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宿敌威胁的傲娇大小姐》 第1章 [gl百合] 《被宿敌威胁的傲娇大小姐gl》 作者:主受真的很香啊【完结+番外】 文案: 【白切黑病娇捉妖师攻x傲娇大小姐狐狸受】 【现代捉妖/欢喜冤家/1v1双洁双初恋/全文完结】 苏锦寻,集矫情嘴毒脸臭事儿多等毛病于一身的豪门千金大小姐,带着八个佣人十八件行李,拜入了捉妖派玄鉴门门下。 玄鉴门以占卜之术追踪妖踪,专攻各种隐匿妖邪。 而大小姐本人,正是一只成了精的狐狸。 不过没关系,大小姐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从内部攻入,灭了这小破门派。 只是她需要捏着鼻子忍耐的不止有门派寒酸的环境,还有一个她最讨厌的人。 她有个断联多年的青梅,没想到竟是也在玄鉴门下,如今还成了她的大师姐。 青梅练剑,她躺在贵妇椅上嘲讽:“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青梅画符,她摇着扇子嘲讽:“奇丑无比,招人笑话。” 青梅做饭,她边吃边嘲讽:“食材低劣,火候粗鄙……喂,谁叫你端走了!本小姐还没吃完呢!” 她以为对方会像小时候一样被她气哭,可青梅只是在屋檐下静静地盯着她。 盯着她盯着她盯着她盯着她—— 春天是狐狸的发春期,大小姐寻了处山间暖泉给尾巴梳毛,精心打理。 青梅忽然像鬼一样出现在树后边。 大小姐的耳朵登时竖了起来! 青梅一步步走近她,左手是一叠镇妖符,右手是一串圆滚滚的珠子。 “选一个吧。”青梅大发慈悲道。 大小姐:“……右边。”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做了平生最错误的决定。 她一边暗骂脏话一边踢着对方的脸,些许呜咽湮没在唇齿之间,被尽数吞咽下去。 去你的,乌今澄!你怎么一肚子坏水!! 很快她脸上红晕难消,意识模糊,尾巴不自觉地缠对方手上主动讨好。 青梅心情愉快,心想大小姐不愧是必吃榜top1。 “小点声,你也不想被别人发现你是一只成精的狐狸吧?”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青梅竹马 甜文 现代架空 玄学 主角:苏锦寻 乌今澄 配角:鱼鱼 猫猫 水母 其它:大小姐,主受,师姐x师妹,狐狸塑 一句话简介:狐狸精大小姐被腹黑捉妖师威胁了 立意:励志人生不负韶华! 第1章 大小姐驾到 苏锦寻站在一座道观前,细眉微蹙。 眼前是一扇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大门,姑且算是这道观的门脸。 可这门脸……着实有些惨不忍睹。 横着的石匾边角缺损,其上刻着“玄鉴门”三个大字,漆色剥落,裂纹横生。 牌坊后面,隐约能看见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和飞檐,规模似乎不小,但都被高大的古树掩映着,看不真切。 一阵山风吹过,牌坊顶上扑簌簌掉下几点碎屑和灰尘。 苏锦寻立刻后退半步,仿佛那是什么致命的污染物。她今天穿的是当季高定的米白色衬衫裙,脚下踩着一双同色系玛丽珍鞋,与这荒郊野岭、破败门庭格格不入。 “心香!”她开口喊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贴身助理心香立刻上前,撑开一把精致的遮阳伞,将阴影罩在她身上。 “桑月!”她又喊。 桑月立刻应道:“小姐,怎么啦?” “你确定定位没错?就这?”苏锦寻问,语调拖长,似乎在想一个恰当的形容词,“这破地方看着……实在是偏僻寒酸,还不如我家放杂物的旧仓库。” 她完全无法想象自己接下来在此地入住的时间要如何度过。 桑月看了眼导航终点显示的“玄鉴民俗文化研究与保护中心”,确信道:“报告小姐,地图显示是这里没错!根据资料所示,玄鉴门内部建筑群保存尚算完整,共有三进院落及东西跨院,占地面积……” “行了行了。”苏锦寻不耐烦地打断,“内部再大,门口弄得跟鬼屋探险入口似的,谁能有好印象?” 桑月附和:“小姐说得对!” 苏锦寻哼了一声,傲慢地抬起下巴:“幸好我早有预料,做足了准备。” 她身后,两辆擦得锃亮的黑色豪华商务车安静地停着。 八名穿着定制款西装、容貌气质俱佳的助理已迅速就位,十八件行李箱和装备箱整齐搁置在一旁。 正挑剔着,一个老太太从破院子里急匆匆地走出来迎接。 她套着件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旧t恤,身材圆润,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头发花白蓬乱,手里还拎着个浇花用的绿色塑料水壶。 面上倒是红光满面,有着和这破败深山截然相反的旺盛活力。 “苏小姐是吧?路上辛苦了!快请进快请进!”老太太嗓门洪亮,语气热情,眼神飞快地扫过那排气场十足的助理和闪亮的行李箱。 苏锦寻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像x光一样把老太太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廉价的运动鞋、起球的运动裤、沾着不明污渍的袖口…… 她轻呵一声,用一种果不其然的语气,慢条斯理地开口:“您就是这里的负责人?” “对,对,我是。”老太太说着,顺手把塑料水壶往旁边的石墩子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苏锦寻停顿一下,施舍似的纡尊降贵地说道:“行了,既然出来了,那我现在是不是就该喊您师父了?” 老太太道:“喊我师母吧,宗门都是姑娘们,这么喊着更显亲近。” 谁要和这群人亲近?苏锦寻微笑了下,勉为其难地礼貌道:“行吧,那就师母,师母好。” “桑月,去给师母撑伞。” 桑月欲要照做,师母急忙道:“不用不用,小姐您、你撑着就好,不用顾及我,快进来吧。” 师母侧身引路,苏锦寻却是面露迟疑,用鞋尖虚点了下坑洼的水泥路面:“这路,人能走吗?” “明白了小姐。”心香颔首,对着耳麦低声吩咐了几句。 助理们开始在前面一段路面上进行快速清洁,另有人迅速铺开防尘防滑垫,一直延伸到院子深处。 苏锦寻这才勉为其难地踏上去,步伐优雅得像在走米兰时装周的t台,只不过背景是山林和破院。 师母看到这被防尘垫铺出一路的“康庄大道”,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 一众人浩浩荡荡行至院内。 内部的景象,倒是比门口那破败牌坊好了那么一丝丝。 院子是典型的四合院制式,青砖铺地,缝隙里也长着些倔强的细草,正房和东西厢房都是老旧的砖木结构。 瓦是青瓦,不少瓦片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经过历年修修补补。檐下的木雕花窗倒是精致,但糊窗的纸早已泛黄。 院中种着颗有些年头的西府海棠,此刻过了花期,枝叶繁茂,撑开一片清雅绿荫。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光滑的桌面上随意放着一把紫砂壶,几只小杯,还有两样格格不入的东西—— 苏锦寻的目光多在上边停驻了几秒。 那是一串108颗的南红玛瑙手串,颗颗圆润饱满,颜色是极为纯正浓郁的锦红,红得透着点勾人的艳。 手串旁边,是一对盘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近乎玉化,一看便是经年累月的心血之物。 苏锦寻挑剔的目光扫过开裂的青瓦、斑驳的窗棂、砖缝里的杂草,最后又回到那石桌上。 那南红手串,倒是难得,放在拍卖会上也是六位数起跳的好货色。 至于那对核桃……她莫名觉得那核桃圆滑油亮的纹路,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古怪感,让她心烦意乱,收起的狐耳隐隐有了冒头的架势。 她是只有着一半妖怪血脉的狐妖,小时候控制不住妖力,狐耳和狐尾经常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对于在人类社会生活的她而言是个不小的麻烦。 而如今经过修行,除少数情绪激动时会失控的情况,平日与常人无异。 “也就桌上那串南红还勉强能看。”她低声评价道,像是发现了沙砾中的一粒金子。 她的视线移向正房紧闭的雕花木门,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向师母,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挑剔口吻问道:“对了,我对睡眠环境要求很高。你们这儿隔音怎么样?” 师母正努力适应这群黑衣服的不速之客,回道:“还行,山里挺清净的。” “那就行。”苏锦寻道,“还有,院子里的灯,我讨厌这种丑兮兮的白炽灯,刺眼。” “念绿。”她唤身旁第三位助理。 念绿响应及时:“小姐,在!” “把这灯弄下去,等着换新的。” 她话音刚落,院子角落里,一个正在扫地的执事没忍住,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不是说二十一世纪没有主仆了吗?这排场……” 第2章 师母耳尖微动,却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接那执事的话,反而对苏锦寻挤出笑容:“灯是旧了点,但光线还算柔和——” “那不行。”苏锦寻摆了摆手直接打断,她不再看师母,而是示意了一下桑月。 桑月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和一个信封,恭敬地双手递到师母面前。 师母疑惑地接过,打开信封,抽出的竟是一张填写好巨额数字的支票。再展开文件一看,是三栋相邻的独栋小楼房契复印件,位置位于城郊靠山,附带清晰照片,环境清幽,建筑现代。 师母倒吸一口凉气。 “徒儿,这是……”她拿着支票和房契,有些发懵。 苏锦寻微微抬起尖尖的下巴,米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拂动,语气平静得宛如在讨论天气:“这院子,我实在住不惯。师母,这钱和房子,是给你们的补偿和安置费。麻烦您带着她们搬个家。” 饶是师母见多识广,此刻也彻底愣住了,捏着支票和房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角落里的执事更是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 苏锦寻不再看她们,注意力再度回到了这破败的院子上,开始了新一轮的找茬。 老院子的青瓦年久失修,瓦面开裂,瓦缝积灰落叶,下雨会顺着瓦缝渗下来,积在檐角的水槽里。朝北的檐角日照少、潮气重,滴水会更持久。 她指着屋顶:“滴滴答答的,烦死人。桑月,让人上去,用软毛刷把瓦缝里的灰和落叶全给我清干净。水槽也检查一下,疏通干净。” 如此这般挑剔了一圈,八个助理除了给她撑伞的心香,此刻都忙了起来。 她走到石桌前,不坐那处石凳,目光定格在文玩核桃上,眉头越蹙越紧,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玄鉴门里哪个人整的这玩意?莫不是在这核桃里注入了什么专克妖怪的东西,真是恶趣味。 “还有这对核桃,我看着就难受。”她的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圆滑油腻,老气横秋。” 她对砸完灯泡的念绿招招手:“念绿,这个也砸了,听见没?现在就砸碎。” “是,小姐!” 师母见她的主意打在了那核桃上,瞳孔震颤,慌忙跑来阻拦。 “祖宗欸,这个不能动!不能动!!” 然而她的话说晚了,念绿邦邦几锤子敲下去,将那一对即将玉化的可怜核桃砸了个粉身碎骨。 恰逢其时,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少女走进来,活泼道:“师母我放学啦!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客人?是有捉妖委托吗?” 师母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核桃发愣。 少女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石桌上有一小堆碎末末,起初还没认出来是什么,直至看清一旁做邻居的南红手串,方意识到大事不妙。 她的眼睛一点点瞪圆,惊惧地大叫道:“啊啊啊我靠这是大师姐最近特别喜欢的一对核桃! 作者有话说: ---------------------- 开新文啦,感谢小天使的阅读~欢迎评论!! 第2章 师门大会 少女抱着头上蹿下跳,不知所措,冲过去围着核桃尸体转了好几个圈:“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师母,您怎么没有守护好大师姐的爱宠?!这下可好了,她出关了该恼了!” 师母的脸上红润不再,面如死灰,颤声问道:“小花啊,前段时间的复原符学得怎么样?师母给你出道考题……” 小花叫道:“您根本没教过我!” 师母挣扎:“那你想不想学学文物修复的手艺……” “拼?这哪里是能拼回来的!”小花痛苦问道,“到底是谁把大师姐核桃弄成这样的?” 她跳没了力气,一屁股歇坐在石桌上,看向旁边颇为显眼的漂亮姐姐。 这位来客的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天然上扬,是双标致的狐狸眸,却并不媚俗,看人时因那过分干净的黑瞳仁,透出一两分懵懂。 颈间一枚羊脂白玉平安锁,衬得肌肤晃眼的白。 小花自幼长在这道观里,见人待客多了,一眼便推测出这是位不谙世事的富家大小姐,客气笑道:“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您是委托人吧,不知是要我们帮忙寻妖还是捉妖?” 玄鉴门传承久远,专通各种濒临失传的古法占卜之术,譬如观星问气,可算出妖物的踪迹、来历、习性,甚至能预知它下一步可能的出没地点。 虽然是属于捉妖派,可那靠着老祖宗传下来的占卜乃至望气之法,寻踪觅迹,查明根由,才是看家本领。 苏锦寻自己就是只妖,才不可能让她们去抓自个。她来这里的任务是从内部瓦解,攻破这个罪大恶极的坏门派,从而让妈妈对自己心服口服,高看一百眼。 她翻了个白眼,道:“我不是来委托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你不是问这核桃是谁砸的么?” “谁砸的?”小花问。 她无畏承认道:“我砸的。” 小花发出鸡叫:“啊——!” “小花,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你的四师妹了,她入门晚,你多照顾着她点。”师母慈祥道。 她对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吩咐要多照顾自己,苏锦寻不屑一顾,这小孩的个头还没到她鼻尖呢,也就仗着入门早,成了她师姐。 三师姐小花苦着脸道:“师母,我照顾不了她!大师姐要把她碎尸万段,我要是护着她,我也得死,咱们师门从今往后就只剩大师姐二师姐和一堆臭核桃了!” 苏锦寻奇怪道:“大师姐那么吓人?她脾气不好么?你们为什么这么怕她?” “这已经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了,是瘆得慌。她长得不吓人,单相处起来脾气也不坏,一天到晚笑眯眯的,就是——”小花咽了下口水。 苏锦寻听着这也没什么瘆人的,爱笑是好事,代表平易近人:“就是什么?” “她面上不显,但实际上一肚子坏水!我刚入门时说她泡的茶有股陈年抽屉味,她当时还笑着点头夸我味觉灵。结果接下来整整一周,我喝到的每一口水,不管是从井里打的、烧开的、还是买来的矿泉水,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旧木头抽屉味!” 小花被唤起不堪回首的记忆,抱紧怀里的书包:“她从不发火,从不骂人,可她越笑,事儿越大,那核桃是她盘了五年才养出来的宝贝……你说我能不能护得住你?!” 苏锦寻撇嘴道:“看来这人心眼小,锱铢必较。没事,我不怕她。” 小花拽住苏锦寻的袖子,压低声音:“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大师姐是我们这一辈里顶厉害的人物,根本惹不起!占卜、画符、阵法、御剑……基本没她不会的,这些年不知捉过多少棘手妖物。” “她要是发起火来,可不是罚你抄经那么简单!是真能让你……”小花没敢说下去,只做了个自求多福的手势,脸色都白了。 苏锦寻救回自己的袖子,脑袋里只剩下那句说对方捉妖无数的话了,这在她这个妖耳中听起来,简直和十恶不赦没什么区别,实在是该死之人。 师母看她神情冷凝,以为她被自己三师姐这番话给吓着了,安抚道:“夸张,夸张,阿澄她哪有那么折腾人,其实也是个好孩子,就是思维和正常人有些不太一样。她见到新来的小师妹了,肯定特别高兴,没准欢欢喜喜地要给你做满汉全席呢。” 满汉全席?拿妖族做食材吗?苏锦寻在心中冷笑。 一说到“阿澄”这两个字,她倏想起来自己有个青梅,名字里也带澄。 她非常非常讨厌那个人。 一边撑伞的心香注意到她的情绪,低声担忧道:“大小姐,这个阿澄我也有所耳闻,据说她一直对妖族敌意巨大,经她手的妖物有许多硬茬子,委托金比玄鉴门的门主还要高。” “哦?那这个师门最厉害的,难道不是我师母,而是那位大师姐?” 心香点头。 苏锦寻莞尔一笑,既然如此,她瓦解玄鉴门便要从大师姐下手。都说这大师姐厉害,她偏要迎难而上,看看究竟是那人的法术高明,还是她的妖力更胜一筹。 正好站得有些乏了,她嫌弃地觑了眼石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点名道:“念绿。” 念绿会意,转身从一只银色装备箱里取出一件轻便的折叠躺椅,迅速展开支好,铺上柔软的丝绸软垫。 桑月取出小巧静音的随身风扇,调整好角度,徐徐送风。 苏锦寻姿态闲适地侧身坐了上去,念绿调整了下靠背的角度,让她坐得更舒服些。 小花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差点和手里的书包一起掉到地上。 这、这哪是来修行拜师的?这怕是来深山度假的吧?! 师母看着这一幕,眉心跳了跳,清清嗓子,温和地商量道:“阿寻啊,入了玄鉴门,便是方外修行之人。门派自有门派的规矩,修行一道,首重清苦自持。” 第3章 她眼神扫过那一众严阵以待的助理,个个年轻貌美,身板笔直,跟旧时代的丫鬟似的:“你的这些丫……随行人员,今日起便都回去吧。玄鉴门内,一切起居,皆需自理。” 她将房契递还给旁边的心香:“这房子也请收回去。玄鉴门在此立派百年,断无随意搬迁的道理。修行之地,非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苏锦寻的红唇抿成一条直线,已经开始有些不悦。 “阿寻,你要学会放下身外之物,从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开始体悟,进而摸到我们这行的门槛。”师母苦口婆心道。 这破砖烂瓦,杂草烂木有什么好体悟的? 苏锦寻不置可否,无声注视着师母。 师母道:“你若真心想留下学些东西,必须得先学会这些。” 苏锦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 “行啊。”她不急不躁地开口,声音清脆,“既然师门规矩如此……心香,你们先回去。” “小姐!”心香急道。 “回去。”苏锦寻语气淡了三分,却不容反驳。 她抬手示意助理们将大部分行李也带走,只留下一个看起来装不下多少东西的行李箱。 “我就按师母说的,试试看这清苦修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八个助理姑娘一步三回头,轮番上前。 “小姐,山里夜凉,这床蚕丝被您一定得留着……” “防蚊虫的药膏我放在箱子夹层了……” “耳塞、眼罩、无香助眠喷雾……您睡前记得放在枕边。” 每人交代一句,一个个眼圈泛红,都恨不得把自己挂行李标签上一起留下,仿佛送别的是要在蛮荒之地开疆拓土的主子。 苏锦寻挨个叫过她们的名字,懒懒地挥着纤手,像拂开几只依人的雀儿:“知道了,回吧。” 黑色商务车的尾灯消失在山路尽头,院子里骤然沉寂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师母和小花面面相觑,片刻,师母开口道:“阿寻啊,既然你决定留下,按规矩得召开个师门大会,让师姐们都认识认识你。你且在这里稍坐,我通知她们回来。” 师、门、大、会。 苏锦寻睨向她,想看这位大名鼎鼎的玄鉴门掌门会用什么法子通知其余门生。 是用传音符?八卦镜?还是亲自御剑去寻? 只见师母不慌不忙,从宽大的运动裤口袋里摸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烦人的塑料摩擦声响过后,里边包裹的东西被她慢慢悠悠地取了出来。 她掏出来的是一部屏幕碎了两道裂痕的智能触屏手机。 苏锦寻:“……” 师母先拨通了二师姐的电话,扯着嗓门对电话喊道:“喂,小叶,干嘛呢?不忙的话回来开会啊,有要事要说。” 她开的免提,苏锦寻听到电话那头有个清冷的女声回应:“知道了。我在河边抓鱼,晚上吃鱼。” “好了好了,别抓了,早点回来。”师母道。 电话挂断,师母看着通讯录,犹豫了下,对苏锦寻道:“你想见你大师姐吗?” 小花连忙插嘴:“不想见不想见不想见——” “见,我想见见她。”苏锦寻果断道。 她砸碎了人核桃,但毫不心虚,净想着如何和人家切磋一顿磨磨锐气了。 “唉!”师母叹了口气,给乌今澄编辑了一条消息。大致意思是,宗门里来了位不好惹的新师妹,什么都没学过,你回来了别较真,对她好点。 苏锦寻问:“你不给她打电话?” 师母解释道:“电话打不通的。她一闭关,手机就跟块砖头没两样,放火烧山她都可能听不见。只能留言,等她自个儿出来看了再说。” 这德行,倒是和她那位惹人生厌的青梅有几分相像。 苏锦寻恨屋及乌,回道:“这种人说断联就断联,最白眼狼了。” 小花听她这么评价大师姐,惊惧交加:“嘘嘘嘘,鬼知道师姐有没有在院里装监听。” 苏锦寻心说这还是个装监听的变态。 “那她什么时候出关?”她问。 “也快了,今天能出。”师母望着后边的大山,道,“进屋吧,你二师姐回来了。” 苏锦寻一怔,她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接近这院子。狐族天生的敏锐感知,加上她自身的妖力修为,方圆百米内的风吹草动都该了然于心。 除非……这位圆润和气的师母,感知能力远在她之上。 三人进了院内的主屋。 这里大抵是平日里议事待客的地方,比外面看着要规整许多。 屋子不小,陈设简单,正对门是一张长长的老旧条案,上面供着一尊被香火熏得有些发暗的祖师牌位,看不清面容。 条案两侧各摆着两把上了年头的太师椅,靠墙放着一排方凳,墙角立着几个高高的木架,上面堆着些线装书、卷轴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器具。 唯一的现代痕迹,是条案旁边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电闸盒。 师母熟门熟路地走到条案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小花,去把后头的窗户都开开,透透气。”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苏锦寻坐到方凳上,身下的触感让她蹙了下眉。 不一会儿,踩着门槛进来了个短发女性,气质冷冽,两手各抓着一条鱼,沾着一身水汽,湿湿嗒嗒落了一长条水痕。 她环顾四周,看到了个不认识的,没打招呼,平静地移开视线,坐到离她最远的位置,问师母:“大师姐呢?” 师母看了眼消息:“她说她马上。” 小花开始哆嗦。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这才是你的大师姐 秋拾叶问她:“你抖什么?我冷着你了?” “不是啊二师姐,我抖是因为……”小花压低声音,“大师姐的核桃碎了。” “碎了?”秋拾叶不愧是师姐,脑子里立刻寻找解决方案,“我屋抽屉里有胶水趁她现在还没有回来你快给她粘回去。” 苏锦寻道:“不用了,粘不回去了。” 秋拾叶正眼瞧向她:“你是什么人?” “我是弄坏她核桃的人。”苏锦寻说。 秋拾叶问:“你喜欢什么颜色的陶罐?” 苏锦寻:“嗯?” 师母咳嗽了一声,让她们都安静下来。 “这位是苏锦寻,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四师妹了。”她指了指苏锦寻。 屋里静了一瞬。 二师姐秋拾叶审视地扫了她一遍,方才那核桃杀手的冲击力过去,她仔细去感知对方身上的灵气。 气息干净,穿着昂贵但无任何灵力波动,全身上下写满了“凡人”二字。 就这,也能算得上是新来的四师妹? 能进入玄鉴门,哪个不是经过层层考验,或身负特殊天赋,或心性坚韧远超常人,眼前这位大小姐,看着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最基本的灵气感应似乎都没有,到底凭什么入的门? 小花问:“师妹你把灵力收起来了吗?” 苏锦寻理直气壮道:“没有,我没有灵力。” 小花又问:“那你平时怎么画符列阵呢?” 苏锦寻:“不画符不列阵。” 小花一时语塞。 她的目光隐晦地飘向了条案上那张巨额支票。 师母刚刚退回了房契,但没有退回支票!! 秋拾叶自然也看到了。她嘴角向下撇了撇,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原来如此,是位人傻钱多的大小姐。怕是家里娇惯得不知天高地厚,拿着钞票当敲门砖,想来这玄鉴门体验生活的。 师母大概是碍于某些人情或压力,才勉强收下。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苏锦寻,周身那股子疏离的气息更重了些。 苏锦寻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们看不出她的深浅,只当她是个无用的花瓶。 那股被低估轻视的感觉,非但没让她恼怒,反而正中下怀。 她端正地坐在硬邦邦的方凳上,双手放在膝头,垂下浓密的睫毛。 一群没长眼的傻子捉妖师,她早晚要把这玄鉴门闹个天翻地覆。 “还有别的事么?没事我就去杀鱼了。”秋拾叶甩了甩手上未干的水渍,语气平淡地问师母。 师母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圆润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又不得不说的神色:“别急着走,还有件大事要宣布。” 迎着弟子们疑惑的目光,她缓缓道:“刘妈……就是内门执事,家里孙女要上小学了,她老伴身体也不太好,昨天跟我辞行,回城里照顾家里去了。” “什么?!”小花第一个惊呼出声,“刘妈走了,那、那以后谁做饭打扫啊?” 刘妈是门里唯一的后勤人员,虽无修行天赋,但一手家常菜做得极好,十年如一日地打理着观里上下的饮食起居,是她们真正的衣食父母。 第4章 师母无奈地点头:“从今天起,厨房的事,暂时由阿澄负责。” 二三师姐异口同声:“大师姐做饭?!!!” 一贯冷脸的秋拾叶罕见地露出了“真的假的?”的表情。 “大师姐做的饭能吃吗?”小花难以置信地捂着嘴。 秋拾叶不舍:“执事烧的鱼最好吃了……” “以后我们只能吃狐狸肉了!”小花道。 苏锦寻大惊失色:“狐狸肉?” “因为大师姐最讨厌狐狸了!抓了不说,还爱养着玩,之前还说要收狐皮做大衣……她掌勺没准就做狐狸肉!我听说有些宗门的厨子就爱用那些。” “我想吃正常的鱼……”秋拾叶掩面哭泣。 讨厌狐狸?养着玩?狐狸大衣狐狸肉? 苏锦寻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位大师姐,原来不止是心眼小,还对狐狸有着某种残忍的兴趣。 一种混杂着厌恶与警惕的怒意,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她改变了先前打败大师姐的想法,决定要把她杀了以绝后患。 师母看着底下孩子们惨白的脸色,赶紧咳嗽两声打圆场:“咳!瞎说什么呢,阿澄就是、就是手艺特别点,食材肯定是正常的!都别自己吓自己!” 只是她这话说得,底气明显不怎么足。 就在这时,一只纸鹤飞了过来,扑棱着翅膀,摇摇晃晃地停在了苏锦寻的肩上。 苏锦寻将那白纸鹤捏下来,听到里边传来一道初春化雪般清柔的女声。 尾音天然地微微上扬,如若噙着三分笑意,让人一听便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说话人此刻必定眉眼弯弯、和煦如风的模样。 “听师母说,来了位漂亮可爱的小师妹?” 声音贴着她的耳畔,笑意似乎更加真切了,甚至能想象出对方正托着腮,饶有兴致地对着纸鹤传话。 “真好,你们都过来,小花,顺带把我的串儿和核桃拿上来,我等着。” 话音到此为止,小花快哭了:“大师姐怎么让我拿……我不拿,谁砸碎的谁拿,我不想叫她迁怒我。” 苏锦寻感觉这声音有点耳熟,曾经有那么个拥有相似声线的人总爱扒在自己耳边讲话,但又陌生极了,因为那个人从来不会这般温柔。 ……温柔?她在想什么! 那说话的大师姐可是个杀妖无数的大魔头,肯定也是装的! “我拿。”苏锦寻道。 秋拾叶道:“既然大师姐召见我们上山,我们现在就去吧。” 碎核桃早被秋风卷起,不知零落何处了,苏锦寻将那串南红拿在手中,一路上细细把玩,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串好东西。 触手温润,光泽内敛,颗颗饱满无瑕,有着长期被灵力温养的纯净。 只是这位大师姐架子未免太大了些。人在山里闭关,不主动出来见新师妹,反倒要她们一行人上山觐见。 这做派,比宗门的掌门还像主人。 山路崎岖,小径泥泞,蜿蜒伸向林木更深处。秋日山景斑斓,红叶黄叶交织,空气湿润,远处有溪流潺潺。 苏锦寻一言不发地跟着,既没抱怨路难走,也没再挑剔环境。这份异常的安静,反而让走在前面的秋拾叶略微侧目,有些意外。 终于,在一处背阴的山壁前,秋拾叶停下了脚步。藤蔓掩映之下,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到了。”秋拾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大师姐就在里面。” 二十一世纪了,这大师姐还做山顶洞人,苏锦寻不禁腹诽。 小花到底是放不下这个新来的师妹,忧虑道:“四师妹,一会儿你进去了,一定要诚心诚意认错,她说什么你都不要回怼,脾气收敛着些,实在不行就跟她跪着磕几个头,没准她心软了就不计较这事了呢。” “概率不大。”秋拾叶道。 小花出主意:“那师妹你就跟她撒个娇,虽然我没试过,但她万一吃这套呢?” 按人类的年纪算,苏锦寻早就成年了,怎么可能还像小孩似的撒娇,眼珠向上一翻,道:“有什么好怕的,我才不呢。” 洞口幽深,她率先抬步走了进去。 其余三人都像看壮士一样目送她。 洞穴里透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四周昏暗,唯有山林的日光透过树藤照进来些。 苏锦寻的夜视能力极佳,很快在山洞的一处石台上寻见了一道人影。 看背影是个女子,一头极长的黑发如泼墨般倾泻而下,几乎垂到地上。 身姿清瘦,皮肤冷白,穿着件素色的圆领对襟盘扣短衫,透出一股弱柳扶风似的伶仃与疏离,仿佛山间一抹随时会飘走的雾气。 苏锦寻的呼吸一滞,不知那是人还是鬼。她可没学过驱鬼,要真是只鬼,她该往哪里逃? 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对方缓缓侧过脸。山洞深处不知何处漏进一缕极细的天光,恰好掠过她的眉眼。 桃花眸,眼尾的弧度多情缱绻,只是没什么情绪,平静地映出来者的影子。 目光在她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那双雾气朦胧的细眸里忽盈出些笑意,唇角上翘,宛如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刃,寒气消散殆尽。 接着,这似人非鬼的女子笑眯眯地行至她跟前。 苏锦寻将那张脸看得一清二楚,眼睛撑得滚圆,惊异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 怎么和她该死的青梅长着一张脸?! 乌今澄的脸原来这么大众吗? 她脑内千回百转,无论如何都不愿承认眼前这人是同她断联七年的青梅。 但那张惹人生厌的脸……尽管轮廓比少年时分明了许多,褪去了稚气,添了些疏冷,可那看人时没什么情绪的、仿佛在打量一件器物的神情—— 错不了!就是乌今澄! 这阴魂不散的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尘封的、带着强烈屈辱感的记忆撞进脑海。小时候,从小学到初中,她们几乎一直是同桌。苏锦寻那时妖力不稳,情绪一激动就容易露出狐狸特征。 最清晰的一次,是三年级六一联欢会。小朋友们排排坐在礼堂里,台上滑稽的表演惹得满场哄笑。 苏锦寻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飚了出来,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冒出个尖尖却不自知。 忽然,一只手,凉嗖嗖的,像幽灵一样轻按在她尾椎骨上方、那处因尾巴冒出而微微鼓起的裙子上。 苏锦寻笑声戛然而止,愕然转头。 旁边的乌今澄根本没在看节目。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好奇也不觉得好笑,只是歪着头,一双过分平静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锦寻因大笑而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角。 然后,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手掌按着的位置。 就在周围的喧闹笑声中,她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悄悄地说:“你这里,好鼓。” 她的指尖隔着裙子布料,压了压那处柔软的凸起。 苏锦寻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霎时冻结,不知有没有被看穿隐秘的恐慌,将她淹没。 而现在,当年那个让她如坐针毡的怪人,就站在她面前,展露出与以往大相径庭的轻盈笑意,非但没让她觉得亲近,反倒还升起一股心惊胆战的寒凉。 苏锦寻险些捏不住那串南红。 不过她成年后长相有所变化,乌今澄未必还记得自己。 乌今澄认真观察着她,动了动唇,似是想说点什么。 旋即,苏锦寻背后响起小花她们的声音:“大师姐,手下留情!” “快!快给你师姐行礼!”师母语气急切。 苏锦寻神色诧异,忽瞥见山洞更深处走出来一位中年女人,高大威武,肩宽膀壮,往那一站就像是一座小山,端的是一副强者之姿。 想必这就是大师姐了。 她连师母都没拜过,还要给这师姐行礼,心中不由暗骂了句破宗门规矩真多,臭师姐架子真大。 压下心头的不耐,大小姐朝着那中年女人的方向,敷衍地拱了拱手,脑袋象征性地点了点,用一种干巴巴的语调喊道:“大师姐好。”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表情微妙地僵在那里,苏锦寻当自己态度不到位,惹得这位脸比饼大的大师姐不满了。 她忍下翻白眼的冲动,又假模假样地奉承了几句:“久闻大师姐威名,对妖邪杀伐果断,实力高深莫测,实在是吾辈楷模。师妹我定当向您好好学习,日后也好……斩妖除魔,匡扶正义。” “这串南红给您拿过来了,非常不好意思,核桃我弄坏了,我可以赔钱,多少钱您开个数。”她没显出多少歉意,拿出那串南红手串,递了过去。 那中年女人依旧没接,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眼神复杂地看向苏锦寻,又瞥向她身后。 山洞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十分诡异。 第5章 苏锦寻正纳闷,乍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用力拽了拽。她回头,只见一花一叶俩师姐都看着她,神情一言难尽,小花更是拼命朝她使眼色,嘴型无声地动着,恰如两条蛄蛹的蚯蚓。 师母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拍了拍苏大小姐的肩膀,哭笑不得:“诶呀,阿寻,你行礼行错人了。” 她短短胖胖的手指向旁边那个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长发披散的美艳女鬼。 “这位,”师母清了清嗓子,郑重道,“才是你大师姐,乌今澄。” 苏锦寻:“……” 她极其抗拒地转过头。 正对上一双兴味盎然的桃花眼。 乌今澄望着她,终于将刚才没说出口的话,用那种尾音带笑的声线慢悠悠地补全了:“小师妹,你说,你弄坏了我的核桃?” 第4章 师妹做我小宠物 小花抖得像朵被暴雨摧残的娇花。 完了完了,大师姐开始笑了。 “你是我大师姐?”苏锦寻不觉恐惧,满脸写满了不可思议,指着中年女人问道,“那她是谁?” “她?她是我抓来教育的一只黑熊妖。” 乌今澄微微歪头,长发随之滑落肩侧,语气听起来格外愉悦。 苏锦寻的手指迟迟没有放下,她一只半妖,居然对着熊妖说出了日后要向她学习斩妖除魔的话! 中年女人拍拍身上的灰,说话的声音意外地憨厚:“俺是棕熊,不是黑熊。” “这重要么?”乌今澄问。 中年女人不敢回话了,低着头,看着有点可怜。 乌今澄的身形还没棕熊的一半宽,单是站在那,就能让棕熊怕得战战兢兢。 “行了,没你什么事了,快滚。”她道。 中年女人如获大赦,化成原型,四肢交替发力,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这下,山洞里只剩她们玄鉴门的内部人员了。 乌今澄转向苏锦寻,一秒变脸,笑盈盈道:“好师妹,让我好好看看你。” 苏锦寻被她那专注打量的目光看得脊背发麻,鸡皮疙瘩悄无声息地爬了满身。她心中暗自祈祷:最好她已经忘了,最好她已经不记得了…… 七年了,当年那个彻底断联消失的青梅,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了这个什么捉妖门派的大师姐?还最仇恨狐族?这世界未免也太荒谬了点。 小花用气音提醒道:“行礼。” 苏锦寻深吸一口气,看乌今澄这副全然陌生、只是对新师妹感到些许新奇的表现,心中稍微定了定。 她大概,真的不记得了。 也好。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复杂情绪,对着眼前这个她曾经最熟悉最讨厌的人,规规矩矩地按照古装剧里的模样行了礼。 “见过大师姐。” 还好这智障和以前那死样子不太一样了,至少表面装得像个人。为了完成任务,为了能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回家…… 暂且忍耐! 乌今澄颔首,接受了这个礼。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苏锦寻身上,从她精心打理的发丝,扫过颈间那枚羊脂白玉平安锁,再到那身价格不菲的衣裙,最后回到她那张竭力维持谦逊却难掩骄矜本色的脸上。 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那串南红,而是捏住了苏锦寻行礼后还未完全放下的手腕。 指尖冰凉,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 “师妹真听话,礼数很周全。”她像夸小狗似的夸赞道,似笑非笑地倾身凑近了些,那清润的气息拂过苏锦寻的耳廓,“我的核桃,你是怎么弄坏的?” 苏锦寻一个激灵,耳尖立马就红了。 乌今澄好奇问道:“是不小心摔碎了吗?没关系,你把残片带来,我能修复,不怪你,碎了是它的命数。” 小花早已目瞪口呆。听这话,大师姐是真的不打算追究了,可大师姐何时对人这么和善过? “……”苏锦寻心道,早就碎成渣渣了,少说有成千上万片,她上哪给她捡去? “怎么不说话?是有心事吗?”乌今澄善解人意地问道。 苏锦寻说:“我丢了,不好意思,师姐。” “你在哪里弄碎的?怎么会丢?” 苏锦寻避开她的视线:“在西府海棠底下的石桌上,风大,吹跑了。” 乌今澄轻轻笑了声,抬手掐诀,燃了一张符纸,空间似有扭曲,白净的手心闪出灿光,变化莫测。 没等苏锦寻看清那符文的内容,光芒便已尽数消散,乌今澄的手心之上出现了一堆核桃粉末,别说碎块,连颗大点的渣滓都没有,彻底成了粉。 她抬起两只手,捧住那堆明显是人为砸烂碾碎的核桃渣,眼睛眯了眯,甜甜笑道:“好厉害呀,苏锦寻。” 苏锦寻当即惊恐失色:“!!!”乌今澄这个混蛋东西,竟然还记得她! 小花的面色与苏锦寻同步变幻,知道乌今澄这回绝对要生气了,赶紧推了推师母的胳膊,示意她在情况不妙时及时救援。 然而乌今澄没打她们四师妹,也没骂她,更没有下什么阴间的符咒,商量似的问道:“苏锦寻,这是我的爱宠,你弄坏了,要怎么赔?”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装的了,苏锦寻双手抱臂,讽刺道:“你脑子有病?拿对核桃当宠物?” 小花失声叫道:“四师妹!”你不想活了?! 秋拾叶也道:“至少先告诉我们喜欢的骨灰罐颜色。” 乌今澄抿唇笑了下,只接苏锦寻的话道:“可能是有病吧。” “你的爱宠好像不太聪明,叫都不叫一声。”苏锦寻道。 “是啊,核桃不会叫。”乌今澄的嗓音低柔,视线一寸寸移过她的脸颊,“但是苏锦寻会叫。好师妹,赔给我做小宠物吧?” 小花和秋拾叶互相对视一眼,坏事了,大师姐这是要把她绑在身边日日夜夜折磨。 苏锦寻被她的眼神看得怪别扭的,冷声问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哪里有胡话?句句真心。你弄坏了我的东西,再赔我一个,不过分吧?”乌今澄道。 “我可以赔你钱,但你说那个……免提!”苏锦寻面上覆上一层薄红,顿觉“爱宠”这个词羞于启齿,恨不得跺跺脚把这山洞弄塌下来砸死乌今澄。 师母见话题走向不太对劲,急忙唤了声乌今澄,插话道:“阿澄呀,你是怎么知道你师妹名字的?” 她本以为乌今澄是通过占卜之术占出来的人家姓名,想着借机夸一夸徒儿的实力长进之快,以此转移她的注意力。 没想到乌今澄的回答和她料想的截然不同:“不是,我们从小认识。” “这样啊……你们从小认识?”师母诧异。 “我们一起上过四年小学,三年初中,共同度过了七年宝贵的同桌时光,有着非常深厚的情谊。”乌今澄掰着手指头数。 苏锦寻一愣,她竟记得如此清晰。 紧接着,就听乌今澄继续道:“所以现在可以建立更深刻的联系了,师母,我想让她做我的狗狗。” 狗?谁要做她的狗啊! 她是只狐狸,才不是狗!! 苏锦寻气得胸脯上下起伏,那多年未失控过的妖血在体内蠢蠢欲动,尾巴骨又开始发痒,有了顶破衣服冒出头的架势,她急忙夹了一下腿,贴到墙壁上。 师母揉了揉太阳穴,开导道:“阿澄,你这样想是错误的。师妹……是不能做你的小狗的。” “我不管,她弄坏了我的宠物,她得赔。不然我就把她变成核桃,天天盘着玩。”乌今澄执拗道。 苏锦寻气急败坏道:“乌今澄!你死一边去!” “师妹,刚夸了你乖,怎么又直呼师姐大名?”乌今澄收敛笑意,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苏锦寻本就贴在墙上,被她逼得退无可退。 许是情绪过度激动,苏锦寻的胃里一阵泛疼,手指顾不上嫌脏,紧紧地抠着岩壁,灰土扑簌簌落下。 乌今澄发觉她的状态有些异常,问:“你怎么了?” 苏锦寻强行压下反胃的感觉,恨声道:“我没事你离我远点!” 再靠近下去,她的耳朵就要藏不住了。 乌今澄以为她身体不舒服,俯身拉起她的两只手,举高了些,低头仔仔细细地检查。她的十指皆做着精致的银白色猫眼美甲,可甲缝里满是灰土,沁出血线,看着疼极了。 “你的手……这样不行。”她想给苏锦寻处理一下,后者却挣扎着要收回手,力气极大,将她都给拉得险些没站稳。 她撑住墙,刚稳住身形,便看见面前的苏锦寻捂住下半张脸,“呕——” 一瞬间,乌今澄心里那点无端升起的情绪荡然无存:“我有那么恶心?” “……是啊,看见你的脸就反胃。”苏锦寻身体不舒服得厉害。 年少时期最讨厌的青梅如今还成了玄鉴门的大师姐,一个捉妖无数、据说还对狐狸“格外关照”的狠角色,她一想到便恶心得无以复加。 第6章 都说妖怪无情,可苏锦寻偏偏觉得乌今澄这个纯人类才是没有任何感情的石头,她在任何场合都不会表现出符合时宜的情绪。 大家笑的时候她在盯着自己发呆,大家哭的时候她还在盯着自己发呆,不递纸巾也不安慰,就是纯看,仿佛她脸上播放着什么好看的少儿频道动画片。 当年感恩节,学校组织放歌颂伟大母爱的电影,小学生们哭得稀里哗啦,苏锦寻受到感染也啪嗒啪嗒掉眼泪,旁边坐着的乌今澄却贴过来小声说,苏锦寻你哭起来好好看,多哭一哭吧。 她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泪水,黑色的眼睛仿若午夜断电的衣柜人偶,眼窝里嵌着两粒无光无波的黑色珠子。 从那时起,苏锦寻就看清了这个人的恶劣品行。 “真讨厌,我不管你了。”乌今澄离开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走向师母,撒娇似的说道,“师母,我饿了,我要吃饭。” 她一远离自己,苏锦寻就感觉舒畅了不少:“你没辟谷?” “我当然会辟谷,但这次闭关太久了,我得吃点人间的食物。”乌今澄说。 苏锦寻脑内灵光一现,莫非当年乌今澄一声不吭断联七年,是来闭关了?若是这样…… “你闭关了多久?”她急着想知道答案。 乌今澄想了想:“嗯……记不太清了,你等等哦,我看看手机。” 她慢吞吞地摸出手机,动作竟和七八十的老太太师母有几分相像。 苏锦寻屏住呼吸,看她展示给自己的手机屏幕。 那是一个番茄闹钟软件的正向计时,不是23年,也不是23天,而是23个小时零3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大师姐吃狐狸肉 玄鉴门吃饭的地方,在主屋西侧的跨院。 院子格局方正,一角立着个简单的葡萄架,叶子半黄,稀稀拉拉挂着几串晚熟的小葡萄。架子不远处摆着张红木方桌,搁着四条敦实的长条板凳。 苏锦寻看得眉头直皱,半天也没舍得坐下,磨磨唧唧地蹲在水池边洗净自己指甲里的泥土,水跟不会停歇的瀑布似的哗啦啦地流着。 乌今澄出关后得知了宗门唯一执事的还乡噩耗,不得不亲自下厨给一宗门的老老少少做饭,一边摘菜一边感叹这山上闭关出关,果真是沧海桑田。 宗门其余三人坐在长凳上,谁也不搭手帮忙,因为她们是真的一点也不会,要是贸然上前帮了倒忙,惹恼的大师姐可不会给她们好果子吃。 二师姐秋拾叶道:“大师姐,你记得处理了我的鱼!” “鱼鱼鱼,一天到晚净吃鱼了,那玩意有什么好吃的?”小花扁嘴。 秋拾叶不赞同道:“这你就不懂了,鱼肉的滋味啊,鲜嫩滑顺,一抿即化,美妙极了。” “抿成一只大刺猬!”小花道。 秋拾叶看着是个高冷的,实则说话不大正经,手指头敲了敲桌子,又问:“哎,你吃过狐狸肉吗?” 小花:“那玩意能吃?” 秋拾叶说:“你问问大师姐去呗。” 苏锦寻的耳朵无形中竖了起来。 “大师姐吃过?” “大师姐什么都吃,狐狸肉狐狸眼睛狐狸脑子,海纳百川。” 师母叹了口气,阻止她们继续聊下去破坏大师姐的形象:“你们大师姐哪吃过狐狸肉,她口轻,少沾荤腥。” 苏锦寻的耳朵悄悄垂了下去。 “阿寻,怎么不过来坐着,把水龙头关上吧。”师母唤她。 苏锦寻听话地拧了两圈水龙头,哗啦声停歇。她走到三人跟前,盯着那光滑的长条凳子面看了一会儿,取出一张手帕,蹲下擦拭干净,犹犹豫豫地只坐了半边下去。 硬木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裙料,侵入皮肤。离开家的第六个小时,她已经有些想念心香、桑月、念绿、梦玉、米青等等一众助理姑娘们了。 她没有朋友,身边能称得上亲近、待她好的同辈,就只有这些陪在她身边,既是助理也是玩伴的姑娘们。 上学时期,她为了隐藏狐妖的身份,不敢和任何同学深交,以至于没有交到过一个朋友。等本科毕业了她没有选择进入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而是想要去海外留学,因为这个和妈妈大吵了一架,关系到现在还没缓和过来。 妈咪说,只要她能处理掉那个捉妖派的玄鉴门,为妈妈排忧解难,妈妈就会承认她是真正长大了,不会再管束她,也会原谅她所有的任性。 于是,她在玄鉴民俗文化研究与保护中心的官方网站上投递了简历,通过筛选后拿到了录取凭证,当日连夜收拾行李,偷偷带着八个助理离家出走,来到了这个小破道观。 临走前,为了励精图治,她还顺走了妈妈枕边的狐族族谱。 “吃饭吧。”乌今澄一口气端了五个盘子出来,她头顶稳稳顶着一盘红糖糍粑,两手各拿两盘荤素,步履平稳地走到院中,将菜一道道放到桌上。 苏锦寻有些惊讶,她从没想过长大后的乌今澄会是个擅长做饭的厨房能手,看着和小时候的差异真挺大的。 “谢谢大师姐!”小叶小花异口同声道。 菜刚落下,甚至不等师母动筷,也不管还有一道鱼没上,秋拾叶和小花已经像饿了三天的狼,抄起筷子开始了无声而迅猛的争夺。 最后上桌的是秋拾叶心心念念的鱼,红油覆盖,上面撒着鲜红的辣椒段和翠绿的香菜梗,热气蒸腾,辣味直冲鼻腔。 苏锦寻只看了一眼,就猛地偏过头,捂着鼻子连打了两个喷嚏,眼角被逼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看上去楚楚可怜。 秋拾叶难得关心了一嘴:“师妹,吃鱼,我抓的鱼特好吃。” 苏锦寻为难地摇了摇头:“你吃吧。” 她从小吃的鱼都是助理一块块切出来,精心剔好了刺的版本。 长凳一共有四条,师母独坐一边,小花小叶面朝着面坐,乌今澄坐到了苏锦寻身边,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夹菜,对那盘看着就难吃得要命的清炒时蔬,吃得面不改色。 俩人坐一条板凳,免不了要发生肢体接触,吃了一会儿,乌今澄的胳膊肘杵了下苏锦寻,问:“你很嫌弃我做的菜?” “对,炒菜里的香菜没去香菜梗,南瓜炖排骨里成条的南瓜都没去皮,川香辣子鸡盖着一层厚厚的花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花椒炒鸡丁……” 苏锦寻幽幽地挑剔了一大堆,乌今澄好脾气地笑了下,说道:“这么讨厌?别吃了,点外卖去吧,好师妹。” 苏锦寻也是这么想的。 桌上唯一能吃的就是道红糖糍粑,炸得金黄酥脆,裹着厚厚的黄豆粉和红糖浆,二师姐和三师姐抢得飞快,眨眼间就只剩最后一块。 秋拾叶的筷子刚伸过去,小花就眼疾手快按住:“二师姐!你上次答应帮我整理库房的!” 秋拾叶面不改色,端着盘子夺走糍粑,头一仰就滑进了喉咙里。 她一本正经道:“小花,你有未尽之事,吃饱了快去做,莫要耽搁。” 未尽之事?苏锦寻耳朵微微一动,以为是捉妖任务,忍不住插嘴问道:“是……有妖要捉吗?” “不是捉妖,是比捉妖更痛苦的事情。”小花艰难道, “什么事情?” 秋拾叶道:“她暑假作业没写完,今天开学挨骂了,老师说补不完不许返校。” 苏锦寻道:“……那是挺痛苦的。” 师母放下碗,擦了擦嘴:“说到这个,正好考考你们。城西老纺织厂区最近有织机夜鸣的异象,还伴有千百个女工模样的虚影游荡,你们觉得可能是什么作祟?该如何入手探查?” 秋拾叶率先答道:“可能是织梦蛛一类的小妖,这类精怪成千上万群居,喜栖旧物,善织幻境。我认为应该先去查厂区的旧档案,寻找有没有与纺织机紧密相关的记录,再用破妄符戳破它的幻象。” 小花想了想补充:“也可能是鼬鼠,那东西专爱模仿各种声响,它本身妖力不强,但制造的噪音幻听足以扰人心神。可以用镇音符先静音,再用寻妖罗盘测它的藏匿地点。” 师母点点头,目光转向一直扒着白饭、如坐针毡的苏锦寻,和蔼地问:“阿寻呢?你觉得呢?” 苏锦寻抬起脸,眨了眨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狐狸眼:“会不会是闹鬼啊?” 饭桌上静了一瞬。 秋拾叶嘴角抽了抽。 小花没忍住:“噗嗤。” 师母愣了下,随即无奈地摇头笑了笑:“你这孩子……脑洞倒是挺大。” “真是一点都没学啊。”秋拾叶嘀咕。 “还不如四岁那年的我呢。”小花小声跟她讲道。 然而她俩忽略了一个问题,那便是她俩是面对面而坐的,说悄悄话时免不了要靠近坐在方桌一侧的苏锦寻,内涵人的话被听得一清二楚。 师母转向另外这俩人,板起脸:“不许笑话你们小师妹啊,她刚入门,不懂是正常的。” 第7章 俩人点点头,心中却想,不知师母收了多少好处给她开的后门。 乌今澄慢悠悠地夹起最后那条青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她撩起眼皮,瞥了一眼正低着头一粒一粒数米的苏锦寻。 她的傻青梅,满脑子奇怪幻想,被保护得太好,七年来仍旧没有长进,恐怕迄今为止连只像样的妖都没见过。 这玄鉴门的日子她能忍几天? 苏锦寻垂着眼,嚼着无味的饭粒。 她自然知道这三个师姐没一个看得起她的,尤其是乌今澄那个玩意儿,面上不显,心里指不定怎么贬低她了。 没关系,没关系,忍辱负重,扮猪吃虎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她可不是来跟这群捉妖师玩过家家的,先让她们放松警惕,再慢慢找她们的破绽。 尤其是乌今澄,这个人太坏了,留不得。 秋拾叶问:“师母,可以揭晓答案了吗?” 师母笑道:“阿澄,告诉她们答案。” 乌今澄一顿:“就像小叶和小花说的那样,大概率不是织梦蛛,就是鼬。” “这么说,你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喽?” 乌今澄道:“信息太少,能猜到什么?” “做题太少,经验不足。”师母道,她看了看面前的四位姑娘,搁下筷子,准备公布答案。 “有没有可能是狐狸?”苏锦寻忽插话道。 四双眼睛皆看向她。 “阿寻,你说说为什么是狐狸?” 苏锦寻哪儿知道,她瞎猜着玩的,因为乌今澄最讨厌狐狸,这人越讨厌什么东西,她就越想提一嘴,在饭桌上恶心一下她。 她一本正经解释道:“仔细想想,不都说狐狸最擅长迷惑人吗?能织造幻象,又和纺织有联系的,为什么不能是狐狸?” 作者有话说: ---------------------- 实在不想写男人了,所以女主是狐狸妈妈和人类妈咪的崽,两位妈妈的内丹拼出来的,非传统生育方式www 第6章 你得有个搭档 话音落下,饭桌上再次陷入安静。 秋拾叶这次没忍住,直接嗤笑出声:“狐狸?小师妹,你知道成精到能织造那种规模幻象,还能拟态的狐狸,至少得是几百年道行的大妖了,怎么会缩在破纺织厂里?故事书看多了吧?” 小花也摇头:“就是啊,四师妹,狐狸精一般不都喜欢去灯红酒绿的地方吗?废弃工厂不符合它们的妖设。” 苏锦寻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不可能的,狐狸还能来你们荒山里修仙呢。 “闭嘴。”乌今澄倏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秋拾叶和小花的调侃戛然而止。 她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黑眸看向师母,眼底深处似有幽光浮动。 师母脸上的笑容不变,赞许地对苏锦寻点了点头:“阿寻这次歪打正着了。” 秋拾叶和小花同时愣住。 “小叶和小花分析的思路对,但方向错了。纺织厂那边,公会派人初步探查过,残留的气息确实是狐妖。而且,道行不浅,至少三百年以上。” 乌今澄唇角勾了勾,那抹笑有些古怪,不像是高兴。她直接看向师母,不容置疑:“这个任务,我去。” 秋拾叶和小花对视一眼,并没有太惊讶,只是一副“又是这样”的无奈表情。一提到狐狸的话题,她们家大师姐总是过于敏感。 师母对乌今澄摆了摆手:“别急。你还想一个人去?这次情况有点特别,那狐妖似乎无意伤人,但结界织得牢固,排斥心重,人多点更安全些。” “我一个人就行,人再多也是给我拖后腿的。”乌今澄坚持。 “你得有个搭档。小花和小叶长期搭档默契牢靠,可你总是独来独往,这既不安全,也少了应急时的照应。” 师母的目光轻扫过苏锦寻,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乌今澄见状,目光也重新落到苏锦寻身上,眼睛微微眯起:“阿寻倒是说说,你是怎么猜到是狐狸的?” 苏锦寻从没被她这样叫过,心跳停了瞬,有些心悸。 “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吗?狐狸精,狐狸精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真妖,一提到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它。” 乌今澄无声看了她几秒,将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恰到好处的懵懂,理直气壮的笨拙。果然是个对捉妖之事一无所知的笨蛋,仅凭一点小聪明和运气瞎撞。 对待苏锦寻,她不会多费心神。 乌今澄眼底的疑虑散去,移开目光,不再追问,只对师母浅笑道:“既然师母觉得人多好,那我就带上她吧,只是她未必能给我多少照应,关键时刻不添乱就行。” 晚饭结束,秋拾叶和小花收拾残局,苏锦寻正想回师母给她安排的住处,忽被乌今澄叫住。 她忌惮地转过身,后退两步,问道:“干嘛?核桃的钱我之后会赔给你,你别再打让我做狗的主意。” “别那么紧张,我只是想和你加个微信。师母非要我加上你,拉你入群,不然我才不理你。” 乌今澄不情不愿地展示出自己的二维码名片,苏锦寻勉为其难地扫了她的码。 到好友分组的时候,苏锦寻迟疑了片刻,她没有朋友分组,有也不会给乌今澄,家人、同学这种分组更不适合安置乌今澄。 最终还是给她单开了个仇人分组,将她放了进去。 乌今澄拉她进了玄鉴门的五人小群,群里有个拿大草鱼做头像的,苏锦寻一看就知道是秋拾叶。 “好了,我走了,有什么事情在群里问,别烦我。”乌今澄道。 苏锦寻斜了她一眼,自作多情,当谁稀罕找她似的。 玄鉴门的东北角有一个僻静的小院。 院墙爬满经年的藤蔓,一旁种颗元宝枫树,红橙黄交织,树形舒展,树下有一口小小石井,井口布满青苔。 院子里有三间屋子,中间是个堂屋,左右各有一间厢房。 师母将苏锦寻领到左边的厢房,道:“阿寻,执事走前将这间收拾了出来,你先住着吧,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再和师母说。” 