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不下雪》 第1章 《岭南不下雪》作者:方浅【cp完结】 文案: 理性大于感性 攻 x 微死感天马行空 受 祁宴峤x江年希 江年希接受过心脏移植,祁宴峤作为捐献者亲属对他特殊照顾。 江年希听话地唤他:“小叔。” 大家都对他很好,祁宴峤尤其,好到他不知道那好是因为他本身,还是他身体里的心脏。 十七岁是江年希最快乐的一年,那一年他刚认识祁宴峤,并且没有爱上他。 十八岁的江年希看见夜空被无人机点亮,光迹拼出他刚学会的粤语:“我真系好中意你。” 祁宴峤问他在看什么。 江年希不敢说喜欢,只道:“无人机在庆祝新年,新年快乐。” 后来,他的暗恋被察觉,祁宴峤问:“什么时候生出这种心思的?” 江年希早已不是当年的胆小鬼,他拽着祁宴峤领带:“你为什么这么惊讶?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不然你躲我做什么?” 年上,年龄差九岁 受是成长型,前期小萌,有种淡淡的死感,身体不是很好 ***本文情节虚构,一切皆为剧情服务,请勿代入现实,感谢! 标签:粤区攻、病弱受、年上、暗恋、天马行空受、he、酸酸甜甜 第1章 初见 “你想活吗?” 虚妄中,有个声音问他。 江年希答得干脆:“随便,世界以痛吻我,我选择直接死,全麻,谢谢。” 话音落进icu仪器的低鸣与滴答声中,混成一片嘈杂的交响,吵得他心烦意乱。 脸上传来细密的痒意,他想伸手去挠,可手腕早被束缚带牢牢固定,江年希用力挣扎、嘶喊,无人应答,刺眼的白光淹没视野,他的世界彻底熄灯。 一个月后,江年希从护士站正对面的病房搬到走廊尽头朝南的房间。 他的病床靠窗,将窗打开一条缝,微风轻抚,阳光和煦,广州的十一月舒适到令人陶醉。 窗外有棵很特别的树,一半在春天,一半在夏天;一半粉色花簇锦攒,一半绿叶郁郁葱葱。 护士告诉他:“那是异木棉,正值花期。” “陈姐姐,我想‘越狱’。”他想去外面闻一闻异木棉有没有香味。 护士姐姐的笑意隐藏在口罩下,推着护理车往外走:“你很快就能出院。” 江年希望着外面的灿烂的花树,真正意识到他重获新生了。 他在一个月前接受过心脏移植手术,icu与死神搏斗十天,因排异严重,在普通病房住到现在。 主治医生例行检查后道:“各方面数据正常,下周可以出院。” 江年希的人生简历,大半是病历。听到可以出院没有太大情绪波动,道谢后欲言又止。 他想知道给他捐赠心脏的是什么样的人,一颗心脏的捐献,意味着另一个生命的消逝。 不知是巧合还是医生看穿他的心思,日常医嘱后,医生问:“捐赠者是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少年,他的家人上周联系过供体中心,希望能与你见上一面,下午机构工作人员会来与你面对面沟通。” 江年希其实是害怕的,他害怕看到家属失望、遗憾的目光,他犹豫着,最后点头:“我见。” 捐赠者姓林,广州本地人,医生告诉江年希,他当时已是ecmo辅助支持的紧急状态,遵循优先本市内或本省内分配原则,江年希在最短的时间内,等到供体。 医生拍拍他的肩:“捐赠心脏是捐赠者与家属共决定的,希望他以另外一种形式活着,是一种寄托,别有负担。” 根据现行政策,在捐献者家属及受者之间采用双方互不知晓信息的“双盲原则”,若捐赠者家属或受者需要,经双方同意,可在特定场合相互见面。 工作人员传递移植情况时提过江年希是孤儿,对方希望提供帮助。 两天后,在机构传递下,双方同意见面。 先来的人是捐赠者曾经的私人医生,姓何。 几句后切入正题:“他叫林卓言,他在遗嘱中嘱咐,若是延续他心脏的人需要帮助,希望他的家人能够在对方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或许你需要帮助。” 江年希从忐忑到迷茫,他摇头:“已经很感谢,我不需要帮助。” “今天之所以是我来,是我也有事想要拜托你,与林卓言无关,不是他的意思,也不是林家人的意思。林家父母在失去儿子后痛不欲生,我恳求你,带着卓言的心脏,暂时给他们一点安慰。” 江年希应下。 天气很好,江年希从工具房的小门穿到露台,果然在那里找到蚂蚁城堡。 前一位住同床位的病友在抽屉里贴着一张字条,写明这里有一座蚂蚁城堡,希望有缘看到的病友每天喂一次蚂蚁。 他找到蚂蚁城堡,旁边有有一张卡片,上面喂过蚂蚁的已有八人,他是第九个,他在卡片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江年希。 花半个小时观察蚂蚁进食,并在离开前用丝带在城堡顶上系上一个不算漂亮的蝴蝶结。 回到病房时,他看到窗边站着一个人,很高,黑色衬衫配深色系西裤。他转身,背后是大片粉色的花与绿色的叶,在阳光下,好似倒放的春天。 江年希晃神,忘记礼貌。 他看向江年希,然后准确叫出他的名字:“江年希。” 江年希点头:“嗯,我是。” “愿意跟我走吗?” 江年希从小有个优点:想得开。 命运安排好的事,无法更改,那就先跟着命运的脚步走,总之不会更坏。 何医生告诉他过,会有人来接他,他想,这人应该是林家大哥。 像是穿过一片浓雾,江年希迷茫地坐进车内。来接他的人一路上都很沉默,他很能理解林家人的想法,自己家人的心脏还跳动在另一个人体内,靠近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但又很陌生。 车窗外,整条街被粉色异木棉占据,阳光明澈,天空湛蓝。 行至半路,那人接电话,车内连着蓝牙,电话那端问:“几时到?” “仲有三个字。” 电话简短挂断,他听不懂粤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突然的普通话打断他的思绪:“喜欢听什么歌?” “都可以。” 车内响起舒缓的轻音乐,江年希问:“可以开窗吗?” 车窗降下,有风灌进来,嘈杂声中,江年希听到他说:“到了林家你不用害怕。” 江年希点头,又问:“那我该怎么称呼你?林先生吗?” “我是祁宴峤。”他说。 江年希低低重复这三个字,实际上他并不知道“祁宴峤”是哪三个字,也没有追问。 又一个红绿灯,江年希打破沉默:”能不能麻烦你靠前面商场停车?” 初次登门,不想空着手。 “不用带东西,只是简单吃个饭。” 江年希还在诧异跟他说话只需要讲开头,车已拐弯,他不再坚持。 车辆缓缓驶向地下室,甫入匝道,两侧壁灯次第亮起。江年希去过许多地下停车场,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亮如白昼,纤尘不染,每隔一段距离,有一名安保人员静立指引。 他扣着大拇指指甲,连停车场都如此辉煌的地方,可想而知林家不一般。 电梯直通地面,江年希停在独栋别墅前,院子里车库停着四辆车,或许客厅很多人在。 祁宴峤先一步在门廊下等候,他身形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沉稳疏离的气场。 江年希跟着他走进客厅,一对中年夫妇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是一种极力克制的,混杂着探寻与悲戚的注视。 祁宴峤将外套递给佣人:“大佬,阿嫂,这位是江年希。” 江年希喉咙发紧,准备好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只能笨拙地躬下身:“叔叔,阿姨好……” 林太太眼眶通红,她想伸手触碰江年希,又收回手,林先生给江年希斟茶,“喝茶,喝茶。” 源自心底的愧疚肆意涌出,此刻在自己胸腔里跳动的那颗心,与眼前这对悲伤的父母血脉相连。 祁宴峤接了个电话走出去,江年希透过落地窗,看见他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山茶花旁,手无意识扯着叶子。 没过多久,祁宴峤返回屋内,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黑色西装面容清俊的年轻人,径直走到江年希面前,伸手:“你好,林聿怀。” “你好。”江年希有样学样,与他轻轻一握。 祁宴峤安抚似的按住江年希肩膀:“他比你年长,你可以叫他大哥。” 林聿怀目光在江年希脸上停留片刻,眼神里闪过哀伤。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自然地指向身旁的祁宴峤,对江年希说:“祁宴峤,你可以跟着我喊小叔,虽然他只比我长两岁。” 好陌生的称谓。江年希生涩开口:“小叔。” 第2章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看文开心呀! 1.粤语翻译请看弹幕哦。 2.一般情况下捐献和移植是有“双盲”原则的,为避免不必要的纠纷,双方不知道对方联系方式。不过在特定情况下,双方同意见面,经相关工作人员传递,是可以见面的,但不提倡。 3.本文中情节虚构、关于移植、疾病等,皆为剧情服务,请勿代入现实,感谢! 4.为什么不叫《广州不下雪》或者《大湾区不下雪》,因为岭南好听。 好吧,岭南部分地区是会下雪的,就当设定不下雪了。 第2章 天降小叔 饭菜上桌,江年希被安排在林太太左侧,满桌是精致的粤式家常菜。 林太太给江年希盛汤:“先饮汤,花胶羊肚菌虫草汤,你太瘦了,多补补。” 江年希双手接过,一个人生活太久,他很不习惯这样直接汹涌的关怀。 在林太太热切的目光中,他低头喝下了第一口,汤汁浓郁,口感绵厚,味道本是极好的,可对于一个无辣不欢的湘西人来说,花胶特有的腥气与糊嘴的胶质感瞬间涌上,对他来说并不是很好的体验。 第一碗喝完,他面前另一只碗已被林太太用公筷堆满了白切鸡、清蒸东星斑和剥好的白灼虾。空碗还没放下,就被林太太接过:“招呼唔到,饮多碗汤。” 江年希正不知道该如何委婉拒绝,祁宴峤出声阻拦:“阿嫂,不用这么客气,你会吓到他的。” “哦哦,对,自己来自己来,多吃点,多吃点。” 席间,祁宴峤似乎察觉江年希只夹面前有限的几样菜,不动声色将菠萝咕咾肉和黑椒煎牛仔骨转到他面前,意外的合他口味。 这顿饭在局促不安中结束,林家父母落在他身上那沉重目光,林家大哥隐忍的难过,以及身旁祁宴峤沉静却存在感极强的注视。他是贸然闯入的访客,不小心撞破一个家庭最深切的哀恸。 餐后,林家陷入一片假象的温柔静谧。 林先生在酒柜前仔细擦拭着红酒瓶身,林聿怀转身上楼处理工作,林太太和佣人阿姨在厨房轻声说着话,祁宴峤又站在花园那株茶花旁与人通电话。 林太太和佣人阿姨的对话断断续续飘到客厅:“他跟卓言一样,喜欢吃牛肉、酸甜咕咾肉。” 阿姨轻声应和:“卓言是个孝顺的孩子,他安排另一个人来陪你,太太,别再伤心了。” 林先生似乎很想跟江年希聊点什么,又不善言辞,来回擦着同一瓶红酒。 江年希胸口发闷,一个人走到花园,蹲在锦鲤池边望着水中游影出神。 该是怎样的一家人,在亲生儿子决定捐献心脏后,还能对受赠者温柔相待,准备好的道谢、道别,全都哽在喉间,化作难言的酸涩。 来一位世外高人,他最好会移魂术或夺舍术,他想把身体给林卓言,他死了伤心的只有小姨,林卓言若活着,大家都开心。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身侧伸来,洁白的纸巾递到眼前:“二楼房间可以休息,需要带你上去吗?” 江年希接过纸巾,“谢谢,我没有哭。” 祁宴峤依旧站在他身侧:“你不必有负担,一切都是卓言自己的决定,我们尊重他,也尊重你,也很感谢你今天的出现。” 一滴液体滴进锦鲤池,方才的纸巾派上用场。 林太太温声留江年希过夜:“听讲你在医院时一直是一个人,在这边应该没有亲人吧,房间都收拾好了,今晚就住下……” 江年希不想留下,未等他开口,祁宴峤替他解围:“阿嫂,他的药还在我车上,今晚先去我那边住,方便用药。” 林太太正待挽留,林聿怀揽住她的肩:“妈,给彼此一点适应的时间。” 林先生、林太太送他出门,林太太拉着他的手,往他手里塞红包:“卓言选择的你,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以后没事的时候,多来家里看看。” 江年希推辞:“我不能收……” 林聿怀安抚他的紧张:“只是图个好意头,顺顺利利。” 夜色中,江年希再次坐上祁宴峤的车,望着窗外流逝的灯火,轻声道:“谢谢,麻烦在前面路口放我下来。” 祁宴峤并未减速,目光仍专注在前方路况上:“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合住酒店,房间已准备好了。” 站在祁宴峤家的客厅,俯瞰整片珠江夜景,江面倒映着两岸灯火,游轮划过,拖曳出粼粼光痕,广州塔静静矗立在夜色中央,塔身流转着变幻的霓光,宛如琉璃梦境。 江年希怔怔地望着,陷入恍惚。这一刻太过明亮,也太过安静,他仿佛被带进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不知道老天爷又要跟他开什么玩笑。 江年希其实是个非常谨慎且易于满足的人。小时候许愿,许的最多的是爸妈能回家过节、过年,不过基本没有实现。 从三岁一直留守到十岁,十岁的他懂事很多,父母回来给他摆酒过生日,那天他见到很多平时没见过的亲戚,三层的蛋糕抬上桌,他许愿:天降百万,这样爸妈就不用跑长途货车,留在家里陪他。 半个月后,父母双双车祸,赔偿款刚好100万。 葬礼那天来的人比他十岁生日那天更多,不联系的、联系的,村里之前闹过矛盾的,都来帮忙。 他披麻戴孝,听着道士念经,哭不出来,反而想笑。 人啊,不要轻易许愿。 十一岁生日,他对着一碗白水煮面,哭着求老天爷:我把愿望还给你,我不要钱,100万给你,你把我爸爸妈妈还给我,好吗,我存的147.9毛,都给你当利息,可以吗? 老天爷这次不聋,听到他的祈求。在十二岁那年他被诊断出心力衰竭,intermacs 3级。 老天爷收走了他的健康,100万远不止治疗费用。 如今,他重新拥有健康的身体,天降的小叔、绅士的大哥和温暖的家人。 抬手触碰玻璃,窗外的夜景是如此的真实。 是临死前的幻觉也认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年宝本质是个小苦瓜 第3章 卖火柴的小女孩 落地玻璃映出祁宴峤端着水杯走近的身影:“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要开空调吗?” 江年希来广州五个月了,这个月是他体感最舒适的一个月,不冷不热,他摇头:“这样刚刚好。” 水杯递到手上,他下意识用指尖抠着杯壁的纹路,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即便在车上经历过两人独处,但那时祁宴峤在开车,他可以放空,现下两人面对面,空气里每一寸流动的都是无所适从。 “家里房间多,你想睡哪间?” “我住哪里都可以。” 祁宴峤坚持,领着一间一间看过去。朝南的房间正对广州塔,璀璨灯火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对面的房间看到的则是另一条意镜很美的老街,前面繁华,后面平和。 江年希选了靠后的那间,前面灯光太漂亮,他怕他舍不得睡觉。 祁宴峤帮他把行李放进去,“我有点工作需要处理,你先休息,有需要随时叫我。” “谢谢。” “你今天跟我说过的最多的是谢谢,放松点,以后我们可能会很长时间相处,江年希,你不需要一直说谢谢。” 江年希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他的行李少得可怜,几件洗的发白的旧衣服,手机、充电宝,身份证、高中毕业证,以及父母的照片。大半行李箱都被药盒占据,心脏移植手术后,为预防排异需要长期服用吗替麦考酚酯,及其他辅助药物。 这类药物对于江年希来说,最大的问题是睡眠质量下降。在医院时,他尝试过各种入睡方式,每晚最多只能睡四小时。因为睡不好,同时伴有轻微焦虑症,不过比起活着,这些都不算什么。 卧室很大,他没有乱动乱看,打开柜子,选了最不起眼的一格放他的药和物品。 每个房间都配有浴室,洗完澡顺手洗了衣服。洗好发现找不到衣架,阳台也没有可晾晒的地方。 书房门缝透出微弱的光,他站在门口犹豫,抬起手又放下。 书房门推开,祁宴峤看着他:“怎么了?” “我想问……衣服晾在哪里。” 见他连衣服已洗好,祁宴峤带他走向生活阳台。那里整齐排列着四台洗衣机,两个小的分别洗内衣和袜子,大的负责日常洗涤,另一台是烘干机。 祁宴峤示范着烘干机的用法,“以后衣服放在脏衣篓就行,会有阿姨来整理。” “我不在这里常住。”江年希轻声解释,“我小姨在这边,明天我去她那里住。” “你是指你住在城中村的小姨?” 诧异于他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江年希迟钝应声,“嗯。” “那里潮湿阴暗,蟑螂老鼠横行,卫生严重不及格,我并不歧视住在那里的人,我只是客观的告诉你,你的身体情况,一年之内要避免感染,居住的地方要每天消毒,我问过你的主治医生,出院后你需要在医院附近住两个月左右,以免发生紧急情况,每周需要进行血液浓度及检测指标,我不希望你把身体当儿戏。” 第3章 他的语气并不重,足以让江年希脸颊发烫,他说的每一条都无可辩驳,这里离医院近,环境洁净。 江年希很内疚,这是林卓言的心脏啊,是他亲人的心脏。 “是我考虑不周,我会很爱惜这颗心脏的,我会非常注意的。” 做人要知恩,他现在装着林卓言的心脏,手术费还有一部分是林家替他补交的,他要照顾好这颗心脏。 祁宴峤抬手按住他的肩,停留片刻,又放下:“不是因为你体内是卓言的心脏,别想太多,听我安排,好吗?” 无论如何都不能否认,那个最好的林卓言,不仅给了他新生的机会,还为他铺好了之后的路。 夜深了,江年希趴在窗边看夜景,怎么看都看不够。在医院的时候,他也总喜欢趴在窗边,病友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看火柴燃烧的光。 他最能理解卖火柴的小女孩,那些微弱的光,真的很好看,很好看。 祁宴峤换了一套衣服,问他:“有吃宵夜的习惯吗?” “很少吃宵夜。” “陪我吃?” 祁宴峤开车,载着他去了一间不大,装潢雅致的私房菜馆。 老板与他相识,打招呼:“祁生,好耐冇见,今晚食乜嘢?” “清淡点,再来一个重口味,但要好消化的。” “ok啦,坐先啊。” 江年希感觉他刘姥姥附身,误入大观园,到现在只走完其中一个小角落。这家私房菜,岭南独特建筑风格庭院,天井处有流水,环着一圈三角梅和他叫不上名的植物。 茶具用的紫砂,老板问:“饮乜嘢茶?” “单丛。”祁宴峤说。 服务生冲好茶,先上给祁宴峤:“您的凤凰单丛。” 刚要递给江年希,祁宴峤说:“他的需要淡一点。” 服务生重新沏茶,颜色比祁宴峤的淡一倍。 江年希只记住凤凰单丛这个名字,喝进去对他来说……嗯,就是茶味。 上菜很快,服务员介绍:陈皮瘦肉汤、海鲜粥、三宝贵妃鸡、香茅柚皮焗白鳝、油渣炒芥蓝。 祁宴峤给江年希盛粥,江年希这才发现他的手很好看,骨节修长,袖口挽起来,露出的手臂线条优美。 每道菜都很好吃,不知不觉吃了很多,等他抬头,发现祁宴峤一直在喝茶,没怎么动筷。 “你不吃吗?” “我没有吃宵夜的习惯。” “那你……” 老板正好过来,送来果盘,听到他们讲普通话,也用普通话打招呼:“祁生,哪来的小朋友?” 祁宴峤并没有正面回答,跟老板寒暄几句,用的全是普通话,江年希想,他大概是担心自己听不懂粤语胡思乱想,毕竟祁宴峤在今天一天内解释过很多事。 可能自己给他的印象就是个敏感又多心的人吧。 江年希还在吃,祁宴峤叫住他:“喜欢吃下次再来,睡前别吃太多。” 可是还剩很多啊,很浪费。 但他还是放下筷子。 出餐厅,老板过来同他告别,祁宴峤点头道:“得闲饮茶。” 祁宴峤带着他走了一段路:“吃撑了吗?走走。” “很撑,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说完又赶紧找补:“林太太做的饭也很好吃,只是我习惯了重口味,在医院的时候一直吃食堂病号餐,淡到我都想直接吃盐粒了。” 祁宴峤很轻的笑了下,江年希又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我提,告诉聿怀也行。” “我想……”江年希犹豫一瞬,低下头,“我想去看看林卓言,可以吗?” “好,我来安排。” 回到祁宴峤的大平层接近零点,又洗了个澡,江年希躺在床上摸着很撑的小肚子,喃喃:“明天醒来梦应该就醒了吧,火柴什么时候燃尽?” 不知是他不习惯喝夜茶,还是胃太撑,毫无睡意。 闭上眼,开始天马行空的默念弱智哲学语录:等红灯是等绿灯、烟头是烟屁股、坐电梯是站电梯、救火其实是灭火、生前其实是死前…… 依旧睡不着!越是强迫自己睡,越没有睡意。 他不敢开灯,不敢去客厅,虽然他很想去看广州塔,但怕吵醒另一间房的祁宴峤。就这么熬着,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冰箱其实是冰的柜子,冰柜是冰的箱子…… 第4章 父爱泛滥?想当爹了? 醒来的江年希看着陌生的床陌生的环境,一时间有点懵。 拿出手机,微信上是小姨昨晚发的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出院。 他与捐赠者家属联系的事并没有告之小姨,怕她担心,她总感觉世界上没有好人,更没有人会无条件帮助陌生人。 回复小姨微信:【出院了,暂时住朋友这里。】 一看时间,已经十点。 睡了好久。 祁宴峤不在,桌上放着便签,写着:“中午阿姨会上门做饭,早餐你自己叫外送。” 便签纸下面是一家餐厅的菜单,各式茶点、粥、云吞面等。 昨晚吃多根本不饿,江年希喝了点水,吃了药,又不知该做什么。 白天的广州塔显的很孤独,看了一会儿,江年希回房间整理床铺。 经过一夜的仓促与拘谨,直到现在才真正看清这个房间,整面墙的柜子像一座无声的纪念馆,摆满了各色奖牌、奖杯。 数学竞赛的奖牌旁挨着排球赛的奖杯,甚至还有赛马和冰壶的纪念物,每一件物品之间,还点缀着卡通人偶、玩具,以及球星亲笔签名的足球和篮球。 他的目光落在架子中层那几张照片上,照片中的少年迎着阳光,发丝被风轻轻吹起,怀里抱着篮球,笑得灿烂,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仿佛盛满了整个青春的明亮。 江年希怔怔地看着,心脏悸痛。 林卓言活成了所有人心中最好的模样。 如果他还活着,该拥有怎样灿烂的人生? 祁宴峤一定很宠他,房间里处处都是林卓言存在过的痕迹,鲜活得仿佛他从不曾离开。 一种微妙的情绪在心底蔓延,是羡慕,更是深切的惋惜。 自己此刻拥有的一切关怀,都与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有关。若不是这颗心脏,他不会认识祁宴峤,不会感受到这些原本遥不可及的温暖。 他应该从这间房间搬出去,他为昨晚盲目选这间房间而自责。他想打电话给祁宴峤,同他道歉,但他并没有祁宴峤任何联系方式。 十一点半,门铃响起。 门外拎着菜的家政阿姨笑着跟他打招呼:“你好,我是来做饭的。” 郭阿姨自来熟,“早餐没吃啊?没看到垃圾呢,先生交待过,叮嘱你喝水,看着你吃饭,没吃你不饿啊?” 江年希:“不太饿,阿姨,你一直在这里做饭吗?” “以前常来,言仔跟你差不多大,他来的时候先生会让我上门做餐。”郭阿姨一边整理食材一边问,“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我受过专业培训,粤菜、湘菜、川菜都会做。” “我想吃辣的。” “这不行哦,先生交待过,你不能吃辣椒,但我可以给你做重口的,金沙焗虾,啫啫鸡煲,清蒸鱼,青菜,再来个鸡汤,可以吗?” “阿姨,太多了,我吃不完,就一个鸡煲和青菜就可以。” “先生说你需要补充营养。” 最后,在江年希的坚持下,两个菜加一个汤,他自己翻出两颗干辣椒,就着饭嚼。 江年希跟阿姨一起吃饭,“阿姨,你说的言仔,是林卓言吗?” “是啊。”郭阿姨叹了口气,“言仔真的特别好,从来不会看不起人。我是四川的,之前在别的地方做工,多少被人看低过,但卓言从来不会。” “那他……常住这里吗?” “经常住这里,先生有空他都会来。” 江年希低头吃饭,又听郭阿姨说:“可惜啊,天妒英才,不知道他怎么那么想不开,走上自杀那条路……” 江年希咬到舌尖,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他的高中同桌曾评价他整个人透着一种淡淡的死感,有同学讨厌他,他给同学写纸条:“听说你很讨厌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确实过的挺惨的。” 此后那同学见他就绕着走。 也曾在课本扉页上写“谁说无路可逃,不是还有一条死路吗?” 即便这样,即使他无欲无求,活着像死了,但他从来没有哪一刻真正想过结束生命,他只是想着不与命运抗争,一切顺其自然,哪一天老天爷来收他的命,他就给,不反抗。 祁宴峤收到家政阿姨发来的信息:【先生,吃的不多,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退出微信聊天界面,祁宴峤继续工作。 好友陈柏岩没骨头似地倚着门:“听讲你捡了个小朋友?” 第4章 “消息很灵通。” “父爱泛滥?想当爹了?” “没那么博爱。” “哦?那你向儿童心脏病救助基金会捐款三百万是为了好玩?还是匿名捐献,这也不是博爱?” “你今天挺闲?” 陈柏岩往办公室沙发一靠:“我在聿怀那里看过他的资料,无父无母,高中毕业,无家可归,你怎么想的?” 祁宴峤放下钢笔:“什么意思?” “慈善不好做,提前给你打预防针。” “这是卓言的遗愿。” 陈柏岩抿唇,叹息一声,走出办公室。 阿姨健谈,她说她起初是在林家做工,林太太介绍她来祁先生这里。 她说林太太一家都是很好的人,说广东有句话叫“孻仔拉心肝”,意思是父母格外宠爱最小的孩子,说林太太在失去小儿子后,几次想随卓言而去,进了几次医院,悲痛难以言表。 她说卓言要是还活着,一定是个前途比探照大灯还要亮的杰出人物…… 阿姨走后江年希一个人靠着玻璃窗看川流不息的车流,十七岁的他对“前途”二字没有准确的概念。 他在高三时病情加重,高考当天因紧张严重心衰送往医院,错过最重要的两门考试,老师去看他,鼓励他复读。 复读完呢?上大学?然后呢,工作,等死。 那省掉当中的环节直接等死不好吗?反正读完不一定能找到好工作,找到好工作不一定能赚很多钱,摆烂也算享受当下了。 身体允许的情况下,他在表哥半“要挟”下一起来了广州,学历不高加上只有十七岁,他在同乡的介绍下,谎报年龄找了份送送水的工作。 其实他的身体根本不允许他做高强度的工作,但他不想看到小姨担忧的眼神,每天下班回出租屋,累的跟瘪了的气球一样,只会想明天要送多少水,根本没想过未来。 第四个月,老板的小孙子在店里玩,一个不注意爬上叠起的水桶,上层下塌,桶瞬间往下滚落,江年希什么都没想,冲过去护住孩子,十几个桶像流水一样落在他头上、身上。 等他再醒过来,已在医院,医生告诉他,他必须接受心脏移植手术。 老板留了三万块,劝他等待移植。 他在医院看过太多生离死别,每天有人哭、有人对着墙祈祷,他无事可做,趴在栏杆看外面的风吹跑垃圾桶,看路过的人是穿拖鞋和多还是波鞋的多。 隔壁病房的姐姐在花园写遗书,被他撞到,姐姐撕给他一页纸,问他有没有想好写什么。 没有,他没什么可写,也没有特别记挂的人。如果他死了,也许只有小姨会真的难过。那就不写了罢,他用纸折了个小飞机,没飞多久,被风带进了人工水池。 遗书都无人可留的他,死又有何惧。 但很多事好像不是由着他的心意来,就像他并不想接受移植,只想活一天算一天,但护士不让他出院,同病房的五十岁大叔、六十岁阿姨,都在劝他,他们说:“我要是像你这么年轻就好了,你还没坐过飞机见过熊猫,打起精神来,活着。” 稀里糊涂的,他在劝慰声加入人体器官移植预约等待。 突然的一天,他呼吸像被抽走,心脏收紧,刺痛,耳鸣、头晕,接着失去意识。 再醒来,气温变低,医院的树开满粉色花,他的体内多了一颗健康的心脏。 阳光照着很暖,江年希闭上眼,既然上天安排了林卓言的心脏,他会带着他的心脏继续活下去。 祁宴峤接到邱曼珍电话:“阿嫂。” “阿峤啊,晚上带年希回来吃饭,叔公他们也来,他们想见年希。” “阿嫂,不要操之过急。” “那,那都约好了。” “晚上我会带他来。” 回到家中,橘色的晚霞照亮客厅,一个蜷缩着的身影靠着玻璃窗,静得像是没有呼吸。 祁宴峤放轻脚步,未等他走近,江年希转头,迷茫地揉眼睛,刚睡醒的嗓音有点沙:“你回来了,嗯?天黑了?” “怎么不在房间睡。” “对不起,昨晚我选错房间了,我不知道那是……” “没关系,他不会介意,换衣服,跟我去林家吃饭。” 江年希想站起来,腿麻,又跌回去:“昨晚不是吃过么。” “今天你坐我身边,你不想答的问题可以不答。” 作者有话说: 希希仔:摔了一跤,就地睡一觉 第5章 别人的心脏好用吗? 上车前,江年希问了个听起来有点孩子气的问题:“电视剧里的有钱人都有司机的,你和聿怀哥好像都自己开车。” 祁宴峤没有觉得这个问题天真或是冒犯,他拉开车门,认真解答:“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就相当于命攥在自己手里,我习惯自己掌握方向。” 江年希有很多愚蠢的问题,譬如:你和聿怀哥夏天也穿正装吗?夏天的广州穿西装不会热吗? 不会热,江年希很快找到答案,祁宴峤出入的场所,哪怕车库都有空调,恒温25度,穿什么衣服都合适。 再次来林家,林聿怀在跟林望贤在别墅侧边车库前争执:“老豆,你这辆车可以淘汰了,腾个车位出来。” “不行。” “你四辆车都是凌志,有那么舍不得吗?” 林望贤摸着那辆老旧的凌志,“这辆车是卓言出生那天上的牌。” 林聿怀上前给了林望贤一个拥抱:“老豆。” 江年希一句也没听懂,他在广州五个月,接触到的粤语人群并不多,多数讲普通话。此时听的云里雾里,但看两父子神情,似乎都在难过,他本能地停住脚步,不敢上前。 祁宴峤回头见他站原地,“怎么?” “粤语难学吗?” 祁宴峤后退一步,冬天天黑的早,别墅外的路灯偏暖黄色,江年希一抬头,看到柔光落在祁宴峤侧脸。 他翻译起林家父子刚才的对话,省去“这辆车是卓言出生那天上的牌”那句。 “叔叔真念旧啊,还很专一,四辆车全是同一款品牌。” 林聿怀看见他们,从车库走过来,“老一辈是这样了,对凌志,进屋吧,菜准备好了。” 沙发上坐了几个生面孔,江年希跟在祁宴峤身后,倒也没觉得害怕。 江年希一站过去,五个红包同时递过来,他们讲着普通话,“拿着拿着,好乖的。” 林聿怀帮他收下,跟昨天说的同一个意思:图个利吉。 江年希在记忆里,他没有收过红包,眼眶有点热,红包沉甸甸的,他不知道要怎么还回去。 落座,他很自然地坐到祁宴峤身侧,今天的菜跟昨晚不太一样,除了海鲜、鸡、汤,多了好几道小炒,铁板牛肉、虾球炒百合等。 江年希低头吃饭,气氛比昨天好,大家喝酒、聊天,很是轻松。 他没有喝,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喝酒,林太太给他准备了椰子汁和苹果醋。 苹果醋是种很奇怪的饮料,第一口直冲脑门,后面越喝越顺口。 不知道怎么的,叔公突然叫他的名字:“阿希啊,你读哪个学校?” 江年希放下筷子,刚准备说没有读书,祁宴峤轻轻撞了下他手肘,道:“三伯,我准备把他的学籍转过来,在这边替他找学校。” 林聿怀说:“先落户吧,我正在走关系。” 江年希不懂户口要怎么迁,他家的户口本上有三页,父母的盖着“户口已注销”的章。 似乎并不需要他操心,祁宴峤说:“给他单独开个户,江年希,你有什么想法?” “会不会很麻烦?” 林聿怀笑笑:“不会。” 餐后,祁宴峤安排司机送走几位叔公,又是只剩林家人、祁宴峤和江年希。 祁宴峤电话特别多,又站到一旁讲电话,全程英语,语速很快,江年希竖着耳朵,勉强听懂几个单词。 林聿怀给江年希倒了杯很淡的茶,“怎么样,昨晚住小叔那里习惯吗?” “习惯,睡的很好。” “那就好。” 江年希问出从昨天好奇到今天的问题:“聿怀哥,你们不同姓,为什么你叫他小叔?” “他随母姓,严格来说,随他外祖母姓,外祖母潮汕的,她老人家长住香港,有机会带你去见她,这件事说来话长,以后再告诉你。先来讨论你上学的事,我查过你资料,你高考有两门没考,我的计划是你在广州复读高三,之后在这边参加高考,不用担心课业跟不上,我会给你找最好的补习老师。” 林望贤喝着茶,“找学校简单,近年民办高中质量越来越高,不用担心。” 邱曼珍端来白果甜汤:“高中简单,大学最好是能考上中山大学、华南理工,或者南方科技,卓言在的时候,我们去这几个大学看过的。” 气氛又冷下来,江年希明白,这些都是林卓言未完成的愿望。 第5章 他其实可以拒绝,他可以说他还不上,他没钱,他也没这个动力,可是,他们似乎都在把他当着林卓言的延续品,在他身上补偿林卓言的人生的遗憾,拒绝的话全堵在嗓子眼。 