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牌位成亲后夫君回来了》 第1章 [古装迷情] 《抱着牌位成亲后夫君回来了》作者:柳拾柳【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 好消息, 顾姝要成亲了。 坏消息, 夫君是块牌位。 不过,顾姝甘之如饴。 毕竟,这桩婚事,是她费尽心思争取来的。 婚后,婆母慈爱,岁月静好,顾姝很是满意。 谁知道,成亲没多久,死了的夫君,他又回来了。 顾姝:啊,这…… ** 死里逃生、隐姓埋名两年的贺仲珩归家,惊悉自己多了一位妻子。 最起初, 贺仲珩坦坦荡荡:君子怎可趁人之危。姑娘放心,我定会为你择一佳婿。 再后来, 贺仲珩理直气壮: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们已是夫妻,你又岂能再嫁旁人? 说明: 1. 男女主双c。 2. 重要女配是穿越,所以本文为古穿类。至于是哪个女配,很明显的,聪明的宝子们一看就知道。 3. 群像。配角戏份比较多。 4. 男女主相遇时间有点晚。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宅斗 先婚后爱 群像 主角视角顾姝贺仲珩 其它:宅斗,日常,先婚后爱 一句话简介:婚都结了,还能离咋的 立意:自强自立 第1章 银耳 夏暑将过,秋燥未起。正是一年之中最舒适的时候。 凉风轻拂,庭中树木枝梢摇摆。花厅一侧挂的珠帘轻轻晃动,发出珠玉撞击之声,细碎清脆。 黛青色的蜀锦幔帐被带起微微涟漪,上面的如意祥云暗纹,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花厅内,两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正饮茶说话。 坐主位的妇人瞧着约摸四十上下。虽说已经人到中年,可却是保养得宜,容色过人,举手投足间别有一股动人情态。 她面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多谢柳妹妹。我家那大姑娘自小体虚。年年冬天,便要犯咳症。吃了多少药,都没有什么用处。去年用了你送的雪莲,一整个冬天,竟只咳了两回。我这才腆颜求到妹子头上,不想你竟还亲自跑这一趟。真叫我过意不去。小孩子家家,哪里就值当妹子这般奔波了。” 妇人说话语速不疾不徐,语气又诚挚已极,叫人听着十分舒服。 那柳夫人便笑道:“再说我就恼了。许久不曾跟庄姐姐见面,好容易府上除孝出服,想着跟姐姐聚聚,不想庄姐姐这般客气。可见是同我生分了!” 庄夫人便嗔她:“你这嘴巴啊!好了,我不说了。” 她本来容貌便极美,这回眼波流转,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柔媚之色。 柳夫人虽与她相熟,也不由怔了一下。心中亦是不免暗叹眼前这庄氏好运道。庄氏出身寒微,娘家不过是个微末小官,比柳氏娘家都远远不如。奈何就因为生得好,竟是嫁到了定远侯府,飞上枝头做凤凰。 思绪不过一飘而过,柳夫人便敛了恍惚之色,掩口笑道:“说笑罢了,姐姐莫要当真。不过,庄姐姐待你家大姑娘这般用心,真真一片慈母心肠。” 庄夫人叹道:“虽说不是我亲生的,可是从小看到大,跟亲生的也是没有什么分别了。” 柳夫人便试探着问道:“你家大姑娘,如今也十六岁了罢?可曾说下亲事了?” 她口中所说大姑娘,正是定远侯顾世衡的嫡出长女,名顾姝。 因着两家相熟,柳夫人颇为清楚顾家之事。 定远侯共四女一子,长女顾姝,今年十六岁。生母周氏,乃是定远侯的原配。因生下顾姝身子不好,缠绵病榻一年多便过世了。眼前这位庄夫人是定远侯后头娶的,虽说是继母,可是性子敦良,待那大姑娘也甚是慈爱。 定远侯长女那大姑娘自小养在定远侯老夫人膝下,相貌昳丽,性情端庄,颇讨一些贵妇人的喜欢。只可惜前两年定远侯老夫人过世,倒是不好提亲事。如今顾家已出孝,柳夫人受人所托,便探问起了顾姝的亲事。 庄夫人闻言却是笑了。她伸手缓缓摩挲着左腕上的翡翠镯子,悠悠道:“这你可说晚了。早几年前,我们大姑娘的婚事便已定下了。” 柳夫人不由面露遗憾之色,只她也不觉得意外。定远侯家的嫡长女,自是不愁亲事。 她不免好奇问道:“大姑娘这般好的人品,却不知是说了哪里的人家?” 庄夫人面上笑意更深,道:“这桩婚事,是我们侯爷做主定下的,亲家亦算是故交。因着他家还在外地,故而不曾宣扬过。” 却没有说是什么人家。 柳夫人亦知趣地不再细究,只是笑道:“侯爷定下的亲事,必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的好姻缘。我这里便先恭喜姐姐了。” 庄夫人掩口而笑,瞧着极是畅意快活:“妹妹说得不错,的的确确是一门好亲事呢!” 她似觉有些失态,忙转了话头,道:“你这雪莲银耳,品相色泽皆是上品,比我自家采买的要好上许多。真是难得。” 柳夫人就笑道:“也是因为家里有亲戚是做药材生意的,才留了些成色好的给自家人用。一点子东西,倒不值得什么。” 她又道:“听说北漠那边什么老汗王死了,新王登基,想跟朝廷开互市。朝廷的使团都已经过去了,要是互市开了,这些北边的东西想来便更便宜了。” 庄夫人就笑道:“那些个蛮荒之地,倒没什么好东西,也就这些难得的药材能拿得出手了。喛,朝廷出使北边这样大的事,我竟没听我们侯爷说起。” 柳夫人赶紧道:“这都是好几个月的事了,那时府上还在闭门守孝,岂会得知。外事不闻,正可见府上守礼至孝呢。” 因说起守孝之事,柳夫人便又问:“府上如今出了服,今年的秋宴,是如何安排的?” 庄夫人笑道:“就月底罢。这几日着急忙慌的,就准备这个了。待日子定下了,第一个先把帖子送给妹妹。” 两人又说笑几句,柳夫人见天色不早,方起身告辞。 送走柳夫人,庄夫人又打开那两个匣子,见里面的银耳与雪莲色泽莹白,皆是上等品相,不自觉露出个微笑。 她盖上匣盖,吩咐旁边的丫环:“金铃,将这银耳与雪莲收到库房里去。” 想了想,又道:“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些去年的雪莲与碎耳。拿一些去给烟云,叫她这两日给大姑娘炖汤喝。” 想起方才提到的顾姝的婚事,她复又露出个舒心的笑容。 *** 一阵秋风吹过,带起几片泛些黄绿的树叶打旋落在地上。斜阳透过略显稀疏的枝叶照在地上,洒下点点碎金。 烟云提着个食盒,从灶房出来,穿过花园,脚步轻盈地往瑞萱堂走去。 刚走到转角处,不防一人猛地窜出来,差点撞到烟云身上。 烟云脸色一沉,当即便要发火。只是看清楚那人,才咽下要出口的话,勉强挤出个笑来:“是陈姨娘啊。姨娘走路看着些,若叫人冲撞到便不好了。” 陈姨娘摆摆手,笑道,“不妨事。咦,烟云姑娘可是刚从灶房里出来?这拎的是什么?” 烟云脸色一僵,含糊道:“我们姑娘这两日有些咳嗽,夫人赏了些上好的银耳与雪莲,叫厨房里给姑娘炖汤喝。” 陈姨娘立时大惊,嚷道:“什么?大姑娘生病了。哎呀,我竟是不知道!” 说罢便作势要跟烟云一起走:“走,烟云,左右我这会子无事,正好跟你一起看看大姑娘。” 烟云脸色更加不好看,勉强笑道:“我们姑娘也没有什么大碍,姨娘倒不必费心跑这一趟……” 陈姨娘一挥手:“嗐,我跟大姑娘是什么情份。她病了,我如何能不去看看?” 烟云再没办法,只得由着她絮叨跟在自己身边,一同进了瑞萱堂。 瑞萱堂原是定远侯府老夫人的住处。定远侯府大姑娘顾姝一岁多时,生母周夫人便害病去了。顾老夫人怜惜孙女年幼失怙,便将孙女接了过去,自己亲自抚养。故而顾姝便一直随祖母住在瑞萱堂。 便是三年前顾老夫人过世,顾姝也没有搬出来,依旧住在瑞萱堂的东厢房里。 瑞萱堂东厢房一共三间。中间是堂屋,左边一间是卧室,最右一间则是顾姝日常看书做针线之处。 陈姨娘也不是头一回来这瑞萱堂了。到了东厢房,便熟门熟路穿过正堂,直往顾姝日常起居的右侧间走去。 右侧间的雕花隔扇门敞开着。抬眼看去,便看到窗下放着一张软榻。榻首摆着一个半人高的落地钧窑美人扑蝶花瓶,里头插了几根翠绿孔雀翎;榻尾放了一个紫金云雷山水纹香炉。 榻上坐上一位少女,正垂首做针线活。 她年方十五六岁,上身穿着一件雪青色素色缎面薄夹袄;下身是水蓝色暗纹菊兰绸裙。清淡素雅的颜色,更衬得她螓首蛾眉,肤色白腻。 第2章 陈姨娘一见到这少女,脸上不由自主便漾出了几分笑意。 只那笑意很快在脸上放大,以至于带了几分夸张做作。她亦是高声叫了起来:“哎呀,大姑娘,听烟云说你病了,怎么不叫人跟我说一声?如今怎么样了?” 听到人声,少女抬起头来,只见她生得鹅蛋脸,皮肤莹白如玉,一双眼睛潋滟如波。见到来人,便嘴角翘起,绽出个笑容出来,更显姝丽。 她放下手中针线,起身见礼:“陈姨娘。” 又解释道:“不过是小毛病,又不是什么大事,倒累得姨娘跑这一趟。” 声音轻脆悦耳,恰如泉水淙淙,又似珠落玉盘。 陈姨娘脸上的笑容不变,她摆摆手:“这不是在路上听烟云说你病了么,我不放心,过来瞧瞧你。” 烟云在她身后悄悄翻了个白眼。 这个陈姨娘,嘴上说得花里胡哨,哪回过来,不是为着打秋风来的? 因她心中有气,见香炉里没有燃香,便发作起来:“烟霞,你是做什么的?屋子里竟连香都不知道点?” 烟霞忙道:“因姑娘今日咳嗽,便没有叫我点香。” 顾姝也道:“我这两日咳嗽,不耐烦闻这香味,便叫烟雯把香给熄了。” 又对陈姨娘道:“劳姨娘费心了。不过是吹了风,有些咳嗽罢了,并没有什么大碍。” 陈姨娘便道:“那就好。” 这时烟云板着脸将食盒放在桌上,吩咐烟霞:“去端盆水过来,给姑娘净手,等下盛银耳汤给姑娘用。” 两人虽然都是大丫环,只是烟云的母亲是庄夫人的陪房,烟霞却是外头买来的,在这府里无依无靠,是以烟云使唤起烟霞来顺手得很。 烟霞低头应了一声,老实去打水。 陈姨娘很是殷勤。她走到桌边,一边自顾自打开食盒盖子,一边道:“今儿个夫人叫厨房给你炖了银耳雪莲?这可是好东西,秋日里用这个汤进补再好不过的。” 说话间,她已是盛了一大碗出来,顺手便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口:“我先尝尝烫不烫……” 她似是这才反应过来:“呀,看我,这怎么就喝上了?” 烟云看着陈姨娘这作派,简直要把肺给气炸。 夫人赏了银耳雪莲,都是难得的好物。她在厨房里守了一下午,又多添了一碗水,亲自看着灶上的婆子把汤炖得烂烂地,大姑娘喝上一碗,剩下的,还够她跟烟霞两个一人分上个一小碗。 如今陈姨娘盛了这么一大碗,却哪里还有她跟烟霞的份! 陈姨娘却似没有看到烟云的脸色,笑道:“幸好煮得多。罢了,我既然尝过了,也不好剩下,索性喝完算了。” 竟是这般就拿着勺子喝了起来。 只是又喝了一口,脸色便沉了下来。所幸她低着头,并无人看到。 顾姝没有看到陈姨娘的脸色,只是见她这模样,忍不住扭过脸,对着窗子无声笑起来。笑后,才装模作样咳了一声,转过头来,又是一脸恬静。 陈姨娘抬起头,已是满脸笑意,还去招呼烟云:“烟云,去给你们姑娘盛汤啊。呆会凉了就不好喝了。” 一大碗银耳,她几口便喝完了,又细细回味了下,点评道:“火候是到了,可惜有些寡淡。若是再多放些冰糖,便更好了。” 作者有话说: ---------------------- 宝子们,终于赶在ddl前开新文了![笑哭] ddl对我这种拖延症重度患者真的是超有用。 上一本完结之后,我每个月的状态基本上就是: 快乐地摸鱼--悠闲地摸鱼--焦虑地摸鱼--更加焦虑地摸鱼, 然后11月份疯狂存稿。。。。 好在没有超期。。。 希望宝子们看文愉快![撒花][撒花] 第2章 旧事 陈姨娘在一边点评着这银耳汤,那厢烟霞已打了水过来。 烟云烟霞二人服侍顾姝净了手,烟霞便抬起顾姝的手,轻轻往手上抹些香膏。烟云则去盛汤。只她心念一动,手一抖,汤便洒了出来在瓷瓮里,最终只盛了小半碗出来。 顾姝接过汤舀了一勺,甫入口便觉口感不对。 银耳燕窝这些东西,她自小便是常吃的,岂会分不出好歹。这银耳,说是炖了一下午,可入口还有些许脆口,分明是陈年旧耳,哪里是上好的新银耳。 只不知,是下人阳奉阴违,以次充好,还是,自已那位继母刻意为之。 看着手中一小碗银耳汤,顾姝这会已是没了胃口。 三两口将汤喝完,她将碗递给了烟云:“好了,你收了罢。” 烟云见瓷瓮里余的汤还有半碗多,心中欢喜。自己这一下午好歹没有白费功夫。她当即殷勤道:“那我去灶房将食盒还了。” 说罢收了碗筷装到食盒里,拎着便出去了。 她这一出门,陈姨娘便与顾姝对视一眼,烟霞自觉地便搬了凳子出来,坐在正堂门口做针线。 陈姨娘才问顾姝:“大姑娘,怎么好好儿地就染了风寒?” 此时没有外人,顾姝说话也随意了许多:“就是前日,在园子里逛了会,吹了风,才着了凉。并没有什么大碍,姨娘不用担心。” 陈姨娘这才是真正放了心,道:“那就好。换季的时候,最易生病。虽说你身子向来康健,只还是得多注意着些。” 顾姝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姨娘也真是的,平日里一再叮嘱我,不要叫别人知道我与你来往,偏为着这等小事,自已还跑来一趟。” 陈姨娘一时结舌,随即也是笑了:“你平日极少生病,忽然就咳嗽起来,我能不瞧瞧么!” 言谈之间,尽显关爱。 陈姨娘与顾姝的关系,说起来也的确亲近。她原是顾姝母亲的陪嫁丫环,后来做了定远侯顾世衡的妾室。只从前两人也并无往来。 也就是在顾姝十二岁那年,陈姨娘才悄悄找上她,道是顾姝母亲临死之间,托自己照顾顾姝。从前因着顾姝年龄小,故而不曾告诉她罢了。如今顾姝大了,才敢跟她说这事。 这话听上去十分地荒谬诡谲。 虽则顾姝的外家,曾经的成国公府,因着牵涉进先皇后太子巫蛊之案,阖家被除爵流放。可顾姝自有亲生的父亲祖母,哪里就需要她一个姨娘照应了?况且父亲两位妾室,陈姨娘与白姨娘,皆是顾姝母亲的丫环出身,为何母亲只要陈姨娘照顾,没有托付白姨娘做这事? 顾姝本是不信陈姨娘这话的。 奈何陈姨娘十分干脆,直接便交给了她周夫人的一封手书及两万两的银票。 信竟是周夫人生前亲笔所写,里面道,自已即将不久人世,心中却是放心顾姝不下,故而叫陈姨娘做了夫君的妾室,叫她暗中照应顾姝。只是此事隐秘,顾姝一定要听陈姨娘的话,不可透露二人的关系。 信中又写,周夫人有私房两万两银子,不曾记入嫁妆单子。因她为了自已女儿有人照看,却是误了陈姨娘一生,十分愧疚。故而这两万两银子,顾姝与陈姨娘一人一万两。 信不算长,只是确认了陈姨娘的身份,要顾姝听陈姨娘的话,再者便是要她好好过日子。 至此,顾姝方半信半疑。既然母亲信中写了银子一人一半,顾姝便又还给了陈姨娘一万两。陈姨娘推辞不过,终是收下。但之后,每月便会另给顾姝二十两银子的零用。 先前这钱还是由顾姝自已悄悄保管,后来陈姨娘安排烟霞进了瑞萱堂当差,便由烟霞管着她的钱匣子了。 成年累月下来,单这银子便不是一笔小数目了。加上这些年私底下也多得陈姨娘照应,顾姝如今对她已是十分信任。 只是陈姨娘却又殷殷嘱咐顾姝:“万万不可叫旁人知道我与你的关系,更不可以叫旁人知道你有这一万两银子。须知财帛动人心。若叫旁人知道你年纪轻轻,手里便有这么一大笔钱,于你绝非好事。” 顾姝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听大人的话,便将陈姨娘这话牢牢记在心里。便是父亲跟祖母跟前,也丝毫不提一句。 陈姨娘平时行事也颇为小心,并不怎么与顾姝往来。便是有事,也多是叫烟霞或者陈姨娘的亲生女儿、顾家二姑娘顾婕转达。 不想今日因着自已咳嗽这等小事,姨娘便要亲来一趟。 陈姨娘正欲再嘱咐顾姝两句,不经意看见顾姝放在榻上的针线活,神色不由微微一凝。 顾姝顺她视线看去,亦是看到自已放在榻上的黑缎子鞋面,便拿起来,笑道:“入秋了,这是我给父亲新做的鞋子。” 顾姝是被祖母抚养长大的。老人家重规矩,顾姝受她教导,事亲至孝。每年春秋两季,都会给父亲母亲各做一双鞋子。 她笑着将鞋面递过去:“姨娘瞧这鞋样子可还成?我是想着,用黑缎子做双棉靴。靴口处用金线黑线绣两层雷纹。鞋面便用黑丝线绣几团祥云纹。这样纹路不显,走路却也能带出来一点,既雅致又气派。” 第3章 陈姨娘接过鞋面,看着眼前的少女,面庞柔美,表情诚挚,心中滋味五味杂陈。 再低头手里的活计,黑缎鞋面上已经绣了一点的黑色祥云纹,针脚细密,绣工精致。 陈姨娘勉强挤出个笑脸:“大姑娘真是一片诚孝之心……” 她实是有些说不下去,转而夸起顾姝的绣工:“大姑娘如今绣活做得越发细致了。这般大的姑娘,我就没见过谁的绣活做得比你还好的……” 提起顾姝的年纪,陈姨娘便想起一事,心里登时就有些沉甸甸的。她抬起头,看着顾姝:“大姑娘,高家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么?” 顾姝神色亦是一黯。正待说话,烟霞起身进了内室给二人倒了杯茶。 陈姨娘声音顿时提高了:“就是说,枇杷叶子加上川贝煮水,治咳嗽是最有效的。比喝什么银耳雪莲强多了!” 烟云自己偷偷将剩下的银耳汤喝了,又将食盒送回厨房。一回来,便听陈姨娘这般高谈阔论,不由暗暗翻了个白眼。 谁知陈姨娘还有后话:“大姑娘老是这么咳嗽也不是办法,我倒是有心给姑娘寻些枇杷叶和川贝过来。可是,唉,姑娘是知道的,我算什么牌面上的人,平日里也没有进项,便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 这话说得凄惶。顾姝显然也是不知道如何应承了,默了一刻,才听她弱弱道:“烟霞,去取两吊钱给姨娘。” 陈姨娘声音都透着喜色:“呀,这,这如何使得?” 烟云撇撇嘴。抬眼去看,果然陈姨娘嘴上这么说着,人已是站了起来,就等着烟霞送钱来。 待烟霞把钱递过来的时候,她更是谦让都不曾,一把接过来塞进自家怀里。 气得烟云狠狠瞪了她的背影两眼。 得了钱,陈姨娘显见着是坐不住了,又闲扯了几句话,便找个由头走人了。 待陈姨娘的背景出了瑞萱堂,烟云不满道:“姑娘也太好性了,听她说两句,便就把钱给她了。她月月都有月钱,哪里就缺钱了?拿了姑娘的钱,不过就去找那些婆子们吃酒赌钱罢了!” 顾姝心里头还在想着陈姨娘问起高家的话,心不在焉道:“唉,毕竟是伺候过母亲的老人,她都这般了,总不好叫她白跑一趟……” 高家,便是顾姝的未婚夫家。同顾姝外家一样,亦是因先皇后巫蛊之事,被贬谪到川西丹山。只是,自从四年前两家定亲之后,高家便再没有音讯过来。顾姝年龄一日大过一日,莫说陈姨娘着急,便是顾姝自已,也难免心中忐忑。 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高家还是没有消息传来? 顾姝这边想着心事,烟云却当她是郁闷为难,更是来气。这陈姨娘,回回过来,都要揩些油回去。上好的银耳汤。她自己辛苦忙活了一下午,也不过得了小半碗罢了。陈姨娘却是一下子喝去一大半,实是可恨。 待到晚上,她定要在夫人面前好好告陈姨娘一状! 第3章 姐弟 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 用过晚饭,顾姝照例去明慎堂给父母请安。 定远侯府是御赐宅邸,分东西两路。 东路是个大花园,中间建了一排花厅,将花园隔成前后两部分。侯府若有宴客,便都是在这花厅里,极是相宜的。 而园子最里面,建了一处院落,便是瑞萱堂。这院子因是建在花园里面,四季有景,清雅怡人。故而从前便是顾老夫人居所,顾姝亦是在这瑞萱堂长大。 西路则是个五进的大宅院。第二进院落名厚德堂,原为顾侯的书房与议事之所。 三进院名明慎堂。此前,顾侯与庄夫人便住在明慎堂的正房,耳房里住着顾修荣。陈,白两位姨娘则住在东厢房。西厢房住着几个通房丫头。 顾婕,顾嫤,顾婵三姐妹,先前便住在四进的兰葶院中。 三年前,因着顾老夫人过世,阖府守孝,故而各个居所也调整了。 顾侯从明慎堂搬去了厚德堂,独居守孝。两位姨娘也从主院搬到了后面的兰葶院的厢房,各自与女儿同住。顾嫤便搬回主院明慎堂,住在西厢房,府中唯一的男丁顾修荣则住在明慎堂的东厢房。 至于顾姝,她从前便一直是跟祖母住在瑞萱堂。便是后面各人搬迁,她还是一个人住在瑞萱堂,不曾挪动。 瑞萱堂离庄夫人所居正院最远,顾姝到正院时,姐弟几人皆已到齐。 顾姝屈膝给父母行了礼,庄夫人方含笑问她:“姝姐儿这几日咳嗽可好些了?今日送去的银耳用着如何?” 顾姝想起那碗口感脆硬的银耳汤,据实回答:“多谢母亲关怀,银耳汤味道还好,就是稍稍脆了些。” 她是府中长女,断没有为了别人的颜面,叫自已暗受委屈的道理。 庄夫人笑容微滞。她本是想在众人面前卖个好,却不想顾姝嘴巴刁,吃出是陈耳不说,竟还如此不遮不掩地说了出来。 她强笑道:“想是灶房里的婆子们不上心,火侯不到。下回再炖,需得好叫人好生盯着才是。” 顾姝看了庄夫人一眼,微笑应和:“母亲说得是。” 庄夫人被她这一眼看得更不自在,正待说话,忽听得“砰”地一声,随即响起孩童的痛呼:“呀”! 众人目光纷纷看去。 原来是顾修荣爬上椅子,要去拿桌上的果子吃,结果不曾留意身边站着的顾婵,手肘不小心 捣到顾婵脸上。 顾修荣比顾婵大着一岁,长得也十分壮实。这一下力道颇大,顾婵被撞出痛呼,眼睛里已是蓄满了泪水,嘴巴一撇,便欲哭出声。 一旁的婆子忙拽拽她。 顾婵虽才十岁,也已知道些眉高眼低,当下强自忍住泪意,一汪眼泪含在眼睛里,要哭不哭,十分可怜。 顾修荣看了她一眼,不以为意,自己继续拿了果子往嘴里送。 顾姝眉头便皱了起来。看庄夫人不以为意,父亲亦是没有留心。便转身来到顾婵跟前,俯身柔声对她道:“四妹妹,让我瞧瞧你的脸。” 顾婵将脸扭了过来。小孩子的皮肤最嫩,被撞到的地方已经红了一大片,还微微泛着些青肿。 顾姝轻轻摸了摸红肿处,顾婵又是疼得一缩。 顾姝这才转向顾修荣,温声道:“荣哥儿,你撞到了四妹妹,该向她赔个不是才对。” 小孩子间,有个磕碰实属正常,荣哥儿亦不是有意为之。只是兄弟姐妹间,该有的规矩礼仪还是要有。是以顾姝的态度很是温和。 只是平日里却极少有人这般要求顾修荣。他闻言一愣,抬头看向顾姝。 顾姝面色和煦,只目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顾修荣不自觉撅撅嘴,又转头看向母亲。 庄夫人那张妩媚的脸庞已是冷了下来,她微微转头看了眼身旁的丈夫。顾世衡默然不语。庄夫人抿抿嘴唇,想起方才与顾姝对视那一眼,终是没有说话。 顾修荣年龄尚小,纵然因着庄夫人疼爱,不大将顾婵这个庶出妹妹放眼里,可对顾姝这个长姐,终究有几分发怵。 见母亲不出言维护,顾修荣只好从椅子上下来,草草道:“四妹妹,对不起。” 顾婵捂着脸,声音闷闷道:“没有关系。” 顾修荣脸色便放松下来,也不再理会顾婵,扭身爬回椅子上继续吃果子。 顾姝见他如此敷衍,显然没将方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荣哥儿是家中唯一的男嗣,庄夫人素来娇惯他,平日里便没个礼数。只是父母都在,她虽是长姐,说一句两句可以,说得再多,却是过了。 心中默默叹了口气,顾姝遂不再说话。 庄夫人就顾修荣一个儿子,平日里千般宠爱,犹恐不足,顾姝却当众如此责备儿子,心中怒极。强笑着对顾世衡道:“姝姐儿也是大了,咱们俩都在呢,她管教起弟弟倒是有模有样。” 顾世衡神色淡淡:“她是长姐,管教幼弟,也属份内之责。” 这话虽不辨喜怒,可庄夫人与他夫妻多年,自然知道,自已丈夫心里,最看重的,还是荣哥儿这个儿子。顾姝这般教训荣哥儿,实则已让侯爷十分不快。 庄夫人的怒火稍减。又瞥了眼一边身侧侍立的白姨娘,见她一脸平静,似是对女儿被撞那一下全不在意。不由心底暗啐:“狐媚子!” 因有这场事,室内气氛便有些不尴不尬。几个孩子很快便告退,就庄夫人的亲生女儿顾嫤留了下来。 行在长长的夹道上,烟霞难掩忧色:“姑娘,我瞧着,您今儿个叫少爷给四姑娘赔不是,夫人很是不喜欢呢。” 顾姝轻叹口气。她自是看出来了当时庄夫人面色不对。可是…… “我是长姐,本就有管束弟妹之责,岂能眼瞧着弟弟犯错,不加引正?” 烟霞与顾姝亲厚,说话亦不避讳:“姑娘固然是好心。可是,就怕夫人不解姑娘的好意,反而觉着姑娘是刻薄少爷,对姑娘生了误会,就不好了。” 第4章 顾姝默然。她又不是傻子,自然能察觉到继母慈爱的面容之下,那幽微难言的龃龉。便譬如那银耳汤,若换作顾嫤,庄夫人又岂会给她用陈耳炖汤? 二人默默行了一阵,顾姝方平静道:“玉不琢不成器。荣哥儿是我弟弟,我总不能看着他的性子长歪。至于夫人,若是为这个不高兴,也只能由她去了。” 庄夫人确实不高兴。 只这不快,也不单单为着顾姝。 众人散去之后,顾侯随即亦是离去,并未留在明慎堂。先前说是为了守孝,夫妻二人才分居两院。如今孝期已过,顾侯竟是还不搬回正院,显见着以后便是要长居厚德堂了。 想到厚德堂里那几个妖媚勾人的丫头,庄夫人如何不恼? 年轻时她跟侯爷也曾有过山盟海誓、情比金坚的时候。当时侯爷便许诺过她,娶了她之后,绝不再纳妾。如今家里的两个妾室,都是前头周氏留的,侯爷倒是真的再没纳妾。可是,他身边又什么时候少了貌美的丫头了? 夫妻多年,庄夫人早已看透,男人的话是绝计靠不住的。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最实在。如今,她所求的,不过是侯夫人的富贵尊荣,还有一双儿女的前程。 谁敢坏她的好事,害她的孩儿,便是与她为敌,她断不能容。 庄夫人想到今日顾姝教训荣哥的情形,面上不由泛起一片阴霾。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衣料 偏这个时候顾嫤亦是道:“母亲,你看今日顾姝那蛮横模样,竟逼着荣哥儿给顾婵赔不是,实是可恶。” 庄夫人轻哼一声:“你不必理那个破落户。” 她不欲女儿亦为此事烦心,转而柔声哄她道:“好孩子,这两年家里头守孝,可把你憋坏了罢。这回秋宴,你好好给自己选几身好料子,做几身新衣服。” 她看着女儿,难掩骄傲:“我女儿的容貌,在这京中贵女里头,也是数一数二的,没几个能及得上。” 顾嫤先是欣喜,随即又撇嘴:“什么衣料首饰,都得先给顾姝挑。我总用她挑剩的,有什么意思!” 庄夫人嗔她:“什么叫她挑剩的,哪回我不是给你留了好的?你是我亲闺女,我还能委屈你了不成!” 顾嫤闷闷道:“这能一样么。明面上不还得先叫她挑。” 庄夫人语塞,知道自己这个女儿生性要强,事事都爱争先。 奈何自己是个继室,偏又出身不显,娘家不过是个五品官,而这个继女的母家却是煊赫一时的国公府,便是如今败落了,可余威犹在。自己一个继室,在元配嫡女跟前,哪里摆得起架子?更别提,从前老太太在的时候,也颇为护着这个嫡长孙女,更是助长了继女的气焰。 便是如今老夫人不在了,可是强弱之势早成,自己在继女跟前,依旧硬气不起来。 她也只能安慰女儿:“罢了,你莫要与她计较。她就是个没甚前程的破落户,你将来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以女儿这般品貌,将来定要嫁个门第煊赫,才貌双全的女婿。又岂是顾姝夫家那等人家可比。 庄氏母女亲亲热热说话,志得意满。 兰葶院西厢房里的白姨娘母女,却又是另外一副情状。 顾婵先前被顾修荣撞到的脸颊,如今已是肿起好大一块儿。 白姨娘看得心疼,伸手便轻轻碰那肿块。 顾婵疼得一抽抽:“疼,姨娘别碰,疼呢!” 白姨娘的小丫头柳芽出主意:“不若贴个膏药?一两天就消肿了。” 白姨娘有些意动,想了想,还是道:“算了。今晚上些药,明儿个许就下去了。若贴个膏药上去,免不得叫夫人看了不高兴。” 庄夫人瞧着和善,人实在不是好相与的。白姨娘这些年,没少在她手底下吃亏。 说话间,外头传来敲门声:“白姨娘,可歇下了?” 是顾婕身边的丫头绿萼的声音。 柳芽过去开门。绿萼笑着进来,行了礼,将一瓶药膏放在桌子上:“我们姑娘自已做的薄荷猪油膏。平时有个烫伤、肿痛,涂上一点,消肿止痛都好用。姨娘可以试着给四姑娘抹一抹。” 白姨娘忙谢过她,绿萼也不多留,便就告辞。 送走绿萼,柳芽看着药膏,迟疑着问白姨娘:“姨娘,这药,用还是不用?” 白姨娘沉默片刻,终于道:“用罢。陈锦罗虽说粗鄙不着调,她那女儿倒是个稳重细致的。” 绿萼送完药膏,回到东厢房,见到白蕊,不由便嗔她:“你方才做什么去了?姑娘要给四姑娘送药膏,寻你都寻不到!” 白蕊忙举着手里的荷包道:“我方才绣荷包,少了一色线,去我屋里拿呢!” 绿萼冷笑:“回回有事寻你,都道是要做荷包。我瞧你这荷包,还能做一辈子不成!” 白蕊聪明手巧,一手绣工很是了得。二姑娘有些新想头,便爱叫白蕊去做。只二姑娘素来少言寡语,便是白蕊活计做得慢些,也从无二话。是以白蕊渐渐地放纵了起来,对二姑娘安排的活计偷懒拖延不说,竟还拿着这借口躲旁的差使。 这回二姑娘叫她做了几个荷包,白蕊便更有了理由,天天说自已要做荷包,别的活计一概不理。可几个荷包,做了一个月了,还没做完。 也就二姑娘性子敦厚,竟也没说什么。 白蕊讪讪道:“都做好了,我收个针就得,等下就给姑娘拿去。” 顾婕素来性子好,平日里并不与小丫头们计较,接过白蕊做的三个荷包,赞道:“不错,正是我要的样子。” 三个荷包,一个绿蚱蜢,灵动如生;一个胖蜜蜂,憨态可掬,一个粉蝴蝶,华美精致;各有意趣。 白蕊笑着对顾婕道:“也是姑娘想的点子好。您看这个蚱蜢,单是绿色的丝线,就用了七八种,绣出来多好看!” 顾婕笑道:“这个蚱蜢荷包,就给大姐姐罢。” 三个荷包虽然各有特色,可她最中意的还是这个蚱蜢荷包。故而便把它留给顾姝。 顾姝这丫头,性子明明活泼灵动,偏因着长女的身份,平日里总做出副端庄稳重的模样出来,很是有趣。 虽然顾姝明面上还比她大着两岁,顾婕实则是把她妹妹看的。因着陈姨娘的关系,两人本也亲厚,是以有好东西,顾婕定是先给顾姝留着。 白蕊忙奉承:“姑娘想得周到。这绿色鲜亮青翠,正适合大姑娘!过几日府里裁新衣,正好配这新荷包。” 说罢得意地瞟了绿萼一眼。绿萼眼风都没回她一个。 *** 前两年,因着顾侯守孝丁忧,便有空管起了家中几个儿女的课业。在他看来,几个女儿都大了,连顾婵都开了蒙,倒不需读那许多书,学些针线活便是。于是便将府中姑娘们的功课都撤了,只是在上午,由府中的绣娘指点着学些女红针黹便是。如今府中读书的,也只顾修荣一人了。 原说瑞萱堂地方大,便将几个姑娘学针织的所在安排在瑞萱堂的西厢房,只是顾嫤私下里跟母亲抱怨过,不乐意往顾姝住的地方跑,庄夫人便发了话,改在了花园花厅的侧间里。 是以姑娘们每日上午,便都在园子里的花厅内,由着府里的绣娘指点做针线。 今日却是没有活计要做。因着定远侯府要举办秋宴,府里大小主子们都要裁制新衣。上午,针线房便往花厅里送来了衣料,又叫京中有名的首饰老店凤回首送来首饰图样子,供府里四位姑娘挑选。 说是姑娘们自已挑衣料,其实不过是挑个上衣颜色。至于裙子褙子,衣领袖边,禁步香包等配饰,自有针线房的绣娘们再去配色。是以所谓挑衣料,也不过是图一乐呵罢了。 四个姑娘挑完衣料首饰,本已无事。 只顾嫤看了眼顾姝选的那匹料子,眼睛转了转,笑吟吟对顾姝道:“姐姐今日选的那藕荷色的料子,妹妹我也着实喜欢。不知道姐姐可肯割爱?” 顾姝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皆心知肚明,顾嫤哪里是喜欢她选的料子,就是故意生事而已。 府里的规矩,四位姑娘,份例都是一样的。几个姐妹选的料子都是今年京中时兴的浣花锦,只是颜色不同罢了。 顾姝是长女,长幼有序,自然是她先挑。因想着自己年岁最长,便选了藕荷色这个稳重的颜色,将鲜亮的颜色让给几个妹妹。 而顾嫤才如今十三岁,虽还未长开,只是容貌已显娇丽。她平日里也颇以自已容貌为傲,衣料首饰也喜欢鲜艳富丽的颜色。藕荷色这般老气的颜色,惯常她是不会多看一眼的。 张口讨要,就是为了给顾姝找些不自在。 而顾嫤爱寻顾姝的麻烦,也是有些缘故在。 四年前,定远侯做主,将顾姝与高家的婚事定下。之后,庄夫人对顾姝的态度便有了微妙的变化。 庄夫人出身寻常,家中不过是五品官的门第,是以嫁到侯府中,便有些底气不足。顾姝又是养在老太太跟前的嫡长女。故而先前,庄夫人待顾姝一直还算客气。 第5章 可如今顾姝的亲事定下,未来公公不过是贬斥地方的四品武将,与侯府门第简直是天壤之别。而顾姝嫁到这样的人家,怕也再难有什么前程可言。 许是有这样的考量,庄氏当即便对顾姝轻慢起来。晨省昏定时,想给顾姝立规矩不说,在做当季衣料时,竟将一匹染了污渍的衣料分给了顾姝。 顾姝又岂是那等会受这闲气的人,当下便找祖母告状。顾老夫人勃然大怒,当着下人的面便狠狠申斥了一番庄夫人。 这还没完。 当晚顾侯下值回来,知道此事,亦是将庄夫人一顿教训。后又赏了顾姝一堆衣料,以做抚慰。至此以后,阖府上下,再没有人敢再怠慢顾姝这个大姑娘。 庄夫人亦是再不敢招惹顾姝,两人这些年来也算相安无事。只那以后,顾姝也知道了这个继母心思颇多,对庄夫人也不似从前那般尊敬,多了几分警惕。 可也是自那之后,顾嫤便对顾姝颇有意见。虽然终是忌惮她这个长姐身份,并不敢闹出太大的是非,小事上却是时有挑衅。 也正因都是些小事,无关紧要。顾姝也多是一笑置之,颇为忍让。毕竟她是长姐,大着顾嫤三岁,自然要有长姐的气度,不好跟妹妹过于计较。 顾姝便笑道:“藕荷色颜色也太寡淡了些,妹妹生得本就娇丽,还是穿些鲜亮的颜色更合宜。” 这是实话,顾姝也就是好心一劝。顾嫤愿听就听,若不愿听,她也不会多说,将料子给她便是。她自已换个颜色也无所谓。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荷包 顾姝与顾嫤这边说话,顾婕已是起身,拉起顾婵:“四妹妹,我昨日里叫人做了几个荷包玩,样子还算有趣,你同我一起去拿。” 她给姐妹几人的荷包已做好了,正好借这个机会送出来。 至于顾嫤要换衣料之事,顾婕并未放在心上。顾姝素来脾气好,对顾嫤向来包容宽和,这次想来也会让着她。 自然,顾嫤换了衣料自已会不会用,又是一回事了。 顾婵年纪小,听二姐姐说送自已荷包,立刻高高兴兴跟着顾婕走了。 路过顾姝顾嫤身边,顾婕客气打招呼:“大姐姐,三妹妹,我与四妹妹先出去,待会儿回来。” 顾姝含笑点头。 顾嫤素来不将两个庶出姐妹放在心上,听顾婕说话,眼风都不曾给一个。 顾婕也不在意,领着顾婕便走了。 顾嫤却对顾姝扬眉一笑:“姐姐,我就是喜欢你那个颜色,我拿我那个杏粉的料子跟你换。” 她本就是姐妹几个中生得最好的,对此也颇为自负。听顾姝夸她相貌,心中得意,只还是坚持要换衣料。 顾姝看她对顾婕顾婵这般倨傲无视,心中不快。 顾婕再是庶出,可也是姐姐,顾嫤身为妹妹,这般无礼,实是不该。 再想想前两日荣哥儿对顾婵的轻慢,顾姝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厌烦。这姐弟俩的性子,都被母亲纵得有些过了。 顾嫤既屡屡挑衅自已这个长姐,又对庶出的姐妹这般无礼。若自已再退让,只怕她不是见好就收,反倒会得寸进尺。 谦让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顾姝改了主意:“这倒不必。只是妹妹今日选的那个粉晶蜻蜓钗我觉得不错,妹妹不若用那个跟我换?” 顾嫤神情登时一滞。她再想不到顾姝竟然会不答应。非但如此,倒还反过来跟她换钗子。那个蜻蜓钗选的是粉晶,样式灵动可爱,最适合她的年纪。她一眼就相中了,抢先要了那个钗子。至于一块布料,她本也不是多喜欢,哪里舍得用钗子去换。 顾嫤撅嘴不满道:“姐姐真是的。自家姐妹,要你一块布料,还非得妹妹拿旁的来换才行!” 顾姝正色道:“从前妹妹年纪小,便是问我要些什么,我做姐姐的也无有不应。只是如今妹妹大了,也该知道些道理。为人处事,最要紧的便是有来有往。我并非贪图你一根钗子,只是你在家里,对着自家姐妹可以见到好东西,张嘴便要,但是若到了外面,难道也能这样么?” 被顾姝这样一番大道理砸下来,顾嫤脸色更是难看,道:“大姐姐也别只说这些大话。不过是个衣料罢了,值得你这样说嘴?” 顾姝不急不恼,反而缓了语气道:“那好罢,三妹妹,你是当真觉得,这个藕荷色的料子与你相衬么?若你真这么觉得,只要你保证,拿了这衣料,一定做了衣服,在宴会当日穿出来,那时,我跟你道歉,还将这钗子还你,如何?” 顾嫤再想不到顾姝竟这样挤兑她。 她怎么可能喜欢藕荷色这么老沉的颜色?母亲已经给她留了一款蔷薇粉的料子,虽说颜色跟她选的杏粉差不多,只那料子的颜色却是更亮更艳,且面料也更好。她要顾姝的衣料,不过是随口一说,到时候用不用的,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便是。 况且府里这场秋宴极是隆重。她自恃貌美,早想着在宴会上穿着新衣,惊艳众人,又哪里会愿意穿什么藕荷色? 可先前自己说了喜欢那衣料,如今改口,岂非正应了顾姝所说,自己不过是胡搅蛮缠? 顾嫤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再说不出话来。 顾姝见顾嫤这模样,微微一笑,道:“妹妹既是不愿意,那便罢了。” 说完,也不等顾嫤回话,施施然转身走了。 怪道顾嫤经常寻她麻烦呢。原来跟人吵架吵赢了,心情这般舒爽。 顾姝唇角泛起一丝微笑。 顾嫤却是沉着脸,独自坐在一旁生闷气。 旁边的丫环婆子们皆是屏声敛气,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过了一阵,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顾婵雀跃的声音由远及近:“这荷包真好看,谢谢二姐姐。” 顾嫤转头,便看见顾婕顾婵从外头进来,顾婵手里还拿着一个荷包,上面依稀绣了一只蜜蜂。只那蜜蜂身量极胖,憨头憨脑极是可爱。顾婕手中还拿着两个荷包。 顾婕一进来,不见顾姝,诧异道:“大姐姐已走了?” 她随即察觉到屋内气氛凝滞。转头却见顾嫤板着个脸,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今日这是怎么了?瞧顾嫤这神情,倒像是与人争执落了下风。 顾婕拿着两个荷包,便有些进退两难。这般情景,实在不适合送东西。 可要不送,东西已经拿来了,且也已送给四妹妹一个了。这会子不给顾嫤,却是更不合适。 犹豫片刻,顾婕还是走到顾嫤跟前,柔声道:“三妹妹,我近日无事,叫丫头做了几个荷包,送给姐妹们玩儿。” 说罢,递给顾嫤一个粉蝶荷包:“三妹妹莫要嫌弃。” 这只蝴蝶荷包是以粉绸为底,蝶翼纹路间缀着细小珍珠,精致华美。 顾嫤却是不接,视线反而转向顾婕手中那个蚱蜢荷包。那上头绣了只趴在石头上的蚱蜢。通体翠绿,灵动可爱。 顾嫤慢慢弯起嘴角:“二姐姐,让我瞧瞧你手里的那个,上面绣的是蚱蜢么?倒是有些巧思。” 顾婕面色一滞,无奈把那个蚱蜢荷包递了过去。 顾嫤拿在手里细细端详,笑道:“这活计做的的确细致,可见的确是花了心思的。” 只她将荷包翻来覆去把玩,却无归还之意。 顾婕颇觉无奈。几个荷包,她本就是根据几人的喜好来的。顾嫤素来喜欢精致富丽的小玩意儿,故而她给顾嫤准备的就是粉蝶荷包。这蚱蜢荷包,其实也就顾姝喜欢。 顾嫤自然也知道顾姝的喜好。此刻偏要争这蚱蜢荷包,其意不言自明。 罢了,本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想来大姐姐也不会计较这些。 顾婕微微呼了口气,笑道:“妹妹既然喜欢,只管拿去玩好了。” 顾嫤听得顾婕口中不情愿之意,更是恼火。她冷笑一声:“怎么好偏了姐姐的东西?” 那个蝴蝶荷包看着华丽,可是绣法简单,哪有这蚱蜢荷包做工精细,栩栩如生。顾婕这死丫头,心里头定是偏向顾姝的。 她随即解下自己的荷包,往顾婕怀里一扔,随意道:“喏,这个荷包姐姐拿去好了。” 她心中有气,态度便很是倨傲轻慢,似是打赏下人一般。 顾婕的脸色更是不好看。她微微低下头,不叫旁人看到自已的脸色。 偏偏顾嫤还笑道:“我这个荷包是金线绣的,倒是比姐姐这个还精贵些。不过自家姐妹,也不需讲究这许多!” 便是顾婕性子再平和恬淡,此刻也难免生出火气 她抿唇不语。身后的白蕊却接了话茬,陪笑道: “奴婢还会绣些别的新鲜样子,若是三姑娘喜欢,奴婢再做了出来孝敬三姑娘。” 顾婕身后另一侧的绿萼原本垂着头。听见白蕊这话,不由微微侧脸瞟了白蕊一眼,见白蕊那讨好的神态,又默默转回头。 第6章 顾嫤倒是很喜欢白蕊这番巴结,脸色稍霁,转头对顾婕笑道: “你这个丫头倒机灵,手也巧,好姐姐,把你这个丫头借我用下可好?” 顾婕淡淡道:“别说是借用一下,便是妹妹觉着好,想要去也是使得的。” 她性子是好,可终究不是什么泥人,话里还是带出了几分火气。 顾嫤笑吟吟道:“那可不行,母亲知道我乱要姐姐的人,定要狠狠责罚我的。” 又叹了口气:“算了,我这会子也不缺荷包使。” 秋映嘲讽地看了一眼难掩失望之色的白蕊,与一旁的秋临递了个眼色。 顾婵坐在一边,翻来覆去看自已手里的荷包,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晚间请安,顾姝一眼便瞧见了顾嫤腰间的蚱蜢荷包。 顾姝下午已得了顾婕送的蝴蝶荷包,也是知道了事情原委。见顾嫤这般,知道她是故意的,不过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只庄夫人亦是看到了顾嫤的新荷包。顾嫤是她亲生女儿,身上的物件她都是清楚的,这个荷包却是从前没有见过。 庄夫人不由好奇:“嫤姐儿,你身上这个荷包,是你丫头新做的?” 顾嫤摘下荷包,笑嘻嘻递给庄夫人看:“母亲,你瞧这个荷包的上的蚱蜢,有意思不?” 庄夫人点点头:“是,样子新鲜有趣儿,绣工也好。” 顾嫤笑道:“我有个金钱绣的荷包给了二姐姐玩,二姐姐便把这个荷包给了我。” 顾婕垂眸静坐,并未作声。 庄夫人便嗔顾嫤:“那是你二姐姐,看上你个荷包,给了便是,怎的还能再要你二姐姐的东西!” 一旁的高妈妈凑趣道:“夫人这话可偏了。正是三姑娘懂事,才不肯白拿姐姐的东西。姐妹间互换个玩意儿,岂不更显亲厚?还是三姑娘大方周全——再说,三姑娘那金线荷包,可比这个贵重多啦!” 顾婕听着这母女主仆一唱一和,面上笑容一丝不变。 顾姝垂了眼帘,抿紧嘴辰,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婚事 出了明慎堂,顾姝方叹了口气:“三妹妹这性子……” 这回,二妹妹实在是被自已连累,才被顾嫤排揎,受这无妄之灾。可自已又不好替她出头。真惹怒了庄夫人,二妹妹处境只怕更艰难。 行至兰葶院,顾姝吩咐烟霞:“我现在去二妹妹那里。你先回屋子,将我上回买的那套牛角杯拿来,我要送给二妹妹。” 那套杯子材质普通,不过是寻常水牛角,只是胜在做工精巧。茶壶是狭长的百合花状,配了四个小杯子。每个小杯子下面,亦都有花朵底座,很是玲珑可爱。用来送给姐妹把玩,最是相宜不过。 烟霞点点头,快步回了瑞萱堂。 顾姝进了兰葶院东厢房,与陈姨娘见了礼,道:“姨娘,我来寻二妹妹说说话。” 这么晚了,还过来寻二姑娘说话?陈姨娘疑惑看着顾姝。 顾婕已是闻声走过来,笑道:“一点子小事,哪里就值当大姐姐特 意跑一趟的!” 陈姨娘皱眉。看着屋里只有有绿萼一个,便直接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顾姝顾婕对视一眼。顾婕便挑拣着把今日荷包的事情说了。 陈姨娘半晌不语,末了,才摸摸顾婕的头发:“你受委屈了……” 顾嫤性子骄纵,自已女儿是庶出,但凡有争执,总是退让的那个。平日里姐妹相处,也不知受了多少气。 顾姝心中更是愧疚,低声道:“二妹妹也是受了我的池鱼之灾。本来是好心送姐妹礼物,反倒被三妹妹排揎。” 见姨娘跟顾姝皆是真心关怀,顾婕心头那点郁气早已散了。更何况,她心智成熟,本也不会去跟一个小女孩计较。 顾婕便笑道:“三妹妹性子霸道。跟大姐姐有什么相干?” 说话间,烟霞已是将那套牛角杯拿了过来。 顾婕见顾姝这会儿心情低落,有意哄她,就笑道:“多谢大姐姐,今日三妹妹生了场气,倒叫我又得了大姐姐一套宝贝。” 她又想起一事,忙进屋,拿出一个小瓷盒子出来:“大姐姐,这是我刚浸好的桂花膏,冬日里用来搽手,再好不过了。你试试!” 说罢,便打开盖子,用指甲盖挑了一点脂膏,涂到顾姝手背上。 顾姝知道她平日里爱捣腾这些小玩意儿,也不推辞,将脂膏在手上抹匀,却见手上竟是滋润白晳了许多。 她不由讶然:“这回的脂膏,不但滋润,涂上去手竟还变白了些!” 顾婕有些自豪:“这次做的护手膏跟去年的不一样,我加了些茉莉粉进去,是以有点增白的作用。” 顾姝笑道:“二妹妹可真是心灵手巧,你都是哪里学的这些本事!” 顾婕神色一顿,随即笑答:“都是书上瞧来的。” 顾姝见顾婕言言笑晏晏,显然是真不把今日之事放在心上,终于放下心来,释然道:“有这么手巧的妹妹,我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顾婕便笑着打趣顾姝:“这算什么,等大姐姐成亲了,我亲自做一套脂粉送给你!” 顾姝脸登时红了,啐她:“胡说什么呢!” 顾婕只是开玩笑,只是这话却勾起了陈姨娘的一桩心事。大姑娘如今都十六岁了,可是高家那头还是没消息传来。 她有些忧心忡忡地问起顾姝:“高家这么久也没个音讯,大姑娘是个什么想法?” 陈姨娘所说的高家,便是顾姝的未婚夫家。 这桩婚事,是顾姝母亲还在世时定下的。当时高家还是勇毅侯府,与顾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同顾姝定亲的,正是勇毅侯高景川的嫡长子高晏。 只是元亨八年的皇后巫蛊案中,高家亦是被牵连进去。高景川爵位被夺,被贬至川西府丹山县做了个守备。两家至此断了来往。 未曾想到的是,四年前,高景川竟然回京了,许是因在地方立了什么功劳,还得了嘉奖,升作了四品参将。之后高家人便拜访顾家,重提起了这桩婚事。 虽说两家门第已悬殊,可因是亡妻生前亲口所许婚约,顾侯还是应了下来。两家便正式换了庚帖,定下婚事。 亲事定下之后,高家人便回了川西。如今顾姝年岁渐长,高家却是再无音讯传来。 见陈姨娘这般问,顾姝也无甚办法,只道:“如今也只能再等等看了。” 陈姨娘急道:“姑娘,你如今都十六,眼见着都十七了,可不能再等了。” 她试探着劝道:“大姑娘,不若跟侯爷说一声,将这亲事退了,在京中再择一家?” 顾姝摇头道:“姨娘,这亲事是母亲在世时应下的。我做女儿的,岂好违拗母命?” 陈姨娘皱眉道:“哪里是夫人应下的。高家的韩夫人跟夫人相熟,来府里做客,说起你同那高宴年岁合适,可以做个娃娃亲。夫人便笑着应了。 不过是凑趣说的玩笑话罢了,本就不做数。谁知道那高家,怎么就这么厚颜,自家贬到川西了,还到府里提这亲事。” 顾姝无奈道:“姨娘,婚姻大事,岂是儿戏。若真只是玩笑话,父亲又何以会定下这桩亲事?” 顾姝知道陈姨娘偏颇自已,不愿自已远嫁川西,没少在自已跟前抱怨这桩婚事,是以也不将她这话十分当真。 她反倒安慰起陈姨娘:“姨娘,既然母亲父亲都同意这桩婚事,想来高家的门风人品都是信得过的。姨娘不必为我担心。” 陈姨娘看着顾姝澄澈无邪的眼睛,只觉得嘴里发苦,一时再说不出话来。 顾婕看看顾姝,又看看陈姨娘,出声道:“无论如何,这婚事总是高家主动上门提起的。一个四品武官之家,能娶到侯府长女,亦是他家的造化。他家自然不会舍得放弃这么好的亲事。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顾姝微觉这话听起来有些不顺,但她看着陈姨娘紧皱的眉头,不及细想,又去安慰姨娘:“姨娘放心,我也不是那等不知变通的人。不若这样,再等几个月,若过了年,高家人还是没有音信,我自会禀告父亲,求父亲退了这门婚事。” 陈姨娘却不觉得宽慰:“便是高家有消息又能如何?大姑娘堂堂侯爵之女,下嫁个四品武官之家,又哪里是什么好姻缘?再者,川西山高水远,大姑娘,真的就愿意离开京城,远嫁到千里之外不成?” 这话亦是戳中顾姝心中最大的隐忧。但是婚事已定,她又能如何?顾姝甚至不知道高家是有消息好,还是没有消息好了。 沉默半晌,顾姝终是抿抿唇,郑重道:“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总不会害我。高家若有音信,我也自当守约。” **** 顾姝姐妹在兰葶院说话,那边明慎堂里,一见到顾姝等人离去,顾嫤便变了脸色,把那蚱蜢荷包从身上扯了下来,狠狠扔在地上。 第7章 庄夫人唬了一跳,忙道:“你这丫头,这是怎么了?” 她看着那荷包:“这荷包做工精细,你不是挺喜欢的么?” 顾嫤恨声道:“一个破荷包,谁看在眼里了!” 她本也是娇生惯养的,哪里肯受这气。便添油加醋将今日布料之事说了一通,最后才红着眼睛道:“不过是一块布料罢了,不给就不给,我还多稀罕不成,竟还拿大道理出来压我,说我不懂规矩。若不是母亲慈爱宽和,就她一个死了亲娘的拖油瓶,能过什么好日子!” 庄夫人听了女儿这番控诉,胸中怒意翻腾,丝毫不亚于女儿。 她因出身低微,而顾姝自小养在老夫人处,从小对这个继女便敬让三分。没有想到竟然养得这个丧母长女目空一切,半点不将自己母女放在眼里! 自已好心赏了银耳给她,她却是挑三拣四;当着自己的面,就敢逼着荣哥儿给个庶女道歉;今天又公然教训自己女儿。 庄夫人越想越觉得心中气血上涌,怒气升腾。 这个顾姝,未免太过嚣张。 从前有老夫人看着,自已让她三分也就罢了。如今老夫人都不在了,她却还是不识时务,倨傲无礼。真当自已这个当家主母拿她没办法不成? 庄夫人心中盘算着要如何整治顾姝,口中还安慰女儿:“好女儿,不必与她一般见识。母亲定会为你出这口恶气!且由她再张狂几日,等那高家人来了,便将她远远打发了,再不会碍你的眼!” 听到母亲答应为自己出气,顾嫤心里终于畅快,只是想起顾婕,犹觉得心中不满:“那个顾婕,也是跟顾姝沆瀣一气。” 她想起来烟云前两日来告陈姨娘的状,恨恨道:“陈姨娘本就是顾姝亲娘的丫环,也难怪她们是一伙儿的!” 庄夫人闻言却是嗤笑一声:“莫要听陈姨娘那个眼皮子浅的夯货胡扯,那话,不过是她往自已脸上贴金罢了!” 她随即跟女儿解释:“陈氏是顾姝亲娘的丫头不假,只不过她自己背着主子,偷偷勾……偷偷去伺候你父亲,才被抬了姨娘” 顾嫤听着面色微红,轻轻啐了一口。 庄氏亦是面露厌恶:“这些个糟污事儿,本不该叫你知道。只是你如今也大了,以后嫁人,难免遇到这些个事。我告诉你,若是遇到这样不知分寸的奴才,万万不可姑息。” 顾嫤好奇道:“那顾姝的亲娘 怎么不处置了陈姨娘?” 庄夫人轻哼道:“那时候她自家病得都快不行了,哪里管束得了下人。不然你道她为何又抬了白氏,不就是为了给陈氏打擂台么。” 想到顾姝的亲娘周氏,人都快死了,还留了两个妾室给自己添堵,庄夫人不由心中一阵郁塞。 只是…… 庄夫人冷笑一声:“她周氏再会算计,怕也没想到,自已给亲女儿的婚事挖了个大坑罢!” 顾嫤想到顾姝的婚事,也是抿嘴一笑,笑罢又问:“母亲,当真是要把顾姝嫁去那边夷之地么?” 庄夫人面上满是讥诮:“那可是人家亲娘给她找的好亲事,我理她做甚?再者,你父亲都没说不让她嫁,我多管这个闲事做什么!” 第7章 夜色 夜色已深,阖府上下皆是一片静谧。远处隐隐传来若有若无的梆子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犬吠。 烟云轻轻打开窗户,透过窗缝,看到漆黑的夜幕之上,寥寥挂着几颗星子。树梢上一团乌云缓缓飘来,将本就黯淡的半月遮住,只露出绰绰一点影子。 夜风吹过,带得院里树叶哗啦作响。烟云亦被这凉风吹得一个激灵。她瞧着外头的夜色,心中叹了一口气。犹豫了半晌,终于轻轻将窗户推得大开。 外头的凉风没了遮挡,登时肆无忌惮地涌进屋子。 烟云又悄悄行至桌边,从茶壶中倒出了半盏早已冷掉的水,转身往床边缓缓走去。 软底鞋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烟云对卧室熟悉已极,借着窗户透进来的黯淡月色,毫不费力走到床边。恰此时,一阵凉森森的秋风从窗户吹进了室里,吹得帷帐一阵颤动。烟云的心亦随着颤抖起来。 半晌,她平复了下心情,方一手持杯,一手将帷帐掀开。里面顾姝睡得沉静,对她的动作毫无察觉。 烟云轻轻把帷帐一角塞在褥下,露出个空缝。随即又静静立了一会儿,而床上之人始终呼吸均匀,睡眠不曾被打搅到一点点。 烟云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是下定了决心。她伸出手,将茶杯斜斜倾在枕头上,杯中之水便缓缓流到枕头上,很快又洇进了丝锦之中。 忽然一阵急风吹过,窗户被带起,猛得撞在窗棂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烟云骇得几乎惊叫出声,她急急伸手捂住自已的嘴巴,迅速蹲下身子,坐在脚榻上,又缓缓躺下,只是精神却是益发紧绷,仔细留意着床上顾姝的动静。 她的心口因着这一声惊吓,亦是砰砰跳得厉害。烟云不得不伸出还在紧紧攥着茶杯的手,摁在胸口上,只望能将心跳声压下去一些。 顾姝亦是被那声音惊到,半梦半醒间出声发问:“烟云,怎么了?” 烟云抖着声音道:“是,是窗户,想是窗户没有关好。奴婢现在去关。” 床上的人又含糊说了一声什么,便再没有声音。 烟云等了半天,确定顾姝终于睡着了,方又起身,将手中的杯子放回桌上,小心摆好。又走到窗前,轻轻将打开的窗扇固定住。 再躺回脚榻上,烟云的心依旧砰砰跳个不停。她摸摸额角,只摸到一手冷汗。她只觉得浑身酸软,再使不出一丝力气。辗转半夜,方忐忑睡去。 第二日清晨,顾姝微微睁眼,只觉得喉咙火热,头亦是痛胀难忍。 她欲叫人,一张口,声音又沙又哑:“烟霞……” 烟霞闻声来到床边。 烟云亦跟了过来。她今日却也是脸色蜡黄,神情憔悴,一副不曾休息好的模样。 烟霞看了烟云一眼,虽觉奇怪,只这会也顾不上理会。转向顾姝,柔声道:“姑娘,可是要起了?” 顾姝哑着声道:“你去回夫人,说我今日不舒服,不能过去请安。再者,叫人去给我请个大夫瞧瞧。” 烟霞一边应着,一边伸手去摸顾姝的额头,一触及额头,便惊道:“姑娘,你头上怎么这么烫!” 顾姝有气无力道:“你小声些,吵得我脑门疼。” 烟霞也不多说,匆匆去明慎堂向庄夫人回话。烟云则去给顾姝倒了杯温水喝,又叫小丫头烟雨过来照应着。 庄夫人自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她轻描淡写道:“快去请大夫罢!你们小心伺候着,府里马上要办宴席了,得快点让大姑娘好起来才是!” 过了会子,诸人陆续过来请安,却不见顾姝。顾嫤便笑着问庄夫人:“大姐姐可是又来晚了?” 庄夫人皱眉道:“方才烟霞过来说,你大姐姐不知怎的发起烧来,已是叫人请了大夫。” 顾嫤闻言,抿嘴一笑。庄夫人横了她一眼,顾嫤方敛了颜色。 待旁人散去了,她才趴在庄夫人身边撒娇:“母亲,顾姝她……” 庄夫人没好气白她一眼:“你大姐姐病了,这回,你可如意了罢!” 顾嫤听这话头,嘻嘻笑道:“还是母亲疼我!” 庄夫人得意理了理鬓发。她一个当家主母,堂堂侯夫人,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小丫头?从前,只是瞧顾姝不过是个没前程的破落户,不与她计较罢了。 顾嫤却是眼珠一转,搂着庄夫人亲昵道:“母亲,既然她病了,不如,就让她多病一会儿,最好是参加不了府里的秋宴才好呢!” 庄夫人无奈戳了戳她的额头:“蠢丫头,想什么呢?府里家宴,堂堂嫡出大姑娘,宴会都病得起不了身,传出去,难道还很好听么?你想让外人怎么说你母亲我?” 侯爷是个最重名声的人。她私底下做些小动作,无伤大雅,侯爷也不会追究。只是,若在秋宴这样的大事上丢了侯府的脸面,这后果她却是承担不起的。 顾嫤哼了一声:“这回算是便宜她了。”嘴上虽如此说,只面上还带着笑,显是极为开心。 庄夫人出了口恶气,心中亦是觉得快意。 待见到今日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时,那快意便涨到了十分。 庄夫人看着堂下垂手侍立的管事娘子,噙着笑道:“府上何时进京的?我竟是一点不知道,也不曾前去相迎,实在是失礼。” 那管事娘子微微俯身,笑道:“些许小事,并不敢劳烦夫人。进京五六日,家里收拾停当了,便赶紧来府上送帖子。” 庄夫人奇道:“府上是全家都回京了么?” 管事便道:“就我们老爷太太还有大公子回京了。还有几位姑娘少爷,还在川西,不曾同来。” 第8章 庄夫人又寒暄了几句,方笑道:“成,后日我跟我们侯爷,便在家扫榻恭侯了!” 送走那管事娘子,庄夫人看着手中的帖子,面上露出怪异的微笑:“高家,可算是来了。” 她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等着高家人来迎娶顾姝哪。 晚上顾世衡下值,庄夫人一边给他换下衣裳,一边柔声道:“今儿个收到了高家送来的帖子,道是后天休沐日阖家来上门拜访。我前阵子还想着呢,大姑娘年龄一日日地大了,这高家怎么就没有个音信了,可巧儿,今儿个就收到他们的帖子了。” 顾世衡仰头,由着庄夫人给他解扣子,不甚在意道:“嗯,我约摸着他们也该来了。高家这回在川西平定夷人叛乱,立了大功,想来朝廷也会有封赏。” 他语气里带了些赞赏:“高家人,还是有本事的。便是发配到了川西,竟是又让他们挣了一条路出来。” 庄夫人呵呵笑道:“是,亲家前程好,大姑娘嫁过去,咱们也放些心。” 不过是个四品参将,便是升官,能升多少?庄夫人不担心高家人升官发财,只消能将顾姝远远嫁出去便可。 顾世衡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道:“那倒未必。朝廷里这两日倒有人提起,道是高家这回平定夷人叛乱有大功,怕是这回要调回京中了。” 庄夫人一怔:“什么?高家要调回京城了?” 顾世衡道:“只是听说而已,具体封赏如何,还需过两日才能知道。” 庄夫人替顾世衡松躞蹀的动作便缓了下来。 上午高家遣人过来送帖子,那婆子衣着体面,神态从容。态度虽然恭敬,却也毫不谄媚巴结,并没有半分落魄的样子。 当时她便觉有异。这会儿听丈夫这般说,便觉得心里头滋味有些不好。 她对顾姝向来有几分优越的。便是出身高贵的 嫡长女又能怎样?女人前程如何,还是得看夫家的尊荣。每每想起顾姝的亲事,她便觉得快意。故而便是顾姝对她这个继母颇有几分傲气,她也尽数忍了下来,只等着瞧顾姝的笑话。 没有想到,高家竟然有可能返京。即便都是四品,嫁到京中,与远嫁川西,终究大有不同。 顾姝嫁得好不好,不过是意气之争,到底无关痛痒。庄夫人心里,实是另有一桩要紧的事情。 念及此,庄夫人微生不安。她看了眼丈夫,勉强挤出个笑脸:“这,这可真是太好了……” 她忽又想起一事,心情更是忐忑:“呀,姝丫头这两日恰是生病了,这可如何是好?” 顾世衡的眉头皱了起来:“明天赶紧请大夫好生看看,莫要误了正事。” “是,侯爷,妾身晓得。” 第8章 高家 两日后,高家人如约上门。只是却不见高大人,登门的只有高太太韩氏及高晏母子。 韩氏瞧着四十多岁的年纪,身量中等。穿着件青绿色织金如意纹裙子,头上盘了个圆髻,插着一支赤金嵌宝五福簪。她本是个四方脸型,只是人有些消瘦,颊边拉出两道长长的法令纹,便显得脸型极长,带上了几分严厉。 见到在门口迎接的庄夫人,韩氏笑容满面,那稍稍有些刻薄的面相登时柔和许多。 两人见了礼,韩氏便先致歉:“本说是阖家上门拜访的,奈何才出门,宫里竟宣了老爷过去,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这边也不敢怠慢,只能是我带着孩子先上门来,我们老爷改日再登门,亲自向侯爷赔罪!” 虽是致歉,只是那语气里的兴奋是遮挡不住的。 不过是穷山僻壤里的小小参将,倒在她这个侯夫人跟前炫耀起来了。 庄夫人心里鄙夷,面上却堆满笑容:“都是自家人,何必这般客气!可见高大人圣眷隆盛,正受朝廷倚重呢!” 又看向韩氏身边的年轻公子:“这是府上大公子罢!生得真是一表人才!” 韩氏忙介绍:“这便是犬子高晏了。” 高晏便过来见礼。 他身形高挑,挺拔俊逸。五官却有些阴柔,貌若好女。穿着大红祥云纹箭袖,更显风流俊美。 虽然在那穷山僻壤呆了这些年,可举手投足间,通身气派丝毫不输京中贵介子弟。 这实是出乎庄夫人的意料。没想到顾姝这丫头的未婚夫,竟是位如此品貌不俗的少年郎。 她不由心里酸溜溜的。只是想想眼前这人不过是个小校,父亲也不过是个四品武官,心中终于平衡了些,脸上笑意愈发亲切。夸赞了两句,便引着母子二人往内院而去。 几人边走边寒暄,又叙了郡望齿岁。韩氏却是比庄夫人大了六岁。于是二人便姐姐妹妹称呼起来。 顾家人早在厅中相候。 高家母子两个先给顾世衡见了礼,庄夫人这才唤了几个孩子过来,依着长幼次序行礼。 韩氏听着庄夫人介绍:“这是我们家大姑娘姝姐儿……” 她看着眼前的这姑娘,不由一怔,原本有些期待的心情微微沉了下去。 这顾家大姑娘样貌生得倒是不错,只是面色憔悴泛黄,神色恹恹,竟是一副病容。 韩氏不露痕迹的扫了顾家其他孩子,个个面色红润,神情熠熠。 她压下心中思绪,笑着亲自扶起行礼的顾姝,又将自己手上戴着的镯子捋下,给顾姝戴上,嘴上只道:“真真是个好孩子,我一看便觉得疼到心里去了。不愧是顾家养出的女儿,你看这气派这品貌,真是叫人喜欢得不行。” 顾姝知这是自己婆母,被她这样夸赞,低头羞涩不语。 又听韩氏介绍:“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随即便是一声轻朗的声音:“见过顾家大姑娘。” 顾姝的眼神顺着红色袍角上攀,便看见一张俊美的脸庞。 这人生得鼻梁挺拔,薄唇狭长。一双凤眸眼尾微挑。此时正嘴角含笑看着她。 两人眼神互撞,却见他笑意加深,更带了些说不尽的风流情意。 顾姝脸刷地红了,飞快低头行礼,退到一旁。 只是她心跳得实在厉害,激得喉头泛起一阵痒意,忍不住偏过头,拿帕子捂口,小声咳了两声。 那两声轻咳,落到韩氏耳里,却是声如惊雷。 不落痕迹地又扫了顾姝一眼,韩氏复露出笑脸,依次见过顾婕等人,又各有赠礼。 只这几人毕竟身份不同,礼物皆是由婆子捧着奉上,却不是韩氏亲自给了。只有顾嫤上前时,韩氏知道这是庄夫人亲女,格外夸奖了两句。 待见过礼,顾世衡便带着高晏去书房说话,只留韩氏与庄夫人并几个女孩子在花厅中叙话。 庄夫人与韩氏不过是初次见面,能聊得也不过是各自己风土人情,在外的见闻,并京中这些年的习俗罢了。二人都是善谈之人,又是姻亲之家,不过片刻,便极是亲热熟稔。 庄夫人因着心中有事,不免便试探起来:“不知道府上这回回京,将来可是要留在京中了?” 韩氏笑道:“唉,这倒是不知道呢。总归是看朝廷是怎么个安置罢。” 她又叹道:“若是能回京,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庄妹妹,我是实在在那山沟沟里待得腻烦透了。” 这抱怨显是真心实意。 庄夫人口上附合,只心中又添了几分隐忧。 因着两家关系非比寻常,中午,庄夫人硬是留着高家母子用过饭,这才依依不舍将人送走。 高家人前脚刚走,后面顾婕顾嫤两人便瞧着顾姝笑了起来。 顾姝被她们二人笑红了脸,啐道:“你们两个,弄什么鬼呢!” 顾婕掩口笑道:“恭喜大姐姐,觅得如意郎君!” 顾婕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她与顾姝亲厚,自然盼着顾姝婚事顺遂。如今见着高晏品貌不俗,实是从心底是为顾姝高兴。 顾嫤也是掩口而笑。 她虽与顾姝不睦,那高晏也是一表人才。但堂堂侯府嫡长女,却只嫁到四品武官家,那这桩姻缘,便没有任何叫人羡慕之处了。更何况想到顾姝要嫁到川西,顾嫤心底里便只有快意的,高晏便是生得再好,可要在那山沟沟里过一辈子,又有什么趣味? 是以,顾嫤脸上的笑意也是真心实意。 再者,顾姝病体未愈,今日面色蜡黄,双眼无光。这可是头回见未婚夫与婆母,还不知道高家怎么看她呢! 韩氏的心情确实说不上好。 一离了顾家,上了马车,她便忍不住跟儿子抱怨:“好好儿的,如何就病了?这可是头回见面。” 高晏回想顾姝模样,神色恹恹,眉眼间却别有一股病西施的风流情态,心中意动,笑道:“秋冬交替,生病也是常事。” 韩氏叹道:“我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我只是担心,这顾大姑娘别是个天生体弱的……” 高晏不以为意:“那又如何。咱们要结亲的,本就是定远侯府,又不是顾大姑娘。”便是顾姝身体不好,高家也要把顾姝娶进门供起来。 第9章 韩氏却是替儿子委屈:“我儿子这般人品,配个公主都使得,更不用提一个侯府嫡女了。” 她心念一动,道:“前天在四殿下府里,遇到了嘉平公主,还有她家姑娘,我瞧她们对你倒挺上心。” 高晏微微皱眉。嘉平公主那个女儿,生得貌寝,他实是不喜。便道:“母亲,与顾家的亲事早已定下,可是不好退亲的。” 这倒是。他们家,如今还得罪不起一位侯爷。韩氏心中更加不快。 只她性子多疑,忽想到一事,惊道:“不会是因为这顾姝天生体弱多病,难以生养,当年顾家才应下这门亲事罢?”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两家的婚事,不过是口头戏言。当年高家人进京跟顾家提及婚事,也只是试探而已,本也没指望亲事能成。谁知道顾侯竟真的答应了呢? 那时高家人只当是顾侯守信,遵从亡妻之念。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傻的人,愿意将自家嫡长女远嫁千里之外。 如今看来,怕是其中是别有内情! 高晏面色也阴沉了下来。 他不介意娶个病秧子,却极厌恶被人这般戏弄欺骗。 马车里一时陷入安静,只听到车轮吱呀之声。 片刻之后, 韩氏方道:“这么着吧,跟顾家的婚事,我们就暂时先不要对外说。咱们再多看看,若是顾家女真是有问题,这门婚事,便断不能要。” 她心疼地看着高晏:“婚姻大事,我可不能叫我儿子受委屈。” 高晏便安慰她:“母亲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操劳,我的事便且放在一旁罢。” 韩氏嗔他一眼:“你的婚事才是大事。若不是为着这桩婚约,我只怕早抱上孙子了,如何会耽误到现在。不过,你说得也对,近日里,家里头且有一堆事情要忙活呢!” 话是抱怨,语气里却是掩不住的得意。 高晏便笑道:“母亲先买几个人使唤罢。家里头乱糟糟的,我书房都没有个人收拾,很不成样子。” 韩氏白了他一眼:“你这孩子。你爹如今是个什么情形还不知道呢。万一又要叫咱们回川西,现在先去买一堆人算怎么回事?” 高晏笑道:“四殿下那里不是说了,这回留在京中定然不成问题的么。先买几个使唤,又不妨事。” 这话韩氏爱听。她脸上的喜色再掩盖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唉,总算叫咱们熬出来了。旁的我也不敢想,只要能调回京中便行了。” 高晏倒是颇为自信:“母亲且放心。如今四殿下器重父亲,又有大姐姐帮衬,父亲的谋划定能成事。” 韩氏点点头。 高晏遂又道:“母亲只管放心买人使唤便是。” 韩氏伸手指他额头:“你这孩子,都要定亲了,也收收心罢。这里是京城,可不是那丹山,凡是都由着你。叫外头知道了,终究是不好。” 高晏满不在乎道:“不过都是些小事罢了。再者,母亲治家素来严整,家里的事,何尝叫外头知道过一点儿。” 韩氏素来宠溺这个儿子,再想想今日里见到的顾大姑娘那副情容,心中亦不是十分满意。犹豫片刻,到底点头应下。 第9章 嫁妆 “姨娘与二妹妹怎么过来了?”顾姝起身迎接陈姨娘与顾婕,略带讶然。 陈姨娘便道:“你这病了几日总不见好,我同二姑娘来看看你。” 顾婕看了眼身边的绿萼。 绿萼便笑吟吟地挽了烟云烟霞的手:“我才买了几卷丝线,想打几个络子,只是那颜色总配不好。两位姐姐素来手巧,过来帮我看下如何?” 烟霞看了眼烟云,推脱道:“屋里这会子没有人伺候……” 绿萼笑道:“烟雨烟雯她俩不都在外头么。再者,这会儿日头好,咱们就在院子里挑色。若有吩咐,唤一声便都听到了。” 烟霞便笑着应了,拉着烟云,一同去了院子里。 待三个丫头出去,顾姝方笑着嗔了顾婕一眼:“你啊,真是促狭。” 顾婕一笑,起身给自已三人倒了茶,又坐到椅子上,从果盘里捏了枚松子慢慢剥着。 顾姝这才问陈姨娘:“怎么今日竟跟二妹妹一起来了?”陈姨娘素来行事谨慎,鲜少同顾婕一起来看她。 不待陈姨娘答话,顾婕便道:“我劝姨娘同我一起来的。方才白姨娘跟四妹妹都过来了,我跟姨娘一起来,也属正常。再者”, 顾婕冲顾姝眨眨眼:“再者,高家人都登门了,大姐姐眼见着便要成亲,也毋需如从前那般处处谨慎了。” 顾姝被她说得脸一热,又瞪了顾婕一眼。 虽说顾婕话带调侃,只顾姝还是很赞同她的话,姨娘还是太过谨慎了些。 这是她自已的家,侯爷是她的亲生父亲。自已家里,哪需要那般小心谨慎了。 只姨娘也的确是关心爱护她。顾姝笑道:“姨娘是为了我好,我都明白的。” 陈姨娘这才得空问她:“大姑娘,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顾姝便道:“已是无碍,就还觉着有些发虚,想来再休息个一天,便就无事了。” 只是想到今日是与高家人头回见面,自已却是病体未愈,心中到底有些忐忑:“也是不巧,我病还未好,就碰上高家人登门……” 陈姨娘安慰她:“人吃五谷杂粮,生病也是常事。谁还会为这个多心,大姑娘不必在意这个。” 因着高家终于来人,且高晏人品极出她意料,陈姨娘这会儿心情极好,又道:“再说,咱们出身品貌都没得挑,高家人能得这么好的儿媳妇,还有什么好说的!” 顾婕也在一旁点头。侯府嫡女肯下嫁高家,是高家的造化。莫说大姐姐身体没问题,便是有问题,高家也只会恭恭敬敬把大姐姐迎进门,是以,大姐姐完全不必为今日的会面担心 只是看陈姨娘那喜气洋洋的样子,顾婕笑问:“姨娘如今不提退亲的事情了罢?” 陈姨娘眉开眼笑:“嗐,人都来京城了,退什么亲。” 她又喜滋滋地道:“高公子这品貌,倒是跟大姑娘极般配。” 家世且不说,这高晏生得可实在是好。单凭这一条,旁的便都不算什么了。 顾姝想起高晏那张俊美的脸庞,还有望向自已惊艳欢喜的眼神,心中亦涌起难言的喜悦。 她原对这桩婚事并无喜恶,只因是母亲生前所许、父亲做主定下,出于孝道,方甘愿远嫁川西。只是如今乍见未婚夫,如此俊美脱凡,实在出乎意料。顾姝不由对这桩亲事生出真切期盼。 陈姨娘又笑道:“高家这回进京,必就是为着婚事而来。大姑娘的婚事也该准备起来了。” 她看向顾姝:“就是不知道大姑娘的嫁妆,是怎么安排的。” 嫁妆一事,顾姝倒未想过,总归父亲不会亏待她。只是她却有旁的打算:“父亲倒未同我提起过嫁妆。只是我自已想着,如今我也大了,想同父亲说,把母亲留给我的嫁妆自已管起来。” 陈姨娘一拍巴掌:“不错,大姑娘说的这是正理。夫人的嫁妆,也该交到你手里了。” 她望着顾姝,面上神采竟比方才提及高晏时更亮几分:“咱们大姑娘又聪明又能干,思虑也周全,夫人若泉下有知,不知该多么欢喜。” 顾姝被她夸得脸都红了:“姨娘快别说了。”稍顿又道,“东西倒是其次,我只想着,虽然母亲留的东西不多,可也都是她的旧物。我看着母亲的物件,总归是个念想。” 陈姨娘的笑容凝在了脸上:“是谁同你说,夫人留给你的嫁妆不多的?” 顾姝一怔:“父亲和祖母都曾提过一两回。道是母亲当年嫁妆颇丰。后来因着外祖家出事,母亲便变卖了嫁妆支应外祖家。只留了一些物件,收库房中。” 陈姨娘的面色当即就变了。 她面上再不见方才的笑意,反是像结了一层寒冰。沉默许久,她方一字一句道:“侯爷这话,实是没有道理。当年,周家遭变,老国公入狱,夫人确实拿了三万两银子出去,一万是嫁妆单子上的压箱银子,两万是夫人的私房。舅爷当时收了,后来老国公被判流放,舅爷便又将夫人的银子退还了,道自已尚有余财。夫人不肯要。推让之下,舅爷便只拿走一万两。又将那两万两退还。这便是夫人所留那两万两的由来。” “是以,夫人确实拿嫁妆支应过娘家,可统共只拿了一万两银子,至于变卖嫁妆什么的,更是子虚乌有之事。 国公府虽然被抄家,可到底还留了些田地铺子。当时虽确有变卖家财之事,可变卖的都是周家自已的产业,夫人的嫁妆产业可是半点没动;再者,当时京中勋贵倒了好些,那时候处置家业的极多,一个月间,也做不了什么事。夫人的嫁妆,除去那一万两,其他都好好儿地在顾家呢。” 这却与父亲告诉自已的不一样了。只是,一方是她的亲生父亲,待她自小关心慈爱;一方是母亲信任的旧仆,一直对她真心诚意。顾姝实难相信会有其中一方骗她。 第10章 她因此迟疑道:“我自是相信姨娘。可是,父亲与祖母都是长辈,也是没有必要骗我的。怕不是中间有什么误会罢?” 什么叫没有必要骗她?那是七万两银子!多少人,一辈子身家放在一起,也换不来七百两银子,何况是七万两? 陈姨娘真是有苦说不出。 也难怪当年老夫人要将大姑娘放在身边养大。果然将人养得循规蹈矩,孝顺知礼,对祖母父亲的话 深信不疑。 陈姨娘心里便有再多话要说,也知道,顾侯爷终究是大姑娘的亲生父亲。大姑娘与自已再亲近,也抵不过父女亲缘。 疏不间亲。这个道理陈姨娘懂。是以,她从来只让顾姝小心行事,不在她跟前多言是非。 陈姨娘遂不再多言嫁妆之事,只道:“既是如此,姑娘是嫡出大姑娘,无论夫人的嫁妆在不在,想来侯爷不会亏待了姑娘的。” 果然这话便合了顾姝的意,她抿嘴一笑:“姨娘说的是,父亲自然不会亏待我。姨娘不必替我担心。” 陈姨娘不由苦笑,只好又劝顾姝:“虽说如此,大姑娘平互素里行事还是要格外小心,一定要小心提防旁人。” 顾姝不由抚额:“是的,姨娘,我记下了。一定不能轻信。身边的丫头,除了烟霞,旁的都不可相信。” 陈姨娘一笑,道:“我知道,姑娘嫌我罗嗦,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些总无大错。” 顾姝心中一动。陈姨娘这话,却真叫她想起一事。 她这回生病,总觉得有些蹊跷。头天夜里,似是迷迷糊糊被窗户的声音吵醒。后头睡觉时,又总觉得枕边寒气颇重。 但第二天隐隐约想起来,再看床头时,又与平日一样,无甚异常。 想来是自已多心了。烟云一个丫头,哪里来的胆子暗害自已。 顾姝心中抛开此事,笑道:“姨娘真替我操心,不如去叫人打听下高家?” 陈姨娘一怔:“高家?” 顾姝点点头:“是高家。” 她知道自己方才那些话,是有些伤陈姨娘的心的。纵使她相信祖母父亲待自已的犊之情,可也知道,姨娘说这话,终究是为了她着想。 两人相处多年,便是对陈姨娘有些话不甚赞同,但姨娘待她一片赤诚,是再没有假的。顾姝实不想让陈姨娘心寒。 故而,虽然有些羞赧,顾姝还是道:“既是,既是要嫁到他家,那我总得知道,高家亲族有哪些,门风如何,那高公子日常处事,品性如何罢?” 其实若她母亲在,做母亲的,定然会替她打听清楚这些。只现在,却是不能指望庄夫人。父亲虽然疼爱自己,可他毕竟公务繁忙,自己也不好拿这些事去烦扰他。也只能拜托陈姨娘。再者,姨娘有了事情做,也就不会整日替自己操心了。 陈姨娘明白了顾姝的意思,心中果然欢喜。 只是这欢喜,却是跟顾姝想的不同:自家这大姑娘,虽然有些时候有些认死理,拗性子,可是到底还是有成算的,不曾完全被养成个呆子。 她当即打下包票:“大姑娘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一定将高家的事情仔仔细细查个清楚。” 见她这般,顾姝反而赶紧安慰她:“姨娘,行事还是得小心些,莫叫人察觉到什么,那就不好看了。再者,也不需着急,咱们慢慢打听着便是。” 陈姨娘笑道:“大姑娘,正该趁这个时候打听才是。高家人才进京,少不得要添置家当,修整宅第,那便少不了与外头打交道。这正是打听他们家事的好时候。待到他家里安顿下来,门风一肃,再想打听,可就不容易了!” 她一拍巴掌:“听说高家还是立了功进京的,不知道这回封赏如何。若是高大人能升职调回京城,那可真是谢天谢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伯爵 高大人的封赏究竟如何,莫说是陈姨娘,便是顾侯与庄夫人,也都颇为关注。 两天之后,便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高家,竟然被封了忠毅伯! “爵位何等尊贵紧要,那高家是立下了什么样的功劳,还能得个伯位?” 庄夫人实在是难掩震惊。 顾世衡显然也是出乎意料。只是与庄夫人不同,他对这个消息,倒是高兴居多。 “这其间的缘故,说起来也简单,根子还是在十几年前的旧事上。” 当今天子少年风流,潜邸时便欲娶魏氏女为正妃,只是先帝不许,以王氏出身名门,更有母仪天下的气度为由,立王氏为太子妃,魏氏为太子良媛。待太子登基后,改年号为元亨,立王氏为后,魏氏为贤妃。只是元亨帝待王皇后情份平平,却是十分宠爱魏贤妃。 王皇后育有一子,既嫡且长,元亨帝登基后便被立为太子。二皇子早夭。三皇子,二公主为魏氏所出,四皇子生母早亡,母族不显。五皇子为沈良嫔出。六皇子为杜昭仪出。 元亨八年,魏贤妃病重,太医亦是查不出原因。皇后宫中便有宫人告密,道皇后行巫蛊事。后来果然从中宫搜出巫蛊人偶。 天子震怒,太子为救皇后,言一切皆自己所为,自刎而死。之后皇后便被幽禁冷宫,两三个月便暴病而亡。 此事疑点重重。堂堂国朝储君,怎么会行此邪祟之事?朝野上下一时群情激愤。为太子与皇后鸣冤者甚多,尤其皇后出身梁国公府,而太子妃出身信安侯,不少勋贵人家亦是替皇后太子抱不平。 奈何当时皇帝喜服金丹,性情极是狂暴执拗,不顾大臣劝谏,先是诛了皇后与太子妃母家。后又抄了梁国公府与信安侯姻亲之家。 勇毅侯高景川曾任太子护卫军统领,为太子喊冤,被夺爵贬至川西丹山。 便是定远侯的元配夫人周氏的娘家,成国公府,因与皇后娘家有亲,不顾皇帝盛怒,仍是坚持上表劝谏,终是被夺爵发配边关。 皇帝却还不肯罢休,待魏氏病好之后,便要立魏贤妃为后。朝中大臣虽然不敢再替太子喊冤,但除贤妃亲信外,几乎全部反对立贤妃为后,称其诬陷皇后,谋害太子,为人歹毒,不配为一国之后。 因反对者声众,元亨帝只得作罢。但魏贤妃在后宫一手遮天,朝野为之侧目。 孰料两年之后,元亨帝服食金丹有误,差点丧命,太医九死一生才将人救回。大臣力劝皇帝,勿要再信道人之言,服食金丹。