, 看向被钱呈摁在地上的那个人, 冲几人小心翼翼地示意:“这样 ,我们人质交换,你们把卢克给我们, 我们把这个人还给你们。” 第57章 “不。”粗壮的金发男人扫了一眼偷袭者, 拒绝的很干脆,“我们要芦苇。” 被摁在地上脸部变形的偷袭者怒吼:“马修——” 壮汉语气粗声粗气道:“废话少说, 快给我们芦苇!” “该死的家伙, 我为你们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你们竟然宁愿要一根芦苇也不要我——”人质咆哮道。 棕皮肤女人说:“这主意可是我想出来的,只不过你主动说要去拦他们, 现在被抓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臭不要脸的女人!” “没本事的男人。让你去抢个芦苇都能把自己搭进去。” “好了,现在,”女人抬眼看向钱呈两人,“那个人我们不要了,把芦苇交过来吧。” 她话音刚落,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在钱呈两人身后响起。 刚才还咄咄逼人的强盗三人组抬眼看去,瞳孔骤缩。 “潘潘潘潘潘……潘神!” 终于,刚才那个壮汉结结巴巴地喊出这一句,也不管什么芦苇不芦苇的了,扔下卢克,推开同伴转身就跑。 钱呈松开那个偷袭者,回头一看。 正对上潘神一双诡异的羊眼。 钱呈一窜三尺高,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卡利斯后面往外跑去,哀嚎:“我真搞不懂你们为什么喜欢这地儿,纳斯维娜斯有什么好的啊啊啊到处都是不人不鬼的怪物——” 两人拽着卢克一路狂奔,不久后突然在分岔路口刹住步子。 在晶石光亮的照耀下,密密麻麻的黑蜘蛛在地上爬行,将其中一个路口堵住。 卡利斯一头冷汗,一边安抚着卢克,一边问钱呈:“你还记得我们从哪条路来的吗?” 钱呈说:“我记得……是右边那条。” 卡利斯的目光顺着右边那条看去。 这和他的记忆一样。 但是右边那条路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涌动的蜘蛛,根本无处下脚。 “走左边。”他干脆地拉着卢克朝左边跑去。 不久后,第二个岔路口出现在眼前。 奇怪的是,与之前一样,其中一条道路上潮水一样涌动着无数黑蜘蛛,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卡利斯和钱呈一时间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选择,直到卢克突然睁大眼睛,蹲下身看向那些匆忙来去的蜘蛛:“卡利斯……我想……它们是在为我们指路。” …… 尖叫声和痛苦的哀嚎声不时在迷宫里传出,有时很远,只能朦胧的听到一些声响,有时又很近,近在咫尺,仿佛怪物和他们只隔了一道墙,随时都能从拐角处冲出来。 八条腿胜过了两条腿,那些黑蜘蛛涌上来,在时怿三人来得及掉头逃跑之前飞快爬到了他们脚边。 然而它们并没有理会他们,尽管层叠的蜘蛛浪潮在经过他们时没过脚面,但是没有任何一个蜘蛛为他们停留。 “卧槽!时哥!” 时怿猛然抬头,见半人半羊的潘神出现在了道路尽头,正一边在蜘蛛中缓慢前进,一边伸手捞起蜘蛛放进嘴里。 黑色的蜘蛛像糖豆一样被它咯嘣咯嘣嚼碎,咽下去,逃脱的幸运儿顺着它的胡须和羊角上挥舞着八条细腿疯狂乱爬。它从昏暗的通道深处踏入晶石光亮的范围里,指间漏出挥舞着腿脚的蜘蛛。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然而时怿觉得更不对劲的是—— “不对,它不是在迷宫中心吗?”艾利敏锐道,“我刚才听到有人从迷宫中心大叫着跑出来了。” 时怿眸光沉沉地扫过潘神,很快发现它的速度比刚才还要慢。 而且一条腿还一坡一坡的。 有人弄伤了它? 就在这时,靠近迷宫中心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沙哑而诡异的咆哮。 时怿猛然抬眸。 艾利也警觉起来:“那是……潘神的声音?” 齐卓:“潘神?” 他目光移到不远处慢慢走来的半人半羊怪物,倏然之间脊背发凉:“……不是,那这个是……?” 这迷宫里……不止潘神一个怪物? “潘神”走近了。 它像是没注意到时怿三人似得,闷头大快朵颐,而时怿在看清它的脸后,目光一凌。 这张脸属于那个在进迷宫之前调戏卡利斯的混蛋刀疤脸。 时怿记得很清楚,他脸上的两条刀疤跨了半个脸,看起来狰狞戾气,此时加上羊角羊腿和有些佝偻怪异的形态,模样更加可怖。 刀疤脸……变成了潘神? 齐卓也认出了对方,声音不自觉有些发抖:“啊……这个人……是和我们一起进迷宫的外来者……” 时怿压低声音问艾利:“潘神作为怪物的这种形态,难道会传染吗?” “不,我想……”艾利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声音有些惊恐,“天哪,快看他的腿,他的腿……” 时怿看过去,视线顿住。 那是一条血肉淋漓的腿,在阴影里看不清,此时靠近了却很明显——几乎露出骨头。 “他被感染了……”艾利小声说,“我想是……潘神咬了他,却没把他完全吃掉,然后他就长出了羊角……变成了和潘神一样的怪物。” 齐卓猛地拉住了时怿的胳膊:“时哥,我好像知道它为什么不来抓我们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倒v结束】白骨之都(11) 时怿盯着那半人半羊怪物的脸, 缓慢低沉地开口:“因为他没有眼睛。” 黑色的蜘蛛来来回回,从它空荡荡的眼眶中爬过,用自己的身躯充当他的眼球。他自己的一对眼珠早已不知所踪, 脸上只剩下两个诡异的黑洞。 他看不见他们。 时怿拍了拍齐卓, 指向前面的怪物:“一会儿别出声。” 齐卓惊恐:“干嘛啊……不是吧时哥,你又打算从他旁边过去!?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时怿:“这是最快最简单的方法。” 齐卓:“……” 这是最暴力的方法。 艾利再次表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冷静:“没关系,他看不见, 只要我们尽量不发出声音,他就不会知道我们存在,更不会知道我们路过他身旁。” 齐卓:“……那要是尽量了但还是发出声音了呢。” 时怿和艾利二人已经缓慢地朝着怪物走去了。 “……” 齐卓绝望地望天三秒, 硬着头皮抬起脚。 蜘蛛在他们三人脚边疯狂涌动,时而没过他们的脚面。 为了不踩到蜘蛛发出声响,三人几乎是拖在地面上走路。 刀疤脸变成的怪物也向前走着, 离他们越来越近。 齐卓屏住了呼吸,和刀疤脸擦肩而过。 就在这时, 刀疤脸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得, 停下了脚步, 微微侧过头。 下一秒,通道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声:“我的——食物——!” 不好! 时怿一惊,骤然抬眼看去, 看见两个熟悉的人朝他们跑过来。 钱呈在前面痛哭流涕:“救命啊时大哥!” 卡利斯抱着卢克跟在他身后狂奔。这看起来纤细的青年跑的竟不比钱呈慢, 金色的头发随着奔跑而微微颠荡,在晶石的光下仿佛一阵金色的风。 刀疤脸被惊动了, 猛然丢下手里的蜘蛛, 回过身来。 他躁动地跺着羊腿在原地转了半圈, 随后张着手朝钱呈二人的方向扑过去。钱呈被吓得大叫一声,成功为卡利斯引开了刀疤脸, 让他抱着卢克躲开了刀疤脸的攻击。 眼看刀疤脸朝着钱呈扑去,时怿拧着眉伸手抓起一把蜘蛛朝他扔去,又转移开了他的目标。刀疤脸带着一身蜘蛛,在通道里左摇右晃,最后撞上了从道路尽头小跑过来的潘神。 潘神怒吼一声,和他扭打起来。 时怿几人趁着两个怪物互啃的功夫飞快地逃出了通道。 “这里!我刚才做的标记!”艾利激动地喊道,“跟着这些碎石我们就可以离开迷宫了!” 几人顾不得停下脚步来休息,连忙跟着碎石跑过通道,跑过分岔路口,转过拐角…… 倏然之间,一面巨大白色蜘蛛网呈现在面前。 艾利猛地刹住步子,一头冷汗地抬头望去。 蛛网大而厚重,将通道堵得几乎密不透风,更别说让人通过。 “……这里原来的路……被堵上了!” 时怿扫视四周,抄起一块大一点的石头法力扔向蛛网。 几人看着它砸上蛛网,眸中的期盼一下子熄灭—— 这些蜘蛛丝的韧性和粘性出乎常理,那块有半个巴掌大笑的石头落入灰白的蛛网,竟然没有将它坠裂,反而被牢牢黏住,困在蛛网之中! 就算是人进去,恐怕照样会被困住。 “……不行。”时怿回过身,微微蹙眉。 这时,卡利斯紧盯着他身后的蜘蛛网,发出一声惊呼:“快看!” 时怿立即转头,见无数黑色的蜘蛛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顺着蜘蛛网快速爬向石头! 第58章 不过几秒钟,那块石头就淹没在密密麻麻的蜘蛛里。 “卧槽……” 齐卓看的浑身汗毛直立,感觉要犯密集恐惧症。 蜘蛛涌动着,挥舞着纤细的八条腿,黑色的眼睛像是珠子。它们在蜘蛛网上涌动着,仿佛是液态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褪去。 而在蜘蛛网的中间,空无一物。 那块石头居然被这些蜘蛛给分餐了! 齐卓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卧槽……这特么什么铜齿铁胃啊!” “……”卢克害怕地抓住卡利斯的衣角,“这些蜘蛛……会把我们吃了吗?” 艾利咬牙道:“这条路确实是我们来时的道路……这些蜘蛛把这里堵住了……它们不想让我们出去!” “但它们没有要伤害我们的意图。”时怿的目光在蜘蛛网上移动,“……换个词可能更恰当……它们不想让我们离开,目前来看。” 一个由密密麻麻蜘蛛组成的单词浮现在齐卓脑海里。 他和艾利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它们在向我们求救!” 听起来极为荒诞的事——一群蜘蛛在向几个人类求救。 时怿沉吟:“跟着它们。” 蜘蛛仿佛听懂了几人的话,迅速排成一列朝着某个方向爬去,像是一道蜿蜒的指引。 几人脚步飞快,顺着蜘蛛爬行的方向走去。 绕过弯弯曲曲的迷宫,避开在迷宫里徘徊的其他队伍。 他们最终在一堵墙前停下。 一条死路。 光秃秃的墙壁看起来牢不可破,艾利走上前,伸手抚过墙壁,拈了拈手上的灰尘,半晌摇了摇头。 卡利斯微微蹙眉:“这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那些蜘蛛为什么要带他们来这里? 时怿扫视过大片平坦的墙壁,举起晶石,靠近墙壁。 光亮随着他的靠近映在墙上,将一片区域照亮,时怿缓慢移动着晶石,将整面墙上下左右扫了一遍。 除了手臂的影子在墙上来回晃荡以外,只有蜘蛛的影子不时爬过。 等等,蜘蛛的影子? ……墙上根本没有蜘蛛,哪里来的影子? 时怿目光一凝,等下一个蜘蛛影子在墙壁上出现时,他倏然调转了晶石的方向,追随着蜘蛛影子照过去。在光亮之下,那个原本模糊的蜘蛛影子变得清晰了,越发生动。 艾利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快,谁还有晶石,把晶石给我。” 他从钱呈手里接过半块晶石,连着自己手里那块一起握在手里,上前两步,跟着时怿的晶石一起照亮那片区域。 蜘蛛影子活灵活现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蜘蛛的影子由浅转深,由模糊变得清晰,在墙壁上快速地爬动,像是被封印在墙里。 钱呈汗毛直立:“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他话音刚落,在光亮最强的地方,土墙猛然破开一个小口! 众人齐刷刷抬头看去。 那个小口迅速扩大,一只通体漆黑的蜘蛛从里面爬了出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蜘蛛从墙壁中涌出,朝着四面八方爬去,像是从破损陶罐里流出的黑水。 艾利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那个小口在蜘蛛的啃食下变得越来越大,爬出的蜘蛛也越来越多。 齐卓看着四周乱爬的蜘蛛一阵鸡皮疙瘩:“我真讨厌蜘蛛我靠……我宣布蜘蛛代替蟑螂成为我最讨厌的昆虫,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一只蜘蛛了……” 时怿和艾利举着晶石站在洞口,迎着朝四面八方迅速涌出的蜘蛛,手臂纹丝不动。 直到蜘蛛水潮渐小,只有零星几只蜘蛛时而从黑黝黝的洞口里爬出来,时怿侧过头,冲齐卓几人道:“走吧。” 齐卓:“……上哪?” 时怿冲那个血盆大口似得洞一抬下巴。 齐卓:“……” 齐卓:“我想说点遗言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白骨之都(12) “……” 时怿用晶石照亮了那个看着很唬人的洞:“你可以留着以后说。” 齐卓噤了声, 伸着脖子顺着光线看去。 如果不是晶石的光有限,那几乎可以算是一眼就能看的到底的小洞穴,矮的让人发闷, 与其说洞穴, 更像是个坟墓。 洞穴远处依旧有些昏暗,看不清东西,时怿举着晶石走近了一步, 一只脚踏进破损的土墙里。 一只蜘蛛从墙顶爬过,快速摆动着它那八条纤细的小腿。 众人缓慢小心地跟在时怿身后朝洞穴里走去。 没几步,最远处的土壁被照亮了。 那是一个人。 一个由蜘蛛排列组成的, 靠在墙壁上的“人”。 这一幕实在有些骇人怪异,时怿也不由得顿了顿。 齐卓在钱呈发出嚎叫之前一把捂住他的嘴:“嘘嘘嘘……” 卡利斯抱住了卢克,一边压低声音问:“那是……什么?” 随着他这句话话音落下, 那个由蜘蛛组成的“人”缓缓动了起来—— 先是手指,然后是胳膊, 脖颈……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转向晶石发出的亮光。 随后它挣扎起来, 像是想要努力脱离墙壁, 却无能为力。 钱呈看得直起鸡皮疙瘩,一把捏住了齐卓的胳膊:“妈呀……” 时怿看着那个扭动的人形,突然开口:“神话传说潘神热衷于追求美貌的少女, 如仙女厄科, 庇堤斯,水神绪任克斯。” “而被他死缠烂打追求的女神大多不愿接受他的求爱, 如庇堤斯和绪任克斯, 前者为躲避他化作了一棵松树, 后者则在匆忙逃离中变为了一簇芦苇。” 钱呈惊觉:“等等,潘神那里也有芦苇, 和这个故事好像!” 齐卓:“这么来说那簇芦苇其实是个人?” “不,应该不是。”艾利摇摇头,“这里的一切和神话出入的都比较大。” 时怿微微一抬下巴:“但纳斯维娜斯的潘神和这个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处。我在想,这些蜘蛛有没有可能和故事里一样,也是人变化而来。” “不一定是为了躲避‘潘神’的追求,也可能是因为种种原因被困在迷宫里,或者困为这种形态,无法自行离开迷宫,离开潘神。” 艾利思索道:“它们虽然一直在织网挡住我们的去路,但是并没有伤害过我们,好像也没有伤害的意图……” 卡利斯看向墙壁,迟疑道:“所以它们不让我们走的原因是……想让我们带着它们一起走?” “它们想让我们帮它们离开这里?” 墙上构成人形的蜘蛛倏然哗啦一下散开,像是在肯定他们的话。 “等一下——” 艾利突然上前两步,举起晶石,照亮了土壁。 几人抬眼看去,见晶石照亮的一小片土壁上,有一只不起眼的黑色小蜘蛛,正在原地不断转圈。 艾利伸出手,那只蜘蛛立即顺着他的手指爬到他的掌心。他小心地捧着蜘蛛,将它放回到蜘蛛大流中:“你迷路了吗?” 但那只蜘蛛不肯下去。 尽管艾利用手指将它戳下去,它却一次又一次执着地顺着他的衣服爬上来,八条细腿紧紧扒着艾利的手,一路向上,急迫地想要回去。 “你想上墙壁上去?好吧……”艾利站起身,将蜘蛛重新放回刚才它在的墙壁上,动作却突然顿住了,眉头微微蹙起。 卡利斯注意到他的异常,上前两步,眼睛微微睁大,手指落在墙壁上某处:“这里……有字。” 只有毫米大小的字母在那只蜘蛛旁边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乎难以辨识。 艾利蹙着眉轻声念到:“adios, ali.” “……adios, ali……?” 艾利又念了一遍,先是一愣,目光缓缓移到那只蜘蛛身上。 这句熟悉的话猛然触动了他的神经。 他表情空白了几秒,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帕鲁?” “……” 没有回应。 那只蜘蛛在那几个字周围徘徊着,一刻也不肯远离。 它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附近了,也忘了为什么自己不想离开,可能是因为这里有什么需要保留的东西,也可能是因为它在等待着什么,但它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不管其他的蜘蛛怎样,它始终徘徊在这里。 它不记得,很久以前,它是一个人类。 在生命灯枯之际,它作为一个人类,拖着被潘神咬的血肉模糊的腿,抱着自己的内脏来到这里,死在这里,灵魂化作一只黑色的蜘蛛,用尽最后的意识在墙上刻下了这些微小的字母,向一个人告别。 卡利斯问:“你认识这个单词?” 艾利轻声说:“是的,这是我的朋友留下的。” 他的手指抚上那行小字,在几人的注视中说:“我想……这些蜘蛛确实是被困在这里的……被困在这里的外来者。” 第59章 他顿了一下,后面的话缓慢出口,声音更低了:“他们在迷宫里死去,尸骨消磨,灵魂化作这些黑色的小东西,游荡在迷宫里。” “你是说,它们是……人类?”卡利斯有些难以置信,“可这怎么可能呢……它们——” “这里可是纳斯维娜斯。”艾利抬起眼。 最魔幻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可能在这座人间天堂上发生。 众人一时间陷入沉默,看着那些爬来爬去的黑色小蜘蛛。 在迷宫里死去,永远游荡,面对随时会将他们咀嚼入腹的可怖怪物…… 令人难以想象的窒息。 很难相信,这些满怀憧憬和希望进入到迷宫的这些人,最后竟然会落得这样不得解脱的结局。 而放眼望去,迷宫的地面上四处是爬动的蜘蛛,难以计数。每一只蜘蛛,都代表了一个埋葬在这里的外来者。 齐卓轻声问:“那我们怎么才能解救它们呢?” 不等任何人回答,蜘蛛们像是听懂了这话一样在墙壁上爬动起来,逐渐形成了三个松松散散的字母。 卡利斯看过去,读到:“p-a-n……pan?它们是……想让我们去找潘神,或者把潘神带来?” 时怿冷淡地说:“不用找了。”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众人不约而同回过了头。 “它自己来了。” 潘神丑陋的面容在晶石的莹莹光芒中出现,它微微佝偻,两只手怪异地缩在身前,像是有些兴奋。 它脸上有一道血肉外翻的伤痕,大概是刚才和刀疤脸搏斗造成的,但它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动作连贯地朝着几人扑了上来。 几人立即朝四周闪开。 艾利猛然喊道:“它们朝潘神过去了!” 众人定神一看,果然,那些被他们从土壁中放出来的黑色蜘蛛格外英勇凶狠,带着大批的蜘蛛朝着潘神飞快地爬过去,从它的腿一路往上。 两条羊腿上的毛让蜘蛛的撕咬显得格外无力,潘神只是感觉到腿上有一点点痒。 它烦躁极了,伸手去驱赶腿上的蜘蛛,极没有耐心地将大批的蜘蛛扫下。 一只蜘蛛在它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潘神吃痛收回手,愈发愤怒——在这些土壁里的小东西被那几个该死的人类放出来之前,它可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对待。它不再管疼痛,身手抓起一把蜘蛛就往嘴里塞,随后大口咀嚼起来,不管口中被蜘蛛撕咬得流血。 它眼珠微微转动,扫视周围的众人。 齐卓的心提了起来。 艾利果断喊道:“跑!”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潘神带着一身蜘蛛朝着时怿几人扑来—— 卡利斯拽着卢克跑得最慢,险些被他抓住。潘神的手在土壁上刨下一层土,随后扭过头,张开血淋淋的嘴朝他抓过来。 时怿伸手拽了一把卡利斯,将他从潘神手下险险拉出来。饶是如此,卡利斯的胳膊还是被潘神锋利的指甲划了一道血痕。 卢克的眼睛里倒映着那道血痕,害怕地大哭起来。 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蜘蛛、怪物还有人在逼仄的迷宫通道里四处拥挤,酿成一片血腥的躁动。 蜘蛛越发暴虐,将潘神浑身上下啃咬得鲜血淋漓。但潘神在不断跑动,不断将身上的蜘蛛甩下去。蜘蛛那八条纤细的小腿在潘神面前实在不占多少优势,它身上的蜘蛛越来越少。 时怿几人趁乱拔腿奔向通道。 晶石照不亮的地方,通道的每一条路都像是怪物张开的嘴,隐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脚步声在迷宫里凌乱匆忙地回响,谁也不敢停,齐卓在最前面带着众人一路直跑下去,直到在尽头,他们看见了两条他们没有探索过的岔路。 他刹住步子,满头大汗地回身问:“走哪条?” “走——” 时怿正望着两条通道蹙眉,忽然之间目光一凛,“小心!” 不等齐卓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时怿推出去两米远,扑通摔倒在地上。 齐卓回头看过去,瞳孔骤缩。 潘神不知道从哪个通道出现,巨大的手钳住了时怿的脖子。 钱呈惊呼:“时怿!卡利斯!” 潘神快步向前,另一只手伸向了抱起卢克往回跑的卡利斯,按住了他的肩膀。卡利斯将卢克推向最前方的艾利:“艾利!” 下一秒,潘神死死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拖了回去。 潘神似乎并不满足于两个猎物,他伸手将卡利斯的腿折断,随后又去抓齐卓。钱呈已经跑出去五米远,看到齐卓被抓,咬咬牙还是折回来,一把抓住齐卓的胳膊,和潘神对抗。 两个人被潘神一起朝后拖去。 “卡利斯——卡利斯!!” 在卢克的哭喊中,艾利拉着他朝远处跑去,只回了一次头。 他抿着唇,黑色的眼睛淡漠而薄情,仿佛看到的不是将死的同伴,而不过是将焚的木头。 这半羊半人的力气很大,时怿被他钳住喉咙,动弹不得。 不过相比于尸体而言,潘神大概更喜欢咬开活人的喉咙,喝滚烫的热血。于是它一边捏着时怿,一边将活蹦乱跳的齐卓和钱呈提溜起来,垂涎欲滴地靠近嘴边。 就在这时,不远处幽深的通道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声,随后“啪”的一下,一个白色的东西落在光亮的边缘。 潘神一下子被那个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那东西大概比食物要有价值得多,它立即丢下手里的几个人类,迈着大步朝那东西走去。 “咳咳……” 时怿落在地上咳了两声,在齐卓“快走”的慌乱催促中抬眼朝吸引了潘神的那东西看去。 排箫。 莹白的,像是骨头做成。 时怿眯眼看向黑暗的通道,心中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那里……有人救了他们? 钱呈背起卡利斯,齐卓拽起时怿,朝通道奔去。 蜘蛛跟在他们身边迅速地爬着。 断断续续的排箫声从身后传来,不难想想潘神应该已经捡起了那个骨萧,吹响了它。而与此同时,蜘蛛们诡异地停下了脚步。 几人刹住了步子。 最前面,艾利拉着卢克站停,望着那通向亮光的通道:“……能出去了。” 几人相视一眼,欣喜若狂地朝着迷宫的出口奔去。 直到完全走出了迷宫,暴露在夕阳柔和的光下,几人才长舒了一口气。 钱呈缓缓放下卡利斯,齐卓搀着他往前走了两步,艾利面朝着落日,微微抬头迎着最后的阳光。 终于结束了。 但是……他们是怎么出来的呢? “……”几人互相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解。 时怿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突然落在了艾利的头发上。 那里,有一只黑色的小蜘蛛动了动纤细的腿。 艾利顺着他的注视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到了那只蜘蛛,把它从头发上取下来。 “……帕鲁?” 卡利斯轻声说:“……他自由了。” “是艾利。” 众人闻声都回过头看向时怿。 “实现愿望。”时怿说,“有一种可能,这些蜘蛛只有完成生前最后的愿望,或者见到想见的人,才能从迷宫中离开、比如帕鲁,他想见到艾利,因此愿望完成后他就能离开了。” 困住他们的不是潘神或者迷宫,而是他们自己的执念。 “……那我们呢?”齐卓问,“我们是怎么出来的?” 时怿冲蜘蛛微微一抬下巴:“我们救那些蜘蛛的唯一方法是帮它们完成愿望,而帕鲁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是他带着我们出来的。” 齐卓:“啊?哦……听着很有道理的样子。” 时怿道:“只是一种可能性。” “不重要不重要,反正是出来了,”钱呈说,“出来了就好……” 他声音在最后低下去,目光落在艾利手中。 出来了就好……吗。 艾利的手心里,那只蜘蛛静静地待着。余晖落在它身上,粉尘一样的颗粒从它身上逃逸,散开在空中。 它像一团灰烬一样逐渐飘散。 艾利回过神来,注意到了这一幕,顿时有些惊慌:“不……” 他颤抖而焦急地要去掩住阳光,将蜘蛛笼在掌心,但却无济于事。 卡利斯按住他颤抖的手臂,轻声道:“他自由了,他现在自由了。” “向他道别吧,艾利。” 残阳的余晖缓慢而坚定地离开蜘蛛,它已经消散得几乎不可见,艾利徒劳地想把它锁在自己的两手之中,最终平静下来,缓缓摊开手。 “adios, mi amigo.”他在那只蜘蛛消失前轻声说。 愿你安息在自由之地。 最后一缕夕阳的散光也隐没在山后。 齐卓上前轻轻抱了抱他。 “喂!我们这里有一队勇士出现了!” 第60章 几人倏然抬头,见鹰钩鼻的身影从远处出现,脸上带着笑意。 时怿几人相视一眼,朝他慢慢走去。 卢克抬头看了看静默的艾利,感觉他像是心情不好。 于是他绞尽脑汁想了片刻,眼睛一亮,有意活跃地问:“艾利,你会说别的语言吗?” 艾利愣了一下,转头冲他笑了笑:“会啊。” 卢克睁大了眼,真的来了兴趣,兴冲冲道:“真的吗!可以教我说吗?” “嗯……”艾利想了一下,“在我故乡的语言里,‘你好’是‘hola’。” “hola!”卢克很大声地重复,蓝色的眼睛在晶石的光照下闪烁着兴奋的光,“那‘再见’怎么说呢?” 艾利弯起眼睛:“adios.” 齐卓也上来凑热闹,问道:“‘我的朋友’呢?” “……mi amigo。”艾利的语调突然低了许多。 齐卓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说:“hola, mi amigo!” 卢克也欢欣道:“adios, mi amigo!” “……”艾利抬眼看向他,笑意淡了些。 他说:“……hola,不过我想我们还称不上朋友吧。” 几人皆微微一愣。 卢克也愣了愣,有些失落道:“还……不算朋友吗?” 艾利移开视线,恢复了常态。 他几乎是冷淡地说:“作为外来者,你们随时可能死在纳斯维娜斯和将死之人有什么做朋友的必要吗?” “如果危难到来,我说过,我会成为活下去的那个人,我会活着从纳斯维娜斯离开的,哪怕代价是牺牲你们。你们太天真了,你们根本没有在纳斯维娜斯经历过苦难。不是所有人都有你们这样的好运气,一上来就有资格进入迷宫,经历选拔进入王宫。” 他小麦色胳膊上交错的疤痕在落日的余晖下格外显眼:“你们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得到这次机会……我不会让任何人拖我的后腿,所以不要指望我在危险中救下你们任何一个人。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齐卓张了张嘴又闭上,没有说话。 前方,鹰钩鼻看了一眼夕阳,嚷嚷道:“好了,快过来,我们等到明天早上,如果没有别人从迷宫里出来,我们就出发……你们的芦苇呢?” 归来的独眼从鹰钩鼻身后绕过来,将一卷绷带扔给他们,又将一桶水重重放在地上,十分嫌弃地扭过头走开:“喂,自己处理一下。” 绷带滚落在卡利斯脚边,他顿了顿,弯腰捡起来,温和地主动道:“我来帮你们包扎吧。” 他冲几人笑了笑:“编织麻绳和包扎伤口,在我们那里是人人都会的技能。” “是呀是呀,”卢克嘟囔着,“卡利斯包扎的一点都不疼!” 钱呈嗷嗷叫到:“谁崴脚了扭着了我可以帮忙!我以前训练的时候学过点。” 齐卓:“牛!能不能教教我!” 时怿偏头看过去,从他这个方向,刚好能看见卡利斯藏在身后受伤流血的胳膊:“……” 那条伤痕深而长,尽管并不伤筋动骨,但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养好。而卡利斯面对齐卓几人的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意,好似毫无察觉。 时怿从卡利斯手里抽了绷带,淡淡道:“我先给你处理一下再说吧。” 卡利斯看着他,微微一愣,随即笑起来。 远处,鹰钩鼻大叫起来:“艾默瑞!我的银币呢!你是不是偷了我的银币!你这个可恶的小偷,我要打断你的腿!” 独眼一边朝马车走去,一边道:“你在放什么屁,我从上午开始就没走近过马车!” “你说谎!那些晶石就是你驾车去卖的,你肯定在此过程中偷了我的银币去买吃买喝,艾默瑞!该死的,你完蛋了!” “你他妈才完蛋了!” 齐卓和钱呈竖起耳朵听两人吵架,不约而同大笑起来:“什么,他的钱被偷了?活该!” 几人插诨打科,不一会儿处理好了身上的伤口,唯有艾利在一旁独自一人坐着。 钱呈架着卡利斯提了剩水不多的水桶,朝在一旁坐着的艾利走去,说:“艾利,我来帮你包扎一下吧。” “……” 艾利抬头看向他,礼貌而疏远地笑了一下:“不用了,我也没怎么受伤。” “真的不用吗?” “嗯。” 卡利斯还有想再说什么,又想到艾利之前的话,张了张嘴又闭上。 远处鹰钩鼻和独眼还在吵架,卢克恰巧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不知道什么野花编织的简陋花环。 艾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听他道:“艾利,这是送给你的!” 艾利愣了一下:“……送给我的?” 卢克说:“是呀,送给你的,第一个送给你!等我找到更多花,会给每个人都做一个的!你喜欢吗?” 艾利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卡利斯,伸手接过花环:“……谢谢,我……我很喜欢。” 卢克笑起来,蓝色的大眼睛里像是盛着柔和的海洋。 艾利望着他的眼睛愣了愣。 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睛,一双能够容纳纳斯维娜里所有不堪的眼睛。 他确信那一刻,当卢克抱着花环跑来时,没有想过他曾经见过的拉拢和贿赂。 他只是单纯地想要送给他几朵花。 艾利将花环小心地收了起来。 突然之间,迷宫的另一个洞口扑出来一个浑身鲜血的人,嘶哑地喊道:“救命——!” 几人刷然扭头看去—— 作者有话说: (转圈)(撒花)(90度鞠躬)最近有点水逆,但是入v大吉!好运快来,好运来好运来好运从四面八方来 第51章 白骨之都(13) 余晖滑落王宫的最后一面墙壁, 夜色降临。 处于纳斯维娜斯最中央的王宫四周依旧灯火通明,这些温和却明亮的光来自于王宫四周镶嵌的晶石,它们带着柔和的生命力, 自王宫到城邦, 贯穿纳斯维娜斯的每个角落。 这是一座辉煌的水上城邦。 “明天是福礼日,罗德公爵先生。”在将祁霄送回房间之前,侍从提醒道, “您千万不能再起晚了,否则祭司大人是要生气的。” 祁霄目光移到他脸上:“祭司?” “是的公爵先生,祭司。” 侍从没有要多给他点线索的意思, 说完便伸手关上了门:“晚安,公爵先生。” “……” 祁霄对着关上的门短笑了一声。 半夜,公爵先生的门把手“咔哒”响了一声, 公爵本人从房间里泰然自若地走了出来,随后毫不客气地转身敲响了隔壁的门。 房间门毫无声息地打开, 露出周越一张略带幽怨的脸。 周越和祁霄对视了几秒, 皮笑肉不笑道:“公爵先生好兴致。” 祁霄唇角弯起:“你作为一个筑梦师, 来到一个梦境第一时间该搞清楚的,难道不就是梦境的环境和结构么?联合局重金聘你来,就是为了让你四处跟着打酱油的?” 周越假笑了一下:“呀, 祁大队长真是位高权重, 连我都要管,恕我直言——你管得着么你。半夜三更叫人起来干活, 联合局就是这样使唤人的?” 祁霄:“你的工资归我开。” 周越:“……” 妈的黑心上司。 祁霄转身走了:“不想干活就别跟着来, 来了就别嫌睡不成觉, 你想睡觉跟过来跑任务干什么?还是这种危险的活,联合局逼你的?” 周越被噎了一下, 跟在他后头走,随口道:“没逼我,但林佑说有美人,我来看看不行么。” “……” 他说“美人”两个字的时候,祁霄的步子微微一顿,想起来一双冷冷撩开的蓝灰色眼睛,和眼睛主人漂亮的五官,随口道:“那你来错地儿了,美人会咬人。” 周越:“……” 谁会干什么?? 周越:“放屁,咬你了?” 祁霄想了一下,“嗯”了一声:“差不多。” 周越:“……” 周越脸上的表情变换了两秒,憋出来一句:“咬了就咬了,你他妈少说话。” 祁霄嗤笑一声。 两人分头在王宫里饶了两圈,大致能描出来王宫的俯视图是个什么样的了,随后又从窗户口避开守卫翻出去,穿过王宫的庭院,来到隔了一条河的繁华城邦。 从远处看王宫,一片辉煌灯火。 祁霄收回视线,见周越指着对面小河边最明亮的一处塔楼,说:“我来的时候看了,那里就是纳斯维娜斯祭司住的地方,明天什么福礼日就要去那儿。” “什么祭司?” 周越漫不经心道:“不知道,封建迷信吧。这儿的人相信他们的祭司能跟他们信奉的三神有什么精神上的联系,对祭司非常尊重。明天是我们,后天好像又一批从外面运进来的奴隶,也要去那接受什么洗礼。” 第61章 祁霄若有所思,就听周越拖着调子说:“我这瞧着祁大队长不也没收集到多少信息么,你这队长的位子是不是有水分……嗯?” 祁霄没回话,他就不住嘴:“听说要不是当初的一队大队长伤亡销名,也轮不到你来当我们的头……但我说,那可是一队队长,怎么会那么容易死,这背后……” 祁霄深黑的眸子扫过来,睨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工资。” 周越刺了他一下,唇角勾了勾,心满意足地闭上嘴。 过了几秒又悠悠斜了他一眼:“……你心虚了?” “……” 作为联合局里唯一的一名筑梦师,周越有恃无恐。 祁霄懒得理他,伸手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朝着街道另一边走去:“分头行动。” …… 两人基本摸索清了王宫附近的街道布局后,不约而同分别回了王宫。 虽然是黑夜,但王宫四周在晶石的照耀下十分明亮,又有侍卫来回巡逻,一起行动没什么好处。 王宫里比起外面要更昏暗一些,晶石还在原地,但晚宴时点着的烛火早就熄了,此时的晶石的光亮掺着月光,也就能看清王宫内的路和摆设而已。 祁霄在王宫里悄而快地穿行,朝着自己的房间回去。 经过拐角,他放慢了脚步,突然之间目光一凝,顿在原地。 不远处王宫的落地窗前,纱帘微动,一个鬼魅一般的影子从纱帘前掠过,朝着走廊的尽头走去。 祁霄的目光随着那个人影移动,随后抬腿跟了上去。 那人在光亮昏暗的王宫中穿梭着,灵巧地避开巡逻走动的侍卫,一路弯弯绕绕,来到了王宫正厅的王座前。 他一身点缀着彩条的黑衣,头上包着黑彩相见的纱巾,面容完全被黑纱遮盖,看不出男女,但步伐轻盈,像是年轻人。 祁霄靠在大理石柱后偏头看去,见那人背对着自己,面朝王座驻足了片刻,随后一步步朝着王座走过去。 他白皙的手指在晶石的微光下拂过王座的扶手,椅背。 椅背顶端镶嵌的宝石随着他手指的移动映照光亮,他以一种环抱的姿势俯身握住王座椅背的两边,随后—— “隆——” 随着一声沉闷到几乎听不见的响声,王座在他手下缓缓转动起来! 祁霄眉梢一动。 看似沉重的王座几乎无声地由他转动了三圈,在又一声沉响后定在原位。黑衣人转过身,面朝王座后光洁的石壁,而与此同时,墙壁缓慢而无声地朝两边打开了一个口子。 在祁霄的注视下,黑衣人平缓地朝着这仿佛深渊的口子走去,消失在黑暗中。而在他身后,墙壁的裂口迅速合拢,回归原位。 祁霄从石柱后快步走出,越过王座在墙壁前站定。 他伸手摸上那面坚固的石壁,微微眯眼,随后测过身,若有所思地看向王座。 …… 城邦中夜间辉煌的晶石在白日渐亮的灯光下逐渐暗淡下来,变成了这座城市身上佩戴的漂亮珠宝。第一间商铺的窗户朝外打开,昭示着夜晚的结束。 仆人一如既往轻轻来敲门,祁霄早已穿戴整齐,正对着镜子整理衣袖。 “公爵先生,”仆人说,“我们该准备出发了。” 在王宫前,所有人都穿着精美地围在马车四周。仆人正打理着骏马洁白油亮的毛发,绅士先生们彼此攀谈,小姐夫人们在低声笑语,她们喇叭状的袖子仿佛绽放在手臂上的鲜花,长裙上的金线在阳光下偶尔闪过光芒。 “女士们先生们,我需要很不幸地告诉你们,王后陛下生病了。”王宫门口,有一名侍卫严肃地摇铃高声说到。 众人看过去,听他继续说:“因此,今日的福礼日王后陛下无法参加,你们无需继续等待,可即刻启程。王后陛下祝你们度过美好的一天。” 众人静了片刻,随后恢复了刚才的低声谈笑,依次进了马车。 王室贵族的马车整齐而壮观地踏上了通往河边塔楼的路。 不久后,他们到达了塔楼。 塔楼内只有一扇并不明朗的小天窗,零星的晶石散发着光芒,让内部的一切显得昏暗而神秘。奇异的香料在炉鼎内燃烧,生出缕缕轻盈的白烟,女祭司跪坐在其间,低声吟诵着什么。 她脸上带着黑色的面纱,看不见样貌,众人的到来并没有惊扰到她,只让她身形微微一动,抬起头来。 黑纱之下,女祭司白皙的脖颈皮肤光洁如少女,头发被黑彩相间的纱巾包裹,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祁霄的目光微微一顿。 这是他昨天夜里在王宫里见到的黑衣人! 他不动神色地将目光移开,扫向四周,见塔楼的墙壁上四处悬挂着白色的雕刻品,有的暴露在空气中的年岁已久,开始变色发黄,有的崭新莹白,看起来精巧漂亮。 ……象牙? 祁霄看向周越,见他弯唇笑起来,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人骨。 祁霄:“习俗?” 周越看了一眼女祭司,嘴里随口说:“是啊,食人族。” “……” 祁霄一个字也不信。 周越瞥他一眼,从他脸上明明白白读出了“不信”两个字,说:“信不信的吧,我就这么跟你说,他们这些人的寿命都相当短——你在王宫里见到过一个超过三十五岁的贵族吗?” 祁霄说:“国王看起来至少四十了。” 周越:“纳斯维娜斯本土人的平均寿命在七十岁左右,你觉得四十岁算很长寿?” 祁霄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为什么说本土人?” 周越吊儿郎当地玩笑道:“当然是因为外来者基本不算人啊。” “……” 在众人恭敬的等待下,终于,女祭司开口了。 “三神的子民们,”她嗓音柔和地说,“三神已经降临。” 祁霄注意到周围的人顿时一阵敛气屏息,仿佛生怕惊扰了屋子里的什么东西。 女祭司抬起纤手,轻巧地取下了面前物件上盖着的黑布。底下,白骨雕刻的方架上,置放着一枚流光溢彩的水晶球:“现在你们将依次上前来,接受三神的祝福。” 祁霄低声问周越:“三神是哪三个?” “时间之神克罗诺斯,天空之神乌拉诺斯,大地女神盖亚。”周越低声回答,“纳斯维娜斯人根深蒂固地信奉三神。” 他随后冲女祭司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对了,你不觉得那个女祭司一直在盯着咱俩么?” 祁霄看向祭司。 女祭司面朝着水晶球,坐姿端庄优雅,似乎在慈悲地望着上前抚摸水晶球的贵族,而祁霄却莫名感觉她藏在面纱下的那双眼睛正在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 他收回视线,呵笑了一声,看向周越:“别告诉我你来联合局这么久了,还会怕一个梦里的npc?” 周越一挑眉:“怎么着,我以前是做幕后工作的,稀罕npc不行?” 祁霄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他一眼,收回视线,看向正朝水晶球伸出手的苏澜。 然而,就在苏澜的手要触碰到水晶球的一瞬间,一切仿佛成了慢动作,祁霄清晰地看到一枚小石子从人群的方向搜然飞进来,径直击中她的手—— 苏澜吃痛收手,猛然回头,四周侍卫刷然上前将她围住,朝着门口聚集的王贵厉声喝道:“什么人!” 祁霄骤然抬眼看去,目光在零散站立的人群中穿梭,顺着石子射来的方向铺捉到了一丝迅速撤去的人影。 他黑眸微眯:“……那是……”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白骨之都(14) 马车在路上跑着, 扬起一路灰尘。 田地和庄园逐渐变小,变小,最后变成连在一起的城镇。 从迷宫出来的幸存者不多, 除了时怿一行人以外, 剩下的几十人中只有不到十人出来,或残或伤。可以想象迷宫内,潘神大概是心满意足地饱餐了一顿。 幸存者们在货运车后坐着, 心情各异,不再像刚来时一样互相攀谈。 只有马车压过小石子的哗啦声点缀着寂静的空气。 “啊,快看——” 忽然之间, 卡利斯在时怿旁边小声喊道。 时怿立即抬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烈日下身上扛着石料搬运的红黑壮汉,以及他们身后的一座石像。 石像是一名有着茂密须发的男子, 肩臂腰腹肌肉虬结。他手持一把弓箭,正朝着远方拉开, 仿佛正瞄准侵入的外敌, 目光坚定, 又因为太过坚定而让人感到有些决绝无情。在他周围,繁荣的城镇续续展开,像溪流一样绵延不绝。 齐卓也看过去, 略微疑惑:“那是……” “天空之神乌拉诺斯, ”卡利斯说到,“纳斯维娜斯的三神之一。” 他转过头, 看向齐卓, 有些认真道:“来到纳斯维娜斯, 一定要记住三神并信奉三神,这样才能更好地被当地人接纳。纳斯维娜斯人对于三神的相信超过一切, 他们认为是三神为他们带来了所拥有的的一切。” 第62章 钱呈忍不住凑过来问:“那现在去受洗礼也是这个目的吗?” “是的,我想是的。”卡利斯回答,抬眼看向他,“我没有听说过纳斯维娜斯的这个传统……但——” 他还没说完,鹰钩鼻突然从马车里钻了出来:“好了,听着!” 卡利斯噤了声。 众人都抬头看向鹰钩鼻。 “如我之前所说,为了洗去你们这些外来者灵魂中带来的污秽和肮脏,你们将要去纳斯维娜斯最神圣的女祭司那里接受洗礼。现在,我需要重复,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都不得违背祭司的任何一个指令!听懂了吗?” 众人噤声不言,相互对视。 “说话!听懂了吗!” 终于有人小声应道:“听懂了。” “大声点!我根本听不见你们的声音!!” 剩下的幸存者们抬起憔悴的眼珠相互对视一眼,终于深吸一口气喊出来:“听懂了——!” 鹰钩鼻颇为庄严地立着,目光挨个扫过众人,这才转身过去,钻回马车里。 卡利斯轻声把刚才没说过的话说完:“……但纳斯维娜斯的贵族都认为外来者是肮脏的,外来者的灵魂也是肮脏的,不配和他们接触。我想既然我们是要去王宫里做仆人,自然会和纳斯维娜斯的王室接触,也就需要受洗了。” 齐卓“啧”了一声,小声说:“这么多事。” 纳斯维娜斯并不算太大,半天之后,他们来到了女祭司的塔楼之前。 几人在静默之中排成一队,站在塔楼面前,独眼在一旁一眼不错地盯着他们,而鹰钩鼻将一块形状奇异的石头放在门口,毕恭毕敬地面朝塔楼等着。 片刻后,一只纤白的手从塔楼的水晶门帘中伸出,轻轻招了招。 鹰钩鼻连忙转过身:“排成一队,进来,肃静!” “……” 猛然从阳光下步入塔楼,塔楼内显得格外昏暗,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时怿微微眯起眼适应光线,过了片刻才朝四下看去,先入眼的是墙上像挂坠一样的精巧骨制品,随后是袅袅烟雾后的女祭司。 女祭司身着黑色纹花的长裙,宽大的衣袖和不露容貌的面纱衬出她偏白的肤色,她坐姿端庄优雅,看起来不染烟尘,又像是中世纪猎巫运动中会第一个被送上火刑架的女巫。 片刻,女祭司开口了,嗓音柔和轻缓,像是阳光下的溪流。 “来到纳斯维娜斯的外来者们,你们的勇气值得嘉奖,愿三神洗去你们身上的污秽,让你们中的每一个人和纳斯维娜斯的每一个人一样生活在这片土地。” 众人噤静一片地听着。 祭司垂着眼,没有看向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在我的楼前,有一片烈火燃烧的土地,在我的塔后,有一条滔滔不绝的河溪。你们将从前者中无畏地踏过,在后者中接受灵魂的洗涤。” “这并不需要过多的智慧,外来者们,只需要你们的一点勇气。” 随着她柔和的嗓音落下,众人发觉自己不知何时退回到了塔楼外。 女祭司站在珠帘前,面纱随风微动,和他们之间间隔了一道数十米宽的火海。 这些火焰并不依附于任何燃烧物,看起来虚无缥缈,但没有任何人敢质疑它的真实性。 时怿朝后退了两步,火焰在一瞬间从火海中窜出,围绕着众人绕了一圈,封死了他们身后的道路。 “这……” “怎么能……” 灼热的温度迎面扑来,众人有些慌乱地看向四周。 “现在来吧,勇士们,你们将穿越这片土地,你们的恐惧将化为刺伤自己的荆棘,你们的勇气将成为阻挡一切的盾牌。”女祭司柔和地吟道。 塔楼门前悬挂的骨制风铃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透过烈烈火焰传到众人耳中。 众人四下张望,全都不自觉地向后退步,缩成一个小圈。 “……怎么办……难道真的要穿过去?这不得烧死……?”齐卓看向时怿。 艾利咬咬牙:“穿过火焰之后,进入塔楼,再从另一端出来,立即冲进水里,应该也不至于死。” 几名外来者闻声有些动摇,却还是不敢擅自冲进火海,都观察着其他人的举动。 突然,有人惊叫道:“火过来了!” “火!快往后!往后!!” 四周的火焰有生命般向前窜了一小节,缩小了包围圈。 在最边上的几人连连后退,生怕被那明艳的火舌舔到分毫。 “怎么办,如果不能出去,我们迟早会被烧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人突然出手,将一旁的卡利斯朝火里推去! “卡利斯!”钱呈惊呼着朝前伸出手,想要拉住卡利斯,却与他的胳膊相错而过。 于此同时,旁边一人仿佛风一般掠过,抓住了卡利斯的衣服。然而卡利斯重心不稳,带着他一起朝火里跌进去。 “时哥!”齐卓睁大了眼。 时怿措不及防,反手将卡利斯推了出来,自己跌向火中。 奇那些火苗窜上了卡利斯的衣服,却并没有伤到他。 卡利斯踉跄了两步,安然无恙地站定在了火墙外。 齐卓朝火里的时怿喊:“时哥!” 而时怿静静在火焰中待着。 面前的空气被热浪扭曲,他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灼烧。片刻,他转身走向塔楼:“……” 钱呈瞪大了眼看着他在火中泰然地行走:“他怎么回事?” 齐卓也微微睁大眼:“……卧槽。” 剩下几人都死死盯着时怿。 另一边,时怿安然无恙地走出了火焰,来到了塔楼前,回身看向他们,目光里带着探究。 被困住的外来者中,艾利愣了一下。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深吸一口气后,视死如归地抬腿朝着火里走去。 齐卓眼睛瞪得更大了:“卧槽,又疯一个!” “……不热。” 众人猛然抬头看去。 艾利在火焰中站定,背朝着他们喃喃自语道:“这些火焰……是假的?” 钱呈将信将疑,也跟着试探地伸出手,犹豫了片刻,快速地在火里捞了一把,嗷嚎了一嗓子:“热热热热热!怎么会不热!” 火海另一边,时怿若有所思地看着艾利穿过火焰朝自己走来。 他轻声重复女祭司刚才说的话:“现在来吧,勇士们……你们将穿越这片土地,你们的恐惧将化为刺伤自己的荆棘……你们的勇气将成为阻挡一切的盾牌。” 他和艾利对上视线:“……是恐惧?” 艾利说:“恐惧的时候那些火焰就真的有温度,将火焰视若无物时……就能成功穿越?” 时怿抬眼看向烈火“……” 这要怎么在短时间内克服? ……并不是所有人都心理强大到能把火焰视若无物,或者干脆视死如归。 艾利看出了他眸中的思索,转头看向火海另一边的人们:“……能克服心理恐惧的就过来,不能的就留在那里,倒是很公平,果然是选择勇士的方法。” 时怿说:“这样的话至少有一半人会被留在那里。” 艾利:“那你又有什么办法?” 时怿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去抓卡利斯时的场景。 “……”时怿看向艾利:“你知道驴怎么拉磨么。” 艾利:“……?” 第53章 白骨之都(15) 不等他反应, 时怿朝着火海走去。 他重新回到齐卓旁边,二话不说从他衣服上刺啦撕了一条布下来,不管齐卓一脸惊恐地朝后躲, 一把把他拽过来, 三两下蒙上他的眼睛:“转圈。” 齐卓:“……” 干什么? 时怿扫了一眼卡利斯几人,微微一抬下巴:“你们也是。” 卡利斯和钱呈相视一眼,默默扯下来一片衣服把自己的眼蒙的结结实实。 旁边有几人见状效法, 摸索到他们旁边,也有几人道:“喂,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这么干靠谱么。” 时怿看都不看他一眼。 “……时哥, 然后呢?” 时怿面无惭色地瞎说:“转圈,女祭司说转晕了就看不到火了。” “……” 蒙着布条的众人沉默了,只有齐二愣子将信将疑地问:“那为什么要蒙眼?” 时怿说:“晕的快。” 二愣子不疑有他, 在众人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中开始跟着时怿转圈。 卡利斯两人迟疑了一下,也开始转。 一圈……两圈…… “我没偏吧……时哥你站在原地别动, 给我们几个做个地标。” 时怿:“行。” 众人眼睁睁看着时怿一点点朝火里走去, 直到把几个转的七荤八素的人带进了火里。 过了片刻, 齐卓说:“时哥,我怎么觉着咱有点歪,是在原地转的么, 你看着点啊别进火里了。” 站在火里的时怿面不改色:“在原地。” 第63章 剩下几人:“……” 放你的屁。 看着时怿带着几人渐行渐远, 后面几个观望的人突然明白过来:“是不是只要不知道自己正在穿过火焰,就能安然无恙地穿过去?” “……” 塔楼前, 时怿站停步子:“好了, 转完了, 停下来吧。” 齐卓扑倒在地张嘴就要吐:“呕——这什么酷刑啊——呕——” 钱呈也头晕眼花,两眼无神了老半天反应过来:“呃……我们过来了??” 齐卓:“……什么?” 他从地上爬起来, 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穿过了火海:“卧槽……时哥你骗人啊啊啊!我再也不相信你了再不也相信你了!” 时怿:“那把你再原路送回去?” 齐卓一秒乖巧:“倒也没有这个必要。” 另外几人摘下眼罩,相当惊异:“这……” “我知道了……只要不知道自己正在穿过火海就能过去!” 艾利看着这群勇士预备役:“……” 这是什么投机取巧的降智方法? 祭司居然允许?? 正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女祭司已经飘然出现在他们身后,柔和道:“外来者们……你们的一只脚已经踏进纳斯维娜斯——” 她转身朝着塔楼内走去,艾利连忙跟上,忽然听到卢克问:“那那些人呢?” “那些还没有过来的人呢?”卢克显然有点担心。 艾利看了一眼女祭司,飞快道:“他们过不来了。他们注定过不来。他们刚才并不信任时怿,不会毫无猜疑地把他当做转圈的方标,而现在他们已经知道这个方法了,不论怎样蒙上眼睛都会知道自己正在走向火焰。” 就在这时,几人听到一声惨烈的叫声从火海的方向传来。 正在走进塔楼的女祭司顿了顿脚步,却并没有停下,卡利斯惊喜地叫到:“快看!他们跑过来了!” 只见大火中陆续冲出来几个外来者,扑向地面打滚。他们的头发已经烧焦,眉毛烧没,衣服上残余火苗怎么也不肯灭掉,持续地灼烧着他们的皮肤。他们踉跄着又从地面上爬起来,朝着塔楼内冲去,在女祭司之前扑通扑通跳进小河。 女祭司目睹着一切,平静地站立着。 安全通过火焰的几人都匆匆穿过塔楼,来到小河前,却只看到了远远立着的女祭司:“……那几个人去哪里了?” “……”时怿看向清澈小河里冒出的泡泡,声音低而冷:“……河里。” “他们在河里。” 众人看着小河的目光逐渐惊恐:“他们……出不来了?” 那条小河看起来不太深,成年男子应该具备从里面爬出来的能力。 有什么力量将他们困在了水底。 众人一瞬间背后发凉。 小河旁边的女祭司回过身来,黑色的面纱随风微动。 “请吧。”她朝着河水缓缓一拂衣袖。 众人迟疑地朝着河边走去,压低声音有些惊慌地议论:“……这是要干什么?” 时怿看着河水微微蹙眉,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祭司柔声说:“勇士们,你们将在水里待着,让纳斯维娜斯的河水盖过你的全身,直到洗去你们身上的污秽。” 钱呈愣了一下:“盖过全身……?” “那岂不就是在水里强行憋气?” 女祭司回答:“三神不会让任何一名勇士窒息。” “……” 时怿微微抿直了唇。 众人花几秒钟时间消化了这个消息,缓慢地朝着水中走去。 这条小河里的水比他们见过的任何河水都要清澈,让他们不自觉地降低了些警惕。 等到所有人都进入了小河中后,只见女祭司微微抬手,往下一压—— 所有人在一瞬间没入了水底。 时怿在水中看着对面朝他打手势的齐卓,微微蹙眉。卡利斯拉着卢克的手,安抚地捏了捏,艾利没什么表情地呆在角落里。 众人在水中相安无事地待了几秒,有人猛然惊恐地瞪大了眼。 他伸手扒开一旁的泥土,露出底下零散埋藏的白骨—— 有人瞬间吓得呛了一口水,嘴里咕噜噜冒出一串气泡。 时怿的视线顺着那串珍珠一样闪烁的气泡向上,一直到被祭司封死的水面。 水面是那样平静透彻,很难让人相信它已被封死。 众人惴惴不安地互相对望。 过了片刻,一旁有人好像到了憋气的界限,想要上去换一口气。 他向上浮去,在众人的注视下触碰到了水面。 然而河水的表面像是被冰封了一般,无论那人怎么用力都无法突破,口鼻始终没在水中。 时怿看着那人,心跳突然加剧起来。 他产生了一种非常想要逃跑的情绪。 氧气加快消耗着。 时怿猛然朝上蹬去,和那个挣扎的人一起拍打着被封住的水面—— 清澈的水面上有落叶飘过,水流的纹路清晰可见,他们的手从水间穿过,拍起水花,头部却始终被死死压在水下。 无可反抗的窒息。 时怿猛然呛了一口水,一种阴冷的恐惧感攀上他的四肢。 齐卓几人终于注意到了不对劲,朝着他游过来。 【你怎么不去死!你这个小崽子,我他妈养你喂你,你拿我的粮食去做慈善?你可真他妈伟大!】 时怿头一回挣扎起来,水流呛入鼻腔,气泡疯狂从他口鼻间逃逸。 耳鸣和头晕制造了一种时空的错觉,他恍惚以为自己是在杂草丛生的小溪边,被男人粗暴地摁进水中:“去死去死去死!” 他拼命挣扎,呛了好几口水,拍起的水花把衣服湿透,却无济于事。六七岁小男孩的力量怎么能比得过成年男人,他逐渐失去挣扎的力气,期盼着男人能像过往一样在他晕过去后放过他。 然而就在这时,男人的手突然松开了。 一个人猛地推开了男人,将他捞了起来:“小朋友,你没事吧?” “咳咳咳……” 时怿猛然被人拦腰拽出了水面。 他浑身冰冷,面色惨白靠在地上,弓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力道之大让人怀疑下一秒他的肺就要被咳出来。 好一会儿,眼前的视野才从黑暗中恢复,逐渐清晰了起来。 时怿形容狼狈、呼吸声沉重地掀眼,看到了地上的水迹。 ……那个救他上来的人? 时怿猛然回头朝四周看去,只见众人有的趴在河岸边喘气,有的艰难地从河里爬上来。 齐卓朝他奔来,喘着大气:“时哥!你没事吧!” “你看到刚才拽我上来的人了吗?”时怿抓住他问。 齐卓被他冰凉的手冰的一个哆嗦:“没有,我没看到那人的脸,但他穿的衣服挺高级,不像是外来者。” “……” 时怿顿了一下,松开了他的胳膊。 女祭司出现在塔楼前,遥遥注视着他们,等众人缓过劲来,只听她用柔和的声音说:“勇士们,纳斯维娜斯欢迎你们的到来。” 时怿抬眼扫过湿淋淋的众人。 不用数也知道,人数比刚才少了。 在水底产生慌乱的外来者,全都留在了水底。 众人穿过塔楼,看见正在整理东西的独眼和鹰钩鼻。 鹰钩鼻目光和时怿对上,微微一愣,随即十分兴奋道:“啊哈!我就知道他一定能出来!我想公主一定会喜欢他。” 独眼扭过头冲他们喊道:“好了,快上车,我们要在日落前赶到王宫!” …… 日落时分,马车缓缓停在了王宫后门。 几位勇士做贼一样跟着鹰钩鼻两人从后门进去,绕过弯弯曲曲的走廊,最终来到王宫正厅内。 王室贵族们正在举行宴会,四处是高脚杯与银质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欢声笑语传入这些饱经磨难的外来者耳中,竟显得令人忐忑不安。 鹰钩鼻低声狠很说:“你们需要低下头,不得直视任何一位先生或者女士,那是很失礼的行为!” 于是一行人盯着地板走进了正厅。 厅内逐渐安静下来。 独眼整理了一番衣服,清了清嗓子,终于捏腔开口:“尊敬的国王陛下和王后陛下,请允许我向你们推荐这些品质纯洁,英勇善战的勇士们——能够进入王宫是他们至高无上的荣耀,请尽情挑选他们其中合眼的人来做你们的侍从仆人。” 王后站起身,来到众人面前,温柔地说:“抬起头吧,勇士们,让我们看看你们的容貌。” 时怿随着众人缓缓掀眼看去。 他目光在一行穿着华丽的王贵中扫过,忽然间看到一个熟悉高挑的身影。 他和高台上似笑非笑的祁霄对上了视线:“……” ……侍从仆人? 时怿在祁霄眼里看到了玩味浓重的揶揄,脸色逐渐冻人。 第64章 下一秒,只见祁霄抬手朝着自己虚空一点,唇边的笑意更深:“那位勇士叫什么名字?我要了。” 时怿:“……” 要你大爷。 作者有话说: 祁霄:仆从(意味深长) 时怿(脸色上冻)(拔枪):死。 第54章 白骨之都(16) “还有旁边那位, ”祁霄扫了一眼齐卓,“一块儿吧。” 鹰钩鼻道:“尊敬的公爵先生,您只能选择一个仆人。” 祁霄微微扬眉。 长靴跟在大理石地板上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一旁走下来了个巴朝天的男人, 嘲讽道:“看来罗德公爵并不太了解如何挑选一名各方面优良的下人。” 是奥利特男爵。 那位奥利特男爵颇具优越感的一步步踱到一行勇士面前,站停,似乎打算当众给不知规矩的祁霄示范一下贵族的自我修养。 只见他伸手捏住第一人的脸, 迫使他张开嘴,露出一口参差发黄的牙。 男爵极嫌弃地扫了一眼:“比如这个……牙不好,淘汰。” 他无所谓地一松手, 踩着皮靴继续朝前走去,身后跟着的两名护卫立即上前将那长了一口烂牙的可怜勇士拖了出去,任由他不甘地嚎叫:“等一下!等一下男爵先生!我——” 奥利特男爵一挥手:“让他闭嘴。” 护卫直接一手刀把那人砍晕了。 “再比如这个……”男爵走到第二名勇士前, 只扫了一眼,便一挥手:“……长得太难看。” 护卫在第二人的哀求声中将他拖了出去。 男爵走到了第三人面前, 与时怿只差一米距离:“或者这个……” 他抬起带着白手套的手, 像是掂量猪肉般顺着那人裸露的肩臂扫过:“很健壮, 很有力量,相貌也不错……” 那名勇士恐惧的目光逐渐变得期待,却见他抬手捏住他的下巴, 上下左右端详了一番, 眯着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巴雷,先生。”那人声音带着兴奋的颤抖。 男爵顿了一秒, 松开手, 继续朝前走去, 轻描淡写道:“不过声音我不喜欢。” 那名勇士微微一愣:“先生……” 男爵根本不理他,朝着时怿走去, 眼神微微一亮,正要抬手,一只胳膊突然挡住了他的必经之路。 胳膊的主人懒散又不容拒绝地说:“好了男爵先生,你解释的已经够清楚了,多谢。” 祁霄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站定在时怿面前。 时怿撩起眼皮看向他。 这人个子很高,比他还要高一点,看过来时黑眸显得狭长而不见底,总带点不明的意味,他唇边的笑从未能冲淡丝毫盛气凌人,反而显出一种游刃有余的危险感。 时怿睫毛动了一下,没有避开他的视线,目光发冷。 带着丝绸手套的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轻微偏了一下。 祁霄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挑衅地缓慢道:“脸,我很喜欢。” 丝绸手套滑过脸颊,那只手摸上两颊边的肌肉,毫不手软地一捏,强迫他张开嘴。 “……” 时怿额角的青筋抽了一下。 手指上挑又下压,轻微扒开他的唇,露出整齐的牙齿。 祁霄无视时怿能把人冻死的表情,继续说:“牙齿,整齐。” 那只手顺着肩颈滑下,轻飘飘地掠过破麻袋包裹外肌肉精炼隐约的手臂,羽毛一样惹人痒痒, 时怿胳膊绷紧了一瞬。 祁霄短促地笑了一声:“看着也挺健康。” 他回过身,看向男爵:”满意了么?” “……” 男爵被他一顿行云流水的操作给弄懵了。 “行,那跟我走吧,”祁霄又转头看向时怿,似笑非笑,“这位……男仆先生。” “……” 时怿想把“男仆”两个字写他脸上。 另一边,苏澜抬手点了齐卓和钱呈,微抬下巴:“我要这两个。” “公主殿下……您也只能选一名仆人……” 苏澜微微挑眉,脸上生动露出来些嚣张跋扈:“我就要两个,你有什么意见?” “……”鹰钩鼻缩了缩肩膀,看了一眼王后,“没有,公主殿下。” 男爵这会儿也不敢出来当指导专家了,忍气吞声地看着公主把自己那一套挑选理论视若无物。 齐卓在底下小声感叹:“澜姐威武!” “呀,这么不讲究身份地位呀……公爵先生,我还以为公主该先选呢,怎么轮到你第一个跑上去的?”周越唯恐天下不乱地拖着调子挑衅,扫了一眼时怿,随后意味深长地看向祁霄。 啧啧,会咬人的美人? 祁霄嗤笑一声。 …… 不到一刻钟,王贵们已经挑选出了自己心仪的下人。 奥利特男爵身边跟着艾利,他似乎对自己挑选的仆人十分满意,连带着下巴都翘了起来,走到哪都拿鼻孔看人。 “各位,接下来我们正好去观看勇士们的决斗,你们说呢?”男爵询问道。 众人纷纷赞同。 时怿看向祁霄:“什么决斗?” “不知道,反正与你无关。”祁霄扫了他一眼,又哼笑了一声,加了个欠揍的称呼,“……男仆先生。” 时怿:“……” 众人在谈笑中来到宽敞的阳台,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下方不远处的斗兽场。 “这是他们建来玩的,”祁霄在一旁说,“这两天看了好几场这样那样奇怪的动物在这里互殴,不过今天看的应该不是这类牛鬼蛇神了。” 齐卓好奇地问:“那看什么?” 祁霄眸光从眼尾扫过来,漫不经心道:“人吧。” 时怿皱了皱眉:“……勇士?” “嗯……” 祁霄意味深长地看向他:“这么说来,时先生是不是该好好感谢我,要不是我,一会儿被扔进斗兽场里的说不定就有你了。” “那倒不会,你不选我选。” 一道没多正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几人回过头,看见了周越和卡利斯几人。 周越笑起来,夸张地弯腰冲时怿行了个绅士礼:“时先生,久仰大名,在下筑梦师周越。” 时怿头一回听到这个称呼,朝他看过去:“筑梦师?” “啊,祁霄大概还没给你介绍过——别介意,他这人戒备心一向很重……”周越冲祁霄皮笑肉不笑地微微一眯眼,说的话像在解释,仔细一听又不是那么回事,“责如其称,我负责设计和构建梦境。” 时怿眉梢一动:“这个梦境是你构建的么?” “不不不,别误会,这是另外的筑梦师建的,而且像这种庞大的工程……”周越懒懒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笑起来,竖起三根手指,“至少是三个筑梦师一起建的。” 齐卓听得云里雾里,问:“不是,那这梦境不是你建的,你也不是破梦师……你进来干嘛呢?” 祁霄嗤笑了一声。 周越挑了一下眉,眼皮半抬不抬,目光从眼尾扫过来:“来赏花观景啊。” 齐卓:“……” 行。 斗兽场周围围观的人忽然发出一阵热烈的高呼,阳台上的众王贵忙探头看过去:“开始了开始了!” 时怿也朝下面看过去,见从斗兽场一侧走进来一个摩拳擦掌的大汉。过了几秒,一个一脸虚样的瘦子从另一侧被人一脚蹬进来。 瘦子明显慌了神,眼神躲闪,不住往边上缩,中间像是裁判的人就举着铜铃朝他大喝:“各就各位!” “——开始!” “叮铃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响一路传到阳台上,所有人都停了谈笑,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场实力明显悬殊的决斗。 只见壮汉两三步走到瘦子面前,一拳把他摁倒在地,抬腿压坐在他身上,举起胳膊就是一通砸。斗兽场内尘土飞扬,那看着营养不良的瘦子在地上徒劳地挣扎了两下,吐出来一口鲜血,求饶道:“我认输,我认输!” 裁判不理他,周围的观众置若罔闻,壮汉依旧一圈圈砸向他。瘦子开始还叫两声,胳膊腿蹬两下,过了没多久就干脆咽气了。 壮汉终于从他身上站起来,朝后退了两步,露出瘦子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 “叮铃叮铃叮铃——” 周围观众先是静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喝倒彩的声音。 “真没意思。”一位贵族小姐转过头,冲旁边的男伴撇了撇嘴,“一上来就是这种没两下就会死的家伙,我搞不明白让这种人上场干什么?还不如去看蚂蚱打架。” 一旁的绅士耐心解释道:“别着急,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开胃菜,再说那个竹竿虚的不行,在纳斯维娜斯不过浪费粮食,虽然够狠——他把同一批来的外来者全给杀了,我跟你说过——但毕竟没什么用。如今能让人看着痛快一把也算是死得其所。” 第65章 时怿收回视线,轻飘飘问祁霄:“……所以你在王宫里这两天的日常生活就是看人挨打送死么?” 祁霄微微挑眉:“也不全是,今天是个例外,大多数时候不会死这么快。” “……” 瘦子的尸体很快被人拖出了场地,不久后,两名看着旗鼓相当的青年男子走进了场地,面对面站在了场地中央。 时怿目光经过他们身上穿着的破麻袋。 两个外来者。 其中一个外来者显得有些恐慌,显然不太想打斗,不时回身看向场地外。另一名则老练沉稳许多,盯着另一人不动,胳膊架起,摆出要进攻的姿势。 “叮铃叮铃叮铃——” 几声清脆的铃响,那名老练些的外来者径直冲向前,朝着对面的新手扑过去,抓住了他的一条胳膊。新手虽然慌张,但身体素质比上一场的瘦子好了不知道多少,一个翻身肘击把他的胳膊撞掉,朝着场地另一端跑去。 “一号和二号,猜猜谁会赢?”祁霄意味不明地问。 时怿看了一眼围成铁桶的斗兽场,目光扫过角落里的铁栅栏。 铁栏杆的背后似乎有一双眼睛。 时怿说:“一个都活不了。” 他话音刚落,铁栅栏吱呀升起。 一个巨物悄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钱呈骤然往后缩了一步。 “是……双头兽……!” 第55章 白骨之都(17) 那怪物长着狗的身躯, 有着两颗古怪的头颅,一颗是獠牙狰狞的狗头,一颗是苍白怪异的人头。 双头兽在两名外来者搏斗的间隙迈着步子一步步走向他们, 随后俯下身——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划破天际, 本被一号勇士压在身下努力反抗的二号一抬头,倏然对上了两只黝黑的狗眼。 不等他反应过来,身上重量骤然一轻, 只见一号惊恐地张着嘴,朝着空中升去。 那怪物直接咬着一号的身子把他叼了起来! 一号两手死死抓着二号的衣服,眼看二号也跟着要升到半空, 他努力挣扎起来,发疯一般抓挠着一号的手臂,甚至偏头用牙齿去撕咬, 最终迫使他放开了手。 二号扑通跌落在地,粗重地呼吸着。 他掰着一张脸看着一号朝空中升去, 手还张着, 像是要抓住些什么。 那长着两个头的怪物随即一甩头, 将他抛了起来,张开嘴接住,然后咯嘣咯嘣地嚼了。 血水从狗头的齿缝间溢出, 场地内瞬间充斥着腥甜的血味。 二号手脚不住地颤抖, 他朝后缩了又缩,躲了又躲, 瞳孔疯狂抖动地看着那怪物缓慢地转过身来。 那张苍白诡异的人脸首先看到了他, 张开嘴大叫:“该我了该我了!该我吃了!” 双头兽朝着二号一步步走过来, 俯下身—— 二号哆嗦着,裆下骤然湿了一片。 “嘶……美味的……美味的……”人脸贴在他旁边, 一时间分不清哪张脸更白,“我好饿我好饿……” 冰凉的舌头像蛇信子一样伸出,在二号脸上舔了一下。 二号骤然崩溃地尖叫起来:“救救我!救救我!求你们了!!” 人头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它张开一张猩红的嘴,一口撕掉了二号的半张脸皮。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清晰地传到阳台上。 那名贵族小姐又开始抱怨了:“又是这样,只有血和尸体,没有殊死搏斗,没有战斗到底——这些人全被守边者吓破了胆,丝毫不反抗,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的男伴终于附和了:“好吧,我同意,这两轮上来的人根本称不上勇士……这些外来者中难道没有真正英勇的人了吗?” “叮铃叮铃叮铃——” 随着铃声落下,一个人高马大的壮年走进了斗兽场。 贵族小姐眼睛一亮:“我看他是一个真正的勇士。” 壮年手里拿着一把长剑,谨慎地站在边上,看着双头兽慢条斯理地吃掉二号后回过头来。 人脸用那对没有眼白的眼珠幽幽盯着他,舔了舔还在滴血的嘴唇:“美味……” “叮铃叮铃叮铃——” 铜铃来回摆动,斗兽场内,壮年紧握着长剑,和双头兽对峙着。 有贵族嚷嚷道:“终于可以看上一场真正的斗兽了!” 齐卓突然探出头:“时哥……?那个人不是和我们一起到王宫里来的人么?” 时怿眯起眼仔细看了片刻,无动于衷道:“谁?” 祁霄清了清嗓子:“那位牙不齐先生。” 哦,想起来了。 ……最先被男爵扔出去的那个。 时怿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问:“所以那些没有被看中的人,都被扔到斗兽场里面和怪物生死搏斗去了?” “算是吧。”祁霄看了一眼斗兽场,一人一兽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语气轻然的不讨喜,“扔进去很多外来者,如你所见,你们这些外来者在纳斯维娜斯地位都挺低的。” 时怿冷冷抬眼看了他一眼,转身去看斗兽场里的情况。 斗兽场内战况激烈,双头兽缴械了勇士的一条胳膊,勇士砍了它的一颗头。两个人身上鲜红的血嘀嗒嘀嗒地往下坠,不知道谁受的伤更重一些,阳光照亮勇士额头上下滑的汗珠,他喘息的声音几乎能传到阳台上。 双头兽剩下的那颗狗头咆哮着,不断呲牙咧嘴。它剩下的那颗脑袋战斗力更强,身上却越发频繁地被勇士的剑刺中。 时怿微微眯起眼:“人头。它身上那颗人头被砍掉之后,智力丧失了很多。” 在面对智勇双全的“勇士”时,自然不如之前威风。 祁霄目光不动:“但那颗人头死不了,迟早还会被按回它身上。” 时怿:“被谁,邪门祭司?” 祁霄不置可否。 他问:“那时先生这次觉得谁会赢?” 时怿顿了一下。 不等他开口回答,只听旁边传来一道声音:“哦天哪,我差点忘了。” 这声音出现的很突然,但声音太柔和的缘故,众人似乎都不觉得突兀,只是不约而同抬头看去。 说话的人是王后。 王后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国王的椅子旁。她与国王相视一眼,柔和地说:“是这样的,诸位,看到这样英勇的勇士,我便想起来……在许多年前……我们有一个孩子。” 国王说:“但他被歹徒偷走,一直流落在外。” 王后唱歌般附和:“是这样的,不过我们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来,回到纳斯维娜斯的土地上,通过重重艰难险阻,以勇士的身份重新回到王宫里。” 时怿悄不作声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王贵,见他们并没有太大反应。 王后应该不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了,大概对每一批进入王宫的勇士都要这么说。 王后踱步到国王的扶手椅后,双手轻搭着椅背,继续了下去:“所以,接下来我们将进行滴血认亲。” 齐卓:“……” 钱呈:“……” 齐卓一脸麻木地转向时怿:“进行什么玩意儿?” 两边上来两个侍卫,手里毕恭毕敬地抬着一个盛着不明液体的金盆。 国王伸手接过银针,在众目睽睽之下扎破了手指,挤了一滴血到盆里。 “接下来,勇士们,让圣水引领我们的血液相融,看看你们当中有没有纳斯维娜斯遗失已久的王子。”王后说。 那根针于是跟着金盆一起依次传下来,摆在几名“勇士”面前。 时怿瘫着脸看着“勇士”们挨个忐忑地拿起银针,刺破手指,然后将鲜血滴入盆中。 两名侍卫在旁边一眼不错地瞪着眼看着,每走一个人就会把在场所有人当聋子似得扯着嗓子汇报:“没有相融!” “……” 终于,银针传到了时怿手里。 他微微蹙眉盯着那根针,在“干净卫生”和“算了屁了”之间徘徊了一下,上前到金盆前,手指在针尖上一摁。 血色在银针与手指交界的位置溢出,随后汇成一滴,啪嗒落在金盆里。 金盆中,透明的液体里,血滴像是红色的珍珠一样悬浮着。 时怿盯着那滴血看了两秒,回过身就要走,就在这时,身后的侍卫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声:“血液相融了!” 时怿刹住了步子。 那两名侍卫齐声叫到:“他是王子!王子殿下回来了!” 不等周围人反应,周围的护卫侍从扑通跪了一片。 齐卓震惊了两秒,拉着钱呈道:“我靠,我就知道,你看时哥那副游刃有余不慌不忙的样子,他肯定是早就知道自己是什么王子了!” 一旁还没反应过来的时怿:“……” 多晦气,天降横祸。 王后喜出望外,以手掩面,她快步上前,手中拿着一把雪白的排箫:“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我就知道!三神保佑每一位勇士,把你送到了我们身边。” 第66章 她将那把排箫放到时怿手里,微笑道:“弗雷一直保存着你喜欢的乐器,他相信你会回来——” “……” 时怿的目光落在排箫上。 这是……在迷宫里吸引了潘神救下他们的那把绪任克斯! 时怿猛然抬起头,看向王后所指的“弗雷”。 那是一个面容瘦削的年轻人,对上他的视线时微微脱帽致意,唇边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应该的,王子殿下。” 是这个人在迷宫里救了他们? 他也是进入梦境的泰坦人之一吗,如果不是,他为什么要救他们? 然而不等他开口打听弗雷的身份,那个倒霉男爵突然想起来了点什么,指着祁霄大喊:“我想起来了!他不是罗德公爵!罗德公爵不长这个样子,也没有这么年轻!不会有错的,不会有错的!” 众人刚落在时怿身上的视线随着他这一声大喝全都刷地投向祁霄。 国王神色变了,说:“……他是个冒充者?” 周围的侍卫齐刷刷抽出剑来对准祁霄。 男爵继续喊道:“没错!他是罗德公爵的仆人,肯定是在来王宫前杀掉了公爵,才得以取而代之,在我们当中浑水摸鱼!侍卫!拿下这个性情恶劣的冒充者!” 侍卫齐齐上前要拿下祁霄,这时一个平稳冷淡的男声突然道:“慢着。” 众人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半分钟前滴血认亲刚飞回枝头的王子。 王子殿下冷淡地一抬下巴,朝那位冒充者示意了一下:“这个人,我要了。” “……” ……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王子的话有几分分量,哪怕刚上任没两秒。 众侍卫不约而同收回佩剑,金属声丁零当啷响一片,男爵心有不甘地瞪着祁霄,后者微微挑眉,站在原地没动。 时怿对上他的视线,短笑一声:“怎么,要我亲自过去请你?” 他唇角带点讥诮地挑了一下,把那个漂亮称呼还了回去:“……男仆先生……?” 祁霄:“……” 什么倒霉王子。 作者有话说: 地区时差让我有点搞不清存稿箱时间设定,哪位同志为我解答一下,你们看这章的发布时间是周几几点啊 第56章 白骨之都(18) 斗兽场的闹剧以双头兽的死告终, 在它沉重地倒在地上前,斗兽场内已经躺了六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那名牙不齐的勇士最终是没能战胜它,在被它扯掉了另一条胳膊后, 他没有了反抗的能力, 被双头兽叼起来愤怒地抛出去了十米远。 王贵们看了一场用性命搭建的舞台剧,喝了一肚子的茶,心满意足地舔舔嘴唇走了。当最后一缕阳光从王宫漂亮的塔尖撤去时, 没有人会再记得那些外来者模样。 而明天,珠宝与金币充斥的明天,烤鸡与蛋糕填满的明天, 又将是新的一天。 半夜,整座王宫陷入寂静的时候,某层楼的两扇雕花重门开了。 夜间看守的侍卫正忙着打哈欠, 眼前一片模糊,自然也没有注意到绕到他身后的人。 祁霄一手刀把他劈晕, 伸手揽了一下防止他落到地上发出重响, 顺势将他靠在墙边:“行了, 这边。” 周越伸手把侍卫手里的斧子拿过来摆弄了两下:“呦,还挺重。” “……”时怿扫了他一眼,看向拐角:“过来吧。” 拐角处探出来一个脑袋, 接着是两个, 随后一行人鬼鬼祟祟地从拐角摸出来,跟上他俩。 齐卓四下看看, 压低声音:“时哥, 不是, 我们现在是去干吗,盗墓吗?” 苏澜一巴掌拍他头上:“盗你个头的墓啊, 闭嘴,小心一会儿时怿把你扔回去。” 齐卓乖乖闭了嘴,过了几秒又忍不住扭头问:“卡利斯和卢克两个人在屋里不会有问题吧?” 周越说:“我觉得他们跟过来问题更大点。” 一行人跟着祁霄七绕八绕来到了王宫正厅里,隔着几道石柱,能看到晶石映照的王座。 祁霄正要上前,突然被时怿拉了回来。 时怿一根手指在唇上一压,朝着王座抬了抬下巴。 一个人影站在了王座前。 人影背对着他们,看不见样貌,直到片刻后绕着王座转过身,面容暴露在晶石的微光下,钱呈才忍不住低声道:“艾利?” 祁霄两边看了看,一挑眉,朝王座走去:“熟人?那还躲什么。” 一行人颠颠地跟着过去了。 十来岁的少年终究不善隐藏情绪,艾利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惊讶的慌张。 但他瞬间就掩去了那丝惊慌,问:“……你们也要跑吗?” 齐卓举双手道:“放心,我们绝对不是来拖你后腿的。” “我那天跟踪了一下那位女祭司,如果没记错的话……”祁霄没关注那边的动静,一边说着,一边以一种环抱的姿势俯身握住王座椅背的两边,轻轻一掰—— “隆——” 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昏暗的正厅里,王座缓缓转动起来。 “……应该是这样。” 王座转动了三圈,在又一声沉响后定在原位。王座后光洁的石壁缓慢而无声地朝两边打开了一个口子。 众人抬头看向那个黑漆漆的密道。 “王子殿下,请。”祁霄冲时怿比了个手势,勾唇道。 时怿站在密道口,一丝阴风从密道中穿来,卷过他的发梢。他看了祁霄一眼,面无波澜地踏入密道。 一行人跟在他身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昏暗的大厅中,石壁发出一声轻响,又合拢了。 沿着密道往前走了一段,是一道蜿蜒向下的石梯。密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光晶石,并不算太昏暗,不过因为过于狭窄,让人感觉视线也变短了。 向下了不知道多久后,道路开阔了起来,石梯在一片空地处消失。 齐卓光顾着看路,没注意时怿停了步子,猛然撞上他的后背,“嘶”了一口,抬起头,“卧槽”一声,连往后退了两步。 一扇边角爬着青苔的厚重石门赫然出现在眼前,中间的门环上方,镶嵌着一个明显属于人类的骷髅头。 骷髅头呲个大牙朝他们笑。 阴暗狭窄的通道,无孔不入的潮湿气息,以及日久变色的骷髅。 诡异的气息迅速蔓延。 站在最后面楼梯上的钱呈打了个冷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楼梯,然后往前挤了两步。 时怿表情冷淡地和骷髅头两个空洞的眼眶对视了几秒,目光从它咧开的嘴上经过。 他正要收回视线,突然间又注意到了什么,微微眯起眼仔细看了一遍那颗惨白的骷髅头,随后转头冲旁边的人道:“张嘴。” “……”祁霄微微扬起眉:“怎么?王子殿下。” 时怿眼珠微微一动,余光看到齐卓在另一边站着:“……” ……认错人了。 他干脆将错就错,问祁霄:“你拔过智齿么?” 祁霄说:“我有二十八颗牙。” “……” 时怿眉梢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头一回遇到能沿着他思路提前两步的人。 而面面相觑的众人:“?” 这两句话之间的关系是……? 齐卓左看看右看看,弱弱举手:“我拔过智齿……怎么了时哥?” 时怿看了一眼祁霄,冲骷髅头微微一抬下巴:“这是一个成年人的头骨。我没记错的话,一个正常成年人应该是有二十八到三十二颗牙,取决于长了几颗智齿。” “但是这个骷髅头只有二十四颗,也就是少了四颗。” 他目光投向众人:“……我觉得这四颗牙和这这扇门怎么打开有些关系。” 祁霄在旁边似笑非笑地拖着调子吓唬人:“所以哪位愿意借四颗牙出来开下门么?” “……” 众人刷然朝后退了一步,把他们俩恐怖分子单独隔离。 开玩笑,这是能借的吗! 时怿眉梢一动,眼珠微转,转头看向祁霄:“要不用你的?” 祁霄高高扬起一边的眉毛。 时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朝楼梯走去:“走吧。祭司要开门不可能每次拔自己的牙,她肯定是从外面带着那四颗牙进来的,说不定也只有那四颗牙有效。我们去她那找找。” 几人都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也可能是都怕他俩再提拔牙,立即抬腿跟上时怿的步子。 一行人很快从地窖密室里出来,在周越的带领下一窝蜂拥到了河边塔楼。 塔楼大门紧闭,在夜色中显出不太清晰的边线,像是合眼安睡的巨兽。 几人望着大门上沉重的大锁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回身看向祁霄。 破梦师很有先见之明地拎着一把从守卫那顺来的斧子,正在手里松松散散地晃荡,看着随时能飞出去随机砍个人。 第67章 他迎着注目礼踱步过来,利落地一抡斧子,“哐”地砍上了门。 那道门怪结实,斧子劈进去,纹丝不动地卡住了。 祁霄左右晃了晃斧子,“啧”了一声,一用力把斧子拔了出来,身后的时怿往旁边闪了一下,防止被误伤。 “哐!哐——嚓!” 又是两斧子,木门终于劈开了两道缝。 祁霄眯了下眼,抬腿一脚踹过去,把那块半断不断的板子踹裂了。 周越啧啧道:“真结实真结实,这质量,我得问问祭司从哪买的,居然还有祁大破梦师两下劈不开的东西。” 时怿乐的看祁霄被奚落,在旁边跟着接了句话:“是么,看来质量确实不错。” 祁霄掀眼看了他一眼,低而短促地哼笑一声,抡起斧子又是一下。 木门哐嚓一声裂开了个大洞。 周越看看他又看看时怿,一挑眉:“呦。” 塔楼内没有窗户,月光透不进来,只有几颗晶石发着微弱的光,显得屋里很昏暗。 一行人在塔楼内分散开四下摸索,片刻后苏澜叫到:“这里!这儿有个暗门!” 一行人刷拉围过去,看到了一个地窖暗门。 “……” 祁霄哐哐两下劈开了那扇门。 朝下看,地窖中没有一丝光亮,像一只没有生机的眼睛。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祁霄已经率先跳了下去,时怿在后面“呵”了一声,从一旁的架子上抓了一块晶石,也跟着跳了下去。 苏澜举着晶石蹲在地窖口,照亮了墙壁上的梯子。 苏澜:“……他俩图啥?” 齐卓:“……图……图速度吧。” 说是地窖,其实不过是一条不算宽敞的密道。一行人沿着密道静声往前走着,脚步放的很轻。 终于,密道变宽,就在众人以为面前要豁然开朗的时候,一面石墙骤然矗立眼前。 晶石昏暗的灯光不能照到每个角落,时怿大概扫了一圈,回过身,眉头微微皱起:“没路了。” 周越有些意外地走到石壁前摸索了一圈:“嗯?不应该啊。” 他半是戏谑地看想想祁霄:“大破梦师带错路了?” 他话音刚落,钱呈看着时怿身后,眼睛骤然睁大。 艾利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一个庞然大物的阴影笼罩在时怿身后。 晶石照亮了那东西三颗毛茸茸的头,像是某种犬类的脑袋。 它玻璃珠一样的漆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这群侵入的外人,涎水汇聚,从它狰狞的长牙上缓缓滴下,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时哥!” 时怿回过头的同时,三头怪物朝着他张大嘴咬下来。 时怿朝旁边一扑,躲开了怪物的血盆大口。怪物一击不成扭过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朝着他再次扑过去。 时怿当机立断将手里的晶石朝远处抛去,三头怪物被光源吸引了注意,三颗头跟着扭过去。 周越借机从侧边跑过来,顺道拽了一把齐卓:“还愣什么,跑啊!” 齐卓反应过来,左脚拌右脚地往后扑腾,一边还不忘回头叫:“时哥!快过来!” 时怿两大步奔上来,抓着他往后跑。 几人退后了一段,和怪物拉开距离,心有余悸地微微喘息。 钱呈声音颤抖地问:“这这这这是个什么东西……?” “……”时怿的目光从那三头怪物狗一样的脑袋上经过,微微眯起眼:“刻耳柏洛斯?” 艾利压低声音:“……那条三头地狱犬。” “我曾听人说过,祭司的塔楼中藏着一只地狱犬,如果有不速之客闯入,它就会为祭司清理掉这些人……” 艾利的声音飘荡在地窖中,几人不自觉缓缓往后退去。 与此同时,三头地狱犬猛然朝前扑来! “啊啊啊啊!” “铮!” 苏澜眼尖道:“它脖子上拴着铁链子,过不来!” 那道铁链猛然扯紧绷直,将地狱犬拉了回去,甩下两滴散发着恶臭的口水。 大概是猛然的力道让它想起自己并不自由,它厌烦地趴回去,只用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看向他们。 艾利松了一口气:“只要不靠近,它应该就没法攻击我们了。” 祁霄意味深长的“嗯”了一声,说:“这倒是,除非我们过去。” 他一指石墙:“这种地方不会凭空扔条狗,除非有什么需要这条狗看守的东西。而且你看——” 他朝前走了两步,那条地狱犬立即朝他呲起牙,迎着他向前了一步,像是警告威胁。 “——它不想让我们靠近,不是吗。”祁霄弯起唇。 作者有话说: 不明原因狂吐在床上躺了三天……非常之讨厌恶心的感觉,从今天起开始养生,啊,当代脆皮年轻人 第57章 白骨之都(19) 齐卓:“这也确实过不去啊……钱呈, 你跑得快,你觉得自己能躲开那条大狗到墙那儿么?” 钱呈被他胳膊肘戳了一下,一个激灵:“你特么在说什么鬼话啊!你怎么不自己跑?” “不, 不用跑。” 众人朝着时怿看去, 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雪白的排箫。 祁霄微微扬眉:“王后给你的?” 齐卓瞪大眼:“这不是……迷宫里那个……” “一个叫弗雷的人一直保存着这个排箫,或者说绪任克斯,很可能就是他在迷宫里及时吸引了潘神的注意, 救了我们。”时怿说,“而关于排箫……” 他抬起眼:“听过俄耳甫斯弹奏音乐让刻耳柏洛斯睡着,从而离开冥界的故事么?” 众人安静了片刻。 艾利道:“我会吹, 让我来吧。” “……” 悠扬的排箫声缓缓响起,传入刻耳柏洛斯的耳朵。 它的耳朵动了动,似乎想捕捉那缕柔和的乐声, 脑袋却渐渐沉了下去,最终卧倒在地上, 打起呼噜来。 艾利垂着眼, 继续吹奏着排箫, 时怿几人快步上前,绕过三头犬,来到石壁前。 时怿伸手摸向石壁, 手指径直透过了那看似坚实的墙。 一行人仿佛穿越幻影一般穿过了石壁。 黑暗无光的石壁另一边, 晶石发出的微弱光线照不亮一米外的任何东西。 然而半空中却有悬浮的光点在徘徊。 “那是……什么……”苏澜略微睁大了眼。 光点仿佛感知到了他们的存在,盘旋着下降, 逐渐变大, 变亮。 光亮略微映亮了一旁靠着墙的祁霄, 时怿的目光顺着扫过去,在他手里晃晃悠悠的斧子上顿了一秒。 终于, 光点凝聚成了四个半透明半发亮的人形。 齐卓惊道:“卧槽,幽灵?” 一个未完全凝聚的人形听到声音朝他冲过来,从他身上穿过,又在他身后凝聚出人形。 这确实是,用齐卓的话来说,四个幽灵。 两名男性,两名女性。 更多萤火虫一样的光点在上空缓慢旋转徘徊着,像是被锁在这里的星星,四个幽灵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 没有眼睛,只有两个可怖的血窟窿。 它们轻飘飘地环绕在时怿几人周围,旋转着,形成一个极缓的旋涡。 “快离开这里,快离开……”幽灵空灵的声音回荡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她要来了,她很快就要回来了!” “等等,”苏澜盯着几个幽灵,突然开口,“这两个人……” 她看向那两名束着头发的女性:“这是王后身边的侍女。” 祁霄冲另外两个幽灵一抬下巴:“这是王后身边两名忠心耿耿的护卫。” “是的,先生,但不再是了——”空灵的声音。那名护卫穿过时怿,空洞的眼眶和时怿的眼睛叠在一起,与祁霄对视。 侍女的叹息仿佛有回音:“先生,我们相信了错的人,我们相信了错的人。” 四个幽灵手拉着手升起来,声音飘散在空中:“她美丽而庄严,备受爱戴和尊敬……她爱这片土地,也爱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但她不爱我……” 侍女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吟诗:“但她不爱我。” 一名护卫说:“她挖掉我的眼睛,让我再逃离不能。” 另一名抬起自己空荡荡的袖子:“她砍掉我的右臂,让我无法执剑反抗。” 两名侍女悠然飘来,左右分开,叹息一般道:“她利用了我们的忠诚,在我们之前早已杀害那许许多多的人,可是即便死期将至,我们也无法反抗。” “……我们的性命和野草一样轻贱。” 他们围着时怿几人旋转起来,像是飘扬的丝带:“奇怪,奇怪,你们还没有死去……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时怿看着他们与那些零星的光点会和,说:“我们在寻找四颗牙齿。” “牙齿……牙齿!” 四名幽灵相视一眼,俯冲下来,吓得钱呈朝后退了两步,贴在墙上。 第68章 “我们每人可以可以给你一颗牙齿,这是我们死去之前藏起的身上最后的东西。” 一名侍女飘到苏澜面前,伸出手,露出手心里的一颗牙。苏澜伸手去拿,她却又突然收起那颗牙朝后退去:“但是,你们要答应我们杀死她。” 周越一挑眉:“这谁敢保证?如果不遵守承诺有没有什么惩罚?” 祁霄则紧接着问:“杀死谁?” 侍女梦游般从另一个幽灵身体中穿过,空洞可怖的眼眶正对着祁霄。 她回答:“那个杀了我们的人。” “好。”时怿突然开口。 祁霄朝他看去,见他注视着幽灵,语句冷淡又清晰:“我承诺帮你们杀死她。” 四名幽灵抬起头看向他,幽幽飘到她身边,手牵着手将他围起来。 缥缈的声音响在时怿耳边:“先生,你已大胆地做下一个承诺,一个让我们灵魂解脱的承诺。” 它们伸出手,露出手中藏着的四颗牙齿。 时怿摊开了手,那四颗牙齿依次落入他的掌心。 四名鬼魂朝他们深深深深鞠躬。 “谢谢你们,好心的先生和小姐……愿三神保佑你们。” 它们朝着半空飘去,又成为那些飘荡的光点中的一员,在刻耳柏洛斯看守的洞穴上方徘徊片刻后,骤然冲出石壁。 时怿一行人也跟着从洞穴中离开,跟着它们离开地窖。 光点消散在夜色里。 一行人回到王宫,原路朝密室走去,避开那些不必要招惹的守卫。 直到迎面遇上卡利斯。 卡利斯的脸色有些难看,在晶石微弱的光下显得发白,身上衣衫凌乱,怀里抱着的卢克正瑟瑟发抖,两手紧抓着她的衣领不放。 “卡利斯?”时怿微微皱眉,上前两步要接过卢克,“怎么回事?” 周越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有人撬开了锁进你们房间偷袭?” 卡利斯脸色微白:“是……是那位奥利特男爵和……” 他看向时怿:“一个叫弗雷的人。” “……弗雷?” 那个在迷宫里救了他们的人? 卡利斯点点头,轻微喘息:“他们……他们带人把你们所有人的房间都打开搜索了一番,奥利特男爵……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弗雷让我带他们去见纳斯维娜斯王子……也就是时怿。” 在找什么东西? 祁霄问:“他们现在在哪里?” 卡利斯摇摇头:“我带着卢克跑出来了,他们追到一半就没有……” “什么人在那里!” 卡利斯的身形骤然一僵,众人猛地回头看去,见奥利特男爵从拐角处快步走来,身后跟着数名侍卫。 “糟了,”艾利目光一凝,和众人一同闪到石柱后面躲起来,浑身紧绷。 “替我看着卢克,拜托了。”卡利斯迅速将卢克塞给了一旁的钱呈,从黑暗处跑出来,直面男爵高声道:“是我。” 时怿上前两步,被祁霄一把拉住:“别动。” “……”时怿看了他一眼,看向卡利斯,不动声色地问:“你没有胜算?” “基本没有。”祁霄说,“这个梦境里的npc很强,尤其是护卫这种角色,可能跟梦主自身原因有关。那个男爵带着一堆侍卫,没什么打赢的可能性,你现在出去和送人头没区别,岂不辜负了那位金发帅哥的好心。” 说到梦主,他微微一顿,目光从上方压下来,和黑夜一样不可捉摸:“……你是梦主,对吧。” 时怿与他对视着,没说话。 半晌,他道:“你可以松开我了,祁先生。” 冷冷淡淡的语气,冷冷淡淡的称呼。 两人之间已经回暖了不少的气温被这简单两句话瞬间降低了二十度。 时怿很明显没有回答的意思,祁霄松开了他的胳膊,黑眸依然盯着他,轻笑一声:“行。” 另一边,男爵上来一把抓住卡利斯的胳膊,手像是铁钳一样收紧:“半夜三更在王宫里乱跑,这是一个下人应该做的事情吗?跟我走!” “男爵先生……” “闭嘴!少在这里狡辩!” 石柱后,周越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靠在柱子上,垂眸听着外面的吵闹声。苏澜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到第三眼的时候对上了他的视线。 “怎么了,苏小姐。”周越抬眼看着她,脖颈上的刀疤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他放轻声音,微微靠近苏澜:“你忘记了么,他不过是个梦境里的npc。你就算再看我一千眼一万眼,我也不可能冲出去当个没命英雄。” “……” “只会觉得你对我有意思。” 苏澜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在他脸侧和颈部的几处伤疤上顿了一顿,随即呵笑一声:“周先生真是个有意思的人,不亏受过的几道伤。” 潜台词就是嘴贱欠揍。 周越挑了一下眉,目光不可捉摸地落在她身上,半晌才似笑非笑地收回视线。 侍卫围上来,很快带着卡利斯走了。临走前卡利斯望了一眼几人藏身的石柱,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卢克眼里的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钱呈紧紧抱着他,不知所措地拍着他的后背。 等到男爵一行人带着卡利斯走后,卢克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问他:“卡利斯还会回来的,对吗?” 钱呈愣了愣,随即肯定地回答:“会的,肯定会的。” 卢克哭到:“我想让卡利斯带我去小溪里捉鱼,去海边抓螃蟹,他答应我的,他说纳斯维娜斯有很多小河,周围有很多海,到处都是小螃蟹……” 钱呈手忙脚乱地安慰他:“他会回来的,他很快就会回来带你去抓螃蟹的……只是暂时离开而已。” 一旁,周越眯着眼笑起来,低声问苏澜:“苏小姐,你觉得那位漂亮的金发先生还会回来么,我不觉得。” 一行人朝着密室的方向疾行去,苏澜好一会儿才扭过头,略微皱眉:“为什么?只是夜里在王宫里逛了逛,不至于就被送去刽子手那里吧。” “嗯……谁知道呢,毕竟纳斯维娜斯是个白骨横野的地方。你没看到那些骨头是不是?墙壁上,桌椅上,床头……四处装饰的那些白色物件,啊,包括这个——” 他略微凑近,冲苏澜的耳坠一抬下巴:“不是象牙,不是白玉,不是兽骨或者贝壳。” “是人类的骨头。” “……” 苏澜感到一阵脊背发凉,立即伸手取下耳坠从窗户扔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白骨之都(20) 十分钟后, 他们再次站在了镶嵌着骷髅头的密室石门前。 时怿取出侍女和护卫给他们的四颗牙齿,填到了骷髅头呲着的牙齿两端空隙中。 四颗牙齿严丝合缝地填进去,骷髅头脸上的笑好像咧的更大了。 机关咔哒转动的声音响起, 骷髅头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透出一点亮光。随后, 沉重的石门轰然朝着两边打开。 “开了!” 河边的石塔里,一身黑衣的祭司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她的身旁,双头兽静静趴着, 在斗兽场内受伤破碎的躯体被修补。 她拍了拍双头兽,温声道:“我们似乎有客人了。” “亲爱的,帮我继续看着纳斯维娜斯。” 双头兽缓缓站起身, 拖着新修补的身躯在夜色中朝海岛的边界走去。 王宫地窖里,一股奇异的香味随着石门带起的气流飘出,萦绕在通道里, 密室中莹莹的光亮也顺着石门的缝隙透出,映亮密道的地面和墙壁。 一行人跟着时怿和祁霄步入其中, 目光立即被密室正中间的物件吸引。 “哇……” 一颗流光溢彩的水晶球被捧在一双白色的手骨当中。 手骨从约到成年男子腰部的黑色大理石中伸出, 像是手臂被砌在石头里。大理石在上方形成一个四四方方的板砖, 板砖下方是一个缩小比例雕刻的人。 这人没有容貌,一张脸上诡异的光秃,姿势却格外生动。他伸长了胳膊举着那块石板和上面的水晶球, 站的笔直, 却让人觉得他快被头上的那块石头压扁了。 时怿朝着水晶球缓步走去,眼中倒映着水晶球变换的光芒, 就在他离水晶球两步远时, 一个尖细声音突然道:“喂, 别和时间开玩笑——” 时怿猛地抬头朝前方看去。 正对着密室大门的石壁上,藤蔓将一副骷髅架子缠成扭曲的姿势。 五颜六色鲜亮绮丽的小花从白骨的缝隙间生出, 和爬藤植物一起拥抱着这具早别血肉的人类尸骸,在晶石微光和水晶球变换的光影里显得魔幻又颓废,有一种荒诞的美感。 众人一时间敛声屏气。 ……这是谁的尸骨?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骷髅架子的下颌动了。 “警告你!”它尖叫道,“离我的时间远一点,远一点!” 第69章 一朵红色的小花镶嵌在它空黑的眼眶里,像是一枚红色的眼珠。 时怿微微眯起眼,目光朝四周看去,在四周的石壁中发现了或多或少探出石壁的骨头。有的是半个脑袋,有的是一截手骨,还有大半个腿,像是要从墙壁里迈出来。 它们镶嵌在石壁内,仿佛是这密室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其中头骨的数量最多,几乎像链条一样围绕整个密室。 祁霄站在他身后微微眯起眼,问骷髅:“……你是谁?” “……” 骷髅没回答。 就在众人以为它不会回答的时候,它突然又说起话来: “没人知道,没人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在这儿待着,我从来都在这儿待着!我的时间永恒,我的模样永恒,我的灵魂永恒!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永生!” ……永……生? 钱呈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它不会觉得自己还活着吧……还永生……这样的永生不要也罢——这和被永远禁锢在这里有什么区别啊。” 他刚说完,四周墙壁中的骨头突然都颤抖着动了两下。 唱歌般的附和从四周石壁透出来,环绕过众人,汇聚到密室中央,让人头皮发麻:“永恒,永恒——她梦寐以求的永生!” 时怿在密室的角落里看到了什么。 他快步上前,从角落里捡起一片灰尘覆盖的衣服碎片。 哪怕褪色,那片布料依旧漂亮华美,显然属于一个地位不凡的人. 很可能是一名贵族。 被花和藤蔓绑在墙上的骷髅架子继续叹息:“权利和地位,她不知足,她要征服这片土地,和远方更多的路;她是人人爱戴的顶梁柱,她是富饶美丽的奴隶主!她要至高无上的权利和……” 四周的骷髅低声道:“永生——” 骷髅架子的下颌骨开开合合咔哒作响,它细声细气地喊道:“留下我的骨头!” “我有一万八千亩土地,我有两百四十名奴隶!” “从我的时间旁滚开!” “总有一天,你们都会变成和我相同的模样!” 骷髅们的嘴巴开开合合,关节咔哒作响,一时间场面混乱。 一个阴影从肩边俯身过来,时怿脖颈绷紧了一瞬,下意识偏过头,看见祁霄被光亮描摹的侧脸。 祁霄随口问:“捡着什么好东西了?” 时怿收回视线:“……别一言不合就贴那么近。” 祁霄扬起眉:“那我下次给你报告一声?” 他象征性地向后退了半步,半笑不笑地压着声音喊:“时先生,方便我走近两步么?” “……” 听着意味深长。 时怿呵笑了一声。 “这间密室属于祭司,这些骨头很可能属于一些贵族……王室……至少是曾经的王贵。”时怿抬起头,看向墙壁中镶嵌的骨头,“他们频频提到的‘永生’或许就是女祭司建造密室的原因。” 齐卓几人围过来,祁霄若有所思道:“她不仅仅满足于自己所拥有的的一切,想要获得一种违背常理的东西,比如——无穷无尽的生命。” 无穷无尽的生命…… 时怿的目光扫过密室的边边角角,想起那个骷髅的话:【从我的时间旁滚开!】 艾利对上了他的视线,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时间……祭司盗取了他人的‘时间’?这样她拥有越来越多的时间,也就是越来越多的生命……她就可以永远活下去!” 齐卓:“那她是怎么盗取他人的‘时间’的?总不能是凭空吧,要是凭空的话我们不早没了?” 祁霄突然说:“水晶球。” 他朝着水晶球看去,想起在塔楼时众贵族接受“福礼”上前触摸水晶球的场景:“祭司以‘福礼’之名让那些前来的王贵心甘情愿的触摸水晶球,从而盗取他们的时间。” 周越摸着下巴:“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那些王贵拼命祈福保养还都短命。” 苏澜:“所以祭司是不再满足于现今的身份地位,想要谋取永生?” “说不定还想篡位。”时怿抬起眼,“她为什么要把机关定在王座上,为什么偏偏在王宫里建一个这么重要的密室?” “‘她要征服这片土地,和远方更多的路;她是人人爱戴的顶梁柱,她是富饶美丽的奴隶主!她要至高无上的权利和永生’。”时怿轻声复述了一遍骷髅的话。 “她已经拥有了人人敬仰的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但她想要的是纳斯维娜斯,是国王和王后的权利。” 齐卓疑问:“别的我都理解,可是骷髅为什么说她是奴隶主?我看她在塔楼里日复一日独自一人待着,也不见得有什么仆人啊。” 时怿抬起眼:“不过她和奴隶主倒是有一个共同点——都把其他人的时间占为己有,不是么。不过无论这些贵族是主动请求还是被迫‘永生’,他们肯定都没想到所谓的‘永生’不过是……” 永恒的禁锢。 于此同时,那条环抱王宫的小河边,卡利斯挣扎着,却还是无能为力地看着头顶最后一丝光亮被封死。 他被彻底封在了麻袋里。 麻袋被侍卫丢进了河里,像它的无数前辈一样,在盖亚女神像温和的注视下,朝着大海漂去。 水流涌进来,涌入卡利斯的鼻腔,他不可抑制地挣扎了一下,又强行平静下来。 没有用了,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他的嘴唇干裂流血,金发也在水里失去光泽,白皙的皮肤上遍布青紫的痕迹,四处血痕交错,证明着他曾受过的暴行。 肺部产生灼烧的感觉,卡利斯闭着眼,随着水流漂向大海。 他产生了一种奇特的错觉,仿佛在回到自己贫穷但温和的故乡。 “哒。哒。” 王宫的密室里,鞋跟点在石面的声音穿过几人传入时怿的耳朵。 他敏锐地回过头,看见密室外的昏暗处,一个人影越走越近。 骷髅的下颌骨开合的更欢快了,整个密室里回响着咔哒咔哒的声响。 众人回过头,见黑色的长裙边露出在光亮的边缘。 钱呈睁大了眼。 一步,两步。 是女祭司。 她每往前走一步,身形就膨胀得更大一些,逐渐变高,变宽,直到所有人都需要仰视,阴影投下来像一颗巨大魁梧的树。 “愣什么神,快走!” 齐卓被时怿一拍,猛地从那种中魔的感觉中脱离出来,两腿颤了一下抬起就往外冲。 面纱被祭司变形的脸挤掉,缓缓飘落,那张无数人幻想中美貌年轻的脸看起来扭曲而怪异,五官拥挤在一起。无数条胳膊从她的身体中伸出,整齐又胡乱地挥舞,像是蜈蚣的脚。 祭司的喉咙里挤出低沉暗哑的嘶嘶声:“欢迎……来到这里。” “她她她……她怎么……”钱呈指着女祭司哆嗦。 艾利喊道:“快跑!” 众人一阵混乱,跑的跑逃的逃,女祭司挥舞着数不清的胳膊,高大的身躯几乎将整个密室填满,她咆哮道:“别……跑……” 祁霄甩起斧子,一边咔嚓砍掉了她的一条胳膊,一边扭头冲时怿道:“出去!” 时怿后退了两步,眼中倒映着女祭司高大的身躯和乱舞的胳膊:“……百臂巨人。” 女祭司挥舞着胳膊朝正往门口跑的艾利扑过去,时怿四下一扫,从被藤蔓缠住的骷髅身上一扯,咯嘣一下拽下来一条腿骨,朝着女祭司丢过去。 腿骨旋转着飞去,女祭司背后长眼一般猛然回身,一条胳膊伸出,抓住了那根骨头。艾利借机朝门外逃去,女祭司却又回过身,伸长了胳膊,巨大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向后拖去。 一把斧子从空飞旋而来,咔地一下砍断了女祭司抓住艾利的那条胳膊。被勒的窒息的艾利扑倒在地,大口喘息着扫了一眼祁霄和时怿,从地上爬起来朝外奔去。 女祭司气急败坏,砰砰两拳砸在石壁上,震得尘土飞扬。碎石零落,堵住了密室的出口。 苏澜从地上拽起齐卓,听周越说:“这边!还有另外一条密道!” “轰——” 不知道他触发了什么机关,墙壁朝着两边开去,在一片飞扬的灰尘中将被藤蔓花朵缠绕的骷髅架子扯成了两半。台阶朝黑暗中延伸,三人立即朝上爬去,另一边女祭司用比蜈蚣腿还要凌乱的多的胳膊扫开了身上脸上的碎石,一脚踢开面前堆积的石块。 一片混乱之中,时怿抄起一块白骨朝着密室中央的水晶球砸去,另一边祁霄闪身避开女祭司挥过来的一条胳膊,朝后退了两步,恰好撞上水晶球。 两人触碰到水晶球的瞬间,水晶球倏然光芒大盛,一瞬间时怿眼前一片白光,朝着那小小的水晶球里不可遏制地跌去。 “……” 时怿向前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 骤然打下的阳光让他不由自主眯了一下眼,一行抬水的人从他身旁路过,奇怪地看了他两眼。 第70章 在适应了阳光后,时怿迅速转身打量周围的环境。 田地。 庄园。 雕像。 ……克罗诺斯的雕像。 时怿记得在纳斯维娜斯最外围见到过这个手持镰刀的神像——它手里拿着的镰刀和四周的麦田十分相称。这是纳斯维娜斯人民信仰的三神之一,时间之神。 ……时间之神? “‘从我的时间旁滚开’……”时怿眯起眼,低声重复了一遍密室里骷髅说的话,“时间……水晶球……” 他抬头看向克罗诺斯的雕像,目光落在他坚毅的面容上。 这是…… “走快点走快点!我们今天可是有很多事情要做!快点!!” 时怿猛然抬头看向不远处。 一行外来者正朝路过。 时怿在其中看到了许多熟悉面孔。 以及自己还有齐卓的脸。 ……他穿越回去了。 时怿抬头看向那一行外来者前往的方向,神色微变,在周围人奇怪的目光中抬腿就走。 ——他们正在前往矿洞,很快就要进入迷宫了。 而在迷宫里,那个身份不明的弗雷将要扔出骨箫。 他要知道他是谁。 时怿一路跟着他们来到矿洞,靠在岩石后偏头看着一袋袋晶石被运出来,目光扫过一个个疲倦的面孔,最后落在一旁坐着的鹰钩鼻身上。 没记错的话,鹰钩鼻身后的马车上放着他的钱袋。 作者有话说: 爬起来看到一下多了好多评论,还有投雷灌溉的小天使,高兴的花枝乱颤(?) 喜欢喜欢喜欢看到角色被讨论,感觉他们活到我身边的世界里了 另外我设了存稿箱,为什么没发,为什么没发,为什么! 第59章 白骨之都(21) 十分钟后, 时怿手里抓着一把银币上街了。 卖刀具的小摊寥寥无人,在这种太平祥和的地方,如果有人要买利器, 除了切面包以外一定只是为了装饰, 摊主对于时怿的到来自然而然喜出望外,拼命推销自己的东西,说的满嘴飞沫。 “你看, 多锋利!只要五个银币!”摊主拿起一把小巧的匕首,又从一旁抽了一截树枝,举起那匕首往下一劈—— 树枝咔嚓断成了两截。 “……”时怿面无表情地拾起其中一截, 手指捏着一掰。 树枝也咔嚓断了。 他冷淡的目光看过来,问:“这个动作很有说服力?” 摊主:“……两个银币。” 一个钟头后,时怿带着一把闪闪发亮的匕首闪进了矿洞里, 手里还转着一截顺过来的树枝。 他在山石投下的阴影处藏好,仔细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一手捏着那截小树枝把玩, 一手松松握着匕首匕首, 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面,不经意把土地捣出一个小坑。 外面传来微弱的声音:“……滚远点。” “……” “啊,我懂了。” “告诉我, 小宝贝儿, 你来纳斯维娜斯是打算干什么的,卖自己?” 一阵哄笑声。 鹰钩鼻的声音近在咫尺地响起:“那么, 五到十人分成一组, 同组的人只需摘下一根芦苇, 你们将分别从几个入口进入迷宫。” “……那么第一组进入迷宫的……就选……” 时怿站起身,在听到脚步声后朝迷宫中快步走去。 于此同时千米之外, 祁霄注视着不远处的一行人马穿过街道,路过乌拉诺斯的神像,逆着乌拉诺斯手里弓箭所指的方向朝王宫行去。 两天前贵族在王宫里的交谈声浮现在他耳旁:“……正是挑选下人的好日子,听说这两天就会有‘勇士’来供我们挑选呢……” 他们前往密室的时候早就不再有奴隶被送往王宫了,所以现在是—— 时间倒流了? 正好,省事省时间,直接去祭司那里把那四颗牙偷出来。 迷宫里,时怿闪身进了另一条通道,藏身于阴影中。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晶石的光亮越来越近,几乎将他照亮。时怿朝左撤了一步,确保自己不会暴露在光亮里,紧靠着墙壁偏头看去,见一行人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男孩稚嫩的声音响起:“……艾利,你是从哪里来的?你看起来懂得很多,是和我和哥哥一样主动来到这里的吗?” “是啊,当初我是主动来到纳斯维娜斯的。” 一行人路过了时怿所在的通道,晶石的光亮也随着他们褪去。 时怿从通道里闪出来,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躲在晶石照不到的黑暗里,跟在他们后面朝前走去。 “……等到了王宫里,不时时刻刻被人看管着的时候,我一定会再次找机会逃出去的。” “……你们呢,要一起吗?” 匕首绑的不太结实,那两根带子松松地吊了半天,终于不堪重负地散开了。匕首朝下落去,时怿眼疾手快伸手去抓,却难免发出了一丝细微的动静,在安静的有些过分的迷宫里格外清晰。 时怿呼吸微微一滞,立即闪身贴墙,一动不动,与此同时钱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得猛然回过头。 “……” 直到一行人过了拐角,时怿才离开墙壁,快步跟上去。 他不远不近地跟着,过了片刻,突然听到一声凄惨的尖叫。 时怿往前快走了几步,听到钱呈哆哆嗦嗦的声音:“……这这这个什么潘神是不是和那个守边者一样会吃人啊啊啊啊……” 不远处,钱呈一行人的身影被晶石映亮。 时怿扫了一圈周围,躲进了离他们较近的通道里,听到钱呈哀嚎:“为什么我去摘芦苇啊——” “你跑的最快。” “那倒是,我大□□动会二百米四百米一直都是第一……” “……不过我怎么感觉有人一直跟着我们啊,我的第六感一向很准的,我觉得在这种时候分散开是个不太明智的举动……” 时怿的动作微微一顿,贴紧了墙壁,朝后缓慢退了一步。 让过去时空里的人见到两个“时怿”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说不定会引发不可设想的后果,导致历史被改变。 他现在不能和另一个“时怿”同时出现,也不能让过去的自己发现。 齐卓的声音响起:“我的第六感也一向很准。” “然后呢?” 齐卓:“我觉得你被吓出幻觉了。” “……” 时怿略微放松下来。 钱呈在那边憋屈道:“……你特么感觉得不准。” “……” 声音和光亮都渐渐远去,时怿转身从另一边快步离开。 没走多远,他突然又刹住了步子。 面前,一个浑身血淋淋的人躺在地上。 他手里攥着的晶石照亮了半边脸,时怿认出是那个后来变成了怪物的刀疤脸。 就在他停顿的这几秒钟,刀疤脸断掉的双腿处缓慢生长出两条羊腿,羊角从他的头皮里拱出,生长变大。 时怿朝后退后了两步。 刀疤脸的胳膊抽了抽,缓缓动起来。 随后他身子扭曲着从地上迅速爬了起来。 时怿略微顿了一下,转身就跑,但刀疤脸的速度更快,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腕。时怿当机立断拔出匕首就要刺向他心口,半路却突然改了道,将匕首重重扎进了他的胳膊。 虽然刀疤脸现在很虚弱,他随时能杀了他以绝后患,但是——之前在迷宫里刀疤脸和潘神对上,才为他们提供了逃跑的时间,如果刀疤脸死在这里,到时候潘神没了劲敌……历史很可能会变得不一样。 时怿微微眯眼,正打算拔出匕首,却见刀疤脸的另一只手摸索上了匕首。他当机立断放弃了匕首,抬腿朝着迷宫深处快速跑去。 他凭着记忆绕过迷宫弯弯绕绕的路,突然被一面蛛网拦住了道路,脚步顿了顿,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和一队尖叫的外来者隔着一道墙壁路过,拐过几个弯,时怿在一处微弱的光亮前倏然停了步子。 “卧槽!” 拐角另一边,晶石骤然被齐卓甩出,落在地上,几人随后缓慢地朝后退去。 时怿拐过弯刚好看到面前一幕,瞳孔微缩。 ——在齐卓几人身后不远处,蜘蛛快速爬上墙壁,开始飞快织网! 一面巨大的白色蛛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们几人身后形成,然而这些蜘蛛织网的过程太过悄无声息,齐卓几人又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潘神身上,没有人注意到身后已经被堵死的路,还在一步步后退。 艾利距离蜘蛛网只剩几步远,再退两步,他就会像之前那块被丢进蛛网里的石头一样,被这些铜牙铁齿的蜘蛛在瞬间拆吞入腹。 时怿来不及多想,手里一直捏着的树枝瞬间抛出,从尚且稀疏的蛛网间飞过,落在艾利脚下的地面上。 “咔——” 第71章 时怿迅速抽身闪回拐角后,偏头看过去。 艾利踩到了什么东西,猛然低头,见一截树枝在他脚下断断裂。 他略微疑惑地盯了那截树枝两秒,正要回头,余光中突然瞥见了什么东西,猛然转过身—— 一瞬间,艾利瞳孔骤缩,朝后退了几步。 千米之外,小河旁的塔楼旁,王室贵族们的马车徐徐停靠,小姐夫人们在公爵绅士的搀扶下从马车里下来,兴奋地排成两列,踏入大门敞开的塔楼。 远处,一辆马车内,祁霄的目光从帘子的缝隙里穿过,投向塔楼。 他随即翻身下了马车,顺手脱了那件华美的外套扔给马车夫:“多谢,车费。” 然后两三步没了人影。 马车夫对着手里的外套瞪眼:“……” 迷宫内,蜘蛛从时怿脚边涌过。 他的面前,是又一面快速形成的蜘蛛网。 这些蜘蛛网像是在针对他,几乎没几步就堵住他的路。 照这样下去,他一会儿可能甚至出不去。 唯一的办法就是……解救他们。 时怿的目光落在周围的蜘蛛身上:“……” 他们当时带着帕鲁得以离开,但是只带走了帕鲁一个,并没能带走其他的蜘蛛。 时怿回想起那些蜘蛛在墙壁上形成的“pan”字样。 想要解救他们所有人,就必须解决掉潘神。 独身一人的情况下,他比之前有更大把握弄死潘神,不用顾忌他人存亡。 时怿当机立断,朝着迷宫中心的方向跑去,在绕了一圈后,骤然收住步子,闪到一旁贴紧墙壁。 潘神从他面前的路口奔过,带起一股血腥味的风。 时怿微微一顿。 按照过去的时间线来算,潘神这时候身上的血腥味大部分来自…… 刀疤脸。 不好,潘神已经解决完了刀疤脸,接下来要追上他们了。 时怿抬腿朝着远去的潘神跑去,做好了随时撞上弗雷的打算。 前方,潘神停住了步子,惊呼声骤然响起:“时怿!卡利斯!” 时怿一路飞奔,距离潘神和齐卓等人越来越近,就在看到齐卓惊慌的脸时,一面蜘蛛网突然飞速在他前方不远处形成! 另一边,被潘神抓住的卡利斯一把将卢克推向最前方的艾利:“艾利!” 蜘蛛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织网,蛛网从几根隐约的丝线迅速扩展成几十根,然后是隐约的形状。透过那些分割网一样的丝线,时怿看到潘神伸手折断了卡利斯的腿,抓住了齐卓,连带着正拽着齐卓的钱呈一同向后拖去。 “卡利斯——卡利斯!!” 潘神将齐卓和钱呈提溜,垂涎欲滴地靠近嘴边。时怿一边朝前奔去,一边伸手去摸腰间的匕首,却只摸到了一个温凉的物件。 他猛然想起来匕首在刚才摆脱刀疤脸的时候已经丢了,却已来不及多想,抬手冲潘神吹了一声口哨,抓住那个东西就朝着它扔去—— 物件穿过正在快速封死的蛛网,啪然落地。 潘神应声回过头来,松开了手里的人类。 而时怿的目光落在自己扔出去的那件东西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把莹白的骨质排箫。 水晶球,王后,排箫,潘神。一幕幕事物在眼前重叠。 那种找到同伙的感觉一下子消失。 他看着排箫,很轻地眨了一下眼,自嘲般短笑了一声。 他早该想到的……救了他们的不是弗雷。 是穿越回来的他自己。 没有什么暗中帮忙的默契同伴,只有他自己。 能和他合作的,从来只有他自己。 在蛛网彻底隔绝两边之前,时怿看到蛛网另一边的自己眯眼看向了通道。 祁霄朝着塔楼奔去,与此同时塔楼前,过去时空里的祁霄和周越刚好走进塔楼。 等他来到塔楼前时,王贵们已经在排队抚摸那个会吸收人寿命的水晶球了。 而下一个轮到的人是—— 苏澜。 祁霄微微眯起眼。 透过塔楼门口的王贵们,祁霄看到上一个人走开,苏澜朝前走去。他四下一扫,从地上抄起一颗小石子,手腕一扣,弹指将那颗小石子飞了出去。 小石子穿过松散站立的王贵,精准击中了苏澜的手。 苏澜吃痛猛然收手,侍卫刷然警觉拔剑。 “什么人!” 祁霄立即朝一旁闪身。 与此同时,第一支勇者的队伍冲出了迷宫,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 远处,鹰钩鼻大叫着:“艾默瑞!我的银币呢!你是不是偷了我的银币!你这个可恶的小偷,我要打断你的腿!” “你在放什么屁,我从上午开始就没走近过马车!” “你说谎!那些晶石就是你驾车去卖的,你肯定在此过程中偷了我的银币去买吃买喝,艾默瑞!该死的,你完蛋了!” “你他妈才完蛋了!” “……” 几个钟头过去,祁霄绕回了塔楼。 王贵们早已离开,但塔楼附近有一批人在活动。 祁霄躲开人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地窖入口边。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突然响起。 好巧不巧,女祭司进来了。 祁霄判断了一下女祭司离他的距离,果断转身朝着楼上跑去,然而脚步声如影随形,也跟着踏上楼梯。 一层,两层。 祁霄从杂物堆里顺手抽了一捆麻绳,加快脚步从天窗翻上了塔楼顶。 塔楼顶上实在干净的过分,没什么能给绳索做固定的地方。他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塔楼顶镶嵌的晶石上。 他沿着瓦片往上爬,迅速将麻绳在上绕了个死扣拉紧,随后朝下看了看。 塔楼正门的地方有一辆马车和两个看守的人,楼后面的小河边有一群下饺子一样的人。 虽然只能看得见背影,但从他们身上的衣服来看,这是一群刚来到纳斯维娜斯的奴隶。 迅速权衡了一下两边的战斗力,祁霄果断抓着绳子从奴隶那边唰的一下顺了下去。 然而晶石打磨得过于圆润的边角很难系住麻绳,那个绳扣连带着死结从晶石上端滑了下去—— 祁霄神色微微一变,带着麻绳落在地上,打滚卸了力,顺势从地上爬起来。 他扫过周边,正准备快步离开,目光突然定在河面上。 翻腾的水花,紧绷的手臂。 一个溺水挣扎的人。 ……长了一张和他的破梦目标一样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时某(冷漠):我不习惯和人合作。 第60章 白骨之都(22) “……” 祁霄眯了一下眼, 抬腿走向水里。 那个人挣扎的相当厉害,没了以往冷淡自若的形象。祁霄绕过去从后面揽住他,迅速将他拖上了岸边, 正打算检查他两下, 余光中突然瞥到女祭司的裙摆从塔楼内的阴影处浮现。 他立即松开时怿快步奔向塔楼另一边,避开了祭司的视线。 迷宫里,时怿从地上捡起沾满鲜血和尘土的匕首, 漫不经心地在墙面上抹了两下,朝前一步步走去,走向迷宫的心脏。 迷宫的中心, 芦苇摇晃着,断断续续的音乐飘荡出去。 潘神正在摆弄着他的排箫,沉浸在快乐之中, 全然没有注意到悄无声息进来的时怿。 直到芦苇尖叫起来:“潘!潘!不好啦!” 然而已经太晚,那个冰冷的勇士在潘神回头的一瞬间, 将手里的匕首刺入了它的心脏。。 “哗啦——!” 遥远的王宫密室里, 水晶球被混乱中的一只手推落在地, 哗啦一下摔成了无数碎片。 骤然之间,城镇中,田野里, 无数发着光的各色晶石暗淡了下去, 繁华的城邦失去了光源,在这个积云重重的晚上成为一片夜色的剪影。 纳斯维娜斯这颗熠熠生辉的水上夜明珠, 在转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轰隆——” 大地在黑暗中颤动了一下。 在纳斯维娜斯的边界, 守边者的那颗人头尖叫着:“退回去!退回去!!” 狗头看着夜色中上涨的海水, 朝后退了两步,转身狂奔, 压倒一片人高的野草。 大街小巷,无数不明情况的纳斯维娜斯人四下惊慌。他们大多数人自出生以来就没有经历过无光的黑夜,在他们的印象中,纳斯维娜斯从来都是繁华而光亮的,哪怕到了深夜,街道上没有人,晶石依旧恪守己责地将光亮撒遍每一寸土地。 这些晶石由外来的奴隶采集搬运,由他们的下人外出采购,持久地亮着,像是一种代表着他们平稳安逸生活的象征。因此突然失去这些光芒的时候,那一向顺理成章的生活被打破,他们突然无助地惶恐起来。 时怿只觉得眼前一阵强光亮过,再睁眼时,他回到了王宫的密室内。 第72章 密室中一片狼藉,墙壁凹陷飞石,断裂的白骨七零八散,和水晶球的碎片混在一起,为密室的地板铺上一层扎人又闪亮的地毯。 女祭司早已不知所踪。 时怿看到了靠在墙上的祁霄,与他对上了视线。 两人同时收回视线,抬腿朝外奔去。 王宫正堂内,火把昏暗的灯光下,大臣们手中捧着积灰已久的蜡烛,战战兢兢地讨论谏言。 一张张开合的嘴一刻不停吐出念经般的嗡嗡声,一张张惶恐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中活像游鬼。 “我看……我看要发生大事了!” “大事已经发生了!这还不叫大事吗!” “祭司大人呢,祭司大人呢?” “快去请尊敬的祭司大人!哦天哪,国王陛下,请允许我说……” “请允许我说!要我说,这不过是一时的灾难,大家不要恐慌,我们该尽快安抚民众,天就要亮了,就算没有晶石,纳斯维娜斯也会很快恢复光明!” “是的,是的,我赞同,尊敬的国王陛下,天一亮我们就派那些奴隶出去砍木头,这样夜晚到来时我们就能燃起火堆。请不必担心,纳斯维娜斯有足够多的奴隶,他们一个白天就能够砍够纳斯维娜斯未来十个晚上的柴火!” 有人抗议:“为什么不现在就让他们出去砍木头?” 还有人说:“可是纳斯维娜斯没有足够多的树木来让他们砍伐!” “别担心,朋友们,我们会派他们出海,去不远的大陆上搜集木材——” 大臣话音未落,王宫的大门骤然朝两边打开。 长裙破烂而脏灰的苏澜冲了进来。 门口的守卫紧跟着出现:“陛下——” 国王的目光平静扫过,冲他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苏澜上前走去,语速飞快:“国王陛下,王后陛下,请相信我,这一切都是纳斯维娜斯大祭司的阴谋。“ ”她已经不再满足于现况,在王宫里秘密建造了一个密室,想要取代你们统治王国,还制造出三神的幌子,用水晶球盗取你们的生命,并想要用你们的生命换取自己的永生!” 她指向王座后的墙壁:“如果不信——你们现在就可以亲自检验,密室就在那面墙后面!” “是这样的吗,孩子。”国王沉声说,“你有什么证据吗?” “那个密室和里面的尸骨就是最好的证据!我现在就可以证明!”苏澜匆忙上前几步要去启动王座上的机关,一旁的两名护卫顿时架起斧头挡在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苏澜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些太突然——女祭司在纳斯维娜斯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声誉,哪怕她是公主,也不可能在两句之间颠覆众人对她的信任,反而会让自己看起来可疑。 她立即道:“或者我不动手,你可以现在把密室砸开!” 国王庄严慈爱地笑起来,底下捧着蜡烛的大臣们见状也笑起来,显然把她的话当成了笑话。 王后脸上也有一点笑意,她像是哄小孩一般说:“好的,亲爱的,我们知道了,我们马上就把密室砸开。” “你们必须现在就把那面墙砸开!马上就要来不及了——” 国王沉声打断了她:“苏澜,别闹了,你看看,现在纳斯维娜斯面临着巨大的危机和挑战,你作为公主,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在这里添乱。” “我——” 苏澜的手指突然碰到了衣服上的一点碎片。 那是水晶球摔碎后的渣子。 她福至心灵,快速从衣服上取下那点碎片,“这个!这是祭司的水晶球!水晶球已经碎裂,正因为如此,纳斯维娜斯才会陷入黑暗!” 众大臣面面相觑。 护卫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碎片,恭恭敬敬捧到国王面前。 国王拿起那块碎片,和王后端详了一会儿,面面相觑片刻,微笑起来。 “过来,我的孩子。”王后说。 “……” 苏澜压下怒火,注视着她,一步步朝前走去,破烂的裙摆拖曳在大理石地面。 一层台阶,两层台阶,三层台阶。 王后拉住了她的手,温和地说:“我的孩子,瞧瞧这阵慌乱让你变成什么样了——你该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是多么的憔悴。” 她伸出手,目光怜惜地抚上苏澜的脸。 国王开口道:“听着,孩子,我能理解,这样大的精神压力——像你这样温室里生长的花朵经不起这样的大风浪……你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啪!” 王后愣住了。 苏澜一把打掉了她的手,眼睛中闪烁着怒火:“够了!什么温室花朵,你们不相信就算了,我自己砸开这面墙!” 她转身要走,倏然被王后拉住了衣袖。 王后说:“这可不是跟母亲说话的态度。” 苏澜想要扯开她的手,却没有办法,反而被她死死钳住了手腕。 王后盯着她,温和的面容逐渐变得冰冷。 “这可不是跟母亲说话的态度……小公……主。” 她的声音随着这一句话逐渐变调,在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完全听不出那个曾经如溪水般的嗓音,变得沙哑扭曲。随着话音落下,那张曾经美貌的脸再三变换,最后变得青白而狰狞,镶嵌着一对死鱼般的眼珠。 苏澜瞳孔骤缩。 一把匕首从旁边刺来,咔的一下砍断了王后的手。 周越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确实不是和母亲说话的态度,不过你也算不上苏小姐的母亲吧?” 苏澜愣了一下,甩开那只断手,和周越一块朝后退去。 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滞,正殿两侧目瞪口呆的大臣们全都定在了原处,他们浑身褪色变成了石塑般的灰白,维持了片刻最后的姿势,然后像一片轻薄的纸一样碎裂,飘散在空中。 青白的光从王后身上映出,她按住国王的肩膀。国王的身形逐渐扭曲变形,像一缕烟一样和她的身形缠绕在一起,化成一种鬼魂般飘逸的形态。 王后站在王座后,使得他们的下半身像是和王座连在一起的,幽绿的身子如同幽灵,飘荡在王座上。 暗哑变调的声音从他们两人嘴里同时断断续续地发出,诡异:“这可不是……跟母亲……说话的态……度。” 王后大张开嘴,死鱼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那属于国王的幽魂被她朝嘴里吸去,面容逐渐模糊,接着四肢躯干失去形状,最后完全消失。 王后的身高渐渐抽枝拔芽,窈窕的身形缓慢膨胀开来,将原本裁剪合体的衣裙塞满,撑裂。线头崩开,她的面容变得扭曲丑陋,和之前判若两人。 “这可……不是……跟母亲……说话的……态……度。” 王后缓缓抬起身来,变成了一个任何没有两层楼高的人都必须仰视的庞然大物。 青白的腿从几乎撕裂的布里奥中伸出,青筋交错,她的眼球突出而瞳仁极小,边缘带着青红的血丝。 “隆——” 大地轰然一震。 高台上的水晶花瓶晃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啪的一声摔了个粉碎。碎片贴着地面飞出去几米远,随着地面颤动。苏澜不慎摔倒,从地上爬起来后转身就跑,见时怿和祁霄的身影出现在王宫大门口。 苏澜喊道:“快走!” 她身后,王后身上伸出无数条挥舞的胳膊,把她的身形变成一个边缘翻涌的巨大圆形。 王后抬起腿,朝着他们一步步走来。 与此同时,纳斯维娜斯的边境,守边者狂躁不安地看着自己脚下的水。 在过去的几年里,它意识到自己的活动范围在变小,那些水像是有生命一样吞噬着纳斯维娜斯,或者该说,纳斯维娜斯正在一日日向水中沉去。 但它从未想到在这一天,纳斯维娜斯会下沉的如此之快。 肉眼可见地,水位线上升着。 在田地庄园里,奴隶们拼命朝那些高大的别墅奔跑着,在他们脚下,水位缓慢而坚决地上升,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 行走变得困难,他们疯狂敲门砸门,希望主人能够让他们进去躲开这无妄的天灾,有些企图撬开窗户,有些爬上果树。然而那些装潢华贵的别墅容不下他们脏污泥泞的躯体,大门在夜色中紧闭着,静默着,并不为他们打开分毫。 王宫。 苏澜几人跑出大门,冲下台阶,一脚踩在水里。 “这是……”齐卓一惊,抬眼看去。 积云散去几分,月光投下来,为水面撒上粼粼的波光。 轻微的水声飘荡着,细浪扑上房屋的墙壁,在这其中是人们踩踏水面的声音和慌乱的叫声,有孩童而在大哭,有壮年在咆哮,许多人都朝着地势较高的王宫跑来,还有许多逃上楼去,企图躲过窸窣的水流。 纳斯维娜斯的每一条街道都已经被没到小腿的海水淹过。 时怿和祁霄对视一眼。 第73章 纳斯维娜斯怎么会突然下沉? 身后,王后朝着他们走来,数不清的胳膊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圆盘,在她身周杂乱地动着,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时怿看着那个熟悉的庞大身影,目光冰冷: “王后和祭司……是同一个人。” 祁霄黑眸中意味不明:“……或者说是同一个东西。” 时怿:“……百臂巨人。” 转眼间王后已经来到他们眼前,祁霄灵活地躲开她的一条胳膊,挥起斧子朝那条胳膊砍去。 想象中断臂飞出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祁霄感到握着斧子的手猛地一震,麻了半边,随着“咔嚓”一声,只见那把精铁锻造的斧子在王后青白的胳膊上从中间折成了两段—— 作者有话说: 预祝朋友们新年快乐!二零二四身体健康,万事顺意,八面财源,否极泰来! 第61章 白骨之都(23) 祁霄瞳孔骤缩。 怎么回事!就算那一斧子砍不下来她的胳膊, 也该能制造一个伤口,为什么断的反而是斧子? 破梦师职业生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劲敌,眉梢微微一动。 他扔了手里的半截斧子, 干脆道:“打不过, 走!” 几人淌着水奋力前行,王后在后面紧追不舍,不断拉近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匹受惊的马拉着被主人匆忙遗弃的马车从街角拐来, 横冲直撞地从周越旁经过。周越愣了一下,回过头:“马车!” 祁霄猛然抬头,一眼看见了那匹惶恐的马。他四下一扫, 两步踩上墙角的木箱,脱离了阻力较大的水,借墙蹬了两步跃出去, 掐好时机从空而降,落在了那匹马身上。 可怜的马本就六神无主, 如今背上突然多了个人, 简直要发疯。它惊恐地高抬起前蹄嘶鸣了一声, 疯狂左右甩头,想要把背上那个无赖给丢下去。祁霄在它狂躁的奔腾中抓过缰绳紧紧攥在手里,一边俯身揽住它的脖子安抚。 那匹马一开始显得焦躁不堪, 后来大概是找到了有人引领的安全感, 逐渐平静下来,在祁霄的指挥下拉着马车朝时怿几人跑去。 “上来!” 马车匀速前进着, 周越吊儿郎当地冲苏澜鞠躬伸手:“苏小姐, 请允许我帮——” “不用。”苏澜抛下这一句话, 伸手拽住马车门框,蹬着脚踏梯荡上了马车。 周越微微扬起眉, 和齐卓紧跟其后也上了马车。 “祁祁祁大师,王后追上来了啊啊啊!”齐卓上车之前看了一眼身后,见王后离他们不过几步远,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祁霄往后一扫,果真看见了王后高大的身躯,每走一步都将地上的水激起半米高。他一抖缰绳,马儿随之加快了速度,四蹄扑腾地踏过水面,带着马车横冲直撞,呲起更大的水花。 时怿闻声回头扫了一眼,提前两步蹬上了一排被水淹了一半的花盆,加快了速度和马车持平,来到一排花盆最末未时顺力朝前一跃,抓着马车边框荡进了车里。 祁霄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上来没?” 时怿说:“快走。” 祁霄“啧”了一声。 马车一路飞驰,重新拉开和百臂王后的距离,跨过了小河上的桥,进入了小镇。 在遥远的纳斯维娜斯边境,守边者淌着水看向远方,惊恐地看到一个奇怪的东西从水中爬出来。先是尖削的手骨,然后是胳膊,头,和一对空空的眼眶。 它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东西从水里爬起来,站直,朝着它一步步走来,像是一个…… 剥皮去肉的人类。 人头尖叫:“咬掉他的脑袋!” 窸窣的声音从水里传来,随着水浪哗啦拨开的声音,更多奇怪的“人类”从水里爬出来,一个,两个,三个……逐渐形成了一支规模可观的队伍。 骨头缝隙间咔咔作响,守边者在自己不算短暂的狗生里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诡异的恐惧。那些没有皮肉的“人类”看起来脆弱而不堪一击,按理来说它不应该有丝毫的畏惧,但它总觉得它们身上有着一种令它恐惧的东西。 它朝后一步步退去。 在对上一个骷髅空洞的眼眶时,它突然明白了这种恐惧来自何处。 以往它面对的人,不论男女老少,不论健壮还是瘦弱,对它是否畏惧,它们身上都有一种它渴望吞噬的东西——一种或许微弱的生命力,一个新鲜的灵魂。 但是在这些空气能肆意透过的骨架上,它感受不到任何一丝这种东西。 一丝也没有。 守边者夹着尾巴朝后退去,骷髅们一步步上前,将它围住。 像是一个好奇的孩子那样,第一个骷髅伸出了被海水打磨光滑的手骨,落在守边者身上。 它“刺啦”撕下来一道皮肉。 “嗷呜——!” 守边者的惨叫响起,骷髅们一拥而上,将它覆盖在一片白骨里。 彼时城镇的街道上,马车在水中奔驰。 不知道是马车被水泡了太久还是年久失修,又或者制作工艺本来就太差,随着第一块木板啪的裂开,第一颗螺丝在经历了撞击和奔波后掉落,整个马车晃晃悠悠地开始散架。 木头和螺丝一路噼里啪啦地掉,车轱辘在经过一颗石子的时候松动,依依不舍地和马车分别。三个轮子的马车在水上拖行了片刻,在两边带起巨大的水花,速度不可遏制地比刚才慢了些。 祁霄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愤怒的王后——那个带着一圈胳膊的巨人正愤怒地一拳砸向旁边的楼房,屋子里躲藏的人跟着碎砖破瓦像饺子一样落在水里,发出惊惧的尖叫。 然而这些都没动摇王后对追逐前面马车里那个不孝女的决心,她发泄过后继续目不斜视地冲着马车过来,在愈发高涨的水面一步一个大浪。 祁霄朝马车喊:“跳车!” 他说着就要勒马,只听一个冷坚的声音突然响起:“别停!” 时怿扒着门框探出在马车旁:“让她的视线继续跟着马车走!” 祁霄略微一顿,似乎没有想到,随即转头应道:“好,你们下车。” 一块木板随着冲刷的水流飘走了,马车里已经不剩几处能够落脚的地方。车里的几人看准时机扑通跳进了已经上升到了小腿的水中,溅起四道水花。 有了海水的缓冲,跳车倒不是个多么艰难的举动,祁霄也很快弃了马,跳进水里。濒临散架的马车没有丝毫停顿,和之前一样朝前奔驰,仿佛车里还坐着逃亡的人。 几人沿着路边朝前头也不抬地奔去,身后,王后和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城镇中的纳斯维娜斯人看到她,惊惧地叫起来,四下逃窜,带着浪花把水搅浑。 忽然,“哗啦”一声从前方传来—— 时怿敏锐地抬头,见一片水浪从遥远的大海里推来,翻着雪白的浪花。 纳斯维娜斯人全都惊骇地避开那道浪,脸色十分难看,惊呼尖叫声自那道浪的方向响起。没来得及逃开的人被卷入了那道一人高的水浪,拼命挣扎,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水里。 祁霄道:“这边!” 他两胳膊肘砸开了一扇窗户,快速翻进那间屋里,时怿几人紧跟其后。 屋里比外面没有好到哪去,因为地震从桌子上掉落在地的各类物件在水中漂浮,和外面相比有过之而无不不及。 几人登上尚且干燥的二楼,迅速来到窗边。 齐卓在窗边喊道:“快看!” 时怿朝外看去,看到那道浪花已经推到了小楼下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然而那道月光下极其雪白的浪花竟然并不是什么极其剧烈的水流,而是—— 白骨。 长短不一的骨头被水推着,像是一片白色的浪花。 时怿明白过来为什么一道浪会让那些目睹它经过的人如此惊惧——他们想到了自己百年之后的存在,想到了过去那些存在过的人。 或许还有那些因为他们而成为白骨的人。 白骨浪迅速朝前推去,打向跟在后面前来的王后。王后显然有些太高,视力也一般,不得不俯身去看那道浪的组成,待浪花来到她面前时,她伸出几十条胳膊在那道浪花里一捞—— “哗啦——” 白骨从她的胳膊间哗啦啦落下来,再次掉回水里。那道大浪打在她身上仿佛不过是温和的溪水,没有撼动她分毫。 “啊啊啊啊!” 惊恐的叫声划破夜色,时怿骤然抬头看向远处。 大多数人已经躲进了楼里,能够关上的房门窗户都被砰砰关上,街道上转瞬间空无一人,犹如空城,只有水流冲刷墙壁的声音偶尔响起,细微而柔和。 而在这其间,一种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愈来愈近,月色下,一片苍白的泡沫迅速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蔓延、 不……不是泡沫。 时怿微微眯起眼,看清了那一片逼近的白色。 第74章 骷髅架。 属于人类的骷髅架子排成了一片凌乱的白,仿佛一支信念坚定的军队那样,缓慢地朝前行来,手中捧着各色发光的晶石。它们看起来莹白崭新,像是皮肉刚剥落没多久,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至多不过一年。 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晶石成为纳斯维娜斯里唯一的亮光,映照着骷髅空荡的腹腔和肋骨,它们看起来随时能散架,却又给人一种坚韧无比的错觉。 一个庞大的兽类骨架在一堆骷髅中格外显眼,它晃晃悠悠,仿佛刚学会走路那样跟在骷髅大军中走来,如果忽略掉眼前诡异的情形,看起来甚至有些好笑。两个巨大的头骨并排靠在一起,其中的那颗人头下颌咔咔开合着,仿佛要说些什么。 纳斯维娜斯人对它们避之不及,只有门缝和半掩的窗户缝隙间有零星几双惊恐的眼睛,注视着这些骷髅淌水而来,在空荡的纳斯维娜斯里四散开,下颌骨咔咔动着,仿佛在阴森森地笑。 乌拉诺斯神像矗立的大理石广场上,钱呈紧紧抱着卢克靠在神像脚下的大理石台上。四周,捧着晶石的骷髅朝他们缓缓靠近。 卢克瞪大眼,眼中泪水打转。 一个,两个……几个骷髅爬上了石台,朝他们走来。 为首的骷髅朝着卢克伸出了手。 它空洞的眼眶盯着卢克,纤细的手骨朝着他的头伸过来,钱呈瑟瑟发抖地别过头,将凑近的骷髅抛出视线,按住发抖的卢克。艾利则一动不动地盯着骷髅,看着它朝卢克伸出手。 骷髅的手骨抚上了卢克的脸颊。 它跪下来抱住了他。 卢克睁大了眼。 片刻后,他难以置信的小声说: “……卡利斯……?” 钱呈猛地回过头:“什么?” 一个从海里爬上来的骷髅。 ……一个从地狱重回人间的冤魂。 一滴尚未蒸发的海水从骷髅的眼眶里滑落,仿佛一滴具有人类温度的泪。 卢克扑进了骷髅的怀里,大哭起来,半晌才断断续续道:“卡……利斯……我……我好想你。” 在这片海水逐渐淹没的城邦里,骷髅似乎取代纳斯维娜斯人成为了新的居民。 在外围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它们漫步;在矗立着乌拉诺斯神像的广场上,它们跳舞。它们新奇地在纳斯维娜斯里晃荡,无视那些见到它们惊恐大叫的人们,已然将这片土地视为自己的城池。 第一次,这座城邦对他们如此宽容。 而终于,王后看到了这些蝼蚁。 她似乎对这些骷髅的出现感到十分恼火,身周的诸多胳膊挥舞的更厉害了,让人看着头皮发麻。 很快,她朝前走去,轰然踏上附近的骷髅。 巨大的水花激起,那些骷髅脆弱不堪地四分五裂,随着水花落下,成为一堆在水中沉浮的白骨。 王后伸出几条胳膊,抓起几具白骨,在手中一捏—— 咯嘣两声,骷髅脆弱的连接断开,重新化为零散的骨头块,从王后的手指间滑落,落入水中。 “轰隆——!” 突然之间,大地剧颤,轰然向下沉去一截。 作者有话说: 新年了想创个抽奖,不知道为什么这本现在创不了……去完结无限流文世界00下评论章节个位数为“6”或“8”的章节抽红包! 第62章 白骨之都(24) 海水迅速上涨, 转瞬间没过大腿。 王后高大的身躯缓缓移动。 她看到了些什么。 一直密切关注着她动作的时怿微微一动。 不好,王后看到他们了。 王后伸出一只手,按住时怿几人所在的小楼, 左右使劲晃动起来。 小楼地震般震动, 碗碟滑落桌面,哗啦摔碎在地上。 在这样的震感下要跑到一楼再出去无疑是很困难的,时怿抓着窗户框保持着平衡, 齐卓直接被震倒在地爬不起来:“完了完了王后发疯了……” 轰隆一声,小楼遭不住王后十几条胳膊的轮番虐待,断了半截。 时怿在飞扬的粉尘中道:“跳下去!” 一旁, 祁霄靠着墙,一手抓着一一角桌布,正漫不经心地把桌布挽成一根粗绳:“谁下不去?” 齐卓:“……澜姐……?” 扭头一看, 他澜姐已经干脆利落地跳窗遁了。 水面已经上升到了腰间,行动有些困难, 但缓冲效果很不错。 周越几人被冲击力压入水里, 很快又浮出来, 抹了一把脸,张嘴呼吸。 苏澜一边喘气一边四下看看,问:“时怿他们呢?” “哗啦——” 时怿从一旁拨开水面出来, 微微喘息, 脸色冷淡紧绷。他转头看了一眼尚未反应过来的女王,语速飞快:“上楼。” 齐卓:“啊?” “阻力太大, 在这么深的水里很难跑赢百臂巨人, 我们从楼上走。” “楼上?” 时怿:“楼顶上。” 齐卓呆了两秒, 接受程度很高地回答:“哦好。” ……小场面,飞个楼顶而已。 苏澜见他一副麻木的样子跟在时怿后面扑腾, 惊奇道:“你什么时候也敢做这种高危动作了?” 齐卓:“……说来话长,澜姐你要是跟着时哥这一路过来也会习惯的。” 另一边,祁霄眸色深沉:“去海边。” 时怿翻上屋顶:“什么?” “导致繁荣了上百年的纳斯维娜斯会在一夜之间突然下沉的原因是什么?而且是以如此飞快的速度。”祁霄看向他,眸光锐利,“测梦仪没有给出任何信息,但我觉得这个点相当关键。” 时怿盯着他:“你想下水去看看?” 祁霄:“不行么。” 周越跟在他们两人身后爬上屋顶,微微喘息:“……打住,纳斯维娜斯不是一夜之间突然下沉的,在此之前它就在下陷,只不过速度非常缓慢,也曾有人推测几百年后这座岛会被海水淹没,但没想到这么快……” “真不巧。”他站起身,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时怿,嘴角弯起,“这种……不可控制的快速下沉,很容易让人产生恐慌,城里所怕水的人大概会第一批被淹死。” “……” 时怿冷冷看着他。 祁霄听懂了什么,目光从眼尾转过来,眉毛轻微地扬起:“……你怕水?” “……” 此时在纳斯维娜斯较外围,钱呈和卢克跟着卡利斯穿梭在田地中。 钱呈问:“卡利斯,你要带我们去做什么?难道你知道离开这里的办法?” 他想了一下,眼睛微亮:“不对,现在纳斯维娜斯这么混乱,我们可以借机坐船逃跑!” 骷髅回过头,微微摇了摇头。 “啊……为什么,有人看守?” “……” “还是……”艾利微微偏头,语出惊人道:“属于纳斯维娜斯的船都沉了?” 卡利斯看向他,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钱呈:“什么?这里已经没有船了吗?” 艾利一脸了然:“是被水里的那些骷髅拖下去了吧。” 海水一点点上升,缓慢而坚定地吞噬着纳斯维娜斯的一切。 大片的庄园中,成千上万名奴仆四下散落。 大树下,他们争争抢抢,为了树上的一点空位大打出手。 别墅外,他们破口大骂,争先恐后爬上屋顶。 钱呈跟在卡利斯后面看着,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过了片刻,他终于恍悟:“这些人都是外来者……” 却将矛头指向彼此。 艾利微微抿唇,却并没有开口。 直到看到一名晒得黝黑的少年将另一个少年粗暴地推落水中,一道闪电般的回忆骤然闪过他的脑海,让他产生了一种惊恐的似曾相识。 他终于忍不住吼道:“停下——!” 这两个字传出去很远,把方圆百米的人都给喊愣了,回过头。 艾利拖着水朝最近的别墅跑去,在众人的注视中三两下攀上了房顶。 或许是因为他身边跟着个守护神似的骷髅,没人拦他。于是他站在屋顶上,迎着风,吼道:“你们在干嘛!!” “……” 底下众人静了三秒,终于沸腾起来:“你又是什么人!”“滚出去!”“少在这里管我们,你有什么资格??”“把他推下去!!” 一个青年扑上来想要把他拽下去,艾利闪身躲开他的胳膊。 他在房檐边站稳脚,扯着嗓子大喊:“我就是你们!” “……” 底下的人静了静。 艾利看向他们,却又好像透过他们,在看几年前的两个孩子。 他们一路踏入纳斯维娜斯,经历重重磨砺,共同面对困难,决心从未动摇。 直到农场主问他们:“你们谁想留下?” 那两个孩子都太渴望安逸,于是一场争执爆发。 第75章 他们曾经是那么要好,却因为区区一件小事吵得那样厉害,甚至大打出手。 其中一个在某天醒来,发现另一个已经离开,留下一封简短的信:“adios,ali,mi amigo.” 再后来,他背着农场主走遍了每一块田地,打听一个叫帕鲁的人。 他被送去迷宫了,有人告诉他,是个很可怕的地方,很少有人能活着出来。 他出来了吗?他后来又打听。 没有。 ……没有。 农场主的毒打没有让他落下一滴眼泪,正午暴烈的太阳没有让他的眼睛因刺痛红上一分。 他却在那天意识到,纳斯维娜斯吃人。 矿洞里的晶石,累死了六十二个孜孜搬运的苦力;寻访贵族的假牙,镶嵌了二十八颗外来者嘴里活拔的器官。 丢进河里的麻袋,装着第四十六名干活太慢的奴隶, 纳斯维娜斯的繁荣,生长在外来者的累累白骨上。 “想想吧,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朋友的生活更好吗?可是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真的让事情变得更好了吗?醒醒吧!” “你所踏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没有属于你的一株麦穗,你所搬运的每一颗晶石,都没有照亮你夜间的路。一开始你们顺从,你们屈服,为了留在纳斯维娜斯什么事都可以做,现在你们互相指责埋怨,互相推卸诬陷,将矛头指向彼此,可是——” “他们就是你们啊!” 【艾利,你知道纳斯维娜斯吗,那座永不下沉的水上城市。】 很久以前,帕鲁问他,眼睛中充满了憧憬。 【我要去那里,赚很多很多钱,买最好的面包回来。】 【会分给我吗?】 【会的,一定会的。我的父亲一个,我的母亲一个,你一个。】 【那你呢?】 【我还有钱呀,我可以再去买。】 瘦得皮包骨头的帕鲁冲他笑了笑:【我会赚来很多很多的钱。】 “同难者的尸骨不会成为你们逃离深渊的阶梯,只会成为压在你们肩上压在你们心上的石头。共命者的鲜血不会化作滋润你们口舌的甘露,只会变成你们一口口饮下的鸩毒!” “你们难道不明白吗!你们周围死去的那些外来者,他们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将同伴使作肉盾不过是一时缓刑!” 田野四下静默,只有窸窸水流的动静。 “稀少的水源,苦难而不公的工作,匮乏的粮食……你们该掰开的不是幸存者有着最后一口水的嘴,而是水库的闸!你们该夺过来扔下悬崖的不是合工者的锄头,而是打在你们身上的鞭子和木棍!” 他伸手指向下方的别墅,眼眶因愤怒和激动而发红。 “你们该砸烂的不是同难者的碗筷,而是剥削者的门!!” “……” 众人一片寂静,旷野四下鸦雀无声。 一阵微风吹动窸窣的麦穗。 过了不知道多久,第一个声音喊道:“剥削者的门!” 这道声音并不太响亮,却像是惊心的号角,唤醒了沉眠的外来者们。 “剥削者的门!” 一个人喊道。 “剥削者的门!” 另一个加入。 声音呜呜泱泱汇成一片,他们喊道:“剥削者的门——!” 第一个冲锋者砸向别墅的门,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人群一拥而上,将别墅围拢起来。 那高大庄重的别墅在逐渐泛起灰白的天色中一动不动地立着,像是等待被蝼蚁肢解的蝉尸。 在景色泛灰的纳斯维娜斯中,时怿一行人狂奔。 王后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所经之处楼房倾倒,尖叫声不绝于耳。 眼看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百臂巨人就要追上来,一辆悬浮的无轮马车突然在前方出现。 马车宽敞华丽,四周是大片半没在水中的骷髅,它们在像是一片聚集的白色泡沫,将并不轻巧的马车抬起在肩上,缓缓向前移动。马车中探出两个骷髅朝他们招着手,其中一个的脑袋拎在腰间,颇为骇人。 齐卓在前面吓得脚一滑,扭头问时怿:“绕道吧??” 时怿:“不。” “啊?”齐卓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听时怿道:“搭个车。”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白骨之都(25) 马车行驶的速度并不快, 被时怿几人很快追上。 一个黑影在时怿前方跳下。 他抬眼看去,见马车微微一晃,祁霄稳稳落在马车顶, 正半跪着回身看向他。 骷髅们对这天降之客并不在意, 他们行驶着,嘴巴张张合合,似乎在无声歌唱。细微咔咔作响声传来, 马车在骷髅的簇拥下向前,仿佛在进行一场欢快的游行。 一个接着一个,齐卓几人都上了马车, 最后是时怿。 他哐的一下落在马车顶上,和拎着自己脑袋的骷髅面面相觑。 骷髅头尖尖地笑起来,下颌骨开开合合: “all aboard,to the ocean!” 它拿自己的头当帽子行了个笨拙的绅士礼,随后干脆利落地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扑通落入水里, 溅起一簇小水花。 马车骤然加速, 时怿从马车顶看去,见那些骷髅娴熟地将马车从自己肩上朝前运,再由前人照此往前。他们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搬运重物, 马车就如此从他们肩上飞快地划过, 从远处看,像是在白色的浪头上前行。 与此同时, 纳斯维娜斯边境没入水中的部分轰隆响了一声, 土块碎裂, 缓缓沉入水底。 克罗诺斯的神像微微一颤。 神像的眼睛望向遥远的天边,像是在警戒, 又像是在欢迎。 他持着镰刀的手臂肌肉结实,属于一个敢于抗争的勇士。在他的脚下,外来者的队伍抬着从别墅上拆下来的木板穿过,神情坚定而平静。 他们要去造一艘属于自己的船,一艘离开这里的船。 齐卓看着时怿从上面翻进马车里,问:“时哥,你有什么线索没?这个梦怎么个破法啊。” 苏澜:“等一下,我们先梳理一下现在的线索,纳斯维娜斯是一座水上城邦,繁华富饶,靠着水晶球和晶石的能量运作。” 时怿靠边坐下,神色冷淡:“纳斯维娜斯人信奉三神,敬仰三神,也就是我们路上从外围到内围依次看到的克罗诺斯,乌拉诺斯,还有盖亚。纳斯维娜斯人认为三神给了他们所拥有的一切。” “打扰一下。” 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毫不突兀地插入,几人齐齐抬头,看向祁霄。 祁霄说:“我觉得那三座神像很可疑。” “纳斯维娜斯人信奉三神,认为所拥有的的美好生活和能源都是三神所赐予的。现在我们知道了,带给他们美好生活的是奴隶和祭司,所谓和三神沟通不过是祭司用来让他们无意识奉献寿命的幌子,那么——” 他微微眯眼:“为什么要三个神像?为什么是这三个神像?” 时怿感觉头里有一根弹簧突然啪的一下扣响了。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剧烈一颤。 时怿敏锐地探出头去,见王后愤怒而狰狞地在后面挥舞着胳膊。 “啊啊啊啊!” 王后发出暴烈低沉的嘶吼,那声音好像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又好像根本没有和他们相隔百米的空气,直接产生在他们耳边。 她两拳头落在一旁的一栋小楼上,小楼轰然倒塌,粉尘四飞,里面的人尖叫着掉下来落进水里,随即疯狂地逃跑。但他们逃跑的速度赶不上王后手臂伸出的速度,很快惊叫着被抓回。 王后尖利的指甲划破了他们的胸膛。 没有血液流出。 王后很嫌弃地将他们随手丢进水里。那些人踉跄着扑腾着水花朝远处逃去,似乎就这样躲过了一劫。 然而在不久后,第一个跑远的人发现了不对劲。 他抬起手,惊恐地发现自己手上的皮肉仿佛溃烂一样消退,细碎的粉末从皮肤飘散,露出藏在其下的手骨。很快,这种奇异的腐蚀蔓延到了小臂,肩膀…… “啊啊啊!” 他尖叫出声,拼命朝前跑去,却阻止不了血肉的消退,很快,他的一半脸已经成了骷髅。一只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男人下意识抬手去捂,手骨和头骨发出清脆的碰响。 在又跑出去一段路后,他彻底成为了一具骷髅。 骷髅扑通跪倒在地,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的手骨,疯癫地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脸。 下一秒,一阵风吹来,他像齑粉一样从头到脚散开,飘散在空中。 时怿瞳孔微缩。 他收回身子,猛然看向祁霄:“你刚才说什么?” 祁霄微微直起身,黑眸沉沉地盯着他,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要三个神像?为什么是这三个神像?” 时怿对上他的视线:“因为这三个神像之间有很大的联系。” 第76章 在纳斯维娜斯的海边,几艘初具雏形的船被麻绳拴在岸边。 在它四周,外来者们忙碌着,像是共工了很多年的同伴。 灰蒙蒙的清晨,船只的剪影立在水面上,逐渐完整,在渐亮的天色下缓缓清晰起来。 它们看起来破破烂烂,用这样那样不同的木板和铁片拼凑。这些木板有的来自农场主的栅栏,有的来自庄园主的别墅,还有床板、椅子……显得色彩斑斓。 “我们还需要几块压舱石。”艾利说。 卡利斯举起手里的晶石给他看,艾利摇摇头:“不,这些不够,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晶石来浪费。” 钱呈扔下几块木板,微微喘息:“……可是上哪去找石头?” 卢克若有所思地跑走了,半晌捧回来一些小石子,抬起头眨着澄澈的蓝色眼睛问:“这些石头可以吗?” 艾利不由得笑起来:“不,不,太少了,卢克,也太小了。” 卢克很苦恼地说:“来的时候我在纳斯维娜斯边境的荒地里看到了许多石头,但是现在……” 钱呈:“那里地势较低,已经沉入水里很深了。” 一名外来者附和道:“是啊,我们只能不断往后退,没法再到边境去取石头——那样就得潜水来回,还要带着沉重的石头——风险太大了……” “不用。” 钱呈几人回过头,见艾利正眺望着远方:“我知道哪里能得到大块的石头。” “……”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克罗诺斯威严的神像。 彼时,远方,骷髅大军架着马车飞驰而来。 艾利几人淌着没到腰的水奔向克罗诺斯神像。 马车掠过水面。 手臂扑过水面。 细碎的浪花溅起。 骷髅们架着马车欢唱。 外来者抬起斧头高歌。 终于,马车在神像边绕了一圈,刷然停下。 时怿几人从马车里下来,一抬眼,恰好看见气喘吁吁跑来的艾利几人。 两方相望,都略微顿了一顿。 艾利最先开口,简明扼要:“我们要砸碎石像,你们要做什么?” 祁霄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锤子,轻笑一声:“巧了,正有此意。” 他接过钱呈手里的锤子,抬腿上前,哐地砸在石像高台上。 锤子剧震了一下,祁霄的手微麻。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石台,却见那上面干净平整,没有一点损坏的迹象。 祁霄微微皱眉,又抡起锤子。 “哐!” 天地在众人眼中震颤了一下,然而震颤过后,那块石头依旧完好无缺地立在那里。 艾利上前两步,伸手抚过锤子落下的地方。 就连最轻微的粉末也没有,好像破梦师那两锤子砸在了棉花上。 周越在旁边嘲笑:“呦,大破梦师也有失手的时候。” 他目光划过时怿,落在祁霄脸上,眼睛戏谑地微弯:“还是在同一个梦境里连续失手。” 祁霄短笑了一声,把锤子扔他怀里:“那你来?” “……” 来就来。 周越“切”了一声,举起锤子就往石台上夯。 “哐!” 石锤把柄把周越的胳膊震麻了半边。 时怿上前摸了一下平整的石头,一视同仁地呵笑了一声。 祁霄:“……” 周越:“……” 祁霄皮笑肉不笑地一把抽了周越手里的锤子,微微偏头朝着时怿递过去,假笑:“看来梦主先生得亲自动手试试,或许结果会不同,你说呢。” 时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伸手抽了锤子。 众人的目光紧跟着锤子向上,随后飞速落下来。 “哐——嚓!” 随着一声碎响,石台的一角哗啦碎开,像是豆腐一样裂了半边。 “……” 大破梦师的脸色比碎开的石台精彩。 艾利紧跟着上前,也抡起锤子朝石像砸去。 “哐——!” “轰隆——”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高大的石像轰然朝下坍塌,几人连忙朝四方跑去,没跑几步身后一阵巨响,粉尘飞扬。 等他们再回头时,原本高大巍峨的克罗诺斯神像已经碎了一堆石块。 “……” 周大筑梦师的的脸色也和破梦师一样了。 就他多年跟踪各类目标梦主的经验来说,那位梦主时先生看起来就不是一般人,比他厉害情有可原。 ……但那个npc是怎么回事?? 时怿若有所思地看着一堆碎石,把锤子扔给苏澜:“苏澜,你试试。” 苏澜不明所以,却还是接过锤子,上前两步,挑了一块比较大的碎石,一锤子砸下去—— “哐!” 石块纹丝不动。 苏澜抬起锤子还要再砸,被时怿拦住。 他冲齐卓一抬下巴:“换你。” 齐卓:“时哥……祁大师都砸不动我就算了吧……” “……” 时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齐卓火速拎起锤子上前:“我砸还不行吗我我我没事不过是丢个脸……” 刚丢完脸的祁霄周越还有苏澜:“……” 三道目光射向他,齐卓一瞬间如芒在背,手抖了抖,锤子往下一砸。 “哐!” “哗啦——” 一锤子下去,石头裂成了八瓣。 齐卓傻眼了。 他对着石头瞪了老半天眼,刷地回过头:“时时时时哥?我竟然这么牛?” 苏澜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看着齐卓皱起眉,再看看时怿,欲言又止。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纳斯维娜斯三神的排列方式?” 几人转头看向时怿。 时怿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石上:“为什么最外围是克罗诺斯,而最靠近王宫的地方是盖亚?” 第64章 白骨之都(26) 齐卓:“呃, 外面是刚毅的男性勇士保护边境,里面是温和宽容的大地女神庇护子民?这什么,外刚内柔?” “首先排除盖亚不重要这项选择。”祁霄带着点散漫地抱着肩, “纳斯维娜斯呈不规则原型, 周越观察过,纳斯维娜斯的王宫在中央地区不错,但更有意思的是——” “盖亚女神像不偏不倚, 处于这个不规则圆形的几何中心。” “而且,盖亚女神像的位置,是整个纳斯维娜斯土地的最高点, 换句话说,她的位置在这场大水中一定是最后被淹没的地方。” “王宫放在中心很合理——王室,水晶球——那盖亚神像又是为什么和王宫处于同一区域?为什么甚至比王宫的布局还要重要严谨?” 他眸光微转, 落在时怿身上,声音略低:“一个石头做成的神像, 竟然比王宫, 以及王宫密室里掌管整个纳斯维娜斯的水晶球还要重要?” “……” 众人一片安静。 他们大脑中仿佛有许多条繁乱的线交织在一起, 总感觉自己捕捉到了什么,顺着理开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只有时怿抬起眼。 “在希腊神话中,纳斯维娜斯的三神, 大地女神盖亚, 天空之神乌拉诺斯,以及时间之神克罗诺斯是有关系的。”他说。 “克罗诺斯是盖亚和乌拉诺斯之子。” 一幅略显残缺的地图浮现在时怿眼前, 他们从外而来的路径逐渐清晰:“纳斯维娜斯从外到内大致可以分为三块圆环和最中间的一块圆。” “——最外的荒地, 约占整个岛的十分之一, 其次是庄园主农场主聚集的广阔田地,约占十分之四, 再往里城镇,十分之三,最后王贵,十分之二。” 时怿的目光落在祁霄脸上,略显冷淡:“其中,克罗诺斯神像处于田地,乌拉诺斯的处于城镇,盖亚处于最中心的王贵聚集处。” “在田地中,外来者最多,所用的奴隶也最多,或者说下等人最多。到城镇里比例有所减小,逐渐出现大量纳斯维娜斯本土居民,群体身份开始往中等人上等人靠拢。” 齐卓问:“这又咋的了?有什么联系吗?” 时怿语速加快:“在希腊神话中,盖亚和乌拉诺斯生下了十八个巨神,其中就包括克罗诺斯。简而言之,乌拉诺斯怕被巨神夺权,于是将他们封锁起来。” “他们的母亲,也就是盖亚,长期受到乌拉诺斯的压迫欺凌,在他把几个孩子关进地狱后终于爆发,怂恿克罗诺斯推翻父亲。于是,克罗诺斯偷偷藏起一把镰刀,趁乌拉诺斯不注意,将他……” 周越:“阉割了。” “……” 齐卓呆了三秒,扭过头:“……干什么了?” “阉割。字面意思。”时怿轻描淡写。 “第一任神王乌拉诺斯就此陨落,并诅咒克罗诺斯在将来也被自己的孩子篡位,也就出现了后来广为知晓的克罗诺斯食子故事——他害怕诅咒应验。” 第77章 “再说回来,刚才说克罗诺斯在哪里?” 齐卓:“田地……?” “田地区什么身份的人最多?” “下奴隶……下等人?” “乌拉诺斯在哪里?” “城镇。” “城镇区什么人最多?” “……中等人。”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盖亚代表什么?” 齐卓恍然大悟:“上等人,王室贵族?” “好。”时怿向前一步,站在那堆碎石前,“刚才我们其中能砸动石头和不能的人中,有什么不同?” 苏澜猛然道:“身份!我和破梦师他们在梦境中的身份都是上等人,而你们……” 祁霄:“都是下等人。” 他微微眯起眼,品了品这个词。 “不对啊。”齐卓突然说,“时哥不是纳斯维娜斯的王子么,反而祁大师是杀了公爵上位的仆人。这么来看,时哥是上等,祁大师是下等……这不是颠倒了吗?” “不。”‘时怿抬起眼,“决定我们身份的不是生来的身份,而是后天选择成为的人。” “啊,”周越似懂非懂地弯起眼,冲时怿一抬下巴,“流落的王子,归来的勇士。” 又看向祁霄:“……从受害者变成施暴者的……背叛上位的小人。” 祁霄皮笑肉不笑。 “从身份上看来,下等人能对克罗诺斯神像造成损伤。或许可以这样理解:平层之间更容易产生明争暗斗——” “譬如王室贵族间的争权夺位,本土人间的利益互牵,以及外来奴隶间的向上斗争,也更容易相互摧毁。所以我们这些下等人能够毁坏克罗诺斯的神像。”时怿说。 “以此类推代换一下,在纳斯维娜斯中,克罗诺斯代表下等人,乌拉诺斯代表中等人,盖亚代表上等人——” 齐卓突然问:“等等,既然下等人毁坏克罗诺斯神像,那要想毁坏乌拉诺斯的神像,就得让纳斯维娜斯本土居民来摧毁?他们怎么可能愿意?” 时怿:“不,再回到刚才那个神话故事——克罗诺斯用镰刀使无所不能的神王乌拉诺斯陨落,解救了自己的兄弟姐妹,成为了新一代神王。” 他抬眼扫过众人:“……所以相应,如果下等人敢站出来反抗。” “乌拉诺斯将被推翻。” 他微微弯腰,从克罗诺斯神像的废墟中捡起一把闪闪发亮的铜质镰刀,抬起一双冷淡的蓝灰色眼睛,恰好对上祁霄的视线。 他顿了一下,随即道:“……走么,碎个神。” 祁霄弯起了唇角。 “轰隆——” 就在这时,随着一阵巨震,纳斯维娜斯向下陷去。 水位急速上升,很快没过腰部,还在继续往上。 时怿的呼吸微微一急。 他很快平复了呼吸,一步步朝前走去。 钱呈突然喊道:“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看去,见远处的两个黑点迅速放大。 苏澜微微眯起眼,惊喜道:“乌拉诺斯和盖亚的神像!那些骷髅把它们搬过来了!” 神像从白骨上滑过,仿佛走在轻盈的泡沫上。 苏澜看着远处,突然又一惊:“不好!” 齐卓猛地瞪大眼:“王后也跟过来了!” 转眼间乌拉诺斯神像已经被运到了眼前,时怿拨开水快速移过去,毫不犹豫地抬起锄头一砸—— 随着哐嚓一声脆响,一条肉眼可见的裂纹从石像的底座飞速蔓延,下一秒,乌拉诺斯哗啦碎开。 石块掉落在骷髅身上,他们从骨头连接处被砸断开,重新成为一块块白骨,散开在水中,又缓缓沉入水里。 王后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声。 沙哑的声音从她嘴里咆哮而出:“滚……出去——肮脏的外来者……滚出……纳斯维娜斯!” “啪”的一声轻响,一把银色的弓随着箭一起落在时怿面前的水中——那是乌拉诺斯手里指向岛外的弓箭。 时怿在它来得及沉下去前一把把它捞起来。 盖亚神像来到了他的面前。 可惜不巧,王后也随即来到。 时怿看了一眼几米外的神像,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王后高大的身躯在泛起白色的水面上投下阴影,阴影朝他们缓缓靠近,几乎将他们吞噬。 “我们之前说过的,克罗诺斯代表下等人,或者在这里可以用另一个词概括——反抗者。”时怿边跑边飞快地冲祁霄说,“乌拉诺斯代表终是上等人,或者说压迫者。” “那么盖亚代表什么?” 祁霄气息平稳:“王贵。” “再进一步,王室贵族里的谁?” 温和的盖亚女神像和一个红发如瀑的温柔女子形象重叠。 祁霄目光一凌:“王后。” “反抗者推翻压迫者,那相应,乌拉诺斯压制盖亚,大批量的中上等人也能制约王后。” 祁霄唇角弯了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意思么。中上等人替她统治外来者,但也有可能在某一天推翻她。” 时怿的目光冷冽锐利,不置可否:“她要真那么强大,你说她在怕什么?” 祁霄笑意加深:“她不是为了确保自己不被推翻已经做出了很多努力了么。” 王后终究还是害怕自己陨落。 时怿目视前方。 一个隐约的想法在逐渐组装。 ……那个害怕被推翻而暴虐食子的二代神王…… 那个推翻了暴行,自己又因害怕被同样推翻而成为暴行的克罗诺斯。 越到边境处,水越深。 很快,时怿感觉到脚下一空。 这里的水已经深到踩不到地面了。 水下,边缘的土块分崩离析,缓缓坠入海底。 水上,时怿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生硬的直线,胸口微微起伏,盯着面前一望无际的水。 水。 水。 还是水。 无边无际,无法逃离。 一种窒息的感觉朝他蔓延过来,他感觉靠近水面的氧气似乎变得稀薄了,下意识朝后退去,想要到海拔更高一点的地方。 他猛地撞上一个人。 时怿倏地回头,对上了祁霄的视线:“退什么,赶着去给王后当点心?” 他说罢注意到了时怿的不对劲,眉梢一动:“怎么了?” 时怿喉结动了动:“……没事。” “哗啦——” 巨大的水花溅起,落在两人头上,阴影罩下。 王后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不远处苏澜破水而出,齐卓紧跟其后,抹了把脸:“时哥!这底下有亮光!” “下去!” 祁霄面不改色,一下潜入水里,时怿顿了一下,也跟着一头扎进去。 与此同时的水面上,大批的骷髅缓慢将王后围住。 土块崩碎,两人脚下的土地消失,迅速下沉去。时怿神色还算镇静,跟着祁霄往下游,躲开被王后砸进水里的骨头。 海水的颜色逐渐加深,环境缓慢地暗下来。 不远处,率先潜入水里的艾利微微睁大了眼。 第65章 白骨之都(27) 微弱的亮光闪现在水底。 几人相视一眼, 不约而同加速朝着水底游去。 阴影里,纳斯维娜斯的底下,似乎缠绕着石块和藤蔓。 ……难道是它们使纳斯维娜斯下坠的? 几人憋着气, 从四周朝着阴影逼近。 一串气泡从钱呈嘴里冒出, 他伸手捂住嘴,微微睁大了眼。 那巨大的阴影不是石块和藤蔓。 而是层层交错的白骨和骷髅。 完整或零碎的骷髅架子交叠相错,从小岛的底部交缠延伸, 向下,再向下,组成了一个冰山一样的铅坠, 有一种破败的壮丽。它们颜色早已泛旧,有些残缺不全,许多四肢错位, 空黑的眼眶看向深海,仿佛被禁锢, 又像是在坚守。 在早已被海水淹没的农场土地里, 躺着一本腐烂的笔记本, 它属于年轻的艾利·康诺。 笔记本斑驳变色的页里,少年娟秀的字体工整书写着他和同伴们的过去。 【8月11日,天气晴。】 【庄园主先生说我的牙齿不好, 有虫洞。他还赞叹菲吉米的牙齿很漂亮健康, 是他见过最好的牙齿。】 【8月12日,天气晴。】 【吉米偷偷分给我一块黄油面包, 他说是农场主给他的。早知道我一定好好保护牙齿, 说不定也可以得到黄油面包。】 【8月17日, 天气晴。】 【吉米说不了话了,他的牙齿被拔掉了六颗, 血一直流一直流,好像永远不会停。】 【8月20日,天气晴。】 【吉米死了。】 【农场主让我和帕鲁把他抬到海边,扔进了水里。】 【……】 第78章 白骨在水中轻晃。 【9月30日,天气阴。】 【玛丽被卖给了隔壁的庄园,他们刚好缺一个女仆。她很喜欢那里,临走前把她存下的糖果都给了我,那是农场主的小女儿分给她的,玛丽本来是她的玩伴。希望玛丽过的开心,和现在一样爱笑。】 【10月2日,天气晴。】 【庄园主生病了,他的仆人来霍普斯先生的庄园借药。我问那个男孩玛丽过的怎么样,他支支吾吾的。帕鲁和我都有些担心,说好过两天悄悄溜出去看看玛丽。管家最近盯得太严。】 【10月5日,天气晴。】 【不用去庄园了。玛丽死了。】 【我们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只看到他们把她的尸体抬到海边扔掉。她身上到处都是伤。她再也不会笑了。】 【10月17日……】 【……】 无数冤魂的白骨,在水下,将这座辉煌亮丽的城邦一天天往海底拖去。它们是那样脆弱,骨架随时能散开,凝聚在一起时却又是那样的顽固而坚强。 就好像那些腐朽的骨头缠在一起时化作了铁和钢。 【导致繁荣了上百年的纳斯维娜斯会在一夜之间突然下沉的原因是什么?而且是以如此飞快的速度。】 【纳斯维娜斯不是一夜之间突然下沉的,在此之前它就在下陷,只不过速度非常缓慢,也曾有人推测几百年后这座岛会被海水淹没,但没想到这么快……】 水晶球,晶石,骷髅架子,下沉的纳斯维娜斯…… 一条条线索连接起来,在时怿的脑子里刷然串成一条线。 “轰隆——” 骷髅晃了晃,向下坠去。 时怿脑子里的那根线随着这一声闷响突然之间绷断了。 大片的气泡从他口鼻间逸出,他朝上游去,动作有些忙乱。 眼前的视线迅速模糊,耳畔只有嗡鸣。 无可挣脱的水和匮乏的氧气制造了一种时间和空间的幻觉,让他以为自己回到了那间阴暗昏沉的小屋里。 祁霄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一把抓着他胳膊往上带去。 “哗啦——” 两人破开水面。 时怿大口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抹了把脸,用力捏了捏眉心,视线重新凝起来。 祁霄在一旁神色不明地看着他。 半晌,时怿说:“我知道了。” “水晶球收集了时间和生命,点亮纳斯维娜斯的晶石。这些晶石的光芒笼罩着纳斯维娜斯,庇护着纳斯维娜斯,直到今天——水晶球被打碎。”他不带感情地迅速道。 “于是纳斯维娜斯失去保护,骷髅爬了上来,小岛也被迅速拉入海里。” “回到纳斯维娜斯人对祭司,也就是王后的态度。他们相信祭司可以和三神沟通,祭司和神像能量互通,祭拜三神就是祭拜祭司,反之亦然,对不对?” 祁霄挑了下眉:“差不多吧。” “而神像和王后的联系非常密切,而神像坚不可摧,王后也坚不可摧。” 祁霄抬了下手:“那是刚才,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破坏神像的方法了。” 时怿:“没错。” 他蓝灰色的眼珠和太阳升起前海水灰蒙蒙的颜色一样,冷淡而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所以我们也找到击败王后的方法了。” 祁霄看向他,见他目光冷冽地投向远处正在击散一批又一批骷髅的王后:“之前我们一直在讨论三神之间的联系,但你还记得王后变异后的形态吗。” “——百臂巨人。” “这个神话故事里,乌拉诺斯和盖亚可不止有一个孩子。” 祁霄回想起他的话,骤然抬眼:“盖亚受到乌拉诺斯的压迫,在他把几个孩子关进地狱后终于爆发,怂恿克罗诺斯推翻父亲。” 时怿:“传说曾统治世界的十二泰坦巨神,三个独眼巨人和三个百臂巨人,以及后来的巨人族癸干忒斯,都是这些孩子。” “而其中的那个导火索,被关入地狱的几个孩子,就是百臂巨人。” “阿尔库俄纽斯,百臂巨人之一。”他语速快而平稳,“众癸干忒斯之王,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死于癸干忒斯反抗神王宙斯的反叛战争之中。这个刀枪不入的特征 想起什么了没?” 祁霄略一顿:“……王后。” 时怿微微眯起眼:“没错,还有她的形态。” 祁霄:“百臂巨人。” 时怿说:“现在回到我们之前说过的,决定我们身份的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身份,而是后天的选择。王后现在是王后没错,但是——” “假如王后生来并不是王室贵族,并不是上等人呢。” 祁霄深黑的眼珠一动,看向他。 “假设,王后原本是一个和克罗诺斯一样的受压迫者,或者说,后来的反抗者。” 远处的百臂巨人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沙哑的声音从它嗓子里挤出:“滚……开!” “她反抗,推翻了旧王的政权,坐上了王座。” “却也害怕有朝一日被中下等人以同样的方式推翻。” 时怿抬起手里的银弓和铜镰刀。 “所以她制造了一个虚大的谎言,将能够摧毁她的东西藏了起来,藏在纳斯维娜斯人们最不可能破坏的神像里,假装它们不存在。” “……” 祁霄黑眸中意味不明。 他盯着时怿,半晌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呢。你也将能摧毁你的东西深藏在心底,藏在旁人最不可能触碰的角落里,当做它们不存在吗?” “……”时怿和他对视。 半晌,他没听见一样继续:“……说回百臂巨人。知道在那场癸干忒斯反抗神王的战役中,无坚不摧的阿尔库俄纽斯是怎么死的吗?” “他的敌人们发现阿尔库俄纽斯之所以无坚不摧,是因为他站在自己的土地上。” “现在这里无坚不摧的有两样,王后,还有盖亚神像。”祁霄收回视线,“他们两个之间肯定有一定联系,可能神像在岛上,王后就能完好无损,也或许只要有一个还在岛上,另一个就坚不可摧。你想没想过,怎么能把王后那个庞然大物从纳斯维娜斯上挤下去?” “不需要。”时怿说,“她已经自己下来了。” 只见不远处,王后甩开身上的一大批骷髅,扑通踏入了水里,拨开水面朝着他们游过来。 祁霄微微眯起眼:“她没有丧失能力。” 时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捏散一把骷髅:“看来是没有。” “阿尔库俄纽斯从属于自己的土地上获取能量,或者说保护,但是王后只是拥有百臂巨人的形态,并不是真正的阿尔库俄纽斯。” “我猜她也并不和阿尔库俄纽斯一样,直接受到土地的保护,不然——”时怿朝着王后看去,“她现在该被那群骷髅架子撕成碎片了。连守边者都能轻易扒皮剔肉的骷髅不该这么脆弱。” 祁霄笑起来:“那通过什么间接?她看得像眼珠子一样的盖亚神像么。” 【……盖亚女神像的位置,是整个纳斯维娜斯土地的最高点,换句话说,她的位置在这场大水中一定是最后被淹没的地方……】 【……盖亚神像又是为什么和王宫处于同一区域?为什么甚至比王宫的布局还要重要严谨?】 【……一个石头做成的神像,竟然和王宫,以及王宫密室里掌管整个纳斯维娜斯的水晶球一样重要?】 