若只是单纯萍水相逢,他可以在道谢后选择离开广州,可是……他们都那样热情,那样赤诚,江年希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不伤害他们,他不想他们觉得林卓言的心脏给了一个没心没肺不懂感恩的人。 “我成绩不好,休学了半年,我怕跟不上。”他低声说。 林聿怀没有揭穿他的谎言,他查过江年希历年成绩单,成绩一直很好。 祁宴峤打完电话回来,“大佬,阿嫂,转学籍的事交给我,我来处理,至于学校,让年希自己选,插班也是年后的事,时间还足,年希可以慢慢参考。” 返程时,江年希依旧望着窗外,祁宴峤问:“不开心?” “没有。” “很怕我?” 江年希扣着安全带:“没有……” “你一紧张就喜欢扣东西,坐车时紧张就看窗外。” “我只是在想,你们对我的好,在我身上的投入,也许得不到任何回报,我知道你会说不需要回报,可是我觉得压力很大。” “若他们是你的父母,哥哥,你会有这种烦恼吗?” “可他们不是……” 遇红灯,祁宴峤手指在方向盘轻轻敲打,“他们在努力,你也试着努力接受,人与人,并不是交易,不是他付出你必须回报,有时候精神上的赠予胜过一切。” 江年希似懂非懂,他只要做好林卓言心脏的容器,让他们知道这个世间还有一缕与林卓言相连的东西就行了。 车行途中,前方路牌一闪而过,江年希察觉路线不对,“我们不回去吗?” “不是喜欢看夜景?” 车辆驶过一座长桥,江年希低头看向导航,屏幕上跳出“琶洲”二字。 抬眼望去,成片的摩天楼宇在夜幕中铺展,通体流淌着幽蓝色的光华在夜色中轻轻摇晃。 祁宴峤道:“这里是琶洲cbd核心区,以内透光夜景闻名。” 蓝色的光影由浅入深,在车窗上流淌。江年希望着这片静谧而恢弘的蓝,感觉自己正缓缓沉入一杯超大的蓝色鸡尾酒中,心也跟着醉了。 直到车辆缓缓驶入地库,入口处“欢迎回家”的暖光字样映入眼帘,下方缀着精致的物业徽标,江年希这才知道,这个让他心醉的夜晚,最终回归的地方,叫做汇悦台。 江年希从那间卧室搬到对面。理由是他喜欢看广州塔。 也是这晚他才知道广州塔并不是整晚都亮着灯,十一点左右,广州塔孤独沉入黑暗。 这一晚睡的依旧不好,早上五点便醒了。 六点,江年希推开房门出来倒水。 祁宴峤的卧室门敞着,偌大的空间里,他听见书房隔壁传来规律的声响。循声望去,祁宴峤正在拉龙门架。 他没穿上衣,只穿了条简单的运动裤。身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分明,不是短视频里那种夸张的块垒,是每一寸都恰到好处的紧实,动作间背肌舒展如翼,手臂绷出利落的弧度,汗水沿着脊沟滑落。 江年希握着水杯站在原地,低头摸了摸自己干扁的身体,慢慢踱回房间。 半小时后,祁宴峤从健身房出来,问他:“想吃什么?今天周末,我来做。” 都忘了今天周六。 江年希说随便。 阿姨不上门做早餐,祁宴峤不喜欢独处空间有阿姨在,一般阿姨会在他不在的时间上门收拾。 早餐上桌,瘦肉青菜面,鲜虾饺和流沙包,祁宴峤似乎不爱甜食,流沙包全进了江年希肚子。 祁宴峤与人约好去深圳打高尔夫,问江年希是否要一起去。 江年希连高尔夫球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实在不想去给祁宴峤丢脸,拒绝他的好意。 “送你去林家?你一个人待着会无聊。” 他也不想去林家,可记得答应过祁宴峤,要跟林家人试着相处。 出门前,祁宴峤替他录入大门锁的面部识别与指纹识别。 祁宴峤送到门口离开,江年希刚要按门铃,与林家相邻的别墅院墙坐着一个男生,那男生叫他:“喂。” 江年希望过去,“在叫我吗?” 男生从墙头跳下,“不然呢?这里还有别人?” “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啊。”那男生走到江年希面前,绕着他打转,“你刚经历过心脏移植?” 江年希不明所以,还是诚实点头。 那男生冷笑,突然凑近,怼着他的脸:“别人的心脏用的好吗?” 作者有话说: 新人物出场 第6章 他跟卓言一点都不像 江年希后退一步,撞上门口罗汉松。 别墅门刚好打开,邱曼珍走出来:“年希?你怎么来了?阿觉,你也在?入来坐啊。” 沈觉换上笑脸,“阿姨,不用了,家里还有事。” 他离开前,用很轻蔑的眼神睨江年希一眼。 邱曼珍挽着江年希的胳膊进屋,絮絮叨叨,问他来怎么不打个招呼。 “阿姨,刚刚那是……” “隔壁的沈觉,怎么了,他欺负你?他以前就常欺负言仔,言仔经常被他气到吃不下饭……” “没有,他没有欺负我。” “他要是欺负你啊,你话给我知,我去找他爸,他父亲来自教育特卷省份,那叫一个严厉,不过以后可以找沈觉补课,他成绩特别好,以前常给卓言补习。” 家里只有邱曼珍在,江年希能感觉到,她在很努力的找与江年希相处的方式。 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一个独自生活了七年的孤儿,都在小心翼翼地尝试向对方靠近。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邱曼珍全程用普通话跟江年希沟通,不过她总在剧情精彩时无意识换回粤语,语气很可爱,江年希跟着她笑,心底泛起一阵温暖的酸涩。 邱曼珍眼眶一红:“年希啊,你有酒窝啊。” 江年希很少笑,他的酒窝要笑的很用力才会显现,“有的。” “年希,我能……抱抱你吗?” 江年希犹豫着,上前抱住邱曼珍。 有眼泪滴进脖子,很烫。 午餐邱曼珍做的,她在做饭时,林聿怀打家里电话,邱曼珍听完,叫江年希:“你大哥喊你听电话。” 林聿怀应该是在开车,导航提示他前方一百米掉头,“年希,还习惯吗?” “还好。” “不知道你今天会来,早知我留在家里办公。” “没办系的,聿怀哥,你忙你的。” “那好,有事给我打电话,打给小叔也可以。” 午餐刻意按照江年希的口味,豉汁蒸排骨、葱油鸡、椒盐濑尿虾,黑椒猪扒、猪油炒青菜、牛肉丸汤。 餐后邱曼珍拉着他去花园晒太阳,江年希透过窗,看到一楼柜子上的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五个人,除了他见过的林家父母、林聿怀,还有他在祁宴峤家照片上见过的林卓言,以及林卓言旁边的一个长发女生。 邱曼珍察觉他的视线,“要看相册吗?” 不等江年希回答,她跑回屋内,几分钟后抱出一箱相册。江年希赶紧过去接,她躲开:“唔使、唔使,医生话你要多休息。” 她粤语加普通话一起讲,江年希猜“唔使”是不用。 两本厚重的相册里,装满了林卓言的成长痕迹,从初生婴儿到高中的翩翩少年。 生日照共有十七张,邱曼珍指尖轻抚过照片,泪水漫出眼眶:“他才过完十八岁新历生日,我们还想着等到农历生日举办宴会,我约好了摄影师,定好酒楼,连蛋糕都提前预定了,可惜卓言没能吃上……” “阿姨……”江年希喉头哽咽,“要是难过的话……我抱抱您。” 邱曼珍拭去泪,取出另一本相册,这一本里,满是林卓言与祁宴峤的合影。照片中的祁宴峤不过十八九岁,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身后总跟着年幼的林卓言。 “卓言九岁那年,家里公司突发危机,财务和业务问题接踵而至,再加上找了个不靠谱的保姆虐待卓言,让我们焦头烂额。那时聿怀在香港读书,嘉欣在国外念书,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让当时才十九岁的宴峤帮忙照顾。”她指着照片中挨着林卓言的长发少女,“就是嘉欣,卓言二姐。” “等公司重新走上正轨,已是三年后,卓言和宴峤的感情,反而比跟我们还要亲厚……” 江年希凝视着照片里笑容灿烂的林卓言,心口阵阵发紧。 他不敢想象,祁宴峤该有多伤心。 屋里电话响,邱曼珍进屋听电话,“你慢慢看。” 其中三本,是林卓言的摄影作品,扉页上写他去过二十六个城市,七个国家,他的愿望是走遍地球。 第6章 江年希唯一一次出省,就是来广州。他抚摸着照片,小声道歉:“这个我恐怕不能帮你现实,但我会尽力,林卓言,你在另一个世界要快乐。” 中午没睡,晚餐后江年希靠着沙发睡着了,林望贤进屋,被邱曼珍小声提醒:“刚睡着,别吵他。” 林望贤换好鞋,站到沙发旁看着江年希,“他跟卓言一点都不像,卓言爱笑,爱闹。” 邱曼珍轻轻替江年希盖上薄毯,“可他跟卓言一样都有酒窝,我前日梦到卓言了,他说他没走,一直在我们身边,年希就是卓言送来我身边的。” 眼见夫人要哭,林望贤赶紧哄:“好肚饿啊,食饭先。” 江年希在林望贤进屋就醒了,他们的对话全被他听在耳中,虽然听不懂,但能猜到大致意思,唯一的沉默就是装睡。 九点左右,祁宴峤过来接他。 邱曼珍依旧挽留:“不在家里住吗?阿峤也能在家住。” 祁宴峤同样以需要服药为由,带走江年希。 门口一人拦住他们的去路,还是跟早上遇到时同样不礼貌的语气:“喂!” 江年希记住了他的名字,“沈觉,是叫我吗?” “不然呢?” 祁宴峤蹙眉,抓住江年希手腕:“跟他认识?” “早上才见过的。” 沈觉的目光掠过祁宴峤,径直将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江年希面前:“卓言嘱咐我交给你的。” 江年希指尖微颤,没有去接。 沈觉不等他反应,略带不耐的将信封塞进他手里:“他说只能你一个人看,这是写给……最终能用上他心脏的人。” 祁宴峤问:“卓言什么时候给你的?” 沈觉突然失控,低吼:“我怎么知道!那天他给我送礼物、送球服,又约我去看演唱会,我根本没注意到盒子底下有信,他离开后我才发现,他在写给我的信里说让我帮他转交,你以为我早知道他会……”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他在离开这件事上提前计划了多久。” “不知道!”沈觉狠狠抹了下眼尾,“都说很爱他,结果呢,他做的事你们所有人,包括我,一无所知,就连他去看过心理医生我们都不知道,祁宴峤,你后悔吗?不止是你,还有他们,你们后悔吗?后悔太过信任他,以为他足够坚强,以为他强大到能笑着面对一切……” 祁宴峤没说话,握着江年希的手松开。 屋里林望贤和邱曼珍听到动静,双双出门:“怎么了?” 沈觉转身就跑。 江年希安抚两位:“叔叔,阿姨,没事,是我跟沈觉说了两句话,你们回去休息吧。” 车行途中,祁宴峤一路沉默。 江年希攥着那封薄薄的信,窗外流转的夜景与昨夜别无二致,此刻映在他眼里却只剩一片凌乱。 祁宴峤缓缓将车泊在路边临时停车位。车窗降下,夜风带着凉意涌入,江年希不自觉地轻颤,下一秒,车窗又静静升起,将晚风隔绝在外。 “有什么想问的吗?”他转头看向江年希。 “他……我是说卓言,他为什么……”江年希没办法再讲下去。 “他患了一种罕见病,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又称为渐冻症,是运动神经元病的一种,致使脊髓及脑干及运动神经细胞逐渐受损。” 江年希在医院见过太多病痛,但没听过这种病症,“这种病……会很痛苦吗?” 祁宴峤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起初,他只是步态不稳,打球总接不到球,看东西位置偏移,走路摔倒,骑车撞树,我知道后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这种病目前没有办法治愈,只能延缓病程,病人会逐渐出现呼吸肌麻痹、吞咽困难、失语、眼球活动障碍……最后像花一样慢慢枯萎。” “他在医院看到病人无识意当众失禁无法开口求助;也看过病人坐在轮椅上,连手都没办法抬起,喝水都需要旁人帮助,到后期,哪怕一场小感冒,一口痰,甚至一粒米,都可能致命。” 江年希感觉胸口发闷,“开一点窗吧。” “但他始终表现得很积极,反而安慰家人说会好好配合治疗。”祁宴峤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波动,“那次我去美国寻找治疗方案,回来时,他已经选择了另一条路。那时我才知道,他说服家人签署了器官捐献协议,他是在医院里自己结束了生命。” 江年希在心底默默补全未尽之言:选择在医院离开,是为了给医护人员争取最多的时间,捐赠的器官能够被用上。 “你想看看他留给我的信吗?”江年希轻声问。 祁宴峤重新启动车辆,“不,那是他留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 有酒窝,但是不明显 第7章 我不会哄人 打开信封之前,江年希做了足的心理准备。 里面是一个u盘和一张贺卡,上面写着:“祝你健康”。 借用祁宴峤的电脑,祁宴峤带上书房门,叮嘱:“有事叫我。” 画面里出现一段视频,林卓言帅气的脸出现在镜头中,他调整着摄像头:“嗯?歪了?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他冲着镜头挥手:“你好呀,素未谋面的朋友!我叫林卓言,我不确定你是否能看到这段视频,我想说,非常感谢你,感谢你的勇敢,感谢你坚持挺过排异期,感谢你能坐在这里打开这段视频。” “在打开这段视频之前,你应该已经了解过我的故事吧,是的,我得了一种会慢慢枯萎、拖累全家的病,我喜欢游泳、打球、跳伞、滑雪……我喜欢攀岩、骑马、赛车,我喜欢像风一样,不想成为轮椅上的摆件。” “其实我一直很懦弱,我不敢面对将来如一滩烂肉的自己,我不敢想哪一天我不能跑不能跳,只能穿着尿不湿苟延残喘,这个世界很美好,请原谅我做了逃兵,原谅我的自私。我先去另一个世界探路啦,我的朋友,祝你自由,祝你健康。” 视频看完,江年希胸口已痛到无法呼吸,手一直抖,他需要服药,他想叫祁宴峤,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来,浑身脱力,用尽全力挥掉桌上的笔筒。 门被打开,祁宴峤奔过来抱住他,将他平躺放在地上,倒出药塞他口中,抚摸着他后背:“江年希,江年希。” 缓过来,江年希揪着祁宴峤领口,埋在他胸口,压抑哭出声。 祁宴峤半搂着他,替他上下顺气,任他哭湿自己衣衫。 他抖的很厉害,喘气声很大,祁宴峤半搂着他:“带你去医院,你先坐起来。” “不……不要去医院,不要去医院……” “那好,那你现在跟着我……呼气……” 江年希隔着泪眼,在朦胧中去听从他的指令,重重呼气。 “吸气……好,平稳呼吸。” 呼吸顺畅,哭声变抽噎。直到江年希哭累了,祁宴峤将他抱回自己卧室放在床上,取来热毛巾擦他哭湿的眼睫。 “我回房间睡……” “就在这里睡,睡吧。” 他的声音有魔力,江年希将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慢慢进入另一个世界。 一片白茫中,林卓言穿着滑雪服,露出一张笑脸冲他招手:“这里!” 江年希低头看自己,睡衣、拖鞋,还是卡通拖鞋。 林卓言取下帽子给他戴上,“你怕死吗?” 这个问题有些耳熟,江年希摇头:“不怕。” 林卓言揉了下他耳朵,“我其实很怕,我有爱我的家人,朋友,老师,我还有两只狗一只猫,可我更怕活着,我可能会活很久很久,但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将生不如死。” “那你现在开心吗?” 林卓言说:“我一直很开心,只是有些遗憾,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希望你能替我去完成。” 江年希郑重点头,“我答应你。” 祁宴峤不敢松懈,坐在床边工作,睡了两小时的江年希突然呼吸加重,似乎在梦里哭的很伤心,他的伤心从梦中延续到现实,哭声很碎。 “江年希,别怕,别怕。” 祁宴峤听见他呓语:“我……我会好好活着……” 祁宴峤的笔电搁在腿上,屏幕已黑,他坐着很久,也看了江年希很久。 晨光透过窗帘没拉严实的一侧照进卧室的床上,江年希眨了好几次眼才勉强睁开。 眼睛很痛,眼角很黏。他刚想起床,被子被压住,转头,床的另一侧,祁宴峤和衣躺着,整个人压在他盖的被子上。 昨晚好像发病了,心脏痛的厉害。 江年希没敢再去想,他是照顾了我一整晚么? 祁宴峤猛地睁眼,摸了摸江年希额头:“带你去医院。” “我没事了。” “医生说了才算。”他的语气算得上温和,“你昨晚吓到我了。” 江年希眼皮很重,他抬头,又很快低头:“我以前不爱哭的,没这么哭过。” 第7章 “以后也不要这么哭,昨天算例外。” “哭也不许么?” “我不会哄人。” 在祁宴峤的强制下,还是去了医院。检查过后,各方面正常,江年希问医生:“我可以运动健身吗?不做剧烈运动。” “适当增加运动,由少变多,一点一点来。” 谢过医生,下电梯时,祁宴峤问:“突然想运动了?” 答应过林卓言要去帮他完成未完成的心愿,他需要更强健的身体。但他不想告诉祁宴峤,只说:“我看到你健身了,你有腹肌。” “嗯?” 江年希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盖住下半张脸:“我没有。” 一声轻笑自头顶响起,江年希抬眸,头一次见祁宴峤笑。 大概广州下雪,雪落在亮着灯的广州塔,从透明的白色变成霓虹,就是江年希现在的心情。 在拐角处的一家花店买了一束花,橙色系,如冬日暖阳,很适合小太阳般的林卓言。江年希细仔问过老板搭配的花材:奶油杯玫瑰、果汁阳台、跳舞兰、宫灯百合、白色郁金香、雪柳。 顺着一排墓碑走过去,林卓言的年轻的照片在一众老年人的照片中显的格外惋惜,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祁宴峤在一旁等候,江年希坐在墓碑前,照片里微笑的林卓言仿佛在跟他对视。 “你好,我是江年希,你可能是第一次见我,很抱歉,我可能暂时占了你的位置。叔叔阿姨很需要你,祁宴峤也很想念你,不过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取代你,你永远活在他们心中。” “给你带了花,希望你喜欢。我出院的时候,医生说,在心脏移植数据库里,有人术后活了五十年,大多数也能有二三十年,在这之前,我其实没想过要活太久,但现在我会好好珍惜你的心脏,努力活得久一点。” 风轻轻拂过,花瓣微微颤动,江年希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照片上那个永远定格的笑容。 他在墓碑前絮絮叨叨,祁宴峤站在稍远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下山途中,小姨打来电话:“年年啊,我今天休假,我煮牛骨汤给你送过去,你朋友住哪里?还是之前那条巷子吗?” 江年希心底压着的愧疚浮上来,他从来没对小姨撒过谎,“小姨,我没在朋友那里了。” 他看向祁宴峤,祁宴峤问:“你小姨?” “小姨,我现在有点事,待会儿再回你。” “没告诉你小姨?” “嗯,她总担心我被骗,我知道你们不可能骗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约你小姨一起吃个饭吧,我跟她说。” 江年希给小姨回电,讲明情况。 果不其然,小姨第一反应是:“骗子吧?哪有这么好的人?他家小孩的心脏捐给你了,他们还对你这么好?” “小姨,我什么都没有,能骗我什么?卖器官吗?卖色我也卖不了几个钱,你不还常说我干扁的像咸菜吗?” “呸呸呸,童言无忌,那他说要跟我见面,我要准备什么?要给他们多少钱吗?他们照顾你,我应该买什么?” 小姨嗓门儿大,江年希尴尬到扣拉链:“什么都不用,你走到棠东地铁口,我们去接你。” 在祁宴峤面前无所谓尴尬,祁宴峤直接把尴尬摆台上:“你太瘦,体质又弱,器官不合标准,没人出价。” 江年希“嗷”一声,把头重重磕在中控台上。 祁宴峤十分满意他的捉弄:“再磕重一点,我好换台车。” 江年希终于反应过来:“你逗我的!” “你今天活泼许多,江年希,不用害怕我们,也不用在我们面前刻意逼迫自己成熟稳重,像以前一样做你自己。” 接到小姨,小姨刻意洗了头,头发没吹干,半湿着扎在脑后,换上一件带着霉味的半旧外套,他知道那是小姨最贵的一件衣服,表哥买的,只有回老家过年小姨才会穿。 江年希跟着小姨坐在后排,相互介绍后,小姨摸着车内真皮座椅,她曾在做过洗车工,认得出这是辆劳斯莱斯库里南,小声说:“年年啊,这车可贵了,我晕车的人坐上来都不晕了,难怪之前洗车店的师傅们都说贵的车不晕。” “好了小姨,坐好。” 到预定好的包间,小姨搓着手:“祁先生,我这人没什么文化,不会说漂亮话,我们年年能遇到你们,是他的福气,等他身体好了,再让他报答你们。” 江年希既感动,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席间,祁宴峤提起要把江年希户口和学籍转来广州,之后在这边找学校的事,小姨“蹭”地站起来,刚要跪下,被祁宴峤手快扶起来。 “还有一个菜没上,你出去催催部长。” 江年希听话地走出包间。 作者有话说: 希宝别哭 卓言是个小太阳,其实大家都很好 预告:下章轻松点,浪漫下,夜游珠江 第8章 抱抱 部长在对讲机内催菜,厨房回复正在做。江年希回到包间门口,手刚搭上门把,听见里面传来祁宴峤沉静的声音:“我,我大哥大嫂,我们对江年希没有任何所图,也不需要他回报什么。” “年年三岁起,我姐和姐夫就跑川藏线的长途货车,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他一直由奶奶带着,后来他叔叔结了婚,婶婶看不惯奶奶照顾孙子,经常偷偷打他,不给他饭吃。” “奶奶知道,却不敢说什么,怕儿媳闹。我这个做小姨的,除了心疼什么都做不了,年年十岁那年,我姐姐和姐夫在车祸里没了……连遗体都是一块一块拼回来的。” 小姨哽咽着,“年年成了孤儿,得到一百万赔偿款。钱起初在奶奶手里,可他舅舅和叔叔都盯上了这笔钱,更寒心的是,尸骨未寒,他们不关心孩子,只想着分钱。” “我们农村人,什么都不懂,村里老人劝着钱大家伙分一分,以后叔叔也能照应侄子,年年不肯,他说他看过电视里讲遗产分配,叔叔舅舅没份。” “后来,年年一个人跑去县城报警,才十岁的他就敢去找律师,律师看他可怜,免费提供法律援助。奶奶大概是于心不忍,主动放弃分配,在警察调解下,钱由村委会代管,只有年年本人能支取。可也因为这样,叔叔婶婶把他赶出了家门。十岁的孩子,独自住没有装修的破屋,房子还没来得及安装窗户和大门,他自己做了个简易木门,窗户找人做了玻璃,独人一人做饭、洗衣、上学……冬天不懂囤柴,买的煤炭,我去看他时,他差点中毒……” “再后来,他上初中住校,至少不会挨冻受饿,又在这时候查出心衰,因为不能上体育课被同学排挤……好在他苦尽甘来,遇到了你们。” 江年希站在门外,手止不住地发抖,被岁月尘封的往事经小姨的口说出来是如此的陌生。 可他最不愿的,就是让祁宴峤听见这些,不想要祁宴峤的怜悯和同情。 那时的他是敢于同命运抗争的,父母用命换来的钱不能落入叔叔婶婶、舅舅口袋;一个人住并不难,没门就装门,没窗付钱找人装窗,只是村里人人都盯着他那笔钱,装窗的开口就是天价,他只好跑到邻村去找人。想重新修修房子,村里人连拉材料的车都不让从自家门口过…… 那就不装吧,反正他长大会离开村子。 叔叔从此恨上了他。不让奶奶给他送一点吃的,奶奶偷偷塞,被叔叔知道后差点动了手,他不想奶奶为难,再没要过奶奶的东西。 自己学着种菜,菜苗刚冒头就被踩烂;在邻居帮忙下养了几只鸡,还没等下蛋就被药死。 村里唯一的小卖部是婶婶娘家妹妹开的,心情好就高价卖给他,心情不好一通乱骂。 叔叔隔三差五发酒疯,每次都要闯到他家来闹,逼他拿钱。那时他并不害怕,握着镰刀躲在门后,大不了一起死。 初中,他在一次学校的体检中查出心衰。 起初他很害怕,惊慌失措,在连吃三年药、不能做剧烈运动,时不时心悸,几次在宿舍发病差点死掉,醒来还是一个人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后,他与命运较劲的力气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摆烂心态,他不再争,也不再躲,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他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将受过到的伤害抛于脑后,活着已经很难了,总是要多些感恩,多记住别人对自己的好,才能支撑他在人世间飘摇。 包间内,祁宴峤久久没有说话。 部长过来上菜,江年希跟着进包间:“菜来了,小姨,你们在聊什么啊?” 小姨拿纸巾用力擦鼻子:“没事,菜有点辣哈。” 一顿饭,小姨彻底放心,留下祁宴峤电话,拒绝他相送,跑进地铁站,背着对江年希挥手:“年年啊,你跟着祁先生,要听他的话啊。” 医生要求他每天十点前睡觉,大概是白天触及心底伤口,夜里就翻来覆去扯那点早已结痂的痛意。从九点躺上床,酝酿不出一丁点儿睡意。 第8章 祁宴峤的房间早已没有动静,或是睡了。 江年希猫着腰,做贼似的挪到那面大落地窗前,这里的灯光最好看,碎碎的,像谁把星河倒进了珠江里。 依旧是他爱的小蛮腰,隔空跟广州塔聊天:“你为什么叫小蛮腰,我想叫你蜡烛,你真的很像生日蜡烛。” 身后传来祁宴峤的声音:“睡不着?” 江年希被吓到,“对不起,吵到你了吗?” “还没睡。”祁宴峤走近,“在医院也这样?” “嗯,但不严重,能睡的着。” 祁宴峤没说什么,回屋拿了条羊毛披肩过来,带着体温和很淡的木质香气,把他裹住,“换个地方试试。” 说来也怪,江年希就那么信他。睡衣都没换,跟着进电梯下到地库。 换了辆车,后排宽得能躺下。祁宴峤用粤语讲着电话,语调起伏像在唱歌。 真好听啊,江年希想着,虽然一个字也没听懂。 “去码头。” “码头?”江年希愣了下,“买海鲜吗?” 他记得刷到过视频,凌晨的码头总有刚上岸的渔获。 “不是没看够夜景么,”祁宴峤打了把方向,“带你去江上看。” 到了码头,已有游艇管家在等候。 “祁生,晚上好。” 江年希第一次见真的游艇,白玉似的,双层,灯光绕着游艇一周,华丽高端。 祁宴峤跟游艇管家聊了两句,突然说:“讲普通话吧。” 管家笑眯眯地转向江年希:“小靓仔哪里人啊?” 江年希说出家乡名,管家好一顿夸:“坐稳,我们出发咯,夜景好靓,可以多拍拍照。” 夜风有点凉,江年希裹紧披肩,祁宴峤话不多,倒是管家健谈,船每过一个地方都要指给他看:“这是三溪……喏,鱼珠到啦。” “前面就是金融城,cbd哦,够气派吧?” “东圃特大桥!看左边,银蓝色那栋是香格里拉,我这个本地人一次都没去过,靓仔,帮你拍一张?” “不用了,”江年希举着手机没停过,全是今夜的光景,“我不太拍自己。” “生得这么靓,不拍几浪费哦。” 过了琶洲大桥,那片熟悉的蓝调楼群再次出现。江年希觉得自己像只掉进蓝色鸡尾酒里的水母,漂浮着,晕乎乎的。 船继续开,摇啊摇的,睡意真就漫上来了。 祁宴峤递来两个软枕,一个垫在他腰后,一个塞在他身侧,“困了就睡。” “不睡,”他强撑着,“睡了就错过……” 话没说完,猎德大桥掠过,珠江新城扑面而来,广州塔的倒影好似从水面升起,这个角度太陌生了,不是俯瞰,是仰望。 塔身的光流动着,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箔,不是漂亮,是某种让人屏住呼吸的感动。 后来他还是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被人抱了起来,进了舱,落在柔软的地方。 隐约听见对话声:“祁生,原路返回?” “再绕几圈,让他睡。” “祁生将来做爸爸,一定好温柔。” 然后是风声,很轻的笑声,还有一丝极淡的烟味融进风里。 江年希惦记着两岸夜景,用力睁眼:“到哪里了?” 他不知道祁宴峤说了什么。 好冷,他扯着披肩叫冷。 再睁眼时,游艇正随着潮水轻轻晃荡,像睡梦中未停的摇篮。 码头寂静,管家不知何时离开了。江年希发现自己正坐在祁宴峤的腿上,准确地说是跨坐着,脸颊无意识地贴在他微敞的衣襟处,能清晰地听到衣料下平缓的心跳。 祁宴峤一只手松松环着他的腰,掌心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下颌线。 江年希在醒与未醒的蒙昧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自己有没有流口水说梦话,或是打呼。 “醒了?”祁宴峤的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微震。 “我睡了多久?” “四点多了。” “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很好。”祁宴峤停下拍抚的动作,手还搭在他腰侧,“舍不得叫。” “但也不能……这样睡。”江年希耳根烫起来,“像抱小孩一样……” 太丢脸。 “你睡到一半喊冷,”祁宴峤语气平常,“抱你进舱内,你又不肯,闹着要在外面吹风,怕你着凉,只能这样抱着,是觉得丢脸?” 江年希没回答,拉起披肩盖住了脸,黑暗里只剩彼此的体温,和那股淡淡木质香。 然后他听见祁宴峤很低地笑了一声:“你睡着的时候说这样坐着,像在坐摇摇车。” 江年希全身一僵。 “还问我会不会唱儿歌。” 披肩下,江年希屏住呼吸。许久,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现在跳珠江的话……你能不能忘了梦里那些话?” 祁宴峤没说话,只是环在他腰间的手收了收,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可以站起来吗?” 他被牵着走上码头,站稳后回头望:“船……不用叫刚才那位老板来开走吗?” 祁宴峤手很暖,夜风把他头发吹得有些乱,“是我的,天亮了会有人来打理。” 江年希怔怔地“哦”了一声。 关于“有钱”这两个字,好像又得重新理解了。 电梯安静地上行,祁宴峤开口:“存我号码了吗?” 好像之前是提过,但江年希根本没存,“没有。” “加微信,我发给你。” 江年希忙调出二维码递过去,低头看着屏幕。电梯数字跳动,通过验证的提示音轻轻响起。 他刚松了口气,就听见身旁传来带笑的声音,“比喻的很形象。” 江年希心头一跳,手忙脚乱地点开朋友圈,立刻删掉了最新那条动态,正是那艘游艇的照片,配文:“像只大鸟浮在水面。” 祁宴峤看着他仓促的动作,笑意更深:“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倒觉得像只电熨斗。” 江年希耳根发热,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敢抬头。 祁宴峤在江年希同手同脚时翻着他的朋友圈。 “凤凰单丛为什么要叫‘单丛’而不是‘双丛’?其实我没喝出来它很贵,对不起了凤凰单丛。” “广州的花怎么这么奇怪,是喜欢冬天吗?” “为什么要叫三角梅,也有四角的,那要叫四角梅吗?” “蚂蚁怎么排便,它们住的巢穴有厕所吗?它们会固定一个地方排便吗?” “列车通往的黄泉站,月台占满了来迎人的已故者。这哪里是悲剧,这是团圆。” 祁宴峤在这一句停留许久。 作者有话说: 加更一章。我要早早早早跟你们说元旦快乐! 元旦快乐,2026顺顺利利! 列车通往的黄泉站, 月台占满了来迎人的已故者。 这哪里是悲剧,这是团圆。 ——《镰仓物语》 第9章 要收养他? 美好的夜游珠江后,江年希喜提感冒。 祁宴峤打给医生,医生叮嘱只要没发烧,可在家观察。 江年希捧着热水,鼻涕流个没完,他吓唬鼻子:“再流把你锤扁!” 流的更凶了,不光流鼻涕,还堵。 邱曼珍得知江年希感冒,让林聿怀送她过来。祁宴峤在电话再三保证,只是流鼻涕,不严重,让她过去作伴,她才安心。 一进祁宴峤家门,邱女士嫌弃之意没断过:“阿峤啊,你屋企那棵发财树呢?客厅唔好摆摆件啊,同你讲过好多次?啦。” 江年希走过来打招呼:“阿姨,聿怀哥。” 邱曼珍又将目标对准江年希:“听讲你去夜游珠江,你小叔不靠谱,夜里这么凉,怎么能去吹风,不过没事,我给你煲驱寒汤,料我都带了……” “阿怀你又系,早早催你出门,都来不及煲汤了。” 整层都是邱曼珍关怀的絮叨声,三位男士从头到脚,全都没逃过。 “对了。”邱曼珍打开带来的另一个大的帆布购物袋,从里面依次取出药品:“年希啊,你过来,这个呢,是保济丸,肠胃不好的时候吃;这个是双飞人,万能药来的;还有这个蜈蚣丸、久咳丸、青草油、黄道易、保心安油、万金油,你拿本子来,我慢慢同你讲……” 林聿怀拦住她:“妈,行了,年希自己会看说明书。” 江年希愣愣地:“阿姨,不用买这么多药来的,太浪费了。” “不浪费,这些都是香港的亲戚带的,用不完,家里还有几箱。” 祁宴峤准备出门,西装搭在手肘,叮嘱江年希:“我有个重要会议要去澳门,有事给我电话。” 林聿怀待了半小时,因有事也走了。 江年希被邱女士按着饮了三碗汤、一碗饭、还有一碗甜汤,吃完直接睡着。 醒来他后知后觉,应该是吃多,撑晕的。 第9章 傍晚,祁宴峤打来电话,计划有变,他要在澳门过夜,让江年希去林家。 江年希听出他语气不似平常温和,挂断电话,跟邱曼珍说:“祁宴峤好像不太开心,可能是工作上遇到不好的事了。” “你要喊小叔啊仔,他是你长辈。” 