经此一遭,皇帝自己也颇为惊惧,斩杀了几个道人,自己也不敢再吃金丹。 如此,戒了金丹,元亨帝的神智竟是渐渐清明许多。许是意识到太子之事有内情,渐渐疏远魏氏,开始宠爱杜昭仪,又格外看重杜昭仪所出的六皇子。群臣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然杜昭仪为人少远见近功利,见皇帝年高,而魏妃势大,为保六皇子立太子。元亨十三年,杜昭仪竟使人揭发太子巫蛊一事,乃是魏贤妃构陷。 魏贤妃早已无宠,见大难临头,竟欲与三皇子发动宫变,行刺皇帝。混乱中,杜昭仪被杀,六皇子受了重伤致残。而事败之后,魏氏自裁,三皇子伏诛。 经此一乱,元亨帝亦是元气大损。而剩余诸皇子中,四皇子居长,且无母族。极合皇帝之意,之后便开始叫四皇子参与政事。 这些前情庄夫人亦是知晓,顾世衡也不多说,只是叹道:“因着先皇后巫蛊案一事,近年来,不知哪里传来的风声,道陛下有此行为,非是宠爱魏妃,实是忌惮朝中勋贵重臣,不过是借着巫蛊案一事,清除朝中勋贵元老罢了。不然,何以劝诫的文武大臣那么多,文臣都无大事,反而是勋贵重臣中,没了两个国公,三个侯爵,两个伯爵?国朝极重爵位,便立国之时,也不过就四位国公,十九位侯爵,七位伯爵罢了。” 想想自家当年,也差点被牵连进去,定远侯长长叹了口气,道:“这话虽然没根没底,可到底是传起来了。想是陛下也听到些风声,便借着高家一事,重赏功臣,重新封他个忠毅伯,以安勋贵元老的心。” 庄夫人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从前高家不过是四品武职,又是在川西那边夷之地,她并不将高家放在心上。谁能想到,高家竟还有一飞冲天的时候? 却听顾世衡又感慨道:“高家能有今日,虽说是机缘巧合之故,可高家自己,也是筹谋已久。你可知道,早在四年前,高家便往四皇子府里,送了个女儿过去?” 庄夫人这回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四年前?就是那回高家上门拜访那年?” 顾世衡点点头:“正是。当时只当高家是回京叙职,谁曾想还做了这样一件大事,还将众人都瞒得滴水不露。” 实在没有想到,高家竟如此有魄力,早几年前就搭上了四 殿下的门路。陛下身体不好,朝中之事已多半交付给四殿下,如今四殿下已是隐隐有储君之像,高家的将来,已不容小觑。 第11章 当年高家人上门求亲,自己不过顺水推舟,将女儿远嫁罢了,实未有别的指望。却不曾想,当年随意一举动,如今竟给自己在朝中得一强援。 比之一个在川西的参将亲家,自然是有个能得新皇宠眷的伯府亲家,对自己更为有利。至于旁的,倒是无关紧要了。 顾世衡得一伯爵姻亲,十分畅意,庄夫人的心情却是不同。 她一直没将高家当回事,哪里想得到,高景川竟如此有手腕,不声不响地,就给自家挣了个伯爵出来? 她脸上温婉的笑容都有些僵了,张张口,下意识地问:“那既是封了伯爵,高家人,莫不是要留在京中了?” 顾世衡神态颇为轻松,显然是对此乐见其成的:“这不好说。只是高家在川西经营了十多年,又立下如此大功,便是为了保全他,朝廷怕也不会再叫他继续待在川西。想来会在哪个卫所做个指挥使罢。” 这对庄夫人而言,却实在不是个什么好消息。她喃喃道:“留在京中?” 顾世衡并不在意庄夫人的神情,又嘱咐庄夫人:“府里秋宴,莫忘了给高家下帖子。另外,两家的婚事,也该张罗起来了。” 庄夫人张张嘴,脑子里诸般念头纷繁杂乱,竟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得勉强笑道:“正该如此。” 高家,高家,怎么就能封了伯爵呢?这要如何是好? 庄夫人实在是心烦意乱。便是顾世衡又抬脚去了厚德堂,她也没有再理会,自己坐在椅子上,想着顾姝的这桩婚事。 按说,顾姝这个继女,嫁得如何,实在不关她的事。嫁得不好,她还乐得看笑话。至于亲家如何,她并不在乎。山高水远,便是打秋风也登不上娘家的门。 若嫁得好,也于顾家有益,她的儿子将来承袭爵位,有个姻亲互为应援,也是好事。她纵是心中不喜,也无大碍。 可是,谁叫庄夫人另有隐忧呢? 她自家娘家家世单薄,父亲不过是在吏部做个五品官儿。若不是她因缘际会,私下里结识了侯爷,单凭庄家家世,哪里能嫁到侯府这样的高门。 是以,嫁到顾家,她处处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对着顾姝这个继女,也是轻易不敢得罪。也亏得自己行事稳妥,又生了府中唯一的男丁,如今才将位子坐稳。 老夫人过世前两年,侯爷便道顾姝一个小孩子家,当不得事,老夫人的身体也不好管事,便将从前顾姝母亲的嫁妆,交给她保管。 只是庄夫人却是没有想到,顾姝母亲留下的嫁妆,竟有如此之多。不算外头的商铺田地,单是那些金玉器具,珍玩摆件,便满满当当塞了两大屋子。 饶是庄夫人嫁到顾家,已是开了眼界,这些东西,仍是叫她迷花了眼睛。 虽然知道这些财货她不该伸手。可是这许多金银宝器放在眼前,又哪里挡得住这许多诱惑。 那时候,正好娘家又过来跟她叫穷。她不得已,从库中取了个多宝赤金麒麟拿去卖,竟足卖了六百多两。给了娘家四百两,自己还得了二百多两。 自那以后,庄夫人伸出去的手,便再收不回来了。 只是庄夫人也不在意。总归顾姝将来是要远嫁川西的,到时候,家里打发她三四千两银子,便是足够。难道她还能跟娘家理论不成?便是她敢,那高家还要攀着顾家这棵大树,又岂会容她胡闹? 是以,庄夫人早将那库房里的东西,视作自己的所有物了。 只是凭她千算万算,也是没有想到,高家,竟能还有翻身发达的一日。且还封了伯爵,留任京中。 那顾姝将来的嫁妆要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秋宴 秋色渐重。府中高大的梧桐树一日比一日稀疏。园子里的藤萝蕉兰,也是日日由绿转黄。只各处新移栽的菊花,为府里装点了许多颜色。且庄夫人为着这次秋宴,颇费心力,不止花园,府中各院落亦是新添了许多花木。 这日一大清早,管花木的安婆子便来了兰葶院,笑嘻嘻地跟陈姨娘打招呼:“过几日府里宴客,新采买了些花木,分到各院子。有几棵大些的桂树不好搬,便叫了外院几个粗使帮着抬。跟姨娘先说一声,省得冲撞了姨娘!” 陈姨娘跟安婆子是很熟的,笑着点点她:“你这老婆子,说这话臊谁呢?姑娘们今儿上午做针线去了。就剩我们这些粗褶子老倭瓜,哪个怕什么冲撞!” 白姨娘听到动静,也从屋里出来,听陈姨娘这话粗鄙,不由皱了皱眉。 安婆子笑道:“那成,我现在便叫老樊带人进来。” 不消片刻,一个婆子便指挥着两个汉子,抬着花盆进来了。 一人多高的丹桂树,栽在三尺见方的圆瓷缸中。绑了绳子,架在两根扁担上,两个精壮汉子一前一后地杠着扁担,吭哧吭哧地抬进兰葶院。两个汉子上身的衣服原也该算是合身,只是如今却都被身上虬结的精肉撑得紧绷绷的。 陈姨娘瞧得津津有味。 领人进来的樊婆子走过来问她:“统共两棵丹桂树,姨娘瞧是放在哪里好?” 陈姨娘笑着随意一指:“摆在院子中间就成。” 樊婆子便领着两个杂役抬着花缸过去。刚将花缸放下,白姨娘便走了过来,皱眉指挥道:“莫要放在中间,瞧着突兀。就放在角落里,既雅致又不碍事……” 樊婆子便转头看陈姨娘。 陈姨娘摆摆手,示意她听白姨娘的。 白姨娘这人,自诩雅致。旁人的安排,她一概看不上,一定要按着自已的意思来。陈姨娘心宽,也不与她争这个。自已跟安婆子闲话:“前面这汉子倒生得不错。我瞧着也眼熟。好像在园子里见过一两回?” 安婆子点头:“你说的那个叫丁四罢。人长得不错,也能干。在咱们府里呆了七八年了罢!” 陈姨娘便捂嘴笑道:“那一身腱子肉,生得倒好!” 她同安婆子对视一眼,两人嘿嘿笑了起来。 白姨娘这边看着摆好的一盆桂花,听到陈姨娘二人的笑声,转身厌恶地扫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另一侧。 陈姨娘恍然未觉,叽叽咕咕跟安婆子说些闲话。待到两株丹桂都摆好,安婆子便带着杂役要走,陈姨娘笑着送几人出去。 安婆子领人走在前头,陈姨娘与樊婆子便渐渐落在了后面。见四周无人在意,陈姨娘方小声对樊婆子道:“你这两日出去找下刘姐姐。叫她得空探探高家的事儿。” 樊婆子会意:“大姑娘的婆家?” 陈姨娘点头道:“是。他家才从川西过来,具体什么个情形,咱们是两眼一抹黑。先打听打听,心里也好有个数。” 她又道:“这还是大姑娘吩咐的。大姑娘年龄不大,做事倒还稳重,竟想到我前头去了。”话里还带着几分的得意与骄傲。 樊婆子笑道:“大姑娘做事是周全”,随即又稍稍提高了音量:“这阵子府里事多,大家伙都忙。等秋宴过了,姨娘再去园子里寻我说话。” 定远侯府出孝后第一场宴会,阖府上下重视非常。前后足足准备了一个多月,终于是到了正日子。 上午过了辰时之后,客人便陆续到来。一时间宝马香车,络绎不绝。 定远侯带着儿子,庄夫人带着四位姑娘,分别迎接前来的男客女客,将人迎到花园花厅内。 顾家四位姑娘,衣服款式皆是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顾姝身着藕荷色小袄及裙子,只是褙子是秋香色,很是端庄稳重。顾婕身着天青色袄裙,淡蓝褙子,清新雅致。顾嫤则是身着蔷薇粉袄裙,玫红色褙子,整个人衬得极是娇俏动人。顾婵年龄尚小,穿着嫩黄色袄裙,浅绿色褙子,活泼可爱。 顾姝与顾婕看了顾嫤的衣裙,不由互视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顾姝就知道庄夫人给顾嫤另备了衣料。 区区一块衣料,本不是什么值当费心的大事。只庄夫人既偏心亲生女儿,又想要搏好名声。于是每每便表面 公平大度,发下料子叫几个人一同挑选,私底下又给顾嫤另留一份。 顾嫤亦是,明明不喜欢顾姝的东西,可为着那别扭的小心思,又总爱向顾姝讨要。只是真要到了,也是扔到一旁,再不多看一眼。 虽则顾姝是被祖母抚养长大,幼承庭训,最重规矩孝悌,可也难免暗自腹诽这对母女的行事。放着堂皇正道不走,却总私底下做些蝇营狗苟的小动作。 顾姝顾婕二人打了个眉眼官司,不管心中如何思量,皆是规规矩矩垂首侍立在庄夫人身后。 四个水葱般的姑娘一顺溜站在庄夫人后面,引得客人人不住夸赞。都道庄夫人会养姑娘,瞧顾家几位姑娘这气派、这品貌! 庄夫人素来喜欢这露脸的场合,一面口中谦虚着,一边引着客人进了内院。 侯府宴客,向来是在花园内的花厅之中。花厅乃是前后穿堂的东西四间大屋。西边两间招待女客,由内院进来,穿过内花园,从花厅里侧进入西花厅。 第12章 东边两间招待男客,便由角门穿过花园,由花厅外侧进入东花厅。 如此,虽然都是在花厅,只是男客在东,女客在西,却是各不相扰。男客这边通往内院的门是锁上的,免得进了内院冲撞。通过外花园的门则都是大开着,宾客们无论男女,皆可去外花园游览。总归隔着不远,便有婆子丫环当值守着,也不怕出什么事。 顾家这花园子,占地既广,景致亦美,引得众人交口称赞。 与顾嫤交好的镇国将军府杜家的姑娘,杜云漾便羡慕道:“嫤妹妹,你家的花园子可真大。我家的园子便极小,宴客时便极是不便。唉,我家里人口又多,却不似你住的那般宽敞。” 顾嫤也颇为自得。 顾家祖上,是同开国皇帝一同打天下的。当时还为了救高祖皇帝,瘸了一腿,极得高祖皇帝信重。几个侯府之中,赏给顾家的宅子是最大的。这也是顾家人骄傲之处。 只是她也是个聪慧的姑娘,却不会在这个当头炫耀,便只笑笑,道:“人丁繁茂,这是家族兴盛之像呢。唉,我倒是希望自己能再多两个弟弟妹妹呢。便是要我住的地方再小些,我也愿意。” 杜云漾捂嘴笑道:“呸,待你真有了几个弟弟妹妹,你就知道吵了。” 顾婕在这种场合,素来是不怎么出风头的,只笑着看顾嫤跟几个闺秀聊天。 顾嫤看到顾姝的身影正朝这边走过来,眼珠一转,笑道:“要说地方宽敞,我大姐姐住的院子才叫好呢。就在这园子里头,不几步就能到。待会儿,咱们吵她去!” 说起住处,顾嫤是极不满的。 从前祖母在时,顾姝跟着祖母住也就罢了,如今祖母不在了,凭什么还让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院子? 为这个事,顾嫤不止一次在庄夫人面前抱怨过。 庄夫人便嗔她:“你这孩子,搬出来叫她住哪里?你愿意叫她跟你一起住西厢房?” 顾嫤自然不愿意:“叫她搬去兰葶院住呗。” 庄夫人倒是想,可有前事在先,这些大事上,她却是不敢再招惹顾姝。只能敷衍顾嫤:“她马上要出嫁了,还能住几天?你这孩子,净惹闲事。” 这便是顾嫤讨厌顾姝的地方了。明明母亲也不喜顾姝,可是作为长辈,竟也奈何不得她。她一个丧母长女,外祖家都败落了,本该在继母手底下谨小慎微地过日子,可仗着有祖母撑腰,偏就整日里摆出一副嫡长女的架势,真是叫人讨厌。 既然她一个人住瑞萱堂,得了这样大的好处,便该叫大家都知道,母亲待这个长女是何等宽和慈爱。 杜云漾并另外几个姑娘自然是乐意的,见顾姝过来,也纷纷笑道:“这可正巧。正说着呢,正主儿就来了!” 顾姝挑眉笑问:“这是背后说我什么呢?” 顾嫤上前,亲热地挽住顾姝,笑道:“大姐姐,我们正说着,你住的院子宽敞,景致又好,想去你院子里耍耍呢!” 顾姝看了看顾嫤挽住自己的胳膊,微微一笑,反手挽住她。 顾嫤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又舒了神色,露出笑脸。 顾姝笑着对几位闺秀道:“正是求之不得。索性开席还早,不如我带几位贵客,去我那屋子里看看?” 第12章 姐妹 顾姝既发出邀请,几位小姐便是一阵笑闹,簇拥着去了瑞萱堂。 同去的几位闺秀,有先前便去过顾姝房间的,也有头回来的。顾姝便边走边介绍,道自己住在东厢房;西厢先前空着,今日腾了出来,临时充作女客的休息之所。 众人瞧偌大一个院子,竟只住了她一人。且这院子本就建在花园深处,外头花木掩映,景色幽深。院子当中亦堆了假山,植了芭蕉。一旁还植了一簇开得金灿灿的菊花。 待众人进了东厢房,顾姝便引着众人先去自己日常起居的侧间参观:“我平日里多在这个屋里。倒也没有什么消遣,不过是看看书,做做针线罢了。” 众人看去,见这屋里靠墙摆了个软榻。软榻另一头放了个紫铜祥云雷纹香炉,正袅袅冒着轻烟。那香味清淡宜人,韵味绵长。窗下摆了个桌案,上面放着本《内训》。 墙角立着一个紫檀花架,上面摆着一盆菊花,花姿盛妍。有那爱养花木的,当即便认出了这花唤作“金丝玉缕”,在菊花中亦是名种。 靠墙一侧是个多宝架,上头摆着各色小玩意儿。 几位闺秀都是富贵乡中长大的,眼睛都尖利,见上面既有那镶珠嵌宝的珍玩,也有坊间几两银子一个的小玩意儿。整个侧间,既是雅致宜居,又很有富贵气象,不由都是暗暗点头。 若说房间布置,诸人家中也都不差。但这顾大小姐,自己一人住这么个大园子,却是实在叫人羡慕了。 果然不愧是侯府嫡长女,地位与旁人不同。 杜云漾羡慕不已,直扯着顾嫤的袖子道:“先前我只说你一个人住一个西厢房,已是极舒服了,不想你大姐姐住得更是宽绰。” 顾嫤也不禁有些酸溜溜,道:“毕竟是长姐嘛。我是妹妹,如何能跟她比?” 跟在顾嫤身后的一个少女便笑道:“说到底,也都是姑母宽和贤德,不然……” 顾姝转头看向说话之人,认得她是庄夫人娘家兄长的二女儿,名唤庄淑兰。 庄淑兰话虽未说完,只那未尽之意也极是明显:若非庄夫人贤良,顾姝一个继女,哪里就能过得这般惬意了? 顾姝皱皱眉头,不欲理她。一旁的几位闺秀看摆件的看摆件,说笑的说笑,亦无人接她这话茬。 只这庄淑兰素来巴结顾嫤,早听过顾嫤的抱怨,心中颇为顾嫤鸣不平,见顾姝不言语,愈发气盛道:“虽则姑母为人大度慈爱,只是这院子,比姑母的居所还要大,大表姐一人独占,也未免过于逾矩了!” 顾姝看着这位庄二姑娘,浅浅一笑,缓缓道:“二表妹说得是,母亲确实慈爱。因我养在祖母身边,自小便住在这瑞萱堂,便是祖母故去了,亦不曾将我挪动出去。” 她转向众人,神情黯然:“我自幼在祖母膝下长大,如今她老人家故去,心中实是哀恸难当。此院旧屋中,供奉了祖母灵位。我住在这里,一则是缅怀祖母,再则,也能时时给灵位上香祝祷,慰藉她老人家在天之灵。” 这番话倒不是作伪。顾姝自来尊敬祖母,想到祖母故去,心中难过,眼中已是泛起泪意。 诸位闺秀尽皆动容,纷纷道:“顾姐姐至孝,顾老太太若在天有灵,必也感动顾姐姐的一番孝心。” 并无人理会立在一旁的庄淑兰。 只有顾嫤扫了她一眼,心中厌烦。这个蠢货,一点眼色都没有。 她引众人过来,本意是叫人知道自已母亲待顾姝如何慈爱如何娇宠。结果庄淑兰一个客人,竟在主人家的地盘上大加挑剔。 也不想想,庄家官卑职小,本就与这些豪门千金不是一路人,不过是借着自已跟母亲的面子,方勉强得众人礼待。 如今,她一个五品官员家的小姐,对着侯门千金横加指责。是仗的谁的势?母亲辛辛苦苦经营的好名声,便败在这蠢货口里。 顾嫤不得不撑出个笑脸,上前安慰顾姝:“大姐姐莫要难过。祖母故去,我们都心里难过。” 又转向众人,面带哀伤:“大姐姐跟祖母最亲。唉,姐姐事亲至孝,父亲和母亲也常夸她呢。” 顾姝不欲再拿祖母做话头,便笑着从多宝架上拿了几个小玩意儿给几位姑娘介绍,将这小小的风波揭了过去。 几位小姐叽叽喳喳,热热闹闹地在瑞萱堂玩了一会儿,便又回了花厅。见到家人长辈,便免不得提及方才的见闻。大庭广众之下,自然只有说好话的。几人皆是交口夸赞顾姝居所的宽敞气派。 众人皆知庄夫人乃是继母,自是有那凑趣的人赞道:“都说定远侯夫人贤良,如今可见真是一点不假。莫说姑娘,便是府中的少爷,怕也没有大姑娘这般金贵罢!” 庄夫人笑道:“唉,这是家里头一个孩子,我跟侯爷自然都疼她些。不过这孩子也懂事孝顺,从不叫我操心。” 便又有人笑道:“孩子懂事孝顺,也是家风好,言传身教所致。” 庄夫人连声谦辞。只是那满脸的自得与喜意,却是再挡不住。 便是新出炉的忠毅侯韩夫人,见庄夫人如此,也颇觉满意。 她今日赴宴,再见顾姝,粉腮杏面,气色红润,再无前次见面的病容,心中已是释然。想来上回见面,只是不凑巧罢了。如今又听众人交口称赞庄夫人贤良,更是放心。 时下京中权贵喜好玩乐,又爱排场。这般的大宴,通常是要开一天的。午宴过后,有要休息的,便由仆妇们引着去小憩。有那爱玩的,园中也有诸多玩乐之所,可自行去园中玩耍。 小姑娘们自然不会去午休,相拥着便去了园子里逛。走得累了,便去了湖边的亭中歇息。 第13章 湖中夏日留下的残荷早叫人剪除清理干净,只留岸边几株菖蒲,随风摇曳。湖水一派清澈干净。清风徐来,池水涟涟,上面还浮着几对鸳鸯水鸟。 众人纷纷赞这处风光秀致。 只顾嫤看着湖水那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看着顾姝,面露关切:“这会子风凉。大姐姐,你身子骨弱,前日病才好,莫要着凉了。” 说完,也不待顾姝说话,便吩咐身边的秋映:“秋映,去取件夹袄过来。” 顾姝闻言,不由讶然看向顾嫤。她生病都是多长时间的事情了,怎么现在顾嫤又提这个? 不想顾嫤竟也笑咪咪看着她,眼含得意 顾姝了然。这是刻意要在众人面前暗示自已身体不好,显示她顾嫤体贴照顾姐妹啊。 顾姝其实不介意顾嫤母女在众人面前展示她们的贤良大度。毕竟,庄夫人也确实不曾苛待过自已。她想搏个好名声,不算过份。 可是,庄夫人与顾嫤的好名声,不能靠踩着她得来。 顾姝也不出言辩解,反而微微一笑:“正是呢,还是妹妹想得周到。秋映,你多拿几件夹衣过来。” 秋映领命而去,顾姝方起身,走到一个姓石的姑娘跟前,亲热地拉起她的手,问她:“石妹妹可觉得风大?还是我三妹妹仔细,瞧我,竟是没有留意到。” 那石姑娘的手纤细冰凉,被顾姝握住,当下便觉得顾姝的手既温热又柔软,极是舒服。她惊讶道:“顾姐姐,你的手好热!” 顾姝自然知道。她也是看石姑娘身形纤瘦,面色苍白,似是有些气血不足的模样,才去拉她的手。 顾姝不在意笑道:“哦,是么,我倒是没有感觉。” 石姑娘当即便拉了旁边的杜云漾,叫她来摸顾姝的手:“你瞧,顾姐姐的手多热。哎,我就不行。一到秋冬,手脚便极凉,吃多少阿胶茯苓都没用。” 杜云漾一拉顾姝的手,也是讶然:“呀,顾姐姐的手果然好热。” 小姑娘们都爱凑热闹,又都闲着无事,便一个个来摸顾姝的手。有人笑嘻嘻赞顾姝的手生得好;又有人故意做怪,翻来覆去捏顾姝的手,气得顾姝作势要打她,引来旁边人一顿笑骂。 顾婕淡淡笑着,坐在旁边,并不掺合。只是不经意间扫了眼顾嫤。 顾嫤面上还带着笑,可顾婕跟她相处时久,如何看不出来,那笑容已极是勉强。 又是一阵秋风吹过,顾嫤看着顾姝跟小姑娘们笑闹,心中本就不快,被这凉风一激,登时打了个大喷嚏出来。 那喷嚏声音甚是响亮,登时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顾姝当即走过去,关切问她:“三妹妹要不要紧?” 恰这时,秋映已是拿着几件薄夹衣过来。 顾姝不由分说,便给顾嫤披了一件:“水边风大,莫要着凉了。” 顾嫤便是有些小心机,可毕竟年岁不大,这会儿再难控制自已的神情,推开顾姝,板着脸硬声道:“我不冷,不需要。” 顾姝便给自已也披了一件:“真的是风大,你瞧,我都觉得凉了呢。” 语气轻柔和缓,一听便是那哄小孩子的语气。 再看那顾嫤,板着小脸,嘟着嘴巴,可不正是个跟姐姐闹脾气、不愿意加衣的小妹妹? 杜云漾跟顾嫤关系好,也忍着笑劝她:“是呢,嫤妹妹,入秋天凉,还是得多小心。” 那石姑娘也是很干脆地拿了件夹衣自已穿上:“可不,我是不敢着凉的。唉,也就顾大姐姐这样,自已身体好,气血旺,便感知不到寒热。我跟嫤妹妹一样,天气有个变化,身上感觉便极是明显。” 这句话说得顾嫤更是心中郁卒。 她强挤出个笑:“既如此,那我便穿罢。” 顾姝不是那种追穷寇的人,将顾嫤顶了回去,便不理她,继续跟几位姑娘说笑聊天。 只顾嫤自已却是越看顾姝这气定神闲的模样越气。勉强坐了一会儿,便找了个更衣的借口,带着秋映自去园子里逛了。 顾嫤生着闷气走在花园里,秋映知道她生气,也不敢说话。只是见顾嫤只顾闷头前行,不由出声劝道:“姑娘,再往前面,便是男客区了……” 虽然花园是通着的,只是男客们都多在东边游玩,女客们便主要在园子西边处,两不相扰。 顾嫤瞪了秋映一眼,本欲待转身回去,只远远看到对面来人的身影,不由停住了脚步。 心思电转间,顾嫤已是继续往前行去。 待与对面那人走了个对面,顾嫤似是才恍然,微微屈身行礼:“高公子……”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蛇行 来人正是高晏。 他今日穿着一件亮蓝蜀锦团花束腰缀衣,头束玉冠,身量挺拔,肩宽腰窄,益发显得俊逸风流。 高晏含笑看着顾嫤:“顾三姑娘,可真是巧。” 顾嫤面色微红,垂首羞道:“高公子有礼。我,我正要回去。高公子还请自便。” 说罢,又微微屈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往回走。 只她走得匆忙,袖中却是落下一方丝帕,飘飘悠悠落到了地上。 高晏捡起丝帕,却没急着叫人。而是将帕子放在了手中,轻轻捻了两下。又将帕子举起,放在鼻边轻嗅。 闻着那帕子上传来的幽幽香气,他微微一笑,才朝顾嫤身后行去,又提高音量叫道:“顾三姑娘!” 顾嫤停住脚步,回头看着高晏,面带疑惑。 高晏将帕子递给顾嫤:“这帕子,可是三姑娘的?” 顾嫤看到那帕子,面色一窘,忙道:“正是我的。多谢高公子。” 说罢便伸手去接那帕子。 高晏将帕子递过去,只二人手触之时,高晏那手指,有意无意由顾嫤手背拂过。 顾嫤一怔,抬头看了高晏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头。 高晏便笑着问她:“府上这园子,实在是大。我有些找不着路,不知道三姑娘可否方便给我指下路?” 顾嫤正待回话,眼角瞥见自西边小径上又过来两个人影。她遂抿嘴笑道:“大姐姐在那边,高公子若要人指路,去找我大姐姐呀!” 说罢,又冲高晏嫣然一笑,转身飘然而去。 高晏看着顾嫤的背影,嘴角亦是渐渐泛起一丝微笑。 来人正是顾姝与烟云。顾姝是特意过来寻顾嫤的。 她知道顾嫤气性大,虽说方才两人怄气,但毕竟是姐妹,见顾嫤更衣久去不回,还是有些担心,故而特意来寻她。 见到顾嫤的人,她方松了口气,笑道:“三妹妹这么久不回,我正担心呢。” 此时没有外人,顾嫤也懒得装相,“哼”了一声道:“谁要你担心了!” 顾姝笑笑,道:“是,是。你莫生气了,快回去罢。” 顾嫤却又狡黠一笑,道:“大姐姐,我方才遇到了高公子,他正在那里等你呢。” 顾姝面露诧异:“什么?” 她有些疑心顾嫤是在诳自已,不由往顾嫤身后看了眼。却真看到高晏的身影。 顾姝怔住。 顾嫤一笑,绕过顾姝,领着秋映走了。 高晏恰这时也朝顾姝这里看来。两人既见面了,却不好失礼。顾姝便往前走了几步,朝高晏行了个礼:“高公子。” 高晏先解释:“我方才在这里遇到令妹,她说你过来了。我还不信,不想真看到你。” 他看着顾姝,嘴角含笑,目光情意绵绵,发出邀请:“左右这会无事,顾姑娘陪我走一走?” 顾姝下意识便想拒绝:“这,这似是不大合适……” 虽说两人已经定亲,可毕竟没有朝外面说,孤男寡女的,终归不好。 高晏声音温柔道:“你我本就……” 看到顾姝面色唰地变红,高晏住了嘴,笑着转身指了指前面小径:“顾姑娘陪我走到路口便可,如何?” 顾姝顺他手指看去,见此处离路口不过七八丈远,片刻便到,终是点点头。 两人并肩缓缓前行,高晏才道:“上回见了姑娘,我心便一直掂记着。这会赴宴,也在想,有没有机会能与姑娘见上一面。幸好老天垂怜,还真叫我见到了姑娘。” 这话太过直白,顾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索性低头不语。 高晏也不要她回答,慢悠悠继续前行。 顾姝心情既紧张又忐忑,一时没有留心,脚下踩了个小石子,便往一边歪去。 身后跟着的烟云便想过来扶。不想高晏动作更快,伸手便揽住了顾姝的腰身。 顾姝幸得他助力,才没跌倒。站稳身子后,正待感谢,却感觉高晏扶着她腰的手,缓缓顺着她的腰肢向上滑去。 顾姝登时身体一僵,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只手却还在自已身上慢慢移动,便仿佛一条冰冷粘腻的蛇在自已身上蜿蜒爬行。 只不待顾姝出声喝斥,那手却已收了回去。 第14章 顾姝冷冷抬头,却只看见高晏俊美的脸,微带歉意:“实是不好意思,方才我怕姑娘跌倒,不得已出手相扶,实在不是有意唐突姑娘。” 他神情真挚,面带关切。 顾姝不自觉抿了下嘴唇。 方才那一瞬的触感实实在在。而眼前这人的歉意上瞧着也真真切切。 难道真是自已多想了? 可是再回想方才他扶自已的情景,那股子粘腻恶心之感便又涌了上来。 顾姝定了定心神,勉强冲高宴笑笑:“高公子客气了。” 可是要感谢高晏的话,却实是说不出口。 她也想说服自已方才那是错觉。只是那仿佛被毒蛇缠行的感觉却一直挥之不去。 两人无言走到路口,高晏方行礼:“多谢顾姑娘送我到这里。” 他看着顾姝:“下次我家开宴,盼还能与姑娘再见。”那双狭长凤眸里,情意无限。 被他这般眼神看着,顾姝已再无半分羞涩甜蜜之感。她垂首行了个礼,低声告辞。 转身行了一段,顾姝犹觉得高晏的眼神粘在自已身上。 她沉默前行,园子里已不见几个游客,想来晚宴也要开始了。顾姝抿抿嘴唇,往花厅而去。 西花厅中,方才去歇息游园的客人们已陆续返回。庄夫人自然从丫头那里得知了先前在瑞萱堂,庄淑兰同顾姝的一番对话。 她心中恚怒。这个顾姝,时时刻刻不忘败坏自已的名声!她说那话,不就是暗指,她住瑞萱堂是自小顾老夫人安排的,跟自已这个继母没甚么关系么?住了那么大一个院子,还捞了个孝顺的好名声,真真是面子里子都占全了。 那她这个继母又算什么? 想自已中午还在众人面前那般得意,如今还不知道旁人背地里如何笑话她! 庄夫人恨得牙痒。偏这会儿宾客众多,还不能露半点异色。 恰这时,柳夫人过来与她打招呼,笑道:“庄姐姐,今日见到你家大姐儿,气色真是红润,人也是愈发标致了。” 她自是也听说了瑞萱堂的事情。虽说有些多心的,难免将庄淑兰的品行与庄夫人联系起来,只是柳夫人与庄夫人相交多年,知道她待顾姝这个长女确实是实心实意,是以特意来与庄夫人做脸。 庄夫人果然受用,就势笑道:“这还得多谢你送的雪莲呢!” 韩夫人如今颇为关切顾姝的身体,听得这话,不自觉地便留意起庄夫人那边的对话。 旁边有人好奇问道:“什么雪莲?” 柳夫人含笑不语,庄夫人不露痕迹地瞥了韩夫人一眼,笑道:“是说我家那大姑娘。先前冬日里爱咳嗽。后来吃了柳妹妹送的雪莲,便就好多了。今年秋冬换季,竟也没怎么生病呢,如今气色也格外地好!” 韩夫人想起上回见到顾姝那面色蜡黄的模样。这还叫没有怎么生病? 她的眉头不由便皱了起来。 她就高晏这一个儿子,又生得那般好,文武双全。便是京中贵介子弟,也没有几人如她的晏儿那般出彩的。如今家里又是伯爵,家世品貌,样样不缺,什么样的贵女娶不到。 只是当年高家那样落魄,顾家依旧应下婚约。既然顾家不曾背信弃义,如今高家一朝得势,又岂能因为顾家女身体不好而毁婚? 可高宴是是高家嫡长子,若叫他娶个病秧子回来,韩夫人又实在心有不甘。 韩夫人不由面色怏怏。 庄夫人眼风扫过韩夫人,笑意更深,继续道:“要说药材,还得是北边儿出的质地好。我们家自已平日里也有雪莲,却是没有柳妹妹这般药效好。” 柳夫人笑着推辞道:“一点子东西,不值什么。以后朝廷跟北边开了互市,这些北货便更易得了。” 便有人插话道:“互市怕是不成了。昨天才听人说起,道是这次去北漠的使团,遇上北漠叛乱,死了好几个人呢!朝廷怕是要出兵问责的,互市是不用想了。” 一时间众人的心思都被这个消息惊住了,纷纷问那说话的妇人。 那妇人一时成为众人的焦点,也有些得意,道:“唉,这些朝中大事,咱们也不敢乱说。中间细情我也不知道,只听说那使团中,年纪最轻的,不过二十岁,原是忠臣之后。本想着他年轻,给他这个机会历练一番的。可怜见的,谁曾想,竟是一去回不来了!” “啧啧啧,可怜见的。这是哪家的啊?” “听说是姓贺,叫什么倒不知道。唉,出了这事,不知道家里头要哭成什么样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被俘 暮云垂野,草海苍莽。 贺仲珩将脚下的一块半干的牛粪用两根树枝夹到草筐里,方直起身,长吁了一口气。 这会子监工的人不在,正可以趁此歇息一会儿。 十月份的京城,尚有半城绿色,可在大漠已是尽皆枯黄。天空亦是灰茫茫一片,与远处那终年白皑皑的山顶融为了一体。不知哪里是天,哪里是山。 一只苍鹰从头顶盘旋而过,发出一声高亢的唳鸣。在空旷的天空之下,那声音尤显苍凉悠长。 贺仲珩被这一声孤鸣叫得失了神,心中涌起一股愁绪。孤鹰还可返巢,而自已,又可何时方能归家? 远远看到监工的头领往这里走来,贺仲珩裹紧身上的薄皮袄子,跟上另外两个奴隶的脚步,继续弯腰拾着地上的牛粪,扔进筐里,留着烧火用。 自被掳来当奴隶之后,贺仲珩一心想着逃回去,奈何头领对他们这批新抓来的奴隶看管甚严,根本找不到逃脱的机会。 贺仲珩原是大周官员。他父亲贺延知进士出身,外祖是贺延知的恩师。贺延知中举后,便娶了自己恩师的女儿,夫妻恩爱。几年前,贺延知在任上,冒雨去堤坝巡视,连续十日暴雨,堤坝安然无恙,只是贺延知却得了风寒不治身亡。 上司亦是清明之人,将贺延知在任上过世的折子呈上去,又细述了他为官清正爱民之处,朝廷亦是给予了嘉奖,追赠贺延知为正三品嘉议大夫,赏徐夫人正三品诰命,恩荫贺仲珩进士出身。待贺仲珩守孝三年之后,便去了礼部任职。 贺仲珩去礼部没多久,恰逢北漠那边新王登基,又上表请求开通互市。大周便派了使团前去庆贺,顺便商讨互市事宜。互市乃是大事,使团也不过是打个前站,探探口风罢了,是以连上护卫,也不过派了百十个人过去。北漠苦寒,并不是什么好差事,于是年富力强的新人贺仲珩也成了其中一员。 使团到王庭的第二日晚,北漠新王苏和便设宴款待使团一行人。 只是贺仲珩的外祖半年前刚刚过世。虽则他作为外孙,服小功即可。可贺仲珩自幼与外祖亲近,开蒙读书也多得外祖教导,情份与祖父无异,故而他早就决意为外祖守孝一年。 见席上多是牛羊肉,席下又有人欢歌起舞,贺仲珩颇不自在,举起酒杯,略沾沾唇做个样子,便找了个借口离席,自己离开了大帐。所幸他不过是个小人物,也无人在意。 贺仲珩素来喜清静,便寻了个无人处,独自漫步。 只是过了片刻,却听到远远处有马蹄声传来。这里是大漠,马匹随处可见,贺仲珩也不甚在意。 只是那马蹄声却越来越急促密集,显是有大队人马集合。 贺仲珩不由心中生疑,寻个小帐篷,躲在一旁,看向马蹄声处。 却见两队骑兵过来,为首的两人一年长,一个正当盛年。上午见新王苏和的时候见过这二人。一人是新王的长兄,先王的大王子斡赤斤,一人是老王的弟弟、新王的叔叔,帖木罕。两人交谈了几句,便就此分开。 因离得远,他却是听不到二人的谈话内容。再则,他不过是知道要出使北漠之时,才临时学了几句北漠话,便是听到了,也是听不懂。 两队人马分开之后,不过须须臾间,那大王子斡赤斤竟然引弓朝王座射去,却不知射中宴席中间哪个,一阵纷乱叫喊声之后,骑兵竟是冲到席间砍杀起来,场面登时混乱起来。 而王叔帖木罕却是领着人马不知哪里去了。 贺仲珩骇然变色。随即便远远见到一穿着使团服色的人被一刀砍翻在地。他不敢再迟疑,又寻了个更隐蔽的地方将自己藏起来。 随着双方人马进场,厮杀规模越来越大,已渐渐接近贺仲珩藏身之处。 贺仲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想要逃走,却又想知道事态如何发展。 正在犹豫间,一个鞑人朝他这方向狂奔而来,只离他还有几丈远时,被一支箭射中后心,登时断了气,尸体倒在一旁。 贺仲珩左右环视了一下,趁无人在意,将尸体拖了过来,掰断箭杆,剥去外袍。自已则是将官服官帽摘下,团团塞到一旁,将这鞑人的外袍套在自己身上,又将身体趴下,继续远远看使团方向的动静。 那边又似有一个官员倒在地上,贺仲珩更觉不妙。如今这架势,这帮人内斗起来,竟是全不顾忌大周官员了。正思忖要如何行动间,忽然只觉得头上被重重一击。贺仲珩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晕死过去。 第15章 待他醒来之时,已是夜半。 觉察到口鼻中满是腥臭之气,贺仲珩不适地转动身子,这才发现自己双手被缚在身前。借着星光张望了四周,见自己跟另外一群人,被关在了羊圈里,旁边便是一大群羊,也难怪腥臭。自已身上的靴子、袜子和外袍全被扒了下来,竟是赤着脚。 贺仲珩便欲将身上绳子解开,却见这绳子竟然将自己跟别人缚在了一处。若自己解开绳子,势必要惊动身侧两人。且两只手被缚起来,也实在解不开这绳索。 贺仲瑞顼无奈放弃。又仔细看了周边,被缚的这些人,除了自己,都是北漠鞑人,却没有使团官员。对此,贺仲珩实是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因着不好动弹,头上被击那一下还在隐隐作痛,不知何时,贺仲珩又昏昏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却是被鞭子抽醒的。 一群人连在一起,被一个拿着鞭子的人驱赶着,跟在一个骑马的头人后面。走了两日,才在一条河流附近驻扎下来。自此,贺仲珩便开始了他做奴隶的生活。每日便是放羊,喂牲畜,捡牛粪。 他倒是想跟鞑人说清楚,自已是大周官员,并非是汉人奴隶。只他语言不通,每每见了头领,指手划脚想要说话,换来的却是劈头盖脸的鞭子。试过几次,贺仲珩便放弃了这条路。鞑人野蛮不通教化,王庭之人还好,如这般小头目,只认奴隶,却不管你是什么身份的。 这里汉人奴隶也是常见的。因无论是商队里走散的汉人,还是边地落单的,被掳来做奴隶的汉人也不在少数。如此过了两个月,贺仲珩渐渐学会了鞑人语,才连蒙带猜地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原来,这个部落原本就是新王苏和的部族。因大王子叛乱,苏和被杀,王叔帖木罕平定叛乱,射杀了斡赤斤,做了新王,后为了收拢人心,便补偿了苏和一族,赏了他们草场和大批奴隶。跟贺仲珩一起的奴隶,不少就是大王子斡赤斤的族人。 贺仲珩颇为疑惑。这与他当日看到的情形分明不符,以他所见,帖木罕与那斡赤斤,原本是相熟的才是。想来是帖木罕与斡赤斤勾结,利用斡赤斤杀了苏和,自已再借机除去斡赤斤,明正言顺上位。 若事实真如他推测这般,那帖木罕此人心机深沉,颇有城府。叫他做了这大漠新王,将来如何,实在难以预料。 只是他此时虽有此猜测,可语言毕竟有限,却也不能仔细询问,更不知道使团众人如何了。这个时候,贺仲珩反而不敢再跟这些鞑人透露自已的身份。若他们为免麻烦,想将自已灭口,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王庭混乱时,使团成员遇袭之事,怕是隐瞒不过去的。堂堂大周使节,竟然被鞑人偷袭遇害,这放在哪朝都不是能善罢干休的大事,朝廷必然要派人问责,甚至为此发兵都有可能。 只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朝廷又是会何时派人过来。 贺仲珩忧心不已。 然而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自己母亲。 这几年,先是父亲过世,后是外祖过世,母亲本已是心神交瘁。如今自己又流落大漠,母亲不知道要多么担心自己。 所幸母亲身子素来康健,只盼母亲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能等到自己回去的那日。 第15章 过继 “妹妹,把药喝了罢。现在朝廷那头还没有确切消息传来呢,你先这样熬坏了身子,待到仲珩回来了,可要怎么办才好?” 叶氏端起一碗汤药,柔声安慰自己小姑子。 贺仲珩的母亲,贺太太半靠在榻上,一张脸腊黄,没有一分生气。只是听大嫂提到儿子,眼泪还是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叶氏看着心里难受,悄悄别过脸,另一只手拿了帕子擦了擦眼睛。 叶氏与贺太太姑嫂相处多年,极是相得。如今小姑子先后丧夫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叫人受得了。 自已这小姑子,先后生养了两子一女,长子长女皆没有站住,只余这个小儿子,天资聪颖,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谁不赞一声年少有为?便是不曾得朝廷恩荫进士出身,自己考中进士也是早晚之事。谁料竟是天妒英才,命归他乡。 嘴上说贺仲珩还有可能回来,可是姑嫂二人皆知,这不过是安慰人的话罢了。 多说无益,叶氏转头又劝贺太太:“贺家族长那里叫人捎了信,说是明日要过来。妹妹也得打点起精神来,毕竟有客人来,咱们也不能失礼不是?” 贺太太眼睛里终于有了些神采:“嫂子说的是。仲珩虽说还没有消息,可我得把家撑起来,得好好儿等他回来!” “正是这个道理!” 第二日,待贺氏一族的族长夫妇上门时,贺太太终是勉强打起精神招呼客人。 族长贺延年与贺太太过世的丈夫贺延知正是同辈,年龄却要长个十几岁。他是嫡房长子,在族中排行是第三。 几人坐下寒暄了几句,贺延年便提出了来意:“如今珩哥儿为国尽忠了,贺家两代英烈,却不好叫他没了香火。我是想着,从族中给珩哥儿过继个孩子,也叫他这一支延续下去。” 贺太太自然也有替贺仲珩过继子嗣,延续香火的意思,但却不是现在:“仲珩他现在生死未知,一切还都未定,过继子嗣一事,倒不必着急。” 贺延年叹了口气:“弟妹说的是。我也只是提一嘴。万一,唉,万一仲珩侄子真有个三长两短,好歹要有个子嗣给他摔盆的啊!” 贺太太眼圈登时红了,只是还不肯松口:“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三哥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还是要等朝廷的说法下来再说罢!” 贺族长便道:“这个自然。只是我想,咱们还是提前预备着。便当是替侄子冲一冲,也是好的。” 见贺太太没有言语,他这才道:“不然,过两日,我先把孩子带过来给你瞧瞧?就当是自家亲戚,见个面再说。” 毕竟是贺氏一族的族长,贺太太也不好拂他面子,勉强应了下来。 过得两天,贺族长便又领着一行人来了贺家。 进了门,贺族长便向贺太太介绍:“四弟妹,这都是自家人。这个是我家老二,叫做庆全,这个是他媳妇,娘家姓陈。” 陈氏赶紧笑着向贺太太行了个礼。 贺太太见她那笑容满面的样子,心中便极不是滋味。 那陈氏怀里抱着个男娃,像是两三岁的样子,手里还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 贺族长又介绍:“这是庆全家的两个娃娃,大的叫保柱,今年八岁了。小的叫保成,才两岁。” 那个叫贺保柱的孩子生得很是壮实,瞧着性子也格外顽皮。一进贺家宅院,便四处张望。此时已从他母亲手中挣脱出来,在院子里这摸摸那翻翻,又跑到院门口,要爬到那那影壁上玩。 只玩了一会儿,又爬了下来,自己跑到墙角便撒起尿来,门房老田忙跑过去想制止他:“小少爷,不可乱尿,茅厕在这边……” 只是话音未落,那孩子已经尿完系裤带了。 贺族长一家人也颇习以为常的样子,浑不将这当回事。 贺太太脸上挤出的笑快要撑不住了,勉强道:“外头日头大,不如咱们去屋里坐坐。” 一行人进了屋子,贺保柱便自己先寻了一个椅子爬上去盘腿坐着。 贺太太见他如此不知礼,面色更僵。毕竟不好跟一个孩子计较,她按捺住心情,招乎贺延年一行人入坐。 几人分主宾落坐,刘妈妈又上了茶。到了贺保柱跟前,不待她说,那孩子竟要自已伸手往茶盘里抓。吓得刘妈妈赶紧拦他:“茶水烫,少爷小心!” 族长太太张氏这才起身拦他:“快住手,别烫到了!” 见贺保柱缩回手,马上笑咪咪道:“保柱乖,真是听话。” 刘妈妈挤出个笑脸,收了茶盘,立在贺太太身后。 贺族长便道:“弟妹,你也看到了,庆全家的老大,年方八岁,身体健壮,为人也极是聪明。我想着,把他过继给仲珩侄子,是再合适不过了。” 贺太太不由一滞。 虽说她安慰自已,儿子如今没有消息也是好事儿。实则心里也明白,儿子只怕是凶多吉少。夜间无人,她也曾思量过将来,的确想过替儿子过继个孩子的。一是继承香火,叫儿子将有人祭扫;二来,也是为着自己百年考虑。 但她想的却是过继族中孤儿,再不济,也是要选年龄小,一两岁为佳,家中贫苦却又子嗣众多的,自己抱过来养,这样才能养得亲。 八九岁的孩子,却哪里还能养得熟了?更不用提是族长家的,这样就算是抱回来,也跟他亲生父亲断不了关系,这还过继个什么? 贺太太沉默下来,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官帽椅的扶手。 族长太太张氏见贺太太脸色不好看,忙笑道:“也不是我们有什么旁的想法,俗话说,举贤不避亲嘛,自家孩子知根知底,才放心交给弟妹。若是那来路不明的,或者身上有什么暗疾的,过继给仲珩,这不是给弟妹招麻烦嘛!” 第16章 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贺太太面色稍稍和缓了几分。 陈氏也帮腔道:“婶子你看,咱们家保柱,就是性子活泼,身子骨可皮实了。” 贺太太违心附合道:“倒确实是个活泼孩子……” 只是也太活泼了些。这个性子,着实不叫贺太太喜欢。 谁料张娘子却又张口道:“唉,这孩子活泼是活泼,可是照料起来也是费劲,这么个皮猴子,管起来可麻烦得很!” 陈氏忙道:“这有什么!我瞧婶子平素里日子也是过得金贵,怕也没有力气管这皮猴子。总归我跟当家的也没什么事,索性过来,帮婶子照顾一二也是使得的。” 这婆媳俩一唱一合,听得贺太太心中一凛,终于认认真真地看着对面这家人。 那贺族长的小儿子贺庆全,一双眼睛正四处扫视,端详这屋内情景。贺族长稳稳坐在对面,面色和煦。张娘子也是满脸堆笑,一双眼睛盯着自己,殷切之情溢于言表。陈氏一边哄着怀里那个小儿子,一边也不忘拿眼看自己。 贺太太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勉强笑道:“孩子是好孩子。只是,他已经八岁了,是不是年龄有些大了?” 张娘子与陈氏对氏一眼,张娘子便笑道:“弟妹若是嫌保柱年龄大,那过继他弟弟保成也成。” 贺太太定了定神,道:“仲珩如今生死未卜,还没有定论。过继一事,却不必这么早定下。” 那贺庆全一听这话,当即便直着身子,支愣着脖子嚷起来:“北漠那地方……” 只话没说完,贺族长一个眼风扫过去,他立时住了嘴,缩回椅子里不吭声,只是那神情颇有急色。 贺族长这才转头,对贺太太和蔼笑道:“弟妹说得有道理,我也就是把孩子带过来给弟妹瞧瞧。再者,香火延续是大事,自该好生思量。弟妹不妨好好想两天,过几日我们再过来看弟妹。”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差使 过继香火,承兆宗嗣是大事,不能轻下决断。贺太太并不是那等无知庸碌、万事只由着别人做主的妇人。奈何她因儿子过世,这段时间伤心过度,心神交瘁,实在无力费脑子思量。虽说不喜族长一家人的作派,可一时之间,竟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也只得回了娘家求助。 贺太太父亲徐东昌一年前过世,他原本是有名的大儒,后在京中办了个梅山书院,于士林中倒颇有些名望。母亲杨氏,年轻时亦是闺阁之中有名的才女。 贺太太的大哥名叫徐正阳,原本是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做编修。后来因父亲年事渐高,无暇主持书院,他便辞了官,接替父亲做了书院山长一职。如今在家守孝。 贺太太因母亲年事已高,不欲母亲再为自已忧心,便将贺家族人一事只悄悄告诉了兄嫂。 徐正阳还未说什么,叶氏却抢先气道:“妹子,贺家人,这是要吃绝户啊!” 她满面怒容:“过继个嗣子,竟还要嗣子的爹娘一起过来。他们一大家子和乐融融的,那这个家,到底是你的家,还是他们的家了?” 贺太太本不是那愚笨的人,只是她先前一直为儿子悬心,总着那万分之一的期盼,想着或许儿子还能回来呢。 对贺族家一家的态度便不是十分上心,是以竟未往这个方面想。 此时被嫂子点明,登时反应了过来:“是,族长他们家,实是心存不良。” 她只觉得心中又是愤怒又是伤心:“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仲珩父亲还在的时候,贺三哥他们一家,对上我们,从来都是恭敬知礼的。再想不到,他们父子一走,这些人竟就换了副嘴脸。” 正是从前贺延年一家态度太好了,是以她竟未将他们往坏处想,是以反而没有叶氏这个局外人看得清。 徐正阳淡淡道:“世态炎凉,也是常情。” 只是贺氏族人要是觉得他妹子没了倚仗,便能由着他们欺凌,便是打错算盘了。 他又提及过继一事,道:“便是,便是仲珩真有万一,也绝不能要他家孩子。” 单听妹子这描述,便知那一家子的品性不端,妹婿外甥皆是品行端方皎如日月之人,绝不能给外甥过继这样的嗣子,败坏妹婿家的名声。 他想了想,唤贺太太的名字:“其蓁,其实若只是为仲珩继个香火,倒不必这么着急过继子嗣。嗣子一事,需得慎之又慎。若只求急,贸然过继个子嗣,遇上那等人品不好的,反而是给自己招祸。 你如今有我跟你嫂子照拂,你那两个侄子,性子也算敦厚老实,将来必能孝顺你。颐养天年之事,自有他们。 不若先这么着,总归你在,仲珩跟他爹便有香火。待你年纪大了,再过继个嗣子,既延续宗嗣,又不必担心嗣子不孝,如此倒更稳妥些。” 徐正阳这番话在情在理,叶氏也赞同道:“是这个道理。人心隔肚皮,过继个好的倒罢了,若真是个不好的,那真是给自己惹麻烦上身。” 贺太太先前一心只忧心儿子断了香火,却从未想过自己的日子要如何。比起不知品性的嗣子,她自然更相信亲近自己的娘家人。徐正阳既说了会照应她生活,那过不过继,当下确实不必考虑。便点头应了兄长的安排。 过继之事暂缓了,贺太太又想到儿子,至今尸骨都未找到,不由又是一阵伤心,拭泪道:“可怜我儿仲珩,如今还身在异乡,家都归不得。只盼这回朝廷派兵去北边,好歹能将我儿的尸骨带回来!” 朝廷往北漠派遣使团,本欲修两国之好,开启互市,却不想遇上北漠大王子叛乱,使团成员,一人重伤,三人死亡,其中一个连尸骨都未寻到。 消息传回京里,朝野震怒。内阁与兵部连夜商讨了两日,便定下派兵去北漠问责。天朝上国煌煌之威,岂容边夷蛮族侵犯。况且,北漠刚经过一番动乱,新王上位未久,各部势力还没有完全整合,此时却是最好的进攻时机。 派兵征讨北漠是必定的事情,领军人选乃如今镇守北疆的榆宁总兵,镇北侯郭通。郭老将军是多年镇守北关的老将,对阵北漠经验颇丰。由他任主帅再合适不过。 只是这只是这钦定的钦差征北将军副使人选,却一时未定。 顾世衡坐在书房里,跟几个幕僚商议此次征北事宜。 一位姓杨的幕僚略带激动之色道:“侯爷,我今日见过四殿下府中的乔长史,据他言,侯爷已是征北副使的人选之一。这几日,侯爷不妨多去拜访一下四殿下,务必要让四殿下知道侯爷的雄才,荐举侯侯爷!” 顾世衡轻抚下颔,对杨先生的话深以为然。 他如今任着燕直卫指挥使,领外城防卫职责。听着也是个好差使。可京中防卫,内有禁卫,外城有三大营。燕直卫也就是国朝初期当用,后来便渐渐被西山锐健营,南路骁骑营以及京直虎贲营三路营防取代,如今也就是留个虚名而已,里面的各种统领,也多是一些才具平平的勋贵。 遥想当年,他也曾是踌躇满志,心怀抱国之向的英伟男儿。只可惜,刚入仕不久,便遭逢元亨之变。 多少煊赫张扬的显贵之家,朝夕之间便是家毁人亡,门庭败落。那时他深感天威之难测。之后的日子里便谨小慎微,从不敢去做那出头的椽子。如此多年过去,虽得以保全自身,可仕途之上却也是不温不火,未尝有建树。 如今年华渐逝,他却是有些可惜自已满腹韬略,不得施展。是以,他才托人搭上了四殿下的门路,以期还能再做出番事业出来。 如今这出使北漠的差使便是极好。虽说是要打仗,可是一则上头还有郭将军这员老将,再则北漠疲弱多年,此时绝无能力与大周相抗,自已又不缺文韬武略,想打赢此仗真是轻而易举。 顾世衡越想越觉得满意:“杨先生此言不错。这两日,我就再去拜访一下四殿下。” 又商议了一会儿细节,几位幕僚方告辞离去。 幕僚才退片刻功夫,庄夫人便过来,拿着一张帖子,问顾世衡的意见:“今儿个收到高家的帖子,道是后日休沐时他家摆宴。侯爷到时候一同去?” 顾世衡点点头:“姻亲之家,我们也理当阖家同去。” 他想了想,又吩咐庄夫人:“这回赴宴,礼物再加厚两成。” 自已的差使若是不谐,说不得还需高景川在四殿下跟前美言几句。既如此,提前示好便很必要。就是这回用不着高家,两家是姻亲,送厚礼过去也不突兀。 庄夫人不知顾世衡的打算,可顾世衡对高家看重的态度却叫她分外不喜。 她不由抱怨:“我们是女家,自该矜持,哪有上杆子讨好男家的!” 顾世衡不耐道:“你懂什么!高景川如今在四殿下跟前颇有体面,他家长女听说也有了身孕,我们本就是姻亲,礼重些,以示亲近,也属正常。” 这个庄氏,每有正事,便目光短浅,分不清孰轻孰重。从前便是如此,到现在依旧没有甚么长进。 第17章 顾世衡不想再应付她,淡淡道:“行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今日还歇在书房。” 庄夫人听他明明白白地逐客,心中羞怒,可也无法,悻悻而去。 第17章 察觉 回到明慎堂,庄夫人胸中那口浊气仍未散去。 顾世衡方才的话犹在耳畔——高家正得四殿下青眼,女儿又怀了皇嗣。陛下年事渐高,若将来……高家岂非还能再出一位宫妃? 这顾姝,倒真是好命。 念及这个继女,方才在顾世衡处受的闷气仿佛骤然寻到了出口。回想秋宴上韩氏那关切的神情,庄夫人唇边翘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只是想到顾侯,她又不免迟疑。面上神色几番变幻,终是凝成决绝。不过叫那丫头再吃些苦头罢了,高家断不会为此退亲。只要亲事不退,侯爷便不会深究。 有些路,既已踏出第一步,再踏第二步,便就容易得多了。 她低声唤来高妈妈:“去把烟云叫来……” 夜半,弦月如钩,挂在枯枝梢头。 一阵秋风掠过,树影乱摇,映得烟云的心也跟着晃荡不休。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浸在腊月冰河中。上回被高妈妈逼着做那事,她提心吊胆了整整半月。幸而大姑娘未曾察觉,她只当风波已过。谁知竟还有第二回 ! 可既已沾了手,这一次,便由不得她不做了。 烟云颤巍巍伸出手,推开了窗。 冷风猛地灌入,劈头盖脸打在她身上。烟云一个哆嗦,只觉得那风直钻进骨头缝里,凉透心底。 “烟云,”室内忽然响起顾姝的声音,“你开窗做什么?” 烟云浑身一颤,险些惊叫出声。她死死咬住嘴唇,半晌才强作镇定道:“屋里有些闷……奴婢想透透气,一会儿就关上。” 顾姝只“嗯”了一声:“天凉,透会儿气,便赶紧关了吧。” 烟云慌忙应下,抖着手合上窗,一步步挪回脚榻边躺下。 她是否睡得着,顾姝已无心理会——自己却是再无睡意了。 因着明日要去高家赴宴,顾姝不免想起园子里与高晏那回见面。高晏面上虽从容自若,可他掌心那黏腻触感,却似毒蛇般缠绕在记忆里,令人遍体生寒。 正心绪纷乱间,忽听得开窗声响,她才下意识问了一句。 可问出口的刹那,往事倏然涌上心头——上回病倒前夜,似乎也曾听见窗户有响动。 且那次发病,恰也在高家登门前几日…… 这未免也太巧了。 顾姝呼吸平稳绵长,思绪却如愈来愈清明。她平日待下人宽厚,兼着烟云是母亲派来的,更是格外看重几分,从无打骂责罚之事,与烟云绝不可能有私怨。 既如此,那烟云为何屡次暗害自已?且又总是在与高家往来前夕动手? 顾姝嘴角泛起一丝冷冷的笑意。 除了是受人指使,她实是想不出第二个理由。至于指使她的人,除了庄夫人之外,还能是谁? 继母就这般想毁了她的婚事么? 顾姝静望帐顶繁复的纹样,眸中一片森冷。明日要去高家,她本应好好休息,养足精神的。只是,为防烟云再次动手,今晚,怕是一夜都得警醒以 对了。 没有关系,且再容烟云一日。待从高家宴会回来,她自会向父亲禀告烟云的所作所为,请父亲给自已主持公道。 事涉继母,她不好动手处置烟云。可是,这桩婚事,是父亲做主定下的,父亲素来待自已慈爱,定然不会容许继母这般作妖毁了自已的亲事。 顾姝呼吸绵长,只是眼神却是愈发清明。 次日清晨,烟霞见到顾姝的脸色便是一怔。 一夜未眠,容色自然憔悴。顾姝抬手止住烟霞欲言又止的神情,只由着她伺候梳洗。另一侧,烟云始终垂首整理衣饰,刻意避开了近前服侍的差事。 顾姝冷眼瞧着,心中已明了七八分。梳妆时,她忽抬眼看向烟云:“瞧你今日精神不济,今日便留在府中休息吧,让烟霞随我去高家便是。” 烟云猛地抬头,正对上铜镜中顾姝平静的侧影。她心中一慌,忙道:“奴婢不敢躲懒……” 顾姝却笑了:“你这丫头,我是体恤你昨夜没睡好,倒成我的不是了?”语气温煦如常,听不出半分异样。 烟云暗松口气,赔笑谢恩退下。只是转身时,未曾看见顾姝眼底的冷意。 片刻后,庄夫人看着前来请安的顾姝,目光扫过一旁神色惶惶的烟云,笑得格外慈和:“快些用膳吧,稍后便该动身了。” *** 忠毅伯府。 本朝爵位矜贵,除开国功勋外,后人想再挣个爵位可谓千难万难。虽说忠毅伯从前是侯位,如今不过是伯位,可也是得天之幸了。加之长女早入四皇子府,眼下更是京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至于嫡长子高晏,相貌俊美,亲事未定,不知引得多少人家暗中瞩目。顾家这般阖府赴宴,倒也不显突兀。 韩夫人含笑相迎,目光触及顾姝微显憔悴的面容与眼下淡青时,心底不由一沉。 这位顾大姑娘,莫非真是先天不足?见她三回,竟有两回是这般病弱模样。 她心中疑虑丛生,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殷勤将人引入内院。 顾姝一个晚上没有睡好,强撑了半日,至午宴后已觉难以为继。此时宾客四散游乐,园中投壶、叶子牌、小戏台各处喧阗。烟霞见她神色疲惫,低声问道:“姑娘可要寻处厢房歇息?” 顾姝摇头:“不必兴师动众。寻个清静处略坐坐便好。” 这等宴会,都会准备临时休息之所,不过多是年长妇人,或者有人临时不适,过去休息一阵。似顾姝这样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大喇喇说过去休息,实是不太合适。 烟霞亦是明白,便取了顾姝的披夫,跟顾婕等人说了一声,主仆二人悄声离席。 高家的宅子亦是封了伯爵之后御赐的,许多地方还能看得出新整修的痕迹。 行至一片竹林掩映处,见得假山下有一凹洞,恰可容身避风。顾姝驻足道:“我在此歇片刻,你在外头守着。” 烟霞应声守在山石入口处。顾姝拢紧披风,倚着冰凉石壁阖上眼。 这假山里头虽偏僻,到底宴上人多,外头的脚步声断断续续总未停过。顾姝也不在意,只阖眼假寐,想攒些下午的精神。 又是一阵脚步声渐近——轻细碎密,该是个丫鬟。 偏偏此时,相反方向也响起了另一道足音。落步略沉,又颇为急促。 接着便是衣料窸窣的轻微擦碰,随即一声“呀”的女子低呼。 顾姝睁开眼。身旁的烟霞也已警觉直身。 烟云正要探出去看,外头已传来一道不耐的呵斥:“贱婢!” 话音未落,便是闷闷的“砰”一声——像是脚重重踹在人身上。随即响起女子极力压制的痛吟,短促,又发颤。 烟云回头望顾姝,顾姝只微微摇头。 外头那丫鬟的声音带着哭腔,又低又急:“奴婢该死,冲撞了少爷……少爷恕罪!” 男子只冷冷一哼。 之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重重碾过石子路,终至不闻。 假山内外,一时只剩风过竹叶的沙沙声。方才那声闷响,却似还凝在空气里。 顾姝与烟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见了来不及掩饰的讶然。 顾姝心中却更是惊骇。方才那男子,只说了两个字,因外头是竹林,风声沙沙不绝,她听得不甚真切,但却总觉得那声音有点像是她的未婚夫,高晏。 第18章 高晏 假山内一时静得发沉。顾姝睡意全无,一颗心直往下坠,仿佛浸进了腊月寒潭里。她沉默片刻,才轻声对烟霞道:“你出去看看。” 烟霞应声出了山洞。 顾姝独坐石影之中,耳畔传来外头细微的动静。先是衣裙窸窣,料是烟霞俯身搀扶;接着便是她刻意放柔的声音:“这位姐姐怎么了?我方在假山里歇息,听见外头似有声响……” 那丫鬟声气微弱,带着忍痛的颤音:“多谢姑娘……我歇一歇便好。” 烟霞试探着问:“方才那是何人?怎地这般……” 话音未落,那丫鬟已是慌张道:“并无甚么人,是我自已不小心摔倒了……” “姐姐何必遮掩,我都听到了。再说了,纵是主子,也没有这般动手的道理!”烟霞话音里透出几分不平。 不知这话是不是触动那丫鬟的伤心之处,顾姝便听烟霞的惊呼:“姐姐,你莫要哭。” 那丫鬟断续的抽泣的声音传来。只烟霞再问她,那丫鬟却只是摇头,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烟霞也不多问,只是低声劝慰。 又过了片刻,那丫鬟渐渐止了抽泣,又道谢:“多谢姑娘宽慰,我还在差事在身,却是要走了。” 接着便是一阵悉索之声,似是在勉力撑身。 第18章 两人客气辞别,而后,便听得那丫鬟的脚步声远去了。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烟霞才转回假山,面色凝重地看向顾姝:“姑娘……”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位姑娘瘫在地上,竟是半天都起不来身……她方才挨那一脚,着实狠重。” 顾姝神色沉静,眼底却凝着寒霜。 高家进京不过月余,除却几位得脸的管事,底下仆婢多是新采买的,今日宴席间便能瞧出,规矩气度尚生涩。京中诸人多有体谅——初来乍到,能张罗出这般场面,已见韩夫人治家有方。 可纵是奴婢礼数不周,无心之失,又何至于此?当胸一脚,竟将人踹得倒地难起。 虽然那丫环口称少爷,只是,来往的客人,也都可称一声少爷。所以,方才那人,究竟是不是高晏? 若不是高晏,倒还罢了。可若真是高晏,那自已这位未婚夫,究竟是何等品性? 高晏却并未将方才被自已踹了一脚的小丫鬟放在心上。他步履匆匆转过竹林,早有小厮在僻静处候着:“大公子,顾三姑娘正往这边来。方才与她同行的小姐已被引开,如今身边只跟着一个贴身丫鬟。” 高晏展颜笑道:“办得好,回头再赏你。” 说罢整了整衣冠,疾步向前走去。 自上次顾家秋宴相遇之后,顾嫤的倩影便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今日这场宴会,他早早就命人留意着顾嫤的行踪。 至于顾姝——既是已定下的未婚妻,便如案上鱼肉,早晚是他的,倒不必急于一时。眼下,先会一会这顾三姑娘才是要紧。 前方已见那道窈窕身影。高晏加快脚步赶至顾嫤身侧,故作惊喜道:“顾三妹妹,竟在此处相遇,真是巧了!” 顾嫤辨出是高晏的声音,眼底掠过一丝嫌恶,转身时却已化作嫣然笑意:“咦,高公子怎会在此?” 高晏凝视着她,声音刻意放柔:“你我两家既是世交,三妹妹何必见外?唤我一声高大哥便是。” 顾嫤垂首,颊边恰到好处地晕开一抹羞色:“高大哥。” “哎。”高晏含笑应了,又温声道,“按说三妹妹头一回来,我该尽地主之谊,带你好好逛逛这园子。只是这宅子赐下不久,我终日不是读书便是习武,搬来许久竟还未曾细细游赏过,连自家园景都未认全呢。” 顾嫤笑吟吟接话:“高大哥如此勤勉向学,实在令人敬佩。” “不过寻常习惯罢了,当不起三妹妹夸赞。”高晏口中谦辞,目光却未曾离开她半分。 顾嫤心中冷笑,面上仍挂着甜笑:“高大哥,我原是与柳家姐姐同来的。方才有人说拾到她的珠花,我与她约好在此处等候,怕是不能陪高大哥说话了。高大哥还请自便。” 高晏却道:“我身为主人家,岂有丢下客人独处的道理?不若我在此陪三妹妹一同等候?” 顾嫤心中恚怒: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与名义上的未来姐夫在此单独相处,成何体统?这人当真不知分寸。可面上笑意却愈发娇媚:“高大哥快别说笑了。今日宾客众多,怎好劳您一直在此相陪?” 高晏目不转睛看着她:“我并无他事,便是陪三妹妹片刻,也是无妨。” 顾嫤白了他一眼:“可是等下柳姐姐过来,看我跟高大哥在一起,过后还不知道要如何取笑我呢!高大哥是故意要害我被人说笑么?” 她本就生得明艳,此刻眼波流转间似娇似嗔,看得高晏心神荡漾,几乎难以自持。口中忙不迭应道: “我走,我这就走,绝不让三妹妹为难。”,嘴上这般说,脚下却仍流连不去。 顾嫤轻轻一跺脚:“高大哥若再不走,我可真要生气了!” 高晏这才连连作揖,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待他走远,丫鬟秋照方蹙眉低声道:“这高家公子好生鲁莽无礼。”她家姑娘一闺阁千金,何需他一个外男作陪? 顾嫤面上笑意尽褪,只剩一片冰寒:“顾姝那般惹人厌,她的未婚夫又能是什么好东西!”语声顿了顿,又道,“走,咱们寻柳姐姐去。” 主仆二人迤逦而去,并未察觉远处凉亭中,庄夫人正遥遥望着这一幕。 虽听不清二人言语,但见女儿笑靥如花、高晏殷勤周旋之态,庄夫人心中已有了计较。再看那二人立于秋光竹影间——一个俊朗风流,一个娇艳明媚,真真是一对璧人。 庄夫人凝视良久,眼底渐渐浮起深沉思量。 作者有话说: ---------------------- 非常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收藏300个继续加更,多谢! 第19章 敷衍 自高家赴宴归来,顾姝便一直想寻顾侯言说烟云之事。只定远侯这阵子似乎格外繁忙,每日皆是深夜方归。清晨又要上朝,竟是一边七八日,都未寻到相见之机。 顾世衡也确实是忙。为着争取出使北疆的副使之位,奔波了许久,终于得了准信。他心中松快,今日下衙便早了些。人方到家,就听丫鬟来报:“大姑娘求见。” 顾世衡略一沉吟:“请她进来。” 踏入书房,看着周遭陌生的布置,顾姝才忽然意识到,长到这般年岁,这竟是她第一次走进父亲的书房。 随之浮上心头的,是另一个异样且清晰的认知:非但这个书房陌生,便是跟父亲这般单独相处的情形,亦是极少有过。 平日与父亲相见,不是在庄夫人所居正房,或者阖家宴席之中。 在这个从未踏足过的书房,与父亲单独相处,于她而言,竟是极为生疏的体验。 顾世衡正坐在书案后,见她进来,神色颇为温和:“姝儿来了?你今日寻我是为何事?” 见父亲这般一如既往的和蔼之态,顾姝那陌生的不适感登时飞去。 她走上前,唤了声:“父亲”。 待要说烟云之事,话到唇边却滞住了。 自已这般年纪,连个丫环都辖制不住,还需劳动父亲出面,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可转念想到,此事涉及继母,自己也确实不便擅自处置,又觉得寻父亲处理才是明智之举。 她暗暗吸了口气,将夜间烟云开窗之事细细道来,连同上回生病时的疑窦亦是一并说出。 顾世衡的眉头随着她的叙述渐渐蹙紧。 待顾姝说完,他沉声问道:“你前次生病,乃是烟云夜间开窗所致——此事你可能确定?” 顾姝思忖片刻,终是摇头:“并不能。” 她解释道:“她那回开窗,我睡得迷糊,并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便是病了,也只当巧合。直到这回,我亲眼见烟云开窗,才将两件事想到一处。” 顾世衡微微颔首,沉吟道:“那第二次夜里,你之后可又见她再开过窗?” 顾姝还是摇头:“没有。我那一晚都不曾睡好,一直在留意她的动静,知她后头并未再有动作。” “既如此”,顾世衡看着她,冷静道,“单凭这两桩,便断定烟云有意害你,却实是有些捕风捉影了。” 顾姝一怔,张口欲辩,却一时语塞。 顾世衡话锋一转,语气仍缓:“自然,无论有心还是无意。你病了,便是丫鬟没有伺候好,就该责罚。只是这些内宅之事,你可曾告诉过你母亲?” 顾姝愈发迟疑。 烟云本就是夫人指来的丫鬟,她母亲更是庄夫人的陪房。此事如何能向庄夫人言说? 她踌躇半晌,低声道:“父亲,烟云毕竟是母亲给我的丫头……” 顾世衡不赞成地摇摇头:“你母亲给了你丫头,是为着叫她伺候你。她犯了错,便该责罚。跟她是不是母亲所赐,却无关系。” 顾侯的反应,实是与顾姝设想的大相径庭。她思忖再三,终于直言道:“父亲,女儿是想,烟云此举,莫非是受人指使……” 顾世衡的脸色倏然一沉:“你这话是何意?莫非竟疑心到你母亲头上?莫说此事本就是你自家猜测,未必为真;即便属实,也是这个丫头自己心存歹念,你怎可因些捕风捉影之事,便对长辈妄加揣测?” 顾姝自幼极少受父亲这般责备,一时之间面红耳赤,慌忙辩解:“不是我对母亲不敬,只是平日里从不曾薄待过烟云,实是想不出她为何如此,故而才有此想法……” 顾世衡摇摇头,叹道:“你母亲性子素来和善。从前纵有过一回疏漏,她也说是个误会,我也是严词训诫过。自那之后,她待你更是周到细致。你前次生病,她还特意找人寻了药材给你补身子。这些好处你不记得,反而因些无凭之事,便疑心起她来。这岂是为人子女该有的道理?” 顾姝哑口无言。明面上,庄夫人确实待她挑不出什么错处。至于那些细微之处的机心,若真摊开来说,反倒是显得自己心胸狭窄、不敬尊长。 顾世衡却又道:“如今高家进京,你与高晏的婚事已在筹备。你母亲正为着你的婚事操劳,你却这般想她,实是不该。将来到了婆家,若遇到些没头没尾的小事,也这般胡乱猜疑,日子如何过得?别人又要如何看待我顾家女儿的教养?” 第19章 顾姝直觉有哪里不对,可父亲这话听着又字字在理,她一时之间竟找不出话反驳。只能垂首道:“父亲教训得是,是女儿想岔了。” 顾世衡语气稍缓:“那个丫头,叫烟云是吧,伺候不周,本该责罚。可她是否存心害你,尚无实据。若是你梦中恍惚,错怪了她,岂不冤枉?咱们家待下人素来宽厚,便是有惩戒,也需有理有据才是。你一个姑娘家,若叫旁人说你性子刻薄,也不是好事。以后你且多留心些,若那丫头真是品行不端,再处置也不迟。” 被顾侯这般一说,顾姝对自已先前的推断也动摇起来。如此看来,父亲的处置竟似更合情理。 顾姝再无话可说,起身行礼:“是,父亲。” 从厚德堂出来,天色已是黑透。 夹道右侧,园中枝桠张牙舞爪探出,在夜色里投下入片片狰狞阴影。 一只栖于枝头的夜枭被惊起,扑棱棱展翅飞去,转瞬没入黑暗之中,再不见踪迹,只余咕咕低鸣在风中回荡。 烟霞提着灯笼,不由抖了抖肩:“这叫声,听起来可真是瘆人。” 顾姝却无心应和。冷风扑面,她的心神也为之一清。回想方才的对话,她总觉有哪里不对,可那不对劲之处又如雾里看法,似真似幻。 父亲的话仍在耳畔回响:“姝儿,非是我不替你作主,只是,朝廷刚任命我为钦差征北将军,为着前次使团遇害之事,讨伐北漠。如今马上要出征,实在没有空闲。你且再观察那丫头些时日。待我从北疆归来,再与你处置此事,如何?” 顾姝长长吁出一口气。 是了。父亲素来仁厚,自然不会因着无凭无据之事,去冤屈好人。何况,父亲如今正值军务倥偬之际,自已这些内宅琐事,又怎能再叫他劳神。 那个烟云,就且再看她一段时日罢。 园中又传来夜枭的咕咕叫声,似讥似叹,只一阵风吹过,这声音便又沉入暗夜之中。 晚饭后,顾世衡破例未回厚德堂。庄氏心中欢喜,忙叫人奉上香茶。 顾世衡却摆了摆手,屏退左右。 庄氏见状,心中更是欢喜。她自是知道顾世衡方领了皇命,要派去北漠之事,只当顾世衡有事嘱托,便笑问:“侯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顾世衡神情淡淡:“姝儿说她的丫头夜里开窗,害她生病。这是怎么回事?” 庄夫人呼吸一滞,没想到他这个时候忽然问起此事。 她强笑道:“侯爷说什么呢,什么开窗……” 心中却是暗恨顾姝竟将这等小事捅到侯爷跟前。 顾世衡瞥了庄氏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究竟有无此事?你若不说,我便直接拘那丫头来问。” 庄氏出身平平,顾世衡面前向来做小伏低。见他提起烟云,只瞒不过,当即委屈示弱:“侯爷……妾身实是一时糊涂,气不过才……求侯爷饶过这一回罢!” 顾世衡素喜庄氏相貌妩媚,性子柔顺,见她认了下来,脸色稍缓:“细细说来。” 庄氏抹了抹眼睛:“是妾身的不是,不该同孩子置气。只是大姑娘如今性子愈发倨傲,平日里不将我这个母亲放眼里就算了,对上嫤丫头,也是动辄喝斥训斥。连荣哥儿那么小一个孩子,见到她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顾世衡亦是想到当日顾姝叫顾修荣跟顾婵道歉的情形,眉头不由皱了皱。 而庄氏本来只是虚辞告状,可提及子女受委屈,竟真勾起了心头火,眼圈竟也真红了起来。她又擦了擦眼角,才道: “嫤丫头,荣哥儿都是我的心头肉,我如何不心疼,这才……这才想着小小教训一她一回。” 她偷觑顾世衡神色,又低头认错:“都是我的不是,以后断不敢再犯。” 她这般坦率认错,顾世衡心中受用,便不欲深究。因道:“罢了,你是长辈,跟她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庄夫人忙应了,心里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谁知顾世衡又道:“如今高家被封了伯爵,又跟四皇子搭上关系,听说高家姑娘这一胎,乃是个皇孙。四皇子前程非凡,高家也远非从前可比。待姝丫头,你要多上些心才是。” 庄夫人刚松下的一口气又堵在了心口。自高家封爵,她便不喜顾姝这门亲事,如今丈夫竟然也因高家之势对顾姝看重起来,更是叫她心中憋闷。 庄夫人低下头,不叫顾世衡看到自己的脸色,温婉道:“妾身自是明白的。” 顾世衡叹道:“高家也是赶上好时候了,陛下因着那些传言,本就有了心结,恰好有个高家出现,正好厚加封赏,以安功臣之心。” 他随即想到从前周家也是因为此事被牵连,便住了口,补道:“也是高家自己争气,都贬到那般偏远之地,还能再挣个出身出来。” 庄夫人想到高晏那英武威仪的模样,更是意难平。只能低声应和。 顾世衡见她态度恭顺,面露满意:“我不日要领兵出征。少则半载,多则一年,方能回来。姝儿年岁已不小。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先与高家商定亲事,成亲虽须得等我回朝,只是前头诸礼,不妨先行操办起来。” “侯爷思虑周全。” “高家正值鼎盛。你莫要再与姝儿置气。”他沉吟片刻:“挑几样上等补品首饰,送到她屋里。也叫她知道,父母待她的一片慈心。” 庄夫人张张口,终是没有反对,柔声道:“是,妾身这便去办。” 窗外夜色渐浓,烛火摇曳,在她低垂的眉间投下一片晦暗阴影。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锦靴 瑞萱堂内烛影摇曳。 顾姝正埋头给手中靴子绣上最后几针。烟云悄步进来,将灯烛又挑亮了些,轻声劝道:“姑娘,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见到烟云,顾姝心头仍有些异样。她勉强按下情绪,只道:“只剩一点儿了。今日将父亲的靴子做完,明日再将母亲的鞋子收完针,待晚间便可一同呈给父亲母亲了。” 烟云捧起另外一只做好的靴子,奉承道:“姑娘一片孝心,侯爷和夫人心中一定欢喜。姑娘绣活本就好,如今又花了两个月的时候做这靴子,慢工出细活,怕是宫中的活计也不过如此了。” 顾姝淡淡一笑,并未接话,只垂首继续走针。 昨日庄夫人遣人送来两匣燕窝、两匣阿胶并几匹上好衣料,道是她前阵子生病体虚,这些补品给她调养之用。 顾姝心知这是父亲的意思,心中愧意翻涌。 父亲公务那般繁忙,自已却无凭无据猜疑继母,还为此惊动父亲,劳动他替自己操心这些琐事,实是不该。 幸好给父母亲做的鞋子也快好了,索性这两日便赶工完成,赶紧送过去。父亲即将领军外出,现在做好新鞋,恰用得上。 如此,也能叫父亲知晓,自己已将他的教诲牢记心上。 果然,次日昏定请安时,顾世衡与庄夫人收到顾姝的鞋子,皆是笑容慈爱。尤其是庄夫人,更是连声夸赞顾姝孝顺懂事。 顾嫤在一旁,低头悄悄翻了个白眼,从鼻孔发出低不可闻的“哼”声。 众人散去后,顾婕缓步走在夹道上,看着前面顾姝的背影,对陈姨娘低语:“大姐姐年年做这两双鞋子,倒真是一片赤诚。” 陈姨娘神情复杂:“终归是她的一片心意。” 她瞥了女儿一眼:“你若是想,也可学着做。” 顾婕失笑:“大姐姐心思澄明,我比不得。况且,我女红粗糙,还是莫要献丑了。” 顾姝自幼养在老夫人跟前。顾老夫人规矩严明,极重针黹女红,亲自督促教导,是以顾姝的的绣活在姐妹中最为出众。 有一年老夫人寿辰,顾姝献上一双鞋子,顾老夫人穿上之后大为欢喜,只夸顾姝做的鞋好,极是合脚。又嘱她再为父母各做一双。自那以后,顾姝年年便为家中长辈做两双鞋,至今未辍。 至于其他姑娘,老夫人不看重顾婕这个庶女,顾婕也乐得不凑这个趣;顾嫤那时年岁尚小,还未学针线,故而这“孝心”,便成了顾姝一人的惯例。 行至兰葶院角门,陈姨娘却不进去,对着顾婕摆摆“你自已回去罢,彩莺也不必跟着,我去园子里转转。” 顾婕无奈,只得嘱咐:“莫又去赌钱,早些回来……” “知道知道,不过找人说说话罢了”,陈姨娘推顾婕过门:“你快些回去罢!”见她进了院子,方抬脚跨进月洞门,往花园深处去了。 而明慎堂里,庄夫人瞧着一脸不高兴的顾嫤,笑着嗔她:“你不回去,窝在这里生什么气?” 此时只剩母女二人,顾嫤终于将不满倾吐出来:“就她顾姝会做好人,年年做鞋子,显摆给谁看!” 庄夫人轻点她额头:“你既说她卖好,那你也做一双给我穿呀!” 顾嫤嘟嘴:“母亲若要,我明日就做。” 第20章 庄夫人白她一眼:“行了,你这丫头,说什么气话!府里这么多绣娘下人,我还缺你这双鞋子不成。她爱做便叫她做去,你费这功夫做甚?” 顾嫤哼哼道:“还不是你跟父亲,如今都只向着顾姝。人家如今是大小姐,将来是伯夫人,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你还替她说话……” “你这冤家!”庄夫人戳她脸颊:“我与你父亲,从来都只疼你跟荣哥儿两个的。旁人如何能比得?” 顾嫤鼻间轻哼一声,面色已和缓许多。 庄人人却是想到高晏那人才品貌,心中微动,问顾嫤:“你也觉得……顾姝的亲事好?” 顾嫤撇嘴:“伯府世子,将来的伯爵,这亲事若还不好,什么才算好?” 庄夫人沉吟片刻,又问:“那高晏这人呢?” 顾嫤回想着高晏的长相,随口道:“生得倒是不错。” 想想那张近乎冶艳的面容,又补了句:“那般相貌,配顾姝倒是可惜了。” 母女连心,庄夫人恰也如此作想。 顾姝那死丫头,凭什么得到这么好的姻缘?她女儿,尚不知将来能许何等人家,么顾姝却稳稳当当地做伯夫人…… “夫人,夫人!”高妈妈的轻唤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庄夫人恍然回神,才发现女儿不知何时已经退下。 高妈妈温声道:“夫人,时辰不早,该梳洗安置了。” 庄夫人颔首。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盥洗之物。高妈妈替庄夫人卸去簪环,金铃金环两人执帕伺候净面。 洗漱完毕,金铃金环二人各执一手,为庄夫人涂抹香膏,轻柔按摩。高夫人则是边拿着梳子缓缓地给庄夫人通发,边找话与庄夫人闲聊:“咱们三姑娘一日比一日出落得标致,这般模样气度,满京城也挑不出几个能及的!” 这话正叩中庄夫人的心事,她抽出手摆了摆:“行了,你们先退下。” 高妈妈梳发的动作愈发轻柔。 几个丫鬟端着物什尽皆退出去,庄夫人自行揉着手背香膏,斟酌着问高妈妈:“你觉着,顾姝这门亲事如何?” 高妈妈自然知道庄夫人的心思,嗤笑一声:“亲事自然是极好的,就是看大姑娘有没有这福分消受了。” 庄夫人亦笑了笑。高妈妈是跟在她身边多年的心腹,她也无需遮掩:“唉,若单论门第,高家还比不得咱们家。