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无晴》 第1章 [gl百合] 《七月无晴gl》作者:野生小鱼【完结】 文案 一段年少的往事,一阵短暂的晴天 “世间七月皆盛夏,她们七月却无晴。” 【年下纹身师vs年上舞蹈老师】 【高冷双标的缺爱小狗vs明媚大方的钓系姐姐】 【年龄差:4岁 双向救赎】 内容标签:年下 花季雨季天作之合 正剧 救赎 主角:宋雨,齐悦;配角:何舟,乔一兰 一句话简介:但她们的晴天永驻 立意:珍惜眼前人 第1章 楔子 随着z164列车的快速前进,窗外的风景正飞驰而过。 23岁的宋雨坐在靠窗的位置,认真地看向外面的景色,列车正驶向兰州,不远处便是横跨两岸的中山铁桥,黄河水在下面奔涌不息。 这已是她第四次踏上进藏之旅,可每一次,那些壮美风光都如初见般震撼心灵。 当列车驶向那片神秘土地,都让她恍若游子归乡,心底满是熟悉的亲切感。 她低头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片刻后她带上耳机点进了音乐,播放五月天的歌单。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最怕朋友突然的关心,最怕回忆突然翻滚绞痛着不平息,最怕突然听到你的消息……” 歌才放两句,她便听见面前两个高中模样的女孩子,其中一个突然朝外面的风景惊呼出声:“贺年,你快看!黄河的水刚刚翻涌得好高啊!” 许贺年顺着林嘉岁手指的视线看过去,果然,浑浊的浪涛携带着泥沙,在礁石上撞出丈高的黄沫。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气势和力量。 许贺年发出感叹:“好有气势啊!”说着她拿出手机对准窗外的壮观场面,拍下两张照片。 林嘉岁凑过去观看:“贺年,你拍得真好看!”许贺年微微一笑,“我发给我爸妈看一下,顺便告知一下我们的行程。” “好呀!要不你直接发群里吧?这样我也不用再向我爸妈转达了。”林嘉岁提议道。 许贺年立即操作。 林嘉岁拿出平板,找到提前下好的视频,摆在桌上。 “贺年,你和我一起看辩论赛吧!” 许贺年放下自己的手机,佯装苦笑:“岁岁,都出来玩了,你怎么还看辩论赛?我们不是还下载了《仙剑奇侠传》吗?” 话虽这么说,许贺年依然拿出包里的小便签和笔递给林嘉岁,这是对方每次看辩论赛都会做笔记的习惯。 “我们刚刚已经看了两集啊,现在看辩论赛正好还能清清脑子。” 林嘉岁点开一个辩论赛视频,开始播放。宋雨隔着耳机,隐约听见辩论赛的主席宣读本场辩论赛的名字——“故事的结局到底重不重要?” 她悄悄暂停了音乐,也在一旁听着。 列车外,空中似乎聚集了很多乌云,天色变得暗沉了许多。 看来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辩论赛开始。 正方:“首先,我方认为结局是故事完整性的基石和情感体验的锚点。一个作者有责任为读者呈现完美结局。” 反方:“重要性需对比,应尊重故事人物的选择与命运,即使这个决策不尽人意。” 正方追问:“尊重,难道不该给角色圆满收尾吗?读者都希望喜爱的角色能够善终,希望能对得起他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宋雨听见颠沛流离,挑了下眉。 反方转换角度:“结局不过是作者停笔的交代,读者会想象角色在平行时空继续生活,这难道不是新故事的开始?” 宋雨看见,长相比较清秀可爱的那一位女生——林嘉岁拿圆珠笔疯狂记录,她也在思考。 正方:“结局是新故事的起点,但开启新篇章难道不需要一个明确的结束节点来承上启下吗?既然需要,为何说结局不重要?” 反方:“当历经沧桑走到人生终点,回望那些曾以为重要的节点,还会耿耿于怀吗?既然已走过风雨,何必执着于某一阶段的结局?” 窗外随着辩论赛剑拔弩张的气氛,暴雨倾盆,雨声敲打着玻璃。 宋雨和许贺年同时望向窗外,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许贺年继续看向屏幕,宋雨也干脆把耳机摘了。 正方:“因为它汇聚了过往所有的回忆,是归宿。否定结局,难道不是在否定过去的回忆?” 反方:“回忆珍贵,但我们不能活在过去,要向前看。何必追求最后那点走马灯的圆满?” 宋雨听到这里,迟疑了一下,喉间涌上一抹酸涩,她低头看向手腕处被手表遮盖的那两句藏语纹身。 第一句——“德吉达娃,扎西德勒!” 第二句——“下段旅程,你一定要更幸福丰盛!” 宋雨轻轻把手表移开位置,摩挲着这两句纹身,动作温柔得不行,像是抚摸记忆中那个人的肌肤。 …… 辩论赛结束,最后是正方获胜。林嘉岁放下笔,和许贺年一起讨论。 “贺年,你赞同哪一方?” “反方,故事的结局不重要。” “噢——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都赞同正方呢!” “反方说了一句话,还挺打动我的。也许我们不应该追求最后的圆满结局,或者我们压根追求不了,那就随缘而动,让过程熠熠生辉!” 林嘉岁点点头,也发表她的看法:“过程发光,结局也要回到光里。我们要活在当下,也要直面遗憾和恐惧,给自己一个完整的答案。” 宋雨也在对面默默点点头,这一举动被林嘉岁看见,她鼓起勇气和宋雨打招呼:“姐姐您好!我刚刚看您也点头了,您是也赞同我的观点吗?” 宋雨微笑着开口:“没有,我更赞同这位女生的看法。”她伸手指了许贺年一下。 许贺年受宠若惊,也回给宋雨一个友好的微笑。 林嘉岁连忙问:“为什么呀?姐姐。” 宋雨:“如果曾经拥有了美好,即使最后又失去了那束光,但至少曾拥有过,结局也不再变得那么重要了。” 林嘉岁:“正因如此,才渴望那束光一直为自己停留啊,才渴望拥有一个好的结局啊!” 宋雨又笑了:“曾经的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顿了顿又说:“但——这世上,并非所有付出都能有收获。就像太阳与月亮,即便拼尽全力追逐,也无法将其揽入怀中。它们高悬天际,以永恒的光晖滋养万物,既属于仰望的你,更属于芸芸众生。” “有些事物生来便是宇宙的馈赠,注定只能远观,不可私藏,就像那些求而不得的执念,终究要学会释怀。” 她望向窗外轻叹下一口气。 宋雨岔开这个话题,问她们:“那你们觉得是爱比恨长久?还是恨比爱长久?” “爱比恨长久!”她们同时作答,又都看了彼此一眼。 宋雨笑着把她们的举动收进眼底。“我在和你们差不多年纪的时候,认为恨比爱长久,可现在我也和你们一样,认为爱比恨长久!” 林嘉岁打量眼前的宋雨,她留着利落的长发,穿着浅蓝色的冲锋衣外套。五官透着疏离感,眉眼间却又看得出淡淡的温柔。 这…看上去年龄也不大? 林嘉岁问她:“姐姐,冒昧问一句您多大啊?” 宋雨含笑回应:“今年要24了。” 林嘉岁:“那您很年轻啊!只比我们大了五岁,可…你为什么会在这几年里改变了想法啊?” 宋雨下意识摸上了无名指上的戒指:“因为我遇见了我的未婚妻,她教我改变了很多看法。” 林嘉岁和许贺年同时震惊:“您…您这么年轻就有未婚妻了?” 她们都只是对宋雨年纪轻轻就有了未婚妻感到不可思议,没有一个人觉得宋雨身为女生还有未婚妻而匪夷所思。 这悄悄拉近了她们和宋雨之间的距离。 宋雨从容地点头:“是,我和我未婚妻一起来的。” 林嘉岁左右环顾,问道:“怎么没看到她呀?” 宋雨解释:“她心脏不好,给她买的卧铺休息。”窗外响起一阵雷声。 她把手撑在下巴上,看向对面的林嘉岁和许贺年:“你们愿意听一下我和我未婚妻的故事吗?” 林嘉岁和许贺年看向对方,片刻之后还是林嘉岁率先开口:“如果您真诚分享,我们非常愿意当您的听众啊!” 许贺年也在一边附和地点头。 宋雨:“那我准备开始了。” 林嘉岁:“姐姐,等等!您能冒昧得告诉我们您和您未婚妻的名字吗?这样我们听故事能更好的有代入感。” 宋雨自我介绍:“我叫宋雨,雨过天晴的雨。我未婚妻叫齐悦,愉悦的悦!”提起齐悦这个名字,宋雨眼睛里顿时闪烁了星光。 话音刚落,窗外便有道闪电一闪而过,似乎要为这个故事的开场作序。 第2章 林嘉岁点点头,拿笔写下这两个名字。 宋雨娓娓道来:“我和齐悦相识于一场台风天,当时的环境比现在还要恶劣……” 作者有话说: 因为身份证的乌龙事件,我来迟了 #台风夜# 第2章 01 鹮羽 “据中央气象台显示,今年第七号台风【鹮羽】的中心已于7月16日下午七点在福州沿海登陆……” 新闻里播放着台风“鹮羽”来势汹汹的消息,宋雨揉揉发酸的脖颈,随意打开了一瓶冰镇啤酒。 二十分钟前,她刚送走台风前最后一位来纹身的客人。 这会儿刚收拾好工作台,窗外的天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拉下厚重的幕布。 紧接着,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树枝发出痛苦的嘎吱声,窗户被吹得哐当作响。 宋雨对台风本身并不畏惧,她只是担心她纹身店的生意会因此耽搁。 她摇着啤酒打开了音箱,一首r&b英文歌的旋律随机回荡在她的店里。 店里,中央空调正常运转,宋雨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灯,方便她休息。 转眼间,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高高的水花。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像密集的鼓点。 宋雨把音乐声又调大了一些。 窗外的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宋雨坐在窗前描画一个转经筒的图案。 近来,纹身店里总迎来一些特殊顾客,他们都执着地纹绘藏传佛教符号、雪山圣湖,眼中满是虔诚。 可宋雨不同,她从未在心底下种下信仰的种子,对于这些顾客眼中的神圣,她虽尊重,却难以感同身受。 此刻,她对着平板上不断切换的西藏风格素材,机械得在临摹,心思早已飘远——她始终无法找到与之共鸣的点。 突然,一抹刺眼的白闯入了这片灰暗!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背着同色单肩包,在雨幕中跌跌撞撞地奔跑。一双白鞋被她踩在脚下,凌乱不堪。 她的双手在空中挥舞,似乎在追逐着什么。宋雨定睛一看,原来是几张被狂风吹得四散飞舞的纸。 女人的眼神中充满了焦急,仿佛那几张纸承载了她的全部。 宋雨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台风天在外这样跑,这女人是不要命了? 女人在雨中奔跑的身姿,显得格外单薄,宛如一朵在狂风暴雨中摇曳的白花。 顷刻间,女人的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去,重重地摔倒在地面的水坑里! “砰!” 隔着窗户,宋雨都能感受到她摔得有多厉害。 污水迅速爬满了半边的白裙,女人的脸上也无一幸免。那女人趴在地上,身体颤抖着,挣扎着想从水坑中起来。 可她的手却仍急切地在四处摸索,依旧不肯放弃寻找那几张纸。 宋雨看到这里,心头猛得一揪! 她目光扫向玄关处的雨伞,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迅速拉开门冲了出去。 摔倒在雨里的齐悦,冰冷的雨水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的呼吸变得紊乱,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与这恶劣的天气抗争。 就在这时,齐悦察觉到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扭曲、模糊,周围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逐渐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和色彩。 在她视网膜最后的成像里,一个打着蓝色雨伞的身影逆着狂风,坚定地向她跑来。 那道身影在风雨中是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夺目。 齐悦努力维持意识,她恍惚地想是神明来救她了吗? 宋雨用力地拽着几乎要被狂风撕裂的雨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齐悦奔来。 她跑到齐悦身前,迅速蹲下,拍了拍齐悦的肩头,焦急地询问:“喂!你怎么样? 还有没有意识?” 齐悦听到了一阵着急的女声,费力地抬起头,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她还是努力回答:“我…我有意识,只是我突然看不见了。” 宋雨心一沉,她迅速前后环视,四周空无一人,这样的天气,根本等不到其他人来帮忙。 她当机立断,决定先把齐悦带回自己的店里。“我先把你背回我店里,现在台风太危险了。” 她把伞随手扔在一边,双手伸到齐悦腋下,慢慢将她扶起,随后下蹲,让齐悦趴在自己背上,稳稳地背起她。 接着,宋雨又捡起那把被扔在地上的伞和女人的包,费力撑开伞,小心翼翼地为齐悦挡住那肆虐的风雨。 齐悦感到自己被平稳地背起,伏在一个清瘦女生的身上,脖颈间还能闻到淡淡的雪松香水的气味。 透过湿透了、紧贴肌肤的白裙,她真切地触碰到女生薄薄的脊背,还有那格外突出的蝴蝶骨,像是一对即将振翅的蝶翼。 短暂失明后的齐悦,触觉变得愈发敏锐。她下意识地伸手摸索,很快便判断出对方身着一件衬衫,质地在指尖摩挲下清晰可辨。她的手滑过女生纤细的手臂,虽不粗壮,却能隐隐察觉到紧致的肌肉线条。 女生的步伐稳健,仿佛齐悦的重量不过是一片羽毛。 宋雨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店铺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可她浑然不觉。 “马上就到了,你再坚持一下。”宋雨大声地告诉背上的女人。 齐悦在她肩颈里轻轻点头。 终于,宋雨背着齐悦来到了店门口,她快速地推开店门,把伞放下,顺便用脚踢上了门,把风雨隔绝在外。 她背着齐悦来到沙发前,轻缓地将她放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向房间的角落,在那里翻找着医药箱。 齐悦的意识逐渐回笼,视线也恢复如初。身体却像被抽去了筋骨,软绵绵地陷进沙发里。 她深吸一口气,纹身店特有的混合着颜料、酒精和某种独特的化学物质的气味钻入鼻腔,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耳边传来舒缓慵懒的英文歌,那是她从未听过的旋律。 暖黄的灯光为四周蒙上了一层温馨的滤镜,而外面的风雨只不过是虚化的背景音。 有一种不真实的宁静。 齐悦伸手摸索着,包正放在身边,隔着包摸到了药瓶——幸好。 这让她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齐悦的目光开始打量起这间避风港。 店面不算很大,却五脏俱全。 工作台上面有序地陈列着各类纹身工具,每一件都擦拭得程亮,足以看出主人对他们的用心。 还有一个小吧台,靠着窗户。 另一旁的蓝牙音箱造型独特,与店里的整体风格相得益彰。店内的装修风格偏向深色系,透着一股神秘。墙上挂着一幅幅客例和许多风格各异的纹身图案。 齐悦还发现,这家店是一个loft结构,木楼梯通向二层的床铺,还有一片开放厨房,紧挨着工作区。 她的视线最后定格在刚刚救她的那个女生身上。 宋雨提着医药箱,拿上一条白色浴巾,脚步匆匆地走到沙发前。 当她的目光触及半躺在沙发上的齐悦时,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 此刻的齐悦,湿发搭在她后颈和脸颊。那件湿透的白裙,紧紧地贴合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凹凸有致的姣好身材, 刚刚太过于着急,宋雨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女人的脸。 现在看清了女人的面容,宋雨又一时间移不开眼。 温柔的气质从她的眉眼间自然地散发出来,那双大眼睛,犹如一汪清澈的泉水,正静悄悄地望着她。 宋雨作为纹身师,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看过各种各样的身材,可在看到齐悦的这一刻,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失了神。 她立刻垂下眼,掩饰性地坐到沙发另一端。打开医药箱,拿出碘酒和棉签,深吸一口气才敢抬眼看齐悦。 此时的齐悦,双眼明亮,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这个陌生环境的好奇。 齐悦这才有机会好好端详自己的救命恩人。利落的鲻鱼头,发尾有些卷曲,透着一股不羁。 一张厌世脸,眉峰上扬,双眸深邃,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感。高挺的鼻梁,薄唇微抿,天然带着疏离感。 清瘦的身形上是一件简约的黑衬衫,衣袖挽起,小臂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又为她增添了几分英气。 救命恩人看着比自己小,气场却十分的沉静强大。 她真的很适合穿衬衫。 齐悦暗自在心里感叹。 齐悦本以为这样的长相和气质,会让人难以接近。 可当宋雨看向她时—— 那原本冷漠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宋雨的声音有些颤抖,说道:“现在能看见了吗?那我帮你擦点药吧,刚刚你摔得有些严重。” 齐悦坐起身并点点头,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宋雨为她处理伤口。 第3章 宋雨扫视着齐悦身上摔的伤口,皱起了眉头。那些伤口皮肉翻卷,血水混着雨水和污泥,狰狞得呈现在她面前。 她戴上了纹身时的皮质手套,打开酒精瓶,拿起棉球,轻轻蘸上酒精,动作里透着几分专业,又刻意地避开齐悦热切的眼神。 宋雨慢慢凑近齐悦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周围的污垢。 棉球刚一触碰到伤口,齐悦的身体就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疼”。 宋雨立刻抬眼看向齐悦,刚刚才筑起的围墙又被打破。只见齐悦眉头轻蹙,双眼微微眯起,小脸都要皱成包子了。 她的心莫名地被揪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几乎是很轻很轻地拂过伤口。 “疼就喊出来,没事的,这里没有其他人。” 齐悦颔首,用微弱的声音回应:“好。” 擦完酒精,宋雨开始给齐悦上药,棉签一点点地在伤口处涂抹碘酒。 她轻轻吹拂齐悦的伤口,试图缓解对方的痛苦。 碘酒的刺激让齐悦疼得难受,双手不自觉捏紧了沙发。宋雨出声安慰:“再忍一下,马上就好了。” 她上完手臂的药,视线缓缓转向齐悦的小腿。那里的伤口被裙摆遮挡着,血迹渗透出白裙的丝线。 宋雨往后撤,随即蹲了下来。 右手捏住白裙的一角,动作缓慢,生怕惊扰到了齐悦,一点点将裙摆往上撩起。 当淤青显露出来时,宋雨睫毛颤了颤。 这淤青的形状和颜色,难道也是刚刚摔伤造成的? “嘶——”齐悦忽然缩了下腿,下意识不想让她看见伤口,裙摆扫过宋雨的手腕。 “别动。”宋雨扣住她纤细的脚踝,黑色皮质手套在齐悦冷白皮上压出淡红印子。 从她看见这块淤青开始,神色冷了许多。她抬眼看向齐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这也是刚刚摔伤的吗?” 齐悦顺着宋雨的目光,看到了自己小腿上因为生病频繁注射留下的淤青。 她微微别过头,没有直视宋雨的眼睛,语气略显仓促地说道:“不是的,这不重要,你帮我上其他摔伤地方的药吧。” 宋雨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回避,于是,她没有多问,只默默点点头,拿起棉签,继续为齐悦处理其他伤口。 店里只有舒缓的r&b旋律在静静地流淌着,暖烘烘的气息从空调出风口弥漫开来,包裹着屋内的每一寸空间。 宋雨蹲在齐悦身前,眼神专注,耐心地为她上完所有的药。 宋雨上完药,站起身,伸手拿起浴巾,身体自然地倾倾向齐悦。 雪松味的香水骤然袭来,齐悦的心跳莫名乱了几拍,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刚淋了雨,别着凉。”宋雨裹住了齐悦的肩膀,她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对方耳尖漫上了绯红。齐悦仰起脸,湿润的睫毛几乎要扫到她下巴。 齐悦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脸颊一热,将浴巾裹紧,轻声应了一句:“谢谢。” 宋雨眉头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有些不自然地起身,顺手摘下了皮质手套,用力地扔进了垃圾桶,像是——要把刚刚那一丝尴尬也一同扔掉。 她迅速收拾好医药箱,转身快步走向了厨房。 齐悦坐在沙发上,隔着岛台注视宋雨默默烧水的背影。 那道清瘦的轮廓,正低垂着头看水壶微微愣神。 齐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 宋雨:是谁台风天捡到了老婆?是我!!! 第3章 02 收留 宋雨麻利地烧好水,把它注入玻璃杯里。她端着这杯开水,走到齐悦面前:“喝点热水吧。” 齐悦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水杯,双手紧紧捧着。那升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温暖她在雨里受冻的手指。 宋雨在沙发的另一边缓缓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齐悦低下头,对着水面轻轻吹气,水汽氤氲而上,扑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竟让她的脸又泛起了一抹红晕。 待热水凉了几分,她才轻起红唇,缓缓喝下一小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一路暖到了心底。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宋雨轻声问。 齐悦闻声抬头,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我叫齐悦,整齐的齐,愉悦的悦。” 说完,她又反问宋雨:“那我的救命恩人,你叫什么?” “宋雨,唐宋的宋,雨天的雨。” 齐悦听后,轻轻地点点头,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她环视店里一圈,又看向宋雨,好奇地问:“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吗?” 宋雨点头表示肯定:“嗯,难道你觉得我不是吗?” 齐悦放下水杯,摆摆手:“我是看你年纪不大,就经营着这么一家纹身店,挺厉害的。” 宋雨飞快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随即收回了嘴角,有几分自豪:“我今年才19岁。” 齐悦的眼睛一下瞪大了,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她上下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宋雨,心里暗自惊叹,怪不得第一眼看着显小呢,原来她都还没有20岁。 “怎么,听到我的年龄这么惊讶。”宋雨莫名有些期待齐悦接下来的回答。 齐悦带着欣赏的目光认真地看着她:“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一家纹身店的老板,你很厉害啊!” 宋雨被她灼热的眼神看得慌乱,这只是她的人生经历,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齐悦真诚的夸赞让她乱了心。 宋雨掩饰着自己的暗爽,轻咳嗽一声,又问齐悦:“那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齐悦大方回答:“我是一名舞蹈老师,刚来福州没多久。” 原来是舞蹈老师,怪不得身材那么好。 “可惜刚来没多久,就遇上了福州的台风,你的运气不太好。” “是啊,这场台风简直是把我生活节奏全打乱了。”齐悦愤愤不平地说道。 说起台风,齐悦突然一脸认真,目光锁住宋雨,关切地问道:“你刚刚是不是也淋湿了,你要不赶紧去换身衣服吧。” 宋雨先是一愣,马上后知后觉,身上那件湿透的黑衬衫此刻正紧紧地贴在肌肤上,黏腻的难受感让她不适。 宋雨不再迟疑,立刻站起身来,手指灵活地解开衬衫的扣子。 齐悦原本只是出于关心,可宋雨这突然的举动让她始料未及。 刹那间,齐悦以为宋雨里面没穿衣服,下意识地迅速扭头躲开。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慌乱,耳朵又悄悄红了。 宋雨将齐悦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动作自然地把湿掉的衬衫从身上脱下。 其实,她里面还穿着一件黑色背心。 宋雨把脱下的衬衫挂在空调出风口处,她就穿着那件黑色背心,又大大方方地坐回来。发丝还有些湿漉,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 齐悦慢慢把头扭过来,在心里暗暗责怪自己刚刚大惊小怪,又不是没见过女生的身体,怎么面对宋雨会害羞呢? 齐悦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宋雨身上,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宋雨却先一步开口,语气轻松随意:“屋里有空调,不冷的。” 齐悦被她看穿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却暗自嘀咕:宋雨身材真不错,手臂线条好明显。 宋雨突然想起什么,歪着头,好奇地问道:“刚刚在外面,我看你在追着什么东西?” 齐悦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那是我给孩子们争取来的舞蹈比赛报名表,可惜我没抓住,都被风吹走了。” 