许多过去的画面在时怿脑海里交错,盖亚和王后的脸在一瞬间重合。 “对。”时怿抬起眼。 “别忘了,盖亚是大地女神。” “她就是土地。” “所以不论盖亚神像是否被乌拉诺斯的弓箭击碎,只要还有一块神像的碎石在纳斯维娜斯上,王后的法力就永远不会消失,她就永远无可击败。” 周越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闻言扬起眉:“打扰一下,时先生,你也说了,盖亚女神象征土地,在一个重力存在的梦境里,你要怎么让‘土地’离开土地?” 时怿的眼珠微微一转,目光落在无边的海水上。 他说:“扔进水里。” 第66章 白骨之都(28) “这么来说, 我好像知道她为什么下水了。” 祁霄冲纳斯维娜斯一抬下巴。 众人看过去,看见了被骷髅们拖向水里的盖亚神像,听他道:“她是来救她的命根子的。” 盖亚神像被王后从水里一把捞起, 连带着几具骷髅, 在空中散架成了骨头块。王后将有她一半大小的石像拖在水下的土地上,朝着更高的地上拽去。 这行为反而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这时,王后抬起头, 看到了他们几人。 她将石像朝着纳斯维娜斯上一扔,转身就朝着这几个罪魁祸首走来,每一步都带起巨大的浪花。 “我去把她引开。”祁霄快速道, 躲开几块王后抛过来的骨头。 第79章 时怿没提出反对意见。 祁霄扫了他一眼,微弯了一下嘴角,冲他比划了个拉弓射箭的姿势, 转身朝着王后游去。 时怿哼笑了一声。 王后数不清的胳膊猛然一拍水面,激起一道巨大的水花, 时怿一抬胳膊挡住水, 忽然感觉手里一空。 他心下一跳, 看向水里,见那把银弓箭朝着水里迅速坠去。 “苏澜!” 苏澜猛一抬头,见时怿将铜锄头一把扔进自己怀里:“带齐卓去岛上待着。” “什……” 苏澜两个字还没说完, 王后又拍出了一个大浪, 她下意识眯起眼,等再看过去, 时怿已经消失在了水里。 “……” 时怿追着那把银弓朝大海深处游去。 越来越昏暗的环境, 逐渐消失的光线, 和迅速消耗的氧气。 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银弓停在了原地。 时怿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弓,转身就朝水面游去。 氧气不够。 他破开水面, 深深呼吸了两口,再一次一头扎进水里。 往下,往下。 银弓映着轻微的光。 快要够到了…… 这个距离……可能…… 时怿猛然掉头游向水面。 “哗啦——” 和海水一样冰冷的手指,失去血色的嘴唇。 一种颤抖的恐惧感不可遏制地爬上来。 时怿急促地呼吸着,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砰——砰——” 心跳声敲打着耳膜,像是鼓声。 良久之后,他又一次投向水中。 不远处,苏澜攀上岸边。 她微微眯起眼,在繁乱的人群中搜索破梦师的影子,却没看到。 “啊!” 一声尖叫拉过了她的视线,她抬眼看去,见几名少年被王后的一条胳膊抓起。大批的人尖叫推搡着朝岛上拥挤,人群像潮水一样划过,但惶恐间谁也没有停下。 苏澜左右一扫,将镰刀往嘴里一叼,朝树上爬去,没两下长裙被树枝缠住。她微微皱眉,低头看了看裙子,抽出镰刀,咔嚓两下割断了长裙,继续朝上方爬去。 王后缓缓举起那几名少年。 她青白的脸色和男孩因为挣扎和大喊涨红的脸对比强烈,苏澜踩在最顶端的树杈上,两下蹬掉早已烂的不成样的鞋,握紧了镰刀。 王后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她看准时机,纵身一跃—— “嗬——” 王后张大嘴发出怒吼。 苏澜扒在她衣服上,拿镰刀当钩子深深弯进她的皮肉里,随后咬咬牙,抬腿向上爬去。 齐卓赶在后面跟来看到这一幕惊呼出声:“澜姐!” 不远处,祁霄猛然闻声抬头,见到了悬挂半空的苏澜:“……那把镰刀。” 周越:“竟然伤到了王后……果然是要用这些宝贝才能战胜她。” 祁霄拽起麻绳,轻微地眯了一下眼:“她坚持不了太久了,你不去救她?” 周越一挑眉:“为什么是我?你才是破梦师。” “我看你跟她聊得挺开心。” 周越短促地笑了一声:“大破梦师,在你这种六亲不近的人眼里,我跟谁聊得都很开心。” 他拖着因湿透而沉重的麻绳朝前,额角滑下豆大的汗珠,吊儿郎当的表情却不变:“不过话说回来,祁大破梦师还要我帮忙,会不会太废物了点。” 祁霄目光扫过来,没停又看向远处:“自便。” 周越松了手,看着他扛着麻绳朝王后奔去,半笑不笑,半晌才又抬起了腿。 海边,时怿喘息着。 他目光不那么聚焦,深呼吸着,望着水面,像是每一次呼吸都做好了下去的打算,每一次却又因为什么停住。 那点银弓的光仿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每次却都差那么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他不知道第多少次投入水里。 迅速攀升的无力感和恐惧感加上快速消耗的体能,时怿下潜的距离越来越短,和银弓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这种逐渐拉大的距离造就了一种不可能的假象,一次次的失败,不断放大着那点儿或许存在的恐惧。 在临近窒息的边缘,他是可以碰到那把弓的,只不过不会再有足够的时间回到水面。 而没人能救他。 潮湿的风吹过来,掠过湿透的发梢,将凉意带过他的额角。 时怿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又一次朝下潜去。 海岸边,王后一时受惊丢掉了手里的几个少年,抬起几条胳膊朝着苏澜拍去。 苏澜紧握住镰刀,将它猛然拽下,一松手,朝着下方落去。 齐卓瞳孔骤缩:“澜姐!!” 他拼命奔去,却见一道黑影闪过,一把接住了苏澜。 周越微微喘息,将苏澜放在地上,看着她勾起唇:“真巧,苏小姐下次可要小心了。” “……”苏澜和他对视了两秒,突然目光一凛,将他猛然扑向旁边:“小心!” “砰!” 王后的几条胳膊依次落在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激起高过人头的水花,带起泥浆。 她一击未中,相当恼火,蜈蚣腿一样的胳膊朝着苏澜两人伸去,却听头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喂!” 两块石头接连砸在她头上。 王后恼怒地缓缓抬起头,看到了不知何时爬到树上的齐卓,伸手朝他够去。齐卓忙不迭吱哇乱叫地在枝叶间乱爬,躲着她的胳膊。 王后虽然高大,但行动较为笨拙,接连几次失手,随后后愤怒地扯掉了一半树枝。 齐卓忙手忙脚地从树上滑下来,朝远离王后的方向狂奔。王后紧跟其后地抬腿要走,却在突然之间被绊倒—— “砰!” 她重重倒在地上,死鱼眼瞪大看向那趁她不察时捆上腿脚的麻绳。 “啪!” 麻绳被她用力绷断! 但紧接着,又是几道绳索铺天盖地朝她缠过来。 祁霄速度飞快地用绳子把她上下捆起来,抽空扫了一眼不远处——骷髅们正欢快地将盖亚神像抬向海边。 再拖一阵子,盖亚就能进入海底,到那时候,会有一个短暂的机会,让唯一的一支银箭摧毁她。 他耳边闪过周越的啧啧声:【我们只有一支箭,你这么相信你那位梦主先生?】 祁霄神色冷峻,迅速拉紧了麻绳。 王后恼怒地挥舞着胳膊,胳膊的数量优势显露出来,她在忙乱了一阵后终于扯断了身上的所有绳子,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就要朝盖亚神像追去。 祁霄回过头,“啧”了一声,从地上再次捞起一条断了一半的麻绳。 然而王后却突然停住了—— 在她面前,数以万计的外来者们缓缓聚集。 他们有的赤着上身,有的衣衫褴褛,有的晒得黑红,手里握着的工具也五花八门,或是断了一半的斧头,或是锈迹斑斑的镰刀,甚至有大片参差不齐的木板。 但他们每个人的眼神都坚定而明亮。 王后竟觉得他们的目光有些刺眼,像是细碎火星汇聚成的火炬。 乌泱泱的人群聚集起来,拦住了王后的去路。 几百米外,海面一阵波澜。 时怿再一次潜入水里。 细微的气泡向上升出水面,周边的环境越来越暗。 他看见了那把闪闪发光的银弓。 往下,再往下。 心跳越来越快,血液越流越冷,那种可怕的窒息感又缓慢地攀上来,让他不自觉地想要慌乱,想要逃离,想要更多的氧气。 但他没有。 相反,他闭了闭眼,将肺里最后残存的气体也吐了出来。 气泡逸向上空,像细碎的珍珠,他更加轻易地向下沉去。 这是个梦。 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是个梦而已。 这是个梦而已。 下沉,再下沉。 他碰到了那把银弓。 模糊的视野。 时怿抓紧了弓,朝着上方游去。 这是个梦。 ……没错,这是个一切都可能发生的梦。 是个梦。 ——是他的梦。 ……这是他的梦! “嗖——” 一道金光骤然飞出,带起一道极强的风,像摩西分海一样冲开上方的海水。时怿瞳孔骤缩,猛吸一口气。 下一瞬海水合拢。 他直盯着头顶渐亮的水,一刻也不停地向上游去。 “哗啦——!” “哈……” 时怿猛然冲出水面。 与此同时岸边,在王后惊慌绝望的嘶吼声中,盖亚女神像朝着水里缓缓倒去。 一路过来,她身上沾了无数铺路者的血,目睹了无数被王后轻易碾死的蝼蚁,但她始终平静而温和,望向那些外来者前仆后继的来处,像是望着当初的克罗诺斯。 第80章 “哗啦——” 巨大的水花激起。 女王嘶吼着,一把将手里负隅顽抗的外来者撕成了两半。 盖亚神像被海水淹没。 金灿灿的权杖和王冠被封存在石像里,随着温和微笑的盖亚女神一同朝着深海坠去。 它们曾被一个和盖亚一样坚韧温和的女子戴在发上,握在手里,映射晨曦的光辉。但那不过是曾经,它们已被尘封数年,而往后,将带着权利和金钱一并,沉入不见天日的海里。 与此同时,最后一枚钉子被砸进木头。 一排浩浩荡荡的船队终于建好。 号角声传出很远,钱呈骤然回头,眼睛惊喜地微微睁大:“是船!船建好了!” 第67章 白骨之都(29) 苏澜回过头, 一把拽起齐卓:“快走!” 人群像潮水一样朝岸边流去。 在离岸边最远的那艘上船,发梢还在滴水的时怿抬起了银弓,轻轻搭上了唯一一支银箭。 银弓缓缓拉开, 在亮起的天光下显得冰冷而神圣。 利箭嗖然飞出。 几百米外, 王后看到一个闪亮的东西迎着初生的太阳朝她飞来,死鱼眼微微睁大。 那一箭直中眉心。 她松开了手里拎着的两个外来者,几乎是有些呆滞缓慢地朝下倒去。 尚未完全升起的太阳是温和的, 在她眼里却像个灼烧的火球。 太阳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刺眼的呢。 是很久以前吧,纳斯维娜斯还没有这么美好的时候,她还是这座岛屿上的穷人的时候。 当时这里还没有那么多外来者, 但本土人生下来就被严格分成三六九等,住在王宫里的一辈子在王宫,住在土屋里的一辈子在土屋。 她的父亲劳累奔波, 在刺眼的烈日下工不停手,最终得了热病, 因为无人医治而亡。母亲日日做活, 缝些衣服补贴家用, 却在一个清晨被巡视土地的贵族看上,因不屈不从被拖走扔进了河里。 那个贫穷的小姑娘大哭了一场,抹干净眼泪, 发誓要坐上王座, 让纳斯维娜斯变成公平之地。 于是她走啊,走啊。 路过田地, 勤劳的农民问她:“你要去做什么?” 她说:“我要去王宫, 把纳斯维娜斯变成公平的岛屿。” 农民听完给了她一把铜镰刀, 说:“去吧,去吧, 勇敢的姑娘,我代表农民感谢你。” 路过城镇,商人问她:“你要去做什么?” 她说:“我要去王宫,把纳斯维娜斯变成富饶的岛屿。” 商人听完给了她一套银弓箭,说:“去吧,去吧,勇敢的姑娘,我代表商人感谢你。” 她凭着智慧和勇气走进了王宫,战败了潘神和守边者,成为一个国王都亲口夸赞的机敏过人的勇士。 王子爱上了她,于是她带着微笑,不露声色地,与她曾经最痛恨的王室结婚。 很快,老国王病死,王子继位成为新国王,她成了王后。 不久后新国王也病死,金权杖和金王冠落在了她的手中。 她把新国王的生命存进了一个水晶球里。 纳斯维娜斯从此彻夜长亮。 那时纳斯维娜斯尽在她手里,权利,金钱,她拥有了曾经渴望过的一切。 于是她履行她的承诺,要把纳斯维娜斯变成富饶公平的岛屿。 夜间不灭的光芒吸引了大陆上的贫苦者,他们看着这颗夜明珠,幻想上面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外来者一批批涌入,庄园和农场不再需要纳斯维娜斯人干活;外来者一批批涌入,城邦的建设因为大量的劳动力而迅速起来。 纳斯维娜斯很快成为四周闻名的岛屿,更多的外来者,更多的劳动力,帆船往来不停,货箱上下搬运。 一片欣欣向荣。 不过好景不长,女王一个人管理这里的消息传出去,觊觎纳斯维娜斯的人越来越多。 一天,一个受伤的外来者闯入了王宫。 他是一个徒有力气的穷苦勇士,被人追杀到这里的。 她看着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于是他收容了他,招待了他,最终在他的甜言蜜语里爱上了他。 他们结了婚,她以为她找到了一个与她真正合适的人。 而他在一个夜晚,对着她举起了匕首。 “刺啦——” “……” 她将他的头割下,一针针和自己养的巨犬缝合在一起。 “去吧。”她轻声说,“去替我看守纳斯维娜斯,把那些存心不良的外来者嚼成碎渣。” 她制造了一个傀儡国王,替代勇士坐在了王座上,一切都天衣无缝。 外来者们成批成批被送进纳斯维娜斯。 纳斯维娜斯本土人早已不再需要亲自动手劳作,他们成为高高在上的庄园主,农场主,家有奴仆伺候的富商和店主,手下的土地数不胜数,钱包里的金币源源不断。每天早上迎着清晨的光,他们只需要感叹干净的空气,而无需发愁今天的面包。 女王得到了她想要的公平。 纳斯维娜斯人全部成为了富有自由的中上等人。 只有不明真相的外来者被他们踩在脚下,踩进沼泽,成为这一公平的牺牲品。 她开始贪心不足。 权利,地位,金钱,她放弃不了这一切。贵族们一个又一个在她的花言巧语下献出生命,纳斯维娜斯持久地明亮着,而她也渴望和这座城邦一样,享有日日夜夜永不停歇的繁华。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她将水晶球藏入王宫的地底,在那至高的王座上变换着身份,坐了一个又一个春秋。 是人,是神,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也说不准自己到底成为了什么。 就像当初的克罗诺斯推翻乌拉诺斯,却在坐上王位后因为害怕诅咒应验自己被推翻,成为比乌拉诺斯更残忍的食子神王。 那个誓要屠龙的姑娘似乎在恶龙的满室金币中沉沦成为了下一条恶龙。 水声哗啦,外来者们尖叫着路过她身边,她在倒下前心有不甘地伸手抓着。 仿佛这样就能改变什么。 领头的一小撮人里,艾利头也不回地摆动着双腿。 近了,更近了,船只就在眼前。 再有几步,他就能登上船,离开这里。 “轰隆!” 艾利心底一惊,猛然回头看去,见王后伸着乱抓的胳膊缓缓倒下。 好在那胳膊倒下的方向并不对着他,他正要转身接着跑,余光突然扫到了什么,猛然一顿—— 王后向前的胳膊马上就要抓到卢克。 “小心!” 艾利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扑过去,将卢克推开。 卢克被他扑开,而王后的长指甲从他肩膀上重重划过,将他扫了出去。 艾利飞出去数米,落到水里。 “艾利!” 艾利艰难而缓慢地从水中爬起来。 “……我……没事。”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横跨他的肩膀到胸口,触目惊心。 却并没有鲜血流出。 细小的粉尘从他的伤口处逃逸。 海水越发迅速地涌上岛,水位上升得很快。 周越在最前面,三两下登上船,顺手拉上来一个外来者。钱呈一把捞起卢克,三两步跑到船前递给卡利斯,卡利斯再将他高高举起,送进一个外来者的手里。 齐卓从树上滑下来的时候崴了脚,苏澜扶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蹦。 他一脸牙酸地闷头跳了半天,抬起头看向前方,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惊呼:“艾利!” 最后面的祁霄抬起了眼。 艾利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然后是躯体。 碎片随着风从伤口处快速飞散空中,像被吹起的灰尘,又像细碎的星辰。他的身体已经消失过半,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散,皮肤,血肉…… 他伸手抚向自己的脸。那半边脸已经皮肉消散,只剩下白色的骷髅。 卢克被钱呈摁在怀里,泪涕纵横:“艾利!艾利!” 艾利余下的那一只眼睛缓缓转动,一点点扫过了所有人。 【……hola,不过我想我们还称不上朋友吧。】 【和将死之人有什么做朋友的必要吗?如果危难到来,我说过,我会成为活下去的那个人,我会活着从纳斯维娜斯离开的,哪怕代价是牺牲你们。】 【……我不会让任何人拖我的后腿,所以不要指望我在危险中救下你们任何一个人。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他注视着面前的几人,平静地笑了。 好吧,他想,就救一次。 “adios, mi amigos.” 在最后,他轻声说。 下一瞬,连骷髅也分崩离析。 “艾利——!” 纳斯维娜斯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水面微微映着亮,千万微小的碎片在这初蒙微光的天色中被风卷过船只,飞向远方,消散成尘。 第81章 在他最憧憬自由和希望的那些日子,纳斯维娜斯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绑在他身上。 现在这些石头沉入海底。 而他飘向远方自由的风里。 “……” 幸存的外来者们爬上破烂的船,又哭又笑。 祁霄跟在其中上来,胳膊上泛着晶莹的汗珠:“时怿呢?” 周越拉了他一把,闻言朝着远处一抬下巴:“喏。” 祁霄抬眼看去,见远处的另一艘船上,时怿正迎着微风立着,淡漠地望着海岛。 “……”祁霄若有所思:“你说他怕的是什么?” 齐卓恰好听到这一句,顺接到:“时哥么,他好像什么都不怕。” 周越笑了一声:“无所畏惧是不可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恐惧的东西,就连破梦师也不例外——” “不过话说回来。”他目光揶揄地落在祁霄身上,“祁大破梦师可从来没这么有耐心地陪谁慢慢破过梦——不,比起‘破梦’,这更像是‘解梦’。” 齐卓听了个新词,顺嘴就问:“什么是解梦?” “你可以理解为,一种相对温和点的破梦方式。”周越说,“或者把破梦理解为暴力点的解梦。” 祁霄在一旁短笑了一声:“我现在也没耐心陪任何人解梦。要不是这个梦境里的npc因为不可抗因素过于强,加上你这个二混子在这捣乱,我倒立走也早从这里出去了。” 周越勾了勾唇,脸侧那道显眼的伤疤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挑。 齐卓问:“可是为什么这个梦境里的npc都这么强?” “……” 祁霄的目光落在时怿的背影上:“……梦境里的一切都和梦主系相关,是梦主潜意识的投射。” “啥意思,这些npc强是因为时哥?” 周越唇边挂着笑:“嗯……我分析一下,他或许潜意识恐惧一种强大到他无法反抗的力量——远比他强大的力量。就好比,我们不断逃跑和躲避,因为在他的潜意识恐惧里,他只能从这种力量前逃跑和躲避。” 齐卓有些惊异:“还有时哥……恐惧不能反抗的力量……?那得是多强大的力量啊……” 周越没回答,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不论如何,这是个绝妙的梦境,我会非常愿意认识一下构建这个梦境基层逻辑的人。” 祁霄扫了他一眼:“比你天才。” “……”周越哼笑了一声:“是,比我天才。” “卡利斯!” 众人被卢克的声音骤然拉回视线,见船边,一个骷髅站着,抬头望向他们。 卢克拉着钱呈跑到船边:“你不上来吗?” 卡利斯摇了摇头,举起手。 骷髅细长的手骨间捧着两只小螃蟹。 卢克愣了一下,突然泪水盈眶,随即大哭起来:“我不要螃蟹!我不要你带我去抓螃蟹了……你告诉我,你现在要去干什么,我要去哪里找你啊!” 骷髅抬起胳膊,握住他的手,用尖削雪白的指骨在他掌心写到: home。 它抬起头,望向卢克。 钱呈似乎看到了卡利斯那双平静温和的蓝色眼睛,和一点平和的微笑。 一个大浪打来,将骷髅撞散成白骨,卷入了海里。 祁霄注视了几秒卢克的背影,听见周越喊道:“大破梦师,你的梦主来了。” “……” 祁霄抬眼看去,刚好看到时怿从另一艘船上一跃,落在他们这艘的甲板上。 那人站起身掀开眼皮看过来,正好对上他的视线,顿了顿,逆着光抬腿走来。 祁霄微微一怔,觉得这一幕特别眼熟。 像是有谁曾经这样逆着光走来,无人敢近,像一把锋芒冷冽的剑。 “轰——” 不远处,一声巨响传来,纳斯维娜斯终于不堪重负,轰的一声彻底沦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水里沉去。 这座岛繁华了上百年,如今将沉睡比那还要长的时间。 离纳斯维娜斯不远,几艘破烂拼凑的船在水面上浮着,看起来繁乱又坚固。补丁重重后,它们迎风竖起的桅杆是骷髅的一条条胳膊,细长的手骨里抓着一面面破烂的小旗。 莹白的骷髅头被抛向空中,触碰到黎明的第一缕阳光。阳光照亮它黑空的眼眶,平添了几分活气,它咔咔张嘴叫起来: “all aboard, to the ocean!” “吱呀——” 船只缓慢地动了起来,它们动得很艰难,但很坚定,慢慢远离陷落的纳斯维娜斯。 船上的骷髅们纵身一跃,齐齐扑通跳进了海里。 水花溅起。 卢克盯着自己的手,似乎隐隐约约明白了卡利斯那个词的意思。 从此这里没有监牢,灵魂来去自由。 处处都可安息。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刻意而为 “哗啦——” 暴雨冲刷车顶和玻璃的声音在耳畔率先响起, 时怿猛然睁开眼。 阴沉沉的公交车。 “哈——” 猛然的喘气声从公交车前排传来,齐卓一头冷汗目光发散地抓着椅背站起来,在昏暗的公交车内左右看了看:“时哥?” 时怿:“我在。” 祁霄的声音骤然响起:“报数。一。” 齐卓:“啊?……二?” 邦妮:“三。” 苏澜:“五?” 齐卓扭头看她:“……?” 祁霄扫了一圈车里:“林琼人呢。” 车里静了两秒, 邦妮开口道:“应该是还没出来。我先出来的, 然后是你们,没看见他。” 祁霄微一颔首表示知道了,问:“你过几个梦了?” 邦妮:“第二个。” 她话音刚落, 一道亮光倏然从车后照过来。 时怿眼珠一动,回身看去,看到一辆黑车转过弯朝着他们开过来, 开着远光灯。 邦妮显然也注意到了那道光线,抬眼透过后视镜看过去。 那辆车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大,离他们越来越近。 车灯的光线逐渐亮起来, 照亮公交车的一部分。那道光被截了一半,在时怿脸上划出一道明暗界限, 衬得他的眸子格外锐利。 黑车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甚至速度越来越快, 朝公交车飞驰而来,仿佛公交车所在的位置是一条通畅无阻的大路。 时怿骤然开口:“开车。” “嗡”的一声,邦妮一脚踩上油门, 公交车四个轮子原地转了半圈, 刺啦一咬沥青路,带着车体朝前奔去。 齐卓一下撞上椅子, “哎呦”了一声, 忙坐稳扶好, 一手紧抓着椅子边:“这这这这是干什么去啊?” “……” 没人回答他,大概没人知道。 过了几秒, 邦妮开口,带着询问:“祁队。” 祁霄顿了一下,说:“去中央商场。” 邦妮刷拉打了方向盘算是回应。 公交车在雨里飞驰向前,转过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 齐卓在座位上缓了一会,开始闲不住地找时怿搭话:“时哥,从这梦里面出去之后,你有没有什么打算啊。” 时怿眼底映着窗外的景色没说话。 齐卓补充:“我知道你本来就是干危险工作的,但是——” “齐卓。”时怿目光一转看向他。 齐卓愣了一下,不自觉看向祁霄。 祁霄像是没注意这边的对话,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这人身份到现在还不明确。 齐卓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乖乖转头看向窗外。 然而不出五秒,就听那闭目养神的人慢悠悠道:“时先生是……干危险工作的?” “……” 齐卓开始抖腿。 祁霄唇角微弯,目光从眼尾看过来:“清洁工也是……危险工作?” 时怿:“……” 时怿干脆地说:“对,有被垃圾砸死的危险。” “……” 祁霄被他噎了一下,短笑一声:“我可不觉得普通垃圾能砸的死你。” 时怿:“泰坦里有普通垃圾?” 祁霄饶有兴趣地开始思索:“让我想想……收拾垃圾……”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时怿,眸色因为昏暗的光线显得更深:“废墟,□□,胳膊………腿……残肢,尸体?” 齐卓:“……” 这他爷爷的都是什么?? 时怿开口,淡淡的:“言重了。收拾的比较多的是人。” 祁霄:“死的?” 时怿冲他一抬下巴:“你这样的。” “……” 苏澜没憋住要笑,紧急转化成了清嗓子。 祁霄又笑了一声:“看来在梦里待久了,记性确实会变差……上次经过过渡区时掏证件的不是你?” 时怿:“……” 时怿眉头猛地蹙了一下。 奇怪。 过渡区的记忆似乎确实格外模糊。 如果不是破梦师提起来,他已经几乎完全忘记自己已经在他面前暴露过身份。 第82章 对面,祁霄依旧饶有趣味地看着时怿,脸上看不出生气的意思。 时怿不看他,目视前方。 公交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噼里啪啦砸在车窗户上的雨声。 直到一道光从车后方打过来。 一道,两道,很快朝公交车靠近,光亮越来越强。林琼眯起眼,冲邦妮道:“他们是不是在追我们?” 邦妮面无波澜:“可能。” 林琼:“那你开快点。” 邦妮说:“我油门已经踩到底了。” 苏澜骂了一句:“泰坦的破车。” 后视镜里,那两辆车依旧加速逼近着,越来越大,大有要撞上来的趋势。 两辆黑车很快追上了公交车的屁股,朝两边分开来,一左一右,像是要把公交车困在中间。 时怿微微眯了一下眼。 那两辆车玻璃的防窥效果很好,在这种昏暗的天气里根本看不见一点车里的人。 他正要收回视线,突然看见左侧黑车的窗玻璃缓缓摇下来一条缝。 就在这时,公交车猛然一个剧烈急刹,刺啦一声停在了原地。 巨大的惯性让齐卓“哐”一下撞在前面座椅上,他“靠”了一声,脑子一阵发懵。 与此同时邦妮咔哒换了档,一脚踩下油门,公交车四个轮子“嗡”一下转起来,朝后方倒去。两辆黑车措手不及,一下子和公交车拉开百米。 邦妮方向盘打到底,公交车斜着倒出去,紧接着朝前飞驰,快散架地撞上低矮的马路牙子,直接驶上了人行道,穿过一小片绿化带以一种刁钻的角度朝另一条路开去,差点撞上两个从公交车亭子下面跑出来的人。 齐卓瞪着眼睛看了几秒,突然喊道:“那不是许昇和沈娴吗!” 对面两个人朝他们疯狂挥手,看样子是想要公交车过去。 不祥的灯光再度从公交车后方打过来——那两辆黑车掉头追过来了。 邦妮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对上了祁霄的视线。 她收回视线,刷拉一打方向盘,嗡的一脚油门,紧接着一个急刹堪堪停在沈娴许昇两人面前。 齐卓忙拉开窗户顶着风雨冲他俩大喊:“许昇沈娴!快上车!” 沈娴两人看到了熟人,忙不迭朝着公交车门奔过来。 黑车的灯光越来越亮。 沈娴先冲上了车,许昇紧跟其后。他刚踏上公交车的第一阶台阶,邦妮一脚油门踩下去,与此同时黑车斜冲过来,哐一声撞掉了公交车的门。 公交车随即冲进车道,撞上围堵过来的另一辆黑车,又一阵急速倒车,转而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 许昇感到一阵冷风从背后掠过,头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他连忙从漏风的公交车门口爬上来,抹了一把脸,一边喘气道:“时哥?齐哥?你们怎么在这?” 齐卓说:“这话应该我们问你们吧……” 许昇:“说来话长……我们两个——” “哐当!” 许昇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哐的一声巨响,公交车身猛然一震。 ——后面有辆黑车死活不顾地撞了上来。 邦妮手分毫不抖,一打方向盘,让开那辆黑车,然而黑车不依不饶地接着拐过来,加速,大有要继续撞上来的架势。 泰坦联邦的公交车制造的倒算是结实,但那黑车显然材质也不一般,碰上个几回不知道先歇菜的会是谁。邦妮从后视镜内寻找着祁霄:“祁队,不好甩掉。” 祁霄“嗯”了一声。 他起身一条腿半跪在公交车椅子上,眯眼朝后看去,话却是冲着时怿说的:“想不想学点魔术。” 时怿抬眼看向他。 “记得在第一个梦里,那个船长掉下去的洞么。”祁霄说,“我弄出来的的。” 黑车越来越大,映在他脸上的光也越来越强。 他依旧拖着声音:“放到梦境里,一切皆有可能——创造,消除,增加,删减。在知道自己在做梦的情况下,通过训练,人可以很轻松地控制自己的梦。时先生,你小时候梦没梦见过自己会飞?” 时怿很不给脸道:“没有。” 祁霄轻笑了一声:“那不巧了,你只能想象一下。一个道理,虽然你的梦境是由别人制造的,但如果你意念够强大,是可以改变梦里的一些虚幻事实的。” 时怿:“比如在地板上凭空制造一个洞。” 祁霄又哼笑了一声,陈述道:“比如在地板上凭空制造一个洞。” 时怿突然想到了在纳斯维娜斯海里破开海水的那道金光,很轻地眯了一下眼。 黑车又“哐”的一下撞了上来,把公交车几乎往前拱动。 祁霄不急不躁:“梦主要想操控梦境可比我们容易得多,毕竟按理来说,唯一能操控你梦境的,只有你自己。所以现在请你帮个忙——” 他眼珠微动,落在时怿身上:“试试……” 他声音压低:“把后面那个跟屁虫弄死。” “……” 时怿对上他的视线。 那人眉眼间带着点儿戏谑:“怎么……做不到?” “我来给你做个示范,怎么样。” 公交车里,破梦师和梦主依旧对视着。 公交车后,柏油路面骤然下降出一个小断面,卡住了黑车的轮子。 公交车一瞬间迅速和黑车拉开距离。 林琼皱起眉,出声道:“……祁队。” 邦妮压着他的声音道:“林琼。” 祁霄唇角弯了弯, 他问时怿:“怎么样,想不想学?” “……” 苏澜总觉得这话透着一股传销似得诱惑。 她喊道:“时怿。” “不学。” 时怿干脆利落道。 他对上祁霄的视线,语气讥诮:“你是来白看戏的么,还要营救目标学技能。” 祁霄有点儿意外地挑了一下眉。 新上来的许昇和沈娴一时半会摸不清什么个情况,坐在旁边面面相觑。 苏澜抬头看到了他们,碰碰齐卓。 齐卓立即会意,介绍道:“沈娴,许昇,这是我和时哥朋友,苏澜。澜姐,这是我和时哥在第一个梦里认识的朋友。” 苏澜听齐卓话音一落就挪过去:“沈娴吗,名字真好听!” 沈娴吓了一跳,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澜姐。” 苏澜:“哎。” 一旁被当空气的许昇:“……” 齐卓从旁边摸了两瓶矿泉水出来,默默递给他一瓶,两人开始对着喝。 这边苏澜开始贴心询问:“娴娴,你一个人进的梦里吗,害不害怕?” 沈娴笑道:“没事,有破梦师呢。” 苏澜扫了一眼祁霄,眉梢吊起来,不置可否:“破梦师么……” 时怿掀眼扫了这边一眼。 不出两秒,祁霄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漫不经心又带着戏谑:“这么关心我。我都要怀疑时先生的冷漠是刻意而为了。” 时怿收回视线,冷讥道:“是,我对你有意思。” 齐卓差点没被水呛死。 作者有话说: 最近实在有点忙,疏于更新,致歉orz 第69章 红色感叹号 大概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话从时怿嘴里说出来, 祁霄一时间扬着眉毛没说话。他目光越过椅背,几乎居高临下地落在时怿脸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澜弯着眼睛看齐卓:“没事吧。” 齐卓终于咳完了, 抹了一把脸转过头开始装死。 车里又静了片刻。 过了段时间, 公交车外昏暗的环境逐渐多了几点光。 他们在从郊区驶向城市。 中央商场在雨色中灯火通明,隔着哗啦哗啦流雨的车窗,像一幅色彩绚丽的抽象画。 沈娴看着外面的光, 整个人逐渐放松下来,也从座位边上摸了瓶水。 她刚拧开瓶盖,还没喝, 公交车猛然刺啦一个急刹,那瓶水哗一下洒出来一半。 苏澜猛地抬头:“怎么回事?” 邦妮说:“前面出车祸了。” 祁霄站起身,黑眸微微眯起。 没那么简单。 邦妮从来不在非紧急情况下做出紧急举动, 如果单单是出车祸,不至于吓得她刹车一脚踩到底。 他透过来回忙碌的雨刷看到了前面路面的情形。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他瞳孔微缩, 大喝:“后退!” 不用他说, 邦妮“嗡”的一下把公交车倒出去十米远,与此同时“啪”一声,什么东西击中了公交车前挡风玻璃, 玻璃上登时出现几道裂纹。 许昇和林琼同时站起身。 齐卓看时怿没动, 也一头冷汗地坐在座子上:“时哥,什么情况?” 时怿说:“别动。追他们的。” 祁霄眼珠一动, 看向他。 “这些人没有表现出单向追踪我们的意图, 也并没有伤害过我们。他们的目标一开始就是你们吧。”时怿说, “拉上我们,只是一个让事情变得更容易的选项, 如果你们不和我们在一起,他们未必会追我们。” 第83章 祁霄盯着他没说话。 “制造这些梦境的人,说到底,只是为了让我们继续留在这里生活,并不是置我们于死地。如果要置谁于死地的话,只能是你们这些莫名其妙的入侵者。”时怿面无波澜地对上祁霄的视线,“祁大破梦师,是不是?” 祁霄很突然地笑了。 他弯起眼:“时先生,很遗憾,你一个字都没说对。” 时怿和他对视。 公交车疯一样往后倒,歪扭七八地找着间隙,哐哐撞到好几辆车,引起马路上一片鸣笛。一道刺眼的灯光倏然从侧边打过来,伴随着刺耳的鸣笛声,邦妮猛然扭头。 一辆大货车失控地朝着公交车直冲过来。 “哐——!” 车身猛然一震,横扭过去,空气似乎都抖了三抖。 齐卓直接从左边座位里飞了出去,哐的一下撞到了右边车窗上。 时怿第一个站起来:“快走!” 齐卓脑子一片空白,痛觉神经已经失去工作性能,木着脸爬起来,连滚带爬朝车下跑。 苏澜还没缓过来,眉头紧锁,被邦妮一把从位子上拽起来往车下拉。她刚下车没跑两步,猛然被邦妮扑倒在地,紧接着—— “砰!” 一股热浪从身后卷席而来,火光一片。 公交车炸了。 火舌一路舔来,很快把整个公交车身包裹在内。 大路上的鸣笛声不止,掺杂着行人的惊呼,不停有车主打开车门探出头,想看看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暴雨浇在公交车被撞的扭曲变形的车体上,烈火灼灼燃烧着。 逐渐有人群围在四周。 有人开始掏出手机打电话,不知道是在报告新闻还是报警。 一分钟后,一行黑衣人挤过看热闹的人群,厉色围住公交车。 然而公交车里早已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时怿几人穿过逐渐围过来的行人,借着大雨的掩盖,朝商场内部一路奔去。 商场内,一片繁荣。 来回上下的透明玻璃梯,笑容满面的售货员,手提的包装袋,满满当当地挤满上下十层。大门关上,商场内轻柔的背景音乐隔绝了外面不绝的雨声。 人员复杂的地方最适合避人耳目。 林琼目光扫视一圈镂空的商场中央,在楼层栏杆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动声色地朝祁霄看了一眼。 祁霄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视线。 那是他们暗藏潜伏的破梦师。 ——这座中央商场里,有数十名这样的破梦师,这里就是他们临时的根据地。 时怿也环视四周,目光锐利地下了结论:“你们的人。” 祁霄漫不经心道:“放心,对你没有威胁,你该警惕的是外面那些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家伙。” 苏澜问:“这么来说,你们也不知道那些追我们的人的身份?” 不可能。 时怿没有说出声,只是目光转向祁霄。 祁霄泰然自若地往前走着,目不斜视:“我该知道么?” “你……”苏澜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时怿,又把后半截话给咽回去了,只“呵”了一声。 时怿摸出手机,垂眼看去,点开和苏澜的消息界面,打字:和他们保持距离。 发送。 红色感叹号。 时怿眉头皱了一下。 没有信号。 他步子微微一停。 ……商场里没有信号? 这明显不正常,泰坦的商场里信号从来不会断,除非…… 他抬眼看向走在前面的祁霄。 破梦师也正低头看着手机,动作微微一顿,显然注意到了什么不对劲。 中央商场里的信号被掐了。 他们无法通过消息联系到其他人。 祁霄当机立断收起手机,朝着商场侧门的方向抬腿走去:“这地方不对劲,先出去。” 沈娴神色有些紧张,不断看着每个和他们擦肩而过的人,一边跟着往前,一边小声道:“……这些人……都是假的吗。” 许昇思考了一下,问:“你是说……npc吗?” 然而沈娴没回话。 她目光突然间一顿,看到了什么东西,眼神骤然一亮:“等一下!” 许昇刹住步子,抬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沈娴姐?” 其余几人也看向她。 沈娴又往哪个方向看了几秒,随后有些懊恼地揉了揉眼:“可能是看错了吧,刚才在那边看到一个人,背影很像我哥……不过之后不知道去哪了……” 许昇安慰道:“别担心沈娴姐,你哥哥肯定也没事。” 沈娴忧心忡忡的“嗯”了一声,接着跟着往前走,又勉强笑了一声,轻声道:“他这人……挺死板的,不知道能不能应付的了这些天马行空的梦境…当然他比我强多了,我指不定死哪……” 时怿微微蹙眉,半晌道:“别乱说。” 沈娴有些意外地抬眼快速瞄了他一眼,噤了声。 前边儿,祁霄突然停了步子。 他眉头微微皱起,转头开玩笑般冲林琼道:“我记性不好,你回忆一下,这地方是有个门的吧?” 林琼面无表情道:“有。” 齐卓探出头,问:“在哪呢?我怎么没看到啊?” 林琼说:“现在没了。” 齐卓:“……?” 啊……啊? 祁霄一句废话不多说,转头就走:“去正门。” 刚才他们就是从正门进来的,这门不可能不在。 如果也消失了,那事情有点麻烦了。 一行人快步穿梭在说笑的商场客人之间。 随着和大门距离的缩短,时怿心下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齐卓在旁边看他神色冷峻,一直没敢出声,这时候终于忍不住问:“时哥,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他话音刚落,几人的测梦仪同时发出“滴滴”的声响,随后一丝不苟地报告道:【检测到异常情况!】 下一秒,商场的警报声“嗡”的一下响了。 时怿登时警戒起来,猛然抬眼。 破梦师一瞬间肩颈绷紧,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周边的顾客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事。许昇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每个人的举动,视线从一个转到另一个身上。 祁霄一抬长腿:“走。” 几人在忙乱的顾客之间朝着大门的方向奔去。 然而等走到他们进来的位置时,许昇傻眼了:“……这……怎么回事?” 商场大门的位置变成了一家人来人往的店铺。 此时里面的几名顾客一边听着刺耳的警报,一边警惕看着他们几个快步走来的怪人。 齐卓从店铺上收回视线,弱弱道:“会不会……会不会是我们记错了?要不咱们围着商场转一圈,说不定哪里就能找到门了。” 找不到了。 时怿看着那家东西琳琅满目的商铺,微微眯眼。 商场大门是在这个店铺的位置,没有错。 也就是说,在他们进来后的短短几分钟,这座商场里,能够通往外界的门,全都消失了。 如果对方不是提前早有准备,故意引他们过来的,只能说明,他们的能力很强,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地改变这个梦境里的“事实”。 但从只是门消失,而不是他们被就地圈住这种情况来看,改变梦境事实并不算简单,以对方的能力,也只是能改变一部分。 破梦师在之前做出过改变梦境“事实”的举动,但是并不频繁,可以看出他并不愿反复动用这个能力,也可见想要改变已经成为“事实”的梦境组成,是一件需要耗费较大精力的东西。 这就是奇怪的部分。 改变梦境“事实”并不简单,但如果对方是梦境的创造者,改变他们创造过的东西,难道也和破梦师一样困难吗?似乎说不通。 已经有路过的顾客将目光投向他们几个滞留在商铺门口的人。 警报声停止了。 广播里温柔的女声宣布:【亲爱的顾客,中央商场向您致歉,刚才的警报发生于误触,没有任何危险事情发生,为您造成的不便请您见谅,谢谢。】 然而测梦仪依旧在用只有他们能听得见的声音滴滴响:【警告!警告!异常情况!】 商场里依旧人来人往,所有人似乎都极快地忘记了刚才的那段小插曲。然而沈娴看向路过的行人,似乎觉得他们每个人都将目光投向她,目光里都带着不怀好意的探究,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在测梦仪的警告声中,林琼转头询问:“祁队,现在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梦主是受,梦主是受! 让我看看,是谁到现在都被时怿的气场蒙蔽 第70章 体寒 祁霄似乎是想了一下, 回答:“吃火锅去吧。” 林琼:“……?” 第84章 祁霄转身问:“怎么样?” “……” 不怎么样。 但谁也没想出来个更好的馊主意。 于是片刻后,苏澜第一个默默举手:“我同意。” 许昇左看看又看看,也小心翼翼道:“我……都行?” 沈娴也忙接道:“我也是。” 邦妮和林琼两个人面无表情地跟在祁霄后面, 显然是要跟着领头。 齐卓看看苏澜又看看时怿, 正犹豫怎么替他时哥找个借口推掉。 就听到时怿说:“走吧。” 齐卓:“……?” 齐卓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 火锅店人不少。 时怿进去扫了一圈,找了个角落率先坐下,祁霄第二个坐在他对面。 时怿似有所感, 轻微撩起一点眼皮。 祁霄唇角似有若无地翘了一下。 周围几人一开始没敢上前,这下更不敢上前了。 过了几秒,时怿终于从菜单上掀眼看过来:“怎么, 椅子上长刺了?” 众人:“……” 没有。 就是破梦师笑得让人害怕。 但梦主这语气也怪吓人的。 一行人磨磨唧唧开始往座位里填。 苏澜被齐卓一路推到了最里边靠着祁霄的位置。 “……” 她皮笑肉不笑地冲破梦师点了点头,伸手抓着椅子背,刺啦一声拽出去两米远, 一屁股坐下。 祁霄像是没注意到这毫不掩饰的不待见,筋骨修长的手指轻点着桌面, 目光依旧停在时怿身上, 轻飘的, 像是不经意落那儿的。 众人如坐针毡地等着。 时怿垂眼看着菜单,神色冷峻。 过了片刻,他把菜单甩给斜对面的苏澜:“你点。” 菜单沿着桌子飞出去, 稍偏了一点, 飞出桌沿,不偏不倚投进破梦师怀里。 苏澜伸手想捞那菜单, 没想到菜单那薄薄一张纸在祁霄手里稳如泰山, 只得有点咬牙切齿地收回了手。 祁霄拎着菜单角扬起一边眉毛。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装没看见。 过了两秒, 时怿刺啦推开椅子,站起身, 语气淡漠:“我去洗手,你们点。” 祁霄的眉毛扬的更高了,黑眸似笑非笑地盯着时怿。 没了梦主,桌上的气氛更诡异了。 破梦师一个人漫不经心地靠在椅子里翻着菜单,目光扫过一行行图文,不知道到底看进去了多少。 火锅店里是不断上升的雾气,笑语,喧闹。 以及破梦师这一桌空气要结冰的冰川世纪。 齐卓快哭出来了。 好在过了片刻,许昇终于开口打破了桌上的沉默:“……祁哥……这商场里的人……都是真人,还是npc啊……?” 祁霄终于从那两页菜单上抬起了头:“嗯?” 许昇说:“按理来说,如果进过梦里,肯定不可能像现在一样平静泰然吧……但是这些人的表现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澜说:“我们现在表现的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桌人摸摸看向正朝服务员招手的祁霄:“……” 服务员很快过来了,冲祁霄微笑:“先生您好,需要点什么喝的?” 祁霄扫了林琼一眼。 林琼开始报:“橙汁。” 邦妮:“可乐。” 沈娴左看看右看看,有点不知所措:“……呃……我也是?” 一桌人依次报了一圈,又到了最边上的祁霄和他对面的空座位。 祁霄冲空座位一抬下巴,问齐卓:“他呢。” 齐卓像是被人锤了一拳猛地坐直:“啊……啊?” 祁霄说:“喝什么?” 齐卓反应了一下:“哦哦,时哥不挑的,他什么都可以喝,只要不是冰的就行。” 祁霄微一颔首。 他扭头冲服务员道:“再要两杯苹果汁。” 服务员立即应了,记了就转身要走,被祁霄叫住了。 祁霄说:“加冰。” 众人:“……” 刚走过来的时怿:“……” 这他妈膈应谁呢。 祁霄像是才看到时怿过来,没点儿真意地弯起眼:“呀,时先生回来了,快坐下,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随便点了,不介意吧。” 时怿扫了一眼在座位了疯狂抖腿敢怒不敢言的齐卓,说:“介意。” 他一屁股坐椅子里,长腿一抻,冷淡道:“两杯都给你了,别客气。” 祁霄:“……” 他短笑了一声,从椅背上直起身。 菜单刚才被他随手扔给林琼,此时已经乱七八糟地传了一圈。 几分钟过后,服务员再端着饮料回来,收了菜单。 众人注视下,时怿真把冰冷的玻璃杯往前一推。 满到顶的冰块在被子里晃了两下,咔哒轻响着。 祁霄瞅着杯子哼笑了一声,伸手拉过杯子。 他筋骨分明的手指拢住杯口,弯着黑眸戏谑地看着时怿:“怎么着,让我给你暖暖?” 时怿往椅子里一靠,冷冷说:“暖吧。” “……” 祁霄依旧注视着他,唇角半笑不笑地弯着。 半晌,他一松手,皮笑肉不笑道:“体寒,暖不了。” 众人:“……” 林琼:“……” 这什么疯话。 林琼终于忍无可忍般开口:“祁队。” 这口开的怪突兀,众人全看向林琼。 林琼面无表情地从手机上抬起眼,毫不避讳地说:“我们的人不见了。” 祁霄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林琼抬起手机示意:“检测不到商场里的其他破梦师。” 不等祁霄回答,邦妮先打断了他:“不可能,我们的固定联系信号怎么会被中断,就算联系不上,也不应该检测不到。” 林琼道:“对,所以才奇怪。” 他抬头看向祁霄:“我刚才在想,有没有可能……” “刚才检测到的信号本来就是假的。” 他话音落下,时怿感觉到了几道朝他们投来的视线,抬眼朝四周看去。 火锅店里依旧热闹,没有人过多朝他们分来视线。 时怿目光在店里快速扫了几圈,并没有找到来源,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 仿佛店里每个人都在注意着他们。 林琼压低声音:“祁队。”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齐卓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劲,警觉的四下扫视。 不远处有一桌人似乎是吃完了,收拾着东西站起身。 时怿的目光落在那桌人身上。 那桌人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了东西,但并没有向大门的地方走去。 反而是转身朝着他们这桌走来,一边说笑着。 林琼不动声色地垂眸抬起杯子抿了一口水,眼镜上反射着火锅店里做装饰的红色灯笼。 桌上没人动弹,但所有人都警戒起来。 那行人在他们桌前停下。 为首的人目光越过一桌人,直勾勾盯着坐在最角落的祁霄。 他问:“你是破梦师?” “……” 祁霄靠在椅背上,目光随意落在他身上,手指在桌子上无规律地轻点:“有事?” 为首那人又古怪地一转头,看向他对面的时怿:“……你是梦主。” 肯定句。 时怿压根没理他。 对方却像是得到了什么肯定,突然低声笑起来。 祁霄依旧坐姿散漫地靠在椅背上,眼睛很轻地眯起,手指点桌面的节奏比刚才慢了许多。 对面那一桌人围着他们的桌子,目光板直地盯着他们。 突然,其中一个人抬手抓着桌子,咔一下轻易往上翻起—— 说时迟那时快,祁霄刺啦一推椅子站起身,和同时站起的时怿同时按住了翻向他们的桌子。一桌子盘子杯子横飞,时怿对上了祁霄的视线,这时不知道谁的冰水哗啦一下在墙上砸了个粉碎,水溅了时怿一脸。 时怿很轻地眯了一下眼。 角落里一片混乱,那种怪异的注视感依旧缠绕着。 火锅店里的食客目光似乎都朝着他们投过来,有人甚至开始缓慢站起身。 这架势不对劲。 时怿捞起椅子一把夯飞扑过来的人,一边余光扫到后厨有人掀开帘子跑出来,手里拎着一把菜刀。 时怿干脆利索地扔了椅子,回身抓起角落里摆作装饰的上水石。 温热的触感。 时怿眼珠一转看过来,看见了半条肌肉线条紧绷的小臂,和筋骨分明的手。 对面破梦师的声音传过来:“这么巧,时先生也打算给老板找点麻烦?” 时怿抬眼对上了祁霄的视线。 祁霄从他手里一把捞起上水石,朝身后的落地玻璃窗砸去—— 第85章 “哗啦!” 巨大的一面落地窗应声而碎,石头连着玻璃渣一块飞出窗外,随着哗啦大雨落下二层楼,哐一下砸在一辆车上。 时怿一抬手拉住正往沈娴身上扑的人,哐一拳砸在他脑袋上,随后一松手:“走!” 齐卓瞪着眼看那不到半人大的洞:“啊?” 玻璃上裂纹比创口厉害,祁霄侧身顶着肩朝落地窗撞去。 “哐!” “哗啦!” 时怿瞳孔微缩,看着祁霄哗啦撞碎了玻璃,带着漫天乱飞的玻璃渣子飞了出去。 他随即反应过来,抓着齐卓朝苏澜喊:“跳!” 苏澜已经被逼到了窗边,闻言飞速看了一眼时怿,毫不犹豫地转身跳出窗外。 齐卓惊呼:“澜姐!” “哗啦”一声,一个瓷盘堪堪擦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脚边,砸了个稀巴烂。 齐卓一声冷汗还没来得及冒出来,已经被时怿扯到了窗边。 时怿扫了一眼另外两人破梦师,在齐卓的惊呼中一把把他推下了窗边,随后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 林琼和邦妮像是很熟悉这一套流程,快速处理完了手上的人,一人抓着沈娴,一人薅着许昇,从大雨乱飞的玻璃豁口里跳了下去。 在即将落地的一瞬,时怿听到一个熟悉的机械声“滴”了一下。 落地的那一瞬似乎被放大延长了数倍,在这短暂的空隙里,测梦仪宣布:【触发入梦点。】 时怿眯起眼。 【……梦境已开启。】 作者有话说: 祁霄:体寒,体虚,体弱。 林琼:? 邦妮:? 第71章 蔷薇谋杀案(1) “哗啦——” 一瞬间冰凉的水气朝人袭来, 一阵潮气从衣角直贴皮肤。 时怿一脚踏进了水里。 他眉头狠蹙了一下,立即收回腿,站进身后的公交车站。 雨水哗啦哗啦从头顶的玻璃棚上流下来。 在铺天大雨的背景音中, 测梦仪开始不带感情地说话: 【滴!检测到多重梦境打开, 正在分析……目前所处位置:潜意识梦境第三层。】 【分析梦境潜意识背景中……所处背景:远郊。】 【检测到目标潜意识身份:一个汽车没油的倒霉过路客。】 【检测到潜意识破梦条件……暂无。】 “……” 时怿微微抬头眯眼看向车站顶上的昏黄的灯,又眸光一动,扫视四周。 暴雨如瀑, 四下漆黑一片。 这车站像是离城市很远,早就荒废了,附近也没有人烟。 汽车没油的倒霉过路客…… 时怿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一点细微的小水珠从睫毛上被颤掉。 小概率是脑子有病来这鬼地方等公交车,大概率想躲个雨。 ……这雨下了多久了? 其他人呢?也被困住了么。 大概是梦中注定,没让他等太久, 一道光从远处穿过雨幕晕过来,映亮了一小片路。 时怿转头看去, 冲着对面路上逐渐变强的车灯光轻微眯眼。 汽车的轮廓在大雨中逐渐清晰。 是一辆出租车。 车里, 司机踩死刹车, 正同病相怜地看着车站底下。 公交车站的灯光照在那个一身黑大衣的青年人身上,明明色调是暖的,却显得他更加冷漠利落, 线条分明的不近人情。 他冲着那张比雨还冷的帅脸思索了两秒, 摇下窗户,映着扑面而来的大雨快呛死般倒抽一口气, 隔着一条车道冲他喊:“喂, 上来吗?” 时怿早就朝他抬腿走过来了。 “咔哒”一下, 车门被拉开。 充斥进整个出租车的潮湿气。 “啪嗒”一声,车门关上。 司机摇上窗户, 在嗡嗡的背景音中目光转过来,落在时怿湿透滴水的领子上:“等多久了啊。” 时怿顿了一下,说:“没多久。” 司机不是很满意他这个回复,一脚油门踩下去。 出租车亮着灯穿过雨幕,他继续沿着自己的话说:“怎么想不开到这破地方来的?荒郊野岭的,要不是我路过,你八小时也等不到一辆路过的车——公交就更别指望了。” 他说完意犹未尽地又啧啧了两声:“想不懂。” 时怿:“……” 时怿面无表情地问:“那你怎么来这地方?” “……” 司机哑口无言了两秒。 又过了两秒,他终于想起来:“哦,对,我是来——” 他话还没说完,猛然看到了什么,猛地一个急刹车,哐一下把脚踏板踩死:“……我草,那什么东西?” 时怿抬眼看过去。 雨把一切都变得模糊,但不难分辨出两个朝他们走过来的人影。 半夜黑天,夜色朦胧,司机神经明显有点紧绷:“怎么回事?怎么朝咱们走过来了?” 时怿没说话,紧盯着那两个影子。 影子走近了,终于露出人形,迎着光。 还有一把反光的枪。 时怿目光一凌,伸手一打方向盘:“踩油门!” 司机已经懵了,腿这会儿好像不归大脑管,下意识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橡胶轮子和铺满水的沥青路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随后出租车嗡的一下飞驰出去,擦着那两个人影过去,一甩拐上正道,沿着大路跌跌撞撞往下跑。 司机叫的像倒进化的猴子。 时怿神色冷冽,左手扶着方向盘替他开了一个十字路口车,见他还没有要伸贵手的意思,终于蹙着眉开口道:“扶着。” 司机惊魂未定:“……啊……扶什么?” 时怿:“方向盘。” 司机终于颤颤巍巍地伸手扶上方向盘,问:“……刚才那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被人拿枪指了。 时怿想到祁霄说的话,随口答道:“来找我的。” 司机:“……啊,啊?” 他顿时觉得旁边的帅哥浑身充满了一股007的神秘色彩,顺带着看他那张冷脸都值得恭敬了许多:“不是……哪种找啊?” 时怿语调依旧冷淡又轻飘飘的:“追杀吧。” 司机:“……” 干什么的? “那……” 他还想问两句什么,目光一扫,却见旁边那位已经往窗户边一靠,闭眼打算睡觉了。 司机不自觉噤了声。 大雨哗啦哗啦在出租车顶上,噼里啪啦地跳舞。 出租车开着亮瞎人眼的远光灯,一路穿过大雨覆盖的柏油路。 转过弯行驶了一段,司机微微眯起眼,借着车灯似乎看到一个朝他挥手的人。 司机嘀咕着今天怎么了,一个两个全发神经跑到这种破地方来,一边打了右转向灯,朝着路边停靠去。 …… 瓢泼大雨冲刷在出租车上,司机的雨刷汗流浃背地来回了一趟又一趟,始终扫不尽玻璃上的水。 在这哗啦哗啦的雨声和左转向灯的滴答中,时怿睫毛颤了两下,缓缓睁开眼。 他从冒着凉气的窗玻璃上直起身。 前头绿灯亮了,司机一打方向盘朝右转弯,余光见瞥到了他,随口道:“醒了啊,正好快到了,我刚想叫你来着——呃,我看你也快到了,就又拉了个人,你不介意吧?这个……先生,你去哪来着?” 时怿捏了捏眉心,朝外面看去。 水汇成一股股流下窗户,模糊了所有东西,只能看到偶尔的几点光。 “去曼特索尔蔷薇大酒店。” 这声音太熟悉,时怿眼珠一动,偏头看去。 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黑眸。 祁霄说:“好巧。” “……” 时怿瘫着脸收回视线。 司机是个闲不住嘴的,刚才对方睡着了的那半个来小时可把他憋坏了,这会儿忙着要跟他说话:“对了,这么大雨,你跑荒郊野岭去干吗?” 时怿面无表情说:“去上坟。” “……” 司机被他一句话说闭嘴了。 四公里外的一辆花里胡哨小红车里,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男人正抓着方向盘破口大骂:“我他妈,给我放这鸟不拉屎的小破地,谁脑子出问题了我不说。” 他把头上的墨镜往旁边一扔,朝后座的人瞟了一眼:“沈大爷,你魂呢?” 后面的男人身姿挺拔,一身黑西装,脸沉在昏暗阴影里,声音冷淡:“你最好祈祷自己别活着走出这个梦,不然你会被负责人用脑子有病的方式弄死。” “哈哈哈哈哈一如既往地会开玩笑——”男人方向盘一打,一脚油门踩到底,话锋骤然一转,“五公里外有一条河,那我现在带你去投河?” 沈默说:“再让我听见你发疯,水牢伺候。” 前头的人又哈哈笑了两声,好歹闭了嘴。 过了几分钟,他问:“前面有辆车往这边开,怎么处理?” 第86章 他话音刚落,拐角处的光亮了起来,一辆出租车迎着大雨转过来。 沈默抬眼看向那辆车,说:“撞上去。” 男人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毫不犹豫地一打方向盘。 “刺啦——” “哐!” “我日——” 司机一个猛打方向盘,刹车哐当一下踩到底,还是无济于事的和对面那辆疯疯癫癫的车撞上了。 “我草他大爷……煞笔孙子脑子被狗啃了吧……” 隔着这么大雨,也能看见对面那辆车是辆好车,价值不菲。司机憋着一腔怒火看着里面出来个花里胡哨的高挑男人,长得一副风流样,走过来敲了敲窗。 司机一看他那气势,自己先成了孙子,摇下窗户压着怒火问:“怎么回事?” 对方客客气气地说:“刹车失灵了,不好意思。” 司机酝酿了一下情绪刚要发作,见他掏出来一叠大钞往车里一拍:“小小心意,不成歉意,你先拿着,我回头找人给你修车。车上有几位?附近有个酒店,食宿我出,去休息一下。” “……” 司机被他一连串炮竹一样密的话给炸懵了。 来不及回话,又听见副驾驶上那个冷了一路的男人回头问后座:“这是什么,引路npc?” 祁霄的目光落在窗外男人的脸上:“可能吧。” …… 两辆车一块儿报废了,引擎嗡嗡响,就是怎么也动不起来。 那个花里胡哨的男人又从车里摸出来几把大黑伞——没听见和他同行那人叫过他大名,也可能他没有,只听见对方淡淡叫“三号。” 跟叫犯人似得。 三号穿了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长了一张花里胡哨的脸,衬得旁边不动弹没表情的黑衣男人像根木头。 还是根混血木头。 五官深邃好看,就是不带一点儿情绪。 四把伞,五个人,怎么算也平分不了。 三号撑着伞扫了一圈,目光在时怿身上一顿,随即朝时怿走过去,唇边带笑地说:“看来这位先生只能委屈和我撑一把伞了。” 他话音未落,就见一把伞已经撑到了时怿头上方。 祁霄似笑非笑地对上他的视线:“不必,我来。” 时怿眸光冷淡地扫了破梦师一眼。 几人一路无话地跟着三号走,约走了十五分钟,终于在远处看到一丝亮光 三号身上什么东西滴滴了两声。 他在时怿的注视下毫不避讳地伸手摸出来个定位器样子的东西,随口说:“快到了。” 几个人腿都长,一步走两里,留下司机一个人哼哧哼哧小跑,生怕被落在后面。又走了十分钟,几人终于浑身透湿地来到一座建筑前。 时怿抬起头,迎着大雨眯起眼。 曼特索尔蔷薇大酒店。 一路走过去,路过酒店前的喷泉和花圃,能看到不少淋雨欲谢的蔷薇花—— 大概也是这地方得名的缘由之一。 一进门,扑面的暖气。 前台年轻人闻声抬头,迅速调整了一下半夜值班想抬电锯的心请,隔着老远假笑道:“晚上好,几位先生,本酒店正在修缮,一部分房间不开放,现在只剩下三间房了哦。” 就是只有一间也得住。 三号不知道从哪又掏出来一捆钞票,往前台那一扔,细长的手指在前台桌子上点了点,眼睛弯起:“谢谢,钥匙。” 前台呆了两秒,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四平八稳的三个大爷,再看看被夹在几个人中间活像被绑架了的司机:“……” 当机立断掏出房卡往前一递:“您的钥匙请收好,明早八点一楼有早餐供应。” 时怿扫了一眼他背后那个观赏性追着实用性跑的时钟。 ——晚上十点整、 “谢谢。” 这边,三号冲前台一笑,收了房卡转身先给了司机。 轮到时怿时,他夹着钥匙有意无意地在时怿眼前晃了一下,压低声音,桃花眼弯起:“和我一间,怎么样。” 时怿抬眼冷冷看着他。 “三号。” 略带警告的声音。 三号收了钥匙,回身扫了沈默一眼,似乎有点扫兴,随手把另一把钥匙往一旁的祁霄手里一塞:“好了好了,睡觉吧睡觉吧,天晚了夜深了……” 沈默率先转身朝电梯走去,三号自然而然地跟在他后面,走到电梯口时又回过头,冲时怿弯眼笑了一下。 时怿盯着他,觉得那笑容很让人不舒服。 司机像是觉得气氛有点怪,说了声“晚安”也抓着房卡赶紧溜了,大厅里一时间就留下通明的灯,接待完客人立即蔫儿了的前台,以及时怿和祁霄。 外面雨声大的能透过厚厚的玻璃门传进来,祁霄捏着钥匙前后掂量了一下。 时怿蹙着眉要开口:“你——” “哗啦——” 雨声骤然变大,二人同时抬头看去。 “啊冻死我了——” 苏澜推开玻璃门,裹着大衣从外面的雨幕里冲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手揣兜满不在乎踱步进来的周越,以及一个撑着伞的大爷。 祁霄目光落在周越身上,冷不丁开口:“干什么去了?” 周越抬眼看过来,伸手呼啦了一把寸头上的水珠,脸上的雨水被光映得泛亮。 他微笑:“关你屁事?” 时怿短促地笑了一声。 祁霄眸光一动,似乎要往旁边偏一偏,但随即又看回周越。 过了两秒,周越终于回答:“这大爷车坏了,我们俩跟着去修。” 祁霄不再问,目光落在那个看着有五六十岁的大爷身上。 大爷一头灰白的头发,精神倒是很好,正收了雨伞当拐棍,冲他微微抬了抬帽子。 时怿转头问苏澜:“修好了没?” 苏澜“啊”了一声:“好了好了,看他挺着急的,大概明天有什么要紧事,一等雨停就要赶路,就跟着去修了。” 时怿:“你修的?” 苏澜往旁边一指:“他修的。” 时怿面无表情:“你凑的什么热闹?” 苏澜“啧”了一声:“瞧你这冷酷无情的人——我陪着去淋雨不行?” 时怿:“……” 周越唇角翘了翘。 苏澜抱着衣服就往里面走:“行了行了都散了,快去睡觉,还不知道这鬼地方明天会弄出什么幺蛾子。” 周越问前台要了条毛巾正往脑袋上呼,闻言掀眼看向她的背影,唇角弯着吓唬人:“说不定都不用等到明天。” 时怿眼珠一动,对上了祁霄的视线。 …… 窗户外雨还在哗啦哗啦地下。 时怿在窗户边上绕了一圈,回过身忽略了祁霄似有若无的视线,问:“齐卓呢?” 祁霄说:“我该知道?” 时怿对着这个答案蹙了下眉:“你是破梦师。” 破梦师短笑了一声,拖着调子:“破梦师也不是万能的,这里有成百上千个平行梦境,我难道一伸手就能从里面把他给你捞出来不成?” 时怿换了个问题:“这里有多少个泰坦人?” 祁霄:“不知道。” “……” 时怿冷冷扫了他一眼,抓起换洗衣物,听他说:“但最后剩下的不会超过五个。这地方不对劲。” 一堆废话。 时怿没管他,收拾好东西朝房间门口走去。 祁霄看着他动作,唇角弯起:“往那边跑什么,浴室在这边。” 时怿头也不回:“有洁癖,不和神经病共用浴室。” 祁霄哼笑了一声,等他打开门的时候又冷不丁开口:“你一个人跑出去会遇到什么我可不敢保证。” 时怿侧身撩开眼皮看他:“我在乎?” 祁霄:“我在乎。” “……” 时怿眼皮跳了一下。 破梦师的眸子因为太黑而显得很深,唇边的弧度分不清是玩味还是嘲谑:“回头还得给梦主收尸,麻烦。” “……” 时怿冷冷道:“犯不着你来。” 房间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祁霄目光在门上顿了几秒,哼笑一声,收回视线。 …… 酒店温泉边上设了公共浴室,门口镶了成排的金铜边镜子,透着一种复古的华丽。 雾气一蒸腾,里面的东西模糊不清,映照的景物也扭曲。 时怿“刷拉”拉开帘子,衣领凌乱随意地从一间浴室里走出来。 整个公共浴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路过镜子时,时怿脚步微微一顿。 他似乎听到了滴答的水声。 不同于大雨被模糊了数倍后的声音,是滴滴分明的,坠落的水声。 时怿猛然抬眼,在最角落的镜子边看到一个黑影从模糊的镜面里一闪而过,像是幻觉。 他很轻地眯了一下眼,伸手摸上镜子。 第87章 坚硬的,冰凉的,没有任何异常。 手指划过地方褪去了雾气,露出分明发亮的镜面。 时怿抬起眼,在镜子里对上自己的眸子。 他眨了一下眼。 镜子里的眼睛也眨了一下。 随后,和他神情截然不同地缓缓弯了起来。 时怿猛然收回手,抄起洗手台上的大理石花瓶,哐一下砸向镜面。 “哗啦——” 时怿眯眼迎着破碎的玻璃片抬起眼,似乎又一次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 大概是角度的原因,这人影有点古怪地眼熟。 作者有话说: 想练一下逻辑。表世界是推理,类似剧本杀。里世界是单独的剧情,略微关联,单独看影响不大,会错过一点感情线。 第72章 蔷薇谋杀案(2) 时怿直起身, 抬腿大步朝外面走去。 才十点多,但酒店里已经没有什么人活动了。 蔷薇酒店在夜里静寂无声,走廊中灯火通明, 大厅内富丽堂皇, 却因为没有人气而显得空荡。 只有他自己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 前台空着,时怿扫了一眼就走向电梯,按下了三楼的按钮。 与此同时的房间里, 祁霄站在卫生间镜面前,筋骨修长的手指缓缓摸过镜子的边框,在某个位置略微一顿。 他盯着那位置, 微微歪了歪头,随后手指用力—— 青筋有力地凸起,“咔”一声, 什么东西被掰掉了。 祁霄缓缓直起身,丢掉那小东西, 一脚踩了上去。 电梯门合拢, 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逐秒变动。 测梦仪的声音与此同时久违地响起: 【检测到多重梦境打开, 正在分析……目前所处位置:潜意识梦境第三层。】 【分析梦境潜意识背景中……所处背景:曼特索尔蔷薇大酒店。】 【检测到目标潜意识身份:倒霉的酒店住客。】 【检测到潜意识破梦条件:破解迷案。】 破解迷案? 时怿眉头还没来得及蹙起,伴随着“叮咚”一声,显示屏换上了罗马数字四, 电梯微微一顿, 大门朝两边滑开。 一声直击耳膜的尖叫伴随着电梯门的打开冲进来,一个保洁模样的中年女人头发凌乱两眼发慌地朝电梯奔过来, 左腿绊右腿, 啪一下重重摔在他面前。 …… 女人跑的太慌张, 手里的抹布和清洁剂全扔了个干净。 那瓶清洁剂在地上滚了两下不动了。 时怿从清洁剂上收回视线,从地上把她扶起来:“没事吧。” 保洁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他的胳膊:“……那那那那……那边……那那那边……” 时怿任由她抓着, 听她结巴了半天终于尖叫出声:“……有人死啦!!” 时怿抬眼看向她奔来的方向。 ……筑梦师的倒霉乌鸦嘴。 他下意识去摸耳麦,随即意识到这不是在泰坦的实景模拟中,于是起身带着哆哆嗦嗦的女人朝电梯走去:“我去找人。” 女人把他抓得更紧:“别丢下我……” 时怿顿了一下,有些生硬道:“不会。” 电梯停在一楼。 时怿带着保洁走向昏昏欲睡的前台:“跟他待一起。” 前台立即瞌睡醒了:“您好先生,什么事?” 时怿要走的脚步停了停,略一侧头说:“你们酒店要降价了。” 前台:“……?” 啊? 十点二十五分,祁霄掐着来人第二次不耐烦的三下敲门打开房门,靠着门边看他:“回来了?” 时怿面无表情地说:“走了。” 祁霄略一偏头:“?” …… 411现场十分凌乱。 死者看起来像是个蔷薇收藏家,房间里上下左右几乎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盆。只不过其中大部分现在殒命房间地板,陶瓷片碎土洒了一地,藤筋裸露。 时怿蹙着眉,挑着落脚的地儿往里走,祁霄正在门口扫视房间,身后缩着两个哆哆嗦嗦据说胆子很大的服务生,后面围了几个被吵醒的住客。 其中一个住客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是……泰坦的么?” 祁霄眸光一动看向他,语气漫不经心:“不是。” 对方没敢再说话,大概把破梦师当成某个招惹不得的npc了。 祁霄又扫了一眼门口的蔷薇花,朝里迈开长腿。 他对地上的碎片泥土毫不在意,一路踩过去,和时怿一块站停在浴室门口。 浴室的灯开着,里面很亮,能看清满浴缸的红水。 411房间主人就躺在水里,头歪着,颈部一道横跨半个脖子的致命伤口。 时怿开口:“你觉得像自杀吗。” 祁霄看着那具发白的尸体眯起眼:“谜底会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 死者是411房间的房客,斯科特·尼佛逊,男,三十九岁,一个浑身上下都写着“有钱”的富商。此人以蔷薇花买卖闻名,酷爱收藏各种名贵蔷薇,又据说是个风流客,被人取了个外号叫“花帽子”,来蔷薇大酒店是为了参观欣赏,顺便购入或者卖出几株花的。 提供这一消息的人是他的合作伙伴兼朋友,友情真假不知道,反正人是桀骜不驯地坐在了大厅沙发里,叫嚷:“再说一遍,我根本不知道他自杀了——至少不比你们任何一个人早知道!” 时怿目光轻飘飘地扫向他:“你那么确定他是自杀?” “……”佐治亚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道:“那不是你们说的吗?我怎么知道他到底是自杀还是怎么,反正是死了。” 前台正手忙脚乱地安抚保洁脆弱的心脏,车坏了刚修好的那大爷皱着眉神情严肃地坐在一边,另外还有几个服务生和工作人员聚在一块紧张地窃窃私语,其中一个女服务员来回踱步,咬着嘴唇拨那没信号的板砖电话。 时怿目光再往旁边一扫。 几个熟人,几张生脸,总共不超过三十个人。 ……这酒店修缮的有点严重。 事到如今,在众人的目光下,前台不得不硬着头皮承认,酒店修缮不过是幌子,其中很大一部分房间已经因为经营亏损租赁出去,所以住客十分稀少。 有住客嚷嚷:“你们这是欺诈,纯粹的欺诈!谁愿意住你们这样一栋临近破产倒闭的鬼屋?为什么不敢把实情说出来,难道还另有缘由?” 另外有人嘀咕:“亏死了,早知道整夜赶路也不住这!” 前台不甘示弱地嗤笑:“跑这鬼地方来,不住鬼屋你还想要什么香榭丽舍酒店么,亏怎么了,不住这你就能发大财活得长?” “你——” “够了。”一道冷冷的男声打断了他们。 众人都转头看去,目光聚在时怿身上。 一个高个子女服务员开口质问:“你又是谁?” 另一个人随之附和:“能不能别在这里装蒜,等警察来处理就完了,等的时候我们爱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 半夜被叫起来告知有人死了,众人的心情都显而易见的很暴躁,像是为了掩饰某种流动的恐慌。 “能不能少管闲事。” “你看电视剧看多了吧……少说两句。” “人要不是你杀的就别开口……” 时怿捏了捏紧蹙着的眉心,感觉有些头疼。 他说:“我杀的。” “……” 大厅内一瞬间静可听针。 众人目光刷然投在他身上。 时怿抬起眼,蓝灰色的眸子带着冷气:“我杀的,能闭嘴了么。” 没人说话。 在这片刻的寂静之中,一旁不断尝试打大哥大的女服务员终于崩溃地发出一声大叫:“电话打不出去!电话打不出去!!” 她这一声尖叫打破了大厅里凝固的气氛。 前台站起身,回应般嘟囔着:“不可能啊,刚才还有的,是不是你电话的问题……”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小跑两步跑到前台桌后,抓起按键座机就拨,然后眉头越皱越紧:“……真没信号?” 玻璃门外雨声如注。 前台一头冷汗地反复尝试:“刚才411他夫人打电话来的时候还有信号来着,不然我们也不能派人上去啊……” 一旁有一搭没一搭翘着腿的三号冷不丁开口:“谁夫人?” 前台:“就是……死了的那个……他妻子打来电话,说是打他电话没人接,让我们上去看看——怒气冲冲的,像是觉着她丈夫在和人偷情。” 时怿目光逐一扫过众人。 破梦师,苏澜,周越,司机,三号,木头;三个身高各异的女服务生,两个男服务生,厨子,前台,保洁,大爷,花帽子朋友,两个衣着时髦的年轻女人,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还有六个挤在一个长沙发上的人,其中几个像是认识。 加上他,这外金内絮的酒店一共二十六个人。 第88章 苏澜凑过来低声问他:“齐卓呢?你看见他了吗?” 时怿偏头看向她:“你来的时候也没见到他?” 苏澜摇摇头。 时怿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说:“那可能在别的梦里。” 一旁有人清了一下嗓子。 两人抬头看过去,见周越颔首道:“苏小姐,请你相信我们的职业素养,只要齐先生不表现太出格,完全没有出不来的可能。” 苏澜看着他:“……” 苏澜:“你让我看着你,还能相信你们的职业素养?” 周越扬起眉:“我怎么了,看着不专业么?” 时怿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这吊儿郎当的筑梦师看着果然是来打酱油的。 但是现在不是拌嘴或者纠结齐卓人在哪里的时候,纠结了也没有意义。 现在的目标是尽快破解迷案。 他不再管周越和苏澜,干脆直接地问:“谁是泰坦来的?” 几个人顿时转头看向他。 打扮时髦披锦带貂的两个女人中短发的那个很新奇地抬眉问他:“泰坦是哪里?” 很好,排除一个。 时怿面无表情地把目光转向另外几个人。 长沙发的那四个人目光很警惕,女生问:“你是谁?” 时怿目光扫向祁霄。 祁霄微笑:“我是来带你们出去的人。” 不仅这几个人眼睛一亮,另外的人听了也全都刷然转头过来看他。 女服务员试探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激动:“你是……警察吗?” 祁霄挑了一下眉,似乎觉得这说法不错:“警察?对。” 在npc面前,几个泰坦人不好明目张胆地说梦境,沙发上一个红头发的男生琢磨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开口问:“你是……泰坦派来的吗?” 沙发上另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面无表情开口:“你这话和放屁有什么区别?” 红毛锤了他一把:“要你管,我问两嘴都不行了?” 另一个看着很喜庆富态的胖男生在伸着手点人数,猛然一拍手:“加上我,一共二十六个,吉利数字!” 边上一个留着寸头的青年特别头疼地捏了捏鼻梁:“吉利怎么了,再吉利能把我们从这鬼地方弄出去吗?” 红毛和小胖大概是一起的,他脾气爆,闻言一扭头:“不是,你谁啊?” “你管得着么你,有命听没命记。” “哎我说你这人——” “行了。”眼睛男生一把按住要站起来的红毛,“少说两句。” 小胖也劝说:“以和为贵。” “……” 红毛不服气地白了一眼寸头青年,窝回沙发里。 眼镜男生看向时怿和祁霄,开口:“我叫叶万。” 不等时怿和祁霄说话,另一张沙发上猛然有人出声:“叶万?你叫叶万?你,叫叶万?” 大波浪时髦女士抬眼扫了他一眼,有点不耐烦地掏出来根女士香烟。 说话的是那个寸头青年。 他看着比叶万还小一点,状态紧绷,很有点傲气地开口:“你是不是刚拿到一份泰坦的工作?” 叶万的目光隐在厚镜片后:“对,怎么。” “就是你半道出来抢了我的位子?”对方句句后逼,“你要不要点脸?走关系拿到的位置坐着还舒服吗?” 叶万推了一下眼镜:“不知道,还没去。” 对方被噎了一下,一时间有点儿忘词,只是瞪着眼睛看他。 大波□□士开始吞云吐雾,一旁突然传出来个女声:“那个,能麻烦您别在这里抽烟吗,我哥哥刚做完手术。” 波浪往旁边不耐烦地一扫,看见一个学生头的小姑娘,还有一个靠在沙发边上精神不怎么样的病秧子。 她白眼一翻,正要换个姿势继续抽,目光突然和时怿对上了。 波浪动作一顿,不自觉放下了手。 她收回视线后做贼似得四下看了两眼,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烟。 那边叶万两个人好像又要吵起来,时怿有点儿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冷声道:“安静。” 他声音不大,但众人听得都很清楚。 “死者妻子什么时候打的电话?”时怿转头问前台。 前台脱口而出:“十点十七。” 众人登时朝他看过来。 短发时髦女刚才一直在抖腿,突然之间停了问他:“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前台对着众人的目光有点发慌:“我十点半下班,看表看的频繁一点儿怎么了?” 时怿接着问:“保洁几点上去的?” 前台眨了一下眼:“她本来就要上去,我让她顺便去敲敲门……到那大概二十分左右吧……” 一个女服务生发出一声惊呼:“十点二十?九点十分的时候我路过他门口,那时候乔丽丝在正要去给他送酒还是什么东西……反正我听到他房门里还有人回应——” 一个多小时内,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如果不是他的妻子恰巧打电话,他们可能到第二天也不会发现。 众人登时一身鸡皮疙瘩。 “好,死者死亡时间在晚上九点十分到十点二十之间,尸体被保洁人员发现在酒店房间的浴室里,血水满地,死因不明。” 祁霄沉声开口,插兜缓缓踱步至场地中间,黑眸映着众人各异的视线:“这座酒店里一共只有我们二十六个人,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禁止进出酒店。” “不出意外的话,凶手就在我们二十六个人中间。” 空荡的酒店里灯光明亮,气温适宜,但众人听到他这句话的一瞬间都不自觉有些脊背发凉。 并非每个人都亲眼看到过411里的惨状,但是他人口中的传言往往会让人产生更可怕的想象。更何况,另一个足够惊人的事实摆在面前—— 他们中有一个新鲜的杀人凶手,面上正露出和他们一样错愕的表情,天衣无缝地隐藏在他们中。 时怿冷锐的目光逐次缓慢扫过众人: “现在,一个一个,如实陈述自己的活动时间线。” 作者有话说: 更的有点慢大家可以屯几章再看……后面会有一些二合一长点的章 第73章 蔷薇谋杀案(3) 座椅和沙发围成一个宽松而并不严谨的圆, 众人神色各异地坐或站,目光投向不同方向。 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看着有些稚嫩的学生头姑娘。她靠在哥哥旁边,轻声说:“我叫艾米丽, 和哥哥埃里克一起从泰坦联邦来的。” 她看了一眼祁霄, 眼睛很大很亮。 时怿眸光微动,也跟着看了祁霄一眼。 祁霄“嗯”了一声,朝旁边的时髦大波浪抬了一下下巴:“下一个。” 波浪:“……” 时髦小姐很不服气, 瞪着眼嚷嚷:“怎么她只用说一句?不是要每个人说时间线吗?” 啧。npc还挺有智慧。 时怿又侧头看向艾米丽,象征性示意了一下:“说一下时间线。” 艾米丽旁边那个看着很和善的男人开口了:“九点五十我们到的酒店,拿了房卡之后就上楼了, 房间在309。我们两个应该可以互相作不在场证明……中途我们出来了一趟,遇到那位先生了。” 埃里克朝着对面微微一抬下巴。 对面那个正襟危坐的眼镜npc男点点头:“我住在310,确实碰见过他们。” 埃里克继续说:“然后我们就一直待在房间里, 直到被叫下来。” 短发时髦女士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些紧绷,此时终于骤然开口, 语句短而快地蹦出来, 像是要蹦人要害的小石子儿:“怎么证明?” 埃里克:“什么?” “怎么证明你们两个不是为彼此做假证?你们关系这么亲密, 也有可能去一起杀人,不是吗?”她盯着埃里克,“怎么证明你们没有说谎?谁能证明你们没有说谎?” “我。” 众人全都回头看去, 看向八风不动坐在椅子上的祁霄。 短发时髦女不信任地看着他:“你?” 祁霄两腿交叠, 泰然自若地靠着椅子张嘴瞎扯:“我们是一个警察局的。” 警察局? 周围人同时反应了两秒,随后一个女服务生惊喜道:“警察局?你们是警察?怎么不早说?” 另外一名女服务生依旧十分警惕:“那你们的证件在哪里?别以为我们会轻易相信你们。” 祁霄眸光一转看向她:“信与不信有意义吗?” 他两臂松垮地搭在扶手上, 姿势很随意, 却让人莫名感到一种危险的压迫感。 女服务生不说话了。 “别对小姑娘这么凶嘛……这多有失礼节。” 一个拖腔捏调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里响起。 祁霄刷然抬眼看去, 见三号正从高脚凳上下来,随意地活动了两下脖子:“这位小姐说的对, 虽然我们是一块儿的,但确实应该每个人都做个自我介绍是不是?嗯?警察也不例外。” 第89章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上来伸手要搭时怿的肩膀,被祁霄一伸手抓住胳膊。 祁霄很轻地眯了一下眼:“……你谁?” 三号微微挑起眉。他抽回手,表情夸张地往后缓缓退步,做了一个举手投降的姿势:“我们一块儿走过来的,记性不好,这会儿就忘了?” 一旁女服务生突然道:“你们到底是不是警察局的?怎么看起来关系不大好?” “……” 祁霄盯着三号看了两秒,姑且收回视线:“同事之间有矛盾不是很常见的事?” 女服务生被噎了一下子,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有点心虚似得偏头不问了。 时怿冷眼看了她一眼:“下一个。” 时髦姐妹花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又对视了几秒,似乎在透过那几乎要不透风的假睫毛用目光对话,随后长发波□□慢吞吞地开口:“我叫菲欧娜,和莉迪亚晚上来到这边的,住在311……” 被她叫做莉迪亚的短发女人拢了拢衣服,神情带着傲慢:“我们明天一早还要进城,但愿今天晚上的事情不会耽误我们的行程……” 时怿“嗯”了一声,不咸不淡说:“没找到凶手之前,谁也别想走。” 莉迪亚看着他,反应了两秒:“……你说什么?” 她火冒三丈:“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假冒的警察,就敢来左右我们的行动?” 时怿淡淡扫了她一眼。 “……” 莉迪亚瞪着他没了声。 祁霄适时开口:“几点来的?” 菲欧娜说:“八点半左右吧……我们直接就上楼了。” 她看了一眼莉迪亚:“然后就一直在屋里唱歌,这没什么好说的,心情好的时候我们就会唱歌。” 莉迪亚一抬尖削的下巴,骄矜地表示同意。 旁边的眼镜男说:“原来是你们一直在唱歌!” 祁霄眉梢一抬:“你们在这个过程中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莉迪亚和菲欧娜想了一会儿。 菲欧娜说:“哦,我们一开始上错楼层了,发现是四楼,刚好碰见……” 她朝边上那个两鬓发白的老大爷瞥了一眼:“刚好看到他从某个房间里出来。” 菲欧娜眉头紧皱。 莉迪亚问她:“好像就这些吧?你还记得什么吗?” 时怿:“你们和死者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莉迪亚立即嚷嚷起来,“没有关系,根本没有关系,在今天晚上他死之前我都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个人。” “……” 菲欧娜抬眼看了时怿一眼。 那人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 她飞速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脸上又流露出傲慢:“这下能证明我们是无辜的了吧。” 时怿:“下一个。” 菲欧娜没听到回复,抬眼瞪着他。 下面轮到叶万红毛那一行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了。 叶万先开口,很简洁干脆道:“叶万,二十三,泰坦联邦工程师。” 前台冷不丁问:“泰坦联邦是哪?” 一旁那个看他有点不顺眼的青年憋着一肚子火说:“不重要,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话一出,大厅里瞬间静了几秒。 片刻,三号挑起眉,饶有意味地看看他又看看沈默:“……何出此言啊?” 虽说是无意的,但他毕竟在某个方面骂了泰坦。 青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上嘴,额头上微起冷汗。 “下一个。” 时怿轻描淡写道。 红毛开口了:“我叫霍瑞,叶万同学。” 对面那刚消停了没两秒的青年又憋不住冷笑:“人家在泰坦联邦高就了,您也是?” “哎我就奇了怪了,管你屁事啊?” 霍瑞火气大,又要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对面那小伙子打一架,被叶万和小胖一块儿压下来了。 霍瑞知道自己说不过叶万,很聪明地扭头去鼓动小胖:“不是,阿福,你现在拦着我,一会儿他冲你犯难的时候怎么办?这种人不教训一顿是不会改的。” 小胖好声好气地说:“首先,我叫李平安。” 三号毫不留情地噗嗤笑出声。 李平安连忙拍拍他把他摁沙发里,自己站起来,笑眯眯说:“我叫李平安,平安的平平安的安,跟他们两个是同学……我们三个七点多来的,具体什么时候不记得了……反正恰好该去吃饭了,就放下东西去餐厅吃了个饭然后回房间了。 叶万说:”在坐电梯下来的时候遇见过死者。” 李平安补充道:“对对,电梯从四楼下来,一打开就是他——应该也是下去吃饭的。” 时怿:“那时候几点?” 李平安不大确定地挠挠头:“七点……二十左右?” 死者的合作伙伴突然说:“对,他是去吃饭的,我在餐厅后来见到他了。” 祁霄看向说话的人,问:“你们干什么了?” 合作伙伴心理素质不怎么样,被他目光一扫,声音都有点儿虚:“没干什么,就是吃饭,然后一起喝了点儿酒。我去得晚,他那时候快吃完了才遇见,没过几分钟他就走了。” 祁霄接着问:“几点?” 边上的一个女服务生说:“七点五十。” 众人都有点儿诧异地看向她。 女服务生见似乎引起了误会,忙解释道:“他要了道菜,让我五十分之前送上来——但这个要求确实有点儿难为人,我又没法决定厨子做菜的速度——端过去的时候我急急匆匆看了眼表,正好是五十,但他人已经走了。” “我插个嘴——” 三号很不合时宜地一举手,真虚心求教般问:“那么大个餐厅里就寥寥几个人,你们这些客人没有一点疑虑?” 欧文解释道:“其实吃饭的人比住宿的人要多,七点来钟的时候雨还没这么大,许多路过的客人就会进来吃个饭再走。” “啊,明白了。”三号一点头,话锋一转:“那顾客这么多,你们就一个厨子……厨子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厨子那洁白的帽子往边上一歪。 一个女服务生说:“忙的时候乔丽丝也会到后厨去帮忙。” “嗯……”三号又点点头,故作恍然大悟状:“也就是说,总有那么一段时间,这位乔丽丝小姐是会消失在绝大部分人的视野中的。” 时怿的视线在乔丽丝和厨子身上转了一圈。 祁霄沉声道:“乔丽丝小姐,能不能说说你们今天晚上做了些什么菜?” “做了……我们……” 乔丽丝有点紧张,结巴了几秒,说:“……那么多道菜,我怎么可能记得住?” 祁霄黑眸里意味不明:“用到了什么食材,新鲜的还是冷冻的?需要去仓库冷库现取吗?” 乔丽丝被他接二连三的问题砸晕了,嘴巴张开又闭上,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换个问题问。”时怿转向厨子,“乔丽丝小姐离开了几次?” 厨子显然有点怂,仔细琢磨了一下言语,说:“好几次,我也记不清了,但都是我派她去的。有什么问题吗?没人规定厨师不能离开后厨。” 乔丽丝立即附和:“对啊,没人规定厨师不能离开后厨,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祁霄从鼻腔里哼笑了一声。 时怿扫了他一眼,看向叶万,示意他接着说。 “快九点的时候我们吃完饭回去了,”叶万会意,面无表情地推了一下黑边大厚眼镜,“荒郊野外晚上也没什么好玩的,在屋里聊了会儿天就打算睡觉。” 公文包眼镜男提出质疑:“你们怎么吃个饭这么久?是不是中间还去做什么别的了?” 叶万转头看李平安。 李平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着像个憨厚的熊:“不是,好吃的太多,挨个吃了一遍,用的时间比较长。非说中间干其他什么的了话……上厕所算吗?” 眼镜男:“……” 眼镜男无语地闭了嘴。 祁霄一抬下巴,懒洋洋道:“下一个。” 下一个是和叶万不对付的那个热血上进青年。 他看了一眼叶万,开始道:“我叫向阳。” 又带着火气假自嘲地补了一句:“差点进入泰坦联邦的倒霉工程师。” 叶万端坐在沙发上,对他快冒火星的眼珠子熟视无睹。 向阳继续说:“我来的比较晚,九点多,直接就上楼去打算休息了。在这种情况下不休息也没什么能做的对吧,只有养精蓄锐……捯饬完上床应该快十点了,反正,正要睡着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尖叫一声。” 应该是保洁发现尸体那时候发出的尖叫。 时怿问:“你哪个房间?” 向阳说:“408.” 又自我安慰一般补充:“吉利数字。” 红毛在对面扭头问万叶:“吉利么?哪里吉利了?没听出来。” 第90章 “……”向阳装没听见,压着怒火做总结:“反正,你们发现人死了之前我一直都在房间里。” 泰坦联邦这些人不是主要调查目标,时怿“嗯”了一声就算过,看向他旁边单人扶手椅里窝着的大爷。 他们来的时候,苏澜周越和这大爷正从外面大雨里进来。 大爷车修好了,人也看着更有精神了,表情又认真,看着气势不凡。 众人对他没什么多余考虑,最多是将目光往这儿挪了挪。 就听他庄严又慢悠悠地宣布:“人是我杀的。” “……” 屋里一瞬间静可听针。 莉迪亚手里的女士香烟啪的掉了一截灰。 第74章 蔷薇谋杀案(4) 她正靠在菲欧娜的扶手椅旁边, 那截烟灰不偏不倚掉到了菲欧娜漂亮的金头发上。 菲欧娜大叫一声拍掉烟灰:“我的上帝啊莉迪亚!” 莉迪亚终于回过神来,匆匆忙忙从旁边抽了张纸巾帮她处理,眼睛还盯着那大爷看。 女服务生之一喊道:“你说什么?” 大爷乐呵呵道:“跟大家开个玩笑, 缓和一下气氛, 大家别这么紧张。” 众人:“……” 缓和气氛? 祁霄语气不变:“说说你晚上的活动。” 老爷子一点头,神色依旧很和蔼,说:“我叫威廉, 住在207。” “我来的比较早,下午六点半左右,车子引擎出现问题了, 也可能是别的地方的问题——总而言之,我迫不得已在这里住上一晚上。” “七点五分左右我看了看表,准备下楼吃饭, 这是我平时吃饭的时间,我的胃不大好, 必须在固定的时间点吃饭。出门的时候碰到休了, 跟他打了个招呼, 聊了两句,他能证明我说的话。” 休是旁边两个男服务生中更高点的那个,闻言点点头:“确实碰到了。” 时怿问:“你当时是要去做什么?” 休谨慎地说:“我去给411……也就是死者尼弗逊先生送茶。” 祁霄眉梢微微一动:“只给他一个人送?” “是的。”休说, “他来的时候跟前台吩咐在七点五分之前给他送一杯泡好的茶上去, 要多带点方糖在旁边。” 周越若有所思:“他在这之前喝过茶吗。” “喝过,”休回答, “刚来的时候, 他在大厅里很快喝了一杯, 可能是口渴了,但是放了很多糖……我没见别人放过那么多糖, 他真是喜欢甜。” 一名女服务生也应声感叹说:“是啊,晚上我看到他喝酒……完全是皱着眉头喝下去的,他一点都不喜欢喝酒,随后又要了一杯茶,立即放了足足一盘方糖。直到一杯茶喝了一半,他那种奇怪的表情才消失。” 刚说自己去跟死者喝酒的佐治亚有点尴尬:“他是很喜欢往茶里放糖,我从来没见过他喝不加糖的茶……但说实话,他也并不太讨厌喝酒,只是并不为酒精疯狂。” “不为酒精疯狂……”女服务生嘟囔了一遍,显然不很赞同。 在这种情况下,一切地位和身份都被抹平,女服务生紧接着毫无顾忌地大声和旁边的姑娘说:“我敢发誓,如果不是有人拉着他喝,他绝对不会喝酒。哪怕上好的红酒摆在他面前,他也会客客气气跟人家答应自己马上就品尝,然后背地里一股脑倒掉。” 佐治亚听了这话不是很高兴,但也没再说什么。 三号突然出声:“你和死者什么关系?” 时怿闻言撩起眼皮看向他,目光绕了一圈,经过他身旁单人扶手沙发中坐着的男人。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人叫沈默。 人如其名,像根沉默的木头,一路上没说过几回话。 他五官深邃,像是混血,带着一种利刃雕琢石像般沉稳、冰冷、几乎死板的俊美。 虽然同样是黑发黑眸,但和祁霄身上那股呼之欲出的攻击性不同,他的眸子像不起波澜的水泥板,周身带着沉而敛尽的默然。 不难看出他和三号之间存在一些微妙的关系,就时怿在泰坦联邦的管辖经验而言,这种关系要么是上下级,要么是监管和囚犯。 但三号对这种关系的敬畏程度有多大,很难讲。 “什么关系……”威廉老爷子轻声重复了一遍三号的问题,“很难描述,朋友,家人,伙伴……或许这样说会清晰一点——我的女儿曾经是他的妻子。” 众人哗然。 威廉稳坐不动,一旁佐治亚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 时怿扫了他一眼。 三号继续毫无忌惮地问:“为什么说曾经?” 威廉泰然回答:“因为她在一次车祸中意外丧生了。” 大厅中又是片刻大寂静。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斯科特和我一样的悲痛,但是我们都知道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们曾经是朋友,也是家人,但是在这件事情之后很难再见面,因为我们总是会让彼此想起佩妮。” “在今天之前,说实话,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三个月……五个月?半年?我也说不清。但是命运总是这样凑巧,或许是老天想让我们释怀,今天我在酒店里见到了他。” 他声音很平缓,神态祥和:“我的车子坏了,如我所说,也如刚才这两位年轻人所见。” 他冲苏澜和周越一抬下巴。 前台突然“啊”了一声:“对了,他的车子坏了不错,我记得他进来的时候撑着伞,弄湿了好大一片地毯……” 威廉看向他,他声音立即小了些:“当时斯科特·尼弗逊先生也在。” 威廉像是才想起来似得一拍脑袋:“不错,说起来,我进酒店的时候还碰到了斯科特——他当时正在喝茶。” 向阳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现在才说?” 菲欧娜也很不满:“你可是我们中间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和死者有关系的人!你是不是有意想要隐瞒的?” 她转头看向时怿,嚷嚷道:“他有很大嫌疑!你们必须严格调查他!” 威廉连连摆手:“天哪孩子,千万不要随便给一个人扣上这种妄加揣测的罪名……你永远不知道一句无心之言会给人带来多大的伤害。” “我只不过是老了,记忆力衰退了,所以有时候会漏掉些细节……而你却要给我戴上一顶这样大的嫌疑人帽子。假如我是个没法反驳的哑巴或者听不见的聋子呢,你是不是就要直接把‘凶手’这两个字按在我身上?” 他语气慢悠悠的,四两拨千斤:“况且,孩子,你为什么这么着急确定凶手,莫非你心虚了?” 菲欧娜一时间哑口无言,过了几秒才说:“你别瞎说,我可没有企图把罪名推到你身上!” 叶万适时开口道:“我们现在每个人都是嫌疑人,都是平等的。” 威廉靠回沙发椅里:“我就这么多要说的了……请原谅我记性不太好,可能会漏掉一些细节,但是大体来说是不会出错的,我年轻的时候是个严谨的人。” 菲欧娜冲莉迪亚小声嗤笑:“哦天哪,严谨的人!” 时怿说:“你才刚说到七点五分去吃饭。” 本来已经打算休息的老爷子抬起眼,似乎有点懊恼:“啊……是么……真不好意思,人老了确实记性会变差……那么继续说。” “七点五分……对七点五分我按照我固定的时间去吃饭,跟休聊了两句。八点钟吃完饭,外面还在下雨,挺大的雨……真是糟糕透了。我心情也很糟糕,你知道的,我的车子坏了。” “外面下着大雨没法出去,所以我决定在酒店里散散步,我一向有散步的好习惯——” 时怿耐着性子道:“重点。” “重点?……我不觉得哪里是重点。我在每个楼层间都溜达了一遍……” 时怿终于耗尽了耐心:“你的房间207在二楼,为什么菲欧娜和莉迪亚会碰见你从四楼的某个房间里出来?” “别着急,我还没有说到这里。我越走越不安,总觉得或许应该去见一见斯科特,说到底,我们曾经的关系那么好,况且今天见面难受的也不止我一个人,于是我拎了瓶红酒,打算去和他聊一聊。” “那是几点?”祁霄问。 “我也不知道……我猜在八点多?” “我们碰到他的时候是八点半。”莉迪亚开口说。 威廉顿了一下,看过去:“好吧,这么说我离开的时候或许就是八点半。那么八点多我带着红酒去,和斯科特聊了一会儿天,八点半的时候离开,正好碰到这两位年轻姑娘,然后就回了房间,准备洗漱睡觉。” “洗漱睡觉?”霍瑞瞪大了眼,“不是,你走的时候不才八点半吗,洗什么漱睡什么觉?” 威廉哈哈笑道:“谅解一下我这个老年人吧,小伙子,我总是在九点钟左右睡觉,八点半回去洗漱,时间刚刚好。” “不过可能是聊天的缘故,我有点失眠,九点多的时候又出来了一趟,碰到了这位姑娘。” 第91章 威廉冲苏澜点头示意:“她说或许知道一个可以帮我修车的人,随后叫来了那个好心的小伙子。” 周越靠在前台边上,唇角勾了勾。 “然后我们出去修车,一直待在一起,没什么问题吧?十点钟左右车子修好了——感谢上帝,我明天还有事要进城——然后一块儿回来。就这些了,我想不会再有什么了,我确信我没有忘记什么重要事情。” “再往后就是被叫到楼下。”威廉结束道,“没什么特别的。八点多我见到斯科特的时候他还活蹦乱跳,看起来很健康,没想到几个小时后他就自杀了……我很难想象他经历了什么,但愿不是我们的谈话导致的!” 时怿轻飘飘道:“为什么觉得他是自杀?” “哦,我不知道……他看起来很健康,但是刚见到我的时候明显很诧异,精神也不太好,疲惫,压力大……我也不知道他的生活怎么样,或许是种种因素叠加的结果,总之我觉得他自杀也是合理的。” “在我们还有联系的那一阵子,他经常写信打电话跟我说他有多么痛苦,有多么想念佩妮,我反复安慰他也无济于事,他甚至会在电话里忏悔和痛哭,认为一切都是他的错。一个多么深情的小伙子!愿他安息。” 威廉叹了口气。 众人陷入片刻的沉默。 威廉又开口了:“本来不应该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因为对他的声誉可能会有不好的影响——我想他从来没把这件事告诉过他的朋友或者现任妻子……” 佐治亚闻言猛然抬起头。 威廉说:“但是现在,为了眼下情况的需要,我必须告诉你们……他有相当严重的躁狂症。” 他严肃地抬起手:“他屋子里的那些蔷薇,是他最珍惜的东西,现在被他一个个全都摔碎,我不知道除了这么说以外还有什么解释。他躁狂症发作,然后终结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三号轻笑一声:“老头,先别这么妄下断言,你又知道些什么?说到那些蔷薇花,他珍惜是不错,别人可不一定,随手推翻几个让现场混乱也是很自然轻松的事情。” 祁霄转了转脖子,没听见他在说话似得漫不经心地往后边一指:“下一个。” 三号眼珠一动,看向他。 下面是那个公文包眼镜男,名叫菲兹。 他坐在自己搬过来的椅子上,面上看着很镇定,但还是忍不住扶了好几次眼镜:“我七点多来到酒店,在310放了东西,立刻就去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我恰好碰见了尼弗逊先生。我承认我当时有些惊讶——他是我的上司,不……或许不能说,他是我的目标。” 三号似笑非笑:“他是你的目标?” 菲兹故作镇定:“对,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找他合作。我们约好明天一早在城里见面,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 “他显然没有认出我来,但是我认出他了,我想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所以晚上八点三十左右的时候,我鼓起勇气上楼,打算找他聊一聊。” “你在餐厅里和他共处一室那么久,怎么都没有想起来要找他谈一谈,偏偏要等到他独自一人的时候跑到他的房间?”菲欧娜高声说。 红毛霍瑞显然也有怀疑:“从你这描述来看,死者至少在餐厅里待了半个小时,就算后来佐治亚去找他喝了一点酒,你总不至于在这期间一点空余时间都找不到吧?” 作者有话说: 更的有些断断续续……大家屯完再看吧容易忘orz 第75章 蔷薇谋杀案(5) “哦——是这样的, 我确实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菲兹看向一旁站着的女服务生之一,“尼弗逊先生似乎和那边那位小姐产生了一些矛盾。” 他又解释道:“因为我一直在找机会在观察,所以注意到他们之间气氛有点紧张。” 他说的是乔丽丝。 乔丽丝有点生气:“你这是诽谤, 我和客人们的关系一向很好, 从来不会产生什么矛盾!” 菲兹连忙摆手:“不不,我不是说你们之间有矛盾,我只是说感觉气氛有点奇怪, 或许是尼弗逊先生单方面觉得服务不好……不不,我的意思是,或许……” 佐治亚也抬头看向他, 高声道:“我发誓斯科特不是个挑剔的人,你到底是想说什么?” 菲兹左右为难,涨红了脸, 好容易才继续说下去:“我的确是去但单独找了斯科特·尼弗逊先生,但是我并没有进入他的房间。我去的不是时候, 他似乎正打算泡澡, 穿着浴袍, 所以不大耐烦,没有让我进去,只在门口和我聊了几分钟。” 时怿:“几分钟?” 菲兹:“我也不知道……最多十分钟吧。离开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表, 不到八点四十。” “然后我就回房间了。我对这桩生意不是很自信, 但是如果谈不妥的话,回去老板肯定会生气……所以在房间里继续准备资料和第二天要说的话。我不是个擅长说服他人的人, 需要多花点时间来练习。” “为了能有个好精神, 我很早就上床了。就是这么回事。”菲兹说, 又推了一下那根本没往下滑的眼镜。 时怿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人看起来有些紧张,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强装的镇定, 精神状态倒是符合他自己的陈述。 但是紧张也是可以装出来的。 从他自己的措辞中找不出什么漏洞,但是明摆着的机会不用,非得单独去找死者,这件事除了说他怯懦以外,就是一个独立的疑点。更何况…… 时怿说:“谁能证明你八点四十的时候确实回房间了,之后一直待在房间里?” “哦……”眼镜男抬手整理了一下衣服,快速瞟了一眼莉迪亚和菲欧娜,“我因为就住在她们隔壁,听到她们一直在唱歌,这算吗?” 苏澜气笑了:“你觉得呢?” 眼镜男又整理了一下领子,好像那衣服上长了毛刺,有多扎人似得。 空气凝固了半秒。 祁霄懒懒一抬下巴:“下一位。” 下一位嫌疑人是自称花帽子朋友的中年男人,名叫佐治亚。这人年纪轻轻脑门锃亮,平添几分睿智,但也更难掩饰他的渗汗:“我住410。” “想想也真可怕,”他缓和气氛似得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一个和我这么亲近的人就在我隔壁的房间里死了,而我却毫无察觉。真害怕是他商业往来上的仇家,下一个指不定要干掉我。” 说到这他干笑了两声,见众人都看着他却没有跟着笑的,又立马收了笑。 倒是很收放自如。 他斟酌了一下词语,终于开始陈述:“我和斯科特晚上六点二十五左右到的酒店,前后脚。哦别这么诧异地看着我,他一见到我就说‘你敢相信吗,才六点半天色就这么暗’,我就看了一眼表——刚好是六点二十五。” 时怿微微一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佐治亚得到了认可,继续说了下去:“斯科特要了一杯茶,说要喝完茶再上去,于是我先上去放行李了。” 他冲休旁边的另一位男服务生抬头示意:“是这个小伙子帮我提的东西,他肯定记得我,你要是不信可以问他……” 周越拖着调子说:“没人说不信,先生,继续。” 佐治亚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好吧。” “七点半……或许更晚,我不确定,但肯定是在斯科特离开餐厅之前,我去了餐厅,过去找他喝了两杯。好吧或许我该承认,他确实不是很喜欢酒精的味道,现在回想一下,如果不是我一直举杯,他或许总共没喝几口。” 佐治亚想了一下:“然后我回去吃饭了,没怎么注意他那边的动静,等再看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也不知道是几点。” 祁霄说:“七点五十左右。” “哦对,刚才谁说的来着,五十分去送菜他已经不在了……差不多……” “八点多,我出去打了个电话。”佐治亚继续说,“回来之后就直接上楼回房间了,没看表,我也不知道几点。” “然后我就一直呆在房间了。” 前台:“然后你就一直呆在房间了?” “是啊,”佐治亚瞟了他一眼,“大晚上的,我还有什么事要跑出来……” 欧文不死心:“你在房间里干什么?” “看看电视,花浇浇水,反正休息呗……虽然我不是个爱养花的人,但斯科特是,他那房间里几乎要塞不下,硬是往我屋放了两盆。” “你打电话打了多长时间?”时怿问。 佐治亚又把目光转向他:“十分钟左右吧。” “十分钟!”欧文嚷嚷道,“这么久!什么正常人打电话需要十分钟啊!” “我就需要十分钟,怎么,你有意见?”莉迪亚一记眼刀射向他。 欧文回她了个白眼。 “你——” 时怿冷淡而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下一个。” 第92章 下一个人是载他们过来的那个汽车司机。 汽车司机明显有些懵,完全没想到自己倒了八辈子霉住个酒店都能碰上命案,脑子到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猛地被点到,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忙回答:“哦哦哦我啊,我……” 他看看一脸冷漠的时怿和随意的祁霄,又扭头看了看旁边波澜不起的沈默和姿态闲适的三号,有点不确定地小声说:“咱们一块过来的……你们还记得吧……?” “反正,你们都看着呢,给我做个证吧,”司机破罐子破摔,“到了酒店领了钥匙我就上楼回屋了,那时候都十点了,没什么可干的,我洗了个澡就打算睡觉,结果就被你们叫下来了。喏,头发还湿着……” 他伸手薅了一把那一头秃毛企图为自己证明,无奈头发少又短,早就在这二三十分钟里干透了,只抓掉了几根头发。 时怿没说话,视线一转看向他旁边的三号,在三号身上停了两秒后落在沈默脸上。 他冷冷看着沈默,沈默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深邃的五官在大厅的暖光下一照,衬的眸子漆黑。 时怿眼珠一动不动。 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不是善茬。 泰坦联邦的训练营里有几百名特训队员,组成十几支精锐队伍。作为这些队伍的最高指挥员,现任一队队长,他很清楚自己的权利在泰坦内部有多大。 但他可以肯定,他从来没有在泰坦内见过这两个人。 如果不是泰坦,他们来自什么组织?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和破梦师这个非泰坦人员是什么关系? 这边,祁霄的顺着时怿的目光看过去,对上了三号一双弯起来的桃花眼。 “……” 祁霄盯着他看了几秒,皮笑肉不笑地说:“自己人,往下吧。” 时怿目光一转看向他。 祁霄对上他的视线,几乎不可见地一摇头。眸色深不见底。 狗屁自己人。 说着说着,转过了几乎一圈。 轮到那几个挤在一块儿小声嘟囔的酒店服务员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要先开始的意思。 终于,男服务员中那个高个的开口了,声音稳重:“我叫休。” 这人看起来是个老实人,但目光太沉了点,缓慢扫过众人时让人如芒在背。 休一开口就是鬼故事:“我不能隐瞒大家。” 他声音低沉,眸子黑而不着光:“这里死过很多人。” 他话音刚落,酒店的水晶吊灯突然闪烁了几下。 窗户被风雨打得砰砰响了两下,在成功吸引了众人视线后“咔”一下崩开了锁鞘,呼啦朝里撞开。 “啊啊啊啊!” 菲欧娜尖叫起来,菲兹被她吓得也跟着大叫,眼镜一歪从鼻梁上滑落。 疯狂闪烁的灯光中,冷风混杂着雨水打过来,两扇窗户砰地撞上墙壁,吊灯闹鬼般晃悠了一下,随后骤然熄灭。 大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呜呜咽咽的风雨声和惊恐的鬼哭狼嚎。 “蜡烛,谁有蜡烛?灯呢?灯在哪里!?”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人呢,人都还在这里吗!” “啊啊啊啊!” 一支蜡烛微弱的光亮起来。 菲欧娜的叫声更大了,艾米丽也没忍住一声惊呼,抓紧了哥哥的胳膊。 顺着二人的视线看过去,老爷子威廉早已从沙发椅上滑落在地,侧面朝地,一手抓着胸口的衣服,一动不动。 祁霄目光一凌,两步上前伸手去探他鼻息。 火光微弱地晃着。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他抬起眼,眸色黑的让人脊背发寒:“他死了。” 呜咽的风雨声里,众人脸色像鬼。 第二个死者。 那支蜡烛嗖的一下被卷进房间的风吹灭了,如同一缕离去的幽魂。 众人谁也不敢靠近,在倾盆大雨的背景音中瞪着眼看着那具尸体。 雨水的潮气穿过纱帘扑面而来,让人觉得头皮发凉。 终于,佐治亚大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蜡烛呢!一帮愚昧的蠢蛋!蜡烛呢!!” 欧文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在前台后面一顿翻。 时怿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窗边。 他迎着风雨砰的一下关上了窗户,咔嚓锁死。 …… 一分钟后,烛台被点上了。 又过了片刻,灯也终于重新亮了起来。 三号慢条斯理的把尸体拖进一楼的房间里去了,前台正满头大汗地向他们汇报:“好像是跳闸了还是什么,也可能是电路老化——这酒店里的东西确实都有点年头了。” 菲欧娜大声抱怨道:“而你作为这里的工作人员并没有任何解决方法?” 欧文说:“我只是个工作人员!我知道些什么?” 菲欧娜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问莉迪亚要了一根烟。 落灰的烛台上火光烁烁,映亮他们神色各异的面孔。烟雾在这摇曳的光中穿过,萦绕在每个人的鼻间。 泰坦姑娘艾米丽再次小声道:“能麻烦你把烟掐了吗……” 菲欧娜白眼要翻到脑袋后面去,声音大而故意:“呃!拜托,小姑娘,这种情况下谁会介意多不多吸两口烟雾!” 艾米丽旁边的男人弓着身子咳嗽了两声,拍了拍艾米丽的胳膊,低声道:“没关系。” 沈默面无表情地坐在扶手椅里看着他们。 三号悠闲的在场地中间踱步,路过菲欧娜身边的时候手一抬,一把抽走了她的烟,往旁边烟灰缸里一摁。 “你他妈——” 菲欧娜火冒三丈。 三号回过身看向她,桃花眼微微弯起:“什么,小姐?” “……” 菲欧娜盯着他沉重地呼吸了两秒,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才收回视线,喉咙处滚了滚:“……我们必须抓住这个凶手。这太恶劣了,太恶劣了……” 那句“太恶劣”喃喃重复了好几遍,不知道是在说谁。 眼镜男小声道:“他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单纯的心理变态?” 前台提高声音:“不,别这么想,这不一定是凶手干的,或许老头儿是自己死的。” 艾米丽惴惴不安地盯着尸体。 这话给了莉迪亚一个理由,她连忙附和:“没错,这老头儿准是寿数到了,自己死的,要么就是本来有病,不赶巧犯病了。” 几个服务生在旁边脸色难看地小声嘀咕着什么。 “心脏病。” 众人不约而同扭头看过来。 说话的是叶万。 他谁也不看,举起一小瓶药片:“这是从那大爷衣服里掉出来的,滚沙发下面去了,我刚才看了说明,是治疗心脏病的药物。他应该是心脏不好,刚才又突然受到惊吓,这才突发心脏病去世。” 众人盯着他看了两秒,释然接受了这个说法,都转头故作轻松地对同伴笑说:“我就知道,什么人能在灯灭的两秒之内悄无声息地把他杀了呢?” “就是,更何况他身上根本没有伤口,我看这推测是对的,人年龄大了哪能没点儿毛病。” 李平安叹了口气:“可怜的大爷……他看着还挺和蔼的,还是死者的……” 他说到这一顿,猛地抬头:“他是死者的前岳父?” 霍瑞蹭的一下站起来,一拍手指着他:“他俩是不是可以算一家人?为什么两个死者都是这家的?难道是针对性家族报复?” “……” 叶万厚厚的镜片上几乎要写上省略号。 他面无表情的把一脸兴奋的红毛按下去:“坐下。” 这边众人看似在聊天,实则都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顿时又开始了新的一轮讨论。 “花帽子一家有没有的罪过什么人?” “嘘……小声点,说不定在场的就有他的仇人。” “这么来说,这是针对性报复,我们应该是……安全的?” “哈……我就说,我从来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怎么会有变态这么巧来杀我。” “不过……如果是花帽子得罪了人的话,他的亲朋好友……” 有人已经开始偷偷瞄向自称花帽子朋友的那位佐治亚先生。 佐治亚如坐针毡,隔两秒就要抹一下汗珠——这酒店里并不算太热,他却大有汗流浃背的趋势。 低声议论中,祁霄拍了两下手。 众人顿时看过来。 祁霄冲休微微一抬下巴:“你刚才说,这里死过人?” 第76章 蔷薇谋杀案(6) 休顿了一下, 点点头:“是,不过准确来说,是在这里, 但不是在这个酒店。” “你们都知道, 曼特索尔大酒店是在一座公馆废墟上建成的。”他说,“但大部分人不知道,在建筑最初的时候, 工程曾经失事,砖头莫名掉下来,砸死了好几个人。” 第93章 他有些沉默的补充了一句:“我父亲就是这几个人之一。” “……”时怿看着他:“我很抱歉。” 休摇摇头:“不。这都要怪在黑心开发商头上, 他们不听劝。早就有人说过这里是大灾之地,不适合再原地重造建筑,但是开发商不在乎, 因为这块地皮便宜,所以执意要建酒店。” 周越似乎很感兴趣, 开口问:“为什么是大灾之地?” 休说:“因为这里死过人。” 众人静了两秒, 菲欧娜笑了两声:“这你刚才就说过啦, 那几个建筑工人死了。” “不。” 众人闻声转头,见开口的是前台。 前台笑了一下,半开玩笑似得说:“是当初那所公馆里的人。公馆有一天发生了火灾, 把里面的人都烧死了。” “……” 大厅里一片寂静。 前台继续说:“所以就有人觉得, 是这些枉死的冤魂徘徊在此,被困在这里, 所以才会造成后来的工地事故。” 他又笑了一声:“听着怪荒谬。我根本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鬼。” 休说:“我也不信。” 他旁边那个矮个子男服务员也紧接着说:“我也不信。” “当然。”女服务生乔丽丝说, “不然我们为什么会依旧在这里工作?什么鬼魂索命啦怪事之类的, 不过是无稽之谈!” 她的振振有词之中,菲欧娜一抬胳膊, 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反对的话,不曾想把旁边矮桌上的花瓶碰的一歪。 眼看花瓶就要摔在地上,旁边沙发上的那个泰坦小姑娘,艾米丽,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来了花瓶。 菲欧娜有些不自然的说:“……谢谢。” 艾米丽冲她笑了笑,把花瓶轻轻放回矮桌上。 时怿的目光不易察觉地从她们两人身上扫过。 “我今天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休脸色绷紧,“我今天一直在酒店里,不过全部的行踪吗……那我可记不清了。” 周越抱着肩一抬下巴:“说说从死者和朋友来到酒店开始之后的吧。” “好。”休说。 他回想了一会儿,说:“……六点半左右,斯科特·尼弗逊先生和他的朋友来到酒店。我帮他的朋友佐治亚先生把行李提上楼放到房间,然后下楼到厨房帮忙了。” “看到了吧!”厨子嚷嚷道,“这破酒店根本请不起厨师,整个厨房就我一个人,天天都是这些服务生来给我打杂!” 压力与低落的情绪之下,众人情绪本来就差,随时能炮竹似得点着。 乔丽丝听了这话很不高兴,立即高声道:“你要是嫌我们手脚不够利索,干脆就不要叫我们来帮忙,自己一个人干活!帮你干活不过是情谊,我又不靠在厨房帮忙拿工资!” 叶万问:“还有谁在厨房帮忙?” “没有了。”休说,“大部分时候就是我和乔丽丝。” 他和乔丽丝对视了一眼。 祁霄拖着调子“嗯”了一声:“这么说来,除了厨师以外,你们两位对厨房和冷库也很熟悉?” 休看着他,似乎有点弄不清这话的意味,不敢轻率回答。 半晌,乔丽丝才说:“可以这么说。” 休观察了片刻他的神情,才继续说下去:“……七点零五分,我按照尼弗逊先生的要求给他送茶,在路上遇到了威廉先生——就是刚才猝死的那个老先生。威廉先生很喜欢这儿的蔷薇,偶尔会来小住一段时间,我们比较熟悉。” “从他那里回来之后我就去餐厅帮忙了,饭点总是很忙,我们人手又相当短缺。真希望那些在这停下来吃饭的人也统统留下来住宿。一直到八点四十分,我去查看尼弗逊先生还有没有什么需要。” 时怿问:“只看他一个?” “……”休顿了一下,回答:“是的,实际上,这也是迫于无奈……我们不该打扰客人,但他的妻子打电话来,说他生病了,走的时候匆忙忘了带药,要我们记得给他送点儿感冒药。” 祁霄眉毛吊起,转向欧文:“有这事儿么?” 前台忙点头:“是这样的,她那时候打电话到前台这么说。” 休说:“然后就没有什么了,我回到房间打算休息,丹尼尔和我一个房间,你们可以问他,我一直在房间里没有出去。” 他旁边那个矮一点的男服务生点点头,看了时怿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我和休一个房间,他回来之后确实一直呆在房间里。” 时怿的目光不带情绪地停留在他身上:“再说说你吧。” “我……?哦哦我……” 这人站姿有点畏畏缩缩,也不大敢跟人对视,看得出性格很怯懦,他结巴了一下,说:“我就更没有什么了,大部分时间都和休还有艾拉在一块儿……和尼弗逊先生可以说根本没见过面……噢,除了他刚来的时候……我想是看见过他……或许……” 他眉头皱起,很认真地回忆了几秒:“……在餐厅的时候我也见过他,不过除此之外我和他没什么接触,没有……嗯……” “你们猜测尼弗逊先生的死亡时间里……我和休能互相证明在房间里休息,说实话……白天那么多的工作,我们没有心情再跑出来干点儿什么别的。” 三号看起来对他翻来覆去枯燥乏味的两句话兴致缺缺,冲旁边的女服务生弯起眼:“那你呢,小姐。” “我……?我吗?” 矮个子女服务生左右看了看,确定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天,我的记性真不怎么样,让我想想……” 她名字叫艾拉,看起来和另一个女服务生乔丽丝关系不错。 “我对尼弗逊先生的印象只停留在餐厅……他那时候神情很严肃的告诉我在七点五十前送上菜来,但是我去的时候已经五十了,他也已经不在了。”她说。 “九点多一点儿,他打电话要一桶冰块——奇怪的男人——但是我还是给他送过去了。” “非得要说的话,再往后我要去休息的时候路过他房间门口,正好碰到乔丽丝在给他送东西还是干什么,反正听见他在屋里回应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时候应该大约九点十分。他倒是很精神。” 苏澜说:“所以九点十分的时候,他还活着,后来保洁十点多的时候发现他死了,那他的死亡时间在九点十分到十点二十之间。” 她很微妙地顿了一下,转向保洁:“十点多,正常来说客人该休息了,你也下班了,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去他的房间?” “哦……”玛丽有点儿局促不安,“这个……是311的客人打电话给前台,抱怨楼上很吵,还说有东西摔碎的声音,欧文就让我去看看怎么回事,需不需要清理。” 三号弯着眼睛看向菲欧娜和莉迪亚。 菲欧娜迎着众人的视线,嚷嚷道:“怎么了,他大半夜那么吵,闹得人根本睡不着觉,还不许我们给前台打电话?有钱了不起啊!所有人就都得让着他啦?” 霍瑞一听也火了:“就是,十点多还闹腾……等等……十点多?”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个什么花帽子会不会就是那时候噶的?” “可能是花盆摔碎的声音。”叶万推测。 李平安忙问菲欧娜二人:“你们大概是什么时候听到的声音?” “十点以前!”莉迪亚高声说,“我敢说绝对是十点以前,甚至可能在九点半以前,但是这酒店的服务态度我实在不敢恭维,玛丽上来的太慢了!要不是我知道她就在酒店,准以为她是从五英里外赶过来的!” 菲欧娜附和道:“到后来我们几乎都要睡着了。那响声过后就安静了,楼上那位先生没再有什么大动静。几点来着……记不得了,上帝啊,谁会半夜爬起来看时间?” “因为他死了,是吗?”菲兹说,故作镇定地抬手扶了一下眼镜。 周越“啧”了一声:“这个有待商讨。” 苏澜看了他一眼:“不过十有八九。” 绕了一圈,众人的视线回到了前台身上。 前台左看看右看看,“哦”了一声。 “九点多?十点?我不记得了……反正你们都能作证对吧,你们来的时候我可是好端端地在楼下待着。”前台站的够久了,从柜台后直起身子走过来,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 他名叫欧文,是个二十来岁看着并不热衷工作的年轻人。 欧文眼袋有点严重,黑眼圈也很大,虽然每次接待客人的时候笑容都很温暖,但是掩盖不住他的一身丧气。 时怿说:“之前呢?” “什么之前?”欧文有点迷惑地看向他,“我就一直呆在前台啊,你们来的时候也都看到了……而且你们磨磨唧唧快十点十分才上去,十点二十人就死了……你不会觉得我能在十分钟里跑上去,撬开他的房门,然后悄无声息地杀个人吧?” 叶万说:“谁能证明你十点十分到十点二十之间这十分钟在楼下?” 第94章 “……” 欧文顿了一下,说:‘玛丽可以。她这期间路过大厅一次,后来接完电话也是我让她上去的,她可以佐证我这十分钟是在大厅里——“ “好,十点十分前,谁能证明你一直在这里?”祁霄打断他。 前台被问住了。 他想了半分钟,才猛然灵光乍现:“查监控!你们去查监控就知道了!” “哦我的上帝!”莉迪亚惊呼,“我们居然谁都没有想到监控这回事——查一查监控不久真相大白了吗!” 菲欧娜紧跟着抱怨道:“你怎么不早一点说这里有监控!害得我们在这里废话这么久。” 时怿神色未变。 一旁传来两声轻笑。 菲欧娜有些生气地转过头去看,见是三号。 她当下心中慌忙,不允许人家有一丁点儿质疑,立即质问:“怎么了吗?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三号又偏头笑了一声,转过头说:“不,小姐,你说的非常有道理,但是——这个道理凶手难道会不知道吗?” 莉迪亚逼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三号没有回答她,只是说:“我赌你从监控室里找不到一丁点儿有用的信息。信号被掐断,或者录不到凶手本人的影子,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一点?” 欧文说:“是……是这样的,但是就算找不出凶手,至少可以证明我们其中一些人是无辜的,我们——” 他说到这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莱纳呢?他没从监控室过来吗?” “好像是……”有人回应。 时怿和祁霄相视一眼。 时怿冷声说:“去监控室。” …… 莱纳,监控管理员,用欧文的话来说,是个不务正业的老赖。 如果不是曼特索尔大酒店要破产,没钱了,这种人根本混不进曼特索尔,更别说在这里混个一蚊半职。 “这里也曾经繁华过,你们不知道。听说再往前一些时候,这地方是个老公馆,但年久失修,又没太大价值,最终被拆除了,在原地就建了这么个酒店。” “曾经,在曼特索尔大酒店刚刚建成的时候,周围还有成片的蔷薇花田,绵延公顷——你能想象吗?蔷薇花,蔷薇花,还是蔷薇花!一望无际的蔷薇花!” 欧文在自己的想象中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曼特索尔大酒店就矗立在这片花田里,这是最好的地方,最好的酒店。” 时怿扫了他一眼:“你见过?” 欧文毫不在意地说:“当然没有,我也是听之前在这里工作的人说的。不过我的叔叔年轻的时候曾经在这里工作过,见到过那片传说中的花海。” 他有点惋惜地摇摇头:“可惜现在都败落了,只剩离酒店最近的一圈。到阴雨天的时候这里显得更荒凉。” 苏澜说:“我有个问题,你们这儿工作压力大不大啊?” 欧文扭头:“怎么着,你想来应聘啊?我们开不起工资了,你要么义务劳动一下吧。” 苏澜“啧”了一声,就听他嘟囔:“还不错吧算是,挺混乱的,你得精通十二门语言,随时能笑出八颗牙,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还得身高一米七以上。” 苏澜一听他就是在瞎编,又“啧”了一声。 …… 监控室在二楼,是个昏暗的房间,四面没有窗。 众人跟在欧文身后,全都不约而同停在监控室前,好像前面有面玻璃墙似得,谁也不再往前一步,都眼巴巴看着其他人,只有时怿和祁霄跟在欧文身后。 身后有人,欧文胆子也大了起来,在门上轻敲了两下,叫了声“莱纳”,就一转把手,开了门。 监控室的门一打开,一股酒精味扑面而来。 时怿眯了一下眼。 欧文看到了什么,瞳孔一缩,立即抬腿往里冲:“怎么回事……” “我的上帝——莱纳!” 休跟在欧文身后快步走上前,脸色不太好看:“天哪!” 监控管理员歪倒在椅子上,神形烂醉如泥,他身旁酒瓶碎裂,里面的劣质酒撒了一地毯,散发扑鼻的气味。 欧文俯身在椅子边,神色紧张而严肃地伸出手去探莱纳的鼻息:“……” 众人紧张地聚在门口。 休终于回过头。 他对上众人的视线,语气沉重:“……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蔷薇谋杀案(7)二合一 祁霄眸色深沉地盯着莱纳。 一瞬间, 阴暗的监控室内一片死寂。 又一个死者。 时怿走上前去,目光快速将莱纳上下扫了一遍。 没有明显伤口,死状安详。 欧文自我安慰般嘟囔着说:“他准是喝酒喝太多, 把自己给喝死了……我早就说他不应该喝这么多酒, 这对他的身体有害无益,但他从来不听!” 众人谁也没回话。 这是这个晚上死的第三个人。 昏暗的监控室里,屏幕的灯光映照着菲欧娜惨白的脸, 胭脂的红润在这过白的底色下显得几乎滑稽。莉迪亚脸上没有过多表情,但是手里的女士香烟在微颤,不停往下抖落粉尘状的烟灰。 时怿目光从莱纳脸上扫过。 没有伤口, 没有搏斗痕迹,加上酒瓶和他的一身酒气——这人看起来确实像是醉酒死的。 洒在地上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氤氲着酒味。 时怿努力克制着自己想要蹙眉的欲望,心底一种压抑的恶心。 他很反感这股酒味。 一如他反感十多年前那个终日烂醉如泥的男人。 房间门口, 菲欧娜终于手一抖扔下了香烟:“……我要走,我要走!” 她不管他人如何反应, 转身夺门而逃, 浑浑噩噩地朝大厅的方向跑去:“这地方闹鬼了, 我早就听说这地方闹鬼!我看说不准是真的,再继续待下去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苏澜刚伸出胳膊“哎”了一声想拦她一下,但她本人已经转过拐角没影了。 苏澜只得转头问前台欧文:“什么闹鬼?” 前台:“啊……” 他眼神有点躲闪:“你看……事实上我也不想说, 我也不太想承认这件事……你知道的, 我们没办法做什么,不过是给自己添堵。但如果非要说的话……这酒店确实有些闹鬼。” 时怿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莉迪亚神色阴沉地咒骂了一声:“该死的, 早知道我们就不该来这里, 这破地方真的闹鬼!我就不应该贪便宜住在这种荒郊野外!” 时怿充耳不闻, 问欧文:“怎么闹鬼?” 欧文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闹鬼吗,就和电影里出现的那些差不多, 不过我猜都是一些巧合。什么突然停电啦,半夜有怪声,镜子里看到不属于自己的影子……诸如此类。” 时怿目光一顿,想到了公共浴室的镜子。 乔丽丝怒火升腾:“欧文!你说那不过是我们的错觉!” 欧文也有点恼火:“哦老天爷,不然我还要怎么说!说这破地方闹鬼吗!这是吓唬谁?吓唬拿不到两个钱的我自己?再者,谁还把自己工作的地方闹鬼的事情整天挂在嘴边吗!” 两人脾气都不小,此时一对视火星直冒。 正说话的功夫,菲欧娜从楼下跑回来了,疯疯癫癫,落汤鸡一样。 她抓狂地叫到:“车子都坏了,全都坏了!这些废物制造厂!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她一转眼看见了莱纳的尸体,又受到了刺激,焦躁不安地在原地疯狂跺脚:“完蛋了完蛋了我们全他妈的完蛋了!!等着看吧,我们全都会死在这里,一个一个,谁也别想逃,全都死在这里!!” 佐治亚呵斥道:“别在这里说这丧气话!” “怎么,戳到你痛处了?少说两句难道我们就能多活?” “老天爷!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你这是在动摇我们的信念。听着,我们不会都死在这里,绝不可能!”富商声音越来越大,说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就算没有鬼,就算没有冤魂,这里也绝对有一个杀人凶手!”莉迪亚嚷嚷道。 菲欧娜听到这话尖声道:“没错!” 时怿在监控屏幕旁看那个矮个子男服务生丹尼尔调试监控。 “我不太熟悉监控业务,平时我不大管这些。”丹尼尔说,动作有些慌忙,“但是……” 时怿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屏幕,听他说:“但是这个监控好像……有点问题。” 服务生额头上一层薄汗:“有可能是监控设备也太老了,有时候会断联,所以中间有一段的监控……是没有的。” 一旁的苏澜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脱口而问:“哪一段?” 丹尼尔迅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时怿,说:“七点五十到九点十分。” “……” 时怿对上了祁霄的视线。 第95章 监控管理员的死亡让监控片段消失这件事很难说是意外情况还是人为导致。 如果是人为,那么在七点五十到九点十分这中间一个多小时,肯定发生了什么。 埃里克在旁边突然出声道:“我们预测的死者死亡时间是晚上九点十分到十点二十,在这期间的监控还在吗?” 丹尼尔又迅速看了时怿一眼,然后在屏幕上找起来:“……在。” 他点开那段录像。 众人凑上来。 监控视频符合众人的陈述。 九点三十五分,威廉和苏澜周越三人出门往酒店外去,看样子是要去修车了。 九点五十分,艾米丽和埃里克到达酒店。 十点,威廉三人返回酒店,和刚到达酒店的时怿几人相遇。 十点十分,乔丽丝敲响了411的门,艾拉刚好路过,与她点头示意。 一切都能对上。 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祁霄转身看向乔丽丝。 他唇角弯着,却并不带真心的笑意:“乔丽丝小姐,你似乎还没有讲过自己的时间线,方不方便现在说说?” 他筋骨分明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在监控显示屏边上敲了一下:“十点十分的时候,你为什么去尼弗逊先生的房间?” 乔丽丝说:“是他叫我过去的!” “你们都知道,我在餐厅里服务的时候和他打交道比较多——并不是我想和他有什么交集,只是凑巧罢了。”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菲兹,吓得公文包眼镜男鼻梁上的眼镜往下一滑:“我和客人们的关系一向很好,所以并不存在和尼弗逊先生起争执的情况,我们不过是正常沟通,或许他性格本来就是这样。艾拉可以证明,我和尼弗逊先生的对话是十分平常的。” 艾拉是另一位女服务生。 她看起来和乔丽丝关系不错,立即点点头佐证女伴的话:“乔丽丝和尼弗逊先生并没有什么争执,从我的角度看来,聊得甚至十分投缘,或许是尼弗逊先生的性格原因,又或者是他当时的心情……我不知道这位先生是怎么误解他们在争论的。” 佐治亚很短促地张了一下嘴,又立即闭上了。 菲兹脸色有点发红:“我只是表达一种猜想,也并没有说乔丽丝小姐真的和尼弗逊先生争吵起来了。” 乔丽丝毫不留情地说:“当然,你不过是在为你的胆怯找借口。” 菲兹的脸色更红了。 乔丽丝有点儿不服气地看了祁霄一眼,似是想说点儿什么,但最终也没说出来,只是不情不愿地继续:“尼弗逊先生来的时候,几点来着?……六点半左右吧,我路过大厅去厨房帮忙,正好看见他了。” “之后我一直在厨房帮忙,一直到尼弗逊先生到厨房来,说想找个人带她在花园里转转,熟悉一下环境,于是我就陪他出去了。” 时怿问:“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乔丽丝嘟囔道,“这谁能记得?虽然我期盼下班,但也不至于每隔两分钟就看一次表。” “是六点四十五左右。” 出声的是艾拉。 乔丽丝猛地转头看向她。 艾拉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眼神,说:“尼弗逊先生来的时候,我设置的烤鸡闹钟刚好响了,是六点四十五分。” 三号的眼睛弯起,目光耐人寻味的在她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我平时在厨房帮忙就比较多,今天当然也不例外,所以之后我一直呆在厨房里,也没有见到尼弗逊先生。到七点左右,来吃饭的客人陆续增多,七点二十还是七点半左右,我看见尼弗逊先生过来了。” “我们当然就正常接待他,他并不是什么特别独特的客人,也没必要多留意,一直到七点五十,尼弗逊先生离开了,艾拉还来跟我抱怨了两句,说他的要求太苛刻。” 她说到这已经瞄了监控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嚷嚷:“该死的,欧文,这监控到底还能不能修好了,我真不想跟个犯人一样在这里自我陈述,让他们自己看录像去判断吧!” 欧文和丹尼尔正在捯饬那监控录像。 欧文闻言抬起头毫不客气道:“我们又不是专业人士,怎么会修复监控?要不然你自己来好了,看能不能修的好!” 乔丽丝很不满地呼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九点多,好像是九点十分,我按照尼弗逊先生的要求给他送茶上去,遇到了艾拉。” 艾拉点点头:“是的,她当时正在敲门,我听到尼弗逊先生在门里应了一声。” “……” 乔丽丝做了个结尾:“然后就没了!就这些。满意了吧。” 祁霄敲了一下桌子:“我有个问题。” “你和死者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有任何人能为你做证明吗。” “没有。”乔丽丝很生气地说,“但是在那之后大家都看到他还活的好好的,你总不能是想说我在这段时间里杀了他吧!” 监控边上,时怿咔哒一下点了暂停。 欧文有点莫名奇妙地扭头看向他。 时怿的目光定在角落里的时间上几秒,移到画面中间,又咔哒一下点了播放。 秒数迅速开始走,数字不断变化,两个人出现在屏幕里,一个是乔丽丝,一个是艾拉。 就像两人所说的,乔丽丝上前去敲411的门,艾拉则朝她点头示意后离开。 随后411的房门打开了。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门口有人,但看不见对方的正脸。乔丽丝随即步入房间,在不到一分钟后又从房间离开。 此时的时间是晚上二十一点十分。 随着411房门关上,乔丽丝离开监控画面,四楼走廊里静然一片。 没有一个人再踏入监控录像的范围里。 而就是在这无人进出411,甚至无人出现在走廊的几十分钟里,斯科特·尼弗逊死在了浴缸中。 时怿的眸子里倒映着监控画面。 录像又倒回去,重新播放。 那边,菲欧娜还在抓狂地尖叫:“我们必须快点找到那个凶手,或者鬼魂!不管他是为了什么,要什么东西,我们都得满足他!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们看不出来吗,我们迟早都会死在这里!” 莉迪亚附和:“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所有人都待在一起,远离那几具尸体!” 佐治亚看起来很赞同这个决议,欧文啧道:“待在一起就一定安全吗?老头不是直接死在我们面前的吗?” 莉迪亚生硬地抬高声音,刻意装没听见:“我们必须待在一起,远离尸体!” 她斩钉截铁地做了结语,就见这边周越不紧不慢的一举手,说: “我想再去看看现场。” 莉迪亚和菲欧娜同时转头瞪着眼看他。 …… 411的一片狼藉让人几乎无从下脚。 当然,几个人也没有下脚的意思。 除了时怿和几个泰坦人以外,其他人全都惴惴不安格外焦虑地在门口转来转去。 那对兄妹中的哥哥,埃里克,显然身体不是很好,不时就要咳嗽两下,艾米丽一路小心翼翼地搀着他走。 周越站在浴室里,啧啧看着一池子血水。 苏澜直起身:“奇怪。” 周越扬起眉:“什么?” 苏澜说:“任何看到浴室里这个场景的人,都会觉得死者是死于自杀。然而外面房间的乱相,又像是经过一番打斗。” “但是,在老爷子解释死者前妻死亡,自身患有躁狂症的情况下,外面的各种东西又可以做另外的解释,让‘自杀’这个设想变得格外合理。” 她转头看向周越:“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越目光在浴室内扫过,不置可否。 外面宽敞的起居室内,时怿径直走向窗户。 他抬了一下窗户。 玻璃窗纹丝不动。 祁霄走上前来:“锁着的?” 时怿手指划过玻璃的边缘,“嗯”了一声。 祁霄的目光莫名跟着他的手指走了一瞬,反应过来时立即猛然收回视线。 “我们酒店的窗户大部分时候都是锁着的,为了安全。”一旁的休解释道。 “保洁发现他的时候,门没锁,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出。”祁霄说,“但是从九点十分之后,监控没有拍到任何人进出411。” “……” 房间的窗户是封闭锁死的,轻易不会打开,监控拍下了从房间门进出的几名人员,但是据多方证词,在他们离开之后,花帽子还是活着的。 这么来说,自杀像是个可以解释的谜底。 一个最容易解释的谜底。 不然要怎么解释411房间浴室里那满池子的血水,要怎么解释封闭的房间,又要怎么解释无人来过的监控? 莫非这所酒店里真的有厉鬼索魂?。 时怿目光扫过满地破碎的花盆和零落的泥土。 鞋底干燥,酒店里的地毯,长时间,三个因素加起来很让任何人鞋底还留有痕迹。 第96章 加上威廉对死者患有躁狂症和情绪易低落的佐证……莫非尼弗逊真的死于自杀? 这时,那名一直没说过话的第三个女服务生鼓起勇气举手:“我要举报!” 众人都朝她看过去,就见她胳膊一转指向乔丽丝:“她和尼弗逊先生确实有矛盾!” 乔丽丝顿了一下,惊的眼珠子要掉出来:“你在说什么鬼话?” 女服务生顾不上那么多了,一股脑说下去:“她和艾拉的关系好,所以艾拉袒护她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亲眼看到了,她给尼弗逊先生甩脸色,尼弗逊先生神情也很生气!我敢说他们两个之间肯定有什么矛盾!” 乔丽丝似乎觉得特别好笑:“好吧,就算你说得对,我确实和尼弗逊产生了一些矛盾,那我也不至于去杀了他吧?谁会这么干?因为一些小小的口角就杀人?” 女服务生说:“冲动之下,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祁霄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女服务生。 对方被他突如其来的视线看的有点儿怂,但依旧高声坚持:“你们不是自称是警察吗,那你们应该好好调查她!” 乔丽丝立即道:“你只不过想要快点儿摆脱嫌疑,才把所有东西都一股脑地推到我头上!” 女服务生嚷嚷道:“拜托……谁会希望自己被扣上杀人犯的帽子?” 浴室里,苏澜眉头微蹙端详着尸体。 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浴缸里的水明显混了血,混乱的血迹和笨拙的刀口,重复了两三次才真正割断血管的手法,似乎都在证明这是一起自杀事件。 等等,刀口…… 苏澜的视线迅速扫过浴池和水底,然后回身看向其他角落。 现场少了点什么。 浴室门外,时怿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边角。 他最终大步走向浴室。 就在他推门的一瞬间,苏澜抬起头:“刀呢?” “……” 时怿的视线从她脸上一转,落到浴缸里。 现场少了一件作案工具。 三号靠在起居室的沙发边上,正垂眼似笑非笑地端详沈默。 他听到了动静,嗤笑一声:“多拙劣的伪造手法,连工具都忘了留下。” 与此同时的浴室里,周越半跪在浴缸边,眯眼看着某一处,微微歪头。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浴缸的边缘,摸到了一丝略微粗粝的质感。 他缓慢地捻了一下手指:“……看看这是什么。” “……泥土。” “我斗胆猜一下。” 他回过身,对上浴室门口围着的一圈人,唇角弯起:“这里曾经站过一个人。” 霍瑞的一头红毛从人群中冒出来:“……什么叫……站过一个人?” 叶万拍了他一巴掌,面无表情道:“就是说,这人大概率不是自杀死的。” “但问题是——”苏澜说,“这里没有凶器。” 叶万分析:“凶手很可能是第一次杀人,而且我们不妨大胆猜一下——这是一次冲动杀人。” “第一次杀人,又是因为冲动,他没有太多思考和处理的时间,心情也比较慌乱不知所措。他知道要收拾好凶器,最好藏起来让人永远也找不到,但在同一时间,他又企图把现场伪造成自杀。” 李平安说:“这人想太多了……但是脑子又转不过来,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霍瑞附和:“我觉得叶万说的很对,就是紧张,所以干了一堆蠢事。” 跟他们三个看不对眼的那个年轻人,向阳,立即蹦出来说:“说不定凶手就是为了迷惑你们才这么做的呢!” “……” 叶万没听见似得扶了一下眼睛,转身走了。 霍瑞看他不顺眼,有意忽略他,转头跟李平安说话,李平安不知道说什么,尴尬地挠挠头。 向阳差点儿没被自己憋死。 艾米丽左看看右看看,提议:“不如我们分头找凶器去?” “分头?分开?你在想什么!”菲欧娜立即嚷嚷道,“大半夜在这闹鬼的房子里分开瞎转悠,你不要命了吗!” 时怿说:“好。” 菲欧娜:“……?” 什么好? 就听时怿说:“分几组去找找凶器。” 眼看事已定型,菲欧娜左右一扫,两步上来就要抓时怿的胳膊。 时怿一侧身躲过她的手,目光冷锐:“干什么?” 菲欧娜说:“我要和你一组!” 另一边佐治亚听到了,也连忙靠近祁霄。 他不敢动手,只几乎就隔一厘米地跟在祁霄后面,语速飞快道:“先生,我要和你在一组,从这里出去以后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保护我!” 祁霄偏过头,眉毛高高吊起:“我看起来很差钱么?” 他比佐治亚高,眸光从眼尾扫过来的时候不着光,让人分不出情绪。 佐治亚嘴张了又闭上。 房间内一时间热闹起来。 菲兹在这中间挥舞着胳膊,高声喊着“等一下等一下”,等终于有人看过去后,他立即大声道:“我觉得,我们分组应该强弱结合……” 他话音刚落,早就抢占了先机的菲欧娜和佐治亚立即用更高的声音提出反对意见:“这样子根本没办法分!” 菲欧娜大喊道:“我猜你是想说,你自己就是最弱的那个,所以应该归到最强的人那里去吧!这完全不公平!” 面对落单,菲兹也鼓起了勇气,冲她喊道:“那你说说还有什么公平的好方法?” 两人说着说着几乎就要大动干戈打一架。 一旁的众泰坦人看着他们:“……” 叶万面无表情:“npc有什么好争的。” 霍瑞抱着肩膀,神情格外鄙夷:“就是,我们还没说什么呢,他们争上了。” “叮叮叮——” 一阵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不自觉停下争论回过头去。 是那个看着很温和的泰坦哥哥,埃里克。 埃里克坐在沙发边,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和小勺,不急不缓道:“大家不要争吵。” 莉迪亚皱着眉就要开口。 “分组行动能更快找到更多线索,也就能更快地找出凶手。”埃里克说,脸上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菲欧娜小姐,我猜你是想快点找出凶手的,对不对?” “我……”菲欧娜张了张嘴,最终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这人说的倒没错。 更何况,他那平静和善的微笑好像有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冷静下来。 “菲兹先生说的也没有错,强弱结合是很公平的分组方式,但或许这一切的前提是——得到renj ia的应允。” 他看向时怿和祁霄:“我认为我们应该让这两位先生来决定。” 众人刷然扭头,满脸焦急期盼地看向时怿和祁霄。 “……” 就见两只领头羊抬腿就走,一个根本不说话,另一个唇角一勾说:“抱歉,我不习惯和人组队。” 佐治亚目瞪口呆。、 他指着时怿说:“不是,刚才不是你说的分组行动吗?” 时怿抬眼凉凉看着他。 苏澜说:“他的意思是,我们分组,不包括他。” 众人:“……” 多棒啊。 …… 事实证明,分组行动的效率究竟有多高有待考究。 一行人勉为其难以周越苏澜三号为首,分了三组,但出于对三位新领导保护能力的不信任,多数人还是一直围在时怿和祁霄身旁,目不转睛盯着他俩,生怕他俩凭空蒸发。 直到时怿瘫着脸在沙发上一坐,大有在这坐个几百年不动弹的迹象,众人才磨磨唧唧地分开去别的房间。 一时间,曼特索尔大酒店上下灯火通明,不论是住了人还是没住人的房间,不见天日的杂物间还是昏昏沉沉的监控室,全都亮了灯。 给死者割了喉的刀子还没找到,周越又有个了个新发现。 “你看,”他指着死者的脖子,绕了一圈,“这里有勒痕。” “如果刀子不是第一凶器的话,死者的死因有可能不是割喉,而是窒息。” 苏澜说:“但如果尼弗逊是被勒死的话,两次行凶的间隔应该非常短,几分钟最多了,不然不会有这么多血。” 门外,霍瑞正在跟小胖吐槽:“你看他们还怪讲究,一个两个服务生全都带着手套晃来晃去,跟那什么专业验尸人员似得。” 李平安哭笑不得:“怎么你语气里透着一股羡慕,难道你也想弄一副一副来提升一下自我格调?” “你还真别说……”霍瑞偷瞄了一眼叶万,拉着小胖小声说:“你说我问他们借一下他们能给我么。” 正说着,休和丹尼尔朝外走去,像是要去别的房间继续翻找了。 霍瑞收了这个念头,但提议:“咱们也去别的房间看看?” 第97章 沙发上 ,沈默依旧安如泰山地坐着。 三号在旁边弯着眼看来去的人,声音压低问他:“猜猜看,那两位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层梦境?” “……” 沈默没回他。 三号脸上的笑意更深:“或者换个问题——他们什么时候能和我们开始干架?” 他说:“我有点儿迫不及待了。” 作者有话说: 开始下注啊,赌一个凶手,时哥大赏 。 时怿:? 祁霄:? 第78章 蔷薇谋杀案(8) 一帮人慌乱之下, 各个屋子是翻了个底朝天,线索是一点儿没找到有用的。 几个泰坦人胆子倒是都很大,在npc的衬托下更显得冷静。 甚至让人有点儿怀疑谁是npc谁是被突然卷进来破梦的倒霉泰坦人。 艾米丽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小玩意, 正给时怿看:“您看……这是什么?看起来像是个小……” “监听器。” 时怿盯着那个黑色的小东西, 伸手接过来:“在哪儿发现的?” “411房间里。”艾米丽说。 时怿朝411走去,祁霄在旁边道:“我们屋里也有。” 他微微眯眼:“我一开始怀疑是木头那两个人装的,但现在看来不一定。” 时怿对着“木头”这两个字哼笑了一声。 他说:“也可能是凶手, 为了监听死者的动向。” 祁霄道:“有备而来。” 几人重新步入411,四散开,默不作声把整个房间又上下摸索了一遍。 时怿在众人注视中转身:“去别的房间找找, 看还有没有监听器。” 众人纷纷依言照做,只有休坐在沙发边上没动,一手撑着脑袋, 眉头紧皱。 丹尼尔上前低声询问他什么,他摇摇头:“我有点头疼, 在这休息一下, 你先去吧。” 丹尼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目光不时瞥向时怿和祁霄。 霍瑞低声冲叶万和李平安道:“我觉得这个服务员不大对劲,别是想在我们走了之后对房间懂什么手脚,你们去吧, 我在411等着。” 向阳正路过, 听到了他这两句话,朝门外走的脚步停了停, 也默不作声留在了411。 很快, 411里空荡起来。 时怿朝外走, 余光中看到三号和沈默也起身朝这个方向跟过来。 祁霄在他斜后方目不斜视道:“追我们的。” 时怿问:“什么组织的?” 祁霄很微妙地顿了一下,说:“不好说。” “什么级别?” 祁霄说:“打得过, 但最好不要打。” 时怿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过了十来分钟,众人又陆陆续续回到了411。 艾米丽手里多了个小监听器,除此之外其他人一无所获。 祁霄接过监听器,问:“这是在哪找到的?” 艾米丽对上他的视线:“……大厅。” “……” 众人一时间敛气屏息。 监听器在大厅。 岂不是意味着,这么久以来,很可能有人在暗处,一直监听着他们的对话和讨论? 时怿撩起眼皮。 他突然注意到了些什么,目光一顿。 霍瑞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一手支着头在桌子边闭眼休息的休:“……那谁……好像睡着了,要不要把他叫醒?” 时怿盯着休,眉头微微蹙起。 他感觉不大对劲。 他看着艾拉朝休走去,突然觉得—— 这个人应该是叫不醒了。 艾拉先是轻轻碰了碰休的肩膀,见他没有反应,又晃了晃他。 没想到这一晃,休啪的一下倒在了桌子上,脑门哐当磕在桌面。 众人噤若寒蝉地看着他。 艾拉一时间动作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苏澜快步上前,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伸出手,探向男服务生—— “死了。” 她抬起头。 “……” 房间里静可听针。 佐治亚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什么叫……死了?” 另外矮一点的那个男服务生丹尼尔呼吸急促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艾拉突然大叫一声,一把死死抓住一旁莉迪亚的胳膊:“不是我!我没有动他!是他自己倒下去的,你们都看见了,不是我!” 莉迪亚尖叫道:“松手!你弄疼我了!疯子!” 菲兹瞬息之内已经完成了上百个动作——扶眼镜,擦汗,整理衣服,解开衣领,卷袖子,系上扣子,把手在外套上蹭一蹭。他像是紧张到了极点,脸色发白,腿抖着,下一秒就要跪地上。 佐治亚怒吼道:“别在那抖了!拜托,该死的!!” 保洁捂着心口,一副要心脏病发作的样子,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坐。 艾米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把她安置在沙发里,埃里克温声安慰了她两句。 向阳也有些紧张,但依旧强装镇定地问祁霄:“接下来……要怎么办?” …… 佐治亚一直嚷嚷着要离开411这个晦气房间,于是过了没多久,他们又回到了一楼大厅。 少了几个人,大厅似乎也跟着阴森起来了。 没坐下多久,佐治亚和菲兹就陷入了争执。 佐治亚一直固执地问:“你当时在餐厅里既然已经见到斯科特了,为什么不直接上前?” 菲兹似乎有点儿恼了,扶了扶眼镜,还是压着火气客客气气道:“当然是因为我看到尼弗逊先生一直在忙,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上前!” 佐治亚又说:“你自称是来找尼弗逊合作的,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你?你确定你是来找他合作的?” 菲兹似乎觉得而有点儿好笑,但又碍于对方的身份不好表现出来,只说:“不好意思,佐治亚先生,我想尼弗逊先生不可能记得每一个和他联系过的小人物,没有跟你提起过我也也是理所当然。” 时怿突然开口:“你觉得和尼弗逊达成合作的概率大吗?” 菲兹看向他,有点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倒也不是很大,但不能说完全没有希望。” 时怿:“你的上司对这件事情怎么看待?” “哦……当然和所有商人一样,希望能愉快地达成合作。”想到自己的上司,菲兹的脸色变得更不自然了些。 三号的声音慢悠悠响起:“他是不是还说,如果这次合作不成功,就要辞了你?” 菲兹猛然抬头看向他:“……没有,没有!怎么可能,简直是无稽之谈。” 三号闷声笑起来。 司机似有所感地瞪大眼,脑子飞速运转,然后脱口而出:“所以你去找她,被拒绝后冲动之下动了手?” 菲兹的脸涨红了:“没有!” 菲欧娜:“也只是你的一家之言!” “不过,死者的妻子也很可疑。”这边,叶万看着时怿开口,“为什么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怀疑到有问题发生?” “没错!” 众人惊异地看向突然出声的佐治亚。 佐治亚一时激动下站了起来,高声说:“斯科特的妻子是个值得怀疑的对象!”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事,也不应该由我来说。”他重新坐回沙发里,“但是我受够了,我不能在这样一个接二连三死人的地方继续待下去了,我必须交代——斯科特和他妻子的关系并不很好。” 祁霄看向他:“什么叫并不很好?” “哦!”佐治亚有点语无伦次,“你知道,不好就是不好,有几次我去找她,还没开进车道就听到他们在房子里吵架。老实说,斯科特平时待人很有教养,但在一些时候脾气确实暴躁,他跟他的前妻婚姻也并不和睦。” “所以老爷子说的没错,死者确实患有躁狂症?”李平安思忖道,“……但是我们在浴室里发现的线索证明死者不是躁狂症发作自杀……” 他福至心灵般道:“有没有可能,凶手是一个知道他有躁狂症的人,想要借这个病症伪装成死者自杀而亡的假象?” 众人齐齐扭头看向佐治亚。 佐治亚:“……” 佐治亚打死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话又把嫌疑转到了自己身上,他立即反驳:“将他杀伪装成自杀是一个很常用的手段,任何人,就算不知道他有躁狂症,应该也会在第一时间想到吧!况且——” “他是在怀疑死者的妻子。”叶万说。 佐治亚扭头看向他,愣了一下说:“没错!” 他继续义愤填膺道:“她为什么要给前台打电话?为了证明她本人不在酒店附近!瞧瞧,这是多么别出心裁的不在场证明!但是你们想想——她本人,一个杀人犯,很可能现在正潜伏在这座酒店的暗处,窥探着我们……” 菲欧娜打了个冷颤。 埃里克温声道:“也有可能,尼弗逊先生的妻子和这件事并没有关系,真正的凶手本人现在正坐在我们中间。” 第98章 “……” 这比佐治亚刚才说的话更让人毛骨悚然。 祁霄眸光一转看向他,眉梢微微挑起。 “但是——”菲兹突然开口,“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那把刀子。” 女服务生艾拉同意道:“我们已经翻遍了每个房间的每个角落,但没找到凶器。” 霍瑞举手:“有没有可能,凶器被凶手扔到外面去了?” 他话音刚落,噔噔的脚步声传来,休和欧文从楼梯上奔下来,喘着气说:“八点四十之后的监控找回来了!” 说这话时,欧文目光锐利地看向莉迪亚。 很快,众人就理解了他目光的意思。 监控录像显示,八点五十的时候,莉迪亚鬼鬼祟祟地敲响了411的房门。 欧文“咔哒”一下按了暂停键,转头看向莉迪亚:“莉迪亚小姐,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周越说:“我不记得你说自己时间线的时候提到过你去找了花帽子。” 莉迪亚左顾右盼:“哦……或许是我忘了说……我没说吗?我……” 她转头看向菲欧娜,然而菲欧娜向后退了一步。 “上天,该死的!”莉迪亚终于忍不住了,“好吧,那我可能确实忘了说,我是去找了尼弗逊先生!不过我不可能杀他,我只是去找他谈生意的。” 菲欧娜大叫:“我想起来了!你告诉我你是要去洗澡!” 周越吊起眉毛,回身冲祁霄道:“怎么人人都要找尼弗逊谈生意,看来他在这还是个香饽饽。” 菲欧娜有些恼怒:“你居然骗我?你去干什么了,企图说服他在你身上投资?” 莉迪亚:“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 “别开玩笑了莉迪亚,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为了你自己的事业!”菲欧娜呸了一声。 “现在,回到刚才那个问题。”时怿盯着监控屏幕,“‘凶器会不会在外面’。” 他看向霍瑞,说:“大概率不在。” “酒店的窗户是封着的,从窗户把凶器扔出去不现实,那凶手就只能带着凶器出来,从大门或者侧门离开扔掉。但是从八点四十往后——” 他在屏幕上几处点了点:“没有任何人出入过酒店的几扇门。” 众人静默地看着他。 半晌,汽车司机主动举手:“小刀匕首之类的金属在自然环境里应该还算显眼,我想出去找找,谁和我一起?” 佐治亚立即说:“我也去。” …… 司机两人冒着大雨出去了,剩下的人在大厅里等着。 气氛十分紧绷。 菲欧娜咬着指甲,腿不停抖动,菲兹已经来回调整了几十次坐姿,让人怀疑他的屁股要和椅子摩出火星来。 终于,菲欧娜绷不住了,“刷”一下站起来。 众人朝她投去惊异的视线。 菲欧娜一抬头,对上众人的视线,又缓缓坐下了。 片刻的寂静。 直到女服务生艾拉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乔丽丝呢?” 众人面面相觑。 艾拉眉头皱起:“你们都没有看到乔丽丝吗?奇怪……她刚才去哪里搜索了来着?” 她转身询问地看向休,对方谨慎地摇了摇头,再看向丹尼尔,对方根本没抬头,低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只有厨子说:“我刚才好像看到她去厨房了。” 苏澜十分奇怪:“去厨房做什么?” 厨子道:“我怎么知道?不过她推着车,走的挺匆忙,像是因为事发突然被叫下来忘了收拾东西,现在去放东西的。” 艾拉眉头依旧皱着,半晌说:“可是这么久了,她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被锁在储藏室了吧……我总感觉哪里不对。” 她看向时怿,试探地询问:“我们是不是该去找找她?” 祁霄道:“劳烦,带个路。” …… 一行人在厨子的带领下来到厨房。 偌大的厨房里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 排除乔丽丝藏在各个小抽屉吊顶储藏柜里的可能性,众人将视线投向了储藏室。 苏澜感觉哪里隐约不对劲。 储藏室里并没有任何动静。 她一步步朝着储藏室门走去,背后是众人紧张的视线。另一边,时怿俯身看向厨房台面上的刀架。 “放东西……嗯?” 祁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也看向刀架:“你觉得她是回来放刀的?” “啊啊啊啊!” 祁霄猛然抬头。 储藏室的门已经被苏澜打开,里面的内容一览无余地正对着菲兹。这青年人心理素质本来就这么样,这下子直接腿一软坐地上了。 时怿快步绕过去。 他看清储藏室内的场景,脚步一顿。 祁霄跟在他身旁看向储藏室里,眸色深沉。 葡萄奶酪与干果堆积的货架间,一只小木凳子歪倒在地。 往上,是女服务生缢亡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蔷薇谋杀案(9)二合一 乔丽丝毫无生机地垂在那里, 面无血色,和周围色彩鲜艳的蔬果腊肉形成了鲜明对比,一张漂亮的脸上透着痛苦。 这个画面颇有视觉冲击力, 尤其是出现在现下的场景里时, 菲兹坐在地上直愣愣地盯着尸体,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菲欧娜崩溃了。 她一边拽着莉迪亚往外跑,一边尖叫道:“快走, 快走,快走!!离开这里!” 时怿盯着乔丽丝看了几秒,走进储藏室。 菲欧娜的尖叫声更大了:“我的上帝,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时怿祁霄和周越苏澜四个人把乔丽丝从上面解了下来。 勒死她的那根绳索看起来像是某种破布条。 欧文还算胆子大,凑过来看了一眼, 有些不确定道:“这像是酒店被单的布料。她很可能是从被单上扯下来了一条布,然后到这里来, 把自己……” 祁霄正在检查尸体。 除了脖子上的勒痕以外, 女服务生身上其他地方并没有明显创伤或重击。不过他毕竟不是法医, 不能精准判断乔丽丝的死因。 菲欧娜有些精神崩溃地朝外快步走去,莉迪亚紧跟在她后面。 其余人见状也跟着出去了。 到了大厅,菲欧娜终于绷不住情绪, 尖叫道:“这楼里绝对有鬼!!” 时怿在沙发上坐下, 目光中带着思忖。 菲欧娜指向厨房的方向,情绪激动地大喊:“为什么那个女服务生突然就吊死在厨房里了?为什么我们这些人会接二连三的死亡?” 欧文道:“你就是不想接受我们中有一个杀人犯的事实呗。” 菲欧娜道:“不是!” 她来回踱步:“监控录像里显示没有人进出尼弗逊的房间, 他偏偏在那段时间里死了, 那老头什么时候性脏病突发不好, 偏偏在这时候,在我们面前第二个完蛋……之后那个流浪汉一样的监控管理员……” “莫名其妙, 没有任何外伤,喝酒把自己喝死了!现在又是这个服务生……没有原因地上吊死在厨房里……这个酒店被诅咒了,被诅咒了!为什么他们都偏偏在这一天莫名其妙的死了?为什么这么巧,偏偏是今天?” “一天之内不可能巧合地死这么多人!”菲欧娜大声做了总结,“不可能!” “你们一开始说是巧合,现在又说是有杀人犯……你们连自己的逻辑都没有搞明白!这根本搞不明白,我告诉你们,这里就是该死的闹鬼!” 那边,几人又开始争吵。 时怿松垮地窝在沙发里,手指有以下没一下地在扶手上敲着,目光不聚焦地落在远处的地面,神色冷淡。 祁霄靠在沙发边上垂眼看了他两秒,突然出声,声音懒懒的:“有没有人跟你说过——” “你长了一张第一面就让人想揍的漂亮脸?” 时怿的手指停下了。 他回讽:“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了一张第一句话就让人想缝上的嘴?” 祁霄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时怿顺着这声笑撩起眼皮看向他。 祁霄在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突然道:“友好合作一下怎么样。” 这句话说的实在太突然。 时怿一顿。 破梦师的眸子很黑,那点儿似笑非笑的意味埋在这眸子里太深,几乎看不见。 他盯着时怿看了半晌,说:“你给我的感觉,很像一位我曾经很讨厌的搭档。” 时怿终于短笑了一声:“……大破梦师还有搭档呢。” 祁霄难得多说了两句,黑眸依旧盯着他:“既然陷入这种境地,我们难免要开诚布公——我们搭档过一次,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就放弃了我。” 这话有点儿出乎意料。 时怿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放弃。” 祁霄目光落在他脸上,视线却并不聚焦,仿佛穿过他落在另一处。 第99章 他唇角缓缓弯了弯,眼睛却没有笑意,带着一瞬间不可察的戾气:“因为我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但——”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弯起眼,“迫于当前的形式,我猜我在你这儿举足轻重。” 时怿短笑了一声,讥道:“所以你是在我这儿找替代的成就感么。” 祁霄说:“你想这么理解也行。” 他猛然俯身,拉进了两人的距离,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一瞬间增强,身形笼过来一小片阴影:“所以,时先生怎么说?” 时怿与他凉凉对视。 “一定是这里的鬼魂生气了……天哪,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做了什么!我们惹怒了一帮厉鬼!” 这边,菲欧娜抓住欧文的领子,眼球里红血丝弥漫,“告诉我,当时那个公馆里死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欧文被她吓了一跳,一把甩开她的手,脸上带了愠怒,“你他妈能不能正常一点!发疯也别老跑到我面前来行吗!” 莉迪亚突然眼尖地看到了什么,猛地尖叫:“快看!” 众人被她这一嗓子吸引过去。 镜子里,一个影子一闪而过。 菲欧娜崩溃了:“是鬼魂!!是厉鬼来要我们的命了!!” 菲兹吓得脸色发白。 “我知道……我知道怎么平息他们的怒火,我们必须选出一个人来,把他丢进黑屋子里,专让他去喂鬼……只有这样我们其他人才能活下来!!”菲欧娜说。 “听我的!我们需要把怨气集中到他一个人身上!!” 她朝着众人一通乱指:“你,你,你!你去!我要把……你!关进房间里!” 每个被她疯疯癫癫指到的人都不禁后退一步,把自己缩到人群里。 最后她指到正与祁霄对视的时怿:“你!” “……”时怿顿了一下,眼珠一动看过去,“什么?” 菲欧娜对上他冰凉的眸子明显怂了一秒,缩了一下肩膀,不过随即还是故作强硬道: “……去小黑屋里!” 时怿:“好。” 菲欧娜:“……” 众人:“……” 干什么? 菲欧娜明显是在无理取闹,但时怿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他利落地站起身,微微蹙眉,问:“哪个房间?” “……” 菲欧娜忘了发疯,呆呆给他指了一扇门。 时怿抬腿就走。 祁霄的视线跟着他一直进了那扇门,唇角翘了一下。 …… 不管菲欧娜是真信该扔个人进小黑屋去引鬼,还是出于发泄原因无理要求,反正时怿是进去了。 眼看着顶梁柱之一被她送进小黑屋,众人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怒,是因为她提了个馊主意。 不敢言,是因为实行馊主意的是大佬本尊。 周越看着时怿走进的那扇门扬起眉,问祁霄:“你那位梦主犯的什么神经?” 祁霄哼笑了一声,说:“想要个地儿自己清净清净想想问题吧。”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一扇门,时怿立在门口,面对着满屋黑暗和隔着玻璃模糊不清的雨声。 【你给我的感觉,很像一位我曾经很讨厌的搭档。】 【既然陷入这种境地,我们难免要开诚布公——我们搭档过一次,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就放弃了我。】 时怿的目光良久地停在激水花纹迭起的窗户上。 那一瞬间,他的心突然加速跳了一下——他在这两句不经意的话里捕捉到了一缕当事的熟悉感。 像是破梦师说的场景,在他某个曾经做过的梦里闪现过。 这种转瞬即逝的感觉很奇异,明明在脑子里的某个地方,但却无法回忆起具体的事。以至于他觉得这种熟悉感很讨厌,像是隐蔽的倒刺。 在不经意间勾住人,拔不出来,又不实实在在地扎进去。 但毕竟只是梦。 大部分梦,在梦醒的一瞬间就忘了,如果不是,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化。 时怿有些自嘲地想。 他随手拿起一旁桌子上的玻璃制品,那是一朵小而精美的玫瑰花,在昏暗中几乎发亮。 【我们搭档过一次,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就放弃了我。】 破梦师的神情在黑暗里回放。 房间里的镜子晃了晃,突然啪嗒一下倒了。 时怿心口猛然一跳,手指无意识松开。 玻璃玫瑰花从他手里滑落,掠过并不算太长的空气,然后落在地上,哗啦摔碎。 两秒后,房间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破梦师的声音顺着光传过来:“怎么了?” 祁霄动作随着这句话略微一顿,似乎没有想到对方就站在门口,往后略退了半步,拉远两人间的距离。 时怿背对着门口,借着外面的光看着玻璃碎片,唇角板直。 玫瑰花从手里滑落的举动骤然让他想起,他曾经确实这样松开过一个人。 高楼顶,风雨中,冰凉的手。 是梦里吗,还是现实,或者泰坦联邦的某次训练里? 记不清了。 “……” 他只记得对方似乎很坦然,抬眼看来时眼尾眉梢带着讥诮,像是知道他会松手。 时怿转过身:“……没事。” 祁霄短笑了一声:“两分钟不到就弄个大动静出来,我还以为你跟鬼打了一架。” 时怿抬起眼,目光看向一旁桌上的镜子,语气冷淡:“这也算大动静,看来你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大场面。 祁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先出来。” 门咔哒一声在时怿身后关上。 他抬头对上祁霄的视线,目光又一瞬间想躲,却控制住了。 祁霄带着询问意味地看着他。 半晌,时怿说:“这地方的镜子不对劲。” 他话音刚落,昏暗房间里的什么东西突然啪的一下倒了,撞翻了在桌子边缘的那面镜子。镜子翻落在地,咔一声裂了一条缝。 祁霄倏然看向房门。 这边,正谨慎盯着他们的菲欧娜刷地站起来,声音发抖:“谁……谁在里面?” 祁霄转过身:“没有人。” 时怿思忖地微微动了下唇。 菲欧娜视线立即转向他,正指望他说两句什么安抚的废话,就见他抬腿朝沙发走过去,说:“鬼吧。” 菲欧娜:“……” 众人:“……” 菲欧娜尖叫一声,猛然紧紧抓住莉迪亚。菲兹刚从直面尸体的冲击中缓过来,这会儿又被砸了当头一棒,摇摇晃晃就要往地上坐。 祁霄哼笑一声,抬起长腿朝时怿两步跟过去。 时怿在单人扶手沙发上坐下。 他就往旁边懒懒一靠。 时怿站起身换了个椅子。 他跟过去,继续散了吧唧地靠那个椅子。 时怿拧着眉抬头:“有事?” 破梦师低头对上他的视线,拖着调子“哦”了一声,说:“我还在等答案。” “……” 时怿盯着他看了几秒,冷冷开口:“不巧了,我从不和人合作。” 祁霄挑起一边的眉毛:“团队合作是很重要的能力,我不信你在泰坦里一次都没和人合作过。” 时怿:“没有。” 祁霄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讨厌我。” 时怿:“没有。” “……” “我呢。” 祁霄和时怿同时抬头看去。 三号正弯着眼看向时怿:“不好意思……无意间听到了你们的对话,随口一问——时先生,你应该不讨厌我吧。” 祁霄眼珠一动,看向时怿。 时怿目光淡漠,没有要回答问题的意思。 祁霄抬眼看向三号,短笑了一声。 三号不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时怿身上,笑意更深了。 他说:“那我就当你不讨厌我了……既然不讨厌我,考不考虑跟我……合作一下?” “……” 祁霄依旧盯着他,唇边的笑意不达眼底。 “好了好了好了——”周越走过来,伸了个懒腰,“我听够了你们两个小学生一样的聊天方式,能不能专注一下现在的案情?” 这话很自然而然地把三号排除在外了,三号哼笑了一声,转过了头。 玻璃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传来,雨声骤然清晰,一股潮气随着司机和佐治亚灌入酒店大厅。 菲兹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司机和佐治亚被淋了个透湿,浑身上下滴水看起来狼狈不堪。 佐治亚喘息着骂了一句,说:“没找到什么东西。” 司机也道:“那底下就是花藤和花,枯枝一地,我们把整个酒店饶了一遍,没看见任何东西。见鬼,如果不是真没有凶器的话,那就是我们眼瞎了。” 欧文问:“你们连枯枝藤蔓下面也找了吗?凶手不太可能把凶器大咧咧的直接扔在上面吧!” 第100章 汽车司机和佐治亚相视一眼,有点懊恼:“没有。我们再回去找找。” 苏澜干脆利落地拦住他们:“别了,那段时间根本没人出门。” 菲兹说:“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可能——凶手把刀子从楼上直接扔下去了?” 佐治亚接过丹尼尔手里的毛巾擦了擦头,气呼呼道:“可能?根本不可能,如果扔下去了我们早该看到了,再说,这酒店房间的窗户是锁着的。” 汽车司机思索道:“锁着不代表打不开,肯定有钥匙啊。” 他问欧文:“那个,小伙子,你们谁管钥匙?” 欧文:“……乔丽丝……” “她有很大嫌疑!”佐治亚立即嘟囔道,“她人在哪?是时候问问她了,她有钥匙,还是工作人员,去房间干什么事都可以找得出合理的借口,还熟悉酒店路线和设备……” 司机看得出他只是想快点找个人把这口悬而未定的锅给顶了,因而并没有附和。 大厅里其余人则神色有些怪异地看着佐治亚。 佐治亚扫视一遍四周没有看到人,终于有些恼了:“那个女服务生人呢?” “……” 半晌,寂静的大厅里才听见艾米丽小声的回答:“……她……死了。” “……” 佐治亚看着她,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艾拉突然冲上来,抓住他湿漉漉的衣领:“她死了!她死了!她在这座酒店厨房的仓库里上吊自杀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佐治亚一把甩开她的胳膊:“疯子!疯女人!天哪,谁来把她拖走,快点拖走!” 另一个女服务生和保洁一块上去劝艾拉了。 艾拉十分崩溃地大哭起来。 欧文有些唏嘘地冲一旁的苏澜解释说:“艾拉和乔丽丝的关系一直很好。” 艾拉在女服务生和保洁的安慰声中依旧突兀地呜咽道:“我不能听到她在死后还被人这样污蔑!这是多么大的屈辱……你知道……她从来都是个好人。” 佐治亚已经在一旁坐下,闻言又被点着了,冷冷道:“是吗?那你说,她如果问心无愧的话,怎么会突然自杀?嗯?” 艾拉哑然一秒,随即挂着一脸泪水反驳道:“这很正常!这么大的压力,一座随时会让人死亡的酒店,和一群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 她说到这的时候扫了一眼时怿几人,又继续大声道:“她精神崩溃了,她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在被鬼魂残忍杀害和自尽之间选择了后者,这难道是不能理解的吗?” 佐治亚冷笑一声,冲众人道:“是啊,多正常,我们正常人遇到点儿问题就会自杀!” “别吵了!” 这时,另外那个女服务生突然大喝一声。 “乔丽丝肯定不是上吊自尽的,是休!是休杀了她!” 这话比刚才那一番更令人震惊。 祁霄一边眉毛高高吊起:“什么?” “我早就看出来了!”女服务生说,回头看向欧文寻求同意,“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吗,休爱慕乔丽丝!” 艾拉似乎对这消息有点震惊,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 女服务生继续念叨:“一定是这样……我从来没有看到乔丽丝回应过他的追求,所以他因爱生恨,一气之下把乔丽丝给杀了……一定是这样!” 艾拉依旧处于震惊之中:“……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八道?根本不是胡说八道!难道你更愿意相信乔丽丝是个杀人凶手,畏罪自杀?要我说,休平时负责搬运东西,是我们中力气最大的一个,如果有谁能把乔丽丝抬上吊绳,伪装成自缢身亡,那一定是休!” 几个工作人员一时间哑口无言。 剩下的那个男服务生丹尼尔缩在角落里急促呼吸着。 莉迪亚扫了他一眼:“胆小鬼。” 丹尼尔突然说:“不是的。” 他抬起头:“接连死了两个人都是工作人员,如果这里真的有鬼的话,是不是也快轮到我了?” “……” 众人被他这话一说,鸦雀无声。 惊异过后,艾拉尖叫一声:“你在说什么!快闭嘴!” 丹尼尔又闭上了嘴,沉默的到一边去了。 时怿在一旁看着闹剧,冷静和祁霄沟通:“现在提出来的有两种可能。” “一,乔丽丝畏罪自杀,二,乔丽丝被休杀了。” “休力气大,从他们的对话来看,足矣把乔丽丝抬起来套到吊绳里,伪装成自杀。而且休对乔丽丝有爱慕之情,但一直追爱未果。” 苏澜道:“追爱未果也不至于把人杀了吧,何况还是在这种极端情况下。” “不。”祁霄突然出声,“一时上头的愤怒可以让人做出任何事。” 