只是高晏那孩子……生得实在是好。” 高妈妈附合:“可不是呢。高公子真真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便是嫤丫头,也说他生得好呢……”庄夫人缓缓道。 高妈妈一拍巴掌:“三姑娘有眼光!”她随即又赞道:“论品貌,咱们三姑娘与高公子才是真正般配。” 庄夫人不觉露出笑容:“妈妈,侯爷如今看重顾姝,不过是为着高家这门姻亲罢了。我今天瞧着,嫤儿对高家那小子也有几分中意。若是将这门亲事给了嫤儿,既能不叫顾姝嫁过去,又不曾坏了跟高家的联姻。侯爷便也无话说。妈妈以为如何?” 高妈妈笑道:“夫人思虑周全,自然是再稳妥不过。”稍顿,她又道:“只是高家那边,也得探探口风才是” 庄氏轻声道:“是啊,高家那头的想法,是得试探试探……” 至于顾侯的态度,她是不在意的。 庄夫人的目光落在一旁椅子上的布包,抬了抬下颔:“将那个烧了罢。” 高妈妈点点头,却未去取那布包,反而去了外间拿了把剪刀进来,这才打开布包。 里面是两双鞋子。一双是水青色缎面女鞋,绣着喜鹊登枝的纹样。针脚细密工整,单是梅花,便用了深浅三四色红线,足见用心。 另一双靴子却是更加细致。黑缎鞋面,里面衬了一层薄皮,既保暖,又防水。靴筒有半尺多高,边缘用金线绣了两层云雷纹。黑色鞋面乍看素净,只是对着灯光细看,才能看到上面亦用黑线绣了团团万字纹路。烛火之下,黑缎幽光流转,金色云雷纹边熠熠生辉,华贵异常。 高妈妈拿起剪刀,咔嚓剪开靴筒,又利落剪开鞋面,这才就着烛火上点燃,掷入屋中火盆。另一只靴子与那双绣鞋,亦是如法炮制。 盆中火焰升腾跳动,映得庄夫人面容明暗不定。她唇角那丝笑意在跳跃的焰火中,显得格外幽深。 “咱们大姑娘年年这般费心做鞋子,真是孝心可鉴啊”,她轻声道,声音似叹似讥,“可她怕是永远想不到,这些鞋子,侯爷可是从来没有穿过一回!” 随着火盆中鞋子逐渐被火焰吞噬殆尽,火苗渐渐熄了下去。室内光线也黯淡许多。庄夫人脸下那丝微笑,也渐渐融进深浓的夜色里。 第21章 抓赌 深夜,花园里杂物房里依旧人影幢幢。 “老樊,劳烦你再帮咱们点个亮儿。这黑灯瞎火的,牌都瞧不清了!” 樊婆子好脾气地应了,从墙角案上又端了个烛台,就着灯点亮,随手放在说话那人手边,自已又退到了墙角。 陈姨娘倚在墙角,笑咪咪地看着场中人打牌,见她过来,顺手递给她一把瓜子,见众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屋中央的牌桌,这才磕着瓜子小声问她:“上回托你打听高家的消息,可跟刘姐姐说了?” 樊婆子目光仍落在牌桌上:“半个月前我就传了话。老刘说,这些高门大户的消息难打听,怕得等上一两个月才成。” 陈姨娘点点头:“那倒不着急,说了就成。刘姐姐办事稳妥,交给她,咱们就不需操心了。” 樊婆子笑道:“嗐,这话叫老刘听了,准要骂你会躲懒。” 樊婆子跟陈姨娘能这样亲近,也是有缘故在。 樊婆子是个苦命人,年轻时运道不好,嫁了个烂赌鬼。丈夫输红了眼,将家里东西当得一干二净不说,竟还要把她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樊娘子偷听到丈夫和人谈她的身价,吓得从家里跑了出来。正撞上周夫人的车驾。 当年周夫人怀着顾姝,心肠格外软,见一个妇人前头跑,后头几个大汉追,当即就将人拦了下来,问明究竟,做主将樊娘子买了下来。 这原本算不得什么大事,也无需她亲自过问。况且她因有了身孕,家里本就需添一批人手,顺手便将樊娘子交给了相熟的中人办契纸。中人便将樊娘子与另一批一起要进府的人一同送进了顾家。 后来周夫人过世,顾侯爷将周夫人的留下的一些老人,都给了恩典还发身契,放出府去。只这个樊娘子,因不是周夫人经手买来的,又是个做粗使的杂役,却是留了下来。 樊娘子心眼实在,一直记得是周夫人救了自己、给了活路,所以和陈姨娘格外亲近,只是外人不知二人交情罢了。 再者,陈姨娘毕竟是内宅妇人,轻易出不得门。樊婆子一个在花园里做杂役的老婆子,出府倒是方便得很。故而平日有什么需往府外跑腿传话的事,陈姨娘都是托了樊妈妈去做。这回要打听高家的事儿,自然也是由樊妈妈往外递信。 两人说完正事,便都往前凑了凑,专心看牌局。 陈姨娘这才留心到桌上的码子,惊道:“乖乖,今儿怎么玩这么大?一注竟有一百钱!” 虽说生活在侯府这个富贵锦绣乡里,可下人也分三六九等。园子里玩牌的这几个,大都是低等粗使仆妇,月钱不过是八、九百文罢了。平日玩耍,不过是三文五文地玩,今天竟是开到一百文。 樊妈妈也摇头:“啧啧,是老马的主意吧,她这个人,赌性太重了。咦,怎么老安今儿也下场了?她不是平时都不玩的么?” 樊妈妈自已也是不喜欢赌钱的。不过是看个热闹罢了,见场上玩这么大,却是有些看不下去。 陈姨娘道:“你瞧,老安今儿手气倒好。啧啧啧,这把摸了对天杠,彩头翻三番,哟,这回赢得可不少!” 不仅她,牌桌上几人也是嚷得有劲儿。安婆子原本木着张脸,这回赢了把大的,也是兴奋起来,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正待开口说话,屋门却是“砰”地一声被人推开。 众人纷纷扭头看向门口,随即个个变了脸色。 一个巡夜的管事妈妈,带着几个媳妇婆子,正站在门口,面若寒霜,将屋内众人一一扫视。 见众人纷纷噤声,神色畏缩张惶,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肃了神色,厉声斥道:“府里头三令五申,不许聚众吃酒赌钱。你们倒是好大的胆子!” 一室死寂。 领头的管事又问:“今日这局,为首的是谁?” 几个婆子对视一眼,都悄悄低下头,不敢吱声。 一室内静得只剩烛花偶尔的噼剥之声。 见无人应声,那管事妈妈便将视线落到房间一角,嘲讽道:“陈姨娘,怎么不说话了?还要我请您出来不成?好歹您也是半个主子,竟是公然夜间叫人聚众赌博。这叫人怎么说?未免也太不成样子!” 第21章 陈姨娘见她竟是问都不问,就把帽子往自已头上扣,索性也不辩驳,直接站了出来,插腰便啐了一口,骂道:“知道老娘是什么人,还敢在老娘跟前充大头蒜?我呸!你算个什么东西!” 领头这位管事妈妈姓周,管着府中洒扫处。虽不是什么顶要紧的位子,但在府中也算有头有脸。 她男人姓罗,叫罗四有,在外头管着府里的铺子。两个儿子,一个管着库房,另一个早年间得了恩典放良出去,还娶了个官家小姐。 一家子都是体面人。平日里谁见了她,不客客气气地唤一声“周管事”? 今夜轮到她巡值,查获这么一桩事,本是大功一件,还能顺便整治整陈姨娘。 却是再想不到,陈姨娘居然有这个胆子,当着众人的面,如此下她的脸面。 周管事气得脸颊发抖,嘴唇发颤,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方找回声音,指着陈姨娘,语不成句:“好,好,姨娘好大的威风。我是没本事拿姨娘如何,只能禀告夫人,求夫人处置了!” 陈姨娘神色更是不屑,又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夫人要罚就罚,我认就是。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跟前喝五吆六?真当自已是什么牌面上的人不成?” 陈姨娘这话说得实在难听。 周管事也是几十岁的人了,多少年没受过这般羞辱。她咬牙切齿:“好,好。好得很……” 知道陈姨娘嘴毒,周管事也不再跟她纠缠,转而叫人把桌上的骨牌赌注都收了起来,对屋内众人冷笑道:“陈姨娘是主子,跟咱们可不一样。便是上头怪罪下来,人家也担得住。倒是你们几个,一顿板子下来,再丢了差事,就知道厉害了!” 陈姨娘翻了个白眼,从鼻孔里又拖出长长一声“哼”。 周管事这才转身看着陈姨娘,冷冷道:“姨娘,咱们,明天见!” 说罢,带着一群人甩手走了。 待周管事走远,不屋中众人才敢动弹。组局的马婆子讨好地凑到陈姨娘跟前:“唉,瞧这事闹的。今晚上多亏姨娘了。不然,还不知道这老婆子要如何整治咱们呢!” 她本想着今晚被逮个正着,一顿重罚是少不了的了,不想那周管事竟是将枪头直接对准了陈姨娘。倒是叫陈姨娘替她背了个锅。 另外几个婆子也纷纷应声:“可不,今晚真是多亏了姨娘……” 今晚之事,在场几人都是跑不了的。可陈姨娘顶在前头,她们几人的责罚定然是要轻上许多。 陈姨娘心情犹自不好,只勉强笑笑:“你们几个老货,别光说这些虚的。明儿个我是少不了被夫人骂的。要是不请我大吃一顿,我可饶不了你们几个。” 马婆子当即道:“该的,该的!咱姐儿几个可不是那虚头巴脑的人,赶明儿就给姨娘凑个席面。姨娘您坐首位!” 陈姨娘笑道:“那成,那我等着你的席面!” “姨娘擎等着罢。不整治个二两银子的席面,算我老婆子对不住您!” 毕竟出了这场事,众人说了几句,也就意兴阑珊地散了。陈姨娘跟樊婆子交待了几句,正待要走,却看到安婆子还愣愣立在屋里,脸色极差。 陈姨娘走过去,轻轻碰她:“老安,走了。” 安婆子挤出个笑容,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勉强:“嗯嗯,就走,就走。” 陈姨娘便笑她:“老安你也是,我明儿个要挨罚的人都不怕。你不过是赢的钱没到手,难过个什么!” 最后一把,安婆子赢了足有二三两银子,却都叫周管事搜走了,也难怪她脸色不好。 安婆子没接话。两人沉默走了一路,安婆子似是鼓起勇气道:“陈姨娘……” “嗯?” 安婆子吞吞吐吐道:“陈姨娘,你,你最近手头方便不?能不能……借我十两银子?” 第22章 请求 陈姨娘在仆役中素来人缘极好,消息也灵通,全凭她为人豪爽,在小钱上从不计较。 听安婆子说完,当即痛快道:“十两银子倒没什么。只是你知道,我就指着月钱过日子。得等我领了月钱再说。” 安婆子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忙笑道:“自然,自然。多谢姨娘,唉,我就知道,姨娘最是热心肠。” 这话说得十分真挚,看来是真遇上难处。 陈姨娘一边客气着,一边心里头却是琢磨:安婆子这般着急,究竟是遇着了什么事? 夜色已深,两人在岔道口分了手,各自回去。 身边没了旁人,陈姨娘这才觉出愁来。 明日夫人的训斥责罚定定是躲不过了。她多年无宠,庄夫人本就不将她放在心上。且庄夫人这个人,素来喜欢在面上装贤惠,陈姨娘倒是不如何怵她。横竖她也不指望顾侯的宠爱,便是丢些脸面,过两日也就罢了。 只是顾婕那边,却是又免不得要挨一顿数落了。 想到顾婕,陈姨娘嘴里微微发苦。这丫头平时在外头沉默寡言,可对上她,那话却是一套又一套,常把陈姨娘堵得哑口无言。 罢了,左右不过听她念叨一顿,难捱两日罢了。 陈姨娘给自已打了打气,抬头挺胸回了屋。 果然,第二人,庄夫人便将陈姨娘叫了去斥责了一顿,又罚了三个月的月钱。 也是因为侯爷出征在即,庄夫人都忙着给顾侯打点行装,无暇多管,这才轻轻放过。 只是晚上待到顾侯归家,庄夫人不免要在他跟前告了一状:“陈氏如今愈发不成体统。大晚上的,竟同那些粗使婆子凑一起赌钱,叫巡夜的逮个正着。真是把府里的脸面丢尽了!” 说这话,既为告状,亦是表功,彰显自已治家严谨。 顾世衡听了,眉头当即皱起:“真是胡闹。待我走了,这府中庶务需得好生整治一番,莫要叫下人们再闹出这等事来。” 庄夫人柔声应道:“侯爷放心,您领兵在外,家里头,我自会好生料理,断不叫您在外头分心。” 顾世衡面露满意之色:“你明白便好。此外,我前日见过高景川,亦是跟他说定了婚事。我走之后,便可开始走礼。” 庄夫人笑容一滞,勉强应道:“是,我知道了。” 随即又试探着问:“既如此,大姑娘的嫁妆也该置办起来了。不知侯爷是如何打算的?” 顾世衡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我先思量一番,过后再说罢。” 待回到厚德堂,顾世衡便叫了顾姝过来。 顾侯面容和煦:“我过两日便要出征,一年半载方能归来。你是家中长女,我不在家,须记得孝敬母亲,照顾弟妹。” 顾姝恭敬应是:“女儿定当谨记父亲教诲。” 顾世衡微微颔首,又道:“你年岁也不小了。你母亲如今已开始操持你的婚事,嫁妆也已开始置办了。你若有什么想法,也可一并说出来。” 顾姝心底泛起暖意,垂首道:“婚姻大事,父亲母亲做主便是。女儿无不听从。” 父亲素来慈爱,总不会亏待自已。 顾世衡面露欣慰:“你嫁入高家,我预备给你备上一万两银子的嫁妆。” 顾姝微微一怔。 一万两,这数目着实不少了。 只是,母亲早逝,唯有她一个孩子,母亲的嫁妆自然是全数归她。府里公中想必也会添补一些。 陈姨娘曾说过,母亲陪嫁过来的嫁妆有八万两,给了外祖一万两。父亲也说,母亲曾变卖了些嫁妆援助外祖家。难道如今,母亲的嫁妆竟连一万两都不剩了么? 只是思及当年外祖家之事,顾姝随即释然。将心比心,若是父亲有难,自已即使出嫁,也不会可惜钱财,定也会变卖嫁妆以换取家人平安。 顾姝收敛心神,轻声应道:“是。” 顾世衡见顾姝如此乖顺,心底亦是微微松了口气。 不料此时,顾姝却又开口道:“父亲,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可以叫我瞧瞧么?” 顾世衡面容依旧和煦,只目光中却带了些许探究:“哦,这是为何?” 顾姝却未多想,老实答道:“毕竟是母亲留下的物件,每一件都是母亲的慈心,无论多少,女儿只想看看,也算全了对母亲的孝心。再者,女儿如今大了,或者也能学着自已管一管了。” 顾姝一直存着自已亲自打理母亲嫁妆的心思。倒非贪图钱财,只是,母亲的东西,由她这个亲生女儿打理,本就是名正言顺。再则,她也想知道,母亲都给自已留了些什么。这些,都是母亲给自已的念想。 只是她从前年纪小,力有不逮,并不敢贸然张口。今日父亲主动说起,且听这话意思,母亲的嫁妆所留也不算多,自已倒不必假手于人,自已管着便是。 也可叫父亲知道,自已长大了,能为父母分担辛劳了。 顾姝想着,心底不由生出几分雀跃。 果然,顾世衡显得很是欣慰:“说得不错,正是这个道理。只先前倒不曾听你提过此事,可是身边有人提醒?” 第22章 顾姝面色微红,道:“并不曾,也是方才听父亲说起嫁妆,才临时想起来。” 顾世衡颔首:“可见你如今果然是长大子,懂事许多。明日我就叫你母亲,把你周氏母亲的嫁妆整理出来给你。” 顾姝听得“周氏母亲”几字,却觉得有些刺耳,被父亲夸奖的喜悦也淡了几分。这是她的生身母亲,哪里需要加上周氏二字了。 只抬头看看父亲和煦的面庞,她终是轻声应道:“多谢父亲。” “要把姝儿生母的嫁妆交给她自已打理?”庄夫人听闻这个消息,心头一骇,强笑道:“姝儿还是个孩子,如何能管得了这些?” 顾世衡面色也不甚好看:“她要成亲了,她母亲的嫁妆自然要给她陪送过去。由她管着,也是理所当然。” 庄夫人眼珠一转,小心问道:“那侯爷,姝丫头的嫁妆,可是定下来了?” 顾世衡瞥她一眼:“暂且按一万两准备。” “一万两!”庄夫人捂住胸口,险些喘不上气。 她当年嫁到顾家,连聘礼带嫁妆,统共也才勉强凑够两千两银子! 顾姝这丫头怎么就这般好命,嫁到伯府不说,嫁妆还足有一万两。 如今库房里所剩,如今也就两万两不到了。若全由顾姝带走,将来她的嫤儿,荣儿成亲时,又该如何是好? 绝对不成。 庄夫人急道:“那库房里东西又多又杂,便是叫姝丫头管,也没个章程,她一个孩子家,哪里理得出头绪?只怕反乱了套!” 顾世衡思忖片刻,道:“你将库房里的东西清整一番,理个七八千两银子的东西出来给她。到时候再补些田地铺面,如此嫁妆也好看些。” 庄夫人更是气闷:竟还要添些田地与铺面! 顾世衡扫她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警告:“与高家的婚事极为紧要,你莫要节外生枝。嫁妆之事,也要小心操办,若是出了差子,我唯你是问!” 庄夫人低头应声:“是,妾身知道了。” 只是垂在袖中双手已紧握成拳,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 上下忙碌中,大军出征的日子很快便到。 初冬的清晨,薄雾如纱,笼罩着整个侯府。几枝光秃秃的枝桠从高高的围墙里探出,在微寒的风中轻轻颤动,衬得天空愈发灰白。 定远侯府正门大开。定远侯全副铠甲,踩上马石,由护卫扶着稳稳上马。他握紧缰绳,方回首后望。庄夫人领着几个孩子并两个姨娘,整整齐齐立在门口。齐声祝道:“恭祝侯爷/父亲武运昌隆,早日凯旋!” 顾世衡点点头,转首策马而去。 顾姝目送父亲的身影渐行渐远,心里一片怅然。待回到瑞萱堂,便去了正房的西次间。 这原是当年顾老夫人在世时的礼佛之处。堂上供了一尊羊脂白玉杨柳观音大士像。 顾姝燃起一柱香,双掌合什,默默祝祷:“愿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父亲,平安归来……” 第23章 心思 定远侯被任命为钦差副使,征讨北漠,这事韩夫人自然也听丈夫说了。 高景川还感叹:“定远侯这些年在朝中虽然名声不显,实则极善明哲保身。这回,竟又让他谋到这样一桩好差事……”话语之间,颇有几分羡慕。 韩夫人对这些却是不懂,疑惑道:“不过是领兵出征,如何就算是好差事了?” 高景川道:“北漠戎人十几年前被咱们打得怕了,这些年都不敢犯边。这回本来是要商讨互市之事。却碰上他们自家内讧,伤了咱们使团的人。如今那边新王的位子还没坐稳,军心涣散。真动起手,咱们胜算极大。这般既能立功、风险又小的差事,自然是上好的机会。” 高景川想得是前程仕途,韩夫人一个内宅妇人,却难免想到两家的亲事。由此看来,定远侯如今在朝中虽未担任什么要职,但确系有底蕴的人家。与顾家的亲事,着实要重视。 果然,高景川亦道:“顾侯出征前与我提过,说是孩子们年岁也不小了,先把六礼走起来。等他凯旋,便可正式办婚礼。这两日你去顾家一趟,同他们议议定亲的事。” 韩氏正有此意。次日便往顾家送了帖子,两日之后,又带着高晏登门拜访。 庄夫人依旧在明慎堂的正堂接待韩氏母子,身边却无旁人,只有顾嫤一个。 顾嫤见高家母子过来,眼中闪过诧异,随即规规矩矩行了礼。 庄夫人便笑道:“这孩子,成日里就爱缠着我说话,方才正与我说园子里菊花开得好了,要给我摘几朵放屋里。” 韩夫人心中纳罕,既知是她母子前来,怎么却不叫顾姝来,反叫顾嫤在旁作陪? 面上却仍是笑道:“女儿到底是跟母亲最亲。令爱伶俐可人,便是我,也喜欢得很。” 见庄夫人只是笑,却无让顾嫤回避之意。韩夫人心念微动,不觉又微微转头看了眼顾嫨,见她只是垂首静坐,聆听二人对话,姿态十分端庄。 再看庄夫人,满面含笑。 韩夫人忽然品出些意味出来,不由试探问道:“上回见面,我瞧府上大姑娘气色有些不足。因着那时忙,人多嘴杂的,不好细问。却不知这几日,大姑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庄夫人笑道:“我们大丫头身子原本无碍,只是不巧,早上丫环说她昨儿个下午在园子里吹了点风,早起便有些头疼,今日连晨安都未曾来请。”说着转头吩咐,“去叫大姑娘屋里的烟云过来回话,看大姑娘现下如何了。” 顾嫤闻言,悄悄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却未作声。 不多时,烟云便过来,行了礼,恭敬回道:“大姑娘因着头疼,昨天晚上便没有歇好。方才服了药,刚歇下。” 庄夫人便略带歉意道:“韩姐姐,您看这……” 韩夫人此时已顾不计较顾姝是否真病。她满心都在揣测庄夫人的用意。至于订亲一事,眼下自然更是不提,只顺势道:“既是如此,我们便不去打扰大姑娘了。改日再上门拜访,到时候再见也是一样。” 几人又叙了几句闲话,韩夫人方起身告辞。 母子在马车上,韩夫人看着相貌俊美的儿子,忽地轻轻一笑。 高晏奇道:“母亲笑什么?” 韩夫人笑道:“我儿品貌出众,怪道人人争抢。” 高晏也是一笑。 方才顾家那情形,他亦是觉出几分异样。于男女一道上,他本就心思灵敏。加之母亲这么一说,他自是明白所指为何。 韩夫人却又沉吟起来:“庄氏到底没有明说,她们那头,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咱们也不清楚。这事儿,还得再去一趟,探探她的口风才是。再则,” 她看了眼儿子,迟疑道:“再则,顾姝毕竟是定远侯府的嫡长女。那顾嫤,不过是个继室之女,身份上终究是差了几分。” 顾家姐妹都生得好容貌。只是顾姝瞧着端庄温婉,顾嫤却是娇媚灵动,更合高晏的心意。 见母亲犹豫,高晏便道:“话虽如此,只是,顾姝一个不得宠的长女,又没有母家扶持,到底比不得庄夫人的亲生女儿来得实惠。” 择选儿媳是大事,韩夫人毕竟不敢自专,待到晚上,便将此事说与了高景川。 高景川的想法倒是与高晏不谋而合:“定远侯就一个嫡子。既如此,自然是娶与将来的定远侯一母同胞的姐姐更为稳妥。且周家早就败落,顾家大姑娘亦并无外家相援。娶她,不如即顾家三姑娘的助益大。” 韩夫人细想了想,点头道:“这也是。嫡长女的名头虽好听,可说起来,还是有娘的孩子更有人疼。” 她看了看丈夫和儿子,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韩夫人心底还有一层计较,却是不好跟父子二人明言:顾姝,是在高家落魄的时候应下这门亲事的,又是嫡长女。日后进了门,天然便占着几分底气。自己虽是婆婆,却不好拿捏这个于微末之时定下的儿媳妇,惟有捧着敬着。 可若是顾嫤进了门,那是顶替了她姐姐的婚事嫁进来的。这样的儿媳妇,可就没有什么底气。婆媳相持,自然是她这个婆婆说一不二了。 一家人想法一致,韩夫人心里踏实下来,便道:“过 两日,我再上门,仔细探探庄氏的态度。若她确有那个心思,咱们便娶了顾家三小姐也未尝不可。” 高景川缓缓捋须,道:“嗯,顾家那边的意思,是得再探探。不过你也不必着急。咱们家,要紧的是跟定远侯家结亲。至于娶那个女儿进门,说到底,并不重要。如今想要换亲事的是他顾家人。这种事,叫他们自家去料理。咱们只管等着提条件便是。” 高家人登门拜访一事,庄夫人虽未叫顾姝露面,可倒底是瞒不住人。 陈姨娘因着安婆子跟她借钱,虽被罚了月钱,到底还是包了十两碎银子,悄悄寻了过去。 安婆子的气色瞧着倒比前几日强多了。见了陈姨娘,十分热络,又主动提起了借银子的事:“唉,我知道,你才被罚了月钱。不碍事,正巧我也从别处借到了钱。多谢你掂记着。” 第23章 不过是十两银子,陈姨娘也不在意。见安婆子已借到钱,便笑道:“客气什么,若有事,只管找我便是。” “哎,成。多谢您挂念!” 辞别安婆子,陈姨娘待要回去,恰遇上在园子里做活的樊婆子。 如今秋冬交替,草木凋落。虽说尚有各色的簇簇秋菊妆点着园子,可毕竟季节到了,园子里整日尽是些残花落叶,活计极多。 樊婆子才将一堆枯叶扫一起,见陈姨娘晃晃悠悠过来,笑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园子里了?” 陈姨娘道:“上回老安跟我借钱,方才我去寻她,她又说借到了,我这便就要回去。” 樊婆子听了,便轻叹了口气。 陈姨娘看着她:“怎么,你知道老安的事?” 樊婆子见左右无人,几铲子将这堆枯枝败叶铲到竹筐里,便搁下扫帚,同陈姨娘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这才低声道:“老安也不容易。她女婿前些日子害急病死了,闺女带着两个孩子,日子难过。她就动了歪主意,想靠赌钱给闺女挣点贴补。” 陈姨娘听得直摇头:“这哪成,赌钱能是什么正道!” 樊婆子一拍大腿:“可不就是!说句不中听的,上回逮着她们几个,倒是救了老安一把。不然,我瞧着她也得陷进去。” 陈姨娘摇摇头,又道:“那老安怎么弄的钱?” 樊婆子道:“你再想不到是谁借钱给她的。” 陈姨娘奇道:“谁?” 樊婆子吐出个人名:“周管事。” 陈姨娘这回是真吃惊了:“不能吧?周老婆子可不是这般好心肠的人。” “要不怎么说怪呢”,樊婆子道,“还是周婆子知道她家这事,特意找她说话,说来说去提到钱上,竟是主动开口要借钱给老安。” 陈姨娘撇撇嘴:“等着吧,这事儿没完。周老婆子的钱,是那么好拿的?” 樊妈妈站起身,活动了下脖颈,道:“那谁晓得。不过送上门的钱,老安自然接着。过后慢慢攒了还上便是。” 说罢就赶陈姨娘走:“你赶紧回去吧。方才听老马说,高家的韩夫人过来了。” 陈姨娘心中一喜:“定是为了商量大姑娘的婚事。这事儿,早点定下来,咱们也早些安心。韩夫人上门,大姑娘定然要过去请安的。我去看看她回来了不曾!” 第24章 笃定 陈姨娘满心欢喜回到兰葶院,却见顾姝正与顾婕对坐说话。 她不由讶然:“你怎的还在这里?方才高家的韩夫人同高少爷过来了,怎没叫你过去请安?” 顾姝亦是奇怪:“高家伯母过来了?我竟一点不知。” 想了想,又道:“许是韩伯母只是来寻母亲说话,便没特意叫我。” 陈姨娘皱眉道:“哪里有这样的道理。韩夫人是你未来婆母,便是她不提,夫人也该叫你过去见礼的。” 未来婆婆过来,于情于理,顾姝都该露面。可庄夫人竟是连知会一声都不曾。 陈姨娘不由啐了一口:“婚事都定了,庚帖也换了,还弄这些花样!” 不过转念一想,两家婚事已经定,庄夫人再想作梗,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顾姝亦是这般想:“姨娘不必为这些小事生气。见与不见,原也不打紧。” 陈姨娘见她不在意,便转了话头:“我方才听你们两个说起烟云,是怎么回事?” 顾姝便将她对烟云的怀疑,以及父亲的话简单说了。 陈姨娘面色顿时慎重起来:“大姑娘,你怀疑得没错。烟云这个人,定要多加小心。” 顾世衡这个人,她这些年冷眼瞧着,倒底还有几分舐犊之情,不曾苛待大姑娘。他在家时,庄夫人多少有些顾忌。如今顾世衡出征在外,却要提防庄夫人生事了。 今日韩夫人登门,庄夫人竟都不叫顾姝过去,明摆着是在使绊子。烟云又是她陪房的女儿,多防着些总没错。 她叮嘱顾姝:“你父亲这段时间不在,你更要小心烟云。但凡有一丝异常,都需格外警惕。” 见顾姝郑重应了,陈姨娘这才稍觉安心,叹道:“只盼你跟高家的婚事,顺顺利利……” 顾婕在一旁听着,不由笑道:“姨娘,高家跟大姐姐的婚事,都定下好几年了。便是夫人想做梗,韩夫人难道就会任她摆布不成?” 这话确有道理。韩夫人当年与周夫人是手帕交。这桩亲事亦是她亲口提出的。顾姝出身品貌皆是上选,韩夫人又怎会平白放弃这大好姻缘。 陈姨娘心下稍宽。 却不想,她们这回竟是都料错了。 过不几日,韩夫人又只身上门拜访,此番未带高晏同来。庄夫人依旧没有叫顾姝过去。 只这回顾嫤却也不在跟前。韩夫人见顾嫤不在,便笑问:“怎么不见三姑娘?” 庄夫人笑道:“姑娘们上午要学绣活呢。上回是正巧休息,那孩子无事,才赖在我这里。这会子,都在跟绣娘们学着做活计呢。” 又笑道:“我想着都是自家人,不必讲那许多虚礼,便不曾叫她们过来。待她们做完活计,再唤来给你请安。” 韩夫人含笑赞道:“庄妹妹说得是,都是自家人,原不需这般客气。府上的姑娘个个钟灵毓秀,我看着个个都喜欢。尤其是三姑娘,哎哟,这模样品性,真跟仙女儿一般,也就府上这般门第,能养出这样的人物。” 庄夫人连连摆手:“快别夸她了。这么大孩子了,还一团孩子气,什么都不懂呢。唉,也就是性子好些,跟她姐妹兄弟都处得好。便是侯爷,也是最疼这个女儿。” 韩夫人会心一笑:“这样好的姑娘,也不知道将来谁家有福气得了去。” 她又带了几分歉意道:“妹子莫怪,府上姑娘都是好的,只是我总觉得,跟三姑娘竟是格外投缘呢!” 庄夫人微微一笑,并未接话。 韩夫人看着庄夫人,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妹子莫怪---咱们两家的婚事虽说定得早,可前些年,我们家那境况你也知道,并不敢对外张扬,就怕万一有变,坏了府上姑娘的清誉。如今回京不久,也不曾对外人提及。并非我们不敬重府上,实在是想着,虽说定了亲,可毕竟六礼未走,不敢妄言。况且,我心底里,也着实是喜欢三姑娘。唉,你看,这阴差阳错的……” 庄夫人含笑看着她,嘴上只含糊道:“婚事,还是得看孩子们自个儿的意思。” 韩夫人叹道:“要不我会说这话呢。我那孩子,跟我提过……罢了,儿女都是前世的债,叫妹子见笑了。” 庄夫人依旧笑而不语。 韩夫人却是心中大定。 回到家中,便跟高宴道:“放心罢,那庄氏,是一心要把自己女儿嫁给你呢!” 高晏挑眉:“她明说了?” 韩夫人得意笑道:“正因没有说,才显出她的意思呢。我一直说中意顾家三姑娘,她一字未驳。若是不愿意,早该拿你跟顾姝定亲的事来堵我的嘴了。她既不提,便是心里是愿意得很。” 高宴心中欢喜,却又迟疑道:“只是,与顾姝的婚事,又该如何?” 韩夫人轻笑一声:“呵呵,你且等着,自有人比我们还急。” 她只说喜欢三姑娘,又没有说想换亲。 既然庄氏想将她看中的嫡长女换掉,那便得想好,该如何补偿她这个亲家。 高晏放下心来,又想起一事:“母亲,我屋里的丫头没了两个,你再替我添两个罢!” 韩夫人瞪他一眼:“我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你竟还给我添乱!” 高晏笑道:“不过是两个下人,不值当什么。母亲多费心,就再给我补两个进来罢!” 韩夫人恼道:“这里是京城,可不是川西那等穷山僻壤之地。你那性子,也该收收了!” 高晏连连应声:“是是,儿子记住了。下回再不敢了。这回便有劳母亲费心,孩儿都念着母亲的好呢!” 韩夫人叹口气。儿女都是债,她也只能替儿子操持周全了。 上回挑的人,韩夫人也觉着不错,送来的丫头下人都颇知道规矩,便是那人伢子,衣饰整洁,进退有度。韩夫人很是满意,更觉得京城之地,到底与那边夷之地不同。 这回儿子屋里又要添人,韩夫人索性又寻了那个伢人过来。 那伢人姓何,叫何康。祖孙三代都是做这行当的,惯常跟高门大户打交道。听韩夫人说要再添两个小丫头,只是点头哈腰应承,问清楚了韩夫人的要求,便道过两日便送人过来。 只是私下里,他也少不得要打听一下,先前卖过去的丫头小厮如何了,好心中有数。 便是听到之前卖过去的十个小丫头,已没有了两个,他也不曾皱下眉。做他们这行的,心肠早就硬了。心肠软的,也做不了这营生。 只是这事,他还是与家中人通了气。 何家一大家子都是做人伢子起家的。背后自有主家。只是每代也会找几个子弟放出去,做些别的营生,算是为族中留条后路。 第24章 何康的堂弟何顺,便是从家中出来的,做的也是中人,不过主要是做些房子买卖租赁,兼做些家俱物件折卖等等。毕竟人家买了房子,也免不了要添置家什物件,也算顺带。再者,何家人本就往来于高门大户之间,于这些消息最是灵通,何顺做这一行,也算是沾了家中便利。 何康与何顺关系好,不免也把高家之事告诉了他,将来若与跟家打交道,也可心里有个数。 何顺听得啧啧称奇。便是家里做这行,肮脏龌龊事见得多了,可卖过去的小丫头,几天功夫便没了两个,也实在骇人。 晚上就寝时,他还跟自家媳妇感叹:“唉,那些个大户人家,可真是不将人命看在眼里。” 说着便将大哥告知的事情跟媳妇刘鲤说了。 刘鲤却愣住了:“高家?哪个高家” 何顺道:“嗐,这个高家可不得了。新进京的,一进京就封了个伯爷。要不胆子这么大呢!” 刘鲤整个人僵住了。 第25章 说服 高家人既笃定了庄夫人的心思,索性放宽了心,只等着顾家主动开口换亲。庄夫人却日渐焦灼起来。 先前一心只想着将顾姝的好姻缘换给自家女儿,待到真要动手,才知其中艰难。 她一个继母,要毁掉原配嫡女的亲事不难;难的是她自家亦是有儿有女,只怕稍有不慎,便连累到亲生子女的名声。 可是若要什么都不做,眼瞧着顾姝嫁到高家,庄夫人却又绝不甘心——莫说高晏家世人品皆属上乘,连韩夫人态度也明摆着更属意顾嫤。 便是高晏人品寻常,庄夫人也不能容顾姝嫁入高家。 这丫头尚未出阁,便想着要讨要生母的嫁妆了;若真成了伯夫人,怕不得立时就翻起旧账! 正烦闷时,庄夫人的娘家二嫂登门拜访。闲话了几句,庄二嫂便有些为难地道出了来意:“你二侄子,前几日说了门亲事。原是喜事,只是他要成亲,少不得要给他捯饬个房子出来,好好整修。家里又要下聘,又要准备彩礼,家中一时却是有些不大趁手,这才厚着脸皮求妹妹帮衬……” 庄家两房人,上下十几口子人,全靠着庄夫人那位五品官的父亲一人支撑,日子向来过得紧巴。也就庄夫人嫁到侯府之后,时常接济着娘家,这日子才慢慢宽裕些。 庄夫人早知侄子议亲之事,事先已有准备,不以为意道:“二侄子成亲,我拿二百两银子,算我这个姑妈的一些心意。” 庄家二嫂喜得没口子道谢:“还是姑奶奶知道心疼家里。唉,我常对家里孩子们说,以后可得把姑母放在心上,要孝敬她老人家。平日里妹子替那几个孩子操碎了心,若他几个不知孝顺,那可真是没良心透了!” 庄夫人笑吟吟听着,又叫金铃拿出一匣子雪莲一匣子银耳:“这是旁人送的,都是北边来的好药材,成色极好。你带回去给爹娘炖汤喝,最是滋补不过。” 庄二嫂喜滋滋地接过,又夸了她一通孝顺,才起身告辞:“我也得回去了。为着三小子定亲的事,整天忙得没头没尾的。也就是在妹子这里,还能松快一会儿。” 又抱怨:“过几天就要走礼。瞧这几日的天色都阴沉沉的,怕不是又要下雪。这一下就是好几天,若是走礼那几天还在下雪,路都不好走!” 庄夫人便安慰道:“刮风下雨娶新妇。定亲时下雨下雪的,原也是好兆头!” 笑着将庄二嫂送出了院门。 只是将人送走,她脸色便沉了下来。独坐半晌,终是叫了高妈妈过来,两人又细细商议了一阵,高妈妈倒是出了个主意。 只庄夫人不免迟疑:“这,这也太凶险了,万一闹出来人命,却是不好收场。” 她只是不喜顾姝嫁入高门,免得将来她得了势,追讨生母嫁妆。但若真要为这个害顾姝的性命,却是万万不敢。 便是侯爷再不喜欢这个女儿,可那也是他的亲生骨肉。庄夫人担不起谋害继女的后果。高妈妈这个主意,实在太过冒险。 只高妈妈却是另一番心思。 庄夫人这些年,没少动用先头周夫人的嫁妆,经手人便是高妈妈。她自是也从中沾了不少好处。嫁妆的事情若是败露,庄夫人是侯夫人,不过损些颜面,可她不过是个下人,却绝不会好下场。说不得还要被拉出来顶缸。 若说第一个忌惮顾姝嫁入高门的是庄夫人,那高妈妈定然就要排在第二位。 见庄夫人有怯意,高妈妈忙道:“那处不过阴湿些,却是没风没雪的。呆上一晚上,至多染场重病。如此,一则她便需养病,再无心力去管嫁妆之事。再则,高家也就有了退婚的由头。过两年,再将人远远地嫁出去,便就再没有心头之患了。”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庄夫人稍觉安心,只是事关重大,依旧难免犹豫:“容我再想想。” 只是几天之后,朝中有消息传来,皇帝病重,册封四皇子为秦王,代天子监国。虽未明封储君,可是地位超然诸皇子,储君之势已成。且秦王府中也传来喜讯,道是一高姓侧妃又产下一子,乃秦王的第三子。只是因着圣体欠安,并未大肆庆贺。 高妈妈闻讯愈发急切:“高家声势日盛。若是侯爷回来,定然不会愿意毁婚。若不趁这个时候动手,只怕便是没有机会了!” 庄夫人终于咬牙下了决断:“去叫烟云过来!” 烟云如今一听高妈妈的传唤,便觉心惊肉跳。 虽然她是夫人安排进瑞萱堂的,平日里也常跟夫人回些大姑娘的事情,可夫人是长辈,过问大姑娘的衣食起居,本就是应当应份之事,说破天她也不怕什么。 只是先前那桩要命的差使,真是把烟云吓死了。 第一回 还好,大姑娘应是毫无察觉,后面待她也一如往常。只是第二回之后,不知道是自己心虚,还是确有其事,她总觉得如今姑娘看自已的眼神透着冷意,凡事也更爱使唤烟霞了…… 再听了高妈妈吩咐的差使,烟云只觉得满心苦涩:“妈妈,我,我从来不曾做过这种事……这可是要命的勾当!” 高妈妈瞪她一眼:“你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夫人在上面顶着呢。她一个小丫头,还能翻出夫人的手掌心不成!” 烟云依旧拼命摇头:“妈妈,不成。这……这事我是真的没有胆子做,还求妈妈放了我罢!” 见烟云这丫头百般推诿,高妈妈脸一沉,道:“烟云,你也不是第一回 做这事情。你可知道,大姑娘早去侯爷面前告过你的状了,若不是夫人保你,只怕你早就被打死了。告诉你,大姑娘已知道你做的那些事!” 烟云如遭 雷击:“我先前做的那事,大姑娘竟已知道了?” 她惊惶失措道:“那,那大姑娘怎么什么都没做?” 高妈妈冷笑道:“哪里是什么都没做,我方才已经说了,大姑娘一心要侯爷打杀了你。是夫人在侯爷跟前替你说话,方替你拦了下来。如今待你和气,不过是哄着你,等着将来再收拾你罢了!” 烟云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我瞧着姑娘,待我还跟从前一样呢……” 高妈妈轻蔑一笑:“现在知道了罢,还当大姑娘是多良善的人呢!这府里头,有哪个是好相与的?若她真罚了你,先前的事,也就算了结了。可她一个做主子的,对你个奴婢这般隐忍,你以为是什么好事不成?” 烟云张口结舌,整个人都抖若筛糠,一时间,竟是话都说不出来了。 高妈妈又添了一把火:“夫人能替你拦一次,可若你连夫人交待的差使都推三阻四的,再有下回,夫人又凭什么护着你?” 烟云扑到在地,仰头含泪道:“妈妈救我!” 高妈妈这才满意道:“大姑娘已是记恨上你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这回事做下来,大姑娘也没功夫整治你了。这也是为了你自己好……” 烟云拿衣袖抹了把眼泪:“妈妈,你这话当真?” 高妈妈安慰她:“你只要按我的吩咐去做便是,大姑娘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自顾且不暇呢,又哪里有功夫追究你?到时候夫人再把你调出去,许配个好人家,你只管舒舒心心过自己的日子。她一个不出二门的姑娘,又能拿你怎么办?” 第26章 暗算 高妈妈连哄带吓这一番话, 终是让烟云点了头。 这一日午后,外头滴水成冰, 灰云沉沉压着屋檐,北风刮得一阵紧似一阵。 瑞萱堂内,顾姝见只有烟云一人在跟前伺候,心下生疑:“怎的不见烟霞的人影?” 烟云垂首道:“正要禀告姑娘呢,烟霞早上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跑了几趟茅房,实在吃不消了,方才叫烟雯过来告假,道是今天怕是不能当值了。” 顾姝点点头,未再多言。 过了一会, 顾姝便叫了烟雯:“陪我去园子里走一走罢!” 每日这时, 她都会去外头走一走透透气。 第25章 烟雯方应下, 烟云却忙阻道:“姑娘, 外头风大,今日还是莫要出去了吧?” 顾姝不在意道:“不妨事。若是冷, 我就早些回来。” 烟云双道:“既如此,我拿件兜帽, 陪姑娘一起出去。” 顾姝看着烟云,微微一笑:“还是你想得周到。” 出了院子, 便是一阵北风吹来, 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顾姝抬头看天, 喃喃道:“阴了这么些日了。这会子起风,怕是要下雪了。” 烟云只垂首道:“姑娘说得是。” 因着天冷,顾姝略在外头走了走就回房了。 晚上给庄夫人请安,倒与往常无异, 还是只有烟云一人随着伺候。 只是在回去的时候,烟云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顾姝却发现路不对:“怎的走了这条路?” 烟云脚步一顿,低声解释:“这会子风大,怕将灯笼吹熄了。这条路两边花木多,好歹可以挡下风。” 顾姝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沿着花园另一侧的小径往瑞萱堂走去。 窄道两侧花木森森。腊月的北风,穿过枝桠,像细针一般,直往人骨头缝里刺。顾姝不由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烟云也加快了脚步,灯笼在风里晃得忽明忽暗。她走得快,顾姝便有些跟不上她了。正待张口叫她慢些,身后猛地窜出一人,伸手钳住她的肩膀,随后便是一张湿乎乎的帕子捂在了她的口鼻之上,一股子怪异的药味便被她吸入鼻腔之中。 顾姝大骇,当即便奋力挣扎起来。熟料前头的烟云竟也转身回来,帮着先前那人制住她手脚。两人一人捂嘴,一人抬脚,将顾姝拖到了园子西北角边。 那处却是有口老井,年代颇久,春夏雨水多的时候,便能出些水;秋冬之季,水便枯了。先前府里清过两次於,也不顶用,府里也不再管它。索性还是有几个月能出水,也方便后罩房的下人们用水,便留了下来。不想今夜竟成了害人之所。 顾姝拼命踢蹬,奈何她一个人抵不过两人之力,况且又中了迷药,使不得力气。身后那人一把扯落她的披风,又就势将她拖到井边,猛地一推--- “砰”! 顾姝重重摔在井底,浑身的骨头似都要摔碎。只剧痛刺激之下,原本被因吸入迷药而昏沉的脑袋,竟是清醒了几分。 顾姝艰难地挪动右手,将指甲狠狠掐进胳膊,继续用疼痛刺激自已昏沉的脑子。 井口传来烟云的声音:“妈妈,这,这样就可以了?”那声音抖得不行,还带着些哭腔。 一个声音厉声喝斥:“闭嘴!” 是高妈妈。 顾姝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将自已的指甲掐得更加用力。 四下一片寂静。这样的冬夜,鸟虫都深深蛰伏在窝中,不闻一丝鸣叫。只有冬夜的寒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啸叫。 似是经过漫长的等待,又似是转瞬之间,黑漆漆的上方传来两道如释重负的出气声。 不知是迷药影响了心智,还是这原本便在顾姝意料之中,知道高妈妈下的毒手,顾姝的心情竟是格外平静,没有一丝愤怒。听到二人长长的出气声,她甚至有心思胡思乱想:做出这样的事,她们竟然也会觉着害怕么? 又是一阵拍打衣服的窸窣响动,接着高妈妈刻意压低了的声音:“走罢。” 烟云道:“若,若被人发现了怎么办?”黑夜之中,她声音中的每一丝颤音都听得格外清楚。 高妈妈的声音很是平静冷漠:“黑灯瞎火的,她又晕了,谁会知道?明儿一早不就能找到了,你怕什么?” “我,我,……”烟云的声音依旧在颤抖,“万一,出了人命……” 这回,高妈妈的声音带了一丝安慰的味道:“明儿个一早,你报了夫人,咱们便过来寻她。不过就一晚上,又躲在井里,风吹不着的,顶多是害场病罢了。她生着病,哪里还顾得上你!” 烟云带着哭音道:“等姑娘好了,不一样要处置我?” 高妈妈的声音不耐烦起来:“你还在这里跟我讲起理来了?她一病了,夫人便将你从瑞萱堂调走,再给你放了籍,寻个好亲事嫁出去。等她好了,你在外头好好地过日子呢,她又上哪里找你去?万事有夫人呢,你怕什么?别啰嗦了,赶紧走罢!” 顾姝终于微微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要她的命。她们,终究还没有胆大到那个地步。 顾姝胡乱想着,又觉得脑子开始有有些昏沉了,赶紧又用指甲戳自已的胳膊。 随即便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近再远。直到再听不到二人的脚步声,顾姝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方才,她怕被人听出异样,连大口呼吸都不敢。 她又掐了一把胳膊。此时,万万不能昏过去,她要等人来。 若她猜想得不错…… “大姑娘!”井口传来压抑又惊惶的呼唤。 顾姝心头石块落了地:“烟雯,我在。” 烟雯的声音便带了几分如释重负的喜意:“大姑娘,您现在可还好?” “这会子还行。你快去寻烟霞过来。小心些,莫要让别人看到。” 待烟雯应声而去,顾姝那紧绷的神经才松缓下来。她勉强爬起身,靠坐在井壁上,忽然感觉脸上一股凉意。 她伸手一摸,竟是下雪了。 顾姝又掐了自己一把,静静等待人来。 早上烟霞上了几次茅房,便私下里跟顾姝说了。顾姝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人为。但她已是提防烟云,无论如何,绝不会让烟云独自服侍自己。 兴许确实是烟霞不小心吃坏了肚子,但是小心总无错。顾姝便悄悄里寻了院子里的烟雯,叮嘱烟雯这两日需小心留心烟云。无论她去哪里,跟谁在一起,都务必盯紧了。 烟雯的爹娘都是顾家的粗使仆役。她爹前几年害病,没钱治,还是陈姨娘知道了,悄悄借了他家十五两银子,花了十两,买了根参吃了,其余五两是买了其他药跟补品养身子。如此,总算是将他爹从鬼门关捞了回来,这笔钱,至今也只还了五两,还差着十两没有还。陈姨娘也不曾催过他们还账。 两口子为人淳朴,很记陈姨娘的情,故而烟雯分到顾姝院子里做洒扫粗活之后,很是悄悄帮着烟霞和陈姨娘传了不少话。顾姝见她能干,便提做了个三等丫头。顾姝院子里也就烟霞烟雯这两个可靠的人,烟霞被人支开了,这活计就交给了烟雯。再者,烟雯平日沉默寡言的,也无人留意她。 顾姝也是知道烟雯在私下里跟着自已,这才敢叫烟云服侍。方才不敢叫自己晕过去,就是在等烟雯。 果然,这个丫头,是靠得住的。 只是,自已再小心,也没有想到,庄夫人一干人,竟然敢如此大胆,竟是要直接下手暗算她。难道她们当真觉得,父亲不在家,继母便可以为所欲为了?就不怕父亲回来,自已跟父亲告状? 顾姝脑子乱纷纷地,既是愤怒庄夫人的狠毒,又不解她的胆大妄为。 这么乱胡思乱想着,约摸一柱香的功夫,她又听到杂乱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井口传来一声轻唤:“大姑娘……” 第27章 获救 是陈姨娘的声音, 顾姝彻底放下心来,费力答道:“姨娘, 我在。” 一条绳子垂了下来。陈姨娘伏在井口小声叮嘱她:“大姑娘,你把绳子系腰上。” 顾姝依言将绳子系在了腰上,才道:“好了。” 随即她的身子便被拉了起来。顾姝双手握着绳子,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一点点拉高,直到被拉出井口,她双手撑着井口,在几人的拉扯下,爬了上来。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顾姝打了个哆嗦,终于觉得自己逃出生天。 陈姨娘忙解下自已的披风, 替顾姝披到身上。 此时不是客气的时候, 顾姝没有拒绝, 将披风裹紧。 旁边一人亦是出声提醒:“姑娘, 天寒地冻的,莫要在这里久待。” 是樊妈妈。 顾姝点点头:“妈妈说得是。” 只是, 待抬脚要走,顾姝又一阵迷茫。 这会儿, 她要去哪里? 不知是方才吸入迷药的作用,还是遭逢此变、受到惊吓, 顾姝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 根本无法平静下来思考。 可也不能一直呆在这园子里。 陈姨娘便建议道:“不若先去兰葶院坐一会儿, 商量下该怎么办。老樊那里人多眼杂。咱们先去我那里。” 樊婆子是住在花园子里的下人房里,那里人多,的确不是什么好去处。虽然陈姨娘那里也不十分案例,只这会子顾姝脑子极乱, 一时之间并没有什么头绪,便听从陈姨娘的安排,先去了兰葶院。 几人便分散开来。樊妈妈与烟雯各回自己住处。烟霞在前头探路,省得碰上人。 陈姨娘则搀着顾姝在后面走,边走边解释:“方才我是说找人打牌,没叫小丫头跟来。想来她也自己歇息了。咱们就在耳房里坐一坐,也惊动不了旁人,再一起想想要怎么办。” 第26章 顾姝点点头。这会儿雪下得正紧,不过片刻,地上便积了薄薄的积雪。 顾姝不由回头看去,只见二人走过的地面,已留下了浅浅一层脚印。 陈姨娘见顾姝去看脚印,便道:“不妨事,雪下得大,过一会儿脚印便盖住了。” 顾姝方回头疾步前行。 兰葶院因只有陈姨娘和白姨娘两个妾室带着姑娘住,没有主子,正房便空了下来。正房东侧是一个耳房加出入的穿堂。耳房白天充作丫环婆子们临时歇息之处,晚上却是没有人在的。 待到了兰葶院,陈姨娘方轻手轻脚开了门,进了穿堂,正待将顾姝扶进一旁的耳房中,三个人却是怔住:白姨娘约是才从院子西侧角的恭房里出来,如今正呆呆看着她们这一行三人。 顾姝很淡定,道:“姨娘,咱们先进去罢。” 事已至此,三人索性不再理会白姨娘,扶着顾姝进了耳房。 待坐在椅子上,顾姝才觉察出浑身冰冷,一双手已是冻木了。只是这会儿却顾不得这个,反而吩咐烟霞:“去给我弄点雪擦擦脸。高婆子方才往我脸上蒙了下药的帕子,我如今脑子昏得很。” 她需要脑子赶紧清醒起来,不能这么浑浑噩噩的。 烟霞忙去找雪,陈姨娘则是恨恨骂了声:“老虔婆!” 又伸手去摸她的胳膊:“姑娘,可曾摔坏了哪里?”从那么深的井坠落,陈姨娘生怕顾姝受伤。方才见顾姝,走路无碍,想来腿是无事,就不知其他地方可还好。 顾姝摇摇头:“无事。没有大伤。”不过脊背和脑袋都还隐隐做痛,只这话却不必说出来叫陈姨娘担心了。 外头雪下得越发大了。烟霞已从抄手游廊的栏杆上刮了一帕子雪,捧给顾姝。顾姝抓起雪便敷在了脸上。寒意直冲大脑,顾姝只觉得脑子立时清明许多。 脸被冰雪刺激过,房间里毕竟比外头暖和许多,顾姝终于觉得好受了些,可以静下心思索接下来的对策。 脑子清醒下来,她终于可以理一理今晚发生的事情。思忖片刻,顾姝先转向烟霞:“今日我从井里出来,单凭自已是绝不可能。必然是有人相助。夫人也一定会去查,是谁将我救出来的。这个责任,怕是得由你来担了。” 莫说姨娘平日里便是一再告诫自己,不许透露二人的关系。便是可以,这个时候,将陈姨娘扯进来,也不是什么好事。而烟霞,本就是自己的贴身丫环,她发现主子有异常,想法搭救也是理所当然。 “至于姨娘,晚上是想着出去打牌。只是去园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人,便回兰葶院了。” 烟霞当即道:“是。我省得。” 顾姝看着她,轻声道:“委屈你了。” 庄夫人敢害她这个大姑娘,那自然也敢对烟霞动手。叫烟霞担个这名声,实则已是将她置于危险之中。 烟霞却很坚决:“奴婢的命,都是大姑娘和姨娘救的。这都是我该当该做的。” 顾姝心中感动,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就此事多说,又吩咐烟霞:“你先回一趟瑞萱堂找烟云,看她在做什么。然后再去后罩房,找人去借绳子。记得,要悄悄地去后罩房,既不能大张旗鼓,又得让人知道,今晚你去借过绳子了。” 陈姨娘与烟霞皆是不解其意。 顾姝这会儿渐渐缓过来,脑子愈发清明,便解释道:“事已至此,咱们只能将事情挑明,叫府中人知道,庄夫人要害我。只是,又不能过于刻意,叫人觉得,我是在将事情闹大,跟庄夫人斗法。总归,遮遮掩掩,露点风声,只叫旁人知道夫人要害我,我命大逃了出来,其他的,便叫他们自己猜去。” 她看着烟霞,又补充了一句:“知道你救了我的人越多,你也就越安全。至于烟云,她今晚定然不敢叫你留下。” 这道理陈姨娘跟烟霞登时便都懂了。烟霞应了一声,马上悄悄出门去了。 顾姝这才道:“姨娘,劳烦你去请白姨娘过来罢。” 陈姨娘这才想到,方才她们三人进来,已是被白姨娘看得一清二楚。 她叹了口气,到了西厢房,轻声唤人:“白姐姐……” 她只唤了一声,门便开了。白姨娘冷冷扫了她一眼。 陈姨娘笑道:“姐姐,咱们去那屋说说话儿呗?” 白姨娘哼了一声。只她到底好奇今晚之事,还是跟着陈姨娘进了耳房。 顾姝忍着身上不适,含笑朝白姨娘行了一礼。 白姨娘看她一身狼狈,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顾姝简单道:“我被人推入花园中的井中,陈姨娘救了我上来。” 白姨娘看看顾姝,又看看陈姨娘,面露疑惑之色。 陈姨娘不过是个爱占便宜的惫懒货,怎么就能救了大姑娘了? 顾姝也不跟她解释什么,直接道:“今日之事,还望姨娘能替我们保密。若旁人问起来,还请姨娘与人说,今晚什么人都不曾见到。” “你掉井里,陈姨娘将你救上来,有什么好保密,不能叫外人知道的?” 白姨娘先是不解,后看着顾姝与陈姨娘,露出恍然之色,嘲讽道:“你们倒藏得深。” 随即又对陈姨娘道:“呵,原来,你对先夫人,竟是个忠心耿耿的!”这话听着,竟有些酸溜溜的味道。 顾姝不去理会她的话,只道:“白姨娘可能应允我,不对旁人透露此事?” 白姨娘摇摇头,道:“你们的事,我凭什么要掺合进来?我只管过我的日子,若有人问,我便实话实说便是,何苦给自己惹事儿?” 陈姨娘眉毛一竖,便要说话。 顾姝使个眼色,制止住她,笑道:“既如此,今晚之事瞒不过去,那我只能感谢白姨娘的救命之恩了。” 白姨娘错愕地看着她。 顾姝淡定道:“今天晚上,我被恶人所害,推入枯井之中。烟霞见我没有回去,觉察出不对,听到我呼救。只她一人势单力薄,便又寻了姨娘。姨娘是我母亲旧仆,感念母亲大恩,对我向来照顾。听到烟霞求助,便慨然出手,将我从井中救了上来。” 第28章 对策 顾姝看着白姨娘, 微微一笑:“姨娘您瞧,这话是不是很合情合理, 叫人挑不出错来?” 白姨娘张口结舌。若顾姝真这么说,叫旁人听着,还当真没有什么错处。 本是陈姨娘的活计,可是安在她身上,却反而更加叫人信服。 她素来是个明哲保身的性子,绝不愿掺合到顾姝的事情中去。只是,若顾姝真这么说,她可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白姨娘恨恨道:“行了,大姑娘,您倒底是想我怎么办?” 顾姝道:“我方才已说过了, 希望姨娘替我保密。既不去告诉旁人, 今晚是陈姨娘救了我;也不泄露我与陈姨娘的关系。若有人问起来, 姨娘只说, 今晚不曾见到我就行。至于旁的,姨娘无需费心。” 白姨娘扫了陈姨娘一眼, 不知怎的,忽然觉着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冷笑一声:“那成。只是, 大姑娘,也不能叫我平白担了这么大风险吧?” 愿意谈条件, 那便是答应了。顾姝微微松了口气, 笑道:“姨娘想要什么?若是想要酬劳, 我自然不会亏待姨娘。” 白姨娘不屑道:“你一个月才几个月钱!” 顾姝听得这话,忽然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白姨娘却是又接着道:“大姑娘有桩好姻缘,将来是要做伯夫人的。只求大姑娘发达了,将来能照顾些婵儿便是。” 顾姝怔住。 庄夫人蓄意害自已的原因, 顾姝也能猜个七八分出来,约摸就是为了毁掉自已的亲事。 顾姝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任由她毁掉自已亲事。可是顾姝不知道庄夫人那边是否还有其他后手;她实是不确定自已便一定能保住自已的婚事。 与人谈判,首先要的便是守信。她固然可以哄着白姨娘先应了下来,可若是跟高家的婚事真是不成,不能履约。惹得白姨娘恼火翻脸,却更是麻烦。 顾姝思忖一番,才苦笑道:“白姨娘,你可知道,今日将我推到井中的是谁?” 白姨娘早就好奇此事:“是谁?” 顾姝道:“是高妈妈。” 先前便有烟云的事情,后又听了高妈妈与烟云的对话,是以,要猜出庄夫人的谋划,也不算难。 顾姝便同白姨娘解释:“我不妨与姨娘直说,她这般大胆,便是受夫人指使,为的就是害我重病,借着我生病的名义,引高家与我退亲。我自不会坐视夫人毁了我的婚事。可若真事有万一,也盼姨娘莫要怪我失信。” 听了这个消息,白姨娘固然吃惊,可也不觉意外。府中就这么几个人,除了庄夫人,又有谁会对顾姝这个大小姐动手? 她不由沉吟起来。只是,思前想后,却发现自己到底是被牵扯进来,脱不得身了。便是自己跟庄夫人告状,以自己跟庄夫人的旧怨,难道她能放过自己么? 第27章 思忖再三,白姨娘无奈发现,这么算起来,不叫旁人知道自己跟这事有牵连,竟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既如此,那也只能将话说得漂亮些了:“罢了,我瞧大姑娘,是有个有本事的。便是嫁不得高家,将来也是有大造化的。今日之事,我是绝计不会对外说一个字。也盼着大姑娘,将来能照拂婵儿一二。” 顾姝点头:“婵儿是我亲妹妹,我自然会看护她。” 白姨娘见她态度诚挚,想到顾姝平日里的为人,倒是信了她这话。几人商定好了说词,白姨娘也是有眼色的人,当下便退了出去。 轻手轻脚回了房间,白姨娘看着已睡熟的女儿,摸了摸她的头发,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想想过去的哪些事,她喃喃道:“大夫人是好心人。大姑娘也是个有能耐的。庄氏那个贱人那般歹毒,都奈何不得她。如今,我帮她这一回,你将来,也可以多个倚仗了。” 那这白姨娘才走,烟霞也悄悄拿着绳子回来了,又道:“我照姑娘您的吩咐,跟两三个人略略提了姑娘您被人故意推落井中,又嘱咐了她们莫要往外说。” 顾姝忙问:“可有明慎堂的人知道此事?” 烟霞摇头:“没有。明慎堂有几个洒扫的粗使婆子住在后罩院,我特意避开了她几个。” 顾姝这才放心:“只要明天早上之前,不叫明慎堂那边知道消息就成。” 陈姨娘担忧道:“那大姑娘,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 庄夫人害人未成,难保不会再出其他法子。便是不敢害顾姝性命,可是不要人性命,不代表她不能出手段整治顾姝。 顾姝亦是想到此节,她思忖良久,方道:“姨娘,你取笔墨来,我写封信,你找个机会送往高家。” 庄夫人想毁了她的亲事,可这门亲事是高家自已上门求娶的,又岂会愿意平白放弃。 况且韩夫人同母亲是闺中密友,又是自已未来婆母,当是可信之人,此时有难,于情于理,都该找她应援相助。 陈姨娘连声称是:“对,如今出这样大的事,高家是你婆家,自是要知会他家。” 说着,便起身出去了。片刻之后,便拿了笔墨纸砚过来。顾姝将砚滴在烛上烤热了,才用热水化了墨,写下简短一封信。 陈姨娘接过信,扫了一眼,便迟疑道:“姑娘这信,写得是不是太简单了些?” 信上只讲了庄夫人欲害她,继而毁两家亲事,望韩夫人莫要受庄夫人欺瞒上当云云,至于其间细节却是略过未提。 顾姝解释道:“高家态度如何,毕竟我们不知道。高家人收到信,若是重视,自然会上门探问详情,到时候再和盘托出也不为迟。可若是高家收了信,不闻不问,那说再多也无用。” 按说高家是她未来婆家,她自该信任,可是一想到高晏,顾姝心中总是莫名排斥,连着高家,也不敢十分相信。是以这封信,措词便十分小心谨慎。 陈姨娘点点头,收了信,郑重保证:“我明日就安排人将信送出去。” 顾姝长吁一口气,随即起身:“好了,咱们回去罢。” 陈姨娘一惊:“什么?姑娘,你还要回瑞萱堂?” 顾姝淡淡一笑:“不回瑞萱堂,我还能去哪里?” 陈姨娘自然不能放心:“可是,若庄夫人她们又生毒计……” 顾姝便安抚陈姨娘:“放心。我听高妈妈话里的意思,她们亦是不敢害我的性命。只要她们还没有胆子杀人,那将事情闹在明面上,她们反而是不好做什么手脚。” 陈姨娘不再说话。她也想不出旁的什么好法子。再者,顾姝这话听上去也颇有道理。 但顾姝出了这等事,行事有条不紊,没有乱了方寸,却叫她心里安定不少。 顾姝安抚住陈姨娘,便不再耽搁,将披风脱下来还给陈姨娘,又悄悄与烟霞二人出了兰葶院。 依旧是烟霞先在前探路,看四处无人,才领着顾姝往园子里走。两人快步前行,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旋即又被大片的雪花覆住,不留一丝痕迹。 直走到井边,二人看看四周,见四处无人,这才预备往瑞萱堂去。 只这时顾姝忽然道:“等等,将你借来的绳子给我。” 烟霞不解地把手中的麻绳递给顾姝。 这绳子是新搓的,还没有使出多少毛刺。顾姝将绳子扔到地上,抬抬脚便踩,将绳子染上雪泥。捡起来看看,犹觉得不足,便又将绳子拿到井口,双手抓着绳子在井沿来回磨了两回,直将绳子刮出毛花出来,这才满意道:“行了。” 说罢将绳子递给烟霞:“明儿个还回去罢。” 烟霞点点头。二人这正要走,却远远瞧见一个人影,从花厅一侧的耳房里出来。顾姝烟霞二人赶紧躲到树后,待那人走远之后,才敢出来。 烟霞这回依旧想要走在前面探路,顾姝却止住她,淡定道:“我们都要回去了,怕什么?” 现在想想,其实方才那个人也不必去躲的。总归现在就她跟烟霞二人,便是被人瞧见,也没有什么。 园子就是瑞萱堂外面,离瑞萱堂大门也不过就几步路。 这个时候,瑞萱堂的门已是闩住。 烟霞便上门拍门。 第29章 露面 看门的姚婆子探头出来, 不情不愿道:“这大半夜的,谁啊?” 烟霞便道:“姚妈妈, 是我,烟霞。” 听是烟霞,姚婆子不敢怠慢,便是腹诽她半夜三更地给自已找事儿,脸上亦是挤出个笑容,欲问候几句。 只还未开口,便又看到后头一身脏污的顾姝。姚婆子不由唬了一跳:“大姑娘,这是怎么了?”按说大姑娘这个时候早该在屋里歇下的,怎么还会在院子外头? 烟霞小声斥道:“噤声!” 姚婆子赶紧捂住嘴巴,只是一双眼睛惊疑不定地在顾姝与烟霞二人身上来回逡巡。 顾姝冲烟霞使个眼色。 烟霞从身上摸出一块银子, 塞给姚婆子。 姚婆子伸手接过, 只觉手心一坠。这块银子, 怕至少也得二两重。 她一张老脸登时舒展开来, 正待张口道谢,顾姝开口道:“妈妈, 夜深人静,莫要惊动了旁人。” 姚婆子又是一把将嘴捂住, 使劲点头。 顾姝露出个淡淡的笑,便往院里走。 只姚婆子年纪大, 毕竟有些见识, 见她主仆二人这模样, 犹疑道:“大姑娘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顾姝淡淡道:“自然是有事,只是妈妈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姚婆子为难道:“若是后头有人问起来,这,这要怎么说?”好歹她也在深宅大院里呆了大半辈子了, 这些个谨慎还是有的。 顾姝冷冷扔下三个字:“照实说。” 姚婆子这回彻底放了心。只是再看顾姝与烟霞,却是没有往正屋去,反而脚步轻盈地去了下人们住的耳房。 她不由心下纳罕。只是,不管怎么着,总归不关她的事,她只管看到什么说什么便是。 姚婆子又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喜滋滋地回屋歇了。 瑞萱堂屋子多,烟霞与烟云两个是大丫头,西边两间耳房,她二人一人一间;其余小丫环便挤在东边另外两间耳房里。 顾姝料想今日烟云必然是要值夜,不会回来的。果然。烟云那间屋子黑洞洞的,显是无人。烟霞拿了自己的衣裳给顾姝换下,又取了水给顾姝洗漱。顾姝草草收拾了一下,这才觉得浑身疲惫。 烟霞微带歉意:“这屋子没有姑娘屋里头暖和,姑娘且将就一夜。” 她又拿了铺盖出来:“姑娘睡里头,我睡外面。” 一晚上发生这许多事,顾姝一直不过强撑着,如今实在撑不下去了,摆摆手道:“无妨。我先歇了。你明日一早叫醒我。”说罢,自己便躺下休息。 只朦胧间,她又想起白姨娘那话“你一个月才几个月钱”,她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她自懂事起,每个月便是二两月钱。从前在祖母那里,衣物是公中,厨房也随着祖母,用钱之处并不多。是以不觉得有什么。而十二岁之后,陈姨娘便与她私下里联络,隔三差五便补贴她银钱使。后面即使祖母不在了,她打赏下人,去厨房添个小菜,也从不缺钱使。是以,她竟从未想过这一茬:父亲祖母虽然疼爱她,可是,却也从未在私底下补贴过她银钱。若无陈姨娘贴补,单凭公中的份例,她手头是绝不会如此宽裕的。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顾姝心道,父亲公事繁忙,哪里会记得这些小事。而祖母,历来是教育她要勤俭持家的,自然也不会纵容她大手大脚花费银钱。 顾姝想通此节,再抵不住疲惫,酣然睡去。 只余一个烟霞,依然恍若在梦中,却是怎么样也安生不下来。 这一夜,睡不着的,又何止烟霞一个。烟云此时在东厢卧室的脚榻上,同样辗转不能成眠。 第28章 好容易挨到天亮,她便依着此前说好的,也不梳洗,一脸慌张跑到主院求见庄夫人。 一见庄夫人,烟云便惊慌失措,跪倒在地:“夫人,我们大姑娘她,她不见了!” 虽则事情是假的,可是她做下这等要命的事,实在是骇怕已极,如今说起这件事,浑身颤抖。外人瞧着,倒是十足十地慌张无措。 一旁的高妈妈便斥道:“你胡说什么!好好儿的姑娘,怎么会不见了?” 烟云一脸的惊惧,急急道:“昨天晚上还好好儿。我服侍姑娘睡下。因着前阵子姑娘夜里睡得不好,我夜间要留心服侍,也是没有歇好。今日姑娘好了许多,我夜里便睡得沉了些。 早上起来,本来唤姑娘起床,竟是,竟是不见人了!” 庄夫人眉毛紧蹙,斥道:“你们这些人,是怎么伺候主子的?好好一个大活人,不见了竟都不知道!” 又吩咐高妈妈:“去带几个人,去大姑娘院子里看看。” 众人皆是愕然,这样的事情真是闻所未闻。几个丫环婆子得了吩咐,赶紧跟在庄夫人身后,声势浩大地往瑞萱堂走去。 这么一行人从主院走到瑞萱堂,自然引来不少人注意,听得是大姑娘不见了,个个惊愕不已。 庄夫人面上焦急,心中却是无比畅快。 嫁到顾家之后,在顾姝身上受到的憋屈,直到今日终于一散而尽。 人命关天,她倒不想置顾姝于死地。再者侯爷出征一趟,回来嫡长女便过世了,这么大的过错,她承担不起。 只不过,顾姝一个弱女子,寒冬腊月,在那井里呆上一夜,湿寒入体,便是不死,也要大病一场。旁人问起来,只道是顾姝有离魂之症,不慎落井。 那个时候顾姝大病缠身,自顾不暇不说,且高家的婚事没了,还要仰仗她这个继母给她寻婚事,又哪里有力气有本事跟她相斗? 若侯爷真要追究,便把烟云烟霞几个丫头推出去顶罪便是。 更何况,顾世衡对这个女儿,本也没有多看重。真疼这个女儿,当年也不会答应将她嫁到川西那个地方去。便是想跟高家结亲,还有嫤儿在,这门亲事也跑不了。 庄夫人越想越是开怀,几乎要绷不住笑意。只是念及这会儿人多,还是收拾了心神,露出一脸的焦急之色。 瑞萱堂看门的姚婆子见一大早,这么一大群人浩荡而来,不由惊问道:“这是怎么了?” 一个跟她相熟的婆子悄悄答她:“听说大姑娘不见了。” 姚婆子瞪大了眼睛:“什么不见了?不就在瑞萱堂吗?” 她说这话,众人只当她糊涂不知事。这个时候也没有人理会她。 一行人跟在庄夫人身后,浩浩荡荡直往东厢房而去。 姚婆子也不敢再说话,只是不住摇头,这都是闹的什么事情哟。啧啧,总归她什么也不知道。若真问自家头上,无非是实话实说。 庄夫人志得意满的气势在到了瑞萱堂东厢房,便荡然无存。 顾姝衣着整齐,从卧室出来,见庄夫人这浩浩荡荡一行人,面露诧异,道:“母亲,我正要去向您请安,怎的您老人家却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庄夫人看着顾姝,面色红润,衣饰整洁,分明是刚刚睡醒的精神模样,却又哪里是在井中冻了一晚的样子? 她面色一瞬间青白交加,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后面的高妈妈惊骇不亚于庄夫人,只她还有理智,知道自己的差事出了纰漏,后头庄夫人要如何责罚她还不知道,只是此时,却需得替庄夫人将场面圆过去。 她走上前来,挤出个笑脸道:“大姑娘竟然在。” 她恶狠狠盯了烟云一眼,方继续道:“方才,烟云这丫头禀告夫人,道是大姑娘你不见了,她遍寻了整个瑞萱堂也不曾找到你,着急忙慌地去寻夫人去了。夫人也是被这死丫头的话吓到了,这才赶紧过来看看。” 她又道:“姑娘没事儿可真是太好了。只是,下回莫要再这样乱跑,不然,多叫夫人担心!” 顾姝面上更是不解:“我一直在房间好好儿的,哪里有乱跑?烟云这丫头,却是为何说我不见了?” 她盯着烟云,不悦道:“烟云,我一早便寻你不着。不想你却去母亲那里胡说八道,莫非得了臆症不成?” 第30章 送信 烟云几乎要瘫软在地。 她哪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与高妈妈二人亲手将顾姝推到井中, 之后自已便回了瑞萱堂,顾姝也确实一夜都不曾回来。 这, 这,她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 庄夫人自也不明白其中原委,但她清楚,自己这回算计怕是落空了。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没事儿便好。烟云这丫头,真是胡闹,不成样子。” 她狠狠剜了烟云一眼,这才又转向顾姝,挤出个笑脸:“姝丫头,你且在房间好生歇息。烟云, 你随我来!” 她几乎是咬牙挤出这几个字。 烟云整个人似是都傻了, 面上神情怪异, 不知是哭还是笑。 回到正院, 遣去众人,高妈妈跟烟云两人扑通跪在地上, 张惶不已。 高妈妈赌咒发誓:“昨儿个晚上,我是亲手将她推到井里的, 又等了一会儿,见她彻底没见了动静, 才敢离开的。绝不敢有半点欺瞒!” 烟云浑抖若筛糠, 只知道附合高妈妈的话:“正, 正是如此!奴婢跟高妈妈二人一起。妈妈抬着肩,我抬着腿,我记得真真的,再做不了假!” 庄夫人气得几乎气都不顺了, 问高妈妈:“那昨晚上,你可看到院子周围有无旁的人在?” 高妈妈忙赌咒发誓:“我小心着呢,一直留意着,并不曾看到旁的什么人!” 实则那个时候,她亦是心慌意乱。将顾姝扔到井里,确认了她没有动静、彻底晕过去之后,便带着烟云急急走了,根本没有顾得上去留意一旁有没有人。 只是这时候,高妈妈又哪里敢说实话。 庄夫人目中寒意森森:“没有人,难道顾姝那丫头能自己跳出来不曾!” 高妈妈恍然醒悟:“大姑娘被我们扔进井里,这事儿真真的。单凭她自已,绝不可能从井里出来。定是有人帮她!夫人,一定是有人暗中助了大姑娘!” 庄夫人咬牙切齿道:“去查!看倒底是谁,将她从井里弄出来的,又是怎么回的院子!” 她忽地意识到:“她既是在院子里,那看门的婆子定然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去的。瑞萱堂看门的是谁?把她叫过来!” 高妈妈不敢耽搁,从地上起来,连滚带爬地去了。 庄夫人看着她狼狈的身影,直恨不得亲手撕了她。 高婆子这个蠢货,这等要命的大事,竟还这般粗忽! 一旁的烟云颤声问:“夫人,那奴婢呢?奴婢,奴婢可不能再回瑞萱堂了……” 她做下这等要命的事情,实在不敢再回瑞萱堂。 庄夫人瞧着这个成事不足的东西,恨不得一脚踹她个窝心脚。只是这个时候,却不好轻举妄动,少不得要安抚住,免得她到处乱说。 她压住火气,道:“罢了,回头叫人说我这里要人,要留你在我这里。你且不要回瑞萱堂了。” 烟云感激涕零磕头不提。 瑞萱堂里。顾姝听着烟霞的回话:“方才我已同厨房几位管事妈妈知会过了,若是大姑娘的膳食上出了什么差子,将来等侯爷回来,她们可是绝脱不了干系的。” 她又补充道:“姨娘那头,也寻了几个厨房相熟的杂役,叫她们帮忙留意着些厨房的动静。” 顾姝稍稍放下心。她如今最怕的是庄夫人一计不成,再生毒计。她已使烟雨去明慎堂告假,只道自已近日不适,不去明惧堂请安。庄夫人亦无话可说。 如今又厨房那边传了话,虽不敢保万全无虞,好歹庄夫人若想在膳食里害她时,厨房诸人心里也会有思量。 她喃喃道:“如今,也只能小心谨慎了。” 烟霞却又小声道:“我今日见了樊妈妈,她说有要事需得跟姑娘和姨娘商量。” 顾姝的心又提了起来:“可说了是何事?” 烟霞道:“是有关高家的事。” * * * 夜半。顾姝几人再次聚在兰葶院耳房中。 樊妈妈脸色极难看,将刘鲤查出来的事情一字不漏地转述出来。 顾姝还未说话,陈姨娘已是骇然出声:“怎会如此?” 她随即压低了声音:“韩夫人我是认识的,从前在闺中,也算温婉知礼,怎么养出的儿子,竟然是这么个秉性?” 樊妈妈道:“刘娘子也是怕弄错了人家,误了姑娘终身大事。是以,又特意托了何家人,在送人过去时,偷偷找了下人打听。果然……” 她叹了口气,看了顾姝一眼,道:“那两个丫环,都是高公子打死的。据说,高晏其人,实在是暴虐非常。是以,刘娘子便叫我问问姑娘的打算,这信,可还要送给高家?” 第29章 顾姝垂下眼帘。浓长的睫毛在面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面上虽还镇静,心里却是如坠了巨石一般。 实是没有想到,自已期盼多年的未婚夫,竟然是这样的人品。 只是她忽然想起那日高晏带给自已的,难言的排斥与厌恶,竟又觉得今日的消息,似也不那么叫她震惊意外了。 她定了定心神,转眼看向陈姨娘:“姨娘,莫怪我冒犯。我想知道,那刘娘子,是什么人?是否可靠?” 陈姨娘倒不觉得顾姝这般问有何不对。婚姻大事,如何小心都不为过。况且顾姝自小自跟自已打交道,樊妈妈也是近来才有接触。刘鲤更是连见过都没有见过,有此疑问也难免。 她便将刘鲤的来历说了:“刘姐姐是直隶人士,七八岁时被卖到咱们周家。后面做了便做了夫人的贴身丫环。只是后来,她有个姑妈打听到她的下落,因她姑妈自已没有孩子,便求到咱们老夫人,也是姑娘您的外祖母跟前,想给她赎身。老夫人念着她向来服侍得好,人又是个极实诚的,便免了她的身价银子,又赏了她二十两银子,叫她跟着她姑妈走了。” 她又补充道:“我比夫人小一岁,刘姐姐比夫人大两岁。我七岁进府,跟她一起服侍姑娘。与她也可说是一同长大的情份。” 顾姝点点头:“不是说后面出府了么?姨娘还与她这般熟悉?” 陈姨娘便道:“是,刘姐姐与她姑妈,都是实诚人。刘姐姐十六岁那年出府之后,她姑妈感激府里,也经常过来请 安。后来,她跟夫人前后脚成亲,也没有断了来往。因她接了她姑妈的位子,做了官媒,消息灵通,有什么信儿,便往府里送。” 陈姨娘回想往事,不由也有些感慨:“夫人故去之前,其实安排了两三家人在外头,好给大姑娘做个帮衬。只那些人,后面都陆续离京了,反而是当年刘姐姐这个早早出府的故人,这么些年,一直在外头帮忙照应着。” 顾姝沉默片刻,这才问:“这么说,这位刘娘子,是值得信赖的可靠之人?” 陈姨娘斩钉裁铁道:“大姑娘,刘姐姐或许消息有误,但她本人,是绝不会骗我们的。” 顾姝露出一丝苦笑:“可是,姨娘,这消息,当真有误吗?” 陈姨娘语塞。此等大事,刘鲤又是特意确认过之后才传信过来,想来,再不会有假了。 她神情黯淡下来。 倘若一开始知道高晏是这个性子,也就罢了,这般人品,自然不能让大姑娘跳进火坑。 可偏偏见到高晏的相貌俊美,高家又封了伯爵,这么好的良婿人选,转眼成了恶狼般的暴虐之徒,这其间落差,又怎么叫人受得了! 顾姝反倒是先平静了下来,道:“既如此,就劳烦妈妈再给刘娘子送个信儿,叫她将信烧了罢,不必再送到高家了。” 她摁捺住心中翻腾的情绪,淡淡一笑:“既如此,莫说信,便是高家这桩婚事,也无需再要了。” ----------------------- 作者有话说:新的一年开始了! 祝宝子们新年快乐,万事如意!金钱与美貌并重,事业与爱情齐飞! 第31章 谣言 高晏性情暴虐, 那这婚事便无保全的必要,信自然也不必再送。 陈姨娘与樊妈妈对视一眼, 又齐齐看向顾姝:“大姑娘……” 顾姝反倒是觉着奇怪:“你们两个,这般看我做什么?” 陈姨娘不由讪讪:“这不是没有想到你会愿意退婚吗?” 樊妈妈亦是道:“从前陈姨娘劝过你多少次,道是川西山高路远,你嫁过去是要吃苦头的。姑娘却一直态度坚定,不肯拒婚。我们只以为你是一门心思要嫁到高家呢!” 顾姝沉默半晌,才轻声道:“高家,是母亲给我定下的婚事。我作为女儿,自当孝顺亲长,顺从母命。而母亲与父亲都应下这门婚事,定是希望我嫁入好人家, 过上好日子。如今高家显然不是良配, 便是母亲在世, 想来也不会叫我与这样的人成婚。我又何苦自己跳入火坑, 这岂不是辜负了母亲原本为我着想的慈爱之心?” 陈姨娘与樊妈妈连连点头,陈姨娘便道:“姑娘说得极是。高家那边, 咱们便不理了。” 她又叹气:“只是可恨,姑娘的大好芳华, 却是硬生生被高家耽误了……”高家亲事不成,顾姝便需另择亲事, 一则年龄已大;再则, 难保庄夫人不会再生事阻挠。 顾姝安慰她:“却总比嫁过去之后, 才发现他是何等人品要好罢。” 她一锤定音:“若夫人再有其他算计,毁了我与高家的婚事,那便由得她去。若她就此收手,就待父亲回来之后, 我自与父亲说,退了与高家的亲事。” 陈姨娘与樊妈妈也再无二话,三人又商量了几句,方自散去。 烟霞为免引人注意,也不提灯笼,总归这两日雪还未化,到处白茫茫一片,映着月色,视线颇为清楚。 她边走边轻声道:“我晚间送了姚妈妈半只烧鸡,一壶好酒。想来她这会儿也吃醉歇下了,咱们等下回院时,推门小声些,她定是不会知道。” 哪怕是醒着,这老婆子怕也会装作不知。 烟霞又想起一事,道:“姚婆子还说,高妈妈今日问她姑娘那晚的行踪,她照实答了。” 顾姝点点头:“不错,实话实说便是。”她嘴角微微翘起:“高妈妈查问的人越多越好……” 高妈妈问询的人着实不少。 她先去问了姚婆子当晚顾姝回院的情形,又问了园子里的下人,后罩房的仆妇,最终得出一个叫她意想不到又极是合情合理的答案。 那日烟霞本是告病请了假的,到了晚上觉得好些了,便又回了瑞萱堂当差。却是听烟云道,姑娘已是歇下,晚上自已不必再值夜。 烟霞因着病未好透,并不敢留在瑞萱堂,本欲再去后罩院歇一晚上。待出了瑞萱堂,竟是隐隐听到有人呼救。她循声到了井边,才知道大姑娘落了井。烟霞当即便去后罩院跟人借了绳子,将姑娘拖了上来。然后便带着姑娘回瑞萱堂耳房歇了一晚。 听完这个结果,庄夫人狠狠瞪了烟云一眼。 她人就在瑞萱堂,可烟霞光明正大地把顾姝带回去,又好好地睡了一晚上,这个废物竟是一点没有察觉! 烟云哆哆嗦嗦低下头。 高妈妈跪在下首,看着庄夫人的脸色,试探道:“夫人,难道此事就这么算了?” 庄夫人哼道:“你自己将差事办砸了,还来问我?” 高妈妈情知自己将顾姝得罪狠了,如今也只能是一条道走到黑,将人彻底治住,才能保自已安全。 她忙道:“夫人,事已至此,便是收手,等侯爷回来,大姑娘若是告上一状,咱们要怎么办?总归事情已做下,不如彻底了结。” 庄夫人不耐烦道:“她如今好好儿的,我还能拿她怎么办?” 高妈妈道:“最重要的,不过是退了她跟高家的亲事罢了。虽则事未成,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第二日,府里便请了郎中过来,给各位主子请平安脉。 对着顾姝,不过略号了号脉,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大姑娘身体康健,无甚大碍。 只是对着庄夫人,这郎中却脸色凝重:“府上姑娘脉象芜杂兼浮,左寸细濡,神思不合。