江年希连自己亲叔都没喊过,那人在他年幼的记忆里,只有他爸妈过世后唾沫横飞的指着他鼻子骂他克死父母怎么好意思要赔偿款时的嘴脸。 “他好像没比我大多少……” “他今年二十六,比你长九岁,叫小叔啱啱好。” 林聿怀开车来接他们。途中,祁宴峤的电话打了进来,询问是否已接到人,又叮嘱要记得盯着江年希晚上服药。 语气还是那样,没什么温度,隔着听筒都能感到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挂断后,江年希问:“他是工作不顺心吗?” “小叔从不会因为工作影响情绪。”林聿怀打着方向盘,笑道,“能让他这样的,多半是计划被打乱了,他原本计划今晚八点前返回广州,现在得在澳门多留一天。” 江年希不太能理解。计划变动而已,在他这里,连下一顿饭吃什么都是可以随时更改的事。 “跟他从小生活的环境有关。”林聿怀解释,“太婆管他管得严,用的是计划打卡那一套,习惯了,难改。” “那他童年肯定很不开心。” “倒也不是,小叔以前挺……不知该怎么形容,他离家出走过,一个人去国外旅游,在他很小的时候。” “哦!好厉害,很高级。”江年希是真心夸赞。 连喝了三天汤,江年希的感冒总算好了。 这几天他都待在林家,听他们说,祁宴峤在赶一个新项目的进度。 林聿怀跟他提过,祁宴峤做的是金融风投,总部在香港,澳门、广州、深圳都有办事处,同时还经营着实业,有自己的酒庄。 江年希听得云里雾里,那些词汇离他的世界太远,还不如跟他聊外星人。 倒是林聿怀的工作他听懂了:在香港做大状。 他跟邱曼珍一起看港剧,在港剧里学到了大状就是律师。 晚上,林聿怀出去了一趟,没多久就提着两个纸袋回来。 “年希,过来。”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纸袋上印着澳门的标志建筑,“小叔的助理先回来了,托他带给你的。” 是葡挞和手工蛋卷。 他这是在拿我当小孩哄吗?小时候爸妈每次跑长途回来,总会带些零食玩具给他。后来爸妈走了,小姨偶尔也给他带过,只是他从来没尝到过,全被婶婶拿走了。 一个人吃不完,他分给叔叔阿姨和林聿怀一起尝。 林望贤摆手说从不吃甜食,邱曼珍咬了一口,笑着评价:“蛋挞皮是软了点,还是刚出炉的酥皮最好吃。”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卓言以前……最钟意葡挞。” 话刚说完,她拿着蛋挞的手就停在了半空,剩下的半个被放回碟子里。 刚才还觉得香甜的蛋挞和蛋卷,沾上一层苦涩。若林卓言还在,这时候该是他们一家四口围坐着,边喝茶边吃点心。 他们或许还会和祁宴峤视频,笑着抱怨蛋挞皮不够脆,比不上刚出炉的口感。 可现实是,坐在这里的是他,一个因为林卓言的心脏,才得以坐在这里的陌生人。 有碎渣掉地上,江年希钻桌下去清理,刚好看到林聿怀放在桌下的手用力抓碎蛋卷,满手满地都是。 愣了一瞬,江年希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只抓碎蛋卷的手明显在用肢体语言诉说着不耐烦,但他在温柔的跟邱曼珍分享香港的某家蛋挞。 傍晚,江年希在别墅门口发现一只落单的蝴蝶,对于冬天开花,冬天有蝴蝶这件事更令他惊讶。 那是只蓝到发黑的蝴蝶,翅膀像是绒面,它似乎飞不动,停在门口的一朵海棠花上。 “喂!” 又是那道不礼貌的声音。江年希回头,沈觉双肩包胡乱挎在一边,另一只手插着兜,看得出来他在扮酷。 江年希本不想理他,见他靠近,半蹲着往一边挪,跟螃蟹似地给沈觉腾位置:“我没名字吗?” “你又没告诉我。” “你不也没告诉我。” 沈觉蹲过来,扯过一片叶子欲往蝴蝶身上戳,“你不是知道我叫沈觉。” 江年希拦住他的手,拍掉叶子:“江年希,我的名字。” “你也喜欢蝴蝶?” “还可以吧。” “他也喜欢。” 江年希没有反应过来:“嗯?” “林卓言。” “哦。” 沉默过后两人一起观察蝴蝶,一阵风吹过,蝴蝶被吹落,沈觉说:“它要死了。” “它还在动,不会死。” “要死你拦得住吗?”沈觉用力站起,“你怎么这么幼稚。” 江年希用叶子托起蝴蝶,显的很老成:“你怎么喜怒无常的,跟三岁小孩子似的。” 沈觉瞪他一眼,又瞪蝴蝶一眼,转身跑开。 沈觉是炸药包,江年希点评。 林聿怀刚好回来,帮他捧蝴蝶回屋,“沈觉找你玩?他比较孤僻,看来他挺喜欢你的。” 江年希打了个寒战,继而转话题,问起家里以前是否有养过两只狗和一只猫。 林聿怀告诉他,猫和狗暂时都在宠物托班,全托制,猫叫菠萝包,两只狗的名字是招财和来福。 卓言走后,邱曼珍有段时间看到他养过的猫和狗会失控,哭到昏厥过几次,血压直线上升,等一切稳定再接回来。 周六,祁宴峤来林家接人。 一家人都在。晚餐时聊起落户的事。 落户广州颇为复杂,得到的回复都是未成年孤儿只能落集体户口。 林望贤放下筷子,语气温和,显然是和邱曼珍提前商量过了:“年希,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办理正式的收养手续,你还是姓江,名字不改。” 江年希还没开口,祁宴峤的声音响了起来:“寄我名下吧。” 江年希抬头,祁宴峤……要收养他? 林聿怀随即解释了收养人和被收养人的条件,其中一条明确写着收养人必须年满三十周岁。他又提到江年希已满十四岁,这类收养手续会更加复杂。 最后,大家商量决定,先将江年希落在林望贤和邱曼珍名下,待成年后单独落户。 事情暂定,约好了周日一起去喝早茶。 江年希从没喝过早茶。来广州这几个月,他的早餐大多是匆匆解决的外卖,唯一一次尝到地道的肠粉,还是同事请的。 几天没见,那股说不清的陌生感又悄悄漫了上来。 江年希坐进车里,习惯性摩挲安全带,人跟人真奇怪,抱都抱过,但又不熟。 “在那边睡得好吗?” 他下意识坐直:“还好,蛋挞很好吃,蛋卷也都吃完了。” “喜欢甜食?”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喜欢,从小到大,给什么就吃什么,没得挑。但在他有限的记忆里,能吃上甜食,往往意味着那天不仅吃饱了饭,还有额外的、近乎奢侈的快乐。 “喜欢的,感觉像是吃饱饭后还能尝到甜,很幸福。” “给你带了巧克力。”祁宴峤朝后座扬了扬下巴,“自己拿。” 红灯时,江年希转过身,够到了那个纸袋。手工巧克力,盒子精致得像礼物。他把它抱在怀里,犹豫了一下才问:“我要是又说谢谢……你会不会觉得烦?” “会觉得你太小心。” “你对我太好,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说谢谢最直接。” 祁宴峤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窗外流动的光影滑过他轮廓,“我对你很好吗?” 没等到回答,他声音缓下来,“江年希,你要学着习惯。还可以再贪心一点,再大胆一点。” 江年希低头拆开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四种巧克力,他选了块白巧放进嘴里,入口即化,甜得恰到好处。 他鼓起勇气,用盒子里配的小叉子叉起一块裹满开心果碎的,递到祁宴峤手边。 “这样,算大胆吗?” 祁宴峤低低笑了声,偏过头,就着他的手将巧克力轻轻咬走。 “孺子可教。” 作者有话说: 2026第一更 第10章 你要结婚吗? 到车库,江年希想起林聿怀捏碎的蛋卷,“聿怀哥真的好温柔,他好像不会生气,对叔叔阿姨都很有耐心。” 其实他想说的是林聿怀以前跟林卓言感情一定很好。 “温柔?”祁宴峤下车,“你看人眼光蛮准。” “可我觉得你这句不是在夸我。”他的语气不对,像哄小孩。 “你还觉得谁温柔?” 江年希脱口而出:“你啊。” “那你很容易被骗,可能容易恋爱脑,将来有钟意的人,需要我替你把关。” 第10章 江年希从这段对话中得出结论:祁宴峤嫌他蠢。 第二天江年希醒得迟了些,起来时祁宴峤已经运动完在洗澡了。经过健身房时他朝里望了一眼,铺着厚厚的灰色隔音毯,一群他叫不出名字的器械立着,像个小型训练场。 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他以为是来打扫的阿姨,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背双肩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看见江年希时明显愣了一下,甚至后退半步确认门牌号,才重新挂上职业笑容:“你好,祁总在吗?” “他在洗澡。” 岳川打了个电话,祁宴峤的电话在客厅响起。 “你要先进来等吗?或许我去叫他?” “不用,我是祁总的助理岳川,过来送文件的。”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份文件,“能麻烦你转交吗?我赶飞机,怕是等不了了,我在信息里向祁总说明过情况。” “好,需要我转告什么吗?” “祁总看到就明白。” 江年希接过文件时,是张打印整齐的周计划表,周三那一栏写着:“19:00 与陈生晚膳”。 他有些好奇,脱口而出:“连吃饭也要计划进去吗?” “祁总做什么都按计划来,临时变动会打乱他的节奏。” 岳川礼貌点点头,道谢后离开。 江年希关上门,手里捏着那份文件站在原地,浴室的水声还在响,他低头又看了眼那张计划表,规整的方块字密密麻麻排在一起,让他想起医院里贴在墙上的值班表,精确,严密。 又想起林聿怀曾说过,他自小按计划表成长、学习,人生处处是框架。 八点出发,林聿怀在车上打来电话,他在跟邱曼珍讲话:“咁远?唔知好唔好食。” 邱曼珍:“超正架!你试吓就知啦!” 接着他用普通话道:“这么早去跟阿公阿婆抢位,我现在眼睛都还没睁开,小叔,你们出门了吗?” “那是你眼睛小。”祁宴峤说。 刻意用的普通话,江年希很捧场:“聿怀哥眼睛不小,很大。” “还是年希有眼光,小叔,今早你请。” 江年希跟着祁宴峤走进茶楼时,林家三口也刚好到。门一推开,声浪混着热气扑面而来,人声、碗碟声;茶香、点心香,全搅在一起。 透过明档能看见厨房,白茫茫的蒸汽里人影晃动,蒸笼堆得小山一样高,方的圆的,一摞摞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江年希好奇的打量,刘姥姥又在大观园扩展了一块地。 “好像我们村摆酒席啊,不对,摆酒席也没这么多人。”江年希很没见识地扯着祁宴峤袖子,“每天都这么多人来吗?” “这不算多,”祁宴峤侧身护着他往里面走,“人多时要排号,等位的能从二楼排到街口。” 林聿怀已经找好了位置,在靠窗的圆桌边朝他们招手。林望贤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个铁罐,对过来的服务员摆手:“唔使茶叶,自己带咗。” 老式茶楼,有两种点菜方式,一种是直接去明档前看着实物指,要什么服务生给拿什么,另一种是按菜单,喜欢什么在菜单打勾。 林聿怀把笔递给江年希:“想吃什么,自己勾。” 江年希摇头:“我第一次喝早茶,不会点。” 祁宴峤瞥林聿怀一眼:“你看着点,多点甜品。” 邱曼珍一脸心疼,接过菜单:“我来点,这里好些老式点心别处吃不到了,糖沙翁要一份,又酥又甜,卓言以前……年希肯定喜欢。” 林聿怀见江年希望着隔壁桌的大油条,在菜单上多画了一个勾。 服务员忙到只能看到背影,祁宴峤拿过江年希前面的碗筷、杯,倒入滚烫的开水冲洗。 江年希有样学样,替邱曼珍烫碗,邱曼珍告诉他,这叫“啷碗”。 点心很快就上满了整张圆桌:鲍汁凤爪、排骨蒸陈村粉、虾饺皇、猪杂粥、沙姜猪红、xo酱咸薄餐、叉烧菠萝包、流沙包、干炒牛河…… 油条最后上桌,服务生利落地剪开,咔擦声中堆满一整盘。 江年希握着筷子,一时不知该先落向哪里,“这……吃得完吗?” 邱曼珍给他夹排骨:“吃不完打包,快吃,还要吃什么?再点。” 小小的胃终究装不下大大的眼福。江年希吃到撑得坐不直了,还舍不得放筷子,又去够祁宴峤后来加点的双皮奶。 从八点半吃到十点,他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嘟囔:“想睡觉。” 林聿怀笑出声:“晕碳吧,你啊,一直吃甜食和主食,血糖冲上来,不晕才怪。” 窗外阳光正好,茶楼里的人声依然鼎沸。江年希眯着眼,空气里的油香都带着暖意,这大概就是人间烟火最扎实的样子。 活着真好。 一行人走出茶楼,祁宴峤拉开车门:“先送你回去,我约了人。” 邱曼珍挽住江年希的胳膊不放:“不行,我要带年年去买衫。” “那我送你们过去,”祁宴峤坐进驾驶座,“哪个商场?” 车子汇入车流,邱曼珍和江年希并排坐在后排。中途她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后,她脸上漾开掩不住的笑意,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是我老友的媳妇生啦,打电话来问我猪脚姜怎么煲。哎呀,我多少年没做过这个了,手都生了,家里也好久没添过小生命了,阿峤啊,你什么时候结婚生仔呀?” 车里安静了一瞬,江年希看见祁宴峤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 “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江年希半猜着听懂“结婚”两个字,晕乎乎道:“你要结婚吗?那我还是不要住你那里了,会不方便。” 邱曼珍被逗笑了,改用普通话解释:“你看,连年年都操心你的婚事,就你自己不急。不是结婚,是我朋友的媳妇生bb,来问我猪脚姜怎么做。” “猪脚姜是什么?” “晚上做给你吃。”邱曼珍笑着,又朝前面道,“阿峤,晚上过来吃饭啊。” 车在商场门口停下,祁宴峤叮嘱江年希:“不要乱吃东西,你今天糖分和碳水都超标了。” 一下午邱曼珍带着他买了好几套衣服。江年希推了几次,最后被她一句“你就当让我看看,卓言穿上会是什么样子”说得没了声音,任由她带着,从这家店逛到那家店。 邱曼珍在试衣间里换衣服时,江年希点开了手机银行。父母留下的赔偿金加上这几个月工作的积蓄,还剩六万七千六百多。 有段时间他几乎彻底放弃了。连着吃了几年的药,几十万花出去,身体却不见好转。 那时他不想治了,他在网上看到个留守儿童的基金会,随手转了十万过去,给奶奶留了二十万,在村委,又给小姨转了二十万,小姨退了回来,不过后来这笔钱还是被表哥借去做生意了。 这次住院花了十几万,他不知道是林聿怀结的账,还是祁宴峤。得找时间问清楚。这笔钱,他得还。 移植过后至少三个月不能进行体力劳作,江年希狠狠将找工作的心思扼杀在摇篮,他要好好爱护这颗跳动的心脏。 傍晚回到家,阿姨已经准备好猪脚姜的材料,邱曼珍系着围裙在灶前忙活,酸甜香气融融地漫了满屋。 祁宴峤来吃晚饭时,满满一大碗猪脚姜放在江年希面前。他大概是真的喜欢酸甜口味的东西,很快吃完,连姜块都嚼得津津有味。 邱曼珍还要给他盛,被祁宴峤拦住:“不能再吃了。” “喜欢就让他吃嘛,再说了,又不是什么不健康的食物,最补元气了。” 又添了大半碗,江年希很喜欢吃里面的鸡蛋,浸透了醋香肉香,“真的很补吗?” 邱曼珍一脸慈爱:“当然了,这是坐月子要吃的,补身体的。” 江年希这才注意到,祁宴峤和林聿怀的碗里都没有这道菜。他脸“腾”地红了,一口鸡蛋差点噎住。 餐桌上气氛很放松,为了照顾江年希,祁宴峤从头到尾都说普通话。林聿怀也配合着用普通话聊天,聊着聊着,他自然地转向祁宴峤:“小叔,听柏岩说,公司有位业务经理带走了核心客户资源,另立门户了?这次账面损失大约有两千多万?” 祁宴峤端起茶杯,缓缓啜了一口,眉峰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平淡得如同听见日程上的一条寻常备注,“信息渠道保持得不错。” “需要启动应急预案吗?我司可提供法律援助。” 邱曼珍听到这里,放下筷子:“阿峤,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祁宴峤向后靠进椅背,姿态舒展,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商业流动很正常。他能撬动客户,未必能构建可持续的商业模式,让他先完成第一轮扩张,消化一阵,等他的运营成本抬升,服务体系出现裂痕,市场自然会给出答案。” 林聿怀笑着摇头,对母亲解释:“妈,你就别替小叔担心了,听说小叔连专项会议都没开,下面几个总监照常推进季度目标,该拓客拓客,该做产品迭代做迭代,他底下的员工也跟他一样,个个波澜不惊,四平八稳。” 第11章 林望贤平时不爱说话,这时说:“阿峤在等他成熟后直接抄底。” 江年希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两千多万,这个数字在江年希听来像天文数字,足以压垮他认知里的一切,可祁宴峤说起它,却像在聊明天会不会下雨。 小时候看武侠片,真正的高手从来不出声张势,只在最后轻轻一拂袖,胜负已定。 作者有话说: 还没开窍的bb猪,目前为止还处于熟悉阶段 第11章 如果是卓言你会这样吗 回到汇悦台,江年希洗完澡出来,很没出息的流鼻血了。 他倒不急,仰着头慢吞吞走到客厅:“祁宴峤……我流鼻血了。” 猪脚姜果然很补。 “不要仰头。”祁宴峤快步走过来,轻轻按住他的后颈,“低头。” 清理干净,往他鼻腔喷了点药,祁宴峤对着他的额头弹了两下:“贪吃。” 江年希捂着鼻子,脸红到烫手:“再也不吃了。” “秋天干燥,记得喷药,注意保湿。” “你以前流过鼻血吗?”家里药备的这样齐全。 “不是我。”祁宴峤收起药瓶,“是卓言,他鼻黏膜薄,秋冬经常流。” 药是为林卓言备的,他的娴熟,是因为经常处理林卓言流鼻血。 林卓言,你看到了吗?你一直都在,你活在每一处细节里,活在所有人的记忆中。 半夜,江年希口干舌燥起来喝水,祁宴峤没睡,站在玻璃窗前,手边的一点光亮忽明忽暗。 看不清那是什么烟,味似中药的味道很淡,似乎还有胡椒的味道。江年希放弃倒水,轻手轻脚回卧室,不敢打扰或许在思念林卓言的伤心人。 过一天,江年希正在复习祁宴峤带回来的高三课本,又一次流鼻血。 这次被强行带到医院,医生说没事,最近天气太干燥。 回去的时候,祁宴峤去买了六个加湿器,家里分开位置摆,“你坐哪里,就在哪里开加湿器。” “全开你这里就像天宫了。” “嗯?” 江年希夸张地挥了下手,“就跟西游记里天宫那样啊,烟雾缭绕,仙气飘飘。” 不知道哪一句逗笑祁宴峤,“江年希,有没有人夸过你脑回路像电路板。” 江年希想了想,“有可能,只是我经常短路。” “好了,加湿器开着,你去补个觉,我还有工作。” 江年希又说谢谢。 “这是你第十二次跟我说谢谢。” 江年希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你让我不要说谢谢,那你还记我说了几次。” 祁宴峤这次没弹他额头,摸他头顶:“你不需要觉得欠我们什么,你来这个家庭,是你给所有人带来了活力,你没来之前,阿嫂每天求神拜佛,几次想自杀,你来了,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江年希眼眶彻底湿润,刚刚是因为加湿器开太大,现在是因为感动。 “别哭,今天没有巧克力,没办法哄你。” “那我可以提个小小要求吗?” “嗯?” 江年希依旧望着他:“没在这边点过外卖,想吃甜品。” “可以,但要注意量,每样浅尝几口,不要贪多。” 没点外卖。祁宴峤拨了个电话,打给一家只做熟客生意的私房甜品坊,只说了句:“随便送两三样过来。” 他有工作还没处理完,让江年希在客厅等。 半小时后门铃响。 送来的甜品包装得像礼物,墨绿色的纸盒系着缎带,每一款都附了张小卡片,手写着名字:罗勒柠檬塔、松子洛可可、流心巴斯克、号角可颂、拿破轮、焦糖泡芙。 江年希拆开盒子时,甜香散出来,黄油烘烤过的暖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柠檬酸。 “甜品送过来了,你要吃吗?” 江年希站在书房门口问。 “你自己吃,吃完早点休息。” 等他从书房出来,江年希消灭了大部分甜品,直挺挺躺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呆呆望着天花板。 “怎么了?” 江年希缓缓抬手:“又吃晕了。” “你吃了几个?”祁宴峤看着几个空包装盒,语气难得加重。 恰好林聿怀给祁宴峤发来视频申请,听到江年希说:“四个,留了三个给你。” “我不吃甜品,江年希,糖份太高的食物一次性不要吃太多。” 林聿怀的脸出现在镜头,“小叔,这么严肃?什么了?” 江年希探头脑袋打招呼:“是我吃太多甜品,糖份超标了。” 几句后祁宴峤拿着手机进了书房。 十分钟后,林聿怀给江年希发了条信息:【你别那么怕小叔,小叔只是看着严肃。卓言以前最不怕的就是他,小叔不吃甜品,他会强硬塞小叔嘴里;小叔并没有表面看着那么无情,卓言游泳就是他教会的,卓言会直接跳到他背上,有次闹太过,差点把小叔泳裤扯下来……】 可我不是林卓言啊。 江年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慢慢打字:【我努力。】 我永远不会是。 林卓言,真希望你还在……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我的身体给你,用我这副躯壳,换你回来。 窗外天色暗下来,房间里很安静,江年希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很乱,乱到可以编出十部玄幻狗血剧。 后半夜,江年希被胃里一阵翻搅弄醒,紧接着小腹也绞着疼。他跌跌撞撞爬起来吐了一回,才总算缓过一口气。 祁宴峤听到动静,打开走廊灯,在他卧室门口,问:“怎么了?” 江年希捂着胃,“没事……” “开门。” “没锁……” 大半夜再次光临医院。急诊医生听着江年希越来越小声罗列今天一天吃进去的食物,一脸一言难尽:“吃撑了,积食引起肠胃炎,回去后饮食应以清淡、易消化为主,少食多餐,避免暴饮暴食,以减轻肠胃负担。” 一路上,江年希缩在副驾座,一声不吭。 祁宴峤觉得好笑:“还难受?” 居然没骂他。 江年希把头埋得更低:“嗯……” “我第一次见有人吃多进医院的,江年希,你真挺让人意外的。” 江年希拉起卫衣帽子,把整张脸都罩了进去,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其实你是想说我贪吃吧,是真的很好吃……” “是我没照顾好你,你这个年纪,不懂节制才是常态,我应该约束你,盯着你,不让你多吃。” 江年希眼眶发热,缩在衣服里不敢出声,怕暴露哭腔。 没人关心的时间太长太长了,小姨是爱他的,可她太忙了。表妹要学费,表哥要彩礼,生活的缝隙里挤出来的那点关心,已经是他能得到的全部。 从来没有人,会在这样细微的事情上对他说:是我的疏忽。 回到家,祁宴峤看着他吃完药,又坐在床边,“睡觉。” 旁边有人盯着,江年希浑身不自在,翻来覆去。 “胃还疼?” “不疼了……药吃了就不疼。” “那翻什么?豌豆公主么?” 江年希从被子露出眼睛:“我以为你每天很忙,是不看童话故事的。” “睡吧,”祁宴峤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低下来,“豌豆公主。” 黑暗里,江年希闭上眼睛。被子很软,药效渐渐上来。 当个豌豆公主好像也不坏。 翌日,江年希醒来,听见祁宴峤在同助理讲电话,会议改为线上会议,急需签字的文件送来家里。 早餐只有白粥,清清淡淡的,别的什么也没有。江年希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又在祁宴峤的注视下乖乖吃了药,回房间补觉。 一上午,祁宴峤在书房里接了好几个电话。其中一个是林聿怀打来的,祁宴峤扬声叫他:“江年希,过来听电话。” 这不是江年希第一次进书房,但今天房间里漫着一股陌生的气味,有点呛,沉甸甸地悬在空气里。他接过电话,祁宴峤把他轻轻推到客厅,自己转身回书房打开新风系统。 “聿怀哥。”江年希打完招呼,忍不住咳嗽两声。 “怎么了?小叔说你肠胃炎,怎么还咳嗽?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可能是烟味,有点呛。”他试着形容,“味道有点怪,像中药,又有点像奶油?或者雪糕,有点甜,还有点像桂皮。” “是雪茄,小叔平时不抽烟的。你没事就好,饮食注意点,这周回来给你带圣诞礼物。” “圣诞节不是还早吗?”现在才十二月初。 “香港圣诞气氛比广州浓,月初已满街都是圣诞装饰,等你通行证办好带你来玩。” 还手机时,书房里的气味已经淡散许多,变成一种隐约的橘子香。书桌上果然搁着半支熄灭的雪茄,旁边是个金属的小工具,带椭圆形的孔,江年希猜那是雪茄剪。 第12章 祁宴峤是个严格执行计划的人,是自己突如其来的肠胃炎,打乱了他的节奏,他烦躁才会抽雪茄。 午饭是家政阿姨做的。 祁宴峤面前是两菜一汤,江年希只有一碗寡淡的瘦肉青菜粥,见他眼巴巴望着,祁宴峤分了他一小块清蒸鱼和一口牛排。 刚吃完没多久,门铃就响了。紧接着是邱曼珍在门外拔高的声音:“阿峤!” 祁宴峤开门,邱曼珍拎着好几个保温袋挤进来:“帮下手啦,好重啊,年希呢?” “阿嫂,这是什么?” “五指毛桃煲鸡、避风塘炒蟹、萝卜焖牛腩,哦还有个甜汤。”邱曼珍一边说一边朝里张望,“叫年希出来吃呀。” “阿嫂,”祁宴峤站在原地没动,“你刚才在门外喊的是我的名字,那应该是听聿怀说了年希肠胃炎,我在家照顾他。” “是呀。”邱曼珍说着就要往卧室方向走。 祁宴峤的声音在她身后:“阿嫂,如果是卓言肠胃炎,你会带这些给他吃吗?” 邱曼珍的背影僵了僵,她转回身,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这些都是年希爱吃的呀,再说了,聿怀问过他,他说已经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以为是周一,原来是周日,那就大家周日好! 第12章 江年希不是林卓言 “去年今天,卓言参加机器人创新大赛,回来得很晚,电话一直打不通。他拿了一等奖,回来后把奖杯给了你。那天你给他做的,就是这三道菜,他说奖是给这三道菜的,好吃到千金不换,之后,只要卓言从学校回来,你就会做这几道菜。” 祁宴峤看着她,声音沉缓,“阿嫂,你要分清楚,江年希不是林卓言。我不让他常住在你身边,就是怕你混淆,现在,你分得清吗?” 邱曼珍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下,没说话。 江年希其实早就听到了动静,一直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下午的阳光从客厅窗户涌进来,太亮了,亮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们说的是粤语,他本来也听不太懂,往常靠着场景和表情总能猜个大概。可这次他什么都猜不出来,祁宴峤的语气太平静,邱曼珍的背影太僵硬。 邱曼珍也看到了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重新拎起食盒,转身离开。 祁宴峤没有解释,江年希也没有问。 他不敢问,怕问出口的答案,会让自己滚的很狼狈,他还没准备好离开。 舍不得,同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希望火柴的火光能燃的更久一些。 他缩在房间里,听着外面偶尔的细微脚步声,自己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打扰。 可他又不能离开,离开邱曼珍会再次陷入绝望,就这么僵持着、逃避着。 逃避固然可耻,但江年希擅长安慰自己:虽可耻,胜在有用。 下午胃又开始翻搅,又吐了两回。 于是,祁宴峤的居家办公,又往后延了三天。 林聿怀打来电话:“我都知道了,其实一开始我们都明白的,我妈一直试图在年希身上找安慰。” 祁宴峤没说话。 林聿怀又问:“那你呢,小叔,你有在江年希身上找对卓言的遗憾吗?” “没有。”祁宴峤没有犹豫:“每个人都是无可替代的,尊重卓言的选择。” 江年希这几天状态不对,自上次邱曼珍来过后,他的话少很多。 祁宴峤扯开他的被子:“江年希,我们需要谈一谈。” 江年希拒绝:“我不谈,谈了火柴会熄灭,让我再当几天鹌鹑。” “什么火柴?” “这个不能告诉你,告诉你就会熄灭。” “这是你们这个年纪的秘密语言吗?” 就跟梦里点破那是梦一样,说出火柴的秘密,火柴会熄灭。江年希脑子转的很慢:“别人也跟你说过火柴的事故吗?” “好了,尊重你的秘密,好好休息。” 这几天林聿怀打过电话给他,语气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只说周四回广州,会过来看他。他没提邱曼珍,江年希也没问。 江年希想起那天下午邱曼珍离开时沉重的背影,她大概……没把那件事告诉任何人。她再也没有来过,也没有联系过他。 有时候不存在,反而让所有人都轻松一点,当鹌鹑也是一种快乐。 周一,祁宴峤送江年希去补习班。 在此之前祁宴峤征求过江年希的意见:是请老师来家里一对一,还是进补习班跟其他学生一起上课。 江年希算的一笔好帐,一对多应该能省好几成的钱。 补习班在一个老式小区里。临街的门面是家茶叶店,推门进去,穿过满屋茶香,沿着窄窄的楼梯上到三楼,才是上课的地方。 学生不多,加上江年希一共六个人,教室不大,阳光从旧式钢窗透进来,落在老旧的水磨石地板上。 第一天,他就认识了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同学,叫董好,与他同乡。 上课上到一半,董好偷偷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小鱼仔,拆开的瞬间,辛辣的椒香猛地窜出来,迅速弥漫整个教室。 补习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严肃中年男人,当场就沉下脸,好一顿训。 江年希坐在旁边,闻着熟悉的家乡辣味,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亲切。 江年希在休息时提醒他:“辣味很重,老师能闻到。” “有吗?”董好一脸惊讶,“我没有闻到一点点辣味啊!” 江年希确定,董好跟他一样脑子不怎么灵光。他们加了微信,董好的朋友圈除了吃的还是吃的。 下午补三个小时。 祁宴峤过来接,正好晚高峰,到处塞车。又经过那段盛满三角梅的天桥。 江年希胆子比上次大,他说:“天窗可以开吗?我想拍天桥上的三角梅。” 全景车窗半开,就在穿过花桥的那几秒,他仰起脸,繁花在玻璃之外流动,粉红色的瀑布倾泻而下,像是在弥补广州的冬天不下雪,粉的花点缀白的雪,半虚半实。 江年希拍下满眼粉色。 刚发完朋友圈,董好第一个点赞,信息紧随其后:“你还没回家啊?你家住哪?来接你的是你哥哥吗?真帅。” 问题太多,江年希选择不答,用国人最擅长的语气:“你在干什么呢?吃了吗?” 对方发来一张图片,超诱惑的烧鹅。 “在吃烧鹅,今天第一次吃,好吃到我可以给鹅磕一个。” 江年希来这么久没有吃过烧鹅,嘀咕:“烧鹅有那么好吃吗?我小时候被鹅追过,对鹅有阴影。” 祁宴峤捕捉到烧鹅两个字:“想吃烧鹅?” “好吃吗?” 祁宴峤随即调转方向:“带你去吃。” 一小时后,江年希跟着祁宴峤到达顺德。天已彻底黑透,祁宴峤带他去一条老街,车找了个停车场,二人步行,顺德的景色跟广州完全不一样,古香古色。 他们去的一家老店,打过招呼后,自己找位置坐。祁宴峤挽起袖子,江年希站起来:“啷碗是不是,我来!” 祁宴峤放松地靠向椅背,看着他手忙脚乱。 刚出炉的烧鹅,通体泛着油润的枣红色。 祁宴峤将一整份烧鹅放在他面前:“咬过你?跟鹅的后代打个招呼。” 江年希夹起一块,皮脆得像一层薄薄的糖壳,咬下去簌簌作响;皮下脂肪已经烤得半融,鹅肉紧实不柴,味道层次丰富。 原来他小时候被鹅追,是鹅算出它的同族注定有一劫会被他吃掉。 他掏出手机回复董好一个小时前的信息:【我可以给鹅磕十个!】 有上次的前车之鉴,这次江年希只吃七分饱,祁宴峤要去结帐,江年希想起邱曼珍:“烧鹅打包回广州味道会不会不一样?” “刚出炉的最好吃,想吃的话,下次再来。” 江年希没再说话,邱曼珍也许不喜欢烧鹅。 邻桌坐着一对游客母子,儿子夹起鹅腿给母亲:“妈,我去年吃过一次,就发誓一定要带你来吃一次,赶紧尝尝!” 他是不是太没良心了,凭心而论,邱曼珍对他是真的很好。 周三补习班上午没课,江年希提出去看望邱曼珍。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邱曼珍这些天没来,他已经逃避得够久了。畏缩不前始终不是他的作风,人可以摆烂,但那是基于不给别人添麻烦不成为他人负担的前提下。 