说着,她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失落,仿佛那些被吹走的不是几张纸,而是孩子们的梦想。 宋雨瞧着她那副苦瓜脸,忍住夸她可爱的想法,又追问:“为什么是争取而来?” 齐悦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变得柔和:“我教的其实是有一些听障问题的小孩们,他们都特别喜欢跳舞,可因为身体的原因,参加比赛的机会少之又少。我就想着,一定要给这群小孩们最大限度的舞蹈支持,让他们也能站在舞台上,发光发热。” 宋雨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即便是这样,也不能拿自己生命开玩笑啊。”刚刚齐悦摔在雨里的样子还让她历历在目。 狂风携带暴雨,依然猛兽般嘶吼着,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宋雨站起身,望向窗外那片混沌,眉头微皱,转身对齐悦说:“看样子这台风一时半会停不了了,今晚你就先住我这儿吧。”她说得比较柔软又带着一些不容拒绝的诚恳。 齐悦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震惊,随后一抹红晕悄然爬上了脸颊,她微微低下头,嗫嚅道:“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一点也不麻烦。” 宋雨的语气轻松,她决定好人做到底。 第4章 说罢她便朝楼梯走去,准备给齐悦拿换洗衣服。 “那真是谢谢你了!”齐悦的声音在宋雨背后响起,在她看不见的阴影下,宋雨无声地笑了笑。 目送着宋雨完全上了二楼,齐悦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她立即拉开包的拉链,翻找出自己的药瓶,盯着它犹豫。 随后她端起桌上还没喝完的热水,动作娴熟地仰头将药服下。她又掀起小腿处的裙摆,看向腿上的那片淤青,神情黯淡。 宋雨已经在台风夜救下了她,她没必要让对方再因为她的身体而费心。 不一会儿,宋雨抱着叠得整齐的换洗衣服慢慢走下来,齐悦听见动静,默默把裙子放下,起身等待她。 “这些衣服和毛巾,都是干净的,你放心用。浴室就在楼梯隔壁,里面有拖鞋的。”宋雨一边把衣服递给齐悦,一边告诉她浴室的位置。 齐悦双手接过衣服,声音带着几分感激:“真是太谢谢你了宋雨。” 宋雨摆摆手,“别客气,都是小事。” 就在齐悦准备往浴室走时,宋雨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叫住她:“对了,那些报名表你别担心,我店里有打印机,可以再帮你打印一份。” 齐悦听到这话,惊喜之情溢于言表,“真的吗?那太好了,我还正发愁呢,那些报名表对我真的很重要。” 语毕,齐悦还张开手飞快地抱了宋雨一下。肌肤相触的瞬间,宋雨的身子僵了僵。 “不过,你得先通过微信把文件传给我。”宋雨面不改色地补充道。 “没问题!”齐悦赶紧应下,走到沙发边迅速从包里掏出手机,有些急切地在屏幕上点着,扫了宋雨递过来的名片二维码,发送了好友请求。 几乎是瞬间,宋雨就点击同意。 齐悦一手稳稳抱着衣服,另一只手操作着手机,将文件发送了过去。 宋雨手机“叮咚”一声提示收到了文件,她看眼手机,又看向齐悦:“那你赶紧去洗澡吧,别感冒了。刚刚的伤口尽量不要碰水,有什么事可以喊我。还有热水阀门往右调就好了。” 宋雨从没和一个人一口气说过这么多的话,更何况还是和一个刚刚认识的女人。 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齐悦用力点点头,“好呢,那我先去洗澡了。”她抱着衣服,步伐轻盈地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齐悦抬手按下浴室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照亮了这个狭小却整洁的空间。 浴室不大,刚好能容纳一人,玻璃门恰到好处地划分出干湿分离的区域。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一旁的柜子上,小心将宋雨借给她的衣服放置在上面,生怕弄皱了这份珍贵的善意。 放好衣服后,她转过身,面对镜子,双手有些颤抖,一点点解开自己裙子背后的拉链。 拉链滑落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伴随着齐悦轻微的呼吸声,每一下都像是在卸下这一天的疲惫和不安。 裙子顺着她的身体滑落在地,她迈出脚,跨出裙子,赤着脚走向花洒。她伸出手,转动热水阀门,热水“哗哗”地流出来,一点点在浴室里升温。 齐悦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进花洒下,注意避开伤口,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她的身体,抚去了她身上的寒意。 不一会儿,浴室里便被水汽弥漫,朦胧得好似一层薄纱。 齐悦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视线落在浴室一角摆放的洗漱用品上。 宋雨的洗漱用品很简单,一瓶沐浴露和一瓶洗发水。她稍作犹豫,伸手拿起洗发水,挤了一小泵在头上揉开,发丝全部被泡沫包裹。 她又挤出一点沐浴露,放在手心揉搓出泡沫,涂抹在身上,清新的柠檬香气在浴室里散开,驱散了台风带来的潮湿气息。 当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宋雨站在打印机旁,径直地点开了齐悦的朋友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齐悦的头像。 那是一个漫画形式的少女,穿着藏袍,在巍峨的雪山下肆意舞蹈。 少女身姿轻盈,裙摆飞扬,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而背后的雪山圣洁又庄严,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 宋雨勾了勾嘴唇,接着翻阅起了齐悦的朋友圈。 这里面的内容十分的鲜活,简直是一本有趣的生活日记,清晰地展现了她这一个月的点点滴滴。 二十五天前,齐悦发了一条动态,“新的城市,新的开始。”地标带的福州市,照片里有福州绿意盎然的榕树,以及写着福州两个大字的涂鸦墙面,还有眼神明亮,对未来憧憬的齐悦。 接着翻,是她租下舞蹈教室时的欣喜。 动态里是舞蹈室空空荡荡的样子,她站在中央,双手张开,笑得灿烂,配文:【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小天地啦!热爱变成事业的第一步,加油!】 还有学生给她分享棒棒糖的瞬间,五颜六色的棒棒糖放在手心,小纸条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小齐老师辛苦啦”。 看到最新的一条,是齐悦在闽江边看夕阳的一张剪影,配文是:一天的辛苦都会被福州的落日所治愈。 照片中她微笑着看向镜头,橘红色的落日为她的轮廓渡上金光,美好得像一首诗。 这张照片的镜头充满了爱意 。 难道是她的男朋友给她拍的? 虽然这么想,但宋雨的手指依然鬼使神差地把这张照片保存了下来,保存完,她又心虚地看了浴室一眼。 齐悦的生活元气有趣,和自己按部就班、略显平淡的日子完全是天差地别。 看来她捡到的不是小白花,而是一朵充满生命力的向日葵。 浴室里,蒸腾的水汽逐渐散去,齐悦裹着毛巾,来到柜子前,手指抚过宋雨为她准备的衣物。 她拿起那件白衬衫,触感柔软,凑近一闻,淡淡的雪松香水味萦绕在鼻尖,是属于宋雨身上独有的清爽气息。 齐悦将衬衫展开,抬手穿上,将纽扣一颗颗扣到锁骨位置,袖口随意挽起。 这件衬衫对她来说大了许多,宽大的衣摆几乎完全遮住了黑色的短裤,镜子里的她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齐悦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伸手拉了拉衣角,又将头发简单梳理,让其柔顺地垂落在肩头,这才抬手打开了浴室门,慢慢走出去。 作者有话说: 宋雨:趁老婆洗澡偷偷看她朋友圈 第4章 03 传说 玻璃门外的霓虹光影在台风里闪烁,把“rain tattoo”招牌的影子撕成碎片投在墙壁上。 齐悦裹着宋雨的衬衫走出来,过长的袖口堆在手腕,下摆堪堪遮住大腿中段。全身透着一种沐浴后独有的清新气息。 宋雨手中的铅笔突然悬停,回头看向她。“你……”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没有穿给你的运动短裤吗?” 齐悦捏着衣角转了个圈,“我穿了,不过是你衬衫遮得太好了。” 湿发扫过领口时,宋雨看清她锁骨下方淡青的血管,像瓷器裂开的纹路。 齐悦慢慢走近宋雨,宋雨又瞧见了她小腿处那些引人注目的淤青,与白皙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在画什么呢?”齐悦已走到了宋雨跟前,好奇地问道。 “这是…藏传佛教的转经筒?” 她俯身时,未扣紧的领口荡开涟漪,宋雨的喉结跟着那道弧线滑动。铅笔尖突然折断在“嗡嘛呢叭咪吽”的经文旁。 “对,客户要求的。”宋雨掩饰着指尖震颤,重新削笔。 “或许该让荆棘缠着经文?”齐悦指尖虚无地在她手背比划,带起那阵清新香味。 宋雨挑眉,看向齐悦的侧脸:“你比我有灵感。” 齐悦笑了笑,视线从手稿移至宋雨的脸上:“我只是对转经筒比较感兴趣而已了。” 宋雨站起身,抚过齐悦的湿发,与她交换位置让她坐下,齐悦投来疑惑的眼神。宋雨转身去拿吹风机:“有灵感也等吹完头发再说。” 不容齐悦拒绝,宋雨已经麻利地拿来了吹风机。插上电的瞬间,吹风机的轰鸣吞没了窗外台风的喧嚣。 宋雨站在齐悦身后,动作轻柔地将齐悦纠结在一起的头发理顺。 她的指尖触碰到齐悦的头皮,坐下的人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她立即后退了半步,随后又问:“是温度高了吗?”默默地将温度调低一档,左手翻弄着发丝,右手拿着吹风机在头顶打着螺旋。 发丝在宋雨指缝间流淌,指尖偶尔蹭过后颈,齐悦的肩胛骨倏地收紧。 宋雨忽然想起上个月给客人纹的曼陀罗——纹身针刺破皮肤的瞬间,对方也曾如此紧绷,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身体敏感的人总是让人做什么动作都得放轻,那个顾客是这样,齐悦也是这样。 齐悦看向橱窗下两人交叠的身影,在暖色光下,宋雨的动作熟悉而亲密着,仿佛她们已拥有过无数个这样温情相处的夜晚。 第5章 一个念头突然涌现:她想融进宋雨的生活,在每个雨夜相守,共享沐浴露的香气,相拥而眠…… 可她和宋雨才第一次见面! 她就在想一个陌生人一起生活,还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齐悦觉着自己脑子大概是坏掉了。 想到这,齐悦一下子仰起头,吹散的热风扑在了宋雨的下巴上。 “宋雨,我心跳好快。”吹风机的声响大过了齐悦的话声,她立即拔掉了插头,反问齐悦:“你刚刚说什么?” 齐悦眨了眨眼睛,又看向镜面下她们的身影,狡黠一笑:“我说宋师傅吹头发的技术真好。” 宋雨一愣,压下欣喜,略有些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谢谢你啊,第一次听到纹身师被夸吹头发技术好的。” 齐悦低头偷笑,心跳确实快得不寻常,也许不是脑子,而是心脏坏了。 宋雨放完吹风机回来,坐在齐悦的另一侧,“现在,说说你的灵感,为什么要让荆棘缠着转经文?” 齐悦把草稿推过去,指着画上的转经筒说道:“你知道吗?转经筒它代表着虔诚和信仰,承载了无数人的祈愿。但走向信仰的路,怎么会是一帆风顺呢?” 宋雨若有所思。 她接着说:“荆棘代表着苦难和磨砺,而宗教的修行是一条充满苦难与考验的道路。信徒们转动经筒,本就是在荆棘丛林中艰难前行。” 头顶的暖光灯投下橙色的光晕,如小小的日光,照在齐悦脸上。 齐悦微微眯起眼,陷入了回忆。 日光被碾碎了,肆意地倾洒在这条漫长的朝圣之路上。七岁的齐悦被母亲紧紧牵着手,裹挟在浩荡的队伍之中。 在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懵懂,脚步踉跄地跟着大家一起行走。 身旁的信徒们,步履坚定,嘴里念念有词,那些抑扬顿挫的经文对于幼年齐悦来说,就像来自另一个神秘世界的咒语,一个字也听不懂。 母亲的眼神中同样也满是虔诚,将心愿认真地祈祷诉说着。队伍停下时,众人整齐地跪地叩拜,额头重重地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母亲拉齐悦照样跪下,可膝盖刚碰到地面,粗糙的触感就让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她偷偷抬起头,看着周围这些神情严肃的面孔,满心疑惑:难道这世人皆有心愿,那天上的菩萨怎么能幸运地眷顾到每个人? 呛人的青烟弥漫,可那些佝偻的脊背仍在起伏,如同一些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提偶。 “阿妈,我们为什么……” 齐悦的话被塞入口的奶渣堵住,她尝到了混着羊毛的膻味。 “嗡嘛呢叭咪哞……”的颂经声在齐悦耳边回荡,无人问那个问题——为何要朝圣? 他们的信仰早已根深蒂固。 朝圣者的队伍包容一切,有汉族人,有藏族人,有各个民族的人,只要有信仰,都可以加入他们。 他们是一起在苦难路上修行的人。 那些朝圣者和母亲的诵经声逐渐在齐悦耳侧远去。“嗡嘛呢叭咪吽”的经文在齐悦眼底重新聚焦。 早在年幼时自己就早已接触过六字真言了,那些大人们走的,本就是荆棘丛生的道路。 她拿起铅笔随意勾画荆棘的线条:“光滑经筒,规整经文,配上粗糙带刺的荆棘,刚柔并济,视觉冲击力强。就像我编舞的动作那样,有刚有柔才算完美。” 宋雨听得入神,片刻才反应过来:“有道理,我觉得可以试试。” 她又拿过一只铅笔,开始为转经筒设计荆棘。齐悦撑着头欣赏地看见宋雨迅速进入了状态,垂眼无声地笑了笑,她正在她所擅长的领域发光。 没有打扰宋雨,齐悦也拿过一张a4纸在上面随意地描画着什么。 而宋雨经齐悦一点拨,灵感泉涌,笔下生花。之前的瓶颈,其实是她不理解转经筒对信徒们的意义,但此刻图像已经清晰。 笔声停歇,宋雨侧头,见齐悦正用彩铅画着五彩云朵。 夜深了,台风依旧。外面的世界漆黑远去,而齐悦的云朵五彩耀眼。宋雨轻咳了一声,把新手稿推过去给她看。 古朴的转经筒作为主体放在中间,荆棘缠绕着六字真言在暖光下泛着朱砂色,让齐悦想起了布达拉宫中央的那片墙面。 “真好看!”齐悦对宋雨画的手稿表示了肯定。“你说这经筒转起时,荆棘会开出格桑花吗?” 宋雨生活在靠海的福州从没见过格桑花,她疑惑地问:“格桑花是什么花?” 齐悦一边回忆着自己以前见过的格桑花,一边给宋雨科普:“格桑花就是格桑梅朵,藏语中表示‘幸福之花’。是藏族人民期盼幸福与吉祥的象征。” “原来如此。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藏族文化的东西?”宋雨早就好奇了,从一开始的转经筒到现在的格桑花,齐悦似乎对藏族文化很有研究。 齐悦给宋雨解释道:“受我母亲影响,加之幼年至小学前都在西藏生活,我自幼便对藏族文化耳濡目染、有所了解。” 宋雨了然,思考片刻,对齐悦说:“我觉得会开花的,拥有这个纹身的人也会收获幸福。” “我也这么觉得。”齐悦笑了笑,“我还知道一个关于格桑花的传说,你想听吗?” “愿闻其详。” 齐悦调整了更舒服的坐姿,缓缓开口:“传说所有的花原本都是同母姐妹。早年间,格桑和雪莲共饮着同一条地脉的乳汁。这对双生姊妹花,面容相同,可性子却是一个像夏天的风,一个像冬天的雪。” 齐悦说到这,又重新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两朵小花:“姐姐雪莲向往高处,某天她指着喜马拉雅的雪峰说:‘阿妹,我要去离太阳最近的地方修行了。’她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走了。” 店里的灯光毫无征兆地开始闪烁,明灭不定,齐悦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她紧张地看向宋雨,宋雨则一脸平静地告诉她:“别担心,台风天电压不稳很正常,你接着说。” 齐悦往宋雨身边悄悄挪进,光滑的小腿抵上了宋雨裤边。她低头看了眼,默许了这个行为。 “妹妹格桑就守在草原等啊等,始终等不到姐姐雪莲的回家。她十分地想念姐姐,于是这一次她也踏上了前往喜马拉雅山的路途。格桑要带姐姐回家。” 齐悦再次拿起笔,在纸上随意地勾勒山川河流,让宋雨更好地想象:“她穿过森林,翻过冰川,跨越千山万水,终于抵达喜马拉雅山。” 窗外的“鹮羽”正在撕扯着街道尽头的广告布,哗啦声正如故事里格桑跋涉时被扯碎的裙摆。 宋雨垂眼看了一眼纸上潦草的线笔,齐悦虽然画得粗糙,可她依然能透过那些简笔画,感受到来自遥远的喜马拉雅山上的寒风。 冷风呼啸淹没了格桑长途跋涉的呼吸声,她手指还在颤抖地指着姐姐的方向,姐姐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当格桑找到姐姐时,雪莲已经成为了月光下的冰雕,遗世独立。” 齐悦放下了铅笔,温柔地问:“你猜最后的结局是如何?” “她成功带姐姐回家了?” 齐悦触摸着那六字真言,“格桑最后选择留下来陪着姐姐。相传,当她的根系扎进岩石缝时,她听见了雪莲冻在冰层下的心跳。” 齐悦忽然抓过宋雨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就像此刻,你也能感受到我的心跳一样。” 宋雨清晰地感知到,在齐悦胸腔之下,那颗心脏正蓬勃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声声叩击在她的指尖。 她恍惚间,看见了格桑在雪山之巅下决意要留下来的那一刻。 漫天的雪花洋洋洒洒,好似无数冰冷的利刃,割裂着这天地间的一切。格桑的八片花瓣,随着寒风一往直前地飘向远方。 就让这象征幸福的八片花瓣去找幸福的人吧。她只要守着姐姐就好,守着姐姐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冰封下的雪莲花也在这一瞬间,给予了格桑惊天动地的心跳回应。 作为双生花,她们自诞生便根系相连,命运交织,生死与共。世间再无任何力量,能将她们分离! 宋雨缓缓抽回手:“我听到了……来自雪山的呼唤。” 齐悦忽然哼起了古老的小调,尾音婉转,透着一丝悲伤:“石缝里扎下千年根,雪崖上开着并蒂魂.......” “她们最后又在一起了,也算圆满。” 宋雨重新拉开了两人相抵的双腿。 “是啊,后来有朝圣者说,在海拔五千米的雪山上,能同时看到格桑的嫣红和雪莲的皎白。” 灯光再次闪烁的第十秒,宋雨突然认真地问:“你说,这世上真的会有人像格桑那样,至死不渝地只为寻找心中所爱吗?” 齐悦望向宋雨的眼神里柔情流转,她语气肯定:“我相信一定会有的!” 乐天派齐悦的笃信在宋雨心湖荡开涟漪,她和自己是如此不同。 第6章 “可我不信。”宋雨泼下冷水,“怎么会有人真的不顾一切去追求缥缈的幸福呢?” 果然,齐悦僵硬了一下,她确实不太懂宋雨的想法。 阿妈从小一直教导她,要对世间所有的一切抱有善心,不一定做个好人,但一定要做个善良的人。 善良的人相信这世间善有善报,哪怕有些时候事与愿违,也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相信的力量是伟大的。 “宋雨你……为什么不相信啊?”齐悦掂量着语气,开口问道。 “为什么不相信……”宋雨低声喃喃着。 九岁那年尖锐的记忆刺入脑海——母亲承诺带她去新疆,去看草原和牛羊。 而本该在青海湖到站的列车,最后却停留在了儿童福利院锈迹斑斑的栅栏外。 她永远不会忘记母亲坚决离开的背影,任凭她怎么求情、喊叫,妈妈都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原来,自己的亲生母亲可以为了和一个陌生男人私奔,而轻易抛弃女儿的。 为什么不相信?连相信母亲的结果都是被抛弃在福利院,那相信陌生人的代价又会是什么呢? 宋雨回过神,眼神黯淡了许多:“没有为什么,你就当我是个情感冷漠的人吧。”说完,她紧接着起身:“趁着还有电,我先去洗澡了。” 齐悦一瞬间愣住,目光一直追随宋雨离开的背影。 她怎么看上去有点失落呢? 宋雨拿了衣服躲进浴室,盯着水流发呆,她有些懊恼自己刚刚的失态。 外头的齐悦还坐在那里思考着刚才她说的话。怎么会是冷漠呢?明明在台风夜把她带回了家,还给她上药。 明明就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孩! 不过她那样的反应,一定是想到了什么难过的往事。 齐悦又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 作者有话说: 双生花的故事根据百度改编 第5章 04 夜晚 宋雨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深蓝色的衬衫睡衣上绣着一个小熊图案。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齐悦背后,借着身高的优势,看见了齐悦之前在纸上的涂鸦——几片色彩还算鲜明的云朵,其余线条傻傻的如同小学生手笔。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齐悦闻声转头,正撞上宋雨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嘴角。 齐悦立即明白过来,她跳下椅子,轻拍宋雨的肩膀:“宋雨!你出来怎么都没声啊!还偷看我的画!” “它正好瘫在那儿,我也就正好看到了。”宋雨挑眉。 “我不管!你吓到我了,还嘲笑我!得补偿。”齐悦歪着头,理直气壮。 宋雨也学着齐悦的样子歪头:“我该怎么补偿?” 齐悦摸摸肚子,笑嘻嘻地说:“我饿了,你给我做点吃的?”她的肚子也十分配合地“咕噜”作响。 宋雨点头:“行,但我只会煮面。” “我爱吃面!”齐悦伸手推推宋雨的身子,“快走快走,宋师傅我快饿死啦!” 宋雨从冰箱里拿出两人份的面条和一个杯子蛋糕放在岛台上,利落地系上围裙。她示意齐悦:“坐着等吧,饿了先吃这个。” 齐悦不客气地坐下,打开蛋糕。奶油有点融化,口感一般。但她不在意,一边吃着蛋糕,一边看宋雨下厨。 宋雨在西红柿顶端划了个十字,放进碗里。水开了,她提起水壶将沸水浇在西红柿上。趁这功夫,她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磕入碗中快速打散。 宋雨还抽空看了一下齐悦,对方含着勺子在嘴边,眼神亮晶晶地回看她。 好像一只安静等待投喂的小猫。 这样的齐悦也很可爱,宋雨心里有片区域被悄悄触动。 “蛋糕好吃吗?”宋雨余光瞥到西红柿的皮已烫得翘起,冲凉手,轻松剥掉了皮,在案板上切成丁。 齐悦:“蛋糕还行,就是奶油化了。” “今天最后一个客人给的,放久了。”她解释着,将蛋液倒入烧热的油锅。“滋啦”一声,蛋液迅速膨胀,边缘泛起晋江。她快速翻炒,盛出来备用。 齐悦饶有兴致地看着宋雨有条不紊地下厨,眼底藏不住惊喜。对方比她还小四岁,在灶台前却游刃有余。 可这份娴熟也让齐悦涌起一阵儿无厘头的心疼——这份熟练,似乎只仅限于煮面了。 望着宋雨单薄的身形,齐悦不禁猜想,她是不是长期营养不良,只靠面条维持基本的温饱。 宋雨正放入西红柿丁翻炒,西红柿变软出沙,她舀入一勺番茄酱,倒入料汁搅拌,加入适量清水,盖上锅盖。 她转身过来,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盒午餐肉,对齐悦说:“看你这么饿,今夜给你加点肉。” 齐悦开心地鼓掌:“好耶,宋师傅真好!我一定全部吃完。” 这是宋雨第三次听见她叫自己“宋师傅”,心底叹下一口气,允许了对方这样叫。 她打开午餐肉的罐头,用刀麻利地将午餐肉切成了薄片。 锅里汤汁沸腾,宋雨揭开锅盖侧头避开热汽,放入面条。面条在汤里翻滚、舒展,快熟时,她加入炒蛋和午餐肉稍煮入味。 随后,关火,她拿出两只碗,特意给齐悦那一碗多盛了一些。 宋雨还简单摆盘,金黄的蛋,鲜红的番茄还有粉嫩的午餐肉衬着热气,香气扑鼻。 宋雨小心地把多的那碗端给齐悦,递上筷子:“尝尝,我最拿手的西红柿打卤面。” “哇!看着就香!”齐悦情绪高涨,没动筷子先拿来手机,“咔擦咔擦”拍下两碗面。 “一碗面这也要拍?”宋雨不解,但耐心等着。 “当然了!”齐悦放下手机,搅拌面条,“我们快吃吧。” 两人各自搅拌。 齐悦夹起面条吹了吹就送进嘴里,“嗯!好吃!”却被烫得“嘶”了一声。 宋雨默默起身倒了杯温水推过去:“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谢谢。”齐悦喝口水,这次吹凉了许多才吃。发丝随着低头吃面的动作,滑落碗边,她挽到耳后,又掉下。 宋雨从手腕取下橡皮筋,递给她:“借你绑一下头发。” 齐悦接过来随手绑了个马尾,滑稽的发型让宋雨表情一懵。 齐悦瞧见,忍不住戳了一下宋雨的脸:“宋雨,你终于露出点小孩样了,好可爱。” 宋雨垂眼躲开手指,“……不可爱。快吃,面要坨了。” “嘴硬。”齐悦哼笑,“不理你了,我要享受我的面条啦!” 窗外,“鹮羽”的怒号撕裂着无边的黑夜。屋内,暖黄的灯光温柔洒下,为这方空间镀上一层温馨的滤镜。 两人坐在岛台前安静吃面,腿在桌下不经意地相倚,周身萦绕着暖意。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她们此刻有热面,有屋檐,还有彼此。齐悦和宋雨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两个人类。 齐悦吃完面,擦擦嘴靠向椅背:“吃饱了!宋师傅手艺真不错!” 宋雨站起身:“谢谢。”她端过齐悦的碗,拿到水槽边。 “我来洗吧?”齐悦跟过来,“你煮面,我洗碗,公平。” “本就是补偿你的,而且你是客人。”宋雨放水,挤洗洁精。 “那……我帮你挽袖子。”齐悦上前,细心将宋雨的衬衫袖口一层层卷上去。 她比宋雨矮一头,靠近时,宋雨能闻到她发间自己洗发水的味道。齐悦的手指隔着薄睡衣在手臂移动,带来一阵酥麻,皮肤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 ”好了,你去休息吧。”宋雨赶紧催她走,怕被发现异样。 齐悦应声离开。 宋雨望向外面一望无际的黑夜。 她和一个陌生女人,在台风夜,同一个屋檐下,分享了面条。 而她竟也不排斥齐悦,好像她们熟悉的陌生人,她和齐悦一见如故……甚至对她,一见钟情? 宋雨猛地摇头,驱散这个念头。对一个收留回家的陌生女人产生这种心思,实在是太危险。 她继续洗碗,盘算着睡觉问题:床让给齐悦,自己睡沙发。 宋雨很快收拾完厨房,回到客厅。 齐悦正摆弄着手机:“宋雨,帮我举一下手机?茶几角度太低了。” 宋雨听话地拿过手机:“拍什么?” “给学生们录个台风天安全提醒。”