加上夫人之前所述症状,当是离魂之症。患此症之人,常有夜游之事而己不自知。” 庄夫人大惊失色:“怎会如此?那这病要如何医治?” 郎中直摇头:“却是无甚好办法。也只能叫下人人夜间看紧些,若真再有夜游之事,紧看着些,莫出了意外就是。至于医治,却恕在下无能了。” 庄夫人一脸无奈,喃喃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却也无奈,只有将大夫送出府去。 只这还未完,过了一日,又有位道婆进了定远侯府。 高妈妈殷勤领着人进了园子,介绍道:“唉,不瞒王仙姑,前天晚上,不知道怎么的,我们家大姑娘,夜里竟就自己出了院子,落到了井里。还是她的丫环发觉不对,将人拉了上来。 也亏得丫头警醒,不然,这天气,若是没有人发现,在井里待上一晚,可要怎么办?我们夫人担心得不行,生怕是有个什么邪祟做怪,才请您老来看一看。” 王道婆神情严肃,四处看了一圈,方道:“此处阴气甚重。大姑娘年纪轻,压不住,受这阴气侵蚀,迷了神智。待我做个法,压一压,以后便可无碍。” 高妈妈忙不叠道:“那敢情好,那就多谢您老了。” 于是那王道婆便大张旗鼓地在园子里做了一场法事。 这王道婆因着术法灵通,在高门大户的女眷之间很受追捧。她在定远侯府里做了这么一场法事之后,短短几天之内,定远侯府大姑娘,患有离魂之症一事,便传遍京城。 忠毅伯府诸人自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旁人不知,他家却是再清楚不过其中内情。 第30章 韩夫人对着高晏得意一笑:“我就说罢,不用咱们操心,那位庄夫人,自会把事情解决掉。” 韩氏与高景川商议了一下午,皆是觉得,比起顾姝,顾嫤是更好的人选。庄夫人既已把台子搭好,高家便不妨顺着唱戏就是。只不过,退亲归退亲,顾家若想再嫁个女儿过来,便得好生谈谈了。 到得那时,却不是高家求着顾家,而是她庄夫人,要求着高家了。 韩夫人便带上庚帖,又备了些礼物,施施然往顾家去了。 见了面,两位夫人皆是面带忧色。韩夫人更是一脸痛惜与歉疚:“真是没有想到,好好儿,这孩子竟是得了这病。” 庄夫人勉强笑笑,神色颇为憔悴。 她这却不是有意装相。只是她的计划原本是天衣无缝:先将顾姝困在井中一晚,这般顶寒受冻一晚,定是要大病一场。那时候借口顾姝病重,生死难料,再与高家退亲,便是顺理成章。且那时候顾姝也只剩半条命,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哪里还能去跟她相斗? 便是顾世衡回来,凭自已对他的了解,只要与高家的婚事还在,想来他便不会太过追究。过得一年半载,将顾姝随便寻个人家,远远嫁了,便可了结这桩心头大患,皆大欢喜。 可如今顾姝被人救了出来,虽说还是给她安了离魂之症的名头,可顾姝毕竟长了一张嘴,是会说话会分辩的。府中下人也颇多议论,便是管束下人,不叫他们往外透露此事,便要花她好大的精力。 待侯爷回来,还不知要如何跟侯爷解释。便是再要再动手,满府人都瞧着呢,若顾姝再出事,那她真是再遮掩不住了。 便是如愿毁了顾姝与高家的亲事,可办得如此粗糙难看,再想想后头的一地鸡毛,庄夫人这会子也是欢喜不起来。 只是韩夫人见她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心头倒是一突:难道,竟不是庄夫人做局,而是顾姝真有大病在身? 第32章 退婚 韩夫人本是意兴高昂, 来顾家找庄夫人高议退亲之事,再顺道暗示一下高晏与顾嫤的婚事。 却不料庄夫人却是神情抑抑, 没有半分谋算成功的轻松喜悦。 自已的痛惜是假,可眼前庄夫人的忧虑却是实打实的真。 韩夫人本来就是多思多疑之人,此时见庄夫人神情不对,不免想到,顾姝好歹也是定远侯嫡长女,当年婚约也不过一句玩笑,定远侯便是不认,自家也毫无办法。若是换作自家,是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偏偏定远侯干脆利落地认了下来。 莫非其中,真如自已先前猜的那般, 这顾姝, 当真是个天生体弱的? 她原本便对顾姝的身体颇多猜疑, 韩夫人此时越想越觉得自已猜得不错, 越想越是心头冒火:好你个顾家,竟是真的将个病秧子塞给我高家! 至于为什么如今要退亲, 自然是因为自家发达了,顾家不敢再拿个病秧子骗自已, 故而才想着拿顾嫤这个嫡女替了顾姝。先拿钩子钓着自已,便是换了亲, 顾家也可把责任推到自家头上, 说是自家背信弃义, 违约换亲。 如此一来,便什么都说得通了。 韩夫人面上装出的忧色不由就变成了微微怒意。想了想,还是试探道:“却不知这大姑娘这病,是什么时候有的?” 哪里有什么病! 庄夫人只能含糊道:“唉, 从前也有,只是没有这么严重……” 得了这么一句话,韩夫人便更觉得自己猜得不错。 顾姝原本就是有这病的。自家傻乎乎地上门提起婚约,这顾家便顺水推舟,把这嫁不出去的病秧子塞进高家。如今自家起来了,顾家怕漏馅得罪人,又舍不得这门自家好亲事,便又把三姑娘推出来。 韩夫人这会子真是对顾家恼恨至极。她那般出众的儿子,却被顾家塞了个病秧子媳妇。也幸好,她行事谨慎,不曾把婚事对外宣扬。不然,富贵易妻,不晓得外面要如何议论他高家呢。 亏得自已还傻乎乎的,真当顾家是什么守信君子,明知道嘉平公主的女儿对晏儿有意,自已也硬是为了顾家推却了。却不想是被人做了冤大头! 韩夫人越想越气,连带着对顾嫤也迁怒上了。面上便淡了下来,道:“我高家,毕竟是将门之家。孩子夜里睡觉也极是警醒。若是大姑娘夜里发病,两下里冲撞,闹出什么祸事出来,却是不好。” 说罢将庚帖推了过去,又缓了口气:“实在对不住了。唉,这些薄礼,也劳烦夫人帮我转交给府上大姑娘,算是代我赔个不是。” 按她原先的想法,要得先得了庄夫人的准话,拿到顾嫤的庚帖,将亲事定下,才肯退还顾姝的庚帖的。只她这会儿实在气愤,也懒得跟庄夫人虚与委蛇,索性干脆利落地将顾姝的庚帖还了。 她的儿子,既有出身,又有品貌,哪里会愁好姻缘。 自然,她高家不是那等背信弃义之人,既是先前与顾家有过约定,那后头便还会娶顾家女。只是,这回再谈亲事,就得顾家上门求她了。 不狠狠整治一番顾家,她实难出心口的恶气。 庄夫人却哪里知道韩夫人的心思。她接过顾姝的庚帖,又将高晏的庚贴退给韩夫人,好歹是完成了一件事,她心里也稍稍舒服了些,才有精力跟韩夫人客气:“罢了,有这样的事情,大家也都不想。” 她毕竟还掂记自已女儿的亲事,又道:“虽是如此,两家的交情可不能断。韩姐姐,孩子们的事情,咱们回头再好生商量?” 韩夫人心底哼了一声,自觉已是将顾家人的打算看得清清楚楚。只这会儿却不肯给庄夫人好脸色,便淡淡道:“刚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也里也实在是不好受。这事儿且过些日子再谈罢!” 庄夫人一怔,不知韩夫人怎么态度又变了。 只是婚嫁之事,毕竟也没有女方上杆子的。她自然不肯输了气势,便道:“韩姐姐说的是。那便过些时日再说。” 两人不咸不淡地又说些闲话,韩夫人才告辞离去。 送走韩夫人,庄夫人拿着顾姝的庚贴,端详良久,终是一声长叹。 罢了,虽然事情不尽如人意,可是终究是将高家的亲事给退了。顾姝顶着这样的名声,在京中也是寻不到什么好人家,也只能远远嫁出去。如此,也算是达成目的了。 便是侯爷那边,自己不过请个罪,伏低做小几日罢了。 庄夫人在心中自我安慰了一番,终于是将心态调理了过来,这才叫了金环过来:“你将这庚帖给大姑娘送去,告诉她,高家今天过来将亲事退了。” 她面上泛一起讥笑:“告诉大姑娘,她不必担心,我自会再替她寻一门妥贴的亲事。” 顾姝接过庚帖,听着金环道:“高家是将门,因着大姑娘身患离魂之症,亦是怕出了什么意外,是以提出了退亲。” 她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继母为了坏自已的亲事,竟连这种荒谬的说法都用上了。 可法子虽歹毒荒谬,却实在管用。 这边庄夫人才放出谣言,那边高家便上门退亲,甚至连上门看望一下自已、确认一下流言的真伪都不曾…… 高家这亲事退得,未免也太干脆利落了。 顾姝看着手里的庚帖,目光越来越幽深:庄夫人冒这样大的风险,毁了自已与高家的婚事;高家又是这般迫不及待退婚,瞧着,竟像是早有默契一般。 若真如此,高家与庄夫人的默契,是从何而来? 想起此前韩夫人连续两次上门,顾姝心底浮起一个极为荒唐的想法:庄夫人,该不会是想把顾嫤嫁到高家去罢? 明慎堂。 高妈妈一脸喜色:“恭喜夫人,可算是将此事了结了。等过两日,再将咱们三姑娘的婚事定下,便再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庄夫人长舒了一口气,终是觉心里放松下来。虽说中间一地鸡毛,可总算是将事情解决了。 既给嫤儿觅得了良婿,又解决了顾姝嫁妆的问题。 只想想韩夫人的态度,她皱起眉头:“我瞧着韩夫人的态度有些不对。” 高妈妈忙劝她:“退婚嘛,韩夫人也不好现出喜色不是!” 这倒也是。庄夫人便道:“过两日再请韩夫人来家里做客,跟她商量两家的亲事。务必要在侯爷回来之前,将嫤儿与高家的亲事定下。” 高妈妈忙拍马屁:“夫人英明,想得再周到不过。” 庄夫人嘴角噙笑:“那顾姝大约还是想等着侯爷回来给她做主罢……”可只要将嫤儿与高晏的婚事定下,便是侯爷回来,也必不会有二话。 她越想越觉得心情舒畅,便叫人唤了顾嫤过来。 顾嫤一过来,就扑到庄夫人怀里,眨巴着眼睛问她:“母亲,顾姝她,是真的有离魂症吗?怎么从前没有听说过?” 自前些日子顾姝闹出那事出来,顾嫤便好奇不已。只是庄夫人这些时日事多,既要忙着审问下人,又要管束下人不许闲话,根本没功夫理她。 第31章 且顾姝自那之后,再不曾露过面,更再未来明慎堂请过安。顾婕顾婵二人亦都乖觉,并不去瑞萱堂探望,更不可能跟顾嫤谈论此事。 顾嫤这疑问在心里已是憋了许久。 庄夫人一滞,她自己做这些事,固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顾姝从不把她这个继母放在眼里,为着一块布料,就到处告状,害她颜面扫地。她待顾姝自然也不会客气。 只是对着自己女儿,却不好将自己做的那些事说出来,只能敷衍道:“大夫是那般说的。与你又不相干,你小孩子家家,管这些做什么!” 见女儿不高兴撅嘴,庄夫人轻轻拍了她一下:“你这孩子,都十四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母亲有话问你。” 顾嫤才道:“什么事?” 庄夫人便道:“你可知道,因着顾姝那病,韩夫人已是将顾姝的庚帖退还了,跟顾姝退了亲。” 顾嫤瞪大眼睛:“退亲了?” 她脸上随即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哈哈哈,这么好的婆家没了,顾姝怕不得哭上三天三夜。” 庄夫人不理会她的孩子气,只反问她:“你也觉得高家这门亲事不错?” 顾嫤脸上的笑意还是未散:“就还成吧。” 想了想,又嘻嘻一笑:“高晏生得倒是不错。”虽说人品瞧着不怎么样,可这也不关她的事。 庄夫人终于舒心一笑:“你既觉得不错,便将他给你做夫君如何?” 第33章 拒婚 将高晏给自已做夫君? 一听这话, 顾嫤登时僵住,讶然道:“母亲你说什么呢?什么给我做夫君?” 庄夫人便嗔她:“你这孩子, 这么大了也不开窍。我是觉得那高晏不错,长得好不说,自己也有本事。且你父亲也说,高家跟四皇子颇为亲近,将来前程不可限量!正正是个难得的夫君人选。” 顾嫤难以置信:“高晏,他,他可是大姐姐的夫婿!” 庄夫人便道:“方才不是告诉你了么,顾姝与高家,已经退亲了。” 顾嫤恼道:“便是退亲了,那高晏也跟大姐姐定过亲!我若嫁过去, 岂不成了姐妹易嫁?这, 这成什么样子!” 庄夫人忙斥她:“你这孩子, 怎么这般口无遮拦!什么姐妹易嫁的, 多难听! 顾姝跟高家的婚事,先前只是换了庚帖, 咱们两家都没有在外头说。别人哪里知道他跟你大姐姐定过亲?” 顾嫤急得腾地站起身来:“别人再不知道,难道高家人还不知道?我真嫁过去了, 高家人要怎么看我?” 庄夫人实是想不到顾嫤反应会这般大,不由分辩:“高家人哪里会多说?他家不过是个伯爵, 你可是堂堂侯府嫡女。嫁到他家, 他们有什么不愿意的?再者, 韩夫人亲口跟我说,她也是更中意你……” “我呸!她算个什么东西,我要她中意!”顾嫤气得口不择言,“他高家才从山沟沟里出来几天, 脚上的泥巴还没干呢,就对着我们侯府的姑娘挑三拣四起来,他也配!” 顾嫤这会子又急又气,眼圈都有些红了:“他高晏到底有什么好?咱们顾家堂堂侯爵门第,一个个的,都要往高家塞?再者,我顶着个姐妹易嫁的名头嫁过去,在高家,一辈子都休想抬得起头来。母亲竟一点都不为女儿的将来着想么!” 庄夫人却是没有想到顾嫤竟如此排斥这桩婚事,急道:“我哪里不为你着想了?我是觉得高晏人不错,高家前程也好,才想着给你选这门好亲事的。” 她也一肚子委屈,只觉自已全心为女儿打算,女儿却是不懂她的一番好意:“京里好人家也我寻摸过,年龄相当,身份尊贵,将来又有爵位继承的,能有几个?……便是有那么几个不错的,也是早早就定了亲的。我才想着给你找这门好亲事!” 再者,她明明瞧着女儿跟高晏相处挺好的,怎么就不乐意呢? 顾嫤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已母亲说了:“我是堂堂侯府嫡出姑娘,什么样的好人家寻不到,偏要捡顾姝不要的破烂货?” 她是爱抢顾姝的东西没错,可那不过是因为她看顾姝不顺眼罢了,却不是为了贪那点子东西。再者,便是从顾姝手里抢到了东西,她也从不再用,不过是为了气顾姝罢了。 东西可以置之不理,可一个大活人要怎么办? 她只要一想到这人从前跟顾姝定过亲,见到他便只觉满心厌烦,又哪里能跟他做什么夫妻! 因着高晏跟顾姝的亲事,顾嫤自来对高家便没有什么好感,这会子更是面露嫌恶之色:“再说高家,难道就是什么好人家不成?顾姝这头才说病了,那边就着急忙慌地退亲。这才进京几天哪,就张狂得不知道自家姓什么了。要是他家如今还在川西,便是顾姝明儿个就病得要死了,他家今儿个怕不还是得笑着脸把顾姝娶进门!” 庄夫人自然明白,实则是因为两家有了默契,要换亲事,故而高家才这般着急退亲。可顾嫤显是气极了,说话又急又快。庄夫人便是想解释,竟也插不进嘴。 这到底不是什么体面事,庄夫人张张嘴,终是没有说出来。 至于顾嫤所说的嫁到高家之后的事情,庄夫人自然也想过。只是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其次,能拿到手的尊荣、体面、地位,才是最要紧的。 譬如她自已便是高嫁,虽说伏低做小,可也确实让娘家受益不少,自己更是从五品小官之女,一跃成为人人艳羡的侯夫人。在她眼里,实惠才是最重要,便是受些气,也算不得什么。 她不由辩道:“女子成亲,哪有不受些气的。你嫁到高家,便有些委屈,可将来便是伯爵夫人,又有什么不好?” 顾嫤冷笑:“这才哪到哪儿,便想着要我堂堂侯府千金大小姐对着他们俯首低头了?他也配?自家不守信用,挑唆着母亲换亲,到时候还把罪名推到我头上,想靠这个拿捏我,我呸!我堂堂正正嫁到谁家不好,非要顶着个抢亲的名头嫁到他家去?” 庄夫人看着女儿高傲不屑的神情,一时间再说不出话来。 自已出身平平,遇事便没有底气。从五品小官之家嫁入侯府,外人瞧着是飞上枝头做凤凰,可这些年其中的委曲求全,做小伏低,也只有自已明白。 女儿却是侯府贵女,从小便得父母宠爱,一呼百诺,眼界气度,与自已这个亲娘,竟是天差地别。 虽说女儿不领受自已的好意,还给自已好大一顿排揎。可亲生母女,哪会把点子气话往心里放。庄夫人不觉得生气,心底反而隐隐涌起骄傲之情。 这是她的女儿,天生尊贵,志存高远,受不得一点委屈。 却实是比她这个亲娘长进多了,也有底气多了。 她长叹一声,手指戳戳顾嫤额头:“真真是个讨债鬼!” 也再不说要女儿嫁到高家的话:“你娘我一心想着为你这个讨债鬼寻个好夫婿,你可倒好,一点不领情。” 顾嫤依旧板着脸:“他再好,只凭他跟顾姝定过亲,我便不喜欢。不过是 顾姝捡剩下的罢了。旁人拿他当宝,我可是瞧不上!” 庄夫人摸摸顾嫤的头发,口中哄她:“好好好,不要便不要。母亲听乖女儿的。我女儿出身品貌样样不输于人,什么样的好夫婿寻不到!” 庄夫人到底慈母心肠,既然女儿坚决不愿嫁到高家,那也只能依着孩子的意思了。 至于跟韩夫人之间的默契,庄夫人并不放在心上。 高家一个才回京的伯爵,脚跟且还没有站稳呢,哪里敢跟他们顾家置气。且女儿说得对,顾家于高家危难中应下婚事,守诺重信。可高家呢,一听说顾姝有疾,便巴巴来退亲,如此背信弃义,高家自己哪里有脸再说顾家的是非! 庄夫人打消了主意,不再逼着顾嫤嫁到高家,顾嫤的怒气也便消了。她本就聪慧,更不追问顾姝生病一事的由来。 反而咯咯一笑:“我瞧顾姝没了这门亲事,还怎么傲得起来!现在满京城只怕都知道她得了离魂之症了罢!” 庄夫人才舒的一口气,却又叫这话提了起来:原本以为可以将女儿嫁到高家,故而叫人把顾姝的病情宣扬得人尽皆知。只是如今女儿不愿意嫁给高晏,那又要如何是好? 只是事情总是叫人意想不到。 定远侯家大小姐有离魂症在京中权贵之家传了几日,便被另外一桩大事压了下去:当今天子驾崩了! 第34章 商队 元亨帝这两年身子便不大好, 此番龙驭殡天,众人对此也不意外。且先帝驾崩前, 便当着诸内阁重臣的面立了四皇子为太子,继承大统。 新帝早几年便参与政务,有监国之权。如今名正言顺登基为帝,千头万绪,却也不露怯色,行事颇有章法。 诸般大事皆算顺利,只有一样,定远侯作为钦差征北将军,去讨伐北漠。此时新帝初立,千头万绪, 却不是与北漠开战的好时候。于是又派了使者, 六百里加急去给征北军传讯。 第32章 征北军却还在跟北漠扯皮。本就是带了大军过来的, 又是北漠挑衅在先, 竟致三个大周官员遇害,故而态度很是不客气。 北漠倒是言卑辞恭。因新王亦是新登宝座, 尚未将各部整合起来,不敢跟大周开战, 故而极是配合征北军的要求。遇害的使团官员亦是好生收殓了交给征北军。 只是前来迎回尸骨的官员却皱起眉来:“说是三位使官遇害,怎的只有两位的尸骨?” 那北漠使者不由面露难色:“当时情形混乱。那叛贼斡赤斤带的人马一通冲撞, 大家四散逃逸, 再加上旁边不多远便是大河, 有不少人乱中落水,若是被水冲走,是再难寻回的。莫说上国官员,便是我北漠人, 也有许多人至今下落不明。” 征北军官员本就是预备开战的,又岂会听他这番解释,找不到尸身,决不肯罢休。双方便为此僵持不下。 镇守北疆的军队已是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出兵北漠。 只这时,却收到京中发来六百里加急:先帝驾崩,新帝甫登基,却不是个开战的好时候了。 再加上北漠愿意让出两城,又赔偿了牛羊宝石玉石等物,而失踪那一人的尸骨终是无法找到,征北军也只有接受条件,领军回朝。 诸将及随军参赞僚属商议,皆是同意这般处置:“罢了,既不是开战的好时机,能得两城,也足以向朝廷交待。” 朝廷此次派军出征,本是想趁着北漠新王登位,人心不稳,趁机进攻,不想北漠新王竟如此乖觉,又是割城又是赔礼,竟是找不到开战的理由。加之自家也有事,如今也只能见好就收。 至于那没有寻到尸骨的贺姓官员,便待回去后上表嘉奖,再叫家人立个衣冠冢罢了。 白雪覆野,天地苍茫。 贺仲珩骑在马上,回想自已这两个月的经历,还恍然若梦一般。 那日他被打晕掳到阿鲁台部做奴隶,本想是趁人不注意逃跑,奈何起初小头目看他们这批新来的奴隶甚是严密,根本找不到逃脱的机会。 后来因着天气寒冷,整个部落便转场去了南部适合过冬的草场。这下贺仲珩更是连自已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所幸他是个心有成算的人,既知道轻易逃脱不得,便表现得极是恭顺听话,叫做什么活便做什么,很是老实能干,渐渐地倒叫管他的头目对他宽松许多。 他又静下心来,日日学说北漠话。本来知道要派到北漠,便已学了一些简单的会话。如今又待了几个月,在有意学习之下,听说已是都没有问题。只是他向来沉默寡言,说话也多简短,是以众人也只当他言语不通,并不将他放在心上。 两个月前,部落里来了一支商队。因着北漠交通不便,物产贫瘠,故而各部落对这些外来的商队很是欢迎。 商队里也多是盐,茶,糖,布料等物,偶尔带些铁器,便引得众人争相抢夺。 因着大周与北漠并未开通互市,像这些商队,其实是被大周朝廷禁止的,只是虽有禁令,也挡不住利润高,自然有人前仆后继地做这买卖。便说这商队,既有大周人,也有北漠人,甚至还有不知哪里来的色目人等等,竟是个大杂烩一般。 部落里留商队住了一晚,换了些茶盐糖等物,而拿来交易的有皮子,鹿角,亦有宝石玉石等物。 贺仲珩看着这个商队里的各色人样,若有所思。 第二日,商队便离开了,继续朝西行去。 贺仲珩依旧放羊割草,与往常一样。 又过了一天,贺仲珩与部落中另一人,骑马赶着羊群离开帐篷十多里去放羊。两人经常这般一起去牧羊,是以那北漠人对贺仲珩也无甚防备。贺仲珩趁他不注意,自己捡了块石头,走到他身后,趁其不备,猛往他头上砸去,将他砸晕在地,又解了他的腰带,将他手脚缚住,这才取了他的佩刀,骑上自已马,又牵这戎人的马,带了水囊与干粮,沿着昨天商队离开的痕迹追踪而去。 他没有杀那戎人,并非是因为心慈手软,而是贺仲珩在这部落里生活了几个月,颇知他们的习性。若只是劫掠财物,这些人能追就追,追不上也就罢手了。可若是有了人命,部落里的人定要不死不休,杀他报仇。 贺仲珩只是想逃走,却不想为了一个人惹麻烦上身,是以才留了那人一条命。 商队之人已走了一日一夜,也亏得他们带着大批货物辎重,行路慢,贺仲珩死命催马,两匹马交替着骑,终于在天黑之前追上了商队。 贺仲珩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草原的夜晚极是危险,他单身一人,遇上狼群,便只有死路一条了。幸好追上了。 商队人见到他来,都颇惊讶。 贺仲珩便编了个故事:道自已叫徐鹤,还有个弟弟叫徐虎。自己家中也是跑商队的。只是去年年底的时候,来北漠贩货时,正遇上大王子扰乱,商队人被冲散,自己跟弟弟被走散。他昨天见到商队之人,便想跟他们一起,去各部落看看,能不能找到自己弟弟。 说罢,贺仲珩又道:“我能干活,不要工钱,能给我口饭吃,带我去找我弟弟就行。” 他又指指自己带来的两匹马:“这两匹马,我愿拿出一匹,算是我的报酬。” 商队之人对视一眼,一匹马也值不少钱了,况且又不用给工钱,便可得一个壮劳力。这生意做得。 至于这马的来路,自然不会有人去管。 于是贺仲珩便跟着商队在这北漠里四处行商。他自己盘算得也清楚,一直呆在那个部落,自己又不熟悉地形,想要逃走,简直难如登天。一个人孤身在草原上行走,不过是给野兽投食。只有跟有大队人马,方能保证自已的安全,进而才有机会回到大周。 且在这茫茫草原上,危险的不只是兽群,最大的威胁,还是人类。 当察觉到头顶一直有苍鹰盘旋之时,商队头领便意识到了不对,随即便叫商队成员警戒起来。这明显是有劫匪看上了他们这支商队。草原上的牧民,不是个个都淳朴善良的。那些富庶的部落,有余力跟往来的商队做交易,也希望他们能常来,带来自已需要的盐巴铁器,还有汉人织的布匹。而贫穷的部落,无力交易,便会打着明抢的主意。 这些年来, 这样的事情商队也见得多了。 至于贺仲珩,“徐鹤”,头领达延轻描淡写道:“你去队尾帮忙守着。” 贺仲珩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去了队伍最后面。这里算是比较安全的地方,已有一个小伙子在守着了。贺仲珩记得这他好像是叫巴图。马图警惕地看了贺仲珩一眼,随即往一旁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贺仲珩也能理解这些人对自已的戒备。自已一个陌生人,加入商队还没有几日,说不得,便是哪家派来的前哨。这个时候,自已还是安份守已,莫要再做任何动作叫旁人起疑心得好。 秋风呼啸而过,吹得地上枯黄的草倒伏在地。风声之中,已能隐隐听到传来马蹄作响,在飞快朝商队逼近。 众人早已将车卸下,围成一圈。马与货物在最里侧,众人躲在车后,已是张开弓箭,预备先给敌人一波弓箭迎接。 贺仲珩看得心中暗暗点头。难怪这商队敢这么深入大漠,原也是有恃无恐,这些汉子们各个功夫了得不说。首领布起阵来也是颇有章法。看来对付马匪的经验很丰富。 马匪们转眼便进入了射程,首领做了个手势,马车后便飞出一根根箭矢。马匪们有痛呼坠马的,只是大部分也是有经验的,将身子伏下,躲避弓箭。 有几个身手娴熟的,也拉弓反击。 贺仲珩没有参战。便老老实实缩起来,躲避马匪的流矢。 只他老实躲着,却听得“嗖”地破空之声,一支长箭竟是朝他这个方向直射而来,接着便是一声痛呼。 ----------------------- 作者有话说:多谢宝子们的支持! 今天下午两点加更。 另外,继续卑微求收藏。。。。 第35章 回京 听到这声痛呼, 贺仲珩转眼一看,巴图举弓射马匪没有射中, 自已却是被支箭射中胳膊。 贺仲珩有些无语。窝在这角落里也能被射到,这小伙子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 他弯腰将巴图往里面扶了扶,叮嘱他:“呆在这里不要动。”说罢,自已从他手里夺过弓箭,又从他箭筒里抽了几根箭出来。 巴图双眼瞪大,想把自已的弓抢回来,贺仲珩按住他的肩膀:“这会子,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助力。” 说罢,又回到车后,单膝跪地, 拉弓, 一箭射出。 却是什么都没有射中。 贺仲珩亦不意外。这手上的把式, 三天不摸便要手生的。何况他已经大半年不曾练习了。 又射了一箭, 对这把弓的力度准头心里又有了数。 第三箭,正中一个马匪胸口。 坐在后面的巴图睁大了眼睛。 第33章 贺仲珩再次拉弓。自第三箭开始之后, 几乎每放一箭便可带走一人。 便是旁边的人,也不由诧异地转头看他, 完全看不出这徐虎,竟是有这样一手本事。 贺仲珩却不没有在意旁人的眼光, 一箭一个, 精准射向马匪。 他外祖父是开书院的, 自来重视君子六艺,书院里也请了镖局里金盆洗手的老镖师教学子们骑射。学子犹如此,对贺仲珩这个外孙,老人家抓得更是严。尤其重视他的骑马射箭的功夫。 因骑马控马, 最练下盘。而射箭,既要练臂力,又要练手稳,却是与练字相当。故而贺仲珩从开始写字的时候,便开始练习射箭。故而,他拳脚功夫不过一般,可骑马射箭的本事,着实不差。 马匪已冲进了车队里面。最外圈是设了绊马索与铁蒺藜的,马匪们也是有经验,索性下了马,拿着砍刀便冲进车队。这个时候贺仲珩却是不敢再上前逞威了,老老实实跟那巴图缩在一起。 巴图这会子倒不再笑话他,反而一拍他肩膀:“好汉子,射箭的本事真不错!” 贺仲珩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因着商队早有准备,对付马匪颇有经验,这么一小股马匪也不在话下,一阵厮杀过后,这队马匪便被诛戮殆尽。然后便是打扫战场,将马匪身上值钱的东西搜刮一通,多是些兵刃弓箭;贺仲珩因此分到一张弓。头领达延将弓和一支箭筒递给他,脸上满是欣赏:“好勇士!徐鹤,以后就跟着咱们商队一起干罢!” 贺仲珩一笑:“待找到我的弟弟再说。我弟弟的本事,跟我不相上下!” 经此一役,贺仲珩算是彻底融入了这支商队。他这才知道自已多么幸运:这支商队是今年最后一次交易。因着如今已是十月底,冬天草原的雪太大,是没法行路的。他们马上要回自已的部落,在那里度过冬天,待到来年春天,再继续往草原深处走。 亏得贺仲珩当机立断,跟着他们商队,也亏得有这马匪一事,贺仲珩得了他们的信任,被允许同他们一起过冬。不然,贺仲珩一个人,在这草原上,是绝捱不过这个冬天的。 而正当贺仲珩跟着商队往大漠深处,去了商队所居部落,在这里度过大漠的寒冬的时候,朝廷的军队,也结束了跟北漠的谈判,启程返回了京城。 京城,顾家。 庄夫人已得了消息,因北漠此番态度极是谦卑,还献了两座城出来,新帝初登基,也不好兴战事,于是此事便是就此罢休,大军已经启程回京。 待到顾世衡回来,顾姝的婚事要如何跟他解释,实是一桩麻烦事。 便是知道顾世衡不喜顾姝这个女儿,可是他毕竟中意高家这门姻亲,如今亲事毁了,不知道他要如何发怒。 庄夫人只愁得焦头烂额。 而丢了亲事的高家,亦是极为不虞。 原本知道庄夫人相中自己儿子,要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嫁到高家,韩夫人颇为自得。但因着恼怒顾家人不厚道,将顾姝那个病秧子塞给自家,故而韩夫人便下了决心:“这回与顾家的亲事,自己定要稳住,决不主动开口,要庄氏求着自己才行。到时候,再跟她翻一翻,顾家塞个病秧子过来的旧账。” 只是退亲了好几日,顾家却是再没有人上门。 韩夫人冷笑不已,对身边的婆子道:“这是还想拿乔,等着我去上门求她呢。哼,庄氏这回可算是打错算盘了!” 只是过得几日,皇帝殡天,高家做为四皇子一系,自然忙得不可开交,况且皇帝大行,百官禁嫁娶,此时便就暂时做罢。 只是,虽说禁嫁娶,可若有意结亲,双方自然是该通个信,暗示一下婚事,也是应有之意。 可顾家却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新帝登基了两个多月,顾家却依旧没有人上门,从前那些没说出口的默契,便好似从未有过一般。韩夫人方意识到,自己怕是被人摆了一道。 只怕庄夫人根本没有嫁顾嫤的意思,只不过引诱自己退亲,好毁了继女的亲事罢了! 意识到自已被骗,韩夫人气得火冒三丈:“这贱妇,竟这般算计我!我儿天资英才,前程远大,自有大把名门贵女堪配,哪里非要她顾家人了!” 只是自已毕竟是被庄氏诓骗,中了人家的套退亲,生生吃好大个暗亏,竟还没处说理! 韩夫人心中简直恨透了庄氏那贱人。她冷笑道:“她一个后娘,趁着夫君不在,就将原配长女的婚事搅和了,我瞧她怎么向顾世衡交待!” 顾世衡此次出征,颇为得意。北漠态度极是卑谦,丝毫不敢对上国不敬,又献了两座城出来。可谓不战之功。更别说北漠王知情识趣,又送了他极厚的程仪。于公于私,都可谓收获颇丰。 只是回到家中,听得庄夫人吞吞吐吐将高家退亲之事说了,不由又惊又怒,一巴掌将庄夫人掴倒在地:“蠢货!” 忠毅伯几年前就投了新皇,如今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庄氏因着一念之私,竟将这么好一桩亲事毁了,真是愚不可及。 他看着庄氏,一字一句道:“我早就说 过,高家如今不同凡响,需得将姝丫头的婚事早日定下来。你在家,就是这么做事的?” 庄夫人捂着脸,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自然知道丈夫看重高家,看重跟高家的姻亲。可她原想着,把顾姝的亲事退了,把自己女儿顶上去,高家依旧是顾家的亲家,丈夫便是看在嫤儿的面上,也不会跟自己过多计较。哪里曾想,女儿竟是看不上高晏呢? 她如今再不敢提顾嫤,生怕丈夫为了保住这亲家,非要把女儿嫁到高家去,竟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顾世衡冷冷看了一眼庄夫人,哼了一声,去了书房,叫了大管事顾安全来回话。 庄夫人的小心思他一清二楚,如今自然也不会信她的一面之辞,什么离魂之症云云,简直荒谬可笑!也就这无知妇人,才想得出这般离奇的借口。 果然,顾安全便将当日之事一一说出。 “是夫人身边的高婆子,连同烟云,将大姑娘推入井中。后来,烟霞回瑞萱堂,听到大姑娘呼救,便拿了绳子将姑娘拉了出来,随后带回院中休息。烟云并未察觉。第二天便向夫人禀告,道是大姑娘不见了。便有了后面的事。” 顾世衡听得这出闹剧,气道:“一群蠢货!” 随即又问:“还有呢?” 顾安全是顾世倚重了几十年的老人,做事自然妥贴,便又道:“我后面叫人跳进井中查看一番,井中确实有落人的痕迹。只是,井壁光滑,只有一两处痕迹极浅的触碰痕印。” 顾世衡眉头皱起,没有说话。 顾安全继续不疾不徐道:“这便说明,那人很轻易便将大姑娘从井中拉出。在这期间,大姑娘亦是没有借助任何踏脚之处使力。单烟霞自已拉一个人上来,勉强也是可以的。只是必然十分费力,且被拉之人,中间必然要踩踏井壁借力。而如今井壁光滑,只有一两处轻微碰到的痕迹,便说明,被拉上去的过程很轻松。而烟霞一个人,绝无这般力气。 那晚救大姑娘出井的人,至少有两个。烟霞说那晚只有她一人,是在撒谎。” 第36章 偏袒 顾安全是顾世衡素来倚重的大管家。顾世衡离京几个月, 瞧着是庄夫人主管家事,只桩桩件件都不曾离了顾安全的眼睛, 非但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便是庄夫人都不曾留意到的细节,也叫他查了出来。 顾世衡听得额头青筋直跳:“蠢妇,愚不可及!连这等要紧的事情,都能被人糊弄过去!” 他早就知道庄氏是个脑子不灵光的。 早先高家来求亲,他为稳妥起见,便应下了这门亲事。如此,将顾姝远远嫁出去,大家都安心。 偏庄氏这个眼皮子浅的,当下就觉得顾姝不得宠, 没了前程, 立时便对顾姝轻忽起来。 顾世衡那时便被这个蠢货气死。当众给她了好大没脸, 总算叫她老实了几年。也算是把顾姝那丫头也哄住了, 一门心思地要遵父母之命嫁到川西,没有半点怨言。 后来, 庄氏吃了亏,总算长进了些, 不敢再做夭。自已见她安份乖觉,且素日里逢迎照顾自己也算周到, 便把顾姝母亲的嫁妆给她, 算是些甜头。如此, 她也可以应付庄家人,不再叫庄家那些事烦到他跟前。 如今高家起来了,虽说打发顾姝远嫁的主意不成了,可是瞧着, 顾姝这些年颇为恭谨孝顺,母亲养她这么些年,总算没有白养。那由她嫁到高家,得这么有力的姻亲,也不是坏事。 谁成想,庄氏这个时候,却又来坏他的好事! 若真是除掉顾姝,也就罢了。偏偏只坏了亲事,人又好好地留着! 这个庄氏,果然就是小门小户出身,也就伺候人上有些眼色;于大事上,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顾世衡越想越气,这会子真是恨不得休掉这个废物。 第34章 他沉声道:“将烟霞还有帮手的事,透露给夫人知道。叫她继续查这背后之人。” 顾安全躬身应是。 顾世衡又道:“你也要查。夫人那边,只怕也查不出什么出来。若你有了线索,便透露给她知道,叫她去下手处置。” 顾安全应是,又迟疑道:“要不要,直接审问烟霞?” 顾世衡想了想,还是道:“先在私底下查罢。实在查不出来,再找个理由发作了烟霞,私下里审问。” 顾姝年岁已大,这么多年过去了,犯不着为了这个再伤和气。总归也闹不出什么大乱子。 顾安全再次应是。 顾世衡想了想,觉得再无遗漏,方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差使完成的轻松,全然被家中这些糟心事淹没。 他不由抱怨:“这府中,怎么还会有人相助顾姝?这么些年,竟是一点端倪都没有看出来。我还以为……” 他当年将周氏的人手处置了,不过是预防万一,不叫有人在顾姝耳边乱嚼舌头罢了。至于顾姝,他还真没有将这个女儿放在眼里。 谁知道,周氏竟这般有心计,竟还在暗处藏了人。 这人,平日里若只是暗中照应些顾姝倒还罢了,他这些年毕竟不曾亏待过这个女儿。可若是这暗处之人,知道些什么…… 顾世衡拧紧眉头,问:“你觉得,这人会是谁?” 顾安全谨慎道:“以我之见,倒是两位姨娘的可能居多。” 这与顾世衡的猜想差不多。周氏留下的旧人,也就这两个妾室了。他心烦意乱地挥挥手:“你先去查罢!” 顾安全才退下,丫环又来报:“大姑娘求见。” 顾世衡脸上闪过一丝阴霾,随即肃了神色:“请大姑娘进来。” 顾姝一进得书房,见顾世衡的脸庞,立时眼圈便有些红了:“父亲,您辛苦了。女儿瞧着您,却是清减了许多。” 顾世衡这次出征北疆,差使自然是好差使,可是辛苦也着实是辛苦。率领大军来回奔波,焉有不瘦的道理。 只是顾世衡对顾姝这个女儿,着实没有什么情份,此时便是见她一脸关切,心底亦是不起一丝波澜。 但他习惯了掩饰自己的情绪,语气倒十分地和蔼:“无妨,本就是办差,也是难免。” 他话锋一转:“倒是家里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姝儿,你受委屈了。” 顾姝心中便是只有五分的委屈,在父亲关心的语气之下,也成了十分。更何况她本就是险之又险方逃过一劫。 顾姝眼圈一红,几乎要流出泪来,只是不想在父亲面前失态,勉强克制住,吸了吸鼻子,道:“求父亲给女儿做主。” 顾世衡点点头,转而问她:“当日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且与我说说。” 顾姝便将当日之事说了,却与顾安全回报给顾世衡的那些无甚出入。 顾世衡又问她:“所以,当日救你的,只有烟霞一人?” 顾姝想到陈姨娘的嘱咐,迟疑一瞬,终是点了点头:“是,只有烟霞一人。” 并非她不信父亲,只是,说出来陈姨娘,便要将这些年二人的来往尽数说清楚了。既已瞒了这么多年,实是犯不着今日将事情尽数说出。 顾世衡的眼神冷了下来,嘴上却依旧和煦:“烟霞这丫头不错,知道忠心护主。难得,难得。需得好生赏她。” “父亲说得是”,顾姝却未曾留意到顾侯的眼神,她想着当日之险,终于将心中的愤怒说了出来:“女儿实是不知哪里获罪夫人,以致于她叫人这般下 手毒害女儿!” 顾世衡见顾姝此时竟还瞒着自己真相,已是不耐。他瞧着顾姝,淡淡道:“此事,你母亲已是先与我说了。她道自己实是不知情。想来是那高婆子跟烟云二人私下里行事罢了!” 这话听在顾姝耳朵里,不啻于晴天霹雳。 “父亲!”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高妈妈是夫人身边的近人,素日里与女儿并无恩怨,怎会对女儿下此毒手,定然是受人指使才有此行为……” 话未说完,却被顾世衡喝斥:“住口!” 他看着顾姝,神情冷漠:“你一个晚辈,无凭无据,竟如此揣测长辈!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你为人子女的孝道呢?” 顾姝怔住。 什么叫无凭无据?庄夫人当着那许多人的面来寻她,阖府下人皆可为证。 便是不信她一人所言,随便讯问几个下人,便知当日之事究竟如何。事情明明白白摆在哪里,父亲为何还能说出“无凭无据”之语? 顾世衡看着顾姝那酷似生母的脸庞,只觉满心不喜。况且,托赖庄氏的手笔,如今京中豪门皆是知道顾姝身患离魂之症,想为这个女儿再择个高门联姻,也已经不可能。 不过是如从前计划一样,找个外地的人家,将她打发出去而已。 既已是废棋,便无需再在她身上花费时间。 顾世衡叹了一口气,作出疲惫之色:“我知道你心中委屈。你母亲行事亦有不妥之处,我已经好处训斥过她。但说她害你,毕竟没有凭据,这样的胡话,休要再说。若让别人听见,也只是道你不知礼数,没有孝义。继而说咱们顾家门风不正,不孝不慈。” “这事也算过去了,有我在,你母亲后面行事定然会谨慎小心。你也莫要再记恨。至于你的亲事,我会再为你择一佳婿。” 第37章 破绽 明明白白是继母害自已性命, 坏自已名声,毁自已婚约, 然而在父亲口中竟只是下人作崇? 且父亲话中的意思,就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顾姝再想不到,找父亲做主,竟然只得了这么个结果。 顾世衡却又道:“那个烟云的丫环,我自然将她处治。还有那高婆子,也会一并责罚。你放心就是。” 两个下人而已,无缘无故,若无人指使,她们哪里敢对顾姝动手。 顾姝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她亦不能相信,父亲竟如此罔顾事实, 偏袒庄夫人。 只不待她开口再说, 顾世衡已挥挥手:“你且退下罢。我乏了。” 顾姝急道:“父亲……” 事情不是这样子, 父亲也不该如此颠倒黑白。 她想再分辩, 顾世衡已是将脸沉了下来:“你退下罢。”声音严厉,不容违拗。 顾姝看着顾世衡的脸, 他面上已不复往日的温和慈爱,反而是从未见过的不耐与厌烦。 可这不耐与厌烦却如此真实。 眼前的父亲, 也叫她觉得极为陌生。 顾姝茫然行礼告退。 出了书房,她犹觉脑中一片浑噩。 顾姝不禁问一旁的烟霞:“烟霞, 你方才, 都听到了罢?” 方才烟霞就在书房外面侯着, 想来是听到了书房中的对话。顾姝想知道,方才父亲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还是假。 烟霞叹息:“姑娘……”声音里满是同情。 顾姝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 不知是喃喃自语,还是说给烟霞听:“那晚我坏了夫人的计谋,又将她糊弄过去了。虽是凶险,可我心里,还觉得自已挺聪明。甚至还想着,父亲回来之后,不但会替我做主,还会夸赞我厉害……” 她这两个月,一直避居在瑞萱堂,从不曾当面问过庄夫人此事,就是为了等父亲回来,求父亲给自已做主。 她信心满满,谁曾想就只是这么一个结果。 烟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半晌,她只能回道:“姑娘,咱们回去罢……” 半轮月亮惨淡挂在天上,烟霞提着灯笼,将两人缓行的身影拉得极长。 顾姝忽然想起从前的疑惑:为什么庄夫人敢如此大胆,趁父亲不在的时候下手谋害于自已?难道庄夫人就不怕父亲回来追究么? 如今,这一切的不角仿佛都有了答案。 顾侯回家第二日,顾姝落井一事,便是有了定论。 烟云伺候不周,一家子被发卖;高妈妈不敬大姑娘,打了四十板子。 高妈妈哼哼叽叽地趴在床上养伤。 外头还有两个婆子在小声聊天:“啧啧啧,可是惨呢!” “不错了。能落这么个下场,没有被赶出去,已是给了极大的体面了。” “不过,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是大姑娘有离魂症,不慎跌落井里么,还是烟霞发觉不对,将姑娘拉了上来。” “那不对啊,烟霞那小细胳膊,哪里有那力气,将大姑娘这么个人从井里拉出来?要说没有人帮她,我是不信的。” “这倒是。可烟霞说是就她自己,没有旁人。” “切,烟霞那小蹄子说瞎话,自己独占了这个功劳呗。且不说她,你可比烟霞壮实得多,你自己试试,从井里吊个人上来,自己一个人行不行?” “这倒是。我自己一个人打桶水还成,提个人,那是定然不行的。只是谁帮了烟霞?怎么也不说一声?” 第35章 “那谁知道,保不齐心里有鬼呢!” 两个婆子絮絮叨叨闲扯着,高妈妈却是打了个激灵:没错。烟霞一个人,哪里能将顾姝从井里提上来。定然有人帮她!这个人是谁?为何烟霞不肯将这个人说出来? 如今夫人嫌弃自己办事不利,自己须得再在夫人跟前显露下本事才成。 “来人,来人!”高妈妈嘶嚎起来,“我有要事要禀告夫人!” “什么?”庄夫人这一惊非同小可,“你是说,竟还有人暗中助顾姝?” “是啊,夫人”,高妈妈跪在地上,顾不得身上疼痛,道:“奴婢这两日无事,就回想那晚的事情,越想越不对劲儿。您想,烟霞那小蹄子,就一个人,哪里有本事将大姑娘一人拉上来。定是有人助她。可是既有人相助,为什么不说出来?这般藏着掖着,不是有鬼是什么?” 庄夫人不觉陷入沉吟。 原以为是顾姝这丫头运气好,恰好叫烟霞遇上了,方能得以逃脱。 可是要按高妈妈这话,顾姝这背后,竟是有人相助。否则,何以不光明正大说出来,偏只提烟霞一个? 真是想不到,顾姝这死丫头,不声不响,心里竟还如此能藏得住事。 只那个暗中相助顾姝的人会是谁?顾姝,又为何不说出来,要替那人遮掩?这人一日找不出来,庄夫人便一日不得安寝。 庄夫人看着高妈妈,冷冷道:“你去将这个背后之人找出来。若是这回差事再办坏了,我也留不得你了!” 高妈妈重重磕头:“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将这个人揪出来!” “侯爷如今正为高家的婚事没了恼我。你小心些,莫要闹出大动静出来。” “是,奴婢省得。” 高妈妈这回十分上心,不过两日,便将府中下人筛了一遍,跟庄夫人回话:“府里各处杂役、护卫,共计一百三十二人。一小半是府中家生子,其余皆是后头陆续买进府的。先头周夫人倒是带来些过人,本有四家陪房,四个丫环,六个外院仆役,后来皆是慢慢出府了。大姑娘的奶娘在老夫人过世后,也荣养了……” 庄夫人点点头:“哪些人是周氏在的时候进府的,可有查过?” 高妈妈恭敬道:“现在有七人。厨房里有两个,一个做点心,一个做菜的厨娘,倒是合侯爷的口味。另有五个粗使仆役。” 庄夫人皱眉:“就这么几个?” 高妈妈道:“我看了花名册,原不止这些的。只是后面先头那位不在了之后,打发出去许多。” 庄 夫人冷笑道:“难保没有漏网之鱼呢。再去好好查查这几个人。” 高妈妈应是。 庄夫人又问:“陈氏与白氏那几日的动向可查清楚了?” 高妈妈道:“查过了,陈氏那天去了园子里,白氏不曾出过院子。” 庄夫人咬着牙道:“将陈氏给我叫来!” 陈姨娘很快被传来。她初时神情还很自然,待见到面色铁青的庄夫人,不由也敛了神色,恭恭敬敬行了礼:“见过夫人。” 庄夫人冷冷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高妈妈上前一步道:“姨娘有礼了。夫人有事要问你。初七那日晚上,姨娘都做了些什么?” 初七,正是顾姝被高妈妈推下井的那日。 -----------------------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人选 这事, 不是已经有了定论了么?怎么忽然又重新提起来了? 陈姨娘心里一紧,只是面上却是茫然。 她道:“初七, 那日我就在自己屋子里啊?”她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又补了一句:“并不曾做什么。” 高妈妈面沉如水:“姨娘,对着夫人,劝你还是说实话的好。” 说罢,稍稍提高了声音:“来人!” 外头便进来了两个婆子,手持长棍。 这几个婆子都是庄夫人正院里伺候的婆子,平日里跟陈姨娘可没有什么交情。 陈姨娘登时面色煞白,瘫软在地,连声道:“夫人恕罪,容妾想一想。” 她犹豫了一会儿, 才吱吱唔唔道:“初七那日晚上, 我因无事, 先是去园子里逛了一圈, 又回了自个院子。旁的,就再没有了。” 高妈妈板着脸道:“黑灯瞎火的, 无缘无故你去园子里逛什么?都遇到了谁?” 陈姨娘吞吞吐吐道:“倒也没什么,就是跟园子里几个婆子一起说说话消遣罢了……” 高妈妈接着追问她都有哪些人, 陈姨娘不得已,便说了几个人的名字出来。 见她都答了上来, 庄夫人这才叫陈姨娘回去。 又派了高妈妈去暗中询问那几人, 却是与陈姨娘说的一样。唯一不同的是, 其中有个姓樊的粗使婆子有心讨好高妈妈,便悄悄向她透了底:“她们几个,平日里惯在在一起吃酒赌钱的!也就那日,因着下雪, 嫌冷,才不曾开局。” 高妈妈不由皱起眉头,斜睨她一眼:“你这老货,还在我面前弄鬼。这里头也没少了你罢!” 那樊婆子肩膀一缩,讪讪不敢说话。 高妈妈却又一笑:“罢了,从前的事不说。以后若再有这事,只管悄悄报我便是。我定会在夫人面前记你一功。” 樊婆婆子喜得脸都开了花:“多谢高管事提携,您老放心,您要打听什么消息,包在我老婆子身上!” 高妈妈又好声抚慰了她几句,便又寻了其他人问话。 那樊婆子则是拍了高妈妈一通马屁,这才高高兴兴地回了园子。 只到了无人之处,樊妈妈的脸便沉了下来。本以为此事已了,不想夫人竟又追究起当晚救人之事来。这回,却是要如何应付? “此事是我考虑不周了”。 夜半,兰葶院的耳房里,顾姝面有愧色,道,“只想着不将你们说出来,却是未曾想到过,以烟霞一人的力气,拉我上来,却是不太可能。” 陈姨娘忙道:“莫说你了,我们不也没有想到么?” 樊妈妈亦道:“是呢,大姑娘却不必自责。如今之计,是得想个法子将庄夫人应付过去才是。” 陈姨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细节,庄夫人先前不曾留意。怎么顾世衡一回来,庄夫人就发现这个疏漏了? 她们要应付的,何止是庄夫人一个。 顾姝眉头皱了起来:“是。夫人若是寻不到此人,必然要问到烟霞头上,到时候,烟霞就危险了。” 烟霞这会儿却不在此处,她正在瑞萱堂门口守着,若看门的姚婆子醒来,她也可应付一二。 樊妈妈亦是眉头紧锁。 顾姝喃喃道:“只是,却要哪里找出个人来,既叫庄夫人相信是她助了我……”却又不能牵连无辜。 思索半天,终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顾姝抿抿嘴唇,下了决心:“妈妈,实在不行,明日便叫烟霞出府去罢,莫要再回来了,回头我再求父亲,要了她的身契。总之,不能叫烟霞落到夫人手里。” 樊妈妈却是道:“大姑娘,其实,兴许,还真能找到这么个人……” …… 花园里。 安婆子看着樊婆子,勉强挤出个笑:“老樊,怎么这会子过来了?你差使做完了?” 樊婆子面露关心:“我这两日总瞧见周管事来园子里,可是又来寻你的?” 安婆子神情萎靡,没有答话。 樊婆子便又试探道:“你这阵子天天愁眉苦脸的,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不如说出来,我帮你参详参详?” 安婆子自已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终是叹了一口气,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安婆子有个女儿,嫁给府里外面铺子里的一个伙计,生了两个儿子,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只那女婿运道不好,几个月前害病死了。 那周管事不知道哪里听说了这个事情,知道安婆子心疼女儿日子不好过,到处借钱贴补女儿,便主动上门来,拿了十两银子给安婆子,说是借给她的。 安婆子只当她是好心,千恩万谢地拿了银子给了自家女儿。谁料过了几日,那周管事竟然提了个条件:她有个小儿子,脱籍出去,在外头做事。成亲十多年,如今还只有三个女儿,没有生一个儿子。因着安婆子的女儿好生养,便想典了安婆子的女儿去,给她家小儿子生个儿子。 安婆子说到这里,狠狠啐了一口:“我呸!都是奴才秧子,她怎么就这么大的脸,敢叫我闺女替她生孙子!也不怕折了她的阳寿!” 若那周管事的儿子是个鳏夫,她们小老百姓,也不讲究那些,把闺女嫁过去做个填房,也是桩好亲。可那周老婆子,也太糟践人了,竟是想搞典妾生子这套,安婆子如何能忍! 樊妈妈听得也是愤然:“这姓周的婆娘也是真敢想,还当她儿子是什么金镶玉不成?” “可不是”!安婆子憋屈了许久,当下又将周管事好一阵骂,这才道:“我自是不能答应。这老婆子便天天上门纠缠,还要我还钱。” 第36章 樊妈妈当即拍胸脯道:“罢了,咱们再没钱,也不能受她这个鸟气。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先借给你支应两天,你且先把那婆子打发了再说。” 安婆子拍拍樊妈妈:“老姐姐,唉,多谢你了……”嘴上道谢,面上却不见多少喜意。 樊妈妈想了想,揣度着她的心意,推心置腹道:“唉,只还有一桩。还钱容易,我就怕,还了钱,这老婆子也不依,再找旁的事来拿捏你呢……” 安婆子的脸便垮了下来,终于吐了实话:“我如何没有想到呢。不然,早跟你开口借钱还她了。我不敢翻脸,就是怕她再生事。” 樊妈妈便笑了:“其实,我倒有个想头,就是不知道行不行。” 安婆子早被周管事逼得无法,听她这般说,急急问:“什么法子?” 樊婆子不说话,先转头看了下四周,这才神秘道:“我这也是才想到的。今儿个夫人身边的高管事,问我初七那几天,有谁来过园子里。方才听你说这事,我才记起来,那两天姓周的是不是天天来找你?” 安婆子皱眉想了想,不确定问:“初七,是大姑娘掉井里那日吧?” 樊妈妈点点头。 大姑娘掉井一事,在府中下人里早传遍了。 安婆子便道:“那没错。那两日,姓周的确实来了。” 樊婆子一拍大腿:“这不就结了。你直接找高管事去,将这事告诉她。她姓周的再厉害,还能厉害过夫人身边的人?” 安婆子一怔。 她盯着樊妈妈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这是个好法子。我听你的。只是,这话要怎么说?” 樊妈妈看着安婆子,也是一笑:“还能怎么说?自然是实话实说。咱哪有那胆子骗高管 事不是?只不过,有些个疑点,还是得跟高管事说清楚。咱们这些做粗活的,有些事也想不明白,只管说出来,叫上头的人去查便是。” 第39章 防备 “事情便是如此, 是以周管事那阵子常来寻我,初七那天晚上, 她也来了”,安婆子觑着高妈妈的脸,小心翼翼道,“只是呢,我也是有些地方想不明白。” 高妈妈阴着脸,道:“莫要废话,你觉着哪里不对,直管说便是。” 安婆子这才道:“这周管事有两个儿子,她家老大也生了两个儿子。若罗家老二没儿子,将老大家的孩子过继一个便是。再者, 她从前还曾说过, 她家小儿媳是靠着先头夫人的情份才说来的, 她平日里是最疼小儿媳妇的。 她家老二没有儿子都十几年了, 怎么先前年富力壮的时候不提,反倒老了, 才忽然想着要生儿子了?且条件又这般苛刻,周管事这么精明的人, 怎么做出这么蠢的事情来?” 高妈妈没有理会她的絮叨,反而一下子抓住那句话:“周娘子说她小儿媳妇是先头夫人的情面, 是怎么回事?你这话可当真?” 安婆子连连摆手:“哎呀, 这都多少年的事了, 也是无意中听她说了这么一句。也记不大清,哪里敢当真。许是我听错了也不一定。咱只是跟您回话,却不敢拿没凭没据的话糊弄您高管事。” 却是再不敢承认这话了。 安婆子不敢承认,高妈妈心里却更是笃定了几分。 她这两日为着那背后之人的事情, 忙得焦头烂额。 本想着陈白两位姨娘嫌疑最大,谁曾想这两位的去向都说得明明白白。查问了当日下人,也是分毫不差,并没有什么问题。却是没有想到,能从安婆子嘴里问出周娘子这么号人物出来。 庄夫人也曾借着问话的名义问了一回烟霞,只那丫头嘴硬,硬是死撑着不肯吐口。这回问出了周管事,再把烟霞那丫头叫来,若她再不吐口,那就上刑,看她还敢嘴硬不。 高妈妈心里有了数,又问了几句,这才去跟庄夫人回了话。 庄夫人这回再不迟疑,当即又叫人将烟霞唤了过来。 这回唤烟霞过来,庄夫人可谓名正言顺。因着顾姝这两日病了,正好问责烟霞的伺候不周之罪。 待烟霞进了内室,就见高妈妈并另外两个婆子,握着板子,对她虎视眈眈。 烟霞不由打了个激灵。 高妈妈冷笑道:“好你个烟霞,还当你是个好的,不想你竟也偷奸耍滑,好好儿的,你们大姑娘怎么就又病起来了?定是你这个小蹄子不曾尽心伺候!” 烟霞在肚子里暗啐了一口。这老虔婆,自己将大姑娘推到井里去,今日竟还有脸这样说她。 只是人在屋檐下,烟霞也只能叫屈,道自己不曾偷懒懈怠。 高妈妈冷笑:“凭你怎么狡辩,你伺候大姑娘不力,害大姑娘生病这事是真真儿的。报到侯爷那里,五十板子是少不了的!” 烟霞大骇,当即跪下来告罪求饶。 高妈妈却是话锋一转:“只是,我如今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只需老老实实说出,那日晚上,是谁跟你一起,将大姑娘从井里拉出来的,便饶你这一回。” 烟霞当即便矢口否认:“那天晚上,是我自己将姑娘拖出来的,不曾有旁人。” 高妈妈早恨透了烟霞。若非这小蹄子多事,害了夫人的谋算,自己怎么会被侯爷罚板子,又失了夫人的欢心? 她脸一板,当即便道:“这小蹄子还不老实,给我打!” 两个婆子,一人上前钳住烟霞,另一人则当即举起板子,劈头盖脸便往烟霞身上打。烟霞本还想顶住,只是挨了两下便受不住了,哭着大叫:“妈妈饶命,我说,我说!” 高妈妈“哼”了一声,这才叫婆子住手。 烟霞流泪道:“那天晚上,我本是一个人的,只是我力气小,实在是拉不动大姑娘。恰好遇上周管事路过,周管事便帮我一起把姑娘拉了上来。” 高妈妈终于问到人,心里不由一松,只是面上依旧冷厉,道:“那为何后来问你,你不说,反而咬死只有你一个人?” 烟霞流泪道:“是周管事说的。她说虽则帮了我们这一回,只是却不想掺合进大姑娘跟夫人的是非中,怕后头被夫人怪罪。故而不要婢子将她说出来。大姑娘感激她出手援助,是以便答应了她。” 这话说得极是合情合理。高妈妈心里终于是信了,冷笑一声:“我自会去查,若是叫我查出来你有欺瞒之处,小心你皮子!” 烟霞吓得跪地求饶:“决不敢再欺瞒妈妈,妈妈尽管去查!” 她又迟疑:“只是那日之事,并无旁人看到。周管事,只怕也未必承认。只是婢子真不曾撒谎。” 高妈妈不耐道:“还用得着你说,我自会去查。” 烟霞这才抹着眼泪起身。 高妈妈将烟霞打发回去,庄夫人这才从帐后出来,面色阴沉。 高妈妈陪笑道:“夫人,您瞧这丫头的话?” 庄夫人扫了她一眼,道:“我再给你次机会,将这姓周的,还有她男人罗四有,好生查一查。若是再有纰漏,我可再保不得你!” 高妈妈打了个寒噤,忙打包票:“夫人,这事包在老奴身上,定不再叫夫人失望。” 再说回兰葶院里,因着前次才被庄夫人审问过,陈姨娘这段时日行事分外小心,莫说瑞萱堂,便是园子里也不大去了。 只是听说顾姝这两日又病了,庄夫人道是瑞萱堂的丫头伺候不周,又派了个丫环过去。 陈姨娘实是担心顾姝,思前想后,终是又去了瑞萱堂。 一进东厢房,她便大大咧咧地笑着打招呼:“大姑娘,听说你病了,我过来瞧瞧你。” 顾姝面色泛黄,瞧着便没有甚么精神。 此番生病,与其说是身病,不如说是心病。她被庄夫人出手暗害,又被毁了婚事,实是满心期待,本指望父亲回来,他能给自已主持正义。不想顾侯回来之后,却是丝毫不追究庄夫人之责,只将罪责推给烟云。便是高妈妈,也不过是一顿板子完事,之后依旧是在府中颐指气使。 原本与庄夫人相持数月,她的精神便极是紧绷,不想回来之后竟是如此结果。 心力交瘁之下,终是又病了一场。 休养了几日,这两天已是好些,只还是没有什么精神。 她起身迎接陈姨娘,勉强笑了笑:“姨娘有心了。” 陈姨娘心里便叹了口气,面上却是笑道:“姑娘瞧着是快好了。要我说,这人啊,只要放宽心,吃好喝好,便无甚大事。” 说罢,轻轻拍了顾姝的手。 顾姝眼睛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这时,一个丫头端了茶过来,笑道:“姨娘喝茶。” 说罢,垂手立在一旁。只是人立在一边,可那双眼睛却不老实,滴溜溜地直往陈姨娘身上扫。 想来这便是庄夫人新指派的丫头了。 倒是有几分眼熟,料是先前在正院里见过。 陈姨娘接过茶,笑道:“谢谢姑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第37章 不待那丫头说话,顾姝已收敛了情绪,冷冷道:“她叫烟云。” 陈姨娘一怔,重去打量那丫环。却见那丫头毫无异色,反而气定神闲。 给这新来的丫头起这个名字,这行径可真是既歹毒又下作。 陈姨娘深吸了一口气,笑道:“好好,走了一个烟云,又来一个,恰好顶上。” 顾姝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陈姨娘饮了茶,不过说些客套话,问顾姝病情如何。 顾姝似是心情不好,也无心应付她,态度很是冷淡。 顾姨娘便关心道:“姑娘瞧着像是好些了,只是脸色不大好,还是得将养两日才是。” 又道:“我看你发髻都乱了,拿个梳子抿一抿罢!” 说罢,起身去梳妆台,拿了梳子给顾姝理发。 顾姝也不以为意,随意拢了两下便将梳子还给了陈姨娘。 陈姨娘又细细替她梳了两下,见理顺了,这才将梳子放回妆匣,只是趁人不注意,却从妆匣里取了支金簪藏到了袖子里。 随即便要告辞。新烟云便笑道:“我送送姨娘。”说罢,随着陈姨娘一同出了厢房。 顾姝自是把陈姨娘那番举动看在眼里。 她忽然想起来,有回自已生病,陈姨娘来看自已,也是做张做势,还喝了一碗银耳汤去。 当时自已只是觉得姨娘小心太过。可如今再看,却是又一番心境。 姨娘这般小心,究竟提防的是谁? 顾姝只觉得眼眶一阵发热,她伸手擦了擦眼睛,不叫自已深想下去。 第40章 管事 瑞萱堂外。 新来的烟云送陈姨娘出了院子, 见四下无人,方似笑非笑道:“姨娘, 拿出来罢!” 陈姨娘一脸茫然:“烟云姑娘说什么呢,什么拿出来?” 烟云却不将她放在眼里,不屑道:“姨娘,姑娘的钏环样样皆是有数,少了哪一样,都得咱们赔。姨娘就莫要叫我为难了。” 陈姨娘在身上摸索了半天,却没有拿出那支金簪,反而摸出一个小银锞子,陪笑道:“好姑娘,姨娘这两日手头有些不趁, 只是拿去支应两天。待过了这几日, 就赎出来还你, 保准不叫你为难。” 烟云掂掂那银锞子, 不过一两重,当即嗤笑一声:“就这一两银子, 姨娘是糊弄谁呢?” 陈姨娘没法,只得赌咒发誓:“烟云姑娘, 当真不骗你,我就这么多了。过两日, 过两日我将簪子卖了, 咱俩一人一半。” 烟云这才满意, 道:“姨娘可别想着糊弄我。这么一支镶珠赤金簪子,少说得四十两银子,我要二十两。” 陈姨娘当即急了,道:“那是新簪子的价格。你拿去当铺, 谁肯按原价给你?” 两人争了半天,最后方约定分给烟云十五两银子。 这事自然要禀告庄夫人的,只是这新烟云却留了个心眼,只道陈姨娘不承认,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丫环,却不好跟她相争。 庄夫人不以为意:“罢了,随她去。以后多留点心,别叫她跟大姑娘单独相处便是。” 总归顾世衡没再追究顾姝退婚之事,此事就算过去。如今,如何将顾姝背后之人找出来,才是庄夫人心中首要之事。 如今虽说问出了是周娘子,只庄夫人吃过一回亏,再不肯轻信,又叫了高妈妈过来:“你去查查那周婆子,那晚到底有没有去园子里。还有她家里,跟周氏是什么关系。烟霞那小蹄子的话,也未必就可信。” 她眼中露出凶狠之色:“若烟霞这丫头没说实话,定要叫这小蹄子好看。” 高妈妈当即打包票:“夫人放心,这回若是烟霞还敢欺瞒主子,老奴定要扒了她的皮!” 庄夫人这才满意颔首,随即想到一事,道:“上回说顾姝病了,如今可好了?” 高妈妈忙道:“还不曾。方才烟云提了一嘴,大姑娘娘如今还未好全呢。” 庄夫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病了这么些时日都没好,想来是身边的人伺候地不精心。这么着,你再派个老成些的妈妈过去。不然,只有烟云一个,怕是管不住那些个小蹄子。” 这便是要再安插个人过去了。高妈妈当即应下,脑中盘算着该派谁去。 却说瑞萱堂里,自陈姨娘探望了一回,顾姝终是打起了精神,好生休养。她这病原也是心病居多,自已想清楚了,也是一日日好起来了。 这日,原想趁天色好,去院子里走走,却听丫环来报:“高妈妈来了。” 只见高妈妈领着个人进来,见着顾姝,微微行一礼,方道:“大姑娘,因着前次的事,侯爷夫人都极是担心你。夫人说了,如今瑞萱堂里的丫头年纪都不大,没个掌事的,不成样子。故而夫人安排了个妈妈过来,也替你看着这些小丫头,省得她们不服管教!” 她如今志得意满。顾姝跟高家的婚事退了之后,侯爷也就发了一场气,就不再追究此事。以后顾姝的婚事,便是捏在了夫人手里,她又有个恶疾的名声,能嫁到什么好人家,高妈妈再无忧心之处,对着顾姝,虽然面上还客气,实则已不再将她放在眼里。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的倨傲。 一番话说完,她身后便立时站出了一人,恭恭敬敬朝顾姝行了个礼:“见过大姑娘!” 竟然是樊妈妈。 顾姝心脏猛得一跳,脸色登时就变了。 她随即意识自已反应不对,索性沉下脸来,冷声道:“高妈妈这是什么意思?好好儿的,给我这院子派什么管事妈妈?你告诉夫人,不需要。叫她回去罢!” 樊妈妈一听这话,马上扭头看向高妈妈,面露为难之色。 高妈妈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笑道:“大姑娘,这是夫人的安排,也是为着你好。你莫要任性,不体贴长辈们的好意。” 顾姝听了这话,面色依旧阴沉,只是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高妈妈心中大为畅快。 前回因着要追查顾姝背后之人的事情,她问了看园子的樊婆子几句话。谁知道这老婆子倒是个会随杆上的,之后便巴结上了她。三五不时便送些孝敬给她,又百般拍她马屁,想托她给自己换个好位子。 她自然不会轻易答应,暗中也查了这樊婆子,她倒也是前头周氏在时买进来的,只是却不是经的周氏的手。且进府之后,一直照看花木,顺道在园子里做做杂活。 平日里与她经常来往的也都是些粗使杂役,大管事们是全无来往的。也难怪,自己问了她几句话,便叫她粘了上来。怕是难得能抱根大腿,可不得紧巴结着。 恰好庄夫人也需要在顾姝房里安个眼线,放了一个新烟云犹不放心,还要再放个管事妈妈。因着看顾姝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事,前头那个烟云的一家子都折了进去。高妈妈自恃自己与庄夫人关系亲厚,自己必然不会有事,却不想再将自己几个得用的下属接这差事。因樊婆子会巴结,便将她推了出来。 如今见顾姝冷着脸,高妈妈心中更觉得意,对樊妈妈道:“你就留这儿吧,以后,大姑娘院子里的事,便都交给你操心了。我先回去了。” 说罢,昂首挺胸走了。 顾姝脸色阴沉,显是气得狠了。烟云烟霞两个大丫环垂首屏声,皆不敢出声。 樊妈妈却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见高妈妈走了,这才笑着朝顾姝行了一礼,道:“大姑娘,以后这瑞萱堂的一应起居事体,便由老婆子照应了。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大姑娘见谅。” 顾姝冷冷扫了她一眼,并不答话,转身回了内室。 将樊妈妈安排到瑞萱堂是小事,在庄夫人与高妈妈眼里,还是盘一盘周管事的底细要紧。 这一回,却真叫高妈妈查出一桩旧事出来。 “你是说,当年,陈氏跟罗四有的儿子,罗平定过亲?”庄夫人有些难以置信。 第41章 罗家 庄夫人万万不曾想到, 陈姨娘竟然还曾跟罗平议过亲。 陈姨娘是爬了顾世衡的床,才得了这个姨娘之位的, 那跟罗平的亲事又是怎么回事? 庄夫人不由追问了一句:“这事你听谁说的?可能当真?” 高妈妈斩钉截铁道:“千真万确,若非确实无误,我又岂敢到夫人跟前乱说?这是我问过侯爷原先院子里的张妈妈,她亲口告诉我的。我又问了府中其他几位老人,都说有这事儿。” 她又顺势给自己表了一功:“罗四有在府里的时间长,我特意跟到庄子里,跟几个荣养了的老人聊了几日,才知道这个消息。” 庄夫人阴沉着脸,思忖半晌,终于发话:“把陈氏叫过来。” 待听到庄夫人问她“你可是跟罗四有的儿子, 罗平定过亲”时, 陈 姨娘的脸色登时变了。 随即便吱吱唔唔道:“夫人, 我是侯爷的妾室, 可不能拿这事情乱说的!” 庄夫人冷笑一声:“你且说,这事倒底是不是真的!” 第38章 陈姨娘便还是吱唔, 却也不敢完全否认。 庄夫人心里便有了底,缓了语气:“你也莫怕。只是问你些旧事罢了。再者, 你也说了,你如今是侯爷的人, 这些不过是些陈年旧事, 没有什么打紧。” 陈姨娘这才低了头, 低不可闻地应了声:“是。” 庄夫人点点头,又问:“那你是为何会与罗家定亲?” 陈姨娘头垂得更低,讷讷道:“是,是前头夫人做主定的这门亲事。” “那怎的亲事又没成?” 这话却是有些明知故问了。自然是因为陈姨娘不乐意这门亲事, 攀附高枝了。 庄夫人早算过陈姨娘爬床的时间,已是自已已与夫君结识之后的事情。那时候,自己与侯爷,已是两情相悦。这贱婢却敢勾引侯爷,实在是庄夫人心头一根尖刺。 只是她出身寒微,能嫁入侯府,虽是继室,也是高攀了的,平日里并不也拿此事跟顾世衡计较,但心里,对陈姨娘实是厌恶之极。既逮到机会,自然要刺上一刺。 果然,陈姨娘头垂得更低,并不敢回话。 庄夫人冷笑一声,心底舒服许多,这才又和颜悦色道:“罢了,都过去的事情了。也不提了,我再问你,罗家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陈姨娘声如蚊蚋:“妾,妾虽说是与他家定过亲,可是这事,全是夫人一手操办,对罗家的事,妾知道的,实在也不多。” 庄夫人便道:“无妨,多少也该知道一些的,你只将你知道的说出来即可。” 陈姨娘却依旧吱吱唔唔不敢答话。 庄夫人不耐烦起来:“不过是见你在府里也是老人了,所以问你些前事罢了。 你若老老实实回答,自有你的好处。你要是再推三阻四,不肯老实,哼,且想想你家三姑娘的前程罢!” 陈姨娘猛然抬头:“夫人,若我说实话,您,您可能给三姑娘寻门好亲事?” 庄夫人神色冷厉,轻嗤一声:“这就要看你老实不老实了。” 陈姨娘当即不再犹豫,赶紧跪下磕了个头,才起身道:“夫人,非是妾身不肯回您,实在是,妾身知道的也不多。” 庄夫人不耐道:“捡你知道的说!” 陈姨娘赶紧道:“是。” 说罢,她皱眉思索片刻,方缓缓道:“夫人知道,罗管事家的娘子也姓周。前头夫人进门之后,因是同姓,周妈妈在先头夫人跟前便很是巴结。那时候夫人也颇为器重她。也是因为这个,先夫人才说要把妾说给她家二儿子。” 庄夫人点点头。有些事,果然还是要问这些周氏身边的老人才行。譬如这事,她从前竟是一点不知。 陈姨娘继续道:“只是,奴婢并不愿意嫁到罗家。恰好,侯爷那时候叫奴婢伺候,于是,于是……” 庄夫人冷冷扫了陈姨娘一眼。 陈姨娘将此事含糊了过去:“妾成了侯爷的人,先夫人很是生气,罚了妾身之后,自那以后便不再搭理妾。只是,大约是觉得对不住罗家,所以先夫人对罗家人倒是多有补偿,不但给罗平放了身契,叫他在外头做了良民,还叫罗四有的大儿子,罗贵,提做了看管库房的管事。” “什么?”庄夫人不由一惊。 库房管事是罗贵她是知道的。但她不知道,竟然是周氏安排罗贵看管库房的。 那她这些年从周氏库房里挪用的那些东西…… 庄氏只觉背后已是出了一身冷汗。她定了定神,又去问陈姨娘:“那罗家,是个什么态度?” 陈姨娘撇撇嘴:“罗家还能怎么说?他们一家子,向来会巴结先头夫人。先夫人对他们这样照顾,他们自然只会念着先夫人的好呢。罗管事那时候可没少跟旁人说夫人的好话。” 她随即道:“夫人,妾知道的不多,实在也就只有这些了。” 庄夫人心烦意乱,也不耐烦再跟她掰扯下去,挥挥手,叫她退下。 陈姨娘走了,庄夫人这才问高妈妈:“陈氏说的话,你如何看?” 高妈妈斩钉截铁道:“罗家,得好好查。”便从陈姨娘这些话里,便看得出,罗家虽是侯府下仆,可与先周夫人竟是关系匪浅。 庄夫人亦有此感:“罗家在府里待了这么些年,要不是陈氏说起来,谁能想到,罗家竟跟那周氏有这样深的关系?” 她随即吩咐道:“你去好好查查罗家这一家子人。罗四有,罗贵,周婆子,还有那个在外头的罗平,都不要放过。” 不知是罗家人会掩饰,还是怎的,倒不曾查出罗家人跟顾姝平日里有多少来往。只是这个管库房的罗贵,却不是甚么老实人。就他管库房这些年,便是替换了不少东西出来。 譬如库房里账册上有个三尺多高的前朝钧窑花瓶,实物却不过是个寻常窑场所出花瓶。还有库中账册上有个“赤金螭足香炉”,库中实物却是个金包铜香炉而已。而原物竟是在罗家搜到了,原是还没有来得及卖出去。 人赃并获,罗家再无可分辩,除去那个脱籍了的罗平,一家子都被抓了起来审问。 只是那周娘子嘴硬,只认下自家贪墨之事,对于那晚救顾姝之事却是始终不肯承认。 高妈妈听了也不过是呵呵冷笑两声:“倒是个嘴硬的!”当即吩咐上重刑。 她之前差事办砸了,如今亟待立功,这一回,无论如何,要把周娘子的嘴给撬开。 那周娘子养尊处优几十年,果然是熬不过。用了重刑之后,便是问什么都认了下来。高妈妈这才满意,将口供报了上去。 只她却不知道,早先她一步,顾安全已将这消息报给了顾世衡。 翻看着手里的口供,顾世衡面色阴沉:“大丫头背后那人,确实便是周氏了?” 顾安全斟酌道:“如今看来,怕是没有错了。” 说实话,这个人竟是罗四有的媳妇,这一点连顾安全也大感意外。但正因众人皆未想到这么个人,反而更为可信。 顾世衡冷笑一声:“倒没有想到,竟还漏了这么一家子人!藏得可真是深!” 顾安全看事情倒周全些,此时便道:“按我私下里查的情况来看,这周氏,从前跟大姑娘是没有过丝毫往来的。罗家,也未必就真与夫人有什么牵扯。当日之事,可能就是凑巧罢了。” 顾世衡稍觉放心。想来周氏也没有那本事,能在府里安插个人手,还十几年不叫他发现。 这周婆子约摸就是亲近周氏,恰逢当日顾姝有难,便出手帮了一把。 他摆摆手:“无论是凑巧还是有意,这一家子人是留不得了。”他想了想,厌烦道:“打发得远远儿的罢!” 顾安全恭身应是。 却不想第二日,罗家一家子要被发卖的消息传遍府中之后,顾姝便过来寻顾世衡求情:“父亲,虽说罗贵贪没库藏,着实可恨。可毕竟罗家也是在顾家做了几十年的老人了。将他们逐出家门便是,阖家发卖,是否有些严苛了?” 顾世衡如今对这个女儿已不耐烦应付,不过是勉强克制着脾气罢了,遂淡淡道:“这些内务,都是你母亲在操持,想来她自有分寸。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管这些事情做什么?” 顾姝神情黯然,道:“女儿是想着,罗家也是府中的老人了,上上下下一大家子,如今被发卖出去,着实可怜……” 顾世衡皱眉道:“既是府中老人,府中这些年又对他们多有器重,本就该更忠心侍主才是。可他们却是不顾府中恩义,做出这样背主之事。若是姑息,岂不是叫其他人有样学样?此事你莫要再管了。” 顾姝张张嘴,终是道:“父亲,其实,当日女儿从井中出来,便是周妈妈同烟霞一起将女儿拉出来的。” 顾世衡神色严肃:“竟有此事? 为何你先前怎么不跟我说起此事?” 顾姝低头道:“那晚周妈妈将女儿拉出来后,便恳求女儿不要将她说出来。女儿既已答应她,岂能毁诺?” 顾世衡神色缓和,长叹了一口气,言辞谆谆:“那周氏,本就是府中下人,你作为主子有难,她救你,乃是本分。而她不守规矩,贪墨府中钱款,是另外的事体。两件事,本就不能混为一谈。既是救你有功,罢了,我跟你母亲说一声,叫她留心些,给罗家人找户好人家,莫要将他们发卖到那矿场盐场那些苦去处也就是。” 但说来说去,还是要发卖。 顾姝看着自已的父亲,终不再开口,行礼退下。 出了正院,顾姝看着高墙古树遮蔽住的天空,心中只觉一片悲凉。 即使知道父亲偏袒继母,她犹是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生父亲对自己,竟然没有半分父女之情。 可是今日之试探,将她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打碎了。 难怪继母当日敢那么大胆,谋害自已。她是不是早就知道父亲对自已的态度了? 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只那阳光照上身上,叫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第39章 顾姝伸手挡在额前,似是被强光刺到眼睛,不易察觉地将眼角渗出的眼泪拭去。 第42章 丧仪 贺家。 贺太太双眼无神, 怔怔看着前方。 自听说贺仲珩果然命丧异国他乡,且连尸骨都不曾寻回, 只带回一些他的遗物时,贺太太便晕厥了过去。 待悠悠醒转,想起儿子,再止不住泪水。到了如今,已是连泪水都没有了。 徐正阳与叶氏皆围在她身前,对视一眼,皆是心中难受。先后丧夫丧父丧子,妹妹这命,着实也太苦了些。 只是外甥不在了,妹子的日子还得过下去。徐正阳也只能打起精神安慰贺太太:“仲珩虽不在了, 可是你也得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 若仲珩泉下有知, 见你这样子, 不知要多难过!” 贺太太喃喃道:“一家子只剩我一个,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徐正阳见妹妹这心如死灰的模样, 亦是心痛如绞。这时,还是叶氏道:“妹妹, 你在,妹夫跟仲珩在地下便能有一份香火。若是你也不在了, 又有谁能给他们上香祭扫?再者, 仲珩的身后事, 还需得你来操办才是!” 想到儿子的身后事,贺太太终于有了些精神:“是,是。我儿连尸骨都没有寻到,我不能再叫他走得这般凄惶!” 却又想到一个要紧事:“仲珩走的这样早, 还没有成亲生子,如今竟连个摔盆的都没有!”说罢又是泪如雨下。 徐正阳叹气,道:“想来这两天贺家族里也该来人了,到时候跟他们商量一番,看由谁捧盆便是。” 不过两日,贺族长果然又来了,这番来的还有族中几个长辈。年龄最大的,连贺太太都要唤他一声七叔,族人皆唤一声七公。 贺太太是官家,贺七叔辈份再高,也只是平民,故而说话间也很客气,先跟贺太太道了恼,才提起丧仪一事:“珩哥儿如今也没个香火,捧盆的孝子,你是如何打算的?” 先前贺太太尚存一丝期望,还盼着儿子回来,再者又有大哥相劝,故而不愿意再立嗣子。 只是如今确定了儿子命丧他乡,尸骨无存。贺太太已是再无他念,只想让儿子走得安心,至于自已如何,倒是放在其次了。再怎么样,不能叫儿子入土时,连个丧仪都办不齐整。 贺太太一想到儿子,便心痛如绞。她强忍悲意道:“先前三哥说过要给珩哥儿过继个孩子。那时候仲珩还没有消息,所以不曾定下来,如今,不若就按三哥说的,给珩哥过继个儿子罢。” 贺族长与贺七公互视一眼,贺七叔便点头道:“既是如此,对过继的人选,你有什么看法没有?” 贺太太想到贺族长那大孙子,心中便是不喜,此时便拒绝道:“三哥倒是说过,将他家孙子过继给我,只是我想着,侄子侄媳妇都还在,却不好夺了人家的骨肉,叫人家母子分离。我是想着,看谁家有没有那孤儿,过继过来。” 贺七公便说她:“侄媳妇糊涂啊。旁人过继个孤儿,是为着不叫嗣子的家人烦扰,好把孩子养熟,这也没有错。