那天邱曼珍离开时的背影那么沉,那么静,林卓言还在的话一定会心疼。 江年希想,他至少可以替卓言过去看看她。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好冷,注意加衣哦 小小声求海星星~谢谢啦 第13章 祁宴峤,我好痛…… 祁宴峤有事去公司,出门前问江年希要不要送他去林家。 江年希拒绝:“我自己过去,你别送,也别让聿怀哥来接。” 第13章 “那你打的。”祁宴峤指着玄关柜上的一叠现金,“钱自己取。” 江年希嘴上应着好,等祁宴峤一走,掏出手机查起了地铁线路地图上搜烧鹅,跳出来好几家老字号,换了两趟地铁又转了一趟公交,手上已经多了半只烧鹅。 下了公交才傻眼:别墅区在山顶上,绿荫道绵延着往上,一眼望不到头。 他叹了口气,拎紧手里温热的袋子,一脚一脚,沿着坡道慢慢往上走。 哧—— 一辆摩托车停在他前面,打了个漂亮的回旋。 “喂!”头盔摘下,露出那张嚣张的脸。 江年希从摩托车侧绕过去,“你记性是不是不太好。” “江什么希,你打算走上去?” “沈什么觉,我又没车。” “上来,我载你。” 江年希保持警惕:“我觉得你会在压弯时把我甩下去。” 沈觉跨下摩托车,从后面取下另一个头盔:“那你慢慢走,告诉你,附近有蛇。” 直到坐上摩托车,江年希后知后觉:“广州的冬天有蛇吗?” 到别墅区,沈觉直接拐进他家车库,拉着江年希的书包:“我有东西要给你,你替我拿给林聿怀。” 是一只佳能相机。 “这是林聿怀的,几个月前,我跟卓言一起去海边,我的镜头坏了,新补货的还没到,他帮我借了他哥的相机。” “你为什么不自己还?” “我不想自己还,有问题吗?” “没有,你的理直气壮值得我学习。” 沈觉送江年希到门口,突然道:“你不要妄图取代卓言的位置,他们接纳你,单纯只是林伯母活不下去,林伯伯和林聿怀心疼她,接你回来只是一个填补伤口的替代品。” “哦。”江年希从口袋掏出几张钞票,本来抽的红色,想了想,塞回去,抽出一张五十,“上来的车费。” “你把我当摩托车佬?” “啊?不是啊,你是沈觉,但我坐了你的摩托车。” 沈觉把他推出门,五十块隔着铁门扔出来。 “不要算了。”江年希捡起来吹了吹,“脾气这么大的。” 独栋别墅,从正门绕到林家正门有一段距离,江年希提着东西走得有些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摆弄着相机。 不知怎么碰到了开关,“嘀”一声轻响,屏幕亮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看,手指又误触了某个按键,一段视频开始自动播放。 拍摄者应是林卓言,他从客厅拍到厨房,邱曼珍正在灶台前忙碌,林卓言声音透着甜:“妈咪,今晚食咩嘢啊?” 邱曼珍回头:“食龙肉啊皇帝,日日煲咗你又唔食,你睇你瘦到成條柴噉!” 林卓言将相机放在冰箱上,抱住邱曼珍脖子,“妈咪煮嘅餸,劲过五星级酒店啦!” 江年希停下脚步,抱着相机站在路边,一段一段地看。屏幕里的林卓言鲜活生动,笑容明亮。 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粤语对白,可那种洋溢的快乐,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 心脏闷闷地发紧,像被什么攥住了。他蹲下身,大口喘着气。 沈觉推门跑出来,一把将他拽进别墅,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里:“到底怎么回事?” “我……”江年希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我特别怕欠别人东西。小时候婶婶总骂我是小偷,家里鸡蛋少了,堂弟的果冻不见了,她就站在院子里指着我的房门骂,骂我偷东西,骂我白吃她家的米,让我还给她。” 沈觉低低骂了句脏话:“你他妈就这么听着?不会还嘴?” “有次,”江年希抬起眼睛,“我看见鸡在她吃了一半的饭碗里拉了屎,没告诉她,看着她吃下去了,这算还嘴吗?” 沈觉抬手按住额头:“你闭嘴吧。” 乱七八糟地说完,江年希反而觉得心里那团乱麻松了些。 江年希重新点开视频,声音很低:“你听得懂粤语,对吗?” “嗯。” “那……你能教我吗?” “为什么想学?” “林卓言一定希望他妈妈开心。”江年希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我想替他……照顾阿姨,听不懂粤语,会错过很多信息。” 沈觉沉默几秒,偏头笑了下,笑里没什么温度:“我为什么要教你?你以为会几句粤语,就能代替卓言吗?” 他靠近一步,“江年希,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沈觉,你现在很可怕,你的脸在变形。” 江年希转身就走,胸口闷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针往里扎,捂住心口,脚步发虚。 沈觉“靠”一声,追出来,一把拉住他手臂:“算了,相机我自己还,我跟你一起去林家。” 两人绕着花园外围走,大门虚掩着。林聿怀的车停在门口,里面传出压抑的争吵声。 林聿怀在和邱曼珍争执。两人脸色都很难看,都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江年希听不懂那快速而激烈的粤语,只觉得那语调让他心慌,他本能地抓住沈觉的手臂:“他们在说什么?” “你最好不要知道。” “沈觉,”江年希抬头看他,脸色苍白,“我想知道。” 沈觉看到江年希那双眼睛里面盛满害怕和恳求,心一下软了:“他们不是在说你。” 然后,他一句一句翻译。 林聿怀在原地走了两步,声音压抑:“妈,你还要我们怎么样?你闹也闹了,哭也哭了,卓言不会回来是事实!你想知道他心脏在哪里,我们把人接回来了,你还想怎样?” 邱曼珍:“你要我怎样?你就是怨我从小把你留在香港,怨我亲自带卓言……你根本没把他当弟弟!” 林聿怀:“是,我嫉妒过。我现在很后悔,我该对他更好一点。” 邱曼珍:“你对江年希都比对卓言好。” “我跟你沟通真的很累。”林聿怀的声音里透出疲惫,“我今天是来讲江年希的事,无意提卓言。你不要把你对卓言的遗憾试图从江年希身上找回来,这样对他不公平。” 沈觉翻译完,转头看向江年希,林家母子的对话还在继续,沈觉很早就听别墅区的阿姨们传过:邱曼珍信神,她在一次吞安眠药被救醒后梦到一个神仙,神仙告诉她,她儿子还有一缕魂魄在人间。 算命的告诉邱曼珍,林卓言的魂魄附着在心脏上,她只需找到儿子的心脏,可将母子情份延续。 沈觉多聪明,偷听到林聿怀在车库讲电话,算命先生是他安排的,所谓“魂魄”的迷信说法,不过是善意的谎言。 或许邱曼珍早就知道,只是在接受最爱的小儿子不在人世间与魂魄依旧存在间选择了后者。 江年希用力抿着唇,唇色发白。他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不能再待下去了。 江年希转身就跑。 沈觉怀里还抱着相机,追出去时,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蜿蜒的绿荫道尽头。 江年希打给祁宴峤:“祁宴峤,祁宴峤……我好痛……” 为何总是胸闷酸胀,因为满含愧疚。 作者有话说: 想哭的时候找祁宴峤总是没错的 第14章 “这是在撒娇?” “你在哪?”祁宴峤那边打翻水杯的声音传过来,“你在哪里?身边有人吗?” 江年希说出自己位置,“我想回家……” 回哪个家?他也不知道。 他的心脏将他整个人分裂成两半,一半处于“命运要我死,我要求麻药加满”,另一半处于“为了林卓言的心脏,我要好好活下去”。 拉锯中,江年希看到蓝色大海,白色云朵,以及,沉下去时看不见的天光的黑色海水。 窒息中,他看见巨大的鲸鱼从他头顶飞过。 祁宴峤来的很快,外套都没穿,只穿着衬衫,领带随风绕到肩后,跑的气喘。他在别墅的公园人工湖边的两棵树中找到江年希。 那两棵小树挨的很近,枝桠连着枝桠,江年希挤在两棵树中央,笔直地站着。 祁宴峤拨开枝叶,江年希眼睛很肿,鼻子红红的,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站在这里?”祁宴峤没去拉他出来,挤进小树的缝隙跟他站在一起,树枝弄的他后颈有些不舒服。 “我在当一棵树。”树没有心,不会痛。 “过来。”祁宴峤向他伸手,“在我身边也能当一棵树。” 过了好久,江年希才伸手,祁宴峤拎起他的背包,拉着他往停车场走。 “先去医院,好吗?” 祁宴峤将他从海底拉了出来,空气重新挤出肺部,江年希大口呼吸,抬头想看阳光,看到的是祁宴峤焦急的眉眼,他很奇怪,海底的树也能被找到吗? “不要,不去医院,回家,我想回家……” 祁宴峤检查确认他没有不舒服后,从背包找出护心的药物喂他吃下,一脚踩下油门驶离停车场。 第14章 车上他们都没有说话。江年希抱着背包回想着今天的一切,不能想,一想泪自己往想流。 阿姨当他是卓言的延续品,林聿怀因为这件事跟阿姨吵架。 祁宴峤呢,会觉得他的到来是个麻烦吗? 一进门,祁宴峤接过他的背包放好,转身就看见他又把沙发上的靠枕紧紧抱在怀里。 祁宴峤伸手去抽,江年希却攥得更紧:“让我抱着……” 怀里有点东西,心里才不那么空。 祁宴峤用力抽走靠枕,张开手臂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这是在撒娇?” “这算撒娇吗?” 祁宴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不知道,我没跟人撒过娇。” 江年希把脸埋在他肩头,吸了吸鼻子:“那……有人跟你撒过娇吗?” “也没有。”祁宴峤顿了顿,掌心轻轻按在他发顶,“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江年希没有提相机里鲜活的林卓言,也没有提林家母子沉重的争执,他只是闷声说:“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了原本属于林卓言的幸福。” “你不是小偷,江年希。” 祁宴峤继续说着:“林卓言是林卓言,你是江年希。这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阿姨对你的好,聿怀对你的关心,包括我照顾你,都不是因为你身体内有着谁的一部分,或者你像谁” 他稍稍松开手,低头看着江年希泛红的眼睛:“是因为你就是你,会因为辣味想起家乡,会因为甜食偷偷开心,会站在珠江边看光看到发呆的江年希。” 江年希的睫毛颤了颤,有水光悄悄渗出来。 “没有人在透过你看他。”祁宴峤用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湿润,“我们看见的,一直是你,接你回来的契机确实是因为卓言的遗言,但你是你,他是他,你自己也要记住,你是江年希。” 好不容易收回的眼泪再次决堤,祁宴峤玩笑道:“衣服被你哭湿了。” 江年希不哭了,他的衣服太贵。 林聿怀听到动静追出来时,只看到别墅大门的罗汉松旁边放着的烧鹅。 沈觉没有追到江年希,返回林家还相机。 “江年希来过,你们的对话内容他全都知道了。” “他在哪?” “不知道。”沈觉说话直接,“你说伯母在江年希身上弥补对卓言的遗憾,那你呢?” 林聿怀拎着凉透的烧鹅,在罗汉松旁站了许久。 半小时内,祁宴峤盯着江年希测了四次心率。仪器上的数字忽高忽低,最终他还是将人带去了医院。 检查后并无大碍,医生建议留观一晚 护工询问是不否需要订购食堂晚餐,江年希扯着祁宴峤袖口,轻轻晃动:“祁宴峤……” 祁宴峤跟护工说不用订。自己出去买晚餐。 出病房接到林聿怀电话,祁宴峤大致猜到发生的事,当着江年希的面一直没机会问,这下二人一对,才知道江年希听到的对话内容。 医生说不用忌口,祁宴峤驱车二十分钟,去买了一家荔枝木烧鹅,要的左腿,又去买了燕窝水牛乳。 林聿怀来时,江年希正垂眼刷着手机。护工被暂时支开,林聿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钥匙扣,是《疯狂动物城》里的朱迪和尼克。 “我计划是明天回来,工作提前结束,我给你带了很多礼物,我还在想,我送你礼物的时候,你应该会很开心,可我让你不开心了,对不起。” 江年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其实没有提要求或是奢望的立场,可林聿怀在向他道歉。 “我出生在香港,后来家里出事,全家搬来广州,我被扔在香港,我还有个妹妹,情况和我一样,你还没见过她,她在巴黎。” 江年希脑子很乱,又不得不跟着林聿怀的语言去想那本相册中的林家二姐。 “我弟弟比我小六岁,我从来没有抱过他,他出生,我已经在香港上学了,逢年过节回来,他像个跟屁虫跟着我,那时我还小,总感觉在香港念书有种优越感,故意跟他讲英文,他听不懂,直哭,看他哭我总是很高兴……” “他经常给我捎东西,只要有亲戚去香港,他都会托人给我带东西,吃的,用的,玩的,我都会放一边,我也会给他带东西,都是我不喜欢吃的人参糖,金莎巧克力。” 林聿怀搓了把脸:“年希……我可以抱抱你吗?” “可我……不是他啊。” 江年希说着,还是下床,站过去,轻轻拥抱林聿怀:“你不喜欢的人参糖和金莎,或许是他最喜欢的,他一定很喜欢你,那个相机你大概还没时间看吧,里面有很多他拍的你,你工作,你开车,你皱眉……都是他拍的,他一定非常爱他的哥哥。” 林聿怀眼泪终于落下来,打湿江年希的病号服:“我一直很愧疚没能在他活的时候好好陪伴他,就连他有严重的心理问题,我们也是最后知道的。直到看到他的遗书,他希望我们能照顾延续他心脏的人,我知道,他是在给我们留念想留希望。” 江年希压了许久的话顺着说出口:“我知道你很想念他,但我不是他,你可以对他好,不要对我好,不要把对他的愧疚弥补在我身上,那样我会心里难安,我已经借着他的心脏活下来了,不能再抢他的亲情。” “年希,对不起。”林聿怀红着眼眶,“人总是看不见自己的问题。在今天之前,我确实带着弥补的心情,可听说你进了医院,我很清楚,你是江年希,只是年希,这是我的问题,你不要难过。” 停顿几秒,他轻声:“你愿意叫我一声哥吗?” 话说开,江年希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关系,我知道你一时间很难接受,我们相处时间并不长,年希,我们可以慢慢来。” 江年希叫了他一声:“哥。” 一直在门外静静站着的祁宴峤,这时才推门进来。 手里提着温热的食物,目光落在江年希还有些红的眼睛上:“爱撒娇的小孩,奖励来了。” 江年希在烧鹅腿酥脆的外皮以及紧致的肉质下,原谅今天的不愉快。 林聿怀看着他吃,转头问祁宴峤:“哪家买的,有这么好吃?” “他喜欢吃,知道下次怎么哄了?” 林聿怀点头:“小叔,受教了。” “不准多,只准一只。” 江年希嘴唇油汪汪的,抬头:“一只鹅吗?我吃不完。” “一只腿。”祁宴峤补充。 在医院睡了一晚。第二天检查完回来,床边和着两个保温桶。 单人病房内并无其他人在,江年希认出那是邱曼珍上次拎过的保温桶。 是海鲜粥和鲜肉包。 江年希再次来到林家时,手里没提烧鹅,只抱着一束花,淡紫色系,是他自己配的。 没打招呼,不请自来。他还没按门铃,门就开了。 邱曼珍站在门内,脸上依旧带着温软的笑:“年希啊,今天不用上课?快进来,外面风大。” 他把花递过去:“阿姨,昨天的鲜肉包很好吃,里面加了马蹄,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呀,那我明天再包。不过你肠胃弱,一次不能吃太多。”邱曼珍接过花,低头闻了闻,“中午留下吃饭吧?想吃什么?” “都可以”已经到了嘴边,可江年希看着她的眼睛,装作很寻常的语气:“想吃盐焗鸡、炒菜心,还有椒盐排骨。” “好,我让阿姨去买菜。”邱曼珍转身时,似乎松了口气。 努力维持的轻松气氛中,江年希也松了口气,他不希望邱曼珍跟他说令他没办法回应的又让他心酸心胀的道歉之类的话。 这样很好。 真正的家人之间应该是不用说“对不起”的,也是能随意提要求的。 在沙发上坐下不久,茶几上就摆满了水果和零食。江年希的目光被电视画面吸引,是录制的影像,背景是某小学的礼堂,横幅上写着“毕业典礼”。 他看了一会儿,画面老旧,几个穿表演服的孩子跑来跑去,看不清具体内容。 邱曼珍交代完阿姨回来,看见屏幕时神色微顿,伸手要去拿遥控器,却被江年希叫住:“是在演话剧吗?那个穿裙子的是主角吗?” 邱曼珍的手停在半空,她放下遥控器,坐到他身边:“穿裙子的是卓言。”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屏幕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这是他小学毕业那年的节目,那时候我们忙,是阿峤作为家长去的。” 画面晃了晃,定在舞台中央,穿着蓬蓬裙的小男孩抿着嘴,表情有点别扭,却又认真。 话剧结尾,豌豆公主没有跟王子在一起。 “他跟嘉欣打赌输了,被哄骗着穿裙子,演的是豌豆公主。” 江年希盯着屏幕,没说话。 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茶几上的花,淡紫色的花瓣柔软地舒展着。 第15章 豌豆公主。 原来是这样啊。 祁宴峤没有看过童话故事,他知道的豌豆公主,是林卓言演过的豌豆公主。 作者有话说: 小叔其实很温柔 第15章 表白信 阿姨买菜回来,邱曼珍去厨房帮忙:“年希要吃的菜我来做吧。” 江年希心胸像是塞着一团湿海棉,他说不出来为什么,大概是改编的话剧里豌豆公主最后没有跟王子在一起。 一个人去花园,墙边是一整片深深浅浅的绿意与色彩:美女樱开粉紫色花朵,仙客来垂着卷边,长春花星星点点,金鱼草像一串串小铃铛,鼠尾草摇曳着蓝紫色花…… 他低头用识图软件辨认着,然后就在叶片的遮掩下,发现了两只悄悄藏着的小精灵。 原来冬天的广州不止一只蝴蝶。 沈觉站在梯子上,趴在围墙上叫他:“喂!” 江年希故意装听不见。 沈觉又叫他:“江年希。” 江年希这才抬头:“你的相机还了吗?” “你上次的蝴蝶呢?” “死了。” “江年希,出来吃烧鹅腿。” 仰着头脖子酸,江年希站起身,惊走两只蝴蝶,“骗人的吧?” “骗你有钱赚?” 江年希绕到墙外,心里空空的,需要食物填补,胃满足了,酸胀会少一半。 沈觉买了四只烧鹅腿。 戴上手套,江年希说:“我只要一个,谢谢。” 蹲在墙边咬下一口,他才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烧鹅腿?” “我那天跟着林聿怀去了医院,在医院看到你吃烧鹅。” “你为什么要跟聿怀哥去医院?” 沈觉跟着蹲下,没好气道:“怕你死了,那天的话是我翻译给你听的,你死了我有责任。” “不用怕,我不会变厉鬼的,顶多是在你梦里吓吓你。” 沈觉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他,掏出手机:“我微信,加我。” “是你求我加你,你还用命令的语气。”江年希腾出一只手扫码,申请添加好友,“你肯定没什么朋友……不过我也没有。” 难得的沈觉没反驳没生气,“江年希,我请你看电影吧。” 他咬着鹅腿,说:“我不去。” 电影院人太多,他暂时不能去人口太密集的地方,祁宴峤会生气。 “不行,吃了我的烧鹅,一定要去。” “那我还你。”江年希递回鹅腿时,又缩回手咬了一口,再放进盒子中。 沈觉一脸一言难尽:“吃吧吃吧。” 过了好一会儿,沈觉说:“你跟卓言真的一点也不像。” 江年希机械化咬着烧鹅腿,“我本来就不是他啊,为什么你们都希望我是他?可以的话,我也希望把我的身体给他,让他活着。” 沈觉突然站起来,踢了一脚墙面,留下半个鞋印:“江年希,我有时候觉得你脑子不正常,你是不是有病?” “是啊,心脏病,你不是知道吗?”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你在医院的时候,医生没让你查脑子吗?” 沈觉又被他气跑了。每次只要提到林卓言,沈觉就跟鞭炮炸了似的。 江年希一个烧鹅腿都没能吃完,胸口发胀,脑袋也跟着昏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往回走。 阿姨喊他:“年年啊,饭好了,太太等你吃饭呢。” “阿姨呢?” “在二楼,年年上去叫她吧。” 江年希刚迈上楼梯,阿姨叫住他:“太太还以为你走了呢,很伤心。年年,我只是个佣人,我知道我说不上话,我在太太家干了十年了,他们一家都是很好的人,卓言在的时候对我也很好,我就……以一个外的人身份,我想求你,能不能对太太热情一点,太太身体不好,精神也不太好,我知道我可能很唐突,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唉……” 可我不是他啊,我喜欢辣的,喜欢山水,我其实不喜欢吃鸡肉,不喜欢吃鱼,我不会唱粤语歌,不会玩极限运动,我是江年希啊。 对着楼梯的第二间房间门开着,隐约传出哭声。 邱曼珍抱着一件外套哭的很伤心。 江年希走进去,站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后背。 邱曼珍抬头:“年希啊,你可不可以假装是我的卓言,我真的很想念他,你可不可以……假装他抱抱我,就一小会儿……” 江年希抱着她,没有说话,他不敢喊“妈”,又不想喊阿姨。 午饭后,江年希以补习班同学相约为由提前离开。 一个人在地铁站附近逛了一会儿,打车回汇悦台。 家政阿姨刚好过来打扫,絮絮叨叨问他有没有吃饭,问他老家哪里,家里有几口人,都在干什么…… 江年希站到落地窗前,没有开灯的小蛮腰灰蒙蒙的,远没有晚上惊艳。 郭阿姨叫他:“年年啊,你能不能帮阿姨一个忙?我这肩周炎犯了,胳膊抬不起来。” 循着声音走过去,郭阿姨在打招林卓言的房间。 江年希再次进入这间房间。照片上的林卓言是那样灿烂,满墙的奖杯讲述着一个人短暂而精彩的一生。 郭阿姨让他帮忙擦拭柜子上层。 最顶层有个水晶奖杯吸引了他的目光,是钻石形状,黑色底座,上面刻着半透明的字,阳光斜斜照过来,有个“沈”字隐约可见。 江年希垫脚,取下奖杯,很沉,拿下时手一滑,赶紧捞回来,却还是撞到书架,底座磕了下,还好奖杯没碰到。 那个底座,居然是空心的。 一张卷着的字条掉落,江年希蹲下身,捡起来展开,上面有两行字:“林卓言,如果我说喜欢你,你会不会骂我神精病?” 背后还有另一行字:“我跟你表白的时候,你不要笑,我笑你再笑。” 江年希愣了好一会儿,才去看奖杯上的刻字:第十五届北斗杯全国青少年航天科技体验与创新大赛。 获奖者:沈觉。 日期:9月28日。 林卓言选择离开这个世界的前两天。 “我跟你表白的时候,你不要笑,我笑你再笑。”是你同意了,我会开心的笑,你再笑。 林卓言……看到过这张纸条吗? 在地上蹲太久,以至于祁宴峤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丝毫没察觉。 “你们在干什么?”祁宴峤声音跟平常区别不大,但江年希听出一丝冷意。 江年希在慌忙中把那张小纸条藏进袖口。 正在擦玻璃的郭阿姨赶紧解释:“老板,我在打扫房间,好多灰……” “以后书架不用打扫,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 这话或许是说给阿姨听的,但江年希觉得,每个字都敲在自己心上。他低着头,很轻地把底座盖回去,将奖杯小心放回原位:“对不起,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沈觉的秘密 第16章 还以为你金屋藏娇呢 阿姨还在解释什么,江年希攥着那张沈觉心思的小纸条,原本想告诉祁宴峤,现在看来,他应该并不想知道沈觉喜欢林卓言。 祁宴峤拿了文件又匆匆出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江年希松开手,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条在手心留下浅浅的褶皱。 祁宴峤回到楼下时,助理已经等在车旁,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祁总,还有二十分钟,来得及吗?” “车上改。”祁宴峤接过文件快速翻阅,脸色沉了下来,“电脑给我,立刻打给证券交易部,所有未执行的交易单全部暂停。” 车内很安静,祁宴峤的声音很稳,带着压迫感:“我是祁宴峤,立即起执行三号预案,所有自动交易程序立刻停用,人工复核所有敞口,联系我们在香港的团队,我要半小时内看到完整的资金流分析报告。” 事发突然,助理大气都不敢喘。 “查一下今天早上是谁最先抛售的。我要知道具体席位和背后的账户关联。” 助理赶紧记下。 处理完已是夜幕降临。 陈柏岩刚跟他公司的投资部开完会赶过来,端起凉透的茶啜了一口:“峤啊,还好你发现的早。” “有人在做定向狙击,不是散户行为,抛售节奏太快。” “你怀疑有人做局?” “这局做的漏洞太多。” “会不会是之前从你公司脱离的市场部经理?” “暂时未知,在查。” 陈柏岩揉了揉肚子:“吃饭去?你请客。” “自己去吃,记我账上。” “有约了?” “没,回家吃。” 陈柏岩眉梢一挑:“差点忘了,你现在家里养着个小朋友呢。我去你家蹭饭。” 祁宴峤上下打量他那件扎眼的粉色深v领衬衫:“没做你的份。” “啧,”陈柏岩抱起胳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金屋藏娇呢,这么护着藏着,怕我说你坏话?” 第16章 祁宴峤没接话,视线落在他领口:“胸口那抹红是什么?” “印油!你以为口红?我还没放浪到在办公室乱搞!” 电梯门开了,祁宴峤走进去。 陈柏岩跟进去还在嚷:“你拐着弯骂我带坏小朋友是吧?这可是人身攻击!” 推开门,屋里黑得有点过分。平时这个点回来,江年希总窝在沙发里,不是看电视就是玩手机,可今天,客厅空荡荡的。 厨房那边倒是亮着盏小夜灯。保温桌上饭菜摆得整整齐齐,连筷子都并排搁着。 阿姨三小时前发来消息:【老板,他晚上没吃,中午也就喝了一小碗汤。】 祁宴峤敲响江年希卧室的门。 里面窸窸窣窣好一阵,门才开了一条缝。江年希站在阴影里,声音闷闷的:“我睡着了。” “那现在醒了?”祁宴峤伸手抵住门,“出来吃饭。” “我不饿。” 祁宴峤按亮顶灯,江年希下意识眯起眼,借着避灯光躲开祁宴峤审视的眼神。 “为什么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 “你不会撒谎。” 江年希藏心事时嘴角会无意识地抿紧,手指总忍不住抠东西,就像现在,他的手正一下下抠着睡裤的布料。 祁宴峤耐心很好,好半晌,听江年希说:“奖杯没坏……就底座松了,能装回去的。” 祁宴峤忽然明白过来:“你在因为白天我说别打扫那个房间生气?” “不是生气。”江年希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是难过。” 江年希的难过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孑然一身太久,早习惯了一个人活着,像被遗忘在冰箱保鲜层里的植物,只要维持着“不坏”就好。 可突然有一天,有人把他从那片冰冷的安静里带了出来,给他浇水,带他晒太阳,还让他拥有了从前不敢想的“家人”。 他只是太害怕了。 怕阳光太暖,怕浇的水太甜,怕这一切终究是会失去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祁宴峤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不算太久,只是记忆总把某些瞬间拉得很长。林卓言也这样站在他面前,因为他的某句无心的话生气,林卓言站到凳子上,比他更高,对着他大声理论,讲出一、二、三条反驳他的观点,明知错的是自己,也要祁宴峤为先前的态度向他道歉。 可他现在面对的是江年希,是不一样的。江年希在他这里还没能建立起足够的安全感,敏感得像含羞草,一碰就蜷缩;又脆弱得像早春枝头新绽的嫩芽,风大了都让人揪心。 偏偏他脑子里又藏着很多天马行空的奇怪想法,总是跳来跳去,像林间忽然转向的雀,永远猜不到他下一秒要往哪里飞,情绪也是,明明前一秒还垂着眼,转眼又能因为一片云、一束光,或者一颗糖亮起眼睛。 “我没有怪你。”祁宴峤声音缓下来,“卓言在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动他东西,我说那句话,不是怪你,只是在转述他的一句话。” 江年希很快接受,若是他活着时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他也希望死后有人能维护他,他跳下床,拖鞋都没穿好就往客厅走:“其实我早就饿了。” 祁宴峤跟在他身后:“今天这么好哄?” “我没让你哄。”江年希背对着他,声音小小的,“以前也没人哄我。” “那现在试试?”祁宴峤拉着他走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一盒巧克力,“我哄哄看。” 打开巧克力,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江年希很没出息的原谅了自己的生闷气行为,跟自己和解了。 直到睡觉前,江年希垂死梦中惊坐起:沈觉不是男的吗? 林卓言也是男的! 这个问题明显不适合同祁宴峤讨论,带着疑问,江年希在梦里混乱了一夜。 户口的事流程走的很顺,祁宴峤替江年希找了所广州数一数二的私立高中。 “入学前要做测试。” 江年希捧着书:“啊?还要考试啊?” “分数达不到不能入学。” “你是不是喜欢学习好的?”江年希抬头,问道。 “我喜欢你健康,开心,江年希,我对你没有特别的要求。” 江年希又不说话了,煽情的话都是他挑头,又是他断尾。 作者有话说: 难过就是难过,现在的希仔还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小孩子 第17章 伤心小狗 董好在补习班分辣小鱼仔,老师泡好茶出来,教室里全是“斯哈”声。 “董好!站起来!” “老师,你也想吃吗?今天带的分完了,明天再给你带。” 老师拍桌子:“不想听出去,别耽误其他人,我这里不是学校,我没有管教你的义务。” 江年希拼命拉董好衣摆,小声:“跟老师道歉。” 董好道歉,老师让他坐下:“我这里学费很贵,你刚才浪费的三分钟,是你现在赚不到的钱,好了,大家开始上课。” 三节课上完,董好从书包夹层再摸出两包辣条,递给江年希一包,两人靠在地铁口吹冷风。 董好嚼着辣条:“你说人为什么一定要上学?” “这个问题太过于哲学,你问我别的问题吧。” “哦,好吧,下周圣诞节,你要去哪玩?听说这边圣诞很热闹。” “不知道,看……看家里怎么安排吧。” 董好吃着辣条:“你家人都在这边吗?” 江年希无意在董好面前讲自己的情况,含糊道:“嗯,都在。” 与董好在月台告别,给祁宴峤发信息:【下课了,我现在回家。】 【注意安全。】 电话提示音响起,差点淹没在地铁的白噪音中。来自病友手机号的短信,一条由亲属发的讣告。 回到家,阿姨煮好的饭勉强咽了两口给胃打底,然后囫囵吞下一把药,接下来的大半天,他都处于伪装高情绪的状态。好在祁宴峤忙,没有发觉得他的异常。 周五,江年希独自去参加病友的葬礼。其实说病友也不太准确,他们就是在病房走廊里碰见过几次,互相点过头的交情。 江年希站在殡仪馆外面,听着病友姐姐哭到嘶哑的声音说,本来都配型成功了,捐献的人在最后关头反悔。 “他之前每天都逼自己走五千步,吃没味道的营养餐……像等着移栽的植物,拼命把根扎深一点,再深一点,结果突然说没希望了。他就那么……蔫了……蔫得很快,像花一夜间就枯了。” 江年希站在那,手脚冰凉。 从前一个人,他没有这么怕死,现在他很怕,怕自己某天也会这样。林爸林妈已经送走了一个儿子,难道还要再经历一次吗?他们已经看过一次花谢了,难道还要看另一朵也枯在他们眼前? 还有祁宴峤,想到这个名字,心脏就抽着疼,是被攥紧用力抓握的疼。 回去的路上他走不动,蹲在一棵开得没心没肺的花树下开始掉眼泪。 也不知道哭什么,就是觉得心里难受。 祁宴峤找过来的时候,他眼泪还没干。 祁宴峤没问他为什么哭,从他发顶、肩头摘下落下的粉色花瓣,蹲下与他平视:“带你去吃饭。” 一路开去了东莞。那家烧鹅店藏在老街里,即便在老街也在排队,有探店的在直播,说这家是全广东最好吃的烧鹅。 江年希埋头吃了两个左腿,皮脆得咬下去会簌簌响,啃到第二只的时候忽然有点恍惚,脑子里冒出个很冷的笑话:一只鹅哪来两条左腿? 没有的。 就像人也没有两颗心。 江年希盯着烧鹅腿,说出只有他自己懂的语言:“一只鹅为什么不能有两只左腿呢?” 