齐悦解释,“低一点……好了!” 手机是自拍视角,宋雨侧身看着屏幕里的齐悦穿着她的衬衫,整理头发。 这个角度貌似会照到大腿,宋雨不动声色得又往上举了一点。 “刚刚的角度不是正好吗?”齐悦发现屏幕里的自己角度又变了一点,发出疑问。 宋雨挠了挠脖子,淡淡地说道:“会照到大腿,你……学生看了不好。” 齐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搭,确实宋雨的衬衫太长了容易让人误会。“那就这个角度,你别动了,我要开始了。” 第7章 “我不动,你准备好了,我就开始录制。” 齐悦再次整理自己的头发,取下橡皮筋,改为披发,“好了,你录制吧。” 宋雨按下录制键。 只见齐悦专注地对手机比划手语,手指划出优雅的弧线。宋雨看不懂,但目光却被那双手牢牢吸引——原来可以有人比手语时这么美。 她看向齐悦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齐悦的面容温柔又甜美,像天真的少女;性格可爱活泼,总能轻而易举地驱散周遭的沉闷;而她的内心,善良且坚定,台风天也要为孩子们争取报名表、录视频。 能成为齐悦的学生,一定很幸福。 小齐老师…… 宋雨脑海里刹那间闪过一个模糊的故人影子——儿时在福利院,对她最好的小安老师。 小安老师也是这样,经常温柔地笑着,总是耐心地安抚宋雨的脾气,还会偷偷给宋雨好吃的橘子糖。 ...... 福利院的夏天燥热难耐,但整个福利院只有两台珍贵的电风扇,一台在活动中心的教室,一台在老师宿舍。 活动中心的电风扇总会被福利院的孩子王和他的伙伴们霸占,孩子王不喜欢宋雨,每次都故意冷落她,把她晾在一边。 宋雨知道自己抢不过他们,便一声不吭地呆在一边画画。 汗水顺着宋雨的额头滴下来,打湿了她的领口,也让画上的蜡笔图案被晕染模糊。 彼时的宋雨只好不停地用小手去擦拭汗水,她的小脸被热红,双腿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始终没有朝着孩子王的方向迈出一步。 她在心里暗暗较劲,她一点也不愿去求自己讨厌的人,她就这样倔强地不肯低头。 小安老师就在这时走进来,以抽查作业为由,温柔地叫走了宋雨。 她牵着宋雨来到老师宿舍,让宋雨享受风扇的清凉,她还用纸巾轻缓得为她擦拭满脸的汗水。 接着,她像变魔术般,从手心里变出一颗橘子糖,在宋雨满是震惊的目光中,递到她眼前:“这颗橘子糖奖励给小予。” 那时的宋雨还叫宋予。 “为什么要奖励给我?” 小宋予十分疑惑,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 “奖励你画画很好看!”小安老师一边说着,一边撕开橘子糖的包装,把糖塞进宋予嘴里:“下次热了,要及时和老师说,不要闷着不说话。” 橘子糖在宋予口中慢慢化开,清甜的味道弥漫在口腔。在离开宿舍前,她羞涩地向小安老师说了声谢谢。 那个橘子味的夏天,是属于小安老师和小宋予的秘密。 “宋雨,宋雨?”齐悦的声音拉回了宋雨的思绪,“拍完了,你在想什么呢?想得这么认真?” 宋雨停止录制,把手机还给齐悦:“看着你温柔得给孩子们录视频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齐悦拿过手机,挑眉说道:“故人?你年纪轻轻就有故人了。” 宋雨简单微笑回应:“嗯,一位对我很好的故人,和你一样也是一名老师。” 齐悦点点头,没再追问,坐下编辑刚刚的视频。 宋雨转身上了楼梯,翻来找去只找到了一条薄的毯子。就这样凑合一晚吧,明天齐悦或许就走了。 她拿过自己的眼罩,抱着毯子下楼。 齐悦刚发完视频到群里,就看见宋雨下来。她以为是给自己拿的毯子,连忙站起身去接:“给我的?” 宋雨直接把东西放在了沙发上说道:“今夜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行!”齐悦震惊,果断地摇头:“本来你能收留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能让你睡沙发呢?” “没事,我愿意让你睡我的床。而且你还受伤了,床上更舒服,你应该好好休息。”宋雨语气温和但坚持。 齐悦还是摇头:“还是不行,我心里过意不去。要不……我们俩一起睡床?” 这次轮到宋雨震惊,她从小便一个人睡觉,和别人睡一张床的机会屈指可数。 上一次和别人同床还是被小姨从福利院带回家的那晚。 现在要她和齐悦睡一起?她简直不敢想。 宋雨额角的神经跳得明显加快了,她稳定心神拒绝:“不好。我习惯一个人睡。就一晚,你听我的。” 齐悦无奈,举起手向她保证:“那好吧!我保证,不弄脏你的床,一定好好睡觉!” 宋雨被她可爱到,浅浅笑了,“洗了澡怎么会脏?脏了也没事。我去给你拿牙刷毛巾。”说完转身离去。 宋雨将新牙刷和毛巾放进了浴室里。接着她又拿来医药箱,再次戴上了一次性黑色皮质手套。 “睡前再给你上一次药。” 齐悦默许,两人相对而坐。 齐悦安静地看着宋雨的手,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每给我上一次药,就要用掉一双你的手套,会不会很浪费?” 宋雨小心地避开伤口中间最严重的地方,沿着边缘轻轻擦拭:“不会,客单多的时候,一天就能消耗掉很多双。” 齐悦勾起了嘴角:“宋师傅,明天醒了,好好给我介绍一下你店里的纹身呗。现在太晚了,看不清。” “好,明天给你讲。”宋雨擦好药,轻轻煽动着手,让药干得更快一些。摘下手套收好药箱。 齐悦坐了一会儿,感觉药干得了,慢慢站起身去洗漱。 宋雨看着墙上的纹身照片,大多是客片或是收藏的图案,真要她讲起来,齐悦会感兴趣吗? 她叹了一口气,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齐悦洗漱完出来,站在楼梯上,不死心地又问:“宋雨,你真不和我一起睡吗?” 宋雨正要去拿洗好的衣服,抬头看见楼梯上的齐悦,衬衫下的双腿欲盖弥彰地站立着,微红的膝关节与小腿处的青色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宋雨喉头一紧,又一次听见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她慌忙移开视线,回答齐悦:“不要了,你快去睡觉吧,我晾完衣服也睡了。” 怎么敢答应?宋雨也才十九岁。真睡一起,她怎么还分得清那是春梦还是现实? 陌生的吸引力太危险,宋雨选择保持自身的边界。 齐悦见她态度坚决,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确实不早了,“那……晚安。” “晚安。” 作者有话说: 宋雨:对不良诱惑说不! 第6章 05 暗涌 宋雨站在洗衣机前,拎起那团搅成一团的衣物,轻轻抖开。齐悦的白裙被她握在手中,洗衣液淡淡的清香萦绕不散。 宋雨展开裙摆,目光细细扫过裙子的每一处设计,她看出来其实这件白裙算不上什么高档货,但却被齐悦穿出了简约不失大气的气质。 她目光落在白裙的胸前和腰线的部位,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齐悦穿上这条裙子的样子,真想等天晴再看她穿一次。 手指在空中勾勒着齐悦的身体线条——不得不说,这件白裙衬得她清纯动人。 她应该比自己大,至于大多少岁还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穿上白裙的齐悦宛如一朵一尘不染的茉莉花,是她收留回家的茉莉花。 宋雨抬手小心地拍了拍裙上细微的褶皱,随后将白裙挂上了衣架,旁边挂着的,是自己的黑衬衫。 挂好后,宋雨后退两步,静静凝视着这相邻的衣服。一黑一白,截然不同的穿衣风格,是属于她和齐悦。 整间纹身店都被宋雨涂上了深色,这一抹纯白在暗沉的房间里,十分明显。 犹如齐悦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宋雨灰暗的世界,这间小小的纹身店里从此亮起了一盏长明灯。 齐悦怎么不算她捡回家的光呢。宋雨这样想着,嘴角悄然勾起。 楼上的齐悦第一次涉足宋雨的私人空间,她打开台灯,好奇地打量着。 这里布置简洁利落,一张床稳稳占据房间中央,黑色的被子靠在床头,诉说着主人低调的个性。窗户不大,却搭配了两层窗帘:一层轻盈的白纱,一层遮光的深色。床左侧靠近玻璃栏杆处有个小巧的衣柜。 齐悦蹑手蹑脚地走进,轻轻拉开柜门,入目几乎全是深色系的衣物。 宋雨真是对深色。 齐悦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白衬衫,想到这件衣服是宋雨费力从衣柜里找出的唯一一件“异类”,不禁弯了眉眼。 她目光移向床头柜:一台小型精致的投影仪,一瓶青色的香薰和一盒纸巾。 齐悦凑近香薰,轻嗅——是雪松的味道,和宋雨身上的一模一样。此刻萦绕在床头,让她莫名安心。打量完毕,齐悦轻轻掀开被子坐进去。 宋雨说得没错,她的床确实很温暖。枕头也不软不硬,和她平时睡的一样。 齐悦拿出手机,翻出之前拍的面条照片,才发现拍照时竟不小心把宋雨的手也拍了进去。 那只骨节分明、手背隐现青筋的手,正握着筷子等待自己。 第8章 她微微探出头朝楼下张望,宋雨正在厨房专心晾衣服。 收回视线,齐悦点进朋友圈,选中照片,配上文字:“这是我来福州吃过最美味的面条!”发送。 她又点进宋雨的头像——是工作时的侧脸,专注地拿着纹身枪为客人刺青。 照片已不够清晰,头发也没现在长,青涩的面庞显得格外年轻。齐悦不禁暗自思讨:宋雨到底多大就开始做纹身师了?看着像高中生。 齐悦点进宋雨的朋友圈,内容简单得如同她满柜的深色衣服:清一色纹身相关——精美客片展示,或店铺活动推广。 齐悦撇撇嘴,心想:宋雨这朋友圈也太单调了,还好她本人不至于这么无趣。 这么想着,齐悦退出微信,放好手机充电,顺手关掉台灯,在黑暗中闭上双眼。 蓦地,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炸响! 仅仅几秒后,一道耀眼的粉紫色闪电锋利劈下,瞬间撕裂黑暗,在窗边一闪而过。店里骤然陷入死寂般的漆黑。 宋雨刚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正打算洗漱,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停电打乱了节奏。她微愣,轻声嘟囔:“好了,这下‘鹮羽’可真把电吹走了。” 她熟练地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迅速扫视屋内,确认所有电器关闭、门窗关紧,这才走进了浴室。 楼上的齐悦被这一声响雷惊醒坐起来,正看见窗边那道闪电劈过天际。她有些害怕,摸索台灯开关发现停电了。 她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在黑暗里急切地朝楼下呼唤:“宋雨,宋雨!”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寂静和窗外的狂风。 宋雨被浴室水声隔绝,直到出来抬头,才发现齐悦打着手电筒站在二楼玻璃栏杆边,发丝凌乱,衬衫也皱了一些,正委屈地看着自己。 黑暗中,两道手机光线在空中交汇,劈开一条明亮的通路。 “宋雨,我刚刚叫你,你怎么不答应我?”这话说的仿佛被宋雨抛弃了一般。 宋雨听出不对劲,赶忙解释:“我在浴室里,水流声太大,没听见。怎么了?”说着她快步站到了楼梯上,眼睛紧盯着齐悦。 “停电了!”齐悦提高音量强调。 “我知道,刚检查完电源。”宋雨回答得爽快。 齐悦望着楼梯上淡定的宋雨,这人怎么如此坦然?她声音小了些,几分颤抖:“刚刚还打雷了,我……有点害怕。” 宋雨刚想说只是打雷没什么好怕的。可手电筒摇曳的光线中,映出齐悦填满无助和害怕的眼眸。 她喉头一哽,原本那些理智的话语被堵了回去,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了许多,“那……害怕怎么办呢?” 害怕怎么办呢?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黑暗中,宋雨把话语权和纵容的权利交给了齐悦。 齐悦悄悄捏紧衬衫衣角,忐忑地说:“你能不能上来陪我睡觉?” 宋雨看着齐悦的眼睛,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心软:“好,我上来陪你。”她缓缓走上楼梯,在心里一步步数着台阶,一步步对齐悦妥协。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又是一声惊雷响彻云霄! 惨青色的闪电照亮楼梯,整栋楼似乎都在飓风里摇晃。 齐悦猛然扑过来攥住了宋雨腰侧的衣料,手机“啪”地摔在地上。她借着台阶的优势把头埋进了宋雨颈间,惊慌失措的语调在耳边绽开:“你听,真的很吓人!” 宋雨毫无防备,被这用力一抱,踉跄着差点摔倒。她心下一惊,本能地迅速调整重心稳住身形,堪堪接住齐悦,暗自后怕,要是两人滚下楼梯,那今夜真是无人入睡了。 齐悦的呼吸带着潮热喷洒在宋雨耳畔,那细微的触感令宋雨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投鼠忌器,手臂不敢用力,生怕碰到齐悦的旧伤,只能极为小心地虚虚环抱着。常年握机器的食指起了茧,此刻卡在齐悦的肩胛骨上进退两难。 齐悦将脸深埋在宋雨颈窝,外头雷声轰鸣,她的心跳却丝毫不输,急促得如密集的鼓点。 回想起刚才下意识扑进宋雨怀里的举动,此刻剧烈的心跳仿佛要将两人一并灼烧,滚烫的温度穿透彼此胸膛。 宋雨感受到齐悦心脏的狂跳,那颗炽热的心携着体温,热度不断攀升。 她也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从未有人如此急切地抱过她,还是一个刚认识的女人。 抵在齐悦背上的食指不受控制地揪紧了衬衫衣料。 刹那间,又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夜幕,将两人紧紧纠缠、彼此拥抱的影子钉在墙上,宛如一朵难解难分的双生花。 宋雨脸颊滚烫,轻咳一声,强装镇定,松开揪着衣料的手指:“你还要抱多久?”话落,她别过头,不敢直视齐悦的眼睛。 齐悦抽回双手,面色绯红,没了刚才冲动的大胆,嗫嚅道:“不好意思,我……刚刚太害怕了。” 宋雨嘴角上扬,调侃道:“听你的心跳声,确实听出来了。”说着,俯身捡起齐悦摔落的手机,擦去灰尘递还。 究竟是谁的心跳声更胜一筹?也许只有她睡衣胸口前的小熊知晓了。 齐悦接过手机道谢,侧身让宋雨上来。 宋雨上来第一件事是快步走到窗边拉紧深色遮光帘,随后站在床尾问:“你要睡哪边?” “左边。” 宋雨点头,走到右边掀开被子坐下,见齐悦还愣着,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说:“还不睡吗?” 齐悦轻手轻脚爬上床,迅速钻进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带着羞涩的眼睛。 “盖好了?那我关手电了。”宋雨无奈道。“盖好了,关吧。”齐悦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宋雨关掉手电放好,时间早已过零点。房间里陷入黑暗,风雨声中,两人的呼吸在黑夜里此起彼伏。 宋雨僵硬地平躺在床沿,不敢挪动分毫。明明是自己的床,此刻却失去了支配的权利。 两人之间的空隙足以塞进整个台风眼。宋雨数着窗帘的褶皱,试图让自己放松。 忽然,一阵隐约的笑声从齐悦被子里钻出来。 宋雨侧过头:“你笑什么呢?” 齐悦像只小兔子“咻”地探出头,翻身朝向宋雨,语气欣喜:“我在笑,我们能睡在一块儿,真要谢谢老天爷成全。” 黑暗中,齐悦的眼睛狡黠闪烁,宋雨瞧着,一阵无语,怀疑她之前说的害怕是在故意演戏。“这么说……害怕都是装的?” 齐悦立即解释:“当然不是!害怕是真的,想和你.…..睡觉也是真的。” 后面这句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宋雨听得开心,耳朵悄悄泛红。语气带上一丝愉悦:“那快睡吧,我在这儿,不用怕。” 齐悦轻“嗯”了一声,伸手探向两人空隙,指尖碰不到宋雨,顿时升起一丝不满。她再度开口,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撒娇:“宋雨,我冷,离我近一点嘛?” 宋雨头皮发麻,反射般扭头:“你……好好说话。”话虽如此,她还是像一只胆小的小鹌鹑,往齐悦身边挪近了些。 齐悦又伸手在“楚河汉界”边缘试探,才堪堪碰到宋雨的睡衣。“你再靠靠嘛?你说你在这儿,我都碰不到你,床这么大,别掉下去了。” 革命尚未成功,小鹌鹑还需努力。 宋雨无奈抿唇,又靠过去,间距仅剩下半臂的距离。不能再近了,再近就危险了! 齐悦眼中闪过一抹开心,也靠过去,直到两人肌肤相贴才满意地悄悄松了一口气。 吱呀的床垫声被雨声淹没。 刚贴上,宋雨小腿肚就被齐悦冰凉的脚背突袭!刺骨的寒意让她“嘶”了一声:“你脚怎么这么冰!” 齐悦得逞闷笑:“不好意思,冰到你了。” 宋雨没生气,反而自责疏忽:她这么怕冷,应该给她穿上袜子的。“要不要穿袜子?我有新的。” 齐悦扑闪眼睛,心想:这孩子怎么回事?真是一根筋! 她忙道:“不要!穿袜子睡觉难受死了。不过有你这大火炉在,怕啥。”说着,又悄悄把脚往宋雨那儿伸——宋雨虽然看上去高冷,但肯定不忍心让她冻着。 宋雨太阳穴突突预警,无奈下双腿轻轻夹住了那冰凉的脚背:“好,给你暖会儿。” 双腿交叠的瞬间,宋雨浑身一僵!一股凉意从尾椎一路直窜左肩胛的羽状旧痕——福利院留下的伤,不合时宜地抽痛起来。 旧痕提醒着她不堪回首的过往,腿间的摩擦又冰冷难耐。 她闭眼分散注意力,强迫自己快点入睡。刚阖上眼没多久,布料摩挲的簌簌声响起。 宋雨数着旧痕抽痛,第十下睁开眼,正撞进齐悦来不及撤回的凝视里。 “不睡觉,盯着我干嘛?”宋雨冷冽地说道。 齐悦指尖玩着发丝,坦然回应:“看你睡觉的样子,安静得可爱。”这话真心实意——那十几秒她留意到宋雨呼气轻轻浅浅,像个小孩。 第9章 “......” 耍嘴皮子功夫,宋雨完败,顷刻间她们相顾无言。 两人呼出的白雾在枕间相撞,凝成一小片潮湿的云。 雷鸣在远处酝酿着震动,宋雨毫无预兆地探出右手,虎口卡住齐悦的颌骨,指腹压住了她左耳——福利院打雷时,小安老师也曾这样安慰她。 齐悦瞬间瞪大眼和宋雨深深对视。 窗外的高楼钢筋被狂风刮出尖锐嘶吼,玻璃蒙上了一层水雾。整个世界仿佛被消音,鼓膜只震动着彼此交错的呼吸。 齐悦的睫毛微颤,扫过宋雨掌心,细微的痒意顺着腕骨一路蜿蜒,那道电流再次爬上了她的脊椎。 被子下,悄然鼓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浪,仿佛平静湖面下暗藏的涌动。 齐悦的食指正沿宋雨平放的左臂缓缓潜行,从手肘骨刺到静脉里埋藏的蓝,克制又充满试探。 当指尖抵住腕间,宋雨的脉搏被按住了兴奋,她呼吸一滞,拇指下意识蹭过齐悦耳后的敏感带,引得她一阵战栗。 空调出风口的雨丝狂舞,齐悦膝盖轻轻一顶,撞破她们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空隙,距离再次拉近。 宋雨掌心开始渗汗,在潮热的空气里愈发明显,却仍死死捂着那滚烫的耳廓。 她们几乎同时感到床垫成为了暴风肆虐下的一叶孤舟,彼此瞳孔中的倒影正随着海浪跌宕。 雷鸣炸响的瞬间,宋雨突然收拢五指,将轰鸣封进了自己的掌心。而齐悦藏在被中的手早已攀上了她绷紧的肱二头肌,孤舟随着台风开始旋转。 宋雨急促的心跳让胸口的小熊随之起伏,若小熊有知觉或许早已晕船。 雷声的余震还在玻璃上颤抖,宋雨撤回手臂。她翻身时灌进的风扑灭了最后一点暖气。“脚不冰了,快睡吧。”她对着墙壁说道。 齐悦盯着宋雨的后颈,她怎么看不出宋雨是在落荒而逃?十九岁的小孩真的是纯情得很。 宋雨把被子拉到鼻尖,藏住被台风淹没的心跳声。 心跳得太快了! 黑暗中传来布料窸窣声,齐悦收回脚,指尖轻轻戳了戳宋雨后腰的凹陷。她瞬间绷紧了腰,听见身后传来克制的轻笑:“晚安,宋师傅。” 齐悦根本没有长相那么清纯,她是个危险的女人。危险……反差……宋雨上了一艘贼船!可外面的台风又不允许让她下船。 她只能祈祷,今晚是个平安夜。 在心跳声渐缓的时差里,宋雨左肩胛旧痕的抽痛正在退潮。 齐悦的呼吸逐渐沉入海底,而宋雨终于松开咬住的下唇,让那句被嚼碎的晚安得以吐出咽喉。 排水管突然吞进大量的雨水,轰鸣声像极了福利院老旧的锅炉。 齐悦的膝盖无意识撞着宋雨的身体。宋雨的防线形同虚设,她叹下一口气,默许了这个行为,缓缓闭上了眼。 “鹮羽”正在撕扯福州的创可贴,而她们之间的二十公分,成了今夜最后的安全区。 作者有话说: 宋雨:上一秒还说保持自身边界,下一秒老婆害怕只能宠着。 第7章 06 抛弃 “各位旅客,由杭州站开往西宁站的k392次列车即将发车,请您携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按照车站工作人员的指导,有序上车。祝您旅途愉快!” 火车站的广播在人头攒动的喧闹里如约而至,九岁的宋予被妈妈紧紧牵着手,小小的身子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梭。 谢缘拎着旅行手提包,侧身挤出人群,嘴里不停说着:“不好意思,让一下。” 宋雨背着她崭新的书包,嫩黄色的裙摆随着她的脚步晃动,小步紧跟着谢缘的节奏。 在列车开动前的最后一分钟,宋予和妈妈气喘吁吁地冲上了七号车厢。 她的小胸脯剧烈起伏,气还没喘匀,谢缘就心急如焚地拉着她寻找座位。 谢缘皱起眉头,对着纸质车票,轻声呢喃:“15、16在哪呢?” 宋予则乖乖跟在谢缘后面,好奇地打量车厢上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找到了。”谢缘终于松了口气,将手提包放到车厢顶的行李架上,又迅速转过身来接宋予:“小予,你的书包要放上去吗?” 宋予摇摇头,拒绝道:“不要,我就爱背着我的新书包。” 谢缘摸了摸她的头,同意了,让宋予进到靠窗的位置坐好。一坐下,宋予就把背包放到胸前,小心翼翼地抱住。 谢缘在她身边坐下,等待火车的启动。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乘坐国铁集团动车组列车。” “列车已经启动,请您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并妥善放置好您的随身物品......我们将竭诚为您服务,祝您旅途愉快!” 列车广播播报完毕,随着一阵“哐当哐当”的撞击声,开往西宁市的k392次列车正式启程了。 宋予靠窗,新奇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徐徐后退。 她的心跟着火车晃动的样子一起雀跃,这是宋予第一次坐火车,也是在父亲去世后,她和妈妈第一次出远门旅游。 宋予眼睛转回车厢,都是一些形形色色的旅人。相邻的座位间只有她一个小孩子,她也不吵,只是有点怕生,有人看她时,她就低头靠近谢缘的肩膀。 谢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递给宋予,她含进嘴里,甜腻的凉意在舌尖炸开。 “妈妈,新疆的绵羊真的很温顺吗?还有,你之前说青海湖的湟鱼会在夏天把湖水染成银蓝色也是真的吗?”宋予嚼着糖,抬头天真地追问旅行的答案。 谢缘侧过头回应宋予:“当然是真的,到时候你可以去摸摸小羊柔软的毛,你也可以观察湟鱼群在湖边顶起的银波。” 这是谢缘难得的温情时刻。 宋予郑重地点点头,又乖巧地对谢缘说:“妈妈,我好期待接下来的旅行。” 刹那间,谢缘眼里闪过一丝迟疑。 她依然假装温柔地哄宋予:“那小予在旅途中要乖乖听话噢,这样,妈妈带你出来玩就可以轻松点,我们都可以轻松开心一点。” 宋予嚼碎最后一口薄荷糖,清新的凉气在口腔内弥漫。她认真地向谢缘保证:“妈妈,小予一定乖乖听话。” 谢缘点点头,伸手把宋予的头揽在肩上,“小予睡会吧,等你醒来睁开眼,我们就到了。” 宋予靠在妈妈肩上,邻座有个大学生用mp4小声地放着不知名的民谣,伴着火车摇摇晃晃的声响,她陷入了梦乡。 ...... 距离目的地到站还有五分钟,车内广播按时响起:“亲爱的旅客朋友们:本次列车前方即将到达终点站西宁站,列车将于18:21准时抵达......” 谢缘动作轻缓,几乎屏气凝神地将肩膀从宋予颈下抽出,让她安稳地靠着座椅继续睡觉。 她取下行李架上的手提包,那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却都是宋予的东西。 谢缘从包里取出一整袋薄荷糖,抬手拉开宋予书包的拉链,动作极轻地放进去。 做完这些,她垂眼看着还酣睡正甜的宋予,婴儿肥的脸颊泛着淡淡红晕,胸腔微微起伏。 谢缘伸手为她擦去额头的细汗。 接着又为她整理好头上的蝴蝶结发卡,“小予,别怪妈妈。” 随后她的视线落在火车的电子屏上,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倒数,每一下都敲在她心口,沉闷回荡。 宋予在这时醒来,抬手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带着刚睡醒的懵懂,问谢缘:“妈妈,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谢缘看向怀中的宋予,温柔的眼波之下,却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哀戚和隐瞒。她最后一次用轻柔的语调说:“快到了,小予醒来得刚刚好呢。” 宋予又揉揉眼睛,眸中渐渐恢复了清澈,她抬手拍了拍胸前的书包,嘴角上扬:“妈妈,小予肚子饿了,我们待会先去吃顿饭吧,听说西北面食很有名的。” “嗯。”谢缘微微点头,轻声回应。可她的目光却紧紧锁在列车的电子表上。 那鲜红跳动的数字,此刻不再是对终点的期待,而是命运无情的倒计时。 每一次闪烁,都在宣告她和宋予即将面临的分离。 宋予乖巧坐好,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书包上的拉链,满心欢喜地等待火车通知她们下车,浑然不知一场离别正在悄然靠近。 18:21,列车停靠在西宁站,谢缘重新牵紧宋予的小手,随人流一起走出列车。 刚下火车,风卷着沙砾滚过铁轨,宋予的蝴蝶结发卡沾上了金色尘粒。 谢缘的裙摆被吹成帆,牵她的手心沁出了汗,像块正在融化的薄荷糖。 远处信号塔的影子把月台切割成了明暗相间的格子,她们像穿梭在独立的空间里。宋予每走三步就要回头确认那轮卡在铁皮棚顶上的夕阳。 “妈妈,沙子在发光!”她突然蹲下,小皮鞋尖碾着碎石。 风刮过铁轨的呜咽声中,宋予用指甲刮下皮面的细沙,她第三次转身时,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无限拉长钉在铁轨上。 第10章 风突然送来柴油与茴香混杂的气息,宋雨打了个喷嚏。谢缘口袋里的薄荷糖滚了出来,在枕木间裂成了几瓣不规则的形状。 “别看了,快走吧。”谢缘牵她的力道在加大。 那一瞬间,宋雨仿佛又瞧见了谢缘平日里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她打了个颤,心里埋下一点疑惑。 