只是你家又不一样,你家就你一个妇人,门户都支撑不起来。过继个自家人,有个事,也有人搭把手,岂不比过继个四不挨的强?” “再者”,贺七公又道:“老三家的孩子也大,七八岁了,很能顶得住事了。捧盆哭灵这些事安排他做,都能做得。要是过继个咿吖小儿,话都听不懂,又如何指望他给珩哥儿服丧带孝?” 这话却是在理,贺太太便是想过继个年龄小些的,盼着自己能养熟,可是又挂念儿子的丧事,实在不舍得叫儿子的丧事都办不好,叫儿子走得不安心。 一时之间,她实是难以决断,不免又跟自己娘家哥嫂商量。 “绝对不可!” 徐正阳斩钉截铁道,“绝不可过继贺延年家的孩子!” 他如今极是厌恶贺族长,便直呼其名道:“那家子人,心术不正。过继他家孩子,无异于引狼入室。只怕孩子一来,他那家子便也一起过来了,到时候,这是你家,还是他家!” 有了大哥支持,贺太太自已亦是不喜贺保柱那孩子,便委婉说了,想再看看族中其他孩子。贺族长脸色当即便不好起来,只说过几日再找些合适的。 只是过了几日,却是一直没有消息,而贺仲珩的丧事却要准备办了。贺太太急得不急,使人催了几次贺族长,贺族长只道,没有合适的孩子,怕是不能给贺仲珩摔盆了。 这竟是要借贺仲珩的丧礼,拿捏起贺太太了。 贺太太也不是那好性子由着人拿捏的,当即便问了自家大哥:“倘若贺氏族中,没有人给仲珩摔盆,不知道立仁,立声两个,可愿意替仲珩这个哥哥捧盆?” 徐正阳还未说话,叶氏便答道:“有什么不肯的。仲珩是为国捐躯,他俩做弟弟的,为哥哥做这么些个小事,又算得什么!” 孝子自然是子侄辈为好,可是也不是没有那兄弟捧盆的。虽说是外姓,可是贺太太这个做母亲的愿意,叶氏跟贺太太处得好,也是看着贺仲珩长大的,又岂有不愿之理。 她是书香门第,最重风骨。贺家父子两代都是为国尽忠献身,她打心底尊敬,又怎会拒绝。 贺太太得了哥嫂允诺,便是有了底气。又使人传话给贺族长,道是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人,便叫自家侄子捧盆。 第二日,贺族长便带着他那孙子来了,脸色极是不好看,也不复从前的和气:“弟妹,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妇道人家,行事也太没有章法。哪有叫舅家表弟做孝子捧盆的!传出出,叫外人如何看咱们贺家人?” 贺太太脸色淡淡道:“这不是三哥你说族中没有合适的人么。我才不得已叫了娘家兄弟捧盆。” 贺族长一噎,又道:“今日我把保柱带来,叫他给珩哥捧盆,只是,也总得有个说法吧?” 贺太太并不肯接他话茬:“保柱肯替他叔做这个孝子,我这个叔祖母定然会好好谢过。” 贺族长面色一沉:“弟妹,你也是贺家媳妇,总要为贺家的香火考虑。珩哥父子两代为国尽忠,你总不能叫他没了香火罢!” 贺太太掩面拭泪:“我现在只想把珩哥的丧事办好,其他的,过后再说罢。” 贺族长无法。他亦是怕贺太太真叫娘家侄子当了孝子,那他以后可再不好拿捏贺太太,也只有先叫贺保柱顶上。 回头,只要他这个族长不点头,贺太太还能过继哪个? 贺仲珩的丧事终于如常操办起来。因是为了出使外邦殉差,朝廷亦派人致奠嘉奖。 贺太太每每念及儿子连尸骨都不能找到,如今只能立个衣冠冢,便心痛不能自己已,在灵前几乎又要哭晕过去。 只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以歌。贺家这些事,也就贺家前朋自家伤心罢了。旁的人家,亦各有各的事体烦心。 见着罗家人哭哭啼啼被人伢子带走,庄夫人终是长舒了一口气。 心头大刺被拔出,她终于可以安心了。只是到底还是有些犹疑:“唉,这回,不会再有差错了罢?” 高妈妈极力打包票:“夫人,府里上上下下咱们查过几遍了,除了这罗家人,再没有旁的跟那周夫人有关系的。除了他家,还能有谁?再者,你看那罗贵,他偷换的物件,都是府里的,没有一样是先头周夫人的,可见,他心里定是向着那周夫人的。就是那罗家人没跑了。” 庄夫人点点头,叹道:“毕竟有侯爷在,也不好处置太过。” 高妈妈忙道:“侯爷心里最器重的还是夫人,不过是家下人,侯爷如何会放在心上!” 庄夫人恨道:“那周氏,还真是奸滑。自家人不用,偏用了个侯府的老人,也怪道咱们寻了那么长时间,硬是找不到这人!” 高妈妈一拍巴掌:“可不就是!只不过,凭那周氏再狡猾,也逃不过夫人的火眼金睛!你瞧,那罗家人藏得这般隐秘,不还是叫夫人给找出来了?” 庄夫人含笑,只觉得神清气爽。如今将顾姝背后那人寻了出来,她终是放下心来。 “那丫头如今做什么?” “大姑娘此前还找过侯爷,给罗家求情呢!只侯爷说他家私盗府库财物,实在可恶,不曾允了姑娘。若是没有关系,大姑娘凭什么为罗家跟侯爷求情?” 说罢,高妈妈补了一句:“听烟雨说,大姑娘这两日心情都不好呢。倒底是年纪轻,藏不住事。” 庄夫人心情更好,笑道:“此事也算是了结了。大姑娘年龄大了,也该给大姑娘寻门好亲事了。” “夫人说得是,正该如此。” 第43章 人选 随着罗四有周管事一家被发卖, 庄夫人与顾世衡,都觉得是拔出府中暗藏的钉刺, 心中为之大定。 只有陈姨娘,觉得满心畅快,积压心中的一股郁气,至此终于消解一二。 因近来事多而终日翳翳的面庞上,也终于显露出几分松快:“这一家子蛇虫鼠窝,可算是遭报应了。” 第40章 陈姨娘与罗家的纠葛,顾婕是知道的,自然也替她和顾姝高兴:“夫人既已将罗家当作暗中相助大姐姐之人,如今处置了罗家,想来后面便会消停。姨娘此后再不需为此烦心了。” 陈姨娘叹了口气:“那可不是。庄夫人是最自以为聪明的一个人。如今叫她费尽心思寻到周管事这个人, 这事儿便算是了结了。” 提起庄夫人,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庄夫人这阵子在府中可谓颐指气使, 得意非凡。原先她趁顾侯不在, 谋害顾姝,府中下人都当侯爷回来定要责罚她。可是最后竟只是将烟云一家发卖了出去, 庄夫人丝毫未损。 这下,府中上下皆知, 在侯爷心里,终究是夫人为重。是以, 庄夫人在这定远侯府, 可谓走路带风, 一呼百诺。 顾婕迟疑道:“姨娘,我实是不明白……” 她不明白,原先顾侯对顾姝也算慈爱,怎么出了事, 反而如此偏袒庄夫人。 陈姨娘冷笑一声:“他从来也没有疼爱过你大姐姐,不过是装相罢了。” 可笑自已先前竟也被他骗了过去,以为他尚有几分犊之心。 顾婕犹自不解:“那有什么好装的?” 顾侯对自已这个庶女的冷漠,可是毫不遮掩的,是以她自小对这个父亲也无多少感情。 而顾侯对顾姝的疼爱,倒也是显露得明明白白。正因为待遇迥异,是以,顾婕从未怀疑过顾姝在顾侯心中的份量。 所以她才对此事分外不解。 顾侯是一家之主,有什么必要对一个孩子装模作样? 陈姨娘却不肯说了:“问那么多事做什么,等你成亲了出门了,有些事便知道了。” 她想起自已跟庄夫人的约定,冷冷笑了一声:“夫人可是答应了我,要给你找门好亲事呢!” 遂将将当日庄夫人的话说了,又道:“是以那时,我便跟夫人说,旁的不说,只需给你找个好门第的。只要门第好,便是做填房也使得。” 顾婕惊道:“姨娘,你,你也太糊涂了!我可不愿意给人做填房!” 若是依她本心,她宁可不嫁人。只在这府中,她的婚事莫说她自已,便是姨娘也作不得主。这话便也不必说了。可是即使要嫁人,她也不愿意给人作填房。 陈姨娘却道:“你不明白夫人的心性。我若只说找个好人家,她指不定要给你寻个什么高门大户的老头子,叫你嫁过去。只我说了寻个好门第,填房也使得,她是定然不会叫我如意的。” 她短促地笑了一声:“她怎么舍得给你寻个高门大户的亲事,嫁过去,将来压她女儿一头。” 顾婕想想庄夫人的为人,这确实是她能做出来的事。可提到亲事,顾婕又想起顾姝,轻轻道:“只是大姐姐,如今与高家的婚事没了,还不知夫人要给她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说到此事,陈姨娘面色也沉了下来。 顾姝与高家的婚事未成,不是坏事。可她的将来,也是被庄夫人捏在了手中。想也知道,庄夫人定然不会给顾姝寻什么好亲事。而顾姝有恶疾的名声也传出去了,又能寻到什么样的好亲事? 自然是有好亲事的,如今庄夫人只发愁,给顾姝寻的亲事,也太好了些。 她听着高妈妈的回报:“这一家是太常寺少卿郑家的嫡次子。门第倒是般配,只是坊间都传言,郑家二郎常常流连南风馆。” 庄夫人点点头。 高妈妈又道:“另一家,便是山东许家。这家在当地也是望族。嫡长子学业平平,便想着寻个高门贵女,能主掌中馈,教养子女。” 她又压低了声音:“这是对外说的,实则,那许家,要在外头娶亲,还有个缘由。听说他先前定了两回亲,女方都是害病去了,故而再不好说亲,这才在外地找的。” 庄夫人倒不信这个。在她看来,这两家,实是各有优劣。 顾姝若是嫁入京中高门,难免要出来走动,到时候若有只言片语说出来,多少会给自己还有顾嫤带来麻烦。远嫁固然暂时没有风险,但是若顾姝孩子丈夫有了出息,也是后患无穷。 只恨自己有女儿,投鼠忌器,不能随意给顾姝安排个人家。一时之间庄夫人愁得不行。暗恨高家怎么就起来了。若是高家还老老实实呆在川西,到时候将顾姝直接嫁入川西,哪里还会有这些个烦恼。 樊妈妈也在跟顾姝说她的婚事。 她道:“我这阵子跟高妈妈走得近,也从她口中打探到些口风。夫人倒是给大姑娘寻了两门亲事。” 顾姝点点头,她如今已十七岁,高家亲事不成,自然要给她另说亲事了。 听着樊妈妈介绍郑许两家,一家是京中大员,一家是地方望族。虽比不得侯府显赫,可也不算太差。 顾姝心中再次升起一丝希翼。她问樊妈妈:“这两户人家,是夫人寻的,还是父亲给我找的?” 樊妈妈垂下头:“我听高妈妈说,大姑娘的婚事,侯爷全权交由了夫人。这两户人家,亦是是夫人亲自寻的。” 顾姝不再说话,一颗心也慢慢滑到了谷底。 父亲竟将她的婚事交给庄夫人处置。 之前庄夫人为难她,她一直想着,等父亲回来便好了。父亲自会给自己做主。 可是父亲回来了,事情却是与她的想的完全相反。 她的世界,自那晚落井之后,便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她不是没有听过下人们的风言风语,道是大姑娘如今有了个恶疾的名声,再找不到好婆家,是以侯爷便不 将这个长女放在心上。 只是她不肯相信。 可时至今日,她再不信,也无济于事。顾姝喃喃道:“莫非,父亲这般行事,是真觉得我这个女儿没有什么用处了么?” 樊妈妈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嗫嚅半天,她才捡起方才的话头:“这两家情况,究竟如何还不知道。我这边,也得托人去打听打听。” 顾姝淡淡一笑:“也是,那劳烦妈妈了。” 以庄夫人的为人,又岂会给她寻什么好亲事。 正在这时,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两人皆住了口。待人进了屋,却是烟霞。 烟霞见屋里并无旁人,便先朝顾姝行了礼,这才走到樊妈妈身边,亲热道:“姨母……” 第44章 说亲 烟霞这一声“姨母”, 唬得樊妈妈几乎要跳起来。她忙不迭去捂烟霞的嘴:“你这丫头,怎么乱喊乱叫的!” 烟霞却不怕, 推开樊妈妈的手,笑道:“屋子里又没有外人。烟云这会子在夫人院子里,烟雨在外头跟看门的姚婆子说话。姨妈不用担心!” 樊妈妈嗔道:“这大宅门里,到处都是耳朵,你这也实在太莽撞了。以后在府里,可不敢这么叫了。” 见樊妈妈神色郑重,烟霞这才点点头,重唤了一声:“樊妈妈……” 樊妈妈这才应了,到底怜爱地摸了摸烟霞的头。 烟霞便冲她甜甜一笑。 便是顾姝满腹心事,见她二人这般亲昵, 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樊妈妈与烟霞本就是嫡亲的姨甥。只这层关系, 阖府上下, 也就陈姨娘与顾姝顾婕知道罢了。 樊妈妈本就是京畿人士, 她与妹妹两个人都是命苦的。她自己是遇上个烂赌鬼丈夫,因赌输无钱, 便要被丈夫发卖抵债。 她妹妹则是生产之时,一尸两命, 只撇下个五六岁的女儿。 她那妹夫,因着没了婆娘, 也没个儿子续香火, 便想着再娶房妻室。奈何银钱不足, 便想着把女儿卖了,换些彩礼好娶媳妇。 也幸好烟霞那时已有七八岁,很知道些是非轻重,知道爹爹要把自己卖了, 便在樊妈妈上门探望之时哭着将此事说了。 而此时周夫人早已过世。樊妈妈无法,只有求陈姨娘帮忙。陈姨娘便寻了刘鲤,让何家将烟霞买了去,暂时养着。后来顾家要买人,便将烟霞卖到了顾家去。烟霞也是个脑子灵活的,平日里做活勤快,嘴皮子也会说。一来二去的,便调到了顾姝处,改了名字叫作烟霞。至于她原本的来处,竟是无人知晓了。 樊妈妈调到瑞萱堂,烟霞才是那个最高兴的。无人之时,便与樊妈妈十分亲昵。 顾姝笑着看她姨甥二人对话,待烟霞倒了茶上来,才喝了一口,又说起方才提到的郑许两家,道:“妈妈,倒也不必十分担心。你先去打听郑许两家。想来,有父亲在,母亲终究也不也做得太过。” 这话,放在从前,她自然深信不疑。可是如今,连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底气不足。 樊妈妈也挤出个笑脸:“姑娘说得是。再者,夫人还给姑娘留了银钱。姑娘手里有钱,又有咱们几个帮衬,实不必为将来烦忧。” 如今,也只能盼着顾姝说得对,顾世衡念及父女之情,能压着庄夫人,给顾姝寻门好亲事。 …… 第41章 “其实,寻一门亲事,倒不失为解决眼前困局的法子。” 徐家,看着愁眉不展的徐太太,徐太太的母亲杨氏,缓缓道。 徐太大一时还不明白:“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这段时日,实在是焦头烂额。 好不容易将儿子的丧礼办完,贺家族人便又上门,道是贺保柱给贺仲珩捧盆带孝,如今也该行过继之礼了。 徐氏实在不愿过继贺族长的孙子。 他那二儿子一看便不是什么良善人物,儿子还没有过继,便想着合家搬到贺宅。若真叫他一家子搬进来,自己哪里还有安生日子过? 贺太太推拒了几次,只是那贺族长一家实在难缠得紧,三天两头上门来骚扰,贺太太实在无法,只能寻到娘家,问兄长和母亲的意见。 母亲杨老太太便给了她这个建议:“不若给仲珩寻个妻室,给你做个伴儿。也可照顾你起居。如此,你有人照应,也不必担心嗣子不孝。贺家那边,家中有未亡人,年纪轻轻,便是过继个子嗣,瓜田李下,终是不好。待你百年之后,便由她给仲珩寻个嗣子。你就拿此话推拒了便是。” 贺太太却觉得此举不妥:“仲珩已经不在,再给他寻个妻室,岂不是误了人家姑娘一生?” 杨老太太叹道:“你寻那贫苦人家的女儿,多给人家些钱财。待她进门,你好好待她便是。再者,若她将来想要嫁人,咱们也不拦着,由她嫁人,只是先借着这么个人,将贺家族人过继之事挡过去便罢。” 此事固然不够厚道,然而旁人家的女儿,又哪里有自家女儿来得重要。杨老太太丈夫过世,膝下唯有一子一女。如今女儿比自己还不如,她实不忍心看着女儿被贺家族人欺凌,故而出了此法。 一旁叶氏也劝贺太太:“妹妹,听母亲的。她老人家说的法子再妥当不过。再者,人家姑娘进了门,你好好待她,她的日子,过的只有比在娘家强的,好生养个几年,再给她找户好人家,又哪里是误她呢? 有着母亲建议,嫂子力劝,贺太太终于答应了这个法子:“那成,我叫老刘去找找官媒,寻个合适的人家。” 刘妈妈听了贺太太的嘱咐,也觉得老太太出的这个主意好:“正是这个道理。咱们寻个年轻大姑娘过来,瞧那贺老三一家还有什么脸要搬过来!” 贺太太心中犹有顾虑,只是在娘家,对着大嫂不好说,此时对着刘妈妈,便道:“唉,我只怕贺族长要问,既有亲事,为什么从前不说,到时候,可要怎么回答?” 刘妈妈不以为然:“咱们自家的事,他一个外人,哪里管得了?要么说是从前定的亲,要么就说,夜里梦到咱们少爷,孤零零地难受,所以配个亲事,活着的时候侍奉婆母,待到百年之后,到地下与少爷团聚。他们若要问,就拿这话砸过去。咱们自家事,还真能叫他们给难住了?” 贺太太想想也是。贺族长能难为他家的,无非是嗣子一事。自家儿子要成亲,又关他族长何事。总先将这一关过了,拦住贺族长一心要过继孙子的盘算便是。 待媳妇进门之后,再慢慢寻访合适的嗣子。有了嗣子之后,若媳妇有心再嫁,便给她寻户好人家,备上嫁妆,好生嫁出去。如此,既能应了眼前之急,又不耽误人家姑娘的终生。 于是终于下定决心:“那成,你明天去找几个媒人问下,叫她们去帮忙寻几个合适的人家。” 这事紧急,拖延不得。刘妈妈第二日便去寻媒人去了。她是个办事有成算的,先打听了有哪几家官媒口碑好,便只找这几家官媒。 先去找了一家,说了自己的条件,得了那媒婆允诺,刘妈妈便又去寻了第二家,这家官媒亦是姓刘,倒与刘妈妈是个本家。 一进去,便见那刘媒婆正跟人说话。那人当是刘媒婆的熟人,见她进来,跟刘媒婆打了招呼,便自避去了后堂。刘媒婆便笑着迎了上来:“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刘妈妈道:“我姓刘。” 刘媒婆便笑道:“巧了,我也姓刘。原来是本家,这可真是有缘份。” 便给刘妈妈让了座,又新沏了茶倒上,招呼好了,这才提起正事:“不知道姐姐大驾寒舍,可是有事吩咐?” 刘妈妈便道:“我是想托你寻个亲事。” 刘媒婆便露出笑脸,张嘴就欲 道喜,谁料刘妈妈接下来便又道:“好叫你知道,咱们家少爷呢,已经不在了。” 刘媒婆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刘妈妈只当看不见,道:“唉,说起来也是没办法。咱们家里,没有个男丁,族里逼得紧,只要咱们太太过继。只是那过继的人家又着实不成样子。 太太没办法,便想着,给少爷寻个媳妇,抱着牌位成亲,如此,少爷便是不在,也算是成家有了娘子。待到将来有了合适的孩子,再去给咱们少爷过继个子嗣,延续香火。” 饶是刘媒婆做这一行多年,见多识广,这般事体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不由瞠目结舌道:“这,这只怕寻常姑娘不愿意呢……” 刘妈妈叹口气道:“这也自然。所以,我们也不挑人家。妹子只去寻那身家清白,过不下去日子的穷苦人家就行。” 这倒也是个法子。穷苦人家卖儿卖女都有的,如今也是卖女儿,只不过是名头好听些,是嫁人而已。 刘媒婆重新露出笑脸:“这么说来,倒也不是难事。我去帮姐姐打听一下。只请问下,姐姐府上何处?” 刘妈妈便说了自家来历。又扯了两句闲话,方告辞离去。 她这边一走,后头避开的樊妈妈才出来,啧啧道:“这老姐姐,瞧着也是官宦人家的体面管事。不想这样的人家,竟也有这样的难事。” 刘媒婆叹道:“要不说,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呢。” 说话间又有人来,樊妈妈见刘鲤这里忙,便就要告辞:“方才说的两户人家,就劳烦刘妹子帮着打听一下。我下回再来寻你说话。” 刘鲤一口应下:“成,包在我身上。” 第45章 防备 待到晚上, 又是樊妈妈值夜。因着没有旁人,她想到今日里在刘鲤那里听到的给死人娶亲, 便讲给了顾姝听,又安慰她:“姑娘,你瞧,人活着,到哪里都有难处呢。只需找法子解决便是。你有咱们这些人帮着,不必太过忧心。” 顾姝听了,亦是深感怜悯:“这贺家太太,还是官眷呢,家人过世,竟就被族中逼迫至此, 着实可怜。” 二人又唏嘘感慨一阵方才歇下。 至于樊妈妈寻刘娘子, 原是托她打听郑许两家之事。本以为这会消息至少也得一两个月, 谁知不过七八天, 刘鲤那边便打听了郑家事。郑家次子,喜好男风, 在京城已不是什么秘密。只是许家,因着不是京城人氏, 却是不知道情况如何。 刘鲤那头探听不出甚么消息,樊妈妈便试探着找跟高妈妈相询。高妈妈因她会奉承, 平日里瑞萱堂事无大小, 尽皆向自已汇报, 颇为相信她,便将许家之事透露了一些给她。 这边方打听到许家之事,那厢庄夫人已是请了许家太太上门做客。 许太太虽是山东人,只是娘家哥哥却在京中吏部做稽勋司郎中, 许家族中亦有人在京中任职,许家在京中亦是有些名望。 许太太年约四十,面容瘦削。许是掌管着一族宗务之故,人瞧着板正肃穆,威严极盛。 见着屈身行礼的顾姝,许太太脸上便露出个笑容,整个人立时显得柔和许多。 庄夫人在一边看着,脸上的笑容便有些勉强了。 郑许两家,她本是更中意许家的。 一则郑家二郎的情况,外人皆是知道;将顾姝嫁过去,不免要被人议论。二则郑家毕竟是在京中。若郑家管束不严,叫顾姝有机会在外头乱说,不但自已经营多年的好名声怕是不保,那所谓“离魂之症”的幌子,怕是再遮掩不过去了。 自已名声一毁,后头她自已儿女的亲事便要艰难了。 是以,庄夫人是一心想促成与许家的婚事。 可真没想到,许太太竟还真的相中顾姝了。 许太太也不过是略坐了坐便走了,只是她对顾姝倒是显得极是喜欢。不但说自已与顾姝投缘,还笑道:“我就想有个这般的女儿。”态度是十分地明显。 顾姝便是再傻,也知道许太太的来意了。 郑家二郎好男风,许家长子克妻。 这便是庄夫人给她选的好亲事。父亲,知不知道郑许两家的情况? 待顾世衡下朝,顾姝终是去书房寻了父亲。 顾姝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还要再来。 兴许不是为了问父亲,而只是让自已心中确定罢了。 顾世衡依旧是那副温和的面容。只是顾姝此时看来,只觉得陌生。 “父亲,”她行了一礼,抬头看着顾世衡,平静道:“今日,许家太太来家里做客。” 第42章 顾世衡背靠椅子,神情淡淡:“嗯。你母亲与我说过。” 顾姝看着他:“这么说,父亲是知道母亲给女儿寻的这两门亲事了?” 顾世衡神色微沉:“婚姻大事,自来有父母做主。你一个闺中女儿,只管听从长辈的安排就好。” 顾姝直视着他的眼睛:“既是父母做主,看来父亲是知道郑许两家的情况的?” 顾世衡移开视线,冷冷道:“郑许两家,皆是门当户对。” 顾姝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看来父亲是知道了。许家大郎命格克妻,郑家二郎喜好男风。所以父母之命,父亲便就给我寻这样的好亲事吗?” 顾世衡神色晦暗,张口斥责:“你一个大家闺秀,哪里听来的这些不堪之词,还竟拿到长辈跟前胡言乱语,可还有一点礼数在?” 顾姝反驳道:“事关女儿的终身,难道我连问一问父亲都不行么?” 顾世衡更是恼怒,一拍桌子:“你未出阁的姑娘家,张口亲事,闭口亲事,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顾姝看着顾世衡震怒的脸,反而平静了下来:“我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只会斥责我不懂规矩。究竟是规矩重要,还是女儿的生死重要?况且,父亲若真的关心女儿,为何要给女儿寻这样的人家?” 顾世衡不由顿住,旋即又不耐道:“郑家之事,本就是无稽之谈。许家门风清正,家世显赫,与我家也算门当户对,又哪里委屈你了?你莫要在外头听些不三不四的话,就妄自揣测长辈。” 他神情冷峻,义正辞严。 可顾姝瞧着,只觉得心底一阵寒凉。 她看着眼前的父亲,从心底发出疑问:“许家大郎,连克死两个未婚妻,在父亲看来,也是良配么?” 她实是觉得不解:“便是克妻一事是无稽之谈,可许家远在山东,京中难道就没有旁的人家了么,为何就非要将女儿远嫁?” 话甫出口,顾姝却是猛然心惊:当年,父亲应下高家的亲事,陈姨娘便极为不满,一直说婚事只是笑言,父亲不该应下。当时,自己只道这是母亲遗命,父亲不过遵守前诺罢了。如今看来,却竟是另有原因。 顾姝来不及深想,便听到顾世衡的怒喝响起:“放肆!谁许你这般顶撞长辈的?” 抬头看去,顾世衡已是面若寒冰,厉声道:“你如今实在是不成样子!好好的女儿家,整日里听信这些市井流言的?还为着这些忤逆长辈!” 顾姝看着眼前暴怒的父亲,一时竟有些恍惚。 她第一次跟父亲起争执之时,父亲也是极为愤怒。她当时既惊又怕。 可是如今再见父亲发火,却没有了当时的恐惧。父亲是真的发怒,还是不过是借此掩盖自已的强辞夺理? 她反问顾世衡:“夫人将我推入井中,欲置我于死地,您不曾追究她;夫人在外头造谣说我有恶疾,您也不曾责怪她。如今,她给我寻了这样不堪的婚事,我不过是心生疑问,您却指责我不守规矩。父亲,您口中的规矩,到底是什么样的规矩?” 顾世衡已不再答她,反而是唤了丫环进来:“来人,送大姑娘回去!” 顾姝看着面色阴沉的父亲,默默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路过兰葶院,顾姝犹豫片刻,终是抬脚跨了进去。 她知道如今正是敏感时刻,可她实是有满腹话语要问陈姨娘。 陈姨娘正在堂屋坐着,见顾姝这个时候过来,不觉起身,诧异道:“大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顾姝见到她,只觉得眼窝酸涩难当。 她强行 挤出个笑:“无事,来找……” 她看看屋里的丫环,及时改了口:“我来找二妹妹说说话。” 陈姨娘见顾姝神情不对,又看烟霞。烟霞张口,做出“侯爷”二字的口型。 陈姨娘当下明白,心中叹气,口中却笑道:“大姑娘可来得迟了,我们二姑娘已是要歇息了。我正好要去园子里寻人说话,不如我送您回去?” 顾姝摁下心中情绪,点点头,当即便就转身。 陈姨娘看她这般情状,更是担心,也不带丫头,跟着顾姝就出了门。 才出得兰葶院,便听顾姝问她:“姨娘,你从前一直嘱咐我,不要泄露我与你的关系。一直说人心不可测,需得多加小心。姨娘,你是在叫我防着谁呢?” 陈姨娘一怔,不由住了脚步。 顾姝也转头回望她,眼睛已是泪水盈盈。 陈姨娘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姝却又道:“我从前一直以为,姨娘叫我提防的是夫人。我一直觉得姨娘太过小心。有父亲在,夫人,哪里能奈我何。可是,我今天才想清楚,姨娘,你叫我小心的,是父亲吧!” 第46章 动念 你让我防备的, 是父亲吧…… 这话听在陈姨娘耳中,不啻于炸雷一般。 她浑身汗毛倒竖, 立时四顾察看。幸好此时天色已黑,二人走在府中夹道之中,左右再无旁人。 陈姨娘这才松了一口气:“姑娘,你小声些!” 顾姝却看着她,固执地问:“姨娘,是不是?” 陈姨娘无法,只好微微点了点头。 顾姝面上不知是哭还是笑:“果然如此……” 陈姨娘早知顾世衡的为人,并不意外。 只是,直到高家进京封爵之前,顾姝在府中地位一直尊崇, 庄夫人也待这个长女客气, 她便以为顾世衡对自已的女儿多少还有几分骨肉亲情。却不想, 连这都是演出来的。 不待陈姨娘想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顾姝却又发问:“我只是想不明白,父亲为何要这般对我?” 今晚与父亲的一场对话, 叫她把父亲的冷漠与排斥看得清清楚楚。 若说是因为自已没有了联姻价值,父亲才放弃自已这个女儿, 那姨娘为何自小便叫自已戒备父亲?这其中,是否又有什么自已不知道的缘故? 陈姨娘却被这话问得怔住了。 当年, 夫人也问过一样的话, 她那时也是答不上来。 可这许多年过去了, 她早就看清楚了。 这世上,哪里有那许多为什么。 好人才问为什么,坏人做坏事的时候,是只顾自已, 不讲缘由的。 先前,夫人到了弥留之际,顾世衡都没有露出半点真实面目出来,依旧拉着夫人的手,柔声安慰她。若不是查到了真凭实据,谁能信他做出那许多事呢?跟这样的人问为什么,是没有用的。 只看着顾姝难过的模样,陈姨娘叹了口气,轻声安慰她:“天底下禽兽不如的父母多了去了。有那舍身饲虎救儿的,也有那不将儿女当人看的。这哪里有什么缘由呢?不是因为你不好或者做错了事,只是因为有些人的心本就是坏的。” 理是这个理没错,可顾姝只想知道原因:“就算父亲这般对我,没有缘由。可是他又是做了什么,叫你这般防备?” 陈姨娘看着顾姝,知道她聪慧,若只拿些不痛不痒的话,是绝计糊弄不了她的。 她抿抿嘴唇,看左右无人,轻轻推了推顾姝,两人继续缓缓前行。 陈姨娘低声道:“大姑娘,你可知道,为何我跟白姨娘都是妾室,夫人却不叫我们俩在她跟前伺候?” 顾姝摇摇头。自她记事起,陈姨娘便闲得很,常见她去园子里闲逛,却极少见她在庄夫人跟前伺候。 陈姨娘嘲讽一笑:“庄夫人刚嫁进来的时候,也是喜欢叫我跟白氏去她跟前伺候,在我俩面前摆正房夫人的谱。 有一回元宵节的时候,她说了一句,‘那回我跟侯爷一起看灯会,那个玄女娘娘花灯,才是惟妙惟肖’;她只说了这一句便住了口。可是,这话一说出口,便收不回去了。 大姑娘,你可知道,夫人病重的时候,正值元宵灯会,我便特意叫小丫头出去看花灯,回来给夫人讲外头的情形,也叫夫人心里头松快松快。小丫头说,今年元宵灯会上,有人扎了个两丈高的玄女娘娘,可漂亮了。夫人那时候也听得很认真,还赏了小丫头钱。 是以,有玄女娘娘的元宵节是什么时候的事,旁人不知,我记得再清楚不过。 而且,说来凑巧,没过几日,庄夫人人有个陪嫁丫头,有意在我和白氏跟前炫耀,便道夫人三年前便跟侯爷认识了。算算时日,竟是夫人怀着您的时候,侯爷便结识了庄氏。 那之后,那个丫头便被发卖了。庄氏约摸也是觉着没脸,便借口我有孩子要照顾,再不要我和白氏在她身边伺候。 你的父亲,咱们的侯爷,在自家夫人有孕的时候,还有心结识旁的官家小姐。在自己妻子,重病卧榻之时,还跟旁的女人一起逛街看花灯。 你说,这样的无情无义的凉薄之人,我岂能不叫你提防?” 顾姝明白了,却又觉得有些不对。 她能觉察到,陈姨娘对父亲的不满与戒备,实在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么些年过去,不曾松懈半分。这些,似乎不是单单偷情,可以解释得了的。 第43章 她看着陈姨娘:“姨娘这么多年小心行事,仅仅就是为着这个缘故吗?” 陈姨娘眼睛一瞪:“难道这个还不够?” 顾姝默然,又道:“姨娘,你从前,为何不告诉我?” 陈姨娘看着她,眼中有慈爱,又有心疼:“从前你小,这些个污臜事,哪里能叫你知道呢?再者,你们这些孩子,总觉得自己是大人,什么事都能做。可是,在大人眼里,还稚嫩着呢。心里想些什么,脸上便全都带了出来,叫人瞧得一清二楚。姨娘怎么敢跟你说这些?” 她长长叹了口气,又道:“姑娘,有些人,天生就只顾自己的。你莫要为此难过。再者,婚事的事情,你也别过于忧心。无论说个什么人家,若能好好过日子,咱们就好生过日子。若实在不成,你捎个信,咱们一起想法子。你有那许多银子傍身,总归是有出路的。” 顾姝不由苦笑:“成亲?我如今倒是觉得,不成亲倒还好些。” 陈姨娘默然,谁不想在娘家过一辈子呢?便是姑娘,虽说顾侯爷无情无义,但他好歹装了这些年,姑娘从小到大,过得也算是顺遂,若到子别人家里,又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她也只能道:“姑娘莫要胡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哪里能不成亲呢?” 两人走走说说,已是到了瑞萱堂门口,顾姝不再说话,微微行礼告别,进了瑞萱堂。 陈姨娘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地叹了口气。 毕竟是个孩子,跟她说这些,她就信了。可殊不知,这世上的人心之恶,远超她想象。回头还是要跟樊妈妈对下话,叫她莫要在大姑娘跟前说漏嘴。 樊妈妈却与烟云正跪在明慎堂正院里。 庄夫人一脸寒霜,看着地上跪着的二人:“许郑两家之事,大姑娘是如何知道的?竟还闹到侯爷跟前去了!” 樊妈妈跟烟云对视了一眼。樊妈妈便使劲 扇了自己一巴掌:“都怪老奴,管不住这张破嘴。就是今儿中午的时候,跟烟云在屋里闲聊,许是被大姑娘听到了。都怪老奴,求夫人如罪,老奴再不敢了!” 说罢,又扇了自己两巴掌。 庄夫人厌恶地看着她,待她扇完了才冷冷道:“念你这回是初犯,且饶你这回。若是下次,再在大姑娘嚼舌根子,我可再饶不得你!” 樊妈妈连连磕头谢恩,这才千恩万谢地与烟云退了出去。 回到瑞萱堂,顾姝也不过淡淡扫了二人一眼,不曾多话。 烟云自知自己与樊妈妈不讨顾姝欢喜,也不在意。她是夫人派来的人,大姑娘自是不会喜欢自己。 可这又如何?这府里终究还是夫人说话管用。先前夫人跟大姑娘闹那一场,连侯爷都是站在夫人这边的,她自然也不必看姑娘的脸色。 大姑娘转眼就是要嫁出去的人了,她才不惧大姑娘的冷眼。 烟云收拾了东西,跟几个丫头服侍了顾姝洗漱便退去。 如今庄夫人对顾姝看得颇严,夜里都是烟云跟樊妈妈两个值夜。今日是轮到樊妈妈了。 待人都散去,顾姝方愧疚道:“今天,委屈妈妈了。” 她实是没有想到,她晚上跟父亲的谈话,转眼之间,庄夫人便就知道,还责罚了樊妈妈二人。 从前,她只觉得陈姨娘小题大做,她在自己家里,何需如此小心行事。可是直至今日,她才知道,蠢的竟是自己。 樊妈妈忙道:“这有什么委屈的,姑娘言重了。” 顾姝说要将此事说给顾侯听,她本待劝顾姝莫要去的。可是想了想,终是没有阻止。有些事,不自已亲身经历,是终不会死心的。是以,午间她才特意与烟云聊了此事。 顾姝沉默了片刻,才又问:“妈妈,从前,母亲在这府里,生活如何呢?” 父亲,待她如此,待母亲,又是如何呢? 樊妈妈听她这样问,想起往事,心底一阵酸涩。半天方道:“侯爷,在夫人跟前,倒是一直关心体贴的。” 只是背后,却是另一副样子了。 她便岔开话题,劝顾姝:“大姑娘,不早了,赶紧歇下吧。” 顾姝听话地换了中衣,上了床预备睡觉。 樊妈妈替她放下帐子,自已正要躺下,却又听到帐里传来顾姝的声音:“妈妈,如果我不成亲,行不行呢?” 樊妈妈吓了一跳,忙道:“姑娘,这怎么能成!且不说姑娘家总归是要嫁人,便是不成亲,难道,您要一直留在顾家不成?” 顾姝知道不行。可顾姝也实在不想成亲。 先是未婚夫高晏表面俊秀斯文,实则暴虐成性。再有郑家二郎声名狼藉。又知道父亲竟是在母亲怀孕之时便结识了庄夫人,更是在母亲病重之际,与庄夫人暗通款曲。 如今对于成亲一事,她实在是厌烦透顶。 可是,不成亲又能如何? 她下面还有三个妹妹,父亲和继母,不可能让自已在顾家住一辈子。再者,有庄夫人这个继母在,她便是留在顾家,也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顾姝长叹一声,幽幽望着帐顶。 天地之大,竟是没有自己的去处。自己眼前,竟是只有顺从庄夫人、嫁人成亲这一条死路了。 不对。 想到死路,顾姝脑中忽然浮起一事:“我记得前两天,妈妈跟我说过有户人家要给死人娶亲,那个是怎么回事?” 樊妈妈便将贺家事又重说了一遍。 顾姝听完半晌不语,室内一片寂静。 樊妈妈便欲起身吹灯,却听顾姝忽然道:“妈妈,你觉得这贺家如何?” 樊妈妈莫名奇妙:“什么如何?” 顾姝道:“贺家既是要娶亲,妈妈觉得,我嫁过去如何?” 第47章 说服 顾姝嫁去贺家? 樊妈妈目瞪口呆:“啊, 这?” 顾姝却是认真地分析着此事的利弊:“你看,贺家没有了男人, 家中只有一位老太太,又跟族中关系不睦;我若是嫁过去,虽顶着个成亲的名头,却没有丈夫,不必跟男人相处。 若这老太太好,我便与她相互扶持过日子;若她性子不好,我年纪轻轻,也不怕被她欺负。 夫人不想我嫁到什么高门大户,这贺家,一定合她心意。如此一来, 她不会阻拦;而我嫁到贺家, 便可离开顾家, 安心度日, 岂不是正合适?” 樊妈妈有些急了:“姑娘,话不是这么说的。一进门就做寡妇, 又哪里是什么好人家了?” 顾姝却不在乎这个:“做寡妇又有什么不好?我自已有银钱傍身,又年轻, 嫁过去一不受夫人掣肘,二不怕婆婆欺负, 岂不比如今这境况强?” 樊妈妈一时竟无法反驳这话。可是, 让大姑娘嫁个死人, 她也实是难以接受:“只是,姑娘年纪轻轻的,终是要成亲生子的。你要知道,嫁进去容易, 以后若是再想脱身便可难了。” 顾姝平静道:“若由着夫人安排,她把我嫁个虎狼人家,岂不是更加脱不了身?” “那……”樊妈妈急道:“那怎么能一样呢?你嫁到正经人家去,孝敬公婆,侍奉夫君,再生几个孩子,你自家又有钱。便是开始日子难过,等有了孩子,便有了盼头,后头便只会越过越好。 可如今,嫁个连丈夫都没有的人家,这一辈子都孤苦伶仃的,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呢?” 顾姝也是沉默了,半晌后方道:“妈妈,若在从前,你跟我说这话,我定然是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你瞧,夫人那样讨厌我,因为我有这桩婚事,也从不磋磨我。便是这样一桩婚事,我也愿意去。我的想法,恰与你说的一样。只要我心性诚挚,行事恭谨,无论嫁到哪里,总能将日子过好。 可是,难道当年母亲照顾夫君不周到吗?母亲侍奉婆母不孝顺吗?母亲病重,父亲便与外人私通。我是他亲女,却骗我哄我,由着继母作践我。如今,你叫我怎么相信,只要自己做得好了,就一定能得到别人真心以待? 亲生父亲尚且如此,我怎么能相信嫁人成亲就一定能过好,更何况,庄夫人,又能给我选个什么好人家吗? 既是如此,我宁可自己寻个自己有能力掌控的人家。 妈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你觉得这家男人死了,实在不是好人家,我反倒觉得,正是因为他家男丁没了,才是好去处呢!” 樊妈妈听得长叹一声,回想顾姝这近一年过的日子,半晌方道:“姑娘,此事干系太大,我须得问下陈姨娘,商量下才行。” 顾姝自知这个主意实在过于惊世骇俗,樊妈妈不能接受也实属正常。点头应是,两人各自歇下不提。 第二日,樊妈妈寻了个机会,跟陈姨娘说了此事,陈姨娘果然亦是不愿意:“好好的,怎么能嫁个死人呢?这决计不成。” 樊妈妈便将顾姝那番话说与陈姨娘听,陈姨娘亦是半天无话,最后方道:“若姑娘真是不想成亲嫁人,也有旁的路可以走,又何必非要嫁给死人呢?” 第44章 …… “哦,姨娘说的是什么法子?”听了樊妈妈的转述,顾姝诧异反问。 樊妈妈便道:“姨娘说,夫人给你留了一万两银子,还有个小庄子,只目前叫别人代为管着,这辈子都是衣食无虞的。若不想在顾家呆下去,便想个法子离家,自己在外头隐姓埋名过日子,有咱们帮衬着,再招个女婿上,也能把日子过下去,何必非要嫁个死人呢?” 顾姝摇摇头,道:“父亲纵有不是,也是我父亲,他虽有不慈之处,我却不能不孝。作子女的,又岂能罔顾家族名声,离家出奔?我这般行事,又置家人于何地?再者,妹妹们又何辜,要受我连累,毁了名声,难以婚嫁。夫人为我说的婚事不好,我可以为自己筹谋,选个我觉得好的人家。但是叫我避婚出逃,以致使家族蒙羞,这却是绝对不行。”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樊妈妈知道她性格,又见她态度坚决,遂不再劝,只得问她:“那姑娘是打算如何做?” 顾姝既有了这个打算,这两日早在心里盘算过许多次。见陈姨娘与樊妈妈都无异议,便道:“这样一桩好亲事,只要叫夫人知道,想必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我嫁过去。” 樊妈妈明白了她的意思,遂点点头:“那成,我 去跟高妈妈露个口风。” “不急”,顾姝反而拦住她:“先去探探那家人的意思。看贺家太太如何反应。” 她认真道:“正好,也叫我知道,我将来要跟什么样的人相处。” 樊妈妈深以为然,第二日,便又出府去寻了刘鲤。 刘鲤一听,大惊失色:“大姑娘这是怎么想的?竟然想过去当寡妇?她年纪轻不晓事,你们也不劝着她些?” 樊妈妈摇头,叹道:“一来姑娘主意大,咱们劝不动。再者”,她迟疑了下,道:“再者,姑娘说的也是有道理。你不知道夫人给姑娘说的都是些什么亲事。这且都罢了,如今姑娘有恶疾的名头已经传出去了。夫人既不愿意将姑娘嫁入高门大户,又不能叫姑娘嫁得太差,连累她亲生女儿的亲事,若是真发了狠,将姑娘治死,又能如何?难道还指望侯爷给姑娘做主?” 那自然是指望不上的。刘鲤亦是默然。终是叹道:“罢了,我去那贺家问问吧。” 刚说了要寻个姑娘成亲,不过几日,媒婆便上门了。贺太太很是惊讶,赶紧将刘鲤迎了进来。 待听了刘鲤的来意,贺太太大吃一惊:“什么?竟是侯府千金?” 这样的门第,便是平时,也不是他家能攀得上的,何况是如今这个时候! 刘鲤却不好将顾家家事和盘告知,便只好含糊道:“也是事出有因。这位姑娘,身有恶疾,婚事上有些艰难。” 贺太太不由奇道:“什么样的恶疾?” “是,是离魂之症。” 这个理由过于荒唐,贺太太并不能接受:“离魂之症,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不过就是多安排几个丫头婆子守夜的事情罢了,以他们那样的人家,有什么难解决的?再者,便是嫁不得门当户对的人家,找个门第低些的,照样能成亲生子,又何苦要嫁到我这样的人家。 我虽然想找个媳妇做伴,可也不能坏了人家姑娘的一辈子。刘娘子请回吧,就说她家门第太高,我贺家不敢高攀。” 刘鲤无法,也只好回去。 樊妈妈将结果说了,想想那贺太太的话,不免又劝顾姝:“其实姑娘,咱们找找侯爷,再怎么着,也是姑娘亲生父亲,咱们寻个门第低些的人家嫁了,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倒不必非选这贺家不可。” 顾姝淡淡一笑:“时至如今,我都不敢指望父亲,妈妈竟还想让父亲替我做主?小门小户的人家,便是我愿意,夫人也不会同意。她跟我,已是死仇,绝不会给我留活路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其余的话藏在了心里不说。经过高晏还有父亲之事,她根本就不愿成亲。 旁的都只是理由,她就是想嫁进贺家,一个人安安静静过日子,平安终老。 樊妈妈见她心意坚决,也只有由着她,叹道:“姑娘既然拿定了主意,那我就再去趟贺家罢。” 贺太太实没有想到,不过两日,便又有人登门,且还是为着自家的亲事而来。 樊妈妈先笑着道清来意:“上回为着我们姑娘的亲事,刘娘子与我说了,道是太太心善,不愿意耽误好人家的女儿。所以,我这回就冒昧上门拜会太太,也好叫太太知道,这门亲事,实在是我们姑娘自家愿意的。” 贺太太是实在没有想到,还有姑娘自愿嫁人当寡妇的。她不由心生疑虑,问道:“请问,府上姑娘如今芳龄几何?” 樊妈妈忙道:“我家姑娘今年已是十七岁了。” 贺太太便问:“怎的十七岁了,还没有定亲?” 樊妈妈道:“从前倒是有过一门亲事。只是,因着我家姑娘病,人家便退亲了。” 贺太太淡淡道:“我记得上回那位刘娘子说过,府上姑娘双亲皆在的。府上高堂既在,为何不是府上太太出面,反而是尊管事来商量主家姑娘的亲事呢?” 樊妈妈叹气道:“太太有所不知。我家姑娘是元配所出,如今这位夫人,乃是继室。她也是给我们姑娘寻了几门亲事,都极不如意,也是听说了府上想说亲,我们姑娘便叫我过来先问问太太的意思。若是太太有意,再去禀告高堂,自会有人再跟太太商讨婚事。” 这话便听着更不像样子了。便是继室不慈,寻的亲事再不如意,还能比自家再差的?况且,又哪里有大姑娘家,放着好好的人家不嫁,偏要嫁到自家,进门当寡妇的? 贺太太疑窦顿生,看着樊妈妈的眼神也不善起来。 她好歹也是几十岁的人了,那等刁奴害主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听过。莫不是这婆子有什么坏心,听说了自家就一个孤老婆子,便撺掇着家中姑娘与继母不和,嫁到自家,然后再跟外头人勾结,里外联合,将主家害了去,谋算自家家财与那小姐的嫁妆罢? 贺太太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连带着对樊妈妈的态度也冷了下来,淡淡道:“这位管事,您请回罢。老婆子只想寻个家世寻常的女儿家,与我做个伴,府上门第,实在不敢高攀。” ----------------------- 作者有话说:因为周日上夹子,所以当天的更新会推迟到晚上十点钟,为表歉意,周日双更。 谢谢可爱的宝宝们! 第48章 碰壁 樊妈妈还待说话, 贺太太已是举起茶盏端茶送客了。 樊妈妈无奈,只能回去将贺太太的态度告诉了顾姝。 顾姝意外之余, 反倒觉着安心,道:“其实贺太太不同意,倒是好事。可见贺太太人品端方,性情宽厚,不肯害了别家姑娘,不是那等刻薄恶毒之辈。” 樊妈妈回想那贺太太的态度,其实便是怀疑自已别有居心。虽则被贺太太拒绝,但她亦是觉得这贺太太为人正直,于是也点头赞同:“不错。便是姑娘以后去了贺家,贺太太这样的人品, 想来也不难相处。” 她是不想让顾姝嫁入贺家的, 只是劝不动, 那个陈锦罗, 竟然也觉得姑娘的主意不错,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叹了口气, 道:“我再寻陈姨娘说说罢。” 自周娘子的事情出来之后,顾姝与陈姨娘也就有过那一回对话, 其余皆是通过樊妈妈居中传话。 陈姨娘听得贺太太拒绝了两回,也是觉得这贺太太人品端正。 她初听顾姝想嫁到贺家, 也觉得这个主意过于惊世骇俗。只是这几日细品了顾姝的话, 又有顾婕在一旁劝说, 倒觉得嫁到贺家也算不错了。 大姑娘说得也有道理,贺家就一个老太太,大姑娘嫁过去,不怕被人欺负。 再者, 陈姨娘想得比樊妈妈更通透。寡妇有寡妇的好处,想一个人便一个人,想找男人便去找。姑娘有钱,还怕缺男人不成?至于孩子,不想生便罢。若是想要孩子了,找个地方悄悄把孩子生下来,对外头说是抱来的,谁又能说个不字? 故而,对于嫁到贺家一事,陈姨娘如今是越想越觉着合适。 如今见贺家那头不愿意,便索性道:“罢了,我也去趟贺家,跟那贺太太说说? 樊妈妈疑惑道:“你又出不得门,怎么去找那贺太太?” 樊妈妈一个粗使婆子,出府办事,自然容易得很。陈姨娘一个内宅妇人,却是那里轻易能出门的。 陈姨娘胸有成竹道:“没事儿,我去求夫人,就说想带二姑娘出去买些东西。夫人前阵子才跟我打了包票,说是要给二姑娘寻门好亲事,如今我说替二姑娘添置些东西,又不要走公账,想来夫人定会同意。” 樊妈妈白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陈姨娘去求庄夫人,果然,庄夫人因着心头大患解决了,这阵子心情都极好,听说是要给顾婕添置些首饰,想到陈姨娘那大言不惭给顾婕挑夫家的样子,不过笑笑,便准了,只是多叮嘱了一句:“多带些人去,莫要丢了府中颜面。” 第45章 陈姨娘恭敬应是。 陈姨娘难得有出门的机会,上午便将京中有名的首饰铺子逛了一圈。选了几样实惠好看的。中午在酒楼里吃了饭,又包下一个雅间,告诉车伕及随从的婆子:“我下午便在这雅间里休息一会儿,难得出来一趟,你们便自去逛逛,待到申时末,咱们在这里吃完饭再回府。” 几个随从无不欢喜,应声之后便各自去逛街去了。 陈姨娘见几个随从走远了,这才带着彩莺,从酒楼后面,悄悄出来,直奔贺家。 贺太太实在没有想到,自己想找个媳妇,竟为自己招来这许多麻烦,三天两天便有人来见。当即便叫刘妈妈回了此人不见。 只刘妈妈却劝道:“太太不妨还是一见,听听她们说些什么才是。” 贺太太面露厌烦之色:“这些人,实是讨厌,无非是劝我应下婚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我岂能去做。” 刘妈妈道:“这些人总上门纠缠,也不是个事儿。索性叫她们进来,看她又想出什么理由。若还是胡言纠缠,就直接戳穿她们的打算,也好叫她们知道,咱们可不是那等糊涂任人拿捏的人家。” 这话在理,贺太太便点头应下,还道:“你说得不错。若她们还是打着那歪门邪道的主意,我便送信给那甚么定远侯府家,叫他们管束好这些刁仆,免得让好好的姑娘家,都叫这些刁仆坑害了。” 刘妈妈也道:“正是这个理。”说罢,自已亲自去了门口迎人进来。 贺太太坐在厅上,心中盘自着等下见了来人,要如何措辞。 这些小人,也不好轻易得罪。能好言劝退便罢,若这些人冥顽不灵,自己便不需再过于客气,直接将他们的意图挑破,看他们还有没有脸再算计自家。 刘妈妈很快便领着一位妇人进了厅堂。只是这妇人,竟有几分眼熟。 贺太太当下便愣住了。 来人正是陈姨娘,她看着堂上坐着的贺太太,一时也是呆立当场。 半晌,陈姨娘才缓步上前,看着堂上的人,试探着叫了着:“徐姑娘,不,徐娘子?” 听到这许久不曾听人唤过的称呼,贺太太只觉胸中一片酸涩,眼眶发热。 她起身,几步便走到陈姨娘跟前,看着她,颤着声道:“你是,锦罗?” 陈姨娘一把抓住贺太太的手,几乎不敢相信:“徐姑娘,怎么会是你?” 贺太太闺名徐其瑧。其父是当世大檽,母亲杨氏,也曾是有名的才女。其时徐父游学至京城,杨氏便带着一双儿女也来到京中。因其通诗书,精琴艺,安国公府仰其大名,便特意礼聘了来,教授自家女儿。 因杨大家素有才名,安国公府并不以寻常西席看她,而是以宾客之礼待之。徐其瑧那时随母亲一起住在安国公府。周家嫡房也就周月华一位嫡出小姐,徐其瑧同她也算是有同门师姐妹之谊,加之徐其瑧性情温和宽厚,周月华聪明活泼,两人性情颇为相投。 陈姨娘是周月华的贴身婢女,是同周月华一起长大的,自是与徐其瑧极是相熟。只刘鲤是徐其瑧走之后才到周月华身边的,是以不认得徐其瑧。 徐家人在京城也就待了三年,徐其瑧与周月华也就这三年之谊。因着后面通讯不变,渐渐断了消息。 却不想多年之后,竟还能再见到故人。 贺太太暂且按捺下激动的心情,问陈姨娘:“你,今日怎的会过来?” 陈姨娘看着贺太太,话涌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初闻贺家之事,她虽然也有唏嘘,可毕竟是他人悲欢,与自家并不相干。她所想的,都是如何劝说贺太太答应这门亲事。甚至也是想着,不过一个孤老婆子,姑娘嫁进来,也不怕被她欺负了去。 只是发现竟是故人,想到昔年徐其瑧与自家姑娘谈天说地,作诗绘画,游湖看园,何等畅意。而如今,自家姑娘早就成了一抔黄土,而徐家姑娘丧夫又丧子,还被族人所逼,不得已要给过世的儿子娶亲。 此情此景,叫陈姨娘又如何张得开口。 她抽动嘴唇,半天竟是说不出一个字来,再想开口,眼泪已先一步流了出来。 贺太太早已猜出她来意,只是不知陈姨娘如今的身份。见她这般,也是忍不住流泪。 两人对坐,皆是心潮起伏,难成词句。 抹了一会儿眼泪,陈姨娘才勉强止住,拿帕子拭了脸,道:“徐,贺太太,如今,该称呼您是贺太太了罢?” 见贺太太微微点头,陈姨娘这才继续往下说:“其实,前两日,已有人寻过您,跟您谈,谈令郎的亲事。只是您不同意,所以我才自己跑这一回。” 贺太太迟疑道:“你们所说的那位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又为何要结这门亲事?” 陈姨娘神色黯然,道:“我们所说的姑娘,便是当年姑娘留下的女儿……” 虽说她口中说了两个“姑娘”,贺太太却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愕然道:“这,这又是为何?” 陈姨娘眼泪又出来了,哽咽道:“我们姑娘,早在十几年前便过世了……” 她擦了擦眼泪,道:“那时候也是生下姑娘,生下姝儿半年,因着产后失调去了。后面侯爷又续娶了一位填房。先时姑娘给姝儿定了一门亲事,是勇毅侯夫人,哦,勇毅侯夫人姓韩,就是平成伯家的韩姑娘,不知道你还记得不。” 贺太太点点头:“原来是她。” 陈姨娘便将斟酌着将顾姝与高家、庄夫人这些事情说了。 贺太太一时间听到这许多消息,千头万绪,竟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看着陈姨娘,犹豫问:“不知你如今?” 这倒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陈姨娘道:“夫人临走之前,安排我做了侯爷的妾室,也算是帮忙照应着大姑娘。” 贺太太点点头。陈锦罗本就是周月华的妾室,被她安排做姨娘,也是寻常。只是她十分不解,便是继室无德,只是那定远侯可是亲生父亲,她疑惑道:“那,那姝儿的亲生父亲,竟不管么?” 陈姨娘一脸苦笑,只是摇头,叹道:“但凡顾侯爷心里有一点点念着自己亲生女儿,姝儿又怎会走到这条路上?” 贺太太瘫坐在椅子上。 她当年在周家,虽说是西席之女,实则周家待她母女如客卿,从未有半分怠慢。她与周月华也是十分相得,便是离京之后,起初也没有断了书信,只是后来天高路远,联络不便,才没了音讯。 不想几十年后,再闻消息,故人不在,而故人之女,却被凌迫至此。 贺太太擦了擦眼泪,将自家情况也说与了陈姨娘,道:“我要给儿子娶亲,也实是被贺家族人逼得没有办法,才想出了这么个主意。姝姐儿若是愿意嫁过来,我拿她当亲生女儿待。过得两年,便从旁人家过继个孩子。再给姝儿找个好人家嫁出去。” 陈姨娘含泪点头:“有贺太太您这话,我们大姑娘,便算是有着落了。” …… 高妈妈从主院出来,没走几步,便见着樊婆子远远朝自己走来。那樊婆子为人很是会钻营,自打得了瑞萱堂掌事妈妈的差事,没少给自已送礼。高妈妈见她有眼色,待她也极是和气。 只樊妈妈这回似是有事一般,见着她不先说话,反而朝四周张望了一番,这才神秘道:“高姐姐,我在外头打听到个新鲜事儿。” 高妈妈自恃身份,很看不惯她这副小家子气的模样,笑容便淡了几分,道:“有什么事,好好说便是。” 樊妈妈赶紧肃了神色,应了声是。 高妈妈这才问她:“什么事?” 樊妈妈一脸堆笑道:“前几天不是听您说,夫人这阵子正给大姑娘寻门亲事么。正巧呢,我也听说了一桩奇事,也是有户人家要给儿子说一桩亲事。” 高妈妈不耐烦道:“你有话直说便是。夫人那里离不得人,我身上的事情多着呢!” 樊妈妈忙道:“是,是。这户人家,丈夫儿子都死了,只剩下个孤老婆子了,却还要给死去的儿子寻个媳妇,你说有意思不?” 高妈妈来了兴趣,奇道:“竟有这样的人家?这一进门就当寡妇,这谁会愿意叫自家女儿嫁过去?” 樊妈妈道:“嗐,你别说,还真有不少乐意的。听说这家人也是大户人家,这老太太,身上还有着三品诰命。丈夫儿子从前都是做大官的,想来是怕儿子在地下没有人伺候,这才想着给他娶房媳妇?” 高妈妈撇撇嘴:“这叫人进门就当寡妇的事情,也亏这婆子想得出来。除了那穷疯了的人家,寻常人家,谁愿意叫自己女儿嫁个死人!” 说到这,她忽然心念一动。又问樊妈妈:“这事儿是真的?” 樊妈妈一拍巴掌:“真的不能再真了!我起初也不信,后来听说的人有名有姓的,似乎是姓贺,还托了好几家官媒说亲呢。你去找官媒一问就知道了。” 高妈妈见樊妈妈说得笃定,又与她闲谈了两句,才匆匆去了。 第46章 她是个有成算的人,并没贸然将这事报给庄夫人,而是自己先遣人找几个官媒打听一番,果然是有这么一桩事。 那家人姓贺,丈夫生前是四品大员,因死在任上,朝廷嘉奖,追封三品。儿子也是过世没多久,当真是晦气到家了。 查证过确有其事之后,高妈妈才去寻了庄夫人,将此事说给了她听。 庄夫人不解其意,只轻笑道:“这家子倒是会异想天开。” 高妈妈见她没有明白自已的意思,便又提醒道:“夫人,那家的太太,是想给自已儿子说亲呢……” “给死人说亲,亏她想得出来!”庄夫人不屑道。只再看高妈妈那神情,忽然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你是说……” 高妈妈又上前了一步,急切道:“夫人,您不是还在为着大姑娘的婚事发愁么?这岂不就是现成的好人家!” 饶是庄夫人整日想着要如何给顾姝寻一桩磋磨人的亲事,却也从未想过,将她嫁给一个死人。 她不由迟疑起来:“这,这说出去,终究是不大好听。” 她还可是还有一个女儿呢。若她的名声坏掉了,将来女儿要如何说亲? 这事,高妈妈自然也是早就想过了:“大姑娘先前跟高家的亲事,并没有外人知道。那贺家公子,从前也是没有成过亲的。只消跟贺太太说一声,对外头只说是从前便定好的亲事,那咱们家便是依照婚约行事,是咱们家姑娘贞烈节义,不事二夫,外人又能说出什么来?” 这么一来,倒是无妨了。只是,侯爷那边? 庄夫人不由迟疑起来。 庄家家世寻常,顾世衡是她费尽心思谋来的夫婿。便是成亲之后,她也是小意逢迎,事事以顾世衡为先。便是知道顾世衡不喜这个女儿,她却还是不想行事太过,叫夫君觉着自已心肠歹毒。 可这桩婚事,又却是再合适不过。庄夫人实在舍不得放过。只是,却要如何跟顾世衡张口提起? 庄夫人这般犹豫,高妈妈却是着急起来。 当日害顾姝,她才是那个下狠手的。庄夫人毕竟有个母亲的名头,便是顾姝将来有一日翻身,有母女名份压着,她也不怕。可自己一个下人,顾姝真要追究起来,只怕庄夫人也护不住自己。 当初夫人也是对烟云说得天花乱坠,可烟云一家,不还是叫发卖出去了? 不把顾姝彻底踩到脚底,不得翻身,高妈妈终觉得心中难安。 她又劝道:“夫人,咱们跟大姑娘那边,已是结下深仇了。大姑娘的身份,断然不能嫁到小门小户之家。可是叫她嫁到高门大户里,但凡叫她生个儿子出来,将来之事,谁能说得清楚?一个女人,没有子嗣,以后才没了指望。为了将来,夫人,您现在可千万不能心软啊。” 庄夫人看了高妈妈一眼,犹豫片刻,才道:“侯爷那边,却是要如何交待?” 高妈妈忙道:“夫人给大姑娘寻了那许多亲事,人家一听姑娘身有恶疾,便都不愿意,夫人又能如何?” 庄夫人沉吟不语。 如今时间仓促,她能寻到的合适人家不过郑许两家。若再往那小门小户里头寻,将来只怕自己女儿将来结亲,也难说到好人家。 只是郑家门风在外,将顾姝嫁过去,又在京中,难保她不会乱说。故而,她本是属意许家。许家远在山东,将顾姝远远打发过去,本是最好。 只是,那日她瞧着,许太太竟是十分中意顾姝,这却是又叫她不舒服了。 如今有了个贺家,贺老爷生前四品,死后追封三品,若说门第,勉强也算可以。且贺家无嗣,嫁去做寡妇,那顾姝,却是再难翻身了。这么说起来,竟是再合适不过了。 庄夫人摩挲着手中念珠,终是点了点头。 待到晚间,庄夫人服侍着顾世衡洗漱完,这才提起了顾姝的亲事:“唉,自从高家退了亲。我也给大姑娘寻了几户人家。郑家,何家这些,也算门当户对。只是人家一听大姑娘,便都是摇头拒了。先头许太太,虽是上门了,可后面也没了消息。” 顾世衡看了庄氏一眼,没有说话。 庄夫人顿了顿,又道:“大姑娘年龄也这般大了,再拖下去,又有着这么个病,只怕往后再不好寻亲事。” 顾世衡淡淡嗯了一声。 庄夫人看了看他的脸色,见他神色平常,这才接着道:“恰好,我前天,听说这么一桩事。” 说着,便将贺家的情况说了,这才留意着顾世衡的态度,小心道:“我是想着,大姐儿这身子,也是难以找到什么好亲事。若是嫁个平头百姓,商户人家,也着实有辱咱家的门楣。也怕会影响到后头荣哥儿的亲事”, 她细声细语道:“后来我想了一想,与其叫姝姐儿担着个恶疾的名头,嫁到人家里,被人家嫌弃,还不如就嫁到贺家。贺家就一个婆婆,家中再无旁人。等过个两年,再过继个孩子,也能延续香火,百年之后,也有人上香祭祀的,也不怕没个着落。不知道侯爷是怎么看?” 顾世衡看着庄夫人,默然不语。 庄夫人叫他瞧得不自在,不由低下了头。 室内一片寂静,只听灯花噼剥一声。 过了半晌,顾世衡才道:“姝姐儿的事情,你做主即可。” 这,这么轻易就允了? 庄夫人心头一松,先是大喜,不由抬头去看顾世衡。 室内帐幔在他脸上投下重重的阴影,烛火跳跃之下,更衬得他的脸庞明暗不定,阴森一片。 庄夫人心头的喜意不觉消散大半,一丝莫名的恐惧浮上了心头。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与顾世衡说过了,庄夫人也只能将这桩婚事做实。不然,这恶人岂不是白做了? 不两日,庄夫人便派了高妈妈去贺家。 贺太太早得了顾姝的信儿,见顾家果然使人来说亲。心中不由叹息。便是她从前不肯信有这么狠毒的父亲,如今也是不得不信了。 只是对着高妈妈,她却没有应下,板着脸道:“这位管事,我家呢,是给我故去的儿子娶亲。所以,也只也敢寻些贫苦人家的女儿。府上门第太高,我着实是不敢高攀的。” 高妈妈笑道:“府上是三品门第,说起来,也是门当户对。不然,我们也不敢委屈自家女儿。” 又道:“ 唉,自家人知自家人。不瞒老夫人,我们姑娘,也是身上有病,寻不到什么好亲事。只是我们老爷夫人也疼女儿,怕她百年之后,没个香火,所以,才想着给她好歹寻个人家,将来过继个孩子,也不至于没有着落。” 贺太太的眉头登时皱了起来,道:“原来是身上有病的。我说怎么会愿意说给我儿。只是这可不成。我娶个媳妇回来,好吃好喝待她,本也指望她能帮我做些家事,洗衣做饭,侍候起居,这些为人媳妇的事,都要她做的。娶个病秧子回来,能做什么?” 高妈妈不想这老婆子给死人娶媳妇还敢这般挑剔,不由心中啐了一口,只有陪笑改口道:“嗐,怪我,话说不清楚。我们姑娘,也就是个离魂之症,说起来,指不定什么时候犯上一回。平日里倒是极健壮的,做些家事,倒不在话下。” 贺太太撇撇嘴,似是不信,道:“管事,你也莫诳我。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知道天底下没有这种好事。你且回去罢!” 第49章 应允 顾家。 庄夫人听了高妈妈的回报, 颇为意外:“这倒是奇了,送上门的好事儿, 竟都不接?” 高妈妈差事没办成,亦是一肚子的火:“可不是,这贺太太,也是个脑子不灵光的。” 庄夫人沉吟道:“你瞧那贺太太性子如何?” 高妈妈想想贺太太那挑剔模样,哼了一声道:“瞧着便是个孤拐刻薄性子,难伺候得很。” 庄夫人想了想,道:“许是觉得咱们家门第高,怕弹压不住儿媳妇。” 高妈妈一拍巴掌:“还是夫人眼光清明,看事情明白。那老婆子,怕正是这个想法。” 又将那贺太太的话说了一遍, 道:“想来是贺家没有什么钱, 便借着娶媳妇的名义, 顺道买个人使唤。” 只是她又迟疑道:“我瞧那贺家, 虽说宅子不大,只是个三进的, 可瞧着下人们的衣着,还有室内摆设, 倒不像是那没钱的。” 庄夫人不屑道:“这些面子上的功夫,哪里能当得真。京官向来就穷。家里没了男人, 又没个什么进项, 怕也就是个空壳子罢了。这样, 你过两日再去,备上些礼,再这么跟她说……” 于是交待了一番说辞,高妈妈听得连连点头。 过得两日, 高妈妈果然又备了衣料,点心,去了贺家。先跟贺太太请了安,这才笑道:“我们夫人听了太太的话,直说太太是慈善人,不肯误了好人家的姑娘,叫我特意过来给太太请安呢。” 又指着自己带来的点心笑道:“知道府上守着孝,都是些素点心,夫人只管放心用便是。” 第47章 说罢,这才抹着眼睛道:“唉,也是太太上回不肯应这亲事。我们夫人知道太太心性,这才叫我给太太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们夫人,为着姑娘的亲事,可算是操碎了心。也不怕您恼,我们夫人先前是给姑娘寻过好些个亲事的,只是人家一听我们姑娘这病,都不肯应承了。 我们夫人愁得呀,夜夜睡不好觉。再者,我们姑娘是长女,下面还有几个妹妹紧等着说亲。她的婚事定不下来,后面的弟妹便一概不能说亲事。可要急急慌慌说个寻常平头百姓,夫人又不舍得姑娘吃这个苦。 这不才寻到了府上。谁知道太太是个心慈的,不敢应这个婚事。我们夫人就说,这才是好人家呢。这才叫我再上门跟太太请个安,也请太太放心,我们家姑娘,性子再和善不过,针黹女红,样样做得。平日里在家里,夫人也整日教导,规矩也是极好的,太太再不必担心我们姑娘的性情。” 贺太太这才迟疑道:“府上,当真是同意这门亲事?” 高妈妈见她态度松动,赶紧道:“那是自然。我们夫人,就是怜惜大姑娘,想为她寻个好归宿。” 贺太太脸却板了起来,道:“府上既有诚心,我却也不好推辞。只是,我需得将话说在前头。我贺家乃是书香门第,门风清正。若为我贺家妇,需恪守妇德才是,生是我贺家妇,死是我贺家鬼。进了我贺家门,便得守我贺家的规矩,若是有逾矩之处,我老婆子可是要好生管教的。” 这话正合高妈妈心意,她忙道:“这是自然。婆婆管教儿媳妇,乃是天经地义,任谁都不能有二话。” 贺太太却又问她:“那府上嫁女儿,总该出嫁妆的罢?” 高妈妈心中暗骂这老婆子贪得无厌,但想到顾姝要嫁到这样的人家,在这么个婆婆手底下过日子,又觉得快意,便陪笑道:“嫁妆自然少不了。我们夫人为姑娘足准备了二千两银子的嫁妆。” 贺太太那板着的脸登时舒展许多。她点点头,却又道:“我贺家门风清正,凭她嫁妆再多,我难道还会贪她的不成。不过是看看府上嫁姑娘的诚心罢了。” 高妈妈心中啐了一口,面上却笑着称是,又笑道:“只是太太,我们陪送么多嫁妆,倒也有个不情之请。” 贺太太面露不满:“府上嫁姑娘,陪送嫁妆本就理所当然,怎么还竟说起条件来了?” 高妈妈只觉得自已生平未见过这般讨人厌的老太婆,只如今是她求人,也只能陪笑道:“不过是抬抬手便罢的小事儿。太太不妨听我说说?” 贺太太方板脸道:“是甚么,你且说说。” 高妈妈便笑道:“这事情说来,于太太也再容易不过。就是请太太在签婚书的时候,将两家订亲的日子写在一年前。便是对外面,也都这般说。” 贺太太眉心一跳。一年前,那时候她儿子还刚进礼部没多久。 她与这又毒又坏的老婆子做了这半天的戏,本就厌烦至极,不想这人竟是淌着坏水还要给自己上粉妆。贺太太几乎觉得生平便未见过这么恶毒又厚颜的人。下仆如此,可想而知那庄夫人又是何等品性。 月华的女儿,竟就在这样的人手下过了十几年。 贺太太怒憎交加,几乎控制不住脸色。 高妈妈见贺太太脸色不好,忙笑道:“太太,不过是动动笔的事情,这也是为着两家名声着想是不?” 贺太太不耐烦再跟她应酬,点点头道:“罢了罢了,就依你们便是。不过我老婆子年龄大了,需要人服侍。我儿也需得有人上香,这婚事,最好是尽快才是。” 高妈妈忙应是。又闲扯了几句,方告辞离去。 庄夫人自然极是满意,道:“既如此,时间便定在三个月之后罢。你安排走礼的事情。” 她想了想,又道:“这事儿,先不要让顾姝知道。等六礼走完,事情都定了下来,再告诉她便是。” 顾姝早从樊妈妈那里得了消息。事情定下,她亦是长舒了一口气。至少,自己将来的日子,是可以握在自己手里了,不再担心庄夫人会给自己安排个什么样的人家。 既然婚事定在三个月后,那么便要决定将来要带哪些人走。 “烟霞烟雯,还有妈妈,定然是要跟我一起走的。”顾姝道。 她看着樊妈妈,眼神诚挚:“妈妈,这么些年来,多谢您与陈姨娘照看我。您放心,将来,我给妈妈养老。” 樊妈妈看着顾姝,眼眶红了:“好,好。” 烟霞却凑了过来,笑道:“姨妈,您别单指望着姑娘一人啊,还有我这个亲外甥呢!” 樊妈妈也笑了:“是,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顾世衡知道这桩婚事定下,略点点头,又问:“那姝儿的嫁妆,是多少?” 庄夫人心中一 咯噔,忙笑道:“贺家人口简单,自家也颇有家底。我是想着,给姝丫头两,三千两的嫁妆便可以了。” 顾世衡看了庄夫人一眼,并无二话:“你看着操持吧。” 庄夫人心中大石终于放下。虽说多添了一千两银子,只是能将那丫头打发出去,此后再无祸患,也是值得。 庄夫人想着周氏那几间屋子的嫁妆,不禁露出个舒心的微笑。以后,这些便都是她和她的孩子的了。 顾贺两家的亲事便悄无声息地操持了起来。纳采问名文定这些,不过是走个过场,庄夫人办得也甚是潦草。只是到了男方送聘礼这一步时,却是瞒不住了。 总归也只有一个月了,庄夫人索性也不再隐瞒,便叫来了顾姝,将此事告诉了她。 顾姝一脸震惊:“母亲,竟要我跟一个死人成亲?” 她眼睛都红了,腾地起身:“这,这,真是岂有此理。父亲呢,我要找父亲!” 庄夫人瞧顾姝这张惶的表情,只觉得通体舒畅,她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慢条斯理道:“你这丫头。这般大事,若非有你父亲同意,我一人,怎么可能定得下来?你父亲事多,你休要拿这等小事烦扰他。” 顾姝面露愤色:“我的亲事,又怎么会是小事。” 庄夫人微微一笑,不理会她这话,反道:“你瞧,贺家聘礼都送来了。婚期也定下了,是九月二十六,也是个好日子。你呢,这阵子也莫要生事,安心在家待嫁即可。” 顾姝咬着嘴唇,眼中似是喷火。半晌,忽然冷笑道:“难为母亲千挑万选给我找了这门好亲事。” 庄夫人笑道:“也是天作的缘份罢了。可巧你与高家的婚事不成了,便又有了贺家。也是大姑娘的运道好。” 这话可谓恶毒至极。若非顾姝自己知道高家与贺家的内情,怕不是要被她这话气吐血。 即便如此,顾姝脸上也是极不好看,她冷冷看着庄夫人:“夫人,这是瞧着我没了将来,便不再去装慈母样子了?” 庄夫人脸色变了变,不想顾姝这个时候还敢顶撞她。 顾姝自小便不怵这位继母,又岂会吃她的冷言冷语,便继续冷笑道:“夫人费那么多心思为我选这桩好亲事,如今可还没有将我嫁出去呢。我劝夫人也收着些,莫要太得意忘形。既是进门就做寡妇,我有什么好怕的?真惹到我,我一头撞死在顾家门口,一家子都别想得了好去!” 庄夫人不防顾姝还能这般威胁她。顾姝的性子向来霸道,她先前便没有在顾姝手上占到过便宜。如今见顾姝亲事已定,不觉有些失态,谁料顾姝性子竟这样烈。 她若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她这个定远侯夫人,就别想再做下去了。她的一双儿女,将来也别想寻到什么好亲事。 庄夫人吸了吸气,勉强挤出个笑容:“你这说的什么话。这桩婚事,是你父亲做主定下的,我也不过是帮你操持罢了。你若不信,只管去问你父亲便是。再说,年纪轻轻的,什么死不死的。你安心在家待嫁便是。” 第50章 宣扬 听得庄夫人叫她去问顾侯, 顾姝霍然起身:“既如此,那我便去找父亲!” 无论是做戏给庄夫人看, 还是她自已心中犹存最后一分期待,顾姝终是想见父亲一面。 那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 将女儿嫁入这样的人家,无论如何,总也该有几分的愧疚罢? 顾世衡面上没有愧疚,亦不复上次上面的冷漠。 他看着顾姝,神情很是和煦:“你的婚事已经定下。你出嫁之后,好生侍奉婆母。若有难处,只管回来寻家里,家里自会替你作主。” 言词谆谆,便仿佛真如一位即将嫁女儿的好父亲;而女儿的亲事, 也是再寻常不过。 顾姝的心彻底冷了下来。她自嘲一笑, 自已原就不该还存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既是来了, 便再多问一句罢:“父亲可知母亲这回寻的亲事, 是何等人家?” 顾世衡一时语滞,随后叹了口气:“也是我一时不察, 待我知道这桩婚事,你母亲竟是连小定都下了。唉, 事已至此,也只能委屈你了。” 第48章 此时此刻, 竟还拿这样的话搪塞。 既如此, 已经不必再与他论是非对错了。 顾姝不再说话, 深施一礼:“既如此,女儿告退。” 顾世衡阴沉着脸看着顾姝昂首退了出去。 到底,还是对他生了怨气啊。这么看来,庄氏还算聪明了一回, 找了门合适的婚事。 顾世衡的态度既定,庄夫人原本有些忐忑的心便稳了下来。再见顾姝时,也就更是多了几分从容。 离成亲也没几日了,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将顾姝好好打发出去嫁人,莫要在出嫁前闹出什么上吊寻死的事情出来,叫外人知道说嘴。 故而,庄夫人态度便十分地和气:“亲事都已定下了,家里正给你置办嫁妆,你若是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出来便是。” 顾姝不理什么嫁妆之事,反而讥诮道:“也难为夫人了,竟能找到这么一桩好亲事。” 高妈妈见顾姝身边只有一个烟云,便笑道:“夫人天天在府中,又不出门,哪里知道外头的事。这是樊妈妈在外头听说了贺家的事,说给夫人听的。”本就樊婆子出的主意,她可不会替老樊背这个锅。 顾姝点点头:“樊妈妈,好,我知道了。” 她话头一转:“夫人既是给我寻了这桩好亲事,却是不知给我陪嫁什么?” 庄夫人微微一笑:“家里给你置备了三千两银子的嫁妆。我与你父亲,可是不曾亏待你。” 三千两的嫁妆,确实是不少了。 可想想先前嫁高家时,父亲许诺的一万两嫁妆,顾姝更觉得嘲讽。 她道:“我母亲留下的嫁妆,我要全部带走。” 庄夫人一口应下:“成,给你带走。” 不过是捡几样不值钱的塞给顾姝,随意糊弄过去便是。 顾姝沉默了片刻。庄夫人这般爽快,反叫她知道这其中定是有问题。想来继母是不会这般好心,将母亲的嫁妆全部给她了。 只如今却已经不好计较这些了。 看到身边的烟云,顾姝又道:“我如今身边伺候的人,我要全部带走。还有樊妈妈,”她冷笑一声,“既然夫人将她派到我院子里,索性将身契也一并给了我罢。” 不过是几个下人,庄夫人并不在意。如今要紧的是稳住顾姝,让她老老实实嫁出去。至于嫁到贺家之后,爱寻死便由着她寻死好了。 庄夫人笑道:“你既如此说,那都依你便是。若有其他什么想法,尽管说便是,你与你父亲,定会都帮你办到。” 顾姝哼了一声,起身便走,竟是连礼都懒得再行。 庄夫人见她还如此嚣张,只气得胸口疼。高妈妈忙安慰她:“夫人,且由着她去。将来有她好日子过!” 庄夫人点点头,看着顾姝的背影,目光森冷。 侯府嫡长女要成亲,这事终究是瞒不过众人。借着一次赴宴的时机,庄夫人也就半遮半掩地将这桩亲事说了出来。 初闻竟是将继女嫁给一个死人,众人瞧着庄夫人这位继母的眼神都古怪起来。 庄夫人却是不惧,长叹一声,擦了擦眼睛:“这桩婚事,我是百般不愿意,可是,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与贺家的亲事,是先前便定了下来的。唉,从前,你们问起我大姑娘的亲事,我便说是定了人家的,在外地,便是这贺家了。” 众人点点头。 侯府嫡长女,出身尊贵,品貌不俗,自然有不少人打听顾姝的亲事,庄夫人那时便说过已经定亲,亲家在外地,不想竟就是贺家。 便有那记性好的疑惑道:“不是说,府上大姑娘的婚事,是她亲生母亲做主定的么?” 庄夫人神色一滞,随即含糊道:“正是呢。那贺家夫人,与我那前头的姐姐却是旧识。” 她随即把这个话题带过,道:“唉,只是贺家少爷出了那样的事,亲事自然是不能成了。我便想着,给我们家大姑娘再另外寻个亲事。” 便又有人点点头。前些阵子,倒是确实听说庄夫人在给顾大姑娘找婆家。 庄夫人不紧不慢地拿帕子抹了抹眼角,哽咽道:“谁知道,我家大姑娘那回犯病,唉,竟叫外头都知道了。这回再瞒不过去。大姑娘的亲事,也是格外艰难起来。” 众人互视一眼:听这话头,顾大姑娘这病,竟是从小就有,只不过以前是顾家瞒着,外头才不知道的?这么说起来,不是庄夫人这个继母刻意宣扬的了? 庄夫人又接着道:“我本想着慢慢找,便是不成,给大姑娘在外地,寻个好亲事也成。毕竟大姑娘这病,其实也碍不着什么的。谁成想,” 她目露无奈之色,“谁成想,那贺家太太竟拿着婚书上门了。道是一定要我们将女儿嫁过去,不然就要告我们。” 她又擦了擦眼眶:“唉,大姑娘本来就有这病,若是真被那贺家再告上一状,也再难找到好亲事了。况且,不怕大家笑话,我自家也有个女儿呢,也实在不敢叫贺家人真去告状,不然,家里头几个儿女,婚事都怕是艰难了……” 这番话入情入理,众人也不由唏嘘。谁成想到,顾大姑娘的婚事,背后竟还有这样的缘故在呢? 便是原先觉得是庄氏继母恶毒的,如今也是疑虑尽消。她固然也有自己的私心,可做母亲的,为自己亲生女儿考虑,也是天经地义。再者两家既早有婚约,大姑娘又有那样的病,如今看来,竟也只有嫁去贺家这一条路了。 不由人便感慨道:“唉,你也是不容易啊。” 反复擦了几回,庄夫人眼眶终于红了,哽咽道:“唉,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不然,谁愿意自家女儿进门就做寡妇呢?” 众人皆是叹息,将庄夫人好生一番安慰才罢。 辞别众人,庄夫人终于忍不住露出微笑:“这事儿,算是解决了。” 高妈妈也是笑:“可不正是。夫人也再不需担心三姑娘的亲事了。” 如今这情形,真真是再妥当不过了。既将顾姝那丫头打发了,又给自家夫人落了好名声。 庄夫人笑道:“那个樊妈妈,可真是给顾姝寻了一桩好亲事。该好好赏她,叫她好好当差。” 樊妈妈却是苦着脸,捧着高妈妈送来的十两银子,想塞回给高妈妈:“高姐姐,这银子您就收下罢!” 高妈妈岂会将十两银子放在眼里,笑着推回给她:“妹子差使办得好,这是夫人赏你的,你拿着便是!” 樊妈妈皱着一张脸,哀求道:“大姑娘这两日,对我呼来喝去的,没个好脸色。高姐姐,能不能跟夫人说说,别让我陪大姑娘去贺家。求叫我留下来,给夫人当牛做马都成!” 高妈妈也是庆幸没将自己的人派到顾姝身边,不然也是要折进去了。如今只是敷衍安慰樊妈妈:“夫人也是无奈之举,如今让大姑娘安安生生出嫁,才是大事。你且委屈几日。” 樊妈妈眼睛一亮:“姐姐的意思,夫人以后还会叫我回来?” 高妈妈一噎,顾姝又不是傻子,她既是要人,一定会将身契也带走。身契带走,庄夫人还如何要人?况且樊婆子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值当夫人这般费心思? 她哈哈一笑:“是呢。妹子能干,夫人自然离不得妹子。再者,便是去了贺家,夫人也还是有用得着妹子的地方。” 她凑近樊妈妈,神秘道:“到了贺家,妹子也多留意些大姑娘,得空便回府来寻我。” 樊妈妈急道:“到了贺家,大姑娘可就不听我的了。” 高妈妈不屑道:“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做什么。再者,那贺太太你也是见过的,哪里是个好相与的。你放心,贺太太那里,我们是说好了的。大姑娘若是待你有不敬之处,贺太太是她婆婆,自有法子收拾她。” 樊妈妈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头。将十两银子揣怀里,又叹道:“唉,可怜我这厢要陪姑娘出嫁,过去贺家,人生地不熟的,只怕差事也不好办。少不得要好好跟那边打好关系。夫人赏我这十两银子,正好用在这上头。” 高妈妈心中啐了一口,忙笑道这:“妹子这话说的,替夫人办差,夫人哪里能亏待你。你放心,夫人那头,定然另有赏赐。” 樊妈妈这才露个笑脸,称谢不提。 第51章 成亲 顾姝肯老老实实出嫁, 庄夫人也学乖了,不在这个时候招惹她。是以, 两家婚事低调地便张罗起来。 这桩亲事已是在外头传开了,且又极合庄夫人的心意,庄夫人倒底不曾从嫁妆中刮多少油水。