周越从他脸上收回视线,品了一下这几个字:“……任何事。” 他轻哼了一声,看向祁霄的目光意味不明。 霍瑞拉着李平安凑过来:“那乔丽丝畏罪自杀的意思是……她是杀了尼弗逊的凶手?” 他皱起眉:“没有逻辑,她为什么杀尼弗逊?” 李平安也点头附和,掰着手指头给他们低声数:“佐治亚跟尼弗逊是商业伙伴,朋友不朋友不一定,但是是有利益存在的;尼弗逊的妻子,和他关系不好,在他死后还能名正言顺获得一大笔遗产。” “还有那个戴眼镜的男士叫什么来着……哦,菲兹,他也是和尼弗逊有商业来往,存在利益纠葛,如果协调不成功还面临炒鱿鱼的风险……怎么来看他们都该排在嫌疑人名单前面吧?” 苏澜道:“你怎么不说乔丽丝跟尼弗逊有争执冲突?” 李平安挠了挠头:“乔丽丝和尼弗逊……就是发生了一点儿口角,怎么说也犯不着杀人吧?” 周越道:“关键问题是,她为什么会跟尼弗逊起冲突?” 众人齐然转头看向另一名女服务生。 女服务生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远远看着她和尼弗逊先生说话,语气似乎不怎么样,回来后脸色也不太好……” 不等她说完,菲欧娜大声叫到:“绝对是她!” 她脸上带着疯狂的笃定:“你们再仔细想想我说的——她和尼弗逊先生有矛盾,而且是酒店工作人员,熟悉地形熟悉人员和可以利用的工具,这里是她的主场!就连中间我们失去的那段监控——” 她提高声音:“说不定也是她偷偷删掉的!” “所以这样来看,有没有可能——”霍瑞若有所思地推测,“乔丽丝先杀了尼弗逊,然后又被休杀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休是什么时候动手的?” 向阳说:“就是我们去不同房间找线索的那段时间吧。” 霍瑞想了一下,有点儿不情愿的同意了他的话:“有可能。” 祁霄转头问欧文:“刚才那段时间的监控能看吗?” 欧文说:“应该可以。” 一行人跟着欧文又回到了监控室。 监控管理员的尸体已经被移开,连着椅子放到了角落里。 菲欧娜站在屏幕前,依旧不时回一下头,总觉得管理员的眼睛随时能睁开来盯着她看。 欧文调出了监控。 向阳在旁边盯着看,伸手一指几个泛着雪花的框子:“这怎么回事?” 欧文说:“应该是某个区域的监控坏了……” 佐治亚讥笑一声:“你们这里东西还真是老旧。” 欧文睨了他一眼:“当然,要不然能倒闭?” 佐治亚被他毫无顾忌地噎了一下。 屏幕上剩余的几个监控播放着,角落里的时间飞速奔走。 时怿眸子里倒映着监控录像:“停。” “咔哒。” 欧文干脆利落地一点鼠标。 监控里正播到众人分散开来的场景。 时怿手指在屏幕上某处敲了敲,侧身过来,眸光从眼尾扫向丹尼尔:“你们两个人一起出去的么。” 丹尼尔猛的被点名,吓了一跳,随即缩了下脖子:“……是。后来不在一块了,他好像说出去有什么事。” 时怿目光在他身上冷淡地停留了两秒,收回视线。 监控里的画面继续动起来。 乔丽丝先去了几个监控里能看到的房间,随后一个转弯,到了几个监控坏了的角落里,不见了。 过了一段时间,她才重新出现,如厨师所说的那样,像是收拾完东西回来,推着推车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的监控在头顶上,看不见乔丽丝的神情,但她步伐较快,像是赶着去把工具放回去。到了厨房,她先在监控死角徘徊了一阵,随后走进了仓库。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众人一眼不错地盯着屏幕。 没有人进出储藏室。 一直到监控里苏澜拉开仓库门,菲兹一屁股坐到地上,也没有人走进或走出储藏室。 第101章 仿佛就是乔丽丝走进去,自尽在储藏室里。 “……” 监控暂停,房间里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前段时间考试太忙了文档都没打开过,这周生日狂更一下……对不住追更的各位orz 第80章 蔷薇谋杀案(10)二合一 在菲欧娜又要发作喊闹鬼之前, 时怿开口问:“储藏室还有第二个门吗。” 几秒后,厨师像是猛然想起来似得立即应道:“有!” 他说:“储藏室后面有个小门,可以直接出去到外面……不过大多数时候都被杂物挡着, 我们从来不从那个门进出。” 霍瑞和李平安相视一眼。 …… 储藏室里开了灯, 但依旧昏暗逼仄。 成排的货物食物堆积在两侧,色彩丰富,应该是极光鲜的场面, 但一旦看到边上放着的凳子,就不由得想起有个人曾经吊在这里的事实。 时怿几人跟着厨师大步走过货架拐角,迎面看到了一堆货箱。 厨师介绍的声音戛然而止:“……这里。” 他看着货箱:“……是被挡住的……” 周越眯起眼:“和你印象中的有什么不同吗?” 厨师皱起眉, 盯着箱子思索了老半天,才说:“我不记得了……只记得这里好像堆着杂物。这边没什么东西,我们也从来不多注意, 要记住了才奇怪。” 周大筑梦师哼笑了一声。 厨师有点儿想发作,但忍住了, 把自己的视线黏在那几个货箱上, 半晌说:“仔细想想……好像……是有点儿不一样。” 欧文盯着那几个摞在一起的箱子看了半天:“但这几个箱子这么重, 就算动了又怎么样?凶手出去之后难道还能再从外面隔空挪动箱子挡住门不成?” 祁霄长腿一伸,一脚哐当踹掉了一个箱子。 那箱子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像是里面有东西。 祁霄看向他:“你确定……箱子很重?” “…;”厨师愣了一秒:“他把里面的东西都搬出来了?” 他几步上前, 上下摸了一番箱子:“拆完又装回去了……?如果没人移动箱子的话, 谁也看不出来这箱子被拆开过!” 向阳立即断定:“是个熟手?酒店工作人员?” 周越道:“未必。” 他冲菲兹一抬下巴:“他不是工作人员,但在商业往来中也可能有机会练练手打包东西。再说, 这也不是多难的事, 只要时间足够, 把箱子原封不动装回去人人可行。” 菲欧娜嚷嚷道:“不可能,这肯定是凶杀!” 叶万说:“如果是凶杀的话, 乔丽丝就不是畏罪自杀,那杀害尼弗逊的就另有其人。” 菲欧娜闭嘴了。 这和她一开始坚持的观点相左了。 叶万道:“从症状上来看,她像是吊死的……” “但也有可能,她并不是自愿吊死的。” 霍瑞立即道:“被胁迫上吊的?” 祁霄把这两个字品了一遍:“不一定。” 霍瑞看向他,听他道:“也可能是被人运上去的。” “储藏室里没有任何打斗挣扎的痕迹,她要么很平静地选择赴死,要么在当时,可能根本没有意识。” 向阳灵光一闪:“你是说她先被人弄死了,然后又搬过来,伪装成自缢身亡的样子?” 叶万道:“先被弄晕了又搬过来的。” 向阳朝他投去一记眼刀,满脸写着不爽。 “等一下——” 这时,一直蹲在角落里的苏澜看到了什么,猛然出声。 众人看过去,见她从箱子后扯出一条鱼线一样的细丝。 她看向时怿:“这东西……和箱子上的木板绑一块了。” 她站起身,拉着那根线试验了一下,缓而轻地朝后拽。 丝线绷紧。 看似沉重的一摞木箱缓慢地摩擦着地板动了起来。 众人一片寂静地盯着木箱。 苏澜做出推测:“凶手取出了箱子里原本的东西,在组装箱子的时候在木板上绑上了鱼线,带着鱼线一端出门,从门缝里慢慢拉线,让箱子挡在门口,伪造出没有人用过这个门的假象……” “最后把鱼线从门缝里再塞进来……只要没有人动箱子,就不会发现他干的一切。” 叶万说:“这个人相当确定不会有人检查这些箱子,因为他知道这些箱子原本很重,难以挪移,不会有什么人起疑心。” 霍瑞思索道:“这么来说,这个凶手本来是想伪造出乔丽丝畏罪自杀的情形。” 苏澜像是想说什么,一转身,却忘了手上还缠着鱼线。箱子被鱼线带的猛然往前了一截,最上面本来就歪的那个晃了一下,朝下倒来。 “小心!” 苏澜还没来得及反应,艾米丽已经接住了箱子。 箱子不算太重,但因为她胳膊太细,这动作看着相当吃力。 苏澜反应过来,忙伸手接过箱子扔到一旁:“谢谢。” 周越挑眉:“这孩子反应速度挺快嘛。” 他转头看向祁霄:“不考虑收一下?” 时怿扫了他一眼。 祁霄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勾了勾唇:“……可以。” 时怿没听到似得收回视线。 他上前端详了一下箱子。 箱子上落了很厚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动过。 在死亡冲击的慌乱之下,加上逼仄昏暗的储藏室和一具共室的新鲜尸体,很少有人能理智而仔细地到这角落里来扒拉那些看似沉重的箱子。 合理的猜测。 凶手想要伪装乔丽丝畏罪自杀的假象,撇清自己。 这个作案手法并不高明,甚至不复杂。 但怪就怪在,监控显示,乔丽丝在没有被人胁迫或挟持的情况下自行走进了储藏室,而凶手恰好在这间隙里躲在这里,了结了她。 这人要么跟乔丽丝很熟,要么能调动她到厨房。 已经有人偷偷瞟向艾拉和厨师。 艾拉注意到了这些视线,显得更加暴躁起来:“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绝对的,绝对是那个该死的休,求爱不得一气之下杀了乔丽丝,可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欧文嘀咕道:“平时看不出他是个冲动的人啊……难道他已经谋划了很久,正好借此机会借刀杀人?” “没有谋划。”叶万突然说,“这个计划不是很成熟,线索也很明显,比起早有谋划,我更倾向于凶手是临时起意。” 他对上时怿的视线:“但是,我认为凶手在监控上动了手脚。” 向阳看了叶万一眼,有些不情愿地说:“对,所以我还是觉得凶手是酒店工作人员。” 话题又回来了。 完美符合条件的人,根据众人的话来说,是休。 但他已经死了。 众人相视。 霍瑞摸着下巴琢磨着什么,过了半晌突然出声:“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事。” 他声音幽幽的:“我们怀疑的对象都接二连三死了。” “而且不仅如此,还都死的没什么差错。” 向阳说:“什么叫没什么‘差错’?” 霍瑞道:“就是似乎都是自己莫名其妙的死了,像是这酒店里有鬼。” 菲欧娜背后吹过一阵凉风,头发都要竖起来。 眼看她要尖叫,李平安连一把捂住霍瑞的嘴,让他别再瞎叭叭。 霍瑞拽掉他的手:“捂我嘴干嘛,我哪里说的不对吗?先是那老爷子,刚弄清楚他和花帽子的关系,结果就在我们面前心脏病发作死了。好不容易又逮到个嫌疑人乔丽丝,结果发现上吊自杀,而且杀害她的嫌疑人休也一早就莫名其妙死了。” “怎么偏偏这么巧?嫌疑人死了,杀害嫌疑人的另一个嫌疑人也死了。” 霍瑞顿了顿:“就好像是刻意形成的一个闭环。” 佐治亚喃喃说:“或许……乔丽丝真的就是被休杀的,而休也不过是突然犯了病死了……就像威廉那样!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东西。” 叶万的目光从眼镜后透过来:“又或者,这一切都是凶手的安排。你怎么能肯定威廉也真的是死于心脏病?” 众人安静了一瞬。 埃里克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凶手的安排未免有些详细的可怕了。” 艾米丽在他旁边没说话,但神情也带着不安。 一阵狂风吹过,厨房边上的小窗没关紧,被雨打着吹开了,“砰”一下撞上墙。 灯光接触不良地闪烁了两下,在菲欧娜惊恐的目光中“嗡”一下灭了。 卷进来的风鬼号着撩起白色纱帘,像是托着一个呲牙咧嘴的鬼魂。 菲欧娜终于又崩溃了。 她一把抄起手边的烛台,反手就要朝谁身上砸,被周越眼疾手快一把停住。然而菲欧娜这一瞬间力气出奇的大。她从周越手里一把夺过烛台,随即大叫着朝外面跑去。 第102章 莉迪亚紧跟其后,众人也随后跟着她奔了出去。 大厅里的灯还好端端的,投下暖黄的光。 菲欧娜疯狂地举着烛台砸向目之所及的所有东西。 众人缓缓围成一个弧形,谨慎小心的将她围在中间。 终于,菲欧娜冷静下来。 她背对着众人,顶着一头乱发,但是语句格外清晰:“……你知道么,我想明白了。” “莉迪亚,你们几个过来。” 莉迪亚犹豫了一下。 “过来!”菲欧娜尖叫。 莉迪亚终于还是过去了。 “我知道这里有问题的是谁了。”菲欧娜转过身,目光闪烁有神。 欧文几人被她这目光看的有点发怵,不自觉退远了一些。 众人在大厅内逐渐分散。 “是谁从头到尾,面对这么多尸体,都有条不紊,毫不慌张。” “是谁,一会儿说相互认识,一会儿又互相自我介绍,表现的处处是矛盾。” 佐治亚像是被她这话猛然点醒,倏然抬头看了一眼时怿等人,朝后退了两步。 “是谁,执意要把我们留在酒店里,留在这个有着一个杀人犯的酒店里!” 欧文的面色也露出些狐疑。 众npc和泰坦人之间的距离在悄然间拉远了。 分散在大厅里的npc们目光都不自觉地带了些戒备。 “他们几个!他们几个从开始就是一伙的!” 菲欧娜顶着一头乱发,手持旧银质烛台,戒备地后退指着众泰坦人,“他们都是来自一个什么……泰坦!我从来没听说个这么个地名!你们猜怎么着,他们一定是杜撰的!” “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他们装作互不认识,装作受害者,但其实——他们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她形色明显有点疯癫,“是他们,他们是凶手!知道为什么我们一直发现不了凶手吗?因为凶手有许多个!他们互相掩护互相开脱,假装自己很无辜。” “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听我的,我们必须把他们绑起来,直到警察来!我们——”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三号扬起眉,佯装疑惑,“我没搞懂你的意思,你是说,我们几个大老远跑到这荒郊野外来,被淋成落汤鸡,演上这么一大场闹剧,就是为了——大费周折地弄死你们几个小虫子?” “没错!就是这样!”菲欧娜高声说到,随即反应过来:“什么虫子?” 三号笑了。 起先是短而轻的,随后控制不住似得开始放声大笑:“哈哈哈哈……” 众多npc姿势警戒地看着他,目光不确定地从他身上转到同伴身上,再转到泰坦其他人身上。 时怿冷冷看着他。 终于,疯子笑完了,抬手擦了擦没人知道到底有没有笑出来的泪花。 “……哈哈哈……老板,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真好笑,”他收起笑,唇边还带着一点儿弧度,伸手随意整理了一下衣服。 电光石火间,他从衣摆间抽出来一件什么东西。 “刺啦——” 时怿瞳孔骤缩。 三号一把拽过离他最近的司机,手臂在他脖颈一过—— 倒霉司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皮肉已经刺啦一声被匕首划开,力道之深脑袋快掉下来。 血喷如泉。 大厅内一瞬间静可听针。 三号唇角弯着,那笑容让菲欧娜想起了撒旦:“……看到了吗,亲爱的。” “我们要一个人死,就像喘口气一样简单。” 他松开手,司机死不瞑目的尸体重重滑落在地上,歪着脖子看向众npc的方向。 莉迪亚脸上的惊骇几乎要溢出来。 三号拿还在滴血的刀子往旁边一指:“现在,配合我们,或者——” 他的桃花眼弯起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趣味:“我把你们都杀光。” “……” 众人噤若寒蝉。 几秒,跟死了一样的沈默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三号。” 三号在原地没听见似得没动。 半晌,佐治亚才谨慎缓慢地举双手出来:“我们配合,这位先生……你先放下手里的刀。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面对不知道是人还是鬼的共同敌人……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这样拔刀相向,互相产生隔阂。” 周越嗤笑一声。 佐治亚似乎也想到了刚才菲欧娜往他们身上扣锅的事,脸色随着这一声笑变得尴尬。 但商人的本性让他圆滑,他依旧面带着一点儿僵硬的微笑:“你们要做什么?尽管说,我们一定配合。” 刀子在三号手里挽了个花。 他一松手,那凶器往上空飞去,绕了两圈又落回他手里,看得人心惊肉跳。 沈默冷声道:“过来。” 三号唇边带着弧度,“这年头,狗都敢跟主人犬吠了,我看着不爽,替你教训一下。” “……” 佐治亚听着他的话不明所以,只是背后冷汗连连。 三号最后似笑非笑看了一眼佐治亚,转身走向沈默,往沙发边上一靠,没再说话,只是在沙发上开始擦那带血的刀子。 血迹被抹在沙发碎花的外罩上,格外刺眼。 “……” 钟表走表的声音咔哒咔哒,一下一下。 一行人没谁再出声。 菲欧娜看着依旧并不信服,但是在目睹了三号动手杀人后不敢再出声。在坚持自己的怀疑和顺从一个潜在杀人犯之间,她毫无疑问地选择了后者。 “咯吱——” 菲兹屁股底下的椅子发出一声不安的动静。 时怿站起了身。 一行人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也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众人又回到了411房间里。 人少了几个,虽然依旧能把房间填的满满的,但总让人觉得空气比刚才要森冷些。 菲欧娜显然还坚信着酒店有鬼论,神神叨叨地抓着莉迪亚不放手。 莉迪亚也害怕,回身去想要找个支柱,但见众人脸色或冷漠或严峻,又或者和她一样害怕,最终也作罢,只愤愤踢了一脚桌子。 随着她这一动作,桌子猛的一晃,上面摆着的东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时怿顺着声音看过去。 精致的瓷茶杯。 红木桌子的旁边摆着一把椅子,刚才休就坐在这里。 时怿的目光从椅子上一扫而过,又回到茶杯上。 他抬腿走过去,微微眯眼,抬手捏住茶杯柄,将它从托盘上抬起来。 “这茶是谁送的?”时怿转身问。 众人面面相觑。 片刻,丹尼尔弱弱道:“好像……是休。” 茶不对劲。 时怿的眉头微微蹙起。 祁霄盯着茶杯,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他开口:“有毒?” 时怿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颔首。 向阳问:“你怎么知道?” 时怿说:“猜的。” 向阳被噎了一下,突然灵光一闪,问:“那个男服务生,是不是喝了茶,被毒死的?” 女服务生道:“可这是给尼弗逊先生的茶水。” 霍瑞:“也没说不是啊,他就不能是偷喝的吗?” 这话说出,众人都顿了顿,似乎在思考。 终于,佐治亚带着点轻蔑开口:“确实,给客人的高级茶水,他想尝一尝也能理解。” 他看向前台欧文:“只不过你们这管理,是不是有些太过松懈……给客人送的茶,随便什么人都能在半路喝上一口?” 生死之外,其余都是小事,欧文似乎也不打算继续工作了,破罐子破摔地冷笑:“是,我们平时都偷摸往里面吐口水。” 佐治亚怒目圆睁:“你!” 瓷杯被放回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时怿收回手,神色冷淡。 菲欧娜发出一声尖叫:“有人要下毒害尼弗逊先生!那个人就是凶手!” 叶万反问:“怎么确定尼弗逊的死因?他是喝了茶被毒死的,还是在毒药发作之前就被杀了?” 苏澜看看时怿,又看看几乎是一整杯的茶水:“再说……就算假设茶里有毒,休是因为喝了茶才死了,也不能确定尼弗逊喝过茶。” 菲欧娜坚持道:“既然是休过来送的茶,一定是他在茶水里下了毒!” “没错!”佐治亚也蹦出来,微微眯眼,“这些自己做不出大事的小人,在嫉妒别人的情况下,什么都有可能做出来。” 他笃定道:“在上来送茶的过程中,这个男服务生有一千万个机会给茶水里下毒而不为人所知!” “但是。”在角落里的埃里克出声,“如果人死了,他的嫌疑肯定是最大的。” “而且休下毒?”艾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怎么会。他怎么会下了毒之后自己再喝?” “要么是在他送上来之前茶里本来就有毒,要么是有人在这个过程中把毒投进了茶里!” 第103章 时怿说:“威廉。” 霍瑞愣了一下,一拍脑袋,猛然被点醒:“对,那老爷子不是和休遇见过,聊了几句。” 莉迪亚满脸狐疑:“你是说,那老头给茶里下了毒?” “不是什么难事。”时怿道,“尤其是,如果他跟这里的人比较熟的话。” 他看向欧文:“如果我没想错,威廉应该不是第一次在这里入住。” “……是。”欧文点了点头,“他来这附近有段时间了,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最近一次的入住时间他是没说错,但他也不是第一次来曼特索尔了。” 叶万道:“这么说来,他和你们都认识。” 欧文挠了挠头:“跟我认识……谈不上吧,我顶多也就是帮他办理个入住就完事了。如果非要说接触,肯定还是艾拉乔丽丝他们和老爷子接触的比较多。” 艾拉立即反驳:“没有!我和乔丽丝基本上没见过他,都是丹尼尔和休一直在负责!” 时怿打断道:“这么说来,休和威廉确实不算陌生。” 祁霄说:“威廉趁着和休攀谈的功夫往茶水里投毒也就可以理解了。” 众人又沉默了一阵。 菲兹开口:“可是为什么?” 他皱着眉:“威廉……是尼弗逊先生的前岳父,他们二人关系看起来挺好的。” 厨师在一旁嗤笑了一声:“看起来,你也知道只是看起来。” 时怿也道:“不过是威廉的一面之词。” 菲兹对上他冷薄的没有情感的视线,听他道:“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光凭威廉的叙述证明不了什么。 在尼弗逊已经死了的情况下,他大可以随便编造两人之间的关系,反正尼弗逊也不会条诈尸跳出来反驳。 “如果这么说的话,”向阳思忖道,“那威廉带红酒来和前女婿叙旧的行踪也很可疑。” “他既然怀疑女儿的死和尼弗逊有关,往茶里下毒要杀了他报仇,那又怎么会提着酒跟一个将死之人聊天?” 霍瑞说:“很有可能啊,带瓶酒过来欣赏对方的垂死之状,边喝边看对方倒下去……然后就着小酒给人割喉制造个自杀现场……” 李平安抹了一把汗:“大哥,你说的比杀过人的都真。” “那时候立刻给他割喉是不可能的,就算尼弗逊喝了茶,那时候也肯定还没有毒发。”叶万冷静道。 时怿接着他的话说:“八点四十左右——” 他看向菲兹:“你去了他的房间,和他聊商业往来。” 菲兹忙点头。 “说明四十分的时候他还活着。威廉是在十五分左右带着红酒去的,目的可能不只是为了和他喝酒,但肯定没有动手杀人。” “再者,”祁霄道,“老爷子带着红酒去喝酒可能是真,但你怎么知道那酒没问题?” 众人哑然。 “不妨假设,他在红酒里,也下了毒,带着红酒去的目的就是怕尼弗逊没有喝茶,要亲眼看着他喝下去。” 向阳说:“那他自己的嫌疑也太大了吧。” 他掰着手指头数:“是尼弗逊的前岳父,在场不多数和他认识的人,和尼弗逊有杀女之仇,杀人动机完整,带着红酒去和他独处一室……嫌疑有点大啊。要不是他后来心脏病发作死了,那我们绝对会怀疑到他头上啊……” “如果他不是死于心脏病,而是死于毒药呢。”时怿抬起眼。 他声音冷静:“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作者有话说: 祝自己生日快乐!新一岁许愿时速八千天天日万! 第81章 蔷薇谋杀案(11) “八点十二分的时候, 监控拍到他带着一瓶红酒去敲了411的门,他在411呆了十多分钟,直到三十分的时候才离开。中间这十几分钟, 他们在干什么?” 霍瑞说:“两个人, 一瓶酒,还能在干什么,喝酒聊天呗。” “一个和死者不对付的人, 带给他一瓶酒让他喝,你说死者会不会怀疑?” 李平安:“那肯定不能单独倒了一杯让尼弗逊独自喝啊。” 他说到这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老爷子把毒下在红酒里, 自己也喝了?” 祁霄道:“他没想过自己要功成身退,下毒的目的恐怕就是为了同归于尽。” “我猜他们两人的关系应该不太好,你说呢?挚友先生。”祁霄眸光一转, 看向旁边的佐治亚。 对方被他盯得冷汗直冒:“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怎么样。这是他家里的私事,不会多嘴告诉别人, 我也无权过问。” “是。”时怿不冷不热开口, “我猜你还要说, 他也从没告诉过你,他在这酒店里有个情人。” 众人哗然。 时怿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道歉信。餐桌一角找到的,连带着一条项链。” 他把那张卡片往桌子上一拍, 一条细线银项链同时从后面嗖一下飞过来, 顺着桌子哗啦盖在那张带着馨香的卡片上。 祁霄站在他身后拖着调子重复卡片上的文字:“‘上帝作证,亲爱的,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妻子, 我一定把所有你喜欢的东西都亲手奉上’, 嗯?” 他声音压得低,又有意无意地朝前靠了点, 这话贴着时怿耳旁掠过去。 时怿微微一侧身,耳边发痒,眉头微蹙了一下。 这边,佐治亚抿紧了唇:“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叶万像是明白了什么,紧追着问:“情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情人?” 李平安也紧接着说:“难道当时……尼弗逊的妻子还活着………你说他们经常吵架,是不是这个原因?” “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埃里克猜测道:“莫非,他的妻子发现了他有情人的这一事实,因此与他经常争吵……但老爷子在这之前应该还不知道,不然肯定会为女儿撑腰。” 霍瑞接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而在尼弗逊妻子死后,老爷子终于发现了尼弗逊的外遇……他很生气……” 霍瑞顿了一下,似乎有点想不明白:“很生气,然后就决定杀人?” 好像有点说不通。 除非…… “他怀疑女儿的死和尼弗逊有关。” 时怿开口道。 佐治亚脱口而出:“不可能,尼弗逊的妻子死于车祸。” 他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在他身上。 霍瑞说:“你怎么这么确定?” 佐治亚冷汗着叫到:“这是众所周知的!” 他看向菲兹,似乎是想要寻求点支持:“是不是,你肯定也知道,对不对?斯科特的前妻,车祸去世,死的时候还很年轻……” 菲兹有些错愕地摇头。 祁霄眉头微微扬起。 “该死的!”佐治亚咒骂了一句。 众人的目光长久地定在他身上。 挚友先生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终于,他憋不住了似得开口:“好吧,既然你们都不知道……” “……当时我在他们家做客,他们当着我的面就开始吵架,根本罔顾我的脸面。我们在谈一笔生意,你知道,以朋友的方式谈,我提出他跟我去仓库看看货物。” “他们两个刚吵完架,又坐上同一辆车,跟在我的车后面去仓库。说实话我当时也挺担心,毕竟……” 霍瑞鄙夷地接了一句:“担心你的合作泡汤么。” 佐治亚哑然。 过了两秒,他才辩驳:“当然是担心他们出现什么意外!但有时候你越是担心,这事情就越有可能发生——我开车过了某一个红绿灯之后看了眼后视镜,但并没有看到花帽子的车。” 他抬头扫视了一圈众人:“……他们出意外了。” “就在那个十字路口。” “花帽子的车和另外一辆车撞上了、” “具体的事情我也不确定,可能是他们俩在车上又发生了争吵,精神不集中,也可能是花帽子当时情绪太激动,做出了一些我不能理解的行为……总而言之,他们出车祸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尼弗逊夫人伤的很严重,斯科特本人要好一些。后来斯科特好了,痊愈了,也就是断胳膊断腿休养了一段时间,但是他夫人却死了。” 佐治亚说这话的时候轻描淡写,像是在描述一件不重要的小事,眉只是间带着焦躁不安。 “我记得斯科特当时脸色很难看,不像是装的,他心里或许是有后悔,但是人死不能复生。他的岳母听闻消息一病不起,老岳父威廉赶到医院,当面扇了他一个巴掌。” 说到这他轻笑了一声:“一个巴掌。很响的一个巴掌。能他妈的扇掉他这辈子从蔷薇买卖上得来的所有尊严。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让他得来这尊严的第一朵蔷薇,恰恰是他亡妻送给他的。” “我知道的就这些……但说到这些,你要再说他能和他的老岳父威廉好好地叙上一场旧,喝上两口酒,我是不信的。” 第104章 他看向时怿:“你要说那红酒里有毒……那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良久没有人说话。 半晌,祁霄问:“老爷子的房间搜过没有?” 艾拉出声道:“好像是休和玛丽一起去搜的。” 保洁玛丽忙摆手:“我没有去。” 时怿收回视线:“去看看。” 威廉的房间里有什么,看来只有休知道了。 但他已经不能再回答。 一行人来到威廉老爷子的房间里,开始翻箱倒柜。 菲欧娜尤其起劲,像是要赶快找到证据给威廉定罪,缓解自己心头的焦灼。 房间里哗啦叮当翻抽屉柜子找东西的声音不绝于耳。 老爷子的房间很干净,甚至有些干净的过分。 除了他随身的一只行李箱以外,酒店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属于他的东西。 霍瑞小声嘀咕了句“抱歉了”,开始翻威廉的行李箱。 相框磨损的全家福,简单的衣物,还未开封的红酒。 粉末状的毒药。 霍瑞拎着那包白色的粉末站起来,一路快步走到台灯下,眯着眼仔细分辨上面的小字:“阿因维所丛……日期……适用……” 叶万从他手里一把抽过包装袋。 他皱着眉看了两秒,简洁地做了个概括:“……算是毒药,这东西服用过量会死人,发作时间两小时左右。” 霍瑞正回到行李箱旁边继续翻,这时也找到了个信封,三两下拆开。 他快速读了前两行,把信封猛一举起来:“这个!” 莉迪亚皱着眉:“什么?” 霍瑞:“遗书!” 众人哗啦一下围过来。 霍瑞捏着遗书酝酿了一下,开始读。 遗书里大致说了两件事。 第一,斯科特·尼弗逊,曾与他的女儿卡门结婚。但此人性情暴躁,曾多次对卡门进行家暴,转头又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伪善面貌,令人发指。 第二,尼弗逊是他杀的。 “……” 时怿从霍瑞手里接过信件,粗略看了一遍:“我们猜对了。” “他在和休交谈的过程中,往茶杯里下了毒,后来又怕尼弗逊没有喝茶,于是亲自带着加了药的红酒去。” “他假装释怀,和尼弗逊聊天,利用对方仅存的一点愧疚之心提出一起喝一杯,亲眼看着他喝下有毒的红酒后离开。” 向阳皱着眉头思索:“……但他也想过离开,所以九点多的时候才会找……” 苏澜接到:“我和周越,去修车。” “不对。”祁霄道,“修车有可能也是幌子。” “死者的死亡时间在九点十分到十点二十左右,而这个时间段苏澜和周越跟着威廉去修车了,正好可以为他做不在场证明。” 李平安说:“那他不还是想要逃跑的意思吗?” 霍瑞:“不是,他都喝了毒药了,还跑什么?” “或许不是逃跑。”时怿说,“是不想被认成凶手。” 他轻描淡写道:“至少在曾经的某一刻,他是这个想法。他想让尼弗逊死的像是恶有恶报。” 莉迪亚皱着眉:“但他还是留下了遗书,交代自己给尼弗逊下毒。” “没错。”叶万接道,“因为他又想到,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背后的事实真相,没有人知道尼弗逊背地里的为人。” “如果有一天他被指控为凶手,他应该不想让他人觉得他是个精神失常的疯子,他要证明他对尼弗逊下手是有缘由的,尼弗逊不是无辜的。” 莉迪亚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被祁霄打断。 “不过,他究竟当时是怎么想的,没人能知道。”祁霄往旁边桌子上一靠,“现在说的,都不过是我们的猜测。” 猜测里有几分真假就不知道了。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都在思索。 最终,叶万说:“但不论怎样,威廉给死者下过两次毒。” “如果尼弗逊是死于毒药的话,究竟是茶水里的毒药,还是红酒里毒药毒死的他?茶水是七点多送来的,红酒是八点多,往后两个小时,九点和十点,都在我们估测的死亡时间内。”叶万扶了下眼睛。 祁霄道:“红酒可以肯定尼弗逊肯定喝了,不能确定的是茶。” 他唇角弯了弯:“不过,死者喝茶有一个习惯。” “等等。死者喝茶一定会放糖!” 向阳被点醒,一脸恍然大悟:“这是不是意味着……茶里现在有很多糖?” 霍瑞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是又怎么样?怎么着,你想了个好办法,要以身试险喝一口尝尝它甜不甜?” 向阳瞪着他,却闭嘴了。 他脑子里刚才确实闪过这个想法,但随即想到茶里有毒。 菲兹倒是认真思考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左看看右看看纠结了半天怎么说出口,最后才小声说:“我有个想法。” 李平安相当捧场:“什么?” 他的嗓门比菲兹的大,吸引了众人视线。 菲兹有点儿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衣角:“……我记得……糖和银氨溶液应该会发生反应,我们可以借此判断里面有没有放糖。” 欧文将信将疑:“你确定这个方法可行?” 菲兹不敢确定:“我……我只是好像记得以前看到过……” 欧文道:“好吧……就算可行,我们上哪找什么银氨溶液?” 他像是觉得很好笑:“我们现在能找到?我宁愿相信这楼里有鬼。” “嘿!”菲欧娜瞪了他一眼。 菲兹脸有点儿发红,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提了个没用的方案。 他又绞尽脑汁思索了片刻,说:“……或者……糖水好像是不导电的,我们可以……” “天哪!”佐治亚大声抱怨着翻了个白眼,“你这都是些什么馊主意!难道你要派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来试试它到底导不导电吗!该死的,我们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没办法分出来一个给你做实验!” 菲兹的脸像是上锅蒸熟的虾。 他不再说话,但是依旧不死心,来回踱步思索着。 直到片刻,他突然灵光一闪,说:“我们可以直接把茶水拿去加热!” “既然尼弗逊先生在插水里加了很多糖,那最后茶水应该会变色,”他推测道,“就像焦糖那样……” “你确定会有反应?这可是重要证据之一,万一被破坏了……”佐治亚明显有些怀疑,“你不会就是想要破坏证据吧!” 菲兹耳朵红了,但明显对自己的方案也不够信任,声音并不太大:“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凶手,为什么要刻意破坏证据!我只是提出了一种可能可行的方法。” 佐治亚还要说什么,莉迪亚思索道:“或许,我们可以用一部分的茶去做实验,保留另一部分。” 佐治亚眼睛一亮:“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我们现在就取一部分下楼去……” 他正说着,一转身,突然看见那个一直让他觉得很不舒服的男人抬手端起了茶杯。 三号端着茶杯弯起眼:“这么麻烦干什么。” 他在众人注视下一抬手,喉结微动,将茶杯里的液体一饮而尽。 哗啦一声,茶杯被扔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三号用手背抹了一下唇角,唇边的那点儿笑意带着不顾生死的疯:“我帮你们喝了试试。” “……” 众人静若寒蝉。 三号舔了一下唇: “……嗯……甜的。” 房间里寂静一片。 半晌,菲欧娜才略微颤抖地说: “这么说来,尼弗逊先生有可能喝过这杯茶。”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他是被毒死的,对不对,九点多,我记得那个服务员说她路过尼弗逊门前,听到尼弗逊回应乔丽丝。那个时候他还活着,但是紧接着,毒发了,尼弗逊死了。” “不会错,没有错,七点多喝茶到九点多,刚刚好两个小时,毒药发作!威廉谋杀尼弗逊,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菲欧娜手指不受控制地微抖。 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害怕。 这头,沈默皱眉看着三号,声音冷板:“你刚才发什么疯?” 三号笑起来,俯下身。 “再过两个小时,如果这个梦还没被破,我就会死在这里。”他对上沈默的视线,“开不开心?” “……”沈默与他对视,脸上没有情绪:“你死哪里,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三号的笑意更深了:“真的吗,你不会被那个什么狗屁负责人骂一通吗?哦……骂不了你,你级别比他高,但是至少要被抱怨两句吧?再等那边那位——” 他眼珠一动,眸光从眼尾扫向时怿的方向:“重新回去,发现我这个要犯被你玩忽职守弄死了……你猜他会怎么想?” 沈默面无波澜的和他对视。 第105章 过了两秒,三号笑起来了:“真无情,老大,对自己也一样。” 他直起身,坐回一旁的椅子上。 茶是甜的。 时怿的目光落在碎了一地的茶杯上,蓝灰的眸子微微眯起。 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威廉对女儿的死心存怀疑,想要报复尼弗逊,因此给他三番两次下毒,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 是很明确很完整的杀人动机。从这一点上来说,威廉是在场所有人里最有可能实施杀人行为的。 其他几人,要么和死者只不过有商业往来,利益纠纷,要么压根不认识。 只有他和死者之间有血仇。 但如果事实是这样,怎么解释现场的凌乱? 怎么解释凶手在现场制造出尼弗逊自杀的伪装,想要洗脱自己的嫌疑,威廉却在遗书里承认自己是凶手? 真的是因为让事实公布天下的顾虑?临时改变的想法?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测梦仪还没有宣布结束? “因为这显然不是谜底。”祁霄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道,“测梦仪几乎不会出错,唯一的可能就是我们还没有达到要求,破解谜案。” 时怿蹙了蹙眉,还没说话,就听他话锋一转,问:“如果要在我和那个牢犯之间做选择,你选谁?” 时怿:“……?” 选什么。 选弄死谁?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蔷薇谋杀案(12) 夜色浓深。 酒店外, 雨声如瀑。 酒店里,411房间内外,众人拖着疲倦而精神濒临崩溃的躯体翻找着东西。 霍瑞眼珠子瞪得像金鱼, 但耐不住眼眶发红, 眼球干涩,并不显得很精神。 时间又过了十来分钟,有几个人出去了, 不知道去了哪,到现在都没回来。 菲兹默不作声,颓然坐在椅子上, 垂着头,两手捂住脸,菲欧娜满脸崩溃, 一头波浪长发早已乱的不成样子。佐治亚瘫在沙发上,往后仰着脑袋, 下巴上青色胡茬显得疲惫。 现场的东西都尽可能的没有移动太多, 尼弗逊依旧泡在血水里. 菲欧娜时常要疑心他会面容腐烂地睁开一只眼来。 很久没有人进入浴室。 浴室门半掩着, 血水的味道飘入空气,汇聚又凝结在方寸之中。 周越推开门。 外面,三号正靠在沙发边上, 懒懒望着屋子里焦头烂额的人, 说:“找来找去也找不到线索,不如我们放松一下, 来玩个游戏, 怎么样?” 菲欧娜瞪了他一眼, 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菲兹当没听见。 只有霍瑞随口道:“什么游戏?” 三号说:“真心话大冒险。” “……” 众人朝他看过来。 “我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游戏,你们说呢。”三号眯着眼笑起来, 手里捏着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顺过来的小刀,“如果恰巧问道凶手身上,我们皆大欢喜。” 佐治亚说:“问到又怎么样?凶手可以说谎。” “在我这里不行。”三号说。 他手里的小刀微微侧了一下,随着动作反射一道引人注目的光亮:“没人能在我面前撒谎。” 时怿微微眯起眼。 从梦境开始倒现在,这个人并没有对任何人表现出攻击性,但又似乎可能随时攻击任何一个人。 他身上有一种危险的气质。 和祁霄的攻击性不同,他更像是个草菅人命的疯子。 “但是直接问出凶手多没意思。我建议不要把这游戏当成什么测谎仪,纯属娱乐一下就好。”三号又说。 他似乎真是这么想的,纯粹是有些无聊了,等了半天回答后问:“所以,你们怎么说?” 一旁的沈默面无表情,也没有开口阻止。 霍瑞左看看右看看,见时怿和祁霄没有表态,大着胆子要说话:“那……” “来两局吧。” 出声的是周越。 他靠在浴室门口,身后浴室门半开着,光亮从身后映过来。 祁霄朝他看去。 周越对上他的视线,微微勾起唇,冲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这么紧张的氛围,大家都互不信任,玩玩游戏有助于增进感情,不是么。” 三号笑起来:“这话说的,很是到位。” 他弯腰,从地板角落拾起来半瓶红酒,“波”一下去了塞子,往一旁的花盆里随手倒去。 半瓶子红酒咕咚咕咚地流干。 三号抬头:“都离着那么远干嘛?我能杀了你们?” 菲欧娜抖了一下。 众人在宽敞的套件客厅里围了个圈。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散,两两三三的都在彼此猜忌。 三号像是在场唯一一个想认真玩游戏的人。 他饶有兴致的从地上挑了一朵还算比较完整的粉色蔷薇花,趁着众人挪位子的功夫插进红酒瓶里装饰了一番。 见众人安顿下来,他终于抬头,把周围人扫了一圈。 玻璃酒瓶在地上转了一圈,颤颤巍巍地停了。 一阵寂静。 众人顺着瓶口看过去—— 看到了时怿一张冷冰冰的脸。 “……” 几个人默默收回了视线。 “啊。”三号饶有兴致地弯起眼。 他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时怿冰凉凉的目光,道:“说实话我有点儿怀疑这位先生玩没玩过这种低级的游戏,但是——” “真心话。” 时怿打断了他的话。 三号一边的眉毛扬了起来:“真心话?” 他顿了一下,突然往前凑上来,压低声音。 “……你认识我么。” 沈默目光猛然锐利地落过来:“三号。” 不等时怿回答,三号收回身子,笑哈哈道:“开个玩笑而已,别那么认真嘛,老大……” 他朝祁霄投去一眼目光:“我看着这边这位……叫什么来着先生……像是很想问这问题。” “替你问了,不介意吧?” “……” 祁霄微微眯起眼。 这人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知道点儿什么,正摆着面前挑衅他。 在敌人和朋友之间,破梦师在第一眼就把三号归为了前者。 而且是个暂时不能撕破脸的敌人。 不论是三号,还是沈默,他都没有见过。 要么说明这两个人不是泰坦的,要么说明这两个人的级别很高,从没露过面。 第二种猜想不是没有可能性,但如果级别这么高的话,为什么会亲自现身在梦境里? 祁霄的目光微微一侧,落在时怿身上。 时怿似有所觉地抬眼看过来,目光冷淡。 ……为了他?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时先生,到底是泰坦联邦特训队第一支队队长。 ……泰坦联邦第一支队队长? 祁霄唇边那点儿笑意骤然消失。 他竟然差点忘了。 这不是什么细枝末节的东西,却被他轻描淡写地抛在脑后。 祁霄眸色深沉。 有人在控制这些梦境,在企图虚化一些东西。 时怿不知道破梦师在想什么,只看到他脸色变了,也跟着蹙起眉。 他回过头,冲三号道:“不认识。” 三号:“什么?” 时怿道:“回答你的问题。不认识。” 三号干脆利落道:“合理,我想也是。” 接着他按着瓶子,往时怿面前一推:“你来吧。” 时怿伸手捏住瓶子。 在众人的注视下,瓶子刷一下在地板上转起来。 一圈,两圈…… 终于,瓶子慢下来,晃悠着指向某个方向。 三号略微诧异地抬起一边眉毛:“……我?好吧,乐意至……” 不等他最后一个字说完,时怿朝他斜后方一抬下巴:“他。” “……” 三号顿了一下,缓缓回过头。 众人随着他一块看过去。 看到了和雕塑一样不声不响坐在边上的沈默。 一堆人都围在地上,只有他稳如泰山地坐在沙发里,一脸冰雕样。 祁霄扫了他一圈。 三号回过头,冲时怿道:“他……不玩。” 时怿没听见一样看着沈默。 良久,冰雕说话了:“真心话。” 欧文活见鬼似得瞪着他,菲欧娜惊得左看右看。 时怿对上沈默的目光。 他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大队长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冷淡。 沈默的眸子也毫无感情。 房间里一阵寂静。 就在众人以为他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沈默开口了。 他说:“来找一个人。” 时怿盯着他看了几秒,收回视线,把玻璃瓶往前一推。 沈默说:“我不玩,换个人。” 第106章 三号随手抓了瓶子扔保龄球似得朝前一滚。 玻璃瓶在地咕咚地滚了两圈,停在菲欧娜面前。 菲欧娜慌的手都不知道放哪。 她真是被三号吓怕了,似乎觉得自己一碰那三号碰过的瓶子,脖子也要挨上三号手里的刀,只求助地看看莉迪亚又看看菲兹。 莉迪亚拍了她两下,飞快瞥了一眼三号,说:“我来吧。” 怕三号回答似得,她语罢立即伸手转了瓶子。 玻璃瓶转了两圈,停下。 时怿顺着瓶口看过来—— 目光落在祁霄身上。 多好,这瓶子怪公平。 祁霄眉毛微扬,顺着瓶子看向莉迪亚。 莉迪亚垂着头,短发遮了半边脸,露出尖细瘦削的下巴。 祁霄说:“真心话。” 众人敛声屏气地看着莉迪亚。 莉迪亚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祁霄没催,破有耐心的等着。 半晌,莉迪亚抬起头,脸色有点儿红:“祁先生,你不要介意,我想问——你结婚了没有?” “……” 屋里静可听针。 两秒后,众人刷然转头,目光如聚光灯般射在祁霄身上。 祁霄:“……”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蔷薇谋杀案(13) 祁霄笑了。 他像是感觉到了时怿的视线, 微微侧过头来,似笑非笑:“没有。” 莉迪亚不依不饶:“那喜欢的人有没有?” 祁霄:“如果我没记错,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莉迪亚对上他漫不经心的视线, 讪笑了一下。 这边, 李平安眉头紧锁,正在念念有词地数着什么。 霍瑞看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 终于憋不住胳膊肘一撞他:“你干嘛呢。” 李平安说:“数人头。” 众人一瞬间静了下来,全都转头看向他。 李平安头上微微渗出汗来。 他又数了一遍,说:“是不是……少了两个人?” “保洁玛丽, 和那个……叫向阳的……” 众人顺着他的声音四下看去。 “好像……” “玛丽确实不在这里……” “向阳也有一段时间没出现过了。”埃里克说,眉头微皱。 众人顿时间一阵脊背发凉。 欧文道:“他们不会……也……” “没有。”时怿打断了他,“去找找。” “……” 众人相视几眼, 接二连三地站起身。 …… 酒店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 依旧没有玛丽和向阳的身影。 想想也不应该,向阳再冲动大胆, 也不会在这么闹鬼的情况下一个人跑掉。 玛丽就更不用说了。 所谓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他们现在两个都没有一点线索。 仿佛这两个人是凭空蒸发了。 “难道, ”有人猜测,“这个酒店里……” “还有别人?” “把他们处理掉了……” 越是恐怖的环境,越容易产生恐怖的联想。 菲欧娜又要开始尖叫。 一行人在房间里三三两两地立着, 气氛紧绷。 这时, 浴室里突然传来一阵哗啦的动静。 神经猛地被触动,众人倏然回过头去看。 时怿利落地站起身, 朝浴室大步走去。 浴室里, 周越半蹲在尼弗逊的尸体前。 在这种惊人的距离下, 筑梦师的表情依旧波澜不起。 他像是没有注意到时怿过来,微微眯起眼, 凑得更近。 时怿目光一转,看向他视线所落的位置。 筑梦师轻手轻脚的从白色浴袍上挑下来一样什么细微的东西。 这时候众人已是敛声屏气地围在了浴室口。 筑梦师捏着那东西过来。 暖黄色的灯光下,众人好半天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一根头发丝。 长的,棕色,弯曲。 显然属于女性。 佐治亚猛然瞪大眼,脱口而出:“他的妻子,这是斯科特现任妻子的头发!不会有错的,他的妻子就有着一头棕色的长卷发,我能认出来!” 他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众人猜疑的目光已经定在了他身上。 菲欧娜紧盯着他:“你怎么会知道?” 佐治亚解释道:“我们是朋友……我是说我,斯科特,还有他妻子……” 他随即又道:“不过我也不能确定,一根头发而已,确定不了什么……我也只是下意识想到了他妻子。” 李平安:“为什么会下意识想到他妻子?” 佐治亚道:“因为他们关系也并不好!” 时怿转头问欧文:“他妻子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欧文说:“十点……十来分的时候,好像是十七。” 经过一番精神紧张的搜索和思考,他的大脑似乎也不转了。 时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叶万则思索道:“莫非……死者的妻子也和这个案子有联系?” 霍瑞道:“但是,她又不在场。” 时怿:“谁说只有在场的才能是凶手?” 霍瑞一脸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凶手是他妻子!” 李平安:“你又知道了。” “不不不,这次我是真明白了。”霍瑞苦大仇深地皱眉捋顺了一下思路,在众人的注视下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杀夫骗保。” 艾拉几人面面相觑。 霍瑞一本正经道:“我觉得现下很可能就是这种情况。不过不是骗保险,是为了遗产。” 他一脸神秘:“你想啊,花帽子死之后,那巨额遗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谁,不就是他的遗孀吗?我记得之前那谁说……花帽子跟他现任妻子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他看向佐治亚,后者思忖了一下,皱着眉肯定道:“确实不怎么样。” “对,所以说,”霍瑞继续道,“她妻子肯定是打算悄悄把他……” 他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从他身上捞着一笔额外的钱。” 他一耸肩:“没有感情的情况下,这属于是能让她妻子最大获益的情况。” 佐治亚立即附和道:“没错!” 他像是为这事儿感到愤慨:“这确实是他妻子可能做出来的事,老实跟你们说,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 “不对。”埃里克皱着眉出声道,“就算没有感情,杀了他,就失去了源源不断的金钱来源,他妻子没有理由这么做。” “除非——” 叶万说:“她有除掉他的必要理由。” “嗯……”三号在一旁意趣盎然,“比如她有了外遇,要和情人瓜分财产。” “……” 众人被他直白但确切的句子杀哑了两秒。 叶万说:“这确实是可能性之一。” “如果是这样。”祁霄说,“电梯里拍到的‘服务生’究竟是谁,有待考究。” 众人安静了两秒,回想他说的那段电梯监控。 监控里“乔丽丝”推着推车去了厨房。 但他们并未看到“乔丽丝”的正脸。 诶欧娜牙齿打颤:“你是说……那个人……根本不是乔丽丝?” “我知道了!”佐治亚猛然大叫,“是斯科特的妻子!不会有错!” 莉迪亚下意识问:“为什么这么说?” “还能是什么?她想要杀夫骗保,这不是很明显的吗?”佐治亚说到,“她暗中策划了这一切,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而且仔细想想,只有她最了解花帽子,知道他的所有行程,有机会也有时间谋划这一切!” 之前被怀疑过的菲兹低声附和:“没错,我们根本不可能知道斯科特先生的行程……要在见到他之后的短短半天里谋划出一场谋杀案,想想也不可能!” 佐治亚断定:“只能是他最亲近的人,只能是他的妻子!” 周越幽幽道:“威廉呢,对他的行程也很了解。” 佐治亚说:“那不一样!威廉自己都已经死了!” 这话说的没错。 艾米丽想到了什么,眼睛猛然睁大:“会不会是……借刀杀人?” 佐治亚一拍桌子:“说得对,借刀杀人!她一定是利用了威廉,或者别的什么,这才……” 他话音未落,一阵嗡嗡的震动声响起。 众人动作一滞,顺着声音看过去。 是佐治亚的手机。 佐治亚反应了一下,伸手抓起手机就要往外走,被时怿一抬胳膊拦住: “在这接。” 佐治亚对上他的视线,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退了回来。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接通电话:“喂?” 第84章 蔷薇谋杀案(14)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谢天谢地终于通了——亲爱的, 斯科特怎么样了,你说遇到了他前妻的父亲?我打电话给他没有人接,只好又打给前台。” 第107章 佐治亚汗如雨下:“我……” 女人像是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在旁边吗?” “……没有。” “吓我一跳……千万不能让他发现我们的关系, 知道吗, 亲爱的,至少现在不能。” 佐治亚僵硬地说:“知道。” “好吧,那就这样了, 一切都还好吧?我太久没有听到你的消息才打电话过来的,没事的话就挂了。” 菲欧娜如梦初醒,突然狂奔上来要夺佐治亚的手机, 佐治亚吓了一跳,猛地将她推开。 菲欧娜大叫:“报警!报警!让她报警!” “亲爱的?什么声音……” “滋啦滋啦……” 一阵电流声过后,信号断了。 房间里重归安静。 菲欧娜难以置信地盯着电话。 半晌, 她喃喃道:“太巧了……未免太巧了……有鬼……这里绝对有鬼……” 泰坦联邦的一行人静默不语。 不是什么鬼。 是他们还没有达成破梦条件。 不是妻子谋杀这么简单。 一个富有的商人,究竟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 被人悄无声息地杀死在自己房间浴缸里? 在场的许多人似乎都有潜在的杀人动机。 但是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又都似乎没有动手的条件。 房间里静了半晌。 莉迪亚猛然抬头:“亲爱的?” “我没听错, 刚才那个女人, 斯科特的妻子……她称呼你为亲爱的。” 莉迪亚盯着佐治亚,目光炯炯有神。 “也就是说……”霍瑞缓缓转头,“你和她是……” 菲兹说:“情人。” 并不热的房间里, 佐治亚冷汗如柱。 他像是在找一个给自己开脱的理由, 但嘴张开又闭上几次,始终没说出来。 欧文恍然大悟道:“解释的通了, 这样就解释的通了……怪不得你认得出那人的头发!” 这话说的太扯了。 但这时候已经没人在乎他说的话了。 时怿冲佐治亚一抬下巴:“说吧。” 他话音落下, 菲欧娜突然扑上来要拽佐治亚的领子:“是你!一定是你!!你就是凶手!” 艾米丽和李平安几个手忙脚乱地把她拽下来, 菲欧娜还在尖叫:“你为什么要隐瞒!这是非常重要的线索!一定是你,你就是凶手!” “老天……我当然不能直接说出来, 这毕竟不得体,况且你们会怀疑我!”佐治亚揪着头发,“但我没有动他,我真的没有,至少还没来得及动!” 艾拉倒抽了一口冷气:“还没来得及动?什么意思?” 菲欧娜尖叫:“你还听不出来吗,他们有策划把尼弗逊杀掉!” 莉迪亚附和道:“肯定是为了他的财产!” “不不不……”佐治亚连连摆手,“这是爱情,你们不懂,这是真爱!” 三号嗤笑一声:“真爱。” 周越也哼笑了一声。 他问:“那你刚才频频把嫌疑往你的真爱身上移是什么意思?” 佐治亚一时哑然,半晌才干巴巴道:“我总不能把嫌疑揽到自己身上!” 他说的倒也有道理。 “但是——”莉迪亚突然出声,“你根本没有必要自己亲自动手,不是么。” 她说:“你从来知道斯科特和威廉的关系不好,你只需要在其中稍微作梗……就能让威廉替你杀人!” 佐治亚火冒三丈:“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莉迪亚的声音比他更大:“你根本不用动手就可以渔翁得利,只要看好时机,再从中挑拨离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也是一条因为你而死的人命!” “你脑子有病吧!我再说一遍,我根本就没有要——” “你刚才还说有这个想法只是还没来得及付出实践!” 佐治亚脖子发红:“好!” “就算如你所说,我从中作梗,那又怎么样?” “做了计划的是威廉,实施想法的是威廉,下毒的是威廉……所有一切都是那个老头干的,和我没有半分钱的关系,你能说我是杀人凶手吗?你凭什么说我是杀人凶手?” 莉迪亚张大了嘴瞪着他。 佐治亚胸口起伏着:“刚才我们有目共睹,茶水是甜的,说明花帽子喝了茶,迟早会死于茶毒,而在这之前我没有可能动手,他依旧是死于威廉下的毒。” 三号唇角很轻微地翘了一下。 时怿眼珠一动,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三号也恰好看过来,冲他十分礼貌地点头致意。 一种不祥的预感随着三号唇边的笑意袭来。 时怿收回了视线。 威廉的毒…… 茶里有毒…… 似乎确定了不论如何威廉都会是最后的凶手。 除非…… 除非斯科特没有喝过那杯茶。 时怿猛然抬眼。 除非那杯茶不是甜的。 三号对上了他的视线,唇边的笑容还未散去。 那杯茶究竟是不是甜的,他们凭借的不过是三号的一己之言。 三号把茶一饮而尽的动作在一些人看来像是自杀,却也在某种程度上销毁了他们的证据。 祁霄的声音响起:“如果是这样呢……那杯茶根本不是甜的,斯科特也压根没有喝过。” 时怿的视线和众人的一同落在破梦师身上。 莉迪亚说:“可是他说……” 她目光游移到三号身上。 时怿说:“是么。” 莉迪亚一时间摸不清他什么意思,闭了嘴。 三号的笑容更大了,毫不掩饰。 时怿与祁霄相视一眼,几乎可以确定。 这个人在恶趣味地戏弄他们,增加破梦的难度。 祁霄心里几乎可以确定这两个人的来路。 但是他们两人的态度又十分可疑。 祁霄眼珠微动,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时怿脸上扫了一圈。 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在众人戒备的紧绷中,房间的灯光倏然一下灭了。 门开着,外面走廊里的壁灯开始明明灭灭。 光影把众人的脸打得诡谲,风雨声隔着一扇窗透进来。 没有人说话,菲兹一屁股坐倒在地,菲欧娜呲目欲裂,莉迪亚死死捂住菲欧娜的嘴。 时怿抄起一块什么碎片就抬腿往外走,冲着那闹鬼的走廊壁灯射飞镖一样利落地一扫胳膊。 碎片飞出,“啪”的一声,灯身裂开,随即哗啦碎了一地。 鬼不闹了。 时怿角度冰冷的下颌浸没在剩余亮着的灯光里。 祁霄从房间里迈了出来。 时怿一抬头,和他对上视线。 “……”破梦师盯着他看了几秒,说:“心情不怎么样?” “……”时怿盯了他片刻:“没有。” 回到屋里,众人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呆呆看着他们两人走进来。 时怿目光一个个扫过众人,突然顿住。 他说:“叶万呢?” 众人四下扫视一番,神色愈然惶恐。 李平安有点儿结巴道:“刚刚刚,刚还在我旁边儿站着。” 时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李平安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身后有人,也跟着回过头,然而没看到什么人,只有一面全身镜。 镜子镶在墙壁中,映照出整个房间。 这个镜子的角度很妙。 如果人紧贴着镜子站,能大致看清斯科特房间的每一处,包括浴室。 时怿朝李平安走过去。 李平安呆了一下,连忙闪开把地方留给大佬。 时怿在镜子面前停下。 他伸出手,手指又在离镜子不远的地方停下。 佐治亚忍不住问:“怎么了?” 时怿没回答,搭眼四下一扫,目光落在三号手里的匕首上。 在众人没弄清情况前,他冲三号道:“借用一下。” 三号把匕首转了一圈:“凭什么?” 时怿抬眼冷淡地看着他。 “……” 三号笑了。 他把匕首倒过来,自己握着刀刃,把刀柄递了过去。 不远处祁霄盯着他,意味不明。 时怿接过匕首,回到了镜子前。 他微微一蓄力,用金属刀柄朝着镜子一角砸去。 “哐!” “哗啦——” 镜子碎了。 菲欧娜惊呼一声。 镜子后是空的。 一条幽深的隧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欧文看着那个被灯光晕染了边缘的黑洞,眼睛缓缓瞪大了。 艾米丽惊道:“这是……” 一个密道。 第85章 蔷薇谋杀案(15) 众人盯着密道看了许久, 始终没有人动弹。 只有时怿顿了顿,抬腿朝着里面走。 祁霄跟在他身后微微一猫腰也进去了。 第108章 剩下的众人左看看右看看。 两位主心骨已经进去了,他们留在这里反而觉得不安全。 于是众人又争先恐后地往密道里挤。 镜子入口处的道略显狭窄, 入口也矮小, 但走进去几步就宽敞了。 没几步功夫,时怿停下了步子。 祁霄在他身后也停下。 后面的众人或许是害怕,没有完全跟上来, 和他们两人间隔了一段距离。 也就显得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格外近。 狭窄的隧道里,呼吸声几乎可闻。 时怿动作略微一顿,随即伸出手去, 抚上面前的门。 “吱呀——” 门轻而易举地开了。 时怿眯了眯眼,目光下意识朝着旁边扫去。 光从斯科特的房间七拐八拐才绕过来,密道里相当昏暗。 但时怿对上了破梦师的视线。 他倏地一顿, 迅速收回了目光。 这朝旁边看的动作似乎成了一种习惯。 时怿微微蹙眉。 他讨厌这种下意识的习惯。 习惯是要命的东西。 密门被推开,时怿率先走出去, 没两步撞进了一排衣服中。 衣柜。 这个密道的两端, 一端是镜子, 一端是衣柜。 撇开零零散散的几件衣服,时怿推开衣柜的门。 “吱呀——” 衣柜门发出岁月的声响,随后开了。 光线随着衣柜门映进来。 这是一间客房。 和密道另一侧的414房间布局镜面相似的房间。 时怿四下扫视。 客房的床铺不算整齐, 虽然没有弄乱, 但像是有人在上面躺过。一些摆件布置有被动过的迹象,但从其他方面来看, 几乎像是没有人住。 祁霄轻声道:“少了点什么东西。” “行李。”时怿说。 令人觉得怪异的地方就在于此。 整个房间一件行李, 外套, 甚至随身包都没有。除了床铺的凌乱,就像是无人居住。 时怿两步上前打开客房门迈出去半步, 看了一眼门牌号。 409、 他回身对上众人的视线,目光一转看向前台:“这个房间,是谁定的?” …… “409……” 前台把登记簿翻得哗啦哗啦响,猛地停在某一页上:“找到了,409,杰里·汤普森。” 他再接着往后看,手指快速在纸张上寻找:“……电话……电话是这个。你们谁认识这个人吗?” “等等。”莉迪亚看着那个名字,眉头蹙起,“杰里……汤普森。” 她抬头:“……这不是某个男歌唱家的名字吗?他肯定没来过这里,这是个假的登记名啊。” 欧文反应了三秒,倏然惊觉:“……原来是假的!” 苏澜道:“这么来说,电话也很有可能是随手编的。” 佐治亚义愤填膺道:“这个开房的人一定就是凶手!” “可是要怎么找出这个人?” “等等,”欧文盯着那名字研究了半天,突然开口:“这字迹……” 他抬起头,看向艾拉几人:“你们不觉得和休的很相似吗。” 女服务生面色惊异:“休?” 她很快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来仔细端详了一番那签名:“……是有点像。” “不错!”她猛然抬头,自我肯定道:“不会有错的!这是休的字迹!” 李平安道:“你是说想说,休悄悄定下了这个房间?” “不错!” 艾拉继续说下去:“合理了,虽然这个密道非常隐蔽,但休在这里工作,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也不是不可能。既然是他悄悄定了房间,那他一定也知道这个密道的存在!” “这是他计划好的!” “可是目的呢?”莉迪亚问。 “目的……”艾拉卡了一秒,随即道:“为了乔丽丝!” 佐治亚的神情略微一变。 时怿眼珠一动,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他声音冰冷地开口:“佐治亚先生。” 长期的环境压力让佐治亚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弱不堪击,突然被时怿点名,他几乎是条件反射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了,就像你不知道死者和岳父的关系,不知道自己竟与死者妻子有联系一样,”祁霄的声音带着讥讽,“你自然也不知道——他在这酒店里有个情人。” 佐治亚一下子哑了,张着嘴不知道如何反应。 半晌,他说:“你刚才又去监控室了……你都看到了。” 祁霄半笑不笑。 部分监控损坏,但是不妨碍记录下一些亲近的细枝末节。 毫无疑问,如果说斯科特在这个酒店里有一位情人的话,必定是乔丽丝。 “在餐厅里那时候,他们两个吵架了。”祁霄盯着佐治亚,“是不是?” 佐治亚说:“我来的晚,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艾拉突然喃喃自语,“倒也能说得通……” “怪不得我时常看到她戴着一些珠光宝气的东西……以我们的薪酬要买那样的东西是不可能的。” “可是她……她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哪怕半句。” 祁霄的声音低而轻,却带着分量:“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不是么。” 莉迪亚被他这一句给激起一胳膊鸡皮疙瘩。 艾拉接着像是自言自语道:“如果休是因为爱慕乔丽丝……他肯定是知道了乔丽丝和花帽子的关系……这样他计划了许久,定下了隔壁的房间,悄不做声地杀了花帽子……然后又把乔丽丝杀死,伪装出她畏罪自尽的样子,想要洗脱嫌疑。” “然而在不久之前他喝了带毒的茶水,因此很快自己也死于非命……” “也可能,”莉迪亚思忖道,“乔丽丝确实是自杀?” 埃里克立即反驳:“箱子上的鱼线还不够证明那个密室确实是一场设计?” 菲兹道:“一场拙劣的设计。” 埃里克:“我们确实险些着了道。” 祁霄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他眸光一转,看向时怿:“时先生怎么看?” 三号也兴趣盎然地看着时怿。 时怿正站在床边,微微俯身。 黝黑发亮的机械骨骼略微抬起,轻巧地捏起一根弯曲的长发:“或许根本没那么复杂。” 长发丝上流过一缕暗淡的光。 众人的视线顿时被那根发丝吸引。 有一个长发女人在这个房间里待过。 所有人在一瞬间敛气屏息地意识到这一点。 是乔丽丝,还是斯科特的妻子? 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莉迪亚小声道:“共……犯?” 不知道是谁灵光乍现:“他们两个合谋要把斯科特杀了?” “可是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李平安问,“花帽子和乔丽丝不过是地下关系,就算是花帽子死了,乔丽丝也得不到财产啊,更不用说那个谁……休。” 艾拉道:“是不是这里有……现金?” 众人开始在房间里翻找。 半晌,莉迪亚叫到:“这里!” 床铺与墙壁的缝隙里,是一张皱皱巴巴的百元大钞。 众人面面相觑。 仅凭这一张百元大钞说明不了什么。 这张钞票有可能是上一个住客留下来的,也可能是凶手在房间滞留的时候遗落的。至少一张钞票,不太可能成为凶手杀人的动机。 佐治亚眉头紧锁:“肯定还有别的什么……肯定还有别的原因……为什么是花帽子?为什么是他?” “他跟这个酒店的关系复杂,肯定是有原因,不是情杀就是仇杀!” 莉迪亚道:“我看就是为了抢走他身上的钱财……比起伪装成躁狂症自杀,我觉得那房间里的一地狼藉更像是两个人经过了一番打斗。” 菲欧娜紧紧抓着莉迪亚的胳膊:“斯科特肯定是哪里得罪了凶手,才会有这样一场有预谋的谋杀……连房间都提前摸索清楚定好,这难道不是早有预谋?” 时怿目光缓缓扫过房间,又从众人身上不轻不重地绕了一圈。 到最后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 祁霄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似乎是在看着他。 注意到他的视线,那人眼珠微微一动,眼睛微微弯起。 没什么情绪的动作。 “有句话说的挺对。”祁霄的视线没有挪开,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冲动是魔鬼。” 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众人一齐回头看他。 时怿与他对视着。 很奇怪。 他一瞬间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熟悉。 两侧寂静的人群,隔着众人相遇的视线。 好像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记不清了。 泰坦联邦的事故之后,他似乎就开始做一些模糊离奇的梦。 第109章 断断续续的梦魇,零零碎碎的,像是年久失修的记忆。 冲动是魔鬼…… 谁也这样说过这句话来着…… 时怿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许久未出声的丹尼尔小声道:“这地方太怪了……我们还是抓紧回去吧。” 时怿蓝灰色的眼珠一动,朝他看去。 那眸子的颜色实在太冷,丹尼尔不禁缩了缩脖子。 时怿盯着他看了半晌,抬腿朝他走去。 “你的手套很不错。”时怿说,“劳烦摘下来给我看看。” 说的是“劳烦”,听着像“立刻”。 丹尼尔像是被他吓着了,求助地左右看看。 周围没人理他。 不得已,丹尼尔摘了手套。 然而时怿的目光却并不落在手套上。 他看着丹尼尔手上细小的伤口,问:“怎么回事?” 佐治亚有些着急:“这种时候了,就算是圣母玛利亚也不该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平时不见你关心,你关心的也太不是时候……” 丹尼尔说:“修剪蔷薇花的时候没带手套……不小心划伤的。” 李平安探头看过去,不由得佩服这酒店工作人员的敬业。 那细小的伤口少说有十来道,看的人皮肉疼。 时怿从他手里抽过手套,目光在手套上扫了一圈。 他目光留在手套上,声音冷淡:“起始点有了,我们不妨推测一下凶手的杀人经过。” 众人目光倏地转向他。 丹尼尔也抬起眼。 第86章 蔷薇谋杀案(16) “下午六点二十五分, 死者和朋友一起到达酒店。” 时怿的声音平稳冷淡,显得格外清晰:“死者的朋友,也就是佐治亚先生先上了楼, 死者一人在大厅喝了茶。” “喝完茶到七点前这段时间, 死者和酒店服务员,他的秘密情人,乔丽丝, 在花园里散步。” “我想去花园散散步,你愿意给我带路吗?” 尼弗逊放下茶杯,问站在前台旁的乔丽丝。 “这是我的工作, 先生,为您服务。” 他的情人板着一张脸冲他说。 静谧的小道,蔫头耷拉脑的蔷薇花, 远方的晚霞。 两人肩并肩,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并不显得亲密的过分。 两人一路上都没有开口。 直到后来, 尼弗逊说:“别生气了, 我会给你买那条你喜欢的手链。” 女服务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向商人,面带怒色:“什么?” 尼弗逊意识到他又说错话了。 新一轮的争吵在咫尺间酝酿着。 回到房间,尼弗逊的脸色没有一开始那么淡然, 眉头微微蹙着, 像是遇到了麻烦。 他有些郁闷地在房间里踱步,中途看了茶杯一眼, 却又想到那杯茶已经在这里放了许久, 可能落了灰, 于是又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死者随后回了房间,七点零五分左右, 休按死者的要求给他送去茶水。休在路上遇到了威廉,攀谈之间,威廉趁机下毒。” 李平安小声惊叹:“时哥您这记忆力……” 祁霄微微一抬手:“这里。” 众人朝他看去。 “下毒的茶水在到达死者那里前,或许还进过另一人的嘴。” 时怿:“监控室管理员。” 祁霄:“只是一个假设。如果这样的话,管理员的死也就能解释了。” 李平安道:“你是说管理员要了杯茶,结果喝了带毒的茶水,所以死在了监控室。” 时怿眸光扫向他,微微颔首。 “我们不妨猜想,死者拿了茶,但是还没喝,只是放在了一边,便去忙别的了。不久,门响了。” “二十分的时候,他下楼去吃饭。” 酒店静谧的走廊。 斯科特·尼弗逊走在柔软无声的地毯上。 在灯光柔和的渲染下,他西装革履,显然是个成功的商人,步伐稳健地朝着电梯口走去。 电梯下降了一层,缓缓停了。 电梯门打开,三个年轻人在外面面面相觑。 正是叶万,霍瑞,和李平安。 尼弗逊这时还不知道,几个小时后,这几个年轻人将参与探究他的死因。他此时只觉得几人耽误了他的时间,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眉。 其中那个带着眼睛的年轻人先行上前,另外两人也随着他一起走进了电梯。 休和艾拉都在餐厅里帮忙。 尼弗逊一眼就看到了他年轻漂亮的情人。 他们之间发生了一点小矛盾。 是的,小矛盾,但这不妨碍她依旧年轻漂亮,青春夺目。 她向他走来,动作不着痕迹,只有与他交汇的目光透露出嗔怒。当他有所动作时,她又有意移开视线,闹些脾气。 她不过是闹闹性子,尼弗逊想着,回头送她那条她喜欢了很久的钻石手链就是。 这种话不宜说出来,他总算知道了,要直接付出行动。 觥筹交错间,戴着眼镜的菲兹正一口接着一口抿着酒,目光不停落在斯科特身上,额头微微发汗。 他几次把屁股从椅子上略微抬起,像是要起身,最终却又坐下,仿佛不过是局促不安地挪了挪位子。 斯科特有些生气了。 她实在有点不够尊重他了,他想,眉头微微蹙起。 他那么低声下气地安抚她,冲她示好,她却还要给他脸色看。 当着众人的面,他不能明面上和她有争吵,只有暗流涌动,两人间战火无声地交接。 最后乔丽丝甩手不干了:“尼弗逊先生,我满足不了您的要求,还是让艾拉来为您服务吧!” 看着另外那个匆匆赶过来的女服务生,尼弗逊心里憋着一股火,眉头紧皱:“刚才要的那道菜,五十分的时候要准时端上来。” “先生您刚才要的是什么菜?” “我怎么会记得?” “可是先生,五十分……” “好了!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尼弗逊略微抬高了声音。 女服务生有些尴尬地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最终道“好的先生”,然后转身走了。 “花帽子,原来你一个人坐在这儿!” 尼弗逊抬头,看到了正走过来的佐治亚。 佐治亚冲他举起酒杯:“喝两杯?” 尼弗逊摇摇头:“算了。” “别这么扫兴嘛……就当是为了我们的生意。” 佐治亚拿着两个高脚杯碰了一下,把其中一个递给他。 他拿着酒杯略微无奈了一会儿,还是冲佐治亚举了举,抬到唇边呷了一口。 佐治亚是在是个酒鬼,五分钟内能喝十杯酒。 过了没多久,他就推说还有事要先回房间。 女服务生艾拉卡着七点五十分来到他桌前时,尼弗逊先生已经离开了。 尼弗逊此时心中有些烦躁。 他在餐厅和自己的房间之间徘徊着,神色思索。 几分钟后,他遇上了两个酒店的服务生。 其中一个小伙子好像叫休,另外那个个子矮些的不知道,样子有些畏畏缩缩的,正眼看他都不敢,目光闪躲的像是做了贼。 乔丽丝平日就是和这样的人共事的?他有些轻蔑地想。 越想他越自信,越发觉得志气盎然,于是又大步折返回去,到厨房找乔丽丝。 乔丽丝对他的到来略微诧异。 她左右看看,问:“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斯科特说:“亲爱的,我来向你道歉。” 在商人甜言蜜语的认错和花言巧语的许诺下,女服务生似乎很快就不知东南西北的和他和好了。 至少在斯科特看来是这样。 只要一点点言语上的技巧,他想,就能让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忘记气恼。 “他没想到,是乔丽丝谋划着要杀了他,对吧。”佐治亚说到。 时怿扫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八点十五分,花帽子回到了房间,威廉带着酒来找他聊天。” “他们聊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威廉肯定看着花帽子喝下了下了毒的酒,确保了花帽子会中毒身亡,然后才离开。” “威廉离开后,花帽子决定泡澡,于是换上了浴袍。八点四十分前,菲兹敲响了他的门,和他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对话。” “其实——”三号拖着调子道,“我很好奇这次谈话的内容。” “是么。”时怿讥诮道,“那你好奇的东西还真多。” 祁霄哼笑了一声。 “然后休来了,发现斯科特在洗澡。” 祁霄道:“或许是在这时候,他喝了那杯毒茶。” 男服务生敲门没有得到应答后,缓缓打开房门,探进头来,目光四下略一扫过,便转身要离开。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门口柜子上那杯未动口的茶。 浴室里有水流声,房间的主人似乎是在洗澡。 第110章 想法在刹那间形成,男服务生伸手拿起了柜子上做工精美的瓷杯,抬起到了唇边。 尝尝这些有钱人的茶水是什么滋味。 向来循规蹈矩的男服务生唯独在这一次犯了错。 他抿了一口茶。 茶杯一声轻响被放回柜子上,房间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 浴室里的水流声似乎略微一顿。 “九点钟,谁说的来着——他要了一桶冰块。”埃里克回忆到。 艾拉立即道:“是我说的。不错,他是要了一桶冰块,我很快就给他送上去了。” 李平安道:“后面的我们都知道——乔丽丝去送茶,然后保洁送药,发现斯科特死了。” 菲欧娜道:“这说的什么玩意?根本就没有提到凶手啊!” 佐治亚说:“着什么急,这不还没开始说呢吗!九点十分到十点二十对吧,马上就要说到凶手了!” “不。他已经说完了。”祁霄道。 众人的目光刷然聚集在他身上。 破梦师眸色黑深:“因为九点十分之前,斯科特就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蔷薇谋杀案(17) 佐治亚:“等等……什么?” 时怿转向艾拉:“九点十分的时候, 你说你遇到了正在敲门送茶的乔丽丝,并听到了斯科特的回应。” 艾拉说:“没错。” 时怿道:“但你并没有看到斯科特开门。” 艾拉卡了一下。 “也就是说,你并不能确定门后面应答的那个人, 究竟是不是斯科特。” 艾拉感到一阵鸡皮疙瘩窜上胳膊:“……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 九点十分你听到的那个应答声,可能并不是来自斯科特。”祁霄说。 时怿:“我们也就不能断定斯科特当时还是活着的。” 众人陷入一片寂静。 九点十分的时候,究竟是谁在门后回答乔丽丝? 时怿接着问:“你走的时候房门有没有打开?” 艾拉有些慌乱地说:“我不清楚, 但我走远了之后好像是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 “所以现在有两种可能。”时怿说,“第一种,斯科特那时候确实是活着的, 开门的是他本人。” “第二种,就是斯科特那时候已经死了,开门的是凶手。”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的话, 那么可以确定,凶手和乔丽丝认识, 或者说, 他们是同党。” “等一下, 可是乔丽丝为什么会要杀斯科特?这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好处不是吗?斯科特活着才能给她带来源源不断的好处,一旦死了,所有的钱财就握在了尼弗逊夫人的手里, 还有她什么事?” 菲欧娜说:“那个什么乔丽丝和凶手早有预谋!之前那服务生不是说他们吵架了吗?一定是这样, 眼看着和斯科特闹掰了,就要什么都捞不到了, 这个乔丽丝肯定是打算最后再捞一笔, 杀了斯科特取走他身边最后的财产!” “至于她的同谋也很显然, 肯定就是那个喜欢她的……叫什么来着……休!” 李平安说:“但是那段时间休是和丹尼尔在一起的。” “等一下!”艾拉突然尖叫起来,“我记得, 休的衣服上有血迹!” 她骤然呼吸急促起来:“他的衬衫底部,塞进裤子里的那一角。他跟我说是流鼻血不小心沾上的,你们如果不相信可以去看。” 佐治亚对她怒目而视:“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到现在才说?你是在故意隐瞒,让我们找不到凶手吗?” “绝对没有!我只是没有想到……” 李平安说:“血迹有没有可能是在清理凶器的时候弄上的?” 莉迪亚:“凶器……那把刀子!那把用来把尼弗逊伪装成自刎假象的刀子!” “这样就说得通了……休和乔丽丝是一伙的。”埃里克思索道。 他看向时怿:“那段乔丽丝推车进电梯的监控……她当时有可能是去放回凶器的吧?” 艾拉:“然后就被休杀死在了储藏室里?可是为什么?” 李平安推测:“可能是休后悔了,想要独吞金钱……于是杀了乔丽丝拿她顶罪……但我想不通,这两个人也太疯狂了吧,你杀我我杀你的。” “他们早有预谋的话,应该早就协商好分赃了吧,怎么还会突然冒更大的险去杀第二个人?”菲欧娜说。 “一开始协商好是一回事,临时起意又是一回事。” 时怿撩起眼皮看向菲欧娜:“至于早有预谋。” “早有预谋不错,但未必是预谋杀人。” 菲欧娜看向他:“不是预谋杀人,还能是什么?” “很多可能,比如,偷窃。” “酒店里鱼龙混杂,监控年久失修,背后的持有者甚至不知道是谁,大概率也不在乎。这么个地方,就算丢了些什么东西,也没处找人说理。” “更何况既然是能到处携带的钱,不存起来不放保险柜,说明对于斯科特来说,这些钱并不算大头,他也未必肯耗时耗力追回。” “只要做好计划,偷这么一笔钱来,风险不算顶尖。比起拿到这些钱之后能做的事,这风险更不值一提。” “更何况,乔丽丝未必不了解她这位情人的性子,很可能早就想到如果这笔钱财丢失,斯科特会作何反应。” 休衣角的血如果确实是斯科特的,那在乔丽丝送茶的时候,开门的很有可能已不是斯科特了。 李平安屏息敛声地等着。 梦境波澜不起,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他们的推理不对。 艾米丽苦恼地抿着唇。 时怿突然转向艾拉:“在九点十分之前,你给死者送过冰块。” 艾拉大脑宕机了一瞬,然后猛地点点头:“啊对。” 送冰块是在九点零五分,乔丽丝十分的时候送的茶。 李平安忙问:“你确定当时给你开门的是斯科特吗?” 艾拉这时候也有些不大确定了,她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说:“我印象里,好像是的。” “别回忆了,越想越错。”祁霄道,“大脑会篡改模糊不清的记忆,朝着你相信的那一面。” 听这话,艾拉更不敢肯定了,只是咬着嘴唇,道:“我也不能肯定当时开门的是谁……我可能也没仔细看………” “但是怎么算,乔丽丝前后也就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可以用,不够她杀人并完成这一系列伪装的吧。” 佐治亚刚要发作,听到这话又闭上了嘴,看向时怿。 时怿说:“是,但够她送钥匙。” “酒店里的大部分备用钥匙归乔丽丝管,不论是房间门,房间窗户,还是储物间。窗户从内反锁很简单,只需要她的一把钥匙。” “从这个角度来看,第一凶器有可能不在现场,也可能没有从门口带出去。” 莉迪亚说:“你是说凶器,从窗户被……扔出去了?” 时怿不置可否。 “但是,”霍瑞皱起眉,“我们已经找遍了窗户底下,酒店周围,如果有这么一个凶器,绝对已经被我们找到了。现在问题是,别说匕首了,就是一根针我们都没见到。” 佐治亚斩钉截铁道:“绝对没有!” 时怿目光转过来:“谁说凶器一定是刀子了?” 一阵略微的寂静。 半晌,菲兹弱弱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都看到了,凶手是想伪装成死者刎颈自杀的样子……所以凶器肯定就是那把刀子啊。” “对啊,而且休的衣角有血迹,很显然他就是凶手啊!这么明显的证据,难道还不够吗?” 时怿道:“你也说了,那是伪装。” 一地狼藉。 泥土,花藤,支离破碎的花瓣。 自刎的刀子。 所有的这一切,都不过是伪装。 房间里随着这话陷入一片安静。 李平安皱着眉,嘴巴张了又闭,最后问:“那……凶器是什么?” 时怿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还有一个问题。” “你们不觉得,浴缸里的水,有些太冰了吗。” “另外,冰桶里的冰块化了后的水呢?” 李平安马上被从问题里抽出来,恍然大悟道:“对,冰块,凶手把冰块倒水里了?为什么,为了推后死亡时间?” 佐治亚也福至心灵般道:“你说的对……如果不是斯科特的妻子打电话来,保洁恰好上来看,我们到明天早上也未必会发现斯科特死了。等到警察来的时候,冰块早已融化,却将斯科特的死亡时间后推到一个合理怀疑乔丽丝的范围里,摘清自己的嫌疑。” 另一名女服务生突然出声:“休不是喜欢乔丽丝吗,怎么会把嫌疑推到乔丽丝身上?” 丹尼尔微微抬眼。 时怿道:“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的话,这里还有第三个帮凶。” 第111章 房间里一瞬间静可听针。 众人的大脑像是宕机了。 “电梯里推着推车的人并没有被拍到脸,甚至带着帽子,只能凭电梯里的参考物推测身高。因为后续在储藏室发现了乔丽丝,我们第一个就想到推着推车进厨房的人是乔丽丝,却忘了还有一个和她一样高的人。” 高个子艾拉和另一个明显要比乔丽丝矮的女服务生面面相觑,然后同时回头看向时怿:“我们哪里和乔丽丝一样——” 时怿的声音冷淡清晰:“我们考虑了电梯里的女人是死者妻子的可能性,但是还没考虑过,他可能根本不是‘女人’。” 艾拉和女服务生都一瞬收了声。 “你是说……” 艾拉话音未落,祁霄一腿扫过去,正中往门口挪的丹尼尔膝窝。丹尼尔腿一软往地上跪,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祁霄反手扣在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另一名女服务生尖叫:“杀人啦!” “……” 丹尼尔粗重地喘息着,并不反抗。 艾拉眼睛不知道往哪看好,手忙脚乱地想上前,却又不敢:“你干什么!不要冤枉好人!” 佐治亚也站起身,满脸茫然:“这是什么意思?” 说话归说话,他愣是没往前半步。 三号也在边上跟着说:“是啊,这是什么意思?可别是乱抓顶罪羊……还是说你们泰坦联邦处理事情的方式一向都如此粗暴?” 祁霄扫了他一样:“我粗暴。” 三号一点头:“看出来了。” “现在,回到刚才的问题,凶器是什么。”时怿说。 “花藤。” “凶手手忙脚乱之间扯了一根粗壮的花藤勒死了死者,然后把花藤从窗户扔了出去。花藤落入酒店周围的蔷薇丛里,能正好融为一体,加上今天天气环境,几乎不可能再找到。” “但因为蔷薇藤上有尖刺,所以在死者脖子上留下了印记。凶手不得不用刀子在尖刺的位置做出自刎的痕迹,好掩盖花藤的刺伤,让死者看起来不像是那么明显的他杀。” “你这是血口喷人,那为什么休身上会有血迹,丹尼尔身上却是干干净净的?”女服务生叫到。 艾拉也帮腔:“再说,丹尼尔一向胆小,是不敢做出这种事情的。” 三号眼神里露出一抹玩味:“胆小。” 菲兹忍不住道:“确实……我觉得这孩子本性胆小又善良。” 三号的表情更夸张了:“胆小……?” 沈默无声地警告了他一眼。 三号哼笑一声,罔顾对方的警告,继续道:“对不起老大……我最看不起这样被人袒护的懦夫了。哦不,也不是懦夫,毕竟杀了三个人,在战场上也该是勇士。” 菲欧娜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伙计们orz 第88章 【表世界完请放心食用】蔷薇谋杀案(18) 艾拉瞪着眼睛:“口说无凭, 你们这样污蔑人——” “谁说口说无凭的。” 时怿撩起眼皮,目光冷的沁人:“蔷薇藤有刺,肯定不止在死者脖子上留下了印记, 在凶手手上肯定也造成了伤痕, 只要看看他手上有没有细小的伤口就行了。” 众人都朝着丹尼尔看去。 他手上带着手套。 李平安回忆:“他……好像……一直带着手套来着。” 艾拉道:“服务生都带着手套,这说明不了什么。” 这边,祁霄半笑不笑地看着丹尼尔:“你自己脱, 还是我帮你?” “……” 丹尼尔僵了一会儿。 祁霄松开了他。 丹尼尔在原地垂眸站了半晌,慢慢脱掉了手上的白手套。 一行人都忙不迭凑上去。 佐治亚叫到:“真的有!” 李平安终于想起来,说:“对了!他好像说是整理花园的时候弄伤的……” 三号兴致盎然地冲沈默道:“杀人犯的话也信, 这先生单纯的可爱。” 李平安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时怿的声音继续响起: “晚上八点四十分的时候,斯科特正在门口和菲兹说话。” 菲兹听到这话微微点头。 “菲兹离开后,四十五分左右, 斯科特去了浴室,而这时候, 丹尼尔通过密道来到了414。” “他是来偷钱的, 作为斯科特的情人, 他的同伙乔丽丝对斯科特洗浴的时长了如指掌,因而在这期间过来是相当安全的。但他一时间没有找到钱财存放的位置,而斯科特又好巧不巧在这时候出来了。” “两人产生打斗, 一时慌张之下, 他把斯科特给杀了。” “不是慌张。” 众人都刷然回头看向发声的丹尼尔。 丹尼尔又被祁霄摁住了,他脸色略微涨红, 说完这句就没了后文。 时怿置若罔闻:“在八点四十五分到九点之间, 他杀了人, 和同伙休一起布置了现场,扔掉了花藤。休衣服上也不小心沾到了血迹。” “九点钟, 凶手向前台打电话要了冰块。零五分冰块送上来,和斯科特身高差不多的休乔装接过了冰块。凶手将冰块倒进浴池里,企图延后死者的死亡时间。” “九点十分,乔丽丝终于憋不住来查看情况。此时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应该有些时候了,偷个钱并不需要这么长时间,她肯定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在她敲门的时候,屋里的凶手回应,并被恰好路过的艾拉听见。” “但其实当时斯科特已经死了。”三号冲艾拉笑:“这位小姐当时要是去看了,说不定就能成凶杀案现场的第一目击人了。” 艾拉打了个冷颤。 九点十一分,乔丽丝推开414的房门。 面对一地的狼藉,她不由得心跳加快:【有人吗?】 浴室里传来声响。 乔丽丝抬头,随即快步走向浴室,提高了声音:【有人吗?谁在里面?】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场景出现了。 浴缸里的血水,触目惊心的伤口,躺在浴缸里的尸体,和略微喘气的男服务生。 “他……怎么了?”乔丽丝声音颤抖地问。 男服务生回答她:【死了。】 乔丽丝难以置信地缓缓抬眼看向他。 紧张的气氛,崩溃的情绪,一触即发的争吵。烺枡 那根弦终于断了。 乔丽丝声音尖细道:【你把他杀了?】 【老天哪……你为什么会这样做?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乔丽丝手足无措,抱着头崩溃道:“这一滩乱,这……我处理不了,天哪,看看你干的好事!我要走了,我要离开这里,你自己处理吧!】 她很快匆匆离开。 “所以你为什么要杀了斯科特?”艾拉声音颤抖。 丹尼尔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不再回话。 “刚才……那谁说……你杀了三个人……”艾拉死死盯着他,“这么来说……乔丽丝和休……也是……” 丹尼尔依旧垂眸不语。 “斯科特的死亡被发现之后,你们三人曾在那个密道对面的房间里会过面。”祁霄盯着丹尼尔,“第一是为了分赃,第二是为了讨论这件事情如何处理。你们早就知道会被发现,但没想到会被发现的这么快。” “在这个商讨的过程中,你们产生了分歧。你失手杀了乔丽丝。” “乔丽丝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密道对面的房间床铺很凌乱,你与乔丽丝身形相仿,暴怒情况下是可能钳制住她,用床被把她闷死的。” “电梯里拍到的推着小推车去厨房的人不是乔丽丝,是你。小推车里放着第二凶器,那把匕首。”时怿道。 “而小推车底下窝着的,是乔丽丝的尸体。” 艾拉捂住了嘴。 莉迪亚手指颤抖地伸手去掏烟,掏了几次没成功,烟盒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你推着推车进了厨房,把刀放入厨具里,这样凶器就消失在众人视野里了——毕竟没人会真的去数厨房里有多少把刀。” “再说乔丽丝——你进储藏室给休开了小门,两人一同将现场布置成了上吊自杀的样子,然后从小门离开,用简陋的鱼线装置将门伪装成一直被堵死的假象。” “所以监控上,乔丽丝独自一人推着车子进了储藏室后,就自缢在里面了。” “至于休……”祁霄眼珠微动,似笑非笑看向三号,“就是喝了茶中毒死亡的意外。” 三号扬起眉一耸肩:“我想着说夸张一点能提到提神的作用。”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乔丽丝……”艾拉十分难以置信。 “一时的冲动。”时怿说。 丹尼尔静默不语。 回到房间之后,他心里很是恐慌。 那些人开始调查这事了,太早了,太快了,他还没准备好,他从来没准备好过。 第112章 乔丽丝来了,休也来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求助地看向他们。 【按照原来的计划,我们不是已经分配好了吗?】乔丽丝说。 【可是我为你们杀了人……】 【我可没有让你杀人!那些钱在哪呢,快点拿出来分了。】乔丽丝催促道,【这笔钱够你远走高飞了,拿了之后就我们就分头避一避风声。】 然而一向顺从她的丹尼尔没有动。 “这不公平。”他声音提高了些,“我的付出明明是最多的,为什么给我分最少的钱?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 乔丽丝也提高了声音:“计划是我做的,斯科特是我引来的,房间是休定的,难道你还能一点力都不出?” 两人继续争吵。 休皱着眉点了根烟,推门出去了。 丹尼尔并不愿意退让,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的火气窜了上来:“我的牺牲是最大的,凭什么收获最小?这不公平!合约是合约,但现在难道你看不出来我的牺牲吗?我不应该得到更多的补偿吗?” 乔丽丝可能也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合作伙伴会在最关键的时候一改常态。她不假思索地尖声威胁道:“如果你不按照原来的约定分的话,我就报警说你杀了人!” 丹尼尔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一根弹簧崩出去了。 他一把扯过一旁的枕头,往乔丽丝身上压去。 休在外面抽了两分钟烟,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屋里太安静了。 刚才那些隔着墙都几乎能听见的争吵声突然之间荡然无存。 他猛然拧开门把手推门而入,瞳孔微缩。 丹尼尔用枕头死死捂住乔丽丝的脸。 “你在干什么!” 休两步上前,一把将他拉到一边。 丹尼尔惶然无措地任由自己被扔到一边,喘息着,眼睛还是赤红的,像失去了理智的野兽。 枕头下,乔丽丝睁着眼,面色惊恐,已经没有了呼吸。 休猛然松开拿着枕头的手,重重坐上床沿。 丹尼尔看着乔丽丝死不瞑目的尸体,嘴唇略微颤抖。 “这房间是你定的,要仔细查肯定能查到你身上……帮我处理了她。” 休抬起头,对上丹尼尔发红的眼睛,听他说:“……不然我告你谋杀。” ……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我们一直在思考死者的社会关系,背景,联系,爱恨情仇,杀人动机。”祁霄说,“却忘了人最原始的……冲动。” 老话说的不假,冲动是魔鬼。 一瞬间,陌生又熟悉的画面碎片从眼前闪过。 孜孜不倦的电话铃声,空无一人的房间,电话另一头的喘息声。 【他没像你说的那样接电话。】电话那头有人在呢喃,做梦一样。【赌错了,大队长。】 砍刀剁下的声音。 喘息声猛然剧烈了一下。 祁霄眉头狠狠蹙了一下。 房间里的静默终于被打破。 埃里克轻声道:“可是,为什么我们还没有破梦的迹象?” 他环视四周:“之前消失的那几个泰坦联邦人也……不知道在哪里。” 菲欧娜则是突然尖叫道:“你们还在等什么!把这个杀人犯抓起来啊!!” …… 丹尼尔暂时被绑了起来。 在不清楚破梦还需要什么条件之前,保持对他的监控是最好的办法。 李平安找了个他之前摸索到的房间,把五花大绑的丹尼尔扔了进去,锁上门,自告奋勇说自己先看守,然后再按照房间号顺序轮流。 众人都没有异议。 十几个小时连轴转,再怎么精神的人也需要休息了。 时怿面色如常地去了公共浴室,房间里只有祁霄一个人。 头疼。 祁霄在房间里踱步了几个来回后拧着眉缓缓坐下。 仿佛是在很久之前的某一天,他也记不清了。 他好像也不愿意记得。 他似乎也曾像丹尼尔一样这么冲动过一次。 令人头痛欲裂的回忆。 他记得他似乎做错了什么。 冲动。 他记得他很讨厌那个场景。 很讨厌那电话里像是野兽被囚一样的喘息声。 为什么来着…… 无数模糊混乱的记忆在脑海闪过,人影浮现。 一个高挑的男人。 这人的面容看不清,但光瞧着身形,带着一股冰天雪地的气势,离着老远就好像能感到他身上的寒风。 【二十八号,十六区的人已经全部死了。】 【……什么?】 他在回忆里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什么叫……全都死了?” “你再进去也救不了他们,只会赔上你自己的命。”那人的声音硬冷而不带感情,“联合局在你身上花费了这么多心血,不是让你去毫无挣扎地送死的、” 【你有没有情感……】他死死盯着那个人,【有没有……哪怕一点人类的情感!十六区这么多人,你说放弃就放弃,你说死了就是死了!】 他眼睛充血:【那里面现在在挣扎的,还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你懂不懂,你听不听得明白,他们在向你求救!而你,你就这样置身事外的判他们死刑!】 【那病无药可救。”对方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就算现在他们还活着,也没人能救得了他们。】 【……】 他死死盯着那人看了半晌,突然之间笑了:【当然,像您这样冷血无情,没有体会过亲情的人,自然不会知道……】 他声音猛然提高,眼眶红的滴血:【自然不会知道看着自己的亲人在里面等死,活生生的,或许还等着外面的救援,自己却被迫要放弃他们的心情!】 【没有用的。你救不了他们。】 【有用!我进去,用我的命,能换几个是几个!】 他说罢转身就朝着门外大步走去。 【三十一,十九,把二十八号压住。】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身后下令。 两名队员立即扑上来,毫不犹豫地扣住了他。 【放开我!滚开!!】 【押到水牢里去。】 愤怒已经冲昏了他的理智,他挣脱了两个队员的压制,调头朝着十六区禁区奔去。 然而更多警卫迅速围上来,毫不留情地把他摁在地上。 他脸贴着冰凉的地面,脖颈青筋暴起:【让我去!让我去!滚开!!你凭什么阻拦我的行动!】 【凭我是特训队一队队长,最高指挥官。】那人的声音依旧冰冷。 十来个人一齐给他摁进了水牢。 临走前有队员欲言又止,看了他好几眼,最后只是说:“老大,你跟队长认个错,他肯定舍不得让你关水牢里太久,毕竟……” 他打断了对方的话,暴躁道:【滚他妈的队长!】 跟过来的队大队长脚步一顿。 他声音冷冷的:【放他出去。】 众人一齐回头:【……什……么?队长?】 那人已经又转身走了。 他冲进了十六区,出来的时候一身伤,只拼死带出来了一个小孩。 那小孩第二天也死了。 再一天后,十六区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他又被关回了水牢。 一队队长看他的目光冷冷的。 三天后,一切清理好,联合局宣布警戒解除。 警戒解除当天,那位大队长纡尊降贵来了水牢,长靴在地上一步一步清晰而冰冷地响。 他看着他。他看着他。 隔着监牢的栏杆。 那场景又幻境一样破碎了。 祁霄闭了闭眼。 他从头到尾就知道,他没有任何救下他们的可能。 他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改变不了那场疫病。 也救不了他们。 幽灵船上的第一个患者,他的梦境。 那双蓝灰色冰冷的眸子。 这两者结合起来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熟悉的令人讨厌。 …… 水声哗啦响起,并不算凉的水流打在肩颈,时怿微微蹙了一下眉。 浴室里渐渐雾气缭绕。 金铜边框的镜子被水汽氤氲,像是糊了层毛纸,映射的景物也不真切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吱呀一下停了。 半分钟后,时怿推开淋浴间的门走出来,一身凌乱的衣服。 发梢还在滴水,肩颈也有些发潮。 他莫名其妙觉得有点心烦。 他一把拽过毛巾就往头上呼啦,与此同时目不斜视地走向卫生间门口。 路过镜子的时候他脚步微微一顿。 镜子里有一个人影。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上面斯科特蔷薇大酒店的案子就结束啦,下面是蔷薇大酒店前身,蔷薇公馆的故事 第113章 第89章 蔷薇谋杀案(19) 房间里, 灯亮着。 三号坐在床边,哼着歌,仔仔细细地擦着他那把匕首。 一旁沙发里, 沈默面无表情地看着。 半晌, 三号终于擦完了匕首,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道:“我没想到他们居然用了那么久才猜出来凶手。” 沈默:“揣着答案看问题当然会这么觉得。” “不。”三号说, 收起了匕首。 “他们低估了一个暴怒者。” 沈默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略微一顿。 三号看向他,笑起来:“精彩。我倒是觉得破梦师的梦比那位的还要精彩。” 另一边房间里。 “为什么梦境还没结束?”苏澜问。 周越回:“我不知道。” 苏澜:“我们不是已经解开谜题了吗?” 周越:“我不知道。” 苏澜:“你和破梦师什么关系?” 周越:“我不知道。” 苏澜:“……” 苏澜被气笑了, 犀利道:“那你进来是干嘛的,拖破梦师后腿的?” 周越到反天罡:“那苏小姐进来是干嘛的?” 苏澜:“?” 苏澜:“我想进来的吗?” 筑梦师两手一摊:“也不是我想进来的啊。这是我的工作,迫不得已。” 苏澜翻了个白眼:“进都进来了, 我以为筑梦师好歹该有点职业道德。” 周越笑得痞里痞气:“坦白跟你说,任何东西一旦成为职业就和道德八竿子打不着了。” 苏澜:“……” 苏澜上下打量了一圈周越。 她直觉一向很敏锐, 看人也挺准。 依她之见, 这人怎么看都带着股街头混过的气质。 寸头, 硬朗的轮廓,手上的伤痕,尤其是脸侧那道长疤。恐怕是跟人干架留下来的。 要不是五官长得还算俊朗, 跟人说话又总带点儿笑, 往那一站能吓哭八个小朋友。 如果不是他自己说,她更相信他才是破梦师。 毕竟就筑梦师的职能来说……怎么都不该需要跟人干架才是, 怎么一副伤痕累累的样子。 正想着, 房间的门突然响了。 周越起身去开了门。 门一开, 祁霄与他面面相觑。 祁霄微微一笑:“我来找下我的梦主。” 周越冲“我的”俩字嗤了一声,说:“没见着。” 祁霄微微蹙眉:“也不在你们这?” 苏澜敏锐地问:“什么叫‘也’?” …… 酒店里, 灯火通明。 最让泰坦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发生了。 ——梦主失踪了。 苏澜急的来回踱步:“不应该啊,他要是去了别的地方,肯定会跟我们提前说一声,至少是跟破梦师提前说一声吧!” 埃里克慢慢道:“外面还下着雨,我觉得他应该没有自己出去。” 莉迪亚打着哈欠,有点儿不耐烦:“所以呢,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就算他跑出去了,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 几个泰坦人闭口不言。 这事没法跟npc解释。梦境还在,梦主却不见了。 周越问:“会不会因为这是你的梦,所以梦主在不在这梦境都会存在?” 祁霄:“梦主是绑定在这里的,就算不是他的梦,只要梦没破,他就不可能离开。” 周越微微蹙眉。 没有离开,却不在酒店里。 周越道:“那他只能是还在这个梦里。” 祁霄看向他,眉梢微微一动。 李平安愁眉苦脸道:“可是我们到处都找了,还能在哪里?” 筑梦师说:“在这个梦境的另一个部分里。”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梦的构建里还有一个梦,或者说还有一个里世界。”周越说,“我们需要找到入口。” 众npc疑惑地面面相觑。 菲欧娜颤颤巍巍道:“你在说鬼故事吗,这地方确实适合闹鬼,尤其是公共浴室……我之前路过那……” 祁霄突然说:“镜子。” “我刚才去公共浴室看过,有一面碎镜子。” 菲欧娜眨了眨眼。 周越:“那几个人都去过公共浴室么。” 李平安猛然道:“对,房间里的花洒水流太小,霍瑞说要去公共浴室看看来着。” 祁霄抬腿就要往公共浴室走,面前突然挡了一个人。 三号笑吟吟地和他对视:“大破梦师,这才几分钟,我觉得过会儿再去也不迟。” 祁霄对这人印象极差,但还是耐着破梦师的良好素养问:“你算老几?” 时怿在的时候这人的气焰勉强能被压下去几分,像是被时怿身上那股冷气冻上了。 这会儿时怿不在,那股逼人的压迫感又化开,朝着四面八方压人。 三号眉头挑了挑:“这位先生,你说话的语气不太友好,今天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也不是只有梦主一个人在里头,你急什么?你对梦主有意思?” 祁霄一拳就朝他挥过去。 三号闪过一拳,小刀带着冷光飞出。祁霄懒得躲,一把抓住刀刃,趁三号还没反应过来来,一把抓住三号那花里胡哨的衣领,脸上皮笑肉不笑:“这位……三号先生,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三号举了举手,冲着他握着刀刃的手挑眉:“要是你的手现在没受伤的话,这话会更有说服力一点。” “……” 祁霄盯着他,松开手,把血往身上随便一抹,朝前走去。 三号没再拦。 几个泰坦人也忙跟着破梦师走,留下三号在最后。 三号冲走上来的沈默笑:“老大,总说我是疯子,你现在看见了吧,联合局和泰坦里没几个正常人。” 沈默望着祁霄的背影说:“你会徒手抓刀子吗。” 三号:“你猜。” “……” 三号顿了一下,灿烂地笑起来:“不过梦主走丢了他心情不好,做点莫名其妙的事也是可以理解的。冲动好啊,我最喜欢冲动的人了,冲动的人能干大事。” 三号一双桃花眼笑成了弯弯的月牙:“靠着他的冲动当初才能干掉大队长,不是么。功臣。” “……” 浴室里灯光年久失修,略有点昏暗。 艾米丽搓了搓胳膊,打了个哆嗦。 两排洗手池连成墙的镜子把房间中间反射出了无穷的空间,里面映出无数个人影。 众人环顾四周。 李平安正观察地上的碎玻璃。 艾米丽站在埃里克旁边扫视四周,突然注意到了什么,猛然闪向李平安:“小心!” 李平安被她拉的一个踉跄。 只听哗啦一声,一片镜子碎开,玻璃片砸在李平安刚才站着的地方。 李平安心有余悸,发自内心地感叹:“谢谢。你反应真快。” 艾米丽却来不及回应。 她眼睛睁大:“我哥哥呢?” 水滴的声音响在寂静的公共浴室里。 祁霄皱起眉:“他不是刚才……” 有谁轻笑了一声。 苏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戒备地朝后退了两步:“谁笑的,这种时候能别自己演鬼片吗。” 她猛地碰到了洗手池的边。 下一秒,有谁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越猛地回头:“苏澜?” 苏澜刚才站着的地方空无一人。 祁霄对着镜子正在做动作。 他朝左偏了偏头,镜子里对着他的影子也朝左偏了偏。 只不过是朝它的左。 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祁霄猛然一闪,衣服边碰到了镜子。 镜子里像是有人似得一把拽着他的衣角把他拉了进去。 “……”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祁霄骂了一句。 旁边有人“啧”了一声:“祁先生这话不如留着冲管家说。” 屋里只点了支蜡烛,光线略显昏暗。 祁霄还是晕,拧着眉捏了捏眉心,坐在地上没动:“……你倒是挺干脆。” “下一次管家寻找受害者应该是十分钟以后,要不我把你扔出去你再等他把你拉进来?”时怿语气讥诮。 “……”祁霄缓缓从地上支起身,随口问:“什么管家?” 时怿说:“这个里世界的管家。” “你还记不记得前台讲的那个关于蔷薇公馆的故事。蔷薇公馆改建时拆除,后在原地建成了大酒店。”他问。 祁霄 “嗯”了一声:“我后来听到前台跟他们说,酒店里的镜子是留的公馆的。” 时怿:“嗯。” 祁霄眸光从眼尾扫过来,冲着他的惜字如金哼笑了一声:“解释的通了。所以我们现在是穿到公馆来了是吧。” “你说的这个管家是什么情况?” 时怿讥诮道:“谁知道呢,他自己封的吧。这地方还没见到第二个npc。” 第114章 祁霄:“这地方?” 旁边有人默默道:“他指的是这个房间。” 祁霄:“……” 祁霄这才注意到旁边还坐了个人。 他看了一眼出声的叶万,又转头问时怿:“你还没出去?” 时怿冷着脸没说话。 叶万又道:“在等破梦师。” 时怿:“……” 放屁。 祁霄眉梢挑了挑。 时怿冷冷开口:“我不知道这里有几个房间。管家会轮流来看我们,从镜子里捞人。其他几个人应该是在别的房间。” 祁霄漫不经心地在房间里踱了一圈:“怎么光点了根蜡烛。” 他话音刚落,有人在门上敲了敲。 门咔哒一声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戴着青铜兽纹面具的男人。 男人彬彬有礼道:“抱歉,女士先生们,现在可以开灯了,老爷醒了。” 时怿:“……?” 哪来的女士? 管家啪的一下按亮了吊灯:“请各位下楼吃晚饭吧。” 说完转身就走。 时怿微微眯了下眼。 他适应了光线,往房间里四下一扫,这才发现角落里还缩着一个双马尾小女孩。 看着也就有七八岁。 双马尾藏不住了,终于颤颤巍巍爬起来:“你……你好。” 时怿直截了当:“泰坦的?” 三个人一同看向她。 一个盛气逼人,一个冷若冰窖,还有一个一脸淡然。 小姑娘脸都憋红了。 时怿偏头清了下嗓子,表情尽量放平:“你父母呢?怎么一个人在这。” 小姑娘一脸憋气状说:“我是孤儿。” 时怿:“……” 孤儿。 祁霄看着时怿短笑了一声。 他扭头尽量摆出了个和蔼的脸,问:“怎么躲起来了。” 小姑娘还是一脸憋气状说:“叔叔你看起来挺凶。” 祁霄:“……” 叔叔。挺凶。 时怿也短笑了一声。 叶万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思考了一下:“我好像没有名字。” 时怿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门上又有人敲了几下。 咔哒一下,门缝里露出苏澜的脸:“人呢?在在在,人都在这!” 她推开房门进来:“可算找到你们了,吓我一跳,你们怎么突然转性待在房间里不出来了,我们找了半天——怎么有个小朋友?你们仨谁把自己孩子带来了。” 时怿三人:“……?” 苏澜蹭蹭两步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睁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姐姐,我叫明明。” 时怿:“?” 不是说没有名字吗? 祁霄:“?” 为什么不是阿姨? 苏澜摸了摸她的脑袋:“刚才这几个哥哥是不是吓唬你了?别害怕。你爸爸妈妈呢,也被带到梦里了吗?” 明明摇摇头:“我没有爸爸妈妈。” 苏澜怔了一下,又下意识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样啊……姐姐也没有爸爸妈妈。” 一大一小就这么边说边走了,留下屋里屋外十来个人大眼瞪小眼。 霍瑞在门口瞪着眼问:“她开玩笑的吗?” 时怿抬腿朝外走,就在霍瑞以为他要掠过自己的时候顿了顿步子,淡淡道:“不算是吧。” 周越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往前走。 楼下餐厅里,一桌晚宴已经布置好了。 水晶吊灯亮着,四周落地窗被酒红的帷幔盖住,配着窗外的雨声,颇有几分庄重。 众人落座之后,带着青铜兽纹的管家姗姗来迟,推着个轮椅。 轮椅里坐着的应该就是他口中的“老爷”。 时怿盯着管家露出的那下半张脸,感到一种古怪地熟悉。 祁霄则眯眼看着“老爷”。 老爷眼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披肩和衣领拢着,几乎盖到嘴唇,像是很怕冷。但是从裸露出的皮肤来看,他相当年轻。 管家把轮椅推到扶手沙发旁,俯身侧耳听老爷说了什么,微微点头,把扶手椅转向面朝落地窗,然后拉开了一面窗帘。 外面雨丝落在蔷薇田里。 老爷侧对着他们,静静地看着。 “晚上好,各位。”管家彬彬有礼地说,“老爷的眼睛受伤了,对光线非常敏感,所以只能请大家在老爷休息的时候熄灯,希望没有影响到各位。” 时怿扫视了一圈桌子四周。 多了几个在蔷薇酒店没有见到的人,可能是新被拉进来的泰坦人。 “各位能在蔷薇公馆借宿,我们荣幸之至。”管家继续说下去,声音低沉好听,线条流畅的下半张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老爷受了伤,需要静养,可能不方便亲自接待,由我代劳了。” “另外,老爷睡眠轻,眼睛又受伤了,请各位夜间没事不要随便走动,九点钟准时熄灯。公馆四周路况复杂,各位没有别的事情也不要擅自跑出去,很可能会迷路。” 管家顿了一下:“还有花田里的蔷薇花,请不要随意践踏。” 说完他停了许久,像是在思考还有什么没说的,然后终于冲众人露出一个微笑:“晚安。” 时怿盯着他的下半张脸。 众人十分静默地吃过晚饭回到了房间。 路上新来的小胖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苏澜:“你们几位里……谁是破梦师啊?” 苏澜一指祁霄:“他。” 她又问:“你们是从另一个梦穿过来的吗?” 小胖说:“不是啊,我们直接被拉进来了……这小姑娘是你妹妹吗?” 苏澜正给明明扎小辫,“啊”了一声。就听明明说:“是的。” 小胖的同伙是个锅盖头男,闻言“啧”了一声:“连小孩都往里拉啊。” 锅盖头压低声音凑近苏澜:“姐,你们这个破梦师怎么样?” 苏澜:“什么怎么样?” 锅盖头看了一眼祁霄,声音压得更低:“实话实说,我觉得有的破梦师还没我专业。要不你跟着我,咱们晚上出来找找线索。” 苏澜:“……?” 放的什么屁? 与此同时房间里。 叶万默默看了一眼两张床,转身就走:“我去别的屋住。” 说完像是怕谁拦他似得,两步就出了门,贴心地咔哒一下带上了门。 屋里的灯随着门啪的一下灭了,烛台无火自燃起来,摇曳着暖黄色的光。 时怿:“我也去别的屋住。” 他两步走到门口,一压门把手。 没打开。 时怿微微蹙眉,就见祁霄敲了两下桌子,懒懒道:“九点零一,熄灯时间到了,我觉着你是出不去了。” 时怿:“……” 时怿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窗。 窗户吱呀一声打开,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清晰了起来。 祁霄拖着调子调侃:“怎么,时先生这么讨厌我,跳窗也要走?” 时怿看着窗外凉凉道:“那也应该让你跳窗。” 祁霄不置可否,就听时怿又说:“管家。” “什么?” 祁霄顿了一下,走上来,也看向窗外。 真的是管家。 从窗户这个位置能看到楼下公馆正门,大门开着,管家站在门口,正接过一个包裹。 对面递包裹的是个披着长大衣的神秘人,身高和管家差不多,看不见脸。 两人似乎没什么交流。 时怿抬眼,对上了祁霄的视线。 就在这时,什么东西从楼上掉了下来。 时怿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捞住,手上略微刺痛了一下。 一支蔷薇花。 时怿抬眼朝楼上看去,看到一个黑影在楼顶一闪而过。 隔壁的窗户这时候吱呀一下开了。 一个绑着低双马尾的小女孩探出头看过来,对上时怿的视线。 明明顿了顿,问:“漂亮哥哥,你在看什么?” 时怿:“……” 破梦师:“?” 为什么不是叔叔?? 作者有话说: 明明;打击破梦师的一百种方式。 第90章 蔷薇谋杀案(20) 【分析梦境潜意识背景中……所处背景:蔷薇公馆。】 【检测到目标潜意识身份:借宿旅客。】 【检测到潜意识破梦条件:在被赶走前的五天内找到凶手。】 “……” 左边的窗户也打开, 霍瑞探出头:“啊……又是凶杀案?” 时怿蹙着眉捏了捏眉心。 餐桌上,众人大致分为三种。 一种人小心谨慎,时刻警惕, 另一种则对破梦师有莫大的信任。 时怿属于第三种。 无视所有人, 把公馆当自己家。 第115章 有一个叫李杉的泰坦人注意他好久,低声问苏澜:“他是破梦师吗?” 苏澜:“不是。” 李杉:“那是筑梦师吗?” 苏澜:“也不是。” 李杉:“那他一副冷脸给谁看的?” “?”苏澜莫名其妙了一下,随口说:“不知道, 给破梦师看的吧。” 李杉:“?” 这么强的吗? 他悄悄看了一眼祁霄,又看时怿。 ……从这两位的神情上来看,感觉一个没把npc当人, 一个没把任何人当人。 “今天晚上,我和……”时怿顿了一下,“……破梦师, 出来看看。其他人不要出门。” 一帮人点头如小鸡啄米。 祁霄偏头看了他一眼,恰好对上了他的视线。 蓝灰色的眼珠。 很奇怪, 明明还是一个颜色, 他却莫名觉得那里面坚硬的冷意要退了一点。 至少没那么不可接触了。 祁霄哼笑了一声, 继续低头去戳他那块吐司。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最后竟然停了下来。虽然天依然有些灰蒙蒙的,但视野比下雨的时候还是要好不少。 管家似乎心情也不错, 拉开了窗帘, 在窗边踱步了几圈,向众人宣布:“今天天气不错, 各位刚来正好对周围不熟悉, 可以出去转转, 我来准备车马。” 他顿了顿:“只是,一定要在天黑前回来。路远又复杂, 天黑了恐怕是要迷路的。” 众人面面相觑。 蔷薇田被笼在灰蒙蒙的天下。 公馆的位置实在有些偏僻,马车跑了足有一上午,才进了附近的一个小小镇。 霍瑞一进去就开始到处找桃木做的东西,不一会儿捧着一怀桃木剑来了。 李平安一头雾水:“这是干嘛?” 霍瑞说:“你不懂了吧,我看着这蔷薇公馆就像是要闹吸血鬼的样子,先做点准备,以备不时之需——你看那老爷脸色那么惨白,仆人也都跟死了似得,而且成天拉着窗帘……今天让我们出来,管家还百般推辞不出来,这不是吸血鬼是什么?” 李平安觉得他分析的竟有些道理,感叹:“霍总英明……分我两把吧!” 霍瑞:“来来来,人人有份!” 众人将信将疑地接过他的桃木剑。 向阳问:“你这东方的武器能管得着西方的鬼吗?” 霍瑞朝他伸出手:“不要还给我。” 苏澜还是有些质疑管家的目的:“他把我们送到这来有什么好处?” 锅盖头立刻接话:“当然是让我们远离公馆,拖延时间啊。测梦仪说我们只有五天时间,只要管家拖到五天之后我们没找到凶手,我们就算失败了,会……” 他说到这儿不再说下去。 明明好奇地仰着头问:“会什么?” 锅盖头说:“会变成npc。” 明明琢磨了一下:“听起来也不是狠可怕的样子。” 锅盖头立刻气的锅盖都要掀起来了:“你小屁孩懂什么?成为npc就是永远被困在这个梦里了!永远醒不来,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明明又思考了一下:“死好像也行。” 锅盖头:“……” 他两眼一翻转头不理这小孩了。 明明眨了眨眼,注意到了时怿朝她投来的视线,冲他点了点头,一蹦一跳地去拉苏澜的衣服了。 这小孩绝对不是什么小屁孩。 这个梦境处于潜意识第三层,说明不论以什么方法,这孩子已经自己通过了至少两层梦境。 时怿看向明明拉着苏澜衣角的手。 依附于成年人? 好像也不对。 不是每个梦境里的人都像苏澜一样好说话喜欢小孩子,多数人是不愿意带着个小拖油瓶的。 时怿微微蹙眉。 虽然不对劲,但这孩子似乎很喜欢苏澜,没有什么恶意,更不会有威胁。 叶万正板着一张人机脸跟旁边卖东西的大婶聊天。 大概是他聊得过于无趣,大婶终于烦了,一甩胳膊:“买就买,不买就走人,你说的那什么公馆我根本不了解!” 她这一嗓子过于洪亮,吸引了诸多视线。 旁边有个卖器皿的老太太颤颤巍巍的说:“在说蔷薇公馆啊,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可不是么。 众人小鸡啄米般点头。 老太太瞪着眼说:“住在哪里哇?蔷薇公馆?” 当然了。 众人又是小鸡啄米般点头。 “那老爷还活着吗?” 这什么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两秒,又继续点头。 那老太太“哎呦”了一声,竟然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众人:“……” ……什么情况? 这么见不得人家活着? 边上别的人连忙给老太太扶起来灌水,一边匆匆给他们解释:“她儿子签了个卖身契哦,要等到那公馆老爷死了才能出来。” 时怿:“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最近。” “就是最近。公馆里的好多人都签了。”有人嘀咕,“要我说,自从那位老爷眼睛瞎了之后,干的事就越来越古怪了。” 祁霄黑眸微动,看向那人:“老爷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哎呦,没瞎,我就那么一说……那我哪知道他瞎没瞎,怎么瞎的?真是可惜了……你们不知道,那老爷年轻呦,长得又俊,除了性格太冷以外没别的毛病。如今又瞎又瘸,怕是也找不到夫人喽。” 祁霄听到“太冷”两个字微微挑眉,目光投向时怿:“太冷。” 时怿像置若罔闻,问:“腿是怎么瘸的?” “这我也不知道啊,恐怕是摔瘸的吧?” 对方随口说了一句就又要回头去干自己的活,突然看到时怿的机械臂,“哎呦”了一声:“你这东西不错啊,哪来的啊?” 祁霄饶有兴趣地凑近了一点儿。 时怿答非所问:“谢谢。” 那人有点不高兴地一抬头,正看见他冷冰冰的一张脸,要重新问的话顿时堵在嗓子眼里,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雨一天没下,直到傍晚才又开始蒙蒙地落。 老爷一直在屋里休息,晚饭也没有出现。 窗外确实没什么好景可以看,公馆里的窗帘多半时候都是拉上的。没有管家的许可,众人也没敢乱动。 九点钟准时熄灯。 公馆里只剩下蜡烛还亮着。 时怿拧了一下门把手。 又是自动锁上了。 ……早知道不进来了。 时怿微微蹙眉,目光投向窗户。 “……” 祁霄挑眉:“从这?” 时怿面无表情:“他只说不能出门,没提窗户。” “……” 没提窗户。 祁霄斟酌了一下是把门砸开还是走窗户,然后推开了窗,做了个“请”的手势。 时怿一手撑着窗台,微微偏头:“我去引开管家。” 祁霄略一颔首,看着他消失在窗口。 “叮——咚——” 轻盈的门铃声。 祁霄脚步加快了。 公馆一楼点着蜡烛,没有人影。 看来管家已经被引走了。 “叮——咚——” 门铃又响了一次。 透过门口的花玻璃,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祁霄上前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 细密的雨丝里,站着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 有一股细微的铁锈味。 血味。 祁霄微微眯起了眼。 这黑衣人身高和他差不多,脸被隐在斗篷的阴影里里,看不见。 祁霄衣服下的胳膊已经绷起,做好了打斗的准备。 然而对方抬头看向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异常,将包裹稳稳放在他手里。 他不是在等管家?只是送件吗。 祁霄目光落在手里的包裹上,又缓缓移到正转过身的斗篷人身上。 如果这时候去拽他的斗篷,肯定能出其不备地看到他的脸。 但莫名其妙的,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那斗篷下的脸他应该不会想看到。 雨滴逐渐大了。 黑衣人回过身去一步步离开,消失在雨色里。 祁霄站在房檐下,目光随着他远去,又移到了一望无际的蔷薇花田上。 白天的蔷薇花无精打采,在夜雨里却绽放的格外娇嫩。 “咔哒。” 祁霄转身进屋,若无其事地关上了大门。 “谁?” 祁霄的动作略微一顿。 对面不远处,老爷坐在轮椅里,正面对着他。 即使眼睛上缠着绷带,坐在轮椅里,老爷依旧十分优雅。 他声音好听,带着点冷淡的疏离:“我听到你开门了,是你吗,什么事?” 祁霄紧绷的肩胛略微松下来。 第116章 老爷把他认成管家了。 “没什么事。送包裹的罢了。”祁霄学着管家的语调回答。 “……” 对面人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破梦师考虑要不要把他打晕时,老爷开口了:“睡觉去吧,很晚了。” 祁霄盯着他看了两秒:“……好。” 他抬腿从老爷身侧走过。 老爷微微朝着他的方向侧了侧头。 …… “怎么样?是什么东西?” 早上,时怿和祁霄房间门口围了一堆人。 都不敢进来,在门口挤得光露出脸。 时怿坐在床上,满脸风雨欲来。 苏澜十分识时务道:“安静。他还没睡醒。” 李平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了打扰了我们这就出去。” 祁霄:“没关系,不打扰,我睡醒了。” 时怿扭头看向他,浑身散发着冷气:“……” ……想死? 破梦师根本不怕死的,笑眯眯地说:“已经拆开了,在那边。” 众人朝着他手指的方向齐刷刷看过去。 层层包裹的盒子果然已经被打开了。 锅盖头先行两步过去,伸手就要拿里面的东西。 “啊!” 众人不约而同抖了一下。 锅盖头指着盒子里面颤抖道:“……手……手……!” 盒子里是一条残肢。 一条惨白的胳膊。 祁霄说:“长得其实挺好看的,不觉得么?” 众人看怪物一样抬头看他:“……” 不觉得。 虽然那只手长得筋骨修长,精湛有力。 但它毕竟是一截尸体。 怎么也让人很难评价说好看。 小胖咽了咽口水,在旁边小声说:“破梦师的审美,还真是很独特。” 时怿在一旁微微眯起眼。 他看着那只手,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微妙的熟悉感。 ……仿佛他见过那只手动起来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蔷薇谋杀案(21) “光是这一次也不能说明什么, ”苏澜看向时怿,“明天是不是应该再拿一次包裹,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 “再来一次?”锅盖头突然出声, “你是说再浪费一天时间?” 苏澜没理他。 锅盖头转头看向祁霄:“破梦师, 你也是这么想的?” 祁霄端详着那只手,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熟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苏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仔细看了一圈那只手,也感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锅盖头见没人理他, 有些不甘地磨了磨牙。 白天的公馆十分安静,只能偶尔看到仆人。 老爷一直在房里休息,似乎没有闲心管他们这些住客, 房门始终紧闭。 管家仔细整理着公馆里的东西,公馆里拉着窗帘, 他脚步很轻, 人又高挑, 加上从未摘下的古铜面具,偶尔一瞥起来像个魅影。 祁霄和管家打了许多个照面。 管家从来没表现出惊讶,或许是因为面具遮盖, 他只是平静地注视他。 祁霄似乎还能感觉到他带着平静的微笑。 这公馆目前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劲。 如果他想的话, 随时可以把管家的面具扯下来,再跟他打一架。 但是他莫名其妙地觉得……那张面具后的脸, 他应该不会想看到。 逃避。 ……这个词他已经许久没有用过了。 但这里见到的许多东西, 让他感到熟悉。 莫名其妙的熟悉, 熟悉的难受,熟悉的想要逃避。 管家, 老爷,大衣,神秘人,包裹里的手,笔挺的西服,凋零的蔷薇花,血腥味。 一个又一个触动他神经的东西,排列成一个困人心智的迷圈。 他想要打破这个迷圈,却又想维持现在表面的平静。 夜里。 到了熄灯的时间,公馆里就一片死寂。 走廊里只有两人放轻的脚步声。 老爷的眼睛不好,又需要休息,所以夜里点的灯也很少。 时怿在这昏暗的灯光里微微眯眼。 他的眼睛是怎么伤着的? 他是不是整个公馆的核心?如果是,作为一个重要npc,为什么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他撩起眼皮,看向在前面几步的祁霄,脚步微微一顿。 ……破梦师的背影在光晕下,和管家意外有几分相像。 两人在半路悄然无声地分开。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十几米,锅盖头和小胖二人面面相觑。 小胖犹豫不定:“要怎么办?他们两个分开了。” 锅盖头也皱着眉:“咱们也分头行动。” 小胖:“我不敢,我想跟着他们。” 锅盖头神色有些恨铁不成钢:“跟着他们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这些人一看就是一伙的,你能相信他们?” 小胖还是坚持:“我觉得咱俩在这里瞎逛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如跟着他们,看能捞到点什么。” 锅盖头思索了一下:“也有点道理,那今天晚上我们就先分头跟。我跟破梦师,你跟那个……” “不行不行,我跟破梦师。” 小胖斩钉截铁。 锅盖头生怕他意志不坚定再退缩,只好答应:“行行行,那你去跟破梦师,我去跟那个姓时的,可以了吧?” 小胖又看了他一眼,转头朝着祁霄的方向奔去。 时间差不多了。 时怿在花盆旁微微停下步子。 管家这时候还没来,应该是被破梦师拖住了。 花盆里的蔷薇花开的正旺,外貌喜人,带着点清甜,和外面蔷薇田里的花天差地别。 这些花……难道不是蔷薇田里的么。 时怿从蔷薇花上收回目光,朝着门口走去。 门铃正好响了。 时怿抬手握住门把。 “咔哒。” “吱呀——” 雨丝被微风吹得顺着门缝往人脸上飘。 一股细微的血腥味涌进来。 时怿很轻微地眯了下眼。 几米外是那个浑身笼的严严实实的人,手里和之前一样拿着包裹。 他看不见那个人的脸。 光影照在对方的身上,有一种古怪的熟悉感。 时怿抬腿朝他走过去。 昨天祁霄来拿包裹,这斗篷人没表现出什么特殊反应,说明他的任务应该只是送东西,并不在意拿的人是谁。 时怿面无表情地伸手要从斗篷人怀里接过东西。 没想到对方的手突然往后缩了一下。 “……?” 时怿抬眼看去,目光冷冽。 斗篷人一句废话没有,伸手就来掐他的脖子。 时怿朝旁边一闪,抬手抓住了斗篷人的手,动作微微一顿。 冰凉的。 他随即松开了手,去抢斗篷人手里的包裹。对方把那包裹一扔,突然挥起了什么闪着冷光的东西朝他砍过来。 时怿心下警兆突生,立即向后撤了几米,才看清斗篷人手里的是一把比人还高的巨斧。 ……活像个收魂的死神。 时怿目光一凌。 怎么回事? 为什么祁霄来拿包裹相安无事,这会儿对他就亮武器。 这斗篷人针对他? 斗篷人才不管三七二十一,轮着巨斧就往他身上挥。 时怿又闪开他的斧子,毫不犹豫地抬手去抓斧柄。 对方对他这举动始料未及,巨斧偏了几分,“哐”的一下砸在门框上。 “啊啊啊啊啊!” 时怿猛然回头。 尾随他跟过来的锅盖头脸色煞白。 斗篷人显然也听到了那声惊恐的大叫,立即调转了目标,风一样闪到了锅盖头身前。 时怿低骂了一句。 锅盖头满脸惊恐,已经吓的手脚丧失功能,一屁股坐在原地。大概前几个梦境还从没这么近距离的和npc面对面过,他显然有些高估了自己的胆子。死神的斧子从上挥下,在他眼里是狰狞的慢动作。 “哐——!” 巨斧砸进了大理石地板,把地板砸裂崩出碎石。 锅盖头惊魂未定地看着一米外的那块地板。 把他一把拽过来的时怿眉头紧锁:“回去。谁让你出来的?” 不用他说,锅盖头已经连爬带滚的要逃。 斗篷人却显然没打算放弃他。 比起那个敢抢斧子的冷脸来说,这会吓得叫的家伙显然更好杀。 “啊啊啊啊啊!” “哐!” 巨斧又一次挥下,时怿眼疾手快把锅盖头往旁边一推,自己也跟着侧身滚了出去。 斗篷人两击都没中显然有些恼火,再次挥着斧子上来,这次目标改冲时怿。 第117章 “砰!” 花盆被碰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小胖的心也跟着一颤。 寂静的夜里,哪怕一丁点儿的动静都格外明显。 烛光突然灭了。 小胖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完了,不会被什么东西发现了吧,这公馆里不会有怪物吧…… 该死的,不应该听吴旭的鬼话……他就知道还是跟着破梦师稳妥一点。 小胖紧贴着墙壁不敢动,也敛声屏气。 好半天,四周没有别的动静,他的心跳才微微缓下来一点。 他小心翼翼地摸着墙往前走了两步。 哪里有蜡烛……他得找根蜡烛…… 转过拐角,一道亮光突然映入眼睛。 小胖心下一紧,却觉得那人的身形特别熟悉,随即又松了一口气:“……破梦师?”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找不到你了……” “找我做什么?” 小胖放松下来,一手拿过对方手里的蜡烛,一手拽住对方的袖子,几分懊恼道:“我知道我不应该晚上跑出来……我就知道这是个馊主意,但是吴旭非得拉着我,我只好——” “不好意思,请先松开我……这位客人,你也知道晚上不该出来?” 小胖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颤抖地举起蜡烛,去照对方的脸。 烛光一寸一寸地顺着对方的衣服爬上去。 古铜兽纹的面具。 “啊啊啊啊!!” 锅盖头失声尖叫,挥舞着鲜血狂喷的一只胳膊。 时怿蹙起眉。 这人在这里确实有些影响了他的动作。 这斗篷人的能力也不容小觑。 得把他原路扫出门去。 锅盖头捂着胳膊往后缩,时怿一把扯下门口的窗帘。 神秘人再次冲着锅盖头举起斧头的时候,突然感到力道一顿。 他抬起头,看到一道酒红色的帷幔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斧子。 “呀,夜间运动呢,时先生还有这兴致。” 锅盖头猛然抬头,两眼放光:“破梦师!破梦师!救命,救救我!” 祁霄皮笑肉不笑地朝他走过去,一边抬手将手里的花瓶“哐”一下砸在想要靠近的神秘人脚边:“这位……嗯……营救目标。” 他唇边的那点笑意让锅盖头背后发凉:“我们不是说好了晚上不要出来吗。” 红色帷幔将斧头硬生生扯偏了。担这布料的质量堪忧,扯紧后碰上那锋利的斧子,登时被破开一条缝。 斧子掉转头朝他砍过来,时怿一抬手,竟“铛”地接住了斧子。 斗篷人没想到他这举动,也有些愣,这才看到他的左臂是精黑的机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时怿觉得对方的动作迟疑了一秒。 接着,斗篷人突然放弃了斗争,抽回斧子闪向门外。 时怿眉头微蹙,紧跟着他冲出门,毫不犹豫抬手去掀他的斗篷。 一个从未有人做过的举动。 斗篷人一时不察,就真被他抓住了兜帽。 雨丝随着风吹动巨斧上的红帷幔碎片。 兜帽在时怿眼里以慢动作落下,与此同时天边一道闪电,随即轰隆炸响。 电光里,一张五官锋利的脸,眸色深戾地与他对视。 时怿看清那张脸,猛地怔了一下。 巨斧转眼脱开主人的手,朝他直击而来。 时怿立即收回神,一个蹬地朝后快退了几米,“砰”一下关上大门。 斧子“哐”一下撞在大门上,震的门一颤。 门内,骤然一片安静。 时怿按着大门,良久没回头。 那张闪电里的脸在他眼前再次闪过。 祁霄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低沉:“……你看见了么。” “他长什么样?”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蔷薇谋杀案(22) “……” 【滴!】 两人动作同时一滞。 静默了许久的测梦仪顿了一顿, 开始说话:【检测到破梦条件变动:实现管家的愿望。】 时怿回过身,对上了祁霄的视线:“……怎么回事?” “不知道。”祁霄直截了当。 “……难道是因为你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也算是一种异常情况,确实可能会导致梦境的异常。 时怿脑子里没由来地闪过这一句话。 他没有动, 祁霄也没动, 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半晌,祁霄冲着边上的包裹一抬下巴:“包裹。” 似乎就这么揭过了神秘人是谁的话题。 时怿抬眼看向他。 …… 包裹里面还是一截残肢。 一帮人围着尸块看了半晌,苏澜道:“……这和上次那个……不像是同一个人的。” 她指了指尸块:“首先, 从肤色上就不同。” 明明在旁边插话道:“其次,更新鲜。” 李平安:“什么??” 明明指着尸块心直口快道:“这尸体更新鲜。” 众人:“……” 这小孩怎么一点儿不怕的。 李平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哦”了一声, 突然听霍瑞说:“哎对了,那个锅盖头呢,你们谁见着他了。” 霍瑞跟不同的人相互看不顺眼, 对这锅盖头印象格外深:“不会是躲在房间里不敢过来了吧。” 时怿看向祁霄。 祁霄:“……” 祁霄在他审视的目光下微微蹙眉:“他是不是……跑了?” 时怿:“……?” 什么叫“跑了”? 周越在一旁,眉毛挑的老高:“你这破梦师怎么当的?” …… 花田里, 锅盖头狂奔。 他鼻间一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知道这血腥味来源于他的胳膊。 他断掉的胳膊。 但是没有关系, 这都是一场梦。锅盖头咬牙想到。只要跑出去,只要从这个地方离开,只要出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不过是一个梦境!这些感受都不是真实的, 一定不是! 伤口很快就不疼了, 他跑的气喘吁吁,腿脚被蔷薇花绊了好几次, 突然觉得胳膊伤口处有点痒。 血似乎已经止住了。 是……伤口在愈合吗? 锅盖头喜出望外地抬起胳膊看去, 瞳孔骤缩。 “啊啊啊啊啊!” 伤口处血已经止住, 却不知怎的冒出了一个小苗。 嫩绿的,从模糊的血肉中冒出头。 锅盖头毫不犹豫伸手就要把那个小苗揪掉。 电流一般的疼痛从胳膊处往上蹿, 他猛地打了个颤,立即松了手。 那小苗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血腥味。 血腥味…… 雨下的越来越大。 锅盖头猛然抬头。 怎么还会有血腥味?他的伤口早就止住血了,加上这么大的雨,怎么血腥味反而越来越明显了? 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味。 锅盖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脊背发凉。 雨……是雨…… 是雨里带着血! “哗啦——” 大雨骤然瓢泼。 锅盖头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涌上心头。 他猛然放声尖叫,转身朝着公馆的方向拔腿狂奔。 里世界的时间以肉眼可察的速度飞快逝去。 等到锅盖头回到公馆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起蒙蒙的灰。 他在血雨里淋得透湿,气喘吁吁,心跳的很快。 公馆的门是锁着的。 二楼,坐在床边的明明突然伸长了脖子:“姐姐……你们之前说的那个人,是他吗?” 苏澜“嗯?”了一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在公馆门口哆嗦着徘徊的锅盖头,立即站起身:“他自己回来了?快,我们去给他开门。” “吱呀——” 大门缓慢打开的声音。 锅盖头的动作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 对上了一张青铜面具。 “早上好,这位客人。”管家扶着门说,“你怎么会在外面?” 锅盖头感到自己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管家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终于丧失了耐心,朝着他走过来。 “老爷叫他去的。” 公馆内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 管家的脚步顿了一下。 离他不到五米远,锅盖头抖的像筛糠。 管家缓缓回过身。 他对上时怿的视线。 管家不被面具遮盖的下半张脸上浮现一丝假笑:“……老爷什么时候让他去了?” 时怿:“你又没和老爷在一起,怎么知道老爷没让他去?” 一句话把管家说静音了。 时怿还在轻描淡写地挑拨离间:“这地方谁做主,你还是老爷?” 管家:“……” 第118章 管家被官压了一头,有点儿想杀人。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都没找到合适的措辞,最终只能让开路,冲锅盖头道:“请进来吧,这位客人。” 锅盖头总觉得从这短短几个字里品出了几分咬牙切齿。 他抹了把脸,努力放平呼吸,快步走过管家进了公馆。 …… “测梦仪给的第一个任务,是找到凶手。”叶万推了推眼镜,“但是我们没发现死者。” 这一上午众人得知,加上老爷和管家,公馆里一共有十二个人。 经过验证,这是真的。 但是这样的话,测梦仪所说的“凶手”是谁?既然十二个人都好好活着,死者在哪里? 众人面面相觑了半秒。 艾米丽小声说:“有没有可能,死者不是npc?” 众人的目光开始随着她这话互相落在彼此身上。 几秒后,有人道:“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有点胖的哥们呢?” 众人隐约都有点儿印象,似乎是有这么个人。 问题是现在谁也没在屋里看到他。 苏澜的目光投向锅盖头:“……你认识他的吧,你知道他在哪吗?” 锅盖头捧着自己的胳膊还在抖,闻言目光呆滞地看了苏澜两秒,随即快速摇了摇头。 苏澜:“你和他没在一块?” “……”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锅盖头。 锅盖头腿抖得跟筛糠一样:“没有,没在一块,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房间里又是一阵静默。 半晌,李平安小声说:“该不会是……他吧……那个所谓的‘死者’。” 锅盖头听到“死者”两个字,腿抖得更快了。 之前几个梦境他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 没想到这次冒了个小险,捅了个这么大的篓子。 他自己倒是不认为是篓子。 对,是小胖子运气不好,就是这么回事。 再说了,那小胖子也不一定死了啊,有可能只是逃走了。 但是逃走的后果…… 锅盖头打了个冷颤,不自觉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 祁霄目光朝他看过来:“……去休息吧。” 锅盖头被他吓得一个哆嗦。 他忤逆过破梦师的意思,现在对破梦师本人有点ptsd,不敢多说话,只是狂点头。 “一会儿我们出去,你在房间里待着。”时怿也看过来,冷淡道,“关好窗,别出门。” 锅盖头突然开口:“但但但但是……” 他抬起断臂:“胳膊……发芽了……” “……” 众人一阵静默。 半晌,霍瑞才凑上来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大兄弟你说什么呢,这不好好的……愈合的还挺快的。” 向阳:“你在臆想吗。” 锅盖头一愣。 他自己低头看向断臂。 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之前看到的从伤口萌发的小芽像是个幻觉。 他又不敢相信的左右上下看了一通,确认什么都没有,这才缓慢抬头看向时怿:“……刚才……” 时怿眉头蹙起。 发芽了。 在这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锅盖头说的未必不是真事,只是他们也确实没看到。 时怿说:“在房间里锁好门窗。” 锅盖头满脸惊魂未定。 众人朝外面走的时候,他突然喊:“等一下!” 众人回过头。 锅盖头说:“外面的雨……是血水。” 他说这话的时候呼吸转急了几分,像是回忆起了那股腥甜的味道。 霍瑞走在最前面,有些莫名其妙地回过头:“血水?不是啊,是正常的啊,我白天刚在窗口待过。” 祁霄神色思索。 拿包裹的时候确实有一股血味。 如果不是从神秘人身上传来的,很有可能是雨水里的。锅盖头说的不见得是错的。 一行人下了楼,明明突然竖起耳朵:“姐姐,有声音。” 苏澜停了脚步,在原地尖着耳朵听了几秒,拉住时怿:“有声音……确实有声音。” 时怿:“往那边。” 正是破梦师走的方向。 时怿迈开长腿两步走到了祁霄身后,祁霄恰好回头:“你也听到了?” 时怿:“很难不注意。” 声音是从一扇通往地窖的门里传来的。 门没上锁,但推不动。 祁霄往后退了一步,往前一步,一腿“哐”地踹开门。 “哗啦——” 木门被踹开,背后堆积的石块带着尘土哗啦倒了一地。 看来是被堵起来了。 苏澜有点担心地紧紧拉着明明,怕她被祁霄的暴力举动吓到。小姑娘一脸无所谓地啃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偷摸带过来的面包,左右摇晃着她的双马尾。 等粉尘散开,走道呈现在众人眼前。 霍瑞左看看右看看没有人,一边往前挤一边催促道:“快走快走!一会儿管家听到动静过来了。” 时怿抬腿率先朝走道里走去。 沿着阴冷的石阶下去,一行人很快来到地窖门口,面朝着又一扇木门。 那声音清晰起来了。像是一把大刀在剁什么东西,哐哐的响。 时怿抬手示意众人在几步外停下,一边眯起眼睛,透过门缝看过去。 地窖里十分昏暗,但能隐约看到什么闪着冷光的东西在上下挥舞,发出砰砰巨响。 像是一把巨大的砍刀。 …… 众人都走了,锅盖头开始感到有点冷。 他起身往身上过了层毯子,但是无济于事,那种冷意如蛆附骨,让他牙齿打颤。 然后开始热。 先是伤口处,一种略微灼烧的感觉,随后蔓延到全身。 他扔了毯子,脱了外套,但却都无济于事,甚至感觉越来越热。 窗外阴雨连绵。 锅盖头的视线扫过窗户,停住了。 外面小雨丝斜飘,看起来透着凉意。 他感觉热的脸发烫。 没事吧……开一下窗户应该没事的吧。 现在是白天,周围也没有npc,就开一下,就开一条缝。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凉丝丝的风从窗口吹进来的感觉。 他只是需要透透风……就一下。 锅盖头在窗前来回徘徊。 时怿蓝灰色的眼睛在他眼前浮现,但热意最终战胜了理智,锅盖头在窗口左右看了看,伸手打开了窗。 风夹着雨丝飞进来。 锅盖头对着窗外的凉空气深吸了一口。 雨丝飘到了他的胳膊上。 他突然觉得胳膊古怪的,有点痒。 锅盖头低下头。 “……” 他瞪大了眼睛张开嘴,却没有声音溢出,只是惊恐地喘气。 一株绿色的小苗,从断臂处冒出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锅盖头惊惧地伸手要拔掉那株小苗,又痛的惊叫了一声,连连往后退步,想要远离窗户。 什么窸窸窣窣的东西在他惊恐的视野里出现。 一条蛇。 不,不是蛇,是藤蔓。 公馆的外壁爬着许多蔷薇花藤,这些花藤像是活了一样,从缓慢到迅速,朝着窗户内爬进来。锅盖头连忙两步上前,要关上窗户,但已经迟了。藤蔓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向屋内蔓延。 与此同时,锅盖头断臂处的绿苗已经长到了一指粗细,并迅速在他脚下绕成一个圈。锅盖头想往后退,腿却已经被花藤缠住,一屁股跌坐在地。 花藤从窗户流水般涌入房间。 “啊!!”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蔷薇谋杀案(23) “是把刀。” 时怿从门缝侧回身。 霍瑞立即断定:“有蹊跷。” 李平安附和:“众所周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看整个梦境的关键点说不定也在这里。” 叶万一把把说的头头是道的他俩按下去,面无表情:“破梦师都还没开口,你们两个叭叭什么。” 祁霄:“确实有蹊跷。” 叶万:“……” 众人一下都朝他看过去。 祁霄说:“砍刀, 死神, 残肢。” 他眉梢微微扬起来:“不觉得都恰巧吻合了么。你们醒来的时候虽然有时会觉得梦境很荒谬,但在梦里的时候,是不是都一直觉得一切理所当然。” 李杉打了个哆嗦:“我现在其实觉得挺荒谬的。” 祁霄微微歪了歪头:“你要从梦境的逻辑去看。” “砍刀, 死神,残肢。”埃里克开口,“一起分尸案。” 祁霄打了个响指。 “蔷薇公馆, 蔷薇大酒店,这公馆是酒店的前身。”叶万说,“按照那个前台的话来说, 这公馆是被烧毁的,里面所有的人都被烧死了。” 第119章 苏澜道:“等等等, 刚才说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是想说, 管家可能有重要线索藏在这里?我们是不是应该进去看看?” 霍瑞:“额……其实我没想这么多。” 他话音刚落, 头上突然传来一丝声响。 众人草木皆兵,一下子被杀静了。 地窖底一时间只能听到门那边大砍刀有节奏的哐哐声。 众人敛声屏气,听到头顶传来一个温文的声音:“有人么?” “……” 鬼也不敢回答他。 虽然没得到回答, 但是声音的主人似乎已经料到了下面会有人, 踏着台阶往下的脚步声传来,同时对方又轻声细语地问了一遍:“有客人吗?这里可不是给客人们待的地方。” 李杉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一个劲往对面时怿那里瞅。 就听时怿慢条斯理地回答:“没有。” 李杉:“……??” 众人:“……??” 脚步声戛然而止。 时怿继续慢条斯理道:“但你一楼大厅门口左数第六扇落地窗没关好, 老爷应该会不高兴的吧。” 众人:“……” 管家:“……” 管家又一次被梦主捏了七寸。 脚步声很不情愿的又一次响起, 这回是往上离开的。 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周越眼珠一动看向时怿:“梦主先生眼神和记性都不错啊,泰坦联邦一队队长的称号实至名归。” 时怿面色冷淡地直视着前方的墙壁。 周越转身朝着楼梯上走去, 这时突然听到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泰坦联邦有一份已销毁的档案,机密范畴的文件。” 周越脚步一顿,随即回头,痞里痞气地冲他笑了笑:“既然是机密,就没有必要告诉我了吧。” 时怿:“档案上只留了一个姓。姓周。” 祁霄漆黑的眼珠微微一动,目光落在时怿身上。 “第一,时先生,这个世界上姓周的人很多。”周越弯起眼睛,伸手比了个“二”,“第二,我也见过一份档案。” 众人站在楼梯下,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几阶台阶上,靠着扶手:“如果我想的话,我也可以杜撰说上面的人姓时。” 扑面而来的挑衅和攻击。 时怿微微眯起眼。 不等他开口,祁霄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拖着调子:“干嘛呢干嘛呢,这是吵架的时候吗,现在所有人都是一艘船上的——” 苏澜几次张开嘴又闭上。 时怿最讨厌叛徒,这事她是知道的。 尤其是事关泰坦联邦。 但奇迹般的,时怿并没有再说别的话,转身朝楼梯走去,和周越擦肩而过。 周越在他身后开口:“我没有在泰坦待过。” 时怿脚步没停。 众人在后面不敢说话,默默跟上。 一楼。 电闪雷鸣。 几扇窗户大开着,风雨从外面灌进来,扑开窗帘。窗帘就在空中张牙舞爪,像恶鬼的舌头。 天气越来越恶劣的。 时怿微微皱眉。 管家没有关上窗户? 叶万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说:“管家呢?” 霍瑞:“那边那盆花怎么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那盆蔷薇花被打翻在地,泥土撒的到处都是,花倒是还在,只不过被连根拔起扔在土里,花根也被人暴力撕扯过,断的断掉的掉。 李杉说:“我的妈呀,这管家还有暴力倾向啊。” 时怿盯着地上那株蔷薇,突然感觉胳膊上的伤口有点发痒。 明明突然“咦”了一声,吸引了众人的视线。她指着时怿胳膊上之前被神秘人砍刀划伤的伤口:“哥哥,你身上怎么长草啦?” 霍瑞愣了一下,被她这话逗的噗嗤一笑,一边朝时怿这边走一边道:“明明,伤口只会结痂,那不叫长草……” 他话音刚落,人走到了时怿旁边,看到了他的伤口:“……卧槽?真真真长草了??” 明明满脸鄙夷地看着他。 众人立即哗啦围了一圈,观察稀有物种似得看时怿的伤。 果真,一株绿色的小苗正冒出头来。 祁霄微微皱眉。 怎么想也不是一件好事,在梦境这种情况下身体发生异常改变。 时怿对上他的视线,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得:“那个泰坦人。” 霍瑞也猛然被点醒:“对,那个锅盖头,他当时是不是说,他伤口上长小苗了?” 外面狂风骤雨,屋内花盆被打翻,管家不知所踪。 时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当机立断大步朝楼梯走去:“上楼。” 一行人连忙跟在他后面朝楼上跑。 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格外安静。 时怿停住脚步。 这是他们之前安顿锅盖头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响。 时怿抬手打开了门。 明明跟在他后面,首先看到房间内的景象,忍不住“啊”了一声,被紧跟过来的苏澜一把捂住眼睛:“小孩子不可以看这些的!” 后面的人加进了步伐赶上来,都面色略凝重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在房间里站成弧形。 弧形的中心,是锅盖头。 窗户开着,酒红色的窗帘被风雨吹的乱舞,不时扫过窗户边倒着的人。 锅盖头脸色惨白地歪在窗边,脖子朝窗户外抻着,睁着眼,眼球凸出,舌头外吐,神情带着惊恐,雨水在他脸上形成小流,像透明的血一样四面八方地往下淌,直淌过他的眼球和眼角。 他被砍掉的那条胳膊处,一条小臂粗细的藤蔓茁壮生长着,朝他的脖子够去,乍一看就好像是他要自己掐死自己。 并不血腥,却格外让人脊背发凉。 李平安看着那小臂粗细的藤条感到头皮发麻:“难道这就是……被砍伤的后果。”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时怿。 祁霄正俯身看着锅盖头死不瞑目的尸体,轻声细语道:“被藤条吸干养分,替公馆培育出一朵漂亮的蔷薇,是么。”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条藤蔓的末端在风雨中摇曳着一朵绯红色的蔷薇花。 祁霄抬手“咔哒”关上了窗户。 风雨声被关在了窗外,屋里骤然安静了许多。 苏澜皱着眉,有点焦急地问时怿:“还有什么地方有伤口吗?得想办法处理一下啊。” 周越闻言回过头,张嘴还没说话,就听时怿波澜不惊道:“没事。” 冷光一闪,时怿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匕首,将那颗小苗削掉了。 小苗原来生长的地方开始涌出血液。 时怿面不改色。 祁霄看着,眉毛不自觉蹙了一下。 苏澜又把他打量了一遍,确认道:“你确定没有别的地方有伤?” 似乎是为了让她放心,时怿一抬下巴,摊开左手那只机械臂:“没有,其他的用这条胳膊挡了。” 明明眨了眨眼。 小姑娘早就瞅了好多眼那机械臂了,这会儿偷摸溜过来,大眼睛滴溜溜转:“漂亮哥哥,你这胳膊是怎么来的?看起来好酷,我也想要一个。” 时怿怔了一下:“……这个……?” 苏澜忙把明明一把拽过来:“这可不兴要,姐姐回头出去给你买别的好玩的,你喜欢这个?给你买变形金刚什么的怎么样?” 明明暂且被转移了注意力,咋咋呼呼问:“变形金刚?变形金刚是什么东西啊。” 时怿的目光却在机械臂上停留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怎么来的么…… 记不得了。 这条胳膊可能是在某次比较凶险的任务中断的吧。 没有具体的印象,好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几乎像是在做梦。 他还记得刚开始使用机械臂的不灵活,但那段日子也十分遥远。 要细想这个机械臂的来源,他想不起来,却觉得莫名其妙很难过。 被整个世界背叛的感觉。 背叛整个世界的感觉。 说不清。 他讨厌这种感觉。 时怿微微抿了抿唇。 周越看到他这动作,用胳膊肘戳了戳一旁的祁霄:“……他那胳膊,到底是怎么来的?” 半晌没有回应。 周越带着点儿疑惑地转头,见祁霄眉头紧锁,正徒劳地捏着鼻梁。 周越轻声叫了他一声:“破梦师?” 祁霄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那条机械臂。 他好像见过。 或者更应该说,他感觉似乎。 那条胳膊…… 和他有关。 这个梦境里有太多潜意识的暗示。 带着面具的管家,蔷薇花,分尸案,砍刀。 包裹里的胳膊,锅盖头断掉的胳膊。机械臂。 第120章 一种熟悉的未知,让人犯恶心。 ……犯恶心。 林清曾经做过报告,说泰坦联邦会给目标进行洗脑和记忆重塑,来达到他们的目的。所以和虚幻的可制造出的梦境一样,记忆,是不可靠的东西。 他从来没见过联合局用这种手段,但很难说联合局有没有用过。 对他。 祁霄骤然睁眼。 众人都正面露担心地看着他。 苏澜问:“你还好吗?” 祁霄一抬眼对上了时怿带着点儿询问的视线,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没事。” 破梦师莫名其妙感到一种心虚。 就连心虚似乎也是种熟悉的感觉。 他总觉得在什么时候,对面也有人这样平静地注视过他。 而他像现在一样,假装不经意地偏开目光,心中五味交杂。 第94章 蔷薇谋杀案(24) 九点钟。 苏澜拧了一下门把手。 又自动锁上了。 时怿和破梦师没给他们留什么吩咐。 明明一蹦一跳地从床边过来:“姐姐, 我们去睡觉吧,我已经收拾好床啦。” 她话音落下,脚步突然一顿, 目光警觉地一转, 看向房门。 苏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有点儿奇怪:“怎么了?” 明明说:“好像有动静。” 苏澜仔细听了一下:“是吗……” 她眉头忽的皱起:“真的有。你听得还怪准。” 明明眨巴眨巴眼:“姐姐,是npc来找我们了吗?” 苏澜思索了一下, 认真回答:“应该不是,理论上来说,npc只要把我们锁在房间里过五天就可以了, 不需要晚上再来找我们。” 房间外。 时怿正走到楼梯口,停住了步子。 祁霄在他身后。 楼梯下方逐渐没入黑暗的地方,有什么“哐哐”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往下砸,不断砸到不同的东西。 老爷需要休息, 夜间的公馆是最安静的, 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 不应该出现这种反常的动静才是。 npc又搞什么新花样呢。 时怿面无表情。 那声响越来越大, 似乎是越来越近了。 借着昏暗的灯光,时怿似乎看到什么闪着冷光的东西从楼梯下一闪而过。 他脑子里形成一个大胆的猜测。 “走。”时怿抬腿朝楼下走去。 两人刚下楼梯,通往地窖的门映入眼帘。 大门敞开。 时怿快步朝地窖走去。 远远看去, 能看到地窖里是冰冷的锁链和一张巨大的、案板一样的石桌。 阴冷古怪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而地窖中除了这些陈设外空空如也。 时怿看向祁霄, 祁霄也恰好朝他看过来。 两人对上视线:“砍刀。” “哐哐”的声音在公馆一楼游荡着,从左到右, 再从右到左, 最后离着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越来越近。 一向机灵的管家这会儿像是聋了一样, 毫无动静。 老爷也好像是早被这声音给震晕了,没给出一点指令。 一根弦在时怿脑子里扣响。 ——老爷似乎从没给出过指令。 两人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 然而像是躲避他们一样, 砍刀的声音居然越来越远了。 时怿微微眯起眼。 借着四周拉住萤火虫一样微弱的暖光,他这才注意公馆里的情景。 四处早已经一片狼藉,墙壁和玻璃虽是完好的,但是皮质沙发,地板,窗帘,油画,早都已四分五裂。 棉絮飘在地上,瓷器的碎片遍布,油画只剩下一半悬在墙上,撕烂一半的窗帘露出窗外的黑夜,像是恶鬼全黑的眼。 这变故来的太突然,和前几天全然不一样。 是时间快到了给他们的警示吗。 “哐哐”的声音还在做背景音。 时怿耳尖微动,猛然转过头。 那声音似乎是在一点点上移。 不好! 祁霄比他先抬腿,朝着楼梯的方向奔去:“这公馆不止这一个楼梯。” 那把砍刀上楼去了! 房间里。 明明神色突然变得有些紧张。 “姐姐……”她拉了拉苏澜的衣摆,“我听到那东西……好像过来了。” 苏澜靠在门口,手紧紧握着门把,神色也有些凝重:“我听到了……比刚才更近了。” 如果说刚才的声音还算模糊,现在几乎是清晰的就在耳畔。 能让人清晰地感觉到近在咫尺。 那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哐哐”的动静,而是“咚咚”的,像是钝而重的东西砸在外面的地毯上移动。 苏澜在门把上的手收紧了几分。 “咔哒。” 一声轻响。 苏澜略微诧异地低头。 门把拧开了。 这声轻响同时发生在所有房间,不同房间里,李平安,叶万,埃里克,艾米丽等人同时警觉地看向门锁。 前几天一直死死锁着的门,突然之间打开了。 苏澜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那声音还在靠近。 门锁开了,不仅意味着他们可以出去。 还意味着外面的东西可以畅通无阻地进来了。 苏澜握紧门把手,缓缓拧开,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咚!” 一把巨大的砍刀从眼前一闪而过。 苏澜“砰”的一下关上门,“咔哒”一声迅速给门上了锁。 明明睁着大眼睛:“是什么东西,姐姐?是npc吗?” 苏澜:“……” 这玩意儿能叫npc吗。 苏澜后背抵着门,硬着头皮道:“算是吧……” 明明不说话了,小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紧盯着房门。 砍刀在二楼咚咚跳着绕了一圈,似乎没看到一扇开锁的房门,感到十分扫兴,转身就随即朝着一个倒霉房门劈了过去。 “哐!” 霍瑞吓得一激灵:“不是,这干嘛,这干嘛,你刚才看到外面那是个什么东西了没,是那个破梦师他们说的黑衣人吗?” 李平安道:“那黑衣人拿着把砍刀,确实可以弄出这样的动静。” 霍瑞瑟瑟发抖:“啥意思,他不是在外面的npc么,怎么还进来了?” “不对。” 两个人朝着发声的叶万看去。 叶万道:“还有别的可能。” 门外又是“哐”的一声巨响。那东西显然冲着他们的门来了。 霍瑞拿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个蚕蛹,只露出脑袋瑟瑟发抖的看李平安:“你能让叶万别卖关子了吗,还有别的什么可能啊……” 叶万:“地窖里的那把砍刀。” 李平安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地窖里那把砍刀?” 叶万扶了扶眼镜:“怎么了,那把刀自己动不了么。” ……对哦。 既然在地窖里能自己哐哐乱砍,跑出来自然也能自己动弹。 霍瑞仰天长啸:“哪个天杀的给它放出来了!是不是管家。我就知道他存心想害我们。” 叶万扫了他一眼:“管家不想害你还想跟你求婚吗。” 霍瑞:“……” 他继续拿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结实:“太吵了……烦死了……” 叶万:“你就光缩被子里不采取实际行动。” 霍瑞理直气壮:“怕什么,天塌了有破梦师顶着,他俩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我相信他们。” 李平安纠正道:“时怿不是破梦师。” 霍瑞只露出两只眼:“是吗,没差别。而且怎么能直呼人家大名呢,叫时哥。” 李平安默默:“时哥。” 他说完这话,外头好一阵子没有动静。 霍瑞把被子扒开:“诶?那玩意儿跑了?被时哥的名号吓跑的?” 与此同时。 “哐!” “啊!”明明吓了一跳。 苏澜连忙上前抱住她,再次确认门锁已经上好了,随后环视一圈四周:“……从窗户出去吧。” 明明眨眨眼,点了点头,跑到床边把被子扔到地上,然后把被单扯下来拖过来。 苏澜正开窗户,一回头看到小孩拖着一条被单看她:“……嗯?” 明明说:“我把被单给你拿过来了姐姐,我们快下去吧!” “哐!” “咔嚓!” 苏澜猛然回头。 房门被劈开了一道缝。 “在那!” 时怿冲过拐角,看到了正在攻击房门的砍刀。 祁霄皱了皱眉正要直接冲上去,被时怿一把拦下来:“你干什么,直接上去和那东西肉搏?” 祁霄看向他:“不然呢?” 时怿一抬手,手里是一圈麻绳。 梦主慢条斯理地把麻绳打了个活扣递给破梦师:“会玩套圈么。” 第121章 祁霄:“……” 奖品是什么,那把大刀是么。 他拎着活套在手里掂量了两下,正要甩出去,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大砍刀的方向传过来,动作顿住:【救……我……】 房内,苏澜正要上前的步子突然一顿,猛然回头朝房门口跑去。 明明喊道:“姐姐!” 苏澜道:“是时怿!” 他从来不求救,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明明显然也听到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她还没来得及阻止,苏澜已经一把拧开了门:“时怿!” 砍刀闪着冷光劈头砍来。 苏澜瞳孔骤缩,一个翻身闪过了大刀,转头朝明明喊道:“小心!” 明明险险闪开砍刀,蹲在窗台上往外看,见隔壁往雨里伸出一条胳膊。 霍瑞冲她喊:“跳过来!” 明明不假思索地使劲跳过去,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 雨水让胳膊发滑,明明一个没抓紧,给霍瑞胳膊上留下几道爪印。霍瑞毫不在意,一提溜把小家伙从窗户拽进来。 明明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雨水,就要往外面跑。霍瑞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干什么干什么,你往外面跑什么,等着被砍吗。” 小姑娘嘴里叽里咕噜地往外蹦词儿:“苏澜姐姐太不小心了,听到外面那个东西用时怿哥哥的声音说话,就立刻开了门——我得出去救她!” 霍瑞:“你救救救,你救个啥?你别出去送人头就行了,我去救!” 他正起身要走,突然意识到明明说了什么:“……等等,你说那刀会用时哥的声音说话??” 这头,苏澜躲过砍刀又一砍。 那大刀径直落在她身后的实木书柜上,把书柜从中间一劈为二了。她被脚下的东西绊了一下,一时不察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起身,那大砍刀已经又一次举起来。 苏澜抬手挡住头。 只听“呼”的一声,苏澜猛然睁眼,见那把砍刀从眼前消失了。 几米外,绳套不多不少地套在砍刀的把柄上,将它恰到好处的向后拖了几米。 走廊里,一道门突然弹开,李杉尖叫着从房间里跑出来。 向阳紧跟其后,企图阻止他:“哎!” 李杉跑了两步,两眼失神地回头,目光不聚焦地落在他脸上,上前拽他:“跟我走,跟我走,我们去一楼!那东西在这里!还有那些花藤——” 他话音未落,花藤潮水一般从两人刚出来的房间里涌出来,李杉又是一声大叫,立即抛下向阳,朝着楼梯口奔去。 这头,时怿和祁霄摁住大砍刀,试图用麻绳把它五花大绑。 然而这砍刀确实锋利,加上不断动弹,绳子只要碰到它的刀刃就会在几下内被摩断,根本没法困住它。 大砍刀隐约有要压不住的趋势。 时怿一抬眼,突然看见了从房间里涌出的花藤,灵光一现。 与此同时楼下,李杉跌跌撞撞摸到门口,努力想要打开大门,却怎么也拧不开把手。 他颤抖着手咔哒咔哒拧了好几次,惨白着脸狼狈地朝别的房间摸去,意图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刚才面对大砍刀和蔷薇藤的恐惧已经让他完全忘记了这公馆里还有两个更要命的npc。 公馆一楼的许多房间是锁着的。李杉好不容易摸到一个能拧动的门把手,喘着气,盯着门把手。 他比刚才冷静了一些。 从生死威胁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他想起来这公馆里除了砍刀以外,还有npc。 门后面也未必安全,在这里待着不知道又会出什么幺蛾子,还是回去。 他盯着门把手一边喘气一边这么想着,缓缓松开了手。 然而不等他转身,门把手在他眼前自己拧动了。 李杉顿时浑身血液都冷了。 ——门那边有人。 走廊里昏暗的烛光照过来,映亮一张线条分明的脸。 休闲显贵的衣着,苍白的皮肤,眼睛上蒙着的很有标志性的白绷带。 李杉在一瞬间断定了这个人的身份——公馆老爷。 古怪的是,老爷不是腿脚不好吗……怎么突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李杉脑子里一闪而过这个想法。 他屏住呼吸,朝后退步。 老爷眼睛上蒙着绷带,应该看不到他,只要他不发出声音。 一步。 两步。 李杉敛气屏息,心跳快到了极点,简直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忽然,他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李杉一个重心不稳后仰,“咚”的一声摔倒在地。 李杉摔得眼冒金星,好容易恢复的视线里看到,刚才把自己绊倒的,是一截残肢。 阴影笼罩在身前。 李杉僵住了。 他脸色惨白地缓缓抬起头。 老爷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前,低头“看”着他,仿佛能透过白色绷带看到他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蔷薇谋杀案(25) 花藤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 转瞬间覆盖住了砍刀,但同时也覆盖住了时怿的手臂。 这花藤的力道实在太大,时怿一时间无法挣脱。 就在这时, 身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接着!” 时怿眸光一转, 看到一把匕首冲他直飞来。 他眼睛都不眨一下,毫不犹豫的一抬手接住了,反身就冲着胳膊上扎去。匕首碰到金属质的机械臂, 发出一声轻响,同时也割断了花藤,然而花藤像是有无限再生能力一样, 立刻又生出新的枝条附上来。 时怿很轻地眯了一下眼睛,突然感到眼前火光一亮。 一个什么东西从空中掉了下来。 是祁霄扔进来一支蜡烛。 那只蜡烛虽然立即就灭了,但是花藤被碰到后却哗啦一下褪去一小半, 像是被灼烧疼了,虽然紧接着便再要缠上来, 但是时怿早已离开了花藤聚集的地方, 眉头紧蹙地回头:“祁霄?” 破梦师微微喘息, 声音低沉:“我在这。” 砍刀就没有这么幸运。 花藤如蛆附骨般紧紧缠上了刀把,接着延伸到刀柄。砍刀在花藤间不断扭动着,似乎想要挣脱, 可这些花藤比刚才的麻绳坚韧得多。它被束缚得无法大幅度动作, 挣扎了很久,却没能砍断任何一根花藤。 渐渐地, 砍刀的动作越来越微弱, 最终被层层扭动的花藤彻底包裹, 化为一个被绿色吞没的刀状轮廓。 这些花藤仿佛有意识一般,等到猎物上钩后, 便心满意足地带着砍刀朝屋内涌回去。 时怿紧跟两步,靠近窗口,看到花藤正一点点从窗户边缘消失,连同那微微扭动的砍刀一起被拖了出去。狭小的窗框因这剧烈的动作发出“哐哐”作响,几片橙皮状的木屑从窗边掉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花藤逐渐从窗口消失的同时,时怿的目光凛冽地聚焦在窗外某个角落。 ——一个黑色的人影。 是他。那个神秘人。 时怿道:“包裹,我们需要去拿包裹。” 祁霄意会,立即转身,迈开长腿冲了出去,时怿本大步紧随其后,但在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身冲回房间。 此时窗口的花藤已经几乎完全消失。 时怿目光快速扫视,抓起桌上的烛台,利落地翻身跃出窗口。 他刚触碰到花藤,花藤便似有灵性地察觉到他,开始朝他缠绕,将他朝楼下拉扯。 时怿立刻松开烛台,火星落入逐渐缠紧的花藤中,将它们迫得松开。 时怿顺势翻滚着落地,卸了力后一个打滚站起,冲向公馆大门。 公馆大门紧闭。 祁霄还没从二楼下来,管家也不知所踪。 然而,神秘人却站在门口,似乎不打算久留。 就在时怿向他狂奔而去的瞬间,他已放下包裹,转身离开。 时怿飞奔向他。 混乱的雨声中,神秘人似乎察觉到身后追击,略微侧身看过来,于此同时时怿猛地扑过去,抓住了他肩膀。 神秘人停在原地。 冷风侵皮入骨,夹杂着细如针的雨丝,朝两人席卷而来。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立在风雨中。 时怿的手紧扣在黑衣人的肩膀上。 这姿势显得有些亲密,几乎仿佛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同伴。 公馆的大门紧闭,四周寂静无声。除了身后公馆的光亮以外,黑夜笼罩梦境的全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 此刻,包裹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时怿的目光紧紧锁在前方。 风拂过,神秘人的斗篷随风微微浮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时怿微微张开嘴,雨丝随风被卷入口中,带着一丝凉意。 他低声问:“……你究竟是谁?” 那天斗篷下那张冷硬的脸,俊美的五官,漆黑的眼睛。 第122章 除了神情阴戾了些外,与破梦师的模样如出一辙。 无数个疑问在看见那张脸的同时从脑海闪电般掠过::这是破梦师的梦境,难道梦中的npc也映射着他的潜意识?为什么是这张脸?为什么是他的样子? 他为什么会拿着砍刀,披着斗篷,带着尸块来蔷薇公馆? 这npc和祁霄到底有没有关系? 那天当祁霄问他神秘人的模样时,他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让破梦师知道这件事。 否则将引发极其严重的后果。 这梦境让他愈发难以捉摸。 