屋内陈设简单,有木床、桌椅和衣柜,地面是干净的瓷砖地,窗户是玻璃窗。 师母走后,她打开行李箱,将床铺整理好,去洗了个澡,换上舒服的丝质睡衣,在被分到的小院里随意逛了逛。 初秋的傍晚凉爽,偶尔有小风吹过,带走几片枫叶。 她由堂屋逛到右厢房,推门而入,发现这间屋子要比她睡的那间大,没有住人的痕迹,床上铺着一尘不染的白色被褥。 兴许是那执事曾经住过的? 她走到桌前,看见一沓符纸本,旁边搁着根紫檀笔杆的朱砂笔,笔尖保养得极好,符本底下还压着三枚古钱。 打开小瓷盒,里面是研磨细腻、色泽纯正的朱砂。 看到这些,苏锦寻的手指有些发痒。狐族传承中有许多强大的符箓,因此她从小被妈妈教着学画符,这是她从小就必须精熟的功课之一。 方才饭桌上提到的那些基础符箓,在她眼里,简直如同小学生描红。 四下无人,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符纸边缘。 一种久违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拿起那支紫檀笔,蘸取盒中朱砂,略一凝神,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妈妈曾演示过数次的符箓。 驭物赋灵符。 此符并非用于攻伐防御,而是能赋予死物短暂灵性,听从简单指令,常用于探路、传讯或完成一些精细却重复的工作。 笔尖落下,朱红的线条流畅地在符纸上游走,她没有动用自身的那一半妖力,纯粹以腕力驱使,笔走龙蛇,不过片刻,一张结构繁复的符箓便已完成。 苏锦寻放下笔,对自己的手艺还算满意。她拿起符箓,轻轻朝笔筒里的一支普通的铅笔吹了口气,心中默念指令。 那支铅笔竟嗒地一声自己立了起来,笔尖在符纸的驱使下,开始在桌上画起了小狐狸舔毛图。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三师姐小花的声音响起:“四师妹?你在吗?我来找你玩……咦?” 小花的脸出现在窗外,她本是要去左边厢房,却瞥见右边房内有光和人影。待看清是苏锦寻,以及桌上那支正在自动画图的铅笔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小花扒着窗台,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支自己动的笔:“这笔怎么会自己动?你会画符?!” 苏锦寻随意道:“这个?我就是随便照着以前看过的样子画的,好像叫什么自动写字符?瞎画的,不知道怎么就成功了。” “随便画的?瞎画的?”小花声音都拔高了,满是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随便画出来!这符纹这么复杂,气息还这么稳……你、你以前学过?” “没有呢,这个很难吗?” 小花看着那张明显品相极佳的驭物赋灵符,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她拜入师门十余年,画符少说也学了有八年,可绝对不敢去尝试这样的符箓。 第8章 师母曾说这行最吃天赋,天才修行一日可抵凡人一世,难道苏锦寻就是那种天赋异禀到离谱的符箓天才? 她不禁升起一股沮丧,望着自动铅笔画出来的小狐狸,陡地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也顾不得深究了。 “阿寻,你等等我!”她匆匆忙忙地跑出院子,不一会儿,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啪地拍在窗台上。 苏锦寻定睛一看:p市启明实验中学高一升高二暑假作业,史地政合订本。 小花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阿寻,好阿寻姐姐,既然你这符能让笔自己写字,那能不能帮师姐一个小忙?让笔帮我完成一下暑假作业,就大题订正那部分,把答案抄一下就行,我的手都快抄断了!”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苏锦寻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无语。 她点点头,拿起新画的一张驭物赋灵符,然后贴在了那支铅笔上。 “去,帮她写作业。” 她对着铅笔轻声吩咐。 铅笔立刻跳到练习册上,找到空白处,以惊人的速度工整抄写起来,字迹居然还模仿了小花的笔迹几分。 小花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狂喜:“太好了!阿寻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从书包里翻出来一瓶柠檬水,推给苏锦寻,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看着铅笔飞快地写满一页,翻页,继续写。 然而,就在铅笔写完整整一张后,贴在笔杆上的符纸光芒一黯,铅笔啪嗒倒下,不动了。 “诶?怎么停了?” 小花急了。 苏锦寻道:“能量用完了,这张符只能支撑这么久。” 小花看着还剩大半本的抄写任务,又看看倒下的铅笔,脸上写满了失落。她犹豫再三,很不好意思地问:“那阿寻,你能不能再给我画一张?” 她刚刚还在贬低苏锦寻,现在却要拜托人家帮自己做事。 “算了算了,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这种符肯定特别难画,特别耗费心神。我就是问问……” 小花露出一副可怜巴巴又充满渴望的样子,苏锦寻瞥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问:“写不完作业,你不就可以不去上学了么?” “但是这作业早晚得写,写完作业了也可以装作没写完,不去上学。”小花道。 苏锦寻被她逗乐了,画这种符对她来说不难,她重新拿起紫檀笔,蘸饱朱砂,爽快答应:“没问题。” 在小花震惊的目光中,苏锦寻运笔如飞,一张接一张的驭物赋灵符自她笔下诞生,不到十分钟,一沓符纸整整齐齐摞在了小花面前。 “给,够你用了吧?” 苏锦寻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手送出了一把糖果。 小花已经傻眼了,看着那沓灵光闪闪的符纸,又看看苏锦寻那副轻巧的样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馒头。 难道这就是天才的世界? 狂喜冲昏了她的头脑,她一把捞起那沓符纸和练习册,语无伦次:“够,太够了!你太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师妹亲姐姐!不,你是我偶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她兴奋得转身就跑,完全把“提醒四师妹这是大师姐房间并且不能随便动大师姐的东西”这件至关重要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7章 好师妹,给我看看呗 苏锦寻站在原地,晚风吹过,她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 起身关上窗,将那桌面收拾齐整,她盯着小花送给自己的柠檬水,纠结了下,还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苦得像是榨了一筐苦瓜。 她五官扭曲,手一哆嗦将水不小心洒了一桌,剩余的半沓符纸被苦哈哈地泡进了柠檬水里。 她急忙去救,却已来不及,符纸不耐水,一页页黏连在一起,变得又薄又软,就算晒干也不能用了。 身后忽响起一道凉嗖嗖的声音: “阿寻,你在我的房间里做什么呢?” 这声线熟悉又讨厌,苏锦寻缓慢地转动身体,撞进了那双含笑的桃花眸里。 她束着高马尾,背后负剑,手上缠着数圈纱布,身上并没有嗅到血腥气,看样子是刚练完剑回来。 “你的房间?”苏锦寻的细眉似蹙非蹙,“师母说这院子是分给我的。” 桌面上那一片乱糟糟的风景纳入眼底,乌今澄柔声细语地问道:“好师妹,她是将这一整个院子分给你呢,还是只将旁边那间小小的左厢房分给你呢?” 苏锦寻的动作一顿,意识到自己误会大了,误闯了乌今澄的房间,坐了她的椅子,用了她的符纸,还刻了她的桌子。 她不禁有些心虚,侧身挡住那处刻了画的桌面,色厉内荏道:“师母怎么会将我和你分到一个院里?” “她觉得我们有七年交情,理应住在一处,原本还想让我和你睡一张床,我劈碎了她一排木桩才让她打消这念头。”乌今澄按住心口,“狗和主人怎么能睡一块呢,师母真是年纪大了。” 苏锦寻恼道:“满口放屁。” 乌今澄笑问:“你说脏话啦?” “怎么,不能说?”苏锦寻白她一眼,拿起桌上自己带来的古籍,扭头就要走。 乌今澄倏然用剑拦住她:“等等,让你走了吗?” “做什么?”苏锦寻觑了眼挡在身前的玄铁剑。 “把我这收拾干净再走。”她拿剑尖挑了挑桌上的柠檬片,膈应道,“还有你坐的椅子,也要消毒。” 她一个山顶洞人居然嫌自己脏? 苏锦寻拧着眉,怀着一肚子火给她将桌面收拾干净,用毛巾擦了无数遍,干干净净的手都快腌出柠檬味来了。 这毛巾是不能要了,她的手也不太想要。 她做完家政,立马将变抹布的毛巾丢进垃圾桶,恶声恶气道:“行了吧?我走了。” 乌今澄没想到她还真依言擦净了桌椅,语气缓和了许多:“慢着,先别走。” “您老人家还有什么贵干?”苏锦寻不耐道。 “不喊师姐,还说我老。”乌今澄啧啧几声,拉住她的手,往一侧的太师椅上带,按着肩膀让她坐了下去。 这太师椅没铺垫子,硬邦邦的,大小姐坐得不舒服,冷着脸问:“做什么?” 乌今澄俯身打量着她,在脑海中细细对比这张脸和七年前的变化,五官长开了,眼睛变得勾人,鼻梁高了点,总而言之就是更漂亮了。 但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她说不上是喜欢还是讨厌。 她问苏锦寻:“你来这里做什么?” 苏锦寻自然不可能告诉乌今澄自己真正的目的,反问道:“关你什么事?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成了我师妹,做了我跟班,搬进了我的院里,还不能让我问?” “谁是你跟班了?你为什么拜的师门,我就为什么拜的师门。” “……”乌今澄忽陷入诡异的沉默,半晌,问:“你猜我为什么拜的师门?” 苏锦寻道:“降妖除魔、匡扶正义、践行大义,济世安民?” 乌今澄闻言,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撑着她身边的扶手,一手捂着肚子,好半天才喘上气,睨向她:“全错。” 苏锦寻被她困在这椅子上,还要看这阴晴不定的神经病突发恶疾:“那是因为什么?” “不告诉你。”乌今澄浅笑盈盈道。 “嘁,我还不屑知道。”苏锦寻抱着胳膊道。 乌今澄直言正色道:“苏锦寻,不管怎么样,你趁早回去吧,这里不是小孩过家家的地方,真到出任务时状况百出,我不一定能护得住你,指不定一个没看顾到,你就折在那里了。” 苏锦寻只觉好笑。妖族的强悍远超想象,和现代人类之间本就隔着一道天生的实力鸿沟,真要到了任务场合,谁护着谁还不一定呢。 “我不回去。”她道。 乌今澄料到她不会听劝:“不听话。” “放心,我就算真死了,也绝不赖你,更用不着你费心收尸。”苏锦寻挑眉回应。 听她说这话,乌今澄不太高兴,但也没再说什么,将她从太师椅上赶下来,就好像最初拉着人家坐下去的人不是她一样。 苏锦寻送了个白眼,正要离开,第三次被乌今澄叫住:“等一下。” “这次又有什么事?”她没好气地回头,“你是不是觉得这么折腾我很有趣?” 乌今澄却没跟她拌嘴,好言好语地说道:“你手里那本书,借我看看?” 苏锦寻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本从妈妈枕边顺出来的古籍。深蓝色的封皮,上面用古篆写着几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字,绘着一只神韵非凡的九尾狐。 “你看这个做什么?”她警惕地将书往怀里收了收。 乌今澄的视线却像被黏在了封面上,那目光里的热度与之前判若两人。 对于一个以捉妖、鉴妖为本职的玄鉴门门生而言,眼前这本书,单单是封面透出的那股神秘气息,以及那妖异的九尾狐图腾,就足以让她心跳加速。 第9章 这绝对是记载了早已隐世的九尾妖狐一族秘辛的珍本,里面可能详述了它们的种类、习性、弱点、乃至传说中的天赋神通……价值无可估量。 她心里发痒,强行理性道:“这本书对接下来的任务很有帮助,里面可能记载了一些关于狐妖族群的珍贵信息,了解它们,才能更妥善地完成任务,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苏锦寻一听,瞳孔地震。她这样分析确实有道理,若她是个捉妖师她就答应了,可问题是…… 这是她家家谱啊! 她怎么可能给这狗东西看自己家的家谱?这跟给顾客看餐厅菜单有什么区别? “不、借。”苏锦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将书抱在胸前。 “好师妹,给我看看呗,这对咱们接下来的工作大有帮助。”乌今澄哄道。 “不借不借,这是我花大代价得来的,凭什么白给你看!”苏锦寻坚持道。 乌今澄见软的不行就要来硬的,上前过去夺,苏锦寻急忙抱着书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喊:“师母!乌今澄欺负我!!她抢我东西!!!” 她的嗓门高,音调凄厉,在寂静的院子里被放大了数倍。不光是师母,二师姐秋拾叶,补作业的三师姐小花,全都赶过来冲进院子里,以为乌今澄终于忍不住,要算那对核桃的账了! 秋拾叶住处离她们最近,第一个抵达,从天而降,落到苏锦寻身前,看见乌今澄手中的玄铁剑,竟是动了真格:“大师姐,剑下留情!” 小花和师母随后而来,听见这话,一同喊道:“剑下留情!!” “她没修过行,受不住你这一剑!”师母道。 乌今澄见她们三个拦在自己面前,像是一堵墙,众志成城地护着窝囊的苏锦寻,气不打一处来,连看书的心情都没有了,怒笑道:“谁要砍她了?我晚上吃太撑了,要她出来陪我跑两圈。” 小花看向苏锦寻,问道:“阿寻,你没事吧?大师姐她……真只是要你陪着跑步?” 苏锦寻惊魂未定,死死抱着怀里的家谱。她一时冲动把全师门的捉妖师都给叫过来了,这下更不能让她们知道这古籍的事,立刻猛点头,告状道:“对!她就是晚上吃撑了没事做,非要拉着我跑圈,我不肯,她就拿剑吓唬我!” 师母半信半疑,看这场景,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估计是阿澄想借什么东西,阿寻不肯,两人争执起来,阿澄没控制住脾气吓到了新来的师妹。 她不拆穿,背着手调解道:“阿澄,你要是想着消食,自己绕着后山跑几圈便是,何苦为难你小师妹?她才刚来,又没修行底子,哪经得起你折腾?” “就是,大师姐你自己跑呗,阿寻细皮嫩肉的……”小花受了好处,心里向着苏锦寻,大着胆子用小小声嘟囔。 乌今澄眼底闪过一丝郁气,凉凉地浅笑道:“是我考虑不周,吓着小师妹了,既然师妹不愿意,那就算了。” “好了好了,天不早了,各回各屋吧。”师母挥挥手,又对乌今澄叮嘱,“阿澄,你今日闭关辛苦了,早点休息,之后还要带阿寻出任务,要养足精神。” 苏锦寻听乐了,怕不是在山洞里睡了二十三个小时零三分钟吧,今晚还睡得着吗? 乌今澄应了一声,目光却没离开苏锦寻。直到师母带着秋拾叶和小花离开,院子里重新只剩下她们两人,她才缓缓开口:“苏锦寻。” 被点到名的人立刻抬起眼,像只竖起耳朵的小狐狸,警惕地望过来。 乌今澄的视线扫过那本古籍,又落回她的眼中,似乎是被她过于警备的反应给取悦了,故意换成一副温柔的语调,逗弄似的说了句:“晚安。” 说完,不再看苏锦寻是何反应,她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向自己的厢房。 木门吱呀推开,她抬脚迈入,反手要带上房门,落下门闩。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蓦然从门外伸了进来,止住了关门的动作。 紧接着,一只漂亮的狐狸眼,透过门的缝隙,望了进来。月光和廊下昏黄的灯光在那瞳仁里交织,映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然后,一个同样很轻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晚安。” 那话里少了先前那份剑拔弩张,多了点别别扭扭的意味。 声音落下,那只手松开了,门外的身影似乎迅速逃开了。 乌今澄握着门闩的手指顿住,心头倏然一惊。 作者有话说: ---------------------- 师姐是先爱上后病娇的,占有欲只会越来越膨胀—— 第8章 师妹我喂你~ 夜风穿过小院,吹得那棵元宝枫的叶子沙沙作响。 苏锦寻道完晚安,仓促地带着那本家谱回了自己屋。她的心跳有些快,许是因为方才跑得急了,可为什么要跑,她自己也不知道。 妈妈说过,回应晚安是最基本的礼貌。小时候,妈妈和妈咪吵得再凶,哪怕妈妈被气得抢占她的儿童房,夜深时,妈咪也总会愤愤敲门,隔着门板说一句“晚安”。 所以,她刚才对乌今澄说晚安,也只是出于教养,绝没有别的意思。 苏锦寻小心翼翼地将家谱藏进行李箱最深处,上好锁。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净是这一天发生的各种杂事。 硬板床硌得她不太舒服,山里的夜晚要比城里黑许多,但狐狸的夜视能力很好,她能够看清自己高高举起的手,五指分明,恍若印在黑漆漆的天花板上。 她在心里先念了五位助理的名字,用完了一只手的数,于是又举起另一只手,将剩下三位助理的名字念完,最后念了妈妈和妈咪。 等一切都结束了,等任务完成了,等这个碍眼的玄鉴门……不复存在了。 我就回去找你们。 右厢房,乌今澄还在惦记苏锦寻手里的那本珍贵的古籍。 她们玄鉴门有藏书阁,里边自然也有不少好书,但苏锦寻手里的那本,价值抵得上藏书阁里的大半书籍。 她在屋里一边盘珠子一边转圈圈,满脑子都是苏锦寻的事,想着想着她的书,思维不知为何就跳跃到了苏锦寻的那声晚安上。 不似她平日里或骄纵或戒备的语调,倒像珠玉轻叩,泠然有声。一句随口的礼节,可偏偏在那一触即收的眸光里,生出一点难以言喻的悱恻。 乌今澄捻动珠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停在桌前,借着灯光,瞟见桌面的一角刻着些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 她从不在桌上写字刻画,若是这上边有了东西,只能是刚才鸠占鹊巢的那位大小姐的杰作。 俯身凑近细看—— 桌角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狐狸舔毛图。线条是简笔,却异常灵动传神,狐狸眯着眼、歪着头,一副惬意自在的模样。 刻痕入木三分,擦是擦不掉了,除非把这块桌面刨掉一层。 乌今澄盯着那只狐狸,秀美的脸蛋瞬间黑成了锅底。她生平最厌狐狸,这图案简直是在她雷区蹦迪。 眼不见为净。她一把拉开房门,夜风扑面,也顾不上苏锦寻睡没睡,只想立刻去左厢房把人揪出来算账。 然而,脚步刚迈出屋檐,月光清辉洒落的地面上,一点不寻常的颜色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低头,发现是一张被风吹落的符纸,半掩在落叶旁。 顺手捡起,本以为是谁练习失败的废符,可指尖触及的刹那,一种稳定的意便透纸传来。 她将其细看,竟是一张驭物赋灵符。 符纹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转折处圆融自然,闭合完美,没有一丝一毫的滞涩冗余。 整张符浑然天成,透着一股举重若轻的气韵,朱砂色泽鲜亮均匀,显然是一张品相极高的成品。 这种符,绝非入门者能画。它对绘制者的心神控制、灵力微操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失败,轻则符纸自燃,重则灵力反噬。 在如今符道式微的年代,能画出这般品质的驭物赋灵符…… 是谁? 乌今澄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才师门众人确实都来过这院子…… 首先绝不可能是苏锦寻,她此前不通此道,更不可能持有如此珍贵的成品符。师母倒是有这实力,可自多年前那位走后,早已封笔不画。 秋拾叶和小花?那两个一个只对鱼感兴趣,一个符箓课业常年摆烂,绝无可能。 她检查着这符纸,更心惊的是,这符纹中感受不到丝毫灵力灌注的痕迹,绘制者仅凭纯粹的心神,便将如此复杂的结构一气呵成,笔力沉稳,控笔精妙到了极致,从头到尾没有一丝颤抖或犹豫。 这已不仅是会画,而近乎是道的展现了,即便绘制者自身尚未引灵气入体,单凭这手对符笔的掌控力,也足以在符师界跻身一流之列。 找苏锦寻算账的心思,瞬间被这张神秘的极品符箓冲淡了。 第10章 乌今澄拿着符纸回到屋内,关上门,重新坐在灯下,如获至宝般仔细研究起来,试图从勾勒中窥见绘制者的境界。 这下,她更睡不着了。 躺在床上,脑海里像有无数个小人忙碌,一个在琢磨这符究竟出自何人之手,为何会落在自己院里;另一个则在盘算苏锦寻那本古籍,怎样才能弄到手看看;还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反思她今日的表现有没有接近一个正常人…… 白天在山洞里睡得太足,她精神异常清醒。就在思绪纷乱之际,隔壁左厢房忽然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响。 “吱呀——” 苏锦寻饿得前胸贴后背,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条煎锅上的鱼。晚上那顿辣眼睛的饭她根本没吃几口,此刻胃里空空如也,抗议声一阵响过一阵。 乌今澄那句“可以点外卖”纯属扯淡,这深山老林,信号都时有时无,哪家外卖员愿意上来? 实在扛不住了,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外套,摸黑出了门,打算去厨房碰碰运气。 她饿得眼都有些发花,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身后,一个更轻的身影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 厨房里面昏暗,有一股油烟和食材混合的气味,她走过一个砖砌灶台,绕过水泥砌的洗碗池和木头碗柜,踮着脚在碗柜里摸索了半天,只找到两个冷硬的馒头和半包看起来不太新鲜的花生米。 苏锦寻啊苏锦寻,你也是沦落到这一步了。 她顾影自怜,这里的一切都很简陋,与苏家那堪比五星级酒店后厨天差地别。 正犹豫着要不要将就,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温婉带笑的声音: “找什么呢?小师妹。” “啊!”苏锦寻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馒头差点飞出去。 她猛地转身,看见乌今澄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倚在了门框上,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影和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是人吗?走路怎么没声音!”苏锦寻抚着胸口,惊魂未定。 “饿醒了?”乌今澄没回答她的问题,目光在她手里的冷馒头上扫过。 她径直走到灶台边,挽起袖子,打开那个橱柜看了看。 “……嗯。”苏锦寻闷闷地应了一声,觉得有点丢脸。 乌今澄没再说话,动作却利落起来。她舀了半碗面粉,加水揉成光滑的面团,又从一个罐子里舀出些雪白的猪油和糖粉混合。 接着是起锅,烧上一点水,蒸汽袅袅升起。 不多时,一股清甜诱人的米酒香气混合着面食特有的暖香,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乌今澄掀开锅盖,将白白胖胖的酒酿圆子,盛进一个小瓷碗里,又浇上一勺清澈甜润的汤汁。 她端着碗,走到苏锦寻面前,用勺子舀起一颗吹了吹,然后递到大小姐嘴边,眉眼弯弯,声音甜得能溺死人:“小师妹,饿坏了吧?来,张嘴~” 苏锦寻看着递到嘴边的圆子,感觉乌今澄的态度称得上诡异。 她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张开了嘴。 温热的圆子滑入口中,糯米软糯弹牙,内里流心的芝麻馅甜而不腻,混合着酒酿香气,抚慰空荡荡的胃,确实很好吃。 “吃了我的圆子,就给我看看古籍呗。”乌今澄道。 苏锦寻差点呛气管里。她就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 乌今澄笑眯眯地帮她拍了拍背,语气无辜:“吃慢点,别呛到了。” 苏锦寻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刚才那点因为美食而升起的暖意和赧然烟消云散。 混蛋!果然还是那个讨厌到极点的乌今澄!温柔什么的,都是错觉!是陷阱!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乌师傅仙逝了 翌日早上。 苏锦寻顶着两只熊猫眼从厢房出来,对上了神态奕奕、笑靥浅浅的乌今澄。 “早上好,讨厌的师妹!”乌今澄道。 苏锦寻不开心地回了个:“早上好。” 在井边刷完牙齿,洗漱完毕,去西院吃早饭。依旧是乌今澄掌勺,去厨房不知忙活出个什么来。 小花在葡萄架子底下跳着摘葡萄,见她来了,打招呼道:“阿寻,早呀早呀,昨晚太感谢你了!大师姐没把你怎么样吧?” 苏锦寻自动忽略后一个问题,问她:“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还剩了七八张呢,下周作业也有着落了。”小花道。 她心思单纯,想不到要用这价值千金的符箓换钱,也没想过用来捉妖或送人,苏锦寻给她画符写作业,她就只用来写作业。 她非常感谢苏锦寻,摘掉那串紫得发黑的葡萄,揪下来三颗最大最圆的,拿手搓了搓,递给苏锦寻:“阿寻,你尝尝。” 苏锦寻没接,委婉道:“你吃吧。” “你尝尝,可甜了!”小花还在表达她纯粹的善意。 苏锦寻勉为其难地接了一颗,攥在手心里,这葡萄都被小花搓热乎了,软软的,像无脊椎动物,她绝对不要吃。 “师母,二师姐,你们来啦!”小花朝着门那边道。 秋拾叶依旧是一身水汽,短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脑袋顶上挂着几颗水生植被,似乎刚从河里出来。 她面色不佳,只是对两个师妹点了点头,走去水池,俯身弯腰,把脑袋送水龙头底下,冲了一通。 师母倒是笑眯眯的,和善道:“她早上去抓鱼了,没抓着,还被钓鱼佬钓上来了。” 小花习以为常道:“这样啊……下次换个地方抓吧。” 苏锦寻觉得这对话里有太多槽点,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表达迷惑。 乌今澄端着五个盘子走了出来,清一色的白菜鸡蛋饼,朗声道:“来吃饭,师母一盘,小叶一盘,小花一盘,小狗一盘,我一盘。” 苏锦寻怒道:“你才是狗!!” 乌今澄搁下餐盘,笑眯眯道:“哎呀,怎么办,我的饭是做给小狗狗吃的,师妹你有看到我的狗狗吗?师妹你……还想吃饭吗?” 若是将她和师母放在一处同时去看,就会发现她的笑容弧度几乎和师母如出一辙,只是看久了总让人觉得有些虚假,仿佛拙劣的刻意模仿。 “不吃了,气饱了。”苏锦寻转头就要走。 乌今澄闪到她面前:“大早上的,吃一肚子气能吃饱吗?多伤胃,过来吃饭,不然胃病会口臭哒。” 口臭哒。 苏锦寻的反胃感在这一个哒字上达到顶峰。 “阿澄,你别逗你师妹了。”师母见缝插针道,“阿寻,过来吃饭吧,你师姐跟你闹着玩的。” 苏锦寻昨晚吃过了乌今澄做的饭,知道她手艺还算不错,如果不做那些重口味的菜,她也能接受。 此时师母给了台阶下,她就顺理成章地走了下去,坐到自己昨日的位置,一声不吭地用起了早餐。 乌今澄竟也不找事了,规矩地坐到她身边,俩人一个坐最左端一个坐最右端,把长条石凳坐得像个跷跷板,中间隔着好远距离。 吃过饭,师母叫住了她俩。 “你们俩,感觉怎么样?”老太太坐在石凳上,端着陶瓷杯,慈祥地问道。 乌今澄说:“挺坏的。” 苏锦寻也说:“不太好。” 师母似乎是自动过滤了负面词汇,自顾自地说下去:“行,感觉还行就行。那你们就继续这么住着,往后接的委托,你们两个就结个固定搭档,方方面面多磨合,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固定搭档?! 听见短期搭子变成了长期搭档,两个人皆是惊惧万分,争先恐后地反驳师母。 “不行不行!我不要和她组队!” “师母,我一个人没问题!” “她太膈应人了天天见影响我心情!” “她还毁了我核桃,天生克我的!” 俩人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通,你一嘴我一嘴,小学生似的跟师母告状,吵得树上的鸟雀都扑棱着飞远了。 师母捧着杯子吹开浮沫,等她们吵得差不多了,才语重心长地开口:“七年同窗情谊,青梅青梅,我看你们未必没有默契。” 乌今澄一口气堵在胸口,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试图挣扎:“师母,您什么都没教过她,直接让她跟我出高危任务?符箓阵法、妖物辨识、灵力运用,她会哪个?” “实践出真知。”师母笑容不变。 乌今澄心说,说得好听,不就是自己懒得教,把麻烦推给我么? 她最烦带新人,尤其是这种娇生惯养、看着就麻烦的大小姐。 苏锦寻同样满心不屑。乌今澄?这种闭关按小时计,在山洞里睡大觉的家伙能有什么真本事?随便抓个当代大学生的番茄钟专注时长都比她久。 这时,师母忽接到了一通来电。 她不紧不慢地取出层层包裹的手机,还没来得及接通电话,铃声便断了。 第11章 一则短讯发了过来,师母看清上面的消息后,神情立马一变。 “你们两个。”她放下茶杯,站起身,“现在立刻去收拾东西,准备出任务。详细情况我已经发给你们。” “任务?现在?”乌今澄满脸写着不情愿,“什么活儿?师母,我之前那个纺织厂的狐妖任务还没……” “公会发来的紧急委托,优先级最高。”师母道。 苏锦寻的手机常年静音,此刻屏幕亮起,弹出来自师母的加密文件。她点开,认认真真浏览了一遍。 “海台区万悦商场,近一周内断断续续检测到异常妖力波动,但未出现明确妖物目击或人员伤亡报告。目前判断为潜在隐患,委托方希望玄鉴门介入调查,查明妖力来源、判断妖物种类习性、评估潜在威胁等级,并提交详细报告。” 乌今澄凑过来瞥了一眼,兴致缺缺地嗤了一声:“不是捉妖,是鉴妖寻踪啊。好无聊。” “但商场这种地方人流量大。”苏锦寻指着报告上的数据,“妖力出现的频率在稳步上升,这明显是它在持续试探环境、积蓄力量。如果放任不管,等它觉得安全了,突然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没错,所以需要你们尽快去查明底细。阿澄,你经验足,正好多带带阿寻,教她些寻踪鉴妖的基础。”师母道。 乌今澄扯了扯嘴角,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师母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忽然捂着肚子,脸色微妙地变了变:“哎哟……你们先准备着,我、我去去就来……” 说完,脚步匆忙地朝厕所方向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方才还吵得热火朝天,此刻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片刻,还是苏锦寻先开口,打破沉默:“现在出发?” “我不想和你搭档。”乌今澄靠在梧桐树干上,直言不讳。 苏锦寻道:“巧了,我也是。” 乌今澄提议:“那我们分头行动。我去处理纺织厂那只狐妖,你先去商场那边。到了也别干等着,逛逛商场,喝杯奶茶,熟悉熟悉环境,等我这边搞定了再过去找你汇合。” 她语气轻飘,既把商场那个鉴妖任务当回事,也看低了苏锦寻的能力。 苏锦寻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行啊,分头就分头。只是我这边要是先查清楚了,没准你还在那个破纺织厂里迷路呢。” 她们分头行动的事并未告知师母。临行前,师母塞给了苏锦寻一管红色液体,苏锦寻不知这是什么,总觉得里边散发着一股熟悉又讨厌的气息。 “不要跟你大师姐说,关键时刻再用。”师母话音刚落,又捂着肚子窜去厕所了。 苏锦寻将这神神秘秘的玩意塞进包里。 海台区万悦商场,是本市西北部规模颇大的综合性购物中心,吃喝玩乐一应俱全,附近几个大型社区的居民和多所大学的学生都爱来这里。 眼下九月初,高校刚刚开学,工作日的上午,商场里人流不算特别密集。 苏锦寻独自打车抵达商场侧门,脚踏上光洁的瓷砖地面,耳边是熟悉又吵闹的品牌背景音乐,鼻尖萦绕着咖啡、烘焙点心、化妆品专柜的混合气味…… 明明是平时最厌恶的事物,却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热泪盈眶感。 山上道观里待了一天,再回到山下,她简直像穿越回了古代,如今终于又回到了文明社会。 她戴上口罩,按照师母给的指示,走到商场一楼中庭的巨型景观绿植旁等待。 约定的时间刚到,一位穿着干练工作制服的年轻女性便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苏锦寻身上。 “您好,请问是玄鉴门的捉妖师吗?”对方出示了一个带有陌生徽章的证件,“我是捉妖师公会华北总局外勤协调处的调查员,卢卿。” 苏锦寻点了点头:“你好。” 对方等待她也出示证件。 玄鉴门哪有证件?苏锦寻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和师母的聊天框,将屏幕上那条任务指派消息的界面,展示给卢卿看。 “玄鉴门,苏锦寻。”她没摘口罩,简单自我介绍。 卢卿目光在她手机屏幕上停留两秒,又抬眼看了看明显透着骄矜大小姐气质的苏锦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收起自己的证件,颔首:“明白了,苏师傅。我是卢卿。请问玄鉴门这次,只有您一位前来吗?我们接到的协调通知里,提到的负责人似乎是乌今澄师傅?” “乌师傅仙逝了。”苏锦寻语气平淡,“苏师傅一人足矣。”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a级任务 卢卿脸上微笑登时僵住,瞳孔放大,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砸懵了。 仙……仙逝?!那位在华北分局挂了号、能力作风都令人印象深刻的乌今澄师傅? 这怎么可能?近期没听说有什么大规模高危任务啊! 卢卿的声音不稳,震惊之下甚至忘了掩饰:“乌师傅她……什么时候的事?怎么……” “昨夜子时,练功走火入魔,就地火化,骨灰都扬了。”苏锦寻眼皮都没抬,“师门悲痛,但任务要紧。卢调查员,我们可以开始工作了吗?时间不等人。” 她们修仙中人果然面临风险巨大,隔三差五疯一个走一个的。 卢卿张了张嘴,强行压下满腹的惊疑,迅速调整状态,进入正题:“好的,苏师傅,这边请。我们先去监控室,路上我为您简要同步已掌握的信息。” 两人穿过熙攘的中庭。 “妖力波动最早是由设置在商场三楼的监测点捕捉到的。波动呈现出间歇性、低强度的特征,最初并未引起重视。但过去48小时内,波动频率增加,并且出现小幅攀升趋势。” 她侧身推开一扇标有“员工专用”的防火门,门后光线略暗:“目前怀疑,问题可能出在商场五楼的奇趣动物园。” “动物园?”苏锦寻有些意外。商场里还能有动物园? “是的。一个室内观赏性动物园,规模不大,但动物种类不少。”卢卿按下电梯按钮,等待的间隙继续说道,“我们发现,妖力波动的峰值时段,与动物园的投喂时间有一定重叠,但并非完全吻合。而且……” “而且什么?”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的调查员在初步走访时,感觉那里的动物……状态普遍不佳,生存环境也令人担忧。当然,这可能是经营问题,但与妖力波动同时出现,值得深入调查。” 电梯抵达,两人走入空无一人的轿厢。卢卿按下五楼的按钮。 电梯上升过程中,苏锦寻问:“你们的人接触过动物园工作人员了吗?” “接触了几位饲养员和售票员,表面看没什么异常。但监控范围有限,动物园内部很多区域是盲区。”卢卿回答,“所以我们第一步,是调取动物园外围及入口处近一周的监控记录,希望能发现蛛丝马迹。” 电梯门打开,五楼到了。与楼下购物区的明亮时尚不同,这一层似乎更偏向儿童娱乐和教育。 彩色的指路牌上画着卡通动物,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并不算清新的气味,混合着饲料、动物排泄物、消毒水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沉闷气息。 奇趣动物园的入口就在不远处,装修成山洞模样,门口站着无精打采的售票员。透过玻璃幕墙,能看到里面光线昏暗,一些笼舍排列着。 苏锦寻嫌恶地罩上了第二层口罩,恨不得带个防毒面具过来。 她们经过入口,一阵尖利的童音传来。 “略略略!丑八怪!来咬我呀!你出得来吗?”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趴在一个关着某种小型猴类的笼子前,用力拍打着玻璃,对着里面蜷缩在角落的猴子做鬼脸,嘴里不断叫嚷。 卢卿脚步微顿,并未分神,这与她们正在调查的异常妖力关联不大,属于社会教育问题范畴。 身旁这位看着就矜贵挑剔的苏师傅,更不会在意这种小插曲,多半会目不斜视地直接走过。 然而,苏锦寻的脚步停下了。 卢卿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苏锦寻转向那个吵闹的男孩,隔着双层口罩,声音有些闷:“小朋友,不要这样。” 男孩转过头,看见是个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漂亮眼睛的姐姐,非但没收敛,反而做了个更夸张的鬼脸:“我就要玩,它被关着呢,又出不来!” 卢卿皱了皱眉头。 苏锦寻向下觑着他,那双露在口罩外的狐狸眼冰冷到令人心惊胆寒:“你怎么知道,它真的出不来?” 男孩被她看得一愣,嚣张气焰莫名滞了一下。 苏锦寻的视线缓缓移向笼子里那只瑟瑟发抖的猴子,又落回男孩脸上,低语道:“或者……你有没有想过,没准有一天,你也能体会到被关在玻璃后面,被人这样恐吓、嘲笑、无力反抗的感觉?” 第12章 男孩脸上的得意渐渐僵住,取而代之的慌乱和恐惧。他后退半步,嘟囔了一句什么,眼神躲闪着,转身跑向远处正在看手机的家长。 卢卿在一旁静静看着整个过程,心中讶异更甚。这位苏师傅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苏锦寻直起身,对卢卿道:“走吧,去机房。” 两人绕过动物园参观区,找到了后方的机房。卢卿出示证件并与一位穿着制服的中年男子交涉后,对方打开了门。 动物园入口、外围通道及部分公共区域的监控回放被调取出来,时间锁定在过去一周。 画面快速播放,大多是寻常的游客进出、工作人员例行巡查。苏锦寻和卢卿凝神细看。 直到四天前的深夜,商场闭店后,动物园入口的灯已经调暗,一名穿着蓝色工作服、头戴帽子的男性工作人员,提着两个沉重的黑色垃圾袋,从员工通道走出来。 夜班员工在进行日常的收尾清理工作。 机房里的技术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卢卿也凝神看着,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 “停。”苏锦寻的声音乍然响起。 技术员手一抖,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那个工作人员即将拐入前方走廊的瞬间,身影一半暴露在监控下,一半没入阴影。 “这里。”苏锦寻走近屏幕,纤细的手指隔着一段距离,虚点在画面一角,“慢放十倍,从他出现在画面开始,走到这个位置。” 卢卿和技术员都有些疑惑。他们刚才看得仔细,这个员工并没有异常举动。 技术员依言操作,画面以极慢的速度重新播放。昏暗的光线下,那个蓝色的身影一帧一帧地向前挪动。 他走到苏锦寻指定的那个位置—— “停!”苏锦寻再次出声。 画面定格。 “再往回倒两帧。”她命令道。 技术员照做。 这一次,当画面以几乎静态的逐帧模式停留在某一瞬间时,卢卿和技术员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看到了! 在那一帧极其短暂的画面里,由于那名工作人员身体角度的倾斜和光影的交错,他蓝色工作服的裤腿与地面之间,突兀地多出一截模糊的阴影! 那阴影延伸出来,拖曳在地上,虽然因为光线和像素问题显得模糊不清,但那绝不是正常人会有的影子。 那分明像是一条尾巴的末端! 而且,从那隐约可见的环状斑纹和粗壮程度来判断…… “虎……虎尾?”卢卿的声音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技术员也惊呆了,嘴巴微张,目光紧锁屏幕,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只是个普通人,从来没想过人屁股后边还能长出来老虎尾巴:“这是cosplay吗?”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卢卿的脸色变得难看,如果真是老虎成妖,事情就棘手到了极点。 妖物,尤其是这种本体就强横无匹的猛兽成妖,其肉身力量和凶性都远超寻常精怪。 现代武器无法对其造成伤害,对付它们,必须依靠玄门手段,以法术、符咒、阵法等克制其妖力。 但问题是,现代社会灵气稀薄,修行艰难,捉妖师的力量成长本就不易。而妖怪天生就比同阶段的修行者强上一大截,这是先天根脚决定的鸿沟。 一只修炼有成的虎妖,其威胁程度……卢卿简直不敢细想。就凭她和身边这位看起来过分年轻娇嫩的苏师傅?恐怕连给对方塞牙缝都不够。 “查!立刻调取之后几天的监控,重点追踪这个工作人员的动向!看他今天是否出现过,现在可能在哪里!”卢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技术员下令。 技术员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很快,她们在之后几天的监控记录中,多次发现了这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身影,出入于动物园员工通道和后场区域。 就在今天上午,他也曾出现过。 这意味着,这个妖怪大概率此刻仍在商场内! “苏师傅,情况超出预期,必须立刻行动,但不能打草惊蛇。我们分头行动,你去协调安保,秘密疏散动物园及相邻区域人流。我去向总局请求紧急支援,说明这里疑似存在高威胁性妖物,需要擅长强攻和阵法结界的捉妖师,越快越好。” 苏锦寻道:“明白。” “记住,我们的任务是寻找并确认其踪迹,并尽量将其限制在一定区域内,绝非正面交手。一旦发现目标,立刻通知彼此,保持绝对距离,绝不可擅自行动。” 两人不再多说,转身便朝机房外跑去。 技术员还在对着屏幕上那截可怕的尾巴阴影发愣,只觉得这个世界好像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他今晚还能回家吃饭吗? 另一边。 城西老纺织厂区。 乌今澄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四周是重重叠叠的女工虚影,或是无声哭泣,或是麻木走动。 她手中那柄玄铁长剑斜指地面,身侧数张符纸灰烬飘落地面。 在她前方三步之外,一只毛色火红的三尾狐狸,已被阵法死死困住。 乌今澄眼神冷淡,剑尖微抬,正准备上前——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铃声,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是师母。 这个时间?乌今澄眉头微蹙,维持着阵法,另一只手划开接听:“师母,有什么事情?” “阿澄!”师母的声音罕见地急促,“你和阿寻在一块吗?她电话打不通!听说你们那边的是只老虎妖,道行不浅,你们别轻举妄动,等总局派专精阵法和强攻的捉妖师过去!” 虎妖?!乌今澄瞳孔收缩。 商场里,怎么会冒出这种凶兽? 她立刻切出通话界面,快速扫过任务系统,这项任务级别已经抬高到红色级别,威胁等级:a,极可能有食人前科,初步分析……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师母道:“阿澄,你怎么不说话?阿寻在你身边吗?护好她!” 乌今澄的耳中轰鸣,早已听不清师母在说什么,飞速切换到微信界面,敲下文字。 [苏锦寻,不要寻找!不要接触!!威胁等级是a!] [立刻离开商场,打车走!] 第11章 乌今澄你个混蛋我恨死你了 两条消息发送出去,苏锦寻并未回复。 乌今澄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成了麻花,困在阵法中的狐狸敏锐捕捉到她的心神动荡,蓄积力量,如回光返照般爆发! 它化作一道红光,硬生生从阵法撞了出去,直扑向墙壁上的一个通风管道口。 乌今澄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怒火与懊恼,一步踏出。玄铁长剑飞至脚下,她跃身而上,剑诀一引,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撞出车间的残破窗户。 狐狸无所谓,当务之急是赶去商场。 夜风在耳边呼啸,下方城市的灯火拉成模糊流动的光带。她御剑的速度飞快,甚至忘了贴上隐匿符。 师母听到她那边迟迟不应,背景是呼啸的风声,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和阿寻,现在在一起吗?” “不在。”乌今澄全然失去了平时的游刃有余,“我跟她分头了!我在城西纺织厂,她一个人在商场。” 电话那头陷入沉寂。 一秒后,传来师母倒抽冷气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你让她一个人去查商场?!阿澄,你这孩子!” “我现在立马去找她!” 师母听出了她的急躁,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再怎么谴责也是无济于事,只能盼望那老虎妖不要被打草惊蛇,突然行动。 她安抚道:“算了,也不用太担心。临走前我给了她一管你的血。” 乌今澄御剑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 师母缓声道:“你的血至阳至纯,对寻常妖邪有天然的克制效果。虎妖再凶,闻到你的气息,也会忌惮三分,至少能保她不被吃下肚。” 若在平时,得知师母未经自己同意就将她那珍贵无比的精血给了旁人,乌今澄绝对会冷下脸。 但此刻,她紧抿着唇,夜风刮过脸颊。 至少……能活着。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因为这句话稍稍松了一丝。她重新凝聚心神,操控长剑,速度再提! 有她的血在,苏锦寻暂时应该无虞。只要她尽快赶到,与公会派来的支援汇合,联手布下结界阵法,未必不能将这头凶虎镇压,将商场伤亡降到最低。 这个念头刚让她稍感安定,一道莹白流光自侧前方的夜空中疾射而来,悬停在她身侧。 那是公会的紧急传音鹤。 纸鹤口中传出冷静到不带感情的语音:“捉妖师乌今澄,万悦商场突发a级妖患事件,威胁评估上调。现以捉妖师公会华北总局名义,紧急征调你为外援战力。” “请立即前往万悦商场支援。重复,立即前往。” 话音落下,纸鹤无火自燃,化作一点灰烬,消散在空中。 第13章 乌今澄:“……” 这是一则外包派遣通知。 肯定是师母为了多赚一笔,顺手把她的资料塞进了附近可用战力这一类的捉妖师公会数据库,导致她要自己给自己当外援。 这帮办事儿的不查清楚点吗?!! 苏锦寻从监控室出来,快步走向最近的电梯。她需要尽快找到商场安保负责人,协调秘密疏散事宜,时间刻不容缓。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楼层。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肤色略显苍白的手陡然伸了进来,挡住了门。 电梯门再次滑开。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捉妖师公会制服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面容普通,胸口别着一个样式与卢卿相同的证件牌。 “不好意思。请问是玄鉴门的苏师傅吗?我是公会华北总局应急响应处派来的调查员,姓陈。”他亮了一下证件。 苏锦寻目光在他证件上快速扫过,点了点头,侧身让出位置。 男人走进电梯,门闭合,狭小的空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为了缓解气氛,他主动开口,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苏师傅真是厉害,一来就发现了问题所在。您是怎么算出来那是虎妖的?用的是玄鉴门秘传的占卜术?还是有什么特殊的感应罗盘?亦或是望气之法?” 苏锦寻正凝神思考疏散方案,闻言随口答道:“没什么法术。我看的监控。” 男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么朴实无华的答案,扯出一个笑容:“苏师傅真是……观察入微。” 电梯平稳下降。 封闭的空间里,空气难以流通。苏锦寻鼻翼微动,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是动物园里的那股混合着饲料、粪便的腥臊气,大抵是因为自己刚从动物园区域过来,感官残留带来了错觉。 电梯到达一层,轿厢的门滑开。外面是商场明亮的主通道,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男人却没有出去的意思,他看了一眼楼层指示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苏锦寻道:“苏师傅,我想了想,还是得再去五楼设备间确认一下,以免突发情况。您先忙。” 他说着,又按下了五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继续上升。 苏锦寻的眉头蹙了一下。这个男调查员的行为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那股动物园的腥臊味,此刻随着电梯再次封闭,已经消散。 不,不是错觉带来的。 是从……这个人身上飘过来的。 电光石火间,苏锦寻脑内闪过一个念头。她浑身的肌肉绷紧,掩去眼底的惊骇,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向侧面的电梯。 透过透明玻璃,她看到那个男调查员安静地站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视前方,嘴角淡笑。 身后并没有尾巴露出来。 可她一直以来最相信的便是自己的直觉,她乘坐另一部电梯,匆匆忙忙按下五楼,男人已经走没影了。 她刚一出电梯—— “啪!” 商场内所有的灯光,在这一刹那,全部熄灭! 应急照明系统亮起,投下有限的亮光,将原本繁华明亮的大厅拖入一片影影绰绰的昏暗之中。 人群的议论声如同冲破堤坝的潮水般炸开。 旋即,五楼动物园方向,苏锦寻捕捉到一连串解锁声。 咔哒、咔哒。 那是电磁锁因断电而自动解除的声音! “吼!!!” 一声震撼整个商场的狂暴狮吼,如同平地惊雷,从上方轰然传来! “啊——狮子!狮子跑出来了!” “我靠我靠救命!有熊!!” “快跑啊——!” 惊恐万状的尖叫、哭喊、奔跑与物品翻倒的声音瞬间充斥了每一个角落。原本有序的商场顷刻间陷入无法控制的恐慌之中。 苏锦寻惊鸿一瞥,一头体型高大的雄狮,正从五楼的自动扶梯上一跃而下,扑入四楼慌乱的人群! 不止是狮子,影影绰绰中,还有熊、猎豹甚至梅花鹿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窜动,它们的眼中皆是闪烁着不正常红光,动作迅捷,力量大得惊人,轻易撞翻货架,扑倒躲避不及的顾客。 所以就不该在商场里开动物园!!! 四楼,一个老太太跌倒在翻倒的货架旁,腿软得爬不起身,惊恐地看着不远处,一头狮子正呲着牙缓缓逼近,涎水顺着獠牙滴落。 苏锦寻来不及多想,指间一张轻身符拍在身上,身形如电闪至,一把捞起吓呆的老太太,带着她滚向侧方货架后。 狮子扑空,爪风撕裂空气。 它没成妖,但被虎妖灌注了狂暴妖力,速度力量陡增。苏锦寻将老太太推向安全角落,转身直面这头猛兽,赤手空拳,周身妖力流转。 狮子低吼逡巡,一时不敢上前。 “啊——” 更远处,一个年轻女孩为了躲避从楼上掉落的装饰物,失足从自动扶梯边缘翻落,尖叫着向下坠去! 苏锦寻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她一把扯下脖子上那个今早师母给她的小玻璃管,指尖沾满液体,血液触及皮肤的刹那,灼烧感如烙铁,体内妖力疯狂排斥,让她的指尖止不住痉挛。 但她没停。 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凌空飞速划出一道定身符。 符成,赤光一闪。 “定!”她对着坠落的女孩掐诀厉喝。 那下坠的女孩身形猛地一顿,悬停在了半空中,离下方坚硬的地面仅剩半米之遥。她惊魂未定,吓得连哭都忘了。 符光闪灭的同一瞬,背后虎妖暴怒的吼声贴耳炸响。 是那个调查员! 苏锦寻根本来不及转身,后背便遭重击。她人小又轻,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砸穿两道隔墙,狠狠撞上承重柱! “噗——” 一口鲜血喷出,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她滑倒在地,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周遭人类的尖叫哭喊如潮水灌入耳中: “妈妈!妈妈你在哪——” “救命啊——它过来了!” “警察什么时候到?谁来救救我们啊……” 绝望浸透空气,苏锦寻咳着血,撑起眼皮。她不是人类,从未被人类接纳,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吃这么大的苦头去救这些陌生人。 但她的身体先于理智,颤抖着手探入衣袋,抓出一张符箓。她咬破舌尖,将那玻璃管里最后残留的一点血与自己的妖血混在一处,注入妖力,当场画出一张自己也从未料想过后果的符纸。 “玄煞引灵,万秽归宗,以吾为飨,尽聚于此!” 符纸燃起,所有被妖力驱使的猛兽同时顿住,赤红眼珠齐刷刷转向苏锦寻,宛如她成了商场里唯一的猎物。 它们低吼着,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活人,一步步向她围拢。 卢卿躲在断裂的服务台后,抱着手机浑身发抖,她只是个后勤,从未直面如此绝境。 她看着那个年轻的苏师傅……浑身是血,背脊皮肉绽裂,所有凶兽都在扑向她。 不,是她主动将所有怪物都引向自己了! 老老实实等待救援就好了啊,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这样下去她也会死的! 苏锦寻没空思考答案。 一只梅花鹿扑来,她侧身避开,染血的手指点在其额心,妖力透颅而入,小鹿哀嚎倒地,抽搐不起。 她舍不得杀死它们,只是将它们弄晕过去。 随后是猎豹,快如黑色闪电。苏锦寻不退反进,矮身撞入其腹下,手肘击碎肋骨。 狮子扑下,阴影笼罩,她勉强翻滚避开要害,擦过肩胛,带走一片血肉。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却反手将一张燃烧的符纸拍了上去。 妈妈从没教过她战斗技巧,但战斗仿佛是狐族的天赋,她无师自通。 妖化猛兽源源不绝,而她妖力耗尽,动作越来越慢。终于,一个踉跄,她被扫中腰腹,重重摔进试衣间。 再也站不起来了。 狮子、熊、狼、豹……狰狞的面孔在昏暗光线中层层逼近,腥臭气息扑面而来。 苏锦寻绝望地想,不会第一次任务就要折在这儿吧? 再见,妈妈,不该和你吵架的…… 再见,老苏,希望你和妈妈好好的…… 对不起,女儿要死了,黑发人送黑发人,你们两个不要为我伤心…… 再也不见,乌今澄,你个混蛋!我恨死你了! 作者有话说: ---------------------- 对了对了这本书是开了段评的!! 第12章 乌今澄忏悔现场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 倏然间,一道清越如裂帛的剑鸣,自上方响起。 无数晶莹碎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又在坠落的半空中被一道剑气扫开,化作齑粉。 一道身影如同陨星般坠落,降落在苏锦寻与兽群之间! 第14章 剑气如环,轰然荡开。最前方的几头猛兽惨嚎着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货架废墟上,骨断筋折,一时间竟无法爬起。 苏锦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睁大眼睛,透过模糊的视线,她只看到一个高挑的背影。 那人依旧穿着今早分别时那身素色短褂,长发束成马尾,在剑气余波中烈烈飞扬。 乌今澄。 哪怕没看到正脸,苏锦寻也立刻认出了这个背影。 乌今澄没有回头看她,剑尖微抬,指向低吼着流露出忌惮的兽群,声音中听不出情绪:“定。” 那些只剩下狂暴本能的兽群似乎是被一招以剑起出的阵法定在了原地。 直到这时,乌今澄才侧过头,余光扫向身后狼狈不堪的苏锦寻。她眉头蹙了一下:“还能动吗?” 苏锦寻咳出一口血沫,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死不了……你怎么来了?” “支援。”乌今澄目光重新投向戒备的兽群,简短道。 “支援?”