祁宴峤抽出纸巾替他擦嘴角:“一只鹅不可能有两只左腿,可你现在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倒是真的。” “很丑吧?你想笑就笑……” “不丑,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江年希在吃完饭后,才说病友去世的事。 回去的车上他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祁宴峤的声音,很轻,似穿过梦境直直落进他耳朵里:“不用怕,你会长命百岁。” 也不知道是真听见了,还是自己太想听见。 半夜他发起烧,祁宴峤打给医生,医生听过情况,说医院暂时没床位,且急诊流感肆虐,先在家里观察。 祁宴峤把主卧让给他睡,自己去客厅处理工作,江年希烧得糊涂,梦里絮絮叨叨说什么“蚂蚁城堡”。 祁宴峤半夜来探他体温,听见了。 在电脑搜索“蚂蚁城堡”,大数据给他推荐的是蚂蚁集团和城堡证券,他不知道江年希要的城堡是什么。 坐在床边,祁宴峤看着被子下面单薄的江年希,他脆弱的像一朵雪花,突然意识到江年希也有可能会向林卓言一样,在某一天突然离开。 第17章 心脏狠狠钝痛,祁宴峤按着胸口,起身去厨房倒水。 返回卧室,江年希将所有被子全踢到一旁,自己缩成一团,只占据床的四分之一。 “好冷……又好热……” “你在发烧。”祁宴峤替他盖被子,被江年希顺手环住腰,滚烫的皮肤贴着单薄的衣料传过来,祁宴峤知道他又在撒娇。 林卓言十岁时发烧,也是这样缠着他,要抱,要陪,怕鬼,怕黑。 祁宴峤上床,将腰上的手拂开,往上带上带,让他枕在自己胸口,拍着他后背:“睡吧。” “你好香啊……”江年希呓语。 “嗯?” “你是不是偷偷吃了蛋糕?香草味,还有抹茶……” 祁宴峤:“……” “我想吃芝士蛋糕……” “明天给你买。” 江年希闭着眼,头往一边偏,小狗似的乱蹭,嗅到祁宴峤的手,对着他手咬下去。 他咬的不重,在手背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和温热的湿痕,祁宴峤借着床头灯,盯着那几颗牙印,想到流浪的小狗。 江年希咬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祁宴峤的臂弯,脸贴着他的胸口。祁宴峤不得不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举起手机查看报表。 第二天一大早打电话给林聿怀:“知唔知‘蚂蚁城堡’係咩嘢?”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你知嘅,我唔睇卡通片。” “多余同你讲废话。” 江年希第二天醒来已退烧,对于前一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概不知。 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祁宴峤的卧室走出来,整个人飘飘然,“我好了,你不用去上班吗?” 祁宴峤指着餐桌:“过来吃早餐。” “你吃过了吗?” 祁宴峤坐过去陪他一起吃。他看到祁宴峤手背的牙印,凑过去看:“你的手怎么了?” “被一只小狗咬了。” 江年希喝着蔬菜牛肉粥:“没满月的狗吧?还好咬的不重,这样要不要打狂犬疫苗?” 祁宴峤收回手,看了眼,“不用,家养的小狗,很安全。” 江年希习惯性在吃完后收碗筷拿去洗碗机,又像快乐的麻雀捧着蛋糕蹦出来:“怎么会有蛋糕?” 今天的日期,新鲜的芝士蛋糕。 “奖励你的,先吃药再吃蛋糕。” 于是,江年希从昨天的伤心中缓过劲,吃完在沙发打了个滚儿。 董好给江年希带来一颗暗红色果子,“给,我家就六个,我拿了两个,分你一个。” “这是什么?黑布李吗?” 董好重重咬一口,红色的汁水渗出来,“没见过吧!我就知道你没见过,我也头一次见。这是车厘子,特大号的。” 江年希转着手中的超大号车厘子,真的比鸡蛋还要大。邱曼珍很喜欢吃车厘子,家里时间有备,但这么大一颗的,是真的第一次见。 “很罕见吗?董好,这是哪里买的?” “进口的,我妈说这边没有见过。” 很稀有啊。那祁宴峤应该也没吃过。 董好催促:“怎么不吃?很甜,比普通的好吃。” “我留着慢慢吃。” 江年希怕磕着碰着,先用纸巾仔细裹好,放进包里又怕地铁上挤坏,索性把包抱在胸前,一路护着回了汇悦台。 祁宴峤发来信息,让江年希早点休息,说他会晚归。 江年希吃过饭,刷完两套题,已经十一点了。桌上洗干净的超大车厘子面表水份早蒸发了,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可以把它放进冰箱,可到了明天,就没有今天这么新鲜。 他靠在沙发上等。好几次差点睡着,又猛地惊醒,望一眼紧闭的大门。 凌晨一点,祁宴峤回到家。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江年希蜷在沙发上,睡得并不安稳 “怎么睡这里?” 江年希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你回来了……” “不是让你早点睡吗?又不听话。” 江年希指着桌上的车厘子:“给你带的车厘子,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想带给你尝尝。” 祁宴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普通的车厘子,甚至是他平日不怎么碰的品类,和不普通的江年希放在一起,他的心微微漾了层波纹。 他自幼生长的环境里,从没有人需要为谁“留一口吃的”,不缺物质,不缺关怀,却也从未有过这样笨拙的分享,江年希因为一颗车厘子,等他等到半夜。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是左腿,因为卖烧鹅的老板说左腿很好吃 第18章 你又何必执着 祁宴峤伸手揉了揉他睡乱的头发:“谢谢。” “那你现在要尝吗?放到明天可能就没这么好吃了。” 祁宴峤咬了一口,汁水丰沛,甜味在舌尖化开,其实和寻常车厘子并无太大分别。 “很甜。” 江年希笑了,脸颊露出两个很浅的酒窝,“那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祁宴峤站在原地,垂眼望着手中那颗被咬过一口的车厘子,果肉暴露在空气里,渐渐氧化成深褐色。 他在客厅昏黄的灯光里站了很久。 隔天,江年希睡到很晚。 早餐后,祁宴峤换上白色纯棉家居服,站在水吧前开始凿冰。 他家里有三个冰箱:厨房一个大的,餐边柜一个小的,水吧旁还有个专门储酒的。 江年希看着他打开水吧边的冰箱,上层整齐码着各式各样的酒瓶;下层冷冻格里,其中一层整齐排列着倒扣的玻璃杯,杯壁凝着薄薄的白霜。 江年希好奇,从餐边柜探头,见他从最下面的冰室取出一整块巨大的透明冰块,戴上手套,将冰放至在水吧台上。 祁宴峤头也没抬:“要看就过来看。” “拿这么大块做干什么?” 祁宴峤没答,手里的冰锥利落地落下,整块冰被均匀地分成十六份,再用凿子轻轻分开。他取出一小块,换了个工具,开始修整棱角,冰屑簌簌落下,不规则的冰在他手里变成了圆润的球体。 他将冰球放进玻璃杯里,杯壁发出极轻的“叮”一声,那一层空十六个空杯,刚好放十六个圆球冰。 然后他拿出两只装有冰球的杯,一只往里倒入少许马爹利,酒很少,冰块渐渐被浸润得温润透亮;另一只则倒了小半杯葡萄气泡水,递给了江年希。 祁宴峤喝得很慢,冰球在杯底轻转,几乎没有融化。 江年希低下头,抿了一口自己的气泡水。 了解一个人就像观察一块冰,起初它只是一块沉默的固体,看着它被雕琢,被浸润,才会渐渐看见它内里的透彻。 圣诞节的气氛越来越浓,大街小巷的店铺、商场,全都摆放着装扮的各式各样的圣诞树,像忽然从水泥森林里长出来的会发光的植物,让人错觉下一秒就会有驯鹿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 祁宴峤跟陈柏岩一同从会议室出来。陈柏岩接了通电话,运输公司打过来的:“老板,你那棵树没人签收啊,现在要怎么处理?” “你们拉走吧,随便怎么处理,拉走的运费和处理费由我支付。” 祁宴峤跟他一起站到吸烟区,里面还在开会,争吵声隔着走廊都能听见,“什么树需要用到卡车?” 刚才瞟了一眼陈柏岩的手机屏幕,来电显示是“卡车司机”。 “送朋友的圣诞树,不过他不收。”陈柏岩弹了弹烟灰。 祁宴峤并不想纠正他,能用到卡车的树,一般人签收要怎么处理。 陈柏岩显然猜到他的想法,瞥他一眼:“正经树,也就十多米高。” “正经人会送十米高的树?他住大平层还是别墅?” 陈柏岩沉默了几秒,烟雾模糊了他的侧脸,“他要是想收,就算我放在路口他也会搬回去找地方摆着,他不想收,送他宝石镶嵌的树他也不会收。” “那你何必执着。” “你劝我?”陈柏岩转过头,“你又比我好到哪去?” “我从不执着于任何事。” “那你那个小朋友呢?你明明可以送他去林家,或者安顿到别处,为什么非得带在身边?” 祁宴峤掐灭抽不习惯的烟:“你又话多了。” 两人转身往会议室走。快到门口时,祁宴峤停下脚步:“把你那圣诞树供货商的联系方式给我。” “你的大平层放不下十几米的树。” 傍晚,江年希接到祁宴峤电话,告诉他稍晚会有货运公司上门派件,让他注意签收。 十分钟后,门铃响起。 师傅喘着气:“你好,江先生,你的快递,请签收。” 师傅核对完地址,确认无误,然后江年希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从电梯里挪出一棵树。 真的是一棵树,活生生的枝叶舒展的松树,带着冬天户外的清冽气息,瞬间挤满了玄关。 第18章 他们问:“小靓仔,树摆哪里?” 江年希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想打给祁宴峤,可师傅们扛着树站在那儿,额头上还冒着汗,他慌慌张张指了指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就……就这儿吧。” 于是,那棵三米半高的圣诞树就在窗前立了起来。 枝叶几乎要触到挑高的天花板,墨绿的针叶层层叠叠,撑开一把巨大的生机勃勃的伞。 窗外,广州塔在暮色中亮灯光,此刻它不再孤单,它有了一个笨拙真实的伙伴。 送师傅们到门口时,江年希忍不住问:“这么高的树怎么搬上来的?” “吊机吊到空中花园平台,再走楼梯抬上来的啦。”师傅擦了把汗,笑道,“你们这一层视野最好,树放这儿,晚上亮起灯,半个珠江新城都看得到。” 关上门,江年希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松针清苦干净的香气。他拿出手机打给祁宴峤,声音还有点发飘:“树……好大一棵。” “嗯。”祁宴峤在那头似乎笑了笑,“装饰的事交给你了,按你喜欢的来。” 师傅留下了两大箱配件。江年希蹲在地上打开,里面是琳琅满目的彩球、绸带、星星灯串,还有大大小小的天使和铃铛,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低处的松针,触感扎实而微刺。 是真的树。 他对着电话,很轻地说:“是真树。” “你可以多摸摸看。” 江年希真的又摸了摸,生命的那种真实的质感,透过指尖一点点传进他心里。 阿姨晚上不过来做饭,邱曼珍打电话让江年希过去吃饭。 江年希为难道:“阿姨,我可以下次再去吗?我今天有点忙。” “作业太多了吗?跟阿峤讲一声,不要太拼,作业可以慢慢做。” “不是,是我要装扮圣诞树。” 邱曼珍半小时后赶过来,拎着保温桶,手上还挎着包,她绕着圣诞树逛了一圈:“我们从来没搞过这个,阿峤今年是怎么了?” 跟着来的林望贤背着手也转了一圈:“交女朋友了,一定是这样,男人突然的转变,多半是因为有喜欢的人,开窍了。” 江年希竖起耳朵听:“那他以前有交过女朋友吗?” 邱曼珍表情有一丝不自然,撩了下头发,拉着江年希坐到餐桌前:“你小叔啊,性格太冷,又严肃,让他相亲也不去,你跟他离的近,他最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吧……” 确实没有。 十点,祁宴峤回到家,家里客厅灯亮着,江年希盘腿坐在地上拼着配件,周围散落着各种亮晶晶的小物件。树上已经挂了蝴蝶结、彩球、雪花片、水晶球。 “明天再弄,太晚了。” 江年希抱着一串彩灯爬上梯子:“那样我会睡不着。” 祁宴峤伸手轻轻握住他的脚踝:“下来,我来挂。” 赶在广州塔熄灯前,彩灯挂好,通电,祁宴峤关了客厅灯,那一瞬间,整棵树亮了起来。 落地窗外,正是广州最美的夜景。小蛮腰今夜是淡淡的紫色光芒,屋里圣诞树像一个突然降临的带着呼吸的奇迹。 江年希站在光影交织处,眼睛很亮,盛着细碎的光,第一次摸到真的圣诞树,第一次亲手布置圣诞树,第一次拥有这样完整的只属于他的节日时刻。 谁也没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树看塔看夜色,看光如何在彼此眼底轻轻荡漾。 江年希扯了扯祁宴峤袖子:“谢谢。” “又谢?” “嗯,谢谢。” 这一晚,江年希梦到圣诞老人,不过不是红衣服白胡子老头,而是穿着西装从背光走向来,面孔越来越清晰的祁宴峤。 作者有话说: 凿冰块那段从前面章节移动到这章了(后面剧情需要)。 前面看过的宝子们,劳烦快速划过去,抱歉啦! 第19章 沈觉的秘密 12月20日,是江年希被祁宴峤带回家的第四十天,江年希在日历上画标了一个笑脸,实际上每隔十天他都会画上一个笑脸。 林聿怀请他吃饭,祁宴峤也在。林聿怀带江年希去香港过圣诞的计划落空,深圳有个案子十分紧急,接下来几天他要深圳、香港两边跑。 江年希翻着日历:“没关系啊,我从前从来没有过过圣诞节,就跟平常一样就好了。” “今年不一样。”林聿怀说,“今年我们是家人。” 江年希抬头,傻傻的,“圣诞节一般怎么过?” “吃大餐,送礼物,礼物我会带回来补给你,大餐就让小叔代劳。” 餐桌另一边的祁宴峤刚回复完信息,“抱歉,24、25两天我的行程都在澳门。” 江年希掩过那丝失落,“正好补习班的同学约我看电影,我跟他一起玩。” 饭吃到一半,林聿怀接了一通视频通话,那端是个女声,似乎是刚睡醒,他们全程讲粤语,突然的一句普通话:“他在你身边吗?” “在。” “看看?” 林聿怀将手机移向一边,询问江年希:“林嘉欣想看看你,可以吗?” 江年希放下筷子擦了下嘴,点头。 镜头移过来,对面的女生正在洗脸,看到江年希,她凑近镜头,说了一句:“好小哦。” “你好,我叫江年希。” “嗯,挂了。” 江年希小声:“哇,好酷。” 祁宴峤说:“嘉欣是不是下个月回来?” 林聿怀:“应该是。” 他们似乎并不想在江年希面前聊林嘉欣。 吃完饭江年希跟着林聿怀去林家,祁宴峤有事要忙。 车开进别墅区时,远远就看见沈家门口停着警车,几个穿制服的人正走出来。江年希心里一紧,停步脚步:“那边好像出事了,会不会是沈觉?” 林聿怀过去跟沈先生打招呼,沈太太红着眼,说沈觉失踪了。 沈先生一脸怒气:“让他跑,看他跑到哪里去!高三了,不好好学习,逃课跑去参加什么滑翔伞比赛,说了他两句就玩离家出走,我看孩子都是被你惯坏了。” 沈太太哭着:“你再跟孩子生气,也不能这时候生气,他手机没带、钱也没拿,外套都没穿,穿着拖鞋就跑出去了,你就不担心孩子出事吗?” 林聿怀安慰几句,说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那边乱作一团,江年希跟着林聿怀往回走,在门口花丛下瞥见一团揉皱的纸。捡起来展开,是某滑翔伞基地的宣传册,报名表和赛事日程印得清清楚楚。 整个下午江年希都心神不宁,他其实跟沈觉算不上熟,他还是免不了担心,就像看见一只鸟撞进玻璃窗,哪怕只是路过,也会忍不住停下来看看它还能不能飞。 他又掏出那张宣传单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他在汇悦台林卓言的房间看过滑翔伞训练的证书。 跑到书房,他问林聿怀:“哥,卓言以前是不是参加过滑翔伞训练?” “好像报过名。”林聿怀从文件里抬起头,“给我发过信息说要参加,但后来没再提,应该没去成。” 江年希手抠着掌心:“我可能知道沈觉在哪里……” 祁宴峤得知情况,也赶了过来。祁宴峤听完林聿怀的讲述,皱眉,没说什么,江年希猜不透他为什么皱眉。 他们没惊动林望贤和邱曼珍,三个人一起出了门。车开到半路,江年希喊停车,跑进路边一家美宜佳,五分钟后出来,怀里抱着巧克力和几瓶饮料。 上车,林聿怀问他是不是饿了,又问他为什么不去旁边的罗森。江年希只是很平常地说:“我只去过美宜佳,我之前住的地方没有罗森。” 好几次,他都想说出沈觉对于林卓言可能未曾言说的爱意,可他最终都咽了回去,有些秘密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不该由路过的人贸然挖开,它应该等,等合适的季节,等真正该听见的人,俯下身时,恰好听见破土的声音。 到达墓园已是傍晚,沈觉果然在。 林卓言的墓碑前放着沈觉刚拿的奖杯,还有鲜花、啤酒。 沈觉应该是喝醉了,他说:“林卓言,你已经满十八岁了,可以喝酒了,以前我们都没有一起喝过酒。” 江年希请求林聿怀和祁宴峤停在原地,他上前劝沈觉。 他把上次藏好的从奖杯底座掉落的纸条交还给沈觉:“还你,你给他。” 沈觉红着眼:“可他不在了,我本想等毕业后当面跟他表白,我喜欢他很久了,我喜欢跟他斗嘴,喜欢看他生气,喜欢看他笑,喜欢看他追着我说要揍死我,喜欢他教我讲粤语……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他,很喜欢……” 江年希的十七年,留守儿童的那几年想的是明天吃什么、明天冷不冷、热不热,确疹后,几乎是除了学习什么都没想,高中时班里好几对早恋,他听同桌讲早恋的朦胧,只会觉得好麻烦。 第19章 他并不能很好的理解一个男生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男生。但他能理解沈觉得喜欢林卓言,林卓言太好太优秀,喜欢上他很正常。 江年希摸着胸口,告诉沈觉:“你现在可以说,他的心脏能听到,我可以捂住耳朵。” 沈觉点燃那张纸条,跪在墓碑前哭到发不出声音。 天已黑透,林聿怀打给沈先生,告诉他人找到了。 临走前,江年希把刚买的巧克力等放在林卓言墓碑前:“我觉得这个很好吃,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提前跟你说圣诞快乐,林卓言。” 沈家夫妇已在门口等候。沈觉一下车,沈先生冲过来给了他一巴掌:“行啊,学会离家出走了,你跑啊!高三了,你还想怎么玩?你告诉我,你去干什么了!” 沈觉脸被打到偏向一边,他笑了下,“去拿了个奖,滑翔伞比赛的。” 沈先生又要冲上来打他:“高三了,什么阶段你不知道吗?你这时候玩什么滑翔伞?” 沈太太过来拉沈先生:“你知道孩子不玩这些的,那都是林卓言在的时候带他玩的,他可能只是压力大……沈觉,跟你爸道歉!” “跟卓言无关,是我自己想要挑战自己。” 沈先生手指快要戳到他儿子鼻子了:“什么叫跟他无关?你大半夜抱着他照片你当我跟你妈瞎的?我们是在给你留面子!” 沈太太哭道:“你跟你爸认个错吧,本来就不是你的错,都是那个林卓言带坏的你……” 原本准备离开的江年希三人听到这里都停下脚步。林聿怀的脸色沉得吓人,是江年希从未见过的严肃,江年希下意识去看祁宴峤,祁宴峤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然后慢慢握紧。 他在隐忍,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像沈太太那样撒泼打滚,他不能跟一个女人争执。 可江年希忍不了。 沈太太还在絮絮叨叨,江年希听不下去,猛地冲过去,停在沈太太面前:“这跟卓言有什么关系!你不应该问沈觉吗?或者反思你们的教育方式,你们是怎么当父母的?出事就知道使用暴力,只会怪别人,我要是沈觉,我早离家出走了!” 沈先生猛然转向他:“你算什么东西?我家的事轮到你指手画脚?你他妈是哪里冒出来的?你最好也离沈觉远一点!” “那你们不要扯上林卓言!” 下一秒,江年希只感觉到一股力量将他往后一拽,然后,他看见穿着西装的祁宴峤一拳揍在沈先生脸上。 林聿怀扶稳江年希,利落地脱下西装外套和车钥匙塞进他怀里,卷起袖子:“拿好。” 林聿怀冲过去,表面拉架,实则紧紧按住沈先生的双手,并将沈先生往祁宴峤拳头下推。 场面忽然变得有些荒诞,三个穿着正装的男人扭成一团,领带乱了,衬衫皱了,拳头落在身体上的声音沉闷钝重。 沈先生被揍到墙边,顺手摸到墙边的一根支花用的木棍举起对准祁宴峤,江年希扔掉衣服冲向沈先生,一脚踹过去,沈先生跌向后墙,江年希因为惯性摔了个屁股着地。 祁宴峤原本已恢复理智劝林聿怀停手了,江年希这一摔,叔侄俩默契的左右开弓,把原本体面的沈先生揍得直喊救命。 肉搏声中,江年希似乎听到祁宴峤飙了句“仆街”。 隔壁林望贤和邱曼珍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赶在别墅安保人员赶过来之前,众人拉开扭打成一团的三人。 沈先生头发凌乱,气得脸色发紫,可辩才显然不如林聿怀。争吵声越来越高时,沈觉大吼一声:“别吵了!” “是我喜欢林卓言,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从见到他那天起就喜欢他,我就是个同性恋,你听到了吗?你们生了一个同性恋,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按你们的模版走,我喜欢林卓言!这辈子只喜欢林卓言。” 作者有话说: 林聿怀眼里的年宝:像只小牛冲了出去,一把将沈先生顶翻 第20章 撒谎记得把影子藏好 四周一片死寂。 先晕过去的是沈太太,接着是邱曼珍,她抓着林望贤的手:“沈觉说什么?他说喜欢我们卓言是什么意思?” 江年希扶着邱曼珍回屋,邱曼珍说头痛,要上楼睡一觉,“沈觉不是男的吗?我们卓言也是男的啊,他怎么可以喜欢卓言?年年啊,我刚没听错吧?” “卓言那么好,大家都会喜欢他。” “可是……可是……可是他是男的啊……男人怎么能喜欢男人……这,这是不对的啊!” 安抚好邱曼珍,江年希找出药箱替那俩叔侄上药。 两人衬衫都皱了,林聿怀眼镜坏了一边,祁宴峤脸颊擦伤。 江年希刚倒出碘伏,祁宴峤叫他:“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所以知道沈觉在哪里。” “嗯……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们。” 林聿怀修着眼镜,“早看那小子不顺眼了,我早该猜到的,是我疏忽了,沈觉总喜欢盯着卓言看,原来原因是在这里。” 静了几秒,林聿怀猛地站起身:“年希,你离沈觉远一点。” “啊?” 江年希使劲眨眼,他好像在林聿怀脸上看到一种称作“阴鸷”的表情,稍纵即逝。 祁宴峤整理好袖口,平静开口:“沈觉最近总找你?” “也没有总,就是上次约我看电影……” “不许去。”祁宴峤说,“如果你不想改变,那我也有一百种方法让沈觉主动离你远点。” 江年希把吃了沈觉烧鹅腿的话咽了回去,不明白祁宴峤为什么突然语气这么冷。 回汇悦台的路上,江年希望着车窗外,“沈觉其实挺可怜的。” “你对他很有好感?” “他好像也不坏。” 祁宴峤好像在生气,江年希识相的闭上嘴,转头欣赏满街的圣诞树。 平安夜当天,祁宴峤要去澳门参加个晚宴,江年希的港澳通行证还没下来,没办法带他去。 江年希能想象那种场合:得穿正装、端香槟,说漂亮话。他才不想去,显得他特土。 “我跟同学约好了,你去忙。” 平安夜,他没有去林家,长辈不过圣诞节,他也不想过份刷存在感。 还好,有那棵会发光的树陪着他。 他躺在树下玩手机,电话响起,祁宴峤那边背景音很嘈杂,隐约能听见电影里赌场的喧哗声,筹码碰撞,人声起伏。 “还没睡?”祁宴峤问。 “没有。” “树下有给你的礼物,自己找。” 江年希爬起来,在低垂的枝叶间摸到一个两个盒子,一部手机,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去到祁宴峤卧室,他只在祁宴峤的床头柜放了一个红色的苹果。 他给祁宴峤回复:“找到礼物了,平安夜快乐。” 发送成功。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慢慢打出一行字,删掉,再打出来,再删掉。 最后只留下空荡荡的输入框,和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温暖的,却又让人有点喘不过气的重量。 这种不对等的好像一场过于慷慨的馈赠。他站在受赠的这一端,怀里抱满了礼物,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才能让天平平衡。 江年希把脸埋进膝盖里,松针的清香淡淡地萦绕着,树还在发光,礼物就在手边。平安夜原来也可以这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又悄悄蜷缩的声音。 圣诞节下午,江年希一个人去了正佳广场,没有人可约,他在广州认识的人一只手数的过来。 圣诞树亮得晃眼,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人。他买了支甜筒,在室外的长椅坐下,拍了张照片发给祁宴峤,照片故意只拍了甜筒和地面,说:“跟同学一起吃,香草味的。” 祁宴峤那时候正站在澳门的某场宴会厅内,手机震动,照片跳出来,祁宴峤盯着看了几秒,忽然笑,无可奈何的笑。 他身后的宴会厅衣香鬓影,可他眼里只看到照片角落那个孤零零的影子,照片拍到商场的玻璃墙,里面的只有一个拿着冰淇淋的影子。 “抱歉,有点急事,有空再约。”他对身旁的人说,转身就往外走,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好,电梯下降时,他低头打字:“甜筒好吃吗?” 江年希收到这条消息时,甜筒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他舔了舔指尖,回了个“嗯”。 陈柏岩追出宴会厅:“要走?” “怎么?” “一起。” “你喝了酒。” 陈柏岩扯松领带:“车放这边,坐你车回去。” 走的港珠澳大桥,陈柏岩今天状态不太对,浑身酒气。有电话打入,陈柏岩按下免提:“怎么?想我了?” 对面传来冷冽男声:“陈柏岩,把你那棵树弄走。” “喜欢吗?” “你的树占了我的停车位。” “圣诞快乐,简叙。” 简叙明显在压制怒火:“我说,把你的树弄走。” 第20章 陈柏岩笑着,说:“等我,我亲自来弄。” 并不想偷听但听到全程的祁宴峤问:“树不是让卡车司机处理了?” “又弄回去了。” “你跟简叙什么时候认识的?” 陈柏岩手肘搁在车窗,偏头,“三个月前睡过。” 祁宴峤对此男行为见怪不怪:“人跟人还是要适当保持距离,我没问的不必告诉我,尤其是这类隐私。” “其他无可奉告。”停顿几秒,陈柏岩又说:“除非你带我见你家小朋友。” “没有必要。” 江年希在正佳广场迷路了。早知正佳广场那么大,他不会进去。 在里面吃了顿饭,选的最便宜的套餐。很好吃,就是没位置坐,他走太久,脚痛,需要可以坐下的位置。 边走边逛,时间过的很快。 傍晚,他接到祁宴峤电话:“还在跟同学逛?” 江年希已经快走不动了:“嗯,还在逛呢,他去买烤肠了。” “那你跟他到正门来。” “啊?” “请你同学吃饭。”祁宴峤给他发过去定位。 原本迷路加腿痛走不动的江年希突然像通关似的找到通往大门的路,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出来。 祁宴峤西装搭在手肘上,站在人群中,江年希一眼瞄准了他。 江年希跑得很喘:“你不是要明天回吗?” “提前结束了,累吗?带你去吃饭。” “不累!刚好饿了。” 祁宴峤带他去了不远处的天环广场。夜幕低垂时,广场中央巨大的圣诞雪晶球亮了起来,水晶球的旁边是圣诞树、小雪人和旋转楼梯,通透的球体里,一枚巨大的水晶雪花静静悬浮,光从内部透出来,像把整个冬天的星光都揉碎了装在里面。 人群突然沸腾,细细的白絮从空中飘下来,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广州的雪总是奢侈的,得靠机器和想象力。 旁边的小姑娘在大声喊:“下雪了!” 有人借着这场人造的雪表白:“我爱你!” 江年希望着水晶球,对祁宴峤说:“圣诞快乐。” 雪落在眼睫上,祁宴峤替他擦去,声音很低:“下次撒谎,记得把影子藏好。” 他没说话,只是悄悄勾住了祁宴峤的衣角。 像蝴蝶停驻时颤动的触须,像雪落在掌心的重量,那么轻,又那么确凿地存在着。 作者有话说: 广州没有雪,广州有钱 第21章 “零点广州会下雪。” 两天后。林聿怀返广州,送来迟到的圣诞礼物:一部手机,一台平板。 江年希缩着脖子:“你们好有默契。” 林聿怀摊手:“我要是知道小叔送手机,我一定错开。” 祁晏峤玩笑道:“给你折现?” 江年希抱着手机和平板:“不行,我没那么财迷。” 邱曼珍在几天后从沈觉事件中缓过神,从林聿怀那里得知江年希维护林卓言的“壮举”,林聿怀的形容是:“他像只小牛,差一点冲过去顶到沈太太的肚子。” 于是,邱曼珍拉着江年希购物,在江年希一再拒绝并表示衣服太多他会每天花时间纠结穿什么衣服而费神后,终于放弃要给他订购十套衣服的想法。 转头拽着江年希去做头发。 江年希被美发总监按在座位上四个小时,期间被邱曼珍投喂车厘子、柠檬挞、拿破仑、外加一杯甘蔗马蹄水。 坐到江的希屁股痛,总监放下吹风筒,带着他照镜子:“哇哦,真系靓爆镜啊!” 江年希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头发微微修过发稍,做了全套的养护和蓬松处理,头发在前额吹出心形,那种从山里带出来的总也掸不掉的尘土气好像消失了。 现在的他皮肤显得很白,头发柔软地蓬松着,带着青春的清爽感。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 很陌生,却又不讨厌。 邱曼珍跑过来:“年年啊,真系好省镜啊!” 总监拉着他拍照,说是要发朋友圈宣传,给他打八折。 江年希问:“阿姨,你们刚刚说的什么镜是什么意思啊,我可以问吗?” 邱曼珍拉着他看来看去,十分满意:“靓爆镜就是你太好看,镜子自卑到爆裂了,省镜呢,就是不需要擦镜子看清楚,就知道你漂亮了!” 江年希脸红红的:“粤语夸人好高级,阿姨,我想学粤语!” “早该学了,等我慢慢教你。” 回去的路上江年希睡着了,一句没学会。 晚上,祁宴峤打来电话,今晚加班,忙完可能十一点,让江年希自己先回去休息。 邱曼珍抢过电话:“佢今晚唔返去,就喺呢度住啦!” 电话又回到江年希手中,祁宴峤问他有没有带药,又问他想不想在林家住。 江年希其实是希望回去的,他想让祁宴峤看到他今天新换的发型,可祁宴峤的语气似乎是希望他留在林家。 “好吧,你忙,我今晚住这里。” 电话匆匆挂断,他听到祁宴峤的助理问他需不需要订外卖,他说不要。 晚餐只有林家夫妇和江年希。 林望贤说着说着,就聊到了祁宴峤的过去:祁宴峤的外婆很早去了香港,早年靠自己努力开了家典当行,积攒一笔资金。到后来典当行逐渐落寞,又在祁宴峤的提议下开了两家找换行。祁宴峤自幼由外婆带大,十几岁开始看金融类的书,后来考上港大,读了金融硕士。 大学期间帮外婆炒股,运气加上眼光,赚了几千万,大三,外婆把他赚的那笔钱给他当启动资金,他自己创立了金融公司,总部设立在香港,毕业后在好几个城市成立办事处,这些年越来越忙。 江年希听着祁宴峤的十七岁和自己的十七岁,他十七岁已经在金融市场里翻起浪花,自己还像小孩子,没有目标,一事无成。 又说起林聿怀,林聿怀有自己的律所,他以前特忙,几个月难得回来一趟,卓言走后,他放手大部分工作,回家次数也越来越多。 最后提起的是林嘉欣。 说到林嘉欣,邱曼珍神色就黯了下来:“她是你二姐,快回来了,她很小就一个人出国,我们……亏欠她很多。”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客厅里灯光温暖。江年希捧着汤碗,热气氤氲了视线。这个家里每个人的过去都是一本厚重的书,有的章节写满辉煌,有的页角折叠着遗憾,观他自己,像是误入的一张废稿纸。 十点半,楼下林望贤在看电视,邱曼珍在做睡前瑜伽,江年希早早回了客房,但是没人在十点准时催促他睡觉,他抱着手机胡乱划着,恐今夜又要失眠。 楼下传来响动,他听到祁宴峤的声音:“大佬,阿嫂,我接他回去。” 江年希趿着拖鞋穿着睡衣跑下楼:“你不是要很晚吗?” “你有一种药忘记带,跟我回去。” 江年希又“蹭蹭蹭”跑上楼,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背着包,手里抓着手机和充电器:“那叔叔阿姨,我改天再来,你们早点休息,不要熬夜。” 