梦中的一切都带着诡异的熟悉感,一种让他不安、甚至厌恶的熟悉感——和他第一次见到祁霄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风雨中,时怿的目光定定地盯着眼前的人。 神秘人微微回过身,藏在斗篷下的眼睛冷冷地注视他片刻,然后退了一步。 下一瞬,“哗啦”一声,他的身影骤然化作无数花藤,波涛般四散开去,层层叠叠地淹没在夜色中,迅速消失无踪。 时怿的手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尚未收回。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浪潮般的花藤散去,被黑暗吞噬殆尽。 …… 祁霄快步奔跑在公馆的走廊内。 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响。 跟着那声响过去是一扇门。 并不是泰坦联邦人的房间。 在梦境中,所有诡异而不同寻常的地方都值得探究。祁霄的步伐一顿,目光如电,调转了步子,轻而缓地朝着那扇房门走去。 房间并没有上锁。 祁霄微微眯起眼睛,猛然推开了房门。 房门内,一个高挑利落的身影背对着他,正面朝着房间角落的一面落地镜。 是管家。 裁剪得体的西装将管家修饰得精练又温雅,他面对镜子,正戴上青铜面具。 听到身后的声响,管家毫不在意,整理好自己的面具后,才缓缓转过身来。 “这位客人,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情吗?” 青铜面具遮住了管家的上半张脸,未被遮住的下半张脸线条流畅,唇边挂着一抹假笑。 祁霄的目光落在管家的笑容上,眉头微微皱起。 昏暗的房间里,,管家站在一面高耸的镜子前。此时,祁霄站在不远处的门口。 二人无声对峙。 透过镜子,祁霄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管家的身影。在这四周无人的空旷黑暗中,两人身形的相似程度瞬间被凸显出来。 祁霄萌生了一种上前掀开他的面具的冲动。 这冲动被压抑着,抵触着,但又被催促着。 他隐隐觉察到只有揭开那张脸才能明白公馆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解开这个梦魇。 祁霄没有废话,骤然上前,朝着管家的面具伸手。 管家静默不动,唇边依旧挂着那抹优雅的微笑。 就在祁霄手触碰到她面具的瞬间,公馆房间的墙壁突然扭曲,仿佛幻觉般突出,抽离一块,挡在管家身前。 整个房间开始变形扭曲。 墙壁、地板、天花板,甚至各种物件,桌椅,都在扭动、变形,形成一幅梦幻的场景。令人眩晕。晃动的地板让祁霄难以保持平衡,不得不扶住旁边的墙壁,但墙壁也在不断扭曲变形,仿佛蠕动的胃。 在这混乱之中,管家的面容、青铜面具和唇边的笑依旧清晰。 祁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管家被扭曲的房间送离。 随后,房间又逐渐恢复平静。 屋里的陈设变得与刚才有所不同,多了一些从别的房间被扭曲运送过来的东西,也消失了一些原本的陈列物。然而一切鬼鬼整整,房间依旧四四方方,与刚才幻变的形状截然不同,棱角分明,让人怀疑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祁霄微微捻了捻手指。 青铜面具冰凉的触感依然留在指尖。 “……”破梦师低骂了一句。 …… 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拆开包裹。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围成一圈,脸上写满了不安。看着他的动作。 又是一段残肢。 毫不意外。 埃里克皱了皱眉,艾米丽也紧抿着嘴唇,似乎有些于心不忍。苏澜则捂住明明的眼睛,但这孩子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害怕。她把苏澜的手扒到一边,拍着她的手,反倒安慰起她来:“没事的,苏澜姐姐,这些都是梦,都是假的。” 一旁的霍瑞正扒在李平安的肩膀上,透过他的肩膀露出两只眼睛,盯着时怿的动作。 向阳扫了他一眼:“你不是平常自夸胆子很大吗?” 霍瑞瞪了他一眼:“胆子大和敢拼尸体是两码事,懂不懂?” 他话音刚落,明明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在这会儿安静如鸡的人群中,这声响格外明显。 向阳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从身上的几个口袋里摸了摸,最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半块巧克力:“吃东西吗?” 明明看了他一眼,一板一眼说:“妈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向阳看着她严肃的表情,“啧”了一声,把巧克力又扔进口袋:“小正经。” 明明瞪了他一眼。 向阳没理她,皱眉看向门上的刀痕。 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苏小姐,不是我说……你这防范意识有点弱了。外面有npc的情况,你不考虑一下发出声音的究竟是不是时怿就开门……” 明明立即道:“老正经你闭嘴,姐姐一定有原因的。” 向阳扭头:“喂!” 明明:“切。” 明明转头问苏澜:“对吧,姐姐,因为你和时怿哥哥是特别好的朋友,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开门。” 她冲向阳笑:“不像他这种没有朋友的人。” 向阳:“?” 不是? 苏澜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是啊,因为我们是特别好的朋友。” 时怿从来不会求救,也从来不会向别人示弱,在她记忆里一直就是。 或许是要强,但更可能的是,他已不信任别人了。 或许是从前的呼救没有等来救援,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自己处理一切。 她记得时怿刚来孤儿院的时候,瘦瘦的,一双冰冷的眸子,身上破了好几处皮,但是衣服很整洁干净。 她一开始便多留意了两眼。 这新来的孩子没有朋友,但是似乎也没跟别人起过冲突,至少从来没有被阿姨叫去教育过。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撞见,才发现孤儿院里那些大一些的孩子一直在欺负他。 朝他身上扔石子,床铺上放虫子。 一次午饭时,她又看到那几个孩子鬼鬼祟祟地摸上来,心中了然,冲时怿道:【我可以保护你。】 小时怿看向她。 【真的,我是这里最大的,他们都得听我的。】 小苏澜冲他笑。 小时怿冷淡地注视了她半晌,埋头继续吃饭:【谢谢,不用。】 苏澜有点没料想到:【……为什么?】 小时怿并不挑食,漠然地舀了一勺米饭:【又不关你的事,干嘛要牵扯到你。】 小苏澜欲言又止,看了他半晌,只得咕嘟咕嘟把碗里的汤都喝光。 那些孩子怕他,却也因为怕他,所以跃跃欲试地故意去惹他。 像是玩挑战游戏一样。 直到一次午饭,她没看到时怿和另外几个小孩。 她有些不安地问了周围的人,才从对方惊惧的神情和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得知时怿神情冷漠地和那几个小孩打得满头是血,被关禁闭了。 忍耐没给他带来好结果,他终于选择以暴制暴。 从此以后没有人敢招惹他。 关禁闭的结果以两方握手言和为结尾。几个小孩看似真诚地冲他悔改,并发誓要跟他做好朋友。几人天天来和他一起吃饭,对他嘘寒问暖,小时怿脸上罕见地出了点笑意。 但也就是这几个发了誓的“好朋友”,在两年后的某一天把时怿拽进河里,又搬了块石头从山上推下来,正砸中他。 苏澜那天头一回听到了时怿求救。 他眼底那堵冰冷的墙裂开缝,让人在那一瞬间能看到别的情绪。那时候他只剩下一口气,再不求救就要死了。 几个孩子被送走了。 而那之后,时怿就像是给自己设了个结界,只把冰冷的外壳给人看。 或许是因为这经历,她知道时怿不到危急关头是绝不会求救的,所以在听到门外他求救的声音时才会那么惊慌地一下开了门。 苏澜脸上的笑意很淡,像是沉浸在一段过去的回忆里。 这边,众人正猜测:这些尸块可能都是来自于同一个死者。 如果能把这个人的外貌特征拼凑出来,那么就能猜测出死者是谁。 第123章 然而,拼到一半,大家都发现不对劲。有人道:“……这尸体,这些尸块怎么好像不是同一个人的?” 果然,这些尸体的肤色各不相同,有明显的差异。 尤其是最开始的那条苍白的小臂,显得与剩下的尸块分外格格不入。 正在众人搔首踟蹰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随即。 “咕噜——” 众人猛然抬头,看到什么东西咕咚一声从门口滚了进来。 待看清楚那是什么,明明忍不住惊呼了一声,紧紧抱住了苏澜的腿:“姐姐!” 那原来是一颗头颅。 头颅死不瞑目地睁着眼,滚过来的角度正好侧着看向他们,显得有些狰狞。 一双皮鞋露出在门边,接着往上,是笔挺的西服裤,肩膀。 明明又叫到:“啊!无头男!” “无头男”往前迈了一步,脑袋露出在光下,青铜面具闪着冷光。 是管家。 管家优雅地笑道:“听说……你们在收集这个?” “……” 众人大的小的都盯着他的脸看。 管家站在门口挡住了去路,微笑着看着他们。 众人呼啦转身就朝着落地窗跑。 而与此同时公馆里,祁霄正快步走着,“砰砰”打开一扇又一扇房门,寻找着管家的踪迹。 在第十六扇门打开后,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房间和别的不一样。 这个房间没有一丝光亮。 没有一根蜡烛,窗帘紧紧拉着,窗口摆着一把扶手沙发,冲着窗户。 借着走廊里的灯能隐约看出那轮廓是个人。 祁霄眯了眯眼。 他没有惊动里面的人,转身从别的房间取来蜡烛,缓缓朝着扶手沙发走去。 沙发里的人似乎没有听到动静,也没有注意到光线,又或许是睡着了。 借着蜡烛的光,祁霄看到对方眼睛上缠着白色的绷带。 老爷俊美冰冷的面庞因为这一道绷带而平添了几分弱势感。 无端地,祁霄举着蜡烛顿在原地。 没有了管家和旁人,老爷给他的感觉越发熟悉。 老爷始终没有动,也没有说一个字。 祁霄皱起眉,感觉不对劲。他伸手去,将手指轻轻放在老爷鼻下。 没有鼻息。 祁霄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 老爷……死了? 他抽回手,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又突然在门口停住了步子。 祁霄回过身来,再次来到公馆老爷面前。 蜡烛的光下,破梦师的眸子格外黑深。 他凝视了半晌那张脸。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摆在他面前,他竟感觉呼吸有些太轻,轻的要滞阻了。 光影下,破梦师朝着老爷眼睛上的绷带伸出了手。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下第90章 ,加了一点 第96章 蔷薇谋杀案(26) 在触碰到绷带的一瞬间, 祁霄骤然抽回了手。 一个念头倏地闪过脑海。 ——管家总是戴着面具,从未以真面目示人。而同管家一起出现时,老爷从未有过动作, 或者开口说过话, 只有单独出现时,老爷才会沉默地开口说上两句。 沉默的老爷,沉默的鼻息。 管家和老爷之间的联系如蛛丝般缠绕在一起。 大部分时候, 似乎只是管家在听他说话,然后向他们传达他的意思。 ……可是管家真的听到了什么吗? 或者说……老爷真的说过话吗? 房间里昏暗的光线勾勒出细微的阴影。 老爷安静地靠在扶手椅上,脸庞在蜡烛的微光下显得苍白而熟悉。 管家脸上诡谲的青铜兽纹面具, 露出的下半张脸上带着的假笑,老爷绷带缠绕的眼睛,苍白的显得病弱的手, 一张张画面罗列起来,管家和老爷的身形重叠交错。 祁霄黑眸深沉。 是老爷死了吗。 还是或许, 老爷就没有活过? 祁霄注视老爷许久, 抬手捏住了绷带一角。 一圈, 两圈。 随着绷带缓慢解开,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重。 直到绷带彻底揭开,纤长的睫毛露出, 完整了老爷静然冷淡的脸。 绷带松松垮垮地吊在祁霄筋骨修长的指间。 祁霄感觉自己的心脏滞了一下, 随即骤然加速。 那是一张五官漂亮的过分的脸,平日里因为一双蓝灰冰冷的眸子而显得凌然, 这会儿闭着眼, 像是静静睡着了, 线条反而显得温和了。 老爷带给他的莫名其妙的熟悉感骤然有了解释。 ——那是梦主时怿的脸。 烛光在两人之间笼出一块天地,两人一站一坐, 几乎和那日管家推着老爷的身影重叠。 摇曳的烛光下,祁霄一动不动,良久注视着对方的脸。 不为所动的外表下,他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胸膛。 管家的脸,他的脸,老爷的脸,时怿的脸。 画面交错,光怪陆离的回忆闪过脑海。 管家唇角的微笑,推着老爷的轮椅。 那张脸赫然变成了他自己的,目光带着阴霾地直视着前方。而轮椅上,时怿像是倦了,垂着眼帘,微微蹙着眉,神色冷淡。 多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把身上的白病服都穿的像实验衣。 但那人脸色实在太差,泄露出疲态,难的显得有些虚弱。 祁霄猛地闭上了眼,眉头紧皱。 是在哪里……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不记得这件事。 一幅幅毫不相关的画面闪过眼前,让他有些头疼。 板直肃冷的唇角,冷厉的目光。 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 床边,残阳下,冰冷的房间。 轮椅上沉默的身影。 蓝灰色的,冰冷的眸子。 他以前认识时怿。 ……而且和他的相处似乎并不愉快。 祁霄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依旧一片寂静,老爷静静窝在扶手椅里,坐在床边。 祁霄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觉得那场面竟和记忆里的有几分重叠。 蜡烛“哒”地滴下一滴蜡油,祁霄的眼珠动了一下,眼底映着跃动的烛火。 “为什么……” 破梦师的声音很低。 烛火映照着老爷的脸,时怿的脸,而一旁,祁霄垂眸看着。 这是第一次他们两个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时这么和谐。 破梦师忽的感到……非常难过。 他感觉自己好像犯了一个错误。 …… 在昏暗的房间里,管家站在门口,脸上的青铜面具映衬着烛光,显得冰冷。 一把园林剪出现在他手里。 他姿态优雅地向前走,步子缓缓落下,似乎不过是饭后闲逛,打算上来修剪园林。但他的面前哪有什么园林,只有泰坦人们的慌乱的脑袋。 管家像是知道他们来不及全部逃脱,动作不紧不慢。 时怿面朝管家,背对着众人,端详着地上的尸块。 剪刀锋利的刀刃闪过冷光。 管家站到了他面前。 “这位客人,其他客人都在逃,你怎么不逃?” 面前这位漂亮的客人终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看自己碰过尸块的机械臂,不悦地皱了皱眉毛。 就在管家的笑容越来越大,要举起剪刀的时候,这位客人动了。 只见他抬手捏住管家的西服下摆,不咸不淡道:“借一下。” 然后用管家一丝不苟的衣服仔细擦了擦碰过尸体的义肢。 管家:“……” 管家当场就疯了。 他骤然抬起园林剪,咔嚓一下就朝时怿的手剪下来,但时怿反应更快,已经瞬间抽回了手,锋利的园林剪只剪下来一片衣服。 “偷东西,冒名顶替,挑衅主人……” 剪刀在管家手里咔咔作响,这npc还良好地克制着最后一丝理智,像是不想跟他翻脸,直视咬牙切齿道:“这位客人,你有些越界了。” “不客气的客人就要被不客气的对待。” “哦?是么。”时怿说,“谁跟你说你是这儿的主人了?” “……” 管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时怿抬眼,蓝灰的眸子带着冷讥:“你问过老爷的意见么?” 对上他的视线,管家动作一顿。 客人还在说令他烦厌的话。 “你要杀我么。” “你什么身份,敢替老爷做决定?” “……” 片刻沉默。 管家没再动剪刀。 然后管家突然笑了。 剪刀重新咔咔响起:“老爷吗。” “他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他卷携着一股冷风将剪刀挥上来,转瞬顶到了时怿下颌处。 第124章 管家不被面具遮盖的下半张脸上依旧带着优雅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如今染上了几分疯狂:“我亲手杀的。” “知道为什么吗,客人?” “因为我受够了被人压着一头的感觉。” 时怿筋骨有力的手一把攥住刀刃,不让剪刀继续向上。 “明明,我,只是想要做一件对的事,为什么他却不认可。为什么?我什么也做不对,在他眼里,我什么都不对!” 管家的声音几乎有点咬牙切齿。 “杀了他,我就是这个公馆里最大的主人了。知道吗。” 趁时怿拖着管家的这会儿功夫,众人已三两下从窗户逃跑,只剩苏澜跨坐在窗台上,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时怿。 时怿和她的目光对上,微微点了点头。 苏澜转身翻下窗户。 房间里彻底只剩下管家和时怿。 时怿道:“这就是你的愿望么,成为公馆的最大主人。” 管家笑了:“这就是我的愿望。” 他话音还没落,就听那个不知好歹的客人讥讽道:“那你对自己还真是一无所知。” 测梦仪的要求条件。 帮助管家实现他的愿望。 如果管家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的愿望应该已经实现了才对,他们就不应该依旧困在这个梦里了。 所以这不是管家内心的愿望。 管家久久凝视着时怿的眼睛。 那人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他,因为蓝灰的眸色而天生带着冷淡和凉薄。 和老爷一样。 “多么完美……多么完美的眼睛。”管家略微松了松剪刀,语气里带着痴迷和疯狂。 “把这对眼珠给他正好。” “胳膊……还有胳膊……正好能替换他的胳膊……” 他伸手上来,突然摸到了时怿冰凉的机械臂,微微一怔,低头看去。 时怿冷讥道:“看来替换不了了。” 说罢,他反手一把抓住管家的胳膊,用力一扯—— 咯嘣一声,管家胳膊脱臼了。 管家:“……” 管家叫的差点把面具掉下来。 他有点儿气急败坏,一个缩身从时怿手中脱出来,另一手抓住脱臼的那只胳膊,咔的一下跟接木偶似得又给接了回去:“你……” 时怿面无表情地冷冷看着他。 管家又连忙自我安慰起来:“没关系,没关系,你和他整体长得就很像,把你整个带回去就好了……你怎么流血了。” 剪刀上,时怿的右手上都是血。 “剪刀……该死的剪刀,该死的剪刀!”管家那张一向带着完美笑容的脸终于崩开了,他几乎有些惊慌失措,不过很快又安慰自己:“没事,没事,把你的右手也切掉就好了,没关系。” 管家的一举一动都落入时怿眼底。 如果老爷已经死了,那管家口中的“他”恐怕就是死去的老爷。 管家想要让他替代老爷的一部分。 这么来说,老爷虽然死了,但管家还仍留存着他的尸体。 时怿抬眼看向已经逐渐恢复平静的管家:“既然你恨他,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保留他的尸体?” 说完这话他自己顿了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问题。 “我恨他?我恨他……他活着,他死了………不对,他还活着,他没有死,他只是瞎了眼,是我不小心……只是瞎了眼,腿瘸了……对,因为这样他才需要坐在轮椅上,需要休养,需要少见人,才变得沉默寡言……” 老爷的眼睛需要休养。 所以公馆里要一直保持昏暗。 昏暗的光线看不清东西,看不清镜子里的人,看不清渐渐腐烂的皮肉,也看不清老爷脖颈上细密的针脚。 这样他就能和他共存。 管家被时怿有点说乱了,陷入慌乱的喃喃自语。 “这真的是你的愿望么?” 管家听到他的声音骤然一惊,神志一瞬间回笼,目光的惘然瞬间消失。他咬紧牙关,浑身散发出不安的气息:“他已经死了,你们这些无知的蠢货!” 管家的声音越来越高:“他就应该死!” 时怿微微垂眸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冷眉蹙起。 有哪里不对。 老爷早就死了的话,那…… 他们之前见到的“老爷”是谁? 一道灵光骤然闪过时怿脑海,他的目光骤然落在管家脸上。 管家却忽的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道……是血吗……” 他目光落在时怿手上,鼻子动了动。 “不对……” 一股奇怪的味道。 管家心中突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两步走到窗户前,目光快速扫视过灯光能照到的地方,突然看到什么液体在公馆前的小道上流淌。 管家抽了抽鼻子——那股古怪的气味似乎就是从哪里飘过来。 雨这时候下的很小,能清晰的看到外面的场景,管家的视线又很快被蔷薇田里奔跑的众人吸引。 他满意地笑起来。 再怎么逃也是逃不掉的,他们最终都会成为肥料。 这时,他身边忽的闪过一丝亮光。 他抬头看过去。 火柴的光映亮了时怿冰冷的侧脸。 “知道那是什么吗,”时怿捏着火柴看着外面,漫不经心地问。 他说的是那流淌的液体。 管家骤然警觉起来。 不等他细想,时怿吹灭了火柴。 光亮消失,房间里昏暗下来。 “我们来验验吧。” 管家心中不祥的预感骤然强烈。 时怿“呼啦”又擦亮了一根火柴,抛出窗外。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更么么哒 第97章 蔷薇谋杀案(27) 在管家眼里, 火柴几乎以慢动作从空中划过,落入那摊流淌的液体中。瞬间,火焰窜起, 蔓延出去, 透过窗户照亮了整个房间,也映衬出管家惊愕的神情。 霎时间,一种下意识的恐慌从他脸上露出来, 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你疯了吗!” 窗外的橙红的火光将屋里映亮,时怿偏过头,冷冷看向他。 “你疯了吗!”管家疯狂地叫喊, 眼中满是无法抑制的恐惧。 他倒退了两步,惊惧地看着窗外,面具上映着火光, 随后拔腿朝外跑去,口中大骂:“人呢!着火了!着火了!!” 管家的最大心愿是成为公馆的最大主人吗? 窗外火光跃动。 时怿久久没动, 随后垂下了眼。 外面, 公馆内的佣人在管家的指挥下正在手忙脚乱地灭火。远处, 霍瑞在大惊小叫:“不是,澜姐,你让我们泼的那玩意儿真是油啊, 你是真打算烧了整个公馆吗!” 叶万给了他脑袋一巴掌:“闭嘴, 这都大呼小叫,怂。” 霍瑞揉了一下脑袋, 高呼道:“你他妈开玩笑吗, 这也太爽了!” 楼上, 时怿独自一人站在窗边,望着眼前的乱相。 管家珍惜这片花田。 他不想让这片花田被烧毁。 保存着老爷的尸体, 看护着他的花田。 ……管家真的是恨老爷么? 时怿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他微微抿了下唇,朝门口走去,在门口脚步一顿,蹙了一下眉。 破梦师怎么那么久还没回来。 …… 祁霄只身一人站在昏暗的房间中。 暖黄的灯光洒在他修长的身形上。 他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陈列物件,扫过房间的天花板和地板。 泰坦的眼睛无处不在。 不仅如此,在酒店时出现的那个疯子和木头也很可疑。 一般来说,泰坦联邦不会派人进梦境,但是万一呢。 而且有几个时间点,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或是人影。 虽然联合局最大幅度屏蔽了泰坦对梦境的监视,拖延时间,但是如果这时候他跨梦境联系别的破梦师,很难说会不会被泰坦发现。 皮肤下埋藏的测梦仪开始微微发热,红色的光在袖口下若隐若现。 祁霄无意识地缓缓捏了捏指节,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他想到那个人,心中不自觉的抓心挠肺的痒。 他感觉有一段埋藏的真相就摆在他面前,只要他肯动手挖,就能看到尸骨腐蚀的事实。 他向来不擅长隐藏情绪。 祁霄抿了一下唇。 他手指在腕上轻轻一按,红光变得深红刺眼。 信号在两秒后接通。 “祁队。” 林琼的声音传入耳中,冷静。 他没有问祁霄突然联络的原因,语气和往常别无二致:“这种跨梦联络是很危险的,你应该知道。很容易被泰坦发现。” 祁霄垂着眼,黑深的眸子里思绪复杂:“林琼,你实话实说。” 第125章 “这些所谓的营救目标,究竟是什么人?” “……” 对方难得的沉默了片刻。 寂静的房间里,祁霄的目光久久落在老爷脸上。 林琼知道了什么。 他几乎可以确定。 如果是以往,他也许不会这么敏锐,但在起了疑心之后他第一次如此明显地察觉到。 林琼不知道怎么作答。 久到人要疑心对方已经把自己忘了,林琼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只是对我们有用的普通人。” 祁霄眉头微微一蹙。 “普通人”三个字,显然不足以打消他的疑虑。 反而生硬。 “普通人……”他不带感情地重复一遍,声音低沉而压迫。 “林琼,我们都知道他们不是。他是最早进来的人之一。” “……”那边又静默了一会儿。 “老大,你知道还何必问我呢。” 林琼敏锐地察觉到,祁霄用的是“他”,而不是“他们”。 他在问一个具体的人。 ……他在问梦主时怿。 祁霄微微张了一下嘴,还没说话,就听那边骤然响起一声尖叫,混乱的声音涌进来。 林琼的声音依旧冷静:“祁队,你该思考的是,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这重要吗。” “这件事情和本次行动没有关系。如果你问我,我的建议将会和邦妮一样——‘吃点安眠药,然后睡一觉。’” 他的嗓音不咸不淡,让人几乎能想到他在金丝眼睛后平淡的眼睛:“祁队,明知道我会怎么回答,但还是冒着风险通讯。” “你已经被干扰了。你要小心。” 祁霄拳头慢慢握紧。 他说:“我知道了。” 祁霄咔的切断了信号。 测梦仪的红光又闪烁了两下。 房间内,烛光摇曳了一下,仿佛在嘲弄他的疑虑。祁霄站在原地,眼神深沉,拳头松开又握紧,思绪如蛛网般缠绕。 他闭上眼,强压下心头的不安。 破梦师缓缓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下。 他两手握住抵着额头,似乎很有些头疼,半晌,目光落在老爷脸上。 那张和梦主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冷淡的情绪。 非常熟悉。 房间内寂静无声,只有烛光摇曳,他看着老爷,老爷面朝窗外。 这场景若是定格,两人几乎仿佛在闲谈夜话。 然而现实中只有沉重的要凝滞的寂静。 破梦师突然感觉非常烦躁。 事情似乎比他想的还复杂。 --- 与此同时,时怿独自行走在公馆背后一处荒废的长廊里。 破旧墙壁上斑驳的痕迹带着岁月的残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冰冷且荒芜,在雾气一样的细雨中让人不由得心生寒意。 蔷薇藤从四面八方乱七八糟地缠绕着长廊。 他脚步突然一顿,目光停在地面上某处。 那是一株彻底枯萎的蔷薇藤,在一众半死不活却还有点绿意的藤蔓里显得格外突兀,和阴天一样死气沉沉。 时怿顺着那条藤蔓看去。 蔷薇藤上还残存着几朵蔷薇花,但如同其他花田里的其他花儿一样,花瓣黯淡无光,甚至有些枯萎。 他忽的感觉那场景十分熟悉。 凋零的花,干叶。 时怿俯下身,指尖轻轻摩挲着脆弱的花茎,感受到冰冷而干枯的触感。 像在抚摸一个早已冷却的回忆。 时怿很轻微地眯了一下眼。 他直起身,掀眼循着藤蔓的痕迹看去,眸光渐渐锐利。 虽然长廊内花藤繁乱,阴雨天更是难以辨认,但他还是一眼察觉,这花藤似乎是个指引。 他紧盯着那藤蔓的踪迹一步步往前,最终目光停在长廊尽头的某一个窗户上,脚步停下。 细雨蒙蒙。 藤蔓缠绕的长廊下,男人一步步朝着窗户走去。 时怿站停脚步,皱起眉。 公馆虽然老旧,但是多数房间还由仆人整理的很新,虽然做不到一尘不染,但至少窗户还算通透。 这个窗户却灰蒙蒙的,像是很久没有人进去打扫过。 时怿抬手摸上冰冷的窗玻璃,轻微捻了一下手指,接着又摸索窗框,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摸到窗户底边的时候,他手指突然一顿。 隔着灰蒙蒙的玻璃,他看到窗台上,一本老旧的笔记本静静地摆放着。 尘埃覆盖了封面,纸张已经泛黄,显然经过了不少岁月的侵蚀。阴雨天微弱的光透过玻璃,从外面只能隐约看出笔记本的形状。 不知道为什么,时怿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潜意识觉得那个本子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不论是对于这个梦境,还是对于他。 时怿抬手“哐”的一拳砸碎了那层蒙尘的玻璃。 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碎片四散飞溅,掉落在地。透过破碎的窗户,梦主探手轻轻拿起了窗台上的笔记本,像是拿起了一段被埋藏在密室里的记忆。 他拂去封面上的灰尘,手指微顿,眉头不自觉蹙起。 熟悉的触感。 他感觉他似乎该对这个本子很熟悉。 时怿缓缓翻开第一页。 经过岁月变得脆薄的纸张发出窸窣声,像是在尖叫。 熟悉的字迹骤然映入眼帘。 这字体工整,带着一丝冷峻的锋芒,透着主人一丝不苟的性情,排版也十分简洁了然,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么有,像是主人懒得多动笔。 在看到内页的一瞬间,时怿感到一道白光骤然闪过脑海,影像重叠在笔记本上,笔记本上的字笼上一层光晕,让人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本子。 这个想法突然从他的脑海一划而过。 他随后凝了凝神,去看纸页上的内容,眸光微微一怔。 【4月27日】 【良。】 【4月28日】 【0123,0145两人晨练迟到,已罚。】 【4月29日】 【良。】 …… 【5月23日】 【0228迟到,已罚。】 【5月24日】 【0228迟到,已罚。】 【5月24日】 【0228迟到。0201管理不严,罚。】 【5月25日】 【0228仍迟到。】 【0228】。 【6月1日】 【0228迟到,挑衅队长,罔视规训。罚。】 …… 【6月18日】 【0228目中无规,罚。】 【6月19日】 【0201报0228失踪。】 【6月20日】 【0228已找回,偷跑出去给孤儿买吃的。】 【……】 【无视规矩,罚。】 【6月21日】 【0243病。其余良。】 …… 【7月13日】 【良。】 …… 【8月19日】 【0228挑衅队长,罚禁闭。】 一行行简洁明了的记录。 那是一个工作记录本。 上面“良”这个字占了绝大多数页面,显得笔记本主人像个冰冷的复读机。直到后来,一个编号开始频繁出现。 这个编号相当事儿逼,让每日惯例的“良”不得不被打破,让笔记本主人不得不多添两笔描述一下他当日的罪行。而也是因为如此,有几个记录里,笔记本主人字里行间竟难的透出点活人气。 再后来…… 一目十行的进度咔的停了,一个名字突兀地闯入眼帘,在无数编号中显得格外特殊。 一道白光如闪电般骤然在脑海闪过,一时间时怿眼底只有那两个字。 【祁霄。】 时怿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额头隐隐作痛。 那笔记本上的名字像一个被埋藏的旧疤,带着微弱却贯彻记忆的痛。 他猛地闭上眼,呼吸有些急促。心跳声在耳边一下一下敲打着,逐渐变得清晰而剧烈,仿佛在提醒他什么。 他以前,认识祁霄。 这个名字如同记忆中一片被掩埋的残骸,忽然间被掀开。 “咔—” 时怿骤然回神。 他睁眼回过头,看到一个人影正迈过长廊朝他走过来。 黑色的大衣随着那人凌厉的步伐摆动,那人看不清面容,在濛濛细雨和杂乱无章的蔷薇藤中走来,像是天外来客。 像是从记忆中走来。 时怿下意识“啪”的一下合上了笔记本。 嘎嘣脆的纸张“咔”的被折断了一页。 不过下一瞬,祁霄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他目光落在时怿手中的笔记本上:“……线索?” 不等时怿反应,他伸手从他手里抽出了笔记本,在他眼前晃了晃,似笑非笑:“怎么,魂丢了。” 不能让他看到。 第126章 时怿脑子里闪过这一念头。他立即抬手去抢本子,不料祁霄恰好回身找光,他手中只抓到了对方的胳膊。 破梦师却已翻开了本子。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蔷薇谋杀案(28) 那一瞬间显得格外漫长。 时怿感到自己喉咙发紧。 祁霄垂着眸子, 目光落在书本上。 他眼珠微动,一行行看回去,神情并没有什么异样。 不过是短短几秒钟, 却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 终于, 祁霄抬起头来,看向时怿。 “日记本……谁的?” 时怿感到嗓子有点发痒。“……” 他还没回答,祁霄又道:“看起来像是老爷的。” 时怿微微一怔。 “老爷的?” “我看看。”时怿微微蹙眉, 伸手抽过了笔记本。 祁霄的目光顺着笔记本移过去,最终落在时怿脸上。 男人微微抿着唇,睫毛遮住了眼神。 他忽然有些困惑了。 如果他真的曾经认识过这样一个人, 怎么会不记得呢? 难道联合局真的对他进行了记忆消除? 可是为什么?就是因为他和时怿的关系不好吗? 联合局害怕这种关系会影响这次行动吗? 他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莫名有些心虚地从时怿脸上收回了目光。 他们之间的关系有那么差吗? ……还能比刚见面的时候更差? 但他现在还不敢让时怿知道这一点,潜意识的, 他觉得不能让他知道。 他们好不容易达成的平衡关系有可能会被打破,他不希望看到这一点。 而时怿的目光一目十行地从笔记本上掠过。 不对。 ……这确实是老爷的日记本。 他闭上眼, 眉头紧锁, 有些分不清刚才看到的东西是梦境还是现实。 记忆和当下的界限变得模糊了, 似乎从看到祁霄的那一刻,两者就开始混杂。 祁霄注意到他紧锁的眉头,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时怿睁开眼。 他微微摇头, “确实是老爷的日记本。” 祁霄再次从他手里接过笔记本, 缓缓翻阅,一边快速阅览日记本里的内容。 日记本里的记录平淡无奇, 稀疏平常, 他几乎能想到老爷端坐在窗前写下那些文字的模样, 平淡、冷静。哪怕外面流言满天,老爷的神情也从未被动摇过。 他记录着每一天, 平凡的一天接着一天,直到有一天,一个不同寻常的人打破了这一切的平静。 管家。 新来了一位管家。 日记本里记录道。 这位管家性格不错,只是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偶尔不太听从管教。 但老爷似乎并不反感这种超出寻常的野性, 甚至因此,日记变得生动起来。 那些冰冷平淡的文字,本将管家也冰冷地笼罩进去。但他实在太鲜明,日记本里的文字也因而逐渐沾染上了这样那样的情绪,变得和往常不一样了。不论是压抑的怒气,是轻微的喜悦,是淡淡的沉默。 老爷沉闷的心似乎终于开始变更。 时怿也上前来,站在他一侧,低垂着目光看着笔记本里的内容。这距离很近,以至于祁霄似乎能隐约听到他的呼吸声。 破梦师忽然觉得,时怿身上的情感十分复杂。 他依旧是冰冷沉默的,却让人没由来的感到有些难过。 祁霄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长廊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离得很近。 终于,页面归于空白。 老爷的日记到此结束,日记本后面还剩下好几页空白页。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 终于,祁霄抬起头,对上了时怿的视线。“老爷快死了?” “……”时怿蓝灰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所以即使管家没有对他动手,他也命不久矣。” 如果管家的愿望是让老爷死的话,他的举动也不过多此一举。 从日记里来看,老爷得了绝症,很快就要死了。 时怿拿过笔记本,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最后一页里夹着一张纸。 他将那张纸取出来。 细微的雨滴在这一刻骤然加大,滴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像一滴沉重的泪水。 那雨水滴下的地方写着两个字。 【遗嘱】。 时怿抬起头,对上了祁霄的视线。 忽然,他眼珠微动,目光被祁霄身后吸引—— 长廊尽头有一个黑色的影子。 是那个神秘人。 祁霄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对劲,猛然回头,也看到了神秘人。他目光一凌,毫不犹豫地抬腿上前。神秘人当即转身,从拐角消失。 祁霄拔腿追了上去,匆匆留下一句:“等我。” 时怿上前两步,突然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特训队敏锐的第六感让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上方窥视着他。 他骤然抬头,看到神秘人俯在长廊顶上,黑色的袍子随风鼓动,像是一个巨大诡谲的异形。 一阵狂风夹杂着雨滴骤起,时怿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等他再次睁眼看去时,神秘人已然消失。 而他手中空空如也。 时怿目光骤然冰冷。 不好,遗嘱。 祁霄的身影在长廊尽头出现,时怿高声道:“追!遗嘱被他拿走了!” 祁霄,二话不说,翻身跃上长廊顶端,朝神秘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时怿也跟上去,却骤然刹住步子,看向公馆内。 他透过窗玻璃看到另一个人影。 ——是管家。 透过窗户,管家一动不动凝视着他。 时怿面色冰冷,一个肘击将窗户砸碎,侧身翻进了公馆内。然而,管家却仿佛瞬移一般,转瞬间消失在走廊里。 梦主的步子略顿了一下,随后长腿迈开朝着管家消失的方向奔去。 转过拐角,管家的身影骤然出现在长廊尽头。 走廊里灯光昏暗,两侧紧闭的房门仿佛隐藏着无数不可告人的秘密。 管家的青铜兽纹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诡谲。 他身上带着血迹,手上伤痕累累,唇边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唇角微微弯起,站在走廊尽头,面朝时怿。 时怿潜意识里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停下步子,在走廊这一端未动。 而在走廊的那一端,管家缓缓抬起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抚上了自己的青铜面具。 下一秒,他将面具缓缓摘下。 时怿的瞳孔骤然收缩。 面具落下,揭露了管家的面容。 而那张脸太过熟悉。 在这个梦境的世界里,他已在破梦师和神秘人身上见到过那张脸,如今它出现在管家的脸上。 破梦师的脸和管家诡异的微笑融合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咚——”一声,面具从管家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管家凝视着时怿。 莫名其妙地,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沿着微笑的唇角停留在下颌。 时怿的心莫名被这怪异的场景刺了一下。 管家凝视他良久,没有说话,弯腰捡起面具,再次戴上。当他把面具扣在脸上的瞬间,走廊里的灯光同时一齐炸裂,“啪啪”地爆出生命最后的火花。 走廊归于寂静的黑暗中,而管家消失在黑暗里。 另一头,花田的火海边。 神秘人黑色的外袍下摆随风微微扬起。 他手中捏着一张纸,那是老爷最后的遗嘱。 老爷最后的言语。 幽暗的长廊里,散落着破碎的玻璃渣子,装饰着陈旧布满灰尘的窗户。 这是公馆里唯一一间破旧的房间,似乎很久以前就没有人动过。 没有人动过,没有人敢动。 这间房间沉寂着,保留着它原来的模样,保留着关于原来主人的一切记忆。管家似乎不想让人来打扰这份宁静,似乎认为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 祁霄终于追上了神秘人,看到他伸出手,朝着火海伸出遗嘱。 “别!” 祁霄来不及制止。 遗嘱从神秘人手里滑落,飘向火焰。 那火舌几乎要贪婪地吞噬掉那薄薄一张纸,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娇小的黑影骤然飞扑出去,从火海边一闪而过,落入火海。 紧接着是苏澜的惊呼声:“明明!” 神秘人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一切,祁霄则最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毫不犹豫地冲向火海。 远处的霍瑞看到这一幕惊呆了:“我擦,他们在搞什么。” 片刻后,破梦师的身影重新从火海中出现。 他衣服被烧的残破不全,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第127章 小女孩双眼紧闭,像是晕过去了,手里却紧紧攥着什么东西。苏澜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才发现是一张已经被团成一坨的纸。 祁霄微微一怔,神色不由变得复杂。 他目光落在小女孩灰扑扑的脸上。 “咳咳……” 明明悠悠转醒,先是咳嗽了两声,紧紧伸手抱住了苏澜的胳膊。 苏澜连忙握住她的手,就听她细弱的声音在说什么。 “姐姐,怎么样?我是不是比他们有用?”明明轻声道。 苏澜俯身听到这一句,一时间哭笑不得,往她脑门上拍了一巴掌,又叹了口气,心疼地抱住了她:“是是是,我们明明最棒了。” 她的话锋一转,语气骤然严厉:“但以后不能做这种危害自己安全的事情了,不然我就再也不给你巧克力吃了。” 明明撇了撇嘴,又忍不住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奥。” 这边,霍瑞眼尖地看到了在公馆门口的时怿,突然大叫:“时哥在那儿!” 一行人立即从四下朝着公馆门口奔去。 祁霄被他的喊声短暂吸引了一秒注意力,等反应过来再回头时,神秘人已经消失了。 众人在公馆门口围住时怿。 埃里克的目光在时怿身上徘徊了好久,迟疑道:“那些花藤是不是长得又茂盛了一些?” 他指的是时怿身上之前被神秘人大砍刀砍伤的地方。 果然,那些花藤原本只是一株小苗,现在已经开始沿着他的胳膊向上攀爬,几乎像是寄生在一棵树上。 虽然时怿的面色依旧沉静,没显现出任何异样,但众人都察觉到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埃里克面露担忧:“这样下去,你会被它当作养分吸收掉吧?” 祁霄的目光也久久停留在时怿的胳膊上。 只有时怿扫了一眼那株藤蔓,语气毫无波澜:“没事。” 话音落下,他蹙了一下眉。 尸体,借着血肉生长的花藤……公馆里生长旺盛的蔷薇花…… 埃里克的话提醒了他什么。 他抬眼看向祁霄:“尸块。” 祁霄对上他的视线,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公馆里的那些花……” 叶万脑子转的很快,也反应过来:“里面有尸块?” 作者有话说: 本周日更 这个副本终于要结束啦,前面大酒店的推理写的我头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 第99章 蔷薇谋杀案(29) “……” 众人先是愣了两秒没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 随后逐渐理解过来,骤然不寒而栗。 变态管家居然将死者分尸后藏在花盆里,为花藤提供养料。 祁霄沉声道:“去验证一下。” 一行人涌入公馆, 开始在四周翻找那些茂盛的蔷薇花和花盆, 心中依旧惴惴不安,担心会遇到管家。但管家显然已经被外面的火焰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对他们的行动视而不见。 火焰小了,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随着混乱的气氛,大家心情急躁地在公馆里四下寻找,最终找来了十三盆开的最大最好的花。 李平安愁眉苦脸地拿着铲子, 小心翼翼地铲花盆里的土,十分担心碰到什么东西,一边哀嚎:“这得弄到猴年马月啊, 等我们弄完了,管家也回来了吧。” 这时, 旁边“哗啦”一声巨响。 李平安被吓得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 原来是破梦师直接搬起一个花盆, 哗啦砸碎在地上。 李平安瞠目结舌地看着一地的碎片泥土, 以及其中暴露出来的尸体残骸,手里都忘了动作。 霍瑞看到这场面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兴奋起来, 他也搬起一个花盆, 砰地一声砸碎在地,手舞足蹈地朝着空中打了一套拳:“爽!” 众人面面相觑。 随后不约而同地搬起花盆。 公馆里“砰”“哗啦”的噪音不绝于耳。众人似乎找到了某种乐趣, 在破梦师的感染下一个接着一个搬起花盆, 砸碎在地上。 转眼之间, 十三个花盆都已碎裂,碎片和泥土散落一地。 有的泥土已经结成了块, 大家纷纷用铲子翻开,暴露出蔷薇花的根系,和它们紧紧缠绕的尸体。 所有尸块露出的瞬间,众人都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 霍瑞毫不遮掩地做了个干呕的表情。 向阳黑着脸。 这十三个花盆里装的花属于公馆里蔷薇花中的佼佼者。 然而,公馆里还有数不尽的花盆里长着茂盛的蔷薇。 很难说里面有没有也藏着什么。 众人静默地注视着一地的狼藉,胳膊上都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每天与这些花相伴,他们早已习惯了它们的存在,甚至在餐桌周围也常见到这样的装饰。 谁能想到,这些美丽的花朵底下,竟然藏着这样腐朽的真相。 一想到他们吃饭时,身边摆放着的这些花盆里就装着腐烂的尸块,众人的神情都微妙起来。 艾米丽忍不住别过头去,猛地咳嗽了几声,像是想要吐。埃里克连忙担忧地搂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慰着她。 除了尸块,花盆中的碎片似乎还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时怿眸光微动。 苏澜俯身,用泥铲在泥土中开始扒拉,挑拣着碎瓦片、碎瓷砖和那些与众不同的碎片,仔细地将泥土从碎片上清除,露出它们的原貌。 是镜子碎片。 时怿俯身从一地狼藉中拾起一块较大的碎片。 他目光冷厉地扫描着碎片的边缘。 镜子在公馆和大酒店之间似乎扮演着通道的角色,连接着两个不同的时空,将他们从蔷薇大酒店传送到了过去的蔷薇公馆 这样看来,这些镜子一定有其特殊之处,否则管家也不可能将它们打碎,连同尸体一同埋藏进花盆里。 像是某种心虚的表现。 时怿专注地看着那块镜子碎片,突然目光一定。 一个阴影从碎片中闪过。 他蹙着眉直起身:“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众人立即开始行动,拼凑镜子碎片。 第一片,第二片。 那些碎片渐渐拼成了一块,但它们并没有完全结合成一面镜子。 一定还有更多的碎片藏在别的花盆里。 众人正搔首踟蹰,霍瑞忽的惊呼道:“这里面有东西!是镜子里面的影像!” 拼凑出来的镜子笼罩上了一层阴影,而果不其然,镜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众人围了上来。 镜子的一角,一把砍刀骤然出现,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戴着面具的管家正挥刀向桌面砍去,似乎在砍着什么东西。 时怿看到管家的身影时,微微屏息了一秒,眼神不由自主地扫过镜中的裂痕,随即又注意到管家戴着面具,才又放松下来。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祁霄。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觉得不能让祁霄知道管家长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镜中画面恍惚不定,转瞬之间呈现出另一幅场景。 管家和老爷对面而立,似乎是在对峙。 然而,这场景并没有持续太久,管家突然拔出匕首,狠狠刺向老爷的双眼。 老爷痛苦地用手捂住鲜血直流的眼睛,伸手摸索着倒在椅子上。 管家一步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会儿管家没有戴面具,但镜子里的视角依然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只觉得那背影透着点熟悉。 祁霄的目光紧盯着镜中的画面。 莫名其妙的,他感到仿佛喉咙被塞住了,呼吸有些滞涩。 鲜血汩汩流下。 管家依然手握匕首,白衬衫和马甲上迅速染上了红色的血点,宛如盛开的一束满天星。 老爷坐歪在椅子上,失去了一切生气。 他曾试图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手中攥着的纸张,想要递出,却再也没有机会。 管家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管家剧烈地喘息了片刻,胸膛上下起伏。 他最终举起砍刀,将老爷肢解。 就在那一瞬间,他似有觉察地朝镜子微微侧过头。 管家起身,从镜子的视野里消失,下一秒,镜中,砍刀从天而降,狠狠砸在镜面上。镜中所有的画面在一瞬间被碎片吞噬。 镜子碎片重新笼罩上一层灰蒙蒙的阴霾。 众人都没有动弹。 祁霄微微抬眼,瞥了一眼斜前方的时怿。 时怿似有所觉,微微侧了一下头,却没有回头和他对视。 “可是……”苏澜有些困惑,“杀了老爷对他来说不是有好处吗?但从管家现在的行为来看,他似乎并不享受这些好处。他努力维护着蔷薇田,可蔷薇依旧枯萎,他尽力维持着公馆的繁荣。” 第128章 时怿和祁霄都没有出声。 他们同时想到了那间落满灰尘的房间。 ——管家至今还保留着老爷曾经的痕迹。 是因为愧疚?还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霍瑞有些疑惑:“可外面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老爷怎么还不出来看看?” “就算是生病或体弱,也不至于这么大的动静都察觉不到吧,管家都在外面快把自己头忙掉了。” 明明“噗嗤”笑了一声“头忙掉了。” 霍瑞瞪了她一眼。 就听时怿说:“因为管家就是老爷。” “……” 众人静默了两秒。 霍瑞终于发出动静:“……什什什么?” 李平安也满脸诧异,左看看又看看,却见叶万格外平静,像是早有所料。 “这样一切就都能解释通了,”叶万说。 “为什么管家和老爷同时出现时,老爷总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为什么老爷从未亲口对我们说过话,总是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上,或是坐在扶手椅里……” 在公馆昏暗的灯光下,他们从来只是能通过管家脸上的面具和老爷脸上未曾拆下的绷带来分辨他们,却从未真正见过他们的真面目。 埃里克斯思忖道:“所以,管家和老爷其实长着同一张脸。” 时怿和祁霄闻言微微都一顿。 周越敏锐地抬了一下眼,扫了一眼祁霄,随即开口道:“可以这么理解,因为那些活动的‘老爷’其实是管家在扮演。” 霍瑞:“那真正的老——” “最重要的是——” 他话音未落,便被祁霄打断。 破梦师捏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展示:“最重要的是把这份遗嘱交给管家。不论他当时为什么和老爷发生冲突,这都该让他气消了。” 周越:“上面写的什么?” 祁霄道:“遗嘱。” 周越没再开口,径直走过来拿过那张纸,一目十行地扫了两眼,眉梢微微一动。 而这边,苏澜依旧在思索:“我还是那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杀老爷呢?杀了之后又活在愧疚之中,一人饰演两个人的角色,假装老爷从未离开……这也太……” “因为冲动,因为一时之下的暴怒。” 苏澜抬头看向出声的祁霄,似乎没料到他会回答。 破梦师哼笑了一声,黑深的眸子里却看不出情绪,也没有笑意:“老话说的不错,冲动是魔鬼。” “……” 时怿抬眼看向她,神色冷然。 隔着一扇厚重的大门,公馆门口,管家站在细密的雨丝中。 他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蔷薇田和零星的火苗。那些雨水没有浇灭火苗,仆人们还在田地间盲目地忙碌着。 他一人面对着公馆这座静静矗立的庞然大物。 青铜面具遮盖了他的半张脸,唇角的笑意显得很假。 他想象着那扇门后,有着他熟悉的一切;他想象着推开门后是井然有序的情景,是往常的惯例。 或许老爷还坐在扶手椅里,背对着他,静静地看着一本书。听到声响,老爷或许会微微侧过身来,冷淡地扫他一眼,然后对他说:“你来晚了。” 他将甘愿接受老爷的一切惩罚,像最乖顺的绵羊那样聆听他的教诲。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他清楚推开门后,将面对的是怎样的一片狼藉,是昏暗的、不分昼夜的公馆,是那些永恒拉上的帷幕,烛光摇曳,仆人们来去如同鬼影的穿梭。 他依稀记得那一天,自己收回沾满鲜血的手,目光久久定在老爷毫无生机的面孔上,心中只有渐渐冷却的快意。 他那时还不知道自己会如何后悔。 如果一切能够回到那天。 他多希望自己没有冲动行事。他多希望老爷还活着。 于是他戴上了青铜面具,不再直视镜子里的面容。偶尔,他会给自己的眼上缠上绷带,扮演老爷的角色。 “老爷还活着,”他安慰自己,“只不过是弄伤了眼睛,需要休息。” 所以公馆里的光线要够暗,他对仆人们说,老爷的腿也摔断了,所以只能在轮椅里坐着。 昏暗的光线,让仆人们难以分辨出老爷的真实身份,也让他沉浸在虚幻的信念里。 于是,老爷变得沉默寡言,而他推着一具尸体在昏暗的公馆里行走,一人两面地活着,扮演着忠仆和仁主的角色。 他和仆人们订下了契约,而等到契约终止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将随着真相一起被埋葬。 但这些不知好歹的客人来了。 好吧。他想。那就这样吧。 他不介意让葬礼开始的早一点。 管家抬腿上前。 他抬起手,缓缓推开了门。 “吱呀——” 第100章 蔷薇谋杀案(30) 大门发出一声沉痛的声音, 缓缓大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狼藉。 不等管家反应,一条光滑粗壮的蔷薇藤骤然从侧边卷来,将他整个人缠了起来, 打成包裹。 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 一众客人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管家先是低头看到了泥土和碎片,还有被肆意蹂.躏的蔷薇花,顿时怒不可遏。 “你们!”他努力维持着自己的优雅, 却还是禁不住提高了声音,“你们,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没人理他。 霍瑞在旁边跃跃欲试地伸手, 想要去摘掉他的面具。 却被祁霄巧不巧像是不经意地挡了一下,撞掉了他的手。 霍瑞瞄了一眼祁霄,再次尝试, 又溜到管家另一边,再次伸出手。 时怿面色冷淡地走过来, 再一次阻碍了他的动作, 让他不得不悻悻收回胳膊。 管家终于怒了。 他猛然挥动了一下胳膊, 数条藤蔓瞬时间挣断,四分五裂。 然而不等他发作,一只筋骨修长的手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张出现在他眼前。 他觉得那只手非常熟悉, 一时间愣了愣神, 顿在原地。随即他发现,那只手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的, 而是来自于客人之一。 ——他最讨厌的那个客人。 “看看这个。” 那个讨厌的客人说。 管家冷笑起来。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来命令我?” 祁霄眉梢微微一动。 如果是在以往, 他早就放火烧了整个公馆了,管他什么人。 周越似有所感, 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 而时怿捏着那张纸,纹丝不动,冷眼盯着管家。 管家看着他的脸,骤然笑起来,遏制不住般,越来越大声,几近疯癫。 时间过得太久,他已经有些忘记老爷长什么样子了。 但他看到面前的这个人,突然可以肯定,那时的老爷肯定也有着一张和他一样好看,冰冷,又格外讨人厌的脸。 所以他才会一时冲动杀了他。 “你不是最听老爷的话了么?”时怿带着点讥讽道。 “怎么连他最后的遗言也不愿意看?” 管家狠狠地愣了一下。 他骤然停止了大笑。抬头看向时怿:“……你说什么?”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 管家略微恍惚的目光努力聚焦,这才看见那张皱皱巴巴的纸上,竟赫然写着两个字。 ——遗嘱。 他像是被那两个字刺痛了,猛然收回目光:“不可能!这是假的,他根本没有时间立遗嘱,怎么可能写下这封信?” “因为他本来就要死了。” 时怿的话像一记冷锤,轻描淡写却质地有声地砸了下来。 管家骤然愣住。 时怿则静然看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管家的嘴唇动了又动,却没说出话。 时怿格外耐心地等着。 破解这个梦境,需要完成管家的心愿。 如果管家连自己的心愿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他们何谈完成? 不过…… 他心中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满地的狼藉泥土,断掉的蔷薇花枝叶。 管家的思绪很慌乱,目光里带着些许的茫然。 他站在原地,停止了放纵。 “你说……你刚才说,他本来就要死了?” 管家终于抬起了眼。 苏澜抬头看向他。 很难说管家说这句话的时候,心情是怎样的。 他的语气没有太大变化,神情也大半被遮在面具之后,让人难以分辨。 但那种情绪似乎同时夹杂着疑惑、痛苦、疑问、庆幸、如释重负和沉重,像一种五颜六色混杂成的黑。 管家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一些。 “……你刚才说,他本来就要死了,那么我……” “你先接着看下去。”时怿说道。 管家顿了一下,眼珠微微一动。 第129章 他目光落在纸上,努力想要继续往下看,但眼珠似乎不受自己控制。聚焦了又散开,总也看不清那张纸上面“遗嘱”两字后面写的是什么。 不过他辨识出来了,那确实是老爷的字体。 曾经无数次的账单,老爷就是用这样的字写的。 他眼前几乎浮现出老爷握着笔杆、筋骨分明的手。那只手冷白有力,筋骨清晰,显示出主人的沉静和稳重。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游移到时怿的手上,微微一怔。 那只手和他记忆里的何曾相似。 他几乎不自觉地伸出手去,似乎想要试探一下这是在梦境还是现实。 然而另一只筋骨有力的手骤然挡在他面前,瞬间阻住了他的去路。 管家的白日梦被惊醒,怔然抬起头。 是那个眸子漆黑的男人,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不好意思,碰我们梦主得先经过我同意。” 时怿微微一顿。 管家一愣。 周越眉梢骤然挑的老高。 行吧。 祁霄一边保持着笑容对着管家一边想着。 破罐子破摔了。 管家可不管他什么破罐子破摔。 “梦主……?”隔着面具,也能看出管家神色略微怔然。 ……他似乎在哪听过这个词。 什么时候来着。 他眼珠转动,目光又游移到那张遗嘱上。不知怎的,这回那上面的字终于渐渐清晰。 遗嘱不长,只有短短几行字,管家却看了许久,目光从左到右扫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内容。 他有些无措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 管家喃喃自语。 他猛地抬头看向时怿:“不可能……他那么讨厌我,他……” 祁霄不易察觉地微抿了一下唇。 管家骤然疯了。 他跪倒在地,先是颓然了几秒,随后歇斯底里地发出一声吼叫。 骤然之间,公馆扭曲变形,墙壁地板发生凹凸形变,一切在众人眼里变得扭曲。 苏澜警惕地拉住明明,霍瑞一时不察跌倒在地,艾米丽下意识抬手抓住哥哥的衣袖。 明明下意识叫了一声:“我的妈呀!” 叫完又冲苏澜补充:“苏澜姐姐我没有妈。” 管家的身形也在其中扭曲。 没有任何表情的青铜面具这一瞬看起来似哭似笑。 他的声音在门廊内回荡:“让我也……” 等一切恢复原样的时候,管家却也不见了。 正厅里只剩下一地狼藉。 时怿快速扫视一圈,目光微冷:“他要去干嘛,去解开误会,去赎罪,自杀?” “不能让他自杀,否则我们了却不了他真正的心愿,这梦就无解了。” “我应该知道他在哪儿。” 祁霄沉声道。 “给我二十分钟。” 时怿和他对视。 第101章 蔷薇谋杀案(完) 走廊里的灯光闪烁。 破梦师一步步缓缓向前走着。 “你面前有一个机会。” 他高声说道, 声音沉稳有力,似乎能穿透公馆的每一层墙壁,到达最隐秘的角落。 “你唯一的、最后的机会。” 声音继续响起。 公馆走廊里的灯光又闪烁了一下, 但无人应答。 祁霄缓缓站停了脚步。 他环顾灯光微闪的走廊, 不知道是在对角落里的人说话,还是对他自己。 “一个摘下面具的机会。” …… 一刻钟之后,祁霄出现在公馆正厅, 推着一把轮椅。 众人倏的全都抬起头看向他。 对上他的视线,时怿很轻很快地眨了一下眼。 破梦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面对着时怿略带咨询的目光,祁霄一步步走过来。在众人的注视下, 他在时怿面前站停。 “走吧,我们去实现管家的愿望。”他说。 “……” 时怿的目光下移,落在了轮椅上。 那张轮椅在映出温和晦涩的光, 却依旧给人以冰冷的视觉,让人下意识难受。 却让他感觉莫名其妙的……很熟悉。 时怿站起了身, 看向祁霄。 …… 雨驟然之间下大了。 骤风裹挟着雨滴迎面吹来, 吹起地上的碎枝落叶。那些碎叶被风吹得开始飘动, 开始在原地打圈,很快,圈越转越大, 最后竟发展成一个让人不敢靠近的小龙卷风, 裹挟着残枝和杂叶,扩散开来。扩散到整个公馆, 围绕着整座公馆。 这劲风触碰公馆外墙, 年久失修的玻璃随着狂风颤动, 随即接二连三发出“咔”“啪”的脆响,出现裂纹。 细腻的裂纹迅速扩散, 顺着他们延伸的脉络,公馆的大门口,管家沉默地立着,面朝外面。狂风骤雨的龙卷风在他面前,他和公馆一起成为这个梦境的暴风眼。 他望着一片狼藉的外面,显得有些茫然,脸上的青铜面具似乎不如一开始那么贴合,让他整个人显露出一种不属于这里的古怪气氛。 狂风中形成的龙卷风在空中上下飞舞。 风暴的中心,祁霄推着时怿一步一步穿越飞舞的花瓣和玻璃碎片,走向管家。 管家像第一次见到老爷时那样姿态端正。 他的目光隔着纷飞的杂物,定定落在轮椅中的时怿身上。 他或许是不太喜欢那个人,但从未想过要做那样的事情。 老话说的不假,冲动是魔鬼。 隔着虚无的狂风和花瓣,对面那个身形和他相仿的男人推着轮椅缓缓走着。 管家一时间恍惚了一下,想到那个晴朗的午后。 老爷常常坐在窗前,阳光倾斜地从窗户洒落在他的笔尖和筋骨分明的手指上,只有每当他敲门进入,老爷才微微抬头,目光冷淡地看向他。 那一瞬他逆着光,仿佛来自天光之外。 那蔷薇公馆的老爷相当年轻,人们都说。 眼瞧着不过是个二十八九的青年,身边常跟着个形影不离的管家。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哪里有毛病,快到不惑之年了也尚未娶妻,日里不苟言笑,天天冷着一张俊脸。 所有人都想把女儿嫁给他。 没有人想要把女儿嫁给他。 他们对他尊敬,惧怕,可从来没有真正亲近的想法。而他似乎也并不在乎。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以一张冷脸面对所有人。 他知道老爷从来冷漠。 而他不知道的是,桌上那张落着阳光的纸上,最上方的两个字写着“遗嘱”。 那纸片似乎超越了现实与时间的边界,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随一张地契一起飘荡。 地契上,赫然写着管家的名字。 而那遗嘱上只是简单的两句:“在我死后,我的房子和我的十二亩蔷薇田——” “一并由我的管家继承。” 管家沉默着,看着轮椅上的时怿。 那人依旧是冷淡的,甚至似乎懒得抬眼看他一眼。 和他记忆中的形象逐渐重叠。 不屑,冷漠,不在乎。 他努力,他不服气,他不甘心,他想要获得对方的认可。或许是想得到一个肯定,而那人从未理睬过他,甚至从未正眼瞧过他。 无关紧要。 他感觉自己是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 他看着那人,时常觉得,心里有个羽毛在挠似得。 牙根发痒,拳头发痒,想要做点什么,让那人脸上永恒无边的冷漠破碎开来。 让他不能再冷静自持,不能够忽视他。 于是他真的那么做了。 而他也尝到了后果。 祁霄推着时怿,站定在风暴中心。 漫天的蔷薇和玻璃碎片依然飘荡,两人的脸色却十分平淡,仿佛在观赏一场无关紧要的风景。 这些花瓣早已凋零,纵使被每天精心养护,也依旧不见好转。 管家不知道,他精心维护的蔷薇花田,在很久之前险有消失的风险。 那时仆人刚得到老爷的命令,小心翼翼又带着疑惑道: 【老爷,您上个月不是说,要把这一院子的花儿全给连根拔了?】 老爷回答。 【我改主意了。】 仆人不太明白地望着他,嘴上依旧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是,我回去就通知他们不用来了。】 仆人转身要走,老爷这时叫住他:【等一下。】 【你觉得这栋房子里,还差点什么吗?】 差点什么? 古典钢琴,数不胜数的花,横贯古今的书,差遣不尽的佣人,还能差什么? 仆人憋了半晌,脸都红了,他想到公馆里的十来个房间,想到盛开的蔷薇,想到老爷一个人的身影,好歹说:【平日里老听张太太李太太说,这偌大的房子里,许是差个女主人。】 第130章 【女主人么……】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老爷顿了顿,眉头微蹙,才开口说:【或是个管家。】 这茬给忘了。自从老管家辞病回乡后,公馆里就没有个像样的管家。 仆人忙附和:【是,缺个管家。】 “……” 满天飞舞的蔷薇花瓣和碎片作背景,管家久久凝望着几米开外坐在轮椅中的时怿。 那人终于抬起眼,目光冷淡地看着他。 这次的目光不带以往记忆里那些令人讨厌的冷嘲。 或许本来也没有。 或许只是他多想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但在潜意识里他知道—— 自己非常对不起这个人。 他隐隐约约明白了自己对他那种微妙的抵触情绪是从何而来。 像一根根隐秘的刺。 风暴眼中,两人久久对视。 管家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无数个夜晚徘徊在脑海的那些话语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那种感觉很奇怪,带着破碎记忆中一种模糊的熟悉。仿佛一台曾经熟悉的机器,时隔多年再次启动时的生涩与阻 时怿看着管家,眉头很轻很轻地蹙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格外熟悉。 他本该知道面具下这张脸的样子,可眼前的管家给她的熟悉感却独特而新奇,仿佛祁霄和管家对调了身份,站在她面前的不是管家。 而是戴着面具的祁霄。 他心头骤然生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地契和遗书在风中飞舞,碎裂成更小的片段,被镜子的碎片撕扯分割。狂风将它们卷起,最而他们终将在风暴过后零落在这里,化作梦境的土地,记忆的骨灰。 管家终于张开嘴。 就如同很久前的某一天,青年第一次踏进公馆的大门。 【这里的蔷薇很美。】青年张了张嘴,最终笑着说,【我来应聘。】 “对不起。” 他低声说道。 “对不起。” 时怿听到一个更近的声音,来自身后,推着他的祁霄。 时怿轻轻地眨了一下眼。 两道相似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让他一时分辨不清,到底是谁在说话。 ——是祁霄,还是管家。 或者说,祁霄就是管家。 他想起了老爷,或更准确地说,是管家推着的那具尸体。 那种熟悉感。 第一眼时,他就觉得那张脸极其熟悉。 而到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那正是他自己的脸。 他曾在镜子里冰冷地直视这张脸无数次。 那似乎是一种习惯,用最不带情感的神情去看人,去看自己。 很久以前,有一只手扳正了他的头,让他直视镜中的自己。 “看到了吗?” 手的主人轻声对他说。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都怕你。” 镜中那个孩子的面容浮现,十几岁的样子,轮廓冷峻,嘴角紧抿,一双蓝灰色的眼睛。 冰冷,强硬,毫无感情。 “我不在乎。”那孩子冷硬地回答。 花田里凋零的花瓣被狂风卷起,只留下光秃的藤蔓。 许久以前的一个清晨,老爷也曾站在公馆大门口,望着这片土地。 这是他第不知道多少次,目光掠过花田,落在最末端那个穿着大衣的身影上。 那人穿梭在蔷薇田里,唇边挂着一丝笑意,像清晨的阳光。 他似乎很喜欢这片蔷薇田。 而第不知道多少次,他老爷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想法—— 这公馆里,似乎还缺个管家。 蔷薇田里那人抬头,似乎是看见了他,微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老爷唇角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要弯起一个很浅的笑。 那天他突然觉得,这碍事的蔷薇不拔也罢。 花田里零星的火苗骤然升腾,一路沿着藤蔓的脉络涌向公馆,点亮了半边天。 背对着时怿,管家摘下了面具。 在他摘下面具的一瞬间,整个梦境的场景骤然分崩离析。 时怿微微一怔。 他坐在轮椅里,坐在一片逐渐消散的虚无之中。 一时之间,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但他没有动。他觉得他该习惯了。 孤自一人。 他的指尖触碰的轮椅。 金属轮椅的触感冰凉。 时怿终于缓缓站起身。 梦境的碎片里,管家遣散了所有人。 而他自己缓步上前,在老爷常坐的那把扶手椅里坐下,背对着大门,静等着蔓延的大火,静等着应验自己的命运。 混沌的场景里,时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骤然回过身。 破梦师的面容出现在咫尺处,出现在梦境的碎片间,仿佛是唯一的实形。 “早上好。” 他说。“我在这。” 他冲着他的营救目标伸出手。 神使鬼差地,时怿朝他迈了一步。 第102章 游乐园(1) 雨丝落在脸上的触感逐渐清晰。 时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缓缓睁开眼。 “滴滴!” 汽车鸣笛声骤然在耳畔响起,一道刺眼的光亮转过来。 时怿微微眯了一下眼。 一个人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向前带去, 时怿下意识全身紧绷, 反手就要按住那人,然而对方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他的桎梏。 “是我。” 一个好听低沉的声音响起。 是破梦师的声音。 时怿眨了眨眼,眼前逐渐清晰起来。 祁霄正拉开面前一辆小轿车的车门, 偏头看向他。 “上车。” 时宜看了他一眼,迈开长腿两步上前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驾驶座上的邦妮一脚油门踩下, 小轿车呲起雨水,朝前疾驰而去。 车里,苏澜急匆匆上下打量了时怿一番:“没事吧?” “没事。”时怿言简意赅, “我们去哪儿?” “人多的地方。”副驾驶上的祁霄说道,“人多的地方比较好混淆视听, 不容易被找到。” “他们还在追?” “在追。”苏澜回答, 把邦妮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好事是这一层过渡区和上一层错开了一些。他们和我们不在同一个位置, 不过距离应该差不了多少。如果不赶快走,一会儿可能就追上来了。” 时怿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嗯。” “理论上来说,我们不用怕他们。”破梦师难得的多说了两句, “但是这里是他们的地盘, 他们的权限比我们大得多。” “我们推测,多层梦境一共有七层 车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邦尼平静而冷淡地注视着前方, 握紧方向盘。雨刷在前挡风玻璃上吱呀吱呀地响着。 “去游乐场?”邦妮说道, 语气中带着一点询问。 “去吧。”祁霄低头操作着手机,回答道, “周越他们在那儿。” “他在那边好像发现了两个入梦点。” 邦妮闻言没有继续说话。 苏澜则挑了一下眉:“原来周大筑梦师还真有点用。” 祁霄哼笑了一声。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时怿开口,声音冷淡清晰:“破梦师,导梦师,筑梦师,有三种不同的职责。” “祁先生不打算跟我们解释一下详细功能吗?”苏澜看了一眼时怿,心领神会地弯了一下眼,“我有点想听。” “……” 祁霄目视前方,坐的稳稳当当。 祁霄没说话,邦妮自然也不会开口。 车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 时怿冷淡地开口:“我也想听。” 绿灯亮起,汽车嗡的一声启动,朝前开去。 破梦师终于勉为其难地开口了。 “时先生记性不错。” “破梦师,导梦师,筑梦师,它们统称都可以归为破梦师。非要区分的话,破梦师一般属于武力负责,日常训练可能和你们泰坦联邦差不多。” 时怿淡淡地看着窗外,五官漂亮的脸上映着城市夜晚的灯光。 祁霄继续说道:“筑梦师,周越,一般来说负责规划建设梦境,类似于设计师。” “那为什么他会在你这边呢?” 时怿骤然开口。 “这听起来像是把我们困在这里的人会做的事情,构建梦境。” 他抬眼看向前座:“你们的目的不是把我们从这些梦境里营救出去么。难道说把我们从这里救出去是为了给我们投放进一个新的梦境么。” 邦妮直视着前方,两手稳稳握着方向盘。 祁霄哼笑了一声。 “时队长只信得过泰坦联邦么,我还以为几场梦境的生死与共,已经让我们彼此了解了。” 第131章 “那你完全信得过我吗?” “你就没有向我隐瞒的东西吗?” 祁霄眨了一下眼。 他想起了老爷那张和时怿长得一样的脸。 雨刷的声音在宁静的封闭小轿车内显得格外清晰、 听的人心痒痒。 过了良久,破梦师才开口:“有些事情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不是要隐瞒。” 时怿眼珠一动,转头看向他。 破梦师这话几乎带点示弱的意味。 他眼前又浮现起许多在蔷薇公馆里的场景,浮现起管家的脸和那声对不起。 那声对不起到底是谁说的? 管家身上的熟悉感,祁霄当时的沉默。 祁霄和管家在那时候……到底谁是谁? 但最终这话他也没说出口。 一路上没有别的话。 小轿车在街边行驶,人越来越多。 远处可见游乐场巨大的摩天轮和亮着灯的游乐设施。 游乐场甚至是一个比中央商场还要理想的躲藏地方。 这里人多,结构复杂,有着庞大的开放式地图,即使那些人追上来也一时半会很难找到他们。 车子缓缓停在游乐场门口。 苏澜下意识问:“停这儿能行吗?” “苏小姐在这种情况下还想着付停车费?”祁霄微微挑了一下眉。 他一边推开车门下去,一边随口问时怿:“来过这儿吗?” 时怿看向游乐场的大门。 下面是说笑纷乱来去的游客,大门上面是一个红鼻子小丑脸,带着大大的灿烂笑容,从上而下俯视着来往的人们。 他从车里下来“砰”一下关上车门,冷冷说:“没有。” 他话音刚落,一道车光突然从身后照过来。 他下意识抬眼,那道车光恰好照过来,直刺进他的眼里,让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另一边,从车内刚下来的邦妮和苏澜也警觉地抬起头。 祁霄微微顿了一秒,低声道:“他们追上来了。” “走。” 四人毫不犹豫地抬腿,朝着人流涌动的游乐场大门快步走去。 这游乐场开的显然深获人心,客流量大得几乎要把人头挤掉。时怿大跨步地往里走,快到门口时回头扫了一眼。 那辆在他们后面停下的黑车里已经下来四个黑衣人。 为首的黑衣人四下扫了一圈后,忽然与他的目光对上了。 他一挥手,其他三个人跟着他,立刻锁定目标,朝着这边大步奔来。 时怿立即收回视线,想要往前,却被人墙挡住了,蹙了蹙眉。 前方的人还是太多了。 他目测了一下游乐园门口旁边的花坛和树,迅速跑过去三两步翻身上了树,然后纵身一跃,落在了游乐园大门上方的小丑头上。 民众中忽的听到一阵惊呼。 许多人随着惊呼声抬头,才发现一个人影正站在他们头顶的门框和大门标牌上。 那人左右扫视一圈,抓住装饰用的灯带,屈膝跳下大门。 众人又是惊呼一片。 灯带被他拽的“刺啦”和墙壁分离,时怿安稳落地,回身看向验票口。 检票员冲他张牙舞爪地比划着什么。 时怿蹙起眉思考了片刻,想到自己没买票:“……” 时怿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与此同时,苏澜内心有些担心。 破梦师和时怿两人的性格她是知道的。 邦妮就不一样。 邦妮看着冷静沉稳、道德感很高。 现在要去买票肯定来不及了……但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祁霄二人逃票的行为。 她正思考着怎么说服邦妮逃票,抬头寻找邦尼的身影。就看到那道娇小的身影正手一撑台面,翻身越过了检票口,又一个探身躲过了想拦住他的工作人员。 检票员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苏澜:“……” 是她多虑了。 她紧跟在祁霄身后挤向检票口。 验票口此时已经是一片混乱。 工作人员正努力挥舞着双臂,试图安抚游客们的不满情绪,扯着嗓子喊道:“大家放心,不要着急,一个一个来都会验到票。” 有游客大喊:“她怎么没有验票就过去了?” 检票员还没来得及说完下半句话,就见另外两道身影也从旁边干脆利落地翻过验票口冲了进去。 检票员:“……” 群众们的不满情绪立刻再次被点燃,叽叽喳喳乱成一团。 检票员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为什么他们几个不用验票,我就进去了?” “他们没有票你怎么能放他们进去?” 售票员:“……” 是我想放的吗?? 他再次努力试图安慰众人情绪,扯着嗓子,挥舞着双臂:“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有序排队验票,没关系,刚才只是意外,我们会追捕到他们的,好吗?这件事情会得到妥善安排。现在大家排好队,依次验票,好吗?谢谢大家的配合。来,我们依次验票,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大家放心——” 他话音刚落,又是四道黑影,冲过几个检票口,飞跃而过,手撑台面跨了过去。 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检票员:“……” 检票员彻底麻了。 与此同时园区里,时怿一行人快步向前。 偶尔有人朝这显眼的几人投来目光。 邦妮问:“时队,你手机有信号吗,周越说他在哪?” 祁霄摇了摇头,面色微沉:“没信号,整个游乐场开了信号屏蔽。” 邦妮眸色微冷:“他们猜到了我们要来这里。” “与其说他们猜到了,不如说他们知道。这里有两个入梦点,我们其中的队伍必然会来这里。” “这是等着瓮中捉鳖。” 祁霄目光扫过迎面走来的游客:“分头行动。和周越联系不上,但你和我的信号还正常把。” “正常。应该是因为我们进来的晚,独立于他们的屏蔽系统。” 祁霄微一颔首:“一小时之后找不到人、没有信号的话,摩天轮下见。” 邦妮点了下头表示听到了,又冷淡道:“我和苏小姐一路,你们两位一起吧。” 时怿抬眼对上了祁霄的视线。 两人都又跟触电了似得下意识避开视线。 四人在岔路口分开。 时怿和祁霄二人朝西边走去。 没走两步,广播播音的滋啦声便格外引人注意地响起。 随即,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园区的广播系统里响起: 【请全体工作人员注意,请全体游客注意!目前有几名行踪可疑的人员逃入园区。】 【这些人未购买入场票,手上没有佩戴本园区发放的红色手环。如果您注意到此类可疑人员,请立即向园区管理部门报告,感谢您的配合!】 时怿和祁霄对视一眼。 作者有话说: 昨晚赶ddl化身狼人了也没赶上,之后太困就睡了,结果一起来十点半了。立马爬起来更新美滋滋以为十二点前能更上,,结果忘了冬令时时差一小时已经凌晨了。 不唠叨了……中午补一章昨天的,晚上双更补偿 第103章 游乐园(2) 两人迅速收回视线, 继续压低步伐向前走。 四周游客议论纷纷,时不时有目光扫过他们两人的方向。 时怿拉了一下袖子,隐隐挡住了腕上的空白处。 与此同时, 广播又一次响起: 【请全体工作人员注意。】 【为保证游客安全, 请工作人员封锁各园区。请游客在最近的游乐设施停下,不要在路上聚集。】 【重复一遍,我们将进行排查。对于本次意外, 我们深感抱歉,但为了您的人身安全,请进行配合。】 大摆锤下不远处的公园椅上, 周越的动作微微一滞。 “不好,他们要被困住了。” 齐卓立即朝他看去:“啊?啥意思?不是在排查没买票的人吗。” 周越:“……” 周越:“你觉得他们几个会买票?” 齐卓:“……” 齐卓恍然大悟,一拍巴掌:“有道理, 太有道理了,那几个嫌疑犯就是时哥他们啊!” 他随即反应过来:“那这下完蛋了, 人家要抓他们。” 又神情严肃道:“不过那是时哥和祁哥啊, 可能被抓到吗?” 最后补充:“不过这园区这么干合理吗?不合常理啊, 一个动摇民心,还相当于是调动了所有园区的npc来找他们啊。” 周越:“……” 周越挑着眉看他自己和自己辩论了三个来回。 片刻,才说:“因为不是游乐场想要排查, 而是梦境想要排查。” “他们在操控这个梦境, 懂吗,那些追你们的人。” “他们在操控?”齐卓愣了愣。 第132章 “即使在过渡区, 我们依旧在他们的掌控之下。明白吗?” 周越转头看了他一眼。 齐卓“卧槽”了一声:“那岂不是麻烦大了。” 另一边。 时怿和祁霄听到广播后, 动作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下。 他们对视一眼, 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工作人员正在拉起大大的警戒线,所有游客都被要求留在警戒线内, 禁止出入。 “现在的状况对我们很不利。”祁霄沉声说道。“他们开始动用npc来限制我们了。” 时怿看向他,听他道:“你可以理解为,整个园区现在都是他们的人。” “……” 时怿抽回视线,忽然瞥见远处有几名黑衣人正在快步搜寻,目光如猎鹰般扫射四周。 他目光一冷。 所有人都在警戒线后,他们现在在外面站着太显眼。 “先进去。” 时怿朝警戒线大步走去,祁霄紧跟其后,略侧身越过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在两人身后封上了警戒线。 时怿再次抬眼朝刚才黑衣人的位置看过去。 人不见了。 他微微蹙眉,四下扫视,突然注意到那几名黑衣人正朝他们的方向大步走来。 那几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们。 “上摩天轮。”时怿偏头低声说道。 摩天轮还在运转,没有要停运的意思。 时怿和祁霄脚步加快,略过正在排队的游客。在工作人员疑惑的目光中,时怿道了一句“抱歉。”,随后迅速绕过两个正准备登上摩天轮的乘客,率先跳进了一个空舱内,关上了舱门。 底下的游客见状,立刻爆发出不满的抗议声。 摩天轮缓缓向上升起。 透过舱内的玻璃,时怿和祁霄俯视着下方。 那几名黑衣人已经追到了摩天轮下。 他们站在地面上,仰头盯着升起的舱,死死锁定了他们的身影。 时怿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在摩天轮缓缓上升的过程中扫过对面,,突然停在对面一个摩天轮舱内。 他看到了一张一闪而过的熟悉的面孔。 ……似乎是在曼特索尔大酒店里见过的一个npc。 他微微眨了下眼。 那张熟悉的脸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背影。 摩天轮缓缓上升,底下有两名黑衣人也坐进了摩天轮舱内。 祁霄的目光扫过四周,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的舱已经升到了摩天轮的最高处。 时怿目光微冷。 他看向祁霄:“速度变慢了。” 摩天轮的速度确实在逐渐减缓。 不仅是他们,其他游客也察觉到这一点,纷纷透过玻璃看向外面,企图看看是怎么回事。 摩天轮的运转速度越来越缓,直到最后发出一声轻响,完全停了下来。 时怿的目光向下方扫去,见几名黑衣人已经消失不见。他的视线继续往旁边扫视,透过玻璃,忽然瞥见半空中的一扇摩天轮舱门赫然大开。 两个黑衣人迅速翻出舱外,身手矫健地顺着摩天轮的外壁朝他们的舱接近。 这场景多少有点叫人头疼。停运摩天轮,底下一种看好戏的游客,跟壁虎一样朝他们接近的未知黑衣人。 时怿捏了捏眉心,面色冰冷。 祁霄倚在舱壁旁,扫了一眼下方接近的黑影:“十秒。” 他偏头看向时怿,语气戏谑:“时大队长经历过高空作战么,这会儿有机会体验一下了。” “谢谢。”时怿语调讥诮,“我可太想体验了。” 祁霄从鼻腔里哼笑了一声。 “五秒。” 两人虽然面色不便,但都已进入战斗姿态。 祁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匕首。 时怿多看了那匕首两眼:“……” 破梦师又在动用能力。 黑影到了舱门口。 “砰!” “哗啦!” 一名黑衣人手持匕首破窗而入,手中刀锋直指祁霄的咽喉。祁霄身形如风,侧身避开攻击,手中匕首骤然幻灭,抬手一把夺过了对方手里的匕首,“啧”了一声:“这不是你的东西吧,用的这么不熟。” 他匕首反手上挑,险险划过对方手臂,逼得对方不得不后退。 狭小的摩天轮仓因为两人这一动作狠狠晃了一下。 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他虽退后两步,但随即单手撑在舱壁上借力一翻,又一次袭来。祁霄面色微沉,猫身躲过,匕首在指间挽了个花,顺势切入对方腰间。 黑衣人被迫撤离,捂住伤口伤口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祁霄动作不停,抬起长腿一脚把黑衣人逼退至舱外边缘,只得伸手扒着舱门。 这些人身上带的梦境加成太强了,在这儿作战他们没有优势。 祁霄眸光微沉。 与此同时,第二名黑衣人已经从舱顶绕道另一边,“哗啦”击碎窗户,目标直冲时怿而去。 他招式狠辣精准,匕首冷光翻飞,时怿抬起机械臂,强硬地挡住攻击。 金属臂和匕首短兵相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黑衣人瞬间改变方向,企图绕道时怿侧面,时怿似乎早有预判,反手抓住对望手腕,用力一拽将他撞向舱壁。 “太吵。”时怿拧着眉,机械臂掐住对方的脖子,将他死死按在舱壁上。 “小心!” 祁霄的声音突然响起。 时怿眸光微动,见另一名黑衣人一个闪身越过祁霄,手中匕首幻化,直朝他刺过来。 他猛然转身,抬手用机械臂挡住了刀锋,发出“铮”的一声,但黑衣人冲上来的力道依旧让他退后了一步,险些撞到舱壁边缘。 不管是不是梦境加成,这些人身手不错,还同时具有领地优势,能够随时控制梦境,召唤武器。 让他们留在舱内不是办法。 一名黑衣人突然翻出舱外。 祁霄正对付另一人,时怿的目光则锐利地追随着那名黑衣人,意识到了他的举动。 他想把摩天轮仓从摩天轮上拆掉。 在对方的领地里,时怿毫不怀疑他有办法做到这一点,而且能在摩天轮自由落体的时候平安逃脱。 他和破梦师就不一样了。 根据破梦师的话来说,他们不仅没有对梦境的操控权,对自己的操控权也很少。、 只有到最后一层最深的梦境找到所谓的梦标后才能解除这一控制。 眼前黑影一闪。 那名黑衣人放弃了祁霄,转身来攻他。 而随着摩天轮仓晃动,祁霄也意识到了第二名黑衣人的行径,从舱门跃出,翻身掠上摩天轮舱顶。 第104章 游乐场(3) 熙熙攘攘的人群。 带着帽子的红发姑娘抬头看向摩天轮, 看到祁霄的身影时眉梢挑了一下。 她“啧”了一声:“这不是祁大队长么。” 余里目光四下扫视。 她叼着棒棒糖,一手拢上大衣,朝着控制室快步走去。 门口的工作人员伸手要拦她。 余里干脆利落一抬手, 一手一个脑袋“哐”地碰到一起。npc在身后倒下, 她直视前方毫不犹豫地走进控制室,反手“咔哒”锁上了门。 外面黑衣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朝这边看过来。 余里毫不在乎外面的动静, 叼着棒棒糖,面色沉稳地操作着控制面板。 黑衣人大步朝这边走来,几步就到了操控室门口, 开始敲门。 见没有人理睬,敲门变成了砸门。 另一个黑衣人从晕倒在地的工作人员口袋里翻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响起。 余里“哐”一下落下闸门。 电流转瞬间重新贯穿,头顶的机械传来沉重的轰鸣声。 摩天轮动了起来。 房门被“砰”的打开的同时, 她一胳膊肘击碎了操控室的玻璃窗,一个灵巧的翻身, 从窗口纵身跃出, 同时迅速抓起腰间的射机枪, 熟练地上膛,回身朝门口“砰”的就是一枪。 黑衣人被打了个措不及防,一个闪身, 子弹擦着他脸颊飞过去。 余里“哎呀”了一声, 转身就跑,一边瞄准摩天轮上打斗的黑衣人, 扣动扳机。 与此同时摩天轮上, 打斗已经白热化。 两名黑衣人显然意识到局势的变更, 攻击更加凌厉,大有要你死我活的意思。 祁霄一个回身, 匕首挑飞了其中一人的武器,又紧接着顺势肘击将另一想爬上来的人击退。时怿抬手拽住那人小腿“咯嘣”一别。 对方闷哼一声,朝下抛下来手中的匕首。时怿反手接住匕首,正反手要刺,那人已经麻溜的爬上了摩天轮仓顶。 舱顶,就在黑衣人爬上来的瞬间,枪击声突然从地面响起。 面前白光骤闪,黑衣人发出一声低吼,祁霄也闷哼了一声。 第133章 他朝下看去,看见了一头显眼的红褐色长卷发,只一眼就知道是谁了,低骂了一句:“……” 余里这该死的射击精准度,但愿她一辈子别碰枪。 趁着黑衣人没反应过来,祁霄反手抓住对方手腕,向上一抬。 关节发出一声闷响,黑衣人吃痛,手中的匕首落下,祁霄顺势膝盖顶,将对方撞退,又低身一拳出去,两腿把两人干脆利落地踹了下去。 就在黑衣人要摔下的瞬间,摩天轮忽然“咔”一下顿住了。 摩天轮仓因为着一动作而猛地一晃,祁霄一个没留神,被黑衣人拽住裤脚带了下去。 底下的游客很恰当地发出一阵惊呼。 “祁霄!” 一道冷的像冰的声音。 时怿一把抓住了祁霄的手腕,将他悬在半空。 “……” 祁霄微微喘息,抬眼望向他。 时怿对上了他的视线,骤然一怔。 那是一双漆黑的眸子,让人看不清情绪,从下往上看来。 电光石火。 摩天轮上的风很大,时怿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却像是在透过他的眼睛看向另一个失控。 和幽灵船上相似的场景,那种熟悉感又一次袭来。 他想起来了。 他确实曾经这样松开过一个人。 松开过他。 周围的喧哗和游乐场的灯光似乎在一瞬间全部沦为默片里暗淡的背景,黯然下来。 他仿佛回到了那天。 那天风很大,楼顶的灯灭了,只有头顶的黑夜和呼啸声。 他紧紧抓着那人,呼吸略微急促。 他受了重伤,撑不了多久了。 底下那人也喘息着,抬眼看向他,脚下是百米高空。 那人眸子太黑了,以至于他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是期盼,是渴望,还是祈求。 他很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可能把他拉上来了。 是拉住他,两人耗在这里,任务失败。 还是松手,去完成任务。 他听见那人沙哑的声音。 【时队……】 【……】 “救我”两个字始终没有从那人嘴里吐出来。 或许是因为对方几乎已经猜到了他的抉择。 时怿面色冰冷。他从对方脸上收回了视线。 筋骨分明的手指松开。 那人坠了下去。 风声盖过了一切。他没有叫喊。只是脸上嘲讽的笑意一瞬间被月光照亮,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无情的选择。 两幅画面在混沌之中重叠。 摩天轮舱。 风同样很大。 那人悬在半空。 摩天轮舱晃动着。 时怿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人呼吸略急促,仅凭他抓着吊在半空中,唇角却依旧弯着点,黑眸里映着他的脸。 相似的场景。 只是这次那人的目光里不带失望的讥讽,只有似笑非笑的信任。 这次不会了。 时怿下意识想。 他将祁霄一点点拉上来,唇角抿直。 “咳咳……” 破梦师撑着地咳了两声,胸口依旧明显起伏着,脸上却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直起身,半靠在舱边,:“……时队长,谢了。” “还以为你得松手呢。” 破梦师抬眼看向时怿,似笑非笑。 “……” 时怿看了他一眼,松开手,冷冷道:“闭嘴。” 祁霄发出一声轻笑,垂下眸子。 摩天轮此时又一次开始行动。 摩天轮舱快到底的时候,时怿二人又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跃而下,在地上打滚卸了力,利索地站起身,在工作人员的“哎哎哎”声冲出警戒线。 控制室的门大开,周越正巧从中冲出来,手中端着一把玩具枪:“快走!” 祁霄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玩具枪:“什么玩意。” 周越:“他们搞的鬼。让我们很难用他们的武器。” 祁霄略一颔首,又问:“余里呢?我刚才看到她了。” 周越:“什么,谁?余里?” 他呵笑一声:“鬼知道啊!我来的时候这儿没我们的人。” 他身后齐卓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向时怿:“时哥!” 齐卓一个滑跪抱住时怿大腿:“我想死你了!!” 祁霄看向齐卓,眉毛挑的老高。 时怿:“……” 时队长头一回体会到一种丢脸感。 齐卓抒发完思念,干脆利落地收拾好情绪站起身,抹了一把脸:“好了不说这个了,澜姐他们呢。” 时怿思索了一下,皱眉道:“……不知道。” 齐卓:“没关系只要有你在就够了苏澜自生自灭吧。” 时怿:“你说我把这话录下来她会怎么样。” 齐卓大惊失色:“别别别,我说着玩呢,澜姐英武霸气。” 这边周越目光上下打量了一圈祁霄,忽的顿住:“等一下,你怎么受伤了?” 他冲着祁霄胳膊上的血迹一皱眉。 祁霄说:“余里打的。” “……”周越沉默了两秒,说:“我就说不能让她接近任何种类的枪。你快点弄到梦标,把她武器解禁,别让她拿别人的东西胡来。” 祁霄睨了他一眼:“这会儿说话这么利索,一会儿见了她别结巴。” 周越梗着脖子:“谁他妈结巴了。我会怕她?” 直到十分钟后,筑梦师带着几人站停在破梦点前,面对二十米外笑眯眯的红发姑娘闭了嘴:“……” 他妈的,也没说真能遇见啊。 测梦仪的声音下一秒响起: 【触发入梦点。】 余里带着一行人,正一脸无害地“咯嘣”咬碎了还剩一点的棒棒糖,冲一脸见鬼了的周越招了招手。 “不不不不搞错了我们去另一个入梦点……” 周越转身就要跑,被祁霄一把按住:“你不是不怕么,跑什么跑。” 【梦境已开启。】 周越:“……” 行。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忌日快乐(1) “呼——呼拉!” 时怿猛然睁开眼睛。 “啊——” 一阵尖叫声让他下意识地肌肉紧绷了一下。 他随后意识到, 那声音来自于头顶,抬眼猛然看去,只见一道残影划过头顶。 是过山车。 时怿眉头微微蹙起, 目光冰冷地向四周看去。 刚才不是已经进入梦境了吗?怎么会又回到了游乐场里? ……哪里出了差错? 难道是那些追他们的人把他们拦截了下来, 导致他们没有成功入梦? 时怿目光重新落在过山车上。 拐弯似乎之前看到的不大一样。 他目光朝四周扫去。 四周是来来往往的人们,谈笑声夹杂着嘈杂的背景音。 过山车…… 时怿再次转头朝着过山车的方向看去,视线从游乐场大门上嬉笑的小丑脸上一扫而过, 又猛然落回来。 这并不是之前他们进入的游乐场。 之前大门上的小丑虽然也是朝着下边游客挤眼,但是右眼。 这是左眼。 这是梦境里,时怿快速断定。 测梦仪还没有动静。 有些古怪。 他无意识将手抄进口袋, 微微一顿,抽出手来。 手里捏着一张一张游乐场门票。 ……他抬头看向游乐场大门,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这梦境是非让他进去不可了。 时怿过了嘈杂的检票口, 便听见前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时哥!” 他当即抬眼看去,见齐卓正朝这边跑:“你可算来了!都等着你呢!” 他话音落下, 几个泰坦人的测梦仪同时“滴”了一声。 【滴!检测到多重梦境打开, 正在分析……目前所处位置:潜意识梦境第四层。】 【分析梦境潜意识背景中……所处背景:游乐园。】 【检测到目标潜意识身份:游客。】 【检测到潜意识破梦条件……送爱丽回家。】 众人皆纷纷一顿, 面面相觑。 爱丽? 苏澜道:“听着像个女孩的名字……是在这里走丢了?” 一个陌生面孔的泰坦人愁眉苦脸道:“这怎么找,这儿有破梦师吧,破梦师呢?” “……” 无人回答。 时怿目光从来往的行人身上扫过:“……破梦师人呢?不在这?” 苏澜说:“我们也没见到他。” 时怿看向正眼巴眼望地看着他的一行人。 大约有十人, 有几个熟悉面孔。 但是确实不见破梦师的踪影 这边, 李为静用胳膊肘碰了碰方好:“哎,你说他还能记得咱俩吗。” 方好睨了他一眼:“记不得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第134章 李为静撇了撇嘴:“好歹在一个梦境待过, 怎么能连名字都记不住, 岂不是目中无人。” “李为静。” 李为静一个哆嗦, 抬头看去,对上了时怿的视线, 壮着胆子大声道:“干嘛!” 时怿脸上不带表情:“听说你对游乐场熟悉。” 李为静大为震惊:“谁说的?谁泄的密?” 一旁的方好面无表情直视前方:“我。” 李为静:“……” 李为静满脸生无可恋:“我熟悉,我常玩,怎么了。” 时怿刚张开嘴,还没说话,就听游乐场的广播刺啦响了一下。 一个一板一眼的女声从大喇叭里传出来:【请各位工作人员,游客注意。】 【我们正在寻找一名失踪女童,年龄在七到八岁之间,穿碎花裙子,失踪时手中拿着毛绒玩具熊。】 【该女童失踪前曾去过欢乐海盗船,高空秋千,疯狂碰碰车,旋转木马等地,如果有看到,请各位工作人员和游客及时上报,谢谢合作!】 苏澜看向时怿:“这是不是就是爱丽?” “应该照着他们列出的这些地方去找吧?这应该是梦境给我们的提示。”方好也看向时怿。 李为静显得有点兴奋:“那我们岂不是可以去玩了?” 齐卓道:“啊?” 这声“啊”有点大,众人忍不住侧目。 齐卓:“……” 李为静颇为怀疑的上下打量他一番:“你不会是……害怕吧?” 齐卓:“……怎么会……” 直到几人站在高空秋千下面,齐卓颤颤巍巍道:“……算……算了吧。” 李为静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别啊,来都来了。” 齐卓咬牙思考片刻,下定决心:“……也对,来都来了。” “……” 两分钟后,齐卓在空中面色扭曲:“来了什么来了啊啊啊啊……” 他死死抓住扶手,头发乱飞,五官也跟着乱飞。 ……跟后面的时怿形成了鲜明对比。 时队长经历的高空作业比这要惊心动魄多了。他本人面色冷淡,胳膊漫不经心地搭在扶手上,眸光因略微扬起的下巴而懒懒垂下来,仿佛在享受片刻的宁静。 齐卓在高空回旋中尖叫:“时哥啊啊啊你还是人吗我玩这个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丧命啊啊啊……放我下去吧……” 李为静顶着风喊:“其实大家好像都很平静,就你一个不行——” 齐卓:“……” 齐卓继续嗷嗷叫:“我掉下去砸着人怎么办!” 李为静自言自语嘀咕着:“这胆子也太小了点。” 一旁的方好满脸微笑:“五十步笑百步,谁也没好到哪去。” 李为静:“……” 扯。 李为静辩解道:“那不一样,我怕的那是超自然现象,懂吗,这种固定的机械程序有什么好怕的,我们要相信技术,相信科技——” 他话音还未落,就听见随着“咔”的一声,一个黑影在他眼前飞了出去,伴着一声转瞬即逝的尖叫。 秋千荡的太快,那影子只是一闪而过,李为静没看见什么。 直到方好指着前面惊呼:“你看!” 李为静微微定睛,顿时背后冷汗浮起。 前面那秋千的铁链竟然平白无故断了。 方好正冲下面的工作人员挥舞着双臂,大喊:“停下!快停下!有人掉下去了!!” 就在她喊话的功夫,李为静眼睁睁看着前面又一秋千脱开,连绳索带人随着一声惊叫一块飞了出去。 李为静惊呼出声:“不要!” …… 掉下去的两个人其中之一是和他们一块儿进梦的泰坦联邦人。 李为静记得他叫刘毕奇,之前有个梦境和他在一起,还打哈哈跟他说出了梦境要一起喝两杯。 然而不过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死状惨烈地横尸在地。 方好也是有些不忍心看地别过了头。 刘毕奇爽朗的笑还在她耳边:【方姐,你和静儿什么时候结婚,我去送份子钱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李为静的肩膀:“别看了,走吧。” 李为静站着没动。 过了半晌,他忽的问:“你说,他们在梦里死了,其实并不会真的死,对吗?” 方好一愣:“你说什么呢?” 李为静:“在梦里死了,不就是在现实中醒来吗?” “不一样。”苏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沉声道,“正常情况下是这样的,但是从破梦师的意思来看,我们现在是不会醒过来的,我们被困在了梦里。 ” 李为静看着刘毕奇的尸体被人收走,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点发红。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梦境里见到人死。 但这是第一次,死的是他熟悉的人。 “为什么……” 方好抬头扫了他一眼:“什么为什么?” 李为静微低着头:“……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被选中到这里……我只想在家里给阿花它们喂猫粮铲屎。” 方好哭笑不得地拍了他一巴掌。 这地方是没找到爱丽,人多嘈杂,泰坦众人不敢分头行动,全都要跟着时怿。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碰碰车区域走,全都跟在时怿后面低头缩微,相当引人侧目。 跟护送大哥出街似得。 ……要是大哥需要他们护送的话。 泰坦人中有个中年男人,名叫吴立科,一路上一直在向齐卓问东问西。 他不是第一次进梦,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问题,从进门到走到碰碰车区域,足足连续不断问了半个多小时,问的最频繁的一句就是:“老弟,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出去?” 齐卓愁眉苦脸:“我真的不知道,你要不问问那边那位?” 吴立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时怿,立即收回视线:“不不不不,他看起来没温度。” 已经说的嗓子快哑了的齐卓哭丧着脸:“我有温度是么?” 吴立科满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苏澜在旁边憋笑憋的辛苦,别头咳嗽了两声。 碰碰车区排了挺长的队。 大概是看队太长,不少人路过观望一下就走了。 时怿一边排队,一边不着痕迹地注视着周围来往的工作人员和游客。然就当这时,一道黑影骤然在余光中闪过。 他敏锐抬眼,视线追着那黑影,锁定了一名男子。 苏澜注意到他不对劲,也顺着他视线看去,眉头皱起:“那人携着个什么东西?” “小孩。” 时怿沉声道。 苏澜一惊,本要收回的视线又落在那不远处的人影上,定了定睛,忽道:“那不是泰坦联邦学生的徽章吗?那是个泰坦联邦的孩子?” 不等她说完,时怿早已动了。 他在人群的惊呼中翻过栏杆,一跃朝那行踪古怪的人扑过去。对方似有所感的回过头,接着跟见了狼一样拔腿就跑。 时怿看清楚,他胳膊下携着的果然是个小男孩,金发,闭着眼像是晕过去了。 时怿一边不断拨开人群赶近,一边目光四下扫视,忽的看到几个神情不太对劲的人在四周,不论在做什么动作,视线都朝着那匪徒投去。 呦。还有同党。 不论这些人是npc还是泰坦人,不论是处于什么目的,这心虚逃跑的动作都能让人断定他们和那小男孩之间的关系必有蹊跷。 这时,前面那人忽的一个急刹车,转身拐弯,掉头朝着碰碰车场地里冲去。 第106章 忌日快乐(2) 时怿抬起的腿不急思索地也跟着调转了方向, 朝着碰碰车场地去。 眼看着到了栏杆前,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抓向他的机械臂。 时怿目光一凌,下意识蓄力就要把那只手掰骨折, 却及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是祁霄的声音。 时怿回头扫了他一眼, 从他手里抽回机械臂,语气不咸不淡:“……你去哪了。” 祁霄没回话,朝碰碰车一抬下巴:“追人呢?” 时怿回答:“他们手里有个泰坦联邦的孩子。” “孩子?” 祁霄朝着时怿视线的方向看去, 忽的目光一凌,不假思索地掏出一把枪。 “砰!” 时怿敏锐地感觉身后一凉,猛然转头。 他身后几步远, 一名黑衣人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倒下了。 时怿抬眼看去。 几个黑衣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一顺不顺地盯着他们,蓄势待发。 时怿顿了一下, 抬腿两步上前,从倒下的黑衣人手里抽走了枪, 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转身朝远处的黑衣人扣动扳机, 却无事发生。 枪里没有子弹。 祁霄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朝旁边拽。时怿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跟着他朝一旁闪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机械臂, 极快地眨了眨眼。 第135章 破梦师抓的是那只精黑的机械臂, 没有什么触觉。 但时怿却莫名觉得胳膊发痒,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 排队处的人群是在密集, 不等他们挪出去两步, 身后突然“砰”的一声炸响, 随即人群惊呼一片。 时怿目光锐利地扫过去,见以躺在地上的黑衣人为中心, 浓烟雾在一瞬朝四下散去,转眼间笼罩人群。 众人眼前顿时什么都看不见了。 烟雾弹。 这个黑衣人的目的不是来攻击,而是来模糊他们视线的。 时怿和祁霄二人不约而同调整了姿势,背对背,注视着周围的环境。 漫天的烟雾中,两人只知道彼此的存在。 时怿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词:搭档。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愣了一下,听到苏澜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时怿?时怿!” “……” 时怿没有回话。 周围杂乱的声音褪去,烟雾也渐渐散开。 迷雾之中出现几个从不同角度出现的黑色的影子。 这些人形影子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在半空,甚至有的在头顶,从四面八方把他们包围起来。 显然,他们被包围了。 就在烟雾要散尽的一瞬间,时怿左手边传来孩子带着哭腔的叫声:“哥哥救我!” 转瞬间,时怿已动身。 不等黑衣人反应过来,他翻身跳上房顶,将那孩子从他身前抽走。然而小男孩似乎是收到了惊吓,猛地一个挣扎,从他手中又脱落出去了,被另一名疾驰而来的黑衣人一把接住。 时怿目光一冷,就要朝黑衣人扑过去,却在这时又听到“砰”的一声枪响。 黑衣人吃痛松开手,被底下人稳稳接住。 时怿微微垂眸看去,对上祁霄的视线。 他怀里抱着小男孩,手中的枪正逐渐魔幻地分崩离析,变成马赛克一样的碎片。 转瞬间,那把枪消失了。 破梦师一耸肩,微微摇头。 他能力用尽了。 光凭拳脚和周围一帮拿枪有备而来的黑衣人对抗肯定行不通,他们得赶快离开。 时怿目光冷然地扫视一圈。 几名黑衣人缓缓朝前移动,缩小了包围圈。 包围圈中央,时怿脸色冷峻,祁霄稳如泰山。 反倒让黑衣人的脚步略微迟疑了,唯恐有诈。 周围的游客早已做鸟兽状散,但时怿耳尖微微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悠远而近的脚步声。 他抬眼看去,正好见苏澜一行人脚步匆匆地赶过来。 看见眼前对峙的场景,苏澜等人皆是动作一顿。 时怿冲苏澜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们现在手中没有设么武器,此时过来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也成为黑衣人攻击的目标。 黑衣人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那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睁着大眼睛,似乎害怕极了。 电光石火间,破梦师动了。 他将小男孩毫不犹豫地抛出,时怿也在同时恰好从屋顶跳下,接住了小男孩,朝包围圈唯一包围较稀疏的位置闪身而去。 怀里的小男孩惊慌地抓紧了他的衣领。 黑衣人动作迅速地上来拦截,时怿机械臂猛然挥出直打对方面中。然而另一人立即补位,匕首铮然出鞘,刀锋直逼他肩侧。 注意到黑衣人似乎对用枪还有几分忌惮,祁霄迅速贴近时怿,长腿一扫,将右侧一名黑衣人踢翻在地,又一把扣住另一人手中的匕首。 时怿余光扫到什么,长腿一扫,一把将一名黑衣人手里的枪打飞,冲祁霄冷声道:“他们不会轻易伤害我,你别动!” 祁霄目光略显阴霾。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落下风过了。 “这梦境削弱我们能力太多,”他低声对时怿道,“必须找到梦标破除这个禁锢,我们才能在这里用武器,跟他们抗衡。” “不然在这里,我们只能躲。” 他话音刚落,一声锐响划破空气—— “让一下!” 一道甜美的女声传来。 紧接着,一根铁棍从天而降,砸向众多黑衣人,力道凶猛,径直将三人击倒。 时怿抬眼看去,见一名一头红褐色长发的姑娘凌空跃下,黑色的大衣随风飘动,眸子微微弯起。 余里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弯腰拾起钢管,脚尖一点,身形如闪电般掠过时怿,钢管横扫而出直击黑衣人膝盖。 只听“咔咔”几声骨骼碎裂的脆响,几名黑衣人接连发出惨叫倒在地上。 “愣着干嘛,走啊。”余里回身看向时怿和祁霄,又是一击钢管砸在扑上来的黑衣人身上,砸的人一声闷响都没有就倒在了地上。 这突然出现的美少女动作实在有点太凶悍,众黑衣人一时间不敢轻易上前。 三人冲出包围圈,余里不忘回身最后补刀,把率先追上来的两名黑衣人“哐哐”抡倒,随后把那有大臂粗细的钢管“哐”一下横着砸向后面跑过来的黑衣人,随后转身就跑:“快走快走他们一会儿会把我们打死的。” 黑衣人:“……” 时怿怀里的小男孩:“……” 到底谁把谁打死?? 小男孩抽了抽鼻子,突然伸手搂住时怿的脖子大哭:“谢谢哥哥!我还以为要被他们抓走了!” 时怿正抱着他大步奔跑,被这动作激的眉梢一跳,步子也微微一顿。 半晌才不冷不热道:“……你不怕我也是坏人?” 小男孩抬起头,一头黄毛乱乱的,绿色的大眼睛里亮闪闪,像只金毛小狗:“不会的,我一看大哥哥就知道大哥哥是好人!” 一旁祁霄目不斜视地嗤笑了一声,目光沉沉地从小男孩身上一扫而过。 他莫名觉得那小子有点不顺眼。 小男孩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冲时怿道:“哥哥,我叫杰克,你叫什么名字呀?” “……时怿。” “时怿哥哥!” “别乱动。” “噢……” 杰克像只小狗一样真的静下来,乖乖趴在时怿肩头,看向时怿侧后方的祁霄。 祁霄皮笑肉不笑地对上他的视线。 杰克搂着时怿的脖子冲破梦师挑衅地呲牙笑了一下。 祁霄:“……” 闲的没事了吗救这小屁孩。 破梦师突然觉得后牙有点痒痒,忽的又一个惊觉——他在恼什么? 恼火那小孩没叫他哥哥? 还是恼火他扒在梦主身上且没被不近人情的梦主一巴掌打死? 苏澜一行人看到他们跑过来,纷纷上前,只有周越一人往苏澜后头躲了躲。 苏澜睨了他一眼:“怎么。” 周越皮笑肉不笑:“没事。那边有烟雾弹,后边空气新鲜。” 眼见着余里过来,齐卓眼睛都忘了眨:“澜姐,这姑娘比你漂亮多了。” 余里正好听到这话,秀眉一挑:“说什么?” 齐卓带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阳光灿烂:“说你特别漂亮。” 余里也笑得灿烂:“是吗,谢谢。” 她长得确实漂亮,衬衫短裙黑大衣,个子高挑,一头亮眼的红发在尾端打着卷,眉眼十分温和,说话声音又甜美,看着是在场几个姑娘里最淑女的。 见余里依旧笑眯眯的,齐卓还想说什么,被周越一把按下去了。 周越冲余里讪笑:“余姐。” 淑女笑眯眯地应了:“哎。” “……” 周越假笑着拉着齐卓退到后边了。 卓越还在小声嘟囔:“长头□□亮,澜姐从来不留长头发,真可惜……只不过感觉长发打架不大方便啊,是不是得扎起来……” 周越刷的回头:“别惹她我警告你别惹她……你要是哪天看到她把头发扎起来了——那你就看不着明天的太阳了。” 齐卓:“……啊……啊……?” 有这么可怕? 周越压低声音:“按理来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一样用的趁手的武器。” 李为静也凑过来,跟着他压低声音:“然后呢?” 齐卓:“武器呢?” “现在用不了,得等找到梦标之后才能用。”周越言简意赅道。 “你知道她的武器是什么吗?” 两人偷瞄了一眼笑容甜美穿着小裙子的余里。 齐卓:“手枪?” 李为静:“飞镖?” 周越眉梢抽了抽,咬牙切齿: “……俩流星锤。” 齐卓两人“哦”了一声转过身去。 半秒钟后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同时猛然回头:“……?” 啊? 苏澜的声音幽幽出现:“没少被揍吧,大筑梦师。” 周越:“……” 齐卓和李为静两人充满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李为静试探道:“没想过反击一下吗?” 第136章 周越皮笑肉不笑:“……” 开什么玩笑,被她抡着玩扔出联合局吗。 第107章 忌日快乐(3) 齐卓端详了他一圈, 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脸上的这伤疤……不会是余姐给弄的吧!” 周越:“不是。” 苏澜:“不是。” 两人的异口同声让众人都静了一下。 周越也顿了一下,看向苏澜。 苏澜道:“看我干什么,不是你说的么, 训练时候弄伤的。怎么着, 其实不是?” 周越眨了一下眼。 半晌,他笑了一下,道:“对……训练时候弄伤的。” 后面那些黑衣人不知什么原因没有追上来。 时怿又朝着后边扫了一眼, 道:“去旁边。” 众人一边朝游客聚集的地方走,余里一边笑吟吟地冲时怿自我介绍:“我叫余里。” 时怿:“破梦师。” 余里略显惊讶:“你怎么知道?” 时怿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不远处草丛里的一摞建筑钢管:“挺明显的。” ……比祁霄空手炸咖啡馆还要明显。 余里眨了眨眼睛:“啊,是吗?” 她忽的被时怿怀里的杰克吸引了, 猛地凑过来:“哎呀,好可爱的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呀——” 这姑娘伸手过来要抱杰克, 笑容洋溢。 杰克一个面无表情地转头搂住时怿的脖子。 时怿微微蹙了下眉,也面无表情道:“下来自己走路。” 杰克有些不服气地被时怿放到地上, 忽的和明明对上了视线:“……” 祁霄眉梢微微挑起, 看热闹不嫌事大:“瞧瞧人家小姑娘, 年龄和你差不多大,都不让人抱。” 杰克:“……” 杰克和明明互相盯着,目光交错之间电流涌动, 仿佛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声响。 余里俯下身来左看看右看看, 眼睛弯成月牙:“哎呀!好可爱呀两个小朋友。姐姐回头带你们去买并欺凌吃好不好呀~” 杰克:“不吃。” 明明:“好。” 杰克:“……” 明明:“……” 电流更激烈了,能擦出火星。 余里噗嗤笑了。 她还没刚笑完, 突然地面微微颤动。 众人都似有所察地抬头看去。 有泰坦人略微惊慌道:“怎么回事, 地震了?” 尖叫声骤然划过半空。 众人没看到什么异象, 却见不远处灯光下,一群密密麻麻的游客拥挤着朝他们跑来。 “这是怎么回……” 方好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 被人流骤然裹挟。 苏澜一把从地上捞起明明,周越见状也捞起杰克,被他挣扎着跳落在地上。 周越:“喂!” 这群跑过来的游客神色惶恐,仿佛后面有鬼追一样都拼命往前挤,硬是冲散了一行破梦师和泰坦人们。 时怿在人群中余光里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他立即抬头看去,盯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骤然抬腿追去。 是三号和沈默。 在上一个梦境里无数次眼熟的身影他不会认错。 三号和沈默的距离始终不远不近。 时怿一路追到了园区一个偏远的角落。 园区的西北角是一个破旧的玩具工厂,似乎已经荒废了,没有什么人来。 等时怿拐过弯看到玩具工厂的时候,三号和沈默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寂静的园区西北角,只有巨大冰冷的灰色工厂在夜幕下矗立着。 时怿一步步走上前。 “吱呀——” 铁门已经生锈,但是开着的。 三号和沈默刚才可能是从这里进去了。 时怿步子顿了顿,回身扫视了一圈身后,随后推门而入。 一进门,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灰尘的味道。 时怿轻微的眯了一下眼。 工厂里的自动感应灯见了个人影,立即啪的一下亮起来,电路不良地闪了两下。 惨白昏暗的灯光将房间照亮。 传送带古怪的吱吱响了两声,开始阻塞地运作。 时怿抬腿缓缓向前。 空荡的房间里,脚步声尤其清晰。 他环视四周。 三号和沈默不知所踪。 传送带上,是各型各样的玩具,有半成品,有完成品,各式各样,从洋娃娃到小火车一应俱全。只不过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半成品看起来形色古怪。 有缺了一只眼珠还没按上的洋娃娃,剩下那只眼珠盯着时怿,似乎能察觉到有人在这里。 毛绒兔子被开膛破腹,脸上洋溢着大大的笑容。 这画面怎么看都有点诡异。 时怿面无表情。 ……怪不得没人来参观了。 既然三号两人不在这里,他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时怿干脆利索地转身朝大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大门无风自动,吱呀旋了回去—— 然后在时怿眼前“砰”的一下关上了。 时怿:“……” 梦主面无表情地上前象征性转了一下门把手。 果不其然,打不开。 他被锁在这里了。 …… 被人群冲散的几名泰坦联邦人此时十分惶恐。 他们被人群裹着往前挤了好一段距离,偏离了原来的位置,也不见几名破梦师,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唯一一个比较镇静的人是个脸上挂着胡茬的青年,名叫莱恩,正组织他遇见的两个泰坦人和他一块到附近的商店去。 “我们总不能就在这外面当活靶子,进商店总会安全点。”莱恩一指不远处的玩具商店,“都是些玩具,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我看里面人也不多,而且还能随时观察外面的情况。” 另一人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叫吴立科,认同了这想法。 第三人是个神色紧绷的中年女子,见两人都没有意见也点了点头,只是有些忧心忡忡道:“我们怎么能联系上破梦师?” 胡茬道:“害,在这等着不就得了,他们肯定很快就能找到这。” 三人敲定了注意,当即朝着玩具商店奔去。 做贼似得一步三回头。 “叮铃——” 清脆的迎客铃声。 “你……好?” 吴立科率先推门而入,脚步微微迟疑了一下,随即被莱恩催促着拥了进去。 玩具商店内冷清的有些过分了。 除去他们,只有另外两名顾客正在四处打量,而柜台处空无一人,老板不知所踪。 听见动静,其中一名带着墨镜的顾客朝他们看过来,只扫了一眼,随后又继续回头去看架上的玩偶了。 中年女人徐丽环顾四周,不由得感叹了一句:“这些玩偶做的真精致。” 莱恩也颇为认同。 说是玩具商店,但其实更像是玩偶商店。 商店中间吊着华丽的水晶灯,散发着暖黄的光,下面摆着落雪的圣诞树,灯光闪烁。圣诞树边上坐着一个打扮格外精致的漂亮洋娃娃,圣诞树下铺着红色圆毯。 一辆玩具火车在轨道上行驶着,围着圣诞树和洋娃娃转圈。 四周墙面刷成粉色,打了一层层架子,上面毗邻地摆着一个个正襟危坐的毛绒玩具和精致的洋娃娃。 洋娃娃发型不同,着装也不一,只是脸上都露着恰好的微笑,仿佛复制黏贴,围着屋子摆放了一圈,玻璃眼珠全都一眨不眨地看着中间的人。 这么来看,商店里氛围相当温馨,但吴立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透着隐隐的古怪。 徐丽忍不住要伸手去摸一摸玩偶。 “别动!” 徐丽吓的一个激灵抽回手。 吴立科神色紧张:“咱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触发了梦境里的什么不良条件就不好了。” 徐丽正点头,便听到一旁莱恩笑道:“没事,这不过是些漂亮小玩意。” 两人扛过去,见莱恩正拿起一个毛绒玩具熊在手里掂量:“不知道店主去哪了,我倒还真想买一个回去送给我妹妹。” 徐丽劝到:“你还是放下吧……我觉得吴哥说得对,还是不要随便碰这里的东西比较好。” 莱恩满不在乎道:“有什么关系,店里不还有别的顾客么,没见他们这么谨慎小心啊。” “人家也没有乱动啊你瞧……” 吴立科正要反驳,却是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诶……刚才那顾客呢……?” 方才还在店里的顾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店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洋娃娃脸上的笑容愈然大了。 一个在架子上的洋娃娃突然咯咯笑起来:“ryan and marlin, sitting in a tree, k-i-s-s-i-n-g——” 充满工业制作的语调。 圣诞树下的洋娃娃应答般咯咯笑了两声。 第137章 莱恩则有些意外地回头:“它们还会说顺口溜?” 他立即意识到不对劲,放下了手中的玩具熊,神情变得紧张。 “它刚才……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 玩具商店内一片寂静。 忽的,灯光滋啦闪烁了两下,灭了。 刺耳的咯咯尖笑声骤然爆发。 随着灯光闪烁,洋娃娃们脸上的笑容大而诡谲。它们笑得前仰后合,无机质眼珠叽里咕噜转着,声音尖细:“ryan! ryan!” 整个玩具商店瞬间一片混乱疯狂。 “不好,不好……快走!” 莱恩率先朝着门口冲去拉门,却没能拉动——门不知道何时反锁了。 徐丽吓得发抖,吴立科则大力拍着玻璃门企图吸引外面游客的注意,然而外面的游客们说笑着经过,没有人朝他们投来目光。 莱恩呼吸急促地回过头,眼神慌乱。 随着每一次的灯光闪烁,那些玩偶似乎就朝他们靠近了一些,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不对……不对……玩偶怎么能动呢……玩偶…… 意识慌乱之间,莱恩察觉到脚边有什么东西,猛地低头。 那个圣诞树下打扮华丽的洋娃娃正站在他脚下,仰头望着他,唇边是完美的笑容。 灯光闪烁。 “等一下,等一下……哈哈哈……啊啊救命啊……哈哈哈哈……” 一次灯光闪烁。 洋娃娃坐在了他肩头。 莱恩仿佛有鬼附身,跳着霹雳舞想要把洋娃娃从身上甩下去,在店里打转。 洋娃娃们像是觉得他这动作十分滑稽,笑得更开心了,前仰后合的几乎要从架子上掉下来。 刺耳的尖笑声几乎让人失聪。 玩具熊也跟着拍手尖笑:“ryan and marlin, sitting in a tree, k-i-s-s-i-n-g——” “救命啊哈哈哈啊……救命……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name】 and 【name】 sitting in a tree, k-i-s-s-i-n-g. first comes love, then comes marriage, then comes the baby in a baby carriage! ”是个顺口溜。 纳闷了半个月感谢营养液霸王票去哪里了,才知道是变成自动了,在小天使投的章节那显示……有点不习惯啊 第108章 忌日快乐(4) 莱恩难以抑制的笑起来, 眼神中却夹杂着惊恐。 他一个踉跄倒在洋娃娃中间,不受遏制地往娃娃中陷去,看着几乎像是是娃娃涌上来将他拉了进去。 徐丽望着眼前一幕, 吓得脸色苍白瘫软在地上, 死死靠着身后的玻璃窗。 莱恩如同陷入泥潭般被被玩偶堆吞噬,声响很快消失在笑声里。与此同时吴立科疯一样哐哐拽动抽屉,终于“嘣”一声拔出柜台的铁抽屉, 哐当一下砸向玻璃门—— “哗啦——” 玩偶们的尖笑一瞬间停止了,不再动弹。 它们依旧满面笑容,无机质眼珠却死死盯着吴立科, 竟让人感受到怨憎。 徐丽连滚带爬逃出玩具商店,手被玻璃渣子割破开始往外流血,她却毫不在意。吴立科强行拔抽屉, 手指甲掰掉了两片,也是血肉模糊, 跟着她踉踉跄跄的往外跑。 身后的商店里, 玩偶们头部微微转动, 透过破碎的玻璃门微笑着死死盯着他们。 那衣着华丽的洋娃娃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圣诞树下,笑容洋溢。 而莱恩倒下的架子上多了一个短头发的洋娃娃。 洋娃娃嘴角被强硬地调成微笑的模样,五官却有些扭曲, 像是十分痛苦。 吴立科来不及顾及徐丽, 踉踉跄跄的往前跑,只想远离身后那可怕的地方, 慌不择路之间突然撞上了一个人。 灯光从对方冷薄的金丝眼镜上一闪而过, 眼镜后的那双眸子淡薄无感情, 却让他狠狠舒了一口气,简直要哭出声:“破梦师!” 林琼一把扶住要瘫倒的吴立科, 目光落在他鲜血淋漓的手指上,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怎么回事?” 徐丽也瞧见了他,还不等她激动的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人影闪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一个温和冷清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小心。” 邦妮将徐丽扶起来,朝着林琼走去。 吴立科正在响林琼描述刚才的经过。 林琼目光落在他们身后隔着人群的玩具商店:“你是说那里还有个人?” 吴立科道:“对!他被里面的娃娃困住了,我们是砸破了玻璃门才逃出来的,再遇不上你们,我们怕是也要死在这里了!” 徐丽忙跟着点头。 她之前从来没离开过破梦师,一路都是比较顺畅的过来了,不知道离开破梦师在梦境里居然这么危险恐怖,一个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商店竟然也能让人丧命。 林琼将吴立科交给邦妮,自己大步朝着玩具商店走去。 门口迎客铃的声音叮当响。 玩具商店里一片祥和,几名顾客都各自欣赏着玩偶,没有回身看他。 “怎么会……” 紧跟过来的吴立科和徐丽愣在原地。 吴立科难以置信地看看完好无损的玻璃门:“刚才……明明被我……” “明明被你砸碎了是吧。”邦妮神色淡然。 “梦境里是这样的,不能把现实的逻辑套上来。”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在哪?” 吴立科四下环视一圈,没有在几个客人中间看到人。 周围的洋娃娃也和刚才不一样,看起来不过是寻常的玩具,反倒叫他产生一种虚幻不真切的担心。 他的目光急切地从洋娃娃中间扫过,努力屏蔽着刚才那些恐怖的画面,突然目光一顿。 不等他说话,徐丽已经指着架子上的一个洋娃娃叫起来。 邦妮抬头看向洋娃娃,略带疑惑地伸手要去拿,被吴立科惊恐地制止了:“别!” 那个古怪的洋娃娃穿着和莱恩一模一样的衣服,冲吴立科灿烂地笑着。 …… 灯光昏暗的玩具工厂里,时怿面色冻人地冲着大门沉思。 按照破梦师一般的方法,他现在应该把门给撞开。 但这门是铁的。 他也没有自残的想法。 于是几秒后,时怿转过身走向房间,缓缓转了一圈。 房间中间堆了一堆破箱子,周围环绕着缓慢运作的传送带。没有窗户,没有门。 唯一的通道就是传送带的出入口。 时怿正要从传送带出口上收回目光,忽的视线被什么吸引了。 传送带上有一只破旧玩具熊,面朝着他,微微垂着脑袋,正被咯吱运作的皮带踉跄着传向出口。 那只毛绒玩具熊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熟。 就在他微微蹙眉的功夫,玩具熊已经随着传送带进了出口,看不见了 时怿微微一愣,当机立断一跃翻上传送带,利落地卧倒,顺着传送带也进入了漆黑的出口。 机器运作的背景音中,时怿忽然听到一个尖细的笑声。 隐约而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像是个小女孩的声音。 传送带咯吱咯吱地向前,前方传来另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温度渐渐温暖起来。 一段光亮在眼前浮现。 是一个空房间。 时怿在传送带上没有动,目光迅速地打量了一番房间。 他朝着传送带尽头看了一眼。 有光亮。前方应该还有出口。 他要去找那个玩具熊,只能跟着传送带继续往下。 随着传送带越来越靠近尽头的光亮,四周的温度越来越高了。 时怿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 那远处的光亮不是出口,而是…… 焚烧炉。 烈焰在传送带的尽头等着迎接,残缺破旧的玩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一个接着一个被运输到焚烧炉前,掉进火焰中,转眼间被吞噬的不见踪影。 时怿转身就跑。 这传送道的高度实在不高,说是逃跑,其实是爬。好在时队长爬也是最快的那个,很快又回到了刚才路过的那个空房间,翻身从传送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空房间里有两个门,都没上锁。 时怿沉思了两秒,朝着左边那个伸出了手。 “吱呀”一声,生锈的门缓慢打开。 感应灯闪烁了两下亮起。 这房间是靠外侧的,有一扇关着的窗户。 窗户外一片漆黑的夜色,屋里光线昏暗,角落里落着几个蒙灰的纸箱。 时怿上前走去。 没走两步,他忽的顿住,目光锐利地射向门口。 门把手缓缓转动了。 时怿微微眯起眼,不着痕迹地朝后退了半步。 “吱呀——” “啊!” 来人一眼看到了他,激动地高呼一声:“时哥!可算找着你了!” 齐卓兴奋的回头朝众人喊道:“时哥在这里!找到了!” 第138章 时怿微微一顿:“你们怎么来了。” 大概因为他向来是一个人,他想过门外的是npc,是三号沈默,是敌人,却没料到是齐卓他们。 执行任务的时候从没有队员来找过他。他去的地方都太危险,队员来不了,不敢来,他也不许他们来。 这似乎是头一回,那扇门意外拧动之后,看见的是他熟悉的人的脸。 ……队友的脸。 祁霄在门口抱着胳膊略微挑眉:“怎么,只许你单刀匹马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跑,我们都不许?” 时怿愣了一下,很短促地哼笑了一声。 队友,是可以这么叫的吧。 正进门的李为静待在原地,扭头问方好:“他他他是不是笑了?冰块笑了?” 方好给了他一巴掌:“怎么说话呢,还要人家带着破梦呢,放尊敬点。” “这是什么?” 明明仗着身形娇小已经穿过众人一溜烟来到窗前,手里正举着一块拼图转身问。 “咦?拼图?” 余里上前两步接过明明手里的拼图块,端详了一下:“会不会是什么机关,我们拼拼看?” 时怿正问祁霄:“那孩子呢?” “孩子?什么孩子?”破梦师一脸无辜,左右看了看指向明明,“她么,那不在那呢。” 时怿耐心急速消耗:“我说那小男孩,杰克,你看着他了吗。” 祁霄这才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祁霄说:“没有。” 时怿:“……” 齐卓打了个哆嗦,突然感觉气温变冷了。 方好压低声音冲李为静道:“他俩怎么又吵架了。” 李为静也压低声音回复:“没事,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不耽误他俩带我们破梦。” 方好又是一记爆栗:“你不想活了是吧给破梦师和梦主造谣。” 李为静吃痛揉揉脑袋,心有不甘地小声辩驳:“我开个玩笑都不行吗。我小时候在游乐园走丢了我爸和我妈就这么吵。” “……” 他说完忽的意识到屋里安静了有一会儿了。 抬头一看,时怿和祁霄两人都正抬眼看过来。 李为静:“……” 天要亡我。 祁霄率先收回视线:“那小孩自己跑了,周越想抱他被他挣脱了。” 时怿也从李为静身上收回视线转过头,语调冷淡:“自己……跑了?” 周越难得“嗯”了一声,接着祁霄的话茬证实到:“跑的特别麻溜。他好像不大喜欢和人接触。” 祁霄想到杰克扒着时怿脖子的样子,皮笑肉不笑:“……” 对,不大喜欢和人接触。 他又忽的想到刚才李为静说的话,心里的阴云又莫名其妙散了一点。 小屁孩而已。破梦师两手往兜里一伸,薄唇抿了一下。 那边一直紧张观察动向见没人打算杀他泄愤的李为静刚大舒一口气,看到破梦师这略带不爽的表情又把气憋住了。 时怿眉心还是微微蹙着,祁霄扫了他一眼继续道:“别担心,我让邦妮和林琼他们去找了。” 时怿略一颔首表示知道了。 “……” 余里站在窗边被晾了半天,手里还举着拼图。 她脸上带着微笑,身上的怒火却好像呼之欲出:“……各位,我说,所以要不要拼一下这东西呢~” 祁霄掀眼看向她:“你怎么不拼。” 余里大怒:“你明明知道我最不擅长这种无聊的益智小游戏。” 周越在旁边低声嘟囔:“对,最擅长分等级揍人。” 余里目光如刀子:“你说什么?” 周越舌头一转:“……我说对,你最讨厌暗地里咒人。嗯,正义。” 一旁听得一字不落的苏澜:“……” 真能放屁。 “我来吧。” 时怿上前。 余里顿时冲他甜甜一笑,往旁边一站让出位置:“早就听说时先生聪明过人,果然是这样啊。” 祁霄在旁边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床边的桌面上果然摆着一堆散落的拼图。 拼图块上能摸到一层薄灰,显然有一段时间没人动过了。 时怿动作飞快,筋骨分明的手指一片片挑拣着拼图片,又精准地拼对位置,目光冷静专注。 余里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 祁霄也抱着肩靠在桌子旁垂眸看着。 房间里一时间十分安静,只听到拼图落地的轻微窸窣声。 隔了一会儿,余里眨了眨眼,抬眼看向祁霄。 男人抱着胳膊垂眼看着对方手里的动作,一向黑深锐利的眸子被睫毛遮住大半,这姿势难的显得收敛了锋芒,没有平日的盛气逼人。 反倒是这位梦主先生……尤其在这种全神贯注做事的时候,薄唇微抿,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她很少见祁霄在别人面前这样敛起那股呼之欲出的攻击性。 却觉得这一幕格外和谐。仿佛就是如此,本该如此。 周越盯着唇边带着姨母笑的余里,莫名其妙的在苏澜耳边小声嘀咕:“那姑奶奶笑什么呢。” 苏澜满是嫌弃的一把把他拍开:“离我远点。” 时怿的动作在这时候停了。 他眉头紧锁。 这拼图不对劲。 他加快速度拼好了另外一半拼图。 祁霄也皱起了眉。 拼好的拼图赫然展示着一间房间。 昏暗的色调,摞起来的纸箱,窗户。 正在拼拼图的时怿,旁边的祁霄和窗边的余里,零星站在四周的苏澜齐卓等…… 这副拼图……竟然是他们此时此刻所处的这个房间,而拼图上的画面,竟就是他们此时此刻的动作! 离得近的泰坦人看到这一幕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齐卓更是直接“卧槽”出声,一阵鸡皮疙瘩。 这也太诡异了。 众人注意到了这边氛围的古怪,都转过头来。 有人想要上前,被时怿呵止:“别动!” “这拼图不对劲。” 第109章 忌日快乐(5) 众人顿时都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时怿耳尖微动, 忽的第六感觉察不对劲,一个翻身滚到在地,几乎是同一瞬间, 玻璃的爆裂声响起, 子弹擦着桌沿飞过。 时怿刚落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一冷, 一个翻身从地上跃起。然而对方有备而来,另一枚石子随即从窗外射进来,砸向拼图。 祁霄目光一凌抬手去挡, 然而他距离的远,石子被拨开些许,还是落在了拼图的一角, 将那一角拼图砸碎了。 祁霄目光锐利地抬眼看去,看到窗外一个人影闪过。 与此同时, 房间靠后位置的泰坦人惊呼一声。 时怿猛然抬眼看去。 房间和拼图上对应的那一角忽的坍塌碎裂了。 粉尘弥漫在角落里。 余里忽的注意到角落里一名泰坦人捂着胳膊, 神色痛苦。 她急切道:“怎么了?” 时怿猛然回头看向拼图。 那石子砸碎的不只是拼图里房间的一角。 还有一个泰坦人胳膊的一部分。 他声音冷冽:“这个拼图和现实是相映射的。” 余里立即反应过来:“保护好拼图!” 时怿试探着缓缓移动。 无事发生。 站的最靠门边的周越道:“我出去试试。”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道:“你干什么?” 苏澜和祁霄对视一眼。 周越意外地挑了一下眉:“我说我出去试验一下, 看看是不是在拼图领域之外就不会收到这玩意的影响了。” “不行。”祁霄道,“万一你出去的后果是直接从梦境里消失呢。我来。” 周越眉毛挑得更高了:“怎么着,你能行, 我就不行, 瞧不起谁呢祁大队长。” 祁霄目光深沉:“我不是这个联合梦境里唯一的破梦师,但你是唯一的筑梦师。到了最底层, 你的价值比我大。” “更何况, 我要是被困在这里了, 上面会拼死拼活把我弄出来。你要是困在这儿了,”祁霄上下扫视他一番, 似笑非笑,“有人给你收尸么。” 周越举双手做投降状:“行,都听你的,队长。” 下一秒,他干脆利索地拧开房门踏步走了出去:“哎呀,不好意思,动作快了点。” 众人:“……” 好一个动作快。 周越在门口走了两步:“没事。” 他抬头道:“时先生,你看一眼拼图,我还在上面么?” 时怿立即回答:“不在。” 周越点点头:“那就是说这个拼图的领域只针对这个房间。只要在拼图完好的情况下从这房间里撤退,就不会有问题。” 两个泰坦人听到这话相视一眼,立即朝门口跑去,率先挤出了门框。 周越眉头微抬:“……动作很利索么。” 第139章 泰坦人低头摸了摸脖子。 不会这么简单。 时怿面色微冷,目光从碎开的拼图一角扫过,看向破碎的窗户。 就在他目光落在玻璃裂洞的一瞬,哗啦一声,一个黑影撞碎玻璃从窗户荡入了房间。余里心下一惊,两步上前护住拼图,扭头冲众人喊道:“快走!快出去!” “你也走。”祁霄上前替住了时怿的位子,眸光深暗:“你是梦主,你不能有事。” “……” 时怿对上他的眸子,仅一秒,目光突然一凌,一个抬手直抓向他肩头。 “啪!” 带着斗篷的黑衣人猛然抬头,看向扣住他手腕的时怿。 他一个翻腕甩掉了时怿的手,抬手掏枪就要朝拼图扣动扳机。 余里上前一脚踹歪了他的枪,子弹砰地穿透窗户,裂纹四散。 余里眼睛微微睁大,一张漂亮的脸蛋上满是难以置信:“你疯了吗,你现在也在拼图里,毁了拼图,你自己也逃不了。” 黑衣人似乎没料到敌人竟会和自己对话,一时间愣了一下。 “不对,他不在拼图里。” 能控制梦境细节的…… 祁霄目光落在拼图上,目光凌锐:“你是他们的人?” 他转瞬间又否认了这个想法:“也不对……为什么……” “你看好了这是谁,你确定要置他于死地吗?” 祁霄一把扣住时怿的机械腕,时怿面色一冷,一把抽出机械臂,反手就是一拳打过去,在离祁霄面中两厘米的位置堪堪停下,面如冰霜:“做什么!” 祁霄一顺不顺盯着半蹲在桌子上居高临下的黑衣人。 太奇怪了。 如果这是“那边”的人,他们应该不想弄死时怿这些人才对,更不应该想要以一换一同归于尽。之前遇到的那些黑衣人也验证了这一点。 可是这个人,行动没有套路。 祁霄眉头紧锁,眸子中带着浓烈的攻击性紧盯着对方,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 难道说,有第三方躲过了联合局的监视,潜入了梦境? 祁霄心中警铃作响。 一个不确定的危险因素。 黑衣人二话不说,掏出手枪,祁霄手中也在一瞬间幻化出一把手枪,同时间抬起。 黑衣人手里的枪指着拼图,破梦师手里的枪指向黑衣人。 “余里,出去。” 余里顿了一下,看向祁霄:“什么?” “出去。带着时怿。” 听到名字,时怿抬了一下眼。 “可是我……” “出去!” 祁霄脖颈上青筋暴起。 余里深呼吸两口,目光在黑衣人和祁霄持枪的手间徘徊了两圈,突然顿住。 黑衣人修长的手指上带着一枚她十分眼熟的戒指。 余里呼吸急促起来:“祁霄!” 祁霄喝道:“和梦主一块滚出去!” 黑衣人轻笑一声,就要扣动扳机。 祁霄先他一步扣动了扳机。 “祁霄,不要!” 子弹射出的一瞬间,余里扑了上来,祁霄一时不察被她扑倒,枪口偏了几分,擦着黑衣人的斗篷飞过,燃毁了半块斗篷。 黑衣人仿佛十分在意斗篷和面罩,见状毫不恋战便要撤离,时怿冷声呵道:“快走!” 祁霄一击未中,手中的黑枪早已消散,神情暗沉地同余里转身朝房间门狂奔。 黑衣人闻声回头,时怿骤然抬腿回身,纵身一跃,扑向黑衣人。黑衣人没料到他这一举动,被扑的一个踉跄,朝后跌去,跌向窗户。 然不过一瞬间内,他已调整好了姿势,一边被时怿扑倒向后跌破碎裂的玻璃,一边抬起了手中的枪,对准拼图扣动了扳机。 周越瞳孔骤缩:“祁霄!” “砰——” 在周越眼里子弹犹如慢动作一般落向拼图,从最上端开始,碎裂整个房间的图样。一瞬间窗户消失,黑衣人和梦主的身影变为一片空白,房间坍塌,纸箱被落下的砖瓦压扁。 余里和祁霄冲出房门的一瞬间,房间轰然消失成一片废墟。 “……” 祁霄胸口略微起伏。 他猛然回头:“时怿呢。” 他看着房间中的一片废墟,一瞬间脑子里有点空白,直到苏澜道:“他和那个家伙滚出窗外了。” 余里反应过来:“那他也出去了。对,我们现在还在这梦里,没有异象发生,就证明他还好好的。” 祁霄愣了一下,忽然觉得刚才堵着喉咙的那口气顺畅了,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周越扫了他一眼,没作声。 祁霄终于收回视线,看向余里。 余里一头漂亮的长发乱了,发丝散在眼前。 她随手将发丝扒拉了两下,直视祁霄。 她和苏澜差不多高,算是高挑的,在祁队长面前却还差了半头多,显得气焰弱了半截。 祁霄盯着她:“……说吧,刚才为什么拦我。” “……”余里和他对视,半晌道: “我乐意。” 于此同时工厂外面,黑衣人干脆麻溜的举枪就要毙了时怿。时怿一个翻身躲过一枪,抬手一把打掉了他的手枪,将他死死摁在地上。 黑衣人目光紧紧盯着落在地上的手枪上,努力伸手想要去够,忽的听到梦主冰冷的声音:“你手上的戒指。” 黑衣人顿住了。 “我只在一个人手上见到过——林琼。”时怿不冷不热地说完了后半句。 黑衣人目视着不远处的枪,眼珠一动不动。 不愧是泰坦联邦一队队长,观察力惊人,见过一次就记住了。 “余里刚才拦住祁霄对你开枪,也是看到了这个东西吧。” 黑衣人没有回话。 下一妙,他突然翻身挺起,猛然拽着时怿朝身后工厂墙壁送去。 时怿没有料到他这灵活的动作,被他拥向墙壁。 黑衣人竟像是推他入水一样,轻松将他透过墙壁推了进去。 时怿最后只看到黑衣人一双目光锐利的眸子。 下一秒,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两位破梦师之间没有剑拔弩张的气势,有的只是平静和寂静。 周越有点头疼地半垂着眼睛装看不见。 事与愿违,余里突然叫了他一声:“周越。” 周越:“……” 周越装死。 余里脸上依旧挂着甜美的微笑,声音里却带了点怒气:“周越。” 周越:“……” 周越如丧考妣地拖着步子走过去。 余里把他往前一推:“你来说。” 周越一抬头,对上了祁霄漆黑的眸子。 筑梦师一个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扭头一指废墟:“看,梦主!” 这一招奇迹般的奏效了,祁霄竟下意识跟着转过头。 “……时怿?” 周越一边回过头一边想着破梦师该不会是疯了吧,这也信,余光中突然瞥见了什么,咔一下差点把脖子扭断。 那把房门几乎要堵死的碎砖拦瓦居然动了动,发出窸窣的声响。 一个叫詹姆斯的泰坦人惊喜道:“真的有人?不过那位梦主聪明是聪明,看着……” “不像是能破出来的样子啊。” 他话音刚落,废墟里头那位漂亮梦主哐的一脚踹飞了半片残骸,露出半张神色冰冷的脸。 詹姆斯:“……?” 第110章 忌日快乐(6) 祁霄愣了一下:“你没事。” 时怿目光缓缓落到他身上, 轻的带着点讥嘲:“怎么,你很盼着我死?” 祁霄眉梢挑起,上前去帮他扒开废墟。 一行人眼巴眼望地看着时怿。 时怿面无表情。 众人又默默收回视线:“……” “看见他的脸了么。”破梦师沉声问。 时怿说:“没有。” 这话是实话。 他顿了一下, 忽的看见余里朝着自己使劲眨眼, 冷冷收回视线:“但那人手上带着林琼的戒指。” “……” 房间里顿时一片安静。 半晌,齐卓干笑了两声:“谁……谁的戒指?” 时怿:“林琼。” 齐卓笑不出来了。 方好“啊”了一声:“上一个梦境他使我们的破梦师。” “你的意思是说……他其实想要置我们于死地?” “可是那他干嘛还要带着我们破梦,岂不是多此一举?他自己从梦里出去, 说我们全不幸死在里面了难道不是更简单么?”李为静道。 “不一定是林琼。”时怿道,“我只看道了他的戒指,并不代表那个人就是他。” 祁霄忽的开口了。 “以林琼的性格, 他不会随便把自己的戒指交给别人。” 余里抬眼看过去,眉头微蹙。 “但是,”破梦师接着说, “也未必是他主动给的,偷的, 抢的, 赌约, 都有可能。” 第140章 “我相信林琼不会做出背叛我的事。” 时怿对上他的视线。 …… 玩具商店里,杰克两手揣兜在店里转着。 他个子不高,姿态倒是气定神闲, 十分慵懒。在店里逛了好几圈之后, 迎客铃清脆的“叮当”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杰克抬起头。 来人一身黑衣,一张俊美的脸上不带半点表情, 活像五官是木头刻上去的。 杰克终于停住了踱步。 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 于是他主动挤出一个微笑:“晚上好, 沈先生。” 相当有礼貌。 沈默面色冷淡的站在门口。 店里的顾客接二连三越过他匆匆出门。 杰克左看看右看看,见店里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已经没有了别人, 眨了眨眼:“这是怎样,赶走所有人,要留我单独喝茶吗——我是来给时怿哥哥挑礼物的,没有时间陪你聊天哦。” 沈默直截了当:“你没有按计划行事。” “计划?”杰克眨了眨眼,“哦,是的,那又怎样?我最讨厌死板的计划了。” 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顺着梯子一路向上,爬到了整齐放着一排洋娃娃的货架上,给自己扒拉了个地方,挤在洋娃娃中间。 原本的身高劣势转变成了他在货架上悠闲的俯视沈默:“而且我跟你说过了。我喜欢他。” 杰克在撑着货架身体微微前倾,晃荡着两根小腿:“你让我干掉别人的话我绝对没有意见,但是他不行。不仅是我不会动手,我也不会让别人对他动手。” 沈默语气冷淡:“没人问你想不想干。” 杰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把枪。 金发碧眼洋娃娃似得小男孩坐在一堆洋娃娃中间笑得明媚,怎么看都该是令人微笑的画面——如果不是他手里的枪被抛着玩似得掂了又掂的话。 杰克像是没听见沈默的话一样接着自己说下去:“所有人都知道我多么有用,你要是还需要弄死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去,交通便利的情况下,我十分钟内就能一枪弄死他来给你交差。” “那个打断了你们计划的女破梦师?还是你们插的探子?或者那个招人烦的小女孩?”杰克手里的枪从一旁洋娃娃的脸颊上轻轻划过。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眸中显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阴暗,不过转瞬脸上又挂上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都可以的哦,就算你要我杀掉三号我也是可以毫不犹豫下手的。” 沈默撩起眼皮:“我说话了?” 杰克笑嘻嘻道:“就打个比方嘛,知道三号跟你感情好,我才不会动他呢。” 沈默看向他,混血五官因为玩具商店的灯光显得更深邃,脸上 依然是毫无表情:“再胡说你回去就水牢伺候。” “……”杰克不说话了,盯着他看了半晌,微微磨牙,收回了视线:“劳驾你另请高明吧,让我来的时候说杀人,却从来没说是杀谁,所以不作数。” “这是上面下达的任务,你没得选。” “没得选?”杰克又看向他,绿色的眼睛眨了眨,“你的意思是,我不杀时怿,他们会弄死我?还是把我驱逐出去?放弃我?别开玩笑了,他们不放过任何天才。更何况,我问你——” 枪在杰克勉强能握住枪柄的手里灵巧地转了个花,被他一把按在货架上,而他本人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凑近沈默,压低了声音:“让你对那个人动手的话,你会么。” “你忍心吗,你舍得么?” 沈默与他对视良久。 杰克忽的短笑一声。 “不过呢,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冷漠无情的人,眼里只有上面的任务——我敢打赌,如果他们让你自己去死,你也最多顿一下,然后二话不说就去投河。” “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向你这样的人有亲人吗,有朋友吗,还是说你从来都是孤身一人,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嗯……或许我们这种正常人就应该理解不了你。” 沈默冷漠道:“别的八岁小孩不拿枪。” 杰克:“……” 杰克笑了。 “拿枪?我从三岁开始就玩枪了,他们那个女破梦师——叫什么来着,哦,余里——到现在还瞄不准五十米外的东西,枪法烂的要死。” “况且玩枪怎么了,至少我不面瘫,性格上也没有缺陷。”杰克晃荡着两条腿。两手往后撑着仰了仰头。 沈默抬眼不带感情地扫了他一圈,一句话击溃了杰克的从容自信:“那你那位时怿哥哥知道你从三岁开始就玩枪完全不需要他救么。” 杰克目光阴沉。 这面瘫脸真是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要不是他也是个头头,他早就把他一枪毙了陈塘喂鱼了。 不过……沈默倒是他在整个游乐场里唯一一个摸不清实力的人。 时怿那边的,他能正面打过几个,哪几个需要下阴手偷袭,哪几个没有胜算,他都基本上能摸清,“自己人”这边,目前进来的几个大部分实力不如他,也就三号那个看似瘦了吧唧的杆顶点用。况且三号最擅长使阴招,从这方面来说能跟他一比。 至于沈默,他从来没见过他出手,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梦境里。他甚至一度怀疑这人有什么隐疾——或许脸也是那时候瘫的。 “这样吧。”小男孩眨了眨眼,想了个好主意,“咱俩做个交易,你呢,你就换个人,换个人让我来杀,然后我呢,我就替你杀了。对吧。时怿虽然不可能,别人总是可以的,杀光整个游乐场都行。或者你想让我回去找机会把给你布置这个任务的人给……” 他抬手用枪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又甜美一笑,晃荡了两下腿:“也是可以的啦。” 冰山毫不动摇:“命令就是命令。” 杰克气笑了:“这整个梦境里现在就我一个顶用的人,命令?我的话才是命令!你能把我换下去不成?” 沈默没有和他图费口舌的意思了,转身就要离开,闻言脚步一顿,头也不回,语调不带一点儿起伏:“那你大可以试试,看我会不会把你扔出去。” “叮当——” 玻璃门打开又关上了。 玩具商店里只剩下杰克和一屋子玩偶。 杰克微微低着头,头发的阴影遮住了眼睛,看不出神情。 小火车在圣诞树下咔哒咔哒地跑着,树旁边衣着华丽的洋娃娃忽的咯咯笑了两声:“jack!jack!” 越来越多的玩偶开始发出尖笑,左摇右晃,无机质眼珠死死盯着杰克,脸上甜美的笑容看着诡异。 杰克旁边的洋娃娃发出欢快的工业制声音: “jack and marlin, sitting in a tree, k-i-s-s-i-n-g——” 不等它唱完半句话,杰克“砰”的一枪打爆了洋娃娃的脑袋,语气冷漠:“吵死了。” “……” 商店里顿时一片寂静。 所有玩偶都不动了,只是眼珠依旧盯着杰克。 杰克面无表情的从货架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头也不回地走向玻璃门。 …… 黑衣人的身份暂时没人能下定论,祁霄似乎也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众人跟着破梦师和梦主往外面一路沉默地走。 忽的,梦主刹住了步子。 齐卓一个不留神,结结实实地撞在时怿后背上,吓了一跳迅速两手合十:“阿弥陀佛时哥我不是存心撞你……你怎么了?” 时怿看着拐角处的影子,微微眯起眼。 祁霄也停住了步子,目光询问地看向他。 有东西在那边。时怿面色冰冷地唇语道。 祁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微微蹙起眉。 他也看到了那个影子。 那影子一动不动,就在拐角处。 他抬腿刚要朝着拐角走,时怿忽的抬手制止了。 梦主一步步上前。 根据他们目前的经验来看,这个工厂里出现的最多大概是异型扭曲的娃娃。 吓吓普通的泰坦公民也就罢了,在特训队大队长眼里也就是过家家。 但直觉告诉他,那不是个npc也不是个怪物。 他心情莫名其妙有点迫切。 他需要第一个看到那样东西。 转过拐角,昏暗的灯光投过来。 影子的主人静静立在墙边,几乎像是在等他来。 时怿愣住了。 那是之前他在传送带上看到的那个毛绒玩具熊。 那是一个相当破旧的玩具熊,一对塑料扣眼睛布满划痕,脚上还有一处开线,露出一点发黄的棉花。 那是一个何其眼熟的玩具熊。 时怿俯身将玩具熊捡起来。 熟悉的触感。 毛绒玩具熊静静地注视着他,嘴巴缝制成平静的微笑。 他想起来了,他知道那种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许多年前,他好像……也有过这样一样玩具熊。 第141章 水花,刺眼的车灯,吼声。 许多碎片在他注视玩具熊眼睛的一瞬间划过脑海。 一个面容模糊不清的女人。 是笑着的吧,应该是笑着的吧,那个女人。 他的母亲。 他记忆里的视线很矮,大概不过几岁。他不记得她为什么离开了,只记得刺眼的车灯透过玩具熊身后的窗户玻璃照进来,把房间照的跟黄昏一样亮。 冷水。 彻骨的冷水。 气泡连串冒出,男人有力的手毫不动摇地按着他的头,将他按在水盆里。水灌进耳朵,男人的声音模糊不清,依稀能从语气听出来是怨怼的谩骂。 【你怎么还不去死?你看不出来吗,除了我以外,还有谁在乎你的死活?你妈都走了,你妈都走了!你亲妈都不要你了!你除了我以外还有谁?】 【小兔崽子,你跑什么跑!给我滚回来!你他妈的,老子养着你供着你给你两巴掌怎么了,踹你一脚怎么了?没有我能有你吗?你看看谁会给你说话——我告诉你,就算今天我把你半条胳膊砍了,也没有人敢反驳一个‘不’字!】 水灌进鼻腔,气泡溢出,他挣扎着,扑腾着,但是无济于事。 男人只会大骂,然后开始笑,冷笑,大笑,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的大骂。 他不喜欢他,这是很明显的事。 他或许甚至恨他,因为他长得很漂亮,尤其是一双蓝灰色的眸子,像极了他的母亲。 毒打,谩骂,水。 水,水水水水。 权利与年龄的凌驾。 他想起来了,他消除过一部分记忆才对。为了不被过去的任何喜怒哀乐惧控制,他主动申请过清理记忆。 为什么要让他想起来。 时怿呼吸略微急促起来。 “怎么了。” 一个好听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人从身后凑近来看他手里拿着的东西。这距离实在太近,他几乎能感知到对方似有若无的体温。 时怿忽的平静了一点,呼吸渐渐放缓。 “没事。”时怿道,“看到这东西有点眼熟。” 祁霄接过玩具熊,手指无意间蹭过时怿的发凉的手。 时怿速度很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他抽回手,听祁霄的声音很轻的在耳边响起,专注:“…上面有字。” 第111章 忌日快乐(7) 时怿视线聚焦。 玩具熊上果然有字, 是刺上去的:ellie。 凑过来的余里道:“这是爱丽的玩具熊吗?” “怎么会在这里?” 祁霄看了一眼时怿。 时怿缓缓要摇了摇头,眉头微蹙。 按理来说,这东西应该已经掉进焚化炉了才对, 他亲眼看见的, 所有残破玩具的归宿。 但它竟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这里。 祁霄收回视线,筋骨分明手捏着那只玩具熊上下左右绕了一圈,目光深沉专注的将玩具熊上上下下扫了个遍。 外形上只是个破旧的玩偶, 并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 忽的,时怿道:“拆开。” 祁霄看向他。 拆开? 他注意到,梦主刚才对这玩偶情绪浮动了一下。 很显然, 这东西和他有关系,和他的恐惧有关系。 或者说,和这个梦境构建的底层逻辑有关系。 他现在却毫不犹豫的要拆开它? 时怿没有多解释, 只是说:“我来。” 时怿接过玩具熊,脸上刚才流露的一点情绪已经全然消散, 目光浅淡的不带感情。 他沿着玩具熊本身的裂口处一使劲, 那脆弱不堪的线又崩开了几分。 玩具熊脸上挂着安静的笑容。 时怿目光从玩具熊脸上一扫而过, 随后伸手开始掏出熊体里面的旧棉花。 祁霄抬眼看向他。 梦主的侧脸线条明晰,正在掏棉花的手骨节分明,看着十分冷硬, 和柔软的棉花形成了鲜明对比, 动作干脆,显得尤其不近人情。 他刚才看到的那隐约一瞬间的情绪全然消失。 冰冷坚硬的外壳坚不可摧地包裹着梦主。 祁霄盯着他看了许久, 莫名其妙的觉得心情有点低沉。 时怿的手指忽的一顿。 他捻开手里的一团棉花, 从其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小纸条。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那张小纸条上。 时怿展平小纸条, 目光带着审视。 【团长。】 纸条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这两个字,似乎是匆匆就成。 时怿将纸条递给祁霄。 祁霄终于从沉思中醒过神来, 抬手接过纸条。 那纸条实在不大,祁霄手又抬得突然,再次好死不死碰到了时怿的手。时队长给人递东西一般不用机械臂,破梦师真切感受到了他指尖略寒凉的温度。 时怿眉梢一跳,撩起眼皮看向他。 祁霄做若无其事状垂眼看向纸条,无意识的用大拇指指腹摸索了一下刚才碰到寒凉的食指边侧。 奇怪。 前不久在游乐场里,梦主还结结实实地拉着他把他拉上摩天轮。 那时候他用的是那只手?机械臂,还是右手?不记得了。 祁霄忽的感觉有点心烦意乱,匆匆扫了一眼便将纸条敷衍地塞进余里怀里:“给你。” 余里:“?” 她招这大爷了? 小纸条在众人之间传阅了一圈,每个看完的人脸上都变得莫名其妙:“团长?什么团长?我还连长呢。” 只有李为静一人“啊”了一声,兴冲冲道:“是说马戏团吧!” 众人齐刷刷转头朝他看去。 李为静道:“马戏团啊,你们不知道吗,这里晚上会有马戏团表演,很容易想到的吧!” 时怿和祁霄对视一眼。 “去马戏团。”时怿道。 …… 杰克一蹦一跳往前走着,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 棒棒糖是草莓味的,面瘫脸最讨厌这味道,每次闻见他吃都要多看两眼。 对于沈默那循规蹈矩的冰山来说,多看两眼已经表明了注意了。 杰克想象着他的神情,品尝着草莓味的棒棒糖,不高兴烟消云散。 忽的,他看到了什么,一个急刹车,连忙躲到垃圾桶后面。 杰克探头看了两秒后,四下扫视一番,从地上拾起来两颗小石头,单眼瞄准,朝那个熟悉的人影抛过去。 啪嗒。 男人敏锐的立即偏头看向背后,看到了地上的那颗小石头。 他眉梢微微扬了一下,顺着轨迹看向垃圾桶:“杰克,出来吧。” 被发现了。杰克“切”了一声扔掉手里还没扔出的石子,从垃圾桶后面走出来,扬起一个笑脸:“好久不见啊三号。” 三号一边眉毛挑起,上下扫视了他一番:“怎么。” 杰克将手一伸,棒棒糖递到他面前:“吃糖吗。” 三号吸了吸鼻子:“……草莓味的?不吃。” 杰克:“因为沈默讨厌是么。” “……” 三号盯着他看了两秒,大笑起来,杰克也跟着一块笑起来。直到三号猛然俯身抽走了他手里的草莓味棒棒糖,一甩手,棒棒糖飞出去,精准投中刚才杰克藏身的垃圾桶。 十三号问:“你说什么?” 杰克盯着他看,又愤愤不平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早就葬身垃圾桶的棒棒糖,继续回头过来盯着他,像是要哭了。 三号俯身微笑着使劲捏了一下他的脸蛋,转身就走:“哭吧宝贝儿,还央求我带你去飙车呢,这个心理承受能力我都怕你吐我车上。” “沈默要替掉你。” 三号松快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半晌,他回过头,眉毛挑起:“……什么?” 杰克站在原地,神情不像有假:“我说,沈默要替换掉你,我是来提醒你的。” “……” 三号与他对视半晌。 三号笑起来:“那又怎样?他爱替换掉谁替换掉谁,爱把我浸几次水牢就浸几次水牢,就算他乐意把我在马戏团里当猴一样吊着,我难道有的选?” 杰克说:“你放屁。” 看着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生气骂人实在有趣,三号笑得更厉害了。 半晌,他又忽的刹住,只剩下一双桃花眼里还带着点晦暗不明的似笑非笑:“小东西,你不会是来挑拨离间的吧?恕我直言,好拙劣的技术。” 他从不知道哪儿摸出一摞超偏,往杰克脸前一递,一副打发小孩的姿态,微笑:“给你钱,你要是没事干的话找个地方玩两圈买点吃的喝的。可怜的孩子,你时怿哥哥没给你钱么,放你在这到处乱跑,挑拨离间别人之间的感情。” 杰克出师不捷,一把打掉那叠钞票:“挑拨离间?挑拨离间对我有什么好处?” 三号扫了一眼落在地上的钞票,两手插兜直起身没有要收拾的意思,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或许你暗恋那个漂亮梦主,舍不得对他动手。” 第142章 杰克顿时炸毛:“你放屁!” 三号眨眨眼,举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么激动干嘛,难不成你真暗恋他?” 杰克:“那么维护沈默干嘛,难不成你暗恋他?” 三号哈哈笑起来:“你有病吧。” 他表情迅速变化,俯身下来目光阴沉:“再多说一句,我把你扔进海盗船底下碾成肉末。我对小孩可没有耐心。” 杰克:“你真以为你有那个本事?” 三号眼珠一动,看见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枪上。 “……” 电光石火,三号突然伸手把把杰克捞起来了。 这动作出乎杰克意料,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感到巨大的羞耻,脸色涨红:“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三号眼睛弯起来:“下午那位抱你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挣扎?你讨厌我?” 杰克慌的手里的枪都忘了用,只是乱扑腾着小胳膊小腿:“讨厌你讨厌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三号继续弯着眼睛快速说:“亲眼见了一趟那位就开始变心了,真让人难过……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不过是在牢房里罢了。你现在的意思不会是要叛变吧,嗯?当个组织的叛徒。” 杰克突然不扑腾了。 半晌,他冷笑一声。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三号抬起眼。 “……” 他缓缓放下了杰克。 杰克在地上站稳,冷笑:“你是不是跟着沈默行动的时间太久,都要忘了他和你的关系了?你是阶下囚,三号,他是看管者。” “别忘了你是怎么进来的。叛徒?你最没有资格说这个词。” 杰克脸上带上了一丝轻蔑。 “更何况,时怿哥哥从来都是我的偶像,我从来就没有想过杀他,谈什么叛变不叛变。” 三号噗嗤笑了。 “偶像?哈哈哈哈哈……你还真有意思。泰坦联邦那么多人,你偏要选个快死的。” 杰克也笑了,笑得很甜美:“是吗,你以为你能活的比他长吗。” 三号的笑声戛然而止。 “至少我会活的比你长。” 三号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弯起眼。 杰克到底还是小孩子,生气很明显的表现在咬紧的牙上。 三号好整以暇地抱着肩看他。 “走着瞧吧。” 小男孩盯着他看了两秒,撂下一句并没有什么威胁性的狠话,在他的哈哈大笑中转身就走。 不能一枪毙了这家伙真是个遗憾。杰克咬牙切齿地想。如果他弄死了三号,沈默肯定要来找他麻烦。但是这次聊天不愉快。很不愉快。 三号真是个冥顽不灵的疯子,没有原则的墙头草。 杰克跺着地一步一个印的往前走,走的很重,忽的抽出手枪目不斜视的往旁边一扣扳机,“砰”的一枪打碎了商铺的玻璃窗,留下一串惊呼尖叫。 跟在他后面不远处的明明也跟着被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跟踪被发现了。不过见他又继续愤愤踏着步子往前走,这才松了口气,继续悄悄跟上。 杰克这状态很好,完全对外界不管不顾,比平时更容易跟踪。 虽然她常年混迹街头,练了一身偷抢跟逃的好技能,但那小孩手里的枪可不是开玩笑的,还是谨慎为好。 明明一边暗地里骂了一嘴杰克平时过于敏锐的反侦察,一边加快脚步跟上。 刚才她和他们距离有点远,只能听到他们吵架的部分,其他地方听得太模糊。 但他看到那个男人抱起来杰克的时候往他口袋里不着痕迹的塞了一张纸条。 她觉得那个纸条会是个很有用的东西。 不远处,三号踏出拐角,唇边微微弯起,注视着明明跟上杰克的步子,略微松散的双马尾随着她的步子颠动。 这小姑娘倒是有点东西。 明明瞄准了杰克的路线,一把扣上帽子,闪身进了旁边一条小路。 杰克郁郁寡欢的往前走,目光盯着前方的地板,还在回想刚才三号的话。 “叛徒?” 他忽的开口自言自语。 “一个叛徒也好意思用这个词来形容别人?我看他是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真以为沈默把他带在身边他就是半个助手嘞。不过是个一步也离不开人的囚犯,被迫效劳的东西,还能自我洗脑如此心悦诚服……该死的没有道德底线的家伙。” 本来和沈默吵了一架他就不高兴,好不容易高兴了一点想找三号聊聊天,结果他也乱放炮,跟沈默统一战线。他早该想到的,三号现在在沈默手底下被控制着,怎么也不可能跟他站一头违背沈默的意志。杰克自我安慰道。 “哎呦——” 杰克忽的被撞了一下,思路被打断,猛的戒备地回过神。 作者有话说: 祁霄:时队无穷的魅力。 时怿:…… 第112章 忌日快乐(8) 一个比他高不了多少, 穿着连帽卫衣戴着帽子的孩子正跑着,突然和他擦肩撞上了,“哎呦”着踉跄了一下, 接着又往前跑。 他莫名觉得那声音有点熟悉。 但不等他细想, 那小孩已经跑着走了,给他留下个背影去追前面的大人:“妈妈等等我!” 杰克看了一眼那小孩扑向家长的背影,转过头垂下眼。 原来是个npc。 与此同时几十米外, 众多游客莫名其妙的回过头找那个叫“妈妈”的小孩,不知道她在叫谁。而明明不管不顾无视周围的视线,一路狂奔到拐角, 扯掉从店里顺出来的卫衣,谨慎的左看看右看看,这才掏出那张叠了几叠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端正漂亮, 刚毅有力。 明明呼吸滞了一下。 【天亮前,杀了时怿。】 明明猛的将纸条揉成一团, 塞进怀里。 她警戒地转头扫视, 见没有人在附近, 才飞快朝着玩具工厂的方向跑去。 她趁着他们不注意溜出去,苏澜姐姐反应过来要担心了。 她长着身形娇小,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灵活地穿梭, 一路跑得飞快, 跟泥鳅一样倒也不撞到人。路过的游客时而对她侧目,惊奇地看上一眼, 也不过多在意。 眼看着就快到玩具工厂大门, 突然之间, 一个小孩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闪现过来。明明一个刹不住车,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哎呦”了一声往后踉跄一步跌坐在地。 她正要发火,忽的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面那小孩的方向幽幽传来:“一天‘哎呦’那么多回,你累不累啊?” 明明抬眼对上了杰克的视线。 杰克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冲她伸出手:“从我身上拿了什么东西,给我。” 明明摆出一脸莫名其妙:“你说什么呢,什么我拿你东西,听不明白。” 杰克懒得跟她废话似得,伸手利落地掏出了枪,居高临下地拿枪口指着她。 黑枪锃亮的强身在游乐园夜晚通亮的灯光下倒映出光影,明明盯着那把枪,胸口微微起伏。 “三。”杰克念到。 识时务者为俊杰。明明干脆利落的从地上爬起来,将一团皱皱巴巴的纸往杰克手里一塞:“说话就好好说话嘛,一天到晚动不动就拿枪指人很不礼貌,你妈妈没有教过你吗。” 杰克低头,面无表情地扯平那张纸条:“我没妈。” 这句话能让百分之九十的人闭嘴,然而意料之外,对面女孩眨了眨眼,说:“好巧,我也没妈,交个朋友吧。” 杰克:“……” 他终于从字条上抬起眼,用看智障的表情盯着明明看了两秒。然后视线不动,手上开始动作撕碎纸条。 明明没吭声,看着他撕纸条。 杰克把纸条撕了个稀巴烂,然后歪头思考了一下,满脸冷漠的将碎纸片扔进嘴里咽了下去。 “……” 这回轮到明明用看智障的表情看他了。 杰克咽完了纸条,似乎终于觉得保险了,可以进行下一步毁尸灭迹,一把掏出枪指向明明。就在他要扳机扣动的一瞬间,明明忽的满脸惊喜地朝着他身后喊道:“漂亮哥哥!” 杰克心里一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藏起了枪,同时猛然回头。 只一眼,他怒火中烧,一把扑倒明明,动作迅速地拿枪抵住她的脑袋,咬牙切齿:“你耍我?” 这个姿势十分隐晦,枪几乎被衣服遮住,加上天黑,路过的人只以为是小孩子大闹,并不多注意。 明明额头上感受到金属冰冷的触感,打了个哆嗦,心底暗骂了一句。 这小孩说好骗也好骗,说难骗也不假,反应速度实在不像个正常人,还手上时刻拎着个枪,她连跑掉的机会都没有,甚至开跑的那一瞬间说不定就被他一枪打死了。 而杰克此时感到十分恼火。 今天一整天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第143章 先是沈默,然后是三号,现在就连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偷都敢戏弄自己,真是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他稳稳拿着枪,细白的手指就要扣动扳机的一瞬,忽的听到身后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耍谁?” 杰克僵了一瞬间,脸色发黑。 那个倒霉破梦师。 破梦师在,时怿哥哥肯定就在,对这女孩现在动手是没门了。 杰克目光阴沉地最后看了一眼明明,快速收好枪,转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甜美的笑容,绿色的大眼睛弯起,看都不看人就先叫到:“时怿哥哥!” “嗯,免了,你时怿哥哥在后头呢。” 祁霄居高临下看着他,风轻云淡道。 杰克:“……” 杰克气的差点没炸。 他脑子里刚冒出“现在就拔枪把这一大一小两个讨厌鬼全给弄死”的想法,就听时怿的声音在破梦师身后响起:“怎么了?” 祁霄目光缓缓从杰克身上扫过,黑眸皮笑肉不笑地弯起:“没什么,小孩儿打架呢,我猜。” “打架?” 时怿的目光从杰克和明明身上扫过,最终停在杰克身上:“怎么回事,杰克?刚才你去哪了?” 赶过来的苏澜一个跪地把明明搂在怀里,接着松开,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跑哪去了不告诉我一声,多危险!” 明明扫了一眼杰克:“……” 是挺危险的。 