苏锦寻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纺织厂那边……解决了?” “嗯。”乌今澄应了一声,手腕一抖,挑飞一头挣开阵法的豹子。 “狐狸呢?”苏锦寻喘着气问,“杀了?” 虽是早已知道那只狐狸的下场,但她还是像自残似的问了出来。 乌今澄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声音里难得透出一丝类似于憋闷的情绪:“没杀。” “嗯?” “……追不上。”乌今澄的声音更闷了,仿佛这三个字说出来都费劲。 苏锦寻先是一愣,随即,一种近乎荒谬的笑意混着疼痛涌了上来。她看着乌今澄的背影,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此刻抿着唇、一脸不爽又不得不承认的样子。 她低低笑出声,牵扯得伤口剧痛,但笑意却止不住:“哈……乌今澄,你连只狐狸都追不上?真够笨的。” 乌今澄被戳中痛处,猛地回过头,瞪了她一眼:“闭嘴,伤成这样还有力气嘲别人?” 她嘴上不饶人,视线却不敢在苏锦寻狰狞的伤口上多作停留。 这位大小姐能撑这么久,确实算很厉害了。 环顾四周,显然动物出笼已有些工夫,可商场内虽是一片狼藉,尖叫哭喊不断,目之所及,却并没有出现她预想中那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状。 大部分人都逃往了相对安全的区域,而那些被妖力激发的猛兽,对民众制造的伤害,似乎被有效控制了。 怎么回事?她的血明明是给了苏锦寻,为什么其他人并无大碍,反倒是她认为最不该出事的苏锦寻被群兽围攻。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乌今澄心有疑惑,也许还有点担忧,话说出口却变成了:“苏锦寻,你怎么这么招动物喜欢?” “你有病吧”苏锦寻咳咳吐血,为数不多被救下的感激一扫而空。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兽群后方,传来一声充满压迫感的虎啸。 那名伪装成调查员的虎妖,终于不再隐藏。他撕去身上残破的人类衣物,身躯在昏暗中急剧膨胀,浓密的黑黄毛发从皮肤下钻出,转眼间化作一头体型远超寻常老虎的巨兽! “玄鉴门的小辈……”虎妖口吐人言,语含滔天的恨意,“还有你这个身上沾着讨厌气味的小崽子。你们懂什么?!” 乌今澄眼神一凛,横起长剑护在苏锦寻身前,抬手扬起数道符箓,展开防御结界,将身后区域纳入其中。 她并未贸然进攻,而是道:“你这死老虎,既然早就已经通灵,为什么不走正道,反而在商场制造杀孽?” 虎妖仰天大笑,笑声却充满了悲愤:“你们人类也配谈正道?!看看这商场!看看这笼子!” 它巨大的爪子指向动物园方向,金色妖瞳扫过那些因阵法僵直的动物们,它们的眼中仍残留着痛苦与狂乱。 “那只狮子!被拔了牙,之前每天被迫表演跳火圈,关节坏了就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商场里!那只猎豹,从小被关在臭烘烘的玻璃房里,疯了一样来回踱步,直到撞破头!还有那些梅花鹿,两只全挤在不足一块地砖大小的笼子里!” 它怒吼:“我们终日不见阳光,呼吸着恶臭的空气,吃着发霉的饲料,听着外面那些蠢货拍打玻璃、大声嘲笑!谁还记得我们也是生灵?” 乌今澄面无表情,似乎并未被触动,持剑的手稳如磐石。 苏锦寻靠在残骸边,听着虎妖的控诉,看着那些狂乱的动物,心脏骤然抽痛。 她想起那只被她点晕的小鹿,还有先前关在商场顶层的其他动物们……它们确实可怜。若是她被关在那里,她也不会对人类心存善意。 虎妖猛地踏前一步:“我不过是给了它们一点力量,一点反抗的机会!让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类也尝尝被追逐、被恐吓的滋味!这有错吗?!” “它们可怜,”乌今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冷静到残酷,“但这不是你把商场变成地狱的理由。我永远无法共情你的处境,我只知道,今天来逛商场的有孩子,有老人,多数都是无辜的路人,你让这些人受伤受怕,但你的仇恨,本不该由她们偿还。” 虎妖一怔,随即暴怒:“你懂什么?!弱小就只能被践踏!” 乌今澄长剑一振,身周符箓光芒大盛:“那我若是比你强,我便随意践踏你可好?”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剑光,直刺虎妖面门!剑势如虹,却又暗含无数变化,封死了虎妖所有退路。 同时,她左手掐诀,一道道镇压符箓自四面八方缠向虎妖。 虎妖咆哮,妖力澎湃,利爪挥出,与剑招硬撼!巨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货架彻底摧毁。 它力大无穷,妖法诡异,乌今澄虽剑术精妙、阵法娴熟,一时也难以拿下,战斗陷入僵持。 这样的妖怪,理应由至少两位中级以上捉妖师合力捉拿,奈何师母坑惨了她,把本应派来的支援合二为一,闹了个乌龙。 苏锦寻紧盯着战局,背上的伤口阵阵抽痛。她看到乌今澄一个侧身避开虎妖扑击,剑尖顺势上挑,直取其咽喉。 但虎妖反应极快,头颅猛偏,同时巨尾如钢鞭般横扫向乌今澄下盘。 乌今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扫中—— 苏锦寻不知哪来的力气,陡地将手中攥着的一张残破符箓甩了出去! 那不是攻击符,也不是防御符,而是她用自己妖力偷偷做出的扰灵符,能立时干扰妖力运转。 奈何她如今妖力空乏,符箓做得草率,贴在虎妖挥出的尾巴根部,仅让那庞大的身躯僵滞了零点一秒,妖力的流转出现细微的紊乱。 然而,对于乌今澄而言,零点一秒,足够了。 她不知这虎妖身上发生了什么,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原本上挑的剑势陡然变向,手腕一抖,一套精妙绝伦的连击在刹那间完成,击打在虎妖妖力运转的几个节点上! “嗷——!”虎妖发出一声咆哮,周身妖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骤然萎靡,庞大的身躯摇晃着,重重跪倒在地。 乌今澄毫不留情,剑指凌空疾画,数道金光璀璨的符文锁链凭空生成,层层缠绕,将虎妖禁锢在一道光华流转的阵法之中,动弹不得。 苏锦寻的第一想法是,绝不能让乌今澄对她动用这招,太吓妖了。 战斗结束,商场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啜泣和救援人员赶到的脚步声。 苏锦寻脱力地靠在墙上,看着阵法中那双依旧燃烧着不甘的金色兽瞳,低声喃喃:“人可怜,但它们……也可怜。” 她不知道这只老虎和这些动物,最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乌今澄收剑归鞘,走到苏锦寻面前。她看着苏锦寻苍白如纸的脸蛋,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后背,还有那双依旧清亮的狐狸眼。 第一次,她没有在那双眼里看到骄纵、嫌弃或是伪装,只看到了一丝疲惫、一点不忍,和一种她说不清的坚韧。 心里某个地方,稍稍动了一下,夹杂着些许陌生的情绪,心疼,抑或是愧疚。 “师妹……”乌今澄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别开视线,“以后,我不会来迟了。” 这话乍听是陈述,实则带着承诺的意味,几乎等同于默认了未来搭档的关系。 于情于理,苏锦寻都是她名正言顺的四师妹,她没接触过法术,自己耐下心来教一教带一带就是,实在学不会就每次实战前给她弄个防御阵,让她在里边待着看。 苏锦寻却没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急于撇清关系:“这次是意外,我知道你不愿意和我搭档。以后我们分道扬镳就好。在师母面前,演一演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你师姐抱你进屋 乌今澄刚刚松动的心绪,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什么叫分道扬镳?什么叫演一演? 第15章 她抿了抿唇,盯着苏锦寻看了两秒,那双雾气朦胧的桃花眼终于弯起了弧度,莞尔应道:“好啊,那就演一演。” 扭过头,也不扶地上的苏锦寻,转身就走。 “喂!”苏锦寻在她身后虚弱地喊了一声,“公会……会怎么处理它?还有那些动物?” 乌今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回答,径直走向正在接管现场的公会人员。 苏锦寻望着她的背影,恨得咬了下唇,挣扎着要爬起来,伤口疼得她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就在这时,旁边一堆倒塌的装饰建材后面,传来抽泣声。 苏锦寻挪过视线去看,竟然是之前那个欺负猴子的小孩!他还没被疏散,一个人躲在这里,满身被猴子挠伤的痕迹,吓得瑟瑟发抖。 头顶,一根因为先前战斗而松动的沉重金属装饰杆,眼看就要坠落,正对着小孩的头顶! 不远处的乌今澄余光瞥见,瞳孔一缩,正要赶来—— 却见一道当场画好的金色符箓被苏锦寻甩出,在孩子头顶交织成一张金网! “哐当!”金属杆撞上防御网,发出闷响,滚落到一侧的地上。 乌今澄彻底愣住了,手臂僵在半空。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苏锦寻—— 那个靠着墙、脸色惨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人。 那个不通法术、矜贵娇气、人傻钱多的草包四师妹。 那张符的气息纯粹,绝非寻常,需要极强的控制力才能瞬间完成。 一瞬间,她想到了昨夜在院子里捡到的符纸,如此厉害的符……原来都是她画的? 昨天晚饭后不久,师母指导她练剑时,她问师母为何要收苏锦寻为徒,她明明什么都不会。 师母当时只是笑吟吟地说你猜。 她那时说的是,苏锦寻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可现在看来,分明是她的误解太大,这哪里是个草包,这一手画符水平,连她都不敢打包票能胜过几分。 苏锦寻没注意乌今澄的惊愕,她忍着剧痛,慢慢走到吓傻的小孩面前,蹲下身。 她清澈的黑瞳中映出小孩惊恐的泪眼,道:“你看,不是所有关在里面的,都永远出不来。也不是所有你以为安全的,就真的安全。对别的生命保有敬畏,有时候也是在保护你自己,知道吗?” 小孩呆呆地看着她,以及她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月色透过破碎的穹顶,恰好落在苏锦寻沾着血污和灰尘的侧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和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 她疲惫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最是傲慢的人,此刻却有着一种脆弱又坚韧的美。 乌今澄的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这一幕,苏锦寻太累了,以至于跟孩子说话时音调都变得清婉柔和。她想起初见时装模作样奉承错人的苏锦寻,故意装乖,笨蛋得令人发笑。又想起捡到的院中符纸,不自觉地构想出苏锦寻坐在她的桌前提笔画符的模样。 人怎么可以那么多面,又做到每一面都如此真实呢?乌今澄想不明白。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咚。清晰而陌生。 她最近心脏不太好,可能需要去医院约个检查。 “乌师傅。”一位公会的中年执事快步走到她面前,神色凝重地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情况基本控制住了,但后续处理需要您的协助。按照惯例,需要您协助布设一个范围性阵法,覆盖今天所有进入商场的人员,淡化或修改关于妖物、异常动物袭击的记忆,替换成更合理的解释,比如煤气泄漏引发混乱、动物意外逃窜等,以避免大规模恐慌和社会动荡。” 乌今澄颔首:“可以。阵法覆盖范围和时间节点需要你们进一步确定。” 她目光扫过被禁锢的虎妖和那些渐渐平静下来的动物:“另外,我想了解你们作出的关于它们的最终处置方案。” 执事沉吟道:“这只虎妖,袭击人类、制造大规模恐慌证据确凿,根据管理条例,将被送往第九特殊收容所进行长期监管和教化。” 苏锦寻也听到了,问:“那是什么地方?” 乌今澄说:“你就当是监狱。” “至于这些动物,它们本身是无辜的,是虎妖妖力的受害者。我们会联系专业的野生动物保护机构和具备资质的动物园,对它们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和心理干预,然后妥善安置。涉事的商场动物园经营者,将承担所有赔偿和法律责任。” 苏锦寻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松。 这时,卢卿也走了过来,帮助苏锦寻紧急处理伤势,她知道苏锦寻为保护这个商场所做的一切,此时充满了感激与敬佩。 乌今澄俯身过去搭把手,卢卿抬眸一看她这张在官方网站登记过的脸,活的,还会动,不禁吓了一跳,心说原来乌师傅没有驾鹤西去。 乌师傅并不知道自己在苏师傅的口中已经变成了黑白遗照,她在帮苏锦寻清理脊背上的金属碎片,越看伤势,她的眉毛蹙得越紧:“苏锦寻你个蠢货,怎么伤得这么重?打不过还跑不过吗?” 苏师傅疼得骂不出话。 “乌师傅,这次多亏了苏师傅。”卢卿替她说话,“在局面失控时,是苏师傅用一张特殊的符箓,将所有被妖化的猛兽都吸引到了她自己身边,这才给了其他人逃生的时间,最大限度地减少了伤亡……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卢卿想起当时的场景,仍心有余悸。 乌今澄缠绷带的手指蓦然顿住。 在兽群彻底失控前,她竟是以身为饵,将绝大部分火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所以,苏锦寻身上的那些惨烈伤口,不仅仅是因为与猛□□手,更是因为她主动承担了所有猛兽的冲击。 只是为了保护那些素不相识、甚至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真相的陌生人? 她图什么?报酬又不会涨。 乌今澄的心口再次悸动,带着一种不舒服,和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这么多年,她好像从来没有看明白过苏锦寻。 任务圆满结束,乌今澄御剑带苏锦寻回去,后者的脊背伤得最重,乌今澄就让她在身后扒着自己的肩膀,别掉下去了叫人笑话。 苏锦寻止不住地哆嗦,要是脑袋上有狗狗耳朵这时都得耷拉下来,乌今澄见状,道:“我给你灌注些灵力吧,能止痛,精神点。” 她们这个世界的灵气稀薄,修士积蓄些灵力本就不易,拿来给人止痛简直是暴殄天物,但乌今澄没考虑那么多,她只觉得苏锦寻抖得她心烦,万一死在了路上,师母没准得把她逐出师门。 然而苏锦寻不领情,她体内的妖血天然排斥灵气,急忙道:“不用了,我不需要。” 乌今澄不强求,稳稳地御着剑,划过月亮:“那你就疼着吧,傻子。” “你身上就没有止痛用的东西?”苏锦寻问。 乌今澄得意道:“我又不像你,出次任务伤成这样,我从不用这些。” 苏锦寻“嘁”了一声,当她在说大话。 实际上乌今澄还真是从不受重伤,但那不是因为乌今澄的实力有多强,而是因为乌今澄怕疼。 她太受不了疼了,于是遇到那种一看就打不过的妖怪,通常是跑得比谁都快,先去上报公会,让更高一级别的老师傅去处理。正因如此,她鲜少受伤,身上也从不会带太多治疗道具,太重了影响她挥剑的轻盈和跑路的敏捷。 这次要不是急着去救苏锦寻,她绝不会孤身一人莽冲到商场,至少要等公会重新派人下来陪她一块受苦,她才愿意去处理那些个麻烦。 夜风萧萧,乌今澄的高马尾松散了些,扫在苏锦寻的脸上,弄得她鼻子痒痒。她打了个喷嚏,疼得叫出了声:“嘶……” “回去了让师母帮你看看伤。”乌今澄听着就疼,看着更疼,寥寥可数的共情能力全用在了这上边,遂不去看她。 回去后,她们直接落到师母的院子里,去敲她房门。 师母没睡,见她俩平安无事回来了,愁着的脸才舒展成讨喜的圆脸,又见苏锦寻身上一股血腥味,浑身上下破破烂烂,圆脸又皱成了一团旧报纸。 “哎呦,阿寻,你都伤到哪了?快,快躺下,师母帮你看看。” 她急切地去检查苏锦寻,身畔的乌今澄道:“师母,她躺不下。” 师母瞥了眼她的首徒乌今澄,毫发无损,甚至看上去体力都没消耗多少。她对苏锦寻道:“那就让你师姐抱着你回你屋,趴着,我给你好好处理一下。” 苏锦寻嫌弃道:“我不要她抱,我自己能走。” 乌今澄回嘴道:“我才不抱她,弄一身脏。” 她俩都说得可着急,师母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赶着她俩挪去了东北小院,苏锦寻上了床,趴在枕头上,衣服一块块剪开。 第16章 看见苏锦寻背上那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爪痕,师母眉头拧得死紧,心疼地叹口气:“这煞气得先清干净。阿寻,忍着点,师母先用灵力止痛,帮你护住心脉。” “不,不要用灵气。”苏锦寻趴在枕头上,脸埋在柔软的织物里,声音闷闷的,却无比坚决地打断了师母。 师母准备探出的手一顿,愣住了:“阿寻?灵气能护住你元气,止痛也……” “我体质……不太适应灵气。”苏锦寻含糊地解释,身体不自在地绷紧了些。 一旁的乌今澄原本抱臂靠在门框上,闻言,目光微动。 她想起御剑回来时苏锦寻也拒绝了她的灵力灌注。排斥灵气?这倒是少见。无论凡人还是修士,灵气于人类而言皆是大补之物,她还从没见过有人类的体质会排斥灵气。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师姐给师妹上药 “能忍吗好师妹?”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床上那个背影,望见了伤,又移开了视线。 师母见苏锦寻坚持,虽疑惑,却没再追问,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行,那就不用灵气。你这孩子……那我用针灸吧,你身体底子好,自愈能力强,我用银针帮你疏导一下淤血,刺激你自身的恢复力,这样好得快些,也不会太疼。” 她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檀木针盒,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细针。 这些针并非凡物,师母净手,点燃一小截安神香,清淡的草木气息在室内散开。她拈起一根长针,在烛火上燎过,寻到苏锦寻背上一个穴位,缓缓刺入。 “嗯……”苏锦寻身体微微一颤,闷哼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师母手法娴熟,运针如飞,十几根银针分布在苏锦寻背部的穴位和伤口周围,一股热流随着针法的引导,在苏锦寻受伤的经络间温润流淌,驱散残留的虎妖煞气。 乌今澄不回自己屋,也不帮忙,还在那站着,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月亮。 苏锦寻渐渐放松下来,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缓。背上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流血彻底止住了,边缘甚至开始有肉芽蠕动生长的迹象。 师母起出银针,又取出一个玉罐。 “阿寻,这膏药敷上去会有些刺激,但效果最好,忍一忍。”师母说着,正准备亲手涂抹。 一直沉默靠在门边的乌今澄倏然又开口:“师母,还是我来吧。您刚才施针耗神了,休息一下。我手稳。” 师母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看看乌今澄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床上趴着的苏锦寻。 “也好。那你可仔细些,这膏药要涂抹均匀,薄薄一层即可,尤其是伤口深处,务必让药力渗进去。” 她把玉罐递给乌今澄,再次叮嘱:“千万别弄疼她。” 然后便收拾了针具,转身出去了。 房门轻合。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一趴一站的两人。空气一下子变得有几分微妙。 苏锦寻说:“我自己来就行。” 乌今澄问:“你是八爪鱼?后边长爪子了?” 乌今澄端着那罐药膏在床边坐下。苏锦寻背对着她,整个背部因为之前的清理和针灸,衣物早已剪开褪至腰际,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润白如玉,与伤口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看得人牙酸的伤口上,指尖蜷缩了一下,柳眉打成了结,在脑子里告诉了自己无数遍疼的人是苏锦寻不是她乌今澄。 定了定神,挖出一小块药膏,在指尖匀开。 “可能会有点凉,忍着点。”她低声说,语气是竭力在维持平静。 “疼我都忍了,凉还不能忍——” 她的指尖带着冰凉的药膏,触碰到苏锦寻的皮肤。 苏锦寻的尾音变了调,整个人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那触感太清晰了——冷冷的指尖,冰凉的药膏,伤口附近的神经本就敏感,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让她猝不及防,脊背的肌肉瞬间绷紧,线条清晰可见。 乌今澄的手也僵住了,指尖下肌肤的温热细腻,她能感受到对方不受控制的战栗,因她而起的反应。 “能忍吗,师妹?” 苏锦寻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露出的耳朵尖染上了一层薄红。不仅是疼,更多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这么狼狈的样子,这么脆弱的姿态,完全暴露在这个她最不想示弱的人面前,热度不受控制地往脸上涌。 “这算什么?”她催促道,“你……你快点。” 乌今澄的动作确实很稳,药膏被她用手指一点点推开,均匀地覆盖在大大小小的伤口上,尤其是那些较深的裂口,她会小心地探入些许,确保药力能渗透进去。 苏锦寻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时不时地轻颤。空气中药香弥漫,终于,所有伤口都涂好了药膏,乌今澄拿过一旁干净的纱布。 “要包扎了。”她说。 “嗯。”苏锦寻的声音更闷了,带着鼻音。 乌今澄展开纱布,俯身靠近,一圈一圈地缠绕纱布,动作小心地避开了伤口中心,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苏锦寻腰侧或肋下。 苏锦寻小幅度地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乌今澄的动作立刻停住。 “弄疼了?”她问,声音比刚才更近,几乎就在苏锦寻耳边。 药效立竿见影,苏锦寻的伤势早就不痛了,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声音细若蚊蚋:“不疼,是……痒。” 听她这么说,乌今澄的动作不由顿了下,才继续包扎下去。 总算包扎妥当,乌今澄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她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趴在床上的苏锦寻,又看了看自己刚刚触碰过对方肌肤的指尖,默默蜷起了手指。 苏锦寻问:“包完了?” “完啦。”乌今澄换上了噙着笑意的活泼语气。 苏锦寻像个用完就扔的渣女,残酷道:“那你还留在这做什么?” 乌今澄不恼,笑不露齿眉眼弯弯:“那我走啦,笨蛋师妹,这两天别碰水,别乱动。药膏一天换一次,我会天天来帮你的。” 苏锦寻道:“谁要你帮?!我要师母!” “师母日理万机,她乐得见我们互帮互助培养感情。”乌今澄道。 她将苏锦寻不满的抗议声关在门后,走了没几步就回到了自己房间,桌上还摆着那张驭物赋灵符,是苏锦寻在她这里用她的符纸,她的符笔,她的朱砂画的。 乌今澄无端有些愉悦,似乎是因为内心阴暗面滋生的掌控欲得到了满足。 当天晚上,乌今澄奔波洗净了一天的疲惫,提笔开始写任务报告,念在苏锦寻身负重伤的份上,她决定替苏锦寻也写了,到时候拿着两人份的报告朝苏锦寻勒索一声学狗叫。 苏锦寻并不知道她大师姐的坏心眼,她想洗澡,趴了一会就去院子里打了盆水,用毛巾沾湿,细细地擦起了身体。 以前这种事哪里轮得着她来做,只要抬抬下巴喊个人名,八位姑娘就紧赶慢赶地上前帮她了。要是知道她伤成这样,指不定得有多心疼呢。 晚上十点钟,兴许是妈妈和妈咪又吵架了,也有可能是妈咪难得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做特务的女儿,妈咪给她打了个语音电话。 “喂喂喂,锦寻小宝宝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听说桑月念绿她们都被你赶回去了?”妈咪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 苏锦寻看着自己的一身伤:“我不好,特别不好。” “那我让你的桑月念绿都过去?” “不要让她们过来,我要做一番大事业。”苏锦寻拒绝道。 “那你就继续不好着?” 苏锦寻心想,妈咪根本不知道她这一天都经历了什么。她撞穿了两堵墙,打了老虎、狮子、豹子、熊……还有小梅花鹿。 于是,她带着点小小的炫耀,隐晦地说:“老苏,我学会打架了。” 对面的女人开始笑个不停,可能以为她的对手是玄鉴门的诸位师姐。 苏锦寻不想让她接着笑下去,于是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理我,是妈妈和你冷战了吗?” 妈咪的笑声停了下来,疑惑道:“你那边声音怎么断断续续的,好卡。” “我在山里,信号不好,网也不好。”苏锦寻说。 “那是挺痛苦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锦寻斩钉截铁道:“在大功告成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了妈妈的声音,于是妈咪就这样挂断了电话。 苏锦寻不愉快地放下湿冷的毛巾,拉出行李箱,蹲下身,去将那本族谱取了出来。 人就是需要借助一些外物来激励自己,她每每看到这本九尾妖狐的族谱,心中便会激起无限力量。 只是她仅翻开看过一次里边的内容,后来再也没有翻开过。 她累极了,励精图治结束后就上床趴着枕头睡了过去。 第17章 次日早上,她全身的小伤都愈合得差不多了,套上一件宽松的衣服,推门出去洗漱。 正巧撞见了端着早餐的乌今澄,站在自己门前,欲要敲门。 好心的乌今澄灿烂道:“早呀师妹,我给你送饭!” 苏锦寻看了眼清淡的两菜一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礼貌道:“谢谢,我去院子吃吧。” “你能下床了?”乌今澄问。 苏锦寻诚实地回道:“除了背上那道,小伤好的差不多了。” 乌今澄有些羡慕,还有点嫉妒她的体质,都说笨蛋不会得感冒,难道笨蛋的伤也会比别人好得快很多吗? 她要是受了伤,疼得要折腾全宗门人给她送药端饭,不会给任何人好脸色。 早饭桌上。 师母捧着她那个掉漆的搪瓷缸,长长叹了口气,她这两天总是发愁,老得比之前快了不少。 苏锦寻问:“怎么了师母?” 师母道:“唉……咱们门得写份深刻的检讨,呈交捉妖师公会。” 乌今澄正慢条斯理地舀着粥,这种事情她一向不关心。 师母叫了她一声,把手机推到乌今澄面前,屏幕上是今早的热搜头条,配着一张能看出是模糊人影的照片,标题为:修真者现世!昨夜我市夜空惊现御剑飞行神秘女子! 乌今澄的勺子滑进了粥里。 那张照片的背景是一轮巨大的皎洁圆月,一道人影踏着剑划过天际,马尾随风飘扬。 她昨夜得知苏锦寻可能有危险,心急之下御剑赶去商场,竟忘了贴隐匿符。 热搜上讨论得热火朝天,引发无数猜想,有人怀疑是穿越异世的修真者,有人质疑是ai生成的假照片,又有人争论说自己亲眼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 ---------------------- 乌今澄就这样口是心非地搞笑着。 评论区里大家都把师姐想得好聪明啊…… 第15章 讨要一些报酬 乌今澄:“……”坏了,要写检讨的人是她。 “不止你,我这个当师母的,管教不严,也得写一份。公会的意思是,虽然未造成直接不良后果,但影响过于恶劣,险些暴露非科学侧存在,必须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噗嗤——” 坐在她身侧的苏锦寻,原本正小口喝着粥,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乌今澄阴阴凉凉地问:“师妹,有那么好笑吗?要不你替我写?” “我才不呢,我是伤号。上热搜的人是你,又不是我。” 旁边的小花死死低着头,碗里的米粒被她戳了又戳,脸憋得通红。她不敢笑出声,疯狂回忆这辈子最难过的事情,比如学校作业永远写不完,比如被大师姐的小人折磨了一个月,比如秋拾叶太爱吃鱼…… 终于把笑意给压了下去,只是被掐着的大腿,估计青了。 二师姐秋拾叶则是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淡定地端起自己面前空了的碗,站起身:“我去厨房添点鱼汤。” 步伐稳健,迅速消失在厨房门后,透出“此地不宜久留”的明智。 师母看着桌上神色各异的门生们,又叹了口气:“总之,阿澄,检讨要写,态度要诚恳,深刻反省破坏管理条例的严重性。” 乌今澄“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师母忽然想到一件事,看向乌今澄和苏锦寻:“对了,商场那个任务的正式报告,公会那边也催了。阿澄以前经常写,阿寻还是第一次,除了事件经过、妖物处理结果,还需要附上对不包括自己在内的参与人员的简要评价。” “你们两个……互相给个好点的评价。”师母斟酌着用词,眼神在乌今澄和苏锦寻之间飘了一下。 她其实想说让这俩人互相给五星好评,狠狠地吹捧彼此一番,奈何这俩人看起来实在不对付,十有八九是要给恶评,到时候影响的便是玄鉴门的总体风评,风评差了委托单子就少,不开单就没有钱赚。 孩子们衣食住行都需要钱。乌今澄糟钱的文玩古董兴趣爱好、秋拾叶隔三差五惹事生非的赔偿金补偿金、小花的私立高中学费书费校服费、玄鉴门的租金…… 杂七乱八加起来,宗门每个月都处于破产状态,信用卡贷款拆东墙补西墙,根本还不过来。 唯一省心的就是她的四徒,不仅不花宗门里的钱,还给宗门大手笔送钱,说是送财童子都不足为过。 苏锦寻立刻警觉,抢在乌今澄前面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骄矜:“师母,这不能看我,得看她怎么写我的。她要写的我不好,我也不给她写好话。” 乌今澄放下筷子,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终于正眼看向苏锦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苏锦寻:“我小人?贼喊捉贼。” “嗯哼,师妹,两份报告我都已经写好了,用的是不同字迹。”乌今澄弯眸,“报告里我如实撰写,包括我的新师妹,临危不惧,舍己为人,画符精妙,颇具潜力……” 小花和师母听得瞠目结舌。 她顿了顿,在苏锦寻略微愣怔的目光中,继续用那种柔柔弱弱的语调补充道:“以及,逞强好胜,不听指挥,身法稀烂,最后差点变成虎妖夜宵,还要劳烦师姐千里救场的全部经过。” 苏锦寻:“……” “其实没有后半部分,我开的玩笑。”乌今澄语气一转。 苏锦寻心火直窜,攥住了她的领子。 乌今澄无辜无害道:“不信你去我房间看,我写得挺套话的。” 师母赶紧喝口粥压压惊。 苏锦寻一面思索着她为什么那么好心帮自己写报告,一面被她骗进了右厢房。 一进屋,乌今澄便关上了门,听声音似乎还上了锁。 苏锦寻看着桌上的报告,一行一行字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乌今澄显然是练过字,字迹非常漂亮,一份用的行楷,转折圆融,行气贯通,另一份用的草书,笔走龙蛇,奔放洒脱。 “怎么样?是不是没骗你?”乌今澄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苏锦寻感觉她离得太近了,往桌沿贴了贴,发现桌上还压着一张符纸。 这不是她画的符么?怎么还在桌子上?乌今澄真蠢,用符纸替她写报告多轻松。 “你留着这个做什么?”苏锦寻问。 乌今澄道:“罪证啊,记录你擅自闯入我房间使用我物品的罪恶证据,” 苏锦寻搁下符纸,澄清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要知道是你房间,给我一百万我也不进。” “但你现在进来了。”乌今澄道。 苏锦寻说:“……你喊我进的。” 乌今澄问:“那我喊你学狗叫,做我的小狗,你也会照做对吗?” 苏锦寻薄怒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可是我给你写了一晚上报告欸。”乌今澄扁扁嘴,“讨要一些报酬不是应该的吗?” 苏锦寻说:“我可以给你钱。” 乌今澄俯身贴近她,随手拉开她身侧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头抽屉,里边随意地散放着一堆东西,苏锦寻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随即,目光定住了。 最上面一层有玉扳指,珊瑚念珠,汝窑茶盏,各种奇石古钱……以苏锦寻从小耳濡目染的眼力,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东西随便拎出一件,放到拍卖会上,都足以卖出相当可观的数目。 “钱?”乌今澄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枚玉扳指,对着光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又随手丢回去。 她转过身,倚着柜子,狭长的眼眸似笑非笑地勾向苏锦寻,语气轻飘飘的:“师妹觉得,师姐我……像是缺你那点零花钱的样子吗?” 苏锦寻一时语塞,原来玄鉴门这么有钱。 “那你想要什么?狗叫是不可能,大不了我就自己再写一份。” 乌今澄没立刻回答,认真思考了许久,眼底藏着猫捉老鼠般的兴味:“让我想想。钱,我不缺。让你做苦力呢,你肯定不干,而且伤还没好。” 她微微倾身,再度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轻柔:“不如……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苏锦寻后背抵着桌沿,退无可退,只能强作镇定。 “给我看看那本古籍嘛。”乌今澄道。 苏锦寻不假思索道:“想都别想!” “师妹真小气。”乌今澄直起身,摊了摊手,“做狗狗也不肯,看看书也不让,那算喽,我不要你别的东西,其他的我都不稀罕。” 她拿起桌上那份草书报告,递到苏锦寻面前,“这份是你的,签个名,按个手印,任务就算完成了。另一份我晚点交给师母。” 苏锦寻接过报告,末尾的评价部分确实如乌今澄所说,写得颇为套话,优点缺点都点到即止,甚至对她画的符还隐晦地提了一句“可堪造就”。 她狐疑地看了乌今澄一眼,最终还是拿起桌上的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18章 ………… 某日上午,师母喊她去主院,教她些玄鉴门鉴妖的本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古籍,周匝纸张泛黄,像是街边地摊五块钱一本的鬼故事大全,上面用墨笔画着一些星图地脉以及符文。 “阿寻,咱们玄鉴门比起旁的门派爱干的那些打打杀杀之事,更多的是接些鉴妖的任务。” 苏锦寻点了点头,这句话她在官网上见过。只是看了日日练剑杂耍,从不鉴妖的乌今澄,她认为这话的可信度存疑。 师母继续道:“天地万物,凡有异动,必留其痕。妖踪、鬼迹、灵气流转、因果牵缠……皆有其痕。鉴妖,首要便是学会找痕。” 海棠树下,苏锦寻坐到师母对面,神情认真地听着,她背上的伤虽未痊愈,但已不影响日常活动。 桌上摆着几样师母准备的教具,一枚旧铜钱,一块龟甲,还有一个小巧的旧式罗盘。 “妖气残留,如同水中滴墨,会晕染、会附着、也会随时间褪色。”师母拿起那枚铜钱,示意苏锦寻感知,“你试试,沉心静气,别用眼睛看,用你的神识去触碰它,感受其中那股非人的痕迹。” 苏锦寻依言闭目,尝试调动灵觉。这对她而言有些新奇,狐族感知妖怪依赖的是敏锐五感和血脉本能,所以妖气若是外溢,她天生就能感觉到。这种系统性的追踪方式,她确实从未接触过。 她探出一缕感知,触及铜钱。 果然,有一股微弱的寒意附着于其上,带着些许阴湿腥气,与她体内妖力隐隐有些共鸣,却又不太一样。 这就是……妖气残留? “感觉到了吗?”师母观察着她的神色。 “有点凉,有点……让人不舒服。”苏锦寻斟酌着词句,睁眼说道。 师母称赞道:“不错,天赋可嘉。第一次探妖就能探到这种地步,你的几位师姐,有的探了两年都探不出个什么来。” 她没有点名道姓,给大师姐乌今澄留了点面子。当年这枚铜钱上的妖力残留更甚,然而这位日日探夜夜寻,试了八百遍都没觉出什么妖力来,恨这枚铜钱恨得咬牙切齿,干脆自暴自弃,每日考核都瞎蒙一种妖怪,两年过去了倒是把妖怪图鉴背全了。 直到现在,她在鉴妖方面还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作者有话说: ---------------------- 当年的小澄:是九尾狐!九尾狐狸对不对?不对?那就是八尾!还不对?七尾?六尾?…… 长大后的乌今澄:我师妹怎么可能是狐狸,她明明是我的小狗! 第16章 师姐帅气护妻 “这有什么难的?不就这一步?”苏锦寻不理解。 师母笑了:“就是因为只有这一步,才是最难的,有的人一生也跨越不了这一步。” “那就是不擅长这方面呗,趁早换别的。”苏锦寻道。 师母无奈地点头道:“那要是什么都不擅长,皆为中庸呢?” 苏锦寻看得开:“那就多试试,什么都沾点,做个多面手。” 师母缓缓舒展眉眼,露出一抹似是满意的笑容:“好了,记住刚才那种感觉。不同妖物,其气各异。虎妖之煞暴烈,狐妖之魅诡谲,木灵之气清润,水妖之息阴寒……需细细分辨。” “所以这铜钱上的妖气,来自一只水妖?鱼么?”苏锦寻低头看着那铜钱,问。 师母的神色中似是露出了些许怀念:“没错,是只小鱼妖。” 她又指向龟甲和罗盘,介绍道:“这些是辅助定踪和推演的工具。龟甲可占卜大致方位吉凶,罗盘需配合口诀和灵力驱动,可用来指向妖气的浓淡流向。这些日后慢慢学,今日你先将这最基础的掌握熟练。” 苏锦寻听得仔细,一直以来她都是老师会喜欢的那种乖学生,哪怕是大学期间的公共课程,她也很少翘课,更何况是现在的一对一教学。 她拿起那枚铜钱再次感受,试图将其中的妖气探得更透。 院中宁静,风吹海棠。 蓦地,一道锐利灵压,毫无预兆地从远及近,迅速迫近院落! 师母笑容一敛,转头看向院门方向。苏锦寻也下意识停下动作,向那处望去。 只见一道高挑利落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来人一身烟灰色劲装,长发高束,打扮得像个古装剧里的侠客。 师母显然认出来人,面上挂着和气的笑容,上前一步:“原来是陆家的昭姑娘,今日怎么有空光临我们这小门小户?事先也未收到联络……” “追踪到一道奇异的妖气残留至此,事急从权,失礼了。”陆昭声音清冷,一口古言古语,打断了师母的寒暄。 她那双浅色瞳眸扫过师母,最终定格在苏锦寻身上,眼神凌厉。 作为西北陆家《破妄经》传人,陆昭对非人之气感应超常,这缕出自大妖的煞气,对路过于此处的她而言如同黑夜火花。 陆昭抬手指向苏锦寻,语气不容置疑:“你,近日接触过何种妖物?妖气缠骨,寻常人早已神智昏聩,你却能活动如常……身上必有古怪。” 她说着,径直朝苏锦寻走来,指尖琥珀色灵光吞吐,显然是要当场查验。 “昭姑娘!”师母挡在苏锦寻身前,笑容淡了些,“这是我新收的小徒苏锦寻,前几日协助处理万悦商场妖患时,为保护民众被虎妖所伤,煞气入体,正在调理。公会已有备案,并非什么来历不明之人。姑娘若是直接探查,怕不合规矩。” 虎妖煞气?当真是虎妖? 陆昭眼神微动,但审视之意未减。 “即便是虎妖,此煞气也过于顽固。我必须确认无隐匿之患。” 一道冷冽女声自天空传来:“你是觉得我们玄鉴门会窝藏妖怪?” 水滴滴答答落在陆昭脸上,像是下了零星小雨。她抬眸去眺,只见半空中悬有一柄银色软剑,其上站着一位女子,二十有余,面如寒霜,手中拎着一只扑腾的大肥鱼。 陆昭眉头一蹙,灵气一收,拱手道:“秋道友误会了,陆某只是感应到一缕异常妖气,循踪而至,为保万全才需查验。既有虎妖气息在先,许是扰了灵觉。”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打量向东北方向。就在方才秋拾叶出现前,八角镜曾短暂地朝那个方向颤了一下。 “既然误会一场,昭姑娘不如先回去?等我这徒儿的伤势好了,改天邀姑娘一起品茶。”师母笑着打圆场,侧身做了个“请出去”的手势。 陆昭没有动:“既然来了,不如让我进房坐坐。” 师母道:“昭姑娘……” “陆家《破妄经》有镜照大千之术,能溯气寻源。方才镜光所指,是那间屋子。若其中无异,陆某即刻赔罪离去,若有异常而贵门未能察觉,恐酿祸端。” 陆昭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再理会师母与秋拾叶,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色残影,直冲苏锦寻的厢房! “陆昭!”秋拾叶厉喝,软剑急转直下,却只斩碎一片虚影。 陆昭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如今那不靠谱的大师姐去了山洞睡大觉,师门里竟没一个能同她抗衡的。 苏锦寻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冲出喉咙! 她疾步冲向厢房,试图阻拦,却根本追不上对方的速度。 “砰!” 房门被震开,陆昭一步踏入房中。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两柜,窗明几净。陆昭迅速检查室内的角角落落,八角镜悬于身前,映照着室内景象。 她的目光掠过床铺、桌椅,停在靠窗的那个半满的水盆上。 陆昭眼神骤凝,抬手隔空一引,水盆中竟升起一条水流,如游丝般飘向床铺,缠绕在枕畔。 枕下有东西! 她快步走到床边,正要俯身—— “陆昭,你欺人太甚!” 秋拾叶的怒喝与剑光同时从门外袭来! 陆昭回头,反手一掌拍出,浅金色灵光与银色剑芒轰然对撞。屋内桌椅翻倒,靠墙的木柜门被震开,里面苏锦寻的衣物散落出来。 而那股水流,亦因陆昭的分神而尽数浇在了床铺枕头一侧。 深色水渍在棉布枕套上晕开,浸透了下方的书籍。 苏锦寻刚追到门口,正看到这一幕。她呼吸骤停,瞳孔放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那是九尾妖狐一族的家谱! 陆昭也被这意外变故引得侧目,视线落在那片迅速扩大的湿痕上,眼中疑色更浓。她不再理会秋拾叶的纠缠,抬手向那湿透的枕头探去。 恰逢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巨响,房顶木梁瓦片赫然炸裂。 长剑如同九天坠落的冰河,自破开的窟窿中贯入,斩在陆昭与床铺之间! 碎石瓦砾纷落如雨,烟尘弥漫。 陆昭反应极快,疾退数步,周身琥珀灵光凝成护盾,挡开坠物。 烟尘中,一道颀长身影缓缓降落,足尖轻点,立于翻倒的桌案之上。 第19章 乌今澄身着一件月白的中式短衫,盘扣整齐排列,长发坠地,那双雾霭沉沉的桃花眼像落了雪的深山,森冷寂寂。 乌今澄……苏锦寻愕然。 她又不走正门! “陆家的规矩,是教你擅闯师门,毁人闺房,动我师妹的东西?” 陆昭脸色微变:“乌今澄?你竟在此地?我追踪异常妖气……” “异常妖气?”乌今澄打断她,“你追踪的,是不是东北方二里外,那只刚吃了老农民两只鸡正在打饱嗝的黄鼠狼?” 话音未落,她抬手凌空一抓,一只黄色妖物出现在手中,蹬腿挣扎。 “这孽畜偷吃后慌不择路,路过我院时放了道浊气,你要找的异常,是不是这个?” 陆昭一怔,看向乌今澄手里的那只黄鼠狼,神色变幻不定,八角镜给予回应,似乎印证乌今澄所言非虚。 乌今澄却不给她细思的机会,阴阳怪气道:“陆昭,我玄鉴门再小,也是记录在册的正经传承。你无凭无据,仅凭镜光一闪的错觉,便打上门来,毁我房屋,惊我师妹?” 陆昭心头一凛。眼下对方占着理,若真在此地动手,无论胜负,陆家都会与玄鉴门彻底交恶。何况这乌今澄,看来今日是执意要护着她这四师妹。 权衡利弊,不过瞬息。她压下不甘,对着师母抱拳:“今日是陆某莽撞,镜术或有偏差,惊扰贵门。损坏之物,陆家自会赔偿。告辞!”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便从破开的屋顶窟窿中掠出,消失在天际。 房中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师母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和屋顶泄露的天光,苦笑摇头。 真要算账,毁了这房屋的人应是砸下来的乌今澄。 秋拾叶冷哼一声,收剑离去。 苏锦寻则第一时间冲到了床边,却僵在原地,手指颤抖着,不敢去碰那湿漉漉的枕头。如今师母和乌今澄都在,如果她贸然取出了那本家谱,被师母看见了,怕是解释不清。 乌今澄踱步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浸湿的枕褥,又觑向苏锦寻惨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 “吓着了?”她声音放轻了些。 苏锦寻猛地回过神,本能地侧身挡住了枕头:“没事,谢谢你。” 乌今澄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片刻,落到她身后那片水渍上:“枕头湿了,底下有书?” 苏锦寻心脏狂跳,指尖冰凉,强迫自己抬头迎上乌今澄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平稳:“嗯,就是那本旧书。” 乌今澄变脸奇快,立马阴郁得能滴出水来,阴恻恻地喃喃道:“便宜陆昭了,我想看想得不得了的东西,就这么被她作践了,真该砍她半条胳膊削削锐气。” 苏锦寻听到她那话,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乌今澄温声细语地问道:“湿得厉害吗?要不要拿出来晾晾?古籍浸水,处理不好容易毁了。” 苏锦寻当然知道!可是……拿出来?在乌今澄面前? “我自己来就好。”她低声说。 乌今澄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挣扎和忌惮。 然后,乌今澄转过身,开始查看屋顶破损的情况,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明快:“你不是不让我看么?我不看。” 苏锦寻一愣。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师妹跟我回屋~ 乌今澄背对着苏锦寻,轻声道:“不过,要是书页粘连或者墨迹晕染了,可以找我。我学过一点古籍修复。” 苏锦寻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那句“我学过一点古籍修复”轻飘飘地落进耳中,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慢慢松开紧攥的手,掌心传来刺痛,是之前掐出的血痕。那时她对自己说要忍,她对自己重复,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锦寻垂下眼帘:“古籍修复倒是不必了,我会画复原符,你修修我的天花板吧,不然我今晚没地睡觉。” 正午时分,破碎的屋顶窟窿透进天光,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乌今澄闻言,视线淡然地扫过那惨不忍睹的屋顶,地上散落的瓦砾木屑,以及被她砸穿的床榻。 然后,她用一种此事理所当然该如此解决的语气,转向了一旁愁眉苦脸检查损失的师母,非常自然地说道:“师母,打电话联系维修工人吧。要专业的,带防水材料和瓦片的那种。” 师母正蹲在地上,拾起一片雕花窗的碎片,心痛道:“阿澄啊,这得多少钱啊?” “记陆家账上。她们家的人闯的祸,自然该她们赔。”乌今澄道。 师母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忧心忡忡:“可陆家肯认吗?刚才陆昭走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 “她会认的。”乌今澄神色平淡,“除非她想让整个圈子都知道,陆家这一代的《破妄经》传人,不仅未经许可擅闯盟友门派,还灵觉失灵,被一只黄鼠狼的浊气干扰了判断。” 苏锦寻拾起了古籍,双手捧着,道:“我要全屋重新装修,最豪华的。” “好的小师妹~”乌今澄对师母道,“就这样交代。” 又朝门外偏了偏头:“走吧,先去我那边。” 苏锦寻跟着她回了右厢房,乌今澄在太师椅上坐下,对她道:“桌上有符纸,你画吧。” 苏锦寻看她一眼,对方翘着二郎腿,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我兜里还有一张。”苏锦寻从自己外套内侧暗袋里摸出一张之前画好的复原符,将其贴在古籍上。 书上的水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纸张的潮意褪去,那被水浸得深暗的颜色渐渐恢复成本来的颜色,褶皱自动舒展。 乌今澄没说话,摘掉手腕上绕了四五圈的南红,一颗一颗,像是有心事似的在指间慢慢盘捻起来,边盘边问:“你最近和妖怪有过接触吗?” 苏锦寻心头一跳,面上维持着镇定,一边小心揭下那张效力将尽的复原符,一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你不是知道么?就是那只虎妖。” 乌今澄盯着苏锦寻,黑眸深不见底。 她在分辨妖气方面有些钝感,但陆昭那家伙灵觉敏锐得近乎变态,曾在中级捉妖师考核中仅凭一丝残留气息就锁定百里外妖巢,从未在这种事情上出过错。 陆昭说感应到了异常,甚至不惜硬闯,那十有八九是真的捕捉到了什么。绝不可能是自己临时抓来当幌子的那只黄鼠狼留下的屁味。 果真是虎妖残留的煞气? 还是说……她们宗门里进了什么大妖? “谁教的你画符?”乌今澄换了个问题。 苏锦寻答道:“天赋。” “天赋?”乌今澄笑了下,“你一出生脑子里就自带一个符箓包?” 苏锦寻知道不能像糊弄小花那样糊弄乌今澄,找了个留有足够想象空间的理由:“看书自学的。家里有些……老书。” “自学的……”乌今澄低声重复,眼底兴味更浓。能给小辈随身携带如此珍贵的古籍,还任其自学符箓之道,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豪门富家能做到的。 苏锦寻的来历,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的复杂得多。 “喜欢自学?”乌今澄忽然放下手中的南红串,“那我带你去藏书阁吧。” 玄鉴门的藏书阁并非私藏,而是面向整个登记在册的捉妖师界开放,捉妖师公会、特事局等机构的持证人员皆可申请调阅。里面存放着大量妖物档案、历代事件记录、地域妖物图谱……对妖来说,同样是重要情报。 苏锦寻的一双狐狸眼被点亮,闪烁着毫不作伪的惊喜光芒:“藏书阁?真的吗?!我能去看?” “你尚未考级,找个晚上,我悄悄带你去。”乌今澄道。 苏锦寻激动地一下子扑过来,凑得极近,几乎要与她鼻尖相贴,那眼神亮晶晶的,纯粹而热切。 心口再度窜起那股古怪的感受,来得突然而诡异,乌今澄感到一阵轻微的生理不适。 难道是因为苏锦寻的感激么?来自旁人的感激从未让她有过什么特别的感受。 乌今澄移开视线,觉得这样的自己……“好恶心。” 她低喃一句,自己都没意识到念出了声。 苏锦寻脸上的惊喜笑容瞬间僵住,被难以置信的羞恼取代:“……?!” “你这个人真讨厌!”她瞪圆了眼睛,气得跺脚,抱着她的古籍转身离去,留给乌今澄一个后脑勺。 乌今澄不解地凝视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陌生的悸动还没完全平复,又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搅得更乱。 她放过自己,决定不要再想,走到床边,倒头就睡。 下午,师母见乌今澄刺棱炸毛地走出来,长发垂在脸前,活像只刚从古井里爬出来,怨气还没散干净的女鬼,心里就猜到她俩是好了没多久又闹矛盾了。 “阿澄。”师母叫住她。 第20章 乌今澄懒得装笑脸,声音从乱发后面闷闷地飘出来,透着股没睡醒的烦躁:“怎么了?” 师母打算调解一下这俩人的关系:“你和阿寻又闹别扭了?” “别扭?我可没那闲工夫跟她闹别扭。”乌今澄阴腔怪调道。 她顿了顿,极不情愿道:“我承认,她画符是有点厉害……” 师母见她这副别扭样子,心中了然,面上却故意叹了口气:“你既然承认阿寻画符有天赋,那也该多看看她其他方面的长处。今早我教她感气辨妖,她才第一次接触,上手却快得很,那份领悟力,连我都有些意外。” 乌今澄抬了抬眼皮,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哦?那挺好。玄鉴门的看家本事,她能学到几分是她的造化。” “岂止几分。”师母摇头,目光深远地看了乌今澄一眼,“阿澄,你实力不错,这点没人否认。但你有没有发现,你学得太杂了?剑术、阵法、符箓、占卜、鉴妖……甚至还有古籍修复,你样样都想涉猎,固然是博学广识,可人的精力终究有限。” “而阿寻那孩子,心思单纯得多。她似乎只对符这一道倾注了心神。那份专注,是心无旁骛的。她现在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还没正式学过,画符全靠腕力与心神硬撑,便能达到如此水准。” 师母有意点拨,看着乌今澄微微变化的脸色,道出了分量最重的一句话:“若有一日,她真正踏入修行之门,学会以灵气注符……到那时,符箓一道,你恐怕永远只能望尘莫及了。” 乌今澄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倏然凝住。 她是个极聪明也极骄傲的人,师母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某种未曾言明的比较心理。她确实在暗中观察着,衡量着苏锦寻的天赋。 乌今澄攥了下拳,心头那点残留的烦躁,被一种夹杂着危机感与难以言喻的……兴奋所取代。 她终于撩开了面前的头发,露出冷白的脸蛋,弯起了狭长的眼眸:“是吗?我拭目以待。” 说完,她不再停留,掐诀御剑朝山洞的方向飞去,只是这一次,不是闭眼睡觉,而是闭关修炼。 师母看着她的背影,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有竞争未必是坏事。尤其是对乌今澄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来说,一个真正能让她感到威胁的同龄人出现,反而是打破瓶颈的契机。 老人家笑了笑,转身要回院中休息,却又被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叫住,语气带着点骄矜。 “师母!” 师母一看,是苏锦寻小跑了过来。 她跑得有些急了,到了师母跟前先小口喘了会气,师母让她别着急慢慢说,她才道:“师母,我想买些捉妖师用的东西,应该去哪里买?有购物网站吗?” 师母道:“捉妖师用的东西哪有线上购买的道理?网上那些挂着‘开光’‘加持’的十有八九是假货,真正的好东西,得去专门的市集。” “市集?” 她介绍:“离这儿不远,城东老城区汇悦商场的地下一层有个商圈,算是咱们这片区域规模不小的商区了。符纸朱砂、法器宝物、古旧典籍、情报消息……只要出得起价,基本都能找到。当然,鱼龙混杂,眼力不好容易吃亏。” 原来商场地下还有卖这些的,苏锦寻认真记下,又问:“那……乌今澄平时喜欢去那里淘东西吗?” “阿澄?”师母回忆了一下,“她偶尔会去,主要是帮门派采购些必需品。她自己倒是更喜欢逛古董文玩店,嗯……那边要是有好的古董,她也会大价钱买回来。” 苏锦寻思索道,那不如去拍卖会…… “对了,你想买什么?缺什么法器、符纸之类的,可以去师门库房找找,虽然不多,但品质都还行。” 苏锦寻摇摇头,声音轻了些:“我不是自己要用,是送乌今澄的。” 作者有话说: ---------------------- 这个乌今澄以后会变好的,你们轻点骂她hhh师妹一直都是懂礼貌的好宝宝 第18章 反正床够大 师母有些意外,她俩不是刚吵完架么? “送阿澄?” “嗯。我一来就弄坏了她的核桃,还闯进她房间弄乱了她的桌面。第一次出任务,她虽然来晚了点,但也算是救了我。今天上午,她砸了我的屋顶,但也是为了来护我。所以,我想买点东西谢谢她。” 师母看着她坦诚的表情,那双小狐狸似的漂亮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是凌厉的勾人,反倒是坠着点软乎乎的圆润,澄澈,纯粹。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这样的孩子。 “不管你送什么,阿澄肯定都会喜欢。”师母道。 苏锦寻道:“才不要她喜欢,我只是不想欠她人情。” 师母笑道:“想去商城,你得带上咱们玄鉴门的印信,就是上次入师门登记时给你那块小木牌,那是准入凭证。” “师母您没有给过我。”苏锦寻说。 师母一拍脑门,哎呀,忘了! 那时光想着阿澄毁成渣的宝贝核桃了,正经的入门手续一个也没办。 她掏掏裤袋,从一大串钥匙里扣出来一个小木牌挂坠,分给她。 