三千两银子的嫁妆,实打实办下来,也颇为不少了。是给顾姝的嫁妆足有一百二十八抬,瞧着也是颇为体面。 正日子那天,因这桩婚事特殊,是以顾家也未大办,不过请了相熟的几户人家以及近支亲族。 宾客知道这桩婚事的情由,对于嫡长女的婚礼如此简单, 倒也不觉得诧异。 庄夫人心中实在快活, 她压了又压, 方露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容。瞧着顾姝从里面被人搀出来。 第49章 陈姨娘与白姨娘二人立在庄夫人身后。二人看见顾姝出来, 不自觉对视一眼,又飞快转开视线。 白姨娘与顾姝并没有什么情份, 不过是可惜自已女儿将来是指望不上顾姝了。只不过,周夫人硬是在顾家插了陈锦罗这根钉子, 庄夫人半点不知,这事却是叫她极是舒心。 陈姨娘却是面容阴郁。虽说这桩婚事是顾姝自已谋划来的, 如今也算得偿所愿, 可她也高兴不起来。但凡有旁的活路, 大姑娘又何苦这么委屈自已? 她阴沉着脸,看着顾姝被樊妈妈扶着,穿着微微有些偏大的正红嫁衣,缓缓从侧厅走出来。 樊妈妈也正抬眼, 与她视线恰撞在了一起。二人皆是看到对方眼中的冷意。 陈姨娘深深看了樊妈妈,见她微不可察地点头,方移开了视线。 樊妈妈搀着顾姝,去跟妹妹和弟弟们行礼告别。 先是顾婕。她屈膝行礼,面容恬淡,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恭贺大姐姐。” 然后是顾嫤,她笑意盈盈地福身:“恭贺姐姐,姐姐大喜。” 这怕是顾嫤有生以来,对顾姝行礼最为端正的一次了。 接下来是顾修荣。他的声音还带着稚气,却露出一个笑容:“恭贺姐姐。” 最后是顾婵。她规规矩矩行礼:“恭贺姐姐。” 顾姝一一回礼,最后才走向正堂中央,辞别父母,接受亲长训诫。 顾世衡看着一身红嫁衣的顾姝,咳了一声,面露肃容道:“你今日出嫁之后,务要恪守妇德,敬重翁姑,谨守规训,莫要堕了我顾家门风。” 庄夫人端坐一旁,虽未说话,只微微翘起的嘴角,显示了她此时的心情。 新嫁娘出门,临行前是得磕头行礼,拜辞父母的。 顾姝跪地叩拜,认认真真行礼,磕了三个响头。 莫说顾世衡,便是一旁的宾客,都不免有些诧异起来。 只顾姝自己知道,这三个头,是跪谢顾家的养育之恩。 她曾以为自己是幸福的,有祖母护持,有父亲疼爱。 纵然发现这些不过是谎言,即使知道父亲从前那些温情,不过是虚饰,可情是假的,物是真的。她金尊玉贵地在顾家生活了十六年是事实。 她不愿为了一已之私,离家出逃。故而,她拒绝了陈姨娘的提议,甘愿接受父母安排。 其间唯一出格之处,便是谋划了贺家这桩婚事。 父亲默许母亲将她嫁给个死人,那她就老老实实应允婚事,也是全了顾家对她这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从此以后,父女之情,便不必再提。 顾姝起身,一旁樊妈妈搀着她伏到喜婆背上。喜婆背着顾姝,离了正堂,入了花轿。 一时间鼓乐齐鸣,鞭炮大作。 樊妈妈扶着顾姝下了轿,高妈妈在前头引路,进了大堂。 一旁刘妈妈递过来一尊牌位。顾姝接过灵位,捧在手中,由樊妈妈搀着,顶着盖头,一步步走到大堂中间。 前方唱礼的喜婆声音响起:“一拜天地!” 顾姝抱着牌位跪下磕头。 “二拜高堂!” 顾姝由着樊妈妈搀扶再拜。 “三拜亡人!” 刘妈妈将牌位接过,放在正堂案上。 樊妈妈扶顾姝再拜。 “礼成!送新人归堂---”。 樊妈妈扶顾姝退下。 喜婆伸袖子抹抹脑门,饶是她活了大半辈子,这样的“喜事”,也是头回遇到。可算是将礼节走完了。 高妈妈见顾姝与樊妈妈二人的背影,亦是长舒一口气。谋算了这么长时间,终是解决了这个心头大患。 她笑咪咪地便起身告辞:“既已完礼,老婆子便回家禀告我们侯爷夫人了。” 贺太太客气让她:“高管事不需着急,吃杯喜酒再走也不迟。” 高妈妈却不稀罕顾姝这顿酒宴。况且死人的婚宴,她心里也有些忌讳,便推辞笑道:“亲家太太厚意,原不敢辞。只是我们侯爷夫人也是挂念我们大姑奶奶,我也得早些回去,省得主子们担心。” 贺太太便不再推让,反而又板着脸道:“既是如此,也劳烦管事转告给亲家老爷夫人。府上姑娘既嫁到我贺家,便该守我贺家的规矩。我儿子既已不在,她一个做人新妇的,就该为夫守孝才是。至于什么回门不回门的,都要守孝了,便不讲这些了。” 这话高妈妈爱听。她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道:“唉,既是如此,便都听亲家太太的。我这边回了我们侯爷夫人便是。” 贺太太看着高管事,只觉得她实在面目可憎,实在不耐烦再与她说话,板着脸点点头道:“如此,劳烦高管事了。” 送走高妈妈,贺太太转眼看到厅内,贺族长一家人,正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她也不理,厅堂内还有徐家人及贺延知交好的僚属,谅贺族长一家也不敢在此时闹事。贺太太转身去了顾姝那里。 顾姝此时已揭了盖头,端端正正坐在凳上。 一见她来,樊妈妈便笑着上前行礼道:“太太来了。” 又对贺太太道:“太太,我们姑娘,一直等着您呢。” 贺太太却看着顾姝那张脸,愣住了。 不过片刻,她的泪水便洇湿眼眶。 顾姝本待上前行礼,见贺太太这情状,也顿住了。 贺太太却是深吸一口气,止了泪水,又拿帕子擦了擦眼,含泪笑道:“你莫怪,人老了,眼窝子浅。实是我,我看你与你母亲长得实在是像,一时之间忍不住……” 说话间,泪水又是落了下来。 顾姝见她如此动容,真情实意没有半分做伪,眼眶不觉也红了。原先那初到陌生之地的生疏感,不知不觉便消散许多。 贺太太却又擦了擦眼泪,拉起顾姝的手,郑重道:“好孩子,你虽名义上是我媳妇,可你是月华的女儿,我心里却是把你当女儿看。等过个两年,我自会给你寻门好亲事,将你好好嫁出去,叫你后半生安乐无虞。” 她的话情真意切,顾姝只觉口鼻一阵酸楚,心中热意翻滚,竟说不出话来,只“嗯”了一声。 贺太太拍拍她,道:“今日再没有别的事了,你且赶紧吃些东西,洗漱后好好休息。从此以后,这便是你的家了。你只管安生过日子便是。咱们有话,以后慢慢说,总归日子长着呢。” 顾姝重重点了点头:“是!” 因着贺太太这番好意,第二日顾姝起床,便换下大红嫁衣,穿了上素衣孝服,去给贺太太请安。 贺太太一见她这身装束,眼圈便又红了。摇着头道:“再怎么样,你也是新嫁娘,好歹过了头三天再说罢。等下回去换了衣裳,待我娘家人到了,咱们便先认下亲戚。” 顾姝也就依了贺太太的话,重换了大红衣裳,用过饭,便去花厅见过贺家亲友。 花厅里人坐了六七人,当中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太太。 贺太太便给顾姝介绍:“这是我母亲。你该唤外祖母的。” 她叹了口气:“当年,我母亲还做过周妹妹,也就是你母亲的老师,你这声外祖母,也是实至名归。” 这便是自己母亲的老师了。 顾姝再不迟疑,上前恭恭敬敬磕了头,唤道:“外祖母。” 又奉上自己所绣祥云纹缎子抹额。 杨老夫人接过礼物,夸了她的绣工,这才拉着顾姝的手,感慨万千:“你跟你母亲,生得可真提像。唉,几十年过去了,唉,真真是物是人非。” 她拍拍顾姝的手:“我既与月华有师徒之谊,你便也是我孙女了。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以后,贺家便是你的家。待过得两年,咱们再帮你寻个好亲事,你放心,定不会委屈了你。” 顾姝虽不欲再成婚,但也感念杨老夫人的好意思,行礼谢过她的关心。接着又与徐家舅舅舅母,并两个表弟见过。 送给徐家舅舅舅母的是两双鞋子,两个表弟便各是一套文房四宝。 徐家人皆知顾姝的身世,知道她与自家的渊源,又怜悯她的身世,如今见到她,都是分外地和蔼,其间温情,竟是顾姝许久不曾感觉到的。 顾家里,庄夫人待她是面子情,顾世衡,从前见她也不过是温和中带着自已不曾察觉的疏离,便是祖母,平日里多在礼佛,自已也是跟奶娘相处的时间居多。这般体贴周到的亲昵,从前竟是不曾感受过。 辞别众人,回到自已屋里,便是樊妈妈也觉得松了口气:“贺家人果然敦厚,都是好相处的。” 顾姝亦是长舒一口气:自已这回,是赌对了。 第52章 族亲 上午见过亲眷, 下午便是贺家下人拜见新娘子了。 贺家原本人口不丰,不过几个老仆并伺候照顾贺仲珩的长随小厮。贺仲珩出事之后, 家里用不着这许多人,便将小厮长随遣散了,如今家里不过两对老夫妇。 一对是田伯田婶夫妇,另一个则是刘妈妈与刘伯。平日里田伯负责看门,刘伯赶车,照顾牲口。田婶还负责厨房做饭菜,刘妈妈则是洒扫洗涮。因着人口不多,贺太太也不是那生活靡费之人,故而四个老仆,日常也便支应下来了。 第50章 几人见了礼, 顾姝又将自己带来的陪嫁介绍认识了一下。 贺太太又道:“老刘老田家的孩子, 如今都在庄子上, 管着家里的田产, 平日里也不得闲回来。待过节了他们送节礼来,再叫他们给你请安。” 顾姝便笑着应下:“是, 都听母亲安排。” 贺太太这才又道:“走,咱们认认家里。”说罢起身, 由刘妈妈带路,带着顾姝, 樊妈妈二个, 将整个贺宅走上一圈。 贺家是个小巧的三进宅子。一进便是外院, 平日里老田老刘两家人便都住在外院。二进便是正院了。 正院坐北朝南三间大屋,西边是两间耳房;东边只一间耳房和穿堂。院子两侧是东西各三间厢房。 贺太太如今住正房,顾姝昨晚便是在东厢房的南次间住。中间堂屋便当作起居室了。 贺太太看着东厢房默然不语。刘妈妈赶紧解释:“原先我们少爷,便是住东厢房北次间。” 顾姝会意。贺太太儿子没了, 也只能留着他先前住过的屋子,做个念想。 贺太太人品端正,顾姝与她只相处一晚,便感知她对自已的关怀之意,没有半分掺假。如今见她老人家触景伤情,设身处地,顾姝亦觉伤感。 好在贺太太也不过是片刻感伤便罢,又领着顾姝去了西厢房。 西厢房亦是三间,左右皆是大书房,其中放着贺家 历年的藏书。 正房左右两侧还有耳房,便当作库房了,顾姝的嫁妆便在这耳房里。 几个穿过右侧的穿堂,便是一排后罩房。这原本便是仆妇们的居处,贺家人口少,便空了下来。如今跟顾姝来的四个丫头一个婆子,倒是可以住后罩房。 虽说宅院不大,远不比得顾家,只是如今这么些人,住着也是绰绰有余了。 贺太太跟顾姝商量好了她陪嫁的住处,便又迟疑道:“我听锦罗说过,你身边有两个丫环,很不妥帖,难道还这般留她们在家里?” 顾姝早有主意:“自然不会。我如今只想跟母亲好好过日子,这些人是断不能留的。待过两日,我便想法子将她们打发回去。” 贺太太满意点头。她还怕顾姝性子软和,要被这些丫头拿捏呢。 贺太太关心她,顾姝自然也替她着想,便问起贺家之事:“先前听说贺氏一族想要母亲过继,今日怎么不见他们?” 贺太太道:“今日咱们都是见自家人,倒不必叫他们过来,败了兴致。”她面露嫌恶:“想来过两日,他们自已便会上门了。” 顾姝了然。她轻轻握住贺太太的手,柔声道:“母亲不必担心,有媳妇在呢。” 贺太太看着顾姝,见她面上柔和,眼中满是关心抚慰,心头一暖,点头道:“是。有什么事,咱们娘俩一起撑着。” 贺太太所言果然不错,不过两日,贺家族人便又使人送信,道是要上门拜访。 毕竟是亡夫的族人,夫君生前与他们处得也融洽。如今便是再无理,念及亡夫的情份,贺太太终是拉不下脸与这些人掰扯。索性便将这事交给了顾姝。 顾姝已是换了孝服,却是劝贺太太穿上了诰命服色。 贺太太觉得不太妥当:“都是自家亲眷,穿着诰命服色,倒显得是以势压人了一般。” 顾姝微微一笑:“母亲还是太心软了。贺三伯一群人欺负你孤身一人的时候,可有想过自己是在以势压人?咱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贺太太也就不言语了。她如今是对贺家族人也是十分嫌恶。她看在故去夫君的面上,对他的族人多有容让;只是那些人却实是欺人太甚。 这回贺家来的人极多,老老少少,足有七八人。 几人见贺太太居然翟衣霞帔,正装出迎,皆是一愣。 贺族长脸色难看,道:“这便是侄媳妇罢?不是我说,弟妹,你也是太胡闹了!” 顾姝并不理他,转头问贺太太:“母亲,这位是?” 贺太太便一一指给她:“这是咱们贺家一族的族长。你该叫一声‘三伯’的。” 又给她介绍其他人:“这是你七叔公,搀着他的,是他家大孙子,族里排行十三,你叫‘十三哥’便是;这是你九叔,这是你十一叔……” 顾姝显得极是乖巧,随着贺太太介绍,一一给族中各人行了礼。 几人见她态度恭谨,脸色才稍稍好些。 只是一行人见过面,贺太太自己回到主位坐下,竟不招呼众人落座,顾姝也侍立一旁,似是在等着什么。 贺氏族人皆是不解。一时堂上众人竟有些面面相觑。 贺族长沉下脸,清清嗓子,张嘴便欲训斥:“弟妹—” 只他才开口,顾姝便上前一步,截住他话头,诧异道:“几位叔伯,怎的不行礼?” 贺族长沉着脸道:“胡闹,行什么礼?向谁行礼?” 顾姝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向我婆母行礼。我婆婆是朝廷敕封的三品诰命,众位叔伯都是白身。虽是亲眷长辈,可国法在先,家法在后,几位叔伯,自然要向我婆母行礼才是!” “你!”贺族长气得面色铁青,指着顾姝道:“你一个小辈,对着长辈竟如此无礼!弟妹,这就是你娶的新儿媳?如此不敬长辈,哪里有一点点做新妇的样子?” 贺太太既是顾姝出面做恶人,是给自己撑腰,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驳顾姝的面子。只板着脸端坐高堂,不发一言。 顾姝见贺太太不理贺族长,微微一笑,然后也学着贺族长,沉下脸道:“母亲慈和,向来看重诸位亲眷,并不爱与人计较这些礼数。只是我出身侯府,规矩严正,却是看不得有人不顾尊卑,乱了次序。平日里也就罢了,今日是我初进贺家,头回跟族中亲友见面,不想三伯身为一族之长,竟是半点礼法规矩都不懂。以一个白身,对着一位三品诰命大呼小叫,真不知你是哪里来的礼数,竟还敢教训我一个侯府千金?” 顾姝口口声声说自己出身侯府,贺族长被她气势所迫,一时也不敢跟她硬杠,转头只去跟贺太太说话,只是口气到底是软了几分:“弟妹,都是自家人,你这是何意?” 顾姝淡淡道:“三伯,先行国礼,咱们再叙亲情。” 贺族长能在贺太太跟前跳脚,全是为着贺太太不与他计较,且欺负贺家无人罢了。如今一旦贺太太讲究起来,贺族长也是半点没有办法。 他狠狠瞪了顾姝一眼,不情不愿地朝贺太太行了礼。 族长都低头了,其余诸人便是心中不满,也只能一一行礼。 贺太太端坐正位,想到自己一昧忍让,贺族长却是苦苦相逼,如今,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她这才朝顾姝亲切嗔道:“你这孩子,也是规矩太过了。” 又朝贺族长致歉:“三哥也莫怪,唉,我这个儿媳妇,身份尊贵,出身高门,最是重规矩不过,便是我这个婆婆,也拗不过她。” 贺族长阴沉着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贺太太却又道:“唉,我们贺家,也就是从前口头上说了这门亲事。本着着珩哥儿不在了,也不好耽误人家姑娘的前程,谁知道顾家守信,还是要把姑娘嫁进来。如此高义,我老婆子还有什么好说的?总归我年老体衰,家里的事,索性就全叫给儿媳妇做主了。三哥有什么事,只说给珩哥媳妇便是。” 顾姝便抹眼泪:“母亲这说的什么话?媳妇嫁进来,心里想得是好好侍奉母亲,给夫君守孝罢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事,比这事更要紧呢?” 贺族长冷脸打断了眼前这对婆媳的一唱一和:“弟媳妇,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们大柱给珩哥摔盆带孝过的,这过继一事,也该拿出个章程出来了。” 他看了看顾姝,不情不愿道:“珩哥如今娶了媳妇,如今把孩子过继过来,也算是一家人齐齐整整,岂不是好?” 顾姝却抹了抹眼泪道:“三伯父一片好意,为着我夫君的香火着想,我跟母亲岂有不明白的道理?只是,过继一事,却是实在不好这般轻率行事的!” 贺族长只觉心头火起,只想到眼前这新媳妇是侯府千金,又勉强摁捺下去,道:“这事,我们前后商量了几个月,又哪里轻率了?” 顾姝不疾不徐道:“三伯,您莫急。过继肯定是要过继的。只是,您也知道,公公与夫君,都是为国尽忠之人。朝廷亦是有荫封。嗣子一旦过继,将来也是要承袭荫职,将来同他父亲祖父一样,要入朝为官,报效天恩的。 既是如此,这嗣子便需好生选择一番,不然,若选个那资质愚钝,大字都不识得几个的,又怎么入朝为官?这岂不是上负天家圣恩,下堕先人清名?” 第53章 解决 什么?过嗣给贺仲珩的儿子, 竟还有官可做? 顾姝这话一出口,堂中贺家族人面色便不一起来。 当时贺延知一脉绝了后嗣, 族长自说自话便要将自家孙子过继了来,旁人不是不满的。虽说族长一家独大,可旁支也不是一点话都说不上。 第51章 贺族长也怕惹了众怒,便私下与几家势大的族人约定,自家孙子若成了贺家嗣子,自己便给每家分出一百两银子。 贺家族人毕竟都是平头百姓,一百两银子的礼已是极厚。贺族长此番也是大出血了。几家人想想,自己家的孩子争嗣子本也争不过,能得一百两银子也不算亏,算默许了此事, 也跟着贺族长一起朝贺太太施压。 只是却没想到, 得了这嗣子, 竟还白得一个官做!这可不是区区一百两银子能说得过去的了。 几家人互视一眼, 皆是下定了主意。贺太太明显是瞧不上贺族长的孙子,如此一来, 自家岂不是也有 机会。自家儿孙有了官做,不比那一百两银子强? 当下众人皆七嘴八舌应道:“这是自然, 珩哥儿便是读书极好的。给他过继香火,自然也要寻个读书种子才好。” 竟还有人小声道:“唉, 说起来, 保柱那孩子着实顽劣, 也不合适过继给珩哥儿。” 贺族长直气得七窍生烟,但如此众人的心思皆被那掉下来的官位吸引着,又哪里肯听他这个族长的。 他阴恻恻看着顾姝,道:“珩哥媳妇, 你虽嫁进来,只还没有上贺氏族谱,只怕管不得贺家事罢?” 竟还拿上族谱一事有威胁起她来了。 顾姝马上抹眼泪:“我一个寡妇人家,不过替夫君多说两句话罢了,竟引得三伯这般说。罢了,我也不敢再管了,这些事,暂时先不提,我既嫁进来,本也不该多事,就老老实实替夫君守孝罢!” 说罢,只是低头抹泪,再不说话。 其余贺家族人却急了,贺七公便道:“你是珩哥媳妇,这是给你选儿子,岂有做母亲的不说话的道理?” 顾姝便道:“三伯说得也有道理,我既是没有记入族谱,便不好做贺家的主。待我给夫君守完孝,上了族谱,再说旁的罢。” 后面,贺家族人再说什么,顾姝便一概只抹眼泪,不说话了。 见众人七嘴八舌,乱作一团,贺太太才道:“罢了。珩哥的香火,定是要有人承继的。只是,唉,珩哥儿媳妇刚进们,如今最要紧的,是先把珩哥的孝守完。至于其他的事,等过了珩哥儿的孝期再说吧。” 贺太太身上还穿着诰命服色,她既是开口,众人也只有应了。只是难免有人想着,如何回去敦促自己孩子好生念书,三年之后,在贺太太跟前好好表现,讨了贺太太欢心,认做贺家嗣子,接了这场富贵。 送走贺家族人,婆媳两个对视一眼,皆是长舒了一口气。 顾姝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可算把这些人打发了。无论如何,这两三年里,贺家三叔怕是不会再上门来烦咱们了。” 贺太太也觉得解去压在胸中的一块大石般。只她讶然看着顾姝,道:“姝儿,你原来,竟是这样的性子。” 顾姝不由愕然:“什么?什么性子?” 贺太太想着陈锦罗告诉她的顾姝的遭遇。在她心里,顾姝便是个性子绵软,柔弱可欺的小可怜。却不想顾姝虽然年轻,可却是聪慧机智,又有胆量。 这么个聪明孩子,在顾家还能被逼成这样,可知那顾世衡人品实在是卑劣至极。 她倒不去想庄夫人的品性如何。顾姝的亲生父亲在那儿立着呢,他是一家之主,若无他默许甚至暗地里做推手,庄夫人焉敢如此放肆? 她叹了一口气:“我是可惜。你这般聪明的孩子,放在哪家里,都是要被父母放在手心里疼爱的,只偏偏……” 顾姝被她说的默然,随后释然一笑:“无妨。都过去了。总归我嫁进了贺家,便与他们没有关系了。” 贺太太怜爱地拍拍她的手:“是。我虽没了儿子,可是天可怜见,又送我一个女儿过来。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罢。”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她本也不是那软弱可欺的性子,只是丧夫又丧子,了无生趣,又顾念着亡夫的情面,才由着贺家人欺上家门。 只是贺家人实在过份,她便是再好脾气,也不能由着贺家人这般摆布。这段时间跟着贺家人周旋,后来又操办顾姝的亲事,有了事情忙活,那丧子之痛虽然仍蚀心刻骨,但她终究还是有了活下去的意念。 如今见到顾姝,尤其她生得跟周月华几乎一模一样,且她跟周月华分别之时,周月华也是这般年纪,她记忆中的周月华,便是这副模样。此时看着顾姝,便犹如是重见故友一般。回忆往昔,虽感人事无常,但是终究还是得往前看。 她叹了口气:“走罢,去给仲珩上柱香罢。” 二人来到正院的西侧间,里头摆着香案,供着两个牌位,贺延知与贺仲珩。 贺太太给香炉上了一烛香,又叫顾姝也来上一柱香,喃喃祝祷道:“仲珩,不知你在那边可好?娘只愿你在那边衣食无虞,早日往日,投个富贵人家。你的嘴是最挑剔的,明日是初一,我再给你供奉上好的香烛纸钱,果蔬刀头,愿你在天有灵,也能知道娘的一片心意……” 此时的贺仲珩,却是无福消受母亲给他供奉的果蔬香火;更不知道,他的母亲还给他娶了一房媳妇。 他手捏着一块硬得跟石头一样的奶疙瘩,费力地啃着,旁边还有人唤他:“小徐,过来,帮我将这几匹马牵到一旁喂喂,再去河边打些水过来。” 贺仲珩应了一声,将奶疙瘩全塞进嘴里,起身走过去帮忙。 自他逃离了阿鲁台部,投奔了这支商队,路上遇到马匪,他因杀敌英勇,得了首领的信任,便带他一起去了商队的部落里过冬。开春之后,待积雪稍化,商队便又重新上路往各部落贩货。 贺仲珩本来是想借着寻亲的名义,随商队一起,回到大周。不然,他孤身一人不识得路,且这大漠茫茫,他一个人想要走出去,无异于找死。跟着商队,好歹有个照应。 只是,随着商队一天天深入大漠,他反而起了旁的心思。因这几十年,大周不与北漠互市,这支商队私下里来往北漠与大周之间,已有几十年功夫。对这大漠的地形极是熟悉不说,对各部族的分布也是如数家珍。 大周立朝不过百年,武备强盛,军规严整,几十年前便将戎人打得四分五裂,退避大漠深处。这些年北漠并不敢与大周相抗,很是乖顺。 可是贺仲珩是读书之人,史书读得多了,自然便知道,边疆各族跟中原王朝,自来便是此消彼长、纷争不断的态势。便是有片刻安宁,也不过是一时之举,只要边关各族出个枭雄人物,便少不得想要进犯中原,谋求这花花江山。 如今,但从这北漠新王上位时的那些手段,便可知其人胸有谋算,不是那安份守已之辈。将来,大周与北漠,少不得又有一战。如今自己有了这般好机会,可以探清这茫茫大漠的地形地势,岂有放弃之理。 忠孝自难两全。贺仲珩从前一心想着早日回家,自从有了这个想法,也就将回家一事抛在脑后,日日跟着商队,奔波在这茫茫大漠之中。每日晚上,他都看着天上的星斗,默默将星象方位记在心里。 如今算算,竟已踏遍小半个草原。 旁边几个人还在说话:“今年生意可真是不顺,到处打仗。” 另一人接道:“咱们这个大王,也是能折腾的,上回去的那个部落,不是说才被打输了,如今已是听从王庭管束了么!” 他的语气很是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因他本就是色目人,不是戎人,自然不会在乎草原各部之间的争斗。 便是商队中的戎人,虽各有自已的部族,也并不在意这些争斗,反而抱怨道:“大王竟是将王庭迁到和林了,那里靠北边,以后再去王庭,路可就不好走了。” “那是自然,去年听说让了两座城给大周,大王便说王庭离大周太近,便迁到了和林城。跟着迁移的部族也不少,旧时的路线上的好多部落都不在了,也幸好咱们把线路走了一遍。” 草原部落迁徙是常事,顺着河流草场,总能找到迁徙的路线痕迹。这对商队的人来讲,也并非难事。 贺仲珩没有参与这些谈话,他将两桶水放在帐子边,又牵了马去河边饮水。 马到了河边,欢快地打了个响鼻,低头舔水喝。 贺仲珩却将视线放到了远处。 天空高远,流云如纱。 七月 末的草原,草色已开始发黄,大地便似一片黄绿的瀚海,直至天际。 营地里诸人的谈话声似乎离自已远去,耳边只余哗啦流水声与风吹过旷野的呜咽之声。 此时此景,贺仲珩只觉得分外寂寥。 可想想自己的打算,他长吐一口气。既是存了建功立业的心思,便不能半途而废。只他虽然心志坚定,然而离乡一年多,又岂能不想念家人。 人虽在荒凉大漠之中,心思却不禁悠悠飞回了京城家中。 第54章 丫鬟 京中贺家。 第52章 新婚三日已过, 府中去了红色的灯笼喜联,又换上了素白。顾姝身着缟素, 坐在堂上,看着下面跪着的烟云,不紧不慢道:“婆婆早已说过,我进门便得为夫君闭门守孝。三日回门一事作罢不提。怎的我这个姑奶奶不回门,你一个丫头,倒巴巴地回顾家做甚?” 烟云是本不想随顾姝陪嫁的,只是夫人发话,她也无法。待到了贺家,更是嫌弃。顾家诗书传家,起居本就以简朴为要。一座三进的宅院, 在文官家中虽然也算得上体面, 可与顾家御赐的五进侯府宅邸又不可同日而语。 且贺家人口简单, 顾姝未过门的时候, 不过贺太太一个主家,并两对夫妇仆役罢了, 更显寒酸。 烟云只呆了一日,便觉得处处不喜。便生了心思, 借着跟庄夫人汇报下顾姝动向的由头,回了顾家, 盼着家人能将自己弄回去。 却不想自己从顾家回来, 刚到贺家, 便被顾姝逮个正着。 顾姝瞧着烟云,冷笑一声:“烟云姑娘,你倒是说呀。” 烟云咬咬牙,磕头道:“回姑娘, 奴婢娘老子都在顾家,出来几日,实在想得慌,便回家去看了看奴婢的娘,也跟她说下奴婢的日子,叫她老人家放心。” 顾姝笑道:“原是这样,孝敬父母,也是正理,那便大大方方回了就是,你遮掩什么?” 她回头去身后的烟雯道:“去,将烟霞,烟雨两个都叫来。” 待人都到跟前,顾姝方道:“方才烟云说她想家,还悄悄回了顾家一趟。我想了想,这也是人之常情。你们随我到顾家来,骨肉分离,倒叫叫人不忍。总归贺家人少,我也不需要这许多人服侍。这么着吧,你们几个,谁想要回去的,只管跟我说,我再不拦你们。” 烟云不知顾姝这话是真是假,并不敢接话。 倒是烟霞第一个跪下了,道:“奴婢母亲不在,打小便叫父亲卖出来。早就不记得家在哪里了。奴婢愿意服侍姑娘,并不愿回顾家。” 顾姝又问烟云:“烟云,你呢?” 烟云与烟雨对视一眼,知道顾姝这是针对她二人的,此时又岂敢多言? 顾姝见她不答,也不去追问,又问烟雯:“烟雯,你是要回顾家,还是留在贺家?” 实则前一天晚上,顾姝已问过烟雯这话。 烟雯的爹娘哥嫂都在顾家,若是留在贺家,将来她家人的处境必定艰难。是以烟雯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回顾家。 如今当着烟云几人的面,她咬唇迟疑了一会儿,跪地决然道:“大姑娘,奴婢老子娘都在侯府,实是舍不得家人。求姑娘开恩,放奴婢回去。” 烟云烟雨皆是一惊。 顾姝微笑,看向烟雨:“你呢?可想好了?” 既有烟雯开了个头,烟雨索性也大着胆子道:“奴婢同烟雯妹妹一样,舍不得家人,求姑娘开恩。” 烟云这回了省过神来,当即跪地道:“奴婢实在想念爹娘,也情愿回顾家。” 顾姝“唔”了一声,道:“那成。你们既想回去,便去问你们夫人,只要夫人肯出钱赎你们,我便不拦着。” 这却出乎烟云意料了。怎么回顾家,还要赎金? 顾姝却托腮想了想:“嗯,你们几个的赎身钱,要多少呢?一人一百两罢!” 她看着烟云笑道:“你告诉夫人,只要夫人给我一百两银子,我便放你回去。你平日里没少帮夫人盯着我,这点子钱,想来夫人不会不舍得出吧?” 烟云面色突变,嗫嚅道:“姑娘,奴婢,奴婢……” 一百两!她区区一个丫头,先前在庄夫人跟前不过是个三等丫头,庄夫人岂会愿意花这么多钱赎她回去! 只是,便是夫人不出钱赎她回去,在贺家,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说不得便要立时将自己发卖了。 一旁的烟雨也傻眼了。 顾姝却又冷笑道:“至于樊妈妈,便不劳夫人费心了。樊妈妈是我身边得用的人,我可还要重用她,好好伺候她老人家呢!”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烟云更是害怕,身如抖筛。 大姑娘瞧着是极恨樊妈妈,指不定要如何折磨她呢。自己是绝不能再在贺家呆下去了。 烟云吓得忙磕头道:“大姑娘饶命 ,奴婢这就回去禀告夫人,一定将赎身银子送给大姑娘!” 她自己还有些私蓄,便是夫人不肯出钱,她便求父母出头,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赎出去! 顾姝这才满意点头。她看了堂下几个丫头,笑笑没有说话。 想来烟云为了保命,一定会托人求庄夫人将她赎回去。 如今将烟云烟雨两个丫头打发走,揩点庄夫人的油,顺道恶心一把庄夫人,还是不错的。 将几个丫环的事情料理了,顾姝这才去寻贺太太。 快要立秋了,天气是说变就变。早上瞧着天还好好儿的,这会子风大得,吹得屋里帐子乱飘。 顾姝也不吩咐刘妈妈,自已去将窗户关了,又跟贺太太说了几个丫头的事情。 “如此处置也好”,贺太太点点头,“她两个既有异心,便没有必要留在身边。” “还能换二百两银子呢!”顾姝笑道。烟雯的银子,她自然不会要,会悄悄退回给烟雯。 “促狭!”贺太太无奈点点她的额头。 刘妈妈忙端来茶水给顾姝,满脸慈爱地看着她。 自从顾姑娘,不是,大奶奶进了门之后,有事操心,太太的精神头明显比以前强多了。自打知道了大爷没了的消息,太太便是一点气性都没有了,连贺家那帮人,都任由他们作妖。如今打发了贺家庄那些人,又有大奶奶作伴,太太以后的日子就好了。 果然,贺太太又道:“家里如今家务不多,产业不过是贺家庄那些地,也交给了老田老刘两家孩子去打理,平日里也不需咱们操心。却不知,你平日里在家都做些什么?” 顾姝轻轻喝了口茶,将自已在家那些事说了:“这几年一直在家守孝,日子过得也简单。早上给母亲请过安之后,不过是在家里做做针线,有时候跟姐妹们说说话罢了。” 因着顾姝嫁到贺家的缘由,贺太太是很关心她在娘家的生活的,不免便问起她跟庄夫人的相处:“你那继母,平时里为难你可多?” 顾姝摇摇头:“从前有祖母在,她是不敢放肆的,待我向来很是宽和客气。其实,她态度转变,不过是去年才有的,以前倒是不曾苛待过我。” 贺太太便又问:“那你在家,衣食起居如何?针线活可多?” 顾姝依旧是摇头:“衣食倒都是好的。不说样样精致,但家中姐妹都是如此。再者,家里人口少,又有绣娘,并不需要我们自已做针线,是以,也不过平时做些小东西,打发时间罢了。” 实则她做的最多的针线,还是祖母与父母的鞋袜。 贺太太便奇道:“那这么说来,你在顾家,倒是过得还不错。怎么忽然便成了这副光景,竟是被逼得不得不嫁到我家?” 顾姝垂首不语。她的生活遽变之突然,至今想来,仍然恍惚不似真实。 贺太太想了想,又问:“你方才说,她待你态度有异,是从去年开始的,你可知道是为何?” 顾姝点头道:“约摸是因为,我订亲的人家是个伯爵府,她是不想我嫁到高门大户里。” 贺太太更是纳罕:“那你如今都十七的,她怎么从前不动手,反而要成亲了才使这些手段?” 顾姝便道:“高家从前贬到川西丹山为参将,也是去年的时候,因立了功,才被封了伯爵。”又细细说了高家的事情。 贺太太听得很认真。虽说陈姨娘跟她说过顾家之事,但是毕竟时间有限,高家之事却没怎么说,只道庄夫人坏了顾姝的亲事云云。 待顾姝说完,她默然片刻,又问:“所以这么说起来,高家那时候提亲,其实不过是一句口头之约,并无任何凭据。” 顾姝便想起来陈姨娘惯常的抱怨,不由道:“不错。” 贺太太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又问顾姝:“后头,庄夫人给你选的亲事,是山东的?” 顾姝点点点。 贺太太看着顾姝,神情复杂:“姝儿,你觉得你父亲对你如何?” 提及父亲,顾姝再维持不住平静,她苦笑一声:“时至如今,我自然也看清楚了。父亲待我,约摸也是没有什么情份的……” 贺太太叹道:“我料想也是。不然,若你父亲真的疼爱你,为什么只想着,一心将你远嫁呢?” 第55章 道破 顾姝听了贺太太的话, 登时怔住。 父亲,一心只想将自已远嫁? 贺太太道:“真是疼爱女儿的父亲, 怎么会凭着一句戏言,便将女儿嫁到千山万水之外?若他在意你母亲的话,后来便不会任由庄氏作践你,坏了你的亲事。便是婚事退了,他既已回京,找高家澄清事实,难道很难么?为什么不去做?” 第53章 顾姝如遭雷击。 是啊。自已有没有所谓离魂之症,父亲难道不清楚么?若父亲真因着母亲之故,看重高家的婚事,又怎么会连去高家替她辩解都不去?他是定远侯, 又岂会连女儿的婚事都保不住? 从前顾姝知道高家不是良配, 故而庄夫人退了高家的亲事, 她只有觉得轻松与欢喜, 是以也从未多想过父亲的态度。可是如今经贺太太一说,方觉其中有异。 父亲既从不为她挽回高家的婚事, 可见,也并不多么在乎这桩婚事, 那当初所谓“因为这是母亲许下的婚事”而应承高家,便只是借口。 那么, 父亲又为何要答应这桩婚事? 顾姝虽则已知道父亲待自已殊情份, 可她因从前父亲颇为维护自已, 其实一直隐隐觉得,父亲是被继母蒙敝,才慢慢转了心意。 她不由喃喃道:“可是从前,庄夫人待我不好, 父亲还很生气,很是责罚了庄夫人,自那以后,她便再不敢待我有半点疏忽了……” 贺太太便问:“这又是什么事?” 顾姝便将庄夫人给她污渍衣料的事情说了。贺太太皱眉听她说了,很快抓住关键点:“你说这事,是四年前?我记得,你方才说,跟高家订亲也是四年前?” 顾姝点头:“正是在我订亲几个月之后。” 贺太太叹道:“你这孩子啊……” 有了时间先后,她几乎是瞬间便想明白了这其间关窍:“你那时候,刚跟高家定亲,要嫁到丹山。你父亲给了安排了这样一桩亲事,自然不希望有什么变数。这个时候庄氏闹事,岂不是打坏他的盘算?他自然要责罚庄氏,以便安抚住你,叫你不要对这桩婚事有所怨言,安安份份嫁到丹山才是。” 顾姝张开嘴巴,再说不出一个字。她捧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连茶水都倾在裙上都不曾察觉。 贺太太看着她,满眼同情。 窗外天色昏暗,一声炸雷响起。院外传来田妈妈与樊妈妈慌忙要收衣服的声音。 顾姝仿佛才回过神来,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曾以为是父亲对自已关爱的证明,如今竟也是个谎言。 顾姝想不明白:“父亲为何要这样待我?” 顾姝早伤心委屈过了,如今更多的是疑惑不解:“他若不喜欢我,何必跟我一个孩子家做戏?再者,我是他亲生女儿,他又为何厌我至此,一定要将我打发得远远的,甚至是没了活路才行?” 这回是贺太太摇头了:“我便更加不明白了。便是他跟你母亲夫妻缘分浅,可你是他亲生女儿,又何至于此?” 如果顾姝不是顾世衡亲生女儿,深宅大院里,一碗药下去,便是一了百了了。却是不必锦衣玉食将她养这般大。 贺太太心里其实有个隐隐的想法,顾世衡这般作为,倒似是有什么地方对不住顾姝,心虚了一般。 只是没凭没据的,却是不好说。 她见顾姝情绪消沉,亦是心生怜悯,柔声安抚她:“罢了。你既已离开顾家,那些事,便是过去了。以后,咱们好生过日子,莫要再将过去那些事放在心上。” 早在顾家之时,顾姝便意识到父亲待自已的情份有限。今日一席话,不过是再次认清现实罢了。 她勉强一笑,接受了贺太太的好意:“不错。我既已出嫁,娘家那些是是非非,便皆是过去,不必再放在心上。再者,”她苦笑:“父亲与夫人一心要把我打发出去。如今我成亲了,他们想来是很舒心如意。那我再自怨自艾,揪着不放,不过是自已为难自已罢了。” 贺太太却不想顾姝年纪轻轻,想法却如此通透。也是,若非是想得透彻,她一个小姑娘家,又岂会有狠心,给自已选个这样的亲事?这份心情决断,倒是跟月华有些像了。 她长叹一声:“你这样子,倒是像你母亲。” 她见顾姝神色黯然,便换了话题:“我听你方才说平日里都是做些针线,难道家里不曾请先生教你们读书么?” 顾姝亦知不好沉浸在自已的情绪里,叫贺太太一个长辈替自已忧心,忙回道:“从前小的时候,上午跟着老师读书识字。下午便跟着妈妈做些针线。只是这两年,父亲说女子读太书也无用,便不叫再读书了,只是做些针线罢了,平时倒没有什么消遣。” 贺太太如今对顾侯充满恶感,如今听到这番说辞,便更是不赞同:“甚么叫女子读书无用,这话实在谬矣。不过是以为咱们女子不能考科举,便说无用,实则太功利了些。读书使人明理,外能知道这世间万物,至圣之理;内能自修己身。这人生在世,无论男女,道理都是一般的。” 她父亲便是大儒,如今做着书院的山长。母亲家族素来注重女子教育,也颇出过几个才女,贺太太自已也爱读书,最是知道读书的好处,故而一听到这等女子不能读书的言论,便激愤起来。 她又问:“既是家里从前也请过先生,那你都读过哪些书?” 贺太太一提起读书,气势自然而然地严肃起来。顾姝不禁有些瑟缩,软软道:“从前只读过千字文,女四书,论语这些,后来又跟着祖母,读了些佛经……” 贺太太眉头皱得更紧,只是见顾姝这会儿如个鹌鹑一般,不觉叹了口气,起身道:“你随我来。” 贺太太将顾姝领到了西厢房的一侧。这间屋子除去靠窗摆了个书案外,这三面墙上都摆着多宝架,上面各类书籍堆得满满当当。 贺太太看着这满室书册,不由陷入回忆之中:“仲珩的父亲是个爱书的。从前借到书,便自已抄录了来,由此便攒了不少书册。后来他中了举,又历任各地地方官,每到一地,便收集当地方志不说,听说谁家藏书丰富,也最喜借阅抄录。这些书,都是他这些年辛苦攒下的。” 她转头对顾姝说:“这间屋子里,存放的都是经史子集,三坟五典,还有各方的名家注解。于科举大有裨益,便是不考科举,也可多看,修习圣人言。” 她又领顾姝穿过堂屋,来到另一侧间里,对顾姝道:“这间屋子里,都是些方志游记,百家杂谈。无事多读些,亦能广博见闻。” 贺太太便对顾姝道:“左右无事,平日里倒是可以来书房,找些书看。若有不懂之处,问我便是。” 顾姝惟惟应是。 贺太太看她情绪低落,想起方才二人的对话,想她年纪轻轻。便有此遭 遇,心便软下了来,温声道:“方才的话,你实不必过于记挂在心上。虽说父子人伦,可是那不爱子女的父母,从古至今,又哪里少了了呢?你不过十八岁,以后自有自已的路要走。不必拘泥旧事。” 顾姝低低应了声是。 这厢顾姝在贺家安心度日,那边烟云已托人送信给庄夫人,说了顾姝要三个丫头赎金之事。 庄夫人如今将顾姝打发了出去,正是舒心的时候。谁料顾姝又闹了这一出,不由眉头倒竖:“一个人一百两银子!这死丫头,倒是敢狮子大开口!” 如今一个十五六岁、面目姣好的丫头,也不过二三十两银子。顾姝张口便是要一百两,怕不是穷疯了。 高妈妈知道庄夫人为人悭吝,是不舍得出这三百两银子的。只她早得了烟云的好处,这会儿便劝庄夫人:“夫人,那几个丫头,自然不值这么多钱。就是怕……” 庄夫人不耐道:“怕什么?” 高妈妈为难道:“烟雨烟雯倒还罢了,烟云那丫头知道的事情着实不少。若不将她弄回来,就怕她怀恨在心,在外头乱嚼舌根子。” 庄夫人沉默片刻,方冷笑道:“一个小丫头,我还真怕她不成?” “是是是”,高妈妈瞧庄夫人这语气,已是有了松动,赶紧又添上一把火:“夫人自然不会在乎一个小丫头。只是夫人好容易将府里管束好了,却不能叫这丫头在外头坏了夫人的事。” 因着顾姝抱着牌位出嫁一事,外人不明究竟,这定远侯府的下人可是清清楚楚,对此也议论颇多。庄夫人很是责罚了一通下人,才叫下人们不敢多谈。 如今听高妈妈这般说,庄夫人眉头亦是皱了起来,思忖片刻,方叹了口气:“罢了,就将她三人接回来罢。” 只她又担心一事:“只是,烟云回来了,顾姝那丫头身边,可就没有人看着了……” 高妈妈忙道:“老樊还在呢。叫她盯着贺家便是。再者”,她目露不屑:“贺家男人死绝了,只留一老一小两个寡妇,能顶什么用。夫人实在不必将她们放在心上。” 庄夫人舒心一笑:“呵呵,你说得不错。只是那樊婆子”,她沉吟道:“旁人都接了回来,却留她在贺家。她能愿意?” 高妈妈笑道:“是大姑奶奶不放她回来,咱们有什么办法?她便是怨,也只能怨大姑奶奶。” “那就这么办吧”,庄夫人拿定了主意,便吩咐高妈妈:“你称三百两银子送到贺家。将三个丫头弄回来。再给樊婆子二十两银子,叫她有什么事及时往府里传话!” 第54章 第56章 作态 三个丫头回到侯府, 先跟庄夫人磕了头,感谢庄夫人救命大恩不提。樊婆子倒有些怨言, 可是得了高妈妈二十两银子,终究是忍了下来。 只过了些时日,庄夫人偶有想到贺家,便叫人往贺家找樊婆子打听消息,那贺家门房却是态度极差,只道家里头没有姓樊的婆子。再问贺大奶奶的陪嫁妈妈,门房便是一概不知。顾家人也只能悻悻而归。 得了下人回话,庄夫人微觉遗憾。想来樊婆子是被顾姝处置了。只毕竟不是什么要紧人,她也不放在心上。顾姝嫁给个死人,婆婆又是个难缠的, 想来以后也再翻不起什么风浪。便是没有人看着, 也无甚紧要。 最要紧的是, 侯爷自始至终便不曾对这桩婚事表露过什么不喜, 这才叫庄氏终于放下心来。 自己猜的没错,侯爷, 果然是极不喜这个女儿的。怕是他嘴上不说,也是满意自己给顾姝寻的这桩婚事的。 不得不说, 夫妻一体。庄夫人旁的不行,在揣测顾成衡心思一道上, 却是极擅长的。 顾世衡近来心情确实是不错。 顾家长女抱牌坊成亲一事, 外头物议着实不少。不少人盛赞顾家有古人之风。其时风气开放, 虽然有道学之士崇尚女子守节,但能做到者毕竟廖廖,寡妇再嫁之风盛行。而顾家此举一出,固然有人讽刺顾家沽名钓誉的, 但更多的还是吹捧顾家人守礼,顾家女节烈。 散朝之后,也有那逢迎趋奉之辈大赞顾家门风端正,守圣贤之道。 顾世衡却全无得色,只面色沉痛道:“我辈为人自当诚信守礼,但却也不免误了女儿一生,为人父亲,岂有不痛惜的。大人如此赞誉,顾某人实在愧不敢当。” 旁人听到也是暗暗点头,便是那些心底怀疑顾侯卖女求名的,见顾世衡一派坦然痛心的模样,此时也打消疑心。 恰逢此时,令国公崔梼从一旁经过,听了顾世衡这番话,不由点头称许,出言相邀:“顾侯若是得空,不若去小酌一杯?” 令国公崔梼身份超然,平素与顾世衡不过点头之交,如今他主动相邀,顾世衡自然欣然应允。 因顾世衡那番话,令国公对他颇有好感,顾世衡又是有心逢迎,一场酒吃下来,两人竟是觉着极为投契。你来我往之间,走动便频繁起来。 顾世衡自然颇为自得。如今看来,贺家这门亲事,结得实在是划算,如此打发了顾姝,非但不曾影响家里的名声,竟还反倒挣了个守信之家的美誉。 顾世衡固然心情舒畅,只是旁人却是叫顾家的无耻给气坏了。 刘鲤的男人何康往来于高门大户之家,于消息上最是灵通,听说了顾家长女婚事的传言,便将这话转给了刘鲤。 刘鲤简直是要气炸了肺:“顾家这两个老东西,竟如此厚颜无耻。害了原配长女不说,竟还借着恶事邀名!” 她正好还有事要寻顾姝。因此前顾姝嫁到贺家未满一个月,实在不好登门。如今算算时日,也可以去拜访了。顾姝离了顾家之后,与她来往,便是要方便许多了。 刘鲤将东西收拾了一番,便递了帖子去了贺家。 虽然刘鲤与樊妈妈来往颇多,与陈姨娘也相熟,可与顾姝,却是头一回见。 顾姝自知这些年来,刘鲤没少在外头为自已奔波。且便是自已的婚事,便要多亏刘鲤打听了高家的秘事,叫自已避开高晏这禽兽之人。便是后来郑许两家的底细,也是多赖她帮忙打听。 是以,待她禀告过贺太太之后,贺家便很郑重地接待了刘鲤。门房一报刘娘子到了,顾姝便到了二门口迎接。便是贺太太,也到了正院门口相迎,叫刘鲤十分地不好意思,连叫:“不敢当。” 又对贺太太行礼:“贺太太实在太客气了。这叫我如何担得起。” 顾姝认真道:“刘婶子担得起。这么多年,承蒙您照顾,第一回 相见,怎么能不珍重以待呢?”说罢,端端正正朝刘鲤行了个礼。 刘鲤不免有些手足无措。 媒婆这个行当,固然收入丰厚,可实则是在下九流之列。如今得顾姝以礼相待,感动之余,却又不免拘谨。 还是贺太太在一旁相劝:“姝儿能得你们这些故人相助,也是她的福份。你受她一礼,也是应当的。” 刘鲤不好意思道:“我与周夫人是一同长大的情份,说句托大的话,看她的女儿,便如同看着自家子侄一般,如何能不管不顾呢。” 几人寒暄过后,贺太太便自去了,留二人说话。 刘鲤这才取出个扁扁的木匣子,打开之后,却是两张泛黄的契纸。 刘鲤先取出一张,道:“这房契是在南城,就是个两进的小院子。当年也是房主急卖,价格便宜,我跟夫人提了一嘴,夫人就花了四百两银子买下来,并没有入账。后面,唉,后面夫人知道自己病了,就干脆把这个院子给你留下了。” 又取了剩下的一张契书:“这个庄子,说是有四百亩地,其实里面有两座小山包,地不过三百多亩,还大多是下田,产出也不算好。因着不值什么钱,当时便没有写进嫁妆单子里。如今是江有福与李大柱两个人管着。” 顾姝捏着那张契纸,好奇道:“姨娘从前一直说,母亲给我留的有庄子,有宅子,便 是这两个了?” 刘鲤点点头:“正是这两个。只是,” 她叹了口气:“宅子倒还好。一直在那里放着,我偶尔也过去开窗透个气。之后是租还是继续放着,都由您安排便是。至于那个庄子,夫人从前是交给了叫江有福和李大柱的两个人。这两个人,原本就是夫人的陪房,后来夫人将他们的身契发还,放籍成了良民,替她管着这两个庄子。夫人不在的头几年,这两人还算老实,还按季交账给我。只是后来,时日久了,便渐不肯交了。 我去催他们,这俩人便只道,先将田租收着,到时候一并给姑娘。上回我寻过他们,说了姑奶奶已经成亲,以后要他们交回租的事情了。我瞧他们反应不对,我回头再去催一催。 只是这契书,姑奶奶您先收着。” 顾姝点点头:“辛苦刘婶子了。” 刘鲤做事爽利,过了一个多月,便又来寻了顾姝。脸色极是不好看。一见到顾姝,便骂道:“江有福跟李大柱两个黑心肝的,竟然不肯承认。说这庄子是夫人当年赏他们两个的。我呸!” 顾姝觉得不可思议:“契书都在我这里,他们两个这般有什么用?” 刘鲤在市井里混迹了这么多年,早看明白了:“就是想着你是养在深闺里的姑娘,觉得你好欺负,想把这庄子占过去呗。这些人,眼睛叫钱财迷住了,自己得了这么些年的好处,哪肯吐出来。” 刘鲤便问顾姝:“大姑奶奶,您看,这事要怎么办?” 顾姝想了想,说:“这个庄子,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咱们都不清楚。先去打听打听,这江有福与李大柱为人如何?庄子如今是个什么章程,他们是怎么管的。所谓知已知彼,咱们如今什么都不知道,又能想出个什么法子?” 刘鲤点点头:“成,我这边安排人去庄子那边打听打听。” 送走刘鲤,将这事与贺太太说了,贺太太也是感叹:“这个刘娘子,待你倒是一片赤诚。她与你母亲是什么关系?怎的我从前没有在周家见过她?” 因她也在周家住在几年,跟陈姨娘都是相熟的,却是不认得刘鲤。 顾姝便将陈姨娘从前跟她说过的刘鲤的来历说了。 贺太太了然:“我去周家的时候,想来她已离开了。怪道不曾见过。” 顾姝又想起那个庄子,便道:“那个庄子的两个庄头,便也是有了异心的。我叫刘婶子先去查查那个庄子的底细,回头再想想,怎么着把庄子拿回来。” 贺太太很欣慰:“不错,你年纪轻轻的,有个事情做挺好的。我瞧着你,倒比刚进门那几天有精神多了。” 顾姝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初进贺家,实则是满腹委屈,自怨自艾的。所幸有贺太太开解宽慰,方渐渐走了出来。她是有些惭愧的,自已为人媳妇,却是要丧失丧子的婆婆安慰自已,故而便不肯在贺太太面前再做出消沉抑郁的样子,反而极力勉慰贺太太。二人都是盼着对方能振作起来,好好过日子的,故而相处是很和谐的。 不过想到庄子的事,顾姝便有些发愁:“那个庄子离京还有三四十里,我却是从未出过京的,再则家里又没有个家丁护卫,却是有些麻烦。” 贺太太道:“这有什么费心的。那刘娘子的男人是做中人的,叫他家帮你寻你几个壮妇,雇她们一日,到时候陪你一同去庄子上便是。” 顾姝毕竟年轻,自小在深宅大院中长大,对这些外头的事体却是不懂的。闻言恍然:“正是。” 只没过多久,刘娘子却又是过来了。却不是为着庄子的事。 第55章 她觑了觑顾姝的脸色,似是有话要说,只却又不开口,神情颇为犹豫。 顾姝便问她:“婶子可是有事,只管直说便是。” 刘娘子方吞吞吐吐道:“我这几日听到有人说,似是顾家,要跟令国公家结亲了。” “令国公?” 顾姝从前也听过这个名头,只知他家在国朝勋贵之中,也是头一份,地位超然。 只顾家跟他们先前是没有来往过的,更不知道,怎么忽地顾家便要跟他家结亲了? 第57章 良缘 “令国公?我从前听人提过, 听说他家,身份很不一般?” 顾家, 顾嫤兴奋又好奇地问着庄夫人。 庄夫人满脸笑容。再想不到,丈夫竟能跟令国公崔家攀上关系。 顾世衡因着下朝那番话,得了令国公的赏识,两人最近走动颇多。令国公崔梼原就对顾世衡印象极佳,加之顾世衡刻意逢迎,二人竟是越来越投契。 崔梼年岁本长顾世衡几岁,他的长子,也到了结亲的年龄,只因为祖母守孝,故而未曾定亲, 听得顾世衡道他也有嫡女未曾定亲, 也是动念:“你我二人相交虽晚, 却是性情相投, 不若让两小儿见上一面,若是有缘能结成姻亲, 也是一桩佳话。” 顾世衡一时之间竟被这个好消息砸懵了。便是回来告诉庄夫人,犹有不真实感。 虽则定远侯也是世袭侯爵, 只是比起令国公这样的皇亲贵戚,却还是远远不如。 虽说庄夫人自已出身寻常, 可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侯夫人, 对京中勋贵自然早就一清二楚。见女儿问起来, 庄夫人便细细说起令国公的来历。 本朝开国太*祖皇帝与皇后是一同长大的姨表兄妹,两人原本各自男婚女嫁。皇后产下长子后丈夫去世,太*祖皇帝新婚不久发妻也染病身亡。两人兜兜转转最后又成亲。皇后又产下一子,正是太*祖皇帝的长子。 皇后此后再无所出, 后面太*祖皇帝的一个妾室又生了一个儿子。 太*祖皇帝一共也就这两个儿子,长子便是太宗皇帝,次子后来被封为纯王。 至于皇后跟前夫所生的那个儿子崔据,自幼跟着太*祖皇帝一起长大,后又随着太*祖打天下,虽不是太*祖亲子,却也是外甥,太*祖皇帝夫妻情深,对这个继子兼外甥也是关爱有加。 太*祖登基后,本欲封崔据为异姓王,皇后贤良固辞不敢受,只欲求一侯爵。而太*祖皇帝又觉侯爵太低了,坚决不许。两人争执,最后将崔据封为令国公,世袭罔替。 令国公虽得帝宠,为人却随了太*祖圣安皇后,极是低调本份,素日里并不与群臣结交。只与纯王府走的近。两府常有联姻。如今的纯王妃,便是令国公家的姑奶奶。因与皇家有血亲,令国公又门风严谨,安守本份,所以令国公世代帝宠极深,远非寻常勋贵可比。 这边庄夫人跟女儿说着令国公崔家之事,那边,令国公夫人苏氏忽听丈夫说,有意给长子定下定远侯的女儿,大出意外。 “顾家?可是那个定远侯顾家?” 定远侯家这段时间在京中可谓风波不断。先是长女传出身患恶疾的消息。后面又抱着牌位成亲,嫁给了个死人。 如今,国公爷竟想与这样的人家结亲? 苏夫人温言相询:“这顾家,若论起门第,倒也算般配。只是,从前咱们也不曾与他家有过来往。公爷怎么会想到与他家结亲?” 崔梼道:“从前倒是不知顾侯有此风节,我也是近日才与顾侯走得近些,方知此人性情疏朗,很是可交。他家中也有个女儿,正与阿涣年年岁相当。若是品貌端正,与涣儿倒是良配。” 苏夫人心中不以为然。 以崔梼的身份地位,除了皇家至尊,旁的哪位见了他不得逢迎讨好,处处顺从,自然是人人可交了。这哪里能做得了数? 想到顾家那些事体,她委婉道:“定远侯家大姑娘的婚事,实在是叫人费解。却实是不知道,顾家门风如何,又如何会给女儿选了那样一门亲事?” 崔梼却是目露赞许之色:“这也正是顾侯高节之处。两家人早有婚约,便是男方亡故,顾家如此身份,仍是信守前诺,履行婚约,实在叫人可敬可叹。偏顾侯又不以 此邀名,只怜惜女儿。如此人品,真是叫人佩服。” 这话说得,叫苏夫人简直不知道从哪里接。有心提醒一句,定远侯夫人是继室,难保其中不是另有缘故。只自己也是继室,这话却实在不好说出口。 女人看待事情是与男人不一样的。男人只想着体面光鲜,哪里会在意光鲜背后的日子如何?只这些日子总归是女人在过,他们自然也不会在意。 可苏夫人自家也是有女儿的。她是绝不会叫自已的亲生女儿嫁给一个死人。将心比心,更觉此举背后,定是有不为人知的是非。以定远侯家的门第权势,难道还真会怕了一个寡妇不成? 思前想后,苏夫人还是劝崔梼道:“好好的女儿,却嫁给一个死人。怕不是别有内情罢?公爷,婚姻大事,不可不慎。” 她好歹也是公府主母,崔涣虽不是自己亲生,可也终究不能看着他的婚事这样稀里糊涂地说定。 崔梼却道:“我自然也是查证过的。顾家那长女,原本就是身有恶疾,婚事艰难。嫁到贺家,也不过是图个百年之后,能过继个香火祭祀罢了。” 他似有所悟,又看着苏夫人道:“你不必担心,顾家门风严正,他家女儿想来也闺训严正。涣哥娶个好媳妇,将来也只有敬你顺你的道理。你无需多虑。” 苏夫人当下被他这话气个倒仰。崔梼这话里的意思,竟是疑心自已不想给继子娶个贤良媳妇一般! 她的声音立时冷了下来:“公爷见多识广,慧眼如炬,亲自挑的儿媳妇儿当然是不会有错的,想来也是妾身多虑了!” 说罢福了福身,再不多言,带着丫头婆子们便扬长而去。 崔国公不想苏夫人这么大气性。不过他与这个继室情份寻常,也不将她的态度放心里,不过摇摇头,便去叫人唤了长子过来,同他说这亲事。 苏夫人身边的邵妈妈,见苏夫人气恼,便劝着苏夫人:“夫人,今儿个日头好,不若咱们去园子里走走?”苏夫人方才有气在身,直接回房歇着,郁气积身,不是养生之道。还是在园中走动走动,纾解心气为宜。 苏夫人知她好意,挥挥手让丫头们下去,只叫了邵妈妈陪着她,在园中缓缓散步。 没了旁人,邵妈妈这才开口劝她:“夫人,大公子的亲事,是好是歹,夫人也劝过了,已尽到本分。至于旁的,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苏夫人淡淡一笑:“你放心,我知道轻重。又不是我亲生儿子,说得多了,只怕别人还当我有什么心思呢! 邵妈妈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嘴上说不操心,可依夫人的脾性,她既是做了崔家主母,便总想尽职尽责,不叫人挑出理来。 只可惜夫人尽心尽力,国公却看不到她的好。成婚多年,夫妻二人一直便是隔着层纱一般,始终亲近不起来。 便是夫人起初一颗心再热,如今也都凉透了。 苏夫人扭头瞥了眼邵妈妈的脸色,反而又笑了:“你看你,我都知道的,你瞎担心什么!” 路边一丛灌木里,恰生出一枝新枝,上面一朵黄色的花苞,半开未开,颤巍巍拦在身前。 苏夫人止步,伸手将花苞摘下,放在鼻边轻嗅。 半晌,方平静道:“我有儿有女,哥哥也中了进士,做着翰林。我苏家,能从商贾之家跃为书香之第,此生已是足够,旁的再不会多求。 我自始至终便记得,我先是苏氏女,然后才是崔家妇!崔家妇的本份,我已是尽到了。他听不听在他,我有儿有女,何必再去置这些闲气!” 苏夫人对崔顾两家的亲事冷眼旁观,可庄夫人却是惊喜交加。 便是她一心想叫女儿嫁入高门,也着实没有想到过能攀上令国公家。 令国公一脉,名义上是国公,可身上实是有着天家血脉,身份远非寻常勋贵能比。 如今家里的喜事,真是一桩接着一桩。先是将顾姝那晦气鬼打发走,叫她再翻不得身。如今女儿又得了这样一桩好姻缘,这可真是神佛保佑! 高妈妈更是知道凑趣,道:“可见果然是顾姝那丫头跟夫人犯冲!她一离了家,夫人的运道便马上就来了!” 庄夫人欢喜之余,隐隐还有些后怕:“唉,亏我从前还替嫤儿担心,怕她不同意高家,再找不到好亲事。如今看来,还是嫤儿眼光看得长远。若那时真跟高家定下,哪里能有今日的造化!” 高妈妈自然忙不迭满口奉承:“都是夫人教养得好,咱们三姑娘自小便眼界不凡。高家倒是想得美,可他们家区区一个伯府,哪里就配得上咱们姑娘了。不是老奴自夸,过两日跟崔家人见面,就凭咱们姑娘的相貌气度,定能叫崔家人移不开眼!” 第56章 庄夫人的笑容压都压不下去。崔家人约了三日后,在松泉寺上香。实则便是叫两家人见个面,若是没有问题,这婚事便可定下来。 对女儿的容貌,她自是极有把握。但凡那崔公子见了嫤儿的面,这婚事便再跑不了的。 松泉寺在京中诸寺庙中,乃是首屈一指的名寺。松泉寺的住持空尘大师,亦经常出入京中勋贵府第,给各家老夫人讲经。 两家人见面,崔梼顾世衡两个去寻住持饮茶下棋。苏夫人与庄夫人便在厢房聊天。 两位夫人年岁相差不大,苏夫人倒还年长了五岁。苏夫人谦和知礼,庄夫人善解人意,两人倒也谈得投契。 只两人的心思却显然都未放在闲话上,时不时便望一眼窗外。 窗外的院子里,崔涣正与顾嫤,正站在树下。男子温文有礼,女子容色鲜妍。 虽听不清二人说些什么,但看神情,显是也颇为融洽。 过得一会儿,两人身边的婆子都一脸笑意地进来回话。二位夫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笑容。 两家长辈有心,双方晚辈有意,那这桩婚事,便没有什么问题了。 第58章 诚心 回家的路上, 顾嫤犹不住回想崔涣那通身贵气,面如冠玉的模样, 嘴角的笑意便没有收起过。 崔家那显赫的家世,本就给崔涣另添了许多的光华;可这样尊贵的人,对自已却又极是温存体贴,爱意缱缱。 这样的家世,这样的人品,才是顾嫤心中想要的如意郎君。 她微带羞意,对庄夫人道:“母亲,我瞧着崔家虽然显贵,只是无论崔家夫人,还是崔公子, 都是性子极好, 也并无多少傲气呢!” 庄夫人如今志得意满, 见女儿这么说, 笑意更盛,对顾嫤道:“崔公子那是人品端方, 是崔国公亲自教养的,人品才学, 自然非同一般。至于苏夫人”,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道:“她并非崔涣的生母, 是崔国公的第三任妻室了, 家中不过是个商户之家,又哪里硬气得起来!” 言毕,便同顾嫤说了些令国公府中内宅之事。 如今的令国公府有三个少爷一个小姐。 大少爷崔涣,即顾嫤的未婚夫, 乃原配嫡出。母亲聂氏,出自晋阳聂家,父亲曾任太府寺卿,如今休致。嫡亲的大舅舅进士及第,二舅舅学业未成,在家里管庶务,似乎还有几个庶出的舅舅,庄夫人便不清楚了。 聂氏生下崔涣便得了产后风,一年多后病逝。一年后崔侯爷又续娶了聂氏的庶妹做填房。小聂氏也生了个儿子,然后随着令国公镇守滇南。只是在滇南时,小聂氏与儿子都染了疫病过世。 如今令国公府中的二少爷乃是令国公在滇南时出生,母亲据说身份低微,是个安南夷女,当年生下二少爷便过世了。 如今的令国公夫人乃是第三任继室,生了一儿一女,管着国公府中馈。 这位苏氏夫人出身寒门,家里祖辈都是行商的,她有个伯父是个争气的,考了功名,中了进士,任过知府,算是改换门庭了。虽然在京城贵人眼里,依旧是商贾出身,可毕竟也有些体面了,不然,这国公府的填房,也轮不到她来做。 说到此事,庄夫人便叮嘱女儿道:“你对这个婆婆,倒不必十分放在心上。她一个商户出身的继室,对上你这个侯门出身的嫡长儿媳,腰杆也是硬不起来,只需顾上个面子情便罢。再者,她有自己的儿子,虽说年龄不大,可也难保这苏氏不替自己儿子打什么算盘。你平日里也需多留些心才是。” 顾嫤点头应是。 而崔家,苏夫人亦是在问崔涣:“这桩婚事是你父亲给你选的,只是,还需看你自己的意思。若是你无异议,咱们便可请媒人,与顾家将此事定下来了。” 崔涣脸庞微红,躬身揖道:“全听父亲与太太做主。” 这便是十分愿意了。 苏氏微微点头,总归这亲事是他亲生父亲安排的,她便不再多言,遂提起了旁的事:“这是你房里事,按说我不该管的。只是我忝为长辈,你敬我这个太太,我便多嘴说几句。 先前为着守孝,房里并不曾给你安排人伺候。如今又要定亲了,屋里头的人,我看还是不添为好。一来原就没有订了亲马上添屋里人的道理;二来也是显得我们心诚,尊重女家。新媳妇过了门,你屋里清清净净的,人家心里也欢喜。如此,日子便过得和美。家和方能万事兴。” 苏夫人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又道:“我同你父亲商量过了,这几日就给你请封世子,这样求亲下定,两家面上都好看。你是嫡长子,早日有嫡孙抱才是福气,旁人肚子里出来的,终究比不得嫡出的金贵。” 崔涣开始还红着脸听训,后来便是真真切切地感激道:“太太说得是!” 苏夫人劝诫过崔涣,却还是不放心。 崔涣此人虽跟他父亲一样,有些耳根子软,但性情还算敦厚,不是那等暴戾刻薄的性子,既已叮嘱过他,便无需担心他再会行什么非礼之事。 只是崔涣屋里几个大丫头因着他宠爱,却是有些骄纵,平日里旁的府里人都是敬着这些个副小姐的。苏夫人也是怕这几个丫头不知轻重,新夫人进门后胡闹生事,又让自己的贴身妈妈邵妈妈,找了崔涣屋里几个丫头叫说话。 邵妈妈将话说得极明白:“世子过几日便要定亲。新夫人瞧着也是个知礼的。你们几个,虽说是从小伺候世子的,资格老,可也记着要守规矩。女儿家,最要紧的便是名份。若是世子有意,待你们奶奶进了门,自会给你们明公正道的名份。可若是放着光明大道不走,自轻自贱,背着主子做那苟且之事,既坏了世子的体面,也毁了自己的前程,实在是得不偿失。夫人也是为着你们着想,故而叫我来提点几位姑娘一声。” 几个丫头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倒是恭敬称是。 果不几日,崔家便遣了媒人上顾家说媒。因着顾家还有顾婕未定亲,不过是合了八字,并未对外说。只陈姨娘却是得了消息,传给了刘鲤知道。故而,刘鲤上门,便带来了这个消息。 顾姝并不在意。 她既已离开顾家,便决定与顾家断了关系。此时听到顾嫤觅得良婿,胸中没有一丝波动,不过淡淡一笑:“庄夫人一心盼着儿女出人头地,如今也算是如愿了。” 只她马上就想到了顾婕:“二妹妹的亲事还未定下,三妹妹就先定了。只怕夫人这会子也要给二妹妹说亲了。却不知会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庄夫人此人面甜心苦,顾姝是亲身体会过的。她着实担心庄夫人这回再坑害了顾婕的婚事,只能嘱咐刘鲤:“婶子若是得空,不妨去提醒一声陈姨娘,叫她也留意着些。” 陈姨娘自然挂心顾婕的婚事,她也得了些风声,正同顾婕说着此事:“夫人这两日正在给你说亲,却不知是会说个什么样的人家!” 顾婕一惊:“怎的这么匆忙?大姐姐才出嫁不过两个月!” 陈姨娘用银签子叉了一块蘋果,递给顾婕:“她自然要着急了。不把你这个姐姐的婚事定下来,她怎么好到处宣扬,她给自家女儿找到的乘龙快婿?” 顾婕对于婚事,实在没有什么期待。她怏怏接过蘋果:“姨娘,我不想嫁人。” 陈姨娘嗔她一眼:“傻孩子,怎么能不嫁人呢?这世间,人有好坏,各有各的过法。是咸是淡,总得去尝尝才行。” 话虽如此,顾婕对自已的亲事却是不抱什么期望。 她叹气道:“你看夫人,从前给大姐姐寻的都是什么亲事?对我……” 对她这个庶女,庄夫人又能安排什么好人家? 陈姨娘也默然了,过了一会儿,才安慰顾婕:“你跟你大姐姐不一样……” 她看了看四周,见屋子里只有自已母女两个,压低声音道:“你大姐姐,那是侯爷他做了亏心事,自已心虚,所以由着夫人作践女儿,把人打发出去。只是,才给长女选个那样的婚事,再将你嫁得差了,庄夫人的名声便是完了。便是崔家的婚事,也未必能保得住。所以,你的婚事,即便不会多好,可也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陈姨娘这话说得一点不错。 庄夫人看着手里的几个帖子,有信成侯家的庶子,还有个工部都水司郎中家的次子。 她不由轻笑一声:“这沈家小子倒是有天分,年纪轻轻,竟就中了举人!” 高妈妈忙凑趣道:“夫人这回可是真费了心思了,几个人选都是极好的。这信成侯家的庶子,是家中幼子,听说是极得信成侯老夫人的疼爱。这个工部郎中沈广陵的儿子,亦是有些名气,” 她吃吃笑了起来:“说是中了举之后,整日里流连花坊酒肆之中,在那些花娘中,名气颇大呢!” 庄夫人也露出了笑容:“竟还是个风流才子。” 她将几份名帖一扔:“那就沈家罢!” 第57章 她想起当日陈姨娘求她给顾婕安排婚事时的模样,轻蔑道:“我说话算话,给二姑娘寻了这么个少年才子,想那陈氏可挑不出甚么毛病了。” 一旁伺候的烟云忙笑道:“夫人心慈,这么好的亲事,自然是极好的。又不是谁都有咱们三姑娘那般品貌福气,能得了令国公家的另眼相看。” 烟云从贺家回来之后,便送了重礼给高妈妈,得了个在庄夫人身边服侍的差使。 她是知道自已叫庄夫人破了财的,故而日日小心,逢个机会,便要吹捧一番庄夫人。果然这话说到了庄夫人的得意之处,庄夫人脸上笑意更深。 烟云觑着庄夫人的脸色,心头一松,又顺口道:“譬如说那大姑娘,便是有个伯府的亲事,没有那福气,不也是留不住,最后,不得嫁个死人?就说啊,这各人自有各人的运道……” 烟云看着庄夫人的脸色由阳转阴,最后色若寒冰,吓得一哆嗦,最后一句话,竟是再说不下去。 “拖下去,掌嘴!”庄夫人狠狠从牙缝挤出这几个字。 她将顾姝与高家的亲事搅和了,又将顾姝嫁给一个死人,这胸中积郁多年的憋屈,算是一扫而空。 只是,这事终究做得不甚光彩。庄夫人再是解气,亦是知道自已这番作为实在是不能叫旁人知道。 且外人不知内里如何,这定远侯府中的下人难道不清楚?好好的大姑娘,偏生就掉到了井里,还得贴身大丫环去救。接着原本的婚事退了不说,还被嫁给个死人。 这明摆着便庄夫人这个继母心狠,要害长女。 原本府中便有人议论这事,被庄夫人压下去了。可自从三姑娘说子崔家的亲事,顾姝的事难免又被人提了起来。 前些日子,便又有几个婆子聚在一起说闲话,议论庄夫人是装贤良,顾老夫人一过世,便马上现了原形,磋磨继女。只这几人说话不机密,叫旁人回了庄 夫人,庄夫人大怒,当即便发卖了几个,一时之间,府中下人皆是缄口,无人再敢提顾姝之事。 顾嫤眼看着便要嫁入国公府,如今庄夫人最不想听到的,便是顾姝这个名字。烟云这个没眼色的,竟还在她跟前提顾姝,正是戳到庄夫人的痛处,她如何能忍? 待听到院中啪啪的巴掌声传来,庄夫人才出了一口气,烦躁道:“将这丫头打发到庄子上去,莫要再让我见到她。” 庄夫人早有打发烟云的念头。因看到她,便不免想到顾姝,庄夫人早就不喜。今日之事,也不过是个引子罢了。 便是处置了烟云,庄夫人依旧余怒未消:“以后,不许再在我跟前提顾姝二字!” 众丫环婆子皆低头应是。自此以后,顾家上下再无一人提及顾姝。 第59章 佳婿 庄夫人既属意沈广陵之子沈靖文, 便将此人同顾世衡说了。顾世衡不在乎女婿人品好坏,只看他家世前程如何。一听是个十八岁的举人, 就一口应了下来。于是顾婕的婚事便这么定了。 何家。 沈广陵对着次子吹胡子瞪眼:“你这混账,明日便要去岳家拜会,还不赶紧准备,在这里杵着做什么?” 又训他:“如今定了亲了,也该稳重些了,若再去那些勾栏瓦肆,瞧我不打断你的腿!” 沈靖文不满道:“勾栏瓦肆这些地方我何尝去了?我不过是与友人在书寓歌坊里吟诗唱和罢了,又不曾做什么逾矩之事。” 沈广陵气得便要踹他:“什么友人!你们同窗这许多年,我拿他当子侄看。结果一朝中举,他便这般待你。将你的名声败坏了, 他自家却娶了门好亲, 你还拿他当友人!” 原来, 沈靖文有一至交好友, 亦是少年英才。二人同年中了举人,只那人名次比沈靖文稍稍靠后些。 且沈靖文官宦出身, 又仪表堂堂,便有两户人家流露出了与何家结亲之意。都是清流书香人家, 何家自然高兴。 只那友人却是邀着沈靖文去那秦楼楚馆,体验那软红十丈的快活。 沈靖文亦是少年意气, 从前被家里人拘着, 如今小有所成, 便想着见见世面。不料去了两次,便传出了个风流的名声出来。 沈家人自然知道内情如何,奈何名声传出来之后,那些个原有意向结亲的清流之家便望而却步, 生生错过了许多好亲事,最后定了个侯府的庶女。 而沈靖文那友人,却是与其中一家定了亲。 见父亲提及此事,沈靖文默然片刻,却道:“他是他,我是我。他便有心,可若我无意,他岂能勉强我去?是我自已想要尝试,又岂能尽将责任推诸旁人身上?” 好友多年,他如何不知这是圈套?不过是顺从他的心意,也算是全了一场朋友之谊。以后大家各走各路而已。 沈太太钟氏忙劝道:“罢了,过去的事情,还提他作甚!如今跟定远侯家结亲,也是不错。明日便要去顾家拜会,衣服选好了不曾?不是新做了两件外袍么?我瞧着那件孔雀蓝的不错,显得人精神。” 絮絮叨叨便将话题岔开了。 哪知道沈靖文又犯起呆来,竟道:“庚帖都换了,还能退亲不成?母亲何需这般着急!” 钟氏气道:“什么退亲不退亲的,你这孩子,竟说晦气话!” 沈靖文道:“我又没有说错。不是说顾家是守信之人吗?长女抱着牌位成亲,都不曾毁约,何况我还是大活人一个。” 就算是知道儿子脑子素来缺根筋,除了读书好,旁的半点指不上,钟氏还是叫沈靖文这不着调的话给气着了。从一旁的瓶子里抽出鸡毛掸子就往儿子身上抽:“叫你胡说八道!这么大一个人,整日里就跟不长脑子似得!” 沈广陵眼瞧着妻子抽了儿子好几下,沈靖文疼得哇哇乱叫,这才咳了一声,慢悠悠上前阻止:“罢了罢了,明儿个还要去他岳家,莫要伤着脸了。” 这话倒是没错。 钟氏这才气咻咻收了鸡毛掸子,骂沈靖文:“回你房间看书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了!” 看着沈靖文灰溜溜地走了,钟氏这才发愁道:“这孩子,整日里不着一点调,若是明天又说胡话,惹得顾侯爷顾夫人不喜欢可怎么办?” 沈广陵看得倒比她通透:“无妨。先前面都没见,便换了庚帖,便说明,顾家看中的,是靖文科举上的本事,却不是他说话的嘴皮子功夫。夫人无需担心。” 沈大人料得一点不错。再者,沈靖文固然在家里不着调,可是在外头,多少还是有些脑子。 到了顾家,沈靖文谈吐温文,进退得宜,任谁看了,都是上好佳婿人选。 陈姨娘与顾婕两个躲在屏风里看去,见沈靖文一袭蓝色缎袍,蓝色方巾,五官端正,又是少年得志,正是意气飞扬的时候,整个人神采奕奕,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满意。 只是未来女婿瞧着再好,事关自家亲女儿的婚事,陈姨娘还是不敢轻忽,依旧托了刘鲤去帮她打听一番。 沈靖文素有才名,今年刚满十八岁,去年新中的举人,年少成名,前途一片大好。本该是京中贵婿的热门人选。奈何这人,才中了举人,便与些同窗,整日出没在花间酒肆,又放言称甚么“人不风流枉少年”。据说竟还颇有几个交好的青楼伎子。 这么个名声一传出来,那有些爱女儿的人家,便不喜他这放浪形骸的作派了。 而就是这么个人,却是入了庄夫人的眼,选作了顾婕的夫婿。 陈姨娘知道之后,原先十成的欢喜,如今也成了五分,亦是愁道:“人长的是挺好,只可惜是这么个品性……” 这个女婿,前程自然是不缺的,可就怕是面上光鲜,女儿嫁过去内里却是苦甜不知。 事情未定之时,顾婕尚还忐忑。如今既已定下,知道男方是这么个情况,顾婕反而安定下来,还安慰陈姨娘:“若是人品相貌皆是上上,又年少中举,这般的人才,又哪里能叫咱们碰上?至于品性,既然已知道是这么个人,那相貌好些,品性差,总比品性差,相貌也差地强罢。” 陈姨娘心里稍稍安慰些,自家女儿,从小就懂事稳重。她勉强打起精神道:“也是,唉,若是样样皆好,夫人又哪里会愿意许给你?” 顾婕平静道:“正是这个道理。姨娘不必为我担心。他家与我结亲,想来也是为着咱家的门第。既如此,便不会太过份。总之,他若讲规矩,便有讲规矩的过法;不讲规矩,我也有不讲规矩的过法。” 事已至此,也只能往好里想了。陈姨娘叹了口气:“你能这么想,那日子就好过了。总归你有嫁妆,又有出身,倒不必怵他。日子能好好过便过,不成,便守好你的钱,日子也不会差。” 她日日在这定远侯府里,所忧之人,无非就是顾姝顾婕两姐妹。如今顾姝已离了顾家,贺家太太也是个心善的,再者又有与周夫人的旧情在,将来也会看护顾姝。 顾婕再一嫁出去,自已在这顾家,便再没有什么可挂心的了。 第58章 想到这个,便道:“嫁了人之后,倒可以跟你大姐姐来往了。你们姐妹俩,总归是有个照应。” 她又叹道:“唉,前两日,还听说为着有人提到大姑娘,夫人还撵了个丫头到庄子里去。还不许旁人再提起大姑娘主。夫人,这是连面子活都不做了。” 顾婕默然。她方才劝姨娘之时,便不提自己是侯府小姐的身份。亦是对这自己这对父亲嫡母的行事心知肚明。大姐姐是嫡长女,父亲对她尚无什么父女之情。自己姨娘不过是个失了宠的妾室,父亲又哪里会对自己上心。 嫁人之后,能靠的,无非就是自己罢了。 只是自已嫁人离开顾家,姨娘一个人,就怕日子更是孤单了。好歹想个法子,接姨娘出去才行。 不独顾婕一人这般想,便是顾姝,也有这个念头。 陈姨娘特意托了刘娘子传话,告诉顾姝顾婕定亲之事。 在得知顾婕的亲事已是定下,男方瞧着也算是少年俊才,顾姝一则高兴,再则也是想着陈姨娘的将来:“从前在顾家,一直多赖姨娘照应。如今我跟妹妹都离了顾家,也该想个法子,将姨娘也接出来才是。” 这是顾姝的一片好心,樊妈妈自然不会说出不是出来。她点头称是,道:“姨娘只怕也是想出府的。” 且陈姨娘的心思樊妈 妈是比顾姝顾婕还更清楚些。陈姨娘留在顾家,为的就是顾姝顾婕两个。如今她们姐妹都嫁了人,陈姨娘只有想离开顾家,是再不会有半点留恋之处的。 刘娘子却又提起了庄子的事情:“如今开春了,大姑娘预备是什么时候往庄子里看看?” 先前查清楚顾姝那个庄子的详情时,已近过年,便拖了下来。如今过了年,也该盘算着把庄子收回来了。 顾姝也有此意:“婶子说的不错,是该把庄子的事情解决了。只还得劳烦婶子帮着雇几个粗壮婆子,与我同去。” 贺家没什么青壮劳力,不雇几个婆子,顾姝还不敢只带着樊妈妈到庄子里去。 刘鲤想了想,道:“只雇些粗壮婆子怕是不成,还是得有几个壮汉才成。这么着,我这边去找人,过几日,给您送个信儿,若是方便,您来我这边挑人。” 她解释道:“府上在守孝,乍然带这许多人过去,又都是些粗人,怕是冲撞了府上。” 顾姝点点头,此事便就此说定。 五日后,顾姝收到刘鲤叫人送来的口信儿,便叫刘伯套了车,往刘鲤家去。 车辆行驶在街道上,马车外面说话声、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顾姝长这么大,出门次数寥寥可数,且也从未有机会踏足在这市井之中,忍不住便掀开车帘,向外张望,只觉处处都新奇。 贺家所居之处,本就是富庶官绅所居之处,所经街道,也颇繁华。街上有家酒楼,在这一带也小有名气。二楼雅间中,一相貌俊美的华服男子正无聊往楼下看,看到一辆马车驶过,马车帘子挂起,里面一位小娘子正朝车外张望。 他不由笑了一声:“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相貌生得倒是不错!” 只他看那梳着妇人妆束的年轻女子实在眼熟,再定睛一看,这妇人,竟是他从前的未婚妻,顾姝! 第60章 恶意 这酒楼中男子, 正是忠毅伯府大公子高晏。他今日约了友人来酒楼相聚,不想竟遇上了顾姝。 高家先前被庄夫人蒙骗, 将亲事退了,本以为还能再娶个侯府嫡女。却不想顾家却是再无音讯。 后面便听说定远侯长女竟是抱着牌位嫁给了一个死人,还说是早定的亲事云云。明知是顾家满口瞎话,是庄夫人这个后母心肠歹毒,作践继女;只是高家落难时候与顾家结亲,如今一朝显贵,因着女方有病便退亲,也委实不好说理,故而也只有忍气吞声,认下了这个哑巴亏。 被顾家如此坑害, 高晏岂能不恼? 此时见顾姝一人外出, 他不由生了些不可说的心思, 叫了小厮过来:“看到楼下那辆青帷马车了没有?跟上去, 看这车是往哪里去了!” 顾姝却是不知道有人跟随。她跟烟霞两个,一人分坐一边, 看着外头的热闹,不亦乐乎。 到了刘娘子家中, 叫刘伯在外头等侯,自已与烟霞进了宅子。 那小厮看到顾姝下了车, 又打听了这宅子主人家的来历, 一溜烟跑回去回了高晏。 高晏抚着下颌, 沉吟片刻,失笑道:“竟是个媒婆家里。这妇人,莫非是守不住寡,想要寻男人嫁了?” 他自觉这话说得十分风趣, 不由哈哈笑了起来。笑罢,又吩咐小厮回去那里继续盯着顾姝,自已待会过去寻他。 这会子,顾姝正在刘娘子家中选人。刘娘子叫了四个健壮妇人,还有十个壮汉。 刘娘子又指着其中两个汉子:“我前先去庄子里打听事情,便是叫他俩跟我一起去的。这回你去,也叫他们两个带路便是。” 顾姝一口应下。又见除去这两个汉子,其余诸人也个个生得人高马大,十分满意,当即便都雇下,说好了工钱,每人一天二百钱,并包一天的餐食,又约好了时日,这才离去。 只走到半道上,忽然前头有人拦住:“请问,前面可是顾家大娘子?” 刘伯便停了车,顾姝十分诧异,掀了车帘,方看到前头之人,竟是高晏。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顾姝实在想不到会遇上高晏,不由疑惑:“高公子,您这是?” 高宴却似是十分惊喜的样子:“果然是顾家大娘子。” 他行了一礼,十分抱歉道:“是在下唐突了。只是方才车上帘子被风吹开,在下不慎看到大娘子,十分意外,又不敢确认,是以才冒昧拦车相问。” 他如此作态,顾姝也只能客气见礼。 高晏却又道:“大娘子,可否下车一叙?” 他面色十分诚恳:“在下并无他意,只是想与大娘子说几句罢了。” 被他这样拦着,确实也不像样子。顾姝看看左右,人来人往,想来他也不敢做出什么事情。 她便叫刘伯将车赶到街角,自已下了车。静静看着高晏。 高晏却是长施一礼,一脸歉然,道:“唉,退亲之事,实是家母自作主张。我先前并不知道,后来,庚帖取回,我才知道此事。” 他摇摇头,显得很是抱歉感慨,随后又道:“后来,知道庄家伯母,竟是给大娘子说了那样一桩婚事,家母才知道,是误信了谗言,坏了你我的姻缘。” 高晏看着顾姝,眼中深情款款:“奈何家母一片爱子之心,全因恶人作祟,竟误了大娘子终生。实在叫在下心中难安。” 顾姝看着高晏。满腹嘲讽之语,却不知该从哪句骂起。 但凡高家真的对顾姝这个未来儿媳妇上心,怎么听到她有恶疾的话,连问她一声都不曾?再者,韩夫人这个婆母上门,两回都没有见她,难道就不知道庄夫人的意思? 凭心而论,高晏这个人,相貌生得是极美的。一双桃花眼,此时满含情意与歉然,若是不知道他那些个龌龊事,只怕还真叫他给唬了过去。 