坐上车,江年希检查随身带的药盒,里面的药是祁宴峤盯着他分配的,随身携带。 “药带齐了啊,没少。” “你想住这里?送你上去?” “不!”江年希答地干脆:“我要跟你回去。” “又舍得了?” “我要回去看圣诞树。你说树用不用浇水啊?” 祁宴峤说:“不用,我明天让人搬走。” “不要!好吧,我想念家里的床,我在这里睡不着。” 祁宴峤似乎满意了。出车库后瞥他一眼:“谁的睡衣?” “聿怀哥的。” 江年希用手指胡乱理了理头发,他在等祁宴峤夸奖他的新发型。可祁宴峤似乎没看见,看了他的包,看了他的睡衣,没有看他的头发。 今晚特别堵,十点半开出来,几分钟挪动一点点,一个红灯等三、四趟才能过去。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今天什么日子啊?”江年希很是好奇,“前面有演唱会吗?” 又一个红灯,人行道人挤人,祁宴峤抬腕看表,“现在是12月31日十一点零五分。” “啊?有什么的特别含义吗?” 祁宴峤一副认真表情:“零点广州会下雪。” 江年希愣住,真的傻傻去翻天气预报,预报显示现在至明天都是阴到多云,空气优,湿度适中,温度十一度。 十一度是不可能下雪的。 “我居然真的信了你的鬼话。” 祁宴峤似乎笑了,拐进另一条小道,绕过一条街,在十分钟之内回到汇悦台。 今晚的他没有催江年希睡觉,热了一杯牛奶,又泡了一壶茶坐到落地窗前,对江年希招手:“过来。” 江年希按亮落地窗一侧的灯,坐到对面,再次希望他能看到自己的新发型。 第21章 喝着牛奶,吃着坚果,江年希这才发现广州搭附近密密麻麻全是人,隔着远,只看到人群涌动,无人机在天上乱飞,不知道是拍人还是拍景。 十一点四十五,江年希头一点一点,祁宴峤坐到他身侧,托住他的脑袋:“困了?” 江年希迷迷糊糊:“嗯……” 可能睡了一会儿。 江年希安心的将脑袋靠过去。朦胧中听到祁宴峤叫他的名字:“别睡。” 他掐着江年希的脸颊,江年希睁眼,被他喂了一颗巧克力,甜度彻底唤醒他,祁宴峤在他耳边说:“看外面。” 一分钟后,远处,广场聚集的人群传出模糊的和声:“10、9、8、7、……” 江年希坐直身体,瞬间反应过来趴到玻璃上,跟着倒数:“3、2、1!” 成千上万的各色气球如同被春风唤醒的蒲公英,轻盈地飘向天际,灯光在气球表面跳跃,它们绕着广州塔跳着舞。 人群爆发出“新年快乐”的同时,江年希转身,对着祁宴峤道:“新年快乐!” 祁宴峤在笑,温柔到江年希想哭。 他揉着江年希的头发,“新年快乐,江年希。” 睡意彻底消散,江年希一直等到广州塔关灯,才恋恋不舍端着牛奶杯去厨房洗。 第二天,江年希睡到中午,早上份额的药都没吃。 起床看到祁宴峤穿着绸缎睡衣在家,他才反应过来元旦三天假期。 祁宴峤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环卫工人在处理昨晚跨年倒数后的兴奋产物,听到动静,扭头,而后笑,是很轻的笑出声。 江年希站在沙发旁,愣怔:“怎么了?” “你的新发型很好看。” 江年希耳朵发热,逃回房间:“我去洗脸。” 镜子里照着他发红的脸颊,以及横七竖八像找不着方向胡乱蹿出的杂草般的头发,江年希在心底哀嚎:“不是说靓爆镜吗?一次性的?” 接了点水往头发压了压,刚压下去,头发又“蹭”的竖起来,江年希深刻明白一个道理:tony老师的话不能信,哪怕他已升至总监,依旧不可信。 按着发顶坐到餐桌前,“你刚一定是在笑我。” 祁宴峤大方承认:“笑你没错,夸你也是真的。” “哪有夸……” “好看。” 祁宴峤拉着他按着发顶的手,带着他去浴室,重新替他吹头发,按昨天的发型,吹好喷定型水。 江年希开心了,祁宴峤昨天有看清他的新发型,才会吹出跟昨天一样的。 对于每天起床需要吹头发这件事,也不觉得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广州会下雪=接你跨年 第22章 不喜欢他交朋友 补习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老师盯上董好,每天要向董好投来无数次似刀似剑的目光。 转脸又对江年希投以温和如门派长老见到内门出色弟子的眼神:“年希,你道题你上来讲解,按你的解题思路。” 江年希用了三种解题思路,其中两中比较懒的方式是他自己琢磨的。 下课后,董好趴在桌上唉声叹气:“我都已经是富二代了,为什么还要吃学习的苦啊!” 江年希想了想,认真回答:“我是穷一代,所以我得更努力。” “你骗谁呢!”董好猛地坐直,指着他的外套,“你这件至少三万!还有鞋,两万打底!我这个暴发户都没你穿得这么嚣张!” 江年希低头看了看自己,米色羊毛衫,黑色外套,牛仔裤,白色板鞋。 全是祁宴峤上周从香港带回来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纸袋放在他房间,让他换着穿。 董好不提,他根本不知道这些衣服的牌子。他只知道穿着很舒服,外套挺括有分量,毛衣软糯不扎人,裤子版型笔直。具体好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晚上祁宴峤回来时,江年希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跑过去:“我同学说这些都很贵。” “衣服穿在身上舒服最重要。”祁宴峤脱下西装外套,“价格是其次。” 在江年希的求知欲下,祁宴峤花半小时给他讲衣服舒适的细节,他翻开裤子的口袋示意:“裤子的口袋里布要用纯棉布,边缘要贴和裤子同色的贴边,防止口袋外翻,重要场合口袋外翻是种不礼貌。” “休闲裤和卫衣的缝边,得用三针五线的绷缝工艺,不容易脱线。” “外套的领口要立体,得顺着脖颈的线条走。”他的手指虚虚划过自己领口,“扣眼要先开缝再锁边,平滑不能有线头;有内衬的衣服,内衬得留足放量,抬手抬胳膊才自在。” 江年希听得怔怔的,“你说的这些,我以前见都没见过,我穿过洗几次就变形的t恤,买的外套总是不合身,要么太紧要么晃荡。还有鞋,永远是先磨脚,磨到皮厚不痛自然舒适了,我穿衣服只有蔽体的作用,从来算不上穿着或装扮。” 他从来不觉得需要为那些走过的苦日子感到难堪。没喝过早茶,坦荡地说没喝过;没穿过好衣服,他也能不带一丝羞耻地说出来。 苦难对他来说,不是需要藏起来的缺陷,是一块已经被踩过走远的路碑,不值一提,也无需矫饰。 祁宴峤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没说话,伸手,轻轻理了理他卫衣上有点歪的抽绳。 灯光很暖,衣服在沙发上散着干净柔软的气息,江年希在“好”与“不好”之间发现一条很宽的河,他刚刚被人牵着踏过了第一块石头。 周日补习班无课。江年希一个人去沙面岛。补习班同学说沙面岛的郁金香开了,再不去花期要过了。 坐地铁到文化公园,随着人流往前走,拐过街角,整片粉色的郁金香海猝不及防地撞进视野里,美到江年希差点没敢呼吸。他请旁边拍照的小哥帮忙用拍立得拍下,付钱后把照片放回包里,打算下次去看林卓言的时候带上。卓言喜欢一切美好,他一定很喜欢郁金香。 又用手机又拍了几张,挑出最满意的发给祁宴峤:【你看,他们说郁金香花期很短。】 几乎是秒回:【在哪?】 江年希报出地址,祁宴峤让他原地等。半小时后,祁宴峤出现,江年希愣愣地,“你不是说今天很忙吗?” “你不是说花期很短吗?过了今年,要等明年才能陪你看了。” 郁金香的花期很短,却在江年希的心里开成一片永不凋谢的花海。 这天,江年希站在路边的招聘广告牌前衡量现在的身体是否能胜任一份每天六小时站立工作的兼职。 最近身体各方面感觉良好,没有任何不适,吃的好,睡的好,还胖了五斤,不过邱曼珍每次见他,都会说他“怎么又瘦了”。 对着招聘广告上电话打过去,对方说白班已招满,现阶段需要晚班人员,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十二点。 叹息一声,江年希颇为惋惜的放弃。路口经过,有卖新鲜佛手柑的,老板说放在家里香气四溢,放干还能泡茶,疏肝解郁。 拎着两大袋,先回汇悦台,洗净后找来干净的花瓶放着,一瓶放客厅,另一瓶放在祁宴峤书房。 等他拎着另一袋佛手柑到林家时,已是午饭时间。提前打过电话,邱曼珍让林望贤来小区大门接。 见他拎着佛手柑,林望贤有流露出一瞬间的不自然,“佛手柑啊,几好,几好。” 江年希跟林望贤身后慢慢走,前者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江年希。” 回头,沈觉从后面追上来。 江年希叫住前面的林望贤:“叔叔,我跟沈觉聊几句,您先回去,可以吗?” “好好好,你们聊。” 两人站在一棵树下,沈觉先开口:“上次的事,谢谢。” “谢我什么?” 江年希不是反问,他好像是真的不知道,表情有点呆。 “你不知道就算了,总之谢谢你。” “哦,那你后来挨打了吗?”江年希问。 沈觉端起少爷架子:“我原以为你只是情商低,现在敢肯定,你是智商低。” “那就是挨打了。”跟着沈觉并排走两步,江年希又问:“痛吗?” 沈觉猛地转身,“打的屁股,皮开肉绽,要看吗?脱给你看?” 江年希嫌弃地丢下一句“神经病吧”,跑了。 到林家,林望贤已要把佛手柑摆在茶桌前了。江年希在鞋柜前换鞋时听到他哼着他听不懂的粤剧。 邱曼珍要去拿佛手柑,“给我一个。” 林望贤抢回去:“年希送我的,你让阿姨去市场买。” “六个都是送你的?”邱曼珍招呼江年希,“年年啊,是不是一人三个?” 江年希知道邱曼珍在逗自己,端着茶杯喝茶:“阿姨,我下次再带六个给你。” 邱曼珍满意了:“年年上次还给我带了花,你没有。” 轻松的气氛中,江年希总会想起林卓言。江年希在很小的时候经历过亲人离世,起初,那是一种不真实感。 第22章 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会刻意地选择遗忘,再到后来认清现实,找始找寻生命的其他意义,或者是与时间对抗,接受亲人已离世,但并未离开我们身边。 餐桌上,邱曼珍跟之前一样,习惯性替江年希夹菜,很平常地道:“年年啊,你过年在哪过啊?跟我们吧?” 江年希还没想好。 去年过年,他在老家的医院,护士姐姐给他带了一盒腊肉炒饭,很香;前年春节,他在学校附近的网吧住了一晚,网吧值班的大哥一边看春晚一边哭,哭到泡面从鼻吼喷出来,那段时间江年希不再吃红烧牛肉味泡面。 再往前……不记得了…… 不过有一年小姨接他去她家过年,被小姨的婆婆摔摔打打指桑骂槐,说什么过年家里有外人不吉利。自那后他知道春节在别人家其实是件给人添麻烦的事,再也没去过小姨家过年。 “没关系,你好好考虑,阿峤可能去香港陪太婆,我们都希望你在家里过年。”邱曼珍喝了口汤,又说:“对了,你二姐两周后回来,你可以跟她一起玩。” 补习班正式毕业,江年希考了第二名,老师通知了家属,祁宴峤转发给林聿怀,林聿怀发到家族群。 收到好几个微信红包的江年希想钻个洞躲起来,十七了,考试第二名还有红包,他有点难以接受。 更夸张的是,隔壁沈觉也知道了,发来微信:【你好,第二名。】 江年希:【不要跟风,谢谢。】 沈觉发来语音:“林太太在小区跟其他太太闲聊的声音太大,我想不知道都难。” 祁宴峤端着咖啡杯经过沙发后面,“跟沈觉聊天?” 江年希点头:“嗯,是沈觉。” “很喜欢跟他聊天?” 江年希忙着发攻击性表情包,“还好。” “很喜欢他?” 江年希放下手机,回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咖啡杯,双手撑在沙发靠背,将他禁锢在他双臂范围之内的祁宴峤,并不太能理解这句“很喜欢他”的含义,只能说:“还行吧,他很有趣,像个炸弹。” “自然,同龄人总是话题多一些。” 直到祁宴峤进入书房关上门,江年希才从刚刚的压迫感中脱离。 并且生产一种奇怪错觉:祁宴峤不喜欢他交朋友。 第23章 不习惯缺一个 不过他没有机会询问,祁宴峤最近特别忙,助理一天打来数通电话,大事小事都要报备:员工福利、年终奖、其他奖金、员工年夜饭…… 祁宴峤全以“以最高规格”批复。 江年希意外得到一份员工福利:六千块的购物卡、一套海蓝之谜新年礼盒、一只戴森吹风机。 助理送上来时,说的是:“这份是祁总的,祁总交待给你。” 接下来的几天,祁宴峤回家的时间都很晚。 江年希在很短的时间内养成习惯,半着夜在客厅灯在沙发等祁宴峤,等到密码锁按键音响,他才跑回卧室,假装没有等过。掩饰的很好,祁宴峤一次也没发现过。 腊月二十三,小姨一家回老家。表哥要去女方家相看,小姨要回去张罗。 江年希用自己的钱给小姨买了一件很贵的羽绒服,又给表妹买了一条围巾托小姨带回去,给姨父买了烟,不过小姨说要拿去小卖部换油和米。 这是小姨唯一没有问他要不要跟她回家过年的一年,只叮嘱他听祁先生的话,工作后要报答他们。 送完小姨,江年希转道去林家。 今天家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江年希一进门,就看见邱曼珍坐在沙发上低声啜泣,肩膀一颤一颤的,林望贤站在花园里抽烟,烟雾散得很慢。 保姆阿姨在客厅门口不安地搓着手,看见江年希,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拉着他匆匆进了厨房。 一年前,邱曼珍在一家高定店给林卓言订制过一套西装,想让他十八岁生日宴上穿,农历生日前一个月,卓言出事,他刻意等到新历生日可以签字捐献,他把一切安排的是那么完美,除了没有他。 高定店打来电话问送货时间是林聿怀接的,他只说“先放你们那里”。没想到,今天这套西装又被送上门,大概是年底盘库存,新来的店员看见地址就照常安排配送。 有些伤口以为已经结痂了,可总有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生活轻轻一揭,底下还是鲜红的血肉,从未真正愈合过。 阿姨叹了口气:“我已经给聿怀打电话了,他刚好跟宴峤在一块,估计也快回来了。” 江年希走过去,轻轻抱了抱邱曼珍。 邱曼珍抓着他的手:“我还没看过卓言穿西装的样子,他喜欢运动装,工装,喜欢卫衣,他答应过我十八岁生日穿西装给我看……” “阿姨,”江年希声音很轻,“你别看我的脸……就当我是他,我穿给你看,好不好?” 邱曼珍哭得几乎失了神智,只是反复喃喃:“我的卓言啊……” 江年希就站在客厅脱去外套,“阿姨,衣服给我吧,我去房间换,你待会儿看我的背影就行。” 他拿着那套深灰色的西装上了楼,西装布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剪裁利落,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主人。 没多久,林聿怀和祁宴峤一前一后进了门,林聿怀先去安慰母亲,祁宴峤扫了一眼客厅,问阿姨:“江年希呢?” “在楼上换西装……” 祁宴峤几步跨上楼,一把推开客房门。 江年希背对着门口,全身只剩下一条底裤。午后的阳光正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清瘦的脊背上,皮肤在光里白得有些透明。他正低头努力解着衬衫扣子上的固定夹,手指因为生疏而显得笨拙。 听到开门声,江年希愕然转身,见是祁宴峤,他怔了怔,然后举起手里的衬衫,语气有些无措:“这个领口的夹子怎么打开?” 有光在他睫毛上跳跃。年轻单薄的身体立在光影里,赤裸而坦诚。 祁宴峤脸色沉得厉害。进门后一把抓起床上的卫衣,动作有些粗鲁地从江年希头顶套下去,声音压着:“你怎么这么笨?” “我刚脱的啊……我要换西装。” “不用换。”祁宴峤从口袋掏出一张单据和卡片扔在床边,“你想穿西装,会有合适你尺码的。” 收据上,是另一家西装定制店,定制的日期是三天前,尺寸栏里的数字一看就知道是江年希的,除了他,没有人的腰这么细。 祁宴峤按着江年希坐到床边,蹲下身抓起他的脚踝帮他穿裤子:“也不怕感冒。” 邱曼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从楼下跑上来,冲进房间抱住腰带还没系好的江年希:“是我糊涂了,年年,不用穿的,我能想象卓言穿上的样子,你……你不用穿,不吉利的……” 江年希也跟着掉眼泪,心脏又在隐隐作痛。 祁宴峤站在一旁看着,胸口那团说不清是气恼还是心疼的情绪,像被什么攥紧了,气他不懂爱惜自己,又疼他这份毫无保留的傻气。 最后他只是抬起手,很轻地揉了揉江年希肩膀。 林聿怀让阿姨将那套西装扔掉,邱曼珍不肯,她抱着西装:“不要,这是卓言最后留下的东西,不要扔……” “行。”林聿怀摘下眼镜,立即打电话,让人送一个人体模特过来。 挂断电话,他上前抱了抱邱曼珍:“妈,你想留着,那就放你床边,你每天看着。” 江年希打了个寒战,悄悄往祁宴峤身旁靠,手背偷偷去贴他的手背。祁宴峤翻转手腕,拉着江年希的手,拎起两人外套往外走:“走,去吃饭。” 林聿怀直起身,留还在哭泣的邱曼珍和一室悲伤,追上前面两人:“带上我。” 到车上,林聿怀戴上眼镜,又是那个温和谦逊的好哥哥。 祁宴峤见怪不怪,车上没有人再提西装的事,三人跟平常一样吃完饭各回各家。 凌晨,江年希刚睡着,被开门声惊醒。 这个季节广州夜里有些凉,江年希披了件衣服去到客厅,没找到人,在后阳台找到祁宴峤,他正在剪雪茄。 听到动静的他又把雪茄放下,“吵醒你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江年希观察过祁宴峤,每次情绪波动,他都会抽雪茄,不过没怎么见他抽过烟。 “外面风大。”祁宴峤推他进客厅,停顿几秒,才说:“卓言的猫死了。” 林卓言的猫是一只银渐层,江年希在林家看过猫的照片,一楼花园旁边有猫的房间,里面有很大的猫爬架,名字也很可爱,叫菠萝包。 宠物幼稚园打来电话,说今晚是临时工锁门,年关很多回老家过年的顾客过来托管小动物。 大概太忙,临时工走的时候忘记锁上笼子,菠萝包打开了笼子,从二楼洗手间的通风口钻了出去,十点跑出去的,晚班的人发现后出门寻找,只找到被车碾过的尸体。 第23章 江年希又开始心脏发颤,“现在……要去接菠萝包回来吗?我跟你一起去,它一定很害怕,外面这么冷……” 他想哭,很想哭。 祁宴峤让他在家休息:“我去处理,外面冷。” 江年希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看菠萝包最后的样子,很乖巧地点头,又说:“你不要太难过。” 祁宴峤没有回应他,披上风衣出门。 江年希很不舒服,吃了药裹着祁宴峤的披肩在沙发等。 一直到三点,祁宴峤才回来,他的脸上看不出悲伤或其他情绪外露的表情,只是催促江年希去睡觉。 没怎么睡好,又抵不过药意,迷迷糊糊陷入混沌。 再醒来已是上午九点,祁宴峤要出门,这次他有带上江年希。 大街小巷都在播放新年歌曲, 他们一路开到宠物殡仪馆,林聿怀也在。 菠萝包的骨灰只有小小一个陶瓷罐,林聿怀捧着,江年希问是否要跟林卓言放在一起。林聿怀说不用,直接放在宠物公墓,菠萝包会有很多新的朋友。 好像很简单,八小时内处理完菠萝包的后事,江年希头很痛,坐在车上一言不发。 林聿怀似乎在看家里监控,“清洁公司今天上门清理猫屋和狗屋。” 江年希小声:“可菠萝包不在了……” 林聿怀说:“招财和来福送人,我有两个朋友想领养,放在家里也是徒增悲伤。” 一直没说话的祁宴峤开口:“再买一只银渐层。” 他们逛了好几家大型宠物店,终于在一家找到跟菠萝包外形相似、年龄差不多的银渐层,祁宴峤拎着猫包,说还是叫菠萝包。 又顺道去接两只狗。招财和来福似乎跟林聿怀不亲,倒是兴奋地舔祁宴峤手背。 回到林家,邱曼珍没有看出菠萝包已不是之前的菠萝包,她盯着猫,说:“这猫送出去寄养一段时间,都变高冷了,不理人。” 江年希看看林聿怀和祁宴峤,他们没有解释的意思,心更闷了。 吃了点东西,一夜没睡好,江年希躺在沙发上闭目休息,邱曼珍带着菠萝包去晒太阳。迷糊间,他听到对话声。 林聿怀:“为什么不都直接送走?养出感情以后更舍不得。” 祁宴峤:“你喜欢送狗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 “我没有送过,以前那只狗是那人偷走的。”林聿怀接着说,“你呢,为什么一定要再带一只猫回来?” 祁宴峤似乎是摸了下江年希的额头:“家是一个组合,每一个成员都是一个格子,不习惯缺一个,补齐才算完整。”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两章应该都是像没熟透的芒果,又酸又甜 端碗求小海星,谢谢啦 第24章 金桔 江年希连呼吸都不敢乱,直到谈话的离开沙发范围,江年希强忍着心脏悸痛,不知道他算不算补齐的那一格。 他在书上看到,童年缺爱的人,长大后非常容易依赖别人,别人随手给的一点温暖,被他捡去当作太阳。他不知道他对祁宴峤是不是这样,但他也确实把祁宴峤当他的供热源。 他躺在沙发上复盘,夜游珠江、圣诞树、驱车去另一个市吃的烧鹅,都是对补齐成员的优待吗?不管那人是谁,哪怕不是江年希。 睁眼,头顶的天花板在旋转,想吐。 好一阵眩晕,江年希稳住心神,又开始自我催眠:圣诞树是真的,巧克力是真的,游轮上的拥抱是真的,火柴还没有熄灭,豌豆公主依旧躺在十床鹅绒被上,而他也可以暂时忘记他是江年希。 毕竟,只有这样,他才会快乐。 好吧,江年希告诉自己,总是活不久的,总是要死的,那就傻一点,开心一点吧。 祁宴峤约的清洁公司于腊月二十五上门清扫,团队共来了十六人,分工明确,江年希被暂时安排到阳台,领队礼貌道:“少爷,您先在这里休息,我们先打扫您的房间,稍后您可进去休息。” 江年希差点没能端稳水杯:“我不是什么少爷,你们随意。” 他背起包往林家跑,这边的事全权交给祁宴峤的助理。半路经过宠物店,买了一只逗猫棒,江年希格外喜欢菠萝包,以最快的速度与它建立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情谊。 来的不巧,林望贤和邱曼珍出门采购年货,阿姨给的开的门,让他自己玩,阿姨要出门备菜。 江年希跟猫玩了一会儿,董好发来视频:“年希,后天一起出去挣外快吗?” “啊?什么外快?” “卖花。” 见江年希没有反应,董好夸张道:“情人节啊,你不会不知道吧?我知道一个批发玫瑰的地方,我们一起去卖,赚的钱平分。” “好吧,那现在需要我做什么?花需要包装吗?” “不用,我已经看好了,带包装的,批发五块一枝,我们卖十块,翻一倍!” “好,那后天见,不要批发太多……” 董好那边已挂断。 今年的情人节在春节之前。江年希从来没有过过情人节,这个陌生的节日只存在他路过的世界。 菠萝包找了个地方窝着睡觉,江年希无事可做,见茶桌上的一只没有盖盖子的茶壶和茶杯堆满深褐色茶垢。 拿起来看了看,摸着里面厚厚一层,不知道是不是阿姨没注意到。 江年希拿去厨房,花半个钟,用钢丝球将茶壶和茶杯用力擦拭,水渍干了之后,瓷面光亮如新。 无聊的他趴在沙发睡着了。 他是被瓷器碰撞的声音惊醒的,抬头,林望贤捧着被他洗亮的茶壶和茶杯,眼眶通红,手一直在抖。 “叔叔……你怎么了?”江年希后背渗出冷汗,他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邱曼珍闻声赶来,“怎么了?老林?你哭了?” 林望贤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言仔小时候……也这样洗过我养的茶垢……” 江年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人同时拥进了怀里,他慌了神:“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是不能洗的……” “洗得好,洗得好……”林望贤背过去擦眼睛,“以后再养出茶垢,都等你来洗。” 江年希的脸颊贴着邱曼珍柔软的羊毛衫,鼻尖发酸。那茶垢不是脏,是时光留下的印记,他的无心之举变成最深情的修补。 茶水可以再泡,茶垢可以再养,这一刻三个人紧紧相拥的暖,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汹涌无声地漫过沉默的伤口。 林望贤生意上的朋友送来两箱脆蜜金桔,邱曼珍洗出来一盘,招呼道:“年年啊,过来尝尝。” 金桔江年希吃过。老家的时候同桌给了过几颗,他不太喜欢,皮苦,果肉是酸甜参半,而且很小一颗。 不过脆蜜金桔很大很大,皮薄,肉多且甜,江年希想,难不成好吃的水果都是大的?上次董好给的车厘子也是。 临走时,江年希问邱曼珍:“阿姨,我能拿两个金桔吗?” “当然可以啊,全部装给你,你等我,我找袋子。” “我只想要两个。” 于是,江年希口袋里揣着两个脆蜜金桔,开心地往地库跑。 他今天穿的羽绒服帽子围着一圈浅灰色的毛,往外掏金桔的时候毛领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像只小松鼠。 “在掏什么?”祁宴峤觉得有些好笑,语气不自觉地放软,“需要我帮忙吗?” 江年希终于掏了出来,摊开的掌手躺着两颗金黄圆润的金桔:“给你带的,很甜。” 他见到从来没见过的车厘子,会等着他回来品尝;吃到觉得好吃的金桔,会小心揣两个在兜里,献宝似的递给他。 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祁宴峤只是很清楚的知道,江年希跟林卓言,是完全不一样的。 卓言像太阳,明亮、张扬,他的好是向外溢散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热度。而江年希,他像一株悄悄生长的植物,他的好是向内收拢的,只对特定的人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展开叶片,露出内里柔软的心。 祁宴峤接过那两颗还带着他体温的金桔,心里某个地方被笨拙的金桔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只是有点酸,有点软,再也硬不回去了。 腊月二十六,传说中的林嘉欣回国。 林聿怀去接机,询问江年希要不要一起。 祁宴峤替江年希拒绝:“去机场太远,你若是不想去,让她打的回来。” 林聿怀在电话里控诉:“小叔,你以前对我可没这么好,三更半夜要我去接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担心那时我才十八,刚拿驾照?” 江年希瞪着大眼睛偷瞄,希望听到祁宴峤的理由,可他只是哼一声:“挂了。” 祁宴峤精准抓住那双偷看的眼睛:“傻乐什么?” “没有。”江年希坐正,“我在看电视。” 去林家前江年希依旧老套的买了束花,他觉得女生应该都会喜欢粉色,于是,让花艺师搭配了并不俗气的一束花,浅香槟与雾粉交织,带着点矜持的温柔。 第24章 祁宴峤要晚点到,江年希怕弄坏花,打的过去。开门的是一个染着淡淡紫色头发的女生,很瘦,很高,简单的白t外套着黑色卫衣外套,她抱着胳膊站在门框里,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江年希同她打招呼:“嘉欣姐,你好,我是江年希,送你的花,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林嘉欣没接,也没让开。她重复这四个字时语调微微上扬,没说出的话像悬在半空的冰棱:你有什么资格欢迎我回家? 邱曼珍听见动静赶过来,接过花拉着江年希进门,“多好看呀,年年真有心。” “这么土的花?你选的?”林嘉欣抽出一枝粉色郁金香在手上转了一圈,又漫不经心地插回去,“我最讨厌粉色。” 邱曼珍惦记着厨房蒸的龙趸,匆匆又折回去。阿姨回了老家,今天厨房是她一个人的战场。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俩。江年希能清晰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带着防备,审视,还有一点挑剔,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个家里的摆设。 好在林望贤回来了,他买回一大堆点心小吃,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嘉欣啊,这些都是你以前喜欢吃的,快过来吃。” 又将一整只烧鹅腿拿给江年希:“年希啊,吃……” 林嘉欣说:“爸,我也想吃烧鹅。” “今日没买啊,你以前不是从不吃烧鹅的吗?你话容易肥。” “可我现在想吃。” 林望贤生意上从来没遇过这么难的题,现在家里遇到了。他挠了下头,“我再去买,平时家里都没人吃,你妈咪怕热气,你大佬怕油腻,今天倒抢着吃……” 江年希把手边的那份推过去:“嘉欣姐,你吃吧,我今天不想吃。” “你不想吃就给我?” “啊?”江年希脑子里出现“胡搅蛮缠”四个字,“不是你自己说要吃的吗?” “但我不要你让给我吃的,我要专程给我的买的,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码字特顺,加更一章。 姐姐很好,就是突然不适应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对她来说是陌生人的人,难免带着情绪 第25章 情人节与玫瑰花 江年希不是很明白,但他明白林嘉欣不喜欢他,甚至是讨厌他。烧鹅的插曲很快过去,江年希没有再动,也没吃桌上的任何点心。 晚餐人到齐,林聿怀和祁宴峤都给林嘉欣带了礼物。 桌上谈笑风生,聊着巴黎的见闻、香港的近况,江年希努力把自己缩成透明的背景。 祁宴峤转到他面前的好几道菜,他看到林嘉欣喜欢夹,于是一筷子都没动。 “怎么了?”祁宴峤大概是见他一直低着头,给他夹了块椒盐虾,“不舒服?” 林聿怀也看过来:“是不是胃又难受了?家里的胃药。” 江年希不想成为焦点,今晚林嘉欣是主角,赶紧大口扒饭:“我在吃,一直没停。” 林嘉欣分发了她从巴黎带回来的礼物,给父母的丝巾,给哥哥的袖扣,给祁宴峤的钱包。江年希知道不会有自己的那份,趁大家不注意,悄悄起身去了洗手间。 离开林家时夜色已深,祁宴峤在回汇悦台的路上拐弯。江年希一愣:“不回家吗?去哪里?” “带你去吃饭,你晚上吃太少。” “我不饿……” “那也要吃。” 他总是这样专制。好吧,江年希承认他这种被称为微死感要死不活星人,非常受用霸道这一套。 两分钟后,林聿怀打来电话,直接打给江年希:“今天太晚,烧鹅店关门,明天带你去吃。” “你怎么知道……” “爸说的,你不要介意,她从小就这样,喜欢抢卓言的东西,卓言有什么,她一定要抢走,哪怕扔掉。” 江年希:“你们的相处模式真特别,那你跟嘉欣姐关系好吗?” “相互借钱的时候我跟她是兄妹,还钱是仇人,都有钱的时候互不相识。” “哦。”江年希给他评语:“那很酷。” 江年希很好哄。半碗饭填饱胃,坏情绪跟着一并挤走。 真正开心是老板端来一份红豆双皮奶,还是上次的老板,跟祁宴峤打招呼:“祁生,又是这位小朋友啊。” 双皮奶很滑很嫩,老板说是水牛奶制作而成,没有丁点腥味,只有奶味,上层铺的豆沙软绵细腻,江年希几口吃掉一半,才想起问祁宴峤:“你要尝尝吗?分你一半。” “我喜欢看着你吃。”他补充,“你吃东西像小仓鼠。” 江年希权当这是夸奖,吃饱又开始放空。祁宴峤带着他往停车场走,要沿着餐厅绕一个圈。 边走边聊,祁宴峤讲起林家三兄妹的故事。 林聿怀同林嘉欣相差两岁,他俩都在香港出生。林嘉欣出生时家中突遭变故, 举家从香港搬来广州,林聿怀六岁,留在香港念书。由佣人照顾,住的地方离祁宴峤外婆家很近,外婆时常照顾他。 后来,外婆生病住院,又遇菲佣大面积罢工,林家,祁宴峤家菲佣相约离开。 新介绍来的佣人没有一个满意的,于是,祁宴峤和林聿怀,不得不开始学着自己照顾自己,那年他们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同时,住在附近的另一个与家人吵架离家出走的男孩陈柏岩,见他俩自己做饭,拿着厚厚一叠港币要求加入。 接下来的一年,三人结伴,从黑暗科料到林、祁二人煮一手好菜,陈柏岩洗一手好碗成为最佳损友。 至于林嘉欣,她是被小姑带去国外的,不过小姑贪玩,几乎没怎么管她,导致她与家人关系逐渐微妙。 江年希听出一段被生活匆忙催熟的年少时光。 上车,江年希扣好安全带,问:“陈柏岩,就是经常被你挂电话的那个吗?” “我有经常挂他电话?” “有吧。” “那是他话太多。”再一转头,江年希已靠在车座睡着了。 祁宴峤将车停在车库,没有立马叫醒江年希。他就那样低垂着脑袋靠在车座,车库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祁宴峤抬手摸了摸江年希的脸,温的,热的,真实存在的。 董好对数量没有概念,批发两百枝玫瑰。特别土的基础款红玫瑰,外加透明包装纸,更过份的是,配了一到两枝满天星,喷色的满天星,粉的、蓝的、紫的。 