苏锦寻特意换了低调的黑色外套和黑裤子,戴上黑口罩和棒球帽,对着镜子照了照,自觉符合了地下交易的氛围,不会有人把她当成新客来宰。 等她按照师母给的地址,七拐八绕找到汇悦商场,正值晚饭时间,人来人往,她找到电梯间,左侧的电梯供顾客使用,右侧的电梯并未开放,旁边坐着个昏昏欲睡的老头,清洁工打扮。 苏锦寻深吸一口气,学着电影里黑市交易的模样,压低声音:“老头,就是你了吧?” 老头斜了她一眼,抓了下被她碰倒的拖把,虚圈在怀里,双手抱着胸又要睡去。 难道是她认错了? 苏锦寻一愣,左顾右盼,可这里也没有第二个老头了。 她又喊了句:“爷爷,醒醒,你看看这木牌。” 老头掀了掀眼皮,瞥了眼她递过去的木牌,又古怪地看了看她这身自以为隐蔽、实则在此地显得过于刻意的打扮,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挥手让她进去。 这间电梯只通往两个楼层,一个是她所在的一楼,另一个按键指的是b1。 并非她想象中阴森混乱的地下黑市,地下反而像是一个热闹的古玩文玩商城。 一个个商铺亮着灯光,装修风格各异,来往的都是现代人类,有西装革履的,有道袍长衫的,但没有一个像她这样试图遮掩的。 苏锦寻定了定神,开始寻找目标。 左右两侧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物件。一家门口挂着八卦镜和桃木剑的店里,穿马褂的中年人正用绒布仔细擦拭着一尊青铜小鼎。 隔壁卖药材的铺子弥漫着草药的苦香,柜台后的阿姨正端着一次性饭盒吃红烧茄子。 “小姑娘,新面孔呀?进来看看不?刚到一批上好的枣木,做剑胚或者护身符都是顶好的!”旁边一家材料店的老板热情地朝她招呼。 苏锦寻拉了拉口罩,含糊地摇了摇头,快步走开。她这身全黑打扮在这里确实格格不入,甚至引来几道好奇的打量目光。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专注寻找目标,很快,在东南角一个寄售柜台前停下了脚步。 这个柜台比其他店铺显得更正规些,类似典当行的玻璃展柜,里面分门别类摆放着不少东西。苏锦寻的目光立刻被中央一对核桃吸引住了。 那两只核桃躺在玻璃展柜里,色泽深红如血玉,尺寸相配,旁边标签上写着“百年木心所制,聚灵养神之法器”。 它们的外形、大小,都与她当初砸碎的那对极其相似,只是品相明显更胜一筹。 苏锦寻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知是不是那核桃真有什么魔力,她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仿佛有一阵冷风轻飘飘地吹了下去。 凑巧一个女生走过,跟同伴抱怨了句:“这破地方空调开太猛了!” 苏锦寻:“……”她抬眼看了眼空调,拉上衣服拉链。 “老板,这对核桃怎么卖?”她指着展柜问。 柜台后的胖老板抬头,推了推眼镜:“小姑娘好眼力,这是寄售品,不卖钱,只接受以物易物。” “以物易物?用什么换?” “寄售的客人说了,最近想换点有价值的东西。”老板搓了搓手,笑容有些市侩,“古董文玩、稀有材料、高阶符箓,或者某些特殊情报,都行。只要价值够高,能让那位客人感兴趣。” 有价值的东西?高阶符箓? 苏锦寻心念电转,她身上最值钱的,除了那本不能见光的家谱,就是这一手画符的本事了。 但单是普通的符箓,恐怕不能换下这对核桃,再高阶的符箓就需要注入妖力或是灵力,注入妖力的符箓,威力远超寻常,在市面上绝对是抢手货,但是风险…… 第21章 她很快压下那丝犹豫。 这里是捉妖师的地盘,谁会想到有人用妖力画符来交易?就算符箓流出去,被使用,等有人察觉异常时,她早就离开这里了。玄鉴门的任务一完成,她就会回去,谁还能找到她? “高阶符箓可以吗?”她问,声音隔着口罩显得闷。 “当然可以!高阶的攻击或防御类符箓,尤其是效果特殊、市面上少见的,那位客人她最近正感兴趣呢。” 效果特殊、市面上少见……注入精纯妖力的符箓,够特殊了吧?从天下仅一本的古籍上学到的符箓,够少见了吧? 苏锦寻下了决心,离开店面,找到一处僻静的拐角,从包里翻出工具,凝神静气,小心翼翼地从丹田引出一丝妖力。 妖力顺着笔尖,混入朱砂,落在符纸之上。笔走龙蛇,灵光隐现。 她画的是影丝拘儡符,这符最是霸道,控身拘魂,傀儡听令,一旦激活,便有无数无形影丝破土而出,像缠绵的蛛网,悄无声息缠上猎物的四肢百骸。 影丝潜入体内的刹那,被缚者五感俱在,神智清醒,却再难掌控自身分毫。 每一寸筋骨,乃至每一缕气息,皆随符主心意而动,仿若提线人偶。是引颈受戮,还是被迫起舞,皆在执符者一念之间。 这便是高阶符箓的恐怖之处,被缚者会将身体支配权彻底交付予对方,绝对服从。 不过苏锦寻才不管那么多,这符又不用在她身上,而且它并非全是好处,副效果也很显著。 最后一笔落下,符纸上光华一闪而逝,归于平静。成了。 苏锦寻额角渗出细汗,脸色发白,动用妖力,哪怕只是一丝,对她这具刻意压抑的妖体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她重新戴好口罩,拿着符箓去找老板。 胖老板接过符箓,甫一入手,便叫道:“这符好霸道!小姑娘,你这符……” “换不换?”苏锦寻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老板咽了口唾沫,仔细感知,符箓气息纯正凛冽,并无妖邪之感,或许是用了某种特殊手法。她定了定神,想到寄售客人古怪的收藏癖和对新奇玩意儿的喜好,这符绝对合其心意。 “换!当然换!”老板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符箓收进一个特制的玉盒里,然后果断地从展柜中取出那对核桃法器,恭敬地递给苏锦寻,“您收好。” 苏锦寻问:“你直接给我没问题么?” 老板道:“不瞒您说,我和那师傅关系不错,她看中什么,我一眼便知。况且她最近不知为何执着于搜集各种符箓,这张符箓交给她,绝对是只褒不贬。” 苏锦寻心下得意,老板口中的那位师傅倒是要比乌今澄有眼光得多,也就乌今澄那个眼瞎的把她当废物。 “可不是?我画符水平一绝!” 她接过核桃,入手温润,灵力盎然,这不比乌今澄之前那对破核桃好多了?她得意完便是满意,收好,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这喧闹的地下商区。 打车回到宗门,已是深夜零点。 苏锦寻揣着一对核桃,底气足了,拿脚踹开院门。走了两步,她忽意识到自己今晚没地方住,自己房间屋顶上还开着大洞,床被乌今澄砸成了两半。 那怎么办?她今晚睡哪里?难道要去睡山洞?还是去三清殿睡一睡? 她看了眼手机,师母给她留言说让她和她大师姐凑合一段时间,反正床足够大,她们两个又都是姑娘。 作者有话说: ---------------------- 无奖竞猜核桃的原寄售主人 第19章 和乌今澄同床共枕那一夜 师母的出发点是好的,想让她们借这个机会培养培养感情,可苏锦寻却无比抗拒万分惊恐。 她和乌今澄睡一张床?她俩要是在床上打起来,弄塌了床,这宗门还有第三张床给她们糟蹋吗? 下下次怎么办?和三师姐小花挤一起? 那要是再塌了呢? 下下下次再算上小花,她们三个人和二师姐秋拾叶挤一挤? 不行不行,她吃不了这个苦。 乌今澄房间没亮灯,苏锦寻痛苦地走近,敲了敲门,没人回应,门直接开了个缝。 她走进去打开灯,里边没人。桌上仅留了一张纸条:笨蛋师妹,我就知道你又闯进我房间了! 苏锦寻翻个白眼,拿起来,翻到背面发现还有字:我去山洞闭关修炼,师母说房间要让给你睡,不许弄脏! 还好走了,苏锦寻心下稍安。 这下不用看见乌今澄那张惹人生厌的脸了。 乌今澄房间里的空气异常清新,几乎没有气味,香气、汗味一概没有,对于嗅觉敏感的苏锦寻而言是极舒适的。 今天独自完成了太多事情,她的心情愉快,伸直双臂,平抬在身体两侧,像只小鸟风筝一样转了个圈,哼起了欢快的小曲。 “妈妈,老苏,我今天学了鉴妖,师母夸我天赋异禀……”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踢掉两只鞋子,坐到床边,垂着小腿乱晃,“据说还有个笨师姐学了两年都不会,哈哈。” 床的旁边有一只巨大的老式木头衣柜,高度快要到屋顶,苏锦寻的屋子里也有一只,她彻彻底底清洁了一遍,挂了几件秋季衣物,不知乌今澄的这只衣柜里装了些什么。 大抵尽是些老古董,没准还有件龙袍。 她想去打开看看,奈何今天走了太多路,小腿肚子酸软,实在不想动弹。 枕边放着那串南红锦红手串,苏锦寻的手不小心碰到了,触手冰凉。她扭过身,趴过去数那些珠子,屁股对着衣柜。 “苏锦寻,你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乌今澄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衣柜里传来,自带一股凉薄鬼气,将苏锦寻吓得脊背一颤。 见鬼!乌今澄怎么没走? 她旋过身,循着方才背后声音的方向看去,衣柜里没有老古董也没有龙袍,只有一个水灵灵的大活人。 乌今澄推开衣柜门,施施然地走了出来,鸦羽般的长发松松垂落肩头,几缕碎发扫在白到透明的颊边,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同样素白的锁骨。 “你不是去山洞闭关了么?为什么在衣柜里?”苏锦寻大惊。 乌今澄理所当然道:“我喜欢凉快的地方。” 苏锦寻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见过有人为了纳凉去衣柜里睡觉。 “那为什么不开空调?”她问。 乌今澄道:“师母嫌我费钱,把我屋子里的空调拆去她屋了。” 苏锦寻想笑,细细一想又觉不妙,她如今住在乌今澄的房间,乌今澄没了空调,不就等同于她也没了空调? 初秋尚有暑气残存,若是没了冷气,晚上睡觉总不能扇蒲扇吧?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出来?”苏锦寻想起自己方才放飞自我的举动,有些赧然。 “因为我在修行,是你打断了我的小周天循环。”乌今澄幽怨地说,“你不仅在我屋里转圈圈,还在背后说师姐的坏话。” 苏锦寻猜她是睡觉而不是修行,不屑道:“要你管呢,我爱怎么说怎么说,难道那个人是你?” 乌今澄嗤笑一声:“怎么可能是我?” 屋外天幕漆黑,有三两只乌鸦嘎嘎飞过。 她踱来踱去,停至苏锦寻跟前,双手撑着床铺,歪了点头,黑瞳无波无澜:“所以你今晚去做什么了?” 苏锦寻偏头,盯着她透出些青色脉络的手背,只觉得兜里的那袋礼物烫得惊人。 等不到她的回答,乌今澄又重复了一遍:“说,你去哪里了?” 轻纱似的嗓音透出些危险的意味,她的那双浓稠如墨的眼瞳里翻涌着晦暗的情绪。 她一寸寸逼近苏锦寻,后者被迫向后仰去,腰线像是被绷到极致的弓弦,纤瘦的腰背快要折断。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直勾勾的眼神,一如七年前,乌今澄对她的偏执从未变过。 “……我去了捉妖师市集。”苏锦寻道。 这倒和师母给她的答案对上了,乌今澄开心了些,莞尔问道:“好师妹,你去哪里做什么?” “我买东西!”苏锦寻道。 乌今澄问:“买了什么?” 到了这一步,按理说苏锦寻该掏出核桃,顺理成章地交给乌今澄,还了那份人情。可她就是送不出去,非要艰难地扯个慌:“什么都没买,我想要的法器不能用钱买,得用东西换。” 这倒也说得没问题,乌今澄道:“你第一次去,还不叫上我,活该空手而归。” “叫你?你给我买么?” 乌今澄轻笑了声,呼吸轻轻拍打在她的鼻尖:“那得看你想要什么东西了。” “嘁,不用你,我自己画符换。”苏锦寻道。 乌今澄居然没否认:“也行,你画的符,虽没用上灵力,但品质算不上差,就算是大件法器,你也能以量换去。” 苏锦寻从她身下钻了出去,在床里边打了个滚,背对着她,问:“你今晚能睡衣柜吗?” 第22章 乌今澄说:“我站着睡不着。” 苏锦寻不满道:“可我要睡床。” “哦,那你睡里边。”乌今澄道。 苏锦寻不太愿意,但见她一个屋子主人都允了,她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乖乖扯过一只枕头,动作又是一停。 乌今澄的床上有三个枕头,一个底下压着三本书,一个底下压着一堆核桃,还有一个是她日常睡觉枕着的。 而她刚刚扯过的,便是压着一堆核桃的那只,那底下的核桃有一大窝,像是大核桃偷偷生了小核桃,没做好计划生育。 “乌今澄,它们怎么办?” “它们是我的小宠物,陪着睡觉。” “……”苏锦寻再度怀念起了家里的豪华公主大床。 将乌今澄的小宠物们推到床头,苏锦寻生无可恋地躺了下去,她从小就和两位家长分房睡,无法适应有个大活人躺在身边。 她想,乌今澄肯定也不能适应,她一看就和自己一样。 “乌今澄,你以前和别人一起睡过吗?”苏锦寻在黑暗中开口。 “叫师姐。”乌今澄先是纠正,而后回答,“没有,师母说我适合修无情道。” 无情道和睡觉有什么关系?苏锦寻奇怪,倏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问的问题有歧义,遂红着脸更正道:“我的意思是,你从小到大有没有和其他人睡过一张床?例如你的妈妈。” “小时候有过,但我没有妈妈。”乌今澄说。 “那你和谁一起睡?你的……另一个父母?”苏锦寻知道不是所有家庭都有一个妈妈和一个妈咪的,这个社会上的绝大部分家庭都只有一个妈妈。 “我没有父母。是和七个……兄弟姐妹。”乌今澄平静地说。 苏锦寻为那个数字所震撼,甚至一时忘了问她为什么没有父母:“七个!你有七个兄弟姐妹?是亲生的吗?为什么要和他们睡在一起?” 乌今澄不是会被这些问题冒犯到的人,认真解释道:“因为我们只有一个窝。” “这样啊……”苏锦寻想,乌今澄小时候家里可能是比较贫穷,失怙失恃,才会和七个同辈挤在一起生活。 做了七年敌人,她竟然从来没有了解过乌今澄的童年。 “那你为什么那么讨厌狐狸?”苏锦寻又问。 乌今澄翻了个身,面朝着她,头发黑黑的,眼睛黑黑的,唯有脸颊和嘴唇缺了颜色,素颜昳丽动人。 她没有回答苏锦寻,而是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我中考之后去哪里了吗?” “去哪里了?”苏锦寻只知道她在那之后跟自己断联了七年,其余一概不知。 乌今澄说:“我去追了一只狐狸,没追上,从此我丢了整整七年。” 那是横亘在她们之间漫长的空白。 捕捉到“狐狸”这个词,苏锦寻心尖一颤。 她特别想问乌今澄,是不是在中考那天的情人林遇到了一只红毛四尾狐狸,并且还被对方……但她不敢问。 因为她就是那只狐狸。 作者有话说: ---------------------- 再次提醒一下,师姐是攻不要站反啦! 感谢小天使的一路追读www 明晚七点不更,凌晨零点零五分入v更新四合一万字章节~ 第20章 喜欢吗? 两个人相顾无言, 苏锦寻率先闭上了眼。她知道乌今澄一定会盯着自己,用那种直勾勾的、一眨不眨的眼神, 可无论从哪个角度被这样凝视,她都早就习惯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睡不着,翻身改成平躺,十分钟后又变为背对着乌今澄侧躺,最后把手插进枕头里趴着睡。 最后不知怎么的,她还是换成了面朝着乌今澄,睡得断断续续。 她先是梦到了中考那天的事情。 考场外,家里的车刚驶远,体内那股不安分的妖力赫然失控。 她慌得只想立刻躲起来, 偏偏一抬眼,就看见乌今澄还站在考点大门外。 别人都进场了,她为什么还在等? 来不及细想, 苏锦寻转身就往反方向逃。身后很快响起脚步声——乌今澄追来了。 六月的午后,烈日灼人。学校外墙的情人林枝叶蓊郁, 投下浓密的阴影。她冲进那片宁静的绿荫里,妖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身形在奔跑中缩成一只火红的狐狸。 慌乱中,她迎面撞上了从另一边追来的乌今澄。 狐狸脑袋擦过对方的校服, 少女刹那间踉跄倒地。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前奔, 跃过长桥, 借着桥墩的掩护猛地折返,才终于甩开那道紧追不舍的目光,溜回了考场。 ……只是撞了一下。 苏锦寻猛地梦里醒来, 这个念头格外清晰。乌今澄既没识破她的真身,也没被失控的妖力所伤。 难道就为这一撞,记恨了七年? 乌今澄也未免太小心眼了! 她主观地忽略了一些细节,闭上眼再度睡去,这一次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 那是在小学二年级,她和转校生乌今澄初次见面,成为了前排靠窗位置的同桌。 她们相互自我介绍完,苏锦寻说她的名字好奇怪,乌今澄说自己是随的妈妈姓,不奇怪。 八岁的乌今澄要比成年后的乌今澄更加冷漠孤僻,不会回答她全部的问题,也鲜少主动跟她搭话。白天大多数时间是趴在课桌上睡觉,直到傍晚才精神些。 她有次戴了亮闪闪的发卡,乌今澄醒后就一动不动地盯着看,夸了句亮亮的很好看,苏锦寻便把这小物件送给了她,但她没有戴,第二天依旧盯着她看。 可她又不是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半夜三更,苏锦寻又睁开了一次眼睛,迷迷瞪瞪地撞进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中。 乌今澄,还在看她啊…… 她在看自己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 昨夜休息得不好,早上起床时苏锦寻的脑子发痛,乌今澄已经醒了,人不在屋内。 她一颗一颗解开扣子脱掉睡衣,将上衣套在身上,再去穿裤子,那对核桃法器还留在她的上衣口袋里,有些硌人。 得趁早找个借口送出去。 走到屋外,正巧看见乌今澄在外边蹲着打电话,脚尖轻盈地踮在地上,手指一簇一簇地揪砖缝里的杂草。 她去洗漱,水流声很快盖住了说话声。 乌今澄有一位开典当行的朋友,她平时实在闲了,就把挑一两样文玩宝贝寄售出去,名义上说是以物易物,实际上旁人的物件基本没有能入得了她的眼的。 那些寄售的宝贝不过是换个地方躺着,给路过的人看个眼馋,她再去享受那些艳羡,满足大大的炫耀心。 然而今早,她接到一通电话,朋友开门见山道:“你那对核桃,卖出去了。” 乌今澄惊得当场要骂人,攥紧手机道:“今天不是愚人节。” 那对核桃她宝贝极了,是她唯二喜欢到顶的核桃爱宠,之前那对被苏锦寻弄成了碎渣渣,典当行的这对便成了唯一,结果她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被水灵灵地告知已经换出去了?! 换给谁了?换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哎,乌师傅你放心,我换来的这东西,千金难求,保管你稀罕。”老板朋友打包票道,“我用那玉盒装着,托人给你送过去,寄的顺丰,你记得签收。” “千金难求你寄顺丰?”乌今澄问。 “快啊,同城下午就能送达。”对方道。 乌今澄将手中的一株杂草连根拔起,掐出了草汁:“我不管你换了什么,我只要我的核桃,王商,你去给我要回来。” 王商笑道:“卖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害,你着什么急嘛,等你见着了东西,就不会这么说了。” 乌今澄面无表情道:“我不认为有什么东西价值能比得上我的核桃。除非是我的另一对核桃。” 王商问:“那你要不要把你的另一对核桃也寄过来?” “那对核桃已经被我的师妹砸成渣了。”乌今澄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悲伤的话。她把爱宠葬在了西府海棠树底下,即便那里是案发现场。 王商一听,首先关心人命:“你师妹没事吧?” 乌今澄道:“没事,好的很,昨晚还跟我一起睡觉了。” 王商惊讶:“你没趁她睡觉勒死她或者拿枕头捂死她?” “怎么会?死我屋子里多不吉利。”乌今澄扭头朝见苏锦寻往这边走来,起身道,“不聊了,我得去做饭了,东西我今下午看完给你回消息。” 她挂断电话,苏锦寻唤住她。 “乌今澄,我有东西要给你。”她看起来非常不情愿,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第23章 “叫师姐,你要给我什么?”乌今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苏锦寻掏核桃的手顿住了,直觉告诉她要是将这东西送出去了,乌今澄不一定会喜欢,没准还要嘲笑她自作多情。 她紧急避险。 于是,乌今澄等着苏锦寻摸索了半天,最终等来了那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比了个手枪的手势,朝着自己的下巴,开了三枪:“你看我的新枪帅不帅?” 乌今澄:“……你摔着脑子了?” “好了,上午快乐。”苏锦寻越过她往外走。 乌今澄拉住她,道:“你说你有东西要送我。” “就是这个呀,送你吃枪子。”苏锦寻说。 “你从哪来的这么大童心?” 乌今澄的视线像灯塔旋转灯似的来回扫荡,最终停在苏锦寻方才掏进去的口袋上,鼓鼓囊囊的,绝对有东西。 她伸手去掏,苏锦寻滑溜溜地躲开,拔腿就要往外蹿,贴了张迅敏符,脚底抹油跑得飞快,乌今澄御剑去追,不一会便揪住了苏锦寻的后衣领。 苏锦寻大喊:“师母!小花!二师姐!” 三个人正叫着肚子等早饭,闻声齐齐出动,只见苏锦寻被一只手死死拎着,身后的乌今澄一张脸凶相毕露,正要对着苏锦寻下手。 小花心惊,完啦,大师姐不演了! 师母问道:“阿澄,怎么了这是?你们好歹是一起睡了一夜——” 秋拾叶震撼:“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我屋塌了,睡的她屋。”苏锦寻赶忙解释道。 “她要送我东西,但又反悔不给了。”乌今澄道,听语气还算正常,称不上有多怒,更像是在告状。 师母了然于胸,摇头叹气道:“既然师妹不愿意给你,哪有主动去要的道理,那不是抢劫嘛?” 乌今澄理直气壮道:“她本来都打算送我了,那就是我的东西,取我自己的东西,不叫抢。” “我不送你了!我后悔了!”苏锦寻挣扎着叫道,她冲锋似的往前跑,乌今澄在后边拽着,被她的蛮力带的还踉跄了下,薄薄一片人竟是要拽不住她。 乌今澄恶狠狠道:“不许后悔。” 师母等人过来拉住苏锦寻的手,往外拔她,乌今澄在后边拽,苏锦寻的衣服质量奇好,都这样了还没被撕成两半。 秋拾叶道:“师姐,你松开她吧。” 乌今澄执拗:“松开可以,礼物给我。” 秋拾叶叹了口气,何必呢,人家又不愿意给她,她非要强求。 她左右看了一眼身边的师母和三师妹,使了个眼色,其余两人心有灵犀地点点头,三人同时松手放开了苏锦寻。 乌今澄的拉力来不及往回收,拽得苏锦寻往后一仰,两人一块摔倒在地,苏锦寻的后脑勺砸在了她的鼻梁上。 她疼得眼眶都红了,盈着生理性的泪水,气道:“苏锦寻,我要去整容了,你最好把礼物给我!” “你怎么还惦记着礼物!”苏锦寻急忙撑起身子来,回头去看乌今澄的鼻子,这人的鼻子生得秀气又漂亮,要是被她砸毁了,她立马就得带这人出国修复,不然良心过不去。 好在乌今澄的鼻子依旧挺拔,只是泛了点红,苏锦寻见她没事,铁石心肠道:“你就算成了伏地魔我也不会管你。” “你不用管我,我要礼物。”乌今澄瓮声瓮气地说。 “……”苏锦寻没想到她都这样了,心里还惦记着礼物,唇瓣抿了抿,妥协道,“好吧,那我今晚给你,你要带我去——” 乌今澄猛地捂住了苏锦寻的嘴巴,抬眼扫向后边的师母,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说出来。 她的手刚揪完杂草,苏锦寻嫌弃地拱开,从她身上爬起来,换了个话题道:“我饿了,可以去做饭了吗?” 早餐,乌今澄做的蛋包饭。 秋拾叶和小花都很新奇,这是她们第一次吃这种食物,不明白乌今澄为什么今早要做这个。 直到苏锦寻的那份端上桌,她们看到上边用红色的番茄酱写着:给我礼物。 苏锦寻:“……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乌今澄在她身侧吃一份清淡版本的蛋包饭,蔬菜要多了许多,上边没挤番茄酱。 下午,乌今澄收到了一份快递。 她拿着快递箱往屋里走,院内树下师母正在给苏锦寻授课,后者在她路过时看了她一眼。 快递盒很大,里边仅塞了一件东西。乌今澄回到房间,用剑割开快递箱,取出那只长方形玉盒。 玉盒入手冰凉,乌今澄打开盒盖,那张符箓躺在丝绒衬垫上。 甫一取出,一股霸道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符纸是上好的云纹符纸,朱砂色泽暗红近紫,符文走势奇诡,蜿蜒曲折。 乌今澄瞳孔微缩。 强。非常强。 这绝非凡品。符文中蕴含的力量层次,远超她目前所能绘制的水准,甚至比公会里那些专精符箓的老家伙们的手笔,更多了一份狂气。 但这并不是简单的攻击或者防御符。她能隐约感知到其中力量,却猜不到用途。 无论如何,这张符纸的绘制者,绝对是符箓一道的顶尖高手,而且风格独树一帜。 只是收笔风格不知为何有点像……苏锦寻? 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否定了。苏锦寻天赋再高,没有引气入体,无法将自身灵力灌注符中,画出的符箓威力有限,绝不可能达到这种层次。 这张符里流转的力量,精纯、凝练、磅礴,是实打实的修炼有成的灵力。 那么,是谁?有没有可能和苏锦寻有关?是苏锦寻的师傅? 乌今澄想起苏锦寻提过家里有些老书,自学成才。能让她“自学”到如此程度,家里的老书恐怕非同小可。 这张符,极有可能是苏锦寻背后那位师傅所画。可为何那位高人拿来换了她的核桃? 乌今澄指尖轻轻拂过符箓,感受着那骇人的力量。如果真是苏锦寻背后那位的手笔……这个人,很厉害。厉害到可能超乎她的想象。 符箓一道能有此造诣,其他方面恐怕也深不可测。 她想联系上这个人。 并非出于恶意,大抵是好奇,以及一种感兴趣事物的浓烈探究欲。如果能得到指点,哪怕只是一两句…… 乌今澄将符箓小心地收回玉盒,盖上盖子。心中对那对换出去的核桃的痛惜,奇异地被这张符箓带来的冲击冲淡了不少。 王商说得对,这东西,确实稀奇。甚至,哪怕她不知道其效果,也比那对核桃更有价值。 她拿起手机,给王商打去电话:“东西收到了,确实特别。换主的信息,能不能透露一些?” 王商很有职业操守地说道:“乌师傅,规矩你是明白的,客人隐私最重要。” 乌今澄最懂她的德行,淡淡道:“上次寄售过去的点翠银丝纹扇坠送你了。” 王商笑了笑,从善如流道:“那小姑娘虽然遮得严实,但听声音年纪不大,出手就是这种级别的符,来历肯定不简单。” 乌今澄眼神微动,接着问:“那她有说这符箓的用法么?” “没说过,你托公会验一下呗。”王商道,“绝对是特别强的好东西,不过这种符纸越强往往代价也就越大,你一定要将副作用一并解析出来。” “知道了,还有一件事,如果她下次再来,记得帮我留意一下。” “ok。”王商简短回复。 放下手机,乌今澄的目光落在窗外,院中枫叶树下,师母正耐心讲解着什么。苏锦寻盘膝坐着,侧脸专注。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乌今澄若有所思,能与绘制此符的前辈建立联系,无疑对修行大有裨益。如果那位前辈真是苏锦寻的师傅,那苏锦寻便是对方最直接的桥梁。 但……这念头刚起,又被她强行按下。 凭什么认定这符就出自苏锦寻背后之人?仅凭苏锦寻展露的符箓天赋、她家中可能存在的古籍还有那相似的落笔方式? 这推断太过想当然。或许只是她自己的错觉,将两件未必相关的事强行联系在了一起。 直觉就是错觉,她只相信确凿的证据,如今线索太少,在找到更切实的佐证之前,她才不会做出举动,万一问完苏锦寻,被她当成傻子,那岂不是闹笑话? 于是,乌今澄选择将这件事抛之脑后,眼下,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苏锦寻答应今晚给她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第24章 苏锦寻今天学到了很多东西,晚上还约了乌今澄一起去藏书阁偷看。 乌今澄不知去了哪里,一下午和晚上都不在宗门,晚饭还是她卷起袖子做的三明治,小花和师母吃了都竖起大拇指,秋拾叶还鼓励她做了夹生鱼肉的三明治。 她虽然看着养尊处优,实则小时候没回苏家时跟着妈妈过了段颠沛流离的苦日子,妈妈一心修炼,没什么心思打理三餐,大多时候是她摸索着学做饭,找食物,填填肚子。 只是回了苏家后,成了真真实实的富家大小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些技能自然也就派不上了用场。 约定的时间是八点,这个点师母会在自己屋里看电视,藏书阁在师母院子的后方,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路过时能隐约听到里边放的相声。 院子里的灯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刺眼的白炽灯泡换成了柔光的磨砂球灯,她明明记得她入门那天只顾着砸了,没顾上换,不知是谁换了这里的灯。 藏书阁是一座高高的塔楼,外边配有智能感应门,需要刷卡才能进入,她过去时没见着乌今澄的人影,担心对方放了她的鸽子,正想着给她发条微信催一催,八点整,这人就分毫不差地从天而降。 “师妹,我礼物呢?”乌今澄掌心一摊,伸手讨要道。 苏锦寻撇嘴,道:“你这么急着要?不是什么好东西。” 乌今澄道:“坏东西我也要,这是你送的,什么东西我都要。” 听了她这话,苏锦寻的手指不经意地缠了缠发丝:“出来再给你。” “好吧。”乌今澄妥协,自兜里掏出中级捉妖师证件,上边有磁条,苏锦寻看了一眼,登记照片里的乌今澄年纪还不大,八字刘海,看样子是十六七岁考下来的。 她正要刷卡,身后忽传来窸窣声响。 两人以为被师母发现了,赶紧转头去看,只见月色下立着一个金头发的妹子,个子不高,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苏锦寻问:“这谁?” 乌今澄还没回答,那妹子便道:“乌今澄,我有话要跟你说,你过来。” 苏锦寻蹙眉,费解地问道:“你是什么人?我不记得我们宗门有你这么一号人物,你是新来的五师妹?” “谁要做你五师妹,我是来找人的。”金发妹子要抓乌今澄手腕,被后者一下躲开,她气恼道,“乌今澄,跟我过去。” “她是陆家的小孩,陆昭的表妹,陆裕。”乌今澄先跟苏锦寻介绍了句,才回陆裕,“大晚上的不睡觉,来我们玄鉴门做什么?” “都说了有要紧事,我只能跟你一个人说。”陆裕坚持道。 苏锦寻说:“不行,她得先给我办事,你去后边排着。” 陆裕扫了眼她的面孔,呼吸一滞,似是忌惮似是戒备:“我有急事,你让我插个队。” 乌今澄根本不想听陆裕讲话,苏锦寻竟然还敢安排她,瞪了她一眼,问陆裕:“你到底有什么想说的?” “我、我……”陆裕的目光在苏锦寻脸上快速划过,支支吾吾地开不了口。 这时,秋拾叶也来了:“何人胆敢私闯玄鉴门?” 她是管着宗门大阵的人,感知到有外来者闯入,急急忙忙地披了件衣服冲了过来,见到是陆家的陆裕,奇怪道:“我们玄鉴门最近是欠你家钱了么?怎么隔三差五过来找事?” 陆裕急道:“我不是来找事的,我是真的有要事商议。乌今澄,你要是再不过来,我就把那件事告诉这位新来的四师妹。” 乌今澄烦躁地揉了把头发,脑壳疼大发了,踢了小孩鞋跟一脚:“走,我们去那边说。苏锦寻,你先在门口乖乖等我。”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远了,直到完全听不见她俩的脚步声。 苏锦寻问秋拾叶:“乌今澄有什么秘密?为什么这个陆裕会知道?” 秋拾叶摇了摇头,也想不明白,她们大师姐乌今澄,向来没脸没皮无耻无赖的一个人,哪来的秘密可遮掩? 苏锦寻莫名有些失望,回想了下方才的对话,乌今澄和那陆裕似乎蛮熟的:“那个陆裕是什么人?” “陆家的小鬼,挺崇拜大师姐的,曾经还离家出走要拜入玄鉴门,不过师母还没见着呢就被家里人带走了。”秋拾叶淡淡道。 既然不是什么坏人,她该回去接着睡觉,临走前又看了眼苏锦寻,眼眸低垂,一语不发。 她忽意识到不对,这大晚上的,乌今澄和苏锦寻来藏书阁做什么? 她正要问,苏锦寻便抬头问道:“师姐,你能带我去藏书阁转转吗?” “……” 秋拾叶出屋时随手一抓的那件外套口袋里恰好装着捉妖师资格证,她刷了下卡,电子门应声开启,带着苏锦寻进到了室内。 藏书阁的名字听起来古朴,实则内里的装潢早已现代化,有些像大学的图书馆,总共七层。 电梯处贴有索引,高级捉妖师能去除了地下层的全部楼层,中级捉妖师可以去一到四层,低级捉妖师只能去一层和二层。 进入电梯,秋拾叶刷卡,苏锦寻按了下四层的按钮,发现没反应,遂按了第二次,还是没反应。 秋拾叶道:“只能去一二层。” 秋拾叶居然只是个低级捉妖师? 苏锦寻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她感觉秋拾叶的实力虽比不上乌今澄,但也可以了,为什么没有去考更高一级的资格证呢? 秋拾叶看出她心中所想,清清冷冷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低级捉妖师很差?” 苏锦寻下意识点头,随即察觉不妥,找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秋拾叶面无表情地按下二楼的按钮,电梯平稳上行:“捉妖师资格考试不是学校里的考试,及格就能拿证。” 电梯门在二楼打开,秋拾叶率先走出去,苏锦寻连忙跟上。 “评级考核笔试只占百分之二十,剩下的是实战,对付具有攻击性的妖物,或者处理足以引发混乱的异常事件。” “每年,死在考核里的新人不计其数。能拿到低级捉妖师证,意味着被官方认可,具备处理常规超自然事件的基础能力,可以接取任务,也有了随时殉职的资格。” “现代社会,灵气稀薄到无法自然感知。”秋拾叶转过身,看着她,“哪怕身具灵根,绝大多数人也终生困在感气阶段,无法真正引气入体,跨入练气期。无法引气,便不能运用灵力施展法术,只能靠符箓、法器这些外物,以及自身的体术。低级捉妖师基本属于这个范畴。” “而中级捉妖师多数早已引气入体,正式踏入练气期。到了这个境界,才可以调用灵气强化自身,驱动更强大的符咒和法器。能考取中级证的,已是凤毛麟角,是各个门派和家族倾力培养的精英,是处理高危任务的主力。” 苏锦寻想起乌今澄那张中级证上的照片,十六七岁的年纪……原来那时她就已经是佼佼者了。 “至于高级捉妖师……”秋拾叶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敬畏,“至少需要筑基期的修为。筑基,意味着长时间飞行、辟谷,灵力浑厚,寿命延长。每一位高级捉妖师,都是在公会拥有话语权的顶尖人物,全国不过七位。” “那金丹期呢?”苏锦寻忍不住问道。 秋拾叶摇头:“金丹?那几乎是传闻中的境界了。需要海量的灵气积累,需要顿悟,需要渡劫……现在这天地环境,灵气枯竭,现存的金丹期,要真有的话,估计也是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 苏锦寻发怔,片刻后道:“我不该小看低级捉妖师的。” 原来能活下来,拿到这个证,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实力的证明。这么一想,捉妖师也挺不容易的……好吧,虽然她是只妖。 灵气稀薄,这些人类的修行路艰,乌今澄能在这样的环境下达到练气期,倒是难得。 “好了,”秋拾叶打断她的思绪,指向一排书架,“这里是二层对外开放的妖物基础档案区,按地域和种类分类。你想找什么?” 苏锦寻回过神,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扫过那些厚重的卷宗书目。她想找的,自然是关于狐妖,尤其是九尾狐的记载。 然而浏览整体一遍后,她感觉这里的书上写的东西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信息,基本没她想要的,也许更重要的内容都在上层。 看了一会儿,她对秋拾叶道:“师姐,我好困,不看了吧。” 秋拾叶道:“那就走。”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却莫名有股穿堂冷风。门口,一道高挑的人影逆光而立,融入门外的夜色里。 第25章 月光惨白,乌今澄的长发被夜风吹得拂动,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俏的下巴和抿紧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苏锦寻脚步微顿,秋拾叶见情况不妙,裹紧外套跑了。 “苏锦寻。”乌今澄开口了,听不出情绪,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我不是让你在门口乖乖等我?” 她碎发后露出的眼睛黑沉沉地看着苏锦寻,那里头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翳。 苏锦寻解释道:“二师姐说可以带我进去,我就随她去了。” “可我不是让你等我吗?为什么要跟别人进去?”她往前踏了一步,踏入灯光下,“你还喊她,师姐?却不喊我。” 苏锦寻心头那股被晾在门口的憋闷和失落,此刻被乌今澄这质问的语气彻底点燃。她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我为什么要等?不是你离开在先吗?你跟着那女孩走了好远,跟人说完悄悄话,回来还倒打一耙?” “乌今澄,你以为你是谁?让我等我就必须像个傻子一样杵在风里?” 乌今澄被她一连串的反问顶得安静了一瞬,郁气未散,却是扯了扯嘴角,绽放出灿烂笑容:“所以,你觉得我不守信用,就可以随意跟别人走?秋拾叶能带你去哪儿?一层?二层?她能告诉你什么?” 她向前逼近,苏锦寻感受到了她身上沾染的湿冷气息,应是夜露。 乌今澄脸上阴晴不定,亲昵地笑着,手指捏在她耳垂上:“好师妹,我说了带你来,就一定会带你来。我说了让你等,你就该等。不管我因为什么耽搁了,不管等多久。” 这近乎命令的姿态彻底激怒了苏锦寻,她一把拍开乌今澄的手,后退一步:“你少来这套!乌今澄,我不是你养的宠物!我想跟谁走就跟谁走,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你凭什么管我?” 两人剑拔弩张,苏锦寻感觉乌今澄情绪异样,不知刚刚与陆裕聊了些什么,才能疯成这副德行。 乌今澄深深地看着苏锦寻,视线复杂难辨,像翻涌的浓雾。半晌,她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场终于收敛,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恢复了平时的柔和疏懒。 “算了。”她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是我来晚了。” 她重新看向苏锦寻,弯起眉眼:“现在,我回来了。你想去几层?找什么?我带你去。” 苏锦寻拒绝道:“不必了,我自己会去考。” 她又在心里跟妈妈说了声对不起,为了潜伏得天衣无缝,她一个妖,要去考捉妖师资格证了。 “……也行。”乌今澄道,“那我们回去吧。” 苏锦寻跟着她走了两步:“等等。” “嗯?反悔啦?还是想进去看看?”乌今澄回眸问道。 “不是这个。”苏锦寻抿了抿唇,核桃她还没送出去,乌今澄却是不提了,难道她是不想要了? 但无论怎样,答应过的事情,她是要依言做到的:“乌今澄,我要送你东西。” 乌今澄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放大了些:“我以为你不想送我了。” “又不是什么宝贝,我留着没用。” 苏锦寻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精致小袋子,递给她:“喏,你自己打开看。” 乌今澄取走袋子,触手的重量略有几分熟悉,她胡乱想着里边的东西会是什么,打开一看,顷刻间愣住了。 苏锦寻观察着她的反应:“怎么了?不喜欢就算了。” 乌今澄望着里边的核桃法器,不用拿出来,只一眼,她便知道那就是她失而复得的收藏品。 她再也憋不住笑意,单手捂着半张脸,笑得花枝乱颤。 她喜欢紧了这个安排,她猜对了,苏锦寻就是换她核桃的人,与画出那符纸的人关系匪浅,她的直觉竟是对了一次。 苏锦寻看她笑,只觉一头雾水。这反应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她脑子又抽风了? “你笑什么?”她问。 “我笑……是因为太喜欢了。”乌今澄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将核桃捧在怀里,放在心口的位置,珍惜地说道,“谢谢你师妹,我太喜欢了。” 看她是真心喜欢,苏锦寻有点不好意思了,原来乌今澄这么容易满足…… 方才的不满立时烟消云散,她跟着开心起来,翘起唇角,道:“你喜欢就好。乌今澄,你们刚刚聊了什么?” 乌今澄想到陆裕跟她说的那些话,收起核桃,走过苏锦寻:“没什么,她胡说八道。” 苏锦寻追上她:“胡说八道什么?你信了?” “不告诉你,听了也是气你,我当然没信。”乌今澄说。 苏锦寻换了个问题:“那你的秘密是什么?” “怎么可能告诉你?”乌今澄道。 苏锦寻猜了几个,都被否认,最后问道:“今晚你睡哪里?” “我昨晚睡哪里今晚就睡哪里。”乌今澄道。 苏锦寻希望她的屋子快些修好。 乌今澄还在思考跟陆裕聊过的话。 那时,她们两个走了不近的路程,找了处林子。陆裕开门见山道:“苏锦寻有问题。陆昭说她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妖气,屋子里也是……而且肯定是大妖。” 乌今澄噗嗤一声笑道:“我们宗门就是鉴妖的,要是真有妖怪闯入,我师母第一个发现有问题。” “绝对有问题!”陆裕见她不以为然,着急道,“你师母太久没用灵力了,她没发现也是理所应当。” “那我也觉得没问题。”乌今澄道。 陆裕脱口而出:“你不行。”她说完就意识到坏了事,竟是把乌今澄是鉴妖菜鸟这一点从明面上说出来了。 好在乌今澄居然没有在意,只是问:“小叶小花从小学这些的,能看不出来么?” 陆裕说不出话来了。 乌今澄乐道:“其实我们宗门除了师母全是大妖怪,你怕不怕?” 陆裕道:“反正你肯定不是。” ………… 乌今澄拿到了心仪的礼物,心情甚好,一夜无梦。 她早晨起来,毫不眷恋被窝里的温度,一把掀开被子,穿鞋袜下床。 苏锦寻还在呼呼大睡,脸对着她,微卷的棕发挡在脸前,嘴里似乎还含了一缕。 乌今澄俯身将那一小撮头发弄出来,静静地听着她的呼吸,心跳逐渐平稳,呼吸频率也和她变得一致。 苏锦寻睡觉会戴耳塞,她喊了两声对方的名字,都没将她弄醒,于是独自出了房间。 苏锦寻就这样错过了早饭。 她是被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唤醒的,意识回笼时,鼻尖先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丝丝香气。 迷迷糊糊睁开眼,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在床铺上。房间里很安静,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桌上。 那里摆着一个托盘。一碗熬得粘稠软糯的白粥,一碟切成红艳艳山楂糕,还有两块烤得金黄酥脆的蔬菜小饼。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是乌今澄端来的?那家伙居然会做这种事? 正想着,房门被推开,乌今澄换了身云水蓝的练功服,头发束在脑后,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 “醒了?吃点东西。”她把水杯放在小几上,在桌边坐下,“师母有事下山了,今早的课由我代。” 苏锦寻洗漱完,端起那碗粥,温度正好。她小口喝着,暖意顺着食道蔓延,驱散了清晨的饥饿。 她含糊地问:“你能教我什么?” 乌今澄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画符。” 苏锦寻:“?你画符很厉害么?” 乌今澄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画过符,她甚至没见过乌今澄画出来的符长什么样。 “练习课。”乌今澄莞尔道,“我才不教你,我看着你画。” 苏锦寻撇撇嘴,咽下一口山楂糕,酸甜开胃:“画符有什么好看着的,我自己会画。” “那就把我当成陪读吧。”乌今澄从袖中取出一把银质小刻刀,挽起左边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已经愈合的旧伤痕。 没有过多犹豫,刀锋划过皮肤。 一道细小的伤口出现,紧接着,一滴、两滴……色泽比常人更鲜亮的血液渗了出来,其中隐隐泛着淡金色,像是洒了层灿灿金粉。 苏锦寻费解地问:“行为艺术?” “我从不把疼当艺术。”乌今澄疼得尾音打颤,唇色淡得没了血色。 第26章 她将手腕举到旁边早已备好的一小碟朱砂中,金红的血液啪嗒啪嗒落入碟中,与暗红的朱砂交融。 “用这个画。”她将调好的血朱砂推到苏锦寻面前,脸色苍白,抬眸睨着苏锦寻,似乎如果她敢嫌弃,她就要当场翻脸。 苏锦寻看着那碟朱砂,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那点本能的排斥被巨大的好奇压了下去。 作为半妖,她对这种于妖邪有极强克制力的血液感到排斥,但同时,那血液中蕴含的磅礴而纯粹的力量,又对她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这种独特的画符材料,可遇不可求! 她放下碗筷,迫不及待地铺开一张上好的符纸,拿起一支狼毫小笔,蘸满了那混合了乌今澄血液的朱砂。 落笔的刹那间,她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她微微俯身,眼眸低垂,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符纸。 淡金色朝阳洒在她背后的棕色卷发上。那神情中透出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如痴如醉,她趴在桌案前,全身心沉浸了进去。 乌今澄坐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看着苏锦寻痴迷的侧脸,看着她笔尖流淌出的线条,看着她与自己血液产生的隐隐共鸣。 她这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投入,是因为画符而展现出来的…… 画符就那么有趣吗? 有趣得让苏锦寻露出这种……看到了电影大结局时与命定恋人深情对视般的眼神? 苏锦寻都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这念头让她有些不舒服,像有根小刺轻轻扎了一下。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摇曳的枫树枝叶,试图压下那点莫名其妙涌上来的怪异。 而桌案前,苏锦寻的笔势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快。符纸上的符文逐渐成型,构成了一个玄妙的整体。 光华流转,时而温暖如旭日,时而凛冽如寒风,直至最后一笔落下。 苏锦寻轻轻吐出一口气,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操控这种层次的力量,对她来说消耗极大。 但她看着桌上那张已然完成的符箓,心脏跳得快到惊人。 那是一张阳炎符,但与她之前所画出来的任何一张都不同。符文中心一点淡金光晕缓缓运转,气息浩然正大,威力绝非普通阳炎符可比。 “成了……”她喃喃着,忽抬起头,看向乌今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乌今澄!你的血太厉害了!画出来的符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笑容干净热烈,毫不设防,带着纯粹的喜悦和分享的渴望。 乌今澄看着她因为亢奋而泛红的脸颊,心头那点阴翳陡然就散了,应了一声:“画得不错。” 岂止是不错。 苏锦寻在符箓一道上的天赋,简直是……怪物级别的。 假以时日,若她真正开始修行,以灵气注符…… 乌今澄想起师母昨天的话,心底那丝被激起的危机感,再次清晰起来,但这一次,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什么。 苏锦寻如获至宝般捧起那张符箓,乌今澄手腕处的伤口不知不觉间凝了血,她的余光一瞥,第一次觉得疼这么一下也不亏。 苏锦寻转向她,将那张符箓递到她眼前:“乌今澄。” “叫师姐。”乌今澄说。 等她说完,苏锦寻接着说:“这个送你。” 乌今澄的呼吸停了一瞬,没接过那张符,问:“为什么送我?” 苏锦寻眉开眼笑:“有句话怎么说的?对了,原汤化原食,用你的血画出来的符自然是要送给你的。” 乌今澄无端有些心乱,平心而论,她是挺喜欢这张符的,可若是苏锦寻平白无故地送给她,她就不知道该不该接,该不该谢。 她拽出手腕上缠着的手串,慢吞吞地盘了起来,那只手的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素白锦红的好颜色凑在一处,分外养眼。 苏锦寻见状,又想起那天砸核桃的场景,咽了咽口水,悄声道:“那天弄坏了你的核桃,我是故意的,对不起啊,这个就当赔礼。” “那昨天送我那个算什么?”乌今澄问。 第21章 你看阿寻时在想什么 苏锦寻思忖道:“算是……你救我的感谢费。” 这么一说, 乌今澄便想通了,她弯起眼睛来, 伸手要过苏锦寻做赔礼的符纸,而后将手上的南红团成一团,罩在苏锦寻的手心里,让她替自己拿着。 “我不需要感谢费,那核桃,就当是你送我的礼物。”她边说着,边用钥匙打开了底下一处柜门的小锁,取出一只玉盒,将阳炎符放了进去。 苏锦寻感觉那只玉盒有些熟悉,也许她们捉妖师收集符箓都用这种盒子。 乌今澄道:“至于你弄坏了我的核桃嘛……我早就原谅你了, 不用再计较。只是我比较在意,你为什么要砸那对核桃?” 她直起身来,要回苏锦寻手中的南红, 两人肌肤相触,她手腕的那处尚未愈合的伤口擦过了苏锦寻的皮肤。 那抹红蹭在她手背上, 她的整个灵魂都在抽痛,心脏跟着一并抽痛。苏锦寻倏然想起来了自己的任务, 想起来眼前这个人是最恨狐狸的狐狸杀手。 为什么要砸碎那对核桃? 因为那核桃上寄存了大量对妖族不利的灵力,她望见的第一眼, 便觉排斥。 而乌今澄这个人,全身体内流淌的血液都在攻击她。 “核桃不都是用来砸碎了吃的么?”她用湿纸巾抹掉手背的血痕, 丢进废纸篓里。 乌今澄哼笑:“没见过吃文玩核桃的。” 此刻, 乌今澄已经被苏锦寻再度打上了虐待动物的标签,她连碗筷都不愿意收拾了,换掉拖鞋推门而出。 乌今澄问:“去哪里?” “下山逛街。”苏锦寻道。她知道乌今澄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肯定不会说要跟着去。 果然,乌今澄没再多问,只是说:“早点回来。” 苏锦寻离开后,屋子里安静下来。乌今澄独自收拾了碗筷,又将那玉盒收好,指尖摩挲着手腕上的伤口,目光落在苏锦寻方才坐过的位置。 她想到苏锦寻方才不小心蹭到她的血时那明显的抗拒,不大对劲,她的血只对妖邪之物天生克制,苏锦寻怎么会排斥成那样? 难道说……苏锦寻有洁癖? “阿澄啊。”师母的声音忽从窗外的墙角响起。 乌今澄闻声抬头,见是师母,神色迅速恢复如常,懒洋洋地唤了声:“师母,回来了。” 师母心中轻叹,推门而入。 她一身素色衣衫,鬓边簪了朵小白花,是刚扫墓回来的模样。原本想抓紧时间回来看看乌今澄代课的情形,却不料在窗外瞧见了刚刚那短暂的一幕。 苏锦寻趴在桌子上画符时,乌今澄看她的眼神……与往常大相径庭。 她没打扰这两个难得融洽的小孩,在廊下站了片刻,看着苏锦寻离开,乌今澄独自对着空荡荡的桌案出神。 走到桌边,她扫见乌今澄仍旧苍白的脸色和手腕上那道细痕:“用血了?” “一点而已,不妨事。”乌今澄不在意道,“让她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材料。” 师母以前哪里听过这位口中能说出这种话,要从她身上抽几滴血比登天还难,这会儿倒是对四徒献了殷勤。 “阿澄,”师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你方才看阿寻时,在想什么?” 乌今澄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波澜不惊:“什么都没想,我不过是监督她画符,看看她的天赋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真的只是看天赋么?”师母摇头,她养了乌今澄这么多年,这孩子什么性子她最清楚。 “阿澄,你心上从未放过人,七情淡薄,看似亲切实则疏离,天生适合修那太上忘情的路子。但你偏生骨子里又带着股偏执,容易对看上的人或物钻牛角尖。” 乌今澄没说话。 师母顿了顿,话里透出一丝忧虑:“若只是对物,倒也罢了。可若是将来,真让你碰上在意的人了……你这性子,怕是容易走向极端。爱恨痴缠,一念执着,稍有不慎,便是心魔丛生,道途尽毁。” 乌今澄听着,起初还微微垂着眼,听到后面,却抬起眼眸,嗤笑了一声。 “师母多虑了。我这一生,不会有伴侣,更不会为谁动心动情。大道独行,清净自在,没什么不好。” 一番话,她说得尤为笃定。灿金日光在她笔挺的脊背上投下影子,显得仙风道骨、孤高决绝,活像是从古风电视剧里出来的薄情寡义的剑士。 师母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她知道乌今澄自幼便对所谓感情看得极淡,但这世间的事,尤其是人心,又岂是能轻易断言的? 第27章 刚刚屋里那一幕,乌今澄自己或许未曾察觉,但她却是看得分明。那眼神里,已经有了她自己未曾读懂的东西在悄然滋生。 师母道:“但愿如此。阿澄,师母只盼你道途顺遂,不被心魔所误。记住,执念太深,伤人伤己。” 乌今澄不以为意道:“我记住了。我一个练气期,能有什么心魔?” 苏锦寻下了山,漫无目的地乱逛,她平时身边总是有两个以上助理姑娘陪着,给她规划行程,嘘寒问暖,如今身边没了人,做什么都少了兴趣。 不知不觉,她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仿古街巷,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挂着红灯笼。巷子通往一处古色古香的园林入口,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莲心苑”。 旁边立着景区介绍牌:国家4f级旅游景区,免费开放,以古建园林和四季莲花闻名。 九月中旬了,还有莲花? 苏锦寻有些好奇,反正闲来无事,便信步走了进去。 园内并无游人,亭台楼阁,曲径通幽,移步换景,空气湿润,带着一股清冽的水汽和隐约的莲香。 她循着香气深入,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一片极为开阔的莲塘映入眼帘,几乎占据了整个后院。塘中莲叶接天,碧绿如洗,而在那层层叠叠的莲叶之间,竟真的盛开着大片大片的莲花! 淡粉、月白、浅紫,甚至有几株玉色莲花,微风拂过,莲瓣轻颤,幽香浮动,美得不似凡间景致。 苏锦寻看得出神,赶忙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实况,分享到家人群和助理群。 家人群没有人理她,助理群立时弹出了一长串赞叹。 [桑月:点赞点赞] [念绿:小姐这是去哪里玩了?] [心香:好美的风景!] [念绿:小姐我好想你!] [……] 姑娘们都非常热情,苏锦寻一一回复。她沿着塘边的青石小径往里走,想看得更真切些。 小径蜿蜒,通向莲塘深处一座更为冷清的院落,白墙斑驳,门扉虚掩,不知是否允许进入。 她仅犹豫了一秒,终究是好奇心略胜一筹,推门闯了进去。 一位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子站在门内。 她身姿挺拔,乌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用一根碧玉簪固定,眼角眉梢有了岁月刻下的细纹,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年纪。 目光落在苏锦寻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蹙,开口问道:“小姑娘,你为何来此?” 苏锦寻指了指来路:“这里不是景区吗?我顺着路就走过来了。” “景区?前边的确是景区,但是……”旗袍女子唇角似乎牵动了一下,“这后院,是我家。” 苏锦寻这才知道自己误闯私宅了。她后退半步:“不好意思,我没看到禁止入内的牌子,以为是景区的一部分,我这就走。” 她转身欲走,却听得那旗袍女子淡淡道:“站住。” 苏锦寻后背一僵,慢慢转回身,心里有点发毛。这姐姐气场太强,眼神也太利,不像普通人。 旗袍女子眯了眯眼睛,缓缓道:“我又没说不让你来我家做客。既然有缘走到这里,何必急着走?” 苏锦寻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那股莫名的莲香更浓郁了,缠绕在鼻尖。 她强自镇定,扯出一个礼貌却疏远的笑容:“谢谢姐姐好意,不过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回去晚了,我师姐该着急了。” 旗袍女子若有所思地看了苏锦寻一眼,视线在她颈间佩戴的羊脂白玉平安锁上停留了一瞬。 “你师姐管你管得这么严?”她问。 苏锦寻埋怨道:“对,我在天黑之前就得回去,这一天做了点什么,事无巨细她都要问,像捉奸一样,不合她心意了还不给好脸色。” 实则,眼下的乌今澄待她还没到这种程度,苏锦寻这番话是纯属抹黑之举。 旗袍女子道:“你师姐真怪。” 苏锦寻点头同意。 “既然如此,便不留你了。”旗袍女子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沿原路返回即可。此地路滑,小心些。” “那我走了。”苏锦寻如蒙大赦,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快步离开,重新回到游人稍多的前院园林,她才松了口气。 那个旗袍女子……给她的感觉太奇怪了。 苏锦寻摇了摇头,将这段插曲抛在脑后。天色渐晚,橙红的夕阳给建筑镶上了金边。 她打了个车往玄鉴门的方向去。 夕阳西斜,院中树影婆娑。乌今澄坐在厢房的太师椅上,指尖捻着那串南红,有一搭没一搭地盘着,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满室寂静,是捉妖师公会鉴定科的来电。 