出了站台,谢缘带着宋予上了一辆车,她告诉宋予:“这是接我们去民宿的车。我们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 宋予依然很兴奋,坐在车上摇晃着小腿,回应道:“好!” 谢缘不动声色地透过后视镜与司机对了眼神,这场旅行的终点站——西宁市儿童福利院,而开车的男人正是福利院的保安。 — 汽车在福利院生锈的铁栅栏外停下,谢缘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宋予的东西下车。 宋予站在车门边疑惑地看着妈妈,又打量起这座破旧的福利院。 西宁市儿童福利院静静地伫立在一片略显萧瑟的荒草地上,周围也没有其他建筑了,只有一条马路通向市区。 整个福利院被一圈锈迹斑斑的铁栏杆环绕着,风一吹,簌簌往下掉铁锈。 一块木质的牌匾上刻着“西宁市儿童福利院”这几个大字,上面的漆早已斑驳,挂在大门上摇摇欲坠。 里面的主楼是陈旧的红砖建筑,红砖因为年代久远而褪色,表面坑洼不平,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剥落,裸露出内里粗糙的水泥。 楼体的外墙上,水渍肆意蔓延,如同一张张怪异的鬼脸。 主楼的一边,滑梯、秋千等儿童玩耍设施横七竖八地摆放着。滑梯早已掉了漆,露出底板下冰冷的金属。秋千更是简陋的木板,上面停留着落叶和灰尘。 宋予打量完福利院,突然意识到不对,大声喊着:“妈妈,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民宿呢?面条呢?” 谢缘用力拽着宋予的手往前走,“民宿要穿过这个院子。”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在骗宋予。 宋予倔强地呆在原地,打死也不动:“我不去!这里不是民宿,我不去!” 那个站在她们身后的司机忽然抓住宋予的后衣领,一把要拎起她往里走。 宋予立即用力抓住了谢缘的手臂,拼命地求情:“妈妈,我求求你,我不要来这里!你不要抛弃小予,我保证我一定乖乖听话!” 风吹动一些枯枝败叶在福利院周围打转,天边的夕阳正一点点隐于地平线之下。 谢缘额头上青筋暴起,正使劲地往下掰宋予的手指。 她的手臂已经被宋予抓出一道道鲜红的勒痕,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九岁的小孩子,究竟哪来这么大的力气,让自己挣脱得如此艰难。 “小予,你放手!”谢缘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妈妈也是没办法!你不是答应过妈妈,会乖乖听话的。现在听妈妈的话,快放手好不好?” 宋予的小脸涨得通红,眼泪汹涌而下,和鼻涕一起糊在脸上。 “我不要!”她声泪俱下,指甲几乎要扣进谢缘的皮肤里,“妈妈,我求求你了,带我回家好不好?我们不去旅游了,咱们回杭州,回我们自己的家......” 就在这时,从主楼里涌出两个穿着灰扑扑围裙的女人。 一个体型壮硕,一个身形单薄。她们二话不说迅速加入了这场拉扯。 此刻,宋予在众人的拉扯中拼命挣扎,她的发丝凌乱,小胳膊小腿胡乱地挥舞着。 在她眼中,全世界都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所有人都在合力拉她进入无尽的深渊,只有她自己还在坚持不懈地与巨龙搏斗。 谢缘心急如焚,再这样僵持下去天就要黑了。 她猛地把肩上的包塞到瘦女人手里,又继续劝宋雨放手:“宋予,我们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几近癫狂,脸上满是泪水和发丝,“就是因为你,他不喜欢你,所以才不同意带我私奔!你为什么要阻挡我的幸福!” 话一出口,谢缘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宋予。 谢缘这番冰冷的话语,比西北的风还要难受,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进了宋予的心脏。 她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谢缘,想要从母亲脸上找到一丝谎言的破绽。 她怎么也想不到,在妈妈心中,那个陌生的男人竟比自己重要千倍万倍,仅仅是因为他,妈妈就能如此轻易地抛弃自己。 还说是她阻挡了她的幸福。 可笑至极,所谓青海湖的银波奇观,不过是谢缘精心编制的谎言。 而此刻这个谎言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完全将九岁的宋予困在其中,让她无处可逃。 就在宋予内心防线崩塌的那一刹那,卸去的力气让“巨龙”找到了可乘之机。 胖女人瞅准时机,如凶狠的老鹰伸出利爪,一把将宋予这个小鸡崽从谢缘身边抽了过去。 她粗壮的手臂牢牢地箍住宋予的小身板,任凭她怎么扑腾挣扎,都无动于衷。 宋予仍不死心得想从胖女人怀中挣脱出来,她拼尽全身力气。双脚乱踢,一只小皮鞋瞬间被踢飞出去,“砰”的一声砸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头上的蝴蝶结发卡也被甩了出去,弹进路边的坑里,扬起一阵尘土。 “妈妈,我要回家!”宋予无助的声音在福利院周围回荡,“我要找小姨,我不要来这里!我真的求求你了,我听话,以后一定乖乖的,绝不拦着你和他私奔,你们做什么都可以,我只要回家!” 听到宋予的请求,有那么一瞬间,恻隐之心微小地在谢缘心底闪过。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蝴蝶结,擦去上面的灰尘,把它交给了一旁的瘦女人,“没用的小予,我们的家已经散了......你在福利院也要乖乖听话,书包里给你放了薄荷糖,另一个包里有你所有的衣服。妈妈……早就不爱你了,这次也真的走了。” 瘦女人刚来福利院不久,没见过这般狠心的母女分别场景。 看着宋雨不断争取的摸样,又听着谢缘绝情的话语,她眼眶不自觉红了,抱着宋予的东西,心中满是不忍。 “谢缘!我恨你!”宋予双眼通红,仿佛一头发狂的小狮子,在胖女人脸上狠狠抓出血线。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心中的愤恨与不甘。 直呼母亲的大名在她这一生中有且只有这一次。 谢缘的缘分里没有宋予的未来,而宋予的给予里没有母亲的爱。 谢缘指尖发颤,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眼泪混着鼻涕,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她咬了咬下唇,带着满心的绝望与决然,转身大步离去。 宋予恨她,理所当然,她没资格奢求原谅。 天边,残阳似血,将谢缘离去的身影拉得老长,像铁栅栏上生锈的倒钩。 这影子带了荆棘,一点点缠上宋予,紧紧扼住她的咽喉,让每次呼吸都会刺痛。 宋予咬破了下唇,鲜血一滴一滴正落在她的新裙子上。 那鲜艳的血珠,在裙摆上晕染开来,如同绽放的罪恶之花。 新裙子不再干净,宋予也不再幸福。 胖女人目光如刃,紧紧盯着谢缘走向余晖笼罩下的马路尽头。 谢缘的背影越走越远,始终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胖女人这才撇了撇嘴,不耐烦地瞪着宋予,扯着嗓子吼道:“你给我老实一点!再敢乱动,我马上给你打镇静剂!” 宋予双眼布满血丝,梗着脖子,吼了回去:“你也是个坏女人!” 胖女人脸上的横肉瞬间扭曲,变得更加狰狞,那双刻薄的眼睛仿佛要把宋予盯穿。 她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逼近宋予,恶声恶气地说:“你再说一遍!” “你就是一个,坏!女!人!”最后三个字被她咬牙切齿地喊出来。宋予双手紧紧握拳,恶狠狠瞪着这个把她拉进深渊的帮凶。 胖女人被彻底激怒,脸上青红相交。一只手钳住宋予,另一只手慌乱地在围裙口袋里摸索着镇静剂。她恨不得立即把药打进宋予体内,让她彻底闭嘴。 就在胖女人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镇静剂,并即将打下去的那一瞬,一道略显尖锐又十分急切的声音骤然响起:“高姐,不要!” 宋予闻声侧过脸,斜睨着发声的女人。 瘦女人身子骨瘦瘦的,破旧的围裙在她身上像披了层幕布。拎包的手臂上,青筋又十分清晰可见。 高姐冷哼一声,肥硕的身躯朝后一仰,目光带着几分嫌恶,冰刀一般扫过安栀:“安栀,你多管什么事?” 安栀迎着高姐冰冷的目光,脸上依然挂着讨好的笑容,眼神却满是关切地看向炸毛的宋予。 只见宋予小脸涨得通红,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时刻准备反击。 安栀赶忙开口替宋予求情:“高姐,您看这孩子,脾气如此暴躁。往后要是动不动就靠着打镇定剂让她听话,多浪费药,这不是又给咱们添麻烦嘛。” 第11章 她顿了顿接着说:“要不,您把她交给我来管,我一定处理妥当。” 实际上,她哪是心疼药,她是心疼宋予小小年纪就要遭罪。 宋予听闻,又一次被点燃,根本不分青红皂白地喊道:“我也不要你管!我要回家!回家!” 高姐本就阴沉的脸又一次乌云密布,眼看又要打下镇静剂了,安栀再次叫停她:“高姐,千万别生气!这孩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不至于跟她发火。交给我来试试……” 安栀从口袋里掏出谢缘刚刚塞给她的蝴蝶结发卡,动作轻柔地将发卡别在宋予头上,又从兜里掏出纸巾,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小予,乖。妈妈已经走了,你跟我回福利院去好不好?马上要天黑了,晚上的西宁是很冷的。” 宋予的眼眶依旧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下唇还因情绪激动颤抖着,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 她再次扭过头,目光深深望向谢缘离去的马路,通向市区的路尽头,除了那一轮残阳,什么都没有了。 风吹动周围的荒草地,扬起的沙砾打在她脸上,生疼生疼的。 都说西北之地寂寥,可西北的风却又狂妄。以前宋予只在书上看过描写,现在终于切身实际感受到了这股劲风的力量。 它疯狂地卷着周围一切能吹动的东西,一直往前。 在它的主宰下,这里展现出一种原始而又残酷的荒凉,仿佛时间在这里被困身,生命在这里被遗忘。 宋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童年就如同这漫天的黄土灰尘,被风裹挟着一去不复返。 她收回目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接受了与过去告别的现实。 刹那间,宋予没了刚才那副张牙舞爪的愤怒摸样,退去了浑身的戾气,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落寞与胆怯。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放在安栀掌心,哽咽道:“好。” 安栀看到宋予情绪的转变,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高姐,见高姐脸上的阴云稍稍散去,便伸手将宋予抱入怀中,轻轻拍去裙子上的灰尘,又将宋予放下。 安栀牵起她的小手,和声细语道:“那我们走吧。” 宋予却没挪动脚步,她低下头看向自己少了只皮鞋的脚,又指了指不远处被踢到一边的那只皮鞋,小声说道:“我还有一只皮鞋在那里。” 安栀顺势看过去,确实还有一只皮鞋在不远处。高姐就在此时开口:“杨保安,你去把鞋子捡回来。” 她依然凶狠地盯着宋予:“你别想耍什么花招!”宋予眼眸沉了沉,这个胖女人一点也不好糊弄。 杨保安把鞋子捡回来扔在宋予脚边,她只好老实地穿上。 随后,安栀一手拎着包,一手牵着宋予往福利院主楼走去。 宋予小步地跟随,明明白天自己还是这样跟着妈妈一起开心地踏上旅途,现在却是在跟一个陌生的女人迈入未知的生活。 宋予回首,又望了一遍来时路。 高姐正用衣角擦拭脸上的血迹,嘴里低声咒骂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西北方言。 杨保安缓缓关上福利院的铁门,生锈的铁门在他手下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声。 天边已经起了墨色,零零散散的碎星浮现在其上。劲风裹挟着寒意,呼啸而过,西北的黑夜即将笼罩这片大地。 这就是宋予即将要开始的新生活。 斑驳腐朽的福利院困住了她的自由,而西北的黑夜无边,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冷意也渗进了她的骨髓,宋予一生的潮湿从此刻开始蔓延。 她得要一个晴天来打败潮湿! 她也得活着,走出这片潮湿,找到一个永远灿烂的晴天!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是对宋雨身世的一个交代,也是她第一次想要找到晴天的时候。 第8章 07 打架 那天福利院的小孩们,看着她们的小安老师牵着一位黄裙子的小女孩来到了活动中心教室。 福利院原先一共有七个小孩,现在多了宋予,变成了八个小孩。 宋予面无表情地扫视周围那些陌生的小孩,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就像她身上这条新裙子,即使脏了,也与那些他们身上破旧的衣裳,天差地别。 宋予在安栀的鼓励下,冷淡地开口介绍:“我叫宋予,给予的予。” 或许是宋予的神情太过冰冷,介绍时的语气也毫无波澜,话音落下,全场一片寂静,没有一个孩子为她鼓掌,也没有丝毫欢迎她的迹象。 宋予不在乎,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在气氛尴尬之时,安栀第一个鼓起了掌,打破了这份沉寂。 不管怎么讲,从这一刻起,宋予也算是成为了他们这个大家庭的一员。 在一众孩子里,有个身形又高又壮的小男孩,稳稳地坐在人群之中。 与其他孩子不同,自始至终,唯独只有他没鼓掌。从宋予踏入活动中心的那一刻起,他就抵触她,不喜欢她。 他讨厌宋予那副冷淡疏离的性子,还有她高高在上的模样。 都沦落到福利院了,还在装什么? 孩子们已经吃过晚饭,在活动中心看书休息。安栀想到宋予还没有吃饭,把她安置在那,便匆匆前往厨房了。 安栀前脚刚走,那个小男孩就“嚯”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迈着大步直直朝宋予走去。 他在宋予面前站定,脸上带着一丝不屑,扯着嗓子嚷道:“喂!新来的,你拽什么拽?都来福利院了,还装得高高在上,给谁看呢!” 宋予才刚发泄完心头怒火,此刻用一双冷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个不知深浅的小男孩,回怼道:“你又有什么可嚣张的?不过就是个没见识的泥巴种。” 说着,她目光如刃,横扫过小男孩身后那几个亦步亦趋的小跟班,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继续毫不留情地开火:“你们,全都是一群泥巴种!” 孩子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浑身都在颤抖。他按捺不住,向前跨出一步,用点力气,狠狠推了宋予一把。 宋予身形本就瘦小单薄,哪经得起这般猛力,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坚硬的地板上 。 孩子王脸上挂着一丝凶狠的冷笑,眼中满是报复的快感,看着摔倒在地的宋予,嘲讽道:“哟,这么弱不禁风?城里来的公主就是柔弱。张口闭口喊我们泥巴种,也不瞅瞅自己多金贵?” 他微微俯下身,语气愈发尖酸,“刚刚我们可都听清楚了,小公主被亲妈扔这儿,哭着求都没用,可真够狼狈的!” 说罢,孩子王直起腰,故意伸长脖子,挤眉弄眼地模仿起宋予被抛弃时的模样。 他捏着嗓子,尖声尖气地假哭:“啊——妈妈我求求你了,不要抛弃我……我一定乖乖听话。”边演边前俯后仰地大笑,“哈哈哈,听话有个什么用?还不是被一脚踢开,真丢人!” 周围的小跟班也跟着哄笑,刺耳的笑声在活动中心回荡。 这个从城里来的公主,就算穿得再光鲜亮丽又能如何?还不是和他们一样,被家人狠心抛弃,成了无依无靠的可怜虫。 宋予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刚刚谢缘毫不犹豫放弃她的那一幕。 她当时的崩溃、嘶吼,如今都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屈辱与愤怒在胸腔翻滚,宋予瞬间发力,从地上狼狈地爬起身,积攒着了力气,朝那孩子王狠狠推了过去。 她双目通红,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恨意:“死胖子!泥巴种!矮冬瓜!你在这福利院里作威作福太久了,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是不是?我警告你,你刚刚怎么对我的,我一定会加倍奉还!” 孩子王被宋予这一推,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 抬眼间,他撞上宋予的目光,那眼底仿佛有火焰,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饶是一贯蛮横的他,也在这一瞬间被震慑住。 在这福利院里,还从没有哪个小孩胆敢这般挑衅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孩子王,只觉得脸上一阵滚烫,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难堪与怒火交织,几乎是下意识地抡起拳头,朝着宋予的脸挥了过去。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落在宋予脸上,她的脸颊瞬间充血红肿,一股火辣辣的剧痛从脸庞蔓延开来。 从前在学校的时候,宋予也见过男孩子们打架,简单粗暴,全凭拳头说话。 这一拳让宋予短暂发懵,但很快,小姨的叮嘱在她耳边响起:别人打你,一定要还手! 回过神的宋予,也毫不犹豫地朝着孩子王反击。她毫无章法地挥拳、出掌。 于是,两个小小的身影,在福利院的活动中心扭打作一团,谁也不肯示弱。 孩子王身后的跟班们见状,也一窝蜂地加入了混战。 刹那间,宋予被好几个小孩子团团围住,双拳难敌四手,她孤立无援,只能左躲右闪,身上还不断地挨揍。 第12章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尖锐的女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片混乱。 安栀脚步急促,地板被踩得咚咚作响,眨眼间就冲到了“战场”中央。 听到这声怒喝,几个小孩子顿时停了手。孩子王被同伴们拉到一旁,他脸上挂了彩,伤口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模样十分狼狈。 宋予蜷缩在地上,双手紧紧护着头,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 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透过发丝的缝隙,她看到了安栀的眼睛,里头既有愤慨,又藏不住深深的担忧 。 宋予咬牙,手臂颤抖着,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默默无言地站定。 与周围的孩子相比,她的模样显得格外凄惨。脸上最初挨的那记重拳,此刻肿得愈发厉害,高高隆起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胳膊、脖子,乃至全身上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淤青和伤痕,像是被人恶意涂抹的杂乱颜料。 原本漂亮的裙子沾变得灰扑扑的,毫无生气。头上的蝴蝶结也歪到了一边,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像在宣告主人的落魄。 可即便如此,宋予的眼神中依旧透着一股令人不懂的倔强。 她昂着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安栀,眼神里不服输的火焰,丝毫不曾熄灭。 安栀望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却又无比倔强的女孩,心里五味杂陈。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被打得遍体鳞伤,眼中却没有半分泪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安栀深深地看了宋予一眼,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无奈 。 “你们为什么打架?谁来给我解释清楚?”安栀目光冷峻,扫过每一个孩子,严肃地问道。 孩子王捂着脸上的伤,眼中闪过一丝心虚,但还是迅速伸出手,恶狠狠地指向宋予:“小安老师!是她先骂我们的!她骂我们是泥巴种,这种话谁能忍?” 周围的小跟班们忙不迭地点头,随声附和,一时间叽叽喳喳,场面又有些失控。 安栀眉头紧锁,脸色愈发难看,转向宋予,厉声问道:“小予,他说的是真的吗?” 宋予冷冷地瞥了眼那个倒打一耙的孩子王,眼神里满是不屑。 她挺直脊背,义正言辞地回应:“他胡说!他先说我高高在上摆架子,各种嘲讽我,我才回骂他的。而且,是他先动的手!” 说着,宋予把脸往前伸了伸,示意安栀看她脸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淤青 。 脸上的伤青紫交错,安栀看在眼里。 她又迅速转向孩子王一边,眼神冷冽了许多:“小浩,她说的是实话吧。现在,马上给人家道歉!” 叫小浩的孩子王,眼神里满是不甘,可对上安栀不容置疑的目光,他不得不妥协。 他极不情愿地上前一步,在安栀的紧盯下,缓缓低下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宋予悄悄咽下嘴里混着血的唾沫,暗自得意,轻轻点了点头。 紧接着,安栀看向宋予,也要求她给其他孩子道歉。 宋予一听,挺直了脊骨。道歉可以,但要她卑躬屈膝,绝不可能。 “对不起!”宋予的声音清脆响亮,在活动教室里回荡。 她神色坦然,这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她怎么可能原谅刚刚那些对她大打出手的人 。 安栀见这场矛盾暂时得到解决,神色稍缓,再度提高音量发号施令:“刚刚参与打架的所有孩子,每人罚抄课本上的文章,抄十遍!抄完之后,把从走廊到宿舍的楼梯卫生彻底打扫干净,听到没有?” 孩子们面面相觑,小声嘀咕着,但谁也不敢出声反驳。 随后,安栀把目光转向宋予,和声说道:“小予,你先跟我去吃晚饭,回来再接受处罚。”说着,她便伸手想去牵宋予的手。 宋予却别过头,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攥成拳头,藏在身后,无声地抗拒着这份善意。 她咬着下唇,眼神中透着股执拗,开口道:“不用你管,我自己能走。” 安栀见状,不禁暗暗叹了口气,也不再勉强,只能走在前面,为宋予带路。 宋予沉默不语,和安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她来到了食堂。 一张长木桌上,一碗面静静摆放,热气袅袅升腾,在略显昏暗的食堂里氤氲出几分温暖。 宋予的目光被这碗面牢牢吸引,肚子也不失时机地叫起来,发出饥肠辘辘的抗议。 她缓缓坐下,抬眼看向安栀,眼神里仍藏着未消的防备。 安栀把面条往前推了推,声音里满是关切:“快吃吧,你肯定饿坏了。” 宋予得到了许可,迫不及待地抄起筷子,动作急切地搅拌着面条。 顾不上细吹散热,就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滚烫的面条划过喉咙,带来灼烧感,可她全然不顾。 安栀坐在对面,看着狼吞虎咽的宋予,目光温柔似水,轻声劝道:“可以慢点吃,又没有人跟你抢。” 宋予充耳不闻,依旧风卷残云般快速吃着面条,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和谁赌气。 吃着吃着,宋予脑海里又出现谢缘的脸。谢缘唯一没骗她的:北方的面食真的很好吃。 想到这儿,原本美味的面条莫名带上了一丝酸涩的味道。从今往后她只能自己一个人吃这样的面条了。 安栀脚步匆匆,不一会儿就取来了药膏,放在桌上,和声细语地对宋予说:“小予,等你吃完了,老师给你上点药。小浩那孩子下手没轻没重的,平时就爱欺负人,下次他要是再敢这样,你一定要第一时间来告诉老师,好不好?” 宋予没有回应,只是把头深深地埋在碗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听到安栀这番关切的话语,原本倔强的她,眼眶瞬间红了。 刚刚被小浩他们围殴的时候,她紧咬着牙,一滴眼泪都没掉,此刻,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进面碗里。 这眼泪拌面,味道真的好苦好苦。 宋予努力平复情绪,缓缓抬起头,对上安栀温柔的眉眼。 她喉咙发紧,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小安老师,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毫无保留地站在小予这边,谢谢你真心实意地关心小予 。 安栀抬手拿起纸巾,轻轻地为宋予擦去脸上的泪水。 眼前的小女孩,小脸依旧脏兮兮的,手脚布满伤口,模样狼狈地让人心疼。好在,她终于肯卸下防备,展露内心的柔软。 安栀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小予,要是一时找不到玩得来的小伙伴,没关系,小安老师愿意一直当你的朋友。” 宋予听了,原本噙着泪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也跟着扬起,用力说道:“小予和小安老师是朋友!” 晶莹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藏不住的欢喜。 安栀见状,欣慰地点点头,又轻声催促:“乖,快吃吧,面都要凉了。” 