她紧接着一边抱住苏澜娃娃大哭,指着杰克告状:“苏澜姐姐,杰克有枪,杰克要杀我!他还要杀时怿哥哥!” 杰克:“……” 他就知道刚才应该杀了这告状精! 杰克对上时怿的视线。 只一秒,他也一个依葫芦画瓢做嚎啕大哭状:“我没有!她抢我的玩具枪还打我!” 明明:“?” 谁打谁? 她张嘴正要反驳,忽的看见杰克手里那把枪还没放下,枪口正从只有她能看见的角度指着她。杰克回头看向他,泪眼汪汪的眼睛里一瞬间冷漠:“不过没关系,我们只是在闹着玩罢了,对不对,明明?我们是好朋友。”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她。 明明咬牙切齿:“……对,我们是好朋友。” 杰克回过头来,眼睛里真掉下来两滴眼泪,抽了抽发红的鼻子。 明明简直看的目瞪口呆。 这小兔崽子本职工作粉刷匠吧,演起戏来真有两把刷子。 不开玩笑地说,她在大马路上阴沟里下水道偷抢摸爬了五六年,头一回见到他这么茶的。 她悄悄看了一眼时怿,松了口气。 好在梦主是个聪明人,没那么容易相信他。 时怿脸上看不出情绪,手揣在兜里,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祁霄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盯着杰克看了几秒。杰克装没感知到这视线,继续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平稳被冤枉的情绪。 半晌,时怿开口了:“你刚才去哪了?” 这是冲着杰克说的。 杰克眨了眨眼。 他低头说:“我想去找时怿哥哥,有个男人突然冲出来把我抓走了。” 祁霄:“长什么样?” 杰克看了他一眼,不大想回答他的话,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回答:“长得像个叛徒。” 众人:“……” 真是非常有用的信息呢。 杰克偷偷抬眼瞄了一眼时怿,又接着补充细节:“……好像是桃花眼……瘦瘦高高的,脖子上挂着条花领带。” 花领带。 时怿眼前一闪而过他早些时候看到的背影。 “三号。” 时怿突然开口。 杰克眨眨眼:“什么?” “没事,”时怿说,和祁霄对视一眼。 祁霄眉梢微挑了一下。 时怿接着问:“他把你抓走干什么了?怎么把你放过来的?” 杰克张嘴就来:“他要亲我!” 几百米外的三号突然打了个喷嚏。 沈默转头看向他:“穿衣服。” 三号笑起来:“老大,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我真是感动。” 他依旧勾着唇角,微微眯了一下眼:“不过我估摸着是杰克那小东西在咒我。” “……” 众人一片寂静。 半晌,齐卓才颤颤巍巍地问:“他……干什么?” 杰克面无惭色:“亲我。” 苏澜瞳孔地震:“三号?那家伙看着还带点儿绅士风度,没想到背地里会干这种事情?太不是人了,禽兽不如啊!” “苏澜。” 时怿声音冷淡,却带着诫告的意味:“不要乱说。” 他蓝灰色的眼珠微微一动,视线落在杰克身上。 这孩子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还有待考究。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和明明,都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孩。 杰克对着那双蓝灰的眸子,忽的感觉呼吸有点紧绷。 或许是因为那双眸子的颜色浅冷,这样不带表情看人的时候让他觉到一种工业制的不近人情味。 半晌,时怿从他脸上收回了视线。 “没事就好。” 杰克吸了吸鼻子,擦掉好容易挤出来的两滴眼泪,跟上去:“那我们现在这是去哪啊,时怿哥哥。” 时怿说:“马戏团。” 杰克睁大了眼睛:“马戏团?” 明明在后头翻了个白眼。 …… 吴立科和徐丽紧跟着两位破梦师。 走了半晌,两位破梦师脸色一个比一个淡漠,谁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吴立科终于忍不住问:“那个……林先生,咱们现在是要去哪儿啊?” 林琼说:“去马戏团。” 徐丽磕磕绊绊道:“不……不去找另外那位破梦师吗?” 林琼:“他好着呢。” 徐丽:“……” 徐丽:“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邦妮语气温和淡然:“他们应该也会去马戏团。” 她手指间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张小纸条:“这上面的线索。” 吴立科连忙接过小纸条。 【团长】。 吴立科有些惊异。他压根都不知道这线索哪来的,破梦师果然不一般:“这是……在哪发现的?刚才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找到的吗?” 邦妮轻声“嗯”了一声:“刚才在那个玩偶商店里,我从娃娃身上摸出来的。” 林琼一抬手,语气漠然:“我也有一张。” 吴立科惊讶极了。他这才意识到破梦师们不动声色之间做了多少事,注意到了多少细节,一时之间咬了咬牙,怪自己还不够细心。 邦妮像是有读心术,目光侧边轻扫了他一眼:“你们不需要注意这些东西,我们在就好了。” 吴立科愣了一下,有点不自在的“嗯”了一声。 连个岁数瞧着不过自己一半的小姑娘也这么厉害。 尽管邦妮安慰了一句,吴立科还是觉得有点自惭形秽。 “那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你们在跟我说,我一定好好配合。”吴立科宣誓般道。 徐丽也忙跟着:“我们要能帮上忙,你们就尽管吩咐啊。” 邦妮转头看向他俩,微微一怔。 她很浅很浅地笑了一下,一双绿眸像是寒春初生的嫩芽:“……嗯。” 马戏团离得不算远,老远就能看见巨大的帐篷和光亮。 人群在几个搭帐篷之间穿梭,入口处的队伍排了老长。 林琼对邦妮道:“你带他们先进去。” 邦妮微一颔首表示知道了,并不问他去做什么。 两人十分默契地在路口分开朝着两边走去。 吴立科看了好几眼林琼的背影,问:“他要去干什么?” 邦妮嗓音温和清冷:“不知道。” “可能是去打架吧。” 吴立科徐丽:“……?” 去干嘛?? 第113章 忌日快乐(9) 林琼“砰”的一腿踹开集装箱门。 一间昏暗的临时化妆间。 灯泡昏暗的灯光从某个角度闪过林琼的金边眼镜, 林琼很轻地眨了一下眼,反手扣死了集装箱的门。 房间里形色各异乱糟糟的人全都刷然转头看向他。 这群人有的奇装异服,有的画着古怪的妆, 有的带着面具, 还有猴子,猫,小丑, 鹦鹉…… 一应俱全。 墙上挂满了面具和夸张的戏服,底下是一张张花里胡哨的脸。 镜子里倒映着门口的林琼。 林琼面色平常的被这样一群人盯着。 一名带着猫眼面具,身着红色亮片紧身衣, 卷着红色大波浪的女郎松开二郎腿,优雅的从化妆椅上站起来, 她踩着高跟黑长靴踱步道到林琼面前, 透过遮住半张脸的面具上下打量了林琼一番,红唇轻启:“这是谁啊, 怎么往这跑?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化妆重地, 闲人免进。” 第144章 林琼抬眼,目光透过薄薄的眼镜片淡淡看向她:“我是闲人么,小姐。” “……” 女郎盯着他看了半晌, 唇角勾了一下。 “啪啪——” 她抬手拍了两下, 后面那群原本盯着他们的牛马蛇神瞬间刷然转头,又开始各自忙碌起来, 仿佛骤然回神。 女郎的眼睛弯起来:“跟我来吧。” “吱呀——” 隔间的门“咔哒”关上。 女郎随即抬手摘掉了自己的面具, 反手去捏林琼的下巴, 猛然俯身过来。 林琼啪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面容冷静:“请你自重。” 女郎刚才风情万种的眼睛一瞬间冷淡下来。她五官明艳妩媚, 配上一头红色大波浪,更显得张扬,只是配上她此时的神情,多了几分压迫。 如果时怿和祁霄在这,他们能认出这张脸。 正是他们在上一个梦境中的老熟人“npc”,菲欧娜。 菲欧娜被林琼甩掉了手,短笑了一声:“找我干嘛?你又给我惹什么麻烦了?” 林琼:“这话应该我来问,你给我惹什么麻烦了?” 菲欧娜扬起眉毛:“什么?” 林琼抬起眼,大概是目光透过眼睛看过来的原因,显得很凉:“你拿我戒指了。” “嗯?什么……?”菲欧娜继续杨着眉毛,一脸思考状。 “你说这个么?”她忽的状似恍然大悟,抬起左手在他眼前摆动了一下五指。 食指上是一枚戒指。 林琼语气平淡:“摘下来。” “凭什么?” “摘下来。” “不摘。” 林琼面色平和,语气淡然:“你摘下来,或者我敲断你的手摘下来,二选一。” 他是真的生气了。 菲欧娜微微眯起眼。 她盯着林琼,摘掉戒指,红唇张开:“这么介意,你该不会是真对那些人动感情了吧。” 林琼:“我只是不想让你妨碍我。” 他扫了一眼被菲欧娜收起来的戒指,没有多做表示,语气不冷不热:“你少在这里制造麻烦,先是跑到梦境里假扮npc,现在是那个小男孩,接着各种暴乱——一天不在他们眼前晃悠你就不舒服?” 菲欧娜:“那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她微微歪了歪头,弯起眼睛:“我告诉你,我是你的上级,你没资格管我。” 林琼:“你也没资格乱拿我的东西。” “而且,”他顿了一下,“我现在是破梦师之一,你不能老让人死在我面前,至少不能是死在我眼皮子底下,他们迟早要起疑。” 菲欧娜:“你业务拉胯,手底下死几个人应该能解释的过去吧。” “……” 林琼与她对视着:“我业务拉胯?” 半晌,菲欧娜短笑了一声:“行了,知道了,滚吧。不让你在你的‘同伴’面前难看。” 林琼转身就走。 菲欧娜注视着他推门离去,身影干脆,很轻地眯了眯眼。 …… 主帐篷外,彩灯在夜空中闪烁。 马戏团如梦似幻的氛围弥漫四周,吸引了大批观众,人头攒动,嘈杂得说话都要扯着嗓子。 入口处,小丑夸张地站在台阶上,双手展开,声音尖细地喊:“欢迎各位尊贵的客人!今晚,奇迹将为您而生!” 队伍缓慢移动,时怿一行人逐渐靠近帐篷。 小丑叽里咕噜的眼珠似乎一眼锁定了时怿,梦主向前去的时候,他顺势上来就要抬手搭他的肩,被祁霄一把扣住手腕。 破梦师皮笑肉不笑:“滚。” 祁霄一把甩开小丑的手,听他发出两声“嘻嘻哈哈”的尖笑,转过头去和别的游客打招呼了。 时怿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恰好对上了祁霄投过来的视线。 两人视线相撞的一瞬间不约而同地收回了视线。 周围的观众显得异常兴奋,不断议论今晚的“压轴魔术”,时怿一行人在其中显得格外安静。除了叽叽喳喳吵架的齐卓和李为静以外,几乎没人发出声响。 不远处,林琼站着,眼镜反射着帐篷的光芒。 他脸色淡然地注视着他们入场,这才抬腿朝队伍走去。 从外面看,这帐篷不算大,但是进来之后里面的空间却令人惊异。 一行人在帐篷里落座,心中略微安定下来。 齐卓问李为静:“他们要表演几天?” 李为静思考了一下:“一般来说,三天吧,在现实里面他们一般都是来个两三天才走。” 齐卓面露苦色:“那我们岂不是要在这里欣赏三天?” 李为静:“……怎么了?” 苏澜在一旁面无表情道:“他怕小丑。” 李为静:“……?” 李为静噗嗤笑出声来:“你怕小丑?小丑有什么好怕的,都是人扮的。” 方好幽幽道:“在现实里是人扮的,在这里可不一定哦——” 李为静:“……” 李为静闭嘴了。 比起这边,破梦师那边略显安静。 时怿和祁霄两人都没说话,面朝舞台坐着。 破梦师头一回感到如坐针毡——他刚才干嘛要挡小丑的手,时怿肯定能自己躲开。 时怿干嘛看他那一眼,对他有意见? 帐篷内灯光渐暗。 祁霄目光扫向时怿。 那人目光专注地看向舞台,轮廓被光影映的更加线条利落,显得很安静,很漂亮。 ……不像是会面无表情一枪毙三个的一队队长。 祁霄晃了一下神,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即收回视线看向舞台。 “祁队。” 一个很轻的女声从前排传来,祁霄目光一转看过去,对上了邦妮冷静的视线。 祁霄微一颔首,目光沉沉的四下一扫。 没有看到林琼。 他收回视线,没有多问。 鼓点声如心跳般从舞台中央传出,随即绚丽的彩光在顶棚绽放。 观众席上,掌声和欢呼声如潮水涌动,气氛迅速高涨。 一名小丑摇摇晃晃地踩着高跷出场,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要摔倒,引发观众一片惊呼和大笑。 小丑突然停下,开始在高跷上跳舞,最后一个翻身稳稳落地,观众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晚上好!女士们先生们。”小丑捏着声音说,眼睛叽里咕噜地转,嘴唇咧成一个大大的微笑,“欢迎你们来到麦克斯的疯狂马戏团——!” 观众席上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叫好。 “那么,让这场好戏开始吧!” 小丑做了一个夸张的鞠躬,张开双臂。随着他的动作,两名空中飞人同时登场,在观众的惊呼声中交错着划过舞台上方,姿态优美。 绳索在他们手中如同生命的一部分,他们在空中翻腾旋转,每一个动作都惊险刺激。一名飞人故意松手,做出坠落状,随后被另一名飞人以极限角度抓住。 观众的惊呼声如同浪潮。 空中飞人灵灵巧的在空中翻腾着,亮片紧身衣反射着帐篷里狂乱的灯光。 时怿眉头微蹙。 祁霄的声音在旁边低低响起:“他们一直在看我们。” 没错。 如果忽略掉两名飞人令人眼花目眩的动作,就能看到,大部分时候他们的头部没有动作。 一直朝着他们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假的像是画上去的。 祁霄宽慰他似得道:“别动,没事,他们还没攻击我们。” 时怿眉梢动了一下,目光一转看向他:“……” 破梦师道:“我怕你冲动行事。” 时怿:“……我冲动行事?” 在梦境里不守规则到处搞破坏的到底是谁? 祁霄闷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我,我行了吧,我在提醒我自己,时队长,你可得好好看着我别冲动,一不小心冲动冒犯到你头上就不好了。” “……” 这话说完,两人都觉得哪里不对劲。 时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闭嘴看表演。” 破梦师头一回闭嘴遵旨了。 演出过去大半,马戏团帐篷里并没出现什么异常。一开始小心翼翼的泰坦人们这会儿也略微放下心来,开始投入地观看这场表演,甚至还会鼓掌叫好。 时怿坐的端正,只是眼睛半闭不闭,像是要睡着了, 忽的,他睁开眼,视线聚焦在舞台中央。 舞台中央出现一只小猴子。 说不上来哪不对劲,但时怿第一眼就觉得它不同寻常。 时怿缓缓换了个姿势,向前微微探身,漂亮的蓝灰色眼睛里倒影着舞台上的小猴子。 小猴子站在高台上,头顶苹果。 它模样十分滑稽,几次苹果放上去又掉下来,热的观众里不时发出笑声。 然而时怿能看出来,它是在微微颤抖。 是害怕,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第145章 时怿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不对劲。 小丑再次出场。它一步一踉跄地跑到小猴子面前拉弓瞄准,故意装作笨拙,引发观众阵阵哄笑。 小猴子抖的更厉害了。是队长目光敏锐地看向它头顶微微抖动的苹果。 老套的戏码。 小丑咧开红唇笑起来,拉弓搭箭,对准了小猴子。 时怿很轻微地眯了一下眼。 箭矢射出,划过苹果边缘,准确射中靶心。小猴子一个抖,猛然动了一下,而与此同时第二枚箭矢射出,这一次擦着它的脸划过。 观众们惊呼一声,发出喝倒彩的声音。 小丑拎着弓箭环顾四周,脸上的笑容不改。小猴子茫然无措,紧张的在舞台中间不敢动弹。 小丑笑着环绕舞台,手掌下压,示意观众们放小声音。观众们将信将疑的逐渐恢复安静。 小丑又拉开了弓。 “嗖”的一声,箭矢击中苹果,将苹果“咕咚”射掉,滚落在地。 屏息凝气的观众们终于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开始疯狂鼓掌。 小丑胜利的姿态一时间叫人分不出刚才的失误是无意而为还是欲扬先抑。 时怿抬眼看向祁霄,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昏暗的灯光照在破梦师的侧脸上,映出他额角的那一道细微的伤疤。 电光石火。小丑和小猴子的身影与记忆里的一幕闪回重叠。 【闭上眼。不要动。】 那人黑眸深邃,脸上似笑非笑:【我能相信你么,大队长。】 金色的飞镖飞出,“啪”一声精准击中对方身后的木板。 【你必须相信我。】 【这里有五枚飞镖,不要躲任何一枚,否则你就会被另外的飞镖击中。明白么?】冰冷的声音。 那人闭上眼哼笑了一声。 隔着十来米的距离,依然能看到他修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准备的姿势。薄片般的金色飞镖在指间蓄势待发。 就在松开手指的一瞬间,那人忽的睁开了眼。 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带着锐利的攻击性,直勾勾地看过来,头部微微一动。 五枚飞镖“啪啪”的击中了木板。 0228号很轻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他抬手摸了一下额角,看向手指上的红色,随后抬眼看向大队长。 大队长面无表情,声音冷冽如冰:【很好。】 【这就是你对我的信任。】 0228号盯着他,笑了一声。 “……” 时怿略怔地望着那道暗光下的伤疤。 祁霄觉察到了他的视线,转头看过来。 就在这时,全场灯光忽的熄灭了。 帐篷内陷入一片黑暗。 观众们的声音小了,逐渐归于一片寂静。 “啪。” 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2025年啦,携时队长和破梦师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还有两三个副本,和梦主破梦师最深内心恐惧有关的,争取春节前写完~ 第114章 忌日快乐(10) 烟雾缭绕。 一个身穿黑色礼服的魔术师缓缓现身。 他的脸上戴着一副只能遮住眼睛的面罩, 嘴角噙着一抹微笑,手里拿着一根闪亮的魔术杖,姿态绅士的冲观众席鞠了一躬:“晚上好, 女士们先生们——” 观众席爆发出浪潮般的欢呼声。 时怿眯起了眼。 虽然遮住了部分面容, 但对方语气和姿势让时怿感到十分熟悉。 “三号。” 他和祁霄同时低声道。 两人话音落下不约而同转头对视一眼。 他怎么会在台上? 时怿收回视线看向舞台,眉头微蹙。 三号听着观众们的欢呼声笑起来:“非常高兴——非常荣幸今天能够站在这里,将魔幻的一角带入的你们的现实中——” 他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目光缓缓扫视全场:“……我有一个朋友,从不看任何魔术。他说魔术都是假的,很没意思。” “——不过, 究竟是真是假,有谁能分得清呢。” 他分明带着面具,看不见眼神, 时怿敏锐的第六感却觉察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毕竟有时候我们甚至难以分辨梦境与现实。” “女士们,先生们, 那让我们开始这美妙的一夜吧!” 三号微笑着, 听台下的欢呼和掌声。 他身后彩带齐放, 空中飞人微笑着自信的从两边荡下,将自己抛向空中,交错换了铁环。一名空中飞人一个松手, 另一名在观众的惊呼声中一把抓住他, 然后两人又交替位置—— 然而一个失误出现了。 两人的手相交错,却没有抓牢。 没有设立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 那名空中飞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下去, 摔向舞台上准备好的道具刀。 “咔——” 观众席一片寂静。 那名空中飞人不偏不倚, 正好落在大刀的利刃上。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他早已身首分家, 脑袋咕噜滚落在地。 三号跟着观众们一起安静了片刻。 他回身看看空中飞人,又扭头看看观众,突然笑起来:“既然如此,我们的第一个魔术,就开始了。” 他在众人寂静的注视下走向空中飞人的尸体。 三号端详了几秒尸体,悠然转身。 他抬头望向半空,伸手从空中一扯,从不知道哪里抽出了一块红色的巨大绸布。 绸布极大,他随手一抖,将那红布覆盖在空中飞人的尸体上。 观众能看到尸体在红布下凸起的大致身形 而三号两手插兜,一边围着尸体踱步一边开始说话。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观众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感。 “你知道的,”他说道,“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把不可能的事情变为现实。总有人说我太想当然,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但我非要。” 他顿了一下,嘴角挑起一丝笑意,话题骤然跳转:“所以有人说我是极度利己主义的人。好吧,这句话确实没错。” 他的语调依旧轻松:“是的,我会为了实现我的目标不择手段。但你们瞧,这也正是为什么我成功了。我希望改变过去的事情,我希望影响未来的事情。我希望让某些东西消失,或者让它存在,而事实证明——我能做到。” 三号微微抬起头,目光扫过观众席,最终定格在时怿和祁霄的位置。目光带着一种别有深意的笑意。 他勾了勾唇角,低声笑了一下。 随后,他弯下身子,缓缓掀起红布的一角,朝里瞥了一眼,说道:“那么,接下来我要为你们展示的魔术,就是我习得的第一项技能——” 话音落下,他猛地掀开红布。 红布飘扬而起,底下空荡荡一片。 方才静静躺着的空中飞人的尸体却早已消失无踪。 观众席一片惊呼声。 “嗯……不见了。”三号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环顾四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刻意问人:“他不见了……他会去哪儿呢?” 帐篷里的顶灯在观众席间四处乱转。 现场陷入了一种诡谲而寂静的气氛。 每个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忽然,众多射灯猛地聚焦在一个位置上。光芒刺目,仿佛要撕开黑暗。 时怿很轻微的眯了一下眼。 那刺眼的白光正打在他身边。 时怿微微抬头,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四周观众则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目光紧盯着他旁边不远处。 时怿目光冰冷地扫过身边的人。 他右边是揭霄,左边原本是几个空位,而此时,在隔着一个位置的地方,竟然突然出现了那个空中飞人。 而他居然毫无察觉。 几束炽白的灯光一齐打在空中飞人的脸上,使那张脸显得近乎苍白。 像是刚刚察觉到光线,空中飞人原本微微低着的头缓缓抬了起来,脖子滞缓地动了一下,目光扫过四周。 全场先是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时怿看着三号点头致谢,短笑了一声。 观众们都以为这是表演的一部分。 以为这一切不过是假的。 空中飞人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的动作僵硬而机械,近乎麻木地站起身,沿着过道朝舞台走去。 三号站在舞台边缘,伸手拉了他一把,将他拉到台上,对着观众再次鞠躬致谢:“感谢我们的特别嘉宾!谢谢大家!” 他松开空中飞人的手,那人便无知无觉地继续向后走去。 几乎像是行尸走肉。 时怿目光冷冷地审视着台上的三号。 三号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眼看过来,冲他勾唇笑起来,微微抬了抬礼帽帽檐。 第146章 正好看到这一一幕的祁霄:“……” 祁霄哼笑一声:“这位三号先生,还倒真是有意思。” 时怿:“哦?” 他顿了一下,微微偏过头,目光轻飘飘落在祁霄身上:“怎么个有意思法?” 祁霄:“装模作样。” 时怿:“你也不差。” 祁霄:“捏腔拿调。” 时怿:“半斤八两。” 祁霄:“……一无是处。” 时怿微微挑了一下眉,目光淡淡把他上下扫了一圈:“……怎么,祁先生也能在这梦里随时复活人?” 祁霄:“……” 祁霄短笑一声,黑眸紧盯着他:“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他那小把戏是依靠什么。” 时怿挑眉:“依靠什么?” 破梦师似笑非笑,语气却有点咬牙切齿:“你故意的是吧。” 时怿短笑了一声:“那你急什么?” 祁霄:“……” “好了。” 台上在这时传来三号的声音,吸引了时怿的视线。 祁霄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收回视线。 “刚才,我们变了一个让人重新回来的魔术。” 三号说道,黑色面具加上他下半张脸上的微笑,衬得他极为神秘。 “那么,接下来——让我们再邀请一位观众穿越时空——消失!怎么样?” 观众席立刻爆发出齐声叫好。 所有人都开始兴奋地举手狂呼:“我!我!我!” 三号并不着急从他们中挑选,他在舞台上缓缓踱步,微笑着目光扫过每一名观众。 “这个魔术需要一位身材娇小的嘉宾……嗯……或许一位女士……我想……啊哈,这位女士怎么样?” 他微微一顿,目光停留在一处,“没错,小姐,就是你,请下来吧!放心,我一定会保证你的安全的。” 台下的聚光灯落在观众席中,众人顺着光线看去。 齐卓略微惊呼:“那不是邦妮吗。” 的确是熟悉的面孔。 邦妮。 邦妮的身旁是吴立科和徐丽。两人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担忧和惊慌。 而邦妮的脸上依旧平淡,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 起哄声此起彼伏,催促着邦妮上台。三号继续笑着,伸手邀请道:“请下来吧,美丽的小姐——请放心,我会确保你的安全的。等魔术结束后,你可以随时回到朋友身边。” 他又看向吴立科和徐丽:“不介意我借走她一会儿吧?放心,我一定完完整整的把她还回来……安安全全的……哦,或许也没那么安全,哈哈哈哈。” 吴立科和徐丽被灯光照亮的神情更加紧张了。 在众人的注视中,邦妮缓缓站起身来。 吴立科和徐丽连连劝阻她不要上去,但邦妮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从位子里出来,沿着过道走向舞台。 “太棒了!”三号大笑起来,“真是一位爽快的小姐!我相信你在接下来的魔术中一定会获得乐趣。你们相信吗?” 观众席的呼声愈加热烈:“相信!” 时怿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人又在搞什么花样。 舞台灯光下,邦妮金色的头发熠熠生辉。 她绿色的眸子在热闹的笑声中依旧淡然,不带任何情绪地看向三号。 三号微笑着,伸出手将她拉上了台。 在众人注视邦妮的这片刻功夫,道具已经摆好在舞台上。 三号指引邦妮走向一个巨大的透明箱子。他打开箱子顶部的盖子,朝观众展示了一下,然后示意邦妮走进去。 邦妮毫无抗拒,站入箱中,转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嘈杂的观众群。 三号随即将箱盖关上,将两侧的锁扣扣紧,又拿出一条粗重的铁链,将箱子层层缠绕,牢牢锁死。 铁链和铁锁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三号笑着对观众说道:“这下她可跑不掉了。” 观众席也跟着发出笑声。 三号说着,从手中凭空抽出一道鲜红的帷幕,向观众们展示了一下,轻轻盖在透明箱子上。 接着,他神秘地朝箱子做了几个手势,转头看向观众,语气轻快地问道:“那么,你们猜,她现在还在里面吗?” “在——!”观众齐声喊道。 三号掀开红帷幕的一角,露出邦妮的小皮鞋。 观众哄笑起来——邦妮确实还在。 他又放下帷幕,重新站直,看向观众,用手指打了一个响指。“那么,现在呢?” “在!”观众们再次高呼,声音比刚才更为热烈。 三号哈哈大笑,一把扯掉红帷幕。 巨大的透明箱子赫然空空如也。 即使铁链依旧牢牢锁着,里面却不见人影, 邦妮凭空蒸发了。 时怿盯着台上,眨了一下眼。 第115章 忌日快乐(11) 全场先是一片寂静, 随即观众席爆发出震惊的掌声和尖叫声。 “谢谢,谢谢!”三号笑得灿烂. 他等观众们的欢呼声下去一下,才继续开口:“不过这些魔术不过是雕虫小技, 没有什么好惊叹的……我打赌, 只要你们肯学,一定也能学会。” 时怿微微蹙眉,偏头问祁霄:“邦妮呢。” “接下来的, 才是真正的魔法——” 他抬手一指,舞台上散落的绳索像有了生命般漂浮起来,在空中编织出一个巨大的梦网。 网内投影出幻觉般的景象。 莹蓝色的, 古怪的场景忽的显现在那张网中。 许多观众看到自己的过去,纷纷惊叫不已。 时怿微微蹙眉,扫了一眼台上的东西, 视线却忽的定住了。 他仿佛被什么吸引了,眼神略显恍惚。 一瞬间, 画面在梦网里变换, 又像是在眼前。许多模糊且不准确的场景在她脑海中翻腾, 像被撕裂又重组的碎片,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他又一次看见那个男人暴戾的面容。 一股窒息感攫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呼吸变得紊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仿佛被人捏着脖子按进水里。 她脸色依旧冰冷, 然而呼吸却越发急促, 目光钉在空中的那张网中。 那扭曲的形状像漩涡般吸引着他的注意。 忽然之间。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这诡异的凝滞。 时怿猛然回神,快速眨了两下眼睛。 他再次抬眼看向舞台——台上的梦网已然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台上的三号依旧带着微笑, 向观众致谢。 掌声如潮般未曾停歇。 仿佛方才发生的只是一场错觉。 “……” 时怿呼吸略微急促。 他缓缓转过头, 目光移向一旁的祁霄。后者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皱眉, 低声问:“怎么了?” “……” 时怿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收回视线:“……没什么。” …… 林琼三步并作两步,从帐篷中走出。 他脚步沉稳,面无表情,然而,刚踏出两步,一条纤细的胳膊横挡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林琼微微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冰冷,甚至懒得多停留,抬脚便欲绕过。 然而,那胳膊的主人却没有丝毫退让。 那是一名红发女郎,戴着猫脸面具,身穿红色闪光短裙。 她的形态利落,站姿轻巧,但目光却妩媚中透着几分危险。 “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红发女郎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轻挑,“英雄又美,嗯?” 林琼的视线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冷淡地吐出一句:“手滑了而已。” “手滑了?”红发女郎的眉头挑得极高,声音里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可真巧。” 说话间,她忽然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握。 林琼的呼吸骤然一滞,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我也……手滑了。”菲欧娜低低道。 林琼面色微微涨红,却克制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红发女郎眯起眼睛,笑容冷酷。 “再让我看见你帮他们,我就连你一块儿处理,听到了没?” 无形的压迫随即消散。 林琼轻轻咳嗽了两声,面色微红。 他依旧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抬起眼,声音冷淡:“你没有这个权利。” 他终于转头直视着对方,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而且我说了,只是手滑。” …… 马戏团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向出口散去。 这一晚看似平静无波,但余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不时地瞥向祁霄和时怿,却发现为首的两人都沉默不语,神色各异。 一行人在嘈杂的人群中异常静默地往外走,生怕触了梦主和破梦师的眉头。 第147章 就在几人朝外走着时,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忽然挡在他们面前。 他戴着一顶礼帽,动作夸张地脱帽致礼:“嗨,女士们,先生们!”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几分戏谑,“我是马戏团的团长,加纳·杰米。” 时怿抬眼看向他,眉头微微皱起。 齐卓打了个哆嗦,忽然觉得夜晚的空气凭空降了十度。 这样的npc并不多见,特别是会主动拦住去路的,或许是个关键npc。 时怿上下扫了他一圈,最终还是停住脚步。 团长见几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似乎十分满意。他挥舞着手中的拐杖,脸上露出热切的笑容:“哦,是这样的!我们马戏团为了让观众拥有更好的体验,每晚都会挑选几位幸运观众,邀请他们在我们的帐篷区度过一个难忘的夜晚。”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远处。 几人顺着方向望去,看到马戏团四周围绕着一圈小帐篷,彩灯悬挂其间,灯火通明。 十分温馨。冷风一吹,又透点儿明显的诡异。 尤其是那些眼珠造型的小彩灯,活灵活现地随风摇摆,盯着下面经过的人。 明明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眨了眨。 团长敏锐地捕捉到了明明的反应,立刻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的语调变得柔和,带着某种诱哄的意味:“可爱的小姑娘,你是不是很想在这里住上一晚呢?和我们会说话的鹦鹉一起,听它讲些神奇的故事,好不好?像妈妈每天晚上读给我们的那样——” 前半句话说的明明兴致盎然,后半句触了小姑娘的霉头。 明明刷然面无表情,说:“我是孤儿。” 团长:“……” 团长保持着蹲下张开胳膊的姿势,笑容僵在脸上。 余里早觉得团长那诡异的语气不对劲,正想一拳捶他脸上,猛地听见小姑娘说了这么一句,一个没憋住噗嗤笑了。 团长:“……” 太棒了,真是一群好观众。 半晌,他猛然起身:“……不过也没关系,我加纳杰米没有强人所难的习惯。” 他转身大步离开,走了两步忽的发现不对劲,猛然转头。 和面无表情跟在后面散发冷气的时怿撞了个面对面。 团长活见鬼似得绊了一跤跌倒在地,又一个咕噜爬起来,站在原地。 时怿等了半天没等到人走,蹙着眉,有点不耐烦地撩起眼皮看他:“……怎么,我搀着你走?” 团长:“……” 团长转身就走。 时怿面无表情,长腿一迈带着一行人跟着他走。 明明小短腿走路跟不上,颠颠的拉着苏澜的手跑。苏澜看了她一眼,伸手一把把她捞起来,大步跟着队伍往前。 团长像是气着了,两条腿倒腾的飞快,走出半里地,忽的发现时怿和祁霄两尊大爷在后面不紧不慢跟着,于是更气了, 但看到时怿随时能冻死人的脸,团长也不敢造次,一指帐篷:“就是这儿,你们自行分配吧。” 说完他就走了。嵐甥 杰克率先蹦出来:“我要和时怿哥哥一顶帐篷!” 话音刚落,就见破梦师已经带着梦主进了一顶帐篷,“刺啦”拉上拉链。 众人:“……” 杰克:“……” 于此同时,帐篷里。 时怿蹙眉:“你跟进来干嘛。” 祁霄:“这顶帐篷结实。” 杰克扯开帐篷:“我要和时怿哥哥住一起!” 祁霄回身,面色冷峻:“梦主和破梦师有绑定关系,这是规矩。” 杰克:“谁定的规矩?” 祁霄:“一直以来的规矩。” 杰克:“你能保护好梦主?” 祁霄:“你能?” 杰克:“我不管……我就要和时怿哥哥住在一起——” “你——” “够了!” 一大一小两人同时回头看梦主。 时怿板着一张冷脸,面无表情:“你们两个,一块出去。” 祁霄:“……” 杰克:“……” 众人:“……” 两位满身煞气的出来。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装很忙看不见。 “等什么呢。”破梦师皱了皱眉,显然心情不佳,黑眸深沉。“邦妮,带着他们分帐篷。” 齐卓看了半天实在绷不住,压低声音冲苏澜道:“澜姐……破梦师怎么一脸被撇了的……衰样。” 苏澜:“你找死吗,李为静给你的胆子吗。” 一旁的李为静:“?” 众人开始两两三三地分帐篷。 周围游客和奇形怪状的马戏团成员来往不断,大多对他们不甚在意。只有一个带着尖角帽,穿着穿鞋的小丑往这边走,敲着小锣从不远处一路转悠着,扯着嗓子叫:“九月十六日小报!九月十六日小报!” 正要进帐篷的齐卓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诶?今天九月十六日?” 祁霄抬眼看向他:“怎么。” 齐卓:“今天时哥生日啊!庆祝一下庆祝一下——” 苏澜往他脑袋上呼了一巴掌:“你在什么地方呢你就庆祝。” 齐卓吃痛捂脑袋,一抬头见破梦师若有所思:“生日。” 齐卓:“你过过生日吗祁大师。” 祁霄目光一转看向他,眉梢微微挑起:“你说呢。” 齐卓一所肩膀,心虚:“我说……我不敢说,澜姐……澜姐你说……哎不是……祁大师你去哪啊?” 祁霄头也不回地抬了一下手。 …… 寒风呼啸着掠过帐篷外的空地。 外面时而有两两三三的人经过,帐篷内却格外安静,弥漫着温暖的灯光。微弱的火光跳动着,与外界的微寒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时怿坐在帐篷的一角。 他靠在那张简陋的木椅上,正在拿小刀将一根树枝削尖,目光如冰面般冷静,丝毫不被外界的动静所扰动。 突然,帐篷的门被轻轻掀开。 细微的风声带着寒意悄然渗入。 祁霄从外面裹挟着寒气走进来,脚步放轻。 时怿动作一顿,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破梦师手里抱着一个包裹,轻轻地放到桌上。没有立刻开口。时怿似有所觉,终于抬头,目光先是扫过包裹,随即略带询问地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里逼人刺骨的寒意没那么深重了,一双蓝灰的眸子像秋冬天的浅潭。 祁霄愣了一下,骤然收回视线眨了眨眼。 他没有回应,而是拉开椅子,坐下。 包裹被小心翼翼地解开,露出里面一块简单的蛋糕,蜡烛静静地躺在一旁。 时怿极快的眨了两下眼。 蛋糕?蜡烛? 祁霄点燃蜡烛,火焰在微弱的空气流动中轻轻摇曳。 时怿目光停留在那跳动的火焰上,眸中倒映着烛火的暖光,像是冰潭初融。 他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即收回视线,看向祁霄,再次从那短暂的停顿中恢复过来,目光冷而不带情感:“什么意思。” 祁霄对上他的视线,喉结微滚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人冷着脸冷了太久,他似乎很突然的,想要借着某个契机,让他露出点儿不一样的情绪来。 至少让那寒意散去一点。 时怿没得到回答,从他脸上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烛火上,眉头很轻的蹙了一下,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唇。 他张了张嘴,还没开口,祁霄很突然的轻笑了一下:“生日快乐。” “……” 时怿猛然抬眼看向他。 祁霄看着那燃烧的火焰,唇角微微挑着,低声道:“许个愿吧,时先生。” “……” 时怿怔了一下。 烛火的暖光摇曳在那人黑色的眸子里,增添了几分晃眼的暖色。 破梦师一向锐利的攻击性莫名其妙被那点光燃的近乎于无,就连黑色的眸子和线条利落的五官都显得温和了。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他似乎从未经历过这样温暖的瞬间。 印象里,他的生日和平常的一天没有什么不一样。 没有礼物,没有蛋糕,没有什么温暖的氛围。 也没有人。 只有后来齐卓死缠烂打知道了他的生日后每年拉着苏澜给他过生日,口口声声说要“好好解一下小时候吃不到蛋糕的瘾”,这天才热闹起来。 可他不喜欢这一天。 非常不喜欢。 时宜的指尖微微一动,仿佛想要抚平那份无声的空虚,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沉默在帐篷内蔓延,只有蜡烛的火焰在闪烁,偶尔带起一阵温暖的气流,轻轻扑在脸上。 祁霄似乎看出了他的沉默,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真的不许个愿?” 第148章 时怿闭了闭眼。 他抬眼冷静地看向祁霄,目光不带一丝波动,声音冷淡:“不需要。” 说完这句话后,他转过头,只有侧脸还映着跃动的烛光。 像是打算忽视它。 祁霄很轻地挑了一下眉。 他没动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明的情感:“自便。” 话是这么说,蜡烛却还点着。 两人对坐在桌子两边。 火苗跃动,室内变得更加寂静,只有外面偶尔的人声。 时怿喉结滚了滚。 半晌,他抬眼看了祁霄一眼,缓缓俯身向蜡烛。 那一刻,他的动作稍显迟疑。 祁霄安静的看着他。 时怿深吸了一口气。 他正要吹蜡烛,对面那人忽的抬手,以迅雷之速沾了一点奶油抹向他的脸。饶是他反应迅速,脸上还是蹭上了一点奶油。 破梦师低头闷笑出声。 “……” 时怿的脸色十分美丽冻人。 祁霄抬眼看向他,还带着点儿绷不住的笑意:“生气了?时队长这点气度都没有么。” 时怿面无表情的飞快蹭了一块奶油,抬手就抹在他脸上。 祁霄出乎意料地扬起了眉毛,抬眼打量他。 梦主声音冷冽清晰:“没有,我记仇。” 祁霄低低笑了两声:“看出来了。” 烛火摇曳了一下,忽然映亮了他额角那一道伤疤。 时怿动作一怔,收回视线,又偏过头。 祁霄道:“报完仇了?” 时怿冷讥道:“祁队长是三岁小孩么。” 祁霄:“是。” 时怿:“……” 这话太出乎意料,时怿头一回被噎住了。 他抬眼看过去。 对面那人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眉梢微微挑着:“现在能给三岁小孩切蛋糕尝尝了么?” 第116章 忌日快乐(12) “……” 时怿盯着他看了半晌。 祁霄似笑非笑的和他对视。 时怿忽的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轻的几乎要听不见, 祁霄却敏锐的眉梢一动。 “……我不吃甜的。”时怿说。 “怎么。” “因为不喜欢。甜的,冰的。都不喜欢。”时队长面无表情地说。 特别不讲道理的解释。 “那尝一口吧。”祁霄从旁边拿起小叉子,挑起一小块蛋糕, 坦然自若递给他。 时怿盯着叉子, 眉头微微蹙起。 他顿了一下,没有要接过的意思。 对面祁霄也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破梦师望着他,语气几乎像是哄小孩:“一口, 就一口。” 时怿抬起头,看着他,微蹙的眉头还没有松开。 半晌, 他终于伸手接过了小叉子,目光短暂地停留在破梦师脸上。 破梦师唇边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时怿忽的觉得心底有根细微的弦被触了一下。 他垂下眸子, 将蛋糕放进嘴里。 祁霄的视线没有从他脸上离开。 空气中的温度似乎不知不觉间升高了一些。 时怿的动作也慢慢放松了,那股不近人情的冷气随着他的动作像是散去了一点。 “谢谢。” 时怿终于开口。 那句话轻得几乎要消失在风中, 但祁霄却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破梦师轻笑了一下, 靠回椅子背:“时先生头一回这么客气, 我还不大习惯。” 时怿刷然抬眼冷冷看他:“你有什么被骂的特殊癖好么。” “那倒也不必要。我还是很想跟你好好相处的。”破梦师唇角翘起,又道:“之前在公馆里跟你说的合作……你再考虑一下吧。” 时怿垂眼放下叉子,不冷不热道:“我还以为我们现在这种相处模式就叫合作呢。” 祁霄愣了一下, 忽的笑了:“叫。怎么不叫。” 时怿抬眼看向他, 很轻地哼笑了一声。 …… 杰克蹲在帐篷外,表情无辜地看看周围路过的人, 继续低头去摘花。 他刚从帐篷里溜出来, 一身白衬衫小马甲, 露着半截细腿,咖啡色西服短裤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有点冷。 杰克若无其事的从路边拔了几朵花之后就偷摸往时怿帐篷那跑。 那个讨厌的破梦师肯定不会这么厚脸皮的单独来找时怿哥哥。 杰克愉快的想着。 而时怿哥哥肯定也不会那么狠心赶他走。他就可以留在帐篷里了。 只要不半路被另外那个可恶的筑梦师给抓回去。 杰克想到这憋不住开始一蹦一跳, 心情十分愉悦。 就在这时,他忽的刹住了步子。 他表面没有异常,像是不过突然走神,可耳朵却微微抖动了一下,似乎听见了细微的响动。 那声音轻得几乎不可察觉——脚步踩在枯枝上的裂响,和随风而来的低沉呼吸声。 杰克的小脸僵住,原本稚嫩明朗的神情瞬间变得阴沉。 他放下花,手伸到腰间,抽出一把小巧但极其锋利的匕首。 小路上一片寂静,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人路过了。 杰克的动作像一只捕猎的猫,他蹑手蹑脚地绕到帐篷后,身体紧贴地面,匕首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寒光。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步踩在草叶上甚至连沙沙声都没有。 远处,两个穿着泰坦联邦制服的士兵正靠近。他们动作谨慎,但并未意识到暗处潜藏的危险。 杰克屏住呼吸,目光紧盯其中一人。 当距离缩短到两米时,杰克忽然如闪电般扑上去,匕首划破空气,以极快的速度划过第一个士兵的喉咙。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眼睛瞪得圆圆的,直直地倒下。杰克有些吃力地接住他的尸体,尽量轻地让他落倒在地。 “嘘。”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酷,“你这样会吵到时怿哥哥的。” 第二个士兵察觉到动静,回头的一瞬间看到了杰克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但就在他要喊出声时,杰克已经扑到他身前,匕首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鲜血顺着匕首涌出,杰克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抽回,任由尸体重重倒下。 第三名士兵终于发现了异常,立刻拔枪瞄准杰克。 杰克唇角扬起。他笑起来,迅速将匕首掷向士兵的肩膀,精准地让对方丢掉了枪。 “嘶——”士兵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捂住肩膀。不等他反应,又是“嗖”的一把匕首径直飞向他大腿,让他痛叫一声跪倒在地。 杰克慢慢地走近他,脸上挂着天真稚气的笑容,仿佛只是想问他要糖果。 士兵抬起头,试图挣扎着去捡枪,但杰克已经站在他面前,俯身握住他的头发,强行把他的脸抬起,与自己对视。 “你们这些人,真的很烦啊。”杰克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独有的稚嫩,但脸上一片冷漠,手上的动作毫不留情。 匕首划过士兵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杰克的手和衣服。 他松开尸体,看了一眼周围的混乱景象。确认再没有其他威胁后,熟练地擦干匕首上的血迹,重新插回腰间的小皮套里。 随后,他从容不迫地弯腰从地上捡起刚才那束花,把花抱在怀里,蹦蹦跳跳地朝帐篷走去。 到了帐篷外。杰克停下脚步,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用手抹掉脸上的血迹,换上一张甜美无害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帐篷的一角,还没说话,忽的听见破梦师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 “……” 杰克脸色一顿时沉下来,松开帘布。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心里把破梦师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最终还是忍不住上前,将帘布扒开一小条缝,朝里窥视。 时怿哥哥和那个神经病在一块儿干什么呢。 他睁大眼睛。 杰克猛地放下帘子,满脸阴云:“……” 该死的破梦师,居然先他一步。 他迟早有一天要趁时怿哥哥看不见的时候一枪弄死他。 想到这里,杰克又觉得高兴起来,面色明朗了一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七零八落的尸体。 算了,先收拾一下吧,免得被人看到。 夜幕下,草地潮湿得仿佛能挤出水来,草叶轻微摇曳,微风拂过带起一阵凉意。 杰克拖着一具比他还高的尸体,从帐篷旁的阴影中缓缓移动。 他的脚步轻而稳,锃亮的小皮鞋踩在湿润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仿佛一只小兽在悄无声息地穿梭于黑暗中。 尸体沉重,血迹从拖动的路径上一路延伸开去,染红了湿草和泥土。杰克用尽全身力气抓紧尸体的衣襟,一步一步往前拖,每当停下来喘息时,他都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沾满血污的小手看起来有些细瘦。 第149章 杀人这么轻松的手,处理起来尸体居然如此费劲。 啧。 他终于拖着最后一具尸体到了帐篷边缘的空地。 草地上血迹更加浓重,尸体的姿态扭曲着,显然是死得极惨。 杰克低下头,似乎在思考下一步的动作。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一片树林,嘴角抿得很紧。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试着将尸体翻了一个方向,但力气太小,尸体的手臂沉沉垂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突然,他僵住了,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杰克忽的转头看向身后的帐篷,目光中闪过一丝警惕。 轻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靠近了。 但他什么也没看见。 盯了几秒后,他站起来,拖起尸体继续往更深的阴影中走,消失在树影中。 …… 余里从帐篷里出来。 她刚才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 外面没有人,一片宁静。 正当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要转身回去时,忽的看见小路的尽头有个矮小的身影。 她眯了眯眼。 那好像是之前他们救下来的那个孩子——杰克。 他似乎有点费力的拖着什么东西,正要绕过马戏团主帐篷的边缘,沿着小路继续走下去。 余里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困得在床上四仰八叉的苏澜:“……” 她转身悄没声地掀开帐篷出去了。 一阵微风随着帘布落下借机灌进帐篷里。 苏澜似有所觉地蹙了蹙眉。 夜幕下,马戏团的灯光依旧闪烁,帐篷内外充斥着阵阵音响和人声。 余里跟着那道小身影来到了马戏团主帐篷前。她已经看到杰克似乎是在拖着什么东西,但距离太远,她又唯恐引起杰克的注意,于是看得不真切。 但敏锐的直觉和所看到的场景让她觉得,那似乎是一个躺倒的人。 余里心中疑云重重。 杰克这孩子行为有些古怪。 这孩子给她一种让她抵触的熟悉感。 她保持着距离悄悄跟着,见杰克绕过马戏团帐篷,也急忙跟上去,却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只看见一个穿着古怪的人哼着歌走过来,拉开马戏团帐篷帘幕进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她。 帐篷底闪烁着通过厚重的帷幕的光线。帷幕拉开一瞬间,洒出的光透过缝隙照亮四周,排练的音乐声嘈杂人声从帐篷内传来,在帘子落下的一刻又重新被遮盖。 余里快步上前,站定在帐篷前,微微皱眉,伸手掀开了帐篷的帘布。 马戏团帐篷内部依旧灯火通明。 空荡荡的观众席此时显得有些寂静。只有最中间的舞台是唯一的焦点。 舞台上有骑单车的猴子、戴着面具的神秘人、以及正在抛球的小丑。空中飞人在空中荡来荡去好不热闹。 而不远处,观众席间的,一个人懒懒地观察着这一切,眼神游离,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余里一瞬间微微眯起眼睛。 她死死盯着那个人的身影。 对方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忽然抬起眼,目光穿透空荡荡的坐席,直直地锁定了余里的视线。 三号轻轻“啊”了一声,缓缓起身,目光落在余里身上。 "呀,这是谁呀……余里小姐……你怎么会在这儿呢?天色已经晚了,观众们都去歇息了,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余里紧紧盯着她,两手紧握成拳,隐约可以看到血管微微突出。 三号显然注意到了她紧握的拳头,但只是短暂地一扫,随即转移了视线,视若无睹地笑着朝她一步步走来。 "怎么了?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还是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我,太高兴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三号道。 "你呢?" 余里面上依旧努力维持着笑容。 "我吗?" 三号微微挑起眉,似乎觉得她的反应十分有趣。 "我在这里做什么?" "哦……我不过是在这里看看他们排练,演出,帮他们看看……" 三号说到,微笑着。 他站在比余里高一排的位置,垂头漫不经心的用鞋扒拉掉地上一张糖果包装纸。 "看看这场表演怎么才能精彩,怎么才能吸引人注意,怎么才能……” 他笑起来:“——干掉你们。" “……” 三号撩起眼皮看向她,弯起眼睛。 “现在,不好意思失陪了,我恐怕要回去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没有的话就也请回吧。” 余里盯着他,冷笑:“在泰坦待了多久,真被驯化了?没有底线的叛徒。” “……” 三号猛地俯身下来,凑近她,脸上的笑容很大。 他道:“对,我就是个没有底线的叛徒。” 余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的一拳直砸向他的鼻梁。 三号只微微侧身,动作轻巧如同跳跃的猫,避开了余里的猛攻。余里一愣,愤怒的火焰瞬间升腾,猛地转身,另一只拳头已然对准了三号的腹部。 三号忽的哈哈大笑:“在泰坦呆这么久还是老样子,没一点变化,这么暴力,只可惜现在是梦境里,不是比蛮力的时候。” 说话间,三号已迅速后撤,仿佛有预感般避开了这一击。他一边后退,一边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鞭子,轻轻一甩,鞭子如同毒蛇般快速袭来。余里反应迅速,弯腰躲过了这一击,但她脸上的愤怒并未消退,反而愈加激烈。 “堂堂余里大破梦师,也不过就这点能耐。”三号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非说起来,现在还不若我这个阶下囚。不是么。” 余里根本不理会她的挑衅,抬脚踢向前方,踢向了一个旁边的木箱。木箱应声倒地,发出巨大的响声。 “你这废物,白眼狼,联合局养你还不如养一条狗。”余里咬着牙,怒吼着冲向三号,脚步迅速。 三号哈哈大笑起来,形同疯子。他不再躲避,反而直面迎接。 余里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她的预感成真了。只见三号双手微微一挥,周围突然冒出了几道尖锐的金属物。那些金属片犹如飞刀般,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寒光,迅速朝着余里射来。 余里眸光一冷,挥手格挡,一道金属片被她精准地击飞,但仍然有几道飞刀从她的周围擦过,划破了她的裙摆,带着鲜血的印痕。 三号脚下踩着一块石板,瞬间移位,再度用鞭子攻击。 鞭子带着刺耳的声音朝着余里的肩膀抽打过去。 三号眼睛弯起:“想念你的流星锤吗——我很怀疑你能不能再活着看到它。你看,这就是绝对权利的优势,我可以随意剥夺你的武器,而你对此无能为力。” 余里猛然侧身,躲开了鞭子:“这就是你背叛联合局的理由?墙头草!你等着,我看到泰坦联邦崩塌的那一天你要怎么办。” 她随即用肩膀撞向了三号,想要用力量将他压制。三号眼看即将被撞中,敏捷地一跃而起,凌空避开了这一撞,身体如同一只飞翔的燕子一般迅速地落到另一侧。 他的动作迅速且精准,眼看余里已陷入极大的愤怒之中,而他却始终保持着优雅与从容。三号一边闪躲,一边巧妙地用鞭子操控周围的物品,随时准备利用这些物体来攻击。 “这就不劳烦你担心了。”三号微笑着,“你还是关心一下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吧。” 余里咬紧牙关,心中的暴力情绪快要突破极限。她看准机会,挥动拳头,朝着三号的胸口击去。这一拳的力量无比强大,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空气都仿佛为之一凝。 然而,三号巧妙地侧过身,完全躲开了这一击,随即转身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寒光闪烁,快速向余里肋部刺去。 余里反应极快,侧身躲避,短刀划破了她的衣服,却没有伤到她的皮肤。她迅速抓住短刀,抬腿踢向三号的手腕,逼得三号不得不后撤两步,轻微眯了一下眼。 …… 苏澜从帐篷中猛地醒来。 帐篷里空无一人,寂静如斯。 余里不知所踪。 明明在床上蜷缩着睡得正熟。 苏澜站起身,微微皱起眉。 他在帐篷门口转了几圈,没有看到什么不对劲,正打算回去的时候,忽的在地上看到一道暗红色。 那道暗红色在草地上不太明显,如果不是灯光恰好照过来,她未必会注意到。 抬头看去,那道血迹似乎断断续续的,沿着小路旁的草地一路眼神。 苏澜跟随着地上的血迹往马戏团的主帐篷走去。步伐稳重却匆忙。 马戏团主帐篷里似乎有声响,苏澜快步走向帐篷门口,来不及多想。 然而,当她即将触碰到帐篷门口时,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硬生生将他拉住。 那只手的力道很大,苏澜猛地回头,看见了沈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第150章 沈默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情绪,仿佛他眼中的苏澜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苏小姐,你不该过来。”沈默面无表情道。 苏澜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沈默已经动作利落地掏出枪上膛对准她,就要扣动扳机。 就在这时,一颗石子划破半空,“啪”一下砸偏了沈默手里的枪。 “砰!” 子弹略偏了两分,擦着苏澜的发梢飞过,一股灼热和烧焦感。 沈默和苏澜同时扭头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一个穿着像是个小少爷的小男孩。 杰克。 苏澜目光一紧:“杰克,回去!” 杰克扫了她一眼,完全忽视了她的话,直接和沈默对视。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苏澜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沈默对她下手毫不犹豫,按理来说,杰克现在应该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和他对峙这么久。 这小孩……好像不只是个小孩。 “先是撺掇三号,现在开始直接明目张胆了。” 沈默难得多说了两句话,语气淡淡的,目光落在杰克身上:“杰克,你很可以。” “你也很可以,不打一声招呼就对人下死手——啊,我忘了,这是你一贯的手段。没毛病,会咬的狗不叫。” 苏澜一脸震惊地看着正在微笑的杰克:“……” 这小孩刚才跟这冰山大魔头说什么? 会咬的狗不叫?? “说好的,你要活口,我也不想让他死。” 沈默:“那只是梦主。” 杰克:“是,只是梦主。但是——” 他眸光一转,看向苏澜:“这可是梦主的至亲好友,你能确保如果她死了的话,梦主不会悲痛欲绝投河自尽吗?” 苏澜:“……” 苏澜想了一下。 不会。 但可能会给她就地找个地方埋了再两枪干死这两个人一块塞她墓里。 “……” 沈默显然也知道杰克在胡扯,眉头皱都不皱一下:“进去看他们排练,或者回帐篷。” “你没有第三个选择。” “你管不着我。”杰克冲他呲牙笑了一下,目光却是阴沉的。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小刀。 沈默冷淡地注视着他动作。 在杰克拔出小刀的一瞬间,他动作没有一丝迟疑,瞬间闪电般冲向杰克。 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沈默的每一招都精确无比。手中的刀锋闪烁着寒光,向着杰克的脖颈划去。杰克不甘示弱,迅速挥刀迎击,但沈默的速度更快,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避开或逼得杰克无法反击。 杰克应对的有些吃力,在两三个来回之后,终于迅速抬手拔出枪来。沈默面无表情,只一挥手,只见杰克手中那把如有实形的枪竟恍然消失。 杰克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一秒,枪又凭空出现,掉在地上。 杰克笑了:“你也只能维持几秒,嗯?他们给你的权限也不算太大。” 沈默淡淡道:“够用了。” 杰克咬牙笑起来。 他明白,沈默并没有真正想要杀他。 他只是在用行动告诉他,在这里,谁掌权。 真枪实弹的跟沈默打,他不会处于劣势。但是现在,他手中的武器,沈默几乎能随时消失掉,完全没有任何防备。 一旁的苏澜见两人水深火热,正打算悄悄拔腿开溜,一道寒光闪过,正擦着她耳朵刺透帐篷。 杰克冲她笑道:“苏澜姐姐,我来救你,你却要抛下我就跑掉,实在太不够意思了吧~~对了,今天回去可不能告诉时怿哥哥今天发生的任何事情哦,他会担心的——担心我被别人欺负什么的。” 苏澜假笑:“……” 对。担心你被欺负。 …… 两人的打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三号似乎并不着急,他的眼神依然从容,甚至带着一些嘲讽。而余里则完全放开了束缚,身体在空中疾驰,每一招每一式都充满了愤怒与暴力。 突然间,余里看到旁边的一个水桶,她狠狠地一脚踢过去,水桶滚落到地上,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冲击力源。三号刚准备继续攻击,眼见水桶横冲直撞向他,立即侧身闪避,但依然被水桶的边缘擦到,摔倒在地。 这一刻,余里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她猛地跃起,双手紧握成拳,快速砸向地上的三号。三号目光一凌,手中的短刀再次挥舞而出,试图抵挡余里的攻击。 然而,余里的怒火已经完全占据了她的心智,她几乎不顾一切地冲向三号,每一次出拳都如雷霆万钧般猛烈。三号虽然灵活,但在这一瞬间,他的防守出现了漏洞。 眼看余里的拳头就要落下来,帐篷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 余里猛然警觉。 外面有人。 她不多恋战,骤然不顾受伤靠近三号,一伸手抓住鞭子,在手中一绕,猛地拉近自己。 三号没料到她这举动,一个措不及防,忽的缩近了和她的距离。 余里仰起头冲他骤然甜美地微笑道:“好了三号哥哥,不闹了,我尊重你的选择。” “……” 三号愣了一下。 余里脸上那甜美的笑容还没收起来,骤然抬手一个暴击,一拳砸在他脸上,砸的三号鼻血横飞:“开玩笑的啦。” 三号往后踉跄了两步,余里甩了一把手上的血,眨眨眼,略显惶恐:“对不起啊,真没想到我力气那么大,同事一场没想让你毁容的。没事吧?” 三号:“……” 三号简直被她真诚的神情气笑了。 他指着余里哈哈大笑起来,抬手抹了一把鼻血,正要抬头说什么,才发现她已经跑到了帐篷门口要出去了。 余里直奔帐篷外,一眼看见了苏澜和沈默。 她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了沈默的手腕,将沈默的攻击暂时阻止。 她的力量极大,沈默并没有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稍稍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蹙起。 他今天没想杀这么多人。 余里已经不会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她一脚踢向沈默的腹部,逼迫他后退数步。沈默抬手防御,接连数次的攻击下,他依旧面色冷漠,像是程序固定的机器人。 然而,在这种两方相互交锋的局面中,杰克趁机抓住了机会,一刀朝沈默的手腕劈去,想要借此夺回自己的优势。 沈默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他迅速将手中的武器一抛,准备反击。 就在这时,他忽的耳朵一动,目光敏锐抬起,看向帐篷拐角处。 有人来了。 沈默毫不恋战,一卷衣服便掀开卷帘进了帐篷。 杰克抬眼看向他看的方向,意识到什么,正要转身也跟着进去,忽的听到一个熟悉的好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杰克。” 第117章 忌日快乐(13) “……” 杰克一瞬间僵在原地。 时怿站在他身后, 声音不冷不热:“大晚上在这里做什么?” 杰克回过身,笑:“时怿哥哥……我出来遛弯。” 时怿一顺不顺地盯着他。 杰克笑得十分坦然。 时怿一抬下巴:“说吧,你隐瞒了多少。” 杰克撇了撇嘴, 知道自己骗不过他, 干脆什么都说:“我不是来杀人的,真的,我不是要杀你。不过我确实, 理论上,是和沈默他们一块儿的。但我已经跟他吵过架了,我不是他的手下, 也是不会听他指使的。” 时怿没说话。 苏澜看着他。 半晌,时怿回过身:“回去吧。” 杰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就这样相信了自己, 立即欢呼雀跃的跟上去:“时怿哥哥——” “我说回沈默那。” 时怿头也不回,声音冷淡。 杰克一下子顿在原地。 苏澜明显地感觉到杰克身上呼之欲出的阴郁。 她快步两步跟上时怿的步伐, 跟在余里旁边走向帐篷。 …… 帐篷里, 明明已经醒了, 坐在床上,有点呆呆地看着苏澜两人掀开门帘走进来。 苏澜的锁骨发已经乱了,眉头紧锁, 进来后径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余里则面带微笑, 默不作声地捏碎了一个高脚杯。 明明:“……” 气氛好像不大对劲。 她试探着问:“苏澜姐姐,出什么事了?” 苏澜抬眼看了她一下, 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倒是余里笑眯眯的皮笑肉不笑:“杰克那孩子真是……” 余里指关节咯嘣响了一下。 苏澜道:“没事, 你睡觉吧。” 明明:“是在说杰克对不对?” 余里和苏澜两人相视一眼。 明明“哼”了一声:“那家伙绝对有问题。上次我跟踪他……” 第151章 苏澜敏锐察觉到什么:“你跟踪她?” 明明:“……” 说漏嘴了。 明明有些心虚:“对……我跟踪他,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我看到他和一个看着就不像是好人的男的见面,还收了一封密信,密信上让他杀了梦主……他绝对就是那个什么……刺客!” 苏澜哭笑不得:“你是说间谍。” 明明:“对,间谍!” 苏澜话锋一转:“你刚才说你跟踪他。” 明明:“……” 苏澜:“你知道他不对劲还去跟踪他?你有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吗?” 明明争辩道:“我也不能带着你们去跟啊……你们个子大,太显眼了,而且跟踪的技术也没有我好。” 余里眉梢微微一挑:“这么说,你跟踪人还有一套?” 明明洋洋得意:“那当然了,虽然我是孤儿,但正因为我是孤儿,我从小就在街上……” 苏澜:“在街上。” 明明:“……” 明明:“……在街上偷……偷东西。” 苏澜:“……” 余里:“……” 余里满脸微笑地摆摆手:“不重要,偷东西,人之常情——这么说你还是个挺成功的小贼。” 明明一骨碌爬起来:“但是那家伙实在太警惕了,余里姐姐,我几乎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他立刻就发现东西被我偷了,还要杀我。” 苏澜眸色一冷:“他要杀你?” 明明:“对,但是幸好你们及时赶到,他才没有动手。现在我跟你们在一起,他应该是不会动手了。” 苏澜紧绷的身形放松下来,靠回椅子上。 她忽的眉头蹙起:“那他今天为什么要救我?” “还有他在马戏团帐篷那边对时怿说的那些话……” 明明面无表情:“不管他说了什么,我还是更愿意相信猪会上树。” 余里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她随即正色,看向苏澜:“不过,杰克的立场还是存疑。我怀疑他别有图谋。而且就算他现在不对我们的人动手,很难确保他以后会不会改变想法。” “那孩子的想法一阵一阵的。” 苏澜颔首:“你说得对。但他今天毕竟救了我。” “我愿意暂且相信他对时怿没有恶意。” 余里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 …… “杰克和沈默他们是一伙的。” 祁霄抬头看过来。 他轻笑了一声:“挺明显的,不是么。” “那小东西演技也不怎么样,时队长倒是信的很快。” “……” 时怿没有说话,伸手拉开椅子坐下。 那孩子…… 确实。 杰克奇怪的行踪,他身上的枪……他确实不是个普通孩子。但即便是这样,他也不愿意动手。他毕竟只是个孩子。 杰克偶尔无助的神情会让他想到曾经的自己,哪怕那种神情不过是装出来的。 他相信杰克说的,他和沈默不对付。沈默跟谁不对付都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不知道三号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在沈默身边那么忠心耿耿的跟着。 三号和沈默之间的关系也让人感到奇怪。 有时像是上下级,有时像是平等的,有时又明显看到三号的附属意味。 包括这个名字,或者说这个代号。 也像是…… 他忽的抬起眼。 像是泰坦联邦囚犯会用的。 祁霄对上他的视线,听他道:“沈默他们……” 破梦师很快地眨了一下眼。 梦主语气波澜未起:“……他们是泰坦的吧。” …… 霓虹灯闪烁的游乐场热闹非凡,游客们的笑声、孩子们的尖叫声交织成一片喧嚣。 旋转木马带着明亮的灯光徐徐转动,过山车的轰鸣声在空中回荡,空气中弥漫着糖果和爆米花的甜腻气味。这一切显得如此平和。 杰克静静地站在游乐场的广场中央,手中握着一把黑枪。 微风拂过,他抬头看向巨大的摩天轮,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纽扣扣错了,显得她笨手笨脚的,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 广场的游客络绎不绝,孩子们围绕着各式各样的摊位嬉闹着,情侣们拍照留念,灯光下的一切都显得温馨而美好。 杰克却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一种令人作呕的虚伪。 多么恶心。制造出这样铺天盖地的假象,最终却是为了杀人。真是虚伪。 他有些苦恼地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枪,对准了最近的一位游客。 “砰——” 枪声在喧嚣的游乐场中显得刺耳无比。 一瞬间,其余的一切声响都仿佛低下去了几分贝。 一道尖叫声随之划破夜空。 一名游客胸口中弹,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鲜血迅速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四周顿时陷入了混乱。 尖叫声此起彼伏,游客们四散奔逃,哭喊声如潮水般淹没了整个广场。有人撞翻了摊位,有人推搡着身旁的人,试图尽快逃离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而杰克站在喧嚣的中心显得格外突兀。 他看着周围人群的慌乱,嘴角微微弯起。 紧接着,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那样,忽的放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清脆好听,与那些惊恐的哭喊声格格不入。他像是一个正在玩游戏的孩子,眼中满是兴奋与狂热。 “跑啊!”他哈哈大笑着,像是在催促这些惊慌失措的“玩具”。“快跑,不然就要被抓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枪,随意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 子弹毫不留情地穿透人群,有人捂着胸口倒下,有人绝望地哀嚎,更多的人拼命地往出口方向奔去,却被涌动的人潮挤得动弹不得。 杰克的笑声愈发疯狂,但动作却出奇的冷静。 他像是一名熟练的猎人,瞄准每一个目标,精准地射击。他每一次扣动扳机,都会换来一片尖叫和倒下的身影。 他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木头脸,你管得了我吗,有本事你现在就把我踢出去啊。” 他踏过血泊和尸体,像是穿梭在一片盛开的红色花海中。看着众人在四周惊恐地避开他逃窜,步伐轻快而随意,仿佛是在游乐场里尽情玩耍的孩子。 “为什么。” 杰克“砰”的开了一枪,眨了一下眼,小脸冰冷:“为什么非得跟我作对?” 每说一句话,他就咬牙切齿的开一枪。 “砰——” “为什么一定要动他?” “砰——” “为什么……” 他停下来,用脚踢开倒在地上的玩具气球,脸色阴沉。 “……”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杰克抬头看去,几个泰坦联邦的黑衣士兵正迅速向游乐场赶来。 杰克眨了眨眼。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砰”地抬起手枪朝着警车的方向开了一枪。那子弹并没有击中目标,却像是一种挑衅。 “为什么……”他脸色阴沉冰冷。 他说着,又抬起枪,对准了不远处的一个幸存者。那人正瑟瑟发抖地躲在摊位后面,听到枪声后惊恐地尖叫了一声,试图逃跑。杰克却轻轻扣下了扳机,子弹准确无误地穿透了对方的后背。 “哎呀,又输了。”杰克咂了咂嘴,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他随手将空弹匣扔在地上,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弹匣,熟练地装填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砰砰砰砰!” 广场上再次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杰克疯狂地连开数枪,微微切齿。他的身影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娇小,却笼罩着一种令人战栗的气势。 泰坦联邦的黑衣人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身中数弹流血倒下。 摩天轮上的三号看着这一幕轻笑:“肆意妄为无差别攻击的小疯子……” 他转头看向沈默:“你真不打算做点什么?我知道你现在动不了他,但是……” “随他。”沈默不冷不热道。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杰克一眼。 三号挑了挑眉:“你也没打算杀掉‘那位’吧,为什么不告诉他?” 沈默:“他不会听。他也不让我动时怿身边的人。” 三号:“那他在这乱杀人不明摆着是在报复你跟你示威么。” 沈默抬眼看向他,目光淡淡的:“所以呢。” 三号高高扬起眉,半晌才道:“你倒是真铁血无情,‘那位’应该会很欣慰吧。” 沈默不冷不热道:“他有名字。” 三号:“我也有名字。” 他撩起眼皮看向沈默,眸光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你怎么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呢。” 第152章 第118章 忌日快乐(14) “三号。” 沈默的声音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三号对这语调再熟悉不过。 他盯着沈默看了两秒, 很轻的笑了一声。 沈默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半晌,三号偏头看向摩天轮外。 广场上的人已经死的死伤的伤, 没有一个正常站着的, 全都横尸在地。杰克站在其中,小小的身躯俨然成为最高的。他手中拎着一把枪,裤脚被鲜血斑驳, 锃亮的小皮靴上大概也有血污。 从摩天轮上看不见他的神情,三号望着他的背影,很轻地眨了眨眼。 …… “没错, 他们是泰坦联邦的。” 帐篷内,破梦师终于回答了时怿的问题。 时怿盯着他看了半晌。 他声音凉凉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信么?”祁霄哼笑了一声,似笑非笑地对上他的视线, “时先生,如果我一上来就告诉你, 你一直服务的联邦居然是幕后黑手, 你会信我的话乖乖跟我走, 还是把我当神经病一枪崩了?” 时怿:“……” 说得好像一见面就炸了咖啡馆是什么很正常人的行为似得。 时怿盯着他看了半晌,短促的笑了一声。 祁霄也笑了:“不过——既往不咎,你现在信了就好——” 他话音未落, 忽的顿住。 时怿掏出一把枪, 抬手对着他。 祁霄盯着漆黑的枪口。眉梢抬起。 “什么意思?”他问。 “我说我现在信了么。”时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冰冷。 齐霄维持着方才的神情看着枪。 半晌。才很短促的笑了一下。 “那开枪吧。”他说。 他的目光缓缓从枪口上移, 在时怿微动的喉结处停顿了一下, 最终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因为颜色的缘故, 总显得十分冷淡。此时眼睛的主人微抬下巴。目光冷而轻,尤其显得不近人情, 像是在审视一样器皿,而非人类。 几乎叫人想象不出来任何他与别人亲近的样子。 “不信任我么,那就开枪吧,打死我吧。”祁霄挑着眉。 不知道这句话里的哪一个字触了对方的神经,时怿握着枪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祁霄目光一动,看向他青筋凸起的手。 那只手长得很好看,筋修骨长。如此紧绷的时候。显得有点冷。 和他人一样。 “开枪啊。你怎么不开枪?时大队长。”祁霄笑起来。“看来你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对泰坦忠心么。” 他猛然抬手。握住了枪管,一并带着覆住了时怿持枪的手。 时怿目光一凌,猛然抬眼看向他。 破梦师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黑眸深沉而意味不明。 “还是说,你不舍得?” 两人一上一下地对视。 时怿忽的觉得呼吸有点凝滞。 冒犯。 他脑子里第一瞬间出这两个字来。 对方的举动像是一种很突然,很干脆的冒犯。 从来没有人。这样突然的踏进他的领地。 因为他们不敢。他们也不想。 但他脑海里却没有十分抗拒的想法。 两人僵持着,谁也没有动。 这时,门外突然来一声枪响。 两人同时转头猛然看向帐篷。 有什么东西擦着帐篷边搜一下飞过,紧接着是匆匆的脚步声。 两人不约而同抬腿走向帐篷外,时怿面色冷峻的收起了枪。祁霄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他的肩颈和小臂。唇角翘了翘。 时怿刷的一下掀开帐篷门帘,踏出帐篷。 外面冷风吹过草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抬眼四处环视。目光锁定在某一处的黑影上。 一个人影。 他眯了一下眼。抬腿正要走向那人影。哭的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猛一转头看向帐篷顶。 一个什么东西随机从帐篷顶上叽里咕噜地滚了下来。你目光凛冽。抬手去接。 ——那东西像是个小孩子。 一样东西快速滚落下来,重重落在他怀里,触感毛绒绒的。时怿稳了稳步子,这才低眼去看。 ……一只小猴子。 紧跟着从帐篷里出来的祁霄一眼看到了这一幕,快步上前走来:怎么回事? 时怿眉心微蹙,抬眼看向他。 这小家伙看样子是从马戏团里出来的。不知道是不小心跑出来了,还是逃出来的。 时怿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眉头蹙的更严重了。 小猴子身上有几处很明显的伤痕,衣服也破破烂烂,能看到几处斑驳血迹,尤其是后背部分格外明显的一道。血痕几乎贯穿衣服的整个脊梁。 失意的目光突然蹲在他紧紧抱在胸前的双臂处。他似乎抱着什么东西。像是一个毛绒玩具。十亿没有来的,觉得那个毛绒玩具。的毛看起来十分的眼熟。脚步声,众人逼近。两人同时抬头看去,见马戏团团长正怒火冲冲的快步走过来。 团长本来来者不善气势逼人,但见到祁霄和时怿两尊大佛一尊比一尊面色不善。火气也略微蔫了。 最后,他好声好气的开口:二位贵宾,你们看没看到马戏团的小猴子?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前面那个冰山脸怀里抱着小猴子睁着眼说瞎话:没有。 马戏团团长:“……” 不发火把别人当傻子是吧。 强压着怒火道:那么这位先生。你怀里的是什么呢? 时怿:“我养的……” 他微微蹙眉思索了一下:“……孩子。” 马戏团团长:“……” 去你妈的孩子。 祁霄在旁边闷笑了一声。 万分敏感的马戏团团长立即抬头,本打算眼神不善地瞪他一眼,结果对方比自己更不像个善茬。于是,又极快的收回了视线。 时怿看了眼怀里的小猴,目光扫过它紧紧抱着的毛绒玩具。 那是一只脏兮兮的玩具熊,毛发打结,几处破损露出里面的填充物。可即便如此,它仍被小猴子死死攥在怀里,像护着什么无价之宝。 时怿眯了眯眼,觉得这只玩具熊有点眼熟。 这时,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时怿抬头看去。 是马戏团的成员找过来了。 他们诡异的成群结队往这边走,身影不在小路的光照里,显得格外古怪,黑影像是一群提线木偶去。 团长脸上的里面的笑容变得狂放了一些,他扫了一眼远处的团团黑影,又迅速收回视线,脸上堆起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笑:“是这样的,二位先生,这猴子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能否归还?” 祁霄站在一旁,目光随意地在几人之间来回扫视。见时怿不为所动,他低声提醒了一句:“别抱着不撒手,闹得像拐了人家孩子似的。” 时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低头看了看猴子,又扫了一眼那些马戏团成员。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垂眸盯着猴子怀里的玩具熊,眉头微微皱起。 “你它什么时候抱上了个玩具熊?”时怿问,声音低冷,却带着一丝审视。 团长愣了下,下意识看向玩具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极力掩饰:“哦……大概是哪位客人扔的,猴子好奇就捡起来了吧。” “是吗?”时怿语调轻淡,目光却冰冷如刀。他伸手抚过玩具熊被抓破的表面,指尖在一处破损处停了下来。破洞里露出的线头竟被打成了奇怪的结,一种很熟悉的标记样式。 玩具工厂。 这个念头瞬间跳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他不久前在梦境工厂副本里见过的那只玩具熊。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出现在小猴子怀里? 他神色一冷,问:“这玩具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团长脸色微变,他忽的嘴唇抿紧,没有回答。 “问你呢,”祁霄语气不轻不重,语调里却带着一丝威压。他缓缓上前一步,身高的优势让团长不自觉地退了一步,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这……这只是普通玩具……”团长讪笑。“不过这是这小家伙最喜欢的东西,天天看的跟眼珠子似的,你们喜欢也不行……再说了,这玩具已经破烂成这样了……” 他观察着时怿的脸色:“你要是喜欢我,玩具商点里应该还有更多,不如……” 时怿眼神淡淡扫过他。 马戏团团长立刻闭嘴了。 这大爷脸色好像也不是这么个意思。 这时候,刚才一直昏迷着的小猴子手指动了动去。 马戏团团长和时怿同时低头看去。 团长显得格外心急:“行了哇,哭死交给我吧,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再不快点天都要亮了。” ……天色依旧黑沉沉,没看出来有变化的意思。 第153章 时怿垂眸看向小猴子。 小猴子已经睁开了眼,分恐惧的缩在他怀里,浑身微微发抖。 时怿难得语气放轻了,凉凉的:“你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一团团长依旧是笑着的,只是神色十分戒备,大有要随时动手把小猴子从他身边抢回来的意思。 小猴子仿佛听懂了似的,抬起头看着时怿,又紧了紧怀抱里的玩具熊。它“啊啊”叫了两声,眼神闪过一丝恐惧,像是不敢说,但却又不愿松手。 时怿眉头蹙了蹙。 小猴子声音十分难听。像是有点哑,又像是说不出话。 这反应让时怿脸色更冷。他再一次抬眼看向团长,语气凉飕飕的:“看来这小猴子比你们诚实多了。” 团长:“……?” 那猴子说话了吗?? 祁霄看着时怿的神色,也蹙了蹙眉。 他目光再小猴子怀里的玩具上绕了一圈,看向时怿言简意赅:“玩具工厂?” “时怿手指轻轻摩挲着玩具熊的毛发,声音低沉:“我在玩具工厂见过它。如果它和爱丽有关的话……” 趁着他说不注意的功夫,马戏团团长呼的一下伸手。两手如同鹰爪一般从他怀里夺过了小猴子。转身拔腿就跑。还忍不住发出了哈哈的大笑声,尤其的神经质。 小猴子也吱哇乱叫着,隐约能听见声音。 时怿微微顿了一下,上前弯腰从地上拾起了毛绒玩具熊。 刚才团长走得太急,小猴子一时间没抓住,将玩具熊掉在了地上。 时怿才有机会仔细审视刚才的这个玩具熊。祁霄也前来看着他动作。 时怿的手指在摸到那个熟悉小标牌的时候顿住。 这果然是爱丽的东西。 失意微微抬眼,对上了玩具熊一对黑色的眼珠。 不过是一个玩具,但那目光却十分吸引他的视线,如有实质。 时怿盯着那对黑色的眸子。忽然之间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玩具熊啪的掉在小路上。 祁霄敏锐的抬眼看向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怎么回事? 头痛不过一瞬间就停止了。 时怿闭着眼抬手捏了捏眉心:没事,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块去。”祁霄道。 时怿头也不回,声音冷冷的:“不用。你在这看着,防止那npc再回来找东西。” “……” 祁霄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收回视线,很轻的笑了一声。 时怿不远不近的在后面跟着马戏团团长。 团长走的很快,怀里只偶尔传来几声闷哼,拐弯时时怿才意识到,他正死死捂住小猴子的嘴,防止它发出声响。 小猴子张牙舞爪却全然无效,团长低头对它低声说了句什么,小猴子就忽的静了。 几乎有些颓废的静了。 时怿在水缸后看着这一幕蹙起眉。 那小猴子不太对劲。 他抬腿刚要继续跟上去,忽的觉察什么不对劲。 水缸的倒影里多了一张微笑的人脸。 随即那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的人猛地抬起胳膊,把他按进了水里。 第119章 忌日快乐(15) 冰冷的水一瞬间覆过口鼻, 时怿瞳孔骤缩。 那人的面孔方才在水里倒映。 是马戏团的小丑,却和之前见到的不大一样。 时怿强压住想要剧烈呼吸的冲动。 如果要制服小丑,问题不大, 但是刚才那一瞬间, 他的大脑恍惚了一下。 对水的恐惧有些烙印进了他的行为习惯里,他下意识大脑一片空白。 时怿扒住水缸的边缘和小丑对抗着,而小丑哈哈大笑, 不依不饶的将他一下下使劲按入水里,大有想要把他淹死在水缸里的意思,于此同时, 他一把从他手里扯走了毛绒玩具熊。 时怿眉头蹙了一下,努力抬头。 “咕噜——”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时怿手被青筋微微凸起。 水缸里挣扎迸溅水花,轻微的气泡溢出。 时怿努力想要定神, 但那种已经刻进本能的感受让他不能完全挣脱。 这似曾相似的场景和动作。 水缸,水, 超出他抗拒的力量。 那个以施暴为乐的男人。 许多画面在一瞬间闪过他脑海, 无数个画面重叠。 他忽的对眼下的情景十分恍惚。 冷水灌入口鼻, 他几乎要分不清这究竟是在梦境里,还是在现实中的一间破旧的公寓。 身后那小丑在水中看到的倒映也似乎幻化成了那个男人的脸。 就在这时,那股力道猛地一下从他身后撤走了。 在水里听得不真切的小丑的哈哈大笑声也戛然而止, 有人猛然抓住他的肩膀, 将他从水里一把拉起来。 时怿猛然从水里直起身,手指紧握着水缸的边缘。 冰凉的水滴从他脸上滑落, 他微微启唇轻喘, 定了定神后即刻转身看向身后。 是破梦师。 破梦师已经干脆利索地堵住了小丑的嘴, 用一根布条三下五除二给他五花大绑,丢到一边, 这才眉头紧蹙地抬眼看向他,目光黑深。 “没事吧?” 时怿望着他半晌:“……没事。” 第几次了,他不记得,第二次吧,或许是。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 破梦师每次都能及时地来救他。 恰巧到他都要怀疑破梦师是故意躲在暗地里看他狼狈。 像童年时那个及时出现的人。 那个……人。 他努力回想那个人的身份,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能记得那人的姿态。 温和又冷漠。 他那时语气冷冷的质问:【你说你早就看见了。】 对方淡淡应道:【嗯。】 【那你为什么不救我,非要等到现在。】小时怿问。 【……】 那人沉默片刻,轻笑了一声。 【时怿,】他说,声音温和又冷漠,【我很早之前就跟说过了。】 【第一条规矩,永远不要质疑我。】 【永远别问我为什么。】 相似的场景,不同的境遇。 “……” 水滴从肩颈滑落,时怿置若无物。 他又很轻很轻地呵笑了一声,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别人。 祁霄看他笑了,原本冷肃的面色缓和了一些。 而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小丑已经吐出了嘴里塞得不太严实的布团,放声大笑起来。 时怿和祁霄两人同时回头看向他。 时怿目光审视地落在他白色涂料覆盖的脸上,目光逐渐降温。 这声音很让人熟悉。 这时,小丑身上捆绑的布条忽的自己断开了。 他缓缓起身,一双桃花眼弯起。 他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鼓掌。 “精彩。”小丑一边缓缓向前踱步,一边盯着他们道,“真是太精彩了。” “好一出英雄救美,只不过我最讨厌这样俗套的情节了。最讨厌了。” 他看向时怿:“能不能出点有新意的东西?” “或许可以这样。”他一脸想到了好点子的样子,竖起一根手指。 他指了指祁霄:“你,你救了他。” “你,”他又指转向时怿,“你很高兴。你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能跟上你节拍的人。一个合适的——搭档。” “但是。你发现,”小丑话锋一转,眼珠又转向祁霄,“好巧不巧,这个人呢……和你有仇。” 他看向时怿的机械臂,笑容更大了,画上去的尖嘴角咧的像是要裂开:“……还是断臂之仇呢。” 时怿和祁霄目光同时一凌。 小丑注意到了两人的反应,哈哈哈大笑起来。 “还不知道呢吧……哈哈哈哈。” 小丑的笑声忽的显得特别刺耳,让人浑身难受。 时怿想到了在蔷薇公馆里时管家的那一句“对不起”,想到了管家那张和破梦师长得一样的脸,和最后管家异常的表现。 他心中忽的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祁霄那时候说有办法让管家出来。 或许……他那时候和管家…… 互换了身份。 他眉毛不由自主地蹙起。 但是他知不知道小丑说的这事? 小丑到底是在凭空捏造还是…… 确有实据……? 这边,祁霄目光沉沉地盯着小丑。 他忽的缓缓抬起了手,手中一把黑枪幻化实形,枪口直对着小丑。 破梦师面无表情地扣动了扳机。 “砰!” 小丑眉梢动了一下,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笑得更厉害了,“在谁的地盘就要听谁的话,没人告诉过你这一点吗。” “如果是在外面,时队长,”他看向时怿,弯起眼睛,“我或许会格外敬重你……嗯……倒也谈不上敬重吧,至少我就不会在这里这样跟你说话了。不过——” 第154章 他话锋很突兀地一转,又看向祁霄,似笑非笑;“我劝你就别白费功夫了,祁先生,你就算开再多枪,我照旧会毫发无损。” “你不是npc。”祁霄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这是一个陈述句。 小丑没有理他,自顾自转身跳着舞朝马戏团帐篷走去。 祁霄缓缓放下了胳膊,没有再开枪。 时怿盯着小丑手舞足蹈的背影,忽的开口叫到:“三号。” 小丑的动作顿了顿。 他回过神,笑容满面地看着时怿,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红鼻子:“叫谁?叫我吗?我叫查理。你认错了。” 他话音落下,不等时怿反应,便自顾自又转过身哼着歌走了。 “……” 冷风吹过。 时怿两人谁都没动,谁也没开口,空地上静可听针。 终于,时怿蹙了蹙眉,冷声开口。 “泰坦联邦真是疯了。” 祁霄眉梢一动,抬眼看向他。 他理解了两秒这话的意思,忽的轻笑出声:“这么说,你最后还是信我的,嗯?时队长。” 时怿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听他道:“还是说……舍不得失去我,虚与委蛇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忌日快乐(16) 风穿过小树林, 树叶簌簌轻声作响。 沈默背靠树干微微偏头,脸上没有表情,睫毛很轻地抬了一下。 他沉默的眼底倒映着树影, 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祁霄的手落在时怿肩膀上的一幕。 他面无表情。 从来没有人离那个人那么近过。 那个人相当厌恶和别人的接触, 平日不管是议事,训练,还是执行任务, 从来都是旁人对他退避三尺,生怕一个不小心触着他霉头。 像破梦师这种程度的更不必说。 刚才将他拉上来的那一瞬,破梦师几乎是将他揽在怀里。 沈默偏头看向外面。 树影斑驳在他脸上, 他很轻微的眯了眯眼。 他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泰坦。 那时候听说泰坦来了一帮新人,不知道怎么的, 其中有一个一上来就给分了个队长的职位。 还是一支队的。 匪夷所思。 不过那人的能力对于这位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泰坦上下竟无一人提出意见。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 似乎他一开始就该是坐在那个位子的。 第一支队大队长时怿。 沈默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思绪。 祁霄微微抬眼, 目光从沈默藏身的树干上扫过。 时怿还没有回他的话, 他也没指望能得到回答,抬腿要走:“回去吧。” “不是虚与委蛇。” 祁霄的脚步一顿。 他抬眼看向时怿:“……什么?” 时怿没有看他,抬腿就走:“我话从不说第二遍。” “……” 祁霄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 没动, 忽的短笑了一声。 时怿脚步顿了一下,偏过身目光扫过来, 对上了他的视线。 破梦师似笑非笑, 黑眸中意味不明:“我倒更愿意你是虚与委蛇。” 时怿飞快眨了一下眼。 他迅速收回视线, 转身朝帐篷区走去:“回去了。” 另一边。 余里正朝着帐篷快步走去,突然脚步一顿, 听到背后传来什么声音。 她目光一凌,回过身去,突然对上了一对幽亮的眼珠。 一只老虎。 马戏团的老虎。 前不久在马戏团的时候,她看到这只老虎表演钻火圈,因此一眼就确定,它是泰坦联邦的。 那老虎对上她的视线,显然十分警惕,目光中隐隐漏出凶光,唇角动了动。 余里眨了眨眼:“小猫咪,大半夜你怎么在这里?” 老虎:“……” 老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 余里举双手做投降状:“哎哎哎好孩子……咱俩井水不犯河水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弯起眼:“难道是你的主人让你来的吗?未免也太无情无义了。” 她不能轻举妄动,也不能回过身背对老虎,只面对着老虎一边缓缓后退,一边迅速四下扫量有没有趁手可用的工具。可惜的是周围除了草坪以外什么都没有。 那老虎有些蓄势待发地朝着她上前。 余里放下双手,叹了口气:“打架不是小猫咪该做的事情,你再思考一下吧。” 老虎才不思考,二话不说朝她扑了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余里一个闪身,不等老虎反应过来,便已经翻身跨坐在了它身上。等老虎意识到的时候,身上那看似柔弱的人类女性已经一个肘击从天而降,给它砸了个老眼昏花。 老虎平时在马戏团没少吃鞭子,但从来没被人这么近身直接的给过拳头,一时间有些懵。 “余里!” 余里抬头看过去,见一名短发姑娘朝她跑来,眨了眨眼:“方好?你来做什么?” 方好来势汹汹,人还没到,一捆绳子先飞过来。余里下意识接住绳子,还没往老虎身上用,就听方好后边又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别啊!” 李为静在后面提着裤子跑过来,头发乱的像鸡窝:“它就是个小孩,没有要伤人的意思!” 老虎十分警惕地呲着牙,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声音。 方好:“知道你跟小动物情感深厚,但是你站在它面前再说一遍它没有要伤人的意思?” “你自己信吗??” 李为静:“……” 余里已经飞快动手打算把老虎捆起来,忽的动作一顿,看向身后:“有人来了。” 老 虎借她没有动作的这一秒往地上一个打滚把她摔了下来。余里反应快,躲开了老虎反身的一扑,刷的一甩手里的绳套,不偏不倚挂在老虎脖子上。 李为静也听到了动静。 似乎有人在骂:“该死的畜生,打它两鞭子就敢乱跑……这是它第几次跑出来了?” 另一个声音咬牙切齿:“不知道,反正它逃不出去。这次找到它我要拔了它的皮。驯了这么久毫无长进,留不得了。” 李为静呼吸一屏,目光落在老虎身上,见它似乎也听到了动静,顾不上身边的几个人类,肢体明显紧张起来,四处扫视着寻找藏身的地方。 “跟我来!” 李为静上前两步,抓住老虎脖子上套上的绳索就往前拽。 这动作把方好和余里都给吓了一跳,生怕下一秒老虎就扑上来把他脑袋咬掉。然而那老虎像是听懂了李为静的话,居然只是愣了一下,随即乖乖跟着他快步躲进了旁边的帐篷。 两人刚进帐篷没两秒,拐角处冒出来两个带着礼帽的人。 应该是马戏团的。余里回身上下打量了那两个人一番,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晚上好。” 两人一抬头看见她,顿时收敛了骂骂咧咧的嗓门,摸了摸脑袋,颇有点不好意思:“……晚上好。” 面对着余里灿烂的笑容,两人招架不住似得低着头就往前快步走。就快要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人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方好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那人回过神来,摘下帽子,终于想起来要问:“对了,你们两位刚才有看见老虎吗?” 余里满脸惊慌:“老虎?什么老虎?老虎跑出来了吗?” 方好也跟着故作惶恐:“是马戏团的吧,饲养员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对面的两名饲养员:“……” 说话那人有点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有,我们只是……在和老虎散步,玩捉迷藏呢。” 方好:“……” 见鬼的捉迷藏。 余里眨了眨眼:“捉迷藏……那你们这算不算作弊呢。” 饲养员:“……” “好吧,既然你们没有见过,那我们就先走了。” 那npc又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毫不留恋地抬腿就走。 等两人终于从视线里消失,方好才两步飞快走到帐篷前,刺啦拉开帘子:“李为静你给我滚出来!” “……” 紧跟上来的余里正要劝她,看到眼前一幕也默了:“……” 李为静坐在帐篷一角,老虎正在帐篷另一角警惕地盯着他。 一人一虎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老虎随即转过头来虎视眈眈地看向方好。 方好面无表情的把帘子又刺啦一下拉上:“给你五分钟结束一下你们不许说话不许动的小游戏,然后给我滚出来。” 李为静:“……” 李为静觉得很冤。 他深吸了一口气,视死如归地朝帐篷门口走去,一边冲老虎道:“大胖,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老虎:“……” 谁他妈叫大胖? 李为静刚掀开帐篷,就看见方好在帐篷外抱着肩膀好整以暇地等着他。 第155章 “行啊,李为静,大猫小猫都是猫是吧,什么东西都往家里带。刚才咱俩没来指不定余里都已经喂猫了。” 李为静:“这不没喂么……而且我相信余姐的能力绝不逊色武松……” 一旁的余里微笑不语:“……” “最主要的。”方好压低声音,“那老虎是马戏团的。” “它在马戏团遭虐待!你没看出来吗,这马戏团里的动物哪有几个是——” “你太莽撞了!” 方好高声打断他。 “万一你刚才被老虎吃了呢?大咪阿花他们谁来照顾?他们怎么办?” 李为静嘀嘀咕咕:“你是说你怎么办吧。” 余里:“大咪阿花?” 方好:“……” 方好幽幽叫到:“李为静……” 李为静打了个哆嗦,一个立正:“在!” “……” 方好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 “咱家孩子都是你捡回来的,我知道你心软,知道你喜欢小动物,但是你做事先过过脑子,别这么莽行不行。” 余里:“诶,孩子??” 李为静弱弱道:“我知道了方总,我以后再也不轻举妄动,我绝对听你的话,我绝对做个体贴顾家的好男人照顾你……啊不是,照顾阿花大咪一辈子,绝对不会死梦里。” 方好脸色略微阴转晴。 不等她在说话,刚才那两个npc突然失而复返。 两人来势汹汹,一副被人坑了八百万的样子:“不对,老虎肯定从这里过去了,你们肯定见到过威尔森!” 李为静若有所思:“威尔森……” “没错!你们把它藏到哪里了?” 余里眨眨眼:“先生,我们真没见过什么老虎啊。” 两个npc对视一眼,一致看向身后的帐篷。 其中一人大步上前就要掀开帘子。 李为静心下一紧,上前刚要拉住他,就见方好邦邦两胳膊敲在两人后脖颈,把人给敲晕了。 方好微笑:“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只能采取一些物理手段。” 李为静:“你是说武力手段……” “不过,”他思忖地摸了摸下巴,“威尔森这名字确实听起来很霸气,大胖应该会喜欢。” 余里:“大……大胖?” 她随即又猛地转向方好:“你身手不错啊,练过?” 方好“啊”了一声,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练泰拳的。” 余里:“不像。” 方好:“……自己也实战打过点街架。” 余里满脸深思地点头:“合理点了。” “我看苏澜好像是没练过,但是下手不是很客气,应该以前也不少打架。” 李为静跃跃欲试:“那我呢,你看看我呢。” 余里非常认真地盯着他看了两秒,断言:“没少挨打。” 李为静:“……” 行。 他猛的一个激灵:“大胖!” 方好愣了一下:大胖是哪个? 她随即反应过来,又是李为静到处乱起名,一步上前抬手一拉帐篷帘子。 却发现帐篷里空空如也。 李为静傻眼了:“怎么回事?” “这里!” 余里眼尖看向角落:“这帐篷是破的。” 李为静和方好面面相觑。 …… 时怿率先进了帐篷。 破梦师跟在他后面进来,抬眼扫了他一眼。 时怿往椅子上一坐,抬手捏了捏微蹙的眉心,垂着眸子。 忽的,时怿觉得眼前光线一暗。 他掀起眼皮看去,见祁霄拿着杯子正递给他:“喝水。” 时怿顿了一下,正抬手去接,目光忽的扫见半开的帐篷门帘似乎动了一下,没注意杯子从手里滑落。 祁霄眼疾手快,在杯子落地前俯身接住了。 时怿眼珠微动,对上了祁霄的视线。 杯子的落点在他腿间,破梦师俯身捏着杯子,从边上看,几乎像是探手在他腿间。 祁霄掀眼看他,距离显得格外近。 时怿喉结下意识滚了滚:“……” 作者有话说: 同志们……对不起……好久不见,最近忙着开各种会,好歹办完了。说春节试试能不能更完果然还是我太看得起自己了,斯米马赛orz 不过大家新年快乐啊!! 破梦师和梦主关系也终于好起来了呢一切都要好起来! 第121章 忌日快乐(17) 忽的, 时怿猛然抬眼,目光冷冽地落在帐篷门口。 祁霄也目光一转,带着几分阴色回身看过去。 这回两人都看见了。 不会有错, 帐篷门帘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谁?” 时怿声音冷的像掺了冰。 “……” 三号背靠着帐篷, 侧边是门帘。 他垂着眸,眼前是方才祁霄探手的那一幕,听到时怿的声音眨了一下眼, 随即笑了起来。 他一个转身,利落地掀开了门帘,脸上的笑容十分坦荡:“晚上好, 二位。” 二位一个面若冰霜,一个阴沉的要滴水。 破梦师刚才被不速之客猛一打扰,显然心情不好, 浑身那股凌人的攻击性又开始往外溢。 他皮笑肉不笑道:“不好。” 三号挑起了眉:“嗯?” 祁霄盯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我说, 不好。” 三号满脸无辜:“哪里不好?” 祁霄无视了他的话, 看着他微微眯眼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沈默呢。” “啊,沈默……这就不要说了吧。” 三号笑起来, 眯了一下眼, 将手指在嘴唇上竖了一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是自己过来的。” 时怿面无表情:“你是偷跑出来的。” 一直被祁霄吸引注意力的三号像是这才注意到他一样, 轻轻“啊”了一声:“时怿先生。” 他抬腿就要上来, 祁霄往旁边同步一迈, 挡住了他的路。 三号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礼貌的微笑弧度没有分毫改变。 他眨了一下眼, 和时怿对视着,桃花眼微微弯起:“我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还有点儿想念呢。” 祁霄在旁边发出一声冷笑。 “行了,我不过是路过,顺便进来打个招呼,你们这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是做什么,我不太明白”三号说着,冲时怿微微俯身颇为礼貌地鞠了个躬,转过身就要朝门外走,“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 “查尔斯。” 三号脚步顿住了。 整个帐篷里有几秒钟的寂静无声。 破梦师很轻地眯了一下眼。 时怿注视着三号的背影:“查尔斯是你的名字吧。沈默为什么一直叫你三号。” 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冷淡而客官地评价:“听起来像个监牢犯编号。” 三号的脸在背光处,被阴影笼着,看不清神情。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被光触碰到的唇角很迅速地抿直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到平日的弧度:“什么?” 他回过身:“我的名字?我没有名字。” “我不需要名字。” 时怿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总是饶有兴趣地弯着,漫无目的地扫视周遭的世界。 却总好像什么也没真正看进眼里。 他总觉得那神态有点熟悉。 像是曾经见过。 “不过。”三号又开口了,“……我突然想起来,我似乎还从来没给你表演过魔术,时先生。” 他放轻了声音:“我的拿手好戏。” “有点担心你们在这梦里永远醒不来了……保险起见,现在给你表演个魔术吧。就当是最后一次。或许以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呢。”三号弯起眼睛。 时怿迅速和祁霄对视了一眼。 三号注意到了他这一动作,笑了起来,虽然是面对着时怿,但是话却是冲着祁霄说的:“怎么,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也不放心,破梦师这是有多信不过自己的能力。” 祁霄眸色深沉地盯着他。 半晌,破梦师道:“请吧。” 三号唇角勾了起来。 他一抬手,从不知道哪里忽然变出来三个透明杯子:“祁先生介意帮我搬个桌子来吗?” 祁霄:“……” 三号:“其实这个魔术我没打算变给你看的……祁先生,毕竟里面隐藏着一点儿小秘密……你对我的魔术不感兴趣我可以理解,但是——” 他看向时怿:“这是我送给时先生的告别礼物。” “既然说是礼物,里面就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祁霄“哐”一下把桌子扔在他面前。 荡起的风把三号发丝震的微微一动。 三号挑了一下眉,将三杯水依次放在桌子上,抬眼看向祁霄:“比如,这三杯水里,有一杯,只要喝了,就能脱离这个梦境。” 第156章 时怿目光微一顿,祁霄在一旁抬手就要拿杯子,三号眼疾手快捏着杯子闪过:“祁先生不是从来光明磊落么,怎么还玩作弊那一套呢?时队长是不是最讨厌玩阴手的了,嗯?” 祁霄下意识抬眼扫了时怿一眼,听到三号的闷笑后反应过来:“滚。” 三号放下杯子,举双手做投降状:“别着急,时先生可是还没让我滚。叫人滚也太不礼貌了,没想到祁先生是这么不礼貌的人。没关系,时先生待我比较客气。” 祁霄皮笑肉不笑:“他也只是想看看你在玩什么把戏。” 三号:“玩把戏?不不不,你理解错了。我是来投诚的。你看,是这样的,为了得到时怿先生的青睐,投诚我也愿意。” 说这话时,三号眼前一瞬间闪过余里酒红色的眸子。 那双眸子是很好看的,但或许是因怒火,红的有点刺眼:【叛徒!】 但不过一瞬,他面前便又是时怿那双冷淡漂亮的蓝灰色眼珠。 那么淡漠,那么疏离,就算他是叛徒,他也永远不会带着任何情感说出这两个字。 或许只会面无表情地冲他举起枪。 然后,“砰——” 三号猛然抬眼看向祁霄。 祁霄手里的黑枪还在冒烟,却已然随着那缕青烟一起虚化为无形。 “这是给你的警告。”祁霄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黑眸里却没有分毫笑意,“我是不能一直持有武器,不是不能持有。” “……” 三号静默了一秒,倏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了几秒,骤然收住那带点疯狂的笑声,眨眨眼,语气礼貌:“祁先生,如果我没理解错……你是不是以为那把枪现在能在我身上做些什么?” “想想那个小丑,你伤到他分毫了吗,这都不记得了么。” “小丑。”时怿突然开口,“当时那里没有别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三号骤然噤声。 他又笑了:“时先生,是你以为的没有人,你怎么知道就是真的没人呢。这个梦境,只要泰坦联邦想,能有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人同时了解你的动向——” “你在说谎。”时怿声音冷淡。 “查尔斯。你不擅长对我说谎。” 三号瞳孔微缩。 他紧盯着时怿:“你刚才说什么?” “……” 祁霄盯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刚才根本没有人说话。 他看的清楚,三号像是听到了什么似得忽的顿住了,目光愣然地望向时怿。 时怿说:“沈默找不到你要生气了。” 他对上三号的视线:“我怎么觉得,他似乎并不赞同你的一些举动呢……三号。” 最后那个称呼落地的瞬间,三号轻笑了一声。 他抬手,三只玻璃杯在桌子和指间翻转:“这个魔术里,有三个杯子。其中一杯,是能让你从梦中醒来的解药。” “看好了。” 杯子在三号纤长的指间变换位子。 忽的,他动作停住,抬头问时怿:“哪一杯?” 时怿掀眼:“你刚才根本没告诉我哪一杯是解药。” 三号笑了起来:“因为每一杯都是。” 时怿冷冷看着他。 三号眨了眨眼眼。 “不过,既然你要一个目标的话,”他抬了一下最右手边的杯子,“我们来假定这一杯,就是你想要的东西。” “那么重来吧。” 三号又开始眼花缭乱地调转杯子。 时怿的目光一动不动定在杯子上。 “咔”的一声,三号的动作停了。 “你要选哪一杯呢,时先生。”三号抬头看向他。 “左边。”时怿毫不犹豫回答。 三号弯起了眼:“不愧是时大队长,只一次就跟上了我的速度。我还从来没碰到过能跟上我手速的人。” “既然跟上了,那我也没什么好再展示的了。”三号抬手就要收起杯子,被祁霄叫停了:“等等。” “你说的脱离梦境的那杯水在哪里?” “啊,解药,今天是不会见到了,明天吧,或许,又或许你们下次来马戏团看表演的时候。”三号抬手将玻璃杯中的水一饮而尽,一拢衣服,三个玻璃杯又魔法般消失了。 “好了,二位,晚安。” 三号最后抬手虚虚比划了个脱帽致礼的动作,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中途他像是在等什么似得放缓了脚步。 但是这回没人叫他,于是他又轻笑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 马戏团搭帐篷里依旧灯火通明。 远处的马戏团不知疲倦地排练着,观众席上空无一人,只有沈默面无波澜地坐着,淡然望向舞台。 三号掀开门帘,一眼看见了一片空座中的沈默。 面无表情。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样。 【三号,出队。】 【从今天起,你住我那去。】 他记得自己挑起眉:【给我备了个单间么?我没有和看守睡一张床上的癖好,不过你要是执意,也不是……】 那人脸上看不出一点儿情绪:【水牢。】 淹水牢,堪称泰坦囚犯所能经历的最折磨人的刑罚,狱卒都很偏好拿这刑罚来吓唬人,但是很少有几个真会把人扔进去。 沈默不一样。沈默是真会扔。 那是三号第一次浸水牢。 他从水牢里出来时是被人架着走的,二十出头的年轻躯体也抵不过这刑罚,整个人滴着水像个刚趴上来的水鬼。 沈默的身影冷直地立在他面前,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和当年那人的身形重叠。 沈默说:【从今天开始,我接替时队长的位子。】 那时他被人支着,发梢还在滴水,却遏制不住地笑了,笑得混乱的叫人以为他疯了。 他说:【好。好。我没有意见。】 三号在原地站着,望着沈默。 沈默似有所觉地抬眼看过来。 三号弯着唇上前,舞台上恰好演奏着抒情乐,帐篷不被人注意的观众席灯光晦暗。 他冲沈默绅士地行了个礼,抬眼,桃花眼微微弯起:“沈先生,能否赏脸跳支舞呢。”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忌日快乐(18) “……” 沈默没有动, 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这人的眸子很黑,和那人浅色疏离的截然相反,是一种要静声一切的冰冷漠然。 三号保持着和他对视的姿势, 唇角微微勾起。 半晌, 沈默开口了:“你不该对他动手。” 三号顿了顿,直起身:“什么?我怎么有点听不明白?” 沈默:“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这不是你的活,你不该掺和。” 三号笑了:“老大……你这是质问我吗, 还是在警告我,我干什么了,你倒是说说?” “三号。你不应该有私心。” 三号的笑容顿在脸上。 “私心?”他说, 猛然俯身凑近沈默。 沈默没有躲闪,脸上也没流露出任何情绪,垂眸听他道:“你就没有私心吗。” “够了。”沈默抬起眼看向他,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如果你不想死在水牢里的话,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你很清楚。” 三号缓缓直起身, 目光还停留在他脸上:“……是我多想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忽的脚步微微一顿,侧头道:“不过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我倒真不是很清楚呢。” …… 梦境里的游乐场里似乎没有白天。 天光永远亮不到路灯能熄灭的程度, 或许是多云,或许是阴天吧, 白昼和黑夜的界限模糊了, 似乎所有人都被困在这短暂的一个晚上里。 破梦师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子上轻敲着。 这是时怿的梦境。 梦境投射的都是梦主的潜意识。按照之前经历的梦境惯例来说, 这些梦境似乎都是按照梦主心底的恐惧来构造的,十分精巧, 层层环绕,不仅对破梦师有所要求,对梦主本身的要求更大。 不知道泰坦联邦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这样一位筑梦师,至少在他的印象里,泰坦中没有这么一个天才。 能构建出如此庞大的层层梦中梦,将细节塑造的如此巧妙。 他如果见过这个人,只一眼也不会忘记。 帐篷门帘微微一动,随即被掀开。 时怿回来了。 他抬眼对上祁霄的视线,一抬手,指间夹着一封信封:“邀请函。” 破梦师微微扬起眉:“邀请函?” …… “如果是马戏团特别邀请,可能和破梦线索有关。”邦妮说到,“但是不排除是陷阱或者危险。” 周越抬头看向祁霄:“大破梦师,在这听梦导给你分析情况是几个意思?” 他扫了一眼时怿,目光带着点儿戏谑地落回祁霄身上:“昏头了,连怎么破梦都不会了?不像是你的风格。” 第157章 “不,祁队的做法没有问题。”邦妮淡然道,“这些梦境和过往梦境不太一样,似乎对于破梦师来说不太容易用一贯的方法解决。” 余里也应道:“更像是解梦。别忘了,破梦本来就是创新分出来的,原本根本没有破梦师这一说,只有‘解梦师’。” 时怿恰到好处地开口:“怎么创出来的?” “……” 三个破梦师不约而同看向祁霄。 祁霄:“……” 祁霄咳了一声,偏过头,声音含糊:“我创的。” 时怿:“嗯?” 祁霄又咳了一声,提高点儿声音:“我创的。” 余里甜甜一笑:“一种十分暴力,蛮不讲理的解梦方法。解梦师虽然也要动用武力,好歹一上来还是遵循逻辑的,不像某些人,一上来就拆门纵火烧房子的。” 邦妮的声音幽幽响起:“余队,你在说你自己吗。” 余里:“……” 余里:“我和祁霄还是不一样的啦。” 周越默默缩到李为静身后:“对,人家枪法好,她只会轮个大锤。” 余里依旧甜甜地笑着:“周越,你说什么?” 周越左顾右盼装死:“哎,我怎么好像听到外面有动静——”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 外面真的有声音。 一行人都住了声。 外面是嘈杂的人声。 时怿站起身两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帘。 不远处,一行说笑的游客正朝着帐篷区走来。 他们面上十分正常,说说笑笑成群结队朝这边走来,看到时怿时却好像突然锁定了目标,一窝蜂朝着这边走来。速度不快,笑容轻松,好像只是单纯想过来打个招呼。 时怿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们太过于自然了,自然的有点夸张,连说笑声都像是假的。 他猛地合上帘子,转身看向屋里一众人:“有人来了。” 齐卓见他并无大动作,十分放心地舒了一口气:“哦。” 两秒后反应过来他说什么,一个激灵支棱起来:“……啊?” “不是,时哥,什么意思,那怎么办啊?” 时怿看向祁霄。 祁霄目光里带着询问。 正在这时候,帐篷一侧忽的动了一下,正好在齐卓那边。 吴立科眼看着齐卓一蹦三尺高:“啊啊啊有东西有东西有npc啊。” 吴立科往旁边给他挪了个位子,然而不等齐卓移过来,那帐篷忽的被人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啦”一下划开了。 在众人反应过来前,两名游客泰然自若地从裂口侧身钻进帐篷,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人架起齐卓的一条胳膊,十分友好地又开始往帐篷外钻。 齐卓:“哎哎哎哎?” 帐篷四周继而连三地开始出现划口,门帘也被掀开。 游客们说说笑笑地走进来,十分诡异地开始两两架泰坦人往外走,一群结对。 要不是泰坦人满脸惊慌,几乎要让人以为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勾肩搭背。 余里一把从两个游客手里抽回胳膊,十分甜美地露出一个笑容:“不劳烦了,我自己可以走的哦。” 两人还不知好歹地要摸上来,余里额角青筋微微一跳,一边笑着一边抬手三下五除二给两人胳膊一人折了个结:“我说我可以自己走你没听到吗。” 李为静看方好一脸坦然地和游客勾肩搭背往外走,一边看着两个游客一边聊天一边按住自己两边胳膊往外架着走,哀嚎道:“不是,就这么走了?” 方好十分淡定:“你要相信破梦师和梦主的决定,他俩不说有事,肯定是没有事。” 李为静嗷嗷叫:“不是,他们怎么不绑他俩啊?我看起来就这么好欺负吗!” 游客混着泰坦联邦的人一同王帐篷外走,时怿和祁霄隔着人对视了一眼。 时怿抬了一下手,手里是那封烫金的邀请函。 祁霄挑了一下眉,也反手从后腰抽出来一封,夹在两指间一晃悠。 看来是邀请函的原因。 时怿看向大部队。 团长这是铁了心要请他们去看马戏。 …… 夜色很黑,游乐场这一处几乎亮的突兀,五彩斑斓。 尤其是马戏团大帐篷,从上到下挂满了彩灯,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香味,来来往往的人,低语声笑声小孩子的叫声,举着棉花糖的游客,抱成一团的情侣。 几乎让人忘了这是在梦境里。 如果不是那群莫名其妙的游客的话。 那群游客恪守己责地把人挨个安排到座位里坐下,随后才又自顾自离开。马戏团里今晚的人格外的多,游客给他们安排的作为又是分散的,每个人几乎都看不见彼此在哪里。 齐卓企图从位子上移开,不过紧接着便有游客上来挡他的路,阻止他换位子。 众人只得作罢,大有些惴惴不安地在位子里坐着。 此刻,观众的欢呼声要冲破帐篷顶,主持人刚充满激情的报完幕:“有请我们今晚的魔术师登台!” 一片雾气缭绕之中,熟悉的身影缓缓升起。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那人回过神,脱帽致礼,几乎能让人想象到面具后微微弯起的眼睛:“你们还好吗!” 随着浪潮一般的欢呼声涌起,他将手指竖起,轻轻压在面具上,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好了,好了,我知道我有多受欢迎了……谢谢,谢谢。” 随着众人安静下来,他指向空中。 众人敛声屏气,看他聚精会神地抬起手,从空中一抓—— 一把红艳的玫瑰骤然出现在他手里。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升降台朝上升起,魔术师捧着那束玫瑰越来越高。他扯下一朵玫瑰花的花头,在手中一捏,随后朝观众席跑去—— 花瓣卷席了观众,众人纷纷惊呼伸手去接。 魔术师又转过身,再次扯掉一朵玫瑰。他盯着玫瑰思索了两秒,像是不太满意,长长的“嗯”了一声,随即将玫瑰花头拢在手里,朝手中吹了一口气,随后抛向观众。 那花头也化作了千万片红色,众人再一次欢呼着伸手去够,随即惊呼四起——那飘落下来的竟不是玫瑰花瓣,而是一张张纸币。 魔术师举起花束致谢,随即一甩胳膊,将整束玫瑰花都朝观众抛了出去—— 那花束在空中慢动作一般飞来,在经过马戏团光束的耀眼瞬间如同被刀片割散,刷然化作千万张纷飞的纸币,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朝观众席洋洋洒洒地飘散。 所有人都兴奋狂乱地抬手去够去抢,一瞬间观众席间混乱一片。 “谢谢!这是今晚送给大家的一个礼物——百万英镑。” 魔术师也跟着观众哈哈大笑。 随后,“刷”的一声,四道幕布从天而降,从四面围住了舞台。 时怿坐在观众席中,目光冷冷望着被笼罩起来的舞台,四周是纷乱抢钱的观众。 三号在玩什么鬼把戏。 等观众安静下来,黑色的幕布刷然落下在地。 舞台中央,一个巨大的带着八角帽的小丑头冲观众席咧开红艳艳的唇。 观众席一阵惊呼。 在小丑的八角帽尖尖上,带着盖住半张脸面具的魔术师泰然坐着。 随着小丑微微转头,魔术师的位子随着帽子变换,一会儿接近观众,一会儿又远离。 “下面我们来玩点刺激的吧——” 三号从怀里变出三个装着液体的玻璃杯。 观众席中看到这一幕的祁霄微微一顿,随即抬眼看向时怿。 时怿目光冷然地落在舞台上。 “这三个杯子里,有两杯毒药,一旦发作,必死无疑。” “还有一杯,是无毒的希望之水。” “喝了它的人,就能心想事成。” 他的目光缓缓从观众席上扫过,唇角的笑意加深:“只要你能跟上我的节奏,这个游戏就是一个稳赚不赔的小礼物——谁想自告奋勇一下,来赌一把大的……?” 观众席已然疯狂的观众们手捧着钞票纷纷举手尖叫:“我来!!”“我!!!”“这里!!” 台上的小丑头也哈哈大笑起来,摇头晃脑。三号坐在巨型八角帽的一角上,随着小丑的动作贴近观众席。 他抬起手,一指观众席的某个位置。 小丑头似有所觉,朝那个方向歪过头去,八角帽倾斜,三号稳稳停在了观众席间,聚光灯扫过观众席,最终从两端聚焦在三号和那名观众身上。 时怿掀开眼,对上了三号的视线。 聚光灯下,观众席已然沦为背景,三号对上他的视线,勾起唇。 “那么……就你吧,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忌日快乐(19) 三号依次放下三杯水, 动作和帐篷里的如出一辙。 那三杯水奇迹般悬浮在了空中。 第158章 “如你所见,这是三杯水。”三号弯起眼,“接下来我们要玩的是儿的是一个有趣的小游……啊……是一个有趣的小把戏……暂且就叫它为三杯水吧。” “那么一定要听好了, 这位先生。” “在你面前的三杯水里, 有两杯里面装的是剧毒,还有一杯,是可以实现所有愿望的。愿望之水……嗯……这名字是有点俗气。” “接下来需要你和我进行互动了。”三号与时怿对视着, 脸上的笑容意味不明,“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这三杯水里面有两杯是毒药。还有一杯是能够实现你一切愿望的梦想之水。 “我将以一个魔术师的手速,毫不放水的对这三杯水进行调换。然后你来猜一猜。那杯梦想之水到底在哪里……怎么样?” “好。”时怿回答的干脆利落。 听到这个回答, 三号笑起来,继续道:“不过前提是我有一个条件。” 他微笑着缓缓俯身,视线始终定在时怿脸上。 “不论选到哪一杯水, 你都必须把它喝下去。” 时怿冷冷与他对视,眼珠没有最细微的动作。 三号直起身, 坐回八角帽上:“你看……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只要你的眼力能够跟上我的手速, 找到那杯愿望之水, 你就能实现你的一切愿望。你难道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吗?” “如果人能在魔术师面前相信自己的眼睛的话,要魔术师干嘛?魔术师存在的意义不就是欺骗观众眼睛么。”旁边一人讥讽道。 三号顿了一下,缓缓转过头, 看向说话的祁霄:“……这位先生。我有和你说话吗?” “而且没错。我确实是一名魔术师。”他又看向时怿, 笑起来:“所以这位先生你一定要小心仔细的观察,千万不能放过我的任何一个动作。” “所有美丽的结果都是有条件和代价的, 只有你愿意承担这个后果才有可能突破重围。不是这样吗?”三号脸色无辜。“这位先生我怎么感觉你似乎——哦不——你的同伴似乎有点儿不希望你和我互动呢……” 祁霄盯着他:“我跟你玩。” “不。”三号几乎是彬彬有礼地笑了, “我就想和这边这位先生玩。” “要么, 我和他玩,要么, 互动环节结束。” “……” 祁霄盯着他。 “开始吧。” 时怿的声音冷淡地响起。 场内连细密的低语声也渐渐停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两人身上。 三号动弹了。 三杯水在他手底缓慢移动。 李为静眨了眨眼:“就这,那我也行。” “不。”会场的另一端,余里紧盯着三号的动作,对齐卓道:“有诈。不会这么简单。” 三号的手速逐渐快了起来。 三杯水在他手下一刻不停的变换着位置。时怿的目光始终波澜不惊地落在他指间的被子上,与眼花缭乱的杯子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齐卓目瞪口呆了一下,随后想起来余里刚才的话,咽了咽口水:“可是我们都盯着他呢,能有什么诈?” 余里:“他……” 杯子停了。 “……” 三号缓缓抬起头,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吧,这位先生。” 三号说。 时怿眼珠微动,目光从三个杯子上依次扫过。 在众人静默的注视下,他朝最后一个杯子轻轻一抬下巴:“这个。” “这个……你确定吗?”三号看着他,“在做选择之前一定要仔细想好了,毕竟你只有一次机会……或者很可能只有一次机会了。” 隔着一小片人群,祁霄盯着杯子微微眯了眯眼,目光阴沉。 他脑子里突然回想起周越在纳斯维娜斯里时对他说的话。 【你就那么相信你的那位梦主先生?】 他明明是应该相信他的。 可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却莫名其妙的攀上他的脊椎。 他感觉那个人在冒一个很大很大的险。 直觉告诉他,三号满口没有一句是真话。 时怿眼珠一动,落在三号按住杯子的手上,语调讥诮:“现在到底是我不确定,还是你不确定了?” “……”三号弯起眼。 “很好,那现在……就请你把它喝下去吧。” 三号松开了罩在杯子上的手。 马戏团观众席四周,被安排了不同座位的破梦师和泰坦人们视线都在这一刻紧张地汇在时怿身上。 时怿手碰到杯子还未拿回,便听三号说:“等等。” 三号举起另一杯子,在他的那杯上轻轻碰了一下,:“cheers。” 嚯。 时怿半带着点讥诮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笑,仰起头,喉结微动,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无事发生。 三号眉梢微微一挑。 齐卓刚才已经紧张到忘了说话,这会儿才又舒了一口气,重新动了动僵了的胳膊,问:“余姐,你刚才说他会使诈……是什么意思?” 余里的目光一顺不顺地落在三号身上。 光影从她红色的长发上打过,印的她神色有些晦暗不明:“意思是,他会撒谎。” 他话音刚落下,会场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齐卓猛然抬头看过去。 是三号。 他坐在小丑的八角帽上,笑的前仰后合,几乎要把眼泪笑出来。 “不好意思——把你骗了。” “哈哈哈哈哈哈!” 八角帽猛然弯过来,三号在时怿面前一个晃荡。小丑在这时突然从四周开始进场,古怪地嘻嘻哈哈笑着敲锣打鼓,奏的却像是哀乐。 落在三号和时怿身上的灯光一下子黯淡下来,聚光灯又重新打在舞台上。骑着独轮单车的小丑从舞台上抛着三个球大笑着穿越而过,小猴子蹦蹦跳跳。想要跳下舞台,却被小丑一下又捞回来。在小猴子的吱呀的尖叫声中,扔向马戏团半空。 三号的笑容混在小丑中竟显得毫不突兀:“那三个杯子里,全都是毒药。” 这短短的一句话。被扩音系统在音乐的间隙里传出去,清晰的传到了整个马戏团帐篷。但是似乎没有人在意。所有人都重新随着马戏团开始疯狂,陷入一种近乎疯癫的狂欢。 只有余里几个破梦师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祁霄的脸色阴沉的吓人。 余里胸口微微起伏,四下一扫,忽的将身后做装饰的花盆掷向三号,高喊声穿透嘈杂的音乐:“你疯了吗?” 八角帽微动,三号躲开了花盆。“哗啦”一声,花盆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舞台上巨大的小丑也缓缓低头,看向就在自己脑袋下面的花盆碎片和泥土,脸上露出个要哭不哭的丑表情。 随着这突兀的声音,周围的音乐一下子戛然而止,所有的小丑一齐回头看向余里,三号也回过头:“……” 场面怎么看都十分诡异。 三号终于彬彬有礼地开口:“怎么了?这位女士?” “你对我的表演是有哪里不满意吗?” “很好,你很好。查尔斯。”余里盯着他,缓缓点头。 “你以为你这是在打击报复,是不是?你真的这么以为吗?” “我以为什么了小姐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魔啦?小姐,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魔术师我如果哪里让你不高兴了的话你大可以告诉,你大可以告诉我,何必在这儿故弄玄虚的说一些话呢?” “魔术师?” 余里几乎是气急而笑:“你就是个只会下三滥手段的街头骗子!” “骗骗骗你永远在骗。骗了别人一辈子,也骗了自己一辈子。骗骗骗你永远在骗。骗了别人一辈子,也骗了自己一辈子。你这样苟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你这个样子到底对得起谁呢?” “这又关你什么事?” 三号弯起眼:“余小姐,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现在的处境?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跟我说话呢?” 他伸手指向时怿,微笑:“很快,这个人,你们的梦主,就要死了。那时候你们还没逃出去的话,所有人都要随着梦境的坍塌给他陪葬。” 听到“陪葬”两个字,吴立科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恕我直言,你现在在这里跟我吵,冲我吼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你不如加紧步子去找出去的方法。”三号歪了歪头。 “或者不如……现在盘算一下要写什么遗嘱。” “查尔斯,你还不明白吗,你失去了世界上最后一个信任你的人!”余里怒吼道。 这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随着一颗子弹“砰”的一声穿透帐篷。 整个世界似乎在这一瞬间被击穿了心脏,变成了静音的尸体。 马戏团的灯光倏然暗了下去。 黑暗里,三号依旧维持着方才的笑容,目光却像是穿越时空,落在了另一个地方。 落在了泰坦联邦389号地牢里。 第159章 冰冷的,阴寒的,刻骨的。 【再给我展示一遍你的戏法,查尔斯。】 男人声音淡淡的,畅通无阻地落到他耳底,像冰冷的水流。 【你是怎么给他们表演的,原模原样,再给我展示一遍。】 十几岁出头的男孩儿睫毛微微一动。 那人说的不是【你怎么骗他们的】。 抬眼,看向对面那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人,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弯起:【哥哥,我不是骗子。我是一个魔术师。】 出乎意料的,对面人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只是说:【我知道。】 【我也没有骗他们的钱。没有骗他们的金子。没有骗他们的珠宝。】 【嗯。】 他听到这冷冷淡淡的一声“嗯”,忍不住微微一怔。但很快那一抹情绪就被掩饰过去,他又开始笑了:【哥哥,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呀……你是不是假装信我,哄我玩儿的?】 青年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他额角,忽的抬起手。 他下意识的向后警惕一躲:【别过来!】 对方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只手随机即收了回去,对方冷淡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神情:【我像是这么闲的人么。】 那人没有征兆地利落起身,朝门口走去:【收拾好你的东西。一会儿就自己走吧。】 【等等!】 他看到大队长的脚步顿住了。 那一瞬间,不知怎的,他第一次不想再骗人了:【我承认,我演那那些魔术是为了骗他们的钱。】 这坦白来的有点儿太突然,对面的人似乎也顿了一下。 随后对方问道:【为什么?】 那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儿突然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一瞬间,许多想法从脑海奔涌而过。 但最后他只是弯起眼睛笑起来,说到:【因为有意思呀。】 对方没有说话。 就是他以为对在他以为对方要离开的时候,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传来。 【只有这一句,你在骗人。】 男孩儿猛然抬起头看去,然男人已经抬腿离开,只留下一道背影。 那个背影忽然又变换成二十岁时候的一道。 转过身,那是一张冰冷的脸。 他被人从水牢里押上来,水流顺着发梢往下滴,看着狼狈,还在微微喘息。 唇角一如既往弯着,哪怕狼狈:【……我说不是我干的,你信吗?】 从这低角度看,对方的那双眸子笼在阴影里,从模糊的视野里难以分辨色彩。 短短几个字:【送他回牢房。】 【时队,按照上面的判定,他还要服一个水牢……】 【我说,送他回牢房。】 【……】 他微微喘息着掀起眼皮,从湿漉漉的发丝间隙看向那人。 他记不住那个人的脸了。 视线太过模糊,眼珠的颜色的混淆在阴影里变成暗色。只有那冷然的感觉,笔直的肩颈刻了下来。 直到几天之后他坐在牢房里的时候,房门突然吱呀一声响。 门开了。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迎面袭来。让他不由得抬眼看去。 那是一个让他感到莫名熟悉的男人。 【囚犯三号。我是你的新看护人沈默。】冰冷的没有起伏的声音,【从今天开始。你从这里搬出去,到我的住所。】 他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弯眼笑起来,朝他缓缓走进两步:【意思是和你同吃同住了……这么特殊的待遇只有我一个人有么?那我还算不算这里的囚犯……我能当你手下的兵吗?】 对方选择性的忽视的后了后面那一串话,只是不带情绪地问:【你不愿意?】 陌生的,却又熟悉的气息。 他笑起来。 【不。求之不得,老大。】 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台上的巨大小丑头已经歪倒不动了。 它脸上还保留着精心绘制的巨大笑容,眉心是一个枪击的血洞,本就僵硬的眼珠直愣愣看向前方。 三号缓缓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像是面具,眼珠一点点移动,跨过观众席。 “刚才……是谁开的枪?” 第124章 忌日快乐(20) 台上台下, 马戏团的所有成员都不动了。无论是小丑还是小猴子还是神秘女郎,都一动不动盯着三号。 “我。” 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 三号缓缓转过头去,看向祁霄。 他的目光首先对上了黑洞洞的枪口。 祁霄已经站起身, 正举枪对着他:“你有什么意见么。” “……有啊。” 三号从枪口上移开视线, 盯着他,缓缓弯起眼:“祁先生,不瞒你说——我对你一直意见挺大的。” “不过别说我了。你对我的意见不也挺大的吗?” 说话之间, 一条银亮的鞭子正在三号手里缓缓凝聚成型。 祁霄眼珠微动,与时怿对视一眼。 鞭子缓缓抬起的瞬时,时怿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一跃冲上舞台, 等三号意识到什么的时候,他已经从舞台上一把捞起小猴子,抬起长腿就要朝帐篷外奔。 齐卓目瞪口呆:“不是, 时哥……他,他抢人家猴子干什么?” 随即又释然了, 信誓旦旦的对自己说:“时哥这么做一定有他这么做的道理。” 余里一把拉住他就往帐篷外扯:“别在那儿嘟囔了, 快走!” “啊, 先别急着动嘛。”一道熟悉的声音像不祥之兆一样在身后响起,无比清晰地穿过会场落在两人耳朵里。 只见三号没有拿鞭子的那只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枪,枪口正对着舞台上的时怿。 “时先生, 不好意思, 把那只猴子扔下。那是属于我们马戏团的东西,你要带着它去哪儿?” “属于你们的东西?”时怿终于抬眼看过来, 语调带着讥诮, “你们马戏团都喜欢把别人的孩子称作自己的东西么。” “三号, 你不要轻举妄动,我们手里也有武器。”余里目光紧盯着三号, 高声警告。 “啊,差点儿忘了。”三号眼珠一转,看向祁霄。“你手里还有个危险物件。” 他举枪的那只手没有动,这边鞭子消失,三号抬手比枪,闭上一只眼,隔着虚空朝祁霄手里的枪点了一下:口中拟声道:“砰。” 下一秒,祁霄手里的枪骤然化成千万点碎片,消散开来。 三号相当真诚的冲余里微微俯了一下身,笑得虚假:“多谢提醒。余小姐。” 余里手握成拳,发出“咯嘣”的声响。 “现在。”三号转头看向舞台上的时怿,弯起眼,“扔了那小东西吧。” “不然我真的要开枪了哦。” “放下你的枪!” 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从帐篷口传来。 众人齐刷刷回头看去,见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儿站在帐篷口,正抬手举枪对着三号。 见到来人,三号有点出乎意料地微微挑了一下眉。 “杰克,你这是在干什么?” 杰克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帮忙啊。” 帮谁就不一定了。 三个人此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局面——三号手里的枪对着时怿,杰克手里的枪对着三号,时怿的目光落在杰克身上。 场中一时间僵持住了。 苏澜神情变幻莫测:“这孩子到底是哪队上的,我怎么感觉他谁也不认呢。” “不装了是吧,不维持一下你的个人形象了?在偶像面前玩刀弄枪的,不太好吧。说到底你还是个小孩儿呢。” “你也不装了是吧,不维持一下表面和平了。我还没被从这梦境里踢出去呢,你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开始动手了?……好一个三杯水魔术,无耻的骗子!” 三号张开嘴还没说话,余光乎的瞥见了什么。 下一瞬,角落里马戏团的老虎突然朝他扑过来。 “威尔森!” 三号猛然闪身躲过这一扑:“威尔森你发什么疯!” “卧槽,威尔森,这名字真霸气。”李为静在一旁佩服地点了一下头,随后转身就朝老虎勾手:“大胖!来!” 老虎竟真朝他一侧身,允许他爬上来,见他动作太慢,抬嘴叼着他衣领往背后一甩,驼着他在场地内疾驰。 观众席混乱了,尖叫声一片,众人推搡奔逃。 方好怒火中烧:“李为静这货半夜肯定又偷跑出去喂老虎了。” 趁乱跑过来的余里:“还是有点用的。” 齐卓:“嗯!打入敌人内部了。” 方好:“……” 好一个打入内部。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让三号一时间失去了时怿的方向,时怿则两三步跨到帐篷口。就在这时,他余光瞥到了什么。 杰克忽的调转枪口,对准了他怀里的小猴子。 第160章 时怿瞳孔微缩。 “砰!”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嗖然闪来,在子弹飞来的一瞬间将他朝后一拉—— 时怿猛然回头。 子弹从祁霄额边擦过。 时怿又一次看到了祁霄额角那道细微的伤疤。 那道子弹仿佛击碎了梦境与过往的边界,时怿微微一怔。 记忆中那双锐利的黑眸,两人毫不客气的对话。 似乎……关系不是很好。 时怿飞快地眨了两下眼。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还会飞扑上来吗。如果他知道他们过去真实的关系的话。 这一念头倏然在他脑海闪过。 不等他反应,忽然什么东西尖笑着从半空中掠过,以目光不能及的速度一把将小猴子从他手里掠走。时怿闪开了这一偷袭者,但怀里已经空空如也了。空中飞人从半空远离,回头冲他做了个笑比哭还难看的鬼脸。 “先离开这。”祁霄声音低沉,抬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砰砰!砰砰!” 丧失目标的三号十分狂乱地开了几枪,目光四下扫视,忽的一顿。 有个人真的被他击中了,捂着肩膀,脚步略微踉跄了一下。 是那个金发碧眼的女破梦师。 纷乱的人群中,那抹看似纤弱的背影在三号眼里忽的有些莫名的熟悉。 三号盯着邦妮的背影,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初衷,饶有趣味的又一次举起了枪。 “砰!” 马戏团里的观众散的差不多了。三号忽视了剩下几个仓皇逃窜的面孔,一步步朝着倒下的邦妮走去,目光一动不动。 “该死的,你今天玩的够开心了,这个人留给我杀!” 杰克不知道从哪一跃而下,一边干脆利落地举起手枪就要给邦妮来一下。 “住手!” 杰克一个脚滑,踉跄了一下收住了枪,抬头看去。三号也回过头。 红发女郎踩着高跟皮鞋快步走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清脆的足音:“留着。” 杰克顿了一下,随即大怒:“老巫婆你是不是有病,三号这个废物好容易抓到一次人,好容易离开他们那一帮人的视野有个减少他们人数的机会,你跟我说留着?我留你个头呢?” 菲欧娜轻飘飘扫了他一眼。 杰克的声音戛然而止,面露惊异,随后小脸涨的发红努力搓自己的嘴,但是那嘴巴怎么都张不开。 三号好整以暇地抱肩:“对付小孩果然还是直接禁言最有效,不过你要小心点,他手里还有枪呢。” 菲欧娜抬眼看向杰克,一双漂亮的红眸弯起,笑意却不达眼底。 杰克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枪哗然碎裂成光点,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三号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三号。”菲欧娜抬眼看向他,“看着她。给她包扎一下,我要她活着。” 三号挑眉:“你知道我只听谁的话。” 菲欧娜说:“我的意思,就是沈默的意思。” 三号眉梢依旧高高挑着。 菲欧娜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外面。她走到帐篷口的时候,杰克终于挣脱了那该死的禁锢,猛地吸了一口气,甜甜一笑:“是不是为了那个姓林的家伙?” 菲欧娜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偏头看向杰克:“小东西……你还知道姓林的呢。” 杰克无不骄傲:“什么都瞒不过我。” “那你就最好闭紧嘴。”菲欧娜骤然声音冷下来。 她冷冷道:“再让我听到你乱说话,你的枪,连着你,都从这个梦境里给我滚蛋。” 话音落下,她回身噔噔走出了帐篷。 “……” 三号饶有兴趣地看看帐篷口,又看看杰克。 杰克脸上还挂着那虚伪的甜笑,转瞬间冷下来。他朝着帐篷口骂了一句:“该死的老巫婆,自己装成npc去监视人家的事不说,管事管到我头上来了。” 三号的视线又从他身上一动,落到了邦妮身上。 邦妮已经从短暂的昏迷中醒了,正缓缓支起身,眉头蹙着,似乎有些头疼。 她还没抬起头,眼前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邦妮警觉地抬眼看去,对上了三号一双弯起的桃花眼:“晚上好,小姐。” 三号的目光在她身上缓缓转了一圈:“我怎么总觉得……我们见过面……?” “在……联合局的地牢里……?嗯?” 邦妮淡淡地看着他,没有搭腔。 “知道么……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上次在地牢里见到你的时候,你一定在旁边围观他们行刑。我说的对不对?” “隔着铁栏杆,冷眼看着——这描述符不符合你当时的状态?” 砰的一声巨响,邦妮猛然回头。 一个金属铁笼从天而降,落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在白炽的光下显得格外冰冷。 杰克抬眼看去,认出来那是关押威尔森的老虎笼。 三号冲邦妮礼貌绅士地俯身伸出一只手:“我扶你过去,还是你打算……自己爬?” …… 邦妮闷哼一身,滚进了老虎笼内,撞在铁栏杆上。身后三号“咔哒”一下关上了门,干脆利落地上锁。 邦妮平复了一下气息,缓缓支起身来。她抬起眼,淡绿的眸子内波澜不起,目光还是浅淡地落在三号身上,随即又移开。 三号注视她良久:“……多有意思,这回在栏杆后面的人倒是变了,你说呢。” “我似乎在地牢里见过你,纠正我,我说错了么。” 邦妮淡淡道:“我不知道。” 三号:“你知道些什么。” 他的手猛然抓上铁栏杆:“你知道些什么吧,破梦师小姐。” 邦妮:“知道什么?” 第125章 忌日快乐(21) “三号。” 一个不带起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三号动作戛然而止, 猛然回头。 沈默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那人漆黑的眸子一顺不顺的盯着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太冲动了。” “……”三号笑起来,“老大,你总是这么跟我说。” “但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真正惩罚我呢?” “因为我这么做根本不违规, 不违反任何联邦规定, 你阻止我,教育我,只是因为你心疼了。” 一个干脆利落的陈述句。 沈默的眼珠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三号偏过头闷笑了两声:“不是我说, 我真搞不懂。他有什么吸引力?先是杰克,然后是你……人生偶像……你不过是他的继任,他没有提拔过你, 没有指导过你,没有帮你做过任何事情——” “不像我,你看——你们不像我。我从来没有任何仰望的人。” 沈默面无波澜:“你今天晚上没有吃药吗。没有吃药就回去吃, 少在这里……” 他眼珠一动,目光落在老虎笼里的邦妮身上:“……当着破梦师的面发疯。” 三号举双手做投降状:“我可没发疯, 我只是在帮你干活, 帮联邦干活……老大。” 沈默:“不需要。” “……” 三号看着他, 静了几秒,随即抬腿朝外走去,与他擦肩而过:“如你所愿。” “三号。” 三号的步子顿了顿。 沈默没有回头, 目光落在老虎笼上, 语气冷漠:“回去之后,自己去水牢呆三天。” 三号轻笑了一声。 他没做出反驳:“我觉得论做错事来说, 杰克那小东西干的糟心事可比我多多了。” “说谁?” 沈默抬头, 看到杰克站在观众席边上, 小小的脸蛋上神色阴沉:“我干什么了?” 三号哼笑一声,抬腿朝外走去。 杰克:“喂!” 三号没理他, 他转头朝沈默大骂:“该死的,回去之后你一定要好好惩罚一下他!” 话音未落,他对上了沈默那双漆黑冷漠的眸子,骤然噤声。 沈默从他脸上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抬腿也朝外走了。 …… 这边,一行人狂奔进了小树林,在树林间横冲直撞。 树枝窸窣作响,脚步声凌乱叠杂。终于,带头往外跑的李为静撑不住缓缓停下来。大口喘着气,两手支着膝盖:“他们……应该没有追过来吧……甩掉了没有?” 时怿胸口也微微起伏,看着周围众人陆续集结过来,目光迅速扫过一个个面孔,微微皱起眉。 苏澜也随着他的目光绕了一圈,惊觉:“明明呢?” 众人顿时四下看去。 四处只有风吹过树枝叶的窸窣声,所有人都一般高,没有小女孩的身影。 方好:“不好,明明是从什么时候走丢的?” 苏澜:“我们得去找她!” 吴立科面露难色:“但是这地方这么大,我们连张地图都没有。到处还都有他们的人埋伏,我们要怎么找?” 第161章 祁霄抬眼看向周越。 周越早已弯腰从一旁地上捡起一截小树枝,正半蹲在地,用小树枝在土地上勾勾画画。 余里抱着肩膀:“好歹有一次你打不了酱油的时候。” 周越哼笑了一声,手中动作不停。 树枝划过地面,发出窸窣的轻微声响。等众人围过来的时候,光秃秃的土地上已出现了一片草草勾勒的地图。 周越沉声道:“这是游乐场的地图。这里——” 树枝尖在其中几处点了点:“这里是泰坦联邦最有可能设埋伏的几个地方。” 徐丽:“等等,泰坦联邦?” 周越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祁霄,收回视线:“说来话长。” 他继续说下去,忽视了面露疑惑的众人,树枝敲击几处地面:“我们之前走的路线经过这几个设施,对应着这几个埋伏点,下面这几个——这几个是他们很有可能密集攻击的地方。” 李为静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 周越:“我推的。应该不会有错。” 李为静:“不是哥们你到底什么人啊。” 余里抱着肩,眉梢挑的老高:“这可是我们重金挖来的筑梦师。” 时怿抬眼看向祁霄,见他微微颔首,收回了视线,冲周越淡声道:“你继续说。” 周越:“所以从这几条线路来推断,如果明明往这几个方向走了的话。” 他撩起眼皮:“她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树枝干脆利索的将地上几处标志物划掉,只留下一条明确的路线。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她现在只可能在这个位置。” 树枝将某一处建筑圈起来,往上一点,在土地上落下一个小坑:“就是那个木偶戏剧院。” 树枝被扔下。 众人的视线还都没从地上抬起来。 标注建筑上的小坑像是一枚弹洞,轰砸了整个标注。 …… 不是错觉,游乐场的温度在缓慢下降。 绿叶缓缓打黄,等众人从奔跑中回过神来时,那些黄叶已经被一阵微冷的风刮落,转瞬间游乐场内景象变得大不同, 但是游客们毫无察觉,带着微笑和落叶擦肩而过。 风向变了,气温降了下来。 齐卓打了个哆嗦,加快了脚步跟上大部队。 剧院在游乐园的最角落静默着,无人问津。这里除了他们一行人以外一个游客都没有,冷清的吓人,像是已被废弃了,或者压根不开放,大门却诡异地敞开着,只垂着黑黝黝的门帘。 时怿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停下了。 祁霄向前走了两步,注意到他没跟过来,回头目光询问。 【检测到梦主异常情绪波动,请注意实体体征。】 测梦仪的声音兀自响起来。 后面众人正跟过来,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 祁霄顿了一下,朝他伸出了手。 “……”时怿眉头轻蹙了一下,当没看见。 他径直走到剧院门前,这才偏身看向祁霄,目光淡淡的:“愣着干什么。” 祁霄眉梢挑了一下。 他收回手上前去,正要掀开门帘,突然一顿,头也不回精准的用另一只手扣住了时怿的右手腕。 时怿的机械左臂猛然小幅度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抽回手,面色依旧板的冷淡。 后来的齐卓众人:“……” 齐卓面无表情地问苏澜:“破梦师这是在干什么?” 周越哈哈哈打圆场:“大概是保护梦主呢。” 众人集体回想了一下时怿一路过来的操作:“……” 保护谁? 剧院门帘被挑开的瞬间,霉味混着冷空气撞得人眼眶发酸。 时怿眼珠微动,猛然抽回了手,目光冰冷。 祁霄回身看向他。 八音盒的声音在他回身的瞬间在剧院里响起,老旧的音律摩擦过金属,难以避免的在中途变了调。 一行人步入剧场的时候都微微一顿。 剧场里竟座无虚席。 一个一个形色各异的玩偶坐在一排排座位里,全都保持着同一个回头的姿势看着他们,面带着分毫不差的微笑。 徐丽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都别动!”余里的声音突然响起,“我的测梦仪检测到明明了。” 众人定在原地,看她大步流星的冲上舞台,黑色大衣随着步伐带起一阵风,扫过离她最近的人偶。 人偶的睫毛被扫的微微颤动,像是在眨眼。 舞台上帘幕是拉着的。 余里噔噔走到中间,顿了一下,抬起手缓缓将帘幕拉开一条缝,目光透过去。 瞬间,她动作顿住了。 舞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破旧的玩具熊。 一道黑影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余里猛然松开帘幕。祁霄眉头微蹙,上前道:“余里?” 余里没有动,视线警觉地盯着幕布。 扭曲变调的致爱丽丝戛然而止,幕布在此时朝两侧猛然拉开。 一道灯光毫无预兆地打下来,照亮空气里漂浮的尘埃。 余里瞳孔微缩。 前一秒她还看到在舞台上的玩具熊,这一刻居然全然消失无踪。 【请观众入座,木偶戏马上开始啦——】 一道欢快的电子童声随着幕布吱呀的机械声宣布。 众人纷纷退后。 方好四下扫视,道:“这些位子都被玩偶占了,我们入什么座?” 观众席间,众人缓缓后退。 舞台上,木偶戏欢快的开场。 穿碎花裙的木偶踩着《欢乐颂》变调的旋律登场,在舞台中间跳起舞。忽然之间,一道器皿碎裂的“哗啦”声响起。 木偶没有停止欢快的动作,时怿则猛地转身,后腰撞上座椅扶手的铜雕玫瑰。 那花纹与记忆中男人皮带扣完全相同。 祁霄扶了他一把,声音低沉:“冷静。时队。” 时怿的呼吸滞了一秒。 【时队。】 电光石火,两个现实在他脑海中碰撞。 舞台左侧的玩具火车正在播放一段录音,女人的笑声夹杂着瓷器碎裂声。两个人偶从天而降,和最开始那个人偶一起跳舞。 通过服饰不难区分出这是一家人,父亲母亲和孩子。 三个人偶在舞台上手拉着手欢快地跳舞。 乐声里,时怿眼底倒映着三个满面笑容的人偶,看着这幅和谐融洽的画面,眉头很轻微地蹙了一下。 这画面十分寻常,却又因为人偶脸上过于刻板的笑容,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众人渐渐放松警惕时,突然之间,灯光暗下。欢乐颂的声音停了。 刚才舞台上的热闹重新归于寂静,剧场陷入一片昏暗。 没有人动,都四下警觉地扫视。 追光灯亮起的刹那,时怿瞳孔骤缩。 舞台布景是一个极其眼熟的,狭小的客厅,连墙纸霉斑都与记忆分毫不差。穿着酒渍衬衫的"父亲"人偶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拽着孩童人偶的头发往水池按,背景音是女人录音带里那句永恒的"我去买蓝莓蛋糕"。 时怿僵在了原地。 现实超越了梦境的边界,如潮水般涌入他脑海。 那些他自以为能压在脑海最深处的东西,此时被一层层扒开,尽然渗透在梦境的表层。 【你怎么不去死?妈的。】 酒瓶子,水池里上浮的气泡,男人狰狞的面容,无法逃离的力量,刺眼的车灯,女人匆匆离开的背影。 【她没有离开,别自欺欺人了……她是在离开的路上被撞死了。】一个声音在他耳侧幽幽环绕,【时怿,时时而怿,时时快乐——你这辈子快乐过一天吗?】 人偶“父亲”的嘴巴一张一合,时怿定在原地,眼底是舞台上似曾相识的一场闹剧。 "你们他妈的有病吧!"苏澜抄起一个玩偶就朝台上的傀儡砸去。测梦仪在疯狂闪烁发出“滴滴”声:【梦主情绪波动过大,梦境不稳定,请检测梦主实体体征。】 祁霄突然按住时怿发抖的手腕。 时怿猛然抬眼看向他。 那人掌心的枪茧擦过他腕间旧疤,温度与他发冷的肌肤相比几乎灼人。 破梦师与他对视:"回头,第八排第六座。" 时怿猛地回头。 一个与周围玩偶格格不入的毛绒玩具熊正坐在那个椅子里,面带微笑地注视着舞台上的闹剧。 于此同时,“砰”的一声,子弹穿透了舞台上“父亲”人偶的眉心。 “父亲”人偶保持着满脸的微笑,朝后倒去。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接住了人偶。 一个狰狞的兔子面具。 李为静吓得要喊,被方好一把捂住了嘴。 团长缓缓摘下兔子面具,目光阴沉地看向举枪的祁霄:“……不守规矩的观众……谁允许你对我的宝贝动手的?” 第162章 祁霄的枪在手里转了个花:“谁允许你对我的梦主动手的?” 时怿倏地抬眼看向他。 “哗啦——” 众人全都猛然回头。 二楼看台的玻璃轰然破碎,杰克倒挂在残破的水晶灯架上,枪口的青烟缓缓四散。 没了玻璃的阻挡,他继续举枪瞄准了团长,像是被气笑了,砰砰扣动扳机:“太恶心人了,你也是,三号也是,沈默也是。” 团长灵活的左右躲闪子弹,却在几枪后还是被击中了左肩。杰克笑起来,手里扣动扳机的动作不停:“躲啊,你不是很能躲吗,哈哈哈哈——” 他背后,明明蹑手蹑脚的要逃,忽的对上了黑洞洞的枪口。 杰克冷笑:“跑啊,小贼,你不是很能跑吗——今天我要亲手把你送过去,你是我救的。” 明明微笑:“说那么好听,救我不就是为了给你时怿哥哥邀功吗。” 舞台音响里播着斑驳的电子孩童音:【有个小娃娃,从小不听话,爸爸讨厌他,妈妈不要他——】 “哐”的一声,兽笼从舞台上方落下,重重砸在舞台上,震起浮尘。笼子里,小猴子惊恐地四下窜逃,把笼子撞得哐哐响。 “那是爱丽,去救她!”祁霄冲余里喊道。 余里不疑有他,立即上前,于此同时团长在杰克密集的子弹里身高缓缓抽条,肌肉蓬起,一步步朝舞台下走来。 杰克的子弹像是对他全然无用,健硕的身躯配上他脸上那个狰狞的兔子面具,团长像是一个从孩童梦境里走出来的怪物。 “该死的……” 杰克咔嚓两下换了弹夹,调转了方向,继续砰砰扣动着扳机朝观众席座位上的玩偶随意开枪,那些倒下的玩偶全都怨毒地看着他。而他身后看台上,所有玩偶的视线也都集中在他后背。 他身后的洋娃娃开始唱歌:“jack and marlin, sitting in a tree, k-i-s-s-i-n-g——” 杰克这疯癫的动作实在太危险,吴立科被他击中了一边肩膀,方好脸颊被子弹擦破,祁霄也被擦伤了脖颈。众人纷纷找掩体躲藏。时怿抬头看向二楼看台:“杰克,住手!” “jack and marlin, sitting in a tree, k-i-s-s-i-n-g——” 杰克“砰”的一枪打爆了洋娃娃的脑袋,语气冷漠:“吵死了。” 他回过头看向时怿,一瞬间脸上又换上金毛一样的甜美笑容,两只大眼睛弯成月牙:“时怿哥哥,你刚才说什么?” 余里已经迅速打开了兽笼的门,捞出了瑟瑟发抖的小猴子,与此同时团长迈着大步朝观众席走来,阴影被光束投在舞台幕布上。 幕布上的影子勾勒出一副诡谲的画面,画面里笼子毫发无损,余里并不存在,而团长正将一个人形东西的皮缓缓剥下来。 团长兔子面具下传出电子合成的笑声:“有个小娃娃,从小不听话,妈妈不要他,爸爸想杀他——” 子弹贯穿了团长的左眼。 杰克皮笑肉不笑:“对,想杀你。” 团长偌大的身子在子弹穿透眼眶的瞬间分崩离析,成为一抹幽魂四散,只有声音还在欢快地回荡在剧院里:【无人认领,无人需要,无人爱——你和这畜生有什么区别?】 余里怀里的小猴子不再挣扎。 团长的话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 她张了张嘴,半晌,突然口吐人言:“妈……妈……” 那声音很沙哑,几乎不成调,要听不出来说的是什么。 余里把耳朵凑近她的脸,忽的碰到什么湿热的东西,猛然抬头。 小猴子在哭。 或者说,是爱丽在哭。 “妈妈……妈妈……”她说的话终于缓缓流畅起来了。两年以来的第一次,她说话时迎来的不是劈头盖脸的鞭子。 泪水滑下她的脸,没入乱糟糟的毛发。 那确确实实是一个小猴子。 至少,是披着猴子的皮。 “妈妈……妈妈说……要给我过生日……”爱丽缓慢而艰难地说到。 可是为什么偏偏就走散在游乐场了呢。 那个看着很和善的马戏团团长叔叔,明明说要请她吃棒棒糖。 可是怎么就把她变成小猴子了呢。 为什么一觉醒来,她就不是爱丽了呢。 好疼。 好想回家。 妈妈还在等她。 她其实看到过妈妈一次,在她生日那天,焦急地,匆匆从马戏团穿过。可是她没有看她一眼。 她当然认不出来她,她现在只是马戏团的小猴子。 她那么激动,想要开口叫她,可是小丑的手已经又一次捂住她的嘴。 那张笑脸咧着红唇冲她笑:【嘘——】 【你作为人类已经死了哦,是冻死的吧——是团长好心把你捡了回来,让你为马戏团服务,给你一个继续活着的机会。】 她的眼泪就要溢出,还生动的小脸上带着哀求:【让我走吧,妈妈来找我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小丑笑着:【不。今天是你的忌日。】 【忌日快乐,我的好搭档。】 一滴泪水滚落,随着这句话划过半空,在地板上砸了个粉碎。 “妈妈说,要给我过生日。”语句终于流畅起来,眼泪从爱丽眼里溢出。 过生日……生日…… 层层叠叠的画面在脑海里回放。 时怿目光有些涣散。 杰克看着他,脸色僵住了。 “这些恶心的家伙……”他嘟囔着,“都该统统死掉……让时怿哥哥不开心的……这个剧场……也该毁掉。” 杰克退后半步,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手雷。 “这么恶心的戏码……” 他咬开手雷拉环的姿势像在吹生日蜡烛。 “就应该统统炸掉。” 台上的小人偶还在跳舞,尽管缺失了“父亲”人偶,他依旧自顾自地拿啤酒瓶子砸向自己,将自己埋在水盆里,像是一种既定的行为模式。 时怿呼吸微滞。 于此同时,手雷炸开。 爆炸气浪掀翻了三排座椅。时怿被祁霄扑倒时,瞥见八岁的自己蜷缩在舞台角落。正往玩具熊肚子里目光淡然地塞发霉的蛋糕纸。 一瞬间无数画面翻涌而来。 “呼吸。”祁霄的衣领蹭到时怿鼻尖,温热,混着血腥味,“你教给我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拇指抹过时怿唇上的血:"时队。" “……” 时怿眼珠微微一动,突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目光里带着几分恍然:“你也是吗。” 祁霄一顿,目光下移。 那人手指竟在微微发颤。 也许是对方这模样实在太罕见,他莫名其妙的觉得心口发闷。 “这样够真么。” 祁霄忽的移开手指,低头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忌日快乐(22) 爆炸的余波扭曲了剧场, 让目之所及都变得十分不真切。 室外气温骤降,一瞬间四处能听见冻霜瞬时形成的声音,让人脊背生凉。 时怿瞳孔骤缩。 “时哥!祁哥!”齐卓踉踉跄跄朝这边跑过来, “没事吧!我们快走!” 祁霄直起身, 将时怿从地上拉起来,喉结滚了滚:“……没事。” 齐卓看看时怿又看看祁霄:“……”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二楼,杰克忽的放声大笑起来。 粉尘四起, 舞台正中央燃起浓烈的火,齐卓忙掉头:“快走!” “等一下。”时怿忽的道。 祁霄抬眼朝他看过去。 时怿眼底是观众席间静静坐着的那个毛绒玩具熊。 玩具熊一动不动地坐着,黑亮的眼珠模糊地映着台上台下的闹剧, 面上带着漠不关心的笑容。 仿佛是置身事外的冷漠,又仿佛是身在其中的无能为力。 或许是三号的那杯毒药在奏效,他眼前模糊起来, 两个影子重叠。 许多年前,他坐在那里。 男人坐在他旁边, 一改平日的狂暴, 换了一身皱皱巴巴却难的干净的衣服。只是由于常年酗酒, 那酒味已经沁入他身上,隐隐还能闻到。 那个施暴者终年不散的气味。 他酗酒,抽烟, 身无长技, 堕落而肆无忌惮地挥霍他那所剩无几的壮年,从不反思自我, 将所有的过错推卸在一个孩子身上。 他似乎认为这孩子已经长大, 该承受这份痛苦, 还理应把他的苦难也一并包揽。 你的母亲,是因为你才离开的。 男人曾这样告诉他。 没有人在乎你, 没有人爱你。 看到了吗,所有人都会离开你,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会离开你。 可是最后,就连这个施暴者也离开了。 火光倒映在时怿眼底。 那火焰蔓延着,朝观众席侵去,几乎要舐上毛绒玩具熊。 玩具熊脸上的笑容像是淡了。 第163章 舞台上的一切都在崩塌,零星掉入火焰,被吞噬入灼眼的光热里。 时怿上前拾起了那个玩具熊。 玩具熊很旧了,但打理的很干净,能看出受人爱惜,那双布满划痕的黑眼珠与时怿浅淡的眸子对视。 很久以前,有个小男孩也这样长久地注视过它。 之后,它被束之高阁,再也没有拿下来过。 那纷乱的家里,只有柜子最上面是安全的地方,不会被男人的碎酒瓶砸伤。 它见过这片硝烟中无声无力的抗争和肆无忌惮的暴行,看的太多了也时常会想起过去平静的岁月——它对面的桌子上就是一幅全家福,玻璃框已经碎了,又被人小心的用胶粘起来。 仿佛这样就能修补什么。 仿佛这样就能挽回什么。 齐卓飞快地眨了两下眼。 他看着时怿将那玩具熊漠然地扔进了熊熊烈火里。 他忽的想起来,很久以前在孤儿院里第一次见到时怿。 那时他的脸色也是如此漠然,眼底看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玩具熊落入火焰,火光霎时间冲天。 时怿偏头剧烈咳嗽起来,齐卓眼尖看到了他嘴角的血迹,忙要上前,被祁霄拦住了。 时怿微微顿了一下,抬手抹去血迹,转过身,逆着火光抬腿走来。 对上祁霄的视线,他脚步难以察觉地顿了一下,随即眸光一转看向齐卓“……愣着等死么,走了。” 齐卓一愣:“…哦……哦哦。” 祁霄看着那个身影,很轻地恍惚了一下。 马戏团帐篷里,灯光昏暗。 林琼悄无声息地接近舞台中央的笼子。 邦妮耳尖微微一动,听到了声音,缓缓抬头看过来。 林琼与她对视一眼,手上微微一动,撬开了老虎笼的锁。 “吱呀——” 林琼看了一眼邦妮的腿,飞快低声道:“我抱你。” 邦妮也不逞强,“嗯”了一声。 林琼将邦妮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同时,眸光抬起,忽的对上了红发女郎的眸子。 菲欧娜脸上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假面,在暗处站着,与他对视。 林琼收回视线,将邦妮横打抱起来,同时扔下一枚迷雾弹。 刹那间舞台笼罩在迷雾里。 等烟雾散去,林琼和邦妮早已不见,只留下大门敞开的老虎笼。 “……” 菲欧娜注视着老虎笼,没有追上去。 时怿一行人快速从剧院跑出来时,外面已然混乱一片。 买蛋糕的摊位上,孩子正专心致志地等着自己的蓝莓蛋糕。然而等老板回过身来,蓝莓蛋糕中竟有蛆虫在涌动。小孩呆了一下,随即尖声叫起来。 烟花在昏暗的夜幕中炸开,映亮下方尖叫奔逃的游客们。远处,马戏团巨大的充气小丑正挥舞着手里巨大的锤子,哈哈笑着四下乱砸。忽的它锤子不小心脱手,正朝着时怿等人的方向飞来,在他们眼前一段距离“哐”地落在地上,把几名幸运游客砸成了肉酱。 齐卓一时间瞠目结舌,李为静则满脸惊恐地指着那往这边看过来的小丑脸:“……鬼……鬼啊!” 方好拍了他一巴掌:“胆子这么小出去别说我认识你……快走,跟上大部队!” 李为静欲哭无泪::“方总,咱们就没有现实一点的东西吗,怎么天天见一些超自然现象呢。” 方好一边跑一边扭头说:“不然怎么叫做梦?” 巨大的充气小丑锁定了锤子的位置,咧着嘴抬腿缓慢朝时怿几人的方向走来。 不远处,尖叫声迭起,大摆锤骤然脱出,带着几十名游客自由地飞向半空,又在尖叫声中轰然落地,成了一具摆锤形状的露天活棺材。摩天轮停在了半空。几个看不清模样的影子正从下面一路窜上去,如履平地地很快爬上了摩天轮舱。 吴立科眯着眼看那影子看了半天,惶惶不安道:“那是什么?” 李为静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他戴着眼镜看的真切,一瞬间脊背发凉:“我靠,那东西是在……吃人吗——” 时怿微微蹙眉。 是马戏团里养的动物。 