她接起电话,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性干练的声音:“乌师傅,您好。您委托公会鉴定的那张特殊符箓分析报告已经出来了。” “嗯,你说。”乌今澄道。 作者有话说:关于狗,可能这是我的个人xp吧,我觉得还蛮可爱的,而且师妹的人设就是偏狐狸狗塑~ 师姐后边还会开这种玩笑的,她前期就是这种过分且不讨喜的人,但最后究竟是谁给谁做狗呢…… 这本人设我都蛮喜欢的,所以不会因为评论去修改存稿,抱着哪怕只有一个人看也要写完的心态全文存稿了!但看的人比我预想中多好多,谢谢你们来看!! 第22章 她想和我鸳鸯戏水! “根据分析和调查, 这张符箓被正式命名为‘影丝拘儡符’。其机制在于……” 女人开始详细解读报告,声音透过听筒, 一字一句清晰地传来。 “符箓一旦激活,可形成无数无形无质的影丝。影丝能穿透常规物理防御,悄无声息地缠绕并侵入目标体内。” “影丝成功潜入的瞬间,即可建立单向强制支配连接。被缚者将会保留完整神智,但彻底丧失对身体的控制权,可以完全通过影丝进行操控。” 乌今澄听着,眼中兴致愈盛,这符箓的机制堪称霸道,无视常规防御,直接进行支配。 无论是在战斗中迅速控制关键敌人扭转战局, 还是在审讯或情报搜集时强迫目标吐露真言……其价值无可估量。 “很不错的符箓,用途广泛,潜力巨大。”乌今澄难得给予了肯定。 “是的, 前辈。”电话那头的女人语气不变,继续道, “但是,经过深度模拟和风险评估, 我们发现此符存在一项明确且无法规避的副作用。” “副作用?”乌今澄问。 “是的。在影丝支配期间,若受缚者遭受任何形式的伤害以及疼痛, 包括物理创伤、精神侵蚀等,将有高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概率, 全部转移给符箓使用者本人。” 乌今澄盘着南红的手指倏然停住。 这不行, 她不能用。 她不怕受伤,但极其、特别、非常讨厌疼痛。那种皮开肉绽、筋骨断裂、或者被灼烧侵蚀的痛楚,是她修行路上竭力避免的东西。 她擅长的是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 是优雅轻松地解决问题,而非硬碰硬地承受伤害。 但如果用这符去战斗,控制一个敌人,她还得替这个敌人承受可能到来的攻击?这什么坑人的设计? 她立刻做出了决断:“首先排除战斗用途。风险与收益严重不对等。” “明智的判断,前辈。”女人似乎也松了口气,毕竟谁也不希望一位颇有潜力的中级捉妖师因为这种副作用诡谲的符箓而折损。 乌今澄心中对这张符的定位已经清晰,它可以作为珍贵的研究样本,以及特定情况下的秘密武器,但绝对不是常规的战斗选项。 即便如此,绘制者对符箓的理解与应用,也达到了一个令人惊叹的高度。 她刚升起这样的想法,那边的女人便道:“实际上,这种符箓的绘制方式早已失传,捉妖师公会旗下的所有情报机构均无相关记载。” 乌今澄道:“没准是哪家的独门秘传?” “不是这样的,这件事我希望和接下来的下一个问题联系起来,共同说明。” 女人那边传来快速翻动纸质报告的声音:“鉴定科在完成常规分析后,按照流程进行了最深层的溯源检测……报告最后一页的附加结果显示……” 她顿了顿:“这张影丝拘儡符的绘制基底中检测到了极其微弱的妖气残留。大概率并非符箓作用对象沾染,而是绘制过程中,作为墨水融入符文的……妖力。” 妖气?乌今澄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符,是苏锦寻拿去市集换核桃的,符箓本身风格奇诡强大,她怀疑是苏锦寻背后那位神秘师傅的手笔。 第28章 可现在,协会的权威检测告诉她,这符箓里融入了妖力。 再联想到前些日子陆昭灵觉感应到的大妖气息,陆裕昨晚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真相只有一个,苏锦寻的师傅……是妖。 苏锦寻知不知道这件事?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一沉。苏锦寻尚未引气入体,极有可能是她师傅根本不会引气入体!她师傅是个妖,怎么可能会教她这些东西? 电话那头,鉴定科的女人谨慎地询问:“乌师傅,这张符箓的来源是否需要进一步追查?妖力属性非常纯粹,虽然微弱,但位阶似乎极高,可能存在一定风险……” 乌今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忽悠道:“妖气?这倒有些意外。符箓是我一位故友遗留之物,来源已不可考。或许这妖气是在某些特殊环境下不小心沾染,或是绘制时用了某些罕见的妖属材料。既然副作用明确,用途受限,此事便到此为止吧,辛苦你们了。” 她语气轻松地将妖气归结为意外,轻描淡写地截断了官方的深入调查。 挂断电话。 乌今澄独自坐在逐渐昏暗的光线里,神色冰冷。一对新核桃不知何时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外壳硌着皮肉。 她缓缓摊开手,目光落在掌心,联想到苏锦寻递过那张符时,那灿烂到晃眼的笑容,毫无阴霾。 妖么…… 真是麻烦大了。 乌今澄有点心烦,闭上眼,结果又想起苏锦寻睡梦中含着自己头发的懵懂模样,想起她画符时专注到发光的侧脸,想起她因为自己失约而气得脸颊泛红的鲜活表情。 苏锦寻不可能是妖,所以她师傅是妖。她这样告诉自己。 暮色四合,苏锦寻回来了。 她刚一踏入院门,便见乌今澄蹲在元宝枫上,黑漆漆的一团人,像只栖息在树枝上的乌鸦,黑色长发被风掀起。 “好师妹,吃桃子吗?”她在树上问。 她正在剥一颗大水蜜桃的皮,汁水淌在白净的手上,苏锦寻停在树下,一时忘了洁癖,仰头道:“你给我尝一口。” 乌今澄遂将桃子抛给她。 苏锦寻接过,咬了一口,汁水四溢,甘甜清润,意外道:“哪来的,这么甜。” “树上结的。”乌今澄笑盈盈地说,“你都吃了吧。” 苏锦寻一愣。 恰好师母背着手进来,听了这话,道:“谁家枫树上结桃子?别听你师姐胡咧咧,那是她在山上果园十块钱一斤买来的。” 十块钱一斤,倒是真便宜。苏锦寻咬了一口,问:“这山上还有果园?” “本地农户,自家承包的山地。咱们玄鉴门也有一处地。”师母道。 “种什么?”苏锦寻好奇。 乌今澄跳下树,答:“药草。” 师母也给自己洗了个桃子,在院角搬了个小板凳,边啃边跟苏锦寻唠嗑。 直到苏锦寻吃完桃子,找不到丢桃核的地方,乌今澄在她身旁摊了摊手心,示意:“给我吧。” 苏锦寻依言给她。 “好师妹,今天去哪里玩了?”乌今澄柔声问。 苏锦寻道:“我去一处莲花塘转了转。” “玩得开心吗?”乌今澄问。 “……还行,景挺漂亮的。”苏锦寻说。 她感觉乌今澄今天吃错药了,对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像变了个人似的。 还是师母看不下去,解救了她:“阿澄,是不是到饭点了?小叶和小花都在等饭。”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乌今澄恶劣道,“今晚吃蟠桃宴,塑料袋里还有几个,让她们吃去吧。” 苏锦寻便又觉得乌今澄没吃错药,这就是乌今澄。 晚上,苏锦寻推门进屋,脚步一顿。 房间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草气息。 木桶里盛满了浅碧色的液体,清澈见底,水面浮着数片不知名的草叶和几瓣晒干的灵花,正氤氲着袅袅热气。 “这是……?”苏锦寻疑惑地看向衣柜里站着的乌今澄。 她要泡澡?这么不见外。 乌今澄隐匿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核桃,闻言抬了抬眼:“药浴。” “药浴?”苏锦寻更诧异了。这人哪里受伤了?她一点血腥味都嗅不到。 “脱衣服。”乌今澄说。 苏锦寻以为她要自己帮忙脱,走过去,停在衣柜外,双手并用,解开了乌今澄最上方的纽扣。 乌今澄奇怪地问:“你解我扣子做什么?” “不是你让我脱的吗?你想让我伺候你洗澡?”苏锦寻角色适应得很快,她俩好歹是同寝室的室友,帮室友洗澡倒也没什么。 乌今澄没把那颗扣子系回去:“我不洗,给你准备的。该脱衣服的是你,要我伺候你么?” 苏锦寻睁大眼睛:“我?” 乌今澄伸手去拉她衣服拉链,一拉到底,三两下扒掉她的外衣,又要让她褪去里边的内搭。 苏锦寻不肯脱了,死死护着:“乌今澄,我洗完澡才回屋。” “所以你得再泡一遍。”乌今澄道。 苏锦寻抗拒极了:“我不泡,鬼知道你熬的什么汤?” 乌今澄好声相劝:“你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昨晚又没睡好,万悦商场留下的暗伤,还有你平时画符消耗心神,多少有些积损。这药浴用的方子温和,辅以灵泉调和,能温和修复身体暗伤。” 苏锦寻似有态度软化的趋势,眉眼低垂,轻声道:“乌今澄,你又盯了我一宿是不是?” 乌今澄诡异地没说话,直接上手脱她衣服。苏锦寻的胳膊肘胡乱往她胸口顶,手忙脚乱拽着衣服往后缩,一不小心绊倒在身后的床上,内衣带子被她勾住。 她急火攻心,抬脚去踹她的膝盖,乌今澄趁机把睡裤往下褪了半寸,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腰肢。 此刻已是夜里八点,玄鉴门的几人各回各屋休息,苏锦寻顾不上那么多,一边挣扎一边用最大的嗓门叫:“乌今澄,你不能这样强迫我!” “放开我!我的裤子!” “我要告你强制猥亵!你完了乌今澄!” “律师函明天就到玄鉴门!” 乌今澄被她踹得浑身疼,彻底不演了:“我今天就算熬一锅山药排骨汤你也得给我下去!” “救命!大师姐要吃了我!”苏锦寻把师母秋拾叶和小花挨个叫了一遍。 秋拾叶和小花的院子离她们住的地方最远,在屋子里喊根本传不过去,最后匆匆忙忙赶来的只有拿着擦脚布的师母。 她听那屋子里的声音,越听越心惊,觉得自己当初安排这俩人住一个屋是个错误。 她首徒从小生活环境就和别人不一样,没接受完整且正常的社会教育,要真发起疯来哪还管什么是男是女是死是活。 “阿澄,放开你师妹!” 她一把推开厢房的门。 屋内的景象让五十九岁的她大为震撼,她的四徒被首徒压在床上,衣服没了一大半,一条腿被钳住,一条腿被制于身下,拼命挣扎推搡着身上的人。 而床的对面,是一只撒着花瓣的大木桶,白雾蒸腾,走近一看,里边还撒了助人兴致的药草。 苏锦寻张口就来:“她想和我鸳鸯戏水!” 师母老眼一黑,险些咽过气去。 作者有话说:下次更新是周六晚11:15左右~两章或三章合一 第23章 帮师妹吹头 “她筹备已久, 白天就对我心怀不轨,蓄意对我好, 让我放松警惕,实则就趁今晚——唔唔!” 苏锦寻被乌今澄堵住了嘴,只能奋力用眼神向师母传达剩下的意思:你看她!! “师母我没有那个意思!”饶是脸皮厚如乌今澄,此时也必须得优先捍卫自己的节操名誉,“我怎么可能看上她?我是看她身上有暗伤,才想用药浴帮她调理调理!” “唔唔!唔唔唔!” 眼前乱象令师母绝望,她抹了把脸,颤声问道:“所以你就这么……脱她衣服?” 乌今澄恼怒道:“谁让她不听话?还不如给狗狗洗澡容易!” 狗、苏锦寻…… 师母摇头叹气,走到乌今澄熬的那一桶汤旁边,仔细检查了一番, 确实是调理身体用的。起初她看到的那一味助人兴致的药材,放的这些量最多也是使人精神振奋。 她看着那热气腾腾、药香扑鼻的木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乌今澄上小学时, 有一次的寒假作业是替家长洗脚,并拍照发到家长群里。乌今澄就给她端来了一盆水, 让她把脚丫子伸进去赶紧拍两张。 第29章 她进去一试,这不肖的小姑娘, 端来的水刺骨冰凉,每一秒都像是在赶她赶紧把脚拔出来。 所以她看现在的乌今澄转了性一般用自己的方式去向苏锦寻示好, 甚至怀疑乌今澄的芯子被人替换了。 “再怎么说,你也不该强迫你师妹, 她要是想泡, 你让她自己换衣服就是。”师母说。 乌今澄:“她……” 苏锦寻:“师母,你带她走!我自己来。” 乌今澄临走前,转身去取了条浴巾搭在桶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被师母强制拽出了室内,“你慢慢泡,我在外边。” 这面面俱到的举动,让苏锦寻摸不着头脑。她锁好门,褪去衣物,试探着将脚尖探入水中。 温度恰到好处,微烫却不灼人。浸入水中,那浅碧色的液体仿佛有生命般包裹住肌肤,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毛孔丝丝缕缕渗入体内,驱散疲惫。 药草的芬芳随着蒸汽吸入肺腑,让她紧绷的神经也缓缓松弛下来。 她靠在桶壁,舒服得几乎喟叹出声。长这么大,她泡过各种昂贵奢华的精油浴、牛奶浴,却从未体验过这种与自然灵韵交融的感觉。 一放松下来,她就想唤出耳朵和尾巴来彻底舒服一下。 紧接着,她的余光就扫见窗边不远处一双黑暗中的平静黑眸,同她发生了对视。 苏锦寻怒喊:“师母!” 闻声,师母发现她这不争气的首徒还在偷窥人家洗澡,一巴掌拍上肩膀,将她脑袋拧到正确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水温渐凉。苏锦寻才有些不舍地从那种舒适到骨子里的状态中醒来。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用浴巾包裹着湿漉漉的长发走了出去。 师母已经走了,乌今澄独自一人等在屋外,正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月色。听到动静回头,目光落在苏锦寻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脖颈上。 刚出浴的苏锦寻,皮肤泛着健康的粉晕,那双狐狸眼氤氲着水汽,显得懵懂。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珠,落在精致的锁骨上,再滚入衣襟深处。 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干净,恍如一颗刚刚剥壳的水煮蛋,毫无攻击性,更无半分妖异之感。 乌今澄看着她,心中那点因妖气符箓而掀起的惊疑和波澜,在这一刻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谁会觉得一颗水煮蛋是妖怪呢?真是多想。 这么漂亮,这么白净,身上连根多余的毛都看不见,性格骄纵别扭,有时候傻乎乎的,这样的人,要是妖怪早就被骗得内丹都不剩了。 果然,她师傅才是妖。可是那又如何?苏锦寻是人类,这就足够了。 或许她只是机缘巧合,拜了个妖物为师学习符箓,那符箓是她师傅所赠,沾染了妖气也正常。 她成功地说服了自己,温声问道:“泡得怎么样?” “还行。”苏锦寻小声回答,用浴巾擦着头发。 乌今澄听着,心头那点烦闷散去,甚至升起一个念头。 也许可以试着通过苏锦寻,联系上她背后那位神秘的师傅。能绘制出影丝拘儡符这种级别的符箓,绝对是位大能。 哪怕对方是妖也无所谓,只要不干伤天害理的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只要不是狐狸。 “头发擦干些,别着凉了。”进了屋,乌今澄叮嘱完,又让她坐到桌边,“我帮你吹头。” 苏锦寻“嗯”了一声,任由她拿起吹风机,拨弄自己的头发,暖风嗡嗡响起,恰到好处的温度拂过发丝。 乌今澄的动作熟练温柔,她的手指灵巧,很擅长做这些伺候人的细致工作。 她一手举着吹风机,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发丝柔软顺滑,带着一点点湿润的水汽,偶尔碰到苏锦寻纤细的后颈。 苏锦寻安静地坐着,脖颈微微低垂,露出一段白皙的弧度,乖顺得不像话。 灯光暖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又分开。 乌今澄的心绪在这样的静谧中慢慢沉淀,那个念头愈发清晰,她关掉吹风机,噪音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安静让苏锦寻下意识动了动。 “差不多了。”乌今澄放下吹风机,手指却还停留在苏锦寻的发间,拨弄着半干的发尾,“你头发挺多的。” 苏锦寻忍不住回头瞥了她一眼,眼神古怪:“……谢谢夸奖?” 乌今澄轻笑一声,收回手,顺势在旁边坐下,状似随意地开口:“说起来,你的符箓画得这么好,是自学的,还是……有人指点?” 苏锦寻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家里有些旧书,自己看着画的。” “旧书?能画出那种水准的符箓,光靠看书可不容易。你是不是……还有个师傅?” 苏锦寻心中飞快盘算。她的妈妈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她符箓的启蒙者和教导者,称一声“师傅”也不为过。 “是,她偶尔会指点一二。”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些。 果然。乌今澄心下了然。她有位大能师傅,这就说得通了。那位神秘的师傅就是绘制影丝拘儡符的大妖。 师徒相传,苏锦寻天赋异禀,能画出各种奇符,或许也和她师傅的特殊教导方式有关。 “你师傅……一定很厉害。”乌今澄斟酌着措辞,试图让话题显得自然,“能教出你这样的孩子。她对妖物之类的东西,有研究吗?” 苏锦寻隐约觉得这问题有点怪,但还是答道:“她懂得很多,妖物……自然也了解一些。”毕竟她们自己就是。 乌今澄身体微微前倾,装作好奇的样子:“那……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比如,喜欢狐裘大衣之类的?” 她问得随意,眼睛却紧紧盯着苏锦寻的表情。 狐裘大衣? 苏锦寻的妈妈最讨厌的就是同类皮毛制成的衣物,她立刻摇头:“她不怎么喜欢。她说那东西看着就难受。” “哦?看着难受?”乌今澄心中微动。这个反应不像是对狐妖有好感,甚至隐隐有些排斥? 而且苏锦寻对这个问题并不敏感。 太好了,看来她师傅并非狐妖。 苏锦寻点头:“是啊。” 乌今澄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狐狸,事情就没那么棘手。 “你师傅听起来是位很有想法的前辈。”她笑了笑,声线温柔恰如春水映梨花,像个伪人一样夹着点声音道,“阿寻,我最近对符箓之道有些新的困惑,尤其是一些古老的偏门的符箓绘制技巧……不知有没有机会,向她请教一二?” 她真诚地看向苏锦寻:“当然,不会让她白费心。我可以用一些她感兴趣的东西作为交换。你觉得她会同意吗?” 苏锦寻先是一愣,随即心里警铃大作。见她妈妈?!乌今澄这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知道了什么? “我、我可以问问她。”苏锦寻含糊道,“但她常年闭关,或者云游,不太容易联系上。而且她脾气有点怪,不一定愿意指点外人。” “没关系,不急。你方便的时候,帮我问问就好。就说玄鉴门乌今澄,对她的符箓之道心生向往,诚心求教。” 乌今澄见她没有一口回绝,心中已有几分把握,难得将姿态放低,语气恳切。 一方面是真的对那位大妖符师感兴趣,另一方面,也是想通过这种接触,进一步确认苏锦寻背后之人的底细,以及苏锦寻对她的师傅是否了解。 她的话都说到这份上,苏锦寻不好直接拒绝,委婉道:“好……我下次联系她的时候,帮你问问。” “那就先谢谢师妹了。”乌今澄弯起眼睛,笑容清浅。 两个人罕见地和和睦睦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秋拾叶气坏了。 她起了个大早,按惯例先去草药园浇水,然后去河边抓鱼。 然而今早去草药园一看,自己辛辛苦苦种的地不知被哪来的小贼糟蹋了一大片,坑坑洼洼,宛若土匪进城。 她急火攻心,连鱼都没去抓,回到玄鉴门,对师母冷声道:“有人昨晚偷了我的草药。” 师母被缸子里的水呛住了。 小花共情道:“二师姐,怎么回事?你不是装监控了吗?我们一起把那个小贼抓住!” 秋拾叶道:“我这就回房查监控。” “哎哎哎,你等等。”师母连忙招手,叫住她。 “等不得!我那草药园日日呵护,精心打理,如今惨遭洗劫,好些难得的老药被连根挖走,连一些刚冒芽的幼苗都未能幸免!不揪出这胆大包天的小贼,我寝食难安!” 第30章 师母咳嗽两声,压低声音道:“小叶啊,你先别急,听我说……” 秋拾叶嘴唇颤动,用那双冷冽的眸子看着师母,等她下文。 师母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点尴尬又无奈的神色:“那个……昨晚你大师姐给阿寻准备了药浴。那药浴的用料有点多,咱们库房里存货不够,你大师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 “……嗯,可能一时心急,就去你园子里借了点。”师母的声音更低了,眼神也有些飘忽。 借?秋拾叶想,她那园子被糟蹋得如同被野猪拱过,这哪是借?这是明抢! 但大师姐那脾性,她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何况今早的饭还要指望她。 秋拾叶憋屈地咽下这口气,对小花道:“走,去吃饭。” 小花还沉浸在大师姐为四师姐准备药浴的震惊中,闻声,心疼地看了受害者一眼,注意到她手边没鱼,又不禁有些开心。 苏锦寻姗姗来迟,睡得精神饱满,神清气爽,问:“今早没鱼?” 秋拾叶不小心掰断了一双筷子。 小花道:“抓什么鱼,她自己都气成河豚了。” “气什么呢?”苏锦寻好奇。 小花扫了眼厨房做饭的乌今澄,低声道:“大师姐昨晚去她看管的草药园洗劫了。” 苏锦寻一怔,想起自己昨晚沐浴的那桶用料扎实的草药汤,十分心虚。 她给秋拾叶微信进行一个大额的转账。 秋拾叶秒领,领完之后下单了带氧气泵接口的折叠渔护和保温鱼桶。 她又想起来师母给她换了院子里的灯,于是给师母也转了一笔。 师母看到转账,惊讶不已,激动地收下了后,才问:“阿寻,这好端端地转钱做什么?” “灯泡钱。”苏锦寻说,她想着既然给二师姐和师母都转了,小花上学买个文具什么的也需要钱,遂给小花也转了个小四位数。 小花惊喜地大叫一声,蹦了起来。 师母还在想苏锦寻指的是什么灯泡钱,莫非是说院里那灯?可灯是前段时间乌今澄御剑飞上去换的,她不如把钱转给阿澄。 最后,乌今澄做完饭就看到了来自师母的一笔莫名其妙的转账。 [师母:阿寻转你的灯泡钱。] [师母:转账50>] ………… 吃过饭,苏锦寻放下筷子,对师母道:“师母,我想去考捉妖师资格证。” 师母愕然道:“你才入门没几天,就想着考证了?” “对啊,四师妹,连我都是去年才考下来。”小花道。她考了三次才过,每次要么是笔试过线实战挂科,要么是实战过线笔试挂科。 苏锦寻道:“我想快点成为正式的捉妖师。” 师母沉吟不语,半晌,道:“你现在考,太早。” “不早了,我都二十一岁了。”苏锦寻就想赶紧过,然后压乌今澄一头。 师母道:“这和年龄无关,考级不是小打小闹,残废的丧命的都有,你经验不足,万一出了差错——” 乌今澄却插嘴道:“考试报名开放时间是十月份,师妹到时候先报上,明年春天才考呢,这段时间好好修炼没问题。” “行。”苏锦寻点了点头。 于是在报名那天,苏锦寻登录官网,进入捉妖师资格证报名入口,一项项填报个人信息,上传pdf版的个人简历,一路畅通无阻,直到最后一项。 中级捉妖师资格证报考要求一名中级捉妖师做介绍人。 而苏锦寻认识的唯一一位中级捉妖师,便是乌今澄。 她去山洞里找乌今澄,后者正躺在石床上睡大觉,头发长得能给山洞扫地。 “师姐,帮我签个字。”苏锦寻拿着纸笔走到她面前。 乌今澄醒来,被这声师姐喊得心神荡漾,笑眯眯地签了,签完后才问:“做什么用的?” “报名考级。”苏锦寻说。 乌今澄忽意识到不对,报考初级捉妖师哪里需要找她签字,直接缴费不就行了? 乌今澄问:“你报的哪个级别?” 苏锦寻说:“中级。” “……你最好在明年春天前引气入体。”乌今澄提出了一个对人类来说几乎难如登天的任务。 苏锦寻心说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引气入体。 苏锦寻报名中级捉妖师资格证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玄鉴门。 秋拾叶见到她第一句话:“你想洒向大海还是归入泥土?” 小花已经开始琢磨怎么破解她账号密码帮她取消报名了。 师母知道后自掐人中,抖着老腿要去找乌今澄算账:“说!是不是你大师姐的主意?你大师姐逼你报的?系统什么时候关闭?赶紧撤回去!” 苏锦寻死命护住电脑:“我是不会撤销的!我要成为中级捉妖师!我明年春天就持证了!” “明年春天我们可能都要去给你上坟!”小花哭丧着个脸,手脚并用拼命劝说苏锦寻回头是岸。 苏锦寻觉得自己被看低太多了:“乌今澄考了几次?她都没死,我怎么可能死?” “大师姐只考了一次就过了。但是她不一样,她在练气期苟了五年才去考试。她惜命得紧,半点风险都不肯冒,连考前试炼都要反复推演百遍,确保万无一失才肯动手。”小花用气音说道。 苏锦寻诧异:“她胆子那么小?” “这不叫胆子小,这叫智慧。”乌今澄的声音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传来。 她从屋檐上翻下来,推窗而入,随意看了眼屋里的小花和师母,翘腿坐到桌上,拾起一对红核桃刷了起来。 “大师姐!”小花惊恐,她刚刚说的那个是实话,不算背后说人坏话吧?大师姐不会计较的吧? 苏锦寻问:“你怎么每次都在奇奇怪怪的地方?” “因为我会御剑,想飞哪里飞哪里。”乌今澄说。 她在进入练气期的第四年学会了御剑飞行,考了证,还因为多次违规驾驶被吊销过一次,后来重新补考回来。 小花拍马屁道:“大师姐,你真厉害,你这对核桃成色太好了。” 乌今澄的刷子快刷出残影来了,闻声停下,展示给小花看:“好看吧?四师妹送我的。” “好看!可是这对核桃不是你本来就——”话没说完,小花被乌今澄的眼神吓得噤了声。 “这是四师妹苏锦寻送我的。”乌今澄强调了一遍。 从苏锦寻那个角度,并不能看到小花经历了怎样的恐吓。她有点得意,既然乌今澄那么喜欢这对核桃,就代表她眼光不错,礼物送对了。 乌今澄又拿给太师椅上的师母看:“好看吗,师母?阿寻给我买的。” 师母早就见那法器八百来回了,不知道她俩又在玩什么花样,闭眼附和道:“好看好看,阿寻眼光真好。” 乌今澄龙心大悦,收起核桃,走到她的亲亲四师妹跟前,双手轻轻掐在她纤细修长的脖颈上,拇指并在一处。 苏锦寻任由她掐着自己,横竖师母小花都在这,这人对她做不了什么。她抬眸看向她,问:“你终于要给我个痛快了吗?” 乌今澄匪夷所思地问:“我给你痛快?” 苏锦寻说:“我知道你一直想偷偷掐死我,所以每天晚上都盯着我看,现在终于下定决心要下手了……但我要谢谢你没有拿枕头捂死我。” 师母和小花听得痛心疾首。 “胡说,我才不杀你。我是想送你件东西,量量尺寸。”乌今澄道,“你送我那么好的礼物,我怎么会想掐死你呢?” 苏锦寻心中一动,顺着杆子往上爬:“那你先答应我,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都不会想取我性命。” “没问题,我答应你。”乌今澄道。 苏锦寻还是不放心,坚持道:“你跟我重复一遍:我玄鉴门乌今澄发誓,不论将来苏锦寻如何,我都不会对苏锦寻起杀心。” 乌今澄的一双柳叶眉似蹙非蹙,苏锦寻平时到底怎么想她的?她有那么十恶不赦么? 第24章 乌老师和苏老师 但她还是重复了一遍:“我玄鉴门乌今澄发誓, 不论将来苏锦寻如何,我都不会对苏锦寻起杀心。” 小花特别羡慕苏锦寻, 因为她拿到了免死金牌。 师母听苏锦寻要求乌今澄这样发誓,总觉得她的宗门门生之间关系格外诡异。谁家师门的师妹天天担心师姐杀自己? 有了承诺,苏锦寻放下心来:“你要送我什么?项链吗?” 第31章 乌今澄看了看手指,随口说道:“狗狗项圈。” “乌今澄你别总把我当狗!”苏锦寻恼道。 眼看她俩又要吵起来,师母招招手示意她们停战,道:“阿澄阿寻,先别管项链了。正好,公会那边刚派来了个新委托,指名要咱们玄鉴门出人,我看……你们两个一起去吧?” “又是鉴妖?我不去。”乌今澄道。 苏锦寻积极道:“师母, 我一个人去!” 师母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又看看乌今澄那副懒洋洋不配合的模样,心里又是一阵无奈。 她咳嗽一声, 正色道:“这次委托有点特别,不是单纯的鉴妖。地点在p市启明实验中学。” p市启明实验中学? 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小花惊讶道:“那不是我们学校吗?” 她今天没去上学, 就是因为周末作业没补完,被班主任勒令回家补作业, 不交齐就永远不能返校。 师母对着屏幕上的特大号字体念出任务:“委托方是该校校方,事由是该校一名体育老师离奇摔断腿, 但凡他早上试图组织跑操,学校广播就会莫名响起类似婴儿的哭叫声, 凄厉无比。同时, 在广播室值守的老师总会陷入昏迷,监控设备频繁遭到破坏。校方已排除人为恶作剧和已知设备问题,怀疑涉及超自然因素, 影响教学秩序,遂向公会求助。” 小花眼睛转了转,嘀咕道:“早上不用跑操了?还有这种好事?” 乌今澄听完,语气惫懒:“广播鬼叫,老师昏迷,监控坏掉……” “我知道了,这是捉鬼师的活儿!”苏锦寻接话道。 院子里立时陷入沉寂。 乌今澄捂唇轻笑:“对呀,这是捉鬼师的活,什么时候轮到我们玄鉴门管啦?” 师母扶额,感觉心口一阵熟悉的抽痛。来了,又来了!她这个四徒儿,天赋高,常识少,对捉妖师世界有着根深蒂固的误解,不知从哪儿来的!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魂这种灵体的存在,所谓的闹鬼事件,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人类作祟,剩下的百分之一可能是某些妖怪作乱,绝不存在独立的鬼魂体系。 “阿寻啊……师母跟你讲,咱们这个世界,没有捉鬼师这个职业。人死如灯灭,魂魄归于天地,不会单独滞留形成所谓的鬼。” 乌今澄打断师母的语重心长:“我看未必,您又没死过,怎么知道?” 师母深呼吸,继续对苏锦寻道:“那些灵异事件,大多需要从气、妖、人几个方面去排查。我们玄鉴门鉴妖寻踪的本事,很多时候正是处理这类事件的关键。” “哦,知道了,师母。”苏锦寻道,“这次任务看起来难度不大,我一个人去。” 师母有了前车之鉴,态度坚决:“不行。这次情况不明,阿寻你虽然天赋高,但经验不足,独自处理学校这种人员密集场所的异常事件太危险。阿澄,你必须一起去。你们两个是搭档,这是师门任务。” 乌今澄与师母对视片刻,看到师母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知道推脱不掉:“行吧,既然她要去,我肯定是要陪着的。” “保护好你师妹。”师母叮咛道。 乌今澄颔首:“嗯,这次不会让她受伤。” 任务当天,苏锦寻和从山洞归来的乌今澄汇合,苏锦寻确认道:“我们还要一起么?” 乌今澄反问:“不然呢?你还想和我分道扬镳?你说说,这一个任务怎么掰成两瓣?” “啧。”苏锦寻不太乐意。今天日头晒,她涂了好几遍防晒霜,从头到脚捂得严实,鼻子上架起来个大大的遮阳镜,下巴尖埋进防晒衣里。 她怕晒,打算叫个网约车去任务地点。乌今澄却将不离身的长剑踢起,剑身悬停在离地半尺处。 她轻盈地跃上剑身,站稳后,朝苏锦寻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干净。 “上来,我御剑带你。” 苏锦寻看着那只手,再向上看便是乌今澄头顶那明晃晃的太阳。 她的心里天人交战。御剑是快,也省事,但天上没遮没挡的,紫外线得多强? “天天住山洞的人就是比一般人白,十有八九缺维d。”她嘀咕着吐槽了一句,终究还是伸手扣住了乌今澄冰凉的手心。 乌今澄的手很稳,微微用力就将她拉上了剑。剑身比看起来要宽些,站两个人绰绰有余,只是距离不免靠近。 苏锦寻一站稳,立刻从随身的斜挎包里摸出一把精致的蕾丝边遮阳伞,试图撑开:“我能在后边打伞么?” 乌今澄回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珍稀动物:“你都捂得这么严实了还打伞?” 她没给苏锦寻反驳的机会,指尖一弹,一张隐匿符贴在了剑上,灵力催动,长剑载着两人稳稳升空,很快没入云絮之间。 “忍忍吧,我不往太阳上冲。” 话音刚落,她骤然催动灵力,长剑如同离弦之箭般加速前冲! 苏锦寻猝不及防,强大的惯性让她身体猛地后仰,差点从剑上翻下去,她惊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防晒和洁癖了,紧紧扒住了乌今澄的肩膀。 疾风烈烈,呼啸着从耳畔掠过,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苏锦寻的长发原本披散着,此刻被狂风卷起,与乌今澄束起的高马尾发丝不可避免地在空中纠缠在一起,丝丝缕缕,难分彼此。 苏锦寻努力在风中眯起眼,心里无比后悔没把头发扎起来。她不会梳头发,自从念绿她们回去后,她索性就一直披着。平时还好,一旦行动或像现在这样,就变得极其麻烦。 她暗自下定决心,等这次任务结束,一定要去剪个清爽的短发,越短越好,省事。 不知飞了多久,下方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乌今澄操控长剑开始减速下降,在离启明实验中学不远的一处僻静小巷悄然落地,撤去了隐匿符。 两人稍微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衣着和头发——主要是苏锦寻在整理,乌今澄只是随手捋了捋马尾。然后并肩朝着学校正门走去。 正值上课时间,校门口颇为安静。门卫室里,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正低头看着报纸。 这时,旁边的小门被推开,一位年约四十岁上下的教师走了出来,手上端着保温杯。 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严肃,刚才似乎正和门卫说着什么,嘴角笑意未散。 看到走近的苏锦寻和乌今澄,她停下脚步,开口问道:“你们两位是……?” 根据任务情报,受害者都是老师。为了方便调查且不惊动学生,师母提前与校方沟通,安排她们以新聘教师的身份入校。 乌今澄扮演因原体育老师受伤而临时顶岗的体育老师,苏锦寻则扮演新来的英语老师兼实习班主任。 眼前这位,正是校方安排的对接人,也是小花曾经提到过的那位很严厉很恐怖的资深教师——高二年级的年级组长,姓严。 “严老师您好。”乌今澄的脸上适时地挂起了温和有礼的笑容,“我们是今天来报到的新老师。我是乌今澄,顶替王老师的体育课。这位是我的师妹苏锦寻,英语组的新同事,兼高一七班的实习班主任。” 严老师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乌今澄身形清瘦,个头虽高却给人以弱柳扶风之感,看起来完全不像体育老师,倒像个搞艺术的。 这位被她称作师妹的人虽然戴着遮阳镜看不清全貌,但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精致,穿着时尚,透着股公主般的娇气,也不太像个班主任。 学校请来这样的人驱邪消灾……怕不是被骗了。 “跟我来吧,先去教务处领资料,然后我带你们熟悉一下环境,特别是出过事的操场和广播站。” 她转身走在前面,步伐利落。苏锦寻和乌今澄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一路上,遇到几个拿着卷子匆匆走过的学生,看到严老师,都立刻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喊一声“严老师好”,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惧怕。 等严老师走过去,他们才小声交头接耳,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后面两个难以想象会出现在校园环境里的陌生人。 苏锦寻耳朵尖,捕捉到他们的议论声,忍不住悄声问走在她斜前方的乌今澄:“他们为什么这么怕严老师?还叫她灭绝师太?我感觉她人不坏。” 她能模糊地感知到严老师身上有一种刚正、严肃的气场,但却完全是善意的。 乌今澄目不斜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答,带着点淡淡的嘲讽:“也许在那些男生的视角眼里,一位严肃权威、不常笑的女性教师是非常态的,背离了传统认知中女性应有的抚育性。” 苏锦寻明白了她的意思,灭绝师太这种外号,与其说是形容她本人多么可怕,不如说是对这种不符合期待的角色的一种标签化。 第32章 她想起妈妈,妈妈也极其严厉,甚至冷酷,但似乎从未有人敢给她起这种外号。是因为力量层次的绝对碾压吗?还是因为妈妈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类的看法? 严老师并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声音平稳地传来:“你们虽然是来这里执行任务的,但这段时间也请做好你们自己的教师工作,高一七班是个不错的班级。” 办完繁琐的入职手续,领了一堆教材、课表、办公用品,以及一张临时教师卡后,苏锦寻和乌今澄暂时分头行动。 乌今澄被体育组叫去熟悉场地和课程安排,苏锦寻则被严老师亲自带到了高一英语组办公室,简单介绍后,便要去教室见她的学生了。 “学校惯例,每天早饭结束后有二十分钟的集中朗读时间,主要是语文和英语。”严老师一边走一边交代,“七班整体不错,纪律也好,你主要是看着点,维持秩序,顺便熟悉一下学生。” 苏锦寻颔首,她本身就是英专生,当个高中英语老师绰绰有余,但维持秩序、熟悉学生听起来就很麻烦。 早课铃响,苏锦寻拿着自己看都没看一眼的英语课本和花名册,走向高一七班的教室。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吵闹的背诵声和桌椅挪动的响动。她推开门走进去,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学生们看着讲台上这个新来的班主任。 苏锦寻摘掉了夸张的遮阳镜,露出一双清澈又带着点迷蒙感的狐狸眼,皮肤白皙得晃眼,穿着剪裁合体的米色针织衫和浅蓝牛仔裤,棕发微卷披肩,整个人看起来精致且漂亮。 像英语老师,但不像班主任……或者说,和他们想象里的班主任形象相去甚远。 但据传言她是严老师亲自带来的,那份过于出众的外表和气质,反而让一些学生心里打起了鼓,该不会是那种看上去包容自由、实则动不动就找家长的事儿精类型吧? 苏锦寻没理会那些复杂的目光,她走到讲台边,清了清嗓子,按照严老师教的,说了句:“继续朗读吧,内容自选,声音洪亮。” 她走到教室后面靠窗的位置站着,准备观察。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翻开书,朗读声逐渐响起,他们刻意放大了音量,仿佛在比拼谁的声音更响亮,尤其是在几个调皮男生的带动下,朗读逐渐变成了扯着嗓门的吼叫,几乎听不清原本念的内容是什么。 嘈杂的音浪冲击着苏锦寻的耳膜,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作为半妖,她的听觉远比普通人敏锐,此刻学生们的大喊、气息不稳的换气声、暴躁的翻页声……各种声音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耳朵,在她脑海里放大。 太吵了!! 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眼前的景象都有些发花。 “停一下!”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走上台哐哐敲了几下桌面,压过嘈杂的朗读声。 教室里猛地一静。所有学生都停下来,疑惑地看着她。 苏锦寻揉了揉太阳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朗读是好事,但不需要扯着嗓子吼。用你们正常说话的音量,清晰流畅地读出来就好。太吵了,对嗓子不好,听着也累。” 一个女生举手道:“可是老师,走廊外边有值周生会给每个班晨读打分。” 前排学生道:“我们班因为声音小,已经连续两个月是倒数了。” 他们一安静下来,隔壁像炸了锅一样的读书声就显得更加激烈。 “你们这还算声音小?”苏锦寻难以置信,摆手道,“不管了,倒数就倒数,嗓子废了怪谁去?正常读就是了。” 学生们面面相觑,最终调整了音量,朗读声变得平缓了许多。苏锦寻松了口气,头痛稍有缓解,开始沿着过道缓缓走动,目光扫过一排排学生。 大部分学生都低着头认真读书,偶尔有几个偷偷瞄她一眼。但当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时,脚步微微一顿。 那里只坐了一个女生。课桌孤零零地靠墙放着,旁边是一个空荡荡的座位,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女生个子挺高,但有些瘦削,低着头,书本摊开在面前,嘴唇无声地嚅动着,眼神却没有焦距,仿佛神游天外。 苏锦寻在她旁边停下,轻声问:“同学,你一直是一个人坐单桌吗?” 学生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黑眼圈的脸:“……不是。以前有同桌。” “那你的同桌呢?”苏锦寻顺着问。 女生沉默了几秒,手指抠着书角,声音低哑:“她……走了。” 苏锦寻见她情况异常,没再追问:“好好读书吧。” 她转身走开,心里却暗暗记下。 监督朗读的任务结束后,苏锦寻便开始上第一节英语课。 英语专业的pre多,多怯场的人四年也该磨炼出来了。她站上讲台,面对底下几十双眼睛,毫不紧张,讲解清晰生动,偶尔穿插一点有趣的背景知识,很快就吸引了学生的注意力。 一节课下来,苏锦寻暗自松了口气,教书比想象中简单一些,不知乌今澄那边教得怎么样。 课后,她找英语组的同事旁敲侧击地问了问,才知道那个女生原来的同桌,前不久在早上跑操时突发疾病去世。 老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那孩子叫晓钰,可怜得很,她走后那个座位就一直空着,有老师说帮忙把那张桌子抬出去,但楷露,就她同桌,死活不同意,估计是还没走出来吧。” 原来如此。苏锦寻心里明了。看来,这次事件的源头,很可能就与那个叫晓钰的女生有关。 她打算去找乌今澄汇合,商量下一步的调查。刚走出教学楼,就在连接两栋楼的架空长廊上,遇到了正和几个同学说说笑笑走过来的小花。 “四师妹!”小花看到她,眼睛一亮,立刻撇下同学跑了过来,“你怎么在这里?大师姐呢?” “我现在是高一七班的班主任。”苏锦寻强调了一下自己的身份,看了看小花身后那几个好奇张望的同学,低声问,“你作业补完了?” 小花连连点头:“补完了补完了!我听你们说要来做任务就立马复学了!我一会儿去上体育课!” 苏锦寻道:“那你没准快能见着她了。” 小花:“嗯?” 苏锦寻扯了下嘴角:“她教体育。” 小花变成了蒙克的油画《呐喊》。 “我们解决完这起事件就走,对了,关于任务,你知道多少?”苏锦寻问道。 小花道:“巧了,我刚问了班上的同学,可邪门了,就今天早上,有老师又想组织跑操试试,结果广播突然滋啦一声,然后就是那种特别惨的小孩哭,把好几千人都吓懵了!还有两个值班老师莫名其妙就晕倒了!” 苏锦寻心中一动,果然又发生了。她问:“学生们都怎么说?” “都说……是晓钰的鬼魂回来报仇了。”小花以为苏锦寻不知道,简单将那天的事儿讲了一遍。 学生口中的故事要远比英语组老师的详细。那位死去的同学叫何晓钰,上早操时身体不舒服,恰好盯操的班主任那天不在,便跟主席台的体育老师请假休息。 但那个体育老师却觉得她们这个年纪用来例假做借口逃操的特别多,她八成也是想逃操装出来的,遂让她忍着跑完。 她捂着肚子虚弱地强调了一遍自己的疼痛,老师没了耐心甩甩手让她快点归队。 广播声响,跑操开始,她在四四方方的班级队列里,肚子越跑越疼,疼得无法呼吸,步伐一满,扰乱了队形,摔倒在红色橡胶跑道上。 后排的男生们纷纷绕开她,恢复阵型,继续往前跑。记录跑操成绩的值周生给他们班扣了一分。 后边跑来的几个班同样没太在意,绕过她继续跑,直到有个学生被踩掉了只鞋,不顾班长的呼喊脱队去捡鞋子,才注意到跑道上一动不动的何晓钰。 此时的何晓钰,已经死了有八分钟了。 这件事闹了不小的动静,这家的家长只有这一个女儿,得知女儿死在跑道上后痛哭流涕,死活不肯接受这个结果,闹到学校要个交代。 相关的新闻报道在当日被校方强行压下,调查结论很快出炉,一位教师管理失职,将严肃处理。 然而被辞退的,却不是主席台上那位体育老师。他有背景,和校长私交甚笃,轻飘飘一句“按规章要求学生并无过错”便撇清了干系。 锅落在了高一七班班主任宋青头上。她因为前一晚辅导儿子功课到深夜,第二天早上睡了个懒觉,五点半没能出现在操场班级队伍旁盯操。 这份无心之失,成了公文上无可辩驳的严重渎职。 第33章 “都说那个老师当初要是没那么严厉,何晓钰可能就不会死。那件事过去没多久,体育老师就因为摔断腿回了家,好像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摔得特别狠,还落了残疾。学生们都说是鬼魂来报仇了!” 苏锦寻微微蹙眉。这时,另一道清润的声音插了进来:“鬼魂报仇?” 乌今澄推窗跨了进来,她换了身浅灰色运动服,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样子刚从体育组那边过来。 “师母不是说了,没有鬼魂。”苏锦寻瞥了眼窗外距离地面高度,要是天底下真有一个鬼魂,那么那只鬼非神出鬼没的乌今澄莫属。 乌今澄挑了挑眉,看向苏锦寻,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苏老师,那你觉得是什么?要不咱们找个时间问问笔仙?” 苏锦寻白了她一眼:“问什么笔仙?回个高中还真把自己当高中生了?依我看来,要么是有人在替何晓钰报仇,要么是有妖在替何晓钰报仇。” “如果是报仇的话,下一个目标难道不是很明确了么?” 乌今澄的话令苏锦寻和小花灵光一现。 苏锦寻问道:“你的意思是,对方还会找上……宋青?” “毕竟何晓钰失去的是生命,宋青作为她的班主任,单是失去一份工作,恐怕不够吧?”乌今澄耸肩。 任务有了突破点,苏锦寻兴致高昂,双手握住乌今澄的手腕,激动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宋青!” 乌今澄垂眸,盯着自己被抓住的手,没挣开也没回握:“我还有课,四十分钟。你可以去打探一下宋青的情况,问出她家的住址,然后乖乖等我下课,我们一起去。” 苏锦寻冷静下来,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松开了手:“……好吧。我去问问。” “小心点,别贸然行动打草惊蛇,遇到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乌今澄嘱咐道。 她走后,小花也跟着去上体育课了。 苏锦寻想了想,没有直接回办公室,选择先去学校的公告栏、宣传窗,以及办公室外的展示墙转悠。 这些地方常常贴着各种通知、获奖公示、活动照片,有时能够透露一些信息。果然,在一张几个月前的“优秀班主任风采展示”海报上,她找到了宋青的照片和简介。 照片上的女人约莫三十五岁,戴着眼镜,笑容温和,眼神明亮,看起来干练又亲切。简介里提到她深受学生爱戴,家校沟通顺畅,是学生们的良师益友。 苏锦寻仔细记下宋青照片上的特征,心里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前班主任有了初步印象。 正准备离开宣传栏,眼角余光忽瞥见教学楼后方僻静的墙角处,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正围在一起,蹲在地上,脑袋贴着脑袋小声说话,还时不时伸出手,似乎在逗弄什么。 她好奇地走近几步,看清了——是一只橘白黑三色的三花猫。猫儿看起来有些瘦,但毛色在阳光下还算鲜亮,琥珀色的猫眼半阖,轻轻舔舐女生们手里的零食。 几个女生显然很喜欢这只猫,但又有点紧张,不时抬头张望,生怕被路过的老师发现。 在启明中学这种管理严格的寄宿制学校,校园里出现流浪动物,通常会被校工驱赶或由老师上报处理,学生私底下喂猫逗猫,被抓住是要挨批评的。 苏锦寻走过去。女生们看到她,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把手里的零食藏到身后,脸上露出做错事被抓包的惶恐。 她们都是高一七班的学生,今早刚见过这位新来的实习班主任,她可是严老师亲自带来的! “苏、苏老师……”一个女生嗫嚅着开口道。 苏锦寻没像她们预想的那样板起脸训斥,她看着那只因为生人靠近而弓起背的三花猫,眼睛反而亮了亮。她其实挺喜欢小动物,以前在家里,妈妈不准她养宠物,她偶尔会在花园里偷偷喂喂小鸟。 “别紧张。”苏锦寻放缓了声音,蹲下身,与猫咪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仔细观察着,“这只猫经常在这里吗?” 女生们见她态度温和,胆子大了起来。其中一个齐刘海女生小声说:“它是最近才出现的,可乖了,也不挠人,我们有时会把午饭的火腿肠省下来喂它。苏老师,您……您不赶它走吗?” “只要它不伤人不乱跑,喂喂也没什么。”苏锦寻随口道,目光依旧落在猫身上。这只三花猫……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妖气,妖物她见过不少,这只猫身上并没有那种明显的能量波动。但它琥珀色的眼睛里,好像藏着一种远超普通动物的复杂的情绪? 鉴妖方面,苏锦寻仅仅略通皮毛,她心中疑窦更甚,尝试着伸出手,想更近距离地观察一下这只猫,或许能感知到更多。 “小心点,苏老师,它有时候会有点凶……”齐刘海女生提醒道。 话音未落,那三花猫似乎被苏锦寻伸出的手刺激到了,原本只是警惕的姿态陡然变得极具攻击性,背脊高高弓起,全身毛发炸开,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猛地向前一扑,张口就朝苏锦寻的手咬去! 苏锦寻反应极快,登时缩手,但猫的速度更快,尖利的牙齿几乎要碰到她的皮肤—— 就在这时,一只肤色冷白的手从旁边闪电般伸来,捏住了三花猫的后颈皮,将它整个拎了起来。 猫儿四肢悬空,徒劳地挣扎着,发出尖锐的叫声。 苏锦寻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到乌今澄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单手拎着那只张牙舞爪的猫,另一只手顺手将她往后拉了一把。 “笨不笨?野猫也敢随便伸手?被咬了怎么办?这么大人了,还要师姐带你去打狂犬疫苗?”乌今澄扫过苏锦寻差点被咬到的手,确认没事,才转向那只猫,眉头微蹙。 “你不是去上体育课了吗?”苏锦寻惊讶。 “让她们自由活动了,有小花盯着,出不了操场范围。”乌今澄简短地回答,注意力还在猫身上。她打量着这只异常凶悍的三花猫,眼神若有所思。 那猫被她拎着,挣扎得更厉害了,叫声凄厉。几个女生又担心又不敢上前。 “你快松开它吧。”苏锦寻看着这猫属实可怜,像是被乌今澄虐待了似的,忍不住替猫说话。 乌今澄瞥向她:“我发现你总对动物有别样的怜悯之心。” “我尊重生命!人死了,动物死了,我都见不得。”苏锦寻恼道。 乌今澄问:“那若是师姐没了呢?” “那得看没的是哪个师姐。”苏锦寻偏要气着她。 第25章 百奇游戏 就在乌今澄分神和苏锦寻说话的瞬间, 三花猫猛地一扭身,后腿使劲蹬在乌今澄手腕上! 乌今澄吃痛, 手指下意识一松,猫儿趁机挣脱,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教学楼拐角的灌木丛里,不见了踪影。 “跑了。”乌今澄面无表情地说,她的手腕上被猫爪蹬出的几道浅浅红痕。 “你的手受伤了?”苏锦寻急忙问道。 这时,一楼办公室的窗户猛地被推开,严老师严肃的面孔出现在窗后,眉头紧锁:“乌老师!” 严老师不知何时站在一楼办公室的窗边,显然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她脸色不太好看, 眉头紧锁:“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为什么在这里?还和学生一起逗弄野猫?知不知道之前何晓钰同学出事,就是因为早上跑操时没有老师在场认真盯操!” 她的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威严和责备, 底下的几个女生低垂着脑袋,慌慌张张地逃了。 乌今澄抬头, 对上严老师的视线,浅笑嫣嫣道:“严老师!我让学生自由活动了, 有小花——哦,就是那个高二的体育生盯着, 不会出乱子的。我看到我师妹在这里,怕她有危险, 过来看看。” “危险?一只猫能带来什么危险?” 严老师显然不接受这个理由, 她到底是来学校保护学生的还是来看护她师妹的? “学生的安全无小事。你作为老师,首要职责是看顾好你的学生,自由活动要是再出意外, 谁来负责?!”她的语气更厉。 乌今澄嘀咕道:“我师妹可笨了,我要不在她身边她出了事惹了祸该怎么办?养狗都知道狗狗是不能离开主人的。” 严老师没听清她嘀咕什么,但看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赶紧回去上课!还有那只猫,我本来打算明天联系防疫站的人来带走打疫苗,现在跑了,万一伤到学生怎么办?苏老师,你刚才没被它抓伤咬伤吧?” 最后一句是转向苏锦寻问的,语气虽然依旧严厉,但能听出一丝关切。 苏锦寻连忙摇头,指向乌今澄:“没有没有,我没受伤,但是她被挠了。” 第34章 “你被挠了?”严老师看向乌今澄的手腕,这才注意到那渗出血珠的伤痕。 “嗯,小伤,我有驱邪符水。你保温杯借我用用?”乌今澄隔着窗朝她招了招手。 严老师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乌今澄已经隔着窗户,极其自然地将手伸了过去,指尖轻轻一勾,就把那个半满的保温杯拿到了手里。 “哎,你……”严老师想说什么,却见乌今澄拧开杯盖,从自己运动服口袋里摸出一张黄色符纸,用食指和中指夹住。 也不见她用火,指尖只是微微一搓,那符纸无风自燃,腾起一簇幽蓝小火苗。乌今澄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对着燃烧的符纸凌空虚划几下。 符纸燃尽,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入保温杯中。 杯中茶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金色光芒,如同融化的阳光,在杯中荡漾。 严老师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着。 乌今澄抬起受伤的手腕,毫不犹豫地将杯口对准伤口,将里面泛着金光的符水猛地倒了上去! “滋——” 仿若冷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伤口处腾起一股混杂着血色的白烟,乌今澄左手发颤,几乎要拿不住保温杯,脸色白了几分。 “这么疼?你没事吧?”苏锦寻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迅速扶住她另一只胳膊,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 乌今澄紧咬着下唇,直到将最后一滴符水都浇在伤口上,才松开牙关,虚弱地吐出一口气,靠在窗框上,哼哼唧唧道:“我有事……我要疼晕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符水净化可能存在的妖气或污秽时确实会加剧痛感,而她本身就极其怕疼。 苏锦寻看着她手腕上那几道伤口,鲜血混合着符水的金色流光汩汩涌出,看起来比刚才还要严重。还不如去医院打个疫苗,至少不用受这种罪。 “那我给你吹吹?你怎么这么受不住疼?” 她心疼地看着那些涌出的鲜血,那可是至阳至纯、画符极品的血啊!就这么白白流掉了!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小碗在底下接着。 “你能吹出仙气来止疼?”乌今澄有气无力地瞥了她一眼,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框上缓解疼痛。 “我有止血符!”苏锦寻从自己的小挎包里翻找,很快摸出一张画好的符箓,啪叽一下贴在乌今澄手腕伤口上方。 符纸贴上后微微一亮,血流的速度减缓,伤口也开始缓慢收缩。 乌今澄闭着眼,深呼吸了几次,缓过劲来,睁开眼。 她看着还处于震惊状态的严老师,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略带警告意味的噤声手势:“严老师,刚才你看到的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不想浪费精力去清除你的记忆。” 她的气场有变,严老师背后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原来超自然现象是真实存在的,而这两位被她设想成骗子的“新老师”,远非看上去那么简单。 苏锦寻有些过意不去:“严老师,杯子我赔您一个新的吧?” 严老师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们一眼,最终摇了摇头,伸手接过那个空荡荡的保温杯,仔细端详了片刻,内壁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檀香味。 “不用了。能看到这个……值了。” 她将杯子紧紧攥在手里,然后,什么也没再问,转身离开了窗边,关上了窗户。 乌今澄活动了一下已经止血的手腕,对苏锦寻道:“走吧,上课去。那只猫晚点再说。” 苏锦寻跟在她身后,朝着操场走去。 上午的阳光透过操场边高高的枫树洒下一地斑驳。学生三五成群,有的在打球,有的在散步聊天,享受着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 苏锦寻和乌今澄站在操场入口的树荫下,望着眼前这幅充满青春活力的景象,谁也不愿意先进去。 她们俩都是大学刚毕业,心态没一个老成的,看见这种场景不会觉得怀念,只会觉得吵闹。 苏锦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不远处一群女生吸引。她们围坐在草坪上,中间的人手里拿着一盒打开的抹茶味百奇饼干,正玩着那种经典的百奇游戏,两人各咬一端,看谁先松口或咬断。笑声清脆,嬉笑打闹。 这项游戏的发起者,正是拿饼干的小花。