江年希缩着脖子,盯着那两桶花:“你觉得这花能卖出去吗?” 董好立起衣领,爆发户气质外露:“那当然啊,现在还早,情侣都还没出来逛,这花这么好看,女孩子们一定喜欢。” 江年希拍了几张,单独一枝不怎么样,上百枝挤在桶里倒是像极了爱情。 “诶!”董好挤到他身旁坐下,“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啧,可惜了你这张脸,把你的脸借我,我拿去网恋。” 江年希捂住脸:“不行。” “你这脸,妥妥的网恋神器,别紧张,我开玩笑的,跟你说,我高一谈过一个,高二谈过两个。” 江年希略无语:“你以前也送女孩这样的花吗?” “是啊,她们都表现的很喜欢,不过没多久就跟我提分手了。” “我大概明白她们为什么会跟你分手了。” 九点左右,广场人越来越多,隔壁摊卖完收工,他们这边只卖出十来枝。 董好十分不解:“隔壁那种粉的、白的、黄的,哪有红玫瑰好看,怎么我们的卖不掉?现在的人也太没眼光了。” 十一点收摊,董好经验十足地说:“行了,不用等了,现在的是酒店的进帐时间。” 江年希带走一百枝玫瑰花,以售价转至董好支付宝。 董好在后面嚷着他不够朋友,是不是看不起他,朋友间为什么要算钱,又在帮他把花搬上出租车时追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这么多你送给谁?是要表白吗?你们接吻了吗?” “师傅,快走。”江年希催促。 董好在后面追出租车:“希子啊,你一定要幸福啊!!!” 祁宴峤没睡,见江年希拖着一桶玫瑰回来,“你不是跟同学约好出去玩?哪来的花,同学追求你?” 江年希喘着气,摆手:“不是,我们今天去卖花,结果卖不掉,我拿回来送给你,一百枝,全送给你。” 祁宴峤帮他搬进来,找来几个花瓶分装,实在装不下的养在马桶水箱。 江年希坐在地板修剪花枝,祁宴峤嘴角上扬,情人节收玫瑰花,这是他的第一次。 “江年希,”祁宴峤没忍住,问:“你知道情人节送玫瑰的含义吗?” 江年希脚边落满红色有玫瑰花花瓣,抬头,有点呆:“一定要有含义吗?我只是觉得花很好看,想送给你,也只想送给你。” 祁宴峤帮他整理花枝,“你这么天真,以后要怎么办。” 江年希不是很懂,没有应声。 第25章 那棵圣诞树一直放到年二十九,江年希十分不舍地看着它被拉走,像丢失一个老朋友。 祁宴峤告诉他:“明年换新的。” “那就不是这棵了。”他小声说。不过祁宴峤没听到。 除夕清早,江年希是被隐约的说话声和窸窣动静唤醒的。他揉着惺忪睡眼走到客厅,然后整个人怔在原地。 先前安置圣诞树的地方出现一棵桃花树。 不是盆栽,不是点缀,是一棵真正枝干遒劲花开如云的树。枝桠舒展着几乎触到天花板,缀满深浅不一的粉,花瓣薄得透光,带着未晞的露意,颤巍巍地承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祁宴峤在给搬运工人发红包,在一阵道谢声和“老板恭喜发财”声中,江年希走到桃花树下,“真的。” 祁宴峤关了门,走到他身后,拉着他的手摸上去,“不要害怕触碰,不会碎。” 江年希的指尖落上去,树皮的纹理,花瓣的柔软,枝条的生命力,一切都真实得近乎奢侈。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老家后山见过野桃花开,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绚烂,可那时他只觉得那是山的一部分,是和他无关的风景。 可现在,这整片灼灼的春天,就这样闯进了他的世界,闯进了他尚且单薄的生命里。 他很小心地问:“是每年都要在家放桃花吗?” “没有。”祁宴峤浅笑着在一旁看他,“圣诞树也没有,今年是先例,以前我对节日的概念比较模糊。” 于是,前几天关于“补齐格子”的忧伤被桃花覆盖,江年希像缺爱的花照到太阳,又想着应该要活久一点。 江年希像被桃花妖迷了心智的小书呆,对着桃花拍下至少五十张照片,意犹未尽,发朋友圈:“如果幸福有实质,请停留在现在。” 祁宴峤给他点了个赞,又取消。他想评论幸福没有期限,又觉得不符合他现在身份。倒了杯茶,坐在玻璃窗前看着江年希绕着桃花树挂红包。 “为什么要挂红包呢?”江年希不是很明白广东的习俗,“我之前在短视频看到广东春节会买桔子盆栽,也会挂满红包。” “红包是利是,桔子是大吉,大吉大利,利利是是。”祁宴峤指指电视墙,“你回头看。” 江年希从桃花上强行分散注意力,这才看到电视墙两边各放着一棵桔子。 “挂红包的任务交给你,我现在出发香港陪外婆,稍晚点聿怀会来接你,有任何事给我电话。” 江年希正在往红包里塞钱,“嗯嗯!” 祁宴峤笃定他没听,走过来捏着他两边脸颊,望着他的眼睛:“我刚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暗恋就是一个自我怀疑、自我折腾的过程,如有不适请及时弃文。 希望每位可爱读者都能找到合自己心意的文,比心! 第26章 桃花和心跳声 花瓣落在江年希半仰着的脸上,又滑到唇上,江年希就这样看着祁宴峤,满目粉色桃花在他眼里全是粉色爱心。 同时,他听到花开的声音:“砰……砰……” 一声快过一声。 维持这个动作很久。祁宴峤拿下他唇上的花瓣,指腹轻轻滑过:“重复一遍,我刚说了什么。” 江年希脑子里全是乱码,只是看着祁宴峤映在桃花里的那张脸。 祁宴峤松开他,拎着外套出门,叮嘱他出门记得带药。 江年希很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份应该说什么合适,于是,开口便是:“我还有一个问题,那桃花呢?有什么寓意吗?” “我以为你会喜欢。”祁宴峤这样说,“没有研究过寓意。” 贪心的江年希膨胀了,贸然开口:“你讲粤语好好听。” “嗯?” “你从来没有对我讲过粤语,能不能对我讲一句,就当新年礼物。” 他用如此小心的眼神盯着祁宴峤。 祁宴峤语气温柔:“冇人规定你一定要长成大樹,你都可以係一朵花,一棵草,生來取悦自己,而非困于他人,希望你企喺令你舒服嘅高度,去睇你钟意嘅风景。” 江年希将这句话彻底刻进心底,甚至后悔刚才没有录下来。 直到关门声响起,江年希捂着胸口,找到声音来源,是他的心跳声。 祁宴峤离开后的第十分钟,江年希心底思念蔓延。 这是一种陌生的情绪:分离焦虑。 小时候他会想念父母,到后来知道想是没用的,哭也没用,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舍不得、害怕分别的情绪了。现在,它又冒出来了裹满他的心脏。 利是不挂了。 江年希躺到桃花下,像之前看圣诞树一样的看着桃花。 总被说情商低的江年希,陷进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非科学能向他解明的问题中:现在这份对祁宴峤的依恋和想念,究竟是他自己的心意,还是胸膛里那颗属于林卓言的心脏在替原来的主人想着他? 想多了江年希脑子卡顿。吃了块冰箱里的蛋糕,打起精神挂好利是。 红彤彤的利是点缀在粉的花、金黄的桔子树上,加上满屋的红玫瑰,卖火柴的小姑娘又多了可以做梦的素材。 林聿怀打来电话,说现在过来接,江年希说不用,他还有点事要办,晚点自己过去。坐地铁去商场,商场全年无休,他买到想要的小礼物,拎着一堆往前往别墅区。 沈觉站在路口,望着天上的云,不知道在看什么。 江年希无法隐形从他面前经过,打了声招呼:“沈觉,新年快乐。” 沈觉转头,眼眶通红,他看着江年希,好一会儿,才说:“我可以捂着你的耳朵对他说句话吗?” 江年希略带平滑的大脑仅用一秒听懂沈觉的话,点头:“我现在有空。” 沈觉的手很凉,他应该吹了很久冷风,他的手覆盖住江年希的耳朵,但江年希还是清晰地听到他说:“林卓言,新年快乐。” 风真的很大,以前小姨总说广州的冬天不冷,并不是不冷,只是跟老家比起来相对温暖,江年希慢慢往林家别墅走。 林聿怀在贴春联,林嘉欣抱着一罐坚果,指挥着往左往右贴;林望贤在整理红灯笼,邱曼珍手里抓着一把还未处理好的芥蓝,笑看他们打闹。 江年希生出惧意,害怕他这个盛着林卓言心脏的外来者打破他们现有的宁静,离了祁宴峤,江年希从摆烂王变为胆小鬼。 他在医院听过一句话,会哭的、会害怕的,都是仗着有人爱的。 江年希悄然退后,将礼物放在门口,又把给沈觉礼物单独拿出来放在他家门口。 林聿怀贴好春联,看到手机信息:【哥,我小姨打电话让我去她那里过年,我不敢跟你说,怕你生气。新年快乐,我会给叔叔阿姨打电话拜年。】 跑到门口,树上挂着四个纸袋,给邱曼的护手霜、林望贤的茶宠、林聿怀的钥匙扣、林嘉欣的紫色玩偶。 往大门追,正好看到沈觉蹲在门口解礼盒,林聿怀问:“看到江年希了吗?” 沈觉打开纸盒拿出里面的糖罐,“已经走远了,不用追了。” 江年希接通电话的语气比平时更欢快:“我在地铁上,现在去小姨那里,她做了我喜欢吃的菜,哥,帮我跟叔叔阿姨说声,我后天再来。” “到了给视频,我跟你小姨通话。” 江年希叹息一声,在下一站下车,赶在春联回收前买了一幅传统的红底黑字春联。 祁宴峤没有贴春联,或许是忙忘了。 回汇悦台,江年希强忍住打给祁宴峤的冲动,在贴与不贴的纠结中,以地上掉落的花瓣作赌:双数贴,单数不贴。 双数。 从置物间搬出梯子,江年希用春联专用胶,将春联贴到大门两侧。 又将一同带回的“福”字分别粘到几处玻璃上。 外面的车比平时少很多,行人更是少见。大家都回家过春节。 家里没什么吃的,江年希想在除夕当晚吃上一盘辣椒炒肉。微信一直响,林聿怀发来信息询问他是否已到小姨家,让他开视频。 江年希回复:【这边信号太差啦,后天见。】 林聿怀向他转帐六千,叮嘱他给小姨他们买礼物。 他走了很久,想找家还开门的小餐馆。可要么没找到,要么找到了却挂着“春节休息”的牌子。 天彻底黑透,实在走不动了,拐进一家肯德基,点了份平时舍不得买的四件套套餐。 前方超市很热闹,江年希站在一场与他无关的热闹边缘,继续往前走。 手机因为拍照太多,没电自动关机。江年希漫无目的地走着,出地铁站,一抬头,广州搭灯光温柔地落下来。 外面很冷,虽然每天都能看见广州塔,可真正走到它脚下,今天是第一次。江年希仰起头,塔身没入深蓝色的夜幕里,灯光流转,人在底下小得像一粒尘埃。 第26章 旁边有一位阿婆在卖花和彩灯,这么冷的天,阿婆哆嗦着,招呼道:“靓仔,买花灯吗?” 江年希坐到阿婆旁边,“阿婆,你怎么不回家吃年饭?” “我儿子一家都在广州,老家没人,我自己也不会买票,儿子没帮我买,我就只能留在广州了,他们一家三口出去旅游了,我一个人没事干,出来摆摆摊。” 原来也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在广州过年也挺好的,不冷。”江年希听着阿婆说,在心里同意。 “阿婆,我买花灯。” 他挑了最大的那个,阿婆让他扫码,准备付款时,看到一个成年男性头像,江年希猜到那是阿婆的儿子,钱是收进她儿子的微信。只怪自己只带了五十现金,江年希全部掏给阿婆,“我付现金吧。” 他没有圣母心,也没有可怜阿婆,单纯只是看不惯老人儿子的这种行为,他不可怜任何人,也不想别人可怜他。 阿婆问他为什么不在家跟家人吃饭,他撒谎:“跟家长吵架了,赌气出来的。” “哦,那你家里一定很担心,给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你吧。” “没电了,晚点我自己回去。” 阿婆从框子底下摸出一个充电宝:“要充电吗?这个我捡的,里面有电,可以充。” 祁宴峤给香港的长辈、客户和朋友送完拜年礼,回到外婆家陪老人吃饭。窗外维港的灯火彻夜不眠,璀璨得像一条流动的星河。他站在落地窗前,拨打江年希的电话。 关机。 玻璃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他又打给林聿怀。 “小姨?他小姨早就回老家了。” 祁宴峤陪外婆匆匆吃完晚饭,正预离港。外婆叫住他,眼里透着了然:“是你带回去的那个小朋友?你应该把他一起带过来的。” “找到他,我会带他来见您。” 外婆把原本准备给他的两个利是封又收了回去,摆摆手:“明天再来,半夜别吵我睡觉。” 祁宴峤快步走进电梯,屏幕显示楼层一层层下降,他的影子在金属壁上拉得很长。 维多利亚港的夜色在身后渐远,祁宴峤扯开领带,莫名心乱。 抵达广州,再次拨打江年希电话。 阿婆先看到他手机屏幕的光:“你家人来电话了,快接。” 江年希看着祁宴峤的名字,害怕接电话,更害怕他担心,接通,那边传来祁宴峤气息不稳的声音:“江年希,你在哪?” “我在小姨……” “我不喜欢你骗我,在哪?” 江年希报出位置。祁宴峤那边传来关车门的声音:“原地等我,别乱跑,听话。” 祁宴峤是跑过来的,风很大,吹动他没有系扣子的西装外套,江年希站起身,等着祁宴峤跑近。 没有责怪,没有挨骂,祁宴峤摸了摸他额头,“还没吃饭吧?饿不饿?回家。” 江年希回头向阿婆道谢:“谢谢,新年快乐。” 阿婆追上来:“你的灯,跟家长好好谈,下次别赌气离家出走了,新年快乐啊。” 祁宴峤的手很暖,很用力的抓着江年希。江年希侧头看他,他一定跑的很急,头发乱了,领带松开了。 “找到了,嗯,不了,先回我那边。” 祁宴峤结束与林聿怀的通话,拉开车门,护着江年希坐进去。然后他上车,很轻地揉了柔江年希头顶:“受委屈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没有委屈。”江年希强忍着,借着翻背包的动作擦掉眼泪,从包里翻出给祁宴峤的新年礼物,“新年快乐,我现在没有钱买很贵的礼物,以后我会送你最好的。” 祁宴峤收到各式商务礼物,头一次收车挂:一串水晶桔子,旁边挂着“大吉大利”的小福牌,触感冰凉。 “很喜欢,你来挂。” 作者有话说: 笨蛋心动而不自知 第27章 迟到的生理课 他的车很干净,没有多余饰品,江年希小心地将那串小桔子挂上去,车启动,桔子一晃一晃的,像在指引回家的路。 刚到汇悦台,前方另一辆车对着他们闪灯。 祁宴峤停车,林聿怀、林嘉欣从前面车上下来。林聿怀上下打量江年希,松了口气:“家里还在等你吃饭,回家吃饭。” 江年希不习惯其他人因为自己打破先前的计划或规定,“对不起,你们不用等我的。” 林嘉欣挤上前,将挎包往前面一甩,亮出上面挂着的紫色毛绒绒玩偶:“你挑的玩偶我很喜欢,在哪买的?有空再送我一个,我还有另一个包需要挂。” 江年希还没从林嘉欣的举动中反应过来,被她一把揽住:“走吧,我都饿了,对了,我今天烤了鸡翅和纯肉肠,他们都不吃,我还等着你陪我一起吃呢。” 林望贤和邱曼珍在客厅等,见他们四人回来,林望贤放了只礼炮,“过年了,恭喜发财!” 礼花四溅,邱曼珍指着地板:“都不准扫地啊。” 说完指着林家兄妹及江年希:“你们三个听好了啊,今日、明日都不准扫地,财气来着,越积越多。” 江年希被祁宴峤拉着落座,漂浮一天的心在这一刻落地。 菜上齐,江年希在看到剁椒鱼头、辣椒炒牛肉时,眼泪拦不住的往下落。 邱曼珍慌了神:“怎么还哭了?你小叔说你喜欢吃辣,让我准备辣的菜,我头一次做剁椒鱼头,嘉欣在网上找的教程,你尝尝?不好吃我再去学。” 林嘉欣撞了撞江年希:“吃啊,妈咪的手都辣红了,要给多点面子,夸她。” 江年希夹了一筷,用力点头:“好吃!” 祁宴峤递来纸巾,半是解围半是逗他:“辣哭了?” 林聿怀跟着吃了一口:“小叔,纸巾,我也辣哭了。” “你用袖子擦吧。” “小叔你这偏心偏到太平洋了!” 大家都在笑,江年希也跟着笑。 饭后,林望贤、邱曼珍给他们派红包,几个一模一样的红包,很厚,江年希学着林聿怀说:“恭喜发财,大吉大利,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两夫妻也给祁宴峤派红包,邱曼珍说:“阿峤啊,早点结婚啊,以后你带着老婆孩子来,一大家子多热闹。” 林嘉欣收好红包,“小叔,你快点结婚吧,我等你给我包红包等好几年了。” 原来没结婚是不用派红包,江年希懂了。 “哪年没给你?”祁宴峤当面给林嘉欣转帐,收获林嘉欣一连串的吉祥话。 林聿怀笑道:“我就不用了,小叔,你别这么早结婚,多替我顶几年,你结婚了,催的就该是我了。” 邱曼珍把碗筷收进洗碗机,听到这里瞪林聿怀一眼:“你也赶紧的,找个女朋友带回来,早点成家,添丁添财。” 结婚吗?江年希偷偷望向祁宴峤,他会找什么样的伴侣?会是温柔的,还是活泼的? 难得的不用处理工作,祁宴峤被叫去同林望贤下棋,林聿怀忙着回复拜年信息。 林嘉欣端出一盘水果,放到江年希面前,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可以揍你吗?” 江年希拿起抱枕护在身前:“聿怀哥说你散打冠军,你能轻点吗?我可能不抗揍。” 林嘉欣让他站起来,对着他的屁股踢两脚,很轻,轻到拖鞋刚刚挨到他的身体。 “是我哪里又惹你生气了吗?你不喜欢紫色吗?” 林嘉欣甩了下紫色头发,“不是说打弟弟要趁早吗?” 江年希愣怔几秒,放下抱枕,伸手,闭眼:“那你打,随便打,我忍得住。” 林嘉欣眼眶很红,扔过来一只包:“行了,给你的,新年礼物。” 江年希接住,一只斜挎包,他不认识上面的logo,“你送我可能浪费,我不认识这是什么这牌子。” “十三行买的,三十块钱,你随便背,当书包用。” 江年希挎在身上,露出浅浅的酒窝:“谢谢,我很喜欢。” 另一边,下棋的停战,发信息的熄屏,擦桌子的放下抹布,全都看向他们这边,又在江年希抬头时统一撤回目光。 大概是这一天太过跌宕起伏,精神一放松,江年希靠在沙发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祁宴峤坐到他旁边,右手托着他下巴,左手看手机。 林嘉欣走过来:“睡着了?上楼睡啊。” 祁宴峤放下手机,对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林嘉欣蹑手蹑脚走到另一边,细细声:“小叔,你这样好温柔啊,要不我拿面镜子给你看看你现在多不像你。” 祁宴峤抬眸,一眼扫过去,林嘉欣做了个封嘴的动作。 江年希睡了半个小时,迷迷糊糊醒来,似乎看到祁宴峤收回手时,手在发抖。 邱曼珍问:“要留在这里睡吗?楼上房间都收拾好了。” 祁宴峤给江年希套多一件厚外套:“不了,明早还有事要早起,你们早点休息。” 第27章 珠江河段有烟花秀,烟花声隔着很远,祁宴峤带着江年希去看烟花,人太多没挤进去,江年希并不失望,今晚的夜景美过烟火。 回到汇悦台,祁宴峤在下车时塞给江年希一个红包,“给你的。” “不是没结婚不用给吗?” “没有硬性规定。” “那我也需要给你准备红包吗?” 祁宴峤很轻的笑了笑:“也不是不可以。” “那我上去给你包!” 祁宴峤给的红包很沉,不是现金。 江年希回到房间第一件事是翻出他所有的现金,有九百多,钱并不新,他把所有的现金包进红包,还是觉得不够,可他也只有这么多。 祁宴峤没有在客厅,站在大门口望着春联。 “你贴的?” 江年希略为不安:“是有什么例规不能春贴吗?我应该先打电话问过你的,是我自作主张了,我只是想着喜庆一点……” “没有。”祁宴峤说,“是我太忙,总没时间贴,你贴的很好。” 江年希将红包递给他,脸一红,转头往卧室跑:“新年快乐!” 祁宴峤拆开红包,这是他见过最少的红包,却也是最多的,929块,有零有整,是江年希现下能给的所有。 江年希回房间拆红包,林家夫妇给的各一万,厚厚一叠带着封条的连号新钞,祁宴峤给的是一块金条,100克。 突然暴富的江年希不知所措,苦恼该如何还回去。他没有动,将红包放进小木箱,与之前收的红包放在一起。 想了想,又把金条拿出来,沉甸甸的,拿在心里很冰。 睡不着,毫无睡意,查过林嘉欣送他的那只包的价格为28888后,更是睡意全无,小心地抱包挂进衣柜内,背是不可能再背。 放空几分钟,江年希想起手机的未读信息,给老师、小姨、姨夫发拜年信息,又回复董好的新年快乐。 最后是沈觉,沈觉发了两条“新年快乐”。 江年希知道其中一条是发给林卓言的,但他只回复一条。 待沈觉发来一个“白眼”表情包后,他才问:【网络上不是说广东红包都很小吗?我今天收到的很多。】 沈觉:【你在炫耀吗?你应该问林聿怀。】 江年希发给今晚加上微信的林嘉欣,得到答案:很亲的亲属想包多大包多大,上不封顶,一般亲的100、50、20不等。随手派的,例如外卖小哥、保安、街坊、租客以及公交司机等随心意。 很完美的一套红包体系,江年希想着,强忍着没有分享他得到一块金条的事,他觉得这应该成为秘密,他跟祁宴峤之间的秘密。 睡前,江年希摸了摸枕头,确认金条还在,放心入眠。 初一一大早,江年希还在睡梦中,被祁宴峤叫醒:“跟我去香港,证件带齐。” 江年希还没彻底清醒:“我也要去吗?” “从现在起,我去哪里,你都要跟着去。” “我就在家,哪里也不去,等你回来。” “你的信用分昨天已成负数,去换衣服。” 江年希还处于宕机状态,任他摆弄着换衣服,祁宴峤早上洗过澡,很淡的香味,是他常用的剃须水味,以及他衣柜里常用的香薰味,很好闻,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靠的很近,江年希配合着他抬胳膊套上衬衫、外套,香味一直往鼻腔里钻,太近,近到江年希不敢呼吸。 在祁宴峤给他脱睡裤时猛地抓住他的手,耳根发热:“我自己换。” 祁宴峤似乎停顿了几秒,手慢慢松开,“只是正常生理反应,每个男人都会经历,以前没人教你吗?” 江年希抱着衣服冲进卫生间,心跳快到离谱,低头,他的正常生理反应似乎来的有些迟。 高中时住校,他上铺的男生一到晚上开启震动模式,最后像触电般哼唧几声。江年希在那时已是常年吃药状态,加上心态过于摆烂,对周遭一切秉持不感兴趣、不关我事、无意义、不想研究的心态,导致他对男生十几岁该有的生理构造及反应的知识储备量为0。 在一次被上铺震醒后,江年希终于忍不住,质问他为什么每天早上摇床。 宿舍其他几人像听到什么笑话,嚷着要脱他裤子检查,看他是不是生理缺陷。 那一天江年希恶补从小学到初中课堂上从来没有学过的生理知识,在下一次拿药时鼓起勇气跟医生提起他的现状。 医生告诉他每个人情况不同,也或许是药物原因,让他迟两年再看。 于是,迟到的晨起反应在新一年春节的第一天报道,揭开江年希成长的另一幅篇章。 第28章 落日飞车 江年希在洗手间躲了十分钟。在意的只有他,祁宴峤一切如常。 常送的那家茶餐厅春节休息,祁宴峤煎了牛排和邱曼珍拿过来的肉饼,两人简单开启新年第一餐。 到车库,江年希习惯性往祁宴峤停车位走。 “今天换辆车。” 江年希跟着他往一辆劳斯莱斯前面走,好奇道:“怎么有三个车牌?” 祁宴峤解释:“三地车牌,字母开头的是香港车牌,中间粤z——港,指是可开往内地,最下面,hk开头,是可通往澳门。” 江年希认真点头:“懂了。” 是他探究不到的高度,对于他来说,知识入脑,但他用不上。 江年希第一次来港,双层巴士摇摇晃晃地从眼前驶过,江年希匆忙拍照,惊叹:“香港啊,我来了。” 祁宴峤被堵在路中央,说晚上带来他坐双层巴士。 车停稳,祁宴峤才告诉江年希:“带你见我外婆,你可以叫他太婆。” 江年希死死抓住车门:“我什么都没准备。” “跟着我,你不需要准备什么。” “那、至少要买束花。” 祁宴峤从后座拎过一个纸袋:“替你准备好了。” 纸袋里是两盒香,包装上手写着“壳子线香”,江年希对香并不了解,小声问:“应该是我买得起的吧?” “买得起。” 太婆穿着旗袍,颈间是一整串翡翠项链,同色的翡翠耳环,手腕上一只润透的祖母绿镯子,她坐在酸枝木椅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雍容华贵。 江年希上前微微躬身:“太婆,您好,我是江年希,新年快乐。” 佣人枝姐在太婆耳边用粤语翻译,太婆笑着招手让他靠近,从身旁的漆盒里取出一个厚厚的利是封递过来:“来来来,利是拿着,快高长大,学业进步。” 又叫祁宴峤:“阿峤啊,利是给你,早日添丁。” 江年希道谢后祝她身体健康,把刚带来的香递给枝姐。 太婆很喜欢聊天,拉着江年希的手,她说一句,枝姐翻译一句: “你系边度人啊?” “叫咩名啊?” “几大啊?” …… 江年希一一作答。 午餐在家里吃,菜式清淡精致,老太太用过餐后有些倦,靠在椅背上渐渐打起瞌睡。祁宴峤等她呼吸均匀了,才轻轻起身,对江年希示意:“带你去外面走走。” 江年希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门后是一位被岁月温柔包裹的老人和一场他从未体验过的团圆 走到香港的街道上,同他在tvb电视剧里看到的一样,街道窄得像被两侧高楼挤出来的缝隙,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擦肩时能听见粤语、英语、普通话混成的低语。 江年希吃了咖喱鱼蛋、菠萝油、牛杂,若不是祁宴峤拦着,他能从街头吃到巷尾。 “你不吃吗?”他问祁宴峤。 “过了吃这些的年纪,适合你们吃。” “你又没有多老。” “多老才算老?” 江年希想不出来,便不答,又问:“你经常逛街吗?” “没有,从我中一起,没有逛过这条街,今天逛我也觉得很陌生。” 江年希好像又受到优待:“那你今天是特意陪我吗?” “心情如何?” “很开心。” 祁宴峤说:“特意陪你的。” 太婆打包了手工曲奇饼、蝴蝶酥、鸡仔饼,买完祁宴峤才告诉他,太婆不能吃太多甜食。 “那你不早说,买太多了。” “看你花钱花的很开心。” “这是什么理由?我很穷的!”江年希嘀咕着,“好吧,留给枝姐吧。” 祁宴峤似乎没有在其他房子休息的习惯,多晚都要回汇悦台。 离开时他们去向外婆道别,太婆对江年希道:“言仔啊,下次再来啊。” 这句不用枝姐翻译,常听“言仔”两个字,江年希听了,很认真纠正:“太婆,我是年希,我会再来看您的。” 祁宴峤给枝姐封了利是,枝姐送他们到电梯口,说:“希仔,太婆很喜欢你的。” 电梯里,祁宴峤解释:“外婆轻微老年痴呆,时常认错人。” 第28章 “没关系的,我纠正就好了。” 被错认成林卓言,其实江年希并没有多失落,他总能有留下好的舍弃影响他心情的坏东西的觉悟,不过祁宴峤说要带他坐双层巴士,他又觉得先前他是可以小小委屈一下,有人宠的孩子是可以恃宠而娇的。 祁宴峤带他去了中环,赶在八点半前登上big bus落日飞车,上到二层,车开得很慢,晃晃悠悠的,变成一艘在楼宇间穿行的船。 江年希眼睛睁得圆圆的,香港的夜景从眼前流过,漂亮得像梦境里童话场景,他们偶然闯入的观察者,浮在一切之上。 海港连风都是奢靡的,敞篷巴士,风直接拂过人脸,祁宴峤侧过脸看江年希,他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睫毛在璀璨的霓虹灯里颤动。 “和广州的公交车不一样吧?”祁宴峤问。 江年希点点头,没说话,之前看过的电影里有城市上空飞行的魔法巴士,现在,他正坐在这样的巴士上,身旁是祁宴峤,脚下是整个流动的灯海,心跳快到承受不住了。 巴士继续向前,经过中环摩天轮,江年希轻轻“啊”了一声。 祁宴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浮起很淡的笑意。他没有告诉江年希自己已经很多年没坐过双层巴士了,忽然觉得这样慢悠悠地晃荡着穿过半座城也很好。 “祁宴峤,今天我很开心,你开心吗?以后还会来吗?” 其实他想问的是“还会带我来吗”。 看他开心,哄他也无妨,孩子都是要哄的,祁宴峤说:“可能会。” 祁宴峤与林家人商定好初四一同回潮汕老家拜年。 两家祖先不同家,但是隔的很近。 江年希这次是真的不想去,“嘉欣姐说你们要拜祖先,还要去祠堂,我一个外人跟去不好。” 林聿怀觉得有道理:“会有很多人问起,解释来解释去确实复杂。” 林嘉欣举手:“我跟年希留下,我会照顾他,你们回去,也就三天,我能照顾好他。” 祁宴峤与林望贤同时说不行。 林望贤盯着林嘉欣:“你要回去拜祖宗,每年都去,今年怎么能少。” 祁宴峤安抚江年希:“你可以不去祠堂,不去见任何你觉得麻烦或复杂的人,我会住酒店,你在酒店等我。” 林嘉欣不解:“那跟留在广州有什么区别?” 祁宴峤瞥她一眼,林嘉欣迅速闭嘴,“ok,你话事啦。” 晚上,珠江烟花秀。江年希坐在阳台以最佳角度观赏绝佳烟火。祁宴峤似乎并不感兴趣,坐在沙发上查看资料。 江年希将拍下的几张完美烟花发给他,走过去,把一碟坚果递过去:“过年也不能休息吗?” 祁宴峤抬头,江年希这才看到,他在查阅关于心脏移植后用药注意事项以及药物副作用、移植后寿命的相关论文。 “其实我也查过,病友群里说移植后大概只能活二十到三十年。” 祁宴峤合上电脑,语气加重:“江年希,过年要讲好话。” “其实没什么的,我早就接受了,好话的话,那我讲给你听:你是我遇到最好的人,我希望你长命百岁,事事顺心,永远没有烦心事。” 祁宴峤认真道:“你所说的,一般移植时年龄已经是五十到六十岁,加上三十年,活到八十算寿终正寝。”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这个话题,江年希没有觉得难过可是悲伤,大概是这两天幸福感太强,他很容易接受将来的任何结果。 “嗯,那我也活到八十。”这样说应该算好话,祁宴峤眉头总算疏解。 隔天,一大早祁宴峤接到陈柏岩电话:“在家?我来拜年。” 陈柏岩与他的公司业务捆绑,祁宴峤做股票,陈柏岩做券商,去年两人合作开了一家风控投资公司。 “来躲避催婚?在家。” 只是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祁宴峤还没来得及知会江年希。 门铃响起,祁宴峤正在通电话,江年希开的门。 门口站着一个拎着果篮、抱着零食大礼包的男人,那人穿着一身银灰色紧身西装,衬衫v领,露出胸口一大块皮肤,梳着大背头,有点像曾经在商场看过的某位香港明星。 “你好,小朋友,终于见到真人了。” 祁宴峤从书房走出来,手机还贴在耳边:“你都到我家门口了,还问我能不能上来?” “好久没看你啦,想你了,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他转向江年希,把零食大礼包往他怀里塞:“我是专程来看你的,新年好呀。” 江年希抱着那包超大零食,有点无措:“新年好,我该怎么称呼您?” 陈柏岩毫不掩饰地打量他,又瞥了眼祁宴峤:“你怎么称呼祁宴峤?我跟他同辈,是叫他小爸爸还是叔叔……” 祁宴峤一把拉过陈柏岩,语气微沉,“正经点。” 江年希对面前状况一脸懵,什么爸爸叔叔的?他把零食放一边:“我不能随便乱吃东西。” “峤,带小朋友不能太严厉的,零食都不让吃?” 作者有话说: 很会哄人的小叔和很容易满足的希仔 第29章 “我好喜欢你”的意思 江年希偷偷打量这个有点痞帅的男人,终于忍不住问:“你好,你也是聿怀哥家的亲戚吗?” “那倒不是。”陈柏岩突然挑眉,用手肘撞了撞祁宴峤的胳膊:“该介绍我们的关系了,其实,我是他男朋友。” “嗡——” 江年希的认识重新刷新。他望望祁宴峤,又看看陈柏岩,脑子里一片空白。 男朋友? 祁宴峤居然有男朋友? 江年希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房间的,怀里还抱着零食大礼包。 祁宴峤往一边挪,瞥陈柏岩一眼:“演够没?没演够下楼对着树演,演完再上来。” 陈柏岩秒正经:“说正事,祺盛那个项目你接不接?负责人大过年堵我家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进书房。 江年希偷偷返回书房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 什么都听不到,这门隔音好到过分。 半小时后陈柏岩出来,看见江年希正襟危坐在沙发上,冲他眨了眨眼:“再见啦小朋友。”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年希才发现,自己接受“祁宴峤可能是同性恋”这件事的速度,快得有点意外。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长大的环境里,从来没人和他认真谈过性与取向。他对同性恋的全部认知,几乎都来自偶尔刷到的短视频片段,没有偏见,但也谈不上理解,只是一种模糊的“知道有这回事”。 最近的一次是沈觉。可沈觉与林卓言又跟祁宴峤的情况不一样,沈觉可能是青春期的懵懂和遗憾,大概放到祁宴峤和陈柏岩这里,是爱情吧。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他又觉得……好像很合理。 祁宴峤长得好看,能力强,温柔,会照顾人,同时又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这样的人,本来就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不谈异性谈同性,放他身上比放自己表哥身上容易接受得多。要是表哥突然跟他说喜欢男人,他可能会跳到八百米开外,顺带“咦”一声。 可为什么胸口酸胀,为什么心脏钝痛。 抬手摸了摸,胸口发热,心脏跳动。 不得不承认,他在嫉妒。 一下午,江年希抱着资料在阳台,双眼没有离开复习资料,脑子里天马行空,什么都有。 大概是他发呆的样子太明显,吃晚饭时,祁宴峤放下筷子问:“在想什么?” 