只是如今再看着高晏这深情款款的脸,只觉得那上面都糊了一层厚厚的油垢,粘腻恶心。 顾姝客气笑笑:“都是长辈们的事,高公子不必自责。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回了。” 与这样的小人,实在是不好撕破脸的。 见顾姝有去意,高晏忙道:“大娘子且稍等。” 说罢,他从身上解下一枚玉佩,双手交于顾姝:“我自知负大娘子良多,只盼能有个机会补偿。这枚玉佩,赠予大娘子。以后,大娘子若有事,只管凭着此玉佩来找我,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顾姝偏过身去,并不肯受,客气道:“高公子实在客气了。男女授受不亲,实在不好收您这玉佩。再者,我已嫁到贺家,若是有事,自有贺家应承,实在劳烦不到高公子。” 高晏神色黯然,道:“大娘子莫要误会,我并无他意,只是心中愧疚难安,想帮助大娘子而已。” 顾姝已不耐烦与他纠缠下去了,冷淡道:“多谢高公子美意,只是,您的好意我心领的,旁的,却是万万不敢收的。” 说罢,不待高晏说话,自已转身便上了马车。随即便吩咐刘伯赶车走了。 高晏看着马车轱辘辘而去,原本情意绵绵的脸庞登时阴沉下来。 “小妇,竟还跟我装模作样!”他低低咒骂了一声。 嫁人做了寡妇,就该在家里安份守已,好好替丈夫守孝,自已跑出来到媒婆家里,不知道做些什么勾当,还在他面前装贞节烈女。 哼,既叫他看到了,必是不能放过她。顾家骗他一场,他总要讨回来些本钱才成。 他转头吩咐小厮:“盯着贺家,若她再有什么动静,马上回来报我。” 路遇高晏之事,并未影响顾姝的好心情。她将今日之事跟贺太太一一说了,又说自已预备过两日便去庄子上。 第59章 贺太太殷殷叮嘱:“你在庄子里人生地不熟,万事都要小心。” 又问她:“那高晏,是要做什么?” 顾姝亦是不知:“我虽不知,可他那样的人,想来也没打什么好主意。不管他打什么算盘,我离他远远的便是。” 贺太太颔首:“正该如此”。 她又嘱咐顾姝:“以后出去,多带些人。你也多留心些,选几个实诚可靠的,雇两个在家里,做些粗使,出去有个照应也好。” 若是旁人,听闻小辈遇到霄小之辈,首先想的便是不许小辈出门,以免再惹事生非。只贺太太也是与常人不同,听了顾姝有事,先想到的便是要顾姝多带些人,却是没有半点不要顾姝出门的意思。 顾姝明白她的好意,笑着点头称是。 贺太太又道:“那日叫老刘跟你同去。他先前是你公爹的长随,经历的事多,无论是庄子里还是官府里的事情,都能照应一二。有什么难办的事,他也能跟你参详参详。” 顾姝心下更是感动,郑重谢过。 两日后,顾姝便叫了那十几个健妇壮汉,带了樊妈妈与烟霞,又有刘伯陪同,一行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庄子上去了。 其时春雨刚过,正是春耕的好时机。一路行来,都见有农人在田里忙碌。倒也是一派太平景象。 顾姝极少见到这等田园风光,只觉得颇有几分种豆南山的恬淡之意。 只是,随着离开大路,渐渐往山间小径走去,农人的衣衫也渐渐褴褛起来,面色也越来越黄瘦。 顾姝的心亦渐渐沉重起来。 而管着庄子的江有福与李大柱二人,却还不知道顾姝已在路上。 自刘鲤第一回 来,说是顾家大姑娘嫁了人,要收回田庄,还要他们把这些年的田租上缴,两个人便不乐意了。且不说已吃到肚子里的肉,是绝不肯再吐出来;便是肯,这些年的田租也早就花用了,也根本拿不出来。 两个人开始还颇为惶惶不安,后来打听之后才晓得,顾家大姑娘竟是抱着牌位成的亲,嫁了个死人。那有什么可担心的! 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还做了寡妇,哪里能跟他们斗。再者,能把她嫁给死人,可见侯府也不如何看重这个女儿,说不得,是他们兄弟俩的机会来了,正好可把这个庄子给占了。 这日两人在屋里喝酒,商量着给庄子办契的事:“我找过书办,他说在衙门打点一下,倒是可以办个地契出来。只是,得这个数……” 江有福说着,伸出手掌比划了一下。 “五百两?”李大柱吸溜了一下嘴,只觉得肉疼:“这也太多了!” 虽说当年夫人买这个庄子是花了一千二百两。可这个庄子毕竟贫瘠,出产有限。两个人又都有家小要养,哪里能拿出来这么多钱! 若只要二三百两,他跟老江两个人,咬咬牙把这钱出了,把庄子弄到自已手里,也就一了百了。 可五百两,也实在是太多了。 江有福喝了口酒,叹道:“可不是。不过是办个契,便要这许多。唉……” 李大柱迟疑道:“要不,再等等?” 江有福点点头:“是,我也这么想。可又怕拖久了生事。” 说话间,便听外头便有人来唤:“江叔,李叔,外头有人来找!” 第61章 庄子 听见外头说有人找, 江有福奇道:“这个时候,是谁寻咱们?” 来人道:“不知道, 一大堆人呢,为首的是个年青妇人,说是要见庄头。” 李大柱便要起身出去,江有福一把拉住他:“等等,你去叫几个人,带上家伙,等会过来找我。” 见李大柱不解其意,江有福拍了他一下,骂道:“蠢货,保不齐是顾家的人来了, 快去叫人!” 李大柱这回晓得厉害了, 赶紧起身去唤人。 江有福这才慢慢往村口走去。 刚到村口, 便见一架马车停在村口。村口大树下放了张椅子, 还有张小案,上面摆了茶盏果盘。一个年轻妇人坐在椅子上, 慢慢地捏着盘中的果子吃。 这妇人虽然身着素服,头上也只戴了朵白色绒花, 可一身气势却不似常人。加上身边妈妈、管事,还有七八个健妇壮汉围在她身边, 瞧得江有福心里便是一咯噔。 他本不将顾姝放在眼里, 不过是个不晓事的丫头片子而已, 谁曾想顾姝真有这胆子找上门来。 江有福定了定神,上门行了一礼,问道:“这位奶奶,不知来此有何贵干?” 顾姝看了他一眼, 并不答话。 一旁的樊妈妈上前,腰身板正,面容肃正,问他:“你是何人?” 江有福心里更加没底,恭敬道:“我姓江,叫江有福。” 顾姝这才打量了他一眼,缓缓道:“原来你就是江有福。我记得,还有个叫李大柱的是吧?那个李大柱呢?” 江有福陪笑道:“不知奶奶寻李大柱有何事?” 这回便又是樊妈妈说话了。她轻蔑看了江有福一眼,道:“见了主家,还不知道行礼,这般没有规矩!” 江有福还没有说话,顾姝便懒洋洋摆了摆手,道:“妈妈可别这么说。母亲从前便将他二人放良了,如今算不得我家的奴才。” 两人一唱一和,江有福心知来者不善,只陪着笑,并不接话,一心等李大柱带人过来再做计较。 他偷偷扫视了眼顾姝身后,看她身边这些个健妇壮汉,心中又有些忐忑。只盼着李大柱能多叫些人来。 顾姝却又开口道:“既然你已经不是我家的奴才,再叫你再管着我的庄子,也不合适。我今天带了两个管事,你们把事情交接一下,以后庄子,就由我自家人管。你再把这些年的租子补一补,过去的事情,我也便不与你计较。” 江有福恨得牙痒痒,还未回话,便听到身后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他便心中一喜,知道是李大柱带人过来了。且听这声音,人还不少。 江有福不由挺直了腰身,再抬头看顾姝,她的脸色呆滞,神情肃穆。心中更是大定,料想是这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被这场面吓着了。 顾姝确确实实是被吓到了。 她从前,实是没有见到过这般瘦骨伶仃,面如饿殍一般的人。一路行来,初出京中,看到的农户还算富足。只越往远处走,显见农户的日子便越不好过,但也勉强能看。 却不想,到了这个庄子,这里的农户竟比外头看着更惨上许多。 这些个庄稼汉高矮不一,却皆是衣衫褴褛,十几个汉子身上,竟没有几个衣衫整齐些的。好些的衣服还补了补丁,还有几个的袄子已破出大洞。 才出正月没几天,竟还有几个是赤脚穿着草鞋的。明明在自家村子里,却是个个风尘满脸,面带菜色。 都是些壮年汉子,可那面相,那打扮,瞧着却像是吃了几辈子的苦头一般。 明知道他们是江有福叫来对付自已的,顾姝瞧着眼前这群人,却生不起半分恼怒愤恨之意。 转眼再看向江有福,他却是穿着厚实的棉袍,脚下踩着棉靴子,面色红润,泛着油光。与他身后那些汉子,对比鲜明。 瞧见自家来了帮手支应,江有福也挺直了腰,对顾姝冷笑道:“奶奶这话我就听不懂了。这个庄子,本来是从前夫人赏了我的,奶奶怎么又要要回去?您这般可是不孝啊。” “再者,”他扭头环顾了一圈自已身后的人,慢条斯理道:“我身后这些汉子们,可全指望着佃着庄子里的田地过日子。您把地收回去,大家伙吃饭怎么办,这岂不是不叫大家伙过日子了?” 李大柱听江有福这般说,也是大吼一声,道:“谁抢咱们的地,不叫咱们活下去,咱们就跟她拼命!” 后面一群庄稼汉,立时站直了身子,有拿棍棒的,有拿锄头的,皆是紧握在手中,面色不善地看着顾姝一行人。 被这许多人齐齐敌视,顾姝也是头一回遇到。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所幸她早知此行不会顺利,亦在心中预演过各种场景。这情形也不算出乎意外,此时便 暗暗握紧拳头,起身冷冷喝道:“天子脚下,你们是想造反不成?” 江有福伸手指着她,大声喝道:“你要将咱们的田夺走,叫咱们的日子过不下去,竟还不许咱们说话?” 李大柱也叫道:“咱们的地种地好好儿的,凭什么要把咱们的地抢走?” 有这二人开头,后面那些佃户更是纷纷不满,附和起来。 顾姝请来的那十几个人倒是靠得住,见这些庄汉群情激昂,两个健妇当即上前,挡在顾姝身前两侧。又有几个壮汉亦是上前几步,分列顾姝两侧,虎视眈眈看着这些庄汉,极是警戒。 顾姝身旁有了倚仗,心中踏实许多。再者,听了江李二人的话,她亦是猜出了这二人的盘算。 她还当江有福跟李大柱两个会想出什么好办法呢,原来也不过是欺下瞒上,哄骗农户而已。顾姝松了一口气,心下思索,当下便有了主意。 第60章 她站起身,扫视了一圈眼前衣不敝体的佃户,又轻蔑地看了一眼江有福,提高声音:“江有福,你说我不给农户们活路,可是,你将田租收到五成,又何尝给他们活路了?” 原本愤愤不平的嗡嗡议论之声,被顾姝这句话打断了。众人皆未想到,顾姝第一句话,竟直指佃租。 人群陷入一片安静。佃户们讶然地看着顾姝。 顾姝要的就是众人静下来,给她说话这个机会,当即继续朗声道:“我本就是田庄之主,从前因着年纪小,才将庄子交给江有福李大柱二人代管。谁曾想,江有福两个不向主家交田租便罢,竟还跟佃户收五成的租子。先前我不知这二人行径便罢,今日既然知晓,又岂容他二人再这样盘剥乡里!” 说罢,她指了指站在最后面的一个汉子,道;“你且过来,我问你。这些年,你们的田租,是不是交到五成?” 方才她便留意到,其他人大多跟着江有福呼喝,唯独他,只是装模作样叫了两声,神情却不如何激动,似乎并不像其他人一般,被江李二人鼓动。 此时被顾姝问到,那人先是一愣,但他也反应极快,当即便点头答道:“正是五成。” 顾姝冷笑道:“京城一带,沐浴天子圣恩,良田租子不得超过三成,下田田租不过二成。本庄皆是下田,江有福二人竟还敢收到五成,是真不讲王法了吗?” 下面那些庄稼汉登时面面相觑,随即又开始了小声议论。只是佃户们看顾姝的神情却也不似方才那般仇视警惕。 江有福却急了,道:“你这死婆娘,胡咧咧什么!” 顾姝也不理她,又继续大声道:“诸位被江有福李大柱二人盘剥许久,日子本就艰难。待我收回庄子,便免了大家一年田租,也叫大家缓口气,休养一年。” 庄稼汉们闻言更是炸了,大家纷纷高声问道:“这话当真?” 顾姝问话的那人却有些脑子,赶紧道:“这位奶奶,我等是外地来的流民,奶奶这话,可还能当真?” 顾姝早知道江有福二人的作为。他田租这般高,何以佃户还要忍,就是因为这些佃户都是历年来逃荒的流民,本就没有落脚之处,故而只能受这二人盘剥。 顾姝点点头,斩钉截铁道:“自然当真。你们放心即可。这么多田地,我总不能自已种罢?总是要找人来做。既是要找人,那做生不如做熟,自然还是给你们种。” 众人皆是大喜,那回话的汉子也似是舒了一口气,满脸堆笑道:“方才李庄头跟大家伙说,奶奶过来,要把地收走,不叫咱们再种。我们也是担心田被收走,没了生计,这才跟着李大柱一起过来,却真不是有意要冒犯奶奶。” 顾姝见这人说话很有条理,不由多看了他两眼,笑道:“无妨,你们现在知道也不迟。他一个贪占主家财产的刁奴,说的话如何能做数。 他骗你们,无非是怕我来了,他不能再霸着我的庄子谋利罢了,他如今自身都难保,你们莫要跟着他走错了道。我现在再说一遍,从前江有福李大柱二人,盘剥佃农,苛刻庄户,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我收回庄子,先免一年田租,叫大家缓口气儿。之后便是按照行情,收两成的租子。” 二成!江有福收的可是五成! 那庄户为人十分机敏,得了顾姝这话,当即给顾姝行了个礼,激动叫道:“多谢奶奶宽宏!”说罢便走到顾姝身旁,态度十分明显。 有他做样子,又有几个佃户也学他走到顾姝身边。剩余几人看看江李二人,又看看其他庄稼汉,也是抬脚走了过去。如今李大柱身后,竟只余两三个亲信而已。 江有福这下再按捺不住了。 他原本不将主家一个小丫头片子放在眼里。二门都没出过的大家小姐,能做什么!却不想顾姝几句话,便将佃户们都哄了去。他所倚仗的,无非便是用谎话骗佃户,再利用佃户威吓顾姝。如今佃户都不听他的,他连地契都没有,还有何办法? 眼见这个庄子便要保不住,江有福一时恶向胆边生,从身边人手中夺过一把锄头,大喝一声:“你这贼婆娘,我跟你拼了!”说着竟举起锄头便往顾姝头上劈去。 第62章 处置 众人皆没有想到江有福竟敢当众行凶, 纷纷惊呼出声。亏得刘鲤做事周全,介绍过来的壮汉还懂些拳脚功夫, 当即眼疾手快地把顾姝拉到一边,随即便上前一脚朝江有福身上踹去。 江有福毕竟只是个寻常人,躲闪不及,当下被踹翻在地。剧痛之下,手中的锄头也脱手飞到一边,人群中传来了声痛呼,也不知道谁倒霉被砸到。 顾姝雇来的另几个壮汉此时也是一涌而上,将躺在地上的江有福死死按住。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也不过就瞬间的功夫。 直到这时,烟霞反应过来, 才大叫一声:“啊----姑娘, 你没事吧!” 方才实在凶险, 烟霞惊恐之下, 话音里已带了哭意。 樊妈妈也冲了上来,将顾姝扶住, 又上下打量她,颤声道:“姑娘, 可有伤到哪里?” 顾姝正待说还好,只才说一个字, 便觉得自已声音抖得厉害, 索性闭口不言。由樊妈妈烟霞二人搀着, 重新坐回椅子上。悄悄深呼吸了几次,觉得声音不抖了,才端肃了神色,厉声道:“将江有福李大柱两人绑起来, 送到县衙!” 江有福被人按着,没有说话。李大柱却是大惊失色:“你这是做什么?我,我可什么也没有做!我如今可是良民!” 正因周夫人将他二人的身契发还给二人,他俩才如此肆无忌惮,想着霸占顾姝的田庄。 壮汉们却不理他,亦是走上前将他按跪在地上。 李大柱这才知道害怕,磕头求饶道:“大姑奶奶,我们知错了,求饶了我吧。” 顾姝冷冷看了他一眼。如今才知道害怕讨饶,已经晚了。顾姝不去理他,吩咐几人将江李二人捆起来。 方才回话的佃户极是乖觉,这会儿功夫,已是拿了两根绳子过来。 江李二人平时为人跋扈,佃户们深恨这二人,将他们捆得结结实实。便是两家的家小,也一并绑起来。因着天色已晚,便且将人关了起来,待明日再送到县衙。 处置完这些,樊妈妈从马车里取出水壶,给顾姝倒了杯水。顾姝端起茶,只觉得手腕无力,几乎连茶杯都举不起来。 这时,她才察觉自已手脚都还发软。身上亦是汗涔涔地,里衣已是湿透。 方才江有福举着锄头冲过来那一瞬,她真的是被吓坏了,不过是极力克制,不叫人瞧出 惧意罢了。如今事情顺利解决,她方觉浑身酸软,几乎不能动弹。 她放下水杯,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道:“妈妈,我的手,好抖啊。” 樊妈妈回想方才那一幕犹有惧意,如今看着顾姝后怕的模样,满是欣慰与赞许:“大奶奶可真是厉害。方才连我这个老婆子都被吓到了。大奶奶竟还丝毫不乱,将场面稳住了。” 烟霞亦是上前,轻轻替她揉捏肩膀胳膊。 顾姝得樊妈妈夸奖,心中还是高兴的。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喝了一盏茶。感觉心情平复许多,才叫上方才回她话的那个佃户:“你叫什么名字?” 那佃户恭敬道:“小的姓余,大家都唤小的余二。” 顾姝点点头:“好。刘伯,你同余二一起,去江有福家里,找些米粮,安排大家的伙食。庄子里还有许多杂事要料理,今日是回不去了。你再找个住处收拾下,咱们住上一晚。” 刘伯与余二应是。 顾姝方起身:“妈妈,咱们去庄子里转转。” 那余二为人很是机灵,当即道:“虽说庄子小,不怕迷路,可外头野地还是挺大一片。不若叫小的媳妇给奶奶带个路?” 顾姝笑着领了他的好意。 庄子小,片刻功夫余二便将他娘子带到,引着顾姝几人在村子里走动。 顾姝雇来的那四个婆子也很有眼色,不远不近地跟在顾姝几人后面。 顾姝走得不快,缓缓走了一段路,才觉得那砰砰跳的心脏回复了正常,手脚也不似方才那般软绵无力。 她这才有心思看这个庄子。庄子很小,不过三四十户人家。多是低矮的茅草屋。也就江有福与李大柱两家,是盖的青砖瓦房大院子。 余二媳妇指点道:“前边那大些的宅子是江庄头,不,江有福家;后面小些的院子是李大柱家。” 一行人从村头走到村尾,不时有村中人看到他们这行人,胆小的,便远远站在一门窗,交头接耳。胆子大的,知道她们是主家,便大着胆子过来行礼。有那带着小孩子的,顾姝便叫烟霞把身上带着的小点心分上一块给孩子。叫大人孩子都喜笑颜开。 只走到村头,前面已没有人家,再往前面,便是两座小山包。 余二媳妇指着前面那两座小山包道:“就这两个山头,大些的咱们叫大青山,小些的叫小青山。咱们这个村叫青山村,也是为这个来的。” 第61章 顾姝点点头,便欲往山脚走去。 只这时,忽然一个人,从顾姝身边窜出来,差点将顾姝撞倒。烟霞忙扶住顾姝,又去斥责那人:“没看到有人么?这般不小心!” 那人抬起头,却是个蓬头垢面的老妇人。脸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洗了,瞧着一块灰一块泥的。 那妇人本来嘴里嗫嚅着,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她抬头,看到顾姝,却是猛然发出一声“啊”地惊叫,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顾姝一眼,当即便转身跑了。 因她跑地仓促,还摔了一跤,这婆子却是不管不顾,爬起来便又是踉跄跑走,那模样,像是有谁后面有人在追赶一般。 烟霞气得真跺脚:“这婆子,莫非是失心疯了!” 顾姝也觉得这人不大对劲儿,便问余二媳妇:“这婆子是谁?” 余二媳妇忙道:“奶奶莫怪。那婆子姓李,确实是个疯子。原先是江有福的妾室。因她这个疯病,江有福慢慢地也不待见她,江有福的老婆便将她赶了出来,在村口那个屋子里住。” 她指了指村头一间矮小的草屋:“虽说是个疯子,毕竟江有福是庄头,所以大家平时也不怎么欺负她。就由着她自已过日子了。” 既然真是个疯子,顾姝便不会与她计较,反是生了几分恻隐之心,道:“虽说江有福以后不在了,只她一个孤身婆子,也不容易,你们以后也莫要欺负她。” 余二媳妇忙应了:“夫人心善,我们都知道。再说,江有福是江有福,咱们分得清,定不会去为难她一个老婆子。”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那山脚下。这两座山并不算高,亦不算陡。与其说是山,更像是两座小土包。上面胡乱生着些矮树灌木。瞧着也是郁郁葱葱。也怪道被人叫做大青山,小青山。 顾姝看着这两座小山包,若有所思。 又逛了一圈,众人方回去,在江有福的宅子里用了饭歇息。第二日,才叫刘伯带上两个人,将江有福和李大柱送到大兴县衙。 刘伯年轻的时候便是贺延知的长随,对官衙里那套行事作派熟悉得很。 到了县衙,便先找了县丞,袖了五两的银子过去。 县丞收了银子,脸色便十分和煦了。再一盘来历,知道刘伯亦是官宦人家里的管事,从前也是在官衙里做过办事的,便更是亲近起来。 刘伯便将事情的原委分说清楚。虽说江有福与李大柱两个,已是良民,但主家将他们放良,却是不思恩典,反想着侵占主家的田产。 便是江有福认得个县衙里的书办,这个时候,也是顶不得用的。 将江李二人送到县衙,便就等县里判案了。便是县里审了,还需再交到京兆府复述,却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 因看着余二为人机灵,顾姝便暂时将庄子上的事情交给他管。安排好青山村的事情,顾姝一行人便先回京了。此时正值春耕,顾姝知农事重要,是以收拾了江李两家,并不在庄子里多呆,以免耽误农户们种田。 再者,顾婕成亲在即,顾姝虽不能亲贺,可是礼物却是得好生准备的。 第63章 夫妻 自顾婕与沈靖文的亲事定下之后, 定远侯府便开始张罗顾婕的婚事与嫁妆。顾姝当年出嫁是三千两的陪嫁,这回顾婕出嫁, 府中依旧是三千两的份例。 只是顾婕身边就两个大丫头,白蕊与绿萼。这回出嫁,便又添了两个丫头,一个叫青枝,一个叫红叶。 青枝倒还罢了,本就是府中的家生子。只有这个红叶,是外头买来的,人生得张扬艳丽,性子却是十分木讷。 红叶原是在顾嫤院子里的小丫头。庄夫人给女儿准备这么个人,用途也是显而易见。 只可惜她这份慈母苦心, 顾嫤并不能体会。红叶在顾嫤院子里做了三四年小丫头, 一直不得她喜欢。这回听说顾婕要添陪嫁丫环, 便缠着庄夫人, 要把红叶送给顾婕。 庄夫人点着顾嫤的额头,实在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红叶这丫头, 人生得貌美,偏生脑子不好用。用来做妾室, 再合适不过,也不必怕她生了什么异心。这么好的人, 你竟然要让给二丫头?” 顾嫤自已便生得貌美, 素来以容貌自负。区区一个买来的丫头, 竟也生得这般艳丽,顾嫤看着就不喜欢。 她嘟着嘴道:“好不好用,也得看合不合我眼缘。她长那模样,我一见着就烦, 你就把她给顾婕罢!” 庄夫人叹了口气:“令国公府,可跟咱们家不一样。你连自家养的丫头都看不惯,到了崔家,世子身边的丫头,你又要怎么办?” 顾嫤不屑道:“不过是些下人,收拾她们还不简单。” “你呀,整日净会给你娘找麻烦。” 因着女儿歪缠,庄夫人拗不过,到底是把红叶给了顾婕。 顾婕是知道红叶的,也熟悉她的脾性,明白这就是个老实人,也没有二话,欢欢喜喜地谢过了嫡母的恩典。 顾何两家的亲事筹办地很是顺利。 庄夫人是一门心思想着早些把庶女嫁出去,好腾出功夫好好准备顾嫤的婚事。 沈家则是儿子年龄大了,盼他早日成亲。从前是为着科举耽误了亲事。如今中了举人,进士却不是朝夕可得之事。不若早日成亲,安下心来,专心读书考进士。 两家既都有意,于是从定亲到成亲,不过四五个月功夫,顾婕便穿着大红嫁衣,嫁进了沈家。 洞房花烛,柔情蜜意,自不必提。 第二日,顾婕起床梳妆,见到还陌生的新房,看着镜中满面春色的自己,一时竟怔住了。自已以后,便算是有了家室了? 沈靖文新婚燕尔,对这个温柔的妻子很是喜欢,见顾婕愣住,不由笑道:“娘子怎么愣住了?莫不是被镜中美人惑住了不成?” 顾婕一时无语,回首轻轻横了沈靖文一眼。 沈靖文被她瞧得胸口一片酥然,忍不住上前亲了她一口。顾 婕推他不动,便软软道:“夫君莫要闹了,等下还需得给公公婆婆敬茶,晚了可就太失礼了。” 沈靖文笑道:“今日不比往常,便是晚了,也没有人怪你我。” 虽这么说,还是松开了顾婕。 顾婕便使人过来净面梳妆,打理停当便去正院敬茶。路上沈靖文见四下无人在意,伸手牵住了顾婕的手。 顾婕微微一笑,也不避开,只低下头任由他牵着。 沈广陵今年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微胖,一旁的婆婆钟氏也是如此,夫妻俩坐在一起,瞧着倒是很有夫妻相。 顾婕与沈靖文一起跪下,恭敬奉茶。钟氏满脸笑容,态度很是和蔼。 奉完茶,顾嫤便由沈靖文领着,见过厅中诸位亲朋。 先是族中一些远亲,然后才是沈家平辈的兄妹。 沈广陵是山西人,族人都也是特意从山西沈家老家过来,参加沈靖文婚礼。也是因为沈家在京城无甚根基,才给儿子选个侯府庶女,实指望将来岳父能在仕途上拉拔一把儿子。 沈家人口倒是简单,沈家兄妹三人。沈靖文还有个大哥,叫沈守文,学业平平,费了老大力气,才考了个生员。沈广陵知道大儿子于科举上不成,便给这个大儿子寻了个荫职。 沈守文的妻子,亦是姓钟,是婆婆钟氏的娘家侄女。两人成亲多年,如今一儿一女,儿子康哥儿已有六岁,女儿年姐儿才两岁。 双方见了礼,又送了礼物。 接着是沈靖文的亲妹子,沈慧咏,如今十五岁,性子倒是很活泼。她的亲事早早定下了,是沈广陵交好的同年之子。 顾婕送了她一副耳环,她接了打开匣子看了,很是满意,笑嘻嘻道:“多谢二嫂!” 沈靖文却还有个妹子,是沈家二房的女儿,叫沈慧如。沈靖文的二叔在她幼时便得病去了,二婶后又改嫁。沈广陵便将这个侄女接到自家抚养。 沈慧如比沈慧咏还小了几个月,性子倒腼腆些,顾婕送她的也是一副耳环。她却没有打开,只是接过之后,便羞涩一笑,细声细语道:“谢谢二嫂。” 沈家人瞧着都是好相处的模样,见过亲朋,钟氏便笑着叫二人回去歇息,瞧着颇为通情达理。 新婚夫妻,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一吃过晚饭,沈靖文便又缠着顾婕不放。 头天晚上,顾婕因着是第一夜,故而未曾觉察到异样。 第二日再亲昵,便察觉出不对出来。虽则沈靖文比昨日熟练许多,只是其间的生疏与莽撞却极是明显,半点没有一个流连花丛的浪荡子的模样。顾婕前世却是有经验的,便不免起了疑心。 只又想起他那风流浮浪的名声,顾婕心中便有些发堵。 看着眼前人一副歪缠不休的模样,顾婕便不知不觉把心里话问了出来:“从前,听人说你很是喜欢在那些个花舫酒肆里游玩,可是真的?” “那还有假?”沈靖文先是迟疑,后不知怎的,竟有些洋洋自得:“诗酒风流,偎红倚翠,原也是人生快事。” 第62章 顾婕气得直磨牙,恨不得当场给他一巴掌,只勉强克制住,皮笑肉不笑问道:“是么,那里好玩么?” 沈靖文居然还认真回忆起来:“自然是好玩的。那里的姐姐们既温柔和气,说话也都极好听,身上也都是香香软软的。知道我是新科举子,个个疼我疼得不行。” 真是越说越不成样子了。顾婕一把扯过他的耳朵,贴着耳朵问了他一句话。 只刚问完,纵是烛光昏黄,顾婕也见到沈靖文的脸庞一下子变得绯红,看着她的眼神也满是不可置信。 顾婕都有些疑心自已问了什么大不韪的话。 沈靖文大约是缓过来了,红着脸指责顾婕:“你,你怎么这么不知羞,这般话都说出来?” 他吱唔道:“我,我与姐姐们不过是吟诗做对,琴歌唱和,君子之交,哪里能做这样羞人之事!” 顾婕被他这般指责,也有些恼羞成怒了:“既是羞人之事,你以后就不要再同我做了!” 沈靖文一噎,随即理直气壮道:“那,那怎么能一样?我们是夫妻!” 顾婕不再说话。虽说心底里的疙瘩没有了,只是看着身边这个人,只觉得犹如二傻子一般。又想他方才的话,竟是越想来越气,到底忍不住在沈靖文身上狠狠掐了一把。 沈靖文“嗷”地一声叫了起来,不满道:“好好儿的,你怎么掐人?” 顾婕“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沈靖文又道:“不行,凭什么你要打我?我要打回来!” 这话说得,比村头二傻子都不如。顾婕一时都不知是该恼这个人竟是个二傻子,还是该气自已跟个二傻子计较。 顾婕这会子也无力再跟他纠缠,便干脆道:“行行,你打回来便是。” 说罢,重又翻回来,平躺着,闭上眼睛等着他还手。 只是这人跟脑子缺根弦似得,顾婕实在是猜不透他的想法,心中又微微有点担心,这二傻子不会真下重手吧? 她这念头一起,便是越想越生气。 不想耳朵忽然被人重重吸了一口,又痒又酥。冷不防被这么来了一下,顾婕一下子惊叫起来。 她这反应惹得沈靖文哈哈大笑起来。 边笑还边指着她道:“你可真是个傻子,竟还真以为我要打你,看吓成什么样了!哈哈哈哈哈” “你!”顾婕这回真是恼羞成怒了,恨得又掐了沈靖文一把。 “喂!”沈靖文气道,“你,你怎么又掐我!” 顾婕比他还气:“谁叫你笑话我!” 不说还好,一说,沈靖文又笑了起来:“你方才那紧张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笑了!” 他翻身伏在枕头上,传来闷闷的笑声。 顾婕气死了,转身把自已塞被窝里,不去理他。 沈靖文却又贴了上来,碰碰她:“哎,你掐了我两次,那么疼,我都没有生气,你怎么反倒生气了?” 顾婕没有理他。 沈靖文却又越发来劲:“你方才干嘛要掐我,你手劲儿可真大!” 顾婕本不想理他。只是忽然想起婚前跟姨娘说过的话:日子都是过出来的。 这个时候,离婚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两人既绑在了一起,便只能尽量把日子过好。 既想着要把日子过好,夫妻贵在相知,便不如一开始便把话说清楚,表明自已的态度。 他若是好的,两人便好好过日子。 他若不好,起码我努力过,无愧于心。 若事事藏在心里,对方又岂能知道自家的心思?更何况,如今看来,这人还是个少根弦的二傻子,那是更不能指望他有多机灵了。 顾婕想通此节,便转过身来,坦然道:“方才你说花舫的姑娘温柔和气,又说她们好,我生气了。” 第64章 坦言 沈靖文如同发现什么新鲜物一般看着她:“咦, 原来你是吃醋了!”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每句话都能这么气人的? 顾婕极力克制住自已想要打人的冲动。 阿弥陀佛。她在家可不是这样子的。她在家里, 既稳重又和气,低调又谦逊,哪里知道,才成亲两天,就成了这样子? 她稳重点点头,道:“不错。我是吃醋了。” 沈靖文“扑哧”一声又笑了。 顾婕没有理他。 沈靖文继续闷头笑。 顾婕狠狠捶了沈靖文一把。她实在是忍不下去。这人,就欠打。 “别打了别打了“,这回沈靖文没有抱怨,只是求饶道,“我从来没有见人为我吃醋过, 就是好奇!” 顾婕冷笑:“怎么, 你那些香香软软, 说话又好听的姐姐们, 不曾为你争风吃醋过?” 沈靖文回忆了一下:“那倒不曾,她们都是十分温柔……好了, 别打了别打了!” 他这回老老实实道:“我们就是说话聊天,吟诗做对。便是有一两个, 瞧着也像是开玩笑,做不得真。不像你打人这么疼, 一定是真的醋了。” 顾婕哼了一声, 道:“那你要记住, 我是会吃醋的。过去没有成亲就算了,以后,不许你再去那些地方,若是去了, 我是要生气的。” “你若生气了,是要打人的。”沈靖文接着道。 顾婕深吸了一口气。微笑道:“没错。” 她不理这个混账,索性把自已的想法一口气说了出来:“我不但不喜欢你去那些地方,也不喜欢你纳妾室通房。” 沈靖文一呆:“什么,你竟还想我纳妾室通房?” 顾婕露出一个假笑:“不,我不想。” 沈靖文这回没有再说傻话,而是很认真地思索起来,片刻后方道:“我倒没有想过这个。我爹是没有纳妾的。我大哥也没有。我若纳妾,似乎也不太像话。那成,那便就不纳妾了罢。” 顾婕一言难尽。 沈靖文见她这表情,又碰碰她:“我都答应你了,你还不高兴么?怎么这副样子?” 顾婕叹气。跟这人在一起,非得有话直说不行:“我是想,咱们刚成亲,你就不能说是为了我不纳妾,叫我高兴高兴,而偏要拿父亲大哥说事?” 沈靖文也是一呆,然后一拍脑袋:“我怎的就没有想到?” 顾婕已经懒得跟这人说话了,转身蒙头便去睡觉。 好在自已也把话说清楚了。 她自然不会这么傻,觉得沈靖文今日答应她了,将来便一定能做到。 可是,至少得让他知道自已的态度。夫妻过日子,一开始最好还是坦诚相待,莫要玩些什么花样。 虽然沈靖文瞧着是个二傻子模样,可真正的二傻子,是不会年方十八就中了举人的。他只是心思暂时没有放在这上面罢了。 二人是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人。若是一开始就存了欺骗之意,那当他知道真相的那一日后,这夫妻,又要如何做下去? 夫妻,或许有一日,终会有欺骗,会有算计。但绝不应该在一开始就是欺骗,算计。 三日回门,顾婕与沈靖文拜见顾侯与庄夫人。 顾世衡一派慈父风范,对顾婕温言嘱咐。 顾婕忽然想起来,大姐成亲之后,并没有三日回门。且自出嫁之后,便再没有跟家里走动过。 那日大姐出嫁之时,父亲,也是这般和煦地叮嘱着她,到婆家好生孝敬婆母的。 看着眼前的父亲,顾婕默默垂下头,恭声应是。 倒是庄夫人,竟也十分地慈和。说了几句话,便叫顾婕去看她姨娘。沈靖文则是被顾世衡叫到了书房里说话。 顾婕离开顾家不过三日,再见到姨娘,却是如同分离了许久一般。 陈姨娘仔细问她沈家上下人等性子如何,公婆妯娌小姑可好相处,顾婕只道一切都好。 又问起与沈靖文相处可还融洽,顾婕便羞涩将沈靖文为人说了。 得知不过是年少无知,搏些个风流的虚名,陈姨娘心里多少舒服了些:“哎,还是年轻人啊。” 虽说品性有瑕,可也总比那等沉迷花街柳巷的浪荡子好。她叹了一口气:“唉,姑爷只是年轻好玩,你跟他好好相处,日子也不会差。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顾婕便道:“姨娘,如今我跟大姐姐都不在家里,姨娘再没什么要操心的,以后只管安心过日子。” 以后若有机会,一定接姨娘出去。她在心中默默说着。只是终究还是没影的事,却不必这个时候便说出来了。 陈姨娘笑道:“是,我现在只与人说说闲话,日子松快着呢。你不必担心。再说,夫人如今忙着她女儿的亲事,哪里有功夫管我。” 顾婕想到庄夫人那和蔼的态度,道:“我瞧着夫人心情倒是极好。” 陈姨娘嗤笑道:“将大姑娘嫁到那样的人家,却给自己女儿攀上了令国公的高枝。庄夫人可是得意坏了,又怎会心情不好。” 顾婕与顾嫤素来不睦,方才见顾嫤,顾嫤更是态度傲慢,已是不将自己这个庶姐放在眼里。 第63章 顾婕态度很平淡:“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理旁人做什么?” 从前在府中,顾嫤便不将自已这个庶姐放在眼里。如今她高嫁到令国公府,志得意满,想来更是眼高于顶。不是一路人,何必非要往一路走?她顾嫤便是得了泼天的富贵,跟自已又有什么关系? 陈姨娘欣慰道:“不错。你如今嫁了人,女婿人也不错。再不必管顾家如何,只管好生过你的日子便是。我如今没有别的念想,只盼着你跟你大姐的日子都过得顺遂如意。” 因想到顾姝,陈姨娘不由叹了口气:“老樊走了之后,我往外送信便不方便。也不知道你大姐姐如今过得怎么样。” 顾婕笑了:“姨娘放心。过些时日,将家里的事情料理清爽,我便给大姐姐送信。” 顾姝如今过得倒是不错。刘伯才送来消息,道是江有福李大柱二人的案子已是判了下来。 贪没他人财物,本该杖三十,徒三年,另外还需还顾姝这些年的田租。只是顾姝又是江李二人从前的主家,以奴害主,罪加一等,最后江有福判了十年流刑,李大柱是五年徒刑。 收到刘伯的消息,知道江李二人的下场,顾姝都有些不敢相信:那二人,当日那般嚣张,被自已捆住送到官府,问题便就解决了。既是如此,那二人,又哪里来的胆子,敢贪没自已的庄子? 贺太太见多识广,并不觉得难以理解:“这样的人,能有什么见识?不过只看到眼前一点事情罢了,加上贪婪作祟,便做出这样的蠢事。” 她看着顾姝,由衷夸赞道:“当然,也亏得你处理得好。一来胆子大,没叫他二人给吓住;二来免租一事,拢住了人心。” 顾姝不好意思笑道:“我其实没有想那么多,就是看着这些人可怜罢了。” 贺太太笑道:“无论如何,这事儿算是圆满解决了,你后头是怎么打算的?” 顾姝想了想,道:“过两日我还得去庄子里一趟,将庄子里的事情再料理一下。” 她又不可能住到庄子里,还是要安排个新庄头,平日里代她管着庄子里的事情。 两天后,顾姝又带人去了青山村。 江李二家阖家被流放的消息已传到青山村。余二对上顾姝更是恭敬,问起庄子里的事情,他回答的条理也甚是分明。 见他能干,顾姝便将他正式提为庄头,管着青山村的事情。又问他庄子里的农事是如何安排的。 余二得了这个差事,十分激动,当即答道: “咱们庄子里,大多是沙地,庄稼收成不成。从前江庄头……江有福便叫咱们种西瓜。西瓜的收成倒还不错。冬季里就再种些小麦,糜子什么的。从前江有福租子收得多,咱们得交租子,还得交官粮,日子几乎要过不下去了。如今奶奶来了,算是等来了好日子。” 顾姝不懂农事,便不乱插手:“既从前是种西瓜种麦糜,如今便还是这般。那两座山头,是怎么做?” 余二便道:“山上倒没有什么,江有福不叫咱们上去,不过有时候冬天没有柴火,大家伙也难免上去偷偷砍些柴火什么的。” 他如今对顾姝十分感激,便是言无不尽。 顾姝心里便有了谱。青山村的村民,被江有福李大柱二人盘剥得实在厉害,日子十分难过,还是得想个什么法子,叫村民们的日子好过些。这里土力不肥,种西瓜是个好法子,京中人富裕,种西瓜是不愁销路的。田地已有了安排,顾姝便不乱管,如今能想的,也就是这两座小土山,能有什么出产了。 只这是长远的事,急不得。眼下还是将江有福李大柱二人的屋舍财产处置了。 刘伯与樊妈妈二人已是将江有福李大柱家里清点过一遍。江有福李大柱只是判了流刑却不是死刑。是以顾姝便叫刘伯将他们的衣物细软收拾退还给他们。至于粮食屋舍,便当抵了这些年的田租。 青山村虽穷,江李二人却是富庶。两家合在一起,还有八千多斤的粮食。顾姝也没有留,直接便叫刘伯跟余二一起,按村中人头,以十二岁为线,十二岁以上,每人五十斤粮食,十二岁以下,无论男女婴幼,一人三十斤粮食,将这些存粮分给了村 民。 青山村人口还不到二百,如此一分,八千多斤粮食最后也就剩了一百多斤。 至于江李二人留下的宅子,江有福的那间宅子顾姝便自已留下了,作为以后回青山村的落脚之处。 李大柱的宅子,便给了余二住。既安排他做了庄头,便要给他好处,也要让他在村人中间有威信。 青山村人倒无二话。谁叫余二有本事,先众人一步巴结上了主家呢?大家如今分了粮食,免了一年田租,往后又改成二成田租,都已是极高兴。 庄子里人人喜气洋洋,看得顾姝也是心情大好。 待回到京里,竟还有意外之喜:顾婕派人给她送信来了。 第65章 回归 成亲一个多月, 顾婕对沈家人事上下已是熟悉,便开始整理自己的嫁妆人手。 她出嫁之时, 嫁妆是三千两,已不算少了。 庄夫人面子功夫也做得极好,无论是顾姝的嫁妆,还是她的嫁妆,至少明面上挑不出什么错来,还置办了一个小铺子。 当年周夫人给了陈姨娘两万两,说是陈姨娘的子女和顾姝各一万两,也是希望陈姨娘能好生照看顾姝。 陈姨娘给顾姝留了一万两,另外这些年,支应顾姝, 外加打点府里府外人手, 也陆续用掉两三千两。其余这些, 本打算都给顾婕, 只是顾婕坚持不肯,要陈姨娘自己留着傍身。最后, 陈姨娘给了顾婕五千两。这钱,并未记在嫁妆单子里, 陈姨娘亦是千叮咛万嘱咐,这钱, 不能叫任何人知道。 顾婕自然听姨娘的。 嫁妆及带来的人手如何安排, 顾婕早盘算清楚了。 她的四个四个陪嫁丫环白蕊、绿萼、青枝、红叶里, 白蕊她是不准备重用的,过些日子,将她嫁人便好。至于其他人,便需得好好想想了。 绿萼服侍她向来用心, 顾婕也很信重她,可以留在身边做个管事妈妈。 只是,也得看绿萼自己的想法。 顾婕遣退了旁人,独留了绿萼下来:“你是自小便跟在我身边的。如今到了沈家,更是咱们主仆齐心的时候。你对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绿萼跪下来,向顾婕表忠心:“姑娘放心,奴婢只想着好好服侍姑娘,旁的再没想过。” 顾婕笑道:“这会儿没有外人。你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再者,你从前待我好,我都记着,我自然会给你个好前程。” 绿萼心里确实有自已的想法,见顾婕语气诚恳,这才道:“奴婢只想着好好当差,将来在姑娘身边做个管事妈妈,一辈子伺候姑娘。” 顾婕真心实意地笑了,伸手将绿萼搀了起来,道:“好,你好好当差,待过了年,我给你寻个好夫婿。” 绿萼红了脸,只还是低声道:“奴婢,奴婢却不想那么早嫁人……” 姑娘才到沈家,正是需要她伺候的时候。一嫁人,头几年便不好当差,大好机会,岂不是让给别人了?待自已站稳跟脚,不怕被人抢了位置,再想着嫁人也不迟。 顾婕点头应了。绿萼比自已还小一岁,确实不着急嫁人。她素来倚重绿萼,四个丫环里,独对她另眼相待,如今二人想法一样,是再好不过了。 至于白蕊与青枝,瞧着却是不大安份,还是打发出去为好。 如今自己是沈家二奶奶,而不再是侯府庶女,想要忠心的下人实在太容易,何必非要巴着这两个养不熟的? 如今,绿萼已表明了心迹,只有一个红叶了。 陈姨娘是建议过顾婕,让她把红叶给沈靖文做妾室。因着红叶不但貌美,性子也极是憨厚软和,容易拿捏。 顾婕却不愿意。她一开始,便不愿意叫夫君纳妾。如今沈靖文既已答应了她,那她便不会给他准备妾室。 红叶性子实诚,服侍她也上心,她也不会亏待红叶。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却不急在一时。 顾婕拿出一封信,递给绿萼:“这里有封信,你自己亲自去送到贺家。” 她这回成亲,顾姝因还在孝中,故而只是差人送了礼。 礼物极是上心,从补品到衣料皆有,都是些实用的东西,足可见顾姝的心意。 二人关系本就亲厚,如今出嫁了,无人掣肘,倒是可以与顾姝走动起来。 绿萼收了信,她知顾婕与顾姝的往来,是以并不意外顾婕会送信给顾姝。 顾婕却又叮嘱她:“小心些,莫要让旁人看到。” 所谓旁人,无非便是白蕊青枝两个罢了。叫她俩看到再报给庄夫人,那姨娘的日子便就难过了。 绿萼心领神会,郑重应了。 顾姝见到绿萼,惊喜非常。 边拆她送来的信边问:“二妹妹最近如何?妹夫为人怎么样?待二妹妹可还好?” 第64章 绿萼笑道:“好,都好。二姑爷待我们姑娘很是体贴,沈家上下对我们姑娘也都敬重。” 顾姝展开信,顾婕才成亲月余,不过是简短几句,说了自已婚后的日子,道一切都好。又问候顾姝的近况。 顾姝看得心情舒畅,吩咐烟霞:“带绿萼姑娘下去喝茶歇息,我这边去给二妹妹写回信。” 出嫁不过七八个月,回想起来,与在顾家的日子竟恍如隔世一般。 顾姝写了自已在顾家的生活,贺太太的为人。 自然也写了收回青山庄的事情。 这个庄子是她凭一已之力取回的,虽然当时惊险,只现在回想起来,却是满心骄傲。 又写了青山庄村民的穷困,写自已正想法子,想给村民们找些营生云云。 不知不觉,便写了厚厚一叠。 送走绿萼,顾姝便去寻贺太太说话。 贺太太正在书房看书,见她过来,便笑道:“你这个妹妹,倒是记挂着你。她是锦罗的女儿罢?” 顾姝道:“正是。我跟二妹妹脾性相投,很合得来。” 贺太太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是,都是好孩子。以后无事,你们姐妹间便可常来常往了。” 她又问起顾姝:“我瞧你最近都没有去你那个庄子里了。我记得你说过是想给庄子里找个营生的。如今可有想法了?” 顾姝老老实实道:“今日还在跟二妹妹写信说这事呢,只是还没有头绪。况且我不通稼穑之事,也不敢乱指挥,怕误了农时,反倒坏事。” 贺太太点头:“你这想法倒是不错。自已不懂,便不能乱来。不过,家里有许多农书,你若有心,倒可以看看。” 顾姝奇道:“家里竟是连农事书都有?” 贺太太笑道:“这都是你公公收集来的。”提及亡夫,她长长叹了口气:“他这个人,做事素来仔细。先是做县令,后来做通判,都是掌管一地民生。他道自已从前只顾着科举,对农事一窍不通,不懂民生便做不好父母官。故而后头便寻了许多农书来看。” 她对顾姝柔声道:“若他这些书,你能用得上。你公公在天之灵,想必也会觉得开怀。” 她回想往事,先是想到丈夫,后又想到儿子,只觉得心中酸涩难当:“他们父子两个,都是喜欢看书的。仲珩,从小也是好学的。唉!” 顾姝自进了贺家以来,因怕惹起贺太太伤心,故从不敢在她跟前提前贺仲珩,实则心里对他也很是好 奇,此时见贺太太自已说起来,便顺势问道:“夫,贺大哥,是个什么性子呢?” 按说是该叫夫君的,只是从未谋面的人,她实是叫不出来“夫君”二字,便称一声贺大哥了。 贺太太此时缅怀儿子,也很愿意跟别人说说他,便道:“唉,他这个人,其实是很体贴的。” 想起儿子,贺太太脸上不由便满是温柔笑意:“他性子是极好的,这点像我,不像他父亲。他父亲性子实是有些急躁。仲珩这人,从小便跟小大人一般,很稳重,能沉得住气。 这孩子,说话也中听,总能说到人的心坎里去,叫人听着再熨贴不过。便是被他指出不好之处,从他嘴里说出来,也不会叫人生气,只觉得仲珩为人实在,有话直说……” 贺太太陷入了回忆之中:“不是我做母亲的自夸。实在是仲珩这孩子本就踏实。 当年他因着恩荫,得了进士出身。虽然是天恩浩荡,实则,他心里也是不服气的,觉得自已凭本事,也能考个进士出来。” 随着贺太太一句句话,一个踏实稳重、敦厚淳朴的男子形象便在顾姝脑中形成。以贺太太慈爱善良的性格,贺大人兢业为公的一生,他们的孩子,也合该是这样一个好男子。 只可惜这样的好人,却是天不假年。 顾姝看着贺太太微笑的脸庞,心中实是替她难过:“您跟公公都是极好的,教养出来的孩子自然也不会差……” 贺太太拍拍她的手:“呵呵,都过去了。你也是个好孩子,如今,有你陪在我身边,我也很高兴。” …… 北漠。 贺仲珩擦擦额头的汗,觉得眼前的景物隐隐熟悉。他操着熟练的北漠话问身旁的汉子:“巴图,咱们这是在哪里?” 巴图道:“这是到了原先的王庭所在了。” 他兴奋道:“这两个月跑的都是些荒凉地儿,终于到个人多的地方了。虽说如今这不是王庭了,可到底比旁的地方热闹些。若是顺利,咱们的货能出掉一大半,今年便能早些回家。” 草原的城与中原的城市完全不同。不过是个不大不小的城池,周围垒着一圈土夯城墙,城里依旧是大大小小的帐篷。 只是随着新王迁走,帐篷比之前少了许多。 贺仲珩看着远处一排排的帐篷,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不知不觉,他已是绕着大漠走了一圈了,如今复归到起点了。 便是从前作为使节来过此地,可只怕也再没人能认出他这个曾经的大周官员。 因他这两年,风餐露宿,洗漱不便,早蓄了满脸大胡子。贺仲珩又学着商队的一些人,裹着头巾,将头都缠了起来。如此,上半张脸有头巾,下颌又蓄着络腮胡子,对着溪水,自己看着水中倒影都觉得陌生。 巴图喜欢热闹,很是向往接下来的生活,还在一边絮叨:“去年为着王庭动荡,咱们没敢往这边走,结果货剩下许多没能出手。也是今年安定了,才敢过来。想来去年积压的货都能卖掉了。” 贺仲珩没顾得上回答巴图的话,只是看着城中一个个帐篷,想想这一年多的经历,一时有些恍惚。 在这草原上呆了两年,该探的路也探得差不多了。现在,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贺仲珩心下已是有了决断。 虽说这旧王庭跟大周的城市没得比,可在这草原上也算得上是人烟阜盛。商队的人纷纷出去吃酒取乐,贺仲珩婉拒了别人的相邀,自己孤身一人,悄悄准备了些食水,又找了个小童,给他几枚铜钱,叫他给商队的人带个口信,道是自己打听到了弟弟的消息,要赶紧去找弟弟去。 做完这些,贺仲珩带了干粮清水,骑马朝着边境而去。 第66章 营生 从王庭到大周边境, 往来的牧民多了起来。这段路不似大漠深处那般荒凉,也无成群结队的野狼, 一个人上路并不算危险。 贺仲珩一人骑马,靠着记忆及向牧民问路,骑了三日,便看到远山与城池的影子。他继续前行,却遇到一队在边境巡逻的小队。 为首那人见贺仲珩孤身一人,头包头巾,一张脸被胡子掩去大半,十分可疑,上前便喝道:“什么人!” 贺仲珩说了两年的北漠话,忽闻这标准京城口音的汉话, 一时简直百感交集。 他也不细说, 只大致说自已是从前出使北漠的大周官员, 流落北漠, 好容易才回到边境。 许是这事过于离奇,那队长狐疑地上下将他打量一番, 方道:“前年因着使团之事,北漠割了榆北, 安平两城给大周。我是那时候才调来的,并不知前事。这事我且做不得主, 只能先报到上面, 听上面的命令行事。” 这也是应有之意, 贺仲珩并无二话,一口应是。 那队长见他态度好,也就和气起来。贺仲珩历经两年漂泊方回故土,心情之激动难以言表, 一路上与那人交谈,得知那小队长并非寻常小队长,乃是个千户,姓周。他自调到安平城来之后,隔几日便要亲自带队巡视边境,竟恰好叫他遇到了贺仲珩。 周千户将贺仲珩带到安平卫所,将他之事禀告给了卫所指挥。 被细细盘问来历时,贺仲珩只道自已被人打晕掳为奴隶,后又随部落迁徙,两年才找到时间逃脱。至于跟商队记下北漠地形之类的话,却是了隐去不提。 边疆人员繁杂,这等机密之事,还是等到了京城再说为宜。 那指挥又问了他当日王庭所见,以及他被掳的细节,贺仲珩皆一一答了上来。 指挥见他将自己的经历说得清清楚楚,找不到什么破绽。终是信了几分,道:“既如此,便先恭喜贺大人死里逃生。我这边便安排人送贺大人回京。” 贺仲珩抱揖行礼:“多谢大人。只是我的身份文书皆是没了,还烦请大人给我出具路引,以便路上查勘。” 指挥点头应下,又道:“过两日,我这里有文书要送往京城,你便随同信差一起进京,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进京之后,一同去衙门签字画押便可。” 他又不认得那贺仲珩,万一眼前这人是北漠细作,就这么放了他进京城,那可不成。他自然会私下里吩咐这几个信差多留意这姓贺的动向。几人一起进京,若他真是朝廷官员,那便是互相照应。 若这姓贺的是奸细,几个信差都是老兵,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贺仲珩躬身行礼:“多谢大人!” 第65章 沈家。 顾婕已是接到顾姝厚厚的回信,嘴角泛笑。 看来顾姝嫁到贺家,是真过得不错。信中不见半分她对前路的忧心,反而尽是对旁人的操劳。 只想到顾姝为村民找生计一事,倒叫顾婕也生起了些心思。 从前在顾家,顾婕碍于身份和姨娘,过得谨小慎微,如今嫁进沈家,为人妇终是多了些自由。既然大姐姐能为庄子上的事情如此费心琢磨,且乐在其中,那自已,是不是也可以找些营生做做。若是可以,也可以跟顾姝一起做些营生。 不然,整日在家里,对着妯娌小姑,为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算计,也实在是太琐碎烦人了些。 顾婕这成亲后的日子,总体来说也算得上是遂意。 虽然外人瞧着沈靖文有阵子着实不成样子,整日出入画舫酒肆眠花宿柳的,只如今顾婕也知道了,不过是他少年得意,脑子一时糊涂罢了,实则倒不曾做什么出格之事。 且顾婕嫁过来,二人先是约法三章,不许沈靖文纳妾。加之顾婕手头宽裕,又时不时给他些零花钱,嘴上又哄着骗着,沈靖文对她也是服服帖帖。虽然有时候也犯蠢气,但大体上也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 顾婕自已出身侯府,公婆也算和气,亦不曾刻意为难过她。是以如今的日子,实在是比在顾家自在许多。 若说起有什么不足,那也是妯娌小姑子有些难缠了。 长嫂钟氏是婆婆的亲侄女,沈太太本就不是苛刻之人,对自已亲侄女便更是疼爱有加。只钟氏自已,却颇有些小心眼的样子。对上顾婕,不知是妒忌还是气场不合,总爱说些酸话。 顾婕一个初来乍到的新媳妇,对上长嫂,也只有暂且先退让着。是以二人,目前处得还算和睦。 再有便是小姑子了。沈家有两位姑娘,一个是沈靖文 的亲妹妹沈慧咏,一个是堂妹沈慧如。 沈慧咏是钟太太亲生女儿,父母兄长皆宠她,行事便有些娇纵。沈家是耕读之家,对小辈们约束甚严。是以沈慧咏的首饰颇为有限。她是很羡慕顾婕那些首饰。知道她哥哥白日里去书房读书,便常过来寻顾婕说话。有时候沈慧如也一起过来。 顾婕做嫂子的,自是不能小家子气,时不时便会给两个小姑子准备些小东西。 比如这回,她便叫绿萼在外头买了些绢花,给沈慧咏沈慧如二人。这些绢花做工精巧,栩栩如生,非常讨小姑娘们的喜欢。 沈慧咏先是一眼看中那枝粉色芍药的,拿起来在手里端详,笑道:“这芍药可真好看。我从前也看到过,可是娘不肯给我买,说不划算。” 自然是不划算的。这样的绢花,胜在做工精巧,故而价格也不便宜。同样的价格,买副银耳环,或者成色差点的银簪子都可以了。沈家这样的境况,沈太太自然不舍得买这样华而不实的东西。 顾婕便笑道:“嫂子给你买。你挑个喜欢的罢。” 沈慧咏便举着那个粉色芍药的道:“我便要这个了。” 一旁的沈慧如勉强笑笑:“那我就要这个茉莉的。” 那是个茉莉花串,小巧精致,与芍药却是不一样的风格。 只是沈慧咏把玩了一会儿,看到沈慧如手里的茉莉花串,又改了主意。她自己也觉得不大好,便软了声音求道:“慧如妹妹,能叫我看看你那个茉莉花串么?” 沈慧如默不作声将手中的茉莉绢花递了过去。 沈慧咏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支茉莉花串,又觉得这支小巧精致,不由道:“妹妹,不如,咱们换一换可好?我瞧着这个茉莉好串更好看呢!” 沈慧如笑道:“那有什么不成的。”只顾婕瞧着,那神色颇为勉强。 两个人便又换了绢花。 顾婕只在一旁微笑不语。总归是她们姐妹俩的事情,叫她们自己解决就好,她这个嫂子倒不必多事掺合。 待二人走后,绿萼一边收拾茶盏一边感慨道:“也是二小姐脾气好。唉,不好也不成。这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呢。” 顾婕亦是点头。她心肠软,之后待沈慧如,明里暗里便多有照顾。 沈慧如也是个聪慧的,感觉到顾婕的好意思,便做了帕子过来送给顾婕,很不好意思道:“承蒙嫂子照顾,我心里实在是感激。只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就做了个帕子送给二嫂,二嫂莫要嫌弃。” 顾婕笑道:“妹妹手这样巧,我哪里会嫌弃呢!” 二人这样你来我往的,顾婕温柔和善,沈慧如乖巧懂事,不似沈慧咏那般行事我行我素,顾婕觉得跟她相处,倒比跟沈慧咏相处舒服多了。 只沈慧咏毕竟是亲妹子,明面上倒不好厚此薄彼。是以顾婕对着这两位小姑子还是一视同仁。 可她毕竟不喜欢这般日日将时间消磨在琐碎之中。顾姝这个姐姐都在努力设法,为那个小庄子想出个营生出来,她自然也可以筹谋着,给自已找些事情做。 至于做什么,顾婕已是有了主意。 过得两日,顾姝便又收到了顾婕的信。顾婕信里提了个建议:因顾婕会做胭脂水粉,她便想跟顾姝合开个脂粉铺子。且脂粉铺子需要材料,譬如白蜡树、茜草、紫茉莉等等。若是可以,倒可以在青山村种上些这些用得着的花木。 这可真是打磕睡送来了软枕头。 顾姝当即便要去青山村。现成的农田肯定是不能动的。倒是可以看看山脚还有山坡上,哪里能种些东西。 她这阵子因着料理江李两家的事情,已是往青山村跑了几趟了。贺太太也不管她。顾姝是一心想给青山村的农户们找出个营生出来,这是好事,贺太太很支持她。 这回到了青山村,依旧是余二媳妇陪着顾姝。 顾姝在两座青山的山脚下转了一圈,这里还是有大片荒地的。青山村的地力本就不丰,开垦荒地又费时费力,山脚下这些荒地便更加没有人动了。若是种上些茜草紫茉莉,想来是可以的。 至于说的桂花,白蜡树,便可以种在山上。 只是顾婕说暂时只种几亩便可,其实是占不了太多地方。 顾姝边走边想着心事,便见几个孩子挎着筐子割草。见她过来,皆露出个腼腆笑容。 余二媳妇忙笑道:“自从奶奶接管了村子,免了今年的租子,还给大家发粮,村里的孩子近来口粮都多了不少。大家都念奶奶的好呢!” 顾姝却没有理会她的话,反而想起一事:“这庄子里的孩子,平日里都做什么?” 余二媳妇便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庄户里日子不好过,孩子们的活计也多着呢。割草喂鸡,去地里干活,去山上捡柴火……” 顾姝打断她:“庄子里的孩子,都没有读书识字的么?” 余二媳妇苦笑道:“莫说咱们庄户家的孩子,便是从前江有福的孩子,也不曾读书识字啊。这方圆二十里,就没有书塾。再者,就算有,咱们没有这个钱买纸买书哪。” 顾姝若有所思。 她近日因着要看农书,几乎日日泡在书房里。只看累了,偶尔也翻些旁的书看。自觉进益不少。读书使人明理,一点不错。 而这般大的孩子,本该当读书识字的。 顾姝问身旁的余二媳妇:“若我在庄子里办个塾学,你觉得可还行?” 第67章 纠缠 听闻顾姝想在庄子里办个塾学, 余二媳妇反而犹疑起来。 读书识字,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然而放在穷人家里, 却也不那么好了。 余二媳妇性子爽利,知道顾姝是好意,便实话实说道:“虽说奶奶是好心,可是这事怕难成哩。笔墨纸砚都是要花钱的,庄户人家,哪有余钱买这些。再说,请先生过来教书,那不也得给先生钱。里里外外,这么些个花销,咱们哪里能担得起。” 这些顾姝自然考虑过, 她也不指望这些农户考科举, 不过是想着, 孩子们学会读书写字, 以后总归能多条路子走。便道:“先生坐馆的费用我出,至于笔墨, 不过是认个字,开始只用树枝在沙地上写, 再用毛笔蘸水,最后差不多了再用纸墨。能省则省。也不收钱, 大家伙不用出钱, 只管送孩子过来便是。” 余二媳妇一喜, 但是又迟疑起来。 顾姝便鼓励她:“无妨,本就是问你的意见,你有话直说便是。” 余二媳妇赧然道:“说出来,只怕奶奶要觉得我们不识好歹。只是, 你也知道,乡下人生活不易。便是小娃娃,也是有活计要做,能给大人省不少事。譬如,孩子去山上拾一天柴火,那家里的大人可不就不必操心今日的柴火了。奶奶是好心,是为我们好。读书是好事,我自已肯定愿意叫孩子愿意的。可是,难保没有人觉得,念了书也无甚用处,还耽误孩子干活,不愿意叫孩子来哩!” 这确然是实情。顾姝点点头。 放在从前,顾姝定然会同余二媳妇说的那样,觉得村民不识好歹,眼光短浅,连读书识字这样的好事都不知道做。 第66章 只她这些时日常来往青山村,亦是知道青山村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朝不保夕,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你让他去想一年后十年后的事情,也委实是不可能。 顾姝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只将这事记在心里。 虽说办学的事情目前还没有着落。只是每回过来,都能看到村民的精神头比先前好上一些。尤其是如今,还有一个多月便要夏收,今年的收成不必交租子,只需交官粮,比往年实是轻松许多。今年庄稼长得又好,眼见着是个好年景,大家心里更是高兴。 连顾姝也被感染了这份喜意。第二日回京的时候,心情也极是松快。 只是,这好心情,在回京路上看到拦路那人,便消失迨尽。 顾姝强压下心中的厌恶,礼貌问道:“高公子怎会在此?” 高晏一身骑装打扮,更显倜傥。他先施一礼,依旧是那副温文有礼的作派,才笑道:“在下今日无事,在这附近打猎,不想竟遇到大娘子,实在是缘份。” 实则是他这阵子一直叫人盯着贺家。 顾姝近段时间常来这青山村,也被他 探听到了。甚至知道顾姝去青山村,都要住一晚才回京。 这次一知道顾姝又往青山村来,他便带了人,第二日在半道上等顾姝,果然叫他拦住了人。 顾姝将信将疑。只恨她今日除了樊妈妈烟霞外,只另带了两个粗壮婆子。高晏那边却是有五六个长随小厮,若是拼人力,却是拼不过的。 无论今日是巧合还是高晏有意为之,都是只能以和为上。 顾姝重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果然是巧。只是家中婆母还在等侯,实在不好叫她老人家挂心,便不叨扰高公子游猎,我这边就先回了。” 高晏忙道:“我正好也要回京。既如此,不若一起同路,正好也好护送大娘子。” 顾姝人在车中,脸色已是沉了下来。 一旁樊妈妈脸色也不好看,出言道:“高公子盛情,我们心领了。只是男女有别,我家大奶奶已是有家室之人,为着名声考虑,还请高公子避嫌一二。” 刘伯也是握紧了手中马鞭,面色不善地看着高晏。 高晏却是全然不在意,不过一笑,道:“都是世交故友,不过是同路而行,有何避嫌之处?” 说罢,冲身后的小厮示意,竟是一副要跟车走的样子。 顾姝是没有想到高晏此人竟是如此无赖。他这架势,明显便是不怀好意。若真叫他一路跟着到了京中,回到贺家,不知要招来多少流言蜚语。她便是不为自已考虑,也不能不顾及贺家的名声。 顾姝沉脸在车里思索片刻,复又露出笑脸,探身对高晏道:“高公子盛情,实在叫我惶恐,还请稍待片刻,等我下车与公子说两句话。” 樊妈妈与烟霞急得便要阻止,顾姝伸手按住她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烟霞见状便先下了车,扶着顾姝下来,顾姝又轻轻拍了拍刘伯的衣袖,示意他勿急,这才笑吟吟对高晏道:“高公子,不妨去一边说话,也免得阻了旁人的道。” 高晏得意微笑,领着顾姝往路边走了走,这才道:“顾娘子,可满意了?” 意态十分之油滑。那股熟悉又令人厌恶的感觉再次出现。 顾姝是从未想过,一个年纪轻轻,相貌也堪称俊秀的少年人,竟能如此令人油腻厌恶。 她不动声色 ,轻轻低下头,似是十分羞涩的模样。 高晏见她如此,更是得意。 他年少风流,所阅女色不知凡几,自知自已相貌出众,寻常女人,少有能抵挡过自已魅力的。更何况自已如此温柔小意。那顾姝不过一没甚世面的千金小姐,说是成亲,实则连男人的面都没见过,如何能抗拒得了。 果然,不过略施手段,她便溃下阵来。 顾姝嗫嚅道:“高公子,您这般作为,实在是叫我为难了。这,这要是叫外人看到了,可如何是好……”话语间,十分的羞怯畏缩。 高晏装傻:“这,大娘子这话从何说起?” 顾姝显得又急又气,抬气头瞪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怎么如此孟浪!”说完又低下头。 高晏被她这含羞带怯的一嗔看得筋骨酸软,当下求饶道:“是在下的不是,大娘子莫怪!” 顾姝却不说话。 高晏又道:“唉,你我本该是天定的姻缘,谁料因差阳错,以致成了今日。那日自见了大娘子,我便再一直忘不了,一直盼着能再大娘子一面。谁料真就美梦成真,再次遇到大娘子。我实在是舍不得这般离去,只盼能多陪大娘子一刻。再没有半分唐突之意!” 顾姝这才微微抬头,一脸幽怨看着高晏:“过去的事情莫要再提了。唉……” 她幽幽叹息一声,方又道:“只是公子这般行事,实在于礼不合。若叫外人知道了,却是叫我如何做人?” 高晏见她态度软化,也不再逼迫她,反而曲意致歉:“是我的错,都怪我太思慕大娘子,以致想得不周,叫大娘子为难了。” 顾姝细声细气道:“既如此,还请公子让行,让我等先行。” 高晏却是不让,反而逼近一步,低声道:“今日一见,却不知何时才能再与大娘子见上一面?” 顾姝只气得七窍生烟,几乎连样子都装不下去了,问他:“你,你想怎么样?”语气里因着气愤,声音都有些抖。 高晏却当她是胆小羞怕,心中得意,道:“我日思夜想,只盼跟大娘子一聚。大娘子怜惜,好歹给我个念想。” 顾姝如今是只想脱身,只好低声细语道:“我,我能给高公子什么念想?” 高晏便道:“好歹求大娘子留个信儿,叫我能再大娘子一面?” 顾姝便露出难色:“我,我平日在家里身边都有人服侍。这几回,也是因为有事才求婆母答应我出门。却实是不知怎么同高公子见面。” 高晏却是有准备:“八仙居那里,我有个包房。那里的掌柜伙计也极是妥帖,嘴巴都严实得很。三日后的下午,我在八仙居等你?” 顾姝点点头,敷衍道:“高公子如此盛情,定当赴约。” 高晏又是一笑,还不肯放人,只道:“我对娘子实在倾慕。便只三日,也觉得难捱,娘子疼疼我,好歹给我个物件,叫我知道娘子的诚心!” 顾姝实在被他恶心坏了,想了想,从身上掏出了一方帕子,低头递过去。这是今日出门的时候烟霞才给的新帕子,想着到了庄子里灰大,因着多备了几条。这时便拿出来应付了高晏。 高晏接过帕子,见上面绣着一株兰草,当即放在鼻下嗅了一嗅,笑道:“娘子的手帕,果然好香。” 顾姝险些撑不下去,勉强一福身,转身便往马车走去。 高晏得了承诺,也不做张做势地要护送顾姝一行人了,骑马扬长而去。 顾姝坐在车上,只气得面色铁青。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这等厚颜无耻之人。 樊妈妈忙问方才怎么了。烟霞便将二人的对话说了。 樊妈妈气道:“这人瞧着人模狗样,怎么行事这般下作?” 烟霞担忧问顾姝:“这人实在无礼,姑娘,三日之后……” 顾姝冷冷道:“且叫他等着罢!” 烟霞便又道:“幸好姑娘当初看得清醒,没有跟这人成亲,不然……” 不然,嫁了这等货色,还真不如当寡妇。 顾姝又想起一事:看高晏那作派,显然不是巧合。若是蓄谋已久,连自已到庄子上都知道,那竟不知他在暗中窥探多久了。 念及此处,顾姝只觉得背上发寒。 她忙掀起帘子,对赶车的刘伯道:“刘伯,回去之后,你叫人留意一下,看是不是有人在咱们家附近窥视。不然,这高晏,怎么会这么巧,正好在这路上拦住咱们?” 第68章 安置 嘱咐过刘伯留意一下是否有人窥伺, 待到家中,顾姝又同贺太太说起了今日之事。贺太太既惊且怒:“高家竟是这般门风!” 韩氏她是见过的, 年轻时也曾打过交道,不曾想竟养出这么个儿子出来。 她问顾姝:“你是如何打算的?” 顾姝虽然厌恶高晏,但还是不想惹事上身,遂安慰贺太太道:“母亲不必为这等肮臜人烦心。咱们不理 会他便是。我最近这阵子,就先不出门了。” 贺太太神色肃然:“你若有事,只管去便是。我也有些故交好友可以求助。咱们家虽不比从前,也不是能叫人轻易欺负的。” 却是丝毫没有叫顾姝避让的意思。 顾姝心头一热,忙道:“倒不是怕了他。只是庄子上的事情我也料理清楚了,近来也确实没有必要再过去。” 贺太太这才不说话。 顾姝却又给顾婕去了信,并不提高晏之事。只是说了青山村的情况, 又表示自已很乐意同顾婕一起, 开这个脂粉铺子。 第67章 实在是因为她自从管了青山村的事情之后, 方觉得从前自已困于闺阁之中, 实在是眼界狭窄。人不但要读书,亦是要做事历练, 如此才能有所进益。 故而顾婕有开铺子的想法,顾姝是极力赞成的。 顾婕也是有主意的人。既然找到顾姝合股, 便盘算着开铺子的事情。只是,在做正事之前, 还需将自已带来的人手处置一下。 顾婕带来四个陪嫁, 真说起来, 也就绿萼一个得用的。其余三人,顾婕是打算都先将几人安排出嫁。 却不想,为丫头择婿的话一放出去,便有人过来求红叶。正是沈靖文的长随沈良。 沈良早对红叶有意。只红叶生得好, 大家都以为这是给沈靖文准备的妾室,是以他从前半点不敢有非分之想。不想二奶奶竟是要将红叶嫁人的。沈良大喜之下,当即便求了家人来提亲。 沈良一表人材,又是沈靖文的长随,是再合适不过良婿人选。顾婕便去问红叶的意思。 红叶自随顾婕嫁到沈家,顾婕待她向来宽厚,从无打骂,日子比在顾家强多了。红叶当即便道:“奴婢都听二奶奶的安排。” 顾婕知道她的性子,便笑道:“我瞧沈良是个不错的,你要没有二话,我可就应下这门亲事了。” 红叶红着脸,微微点了点头。 顾婕便应了沈良的求亲,却又道:“我们红叶看着机灵,其实是个最老实不过的,若是你欺负她,我是万万不依的。” 沈良能抱得美人归,喜得再无二话,连连应下。 红叶的事刚定下,顾婕便觉得有些不舒服,请了大夫来看,竟是怀孕了。 顾婕既喜且忧。她不排斥有孩子,但却是不想这么早有孕的。也曾在易孕那几日刻意避开同房,不想人算不如天算,还是怀上了。既然有孕,那也只能好生保养了。 只是其他人却没有顾婕这般忐忑。成亲才两个多月,便有了身孕,沈家上下皆是大喜。沈靖文也不例外,整日里围着顾婕嘘寒问暖,连外书房都不肯进了。 顾婕便嗔他:“还有八个多月呢。你还能日日守着我不成?” 沈靖文这才依依不舍去了外院书房。 只是待到第二日晚上,却是再不复先前那柔情蜜意的模样,对上顾婕,却似是欲言又止。吃过晚饭,便自去了小书房读书。 沈家亦是个三进的院子。书房与会客室皆在外院。沈靖文白天便在外院书房苦读。二进是正院,三进是后罩房,一半是客房备用,一半是下人居住。 沈家一家人都在正院居住。沈大人夫妇住正房。沈守文夫妻并孩子住东厢房,顾婕与沈靖文便住西厢房。 因着顾婕如今没有孩子,西厢房的南次间便充作了沈靖文的小书房。只小夫妻两个成亲日短,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沈靖文白天只在外书房读书,晚上回来,却是不怎么进书房的。 顾婕自来敏锐,见沈靖文神色有异,便叫人提了汤水,去书房看他。 沈靖文见顾婕过来送汤,先是怪她:“叫个丫环过来便是,你有了身孕,正是该小心的时候,何苦自己多跑这一趟。” 顾婕笑道:“不妨事,我走的慢。也是想顺道看看相公。” 犹豫片刻,她终是问沈靖文:“只是,我见夫君今日似是心情不好,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沈靖文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瞧他今日这态度,必定是有事的。既如此,顾婕便打算先礼后兵。他若老实说了,二人便将缘由找出来。若是不说,顾婕自已再去查问便是。 二人感情本来就好,新婚妻子这般温言软语,沈靖文便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我既然答应过你,不会纳妾,便会信守承诺。你又何必一有了身孕,便着急将身边的丫环打发走?你就这般不信任我这个夫君?” 顾婕舒了一口气。原来是为这此事。这倒还比她先前以为的情形要强些。 误会她嫉妒不容人,总是比贪图红叶的美色、见她嫁人而不快好。 红叶这个事情,她问心无愧,更不怕人说嘴。 顾婕柔声解释道:“夫君,这事你却是误会了。我早与绿萼红叶两人说过,要将她俩嫁出去,将来在我身边做个管事娘子。” 她看了沈靖文一眼:“便是我们两个没有约定,她们两个,我也不会给你做妾的。” 待见沈靖文呆住,张口结舌,顾婕正色道:“不是我心眼小,绿萼是她自己有想法,一早便跟我说过,不欲过早成亲。她待我向来忠心,我必不会拂她的意。而红叶,” 她顿了顿,斟酌了下言辞,方道:“红叶,虽然生得貌美,可是性子木讷寡言,大字也不识得几个。这样的人,最好还是能找个一心一意待她的夫婿为好。譬如沈良,我也是看她待红叶十分上心,才允了这门亲事。且只要我在一日,红叶有我护着,那沈良就不敢亏待她。如此安生过日子,对红叶才最适合。” 沈靖文有些张口结舌:“原来,原来是这样……” 顾婕温婉一笑:“我不知夫君是怎么想的。只是在我看来,红叶是从顾家跟着我来到沈家的,又为人本份老实,又我又岂能不为她着想,为她寻个好归宿?” 沈靖文平日里跟丫头们打交道少,并不知道红叶性情如何。但顾婕的人品他还是相信的。既然这么说,想来确然如此了。 他开始是以为顾婕性妒才配了红叶,所以不喜顾婕这般随意处置下人。不料顾婕竟然早就思量周全了。 沈靖文素来有些怜贫惜弱之心。见自己妻子心思周密,替身边人着想,心下亦是一松。 他此时芥蒂全消,态度登时又变了,嘻笑道:“是我不好,竟是误会了娘子。” 顾婕瞪了他一眼,见他面上又有警惕之意,似是防备自已动手,也懒得同他计较,只趁势问他:“你平日里只顾着读书,也不在意内宅的事情,怎么今儿个就为着红叶的事情跟我生气了?” 沈靖文有些尴尬:“今日回屋时,我听到一个丫头在安慰那个叫红叶的,叫她莫伤心,我才……” 他又赶紧解释:“我并没有生气,再者,本来就打算去问你的。” 顾婕哼了一声,但其实心里也无多少恼意。 夫妻这段时间,顾婕也知道,自已这个丈夫是有些豪侠任性之气的,想必是听了旁人的话,觉得自已苛待了红叶,便替红叶打抱不平了。倒不是真的对红叶有什么想法。 沈靖文又有些歉意:“我平日不大操心这些事情,倒是误会了你的一番苦心。” 顾婕柔声道:“这有什么,你也是好心,你这般心思纯善,我只有高兴的。再者,有个什么事,你能主动来问我,不闷在心里,我也觉得很好。咱们做夫妻的,有事就该这般,直接说出来,便不会有误会了。” 虽然这回是自已问了,这傻子才说的。可人是要哄的,说几句好听话,也不要钱。 果然,沈靖文的嘴角便不由地咧开了。方才夫妻间那点子小小隔阂已是不翼而飞。 如今,顾婕对如何拿捏沈靖文已是颇有心得了。她面上柔柔地笑着,心里却在想着,今日是谁在沈靖文跟前给自已上眼药?再则,红叶自已,又是个什么心思? 到了次日,沈靖文继续去书房读书,顾婕便将红叶叫了来,说是商量她成亲的事情,将旁人打发走,然后才问她:“昨儿个是谁在跟你说话,还劝你不要伤心?” 红叶还一片懵懂:“是白蕊来找我,跟我说些莫名奇妙的话。说什么奶奶有了身子,心思多也算正常。又说你给我寻的亲事不错,叫我不要难过什么的。我说了啊,我不难过的。” 顾婕嘴边泛起一丝冷笑:原来是白蕊。她还没有想着怎么着白蕊,她竟是自已坐不住,一头撞上来了。 她继续柔声问红叶:“那你自已,对沈良可有不满意之处?若有什么想法,只管告诉我便是。你们几个丫头,都是我从娘家带来的,我自然希望你们都有个好去处。” 红叶虽然迟钝,但仍不免显出些女儿家的羞涩:“沈良他,他对我挺好的。” 看她这模样,对这门亲事当真是十分满意的。 顾婕看着她娇艳如花的脸蛋,心道,就凭你这张脸,他也不会对你不好。便是将来也不怕。只要红叶老实本份,有自已在一日,便能护住红叶一日。 红叶既然没有什么旁的想法,那亲事便照常准备就是,顾婕又赏了她些衣料作罢。 至于白蕊,原是见红叶配人,心里是极高兴的。在她看来,红叶原本就是要给沈靖文做妾室的,结果为着顾婕的嫉妒,却是配了小厮。她那番安慰红叶的话,固然是为了叫沈靖文知道顾婕的善妒,但话语,也确实是出自本心。 本想红叶配了人,顾婕又有了身孕,总该给沈靖文安排通房,不想,她这番弄鬼,顾婕却不能容她再在自已身边。索性还了她的身契,又找了媒婆,将她发嫁出去。只是这般发嫁出去,也只能是贫民之家。 第68章 这回,沈靖文便不再说话了。他又不是真的傻,自然知道自已是被这丫头当枪使了。况且,沈靖文还是私下里打听了红叶的为人。 红叶的性子,果然便是如顾婕说的一般。只是顾婕说得还好听些,在沈靖文看来,便实是有些笨了。 可在沈良口中,这是天性淳良,质朴天成,与红叶的相貌相得宜彰,跟蠢是不搭边的。沈靖文鄙视了沈良一番,但对于顾婕终于是没有了心结。 他是个心思纯粹之人。从前友人暗藏心思,毁他名声,他看在从前相交一场的份上,不曾揭破,成全了对方所图。只是从此之后再不与那人相交。 而对于枕边之人,沈靖文自是期望更高。他是绝不愿跟个心思不正的人生活的。顾婕为人诚厚,沈靖文实是十分欢喜。 二房这些事情,钟太太不是不知道。小儿媳妇四个陪嫁,竟然打发了三个,也不曾想着给夫君安排个妾室。只是,儿子且没说什么,顾婕好歹也是侯府出身,钟太太纵然心中不高兴,却也不好发作。顾婕也只作不知。 第69章 信件 顾婕统共陪嫁来四个丫环, 两个月间,便安排好了三个, 唯余一个青枝。 青枝的家人都在侯府。顾婕是知道顾姝拿烟云和烟雨两人的身契,跟庄夫人要了二百两银子的。 只是,顾姝能这般促狭,顾婕却还有个姨娘在顾家,并不敢肆意行事,打发了她嫁人也就是了,只是何家毕竟不比顾家仆从众多。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顾婕一时之间没有想好如何安排青枝,奈何青枝自已却是着急起来。 白蕊嫁人之后,青枝便知道前途无望。她从前是庄夫人院子里的粗使丫环, 没有少给顾婕这个庶出二小姐找麻烦。谁能想到, 她会给派到顾婕做陪嫁丫环呢?如今即使后悔, 也没了办法。 她可不愿像白蕊那样嫁到贫苦人家去。便是良民又如何, 家里穷成那样,如何过日子?因着知道烟云烟雨两个被赎回顾家之事, 青枝便想着也能学烟云烟雨回顾家。 青枝便悄悄回了趟顾家,跟自己娘说了如今的境况, 又哭道:“我先前得罪了二姑奶奶,如今二姑奶奶是看见我就恼。不如娘把我赎回来罢!” 她家里哪肯花这钱赎她回来!求庄夫人便更是不可能。她家可没那个脸面。 只是见女儿哭得可怜, 也不能不管。恰好此时, 顾婕有了身孕已三个月, 已差人回顾家报喜信。 按理,娘家也该派人探望,送些补品的。 青枝的娘便给高妈妈送了礼,求她帮青枝说句好话。 不过是带个话而已, 高妈妈也不将顾婕放在眼里,一口应了下来。 第二日,顾家的婆子送完礼,又探望了顾婕,见室内没有外人,便老气横秋劝诫顾婕道:“二姑奶奶,老婆子托大说句话。您嫁到沈家,到底是根基不稳,还得多倚仗娘家人帮您撑腰才是。娘家带过去的陪嫁,跟您最是一心,怎么能放着自家人不用,这不是叫身边人寒心吗?” 顾婕心中耒怒,只是面上依然微笑称是。客客气气把这婆子送走,回头便叫了青枝过来道:“我原是想着给你寻个好亲事,以后成了家,安安心心当差。不想你却是个主意大的。都到了沈家,还拿顾家人来压我。这么着,我却是不敢再劳动您了。若再有个差错,又请来顾家管事来教训我,我哪里承受得起!” 青枝面色惨白,再想不到,自家人做事竟如此没有分寸。竟还将顾婕一个出嫁的姑奶奶,当成从前的庶出小姐一般对待。 若说从前还能有翻身的机会,这回,是彻底把顾婕给得罪死了。 至此,青枝在沈家的日子渐渐艰难起来。 这日,青枝抱着一堆衣物,吃力地从角门跨进来。 一个人从院子里出来,匆匆而过。青枝赶紧避让到一边,偏头看去,却是绿萼。如今,绿萼可是顾婕身边最得用的大丫头了。 青枝冷冷看着绿萼,眼中嫉恨的视线一直随着绿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绿萼这回出去,却是往贺家送信的。 顾姝看了绿萼送来的信,又惊又喜:“妹妹竟然有了身孕,这可是好事。二妹妹如今身体如何?” 绿萼笑着回道:“我们奶奶一切都好。虽说有些害喜,也不算严重。我们太太都说奶奶有福气呢。” 这么瞧着,顾婕在沈家过得着实不错。顾姝笑道:“那就好。你且等下,我这里有几包燕窝,你带回去给二妹妹。” 顾姝心细,当即便想到二人之前商定开铺子一事,又特意回信叮嘱顾婕,道铺子暂不急张罗,如今以养胎为要。旁的不必担心。 又特意问了贺太太孕妇需要注意的事情,统统写到信上。 