她笑得牙床子都露出来了,周围女生争着想和她搭档,显然人缘极好。 苏锦寻静静看着,眼神里有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向往。 她在离家之前的生活看似众星捧月,实则孤独得很。像这样普通女生之间毫无负担的玩乐,分享一盒饼干,为一点小事笑作一团的友谊……她从未拥有过。 “你很羡慕她们吗?”乌今澄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锦寻没说话,睫毛轻颤了一下。 乌今澄侧头看她,又问:“还是……你想吃那个抹茶味的百奇饼干?” 苏锦寻吭声道:“重点不是百奇饼干,是她们的友谊。”她在说“友谊”时,显出来些珍重。 乌今澄看着苏锦寻低垂的眉眼和抿起的嘴角,倏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了然:“你果然是羡慕了。” 苏锦寻被她点破心思,有些恼,又有些难堪,瞪了她一眼。 “这有什么。”乌今澄语气随意,“我们也可以一起玩。” 苏锦寻扁了扁嘴,丢下一句“谁要跟你玩”,转身就朝着那群女生的方向走去。 乌今澄看着她突然闹起别扭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困惑,苏锦寻的心思真让人想不通。她抬脚跟了上去。 苏锦寻走近那群女生,学生们立刻注意到两位老师的到来,嬉闹声小了些,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她们。 小花看到苏锦寻,眼睛一亮,举了举手里的百奇盒子:“四师——老师!你们要一起玩吗?” 苏锦寻正要说话,乌今澄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很自然地替她回答:“她不玩,她是来陪我上课的。” 苏锦寻:“……”她什么时候成陪读了? 学生们新奇地看着她俩,她们知道乌今澄是新来的体育老师,那她旁边这位,也是体育老师吗? 这时,旁边几个正在打篮球的男生也凑了过来。为首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打量了一下看起来完全不像教体育的乌今澄,语气带着点挑衅:“乌老师,听说你是来顶替王老师的?王老师可是田径一级运动员,拿过省里名次的。乌老师您……什么水平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男生都笑了起来,等着看这位文文静静的新老师的反应。 乌今澄掀起眼皮,淡淡吐出三个字:“国家级别的飞行员。” “啊?”男生一愣,周围学生也懵了。 苏锦寻见这人又开始不着调,像躲避洪水猛兽似的溜到远处的树下纳凉。 乌今澄来了兴致,执意要给他们露一手,奈何不能在凡人面前御剑飞行,遂指了指脚下的塑胶跑道:“立定跳远会吧?” 几个身材高大的男生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黝黑男生嗤笑一声:“乌老师,这有什么不会的?我们体测都考这个!看我的!”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起跳线后,深吸一口气,摆臂,屈膝,奋力一跃—— “咚!”稳稳落在两米五左右的位置,相当不错的成绩。男生站起身,得意地拍拍手,看向乌今澄。 其他几个男生也不甘示弱,纷纷上前。成绩都在两米三到两米七之间,在普通高中生里算得上拔尖。他们跳完,都带着点炫耀和看好戏的眼神,看向一身古朴文人气息的乌今澄。 “乌老师,该您了?”高个男生笑道,语气里的意味很明显——您这细胳膊细腿的,能跳多远? 旁边围观的学生们也窃窃私语,显然都不太看好这位新来的文弱体育老师。 只有小花,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一脸无奈又痛苦的表情,小声嘀咕:“一群傻子……大师姐跟你们玩这个?” 她可是亲眼见过乌今澄御剑满天飞,还能一脚把妖怪踹出三丈远的人。 乌今澄对那些质疑的目光和议论恍若未闻。她慢悠悠地走到起跳线后,甚至没有像男生们那样做任何热身或蓄力动作,只是随意地站定,望向前方。 接着,她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那动作轻巧得仿佛只是准备踮脚看看远处,完全不符合立定跳远该有的发力动作。 然而,下一秒—— 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轻盈跃起,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抛物线,竟然直接跳过了大半个操场,稳稳落在对面沙坑的边缘!距离远超普通人的认知! 操场上一片寂静,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学生都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第35章 乌今澄转身,看向这边,摊了摊手道:“看到了吧,就这样。“ 在所有人还没回过神的注视下,她又脚尖一点,朝着远处的方向,跳了过去。 这一次,她跳得更高,轨迹也更刁钻。竟是直接朝着苏锦寻头顶那棵枝繁叶茂的枫树树冠而去! 苏锦寻原本正站在树下纳凉,看着乌今澄表演,心里还在吐槽这人又乱用灵力显摆,忽然感觉头顶光线一暗,一个身影穿破层层枝叶,带着簌簌落下的红黄枫叶,直直朝她砸落下来! 她惊叫一声,凭着本能伸出双手去接。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吃痛的叫声。 乌今澄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苏锦寻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草坪上。苏锦寻被她压在身下,后背撞得生疼,胸口也被砸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前金星乱冒,眼角泛红。 乌今澄显然更不好受,手肘撑在她耳侧,生理性的泪水立时涌上眼眶,啪嗒一下掉在她的脸颊上。 两侧如瀑的墨色长发垂落成帘,圈出一方逼仄的天地,刹那间与外界的喧嚣隔绝。 红黄相间的枫树叶纷纷扬扬,从她们头顶飘落,恍如一场猝不及防的秋日花雨。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打着旋儿,拂过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发丝和衣角。 午前十点的灿金日光,细碎落在乌今澄泛着水光的桃花眸上。 她们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乌今澄撑在苏锦寻上方,低头看着她。 苏锦寻眼角有一抹晶莹的水痕,是她刚刚砸上去的一滴泪,鬼使神差地,她抬起一只手,用指腹极轻地蹭了一下苏锦寻的眼角,拭去那点湿意。 隔着大半个操场,学生们还没赶过来,气氛微妙地凝滞着。 乌今澄注视苏锦寻发红的鼻尖和同样湿润的眼睛,声音轻轻柔柔的,透出点困惑和认真:“你为什么生气?” 苏锦寻被她压在下面,动弹不得,又气又窘,闷声道:“你被人砸成这样你不生气?” “我又不是没被你砸过。”乌今澄脱口而出,指的是上次在玄鉴门被苏锦寻后脑勺撞到鼻子的事,“而且我问的不是这件事。是刚才,提到百奇游戏的时候,你为什么生气?你不想玩吗?” 苏锦寻送了她核桃法器、影丝拘儡符和阳炎符,她不明白苏锦寻为什么还在讨厌她,她也讨厌眼前这个不喜欢她的苏锦寻。 苏锦寻静默不语,卷翘的睫毛忽闪忽闪,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再抬起眼时,她的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直直看进乌今澄的眼里。 “乌今澄,”她轻声问,声音在落叶的簌簌声中清晰可闻,“你觉得,女生之间那种亲密的接触、分享和依赖,友情和爱情的分界线……在哪里?” 乌今澄眨了眨眼睛,完全没料到苏锦寻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分界线?友情?爱情?她下意识地思考,却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 “一定要有分界线吗?感情不都是自然而然的?为什么非要划清界限?”她反问道。 苏锦寻望着上方的乌今澄,她的眸中含了三分温婉笑意,端的是一副单纯无害的皮囊。 苏锦寻倏然觉得一阵无力,对乌今澄这样的人来说,感情大概就像她那些收藏的古董文玩,喜欢就收着,不喜欢就放着,界限模糊,随心所欲。 她怎么会懂那种渴望亲密却恐惧接触、不敢靠近的踟蹰? 学生们成群结伴地凑过来,围住了她们两个。 乌今澄视若无睹,眼中只有一个苏锦寻,真心邀请:“要玩游戏吗?” 苏锦寻将压在自己身上的乌今澄推开,自己撑着草地坐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落叶:“不和你玩,我和小花玩。” 乌今澄被她推开,看着苏锦寻起身要走,心里那股莫名的焦虑感再次涌了上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扣住了苏锦寻的手腕。 “你不许和小花玩,你要玩,就只能和我玩。”她坚持道。 苏锦寻挣了挣,没挣开。 两个老师居然因为玩游戏闹起了别扭,旁边的学生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苏锦寻头一次感觉丢人丢大发了,恼羞成怒地低声喊道:“乌今澄,松开!” “你先答应我不许去找小花。”乌今澄缠着她的胳膊,视线掠过一旁啃着手指头看戏的小花,吓得后者一阵鸡皮疙瘩。 她领会到乌今澄眼神中的含义,赶忙尽起体委的责任,将学生们赶去操场对角线的位置,组织他们去那边活动。 四周没了围观的学生,苏锦寻放开了些,直视着乌今澄,那双总是带着点骄纵的狐狸眼里映出一丝被冒犯的恼火:“乌今澄,你凭什么对我有这么强的占有欲?你是我的谁?我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着我吗?” 乌今澄扣着她手腕的手指骤然收紧。她没有立刻反驳,视线锁住了苏锦寻那双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仅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然后,她开口,语调中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迷茫和委屈: “苏锦寻,你不是我唯一的朋友吗?” 她叫她的全名,语气里没有质问。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事实便是如此。 第26章 乌今澄道歉! 唯一的朋友。 苏锦寻心里激起了惊涛骇浪。她愕然地看着乌今澄, 仿佛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人,却又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朋友?为什么是朋友?乌今澄是从什么时候起把她当作朋友的? 她明明……没有朋友。 苏锦寻的脑海中, 瞬间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 更小的时候,某个飘着槐花香的夏日午后。小学二年级的乌今澄不知怎么爬上了校园广场边那棵歪脖子小树的枝头,像只不合群的鸟雀,独自蹲在细细的树枝上,仰着头,不知在看天边的云,还是掠过天际的飞鸟。 苏锦寻远远看见,心里一急,怕她摔下来,跑过去就抱住树干使劲摇晃:“乌今澄!你下来!危险!” 小树被她摇得枝叶乱颤。乌今澄在树上晃了晃, 没稳住,惊呼一声,真的掉了下来。 苏锦寻想也没想, 张开双臂就去接。 可她低估了冲击力,也高估了自己的力气。乌今澄是接住了, 但两人一起滚倒在地,摔作一团。她垫在乌今澄下面, 脑袋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乌今澄缓过气来, 张口就是一句埋怨:“苏锦寻,你真讨厌。” 苏锦寻自己也摔得后脑勺生疼, 又气又委屈:“我还不是为了接你!不识好歹!” “谁要你接, 我自己能跳下来!”乌今澄的手心满是划痕。 “你能跳下来个鬼!摔死你算了!” “你才摔死。” 她俩就以这样的姿势拌起了嘴,你一句我一句,最后互相推搡着爬起来, 各自拍着身上的土,谁也不理谁。 可没过一节课,苏锦寻就会用笔杆戳戳乌今澄的胳膊,递过来半块橡皮,或者乌今澄会趁老师转身,把一颗偷偷带来的奶糖丢进苏锦寻的桌肚。 她们相识相伴七年,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但每一天都在吵架斗嘴,为了一块橡皮、一道题的解法、甚至今天谁先到学校而争执不休,偶尔急了还会上手互掐互锤,比起朋友,更像是一对冤家。 但也有过不那么针锋相对的时刻。 小学毕业那年,她以为再也见不着乌今澄了,考完试在校门口等了很久,看到乌今澄背着书包不疾不徐地走出来。 那时班上的孩子们流行用彩色的塑料珠子串手链、编项链,苏锦寻也学着串了一个,配色幼稚,手工粗糙,但用了她当时能找到的最好看最贵的珠子。 她跑过去,挡在乌今澄面前,把手心里攥得发热的手串塞进对方手里,红着眼睛说:“乌今澄,我要走了,以后可能见不到了。” 乌今澄接过,看了半晌,才抬眸看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说:“哦。那你记得给我写信,放在树下。” 听她这么说,苏锦寻打消了加她□□的念头,鼓起最后的勇气,小心翼翼地问:“乌今澄,我们算朋友吗?” 恰逢一个响着音响的摩托车轰隆驶过,刺耳的音乐声淹没了她的问话。 乌今澄许是没听清,许是听见了不想答,盘着串子扭头走了。 苏锦寻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路口。她没有说信要具体放在哪棵树下,也没有留下任何地址。妈咪的车停在不远处,喇叭按响,催她:“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快上车回家吃饭。” 那个长达两个月的暑假,苏锦寻在世界各地玩疯了,几乎两个月没碰过纸笔,字都快不会写了,自然一封信也没有写过。 第36章 初中开学,她踏入全新的校园、全新的班级。坐在陌生的座位上,周围是同样青涩却陌生的面孔。有些社交能力强的同学已经开始互相攀谈,教室里充满了嘈杂。身边没有坐人,她有些期待又有些落寞。 毕竟小学四年,她的同桌一直是乌今澄,猛一下子换了别人,她完全无法想象。和那个不熟的人还需要在课桌上画三八线吗?还会在每次课间因为一点小事冷战,然后又在下一节课上默契地和好吗?小组展示时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暗地里较劲给彼此下绊子?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了。因为,她好像……没有同桌。 上午八点的预备铃清脆响起,所有同学已进入教室落座。班主任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让大家安静,然后宣布进行新学期例行的拉小火车式自我介绍,从第一排第一个开始。 同学们轮流站起来,报出自己的名字,喜欢的颜色、食物、运动,或者未来的梦想。有的流畅,有的磕巴,引得一阵笑声或是掌声。 轮到苏锦寻,她站起来讲了自己的名字,喜欢的水果以及兴趣爱好。当她说到自己喜欢画符时,全班哄堂大笑。 老师敲黑板提醒他们安静,并肯定了苏锦寻的幽默。 下一位需要站起来发言的人是苏锦寻的同桌,但那里没有坐人,于是便要延到后边的同学。 对方刚要起身,教室外忽响起一声:“老师,该我了。” 声音不是来自教室门口,而是从窗外传来的。老师和学生们皆惊愕地扭头看过去。 这里是三楼,窗户外边有一颗郁郁葱葱的枫树,黑衣少女立在树尖上,拎着一个黑色书包,整个人仿佛没有重量。 是乌今澄。 她毫无波澜地扫过教室内一张张吃惊的面孔,最后落在同样目瞪口呆的苏锦寻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随即,她脚尖在树梢上轻轻一点,如同栖息已久的飞鸟展翅,轻盈地向前一跃,滑翔般落在了三楼的窗台上。 学生们一阵惊呼! “我的天!” “她怎么上去的?!” “跳、跳上来的?” “她是超人吗?” 苏锦寻望着窗台上那个仿佛从天而降的身影,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乌今澄单手撑住窗框,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屈起手指,在玻璃窗上叩了两下。她第一个反应过来,快跑着过去给她推开窗。 阳光透过她身后尚绿的枫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那一瞬间,苏锦寻恍惚觉得,乌今澄不是站在窗台上,而是站在了她的世界边缘,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重新闯了进来。 “老师,”乌今澄看向讲台上石化的班主任,“我是乌今澄。请问,我能坐在那里吗?” 她抬手指了指苏锦寻身边那个空着的座位。 很多年前那个槐花飘香的午后,她莽撞地摇晃小树,将蹲在枝头的乌今澄摇了下来。这一次,是乌今澄自己,从更高的地方,飞回了她身边。 记忆与现实在这一刻重叠交错。 可是…… 苏锦寻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讨厌的脸,七年前的不告而别,独自站在考场外的茫然和孤独,再度涌上心头。 然后是漫长的、没有乌今澄的高中三年,她依旧没有交到任何一个朋友,所以她找来了八个助理来陪伴自己,起初是十二个,有四个忍耐不了她的脾气,中途辞职了。 “乌今澄,你从来没承认过你是我的朋友,也从来不会有朋友会选择不告而别七年。”苏锦寻道。 “那是因为我——” “因为你是什么?因为你去追了一只狐狸?到底是什么狐狸值得你去追踪七年?”苏锦寻说完,甩开她的胳膊,转身就走。 乌今澄没有说话,她的手空落落的,就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 可是她要说什么?告诉苏锦寻,是因为那只狐狸,她才没有参加中考,没有去读高中? 告诉她,小升初时她是靠着师母的关系,才辗转找来苏锦寻就读学校,得以和她继续坐在同一间教室听着同一堂课? 告诉她,初中毕业那年,她原本也计划着,无论如何都要和苏锦寻考同一所高中,继续做同桌,继续那吵吵闹闹的日子? 可是……然后呢? 她没有参加中考。狐狸逃得无影无踪,她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师门,面对的却是师母不容置疑的安排:既然中考已错过,读书于修行无大益,接触太多尘世是非于修行更有碍,不如安心在山中闭关三年。 闭关三年,与世隔绝。出关后直接进入那所由捉妖师公会与特事局联合秘密开设的特殊学院,她的世界,从此只剩下符箓道法、妖物侦查和实战训练。 从此与苏锦寻所在的世界,彻底割裂。 山中的岁月模糊了时间,出关后面对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轨道,而苏锦寻……那个矜贵又骄傲的人,早已与她划下清晰的界限。 她不是不知道正常社会普通人一生的轨迹,她也曾规划过,高中、大学,毕业后去苏锦寻工作地点附近上班,赚取薪水买一辆代步汽车,而不是御剑飞行,工作稳定了贷款买一套房,而不是住在山洞里。 但师母是捡走她的人,她的经历注定了不会进入普通人的生活,能和苏锦寻有七年的交集,已经是偷来的浮光掠影。 师门里有师母、霜姐、执事、后来又来了二师妹和三师妹,日子倒也不会特别无聊,她习惯了御剑飞行胜过乘坐汽车,习惯了山洞清冷胜过都市喧嚣,习惯了清茶淡饭胜过山珍海味。 她以为自己早已适应,早已将那段属于普通学生乌今澄的记忆妥善封存。 直到那天,她在山洞里收到师母的消息:阿澄,宗门里新来了位四师妹,你来见见吧。 她熄灭手机屏幕,懒懒散散地倚靠在冰凉的岩壁上,心里没什么波澜。 新师妹?要么是哪个家族塞来历练的,要么是师母不知从哪儿捡回来的。她兴致缺缺地折了只传音纸鹤送回去,语气装得轻快又期待。 然后,师母她们四个人上山了。 藤蔓掩映的洞口透进天光,勾勒出那个身影模糊的轮廓。乌今澄怏怏不乐地掀起眼皮,起初并未在意。 然后,那身影竟独自率先走了进来,强撑着不肯露怯。 山洞里光线昏暗,混合着草药和泥土的气息。乌今澄习惯了这种昏暗,能看到来人模糊的五官和身形。 是个年轻女孩,穿着与这清苦山林格格不入的昂贵衣裙,颈间一点羊脂白玉。 她四处张望,夜视能力似乎不错,目光很快锁定石台上的自己,然后,整个人明显地僵住了。 乌今澄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带着审视,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她缓缓侧过脸,让洞口漏进的那缕极细天光,恰好拂过眉眼。 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刹那间,时光倒流,万籁俱寂。 那张刻在记忆深处的面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鲜活地撞进了她的眼底,既有她熟悉的骄纵,也有一丝陌生的疏离。 苏锦寻。 那双狭长的狐狸眸中曾经盛满年少时别扭的关切和争吵时的恼火,此刻却因为主人极度的震惊而瞪得滚圆。那张脸褪去了孩童的圆润,出落得精致明艳…… 沉寂多年的湖面骤然掀起滔天巨浪,无数被刻意封存的记忆碎片呼啸着涌上心头,就如山中闭关时对着明月偶尔泛起的思念,被她当作杂念强行压下。 原来那道藏在心底荒芜角落的光,从未熄灭。它只是沉寂着,等待着某个瞬间,被重新点燃,然后灼得她心脏发疼,无所适从。 此刻,她的世界被这个人再一次莽撞地闯了进来,拂去尘埃,亮得刺眼。 乌今澄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她看着苏锦寻那副活见鬼的纠结模样,以及她手里那串自己的南红…… 她的四师妹,竟是苏锦寻。 心底那片荒芜之地,像是被春风拂过,有什么东西疯狂滋长,又酸又涩,又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悸动。 因此在这一刻,望着操场上的苏锦寻越走越远,即将再次消失在她的视线里,那种要失去什么重要之物的恐慌,比面对任何强大妖物时都要来得猛烈。 乌今澄对着那个即将拐出操场的背影,扬声喊道:“苏锦寻!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了,我不该不告而别!” 苏锦寻的背影一顿,缓缓回头:“你没有参与过我的高中,没有参与过我的大学,你到底明白了什么?” 乌今澄从善如流,立马改口:“对不起师妹,我错了!我不明白!!!” 第37章 听她认错态度这么诚恳,苏锦寻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眼睛瞪得滚圆,以为乌今澄吃错了药。 她俩从小到大的争吵次数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没有一次是乌今澄主动认过错的。今天能从她口中听到一句“我错了”,苏锦寻反而怀疑自己被她反讽了。 乌今澄跑向苏锦寻,脚步有些乱,险些被自己散落的头发绊了一跤,踉踉跄跄地扑过去,用双手抱住她的胳膊,白净秀气的脸在她眼前放大了无数倍。 “你可能怪我不告而别,怪我缺席了你的高中,但是师妹,我根本没去上学。”怕苏锦寻不信,乌今澄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读过高中。” 苏锦寻的嘴巴张大到能吞下一颗鸡蛋,过于震惊的情绪令她的话语不经过大脑脱口而出:“那你只有初中学历?!” 她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冒犯旁人。 “我是大学学历。”乌今澄忙着证明自己,“我考上了p大与特殊部门联合开设的捉妖师教育学院,读了四年全日制本科,没有延毕和挂科,拿了毕业证,学信网上可以查到。” 苏锦寻这次是真的愣住了,因为,因为她也是p大的啊。 “我们是一个学校的?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学校还有这个学院?” 也难怪苏锦寻不知道。p大作为综合性大学,学院专业众多,但“捉妖师教育学院”这种名字,显然不可能出现在官方招生简章和公共课表上。这属于极为特殊的联合培养项目,隐藏在正常教育体系之下的。 招生方式、课程设置、管理模式都完全独立,与常规院系几乎没有交集,知情者仅限于极少数相关人士和内部学生。 乌今澄看她似乎有所松动,稍微松了口气,但抱着她胳膊的手却没松开,继续解释道:“是p大、捉妖师公会,还有国家特事局三方联合培养的。课程和普通大学完全不一样,主要是符箓阵法、灵力修炼、实战演练……所以除了一些公开课程,授课地点并不在市区内。” 自己读了四年的大学里突然多了一个不知道的学院,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对于已经见识过乌今澄御剑画符的苏锦寻来说,又格外具有可信度。 只是,p大?她的大学?她和乌今澄……居然在同一个城市,甚至可能同一片校园里,度过了彼此毫无交集的四年? 这个认知让苏锦寻心里涌起一股更加复杂的滋味。愤怒和委屈被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茫然的失落和一丝荒谬。 原来她们离得并不远。 “所以……”苏锦寻声音干涩地开口,“你初中毕业后,没上高中,直接去了那个学院?然后读了四年大学?” 乌今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嗯,是的,不过我大部分时间都在道观里,或者出任务,和普通人的世界联系很少。”她省略了中间闭关三年的部分,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苏锦寻沉默了。她消化着这个颠覆性的信息。乌今澄没有经历她经历的那些孤独和挣扎,却是因为压根没有去读高中。 这能解释不告而别吗?好像能,又好像不能。 至少,乌今澄并非故意将她抛在“正常”的世界里独自煎熬,她自己也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甚至更加危险的道路。 可为什么偏偏是捉妖师啊,这身份和她完全对立! “乌今澄,原来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有点释然地说道。 “不对,苏锦寻,我们现在是一个世界的人。”乌今澄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们是师姐妹,是搭档,是彼此唯一的朋友。” 苏锦寻僵住了。 乌今澄抓着她手腕的力道,终于,一点点松开了。苏锦寻的手臂细微颤抖,似是被那句过重的“唯一”给镇住了,嘴唇动了动:“乌今澄,我要是不承认呢?” 乌今澄有些苦恼,苏锦寻的回答不在她的预料之内:“那我会想办法让你认同。” “想什么办法?”苏锦寻问。 乌今澄说:“你听了可能会跟我生气。” “你说,就说实话,我不生气。” “先来软的,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乌今澄说。她还有一些更过分的想法,苏锦寻再听下去绝对会讨厌她。 果然是乌今澄的行事风格,苏锦寻失笑,手指节微微弯着抵在唇边,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吧,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你,要你做的不好,这朋友的资格我是要收回去的。” 乌今澄被她的笑迷了眼,心跳被她偷走了一拍。 她想,自己终于搞懂了一次人类的感情,她之前一直那么难受,是因为她靠近苏锦寻,她想和苏锦寻做朋友。 作者有话说:以后的乌今澄无比后悔今日的决定 第27章 灵魂伴侣 她掏出准备已久的回礼, 递给苏锦寻。后者接过袋子,好奇地问道:“这里边是什么?给我的?” “送你的礼物。”乌今澄说。 “哇, 谢谢!”苏锦寻像英语教科书上画的标准对话那般坦诚地向自己的新朋友表达感谢,打开袋子,取出里边的东西—— 她嘴角的笑容凝滞。 “戴上看看。”乌今澄期待道。 苏锦寻捏着那圈黑色皮质物件,大脑宕机:“你把我当狗了?” 她收到的是一个黑色的项圈,或者说是一条皮质choker ,摸起来顺滑细腻,贴在皮肤上也不硌人,缀了一圈银色鱼骨链,大概两三毫米,正中间悬着一颗灰月光石珠子。 珠子不是纯色的, 对着光看能看到里面泛着一层像薄雾似的蓝光,就像把碎月光揉进了石头里,淡雅通透。 “怎么可能?”乌今澄莞尔, “不好看吗?做这项圈废了我不少工夫呢,你可要天天戴着。” 苏锦寻问:“……我能只要珠子不要项圈吗?” “不行。没有人会这样对唯一的朋友。”乌今澄说。 苏锦寻委婉道:“但我现在是英语老师, 在学校还是不要戴太……惹眼的饰品吧。” “那这个任务结束了你再戴,平时一定不要让它离身。”乌今澄说。 苏锦寻其实想一回去了就将这玩意封存在柜子里, 不必要就再也不取出来。 乌今澄似是看出来了她的勉强,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人类和狗狗是天生的好朋友。” 就在苏锦寻的愤怒即将宣之于口时—— “喵呜——!” 一声凄厉到近乎尖锐的猫叫, 从操场另一侧的围墙根下骤然响起! 两人同时一震,瞬间从这胶着的氛围中惊醒, 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那只不久前逃走的三花猫, 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那里。 它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琥珀色的猫眼死死盯着操场上的某个方向,背脊弓着, 尾巴僵直,全身透着一股极度紧张。 苏锦寻余光掠过那处,是校长和几位领导走了过去。 乌今澄才顾不着那么多,直接冲过去抓,三花猫四肢发力,嗖地一下逃窜出去! “追!”乌今澄毫不犹豫道。 两人朝着三花猫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只留下一操场愕然的学生,代课的小花和满地缤纷的落叶。 校长正在和几位造访校园的领导讲述他们学校的优秀学风和百年历史,这里的学风严谨、老师认真负责,孩子们都遵规守矩,文明谦逊懂礼貌。 倏然,一只猫尖叫着爬上校长的脸皮,快速挠出数道深深的抓痕,旋即逃窜向校外,两个没穿校服的年轻女生闪电般追了过去,掀起一阵风。 校长失了体面,捂着脸嗷嗷痛叫,旁边有位好心的女性领导给他递了纸巾,还替两个姑娘说话:“这俩孩子是刚下体育课没来得及换衣服吧?” 校长心道那哪是孩子,那是他花六位数重金请来的驱鬼道士,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她们现在在捉猫?! 另一边,乌今澄和苏锦寻哪管得了校长的心思。那只三花猫的速度快得惊人,而且异常灵活,专挑人少障碍多的路线跑。两人紧追不舍,很快就追到了学校围墙边。 这是一处相对偏僻的后围墙,三花猫轻轻一跃,爪子勾住墙砖缝隙,几下就窜了上去,回头瞥了她们一眼,然后跳下墙外,消失在视线中。 “它出校了!”苏锦寻急道。围墙对那只猫来说形同虚设,但对她们…… 乌今澄下意识就想掐诀御剑。区区三米多高,带个人飞过去不过瞬息之间。可她眼角余光一瞥,当即收起了手势。 不远处那栋教学楼的窗户后面,有好几颗好奇的学生脑袋正探出来,这要是突然原地起飞…… 哪怕贴了隐匿符,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大活人消失,乐子也就大了。 第38章 “不能飞。”乌今澄当机立断,“爬过去。” 苏锦寻看了眼围墙,无语道:“爬?我又不是你,我爬不过去。” 乌今澄道:“笨死了。” “你才笨!我们去那边走正门出去不好吗?” “去正门至少要走五分钟,你走正门猫又不走正门,别磨蹭了。” “我磨蹭?是你考虑不全吧?” “我考虑不全?你要从哪找猫?” “那你就有办法?” “快点上来!” 乌今澄已经行动起来。她迅速蹲下身,抬头对苏锦寻道:“我先送你上去!” 苏锦寻一咬牙,也顾不上什么大小姐形象和洁癖了,脱下碍事的外套随手一扔,抬脚跨到乌今澄肩膀上。 乌今澄站起身子来。 苏锦寻手臂用力,腰腹收紧,大腿夹住她,双手堪堪扒住墙头边缘。 “你快点。”乌今澄被她透着体温的大腿夹着脑袋,不由催促道。 “催什么催?上边一堆玻璃碴。” 苏锦寻小心地避开玻璃碴,一个引体向上,整个人翻了上去,蹲到墙头上,动作干净利落,倒是有几分练家子的底子。 “快!”她朝下面的乌今澄伸出手。 乌今澄却后退了几步,助跑,起跳。 她没有去抓苏锦寻的手,而是在墙上借力蹬踏两下,身体轻盈地拔高,竟直接越过了苏锦寻的头顶,优雅地落在了墙外。 落地后,她还回头朝墙头上的苏锦寻伸出了双臂,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好师妹,跳下来,我接着你。” 苏锦寻还困在墙上,面上挂不住:“……谁要你接!” 她看了下墙外的高度,再看向乌今澄那副“快跳到我怀里来”的表情,脸上有点热。 但时间不等人,她一横心,纵身跃下。 乌今澄果然稳稳地接住了她。冲击力让两人都晃了晃,乌今澄将她放下,手还虚虚地揽了一下她的腰,确认她站稳才松开。 “走!”她不再耽搁,立刻循着那丝微弱的气息追去。 两人翻墙逃课叠罗汉的壮举,虽然只有短短几十秒,但还是被教学楼里那些眼尖又八卦的学生看了全程。 “哇靠那是新来的乌老师和苏老师?!” “她们在干嘛?翻墙?老师也不想上课吗?” “她们做了我们一直不敢做的事情!” 在这所封闭制寄宿式学校里,能发生半点和往常不一样的事都会被学生们兴奋议论,两个新来的老师逃课的消息很快被疯狂扩散,传到她们的负责人严老师耳中。 严老师:“……”就不该给她们安排这个身份。 两个人追出校门,沿着僻静的小巷疾奔。三花猫的气息时断时续,显然非常擅长隐匿。 乌今澄绣花枕头一包草,鉴妖学得奇差无比,全靠苏锦寻拿着寻妖罗盘到处带路。 “这边!”苏锦寻忽然转向,拉住乌今澄的手腕,冲进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 巷子尽头是个死胡同,堆着几个破烂的垃圾桶,气味难闻。三花猫的气息在这里变得浓郁,却不见踪影。 “躲起来了?”乌今澄环顾四周。 苏锦寻捂着鼻子,屏住呼吸,目光定格在墙角一个生锈的铁皮垃圾桶后。她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悄无声息地朝那个垃圾桶靠近。 乌今澄也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捏住了一张符箓,准备随时策应。 苏锦寻距离垃圾桶还有两三米。 “哗啦!” 铁皮垃圾桶被从里面撞翻,一道橘白黑三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却不是扑向苏锦寻,而是直直冲着乌今澄的面门而来! 猫爪尖利,眼中闪烁着充满敌意的寒光! “小心!”苏锦寻想也不想,倏然向乌今澄的方向冲去,想上前将她拉开。 乌今澄也反应极快,身体向后疾仰,同时手中的符箓正要激发。然而,那只三花猫在半空中扭转身形,爪子没有抓向乌今澄,而是狠狠挠在了苏锦寻为了护住乌今澄而伸出的手臂上! 布料撕裂的声音伴随着苏锦寻一声压抑的闷哼。鲜红的血珠立时从她手臂上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中涌出。 “苏锦寻!”乌今澄心脏骤停,扶住她踉跄的身体。 三花猫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落地后再次弹起,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小巷。 苏锦寻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因为疼痛而有些发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几道泛着不正常黑气的伤口。 伤口有妖气残留,必须处理,乌今澄恼怒道:“谁让你多管闲事的?你站那儿不动,它会伤你?” 苏锦寻取出一枚符箓,燃尽,将黑气清理殆尽:“你不是怕疼吗?它伤着你了,你又该要死要活地叫了。” 乌今澄没想到自己格外怕疼这点竟是被苏锦寻看出来了,但她叫疼也不光是因为真疼,还有在苏锦寻面前演戏的成分。 简单处理完毕,苏锦寻面色如常道:“好了,走吧,我们去找宋老师。” 午休时间,正好借故出了校门。她们按照小花打听到的模糊地址,两人在城西一片破旧的老居民区里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宋青老师租住的那栋楼。 七楼,没有电梯。楼道昏暗,墙壁斑驳,空气里弥漫着老旧楼房特有的潮湿气味和饭点的饭菜油烟味。 苏锦寻皱了皱鼻子,被乌今澄轻拉了一把,才没踩到楼梯上不知谁扔的烂菜叶。 爬到七楼,两人都不至于为这点运动量气喘,她们站在702室门口,苏锦寻眼尖地看到门边那块颜色暗淡的旧地毯上,有几个模糊的动物爪印。 很浅,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家里养猫了?还是说,那只三花猫已经来过了? 乌今澄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略显疲惫的女声:“谁啊?” “宋老师您好,我们是启明中学新来的老师,想跟您交接了解一下高一七班学生的情况。”乌今澄礼貌又诚恳地说道。 在自家宗门里横行霸道,在外头和陌生人交流倒是人模狗样的,苏锦寻腹诽。 门开了,站在门内的女人比照片憔悴了许多,穿着发黄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着,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 她看到门口站着两个过分年轻的女孩,愣了愣,眼中闪过疑惑,但还是侧身让开:“请进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只是角落里堆着些没来得及处理的纸箱和办公杂物,显得有些凌乱。 宋青局促地请她们在狭小客厅里唯一一张有些年头的布艺沙发上坐下,又忙着去倒水。苏锦寻注意到她倒水时,手指上贴着几片创可贴,手腕处也有淤青。 “不好意思,家里乱。”宋青将两杯白开水放在她们面前的小茶几上,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显得有些不安,“你们……真是学校新来的老师?” “是的,宋老师。”乌今澄露出她惯常的笑容,声音放得很柔,若是不熟悉她的人定会被这假笑迷惑。 “我是乌今澄,这位是接替您高一七班班主任工作的苏锦寻老师。我们初来乍到,对班上的学生都不了解,听说您之前带他们带得特别好,所以冒昧打扰,想向您取取经。”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语气真诚,姿态也到位,宋青脸上的戒备放松了些。 “高一七班啊……”她低声重复,“那些孩子都挺好的。” 苏锦寻道:“方便您跟我详细讲讲吗?”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宋青事无巨细地向苏锦寻介绍着班上的每一个学生。哪个孩子家境困难需要多留意,哪个孩子性格内向敏感需要多鼓励,哪个孩子之前受过校园霸凌留下了心理阴影,哪个孩子偏科严重需要怎么引导…… 她如数家珍,语气里充满了关切和怀念,仿佛那些学生还是她的孩子。 苏锦寻认真听着,偶尔装模作样地记上几笔,心里对这个被辞退的前班主任的印象,变得清晰而沉重。 这确实是一个认真负责的好老师,她的失职,更像是一个无法预料、也无法完全归咎于她的悲剧中的一环。 但她们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了解学生。 趁着宋青喝水的间隙,苏锦寻状似不经意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轻声问道:“宋老师,您一个人住吗?家里收拾得挺干净的。” 宋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和我丈夫,还有孩子一起住。孩子上小学,中午在学校吃饭。我丈夫……上班去了。” “哦。”苏锦寻点点头,目光掠过她手腕的淤青和手指的创可贴,“那您从学校离职后,是换了其他工作吗?还是……” 第39章 宋青的眼神黯淡下去,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之前的事影响不太好,很多地方一听是启明中学辞退的,就不肯要了。现在接一些帮人批改卷子、网上评分的零活,赚点生活费。” 她苦笑了一下,笑容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苏锦寻的共情能力要比寻常人类还强一些,她能想象,失去稳定的教师工作,对于一个背负着家庭,需要挣钱养家的中年女性来说意味着什么。 经济上的拮据,社会评价的降低,家庭内部的压力…… “宋老师,”乌今澄乍然开口,“那天早上,您为什么没去盯操?” 苏锦寻不赞同地转向乌今澄,后者一脸平静。 宋青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甲泛白。 “那天……我前一晚辅导儿子功课到很晚,他基础差,学得慢,我陪着折腾到半夜。丈夫睡觉浅,我就没进屋,睡了客厅沙发,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 她一边说一边回忆,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谁能想到,那一个普通的清晨,竟改变了两个家庭的命运。 她那时在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日子到底该怎么熬,怎么过下去。在想一会儿开班会要说些什么,在想怎么才能让班上的孩子们考得再好一点,成绩上去了,她的绩效工资也许能多点,家里也能宽裕些。 她根本没料到,就在她想着这些琐事的时候,她的学生就在操场上…… 宋青再也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了脸,肩膀耸动,压抑的抽泣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苏锦寻和乌今澄都一语不发,乌今澄面上表情全无,苏锦寻给这个女人递了茶几上的抽纸。 过了一会儿,宋青勉强控制住情绪,用纸巾擦了擦眼睛,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失态了。” 苏锦寻摇摇头,换了个话题缓和气氛:“宋老师,我看您门口地毯上有猫爪印,家里是养猫了吗?怎么没看见?” 乌今澄一怔,楼道昏黑,声控灯没亮,她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处有猫爪印。 提到猫,宋青的表情柔和了些:“没有养。之前确实有只流浪猫,瘦得可怜,隔三差五跟着我走一段路。我看着不忍心,就带回家给它洗了澡,喂了几天。那猫很乖,也不闹。” 乌今澄问:“是三花猫么?” “三花?我不懂猫的品种,那小猫身上确实有橘色,有黑色,还有白色……” 两人心中同时一凛。 那只三花猫,八成是她们在学校遇到的那只妖怪。 学校的异常大概率是这猫闹起来的,让前体育老师摔成残废,让跑操不再进行,后来又找来这里…… “后来呢?”苏锦寻追问。那猫该不会是把宋青挠伤了?要是如此,伤势不及时处理,怕会落下一辈子的暗伤。 宋青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去:“后来,我丈夫嫌养猫费钱,说我连工作都没了,还养什么猫……就把它赶出去了。我偷着去抱,那猫跟有灵性似的,再也不肯跟我回家了。” 这话让俩人有些惊讶,乌今澄问:“它什么都没做么?它很听话?” “不算听话,这应该是只野猫?起初总是给我添乱,后来倒好了很多,我改卷子时它就窝在桌边睡觉,不伤我,只是不亲近我丈夫和我儿子。有次差点挠伤我丈夫,我给抱走了。” “你丈夫……”乌今澄挑了挑眉,“就因为这,把猫赶出去?” 宋青有些窘迫,低声替男人解释道:“不光是因为这个,他也是为了家里考虑。我没了工作,家里开销大……” 乌今澄奇道:“可你失业还没一个月吧?你之前在市重点私立高中当班主任,月薪少说一万多,一点都没攒下来?” “孩子正是花销大的时候,我丈夫是个合同工,工资不高,这边的房子也在还贷……” 乌今澄直言不讳:“你怎么找这么个货色?” 苏锦寻悄悄拉了拉乌今澄的袖子,示意她别太直接。但显然,她心里也是同样的不认可。 宋青却像是习惯了:“我年纪大了,结婚时都三十了,能找到这样的,家里长辈都说不错了,让我别挑剔。我和他是相亲认识的,条件也还过得去。” “年纪大?三十?”这下苏锦寻也忍不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女人三十岁正是好时候,什么叫年纪大了?” 她妈妈有她的时候都两百岁了! “长辈说什么就是什么吗?难道他们的话就一定是对的?就能把你的人生全盘规划了?你自己的人生呢?”苏锦寻这话说得又冲又直白,显出一种未被世俗磨平棱角的锐气。 宋青被她问得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乌今澄也看着苏锦寻,漆黑如深潭的眼底泛起波纹。若是在闭关前听到这番话,她恐怕就不会依言去苦修三载。 长辈的规训,她自己的人生。 闭关前,她望着师母严厉疏离的脸,听着那些关于修行、大道、斩断尘缘的教诲,只觉得茫然和厌倦。 她不是没想过反驳,没想过问一句:那我曾经规划过的,和苏锦寻一起读高中、考大学、毕业后在同一个城市工作、买房买车的普通人生呢?那些算不算杂念?难道我的人生只能是修行大道? 恐怕没有一个体验过高铁飞机、吃过奶油面包喝过珍珠奶茶的小孩,甘愿舍弃现代生活投奔山林,去进行那所谓的修仙证道。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那时的师母不近人情,那时的自己沉默顺从,她选择了走进那个与世隔绝的山洞,一待就是三年。 现在,听着苏锦寻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质问宋青“你自己的人生呢”,乌今澄惊觉,当年的自己,或许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若是在闭关前,在她还对普通生活抱有一丝模糊期待和规划的时候,能够听到苏锦寻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她恐怕就不会那么轻易地点头。 不单是因为这话有多醍醐灌顶,而是因为……说话的人是她。 必须得是苏锦寻。 必须得是这个人,亲自走到她跟前,鲜活又执拗地质问她,然后,不讲道理地将她从那套宿命和规训里,一把拽出来。 乌今澄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起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浑不在意。她轻轻“啧”了一声,转向依旧愣怔的宋青:“有这样的结果,你就不后悔?” 宋青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鲜活的女孩,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和认命:“你们还小,不懂。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家里催着,周围人看着,很多事……就由不得自己了。” 她看向乌今澄,又看看苏锦寻,或许是压抑太久,或许是这两个新老师身上有种让她感到放松的气质,她难得地多问了一句:“你们呢?有对象了吗?像你们这样优秀漂亮女孩子,追你们的人应该挺多的吧?” 苏锦寻在学生时代有过一些追求者,不过最终都会被她过于奢靡的生活和八个伺候她的助理给吓走,所以她从来没有过恋爱经历。 而乌今澄就更不会有了,长这么大,她只被群妖在大草原上追过。 乌今澄撇撇嘴,毫不犹豫地说:“谈恋爱无聊又幼稚,你谈得这么失败还没明白这个道理吗?这种东西纯粹是浪费时间。” 宋青哑然。 苏锦寻却安静地思考了几秒,轻声道:“其实,我……很期望能找到灵魂契合的伴侣。” 乌今澄的一双柳眉似蹙非蹙,侧头盯向她。 “我相信爱情。我的妈妈……她们就是彼此的灵魂伴侣。妈咪总说,我是她们爱情的结晶。”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说得坦然。 那份对纯粹感情的向往,与她平日里骄纵任性的模样截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虚假的恋爱脑:苏锦寻 真实的恋爱脑:乌今澄 第28章 病娇大爆发 乌今澄眼神有些复杂, 她竟从不知道,苏锦寻对这种东西还有憧憬。 宋青看向苏锦寻, 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她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又聊了几句,见问不出更多关于异常事件的信息,也确认了宋青本人似乎并未遇到潜藏的危险,苏锦寻和乌今澄便打算起身告辞。 “差不多到时间了。”没想到宋青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也要出门,“我订的花应该好了, 下午我想去晓钰墓前看看。” 苏锦寻和乌今澄对视一眼。这倒是个机会,或许那只三花还会出现。 第40章 乌今澄道:“宋老师,我们陪您一起去吧。晓钰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作为新老师,我们也想去祭奠一下。” 宋青有些意外, 但看着两人诚恳的神情,犹豫了一下, 还是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们了。” 三人一同出门,楼道狭窄, 她们只能排一列前后下楼。 走到楼下,阳光刺眼。宋青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我坐公交去花店取花, 再转车去墓园。你们……” 苏锦寻道:“我打车吧。” 乌今澄在她耳畔低声道:“打车不好引那只猫出来。” “算了, 生活费不够了,您带我坐公交吧。”苏锦寻听着有理,立即改口道。 等宋青先一步走向公交站, 乌今澄忽然伸手,拉住了苏锦寻的手腕。 “师妹师妹。”她唤道。 “干什么?”苏锦寻想甩开。 “你刚才……”乌今澄顿了顿,“说什么向往灵魂伴侣,爱情的结晶……是真的?” 苏锦寻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当然是真的。这有什么好假的?” 乌今澄抿了抿唇:“那如果你真的找到了那个灵魂伴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苏锦寻更疑惑了,“找到了就在一起啊。” “那……”乌今澄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喃喃自语,“我呢?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对吧?到时候,你要和你的灵魂伴侣住在一起,过二人世界,我怎么办?” 苏锦寻被她问得一愣,随即觉得这问题简直幼稚到可笑,这有什么好疑惑的? “那我就不过二人世界,我、你、她,我们一起过三人世界呗。” 乌今澄一想,似乎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只是她不想和苏锦寻未来的灵魂伴侣住一块儿,要是那个人能自觉点,自己搬出去住就好了。 “那你们的结晶呢?”她又问。 “结晶?不一定有吧。我没问过我妈妈我能不能有后代……”苏锦寻若有所思。 乌今澄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她要问她的妈妈。 苏锦寻说:“我可以买个大房子,你住楼上,我们住楼下,或者你住隔壁栋也行,反正离得近,方便你随时来蹭饭,顺便帮我带孩子,我可能想养一只小——” 她话没说完,就被乌今澄转身,用指尖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额头。 “闭嘴。”乌今澄瞪她,眼神凶巴巴的,“谁要帮你带孩子!你自己还是个小屁孩!” “你才小屁孩!你连高中都没上过!”苏锦寻立刻反击。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从“谁更幼稚”吵到“谁更没用”,又扯到“要考上中级捉妖师你不许睡床”之类的无聊赌约,一路吵吵闹闹地跟在宋青身后,上了公交,由着人家给她俩各扫了两块钱。 等下了车,乌今澄心里那股莫名的涩意越来越重,如果苏锦寻真的找到了那样一个人……她这个唯一的朋友,是不是就真的要被排除在外了?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就觉得胸口闷得慌,脸色也不自觉地冷了下来,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苏锦寻注意到她突然的冷淡,以为她还在为刚才的玩笑生气,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却猛然想起,乌今澄在拜入玄鉴门前,似乎有过一段非常困苦的经历,甚至曾和七个兄弟姐妹睡在一处。 那样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童年……或许,对于爱情、家庭这种需要稳定和安全感的东西,乌今澄本能地感到陌生,所以排斥? 这个念头让苏锦寻心底一酸,看向乌今澄的眼神不自觉地柔软了些。她想问问乌今澄,是不是因为过去的经历,才变成一块冷心冷肺惹人生厌的臭石头,但又觉得贸然提起对方的伤痛不太好。 正走神想着,旁边路口突然冲出一辆电动车,速度快得惊人,直直朝着心不在焉的苏锦寻撞来! “小心!”乌今澄反应极快,竭力将苏锦寻用力拉向自己怀里! 电瓶车几乎是擦着苏锦寻的衣角疾驰而过,带起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惊魂未定中,苏锦寻被乌今澄紧紧搂着,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心跳。她抬起头,刚想说谢谢,目光无意间瞥到那辆远去的电瓶车后座—— 骑车的是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后座上,却依偎着一个妆容艳丽的年轻女人,两人姿态亲昵。 而那个骑车的男人……苏锦寻瞳孔一缩,虽然只看到一个侧脸,但她记得!那是刚才在宋青家客厅照片墙上看到的男人,宋青的丈夫! 宋青此刻也看到了那辆远去的电动车和车上的人,脸色立时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面露震惊、难堪,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 苏锦寻悄声道:“乌今澄,爱情……好像,不太值得向往了。” 乌今澄松开了搂着苏锦寻的手:“对吧,多的是这样的人。” 三人走到宋青预订的花店,心情算得上不错的只有乌今澄一个人。 花店开在翻斗街角落,门面不大,装修古朴雅致,门口摆放着许多绿植和鲜花,空气中隐隐能嗅到花香。 宋青进去取她预订的白菊。苏锦寻和乌今澄等在门口。 苏锦寻打量着花店,当她看到柜台后正在修剪花枝的老板娘时,心中一震。 这不是那个在莲心苑后院遇到的旗袍女人嘛!她怎么会在这里开花店? 乌今澄也注意到了那个女人,眼神微凝。 就在这时,花店对面巷口的阴影里,一抹熟悉的橘白黑三色身影一闪而过! 是那只三花猫,它竟然一路跟到了这里。 乌今澄来不及细想,身形如电,立刻追了过去。 苏锦寻也想跟上,却见那三花猫仿佛被乌今澄的举动激怒,不再逃跑,反而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叫,浑身毛发炸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妖气从它瘦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不好!”苏锦寻脸色骤变,这妖气里满了暴戾和怨恨,强度远超之前。 妖气冲击之下,花店门口摆放的花盆纷纷碎裂,店内的宋青吓得惊叫一声,抱头蹲下。 柜台后的旗袍女人在接触到这股暴戾妖气的瞬间,原本红润的面颊迅速失去血色,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似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痛苦地闷哼一声,扶着柜台的手青筋暴起,嘴角溢出一丝血液。 乌今澄被爆发的妖气阻了一瞬,眼看那三花猫趁机就要再次逃窜,她眼神一厉,不再犹豫,指尖夹着一张符箓飞去。 “乌今澄!别追了,先救人!”苏锦寻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乌今澄回头一看,只见那旗袍女人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而苏锦寻正冲过去试图扶住她。 “我去追它,你在这里等我。”