西北的夜,漫长且严寒,冷风张牙舞爪,势必要将这里的一切都冻透。 但在这福利院里,安栀如同一盏明亮温暖的燃油灯,稳稳地散发着光与热,为宋予驱散了周遭的寒意,送来温暖和光明。 让她在这陌生又冰冷的世界里,寻得了一丝安心的依靠。 作者有话说: 宋雨身世再加一章。 哎哟,小宋予不哭不哭,小安老师和你做朋友! 第9章 08 发烧 当晚,安栀给宋予安排了新床位,带她洗了澡。 夜深人静,福利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月光如水,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宿舍那陈旧的窗棂上。 宋予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独自坐在窗前,数星星。 夏夜的星空本就深邃明亮,在西北这样无云遮挡的地方,它们以一种毫无保留的姿态,展现出更加本真、清澈的美丽。 可现在的宋予没心情欣赏这般美景,一天的变故耗尽了她的精力。 星星,星星。你们能知道我的心事吗? 宋予环保膝盖,歪头想象着。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她已经被抛弃了。 宋予吸了吸鼻子,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隔天早上,安栀来到女生宿舍,叫她们起床。 其他女孩们都已经起床排队去洗漱了,只有宋予还蜷缩在被子里。 安栀来到床前,拍了拍宋予的身体:“小予,小予,起床了。大家都起来了。” 宋予从被子里缓缓探出脑袋,虚弱地对安栀说:“小安老师,我……我好难受。” 安栀看见她红透的脸,瞬间觉着不对劲,伸手摸了把她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小予你这是发烧了!你等一下,老师去给你找找药。”安栀立马站起来,快速往外走。 路过的小女孩齐刷刷地看着她们的小安老师,着急忙慌地离开。 安栀只找到了一颗退烧药,她先给宋予吃上,又给她敷上冷水毛巾,接着她立马跑去找高姐商量。 第13章 “高姐,昨天新来的那个孩子发烧了,我想着今天正好要去城里采购,要不把她带上一起去看个医生?” 高姐剃着牙,一脸不屑地说:“叫宋予是吧,我看她估计是刚来水土不服导致的,你莫担心,小孩子体弱都这样。” 她说着又站起身来,把牙签甩进垃圾桶,“我不同意带她去医院。她昨天脾气大闹事,待会去城里趁机溜了怎么办?” “况且你怎么就确定那孩子不是在装病?就想找机会逃跑。” 听完高姐的一番话,安栀眉头紧锁,为宋予辩解:“高姐,我确认过她是真的发烧了。您行行好,让我带她去医院看看吧!” 高姐把手往胸前一横,尾毛上挑,语气刻薄又尖锐:“不行!我不同意!给她吃两颗止疼药算了,发烧又死不了人。” 她一直讨厌这个新来的老师过于泛滥的同情心,把每个孩子都悉心照料,真把他们当成自己亲生骨肉了。 她赶安栀出去:“安老师,你不是要去采购吗?快去吧,杨保安还等着呢。” 高姐把安栀推出了办公室。 “高姐……” 回应安栀的是一声干脆的关门声。 安栀眼眸沉了沉,又飞快跑到女生宿舍里,蹲在宋予床边焦急地说:“小予,小予,老师今天要去城里采购,暂时不能照顾你了。刚刚给你吃了一颗退烧药,你先好好休息。” 说着,安栀把一片止疼药塞进了宋予掌心,温柔哄道:“小予,这是一颗止疼药,你要是疼得厉害就吃这个。老师采购完,立马就回来了。” 宋予睫毛颤了颤,朦胧的视线里,安栀的嘴在不停交代着什么,可这些话语都只化成了嗡嗡的蜂鸣。 止疼药…… 小安老师…… 临走之前,安栀又把宋予额头上的毛巾换了一次,这才马不停蹄地坐上杨保安的车出发了。 宋予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敷在额间的毛巾早已被滚烫的体温蒸得发馊,边角垂在她苍白的脸颊旁。 宿舍的木门突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宋予艰难地睁开眼,喉咙十分生疼:“小安老师……是你吗?” 回应她的只有干燥的沉默。 木地板传来脚步声,混着咀嚼声——是廉价辣条的气味。 宋予费力转头,她看见那个圆滚滚的身影堵在门口,脸上浮起一股不怀好意的笑。 “哟,公主犯病了?”小浩嚼着辣条凑近,沾满油渍的手指狠狠戳在宋予发烫的额头上。 退热毛巾被随意甩在了床边。 宋予抬手去挡,手腕却在半空虚晃。 “死胖子……你想干嘛?”她气若游丝的质问换来小浩的大笑。 小浩突然揪住她的衣领,宋予的后背重重磕在铁架床上,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宿舍回荡。 “公主,今天真是不巧,你生病了,小安老师也不在,可是昨天的账,咱们还没算完呢。” “你……要干什么!” 宋予还没反应过来,棉被就被粗暴掀开。两个跟班冲进来架住她的胳膊,是昨天参与打架的其中两个男孩子。 “放开!” 她的愤怒没有任何作用,没有人会害怕一个发烧的人。 小浩踹开厕所门,门板重重撞在瓷砖墙上,惊起满地灰尘。粘鼠板撕开的瞬间,宋予感到一阵后怕。 粘稠的胶液如活物般渗入毛细血管,将她的手腕粘在布满木刺的椅把上。 她拼命挣扎,木屑刺破掌心,暗红的血珠滴落在厕所的瓷砖缝隙里,很快被肮脏的水渍晕开。 “宋予公主,你不是很能打吗?”小浩掐住她的下巴,拇指用力按压在她肿胀的下唇,“现在怎么连块破纸板都挣不脱?” 他身后的跟班们发出嘲笑,门口把风的男孩还不忘探头张望。 厕所顶灯在他们头顶投下扭曲的阴影,将宋予困在中央。 宋予猛地偏头,将小浩油腻的手指甩开,喉间溢出一声嗤笑,随即“呸”地朝地面啐出唾沫,溅在对方的胶鞋上。 “拿开你的脏手,有本事等我病好了,咱们再打一场。” 小浩突然暴起,掐住了她汗湿的头发,宋予对上了他眼底的兴奋:“宋予,你现在真他妈像只炸毛的野猫。” 他故意扯了扯她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得意的笑,“服个软这么难?只要你今天肯低头认输,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小浩哥,我就不欺负你了。” 小浩放开宋予汗湿的头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宋予发丝凌乱地垂落,却强撑着昂头与对方对视,眼里烧着火。 宋予又笑了,她笑得连咳了好几声才停下,“死胖子,想必不是我发烧了,而是你脑子烧糊涂了吧。” 她艰难地咽下口水,接着说:“叫我给你低头叫哥,你想都别想。呵,你算老几啊,就你,还配让其他人叫你哥,我呸!” 宋予是不会给一个人低头认错的,坚决不会! 小浩充其量只算福利院里、孩子当中年龄大的孩子。 他只是一个孩子。 宋予也是一个孩子。 孩子与孩子,男孩子与女孩子,本就是平等的。 她凭什么要向他点头哈腰。 小浩脖颈暴起了青筋,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漫出眼眶。他上前就是一脚,原本就老旧的破椅子应声断裂,宋予连同飞起的木屑一并栽倒。 “咚”的一声巨响,惊得窗外树枝上的鸟雀四处逃散。 宋予喉间涌上了铁锈味的腥甜,她一下就被摔懵了,让本就疼痛的脑袋更加沉重。 小浩又把倒在地上的宋予侧翻过来,随即蹲下,戳着她的肩,“宋予,做个乖乖女会死吗?女孩子听话懂事一点,不好吗?” 倒在地上的宋予,忍着头疼,斜眼回瞪小浩:“死胖子,想让我乖乖听你话?做你的美梦去吧。”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抽在了宋予脸颊,血珠瞬间从齿间迸出。 “听说公主的亲妈给你留了糖?”小浩盯着她宋予骤然瞪大的眼睛,缓缓咽下一口恶气。 他慢悠悠摸出那包薄荷糖,这是他刚刚在宿舍搜刮出来的。 宋予愤怒地喊道:“死胖子,你想干什么!” “这么宝贝的东西,当然要和大家一起分享。”薄荷糖在掌心相撞出的每一声,都砸在了宋予心脏上。 小浩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让宋予听清楚这点动静。 她眼睁睁看着糖包被狠狠砸在地上,那些薄荷糖在小浩的胶鞋下碾成碎末,刺鼻的薄荷味混着霉味在厕所里弥漫。 “喂她吃糖。”小浩冲跟班一扬下巴,立刻有双手掰开了宋予的嘴。 冰凉的糖粒滚进喉咙,辛辣的薄荷味瞬间灼烧了整个口腔。 宋予挣扎着要吐,却被小浩的食指狠狠捅进喉管,疼痛混着胆汁涌上喉头。 “吃啊!怎么不吃?这可是你妈留给你最后的东西!”小浩故意把“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脸上扭曲着得逞的笑容, 他要用宋予最在乎的东西,让她认输。 胶水的黏性让宋予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肤,火辣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而满嘴破碎的糖块,堵住了她的宣泄,薄荷的凉变成了刀刃正在她喉头翻搅。 宋予蜷缩着咳嗽,看见刚刚摔坏的糖渣,在厕所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在她眼里,那光在晃动,在拖着长长的光尾疯狂旋转,明明灭灭地在视网膜上灼烧。 耳朵连着鼻子神经,灌满了尖锐的蜂鸣,像无数根钢针扎穿了耳膜。 薄荷糖…… 谢缘……最后…… 为什么妈妈留给小予最后的甜,却成了别人攻击她的武器? 宋予被嘴里的辛辣刺激得眼泪直流,她不想认输,也不想在小浩面前哭。 可为什么偏偏是薄荷糖? 偏偏是她与谢缘最后的缘分。 “小浩哥,杨保安他们貌似回来了。”门口一直放风的男生,突然提醒道。 小浩将混着口水的糖浆抹到宋予前胸,青绿色的薄荷粘液污染了裙子上的刺绣图案,昭示着主人的狼狈不堪。 他如愿以偿看见了宋予的泪水,笑得猖狂,“宋予,你还是输了!今天的帐我算清楚了,以后你最好老实点!” 他说完这句话,便叫上其他跟班们,匆匆离开。厕所木门摔上的巨响惊得宋予浑身战栗。 她蜷缩在糖渣与尿渍的地面,世界被染成了扭曲的蓝绿色。 宋予感到特别疲惫,连挣扎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现在只想睡一觉。 睡一觉吧,大脑在意识模糊间下达指令。 也许睡一觉起来,她就回家了。 她就回到杭州了。 回到那个还算幸福快乐的童年了。 宋予缓慢地闭上了双眼,远处陆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在着急地寻找谁。 寻找谁? 会是她吗? 第14章 她应该被找到吗? ——也许不该被找到,就让她烂在这暗无天日的角落里。直到潮湿的霉斑爬满皮肤,酸涩的铁锈渗入骨髓。 水泥板会无情地将她封印,青苔会漫过她的脖颈,荒草会穿透她的指缝野蛮生长。 她成了一方无人问津的腐土,在黑暗深处永远沉睡。 作者有话说: 记住小宋予发烧的场景,后面需要考哦 第10章 09 月亮 后半夜,齐悦被热醒,发现宋雨正蜷成婴儿姿势,朝自己这边靠拢。 齐悦温柔地注视她睡觉的姿势,这样睡更像小孩了。被子下,宋雨的脊背起伏如浪,喉间溢出幼兽般的呜咽。 “薄荷糖粘住气管了……”梦呓混着冷汗滴在枕上,齐悦小心翼翼去碰宋雨的后颈,刚一碰上,就被滚烫的体温灼得一颤。 宋雨做噩梦的时候体温怎会这么烫? 宋雨的手突然钳住了齐悦小臂,力道大得惊人。齐悦被她这么一抓,当下一惊。 看来深陷噩梦折磨的宋雨不太好,而自己成了她无意识想要寻求安全感的对象。 齐悦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擦去宋雨额角的细汗,又拍拍了手背,柔声唤她的名字:“宋雨,宋雨?” 睡梦中的宋雨似乎听见了这两声,抓住齐悦的手在不断收紧用力,同时身体又往齐悦那边靠得更近。 紧接着,齐悦听见了宋雨带着哭腔小声地叫了一句:“小安老师!” 齐悦低头看了下宋雨发红的眼眶,一行泪洇湿了她胸前的白衬衫,又立即被滚烫的体温蒸发。 小安老师是谁? 之前宋雨说想起的故人就是她吗? 她调整好姿势,任由宋雨抓着她的手臂。她把宋雨揉进怀里:“宋雨,宋雨,别怕,我在这里。” 宋雨在梦里似乎受尽了委屈,呓语呢喃道:“小安老师,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他们……今天又欺负小予了,这次我……没打过他们。” 他们?欺负? 齐悦一头雾水,宋雨身上到底有什么故事? 当务之急要把宋雨安抚好。 她如同之前哄学生睡觉一般,轻拍着宋雨的后背,尽力模仿着梦中小安老师的口吻:“小雨,乖啊。老师就在这里,他们不会再欺负你了。” 怀里的宋雨又一次无意识地借着齐悦的手臂摸起来,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 齐悦顺手把宋雨的手握住,掌心包裹着她的手背,大拇指轻扫过上面的青筋,一下又一下抚平她的焦虑。 怀中人突然松弛下来,像只受伤的沙狐寻找到了洞穴。 这小孩刚刚才安稳,自己也不能轻易乱动。齐悦只好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宋雨的后背,哄她睡觉。 她又低头察看宋雨的状态,噩梦里的巨龙似乎已经被打败,小孩的呼吸逐渐平缓。 齐悦拍着拍着,不小心扫过宋雨的左肩胛,隔着睡衣,她摸到了一条疤痕。 ——那条疤痕在睡衣下隐隐刺手。 齐悦的睡意一瞬间全无,她在宋雨左肩小心地确认着,这道疤大约有五六厘米长,它深深地刻在宋雨的左边的蝴蝶骨之上。 为什么会有这么突兀的一道疤钉在了宋雨的肩上? 齐悦又想到刚刚宋雨说的梦话,那又是怎样一个阴暗潮湿、难以启齿的过往? 原来婴儿般的睡姿是因为她极度缺乏安全感。 曾经的她过得很不好。 齐悦情不自禁在宋雨发顶极轻地亲了一口,很快便分开。 亲完,齐悦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她居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亲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睡梦中的宋雨捏紧了衬衫,这让刚刚亲完的齐悦不由得心虚。 好在,她没有其他的动作,齐悦悄悄松下一口气,又继续帮她拍拍。 窗外的暴雨早已停了,只有屋檐的积水还在不断往下滴。伴着滴答滴答的雨声,齐悦再次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两人的呼吸终于再次深入海底。 而此前刻意隔开的空隙,早已隐没于她们同频共振的心跳声里了。 …… 上午九点半,宋雨凭借生物钟按时睡醒。两人的手臂全袒露在被子外,而她这么大个竟然蜷缩在齐悦的怀里! 眼神聚焦,齐悦的衬衫领口早已在睡觉中轻微敞开,带着点点淡粉。 完蛋! 难道这是自己昨晚弄的? 宋雨再检查自己的睡衣,幸亏还完整。 那……这是? 真的完蛋了! 她宋雨,居然就这样和齐悦睡了一晚!而且,还不知道自己对齐悦做了什么。 就跟喝多酒断片似的。 宋雨又抬起头盯着齐悦的睡颜,小齐老师的睫毛又密又长,比她纹过最细腻的羽毛刺青还要生动。 而齐悦这张脸上最好看的还是她的鼻子,小巧又翘挺,像一座玉峰孤耸。即使在宋雨这样的角度,依然无可挑剔。 视线转回齐悦漂亮的天鹅颈,跳舞的人身材比例没话说,线条优美流畅。 宋雨突然想到:齐悦颈间好适合纹一只蝴蝶,它会随着呼吸的节奏而翩翩起舞。 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幸运的蝴蝶! 这个女人连睡觉都这么好看。 宋雨勾起嘴角。 随后,她将腰肢从齐悦手臂下缓缓抽离。一举一动轻得不行,拿过自己的手机,极快地溜下了楼梯。而床上的齐悦毫无知觉,继续深沉地睡着。 浴室里,宋雨揉着凌乱的头发,对镜面中的自己懊恼地说:“宋雨,宋雨,你怎么这么没出息!第一晚就让她抱着你睡觉。” 宋雨真觉得昨天晚上打雷应该把这段经历给劈掉! 昨天晚上拉开距离的是她,早上在齐悦怀中醒来的还是她。 她真的是无言以对齐悦了。 冷水浇在宋雨脸上,水滴顺着喉结滑落,打湿了锁骨下的领口。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满脸都是水珠,英气的眉眼透过一丝冷酷。 她随手摸去脸上的水渍,想到:睡都睡了,还能怎么办呢? 应该……至少……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宋雨扯过毛巾擦干脸,打开浴室门出去。找到电闸重新拉上,随手试了一个开关,已经来电了。 接着,她又走进厨房,习惯打开冰箱,昨夜冷掉的啤酒已不再清爽。 她也顾不上这么多,拿了啤酒和面包。坐在岛台边,一边浏览手机一边吃早餐。 刷到齐悦的朋友圈,点进去一看,是她昨天拍下的打卤面。 自己的手指也被一并拍了进去,宋雨勾起嘴角,反手给齐悦点了一个赞。 她又看了一会儿,朋友圈多是客户分享的台风情况。看见一位熟悉的头像,正是前几天要她画转经筒的那位。回想起昨晚,齐悦为她提供的灵感,荆棘绕转经筒。 宋雨站起来走到了吧台前,再次拿起那张草稿,用手机拍下这张图,给客户发去:【你看看这样的图ok吗?】 台风虽然停歇了,但信号似乎不太好,消息一直在转。宋雨没再理会手机的信号,继续看着那幅手稿。 这是昨夜齐悦为她提供的灵感,荆棘环绕转经筒,苦难中包含了幸福。 怎么会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能让自己的灵感和她的画稿如此契合? 宋雨伸手轻轻触摸画上的痕迹,这样的灵感值得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品。 她取来转印纸和转印稿,把手稿放进打印机里。很快地,转印纸上出现了清晰的图案。 她又拿出练习皮,把刚刚转印纸上的图案贴在皮上,接着在上面均匀地涂抹转印膏,用刮板轻轻刮压,确保图案能更充分地转印在练习皮上。 宋雨带上了皮手套,小心撕去转印纸,她要练习这个图案。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动静。 宋雨转动椅子望去,齐悦头发凌乱,揉着眼睛站在楼梯口。 “你醒了。”宋雨盯着齐悦。 齐悦应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立即又像只猫那样伸懒腰。 衬衫的下摆跟着动作伸展,纤细的腰肢和隐隐约约的马甲线在宋雨眼底一闪而过。 “……” 想询问齐悦睡得好不好的话语被宋雨吞进肺里,楼梯上站着一只刚刚睡醒的萌物,并且萌物还不知道自己很诱人,宋雨对此完全没有话可说。 她垂眼,咽下口水,来到楼梯边上等待齐悦下楼。上面那人揉着脑袋,定睛一看,今天凌晨做噩梦的小孩,现在正安静地站在楼梯边看她。 起床后的宋雨全然没有了当时的可怜,就站在那,冷酷的、无事发生的样子。 齐悦耸耸肩,打起精神,踩一阵欢愉的哒哒声走下楼,来到宋雨面前。 “你怎么起这么早?我刚刚睁开眼时,发现怀里都没人了。”齐悦这话说得轻松,丝毫不介意宋雨凌晨的行为。 宋雨视线刻意避开她:“我……生物钟就自然醒了。那个你……早餐想吃什么?”非常生硬地换话题。 第15章 齐悦有些狐疑地盯着宋雨,这小孩怎么了?十分不自然。 “我都行。”齐悦一边打量宋雨一边说。 宋雨走进厨房,齐悦紧随其后。 “家里还有一些面包、啤酒等。你要吃吗?”宋雨打开冰箱,指给齐悦看。 齐悦和冰箱里简单的食物大眼瞪小眼,吐司只有一包,啤酒倒是还有好几瓶,隔板下放着一部分鸡蛋和面条。 真是好没生活气息的冰箱。 谁家好人大早上起来啤酒配吐司,也只有宋雨是这样了。 齐悦拿过吐司,对宋雨说:“宋师傅,你家冰箱也太简单了吧,连牛奶都没有。” 宋雨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讪讪地笑道:“我自己不做饭的,你要是吃不饱,下面那层还有速冻饺子。要不我给你煮几个饺子?” 齐悦晃了晃手中的吐司,“没事,我早上也吃不了很多,就吃这个吧。”说完她又放下,走进浴室。 门外的宋雨想着对不住齐悦,对方好歹是客人,怎么能让她吃这么少。于是她打开冰箱,挑了一个胖乎乎的鸡蛋,打算给齐悦煮个蛋吃。 水煮蛋,跳舞的人肯定能吃,而且齐悦还是伤者,吃个鸡蛋补充蛋白质正好了。 宋雨烧水,一半给齐悦晾着、一半用来煮鸡蛋。等齐悦从浴室里出来,鸡蛋煮好了,吐司也特意放进了餐盘里。 齐悦踩着拖鞋靠近,瞧见桌上简单的早餐,弯了嘴角:“宋雨,你怎么还给我煮了鸡蛋呀。” “伤者需要补充营养。不过,我家里实在是没有牛奶,只能委屈你喝白开水了。”宋雨站在岛台边回应她。 齐悦坐下,捏起吐司的一角,笑眯眯地说:“你人还怪好的呢,谢谢你呀。” 宋雨点点头,又询问:“你身上的伤,好一点了吗?” 齐悦低头查看自己的腿,虽然淤青还是比较明显,不过没有昨夜那么难受了。 “好多了,淤青还在但不疼了。” 宋雨拉开椅子坐下:“好。待会再给你上次药。”说着,她拿起鸡蛋,敲碎壳,在桌边滚了一圈,打算给剥蛋。 齐悦一手撕着吐司,一点一点塞进嘴里,抬头看见宋雨慢条斯理的动作。 鸡蛋壳在滚过之后,剥起来是连在一块儿的,而宋雨的手指似乎有什么魔法,又似乎她本人有些强迫症,那些破碎的壳居然连成一路,一直没有断过,蜿蜒地落下。 看到这儿,齐悦笑出声:“宋师傅,你怎么连剥鸡蛋都这么细致啊?壳都没有断开,好厉害!” 宋雨闻言,瞧了一眼手边的鸡蛋壳,它们确实有条不紊地落在一边。 她勾起嘴角,说道:“嚯,我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顽强的鸡蛋壳。” 宋雨剥完,手指托着鸡蛋的底部,递到齐悦面前,“吃吧。” 齐悦接过,低头咬了口鸡蛋,嘴里含糊着说道:“好吃……” “只是一个普通的水煮蛋而已。”宋雨无奈地说道。齐悦咽下嘴里的,“哎呀,不一样了,可能是宋师傅亲手剥的更好吃呢。” 宋雨拿纸巾擦手,一脸正经地问齐悦:“你对所有人都这么热情?” 齐悦停下咀嚼,看着宋雨的眼睛说:“也不算吧,我只是喜欢给人提供情绪价值。” 喜欢给人提供情绪价值。 好笼统的一句话。 齐悦难不成是个中央空调? 宋雨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问:“给别人提供情绪价值,不会很累吗?” 给别人做情绪的笼牢,消耗的是个人的精力,而且对方还不一定会领你的心意。宋雨不做这样的人,也不想做这样的人。 齐悦眨了眨眼睛,认真地回答:“不会累啊,像我本身是一个高能量的人,如果能够把那些高的能量、好的能量传给其他人,我不仅能恢复元气,而且还有成就感。” 她吃完最后一口鸡蛋,又喝下一口水,缓了一下,说道:“并且,我还相信一句话:‘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付出爱的人终将被爱回馈,献出福泽的人也会收获福报。”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 齐悦既有爱,又相信爱。 她也有福气,还愿意毫不犹豫地给陌生人送出祝福。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纯粹的、善良的、美好的集合体。 任何事情都不会影响到她,只会被她真挚的爱所打动。 她就如天上的明月那般高悬着,让细腻的月光照耀每个人,无声无息间,带走悲伤,唯独留下一片空白的念想。 这样的人,不应该只用“中央空调”给她贴上标签。她值得更好的词语被夸赞,被记住。 宋雨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对齐悦的认识太浅了,才认识一晚就妄自揣测。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齐悦,你说得很对!”宋雨抬起头真诚地夸奖她,“想不到,小齐老师不光会教舞蹈,语言表达能力也非常了得!” 面对宋雨的褒奖,齐悦弯了弯眉眼,笑脸盈盈:“嘿嘿,你怎么知道鄙人高考语文132分,只是更爱跳舞,才选择了当舞蹈老师。” 看来,齐悦不是一般的月亮,她是会自恋的月亮。 不过这样的月亮与众不同,更加可爱! 作者有话说: 七月快乐!齐悦也要快乐哦! 第11章 10 决定 饭后,齐悦捧着昨夜电量告急的手机,朝正在厨房忙碌的宋雨晃了晃:“借你的充电器救个急?” 得到宋雨应允后,她倚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目光扫过对面的电视机:“宋雨,这电视能看吗?” “可以,遥控在柜子上你自己拿。” 餐具的碰撞声从厨房传来,宋雨还在搓洗餐盘。 齐悦找到遥控,打开了电视。还是昨天那个新闻频道,还是昨天那个记者。 电视画面里仍然刮着大风,记者握着话筒几乎要被吹倒:“各位观众朋友们,这里是台风【鹮羽】登陆现场的实时报道!” “今日凌晨4时25分,滨西大道发生突发状况,一棵榕树在强风侵袭下轰然倒地,庞大的树冠横亘路面,造成双向交通瘫痪......” “等等!”齐悦拍在沙发上,整个人弹了起来。“宋雨!” 厨房里,宋雨围裙都来不及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客厅。 “怎么了?” 齐悦指着电视里的报道,说:“宋雨,这是在我家附近,那里有棵榕树倒了!” 宋雨看向电视里的画面,倒伏的榕树像条搁浅的巨蟒,枝桠间还缠绕着破碎的广告牌和垃圾袋。被雨水冲刷的柏油路上散落了很多枯枝残叶,俨然一片风暴过境的狼藉。 “台江路,你就住在这里。” “对啊。” “离我的家有点距离,那你昨天怎么会倒在我店前面。” 齐悦望着电视里凌乱的画面,缓了缓神后补充道:“也没有很远了,昨天顶着台风找打印店,好多铺子都关了门。转了好几圈,发现你家附近居然有一家还开着,就这么找过来了。” 宋雨了然地点点头,接着她又说:“据现场的情况来看,你……是不是回不了家了?” 小心翼翼试探的态度。 齐悦对上宋雨的眼睛,“好像是的。”有些难过。 宋雨转头看了一眼昨夜晾起来的白裙,说:“那……你着急回家吗?” 她又在试探。 齐悦认真思索了一番,在手机上搜索其他可以回家的途径。 她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将导航页面锁定在蜿蜒的蓝线轨迹上。 宋雨偷偷瞟着手机上某地图软件给的方案,内心忐忑。 她一边希望齐悦能平安回家,一边又小心期待着方案不可行。 她有点私心,她想和齐悦再待久一点。 齐悦浏览完方案,关上手机。 她再次对上宋雨的眼睛,“有条路线可以回去,但……需要绕一下远路。” 宋雨眨眨眼睛,这是要走还是不走? 齐悦又把手机地图调出来,给宋雨看。 宋雨垂眸凝视手机屏幕,放大、缩小、旋转视角,她反复确认着路线经过的每一处街巷。 绕路要多走两公里,而且会经过一段狭窄的老巷,这条巷子两侧都是危墙,风大时很容易发生二次坍塌。 齐悦真的要走这么危险的路回家吗? 宋雨犹豫着,斟酌地开口:“可以走,但不安全。你要回去吗?”再怎么担心齐悦的安全,决定权也不她手里。 这个决定得要齐悦来做。 要走还是留,不过一瞬间的事情。 宋雨看着齐悦的发梢,紧张地咽了口水。 漫长的一瞬间。 期待一个瞬间的回答,不亚于在等待一场凌迟。 “相关部门已经紧急行动起来……在这里,也提醒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外出,远离危险区域……” 电视机的报道变成了背景音,齐悦忽然弯起眉眼,唇角漾开一抹笑意,露出好看的贝齿,她歪头调侃:“宋雨,你该不会是舍不得我走吧?” 第16章 是吗?是的。 宋雨下意识实诚地点点头,立即又摇摇头,为自己辩解:“不是……我是怕你现在回去不安全。” 嗯。是担心她的安全。 绝对不是想要和她在这儿多待一阵。 齐悦把宋雨的动作和微表情全看在眼里,这个心口不一的小孩啊。 齐悦没戳破小孩的心思,用一种十分轻松的语气说道:“刚刚那个问题,记者已经替我回答了。” 嗯。已经回答了,然后呢。 已经回答了! 宋雨飞快扫了电视一眼,耳边又响起刚刚记者的话:“尽量不要外出,远离危险区域。” “我惜命,我决定听从官方的建议。” 官方建议我留下来,所以我决定留下来了,你会开心吗? 齐悦盯着宋雨。 宋雨心底的烟花“咻咻咻”地冲上天际,绽开一朵朵绚丽的花儿。 她松了口气,梨涡浅浅,“那好,现在回去确实也不安全。” 宋雨又指了指那件白裙,“而且,你衣服还没有晾干呢。”言下之意是你要走可以,但你没衣服穿。 齐悦一眼望去宋雨身后的那件裙子,又瞧了瞧身上这件过大的衬衫,起了坏心思,“没事啊,大不了我就这样先回去,等台风过境了,我再给你把衣服送过来。” 就这样先回去,这是什么话。 穿着她的衬衫,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回去,双腿还毫无遮挡地袒露在外面。 这……对吗?这对吗?! 而且雨天、潮湿、昏暗,这不明摆着让一些龌龊思想的人犯罪? 宋雨有些不爽地顶了顶腮,直白的话脱口而出:“不行,你不能这样出去!” 话有些重,宋雨随机又改口:“我是说,你不能穿着这件衣服出去。” “这件衣服挺好的,况且你又不要穿。” “谁说我不要穿。” “你满柜的深色衣服,你还要穿这一件白衬衫?” 宋雨忽略了齐悦话中“满柜”的词眼,着急地说:“我要穿的。反正你……不能就这样走了!” 齐悦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宋雨又弯了眉眼,她当然知道穿这样出去是不行的。 她不过突然兴起,想看宋雨着急担心她的样子。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恶趣味”的兴致在哪? “好了,好了,宋师傅我才回答你要留下来的,我现在不走。”齐悦玩笑开完就收,丝毫不拖泥带水。 宋雨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在心里长舒了口气。 怎么会这样? 她怎么会对齐悦有一种莫名的占有欲。 可是她们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 算朋友吗? 可两个人才认识一天。 认识了一天,就对齐悦有占有欲,这对吗?这对吗? “宋雨,难道你还要穿着做饭的围裙给我介绍门店吗?”齐悦上下打量她,这孩子貌似和心里的小人吵起来了。 齐悦没忘记昨天晚上宋雨答应她的,等天亮了要给她介绍一下这个纹身店。 “哦哦……”宋雨赶紧脱下围裙,放到一边,又关了电视,在齐悦面前站定,整理头发:“你想从哪儿开始看?” 齐悦四面环顾一圈,随后踩着拖鞋哒哒走到门边,指腹划过门框:“就从这儿开始吧。” 话音未落,她已经歪头打量起玄关角落,宋雨紧走两步跟着。 “进门右手边这个小柜子,原本是收银台。”宋雨屈指敲了敲木质柜面,指尖顺势划过柜沿,带出一道细微的灰尘。 “不过这两年都流行手机支付了。倒成了我的百宝箱。” 宋雨指着紧挨柜台的电脑,“这个电脑是我用来登记客户资料的地方。” 营业执照端正地挂在上方,下方玻璃柜里,纹身色料瓶与医用棉片整齐排列。 齐悦点点头,百宝箱的确什么都有,连一箱冰啤酒也有。罐装的,整整齐齐码在那儿。 宋雨有点爱喝酒。 齐悦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一点。 两人继续往里走,消毒水混合着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工作区。日常的客单纹身都是在这儿完成的。”宋雨抬手示意,纹身床的摆放在中间,头顶闪烁着无影灯。 隔断工作区与厨房的墙柜上,不锈钢纹身机整齐排列。右侧整面镜子延伸到天花板,镜边的展示柜里,相框封起来的传统纹身与一些酷炫的耳钉挤在了一块。 齐悦踮脚凑近观看,她看不懂,但她还是认真地每个看过去。 宋雨就站在齐悦身后,看她好奇地打量每一幅客片和手稿。 “这些都是你给客户纹的吗?”齐悦转头询问。 宋雨立即接上话:“有一部分是我纹的,有一部分是收藏的。” “你纹得很厉害,虽然我有些看不懂,但我能看出你下了功夫。”齐悦夸她。 宋雨浅笑,回复她:“下了功夫是必须的,纹身师要对客户负责、对纹身负责。” 谈及纹身,宋雨明显来了兴趣。 齐悦靠上展示柜,看她,“怎么想到靠纹身来谋生的?”而且还这么年轻。 宋雨倚上纹身床,双手撑在背后,回答齐悦:“不会读书,就想早点出来闯闯。加上一点画画天赋,于是就误打误撞入了这一行。” 她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早点出来闯闯,差不多是高中生左右的年纪。齐悦想到昨天晚上点开的宋雨头像,心里下了判断。问:“全靠自学的吗?” 宋雨解释:“当然不是了,我给别人当了三年学徒,今年才出来单干的。” 三年学徒,除去今年,那么便是十五岁。 宋雨十五岁就出来学纹身了。 十五岁应该是上高一的年纪,可宋雨没有去上高中!她过早地就步入了社会,难怪行为举止间这般早熟。 早点出来闯闯,谁知道会是这么早。 齐悦带点心疼的,深深看了宋雨一眼。 这一眼,引起对面那人的注意,“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还比较小的时候就出来工作了,是不是很辛苦?” 毕竟那时候正处于青春期、发育的年纪,无论是情绪上还是身体上都是不够稳定的。既要打理社会上的人际关系,又要拉扯自己长大。 所以那时候的你是怎么应对的?这么几年一定很辛苦吧。 很辛苦吗?宋雨在心底问自己。 小姨把她接回来时,她已经十二岁了。缺失了小学三到六年级的所有教育。 来到福州之后,小姨也让她重新去上学念书,可是在西北的三年荒废了她太多学业。 城市里的教育又要求全面发展,宋雨踏实学了一年,才勉强跟上,初中三年她都处于一个被动接受教育的状态。 不是她不想读,她是读不进去,很多东西她就是学不会。那个曾经品学兼优的宋予早已死在了西北的荒地上。 中考后,宋雨没能考上重点高中,只能去读职高。小姨决定让她去国外上学,宋雨不肯走,求着小姨能不能让她在福州找一份事干。 经过小姨的介绍,宋雨去当了纹身师的学徒,凭着画画的天赋,逐渐对纹身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喜欢纹身。 小姨很开明,她看见宋雨能找到真心爱好的事情,也没再纠结要她继续念书的想法。 她把这间纹身店买下来给宋雨当成年礼物,让她在这福州也有了一方落脚之地。 不辛苦吧,宋雨对自己说。 至少小姨给她提供了很多的支持和帮助。 每年雷打不动的学徒费和生活费动不动就是上万,远在国外也一直牵挂自己。 她都有这样的条件了,她应该说辛苦吗? 于是她开口告诉齐悦:“不辛苦,这是我应该经历的人生。” 放弃了学业,那就应该经历更多的艰辛,这是社会的生存法则。 宋雨语气依然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一句话就带过了青春期灼热的那几年。 作者有话说: 好咯,齐悦其实你也不想这么就离开吧 第12章 11 眼睛 齐悦被宋雨这话堵住了心脏,那一瞬间的悸动都被一张无形的手揪住。 血液流经,证明心脏还在正常跳动。 可当下却比发病起来还要疼。 眼前这人,不足二十岁。她轻描淡写地陈述了过往的几年,她说不辛苦,这是她应该要经历的人生。 真的应该吗? 那个瘦小的女孩,那个十五岁在人生十字路口要做出选择的宋雨,她应该要提前摸索社会险恶吗? 她应该要在同龄人的冷言冷语中去当纹身学徒吗? 她应该要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吗? 她的青春期像被暴雨浸透的宣纸,连叛逆的褶皱都未敢舒展。 别人的少女时代是阳光明媚,心比天高。 第17章 她的青春期是连绵潮湿的雨季,晴天从未降临在她身上。 那些该热烈生长的年岁,都化作了檐角垂落的雨帘,淅淅沥沥,从未断过。 别人谈论少女情怀总是诗,宋雨却将自己的心事沉默在纹身机的运动里。 她就这样一针一针、一笔一画,在日复一日的纹身里,结束了三年的雨季,成了现在能独当一面的宋老板。 不辛苦是假的。 每一个苦尽甘来的人,都很辛苦。 有的人在苦里吃尽了苦头,却没能坚持到甘来的那天。所以每个苦尽了能撑到甘来的人,都很了不起。 宋雨很了不起。 宋雨值得雨过天晴。 齐悦望着宋雨,心里打了个颤,再开口时,声音里不自觉温柔了许多:“可我觉得你很辛苦。” 笃定的语气,直接笃定了宋雨那几年的辛苦和成长。 她接着说:“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只是命运把我们带到了某处,逼我们做出一个选择而已。” 你只是被命运安排做了一个选择,而它不是你应该要经历的人生。 宋雨撑着的手腕有点麻,那是从掌心深处一直盘旋而上,直抵心脏的麻意。 她和齐悦之间隔着一盏圆形顶光,有无影灯在,这盏灯通常是不开的。 它光源太小了,起不了什么作用。 此刻它微小的光线打在她和齐悦面前,她可以直接地透过那束光看见齐悦的眼睛。 初见时,这双眼睛温柔地打量她,感谢她在雨夜的救助;而现在,这双眼睛依然温柔地注视她,辛苦她这几年的努力。 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无比真诚且深情地看向另一个人? 这是不带任何一点功利性的凝视。 有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有词唱:“打开窗你会看到悲伤融化。” 齐悦的眼睛就是一扇心窗,她主动打开了它,而宋雨站在窗前,融化了悲伤。 爱上一个人,最先爱上的是她的眼睛。 宋雨爱上了齐悦的眼睛。 宋雨爱上了齐悦。 在这一刻。 宋雨收回双手,交叉叠在胸前,掩盖自己慌得不行的心脏,她有点想哭。 年长者的魅力与温柔让她所有的防线,溃不成军。 宋雨看齐悦的眼睛里柔情流转,情不自禁说道:“齐悦,你也太好了吧!”问我辛不辛苦,笃定我很辛苦,你也太好了吧。 齐悦莞尔一笑,欣然接受了宋雨的夸奖:“感受到我的高能量了吧!” “感受到了,一直都感受到了。”这个纹身店里的悲伤在消散。 宋雨甚至能感受到在这片屋檐下,这股能量像是谁穿越了几年光阴,来到十五岁的她面前,将带着体温的掌心覆上她单薄的肩头。 那股积蓄多年的温柔力量顺着血脉流淌,在她耳畔轻声呢喃:“高能量传递给你了,希望你不用辛苦地长大!” 而我就在未来等你。 宋雨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遇见齐悦是她莫大的荣幸。 齐悦走过来,在宋雨身边停下,指尖抚过纹身床表面的皮革,“你数过有多少人躺在这里吗?” 她的声音裹着好奇,像猫尾轻轻卷起。 宋雨侧过头回答她:“真没数过,也许……有几十个?” 这家店在去年年底才装修完毕,今年不过刚刚开业半年的样子。 开业完,借着师父的老客户捧场,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有的人早在宋雨当学徒时便见过她,信任她的技术,也前来捧场。 日子一过,客流量也就慢慢扩大了。 宋雨还真的没数过有多少人光顾过 “rain tattoo”这家纹身店。 齐悦又问:“那有没有让你印象深刻的?比如故事特别离奇的,或者要求特别刁钻的?” 宋雨下颌微扬,她认真地回忆:“嗯……” 记忆里的面孔像是被水晕开的墨点,从花臂少年到锁骨纹着梵文的新娘,从遮盖疤痕的白领到纪念宠物的老人,最终都化作了模糊的轮廓。 她突然想起某个凌晨,醉酒的客人哭着要求把亡妻的名字纹在心脏——可当晨光穿透云层时,对方却矢口否认这段记忆。 “其实.…..每个图案都是段人生切片,有人想埋葬过去,有人想镌刻未来。记住所有,或许比记住某个更轻松。” 她接着说:“毕竟对我来说,每一次下针都是在封存片刻的永恒。” 所以每个客户都印象深刻,每幅纹身都记忆犹新。 齐悦挑眉轻笑,调侃道:“宋师傅,你这话说得,倒像个小哲学家。看来纹身师的记忆力也不容小觑啊。” 她指尖点过纹身床的扶手,“不过听你这么一说,突然觉得这些冰冷的机器下面,藏着好多滚烫的故事。” 宋雨的目光扫过齐悦干净的脸。 没有脂粉修饰的轮廓依然精致,长长的睫毛像藏着许多欲说还休的秘密。 那你身上会有怎样滚烫的故事呢? 好想了解你的故事。 “滚烫的故事听得再多,也隔着一层玻璃,只有置身其中的人,才能触摸到故事真正的温度。” 宋雨接着齐悦的话题继续说。 想打探齐悦人生的那句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齐悦只是她机缘巧合下捡回来的女人,甚至连客户都算不上。 宋雨瞥见窗外的天色骤然阴沉,马上又要开始下雨了。 那席卷而来的台风正在提醒,等风雨停歇,等交通恢复,她们这份萍水相逢的交集就会画上句点。 此刻追问她的人生轨迹,倒显得不合时宜。 宋雨,你唐突了。 齐悦看着宋雨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来了一句:“宋雨,你的玻璃有多厚?” 我能触碰到你的温度吗? 我能有机会了解你的故事吗? 齐悦右手一下下叩击桌面,影子恰好落在她手背上,像某种隐秘的摩斯密码。 一下又一下,在敲打宋雨的玻璃。 宋雨忽然意识到,两人之间不过半臂距离,连呼吸都带着若有似无的缠绕。 她们什么时候这么近的? 落地窗外乌云压城,行道树在狂风中摇晃。雨珠已开始在玻璃上蜿蜒,像是给两人之间无形的屏障又添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齐悦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宋雨慌乱闪躲的目光。 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却在宋雨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比台风更危险的,是此刻她心里几近失守的防线。 她轻咳着往旁挪了半尺,指尖触到冰凉的椅柄才找回几分镇定:“齐悦,今天的台风还没到访,你就被绕晕了吗?” 一阵轻笑:“我们明明是在聊客户之间的故事,怎么突然变成了对我的心理访谈了?” 姐姐,你可别顶着这么一张脸问我一个容易心动的问题。 毕竟我是真的会心动的! 齐悦低头抿嘴笑了笑,抬起头又亮晶晶地看宋雨:“宋雨,我这突然袭击怎么样?” 嗯?突然袭击? 合着姐姐你……刚刚在逗我玩呢? 没有边界感的直女好吓人。 宋雨在心里偷偷控诉这个女人,直女的心思简直山路十八弯。 她再开口语气淡了许多,“嚯,你脑回路转太快了,我…确实有点没想到。” 这突然袭击可真是太好了! 齐悦听出来了宋雨话语间的阴阳怪气,依然笑脸如花,“我只是觉得……我们刚刚那个话题有些沉重了,我不想让这间屋子太沉寂,所以我就突发奇想问你了。” 齐悦又朝宋雨眨眨眼,“你…在意吗?刚刚那个问题。” 问的是宋雨,也是她自己。 你在意吗?对于宋雨的答案在意吗? “不在意。” 听不出情绪的回答。 齐悦已经做出了解释,还有什么在不在意的。 直女的心思是好的,是她自己被山路绕进去了。所以只能说不在意了。 齐悦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也不在意,她也不关心宋雨的玻璃到底有多厚。 才怪。 不在意才怪,不关心才怪。 都是骗宋雨的,刚刚不是突发奇想,而是擅作主张。 擅作主张地想了解宋雨更多的故事,擅作主张地想倾听宋雨过往的经历。 甚至擅作主张地想让这场台风永远不要停——至少能和宋雨共处同一屋檐下,静静地看时间流走,然后和她天长地久。 可是,齐悦唐突了。 宋雨往旁边挪动半尺的距离,齐悦看在眼里。 宋雨,也许刚刚那个问题你的答案无非就是:“我的玻璃很厚,厚到连屋外的台风都穿不透。” 台风那么强的撞击都无法穿进你的玻璃,那我这冒昧地打扰,又何德何能,触碰到你的温度。 齐悦在宋雨面前,忽然地有些懂了从前大学里追求她的人。 第18章 也是这样小心地揣度她的心思。 这样唐突地找个借口掩饰澎湃的内心。 只是时过境迁,她变成了她,变成了那个追求者。原来一个人要回应内心的真实,是如此的折磨。 真实也没有人在意,反复折磨。 现在的宋雨就是曾经的齐悦,以疏离姿态,承接这份炽热。 齐悦真的懂了。 她刚才也确实有些着急了。 作者有话说: 你俩别唐突了,都我的错好吗 第13章 12 练习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气氛有点尴尬。 “工作区介绍完了,我们去沙发吧。”宋雨突然转身,先打破了僵局。 这么站在这儿也不是一回事。 “好。” 两人来到沙发边,宋雨告诉她:“这一块就是客户接待区。那个小吧台是我日常练习纹身,找灵感的地方。昨晚你也在此和我讨论了荆棘绕转经筒的灵感。” 齐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吧台台面残留着几道深色划痕,有些纹身工具压在那些废掉的转经筒草稿上面。 “你们也是在这儿交流纹身吧?” “没错。”宋雨双手插着腰,“等客户确定了每一个细节,我们才会移步到刚刚的工作区。” 她动作时,身上总会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纹身不像画画,落笔就是永恒,所以前期沟通比什么都重要。” 齐悦微微颔首,“嗯嗯,那确实是这样。”她目光被吧台边缘的金属纹身笔吸引。 “这就是你练习的工具吗?”她伸手悬在练习皮上方问道。 宋雨侧身靠近,她垂眸注视着台面:“是的。” “今早起来,本想着把昨晚那个转经筒练习一下,刚下针,”她忽然轻笑,“你就起来了,于是我又放下。” 齐悦指尖轻叩台面,目光锁定桌上那支纹身笔,问宋雨:“我能上手试试吗?” 宋雨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她在邻座落座:“当然可以。” 齐悦摩挲着纹身笔的防滑纹路,目光落在墙角的消毒柜上。 “我需要戴手套吗?” “可以戴也可以不戴,反正只是练习。” “那我戴一下,我觉得戴黑色的皮手套好酷啊!” 齐悦这话把宋雨逗笑了,她起身从储物柜取出两包密封手套,递给齐悦一双,说:“手套主要是为了隔离细菌,保证客户和纹身师的安全。” “你以为我们都是为了耍酷?可我们并不是特工。”宋雨用轻松的语气给齐悦解释,指尖翻飞间,黑皮手套已贴合手腕, 齐悦歪着头,指尖捏着黑色皮手套在空中晃了晃:“我懂你的意思,不过宋师傅戴这皮手套就是很酷呀!”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夸张地吹了声口哨。但齐悦没说出口的后半句——你戴这黑手套,还十分的……性感。 齐悦抿嘴,偷偷看对方的神色。 宋雨唇角微扬,一抹笑意转瞬即逝,指尖专注地调整手套松紧。 齐悦也将黑色皮手套戴上,紧绷的皮质衬得指尖修长,她扬着手腕左右翻转:“呀!完美贴合!” 她突然压低身子,绷着腰背,右手虚握成枪状抵住眉骨,声线刻意压得低沉:“总部注意,007已抵达战场,请求下一步指令!” 宋雨握着纹身笔的手顿住,眼底已流淌笑意:“我说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原来王牌特工在这儿。” “报告总部!”齐悦踮脚踩上椅子,整个人半趴在吧台上,“正前方发现神秘目标!请指示下一步行动!” 宋雨指尖敲打台面,假装对着空气通讯:“这里是指挥部,正在调取资料......” 她压低声音的样子像模像样,却在看到齐悦憋笑的表情时险些破功。 “收到!确认完毕!”齐悦突然站起来立正敬礼,“目标代号宋雨,职业——”她忽地停顿,眼皮狡黠地眨了两下,“游走在皮肤画布上的艺术搬运工!” 宋雨确实不是一名特工,她只是一名艺术搬运工。 确认完毕。 宋雨听见这话,“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齐悦是怎么做到一脸正经说出这句话的,好一个艺术的搬运工。 齐悦重新落座,“宋雨,刚刚太好玩了!你居然还能接上我的台词!” 宋雨渐渐收敛了笑意,但唇角仍挂着弧度,“齐悦,你那句‘游走在皮肤画布的艺术搬运工’,实在太妙了,我真没憋住,你是怎么想到的?” “哈哈,我灵感突发!”齐悦欢快地说:“我也是受了那句经典广告词启发——‘我们不生产水,我们只是水的搬运工’,这么一联想,你不就成了艺术搬运工嘛!” 宋雨颔首轻笑,指尖叩了叩桌面:“确实很有创意。那我们准备开始练习?” “yes sir!”齐悦挺直腰板,故意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宋雨忍不住又弯了唇角,利落地拿起纹身笔,往练习皮上喷洒医用酒精消毒,“这是专为初学者设计的纹身笔,操控性很好。” 她将笔递到齐悦手中,指尖轻点笔身两侧的旋钮,“这两个旋钮分别控制力度和频率,现在我教你怎么根据手法和图案需求调节,找到最顺手的状态。” 纹身笔在齐悦掌心震颤,细密的麻意顺着虎口攀援而上。 她屏住呼吸,指尖几乎要把笔杆掐出凹痕,墨水针管随着颤抖的频率,在练习皮上方划出点点虚影。 余光里宋雨的身影突然倾近,不等齐悦反应,掌心已经覆了上来,隔着手套将她的手指完全包裹。 宋雨的指节修长有力,调整握笔姿势时,指尖不经意擦过齐悦指腹,惊得她心脏砰砰直跳。 “放松,就像握铅笔那样自然。”宋雨的呼吸扫过齐悦正在泛红的耳垂。 纹身笔的震颤不知何时变得灼热,明明隔着两层手套,却能透过皮肤一直燃烧到心脏。 齐悦盯着宋雨腕间滑落的袖口,露出半截白皙的皮肤,和自己泛着薄汗的手背形成鲜明对比。 “力度和频率可以微调。”宋雨的拇指轻轻转动旋钮,震颤的频率随之放缓,“往左减,往右加。不过第一次别追求完美,找到肌肉记忆更重要。” 齐悦僵硬地点头,紧张地说不出话。 练习皮上的点歪歪扭扭,不成线条,她根本不敢细看身侧近在咫尺的人。 宋雨却浑然不觉她的局促,握着她的手慢慢移动,纹身笔在皮肤上刺出第一个线条,像是在宣示某种隐秘的默契。 宋雨对练习皮上如蚯蚓的线条,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对,就是这样,你放轻松点,你就能驾驭它。” 话语虚虚落在空气里,搅得齐悦的心尖不宁,她佯装调整握笔姿势,偷偷抬眸望向身旁的人。 宋雨那张总带着清冷疏离的脸上,唯有这双眼睛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像冬天扬起的雪。 细腻的温柔近在咫尺,齐悦喉头愈发干涩。 她突然生出一种荒唐又大胆的冲动——好想抬起头,亲吻那片温和的雪,细数每根睫毛下藏着的秘密。 “宋师傅,让我来试试。”她慌忙垂下眼睫,声音有些不受控。 手腕一转,便不着痕迹地抽离了宋雨的掌心,练习皮上的针头跟着剧烈晃动,在空白处戳出几个深浅不一的墨点。 宋雨没察觉身旁人的暗流涌动,收回手时,指尖还残留着齐悦的温度。 她转身面向打印机,准备给齐悦打印一些简单的练习图案。打印机的声响里,齐悦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练习皮上歪扭的线条上。 线条是真的歪扭,她的心也跳得是真快。 连给小孩上课都不慌的小齐老师,却在宋师傅教学时,心慌得要命。 齐悦,你也太没出息了吧。 她在心里暗自责怪自己。 打印机的声响很快被窗外的雨声接替,豆大的雨珠砸在玻璃上,倒将齐悦飞快的心跳声也一并吞没。 宋雨垂眸将图案转印到练习皮上,指腹抚平边缘翘起的纸角,起身时顺手拧开了吊灯开关。 暖黄的光晕倾泻而下,却冲不散窗外如墨的乌云,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暴雨倾注,将城市切割成朦胧的色块。 “鹮羽又要来了。”宋雨望着雨幕轻声呢喃。 她很快敛去眼底的思绪,将印好图案的练习皮推向齐悦:“这些都是基础线条,从短直线开始练起,注意手腕发力要稳。” 齐悦盯着练习皮上蜿蜒交错的线条,余光瞥见宋雨被灯光镀上金边的侧脸,鬼使神差地开口:“那宋师傅你要干嘛?”问出口才惊觉语气太过急切,慌忙补充,“我是说......” “已经中午十二点了。”宋雨低头看了眼手机,“我去厨房做点吃的?我们俩总不能饿着肚子吧。” 齐悦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又是打卤面吗?” 第19章 宋雨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貌似没有西红柿了,只是鸡蛋面可以吗?” 齐悦眨眨眼睛,眼波流转间,突然想起宋雨那空空如也的冰箱——除了几盒鸡蛋,几乎找不到其他新鲜食材。 她抿了抿嘴,带着几分无奈:“可以,那我就要一个鸡蛋好了。”她伸出一只手指朝宋雨比划。 说到这里,她还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小腹,“再吃……就要胖了。” 宋雨看见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俊不禁:“这两天光吃鸡蛋了,难道这也会影响体重吗?” 齐悦仰起脸,“我跳舞要维持体重,我担心.…..”她顿了顿,目光里满是纠结,“万一台风过境后,我一上称看见那往上涨的数字,就会焦虑,所以提前预防一下啦。” 宋雨垂眸沉思片刻,再抬头时,她目光柔情似水:“可是你现在的身材已经很好了。与其为还没发生的事焦虑,不如好好享受每一顿饭。” 在宋雨眼中,齐悦的身形堪称完美——纤细的腰肢和恰到好处的曲线,想必跳舞时舒展的身姿肯定既轻盈又不失力量感。 即使她还没见过齐悦跳舞,也不妨碍她想象齐悦在排练室挥洒汗水的模样,那样的美,不该被体重秤上的数字束缚。 “吃饱了才有力气跳舞啊。”宋雨走进了厨房,取下围裙,准备做面条。 齐悦再度笑起来,朝宋雨的背影说:“那好吧,宋师傅我真的就只要一个鸡蛋噢!” 宋雨遥遥地给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作者有话说: 小齐老师你也心动了吗? 第14章 13 面条 齐悦又重新转回身子,继续练习宋雨为她准备的那些线条。 她调整了下坐姿,将纹身笔稳稳地斜握在虎口,食指搭在启动键上——这个角度,是宋雨特意为她量身定制的“黄金握姿”。 黑色线条顺着笔尖流淌,不再像先前那样歪歪扭扭。 虽然还是有些歪歪扭扭,但齐悦歪头满意地看着练习皮上的线条,嗯,有进步了。 她活动着发酸的手腕,忽然被一缕香气牵引。厨房方向飘来鸡蛋面的香味,萦绕在她的鼻尖。 齐悦关闭纹身笔,起身离开吧台。走进厨房,蒸腾的热气立刻将她包裹。 宋雨正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了几点酱汁,燃气灶蓝色的火苗烧着锅底。 见她过来,宋雨侧过脸笑了笑,“来得正好。”说着,她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手腕轻抖,热气在灯光里袅袅升腾。 