苏澜也反应过来:“那些不是马戏团里表演的动物吗,怎么都异变成这个样子了?” “先送爱丽出去。”祁霄道,“完成主要任务,不要被其他的东西干扰。” 周越略一颔首:“大门在这边!” 众人朝着游乐场大门的方向奔去。身后,充气小丑拾起了自己的锤子,大笑着朝他们几人追来。 与此同时,两名空中飞人女郎尖笑着拽着装饰灯串从上空划过,直朝着余里怀里的爱丽袭来。余里猫腰躲过了两人的袭击,而灯串也被空中飞人拽的垮下来,在地上散做一团。 马戏团里的人和动物都在一瞬间变了一副模样,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追赶而来。所有拦在他们面前的东西都被撕了个稀巴烂,疯癫的笑声叫声笼罩缩紧在众人周围。 李为静是个运动天赋不强的,吊车尾地跟在后头,被拿着箭矢的小丑追的嗷嗷叫。方好被两只鹦鹉缠着,没空来救他的狗命,眼瞧着那小丑哈哈笑着搭弓拉箭对准了他,李为静脚下被石子一绊,又是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箭矢放出的瞬间,李为静猛地感到背后一股推力,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坐在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上面,耳旁风声呼啸而过。 李为静一低头,喜出望外:“大胖!” 老虎颇为不满地在嗓子里呜呜了两声算是回应。 余里抱着爱丽扭头朝另一方向跑去,忽的又刹住了步子。 她面前是一堵黑墙。 那是几个人,四肢古怪地罗列起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又是马戏团的! 余里低骂了一句。她四下扫视一圈,入眼的没有趁手的工具,却在这时候听到一个声音喊道:“给我!” 老虎的低吼声从身侧传来,余里略微侧身,看到李为静骑着老虎奔驰而过。 情况紧迫,余里来不及多想,将爱丽高举起来。老虎跃过,李为静将爱丽一把从她手里捞起来。 四条腿的猛兽跑的就是比两脚兽跑得快。李为静骑着威尔森,在短短几分钟内便冲到了最前方。 游乐场大门在远处出现为一个小点时,李为静忽的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尖笑声。 他猛然一个哆嗦回头,见马戏团团长正骑着独轮车,两条腿瞪得飞快,曲里拐弯地绕过尖叫的游客,快速朝他逼近。 团长像是毫不费力,手里甚至还有闲心抛着三个球,见李为静回头,团长眼球一转,将三个球精准无误地朝他砸过来。 李为静怀里的爱丽睁大眼睛看着那三个砸过来的球,发出一声尖叫。 三个球中的一个落在了威尔森后背上又滚落,这一瞬间足矣让李为静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马戏球,而是一个死不瞑目的游客脑袋。 “我……操!” 李为静猛吸了两口气,把浑身的寒恶和鸡皮疙瘩给压了下去。 方好抬头,手里捏着一只掉了羽毛的鹦鹉。她看到威尔森驮着李为静朝大门奔去,和身后的团长还有一段距离,心中略微舒了一口气。 一个人在这时候忽的拉住她的袖子,声音急迫地在嘈杂中喊道:“看到时怿了吗?” 方好对上苏澜的视线,一愣:“他不是在……” 她扫视一圈,却没见到刚才就在旁边的时怿的影子。只见不远处,破梦师停在了原地,神色阴沉。 方好收回视线,略呆了一秒:“……” 靠,紧急关头,梦主丢了。 此时昏暗的鬼屋里,烛火摇曳。 蛆虫从柔软的蛋糕体里爬出又爬进,尽情享受那甜美的腐烂了的淡奶油。高矮胖瘦的小丑顶着过白的脸和过红过于喜庆的唇围绕着中间的男人,哼哼着一首变调的生日歌。 男人线条漂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双眼紧闭,似乎在昏迷中。 “叮铃铃——” 时怿猛然睁开眼。 摇晃铃铛的小丑笑嘻嘻地把刺耳的铃铛收起来,开始继续围着他跳舞。 “时队长,你可算醒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那可就太不好意思了。” 时怿抬眼看向出声的人。 是三号。 三号混在一群小丑里毫不突兀地笑着:“多亏了你拯救大家的责任心,和我玩游戏喝了我的水——不然我怎么能有机会把你……请到这里呢?” 时怿眼珠微动,终于对上他的视线,短笑了一声:“你管这叫请?” 三号:“或者我也有更暴力一点的手段,如果时队长更喜欢被粗暴对待的话。” 时怿:“……” “我没有别的意思,给你的也不是毒药——那未免也太无耻了。只不过是一点点让你虚弱的小玩意,不然我怎么请你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你听——” 第164章 三号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专注地听了两秒什么:“外面多喧闹,客人们都要离开了。怎么没人留下来给我过生日呢。” 时怿眉梢微微一动:“今天是你的生日?” 三号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笑起来:“是吧。可能是吧。” “喜欢吃蛋糕吗,大队长。”三号猛然凑上来。他像是对时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蛋糕是甜的。” 他直起身:“我想也是,你好久没吃过蛋糕了,不过……” “吃过。” 时怿说到。 三号顿住。 三号眨了眨眼:“啊,我知道了,是破梦师给你吃的吧。那你是不是吃不下我的蛋糕了?真可惜,本来是想过生日的,现在看来只能……过忌日了。” 他手中魔术般变出来一只半斟满的高脚杯,已经碎裂了半边,玻璃渣子混合在红酒中。 三号将红酒倾倒而下,落在鬼屋的骷髅头道具上。 “致那些死在权杖下的人。” “你怎么不看我一眼,时先生,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 他手中冷光一闪,不知从哪变出一把匕首,在筋骨分明的手里上下翻转出花:“我也是个孤儿,你不觉得比起破梦师,我才更适合做你的搭档么,嗯?毕竟他从小养尊处优,是不会理解你,不会理解我们的。” 时怿漠然地垂着眼帘。 三号慢条斯理地把脖子上的花领带扯下来,十分客套地上前,缓缓系在时怿脖子上,退后两步歪头端详了一下,摸了摸下巴:“一家人都死了,不同的是,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喜闻乐见,这才是人类的复杂多样性。” “同样是游乐场,同样是在某个日子,有人生,有人死。” 生日。忌日。 他匕首在手中挽了个花,挑着领带的边抵在时怿脖子上,距离和时怿拉的很近,声音放的很轻。 “所以你看——你也不过是幸运一点的我。” 那人终于抬眼看向他。 他的目光是凉薄的,连带着仿佛呼吸也是冷的,说的话也是冷的。 “查尔斯。” 三号听到他说。 “你是真的在做梦。” 三号愣了一下,骤然大笑起来。 李为静微微喘息。 时怿不知所踪,祁霄被马戏团的一群杂技演员困住,一时间分身乏术,不能追上来。 他目光再移到骑着独轮车的团长身上,微微舒了口气。幸好有大胖,团长一时间还不能追上来。 离大门近了,更近了,再有一段距离,威尔森就能够带着他和爱丽冲出大门。 就在这时,他感到威尔森猛的踉跄了一下,随即朝下软去。 李为静感觉到不对劲,大喊:“大胖?” 老虎又软绵绵地踩了几步,向下倒去。 李为静心口猛烈跳起来,他一个翻滚抱着爱丽从老虎背上滚下来,而威尔森已然瘫倒在地。不远处一个小丑嘻嘻哈哈笑着,手里举着还没放下的麻醉枪。 他把枪支又对准了李为静,然而摆弄了几下却并没有射出子弹。小丑十分困扰地抱着枪摆弄起来,而没了老虎的健步如飞,团长骑着独轮车飞快逼近。 李为静来不及多想,抱着爱丽拔腿就跑。 火车的轰鸣声骤然响起。 李为静脚步猛然刹住。 他这才看到,游乐场大门内几米处,铺着一道横拦大门的铁轨。那轨道隐没在土泥中,平日从没有人注意,此时却像是重新启用。 李为静继续狂奔,同时转头望去,不远处,一辆破旧的火车疾驰而来。 他剧烈喘息着,心跳的很快。 他回过头看去,众人的身影在不远处浮现,更近点,团长狂笑着骑着独轮车朝他逼近。 没有人能在团长抓住他前过来了,此刻只有他和爱丽。一瞬间李为静脑海里闪过许多想法——如果等到火车过去,团长肯定刚已经追上来了。 爱丽像是被火车声吓到了,啊啊呜呜的哭起来。 李为静咬牙加紧了速度。 不够,还是不够,距离太远了,火车轨道像是刻意拦截。 但如果不跨过去,就只能被团长追上。 火车鸣笛声中,李为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赶上来的团长和他一旁搭弓的小丑,抱紧了爱丽,胸口因喘息而起伏。 他咬牙道:“……别怕……哥哥送你回家。” 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同一瞬间李为静咬紧牙关,在警告般的汽笛声中拼尽全力大步一跃跨上铁轨,奋力将爱丽朝游乐场大门脱手抛去。 汽笛长鸣。 射向李为静的箭矢咔一声撞到了火车铁皮。 赶过来的方好正好目睹这一幕,瞳孔骤缩:“李为静!!” 那一瞬间在她眼底发生的那么快,她只看到李为静踏上铁轨,随即火车刹那轰隆隆飞驰而过,李为静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方好的眼珠缓缓转向那个飞出去几十米远的人影。 【你好,同学……这是你养的猫吗?】 男生戴着眼镜秀气的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他撑着雨伞护着下面的几只小猫,显然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女生有点不知所措。 一幕幕画面在一瞬间闪过脑海。 【不是的。】撑伞的女孩那时候笑起来,【我看你天天给他们小心翼翼带吃的带玩具,还以为是你养的呢。】 【我可以和你认识一下吗?】 女孩伸出手。 【我叫方好。】 男生愣了愣,伞下的几只小流浪猫喵喵叫了起来。 方好声嘶力竭的吼声传出去很远:“李为静!!……” 泪水一瞬间夺眶而出,她哑然失声:“你……” 几十米外,时怿缓缓停住了脚步,胸口微微起伏。 火车呼啸而过的场景与他记忆里的某个情景在一瞬间重叠。 相似的情景,相似的距离,也是刚刚赶到。可火车总先他一步,李为静飞出去,那个男人抬手拥抱了直面撞来的火车。 他只看到一个残影。 八音盒被捧在男孩手中,八音盒里生日快乐的小调还在播,不过因为发条用尽了,有点变调。周围是惊呼声,来来往往的人朝着火车面露异色,男孩站在原地,捧着八音盒,面无表情。 那是他的生日礼物。那是男人的忌日遗物。 一个小丑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来,举着高脚杯,像是喝醉了要跟时怿碰杯:“伙计,忌日快乐!” “伙计,在马戏团里,我们只过忌日,不过生日。知道吗,这很有趣。” “砰!” 祁霄抬手一枪打碎了他的脑袋,脸上带着阴霾。 小丑扭曲地倒地,却没死,还在地上发出哈哈的尖笑声。 祁霄皱着眉,手中又浮现出黑枪,还要再补一枪,却见时怿一脚踩断了小丑的膝盖,在对方惊恐的尖叫声中冷冷道:“那么忌日快乐。” “伙计。” 语调里带着冷讥。 小丑的叫声戛然而止。 祁霄唇角微微勾起。 距离火车几米的位置,团长的独轮车缓缓停下了。 他面前是火车形成的一道墙。 但他在等,等疾驰的火车过去,他就可以越过轨道,把那还没跑出去多远的小猴子给抓回来,和马戏的所有团成员一样,继续为马戏团效力。 然而那火车速度渐渐放缓了。 在团长睁大的眼睛里,火车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终“吱”一声,停了下来。 团长缓缓上前。 他看见了什么,骤然退后两步。 冰花爬上了火车的窗玻璃,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在他惊恐的目光中,冰霜从火车开始蔓延,触及到游乐场地面的一瞬间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冰刺爬上独轮车,将团长固定在原地。团长想要逃,却瞬间被冰霜攀上,无法抽离,只有上半身还在挣扎。 在灰白的天色里,霎时间,彩灯接二连三随着冰霜熄灭。运转的摩天轮覆上冰的一瞬戛然停住,过山车在最高点正要下降,在街上奔逃的游客,看似崭新的设备,全都转瞬间被蔓延的冰霜覆盖上冻。 原本鲜艳的色彩被迅速扩散的冰霜覆盖。 在寂静如死的灰白冰霜笼罩下,游乐园呈现出一种荒凉的破败与陈旧。 团长此时只剩下一只眼睛还能叽里咕噜噜地转动,惊恐地望着周遭的一切。转瞬之间,那只眼睛也被冻上,变成了一片灰白。 灰白的,冰冷的世界。 邦妮在林琼怀里抬头,轻轻哈了一口气。 那团薄雾在空气中浮散开来,像是濒死的灵魂挣扎着想要逃离这片冻结的荒原。 她碧绿的眼睛里倒映着游乐场崩溃前最后的残影:一只脱线的木马歪着头,一串断裂的灯泡挂在半空,像未完成的节日装饰。 远处的山坡上,三号肩头落了一片雪花。 第165章 他眼前浮现出烛火跃动的鬼屋,和时怿的眸子:【今天是你的生日?】 “……” 三号眺望着远处泰坦众人的方向,眸中看不清情绪。 生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有些忘了。 或许真的已经过得太久了吧,距离上次他过生日似乎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已经有一阵子他没有想到过这个日子,以至于把它忘了。 想不起来或许是一件好事。 不过,应该是在冬天。 因为血凝固的很快。很快就结成了冰。 整个游乐场陷入一片灰白,仿佛回忆定格,又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异形墓碑。玩偶店里的上冻的娃娃一只眼睛掉了出来,在地上覆盖着冰霜。蛋糕店里的蓝莓蛋糕不知何时生了蛆,外面还挂着精致的塑料包装。 像是礼品,像是祭品。 冰霜覆盖过了整个游乐场。 那极寒的温度骤然将设备崩碎,发出“咔嚓”的轻微声响。设备“咔哒”一声碎裂,如同一根过度绷紧的弦,在空气中断成了雪。 众人警惕地四下环顾。 “咔嚓!” 某处突兀地发出清脆一响。 随着这一声响,冰霜沿着地砖裂纹迅速扩张,原本结霜的木板、金属、玩偶,全都在这一刻脆裂成齑粉,洋洋洒洒地散开在一片灰白的世界里。 方好几人正奔向李为静倒下的地方,却见他也上冻,连同梦境一同被粉碎。 方好破口大骂“李为静你他妈就是个大骗子。” 【我知道了方总,我以后再也不轻举妄动,我绝对听你的话,我绝对做个体贴顾家的好男人照顾你……啊不是,照顾阿花大咪一辈子,绝对不会死梦里。】 方好骂骂咧咧的给了地面一脚:“我再也不让你养老虎了。” 方好骤然哭出来:“我让你养老虎,你别闹了你出来吧……” 如雪般的粉末落下来,方好拼命想要抓住那些粉末,而那粉末只是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她的短发和衣服上,像是一个最后的拥抱。 不远处余里抬起头:“……下雪了……” “不。” 祁霄望向伸出手,神情漠然的时怿。 “是回忆的骨灰。” 这乐园里有一出唱不完的木偶戏,里面是一具回忆的尸体。 而现在那回忆现在终于得以火化,安葬在冰天雪地里。 作者有话说: 忌日快乐副本结束了。我跪下了orz我下次一定全文存稿再发……忙起来真的更不出来,斯米马赛大人们……不会再断更这么久了,还有大概两个副本,谢谢大家(合十)看到这里的都是大队长的好朋友 第127章 过渡区 时怿的手指微微一曲, 知觉随即如潮水般涌来。 先是嗡嗡的声音,然后是贴皮刺骨的冷意。 冷,像是睡在冰天雪地里一样。 时怿猛然睁开眼。 入眼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 敲门声骤然传来, 时怿警觉地起身回头, 这才看清四周的环境。 这似乎是一个宾馆,房间布置简单,洁白的床单、墙壁、天花板。那嗡嗡的声音原来是空调的运作。 那空调开的实在太大, 嗡嗡地出着冷气,房间里冷的要冒白烟。 门口的敲门声又响起来。 时怿翻身下床。 他先是咔哒一下关了开的跟北极一样的空调,随后吱呀一声打开门。 祁霄正好撩起眼皮看过来。 时怿:“……” 时怿“哐”一下又把门关上了。 祁霄:“……” 周越正吸溜着可乐从一旁路过, 眉梢挑了一下:“哟,这么早就吃闭门羹啊?刚才叫你下去跟我吃鸡蛋羹你都不去。” 祁霄:“……滚你大爷。” 周越路过他,到旁边的房门前敲了敲。 五秒后, 苏澜啪地一下打开了门。 “干什么?” “走了。”周越道,“楼下又上了些新东西。跟我去吃吧苏小姐。” 苏澜缓缓转头, 看向一旁的祁霄, 满脸警觉:“他在这里干什么?” 周越:“他是破梦师啊。” 苏澜:“我是说他在时怿门口干什么?” 周越沉思两秒, 道:“吃羹。” 苏澜:“……?” 这时隔壁另一扇门也开了。 齐卓顶着一头鸡窝从里面探出脑袋,和走廊里的三人面面相觑。 他看了看苏澜,又看了看周越:“……这是在……?” 苏澜面无表情:“吃羹。” 齐卓:“噢……啊……啊?” 大早上几人实在太闹腾, 又一扇门咔哒打开了。 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门内。 许昇左看看右看看, 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破梦师,祁哥?你们怎么在这里?你们……” 他随即反应过来:“你们也是刚结束一个梦境吧?太好了,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们。” 齐卓也是眼前一亮。他上前一步:“许昇!” 他立即拉开门往许昇的房间走:“这是什么地方啊?不是……哦, 这是休息……这是……这是避难所, 对吧?” 许昇哭笑不得:“什么避难所?” 周越点头:“确实是避难所。” 苏澜靠着门框打了个哈欠:“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这是联合局在梦境深处建造的一个保护区。” 齐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苏澜说:“是刚才我和周越下楼吃饭的时候周越告诉我的。” 齐卓:“啊?还有饭?” 又是一扇房门打开了。 一个打扮整齐、穿着白裙的姑娘从里面走出来。 这姑娘五官深邃,像是个混血, 一出来就被这群人的阵仗吓了一跳,轻轻“唔”了一声。 有人发出“咦”声:“沈娴?” 沈娴目光扫了一圈,显然也认出了自己人,原本略带恐慌的小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来。 “这是什么好地方,”沈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怎么大家都在这儿?祁先生也在呢。” 许昇转头解释道:“我和沈娴姐已经来这儿……我们应该是提前你们一天到的,恐怕也要提前一天走。” “据我们上一场的破梦师告诉我们,这个避难所一共只能容纳两百人,所以等下一波梦境里的人出来,我们就要出去了。” 周越在旁边顺道解释:“如果是在泰坦联邦制造的梦境过渡区中来回移动,随时都有可能触发入梦点,进入下一个梦境。” “进入梦境更深层的地方后,太塔联邦对我们的控制就没那么强了。 “因此联合局才能突破他们的梦境,在这个梦里再一次打造一个单独的梦中梦,来屏蔽泰坦的干扰,承载一定数量的人。” “你们也可以叫它庇护所。” 这边,祁霄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靠在墙上,每隔十秒钟就不紧不慢地敲三下房门。 他敲了快一百下以后,房门终于“嘎吱”一声又开了。 时怿顶着一张能冻死人的脸出现在门口:“有事?” 齐卓:“叫你起来吃饭。” 时怿:“我不饿。” 说完他面无表情地就要关上门,却突然卡了一下。 时怿额角一跳,往下看去。 众目睽睽之下,祁霄伸腿卡住了门缝。 破梦师笑得厚颜无耻:“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时队长?” “……” 冷气从时怿身后的房间里溢出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幽幽的氛围。 开着门的几人皆眼观鼻鼻观心装作门锁坏了门把坏了自己很忙。 祁霄偏过头,神情被遮掩在门框的阴影里。 他用只有时怿能听到的声音说:“从上一个梦境开始,你就一直……我以为我们……为什么?” “是因为——” 时怿眉梢微微一跳,他抬眼,目光凌厉地与祁霄对视,猛地让开了门:“进来。” 祁霄朝后瞥了一眼,忽视一众旁人,面色泰然地走进了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 许昇和沈娴一脸见了鬼的样子。 门“咔哒”一声关上,沉沉的。 祁霄仍旧挑着眉,眼神里却带了点儿耐人寻味。 时怿冷冷开口:“你以为我们什么?” 祁霄唇角微勾,他垂眸,一边慢条斯理地抬手,指尖轻轻掠过唇角:“我以为我们——” 时怿脸色越发冻人。 房间里一阵风雨欲来的气味。 祁霄轻笑了一声。 他道:“我以为我们已经是良好的搭档关系了呢。” 时怿没有立刻接话。 他不和祁霄对视,冷冷看着旁边的墙壁:“我不和别人搭档。” “好,就算你不和别人搭档——”祁霄语气一转,忽而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我以为我们起码是朋友。” 第166章 那一瞬间,空气凝固。 “现在看来,”祁霄道,“或许是我误会了时队长的意思。” 时怿:“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们是朋友或者搭档?” “祁队长或许是养尊处优惯了,确实挺爱自作多情的。” 祁霄的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像被冰封。 过了好一会儿,祁霄才开口,语气忽然压得极低:“三号那家伙又跟你说什么了?” 时怿皱了下眉:“管你屁事?” 他转身要走,就在这时,祁霄忽然抬手,像是要抓住他的手腕。 时怿身体反应比大脑快,机械臂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咔嚓”一声伸出,抓住了祁霄的手猛地一扭。只听“嘎嘣”一声,祁霄的手腕脱臼了。 祁队长脸色没有变化,连闷哼都没有,只是迅速抽回胳膊退后一步,咔嚓一声,又将手腕接上了。 他的眸子越发幽深:“你就这么讨厌我?三号呢?” 时怿冷冷道:“最起码三号不会……” 他顿了一下,继续面无表情道:“与人随意产生肢体接触。” 祁霄哼笑了一声:“时队长早上没吃早饭,是去吃火药了?怎么一上来对我敌意这么大?” “你想多了,我对所有人向来都是你一个样子,你也不例外。” 祁霄:“我也不例外。” 他咂摸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问:“那你讨厌我吗?” 时怿道:“不讨厌。” 祁霄似笑非笑,半真不假道:“不讨厌的话说明还有机会。” 时怿:“……” 时怿额角跳了一下,冷讥道:“我不喜欢男的。” 祁霄勾唇笑道:“也没看出来你喜欢女的,或者喜欢任何人类。” 他语气里同样带着点讥讽:“泰坦联邦幸好还没制造出全知全能的仿生人,不然我很有理由怀疑你会养一只。” 时怿短笑一声:“关你屁事。” 两人对视,空气里火药味越来越浓。 “出去吧。” 半晌。时怿收回了视线,转身朝房内走去。 祁霄在他身后伸手,时怿似有所觉,猛然回身,机械左臂一把死死扣住了祁霄那刚被拧脱臼了的手腕,“咚”一下把祁霄摁在墙上。 他右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匕首,抵在破梦师脸侧,脸色冰冷如霜。 “别让我说第三遍。滚出去。” “……” 祁霄眼底倒映着对方带着一丝怒火的模样,脸侧是冰冷的刀刃。 他忽然之间笑了。 他第一次瞥见了男人除了冷漠以外的情绪,哪怕是带着火的恼,也莫名其妙觉得舒服。 时怿皱着眉看他两秒,似乎觉得对方是神经病,猛然松了手。 他毫无诚意道:“失礼了,抱歉。” 只听祁霄道:“悉听尊便。” 时怿:“……?” 这人不会是疯了吧? 时怿额角狠狠抽了一下,绕过他往屋外走,冷冷道:“我不和神经病聊天。” 祁霄转头看向他,跟在他后面出了房间:“我已经不认为你是花瓶了,你还这么执着地认为我是神经病吗?” 周围几个房间里的人齐刷刷地朝他俩看来。 在触碰到梦主冻人的脸色和破梦师似笑非笑的锐利黑眸之后不约而同地缩回房间,心惊胆战地关上门锁两道。 两人从走廊里一前一后消失后,众多房门才接二连三又小心翼翼打开。 齐卓探出脑袋,后怕地打了个冷颤:“时哥脸色怎么那么难看。草,看我一眼我就觉得自己要冻上了。他们干嘛呢。” 苏澜盯着破梦师的背影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假笑:“……吃饭吧。” 齐卓不明所以:“不是说已经吃羹了吗。” 周越一本正经:“羹现在没了,得吃点饭了。” 齐卓:“?” ……这他妈都是什么跟什么?? 楼下餐厅里,时怿正在自助选餐。 祁霄紧跟在他后面。时怿夹了什么,他就接着拿什么。 时怿终于忍不住,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有完没完?” 祁霄左顾右盼,最后才高高扬起眉:“在跟我说话么?” 时怿:“我最烦跟踪我的人。” 祁霄眉梢依旧吊着,说:“我是明目张胆地跟。” 时怿:“……” 滚。 他饭也不拿了,转身端着盘子走向桌子。祁霄哼笑一声,也跟着他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我哪里惹你了?” 祁霄:“我又哪里惹你了?我改还不行吗?” 时怿讥讽道:“你别跟着我就已经给我省了事了。” 祁霄:“保护梦主是我的责任。我跟着你是理所应当的。” “再说,我觉得你对梦境的信息了解得没有我全面。那我来给梦主解释一下梦境规则,有什么不对?” 时怿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 他动作并不狼吞虎咽,却吃得很快。 祁霄扫了一眼他的盘子,说道:“目前除去齐卓的那个,我们已经通过了四个梦境, 加上最外层的表层梦境,共五层。” “所以现在还剩两层梦境,我们就可以抵达第七层,也就是最深层梦境。” “泰坦联邦设置的梦境,通常只有七层,那是他们能力的上限。 “在第七层梦境里,我们要找到一个‘梦标’。拿到梦标,我们才算真正掌握梦境的主导权。” “随着梦境一层层递进,泰坦联邦对梦境的控制也在逐步加强。所以比起第一层,我们现在运用自己的能力已经容易得多了。” 什么东西在眼前晃了一下。 时怿抬了抬眼皮看过去。 祁一把黑色手枪在祁霄指尖间灵巧地转了一圈,接着又像变戏法一样消失不见。 “……这是你们统一的武器?”时怿终于开口问。 “不。”祁霄道,“每个人在梦中得心应手的武器都不一样。” 祁霄微微探身拉近了与时怿的距离,时怿抬眼看过来,听他道:“看到余里了么,你猜她的武器是什么?” “说我什么呢?” 一道清澈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来人是余里。她披着一头酒红色的长波浪发,迈着大步朝他们的桌子走来。一行人跟在她后面,满脸不敢上前又跃跃欲试想看热闹的矛盾表情。 余里转头看向祁霄:“不介意这桌子上再多几个人吧?” 邦妮在她后面:“老大。” 祁霄微一颔首:“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没什么事了。”邦妮语气轻淡,“不影响下一次进梦。” 她目光淡淡地在祁霄和时怿之间扫了一圈,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最后停在祁霄身上。 “坐吧。”时怿说。 那我不客气了哈。齐卓得了应允说着就要坐,忽的对上破梦事幽深的眸子,一个机灵反身一扭又站到苏澜后头:“突然想起来我今天没怎么运动,先站一会儿……先站一会儿哈……” 时怿:“?” 时怿:“行,你就站那儿,一直站着吧。” 齐卓:“……” 齐卓一时间进退两难。 他看看祁霄,又看看时怿,左右不是人,索性往后一缩,整个人几乎贴在余里背后,小声求救:“澜姐,救我。” 苏澜目光一动不动地扫过餐厅,对他完全没理会。 她皱眉环顾一圈,疑惑道:“方好呢?” 众人都沉默了一下。 祁霄开口:“可能在别的休息区吧。” 这句话一落下,气氛更沉了几分。 众人像是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许昇和沈娴对视了一眼,脸上带着些迟疑,显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也察觉到了空气里不对劲的味道。 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所有人都装作没察觉餐桌上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第二天,时怿照常去餐厅点单,祁霄也很自然地跟着走了过去。众人左右看看原地纠结了十分钟,最终还是跟着他俩,一路走到餐厅最角落的桌子。 然后发现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长桌上,一人坐这头,一人坐那头。 画出了一条沉默又精准的对角线。 众人:“……” 得,又开始了。 众人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默默地把手边的空位填补了。 这三天,除了吃饱喝足以外,众人过得胆战心惊。在餐桌上,第一个担心的是祁霄面上带笑,掏出把枪朝天上开一炮;第二个担心的是时怿冷着脸,一声不响地“哐”一下掀了桌子。 就在第三天傍晚,两批人几乎同时破了梦,来到庇护所。 众人的测梦仪不约而同地发出“滴滴”声。 齐卓双手合十,抬头望天:“拜托了,让我一定跟时哥进同一个梦境……” 第167章 苏澜一巴掌敲他后脑勺:“你闭嘴吧。少说两句,省得等下被时怿第一个处理。” 周越看了祁霄好几眼,还是问出口:“你现在……你现在,最多能用枪多长时间?” 祁霄顿了顿,终于开口:“不长。” 他补了一句,“但也不短。” 周越挑眉:“不信。那你怎么还有功夫在这儿慢条斯理地解梦?” “这可不像你一贯的风格。” 祁霄面无表情,把这两天从梦主那学的话照搬照用:“关你屁事。” 周越:“……” 周越:“你能学点好的吗?” 一旁的林琼和邦妮面无波澜像是没听见这边的沟通,倒是余里哼笑:“他能学到什么?” 林琼听到她的声音,终于抬眼看了过去。 余里与他视线交织了一瞬,随即挪开。 祁霄似笑非笑:“余队长,既然我们现在在同一个梦境里,首要任务是带领大家出去。” “其他的,过往不纠。你说呢?” 余里快速地朝时怿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回过头来,小脸上唇角微微勾起。 “过往不纠,是吗?” “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们现在确实应该齐心协力带大家出去。” “但不代表我认同你的作风,祁队长。” “坦白来说,我希望我下一个梦境不要再被分到你身边。” 林琼在一旁波澜不惊道:“但是作为解梦师出身,你觉得你那两把流星锤更符合谁的做派?” 余里:“……” 滚。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最后的白银(1) 【滴!检测到多重梦境打开, 正在分析……目前所处位置:潜意识梦境第五层。】 【分析梦境潜意识背景中……所处背景:有九头蛇夜行吃人的小镇。】 【检测到目标潜意识身份:前往礼拜的镇民。】 【检测到潜意识破梦条件……交出异神。】 时怿缓缓睁开眼。 周围是细碎的人声和脚步声。阳光直直落进他眼睛里,他很轻地眯了一下眼。 有谁叫了他一声:“时先生……时怿?” 他转头看去,看见沈娴隔着几个正在交谈的人冲他摆手, 见他看过来, 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娴小跑着赶上来:“你看见破梦师了吗?” 听到这三个字,时怿眉梢很轻地跳了一下。 他面无表情道:“没有。” 时怿抬头示意:“先跟上他们。” 沈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真, 零零散散的人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像聚集的蚂蚁,蚁穴则是不远处那座在阳光下矗立的大教堂。 一阵风迎面吹过来, 卷起来沈娴的裙角。天有点凉,她缩了缩肩膀。 一件衣服披了上来。 沈娴惊讶地回头:“……谢谢。哎,方好?” 方好冲她笑了笑:“又见面了。” 叫一行人在酒店里担心了几天的姑娘跟没事人似得, 短发依旧打理的干净利落。她看向时怿:“在这杵着做什么,不进去吗?我刚才看到破梦师进去了。” 时怿:“……” 时怿脸瘫了。 沈娴朝方好使眼色, 但是两个人对梦主破梦师的理解隔了一个太平洋, 一个觉得是亲朋好友, 一个觉得是窄路冤家,沈娴眼睛快抽筋了方好也没明白过来,只是眨眨眼:“没想到能连着两场跟你们在一块, 真是太有缘分了。出去之后我和静……” 她突然刹住了话, 顿了一下又挤出一个笑容:“出去之后我一定请你们吃顿大餐。” 说完不等时怿回复,她先自顾自快步进了教堂。 教堂内部早已立好了长排的木椅, 漆黑而沉静, 地面是冰冷的石砖, 阳光从高处彩绘玻璃窗斜斜打下来,将光与影染出模糊的色块, 在空气中投下浓淡不一的光晕。 教堂里寂静无声,气氛比外面还要古怪。 所有人都坐着,没有低语或祷告,只有一片针落可闻的安静。 讲坛上,一人身着黑袍,背对着他们。 时怿站在门口,脚步却没有立刻迈进去。 他目光扫过那些镇民,在某一处顿住。 破梦师似有所觉,掀开眼皮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时怿眼睛被刺了一样猛地移开视线。 在方好略困惑的目光中,时怿找了个离着祁霄十万八千里的地方稳稳坐下,面色稳如泰山。 方好没多说什么,也坐下了。沈娴跟着时怿坐在了教堂中部。 除了陆续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外,偌大的教堂厅内再无其他声响。 在这绝对静默中,钟声响了。 “咚。” “咚——” 低沉浑厚,如从地底传出,震得地板都轻轻颤了一下。 讲坛上的黑袍人随着钟声回过了身。 时怿微微眯了眯眼。 那是一个容貌俊美,五官深邃的男子,面色苍白的近乎像尸体。他穿着一身纯黑的主教袍,只有细看才能看见衣摆绣着金纹。随着他转身,那衣摆优雅地微动。 而这张鬼气森森的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带着灰霾的左眼珠。那瞳色实在迥异,灰白的,好像那只眼睛早已瞎了,却又那么活灵活现地咕噜转了一圈,扫视过众人。 那张轮廓冷峻的脸上带着分外违和的笑容,像是他要装的大慈大悲,底色却实在相悖,因而显得古怪。 主教唇角微翘:“朋友们……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一名不速之客。” “哗啦”一下,所有好端端坐着的朝圣者忽的四面八方回头,盯向了离他们最近的泰坦联邦人。大堂里顿时形成了数个目光的旋涡,场景怎么看怎么诡谲。 沈娴一时间汗毛耸立。 周围几个npc盯着他的衍眼神整齐划一的让他觉得他们根本不是人。 “好了好了……不要这么紧张。就算是不速之客,我也会照常招待的。”主教拍了拍手。 众人视线的方向依旧没有变。 时怿目光扫过大厅。 十一个人。 “新来的镇民……”主教若有所思地扫视了一圈,视线在时怿脸上停了半晌,“每周日晚上,我都会邀请新来的镇民来做客,今天也不例外。你们有十二个人,而我正好有十三把椅子。” 时怿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十二个人? 这里明明只有十一个。 还有一个在哪里? 主教还在说话,声音阴柔好听:“维克托,我的朋友。” 一人随着主教的呼唤从座椅上站起身来。 时怿目光锐利地看去,就见刚站起身的祁霄正一抬下巴冲主教应道:“在。” 泰坦众人:“……” 什么意思,主心骨归敌营了。 主教笑起来:“晚上见。” “……” 从教堂出来以后,那些沉默寡言的面瘫镇民又逐渐恢复了常态。祁霄和时怿在教堂大门口一左一右过筛似得集齐了泰坦联邦人。 里面有个叫赵耀生的男孩,一见祁霄蹦的三尺高:“哥哥哥你别拦我,我是好人,我啥也没干呢你不能杀我吧还。” 方好在旁边道:“他是破梦师!” “……”赵耀生一脸懵逼,脑子转了跑一场八百米的时间,看看祁霄又不敢问,只得低声问方好:“姐……他不是npc吗?” “刚才那主教叫他好朋友!” 祁霄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解释:“我是这个梦境的梦主,所以在这场梦里可能会被特殊化。” 时怿看了他一眼。 赵耀生眼睛瞪得更大了:“你是梦主……?你不是破梦师吗?” “没错。”祁霄似笑非笑,抬眼朝时怿看去,微微一抬下巴:“那位制冷机先生才是主梦境梦主。” 几个泰坦人都齐刷刷回头朝制冷机看。 时怿:“……” 众人看着他脸色又缩回脑袋:“……” 坏了,制冷机又降温了。 很快,夜色降临。 小雨稀稀拉拉的往下滴答,镇子里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 一行人走在前往大教堂的路上,街道两边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拉着重重帘幕的窗户。 据镇民们所说,这镇子里出现了一个怪物,是一条九头蛇,夜间会出来吃人。因此一到晚上,整个镇子里如死寂静,生怕引来那可怕的东西。 这话和测梦仪说的也契合上了。 大教堂在夜幕中矗立着,灯火明亮,分外突兀。 队伍里有个叫赵耀生的小伙子,看着年纪不大,很是心直口快,嘟囔道:“既然所有人都害怕特殊,这主教怎么一点不怕,大半夜把教堂点的灯火通明,不怕九头蛇第一个找上他么?难道这九头蛇是他养的?” 没有人吭声。 这话倒是真有几分可能。 一行人按照主教留给祁霄的指示,从后门进入。 第168章 一进门,入眼的是一条长廊,往里走了一段开朗起来,形成了一个小房间,吊着水晶灯,四下点了烛火,将人的影子照的摇曳。水晶灯下是一张厚重的木制长桌,在这并不算大的空间里占据了七八十的空间。 长桌旁有个人影。 众人登时万分戒备,只恨身上没有能立起来的毛。 祁霄微微挑眉,开口要说话,这时,方好忽的探出头:“哎?晶晶。” 徐晶晶抬头看过来,惊喜道:“好姐!你怎么在这!” 方好:“这话我还要问你呢。你没有来教堂礼拜?” 徐晶晶摇了摇头:“吓我一跳。到现在我都没有遇到一个破梦师,还以为这梦境出故障了,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那个主教……你们见过了吧?他给我安排了一堆活,然后晚上来这里等着。” 女孩脸上一脸如释重负,抬手把压低了的马尾辫一把薅掉,重新利落地扎高,似乎是终于放下心来。 一行人对着空桌子面面相觑几秒,谁都不敢先上前,只是一个劲往祁霄和时怿身边挤,又不敢真挤上去,在两人身边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包围圈。 时怿:“……” 有完没完。 他率先长腿一迈上前,拉开离他最近的椅子坐了上去。 徐晶晶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梦主呆了一下:“时哥。” 祁霄抬了一下腿似乎是想动,然而不等他迈出一步,周围几人已经呼啦一拥而上,把时怿周边的几个位置占了个严严实实。 祁霄:“……” 已经抢到位子的几人对着破梦师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观鼻鼻观心装没看见。 剩下没动的几人则是翘首以盼地盯着他。 祁霄熟视无睹,上前两步走到徐晶晶身后。 徐晶晶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从头顶传来,周身笼罩上阴影。她一抬头就看到破梦师笑得很不真诚的脸:“徐小姐,不介意我和你换个位子吧。” 徐晶晶又是呆了一下:“祁哥。” 她随即反应过来:“哦哦哦,对的,你是破梦师,和梦主在一起理所应当,没问题没问题。” 她说着就要起身,忽的听到一旁冷冷的嗓音:“不用。” 徐晶晶:“……啊?” 时怿撩起眼皮看向祁霄,眉心微蹙:“满桌那么多座,你是腿瘸走不过去?” “……”祁霄与他对视三秒,微笑道:“你旁边比较凉快。” 时怿:“……” 众人:“……”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最后的白银(2) 就在这时, 后门又“咯吱”一声响了。 噼里啪啦的雨声裹着一股潮气卷进来。 众人齐刷刷抬头看去,见一带着斗篷的黑袍人就缓步走进来,一边低头掸掉身上的雨珠。 徐晶晶溜的比鸡快, 时怿旁的座位忽然之间没了人影, 破梦师顺理成章地坐下,偏头看时怿。 那黑袍人抬起头,面孔在烛光中被照亮, 先是轮廓刀削的眉骨,然后是带着灰霾的左眼。 不是别人,正是主教。 纵使顶着微微发青的眼眶和苍白的面容, 主教那俊美又骨骼感明晰的脸还是削弱了恐怖的程度,队伍里另一个姑娘很轻微地张了张嘴,不知道是因为恐慌还是冲着主教那张脸。 主教脱去了外袍, 上前来拉开长桌尽头空着的椅子,一边慢条斯理一根根扯掉自己的手套, 一边轻声道:“啊, 大家都已经到齐了。” 这声音缥缈的像是鬼叫, 周围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暴雨如同失控的鼓点,疯狂敲打着教堂高耸的穹顶和古老的彩绘玻璃窗。 水晶灯和烛火在穿堂而过的湿冷气流中剧烈摇曳,将长桌旁十三张面孔映照得如同鬼魅, 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变形。空气里弥漫着烛烟、陈年木头、雨水的气息,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而甜腻的熏香。 主教苍白的手指轻而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笃笃声在雨声和压抑的呼吸中格外清晰。 “有谁饿了吗, 我的孩子们?维克托——”半晌, 他看向祁霄, “怎么没拿些吃的来?” 祁霄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主教好似也没打算他回应, 自顾自轻轻拍了拍手,目光落向长桌。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向长桌上,这才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桌上多了东西。 精致的银质烛台分立两端,烛泪缓缓流淌。每个座位前,都摆放着一个纯白的骨瓷餐盘,上面盖着同样质地的圆顶餐盖。餐具是冰冷的银器,在烛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 主教若有所思,骨节分明的手指持续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 一下下仿佛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众人不知道他这是闹哪样,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终于,主教缓缓开口,语调阴柔:“孩子们,你们是新来到这里虽或许有所不知——小镇里出现了一条会吃人的九头蛇。” “这条九头蛇每天夜里都会出来,不多不少,正好吃掉一个人。小镇的镇民们也没得选。要么是被动被吃掉,要么是主动献祭。” 主教低头装模作样地祷告了一下:“而作为新来的镇民们,你们必然要承担一部分的代价。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抬眼,一个个扫过所有人的脸:“……你们其中一定有人要死。” 长桌上鸦雀无声。 “别误会,我并不是针对你们……这个小镇的所有人都需要做出一定牺牲。更何况我从真神那里的得知了一个不得了的消息——” “那名能够指使九头蛇行动的异神,就在你们当中。” 泰坦联邦众人面面相觑,目光警觉而惊惧。 “你们在看什么……看维克托么?不,别看他,我的孩子们。他帮不了你们。我也帮不了你们。在这里,你们只有自己。”主教似有所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祁霄,“你们自己的选择将决定你们的命运。” “不过,让我们先…满足口腹之欲?当然,” 主教轻轻拍了下手。 一个穿着漆黑侍者服,面容同样苍白僵硬的侍者从阴影中凝结而出。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他手中。 那是一个深色的、刻着繁复扭曲花纹的檀木匣子。 侍者在主教身侧停下,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 “请允许我来为大家介绍今晚的开胃菜。” 主教抬要抬起瘦骨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了木匣盖子。 匣子里并没有食物,而是一叠卡牌状的物件。 卡片由某种暗沉、厚实的骨质材料制成,边缘被打磨得光滑,背面是繁复的、仿佛由无数细小蛇纹缠绕交织而成的漆黑花纹,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小镇里流传这样一个传说。在很久以前,有一名正神,掌管着小镇。” 主教阴柔的声音如咏叹调般说到。 “他镇压着企图为非作歹的异神,歪门邪道的异神……他受人崇敬,受人爱戴。” “而今天,那名异神,在我们之中。”主教抬手轻轻取出那叠卡牌,“他能够驱使九头蛇去杀人。” “我们之中,有那条夜行杀人的九头蛇,他听了异神的谎言,要去残害正神和推崇他的无辜的镇民。” “还有两人,是异神的信徒。” “只要他们还在场,所有对异神采取的行为都会被扭曲,异神将不死不灭。” “在我们之中,还有那名正神,他拥有两条性命,作为他神的权利,他能够拯救他想要拯救的人,保全他想要保全的人。他不是孤身一人到来,他带了伙伴,发誓要铲除异神这邪恶的势力。” 主教从卡牌中抽出一张。手指捏着轻轻放置在桌上。卡牌与木桌接触,发出一次轻微的声响。 “修女。唯一能够控制异神壮大的人,只是他不知道一神和信徒到底是谁。” “每天晚上,修女可以向一个人下毒,但是毒药也可能投到无辜的村民那里。” “如果她不小心毒死了无辜之人,那就只能以死谢罪。” 主教又抽出一张卡牌。按到桌子上。 “神父,我们当中唯一一个可以聆听所有人忏悔的人。不过孩子们,神父是庄严的,神父不能轻易向任何人泄露忏悔者的秘密。” “所有一切他倾听的,他只能告诉正神,否则就会付出惨重的代价,或者被九头蛇发现,然后谋杀。” 又一张骨牌被血管明晰的手指按在了桌子上: “守卫,最英勇的勇士,每晚上都可以守护一个他想要守护的人。他几乎像是一个神明了,只可惜,他没有两条命。” “不过,他在死前可以为城堡的主人留下一句话,留下一句遗言,一个想法,或者一个愿望。” “都无所谓。”主教笑了笑,手指轻轻在骨牌上敲了一下,“反正都不会实现。” 第169章 “剩下还有六名无辜的镇民。” 那个叫昝文成的青年低语:“这是要我们分成两个你阵营自相残杀吗。” 时怿很轻地眯了下眼。 越到梦境底层,梦境采取的行动越极端,任务也越难完成了。 主教的声音似乎和破梦仪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你们的任务就是——交出那名异神。” “只有这样,剩下的人才有避免和他同归于尽的可能。” 主教抬起眼,虚情假意道:“孩子们,相信我,我都是为了这个小镇着想。” 他慢条斯理的将桌子上的卡牌又收起来。放回木匣子中,冲侍者一摆手。 侍者如同提线木偶,端着檀木匣,从长桌的一端开始,无声地走到每个人面前。 “孩子们,伸手吧。命运会指引你拿到那张指明你身份的卡牌。” 主教双手交叠,饶有趣味的支在眼前。看着侍者走向身旁的人,低语:“还有,我好心劝告,千万别让别人看见你的牌,这会招致灾祸的。” “毕竟,你们也不知道身边的人究竟是什么东西,不是么。” 离着主教最近的是一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姑娘,名叫伊娃。 她方才在主教的一席话下早已被吓得浑身发抖,这会儿侍者第一个走到她面前,朝她打开匣子,她惊得更厉害了,漂亮的蓝眼睛里满是惊恐,像受惊的小鹿。 她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匣中,抽出一张,如同捧着易碎的玻璃,迅速将卡片正面朝下扣在洁白的餐盘上。 坐在她旁边的是沈娴。她细长的手指带着轻微的颤抖,伸进匣子,指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卡片,仿佛被烫了一下,迅速抽出一张,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乱七八糟的规则,解梦占大头。”对面有人嘀咕道,“不知道这个npc接下来还要弄出什么鬼动静。” 时怿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人看起来大概有三四十岁,自称“南波万”。他打扮利索,正低头摆弄面前的烛火,大有点心不在焉,似乎胆子大到并不惧怕周遭发生的一切,又或者是已经习以为常。 和一旁目光闪烁不定,左顾右盼的黑头发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边赵耀生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动作还是略显僵硬。他深吸一口气,抽出一张,看也不看就压在餐盘底下。 轮到那个头发披肩的的黑头发男子雅各布了。他黑发下的眼神闪烁不定,伸手飞快地抽出一张,立刻用双手捂住,神经质地左右偷瞄。 雅各布旁边的南波万依旧毫不在乎地扫了一眼旁边,静等着侍者朝他走过来,目不斜视地抽了一张卡,径直翻过来看了一眼。随后丢到了一边,继续研究手底下的油蜡工艺。 似乎是感觉到了时怿的视线,他抬头来,和时怿四目相对。 只一刹那,他几乎有点儿心虚似的抽回了视线,左顾右盼假装有事要干。 时怿的目光却没有挪开。 这人从众人见面开始存在感就很低,而且没有自爆过姓名。 到现在,场上所有人都已经互相有了一定了解。只有他含糊其辞,不知身份背景。 但他无端的觉得这个人的一些小动作带着点熟悉感。 这期间逝者已经绕过了桌子,走到对面。 那个名叫元莉的姑娘迷茫无助地伸出手,几乎是被动地让侍者将一张卡片放入她掌心,她低头看着漆黑的卡片背面,眼神空洞。 紧接着到了徐晶晶。她嘴唇紧抿,手心冰凉,抽出一张卡牌后,看也没看,立刻紧紧贴在胸口,可守规则地听从了主教。 主教看见她这一举动,很是满意地弯唇笑起来。 眼看着所有人都要抽完了,赵耀生越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沈娴姐姐,我没听懂那npc说的什么意思。” 坐在他旁边的雅各布和南波万同时看过来。 剩余的人都看向时怿和祁霄。 时怿开口道:“规则很简单。” “两个阵营,异神和正神。” “异神那边有一名异神,两名信徒,一条九头蛇。总共四个位子。九头蛇晚上听从异神指令杀人。信徒在场就能保护异神不受伤害。” “正神阵营有一名正神,一名神父,一名修女,一名守卫。总共四个位子。神父能预言身份,修女能毒死异神阵营,但没投到异神阵营自己就会死。守卫每次能保护一人,死前可以发表遗言。” 南波万:“变异狼人杀。” 方好:“真人版狼人杀吧。” 南波万耸了耸肩,飞快扫了一眼时怿。 祁霄抬眼朝旁边看去。 他旁边那个叫昝文成的男人正在抽牌,额角渗出汗珠,呼吸有些粗重,犹豫了半晌,才猛地抽出一张,紧紧捏住,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侍者转身面向祁霄。 祁霄慢条斯理地伸手,从匣中取出一张卡片。 烛光下,卡片在他指尖慢悠悠转了一圈,漆黑的蛇纹在光影中流动,仿佛是活的。 时怿收回视线。 侍者站到了他面前。 时怿抬手从剩下的两张中随意摸了一张出来。 骨质的卡片边缘光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粗粝感,仿佛无数细小的鳞片在指腹下蠕动。 他毫不避讳祁霄投来的视线,翻过卡片。 祁霄看到他的牌面,眉梢微微一挑。 空白卡片。 没有身份,是普通镇民。 时怿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祁霄利落地夹着卡牌一翻,将牌面展示给他。 也是空白。 “……” 两人对视。 时怿移开视线,注视着主教从匣子里拿出最后一张卡牌,然后扫视了一圈长桌周围的人。 一、二、三…十、十一、十二……主教。 加上主教,一共十三人。 不对。 八张身份牌,六个镇民,一共十四人才对。 怎么只有十三人? 有一个身份丢失了? “记好了,孩子们,要做诚实的人,千万不能说谎。当然——除了九头蛇以外,你被赦免了,我的孩子。此外,你们要遵从自己的心意,不得和其他任何人沟通,否则将面临神的惩罚。” 主教缓缓眨了眨眼。 “现在,我们的晚餐呢?约瑟夫——” 晚餐倒是正常的东西。 侍者如同幽魂,无声地将盛放着寻常食物的餐盘摆放在每个人面前。烤得焦黄的面包、浓稠的蔬菜汤、简单的炖肉…… 食物的香气本该带来慰藉,此刻却在光亮下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氛围。 一张长桌上,十三个人都心思各异,十分沉默地吞咽着食物。 主教的意思十分明确,这个梦境里不允许他们在餐桌上交流互通信息。而且就算能,拿到异神阵营的那一半人也不会愿意公开身份。 虽然表面上看只要找到异神即可,但是只要有信徒在场,异神就不能被伤害,因此必须先解决了信徒。这样一来,信徒为了自己活命,也会坚决维护异神了。此外,异神必定会利用九头蛇冲锋陷阵杀掉正神阵营,保全自己。 四个人全然是同一条线上的蚂蚱,已经不可能拉动。 唯一的希望,就是异神阵营里的四人足够相信破梦师,能暂时不轻举妄动擅自下手。 沈娴显然有些着急,方好也不断探头看向时怿,像是有话要说,却顾忌主教在场,不好直接开口。 等到一顿饭结束,餐盘撤去,主教终于宣布让他们回房间的时候,两人才肉眼可见舒了一口气,忙拉开椅子跟上时怿和祁霄。 时怿正推开一扇房门,祁霄跟在他后面毫不避讳的要进去,就在这时,主教的声音幽幽响起:“等等。” 离两人几步远的方好和沈娴率先刹住步子,转头看向主教。 时怿眉头轻蹙了一下,也耐着性子转头看向他,想要弄死对方的情绪在恹恹的眉眼间呼之欲出。 主教却没看他,而是语调阴柔地冲祁霄道:“维克托,你忘了吗,我的孩子,夜晚你们是不被允许睡在一起的。” 众人目光如箭“嗖”的全都看过来。 时怿:“……” 这他妈是什么话? 祁霄感到身边又幽幽沁来一阵冷气,隐隐约约要盖过主教身上的那股鬼气的森森然。 破梦师哼笑了一声,从善如流冲主教道:“行,那我睡哪?” 主教:“所有人,夜间不得外出,一人一间房,不得私下交流,小心你们自己的脑袋吧!别把它别到别人的裤腰带上……哦至于你,维克托。” 主教:“你可以睡在我房里。” 时怿:“……?” 这又是在放什么屁? 作者有话说: 试问主教通人性吗(bushi) 第130章 最后的白银(3) “好啊。” 一个熟悉好听的声音带着出乎意料的回答在身旁响起。 第170章 时怿目光犀利地看过去, 见祁霄半笑不笑冲主教道:“那就按你说的办吧。房间在哪?” 主教面色一喜,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听他又问:“不过, 你这也不太合规矩吧?” “……规矩是为迷途的羔羊准备的。” 主教声音阴柔, 终于编上了他故弄玄虚的词,目光沉沉道:“而你,维克托, 你是特别的。” 主教转身离去,示意他跟上:“来我的房间里‘祷告’。” 祁霄眸光从眼尾扫来,对上了时怿的视线:“梦主先生不留留我了?” 时怿一瞬间收回视线, 转身朝房内走去,讥嘲:“我看你挺乐意的么。” 房门咔哒关上,祁霄短笑一声, 抬腿朝着主教房间走去。 房门一扇扇关上。 伊娃有些紧张地看看空荡荡的大厅,最后一个缓缓关上了门。 …… 半夜, 大雨倾盆。 时怿睫毛颤了颤, 缓缓睁开眼。 一阵狂暴的敲门声, 伴随着一个像是砂纸打磨过的声音在门外闷闷响起,嘶哑而惊惧:“救命,救命!” 时怿眸光一动, 看到血迹从门缝底渗入, 当即抬手开门。 然而那门却无论如何也开不开。 主教说的果然不错。 外力是无法影响游戏中的个人选择的。 既然开不开,只能暴力解决了。 时怿四下扫视一圈, 从房间里那副空盔甲手中一把拔出重剑, 毫不迟疑地朝房门劈去。 “哐——咔!” 重剑在房门上砸开一道裂纹。 时怿又紧接着拎起中间哐哐两下, 房门终于“咔嚓”裂开一条缝,木刺纵横。 他眼尖地看见一个黑影从缝隙间闪过。 “哐!” 房门终于不堪重负重重砸在墙壁上。 刚才看到的黑影消失了, 门口的人屁滚尿流地朝着他屋里爬进来,脖颈一个偌大的血口,浑身哆嗦:“……救命……救命……救我……” 时怿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目光扫过他脖颈的伤口。 古怪的是,那伤口看着狰狞,这会儿竟然已经不流血了。 ‘ 那人叫尧识,一路过来在队伍里谨小慎微,大概也没想到第一天晚上就遭殃,这会儿还惊魂未定,瞳孔不聚焦地坐在椅子上捂着自己脖子上的伤。 时怿看他喘了半天气,好容易平静下来把气喘匀溜了,这才问:“看见了吗?” 尧识木楞地转过头,半晌才缓缓开口:“……什么?” 他像是忽的反应过来时怿说的什么,猛地一个激灵,先是狂点头,随后又惊恐的疯狂摇头:“是……不不不……没有……我没看到,我什么也没看到……” “……” 时怿盯着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你就在这里待到早上吧。” 尧识疯狂点头:“是,好好好,谢谢,谢谢。” 隔了片刻,他又有点神经质地开口:“我刚才……我刚才差点死了。那东西,那东西……” 不等时怿接话,他忽然又猛地站起来:“不对,我得回房间……我得回房间。” 他说着就往门口奔,时怿一把扣住他胳膊,冷声道:“你干什么去?” 尧识猛地甩开他的胳膊,尖叫:“你忘了吗,主教不让我们聚在一起!” 他扶着门框跌跌撞撞跑出去,被时怿蹙着眉一把拽回来,三两下五花大绑。 “别动!” 尧识猛地噤声,像是被唬到了。 紧接着他又疯狂挣扎开来,几乎神志不清醒地要往外面奔,和刚才喊救命要进来的样子判若两人:“不,不不不不,它要来了,它要来了,让我走,让我走!救命,救命!” 时怿神经紧绷,四下扫视,眉头紧蹙。 尧识盯着虚空中面露惊恐,然而他却什么也没看到。 什么都没有。 到底是尧识出现了幻觉,还是梦境设置就是如此,做出的决策无法被外力改变? 主教说的都是真的? “不要……不不不不……”尧识呼吸紧蹙,神经质地牙齿打着颤,猛然瞳孔紧锁:“啊!救我——” 他脖子一歪,还瞪着惊恐的眼睛看向空中某点,嘴半张着,却已经不动了。 时怿眉头紧锁,立即上前伸手去探,微微眯起眼。 尧识死了。 即便是逃过了九头蛇的追捕,强行被他救了进来,尧识还是莫名其妙的死了。似乎是被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给杀了,也可能是被自己的幻想给逼疯吓死的。 无论如何,他最终也没能改变尧识的命运。 尧识的尸体歪倒在椅子上,眼睛瞪得溜圆,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极致恐惧,直勾勾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他脖颈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此刻显得异常诡异——边缘翻卷,深可见骨,却不见一丝新鲜血液渗出,仿佛在逃进房间的那一刻,他的生命连同奔涌的血液就被某种无形的规则瞬间冻结、抽干。 时怿忽的警觉起来。 一股古怪的气味忽的涌入鼻腔。 那是一股奇异的甜腻,混着铁锈腥,像烂花泡在血水里 紧接着,一股麻劲从指尖嗖然攀上躯干,仿佛无数冰针扎入皮肉,刺进骨头,一路蔓延到心脏。 时怿眼前忽然一片漆黑,随后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急速下坠。 然而不等他做出反应,又一股热流从胸口荡开,冲散了那致命的麻与冰。 时怿紧咬牙关不发出声响,单膝重重砸在地面,一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地面,勉强维持住身形。 冷汗悄无声息顺着脊背滑落。 怎么回事。 ……这是对他强行破门的惩罚么。 “……”时怿呼出一口气。 “笃笃笃。” 时怿抬眼看向门口,目光缓缓聚焦。 门外有人在敲门。 “我的孩子,”门外一个缥缈的像鬼的声音幽幽道,“你门口怎么会有鲜血?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快打开门来让我看看,让我确认你一切安好!” 时怿微微眯起眼。 刚才那扇已经被破开的门不知什么时候,竟又完好如初了。 他猛然回头。 地上尧识的尸体不见了。 门外,主教还在敲门,声音越发冷厉:“孩子?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大胆的告诉我,我绝不告诉其他人——” “咔哒。” 主教面色略微诧异地看着面前面色冷恹的男人,似乎没有想到他会真的给自己开门:“……晚上好。” 对面,时怿面无表情。 他说:“你吵到我睡觉了。” 主教:“……” 主教:“?” 主教感觉自己在教堂里的几百年职业生涯头一次遇到了挫折。 往常,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仿佛他是什么虾兵蟹将。 别开玩笑,他可是这大教堂里最受人尊敬的主教! 然而不等主教开口训斥,那门又“砰”一下在他鼻子前关上了。 主教:“……” 主教满腹怨气被砰地关了回去,恨的牙痒痒,对着门牙咬的咯吱响:“……” 该死的小兔崽子。 雨还是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砸在教堂的彩绘窗户上,把上面的画作衬的像鬼影。 夜色在教堂外延续着,一直到主教挨个敲门把他们叫起来,那黑夜也没有褪去。 长桌周围,众人沉默小心地落座。 等到所有人都坐下了,雅各布忽的睁大了眼睛,看向某个空座椅。 那正是先尧识坐的位子。 他张了张嘴,终于声音有点变调地说:“……他……他人呢?” 主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道:“昨天晚上,有人死了。” 众人都猛然将视线投向他。 他的神情十分别扭,像是想笑,却又装出一副悲伤悯人的模样,让那张骨骼感强烈的面孔看起来更加诡异,像个闻到了血味又努力压制的吸血鬼。 主教深深吸了一口气:“指认尚未成功,游戏还在继续。” “孩子们,我全心全意的信任你们。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祁霄眉头紧锁,看向时怿。 时怿对上他的视线,缓缓摇了摇头。 “不过,让我们先别提这些令人愁苦的事情了,吃饭是最重要的事。”主教又欢欣雀跃起来,拍了拍手:“约瑟夫!” 侍者再次上前,开始摆餐盘。 长桌上鸦雀无声。 不少人脸上都带着疲态,显然昨天晚上没睡好。 时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先前那个没什么反应的姑娘,元莉,这会儿反而抖得厉害。也难怪,昨天晚上尧识的房间就在她隔壁。 这顿饭众人吃的没滋没味。 主教终于又开口了:“接下来,我将要给你们一个机会。” 第171章 众人都看向他。 主教说:“如果你们能把握好这个机会,找到藏在你们之中的九头蛇……那么接下来,在异神被找出来之前,你们都不再会有人伤亡了。”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几秒,随后面上都带了几分狂喜。 只要能找出九头蛇,后面大家就都安全了! “嗯……这样好了。”主教思忖道,“我们来进行一轮投票,选出你们心中最有可能是九头蛇的人。” “大家听我说!” 主教话音刚落,昝文成猛地开口了:“她是神父!”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齐刷刷看去,目光汇聚在小脸惨白的伊娃身上。 伊娃十分慌张:“不,不不不,我不是神父!” 众人又狐疑地将目光投向昝文成。 “你昨天明明偷偷告诉我尧识会死!你还说他是异神信徒,你都忘了吗?你为什么不承认!只要你告诉我们九头蛇是谁,我们现在把他选出来,后面就不会有人死了!” 伊娃:“我不是神父!你不要血口喷人!” 昝文成:“这怎么叫血口喷人了?神父明明是好的啊!我知道了,你只是怕当场承认神父身份被九头蛇听到或者被惩罚对吧?你放心,只要知道了九头蛇是谁,我们马上就把他投出去,对吧大家?” 昝文成抬头看向众人寻求同意。 见伊娃不肯开口,他又一拍桌子起身,咄咄逼人道:“那你说,如果你不是神父,你到底是什么?” 伊娃:“我……” “啊!” 昝文成忽的惨叫一声。 一枚牙签不知什么时候飞弹过来,正好扎住他拍桌子的那只手。 他怒不可遏地一抬头,对上了时怿的眸子。 “坐下。” “……” 昝文成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头坐下了。 “好了。” 主教终于开口:“说这些做什么,大家只要投票就好了。选好了吗,嗯……约瑟夫,过来收卡片。” 众人这才注意到手旁各有一张白色的骨牌。 方好一手抓起骨牌,一边匆忙道:“没有笔啊,没有笔写什么?” 她动作忽的一顿。 那张她手拿着的骨牌上竟缓缓浮现出浅雕,形成一个人的面容。 主教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方好盯着骨牌看了两秒,将卡牌反手丢进了侍者的木匣子里。 木匣子终于传到了主教手里。 他翻弄了好一阵子,这才低低的笑起来:“真是有趣……” 他哈哈笑起来,将木匣子一把打翻。 白色的骨牌从匣子中水泄而出,堆在桌子上。众人这才看清,卡牌上是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头像,浅浅地雕着。 而那些人头虽然表情各异,姿态各异,但是不难看出,竟然正是他们。 “是商量好了吗……”主教目光阴鸷,“每个人都出现了一回。我想不通。真是古怪……” 众人不约而同偷瞄向时怿。 时怿垂眼用叉子扒拉着餐盘里精致的糕点,对主教的话语置若罔闻。 主教顺着众人的视线看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时怿身上。 他又目光微微挪动,看向时怿旁的祁霄:“……” 祁霄正举起银酒杯抿了一口,眼睛对上主教的视线,半笑不笑地弯了一下。 主教看着他喝下酒杯里的液体,阴沉的脸上终于浮出一点轻微的笑意。 真是一个好孩子,把食物都吃了七七八八,毫不浪费。 反倒是旁边这个…… 他目光又落回到时怿身上,见对方恹恹地用叉子把盘里的糕点戳了个稀巴烂。 ……难管教的小崽子。 主教面色阴冷。 他缓缓开口道:“好了,既然你们没有选出来九头蛇人选,那就都回去吧,时候不早了,该睡一觉了。” 众人谁也没动。 起身回去就代表又要有人死了,谁也不愿意去睡觉。 时怿冲着对面的挂钟一抬下巴:“现在不才下午三点么,着什么急?” 主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打了个响指:“现在到点了。” 众目睽睽之下,那挂钟上的时间嗖然飞快转了几圈,稳稳停在了罗马数字八上。 时怿:“……” 他目光扫向一旁的祁霄,却注意到他分外寡言地垂着眼。 刺啦一声,雅各布先推开椅子站起来。 破梦师终于抬眼看过去。 然而雅各布并没有往房间里走,反而面色阴沉的地走向了伊娃。 伊娃刚站起身,就被他挡住了去路,顿时一愣。 雅各布说:“你是神父?” 伊娃呼吸紧促起来:“不……我不是神父……” 雅各布:“不要不承认了!事到如今,只有你才能救我们!” 伊娃呼吸紧促,但是依旧坚持道:“我不是神父!请你离我远一点!” 主教欣赏着这边的闹剧,忽的注意到祁霄要离开,声音缥缈地唤道:“维克托——” “……” 祁霄动作一顿,停下正要起身的动作,有些迟缓地回头看向他。 众人也都不约而同抬头停下了步子,紧张地看着主教朝着破梦师走去。 时怿看向祁霄,眉头微微蹙起。 破梦师有点不对劲,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主教。 他低声道:“祁霄。” 祁霄目光从眼尾扫过来,眼底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清明了几分, 他眨了眨眼,正要起身朝着他走过来,忽的被人轻轻揽住了肩膀。 这么一站一坐的对比之下,主教显得很高。乌青的眼圈和没有血色的脸庞又叫他看起来像是一具鬼气森森的尸体,或者某种古堡里幽居多年的吸血鬼,纵使俊美,也叫人害怕。 众目睽睽之下,主教怜惜有加地俯身,在神色恍惚的破梦师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他说:“晚安,我的孩子。” 众人:“……” 赵耀生吓得结巴:“……卧……草……” 时怿:“…………” 离着梦主最近的元莉忽的听见骨头被捏响的“咯嘣”声。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最后的白银(4) 隔离所有人, 断绝他们互相沟通的可能,这是最好的封闭消息的方法。 在这种情况下,跟惯了破梦师的泰坦人大多会不知所措, 惶恐怕做错, 反而犯下更大的错误。 时怿思忖。 泰坦联邦对破梦师一行人早有戒备,不然也不会设置这么多重梦境。 普通人自己在一个梦境里恐怕都听不过来。 时怿起身走向门口。 不出所料,门依旧是锁着的。 时怿从门把上收回手, 转身走向窗户。 “吱呀——” 窗户被推开了。 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 瓢泼大雨刷刷下落,卷起一阵潮湿萧索的风。 主教吓唬他们什么来着,晚上九头蛇会出来吃人? 这么来说, 外面是绝对危险的,也就杜绝了众人从窗户溜走的可能性。 时怿搭在窗棂上的手指很轻微敲了两下,面色平淡。 那主教吓错人了。 时怿撑着窗棂翻了出去。 …… “砰砰砰!” “咔哒。” 在敲了两回无应答后, 时怿毫无耐心地从外面撬开了房间窗户。 屋里,所有能点上的灯都亮着, 放眼望去看不见半个人影。 仔细把房间角角落落都扫视一边, 才能发现赵耀生正缩在角落里, 瑟瑟发抖地紧盯着窗外。 时怿把淋湿的头发朝后撩去,抬眼和赵耀生对上了视线。 “……” 赵耀生对着窗外鬼一样冒出来的帅脸一下子不抖了。 他一个骨碌爬起来,满脸欣喜:“哥哥哥哥哥, 你怎么过来的?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是主教说的那什么九头蛇,差点以为自己要死——” 话音未落, 他奔到窗户前, 自觉噤了声, 左看看又看看,眨眨眼。 然后初生牛犊不怕虎地小声问:“哥, 我能跟你一块出去吗。” 时怿:“……?” 不等他回话,一旁又是“咔哒”一声。 时怿敏锐地偏头看去。 旁边另一扇窗户随开锁声小心翼翼地推开了。 与此同时,赵耀生已经二话不说从屋里翻窗出来,也顺着时怿的视线看过去,透过稀里哗啦的雨幕,看到了目瞪口呆的沈娴。 赵耀生摸摸脑袋,讪笑:“姐姐……” 沈娴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又看向他俩身后,脸上露出点惊惧,朝他俩喊:“快进来!” …… “咔哒。” 窗户再一次被锁死,噼里啪啦的雨声像上了消音,顿时淹没在背景里。 沈娴惊魂未定地看着赵耀生大狗一样甩了甩头上的水。 第172章 时怿肩上搭着白毛巾,头发湿淋淋的。他抬眼看向沈娴:“……外面刚才有东西?” 沈娴:“有东西!” 她意识到自己在跟谁说话,眼睛睁大了些,有点怯怯又不确定地问:“你……刚才不会就是想跟着那东西去的吧。” “……” 时怿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半晌。 沈娴有些局促地拨了拨头发:“怎么了?” 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没想到胆子还挺大,大半夜敢开窗。 开窗开的时机也过于巧合了,偏偏在外面有动静的时候开。 时怿垂下眸子:“没事。” 有梦主在,沈娴精神慢慢放松下来,给他俩一人又找了条毛巾。末了,她想到什么似得问:“祁先生呢?” 她话音刚落,窗户上又是“邦邦邦”三声,敲得窗户颤颤巍巍的。 三个人同时回头看过去,看见一个影子浮现在窗户上。 赵耀生擦头的动作顿住,随即一个激灵从窗户底下挪开:“是破梦师吗,这么灵验的,说曹操曹操到。” 沈娴闻言想上前开窗,被一只修长的手拦住了。 她顺着那只手向上看,目光落在时怿脸上。 时怿目不斜视看着窗户:“我来。” “咔哒。” “吱呀——” “哗啦——” 微凉的雨丝扑面而来,时怿微微眯起眼。 窗外是漆黑的夜色,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时怿眼珠微微一动,又干脆利索的“咔哒”一下关上了窗户。 沈娴十分紧张:“怎么样?” 时怿说:“没有人。” “……”葻聖 过了半晌窗户也没再有动静,赵耀生紧张的脊背这才缓缓放松下来:“还好时哥你在。我要是一个人遇到这种情况真要吓死了。” 房间里一时静默。 沈娴望着时怿,脸色还是有点发白:“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会被……抓到这里来。” 这问题或许只有来营救他们的破梦师能彻底回答。 时怿垂下眼。 半晌,他道:“特质。” 沈娴抬眼看向他:“什么?” 时怿说:“这里的大部分人,身上都有一定能够培养的特质。谨慎,细心,勇猛,敏捷,聪明……至少有一点是值得挖掘的。” 沈娴道:“可是每个人身上都能找到这样的一个特质。是不是意味着这里的人其实也都是普通人?” 泰坦联邦一队队长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沈娴:“……” 哦对哦。 “也有一部分人是……”时怿重新开口,说到一半却顿住了。 是什么? 被泰坦遗弃的?好像不对。 从在梦境中唤醒的记忆碎片来看,他似乎曾经还有另一个身份。 一个不隶属于泰坦联邦的身份。 沈娴深吸了一口气:“就这样平白无故把人非自愿抓进来……我不明白。我和哥哥自进来以后就没有见过面,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说到这她又有点哽咽了。 这边,赵耀生满脸苦恼:“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我真没什么特殊的。你们说你们是非自愿的,但是其实这里也有一些自愿进来的人,比如我。” 沈娴细致,忽的注意到了什么,轻轻“啊”了一声:“你胳膊——” 时怿顺着赵耀生低头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大大小小的几个青紫针眼。只见他满不在乎地一抬胳膊:“哦,没什么,是参加一些义工实验弄的,不要紧。” 沈娴:“实验?”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忍不住问“可是为什么……这些实验……都很危险的吧,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 赵耀生大大咧咧道:“我穷啊。穷还找不到工作,没办法。我是偷摸来参加实验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组织,他们跟我说睡一觉就好了,做个梦他们记录一下,醒了就给我五千块钱。” 沈娴张了张嘴,有点吃惊:“五千块钱你就来了。” 赵耀生:“有的是人抢着来。” 沈娴抿了抿唇,像是在思索,随后柔声道:“你别整天做这些危险的活了,等咱们出去,你到我家公司来工作吧,虽然钱给的不多,但是你学费应该够了。” “真的吗?”赵耀生眼前一亮,“姐姐,你怎么不光人长得美,心还这么软这么好。我就说来参加这实验是对的,能让我遇见你也是值了!” 沈娴有点不好意思了:“你不要乱说。还是不要进梦好。” 赵耀生嘿嘿一笑:“我说的都是实话。姐姐,你可一定说话算话,等从梦里醒过来,给我走个后门进你家公司打工啊。” 沈娴笑起来:“说话算话。” “不过话又说回来……”赵耀生说。 “破梦师……”赵耀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破梦师是不是被下药了?我不知道祁哥平时是不是格外温柔,反正就算是我之前遇到的破梦师们,也绝对不会容忍主教上来就……” 他憋了半天才说到:“……亲一口的。” 沈娴小心翼翼地看向时怿。 破梦师温柔?鬼才信。绝对不对劲。 时怿“嗯”了一声:“食物里都有药。” 赵耀生大惊:“那我们也会越来越迟钝越来越弱吗?” 他反应过来:“不对,哥你不是好好的吗。” 时怿不置可否:“在破梦师身上最明显。” 因为他是这个梦境的梦主。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回身朝门外走去。 赵耀生满脸迷惑,还想问什么,就在这时,窗户忽然“砰”一下朝两边打开,雨水刷拉涌进来,一只惨白的手从上方猛然伸向屋内。 赵耀生惊道:“姐!” 离着窗户最近的沈娴来不及反应,只看着那只手瞳孔骤缩,赵耀生猛然扑上去,将手里的毛巾使劲砸向那只手,一把“哐”的关了窗户。 窗户外除了大雨敲打的声音外再没出现其他声响,仿佛刚才的场景不过是一场幻觉。 沈娴胸口微微起伏,赵耀生也惊魂未定:“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他目光落在时怿身上,瞳孔终于聚焦,却猛地一惊:“哥!你的手!” 时怿低头看去,水珠从发梢滑落。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一小片溃烂。 这溃烂没有什么感觉,因此刚才谁也没注意到。 时怿微微蹙眉。 沈娴也看见了那片伤口,惊呼着起身:“我给你包扎一下吧,感染了就麻烦了……” 她四下翻找着,焦急道:“这里啥都没有……” “不用。” 时怿抬腿走向浴室,漫不经心地垂眸在水龙头下冲了一下,低头咬着衣领随手“撕拉”撕下一条布条,三俩下缠在手上打了个结。 赵耀生目瞪口呆:“这……这样就行了?” 时怿“嗯”了一声,从一旁盔甲手里抽出大刀往窗户口走。 赵耀生反应了一下,在后边喊:“哥,哥,你干什么去?” 时怿“咔哒”推开窗户,闻言偏了偏头。雨丝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处理一点事。” 他刚要翻窗,像是又想起来什么似得,掀起眼皮往赵耀生的方向看:“在这呆着别跟过来。” 赵耀生:“……哦……” 他看着时怿消失在窗口,回头与同样沉默的沈娴面面相觑:“……” 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事。 …… 屋外,暴雨如注。 屋内,蜡烛幽幽幽幽燃着,竟显得无比安详,又或者是一片死寂。 窗边的沙发上,破梦师双眼紧闭陷在柔软的织物里,一手搭在眼上,眉头紧蹙。烛光勾勒出他线条利落的轮廓,他面色略微苍白,身上笼罩着一股不自然的安详。 隔着不远处,主教卧在丝绸被中,如同一具安眠的尸体。 忽的,感知到了什么的主教耳尖微微一动。 有几只小羊羔似乎不在自己应该在的房间里呢。 这边,赵耀生心底升起一股不安的预感。 他冲沈娴道:“姐姐,咱们真不去看看吗,我怎么觉得梦主要闯祸。” 沈娴深吸一口气:“放心吧,梦主还是比较有分寸的……” 赵耀生指了指空盔甲手里被梦主顺走的斧子:“……你确定?” 与此同时,主教房间的窗户忽然“哐”的一声被人劈裂,随即一脚被人从外踹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踏着玻璃渣子反光的残骸,扛着斧子从雨中迈进来。雨水顺着那人利落的下颌线滑落,他低头看见了依旧沉眠的祁霄,动作微微一顿。 时怿扛着斧子目光冷冷扫过房间,抬腿走向床头。 在主教朦胧困惑的睡眼中,梦主“哐”一下把斧子砍进床头柜,冷冷道:“起床,天亮了。” 第173章 主教缓缓看向窗外漆黑的天:“……?” 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最后的白银(5) 主教面色变得格外阴沉。 他缓缓坐起身, 阴鸷的目光一动不动地定在时怿脸上,声音略微沙哑:“……讨人厌的小羊羔。” 敢扰他美梦的可恶的小崽子。 时怿视线凉凉从他脸上扫过,唇角讥诮地掀起一点:“对, 你最讨人喜欢了。” 话音未落, 斧子带着风朝主教呼去。 主教下意识偏头抬胳膊一挡,那斧子“当”一声和他的手臂相撞,两方竟都毫发无损。 时怿蹙了蹙眉看向斧子。 主教缓缓从床上站起身来, 身周黑气缓缓溢出,仿佛对时怿的怨气如有实质地冒出来了。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主教身上传来。主教微笑起来:“玩够了吗,现在到我了吧。” 他说这话的同时, 黑色的气刃犹如触手般从他身上漫出,在空中张牙舞爪。窗外惊雷闪骤,映的主教面白如鬼, 连那俊美的五官也帮不上一点忙了。 时怿眯了眯眼。 气刃倏然一并攻上来,时怿正要侧身一滚, “当”的一声, 一面冷光乍现的金纹盾挡在时怿身前。 时怿猛然抬眼看去, 见一个人影从窗口带着雨水滚进来,把地毯上滚湿了一片,却很是利落的一个打滚翻身起来:“队长!” 时怿眉梢微微一跳。 主教的气刃打在盾牌上打散了, 他本就没有血色瘦如刀削的脸越发惨白, 心脏病发作般捂着心口一屁股坐在床边。 南波万喘了口气:“他今天晚上不能怎么样了,他自己定的规则, 自己不能违背。” 时怿回过头, 微微眯眼看向南波万:“你是破梦师?” 南波万左看看右看看, 确认四周没人后莫名其妙地指向自己:“?” 南波万:“不是啊。” 时怿冲捏着眉心缓缓醒过来坐起身的祁霄一抬下巴:“那你叫他队长干什么。” 南波万看看祁霄,看看时怿, 左看看右看看,又满脸莫名其妙:“?” 南波万:“我在叫你啊。” 时怿恹恹“嗯”了一声点点头。 他回过头正要查看主教情况,忽然反应过来南波万说的是什么,动作顿住:“……?” 时怿一回头对上了南波万的视线:“……” 再说一遍? 南波万和他大眼瞪小眼了三秒,吸了两下鼻子,忽然戏精发作开始痛哭流涕:“不是,队长,你真不记得我了?哈哈,没关系,没关系……” 他画风一转,忽然正色道:“其实我是你上司,以前你要听我的,以后你也要听我的,知道了吗。我让你买烟你就不能买酒,我让你撬锁你就不能拆门。要收敛自己肆意妄为脾气,学会团队合作与人共处……” 时怿:“……” 哪来的神经病。 南波万被他面无表情的一看,立即萎了,假咳了两声,也算是过够瘾了:“我乱说呢,我开玩笑呢,我开玩笑呢,别当真嘛队长……不是,你真不记得了?” 时怿皱眉,企图唤醒回忆,问:“你叫什么?” “……” 南波万痛定思痛了三秒,似乎更欢欣雀跃了,“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反正我最讨厌我那大众名字,你还是跟他们一样叫我南波万吧,毕竟我从来都是南波万,这名字才配得上我——当然了除了你,你是,英雄中的英雄,勇士中的勇士,南波万中的南波万。” 时怿:“……” 时怿感到头疼。 南波万观察了半天,最终推断:“队长你真失忆了?我以为你是不愿意认我所以故意装作跟我不认识呢。哦对,你跟祁霄好我也寻思你是迫不得已在演戏或者在刺激我……等等,你不会真跟他好吧?……没关系,反正咱们已经离开泰坦联邦了……” 时怿忍无可忍:“你到底是谁?” 南波万一脸无辜,大敞双臂:“是我啊!队长!是我啊!” “……谁?” 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时怿抬眼看去,见祁霄拧着眉缓缓坐起身,捏了捏眉心。 时怿按下想给南波万一拳头的冲动,抬腿朝祁霄走去,眉头蹙的比对方还厉害:“主教干什么了?” 祁霄挑起眉:“什么干什么了,下药了,你不是知道么。不弄死主教,我们迟早都被药死在这里。” 他眼珠微动,目光落到南波万身上,眉梢依旧挑着,视线在他和时怿之间转了一圈,半笑不笑:“……这位是?” 南波万:“关你屁事。” 祁霄:“?” 南波万悄悄瞥了一眼时怿,清了清嗓子,又立即道:“好了好了,大家都冰释前嫌不要再吵了。” 他转向时怿,无缝衔接地冷静说:“我想你以前的记忆也是被清除了,不过如果你在泰坦联邦的经历还没有被消除的话,我是二队的,0291号。” “再之前,曾经在联合破梦局时,我是你副手。” 时怿眼睛很快地眨了一下。 副手。 时怿忽然出手一把抓向南波万衣服,南波万似有所感,一个翻身躲开,虽然还是被抓住了衣服,却像是早有所料般顺手一甩把外衣脱了。时怿一个反手,那外衣在他手里犹如鞭子,朝南波万径直横扫去,南波万灵活地下腰闪开,往后一躲,骤然一愣。 时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道了他后头,一把按住他肩膀。 不等时怿抬腿开踹,南波万“扑通”一下抢先一步跪倒:“队长,队长,行了,我认输,你省省力气别踹了。” 时怿抬起眼,手上按着他的力道丝毫没送,目光如有实质地从他背后一寸寸扫过。 南波万觉得略微脊背发凉。 这人倒是有两下子,对他还算了解。 终于,时怿一松按在他肩上的手:“起来吧。” 南波万呼了一口气,从善如流的从地上爬起来:“好嘞队长。” 时怿抬眼看向一旁。 南波万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主教,解释说:“不用管他,我是守卫。今天晚上守了你,主教动不了你了。” 这功夫,破梦师已若有所思地绕着主教的床转了两圈,一抬眼,对上时怿的视线。 破梦师挑眉:“把他绑起来怎么样?” 南波万看看时怿,又看看主教,摩拳擦掌:“同意了,我来。” 三分钟后。 “……” 时怿面无表情的看着南波万系好了最后一根布条,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满意地审视了一番自己的大作。 主教嘴里被祁霄塞了一把草,苍白的脸几乎要因愤怒而泛出点红来,整个人四肢被捆在四根床柱上。他纤弱的瘦骨因为这姿势而格外明显,眼圈气的发红,活像被逼良为娼。 时怿缓缓看向祁霄:“……你刚才是说这么绑?” 祁霄:“他晚上就这么绑我的。” 时怿:“……” 南波万:“……” 房间里一瞬间静的可怕。 罪魁祸首轻笑了一声,黑眸似笑非笑地眯起,对上时怿的视线。 时怿面无表情,唯有喉结滚了滚,随即听那人半真不假地问:“要看看么。” 南波万反应两秒,身子一晃后退了一步:“……?” 我他妈听到了什么? 时怿视线平移,定在南波万脸上。 南波万又是一惊,警觉地思考他队长是不是要杀人灭口,正撒腿想跑,听见对方波澜不惊道:“你刚才说你的身份是什么,守卫?” 这句话仿佛肌肉松弛剂,南波万一下子呼出一口气:“对,守卫,对对对……你呢?” 时怿无视了一旁祁霄意味不明的哼笑:“空白牌,镇民。” “镇民。”南波万皱了皱眉,“有点麻烦。” “我夜里可以给你挡刀。”南波万想了想,提议,“把梦主守好比什么都重要,不然所有人一次性全死这。” 时怿道:“不用。” 他眸光冷静:“你保护关键信息位。徐晶晶大概率有身份。” 南波万思愣了一下:“好,我晚上守徐晶晶。那你……” 时怿终于掀眼对上破梦师的视线:“要你保护我,还要破梦师做什么。” 南波万也转头看向祁霄。 “……” 祁霄短笑了一声。 他眸光意味不明地在时怿和南波万之间扫了一圈:“……二位聊吧,我有点困了,就先回房了。” 南波万翻了个白眼呵了一声,转过头。 祁霄那头已经从窗户跳了出去,转眼就在倾盆大雨里没了影。 南波万等他看不见了,这才又开口问时怿:“队长,你今天晚上到主教房间来干什么?我看他在这里用处不大。” “对了,你今天晚上为什么没去找徐晶晶?” 时怿言简意赅地回答了第二个问题:“徐晶晶窗户是封死的。” 第174章 南波万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胡茬,立即跟上了他的思路:“封死的?物理意义上的还是?……不对,物理封死早就被你弄开了。” 时怿:“都是。” 他顿了一下:“如果我没有弄错房间的话。” 南波万:“笑话,你会弄错房间吗。” 时怿:“那个房间里黑着灯,也没有任何声音。” 南波万皱起眉。 时怿扫了一眼他焦虑反复摩挲胡茬的手,不冷不热道:“行了,一会儿摸秃了。” 南波万哀嚎一声:“都怪这梦境,没地刮胡子,把我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容貌都给毁了,没了这胡茬我看起来起码年轻十个年头……” 他又收放自如地切了话题:“不是,我就是想不通啊。队长,你肯定也没想明白对吧,主教这是弄什么鬼法子呢。也就是暴力在这里边解决不了问题,不然我早给他打趴下了。” 他顿了一下:“哦,用不着我,祁霄那小子早给他打趴下了。” 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多年没见他还是如此暴力。” “你知道么,你走了以后解梦师就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他这种特立独行的居然成了正道,叫‘破梦师’,搞得我们解梦师成为数不多的濒危物种了。什么‘破梦师’,我看就是专门在梦里暴力搞破坏的,根本比不上我们专业。” 房间里忽的静默:“……” 南波万想起来身后被时怿一脚踹开的房门,又看看时怿手里的大刀:“……” 南波万觉得有一万只乌鸦忽然在头顶飞过。 就见时怿冷冷道:“嗯,对。” 南波万:“……” 南波万又开始摸胡茬,摸完胡茬摸头发,手里忙不完的活:“行,好,那咱回去吧,好好休息最重要——对了,我真没看懂……你今天晚上来主教这到底是干嘛的?” 时怿正在窗框边一条腿已经抬起来了,闻言扶着窗框侧过头,顿了一下回答:“……散步。” 南波万:“…………” 你再放屁? 再要说话,时怿已经不见影了。 …… 时怿的步子停在了窗户前,他一手将打湿的头发向后捋,一边对着房间缓缓眯起眼。 窗户锁上了,屋里亮着灯。 他走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屋里有人。 时怿缓缓抬手,悄无声息地在窗户框上摸了摸,随即猛然一机械臂砸向玻璃窗。 玻璃哗啦应声而碎,时怿一抬眼,对上一张咫尺间眉骨立体的俊脸。 祁霄看看裂成十八瓣的玻璃窗,随手格外优雅地掸掉衣服上的碎渣,眉毛扬起:“怎么,我先回房就这么大火气?” 时怿看他两秒,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被分给自己的房间,气笑地“呵”了一声。:“……” “回房”回的是这个房是吧。 时怿翻进房间,“哐”一下关了窗户,冷冷看向祁霄,讥诮又直白道:“大破梦师无处可去了么,偷潜别人的屋子。” 不料祁霄更直白,黑沉的眸子一眨不眨盯着他:“对,收留我吧。” 时怿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作者有话说: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第133章 最后的白银(6) 外面雨声正重, 时怿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破梦师适时递上来一块干净毛巾。 时怿面无表情盯着那毛巾看了两秒,正打算装眼被主教施法弄瞎了, 对面出声了:“这造型受了主教指点么, 快比他阴了。” 时怿:“……” 时怿冷着脸接过来毛巾,往头上一呼啦,看也不看破梦师一眼。 祁霄饶有兴味地打量了她一圈, 视线定格在他缠着布条的手上,微微蹙眉:“你手怎么了?” 时怿:“狗啃的。” 祁霄:“哪的狗?” “主教。” “主教养狗了?我睡一晚上了怎么没看见。” 时怿动作一顿,抬眼看过来, 目光如冰刃般扫了他一眼。 祁霄似笑非笑,冲着梦主一张冰山脸挑眉:“怎么,我在这你不欢迎?” 时怿低头, 继续面如冰霜地擦头。 “不欢迎那我还是回主教那吧……哎,主教脾气倒是不错。” 时怿动作顿了一下。 祁霄把他细微的停顿收在眼底, 唇角轻不可察地翘了翘。 他故意似得顿了几秒, 又道:“……不过他那屋鬼气太重, 我还是喜欢这屋,你觉得呢,时队长?” 时队长撩起眼皮讥讽道:“你不觉得这屋冷?” 破梦师从善如流:“我就喜欢挨冻。” 时怿:“……” 呵。 他终于把毛巾往旁边扶手椅上一扔, 转身要往窗户口走。祁霄抬眼视线追着他, 蹙眉:“大半夜的,你又往哪跑?” 时怿面无表情道:“去沈娴那。” 祁霄:“沈娴?” 时怿:“把那小男孩再送回去。” 祁霄:“小男孩?” 祁霄眉梢越挑越高:“什么?” 时怿耐着性子又蹦出来两个字:“姓赵。” 祁霄:“哦, 赵耀生。” “一会儿跟沈娴打报告, 一会儿接送小孩。” 他起身, 很轻地眯了下眼:“时队长晚上挺忙哈,百忙之中还能想起来去主教那救我一下, 了不起,不愧是大队长。” “祁队长也不差。”时怿终于掀开眼皮对上他的视线,语调冷诮,“npc都对你庇护有加,特别道晚安,还有晚安吻。” 祁霄愣了一下,唇角不易察觉地带了点笑意:“怎么,时队长看着不爽。” 他半笑不笑,意味不明道:“主教确实长得挺好看,那时队长是不爽主教没亲你呢,还是不爽……” 他踱步到了时怿面前,放轻了声音:“……主教亲了我?” “……”时怿与他对视三秒,感觉嗓子莫名其妙有点发紧。 半晌,他才冷冷道:“……你故意的。” 祁霄:“你猜。” 眼看着对方的脸色越发冻人,祁霄这才轻笑一声:“当然不是,哪有悖逆npc的道理,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时怿短笑一声,上下扫量他一圈,带着点讥讽贬损道:“那为了完成任务,你是不是还能跟主教接个吻?” 说完不管对方什么反应,梦主转身就要迈出窗户。 在时怿迈出窗户前,祁霄抬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时怿反应迅速,立即要像上次一样给他掰脱臼,祁霄这回却十分灵巧地一转身,扣着她手腕往前一按,另一胳膊带着他砸在了窗框上。 两人之间距离忽的缩短, 破梦师身上那股侵略劲倏然打破了疏离的距离,温热的呼吸猛然显得十分旖旎。 时怿猛地一滞。 祁霄一顺不顺的与他对视,黑眸中带着点不明的笑意,声音压得很低:“为了完成任务不行,如果是为了引起时队长的注意,可以。” “……” 一瞬间仿佛空气停滞不动,屋里一片寂静,只听见外面滂沱的雨声。 祁霄扣在时怿腕上指节分明的手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力道不容挣脱,掌心传来的热度透过湿冷的衣料,灼得时怿皮肤发麻。 从这近在咫尺的角度,梦主头一回被迫审视这张充满了攻击性的脸,脑子里忽的一个想法都没有了。 半晌,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地问:“想死?” 祁霄说:“能冰葬么。” “……” 过了半晌,时怿的声音才又一次划开房间内的空气。 “……放手。” 时怿猛地发力,试图挣脱祁霄的手。 祁霄按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身体也往前压了压,用自己的重量和巧劲将他更牢固地钉在冰冷的窗框上。窗框的棱角硌着时怿的肩胛骨,带来一阵清晰的知觉。清晰的几乎不像是在梦里。 祁霄盯着他:“我好歹也是破梦局一队队长,时队长不会以为两招内真能治住我吧。” 时怿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放、手。” 祁霄非但没放,反而又凑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时怿抿紧的唇线。他像是没听见那句警告意味要溢出来的话,又像是故意忽略,只是盯着时怿那双因为怒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而染上了点情绪的蓝灰色眼睛,声音压得更低。 “怎么,时队长现在除了‘放手’和问我去死意向以外不会说别的了么。” 他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地扫过时怿被雨水浸湿后更显冷硬的眉眼轮廓,最后在他紧抿的、线条锐利的薄唇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的意味太过露骨,仿佛带着实质性的温度,让时怿无端绷紧了肩颈。 “比如说……”祁霄的尾音微微拖长,像羽毛扫过心坎,“解释一下,为什么看到主教亲我,时队长的反应……这么大?” 第175章 他故意咬重了“亲”字,目光紧紧锁住时怿,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扣着时怿手腕的手指,甚至带着点安抚又更像是挑衅意味地,轻轻摩挲了一下他腕骨内侧跳动的脉搏。 时怿牙关骤然咬紧,喉结不受抑制地滚了滚。 他胸口微微起伏,半晌才声音哑涩地开口:“……你他妈就是故意的。” 祁霄把他细微的闪避和强压的怒意尽收眼底,唇角弯起,黑深的眸子带着野气:“对。我他妈就是故意的。” “时队长躲瘟疫一样躲了我三天,也该躲够了吧……嗯?现在瘟疫都传过来了,你是打算拿消毒液给自己搓个澡,还是打算把我碰过的那只手直接剁了?” 说着,他再次微微收紧了扣着时怿手腕的手指。 时怿下颌线绷紧。 忽的,他猛然屈膝踹向祁霄。 祁霄早有防备,扣着对方手腕往下一拽,同时侧身翻腰,用腿侧接住了时怿这一击,但时队长下手毫不留情,力道之大还是让破梦师闷哼一声。与此同时,时怿猛然手腕一拧,先前被钳制的那只手反手抓住祁霄小臂,另一只机械臂直攻向他喉咙。 祁霄利落地一偏头,一把攥住时怿袖口。时怿猛然收手,祁霄却没有松手的意思,只听“刺啦”一声,破梦师手劲够大,生生给他袖子拽裂了。 机械臂擦着破梦师额角飞过,重重砸在窗框上,木屑飞溅。 “砰!” 祁霄缓缓抬眼,看向那精黑的器械。 他很轻地短笑了一声。 “在联合局以前他们都说我暴力,我看时队长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人上下位置骤然翻转,祁霄背靠着墙壁,身前是时怿身上袭来的那股冰凉潮湿的雨水气息。 祁霄唇边却依旧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眸光转动,对上时怿冰冷如刀的视线,语调讥诮:“怎么,不让主教亲我,时先生这是打算亲自来?” 时怿蓝灰色的眸子里不带一点儿情绪:“……你是说亲手替他弄死你么。” 祁霄和他对视,眉梢微微挑起:“那我算因公殉职吗。” “……” 时怿维持着那个略显亲密的姿势三秒,发觉对方泰然靠在墙上,没有丝毫要反抗推开他的意思,猛然收了手,硬硬道:“我去沈娴那。” 祁霄:“介意带着我一起么。” “介意。” “那我悄悄跟着。” 时怿:“……” 时怿看也不看他迈出了窗户。 …… 沈娴在房间里焦急地转了第十五圈的时候,窗户上终于传来“邦邦邦”三声敲声。不等她上前,赵耀生已经一步窜上去,正要开锁,手又一顿,特工般贴着窗户,压低声音模仿着电影桥段:“一二三四五六七。” 窗外的时怿:“?” 时怿面无表情:“开窗。” 赵耀生:“对接成功。” 赵耀生“咔嚓”开了窗户。 时怿进来冷着脸反手就要关窗,赵耀生一看连忙上去准备上锁,忽的另一只滴着水珠筋骨分明的手抵住了窗户:“等会儿。” 赵耀生愣愣看着破梦师也迈了进来。 沈娴吓了一跳:“啊……祁先生。” 她后知后觉:“你不是在主教那里吗?” 祁霄想了一下主教现在在床上被绑着姿态,微微一笑:“主教现在有点忙。” 沈娴刚“哦”了一声,转眼看到时怿撕裂的袖子,惊呼:“时哥,你袖子怎么了!” 时怿面无表情:“狗咬的。” 赵耀生:“啊?哪来的狗。” 祁霄在一旁懒洋洋接话:“我养的。” 赵耀生和沈娴齐齐回头看他:“……?” 说什么? 第134章 最后的白银(7) 赵耀生眨眨眼:“不管这个了先, 你要办的事情办完啦哥?” 他跟条小狗一样凑过来,又恰到好处在要碰到时怿的时候停住,恰如其分的乖巧道:“那咱们回去呗, 沈娴姐姐也要休息了, 我不好在这待着——你瞧,姐姐又打哈欠来着。” 沈娴哈欠打到一半忙捂住嘴:“我才没有呢。” 赵耀生“嘿嘿”一笑,望向窗外:“只是这大雨怎么还不停……也好就当洗澡了。对了哥, 我观察到个事,刚才想跟你说来着。” 他忽的正色,转向时怿, 表情带着疑惑:“……主教是也在游戏里吗?” “我数了一下,那张桌子上,加上他, 我们一共才十三个人。他说的身份一共就有十三个,如果不算他的话, 我们人数就不够了。” 时怿想起南波万的盾牌。 主教确实被盾牌阻碍了, 南波万似乎是默认他也在游戏里。 但npc也会把自己放在这种危险境地内么?按照主教的意思来看, 只要身在游戏里,就有死的可能性。 祁霄语调沉稳地开口了:“没错,那张桌子上, 加上主教, 一共十三个人。主教所说的身份里,正好也有十三个身份。” “但是, 主教也从未表明他自身在游戏里。” “所以有两种可能。”祁霄冷静分析道。 “第一种, 主教身在其中, 他是游戏里的第十三个身份。” “第二种,主教身在其外, 他拿到的第十三张牌不过是个幌子。而实际上,很可能游戏里只有十二个人。” 赵耀生:“只有十二个人?可是数起来,主教好像一共说了十三个身份吧?正神,异神,修女,神父,九头蛇,信徒两名,六名镇民。” 祁霄:“没错。所以其中一个身份——” 时怿:“重叠了。” 时怿抬起眼:“有一个人同时有两个身份。” 沈娴微微张嘴:“什么……” 不过回想起来,是有些古怪。 主教也被规则限制着。 大部分时候,他只是表现的模棱两可,和他们做了一样的事情,比如摸了牌,却从未表明他自己的位置是不是也在游戏里。 时怿微顿了一下,接着又说:“主教多数时候说的都是‘你们’,排除了他自己。” “所以很大概率,他本身并不在游戏中。场上有一个人,持有两个身份。” 赵耀生:“那这人肯定快憋死了,一个身份都够糟心了,更别说拿两个身份……可是为什么要这样,一个人拿到两个身份?” “万一一个身份是好的,一个身份是坏的,那不矛盾冲突了?” 沈娴:“也是一种幸运,如果拿到了双面身份,不论哪一方获胜,他都可以坐享其成。” 赵耀生:“倒也是……那不也意味着不论哪一方刀他都能刀死吗?” 他掰着手指头数:“你看,修女能毒他,九头蛇能咬他……对了,九头蛇能反咬一口异神吗?” 沈娴“噗嗤”一声笑了:“哪有自己人坑自己人的道理?” 赵耀生:“不啊姐姐,你看,虽然主教说九头蛇可以听异神命令行动,但是我们都在一个桌上,其他时候又被分隔开,他们哪有时间沟通?难道是意念传播。既然如此,九头蛇怎么知道异神要杀谁呢?” “如果主教想允许他们沟通的话,不会没有办法。”时怿微微眯眼,“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主教从来没有说过九头蛇不能自行杀人。” 祁霄眉头微蹙。 时怿看向他:“也就是说,异神和九头蛇其实也未必是站在一条线上的。” 赵耀生已经在脑补一场惊天大戏了:“我听主教的意思,正神和异神是对立的对吧?” 他抬头寻求时怿的认可,得到对方一颔首之后接着说:“那你们说,这九头蛇有没有可能其实是正神那边的,在不暴露自己身份的前提下,异神找不到他,命令不动他,他就可以用自己杀人的本领去干掉异神那边的人.” 沈娴眨眨眼:“你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不不不姐姐你看,这样就能解释那两个身份了。”赵耀生十分笃定道:“那两个身份牌一定是对立的,不然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沈娴下意识看向祁霄。 祁霄唇角弯了弯,算是默认了赵耀生这话。 沈娴有点惊讶:“耀生,你还想了这么多。” 赵耀生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没有,我瞎说呢,就是提供一点想法。” 他忽的又想起来什么,看向时怿,小心翼翼地问:“哥……那个尧识……他是真的……” 他难为了半天才小声说出后三个字:“死了吗?” 时怿看着他带着些期待的神情,微抿了一下唇,“嗯”了一声。 赵耀生眼里的光亮一下子灭了,半晌没说话,自言自语道:“……是真死了啊。” 不仅是死了,而且像是被游戏规则追着跑,救也救不活。 时怿皱眉。 又是尧识,又是南波万的盾,好像都在提及游戏规则。 这个游戏和九头蛇相关的一条规则是,九头蛇可以说谎。 第176章 但是反之,主教也没有三申五令其余的人……不能说谎。 除此之外,既然规则最大,那主教基本上形同虚设,只能起到维护规则的作用。即便是杀了主教也没有任何用处,不能结束游戏成功破梦。 梦主和破梦师都面无波澜地沉思,赵耀生和沈娴盯着他俩看了半天,没盯出个所以然,又大眼瞪小眼互相瞪。 半晌,时怿终于朝窗口走去,冲赵耀生道:“我送你回去。” 赵耀生忙跟过来,十分乖巧:“好的好的,谢谢哥哥。” 一个身影从身后笼罩过来,赵耀生忽的感到背后飘来一阵凉气,就听见破梦师在他身后幽幽问:“你今年多大了?” 赵耀生一个激灵:“十八。” 凉意又消失了,一转头,看见破梦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是该叫哥哥。” 赵耀生一脸清澈:“……?” 在说啥? …… 送完赵耀生回房间的路上,时怿两人一前一后。 时怿在前面左右捡树枝,祁霄看了一会儿,眉毛高高扬起来:“这做什么的,时队长养了狗要训?” 时怿耳尖微动,撩起眼皮看向他:“对。” 祁霄:“我不信。” 时怿:“你爱信不信。” 时队长回的这话很新鲜,像小孩吵架。 祁霄眉毛扬的更高了。 半晌,时怿又冷着脸说了一句:“一会儿有用。” 雨似乎小了点,但这么来去一趟,衣服还是湿的,回去少不了得换衣服。 主教根本没给他们准备什么换洗衣物。 时怿停在房间窗户口。 他往旁边撤了一步,眸光从眼尾扫向祁霄,那意思很明显,让祁霄先进去。 祁霄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怎么着,怕我跑了?刚才不还烦得要死想赶我走吗?” 时怿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 祁霄前脚刚先跨进了房间,背后梦主就“砰”的一声从外关上了窗户,用手里的树枝“咔”一下把窗户给从外面别上了。 时怿的声音略透过窗户缝传进来,凉凉的:“对,怕你跑了。” 祁霄:“……” 玩这呢。 祁霄气的笑出声,一拳“哐”的砸开了窗户,往外一看,外面玉珠成帘,夜色黑深,时怿早已经没影了。 祁霄很轻微地眯了眯眼,黑眸中意味不明。 这边,时怿步子忽的停住了,看向某扇窗户。 是徐晶晶的房间。 先前漆黑的房间今天亮了。 时怿缓缓走向窗户。 他抬手要敲窗,又忽的一顿,似有所思地收回了手。正当他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窗户忽的“咔哒”一声打开了。 徐晶晶猛然对上时怿的脸,往后退了一步,心口跳的厉害:“……时哥,你来了,进来说话吧。” 时怿没着急进去,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屋内:“你知道我要来?” 徐晶晶:“我猜你得来找我。我猜你得把所有人都找一遍。” 时怿盯着她看了两秒,跨进了房间。 窗户关上,徐晶晶先递过来一块毛巾给他,还没说话,冷不丁听他直言不讳道:“你有身份,对么。” 徐晶晶喉咙紧了紧。 半晌,她终于挤出一个笑来,问:“时哥,不是说我是,我就是假设一下……要是我是异神,该怎么办?” “你和破梦师……有办法救我吗。” 时怿回答的很利索:“有。” “……” 徐晶晶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的说:“我是神父。” 时怿对上她的视线,目光如同能看穿人肉的电子仪器,从他脸上缓缓扫过:“你是神父?” 徐晶晶喉咙紧了紧,压制住自己想要咽口水的紧张冲动:“对。我是神父。” “如果今天晚上你去找的几个人里面有人说他是神父,他就是在骗你。” 徐晶晶定定地与时怿对视。 时怿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良久,时怿才开口,语调缓慢:“你今天晚上验了谁?” 徐晶晶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她抿了下嘴唇,干巴巴道:“还没验,时哥,你说我该验谁?” 时怿直接说:“祁霄旁边那个人。” 徐晶晶想了一下,想起来对方的名字:“你是说……昝文成?” 时怿“嗯”了一声。 徐晶晶重重点头:“好……” 他顿了顿,又试探地抬头问“那……你和祁哥也有身份吧,是什么身份?” 时怿顿了一下,说:“没有身份。” 徐晶晶满脸迟疑:“你是说……你们两个都没有身份,都只是普通镇民?” “主教不会是怕你们两人太强故意这么干的吧?我怀疑里面有黑幕……” 她神色逐渐凝重:“如果是这样,他们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是信不过的,我这张牌没有用处,因为我只能跟正神说。如果你们有身份的话也能在场上采取行动,但是……” “笃笃笃。” 敲门声忽的响了。 徐晶晶立马噤声,抬眼警惕地看向门口:“哪位?” “……” 门口的人沉默片刻,回答:“我,昝文成。” 徐晶晶抬头看向时怿。 第135章 最后的白银(8) 时怿盯着房门看了两秒, 又对上徐晶晶惊异的神情。 徐晶晶道:“他怎么能出来的?” 时怿眯了眯眼。 “别动,外面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敲门声还在催命一样响,只是外头没有人说话了。 徐晶晶看看门, 又看时怿, 神情紧张:“……” 忽的,敲门声停了。 徐晶晶耳尖微微一动,听到门外的人说:“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徐晶晶大惊, 眼睛猛然又睁大了一点。 “你给我开开门,让我进去。”门外的人催促道,“让我进去, 我就帮你隐瞒这件事,不然我立刻去告诉主教!” 门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以为他真的是你的同伴吗?我才是你的同伴,你接着跟他待下去会出事的!” 徐晶晶呼吸急促, 有点茫然无措,脊背僵了起来, 飞快的瞄了一眼时怿, 快速道:“时哥……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要不你先走吧?说不定你走了他也就走了。不然等他真告诉主教,事情就麻烦了。” 时怿盯着她看了两秒,微一颔首:“好。” 他走到床边脚步微微顿了顿, 最后回头说到:“别开门。” 然后从窗户口翻了出去。 徐晶晶匆匆关上窗户, 又走向门口。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更急迫了。 徐晶晶停在门口,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把手。 半晌, 她缓缓抬手伸向门把。 这边, 时怿刚翻出去,就与窗户口一人四目相对。 “……” 是那个长发男雅各布。 他看见时怿, 先是睁大了眼睛,随后眼珠缓缓转向房间。 那不是时怿的房间。 他们在私下交流。 这可是主教明令禁止的大忌! 不管他是梦主还是破梦师,违反了规定一定是会受罚的,说不定还要连累他。 雅各布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转身就往屋里跑,显然是要去告状。 时怿眉头微蹙。 他两步跨过窗户,雅各布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就感到身侧一阵冷风飘来,一只筋骨有力的手按在门上“咔”一下把那条缝又给合上了。 雅各布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在身后形成。 他张嘴就要叫,谁料声还没发出来,忽地嘴里多了一团什么东西,仔细一品,原来是窗口的抹布。 他正“呜呜”着反抗梦主的暴力行为,就瞧着梦主干脆利索地把外套从他身上一扒,三下五除二将他的两只手跟床腿绑在一块了,末了还退后两步,上下冷眼端详了一番。 雅各布:“……” 天杀的倒霉梦主。 “能管好自己的嘴么。”时怿问,“能的话我可以把那抹布给你拿出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雅各布二话不说疯狂点头,目光企盼地望着时怿。 就见时怿点点头道:“我不信。” 雅各布:“…………” 不等他再表态,梦主已经干脆利索地从屋里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床边呜呜。 时怿回到房间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 时怿自顾自冷着脸去浴室换了衣服,回来朝床走,余光察觉祁霄窝在扶手椅里向后靠着,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时怿目光如刀:“有事?” 祁霄回了神,轻笑一声,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主教先前亲的位置:“晚安吻?” 时怿五官立即瘫了,语气冷的吓人:“滚。” 祁霄点点头:“懂了,现在还是想弄死我。” 第177章 时怿忽的说:“主教明早看见你不见了会怎么样。” 祁霄:“不知道。” 又懒洋洋补了一句:“反正弄不死我。” 破梦师说话够嚣张,不给对面人留一点余地。时怿懒得理他,闭上了眼。 暴雨瓢泼,太阳始终没露面,日也如夜。 第二天,使者来敲门叫他们去用餐。 时怿拧着眉从床上坐起来,捏了捏眉心。扶手椅上上,祁霄缓缓睁开眼,眼睫快速眨了两下,眸光一动,看向时怿,声音还哑着:“早。” 时队长显然没睡醒,还有点起床气,抬眼冷冷一个眼刀子飞来:“……” 祁霄轻笑了一声,被他一个眼神冻醒了大半,收了抻着的两条长腿,站起身来:“给主教找点小不痛快去?” 他说着已走到了床前,微微冲时怿俯身,压低声音:“时队长气消了没。” 时怿面无表情地平移开,又觉得不妥似得皱眉对上他的视线,冷冷道:“想死?” …… 时间还早,大厅里只来了两个人,伊娃和雅各布。 伊娃看看雅各布,又看看身后的走廊,犹豫着不愿入座。而雅各布则是紧紧盯着她,盯得人心慌。 伊娃似乎有些害怕,低着头不愿和他对视,这反倒叫雅各布气势更盛:“你昨天晚上听了谁的祷告?” 伊娃惶惶不安地抬眼:“你说什么呢,我不是神父。” 雅各布:“你不是神父?” “那你就是守卫,或者修女。你这么弱,九头蛇第一天晚上怎么没能杀了你?肯定是有所顾忌,你肯定有特殊身份,是个神职。” 伊娃试图跟他讲道理:“可是九头蛇也不知道大家的身份,这一切都是随机的。” 雅各布一步步向前逼近,瞪着眼睛:“别跟我拐弯抹角更换话题!说!你是不是那个神父?昨天晚上验出来到底谁是九头蛇了吗?我们首先处死他!异神又是哪个?你说,你快说啊!” 伊娃退后两步,见四下无人,只有她和步步逼人的雅各布,急的泪水盈眶,小脸通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别问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神父,我不是神父啊!” 雅各布作势要撸起袖子上前,刚恶狠狠抬手,忽的被一人一巴掌扇飞:“你他大爷的有病吧?” 方好怒不可遏地护在伊娃身前,拳头捏紧,青筋微微凸起:“人家已经说了不知道,你在这里逼问有意思吗,场上那么多人你不打,过来欺负人小姑娘,你要不要点脸?” 雅各布阴阴沉沉地看着她,还想上前,这回手里多了一把亮闪闪的匕首。方好眼疾手快,一肘子出去猛地把那匕首顶飞了,又一拳打在他腹部:“小人!” 雅各布被这碾压性的武力打击的要吐血,甚至不敢抬头看方好,只恶狠狠瞪了一眼伊娃:“小贱人你等着,我他妈迟早从你嘴里套出来话,这疯婆子总有保护不了你的时候,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伊娃吓得微微哆嗦,紧紧抓住方好的衣服躲在她身后:“不是我!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了别骚扰我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雅各布喘着气:“你告诉我你是什么身份,如果不是神父,你还能是什么?你说出来,我就……” 方好一脚把他踹出去两米远:“再叨叨一个字我让你上不了餐桌死在主教面前!” 雅各布是真怕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喘着气,一边最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伊娃,一边一瘸一拐往长桌方向逃。 方好胸口起伏,显然也气的不轻。 她回头对伊娃愤愤说:“他真是病得不轻!” 伊娃简直要哭出来了。 方好一愣,赶紧拿自己衣服给她擦眼泪,换了温声细语道:“好了好了,没关系,我保护你。这种无赖自己也没有什么本事,只知道欺软怕硬,以后我教你两招拳法……” 伊娃本来只是眼泪打转,被她一安慰,忽的决堤。 她猛然扑上来紧紧抱住方好的脖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谢谢你,谢谢你,对不起……” 方好愣了一下,抬手抱住她,轻轻拍了拍:“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吱呀——” 时怿和祁霄先后从屋子里出来,对上了雅各布的视线。 雅各布先是满脸惊异,随后看了一眼伊娃的方向,视线又躲躲闪闪带了点心虚。本来想要质问的话也咽了下去,狼狈地转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长桌边渐渐坐满了人,然而主教却迟迟没有现身。 摆钟敲响八点的时候,主教姗姗来迟,款款坐在桌头。 他先是沉思良久,在众人终于不安频频朝他投去视线后才抬起眼,开口:“昨天晚上,没有人死。”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太轻,却将他面前的烛火吹的一晃,像是要灭了魂“……我知道你们都想要离开这里,也并不是我不放你们走,只是……外面雨下的这样大,九头蛇最喜水,恐怕要时时出没。你们这样出去,有全都丧命的风险啊。” “不过,不论是异神还是正神,如果肯彼此宽解,不计前嫌,那才是最令人欣慰的,我的孩子们,我也并不是想要你们争个你死我活。” 主教眼珠微动。 “所以,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 众人都竖起了耳朵,目光凝聚在他身上。 “主教说:我有一个要求。这要求很简单,只需要两个人为我从地下室里取来一件东西。” 长桌上一片静默,众人心思各异地交换视线。 npc说的“简单”能当真吗? 显然不能。 主教纤细苍白的手指在木桌上轻轻点了点。 “在我的地下室里,有一件万众渴求的珍宝,是这世界上人们能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为了这件珍宝,人们纷纷来朝圣求见,但是我从来没有应允过。因为这件珍宝埋藏在大教堂最黑暗的地下室里,从未有人能真正走到它面前。” “一百四十三年前,我亲手将它封藏在了那里,设置了重重障碍。因为想来见它的人太多,想要偷走它的人也太多。但是一百四十三年过去,现在我也没有能力把他取出来了。我对它无比怀念。” “如果你们之中,有两个人愿意九死一生,从地下室里为我将这件珍宝取出来,我愿意日夜祈祷换取你们所有人的平安,你们剩下的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椅子已经闷声拉开。 主教眸光一动,目光落在站起身的时怿身上:“怎么,你有问题?” 时怿:“不。我要去。” 他旁边的椅子也是一动,祁霄跟着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 主教眼珠一动:“怎么,你有问题?” 祁霄扬起眉:“怎么,不是说要两个人?” 主教一百四十三年以来头一次见到赴死这么积极的人,一时间顿在原地,半晌才缓缓起身。 “慢着。” 时怿的声音冷冷响起:“我们走之后,这桌子上的人怎么办,你这游戏怎么办。” 主教微笑:“你大可以放心,在你们在地下室的期间,我们长桌上的小游戏会暂停,所有人都会安安全全地等着你们两人的捷报。” “至于你们两个能不能回的来……”主教微微眯起眼,“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方好目光担忧。 元莉也有些紧张,大着胆子问:“你,你能保证他们离开期间,这游戏不继续吗?” 主教回头看向她。 元莉被他一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听他道:“那当然。你们每个人——” 他抬手轻指:“都会活着等他们来,或者他们死。” 雅各布突然出声:“那他们要是死了呢?” 主教唇角微微弯起:“那么游戏继续。直到异神被找出来,或者一方死完。” 主教带着两人走远了,脚步声也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长桌上又陷入一片空洞古怪的寂静。 不久,主教回来了。 众人视线一路紧跟着他,看着他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来,在原来的位子上坐下,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一些。 然而不等他们松下一口气,主教抬起眼来,那只灰霾布满的眼珠叽里咕噜乱转了几圈,另一只眼睛却依旧完好安详地注视着长桌上的众人,模样机械又神经质。 随即他唇角上扬笑起来,宣布道:“那么,我们,游戏继续——” 众人互相顿时,霎时脸色全都苍白。 不是说……在梦主和破梦师回来或者死掉之前,他们不会继续游戏吗? 难道说他俩这么一会子功夫就已经都没了? 不可能。 方好神色凝重,眉头紧锁,目光一顺不顺地盯着主教,又与徐晶晶对视一眼。 她突然开口,直白地问:“不是说在他们回来或者死之前我们都不需要游戏吗?” 第178章 “对啊……”主教微笑,眼珠转向她,“所以他们已经死了啊。” “不可能,你撒谎!”方好高喝。 破梦师两个人怎么也不至于连短短五分钟都撑不下来。他们的实力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就算伤亡也绝不会这么快。 主教听到“撒谎”两个字,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我?你说我撒谎?” 他缓缓站起身:“你说我撒谎?” 方好心里有点发毛,面上依旧绷着,瞪着主教,一言不发。 主教笑了:“好,那么我们就从你开始。” “朋友们,让我们来投票。” “认为我撒谎了的举左手,认为我没撒谎的举右手。”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率先行动。虽然大部分人都认为主教在乱说,破梦师二人不可能现在就已经死了,但是谁也不知道举左手的后果。 主教看起来似乎很反感别人质疑他在说谎话。 就在这时,昝文成缓缓举起了右手。 众人全都看向他。 昝文成语调缓慢:“主教大人怎么会有错呢。” 雅各布见他举手,也表忠心似得举起手:“没错,主教肯定没有说谎。” 方好眯了眯眼,看向四周其他人。 …… 石门轰然在身后合拢,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前方另一道紧闭的石门上,有一点莹莹红光,像一对猩红的眼珠。 那对眼珠不偏不倚镶嵌在一条石雕的蛇头上,蛇头又栩栩如生的雕在石门上,仿佛是从墙壁里探出来的,半张着嘴,露出淬了毒的尖牙。目光幽幽地盯着面前方寸之地中的二人。 时怿微微蹙眉盯着那对发光的蛇眼。 忽然之间,墙壁发出摩擦的粗粝声响,砖瓦相搓,两面的石壁朝中间逼过来,移动一小段距离后“当”一声停住。 祁霄垂眼四下一扫。 主教刚才把他们扔进这个几平米的小空间之后就离开了,只留下一句话: 【剖开你们的喉咙听,里面有那颗卵孵的玛瑙石。】 他看向时怿:“时队长什么想法?” 时队长若有所思地盯着蛇头:“……我比较想挖了它的眼睛。” 第136章 最后的白银(9) 祁霄抬手, 手中是一把从餐桌上顺下来的餐刀。 时怿后让了一步,祁霄餐刀在手中转了一圈,干脆利索地猛然插入蛇头一颗暗红的眼珠缝隙间。只听“咯嘣”一声, 那颗宝石镶成的眼珠从底座上被分离了。 祁霄抬手, 看见那餐刀也不堪重负地弯了,再用点力气恐怕就有断成两半的风险。 祁霄退了一步,将餐刀递给时怿, 比了个“请”的手势。 然而不等时怿接过餐刀,蛇头剩下的那一颗红眼珠竟活灵活现地动了起来,先有些干涩, 随即叽里咕噜地转了几圈。 蛇头蓦地在一声“轰隆”中裂开了,厚重的石门朝两侧艰涩地缓缓滑开,铰链声音刺耳难听。 蛇头上剩余的那只眼睛还在乱砖, 另一边则是毫无生机地顿着,空洞的眼窝定定望着前方。 石门内侧两边的蜡烛早已干涸, 蜡泪凝固在地, 因为深居密闭的地底而没有什么灰尘, 仿佛是不久前才用过。在时怿二人走进去的瞬间,火苗“噌”地窜起,从苟延残喘地烛身中自发燃亮一点微弱的光。 黑暗的神殿瞬间被点亮了几分。 时怿和祁霄二人缓慢朝里走, 忽的脚步几乎同时顿住。 前面有两个模糊的人影, 在阴影之中定定面向着他们两人的方向。 时怿缓缓朝前,视线集中在那昏暗的影子上, 忽的脚下踢到了一个什么坚硬的东西。 那东西滚出去一小节, 时怿微微蹙眉, 回身到门口,“咯嘣”一声将那点亮的一根蜡烛掰断了。 借着光亮, 时怿看向地上那被他踢开的东西。 一个泛黄发旧的骷髅头。 骷头瞪着空荡荡的眼窝仰面躺在地上,与他久久对视。 时怿很轻微地眯了一下眼,朝四下扫去。 地上竟零零落落是各式各样的骨头。 祁霄始终没有低头,紧盯着远处的那两个朦胧身影,压低声音:“虽然梦境里本就不正常,但是不会有人能在密室里活这么久。而且那两个东西始终和我们的动作保持一致。” 时怿与他对视一眼大步上前。 对面那身影也朝他逼近。 时怿停下步子。 “是镜子。”他低沉道。 那是与神殿墙壁同高的镜面,上面蒙了一层黑蒙蒙的纱,鱼目混珠地伪装在四面墙壁里,将长方形的大厅生生延长成了一段长廊。 时怿抬手,镜面中的影子也抬手,往前,影子便也往前。 不同的是,那镜像手中没有蜡烛,照出的大门两侧也没有蜡烛,仿佛所有的光都被那黑纱给吞噬,显得这长廊尽头烛光够不到的地方格外昏暗。 祁霄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地下神殿四周的墙壁似乎都是黑的,但有仿佛不是紧紧贴合的。 他上前去,伸手摸向墙壁。 丝绒的触感。 时怿在另一端,见他动作,也抬手摸向墙壁,微微眯眼。 他转瞬意识到不对。 那布料并不是紧密粘合在墙壁上的,换而言之,墙壁上只是遮盖着一层丝绒布。 是为了遮掩什么? 时怿和祁霄同时抬手,“刺啦”一声撕下两片布料,与此同时殿内两侧地上歪歪扭扭的蜡烛倏然窜起火苗,映亮了四面墙壁。 那根本不是什么黑色的墙面,而是被黑布遮掩着的镜子! 于此同时地上,大教堂里,长桌上一片死寂。 半晌,主教才缓缓开口。 “看来认为我没有说谎的人比较多。” 他阴冷的眸子对上方好的视线,让人脊背发凉:“我亲爱的孩子……污蔑主教是怎样的下场,你恐怕不知道吧。” 方好一顺不顺地与他对视。 主教唇角缓缓弯起弧度:“正好昨天晚上没有死人,今天如果再没有人死的话……不如就你来牺牲吧。就当做是一点对你的……小小的惩罚。” 元莉猛地咬紧了嘴唇。 主教手指有以下没一下地敲击桌面,似乎在思考,片刻,他微微歪头:“不,这样要等的时间太长了,为了你着想,孩子——我想快点让你去真神那里聆听教诲——不如这样。” 他张开嘴,满脸宽容地说着最恶毒的话语:“如果今天在离开这张桌子前九头蛇没有被认出来,没有人死。” “那你就不能活着离开这张桌子。” “怎么样?” 主教轻轻笑起来,似乎对自己的想法很满意:“我觉得这主意完美极了。” 长桌上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所有人都看着主教,随即视线缓缓转向方好。 方好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依旧一顺不顺地盯着主教。 主教这时铁了心今天必须要死人了。被指认的人肯定会死,没有人被指认的话就是她死。这是把一个决定生死的选择权抛给了长桌上的人。 主教并不看她,而是看向长桌上的所有人:“你们说呢,拥有神职身份的孩子们,你们是站出来指认那个九头蛇……冒着被报复的奉献,还是选择让她……去…死?” 说到“死”的时候,伊娃突然尖叫一声:“不要!” 她牙齿打颤,声音发晃,却十分坚定地抬手指向一人:“我说!是他,是他!他就是九头蛇!” 众人视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面色惊异的雅各布。 面对所有人的视线,雅各布面色逐渐变得难看:“……该死的,你他妈验也验不对,血口喷人,我才不是什么九头蛇!不就是我之前逼问你是不是神父,你至于这么针对我?” 伊娃:“所有人都知道你认定我是神父,怎么我一说验了你是九头蛇,你突然就……” 雅各布骤然暴躁起来:“我怎么可能是九头蛇?如果我是九头蛇,我会让你去验九头蛇吗?这难道不是自掘坟墓?你他妈能不能动脑子好好想一想?” 伊娃目光格外坚定:“你不过是贼喊捉贼,你想要诈出我的神父身份,好在夜里对我下手!你越是表现的急迫,我就越不会怀疑你不会去验你,你是这么想的吧?但我就验了,而且我敢跟大家说你是九头蛇!” 她看向主教,嘴角绷的紧紧的,蓝色的大眼睛里带着点水光:“好了,我现在我已经交代出九头蛇了,你——” “不是的……不是……”雅各布摇着头,眼眶发红,眼睛因为长时间未眨而干涩的要流泪,“我不是九头蛇……我…你这个小贱人,你敢污蔑我,你说谎,你真是满嘴谎言!就算你是神父,你也是看我不顺眼想要借机杀了我!” 伊娃爆发出尖叫:“我没有!我没有说谎!” 雅各布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辩解,似乎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四下的视线都显得那么刺眼,让他眩晕。他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餐刀扑向伊娃:“我叫你撒谎!” 第179章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最后的白银(10) 时怿微微眯起眼。 他环视四周。 四面镜子映照出广阔的无穷无尽的空间, 往四周渐渐没入黑暗。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影随着他们的走动也在镜子里挪动,用和他们一样的目光互相打量。 一屋子直白拙劣的复制品。 密室中的幽暗的烛光莹莹照着散落在地的头骨,无数人影随着原主的一举一动而动作, 眼神幽微, 让人毛骨悚然。 但如果周边几面镜子里不过是简单的映照物,最远处蒙着黑纱的顶天镜子则显得邪性。 仿佛那两个朦胧的黑影是有灵魂的个体,不受他们的控制。 不同于其他的镜像, 隔着黑纱和较长的距离虽看不清,但第六感让时怿觉得,那两个镜像的目光似乎始终如蛆附骨般黏在他们身上。 时怿和祁霄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抬腿朝黑纱走去。 四面镜子中的镜像们也随着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地朝前挪去。 随着两人走向镜面,黑纱轻微地无风自动起来。 时怿站停在黑纱前,和镜像只隔了一层薄纱。一股淡的微不可觉的血腥味从面前那暗色的薄料上投过来, 时怿顿了顿,抬手撩起一角黑纱。 镜中的形象豁然清晰。 两人站在镜像构成的长廊中, 一顺不顺地与他们对视。 从衣梢到发丝到神情, 全都是精准无比的复刻, 却让人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时怿眸子微微一动。 镜像并没有和他们本人对视。 而是微不可觉地错开了视线,看向另一人。 他的镜像,明明一举一动都和他一样, 却只有视线微微偏了那一点, 落在祁霄身上,没有顺着他的视线看回来。 祁霄显然也察觉了, 眼睛眯了一下。 镜中的“祁霄”也眯了一下眼。 随后似有所感地, 眼珠缓缓转向了他本人。 时怿觉察到不对劲, 目光快速扫了一眼祁霄又看回镜子,对上了“时怿”直勾勾的视线。 下一秒, “时怿”缓缓地笑了。 他抬起手来,食指抵唇,微笑着做了一个“嘘”的表情。 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乍然流露出这样万分突兀的表情,祁霄没有丝毫犹豫“哐”的一拳砸向镜子。只听“哗啦”一声,一小片玻璃碎了。 时怿目光从眼尾扫过来:“就这么看不得我笑。” 祁霄弹掉泛红骨节上带走的玻璃碎末,皮笑肉不笑:“错了,是看不得他借你的脸笑,还笑得这么难看。” 时怿微微一顿,随即偏头轻笑了一声。 那一拳正好打在“时怿”脸上,脑袋处的玻璃碎开,它的身子也跟着不动了。然而只不过停顿了一秒钟,它又缓缓偏头,脑袋从旁边完好的镜子中探出来。 镜子的碎裂对它竟造不成伤害。 与此同时,一旁的“祁霄”微微一顿,缓缓朝那个缺口伸出手。 时怿猛然抬眼,朝旁边退了一步。 一侧的镜子底部与地面连接的位置突然探出来一只手骨,努力往外伸,随即“咔嚓”一声,手骨断开,如一只惨白的巨型蜘蛛一样灵巧地朝时怿爬来。 时怿眸光一动,“咯嘣”一脚把手骨踩断了。 这边,“祁霄”从镜子缺口处畅通无阻地伸出了手。 然而不同于镜面中肢体完好,他伸出来的手只有白森森的骨头。 两个镜像的脸上是一种堪称狂喜的笑容。 “祁霄”扒着裂缝的边缘抬腿朝外走来,时怿一脚踹翻镜子前的铜制烛台。 火光轰然熄灭。 镜像般,房间里的所有烛火都在一瞬间熄了,黑暗一瞬间笼罩在密室里。 下一秒,围着他们的四面镜子里的影子都动了。 它们开始挣扎着往镜外钻,手掌拍打着镜子,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每一道镜面都像被活物从内部敲击,有的甚至开始渗出血痕一样的裂缝。 与此同时,教堂里,就在雅各布扑向伊娃的一瞬,南波万以极快的反应速度刷然横飞过长桌,一巴掌把雅各布手中的刀子给打掉了。 他紧接着护着头在地上滚了一圈,麻溜地起身,不忘转头关心一下惊在原地的伊娃:“没事吧?” 伊娃吓得眼睛都忘了眨:“……没……没事。” 这头方好怒火中烧地一把捡起刀子,反身架在雅各布脖子上,将他逼在长桌与自己之间,漂亮的圆眼睛里燃着熊熊烈火:“你刚才想干什么来着?” 脖子上是冰冷的触感。 雅各布一瞬间吓傻了,牙齿也不由得被那凉意逼的打颤:“……我……没……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 元莉尖叫道:“刚才大家看的清楚,你分明是想要杀人灭口!” “你!” 雅各布气急败坏地瞪向她,身体下意识往前。方好架在他脖子上的小刀一瞬间收紧了:“别动!” 雅各布顿时噤声,十分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缓缓收回了脖子。 方好眯了眯眼,短发的阴影衬的她线条干脆利索,带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冷硬:“你要再乱动一下,我可不能保证这刀子张眼了。” 雅各布反应过来,用力挣扎了一下,却十分诧异地发现自己的力气竟比不过这看似纤细的姑娘,惊道:“你……” “我什么我。”方好冷冷道,“接下来我说什么你听着什么,给我好好地听认认真真地听,让你点头就点头,明白了吗。” 雅各布求助地看向昝文成,却见对方避开了视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桌上的其他人刚才目睹了他想要对同伴痛下杀手的一幕,也都对他没什么好感,这会儿看着他满脸祈求竟也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南波万慢悠悠走回座位:“人姑娘问你话呢,听到了吗?” 方好微笑着看雅各布。 雅各布哆哆嗦嗦道:“知……知道了……” “砰!” “咔嚓!” 一只镜中手掌重重撞上镜面,指骨因力量过猛而翻折,咔嚓作响,宛如骨头在笑。 祁霄目光沉冷,猛地拽住时怿的手腕向后退,却感到脚下地砖一沉——有东西从地板缝里拱出来,抓住了他的踝骨。是另一只手,一只分明带着他自己血肉轮廓的手。 这些东西挣扎着,在镜子里,在地缝里。时怿轻微眯眼,发觉他们只是虚张声势,似乎并没有真的逃出来的本领。 最末端那面被祁霄打破了的镜子中,两个镜像站的稳稳当当,与时怿二人对视。 一个声音幽幽响起,似乎是从前面那镜子传来,又似乎是从左右的镜子传来,在房间里无孔不入地侵袭:“看看我……我是你最信任的人啊……” 那声音几乎像是一声叹息:“为什么对我也要说谎呢,你明明并不快乐。” 隔着一面镜子,两个镜像一动不动的和时怿祁霄对视着,四个身影伫立在四周狂乱的黑色镜影之中,仿佛是唯一的实质。 它们两个明明谁都没有开口,面容也近乎模糊不清,但那声音源源不断地传来,让人清楚地意识到就是来源于对面两个假人一样的活物:“告诉我你的故事,告诉我你的过去,告诉我你的谎言。” “让我承担你的痛苦,让我承担你的重担,让我承担你的□□……” 时怿眼珠微微一动。 不知什么时候,“祁霄”的手已经又探到了那裂口处,从镜子中伸出来一小节惨白的手骨。 下一秒,他的注意力又下意识被拉回到那两个一动不动的镜像身上。 轻飘飘的声音从耳孔里飘过:“你犯了那么多错,骨头上早就伤痕累累了,什么东西都没法洗掉。只有我能帮你,我来帮你替换一副崭新的骨骼……” 那只手骨骤然用力,镜中的“祁霄”半个身子爬了出来,如有实形的□□在探出镜子的一瞬间无痕成为了森森白骨,仿佛那镜子贯会营造假象,镜子里的一切不过是虚幻梦影,离了它美好丰满的东西才忽地显现出破败的,残缺的骨骼。 “祁霄”的半架骨头从镜面碎裂的缺口里探出来。 那骨头崭新的像是刚从皮肉里拔出来的,还闪着莹莹白光。骷髅脸上竟流露出一种兴奋来,像闻见了血味的吸血虫,迫不及待地朝祁霄伸出手,不见他下颌骨开合,但那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如影随形:“让我来替你活一回!” 镜子里,“时怿”没有动。 有好几秒,它如同一个真正的镜像那样和时怿完全对称,顶着一张冰冷冷的脸在幽暗的镜面中望着时怿。不过由于光线暗,它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几乎又像是平和的。 “像我坦白你的心事吧,你想杀了他,对不对。” 它的嘴唇没有动,那声音便好像是从时怿自己脑子里发出来的。 “他背叛了你,你不很他吗——” 第180章 又一个幽灵般的声音从后往前嗖然穿过。 时怿和他对视,仿佛真的在听。 鬼魂叹息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萦绕:“……你连我都不相信了吗……你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了吗,你还能相信什么?你还会相信什么?……懦弱的胆小鬼。” 时怿的眼睛很轻很轻地眨了一下。 那声音循循善诱:“没有人期望你的存在,没有人需要你的存在,这世界上所有人都要离你而去……你不累吗?干嘛要这么累呢……让我来吧……让我来接管你的□□。” “说完了吗。”时怿冷冷道。 “说完了就滚。” 镜像的笑容忽然僵住,像是被激怒,脸上那平和的表情要挂不住。 那边,“祁霄”已然要从镜子里爬出来,被破梦师一把掐住了骨骼脆弱的喉咙。随着祁霄手指收紧,它那干脆的脖颈“咔嚓”一声断了,骷髅头“啪”一声落地,滚落进角落的骨骸中。 祁霄微微挑眉:“他们只能借着镜子反射出人形,出来就不过是一把骨头。好对付。” 时怿:“是么,你要不看看数量再说话呢。” 祁霄似有所感地抬头看向镜面。 只见那镜面映照出他的镜像来,而那镜像又一次自主活动开来,朝着裂缝伸出手。 时怿捞起一片镜子碎片抬手朝那探出来的手骨飞去,手骨“咯嘣”一声断了。“祁霄”猛然抽回了手。 它低头看看自己被锋利玻璃碎片砍掉的手。 鲜血淋漓,饶是可怖。 就在这时,一双手骨猛然从镜面中伸出,一把拉住了时怿往后一拽,随即抬起扼住他的喉咙。他自己的声音魅惑地从身后响起:“我和他选一个,你会杀谁?” 时怿眼神微冷,忽然握住“时怿”的手腕,指节一沉,猛地一拧。 他语调讥诮:“你以为自己有多重要?” 那双手骨迅速要撤回,然而不等它完成自己伟大精妙的行动,只听“咔啦”一声脆响,镜像手腕脱臼,整个身形失衡,被时怿抬腿一脚踹进破碎的镜面中。 一抬眼,祁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杀个人,嗯?选谁呢。” 时怿:“这有什么可比性吗。” 他冷冷脱口而出完了这一句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哪里不对劲:“……” 扫了一眼祁霄,对方正一胳膊拧断镜像的手腕,似乎并没有听到他刚才说的什么。 两秒后祁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意思是我这么独特么。” 时怿:“……” 跟npc比存在感,破梦师也算是头一个。 这npc长得还跟他自己一样,场景就更诡异。 破梦师看着心情忽的很好,唇角微微翘起。 然而没过两秒钟,他忽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对劲。 虽然那镜子里的镜像是照着他的位置反复出现的,无穷无尽,但细枝末节处似乎在逐渐出现不同。 身高身形差不多,脸也因为昏暗而有些许模糊,只是那走路姿势和他有细微又显著的差别。 祁霄动作一顿。 不对。 这镜像不是他。 作者有话说: 我为什么申榜单又拖延来着……为了死到临头虐自己一把吗orz 第138章 最后的白银(11) 祁霄微微蹙眉。 他感到那身影略有些熟悉, 又让人反感,却具体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那镜影忽的停下了。 它嘴唇没有动,声音却轻飘飘地飘荡过来, 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般说到:“你想摆脱我吗。” “不如这样——献给我一句答案, 我就让你们离开。” 随着它这一句话落下,四下霎然安静。 躁动的影子都回归了平静,一个个伫在原地, 地缝里挤出来的手骨停止了挣扎,房间忽而落针可闻,像是所有人和东西都在等着听。 大概是第一回遇到这么有礼貌能全员停止攻击的npc, 破梦师一侧眉梢微微一挑,也颇为好脾气地问:“你想问什么?” “祁霄”缓缓回答:“……那场大火里,有人阻拦了你, 你……” 他话没说完,才刚提到“大火”两个字, 祁霄已经一烛台挥了过来, “哐”的一声撞上玻璃。 破梦师皮笑肉不笑:“滚。” 在裂纹迅速爬满那毫秒间, 镜子里那个和她相似身影第一次张开了嘴,吐出四个余音飘荡的字:“后患无穷——” “无穷——” “哗啦!” “好了。”方好终于缓缓放松了一点架在雅各布脖子上的餐刀,“现在, 你坐下, 我们都坐下,我们来好好谈论这件事情, 明白了吗。” 雅各布想要疯狂点头, 但以感受到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到, 又咽了咽口水,梗着脖子道:“……明白了。” 在方好和众人的重视下, 雅各布灰溜溜地坐回座位上。 昝文成看着他皱了皱眉,似乎是星想说什么,而这时一直没出声的主教忽的清了清嗓子:“咳咳。” 众人看过去。 主教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了许多。 他缓缓站起身,凹陷的过分的脸看起来像个不带生气的骷髅头,感知到什么似得望向了刚才带着时怿他们离开的长廊,随即轻声细语道:“他们要出来了。” 桌子上所有人一瞬间竖起了耳朵。 最初的寂静过后,一种肉眼可见的兴奋迅速蔓延在整张长桌上 “不过……”主教神色一转,几乎是忧心忡忡道:“有个孩子受了很重的伤,似乎是要死了。” 徐晶晶睁大了眼睛,呼吸略微急促。 南波万眉头更是直接拧了起来:“什么?” 主教随意地一摆手:“你们下去个人接他们吧,然后赶快离开。大教堂是圣洁的地方,孩子们,希望没有人死在我这。” “我去!” “我去!” “我去!”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方好抬头一看,对面是南波万。 赵耀生转头看看方好,又看看南波万,最后看向主教:“不能我们仨一块去吗?” 主教一口回绝:“我的孩子,他是受伤需要人帮忙,又不是死了要人出殡。” 赵耀生:“……” 他和方好同时看向南波万。 南波万摸摸下巴:“都看我干嘛,我觉得咱们三个人之间要去一个的话谁去应该很明显了吧……我啊。” 方好:“……” 赵耀生:“……” 两人都默认了南波万的话。 虽然不清楚对方具体身份,但这人确实比他们要靠谱的多,反应速度也快,拦雅各布的那一招就能看出来身手不错。 万一真遇上什么麻烦,比起南波万,他们会是更大的拖油瓶。 南波万看向主教,见他迟迟未起身,催促道:“愣着干嘛,快带我走啊。” 没人争着要去,主教反而表情有点不满意了,像是没看到希望的闹剧。不过他还是站起身来,示意南波万跟他走。 随着两人离开,游戏暂且就停住了。 留在长桌上的众人神情各异,有的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有的依旧神经紧绷,有的忐忑不安。 伊娃忧心忡忡地看了好几次方好,小声道:“我怎么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方好眉头也皱着,心下隐隐不安。随着主教和南波万离开的时间变长,她隐隐有一种选择错了的感觉。但她努力抑制着那股不祥的预感,似乎在说服伊娃,又似乎是在自我说服:“破梦师他们两人能力都很强,这么一会儿从区区一个密室里出来还是有可能的。” 与此同时地宫里,镜面哗啦碎裂,一瞬间火光亮起,四下金碧辉煌。 第二间地宫密室呈现在时怿两人面前。 时怿蹙眉。 主教让他们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主教说的地下室不过是一间屋子。 但是现下看来,这似乎是一个连环密室。 主教还真是煞费苦心,也怪不得藏在这里面的东西没人来取,恐怕是拿到了也没那个本事拿出来 四周镜面颤动,裂纹咔咔地爬上玻璃,连成血管般的脉络。祁时怿目光扫视四周,猛然扣住祁霄手臂往前一拉:“快走!” 两人冲入那金碧辉煌的大殿,下一秒,身后密室两侧直达屋顶的镜墙哗然碎裂,锋利的碎片稀里哗啦地从两侧坍塌下来,将密室化作了一片废墟。 入口这回是彻底被堵死了。 要想出去,要么继续往前,要么花费不知道多久的时间一点一点把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给移开。 那碎片多的数不清,把大门盖的严严实实,每一个锋利的棱角都在说“此路不通”。时怿缓缓眨了一下眼,回身看向身后。 不同于刚才那个房间的一片黑暗和逼仄,这大厅十分敞亮,四周墙壁点着明亮燃烧的澄黄火炬,四周玛瑙金器散落,一片珠光宝气金碧辉煌,像是某个王贵的陵墓。 第181章 大厅的正中间,是一个金灿灿的宝座。 宝座靠背上镶嵌着细光夺目的珍珠,再往下,支撑的底座看上去似乎是无数金币叠堆起来的。那些金币层层叠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熔在一起,依稀能分辨出形状而已。 而在宝座椅背后,一条毒蛇鳞片缓缓摩挲过椅背凸起的花纹。 那毒蛇听到这巨响声,抬起脑袋来,一双阴毒的小眼睛紧紧盯着两人,身体缓缓调整成只面两人的姿势,盘在宝座上。 它吐了吐鲜红的信子,尖细的声音诡异地从它的方向传来: “嘻嘻,人类,活着的人类,嘻嘻……会说谎的人类,会互相欺瞒诈骗下毒……会互相背叛的人类!”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人类了……” 那条蛇缓缓游动,从宝座上下来,朝着时怿二人的方向游动过来,在离他们两米远的距离停下,直起脑袋。 “你是为了什么来的?是信仰,愿景,还是壮烈牺牲的渴望?总不可能是那些俗不可耐的权利和金币?你是为了什么来的?”它问祁霄。 祁霄沉思两秒回答:“权利。” “……” 毒蛇无语两秒,转头去看时怿,嘶嘶地问:“那你呢?” 时怿冷着一张脸:“金钱。” 毒蛇:“…………” 毒蛇扭头就走,曲里拐弯地又扭回王座上:“好吧,庸俗的人类。我就满足你们的愿望。” 这条蛇灵活地扭动着身体,在宝座上缓缓游移。然而在这庞大的大厅里,很难说它是什么蛰伏的凶兽,倒几乎像是一条微不足道的可笑蚯蚓。 蚯蚓嘶嘶道: “我有八个兄弟,被困在这地宫最深的地方,我希望你们可以解救他们。我的要求很简单,只需要你们轮流坐在这个宝座上,轮流坐在这把真相之座上,回答我的问题。” 祁霄:“就这样?” 毒蛇:“就这样。” 它循循善诱道:“这会是什么难事呢?这根本不是什么难事。来吧,只要你们能回答我的问题,我就给你们想要的一切。” “要是不回答呢?” “毕竟我如此孤独寂寞,你们就只好留下来陪着我了。” “那么……”它的小眼珠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谁要第一个来呢?” “我来。” 不等时怿张嘴,祁霄已经率先发声。 毒蛇十分满意:“很好,坦率的孩子,坐上来吧。” 毒蛇爬上椅背,长长的身体从扶手一直延伸到椅背,形成了一个环抱的形状。祁霄随即抬腿上前,在时怿的注视下干脆利落地坐上宝座。 毒蛇立即贴过来,在祁霄脸庞低语。 “记住了,你只能回答我一个字,是,或者否。” “那么,第一个问题。” 他抬起了小脑袋,望向时怿。 “你敬仰过这人吗?” 大厅内几乎能听到金币闪烁的声音,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时怿与其祁霄长久地对视着。 半晌,祁霄张嘴,回答:“是。” 时怿极快地眨了一下眼,面无表情地平移开了视线。 毒舌看了看祁霄,又看看时怿,没有从两人脸上捕捉到什么别样的情绪。 大厅内寂静一片,无事发生。 它有些气急败坏,恶狠狠地冲祁霄嘶嘶道:“滚下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齐祁霄却从她的态度里猜到了些什么,似笑非笑地偏头看着它。 “怎么,你这儿不允许人说真话的吗?” 毒蛇更加愤怒了,连连吐着鲜红的信子。 “滚下去,不然我就勒死你,勒死你!” 祁霄:“勒死我?你从哪儿再找来第二个肯说真话的人呢?” “怎么,我不算是人么?” 时怿凉凉开口。 祁霄目光转向他,笑笑非笑: “好啊,那这把椅子换你来坐。我倒是想从时队长嘴里听听几句实话呢。” 毒蛇显然已经对祁霄失去了兴趣,一扭头兴奋地看着时怿走上前来。 时怿与祁霄擦肩而过,两人目光对视了一瞬,又都迅速移开了视线。 时怿走向宝座,还未落座,便听见祁霄在后面拖着调子: “时队长,你可要好好答啊。” 他意味深长:“我可是很敬仰你这位前辈的。 时怿没有回话,坐上那由金币雕刻的宝座,眸光忽的一动,指腹摩挲到了什么细密的雕刻。 他低头看去,略微抬手。 一行行浅浅刻在扶手上的,如密文一样的小字: 那镜中之人,你却坦率不知, 谁要扼你咽喉,叫你无声窒息。 那座上之人,你却自傲不知, 谁要斩你双膝,叫你匍匐如尸。 那神下之人,你却全然不知, 谁要钉你四肢,叫你残喘至死。 时怿很快地眨了一下眼,在一瞬间想到了前一个房间的几面镜子。 镜子……宝座…… 这首诗是对应着地宫里的密室写的。 仿佛在暗喻着什么。 祁霄注意到他手指的动作,与他对视。 时怿朝扶手微微颔首,祁霄眉梢一动,无视那嘶嘶示威的毒蛇,两步上前:“怎么了?” 时怿移开手给他看那一行行小字。 “镜中,座上,神下……”祁霄盯着那首小诗“后面还有一个密室?” 时怿道:“这是在隐喻。” 祁霄看着“四肢”两字,目光从时怿机械臂上一扫而过,下意识喉结微滚,似乎有点发紧:“……什么隐喻。” 时怿从他脸上收回视线,淡淡道:“我猜是正神和异神。” 祁霄愣了一下,似乎没往这个方向想:“正神和异神?” 他道:“主教那个背景故事。” 正神试图镇压为非作歹的异神。 而从这小诗的意思来看,异神恐怕是在暗中筹划什么,背叛了正神,不仅背信弃义,而且还置正神于万劫之地。 两人一时间都静默。 “安静!”毒蛇哈的一声窜出来,“好好听着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是——” “你厌恨过他吗?” 他用那尖尖的尾巴毒针一般指向祁霄,问时怿。 时怿目光落在祁霄脸上,避开他的视线扫了一圈。 半晌,他开口:“没有。” 祁霄眯起眼,看向毒蛇。 然而毒蛇憋了半天,才“嘶”地吐了一下信子:“实话!真是好孩子!” 说的是“好孩子”,听着大概是“你去死”。 祁霄方才一瞬间略微绷紧的肩背放松了下来。 他目光依旧长久地停留在时怿脸上,似乎在探究这话的可信度。 时怿掀眼看过来:“怎么,npc说的你不信?” 祁霄:“你一开始和我那么针锋相对,竟没有厌恨过我?” 时怿:“你是很烦。” 他顿了一下又杀人诛心地补充:“像苍蝇。但没人会厌恨苍蝇吧。” 祁霄:“……” 祁霄皮笑肉不笑:“我就当豪华听了。” 这边,毒蛇眼珠一转,紧接着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对他有好感吗?” 仅仅过了一瞬,时怿冷冷脱口而出:“没有。”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宝座上镶嵌的玛瑙石映过幽微的光,四面墙上的壁火骤然呼啦一下变了颜色。 整个明亮暖黄的房间陷入一种泥沼绿藻般诡谲的绿色中。 毒蛇的两颗眼珠在这变换的色彩中骤然显得明亮。它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身形缓缓变大,脑袋旁边凸起了一个瘤子。 那瘤子越长越大,上面还有凹凸浮现,看着诡异非常。直到最后,它脖子上的瘤子长的和脑袋一样大,凹出了眼窝和獠牙,变成了第二个脑袋。 除了那眼窝里空荡荡的没有眼珠以外,它已经和先前那个早就存在的蛇头没有什么区别了,也长着嘴嘶嘶地往外吐信子。 双头蛇似乎还不太适应自己的新脑袋,开始在时怿两人眼皮子底下左右脑搏斗。 然而祁霄只是微微一动,两颗蛇头便突然同时回过来朝他恫吓地露出獠牙。 倒是很默契。 那方才有些尖细单薄的声音如今加入了第二个低一点的声音,带着点混响嘶嘶道:“你撒谎——” 双头蛇的灵智似乎比刚才那单头蛇要差了一些,大概是要协调两个脑袋同时说话的缘故。 “你——你对他——有好感——” 祁霄眉毛扬起。 时怿冰冷冷声音如有实质道:“无稽之谈。” 双头蛇朝他游过来:“恩人……你解救了我的兄弟。” 祁霄眯了眯眼:“所以只要说一次谎,这玩意就会长出一颗头?测谎仪么。” 时怿抬眼,面无表情:“它坏了。我没说谎。” 祁霄哼笑一声,逗小孩般敷衍道:“嗯,对,你才没说谎,你最烦我了。” 第182章 时怿:“……” 时队长的表情险些崩开一条缝。 双头蛇说:“我可以满足你的一个小要求。” 不等时怿开口说话,它脑袋一齐转向祁霄:“如果你希望我杀了他……我可以做到。” 祁霄按了按手指,关节发出“咯嘣”的声音,唇边挂着微笑:“杀了谁?” 双头蛇盯着他看了两秒,在幽幽的绿光中忽然一个游身没了身影。 下一秒,它从时怿一侧的扶手旁探出脑袋,吐着信子。 它低低吟唱起来: “那座上之人,你却自傲不知, 谁要斩你双膝,叫你匍匐如尸。” “……” 于此同时,地上,长桌周。 “都别动!” 一声暴喝忽然炸响,众人齐刷刷朝着昝文成看过去,皆是一愣。 昝文成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把枪。 他举着枪,枪口恰好对着对面的赵耀生。 赵耀生僵了一瞬,往后微不可查地靠了靠:“……哥……你这是干啥……” 沈娴也懵了,看看昝文成又缓缓转头看看赵耀生,低声道:“耀生,你别动。” 赵耀生也小声回她:“没事姐姐我知道。” 他咽了咽口水,看向昝文成:“哥……有话好好好说,你先……你先把枪放下,万一走火就不好了,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对着我……” 昝文成朝他瞥去一眼:“不是有意对着你?你从哪来的这结论?” 他眯了眯眼,道:“我就是有意对着你的,因为你就是那条蛰伏欺骗我们的九头蛇!” 伊娃大着胆子开口,企图调和:“你有误会吧,他不是九头蛇,明明他才是!” 她指向雅各布,声音逐渐坚定:“我是神父,我听到他忏悔了,他说他杀了人,之所以昨天晚上没有杀人也不过是因为害怕。” 众人又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雅各布,见他脸色苍白不敢说话。 “没错,你是这么说了。” 昝文成缓缓开口:“所以,你也不是好人。” “因为我才是真正的神父。” “昨天晚上,我验了赵耀生。” 他看向自己枪指的方向,赵耀生正脸色难看地盯着枪口:“他才是那条万恶的九头蛇!” 伊娃小脸霎时间苍白。 第139章 最后的白银(12) 方好察觉不对劲, 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快速问道:“伊娃,你跟我说, 你到底是不是神父?” 伊娃嘴唇抖了抖, 对上她的视线,微不可查地缓缓摇了一下头。 方好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这糟了。 哪怕伊娃的初衷是维护她, 这会儿被扣上一个冒名顶替居心叵测的罪名,是难以避免了。 更何况对方手里还有把“真理”。 方好低声叮嘱:“你别轻举妄动,别再激怒他了。” 雅各布盯着昝文成手里那黑乎乎的机械, 胸口起伏:“……你哪里来的枪?” 昝文成眯了眯眼:“都跟你说了,我是神父,这么脆弱的一个神职, 当然会给一些自我保护的工具。这下你该相信我是神父了吧,也就该相信——” 他用枪隔空指了指赵耀生:“他是九头蛇了吧?” 沈娴低声叫到:“耀生……” 赵耀生挤出一丝笑容:“姐姐, 没事, 你别替我说话。” 元莉忽的道:“不, 他不是。”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到她身上。 元莉咬了咬嘴唇:“我不能说我怎么知道的,但……总之,他不是!你们要相信我!” 一群人看看她, 又看向昝文成。 昝文成盯着元莉眯起了眼, 手中的枪纹丝不动:“那你是说我说谎喽?” 主教听到这两个字忽然来了兴致:“说谎?谁说谎了?” “我最恨说谎的人,说谎的人都改下十八层地狱, 都要抽筋扒皮!” 元莉听到这话, 脸色发白, 但是还是坚持道:“他不是九头蛇!” 与此同时,南波万站在昏暗的房间里, 对着对面镜子中自己的倒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茬。 四周连只蚂蚁都没有,只有几面镜子,更不必说时怿和祁霄。 很显然,主教那小登把他给骗了。 “仗着自己npc德高望重的身份就随意说谎……无耻啊无耻……”南波万叹息一声,冲镜子里的人一抬下巴:“说吧,要玩什么,怎么玩的?剪子包袱锤?” 绿火幽幽燃烧着,窜动着盈盈火苗,在双头蛇身上打下阴险的光影。 双头蛇如蛆附骨地缠绕上时怿的机械臂,抬头看向祁霄:“到你了。” “我们别问那些不痛不痒的问题了,应该正经起来……”双头蛇不怀好意地“嘶嘶”歪着头,问祁霄: 你有背叛过他吗?” 它的声音粘腻又恶毒,像一片沉寂的沼泽,一下子把屋里所有的声响都吞了进去。 大厅里落针可闻。 宝座上镶嵌的玛瑙石随着这句话泛起一抹幽微的光。 那光芒仿佛引动了某种深层的回响,祁霄骤然瞳孔紧缩。 无数断裂的画面自记忆深处骤然清晰地串联起来,在他眼前走马灯一样闪过。 那思绪戛然而止,双头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盘到了他手臂上,低语:“你看——” 祁霄顺着他的方向抬头看去。 刚才他们走来的那一片镜子废墟竟不知什么时候完好如初,这回面朝着他们,映射出整个富丽堂皇的大厅,又因为那诡谲的色调而显得森冷。 镜子里画面重重叠叠倒映在他眼底。 …… 联合政府375年秋,大雨。 距离十六区沦陷过去了一个月。 通讯仪亮起第三次,显示的是他看一眼就觉得暴躁的名字。 时怿。 他依旧记得,那人阻拦他前往石油区营救时冰冷无情的神情, 还有那背对着他、果断拒绝离开的背影。 几日后,在水牢中,他再次看见那双冰蓝灰的眼睛, 像无机质的玻璃,反射不出一丝属于人类的情绪。 他努力想要看懂,那双眼睛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可无论他怎么注视,都只能看到一个完美而冰冷的机器。 十六区的人全都死了。 就连他拼尽全力救出的那个孩子,也最终抢救无效,死在了医院。 他明明知道那是一场瘟疫,如果那些人逃出来,整座城市都将沦陷,整座城市都可能会给他们陪葬。可他不能想象,若是他们不逃,就只能被活活烧死在十六区。 可是,哪怕最终的结局不可避免都是死亡,但他始终抱有一丝幻想。 幻想着哪怕哪怕只是最微弱的一线希望,哪怕不可能。 那人也会选择前往营救。 至少,他痛苦地想着,象征性的,象征性的吧。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烧红了半边天的熊熊烈火,和在岗沉默不语的侍卫。 他恨那人的冰冷无情。 就像他恨自己的无能。 那通讯器又一次刺耳地想起来,他终于接听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背景中交织着一阵克制的低喘声。陌生男人的声音开门见山,即使经过了变调处理,仍透着张狂。 【听到了吗?这是你们大队长的声音。】 【真倔,事到如今了还不肯好好说话,还不肯透露信息。】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把我名单上的所有人,连同具体位置,全部报告给我——一个不漏地全部交出来。】 【如果有一个信息有遗漏,我就断了他一条手臂。】 【听清楚了吗?】 他听到自己笑了,先是很轻的,随后几乎倾了身子。 【你说什么?你说我们的大队长在你手里?】 从办公室的玻璃映照中,他看到自己在笑, 【不可能。】 【他早上还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从我身边冷冷走出门去,健步如飞目不斜视,连施舍给别人一个正眼都是屈尊。就在半个小时前。你现在告诉我他被你绑了,在你手里?】 对面背景里传来一声闷哼。 他顿了一下,语调越发讥讽,语速加快: 【就凭你?凭你的能力?你以为你能抓得住他?】 【你又是谁?哪来的诈骗信息?还敢狮子大开口,要我们队里所有人的名单和实际位置?我凭什么给你。】 他语速以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速度变快。 【荒谬,你简直荒谬。】 【……荒谬得可笑。】 长桌上,昝文成看向主教。 ”我记得你说出去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把异神交出来,另一种是有一方全部出局,对吧?“ 主教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他头一回露出阴霾以外的其他表情,众人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第183章 昝文成说:“好。” “我知道了。” 他转过头,目光缓缓从众人身上扫过,带着点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也就是说,不论有没有找到异神,只要有一方在这里死绝了,另一方也是可以成功离开的,对吧?”昝文成看向主教,语调阴沉。 雅各布猛然站起身:“你想说什么?” 昝文成缓缓转头看向他:“既然找不出来,那我们就把这里的异神,九头蛇,还有信徒,都杀了。” 雅各布嘴唇发白:“……” 昝文成盯着他,半天没得到回应,又接着慢慢道:“怎么,刚才他们要杀你,你没有丝毫要反抗的意思吗,难不成你想等着他们找借口把你杀了?” 雅各布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来。 昝文成继续循循善诱:“我知道你不是九头蛇,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何愁不能在这一堆虚张声势的人中找到九头蛇,找到异神?再不济……” 他顿了一顿:“……我们把他们都干掉。” 雅各布愣了一下,目光缓缓从众人身上扫过。 半晌他抖着嗓子道:“……好。” 昝文成笑了起来。 “好吧,我给你们两人一个机会。” 听到“两人”二字,赵耀生茫然了一瞬:“什么?” 神父昝文成道:“实际上,我并没有验出具体的身份。” “我只知道,所谓的九头蛇,就在你们两人之中。” “你,”昝文成将枪口又指向沈娴,“或者是她——” “住手!”赵耀生拍案而起,胸口剧烈起伏: 昝文成迅速将枪口又移了过来,对准他:“坐下。” 赵耀生手握成拳,微微颤抖,死死盯着他。 昝文成提高了声音:“我让你坐下!” 赵耀生缓缓坐下了。 沈娴脸色十分难看。 昝文成目光冷静,眼球边缘却能依稀看到细细的血丝:“那条九头蛇,就在你们两个当中。” 徐晶晶:“不可能!” 众人都看向她。 趁着这个间隙,昝文成忽然暴起,举枪扣动扳机:“是不是试试不就知道了!” “砰!” 子弹擦着赵耀生耳边飞过。 赵耀生下意识抬手,摸了一手血。 昝文成见到血似乎也吓了一跳,下意识挪开了枪,手臂微微颤抖。 赵耀生抬起头,看向颤抖着手再一次举起手枪的昝文成,又转头看向吓傻了的沈娴。 “看来那五千块我也是拿不到了。”赵耀生笑了。 “砰!” “不要!” 沈娴的心脏猛然一缩。 然而已经晚了。 赵耀生倒在桌面上,额角是一个狰狞的血窟窿。 “……” 沈娴的话瞬间哑在了嗓子里。 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微张着嘴,感觉时间仿佛在一瞬间静止了。长桌四周的人都褪去,她忽然只能看见那个睁着眼倒下的男孩。 那个开朗乐观,天天跟着她叫“姐姐”的男孩子就这样死在了长桌上,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因为他只是镇民。 在这里,他是镇民,就如同在泰坦,他明明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沈娴跌坐回座位,目光涣散。 长桌上众人一时间目光惊惧地看向昝文成。 赵耀生还睁着眼,望向徐晶晶的方向,神色带着些许茫然。 徐晶晶脸色倏然惨白,像是看到眼前的一幕后崩溃了,即使努力按着,手指却还是在止不住颤抖。 她忽的提高声音: “所有神职,不论你是谁,你听好了。” “我是神父。” 沈娴猛然转头看向她。 徐晶晶嘴唇微微发抖,眼底还映着赵耀生惨死的场景,眼珠一动不动:“昨天晚上,我听到了九头蛇的忏悔。” “你们要相信我,”她抬眼看向呲目欲裂的昝文成,手抖得那么厉害,句子说出来几乎是在喊: “他就是九头蛇!” 话音未落,众人眼前白光一闪,水晶灯忽的摇曳叮当,投下一片婆娑暗影。 徐晶晶的座位空了。 众人皆惶惶不敢动,只僵硬地扭头四下张望。 沈娴觉得自己心跳的厉害。 她缓缓扭头向左。没有。右边。也没有。 忽的一滴雨滴砸在她额头上,把她从恍惚的神情中唤醒。 沈娴抬手抹掉那滴水,忽的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对,这是屋里,哪来的雨? 沈娴嘴唇微微颤抖,猛然看向自己还有点湿的手。 一片红色。 她心砰砰的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脊背一片僵硬。 她一点,一点抬起头。 徐晶晶大睁着双眼,嘴唇微启,悬挂在吊灯上,俯瞰着下面的桌子,肢体一动不动。她脖颈上是一片模糊的血肉,像是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啃咬掉了一块,一条胳膊堪堪从水晶吊灯边缘垂着。 那水晶灯还在摇晃,连带着她的尸体也晃荡着,手指微微颤动。红色的血从她脖子上的伤口流出,染红了衣领,顺着胳膊,顺着指尖,缓缓下滴。 沈娴“唔”的一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因为恐惧和震惊而呕吐,泪水却无能抑制地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她眸子里映照着水晶灯摇晃的灯,和灯上还在晃动的徐晶晶的尸体,浑身微微发抖。 方好看着她神色不对,也意识到了什么似得,顺着她视线缓缓抬起头,瞳孔骤缩,倒吸了一口冷气。 众人全都反应过来,顺着她俩的视线看过去,一时间惊叫声连连。 伊娃脸色惨白地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最后的白银(13) 电话那头, 男人嗤笑出声:【你们是有什么私人恩怨吗?刚才让他打电话他不打,让你来救他你也不救。】 【废话少说,你不信?我管你信不信, 你爱信不信。】 【但我话就撂在这儿了——你现在, 立刻,马上,给我去找我要的东西。找不来?】 【那每隔一个小时, 我就砍断他一根手指,五根手指砍完就砍手掌,然后砍小臂, 大臂。等我把他两条胳膊全都砍了,你再来跟我说你信不信。】 男人的字句像淬了毒。 【我倒要看看——你们把这位大队长接回去之后,看到他变成一个废人时, 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恭敬?还能不能耐着性子,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哦, 不对, 你们应该也不养闲人吧。】 【那我就更期待了……你们到时候会不会干脆把他扔进臭水沟呢?届时一定要告诉我在哪扔的, 我好过去替他收个尸。】 对方哈哈大笑起来。 他不想再听到关于那人的任何一个字,不想再听到对方嘴里编造出来的任何一句假话,冷冷道:【你自便。】 通讯还没挂断, “咯嘣”一声干脆地响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溢出唇外的痛哼。 他走向门外的动作猛然顿住了。 眼前画面一闪而过,他忽的看到自己举着刀站在那人面前, 缓缓抬起, 砍向对方的腿—— “祁霄!” 祁霄眼珠一动。 “操。” 时怿一把捏住双头蛇的七寸, 语气像是淬了冰,往外冒寒气:“收起你的狗屁幻象, 不然我让你这一辈子也成幻象。” 双头蛇扭动了两下,突然挣脱出来,往祁霄脖子上狠狠一咬,随后滚落在地。 祁霄眼神忽的清明了,眸光微微一动。 他坐在宝座上一动不动,先缓缓眨了眨眼:“……怎么了。” 时怿头上隐约往外冒火:“那都是假的,怎么了,你看到的都是它杜撰出来的东西,你还真看进去了。” 他顿了一下,冷笑:“我还不知道呢,祁大队长原来竟是个傻子。” 那笑声在祁霄耳朵里听起来有些莫名的欲盖弥彰。 祁霄眼珠一动,视线缓缓定在他脸上:“……假的。” 祁霄声音很轻。 “那真的应该是什么样的?” 时怿喉结滚了滚,半晌才道:“……那是假的。根本没有这么一通电话。” 祁霄垂眸,目光落在他的机械左臂上。 从小臂开始,精黑的机械一直延续到指尖。 那是一条很漂亮的胳膊,线条雕琢的与他本人相得益彰,显然是精心打造的,独一无二的。 型号g2087生物机械义肢,高精准高控制类人臂,不可拆卸重复利用,联合局从未外泄的特研物。 如果他刚才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就能解释他的胳膊了。 这样一个拔尖的人,就算是一时大意,也不至于失去一整条胳膊,除非是出了意料之外的纰漏。 “你也不记得到底是怎么样的,”祁霄自嘲地短笑,“你根本也没有当时的记忆,这么说只不过是在安抚我情绪。有什么必要呢,我才是最冷漠无情罪该万死的人。” 第184章 “我知道联合局为什么清掉我的记忆了。谁能知道自己把自己队长害了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顶替他的位置呢。”他声音很轻,“你想不起来而已。否则你也会恨我。” “你为什么不恨我呢?” 他抬眼对上时怿锐利的视线,感觉一切解释都荒谬苍白。 时怿第一次看到那双黑眸里丧失了所有的攻击性与盛气,所有的情绪都忽然淹没在一种巨大的死寂的混沌中。 他微微垂眸:“别信,那是假的。” “我记起来了。” 他讥讽地短笑一声:“泰坦联邦让我到这里再拾回记忆,是知道走到这层梦境我也就无药可救了,最好带着所有痛苦的记忆一块去死吧。” 他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语调却放缓和了,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祁大破梦师最好尽职尽责把我救出去,不然这些破烂不是白想起来了么。” 他眸底映着祁霄的脸、眼珠一动未动,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却仿佛是看向了过去的某一日。 联合政府375年秋,大雨。 这是泰坦联邦暴乱爆发后的第七年,局势愈发紧张。 这几年冲突频繁,外面不安定,联合局内部也并非固若金汤,情况混乱。 十六区的瘟疫爆发的过于突然。 突然到他直觉其中有鬼。 0228闯进十六区一意孤行去救人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那内鬼的第二个目的。 挑拨离间。 祁霄的亲友全部常年居住在十六区,一队也有不少队员亲属在里边。 对方了解祁霄的性格, 十六区全死了是一回事,让底下的队员分别离心又是另一回事。 这是在从内瓦解特训队。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晃而过,并没有被他放在心上。 0228又屡次顶撞犯纪,更加频繁,直到忽然一天端了一杯咖啡来给他,直言不讳道;【时队长,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那人像是压着火气和攻击性:【我向你道歉。听说你喜欢喝这个。】 他眸光扫过咖啡杯。 【放那吧。】 一声轻响,咖啡杯被放下了。 对方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没有错。再说一万遍,我也不觉得我有什么错。】 他抬起眼,眼底映照出那个不守规矩的青年跋扈的样子,一字一顿道:【滚出去。】 0197进来时,正看到他桌子上凉了个透的咖啡,眼睛一亮。 【队长,这哪来的?0228那小子刚才端了个一模一样的杯子,坐在台阶上苦思冥想了半天,我以为要给人去表白呢。哈哈,一杯子一“辈”子嘛……】 他声音戛然而止。 表白么。 那杯子正端坐在他们时队桌子上。 0297忽然嗅到了八卦的气味。 他正兴奋地要开口,忽的听他们队长冷冷道:【端出去,倒了。】 【哦……啊?】 0197眨眨眼:【队长,倒了?你确定?】 他本着促成一段佳话的红娘信念在办公室里苦口婆心地乱点鸳鸯谱:【时队,别啊,你不知道0228那小子多愁,我看他焦躁的头都快掉了才鼓足勇气亲手做了一杯咖啡过来……服软?】 【你也知道,他家里人就是送进来磨炼磨炼的,平时无组织无纪律管了,根本是啥也不愁的大少爷,平时就爱装个逼……这辈子恐怕也就纠结这么一回……】 他时队目光冷冷地扫过来,看的0197脑门一凉。 【倒了。】 0197:【好嘞。】 0197干脆利落地抱着马克杯就跑。 他跑到外面刚想随手泼了喂狗,忽的一只筋骨修长的手从身后按住了杯子。 0197一回头,看到了0228,大惊:【哥们你听我解释。】 0228目光扫过那满满一杯的咖啡,顿了一下,随后短笑了一声:【有什么好解释的。大队长金贵,喝不惯别人给的东西,他不要,我喝了吧,别浪费了。】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脚步声。两人一回头,看到了刚放缓大步的时怿。 0228冲他举了举杯,讥讽地哼笑一声就要往下灌咖啡,被他一抬手拦住了。 时队长语调不带情绪:【不是给我的么。】 祁霄:【你不是不喝么。】 【不喝也归我处置。上级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动了?】时怿冷讥,【你们两个,回队训练。】 0197要鬼哭狼嚎,一看到时怿还在顿时又收了,唯唯诺诺道:【队长,现在是午休……】 0228则是冷冷看了他一眼,转头走了。 0197一看盟友不再,连忙也跟着跑了。 目睹着两人离开,时怿转身走回屋里,面无表情地来到废水处理处开始往下倒咖啡,一丝不苟。 倒到一半,他手微微顿了一下。 咖啡液停止倾泻。 他很轻地呵笑了一声,把杯子举起到了唇边。 齁甜。 呛了一口,他一边抬手抹掉唇边的咖啡,一边咳了两声,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动。但那弧度太过于轻微,留存的时长又太过于短,路过的人看过来时还是只看到一张万年封冻的冰山脸,便恭恭敬敬地朝他打招呼。 他冲干净杯子拿回去,一边面无表情地想,明天要叫0228出列,问他放那么多糖是不是存心要齁死他报复。 直到他离开联合局后忽然眼前发黑,他才后知后觉,那咖啡里加了药。 