江年希咬着筷子,思路已经飘到外太空:“我在想,你男朋友会不会搬过来一起住,那我住这里会不会不方便?你们会不会……” 他皱眉,停顿了下,“在落地窗那里接吻,背后全是灿烂的灯光,一定很浪漫,你们接吻,我可以帮你们拍照,我会把小蛮腰也拍进去,我拍照技术还可以的,我相册里很多风景照。” 再说下去他可能会哭,低头扒饭。 祁宴峤喝了口汤:“你看了一下午补习资料,脑子里就合成出这些画面?江年希,我有时候真佩服你。” “好吧。” “陈柏岩只是我的合作伙伴,兼多年好友,我跟他没有其他关系。” 江年希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他就是陈柏岩啊,那他不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 江年希的脑子又开始咔嗒咔嗒转,像生锈的齿轮终于卡到正确的位置:“那……你是同性恋吗?” 他没得到答案。 只得到祁宴峤用指节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敲:“你才多大?这个问题不在你该操心的范围内。” 心底阴霾一扫而空。 江年希自己愉快地收拾碗筷。 初四一大早,江年希听到敲门声立即坐起,手紧紧攥紧被子,回应外面祁晏峤的声音:“醒了。” “洗漱完出来吃早餐。” 第29章 江年希悄悄掀开被子,偷偷换掉内裤,洗干净后不敢拿出去烘干,找来衣架挂在洗手间窗户旁。 成为男人的第一步是偷偷洗内裤吗?江年希叹息一声,往往包里多放了两条内裤。 先去林家汇合。 到时林望贤在别墅花园里洗车,林嘉欣今天的头发绑了起来,扎成丸子头,衣服风格也换了,灰色运动休闲装。见江年希,她招手:“过来吃东西,朋友送过来的,盐焗鸡翅,特别好吃。” 江年希走过去跟她站在一起,接过她递来的鸡翅,确实好吃,金黄的鸡翅皮是脆的,里面的肉咸香不柴。 “叔叔真的很喜欢凌志。” 林嘉欣吐槽起老豆毫不留情:“中老年男人最爱啦,法拉利都不行,就得凌志,哦,还有,他们还有一个爱好,喜欢自己洗车,林聿怀给他办了洗车卡,他一年没去两次。” 邱曼珍换好衣服拎着包出来,“年前才洗的车,今天又洗,都知道要出门啦,又在这里洗你那破车,你对你老婆都没这么好!” 林望贤放好工具:“好啦好啦,上车。” 林嘉欣垫脚将胳膊搭在江年希肩上:“你多高啊?有一米八吧?低一点,我跟你讲,他俩这一路都得吵,吵个没完,我要坐小叔的车。” 林聿怀最后一个出来:“我开我的车。” 邱曼珍拽住林聿怀:“你开你爸的车,他开车,明早都到不了。” 这边纷纷扰扰、家常里短,是江年希没有体会过的关于“家”最真实的一面。他侧头去看祁宴峤,正好祁宴峤挂完电话,也在向他看来。 江年希赶紧放下鸡骨头跑进去用洗手液洗手,又照了照镜子,头发没乱,脸上没脏。 不知道为什么,刚祁宴峤看过来的那一眼,心跳像是漏掉一拍。 有林嘉欣在,一路上都没冷场,她教江年希讲粤语,前面几句拗口的,江年希没有一个字落在准音上,逗的林嘉欣直笑。 祁宴峤看不过去:“别笑,你要鼓励他。” 又对江年希道:“学的不错。” 高速旁边的广告牌是还没撤掉的情人节预定酒店的广告,林嘉欣正了正嗓子:“行,教你一句简单的,这句你一定会。” “情人节刚过,教你一句表白的话,表白呢,就对另一方说‘我好钟意你’。” 江年希跟着念:“我好钟意你。” “对!”林嘉欣拍手,“标准!再来一次?” “我好钟意你。”江年希又念了一遍,“是什么意思?” 祁宴峤说:“我好喜欢你。” 耳朵突地一阵麻,江年希突然觉得他需要吃药,心脏跳太快,快到即将超出他的负荷范围。 林嘉欣补充:“就是‘我好喜欢你啊’这个意思,你以后有喜欢的女孩子,就可以这样跟她表白啦。” 江年希耳边他是他自己的心跳声,只因为祁宴峤的那句“我好喜欢你”,尽管那并不是对他讲的。 路牌指示距离“潮州”越来越近,江年希的心跳逐渐平复。 抵达后第一件事,送江年希去酒店,祁宴峤再三叮嘱,可以在附近逛,不要跑远,手机要充满电,有电话要听,有事随时打电话,中午他会让人送餐,不要乱吃外面的东西…… 林嘉欣半张的嘴一直没合上:“小叔,你真是当爸爸的一把好手!” 先在酒店睡了一觉。 下午被外面的锣鼓声及鞭炮声吵醒,江年希站到窗前,舞狮的队伍从楼下经过,道路两旁站满游客,他们举着相机,或是肩上扛着小孩,春节气氛浓到令江年希有种冲下楼挤进人群的冲动。 舞狮队伍缓慢经过,人群跟着涌动,声音一直没断,大概是在前面某个宽敞处进行舞狮。 江年希跟着导航去了一条古街,人依旧多。这边建筑多骑楼,江年希一个人站在陌生的街头,拍着照片,终于将自己融入热闹中。 电话响起,祁宴峤打来电话,听到他这边的喧闹:“出门了?” “嗯,在古街。” “好,我晚上可能不能陪你吃饭,你想吃什么?我让人送过去。” “不用,我自己随便逛逛,看到想吃的自己吃。” 那边传来催促声,祁宴峤道:“我这边还有事,注意安全。” 被人惦记的感觉是阳光落在皮肤,从外到内,一点一点侵入,让人迷恋,沉入。 吃了反沙芋头、牛肉丸、牛肉粿条汤,江年希摸着肚子,慢慢走回酒店。 回来时又看到舞狮队伍,跟出来时看到的不一样,颜色不同,江年希站在街边看了很久。 晚上,祁宴峤过来酒店,林聿怀和林嘉欣也来了,给他打包了饭菜。 林嘉欣情绪没有来的时候高,“好累啊,还好你没去,妈咪给你打包的,都是宴席上的菜,你看着吃吧。” “谢谢,我待会吃,酒店有微波炉。” 祁宴峤过来第一件事,洗手,拿出体温器替江年希测量体温。 林聿怀借用场地回复邮件,抱怨大过年的不让人休息。 祁宴峤问江年希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江年希一一作答,拿出手机给他看今天拍的照片:“拍了很多,本想发给你,不过我流量可能不多。” 林嘉欣靠沙发上,“小叔,你管太严了吧,你以前也是这样管言仔吗?” 气氛骤然变冷,林聿怀合上电脑,林嘉欣赶紧转话题:“大佬,年希今天学会了一句粤语,你让他讲给你听。” 林聿怀期待地看向江年希:“学的什么?我听听。” “不行,不能说。” “哪句话,还是不能听的?” 江年希摇头:“这句不能随便对人讲,我留着以后表白用。” 作者有话说: 心动啊,很快就要心伤了。动心才会伤心 明天休息哦宝子们,周末愉快 第30章 难受 三人都在笑,只有江年希在认真。 林聿怀问:“有喜欢的人了?” 江年希表情出现一瞬间的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祁宴峤抬手看表,拎起外套:“等你有喜欢的人,我替你把关。” 三人离开,他们晚上要去叔伯长辈们家里喝茶,江年希一个人留在酒店,倒也没觉得孤独。 醒来已是第二天,酒店备好早餐,祁宴峤留言,今晚陪他吃饭。 上午江年希没有出酒店门,窝在床上跟小姨视频,回复董好信息。 沈觉两天前的信息仍未读,江年希刻意避开他的信息。点进去,他邀江年希一同做义工。 【我才看到信息。】 【明天还要去,你去吗?去的话要填表。】沈觉回复信息很快。 【我不在广州。】 这条沈觉没回。 过了好几分钟,沈觉回复:【听说你跟他们去了老家?】 江年希盯着这条信息看了一会儿,回复:【我没有去卓言老家,没有见他家亲戚,更没有去他们祠堂,我只是来这个城市,作为一个游客。】 【我只是随口一问,别多心。】 坏情绪又来了。 他知道自己敏感,但是不知道怎么改变。 江年希很想听祁宴峤的声音,大脑首先传递信息给手,待他反应过来,已拨通祁宴峤的号码。 电话被挂断,祁宴峤没接。 江年希那点本就稀薄的勇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声就瘪了下去,他不敢再打第二次。 等了十分钟,没有收到回电。江年希背上包出去觅食。 祠堂里香烟袅袅。祁宴峤正跟着长辈进行传统的跪拜仪式,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垂着眼,拇指下意识按了拒接。 仪式结束已是半小时后,他走到廊下拿出手机,看见那通被掐断的来电,回拨过去,无人接听。 又打了两遍,铃声固执地响到自动挂断,祁宴峤转身就往祠堂外走,甚至来不及和族老们打招呼。 酒店房间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前台说,客人大概半小时前出去了。 林聿怀的电话在这时候追过来:“刚去找你,你家那边族老们找你议事,你在哪儿?” “江年希不见了。”祁宴峤的声音里压着罕见的焦躁。 此刻的江年希正被人潮推搡着,意外撞进一场盛大的英歌舞里。锣鼓声震耳欲聋,呐喊像浪一样扑过来。 他被挤到路边的石墩上,角度刚好,能看见队伍中央那些涂着浓重油彩的脸和挥舞得虎虎生风的英歌棒。汗水、热气、飞扬的尘土,还有某种近乎原始的生命力,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太震撼了! 他站在石墩上,像一片偶然被风卷起的叶子,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一场结束,意犹未尽。 掏出手机看到十多个未接来电,江年希心头一跳,连忙给祁宴峤拨回去。 “你在哪?” 第30章 声音很急,带着点压不住的凶。 江年希吓了一跳,小声解释着,报了位置。 “原地别动。” 他听话地继续站在石墩上,站得高一点,能早点看到祁宴峤。 祁宴峤来得很快,骑着一辆小电驴。他今天穿宽松的黑色休闲裤,米色中长风衣,白色板鞋,风掠过古城的巷道,撩起他的头发和风衣下摆。江年希站在高处,悄悄举起手机,拍下这个迎面而来的瞬间。 小电驴“吱”一声刹在他面前,祁宴峤腿太长,电动车在他身下像玩具车。 “上来。” 江年希跨上后座,祁宴峤递来一个头盔:“戴好。” “你刚才也没戴啊。” “急着找你。”祁宴峤侧过脸,“电话为什么不接?” “放口袋里没听见……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 祁宴峤没说话,拧动车把,小电驴载着两人滑进古城的慢时光里。 前方有个坑洼,江年希下意识往前一倾,手臂环住了祁宴峤的腰。掌心贴上去的瞬间,隔着风衣摸到紧实的腰腹线条,他没松开,趁机偷偷按了一把。 绕着古城墙转了一圈。祁宴峤说自己也很少来这边,没在这里生活过。 江年希其实昨天已经逛过这条街了,可听祁宴峤这么说,他还是指向前方牌坊街:“我们去那边逛逛吧,我看攻略说这里是必去榜。” 风继续吹着,吹过廊檐下的灯笼,吹过青石板路上交织的人影,小电驴慢悠悠地拐了个弯,驶向那片光里。 江年希的手还轻轻环在祁宴峤腰上。没人提起,也没人松开。像某种心照不宣的依偎。 祁宴峤电话一直响,他接通,讲的粤语,江年希听不太懂,问他是否有事,可以先走。 “没事,带你去吃这边的牛肉火锅?” “好啊,本想自己去吃的,又觉得一个人吃太浪费。” “想吃就吃,取悦自己怎么都不算浪费,江年希,你要学会对自己好。” 林嘉欣和林聿怀收到信息,说要过来一起吃。 几人落座,店里人挤人,这边的牛肉火锅主打一个“鲜”字,林嘉欣连发三条朋友圈,夸赞牛肉的鲜美。 离开火锅店,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林嘉欣拉着江年希,“跟我去买水果。” “那边有水果店。” “不是这种,是梅汁水果,我保证你吃了会喜欢。” 林嘉欣拉着江年希往前跑,梅汁水果摊前排着队,各色水果切成整齐的块,现选现拌,淋上酸梅汁,酸甜爽口。 前面排队,江年希跟林嘉欣站在队伍最后。 突然,林嘉欣拍了下江年希胳膊,压低声音:“看到前面推着婴儿车的美女了吗?” 没注意看,江年希敷衍道:“嗯,看到了。” “她差点成我小婶。” 江年希这才抬眼往前看,一个清瘦白皙的女生推着一辆婴儿车排在队伍中间,小婴儿吸着奶嘴,女人温柔地擦了擦婴儿嘴角。 “什么小婶?” 林嘉欣往江年希后面躲:“就是小叔啊,差点跟她订婚了,结果订婚前一天小叔反悔,在祠堂跪了三天,太婆那时候身体还硬朗,用藤条狠狠抽了他几十下,后背的衣服都抽破了……” 江年希心掉成海里,冻成冰,急速下坠。 祁宴峤和林聿怀找来过,祁宴峤叫江年希的名字。江年希没有回头,而是看前面,果然,前方的女子听到声音,转头。 她看见了祁宴峤,推着婴儿车从队伍中走出来,站到祁宴峤面前:“好久不见啊,你们回来过年啊,新年快乐啊。” 林聿怀打招呼:“丽君姐,好久不见。” 祁宴峤点头示意,看向婴儿车里的宝宝:“你小孩?” 丽君半蹲下,抱起小婴儿:“是呀,四个月了,宝宝跟叔叔个打个招呼,说新年好。” 江年希站在队伍中央,胸口闷得发疼,他看见祁宴峤从大衣内袋取出红包,放进婴儿车边的储物篮里。他们站在路边笑着聊着什么,江年希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林嘉欣说梅汁水果好吃,又酸又甜。江年希嚼着,尝不出任何味道,他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又被林嘉欣拽住去买油柑汁。 林聿怀跟祁宴峤在后面慢慢走着,“小叔,那年是她想悔婚还是你?” “有什么区别吗?” “有,如果是她先提出来,你若澄清了,太婆不会罚你跪三天祠堂,更不会打你。” 外婆是气他承担不起婚姻的责任,气他拿婚姻当儿戏,气他临时反悔,气他丢了祁家的名声。 祁宴峤站在原地,“骂名落在男人身上,过一阵子就散了,落在女人身上,会跟她一辈子。” 林聿怀沉默片刻:“所以,当年在酒店约会的,是余丽君和她前男友。” “是,我先发现,让她带着她男友从另一边通道离开,我跟她原本就没有感情,我本就没想过跟她结婚。” 外婆逼的急,加上祁宴峤一向按计划做事,他的计划里24岁订婚,28岁结婚,族老们替他介绍了余丽君,说他们八字合,又说他们很般配。祁宴峤没有反对,也没有欣喜,对他来说,只是完成人生计划中的一环。 他在订婚前一天返回,无意发现余丽君跟人在他下榻的酒店走廊拉扯,起初他根本没认出余丽君,他们只见过两次。 他看到余丽君跟一个男人进房间,透过玻璃门看见余家的族老们来势凶凶,他敲响余丽君的房间门,让他们走另一条道。 悔婚的骂名他担了下来。直到今天,所有人都说是祁宴峤临时反悔,不过他们不敢在他面前提,余丽君在那之后,嫁给了当时的男友。 林聿怀这才反应过来另两人不见了:“嘉欣又把年希带哪里去了?人这么多,带着年希乱蹿。” 江年希麻木的走着,握着油柑汁的指尖微微发颤,酸涩的汁液滑过喉咙,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痛得发紧,又空落落的。 回到酒店,林望贤打电话叫走他们三人。 江年希表现如常:“你们去忙,我玩会游戏。” 三人一走,江年希冲进洗手间吐了个天昏地暗。 躺在酒店床上,望着天花板,努心自我修补心脏碎掉的裂痕。 其实他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难受,是怕他会结婚,有自己的孩子吗? 上次陈柏岩关于“我是他男朋友”的玩笑话,他听了只是稍稍嫉妒,那现在的难受要怎么解释? 没人教过这些,江年希不知道,他只是难受。 作者有话说: 还没察觉到爱意,倒是先难受了 第31章 再进icu 半夜,江年希量了次体温,37.8度。还没到吃退烧药的程度,只是头晕,不舒服。 翌日,返回广州。 江年希依旧低烧,他没告诉任何人,乖巧跟林嘉欣坐在后排。 祁宴峤在服务区叫住他:“你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 江年希摇头,刚想说没事,祁宴峤的手搭在他额头,“你发烧了?” 从车里拿过体温计,已经38度了,去服务区接了热水,准备好退烧药,看着江年希咽下。 林嘉欣很是自责,说她不该带着江年希吃凉的东西。 江年希靠着不动:“跟你没关系了,是我自己身体不好。” 停顿几秒,他鼓起勇气问:“祁宴峤,你以后会结婚吗?” 他看不见前面开车的祁宴峤的表情,只听到他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 “也许会。” 后半程车上很安静,这一次江年希没有办法哄好自己,任由消极将他裹住。 祁宴峤会结婚。 祁宴峤会跟别人结婚…… 他可能会被再次抛弃,在祁宴峤结婚后。 到广州后直奔医院,医生让留观一晚。 趁着祁宴峤出去接电话,江年希再一次熟门熟路穿过工具房到露台找到蚂蚁城堡。 很可惜,蚂蚁城堡的照顾名单延续到第九位,之后没有人再发现纸条,透明城堡只剩下蚂蚁尸体。 他蹲在旁边,想给蚂蚁写墓志铭:“我是小蚂蚁,没有名字,我的兄弟姐妹都叫小蚂蚁,如果可以,请多放糖。” 祁宴峤在露台找到江年希,看着他蹲在地上哭。 于是,他知道了什么是“蚂蚁城堡”,也看到少年耸动的肩和无声的泪。 傍晚,原本已退烧的江年希再度起热,这次直接飙到40度。江年希又看到那束白光,随后是熟悉的icu各种仪器嘀嘀嘀的声音。 眼皮很重,睁不开,鼻梁很不舒服,有重物压住的不适感。 他看到自己飘到半空,每张病床前都有一个透明的人影,那些影子被固定在一个花盆,各种仪器连着接透明的人,往里面输送水份、肥料、阳光。 第31章 有些影子在笑,在喝水,长出像根、叶、花状的东西,手摊开是五个树杈;有些影子像透明的气球,但是里面没气,干瘪干瘪的,水从影子旁边漏在地下,然后消失不见。 有人把他拉进去绑了起来,他也被栽进了花盆里,那是一群白色衣服的天使,他们抓着他,说:“怎么回事?输不进去?” “快,加量。” 他被扯着,脚开始生根,太痛了,浑身痛,爸爸妈妈从很亮一扇门走出来,向他伸手:“年年,来这里。” 他用力扯掉腿上生出来的气根,飘到半空,很高兴能再见到爸爸妈妈:“爸爸,妈妈!” 很快,他飞不动了,心脏被拉扯着痛,回头看,祁宴峤手上紧紧抓住一把红绳,绳子穿过他透明的身体,一根根从他心脏、胸腔、四肢穿过,一点一点将他从半空拽下。 “江年希,江年希!” 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桃花要浇水了。” “你的玫瑰花花瓣掉的到处都是,你不回去整理吗?” “桔子掉了几个,你要不要试试看能不能吃?” “江年希。” 一群白衣服的人撑开他的眼皮,他们说:“行了,可以了,恢复正常了。” 病房外围着一群人,邱曼珍靠着林望贤哭,林嘉欣一直在重复是不是吃了水果又喝了凉的果汁导致生病,林聿怀在打电话找相熟的主任,想让主任下来看看情况。 祁宴峤站在走廊的尽头望着窗外的树,噩梦般即将失去的感觉又回来了。 小时候,他最喜欢的是父亲,他的父亲儒雅、温柔,牵着他的那只手永远是温暖的。突然有一天,父亲出世了,母亲疯了,他们都说两个人太相爱,上天嫉妒,带走了她的丈夫。 年幼的祁宴峤站在一堆白色、黄色菊花后面,没有找到关于他们相爱的证据。 他只知道他很爱父亲,但父亲死前他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他们连遗体都不让他见,说他太小,不能看。 再后来,外婆大概是察觉他的冷漠,与林家夫妇沟通,让他们把小儿子林卓言送到他的身边,说是照顾,更多的是陪伴。 林卓言很吵,也很麻烦,总喜欢哭,还特粘人,睡觉要人陪,上小学还尿床,祁宴峤按照他想象中父母照顾孩子的模样去照顾林卓言,参与他所喜欢的,从不干涉他的决定,给他绝对的尊重,做合格的长辈。 可是他从美国回来,林卓言也走了。 他在乎的人一个个抛弃他离开,江年希,这个意外闯进他生活的脆弱少年,他也有一天会离开。 祁宴峤转身,做出决定:“转院,我去联系何教授。” 邱曼珍擦着泪:“会不会是移植出现排异?会不会是心脏不好了……” 祁宴峤很冷静:“那就换人工心脏,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留住他。” 林嘉欣愣在原地,轻轻去拉林聿怀衣摆:“哥,我有点害怕……” 抢救室的门被打开,医生宣布病人已脱离生命危险。 林家几人抱作一团,无人发觉祁宴峤手在颤抖。 三天后,江年希一切数据恢复正常。主治医生对着报告看半天,给不出突然严重心律失常继而休克的原因,说可能跟发烧有关,而且恢复的又是如此迅速,只说再留院观察几天。 邱曼珍跟林嘉欣抱着他的病历看,试图找出他这次突发状况的原因,好加以防范。 只有江年希自己知道,他是太伤心,说来太苍白太戏剧,实事就是他是真的伤心。不知道为什么伤心,但那天晚上,到第二天回广州的车上,他的心脏都在收紧,压缩。 邱曼珍怕他无聊,带来家庭相册给他看。 翻到其中一张,“这是阿峤的父母。” 照片上,一位穿深色西装的男士坐在钢琴旁,身旁是个长发温婉的女子。两人正四手联弹,女子侧过脸望向男人,只是两人看起来,年纪似乎不太相衬。 “这是祁宴峤的父亲吗?”江年希指着男士。 “你该叫他小叔的。”邱曼珍笑了笑,“说起来,好像从来没听你喊过阿峤小叔,总是连名带姓地叫。” 她指尖轻点照片,“对,这是他父亲,旁边是他母亲。” “他们在一场晚宴上认识的,那天人很多,他母亲被临时叫上台弹琴,很不情愿。海边风大,吹得她裙摆乱飞,阿峤的父亲就是那时候走上台的。” “他坐在她旁边,替她挡住了海风,和她一起弹完了那首曲子。这么多年了,他们那个圈子里还常有人提起这段故事,当时还上了港媒头条呢,直到现在,好多情侣在订婚或结婚时,都会联弹一曲,寓意‘合鸣’。” 江年希能想象出那样的浪漫,“那后来呢?” “后来啊,雅卉,就是他母亲,对他一见钟情,开始轰轰烈烈地追他,这段感情不容易,雅卉比他小十四岁呢,而且当时他正在跟妻子打离婚官司。” 邱曼珍翻到下一页,是两人的婚纱照,“不过,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对话没再继续,邱曼珍似乎不太想讲后面的故事。 又三天后,顺利出院。玫瑰花已被家政阿姨清走,花瓶又回去储物柜中,桔子还在,桃花也还在,祁宴峤说最少能摆两个月。 只有情人节那天他送给祁宴峤的一百枝玫瑰凋零最快。 江年希坐在窗前看夜景,祁宴峤走过来往他头上扔了张薄毯:“别着凉。” “祁宴峤。”江年希叫住他,“你凭白多了一个负担,你不会觉得麻烦吗?” “不会,你不是负担,你是家人。” 是家人。 也好。 好过一个人。 江年希抬头看桃花,风吹动花枝,又落了几朵,他在花落的瞬息里,强迫自己接受“家人”的定位。 入学考试那天是祁宴峤送他去学校的,车停的远,校外有一条路种满异木棉,花期已接近尾声,地上覆盖着一层粉色的花瓣,前面有同学骑车经过,车轮带起花瓣,唯美的像动漫里的插画。 测试结果第二天出的,顺利通过。董好发来信息,卡线通过。 祁宴峤带江年希买了大量学习用品,江年希站在生活用品区,说他想住校。 “不行。”祁宴峤拿着一只保温杯查看合格证,“你的身体不适合住校,我会给你办理走读,安排司机每天接送。” 江年希同意走读,但拒绝司机接送,“我还是喜欢坐地铁。” 祁宴峤没反对。 江年希在快到车库时才问:“你一直是这么专制吗?” 办理走读的事是他安排好后通知他,而不是提前问过他的意愿,他想住校,不想继续住祁宴峤家里。 “哪里专制?说说看,我考虑要不要改。” “以前林卓言的事,你也是这样包办吗?”江年希鼓起勇气才说出这话。 祁宴峤倒是坦诚:“不是,他的事由他负责,或者他的父母,轮不到我。” “所以你只对我这样……” “你不喜欢?” 江年希想了想,“好吧,我喜欢。” 反正他总是做不出正确决定。 填完走读申请表,江年希在申请人处签上自己的名字,很工整的三个字。祁宴峤在下面的家长签名处签上“祁宴峤”。 江年希在第二天上交之前,跑到学校门口的打印店复印了一份,他与祁宴峤的名字出现在同一页纸张上,或许也只会有这一回。 作者有话说: 提前更明天的份额,明天开会一整天,估计晚上没精神码字,今天赶着码了几千字(上班摸鱼) 第32章 生日和温莎结 正式上课前一天晚上,全家一起吃了顿饭,邱曼珍、林望贤都给江年希封了利是,祝他学业顺利;就连香港的太婆也托祁宴峤带来红包,里面包的港币,六千。 同之前所有的红包一样,被江年希放在小木箱,一个都没动。 董好跟他不同班,他分到的班级除他之外,还有另一个插班生。 高三的氛围像一张绷紧的弓。 上了两周课,才勉强挤进这种密不透风的节奏里。高三的课程在高二早就上完,整个高三就是一场漫长的复习轮回,考试、讲评、再考试,周而复始。 三周过去,江年希瘦了一大圈,校服外套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不过整体氛围很好,学校设施一流,空气清新,环境干净,没有所谓的霸凌、孤立,大家都很忙,上厕所都是跑着的,江年希也被带动,每晚刷题刷到十点。 以至于他很快将春节的小插曲抛之脑后,他铆足了劲,像一棵终于找到方向的植物,把所有力气都扎进学习的土壤里。 祁宴峤也很忙,听说公司扩建。有时他回来,江年希已经睡了,他会每天发信息提醒江年希吃药,询问食堂菜式,然后总要嫌弃一句“营养不够”。 每晚他都会去江年希房间查看他的身体状况,站在床边看一会儿他安静的睡颜,探探额头的温度,好几次,江年希都是醒着的,他选择装睡。 第32章 早上不是太忙会送江年希去学校,两人在晨光里简短地交谈几句,然后一个向左走向教室,一个向右驶入车流,忙碌,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林嘉欣留在国内,在体育西路跟同学一起成立了一个珠宝设计室,兼卖她们从国外淘回来的各国老式古董饰品。 客厅的桃花早被移走,电视墙两侧的桔子也搬走了,客厅又变得大到能在屋子里骑车。一切步入正轨,回到没有得知祁宴峤曾差点订婚的消息之前。 第一次月考后放假两天。 这是江年希这一个月头一次松懈,没有作业,不用补课。 祁宴峤刻意空出一天陪他,“带你出去逛逛?” 江年希头发长长了,长到遮住眼睛,他仰头,露出额头,又低下去:“我想睡觉。” “那你睡。”祁宴峤撩起他额前的头发,“该剪头发了。” 江年希歪垂着脑袋:“我同桌说现在的发型很帅。” “同桌?”祁宴峤笑了下,“交到朋友了?” “嗯,算是吧,她人挺好的。” “你有觉得哪个人是不好的吗?” 江年希想说叔叔和舅舅,又摇头:“我应该很幸运,遇到的人都是很好的人。” 见祁宴峤盯着他看,补充道:“你是最好的。” “大清早发好人卡?” “你怎么知道好人卡?”江年希是最近才从同桌口中得知“好人卡”的意思。 同桌是个超极漂亮的女生,隔壁男生每天给她带早餐,月考结束当天当众递情书,同桌给他发好人卡:“我现在只想学习,不过你是个好人,谢谢你。” “不难理解。” “一定有很多人给你发过好人卡。” 祁宴峤没有反驳,也没有强迫他去剪头发。 这次月考成绩中上,江年希主动告诉祁宴峤,祁宴峤问他需不需要请家教。 江年希想省钱,自己在网上报了一个网课补习班,专攻物理短板。 “家教不用请,”江年希把试卷和笔递给祁宴峤,“不过这张卷子需要签字。” “家长签名?”祁宴峤背靠着水吧台,桌上是他刚拿出来的圆形冰球。 他的袖子挽至手肘,今天穿的白衬衫,黑色西裤,站在水吧台暖黄的灯光下,温柔到犯规。 查阅后,他半弯着腰俯在台面签字,江年希心像跌进棉花糖,希望时光能有胶卷,留下此刻。 沈觉找过江年希两次,他会在七月份出国留学。江年希说会找时间请他吃饭。 沈觉在电话里沉默很久,问道:“你能不能送我一个小礼物,随便什么都行。” 江年希在周末回来的路上,拐去商场买了一支钢笔,用礼盒装着,写着贺卡,祝他学业顺利。 晚上礼盒被祁宴峤发现,他看着贺卡:“给沈觉?” 江年希刚刷完题,脑子有点晕,“嗯,给他的礼物。” “为什么要送他礼物?” 他不是小气的人,江年希从他语气里听出不悦,仰头:“他要出国,送个临别小礼物。” “可以。”祁宴峤放回贺卡:“下次送人礼物,不要用粉色爱心贺卡。” 店员送的,江年希没注意,他嘀咕着,还是把粉色贺卡放进了盒子里:“祁宴峤是不是生气了?钢笔不能送?那应该送什么?贵的我可送不起。” 紧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四月。 四月十六那天,江年希接到邱曼珍的电话,让他晚自习请个假,说家里有点事。大概是怕他心脏受不住,她又匆匆补了句“不是大事,先别担心,晚上回家再说”。 江年希发信息问林嘉欣,她说“我也收到母上大人的懿旨了,同样什么都不知道。” 祁宴峤提前等在校门口。接到人后,没多解释,直接带他进了一家西装定制店。 江年希游离在外:“为什么要来试西装?要去参加谁的婚宴吗?还是……你要订婚?” “我要订婚还能陪你来试西装?”祁宴峤瞥他一眼,“江年希,你怎么越来越笨了。” 第一次穿正装,江年希抱着整套衣服钻进试衣间,扣子还没解开,敲门声响起。 “需要帮忙吗?” “要。” 试衣间不大,两个人挤进来,空气忽然变得稀薄。祁宴峤帮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又褪去里面的长袖t恤,动作不紧不慢,然后拿起衬衫替他穿上,从第一颗纽扣开始,一颗一颗仔细扣好。 离得太近了。 江年希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剃须水味道,清冽里带着一点薄荷味。 “走什么神?” 江年希一惊:“没……” “你长高了。” “不知道……” 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江年希红着耳根把祁宴峤转过去:“裤子我自己换。” 祁宴峤低笑一声:“刚才怎么不害羞?” “那你就看着!”江年希心一横,当着他的面利落地换好裤子。 套上西装外套刚要推门,被祁宴峤按住肩膀:“别动。” 他取下衣架上的领带,站在江年希面前,将领带绕过他的脖颈:“我只教一次,江年希,你要学会。” 他的手指带着温度,擦过江年希的脖颈,又手交握领带,“左边细侧在胸口和腰线中间,右边宽侧叠于细侧交叉,宽侧从左边下方绕圈,再到右边绕圈,这里得到一个饱满的‘y’,再从右到左右绕圈,从上方穿过这个环……” 他的声音低醇性感,“最后把酒窝调整出来,领结往上提,小剑往下拉,调整到合适的位置,这就是温莎结。” 江年希一个字也没记住。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双手上,修长,骨节分明,偶尔擦过他颈侧的皮肤,还有声音,气息,几乎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 直到祁宴峤退开半步,他才从那种微醺般的恍惚里回过神。 镜子里站着个陌生的人,西装妥帖合身,衬得肩线平直,腰身收束,江年希怔怔地看着,忽然想起什么:“这是你年前订的那套?” “是,你最近瘦了,上周让师傅按你的尺寸改了。” 祁宴峤站在他身后半步,穿着同色系的西装,江年希这才发现自己真的长高了不少,只比他矮半个头。 灯光温软,镜面清亮,两个穿着同样西装的人站在光影里,似是最紧密的映照,江年希不敢再看。他低下头,听见自己久违的心跳,在安静的试衣间里,一声,又一声。 没有去林家,是去一家酒店。 到包间门口,江年希不敢推门,祁宴峤推了他一把,进门的瞬间,林嘉欣拧开礼花,彩带落了他一身。 房间里的林家四人对他说:“生日快乐!” “今天是我生日吗?”眼眶有点湿,江年希傻笑:“我都忘了。” “怎么样,开心吗?”林嘉欣问。 “开心。” 他收到五份礼物,他们喝酒,他只能喝果汁。 好像每个人都很开心,林嘉欣又在跟林聿怀吵,邱曼珍在拍视频发朋友圈,林望贤逮着祁宴峤喝酒。 散场后,祁宴峤明显喝的有点多,林聿怀替他们叫了代驾,叮嘱江年希有事打电话。 江年希在车上询问:“现在可以拆礼物吗?” “可以,什么时候拆都可以。” 他只拆了祁宴峤送的礼物,是一块手表,黑色陶瓷款,是他喜欢但从来没想过拥有的。 这是他第一次见祁宴峤喝多,扶着他上电梯,江年希很小心地护着手表,嘀咕:“你好重啊。” “嗯?是你太轻。” “你到底醉没醉啊。” “没有。” 进客厅,先把祁宴峤安置在沙发上,江年希嫌西装碍事,脱掉后小心地挂进衣柜,解领带时,他担心弄坏温莎结,跑出去问祁宴峤:“领带怎么解啊?” “过嚟。”祁宴峤一把拉过江年希,“做咩企到咁远?” 江年希耳朵发麻,被拉着坐到他腿上,祁宴峤似乎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往上抽,这样就能解开了。” “不要抽开。”江年希按住他的手,“我要保留这个温莎结。” 祁宴峤今晚笑的有点多:“好。” 他帮江年希套着取下领带,说:“生辰快乐。” 离的太近了。 近到他一直盯着祁宴峤的嘴唇。他的唇形很好看,江年希盯着盯着,越凑越近,害怕自己的心跳声被他听到,仓惶逃回卧室。 作者有话说: 小叔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犯规 第33章 我可以喜欢你吗? 这一晚,江年希睡得不好。 热,燥热。 半夜起来打开衣柜看那要领带,拿起来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隔天,江年希迟到了十分钟。 换内裤、洗内裤、等生理反应消失,再敢从卧室走出来。 课间,同桌看到他的手表,“哇,爱彼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