齐悦凑到灶台前,看见汤汁在锅中咕嘟冒泡,煎得金黄的鸡蛋边缘微微卷起,一颗十分完美的荷包蛋。 宋雨挑起的面条晶莹,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小心烫。”她将面条吹凉,才递到齐悦唇边。 齐悦张口自然地吃下这口面条,鸡蛋香混着淡淡的胡椒味在舌尖散开,她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哼鸣:“熟了熟了!面芯都是透亮的,味道刚刚好!” 宋雨垂眸轻笑。 她利落地关掉灶火,盛出面条。 齐悦洗净手,便迫不及待地端过碗放在岛台上。宋师傅,为什么看起来是清汤面,但闻起来好香啊?”她凑近碗面仔细闻了闻。 宋雨夹起面条,“可能是我有宋氏独家秘方吧。” “嚯,宋氏独家秘方,这么神奇!”齐悦双手托腮,“那获取这个秘方有什么条件吗?要连续吃十年面,还是得通过厨艺考试?” 宋雨搁下筷子,“这些都不是。是——煮面时想到某人饿着肚子练习的心意。” 齐悦笑起来,厨房暖黄的顶灯恰巧漫过发梢,那些发丝遮掩着悄悄红掉的耳朵。 “那待会宋师傅可要好好检验我的练习成果。”说完齐悦夹起面条,吹凉了几口,含进嘴里。 “嗯嗯,我会的。” 宋雨也动筷吃面。 两人之间只剩下吸嗦面条的声音,她们都默契得没有在饭桌上继续讲话。 也可能两个人都饿了。 面条吃完,宋雨率先放下了筷子,她问齐悦:“这鸡蛋面没放辣椒,只有淡淡的胡椒味,这你也吃得惯?” 齐悦吃完抬起头,拿纸擦干净嘴巴,说:“我吃得惯啊。” 她忽然笑出声:“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话音未落,就被宋雨专注的眼神撞个满怀,“什么?” “我从小在四川长大,周围人顿顿离不开辣椒,可我偏偏吃不了什么辣。” 她想起在中学食堂里,室友举着红油抄手调侃她“假四川人”的场景,忍不住摇摇头说:“读书时被笑了好多次,说我是被辣锅抛弃的崽。” 宋雨撑着下巴轻笑:“真没想到啊,你开口就是标准普通话,一点川味都听不出来。” 她高兴的不是齐悦作为四川人不能吃辣,而是自己又多了解一些关于齐悦的事情。 “我当老师后天天咬文嚼字,说普通话,口音都被落下了。”齐悦故意夸张地咂咂嘴。 宋雨突然兴奋地问起:“那要你用四川话评价这顿面,你会怎么说?” 齐悦盯着面前这人的神色,眼睛难得这样明亮,她突然读懂了那里面雀跃的期待。 原来这个平日里冷冽如霜的纹身师,此刻竟像个缠着大人要糖的孩子,追问齐悦的答案。 她也的确还是个孩子。 一向爱孩子的小齐老师怎么忍心拒绝宋雨这个孩子呢? 齐悦垂眸回忆,川话里那些带着麻辣鲜香的词汇在舌尖打转。 她学着记忆里那些嬢嬢的腔调,故意拖长了尾音:“妹儿,你这碗面硬是鲜得嘞,舌头都要吞落到肚头咯!巴适得板!” 话音刚落,宋雨便仰头笑开了怀,暖黄的灯光流淌在她扬起的下颌与眼角。 那笑容漫过眼底的星河,漫过泛红的耳尖,最后化作一抹柔软,轻轻落在齐悦心间。 这小孩明明笑起来这么明媚,却总是冷着脸,这也是早熟的代价吗? 宋雨笑到眼尾沁出了眼泪,她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连说话都带着未散尽的颤音:“齐悦,你说四川话真的太有意思了!” 她忽地挺直腰板,指尖并拢比出个夸张的大拇指,“小齐老师,说得很正宗啊!” 那崇拜的眼神,倒像是课堂上得了表扬的学生。 齐悦托着腮,看着对方清澈的眼睛,心底漫起柔软的涟漪。 她刻意板起脸,学着学校主任讲话的腔调:“宋雨同学,光会夸可不行——” 她故意没说完,在宋雨紧张地凑过来时,突然绽开个狡黠的笑,“让小齐老师也考考你,这碗面要是用福州话该怎么夸?” 轮到我了,让我也多了解你一点。 宋雨歪头思索,她模仿着老福州人慢悠悠的腔调,“介碗面吖好呷!” 声音是特有的上扬,说完自己倒是不好意思得先笑出了声。 齐悦也被逗笑了,一手捂住嘴,肩膀却还在止不住地轻抖,笑声从指缝间流出,“原来福州话是这样讲的!虽然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但说起来好好笑啊!” 宋雨拿纸擦过嘴角,给齐悦解释:“意思是说这碗面好吃极了!” 齐悦缓了缓,说:“你再说一遍,说慢一点,让我学学呢。” “介碗面吖好呷——”宋雨放慢语速重新来了一遍。 “介……碗面——”齐悦跟着模仿,舌尖却总在卷舌处打转。 “吖——” “吖——”齐悦皱着鼻子跟读。 “好呷!” “好呷!” “连起来试试。”宋雨鼓励她。 “介碗面…吖…好呷!” 齐悦结结巴巴地吐出完整句子,虽然语调磕绊得像堵塞的水龙头,却让厨房瞬间炸开欢快的气氛。 “啪”的一声清脆的击掌。 她俩就跟刚学会玩游戏的小女孩似的,同时激动地拍着对方的手。 末了,两人手掌分开,齐悦认真地看着宋雨:“宋师傅,你身上藏着宝藏吧?教纹身时的沉稳,教方言时的耐心...…该不会你是被纹身耽误的人民教师?” 宋雨缓了口气,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她低头去收拾碗筷,碗筷碰撞的叮当声都掩不住声音里的慌乱:“我、我哪有那么厉害.…..” 可垂落的发丝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抹得意的弧度。 齐悦悄悄把这样子的宋雨收进眼底,这个小孩真是可爱,大方承认就好了,嘴角都压不住了,还假装很忙。 她也站起来,帮着宋雨收拾。 她拿过自己的碗筷,转身来到水槽前站立,撸起袖子。对上宋雨不解的眼神,她坦然地说:“这次就我来洗吧,不能一直麻烦你。” 义正言辞的语气。 要霸占水槽的态度。 宋雨听话地把碗筷放下,把锅也一并拿了过来,放水。 “那好吧,你来洗。”说着,她把身上的围裙脱下来,交给齐悦:“我帮你系个围裙?” 第20章 “好。”齐悦乖巧地转过身,正面朝向宋雨。她微微仰头,像只温顺的猫咪般,任由宋雨把围裙带子穿过头顶。 宋雨撩起齐悦背后散落的发丝,好让围裙带不必勒着她。待围裙妥帖穿戴好后,那双手便在背后穿梭。指尖翻飞间,一个松松垮垮的蝴蝶结悄然成型。 本以为帮着穿戴好围裙,宋雨就会离开。可等齐悦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碗碟时,余光里却依然能捕捉到那抹身影。 水流潺潺冲击着瓷碗,齐悦一边挤着洗洁精,看雪白的泡沫在掌心一点点堆叠,一边忍不住开口:“宋雨,你怎么还站在这儿?” “真不用我来吗?”身后那人问着。 “哎呀,不用不用,你去沙发歇着吧。”齐悦加快了洗碗的动作,着急赶宋雨走。 宋雨耸耸肩,转身离开了厨房。 恰巧这时,手机便震动起来。 先前留言的客户终于有了回音,宋雨倚着抱枕,与客户隔空交流。 【很不错的想法,正好之前我还觉着转经筒边上有些空旷了。】 【谢谢认可。那您这边想要这个纹身是彩色的还是黑白的?】 宋雨飞快地敲击键盘。 对话框的输入状态闪烁片刻,新消息随之而来:【你可以两版都留着吗?我等台风过境之后再来店里选择。】 【可以的,反正没下针之前,您任何想法都可以提出来。】 宋雨回复得从容。 【好的好的,辛苦你了。台风天,老板您也注意安全。】 【好的,你也是。】 发送完最后一条消息,她将手机倒扣在膝头,目光穿过客厅望向厨房。 齐悦正垂眸认真地冲洗着碗碟,水流声与窗外呼啸的风声截然不同。 宋雨起身走向小吧台,指尖捏起那张练习皮,抚摸上面略显生涩却又深刻的线条。 又抬眼看向厨房中那个专注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台风肆虐的喧嚣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抹笑意之外。 而她在这方室内寻得了一隅安宁。 作者有话说: 福州话教学全靠百度支持。 有四川的朋友现身说法吗?你们真的顿顿辣椒? 第15章 14 蝴蝶 很快,齐悦洗完碗过来。 她一边擦干手,一边问宋雨:“宋师傅,怎么样,我练得还好吧?” 宋雨慢条斯理放下手中的练习皮看她,“你手还挺巧,初学第一天能画成这样,很不错了。” 她对齐悦的夸奖从不吝啬。 “真的假的?”齐悦侧身挨着宋雨坐下,目光扫过练习皮上不成规则的线条,突然笑出声:“宋师傅,你骗人,我这哪里画得不错了?” 宋雨手指轻点皮革,在新旧两组线条间来回移动:“看这里,手腕发力更稳了。” 她的袖口掠过齐悦手背,又是一阵淡淡的雪松气息,“这比你刚握笔时已经有很大进步了。慢慢来,你也很有天赋。” 齐悦眼尾上扬,愉快地说:“宋师傅教得好!” 话音未落,就见宋雨突然转了个身,手撑在桌面上,“临摹线条比你画画有天赋。” “?” 空气瞬间凝固。 宋雨憋着笑,齐悦立即反应过来,这人在调侃她昨夜那些潦草的画。 “宋雨——”齐悦佯装生气地轻轻拍打宋雨的胳膊,“你还说昨晚不是故意偷看我画的!” 宋雨任由她拍打,低头笑着整理工具,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此刻是这样温馨的时光。 过后,齐悦忽然正了身子,认真问道:“宋雨,如果要你给我纹个纹身,你觉得我适合什么图案?” 台灯的光晕落在她眼底,映得那双眼睛有星光。宋雨撑头看她,意识到对方并非玩笑。 齐悦仰头抱着她睡觉的模样突然闪过脑海——脖颈纤细的曲线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在早晨她就暗自腹诽这里好适合纹一只蝴蝶,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这个念头重新让她喉间发紧。 这话应该说吗? “我觉得……”宋雨垂下眼睫,她深吸口气,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对方锁骨凹陷处,“也许...…应该停留一只蝴蝶。” 这话应该说,她们不过是在交流灵感。 没有其他的意思。 齐悦眼睛骤然亮起,手指在肩头、手腕处来回比划:“那蝴蝶应该停在哪?” 她倾身向前时,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片细腻的肌肤。 两人的呼吸在半米见方的工作台上缠绕,药水味与齐悦身上的香味将宋雨困在其中。 蝴蝶吗? “让它停在这儿。”宋雨鬼使神差地抬手,指尖悬在齐悦锁骨中央,温热的气息几乎要触到她的皮肤。 就是这儿,呼吸与心跳的交界处。 齐悦低下头,看着宋雨手指在她脖颈中间虚虚点过,衬衫下的心脏再次剧烈燃烧起来。 明明没有触及她的温度。 明明她们的温度没有交叠。 可心脏依然在燃烧,流经的血液不再是血液,它变成了岩浆,滚烫的、沸腾的,流经了齐悦全身各处。 齐悦几乎停止了思考,突然伸手抓过宋雨的手指,在她震惊不解的眼神里,启唇:“那就给我纹一只蝴蝶在这儿。” 这不是大脑给齐悦下的决定,这是心脏灼热下丢失的理智。 宋雨的指尖在她掌心发颤,动脉的搏动顺着相触的皮肤疯狂传递。 她望着齐悦的脸,那么一瞬间,几乎要脱口答应。却在低头的瞬间瞥见余光瞥见她交叠的双腿上,昨夜的伤口还没完全结痂,隐隐泛着淡红。 “小齐老师难道可以纹身吗?” 你的身份允许你纹身吗? 宋雨听见了自己艰涩的声音。 齐悦迟疑了几秒,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认真地说道:“我只是机构老师,应该没什么关系的。” 我不是编制老师,你可以让蝴蝶停留在我身上。 宋雨有点动容,仔细思考了一番,说:“你听过空针纹身吗?” 齐悦实诚地摇摇头:“没有。” 宋雨给齐悦解释:“空针纹身是一种不使用墨水的纹身方式,也被称为‘白皮纹身’或‘无墨纹身’。这种纹身方便让一些想纹身却又不敢轻易尝试的人,拥有一个短暂的刺青体验。” “这种纹身不会永久停留在皮肤上,通常效果可持续15天甚至数月。” 齐悦听完宋雨的介绍,眼神再度亮起来,“那我想体验一下这个可以吗?” “你……”宋雨话没有说完,又一次瞟到齐悦伤痕累累的小腿上,“不行,你身上的伤还没好,现在给你搞个空针纹身,只会疼上加疼。” 齐悦低头看着自己小腿上的摔伤和注射淤青,心里闪过一阵失落,但她还是想争取一下,“只有纹身的时候疼,那……忍过下针那会儿就好了吧?” 宋雨严肃地说:“可我看着你像疤痕体质,我们通常不建议疤痕体质的人纹空针纹身,担心后续留疤。” 后续留疤那就坏了,你是老师,不能拿你的前途开玩笑。 齐悦瘪瘪嘴,指着受伤的腿部,嘴里嘀咕:“偏偏要在下雨天摔伤,现在都不能拥有一只蝴蝶,我要伤心了!” 宋雨浅笑着,又起身拿来医药箱,“不要伤心了,我再给你上一次药,我们让它快快好起来吧。” 齐悦把交叠的双腿放下,从桌下伸出来,搭在椅子上,“宋雨,那我好起来之后,我还可以拥有一只蝴蝶吗?” 宋雨拧开碘伏瓶盖,蘸入棉签,小心擦拭在齐悦伤口上,“我可以给你画一幅蝴蝶,让你带回家。” 宋师傅貌似不会松口,齐悦不好再继续追究,只能点点头,乖巧地说:“那好吧。那说好了,你要给我画一只生动鲜艳的蝴蝶!” 宋雨取出纱布,裁剪成合适的大小,轻轻贴在伤痕处,答应她:“好。” 她贴好后,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给齐悦交代:“今天的伤比昨晚已经好很多了,避免细菌感染,我给你贴上了纱布,如果你觉得难受或者闷,你再叫我。” 齐悦左右看了一眼小腿上的纱布,微笑着回应:“好。” 宋雨去放医药箱了,齐悦打了个哈欠,正好被回来的她看见:“困了?” “有点儿,也有可能是晕碳了吧。”齐悦眨眨眼,有些疲惫。 宋雨:“那你去睡一会儿吧。” 齐悦起身在宋雨面前站立,问:“你要睡吗?” “我没有午睡的习惯,没事儿,你要是累了就去楼上休息一下。” 齐悦点点头,正准备与宋雨插肩而过,又停下回过头来说:“不去楼上睡,我没洗澡。我就在沙发上眯一会儿。” 宋雨本还想告诉齐悦没关系,一扭头发现她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正准备躺下。 宋雨拿过昨夜没有用上的毯子,走到齐悦跟前蹲下,把毯子搭在她身上:“给你毯子盖一下肚子。” 第21章 齐悦真的有些疲惫,她眯着眼睛,默许了宋雨的动作,小声地说:“谢谢你。” 宋雨收拢好毯子的边角,摸了摸齐悦的头发,“不用谢,好好睡吧。” 齐悦乖乖闭上了眼睛。 宋雨回到吧台,调小了灯光的范围,又重新拿出一副手套,正式练习转经筒的图案。 …… 齐悦做了一个浅浅的梦。 她梦回西藏,躺在雪山下,周围是一片花田,红的黄的白的各种颜色的花簇拥着她。 花粉簌簌落在鼻尖,引得喉头泛起痒意。正要咳嗽,一抹幽蓝突然栖落胸口——是只振翅的蝴蝶,薄翼在心脏上方扑闪着蓝光。 她艰难地支起身子,蝴蝶却仍眷恋不走。齐悦屏住呼吸,指尖缓缓靠近。 那蝶竟主动振翅迎上,在齐悦指尖与她近距离对视着。 “你愿意为我停留吗?” 她用气音呢喃,蝴蝶竟如听懂般轻点她的指尖。仿佛羽毛拂过,又像是跨越物种的温柔亲吻。 齐悦脸上漾开笑容,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过蝶翼,感受生命在掌心跳动。 又不知过了多久,现实的声音悄然渗入梦境。齐悦陆续听到一阵交谈声,那似乎是宋雨的声音。 “真的没事,别担心……”宋雨安慰那人。 “台风天我哪都没去,乖乖守在店里呢” 她停顿片刻,声音突然虚了些,“嗯……我真的有在好好吃饭,最近没总吃面条,外卖也换着花样点...…” 齐悦听到这里,睫毛轻颤,强忍住笑意继续装睡。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关心宋雨,听不清声音,但能感受到她语气中的愉悦。 “等你回来,我去接你。”宋雨的声音柔软得能掐出水,“派对玩得开心,但酒要少喝...…没我在,谁照顾你呀。” 这些带着温度的话语刺得齐悦大事不妙!看来不仅是对面那人很关心宋雨,宋雨对他的态度和反应也很是上心。 她还有其他愿意关心的人。 甚至语气里更加温柔和宠溺。 齐悦悄悄掀开眼皮,正撞见宋雨挂断电话时没落下的嘴角。那抹笑比梦境里的花还要灿烂,现在却刺得她心头发堵。 她居然还笑?! 不是不爱笑吗?对面那人到底是谁啊? 齐悦有些烦躁地踢开毯子,这动静引起宋雨的注意,她走过来蹲下看着齐悦的脸,说道:“醒了吗?” 依然温柔的语气,可温柔不只是对她。 齐悦缓缓睁开眼睛,假装没有力气的样子,双手扑进宋雨怀里,撒娇:“嗯……醒了。宋师傅你刚刚是不是在打电话呢?” 借机打探情况。 睡醒的齐悦可像一只猫崽,无论是头发凌乱还是声音沙哑。 宋雨不习惯其他人对她这样撒娇,忍住了想摸齐悦头发的冲动,把她拉开,“是的,吵到你了吗?” 齐悦假装起床气的样子,“有点点儿。”谈不上吵,但你们的对话刺到我心里了! 宋雨内心挣扎,还是上手给齐悦顺了毛,轻声细语道:“真是不好意思。那你现在还要睡吗?” 还是很温柔的态度,搞得齐悦都不忍追问了。好吧,宋雨也有隐私,每个人都有隐私。齐悦选择尊重。 “不要了,我现在去洗把脸,清醒一下。”齐悦掀开毯子,坐起来。 宋雨也起身给她让看一条路。 齐悦洗把脸出来,又恢复了元气。她激动地走到宋雨身前:“宋雨,你猜我刚刚做梦梦见了什么?” “什么?” 齐悦迫不及待地告诉她:“蝴蝶!一只蓝色的蝴蝶。它就停留在我的心口。” 宋雨挑眉,“你和蝴蝶真有缘分。” 齐悦高兴地说:“我从未见过有一只蝴蝶为我停留,哪怕在梦里这也是第一次!” 这话里带着一点暗示,你看,连梦里的蝴蝶都愿意为我停留,而你,却不舍得让纹身笔下的蝴蝶为我倾注。 “……” 宋雨挠挠脖子,“你来看看我趁你睡着的时候,完成的转经筒图案。” 她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宋雨把练习皮上递给齐悦看,她效率很高,不过一两个小时间,转经筒的图案已经栩栩如生。 齐悦细细品味这图案,“宋师傅的手艺没得说,效率还这么高,真厉害。”余光却瞥见,吧台上那些草稿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素描的蝴蝶。 黑白的线条却十分有层次。 灰度描绘出蝶翼的半透明质感,转折处的加重笔触,让蝴蝶仿佛在纸面上起伏,阴影的叠加又让它看起来像是会随时振翅飞离纸面。 齐悦连忙拿过那张a4纸,喜出望外的眼神在画上与宋雨脸上来回打转,“宋雨,这是给我画的吗?” 宋雨轻叹下口气:“是,你眼尖一下就发现了。” 她转经筒画完,立即就画了这只蝴蝶,都没来得及收。本来还想找个框给齐悦包装一下,等明天她要走时送给她,现在却被对方提前发现了。 齐悦看着这只蝴蝶,又想到刚刚在她梦里亲吻她指尖的那只蝴蝶,她决定再争取一次:“宋雨,我真的不能拥有一只蝴蝶吗?” 她指着先前宋雨指过的位置,“在这儿,给我纹一只蝴蝶吧。不用很大,足够生动就行。” 宋雨咽下一口水,依然“铁面无私”地拒绝她:“我不能纹,你的疤痕体质……” “不用担心我的体质,我自己的身体我最了解。”齐悦着急告诉她:“你今天还说,每一次下针都是在封存片刻的永恒。如果,明天我就要离开这家纹身店,各自回归正常的生活,那么你是否愿意用一只蝴蝶来封存下我们之间的永恒呢?” 我们共处的两天两夜不过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瞬,可能一瞬都没有,只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你是否愿意用这声叹息让一只蝴蝶煽动翅膀,让它停留在我的皮肤上,让这段奇妙的缘分和相遇拥有无限的意义。 空气沉默。 宋雨踌躇。 良心不安。 过了许久,宋雨再次开口:“我愿意!” 一句我愿意,倒像求婚现场中终于打破僵局的那么一声,两个人面对面地笑了。 齐悦眼底闪烁着泪花,宋雨看起来同样也不再冷静自持。 管他什么疤痕、疼痛、台风、暴雨,就让此刻珍贵的记忆留下来,就让这只蝴蝶能够穿越“鸛羽”的喧嚣,抵达齐悦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猜猜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第16章 15 纹身 宋雨答应完齐悦,立即开始行动。 她指尖在平板屏幕上滑动,从以前平板里画过的蝴蝶图案,一张张挑选,找到了一只适合齐悦的蝴蝶,调整大小传送到打印机上。 “嘀”的一声,打印机快速地传来一张蝴蝶图案。 宋雨将这张转印纸递过去,“这只蝴蝶翅膀的弧度,”她声音有些低哑,“和你的锁骨线条很配,给你纹这只好不好?” “好!”齐悦当然说好。 宋雨让她拿着这张纸,两人又来到了工作区。 宋雨把无影灯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无影灯亮起的刹那,白色光晕将两人笼罩在狭小的空间里。她又拿医用酒精喷洒在纹身床上,仔细消毒一遍。 做完准备动作,她侧头告诉齐悦:“你先躺下来吧。”齐悦听话地躺在纹身床上,头顶的无影灯照下来,有些刺眼。 “哇!感觉自己马上要做个手术。”齐悦移开眼,开玩笑地说道。 宋雨忙着戴手套,准备纹身机、空针、生理盐水、消毒用品,一刻不停着。但依然接过齐悦的话:“这可能会比手术要疼一点,手术会打麻药,纹身没有。” 齐悦抬起头看她,宋雨多好啊,手里活没停下,还回应她的话。 齐悦笑起来:“没事的,我不怕疼。” 宋雨拿着东西过来,除了那瓶医用酒精,齐悦一个也不认识。 她倾身调节纹身床,让齐悦坐起来,“昨天上药的时候,是谁疼得脸皱成包子了?” 齐悦后仰避开她的呼吸,她转动眼睛,耳尖泛起可疑的红晕:“谁啊?我吗?我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居然会皱成包子?” 当她是面团吗? 简直不可置信! 哦,原来还在意自己的形象,那昨天包子脸是你,朝天辫也是你。 我还以为你可以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如此肆无忌惮呢。宋雨偷笑,但没把这话说出口。 她为工具台铺上一次性手术床单。拿着酒精靠近齐悦,“疼就喊出来,没事的,这里没有其他人。”和昨晚一模一样的话。 此刻却带着更深的意味,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齐悦感受着宋雨身上那股雪松味的靠近,虽然这是正常的纹身范围,但她依然紧张地咽了一口水。 第22章 “准备好了吗?”雪松香水停留在身前,很巧妙的位置,退一步不能全身而退,进一步又能全部得到。 纹身师把握得很好。 但她在征求齐悦的意见。 “好呢。”齐悦随时准备着。她在回答这个问题,也在答应——宋雨上个话语。 “我相信宋师傅一定会很温柔的。” 宋雨浅笑,“先给你消一下毒。”冰凉的液体顺着锁骨凹陷处蜿蜒而下,她微颤了一下,衬衫领口被宋雨手指扯宽。 消毒棉片轻轻沾去酒精,齐悦脖颈上的脉搏就在宋雨眼皮底下放大、跳动。 宋雨不动声色地滚动了喉结。 之前不愿答应给齐悦纹身,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她怕自己把控不住! 宋雨在心里默念:齐悦只是客户。她和其他客户没什么区别。 放轻松,冷静冷静。 接着宋雨拿起转印啫喱,食指点了一些,均匀地涂在刚刚消完毒的地方。手掌轻轻抚摸,确保蝴蝶要停留的地方,每一部分都很深刻。 齐悦问:“宋师傅,这是什么?” “转印啫喱,方便让转印纸上的图案转移到皮肤上。”宋雨涂完,随即拿来了那张蝴蝶图案:“现在就要让蝴蝶停在这里了。” 齐悦点点头,她还是很紧张,她马上就要拥有人生中第一个纹身了! 宋雨拿过小型的吹风机,开暖风,对着蝴蝶图案加热。随后她轻轻把蝴蝶贴上去,仔细按平边角。她也很紧张,第一次给心动的对象纹纹身。 一两分钟后,宋雨小心地撕下转印纸,一只小巧精致的蝴蝶已经初步出现在齐悦的脖颈之中。 齐悦低头望着转印在锁骨处的蝴蝶纹样,指尖在空气里虚虚地描摹线条,眼底跃动着光:“哇,好漂亮的蝴蝶。” 宋雨垂眸专注地组装纹身针,将生理盐水注入小瓷碟。 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里,她瞥见齐悦的眼神,唇角漫不经心地扬起:“待会全部纹出来会更漂亮。” “真的吗?”齐悦整个人十分地期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即将获得生命的蝴蝶,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宋雨整理好工具,推着转椅靠近,纹身机在她掌心苏醒。 针尖悬在皮肤上方半寸,她距离宋雨的眼睛好近好近。比之前练习纹身时还要近。 又是那一片柔软的雪。 又是那个想亲吻雪的念头。 齐悦仰头望着无影灯,分散注意力。 光晕里浮动的尘埃仿佛变成了暧昧的因子,缠绵着彼此的呼吸。 下针前,宋雨指尖捏着纹身机,她忽然偏头看向纹身床上的齐悦,声线带着点隐约的蛊惑:“等会儿疼就抓我的手。” 齐悦又望向宋雨,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宋师傅,我问你,是不是每个客户都能享受疼痛时抓老板手的待遇?” 很明显的试探。 是对我这样还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男客户不用想了,他们疼的话我只会让他们攥紧旁边的扶手。”宋雨垂眼调试针距,“有的人看起来人高马大的,纹身的时候却在我这纹身床上抓出印子来。” 话音未落,针尖已精准刺入锁骨下方的皮肤。 在齐悦没有预兆的情况下,纹身针轻轻沿着蝴蝶的翅膀开始运动。 齐悦猝不及防撞进锁骨间的刺痛里,双眼条件反射地紧闭,右手慌乱间勾住了宋雨温热的尾指。 隔着皮质手套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头一颤,却没看见宋雨垂眸时眼底翻涌的暗潮。 “不过——”宋雨收紧尾指,将两人相触的弧度锁得更紧,她的嗓音有着得逞的愉悦,“女客户我也没给她们机会抓我的手。” 所以你是特例。 宋雨知道齐悦想听的就是这个答案,她是故意趁她不注意下的第一针,为的是惩罚她的不专心。 姐姐,我都在你眼前了,并且都说了可以抓我的手,你却想着还有没有其他人能享受这待遇。 不专心。 狡猾的女人。 齐悦缓缓睁开眼睛,宋雨垂眸专注的侧脸被阴影切割出锋利线条,手中的纹身机正沿着蝴蝶翅膀的纹路游走。 齐悦虽然对刚刚宋雨突如其来的下针生气,但又很快被她的话哄好。 “宋师傅,你坏。”齐悦轻哼了一声:“就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下针。” 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委屈,眼神却又流转到两人相勾的尾指时,像被阳光晒化的雪,嘴角不受控地扬起:“好吧,既然我是第一个享受这待遇的人,我就原谅你吧。” 宋雨忽然起了坏心思,轻笑出声,针尖没停下动作:“我刚刚可没说你是第一个。”尾指下意识悄悄用力,连着齐悦的指尖一起拉扯。 嗯?我不是第一个,那她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齐悦皱眉盯着宋雨专注的侧脸:“男客户抓扶手,女客户没机会——” 喉间溢出了一声冷笑,“宋师傅,难不成还有第三类特殊客户?” 又想故意想气人是吧。 气我之前,不考虑现实吗? “噗嗤——”宋雨没忍住,偏头连咳几声,肩头颤抖着,眼睛里却是恶作剧得逞的光。 