然而已经太晚了,起初的发晕没能引起他的警觉,被误判成疲累,等他摸到最近的店面推开门时,一人从身后一把扣住了他的脖子。 不是0228加的,那小子还赌气要自己喝了,再说他也不屑于用这种阴招。 是那个内鬼。 那个内鬼是0228身边的人。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再睁眼的时候,他被五花大绑在木板上。 对面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在磨刀,见他醒了,笑起来。 【醒了,大队长。】 【你能耐也不过如此么。】 他微微一动,却挣脱不开那绳子。 药效还没退。 绳子是特质的,上面是层层叠叠的倒刺,他只要挣扎,倒刺就勾进皮肉。 【我能把你弄过来,就能让你逃不走,大队长,别挣扎了。】对方呵笑。 【我跟你没什么私人恩怨,你可能也猜到了。】 时怿略微虚弱,声音却一如既往清晰分明:【泰坦联邦。】 【聪明人。】对方弯起唇。 【我们友好地希望你能提供给我们一份特训队队员的名单。作为一队大队长,整个特训队里最牛逼的人,我相信你这点信息还是知道的吧?】 时怿嗤了一声,讥嘲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友好】。 对方的笑容停了一秒,随即接着置若罔闻地说下去:【以及呢,我们的朋友点明了要一个人。】 【你们二队的0228号,祁霄。】 【希望你提供给我他家的具体位置。】 时怿冷讥:【我凭什么告诉你?你倒是自信。】 联合局出行都经过报备,出来之前他见过0228,如果发现他没有到达报备地点,0228肯定也会起疑。 只要拖一会儿,队里一定会找过来。 然而对方似乎没有给他拖延机会的意思,亮出手里的一把斧子。 【凭我这把利可断骨的好斧子。】 【不过呢,我想你的队员也是不会忍心见你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的,为了避免你是个冷酷无情的人,我还想了一个别的小方法。】 男人翻开了0228的通讯界面。 【你不是大队长么,不是手下能人多么,听好了,我就打他电话。】 【打一回不通,我就断掉你一根手指。】 【或者,你可以选择自愿告诉我他在哪……免了我们找来找去。】 【……】 他目光冰冷,毫无迟疑道:【滚。】 对方大笑起来,拨通了电话。 【你听好了。】 电话里是漫长的忙音,每一声都如同水滴刑的煎熬。 一直到最后,那通电话也没有通。 【嘟嘟嘟——】 电子女声不带感情地好听道: 【无人应答,呼叫失败。】 旁边两个看笑话的人喝倒彩。 【这么不给力?委屈大队长了。】 高瘦男人狞笑:【委屈大队长了。】 【咔嚓!】 时怿肌肉猛然收紧,牙关咬死。 一截骨节分明的的小指鲜血淋漓地从木板上滚落在地,被男人一脚踩了上去。 【这是第一次。】 登时,地面多了两抹红色,一股腥甜的血腥味在不大的空间内弥漫开来,惹得旁边人皱了皱鼻子。 男人笑了一下。 【怎么样,大队长。】 【你是选择告诉我他的位置,还是我再拨一遍电话?】 第185章 【……】 【嘟……嘟……嘟……】 【嘟……嘟……嘟……】 漫长的两分钟。 【嘟嘟嘟——】 冰冷的电子音。 【无人应答,呼叫失败。】 男人高高扬起眉毛,把电话举到他眼前:【这可不怪我吧。】 【过来拉着他!】 他朝旁边两人使了个眼色,随即狞笑着举高了斧子。 【咔嚓!】 时怿紧绷着面色不露出端倪,却还是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胸口起伏着,牙关紧咬,脸色发白。冷汗从额边渗出,额角青筋跳动。 又一根漂亮的手指被扫下木板。 男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发白的脸。 他手里斧刃被血盖住,不再映出冷光,那抹冷光转移到了他带着笑意的眸子里。 他笑吟吟的再次问:【你说不说祁霄的位置?】 时怿眼球上爬上了血丝,视线也因为剧痛而模糊。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男人以为他招了,便十分兴奋地俯身将耳朵贴在他唇边听。 只听对方缓缓挤出来一个字:【……滚。】 男人猛然起身,突然暴怒:【我给你脸了是不是?沦为阶下囚还一脸冷样,你以为你是谁?】 于此同时,训练室里,0228的通讯仪在地上滴滴响着。 然而办训练室内空无一人。 它是十分钟前主人遗落在这里的。 十分钟前,祁霄刚烦躁地抓乱自己的头发,摔门而出,直奔咖啡店。 此时他正满脸严肃地盯着柜台后女孩手里的动作,皱着眉提问:【喜欢喝甜的但又不完全喜欢冷酷无情根本没有一点人味的冰山喜欢喝什么?】 【嘟嘟嘟。】 【无人应答,呼叫失败。】 【看来你这队员也没有多关心你啊……时队长还挺讨人嫌呢,打电话都没人回。】 【他都这么无情了,你无义一点也不要紧,告诉我他在哪。】 【还不说?】 【咔嚓!】 【哦,好……不不不我看着你弄学习就行了,后面还有客人,你先给他们做。】 【嘟……嘟……嘟……】 【你说不近人情的人机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我哪惹着他了?】 【嘟嘟嘟。】 女孩说了些什么,递给他一个袋子。 祁霄皱了半天的眉毛终于松开了一点,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嗯,他应该喜欢这个。】 【无人应答,呼叫失败。】 祁霄哼笑一声:【吃人的嘴软,看他还对我冷嘲热讽么。】 【对不住了,大队长,你自取其咎。】 【咔嚓!】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最后的白银(14) 祁霄张嘴回答了双头蛇的问题:“……背叛过。” 时怿望着他, 缓缓摇头。 双头蛇在时怿手下骤然裂开成了两半,两颗头都拥有了一半残缺的独立,在地上扭动着。 宝座“咔哒”一声轻响, 原地旋转开, 朝更深的地下缩去。 祁霄回过神来,一个迈步从宝座上离开,和时怿站在一起注视着它如沉入泥沼般沉下地底, 然后又“咔哒”一声停住。 宝座下是另一个密室的入口! 祁霄抬眼对上时怿的视线,又迅速挪开了目光。 时怿收回视线,径直翻下那个宝座留下的入口。 他先落在宝座上, 随后一步跨下来,抬眼看向密室。 又是一个大厅状的屋子,和刚才的金碧辉煌不同, 这里首先入眼的色调是诡异的浅红。 大厅两边各有两个蛇头镶嵌在墙壁上,栩栩如生地望向大厅中间。 大厅中间, 四个蛇头从天花板上探下来, 吐着信子。 在交叠的信子中间, 是一颗红莹的玛瑙石。 玛瑙石暗光流转,摇曳夺目,精巧地立在几个蛇头的信子上, 仿佛是被它们共同吐出来的。而着层叠包裹着玛瑙石的几条蛇信子, 远看又如同是鲜红温软的脐带,包裹着中间孕育的蛇蛋。 再仔细看去, 除了大堂两侧墙壁上的蛇头以外, 中间托举着玛瑙石的五个蛇头, 竟然都没有眼睛,只拿空荡荡的眼眶漫无目的地对着红玛瑙。 【剖开你们的喉咙听, 里面有那颗卵孵的玛瑙石。】 时怿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主教说话时似笑非笑的神情。 红玛瑙,蛇,蛇蛋……谎言。 在看到那无眼蛇塑的瞬间,一切骤然合理地串起来。 时怿与祁霄对视。 谎言。 三个密室的内容,以及主教严苛得几乎刻板的游戏规则,都在强调两个字:谎言。 那蛇蛋一样的玛瑙石,却诡异地从蛇喉间吐出,似乎正预示着从口而出的灾祸和恶果。 祁霄喉结轻微地滚了滚,避开了时怿的视线。 他想起来了,他也知道时怿想起来了,两人却十分默契地谁都没有开口提这件事。 而即使不提,那做错了事的罪恶感也如影随形。 梦境里的一幕幕情景闪过,与现实的碎片交叠,大火,电话铃,尖笑,蔷薇公馆里管家晦暗的眸子与老爷被分尸的断臂。 原来如此。 祁霄嘴唇张了张,却始终没有吐出来什么话。 时怿脸上如常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冷冷的,叫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时,玛瑙石下沉重的长桌上缓缓浮现出人影。 这些人影围坐在长桌边上,模糊的面庞逐渐清晰,麻木的眸子一顺不顺地盯着他们两人。 是和他们一起进入这个梦境的那些泰坦人。 影子终于凝固,如有实形地盯着他们,一开始仿佛是地上那张桌子的投射,而现在看清了他们一顺不顺的视线,才让人体会到一种发毛的非人感,好像他们嘴一张开就要吐出鲜红的信子。 “苏澜”开口了:“两个人太多了,我们这里位子不够。” “南波万”附和道:“没错,我们这只能再坐下一个人了。” “徐晶晶”唱歌般道:“既然如此,就把决定权交给你们,谁能先背叛另一人,谁便能加入我们。” 她唇边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痴笑:“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你们早就经历过背叛,不是吗?” “被背叛过的人还要选择相信对方吗?” “背叛的人还能继续忠诚吗?” 桌子上众人张开嘴,声音加入进来,像是咏叹调:“哪怕他嘴上这么说——” “哪怕他悔恨——” “哪怕他发毒誓——” 几个声音交叠在一起,七嘴八舌高高低低:“谁还敢相信你的话呢?” “你早让人疑虑——” “早让人失望——” “早让人恨自己的善良心肠——” 所有声音骤然停了,一瞬间大厅里连回音也被掐断,寂静的可怕。 十几双眼睛一动不动,脖子扭着,头正朝着他们,仿佛在等着好戏开场。 “伊娃”笑着说:“那么决定权交给了你们,注定只有一个人能走出这个房间,能回到我们身边。” “……是谁?” 祁霄的睫毛飞快扇动了一下。 随着他这一动作,那半空中被蛇信子缠绕的玛瑙石微微颤动起来,如同一颗通红的心脏初始跃动。 然而余光里,时怿短笑了一声,目光冷冷扫过众人,落在他们中间的那个空座位上。 “说的好像谁很盼着和你们在一块似得。”他语调不高,神色也没变,却让人觉着一股骨子里的讥嘲。 祁霄微微一怔,也短笑一声。 “说得对,”他说,拖着调子,黑眸中带着锐气,手中忽然无端浮现出一把黑枪,“说的好像谁很盼着和你们在一起似得。” “砰”的一声,子弹脱壳而出,刺破空气,一头扎进他们头顶那颗被簇拥的红玛瑙中。转瞬间,绕着玛瑙的蛇信子缓缓动起来,嘶嘶包裹住保护住红玛瑙,仿佛骤然有了生命。 然而直到被几条信子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也那玛瑙毫发无损,只是骤然停止了方才欢欣的轻微跃动,仿佛被人骤然噎死了命脉。 祁霄手里的枪带着青烟一并消散了,时怿目光转向半空中,微微眯了眯眼。 下一秒,“轰”的一声,玛瑙石炸开了。 余波震裂了几颗蛇头,裂纹一路爬上它们没有眼珠的眼眶,仿佛先前吐出的东西都如有实质地从玛瑙石那反噬过来,荣毁与并地给他们也造成了一身伤。玛瑙石本身四分五裂,碎石从空中划过,砸在下方的长桌上。 长桌四周的众人目中带着诧异。 忽的,离着碎石最近的人像“噗”的一声,爆作了一团血雾。其余几人来不及惊恐,也接二连三“噗”“噗”从桌旁消失。 一时间,血雾弥漫在长桌周,又落在木桌上,变成并不接连的小片,和那晶莹通红的玛瑙石在一起,仿佛分娩时晕开的血迹。 第186章 随即,整个大厅开始轰隆作响。 “咔咔咔——” 裂纹爬上两侧蛇头雕像,迅速蔓延,砖石早已横纹密布,眼看就要不堪重负。碎裂的雕花“哗啦”从墙壁上掉落下来,四分五裂,粉尘扬起横在空中散开。 不好,要是这地下宫殿坍塌了,他们会被埋在地下的! 怪不得那玛瑙销毁的如此简单,原来是带着同归于尽的计算,主教真是好打算。 时怿四下扫去,忽的对上了祁霄的视线,手腕也忽的被对方扣住。 “你信我吗?”祁霄定定看着他,黑眸深邃。 时怿眸子里映着青年认真的脸,耳旁是砖瓦哗啦崩塌的声音。 时怿张了张嘴,还没回答,大殿骤然“轰隆”一声劈头盖脸地坍下来。 长桌上,死一样的寂静。 徐晶晶的血从上滴下,在桌上汇成了几小泊。 方好浑身发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她猛然抬头看向昝文成,眼眶发红:“……是你。” 昝文成缓缓直起身:“我不是。” “你是说徐晶晶在说谎?”方好缓缓道。 她声音很轻,形容也十分克制,但正因如此,才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昝文成显然也感受到了,将枪口对准方好,面色阴戾:“别动,别怪我没警告过你。我很欣赏你的勇气,本来打算把你放到最后一个杀的,如果你非要这么不识好歹,别怪我最先让你和阎王爷见面了。” 方好呵笑了一声:“我怕死么,我下面还有人呢。” 昝文成一愣,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秒种,方好骤然朝他扑过来,朝他手里的黑枪夺去,刹那间扳机扣动—— “砰!” 子弹斜着擦过方好的脸,打入天花板。不等沈娴惊呼,头顶的水晶吊灯明灭了两下,毫无预兆地朝下落下来,烛火倒映在沈娴骤缩的眸子里。 “哗啦!” 水晶灯砸在长桌上,通亮的光一下寂灭,长桌周众人都惊叫着呼啦撤开,匆忙中椅子倒了一地,人也被绊倒的绊倒,摔伤的摔伤,脸色在黑暗中是看不见的惊惶。 暴雨瓢泼,屋内屋外一样寂静漆黑,只能隐约看到人影,但众人心知肚明——前面长桌上是玻璃的徐晶晶的尸体,还有一个持着手枪的人身怪物伺守在黑暗里。 昝文成慌忙之中连开了两枪,换来一声闷哼。这谨慎的人立即又开了两枪,其中一枚子弹打中了方好。 方好死咬牙关不发出声响,不顾肩头的伤,朝着昝文成的方向摸过去。 昝文成紧贴着桌子,似乎这样就能找到一丝安全感。黑暗使他变得草木皆兵,手指紧紧扣着扳机,随时准备发枪。但他也清楚,手里的子弹是有数量的,容不得他乱射一通,因此格外警惕地竖着耳朵,防备着可能接近的人。 方好已经摸着桌沿慢慢到了他身边,不过还有一米的距离,敛声屏气。 然而这时,她忽的不小心碰到了一个玻璃杯。 玻璃杯和盘子轻轻一碰,发出一声再细微不过的轻响。 然而就是这声音,让昝文成猛然警觉,转头将枪对准了方好。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一瞬间,一只冰凉的手忽的扣住他的手腕,咔嚓扭转了方向。 砰地一声,子弹打偏向天花板,昝文成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 他手腕被拧脱臼了,手枪掉在桌上。 不可能……那只手是从桌子上伸过来的……可是桌子上只有……徐晶晶的尸体。 昝文成一阵发毛,头皮发麻。 难道在这梦境里,那尸体还能死而复生来找他报仇? 桌上的蜡烛忽闪了一下,忽的摇摇晃晃地燃了起来。 昝文成看到他身边有个人影,半跪在桌上,一手毫不含糊地扣着他的手腕,力道大的令人发指。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这个副本结束后还有一个副本…*&&% 第142章 最后的白银(15) 他心怦怦跳, 僵硬地转头看过去,生怕入眼的是一具死亡多时血肉模糊的面容,却看见了一张十分漂亮的脸。 在烛火微弱的光下, 对方脸上笼着阴影, 从眼尾扫过来的视线也显得凉薄的像外面的暴雨:“做什么呢?” 祁霄眯了眯眼:“等会儿能不能好好擦擦你那机械臂,怪脏的。” 昝文成这才注意到,那冰凉的叫他以为是尸体的手, 原来是只精黑的机械臂。他又猛然回头看向重新被破梦师点亮的蜡烛,见他翻身下来,喃喃道:“怎么回事, 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主教明明说……你们。” 随着闪电惨白的光映亮屋内,轰隆的雷声紧接着震下来,仿佛是从头顶劈下来的, 让昝文成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忽的又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亮起来, 也顾不得脱臼的手腕:“对了, 对了, 主教说只要你们回来,只要你们带来那样他要的东西,我们就都可以离开!你们……” “轰隆!” 四周烛火不点自着, 房间里骤然黑暗驱散, 虽然依旧昏暗,但至少能看清四周的状况了。 众人这才看到, 主教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 他一步步走来, 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湿淋淋的印子, 拖着带着血腥味的水痕,一步步走回长桌边。众人一顺不顺注视着他, 只有到这时候随着他的视线发现,长桌上徐晶晶的尸体不知何时凭空蒸发了。 方好刚要说的话也哑然散在了嘴里。 “我的珍宝呢……我的红玛瑙呢?” 主教一顺不顺地注视着时怿两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说。 “坏了。”时队长轻描淡写。 “坏了?” 主教的眼珠机械地转动。 “你是说,那世间最珍贵的东西,被你们给弄坏了?被你们给……弄坏了?” 破梦师一挑眉,嫌事不够大似得补充:“啊……准确来说是,弄碎了。” “弄……碎了?” “不过是个玛瑙石,有什么珍贵的?”沈娴胸口起伏,觉得自己那颤抖的音调高的像是从耳朵里发出来的,“比人命还贵?” 主教猛地回头看她,呲目欲裂:“你不懂,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那是多少人的生命才能孕育出来的真理,许许多多的谎言,许许多多的谎言才能铸就这么宝贵的真言。” “为什么珍贵,你问我它为什么珍贵?你不明白吗!你看不明白吗?那你欺我掩的谎言,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最真实的的东西!” 时怿短笑了一声。 主教十分敏感地回过头来看向他,那张俊美的脸变得扭曲。 “我觉得你也挺累的,整天活的这么虚假,还在寻找真实。”时怿目光在他的黑袍上绕了一圈。 那目光淡淡的,又凉凉的,叫见过那么多兢兢战战目光的主教头一回觉得,有人的视线那么真切,仿佛穿过了他的袍子,径直掠过他的肌骨。 “你要找真实,怎么不首先揭了自己的皮,看看底下是红的还是黑的?”时怿把那个称呼在嘴里冷冷砸了一圈才吐出来:“……主……教?” 主教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大教堂里那黑帷幔下的究竟是什么,你宣扬的是什么仁义道德,信随的又是个什么神,难道还有人比你更清楚吗?”时怿盯着他,“还是说,应该称你为异神?” 主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狂笑起来。 他道:“还有一刻钟,黑夜就要过去,暴风雨就要结束,到那时候,到那些士兵进来的时候,你大可以把我交出去,告诉他们我是异神,然后再离开这里……只要你有本事!” 伊娃鼓足勇气:“不是说只要他们两个回来,你就放我们所有人走吗?” 主教:“我说要他们给我带回来的东西,他们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 一枚棱角分明的红宝石从侧边飞来,旋转着在主教面前的长桌上停下。祁霄又张了张嘴,思忖地比了个“停”的姿势,随即补全了上半句话:“……一部分。” 主教盯着那块红宝石看了两秒,哈哈狂笑起来,脸上几乎带着一丝狂喜。 他说:“既然你们完成了一部分任务,那么我也就帮你们一部分。“ ”明天在士兵破门而入的时候,你们只要用他们能接受的方式指认出异神,就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 时怿“嗯”了一声,弯腰拾起昝文成的枪,在手里转了两圈:“异神会怎么处置?” 主教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当然是被万箭穿心,钉死在棺材里。不过他的魂魄会去往最圣洁的地方!” 祁霄若有所思:“最圣洁的地方……你很想去么?” 主教不语,只是狂笑起来,苍白的脸几乎要因为这狂笑而沾染上几分气血的颜色。 时怿注视着他,眉头蹙起。 不对劲。 他看向祁霄:“去中殿看看。” 第187章 祁霄颔首。 …… 在暴雨的衬托下,没有点灯的中殿一片灰蒙蒙的黑。 等众人点起蜡烛,昏暗的光才将空旷的大殿照亮分毫,衬出两侧阴影悚然雕花镂文的柱子。 主教早已如幽魂一样消失不见,他们连最后能给线索的npc也没了,所有的线索都断在这里。按照主教的意思来看,明天早上之前,他们如果不能找出异神,就会死在这里。 此时气氛异常沉重,走进中殿的一瞬,方好押着昝文成的手也不由得收紧,换来昝文成一声闷哼。他枪被时怿收走了,起初还一步三回头想找机会逃脱,奈何方好和南波万力气实在大,押的也有技巧,他动弹不得。 南波万拖着调子:“别挣扎了哥们,知道我以前干嘛的吗。” 他卖了个关子,过了两秒却没有丝毫回应,自觉十分无趣地继续说下去:“我以前看牢犯最在行。” 昝文成咬牙切齿:“狱警?” 南波万:“没那么弱。” 他话音落下,忽的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前方。 前边,时怿和祁霄走上了台子,站停在黑帷幔前。 这帷幔从一开始就一直垂着,就是风吹过来也不曾扬起,但时怿却总隐约觉得底下藏了什么东西。 他上前抓住帷幔,刺啦一下撕了下来。 帷幔飘然落下,帷幔后,一座金铜的宝座静静矗立着。 这宝座和地宫中那座大同小异,无非是多了几分庄重和肃穆,没有那金币堆成的腿脚,少了几分显眼的贪图。但是打眼看去,实在和底下那座没区别,带着一股自远便能闻见的奢靡。 众人见此,也在大殿内大肆搞起破坏来,希望能获得些不一样的线索。这个把灯台扒倒,那个把长椅卸开,在殿内丁零当啷一片。 主教看到这场景怕是要气死,也好在他本人早已不知所踪,也就无从起气。 雨渐渐停了。 这是个不祥的预兆。 按照主教的话来说,雨停了,天也就快亮了。 此时大殿内已经凌乱一片。 时怿站在宝座前不远处,凝视着宝座,眉头微蹙。 有哪里不对劲。 地宫里的场景一遍遍浮现在他眼前,这个和地宫内相似的宝座,也将他的思绪一次又一次带回去。直觉告诉他,这其中有古怪。 他垂下眼,脑中飞快过着经历过的所有场景。 停。 那张宝座,那条双头蛇和镜子。 一幕幕场景在脑海中飞速倒带。 他重新看到了镜子里的场景,那条虚假的回忆。 有一个事实在其中十分显眼。 他们当初的队伍里,有一个内鬼。 那个内鬼不仅背叛了破梦局 ,而且还离间了队伍。 另一种意义上的背叛和谎言。 另一件几乎已经明了的事情。 他看向祁霄,眉头隐隐皱着,目光显得锐利。 这个内鬼和祁霄的关系。 与此同时,祁霄垂着眼,眼前浮现出地宫镜子中的场景。 在那里,他看到自己背叛了时怿,至他于伤残,又接替了他队长的位置。 他想到蔷薇公馆里推着老爷的管家,那画面一闪而过,背景中的滔天火海消散成一片白雾,一片纯白。医院的纯白。 消毒水的气味,冰冷的轮椅,管家的脸变成了他的脸,老爷那缠了绷带的眼睛终于露出来,垂着的眸子抬起,不带分毫感情,左手是只陌生又漂亮的机械臂。 那蓝灰色的眸子凉薄的太过,以至于显得主人像是个近乎刻板的神,身下的轮椅轮廓也与高台宝座逐渐重叠。 像个神。 祁霄猛然抬头,对上了时怿的视线。 “那两张空白牌……” 那两张空白牌并不是什么普通镇民。 而是这场游戏里的正异神。 主教苦心积虑地混淆视线,就是为了让他们辨识不出来。 怪不得在他们误以为主教是异神的时候他会那样不似作假地狂笑。 他看向时怿的一瞬间便知道,对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谁是正神谁是异神,一目了然。 他脸上难的出现了一瞬间复杂的神情,却被时怿一声打断:“不对。” “这个故事,没有这么简单。” “你的‘背叛’,不过是一个杜撰出来的假象,并不是实质上的叛变。” “就像正神冠冕堂皇追捕异神,也不过是一层表象。” “真正的背叛者另有其人。” 他一顺不顺地注视着祁霄:“告诉我,0227是不是整个二队里,和你来往最密切的人。” 祁霄忽的怔住了。 他眼睛望向时怿,那目光却十分茫然,仿佛试图透过他这一句话落在另一个地方。可那地方他找不到,也不愿意找,所以始终落不下来,因而显得茫然。 半晌,他回答:“是。” “那杯咖啡,经过他手,十六区的噩耗,也是他告诉你的,是不是?” “……对。” 祁霄感到嗓子里古怪地痒了起来。 他忽的感觉对面这人要说的话,他恐怕不大愿意听。 “你知道为什么我连并处罚了他吗。”时怿问。 “因为他告诉了我十六区的事。”祁霄道。 “错。” 时怿眼睛一眨不眨。 “因为在此之前,他和十六区的一名居民密切接触过。” “那名居民,就是十六区第一个死亡的感染者。” “为什么他安然无恙?为什么居民死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时怿盯着他:“你一定知道,0227突然阔绰了许多,请你吃饭,安慰你。他怎么跟你说的我不知道,但……” “彩票。” 祁霄低声道。 “他说他中了三十万泰坦币,我这个月的伙食他包了。” “我从医院回来就彻查了这件事,你知道查到了什么吗?”时怿盯着他。 祁霄避开了他的视线。 “三万。” 祁霄猛然抬起眼看向他。 时怿低声道:“甚至没有三十万。只是三万泰坦币,就让他带着感染源进了十六区。” “所以主教的故事其实是这样的。” “正神,其实是异神的一名信徒。” “他背叛了正神,自立门户,还要反过来让异神成为靶子,站在风口浪尖。” “所以镇子里开始流传一个故事,说异神背叛了正神,说异神该千夫所指。” “你闯进十六区火海的那一天,难道不是这样吗?” “如果这里只有我们两张空白牌,”时怿说,“我扮演的,就是那个背叛者的角色。” 他很快地眨了一下眼,蓝灰色的眼睛里光影晃动了一下。 “作为这个梦境的梦主,你不可能完全没有头绪,你是真的没想到,还是不愿去想?” “我……”祁霄微微怔然,嘴唇张了张。 他眼前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 0227,是他在破梦局认识的第一个人。 他始终忘不了最开始那些残酷的训练里,0227那瘦弱的身子骨是如何一次次倒下在泥坑里,又是如何一次次抬起执着的眼睛望向他。 而他,也一次次伸出手,将那双执着的眼睛拉出泥里。 直到后来,他不再需要他的援手,成为了陪着他逃训的兄弟。 他们大笑,翻墙,碰杯,距离却总好像远了。 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 直到最后0227严肃说他行为恶劣不容包庇,提议将他从二队除名前,他还一直深信那不过是一种错觉。 “……我是那个异神。” 九头蛇,难以根除的谎言。 他早该想到的。 又或者确实是想到了,只是躲避着,迟迟不愿去面对。 第一抹灰白的光朦胧映着教堂的毛玻璃。 时怿站在宝座边上,看着祁霄一步步走上来。 下方的众人忙碌着不知所以,大殿两侧共点亮了十二顶银烛台,晕染十二个如若圣光的亮圈。 祁霄坐上了那冰冷的宝座。 坐下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到可笑。 这梦境与现实里那么多的谎言,那么多虚伪的笑脸,他年轻气盛的难以辨别好坏亲疏,只觉得冷言冷语令人讨厌。 他曾那么讨厌听到时怿嘴里的话,因为他自知那是些冰冷冷的事实,所以总想逃避,如今却那么希望听到他说,希望他说的是真话。 哪怕是谎言也好,只要是他肯说。 “犹大为了三十枚银币出卖了耶稣,以吻为鉴,将他送上了十字架。那个我自以为的朋友,为了三万泰坦币背叛了组织,一个感染源,害死了整个十六区。” 他抬眼看向时怿,眸光里几乎是讥讽:“那你呢。” “你愿意为多少两白银弄死我?” “……” 第188章 “不愿意。”时怿道。 祁霄倏然一怔。 “……什么?” 那双蓝灰色的眸子里一如既往清明冷淡,语句也再平常不过,落在他耳朵里却格外好听:“不愿意弄死你。” 祁霄愣了片刻,低头笑了。 大教堂的钟声“当当”响起,庄严宣布白昼临近。异神在神坛痛苦地坐着,希望有人去拷问正神,质疑他的道貌岸然,反反复复折磨的却只有自己的良心。 这梦境其实只是在问他两个问题,又或者这两个问题本就是一个—— 你能接受他的背叛吗? 你能接受他们的死亡吗? 破梦师抬眼看向破开的房门,因为忽然照射进来的自然光而眯起了眼,唇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门口逆着光的,是严森的列兵。 他闭着眼仰头,唇角带着一点弧度:“吻我吧,我的信徒。” 不知怎的,时怿呼吸急促了一下。 顶着长廊里一百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他垂下眸,抬手轻轻捏住了祁霄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气息咫尺间,时怿嗓音带了点哑意,像是那话本身就粗粝的难以说出口:“但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orz 第143章 最后的白银(16) 昝文成被士兵压倒在地, 愤怒地咆哮着:“我没做错,我什么也没做错!如果游戏规则是这样,我杀人在规则之内, 我又有什么不对?我又有什么错!” 沾着从彩窗贯穿而入的阳光, 长矛穿过异神的肋骨,将那锋利的光芒带过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教堂墙壁上九头蛇的阴影在同一瞬间四分五裂。 昝文成愣愣看着墙上哀嚎的影子,忽的一下子挣脱士兵的束缚冲出去。而在那一瞬间, 吊顶的水晶灯哗啦摔了下来。昝文成惊恐地抬头,迎面而来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闪光。不等他发出一声,身体已然倒在了血泊里。 墙上的光影里, 尖牙利齿的九头蛇影子尖叫着从他腹部爬出,又被南波万一镰刀下去断成了十八截。 光芒白的刺眼,转瞬间吞没了整片大堂。 祁霄黑眸眯起, 艰难地抬起头,唇边溢出鲜血。 在那光中, 有一个身影逆着光走来。 那一瞬间, 许多个场景交错。 冰凉沁人的眸光, 海浪潮湿的气息,幽灵船上和对方的对话。 【怎么,怕生病还克服了恐惧, 时先生打算给我颁个特别鼓励奖?】 对方嗤笑:【你也就能得个鼓励奖了。】 机械臂在阳光下一闪过亮黑的光。 纳斯维娜斯无数停泊的船只里, 那人逆着光从甲板上翻身一跃,跨过两条船走来。 那场景如此熟悉, 熟悉的让人心口难受。 【0228——】 【0228!】 旁边有人猛地一拽他:【你不想活啦?今天那位来巡视!】 那位。哪位? 对方看懂了他脸上的疑问, 急忙比手势:【你刚来没见过, 就是一队大队长,强的不是人, 冷的不是人,现在还没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你别在这鼓捣这不该鼓捣的,嘘嘘嘘——】 刚才还嘈杂繁乱的营地里不知什么时候所有声都没了。 【立——正!】 不知道是口令员还是哪个人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都给定住了,他抬头望过去,还没从快速往两边散开的人群中看到什么,首先听到了脚步声。 那位一队队长逆着光走过来,肩宽腿长,被光勾勒的线条匀实漂亮。 等他反应过来时,大队长已走到了他面前,眉头很轻微地蹙了一下。 他回神过来,才发现众人早已能躲多远躲多远在两侧列队,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道路中间。 不等他做出反应,对方已经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看都没多余看他一眼。 他贪玩,训练比赛划水是常事,每次拿个倒数第一总笑嘻嘻的,从来不觉得是什么丢脸的事。 直到那天,头一回,一队队长来观赛,对他的表现冷冷评价了八个字:“乱七八糟,赶出队伍。” 赶出队伍? 不论是谁都没有给他过这四个字,就连联合局局长都没有——他哪里来的脸说这句话? 羞恼,气愤,他看着那双冷淡的蓝灰色眼睛,莫名感到了怒火。 他跑到一队队长面前,说:【这不是我真正的实力。】 那人站在台子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冷讥:【是么,那我是不是还得给你颁个特别鼓励奖?】 说完,他没再看他第二眼,抬腿走了。 “……” 祁霄看着他的背影,一瞬间很想把他从台子上拽下来,摁在地上揍一顿,好让那张万年冰冷的面具破开,露出点让人可攻击的情绪来。 一队二队合训的那段时间,只要那个人在,他就故意表现的很烂。 大多数时候对方脸上波澜不起,但哪怕看到对方只是眉毛轻蹙了一下,或者唇角抿了一瞬,他心里就莫名其妙的觉得愉快,像看到石子终于在久封的冰面上砸出一个小坑。 但他依旧不服气。 三个月后,联合局审核比赛。 那次比赛,他在一行选拔进来的队员里出类拔萃地拿了第一。 几乎像是炫耀或者挑衅,他去问一队队长:“时队,怎么样,你是不是该给我颁个特别鼓励奖?” 对方眸光从眼尾扫过来,不带一点儿重量,语调冷淡的让人觉得讥诮:【你也就能得个鼓励奖了。】 他非常,非常讨厌这个人,讨厌他对一切都冷漠讥讽的态度,讨厌那双淡漠无情的蓝灰色眼睛。 讨厌到联合局上下人尽皆知他俩不对付。 或者是他单方面讨厌对方,对方理都不理。 在对方眼里他是什么形象?一个不服管教的刺头?他不知道。但一想到自己或许在某些时刻让对方想起来,略微头痛一瞬,他就觉得高兴。 他终于知道第一眼看到时怿时那种陌生又熟悉的烦厌是从何而来。 祁霄缓缓睁开眼。 对面有人“啧”了一声:“终于醒了。” 时怿抬眼看向他:“再不醒你的队员就要出去叫医生了。” 邦妮在旁边淡淡道:“我并没有这么说,时先生。” 时怿看着祁霄,直觉他神态有什么地方怪怪的,猛地响起在教堂里发生的事。 时怿:“……” 时队长欲盖弥彰地偏过头掩嘴咳了一下。 对面人眨了一下眼,目光缓缓下移,移到他手里拿着的报纸上:“时队长,你报纸拿反了。” 时怿:“……” 时怿面色冷漠地合上了报纸放到一边:“阅读能力强。” 他话锋一转:“今天在这里休息,邦妮说这里是安全的。” 这是个富丽堂皇的酒店,坐落在泰坦联邦最中心的a区,周围被层层叠叠山峦一样的建筑物围着,但因为够高,所以并没有被压住分毫耀眼。 是个有点显眼的避难所。 酒店外,隔着通天入地的全景落地窗,能看到外面行人来来往往,但都好像看不见这座高楼一样,没有一个人朝这边投来一丝目光。 “他们看不见的。”邦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联合局把这个区域从梦境中屏蔽掉了。不小的工程。他们现在只能看到施工标识。” 时怿略一颔首,听她继续道:“代价是我们也不能出去。” 齐卓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也跟着往窗外望:“泰坦联邦的那群人也找不过来吗。” 邦妮:“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 酒店上下,住满了从多层梦境里出来的泰坦人,少数几个没有入梦的破梦师。有些人一开始还试图联系亲朋好友,有的成功了,有的却一无所获,后来大多数都放弃了。 时怿在窗边坐着的十几分钟里,有好几个人装作若无其事地从大厅路过,眼神站了胶水似得往他身上黏,这会儿祁霄醒了后,那几个人又过来绕了一圈,故作自然地跟他远远打招呼:“祁队。” 祁霄略一颔首,视线从那几个人身上扫过,又落回来到时怿身上,哼笑了一声:“过来看珍稀动物的。” 时怿轻描淡写地喝了口茶:“为什么不过来。” 祁霄:“怂。” 他又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假装很忙的几个人:“你试试看谁敢过来跟你直面对视?也就我敢。” 时怿:“那你还挺勇敢的。” 祁霄又哼笑了一声:“是么。” 他扫了一眼走远的邦妮和齐卓,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我不仅敢直视,我还敢……” 他话说了一半收住,似笑非笑地又收回身子靠回椅子里,看时怿脸色一点点上冻:“想死?” 祁霄举双手做投降状:“不敢,但凭时队长处罚。” 时怿冷笑一声,顺口道:“怎么处罚都受着么?” 第189章 祁霄:“……” 时怿:“……” 不对。 两人同时别开了脸。 齐卓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副诡异的场面,莫名其妙地朝两边都看了看,摸不着头脑道:“时哥,祁哥,你俩看啥呢。上楼休息去吧。” 房间很贴心,全都是一人单间。 时怿走进房门的时候余光瞥到祁霄往这边扫了一眼,于是抬眼看过去。 破梦师见他看过来,眉梢挑起,做了个“给我打电话”的手势。 时怿:“……” 时队长有记忆以来头一回见到这么一个毫无羞耻之心的人,立即收回了视线,面色紧绷翻身面无情地“咔哒”一下关上了门。 祁霄冲着旁边咔哒一下关上的房门哼笑了一声。 …… 半夜。 时怿猛地睁开眼。 “吱呀——” 月色晦暗凝滞,时怿缓缓坐起身。 床底下又一次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不对。 床不对。 太高了。 时怿一抬手,碰到了窗边冰凉的铁栏杆。他微微眯起眼,弯腰朝床下看去,看见了在下铺睡得四仰八叉的齐卓。 上下铺, 时怿四下迅速扫视了一圈,目测四周除了他和齐卓这一个上下铺以外,还有其他三个上下床架子,上面寝具整齐,没有被人睡过的样子。 看来这宿舍一样的房间里暂时就他和齐卓两个人。 时怿一裹衣服翻身下床。到这时候了,齐卓还睡得死沉,直到迷迷糊糊看见有个人影在他床前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才猛地一机灵,从床上干脆利索地爬起来。 他眨了两下眼,发现时怿正好扣上最后一颗口子,又做梦似得眨了两下眼:“时哥?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在我屋里。” 时怿:“你现在在梦里。” 齐卓简直对这话ptsd了,猛地打了个哆嗦:“什么,我们不是刚出来一晚上——” 时怿余光里瞥见宿舍门外有光亮闪过来,低声打断他的话:“躺好,别动。” 紧接着他闪身躲在了小窗看不见的墙边、 那道亮光来到了他们门前,似乎是手电筒的灯光。 齐卓在床上躺着不敢吭声,任凭那光束上下扫荡。 外面的人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灯光在上铺一扫而过后又落了回来。 几秒后,门把被转动。 “吱呀——” 破旧的铁门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说时迟那时快,不等齐卓反应,时怿已经从门后闪出,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手电筒,当头朝着那人一劈。对方立即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被时怿一伸手捞住,拉到墙根放下。 他举起手电,微微眯眼看向那个人。 齐卓也好奇地从床上爬起来看,一瞬间感觉头皮发麻,低声“卧槽”了一句。 惨白的手电筒灯光下,那个脖子上挂着教职工牌的人脸上居然没有眼珠,只有两个空空的血洞。 作者有话说: 我错了,我爱你们orz我以后一定存稿过一半再发。。低精力人群一忙起来就完全没办法更,我的错orz 还有一个半(?)副本就结束了,谢谢追到这里的同志们,完全真爱。 这周还会更,大家放心上江某不会再消失一个月了orz 第144章 魂散天堂岛(1) 齐卓瞠目结舌:“这他妈是什么玩意?” 时怿眉头微微蹙起。 这闹鬼一样的宿舍环境, 这个深更半夜的时间点,前来查看的能是什么人。 他上前去,俯身从对方脖子上捞起那个蓝色的教职工牌。 牌子上并没有大头照, 照片的位置只有一个黑乎乎的半身人影, 旁边写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字,都被红笔乱七八糟地划掉,上面写的姓名、编号全都看不见。 齐卓凑上来:“我们又进新梦境了吗, 时哥,这是谁的梦,你的?” 时怿环顾四周:“不知道。” 齐卓缓缓调整了一下姿势, 又看看旁边躺在地上的“人”,慢慢吞吞道:“时哥你能不要老对npc大打出手吗。” 时怿目光转向他:“怎么。” 齐卓缩着脖子瞄了一眼旁边倒在地上等着两个大血窟窿的npc:“我怕他脑袋掉下来……我恐脑袋,我恐尸。” 时怿随手把名牌递给他:“不会。他一会儿还会活。” 齐卓瞪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名牌, 耳朵和眼睛同时遭受打击,问了个双重意义的话:“啥意思?” 时怿说:“戴上。” 齐卓盯着那牌子看了半秒, 打了个哆嗦:“我不要, 它刚才待在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脖子上。” “你过了这么多个梦还怕这点东西?”时怿撩起眼皮看他。 齐卓:“……” 齐卓视死如归地伸手接过牌子, 心如死灰地往脖子上一套:“那下面怎么办,能继续睡觉吗……你刚才说他待会儿还会活?” 时怿一指npc,齐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刚好看到那“人”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像是要醒过来。 齐卓顿时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我们弄死他吧。” 时怿:“你不是恐尸?” 看着齐卓满脸憋屈,他才短促地哼笑了一声:“弄不死的。” 他往旁边闪开, 冲齐卓示意:“你过来。” 齐卓感觉他脸上一瞬间的笑比旁边的鬼更吓人, 过了两秒等时怿又抬眼看过来的时候才乖乖走过去。 时怿:“摸他。” 齐卓:“……?” 干什么? 他瞪着时怿看了三秒, 见他时哥表情冷漠,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终于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缓缓伸向那个人,随后快速地戳了他一下就往旁边躲。 时怿:“感觉到了吗?” 齐卓抬头看他:“啊?” 时怿:“捏一下。” 齐卓:“啊??” 齐卓满面死灰地再次伸出手。 “咦?”齐卓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向时怿,收回手:“他……他怎么是硬的?他……” 他恍然大悟:“他不是活人?” 时怿:“你看他长得像活人吗。” 齐卓:“……” 对哦。 他又反应了一秒:“但是这也太不像真人了……甚至也不大像尸体啊,感觉更像是……” 他皱着眉头思索了半晌,有点不确信地吐出来两个字:“金属。” 他目光缓缓移到时怿身上,弱弱道:“……时哥,你刚才给他那一下……你手不疼吗。” 时怿没回答,敏锐地抬眼看向门口,下一秒,虚掩着的宿舍门被猛然撞开,周越的脸出现在门口。他一手抓着房门,脸色十分难看:“跟我走,你们被送到天堂岛上来了。” 齐卓满头雾水:“天堂岛,什么天堂岛?” 周越看了一眼时怿,语速飞快:“这个点是去下面集合的时间,你们还不走一会儿会有麻烦的。” 齐卓:“啊?什么意思?” 周越已经放弃跟他沟通了:“跟着我走。” 齐卓“哦”了一声,正要跟着他往外走,忽的想起来什么,猛地一刹步子:“对了,刚才有个人过来……” 周越:“过来查寝是吧。” 齐卓:“对啊对啊,就在那,没有眼……” 他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忽的转头看见了那个在墙角晕倒的人。 双眼紧闭,面容和普通人无异。 “啊……?” 齐卓朝那人三两步跑过去,周越微微皱了一下眉:“你把导师给打晕了?” 齐卓:“我靠……他刚才不是,不是这样的啊。” 时怿在旁边道:“名牌。” “对对对对对。”齐卓猛地被点醒,翻开脖子上的名牌就要向周越证明。 时怿目光落在上面,眼睛很轻地眯了一下。 果不其然,身份牌也是正常的,姓名处端端正正打印着两个字:王铁。 齐卓再次傻眼了,抬头看向时怿。周越似乎看明白了,眉头皱的更深:“……先别管这些了,一会儿有时间的时候再看吧,先把面前这个集合应付过去再说。” 两人出去,见走廊上早有另外两人在等,一个是个头皮反光的光头,另一个是苏澜。 苏澜目光扫过齐卓胸前的牌子,眉毛一挑:“呦,齐卓不错嘛,过了两分钟牌子都戴上了,也是混成员工了哈。” 齐卓:“……” 苏澜上前两步想仔细看看牌子:“这是什么,学生牌还是老师的?” 齐卓说:“老师的。” 苏澜:“你从人家身上抢的?” 她正读着牌子,齐卓突然幽幽问道:“澜姐,你猜这牌子的主人去哪了……” 苏澜头也不抬:“被时怿弄死了。” 然而齐卓的脸忽然耷拉下来,面色古怪地盯着苏澜:“不对,你再猜。” 第190章 苏澜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放下身份牌转头看向一旁的时怿。 下一秒她再看向齐卓时,忽的一阵寒意窜上后脑勺。 齐卓的眼睛消失了,变成了两个大血窟窿,嘴角还诡异地带着笑:“不对,你再猜。” “咔!” 周越二话不说一把拧断了对方的脖子。 “齐卓”跟个架子一样哗啦倒地。 光头见状直接“操”了一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有余悸道:“那是个什么玩意?” 时怿盯着地上那“齐卓”看了一秒,三步并作两步朝宿舍内走去,见齐卓正好匆匆忙忙跑出来:“卧槽时哥,你俩刚才怎么走的那么快,哗一下就没影了。” 他见时怿面色不大对,声音也变小了:“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没看到什么特殊的东西,只能确定时怿那略冷的目光确实是落在自己身上,打了个冷颤,脑子里迅速掠过从小到大的罪过时怿的地方:“时……哥?九岁那年你棒棒糖是我偷了送给澜姐的……呃……诶诶诶带上我啊别把我扔这!” 时怿转身就走,齐卓连忙三步并做两步跟上,听到他说:“刚才有东西冒充成你的样子跟我们出去了。” 齐卓顿时感到头皮发麻:“……什么?” “那岂不是说,也有可能东西伪装成你的样子过来骗我?” 他打了个冷颤:“要遇到这样的我岂不是死定了。” 两人走回走廊,光头老远见到齐卓走过来就又“卧槽”了一声:“怎么又是他?” 齐卓:“?” 齐卓:“哥咱俩见过吗?” 光头指着地上:“你你你你不就是刚才那个。” 他往地上一看,忽的发现刚才那个“齐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周越转头问齐卓:“你怎么证明你是真的。” 齐卓绞尽脑汁:“我怎么证明我是真的?我会背九九乘法表。” 周越:“……” 光头:“……” 苏澜面无表情:“好了能说出这种二笔蠢话的,我相信是真齐卓。” 齐卓:“?” 感觉被信任了,但是她刚才是不是好像骂了他一下? 外面忽的传来一声刺耳的吹哨子声。 周越条件反射似得猛地身体绷紧,呼吸急促了一秒,飞快道:“快走,在哨子吹五声以前我们得下到一楼。” 一行人飞奔向楼梯口,赶到楼下大门口的时候,哨子正好吹响第五声。 他们踏出大门时看到的是一片震撼的景象。 穿着相同服饰的人,男男女女,在操场上排列整齐站好,一眼看过去像是一小片紧凑的蚂蚁。每个人都低着头,也就显得抬头的那个人身影格外明显。 时怿看过去,见祁霄冲他眨了一下眼。 “……” 时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操场上并没有除了学生以外任何人的身影,但仔细看去,能看到在四周楼下的阴影里,站着一动不动的教职工。教职工不动,学生也不动,似乎连空气也不流通,一片死寂。 广播里滋啦响了几声,开始朝着操场发出机械诡异的声音,念读一条条校训似的内容: 【人皆有错。错即病。病须改。】 【天使学院行为守则如下。】 【一,每日晨钟四响前起床。若你醒来时钟声已止,请立刻闭眼,假装仍在梦中。 二,朗读《自省录》的时候不可停顿,不可错字,不可思考,若听到朗诵外的其他声音,请自觉屏蔽,不可错字。 三,午饭必须空碗而归。 四,夜间十点后严禁说话,若听见床下有人低语,心中默念“我在修正”,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往床下看。 五,任何时候,不得提及自己的名字,如果听到声音喊你的名字,不要应答。 六,如果教室内出现异常物件,如课外书或手机,不得触碰或搬动,应立即汇报导师。 七,若有人半夜敲门或低声呼唤,不得应答,必须保持床上原位姿势。 八,洗漱时务必使用固定水源,如果水的颜色不对,请立即停止洗漱。不可观察镜面或水里的倒影,如果镜子里倒影动作不一致,假装没看见。 九,每周忏悔必须诚实列出一件“过错”,即便没有过错,也要虚构,否则视为违纪。 十,当看到有学生在面壁时,不要打扰,立即离开。如果他看向你,切记不要和他对视。 十一,如果导师询问你是否快乐,答案永远是“是”,如果导师询问你其他任何问题,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答应。 十二,离开时,在门口回头三次,如果大门没有打开,说明你尚未完美,请重新登记入院。】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魂散天堂岛(2) 齐卓看着眼前做法一样的一套流程, lan笙不自觉低语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时怿抬眼看向周越。 周越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带着痞气的笑意,反而显得格外冷漠。他看向操场上整齐排列的众人时,眸子里反射不出一丝光, 似乎也没有一丝感情。 但从他肩颈紧绷的肌肉线条来看, 此刻的他并不轻松。 “我会想办法尽快把你们弄出去的。”周越低声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会来到这里。你们本来不应该来到这里的。” “这是你的梦里吧。”时怿说道。 周越猛然抬头看向他。 齐卓满脸惊异:“什么?不是说只有时哥和祁哥的梦吗?” 周越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清楚。之前那场梦,不也是带到了你的梦里吗?” “现在这个场景你一定比我们都熟悉。”时怿盯着他。 周越轻笑了一声,脸上依旧十分淡漠:“是啊, 确实更熟悉。” 不远处教学楼的阴影里,有一个教职工似乎看到了他们,大步朝他们走来。操场上的众人被命令着四处散开, 排着整齐的队伍进入四周的教学楼。 “你知道他们叫这个地方什么吗?”周越望着操场,问道,“你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吗?天堂岛。” “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齐卓格外好奇, “从我几分钟以来的经验来看,这地方更像监狱啊。” “不错。”周越说到, “这个地方为什么叫天堂岛?因为他们认为这个岛上有着能够让人变好的东西, 让人变善良的东西。来到这里, 喝着圣水,接受洗礼,浸泡在圣光中, 很快你就会变得像天使一样无暇, 很快你就不会再有烦恼,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只会给别人带来快乐。” “听起来多好啊, 天使。谁不想要一个天使呢?谁不喜欢一个天使呢?” 后面的光头看着大步走过来的教职工急的跺脚:“怎么办, 他过来了,他过来了啊!你们俩别聊了!再说了, 这地方也不过是个破一点的小学校,聊得这么沉重做什么,最可怕不过早上起来晨读跑操。” 周越像是没听见,只看着朝他们迎面走来的教职工。 那教职工刚走到门口,忽的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刚一回头,咣一拳就迎面砸了下来。npc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倒在地上了。 祁霄干脆利落地把对方拖到墙角放好,扫了一圈众人,半笑不笑:“醒了?睡得怎么样。” 其余几人见怪不怪。 光头看起来块疯了。 “喂,你们几个在那边干什么呢!” 忽然有人厉声喊道。 几人齐齐抬头,只见一名导师正站在走廊尽头,阴影下的目光冷厉。 “还不去食堂吃饭?一会儿饭菜都凉了。”他喝道。 他说完却并未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们。 “快点过去吧。”光头小声嘟囔,“这么凶干嘛,我们又不是不过去。” 说着,他又有些得意地笑了笑:“不过你看,我说得不错吧?这些老师其实还是关心我们的。只不过是重新上一遍学罢了。上学有什么好怕的。虽然我也烦考试,但我们总不会在这里还要考试吧?” 苏澜无语地呵笑一声:“大哥,拜托,这里是梦境。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好吗?最坏不过考试………说不定一会儿那食堂里就让你吞刀子呢。” 光头被吓了一跳,随即怒道:“你小姑娘家家懂什么,别乱乌鸦嘴!” 一行人跟着往前走,直到他们走过去,那名导师才缓缓转身离开。 不过再往前走了一段,他们很快发现那导师其实并没有走远,而是躲在暗处一直在盯着他们,直到他们踏进食堂。 那监视的目光如蛆附骨,黏腻冰凉。 而进了食堂,盯着他们的,就不止一双眼睛了。 食堂的入口和出口处都有人把守,全是导师。虽说是“导师”,听起来颇为文明,但他们手里都拿着铁棍一样的东西。 第191章 光头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导师有些发怵,不由得皱起眉头:“这是要干什么?” 他硬着头皮做了个极其乐观的推测:“这……这应该是对我们的保护吧?” 苏澜在旁边漫不经心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棒子是用在我们身上的呢?” 光头:“……” 食堂里的饭菜极差,色香味俱不全,不过好歹是有饭吃。 一行人被导师安排着打了饭,找了张空桌坐下。 时怿问祁霄:“有多少人被送到这个梦境里来了?” 祁霄摇了摇头:“不确定。这里有多少是npc,有多少是泰坦人,很难说。” “那……那怎么办?”有人低声问。 周越说:“现在这种状况下,这么多人监视着,肯定不方便把他们统一召集过来。” 祁霄半笑不笑:“把他们每个人都痛扁一番就好了。” “不可能。”周越出人意料地斩钉截铁。 祁霄不由得抬眼看向他。 周越:“我知道你现在能拿出武器的时候比之前要多,因为梦境够深了,但是这毕竟不是你自己或者梦主的梦,不可预测。” “这些人身上的武器很多,人数也远超我们。我们现在只有四五个人,打不过他们,必须召集更多人,把所有的泰坦人一个个识别出来。” 祁霄却似乎没有在听,他轻轻敲了敲桌子,时怿的视线看过去,见祁霄朝他身后微微颔首:“熟人。” 时怿转头看去,与一个人的视线相对。 那人对上他的视线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冲他微微一笑。 这人他们在蔷薇酒店里见过,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当时身边还带着妹妹,名字好像叫埃里克。 他对那个妹妹印象深刻:小姑娘看着怯懦,却身手不凡,虽未经过特殊训练,却有着远超常人的反应力。 时怿张嘴刚要说什么,“砰”的一声,一根棍子砸在了他们所处的桌子上。 一行人同时抬头。 一名导师满脸阴沉地站在他们桌前。 “吃饭的时候不许交头接耳,都把嘴给我闭上。” 时怿目光冷冷地在他身上扫过,讥诮道:“闭上了怎么吃饭?” 导师:“……” 导师被他这一句话给弄宕机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边桌子,埃里克正推着轮椅想要离开,却被另一名导师拦下。 “吃饭的时候不要到处乱跑,你想去哪?就在这好好待着!” 埃里克无奈地回过头,朝时怿投来一个无奈的目光。 “他妹妹在不在这儿?”时怿看向祁霄。 祁霄还没回答,远处出口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干什么?”接着是导师尖锐的声音,“想起浪费粮食?你们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罪行吗?我们每天辛辛苦苦给你们做饭,给你们提供这么健康的伙食,难道就是让你们在这儿肆无忌惮地浪费的吗?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东西,我们现在如此厚待你们,你们却不知道珍惜,知道粮食有多可贵吗?还要浪费!” 那人不知是npc还是泰坦人,挨了一棍子后抱着胳膊不敢说话,咬着牙浑身发抖。见第二棍子又要落下来,连忙辩解:“不是的,老师,我只是吃太饱了,实在吃不下了,我没有故意浪费,太多了,我真的会撑死的——” 光头在一旁嘀咕:“会撑死的?我看这饭也不多,我两口就能吃完,顶多撑一下也没事,为什么要因此挨打……” 那导师并没有在给他两棍后放人,反而指着地上的饭粒,面色冷峻道:“这些饭一粒都不许剩,吃掉。” 学生脸上挂满难以置信,嘴唇颤抖着在众人的沉默目光下蹲下,开始把地上的米饭往嘴里塞。刚开始吞得慢,慢慢加快,含着满嘴的饭,抬头问导师:“现在可以了吗?可以了吧?” 导师目光依旧阴冷,“你觉得可以了吗?这么多米粒,还有我鞋上的、地缝里的,难道就不是粮食了吗?浪费可耻,你这可耻的东西,难怪你父母把你送到这里来。你这样的人留在世界上有何用?养在家里又有何用?不过是浪费粮食。看现在给你粮食吃,你都不好好吃,不懂得珍惜。” 诺大的食堂里竟没有一个人敢起身反抗。祁霄面色阴沉地正要起身,周越手快一步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许去!” 祁霄目光冰冷地扫向他:“什么?” 他对上周越的视线眯了眯眼:“你管得了我吗?谁是谁的上级?” 周越提高声音:“不许去。如果你不想连累更多人死,就不要管这事。” 光头看了看祁霄,又看看周越,虽不明所以,却也哀求道:“你就——你还是别去了吧。我看那小子也没什么大事,也不过吃了点脏米饭,顶多拉肚子而已。” 祁霄死死盯着周越,肌肉绷紧,但周越也丝毫不放松,紧盯着他:“你不明白,你去了只会害死她,你去了只会害死更多人。你很明白吗?” “这里到底谁是破梦师?我是破梦师。” 周越一指身旁的时怿,“他是解梦师,他更是你的上司。你少拿职位大小来压我。” 餐桌上一时陷入沉默。就在这时,周越猛然转向齐肖身后,瞳孔收缩。 他一把松开手,猛地把祁霄拽到旁边,“小心。” 紧接着,一根铁棍狠狠砸在祁霄刚刚所在的位置上。 导师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祁霄身后。 “我已经警告过你们不要交头接耳,结果你们反而更大胆了?”导师冷声道,“你们想造反啊?好吃好喝供着你们就还不够?” 他扫了一眼每个人的盘子,“饭吃完了吗?” 这饭实在太难吃,五个人里没有一个人空盘。 导师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 他看了看手表:“你们时间还剩十分钟。” 他目光依次扫过众人,又敲了敲手表:“十分钟,这是你们的第一盘。” 第一盘? 后面还有很多盘? 周越也略愣了一下,望向导师。 导师甩下一句:“十分钟内吃完这一盘,再吃两盘。” 说完转身就走,半路又顿住步子,回头:“还有,不要再让我听到你们的声音。不然——” 话没说完,他随手一夯,铁棍竟在一旁的铁卓上砸出一个坑。 他目光从自己的杰作上挪开,意犹未尽地看向众人,微笑:“不然我只能略施惩戒了。” 三盘。 这饭这么难吃,吃三盘? 时怿抬眼,正好对上祁霄的视线。 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祁霄唇角微微翘了翘。 时怿问周越:“在你们这儿,打架算什么等级?” 周越:“会被抓起来,关禁闭室。” 他后知后觉,目光警惕起来:“等等,你们要干嘛?” 话未说完,祁霄和时怿几乎同时“噌”的一下起身。 时怿抓起面前的铁托盘,一把往前一甩。祁霄一个闪身躲开,托盘“哐当”砸在桌角。破梦师毫不示弱,翻身跃上桌子,一拳朝时怿砸来。时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朝旁边一拽,顺势把他从桌上又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魂散天堂岛(3) “干什么, 干什么的!嗨!那两个,编号是什么!住手!” 这边动静太大,几名导师提着棍子走了过来, 厉声喝止。 光头看得目瞪口呆, 齐卓更是一脸茫然无措,和苏澜对视:“澜,澜姐, 你说他们俩又想什么馊主意了?” 苏澜沉思片刻:“不知道……加入吧。” 话音刚落,苏澜把前面的盘子哐当一把掀翻,跳上桌子, 一个箭步扑向齐卓。齐卓大叫一声,激烈挣扎:“我去澜姐你来真的啊!” “别动!都别动!” 食堂里暂时并未爆发更大规模的群斗,大部分学生只是惊恐地看着导师围拢过来, 少数人趁乱也开始动手。埃里克推着轮椅想趁机出门,被导师拦住, 他假装没看见, 快速推着轮椅撞过老师的脚, 混乱瞬间向门口蔓延。 守在出口和入口的导师此刻被围得分身乏术,十几名导师赶来镇压,最终把闹事的几人压制送去禁闭室。与此同时, 趁着混乱, 许多学生早已借机逃之夭夭。 一行人被押到禁闭室。 所谓禁闭室,从外面看门是透明的, 而进去之后往外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在禁闭室里面的人时时刻刻都被观察, 自己却在黑暗之中一无所知。 时怿几人被分开关进了不同的房间里。 “咔哒”一声, 门锁落下。 时怿抬眼看向四周。 禁闭室里没有灯,光线似乎是从外面透进来的, 在他看来没有什么特殊的。这房间隔音效果非常好,大门关上了之后和其他禁闭室之间失去了沟通,他无从得知另外几人的状态。 第192章 他环顾四周,发现大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白板。 白板上有许多不同的字迹,有的模糊,有的扭曲难以辨认,仔细看过去都是一些忏悔的内容: 【为什么还不能放我出去,我还不够好吗。】 【到底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不要再照灯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求求你——】 【我做的够好了吗,我是天使了吗,我……】 【……】 一条一条的记录,有的在忏悔,有的在诅咒,更新一点的带着祈祷般的钱呈,虽然字里行间带着痛苦,但却仿佛痛苦已经是一场“修行”。 时怿抬手摸过白板上的字迹,发现并没有擦掉。 他若有所思地捻了一下手指,沿着白板的边缘摸去。 有什么东西“啪嗒”从缝隙里掉了出来。 时怿垂眼看过去。 是一小节笔帽。 笔帽里塞了一个小纸条,上面是用几乎没水的笔用力写下的字:【我马上就要逃出去了!这里是可以逃出去的!】 时怿耳尖一动,忽的捕捉到了禁闭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一动不动,听着那些细微的声响从墙缝里传来: 【你也是新来的?】 【被关在这几天了?还想出去吗,我已经好久没有出去了。】 不像是在跟他说话。 时怿很轻微地眯了一下眼。 【别靠墙,那边上有东西,那边上……】 【他们查寝的时候记得假装睡着,千万不要睁眼,千万不要和他们对视!】 【我的眼睛……我的手……】 哪些声音不仔细听的时候如同只是风一样的窸窣声,但静下来之后却能听出来是一个一个细小的声音叠在一起,仿佛从过去保留下来的回音,又让人以为是错觉,像耳鸣。 “啪”的一声,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时怿猛然转头,看到地上落下的是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看起来十分破旧,里面被划掉了好几页,看起来凌乱不堪,乱七八糟。 他直觉那本子里有很重要的东西,抬腿刚要朝笔记本走去,忽的听到门口“哐”的一声,接着磨砂玻璃裂开一道细纹。 时怿一个闪身,下一秒铁皮垃圾桶破门而入,带着稀里哗啦的玻璃碎片“咣当”砸在地上。从门口看去,周越微喘着站定:“走了。” 时怿伸手要够本子,却摸了个空。他眉头蹙起,发现那本子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时怿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四周,又腿对上周越的视线。 周越:“怎么了?” 不等时怿回答,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突然从周越身后响起:“谁允许你出来的?” 时怿和周越同时看过去。 是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男孩,棕黑色的眼睛,眼下带着一片雀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顺不顺地看着周越,又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时怿。 周越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小鬼,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男孩淡漠地说:“不好意思,我叫菲利普,是导师定的班长,你正好归我负责。” 周越和时怿对视一眼。 这是泰坦人还是npc? 表情不像是泰坦的。半大的孩子,怎么能在猛然进入一个陌生环境之后依旧这么淡漠?说是梦境里的npc还能说得通。 周越懒得跟他说话,转身就要走,时怿却一把拽住他,冷声道:“别动!” 周越猛地刹住步子。 他顺着时怿冰冷的视线看过去,在菲利普手里看到了一把通体漆黑的枪。 周越眨了一下眼:“……你是哪家的小孩,怎么大人还给你玩这种危险用品呢。” 他顿了一下,忽的警觉:“你是怎么把这东西带进来的?还是这是导师给你的?” 菲利普并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只是静静看着他,枪口始终稳稳对着他:“退回去。你们两个不该在外面,现在是禁闭时间。” 周越:“你通融一下……不是,你是泰坦的吗,我是筑梦师,我可以带你……” 菲利普:“回去。” 空气凝固了两秒。 时怿凉凉道:“这禁闭室都碎成这样了,回去有什么用么?” 菲利普目光转向他。 他忽然说:“我认识你。” 周越猛然转头。 时怿与菲利普一顺不顺地对视着:“是吗。” 菲利普:“有人嘱托我关照你。” 周越的眉梢高高挑起:“什么?” 菲利普似乎在人情和原则之间挣扎了一下,又好像两个选项其实本来都是规则,然后放下了手枪:“你走吧。” 周越跟着时怿往前走了两步,忽的对上了黑洞洞的枪口。 菲利普道:“没让你走。” 周越:“……” 时怿哼笑了一声。 “现在是两点三十五分。”菲利普看了一眼手表,面无表情地宣布:“你在里面在待二十五分钟就可以出来。现在回去吧。” 周越说:“两点五十分有体育课,谁都不许缺勤的。” 他像是摸清了菲利普的脾气,似笑非笑道:“这可是学校的规定,怎么,你要忤逆学校?” 菲利普:“……” 周越:“体育课可是有团体活动,我一个人缺勤不要紧,重要的是整个队伍都要被耽误,被耽误了大家就都要受罚,这么多人受罚教官也不高兴,教官一不高兴就一块把其他队伍也罚了,所有人都得遭殃。” 时怿:“包括你。” 周越满脸痛心疾首:“你的一个决定竟然会酿下如此大祸,实在是迂腐,实在是守旧,实在是死板。” 菲利普:“……” 菲利普面无表情:“我听不懂你说话。” 时怿忽的一把伸手捞过了他手里的枪。 菲利普骤然瞳孔收缩,一个翻腰抬腿就朝时怿踹了过去,动作干脆利索狠。时怿偏头闪过,扳机扣动发出“砰”的一声,闪过一丝火光。 大概是还在长个,菲利普比时怿矮了一截,时怿面无表情地把一条胳膊举起来拿着枪,另一手将菲利普两条胳膊反剪。这个姿势菲利普只能看着高处的枪却够不到,听他轻飘飘道:“你就是这么照顾我的?” 菲利普:“……” 他看着时怿抬起来的手,皱眉:“你不讲规矩。” 时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菲利普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难怪杰克那小子喜欢你。” 时怿捕捉到了消息,抬眼看他:“杰克?” 他微微眯眼:“你认识他。” “咔哒。” 时怿话音刚落,菲利普一个反身,不知道从哪里又抽出一把枪,正对着他与他对峙,不带感情道:“对,我认识他。” 周越“哈”了一声:“你从哪弄来的枪?” 时怿与菲利普对视,半晌才缓缓道:“各退一步,既然有人让你照顾我,你就不能对我开枪。我也不愿意随便开枪或者伤人。你就当你来晚了一步,没有看到我们。” 菲利普朝周越一抬下巴:“我可以对他开枪。” 周越:“?” 周越笑了一下:“你知道我是这个梦境的梦主吗,我死了你们谁都出不去。” 菲利普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前后左右探究地看了他一圈,棕黑色的眼珠如同无机质玻璃,透着不带情绪的扫描。 “这不在我的考虑范围。”菲利普最后收回视线淡淡说。 “班长犯错要受罚么。”时怿忽的问。 菲利普很轻地蹙了一下眉,似乎对这突然之间的话题转变感到有点意外,但还是回答:“当然。” 时怿:“那你恐怕得去先领罚。” 菲利普:“什么?” 时怿上下扫了他一圈:“校规第五条,任何时候,不得提及自己的名字。” 他视线定在菲利普脸上,幽幽道:“我记得你说什么来着。” “你叫菲利普是吧。”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菲利普:“……” 时怿转头周越:“犯校规什么惩罚?” 周越道:“撤掉任何现有职务,关禁闭两小时。” 时怿点点头,转头冲菲利普道:“行了,你现在也不是班长了,能放我们走了么,你自己进去关两小时,我们不奉陪了。” 菲利普:“……” 见鬼。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魂散天堂岛(4) 两方僵持不下了几秒。 终于, 菲利普抬起步子,缓缓朝着那间已经破碎的禁闭室走了过去,视若无睹地踩着玻璃残渣站定。 周越有点意外地抬了抬眉毛:“他还真是守规则。好孩子。” 他说罢想到了什么似得哼笑了一声:“这不就是他们最喜欢的‘小天使’么。” 第193章 十分钟后, 广播再次响起. 【请全体学生到操场集合进行体育活动。请全体学生到操场集合进行体育活动。】 随着广播声袭来的是凌乱繁多的脚步声, 不分你我争先恐后地叠成一片,如浪潮从走廊尽头袭来,好像晚一秒最后面的人就要人头落地。 时怿几人从禁闭室溜出来之后早就在操场旁边的教学楼大厅里候着, 广播响了两分钟后才慢条斯理地起身。 早已站起来多时紧张的浑身上下仿佛有虱子的光头终于忍不住了:“还不快出去吗?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规则?” 祁霄目光轻飘飘地从他身上扫过:“哪里不尊重了?” 光头:“你……你们好歹要考虑一下我们这些受害者的心情吧,你们这也……也太嚣张跋扈了。我看你们根本就不专业靠谱……” 时怿:“那我们怎么办,也紧张地走来走去?” 他眉头蹙起, 好像真的在思考,不咸不淡道:“那你更紧张了吧。” 光头横也不是,竖也不是, 半天没憋出来个屁,就是觉得对他俩不信任, 却又不知道怎么挑刺。 半晌, 他有点憋屈地叫:“那你们总要考虑一下人家姑娘的感受吧。小女孩本来就害怕, 你们就不能给点安全感吗?” 一旁的苏澜:“?” 她左看看,确认周围的“小女孩”只有她一个,脸上继续冒出问号:“?” 关她什么事? 几人终于跟着人流出去的时候, 大半个操场都已经占满了人, 像是整齐的列兵。 等所有人都站定了,广播才诡异地沙沙响了两声, 再次响起:【今日体育课进行团体活动, 测验学生的团结协作能力。所有学生必须参加, 不可偷逃。】 四周教学楼阴影里站着的导师悄无生气地上前来,嘴唇微动, 手指在他们肩膀上一下一下机械地点过。轮到时怿时,他皱了皱眉,在导师落手的一瞬微微一偏,躲过了对方的触碰。 那名导师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他。 明明是与正常人一样的眼睛,却总让人觉得里面藏着些什么可怖的情绪,好像那黑瞳比寻常人的都要大一些,黑一些,诡异一些。 导师又伸出手来,迅速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时怿脸色瞬间结冰,刚要抬手,被祁霄一把按住。 “别动,遵守游戏规则。” 祁霄压着他的手腕低声道。 “他每个人都点了,或许有用。” 几十名导师游走在学生中间,毫不挑剔地挨个点了一遍,而学生如同等待指令的机器人,竟没有人动弹。 时怿一抬头,见菲利普匆匆从教学楼内跑出来,身后跟着一名导师。 另一名正在学生队伍中的导师看到了他,三两步来到他面前,一把拦住了他,抬手要往他肩上拍。 然而就在要落下手的时候,那名导师顿住了。 他盯着菲利普的脸,先是一动不动,随后缓缓收回了手。 菲利普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足足过了有半分钟那么长的时间。像是导师正在纠结考虑,最终他伸手拍了一下菲利普,神情复杂地转身离开,又回到了学生中。 居然还有人能让npc犹豫? 时怿收回视线。 菲利普很板正地归队了,似乎感觉到了时怿的视线,他抬眼看过来,和他对视。 整个操场笼罩在一股寂静的氛围中。 最后一个学生也被导师筛选完的一瞬间,“咔哒”一声响起,什么东西忽的“咔”一下出现在脖子上,冰冰凉凉地压下来。 齐卓猛地打了个冷颤,小心翼翼试探地抬手摸向脖子上突然凭空多出来的那个东西。 冰冷光洁的边缘,贴着皮肤禁锢的触感,和亮起的电子蓝光。 似乎是一个类似项圈的东西。 整个操场上,学生们面面相觑,尤其是几个泰坦人,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慌张。 时怿从自己的项圈上移开视线,看向祁霄,微微蹙眉。 对方的项圈泛着红光,和自己的蓝光截然相反。 再看齐卓,蓝色,苏澜,红色,周越,蓝色,光头,红色。他再看向远处,隐约能看见菲利普下颌映着的蓝光。 菲利普也正试探般地看向他,对着他项圈的蓝光飞快地眨了一下眼。 时怿盯着苏澜泛着红光的项圈,心中隐隐泛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像是在验证他的预感,广播再一次沙沙响起。 【所有学员均已筛选分队完毕,下面宣读游戏规则。】 【本次团体活动为攻守游戏,学员将被分为红蓝两队,红队进攻,蓝队防守。】 【规则a,每位学员将被分到一把武器和子弹共二十发。】 【b,不可伤害队友,不可加害队友。】 【c,所有学员须全力进攻,不可偷懒,不可放水。】 【d,本游戏为团体化演习,遇到特殊情况时不可见死不救。】 【e,不可无故擅自离队。】 【f,为了增强学员团体意识,全体学员均需遵守演习规则,否则全队受罚。】 红蓝两队,一攻一守,互相不能合作。 时怿的视线落在齐卓被蓝光微微映亮的脖子上,又看向不远处正看过来,脖子里带着红光的苏澜。 “……” 真好。 这两队谁都别想玩完这个游戏了。 又是“咔哒”一声,什么东西落在了脚边。 所有学生都警觉地低头看去,一时间操场上只能看到乌泱泱一片头发,映着乌云密布的天。 是一把小巧的手枪。 时怿迅速俯身拾起手枪,余光见旁边的祁霄也是动作敏捷,没有丝毫犹豫,然而光头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左右看他俩行动才准备弯腰捡起来枪。 而就在这时,旁边一名学员突然猝不及防一脚踢了过来。 光头的手还来不及碰到那枪,枪已经擦着地飞出去,被另一名学员迅速俯身拾起。 那名学员反手对准光头就要扣动扳机,时怿一腿过去踹掉了他手里的枪,还没来得及拾起来,又被另一名学员踢了出去,这次被几米外的周越眼疾手快一脚踩住。 他将枪抛给时怿,时怿与他对视一眼,将手枪递给瞠目结舌的光头:“好好拿着。” 光头人已经呆了,完全还没反应过来,只应道:“……哦。好。” 这时,刚才那名抢手枪的学生项圈突然闪烁起了亮眼的红光,映红了他的半边脸,同时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警告一次,不可加害队友。】 “啊!” 那名学员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时怿猛然抬眼看去。 只见那名学员刚才抢枪的手像是被铡刀砍过一样,凭空只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断面。 光头已经被眼前这一幕吓得魂不守舍,几乎要跪下抱着祁霄的腿,又似乎觉得破梦师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也同等吓人,最终只是自己在原地瑟瑟发抖。 加害? 到底什么程度算是加害? 时怿眉心微蹙。 这些规则看似很清晰,很有条理,实则不然。 规则的界限都很模糊,几乎不小心就会犯错,就会触犯所谓的规则,而每次触犯规则都会带来过于严厉的惩罚。 广播又继续了下去。 【以操场中心为界限,北教学楼,宿舍楼,为红方营地,南教学楼,宿舍楼为蓝方营地。】 【蓝方领地内,有三面红色旗帜,分别在教学楼和宿舍楼内。旗帜不可被蓝方长期携带在身上,红方需将旗帜带回自己营地。】 【学员可以采取任何措施和手段,搭建任何必要设备,对敌方教学楼宿舍楼进行攻破。】 【注意,在游戏期间,如果看到任何可疑人员,不要搭话,不要回应,牢记校规校训,牢记校规校训,牢记——】 说到第三个“牢记”的时候,广播突然触电不良般断掉了,只留下一阵诡异的沙沙声回荡在操场上空。 等广播重新响起时,里面传出的是一个空洞机械的声音:【攻防演习预备开始,红蓝方准备。】 【你有三十分钟的时间回到营地并进行躲藏。】 【演习正式开始。】 随着这一声令下,所有学员如鸟兽般散开,尤其是蓝方的学生,全都一窝蜂朝着南教学楼跑去。 操场上红蓝亮色开始缓缓分化。 光头正死死跟在祁霄旁边,似乎下定决心要给破梦师当腿部挂件。时怿和祁霄对视一眼,转身朝教学楼走去:“走吧。” 齐卓屁颠屁颠跟上来:“时哥,澜姐破梦师他们和咱们队伍都不一样,这可怎么办?” “我们总不能真的互相殴打吧?” “当然不能。” 一旁周越回答了。 他盯着前面学员的后脑勺:“不能真打,最后只会两败俱伤,必须去找别的东西。” 第194章 “必须逃离这里。” 他喉结滚了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校长办公室里有学院大门的钥匙,只要弄到那把钥匙,我们就能直接从这里离开。现在跟她们打不打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在三面旗帜都被他们弄走以前拿到钥匙。” 他看向身后:“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打过来?” 齐卓:“肯定三十分钟一到就打过来啊,不趁现在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时怿哼笑了一声。 周越见鬼一般看向他:“你笑什么?” 与此同时,红方教学楼里。 祁霄已经在短短几分钟内成为了队伍的首脑,面对着周围围着一群一脸严肃问他见解的人,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在众人的骤然噤声中说:“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不要进攻。” 苏澜在一旁抱着膀子看他一脸正色地胡说。 有人急迫地问:“为什么不进攻,我们现在难道不应该全力进攻吗,他们那里没有什么人物,我们进攻下来是花不了多久的。这场演习要是输了,代价……” 周围几人都骤然静若寒蝉。 “没有什么人物?”祁霄挑眉,“谁告诉你的?” “那边有个大魔头,你们不知道么。” 刚才被他揍了一顿的人默默道:“比你还下人吗。” 祁霄想了一下,嘴角无意识翘了翘:“嗯,吓死我了。” 众人哗然。 能让魔头感到恐惧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所以,”祁霄拖着调子继续一本正经道,“我们现在要延缓计划,让他放松警惕,以为我们是知道大局已定,消极怠工。” “他知道我在这里,肯定会以为我们打算放他们一马不再进攻。” “到时候,我们再突袭。”祁霄打了个响指,在众人认真的目光中半笑不笑道:“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众人面面相觑几秒,郑重点头:“对。” “有道理。” 苏澜:“……” 有个屁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我又来了…… 第148章 魂散天堂岛(5) 开局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 操场上却空无一人,除了有风窸窸窣窣吹过树枝。 一片落叶被这缕冷风卷着悠悠飘落在地面。 广播刚才响起了一次,催促红方进行积极进攻。 在广播之后, 时怿从二楼望向对面教学楼门口, 可以看到一小阵骚动。几个人在楼下徘徊了一会儿,也有几个大胆上前企图观望的,但始终没有人跨过操场中间的三八线。 红方教学楼里正乱成一团, 起因是十分钟前苏澜提议:你们要不要玩老鹰捉小鸡。 祁霄:“?” 破梦师眉头紧蹙看向她,见她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一脸认真地望向学生们。 学生们面面相觑, 随后一个叫孔然的学生率先一本正经地点头:“好。” 苏澜很会指使人,安排好了队伍之后一转身就给破梦师派任务:“你来当老鹰。” 祁霄:“?” 来当什么? …… 相比于红方的积极活跃,蓝方这里可谓寂静如死。 学生们的目光里几乎没有别的东西, 似乎只有淡漠和执行命令时的绝对忠诚。 他们悄无声息地在教学楼里散开,用最短的时间找到了三面红旗之后, 就三五成群自动分开。像蚂蚁一样守在旁边, 即便红方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沟通、没有策略, 只是单纯执行命令。 齐卓绕了一圈之后,没能成功和任何人搭上话,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沮丧道:“时哥, 我感觉我在这一点忙都帮不上,他们好像都不需要我啊。” 周越十分文质彬彬道:“周先生不必自责, 或许其实你真的也没什么用。” 齐卓想了一下, 自己也十分认同他的话, 认真点了一下头,然后又问:“那周哥, 你也在这里干什么呢?” 周越:“……” 周越竟从那张真诚的脸上看不出来任何反讽。 周越说:“我马上就走。” 齐卓下意识问:“啊?干什么去?” 周越:“我马上就去校长办公室拿钥匙,然后我们大家就可以一块儿愉快地从这里离开了。” 齐卓:“校长办公室在哪儿呢?” 周越说:“在对面教学楼里。” “对面教学楼?那不就是洪峰他们的领地吗?” 时怿突然开口说:“我去。” 他语调太过陈述,像不容抗拒,周越顿了一下,好容易才张开嘴:“你去干嘛?你知道在哪吗?你就去?” 时怿说:“能找到。” 依旧是冷淡又肯定的语调。 周越别开视线:“别了,我去吧。你们两个在这里待着。总得有一个人在这看守阵营吧,嗯?时先生,万一你走了他们攻过来,那可怎么办才好?” 时怿微微皱了一下眉,终于道:“你小心点,祁霄未必能控制得了那边全部的人。” 周越受宠若惊地挑起眉:“多谢时先生提醒。” 又补充了一句:“祁霄不放狗咬我就算好的了。” 时怿:“……” 周越出了门,先是大摇大摆地从操场走了过去。 刚走到三八线的时候,广播里的警告突然响起: 【不允许守方跨过边界线!不允许守方擅自闯入敌营!】 广播声音之大,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对面红方肯定也听见了,不少人从教学楼里探出脑袋,全都瞪着眼睛想看看这个要闯过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周越:“……” 此路不通。 周越干脆利落地原地向后转回去了。 时怿上前:“我去。” “不行,不能硬闯。”周越立即道,“暴力解决问题在这未必能行得通,就像在拉斯维纳斯那里一样。”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时怿脸上一扫而过,带着些探究的意味。 “我还知道别的路径。”周越说,“从操场过不去,但是教学楼和宿舍楼之间都有玻璃长廊。” “这条路学生不常走,一般是为教职工设置的,方便他们在教学楼宿舍楼之间穿梭,在跑操或我们受训的时候,不用穿过操场也能在教学楼和宿舍楼之间来回走。” 南北两侧分别是两栋面对面杵着的教学楼,五层楼高。东西两侧则是两栋宿舍楼,和教学楼一起围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四方,把操场圈在中间。 玻璃长廊就如同玻璃导管一样把四栋楼连接起来。 从玻璃长廊过去,一路无人阻拦。 穿过宿舍楼的时候,周越忽然听到“啪”的一声轻响。 他脚步微微一顿,朝声音方向看过去,随即又立即收回视线,加快脚步离开了宿舍区,一路跑向了对面红方的教学楼。 校长办公室在一楼,靠近大门的位置。 一楼的活跃的学生通常比较多,是一个相当不讨好的位置。 周越从三楼下到一楼的过程中,看到一楼有人在晃荡。 他脚步一顿,正打算等对方离开之后再下楼,忽然,一个人影一闪,从后面扣住了他的肩膀。 周越反应极快,回身就要一拳打过去,却被对方抬手轻而易举地挡掉。 一个熟悉好听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怎么是你?” 周越一把甩开肩膀上的手:“你还想着是谁?” 祁霄朝他身后扫了一圈确定就他一个人,眉梢微微一抬:“时怿呢?他怎么没过来?” 周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梢抬得比他还高:“怎么着?” 祁霄:“问问而已。” 周越眉毛没有丝毫要放下来的迹象:“才两分钟不见,就开始想念起来了。” 祁霄盯着他看了两秒,短笑了一声:“有屁快放,你是过来干什么的?” 周越说:“找钥匙。” 他话音刚落,教学楼内突然警铃大作。 广播里嗡嗡作响的声音响了起来: 【注意,有非法入侵者!注意,有非法入侵者!】 啧。 祁霄从广播喇叭上收回视线,冲他一抬下巴,似笑非笑道:“说你呢,非法入侵者?” “还有,校长办公室是吧?门是锁着的。” 周越皱眉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去过。” 周越:“你就没有想过破门而入什么的?你们破梦师不是最擅长干这些吗?” 祁霄哼笑:“再擅长破门而入,那也不是铜头铁臂啊。” “要么你自己过去瞧瞧,趁着这些教职工还没过来抓你的功夫,看看校长那扇门上到底焊了个什么东西。” “也不知道他这个屋里是不是藏了什么宝贝还是藏了什么人物,比监狱看的都严实。” 周越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这个梦境里,还会进行这种安全加固? 第195章 祁霄盯着他看了片刻,道:“行了,回去吧,回你们蓝方。再不回去,梦主别报警了,怕是要以为你一个人私逃了。” 周越从沉思中收回思绪:“?” 这人在胡言乱语什么呢? 周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皮笑肉不笑道:“祁队,你知道你特别诡异吗?你怎么老是三番五次地提时怿?” 他笑得更灿烂了,带着点自进这个梦境以后就消失了的地痞气:“你他妈该不会是暗恋他吧?” 祁霄不置可否地挑了一下眉。 周越:“……?” 等等。 作者有话说: 本周日更orz 第149章 魂散天堂岛(6) 蓝方教学楼里, 时怿以极快的速度将四层楼全部扫了一遍。 这样具有固定边界的场地,提取线索的难度要比在开放型地图里简单许多,因此每一道细微线索都很重要, 都可能隐藏着关键信息。 泰坦联邦希望他们能够关注到每一个细枝末节, 只有这样,才能提取出最有价值的情报,在最短的时间内, 于模拟训练中成功执行任务。 而那些模拟训练和任务的险境,似乎都在培养他们提取情报和设置埋伏的能力。 他之前从未质疑过这一点,在遇见破梦师后才逐渐觉得可以。 教室里大多是空的, 破旧的木桌和椅子摆放的整整齐齐,黑板擦得一干二净,连一根多余的头发丝都没有。然而他们在学校里从未见过保洁。有的教室上了锁, 还有几间像是杂物间,里面堆满了东西。 其中一间, 在他推门而入目光落在地上的瞬间, 动作微微一顿。 由于长年累月无人清理, 这地方已经覆了一层不薄的灰。然而他一眼便敏锐看出,这层灰被人踏过,上面留下了几道并不明显的脚印痕迹。 他停了一下, 随后抬腿, 缓缓向前走去。 脚印最后在几个大纸箱前停住了。 时怿扫了一圈四周,确定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而那个大纸箱被胶带里三层外三层缠的密不透风, 更不可能是有人藏在里面后自己做出来的。 除非是被别人放进去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时怿警觉地回过身,正好看到齐卓在门口站住了脚步。 齐卓喜出望外:“时哥, 原来你在这儿,我找了你好半天。” 时怿道:“怎么了?” 齐卓:“祁哥那边派人过来了!” 派人过来了? “有什么事?” 齐卓挠挠脑袋:“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事,看他挺严肃的。我问他半天他也不说什么事,我说你不在有事可以先给我说,但是他说是只能跟你本人说。我就让他等一下,然后匆匆过来找你了,找了老半天。” 时怿眉头轻轻一蹙,目光扫过地上的脚印,说:“等一下。” 房间里藏不了人。除了一摞一摞废弃的书籍外,还有的就是那几个纸箱。 时怿抬手抹了抹纸箱上的灰尘,干脆利落地开始拆纸箱。 一层一层的胶带剥落,那个大纸箱终于被打开。 纸箱里面摞着厚厚一叠报纸,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纸面泛黄。 齐卓紧跟着进来,被扑面而来的粉尘呛得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说:“时哥,咱们快走吧,你这在干嘛呢,一会儿别给导员发现了。这里面也没啥东西啊。” 然而时怿盯着那几个纸箱没动,尤其是装报纸的那个。 他突然对齐卓说:“你过来,和我一起搜。” 齐卓不明所以:“……?” 他看看纸箱又看看时怿,问:“搜这些废纸吗,师哥?” 时怿:“嗯。” 齐卓不理解,但齐卓听话,齐卓照做。 他跟着十一把报纸一叠一叠地拿出来,铺在地上。 灰尘四散,呛得人难受。教室的窗户封了一半,仅有的光线透进来,在空气中照出飞扬的尘埃。 他们一页页翻阅报纸,大多记载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道传闻,还有几则似乎与这所学院本身有。 齐卓忽然顿住,拿起一张报纸仔细查看,喊道:“时哥,你看这个,这个说的——” 时怿接过报纸,低头细看。 报纸上面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 两人穿着天使学院的校服,只有背影,看不清面容。背景似乎是在天台或高处,视野开阔。配文写着某校校方学生意外坠楼,当场身亡。 “这是在这所学校里发生的事故吧?”齐卓试探着看向时怿。 他又扫了一眼报纸,眉头皱起:“这到底是个什么学校?不是叫天使学院吗?怎么感觉我们经历的一切和这两个字没有半点相符的……是梦境扭曲了吗?” 他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吃饭要吃非人的量,饭又难吃得要命;体罚还有朗读跟传销似得;还有把人关进小黑屋……”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小黑屋?”时怿看向他。 齐卓说:“对啊,你和祁哥不是也被关进去过吗?” 他想起来就又打了个寒战:“那里面到处都是蟑螂和老鼠在爬。幸好只是一会儿,不敢想要是在里面被关好几天是什么感受……”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好像处罚还不止这些,不只是关禁闭。” 时怿目光很冷,低头从地上拿起另一张报纸,盯着看了片刻,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然后递给齐卓。 齐卓低头阅读,猛地打了个寒战。 “等等……这上面写的是……多名学生遭受虐待,有明显受虐痕迹和暴力行为……” “这些资料,就这么随意地放着?” “这还能叫天堂岛,叫天使学院?我看该叫地狱学院才对。” 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起身退到门口,盯着门牌上鲜红的标志和“学生禁止入内”六个大字,怔了一瞬,又退回屋里。 对着时怿询问的目光,齐卓心虚道:“时哥,我们好像犯了什么禁忌,这地方不是我们该来的。” 存放着如此多丑闻报纸的储藏室,仅仅挂着一块“禁止学生入内”的牌子,却多年未被发现。 恐怕,对惩罚的恐惧早已根深蒂固刻进学生的脑海里。他们已经成了不敢有个人思想和反抗精神的驯服品,就像此刻在教学楼里冷漠游荡的那些人一样。 他们会竭尽全力去应付比赛,拼命不让自己输掉,因为他们清楚,失败意味着严重的惩罚。 齐卓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猛地看向时怿:“周越对这里这么了解……会不会他在现实中,真的待过类似的地方?” 他甩了甩头,力图把这个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袋,继续在报纸堆里翻找,忽然动作一顿,抽出一张报纸递给时怿:“时哥,你看这个周某……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天狮学院里听过谁姓周?” 时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目光一凝。 周某。 天使学院现任校长也姓周。 他从齐卓手里抽过那张报纸,一目十行掠过那片报道: 《网传某校校长周某有故意杀人前科,校方回应》 报道中称,该校校长曾涉嫌故意杀害前任校长,案件相关细节已有司法文书记载。因案发时未满十六周岁,其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服刑期满后释放。近日,其被任命为天使学院新任校长一事引发舆论关注。 红方教学楼里。 警报已经停了,似乎暂时没有再响起来的打算。 周越又啧啧问道:“你真暗恋他?你……” 他反应了两秒,接受态度良好地一摊手:“百年好合。” 又面无表情说:“哦忘了告诉你,在这里,同性恋基本可以和杀人犯同罪了。” 祁霄:“校规里没说。” 周越:“校规和执行是两码事。” 祁霄短笑了一声:“哦,校规上有的不能做,校规上没有的,也不代表可以做,是这意思么。” 他抬眼看向周越,眸光黑深:“但你见我在意过规矩么?” 周越呵笑:“是啊,听说祁大队长以前当队员的时候最不守规矩,就当时的一队大队长能管得住。” 祁霄:“嗯。” 他难的在这个话题上没有被点着,周越意料之外地看了他一眼,变本加厉:“听说一队大队长凉血无情,没人敢跟他对着干,除了你。” 祁霄:“说明我勇气可嘉。” 周越:“大队长理都不理你,是你一直挑衅他,关系极差。” 祁霄:“说明我热于交往。” 周越:“……大队长罚你真是罚少了。” 祁霄:“嗯。” 周越觉得他淡定的像被夺舍了,正稀奇,就听他轻描淡写地说:“忘了告诉你,你这么多天来一直共处的时先生时怿,就是当年的破梦局大队长。” 周越:“所以呢?” 他脑子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第196章 周越:“…………………?” 周越如同五雷轰顶,瞳孔地震道:“……你说什么?不是,你他妈说什么?” 又听祁霄说:“还有,你刚才说错了,不是暗恋。” 周越刚从一波冲击中缓过神来,就听他道:“好像差不多是明恋了。” 周越:“我就说嘛。” 他又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 这他妈都是什么丧尽天良的癫事? 作者有话说: 周越:??????? 第150章 魂散天堂岛(7) 周越扶着脑袋, 一副仿佛受到了重击的样子,往后退了两步。 “不不不,你等等, 你等等, ”他说,“你让我缓缓,你让我缓缓……你说什么?” “你是说——等等等等等等, 我捋一下。” “你是说你和梦主?不,你和破梦局第一支队的大队长?” “那个当年你闹得最凶、你最讨厌、你最烦、最厌恨的那个大队长?” “现在是……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越盯着他。 祁霄:“我也不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祁霄垂着眼睛没有看他。听到这个问题,先是一顿, 随即回味般舔了了一下唇角。 那两个不明不白的吻。一个是在混乱中,一个是为了梦境,他也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 他看不明白时怿的态度。 周越目光随着他动作挪到唇角, 突然跟炮竹一样被点炸了:“你他妈还想和他成为什么关系?” 祁霄抬起眼皮看向他,似笑非笑:“你说呢?” 周越:“……” 周越:“………………” 周越觉得这个世界简直是疯了。 于是他所言即所想, 十分中肯地判断道:“你他妈不会是疯了吧?” “那可是大队长, 那是你的上司, 那是你的死对头。” “你怎么会有这种思想?” “你是受虐狂吗?你是,你是——你不会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吧?” 周越目光诚恳:“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我一定会帮你的, 好吗?” 祁霄说::“滚。你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周越觉得自己简直无妄之灾。 他只是进来打个酱油, 没想到不仅被绑成梦主,还在自己这糟心梦里要听自己上司对上司的上司的背德之情。 这一瞬间的冲击已经远远超过了周越在这个熟悉又诡异的梦境场景里所受到的一切刺激。他一时间甚至感觉自己竟然从某种角度上被治愈了。感觉周围的一切也不算什么事了。 他又略微缓了一缓, 确认祁霄不是在乱说话恶心他之后当机立断转身就走:“我要回去了, 梦主一会儿担心了。” “你让我琢磨一下你让我思考一下。别人都好说, 那他妈是时怿,是破梦局第一支队大队长, 是冷血无情的大队长啊,传闻你还听得还少吗,自己以前经历的还少吗。你这话说给他信不信立刻就死无葬身之地。” 祁霄对着“死无葬身之地”几个字若有所思:“是这样的吗。” 周越:“听我一句劝,你千万别表现出来任何端倪……你这人选太骇人听闻了,我也不是对你有意见,我是怕你连坐害死我。” “明恋?只要他不问你你就千万别说,知道了吗?” 祁霄继续若有所思:“……不能说吗。” “不能说。”周越斩钉截铁。 祁霄:“冷血无情……” 他抬手抚上嘴唇,又想到了大教堂里,那人逆着光俯身下来的场景。 那么冰冷淡漠的一张脸,嘴唇却是温软的。 周越越看他越诡异,简直浑身发毛:“你……你先别说了,你让我想想,我需要再思考一下。” 他转身要走,又猛地停住,回头。 “还有,你要记得这个学校的校规,不管是明面上的,还是不成文的,都要……尽可能遵守。否则会受到特别严厉的处罚。”周越神色严肃。 他目光在祁霄身上扫了一圈:“你还真是能耐呢,祁大队长。” “人生地不熟,初来乍到,在这种严令禁止学生外出、还有查寝人员的环境里。大半夜在校园里乱跑,甚至跑到人家校长办公室去转悠。” “巡逻的保安怎么没一枪把你给崩了? 祁霄呵笑一声:“谁知道呢,可能和大队长不杀我的原因一样,舍不得吧。” 周越:“……” 草。不要脸。 他面无表情:“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个出入校长办公室的人,他身上很有可能就有校长的钥匙。” “在现实中,我知道校长似乎有一个情人。我曾经几次见她出入校长办公室,但我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她的脸,所以也不知道她会是学校里的哪一位教职工。” “这学校里的老师这么多,我们不可能一个一个去搜身吧?” 祁霄轻轻“嗯”了一声,接着说:“或许可以尝试一下。” 周越:“你在想什么呢?就算你能打过一个、两个人,也绝对不可能把整个学校的人都干翻。就像在纳斯维娜斯里没有人能干得过女王一样,这就是梦境的基本逻辑。时怿的梦境建立在不可违背上,这个梦境也是如此。” 祁霄若有所思:“知道了,我试试。” 周越说不过他,无言两秒,转身走了,头也不回地摆手:“走了。” 蓝方教学楼教室里。 齐卓读完了报纸,从报纸上抬起头,看向时怿,说:“那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校长曾经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在犯事之后成了入狱几年,后来又被任命为新任校长。” 他皱紧眉头:“不对,为什么会这样?他既然也是从这里出来的,应该也经历过这些苦难,为什么反而把这些痛苦又施加给现在的学生?。” “等一下。”他忽然一顿,“这个校长是不是姓周?” 时怿翻找出刚才看过的那一则新闻——关于某学生不幸坠楼身亡的报道,目光飞快地掠过一行行文字,终于停在了“周某”两个字上。 那则新闻简要叙述了周某与那名学生的关系,说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后来那名学生坠楼身亡。再之后,周校长杀害了前任校长,取而代之,成为新校长。 “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本质上是一场复仇?”齐卓低声说,“按照这学校里的情况来看,那个人的死亡,大概率不是单纯的意外。很可能是被迫害,或者遭遇了什么。” “所以周校长怀恨在心,杀了老校长,取而代之。” 话音未落,门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齐卓和时怿同时抬头,看见周越走了进来。 周越对上时怿那双蓝灰色不带杂绪的眸子,一时间莫名其妙有点心虚,咳咳咳地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你们在看什么?这里是严禁学生入内的。” 时怿抬手,把那张报纸举起来:“你过来看看这个。” 周越一顿,大步走来,一边蹲下一边说:“……你先听我说。校长办公室的门是锁着的,但据我了解,校长有一位情人,经常进出校长办公室。祁霄昨天也见过那个人。” “所以可以确定,他身上应该有校长办公室的钥匙。只要找到他,就能拿到钥匙。” “为什么不直接找校长?”齐卓问。 周越摇摇头:“你不知道么,他出差了,要十天之后才回来。到那时候游戏早就结束了,梦境里一定已经分出胜负,也一定会有处罚。” “我们不可能等十天。必须尽快找到校长办公室的钥匙,拿到大门钥匙,偷偷离开这里。” 他说完,接过时怿手中的报纸,低头一目十行地扫过文章。 时怿盯着他,却在回想着他刚才说的话。 ——校长的情人。 仿佛有什么在脑海中忽然接通,周越猛然抬头看向时怿。 他迅速把几件事串联在了一起。:“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坠楼身亡的学生,其实并不是周某的朋友,而是……” 他自己都觉得猜测的大胆,但依旧说了下去:“……他的恋人?” 他继续说道:“如果是恋人,就能解释为什么一个‘朋友’的死亡会引起周某这么大的情绪波动,甚至动手杀人。” “恋人死亡,他一怒之下报复校长,实施了杀人。但因为当时未成年,没有被判死刑。后来出狱,又成了新的校长。” 周越说完,抬起头,神色复杂:“而且这所学校一直严令禁止同性恋,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如此。如果这样,那名学生的坠楼身亡也就更说得通了,肯定是遭受了处罚和迫害。” 齐卓若有所思地跟着思路捋顺:“他们是同性恋人,被发现后遭到惩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其中一人死亡。还是学生的周校长怀恨在心,最终实施了报复。” 周越却皱眉道:“那问题来了。祁霄见到的那个出入校长办公室的人是怎么回事?” 第197章 “他不是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吗?” “梦境和现实可能不同。”齐卓犹豫道。 周越摇头:“这些报纸也是梦境的一部分。如果校长现在确实有情人,而报纸又明确写他十年前的恋人已经死亡,那就是逻辑悖论。” 时怿开口道:“唯一的可能性,是校长在这所学校里有第二个情人。祁霄看到的,是新的,而不是当年的那一个。” 周越明白了他的意思:“对。但是我们的思路不变,还是要把所有教职工都查一遍。” “这么多人,怎么确定哪个才是?” 时怿却说:“不,你想错了。” “不是只有教职工。” 他手指划过报纸边缘,语句凉薄地吐出来:“还有学生。” “从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校长的情人一定是和他年纪相仿的成年人。” “……” 齐卓目瞪口呆。 周越则沉思:“……说得对。” “先,先不说这个了,”齐卓晃了晃脑袋,“时哥,那边还有人在等你呢,说不定是祁哥有什么计划要跟你说,你要不先过去看看吧。” “祁霄派人来了?”周越挑眉。 刚聊过就派人过来,就这么急不可待? 时怿站起身,将那两则报纸收了起来:“走吧。” 周越也起身:“行,你们先过去吧。我在这儿再看一看。” 看着两人离开,周越转身沿着二楼走廊继续走。 这一层没有旗帜,大部分学生都已经上到三楼、四楼,或是聚集在一楼。整层楼显得空荡而安静,脚步声在地面上回响得异常清晰。 也正因为如此,当走廊尽头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动静时,就显得格外突兀。 周越停下脚步。 “谁在那儿?” 没有回应。 他缓缓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眉头越皱越深,突然在拐角处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周越猛然刹车,随即看清了对方的脸。 “……苏澜?” 周越目光一转,看向对方项圈上亮起的红光。 “你不是在对面吗?”周越皱眉,“你是攻方的,怎么会到这里来?你是他们派过来的?” 苏澜:“什么?” 她反应了一下:“是啊,我来找人的。” 周越道:“时怿他们刚已经下去找你了。” 苏澜脸上划过一瞬间茫然:“找我?他找我有事?” “不是你找的他吗?” 苏澜否认道:“不是。我是过来……找另外两个人的。” 周越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人美心善的姑娘们,新的一年万事如意!追到这里的都是真爱,谢谢你们一直的支持!orz 大家有什么新年愿望呀 -- 祁霄:你猜。(微笑) 周越:?(暴躁捂耳朵) 祁霄:当然是希望大家都发财。 时怿:。 祁队长:还有 时怿:(手动闭麦) 第151章 魂散天堂岛(8) “我们那有两个人跑过来了, 我是追着他们过来的。”苏澜说,“他们顺着玻璃栈道往这边跑,我跟过来, 但刚才……跟丢了。” 周越心里“咯噔”一声。 苏澜也突然意识到什么, 反问道:“等等,你是说已经有人过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如果那两个人是逃犯,那就绝不可能是来找时怿的。 那所谓的“消息”, 恐怕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走。”周越立刻道,“去告诉他们。” …… 另一边。 时怿和齐卓正往下走。 时怿脚步忽的一顿。 他忽然想起来一个细节。 齐卓当时说,那个人是在确认“时怿不在”之后, 才改口说要见他。 也就是说,那个人原本不一定是来找他的。 只是他的“不在”,恰好给了对方一个逃离窗口。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时怿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表现出来。他依旧跟着齐卓向前, 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一切如常。 直到他们走到原本约定好的位置。 齐卓愣了一下:“……哎?他人呢?” 跟着时怿待久了, 他也给培养出了几分敏锐的洞察能力, 感到了不对劲,一拍脑袋。 “等等,卧槽, 他跑了!” 齐卓狠狠拍了一下脑袋, 懊恼不已:“他一定是红方派来的卧底!绝对不是祁哥的人!我就说怎么觉得他神态那么不自然。” 他十分心虚地疯狂道歉:“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时哥……这下怎么办。” “不是你的问题,他骗的你。”时怿表情不变, “通知学生们加强守卫。” …… 这边苏州悦和苏澜在走廊里, 突然在前面看到了一个诡异的人影, 侧面对着他们。 苏澜皱了皱眉。 两人继续桥不做声静默地朝前奏,朝那个人影接近, 发觉对方竟也在朝他们走过来,随后普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面对着墙壁。 也不说话,如同一块没有生机的烂木头一样立在那里。 苏澜感到很惊异,迅速扫了周越一眼,没有说什么。 然而等他们下到了下一层楼,苏澜一转头,在走廊尽头居然又看见了一个学生。 那个学生同样跪在地面,天朝墙壁,双手被手铐拷在身后,身体小幅度地轻微摇晃。 苏澜直觉不对,抬腿就要奔过去看,被周越一把扯住:“你要干嘛?” 苏澜说:“我去看一下他啊。他看起来不大对劲啊。” 苏澜一把挣开了他,朝那边跑过去。 等她过去后,发现那个学生早已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紧闭着双眼,不知道在这个地方已经跪了多久。 她十分焦急,下意识四处扫荡一圈,发现钥匙竟然就挂在这个学生上方的窗户栏杆上。但是由于这个学生手脚都被拷着,无法起身去拿要是解开自己,维持着一种屈辱痛苦的姿势。 苏澜想要去取钥匙,给对方解开镣铐,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她猛然抬眼看去,见是周越。 周越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满不在乎的笑,而是极其冷漠的陌生。 这种陌生感让她觉得脊背发凉。 周越道:“你要做什么。” 苏澜朝那人看了一眼,说:“救他啊,你没看见他在这受苦呢吗,不知道在这呆了多久了,说不定一会儿就要晕过去了。” 周越冷冰冰道:“不许救他。” 苏澜:“当然要救他,难道我还要贱死不久吗,你怎么这么冷酷?” 周越眉头微蹙:“这只是一个游戏里的npc而已。” “npc而已?可是就算他对我们来说是npc,他在这个梦境中也活生生存在过啊。苏澜皱眉:“放开。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在阻止我。” 他力图抽出手腕,但是周越死死扣着她不松。 苏澜猛地发力,借着巧劲挣脱,反身去够钥匙,然而不等她指尖碰到钥匙,周越一把扣着她肩膀将她拽回来,反手重重压在墙上。 距离骤然拉近,两人之间却只有冰冷紧绷的气氛。 “他不需要你救,也不需要你怜悯。”周越冷声道,“他在这里是因为他犯了错,是因为他违背了学校的规则,明白吗?” 苏澜死死盯着他,眼睛很轻微地眯了一下。 “很多时候,你能做的只是袖手旁观,你不能够被牵扯进去。” 苏澜冷笑了一声:“懦夫。” 周越盯着她,也呵笑了一声:“……懦夫?” “依我之见,苏小姐才是懦夫吧?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狠下心来,在旁边看着,做不到袖手旁观,这就是懦夫,这就是软弱。在这个学校里,怜悯是会害死人的东西。我告诉你,这个学校只有规则,其他的什么一律都是狗屁,都是没有用的东西,你可能甚至会害死他,明白吗?你会害死他!” 苏澜也朝他吼道:“害不害死他我不知道,现在在这里对他不管不问才是害死他吧!你他妈到底什么犯什么病,就因为他是npc?所以你觉得无所谓,所以不让我救他?” “这个时候,难道这个学校就没有一点人情味,就没有一点人文关怀吗?” 周越与他对视几秒,往后后撤一步,然后甩开了她的胳膊,面无表情地说:“对,这个学校就是没有人情,就是没有人文关怀。” 苏澜看了他一眼,还想去救那个人。 周越说:“不要动。” 苏澜猛然回过头,才看见他手里居然拿着一把小刀,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冷的光。 苏澜屏息一瞬:“你想做什么?” “你是筑梦师。周越,你是筑梦师啊。” “我当然知道我是筑梦师。” 第198章 周越回答着,手里的刀依然拿得稳稳的,然而刀尖缓缓转向了地上跪着的那个摇摇欲坠的人。 “但是如果你一定要救他的话,我就一定要杀他。” “他在这里待着不一定会死,但在我的刀下,在我的匕首下面,一定不会活。你想清楚了再做决定吧。我不会拦着你去拿那个钥匙。” “……” 苏澜紧盯着他:“你真是不可理喻,你真是疯了。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充满同理心的人……” “怎么我现在觉得,我之前对你的认知,似乎有很大偏差呢……周先生?” 周越听到这个称呼略微一顿 苏澜沉默一秒,道:“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一样打在了周越的耳膜底。 一瞬间他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十年前的一天。 十年前,那个窗户也是只有这样一丝阳光透过来,也是那样冰冷的镣铐。 只不过那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根铁丝,跪在对方旁边,使出浑身解数,飞快地解着锁,手心里冷汗直冒。 他一遍又一遍地努力将铁丝插进那个小小的锁孔里,鼻尖有晶莹的汗珠沁出。 他听到那人虚弱地在上方轻笑了一声,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垂眸看着他,轻声道:“周哥,我感觉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他已经没有心思去问那是为什么,只听到那人继续说道: “你在学院里那么嚣张跋扈,吃过不少苦头,打过不少架,骂了我那么多次,我以为你是讨厌我……” 那人继续叹息一样地轻声道: “你不仅跟学生打架,就连教官也敢反抗……你脸上的疤现在还疼吗?” 那人似乎抬起手,想要摸一摸他脸侧那道新添的伤疤。伤疤很长,划过整个右脸,刚结了新肉,看起来很疼。 周越抬起头,终于恶狠狠地冲他说了一句: “你他妈闭嘴。等我解开这个锁,你就……你听我说,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他看见对面那个文文弱弱的男生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 那人仰着头,灰尘扑扑的,脸上却带着有点疯狂的笑意。 “周哥,你救我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我根本不想活。” “你放屁。”周越说,“你要是不想活,你为什么想跳墙逃出去?你怎么会想翻墙逃跑,以至于被抓到这里?” “你明明就是想活,你明明就是想离开这里。不要在这骗我,快点配合我,我马上就要给你解开了。解开之后你就立刻出去,知道吗?外面有接应你的人,你赶快跑。” “只要能把你送出去,就是我们的胜利。如果你继续留在这里,他们会打死你的,知道吗?听明白没有?你看着我。” “周哥……周哥……” 对方笑了,对上他的眼睛:“他们说我是同性恋。他们说这是怪病,说这是得治的。” “周哥,我不是。我不是同性恋。” 周越终于“咔吧”一声解开了锁。 “你他妈是不是都无关紧要。”他说,“你快点给我起来,快点走!” 他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架着他往外跑。 冲出去的时候,周越很奇怪地注意到,四周走廊上本来应该在等着他们的接应人员全都不见了。 他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但因为时间非常紧张,也没有多想,只是一路拉着那个刚救出来的兄弟,往楼下跑。 跑到一楼了,已经看到教学楼大门了,外面的阳光是那么耀眼。 然后教学楼大门就在他们眼前“哐当”一声关上了。 几名导员从两侧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手里拿着电棍,冷冷地看着他们。 另外几名学生被压着,嘴里塞了破布,呜咽地挣扎着。 为首的人眯起眼,抬起电棍。 “能耐了是吧?不仅敢自己逃跑,还敢救别人一起逃跑了?” “抓住他们!打!给我往死里打!看他们还敢不敢往外逃!”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魂散天堂岛(9) 周越平静道:“我数三个数, 你做决定。” 苏澜:“为什么?” 周越:“我已经告诉你原因了。” 苏澜:“游戏规则d,不可见死不救,你忘了吗?” 周越也道:“校规第十三条, 当看到有学生在面壁时, 不要打扰,立即离开。” 苏澜顿了一下。 她看着周越身后那个面壁的学生,脖颈发僵。 “……还有后半句, 如果他看向你,切记不要和他对视。” 周越皱起眉,猛然回头, 忽然对上了一张笑的诡异的大脸。 那个学生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了身来,露出一口残缺流血的牙,歪头盯着他们。 “走!” 周越一把拉着苏澜就往走廊跑。 他两人头也不回地沿着走廊飞奔, 在下楼处迎面撞上了朝上大步奔来的时怿和齐卓。 齐卓被眼前两人吓了一跳,差点没从楼梯上摔下去。 “澜姐,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 时怿则一眼看出端倪:“有东西追?” 他朝他们两人身后看了一眼, 安定军心道:“现在没了。” 苏澜这才回头看了一眼, 长舒了一口气,言简意赅地回答齐卓的问题:“我们那儿有人跑过来了。” 齐卓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啊, 是之前骗我说要见时哥的那个人吧?” 他又皱眉道:“等等, 你说有两个人?” 苏澜说:“对,有两个人。” “那就是说——”齐卓说, “还有一个人, 我也没见到。” “对了, ”齐卓突然想起来,“那个一开始和我们在一起的那个……那个哥们儿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头顶光光的那位, 对,他是跟着你们的,对吧?” “嗯,”苏澜说完愣了一下,“什么,他吗?我没来得及问过他的名字,但我记得他是在我们那边儿的……对了,好像好久没看过他。” 齐卓微微一愣:“他该不会就是那跑过来的两个人的一个吧?” …… 此时,光头沿着昏暗的走廊一路往前摸,哆哆嗦嗦。 “这该死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不开灯。也好,不容易被人看见。” 他心里骂天骂地,胆战心惊地扶着墙壁继续往前走。忽然,眼前看到什么,有微光在走廊尽头一闪。 他脚步猛地一顿。 该不会是刚才那个疯子追上来了吧? 他和另外一个姓陈的哥们儿还没刚进来呢,就被那家伙逮了个正着。趁着他那位陈老弟和对方打架的功夫,他早已经脚底抹油地跑了。 他想到这儿,摇了摇头。 不不不不,不是他害怕暴力,是那场面实在是太吓人了,他没有这样的打斗能力,还是先走为妙。 他在心里安抚自己:只有走了才是对自己最安全的,只有走了或许他们才是更安全的。 说不定那姓陈的哥们儿还能在对方手里过个几招,或者被放走呢?对,毕竟这只是个游戏而已。 那家伙真是……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在蓝光的映衬下简直像个冰冷的执行机器一样。 放眼望去,是灰扑扑的走廊和走廊近处拐弯处透出来的一点灯光。他这时候开始有点后悔,为什么自己听了对方的怂恿要独自跑过来。 那破梦师看起来其实还蛮靠谱的。 好吧,他看起来一点都不靠谱。那么多人在他们眼前嘎巴一下死了,他不能再忍受继续等下去。 谁知道那个破梦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陈说得对,破梦师或许不把他们这些普通人的性命当做性命,来营救的必定是什么大人物,如果要牺牲什么人,肯定也是牺牲他们。 小陈说的也很有道理:【你看这个破梦师现在这么消极怠工,那最后干着急的不还是他们吗?破梦师说不定都有有退路,有后手呀。万一到时候他们自己出去了,然后留我们在这里怎么办呢?】 【而且我们得到的任务就是要积极进行进攻啊,对不对?我们按照规则走,总是不会有错的呀。反而在这里等着,不知道会迎来什么惩罚。】 走廊尽头的光来自于亮着灯的图书馆。 玻璃窗上用胶带贴了三个红红的“图书馆”字,但大门灰扑扑的,像很久没有开过一样。 此时走廊尽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光头吓了一跳,连忙停住步子。 那脚步声也跟着顿了一下。 对面喊道:“是谁在那?” 光头一时心慌,连忙打开图书馆的玻璃门溜了进去。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没有人跟在他后面进来,光头一动不动竖着耳朵听。 突然,一个极轻的脚步声走近。 光头立刻屏住呼吸,紧贴着图书馆冰冷的墙。玻璃大门就在他身侧,那人和他隔着一扇门,随时可能推门进来发现他。 第199章 然而,那个脚步只是在图书馆门口进行了漫长的静默。 随后,他终于听到那个脚步声走开了。 光头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有功夫扫视四下的环境。 图书馆里点着暖黄的灯光,但并没有学生,看来旗帜并没有藏在这里,扫兴。不然肯定会有学生把守。 不过,这里至少暂时是安全的,不会被那个疯子抓住,也不会被其他蓝方的学生发现。 光头决定暂时就在这里待着。 他打算等到对面红方的人攻过来了之后,再趁乱逃出去。现在闲来无事,就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了一本书。 谁知道这本书一下子没被抽出来,仿佛有磁铁一般又落回了书架。 他觉得莫名其妙,于是加大了了力道。 只听“咔吧”一声。 光头浑身一激灵。 他抬头看去——书架末尾的另一册书籍突然被撬了出来。 他脑子中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于是缓缓抬腿走过去,朝那个书籍伸出手,缓缓往外拉了一下。 忽然之间,轰隆一声巨响,光头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几乎要扑倒在书架上。 他回身去看巨响来源。 原来是自己身后的大书架忽然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缓缓露出一道黑缝。 “我去,”他脑子里想着,“有个他妈的藏宝机关给我发现了……” 随着那密道打开,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黑洞洞的大口里冒出来。 光头刚才一瞬间的兴奋顿时蒸发的无影无踪。 他越看那个洞口,越觉得那个洞口就像一个恶魔的嘴,越看越不寒而栗。 随着阵阵阴冷的风飘过来,带着一股奇异的味道,让人汗毛直立。第六感警铃大作,他终于稳定了自己跪软的双腿,拔腿就跑。 这时候他也顾不上被人发现了,只是一路跑向大厅,想要逃离这里,路上与时怿几人擦肩而过。 时怿一眼扫见了他脖子上的红光,一把抓住他:“怎么回事?” 光头惊慌:“密室,密室!那里面不对劲!” 他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猛然一摔,跟精神错乱一样继续朝大厅奔去。 几个正在大厅里的南方学生闻声朝这边看过来。 光头跑到大厅时,看到几名学生围成一排,全都对着他,手里拿着棍子等武器,堵住了教学楼大门。他一见形势不对,立刻转身朝楼梯奔去,歇也不敢歇,一路狂奔上去。 时怿听到他说的“密室”之后,立即沿着他刚才过来的方向往那边跑。 看到是图书馆,周越皱眉道:“这地方我记得他们好像查过,没有旗帜在里面,所以才空无一人。如果有什么问题,他们应该早都说了吧。” 图书馆里面的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只剩下几盏小台灯还亮着,透过绿色灯罩,冒出一点莹莹绿光。 时怿一眼就看见那边蹊跷的书架墙,抬腿朝那边走去,几人紧跟其后。 走到密室门口,一股寒意从下方立即攀附上来。 周越脚步一顿,很轻微地眯了一下眼,感觉那冷气仿佛带着一声叹息扑向了他。 他好像…… 他好像知道这里…… 一些残碎的记忆在脑海里却拼接不成整段。 他脑子里好像有这么一间地下室,带着侵皮入骨的寒意,和几乎一样冰冷的叹息。他几乎能想象到地下室里面——有冰凉的地板,透着寒意的石壁……似乎还有一架铁床。 周越眉头蹙起,抬手抵住眉心, 碎片仿佛被那寒意裹挟着朝他侵来。他感到浑身发冷,不知道是回忆里的发冷,还是现实的寒意,下意识想抱紧胳膊。 这是个非常下意识的动作,似乎已经被做过无数次。 图书馆的窗户没关好,从窗边略进来一缕冷风。 像叹息,又像有人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 铁床晃动,铁链,小臂瘦削苍白。 “还想逃吗?”阴毒的声音,即使在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里,依旧透着盛气凌人的兴高采烈。 一声冷笑:“逃,你能逃到哪里去?你想做什么?造反?上次打电话,是不是你?在教室发现老师遗留的手机为什么不报告?不记得校规了吗?如果教室里出现了任何不属于教室里的东西,你不应该擅自移动才对!” “想打电话是吧?给谁打电话?我看你现在给谁打电话,你倒是打呀,你不是想叫人吗?我告诉你,在这个岛上没有人能过来救你。” 模糊的视线,额角的疼痛,似乎有血腥味,似乎有血从额角缓缓下流。身上很疼,冰凉的地面。 他费力地看过去,看到鞭子一下一下落在少年身上。少年抓着铁管,苍白手臂上青筋暴起,忍不住发出闷哼。 无数次的处罚和经验已经告诉他反抗、挣扎和求饶都是没有用的。 越是求饶,越惨叫,施虐者越痛快,鞭子抽在身上越狠。所以这么久了,他竟也没听到多少声惨叫。只是那低声呜咽比惨叫还让人心里发痛。一种钝痛。 手臂上血管的青色在他模糊的视野里那么清晰,几乎刺痛了眼睛。他企图起来,但浑身疼痛让他无法起身,头脑发晕。 “是谁。那个拿着鞭子的人是谁。那个熟悉的声音,仿佛每天都会听到的声音……是谁? 周越紧紧捂住脑袋。 不远处,一只手突然搭上他的肩膀。 周越猛然回神,一把打掉对方的胳膊。 苏澜略微愣了一下,收回了手,关切道:“……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周越眼神重新聚焦:“……没事。多谢关心。” 苏澜眨了眨眼:“这么生疏的吗?” 他看着黑洞洞的楼梯口:“……我们下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魂散天堂岛(10) 沿着楼梯往下, 越往下,那股阴冷寒湿的感觉越是明显。 齐卓敛声屏气,踮着脚尖往前走,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忽的, 他不小心踩空了一节台阶,然后一个踉跄向下跌下去。时怿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后领子, 而这一踉跄下,齐卓已经率先探头出去,看到了地下室内的景象。 那一眼太快, 他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但是心里晃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连忙直起身来, 冲时怿道:“时哥……那底下好像有东西” 时怿微微一顿,快步走下最后几阶楼梯。 转过来, 一个空旷的地下室在眼前呈现开来。 首先入眼的是冰冷的石面地板和墙壁, 还有一张铁质床架格外显眼地摆在房间的正中央。 苏澜紧跟过来, 看到眼前的景象微微一滞。 地下室正对着楼梯的那面墙上挂了许多工具。 鞭子、锁链、绳索。 像是刑具, 齐卓缓缓走上前去,想要触碰那个铁架床, 却又不敢真的碰到, 缩回手:“这是什么?这,这……难道有人在这里曾经住过?” 好熟悉。 好熟悉。 只有周越站在原地没有动, 久久盯着铁架床。 “你们快来看这个。” 这时候, 苏澜在房间的一角喊道。她指着地上一块石砖, 道:“这块地板好像被撬动过,你们看看是不是。” 时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目光微微一凝。 他蹲下身,用机械臂黑尖的指缘缓缓摸过石砖边缘,“咔”一下将那块石砖给撬开来。 地下的土果然有松动的痕迹。 一块,两块,三块地砖。 时怿起身,从墙边取了一根棍子开始刨土。周越见状终于也缓过神来,从墙上取下一根钢管蹲在他旁边。 不一会儿,周越猛地一顿。 钢管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件。 他缓慢将上面的土扫开。 是一截白骨。 时怿目光一凝,抛下钢管,用机械臂快速掘土。很快,更大面积的骨头暴露在泥土里。 是一具骷髅。 骷髅的脖子上似乎挂着一个链子。时怿伸手一钩,将那链子从土中勾了出来,下面坠着一串钥匙,簌簌往下掉着土。 钥匙。 等等,这是什么的钥匙? 齐卓猛然一个激灵,福至心灵般道:“这该不会……” “这该不会就是校长办公室的钥匙吧?” 等等,不对劲。 假设他是校长的情人的话——可是祁霄明明说过,他前段时间还看到有人出入校长办公室。 怎么会这么短时间内就已经死了,躺在这里了呢? 这绝对不可能。 时怿看看那串钥匙:“这串钥匙到底是不是校长办公室还犹未可知,试试再说。” 周越“嗯”了一声,继续漫无目的地刨着土,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他刨着刨着,突然一顿。 他看到那具骷髅纤细的白骨手指里,露出了一小截什么东西。 第200章 似乎是一把折叠小刀。 他微微一怔,继续扒拉,直到最后伸手去抠,顾不上泥土弄脏双手,也使劲扒着,将那把小折叠刀从泥土里取了出来,仔细拂掉上面的灰尘。 苏澜微微一愣,在他身后道:“这不是……” 她想起走廊里的窗户,跪在地上的学生,冷光一闪而过的小刀。 她抬头看向周越:“……这不是刚才你的那把刀吗?怎么会在这里?” 周月下意识抬手一摸口袋。 口袋里早已空空如也。 ……怎么会这样? 那把小刀…… 一瞬间记忆涌入脑海。 【你拿着这个,你拿着。实在到了极限的时候可以保命。】 【周哥,这是从哪儿来的?】对方惊异地看着他。 【不行,我不能要这个。你为了弄到这个东西,肯定费了很大功夫,不知道打了多少打。我不能要。你给我,我也没什么用处——难道我能反抗得了吗?我又不像你那么厉害。】 对方苦笑:【你给了我也是白费,还是自己留着吧。】 他粗暴地将小刀塞到那人手里:【让你拿着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听你叽歪就烦。我还能没招吗?我的兄弟这么多。你小子又没朋友。让你拿着你就听话,否则……否则就是不尊重我。】 那小刀似乎又在眼前一闪而过。 锐利的刀锋插进西装革履者的胸口,听着他发出最后一声呜咽。 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貌,那手里还拿着皮鞭的施暴者,那个校长。 谁杀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自己会满手的血? 那小刀不是送出去了吗?为什么又回到了他自己的手里? 是他吗,是他杀死的校长?为什么会这样? 校长……报纸上的字句,坠楼……周校长……周某。 周越猛然之间如遭雷劈。 所有的事情,所有的字句在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映照进了现实。 在某条故事线里,那名少年坠下了高楼。而同一日,他在自己的枕头里发现了那把曾经送出去的小刀。 少年最终还是没有拿走那把刀。 或许在某条故事线里,他拿起那把刀,真的成功地杀死了校长,大仇得报。 只是在这里,那把小刀送出去,最终也没有派上用场,只是被那人紧紧握在手中,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是那样心软的一个人,又是那样怯懦的一个人,理当埋怨是自己的怯懦害死了自己。 但是最初的最初,这种怯懦曾经被称之为善良。 周越很轻很轻地呵笑了一声。 他透过这场虚幻的梦境突然可笑地明白,他改变不了那人的结局,也改变不了任何人的结局,就像那把小刀一样,不管有没有成功送出去,留在那人手里,最终都发挥不上用场。那人的结局都是走向死亡。 当初那人企图跳墙逃走被抓回来,命悬一线的时候,是他带着一帮兄弟去救了他。 结果呢,结果是迎来了更暴力的惩罚。 他被拖进地下室。他第一次看到了那样残酷的暴行。最后他从地下室出来了,他要救的那个人却永远留在了里面。 出来之后他得知那五名兄弟因为被连坐,即便是没有实质上帮他们进行任何越狱行为,都遭到了一番毒打,扔进了逼仄黑暗的禁闭室。 三天后禁闭室被打开时,只剩下四个人和一具尸体。 他本以为自己能救下一个人,却是害死了两个人。 看到同伴受虐和痛苦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他逐渐学会了能看见却不在意,能听见却假装耳聋。最初在他身边的人早已一个不剩,他不再跟任何人建立联系,没有了当初的锋芒。 在这个地方,一日三餐,如同一个木偶一样活下去。 只有遵守规则才能活下去,才有一线生机,只有遵守规则,麻木不仁,不动那可悲的怜悯之心,才不会招致更大的灾祸,才不会被接二连三的痛苦卷席。 有时候,对他人的怜悯本身就是一种残酷。 不论是对自己的残酷,还是对自己身边人的残酷。 这时,一阵嘈杂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几人猛然抬头同时看过去,见几名导员正从楼梯口下来,手中提着电棍。 导员一抬头看见他们,大喝一声:“不要动!站在原地!”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一秒钟不看着你们就要出事!” 时怿微微一顿,似乎没有想到他们会追下来,却听见周越在他旁边声音极其冷静道:“别管他们,我来拖住他们,你上去,去校长办公室,打开门拿到钥匙之后,带他们走。” 时怿蹙眉:“我和你一起解决完他们再一块去。” “不。”周越语气里确实从未有过的冰冷和坚决:“我们解决不了他们的。这是我的梦境,我很清楚。” 他见时怿没有分毫要离开的意思,厉声道:“我是筑梦师,我难道还不清楚这个梦境是怎么运行的吗?就像在纳斯维纳斯无法反抗一样,我们在这里也不具备和他们硬碰硬的能力。听我的,只有我能拖住他们片刻。” 他冲导员一抬下巴:“你瞧——他们是冲我来的。” 他从墙下迅速拆下铁链,像迎面而来的导员甩去,精准套中了领头的那位。其名几名导员立即慌张上前,企图去解,锁链,也有几人扑过来想要抓住他们。 “好。” 时怿言简意赅。 他眼疾手快放倒了两名导员,毫不犹豫朝着楼梯冲上去,齐卓和苏澜紧跟其后。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 周越手里拿着刚才从尸骨手中掘出的那把小刀,咔嚓一下,弹簧出鞘。 几名导员已经睁开了束缚,围成一个包围圈,朝他慢慢慢慢接近。 正要走的苏澜一回头,正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似乎要下来帮忙。 周越余光中敏锐地觉察,将手中的铁链横着一甩,径直砸向她。 “哗啦!” 苏澜被铁链逼得后退两步台阶,听到周越吼道:“滚!” “他们两个去就行了,我马上带人来救你!”苏澜喊道。 周越听到这话越发暴躁:“你在这里装什么英雄好汉?梦主都救不了我,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我让你走你就走!你给我滚!” 苏澜微微一怔。 导员一步步朝他逼近,周越透过他们的肩膀看向苏澜,棕黑的眸子透过地下室阴滞的空气与她对视。 “太轻易的移情和共情不会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好最不可替代的好伙伴,只会让你变得敏感、多疑,痛苦,让你更容易承受别人的苦难。” “救我?拜托——放下你那廉价的同理心。” “……” 为首的导员举起了电棍。 苏澜猛然转身,气也不换的大步跑上楼梯。 她刚跑出图书馆,就听到教学楼内警铃大作,广播疯狂大叫:【有学生持非法武器!有学校持非法武器!攻防演习暂停,所有学生立即进入最近教室,不许在走廊停留!重复,所有学生立即停止一切动作进入最近教室,不得在走廊停留!】 【所有导师,立即到操场集合,重复,所有导师,立即到操场集合!】 苏澜一头雾水地奔到大厅,正看见罪魁祸首时怿正将枪塞回菲利普手里,冷漠道:“谢了,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菲利普那张不带感情的脸上难的露出了一点对对方厚颜无耻的欲言又止:“……你最好真的说服杰克向沈默服软。” 时怿扫了他一眼:“这又是谁布置给你的任务?” 菲利普不再回答他,冷着脸转身上楼。 时怿抬眼看向他:“你看的那面旗子在天台?” 菲利普脚步一顿,冲他微微颔首:“对。” 时怿收回视线,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好孩子。” 远处的苏澜:“……” 菲利普:“……” 菲利普默默心想:回去要气死杰克。 面上却目不斜视地转身上了楼。 苏澜:“……” 这都能忍? 第154章 魂散天堂岛(11) 走廊里, 学生们如惊弓之鸟一般纷纷躲进教室,砰砰关上门。 苏澜刚要快步跟上时怿,忽然见到一个高挑的人影一闪而过, 一步之遥地跟在时怿身后。 对方似乎察觉了她的视线, 微微偏过头来,眸光从线条锐利的眼尾扫过来,唇角似笑非笑地翘了一下。 “澜姐, 快进来!”齐卓在旁边教室门口冲她招手。 苏澜脚步一顿,又看了一眼破梦师和时怿,转身朝齐卓跑去。 齐卓却没在她进来后关上门, 喜出望外指着她身后道:“卧槽,周哥,周哥出来了!那几个老登都执行命令一样去操场了。” 周越一眼看见了他, 朝这边奔来:“快进去!” 第201章 教室门“咔嚓”一下关上。 齐卓眼巴巴地问:“周哥,你没事吧, 现在怎么办?” 周越摇摇头:“只能等封禁结束。” …… 这边, 时怿大步向前走着, 一个熟悉好听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往哪走?” 时怿脚步微微一顿,接着被对方一把拽进了最近的一个房间:“有导师过来了。” 办公室门在他身上咔哒一下关上。 全教学楼的房门在一瞬间“咔哒”上了锁。 一时间,办公室内一片安静。 不大的房间里站了两个高挑的人, 突然显得空间格外狭小。 祁霄正偏头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确认没人后眸光朝他扫过来,对上他的视线。 时怿嗓子古怪地有点发紧, 清了一下嗓子, 转身朝办公桌后走去, 神色认真地开始翻找。 “找什么呢。” 破梦师如影随形地跟过来。 时怿在转椅上坐下,胡诌:“线索。” 祁霄点点头:“哦。” 他也一脸认真地跟着时怿开始上下乱翻, 直到把整个办公室都翻了个遍后,才停下动作,冲时怿微微一扬眉:“现在都翻完了吧,还有事么。” 时怿:“……” 时怿冷冰冰地把转椅转过去不看他,道:“没有。” 话音刚落,转椅突然被人一把转了过来。 他一抬头,对上了破梦师黑深的眸子。 “没有是吧,我有。” 破梦师一手还扶在转椅靠背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为什么躲着我。” 时怿喉结滚了一下。 他冷冷道:“谁躲着你了?” 祁霄盯着他,微微俯身,见他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偏过头,轻笑一声:“亲都亲了,近距离接触一下又怎么样。” 时怿终于看向他,蓝灰色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语句带着上级的不容忤逆:“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弄死你。” 祁霄视线从他紧绷的脖颈上一扫而过,轻笑了一声:“弄死我……?” 他撑着椅背毫无征兆地低下头,几乎有点莽撞地亲了上来。时怿偏头想撤离,被他一把钳住了下巴。 这种举动对大队长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冒犯,时怿一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之大让人窒息。然而对方却仿佛对窒息毫不在意,顶着那股脖子上向后的推力,执拗而莽撞地与他纠缠。 直到脖颈上青筋凸起,那人才撤回身,盯着他,抬手缓缓覆上了他钳着自己脖子的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拉,说完了接吻前的那半句话:“……怎么弄死我?” 祁霄如愿看到时队长那张万年冰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那是从那双蓝灰色的眸子里开始的,一种极其克制的、冷淡的原始冲动。眼尾带了点不太明显的红,不知道是因为屈辱,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时怿看到对方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唇角,仿佛在回味,筋骨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腕处摩挲。 操。 他感受到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异样。 对方观察着他的反应,轻笑了一声:“时队长,平时忙的没空处理个人私事吧。” “那就说公事。”时怿不去看他,抬手抹了一把嘴唇,声音冰冷的而毫无端倪,“你过来做什么?” 祁霄看着他的动作,笑意更深:“这还是私事。我有东西给你。” 破梦师俯身,把一个方方正正的小东西塞进他手里。 时怿手指摩挲过那个盒子滑凉的外壳,捏了一下。 像是扑克牌。 对方抽回手,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却没撤回身体。 两人之间距离拉的很近,破梦师的声音低沉悦耳:“时队长,这可是违禁品,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你该怎么谢谢我?” 一句平常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 时怿喉结滚了一下,撩起眼皮,蓝灰色的眸子显得很淡漠:“我叫你给我弄来的么?” 祁霄哼笑了一声,撤回身:“那倒不是。我自愿赠与。” 时怿低头一看,确实是一盒扑克牌:“给我这个做什么。” 距离太近,时怿几乎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防身……你飞镖不是用的好么。” “……” 他视线依旧一顺不顺地盯着时怿,筋骨修长的手又摸向扑克牌,摸过时怿抓着盒子的手指,两下灵巧地挑开了盒子,抽出一张扑克牌,塞进了时怿手里。 “就比如现在……” 那人一手撑着椅背俯下身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手依旧覆在牌盒上,手指有意无意地捻着牌盒已经带了点温度的棱角。 破梦师始终盯着他,缓缓蹲下身来:“你要是那么讨厌我的话,随时可以……” 他收了视线低头前最后那几个字像投降,又像是挑衅一般从唇间溢出来,低沉悦耳:“……了结我。” “……” 时怿唇角紧绷,紧紧盯着他因低头而暴露出的后颈,一手缓缓抓紧了座椅扶手,青筋微微凸起:“……0228.” 他闭了闭眼不去看对方动作,声音发哑。 “……亵渎上司什么罪,一会儿自己去领罚。” “……” 祁霄撩起眼皮看过来,唇角翘起:“甘之如饴。” …… 破梦师靠在墙边,神色玩味地看着时怿严谨地抚平裤子上的褶皱,微微眯了眯眼。 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张了张嘴,周越的话又浮现在耳边:【只要他不问你你就千万别说,知道了吗?】 祁霄若有所思,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最终却只是暧昧地叫道:“……时队长。” 时怿听着这个称呼就想起来他刚才的所作所为,整理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回避与他对视:“怎么?” 破梦师的声音从身后轻轻飘来,带着点半真不假的戏谑:“那我现在算是你的情人了么?” “……” 时怿转过身抬眼朝他看过去,朝后仰回椅子里,说冷笑话似得道:“……看你表现。” 祁霄哼笑了一声:“意思是还得努力。” 就在这时,房门猛地被打开了。 两人同时目光锐利地看向房门。 菲利普面色平淡地站在门口,目光从她两人身上依次掠过。 “你们在做什么?”他问,“没有人应该在外面活动。” 祁霄挑眉,回头看向时怿:“这是从哪跑出来的小孩?” 又冲菲利普说:“这不是在办公室内呢么。” 菲利普:“……” 时怿:“你为什么在外面?” 菲利普:“……” 菲利普一时间真被他两个给问住了。 他目光在时怿和祁霄之间扫来扫去,总觉得哪里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似乎有什么违反校规的事情刚在此发生。是打架吗?但是两人一闪整洁,神色如常,似乎没动过手。 菲利普思索半晌,终于皱着眉问:“……你们刚才发生了口角?” 祁霄:“……” 祁霄扫了脸色冻人的时队长一眼,似笑非笑地回答:“对。” 菲利普了然。 时怿嗓子不舒服似得请了两下嗓子。 发生口角不算违规。菲利普暂且放过了他们。 他没忘记自己的正事,冲时怿道:“你们出去。” 时怿:“?” 菲利普面色冷淡:“我要点火。” 时怿:“……” 这也是可以跟他说的吗? 菲利普:“在就寝时间段内你们本来也不该在这里。” 时怿:“那你也不该在这里。” 菲利普皱眉:“我有事。” 祁霄:“我也有事。” 菲利普“咔嚓”一声抽出枪对着他。 祁霄唇角的笑意立即淡了。他盯着那把枪看了两秒,缓缓开口:“……从哪来的?” 菲利普:“不关你事。” 祁霄道:“你是他们的人。” 菲利普依旧说:“不关你事。” 祁霄咔嚓一声,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黑枪上了膛。 菲利普看向时怿,皱眉:“你欠我一个人情,你这位……口角对象……” 时怿:“……” 菲利普:“……有点不明事理。” 时怿冲祁霄道:“收起来。他不会伤害你。” 菲利普:“刚才不会。” 他面无表情说完这一句,以常人难以反映的速度利落地瞄准祁霄肩膀,咔吧扣动扳机,随即猫腰利落地躲开从祁霄那飞来的子弹:“别白费力气了,你在这里开不了三枪,别以为我不知道。只有到最后一层梦境拿到梦标之后你才能利落的用你那武器。” 时怿猛然起身,被祁霄抬手拦住。 黑枪如一缕烟一样从祁霄手里消失,他微微眯着眼盯着菲利普。 纵使他躲得再快,还是被擦伤了肩膀。 第202章 “好,”他仿佛没觉到肩膀上的疼痛,冷冷说,“我不动武,你不动武。” 时怿微微蹙眉:“回宿舍,我那有医疗箱。” 菲利普:“正好也快到归寝时间了。” 时怿冷冷看向他:“闭嘴。” “请你讲礼貌一点。”菲利普继续漠然道,“我只是在描述客观事实。另外,这个人情你依旧欠我,因为你没帮到任何忙。”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时怿目光一凌,看向门口,大步上前打开门。 门外,一名导员正大力拍打着某一间教室门:“出来!就是你这小兔崽子害得我被训了一顿,你看我不打死你!” 他语气阴冷:“反正等导员们回来之后你也没好果子吃,干脆现在出来,我还能给你点痛快的。” 作者有话说: 性冷淡出门遇满级魅魔 第155章 魂散天堂岛(12) 菲利普跟在时怿后面探出头, 看向那个教室:“……哦,那里面好像有你朋友。” 时怿目光扫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大厅,手指灵敏迅速地拆着扑克牌盒:“他们人呢。那些导师。” 菲利普也跟着他扫视大厅, 说到:“导师应该也快回来了。” 祁霄在后面接道:“嗯, 就是说现在只有他一个是吧。” 菲利普还没回答,看到时怿抬腿就往外走:“你们干嘛?” 这边,导师听到脚步声, 立即灵敏地转过头来,呵道:“什么人!” 他看清楚来人是学生,略微松弛下来, 眉头皱起:“没听到广播吗?让你们在教室里待着,谁让你们出来了?” 时怿面无表情:“我自己。” 导师从来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学生,哑了一秒, 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他手中的扑克牌上,顿了一顿, 又转回来:“这是什么东西?” 时怿讥诮道:“眼睛不好?扑克牌。” “怎么, 你们这已经严到连几张纸做的小玩意都不能有了?” 导员回答:“没错。” 他目光犹如阴湿的毒蛇:“你们这些玩物丧志的败类, 任何东西到了你们手里都会变成一种累赘,甚至变成一种武器。只有赤裸裸的时候你们才安全,你们才正常, 我们才安心。” “变成一种武器么。” 时怿撩起眼皮看他:“那你说对了。” 下一秒, 扑克牌从他指间如飞镖一般急速盘旋飞出,径直打向导员。导员还没来得及反应, 只觉得脖子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刺痛了一下。 导员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随即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他摸到了一股喷涌而出的鲜血, 黏黏的,滑滑的, 让人脊背生寒。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时怿。 时怿又抽出一张扑克牌,松松捏在指间:“还有什么遗言要我带给你同事吗。” “你……你!” 身后的门咔嚓一下打开,周越站在门口,对上了时怿的视线。 他收回目光,上下扫了一眼导师的背影,干脆利落地一脚踹向他膝窝。 那名导师还没从满脖子鲜血的震惊中缓过来,突然迎上这么一脚,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被周越迅速三两下捆上双手,反手拖回了房间里。 时怿和祁霄相视一眼,跟着进了教室。 教室里,齐卓一脸好奇地围着他转了一圈,苏澜抱着肩膀好整以暇,祁霄揣兜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他。 导师环视一圈四周,感觉情况不妙,张嘴就要喊。祁霄干脆利落地从一旁书本上撕下两页纸团成一团塞进他嘴里,拖着调子:“嘘嘘嘘……让你说话了吗。” “别跟他废话了,现在去校长办公室最重要。”周越朝时怿伸出手:“钥匙给我吧,我去。” 齐卓道:“周哥,你……你遇到危险怎么办啊,要不还是让时哥他们去吧。” 周越目光从眼尾扫过来,神情带着几分痞气:“怎么,不信我?” 齐卓冲着他脸侧的刀疤乖乖闭了嘴。 苏澜朝着地上仍然在呜呜咽咽的导师一抬下巴:“那这个人怎么办,怎么处理他?一会那些人要是进来了看见他在这里,会不会……” 齐卓眨眨眼,十分信任地发言:“那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出去了吧。” 他话音刚落,教学楼里突然响起了铃声。 听到铃声,周越脸色猛然一变。 “糟了,我把这事给忘了。” 时怿看向他:“怎么了?” 周越道:“是下课铃。” 齐卓:“下课铃怎么了?” 周越说:“这个点,该回宿舍了。一会儿就要熄灯。” 他看向时怿,时怿眉头微微一蹙。 苏澜左看看右看看:“熄灯又怎么了?” 时怿与周越对视两秒,缓缓开口:“到晚上,查寝的可就不是导师了。” “至少不是这些保持着人样的导师。” 齐卓听了这话,猛然想到了今天晚上他们见到的那个似人非人的怪物,顿时头皮发麻:“等等,你是说晚上这些导师都会变成那些鬼东西来抓我们吗?” “那怎么办?” 周越脸色阴沉:“只能明天早上再说了。” 苏澜皱眉:“那晚上岂不是危险重重” 周越摇摇头:“只要不出门就没事。在演习期间,学院应该也不会太过为难我们。” 苏澜抬头看向祁霄:“但是红方那边……” 有可能就不太稳了。 苏澜说:“我回去和他们说明情况。” 她起身要走,听到身后传来周越的声音:“等一下。” 她回头对上周越的视线。 “有了刚才开枪的事件,估计导员会加紧对我们的监管,还有对大门的监管,想要溜出去就更难了,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几人都验证般看向时怿,见他思索片刻,道:“嗯。” …… 宿舍门“咔哒”一声关上。 祁霄全然无视门外齐卓弱弱的抗议,若无其事道:“看来只有咱俩一间屋比较合适。” 时怿扫了一眼门口:“你自己说的么。” 祁霄正脱外套,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唇角翘了翘:“……时队长不也没反驳。” 时怿冷冷道:“纠正一下,我是没强烈反驳。” 祁霄:“没反驳就是默认。” 他走过来,时怿偏头躲开,扫了一圈没看见椅子,转身在床边坐下:“有事说事。” 房间里静了两秒。 祁霄在原地站了两秒,感觉语句在自己嗓子眼里打结:“……” 半晌,祁霄走到了他跟前,微微俯身。 “……我有东西要给你。” 时怿看着破梦师缓缓从兜里掏出来了个什么物件,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晃荡了一下,递到了他手里。 那是一枚复古精细的领花。 时怿略微一顿,抬头看向他。 祁霄低语:“还记得吗,当初在国王那里……我存了个问题。现在我想兑换它。” 真是好久远的事情。 时怿嘴唇动了动:“……你怎么带出来的。” 祁霄低笑了一声,抬手勾住上铺栏杆,压低了身子,声音因为距离太近而显得暧昧:“这是在向我刺探信息么,时先生。破梦师在梦里无所不能。” “我向你打探消息?”时怿撩起眼皮对上他的视线,声音也放低,“我是什么身份,我向你打探消息?” 温热的呼吸缭绕。 祁霄抬手点了点他手里的那个领结。 “好。现在到我提问了——”他喉结滚了滚,很难说是因为什么。 他终于问:“……你恨我吗。” “……”时怿嘴唇动了动 他说:“不恨。” “那你呢。”时怿收回了视线,垂下眼,睫羽微微颤了颤。 他声音显得有点哑:“你恨我么。” 大破梦师笑了。 时队长难得无措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要说点什么。 那人却忽的偏头吻了过来。 时怿一瞬间瞳孔骤缩,浑身僵住了。 “……” 祁霄缓缓撤回身子,收了的侵略性全敛在那双黑深的眸子里。 破梦师嗓子也哑了:“你说呢,大队长。” 宿舍里的灯“咔”一下灭了,一切都落入不清不明的黑暗里,连带着无声又侵略的吻,温热的气息。 半晌,破梦师偏头抵在他颈窝,呼吸克制而粗重:“……时队。” 在这种时候他非得要叫这种背德感极强的称呼,时怿轻微喘息,听他问:“你愿意和我做搭档吗?” 时怿很轻地呵笑了一声:“滚。” 祁霄偏头轻笑:“愿意和不愿意,只许说两个字。” 时怿:“不愿。” 祁霄抬手捏着他的下巴又吻了上来:“……” 那是一个索取的吻,一个毫不犹豫的吻,时怿呼吸略微乱了,克制地偏过头去:“……” 第203章 祁霄撤回身,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小纸条。 “你写的么。” 时怿抬眼看过去,看到上面潦草又熟悉的字体:时怿。 是他自己的字。 他低声问:“从哪来的?” 祁霄往旁边一抬下巴:“兜里。” “第一次见面我就想问你了。这东西是从哪来的。”祁霄道。 时怿顺着他抬下巴的方向看过去,见是他扔在椅子上的大衣。 那件他第一次在咖啡馆见他时锋芒毕露的衣服,在爆炸的火光里依旧黑沉凌厉,仿佛是从梦里走进来的人。那是破梦局的衣服,他现在想起来了,0228第一次从他手里领奖时穿的那件。 祁霄垂下眼,手指拨过那张纸条。 林琼通知他营救对象的名字那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天。 那天他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很久没穿过的衣服。 他不知道那件衣服为什么被尘封了那么久,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突然就很想穿。 他已经不记得他了,但他还是会在去见他的时候穿上他曾经最露锋芒的衣服。 就好像这一来就能掩去些什么。 就好像这一来就会想起些什么。 就好像唯独去见那个人,配穿他最荣耀的一身衣服。 祁霄缓缓蹲下身来,低声道:“时怿,我他妈就是疯了,实在不行你一扑克牌打死我吧。” 时怿猛然抬头。 这似乎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直呼自己的名字。 他听着祁霄继续道:“我不想只当你的下属,你的搭档,或者你的情人。” 那人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我想站在你身边。”他说。 “不因为命令,不因为职责。” “哪怕你哪天放弃我、松开我,也没关系。我会继续跟着你。” 祁霄低笑了一声,声音却压得很低:“所以你最好趁早弄死我。” “不然我会阴魂不散地跟着你。” 平日里锐气逼人的祁队长这会儿单膝半跪在他面前,虚扣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凉,漆黑的眸子一顺不顺地盯着他,目光却带着点慌乱的闪烁。 这种神情在祁大破梦师脸上格外罕见,因为这是不确定的神色,是未知的神色,但他很少害怕什么东西。 “……” 时怿与他对视半晌,抽出手腕,翻身上床,冷淡道: “说那么多话也不嫌累,早点睡吧。” 他停了一下。 “男朋友。” 祁霄愣愣看着他抽走的手刚才的位置,大脑还在对方的动作和语句之间作反应,半晌心口才剧烈跳动起来,跳的手都发抖。 他目光缓缓看向床上:“你……说什么?” 时怿撩起眼皮看他,喉结滚动:“……怎么,这个身份也不想当?” 下一秒对方温热的唇已经堵了过来,低沉旖旎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想当。特别想当。” 时怿没说话,微微仰头回应了他的吻,抬手扣住了他轻易暴露出来的脖子。那是一个不像是在索取,而更像是在确认的吻。掌心贴着颈侧跳动的脉搏,一下比一下急促。确认过后,呼吸不再克制,气息渐渐失了分寸。 祁霄从唇角吻到耳侧,带着点戏谑地低声开口,气息惹人心痒:“早点睡是哪种睡?” 时怿轻微喘息:“……滚。” “一会儿我主动去领罚……时队。”祁霄声音沙哑,“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祁霄:今天心情有点好(放生npc中) 第156章 魂散天堂岛(13) 时怿蹙着眉睁开眼。 起床铃已经打过了, 外面走廊里是匆匆的脚步声。 破梦师的声音在床头响起:“今天是什么忏悔日,要统一进行忏悔。” “准备好了吗。” 时怿直起身,抬手把扣子一直扣到了最顶上, 顿了顿:“嗯。” 忏悔室。 宽敞空荡的房间里, 一排人静默无声地站着。 时怿看了看周围。 全是老熟人。 他和祁霄还有周越对视一眼。 导员脸上没什么表情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在一排人面前站停: “那么,谁要当第一个开口的人?” 【忏悔还不简单吗?随便说自己做错了点什么不就行了。】昨天, 教室里,齐卓面露疑惑。 【这里的规则恐怕和现实世界不一样。所谓的忏悔,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至少要给出一点他们想要的东西,否则他们不会那么轻易放你走的。】时怿道。 【小错误他们不满意,大错误就会违反校规。】 【怎么选都是错。】 “我说。”周越突然开口。 导员和众人都抬头看向他。 周越说:“我不该在背后骂导师。” 导师的表情很微妙地抽动了一下。 谈不上犯纪律, 但似乎又犯了。 他想了两下没挑出来什么毛病,暂且放过了周越, 说到:“很好。下一个。顺时针顺序, 一个个说。” 于此同时, 红方教学楼里,一片骚动。 “我看这个人的计划也不一定有用。他说不定只是想要拖延时间。”有学生说到。 “忏悔结束后,如果我们再不采取任何行动, 恐怕……” 众人不约而同地静默了一下。 终于, 一人说到:“我认为,我们不能信他。” 这句话说出来得到了一片附和。 那人说的更加起劲:“你们想想, 多少次, 有人声张要逃出去, 但是最终的结果呢?最终还不是被抓回来暴揍一顿。” “逃不出去的,我们已经验证过无数次。逃不出去的。” “只有在这里, 等着改造完成,等到我们被认可。” “在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听导师的话。等到忏悔一结束,不论如何,我们都杀到蓝方那里去。”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想起来,温和好听:“然后死更多的人吗?” 众人齐刷刷回头。 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缓缓把自己推过来的青年。 有人道:“你他妈自己都这样了,还在这里说什么说?还是闭嘴吧。” 还有人讥讽:“你要想跑也可以啊,没人拦着,你看你跑不跑得了吧。” 他目光明显地扫过轮椅,和旁边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大笑起来。 埃里克面色平静地扫视过他们。 “你们看不明白吗,在这个规则下,你们做不到自保的。” “因为这个规则本来就不是公平的。” “一旦你们犯错,不论是任何错,都会被无限扩大,都会成为致命的导火索。甚至你们不需要犯错,你们的存在就是错误。你们来到这里,在他们眼中就已经是可以信手拿捏的错误。” “这个封闭的岛屿,这个与世隔绝的乌托邦炼狱,如果不点燃一把火,隔岸的人怎么能看到?” 有人反驳道:“怎么点火?我们根本没有能力点火!这个行为无异于自戕,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你是新来的吧,你以为我们没有试过吗?” “好。”埃里克微微点头,“如果你信我的话,现在听我的话。我现在能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教学楼里随着他的言语安静下来。 他平静的眸子和温和却淡定的语调似乎有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让人不自觉地平静下来,认真聆听。 有人小心问:“什么机会……?” 埃里克唇边浮现出一抹很浅的笑。 他说:“给你们一个点火的机会。” 他轻轻拍了拍轮椅,发出轻微的声响,让人联想到金属冰凉的触感。 “如果没点着。我肯定是第一个死的人。” 他语调温和:“赌一次么。” 忏悔室里。 导师漆黑的眼珠缓缓扫过他们每个人。 众人看向周越旁边。 是破梦师。 祁霄“哦”了一声:“我么。”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 半晌才说:“我不该和时怿接吻。” 众人反应平淡地把目光投向下一个人。 随后猛然反应过来:“…………??” 他他妈刚才说什么? 齐卓瞳孔地震:“和谁?干什么?我操,我操,我操??” 苏澜一脸意料之中但是仍然被冲击了一下的表情,一时语言系统崩坏:“……破梦师……时怿……哎我……哎!” 周越已经世界认知崩塌了:“我操,你你你你你,不是让你不要轻举妄动的吗!你你你……不是,你怎么做到的??” 周越立即感受到了一股凉飕飕的视线从侧方射过来。 他强挤出一个微笑,缓缓转头,对上齐卓和苏澜阴凉的目光:“呃……嗨……其实我也是刚知道的。” 不等这边继续下去,一个冰冷熟悉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第204章 时怿道:“我不该和同学打架斗殴。”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愣愣看着他:“……?” 他最近又什么时候打架斗殴了? 只见下一秒,不等众人反应,时怿“嗖”一拳就朝着祁霄飞了过去。 场面一时间乱成一团,学生们惊的惊跑的跑呆的呆,导员声嘶力竭:“关起来!全都关起来!把他们俩关到禁闭室!” 两个人打的实在太厉害,几个导员围过来,却迟迟不能将他们捉住带走,不得不用对讲机呼叫更多人来。 硬碰硬导员未必不能制服他们,但是两人一边打一边动作矫健地闪躲,看似在打架,实则灵活地躲开了导员的追捕,将他们越引越远。 一场打架斗殴,半个学校的导员都被引了过来,着实显著。 如果是硬碰硬,和导员打架,按照这梦境里的规则,他们其实有可能会落下风被抓起来。 但是他俩偏和导员没有分毫接触,全程互殴,并只是灵巧地躲避开追捕。 趁着这边两人吸引了众多视线,周越飞快奔向了校长办公室。 “咔哒。” 随着门锁轻响一声,大铁门打开了。 正月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校长办公室。 “咔嚓!” 禁闭室的锁关上。 祁霄抹了一把嘴角,似笑非笑睨向时怿:“这下满意了?” 时怿讥讽道:“是谁想出来的这个馊主意。” 祁霄:“我。” 时怿把他刚才那五个字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这下满意了?” 祁霄笑起来,目光如有实质地扫过他的侧脸:“……满意。时队长还能让我更满意。” 时怿冷冷道:“滚。” “我们说好的台词是这个么?” “不是。”祁霄笑了。他起身站起来,回身冲时怿伸出手:“好了别在意这些细节了。时队长大人大量,该走了。” 他转身举起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黑枪,冲着禁闭室的玻璃门“砰”的就是一枪。 “哗啦!” 还没离开的导员们猛然回头看过来,满脸惊异。 祁霄很轻微地眯了一下眼,在枪口飘散的烟中拖着调子道:“报告老师……” 时怿一抬手,筋骨修长的指间夹着数张扑克牌,手腕一抖尽数飞了出去。 祁霄扣住扳机,唇角微翘着说完了未完成的后半句:“……还没玩够。” 与此同时,校长办公室里。 周越终于翻到了天使学院大门的钥匙。 他四下一扫,反手将校服裤绳一把抽了出来,穿过那串钥匙,三两下挂在脖子上。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点什么脚步声。 周越猛然抬头,正和门口的两名导员对上了视线。 那两名导员手中拿着电棍,死死盯着他,一步步向前逼近来,将门口完全堵死,不容他出去。周越一眨眼的功夫,那两名导员表情迅速一变,失去了面孔,只剩下一张惨白的脸和两个没有眼睛的血窟窿。 如同份在极端的行为中已经被淹没,失去了个人的身份。 周越下意识一手抓紧了脖子上的钥匙。 钥匙冰凉的边缘在手中留下痕迹。 周越另一手捏紧了手中从办公室桌子上搜出来的裁纸刀,刀刃微微推出鞘来。 两名导员继续缓缓向前。 周越浑身紧绷,蓄势待发。 他已经做好了和他们决一死战的准备。 他知道他自己肯定不可能毫发无伤的出去,但是摆脱这两人还是有可能的。只要把这把要是带出去,交给另外一名学生,那就是胜利。他出不出的去不重要,只要他能撑到所有人离开梦境的那一刻,到那时候他再被怎样惩罚,也没有关系。 周越死死盯着导员。 “砰砰!” 周越瞳孔骤缩,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他面前,两名导员已然倒在了地上。 他猛然抬头看向门外,看到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却没有看清那是谁。 这里唯一有能力弄出来枪的人就是祁霄,但是他此时不可能在这里。 周越眉头紧紧蹙起。 但是他觉得那个人影特别的熟悉。 …… 听着学校里终于乱起来了,光头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打算往下面开溜。 太好了,那群人终于开始进攻了,不枉他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什么人?” 光头的脚步一顿。 他看到昏暗的楼梯口有什么蓝光一闪而过。 是蓝方的人。 下一秒,一张冷淡漠然的脸出现在楼梯间。 他动作太快,楼梯间的声控灯都没有捕捉到声音亮起,光头顿时心尖一颤。但看到是一张略显青涩的少年脸后,他立即松了一口气,道:“不不不,误会误会,我走错了,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小孩嘛,能有多狠。 他正抬脚要往下溜,忽然看见了一个什么黑色的东西。 光头猛然抬头,对上了菲利普手里的枪。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魂散天堂岛(14) “你……你……不不不, 别……别动手。” 看到真枪实弹的东西,光头一瞬间吓得结巴。 往下是不行了,他身体比脑子先反应, 想要转身往上面跑, 没想到被绊了一跤,摔在楼梯上,摔破了鼻子。 眼看着菲利普就要走过来, 他顿时连疼也觉不到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就往天台跑。 通往天台的楼梯居然有铁栏杆锁着。 光头远远看见栏杆上的大锁,吓得腿都软了, 一边扑上去,一边扭头看菲利普有没有跟上来。他随即欣喜若狂地发现那把锁居然已经被破开了,甚至没来得及思考怎么会是开的, 就手忙脚乱地扯开锁,拉开栏杆往上跑。 天台上, 冷风窸窣。 光头登上天台, 脚步微微一顿。 天台上有人。 没错……那把锁……那把锁被破开了, 天台上有人,他应该想到的。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他目光立即已被那人脖颈处的蓝色吸引, 意识到那也是一个蓝方的人。 前有狼后有虎。 光头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冒冷汗。 然而对方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在注意到他的一瞬间就抬腿就扑了过来。 光头心一横,和他扭打在一起, 费了半天力气, 忽然发觉自己被拽到了天台边缘。 他肾上腺素狂飙, 终于一把将那人甩下天台。然而那人反手拽住了他的裤脚,把他也拉了下去。 “我操!” 对方掉了下去。 光头则悬挂在天台边上, 手指不敢有一丝松懈地紧紧抓着边缘。 菲利普的脸在天台边缘出现。 光头记得这人似乎也是泰坦联邦的,至少不是npc。 但是现在既然处于和他敌对的阵营,很难说会不会出手救他。 他咬着牙,带着热烈的渴望抬头看着菲利普。 菲利普也撑着天台边缘垂眼看着他。 菲利普伸出手。 光头感动至极,忙抓住他的手,艰难地爬上来:“谢谢谢谢……人间大爱,我就知道在面对npc的时候我们都是一家人不分敌我……” 他话音未落,抬头对上了黑洞洞的枪口。 菲利普面无表情地扣动了扳机:“不客气。” 血雾飞溅,光头瞪着眼,从他刚爬上来的生死悬崖边掉了下去。 他可能到死都没弄明白对方的逻辑。 菲利普往衣服上擦了擦手,目光扫过楼下,微微一顿。 阴沉的天空下,红蓝两色的项圈竟然在教学楼四周混成了一片,学生们快速移动着,操场上一片混乱移动的光点。 他轻微地眯起眼,忽然发觉那些光点开始朝着一个统一的方向移动。 随后,眼前光热乍现。 先是一角,随即迅速蔓延开来,似乎是顺着地上的什么东西,火焰转瞬间点亮了操场和教学楼。 此时食堂里,苏澜指挥着学生将最后一桶油浇在食堂大门上,一抬眼看到了几名匆匆赶来的导员和蔓延的火光,高声道:“快跑!” 另外几名被绑起来的导员看到同伴呜呜咽咽地想要吐掉嘴里塞的抹布,这边,苏澜已经带着一行人跑了。导员急匆匆追上去,苏澜似有所感,偏头扔下什么东西,反手拉上了门。 一瞬间火舌撩起,吞没了整个大门,阻断了开门的可能。 导员刚伸出去要开门的手猛然收回来,转头和身后几人面面相觑。 天台。 菲利普转身就要下楼,忽然几名导员一把踹开天台半掩着的门:“不许动!” 菲利普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抬手。 “砰!砰砰!” 连着三枪。 三名导员还没来得及吐出第四个字,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菲利普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跨过他们的尸体朝着楼下走去。 第205章 教学楼外,是滔滔的大火。 男人站在窗边垂目看着外面。 火光跃动着映上他的金丝眼镜,竟然仿佛那眼镜是在火焰之中锻造。然而他镜片后的目光是平静而淡漠的,一点都不带那火焰的温度。 他手中把玩着一把黑色的枪。随着他听到门口传来的声响,目光微凝,黑枪在手中消散,化为一把精巧的匕首。 门口那人没有走进来,只有声音传进教室,隔着桌椅落在他耳朵里:“你犯错了,你不应该出手救他们的人。” 林琼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松。 他抬眼看过去,淡淡说道:“哦,是吗?” “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你再三为了他们犯错误。如果不是我替你掩盖,你知道后果是怎样的。”女子说道。 “知道后果是怎样的。”林琼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为谁卖命,从来都不应该是你们决定的吧。” “既然当初我们是利益关系绑定在一起的,那么现在没有利益关系了,你就没有资格管我想帮谁、不想帮谁。泰坦联邦是我的上一位雇主,仅此而已。” “你是泰坦联盟培养的,你从来都是泰坦联盟的。” 窗外的火光映着女子红色的卷发,大波浪之下是一张美艳而冷峻的脸,带着上位者的居高临下,仿佛笃定他放再多狠话也不会真的做出什么来。 她步步紧逼:“林琼,你就是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吗?嗯?” 林琼猛然抬头:“你们给过我什么?泰坦联盟给过我什么恩?我在泰坦联盟生活了十年,也只是生活了十年而已。” “你们愿意放弃任何人,但是在破梦局,在祁霄身边,我才明白,” “原来真的有人会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人。” “你之前不是问我破梦师和解梦师的区别吗。其实没什么区别,确实都是反泰坦联邦的产物。但是非要说的话。这就是破梦师和解梦师的区别。” “解梦师会告诉你,他们要除去潜在未来威胁,减少可能的伤亡。” “而破梦师会告诉你,他不愿意看到任何伤亡。” “在泰坦那十年里,我只是一个棋子,我只是一个物件,没有人真正关心过我会怎么样。你们珍惜我,是因为你们已经知道你们不能失去我这个编码。” “祁霄珍惜我,是因为他不愿意失去我这个朋友。” 菲欧娜发出讥笑的声音。 “朋友?你也配叫他的朋友吗?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再者——你难道真的要背上泰坦联邦的叛徒这个名声吗?” “你知道吗?”林琼抬起眼睛,目光透过镜片看过来。 “有时候,被称为泰坦联盟的叛徒,是一种荣幸。” “……” 菲欧娜盯着他看了良久,开口道:“你脖子上的芯片,你的编码。” “从打入芯片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归属泰坦联邦了。” “是么。” 