她甩下一句,匆匆追去。 苏锦寻料到她会这么做,没再喊她,接住倒下的旗袍女人。 入手冰凉,对方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气息微弱混乱,嫩绿色的血液不断从嘴角渗出,染湿了素雅的旗袍前襟。 “你是妖怪?”苏锦寻惊愕。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体内那原本清正平和的妖力,正在被入侵的暴戾怨气疯狂破坏。 妖怎么会脆弱到这种地步? 她的身体居然在排斥妖力,接触一丁点旁的妖力都会引起体内的震荡。 苏锦寻没法给她输送妖力,也没法使用寻常人类和修士可以用的符箓。 “你……”莲花妖勉强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苏锦寻,认出了她,声音细若游丝,“你不也是妖?而且,你身边那个人……不知道?” 苏锦寻身体一僵。 莲花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她好像……很讨厌妖呢……你打算怎么办?杀了她吗?” 杀了乌今澄? 这个念头让苏锦寻心脏震颤,一种尖锐的疼痛自心间蔓延至全身。 她的思绪飘回初入师门的日子,那时候她只有一个简单的目标,却未曾想会在这里遇到乌今澄。 那个顶着“狐狸杀手”名号、总是挑衅欺负她,却会在危险时刻挡在她身前的乌今澄。 那个平日里懒散又爱捉弄人、却始终将她视作唯一的朋友的乌今澄。 但也是那个……最痛恨狐狸的乌今澄。 苏锦寻面露挣扎。经过长达一秒的思考之后,她道:“平心而论……” 莲花妖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我也不算是狐狸。”苏锦寻确信。 莲花妖:“?” 苏锦寻自有一套想法,她是半妖,不完全属于人类,肯定也不能归属于妖。 第41章 她认真道:“她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会伤害她。” 莲花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更深的怜悯:“那她知道真相后,会怎么做呢?” “她答应过不会杀掉我。”苏锦寻说。 至于之后……乌今澄会用什么眼神看她?是厌恶?是失望?还是……彻底的决绝?苏锦寻暂时不愿意去想。 莲花妖摇了摇头。 苏锦寻撇嘴:“你都快死了,还管我?你怎么搞的?作为妖怪,居然沾不得一点妖气。” 苏锦寻去检查她的妖丹处,感受到一股有点熟悉的力量,那是个不大不小的阵法,布阵人手法不大精妙,但却正正好好给她下了限。 她奇怪道:“谁给你下的阵?” 莲花妖没说话。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自己外套口袋里,乌今澄送她的那个皮质项圈上,那颗灰月光石珠子,忽然毫无征兆地发起热来! 一股能量如同涓涓细流,透过布料,主动涌向她扶着莲花妖的指尖。 苏锦寻一愣,下意识地将那股能量引导到莲花妖体内。 奇迹发生了。 那股纯净温和的能量,仿若解开铃铛的钥匙,一进入莲花妖混乱的经脉,就开始轻柔地抚平那些暴戾怨气的冲击,稳定她震荡的妖丹。 外来妖气被驱除,莲花妖的痛苦得到了极大缓解,稳住了她流逝的生机。 莲花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她惊讶地看向她口袋的位置。 然而,她情况好转的同时,苏锦寻口袋里传来一声琉璃碎裂的轻微脆响。 苏锦寻心里咯噔一下,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皮质项圈。 只见项圈中间固定珠子的银托上空空如也,只剩几缕极细的石粉,顺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正好飘进了莲花妖衣襟上那摊血迹里。 比那日的核桃还要碎上几分。 苏锦寻保持着拿东西的姿势。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乌今澄送她的心意没了!! 莲花妖望着碎裂的珠子,眼神复杂:“这东西,是她的吧。” 苏锦寻回过神,自我开导道:“没关系,这是她送我的,随便我怎么处置,珠子碎了可以再找,或者再做一个。性命是更重要的东西。” 莲花妖抿了抿唇。 苏锦寻正打算收起银托上空空如也的项圈,心里那点荒诞感还没散去,就感觉头顶光线一暗。 乌今澄回来了。 她气息有些不稳,显然是疾奔而回,清瘦的身影逆着光,站在花店门口,恰好挡住了大半阳光。 她没能抓到猫,两手空空,脸色有些苍白,目光快速去寻苏锦寻,确认她安然无恙。 然后,缓缓下移,掠过苏锦寻扶着莲花妖肩膀的手,掠过莲花妖虚弱倚在苏锦寻腿上的姿态,最后,停在苏锦寻另一只手里捏着的东西上。 缺了珠子。 她的面上有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 花店里飘着未散尽的花香和着泥土味。 宋青还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破碎的花盆和枯萎的花瓣凌乱地散落一地。 乌今澄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苏锦寻,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乍然笑了。 不同于平时那种疏懒戏谑的笑,那是一种非常轻、非常柔,堪称温婉的笑容,嘴角弧度弯得恰到好处。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她的眸子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像两口结了冰的古井,倒映着苏锦寻茫然又有点心虚的脸。 她抬步,慢悠悠地走进花店,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直至停到苏锦寻面前,乌今澄微微俯身,伸出手。 苏锦寻下意识地想把空项圈往身后藏,但已经来不及了。 乌今澄的手指冰凉,轻轻捏住了项圈的另一端,从苏锦寻手里将它抽了出去。 “碎了?”她轻声问,声音也柔柔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苏锦寻心惊胆战,完了完了,乌今澄怒了。 她看着乌今澄将那缺了珠子的项圈举到眼前,对着从破碎窗户漏进来的光线,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般,仔细端详着那个空荡荡的银托。 看样子不仅怒了还被她气疯了。 苏锦寻喉咙有些发干,点了点头:“刚才,它自己发热,然后……就碎了。” “这个珠子对我来说很重要。”乌今澄陈述道。 苏锦寻说:“但是多亏了它,救了她的命。” “哦——”乌今澄拖长了音调,目光终于从项圈上移开,落在了莲花妖身上。 莲花妖已经恢复了一些,正半靠在苏锦寻腿边,脸色惨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乌今澄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柔得近乎诡异的笑容,声音轻飘飘的,像在闲聊:“你知道你救的这位,是谁吗?” 苏锦寻一愣,看向莲花妖,又看向乌今澄。 乌今澄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莲蕴,原身一株并蒂莲,修行三百年,化形后于五十年前入世。曾因一己私怨,动用禁术,扰乱一方水土灵气,间接导致一家公司死伤逾百。” 莲蕴闭上了眼睛。 乌今澄继续道:“按公会规定,滥杀无辜、扰乱人间秩序的大妖,应当判处死刑。不过嘛……” “她运气不错,或者说,她掌握的净化阵法很有用。公会留了她一命,让她戴罪任职,看守符阵,顺便研究如何净化妖气中的暴戾怨念,将功折罪。” 净化符阵……苏锦寻有几分在意。 莲蕴淡然道:“代价是,我的体内被种下了锁魂阵。这阵法会让我从此碰不得任何外来的妖气或怨气。沾上了,轻则妖丹震荡,重则经脉尽毁,神魂受创。” 乌今澄微微歪头,看着苏锦寻:“所以,好师妹,你现在明白为什么它能救她了吗?” 苏锦寻愕然看向乌今澄,她知道乌今澄学得东西杂,没想到连…… “刚才那只猫妖的怨气,浓郁到足以让普通小妖发狂。莲蕴前辈接触后,本该必死无疑。”乌今澄笑眯眯道,“可是现在,她看起来好多了呢。” “你是给她设限的阵术师?”苏锦寻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难怪乌今澄送她的珠子能救下莲蕴。 “师妹真棒,这都能猜到。”她夸了一句,向前逼近一步,将莲蕴从她怀里扒拉出来。 她弯下腰,与苏锦寻鼻尖相抵,声音压得极低,笑意森然:“我送给‘唯一的朋友’的,关键时刻能挡一次致命攻击或者让我立刻找到她的小礼物……” “居然碎在了这么重要的地方呀。” 她的呼吸拂在苏锦寻脸上,苏锦寻听着她阴阳怪气的腔调,本来想开口狡辩一番,可当她对上乌今澄近在咫尺的眼睛,心口倏然一紧。 上次是核桃,这次是珠子。 而这一次,碎的好像不止是石头。 狡辩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所有的借口最终都堵在了喉咙里。 鬼使神差地,苏锦寻微微偏过脸,蜻蜓点水般用自己的唇瓣,碰了碰乌今澄的嘴唇。 触感微凉,柔软,透露出明显的安抚性意味。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花店里破碎的狼藉,空气中未散的花香与血腥……还有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宋青,倚在墙边闭目调息的莲蕴。 所有的一切都模糊成了背景板。 乌今澄的眼睛倏然睁大,神情凝固成一片茫然的空白。 碰嘴唇是什么意思来着? 苏锦寻亲完,没急着向后退,清澈的狐狸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乌今澄,眼神里一片坦然,没有羞涩,没有慌乱,没有一丝一毫旖旎情愫。 她只是觉得乌今澄有点伤心,于是下意识去安抚,心思纯粹而简单。 然而,对于被吻的那个人来说,这一下的冲击力,不亚于被吊销仙剑驾驶证的那一天—— 不,比那更甚。 作者有话说:小动物表达亲昵 第29章 如果苏锦寻不是人类呢? 乌今澄的眼睛睁大到了极限, 瞳孔甚至因为过度的震惊而颤抖,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笑容彻底消失。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 “……你。”乌今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却只吐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她又抬手,用冰凉的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陌生的触感,无比奇异。 “苏锦寻,你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吗?”她站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刚才兴师问罪的气势。 但配上她泛红的耳尖和闪烁的眼神,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第42章 苏锦寻偷偷瞟她一眼,见她虽然还在生气,但好像没那么女鬼索命般吓人了, 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万万没想到,乌今澄居然吃这一套。 那太好说了,她以后多亲亲碰碰乌今澄。 “两位。”莲蕴虚弱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又尴尬的僵持。 苏锦寻和乌今澄同时转头看向她。 莲蕴靠着墙, 似是缓过了神,望天道:“刚刚那只猫的状态不对。” 乌今澄方才追了出去, 对那只猫的异常深有体会。 她暂时将刚才那点混乱心绪压下,颔首道:“它身上的妖气不正常, 以它化妖的时间来看,不该到这个程度, 这其中还掺杂了怨气。” 苏锦寻道:“上次商场那只虎妖,也是化形不久, 它能提到a级难度, 也是受了怨气催化。” “没错,而且那股怨气不仅仅是它自己的,它身上有被强行催化的痕迹。”莲蕴道。 乌今澄沉思片刻, 问莲蕴:“你不是能净化么?给它净一净。” “……”莲蕴目前抬根手指都吃力,生产队的驴都不能这么使。 “我的身体被那怨气一冲,净化的能力暂时废了,需要很长时间恢复。” “等不及了。”乌今澄道,“学校那边只给一周时间,否则算违约,不仅要退回委托金,还得赔钱。” 苏锦寻问:“他们给了多少钱?” “二十万,解决源头还能再加一倍。不过钱不是重点,任务准时率会影响我们门派的声誉。”乌今澄说。 抓到一只猫妖,就能立刻拿到钱,哪怕公会要抽走50%,也是一笔可观的报酬。 莲蕴听她们那么能赚,一时有点眼红。她是在公会有编制的类型,领的死工资,月薪不过八千五。 她思忖着,忽然抬眼,看向苏锦寻:“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苏锦寻问。 “你来。”莲蕴的目光锐利起来,“那只猫现在被怨气操控,常规手段很难在不伤它性命的前提下制服。我的净莲符阵虽不能直接用了,但我可以教你一个简化版的安魂定魄阵。” 苏锦寻问:“你要教我符阵?现在?” 莲蕴道:“对,现在。这个符阵专门针对这种被怨气侵蚀的妖灵,能够将猫妖暂时禁锢并进行净化,让它恢复一丝清明,你们再另行处置。” 乌今澄立刻皱眉:“为什么是她?我不行吗?符阵的话,我也略知一二。” “必须是她。这个简化阵法,对施术者的亲和力和引导力要求极高,需要与目标妖灵建立共鸣。你的灵力太过锋锐,不适合。”莲蕴坚持道。 苏锦寻碎碎念道:“我就知道你亲和力和引导力都不如我。” 乌今澄白她一眼。 “而她,”莲蕴看向苏锦寻,“没问题。” 她没说出口的是,唯有同为妖族的苏锦寻,才有可能在不刺激那只怨气缠身的猫妖的情况下,成功布下这种阵法。 乌今澄的灵力至阳至纯,对妖是天克,一出手便会直接激化矛盾,导致大家玉石俱焚。 乌今澄总觉得莲蕴隐瞒了什么,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她看向角落里目睹了太多超出认知画面,尚在发抖的宋青,叹了口气,走过去,取出一张符箓。 “宋老师,抱歉,今天您受惊了。好好睡一觉,醒来就当做了个噩梦吧。”她轻声说着,符箓燃起微光,点在宋青额前。 宋青的眼神迅速变得茫然,随后软软昏睡过去。乌今澄又用了个基础阵法,将她关于今天异常事件的短期记忆模糊处理。 “我让小花送她回去。”乌今澄道。 莲蕴点点头,看向苏锦寻:“时间紧迫,我现在就教你阵法。乌今澄,烦请你先去推算那只猫的踪迹,它受了惊,必定会返回它最熟悉或执念最深的地方。我们随后汇合。” 苏锦寻连忙从包里掏出寻妖罗盘,丢给乌今澄:“这个给你,可能有用。” 乌今澄接过罗盘,深深看了苏锦寻一眼,最终没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花店,去追查猫妖下落。 莲蕴将苏锦寻带到花店后一间僻静的小室。苏锦寻以为她要从头讲解符阵原理,严阵以待。谁知莲蕴只是从柜子里取出一摞绘制好的符箓,一股脑塞给她。 “没时间细教了。这是安魂定魄阵所需的全部符箓,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方位,外加中央阵眼共九处布置。这是方位图和对应的启动口令,你务必记熟。” 她又递给苏锦寻一张简图和几句拗口的口诀,有很多生僻字,旁边贴心地标注了拼音。 苏锦寻接过那叠现成的符箓和简单的图示,有些傻眼:“就……就这样?不用学怎么画?怎么灌注灵力?” 这简直是纯预制。 “不用。”莲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笑意,像是在关爱弱智儿童。 “到时候,你只需要站在阵眼位置,按照口诀,用你自己的力量去引动这些符箓。它们会自行连接,形成阵法。” 她自己的力量?那不就是妖力? 这个符阵,竟是只有妖怪能学的? 苏锦寻心下了然,原来如此,单独带她出来,名为传授阵法,实则是为了帮她掩饰妖力,避免在乌今澄面前暴露。莲蕴在帮她。 “多谢前辈。”苏锦寻郑重道。 莲蕴没再多说,只是闭目调息,抓紧时间恢复。 没过多久,一只小巧的传音纸鹤穿透花店破损的窗户,轻盈地落在苏锦寻肩头。 苏锦寻的掌心将千纸鹤托起,后者口吐乌今澄略显急促的声音:“你们学完了没?让我师妹速来学校广播室,猫在这里,学生已经驱散。” 两人对视一眼,莲蕴把符纸给她装进印着花店logo的手提袋里,苏锦寻拎着一兜子符箓立刻动身。 赶到启明中学时,校园异常安静。广播室位于活动楼顶层,位置偏僻。乌今澄已经等在楼下,脸色凝重。 “学生们下午课间操时间,它躲去了里面,现在情绪极不稳定,怨气比刚才更盛,恐怕还想制造混乱,硬闯会刺激它。”乌今澄问,“你布阵学得怎么样?那阵法动静大吗?千万别打草惊蛇。” 苏锦寻诚实道:“我也不知道,我还没试过。” “你手里的是什么?”乌今澄注意到她手里花花绿绿的可爱手提袋。苏锦寻给谁买花了? “一会儿用到的符箓。”苏锦寻敞开袋子给她看了一眼,厚厚的一沓金色符纸像是一块大金砖。 该说不说,苏锦寻画符的手速是真快。 乌今澄啧啧道:“布一个阵法就行了。” “这些……全都要用上。”苏锦寻道。 乌今澄陷入沉默,显然,她没想到这是布置一个阵法的量。 这要布置到天荒地老,猫早跑没影了。 “没时间犹豫了。”乌今澄压下疑虑,快速道,“按原计划,我先想办法制住它,你去布阵。” 说是说得简单,但今日的几次追逐已经让乌今澄明白,这只猫妖不是她以一己之力可以控制住的。 师母挑的都是些什么破任务! 她的手探向自己随身的包中,心里却罕见地掠过一丝犹豫。 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影丝拘儡符……这张控制力极强的符箓,是她目前能想到的能在不惊动猫妖的前提下控制局面的手段,介于是远程控制,她还不会受伤。 可是……这符的来历,实在有点微妙。 苏锦寻并不知道她用符箓换来送自己的法器,正是她自己寄售的物品,她也不打算这么早直接挑明。 她更想挑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这张符箓、这个巧合的存在发挥出最大的作用,最好是能让她有直接面见苏锦寻师傅的机会。 若是现在当着苏锦寻的面,使用这张可能出自她师傅之手的符箓…… 乌今澄指尖触碰到符纸,她不确定苏锦寻看到这张符会是什么反应。 但广播室里怨气翻腾,时间不等人。猫妖一旦察觉不对,随时可能暴走或逃窜,后果更难预料。 乌今澄不再犹豫,指尖夹住那张绘制奇诡的影丝拘儡符,将其抽出。 符箓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苏锦寻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上面。旋即,她瞳孔猛地一缩! 有点眼熟。 这符箓的纸质、朱砂的色泽、符文的走势…… 这不就是她不久前,为了换那对核桃法器,在地下商区用一丝本源妖力画出来的那张影丝拘儡符吗?! 怎么会在乌今澄手里?? 苏锦寻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过载,看向乌今澄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 第43章 乌今澄装不知道,直接不给苏锦寻消化信息的时间,指尖灵力一吐,低喝一声:“敕!” 影丝拘儡符无风自燃,化作能量波动扩散开来。 紧接着,无数细如发丝的漆黑影丝,如同拥有生命般,自广播室门缝下的阴影、墙角、天花板的缝隙中钻出,无声无息地朝着室内的三花猫缠绕而去! 猫妖感知到危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身形快如闪电,在狭窄的空间内腾挪。 它的速度远超寻常,竟然在影丝合围前的一刹那,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缠绕,只有几缕影丝擦着它的毛发掠过。 不好,控制不住! 乌今澄脸色一变。 这猫的速度和敏捷,远超预估。 或者说,这个影丝实在是移动得太慢了。像个缓慢爬行的老蜗牛,急死人了! 眼看珍贵的符箓即将浪费,而猫妖受惊之下怨气更盛,已有暴走迹象,乌今澄眼中厉色闪过,急中生智。 不行,不能浪费,这符纸天上地下仅此一张。 控制不了猫,就控制一个能配合她的,创造机会。 心念电转间,操控影丝的意念立时转移目标! 苏锦寻正在快速布置符阵,忽然感觉四肢百骸猛地一僵。 一股冰冷滑腻、充满强制支配力的感觉,如同无数黑色的触手,透过她的皮肤,钻入肌肉骨骼,缠绕上她的每一处关节和发力点。 她的身体,在刹那间脱离了自我掌控! “乌今澄!!!”苏锦寻又惊又怒,大叫出声,却发现自己连声音的高低都开始不受控制。 乌今澄居然敢拿她画的符,来控制她?!这算什么? 然而,操控她身体的乌今澄,显然没有丝毫愧疚或犹豫。苏锦寻感觉自己的视角被强行拔高,身体以一种远超她平日极限的速度移动。 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她侧身踹开广播室虚掩的门板! “砰——!”门被撞开。 她的身体毫不停顿地朝着立足未稳的猫妖直扑而去,甚至在空中还做了一个苏锦寻自己绝对做不出来的扭身变向,严重违反人体工学。 苏锦寻:“!!!”太坏了!怎么可以这样对师妹!用我的符,控我的身,还要拿我当肉盾和障碍物?! 不是她自己想动的,而是被那股蛮横的支配力强行驱动,她的动作变得异常流畅。 乌今澄操控着苏锦寻的身体,不顾可能被猫妖抓伤的风险,令她张开双臂,以一个近乎拥抱的拦截姿势,合围而去。 苏锦寻心想,乌今澄,等我获得自由之时,你就死定了。 她身不由己地扑向那只目露凶光、爪子锋利的猫妖,心里把乌今澄骂了一百遍。 但与此同时,她也看清了猫妖眼中那疯狂燃烧的怨火和痛苦,以及它身上不断翻滚的黑色怨气。 就在苏锦寻的身体即将与猫妖撞上的瞬间,乌今澄操控她猛地一个矮身滑步,险之又险地躲避猫妖挥来的利爪,爪风擦过她的胳膊。 同时,她的腿以一个巧妙的角度别住了猫妖的后腿,贴符将其短暂定在原地。 猫妖身体失控,发出一声宛如婴孩啼哭的嘶叫。 就是现在! “师妹,布阵!”乌今澄喊道,同时心念一动,果断切断了影丝拘儡符对苏锦寻的控制。 长时间操控他人,对她的精神力和灵力消耗极大,原本属于苏锦寻的伤害被转移到她的手臂和腿上,猫妖爪风擦过的地方传来尖锐的疼痛。 身体掌控权回归的瞬间,苏锦寻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就从那个花花绿绿的手提袋里抓出一大把金色符箓! 按照莲蕴教导的方位和口诀,她体内被压抑的妖力涌动,注入符箓之中,然后手臂一挥—— 九张主符恍如金色流星,飞向广播室九个特定角落,稳稳贴附在墙壁、天花板、设备之上。 淡金色光芒从符箓上亮起,彼此连接,构成一个坚韧的光罩,将正要再次暴起的猫妖笼罩其中! 苏锦寻站在阵眼位置,双手结印,低喝出口诀。 整个淡金色光罩乍亮,波纹荡漾开来。阵中的猫妖发出痛苦的哀鸣,身上翻腾的黑色怨气遇到了克星,在金光的照耀下,一丝丝被剥离净化。 它疯狂挣扎撞击光罩的动作,也随着怨气的消散逐渐变得迟缓,最终蜷缩在了地上。 阵法生效了! 苏锦寻长长松了口气,手臂有些发软。 她回眸看向乌今澄,后者手臂和腿上的伤口疼得厉害,站立不稳。 伤害转移也生效了,果然,这符的副作用霸道且即时。 一瞬间,她顾不上怪罪乌今澄,上前一把扶住乌今澄摇摇欲坠的身体,后者的身体轻颤,眉眼间显出压抑的痛楚。 她目光落在乌今澄渗出血迹的衣袖和裤腿上,讽刺道:“是不是后悔知道晚了,应该用些别的办法? 她气这人自作自受,纯属活该。 乌今澄气息不稳,眉头轻蹙:“不用这符,又有什么办法能创造出布阵的机会?” 苏锦寻承认她这样做不失为一种又快又狠的解决方案,自己行动和操控傀儡截然不同,傀儡无需考虑身体极限、动作幅度,只是为了抓住目标而行动。 而且得益于符箓的副作用,整个过程,她除了被支配的愤怒,未感到半分肌肉撕裂或关节不适。 然而,所有代价都被无形转移。 那些本该由她承受的冲击、肌肉的过载、关节的负担,乃至最后被猫妖爪风擦过的火辣疼痛……悉数反馈给了操控者。 乌今澄替她承受了所有。 这个傻子居然把符用在这种事情上。 若是乌今澄事先知道了会疼在自己身上,肯定不会那么草率地甩出这张符。 显而易见,她对这张符箓的调查不够充分。所以—— 苏锦寻问:“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这张符箓? 乌今澄倚住苏锦寻,站得更稳了些,然后低下头,凑近苏锦寻的耳边,笑道:“好师妹,那张符是我用核桃,从一个神秘卖家手里换来的。” “什么神秘卖家不卖家的?你分明知道了那是我!乌今澄,耍我是不是很好玩?你在看到自己卖出去的核桃被我再度送回你手上是什么感受?为什么一直不说?”苏锦寻气急攻心,像个被点燃的炮仗似的质问道。 那个在地下商场寄售核桃、点名要换有价值物品的古怪客人就是乌今澄! 所以,她用自己画的带着妖气的符,换回了乌今澄自己的核桃,然后还转手送给了她本人。 这算什么?羊毛出在羊身上?左手倒右手?还平白让她损耗了一丝妖力,担了暴露的风险! 乌今澄的瞳孔因疼痛有些涣散,她轻声道:“师妹,画这符的人,对符箓之道的理解,登峰造极。但它是由一只妖画出来的。” 苏锦寻心脏狂跳。乌今澄不会猜出来了吧?要认了吗? “苏锦寻……”乌今澄在她耳畔虚虚地吐气,“你知道教你画符的师傅是妖么?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学什么?” 苏锦寻的心重重提起又轻轻放下。乌今澄原来根本没有怀疑到她头上,她早该知道乌今澄是个笨蛋。 “我当然知道,但妖里边也有好有坏,我师傅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妖。” 她将乌今澄放到一旁的椅子上,道:“别想我这些了,你赶紧处理一下伤口。” 乌今澄掏出一板布洛芬吃了,止完痛,继续思索。 苏锦寻的师傅是妖。 而苏锦寻本人,对此心知肚明,甚至不以为意。 这一副坦然的态度,还有莲蕴刚刚坚持必须由苏锦寻来布阵,她似乎完全不介意和妖相处,以及被妖传授阵法。 乌今澄的脑海中飞快闪过一幕幕。 初次见面时,苏锦寻砸碎她那对用灵力温养的核桃。 苏锦寻并非胡闹无理的人,她能做出这番举动,绝对是对那对核桃排斥至极。 万悦商场,苏锦寻独战妖化兽群,重伤后异常迅速的恢复力。 陆昭凭灵觉追索妖怪气息闯入玄鉴门……陆裕深夜造访特来提醒门内有大妖。 还有刚才,被影丝拘儡符操控时,苏锦寻身体的反应过于顺畅了。 在某个瞬间,乌今澄隐约感觉到,影丝的操控似乎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内部牵引?或者说,共鸣? 她以为苏锦寻只是天赋异禀,又或许体质特殊。 但如果…… 乌今澄缓缓抬起眼,望向已经去检查阵法运行情况的苏锦寻。她侧脸凝定,夕阳漫过肩头,将轮廓晕成柔软的金边。 第44章 如果,苏锦寻根本不是人类呢?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她心中最后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 乌今澄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凉的深海。 第30章 苏锦寻是什么妖怪 三花猫在符阵中恢复了神智。 只是它的情绪依然非常激动。 猫口吐人言, 怒不可遏:“这所学校就是个监狱!不,连监狱都不如!监狱里死个重刑犯都得给说法呢!” 猫开始诉说自己的小主人有多么善良, 死得多么可怜。那天早上,得知小主人晕倒后,他们全家都匆匆忙忙赶去医院,猫也想跟上去,但被女主人抱了下车。 女人安抚它,让它在家里好好着,等事情处理完了就回来给它做饭。 可是事情并没有处理完。小主人死了,他们的愤怒变成了一则没什么热度的新闻。 全家人每一天都在痛苦之中度过,再也没有人有心情管它,像小主人那样悉心地照顾它。 于是猫独自离开了。 猫去了学校, 它不理解,人类为什么一定要前胸贴后背地挨在一起跑那两圈步呢?漏掉一次又会怎么样? 它不满意学校的做法,怨恨那天负责的体育老师, 怨恨失职未能赶到学校的班主任,怨恨制定严苛制度的校长, 怨恨依然需要跑操的学校。 “所以你让体育老师摔断了腿,让校长变成了大花脸, 还不让学生们在课间跑操?”苏锦寻问它。 猫点头。 乌今澄奇怪:“那你说话的顺序不对啊,你为什么不先去报复那个辞职的班主任, 反而在学校闹事?” 猫很挣扎,半晌才说, 她也不坏。 它本来打算去报复宋青的, 但跟踪宋青时反而被对方当成流浪猫给抱回了家。 到了她家里,猫发现宋青好像不是个坏人。 它先前报复的那个体育老师,对性格外向胆子大的学生和颜悦色, 对体能不佳的腼腆学生,则常斥骂他们矫情娇气,罚跑加练,言语刻薄。 出事后,他动用关系撇清责任,面对小主人家长的悲痛质疑时,仍然能振振有词地强调规则和纪律,眼底没有一点愧疚。 而宋青……猫蜷在桌上,看着她在狭小厨房里忙碌,计算着菜钱,深夜对着电脑批改那些单价低廉的试卷。 她丈夫醉醺醺回家后推搡斥责她,她儿子不耐烦地甩开她递过来的水果。 她一直在为那天的事情悔恨。 她更像一个被生活不断捶打的受害者,而非加害者。 猫弄不清是哪里错了。 听完猫的话,苏锦寻的内心有些触动。 她在做冒牌老师的期间,能感知到这所寄宿制学校的压抑,学生们几乎全天处于监视之下,而老师同样从早到晚处在高压环境下,精神紧绷,极度焦虑。 也不怪小花隔三差五找借口不去学校了。 “我去年六月,也处理过一所学校的事件。”乌今澄倏然道,“那个班里有个学生,偷偷养了一盒蚕。学校规定教室不能带活物,班主任发现后,当着全班的面把蚕盒扔出了窗外。” “后来,那个班主任总在夜深人静时,听到蚕啃食桑叶的沙沙声,看到窗台上蠕动的白色影子。他精神越来越差,最后不得不辞职。” 猫说:“那些蚕也成了妖,那就是他活该!” “学生们呢?”苏锦寻问。 “一部分觉得解气,一部分觉得老师太严厉但罪不至此,还有一部分害怕自己不小心违反了什么规定,也会被这样对待。”乌今澄淡淡道。 层层规矩,层层压力。 她看向猫妖:“你的小主人,是规则的牺牲品。体育老师,是作威作福者。宋青是规则压力下的失职者。” 苏锦寻蹙眉,她不认同乌今澄。 乌今澄走到阵法边缘,蹲下身,自上而下睨着阵中的三花猫。 “你的方式,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你继续闹下去,只会引来更专业的清理,而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学校则可能会出台更严格、更不近人情的规定来防范意外。” “那我的主人死了,我就白干这些事了吗?”猫的声音哽咽。 苏锦寻走到了乌今澄的身前。 “……没白干呀,起码你让体育老师付出了代价。”乌今澄假惺惺道。 她的手透过金色光圈,将猫拎了起来:“该放下了。” 苏锦寻撤下阵法,聊胜于无地安抚道:“小三花,你的小主人不会希望你永远被仇恨困住,变成只知报复的怪物。她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琥珀色的眼睛里滚落下来,融入身下的地板。 阵法光芒渐弱。 乌今澄站起身,对苏锦寻道:“任务结束了,我们该回去了,回去之间先要将这只猫交给公会处理。” 苏锦寻问:“公会要怎么处理它?” “罪不至死,依法判刑坐牢呗。”乌今澄耸肩道。 按理说捉到猫妖,这个任务就结束了。 广播室一片混乱,乌今澄揪着小猫脖子走了。 苏锦寻觉得那猫的背影有几分……可怜,她又开始心疼这只猫,但也知道猫做了错事理应受到惩罚。 可猫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它只是惩罚了一个害死女孩的恶人,其他事情最多算是不痛不痒的恶作剧,没有给学生和老师造成实质性伤害。 学生们都很喜欢它,还把它称作古希腊掌管跑操的神。 乌今澄见她站着不动,回头道:“走吗师妹?我现在御不了剑,你叫辆车。” 苏锦寻攥了攥拳,抬头道:“我觉得这件事不能这么结束。问题还没有解决。” “校长的打款很快就到账了。”乌今澄说,左手弹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 苏锦寻胸口那股闷气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二十万!这人脑子里只剩下钱了!刚才拿她当肉盾冲锋的账还没算,现在又一副拿钱走人的市侩嘴脸! “不行!不能走,要走你自己走!”她执拗道。 乌今澄转过身,猫在她手里不安地动了动。她注视着苏锦寻,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又在生什么气?” 这次任务的损失基本全在她一个人身上,不被珍惜的礼物碎了,打算珍藏研究的符箓用了,全身上下新伤叠旧伤…… 她只是个羸弱的普通人类。 而疑似大妖怪的苏锦寻毫发无损,上蹿下跳健康无比,现在还闹上大小姐脾气了。 她的目光在苏锦寻身上扫过,从完好无损的手臂到站得笔直的双腿:“我活蹦乱跳的好师妹,现在任务完成了,钱快到手了,你倒开始闹脾气,是嫌我处理方式不对了?” 苏锦寻被她这番话噎得心口发堵。 她道:“我觉得这个学校有问题。这样高压的制度和管理,这样麻木的氛围……如果不改变,以后还会有更多老师和学生受害。” “那你想怎么办?”乌今澄笑了一声,“你正义感爆棚,要不……去弄个校长当当?还是去教育局写举报信?” “至少比某些眼里只有钱、冷血又自私的人什么都不做强。”苏锦寻口不择言地顶了回去。 乌今澄疑惑道:“苏锦寻,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套幼稚的理想主义?这世界本来就这样,有规则,有潜规则,有人倒霉,有人走运。我们接任务,做任务,拿报酬天经地义。” 她晃了晃手里的猫:“它犯了事,就该受到惩罚。学校的问题轮不到你我两个临时工插手。你不过教了两节课就要当正义使者,那随便你,我没空奉陪。” 说完,她不再看苏锦寻,拎着猫,转身就走。 “乌今澄!”苏锦寻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对方脚步未停,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苏锦寻气得狠狠跺了跺脚。分道扬镳就分道扬镳!她自己也能做点什么! 下午,她直接去校长办公室,却扑了个空。 秘书说校长在接待局里的领导。 她转而往校长信箱里塞了一封长信,详细写了这次事件的根源和自己的建议。 但那信箱积满灰尘,钥匙孔都生锈了。她心里清楚,这信大概率石沉大海。 她在行政楼外面干等,腿站得发酸,中间还有几个结伴的学生认出她来,小跑过来跟她打招呼偷偷递巧克力。 等了两个多小时,她才看到校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出来,显然接待很顺利。 待他和那群人分开,一个人进了办公室,苏锦寻才敲门进去。 “校长,关于这次事件,我认为学校的管理制度存在很大问题,尤其是跑操和教学制度方面,如果不加以改进……” 第45章 面对眼前这个年轻的假实习老师,校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猫抓到了,怪事不会再发生了。这两个年轻“高人”的利用价值,在他心里已经打完了。 “苏老师啊。”他的脸上还顶着三道猫爪印,打断苏锦寻的话,语气敷衍,“这次辛苦你们了。事情已经圆满解决,至于学校的管理,是我们校领导层的事情,自然有我们的考量。” “可是……” “好了好了。”校长摆摆手,示意她别再说了,“我一会儿还有个会。苏老师,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也要认清自己的位置。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当然那么简单的。”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轻视和打发,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傲慢。 苏锦寻看着他转身去拿公文包准备离开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压下愤怒:“校长,何晓钰同学的死,难道还不足以让学校反思吗?如果制度不改变,如果老师们继续在高压下麻木,如果责任继续这样模糊推诿,谁能保证不会出现下一个何晓钰?” 校长的背影僵了一下,旋即猝然转过身,脸上那点敷衍的客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阴沉。 “注意你的言辞!何晓钰同学的不幸是一场意外,学校已经做了妥善处理和严肃追责,你现在是在质疑学校的处理结果,还是在危言耸听?” 他向前逼近,企图用气势压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我告诉你,学校的管理轮不到你一个捉猫的指手画脚!” 听了这话,苏锦寻胸中那股郁气几乎要冲破喉咙,她不是没遇到过困难,但这样利用权力进行的直白压力,还是第一次。 亏她还准备了些关于制度改善、人文关怀的建议。 她改变策略,打算搬出更大的权力,冷声道:“你知道我妈是谁吗?” 校长上下打量着苏锦寻,轻蔑道:“怎么?你们骗子家族还有传承?我管你妈是谁,这里是学校,是讲规矩、讲纪律的地方!你妈再厉害,手也伸不到我这里来!” 苏锦寻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当面折辱?苏家的名头,家长的威势,从来都是她足以碾压一切障碍的底气。 她富二代做得坦坦荡荡,用权势压人又如何?对付这种油盐不进的狗校长,讲道理行不通的时候,就该喊她妈给她撑场子! 她不再犹豫,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也不管这电话打过去以后会怎么被她另一个缺德妈嘲笑了。 与此同时—— “砰!!!” 校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窗户,突然从外面被一股巨力陡然撞开! 整扇窗户连同窗框都向内炸裂,玻璃碎片如同冰雹般四溅。 一道灰色的身影裹挟着凛冽的风,轻盈跃过满地狼藉,稳稳落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中央。 桌上的文件、笔筒、装饰摆件被震得东倒西歪,几个文件夹滑落到了地上。 碎玻璃和木屑缓缓飘落。 乌今澄单膝微屈,蹲在办公桌正中,缓缓抬起头。 她依旧是那身暗色血渍的灰色运动服,马尾有些松散,长发被灌进来的风吹得四散。 那只三花猫已经不见了踪影。 校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差点跌坐在地,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的煞星:“你……你怎么上来的?!” 这里是六楼! 苏锦寻同样一脸惊愕,乌今澄不是走了么?现在来做什么? 乌今澄没理会校长,目光扫过苏锦寻,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在手里掂了掂。 “校长,别紧张。猫我已经妥善处理了,公会那边也打了招呼,你可以放心打款。” 她道:“我这次回来呢,是想跟您聊聊别的。” 文件袋被她啪地一声拍在校长面前的桌上。 “我去查了点东西。您去年以修缮古建为名申请的那笔专项拨款,实际用于翻新了您家别墅的私人茶室,账目做得挺漂亮,但建材供应商和施工队那边,留了点小尾巴。” “还有,您小舅子承包的学校食堂,采购价高出市场均价百分之三十,用的却是劣质的食材……” 校长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瞪着那个薄薄的文件袋,仿佛那是颗定时炸弹。 最初的惊恐过后,一种惯有的傲慢和侥幸心理重新占据上风。 不过是两个加起来还没他岁数大的小丫头,有什么好怕的? “你们两个小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就算这些是真的,那又如何?!”他挺直了腰板,色厉内荏地吼道,“我上头有人!教育局、市里都有关系!你们以为凭这点捕风捉影的东西,就能扳倒我?” 他指着乌今澄:“你!非法闯入,毁坏公物,恐吓威胁。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抓你!”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底气也足了些,试图用身份压人。 这时,苏锦寻取出手机,按下播放键,幽幽道:“我一直在录音,你刚刚承认了。” 校长的声音清晰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回荡在突然变得死寂的办公室里。 “就算这些是真的,那又如何?!” “……” 校长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苏锦寻,他根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骄纵单纯的小姑娘,居然会偷偷录音。 “你……你……”他指着苏锦寻,手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刚才那点强撑起来的底气,在这段录音面前土崩瓦解。 乌今澄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她跳下办公桌,走到苏锦寻身边,轻轻搭上她的肩膀,随即被后者使劲拍开。 乌今澄甩甩发痛的手,转向面如死灰的校长:“校长,上头有人或许能保您一时,但可堵不住这悠悠众口。这段录音,加上我手里的东西,如果一起送到该去的地方,或者一不小心流传到网上…… 校长像看两个魔头一样看着她俩。 乌今澄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您猜,您上头的人,是会力保您,还是会赶紧和您划清界限?” 校长彻底瘫软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衬衫。他知道,自己完了。 确凿的证据,以及他亲口承认的录音,是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钉子。双重夹击,他毫无反抗之力。 乌今澄不再看他,对有些发怔的苏锦寻说道:“走啦,师妹。这可是个大新闻,有了群众的呼声,这些领导嘛,肯定是要再换一批了。学校在民众的监督下改进工作,积极落实,小花也能多上几天学,少在宗门制造噪音。” “要是成效不好,我就去找我妈。”苏锦寻看了眼校长,平静地说道,“她是苏氏集团现任董事长。我想,教育系统的领导们,应该很愿意听她聊聊一些方向性问题。” 不是骗他四十万的骗子家族吗?怎么和那一家扯上了关系?!校长眼前一黑,身体瘫软,连最后一丝侥幸都灰飞烟灭。 乌今澄乐了,拉住苏锦寻的手:“大小姐,收工。” 走出走廊,夜幕四合。 苏锦寻立刻扯开乌今澄的手,问道:“你不是走了吗?又回来做什么?” 乌今澄哼了一声:“我答应师母要护好你了,万一你出点事,我还得被她念叨。” “我能出什么事?这事不要你帮也能解决。”苏锦寻上下打量着伤口裂开的乌今澄,嗤了声,“现在谁护着谁还不一定呢。” 乌今澄心说你一个妖不要总觉得别人跟你一样恢复速度不正常。 不过…… “你说得对,那证据本来就是我伪造的,要不是你录了音还真不一定能让他破防,谁知道他这么看低我们。” 乌今澄装作状态欠佳的模样,身子往苏锦寻的方向一倒,苏锦寻下意识扶住她。 “证据是伪造的?那你刚才怎么编得像模像样的?还把他唬住了。” 乌今澄双手搂住她的脖颈,分明是个高个子的人,偏要学树袋熊在人身上挂着。 “世界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多问几个爱聊八卦的就知道了。” 苏锦寻快被她勒得窒息了:“你从我身上下去!” 乌今澄坚持:“我不下。” “下去!”苏锦寻拼命扯她胳膊。 乌今澄裂开的伤口开始流血,但她还是死活不肯动弹,任由自己被苏锦寻拖着走了好长一段路。 知道苏锦寻是妖后,过去的许多谜团被拨开云雾。 难怪她没有任何锻炼痕迹,力气还能那么大,那可不嘛,陆裕都说了,这是个大妖。 但苏锦寻是人是妖,和她有什么关系呢?苏锦寻又不是坏人。 第46章 而且她都被瞒了两个七年了,就算苏锦寻是妖,她俩的相处模式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只是有点好奇,苏锦寻到底是什么妖怪,才能被陆裕称为大妖? 第31章 被师妹按在床上 苏锦寻扯着她走了一路, 到了灯底下,才看到手上那滩湿乎乎的, 居然是血,一手红。 她拧起眉毛:“你不是怕疼吗?怎么不说?!现在不疼了?” 乌今澄说:“疼,但我觉得和你和好更重要。” “……乌今澄,苦肉计在我这里是不管用的。”苏锦寻道。 乌今澄皱着脸给自己重新包好伤口,如同幽灵一般缀在苏锦寻身后。等苏锦寻打上了车,她跟在后边一起上车,俩人肩膀挨着肩膀坐在后座。 苏锦寻往车门那边挪了挪,想让她滚远点。 乌今澄冷不丁道:“师妹,我把那只猫放了。” 苏锦寻愕然,她以为乌今澄走那几个小时是去公会送妖了, 没想到是把猫给放了。 “可那不是委托吗?”她问。 乌今澄理所应当地说:“委托内容又不包括捉妖,我们只是来调查事件源头的,捉妖是额外的工作。” 苏锦寻一怔, 不明白乌今澄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之前不是还说捉到了妖能让报酬翻倍?现在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为什么要放了它?” 乌今澄眨了眨倒映着霓虹的深色桃花眸:“因为你不想让它被抓。” 苏锦寻呼吸停滞。就因为这个? 乌今澄继续道:“我跟公会那边汇报了, 说追踪过程中目标激烈反抗,已被我当场击毙。这样, 公会就不会再派其他人去追捕它了。” “那只猫……本性不坏。它的怨恨有缘由,报复也有分寸, 没伤及无辜,且受人利用。” 乌今澄徐徐说出口的, 正是苏锦寻心中所想。 “那它之后……要继续流浪么?”苏锦寻记得, 它之所以离开家,就是因为原本的那户人家在丧女后,没了照顾它的心情。 “我送它去找宋青了。宋青打算离婚, 她说自己以后会需要个伴儿。她们互相取暖,或许都能好过一点。” 她说完,整个人放松下来,有些疲惫地往后靠了靠,闭目养神。手臂上包扎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抹暗红格外显眼。 苏锦寻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猫没有被抓,陪着失业的宋青往好的方向走去。学校的事件将会得到关注,制度即将发生改变。 这是她们能尽力做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城市夜色中,窗外的霓虹如同流动的星河,随着大山的靠近,而渐渐淡去。 后来,苏锦寻在一则本地的新闻播报中看到了严老师的身影。 她作为德育处主任接受采访,宣布将全面审查并改进学校管理制度,重点调整跑操等可能带来安全风险的集体活动。 镜头前的严老师依旧严肃,眼神坚定。 回去后,师母被乌今澄的一身伤给吓着了。 起初她还以为是乌今澄故意搞来捉弄人的恶作剧,毕竟她的首徒鲜少受伤,对自己好得不像话,保护自己像是保护襁褓里的婴儿,稍微有一点危险就御剑逃跑。 若是受伤的人换成苏锦寻,可信度立马提高到百分之百。 所以当她为两个夜归的孩子打开院门时,她首先看的是苏锦寻,检查完她身上无恙,放下心来,才去看旁边倚靠着苏锦寻的那个哼哼唧唧的首徒。 这一看,搁下的心又飞了起来。 “你怎么伤成这样了?你们两个和妖对上了?”师母忙问道。 乌今澄幽怨道:“这任务不是c级的,那妖的强度起码有a,根本不适合我和我师妹去做。” “任务评定系统又出错了?你们提交任务报告,我去跟公会反应。”师母思忖道,“以前不会出这么大的偏差啊,真奇怪。” “我都伤成这样了,您还让我交报告?”乌今澄委屈道,“我这次可是好好保护我师妹了,您不该让她替我写报告吗?” 苏锦寻一听就来气,乌今澄哪是保护她,明明是拿她当傀儡戏耍。她哪来的脸说这个? 她往一边推乌今澄,后者不依不饶地粘在身上。乌今澄回来后还没说几句话,但句句不离她师妹,师母叹气道:“你先让你师妹去帮你上药吧。” 进了屋,乌今澄瘫在床上,像只死鸟似的不肯动了,病恹恹地说道:“师妹,给我涂药。” 苏锦寻不是很想搭理她,冷着脸走过去,勉为其难道:“你自己脱衣服。” “你帮我脱吧。”乌今澄挺累的。她不该用苏锦寻的身体做那些高难度动作,苏锦寻的柔韧度太好了,反映到她身上就变成了上刑。 苏锦寻的眉心直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乌今澄,我真想拿枕头捂死你。” “你怎么这么难哄?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生气,明明是你弄坏了我送你的礼物。”乌今澄望着天花板,嘴巴一开一合,“你要捂死我就趁现在吧,不然等我恢复了你就打不过我了。” 那颗珠子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十年来她一直好好保管着,但苏锦寻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打不过你?”苏锦寻气笑,抽走她脑袋底下的枕头,反手压在乌今澄的脸上。 她在床边不好发力,遂踢掉鞋子跨坐到乌今澄的腹部,两只腿夹着她的腰,可着劲往下压枕头。 枕头被抽走的一瞬间,乌今澄的后脑勺就一下子磕在枕头底下的南红手串上。她勾走手串,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便成了一片漆黑。 苏锦寻竟真的对她抱有杀心!! 苏锦寻在她身上,一边压一边问:“乌今澄,我问你,正常人会送唯一的朋友项圈吗?” “唔唔那叫choker,你一个城里人居然不懂。”乌今澄一说话失氧感更严重了。 她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四条胳膊腿还在徒劳无力地挣扎。 苏锦寻冷笑一声,又问:“那对核桃是不是本来就是你的?瞒我这么久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不好笑唔唔呃……我一直当它是你送我的……师妹,君子论迹不论心!我好歹为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应该感谢我!” 苏锦寻不管,用了更大的力气捂着她。 乌今澄见苏锦寻杀意已决,心中悲切,准备蓄足最后的一股劲去喊师母和秋拾叶,再怎么说被同门师妹杀死在床上也太窝囊了! 她的胸口起伏,刚张大嘴巴要喊,苏锦寻忽移开了面前的荞麦枕头。 那张唇红齿白的俊俏脸蛋出现在她的头上,苏锦寻弯了弯嘴巴,露齿笑道:“那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还该送你礼物?” 乌今澄很想点头,奈何身不由己,在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情上,为了让自己少受点罪,只得连连摇头:“不不不师妹,我该送你。你想要什么?师姐都给你。” “我想……”苏锦寻还没想上来要朝乌今澄要什么,毕竟她什么也不缺。但听乌今澄一口一个师姐,着实不快,于是道,“你能不能喊我师姐?我要做大师姐,你做四师妹。你不能仗着入门早,就占我便宜。” 乌今澄顺从道:“师姐,可以帮我上药吗?” 这要求太简单了,苏锦寻只要不折磨她,要她喊苏锦寻师母都行。 苏锦寻满意了,从她身上下来,帮她上药。 次日早上,宗门的西院飘满了方便面味。 乌今澄的伤一觉醒来后更加严重了,她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没办法做饭,她们四个人只能坐在一起吸溜泡面。 小花还在学校,她的那条凳子空着,苏锦寻早就不想和乌今澄挤在一条长凳上了,端着泡面就坐到了往日小花常坐的位置上。 乌今澄来了,一看手边触手可及的苏锦寻没了,不乐意了。她脸一耷拉,疯狂咳嗽暗示。 秋拾叶端起泡面吃,以防她的脑残病毒扩散到自己桶里。 师母不知她突发什么恶疾,问:“阿澄,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胳膊疼,得有个人过来喂我吃。”乌今澄说。她伤的是右边胳膊,左手不好用筷子。 师母吸溜了口汤,问:“等我吃完,我来喂你?” 乌今澄不答应,只干咳。 苏锦寻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将红烧牛肉面在桌上重重一放,对师母道:“她不想吃就别勉强她了,赶她下桌得了。” 秋拾叶心觉乌今澄听了这话要恼,急忙往嘴里连汤带水地灌,想着赶紧吃完饭退出战场,以免波及。 结果乌今澄扁扁嘴巴,自然地撒娇道:“师姐,喂我。” 秋拾叶的一口面条从鼻孔里喷出来了。 她极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恐怖的幻听。她听到了什么?刚才,她大师姐喊苏锦寻师姐? 第47章 师母同样震惊,老手哆嗦着,叉子掉进了桶里。她俩这是,又在玩什么花样? “你别当着人面喊我师姐。”苏锦寻低声道,“我们不是就昨晚这么说的吗?” “好,我不喊你了,你过来。”乌今澄拍拍给她留出来的空位。 苏锦寻无可奈何地坐到她身边,端着她的泡面,挑起一口,卷成一小团,送到乌今澄嘴里。 苏锦寻难得这么有耐心,一口一口地喂人吃饭,还给乌今澄喂水。看得秋拾叶特别想提醒自己的四师妹,她大师姐只是伤了点胳膊,不是两条胳膊都废了。 师母觉得赖上苏锦寻的乌今澄简直没眼看,她拿起手机想接着刷昨晚看的下饭短剧,随即被公会发来的信息惊得双眼像铜铃。 “乌今澄!!!”她连名带姓喊道。 乌今澄已经好多年没被她这么喊过了,闻声心里一咯噔,疼也顾不上装了,问她师母:“怎么了?我耳朵没伤。” 师母的嗓音有点发颤:“你自己看看你手机,有没有收到消息?” 乌今澄摸出没套壳也没贴膜的手机,开机一看消息,就把手机丢到了地上。 “假的吧。”她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 “还能有假?官网已经发通告了!”师母道。 “什么通告?”苏锦寻问。 秋拾叶紧张地看了过来。 师母重新划开屏幕,心死如灰地念那条来自捉妖师公会的官方通知。 “经查,中级捉妖师乌今澄,编,在处理p市启明实验中学异常事件中,未经许可,擅自处决涉事妖物。结合其过往档案中两次未按规定流程处置低级妖物的记录,累计违规次数已达三次。” “依据《捉妖师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五条,现决定:吊销其捉妖师资格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关于申诉流程和时限的说明。 一个组织的捉妖师级别和数量很大程度上影响了这个组织在捉妖界的地位。 玄鉴门人少地小,原本就是靠着有一位稀有的中级捉妖师,才能接到这么多单子。现在乌今澄被吊销了资格,就意味着她们宗门要没落了。 师母挣扎道:“你要申诉吗?这一定是假的,阿澄你其实心里有数,对不对?” 空气凝固。 苏锦寻端着泡面的手僵在半空,秋拾叶默默放下了叉子。 “……确实是假的。”乌今澄道。 师母的眼中闪过希冀的光芒。 “我没把它杀死,我是把它给放了。”乌今澄莞尔。 师母头痛欲裂。 放了?放了罚得更狠啊!幸亏官方没查出来,不然她们整个宗门都要被整改。 她问这个不让人省心的首徒:“阿澄你到底怎么想的?到底是什么情况下你会故意把妖给放跑了?” 苏锦寻自觉这事不是乌今澄一个人的锅,替她分担道:“师母,是我不好,我觉得那个猫太可怜了,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想让师姐把它给放了。” 师母仰天长叹,一个两个的都不学好。这一个巴掌哪能拍响? 秋拾叶道:“隔壁阴山派的万鬼宗,他们也没有中级捉妖师。” “但他们有三百三十三个低级捉妖师!”师母悲道。 而她们宗门,只剩秋拾叶和小花,两个擦线过的低级捉妖师了。 秋拾叶道:“师母,其实我很强的。” 师母丝毫不信,当她是在安慰自己:“你和小花好好着,别也被吊销了。” 要是捉妖师门派连一个捉妖师都不剩了,那就真成捉妖界笑话了。 乌今澄道:“没事儿师母,我现在无证一身轻。明年春天,公会不是有捉妖师资格统考吗?” 苏锦寻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师妹呀,到时候……”乌今澄凑近她四师妹,眼睛亮得吓人,“师姐陪你去考。我们俩,一起复习,一起考试。怎么样?是不是很期待?” 苏锦寻:“……”她不太想和乌今澄一起考试。 师母的面色并没有好转。 乌今澄哄她:“师母,我们俩可以互补。等我们都拿到证,咱们宗门就有两个中级捉妖师了。您想想,到时候还愁什么任务?我们宗门数钱数到手软。” 她越说越离谱,仿佛亲眼看到了两人并肩作战、大杀四方、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美好未来。 “大师姐,你是不是忽略了一点。”秋拾叶猝不及防开腔道,“中级捉妖师实战考核,今年春天那场有一对一擂台战。” 万一今年还有呢? 乌今澄vs苏锦寻? 这画面太诡异,她们不敢想。 师母道:“阿澄,你可不能打阿寻!要真对上了,你得给我让着她,一根毫毛也不许伤她。” “明年的考核模式还没公布呢,怎么可能连着两年打擂?主办方太无聊了吧?”乌今澄道。 “但愿如此。”师母哀叹。 苏锦寻推开手边那碗快凉了的红烧牛肉面,握拳嗙的一声砸在桌面上,道:“师母,就算对上了,我也能赢。您可不能让她放水,我要名正言顺地赢。” “那肯定是我赢,实战你差太多了。”乌今澄不以为然。 苏锦寻不认同:“你赢?剐蹭两道就疼得投降了吧?打地上八成得躺着装死。” “你碰得着我再说这话。” “你怎么知道我碰不到你?” “会御剑吗?怕不是这辈子都只能做个陆地生物吧?” “你!我一箭射死你!飞得高真把自己当鸟了?” 