她接着把头转过来,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笑意,却在与齐悦对视的瞬间敛成一汪深潭:“齐悦,我没把你当成我的客户。” 深潭清澈碧绿,可齐悦望过去却只看到了潭水的深邃,漆黑一片。 她理解错了宋雨的意思,后颈汗毛突然竖起。 嗯?我都不是客户! 那她算是什么身份? 齐悦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全都是被这孩子气的! 宋雨这个小孩一点也不乖! 宋雨忽然笑出声,眼尾也模仿齐悦笑的模样: “你是我的缪斯!” 在齐悦太阳穴神经不断收紧的时候,在小齐老师心里评判宋雨不是乖小孩的时候,宋雨这句话宛如从天而降的细雨,浇灭了那一刻所有的火焰。 她眼睛里倒映着宋雨眼底的清澈,雪松味的香水味突然渗进了她的呼吸里,一路来到肺部,在胸腔内掀起一阵巨大的风暴。 “你说什么?”齐悦听见自己干涩地把那一阵呼吸吐出来。 我居然是你的缪斯! 宋师傅这话可不兴说啊,这听着太像一句表白了。 此刻她连睫毛都在发颤,却固执地与宋雨对视,她要确认那一汪潭水是否真的清澈,并且——是为她清澈。 因为齐悦的激动,担心刺疼她,宋雨立即抬高了纹身针。 宋雨眼眸依旧澄澈明亮,她暂时关停了纹身针,让齐悦听得更清楚:“我说,你是我的缪斯!”是让所有色彩有意义的缪斯。 齐悦的心脏跳得飞快,感觉这震动都足以让蝴蝶飞走了。 绯红从耳尖烧到脖颈,她慌乱地抬手遮住发烫的脸颊,指缝间漏出带着颤音的控诉:“宋雨,宋师傅,你这话说得太让人心动了吧!” 宋雨握着纹身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她在心底自嘲地笑了,她有些冲动,甚至可以说破罐子破摔。 原来成年人的理智在某个瞬间也会溃不成军——或许从答应为齐悦纹身的那一刻,或许更早,昨夜说出可以收留齐悦一晚的那一瞬。 她怎么会允许一个陌生女人进入她深度的私密空间?又怎么会允许自己在一个陌生女人怀里度过一个平安夜。 一切都太冲动太放肆了。 “鹮羽”来势汹汹,齐悦出现在这里也很机缘巧合。 她们的相遇全部由这场台风主导,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灵魂,被暴雨困在同一片屋檐下,在潮湿的空气里交换体温,任凭陌生又炽热的情愫疯狂生长。 恶劣的天气,封闭的空间,陌生的女人,炽热的内心,每一样都缺一不可。 可这算是吊桥效应? 还是心动的蝴蝶效应? 这一切都环环相扣。 困住了齐悦,也困住了宋雨。 所以那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你是我的缪斯。”到底是十九岁纹身师在吊桥效应下的冲动,还是宋雨心动的蝴蝶在振翅。 宋雨也说不清了。 纹身机的针尖悬在齐悦锁骨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就像她的心跳一样迟迟落不下去。 齐悦放下手掌,脸依然是红的,语气却镇定了不少:“好了,好了,宋师傅的嘴真是抹了蜜,这回你是真的把我哄好了。我们接着画蝴蝶吧。” 齐悦哪怕很活泼,像孩子般可爱,但她是个年长者,她比宋雨大四岁。 年上者能轻而易举地把一句特别像表白的话,转换成哄她的玩笑话。 这是在给彼此一个台阶。 我很高兴能成为你的缪斯,可我们之间的蝴蝶还没有画完,所以—— 心动的蝴蝶它飞不起来。 宋雨听见一声“咚”的一声,是她心跳落下的声音。很实在的一声,但落得踏实。 第23章 她笑着重新打开纹身针,针尖在皮肤上晕开细小血珠,看着锁骨上即将破茧而出的蝴蝶,她想起很久以前不知道从哪看来的一句话: 蝴蝶破茧时,如果没有经历挣扎,翅膀就无法承受飞行的重量。 ——所以别急,我们慢慢来。 宋雨和齐悦慢慢来。 作者有话说: 宋雨和齐悦慢慢来 第17章 16 跳舞 慢慢来,齐悦锁骨间那只蝴蝶已经只剩下最后半边翅膀。 齐悦偶尔还是会疼得闭上眼。宋雨就和她聊天分散她的注意。 “这块皮肤太薄,神经又密,纹身时是会比别的部位要更疼些。” 齐悦咬住下唇,眼角泛起水光。她强撑着笑意,声音却有些发颤:“没事,我觉得比不上手术的痛。” 宋雨的目光看过她的指节,顺口接话:“你做过手术?” “做过啊。”齐悦垂眸盯着纹身机蓝光在皮肤上明明灭灭,忽然笑出声:“最惊险的那次,麻醉药提前失灵了。” “我在无影灯下醒过来,一睁眼便看到很多人围着我,看到主刀医生的口罩都被汗浸透,护士攥着吸痰器的手在抖。” “电刀切开皮肉的焦糊味混着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 她突然小声说:“甚至都能看到我外翻的肋骨…那场面简直血肉模糊。” 话说完,她还对着宋雨的侧脸幽幽地来一句:“画面太血腥太暴力,小孩不许看。” 小孩宋雨不许看。 嘶—— 宋雨被她唬住,抬头有些震惊地看了她一眼:“说得这么吓人,真的假的噢?” 齐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假的假的!我要是亲眼目睹那样的场面,我还不得被吓死。” 宋雨松了口气,“齐悦,每次你讲故事的能力都很生动,昨天的格桑花传说也是这样。” 齐悦弯了眉眼,“不会讲故事的老师不是好老师。” 宋雨立即接过话:“可你不是舞蹈老师吗?舞蹈老师也这么会口头讲述故事。” 齐悦又笑,“当然了,我们舞蹈老师不仅会用身体讲故事,也能用嘴巴把故事说透。” 好好好,不愧是高考语文132分的好学生。 宋雨浅笑着回应:“那你很厉害了。” 齐悦察觉到宋雨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她紧绷的脊背悄然放松。 那些在纹身刺痛中吐出的字句并非杜撰——当麻醉失效的剧痛撕裂意识时,外翻的肋骨是真的,血肉模糊也是真的。 全是真实发生在她身上的。 如果宋师傅能够细心一点,便能发现她胸壁下若隐若现的疤痕。 那正是齐悦做手术留下来的痕迹。 不过这个位置挺隐蔽的,宋雨一直专注地调试纹身机,目光始终停留在工作区域。 从来没有乱瞟。 宋雨是个乖孩子。 坚持纹身师的原则。 宋雨是个好老板。 齐悦再次仰起头,脖颈因长时间固定而酸麻。 头顶的无影灯不再灼得人眼疼,倒是宋雨轻拭皮肤的动作,比记忆里冰凉的手术刀温柔许多。 宋雨瞥见她发僵的肩线,以为疼痛加剧,重新开启一个新话题,指尖轻点未完成的纹身草图:“这只蝴蝶没调颜料,只用生理盐水浸润过,可能和你梦中的蓝不太一样。” 梦中那种蓝色,齐悦没有细说是哪种蓝色,可宋雨就是知道。 齐悦盯着纹针起落的轨迹,问:“那会是什么颜色的?” 宋师傅神色认真,用科普的口吻认真告诉她:“空针纹身,会在愈合过程中形成白色或淡粉色的线条和图案。” “而随着时间流逝,会越来越柔和。”像你一样温柔。 齐悦低头凝视那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新生组织泛起的淡粉在皮肤上晕染开来。 她勾起一抹笑,“白色或淡粉色,那也很好看。它在我这儿就是一只独一无二的蝴蝶!” 不管是柔和还是带有攻击性的,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且还是宋师傅纹的,有且只有。 宋雨给这只独一无二的蝴蝶做最后的收尾动作,纹身针扫过它翅膀的纹理,针眼连成线,一根接一根。 她屏住呼吸,当最后一根线条收尾,这只以锁骨为枝桠栖息的蝴蝶,终于在血肉间获得了新生。 紧接着,宋雨拿着生理盐水的棉球轻轻擦过纹身表面,暗红的血珠被晕开在蝴蝶周围。 宋雨动作轻柔,指尖拂过的每一寸都带着安抚的意味。 待水分擦干,她旋开凡士林小罐,手指蘸取透明膏体,在蝴蝶翅膀上抹出一层柔润的光晕。 最后,宋雨给这只蝴蝶贴上了一层保鲜膜。薄膜裹上的瞬间,淡粉的蝶影在半透明的桎梏中微微蜷曲,仿佛破茧前最后的蛰伏。 齐悦呼吸都放浅了,她想起自己的手术经历——此刻这层薄膜,与手术时覆在伤口上的纱布,倒像是某种隐秘的呼应。 齐悦抬起头来问宋雨:“宋师傅,这只蝴蝶要封多久?” “空针伤口愈合快,保鲜膜裹一两个小时就行。”宋雨摘下手套,她直起酸胀的腰背,瞥见齐悦扶着脖颈的动作,“起来活动一下?你也坐这么久了。” 无影灯被调至半熄状态,橘色光晕漫过纹身床。齐悦凑近右边那一片镜子,仔细观察这只蝴蝶。 在她白皙的锁骨中间,蝴蝶静静地栖息着。 这只蝴蝶展开的双翅大约有掌心大小,翅膀的边缘像是被精细的画笔勾勒过一般,每一处弧度都很流畅自然。 嗯,宋师傅的手很稳! 蝴蝶翅膀的底色是淡淡的粉色,虽不及梦中那只幽蓝蝶影般夺目张扬。但胜在齐悦的皮肤够白,无需浓墨重彩,如此浅的粉色,在这里也能美得惊心动魄。 嗯,蝴蝶很漂亮! 齐悦对着落地镜转动肩膀,锁骨间那只蝴蝶随着动作在保鲜膜下若隐若现 嗯,她非常喜欢! 宋雨望着镜前反复端详的身影,垂眸轻笑。齐悦满意就好,她喜欢就好。 齐悦突然转过身来,眼底盛着星河,毫不吝啬地将赞美抛向宋雨,竖起大拇指,“宋师傅,技术太好了吧。我很喜欢它!” 宋雨望着那张喜出望外的脸庞,声音十分温柔:“喜欢就好,它很漂亮,很适合你。” 此刻的她也不再顾虑这个纹身,以后会给齐悦留下什么影响,也不必追问这只蝴蝶将在时光里褪成怎样的印记。 她只在乎这一刻齐悦的开心。 发自肺腑的开心。 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 还有千金难买美人笑颜。 更何况她什么都没有缺损或丢失—— 不过是用她擅长的方式,在台风夜,为她的缪斯捕捉了一只蝴蝶。 一只翩翩起舞、幸福的蝴蝶。 有些相遇本该像刺青,疼痛过后终将成为彼此生命里鲜活的花期。 宋雨和齐悦的相遇—— 也是如此。 宋雨又借着光源和齐悦对视,空气里甜丝丝的,像谁粮起的米酒,微微发酵。 宋雨品一口,是七月的月光,齐悦品一口,是雨水的甘甜。 两人交织的眼神让周遭的温度悄然攀升。 米酒发酵得太快了。 “愿意和我跳支舞吗?”齐悦眼波流转,挑眉,唇角勾起蛊惑的弧度。 她伸出手,仿佛要握住整个夏夜的雪松。 宋雨耳尖泛红,她挠挠头发:“小齐老师,可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宋雨同学,老师教你。” 齐悦率先走动,步伐轻盈地走向客厅,甚至不用回头确认,她知道宋雨一定会跟上来。 她们来到客厅,齐悦左右环顾,这片区域应该够了。宋雨却二话不说把沙发往旁边推了推,推完,她直起腰,拍拍手,“怕你再次磕碰到腿。” 齐悦勾唇一笑,又扭头看上了那个充满个性的音响,“要跳舞,没有音乐可不行。宋师傅,教我连你店里的蓝牙。” 说着,她递过了自己的手机。 宋雨接过,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动,“噔噔噔…”那件炫酷的音响在纹身店里响起:“正在连接…切换收音模式…蓝牙配对成功!” 宋雨又把手机递回去,“蓝牙连接成功了,你找找想要的音乐。” 齐悦熟练地点进自己音乐软件里收藏的歌单,挑选一个合适的。 宋雨就在她身边,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衣角,真的要来这一趴吗? 剧情什么时候走向这么意外的? 明明片刻之前,她们还在聊纹身,聊蝴蝶,聊所有宋雨擅长的东西,现在却要来到宋雨不擅长且陌生的领域。 她突然意识到,从齐悦转身邀舞的那一刻起,这场对话的节奏就悄然易主。 在这间纹身店里,齐悦轻而易举地就掌握了主导权。 客厅会在稍后变成她的舞台,而宋雨将是她在这舞台方寸间唯一的舞伴。 第24章 可宋雨是个笨拙的舞伴,甚至都没跳过舞,这样的她真的可以和小齐老师合作完成一只舞吗? 宋雨喉头紧张地滚了滚。 这时,一首舒缓的旋律缓缓从音响里流淌出来——是跳华尔滋的圆舞曲。 齐悦优雅地伸出手,宋雨虽然紧张,却还是下意识地迎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宋雨觉得自己仿佛握住了一团燃烧的火焰,热度顺着血脉直冲心脏。 齐悦眼尾的光比室内的光还要明亮,她温柔一笑:“别怕。”她将宋雨的手轻轻拢入掌心,“就当是给我纹了一个新的纹身。” 说着,她主动将宋雨颤抖的右手贴向自己的腰侧,“你看,这里就是起点。” 宋雨指尖隔着衬衫触到她的肌肤,齐悦的腰盈盈一握,她甚至都不敢用力,心跳声几乎要震碎耳膜。 齐悦将自己的右手搭在宋雨微僵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肘:“你比我高半个头,要跳男士位。” 她踮起脚尖,“不过别担心,舞步我来带着你。” 两人准备姿势完成。 宋雨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小齐老师,接下来怎么开始?” 小齐老师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告诉她:“听我的节奏慢慢来。” “先迈左脚,慢一点...” 宋雨的左脚机械性地挪动,踩在齐悦引导的节奏里。 “右脚跟随往前移动一步,双脚并拢站立。” 宋雨跟随。 “右脚往后撤一步,左脚回来。” 宋雨照做。 “好,我们先做一个来回。”小齐老师很有耐心,“来,一二,一二…” 宋雨在她引领下,听话地做重复的动作。 齐悦低头看了一眼,宋雨开始成形的脚步,笑了笑:“宋雨同学,第一个脚步记住了,那我们开始第二个步伐了。” 宋雨点点头。 “第二个我们走横步,左脚先往左平移一步,身体把右脚带过来,并拢。” “好我们再回去,右脚先横,左脚跟上。” 这套动作下来,宋雨似乎轻松了不少,她小声嘀咕:“看来跳舞也没有这么难。” 这话虽轻,却被齐悦听得真切。齐悦指尖轻点宋雨手臂的肌肉,浅笑着提醒:“宋雨同学,接下来可还有更多细节要注意呢。” 说着齐悦带着她身体重心下沉,“右腿微微下压,膝盖给我一个支撑的位置,左腿向左侧伸展,脚尖点地。” 宋雨心里一阵慌乱,好在她反应不慢,赶忙依着齐悦的指示,一步一步调整动作。 完成这个动作倒是没问题,但……两个人的姿势似乎有些暧昧了。 齐悦右腿半屈,宋雨的右腿插入其间,腰腹不自觉贴近,气息交融。 齐悦头向右侧仰起,宋雨目光扫过她的脖颈,锁骨间那只被封闭的蝴蝶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没时间多想,小齐老师又进行下一步指导,“好,左腿收回来,重心恢复。” “我们接着下一个动作,下一个动作在刚刚的基础上,往左侧转动半个身位。” 这下宋雨更慌了,一个没注意便踩到了齐悦的拖鞋,她赶紧低头道歉:“啊,对不起。” 齐悦笑着缓解她的紧张,将两人带到双脚并拢站立的姿势,说:“没关系,我们再来一遍。” 宋雨深吸了一口气,在齐悦“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的指挥里,小心地完成了这个动作。 “好,我们回原到起点位置,双脚并拢。” 两人把动作连贯起来,又来了一遍。 这套动作下来,宋雨感觉都要汗流浃背了,但齐悦依然是那么优雅大方。 她看着宋雨的脸认真地问:“还觉得难吗?细节是不是有些多了?” 宋雨浅笑着回应:“有小齐老师带着我,跳舞也没有这么难了,细节我都记得住。” 齐悦挑眉,“那宋雨同学很棒啊,细节都记下了,不用老师担心。” “小齐老师好会鼓励式教育噢!” “等宋雨同学能够跳完一套完整的舞步,小齐老师再夸夸你。” 宋雨同学被这话打起了斗志,正了神色,眼神明亮:“那小齐老师我们继续吧。” 齐悦莞尔一笑,拿捏宋雨只需要会一点儿童心理学。 她咳嗽一声,“接下来,依然是左横步,但我们身体要随着手臂倾斜。” 宋雨照做,她看见她们的手掌交叠着,带动手臂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好,紧接着是一个□□斜,把头转过来,左腿弯曲,同时右腿伸出去,双腿回到最初的位置。” “很好,同样的动作我们在右边再来一次。” 宋雨的记性确实不错,她虽然听不懂齐悦口中一些专业的词汇,但她能记住小齐老师所说的每个细节。 齐悦心里雀跃着,想不到这小孩真能给她惊喜。“接下来,我们把前面的所有脚步全部连起来,再来一遍,注意听我的拍子。” 宋雨点头,神情专注。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三二三四,五六七八….” 两人横跨,旋转,收回,并拢,顺利地完成了这套动作。 宋雨暗自地松了口气,齐悦笑着说:“宋雨同学,悟性很高呢,这么快就能跟上我的步伐了。” 宋雨也笑了笑,“小齐老师教得好!” “还来吗?后面还有一两个动作。” “当然,我还没有毕业呢。” 齐悦嘴角就没下来过,“接下来这两个动作,你应该在电视剧或者电影里看见过。” 宋雨回忆脑海里那些看过的片段,主动抢答:“接下来的动作难道就是旋转跳跃、我们闭着眼?” 我们闭着眼? 谁要闭着眼? 宋雨这小孩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齐悦轻拍她的肩,“不用闭眼,我来旋转,你接住我就好了。” 宋雨乖乖点点头:“好!” 接下来的动作,齐悦没有过多地教,她知道宋雨一定看过片段。 她只稍微点拨:“待会我的右手会从你肩上下来,跟随舞步往后退,你左手需要拉住我,右手可以背在身后。” “等我再靠近时,记得用左手托起我的指尖带着我旋转。” “嗯嗯。” 钢琴的旋律随即从音响里流出,齐悦与宋雨踏着节奏翩然起舞,舞步如同被揉碎的月光,细腻地铺在脚下的木地板。 当弦乐渐入高潮,齐悦足尖轻点,宛如被风托起的蝴蝶。 宋雨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腰际,在默契的配合下,齐悦开始旋转。 旋转,旋转——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动的幻影,白衬衫的衣摆在光影交错间勾勒出朦胧的光晕。 发丝掠过脸颊时,连睫毛上都缀满了跃动的星星。两人的指尖在旋转中碰撞出电流。 宋雨盯着齐悦的指甲,仿佛又回到了纹针刺入皮肤的瞬间。 不同的是,曾经纹身机震颤的刺痛感,此刻竟化作心脏里千万只蝴蝶振翅的酥痒。 蝴蝶飞起来了。 在她的胸腔里,在她的手掌下。 灯光为她们的轮廓镀上了蜜色的边,音乐在胸腔里共鸣,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个温柔的永恒瞬间。 作者有话说: 齐悦:宋雨是最乖的孩子也是最棒的学生! 第18章 17 奖励 一曲毕,宋雨松开齐悦的手,佯称口渴转身逃向厨房。 玻璃杯与大理石台面相撞,她背对着齐悦,捂上了胸口,感受着心跳一声声地透过掌纹。 方才的画面在视网膜上不断闪回——齐悦旋转时扬起的下摆,发丝上的柔光,以及旋转完顺势跌进她怀里的样子。 齐悦眼尾泛着水光,荡漾人心。 锁骨处的蝴蝶纹身随着急促呼吸而起伏,好像真的要振翅挣脱束缚。 宋雨就这样抱着她,恍惚间,她竟想起欧洲宫廷油画里交握的手,想起电影里定格的慢镜头,此刻本该有潮水般的掌声,却只余下她仓皇逃离的脚步声。 如果宋雨脚上此刻踩着童话里的水晶鞋,恐怕真的会在慌乱中遗落一只,等待她的王子捡起。 而某位“王子”正坐在沙发里,捏着药瓶,药片滚落掌心。剧烈的心跳让她呼吸都变得紊乱,喉间泛起一阵灼痛。 当药片滑入喉咙,她望着天花板轻笑出声——原来连身体都在说谎,分不清是心脏旧疾作祟,还是某个瞬间突然鲜活的悸动。 齐悦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时,宋雨正对着玻璃杯呵出的雾气发呆。肩膀突然被她触碰,惊得她差点打翻杯子。 “宋师傅,你水还没有喝完吗?” 宋雨转身时已经调整好表情,只是耳垂还泛着可疑的红,“喝完了,你要喝吗?” “不麻烦的话也给我倒一杯吧。”齐悦歪头看她。宋雨重新拿了一个玻璃杯,倒入温水,递给她。 第25章 齐悦喝水,宋雨便看着她,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齐悦。” 齐悦视线扫过来,她听见自己说:“你跳舞时很漂亮!” 漂亮得不像话。 齐悦咕噜咕噜喝完杯中的水,把杯子放下,“哎呀,我连演出服都没穿,妆也没化,你就开始商业吹捧啦?” “我认真的!”宋雨急得耳尖发烫,“刚刚每个动作都像……像会发光一样。” 齐悦害羞地笑了笑,指尖戳着宋雨的手臂,“倒是宋雨同学,过目不忘的本事才让我惊喜呢。轻而易举地就记住了舞蹈动作,完美地配合我跳完了一支舞。” 宋雨是最棒的小孩! “老师我顺利毕业了吧!” “当然,你是很优秀的学生!” 宋雨笑,感觉耳朵愈发地滚烫。 齐悦收回手指,放在自己下巴上,喃喃道:“这么优秀的学生,小齐老师该给她奖励点什么呢?” “噢,有了!” 宋雨还没来得及追问,就看见齐悦去到沙发那儿,在包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齐悦很快又回来,在宋雨面前刻意清了清嗓子,手背在身后,说道:“鉴于宋雨同学在刚才舞蹈中的卓越表现,小齐老师决定授予特别嘉奖!” 宋雨挑眉望着她,嘴角忍不住上扬:“你来真的?” “请——”齐悦拉长尾音,眼神明亮动人,像公主的恩赐,“伸出手来。” 宋雨顺从地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等待一个嘉奖。 齐悦从身后拿出一只手,攥成拳,搭在了宋雨手掌,慢慢松开五指。 长方形的塑料包装带着体温,锯齿边缘还沾着灯光下折射出的星星点点的光。 宋雨掌心中央,赫然躺着一颗小小的糖。 ——那是一颗橘子糖。 “王子”没有给她送来水晶鞋,却送给了她一颗橘子糖。 宋雨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眼神在齐悦脸上流连:“橘子糖!这是一颗橘子糖!” 齐悦被这夸张的反应看得发怔,她以为宋雨不爱吃这个糖,又连忙看向宋雨掌心,“是啊,你…你不喜欢吃吗?如果你不喜欢吃,那就还给我吧。” 说着她就要去抓那颗糖,宋雨立即收紧拳头,抬高手臂躲开,“我喜欢吃啊!谁说我不喜欢吃了。” “可你刚刚那表情,我还以为你对橘子过敏呢。”齐悦也收回手。 宋雨果断撕开包装,把那颗糖含进嘴里,证明给齐悦看:“我能吃,我喜欢吃!” 酸甜的气息在口腔漫开,宋雨顶了顶腮,说道:“我惊讶只是因为,你居然给我拿的是一颗橘子糖。” 不是别的糖,偏偏是一颗橘子糖。 一颗意料之外的橘子糖。 宋雨含着糖又问了一遍齐悦答案:“为什么要奖励我?” 齐悦也不厌其烦地回答她:“奖励你跳舞很出色!” 宋雨蓦地笑起来,眼角有些微微发红。 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这颗橘子糖奖励给小予。” “为什么要奖励我?” “奖励你画画很好看!” “为什么要奖励我?” “奖励你跳舞很出色!” 福利院的小予和在福州的小雨都得到了一颗橘子糖,都来自于老师的掌心。 都带着老师的温度,带着老师的真诚。 带着同属于夏季的橘子味的秘密。 ——小予和小雨都被人坚定地选择。 那些被遗弃在岁月里的孤勇,那些无人问津的期待,都在这一刻被一颗橘子糖的温柔填满,不留余地。 宋雨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这辈子算是栽老师手里了。 “发什么呆呢?”齐悦伸手在宋雨面前晃来晃,这孩子似乎吃的不是橘子糖,倒像是吃了让人静止的药丸。 宋雨回过神来,眼神明澈,“谢谢你——给我的这颗橘子糖!” 齐悦觉着眼前的宋雨突然一下子变得好乖好乖,像安静下来的潮水。 如果她比宋雨要高,她一定会上前摸摸潮水的浪花。但她比宋雨矮一个头,她只能拍拍潮水的身体,“不用谢啊,这本来就是奖励给你的。” 宋雨问:“你怎么会有一颗橘子糖?” 齐悦答:“我学生给我的。正好放包里了,还没来得及吃呢。”正好给你吃了。 宋雨颔首,微笑着说道:“记得我昨天说的那个故人吗?” 齐悦:“记得。”何止记得啊,你昨天半夜还把我当成她了。 齐悦小心翼翼地问:“她……怎么了?” 试探。 倒不是关心她怎么了,我只关心她对你怎么了,让你连做噩梦都想的是她。 宋雨神色认真了许多,回答:“她没怎么,她就和你一样好。” 好,没试探成功。 宋雨声音哑了哑,接着说:“她曾经也会给我吃橘子糖,酸酸甜甜的,很好吃。”也很怀念。 “噢,怪不得你刚刚反应那么大呢,原来是睹物思人了。” 齐悦打趣她,欢快的语气。 她又感到空气里有些沉重了。 宋雨轻笑一声,“是有点思念,但当下更好了。” 确实是有点想念小安老师了,但当下的小齐老师比她更好。 小齐老师笑着颔首:“过去的人就留在曾经吧,我们活在当下更好。” 过去欺负你的人,总是在噩梦里纠缠你的人,就留在曾经吧,既然你不会回去,也无法回去,那就活在当下,活在当下就好。 宋雨调侃她:“小齐老师,总是逮着机会给我上哲学课呢。” 到底谁才是小哲学家啊? 齐悦双手叠在胸前,还是微笑着说:“哎呀,大概是肚子里的墨水按捺不住,非要把想法酿成句子。” 她眨了眨眼,“又或者是我的大脑下意识就想说——你值得更好!” 不会被恶梦惊醒,不会被过去束缚。 你就是值得更好的! 宋雨笑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星河,“嗯嗯,谢谢你!” 不管怎么说都要谢谢你! 过后两人沉默了几秒,宋雨再度开口:“蝴蝶快好了,我们去工作区吧。” “走吧,蝴蝶要破茧咯!” 齐悦欢脱地走在前面,宋雨跟上。 齐悦重新坐到纹身床上,宋雨又撕开了一包手套,打开无影灯。 宋雨轻轻撕下保鲜膜,刹那间,这支淡粉色的蝴蝶得到了这个世界的第一口呼吸。 齐悦低头查看,蝴蝶的触角、躯干、蝶翼,每一处都是那么的生动。 宋雨轻抬眼眸,温声道:“我去备盆温水,给它好好清洁一番。你先不要着急碰它,给蝴蝶多一点感受新环境的时间。” 说完便起身去厨房了。 齐悦乖巧颔首,指尖悬于蝴蝶上方,在空中缓缓描摹着它的轮廓,轻声呢喃:“蝴蝶,蝴蝶,欢迎来到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不多时,宋雨端着温水回来,将水盆稳稳置于工作台上。 她取出毛巾,浸入水中,而后拧至半干,动作轻柔地拂过蝴蝶表面。 她为蝴蝶认真洗礼了两遍。 接着她拿干净的面巾纸吸干表面的水分,又拧开纹身护理膏的盖子,给这只蝴蝶上最后的保障。 做完这些,宋雨一边收拾工作台,一边叮嘱:“让它自然晾干,等水分散尽,蝴蝶就获得新生了。” 宋雨端着温水盆离开后,齐悦独自立在镜子前,指尖隔着空气轻轻点过锁骨处的淡粉蝶影,眸光里盛着碎星:“你好漂亮!谢谢你愿意为我停留。” 她垂眸,心底漫过一片涟漪。 要谢的又何止是这只翩跹的蝶? 更要谢谢宋雨。 谢谢她在台风夜愿意收留自己,谢谢她美味可口的面条和福州话的教学;谢谢她赋予了蝴蝶生命,让它能够顺利地停留;谢谢她让彼此拥有了一支美好的华尔兹。 更要谢谢上天赐予她们如此珍贵的缘分。 她仰头望向窗外,肆虐的台风已遁入尾声,喧嚣暂时退场,只余诡谲的静谧在天地间流淌。 今夜是台风眼过境。 雨滴顺着玻璃蜿蜒成河,恍惚间竟与昨夜初遇的场景重叠。 那时裹挟着暴雨的风撞开了纹身店的门,也撞开了她封闭的心防。 原来惊涛骇浪的相遇,终究会沉淀成细水长流的陪伴,就像这场台风终会过境。 而被雨水洗净的月光,正温柔地漫过她们相触的命运。 齐悦闭上眼,将所有的感激与祈愿揉进一句虔诚的低语:“扎西德勒!” ——或许所有惊惶的相遇,都是为了成就此刻平和的圆满。 此刻拥有平和,此刻足够圆满。 这就够了。 扎西德勒。 宋雨拿着相机过来,看见齐悦喜笑颜开的样子,勾起了嘴角,“来吧,让我拍下这只蝴蝶最漂亮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