林琼微微眯了眯眼。 寒刃在冷光下反过一道光,他举起匕首,猛然插入自己的脖颈。 血流喷涌而出,刀尖旋转,连着血肉挖出一枚几乎长在身体里的芯片。 刀刃映着对方错愕的目光。 “啪”的一声,那枚芯片连着匕首被一同干脆地扔在地上,染了一地红。 “还给你。”林琼干脆利落地说,“再见。” 他抬手摘下眼镜,看了一眼对方,目光不经镜片的阻挡,显得冷淡,而后从窗口跳了下去。 “……” 女人望着他跳下去的窗口,嘴唇微微动了动。 火光的尽头,是冷寒沉重的大铁门。 几乎小臂粗细的铁栏杆,一根一根从左到右,似乎是保护,又似乎是禁锢。 朝着学校内部的大门上方立着一个牌匾,上面烙着金灿灿的字,从外面无从看见,只有经过他的学生一遍遍阅览,将那十个字刻骨铭心地印进视网膜。 【人皆有错。错即病。病需改。】 远处的教学楼里,导员们疯狂拍打着被重重锁死的教学楼大门,发出尖锐的叫声。这教学楼消防设施不合格,连个灭火器也没有,火势迟迟不减。 终于,有谁找来了一把锤子,嘶吼着用力锤向了玻璃门。 “哗啦!” “咔哒。” 在同一时间的学院大门处,周越拧动了钥匙。 “别动!” 一个声音骤然在人群中响起。 弥漫的烟雾中,菲利普缓缓走来,手中的枪直指着周越。 “你最好也别动。”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人群退后两步,祁霄一手插兜,另一手举枪,枪口对着菲利普。 他微微眯了眯眼:“你什么意思?” 菲利普说:“不好意思,我得到的命令就是要让你们其中的一个人留在这。” 祁霄紧紧盯着他:“让梦主留在这?那这个梦境就会坍塌,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死。你也不例外。这就是你想要的么?” 他顿了一顿,听到旁边传来一道冷静的声音:“你要留人,留我。” 菲利普和他同时转头看去,视线落在时怿身上。 “不行。” 周越的声音响起:“你是总梦境梦主。如果你没了,他们出去了也没有用。” “那就我。” 苏澜上前一步。 她冲菲利普一抬下巴:“要玩什么,我陪你玩,怎么样?” 菲利普不为所动。 苏澜紧盯着他的手,发现他手指微微扣动,瞳孔骤缩:“跑!” 周越不疑有他,推门就跑,身后学生如鱼入水一般流向大门,将铁栏杆向两侧推开。 “砰!” “小心!” 周越余光中看到苏澜挡在了菲利普身前,身影倒了下去。 “澜姐!” 齐卓目惊呼一声快步跑过去。 菲利普冷冷地举着枪,又指向了周越,还想再开枪,忽然被人一把钳住了手腕。 “够了。” 一个凉淡的声音。 他抬头看去,看到了熟悉的金丝边眼镜:“什么意思?” 祁霄眉头蹙起:“林琼?” 菲利普目光扫过他鲜血淋漓的脖子:“你怎么了?” “她找你。”林琼没有和他对视,眼镜片后的视线平淡,“现在就要。” 菲利普皱眉:“现在?你确定?” 林琼看向他,语调不容置疑。 “现在。这是命令。” 菲利普微微一顿,收起了手枪,最后看他一眼,转身奔向火海。 林琼抬头对上祁霄的视线:“祁队。” 祁霄目光缓缓扫过他流血的脖颈:“……回来了?” “他是个守规则听命令到死板的人。”林琼没回答,继续自说自话道,仿佛在解释刚才的行为。 祁霄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转头看向涌出大门的学生们:“……回来就好。” 林琼没说话,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半天才应道:“……嗯。” 祁霄转身走向大门,时怿背着苏澜与他对视一眼。 林琼跟在他后面,就在要走出大门的一瞬间,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带语调,听不出喜怒:“你骗我。” “林琼。你骗我,对不对。” 林琼转头看向去而复返的菲利普,眉梢微微一动:“你现在居然还知道有骗人这么一说了?” 菲利普紧紧盯着他:“为什么。” 林琼眼底倒映着那个面色执着的男孩和他身后的火光:“……你不会懂的。” “下回见面,你要是会骗人了,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铁门“吱呀”缓缓合拢。 菲利普站在原地看着大门,没有追上去。 作者有话说: 还有最后一个副本朋友们。最后一个副本。春节前完结。 第158章 小偷 “咳咳……” 齐卓扶着苏澜, 满脸焦急:“操,这怎么办,澜姐这样子。” “我……我没事……”苏澜抬手压住他的胳膊, “不要去医院。” 周越脸色难看:“医院肯定有泰坦的埋伏, 再说,在这种地方,既然什么都是假的, 那医生恐怕也在他们的控制之下,真把苏澜送过去了结果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齐卓:“离开那个鬼地方之后她的伤怎么没恢复?那不是只是一个梦境而已吗?” 时怿低头看过去。 苏澜右胸前正缓缓往外渗血,染红了整个绷带。她脸色有点发白, 靠在公交车后座上,喘息着:“嘶……” 齐卓吓了一跳:“怎么了澜姐?” 苏澜:“你压着我头发了!” 齐卓差点没从座位上弹射出去:“对对对对对对对不起!” 公交车在十字路口停住。 远方地平线忽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几人抬头看去,见阴沉的天际划过一道雷电, 在红蓝混合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第206章 周越喃喃自语道:“要下雨了。” “要下大雨了。” 他看向苏澜:“……因为那不是梦境造成的伤。” 齐卓抬头:“什么?” 周越:“那不是梦境里npc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造成的伤。那是那怪家伙的枪造成的,是泰坦联邦的武器造成的, 所以在离开那个梦境之后依旧存在。” 齐卓眉头蹙起:“那……那怎么办?” “x809。” “什么?” 众人看向时怿。 一直在苏澜旁边冷脸坐着的时怿抬起头:“枪型x809。泰坦联邦研制的一种特殊枪械, 具有持久的侵蚀效果, 就算去了医院也没用,普通的医疗措施治不好,只要中弹了, 效果会一直持续到人死。” 齐卓紧张道:“什么效果?” 时怿目光落在渗血的绷带上:“破坏凝血功能。简单来说就是流血。无法遏制的, 持续的流血。” “草,那怎么办?”齐卓焦头烂额, “有没有解决办法?” 时怿抬头看向祁霄:“医院。” 周越:“不行。” 他对上时怿的视线:“那里肯定有埋伏, 不能把她送进去。” 时怿:“不一定要送进去。” 他目光清明:“我们把解药偷出来。” 周越与他久久对视。 半晌, 他道:“送我去医院看看。” “……” “啪!” 一张草草而成的地图被拍在公交车地板上,顿时一群人都围过来, 连点缝隙不留。 周越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记号笔,在地图上圈圈画画。 “这几处,大概率会有看守的人员。” “这里。” 快没水的记号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弯曲的线:“这是最大可能避开泰坦看守的路径。” 车门突然被敲响。 众人触电般猛然抬头。 邦妮也看向车外,微微一愣:“小孩?” 祁霄看向外面,微微一顿:“让她进来。” 邦妮打开车门,走过去:“……小朋友,你迷路了吗?” 双马尾女孩呼吸略微急促,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姐姐怎么样了,让我看看姐姐。” 邦妮抬头看向祁霄,面色略微困惑:“姐姐?” 这边,明明已经一道风一样的卷了进来,“噔噔”几步跑向苏澜:“姐姐!” 苏澜先是茫然了几秒,随即努力辨识。 她大脑宕机:“……明明?” “你怎么在这里?” 明明道:“我在路上看到你们了,一路跟了过来。你是不是受伤了?怎么回事,是在上一个梦境里弄得吗?” 她十分焦急地看看齐卓又看看时怿:“为什么……从梦里出来之后伤口还不好?” 她目光扫过地上的地图,突然一顿,下意识到:“医院的地图?” “弄这个做什么?” 时怿和祁霄对视,又看向她:“你认识这个地图?” 明明没有回答,而是立即明白过来:“是不是要到医院去取什么东西来救她?” 她没有一丝犹豫:“我去!” 周越轻笑了一声:“小孩,你凑什么热闹?” “我凑热闹?” 明明转头看向周越:“……你过来。” 周越不明所以:“怎么了?” 他起身走到明明面前,俯身听她说话,听她在他耳边轻声问:“你的电子通讯器呢?” 周越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摸后兜,手一顿。 他看到明明从怀里掏出了那小巧的通讯器:“……你……” 明明扔给他,撇了撇嘴:“……可惜了,本来能卖个好价钱。看在你和苏澜姐姐是朋友的份上还是换给你吧。” 周越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她说:“哦对了,还有这个。” 一把匕首在她手里闪过一冷光,明明语调里带着点不屑:“你们什么破梦局就这点洞察能力吗,到时候被别人用自己的武器捅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吧。” 周越睁大了眼睛:“我……” 苏澜也十分震惊地看向明明:“明明,你,你这是从哪里学的。” 明明像是才想起来她还在旁边,猛然僵了一下,不敢和她对视:“……嗯……没……就是……” 她话锋一转,看向时怿,目光坚定:“你还没说,让我去,行不行。” 时怿面无表情:“不行。” “我去,或者他去,怎么也轮不到你。” 时怿冲祁霄一抬下巴。 “哦。”明明点点头,“你的意思是说,你们这群已经被泰坦联邦盯上了的人,顶着一张通缉犯的脸,大摇大摆的走进医院里,和泰坦的精锐打一架,两败俱伤地回来。真是好计划,真是好计划。” 时怿:“……” 明明继续说:“地图我已经记下来了,最终那个红点的位置就是目标地点吧,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自己去,你们试试拦不拦得住我。” 苏澜皱起眉,咳嗽了两声:“……明明!” 明明装听不见,起身就要往外走。 “绑起来!”时怿的声音骤然响起。 说时迟那时快,邦妮已经一把拉住明明,手里是准备好的绳子,三下五除二给她绑在了公交车座椅上,在旁边低头看着她。 明明:“……” 明明转头看向时怿,面露可怜:“……漂亮哥哥……” 时怿面无表情:“叫漂亮姐姐也没用。” 祁霄“噗”地笑出了声。 时怿冷冷瞪了他一眼。 明明:“……不带这么玩的,你们这是欺负小孩!” 祁霄拖着调子:“这叫保护你的安全——小孩,就算我们是通缉犯,我们也是有点能耐的通缉犯,不至于需要你去冒险偷东西。” 明明盯着他看了半晌,仿佛泄了气一般低下头,道:“你们说的这个东西是什么?我只是好奇,想去看看。你们告诉我我就不去了,怎么样?” 两人同时开口。 时怿:“带回来再给你看。” 周越:“子弹毒的解药。” 说完两人对视了一眼。 明明依旧垂头丧气:“行吧。我知道了。” 她胳膊和腿都被绑着,只能活动了一下脖子,漫无目的地问:“长什么样?万一在别人身上贴身带着,你们不让我去,难道不是只能跟对方开打了吗?” 周越看向时怿,微微蹙眉:“等等,有一个问题。我选的那个位置是泰坦的实验室,但是目前这种情况来说,为了防止误伤,很有可能已经分到各个泰坦的士兵手里了。” 明明:“药片吗,还是粉末。” 时怿面露沉思:“……我们去一个个搜身。” 祁霄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点了点:“从最靠近实验室的这一波人身上开始搜。” 明明:“应该是粉末,成袋的?更适合临时配置,紧急分发。他们应该是知道你们有人受伤了之后加强了人员布置,就是为了守株待兔吧。” 几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明明眨眨眼,冲时怿道:“漂亮哥哥,我说的对吗?” 时怿眉头微蹙。 “对的话,能让我跟着你们一起去吗?” 明明又眨了眨扑闪扑闪的眼睛:“我保证我一定会很乖的。你看,我也不是傻子,一定听从命令。” 时怿注视她几秒,冷冷道:“不行。” 几人起身朝着公交车门走去,忽然听到明明在身后喊:“等一下!” 时怿顿住脚步,回身看过去。 明明朝着地上的地图微微一抬下巴:“你们的路线,不是最优。” 祁霄看向他们现场唯一的筑梦师。 周越眉头紧锁:“什么?” 明明声音冷静:“在你们过来之前,我刚从医院里出来。” 苏澜:“你去医院做什么?” 明明转头看向苏澜,满脸无辜,眨眼道:“去弄点医疗用品绷带啊纱布啊消毒剂啊什么的防止受伤啊。” 她转过头,一面对周越几人,表情又转瞬间恢复常态:“他们在医院里的位置不是固定的。” 周越神色严肃,屈膝半跪,目光认真地看着他:“这几个队伍,我标对了几个?” 明明:“全标对了。” “但是。”她对上周越的视线,“他们会轮换岗位。” “现在是十二点四十三。每隔十分钟他们会轮换一次位置。上一次轮换未知的时间是十二点四十,也就是说,十二点五十的时候,一队会前往二队的位置,二队会前往三队的位置,以此类推。” “你这条路线,如果正好在五十分的时候过去,就会撞上他们。” 明明神色认真。 周越沉吟片刻,道:“好,我明白了。” 他起身朝外走:“我们走。” 眼看着几人下了车,公交车大门关上,齐卓冲苏澜轻声道:“澜姐,你别担心,他们很快就能回来,时哥祁哥筑梦师你还不放心吗。” 第207章 邦妮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方向盘,注视着几人离开,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然转头。 与此同时,一股冷风从窗外刮进来,冻的齐卓缩了缩脖子:“谁把窗户给打开了,澜姐不能吹风吧。” 他起身去关窗户,突然一顿。 他骤然回头,对上了邦妮的视线:“……” “邦妮……”他说。 “明明刚才,是不是就坐在那的。” 明明刚才被捆着的椅子上只剩下了几圈绳子。 齐卓:“……糟了。” 第159章 小偷(2) 医院后门一如既往地不起眼。 墙面斑驳, 门禁老旧,摄像头角度微妙地偏离了主要通道。 这是明明七岁那年就发现的事。 那年她偷东西被追,躲进医院后巷, 从这个门溜了进去。 明明抬头看向那个摄像头, 又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大步走向后门。 偷东西这种事情,就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从小到大, 这对她来说就不是技术,而是一项生存本能。 况且,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本来就不适合他们几个显眼的大老爷们去干。 招摇过市。 正适合她这种无辜的小姑娘。 明明想到这,又转头冲那个根本照不到她的摄像头呲牙笑了一下。 医院里依旧忙碌。甚至比她印象里的更忙。走廊里灯光亮得发白,医护人员来回穿梭, 担架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提高音量指挥, 信息交错、混乱, 却又各自有序。 这是最适合她的环境。她混进人群, 像一颗被随手丢进水里的石子,连水花都不会溅起。 在消防通道口,她停下脚步, 抬头看了一眼。 红色的按钮安静地嵌在墙上, 像一个无害的装饰。 明明伸出手。 “咔哒”一声,按下。 下一秒, 警报声炸开。 刺耳的声音像刀一样劈开空气, 红灯从天花板一盏盏亮起, 安静被彻底撕碎。防卫系统启动,门禁落锁, 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迅速密集起来。 她站在角落,看着走廊尽头那道门缓缓合上。对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的话,他们就进不来了。 这意味着外面的时怿、祁霄、周越会被挡在第一道防线外,会面对最直接、最麻烦的对峙。但至少应付那些比进来和这些泰坦士兵硬碰硬要强多了吧。他们应该没什么好抱怨的。 轮班的泰坦士兵就在不远处。 三个人,一前一后,动作利落。装备箱在灯下泛着冷光,金属边角锋利。 明明躲在拐角,默默观察。 三步,停。 交接,确认。 转身。 就在其中一人抬手调整肩带的瞬间,她走了出去。 “站住。” 士兵看见她,眉头一皱。 明明步子一顿。 她抬头,眼睛睁得很大,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慌乱和紧张:“哥……哥哥……” “我……我和姐姐走散了。”她声音小小的,“警报响了,我不知道去哪。” 士兵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 是个没肩高的小姑娘。 他警惕明显降低,放松下来,上下打量明明。 “站在这里别动。”他说,“一会儿会有人带你走。”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明明动了。 动作不大,却极其精准。 她的手顺着衣物内侧滑入,避开了最容易被察觉的位置,指尖轻轻搜寻着。 明明微微一顿。 空空如也。 手指碰到的不是药盒,也不是药粉包,而是一枚随身的小金属片。 明明心里一紧,手停了,呼吸也跟着屏住。士兵正侧过身,刚好望向她。眼看就要满脸警惕地顺着她的胳膊看过去,明明眼珠一动,抽手的瞬间作势拉了拉士兵的衣角。 “哥哥……我害怕。” 双马尾小姑娘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怎么会有警报呢,是有坏人闯进来了吗,我们不会有危险吧。” 不等士兵回答,她又自言自语道:“不过,就算有危险,哥哥你也会保护我的对吧。” 士兵:“……” 士兵面无表情地注视她两秒,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偏头清了清嗓子,满脸严肃道:“不许碰我的衣服。” 明明乖巧地收回了手:“哦。” 趁着士兵偏头不看她的功夫,明明往后退后了一步,低头看向袖子里。 她手里是一个柔软而有分量的包裹。 微微一压,手心能感受到里面是松散的粉末,轻轻摇晃还有些摩擦声。 她迅速扫了一眼士兵,把药粉包滑入袖口。 这个士兵全身上下只有这一样东西跟药物沾边。 ……没用的家伙。 不过好歹是到手了。 按照之前的推论,如果泰坦给士兵的都是那种特制子弹,那很有可能也给他们配备了相应的急救药物,防止误伤。 但也只是“可能”。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里的药粉包,没有打开。 万一不是的话…… 明明暗暗咬牙。 实验室。 那个地图上被圈出来的区域。医院三楼。 她得去那里在看看。 趁着士兵不注意,明明悄悄退后两步。 “……” 士兵回过头:“小孩,有人来接……” 他话说到一半顿在了嘴边:“……人呢?” 他前后左右绕了一圈没有看到明明的任何踪影,而刚才也没听到什么动静,横竖摸不着头脑,站回了原地。 “……刚才遇见鬼了?” 同伴走上前来,顺着他的视线方向跟着四处扫了一圈:“你刚才不是说有个小孩?吃药吃多出现幻觉了?” “不……不可能。” “哦那你是说她在我们几个眼皮子底下溜掉了,而且你还毫无察觉?” 士兵哑然。 他喃喃自语:“……真是幻觉?不可能啊,她还拽我衣服了……” “什么?” 同伴与他对视一眼,突然警觉起来:“快!看看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两人在身上上下一通摸索,士兵的手突然一顿。 “怎么了?” 他面色忽然凝重:“我的特研药包……” “不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拿起对讲机。 实验区在三楼。 这里的灯更亮,也更冷。监控密集,巡逻路线明显更规律,空气里甚至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明明刚靠近,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里不适合久留。 她正准备撤,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在这里干什么?” 明明整个人一僵,缓缓转过头。 男孩站在走廊中段,制服还很新,肩章在灯下反着光。 她认识他,在梦境里场景记忆如新。 杰克。 杰克掏出枪“咔哒”一下不由分说先上了膛,又微微眯眼看向她身后的实验室:“小贼,你是来偷东西的?要从我们这里偷什么?” 明明对上黑洞洞的枪口,微微一滞。 不好,这家伙是个不按逻辑出牌不停任何指令的小疯子。 真是倒霉透了。 对面,杰克忽的想到了什么,问道:“时怿哥哥呢?难道是他让你来的?” 不等明明回答,他又接了下去,举起枪慢条斯理地朝着明明瞄准:“不好意思,今天我可是有任务的哦,不管是谁让你来的都没用,我都不能让你走。沈默那个冰山脸今天刚又跟我发了脾气,啧……发脾气的方式都那么死板,惩罚惩罚惩罚,只会一味地惩罚。” 他又忽然放下了一下枪,找补般道:“不过我不是怕他,我只是讨厌他的行事方式,明白吗。” 明明:“……不明白。” 眼看着杰克又举起了枪,她大脑飞速运转,脱口而出大喊道:“他中弹了!” 杰克的动作一顿。 他问:“什么?” “时怿哥哥。时怿哥哥中弹了,在上一个梦境里。”明明观察着他的神情,从他脸上没看出来什么,于是又面无表情地给时怿口头下狠手:“快死了。” 杰克猛然抬眼:“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明明盯着他:“你们那种子弹,不让血凝固,对吧,他撑不了多久,血一直流。这种情况下,就算他再厉害,也……” 杰克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在哪?” 明明紧紧盯着他,却没有开口。 杰克提高了声音:“我问你他在哪!” 他手指压紧了扳机:“别让我问第三遍。” 明明表情像是被吓到了:“在,在外面,在外面。” 杰克:“说具体点!” 明明:“在外面,刚才警报不知道为什么响了,他们被拦在外面进不来……进来了也没用,进来了你们也不可能把解药给他们……但是……再不拿解药就来不及了。” 第208章 杰克紧紧盯着她的脸,仿佛要看穿什么面具而看到谎言下的真相。 明明满脸紧张真切地注视着他。 半晌,杰克说:“那里面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他四下扫了一圈,抬手从衣服里摸出了个什么东西,抬手随意丢给她:“这个给你,拿回去救他。” “……” 明明带着几分茫然的低头盯着手里的包裹。 杰克不耐烦道:“快啊!在这愣着干什么,你是傻了吗!” “快滚,别被他们看见。” 明明注视他几秒,转身就跑,几步后突然停下来,转身看向他:“……谢谢。” 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杰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微微眯眼:“……” 算她走运。 下次再看见她,一定…… 他手里的枪在空中翻了一圈又稳稳落回他手里。他朝着明明离开的方向抬手比了个开枪的动作,嘴里拟声发出“biu——” 一定让她尝尝子弹的味道。 直到拐过楼梯口,明明才敢停下来,靠着墙喘了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还好刚才遇到的是杰克,换了另外的人,恐怕没这么好骗过去。 毕竟她刚才就站在实验室前面,意图太过于明显,很难蒙混过关。 但药是拿到了…… 她低下头。 两份一模一样的药包。 明明快速比对了一下,又将两个药粉包都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没错,刚才那份也是正确的。 她皱着眉苦思冥想了一下。 嗯,其实杰克这人,抛开精神不正常发疯就喜欢乱开枪以外……其实还挺好的。 明明想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嘴角抽了抽。 疯了吧她。 五分钟后。 医院正门。 警戒线拉起,士兵列队。 时怿几人被拦在外面。 “非授权人员,不得入内。” 杰克从内部通道快步走出来,一抬头,正好对上时怿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一秒。 杰克:“……?” 杰克:“……………” ——中弹? ——快死了? ——需要解药? 时怿站得很直,除了脸色冷了点,看不出任何伤势。 杰克缓缓转头,看向身后。 又缓缓转回来。 杰克:“……” 该死的小偷! 第160章 布锐斯王的契约(1) 手指上传来一点异样的感觉, 时怿猛然低头,在自己的右手食指上看到了一枚泛着冷光的银戒。 戒指雕花镂文,看起来繁复精美, 显然价值非凡。 他记得上一秒, 他还在医院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小身影飞快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跑过去,于是拔腿就追。 然而还没跑出去两步, 周围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一股冰冷的气息刹住了他的步子。 然后这枚戒指就出现在了他手上。 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时怿抬手去拽那枚戒指,可戒指紧紧箍在手指上, 仿佛是生长上去的,无论如何也没有被挪动分毫。 时怿眉头金紧蹙起,半晌, 终于一甩手不耐烦地放弃了无谓的尝试。 四周一片空荡的寂静。 时怿四下扫视。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点水波一样的声音。 时怿动作微微一顿。 他猛然抬眼看向前方。 不是水波的声音, 是某种乐器有规律的弹奏, 轻柔悦耳。 一点光影中,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般的震动,而是仿佛千军万马整齐划一迈步,一种克制, 优雅, 节奏分明的踏步声。 一声。 又一声。 白色的马从光影中缓缓踏出。 那匹马高大而修长,鬃毛如同银线, 在空气中微微飘动。它的蹄落在地上, 却没有溅起任何尘土, 反而像踩在无形的阶梯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音乐的节拍里。 马背上的人显露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长袍, 剪裁繁复却一丝不乱,衣摆上绣着难以分辨年代的纹样,隐约有暗金流动,在这一片黑暗中格外显眼。 他在远处停住了。 男人的脸在阴影中难以看清,时怿很轻微地眯了眯眼,听到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说到:“够了。” 并不大,却很清晰。 轻柔的乐声随之戛然而止。 时怿站在原地,看向他,隐约能感觉到那帽檐下的眸子似乎也在注视着自己。 对方开口了,语气平静而礼貌,叫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称呼:“王子殿下。” 他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我亲爱的王子殿下……我可怜的王子殿下。” “你今天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你召唤了我。” “所有人都说你性情冷漠,行为暴力,说你被巫师下了诅咒,是个灾星。所以你的亲人早亡,所有靠近你的朋友颠沛流离遭遇不幸,所有人都对你避之不及。” 时怿指尖微微一动。 他盯着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神秘人,很轻地眯了一下眼。 “但是我却不这么认为。”神秘人为笑起来。“我认为,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所以今天才会找到我做这笔交易。” 交易? 什么交易? “我现在向你确认,你是否愿意用自己所有的财富,来换取与我的契约?我能让所有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见过你一面的人,都疯狂地为你着迷。” 时怿盯着他,没有开口。 然而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时怿猛然回头。 一个身着王室服装的男子,正从黑暗里狼狈地爬起来,朝那个骑马的男人发问。 看清他的脸的一瞬间,时怿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只不过那张脸上带着与他不同的神情。一种略微谨慎,青涩的神情,看起来似乎比他年轻。时怿明白过来,方才那个神秘人并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同这个年轻人。 这个“王子”。 王子没有得到答案,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你是恶魔吗?” “你不要我的心脏,不要我的灵魂,只要我的财富,就能与我立下契约,让……让外面那些人都喜欢我……都爱我?” 时怿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面前那个骑马的神秘人。 神秘人缓缓开口:“在下所罗门七十二柱恶魔第十三位,布锐斯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骤然消散成了无数虚无的碎片。 “时哥!” 时怿猛然睁开眼。 【滴!检测到多重梦境打开,正在分析……目前所处位置:潜意识梦境第七层。】 【分析梦境潜意识背景中……所处背景:繁华美丽的罗曼蒂克王国。】 【检测到目标潜意识身份:性格冷漠孤僻,与恶魔签订契约的王子。】 【检测到潜意识破梦条件……破解布锐斯王的契约。】 横装华丽的舞厅里,交响乐的声音悠悠扬扬,鲜花插在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中,男男女女低声言语,掩嘴轻笑。 咳嗽声在身旁响起,时怿猛然转身,看见了正走过来的苏澜。 时怿上下将她扫了一圈:“你没事了?” 苏澜一摊手,语气轻松:“没事了。本来还有点事,进来之后就好了,除了还有点疼做不了什么大动作以外。” 她话锋一转:“你们几个人怎么回事?让明明那么一个小姑娘拿着药自己跑回来的,你们都跑哪去了?” 时怿抬起眼:“什么?” “她拿着药回去的?” 苏澜:“不然你以为我现在怎么干干净净站在你面前的?” 时怿道:“我们没拿到药。” 苏澜:“我知道啊,她……” 她忽然一愣:“……你是说,那药粉,是她自己从医院里偷出来的?” “不是说医院戒备森严路线复杂吗,她怎么……” 苏澜突然停了。 她微微正色看向某个方向,眯了眯眼:“那是齐卓吗?” 时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是齐卓。 齐卓和苏澜对上视线,微微一点头,随即目光扫过时怿,避如蛇蝎般猛然惊惧地收回视线。 苏澜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反常,眉头狠狠蹙起:“等等,我怎么觉得他有点不对劲……那确实是齐卓对吧?” 不会有错,确实是齐卓。 但是刚才那个表情,也确确实实是在他脸上出现的。 苏澜目光在人群中游走。 她忽然捕捉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上前:“周越!” 周越回头看向她:“怎么了?” 他随即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后脚跟过来的时怿,身形显然地一僵,语气也随之僵了起来:“有什么事等破梦师来了再说吧。” 第209章 话音落下,他抬腿匆匆离开。 时怿对着他的背影微微眯起眼。 不对劲。 抬不对劲了。 他扫视四周,发现以自己为中心,周围所有人都默契地空出来了十几米距离,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空气墙。 他们是在避免和他接触。 那为什么……苏澜没事? 他看向苏澜。 苏澜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皱眉思索片刻,道:“会不会是因为,我被泰坦联邦的武器和药物干扰过?” 提到干扰,时怿下意识垂眼扫了一眼手指。 刚才在那个幻境里出现的银戒早已荡然无存。 看来刚才那个景象并不是真实的。 但是。 他撩起眼皮扫视周围偷偷观察他的男男女女。 和那个“王子”一样,他确实是这里的“异类”。 没有人愿意接触的异类。 他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 时怿抬眼看去,对上了苏澜的视线。 她的视线比方才带了点陌生,带了点困惑,又带了点和刚才齐卓和周越一样的躲闪。 时怿心一沉。 不好,苏澜也要被这个梦境同化了。 越来越多的视线投了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都似乎在互相攀谈,但又似乎都在偷偷盯着他。时怿不用抬眼也能感觉到。 这里不宜久留。 时怿抬腿朝着外面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胳膊。 时怿猛然反应,一把要将对方甩出去,被对方如有预判般躲过,换了个姿势压住他的肩膀:“是我。” 祁霄的脸出现在面前。 那双眸子黑沉的带着一种镇静人心的效果:“别动,听我说,你不能出去,也不能表现出异样。” 时怿目视前方没有动。 “加上你所以为的现实,这里是第七层梦境。也就是我们预测的,泰坦联邦所设计的最后一层梦境。这是一个大联合梦境,意思是——” “所有存在于你的主梦境里的泰坦人,我们的几千名营救目标,以及泰坦联邦的眼线和可能存在的士兵,都共同在这一个梦境里。这个处境比较危险。” “梦境越深,他们对梦境的控制就越弱,我们能勉强使用自己的武器。但是也只是偶尔。” 时怿:“像之前一样。” 祁霄:“比之前好的多。但也不太好。除非你能找到一个东西。” “梦标。” “一个藏在最深层梦境的一个小信物。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它是什么,是这个梦境的核心,被泰坦联邦藏起来了。如果你能拿到它,我们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摆脱泰坦联邦的压制,自由使用武器。” “那我们就有和他们正面硬碰硬的能力了。” 时怿:“戒指。” 祁霄微微一愣,对上他的视线:“什么?” 时怿道:“是戒指。那个梦标。” 他缓缓讲了一遍自己在布锐斯面前看到的场景。 祁霄很快的眨了一下眼:“王子。” “什么?” “王子。”祁霄说, “你就是那个王子。” “那些人会躲着你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你必须去找那个恶魔拿到戒指。”祁霄的声音沉稳平缓。 “你在说什么?破梦条件是解除契约,我现在要去主动签订契约?”时怿眉头微蹙。 祁霄道:“不。既然测梦仪是这么说的,那么你现在大概率已经和布锐斯签完了。哦,不是你。” 他玩味地停顿了一下:“是那个顶着你的脸的‘王子’替你签的。只不过戒指被藏起来了。” 时怿皱了皱眉。 祁霄还想说什么,余光看见有什么人过来了,压低声音快速道:“先不管这些,表现正常些。” 他话音刚落,一个好听熟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彬彬有礼道:“……王子殿下,我能有幸和你跳一支舞吗?” 时怿抬眼看去,看到了三号带着优雅微笑的脸。 时怿:“……” 表现正常些?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副本开启! 第161章 布锐斯王的契约(2) 抛开祁霄, 时怿觉得全场正常的其实只有他一个。 他面无表情地和三号那张笑盈盈的脸对视片刻,冷冷吐出来两个字:“滚开。” 三号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消失:“我想和您跳一支舞。” 时怿:“你就不怕我在跳舞的时候给你身上来两刀?” 他转头看向祁霄:“这是怎么回事?” 祁霄微微皱起眉头。 “有可能……”他终于缓缓道,“契约其实已经被签订了, 只不过戒指不在你手里。” 他和时怿对上视线:“你还是得找到布锐斯王。” 时怿无视了三号伸出来的手, 抬腿就往旁边走,忽然被三号抓住了胳膊。他目光一冷,正要回身给三号一拳, 就见祁霄已经迅然一脚踹向三号。三号灵活地松开时怿转身躲开,目光玩味地在祁霄身上打量了一圈。 “呀……这位先生,你恐怕也是王子殿下的追求者吧……不要占有欲那么强嘛, 王子殿下是大家……” 祁霄皮笑肉不笑:“不好意思,我是王妃。” 三号:“……” 时怿:“……” 三号:“……?” 这时,另一个声音从一旁响起:“王子殿下!” 三人同时转头看去, 见一名身着长裙的女子施施然走来,款款邀请道:“王子殿下, 请与我共舞一曲吧!” 时怿微微蹙眉。 看来真像是祁霄所说那样, 和布锐斯王的契约恐怕已经在梦境开始的时候就定下了。即使他现在还没有见过布锐斯王, 也没有拿到那枚信物。 但是这个契约能有什么问题?目前看来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危害。 时怿冲祁霄一伸手:“来。” 祁霄挑眉:“什么?” 时怿:“跳舞。” 悠扬的乐曲中,两位俊美的男子在舞厅中间漫不经心地晃悠着显然不是舞蹈的步子。纵然两人跳的一塌糊涂,但由于身姿挺拔容貌俊美, 倒也看得过去。 中途有几人想上前来, 在半路就被之前搭讪的女人和三号给拦住了。周围的人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中心是时怿和祁霄。这些穿着华丽得体的人们此时竟都在暗暗用劲向前挤, 努力争抢一个靠前的位置。 时怿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过这群躁动的人群, 一边面无表情道:“你觉得我们跳的怎么样?” 祁霄大言不惭:“很好。” 时怿哼笑了一声, 道:“但也不该好到引起这样的关注。” 他心中有一种隐约的揣测。 这种揣测在第一声尖叫中获得了印证。 那是一名年轻的姑娘,金发碧眼, 穿着靓丽的红裙,此时却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胳膊肘擦破了一片。 她抬起头,对离她最近的男人怒目相视:“你敢推我?” 男人居高面下:“你挡到我的视线了。” 女人尖叫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那傲慢的男人扑过去。 两人瞬间扭打作一团。 然而众人似乎对这一场景极其漠视,并没有人上前帮助任何人,目光中反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这显然不是第一处有争执发生的地方。 不远处,在包围圈外侧,有两个衣衫凌乱的男人大打出手。一个人脸上已经挂了彩,另一个人鼻血染红了手背。然而他把血往白衬衣生一抹,无知无觉地又继续挥舞着拳头冲上去。 现场的氛围十分躁动。 “王子殿下!” 时怿抬头看去,见一名男子朝他扑过来,但在还没触碰到他衣角之前就被另一人拽住,迎面给了一拳。 “王子殿下!” 又是一声情感真切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时怿猛然转头看过去,正好看到发出呼唤的那个女人被另一人一把横抱住腰阻拦住的场景。 不断有人企图接近他,又被另外的人拦住。最初短暂的喜欢和欣赏如同瘟疫一般迅速演变成了一种狂热,舞厅里的人们几乎丧失了理智般互相争夺他身边的位子。 有人拳打脚踢,有人拔刀相向,随着一声惨叫,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角落。 在空盔甲脚下,躺着一名死不瞑目的女尸,鲜血汩汩地从她胸口溢出来,染红了雪白的长裙。而杀人凶手举着盔甲的剑站在面前,居高临下,毫无惭色。 现场混乱不堪,祁霄抬头扫去,目光缓缓从每一个人身上经过,忽然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这些人虽然在互相攻击,但是目光却始终交汇在时怿身上。 这些人最终的目标都是时怿! 这种混乱的情景下,不知怎的,他也感觉到了体内强行压制下去的躁动。 他一把拉住时怿的胳膊:“不行,我们得出去。” 第210章 他余光中看到了正在和苏澜打斗的齐卓:“去找邦妮。只有梦导能勉强控制这些人恢复清醒,不然这种状态下,根本不需要泰坦联邦来,我们自己人就会开始互相攻击了。” 有人在这时候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祁霄戒备地转过身去,见是周越,略微放松:“你……” 他立即发现周越的状态也不对劲,正朝时怿伸出手,于是干脆利落地反手把他劈晕了。 时怿正朝门口试探地走去,观察着周围众人的反应。 虽然依旧感觉到那股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的视线,但是他们并没有继续包围他。至少目前没有。 说明他离开这里的问题不大。 但是按照他之前看到的情景来说,布锐斯王说会让“所有人”都爱上他。那么,不只是这个舞厅里的人,只要他走出去,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会。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过去。 但是祁霄没事? 祁霄将周越拖到了一边,忽然脑子里某根弦动了一下。 体内的那种躁动让他不知道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只极其不耐烦地将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在右边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张小纸条。 小纸条上面是周越的字迹。 一个坐标。 祁霄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半晌。 这一定是邦妮的位置。 “祁……”沙哑微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祁霄猛然抬眼,见周越眉头紧蹙,努力想从地上爬起来,咬牙道:“……祁霄……” 他脸上露出一种几乎是痛苦的神情:“我好像……来过这里……” 祁霄压下那股想要狠狠揍他一顿的冲动,蹲下身来,飞快道:“这是不是邦妮的位置,周越,周越?你在听吗。” 周越盯着他,抓紧了他的胳膊,目光却是涣散的,却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时怿。 祁霄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时怿,厉声道:“保护好你自己,听见了吗?” 筑梦师似乎知道点什么。 祁霄站起身,将纸条塞进兜里。 这个纸条,他几乎可以肯定是周越刚进来时还没收到干扰时候写下的。他或许是想到了什么东西,或许是想起来了什么。 时怿盯着祁霄,感觉他似乎也有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他看着祁霄一边朝自己走过来,一边深吸了一口气。 “走。”祁霄说,“去找邦妮。” “……” 时怿与他对视几秒,开口问道:“你没事?” 祁霄:“什么?” 时怿:“你没受到那个契约的影响?” 祁霄喉结轻微滚了滚。 “受到了。”他低低道,“但我暂时还能控制。” 两人直奔着周越给留下的坐标点奔去。 一路上,时怿目不斜视。 祁霄盯着他的后颈,似乎觉得这寂静让本来难忍的躁动更加明显了,开口将脑子里还残存着的上一个想法给倾泻了出来:“周越刚才说,他以前似乎来过这个地方。” 时怿道:“筑梦师见过的场景多了,看到这里感觉熟悉也很正常。” 他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两人迅速回头,见是刚才路过他们的一个男人,径直一头撞倒了一个卖饰品的摊位。摊主正骂骂咧咧把他从一片狼藉中拉起来。 那人起身后,目光如同开了定位一样立即朝着他们又投过来。 准确说,是朝着时怿投来。 祁霄从嗓子底发出一声哼笑。 “真是受欢迎呢,王子殿下。” 时怿扫了他一眼:“怎么,吃醋了,王妃。” 祁霄唇角翘了翘,没说话。 时怿观察者他的动静,半晌开口道:“你脸色不好看,要不要休息一下。” 祁霄短笑:“王子殿下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好歹是破梦局第一支队的队长……我没事。” 时怿微微蹙眉,上前搭住他的手腕,面色更冷:“你心跳怎么这么快?怪不得脸色这么难看……你……” 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忽然被祁霄带着几分粗暴的突然拽进了一旁的一间小屋里,“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温热的气息骤然压了下来。 一个急迫粗糙的吻。 破梦师猛然偏开头,靠在他肩上,剧烈喘息。 时怿没有动,任由他把自己禁锢在墙边,半晌才平静道:“难受?” 难受。 一股强烈的躁动的冲动。似乎是想要拥抱,想要索吻,又像是想要扼住到窒息,想要咬破对方的血管。 祁霄感觉嗓子眼里因为压抑而泛着一点腥甜,他低头抵着时怿肩头,字句从牙关里挤出来:“……没事。” 冷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来情绪:“跟恶魔许这个愿的人真是个变态。” 祁霄低低的“嗯”了一声,又低低地笑起来,声音模糊不清:“你不就是这个变态么。” “我就喜欢变态。怎么着吧。” 时怿也短促地哼笑了一声:“你被骂出毛病来了是吧。” 祁霄略微和他拉开一点距离,眸色晦暗地盯着他,见他微微扬起头,露出筋骨明晰的脖颈:“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给我来一刀也行。” 祁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他眼底是那漂亮的脖颈,手指神经质地微微颤动。 想要伸手掐上去,想要扼住,想要张嘴咬上去,想看到他挣扎。 想伤害他。 好危险的想法。 祁霄已经贴到了他颈边。 时怿微微偏过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然而并没有任何疼痛,只有一个温热的吻。 祁霄喉结滚了滚:“别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撤开身子,莫名觉得反而比刚才要心情平静了一些:“……走吧。” 外面的狂热程度逐渐白炽化。 他们过来的路上遇到的那些正常人现在已经如同失去了理智一般互相攻击,街上东西扔的七零八落,商贩铺子门口凌乱不堪,人们也大多眼睛微红。 祁霄和时怿两人迅速朝坐标方向行进,为了躲开大部分人,走的都是小路。 在一个拐角处,时怿听到了什么动静,脚步微微一顿。 下一秒,一个人影从对面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块石头砸过来。 时怿面无表情地躲开攻击,回头一脚把对方踹跪在地,正要和往常一样卸了对方的胳膊,突然动作一顿。将对方双手先反剪在背后,眉头紧皱:“……齐卓?” 齐卓转头死死盯着他,两眼发红,眼神有点涣散。 时怿低骂了一句。 他顿了一顿,抬手干脆利落地把人给劈晕了。 齐卓身子一歪就往地上倒,被时怿一把捞起来。 他似乎还感到有点新奇,琢磨着端详了两秒齐卓。 然后他扫了一眼旁边的祁霄,淡淡告知:“我要把他带走。” …… 周越给的坐标点是附近的一个森林。 穿过森林,来到一片空地,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高塔。 高塔看起来老旧,藤蔓纵横,像是建筑了很久,荒废了更久。高塔下面没有门,仿佛是不能上不能下,只是为了美观而存在的装饰。 时怿盯着高塔望了几秒,看向祁霄:“你确定么?” 祁霄:“不确定。” 两人相视一眼,缓缓接近高塔。 在距离高塔底部几十米的时候,忽然,时怿脚步一顿。 他看到了什么东西,俯身伸手去捡。 祁霄放下齐卓,注意到他的动作后也凑过来:“怎么了?” 时怿将手里那沾了湿润泥土的物件提溜起来:“这是不是邦妮的?” 那是一条镶着一颗绿晶石的细银链。 祁霄没有回答,只是和他一同仰头看向了高塔,随即提高声音喊道:“维尔斯特!” 一头金灿灿柔顺的短发迅速出现在高塔窗口。 祁霄呵笑了一声:“居然真在。” “周越这小子还有点能耐。” 新的问题很快出现了。 邦妮左看看右看看,张嘴说了些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时怿皱眉:“她说什么?” 祁霄:“大声点!” 邦妮的声音远远地从上方传来:“你们上来——” 时怿看向祁霄:“你们不是都经过特殊训练么。” 祁霄道:“她是导梦师,没有那么严格的体能训练要求。” 他一抬头,微微一顿:“她人呢。” 正说着,邦妮的身影再次出现,随之而来的还有从高塔顶飞泻下来的粗麻绳。 时怿扫了一眼麻绳:“走吧。” 两分钟后,时怿和祁霄先后翻进了高塔。 邦妮朝下面看了一眼:“那是谁?” 第211章 祁霄:“哦,齐卓。” 他看向邦妮:“他们都中魔咒了。需要你帮忙。” 邦妮心领神会,却转身走了:“你们先过来看看这个。” “我一进梦就在这个塔里,没有人会飞的情况下这个地方还是相对较安全的。”邦妮淡淡柔和地讲着冷笑话,“所以我沉寂先把这里面的东西都翻了一遍。这座塔楼里放的东西应该都是相当重要的。” “然后我找到了这个。” 她举起一本书。 “我不知道你们刚才说的魔咒是什么,”她抬眼视线扫过时怿和祁霄,“但是我在这里看到了一个召唤恶魔的方法。” 时怿眼珠微微一动看向她:“召唤恶魔的方法?” 邦妮:“所罗门王七十二主神之一的布锐斯王。”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布锐斯王的契约(3) “就是他。”祁霄微微眯了眯眼道。 “什么?”邦妮看向他。 祁霄对上她的视线:“那个魔咒, 让所有人都爱上王子的魔咒,就是和这个恶魔签下契约的产品。” 邦妮:“王子?” 祁霄言简意赅:“时怿。时怿跟那个恶魔,布锐斯王, 签订了一个契约。让所有人, 不论男女老少,只要见过他,都会爱上他。” 邦妮微微蹙眉, 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但是这种爱太过于疯狂了。” 祁霄一点头,目光扫过塔楼四周:“这里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直接在这里召唤布锐斯吧。” “不行。”邦妮一口否决了。 她很轻地眨了一下眼:“如果是根据这本古籍上记载的召唤方法, 第一次只有到大教堂里才能召唤他。第二次和第一次又不一样,要和‘不可得’之人在圆舞厅内跳一支舞。” 时怿“啧”了一声:“事真多。” 邦妮摇摇头:“先让泰坦人都恢复神志吧。” “泰坦人?”祁霄看向她,“不是所有人么?我记得只要催眠了梦主, 整个梦境的人都能修改……” 邦妮摇摇头:“这个梦境太庞大了,npc更加不受控制。” 她抬眼看向时怿:“准备好了吗?” 时怿很快地眨了一下眼, 见她一边步伐轻快地走过来, 一边不知道从哪里取出来一个精致小巧的金怀表。 怀表在他眼前摇晃。 半晌过去, 无事发生。 怀表停下了。 邦妮将怀表提溜在手里,面色平淡:“时先生,你不要老是抵抗我的催眠, 谢谢。” “以你的能力, 如果不想让我催眠,我的催眠将会进行的非常艰难。” 祁霄看向时怿, 在时队长冰冷的脸上第一次看出了一丝尴尬。 时队长蹙着眉道:“那我该怎么办。” 邦妮说:“你放松, 最好让意识不那么集中, 恍惚一下,明白吗……” 她话音刚落, 听见旁边祁霄的声音:“现在再来一次。” 随即在她眼皮子底下,祁队长捏住梦主的下巴亲了上去。 邦妮:“……” 邦妮:“……………” 邦妮在原地面无波澜,实则已经宕机,机械地掏出怀表开始晃荡以后又陷入了一种缥缈的走神态,似乎这样就能把眼前的场景视为一种错觉。 不过祁霄这歪门邪道倒真是起了点用。 趁着时怿走神那几秒,邦妮的催眠趁虚而入,侵占了他的意识。 时怿猛然觉得眼前一黑。 周围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行走在黑暗中,偌大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和他刚进入梦境时见到布锐斯王的场景十分相似,但是这一次连恶魔和王子也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祁霄?”他喊道。 空荡荡的回音。 时怿喉结滚了滚。 下一秒,霎然意识回笼。 时怿猛然睁开眼。 眼前是祁霄和刚才那片黑暗一样黑深的眸子:“我在。” 邦妮唇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淡淡道:“感谢时先生的配合。齐卓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恢复意识了。” 祁霄一边扫了一眼楼下,见齐卓正一脸莫名其妙地摸着脑袋爬起来,一边顺口问道:“怎么不谢谢我的帮助。” 邦妮:“……” 邦妮选择性忽视了她厚颜无耻的队长,转身去查阅刚才那本古籍:“至于布锐斯王,书上是这么说的……” “在教堂的圆舞厅里,往东南方走一个三角形,你必须对他谦恭知礼,尊敬有加,像是对待一个真正的国王或者王子那样,然后走进三角形的中间,用最真诚的心声许愿和他伟大的布锐斯王相见。” 她抬眼看向时怿:“还有,我不知道这次催眠的时效是多少,因为我没有尝试过在这么深层的梦境里实施催眠。很有可能一会儿催眠效果就会消失。” 祁霄正靠在窗边懒懒地朝底下抬头向上看的齐卓打招呼。时怿听见外头齐卓扯着嗓子喊:“祁哥?你怎么在那上面?我怎么在这?” …… 许昇感觉自己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晰了起来,下意识看向对面。 对面那个和自己一直在打架的人。 两方都很谨慎,没人受什么重伤,这会儿距离也不算很近,但是他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也流露出一股茫然:“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对方和他对上了视线。 许昇下意识自我介绍道:“许昇。” 对方也点点头,下意识道:“钱呈。” 看来都是泰坦人。 许昇视线越过他,眼尖地看到了他身后的一个熟悉面孔:“沈娴姐?” 沈娴猛然回过头,“啊”了一声:“许昇?你怎么在这?” 问得好啊,他们怎么在这。 许昇皱眉:“我只记得进梦之后没过一会儿……就……” 钱呈嘴快地接过话茬:“就跟打了麻药一样意识模糊了。” 他话音落下,许昇突然瞳孔一缩,随手抄起身边的一块石头,朝着沈娴身后扔过去:“闪开,小心!” 沈娴下意识朝旁边一闪。 石头精准砸在了沈娴身后的一个npc身上。他正举着小刀鬼鬼祟祟地要朝沈娴刺过去,被许昇这一石头给大乱了计划,扑通一下倒在地上,手里的小刀也掉了。 沈娴在旁边谨慎地观察了半晌,确定他真的不动了之后才缓缓上前,从他手里小心翼翼地将小刀抽出来,在身上擦了擦收起来。 钱呈啧啧道:“这些人疯了吗?” 许昇脑子里某根弦突然被扣动了。 他看向钱呈,试探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才在做什么?” 钱呈一愣。 许昇蹙眉道:“我们刚才……” “好像也在打架。” 这么说来,大家都“疯了”? 沈娴判断道:“很可能是这梦里的某种设定?” 钱呈不明所以,猛然站起身来,忽然撞到了什么东西,忙回头一看,见是一个人。 他看见对方手里的棍子吓了一跳,反手给了对方一拳。 等对方倒在地上,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脸雀跃:“我去,你们看到了吗,刚才我未卜先知把他给撞倒了。” 此时另一边。 苏澜和方好将第三个人质五花大绑地扔到仓库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相视一眼。 叶万推了推眼镜,冲霍瑞和向阳平静道:“三比零。” 临末又火上加油地补了一句:“你们到底行不行?” 霍瑞和向阳相视一眼,火气蹭蹭往上冒,几乎同时指着对方喊道:“都怪他!” 又同时相视一眼,火气更胜,再同时朝对方喊:“放你的屁!” 李平安讪笑:“好了好了没有事……捆一个也是捆,捆零个也是捆,没什么不一样,都一样哈都一样……” 叶万:“你为了安慰他们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他转过头去继续平淡地冲向阳和霍瑞道:“承认人家比你们牛逼不丢人很正常。体育生是体育生,练家子是练家子。” 霍瑞:“喂!” 苏澜一挑眉:“输不起?幼稚鬼。这可是你们刚才要比的。” 霍瑞争辩道:“不是,主要是我们那条路上根本没有人来,自然也不可能有人攻击我们,我们也就不可能绑过来什么人啊。” 方好:“你可以主动出击。” 叶万的动作突然一顿。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扶了扶眼镜,走出去朝着远处凝望了几秒,转身回来,冲霍瑞道:“不是说没人吗?” “现在有了。” 霍瑞和向阳同时抬头看去。 一批来势汹汹的npc,手里抄家伙扛工具地正朝着他们大步走过来,隐约能看到领头人的轮廓了。 向阳愣了一瞬间:“卧槽。” 霍瑞仅用了一秒钟选择低头,和向阳一起求助地看向苏澜和方好:“方姐,澜姐。” 第212章 方好微笑:“哎。” 同一时间,寒光一闪,男人手中的匕首干脆地刺向了身前的女孩。 然而下一秒,女孩似有所觉,骤然回身闪开了刀刃,伸手一把将对方手里的匕首打飞。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匕首已经出现在了对方手里。 “你……” 男人还想说什么,骤然被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砸晕了。 红发女子半蹲在屋檐边上往下看。 艾米丽也正好抬头看她,对上她的视线羞涩一笑。 余里真心实意地鼓掌:“太敏捷了,真是太敏捷了,艾米丽,你这真是一种天赋知道吗。敏锐又敏捷,祁霄会很喜欢你的,你应该是用枪的一把好手。” 艾米丽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余姐,你肯定比我还厉害,枪法肯定也更加精准。” “咳咳咳咳……”说到这个,余里心虚地狂咳了一阵,“咳……我……我比较适合大范围的攻击。” 艾米丽:“扫射吗?” “咳咳咳……不是。” 艾米丽仔细端详了一番余里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好奇道:“那你的武器是什么?你们破梦师的‘武器’难道不是都是枪吗?” 余里翻身从屋檐上跳下来:“不是。枪有时候在梦里并不那么好用。梦境都是很虚缈的,精准度容易降低很多,在梦里完全看各自的作战偏好来选择武器。” 艾米丽满脸期待:“那你刚才说,如果我进破梦局的话,我也能有属于自己的武器喽?” 余里看向不远处:“先不说这个。” “我们有点麻烦来了。” 一批如同喝醉了酒的npc,正手持各式各样的武器朝他们的方向七零八落地奔来。 余里低声快速指导到:“左边第一个,攻击他左边,第二个力气大,你力量不够,交给我来对付。右二先放着,后面那个,你找机会绕到她背后,然后趁着有人攻击你的功夫,多顺几把武器。不过安全第一,注意安全,小心别被伤着了。” “你是偷袭的一把好手,千万别跟他们正面对抗,看情况不对立刻抽身就走……” 艾米丽十分真诚地眨眨眼:“放心吧余姐,我还从来没被人打到过。” 余里:“……” 余里想了一下自己整天和人正面对抗的悲惨经历,感叹敏捷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天赋。 此时周越已经爬到了教堂最顶上,一边骂祁霄见色忘友,一边望着下面密密麻麻丧尸一般的npc,渴望余里在这里一锤子给他们全都扫出去。 周越咬牙切齿的心想当筑梦师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这边,钱呈惊呼一声:“卧槽!” 他猛然抬头,汇报道:“三十二个!” 他满脸激动:“许昇你这脑子也太好使了,这陷阱现在抓了三十二个npc了。” 许昇面色凝重:“还是太少了,得多弄几个。而且能成功主要是这些npc现在理智都不在线,只知道一味的进攻和采取暴力手段。但凡他们有点神志……” 钱呈:“不重要,不重要,我们再多挖几个陷阱。” 他站在高点往下看,十分中二地表彰道:“我们真是最强年轻组,在这里无敌了!” 沈娴则看着他们身后,语气逐渐凝重:“许昇,钱呈……?” 许昇听到她叫“嗯”了一声,回过头了,看着眼前的场景微微顿住。 更多丧尸一般的人们,正歪歪扭扭地从他们背后的山坡上往下走来,嘴斜眼歪。而他们身后的土地上一个陷阱都没有布置。 “无敌这话好像说早了……” “什么无敌,谁能无敌啊。” 方好一边闪身躲开npc的攻击,一边飞快抬手捋了一把凌乱不堪的短发。 她已经有点灰头土脸,但是比起来脸上挂了彩的霍瑞已经好太多。 这边,叶万眼镜碎了一半,抡着个破板凳狂砸。估计是看不清敌人在哪,好几次都砸空了。 李平安抡着棍子哇哇叫:“怎么办,他们怎么越来越多了,怎么也不知道累……这地方究竟有多少这些npc啊!” 苏澜刚放倒一个npc,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忽然瞳孔骤缩:“小心!” 她飞扑过去,将向阳一脚踹开。一名npc在同一时间将匕首划过了向阳刚才站着的地方。 二十分钟过去,几人早已疲惫不堪,但是这些npc却如涛涛流水一样无穷无尽,而且不知疲倦,前仆后继。 苏澜咬牙:“破梦师他们呢,时怿呢……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多久……” 在这群丧尸般失去理智的npc面前,存留着理智的泰坦人们显得一无是处。 在罗曼蒂克王国的各个角落,泰坦人们都一步步被逼入了死角。 “滴滴,滴滴滴滴!” 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 白大褂猛然抬头,迅速走上前来,打开睡眠舱。 然而不等他仔细检查对方的生命体征情况,另外一个睡眠舱上的小灯也发出了“滴滴”的警告声。 他猛然抬头,发现在在这间实验室里,“滴滴”的声音此起彼伏,红灯在这里那里不断亮起。 “砰!” 一块石头砸向了墙壁。 余里咬了咬牙,看着几名npc倒下,而更多的npc抬起头来寻找着攻击者的身影。 这些东西都太难用了。 有几名npc开始往屋檐上面爬。 余里一脚踹下去一个npc,看着他连带着拽下去了一个,冲艾米丽喊道:“艾米丽,上来!” 艾米丽在地下也有点抵挡不住。纵然她十分敏捷,npc迟钝的如同丧尸,但是他们数量实在太大,几乎将她整个人前后左右密不透风的包围。这种情况下她想躲都没有地方躲。 余里低骂了一句:“祁霄这家伙到底行不行,不行就把梦主交给我啊,别把所有人都拖死了才好。” 她正想着,忽然觉得眼前微微一闪,视线突然变得有些模糊。 余里吃力地稳住身形:“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时怿敏锐地看向突然抱头的齐卓。 齐卓道:“没……没事,就是突然有点晕……” 邦妮听到这话神色微微凝重:“不好,催眠时效要到了。” 大教堂的轮廓已经肉眼可见了。 时怿转头吩咐道:“你们看好他,我先过去。” 祁霄点头:“好。” 离着教堂几百米远,就能看到呜呜泱泱密密麻麻的人。 教堂顶上,是强撑着身形的周越。 有了周越在外面的吸引,大部分npc都在外面纷争,教堂里反而只有少数几人。 时怿迅速走进去,反锁了大门,将屋里几个朝他进攻的npc打晕之后扔在一边。 他走进圆舞厅,朝着东南方向走出三角形。随后,踏入三角形正中间。 霎时间一片寂静。 周围npc纷争的喧闹声,物品砸向墙壁的嘈杂骤然全都消失。他又走进了那一片黑暗。 像是第一次一样,他听见了布锐斯王那熟悉轻柔的乐曲。 带着面具的恶魔在马上远远与他对视,优雅地行了个脱帽礼:“我亲爱的王子殿下……” 布锐斯王的语气带着魅惑:“你是要和我签订契约吗?” “我可以让这世界上的所有人,不论男女老少,都疯狂地爱上你。” “而你,心甘情愿交换你所有的财富,变成一个一贫如洗的穷光蛋。” 时怿突然开口:“你没有告诉我这个魔咒的副作用。” “副作用?” 恶魔笑了:“哪里会有什么副作用呢?爱你就是爱你。爱到疯狂,爱到痴狂,爱到想杀了你也是爱你,不是吗?这不正是你渴望的爱吗,这不正是一个孤僻孤独的灾星所能得到的最大的祝福?” “我给你的,是你一生也无法通过任何努力获得的不可得之物。” “和我签订这个契约吗?” 时怿盯着他:“要怎么才能解开这个契约?” 布锐斯王哈哈大笑起来,暴虐的本性在那哈哈大笑声中一闪而过。时怿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骤然箍上了手指。他低头看去,在右手的中指上看到了一枚闪着寒光的银戒,于此同时听到了布锐斯王消散在黑暗中的声音: “到全世界死亡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能否在春节前完结……这是一场豪赌。这是什么,日万?日万一下。日万一下…… 第163章 布锐斯王的契约(4) 时怿猛然睁开眼。 布锐斯王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三天之内, 烧掉记载找到我方法的那本书,否则将面临你不会想面临的惩罚。” 手指上清晰冰凉的触感依旧存在,时怿抬手摸去, 余光中看到被关上的大门猛然被破开, 一个流着口水的丧尸摇头晃脑地朝着他扑了过来。 他还没有反应,丧尸身后的某个人骤然抬起胳膊,举枪对准对方。 第213章 “砰!” 枪口之上, 是破梦师似笑非笑的帅脸:“呀,拿到梦标啦?” 时怿掀开眼皮看向他:“怎么,要收回之前说我是花瓶的话么。” 祁霄哼笑一声。 时怿眼珠很细微地一动, 看向他身后。一股熟悉的冲动袭来,他下意识抬手朝祁霄身后扑过来的丧尸一甩。 “铮”的一声,一道金光闪了出去, 飞向丧尸。 下一秒,丧尸已然倒下, 时怿下意识抬手, 一枚精巧的金色飞镖落回他手里。 时怿盯着飞镖看了半晌, 几乎有点恍然地抬头看向祁霄。 这是他曾经在破梦局用的武器。 教堂顶上。 周越“咔哒”一下给子弹上了膛:“来来来,丧尸是吧,不就是欺负我手里没点真理么。” 他抬起手看也不看连着扣动扳机:“枪法不是很准, 不好意思了, 打哪算哪吧辛苦你们受着了。” 正在朝着教堂顶上爬的丧尸随着枪响接二连三地往下滚落,下饺子一样落在底下的丧尸群里。 这边, 眼看着诸多丧尸就要从山坡上下来, 沈娴几人慢慢朝后退。 不能再往后退了, 后面是困住了诸多丧尸的陷阱,再往后他们也会被困进去。 前有狼后有虎, 钱呈背后冷汗直冒。 正在这时,骤然“砰砰”两声枪响,在最前面的两个丧尸应声倒下。 许昇猛然转头,微微一愣:“那是……” 带着金丝边眼镜男人神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冲他们身前的丧尸大部队开枪。 钱呈一拉许昇:“快走啊!” 沈娴匆匆道:“那也是破梦师之一吧。” 屋顶上,余里叼着一根皮筋,慢条斯理地把一头长发扎了起来。 “小样,丧尸你姑奶奶没对付过几千也对付过几百个,泰坦联邦还想用这玩意困住我们?” 屋子里面,十几个瑟瑟发抖的泰坦人看着丧尸逼近,在就要攻击到那脆弱的窗户的时候,骤然一道带着呼声的铁锤从天而降,将为首的丧尸扫出去拍成了肉泥。 众泰坦人瞠目结舌地顺着铁链响声一抬头,见那个漂可人的淑女破梦师拎着两条比人脑袋还大的流星锤眺望了几秒,眨眨眼,满脸无辜地“哎呀”了一声,颇为懊恼道:“好久不用,没控制住力度。” 艾米丽瞳孔地震地看着余里:“余姐……这就是你的武器?” 余里翻身一扫,呼啦一下流星锤飞出去,将一圈的丧尸都拍出了五里,力道之大被流星锤碰到的墙壁跟豆腐渣一样碎开一半。 然后余里茫然地回头问艾米丽:“啊?你说什么?” 艾米丽:“……没……没什么。” 余里带着几分狐疑:“真没事?” “真没事……” “有事!!啊!我有事啊!” 霍瑞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 他这边压着的仓库门已经被撬开了一条缝,几条胳膊从那缝隙里扭曲地伸进来。霍瑞一抬头看到这一幕,惨叫的更厉害了:“叶万!!李平安!!快过来帮我!” “废物!”向阳猛然抵了上来,和他肩并肩挨在一起,“你他妈不是体育生吗,就这点体能?我看李平安那小胖子体能都比你强。” 李平安抵着货箱挡着窗户口,脸因为用力而发红:“你他妈再叫我一个小胖子试试?” 向阳:“就……叫了……!” 他咬咬牙:“有本事你先活过今天再回过来骂我啊!” 李平安“哦”了一声,正熄了火,就听叶万在一旁道:“为什么要过了今天才能骂?” 李平安:“……” 对哦。 苏澜手里挥舞着从仓库角落里捡的钢管,方好手里是一把弹簧小刀,两人在没有门的仓库口努力和丧失拼杀。但是那些丧尸实在是太多了,滔滔不绝,一眼望不到头,但人的体力总是有限的,这会儿也已经接近力竭。 苏澜回头望了一眼。仓库角落里还躲着两个抱头的泰坦人,年纪不大,一男一女,都瘦瘦弱弱的,估计排不上什么用场。后边霍瑞向阳李平安几人分别守着一个后门和两个窗户。也帮不上什么忙。 方好的声音从侧边传来:“小心!” 苏澜猛然转头,侧身躲过了一个丧尸的攻击,然而另一个丧尸立即从旁边扑了上俩,眼看着就要扼住她的喉咙。 这时“砰”的一声,一声干脆的枪响从头顶传来,那名丧尸在触碰到苏澜之前满是遗憾地扑在了地上。 苏澜侧身躲过他的胳膊,抬头朝着枪响的方向看去。 一个卷发男子坐在屋顶上,好整以暇地放下枪:“嗨~” 他对上苏澜毫不放松警惕的视线,清了清嗓子,又砰砰两枪解决掉两个靠近方好的丧尸:“怎么,这里不是很欢迎我?” 他一边瞄准旁边的丧尸又开了枪,一边从屋顶上跳下来,不管苏澜表情如何,自顾自伸了个懒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南波万。之前某个梦里和时怿祁霄他们见过一面了。” 苏澜略微放松戒备,但依旧盯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你是泰坦人?” 南波万叹了口气:“怎么对我戒心这么大呢,看来是之前被别人伤害过?姑娘,我怎么跟你解释呢……” 他痛定思痛三秒,说:“你家时怿被绑架前,我是他的部下。” 又补充道:“哦,被绑架后也是。不过他现在好像失忆失的很彻底,见到我完全毫无反应。哎……想当年我可是他的亲信级人物,现在居然失意至此……” 苏澜一眼无语地看着他。 南波万余光里看到又一个丧尸扑过来,同时前边方好那边又被几个丧尸包围了。他一边抽出枪朝着方好那边扣动扳机,同时一抬手,一道金光闪过,苏澜一缩肩膀,看见一道金铜纹路的盾牌在一旁闪现,牢牢挡住了丧尸的攻击。 “你们两个进去。”南波万一挥手。 看着苏澜方好两人也退回到了仓库里,解决最后一个缠着方好的丧尸,南波万一抬手,盾牌骤然放大,严实挡住了仓库门。 隔着半透明的盾牌,能看见外面那些张牙舞爪的丧尸,苏澜和方好两人心有余悸地后退了半步,这才来得及喘了口气。 南波万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了,大功告成了。” “大功……没……告成!” 霍瑞在后门口满脸痛苦道:“哥,大哥,快来帮个忙!” 向阳咬牙抵住门没有说话。 “哎呀,把你们几个忘了。”南波万一拍脑袋,又是几道盾牌飞了出去。肩膀上的重量骤然轻了下来,霍瑞一个泄气,出溜在地上:“我操……累死我了。” 向阳也靠着门坐着,心口还在怦怦跳,抬手捏了捏生疼的胳膊:“是累死了还是吓死了?” 他半晌没听到回复,正要起身,忽的听旁边道:“喂。” 向阳转头过去,看见霍瑞冲他灿烂一笑:“你小子,还挺有毅力嘛。” 向阳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听到对方接着说:“哎哎哎,你几个意思,我这是夸你呢……我承认,之前我对你的声音是大了点,但是你也不要莫名其妙针对叶万……” 向阳沉默半晌,说:“不针对了。” 霍瑞:“啊?” 向阳:“他脑子确实比我好使,进泰坦合情合理。” “再说了。”他又不屑地补充了一句,“泰坦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霍瑞愣了半晌,噗嗤笑出来,胳膊肘了他一下:“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边,方好收回视线,问南波万:“然后呢。” 南波万:“啊?什么然后呢?” 苏澜:“然后我们要干什么?” 南波万说:“不干什么啊,在这里等着他们来救我们呗。不然呢,我带你们两个女战士杀出重围?” 霍瑞:“喂。” 南波万扫了他一眼:“哦,带着你们两个女战士和四个废物杀出重围?” 叶万:“……” 李平安:“……” 躺着也中枪。 三个人同时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霍瑞。 霍瑞闭嘴了。 过了两秒又默默补充了一句:“那底下还有人,不是四个。” 剩下那两个泰坦人也抬起头来看他。 霍瑞:“……” 霍瑞彻底静音。 这边,教堂门口,攻势最猛的一批丧尸已经被清理掉了。 邦妮和林琼从门口并肩走进来,冲祁队颔首:“祁队。” 祁霄表示知道了,随即看向时怿:“你刚才说,需要那本古籍?” 时怿:“需要烧掉那本古籍。” 邦妮立即说到:“古籍还在高塔里。我可以去。” 祁霄微一颔首,冲林琼道:“林琼,你跟着她去。” “是。” “邦妮有枪吧?” “有。”邦妮回答。一把黑枪在她手里短暂地浮现了一下,又转瞬消失。 第214章 祁霄点点头:“行。你枪法比余里准多了,应该没问题。” 几里外的余里刚挥出一击流星锤把几个企图接近艾米丽的丧尸砸飞,突然打了个喷嚏:“阿嚏……谁骂我了。” 邦妮和林琼出去没两步,又转身回来。 邦妮指指屋顶上,道:“他在那上面待了半个钟头了,没什么问题吧?” 祁霄顿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教堂上边还蹲了个周越,摆摆手:“你们走,我上去看看。” 时怿道:“我跟着你一起。” 教堂顶上风有点大。 祁霄远远看见周越沉默地举起手枪,朝着下面的丧尸一顿开枪。 “砰砰砰砰砰!” “咔哒!” “砰砰砰砰砰!” 看也不看,几乎像是泄愤,又仿佛是茫然,眼神似乎是不聚焦的。 祁霄微微皱眉,在后面喊道:“周越!” 周越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回头看向他。 周越神色看起来格外茫然,也格外痛苦。 “是我。祁霄……是我。” 祁霄缓缓接近他,不动声色问:“什么是你?” “筑梦师。建造这个梦境,建造这些梦境的筑梦师……是我。” 他感到头疼欲裂。 作为一个四处游走的筑梦师,他了解他的每一个目标,与他们之间的距离曾经都近在咫尺。但也因为如此,他不能被任何人辨识发现,否则不仅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还可能给他身后的泰坦联邦带来麻烦。 从此他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 ……罢了,他本来就不想要。 他买了一盒饼干,去送给那个在角落里像受伤的老虎一样警觉的孤女。 那天雨很大,风也很大,他的面具掉落,被她看见了脸。 泰坦联邦抹去了他的记忆,把他扔了出去。 但他很聪明,他忘记了自己的大部分过去,却假装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筑梦师。于是终于,在又一次被持枪胁迫时,他等来了第一次营救。 联合局的人两枪毙了拦路的狗,将他迅速包围。 为首者客气地走上来,说着犀利见血的话:“周先生,我们观察到你已经靠骗钱混吃一个月了,泰坦联邦连你基本的生活都保障不了吗?” 他笑得痞气:“我乐意骗,怎么着,你们打算以联合局的名义把我拷起来?” 对方顿了一下,说:“不,周先生,事实上,我们打算以联合局的名义请你为我们工作。” 周越有些茫然地望着祁霄,缓缓道:“你们所经历的所有梦境……都是我建构的。” 多可笑。 那个泰坦联邦里能力最高不可一世的天才筑梦师,因为给了孤儿一盒饼干,就被泰坦毫不犹豫地抛弃。 而现在,他和那些真正用心对待他的人,落入了这个他曾经潜心编织的网里。 周越在原地站着:“你等等……你让我想想,如果是我的作品,我一定还能想起来点什么……我一定还能知道怎么出去……我……” 祁霄“砰”的一枪将他身后爬上来的一个丧尸打下去。 “不。如果泰坦联邦要让你忘掉,你再怎么努力也是想不起来的。” “又或者……”周越骤然抬眼看向他,“这个梦境,本来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他呢喃着,口中的话和布锐斯王黑暗里的低语缓缓重叠:“到全世界死亡的那一天……” 一瞬间,一股毛骨悚然的冷意爬上脊背:“祁霄,这是一个无解的局。” 祁霄皱眉:“什么?” 周越道:“如果这个梦境的破解条件是我们所有人都死掉呢?” “在正常状态下,在梦里死去就会在现实中醒来。但是他们所有人,所有这些泰坦人,我们的营救目标,都在泰坦的实验室里,在睡眠舱里,每日定时定量注射着麻醉剂,保证他们不会醒来。连接着的机器强制让他们停留在人造梦境里,而不能脱离那个世界存在。” 祁霄紧盯着他:“我不明白。” 周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自己的话梳理的有条理:“我们在这些人造梦境里的时候,身体状态看起来是昏睡的,但是意识在梦境中是活动的。对吧?” “这种情况下,如果一个人在梦里‘死’了,也就是他的意识被强行固定在梦境里,但是这个意识死了,而身体也超时间处于麻痹状态,你说他会怎么样?” “意识在梦里崩溃,却又无法被唤醒回到现实,大脑长期处于被麻醉、被压制的状态——结果只可能是意识彻底混沌。” 祁霄的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周越继续: “轻一点,是变成植物人。重一点,可能直接脑死亡。” “泰坦联邦真是下的一盘好棋。” “如果赢了,他们依旧拥有一批健康的傀儡,我们什么也得不到。” “如果输了,他们得到一堆没用的尸体,而我们,依旧什么都得不到。” 祁霄与他对视片刻,笑起来,朝天空“砰”地开了一枪:“你知道你这个论点不存在的一点是什么吗?” “首先,我们全部都会死。” “其次,我们找不到除了全死以外的第二个破梦方法。” 周越摇摇头,苦笑:“如果这么容易出去,还能是我建的梦吗,祁霄?你是太相信自己,还是太不相信我?” 破梦师的动作微微一顿。 “除非。”他终于缓缓道,“除非,在我们全部‘死亡’的那半天内,破梦局恰好也找到了泰坦的实验室,把他们都救了出来。” 祁霄神色晦暗:“十二个小时,不能再多,在我们在梦境内死亡的前后六个小时内救出来。” 周越看向他:“这个概率能有多大?破梦局就算检测到了我们现在在最后一层梦境,他们又怎么能推断我们什么时候成功破梦?” “早六个小时不行,晚六个小时不行,都有可能导致人醒不过来,你怎么能确定外面的人和我们能这么默契?” “我不能确定。但我相信破梦局。”祁霄望着他。 周越对上他的眼睛。 “况且,”祁霄翘了翘唇角,冲着下面微微抬了抬下巴,“你看这场面,我们现在像是会都死在这里的样子么?” 周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教堂附近的丧尸已经剩的不多了。林琼出去的路上就顺道解决掉了一堆,从他这个高度能看到不远处余里拽着流星锤在楼层间飞来飞去的场景,还有其他几处破梦师开枪突出重围的盛景。 拿回武器掌控权后,联合局这边火力全开,众人竟都带着一股诡异的兴奋,面对来势滔滔的丧尸摩拳擦掌。 然而…… 周越微微皱眉,朝着一个方向伸手一指:“那怎么回事?” 他所指的方向是一座工厂,后背仓库周围隐隐能看到金铜的光。而周围似乎并没有破梦师在攻击丧尸,丧尸层层叠叠地缓步挤过去,将工厂层层围起。 “我去看看。”祁霄道。 “我跟你去。” 两人闻声同时回头,看到时怿站在离他们不远处也眺望着工厂。 周越“哎呦”了一声,气急败坏地转头当自己耳朵聋了:“你们两个……” 时队长目光轻飘飘扫到他身上:“我们两个?” 周越突然感觉身上发凉:“你们两个真是太体贴民生了,快去吧快去吧!” 离工厂越近,周围的丧尸越密集。 这些丧尸除了神志不清醒以外,身体也发生了变异,眼珠子由于过度充血而诡异地外突,有的眼睛一大一小,有的张着嘴流口水,歪鼻子斜嘴,形态各异。 工厂的轮廓已经在视野中可见时,祁霄忽然问:“要是有一天你睁开眼,突然想不起来我是谁了怎么办?” 时怿猛地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什么?” 他语调冷冰冰的,带着点讥诮:“还能怎么办,那就把你忘了呗。你是什么很需要记住的人么?” 祁霄拖着调子道:“时队长私底下原来是这么个穿上衣服不认人的……” 话还没说完,他嘴被时怿一把捂住。 那双好看的蓝灰色眼睛四下迅速一扫,又盯着他:“你他妈再乱说话,我就——” 祁霄没被挡住的眉毛灵活地向上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再反问:你就? “……” 时怿松开手,钳着祁霄的下巴,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他。 祁霄挑眉:“怎么,时队要惩罚我?” 时怿眯了眯眼,看到了他眼底似有若无的挑衅。 时怿说:“想多了。” 说完转身就走。 祁霄唇角翘了翘,抬腿跟了上去:“亲一个。” 时怿步子一顿,冷冷道:“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祁霄挑眉:“一会儿我要是死这里了,还得劳烦时队长找别人亲嘴,多不方便?” 第215章 时怿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不会吉利话就闭嘴。” 祁霄低低地笑了起来,十分愉快地抬手开了两枪,爆了两个丧尸脑袋。 周围的丧尸被声音吸引的转过头来,随即抬腿朝着他们的方向行走。 时怿一抬胳膊,金镖闪出一道残影,在丧尸还没反应过来前已经割稻子一样划断了一排丧尸的脑袋。 时怿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众丧尸一齐掉脑袋的场面怎么也不会太好看。 清理完周围的丧尸以后,祁霄试探性地朝着仓库门开了一枪。 仓库里,南波万突然哎呦了一声:“我操。” 霍瑞和向阳两个人立即万分警觉地站起身,看向仓库后门:“什么情况?” 外面传来一个让人无比心安的冷漠声音:“开门。没事了。” 霍瑞:“我操,大哥来了。” 南波万:“我说那波丧尸刚才怎么没动静了,还隐约听到了枪声。” 他撤掉盾牌,仓库门“吱呀”一声打开,时怿线条利落的身形出现在门口。 南波万刚要大发感言,忽的看到他身后还有另一个人,手里拿着枪,顿时炸了:“操,祁霄,刚才是不是就是你朝我的盾开的枪?我说那群丧尸怎么可能伤的了我的盾。你得赔我医药费。” 他话音刚落,一群形态正常的泰坦人从大门口跑进来,见到他们眼前一亮:“太好了,他们还活着!” 其中两人朝祁霄打招呼:“祁队。我们刚从那边过来,想来救他们的,没想到你已经到了,太好了。” 其中一人话音落下,目光又在时怿身上停留了一下,询问道:“这是……?” 祁霄:“哦。前破梦局一支队队长时怿。” 两人“哦哦”了两声,冲着时怿笑笑:“幸识幸识。” 笑容随即就僵在了脸上:“……” 他刚才说这他妈是谁? 作者有话说: 幸识幸识…… 第164章 布锐斯王的契约(5) 两人正陷入一种大脑宕机的状态, 门外突然跑进来一个人,隔着老远朝祁霄喊道:“祁队,外面有情况!” 祁霄顺着声音看过去。 时怿比他抬腿抬的更快, 先一步走出了工厂。 工厂外, 丧尸不知道在何时都停止了行动,面容呆滞地望向虚空,看起来格外诡异。 看起来不像是自主的行为。 时怿微微皱眉, 隐约有一种预感。 在这些丧尸中间,几个熟悉面孔小心翼翼的越过它们朝工厂走过来。是沈娴许昇几人,和几个陌生面孔。 而时怿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他们身上。 他抬头顺着大部分丧尸面对着的方向看去, 看到了两个熟悉的令人烦厌的人影。 沈娴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拿着一把枪“咔哒”上了膛,问他:“需不需要这个?” 和第一次见面时不同, 她头发早已经扎了起来,看起来干脆利落, 行动除了细致外多了几分大胆和果断。此时腰间别了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枪, 目光坚定。 时怿摇了摇头。 等来人终于能看清容貌时, 沈娴的神色微微一滞。 时怿注意到了她细微的停顿,目光看向她。 沈娴几乎是有点恍惚地望着那人。 她缓缓抬腿朝前走了一步,做梦一样喃喃叫到: “……哥哥?” 沈默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她身上。 时怿猛然看向她, 又抬头看向沈默, 忽然讥讽地笑了一声:“哥哥?” 他对上沈默的视线:“你就是她一直担心受伤出意外的那个哥哥?” “是吗?” “……” 沈默静默地与他对视着,没有说话, 深邃的眼眸在阴暗的光线下看不出情绪, 如同一尊没有情绪的冰雕。 祁霄眉梢挑起:“原来让沈小姐牵肠挂肚的哥哥……居然也是老熟人了。你说这巧不巧, 世界真小。” 时怿:“可不小么,刻意而为的人造梦境。” 三号扫了一眼沈默, 唇角弯起:“时先生几天不见,还是那么会说话。” 祁霄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也是一样欠揍。” 三号举起手,挑眉:“我吗,我最近可是一直牢牢实实跟在老大旁边什么都没干,这会儿又要把什么东西栽赃到我头上?不管有什么也肯定是杰克那小兔崽子干的,实在不行我替他破财消灾……” 沈默:“闭嘴。” 三号心满意足地闭上嘴。 沈默冲沈娴面无表情道:“你过来。” 沈娴:“我不!” 她面色坚定,哪怕眼眶中啜着泪,还是又一次重复道:“我不!” “你要杀他们,就把我也一块杀了。” 她神色带着几分痛苦:“为什么?你……” 沈默:“好。” 沈娴微微一怔:“什么?” 沈默又重复了一遍,面无表情:“好。” “那就把你一块杀了。” 话音落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拔枪,朝着沈娴扣动扳机。沈娴尚未来得及反应,只听“砰”一声子弹出膛,她肩头猛然刺痛了一下。 沈娴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沈默。 “哥哥。” 她两腿一软“啪”地跪倒在地。 “……哥哥。为什么……” 看着沈娴倒在地上,沈默才冲三号道:“去把她绑过来。” 三号一耸肩,依言照做,只是看向他的时候满脸戏谑:“老大,我提醒你一下,你这麻醉弹只能管三个小时,到那时候再怎么办?让沈小姐一睁眼发现自己的朋友们全被哥哥杀了?啧啧啧……要说冷酷无情还得是你,我看那位时先生也不过浪得虚名。” 他往前刚走出一步,苏澜和许昇几人同时上前,十分默契地围成一个弧形,挡在受伤跪地的沈娴面前。 三号眉毛挑了挑:“哎呦。” 说话间,越来越多的泰坦人和破梦师朝着工厂方向聚集。 经过一场恶战,众人大多十分戒备,紧盯着绕过沈默两人,在工厂周围围成一圈。 苏澜冷笑:“就凭你们两个就想把她带走?不是,先不说我们同不同意,这位‘哥哥’,你问过你妹妹愿不愿意了吗?” 麻醉剂开始生效,沈娴晃了一下,险些倒在地上,齐卓余光里注意到,连忙闪身扶住她。 三号目光几乎不可察地从沈默脸上一扫而过,冲苏澜无所谓地点头:“是啊是啊我们想要带走她——我们不带走她,难道你以为你能带她离开吗?” 苏澜皱眉:“什么意思?” 三号:“啊,看来破梦师还并没有跟你们说过吧。” 在众人的戒备和一头雾水中,他打了个响指:“没关系。我们是来跟你们谈判的,你们管事的人呢?” 祁霄:“说。” 三号这才跟刚看见他一样恍然大悟:“哦,祁先生,破梦师,失敬。你知道要安全把所有人都救出去条件有多苛刻对不对?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我们现在跟你谈一笔生意。” “我们只要几个人,剩下的人,不论是泰坦人,还是破梦师,都平安无事地放走。” 祁霄一顺不顺地盯着他,沉沉道:“要谁。” “要……” 三号似乎真的在思索似得缓缓抬手,朝空中虚虚一点,先是时怿,然后是苏澜方好几人,还有闻声跑出来的艾米丽和叶万等:“这个,这个,这个,这几个,还有这个……就要这些吧。” “那位坐轮椅的先生呢,啊对,就是他……叫什么名字?不重要。” “怎么样,祁先生,用几个人换几千人,是一笔公平合算的交易吧?” 祁霄回答的干脆利索:“不可能。” 三号看向他:“不可能?不好意思,恕我直言,祁先生,你问过人家的意思了吗?你问过其他人的意思了吗?你不怕死,我敬你是个勇士,但是这梦里多的是像我一样怕死的普通人——要不你们举手表决一下吧。” 工厂里一片寂静。 埃里克划着轮椅出现在工厂门口时,三号恰好开口道:“拒绝这笔交易的人举手。” 这是个很精妙的语言小把戏。 埃里克微微抬起眼。 拒绝的人举手。 这样一来,沉默就是平常,拒绝成为了勇气。 埃里克紧接着开口反问:“这么多场梦下来,你觉得我们是相信泰坦联邦,还是一路把我们领到这里的破梦师?” “毕竟……泰坦联邦已经骗了我们这么久,在我们生活中布下了一个最大的谎言。我们现在凭什么相信你们会真的放我们走?” 他的话恰到好处地将泰坦联邦的虚伪揭露开来。 埃里克神色从容温和,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我相信破梦师。” 他第一个举起了手。 几秒钟的寂静。沈默的目光久久落在他身上。 第216章 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一个人缓缓举起手来,目光紧盯着沈默和三号。三号略微意外地抬了抬眉毛。他余光里看到沈默的目光从时怿身上一扫而过,唇边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淡。 时怿猛然听到了枪械的声音,从后门传来。 他猛然回头:“怎么回事?” 有人跑出来:“没事,没事,只是几个丧尸,已经被解决了。” 时怿转头过来时,沈默两人的身影已然消失。 …… 草坡上,微冷的风吹过。 三号低头半晌,唇边还挂着那抹笑意:“你动他做什么?他又没违反规则。” “让我猜猜……” 他抬眼看向沈默,意味不明道:“就因为他碰了时怿一下么?” 工厂里,时怿对着过来报告的人微微颔首:“还要多久整理好东西?” 来人看了一眼祁霄:“最多十分钟。” 祁霄点头:“十分钟后我们就出发去教堂,召唤布锐斯王。” “是!” 从未碰过火器的泰坦人们在破梦师的指导下进行着急速培训,很快初步掌握了射击技巧,脸上满是兴奋。说不出是对浴血拼杀的,还是对重获自由的。 破梦师们对自己的武器进行着最后的调整,远处解决完丧尸的几人也朝着工厂的方向本来,与工厂四周零散的丧尸进行对抗。 四下横尸遍野,但大多数躺着的都是形态各异已经不能再行动的丧尸, 罗曼蒂克王国的国土罗曼蒂克王国的国土第一次遭受到了如此严重的摧残。 这片富饶的土地上,生长着一个感情世界荒凉冷漠的王子,许下了一个怪诞不经的愿望,催生了一批疯狂的人。 或者更应该说是丧尸,毕竟他们已经在魔咒下逐渐不成人形了。 王国各处一片狼藉,但是联合局却并未落下风。 在王国各处,破梦师们势如破竹,大有为之前梦境中被压制的憋屈一杀为快的利爽,哪怕丧尸看似源源不断,但是在拿回武器之后他们始终处于上风。 祁霄在工厂里陆续整合了破梦师队伍。 工厂大门敞开,众多营救目标在里面难得放下一会儿戒备,有条不紊地整理破梦师们从各处手机来的武器,多数人手里被分配到了工具,连带着多名破梦师在周围的第七,一扫之前的怯懦 ,意气风发地跑到工厂门口对着丧尸一阵酣畅淋漓的攻击。 工厂里面和四周,是持枪轮转巡逻的破梦师,确保没有漏网之鱼从各个角落溜进工厂内部偷袭。一派秩序盎然,井井有条的景象。 所有人心里都涌动着雀跃。 他们马上就能出去了。他们马上就能重获自由了! “等到整合好所有火力,”祁霄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人们,冷静规划到,”我们就第二次召唤布锐斯,然后动用所有火力和人手朝他攻击。” 高塔楼外,邦妮和林琼相视一眼,抬头望向遥远的塔楼入口。 “布锐斯王是这个梦境里的终极boss,如果还有什么破梦的方法,且入口一定在他身上。” 塔楼下,林琼道:”我上去,你在下面等我。” 邦妮摇摇头:”我跟你一起。” 远处的山坡下,余里刚挥过流星锤扫飞了一批丧尸,忽然余光里敏锐察觉到一个身影闪过。 她猛然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只是莫名感觉到了一种抵触的熟悉。 在视野中漫无目的的左右寻找了几秒,她的视线定格在山坡顶上。 距离隔的太远,只能看到对方大概的轮廓,也是一闪而过。余里一时间愣了愣,不知道看到的是梦境还是现实。 像是一个曾经见过的场景,一个遥远的梦境,她似乎觉得下一秒应该有黑衣人冲上去从四面包围他,按着他跪在地上,铐上镣铐。 她眨了眨眼,又仿佛看到画面一闪,那远在天边的身影近在咫尺,脸色发白地靠在墙边,嘴角却还是弯着的,带着一贯让人牙痒痒的笑意,冲她开口:”呦,余大破梦师,怎么着,救我来了?” 她那时居高临下地睨向他,透过铁栏杆无不讥讽地冷笑了一声:”救你?”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山坡上,三号望着遍野的横尸:“结束了。马上都要结束了。” 沈默不置可否,半晌才缓缓道:“你替泰坦做了不少事情,泰坦会奖励你的。” 三号看向他,直话直说地问:“那回去后,能给我恢复一个普通人该有的自由人身了么。” 他注视着沈默:“只要我能获得自由,我就去找你,我把这破地方炸平,带你离开泰坦。” 沈默说:“你要怎么证明你已经合格了?怎么证明泰坦已经驯服了你?” “我可以听从你的任何指令。” “是吗。”沈默目光落在远处,纹丝不动,“那你带着g4893进去,找到那个叫时怿的人,给他一个致死的拥抱。” g4893是泰坦特研的炸弹。 “……” 三号看着他,笑了起来,桃花眼弯起,带着股疯劲:“当然,老大。” “只要你别哭。” 他突然想起来很久之前,沈默把他从冰冷的水牢里捞出去的时候。 他那时候穿着十几天来第一身干净的衣服,听沈默冷淡道:【这就是你的房间。】 【老大。】 沈默回过头。 他冲他笑起来:【放心吧,我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以后你让我往东,我就绝不往西。】 在g4893静默的倒计时中,他走下山丘,顶着众人戒备的视线,泰然自若地推开工厂门。 全体人员一瞬间抬头看向他,好几人在认出来他是谁后举枪戒备地对着他。 三号视若无睹笑眯眯道:“晚上好,朋友们,我是来投降的。” 他在门口若无其事地扔掉了自己的手枪。 时怿看着他走过来,弯着一双看着纯净的眼睛,冲自己伸出手:“最后一次,原谅我,行吗。” 时怿冷冷说:“我不和叛徒握手。” 三号弯起唇,注视着他转身离开,突然抬腿两步上前,猛然抱住他。 “砰!” 一声枪响。 祁霄目光冷厉,手里的枪冒着一缕青烟。 三号应声倒下,躺在地上迟缓地哈哈笑起来。 齐卓听着这笑声头皮发麻:“果然是疯子。” 三号带着满脑袋血还在笑。 时怿看着他,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他猛然抬高声音说:“全体撤退!” 众人不疑有他,哗啦一下就往外跑。 地上,三号还在神经质地笑。 在无数纷乱的脚步中,他从地上缓缓爬起来,看向周围杂乱的人群,终于想起来似得抬手抹了一把头上的血。 “轰——!” 火光刹那冲天。 爆炸的余波似乎能传到山丘上,将空气都颤动,沈默似有所觉地轻眨了一下眼。 墙头草这辈子一共做了一件不背叛的事情。 用这一件事结束了自己的命。 “滴滴滴滴!” 实验室里,白大褂猛然抬头,看向疯狂闪灯的睡眠舱。 他刚抬腿要走过去,红色的指示灯倏然一下熄灭,归入沉寂。 睡眠舱内,男人在氧气罩下的脸面容静然,只有一旁的体征监护仪骤然发出警报声。 “哔哔哔哔哔哔!” 邦妮猛然回头。 她面前燃烧的古籍明灭地映亮她的侧脸,灼热的火舌吞噬着纸张,发出令人心安的细碎声响,形态越发清晰。 因为天边那一抹光亮骤然沉寂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三号晚安 第165章 布锐斯王的契约(6) 最后一缕阳光也在一眨眼间湮没在工厂后, 天地间一片压抑的灰暗。 邦妮望着天边,缓缓朝前走了两步。 工厂下,时怿手指缓缓动了一下。 他眉头紧蹙地缓缓睁开眼, 浑身是钻心刻骨的疼痛, 四周是一片灰暗的色彩。 一只带着鲜血的手覆了过来,祁霄沙哑的声音响起:“时怿……” 时怿没有回话,目光定定地看着某一处。 苏澜趴在碎石中间, 正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时怿一瘸一拐地扑过去,苏澜正好目光涣散地望向他:“……” 她肩膀上在上一个梦境里受的伤此时重新崩开了更大的伤口,染红了半边衣服, 唇边也不停溢出鲜血。 时怿盯着她缓缓摇头,像是看到了什么幻觉一样一时间怔然。 苏澜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齐卓还好吗?” 时怿有些茫然地转身去寻找齐卓的身影,这才发现竟然没有人是站起来的。大部分人痛苦地倒在地上,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头破血流, 有的剩下一口气。 时怿还没回答, 突然觉得什么不对劲。他猛然回过头来看向苏澜, 却看见她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已经不动了。 第217章 林琼顺着绳索滑下来,落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紧接着顺着邦妮的视线看过去, 动作一顿:”......那是什么......” 树叶簌簌作响, 在细树枝上颤动起来。 落叶被吹的从地上飞起来,身不由己地投入那一片微小的混乱中。围绕着时怿, 那龙卷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向上攀升。 断掉的树枝, 残缺的树叶, 粉尘碎末,玻璃渣子, 半片烂瓦,被炸碎了的工厂骨灰在这透明的波浪中旋转飞腾。 时怿眼前却是一片寂静无声的黑暗。 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从侧边打过来,时怿猛然抬眼,敏捷地退后了一步。 水花溅上他的裤脚。 汽车刺耳的刹车声随着那道白光一起一闪而过,时怿很轻微地眯了一下眼。 不需要去看,白车后面的场景已经在他脑海里自动续了下去,女人睁大的双眼,染红的衣服。 “啪!” 时怿猛然回身。 身后的光影里,一个最醉醺醺的男人拎着碎了一半的酒瓶朝他晃晃悠悠走过来:”你......你他妈又瘫着个脸干什么,我他妈告诉你了,在我面前不许露出这种表情.....” 时怿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随即控制住步子,肌肉绷紧,看着迎面从黑暗中走过来的那个男人。 “时怿时怿......时时而怿,你妈给你起这个名字就是让你开心点,知道吗,你他妈整天跟送葬一样给谁看的!” 男人抬起了手中的酒瓶子挥舞了过来,就在要砸下来的一瞬间,时怿突然被人一把拉到了一边。 苏澜一挑眉:”你那酒鬼爹现在还能打得过你么,你怕什么?打回去就是了。” 时怿微微一怔。 然而下一秒,苏澜的身形从他身边消失,他目光一冷,迅速扫过四周,突然之间顿住,眼睛中倒映的只是废墟里的一具尸体。 工厂的废墟中,四下横陈着各样形态惨烈的尸体。 好一点的尸体还比较完整,有些根本识别不出来原本的样貌,有的缺胳膊少腿。 邦妮眼睛中倒映着这一切惨状,目光停留在最显眼的那一处。 血泊里,苏澜静静地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抬眼看去。 废墟中心的风暴正缓慢地朝前移来。 在风暴的中间,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林琼透过镜片注视着废墟和风暴:“是泰坦联邦。” 她看向风暴中的时怿:“他现在神志非常混乱,我们恐怕已经没有人能解决这里的问题了……必须回去汇报联合局,再做进一步处理。” “我。” 林琼听到邦妮轻声道。 他猛然抬眼看去:“什么?” “在他的认知里,这里所有人已经死了,但是他不能接受这个结局,可是我们怎么改变?这已经成为这个梦境的事实了。” 邦妮的金色短发被狂风的远波吹乱,几缕飞遮在眼前。她因而微微眯眼,透过凌乱的头发看向风暴中心的那个身影:“我可以。我是导梦师。” 林琼:“你……” “很简单。”邦妮抬起眼,“我只需要让他相信,他本来就没走到故事的结局。” 林琼“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要逆转梦境?” “你会死的。你不可能毫发无伤的动用那么大的精神力!” 邦妮顿住了步子:“但是我不去,梦主就有可能死。我们不能赌,我们不能赌哪怕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一旦他死了,这个梦,这个梦里的所有人,都不再可能生还。我们所有的意识都会在一瞬间消散,没有任何逆转的可能。” 她缓缓转过头,对上了林琼的目光,又看向他青筋暴起的手背:“林琼。” “如果是你,你做不做。” “用我一个人的命,去换一场胜局,去换几千几万个人的命,难道不是很值的吗。” 林琼紧盯着她,抿唇没有说话。 邦妮静静注视着林琼,绿色的眼睛如同平静的森林:“你信我吗。” “我不会死的。我也不会让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死的。” 半晌,林琼手指微微一颤,缓缓松开了手。 “我信。” 他说。 邦妮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精灵般的绿眸很轻地弯了弯:“……谢谢。” 她抬腿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逐步壮大升起的龙卷风,神色淡然柔和,步伐轻巧,如同一片卷入狂风的轻盈绿叶。 林琼望着她的背影逐渐隐入风暴,拳头缓缓攥紧。 近了,狂风让整个世界都隐没在背景里。 邦妮衣角翻飞,眯了眯眼看向不远处的那个淹没在风暴中的背影。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色的小怀表,微微垂眸。 “让我们来改写结局吧。”她低头冲那块精巧的怀表轻声道。 风暴外,林琼骤然抬头看向龙卷风,若有所感。 下一秒,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其中被甩出。 他猛一蹬地飞扑上去,想要接住那个落下的身影,然而却什么都没接到。阳光骤然从天边炸开,在那刺眼的光线里,邦妮的身影如同粉尘一般在半空消散开来。 林琼落地时愣了一愣,低头看向手里。 他缓缓张开手,掌心是一块玻璃碎裂了的金色小怀表。 “滴滴滴滴滴滴!” 破梦局中,红色小灯疯狂闪烁,范科猛然抬头,锁定了睡眠舱位置,大步走过去,一边抬手打开睡眠舱一边迅速扫了一眼标牌信息。 33号睡眠舱,邦妮·维尔斯特。 女孩面色苍白,氧气罩下的嘴唇发青,呼吸急促,额头冷汗涔涔,仪器显示血压剧烈波动,心率不稳。测梦仪屏幕上闪烁:【已脱离梦境。】 范科心中一紧,按下通讯仪:“三十三号情况不对劲,立刻送医!重复,三十三号情况不对劲,立即送医!” 龙卷风熄灭了。 时怿半跪在地上,面色痛苦地捂住头。 许多声音和画面在脑海里激烈碰撞闪现,似乎是祁霄,是苏澜,又好像是林琼,邦妮。 那些碎片在大脑里摩擦出金色的火星,让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耳鸣,周围骤然什么都听不见,眼前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下一秒,时怿猛然睁开眼。 工厂内一片井然有序,苏澜从他身旁擦肩而过,脚步一顿:“你怎么流鼻血了?” 时怿怔然。 他好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的这里。 苏澜在他眼前摆了摆手:“不会吧,你也会走神?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 时怿回过神,摇摇头:“没事。” “刚才好像……有一些奇怪的预感。”他微微蹙眉。 好像看到了什么……他很不喜欢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名破梦师猛然从外跑进来,神色严肃地冲祁霄道:“祁队。” “那个人过来了。” 祁霄面色微微一愣,与时怿对视。 门外,不远处的高地上,沈默一人静静站着,注视着下面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他耳边是丧尸的怪异声响,脑海里却是三号最后的那一眼。 时怿注视着他缓缓抬起枪,指向了一旁靠近的丧尸。 “砰!” 丧尸应声倒地。 时怿微微蹙眉,视线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他不可能就一个人。 果然,那声枪响如同一声标志,在众人的视野中,一群全身武装的泰坦士兵缓缓出现在沈默身后。从下方看去,先是头,然后是肩,随后是手里的兵器和枪。 众人神色逐渐凝重。 工厂处于洼地中,易攻难守。 和丧尸不一样,这群泰坦士兵不仅有备而来,还有威力意想不到的武器。 高地上,整齐的泰坦士兵如同洪流般冲下,沉重的步伐震动低洼的厂区地面。工厂里本来散乱的破梦师和泰坦人毫无防备,瞬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攻势打散,火光和烟尘中,尖叫声、金属碰撞声和子弹擦空的尖啸交织在一起。 破梦师和泰坦人们在转瞬间被冲散。彻底打散,有人在惊恐中朝外逃去,奔向更远的野地和城镇,有人钻进相邻的废墟、车间、甚至低洼的隧道和散落的货柜之间。 火光闪烁,金属碰撞声与子弹擦空的尖啸交织成一片,仿佛整个工厂都在震动。 许昇躲过泰坦士兵的长刀,听见苏澜喊道:“趴下!” 他毫不犹豫地扑向地面,听到“砰”的一声,身后的追击声消失了。 他旁边是一具倒在地上的丧尸,许昇偏头咳嗽了两声,正要爬起来,忽然看见了什么,微微一顿。 那丧尸的胳膊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抬头迅速寻找时怿,忽然眼前金光一闪,子弹和半透明的盾牌相撞,冒出灼目的火花。南波万在旁边咬牙切齿地收回盾牌喊道:“你小子在那里发什么呆欣赏什么风景呢?” 第218章 许昇喊道:“不对劲!” 南波万:“什么?什么不对劲?” 他抬腿朝许昇奔来,突然又顿住了步子。 不用许昇回答了,他看到的东西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地上,那些本来已经被击倒的丧尸,现在开始缓缓爬起,僵直的身体扭动,手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破裂的衣物被烟尘覆盖,眼神空洞涣散。 祁霄低声道:“……是泰坦联邦在强行修改梦境。” 时怿抬手收回飞回来的飞镖,听到祁霄冲他道:“去教堂。” “召唤布锐斯。” 丧尸般的身影缓慢而坚定地爬行过来,钢铁与破碎玻璃在脚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无数双手从地底伸出来抓住生者。破梦师和泰坦人们不得不一边闪避,一边抵挡冲击,而背后,泰坦士兵仍在推进。 “小心!”林琼一把将一名泰坦人拽向一边,同时“砰砰”两枪,送走了两个从后面偷袭的丧尸。不等他多喘息,一名泰坦士兵从天而降,朝他开了两枪。 林琼在地上一个打滚,灵活地躲过几枪,冲呆在一边的泰坦人道:“你先走,这里我来处理!” 沈娴垂泪欲滴地举双手投降:“别,别伤害我和我妹妹,我们认输。” 她长得柔弱漂亮,两名泰坦士兵面面相觑一眼,不知道动了什么念头,竟然真的放下枪,朝她走过来。 就在对方要碰到她的一秒,一旁的艾米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抽出匕首,捅进其中一人腹部,同时抽出他手里的枪,朝另一人“砰”的扣动扳机。 两人同时倒下,沈娴弯腰从对方手里捡起枪来,“咔哒”上膛。 艾米丽看着手上的血微微抿唇,沈娴摸摸她的脑袋:“没事的,你做的很好。” 两人正抬腿要走,忽然街头出现了几个士兵的身影,正对上了他们的视线。 沈娴刚要迈出的步子顿住。 周越伏身在倒塌的货柜后,黑枪稳稳压在肩上。子弹飞过钢梁发出尖锐破空声,他的呼吸急促而有节奏。 前方,两名复生的丧尸僵直地爬过碎石,牙齿咬合,手指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琼一个翻滚,黑枪精准扣动扳机,火光炸在丧尸胸口,溅起一片烟尘。没等他喘息,一名泰坦士兵从侧面冲来,他立刻侧身躲开,抬起枪口顺势将对方压制。 “快走!”周越低喝,同时拉起身旁一名惊慌的泰坦人,拖他到掩体后。 时怿和祁霄狂奔在大路上。 战场也逐渐在往教堂的方向移动,像是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教堂。时怿目光锐利敏锐地扫过四周。路途上的每一步都可能被复生的丧尸、泰坦士兵或乱成一团的火力阻断。 空气里充斥着火药味、血腥味和腐败味。 泰坦士兵抓住艾米丽的同一瞬间,一道流星锤从天而降,将对方砸的飞出去。 余里拉回流星锤,胸口起伏:“快走!” “砰”的一声响起,余里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在同一瞬间偏身,但是肩头还是一痛。 她回过头,见几名泰坦士兵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从后方举枪虎视眈眈向前来。 巷口忽然涌出更多脚步声。 子弹密集压来,原本还算宽阔的空地瞬间被火力封死。 林琼被迫后撤,翻身躲进废弃车辆后方,车窗在下一秒被扫射得粉碎,碎玻璃擦过脸侧,留下一道细小血痕。他低声啧了一声,迅速探身还击,黑枪连响,两名逼近的士兵倒下,但更多人已经从两侧包抄上来。 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肩头,灼痛猛地炸开,衣料瞬间被血浸透。他咬牙稳住身形,抬手击倒最近的一人,却因动作稍慢,被另一人狠狠撞在墙上,后背一阵发闷。 局势明显在失控。 他一脚踹开扑上来的士兵,枪托砸下,刚准备退入侧巷,一股危险的寒意却忽然从身后逼近。 太近了。 他刚意识到不对,腹部已经传来一阵剧痛,锋利的刀刃自背后斜刺入体内。 林琼闷哼一声,踉跄向前,鲜血迅速渗出指缝。他强撑着回头,看见火光中走出的女人。 红色的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头,唇角带着熟悉而艳丽的笑意。 菲欧娜慢悠悠收回手中的武器,语气轻柔得仿佛旧日叙旧: “反应慢了啊,林琼。” 林琼的呼吸已经乱了,鲜血顺着衣摆不断滴落,意识在剧痛中一阵阵发沉。 菲欧娜近乎冷酷地看着他狼狈跪倒的模样。 一旁的士兵上前,一把拽住林琼的衣领,将他拖向旁边的建筑。下一秒,林琼被猛地掀起,整个人狠狠砸向窗户。 “哗啦!” 玻璃哗然碎裂。 林琼连同碎片一起摔进室内,重重撞在地面上,断裂的玻璃划破手臂与侧脸,血迹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他勉强翻过身,胸腔剧烈起伏,却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快耗尽。 菲欧娜缓步走到破碎的窗前,俯视着他。 “怎么样,林琼。你还满意自己的选择么。” 他品味着字词在唇齿间缠绕的滋味:“……叛徒。这就是泰坦联邦叛徒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mvp颁给邦妮好吗 第166章 布锐斯王的契约(7) 话音刚落, 她忽然眉头一皱,猛地回头。 远处黑暗中传来轻微的动静。 菲欧娜眯起眼,厉声道:“谁?” 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 目光又落回林琼身上, 唇角微微扬了扬:“怎么,你那个小导梦师来救你了?” 林琼原本模糊的意识骤然被刺醒,他猛地抬头, 脖颈青筋暴起,声音沙哑却失控: “闭嘴!” 这个反应让菲欧娜微微一顿,随即唇边的笑更灿烂了。 但远处的动静再次逼近, 她的神情瞬间收紧,微微眯眼看过去,大步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渐远, 破碎的大厅重新陷入死寂。 林琼喘息着。 或许过了一分钟,又或许是十分钟。他不知道。他忽然觉得而面前站了一个人。 他有些吃力地抬起头, 看到了沈默的脸。 沈默站在阴影里, 神情冷淡得几乎没有波动, 目光落在林琼身上,像在看一件已经损坏的物品。 半晌,他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枪。 林琼咬牙, 挣扎着试图抬起枪, 却因失血过多而动作迟缓。 枪声响起。 子弹贯穿他的肩膀,将他再次掀翻在地, 剧痛让视线彻底模糊。沈默走近, 又补上一击, 将他彻底压制在地面,再也无法起身 他咬牙撑着一旁的栏杆想要站起来, 但是没走两步又双腿发软地跪下,鲜血迅速从指缝间渗出来。 沈默在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默。” 就在这时,一个干脆的声音响起。 菲利普的身影在门口出现,面无表情:“菲欧娜找你。” 沈默转头看向他,皱眉:“现在?” 菲利普道:“她刚才在外面。” 沈默不疑有他,干脆地回答:“好。我这就去。” 他抬腿朝外面走,在要走出门口的时候突然脚步顿了顿。 菲利普的眼珠微微一动。 沈默道:“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菲利普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直到沈默离开,他才抬腿朝林琼走来。 林琼倒在地上,没有力气动了,只艰难移动目光涣散的眼珠看向来人。 他抬手擦掉唇边的血,轻声道:“菲欧娜?” 菲利普单膝跪在他身边,低下头:“没有来。” 他嘴唇动了动:“我只是那么说骗他出去。我想见你。” 林琼轻笑了一声,抵抗着那股倦意,抬眼看他:“……好啊,现在都会骗人了。长进了不少。” “我刚带你的时候,你可是对他唯命是从,说一不二。半点大的小孩,学的和他一样没有表情,没有感情。”林琼声音很轻,“别担心,你是泰坦的孩子,泰坦会保护你的,你以后要听话。” 菲利普望着他,低声道:“我还是不明白。” “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为什么?” 林琼:“什么为什么?” “当初在天堂岛,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林琼与他对视几秒,缓缓开口:“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不是泰坦的人了。” 菲利普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下意识快速扫向林琼的脖子:“……你是说,你的芯片……” “对。” 菲利普沉默了。 半晌,他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杀了我?” “杀了你?” “因为你是他们的人了。而我是泰坦的。” 林琼道:“……因为人是很复杂的生物。” 菲利普说:“我不明白。” 他一字一顿道:“如果你和我是一队的,你就不应该放他们走。如果你已经是他们的人了,就不应该放过我。不是吗?我不明白。” 第219章 林琼摇了摇头,安静地说:“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人的选择也不是非左即右的。人是一种有情感的,很复杂的生物。” “菲利普。他们把你教的太极端。” 菲利普顿了许久,还是说: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 “人的情感,是命令和规则外的一种东西。没人告诉你要这么做,但是你就是做了。” 林琼静静地注视着他,黑色的眼珠微微一动,扫过他的脸,语调很轻:“菲利普,你是个好孩子。别让泰坦把你培养成一个只会听从命令的杀人机器。” 他的眼皮仿佛很沉,最终还是闭上了,脸上是一贯平静的表情。金丝边眼镜已经裂了,额角也带着血迹,但除此之外,他看起来和平时雷厉风行的林琼没什么差别,仿佛只是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下。 菲利普注视着他,眉头蹙起,眼睛死死睁着,依旧重复着:“……我不明白。” “林琼。我不明白。” 一滴液体随着眨眼掉出眼眶,落在林琼的的眼镜上。 “滴滴滴滴滴!” 范科抬眼看向闪烁的红灯,低骂了一句。 他快步走向睡眠舱,一边冲通讯仪快速道:“十九号睡眠舱,林琼,已离开梦境。” 他走到睡眠舱前,见里面的男人面色苍白,眼睛依旧紧紧闭着,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受伤情况不明,立即送医。” 范科满脸头疼:“他妈的,怎么都这么严重,就没有一个死的体面的能醒一醒,告诉我里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梦境里。 隔着两条街,霍瑞和向阳背靠背,警惕地与四周的泰坦士兵对峙。 向阳咬牙道:“这可是你最后投降的机会了,胆小鬼,你难道连开口投降的勇气也没有吗?” 霍瑞骂道;“你他妈骂谁呢,全世界投降了我也不会投降,况且——” 他“咔哒”一下给手里的长枪上膛,眼底闪过一丝莫名其妙的兴奋:“平时谁能摸到这宝贝啊,我正盼着大杀四方呢。” 话音落下,霍瑞挥枪扫射,精准击中一个冲过来的士兵,子弹在钢铁护甲上炸出火花。向阳侧身躲过一颗飞来的子弹,顺势将身旁的废弃桶踢到路中间,挡住另一名士兵的推进。 “霍瑞,左侧!”向阳低喝,瞬间冲出掩体,将两名士兵引到废墟旁。霍瑞抓住机会开火,子弹精准落在对方要占据的掩体上,迫使士兵退回。 就在混战间,叶万蹲在街角,他手里没有武器,却在仔细观察敌人的阵型和队伍间的空隙。 他低声喊道:“把这些残骸拉过来,堵住中间通道!” 李平安迅速执行,废弃的货箱和碎木板被排列成狭窄的通道。 叶万继续指挥:“走右路的全部引到这里,左路的慢慢推进,记住,不要出声,保持队形!” 他眼睛盯着泰坦士兵的脚步和枪口方向,镜片闪过一丝冷光。 正中他布置的陷阱。几名士兵被迫跟随路线进入狭窄的巷道,几乎无法协调,只能挤作一团。 霍瑞和向阳利用这段时间疯狂压制火力。霍瑞手枪连射,将士兵前锋打退,向阳在侧翼精准掩护,逼迫敌人进入叶万设下的窄巷。巷道里,士兵们的移动受阻,子弹难以连发。 。手指轻轻扣住引线,他低声道:“现在。” 手榴弹被精准地掷入巷道,划过空中,弹体微微旋转。士兵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看到一缕白烟从手榴弹上升起,像蛇一样在空气中盘旋。空气顿时凝固,火光映在士兵脸上,他们的表情从自信迅速转为慌乱。有人本能地后退,有人试图用手中的盾牌挡住,但狭窄空间让他们几乎无法移动。 “退后!退开!”带头的士兵大喊,但声音被恐慌吞没。 “砰——!” 爆炸瞬间炸开,浓烟、火光和碎石交织在巷道里。木板、金属碎片四散飞溅,士兵们被巨大的冲击震得踉跄,甚至有几人被掀翻到地面,防线瞬间崩溃。爆炸后的烟雾遮蔽了视线,硝烟与灰尘在空中盘旋,刺鼻的气味让人几乎窒息。 纷乱之中,杰克与沈默无声对峙。 他手里拿着枪晃荡着,并没有要加入战场的意思,冷笑:“你只不过是他的继位者,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我说了,我不会去杀他,也不可能伤害他。” 沈默道:“进入了泰坦,就要遵守泰坦的规则。” 杰克举起枪,说:“我去你的狗屁规则。” “砰”的一声,子弹正中一名泰坦士兵后脑,杰克笑起来,还没有移开手枪,忽然见沈默也抬了抬手,“砰”的一声紧随着传来。 杰克“啊”了一声,抱着自己的腿跪在地上,呲牙咧嘴道:“沈默!” 沈默手里拿着那把刚打中了他的腿的枪,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不知道怎么走正确的路的话,就休息休息别到处乱跑了。” “省的一会儿跑丢了,我还得去找你。” 杰克咬牙紧盯着他离开,从地上缓缓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前走,忽然被一个人扶住:“你的腿怎么了。” 杰克转头,看到了菲利普的脸,猛然甩手:“不要你管!” 菲利普顿了顿,收回手:“好。” 他跟在杰克旁边没有说话,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几名全副武装的泰坦士兵围住了他们。 杰克抬起头来,环顾四周:“你们干什么?” 一名士兵道:“抱歉,这是上面的命令。” 杰克皱眉,朝还没走远的沈默喊道:“沈默!” “你搞什么鬼?泰坦联邦搞什么鬼?”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名士兵骤然提刀刺向他。 杰克反应迅速,一矮身躲过了那一刀,大骂了一句什么,抬起枪对着对方就是“砰砰”几枪。泰坦士兵倒下了,菲利普在旁边眉头紧蹙:“杰克!” 杰克:“怎么,我难道等着他捅死我吗?” 那群训练有素的泰坦士兵显然是专门冲着他来的,其他人一概不管。杰克有些狼狈地躲开几枪,听沈默在不远处叫到:“菲利普。” “过来。” 菲利普感到自己脑子里有一团雾。 他愣愣地走向沈默。 服从命令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 他站在沈默旁边,听他道:“你去把那边的几个破梦师解决掉。” 菲利普突然感觉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一时间只能够分辨出来沈默的话。 于是他采取了最简单的方式。 执行。 等他回来的时候,他恰好看到长刀刺入杰克身体的一幕。 杰克瞳孔骤缩。 他微微张嘴,捂着腹部跪倒在地,唇边溢出鲜血。 沈默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多余的表情。 隔着泰坦士兵,杰克听到他淡淡道:“忘了说。” “泰坦联邦不需要不能被驯服的猛兽。” 菲利普瞳孔骤缩,下意识飞扑过去扶住他:“杰克!” 另一名泰坦士兵还想动手,突然听沈默道:“住手。” 士兵没有听,举刀要砍,忽的听到一声枪响。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沈默淡淡道:“我说,住手。” 杰克身上受了好几处伤,脸上也血迹斑斑,那最后一刀并不致命,但是足以让他失血过多地晕过去。 沈默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菲利普眼里只剩下血。 血。 血。 好多血。 但是他却不敢向泰坦的士兵求助。 杰克咳嗽了两声,嗓子眼里都是血:“……菲利普……沈默……会不高兴。” 他手足无措,努力捂住杰克的伤口,想要将杰克抱起来,又不敢动。没人教过他要怎么处理这样的情况,没人告诉他那血为什么会止不住的流。 他有些茫然地抬头望向战场,只看见行尸走肉听见枪声。忽然,他眼前闪过一个高挑的人影,让他一瞬间视线聚焦。 那是敌人。 杰克声音虚弱的几乎听不见:“你……走吧……” 菲利普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突然愣住了。 林琼的脸一瞬间在他眼前闪过。 【人的情感,是命令和规则外的一种东西。没人告诉你要这么做,但是你就是做了。】 “时怿!” 菲利普望向那个身影喊道。 “天堂岛。禁闭室。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他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杰克,气息第一次不那么平稳:“求你,救救他。” 头发被血糊在脸侧,菲利普显得很狼狈。 时怿面对着他,很快地眨了一下眼。 “好。” 他微微一顿,抬腿朝菲利普的方向要走去,菲利普看着他从人群中走来,神色逐渐被点亮。 而正在这时,一道冷光划过菲利普的视线。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冷兵器已经划过了杰克的喉咙。 第220章 瞬间鲜血喷涌。 泰坦士兵无情地抽回刀,若无其事地朝后走去。 菲利普愣住了。 他看着怀里的杰克鲜血喷涌,无措地抬头去捂他的伤口,但是那伤口太大,他怎么都捂不好,血怎么都止不住。 他能感受到生命的终结,因为他自己就曾终结过无数个。 而这时第一次,某个人在他这里死掉,不是他动的手。 “不,不,不……” 时怿的步子顿住了。 菲利普眼睛一眨不眨,嘴唇微微颤抖。 耳边的枪声与喊叫忽然变得很远,像是被隔在另一层世界之外,他一瞬间仿佛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难孩,抬着头冲他调皮地眨眼。 那时候他九岁,还是十岁,因为违抗了一个明显错误却合规的命令,被关进水牢反省。冰水没过胸口,他站得笔直,任由时间一点点过去,哪怕已经冻得唇色发白,也没有开口求情。 直到外面忽然传来争吵声。 随即是“砰砰”的枪响。 一个比他年龄还小的孩子闯了进来,“砰砰”两枪精准打中了正要扑上去的守卫,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他身上,骤然绽放了一个笑容:【……喂。】 他带着甜美的笑容毫不客气道:【你是傻子吗,听由他们摆布】” 【你要是不敢,我以后帮你教训他们,反正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不过有条件的哦——】 对方灿烂笑道:【你得陪我玩捉迷藏。】 那笑容缓缓散开,只剩下地上一张带着血迹的小脸。 菲利普红着眼将杰克缓缓放在地上,动作有些滞缓地拔出枪,转身。 “砰。” 刚走开的那名泰坦士兵身形晃了晃,倒在地上。 菲利普有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手,面无表情地扣动着扳机,一下接着一下。 “砰、砰、砰、砰、砰!” 他下手精准,周围的泰坦士兵应声倒下,在发现开枪的是他之后,局面瞬间陷入一片慌乱。 “操,菲利普疯了吗?” 菲利普眼球上爬着红血丝。 他仿佛已经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 他一向是最遵守命令的人,从不越界,从不质疑指挥,对泰坦言听计从。 可这一刻,他像是某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 子弹擦着他的脸侧掠过,他却没有后退,反而迎着火力冲了出去,枪口疯狂扫射,仿佛要把眼前的一切全部撕碎。有人试图靠近劝阻,下一秒便被他反手击倒,枪声几乎没有停歇。 血雾在灯光下弥散,他像失去方向般不断扣动扳机,仿佛只要不停下,那个倒下的人就还没有真正死去。 时怿眸底倒映着菲利普疯狂的身影,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在广场上肆意开枪的杰克。他侧身躲过飞来的子弹,转身继续朝教堂奔去。 这边,向阳猛地将空弹匣甩开,靠在断墙后喘了口气:“霍瑞!还剩多少人?” 霍瑞探头扫了一眼,子弹擦着他头皮飞过,他骂了一声,缩回来重新换弹:“够我们死三回。” 废墟另一侧,泰坦士兵正在重新集结,装甲踏在碎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叶万半蹲在残墙后,迅速判断局势:“他们在堵教堂方向。” 向阳一愣:“什么意思?” 叶万抬眼看向远处黑暗中不断闪烁的枪火,语速极快:“他们不是追我们,是在拖时间。” 霍瑞低声骂道:“拖谁?” 下一秒,三人同时反应过来。 时怿。 叶万皱眉:“不能让他们封路。” 他猛地起身,指向右侧街口:“霍瑞,火力压制。向阳跟我绕过去,把那队人冲散。” “你疯了?”霍瑞震惊。 叶万的镜片反射出远处的火光,神色冷静。 “我们不拦住他们,”他说,“他就到不了教堂。” 下一秒,枪火再次爆发。 子弹在夜色中拉出炽热的轨迹,爆炸掀起碎石与烟雾,整条街重新陷入混战。 教堂前。 时怿略微喘息,分秒不停地抬手拉向门把。 大门却纹丝不动。 他低骂一句,抬眼对上祁霄的视线:“上锁了。” 沈默的身影在拐角出现,二话不说举起了枪。 “砰!” 时怿和祁霄往两边闪开,躲开了这一枪。祁霄反手也朝着他开了两枪,时怿甩出一枚飞镖,正从沈默鼻尖划过。 沈默朝后退了一步,暂时放下了枪。 他抬起手,指间悬挂着一串钥匙:“在找这个?” 祁霄朝他飞身扑过去,沈默一转身闪开,正要抬枪,忽然一顿。 他面无表情回过身,看见了一个小女孩怯怯的身形,举枪就要扣动扳机。 “砰!” 沈默手腕一偏,猛然回头。 时怿举着枪,浑身散发着一股逼人的寒意:“她只是个孩子,你有没有一点人类的感情?” 沈默对上他的视线:“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你妹妹,在第一个梦境里的时候,十句有八句是在担心你。”时怿紧盯着他,“而你,见面就要给她一枪。” 沈默:“只是麻醉弹。” 时怿讥诮道:“哦,还知道辩解一下,看来不是完全良心泯灭。” 沈默沉默了几秒,头也不回地冲一旁的泰坦士兵摆了摆手。 泰坦士兵抓住小女孩,朝一旁走去。 明明挣扎着,忽的听到沈默淡漠的声音传来:“不要乱动。” “别让我改注意。” 语罢,他轻巧地一翻枪,看也不看射中了正欲偷袭的祁霄的腿。祁霄微微一踉跄,被他一脚踹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刚才破梦师没答应。那么现在……”沈默看向时怿。 “我们,来谈一笔交易。”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除夕快乐! 距离完结还差一点点orz但是零点前我肯定是写不完的因为我要去睡觉了……我多写几张番外给大家赔罪好不好…… 第167章 布锐斯王的契约(8) 战场逐渐跟随时怿挪移到了教堂。 泰坦士兵显然是有备而来, 装备十分齐全,数量又多,加上丧尸的围攻, 破梦师们隐约落了下风。等他们挪到教堂前的时候, 已经有一些重伤的破梦师留在了半路。 时怿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枪火声,看着沈默波澜不起的脸,开口问:“什么交易。” 沈默说:“人, 我们放走。” “你,跟我回去。” 祁霄讥笑道:“放你的屁。泰坦联邦是这么守信用的东西么?” 沈默的视线没有从时怿身上移开:“泰坦联邦不是,但我是。一言九鼎。” 祁霄紧盯着他:“少在这里废话,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上级绝对不可能放过他们。把他们放走了也没有用,泰坦随时有可能在半路该主意。” 沈默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 他神色忽然微微一变。 这几乎是时怿从他脸上看到过的最大的情绪波动,他立即意识到了不对劲, 视线上上下下扫过沈默。 时怿开口, 语调讥诮:“现在才发觉自己少了东西, 会不会有点晚了?” …… 这边,明明被放走后,如同一条灵巧的泥鳅, 穿梭在炮火中。 后面的泰坦士兵大喝一声, 但她顶着要炸开的肺拼命狂奔。 要把钥匙给他们。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从身后传来, 明明腿上一痛, 猛然扑倒在地。 灼烧般的疼痛让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她感到脚步声逐渐逼近,而在这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喊道:“吴明!” 吴明……吴明……那是谁? 她恍惚了一秒, 才想起来,那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 她努力抬头看去,见周越朝她奔过来。 然而身后的泰坦士兵举起了枪。 两人相对而立,就在这时,另一人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头撞掉了周越手里的枪。周越神色一凛,一个猫腰躲过对面泰坦士兵的子弹,伸手要抢对方的枪。然而另一名士兵反应速度更快,一棍子朝他打了过去。 周越朝后猛然撤步。 强壮的泰坦士兵一弯腰,像是提溜小鸡一样将明明提溜起来。 好疼。 她感到头晕目眩,身上各处都好疼。 上次这么疼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偷东西被人家抓住暴揍了一顿的时候。那人真是个硬茬,不就是点面包,至于吗。 “吴明!你别害怕!我在这!” 周越一边被逼的后退,紧紧盯着面前的士兵,一边朝她喊道。 明明忽然有点恍惚。 吴明。 无名。 她没有名字。 那种情况下,她只想到了这两个字,算是给自己起了个名字。 没想到这名字被他们认真地叫了这么久。 第221章 她从来没有过朋友,她像是在泰坦联邦里夹着尾巴偷东西的一条小狗。 没想到偷着偷着,给自己偷了一群朋友。 会真心护着她的那种 她拼尽全力伸手够到了那名士兵腰间别着的枪,扔向周越:“周越!” 周越猛然抬眼。 一把黑枪朝他飞来,他下意识抬手接住,“砰”一枪先击毙了面前的泰坦士兵,心里紧接着咯噔一声。 下一秒,明明被士兵掐住了喉咙。 “砰!” 周越扣动扳机。 士兵应声倒下,明明也摔在了地上。周越狼狈的迅速跑上前去:“明明,明明!吴明!” 明明剧烈的咳嗽着,把什么微凉的东西塞到他手里:“……教堂的……钥匙……” 周越:“你跟我一块去,你亲手交给他们!” 明明摇摇头:“……你去……” 周越看着她神色涣散,要睡着一样缓缓闭上了眼,忙抬手扶她,却摸到了一手黏糊糊湿哒哒的东西,心中突然咯噔一下。 他抽回手,看到了一手的红色。 他这才注意到,明明后背已经被血湿了一片,只是由于衣服是黑色的,所以刚才没有察觉。 明明的声音很轻很小:“破梦师……好厉害……我也想当破梦师……” 她十分疲惫地终于闭上了眼:“我……休息一会儿。” 周越喉结滚了滚,顾不得那么多,只能将她轻轻放在墙边隐蔽的角落里,站起身来,朝教堂正门奔去。 远远地,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人影。 时怿和沈默分别站在教堂大门的两侧,持枪对峙。沈默后面不远处,祁霄靠墙站着,枪口遥遥指着沈默。 周越脚步顿了一顿,权衡了一秒后,随即从小路绕道,从教堂后面绕向时怿那边。 祁霄眼珠微微一动。 他的测梦仪刚才亮了亮,在皮下发出点微弱的光。 他抬眼朝时怿方向看去,在墙角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他很轻微地眯了眯眼,看到了墙边几乎不可捕捉的手势。 沈默的视线依旧凝聚在时怿脸上,时怿与他对视。两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墙角的小动静。 祁霄在心里默数。 三. 二. ……一. 祁霄猛然发动,朝着沈默扑过去。沈默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敏捷闪开,“砰”地朝他开枪。祁霄偏头躲开,和他扭打在一起。 周越于此同时快步奔向教堂大门,将钥匙插进锁孔,同时朝时怿喊道:“快来!” “别动!” 祁霄闷哼了一声。 沈默一脚踹向他挨了一枪的膝盖,将他按在地上,又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别动。” 他手里的枪正指着正在开门的周越。 祁霄在过来的路上早就受了伤,现下脸色微微发白,因为疼痛额头冒出冷汗,却还在讥诮地扯出一抹笑:“比我还不要脸的人出现了。耍阴招耍的这么顺,怪不得是泰坦联邦出来的。” 沈默将枪口从周越身上挪开,迅速指向了祁霄。 “再动我就开枪了。” “到时候你进去了又能怎样,没有跳舞的人,你照样召唤不了布锐斯王。” 祁霄:“哦,那看来召唤布锐斯王确实是解梦条件之一了。” 冰冷的枪械贴上额角,沈默道:“闭嘴。” 周越做了个举双手投降的动作:“你脾气这么暴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么?” 沈默脸上看不出情绪。 祁霄则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时怿目光移到他身上,听他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按照布锐斯王的意思来看,不只是我,你,他,以及这个梦境里的泰坦士兵和所有营救目标——” “都是他的‘不可得之人’。” 时怿瞳孔微缩。 沈默似乎也怔了一瞬,就趁这一瞬间,祁霄骤然暴起,一把打飞了他手里的枪。黑枪消散在空中,转瞬间又在沈默另一只手里出现,他朝着飞奔向教堂的祁霄就要扣动扳机的一瞬间,破梦师和大部队终于赶到了教堂口。 为首的苏澜朝着沈默毫不犹豫地抬手就是一枪,被他敏捷地偏身闪过。 与此同时,周越拧开了大门的锁。 “轰隆——”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沈默抬眼看去,见祁霄和时怿奔入教堂。他抬腿要追,面前忽然一道火光闪过,有谁开了一枪,子弹正擦着他的鼻尖飞过。 沈默很轻微地眯了一下眼,正过身,和周围几名破梦师对峙。 即使面对的是他,苏澜的枪没有挪动或者颤动半分:“听说你要谈什么生意?” 她微微颔首:“不如跟我们谈谈吧?” 圆舞厅里,恢弘与破败并存。 那些辉煌的横装和壁画,将外面的炮火衬的像是敲锣打鼓的盛宴。 在这空荡的大厅中间,时怿注视着祁霄缓缓躬身:“时先生。” 他有些吃力地朝他伸出一只手,略微苍白的脸上,唇角微微翘起:“你愿意和我共舞一曲吗。” 弹炮飞舞,圆舞厅内一片断壁残垣,炮火声,建筑断裂声代替了交响乐。 时怿伸出了手。 手指相触时,祁霄掌心冰凉。 “别嫌弃,”他声音有点哑,却还带着熟悉的轻佻,“我舞跳得其实挺好。” 下一秒,他把人拉近,却因为力道没掌控好,两人肩膀轻轻撞在一起。地面全是碎石与残砖,他的脚步也根本找不到节奏,几乎每一步都在踉跄。 这根本不像舞蹈。 更像是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废墟中互相支撑着苟延。 祁霄试图带动步伐,却因为伤口牵扯,动作一再变形。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步伐断断续续,有时甚至停顿一下,像是在忍过一阵剧痛后才继续。 外头枪声不断逼近,碎裂的彩窗被子弹击穿,玻璃雨般洒落。 断裂的穹顶上方,火光映进来,落在他们之间,仿佛舞池灯影。 门外,破梦师们咬牙阻挡住每一道攻向教堂的炮火,每一颗飞向门内的子弹,为身后拿着武器和丧尸搏斗的泰坦人和舞厅里的梦主形成一道防线,拖延时间。 余里的流星锤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迹覆盖,还隐约有一些白色的斑点。 霍瑞脸上崩的到处都是血,已经分不清是自己还是别人的,手里的枪越来越重,刚拿到武器时候的那股兴奋劲全然消失了。 南波万的盾因为承受了太多攻击,已经开始隐隐出现裂纹。 他本人站在教堂大门后,脖颈上青筋暴起,紧紧咬着牙。 周越杀完周围围攻他的最后一个丧尸,缓缓放下了枪,环视四周。 这一切都太激烈,太白炽化,给他一种预感—— 他们在以预料之外的速度迅速逼近一个尾声。 太快了,太突然了,破梦局很可能预测不到。 祁霄的话又在他耳旁回荡:【十二个小时,不能再多,在我们在梦境内死亡的前后六个小时内救出来。】 破梦局要迟到了。 他冲一旁的苏澜喊道:“时间提前了,需要有人出去告诉联合局。你跟余里他们看好这里。” 苏澜一脚踹向一个丧尸,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气喘吁吁道:“……什么?” 周越:“对于破梦师来说,自杀可以醒来。” 苏澜愣了两秒,大脑急速运转,反应过来了他的意思:“你们需要出去传递消息?之前那些……在梦里消失的破梦师……他们不行吗?” “绝大部分的破梦师都死的不干脆,在这之前受了很多伤。”周越微微喘息,“在那种状态下,他们在现实中很难直接醒来。” 苏澜盯着他:“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周越:“总要有人出去告诉他们情况。” “保护好自己。” 苏澜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下一秒,她看到周越抬枪指向了自己的脑袋。 “砰!” 火光一闪。 “滴滴滴滴滴!” 范科满脸头痛地快步走向睡眠舱,习惯性地冲通讯仪道:“89号睡眠舱,周越,已脱离梦境,立刻……” 他的话戛然而止。 测梦仪显示的生命体征略微波动,但是男人在透明舱门下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手指曲了曲,像是要从梦中苏醒。 通讯仪对面传来冷厉的声音:【范科?范科?】 范科紧盯着周越的脸:“没事了,先等一下。” 他迅速触碰睡眠舱上的按钮,不等他操作结束,下一秒,男人猛然神色涣散地睁开了双眼,急促喘息,仿佛刚从一场梦魇中强行醒来。 范科打开睡眠舱,周越神色恍惚了一秒,随即立即起身要摘掉氧气面罩翻身下来,被范科一把摁住:“哎哎哎,你觉得你生命体征就很稳定吗,不许动,在那好好呆着!” 第222章 周越紧盯着他,气还没喘匀,只是飞快蹦出两个字:“行动了吗,快速行动!立即实行现实营救!我重复一遍,立即行动!” 不等范科回答,他脖子上的通讯仪自动微微一亮,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微弱的电流声:【收到。】 范科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这比预估的行动时间提前了整整一天。” 周越望着他,艰难地集中精神,但神色还是有些涣散:“……泰坦。” “泰坦等不及了。” 范科按住他的肩膀,俯身与他对视,视线和他平齐:“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们进行到哪一步了。给我详尽描述里面的场景和情况,越详细越好。越详细,我的判断越精准。” 通讯仪里传来声音:“范科!他们提前转移了实验室人员!我们的人扑空了!” “操。”范科低骂,从一旁掏出纸笔,冲周越道:“给我你在最后一层梦境里的细节,泰坦联邦的,士兵的,他们那几个头头的,梦主的……详细描述!” 周越拼命想着,但神色一片空白。 “快说啊!”范科急迫地盯着他,手里的笔在桌边无规律地“哒哒”敲击着,“周越,说话!” “我……” 周越的喘息逐渐明显,怔然的神色中带着一丝惊愕。 他对上范科的视线,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我想不起来。” 圆舞厅里,那支舞到了尾声。 祁霄仿佛很疲惫,想要闭上眼睛,时怿开口说话吸引他注意力:“这是什么舞?” 祁霄身体沉沉的压在他肩上,努力将自己支撑起来,轻声喘息:“……我不知道。” “这是我小时候……我母亲教我的。” 六区的火光在恍惚的视线中和外面的炮火交叠。 就在这时,侧廊传来急促脚步声,数名泰坦士兵冲进大厅,在看到他们的一瞬间抬起了枪口。 大门口的南波万吐出一口血。 他想开盾牌挡在时怿两人面前,却已经做不到,胸口剧烈起伏地靠在墙边。 教堂失去了最后一道防线。 祁霄抬眼时正好与泰坦士兵对上视线,瞳孔骤缩,时怿还未来得及反应,祁霄已经借舞步侧身,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拽。 “砰!” 那几名泰坦士兵随即被新的战局牵制,时怿微微蹙眉。 刚才那一声枪响,似乎是冲着他们来的。 但是他没有受伤,祁霄也没有任何异样。 一种莫名其妙的慌乱感觉在心里升起,他步子顿了顿,想确认什么,却被祁霄反手抓紧:“别停。” 破梦师的声音很低,在他耳边几乎像是情话般呢喃:“……别停。” 鲜血缓缓渗透衣衫。 “砰”的一声,大门猛然敞开。 时怿猛然被吸引了视线,抬头看过去,见菲利普踉踉跄跄扑进来,昏沉地望了他一眼,倒在血泊里。 范科额头冒着冷汗:“二栋八楼,泰坦联邦的转移地点,到了吗?回复我!” 通讯仪一片寂静。 范科提高了声音:“回复我!” 四下骤然寂静的可怕。 所有的炮火声在一瞬间湮灭,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时怿眼前一黑,再抬眼的时候,门口的菲利普已经消失了。 一声叹息骤然响起,一个魅惑的声音在他耳畔低语:“王子殿下,最后的最后,他们都要离你而去,只有你还在这,和我在一起,孤身一人。” “所以你看。” “你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啊……” 通讯仪里滋啦两声,传来声音:【我们找到了。】 “感谢我的魔咒吧,你在怨恨什么呢,你在后悔什么呢?没有我的话,你连这片刻的虚情假意都品尝不到。你想让他们留下的吧,你想和他们在一起的吧……王子殿下?” “担心吗,他们忘掉你,或者你忘掉他们?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再进一步做个交易吧。” 那片黑暗中浮现出了许多人,和许多人的尸体。 时怿拳头握紧。 冰凉的戒指嵌入掌心。它似乎从来没被温暖过,像一个摆脱不掉的诅咒,永远停留在那里。 实验室里,白大褂猛然抬眼。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 不应该。应该是他多想了。外面有那么多士兵看守,不可能。 他和另一名实验员相视一眼,正准备放下通讯仪,忽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从门外传来,随即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实验室的密码锁被强行破坏了。 他意识到事情不对,猛然抬眼,见一名穿着精黑作战服的人“砰”的一脚踹开了实验室大门。 圆舞厅内,时怿对着布锐斯王还没说话,忽然感到肩膀上传来一阵重量,一个声音在遥远的地方响起:“时怿,时怿?” 他从与布锐斯王的幻境中被略微带回现实,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头脑,看到晦暗不清的,祁霄的脸。 布锐斯王那蛊惑般的乐声在他耳边游荡,他感到意识不可控地恍惚。 祁霄道:“我要先离开了。” 时怿声音沙哑:“……什么?” “受伤太重的情况下破梦师会自行脱离梦境。”祁霄说。 时怿喉结滚了滚。 “但我出不去,”时怿道,“他们也出不去。他说我会忘记所有人。” 他听起来第一回有些混乱,嘴唇张了张,最终问了一个他立即后悔的问题:“……你爱我吗。” 祁霄注视着他,回答的毫不犹豫:“爱。” “是因为那个魔咒吗……还是……” “不,是因为你。因为是你。” 屋顶轰然碎裂,砖石落下。 两种意识在脑海中博弈,幻境和现实在同一个梦境里争夺掌控权,时怿脖颈青筋隐隐暴起,艰难维持着居中的状态。 祁霄轻声道:“听我说,这是一个梦境,而且是一个不止一层的梦,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很深,所以留下的记忆,相反的,会很浅。” “所以等你醒来的时候,你不会记得我在这里说过这些话,甚至可能不会记得在梦里见到过我这个人。你会忘记我,立即或逐渐,我很可能也会因为各种因素忘记你。有可能我们会见面,有可能我们不会,有可能——” “祁霄……”时怿喘息着,“你他妈闭嘴。” 祁霄笑了。虚弱苍白的笑。 时怿一拳就要招呼上来,祁霄不避不闪,一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俯身下去,以一种环抱的姿态把他圈起来,安慰小孩般耐心的低声道:“嘘……听我说……” “……你有没有在梦里感觉很无力的时候?” “感觉自己跑得不够快,笑得不够开怀,喊得不够大声,恨得不够彻骨,爱得不够热烈。” “有又怎么样?”时怿不看他,声音冰冷。 “我们现在在梦里。” 祁霄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轻柔:“所以说,我其实比你想的还要爱你。” 时怿感到自己心口猛地一跳。 “亲爱的,别担心忘掉我,我存在于你的梦境之中,身残志坚。” 话音落下,四周已然空无一人。 周围骤然之间陷入一片黑暗,布锐斯王的身影在前方不远处出现。 时怿与他对峙几秒,听到开口道:“王子殿下,你是个天生的灾星,这毋庸置疑。但是承认吧,你想留住他们,不是么,” 蛊惑的声音低语在耳边:“我们来做这最后一个交易,让他们都留在这里,永远爱你。” 时怿手指摸索过那枚银戒。 那枚银戒。冰凉的,永远不能用外物温暖,只有恒久的体温才能让它上升两度。 他抬起眼,在寂静的黑暗中淡声道:“不。” “我接受我永远孤身一人的命运。” 布锐斯王寂静了几秒,回复到:“如你所愿。” 倏然之间,那枚怎么都取不下来的戒指无声碎裂,消散在空中。 布锐斯王的身影连同整个世界一起消失,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万籁俱寂。 周越紧盯着范科脖子上的通讯仪。 良久的死寂后,那笑灯终于心跳般闪了一下:【目标en20989已营救,生命体征正常。】 【目标en12743已营救,生命体征正常。】 【目标en21111已营救,生命体征正常。】 【……】 继而连三的报告声响起,红灯欢快地闪烁着。 周越愣了愣,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87个梦主,500余人造梦境,39824个营救目标。泰坦联邦的精心打造的现实在这一刻彻底破裂。 范科这边快步穿梭在机器中间,和其他几名操作员一同前后忙,不断有破梦师从睡眠舱中坐起身来,也有人不断被担架抬出去。他也朝着通讯仪内汇报着状况,对醒的早的周越早已抛之脑后。 第223章 周越望着这一切,竟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泰坦实验室中,几名实验员被押着面对墙壁,双手举起,担架一个接一个朝外输送,特训队员们脚步匆忙,目不斜视地路过走廊里泰坦士兵倒在地上的身体。 齐卓的手动了动,咬牙吃力地睁开眼。 “目标es37009已营救。”他在摇摇晃晃的担架上顺着声音艰难看过去。 “重点目标es37010已营救,反应异常。” 齐卓哑着嗓子叫:“……时……” 担架快速被抬走前,他似乎看到时怿的手指很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倒计时中…… 第168章 梦醒(1) 十月二十七号, 秋,风随着范科一起刮进祁霄的办公室。 这是一队队长醒来的第二天,范科却毫不跟他客气, 对着他也并没有怜香惜玉之心。一大早往他办公室跑, 一进来先把手里的一摞档案往地上一扔,随后往旁边的桌子上一坐,抱着肩膀睨他:“怎么着, 出来这么久,不来好好感谢我?” 祁霄眼皮都不抬:“感谢你什么。” 范科:“精准掐着时间点把你们救出来了?” 周越在门口清了清嗓子:“说什么,谁掐着点?谁脑袋上挨了一枪提供的信息?” 范科厚着脸皮装没听见, 继续罗列:“还有我推出来了泰坦联邦的最新窝点把他们一网打尽?” 周越:“有没有一网打尽尚未可知。” 他走进来,抿了一口咖啡,听祁霄问道:“他还没醒吗?” 不等周越回答, 范科在一旁比了个“停”的手势,说:“处理完这堆事前, 他醒没醒, 你都不能出去, 别问了。” 于此同时,医院监护室里,时怿静静躺在病床上。 这是他沉眠的第三十三天, 毫无苏醒的迹象, 仿佛已然迷失在了梦里。 外面的世界嘈杂喧闹,但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黑暗, 寂静, 只有他一个人。 在他闭着眼睛的这三十三天里, 有许多人来来往往,有的吵闹, 有的寂静,有的跟他说话,有的只是默默注视。 而他始终用无尽的沉默回答。 第三十七天,范科龙卷风一样卷进办公室里,猛然对上祁霄黑沉的眸子。 只是一眼,无需多言,祁霄从他的眼睛里看懂了意思,抬腿就往外走。 范科在他后面跳脚:“你干什么去,你不能乱跟他说话,泰坦联邦这次的事应该严重处理,那些进去了的人都该趋利避害地慢慢忘掉,免得留下什么心理阴影……更别给泰坦和联合局添麻烦——你的小情儿也不例外!” 周越听着他强调泰坦和联合局,面色古怪:“你知道他小情儿是谁么。” 范科扭头看他:“谁啊?” 他随即又火急火燎地冲祁霄喊:“你他妈敢出联合局的大门,我就向上边举报你通敌!” 祁霄脚步终于微微一顿,侧头过来,眉梢抬起:“通敌?” 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弯了弯,微一点头:“奥,倒也没错。” 范科:“……” 范科转头问周越:“他要不要脸?” 周越“啧”了一声:“你什么意思,我们祁队长要过脸吗?” 祁霄转头看过来:“……” 两人瞬间噤声左顾右盼装作很忙。 祁霄道:“我远远的,看一眼就回来,看一眼。” 祁队长走了,范科这才想起来问周越:“……他小情儿谁啊?” 周越:“泰坦联邦大队长,前破梦局特训队第一支队队长时怿。” 范科:“……” 范科:“………………” 说什么? 趁着范科大脑持续不工作的间隙,周越又接着补刀:“对了。其实在你见到之前,他已经溜出去看时怿好几次了。嗯。” 范科:“……!!” 范科大脑陷入死机半晌后艰难说:“其实我才是在泰坦的人造梦境里没醒过来吧。” 周越:“i wish.” 十一月十七号,大雨。 叶万从实验室回去,没带雨伞,一眼镜水。 他小跑到便利店屋檐下张望着天空,想等雨小点再回去,忽然一点阴影覆盖了过来,一把伞撑了过来:“一起吧。” 叶万回过头,看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人。 不记得在哪见过了。他盯着对方看了几秒,说:“谢谢。” “叶万!” 霍瑞的声音骤然从便利店门口响起。叶万看过去,见他朝他兴奋地招招手:“好巧啊!” 他目光扫过叶万旁边的人,脸色微变:“卧槽,你不是上次要跟叶万打架那家伙吗。” 紧跟着出来的李平安眨眨眼:“等等,什么情况?” 霍瑞:“哎,是不是你,要跟叶万打架。” 向阳扫他一眼:“你谁啊?” 霍瑞:“我是替他打你的那个人啊!” 向阳:“……” 向阳转身就要走,忽然伞柄被人拽住了:“哎哎哎。” 他不一转头,见霍瑞冲他灿烂一笑:“别打了,好好认识一下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人其实应该……还不错。嗯,你都要跟他打架了还借他伞干嘛啊?”霍瑞指指叶万。 向阳盯着他看了两秒,翻了个白眼。 与此同时隔着一条街,方好推着李为静骂骂咧咧走在美食街上:“好一个煤气泄漏……还好咱俩命大没死,不然阿花他们就成孤儿了。你他妈骑电瓶车还能被撞全身粉碎性骨折……你到底还能干点啥事吧。” 轮椅上的李为静习惯性道歉:“方总,我反思,我道歉,但是这事不能完全怪我,人家医生和……那是什么人来着,是警察吗——不都说了吗,是意外,是人家撞得我。都给我撞失忆了。你别说这个了,那医院里这段时间不到处是出意外的?” 他微微偏头去看方好:“你没听吗,咱们隔壁那个姑娘,好像是个大学生吧,叫徐晶晶还是什么,差点没救回来,据说是车祸还是什么……醒来那天去了好几个同学朋友又哭又笑。” 方好沉默了片刻:“她也够幸运。还有好几个没抢救过来的。” 李为静说:“是啊。” 安静了片刻,方好眉头微微蹙起:“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感觉……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她正说着,忽然视线被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高挑的女人,留着锁骨发,眉目英朗,正和身边一个开朗大笑的青年聊天。 方好恍惚了一下,紧盯着那两人说:“静啊,你有没有觉得他俩特别熟悉?” 李为静:“不知道,方总,我想吃那边那个淀粉肠。” 方好对牛弹琴,叹了一口气:“吃!想吃什么吃什么!” 李为静说:“我还要带点回去给二狗。” “二狗是谁?” 李为静说:“二狗是我那个前段时间来蹭饭的前室友。” 方好:“……随你便。” 李为静:“你不喜欢我对小动物有善心这一点吗?” 方好无语扶额,推着轮椅越过那两名男女,朝着左边相反的方向拐弯。 与此同时,苏澜似有所感地微微偏了偏头,问齐卓:“你有没有感觉刚才……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齐卓四下看了看,大大咧咧道:“有啥啊澜姐,你快点吧那个大娃娃射下来我拿回去送时哥。” 苏澜大怒:“你小子拿我当工具人?” 齐卓卖惨道:“澜姐,你枪法那么好,我枪法那么烂,谁动手不一目了然吗你大人大量……” 苏澜伸出手:“给我两百块钱我替你射下来。” 齐卓:“……” 齐卓忍辱负重地掏出钱包,苏澜伸着手,却在这时感到肩上被碰了碰。 她猛然转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方好朝后退了一步,眨眨眼,问道:“你好……”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李为静在她身后坐在轮椅上扶额,把眼睛埋进右手,刚打算自己开溜,忽然看见那个青年热泪盈眶地扑上来喊道:“静啊,太好了,你没事。” 李为静懵逼了一瞬间,忘记推着轮椅跑了,却骤然觉得面前这张脸似乎真的有些似曾相识。 ……像是在梦里见过。 …… 十一月二十三号,吴立科去给父亲上坟。 风有点冷,他拢了拢衣服,没待太久就打算离开,抬头时突然看到了一个一头酒红长发的女孩。 穿着利落的大衣,正垂眸望着什么。 是在望着一座碑。正在吴立科要经过的路上,他于是先停了停。 半晌,女孩俯身轻轻放下一只白玫瑰。 吴立科没由来的觉得那女孩很熟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女孩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冲他甜甜一笑,转身离开。 第224章 吴立科路过白玫瑰的时候不经意扫过墓碑,脚步微微一顿。 碑上一个字都没有刻。 他抬头望向女孩的背影,又回想起她垂眸望向墓碑的神情。 他抬头的同一瞬间,医院病床上的明明微微蹙眉,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她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细碎的,在耳边。 那声音很轻,在她一向寂静的梦里格外明显,于是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白色的光,白色的天花板,干净的消毒水的气息。她眯了眯眼,听到一旁的声响停了。 “醒了?” 她看过去,看到了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 寸头,脸侧有道疤,看起来挺吓人的,手里还拿着把锋利的小刀,怎么看都像悍匪。 但她觉得有点熟悉,有点亲切,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明明大脑一时间有点茫然,只是呆呆看着对方。 周越放下水果刀,啃了一口手里刚削好皮的苹果,冲她一挑眉:“不是说想当破梦师?” 破梦师…… 明明宕机了一瞬间,随即,许多记忆潮水一般涌入脑海。 明明微微睁大了眼。 小姑娘长长的睫毛飞快扇动了几下:“……破梦师?” 十一区。 沈娴回到家,放下刚买的水果,开始将每个杯子都仔仔细细地擦一遍。 沈默没有再回来,像是从她身边凭空蒸发了,又好像她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她从那之后就养成了擦杯子擦盘子的习惯。 与其说是习惯,不如说是一种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强迫行为。好像那些东西是存在的证据,只有把那些东西都擦一遍,才能确认他们都在那,一切还都照常运行着。 她习惯性放下手上的陶瓷杯子,拿下一个玻璃杯,却在摸向玻璃杯的时候手忽然微微一顿。 那是沈默平时用的杯子,已经好久没用过了。她每天把它放在固定的位置,和所有其它杯子一样,有自己专属的地盘。 然而此时玻璃杯的位置变了。不是她一贯放的位置。 差别很细微,但是她天天都擦,已经对每个物件的位置了如指掌,能察觉到最不引人注意的变化。 沈娴一时间有些愣然地看着玻璃杯,眉头不易察觉地微蹙。 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玻璃鱼缸里的水泛起一丝涟漪,像是梦境的错觉。她猛然回身,环视空无一人的房间,神色略微茫然: “……哥?”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梦醒(2) 醒来之后的世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时怿说不明白。 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 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总是想不起来。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之后知道自己做过, 记得那种感受, 却不记得具体梦见了什么。 那个梦好像很伤心,又莫名其妙让人很开心。 他经常觉得莫名其妙烦躁,好像还有什么未完成的事情, 或者什么没见的人。 但是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只有咖啡馆,让他离那丝熟悉的感觉略微近一些。 于是他一周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这里,坐在窗边, 像是在等什么人。 明明齐卓在后面百无聊赖地刷手机,他却总觉得,面前这张桌子的对面, 应该坐着什么人。 时怿有点烦躁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是一个难的的大晴天,咖啡馆里人不多。 时怿面前摆着一杯卡布奇诺。甜的让人心慌, 喝了一口就扔在那。 直到迎客铃骤然清脆地响起。 “叮铃铃——” 时怿下意识抬头看去。 那是一个线条锋利的男人, 一身黑色的大衣, 纯黑的眸子,唇边带着点游刃有余的笑,目光扫过咖啡馆, 像是在找什么人。 时怿很轻微地眯了一下眼。 一股轻微的情绪波动, 像是不爽,像是烦躁。 像是没由来的盼着, 对方看过来。 而好巧不巧, 那人环视一圈后, 视线骤然在他身上停住了。 男人抬腿朝他走来,浑身带着凌锐的气息, 让他觉得那画面似乎在哪见过。 黑色大衣勾勒出对方挺括的身形,衬出线条锋利的眉眼,看起来盛气逼人,像是来找他干架的。 “早上好,目标es37010。”隔着一段距离,那人停住了步子,唇角翘了翘。 这个称呼“咔”一下扣动了某根弦。 时怿紧盯着他,感觉这一幕仿佛在那个梦里出现过。 男人微微躬身,朝他伸出一只手:“我是你的……男朋友。祁霄。” 那个伸手的动作如同舞曲开场的行礼,在霎时与梦境中的画面交叠,他脑子里一瞬间是明灭的炮火,和耳畔遗言似的呢喃。 时怿觉得心跳的很快。他顿了许久,终于抬起手。 两手交叠的同时,他开口道:“泰坦联邦万岁。” 祁霄轻轻牵住他的手,俯身过来,在他的僵硬中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吻:“泰坦联邦万岁。” 他抬起眼,一双似笑非笑的黑眸里倒映着时怿的身影,带着呼之欲出的侵略气息盯着他:“时先生,好久不见。” 外面天空明朗,没有炮火,也没有尖叫。 时怿顿了半晌才出声,声音有点哑:“怎么穿这么少,想跟我一块冰葬吗。” . 十二月十七号,冬,大雪。 林琼照常抱着一束花走进监护病房。 他来的频繁,一眼看到了床头摆着的一束新换的鲜切花,不知道是谁最近刚来过。 他唇边露出点笑意,走过去将自己那束放在茶几上。 病床上的女孩面容宁静,金发柔顺地散开,像是童话里的睡美人。 林琼注视了她几秒,从怀里掏出一块精巧的小金怀表,轻轻放在她枕边。 怀表破碎的玻璃已经被精心修理,现在看起来完整如初,静静躺在主人旁边。 林琼注视着她,想说什么,但是同往常无数次一样,不知道从何说起。 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大概都是静默的,不忍打破女孩那份沉眠般的平静。 他转身走向窗前,顿住,久久望向街头飘扬的鹅毛大雪,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个细弱的声音,做梦一般从身后传来:“……林……” 林琼猛然回头。 “……琼……” 彼时他发梢的最后一点冰雪消融。 . 三个月后,春暖花开。 许昇略微有点局促地坐在等候室里。 体检报告刚刚交上去,目前没出什么差错,但他还是莫名其妙地有点紧张。 手机铃响起,许昇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来接:“……喂,妈?” “没,还没呢,我在等……” 他笑了笑,神情略微放松了一些:“知道了,等这边报道完我会先去学校说一声的……” 他正说着,门打开了。 南波万的脸出现在门口,上下扫了他一遍,一抬下巴冲他笑道:“许昇?过来吧。” “别紧张,叫你来见见新同事。” 他一边朝前走一边嘴里闲不住地跟许昇说话:“过来时候看到破梦局后面那些蔷薇花了没?养的不好吧,我估计活不了。周越那家伙非要种,说是闲来无事忆苦思甜。” 许昇眨眨眼:“忆苦思甜?” …… 邦妮走进大厅的时候还有点恍惚。 昏迷的四五个月里,她做了很多很多的梦。 有些梦里,她似乎俯瞰着地上的人们,看到他们蚂蚁一样挪动,蚂蚁一样聚拢,又蚂蚁一样散开。 但是更多梦里,她一个人,站在炮火里,四周是风暴铸成的围墙。 许多人影在风暴里,背对着她,她叫他们,他们从不应答,也不回头。她偶尔能听见有人叫她,或者跟她说话,但那声音在遥远的风暴里,太轻了,太缥缈了,每当她想要努力捕捉的时候就散开。 她不知道出去的路,所以在那里呆了很久,很久。 直到有一天风暴忽然小了,她隔着风暴看到了一道光。 于是她跟着光穿过狂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光里。 于是像往常无数次一样,她不抱希望地叫了他的名字。 而他真的回过了头。 破梦局内的红外线监测仪感知到了她的身影,亮了亮绿灯。 邦妮听到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抬头看过去。 林琼在她身边低声道:“他们说等你打报告之后一块去接新人。” 邦妮看向他:“……新人?” 祁霄几人走到了她跟前:“第一天回来,怎么汇报情况都忘了?” 他冲身后笑着的余里微微颔首:“余里,给她做个示范。” 余里甜丝丝地说:“滚。”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正色,骤然收了脸上的笑容:“全体队员听令!” 第225章 原本懒散的几人骤然神色冷峻绷紧了身体。 “报道!” “破梦局一区第一支队,0102号破梦师余里报道!” “破梦局一区第一支队,0105号筑梦师周越报道!” “破梦局一区第一支队,0104号破梦师林琼报道。” “破梦局一区第一支队,0101号破梦师祁霄报道。” 邦妮微微怔然。 横扫丧尸群的流星锤,划过泥土的树枝,风暴后长久的凝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黑枪,一个个残破的片段划过脑海。 她张了张嘴,冲着大厅中间那个微微闪烁的监测红色光点说: “破梦局一区第一支队,0103号导梦师邦妮维尔斯特报道。” 她身后,一个冷淡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破梦局一区第一支队,” 邦妮回过头,看到时怿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编号该怎么开口,最终道:“0101号解梦师时怿……” “……归队。” 邦妮愣了愣,随即倏然笑了起来。 真好。 都回来了。 监测灯亮起了绿色,映在邦妮浅绿的眸底。清亮的电子女声在大厅里响起: 【导梦师邦妮维尔斯特,解梦师时怿。】 【欢迎回到破梦局。】 . 南波万将点名册甩的哗哗作响:“瞧瞧,新来的解梦师。稀罕不,九九成稀罕物,终于不是破梦师的天下了,我们老派作风终于要统治破梦局了。” 范科瞥了他一眼:“王刚同志,连我们科研人员都知道,现在破梦局里破梦师数量更多,你在那高兴什么呢。” 南波万暴跳如雷:“不要叫我那个土名字,请叫我南波万,谢谢。” 范科说:“我只认识王刚。” 周越在一旁补刀默默道:“其实南波万这名字还不如王刚。” “况且,破梦师解梦师两个队长在这,你叫这名字到底是要跟谁抢位置……” 南波万汗如雨下,就听见后面熟悉的声音喊他:“南波万,过来点名。” 南波万忙不迭拿着点名册跑过去:“来了,时队。” 他装模作样地研究一番,清清嗓子,一如几年前站在时怿身边当副手时抬眼看向解梦师一队队伍,开始点名。 都是熟人。 自从时怿回来后,几个特训队重新排列组合了,时怿手底下有一大部分解梦师。 他点着点着突然有点热泪盈眶,不知道是为了找回了熟悉的感觉,还是为了在间隔好几年后开始看到了新的解梦师名字。 都怪祁霄这小子,说着什么适应时代变化,把破梦局给带偏了。 不过也好,暴力直面又何尝不是一种手段。 “0152号破梦师,许昇!” 许昇猛然绷紧了身子,高声回答:“到!” 他回去没上几周学,突然被破梦局捞出来,扔了一份工作申请。 许昇先是瞠目结舌了一会儿,随即激动地接受了,全然忘记了在梦里的酸甜苦辣。 开什么玩笑,破梦局是多么光荣的职位。 “0153号解梦师,埃里克·布兰斯登!” 站的笔挺的男人回道:“到!” 他的腿来破梦局之后已经治好了,刚来那几天还是身子弱懂不懂就咳嗽的虚态,这段时间在各种特研药的堆积下逐渐好转,气色好的许多。 “0154号破梦师,艾米丽,布兰斯登!” 女孩脆生道:“到!” “0155号筑梦师,吴明!” 稚声稚气的声音:“到!” 全体队员都齐刷刷地转头朝着第一排最右边看去,想看看这个整个破梦局的第二个筑梦师长什么样。 一个不到人胸口的小姑娘。 众人瞠目。 明明无所畏惧地慢条斯理回视他们每一个投来好奇和怀疑目光的人。 他们懂什么。 她可是周越亲选的徒弟。 第一天训练结束的很早,基本上只是走个过场。 许昇从破梦局离开的时候收到钱呈的电话:“许哥,出来吃烧烤啊。” 许昇默然:“咱俩谁是谁的哥?” 钱呈说:“哎呀那你别管,各论各的!来不来?” 许昇又默然:“我没记错的话,你要坐三个小时高铁才能到我这来,现在是晚上八点。” 钱呈:“十一点吃夜宵不正好吗?” 许昇扶额。 于此同时,三十多公里外,徐晶晶手里的烧烤被室友高辰一把夺过来。 高辰推了推因为大动作而滑落了一点的眼镜,面无表情道:“不许吃。” 徐晶晶偷点了这一回外卖还被发现,无辜眨眼,从善如流道:“什么时候能吃?” 高辰说:“一年以后。” 徐晶晶发出一声哀嚎倒在宿舍床上,猛然瞥见室友个是有推门而入,笑眯眯道:“晶晶,我给你带了蛋糕——” 高辰的一个眼神把对方给看没声了。 徐晶晶捂脸:“你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吗你连个烧烤不让我吃。” 她说完这话忽的一愣。 经历了什么。 她……她经历了什么吗? 可能是麻药的问题吧,她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遇见了很多很多人,干了很多很多她有意识时一辈子不会干的事。 特训既然结束的早,晚上自然是闲的。 周越招呼着要去吃饭。 好不容易收了个有天赋的徒弟,筑梦师大有要炫耀一个饭局的意思,众人哭笑不得地去,却在现场见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准确来说,是三个。 或者说,两个人,一只猫。 方好抱着一只胖乎乎的三花朝众人笑着打招呼:“嗨。” “这是我们家老大,阿花。”方好介绍道。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旁边的苏澜。 苏澜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讪讪笑道:“surprise!” 时怿祁霄两个人没跟着过来,说是要回去换身衣服。 范科正奇怪:“他俩都没训练没出汗,回去换衣服干嘛。” 周越和南波万同时默默道:“你闭嘴。” 范科:“……?” 范科:“干嘛,我就不闭。” “不闭?” 昏暗的房间里,祁霄不由分说地纠缠上来,眼睫微垂:“不闭是吧。” 时怿偏过头,一贯冰凉的声音此时也带了点凌乱的温度:“不闭。” 祁霄低头吻了过来。 冒犯上司这种事情,他从前口头上没少干,如今行为上也毫不含糊。 时怿一个不留神,被他拽倒在床上。 祁队长最终占了上风,紧紧扣着他的手腕压在床上,微微眯起眼睛,神色晦暗不明,暧昧又带着挑衅似得道:“时大队长,这会儿怎么不训我了,像以前那样?” 时怿哑着嗓子道:“0228,滚下去。” 祁霄笑起来,继续着冒犯的举措,在他难耐的喘息中慢条斯理地轻声道: “但你知道,我从来……都不听训。” . 艾米丽学东西很快,在第一个月的表彰大会上被特别表扬。前两天是集体合训,全体人员入了一次模拟梦境,埃里克腿又摔断了,坐回轮椅上,进入会场时对着周越的无语鼓掌无可奈何地扶额。 时怿上台去颁奖的时候,南波万还在底下和周越吵破梦师和解梦师最后谁能占上风的问题。南波万据理力争破梦师毫无技术含量,解梦师文武兼备,周越则是辩论了半天之后突然一拍脑袋醒悟:“我跟你吵什么,我他妈是个筑梦师。” 南波万说:“谁让你嘴欠呢。” 这边又开始针锋相对,那边邦妮稳如泰山地淡淡鼓掌,目不斜视。 时怿颁完奖,正要下来,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台下传来:“时队长不讲两句?” 他冷冷看向开口说话的祁霄。 对方冲他一挑眉。 南波万等几个领头的也跟着开始起哄,台底下乱成一团。 台上光很强,直接看过去有点刺眼,于是时怿垂下眼,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每个人的脸。 听到别人称呼他“时队”的时候,他偶尔会恍惚一下,觉得自己还在泰坦联邦,似乎从来没有从梦中醒来。一切都那么像,特训队,规则制度,身份名称。 只是泰坦联邦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笑脸。 那个虚无的梦境里,有许多他恐惧面对的东西,也有许多他恐惧失去的东西。那是布锐斯王给他的最后一个难题。 “你随时可以选择醒来,选择离开。”布锐斯王告诉他,“但你只有一次机会。否则就和我一起永远留在这个梦里。” 他是一个人,无从辨识周围的情况。 但他知道,他们就在那。 于是他寂静地等着,等一个细微的动静,告诉他遥远的现实。 第226章 他在那样的黑暗里等了五十三天。第五十四天,当那片黑暗里出现第一个声响的时候,他就知道。 是时候睁眼了。 “……” 时怿望向台下,在骤然安静的会场中,向自己,向在梦境中拼死搏命的勇士,向在训练场上精疲力尽的人,说到: “各位破梦师。” “解梦师。” “筑梦师。” “导梦师。” 他唇角破天荒浅浅弯了一下,如同冰湖乍融: “恭喜首次合训任务成功。” “欢迎醒来。” 台下冲着他的笑呆了一瞬,随即欢呼如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