乌今澄道:“我有没有把自己当鸟不知道,但你肯定不是鸟。” 苏锦寻反驳:“我当然不是鸟!” 乌今澄挑眉:“那你是什么?” “反正不是鸟。先把你的伤养好再说吧,等你伤好了,我们决斗。”她没好气地把面碗塞回乌今澄没受伤的左手,“自己吃!我不喂你了!” 乌今澄早就不想吃了,只是刚才有苏锦寻喂着,才勉强吃了几口。她喝水净了净口,搁下水杯:“我才不和你打。” “你凭什么不和我打?难道是看不起我?” “……” 眼瞅着俩人又要开启新一轮争吵,师母和秋拾叶对视一眼,默默端走自己凉透的泡面,决定远离这两个人唇枪舌战的战场。 阳光很好。 玄鉴门平静的日常,掀开鸡飞狗跳的新一页。 新年将至,天气干冷,山下的年味重了,时不时有鞭炮声响。 苏锦寻本来打算回家过年,结果得知宗门的大家都在这边过年,她也就不太想回去了。 在玄鉴门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同龄人里有乌今澄和秋拾叶,无聊了还能充大姐姐逗高中生小花玩,师母还会隔三差五给她传授各种鉴妖本领。 不过,自从乌今澄被吊销捉妖师资格证后,她们就没再出过d级以上的任务。 小花放寒假后立马和秋拾叶去华东地区做了个c+级捉妖任务,回来后讲述自己如何在黄浦江里大杀四方,苏锦寻很是羡慕。 她和乌今澄也出过任务,e级,任务地点位于玄鉴门山上的丰登果园,具体内容是帮果园的果农捉黄鼠狼。 冬天果园缺食,黄鼠狼偷啃储存的冻果、果干,还会扒树皮咬树根,果农恨得牙痒,势必要把它抓住。 但那黄鼠狼会用迷烟让人头晕,偷果时还会学人声诱骗看园人。乌今澄让她布糯米硫磺阵,自己藏在树后,等它中招后用缚妖索活捉。 那臭味,至少一天没消散,苏锦寻头晕了好一番工夫。 她怪罪了乌今澄好几天,把对方赶去睡山洞,一直到年底才去山洞喊她回来。 但进去时她吓了一跳,因为乌今澄真的在闭关辟谷,盘腿在石台上打坐,山洞里没有果皮和瓜子皮。 见苏锦寻进来了,乌今澄掀开眼皮:“我这次闭关了多久?” 苏锦寻问:“你番茄闹钟没帮你记录?” “手机没电了。”乌今澄道。 “10天,破纪录了吧?”苏锦寻双手抱臂,告诉她时间。 乌今澄笑了下:“没呢。” “就会说大话。”苏锦寻的眼珠向上转了转。 乌今澄去揽她的肩膀,将她搂在胳膊底下,往外带:“好师妹,今晚要不要去逛超市买些年货?” “行啊,都要买什么?”苏锦寻问。她在家从没置办过年货,这事不需要她来操心。 乌今澄报了几个,都是她自己爱吃的。苏锦寻抽了抽嘴角,问:“其他人呢?” “管她们做什么?年夜饭我做什么她们吃什么。”乌今澄说。 会做饭就是硬气。苏锦寻无话可说。 第48章 小花见她们两个要出门逛街,自己急忙拉开车后门,上了座,要师姐师妹带她一个。 她就喜欢凑热闹,每年采购都要出力,这时候也顾不上怕大师姐乌今澄了。 到了附近的一家大型商超,小花和乌今澄一人推了一辆购物车。 小花开始疯狂往里边装各种垃圾食品,像什么蘑菇力啦汪汪大礼包啦雪吻巧克力啦,货架上的零食被她整排整排往车里扫,跟抢劫犯去银行零元购似的。 乌今澄也不甘落后,有用的没用的食材装了一车,速食米面饮料罐头。宗门只有五个人,最后却消费了八千多块钱,不知道的还以为养了五十头猪。 她们根本没办法把这些东西搬回山上,只得委托了超市的配送。 苏锦寻无语道:“世界末日还没来呢,你们就急着囤货。” “师母说了我得多吃才能长个。”小花道。 作为全宗门个头最矮的人,长到一米八一直是她的梦想。 于是苏锦寻在回去的路上给她买了一双增高鞋,店主说这叫矮子乐,穿上能增高12厘米。 小花特别满意,在乌今澄的撺掇下穿回了宗门,像一只腿长手短的小霸王龙,拎走一兜子零食去挨个找师母和秋拾叶炫耀。 苏锦寻和乌今澄一起将送来的东西都整进厨房。 她收拾完,见乌今澄手里拿着一盒零食,走了过来,对她道:“师妹,我们玩百奇游戏吧。” “我不想和你玩。”苏锦寻说。 厨房挺冷的,她想回屋暖和着。 乌今澄步步紧逼,问道:“我们不是唯一的朋友吗?你不想和我玩和谁玩?” 苏锦寻修正自己的话:“我不想和任何人玩。” “但是你最重要的朋友非常想玩。”乌今澄说。 “你自己吃不好吗?”苏锦寻揉了揉太阳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想起来了这茬。 百奇游戏,两个人会吃同一根细细的长棍饼干,直至两端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最终断在一个人的嘴巴里。 是一种很适合情侣之间或者和暧昧对象玩的小游戏。 苏锦寻在那天做完任务,回来查过以后,一直想不明白小花是出于什么心理和她的同班女同学们一起玩的。 乌今澄一肚子歪理,牵住她师妹的一只手,语气轻而认真:“那不一样,幼儿园的小朋友都知道分享的快乐,一个人吃就只能是吃,两个人吃就是双倍的快乐。” 苏锦寻妥协道:“行,我们玩吧。” 她和乌今澄是最好的朋友,玩这个是很合乎常理的。 然后,她就看见乌今澄打开了零食包装,拿出了一颗蘑菇力。 作者有话说:这个师姐特别坏。 第32章 百奇游戏 “不是百奇吗?你拿蘑菇力做什么?”苏锦寻难以置信地问道。 乌今澄眨了眨那双无辜的桃花眼, 满不在乎道:“不都是饼干上面沾了巧克力?区别不大吧。” 区别不大? 区别大了去了!! 这两种饼干长度天差地别啊! 苏锦寻崩溃道:“你拿走,滚一边去, 我不要和你玩。” “不行,你刚刚都答应我了。”乌今澄强迫她。 苏锦寻感觉自己的智商正在被按在地上摩擦:“你拿个蘑菇力怎么玩?一人咬一边?这蘑菇头一共才多大点地方?!” 她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窒息。 “怎么不能玩?”乌今澄来了兴致,她捏着那颗蘑菇力,在苏锦寻眼前晃了晃,“你看,我们一人咬一边,然后慢慢吃,吃到中间……” “然后呢?”苏锦寻瞪着她。 乌今澄歪了歪头,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然后就看谁先忍不住,或者谁运气好, 咬到更多的那部分呗。” 苏锦寻:“……” “我答应的是玩百奇,不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蘑菇力。”她挣扎道。 “我不管,反正都是饼干游戏。”乌今澄开始耍无赖, 她捏着那颗蘑菇力,不由分说地塞到苏锦寻嘴边。 “来, 你先咬,咬底部这边。放心, 我洗过手了。” 苏锦寻看着散发着甜腻代可可脂巧克力香味的蘑菇力,内心天人交战。 玩?这游戏太蠢了, 她接受不能。 不玩?看乌今澄这架势,恐怕能跟她耗到天黑。 到时候所有人齐聚一堂, 乌今澄再强迫她玩这个…… 苏锦寻决定尽快结束这荒唐一幕。 她视死如归地闭上眼, 张开嘴,小心翼翼地用门牙轻轻咬住了蘑菇力底部饼干杆的一小部分。 触感酥脆,带着点微甜。 “对嘛, 就这样。”乌今澄夸赞道,她也低下头,就着苏锦寻咬住的位置旁边,轻轻咬住了饼干杆的另一侧。 两人的脸不可避免地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拂在脸颊上。 她微微用力,咬下了一小块饼干。 苏锦寻只能跟着也咬了一小口。 饼干杆以缓慢且不均衡的速度缩短。 苏锦寻感觉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烫,心跳也莫名有些加速。她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饼干上,但乌今澄近在咫尺的呼吸,时不时瞟向她的漂亮眼睛,都让她无法忽视。 终于,饼干杆短到只剩下连接蘑菇头的那一小截。 两人的嘴唇碰到一起。 苏锦寻屏住呼吸,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 乌今澄忽然微微侧头,舌尖舔了一下她的唇瓣,黑眸一眨不眨,宛若一只舔舐牛奶的黑猫。 苏锦寻:“!!!”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仰,结果忘了自己还咬着饼干—— “咔嚓。” 一声轻响。 “哎呀,断了。看来是我赢了。” 乌今澄说。 “乌、今、澄!”苏锦寻咬牙切齿,“你故意的!” “不是师妹给我的机会吗?”乌今澄眨眨眼睛,“你的脸好红。” 苏锦寻被人占了便宜,转身就走,背影都透着羞愤。 乌今澄欺负完人,心情大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把包装袋里剩下的蘑菇力一颗一颗丢进嘴里。 年三十,苏锦寻想起来给她家里人打电话。 她喝了点洋酒,脑袋晕乎乎的,在暖融融的厢房里团成一团。 电话一接通,她就道:“老苏,你告诉我妈,要是她再不主动联系我,我就跟她断绝母女关系,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妈。” “老苏”喊的是她妈咪苏白竹,她小时候跟这人不熟,经常这么喊。 这个人是个大逆不道的富二代,其实不老,比她妈妈小一百来岁,从14岁开始坚持做灵异主播,最后家业全给了她妈妈,自己甘愿嫁进她妈的豪门,继续做混子。 而她妈妈九尾妖狐,是个冷酷的女人。 她在不喝酒壮胆的情况下很怕她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意料之外的女声:“苏锦寻,你胆子肥了。” 那声线清冷如碎冰撞玉,直钻耳膜,透着股能浇灭人火气的透心凉。 苏锦寻立马酒醒了一半。不是老苏!是她妈! 她急忙移开手机,看自己是不是打错了电话,但联系人显示的明明是老苏。 她被苏白竹坑了! “妈妈,我开玩笑呢,我们两个的母女情谊,那不比我和老苏深厚得多?”她赶紧挽救这岌岌可危的母女关系,顺带拉踩一下坑了她的苏白竹。 另一个女声挤了过来:“锦寻小宝贝,我在旁边听着呢。” “!你俩在一块啊?”苏锦寻道。 苏白竹道:“当然了,跨年夜我们肯定是在一块儿,今年还少了个你,真好。你怎么样?玩得开心吗?我前段时间听你妈说你想当校长?” “不是当校长!”苏锦寻忙道。 苏白竹道:“我下个项目想建个学校,安插npc,做大型灵异游戏,你要想来可以过来演恐怖校长。算了,我直接开直升机接你吧,到时候会进行拍摄,节目效果好。” 苏锦寻已经好久没体会过这么无助的感觉了。 “你又要拍什么视频?上个视频回本了吗?又想着被家长联合举报封号了?”她妈妈连环逼问道。 苏白竹焉了。 苏锦寻心说这才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她妈妈掌管她们家的经济命脉,苏白竹做一个视频成本动辄百万起步,账号勉强收支平衡,要是一断供,饿死的就是她和老苏两个人。 苏白竹说:“大不了我多接几个广告,我是灵异主播界第一网红,粉丝数以亿计,你对我客气点——” “嘟嘟——” 电话猝不及防地挂断了。 第49章 过了好久,她收到了妈妈的银行卡转账。 留言:不够再朝我要。 苏锦寻从中汲取到了些许亲情。 她转头就去助理群里给念绿她们发红包,一次发两百,连着刷屏了一大串拼手气红包。 助理姑娘们的赞美声不绝于耳。 [念绿:小姐!我想你了!] [梦玉:新年快乐。] [桑月:新年快乐大家!新年快乐小姐!] 厨房里烟火气蒸腾,乌今澄正手脚麻利地处理着食材。师母到底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忙活整桌年夜饭,挽起袖子进去帮忙打下手。 堂屋里,电视播放着热闹的节目,秋拾叶和小花正盘腿坐在垫子上,面前摊开一堆焦糖瓜子,两人比赛似地嗑得飞快,瓜子皮在桌上堆起小山。 苏锦寻路过时,小花热情招呼:“四师姐!快来一起嗑瓜子!看谁嗑得快!” 苏锦寻瞥了一眼那堆需要费力剥壳的瓜子,敬谢不敏地摇头:“我只吃瓜子仁。” 小花:“……”行吧,您金贵。 苏锦寻在堂屋转了一圈,觉得有点无聊,又闻着厨房飘来的香气,想了想,主动走进去:“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乌今澄正剁着鸡块,闻言头也没抬:“亲爱的师妹,你会做些什么?” 苏锦寻想了想,谨慎道:“……煮汤?比如银耳红枣莲子羹?” 乌今澄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还会主动要求下厨。她指了指角落的橱柜:“材料都在那边,你煮去吧。” “知道了。”苏锦寻信心满满地应下,觉得煮个甜汤能有多难? 然而,事实证明,对没做过几顿中餐的苏锦寻来说,这锅汤处处是坑。 她忘了提前泡发银耳,等不及就用热水强行泡开,觉得应该无伤大雅。 她更不知道莲子是要去莲子芯的,一把莲子囫囵丢进锅里。 锅中冒出袅袅白烟,苏锦寻揭开锅盖子,忽觉不妙。 银耳碎成了渣,莲子的苦味彻底渗入汤中,她舀了一小勺尝了尝,小脸瞬间皱成了苦瓜。 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糊味。 完啦。 苏锦寻看着那一锅失败品,悻悻地关了火。 师母见她这边开了锅,过来问:“怎么样?” “您尝尝,我觉得还行。”苏锦寻给自己挽尊。 师母尝了一口,好半天没睁开眼,说:“……还行,给你师姐吃吧。”她自己是碰都不肯碰了。 苏锦寻见状,心道,算了,就当没做过。 她灰溜溜地回到堂屋,加入看电视嗑瓜子的队伍,绝口不提自己煮汤的事。 过了一会儿,乌今澄忙完手头的菜,瞥见了灶台上那锅散发着焦苦气味的毒药。 她用勺子搅了搅,看到碎成渣的银耳和完整的苦莲芯,嘴角抽了抽,低声骂了句:“连个火都看不住,笨死算了。” 骂归骂,她还是挽起袖子,替苏锦寻将那锅失败品倒掉,刷洗干净砂锅。然后去另一张桌上取了提前泡发好的银耳,耐心地一颗颗给莲子去掉苦芯,加上红枣、枸杞和冰糖,小火慢炖起来。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清甜的香气。 年夜饭上桌,乌今澄做了七荤八素,素菜有皮冻和拌三丝,硬菜是条躺在长盘上的红烧鲤鱼,酱汁油亮浓稠,鱼肉鲜嫩,是秋拾叶今早在河里破冰捞的。 她还做了道赤红油润的扒鸡,鸡皮绷得紧紧的,用筷子一划,肉就酥烂地脱了骨。四喜丸子三个一碗,酱油色的肉丸顶着翠绿的香菜叶。 眼瞅着一道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上了桌,苏锦寻双手抬起,捂住了脸,她的那锅银耳红枣莲子羹,也快端上来了。 而且她们居然将那锅汤当作了压轴菜,最后才由着师母端上来。 秋拾叶惊讶道:“师母还煮了汤?” 苏锦寻闭口不言,想保住自己最后的一点面子,把锅嫁祸给老年人。 乌今澄恰好从厨房出来,摘掉围裙,残忍地揭露了她:“师母哪会做这些?进厨房的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那就是四师妹做的?!”小花捧场道,“太厉害了吧,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做这个!” “我要盛一碗。”秋拾叶已经去拿白瓷碗了。 乌今澄哼笑一声,不做反驳,坐到苏锦寻身边,道:“她们要是喝剩下了,你就得喝完。” “……乌今澄,大年三十你还要给我找茬。”苏锦寻深深痛恨着这个人。 师母把方才厨房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看乌今澄明明重新煮了锅汤,还要故意挑逗作弄她师妹,对她的恶趣味颇为无奈。 她起身去揭盖子,苏锦寻简直不敢看,然而里边是一大盅炖得软糯黏稠、晶莹剔透的银耳红枣莲子羹,冒着香喷喷的热气。 苏锦寻傻了眼。 显然,这个锅是不能自己做饭的,汤也不可能是自愈的。 师母乐呵呵地给大家盛汤:“来来来,这是阿寻特意给大家熬的甜汤,都尝尝。” 苏锦寻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地接过了师母给自己盛的一碗汤。师母待她这么好,还重新帮她煮了锅汤,她刚刚怎么能那样栽赃师母? 乌今澄不喜甜食,一口没喝。小花和秋拾叶各自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哇!好喝!四师姐手艺可以啊!”小花真心实意地夸赞。 “嗯,甜度正好,银耳也炖化了。”秋拾叶也点头。 小花咕嘟咕嘟喝干一碗,又去盛,边盛边夸:“我都不知道四师妹还有这手艺呢。” 苏锦寻想,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手艺啊。 她没说话,默默喝了一口。清甜润喉,软糯适口,确实很好喝。 乌今澄还凑近她耳畔,笑眯眯道:“师妹真厉害,她们都很爱吃你做的汤呢,这下不用担心剩下了。” 苏锦寻哼唧一声,勉勉强强、纡尊降贵地夸道:“你的小鸡炖蘑菇也做得不错。” “不不不,比起师妹还是差了很多。”乌今澄谦逊道。 苏锦寻有点得意,忘本道:“那就多学着点。” 饭后,苏锦寻去厕所门口蹲她师母。 等她师母提溜着裤子一出来,她就立马走上前去,给她师母手中倒反天罡地塞了一个大红包。 “师母,除夕快乐。”她道。 师母捏着装满红票子的厚实红包,手足无措道:“诶呀,你这孩子,还送什么钱?” 她就说嘛,这宗门四个徒儿里,苏锦寻最得她意。她本来还以为会很费心,没想到这孩子省心懂事脑瓜聪明不说,还经常担心宗门开支,给她隔三差五送钱。 “师母,那汤是您重新做的吧?谢谢您。”苏锦寻感谢道。 师母笑着摇头,压低声音:“哪是我呀,这你可给误会了。是你大师姐做的,她看你那锅煮坏了,怕你难堪,就重新炖了一锅。” 苏锦寻怔住了。是乌今澄炖的? 那她为什么一开始不否认,还由着秋拾叶和小花夸她那么久? “但这段时间,您也照顾了我很多。”苏锦寻看向师母,真诚道,“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还砸了东西,惹了不少麻烦。是您一直耐心包容我。还有院子里那盏灯,我以前嫌它太刺眼,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换成了柔和的,晚上舒服多了。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师母笑眯眯地听着,听到她提到院子里的灯的时候,摆了摆手:“诶,那灯可不是我换的。” 苏锦寻一愣。 师母的脸上带了点笑意,悄咪咪道:“也是你大师姐做的。那天你砸完灯泡,她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你嫌这灯刺眼,她就下山去重新买灯,自己御着剑给换了。” “这也是乌今澄做的?”苏锦寻有点愕然。 “对啊,还有你刚来那会儿,不是总嫌山里蚊子多,睡不好吗?她偷偷在你窗户外面撒驱虫草药粉,几乎夜夜撒,你都没发现吧?” 师母的语气里透出些对自家首徒那点别扭心思的了然和无奈:“那孩子,性子也是个拧巴的,说话也不中听,她对人好就跟把人当仇人似的。” 苏锦寻听完,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水中,酸酸软软。 她想起这几个月来,乌今澄那些别扭又细心的照顾—— 虽然总是以吵架或捉弄开始。 她看向院子里,乌今澄摆脱了小花的纠缠,正一个人蹲在海棠树下,点燃一支仙女棒。 火光刺啦一声亮起,金色火花绽放,映亮了她那双时常带着缱绻笑意的桃花眼,这一次,里边却是空荡沉寂的,恍如一对黑水珠。 烟火的光芒明明灭灭,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乌今澄抬起头,隔着不远的距离,朝她看了过来。 第50章 四目相对。 乌今澄眨了下眼,旋即,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弧度,朝着苏锦寻晃了晃手里燃烧的仙女棒,邀请道:“好师妹,过来一起玩。” 夜风吹过,苏锦寻望着她,那双在烟火映照下散去阴翳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融化了。 她迈步走过去,蹲在乌今澄旁边,问道:“还有吗?” 乌今澄分给她一小把,用自己的仙女棒碰了过去,帮她引燃其中一支。 “师姐,你对我真好。”她道。 乌今澄一不小心将仙女棒插进了积雪里。 “那你也对我好点?”她有点莫名其妙,问道。 苏锦寻空出来一只左手,凑过去拉住她的右手,十指相扣,攥紧了些,侧过脸去同她对视,抿起唇回了一个笑容。 “好。我以后尽量对你好一点。” 她的脑袋挨着乌今澄,轻蹭了下。 乌今澄心说苏锦寻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乖了? ……她好受用。 远处秋拾叶和小花放起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 乌今澄被苏锦寻哄得心花怒放,以往多么阴阳怪气古怪阴郁的一个人,现在脸上充满了真真切切阳光灿烂的笑容,像是黑夜里冉冉升起的一颗太阳。 跑来树下躲鞭炮的小花被她的笑容惊出一身寒毛。 大师姐被人夺舍了! “小花,你来做什么?”乌今澄问。 听这凉薄寡淡的音调,果然还是原来的大师姐。小花道:“我过来躲炮,二师姐买了个大黄蜂窝烟花!那炮发射就像是有千上万只蜜蜂在扑棱,听着可吓人了!” 苏锦寻听着也挺毛骨悚然的:“她怎么买这种东西?” “她还买了加特林!”小花叫道,声音几乎要被骤然响起的炮声淹没。 苏锦寻受不了了,不是说山上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吗?秋拾叶没有半点防火意识! 她将剩下的仙女棒通通塞到小花手里,自己捂着耳朵往厢房里跑,乌今澄丢掉手上的东西,在后边跟上。 不知是屋子里的暖气烧得太旺盛,还是跑热了,苏锦寻的脸蛋跑得红扑扑的,乌今澄的心里烫乎乎的。 苏锦寻的鼻尖冻得泛着粉色,吸了吸鼻子,坐到床边,拍拍旁边的地方,让乌今澄坐过来。 “我要给你发红包。”苏锦寻决定褒奖乌今澄。 她掏出冰冰凉的手机,冻得还剩一半电量。 乌今澄期待地看着她划开屏幕,输完密码,在好友界面寻找自己的名字。 然后,乌今澄就看见自己被她分在了仇人分组里。 乌今澄:“……苏锦寻。” 苏锦寻看习惯了,早就忘了仇人分组有多瞩目,给乌今澄转完账,问道:“叫我做什么?还不快点领红包?” 她给乌今澄转了八千八百八十八块钱。 乌今澄收下钱,莞尔笑了下:“你对仇人真大方。” “!”苏锦寻撑圆眼睛。 她忘了改分组了! 她忙解释道:“不是,你误会了。这个分组里只有你一个人!” “原来我还是你唯一的仇人。”乌今澄哀怨地扯了扯嘴角。 苏锦寻惊觉不妙,她的解释越说越黑,反而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 乌今澄说:“不用解释了,这还有什么好狡辩的?你就是把我当仇人对待的,亏我还……” 说罢,她起身要走,苏锦寻赶紧拽住她的胳膊,大脑转得飞快,脱口就是一句:“那你把我放到了哪一个分组?” 乌今澄忽陷入诡异的安静。 “乌今澄。你敢不敢给我看看你的手机通讯录?”苏锦寻抓住要害。 乌今澄不由分说地将她的胳膊扒拉下来,一个人往外走:“没什么好看的,我的社会关系特别简单。” “那你为什么不敢给我看?”苏锦寻追上去质问道。 攻守之势逆转。 乌今澄狡辩道:“师妹,我……” 最终几个回合下来,苏锦寻还是得到了乌今澄的手机。 “你看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乌今澄撇嘴道。 她和苏锦寻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从屋内夺到了屋外,彼此气息都有些紊乱。此刻她倒在雪地上,满身都是雪,苏锦寻也没比她好多少,微卷的棕发乱糟糟地蓬在头上,像咖啡色的脱线小熊。 苏锦寻压住乌今澄的大腿和胳膊,点开乌今澄的微信界面,首先去看她的通讯录,进入好友分组,看见她把好友分成了四类。 分别是“1”、“2”、“3”,以及“狗狗”。 前三个分组加起来只有八十个人,后边的狗分组有一个人。 第33章 雪地打架 苏锦寻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面无表情地点了进去, 不出所料,里边的那个独居一室的人是她。 乌今澄说:“狗狗是人类的朋友。” 苏锦寻麻木道:“这话你说过一遍。但我不是狗。” “狗总比仇人好吧?”乌今澄开始比较。 苏锦寻怒道:“至少我没让你脱离人类!” 乌今澄心说你本来就不是人, 脱不脱离人族有那么重要么? 她动动嘴唇,正要诡辩,苏锦寻倏然高高举起拳头,一拳砸在她耳侧的雪堆里。 砰—— 雪粉蓬松,四处纷飞,零星几点落在她的脸侧,冰冰凉凉的。 她这一击直接砸透了厚厚的雪层,地砖仿佛已经碎得四分五裂。 乌今澄心下直呼不妙。她师妹太能打了,这一拳头要是砸到她的身上,她得疼到魂飞天外。 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登时改口道:“好阿寻,你想让我改成什么?我现在就改分组改备注。” 她给苏锦寻的备注是汪汪小笨蛋。 非常弱智的一个称呼。 “改成正常的。”苏锦寻甩手道。 “你手疼不疼?没破皮吧?”乌今澄问。 苏锦寻催促道:“快点改,别废话。” 乌今澄依言照做, 将分组改成“唯一的好朋友”,备注改成“玄鉴门四师妹”。 “还气吗?雪下大了, 我们赶紧回屋。还是说,你想去找师母她们看春晚?”乌今澄问苏锦寻。 苏锦寻垂眸看向她, 后者一头墨色黑发披散在雪地之上,沾了星子似的细雪, 肌肤莹白如玉。 发梢凝着的霜粒,落在肩头那片红梅纹样的衣襟上, 红白相映, 竟比漫天飞雪还要惹眼几分。 多好看一个人,可惜精神有问题。 “急着走什么?我是一个很公平的人。”她摸出自己的手机,将乌今澄的分组名称从“仇人”也改成“唯一的好朋友”, 展示给乌今澄看。 乌今澄仰躺在雪地上,看到那六个字笑了一下,选择性仅关注前三个字:“我是你唯一的人,对吗?” “对。”苏锦寻回答道。 乌今澄满意了,伸手将雪地里的人连带着一身细碎的雪沫拽进怀里,双臂收紧,把人抱得严严实实,裹成雪球,裹成沾了白糖的糯米年糕。 “乌今澄,你做什么?!我有洁癖!”苏锦寻惊呼。 乌今澄的鼻尖蹭过她发间的雪粒,凉丝丝的,她低头看着怀中人通红的脸颊,忍不住反驳:“你有洁癖?那刚刚在雪地里打着滚夺我手机的人是谁?” 苏锦寻哑口无言。 雪地里很凉,但她们两个都挺热的,闹着闹着,就闹过了春晚。 零点一过,山下城中炮声骤然炸响,噼里啪啦滚过连绵的山坳,烟花一簇簇绽放,漫天碎雪簌簌飘落。 苏锦寻趴在乌今澄肩头,下巴蹭过她颈间温热的肌肤,带起一阵痒意。 乌今澄抬手捂住她有些发凉的耳朵,垂眸看她时,眼底盛着漫山的星火与碎雪。 苏锦寻对她道:“新年快乐,师姐。” 乌今澄撞进她含笑的眸子里,伸手勾住她的指尖,指尖相触的地方发烫。 远处的硕大烟火突然腾空,炸开漫天绚烂的光,映得两人瞳孔中流光溢彩,一片姹紫嫣红。 “新年快乐,苏锦寻。”乌今澄轻声道。 她们回到屋子里,关上门,把外头的炮仗声和风雪气全挡在了门外。 苏锦寻甩了甩头发上的雪沫,将大衣脱下挂好。乌今澄摘掉云水蓝的披肩,不紧不慢地解着短褂扣子,一颗一颗,手指葱白修长,玉扣色泽温润。 以前上学时,乌今澄总是穿着校服,至少从外形上和其他学生的差异不大。如今却有一种与社会格格不入的冷寂,她的衣服全是中式的,黑发从不剪短,往那儿一站,就像从旧年的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第51章 “乌今澄,我送你压岁符吧。”她道。 乌今澄抬起眼皮:“我年纪比你大,才不要你给我。” 苏锦寻问:“你之前不是挺喜欢我的符么?我问师母了,钱都是身外之物,作为修仙中人,我们宗门的传统就是在除夕夜互相送压岁符。” 乌今澄不想要苏锦寻的符,要了符就跟被占了年纪的便宜似的。而且她再厉害也没她师傅的水平。 她师傅能画出影丝傀儡符这样的高级符箓,她是真想认识那样的符箓师。 “符也是身外之物,你送我点别的。”乌今澄提议道。 苏锦寻奇怪:“你想要什么?什么是身内之物?” 乌今澄演都不演了:“你喊我一声师姐大人,然后学小狗汪汪叫。” 苏锦寻觉得她有病,左右脚互相踩掉鞋子,爬上床守着小核桃们去了。 “你说好要送我东西的。”乌今澄在床边道。 “师姐大人,狗叫免提。”苏锦寻扯出自己的那床被子,钻进里边。 乌今澄笑靥如花,挤进她被子里,想闻闻她到底是个什么妖怪。然而苏锦寻身上没有任何气味,比天上落下来的雪还要干净几分。 “这也不答应,那也不答应。你怎么这么讨厌?要不你亲我一下吧?”她道。 苏锦寻说:“亲可以,但我也要你送我点什么。” “你想要什么?”乌今澄问。 苏锦寻半坐起身,上下打量着乌今澄,思考半晌,讨要了个最贵的:“我想要你的南红。” 乌今澄对南红的态度很奇怪,她似乎不太在意这手串,甚至还有点讨厌,因为她时常将手串盘完后随手丢到宗门的某处,并不会日日夜夜不离手,视若至宝供着。 但苏锦寻有注意到,她在紧张时,一定要抓住南红摸一摸,一颗颗经手,睡觉时也会压在枕头底下,像是潜意识里养成的依赖。 苏锦寻道:“你不喜欢它吧?那就不如把它给我。” 乌今澄将南红拽出来,在灯光底下晃悠。108颗珠子颗颗饱满,红得似浸了血的玛瑙。 她指尖捻着串绳末端的银坠子,那坠子上有小巧的饕餮纹。她的手指缠着,长长一串珠子垂落在她脸上,苏锦寻竟看出几分她平日里少见的怅然。 “你真想要?”乌今澄问。 苏锦寻盯着那串南红,眼尾微微上挑,故意道:“怎么?舍不得了?你平日里扔得倒痛快,这会儿攥这么紧做什么?” 乌今澄的指腹蹭过珠子,这手串是她自出生就戴着的,八岁那年师母捡到她时,仍然在脖子上挂着。南红多年受群妖滋养,无形中汲取了许多妖力,她常戴着并不好受。 她安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柔柔的笑容:“舍得倒是舍得,只是这手串跟着我这么久,沾了不少戾气。我娇生惯养的四师妹,你戴上手腕,就不怕被反噬?” 苏锦寻挑眉,伸手就去抢:“我管它什么戾气不戾气,我只知道这是你最贴身的东西,你敢给,我就敢戴。” 乌今澄手腕一翻,避开她的手:“不给。” 苏锦寻哼道:“你这就是舍不得了。” 她只是提一嘴,倒没想过真要,不过乌今澄这么讨厌还非要宝贝着,让她心里莫名有点不爽。 她背对起乌今澄,侧躺着刷起短视频,故意开了外放,连过了好几个猫狗搞笑视频,背景音乐聒噪。乌今澄闭着眼,睫毛都没动一下。 然后是一个ai人声蹦了出来:“最新数据显示,离婚冷静期实施后,申请离婚的夫妻有将近百分之四十‘冷静’后撤回申请。如果被关在一个屋里冷静三十天才能离婚,您还离吗?” 接下来就是普法小剧场。 苏锦寻生怕她家长感情太稳定,手指一点将这个视频转发给了她妈咪。 发完这个视频,她和乌今澄背对着面睡了一宿,翌日早上,她被隔壁果园的鞭炮声吵醒。 苏锦寻在枕头底下探到了两个红包,她打开第一个,里边是一张品质极佳的防御符纸,落笔苍劲有力,出自师母之手。 她又打开第二个,里边同样是一张画好的黄符纸,隐约能感受到其中注入了点灵气,落笔哆哆嗦嗦颤颤巍巍,像几条蚯蚓爬过,奇丑无比。 饶是她这般自幼浸淫于符箓之道的人,一时都没认出这是张什么符。 乌今澄倒是认出来了:“安神用的。” 苏锦寻这才从这张丑符上看出来些许安神符的影子。 符是好符,还注入了灵气,只是未免也太丑了。 “这是谁画的?”苏锦寻夹起那张符,有些奇怪,“歪瓜裂枣,丑得着实辣眼。” 乌今澄没说话,扭头下床换衣服。 苏锦寻还在研究这张符,她在画符方面先天占优,从小控笔便比一般人稳得多,从来不会抖成这样。按理说画成这种丑样,符就不该生效了才是,但却偏偏还能感知到灵韵。 “小花画的吗?小花昨晚过来给我送符了?”她喃喃自语道。 乌今澄走到外屋,拉开窗帘,光线瞬间涌入房内。 苏锦寻踩上鞋,跑着过去找她,手里拿着符,道:“乌今澄,你看看,这符是不是小花那丫头的手笔?” “是的。是小花画的。”乌今澄道。 苏锦寻不疑有他,套了件漂漂亮亮的新衣裳,准备去前院给师母正式拜年,顺便显摆一下自己的衣服。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师母,新年好呀!您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我母亲从南边带回来的沉香手串,听说安神特别好!”一个脆生生的女声传来。 苏锦寻脚步一顿,扒着门框探头一看。 只见院子里,除了师母和刚起床还在揉眼睛的秋拾叶,还多了两个人。 正是上次在藏书阁门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陆家姐妹——陆昭和她那个金头发的表妹陆裕。 陆昭依旧是那副冷酷严肃、生人勿近的样子,站在一旁。而陆裕则像只欢快的小麻雀,手里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 师母接过盒子放在石桌上,应了声:“新年快乐,谢谢你们啊。” 陆裕是缠着陆昭带自己过来的,一进来,送完礼物就道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师母,澄师姐在哪呢?难道师姐大年初一还要修行吗?” 陆昭永远不理解陆裕为何如此崇拜乌今澄,道:“听说她的中级资格证被吊销了,没准在备考。” “重考而已,以澄师姐的实力,绝对没问题!师姐是最厉害的!”陆裕道。 陆昭:“你可还记得,我才是你的师姐?” 陆裕似是没听见,只对师母道:“师母,澄师姐什么时候出来?” 陆裕那崇拜又殷勤的样子把苏锦寻逗乐了,她施施然地走出来,露出个有点骄矜的笑容,冲着陆家二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师母笑道:“阿寻,早呀。” “新年快乐,师母。”苏锦寻道。 陆裕对她有点印象,不太在意地移开目光,余光倏然扫见她手中的符纸。 她叫道:“这不是澄师姐画的符吗?她居然愿意给你画符?!” 苏锦寻也叫:“这丑东西原来是乌今澄画的?!” “你居然敢说她画的符丑?你可知道,我澄师姐画的符,虽然丑,但可是嘎嘎好使!她小时候因为这个自卑过,后来一直没在人前画过符!她怎么愿意给你画的?我不理解!”陆裕抱头破防。 这件事属于乌今澄严守一生的秘密,保密到拿命兜底、以魂立誓的程度,全世界只有她和师母知道这个秘密。 而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有段时间她吵着闹着要加入玄鉴门,随玄鉴门师母学过一节符箓课,当时师母碰巧在教乌今澄,她就一并看了去。 那时她才知道,全知全能的优等生乌今澄,也是有缺点的。 但那又如何?即便乌今澄有一身缺点,她还是个中翘楚,天才少年。 陆裕是真心破了大防,怪叫几声,跳到西府海棠树下的那张石桌上打滚:“我不得劲啊我不得劲!她从来没有给我画过符!我舔她那么久了,她从来没有拿我当过师妹!” “她本来也不是你师姐!”陆昭额角青筋直冒,赶紧把这丢人的孩子给弄下去,往脑袋上砸了两拳,“陆裕,你看清楚了,我才是你亲师姐。” “我不要你,我要澄师姐。你看人家澄师姐多温煦,像清河的水一样柔和,哪像你,动不动打我骂我甩我脸色。”陆裕捂着脑袋顶道。 第52章 她两眼泪汪汪,小跑着过去看苏锦寻手里的符,眼神专注而饥渴,仿佛要把那纹路印刻在心里。 “错不了错不了,能画成这么难看,非我澄师姐莫属了……” 苏锦寻见她实在想要,犹豫了下,提议道:“我送给你?” “你要送给我?!”陆裕的脸贴在苏锦寻的身上,两条眼珠子戳着那张符,感动得就差涕泪横流。 “……送给你。” 苏锦寻被她这夸张的反应弄得有点哭笑不得,正想把符递过去—— “新年好。” 一道无波无澜的女声,带着明显的凉意,从廊下传来。 几人转头看去。 乌今澄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苍葭色盘扣上衣,同色系长裤,长发束在脑后,两缕细长的三股辫垂在颊边。 她斜倚着廊柱,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桃花眼却微微眯起,目光在苏锦寻和挂在她身上的陆裕之间逡巡,最后暂停在那张被两人共同关注的丑符上。 陆裕一看到乌今澄,眼睛噌地亮了,立刻撇下苏锦寻和符纸,像只看到主人的小狗一样欢快地扑了过去:“澄师姐!新年快乐!我可想你了!” 乌今澄侧身避开她热情的扑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却越过陆裕,再次落在苏锦寻脸上。 “早。”她声音平淡地打了声招呼,然后对陆昭道,“你们怎么来了?” “我来给师母拜年!顺便看看师姐你!”陆裕丝毫不介意乌今澄的冷淡,反而更兴奋了,“师姐,听说你没证了!哈哈!但我相信你明年一定能考过!你一直是最厉害的!” 乌今澄没有理会陆裕,视线瞟向苏锦寻,露出一个柔情似水的笑容:“师妹,听说你要把这张符送人?” “我看陆裕挺喜欢的……”苏锦寻解释道。 乌今澄打断她:“喜欢?喜欢就让她自己去画。” 苏锦寻问:“你送我的东西,我还不能做主了?” “你也知道是我送你的东西?你仔细想想,两次,我送你的东西都被你拿来做什么了?一次救别人一次送别人,我送的东西就那么上不了台面?” 苏锦寻捏着丑符,乌今澄这副样子,倒让她不好直接把符给陆裕了。好像真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一样,但这玩意就是上不了台面。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持。 师母在一旁立着,露出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 陆昭拽了拽还在冒星星眼的陆裕,低声道:“别添乱了,跟我回去。” 陆裕、苏锦寻、乌今澄,三个人围成一个小三角形,谁也不肯动。 作者有话说:错位过年这块儿。开文时期比预定晚了一周,导致没对上…… 第34章 生米煮成熟饭 最后, 还是乌今澄先动了。 她不再看苏锦寻,而是转向陆裕,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疏懒:“你不是来找我的吗?走吧,去后山,我有点事问你。” 她说着,直接转身朝后山方向走去,显然是想把陆裕这个麻烦带走,免得她再纠缠苏锦寻和那张符。 陆裕一听乌今澄主动邀请,立刻把符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欢天喜地地跟了上去:“好呀好呀!师姐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院门后。 留下苏锦寻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 心里有点不舒服。 乌今澄就这么把陆裕带走了??? 她们有什么事好问的?还敢为了陆裕把她晾在这里? 苏锦寻哼了一声,把符纸折好,收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决定谁也不给了。 就在这时,小花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看到苏锦寻,立刻笑嘻嘻地凑过来:“四师妹, 新年快乐!呀,你这新衣服真好看!” “新年快乐。”苏锦寻道。 小花道:“听说山下有集市, 可热闹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呗?” 苏锦寻正巧闲着没事,点头:“好啊, 走!” 大年初一, 可真够热闹的。 市区集市人声鼎沸,各种小吃、年货、手工艺品琳琅满目。苏锦寻被小花拉着,挤在人群里, 看得目不暇接。 “四师妹!快看!那边有写字的!”小花兴奋地指着前面一个摊位。 只见一个老艺人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笔墨和彩纸。她运笔如飞,将人的名字用花、鸟、虫、鱼的形态巧妙组合成漂亮的图案字,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周围围了不少人观看,啧啧称奇。 苏锦寻看着那些精致的字画,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乌今澄那张歪歪扭扭、丑得别致的安神符。 人比人,气死人。不对,是符比符,气死符。 见小花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苏锦寻问她:“你想写吗?” 小花却有一点迟疑了。 苏锦寻陡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同门共处这么多年,她居然从来没问过小花的全名叫什么。 “你大名叫什么?”她问。 小花哽咽难言,怨悱道:“春……” “春什么?”苏锦寻追问。 小花肩头一颤,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幽愤与怅恨:“春栽花!我叫春栽花!” 苏锦寻憋笑憋得浑身发抖,这到底是起了个什么怪名字啊,比乌今澄的名还奇怪。 半晌,她才压下笑意,挤出来一句:“你的名字,和秋拾叶名字是对仗的?” “就是二师姐给我起的。”小花恼怒道。 秋拾叶简直损得没边了,但仔细想想,秋拾叶的名字也充满了草率与敷衍,苏锦寻问:“那春栽花同学,二师姐的名字是谁起的?” 春栽花同学道:“大师姐起的。” 她们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传统? “那大师姐的名字呢?不会是师母起的吧?”苏锦寻问。 小花摇摇头:“是霜姐起的。” “霜姐是谁?”苏锦寻疑惑。 小花道:“霜姐是师母的女儿,四年前去世了,死在海里,尸首无存,只在山上立了块碑,师母每年都会去给她扫墓。” “师母还有女儿?怎么会死在海里?”苏锦寻没听师母提起过这个被称呼为“霜姐”的女儿。 “她去海里出任务,和九位中级捉妖师一同抓捕一只s级狮鬃水母,一时不慎,被水母吞噬,其余九位捉妖师因此乱了阵法,见情况不妙只得撤退。” 苏锦寻道:“s级任务……她也是中级捉妖师吗?怎么会让中级捉妖师去做最高难度的任务?” 小花摆摆手道:“哪有那么多高级捉妖师,能混到那个地位的师傅都惜命得很。况且那时候,师母还是一个很严厉的人,她对我们门内门生要求严格,我们一个两个的都是任务狂魔,霜姐之前出过的s级任务数不胜数,偏偏那次阴沟翻船,被一口吞了。” “师母?严厉?”苏锦寻难以将这个词和那位慈祥随和的老太太挂钩。 “对啊,可吓人了。大师姐就是在她的迫害下长大的,长成了那副德性。”小花低声道,“霜姐死后,师母就转了性,变得随性平和,不会再动用灵力,体格也日益圆润,现在就跟个普通老太太似的。” 苏锦寻瞠目结舌,怎么也想不到师母以前会是那样的人。 小花压着嗓音道:“大师姐也跟着变了。原本她从来不笑的,走的是冰块死人脸人设,后来跟师母学得含笑三分如沐春风,不过她本质上根本没好转,反而变成更恐怖了。” 这一点苏锦寻有深刻的体会。她和乌今澄再遇时,还被那满脸的笑给唬住了,以为这人的恶劣脾性收敛了起来,多聊两句就发现这人分明是笑里藏刀,比从前的冷脸更叫人脊背发寒。 飞凤花鸟字的摊位终于排到了她们,最前边的一家三口拿着字画结账。 小花悲痛道:“本来按规矩,该我给四师妹起名字了,结果你自带名字!” 苏锦寻笑着问:“你本来打算给我起什么?” “我想了特别久啊,你听了绝对吓一跳,我是专门为了让你的名字和大师姐能对上的而设计的!”小花骄傲道。 苏锦寻的眼皮突突直跳,忽然没有那么期待了。 小花语气得意地说道:“就叫白昔灼!这个名字可不是瞎起的,乌对白,今对昔,澄对灼,你们俩名字就跟我和二师姐一样,凑一对!是不是觉得特别好?” “……挺好的。”苏锦寻虚假地夸赞道。 她绝对绝对不要改成这个烂名字,她又不是没有姓。 老艺人搁那坐着从头听到尾,就听见个白昔灼,道:“姑娘们,给你们写一个白昔灼啊?” 第53章 这里有零个人叫白昔灼。 苏锦寻付了钱,对老艺人说:“写一个春栽花,春天的春,栽一朵小红花的栽花。” “好名字!”老艺人喜道。 不一会儿,一幅由锦鸡、繁花、祥云巧妙构成的“春栽花”三字便跃然纸上,花哨又秀气。 “好看好看!”小花拍手,也不嫌弃自己名字难听了,拿起那幅字画来,直夸真有意象。 另一边,后山。 乌今澄把陆裕单独拽到一块荒地,问道:“上次你说我们宗门有大妖,你们检测到的是什么妖?” 陆裕小心翼翼地问:“你最讨厌的妖怪是哪个来着?” “狐狸。”乌今澄道。 “那它就不是狐狸。”陆裕道。 乌今澄沉默一秒,拆穿道:“你们根本没测出来。” 陆裕尴尬地笑了笑:“嘿嘿,我再去那个屋看看!” “那屋一直在装修,很久没住人了。”乌今澄淡淡道。 陆裕道:“那你四师妹现在住哪?我觉得她有很大问题,你让我接触一下她。” “她没有问题。现在和我住一起。”乌今澄双手抱臂。 陆裕瞪大眼睛:“你们两个住在一起?什么意思?你们两个不会睡一个屋吧?!” “对啊。”乌今澄踢踢脚下石子,让它去河面溜冰,“要不是你姐上次把我师妹屋子弄塌了,她怎么可能无处可去?” 这怎么能行!陆裕急忙说:“我给她钱,我给她订酒店!你让她搬出去,她和你在一起不打扰你吗?” 给苏锦寻钱?苏锦寻缺你那点钱吗? 乌今澄笑得花枝乱颤:“不打扰,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那边什么时候装修完?”看她这副表现,陆裕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亲手去给苏锦寻搬砖。 “她要整个翻修装出来个宫殿,没个三年五载的,装不完。” 乌今澄把陆家俩姐妹赶走了,自己老神在在地在院子里遛弯,左溜一圈右溜一圈。 师母被她溜达烦了,道:“阿澄啊,你要实在无聊,不如去草药园看看呢?昨晚下了场大雪。” 乌今澄答非所问,乐道:“我和我师妹打雪仗来着。” 她乐完没搁两秒,脸色又变得郁气重重:“苏锦寻和春栽花做什么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师母在凉嗖嗖的院子里冲泡热茶:“她俩去赶集了吧?你问这个做什么?还真离不了你师妹啦?” “我怎么可能离不了她?我就随口问问。”乌今澄扁扁嘴巴,转身看向师母,忽捕捉到院门处的动静,偏了点脸,弯出柔软的笑意,变脸快到能去学非遗。 “师妹回来了。”她笑着去迎苏锦寻。 小花第一个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字画,开心喊道:“师母!阿寻姐送了我字画!” 乌今澄蹙起柳眉。 小花一进院就看见了个笑面拧眉的黑长直凶狠门神,惊恐地连连后退,倒进苏锦寻怀里。 乌今澄的眉毛打成了结:“苏锦寻,你是不是和小花走得太近了?” “她自己撞我怀里的,而且我和她走得近不近,关你什么事?”苏锦寻将受惊的小花扶正,在院子里四处张望,问道,“陆家那小孩呢?走了?” 乌今澄道:“走了。” “你呢,在院子里陪师母喝茶?”苏锦寻问。 得知师母和乌今澄的过往后,她总觉得这俩人的前后反差有些大。一个从严厉老太变慈祥老奶奶,一个从冷面怪人变假笑女孩。 但不管怎么说,乌今澄从始至终都能够稳定地保持精神不正常。 乌今澄说:“她自个喝,我等着你。” 苏锦寻心中一暖:“你等我做什么?” “没什么。” 乌今澄走了两步,抓了把树叶上的落雪,苏锦寻以为她要恶作剧,下意识后退,却见她胳膊一扬,白雪撒进了井里。 “我厉害吗?”乌今澄回头问她。 她们站的地方离井口有十多米远。苏锦寻实话实说:“这确实厉害。” 就是有点意义不明。 “但我画符不好看。”乌今澄低着头说。 苏锦寻没想过她这种人还具备自我反思能力,安慰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拥有缺点。” 只不过乌今澄的缺点格外多,除了画符丑,还有阴阳怪气、精神病、刻薄、小肚鸡肠、自私怕疼、晚上不睡觉、没责任心、没同理心、没耐心……苏锦寻十根手指头都数不清。 “画符不好看,只能算是你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缺点。”苏锦寻说。 “师妹,谢谢你。”乌今澄垂着睫毛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在骂我,没准还在罗列编篡我的其他缺点。” 苏锦寻:“……”被你猜到了。 “没关系,今天大年初一,我不生气。”乌今澄笑着摇摇头,又道,“我想见你的师傅,你今年能带我去见见她吗?” 苏锦寻上次答应过找机会帮她约上,实则根本没约。“你那么想见我师傅做什么?” 乌今澄道:“她画符很厉害,我想跟她当面讨教一番。” 苏锦寻心说她其实也很厉害,“你跟我讨教也差不多,我师傅说我的符水平不比她差。” 乌今澄笑了下,不置可否。 “算了,既然师妹不愿让我去见她,我也不多强求。”乌今澄伸了个懒腰,去给饥肠辘辘的秋拾叶和师母做饭去了。 苏锦寻和小花在集市上买了一袋绿豆饼和炸麻花,俩人都吃得饱饱的,剩下的丢进厨房由着乌今澄处理。 苏锦寻在厨房门口看着乌今澄将绿豆饼切成易入口的小块,装进青花瓷盘里,最后还插上四支小叉。旋即将炸麻花用烤箱复热,恢复了出炉时的酥油焦脆。 她回过头,问苏锦寻早饭想吃什么。苏锦寻塞了口炸麻花,道:“饱了,你煮个粥吧。” 乌今澄问:“五黑粥?” “行。”苏锦寻道。 “我再拌个凉菜,早饭就简单垫垫肚子。”乌今澄擦了擦手,眉眼弯着笑意,“中午包饺子,准备了三鲜、白菜猪肉和香菇青菜三种馅。” 苏锦寻被她的勤劳与贤惠打动了。这个人的脑回路再怎么清奇,到底是在人类社会长大的,遵纪守法,有良知有底线,还有人间烟火气。 吃过饭,苏锦寻没再看见乌今澄。 师母说,她去山里的草药园摘草了,包饺子用。 “这么冷的天,地里还有什么草药能摘?”苏锦寻问。 师母道:“多着呢,冬天地里长荠菜、雪见草,还有埋在土里的小根蒜,经了寒,味儿更足,拌进饺子馅里,吃着也暖身。” “可我们不是草药园吗?草药园子里也种这些?” 师母忽然也意识到不对,搁下茶盏,喊园长秋拾叶过来,问:“咱草药园里,冬天种了什么?” “没、没种什么吧。”秋拾叶罕见地打了个磕巴。 “那你大师姐,去你园子里摘什么了?” ………… 乌今澄正蹲在田垄上扒拉积雪。 她后悔了。 她不想和苏锦寻做唯一的朋友了。 这是个伪命题,朋友根本不是唯一的。 苏锦寻可以和小花玩,和秋拾叶玩,和陆裕玩,和任何一个人玩。而且苏锦寻的好友列表里有两百多个人,她根本做不了唯一独占苏锦寻的人。 她想让苏锦寻的眼里只有她,笑是冲她笑,气也是冲她气,旁人半点余光都别想分走。 那怎么才能实现她的目的呢? 乌今澄开始动脑。 她没有受过多少常规的社会化教育,义务教育都只走了七年,眼睛和脑子还全围着苏锦寻转,没能从课堂和书本里接收半点归化。 这便造就了她行事全凭本心的个性,她的世界里没有条条框框的规训,全然不知离经叛道为何物。 只要她想做,她便去做,其他人眼中再荒唐疯魔的事,在她这里也不过是顺理成章的本能。 她笑了一下,呵出一口白色雾气。 有办法了。 根据法律规定,结婚只能一对一的,她们不离不弃,这辈子就绑死一个人。 为了做苏锦寻唯一的朋友,她要和苏锦寻结婚。 等扯了证,她们的关系就稳定了,连离个婚都要有三十天冷静期。苏锦寻不会再忍心赶妻子去睡山洞,她也不用再担心苏锦寻和旁人组建家庭。 乌今澄开始埋头挖野菜,霜白的雪层下,暖春草的叶缘泛着青,贴着冻土蜷成小团。 这药草是助人兴致的,上次她给苏锦寻泡药浴用过,但光是泡一泡不至于让人燥热难耐。 第54章 这次她要将大量的药草剁碎了搅进饺子馅里,榨出来的汁水冲进苏锦寻喝的果汁里。 结婚就是要做的。 她扒开土坷垃,把那几株沾着泥星的草给薅出来,眉眼弯弯地塞进竹篮里。 苏锦寻本人并不知道她要结婚了。 她此刻在屋子里和两位家长打视频电话。 她的妈妈苏清砚没出镜,只有苏白竹拿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像是把屏幕当成了镜子,左照右照,丝毫不关注她女儿那边的情况。 “你们吃饺子了吗?”苏锦寻问。 “饺子?吃了,流心巧克力馅的。”苏白竹道。 她回完话又自顾自地玩起了手机,跟旁边的人道:“老婆,有个人在评论区底下骂我。” “骂你什么了?” “骂我视频内容没营养,误导未成年人,还说已举报不谢。” “好骂。”苏清砚判完,想起来她镜头那头被晾在一边的便宜女儿,问道,“苏锦寻你吃饭了吗?” 连名带姓叫她,就是她俩还没和好。 “午饭还没吃,师姐在厨房里剁馅。”苏锦寻道。 “你们吃什么馅的啊?”苏白竹的大脸再度贴过来。 修道者本就比常人长相年轻,她又是做露脸主播的,格外在意容貌,五官肌肤凑近了都挑不出一点错。 “忘了,有三种馅。”苏锦寻道。 “草莓榴莲巧克力?”苏白竹问。 “全错。”苏锦寻拿着手机在屋子里转了个圈,给她们看自己住的房间。 房间干净整洁,表面上的东西很少,基本都是苏锦寻的物品,苏白竹却一眼发觉异样,问道:“你和谁住一屋?” “我大师姐,就剁馅的那个。”苏锦寻说。 苏白竹问:“你和别人一起能住得习惯么?她人怎么样?要不要办个走读?我求你妈在那附近给你买套房子。” 苏锦寻在人前还要替乌今澄说话:“住得习惯,师姐人挺好的,很照顾我。” “你真是出乎我所料了。”苏白竹咋舌,“苏锦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朋友。” “人都是要成长的。”苏锦寻说。 苏白竹内心感动,假哭几声,装模作样地揉揉眼眶:“这是我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谁能想到,从前那个让她头痛到炸裂的小魔王,那个矫情到丁点委屈都受不得,绝不可能跟人同处一室,除了找茬就是作妖的臭小鬼,如今竟能平心静气地跟人同住,还会替人说话了。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她的娇纵女儿? 苏清砚道:“那你不去搭把手?” “我去了也是添乱。”苏锦寻说。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往屋外走去,准备去厨房看看乌今澄。 然而没走两步,她尚没来得及挂电话,便迎面撞上了推门进来的乌今澄。 苏锦寻举着手机的手猛地往下一压,镜头晃过一片残影,通话被仓促掐断。乌今澄只来得及捕捉到屏幕上一闪而过的轮廓—— 是个年轻的女人。 一头水母头染成惹眼的白,前端发尾堪堪扫过下颌线,脸上有亮闪闪的高光,直鼻薄唇琉璃眼,一看就是个网红。 乌今澄想,结婚的事要提上日程了。 得不到苏锦寻的心,起码要绑死她这个人。 苏锦寻不知道她亲爱的大师姐乌今澄在酝酿一场怎样惊天地泣鬼神的风暴,奇怪地问道:“你不是在做饭吗?怎么过来了?” “饺子下锅了,我让师母盯着呢。”乌今澄道,“先煮出来了一锅,我来喊你吃饭。” 苏锦寻道:“小花和秋拾叶吃上了?什么馅的?” 乌今澄平静道:“三鲜馅。她俩不吃。” 苏锦寻跟着乌今澄往堂屋走,电视里回放着昨天的春节联欢晚会,桌上摆着一盘刚出锅、热气腾腾的白胖饺子,旁边还放着一碟醋和一小碗看起来颜色清透的果汁。 苏锦寻坐下,乌今澄坐到她对面。 乌今澄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滚了滚,然后极其自然地递到苏锦寻嘴边:“尝尝,小心烫。” 动作流畅,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投喂。 苏锦寻看着递到嘴边的饺子,又看看乌今澄那双带着点期待的桃花眼,心里添了几分狐疑。 乌今澄什么时候这么……殷勤了?还亲手喂她?莫不是做了什么错事,心中对她有愧? 她看着那饺子,没立刻张嘴。 “怎么了?难道师妹你怕我下毒吗?”乌今澄委委屈屈地询问。 “……才没有。”苏锦寻被她一激,张口咬住了那个饺子。 作者有话说:看到这里的读者应该都意识到了师姐的脑子不太正常,并且选择了忍耐或者欣赏吧……接下来的剧情会变成更加雷霆,先给大家打个预防针 第35章 我想和师妹结婚 饺子皮薄馅足, 咬开的瞬间,鲜美的汤汁混合着虾仁、猪肉和某种清冽野菜的香气在口腔里爆开。 温度恰到好处, 不烫嘴,暖暖的。 “好吃吗?”乌今澄问,姝丽玉滟的桃花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唔还行。”苏锦寻含糊地应道,耳根有点热。实则是非常好吃,比她吃过的大多数饺子都好吃。 乌今澄的厨艺,真是没得说。 乌今澄嘴角弯了弯,又夹起一个饺子,这次沾了醋,递过来。 苏锦寻想说自己来,但看着乌今澄那副不容拒绝的样子, 还是张嘴接了。 一个,两个,三个…… 乌今澄耐心地喂着, 苏锦寻默默地吃着。厨房里只剩下饺子在沸水中翻滚的声音,和师母偶尔搅动的轻响。 气氛有点微妙, 却又奇异地和谐。 吃到第五个的时候,乌今澄放下筷子, 拿起旁边那碗颜色清透的果汁,递到苏锦寻手边:“喝点这个, 解解腻。” 苏锦寻接过碗,闻了闻, 果香, 以及草木清香,淡淡的,闻起来很清爽。 她正好觉得有点干, 便也没多想,低头喝了一大口。 味道有点怪,酸甜中带着一丝涩味,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这是什么果汁?”她问。 “山里野果榨的,加了一点蜂蜜。”乌今澄面不改色地答道。 苏锦寻“哦”了一声,又喝了两口。那股暖意似乎更明显了,从胃部开始,隐隐向四肢百骸扩散。 “你怎么不吃?”她问乌今澄。 乌今澄拿起筷子,又夹起一个饺子,直接递到苏锦寻唇边:“我不爱吃饺子。” “你真挑食,怎么长这么高的?”苏锦寻问。 “修仙长个。”乌今澄翘唇笑着,“张嘴,最后一个了。” 苏锦寻看着那张勾人心魂的美人脸,不知为何,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急忙低头转向那个饺子,张开口,咬了下去。 而厨房那边,灶台前。 师母手里拿着漏勺,目光怔怔地看着锅里沉沉浮浮的饺子,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乌今澄方才的那句话: “师母,咱们宗门,很快就要有一桩大喜事啦。” 喜事? 什么喜事? 谁和谁的喜事? 她的大脑当场宕机,不是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玄鉴门有喜事,没有人通知她这个一宗之主?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把宗门里这几个人过了一遍。 秋拾叶?那孩子性子冷,比起人来,反而对鱼更上心,最近也没见她跟谁走得特别近。 小花?年纪还小,整天傻乐,除了作业就是零食,不像。 苏锦寻?虽然漂亮招人,但大部分时间都跟乌今澄待在一起,要么吵架要么……好像也没见她对谁特别有意思? 所以……是乌今澄自己? 师母被这个念头惊了一下。 她能有什么喜事?和谁的喜事? 师母百思不得其解。 锅里饺子翻滚,她停了火,捞出盘,端到外边,看见桌边,她那两个其乐融融的师姐妹,一个专注喂食、一个低头咀嚼。 等等……喂食? 乌今澄在给苏锦寻喂饺子?还亲手递果汁? 一个荒谬绝伦的猜想,如同投入深水的石子,在她的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她那缺根筋的首徒,该不会是想…… 乌今澄正看着苏锦寻咽下最后一口饺子,嘴角勾起一个温柔得近乎诡异的弧度,然后,她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苏锦寻的嘴角。 秋拾叶和小花进来了,大家齐聚一堂。 小花问苏锦寻刚刚吃的是哪个盘子里的饺子。 乌今澄说:“包得不多,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