写完厚厚一叠信,这才叫给绿萼,又唤烟霞:“替我送送绿萼姑娘。” 只烟霞这一去,便过了许久才回,且还是同樊妈妈一同进来,二人面色皆不好看。 不待顾姝发问,樊妈妈便先开口:“先前奶奶让老刘留意着,有没有人在咱们家附近窥视,老刘叫人看了,果然是有人在咱们家附近鬼鬼祟祟的。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月,那人才不见。本以为是咱们不理他,那宵小死了心了。谁知道,方才烟霞送绿萼回来,竟是被人堵住,还递了封信给烟霞。” 一旁的烟霞更是面色愤愤,从腰封间取出封信递给顾姝。 顾姝接过信一看,竟是一句诗:“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注) 诗下面画了一株兰花。顾姝皱眉看着这信笺,忽然想起来一事:“烟霞,把你近日里做的帕子给我取来。” 待烟霞取来帕子,顾姝翻看这几方,果然看到一块同样绣着兰花的帕子。 这兰花,原就是仿着那日手帕上的花样画的。 这高晏,那日自已为了脱身,便哄了他,没想到竟然不知收敛,还公然纠缠到家里来了。 顾姝冷冷看着这信笺。先前自已不欲欲生事,便只示弱,不与他纠缠,不想这高晏竟厮缠不休。若不将这事解决掉,自已后面怕是连门都出不得了。 顾姝也是年少气盛,她本就厌恶高晏,如今高晏还敢上门滋扰,那火气便再压不下去。 思忖半晌,顾姝心中便有了主意:“烟霞,这两日你莫要出门。我给你封信,过两三日出门时,若再有人拦你,你便将这信给他。” 又对樊妈妈道:“你这两日,只从后门进出,莫要叫人看到。再去刘婶子那里,雇五六个粗壮婆子,要她们带上家伙。” 说罢,将自已的想法说了一遍。 樊妈妈老成,便觉得这实在过于儿戏:“毕竟是伯府公子,咱们这般得罪了,只怕后头不好收场哪!” 烟霞却觉得好。 她那日亦是在顾姝身边,将二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那高晏分明就是不怀好意。这样的狂徒,就该好生收拾一番,当下便道:“姨母,正经人家,婚事不成,就该远远避开,以免瓜田李下地说不清楚。这人竟还特特地凑过来,打的什么主意,咱们还能不知道?这样的恶人,你不招惹他,他都要生事的。哪里是咱们得罪不得罪的事。你收拾他一番,说不得倒是消停了。” 顾姝也道:“这人,实在是跟狗皮膏药一般甩不脱。不叫他知道我的厉害,怕是以后叫他缠得,我连门都出不得了。” 两个小祖宗都这么说了,樊妈妈还能如何,也只能依着两位祖宗,自去寻刘娘子雇人。 顾姝这便铺开纸斟酌写信。 绿萼下午才到沈家。一回院子,便悄悄将信交给了顾婕。 顾婕因着有孕,情绪便格外敏感,看了顾姝的信,便忍不住眼泪汪汪。 绿萼忙安慰她:“二奶奶不需担心大姑奶奶。咱们大姑奶奶的日子也过得好呢。奴婢跟贺太太请过几回安,老人家再和善不过,极好相处的。便是大姑奶奶的气色,瞧着也比在顾家的时候强上许多呢。” 顾婕擦了擦眼泪,有点不好意思:“唉,我知道的。只是不知怎的,偏就管不住这眼泪。” 绿萼便笑道:“从前听人讲过,说妇人家有了身孕便心思敏感,竟是一点不假……” 二人在室内说话,皆是没有留意到外头清扫的下人。 青枝拿着布擦着窗棂处的浮灰,时不时看向屋内谈话的二人,眼神晦暗。 青枝想着顾婕流泪不止的模样,心底暗暗浮起个念头。 总归她已是将顾婕得罪死了,还不如另寻出路。 吃过晚饭,青枝便悄悄去了正房求见沈太太。 “什么”?沈太太既惊且怒,“老二家的,收了封信,便偷偷哭了半日?这是谁给她的信?” 青枝立在堂下,垂首答道:“回太太,奴婢不知。这信是绿萼给二奶奶的,奴婢实在不知情。只是觉得奇怪,所以才来回太太。” 沈太太看着青枝,没有说话,转而去叫人传守门的婆子过来。 第69章 婆子一到,沈太太便厉色问她:“今日二房一个叫绿萼的丫头出门,拿是谁的对牌?出门是何事?” 那婆子不知是何事,战兢道:“是二奶奶给的对牌,道是出去给二奶奶买些果子吃。” 沈太太阴沉着脸叫她退下。又去叫了沈靖文,将此事与他说了。 沈靖文却并不当回事,坦然道:“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罢,娘子可不是这样的人!” 沈靖文自成亲以来,便与顾婕夫妻相得,甚是恩爱。他是不信顾婕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沈太太恼道:“我自然也不信。可是,什么信不能光明正大送,需要这般鬼鬼祟祟的?偏还能看得流眼泪?” 沈靖文答不上。顾婕的亲眷好友沈靖文也都是知道,近日并无事发生。顾婕何以如此,他想不出来。 沈太太板着脸道:“这是她自已的陪嫁丫环说的。她自已娘家带来的丫头,还能诬赖她不成?” 说起陪嫁丫环,沈靖文当即想起了白蕊的事情,更是不信。 且顾婕上回说的话,沈靖文是记在心里的。夫妻之间,事无不可言。有什么疑问,还是当先问顾婕才是。 沈靖文肃然道:“母亲,此事先莫要声张,待我问过娘子之后,再行处置。” 沈太太冷冷道:“你问她,若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她又岂会说实话?” 沈靖文平静道:“是真是假,我难道就不会分辨么?” 顾婕见沈靖文过来,起身迎上前,笑道:“夫君,今日回来得倒早。” 平日沈靖文都是晚饭时才回。如今不过傍晚,便就回院子了。 沈靖文看着顾婕柔和温婉的面庞,更是不将母亲的话放在心上。便直接问顾婕:“今日,你叫绿萼去了何处?” 顾婕一顿,道:“我,我叫她去给我买些果子。我近来嘴馋,便叫她去给我买些。” 沈靖文看了她一眼:“就这,没有旁的了?” 顾婕瞧着沈靖文这脸色,只觉得不对,可话已出口,也只能坚持道:“其他的,却没有了……” 沈靖文见她如此,原本还算平静的心底陡然升起了几分怒气。 他板着脸道:“今儿不是绿萼给了你一封信,你看了信便哭了。倒不知道,是谁的信,惹得你如此动情?” 顾婕心底一沉。沈靖文竟是知道自已今天看信一事。可又不知道详情。她心里迅速回想着今日当值的丫环婆子。当即便想到了一人。 只是这时却要如何应付沈靖文? ----------------------- 作者有话说: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唐,张仲素,《燕子楼》 第70章 痛打 顾婕脑子飞快转着, 面容却有些不自然,吱唔道:“夫君说什么呢!” 沈靖文是个急性子, 见她敷衍,火气更盛了几分:“你竟还想着糊弄我?” 顾婕听了这话,知道今日之事被必然要给他个解释。否则,只怕自己这污名便洗不清了。 为今之计,也只能实话实话了:“绿萼,是去了贺家。” 沈靖文一时不解:“哪个贺家?” 顾婕道:“我大姐姐嫁的贺家。绿萼此去,便是替我送信给大姐姐。” 沈靖文却是更加不明白:“既是去自家姐妹家,又何需遮遮掩掩,避人耳目?” 再一想顾婕曾说过的话,他更是十分地生气:“你自已说的, 夫妻之间, 当坦诚以待。为何我来问你, 你却又不肯跟我说实话?” 这话说起来, 确然是顾婕理亏。她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室内一片沉寂。 半晌,顾婕才低头道:“这事, 是我的不是。我自已说过的话,自已却不曾做到。” 沈靖文依旧板着脸, 没有说话。 顾婕又道:“非是我不想跟相公说,实在, 实在是事涉家丑, 我也羞于提起。” 沈靖文这才微微错愕:“你这话是何意?”如何就是家丑了? 顾家之事, 实在算不得光彩。顾婕便将庄夫人对顾姝用的那些手段,坏了顾姝的婚事,又将她嫁到贺家之事说了。 贺家是他连襟,大姨姐嫁给死人之事他自然是听说过。 未成亲时, 母亲还当个奇谈在家里说过。只不过那时候都道是顾贺两家早就定亲了,且顾家大姑娘身有恶疾,所以不得已才这般行事。说起来,也是无奈之举。不想背后还有这等骇人听闻的隐私! 顾婕面有惭色:“非是我故意隐瞒相公此事,实在是做子女的,自不好言父母之事。”便是她对顾家人没有多少情份,可真对旁人说起,也不免为顾侯夫妻的行事羞愧。 沈靖文张张口,又疑惑道:“便是不与我说,你不过是派人探望大姨姐,又何必要偷摸行事?” 顾婕抬起头,幽幽看着他:“相公,你莫要忘了,我姨娘,如今还在顾家。” “我今日私下里往贺家送信,都被人看到,私报给你。若叫她知道了我送信给大姐姐,她报给顾家,那我姨娘,要如何是好?” 沈靖文再说不出话来。 沈家人口简单,这等豪门阴私,他实是第一回 听到。 但他毕竟年少意气,回过神来,便赞道:“娘子,你做得对。大姨遭遇不公,却庄敬自强,另谋出路,实在可敬可悯。” 顾婕知道沈靖文的脾性,能说出此话,也不算出乎她意料。此前不曾说,也确实是因为是家丑,羞于提及罢了。 只是不想谁料沈靖文又道:“以后,再往贺家送信,我来安排人,莫要再用你的人了。” 他上前一步,拉起顾婕的手,捂在掌心,柔声道:“你我夫妻一体,你既有事,就该早些寻我帮忙才是,怎么能一人撑着呢?” 顾婕听了这话,心里实在是百感交集。成亲几个月,头一回有了踏实感。她看着沈靖文,含泪点点头:“是我的错,我该早些跟相公说的。” 沈靖文见她眼睛红红的,实在可爱,又忍不住 亲了亲她眼角,道:“无事,现在也不算太迟。” 沈靖文回去与沈太太说了,道信是顾婕姨娘送来的,他也瞧过了,不过是叫她好生保养身体的话罢了,并无什么。只是因为顾婕人在孕期,容易伤情,故而才落泪。 倒是青枝,诬陷主妇,心存不轨,不能再留,便连同其身契发还了顾家。 顾嫤与崔涣的亲事已是定下,这两日正是过小定的时候。庄夫人忙得不可开交,青枝还在这个时候与她添乱,丢顾家的脸面,庄夫人大为恼火。只是大喜的日子,也不好触霉头,叫高妈妈把青枝打发到庄子里,随便安排个人嫁了完事。 再说顾姝,定下计策之后。又过了两日,才叫烟霞出门,去坊市上买东西。 路上,上回遇到的那小厮果又过来,嘻皮笑脸道:“姐姐,上回的信可送到了?你们娘子可有回信?” 烟霞看这个小厮,心中暗暗啐了一口。那高晏不是个好东西,这小厮也是没有个正形。她看看左右,便从荷包里取出一封信来,板着脸道:“这是我们姑娘的回信。” 又道:“此信十分要紧,务必要亲手交给你们公子,这两日,便要给我回信。”说罢,甩手便走。 高晏不想顾姝还真能给他回信。 那日他在八仙居等了一个下午都不见人来,方知是被顾姝戏耍了,真是气个半死,打定主意要好生报复回去。只是那顾姝又十分乖觉,这半个多月都不曾出门。 高晏便生了恶意,叫了人去寻烟霞,送了封情诗给顾姝。若顾姝再不理,便就再三天两头这般上门骚扰。就不信顾姝一个小寡妇,经得住他这么三天两头送诗送信的。 果然,今日就收到了回信。高晏心中得意,拆开信一看,信里竟说,那日二人对话在,被车夫看到,回去就跟自家婆婆说了。她婆婆极是生气,说自已不守规矩,罚自已跪了好几日,家中也将自已看得牢牢得,半点没有出门的机会。本以为再难联系上高晏,却不想高晏如此有诚意,竟寻了烟霞过来。 信中又道,婆婆这几日已经对自已放松了看管,三日后可以出门,约了他三日后见。只是又殷殷叮嘱,自已不能让家中驾车,需得高晏到家附近来接她。又说了在哪里接,说那里是个僻静巷子,外人看不到。 高晏看得心神荡漾。他素来自负相貌,本就不信自已被顾姝戏弄,如今见这信说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便信了个九成九。 再者,他见顾姝这封信,登时又起了新的心思。 他对顾姝,本也没有什么真心实意,不过是因为恼恨顾家,便想占她些便宜,出口恶气罢了。 只顾姝这般对他上心,这回将人叫出来,若是方便,不若就势把人拐了,既能叫她以后生死都由着自已,又能叫顾贺两家,颜面扫地,真是想想便觉得畅意。 很快便到了三日后。怀着这种不可说的心思,高晏装扮一新,叫了两个小厮跟着,早早来到了巷子口等着。 第70章 高晏待了一柱香的功夫,已极是不耐烦,方见到顾姝带着那个叫烟霞的丫头,袅袅婷婷从街头走过来。 他这才转怒为喜,几步迎了上去,殷勤道:“大娘子总算来了。我好生担心,只怕今日又是见不着娘子。” 顾姝不着痕迹地避了一避,微笑道:“小心有人看到。公子的车停在哪里?” 高晏指指巷子外:“这巷子窄,我叫人停在了对面的街上。” 顾姝点点头:“高公子有心了。” 高晏笑道:“娘子怎的如此生分?我在家中居长,娘子唤我大郎便是。” 顾姝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没有理高晏,只往巷中走去。 这个小巷连着两条大街,中间平日里极少有人来。高晏在前,顾姝稍后一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行至半道处,忽然对面巷子口处,便冲过来一群壮妇。 还不待高晏反应过来,为首的那个壮妇便将一个麻袋兜头蒙到他头上,将他大半个身子都罩了进去。 然后那群壮妇便各自拿出根捣衣棒,劈头盖脸便朝高晏身上捶去。 高晏亦是个习武之人,但身上被这个袋子罩住,眼睛不能视物,双臂又不得伸展,便有千般武艺,这会子也施展不出来。 那些壮妇又个个悍勇,捣衣棒捶打在身上疼痛非常。高晏哪里受过这等苦楚?便是阖家被贬,只他家在地方上也是官身,谁人敢这般欺凌于他? 高晏被捶得左支右挡,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躲乱转,蒙着个麻袋大叫:“你们是谁?竟敢这般无礼?我可是忠毅伯世子,小心我叫你们全家都下大狱!” 几个婆子不由缓了手,相顾看了一眼。她们只是小老百姓,可是真不敢跟这些达官贵人斗。 顾姝冷冷道:“给我打!他又没看清你们的模样,不知道你们是谁,便是找,最后也是找我,你们怕什么?只管打就是!” 高晏才知是中了顾姝的圈套,气得大骂:“顾姝你这贱人,竟敢这么戏耍我。你等着,瞧我怎么收拾你!” 他语气狠厉,只是声音透过那麻袋传出来,听上去嗡嗡作言,含糊不清,十分可笑。 顾姝冷笑:“别人怕你那什么伯府名头,我堂堂侯府大小姐,可不怕你。” 这话倒不是说给高晏听,而是叫那几个婆子知道,她亦是有来历。果然,那几个婆子听了这话,捶得便更是起劲。 一时之间,高晏只疼得嗷嗷乱叫,连骂顾姝都顾不得了。 再打到最后,高晏连那点子狠话都不敢再说,只是求饶:“顾大娘子,我知道错了,求你住手罢!” 顾姝见他告饶,终于觉得解气,冷笑问:“高公子,以后,还敢再窥伺我家么?” 那几个婆子却还没有住手,继续砰砰砰打着麻袋。高晏在麻袋里,嗡嗡叫道:“不敢了不敢了!” 顾姝又凉凉问他:“可还敢再拦我的丫头,送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不?” 高晏这会子实在很识时务,当即叫道:“再不敢了,以后再不敢冒犯大娘子了!大娘子,你叫她们赶紧住手罢!” 顾姝这才哼了一声,示意几个妇人住手。有个婆子很是精明,拿出根绳子虚虚将高晏捆住,往墙角一扔,这才拥着顾姝急急从巷子另一头出去了。 烟霞跟在后面,这会子既是解了气,便开始担心起来,小声道:“姑娘,咱们这么做,高家想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顾姝敢这么对付高晏,便是想好了后路。她淡淡道:“无事。母亲说了,大舅舅有个好友,在五城兵马司做官。京兆府亦是有公公的同年。这段时间,叫巡差们多留意些咱们这一带,莫叫那些个流氓宵小生事即可。” 烟霞连连点头。 第71章 归家 高晏被顾姝堵在巷子里一顿痛打, 他带来的两个小厮却还在马车旁傻傻等着。 只过了许久,不见人来, 有个小厮便耐不住性子,往巷子里走去,却见地上躺着个人,上身罩着个破麻袋,哼哼叽叽叫唤个不停,再看 那裤腿靴子,竟是自家公子。 小厮唬了一跳,赶紧将麻袋取下来,里面果然是高晏。只是整个人不知被谁打得,脸肿得几乎看不出模样出来, 手还被人绑着。 原来那婆子本意是将高晏虚虚绑上, 如此趁他自已挣脱绳子的时间, 自已一行人便可以走脱。 只是高晏被打得实在是狠, 他从小到大便没有受过这罪,浑身疼痛, 哪里能挣脱掉绳子,故而竟是一直躺在地上动不了。 待小厮将绳子解开, 将高晏扶起来,高晏恨得一脚踹在他身上:“没用的东西, 怎么现在才来?” 只是他被人打得伤到筋骨, 这一脚踹出去, 小厮不觉得如何,高晏自已便又觉得腿上背上一阵剧痛,便不敢再有大动作,由着小厮将他搀了回去。 待回了伯府, 韩夫人与高景川皆是吓了一跳。赶紧叫人请大夫过来。所幸高晏只是皮肉筋骨伤,不曾伤到脏腑,卧床休息些时日也就好了。 只是自家宝贝儿子被害成这样,韩夫人如何不心疼? 待听到是顾姝将高晏害成这个样子,韩夫人恨得咬牙骂道:“这个毒妇,不安分守己待在自已家里守寡,作什么要害我儿子!” 又哭着对高景川道:“顾家实在是欺人太甚,出个毒计骗我们退亲就罢了,如今那毒妇又将晏儿害成这样子,你这个亲爹,就看着儿子被人欺负!” 高晏更是将顾姝恨到骨子里去,想到方才的遭遇,简直乃生平第一羞辱,尤其自已竟还在那贱人跟前俯身求饶,此仇不报,他枉再姓高!此时在家里,他再没有了也是叫道:“父亲,顾姝那贱妇,勾引我不成,便出此毒计。我要抽她的皮,扒她的筋,我要让那贱妇生不如死!” 高景川看着儿子成这模样,拳头握得死紧,脸上一片阴鸷。 儿子被人打成这样,他岂能不心疼? 贺家男人死绝,家中只余两个寡妇,还敢这般欺到他头上,是真当他这个伯爵吃素的不成? 至于为什么儿子会招惹到一个寡妇,这事,高景川便就略过不想了。 还有顾家。顾家一而再再而三欺辱高家,是可忍,孰不可忍! 且不提高家这番鸡飞狗跳,顾姝将高晏整治一番之后,只觉得神清气爽。这么个无耻小人,这般打他一顿,实是太轻了些。 顾姝也不是无脑之人,回家之后便禀了贺太太,又寻了五城兵马司的旧交,加大了贺家一带的巡防,这才安心。 贺家方风平浪静,而在此时,京城门口,贺仲珩看着京城高大的城墙,心潮起伏。 他这两年历经生死,吃尽苦头,今日终于重返京城,能与亲人重聚了。只是临到入城,竟有些近乡情怯之态。不知自已离家两年多,母亲身体可还好? 跟他一起来的信差一路同吃同住,早不信他是什么细作,见他犹豫不前,笑着捶了他一拳,道:“老贺,磨蹭什么呢?赶紧先去衙门报道,画个押便能回家了!” 贺仲珩重重点头。 因着有信差同往,且他这番经历不同寻常,便是贺仲珩归心似箭,也只能先同信差一同去衙门,确认身份。几人便一起先去了礼部。 贺仲珩早已在驿站净面剃须,回复旧时模样。他一跨入礼部值房,昔日与他相识的那些上司同僚,皆是大惊失色:“贺大人?你竟回来了?” 一时间礼部值房满室沸腾,大家奔走相告,来看这个“死”了两年竟又复生而归的贺仲珩。 至此,那两个信差对贺仲珩的身份再无疑虑,找了当值的小吏签了字画押,又约了贺仲珩过两日吃酒,便拿了文书去办自己的差事去了。 贺仲珩只草草说了自己这两年的经历,又道明日再来衙门向长官回话,便团团作揖告罪,要先回家拜见母亲。 大家虽吃惊他死而复生,却也理解他着急回家之情,恭喜他大难不死之余,纷纷催他快些回家。 众人簇拥着贺仲珩送他离开衙门,也无心办公,纷纷议论起贺仲珩死了两年多又回来的奇事。 贺仲珩离了衙门,脚步如飞。他家离衙门不远不近,半个时辰方到自家门口,看着熟悉的大门,几乎不敢进去。良久,才去拍门。里面当即便有人应声:“来了!” 听得里面的人中气十足,贺仲珩稍稍安心。 门房依旧是老田。他打开大门,看着眼前站着的人,张大嘴巴,却是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直到贺仲珩笑道:“田伯,怎么,认不出我来了?” 老田大叫一声,竟是顾不得回话,也不叫贺仲珩进来,反而转身朝院子里跑去,边跑边喊:“少爷回来了!少爷没有死!夫人,少爷回来了!” 他声音极大,贺仲珩见他边跑边叫,惊喜若狂的模样,一时想笑,却又觉得心中酸楚难耐。他定了定神,抬脚迈进了家门。 贺太太正与顾姝在院子里做针线,听到外院老田的叫喊声,不由皱起眉头:“外头是老田说话么,好好儿的乱嚷什么!” 第71章 只喊叫间,老田已进了二门。总归他也一把年纪了,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直接冲进内院,见到贺太太,便激动叫到:“夫人,大喜,大喜啊!少爷他没有死,他回来了!” 他实在激动已极,说到这里,已经忍不住伸袖子去擦眼睛。 顾姝亦是大吃一惊。贺仲珩,婆母的儿子,哦,自已名义上的丈夫,竟然没有死,回来了? 只最吃惊的还是贺太太。她听到老田的话,便愣住了。随即猛地起身,朝院子外冲去。只走了两步,却又止住了,喃喃道:“老田糊涂了,仲珩怎么会回来。他,他分明是死在了塞外,怎么可能还回来?” 一时之间,竟是立在当场,进退不得。身形摇晃, 顾姝忙一把扶住她。一旁的刘妈妈便骂道:“你个老田,少爷在哪里,还不快把话说清楚!” 院外却传来一个久违的熟悉声音:“刘妈妈,我在这里。” 说话间间,垂花门里已跨进来了一个年青男子。 他身形甚是高大,想是回来之前已净过面,没有蓄须,面容挺括俊朗,剑眉如飞,双目炯然有神。许是旅途劳顿,面上有了些风霜之色。只他五官原本颇为精致,这些许的风霜之色,却洗去了他过于精致的眉眼间的稚嫩,使得整个人如雕琢过的璞玉一般,光华自敛,莹莹生辉。虽粗衣麻履,亦难掩风华。 顾姝一时竟移不开眼神。曾经心中那个憨厚淳朴的男子形象,在见到贺仲珩第一眼时,便轰然塌碎。 往常只听贺太太说她那儿子性子如何宽厚体贴,顾姝却没有想到,这人相貌竟也生得这般好。 只在一念间,贺太太已经奔上前去。也是过于激动,她情急之下,脚步踉跄,几欲跌倒。 贺仲珩几步跨到院中,扶住贺太太,双膝扑通跪地:“母亲,不孝子回来了!” 贺太太做梦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还能见到儿子活生生站在自己跟前。 她不敢置信地伸手摸着贺仲珩的头发、耳朵、面颊,确认眼前之人确实是自己儿子,亦确确实实毫发无伤,有骨有肉。 贺太太终于恍然知觉,抱着贺仲珩放声痛哭:“仲珩,我的儿啊,天可怜见,你竟然没有死,竟还回来了!” 这两年为儿子生起的种种伤心苦楚,尽数涌上心头。一时之间,贺太太哭得几乎不能自抑。 大喜大悲最是伤身,顾姝与刘妈妈虽也惊喜,却担心贺太太,赶紧先去劝她。 良久,贺太太这才恢复些气力。看着贺仲珩,两年多不见,儿子面上已是多了许多风霜,她心中又是一酸:“这两年,你在外头受苦了。” 贺仲珩道:“能回来,便是万幸,吃些苦又算得了什么。” 贺太太眼泪又出来了。 见母子在这里互诉 别情,顾姝很有眼色地悄悄退了出去,安排田妈妈与烟霞烟雯两个去厨房烧水烧汤,预备给贺仲珩洗漱。 一切安排停当,这才又回到院子里,低声对贺太太道:“母亲,贺大哥刚回来,厨房里烧好了水,不若先叫贺大哥洗漱一番,换个衣服?” 她说话声音不大,却清淙入耳,如山泉潺潺,珠玉轻撞。 贺仲珩这才留意到顾姝。不觉转头看去,只见眼前的女子面若皎月,眼似星眸,乌发云鬓。只却是妇人装束,一身素衣带孝, 见她这般打扮,贺仲珩当即转身不再看她,垂首施了一礼:“见过这位娘子。” 顾姝慌忙还礼,双颊微红。 她没有说话。 能说甚么,难道还要她对贺仲珩自我介绍:夫君你好,我是你妻子么? 贺太太方才意识过来,看看贺仲珩,又看看顾姝。 儿子仪容不凡,媳妇芳华昳丽。自已竟是无意间,给儿子寻了房好妻室。 贺太太喜自心头,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仲珩,这是你媳妇。” “什么?”贺仲珩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他不过是去了北漠两年,众人不是都当他死了么?怎的又会有个媳妇? 贺太太一时间却不好解释,推着儿子道:“你才回来,想来一路上也累坏了,先去洗漱,我回头细细跟你说!” 第72章 打算 贺仲珩换了衣服, 出了净房,习惯性地往自己书房走去。只才推门进去, 一股馨香扑鼻而来。 室内一片青白素色,布置得极是素淡。只是装饰陈列,却是处处透着女儿家的气息,再不是他熟悉的房间。 贺仲珩心头一跳,知道这房间是顾姝在住了,赶紧关门退了出来。 恰好贺太太过来,见他进房又出来,忙道:“仲珩,你这几年不在,这屋是姝儿在住。你原先的屋子还在, 只这会儿还没有打扫, 住不得人。” 贺仲珩忙道:“母亲不必麻烦, 我今晚先住外院便是。” 他原来的屋子便是顾姝房间对面, 他怎么好住进去。 贺太太是知道儿子的,知他素来守礼, 也不勉强,便道:“外院也没有什么空房子, 我边上的耳房有间空着的,我叫人收拾, 你且先住我隔壁。” 贺仲珩知道母亲挂念自已, 也不再推辞。 他们母子两个叙话, 顾姝则是去安排吃食,因着贺仲珩才归家,又叫人去酒楼订了几个菜。又安排人去徐家报信。 待到贺仲珩收拾停当,贺太太又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一番话, 出来,饭菜已安排得妥妥当当。 贺太太心里熨帖,忍不住在贺仲珩面前夸赞顾姝:“姝儿素来心细,你不在这两年,也幸好有她陪我。” 对于这个莫名冒出来的“妻子”,贺仲珩实在是觉得尴尬,因顾姝在一旁,又不好细问。此时见母亲提起,他不由转头看去,见顾姝正领着一个不认识的婆子和刘妈妈,一样样将外面买的菜式从食盒放到桌上,又转头跟刘妈妈笑着说了句什么。 几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样子,看着便叫人舒心。 只那顾姝,面上也带着笑容,只是笑容柔和,傍晚的夕阳映在她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贺仲珩心中一跳,忙转过头去,不再细看。 那边顾姝已经将饭菜摆好,招呼众人落坐。今日开了两席,贺太太顾姝贺仲珩一桌,其余诸人一桌。 贺仲珩先举杯起身,敬贺太太:“母亲,儿子不孝,在外三年,劳母亲伤怀三年,至今才归。不孝子,敬母亲一杯。”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贺太太双目含泪,嘴角却是再压不下去,举起杯子饮下,亦是哽声笑道:“好,好,只要你能活着,叫我等多少年,我都高兴!” 贺仲珩又举杯致向顾姝:“多谢顾娘子,陪伴母亲,与她分忧。在下,敬顾大娘子一杯。” 他声音沉稳,将那一点点尴尬掩饰得极好。 顾姝反而有些羞赧,举杯谢过:“不敢当贺、贺大哥的谢,实则是我受母亲帮助良多。” 贺仲珩又举杯致刘伯诸人:“亦是多谢诸位,我不在家,有劳大家看顾家里,照料母亲。我敬大家一杯。” 诸人亦是举杯称不敢,尤其刘伯田伯几人,在贺家呆了几十年,情份非比寻常。如今见贺仲珩归家,他们激动的心情,实不亚于贺太太多少。 晚饭用罢,贺仲珩便陪贺太太说话。 贺太太直至晚上睡觉,犹觉得不踏实,仿佛做梦一般,直拉着贺仲珩的手问他:“仲珩,仲珩,我这,不是做梦吧?” 贺仲珩宽慰她:“儿子在,母亲,您不是在做梦。儿子在塞外呆了两年方回,是活生生的人。以后,再不离开您,您放心就是。” 贺太太才觉得踏实了些,又开始跟贺仲珩说他离家之后的事。 贺仲珩最关心的,还是自已怎么会多了妻室。只他看着母亲絮絮而言,并不打断,只在一旁静静听着。 便是听到贺家族人上门逼迫母亲过继,也不过微微垂了眼睑,不发一言。 贺太太又说了顾姝的身世,为何嫁到自家来,嫁过来之后,待自已如何体贴周到。 贺仲珩方凝目细看母亲,见贺太太这几年,虽说伤心自己之“死”,可精神身体竟与三年前无甚大碍,可见顾姝照顾母亲甚是细致。 既是故人之女,母亲又有承诺,贺仲珩自然要信守前言:“多赖顾家姑娘照顾母亲。母亲既然有承诺在先,我们自然要说到做到。” 贺太太不由迟疑道:“你如今既已回来,那……” 她本想说,既然二人已拜过天地,有了夫妻之名,本是贤儿佳妇,便就此过下去,也未尝不可。 孰料话未说完,贺仲珩便道:“母亲既然答应过她,那我便拿她当亲妹子一般,将来给她找个好人家,风光出嫁。” 贺太太被这话险些噎了个倒仰。 她跟顾姝相处这两年多,实在是很喜欢顾姝。却舍不得顾姝走,便道:“倒也不必如此。你们毕竟拜过堂,也算是夫妻了……” 第72章 贺仲珩道:“那如何能做数?她当日抱着牌位成亲,本就是无奈之举。君子又岂能趁人之危?” 他态度坦荡,一派风光霁月,这话显然是一片真心。 贺太太将剩下那半截话咽回肚子里。自家儿子自己知道,既然说了不趁人之危,便绝不会行那非礼之事。再者,顾姝什么想还不知道呢,总得也顾及人家的想法。 顾姝却没有什么旁的想法。 自己嫁到贺家,本就是求贺家庇护,离开顾家那个火坑。所谓夫妻一说,她与贺太太都心知肚明,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如今贺仲珩回来,于贺太太本就是大喜事,自己自然不能厚颜,再继续留在贺家,挡了贺仲珩的姻缘。 虽然与贺太太相处融洽,可如今贺大哥回来了,母亲,贺伯母晚年有靠,自已时常过来探望贺伯母也就是了。 顾姝便跟樊妈妈商量:“贺大哥既然回来了,咱们再在贺家,就不大好。我想,不如搬出去为好。只是这么一来,还得再寻一处宅院才是。” 顾姝虽有母亲留下的小院子,只那个宅子太小,却是不好住人。 对顾姝的主意,樊妈妈从来只有赞成的:“姑娘既这么说,咱们就搬出去。刘姐姐家里就是做这个的,咱们也不需麻烦旁人,直接叫她帮咱们找个宅院就是。” 顾姝也笑了:“是。搬出去,咱们过自已的日子。” 第二日一早,贺仲珩便又去了衙门。昨天他着急回家,许多手续都还没有办,故而必得去衙门录名备案。 贺太太依依不舍将人送出门,刘伯驾着马车,精神抖擞道:“太太您放心,我跟着少爷,定然不叫他掉根毫毛。” 贺仲珩失笑,朝母亲挥挥手,方离家而去。 见贺仲珩走了,顾姝方找了个机会,将自已的想法说了:“母亲,先前,我嫁到贺家来,不过是求个容身之处罢了。多赖母亲这两年的照顾。如今贺大哥既已归家,我却是不好再在贺家呆下去了。我是想着,在外面寻个宅子,就先搬出去为好。如此,也不影响贺大哥的姻缘。” 贺太太听得眉毛直跳。 这两个小冤家,一个昨天说要送顾姝走,一个今天说要自已走。 依着贺太太本心,堂都拜了,两个都是好孩子,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又是现成的夫妻,这么过不挺好的?偏这两个孩子,一个个的,主意都大。 只是自已毕竟亲口答应过顾姝,说是将来给她说门好亲事。如今,又怎么好反悔? 好在贺太太转眼间,便想出了个主意,当下否决了顾姝的话:“仲珩一回来,你便要搬出去,传出去名头终是不好听。倒不如先这么住着,等再过一年 半载,风平浪静了之后,我给你找好婆家,认你做干女儿,将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顾姝这样好的姑娘,贺太太实在不舍得她。可她既然有这个心思,自己也不好强留。先拖上几天再说罢。保不齐,两个孩子,自已相处久了,就处出感情来了呢? 贺太太这话说得在理。既如此,那自已便再住个一年,等风头过了,再悄悄办了和离就是。 见顾姝点头答应,贺太太终于放下心来,又想起了别的事情:“仲珩这回平安归来,亲朋故旧那里,需得都拜访一下。仲珩不在,多赖亲朋们照应,得好生感谢人家才是; 老刘的儿子刘岁,先前便是在仲珩身边服侍。后来仲珩不在了,他便去了田庄,如今仲珩回来了,身边离不得人,该把他叫回来……” 她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林林总总说了一堆,顾姝含笑听着,只觉岁月一片静好。 这厢二人商量日常琐碎之事,那边,贺仲珩已是到了礼部衙门。 他从北漠归来的消息昨日已经在衙门里传开,人皆震惊。谁能想到,死去两年的人,还能活着归来。故而,他今日一进门,便是万众瞩目。礼部衙门上下一两百号人,他自然不是个个都认得,只这回,却是人人见着他,皆是议论纷纷: “这就是那个贺仲珩”? “可真是命大……” 贺仲珩也不意外,边走边向前来打招乎的人拱手行礼,半天才进了自已的值房。 原先一同共事的同僚们又是纷纷贺喜,众人才寒暄片刻,便有小吏来传:“几位大人请贺大人过去叙话。” 这也是应有之意,贺仲珩并不意外。随在小吏身后走了几步,见小吏引路的方向,心中微生诧异。 这不是去主簿的值房,竟像是往偏殿的侍郎厅去了。 贺仲珩默不作声,跟在小吏身后。 果然,小吏将贺仲珩领到侍郎厅,自已并不进去,只在门口笑道:“贺大人,请。几位大人已在里面侯着了。” 贺仲珩拱手谢过。随即整整衣袍,抬脚迈进了偏厅。 堂上,居中坐着礼部侍郎肖成远,两侧分别坐着礼部郎中郑方则及自已的顶头上司、主簿王理。 这般大的阵仗,却是贺仲珩没有想到的。他依次行了礼,恭谨立在下首。 王理便起身笑道:“成瑜,此番大难归来,真是可喜可贺。这是咱们侍郎肖大人,这位是户司郎中郑大人。二位大人也是听了你的事迹,颇为纳罕,故而特意过来,问你些话,你尽管如实答便是。” 因贺仲珩相貌伟仪,又是忠臣之后,主簿王理向来对他很是欣赏,平日里也颇多照顾,贺仲珩再次俯身谢过。 肖侍郎态度很是和煦,笑着叫他坐下,又闲话了两句,这才问起他在北漠的经历。 贺仲珩早备好腹稿,便从当日王庭宴会开始说起,先说明了自已为何没有参加宴会,然后讲了自已看到当时大王子与王叔并轡而行的场景。 肖侍郎等人听得很是仔细,间或插嘴问一两句。 然后贺仲珩又讲自已从阿鲁台部逃出,混入商队之中,本想回家,但见商队纵横草原,便暂缓了归家之念,一意要随同商队,走遍草原,探明草原的山川地理之时,堂上几人的目光都热切起来。 其时国朝创立不过百余年,武德尚沛,加上北漠人敢击杀大周使团成员,简直闻所未闻,便是因着新皇初继,不宜动武,只是朝野皆知,这一战,是迟早要打的。 见贺仲这般说,三人皆是兴奋起来。 那礼部郎中郑方则亦道:“这么说起来,你是真把北漠走了一遍,将地势尽皆记下了?” 贺仲珩欠身回道:“正是,下官也正欲向上峰禀报此事,这阵时日,趁我刚回,还都记得星象路线,先将地图绘制出来。” 三人互视一眼,肖侍郎先行拍板:“成瑜想得极是。不过绘制地图一事,属机密要事,还当保密慎重才是。既如此,这话,成瑜以后就不要再往外说了,我这边去寻兵部,从军舆司调几人过来,协助你一起绘图。” 他又道:“此事需各部协同办理,需得几日功夫居中安排。正好,成瑜离家几年,也可借此先歇息几天,待衙门出了结果,便开始来衙门绘制地图。” “谨遵大人吩咐!” 第73章 暂罢 因贺仲珩“死而复生”, 他的籍册档案都需得重做,办完各项手续, 一天便就过去了。回到家中,贺太太已翘首等了许久,一见他回来,便迎上来,心疼道:“怎的去了这么久?我只当你点个卯便能回来呢!” 贺仲珩知道自已的遭遇,实在叫母亲有些如同惊弓之鸟了,耐心讲了去衙门之事,只是略过绘制地图这等机密之事不提。 又道:“我复职还需等几日,待批文下来才成。当是没有什么问题,这段时间, 正好可以在家歇息。” 贺太太喜道:“那便好!既然你回来了, 这是大喜事, 也该办个宴席庆贺一下才是。” 贺仲珩是个内敛沉稳的性子, 本就不喜张扬,何况, 此事在他看来也不适合庆祝:“我此番能回来,已是得天之幸。只是, 同行之人,却是有数人罹难, 这个时候庆祝, 却不免叫旁人看了伤情。咱们自家人庆祝一下便是, 却是不好大张旗鼓摆宴的。” 贺太太本也是通情达理之人,这回也是因为儿子回来开怀,才有此念,贺仲珩这么一说, 她当即知道这话没错,点头称是:“是这个理,还是你想得周到。不过,先前你不在,倒是得了你父亲同窗故旧的照拂,到底是该登门致谢的。” 她又想起一事:“只是你一人登门便可。姝儿却是不合适同你一起去的。” 遂将顾姝要离开,自已挽留之事说了。 贺仲珩并不赞同母亲此举:“本就是权宜之计,母亲也答应过顾娘子,又怎可只考虑自家名声,这般强留她在咱们家?” 贺太太白了他一眼:“我不这般说,难道叫她一个单身女子,带着个丫环婆子独自住在外头?万一有个好歹,要如何是好?” 她心里想好了,再留顾姝在家住一段时日,若两个人有意,自然是最好。若是实在不成,她这边再去给顾姝寻个好人家,到时候将她从家中发嫁,也更稳妥。让顾姝一个人独自生活,她是无论如何不能放心的。 第73章 这一层却是贺仲珩不曾想到的,他马上致歉:“是我考虑不周,还是母亲想得周全。” 贺太太看着儿子端方稳重的样子,却是一阵憋闷:素日里也是个机灵人,怎么就不明白自已的苦心呢?姝儿多好的姑娘,这傻孩子,却是一心想着将人往外推。 一夜之间,礼部贺仲珩死而复生的消息,几乎传遍京城。 忠毅伯高景川回到家中,看着伤势未愈的儿子,满面阴鸷。 高晏脸上青肿虽已消了,可身上的伤势还未好,如今还只能躺在床上,每每想起那日的遭遇便咬牙切齿,怒骂顾姝。 今日见高景川下朝,又急切追问:“父亲,顾家那贱妇,你可曾收拾了?” 高景川踟躇片刻,终是道:“此事,先暂时作罢。将来我定会替你报了这仇。只是这会子,却不是时候!” 不光是高晏,便是韩夫人也急了:“这是为何?” 高景川沉声道:“顾氏那贱妇的丈夫没有死,回来了。如今他家正是受人瞩目的时候,实不好下手。” 韩夫人惊呼出声:“什么?那顾姝的丈夫不是早死了埋了么?怎么又会回来?” 高景川便将贺仲珩回京之事简单说了。 韩夫人不在乎贺仲珩是死是活,只管埋怨丈夫:“早知如此,便该早些动手的。” 高景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何尝没有早些动手? 高景川本想着贺家不过两个妇人,极好对付。找些流氓无赖上门,日夜滋扰,毁了她家的名声,不过是极容易的事情。 谁知道,这段时间,那边巡逻的衙役极多。他雇来的无赖,去了两回,便被赶了两回。再后来,顾家那一带巡视更是频繁,更加没有什么机会靠近了。 再者,贺家是清流,又是父子两代为国捐躯。这样的人家,他若是明着对付,无论成与不成,自家的名声也都是要毁了。他辛苦谋算数十几年,才给自家挣来一个伯爵,实是不能折在这上头。是以高景川行事很是谨慎,本待细细谋之。 谁曾想顾氏的丈夫还能回来呢? 其实便是回来,也不过是微末小官,高景川并不会将贺家放在眼里。奈何如今又有了新的顾忌。 高景川便说了他新得的消息:“顾世衡的嫡出三女儿,与令国公家的长子定了亲!” 若是再对付顾姝,莫说顾家,怕是连崔家也要一并得罪了。如今,也只能暂时放下,待以后寻到机会再下手。 定远侯府。 庄夫人正拉着顾嫤看她的嫁衣。 “你瞧,这面料,你可曾见过?” 顾嫤自幼锦衣玉食,庄夫人又疼她,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是往她与顾修荣姐弟跟前送。以侯府之尊,她见过的好料子不知凡几,然而这样流光溢彩璀璨夺目的面料却是从不曾见过。 寻常锦缎,总能看到丝线纹路,经纬交织,只是这嫁衣布料,上面丝线纹路不仔细分辨,竟是看不出来。整块布料竟如浑然一体、天然而成一般,故而那色泽光纹较之寻常绸缎便更为耀眼。 顾嫤看着这嫁衣,又惊又喜:“这,这料子可真是密致好看,从前竟没有见过这样的料子。母亲是哪里寻来的?可还有其他颜色花样?怎的不多买几匹?” 庄夫人神情有些不自在,嗔她:“总共就这一匹,能够你做嫁衣的就不错了,还想再要?快试试合不合身,我好赶紧叫人去改,也没几日功夫了,得尽快才是。” 顾婕出嫁之后,顾家便与崔家换了庚帖。因着崔涣都十九了,崔家便希望早些成亲。庄夫人固然舍不得女儿,可亦是舍不得这门好亲事。故而便将婚事定在了十一月里。 算算也就五个月的时间了,庄夫人实在是觉得仓促得很。 顾嫤不再发问,由丫环们服侍穿上嫁衣,庄夫人叫她抬开双臂,又转身,满意笑道:“这么好的衣料,也就我女儿这般容色才压得住。旁人哪里配穿!” 挑了几处不大服贴之处,庄夫人便叫人把嫁衣捧下去改。这才喜滋滋地拉着顾嫤坐下,又跟她说些出嫁之后,与婆家人的相处之道。 这些日子庄夫人每日都与她说这些,顾嫤已是听得厌了,垮着脸道:“母亲,我都记下了,您莫要再说了。” 庄夫人没好气道:“你这个不知事的小孽障,我天天为你操心,怕你去婆家过得不好,你倒还烦起我来了。” 顾嫤不以为意:“崔家拢共就没几个人。世子爷大了,夫人也管不到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庄夫人伸手戳她额角:“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你那婆婆,若是个老实本份的,你敬着也就是了。可她也有自己的儿子,万一也起了那什么坏心思呢?你到了崔家,多生几个心眼子总没有错!” 顾嫤心不在焉地听着。她想着当日与崔涣见面的情形,不由脸庞微烧。 虽然过去几个月,可二人初回见面的情形,她仍是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崔涣见她第一眼,那满眼的惊艳与恋慕之意,每每回想起来,都叫顾嫤心中得意不已。 家中姐妹,属她容貌最盛,从前偏被顾姝这个嫡长女压过。如今顾姝成了寡妇,而自己要嫁入勋贵第一家,将来要做国公夫人,到那时,顾姝与她提鞋都不配。 现在,顾嫤满心喜悦,哪里听得进去庄夫人的教导?左右不过是要拢住世子的心,小心提防苏夫人便是。这些道理再简单不过,她岂有不懂的。 她撅嘴嘟哝道:“那苏夫人的儿子才多大,如何能与世子相争?再者,有公爷在那里站着,她能做什么?” 庄夫人便道:“你懂什么。这本就不在于年龄多大,还得看男人站哪边。若是男人心疼你,……” 她自已不正是个现成的例子?将顾姝这个嫡长女嫁给个死人,到最后,顾世衡也不也没说什么? 不过,据她打听来的消息,那苏夫人与崔公爷的情份很是平平。世子的位子是极稳当的,倒不必十分担心。 庄夫人便住了口,面上很快又浮上笑意。不怪女儿没有耐心听她唠叨,便是她自己,也是一想到这门婚事就满心欢喜。 女儿是个有福气的。再者,她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容貌,又哪里会有男子不喜欢? 顾嫤的嫁妆极是丰厚。顾姝与顾婕的嫁妆都是三千两。顾嫤却是足有两万两。 庄夫人理由很充分:“咱们顾嫤是高嫁,崔家又不是寻常人家,给嫤儿多备些嫁妆,也是给咱们女儿的底气。” 顾家家私甚厚,她统共就两个孩子,自然要替女儿着想,绝不叫女儿如自已当年一样,为着没有嫁妆,在顾家里谨小慎微,连个继女都得捧着敬着。 她的嫤儿,定要风风光光嫁到崔家,不叫任何人瞧不起! 顾世衡翻看着顾嫤的嫁妆单子,很快便看完了,他也无甚意见:“可以,就照此准备吧。” 毕竟嫤儿是嫁到国公府,嫁妆丰厚些也该当。 庄夫人轻轻松了口气。前头两个姐姐的嫁妆都是三千两,她还怕顾世衡不同意。她早准备了许多说辞,不过如今倒都不必了。 只她却是松气太早了。 顾世衡又轻飘飘扔出一句话:“姝儿嫁的那个丈夫,并不曾死,已是回来了。想来这两天会来家里拜访。你且留心一下。” 第74章 虚情 顾姝嫁的那个死人竟是没有死, 还回来了? 庄夫人心下骇然,见顾世衡往厚德堂去了, 也顾不得去吃干醋,赶紧叫了高妈妈过来商议。 高妈妈却安慰她:“夫人毋需在意。咱们三姑爷可是令国公世子。那贺家小子,便是活着回来,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他有什么胆子跟侯府公府硬顶?若是识时务,就该把嘴闭紧,好好巴结咱们家才是。” 这话说得有道理,庄夫人连连颔首:“不错。他家给个死人娶亲,难道是什么光彩事不成?再者,咱们可是侯府, 又岂会怕了他一个微末小吏?” 高妈妈一拍巴掌:“正是这个理。把这个事烂在肚子里, 对大家都好。不然, 真撕搂出来, 咱们堂堂侯府,不过丢些脸面。那贺家小子得罪咱们家, 只怕前程都没了! 夫人再不必烦心这个,只等着他们上门恭恭敬敬请安便是!” 这一番话实打实说进了庄夫人的心坎里, 她原先那些忐忑便尽数消去,只管等顾姝上门。 可真等到顾姝与贺仲珩上门来时, 庄夫人心里又是不舒服起来。 看着贺仲珩的风姿, 便是庄夫人不喜顾姝, 也免不得心内嘀咕: 这顾姝,究竟是什么运道?前后说亲的两个夫婿,竟都是相貌非凡。 先前说那个高晏,便是貌若好女, 俊美风流。如今这个贺仲珩,更是个温润如玉、风华内敛的神仙人物。 便是她那好女婿崔涣,虽说身份高贵,相貌也算清俊。可是与这贺仲珩一比,便竟似个没长成的毛头小子一般。 待顾姝贺仲珩二人行完礼,庄夫人勉强挤出个笑容:“这是仲珩吧。可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第74章 她看了眼嘴角噙笑的顾姝,心情复杂道:“姝丫头,可真是有福气… …” 顾世衡见顾姝贺仲珩与诸人见了礼,方温声道:“姝儿,”又唤贺仲珩的字,“成瑜,你们两个随我来书房。” 顾姝与贺仲珩互视一眼,起身跟在顾世衡身后,进了厚德堂。 顾安全大管事亲自给三人上了茶,然后方退出,将门关上,只留这父女翁婿三人在书房。 顾世衡端起茶盏,慢慢缀了一口,似是斟酌词句,而后方缓缓道:“你们这桩婚事,本是阴差阳错成就。我也一直挂念此事。不想成瑜还能回来,我这心中,总算是了却一桩遗憾了。” 顾姝抬头看着顾侯:“父亲……” 顾世衡看着顾姝,面有愧意:“姝儿,是父亲对不住你。” 当日定亲,出嫁时不曾听到的话,不想却在今日听到。只是顾姝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垂首听顾世衡说话。 顾世衡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与贺家亲事定下之时,庚帖已经换了。因着顾及家族名声,我不得已,也只能认下这桩亲事。” 他叹了口气:“你那时来寻我。我心里亦是不好受。可是,姝儿,我不只你一个女儿,你还有弟弟妹妹。他们还要婚嫁。故而,我也只能让你受委屈。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不住你。” 贺仲珩面色沉静,不发一言。 顾姝抬眼看着顾世衡,轻声问道:“您当时,就不曾过问过夫人吗?” 顾世衡微露沉痛之色:“你母亲素来贤惠,待你从未有苛刻之举。便是落井一事,她也跟我发誓道她不知情。夫妻多年,我自然信她。谁曾想便铸成大错。” 贺仲顼垂下眼睑。 顾姝心中亦是苦笑。父亲这话情真意切。可如果贺大哥不回来,她怕是永远都听不到这般感人的话。 可是,纵然是假,这也是自已的父亲,她又能如何? 顾姝勉强扯出个笑容:“父亲不必如此,事情都已过去了。” 顾世衡欣慰一笑:“是啊,都过去了。以后,你跟仲珩好好日子。有空常回家里看看。” 待送走顾姝二人,庄夫人方试探着问顾世衡:“侯爷,不知您跟姝丫头他们,都说些什么?” 顾世衡不耐道:“还能有什么,不过是叫他们两口子好生过日子罢了。你寻了这么一桩亲事,好好儿的人突然便回来了,难道便不需跟人家解释一番?” 说罢竟是拂袖而去,显是火气极大。 庄夫人被他闹个没脸,讪讪道:“怎么这般大脾气……我哪里知道一个死人还能回来?偏就他运道好……” 高妈妈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谁料庄夫人又将气撒她身上:“你寻的好亲事!竟还能叫那丫头有翻身的一天!” 高妈妈叫苦不迭,面上却是堆笑道:“便是她男人回来了又能如何?您是她母亲,难道她还真敢大不孝,不敬父母不成?再者,还有咱们三姑娘,马上便嫁入公府,何等尊荣显贵,夫人又何必将一个小小顾姝放在心上?” 如今也只能拿庄夫人爱听的话哄着了。 庄夫人面色果然舒缓许多。 女儿这桩亲事,实是她生平骄傲。只要提到女儿,她便是再大的气也都消了。 可是想到贺仲珩那相貌气度,庄夫人心里终是怄得慌,便又吩咐高妈妈: “我记得使团里原是死了三个人。如今他能回来,另外两家人却是死得透透的,焉知其中有没有什么缘故?你使几个人到另外两家,好生说说这其中的古怪!” 贺仲珩却不知道庄夫人又起这样的心思,他正与贺太太闲话。 贺太太因着顾姝的境遇,颇为关注贺仲珩的顾家之行。 贺仲珩回想顾世衡那番惺惺作态,道:“不怪顾姑娘如此,我看那顾侯爷对顾娘子不过是虚词矫饰罢了,殊无多少父女情份。” 顾侯那番话,瞧着情真意切,实则漏洞百出,不过是将所有责任推到庄夫人这个内宅妇人身上罢了。 贺太太也不意外,又问:“那姝儿如何?” 贺仲珩道:“顾姑娘心思清明,似是没有被顾侯言词所惑。只是……”只是父女之情,却不是那么容易斩断的。 他知道母亲疼爱顾姝,便劝道:“我瞧着顾姑娘也是聪慧之人,母亲不必担心。再者,她如今名义上是我贺家人。顾侯如此,不过是为着名声着想,使那柔抚之计罢了。旁得倒不会对顾姑娘做什么。我与母亲掌眼,再为她择一良婿,时时看顾着些,定不叫她被人欺负了去。” 贺太太听儿子这一番言词,却是更想叹气了。 …… 这个休沐日拜访完顾家,再去姻亲沈家,便需得等下个休沐日了。差人将帖子送到沈家,贺仲珩便就无事了。 只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抬脚便去了书房。只一进右边的书房,却见里面已有人,正端坐窗前案边认真看书,一旁还放着纸笔,似是在记录些什么。 顾姝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去,见是贺仲珩进来,才意识到,这亦是他的书房。她有点赧然,赶紧起身招呼:“贺大哥。” 随即微带歉意道:“贺大哥可是要看书?” 贺仲珩也微觉尴尬:“抱歉,我取本书就走。” 顾姝已在收拾东西:“贺大哥尽管在这里看便是,我本就看得差不多了,正要回房。” 说话间,已飞速收拾好了书本纸张,微微行了一礼:“贺大哥还请自便,我便先出去了。” 贺仲珩还没待说什么,只见顾姝手脚伶俐,已是出去了。 他不由摸摸鼻子。 这顾姑娘,瞧着端庄稳重,身手倒是灵活。 只是顾姝走了,他也确实自在许多。不由打量起了这阔别已久的书房。 书房的格局没有变化,只是大眼看去,却与他记忆中的书房不一样。 许是因为椅子上放着的软垫,也许是因为墙角摆着的苍翠的松石盆景。还有案上的如意镇纸、那只羊脂玉葫芦砚滴。 零零总总,都叫这里刻上了另一人的印记。 贺仲珩拿起来那葫芦砚滴,入手温润,雕工精致,缠枝藤蔓极有雅趣。 贺仲珩看着手中这小小的羊脂玉葫芦,想起顾姝灵动的身影,不觉一笑。 他随意拿了本方志来看,翻了两页,便觉得这书房里,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着实叫他感觉不自在,自已仿若是闯入其间的外人。 他注视着案上那白玉葫芦砚滴,终是觉得心神不宁,拿起书,决定拿回房间去看。 只他出了书房,却是下意识地往东厢房走去。刚到门口,里面有人正好出来,两人恰好撞到一处,那人惊叫了一声“呀”,手里的东西也散了一地。 贺仲珩大窘,方才意识到,他竟是走错了,恰好撞上出门的顾姝。 他忙致歉:“顾姑娘,实是对不住,是我冲撞了。我是回房间,却不小心走错了。” 顾姝见他过来,便料想是走错了,忙道:“不妨事。” 说罢蹲下捡散落地上的书本纸张。 贺仲珩也忙帮她捡。只是拿起一张纸,无意瞟了一眼,上面却不是写着什么诗词文章,竟是写着些一些作物名称,后面还附了一些生长习性等。 因着不是什么闺阁隐私,贺仲珩一时好奇,起身将纸递给顾姝,便顺口问她:“顾姑娘,你可是在看农书?” 顾姝理了理鬓发,不好意思道:“我有个庄子,因着土地贫脊,出产极少,我便想着,能不能找个法子,叫农户们多个营生。只我也不懂稼穑之事,所以便看些农书学习。” 贺仲珩便笑了,道:“我听母亲说过,她跟你去过一个小庄子,住过两日,觉着很是舒心,说的可是那个庄子?” 高晏被收拾过之后,便不曾再上门滋扰。顾姝觉着春景不错,便带着贺太太也去青山庄住了几日。 见贺仲珩提起,顾姝笑道:“正是。那是母亲体恤我,才这么说呢。那个庄子无甚风景,就是农田和两个小山包,不过那时候母亲心情郁结,我也是想让她出来透透气,才叫她跟我一起去庄子里转转。” 母亲以为自已死在塞外,终日悒悒,也多亏顾姝体贴,想方设法开解她老人家。贺仲珩心下便生几分感激。 想到先前曾读过的书,他道:“顾娘子,我曾读过一本游记,是个前朝举子所著。他喜好游历,结交异人。认识一个波斯商人,跟波斯商人学了酿造葡萄酒术,又学了种植葡萄之法。不若我将这本游记找出来,顾姑娘斟酌着看看?” 顾姝迟疑道:“葡萄?只我那庄子土地颇为贫瘠,怕是难以成活。” 贺仲珩笑道:“顾姑娘有所不知。葡萄树,偏就只能栽种在那贫瘠之地方好成活。” 顾姝大为诧异。她也就这段时间看了农书,才略懂些田亩稼穑之事,只知道庄稼都喜良田肥地,却不知竟还有喜欢贫瘠之地的树木。 第75章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第75章 建议 贺仲珩对书房颇为熟悉, 按照记忆,从游记一列里将书找出来。 此时他忽然一怔:他不在两年, 书房多是顾姝在用。此间书籍摆列竟是一点不乱,一如他离家之前。 他转身看着顾姝。 她一脸恍然,眼睛亮晶晶看着他:“竟是在游记一列里。我也是傻,天天竟只知道翻农书……”言语中大有懊悔之意。 贺仲珩脸上泛起几分笑意。 他翻开书页递给顾姝:“喏,就是这里。” 因两人离得近了,他便嗅到从顾姝发上传来的淡淡幽香,一股少女的温热气息亦扑面而来。 贺仲珩微微后退。 顾姝恍然不觉,只顾低头看书中所述葡萄种植之法,边看边惊喜道:“咦,原来葡萄竟是还可以种在山地之上, 这, 这可真是太好了。” 她越看越高兴:“我那两个小山头, 全是土山, 坡度又缓,恰是适合种葡萄。葡萄好, 可以采摘卖果子,亦可以酿酒。若真能成, 便能多一大笔进项。”庄子里的佃户生活也可好上许多。 她长这么大,从未操持过庶务, 生平第一回 管个庄子, 自觉身上重担满满, 十分上心。 不免就跟贺仲珩提起来:“虽说我免了庄子一年的田租,又将田租减到二成。可是庄子里的土地不成,便是减田租,终是有限。最好还是能想出个别的营生出来。” 贺仲珩颔首:“不错, 开源才是长久之计。你想得很对。” 毕竟是同龄人,得他肯定,顾姝不知不觉又吐露了自已的想法:“我见庄子上的孩童,平日里也都帮着大人做农活,却是没有去读书的。我还想在庄子里办个学堂,也不收庄户们的钱,叫他们把孩子都送进去读书。用的花费,皆从庄子里的产出里来。只是,庄户人辛苦,便是不收钱,他们也不愿意叫孩子因为读书耽误家里的活计。 唉,我还在想,怎么能叫他们愿意送孩子去学堂读书呢。” 言语之间颇为烦恼。 贺仲珩看她的模样却是心中触动。 不到双十芳华的小姑娘,还正是该吟诗做画,莳花弄草的年纪,她说起这些农家之事,却是眉目舒展,面颊璨然。便是面露忧愁之色,也叫人觉得可爱。 难怪母亲这般喜欢她。 贺仲珩不禁微笑。 他生得好,这般一笑,便似如美玉生辉,满室光华。 顾姝说得正开心,看他这一笑,心口突得一跳。随即意识到,自已一直叽呱说个不停,还都是些鸡毛蒜皮之事,想来惹人生笑了。 顾姝脸一红,当即住了嘴。 贺仲珩见她闭口不谈,亦有些尴尬,清清嗓子,接着她方才的话题:“若你真想办学堂,有个法子或可一试。” 他外祖家是开书院的,他亦是从小便在书院读书,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理:“若是你能包一顿饭,那想必庄子里的人都愿意让孩子来念书了。” 这个法子对顾姝而言,简直如拨云见月一般,她恍然大喜:“不错,果然是个好法子!” 孩子在学堂吃一餐饭,家里便省可出一顿的口粮。这么一来,叫孩子去读书,混一顿饭,还是比做农活划算。那村子里人家定然是愿意送孩子读书了。 她又惭愧:“这么简单,我竟是没有想到。” 贺仲珩温声道:“你自幼在家中请人坐馆,又不曾去书院私塾读过书,自然想不透其中关窍。” 孩童入学的问题解决了,顾姝先是高兴,又开始犯愁:“那便要请教书先生了。只这么小一个庄子,只怕没有先生愿意来坐馆呢!” 这便更加不是问题了,贺仲珩道:“不急,待我问问舅舅,他定能寻来先生。” 他提醒顾姝道:“不提先生的束脩,便是每个孩子一顿餐食,一年下来,这其间的花费也是不少。你可得想好了。” 顾姝点点头:“嗯,我先算算,办这个塾学,大概需要哪些支出,算上先生的束脩,还有餐费,另外,孩子的笔墨也包的话,需得多少钱。要办私塾,这些账,自然是要算在前头的。” “这个庄子不大,庄子里的人过得也极苦,我原就是想着,将庄子里的收成,全部用到庄子里头,尽量叫他们过得好些。” 顾姝从前是个闺阁千金,所见下人也皆是丰衣足食、衣着体面的,何曾见过这些在土里里刨食苦苦挣扎的穷苦百姓。 跟这些人比,自已先前与继母那些勾心斗角内宅心机,都显得可笑起来。 便是曾一直困囿她心、令她无比煎熬的父女之情,如今也似是离她远去。一个人饭都吃不饱的时候,怕也是没有功夫去想这些虚无缥缈之物。 顾姝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贺仲珩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小姑娘,声音是自已都觉察不出的柔和:“你既有想法,又肯踏实去做。想来,是一定能做好的。” 这天底下,是有许多的聪明人的。他们感觉敏锐,有些是很容易探究到人性之幽微,且精于谋算为己所用。有些却是很能体谅他人的喜悦苦痛,并发自内心地感同深受。 顾姝看着贺仲珩。他的眼神明亮,神情真挚,显然,从他口中吐出称赞且是真心,而非那些浮浪子弟的油嘴滑舌。 顾姝忽然理解了,为何贺太太说他“体贴”了。 他称赞人的话,字字都似发自肺腑,叫人不知不觉便有了力量。 只是,她还什么都没做,又哪里当得起他这般称赞。 顾姝的脸又红了。 她一时有些慌乱:“多谢贺大哥,帮我找书,又帮我出主意。我现在回去仔细看看这本书,就不打扰贺大哥您了。” 说罢匆匆行个礼,便又跟小猫似地出去了。 贺仲珩失笑,取了书,也回自已房间看书去。只他这回记得了,再没有走错到东厢房。 两个人有了那一次的谈话,熟稔许多。顾姝因着二人的名份,见着贺仲珩还是有些尴尬,但终究也是能聊上几句了。 贺仲珩为人淳厚,平时也很注意避讳,如此这般过了几日,顾姝竟再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自在的。 转眼五日已过,又是休沐日,顾姝便与贺仲珩一起,由刘伯赶车,去了沈家。 一则连襟亦是至亲之家,再则贺仲珩是有正经官身的,是以沈家一家人很是郑重地迎接了二人。 二人行过晚辈之礼,抬头之时,沈家众人都只觉眼睛一亮。 这对小夫妻生得都好,站在一起,更是珠玉生辉,相得益彰。 不待沈大人说话,沈太太已是先笑了起来,道:“从前我只道我们家老二媳妇生的好,性子也 好。没有想到,她姐姐更是个神仙人物!” 说罢连连给二人让坐,又吩咐下人上茶,十分地热络亲切。 顾婕在一旁抿嘴微笑。 顾姝看沈太太这模样,也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二妹妹这婆婆,瞧着倒是和善好相处。 沈太太又给顾姝贺仲珩二人介绍沈家诸人。 不说沈大人沈太太二人态度和煦,便是沈家兄弟姐妹,瞧着也都是极好相处的。顾姝的心便放下大半。 沈广陵便问起了贺仲珩在北漠的遭遇。 贺仲珩这些时日拜访故交,早将漠北的经历说了许多遍了,不过是再说一次而已。只他讲多了,也深谙听众的心理,便不单单讲那些惊险遭遇,还讲些行商途中的见闻趣事,至于途中那些吃苦之处,便浅浅几句带过。 如此一来,明明是朝不保夕,风餐露宿的两年,经他一说,竟成了见识大漠风光,奇闻异志的奇异之旅。中间又夹杂着一两件小小劫难,最后化险为夷的小波折。听完之后,竟叫人对这般的经历还生起向往之意。 沈广陵是长辈,沈守文也甚是稳重,听到惊险处也不过是面露讶色。 只有那沈靖文,是个极好的听众。听到惊险之处,便“啊”,“噫”惊叹连连。听到贺仲珩被掳做奴隶,被逼着赶羊放牧,便有“唉”“贼子可恨”之语。又听贺仲珩说途中见闻,那与中原迥异的风物,又啧啧赞叹。 最后还大加赞扬:“虽说此行九死一生,险峻非常。可是成瑜兄有此番经历,又能大难不死,也是获益匪浅。唉,大丈夫生于人世,就该如成瑜兄这般,百折不挠,不畏艰险,方能成就一番功业。可恨我等书生,困于书牍,便有再多宏愿,终究不过纸上谈兵罢了。” 贺仲珩微微一笑:“安平弟谬赞,愚兄实愧不敢当。” 顾姝也是抿嘴一笑。她是第一回 见沈靖文,实是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性格。不过二妹夫心思澄澈,二妹妹为人沉稳,两个人倒也般配。 沈大人轻咳一声。沈太太亦是起身:“你们爱说这些,便去书房说去罢。咱们娘儿几个就在这里说说话,你们莫要碍我们的事了。” 第76章 沈大人便带着几人去了书房,留女眷们在厅中说话。 沈太太便问候贺太太身体,顾姝含笑道:“多谢伯母挂念。婆母一切皆好。外子回来之后,精神头更是极好。” 沈太太叹道:“可不是,这般奇遇,可真是头回听见。也是府上积善行德,方有此大造化。” 她二人寒暄一会儿,顾姝又问候沈家两位姑娘:“两位妹妹真是生得好,看着就招人喜欢。” 沈太太笑道:“小的还稳重些,大的真是泼猴一样的性子,不惹人笑话就好了。” 沈慧咏的眼睛乌溜溜地看着顾姝,见顾姝夸她,不好意思道:“贺家姐姐才生得好。” 她顿了顿,又道:“贺姐姐眼光也好,衣衫很衬你,显得特别好看。发饰也好看。” 她平时喜欢各式各样的首饰,早就留意到顾姝今日戴的水精钗子,晶莹剔透,熠熠生辉。 只是她倒知道,不能单赞人家的发钗好看,故而便赞顾姝人长得好,衣服好看。 顾姝见她还一板一眼地说出来哪里好了,也觉得这小姑娘可爱。 一时间气氛更是热络。顾婕的长嫂钟氏似还有些拘谨,只是微笑,并不说话。两个小姑娘倒是胆子大了些。 沈慧如也道:“我记得,府上还有个三姑娘,似是与国公府里定了亲?” 顾婕看了沈慧如一眼。 顾姝笑容不变,道:“正是,我家三妹妹,是与令国公府的大公子定了亲的。” 沈慧如目露羡慕之色:“姐姐跟二嫂嫂都生得好,想来府上三姑娘也是个美人。” 顾姝笑道:“是呢。我家三妹妹生得确实不错。” 沈太太便起身,笑道:“老大媳妇,跟我一起出去看看厨房里准备得如何了。慧咏,慧如,你们两个也去做活计去。你二嫂怀着身子,经不起劳累,叫她休息一会儿罢!” 顾姝知道这是沈太太给她们姐妹说话的时间,当即起身谢过。扶着顾婕去了她的房间。 一坐下来,姐妹二人皆是舒了口气。又看着对方笑了起来。 顾姝便道:“你如今怀孕也三个月了罢?感觉如何?” 顾婕道:“不过是寻常那些毛病,闻不得荤腥,其他都还好。” 顾姝笑道:“我瞧着沈家人都还好。你气色也是不错。” 二人说了会家常,顾婕便说起了贺仲珩:“大姐夫瞧着相貌品性都是极好的,大姐如今也是因祸得福,得了一桩好姻缘。” 顾姝迟疑片刻,到底不想瞒顾婕,便摇摇头道:“我跟贺大哥,还是要和离的。” 第76章 入狱 顾姝竟要与贺仲珩和离? 顾婕大惊:“这又是为何?” 顾姝便将自已同贺太太的约定说了出来, 最后方道:“如今贺大哥方归家,不好和离。过得一年, 事情淡了,我便要离开贺家了。” 顾婕想想贺仲珩的人品相貌,深觉可惜:“大姐,你们毕竟是拜过堂的夫妻了。”名正言顺,且二人也般配…… 顾姝苦笑:“所谓成亲,就是个幌子,不过是贺伯母助我罢了。贺大哥这般人品,再求淑媛也极容易的。贺伯母于我有恩,我怎能恩将仇报,借此赖上贺家?” 既然顾姝有自已的想法, 顾婕便尊重她的选择。只问她:“那你将来如何打算?” 顾姝见顾婕不再劝她, 心底也是一松, 笑道:“离了贺家, 过自已的日子就是。” 她亦不是从前那困于闺阁的无知少女,如今接触到外面一点点天地, 便知世界之广,世情之难。也意识到, 女子这一世,并不只有嫁人一途。她有太多事情可以去做。 想到从前二人的打算, 顾姝又道:“你先前所言开脂粉铺子一事, 待你生了孩子, 有了空闲,我们再一起操持。” 顾婕点头:“自然要做。我如今在家无事,也在钻研方子。” 她摸摸肚子:“待小宝宝出来,便可以正式张罗了。” 姐妹二人叙了会儿闲话, 便有丫环过来请膳。 待去了正堂,却见气氛更是热烈。 原来方才在书房里,贺仲珩与沈靖文论了会时文,便问沈靖文可否有意去梅山书院读书。 梅山书院前山长是当日大儒,现任山长是致仕的翰林。因着山长的人脉,时不时还能请到翰林院的编修前来讲课。京中学子无不趋之若骛,沈靖文岂有不愿意之理。 贺仲珩便约他后日一起拜访徐大舅。 沈家人皆是大喜,对贺仲珩更是热情许多。 顾姝看了贺仲珩一眼,心下颇为感激。 直到离了沈家,顾姝又是感激,又不好意思道:“贺大哥,实是多谢你了。” 她跟贺仲珩不过是假夫妻,他其实不必这般对沈靖文的。 贺仲珩道:“安平赤子之心,乃是至诚至性的君子,文章也颇有章法,所缺只是历练。若有机会,定能中举。我也只是为舅舅的书院招揽英才。顾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顾姝见他半点不肯往自已身上揽功,更是心绪复杂。 …… 两日后,徐家。 徐正阳看着沈靖文的文章,赞赏道:“安平文章的立意是好的,只是毕竟年轻,少了历练,故而论证上终是有所不足。”只是沈靖文还不到二十,能做出如此文章,已是极有天赋了。 他看了看沈靖文,问他:“安平可是京城人士?” 沈靖文道:“晚生是山西人,因父亲在京任职,故而举家迁到京里。从小也是在京里读的书。” 徐正阳点点头:“这便是了。我看你的文,颇有京中文风,写得还是好的,只是刚健有余,柔和不足,读起来总有些生硬之感。还是该多采百家之长,宽严相济。” 沈靖文当即拜服道:“徐伯父说得极是。晚 生的老师也曾如此点评过,晚生听了之后,也曾读了一些前辈的时文,只是自已作文时,也觉得力有未逮,终不能进益。” 徐正阳毕竟执教多年,颇有经验,便道:“无妨。书院里每年都有过来游学的江南学子,你有空,倒可以与他们多交流,互通有无。” 话里的意思,已是允了他入书院读书。 沈靖文大喜,长揖一礼:“多谢徐伯父指点。” 晚上回到沈家,沈大人与沈太太也都欢喜不已。 沈大人便道:“这回贺家贤侄是帮了大忙了,需得好生感谢一番才是。” 沈靖文大大咧咧道:“成瑜兄与是连襟,本是至亲,倒不必如此生分。” 沈太太见不得他这等不拘小节的性子,当即就嗔他:“受了人家的好处,便要感谢,哪里就是生分了。亏你长这么大,连这么个人情世故都不懂。” 沈靖文一被骂,也就老实了,便道:“我听成瑜说了,他衙门里的批文已经下来了,这几日便要回衙门当差,便是要谢,也需得等他休沐了。” 这话不曾有虚,陪沈靖文拜会过徐家舅舅后的次日,贺仲珩便回了衙门当差。 这回去衙门,他的值房却是换到了一间小阁子里,另有三个不认得的同僚。主簿向他介绍:“这几位,是兵部军舆司与职方司的大人,是来协助你一起绘制舆图的。只是事关机密,外人说起来,便只说是新调来礼部任职的。” 贺仲珩点头应是。于是平日里,他便努力回忆大漠曾行过的路线,以及周边的地形地貌、山川河流等等,据此绘制草图,而另外两人负责整理。 如此,忙碌了快一个月,关于贺仲珩死而复生的的消息原已渐渐淡去,却不想他又有了新的麻烦。 有人去大理寺状告贺仲珩,于北漠王庭事发之日,贪生怕死,不顾同僚生死,自己独自脱逃,甚至有里通外国之嫌。 且此话还不是凭空诬告。因当日确认贺仲珩死因之时,便说宴席之上,贺仲珩便不见了人影,之后便有大王子叛乱,射杀使团众人之事。如此一来,便显得是贺仲珩提前得了消息,自己逃生,却不理众人死活。 知晓内情的人不由面面相觑。贺仲珩将当日王庭之事说得清清楚楚,是因他被人打晕俘虏,因而才逃过死劫。后本有机会逃脱,却为着想要查看地形,又硬生生多在大漠滞留了一年多。贪生怕死之语,实在是无稽之谈。 只是协助贺仲珩的,有一个是职方司的,本就是收集军事情报的,做这一行的人,素来便多猜疑。恰在贺仲珩绘制地图的要紧时候,有人告他,这职方司的吏目不免就多想了几分,道:“莫不是贺大人这事走漏了风声,有人想要借机生事?” 朝廷本就打算对北漠用兵,因此才对贺仲珩绘制地图一事格外重视。他这么一说,众人也皆警惕了起来。礼部肖郎中当即拍板:“先不要将成瑜的事情说出去,就暂时委屈成瑜一阵,再去仔细查查,告成瑜那家人,到底是无意,还是有心。” 于是此事便定了下来,先将贺仲珩拘到大理寺。只是跟大理寺的人打好招呼,寻个安静的所在,继续叫他在里面绘图。如此竟是比在礼部还更清净些。 第77章 他们这般安排好了,当日便将贺仲珩送至大理寺。因事情机密,贺仲珩只能叫长随刘岁送信回家,上面只写着:“无事,勿忧。” 贺家人得知贺仲珩被告入狱,真如晴天霹雳一般。 虽则贺仲珩写自已无事,但人才回来没几日,又忽然要入大狱,贺家人又岂会不担心。 问刘岁当日发生何事。刘岁也只知道是大理寺派人捉拿,罪名是贪生怕死等等。 顾姝只能叫刘岁再去大理寺探听消息。她哪里知道此事涉及军情,有关人等皆是下了封口令。刘岁跑了一圈,却是什么都打听不出来,叫顾姝更是担心。 贺太太倒还好。自己的儿子能死里逃生,已是天大之喜,旁的什么,她都不会担心。再坏也不会比儿子从前死了更坏了。 再者,自己的儿子自己明白,他从来就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他回来之后,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是因为要给外祖父及未婚妻守孝,才离了宴席的。 因着对儿子的信任,贺太太反而比顾姝淡定许多。见顾姝慌张,还去安慰她:“你毋需担忧。仲珩又没犯甚么错,不会有什么事。再者,他也写了条子回来,叫咱们不用担心。想来只要将事实查清,想来便无事了。” 顾姝却不似她那般乐观。有些事,不是看你你没有做错;而是得看,旁人有没有坏心。若是有人心存恶意,那可不是自己清白便能安然无事的。 可是看着贺太太的面容,这话却实是说不出口。她也绽出一个笑容:“是的,母亲说得不错。贺大哥一定不会有事,咱们只需耐心等着便是。” 只是,等了三天,大理寺那边依旧是打听不出一点消息出来,便是贺太太,也再没法镇定如常,开始忧心起来。 顾姝无法,终于下定决心:“不如我回顾家一趟,看父亲能不能帮忙。” 贺太太迟疑道:“这样,能行吗?” 对顾世衡的人品,她委实不抱希望。她不觉得顾世衡这个时候能伸出援手。 顾姝道:“父亲毕竟在朝为官多年,我是他女儿,他总不能不管女婿的死活罢!” 贺太太紧紧握住顾姝的手:“实在是难为你了,我……”她既感激又愧疚,满腹话语堵在心口说不出来。 如果可以,她实是不想让顾姝回去顾家求顾世衡。可贺仲珩是她的儿子,她也实在不想再失去自已的儿子。 顾姝反手握住贺太太:“无事,母亲且放心等我消息就是。” 因着怕庄夫人为难,顾姝到了顾府,并未进去。一直待在门口,等到顾世衡下朝,才上前行礼。 顾世衡见到她,态度还算和煦,叫进了书房,才问她:“姝儿,这么晚来,是有何事?” 顾姝并不落座,反而朝顾世衡深施一礼,垂首道:“女儿此次前来,确实有事想求。” 顾世衡神情不变:“唔?是什么事?” 顾姝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贺仲珩虽然官卑职小,可他先是死里逃生回来,后又被人告不顾同僚,贪生怕死,这事在京中也是传得沸沸扬扬。她此番回娘家,还能为何事? 她不信父亲不知她的来意。 但无论顾世衡是什么态度,顾姝毕竟是来求人的。她垂首道:“还请父亲援手,救救成瑜。” 顾世衡皱眉:“成瑜这回入狱,罪名非同小可。听说还有人告他通敌叛国。” 顾姝猛地抬头,看着顾世衡,斩钉截铁道:“贺大哥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这一定是诬告。请父亲相信女儿。” 顾世衡叹道:“既是如此,我且帮你打听打听。” 顾姝松了一口气,当即便郑重道谢:“有劳父亲!” 顾世衡摆摆手:“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顾姝得他应承,终于放心归家。 只是在家等了两日,顾家却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顾姝无法,只得又去了定远侯府。 只这回却不一样。门房开门见是她,竟没有叫她进去:“大姑奶奶还请稍待,小的先进去禀告一声。” 顾姝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只在门口静静站着,等门房回话。 过了半晌,才等得人来。 只是来的竟是高妈妈。 她一脸嘲讽看着顾姝:“我当是谁,原来是咱们大姑奶奶。大姑奶奶怎么今日有空回娘家了?” 既是来求人,顾姝便不能计较这些个冷眼冷语,道:“不知父亲可在?我有事要见父亲。” 高妈妈冷笑:“侯爷说不想见姑奶奶,您请回罢!” 第77章 探望 见高妈妈态度嚣张, 顾姝神情不变:“妈妈有所不知,我先前与父亲说好了的。还是劳烦妈妈同父亲禀报一声为好。” 高妈妈面上得色更甚:“大姑奶奶不必再费心思了, 正是侯爷下的令,不许你进府!” 顾姝看着高妈妈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苦笑了一声。 时至今日,她自然再不会信什么刁奴欺主、继母蒙蔽之类的话了。她现在对这 个父亲,真真是再无话可说。 顾姝不再多言,干脆利落转身上了马车。 听了高妈妈回话,道顾姝怒气冲冲上了马车;庄夫人面带忧色,柔声问顾世衡:“侯爷,大姑爷这回,犯的事很严重么?” 顾世衡烦躁道:“定然是极严重的。我亲自探问, 竟然都问不出半点消息出来, 他不过一个六品小官, 若非惹了大祸, 岂会如此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 本想着若是些许小事,不妨便卖个顺水人情。谁知以他侯爷之尊, 都打听不出来内情,想来事态是极严重的。顾世衡当下生了怯意, 不肯再理会此事。本就是个弃子,也不值当他再冒风险。是以顾世衡索性不见顾姝。 庄夫人顾不上高兴, 反而担心道:“这, 这样的话, 会不会影响到咱们嫤儿跟令国公府的亲事?” 顾世衡摆摆手:“不会。令国公这些年来已少涉及朝政,并不管这些。我今天上午去见他,还跟他商量婚仪之事。你且放心便是。” 庄夫人终于放下心来。送走顾世衡,高妈妈便上前问她:“张家那边咱们还管不管了?” 贺仲珩这场牢狱之灾, 本就是庄夫人挑唆起来的。 本以为将顾姝嫁给个死人,便难再翻起风浪。可谁能想到,死了三年的人,还能再死而复生。 庄夫人心中不快,便叫了高妈妈去那两户遭难的官员家去挑唆。 死在北漠的还有两人。其中有一家,不是京城人士,已是举家回了原籍,便就作罢。 另还有一户姓张的,早在京城安家。如今日子也不大好过,高妈妈便给了他家二百两银子,挑唆他家去告贺仲珩。还许了他,若是事成,再给三百两。那家人贪财,还真去告了状。 本是试试给贺家添堵,谁成想还能把那姓贺的送进大狱。 早知道张家人这般胡蠢,她就等女儿成亲之后再鼓动张家人了。左右不过两三个月的功夫了,也不是等不起。 庄夫人拧眉思索半天,既想把贺仲珩治死,却又担心妨碍到自家女儿。 盘算了半天,终还是道:“罢了,收拾他这么一回就够了。后头,等嫤儿成了亲,嫁进崔家之后再说。” 想想女儿马上就是国公世子夫人,庄夫人轻蔑道:“区区一个小丫头,将来有的是办法收拾她。” 高妈妈笑道:“夫人说得是!咱们三姑娘嫁进崔家之后,要治那姓贺的,不跟摁死蚂蚁一般?” 庄夫人得意一笑。 既知顾家不会伸手相助了,顾姝第二日便又去了沈家。 沈大人态度倒挺和煦。贺仲珩才推荐沈靖文入了梅山书院,沈大人很承他的情。姻亲之家,守望相助,原也是正理。顾姝一说明此事,沈广陵便一口答应,去帮她打听其中关节。 只过了两日,顾姝去沈家,沈广陵却也面露难色。他竟也是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他一个四品官员,询问一个六品小官犯的案子,竟是探听不出来半点风声,实在不合常理。沈广陵自然也觉得奇怪,但正因为此,他老于世宦,对着顾姝的态度反而更加温和起来,安慰她道:“此事怕是另有隐情。侄女不妨放宽心,再等些时候。” 顾姝无奈,也只有致谢而去,又去了两家贺家的故旧之家,依旧是没有什么消息,她也不敢在外耽搁,匆匆回了家照看贺太太。 因着前天夜里,不知是夜里吹了风,还是忧思过甚,贺太太竟是发起了高烧。 这场病来得又凶又急,昨儿个一整天,贺太太都烧得昏昏沉沉,中间虽然醒了一两次,神智也迷迷糊糊的。 顾姝又要外出打探消息,回家又要照顾贺太太,实在是分身乏术。 请了郎中来看,道贺太太是先前郁结于心,沉疴已久,身体里早已有了病灶。这阵子又经历大喜大悲刺激,身体撑不住,故而稍有风邪入体,便引得积症发作,方有此难。 第78章 那郎中行医经验十分丰富,还道,这病发散得越早越好。若是等个一两年,才发作 ,那便要十分凶险了。这回,只需细心照料,病好之后好生将养,便无大碍。 只是贺太太病的这般重,实在叫人心惊,刘妈妈便将信将疑:“这么说,这病一回,竟还是好事了?” 郎中可不敢这么打包票,思索一番方斟酌道:“能够发散出来,自是比郁结于心、日损根基要强些的。” 又开了方子,嘱咐了如何饮用,这才告辞而去。那大夫将病因说得十分清楚,众人皆信服。也怕落了病根出来,都是十分上心。 而贺太太这症侯,果然也如那郎中说的,发作的时候十分凶险,时昏时醒的。顾姝为了方便照顾贺太太,便干脆在贺太太屋里,支了张小榻睡,以便夜间照顾。 顾姝一回家,便问贺太太的情形。 刘妈妈小声回道:“今日睡得好。喝了药之后睡到现在还没有醒,怕有一个时辰了。” 顾姝点点头,道:“我出门之前叫人煮了姜丝粥,母亲可吃了?” “还不曾呢,正在灶上煨着。待夫人醒来,再喂她吃些。” 刘妈妈又担心地问顾姝:“少爷那里,可有消息了?” 顾姝摇摇头,面色沉重。 贺家两代官身,刘妈妈对衙门之事,多少也是有点了解的,不免就奇怪道:“寻常案子,不管多要紧,还是能打听些消息出来的。怎么少爷这回,就一点风声都探听不到呢?” 顾姝便更加不懂了,只能道:“明日我再去衙门问问。” 刘妈妈见顾姝这两日,白天四处奔波,晚上又要伺候贺太太,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也心疼她,便劝道:“大奶奶也歇息一会儿吧,昨天夜里您便不曾好好休息。今日又劳累了一天了,您便是年轻,也不敢这么不爱惜身体。明日叫刘岁去便是。” 她劝得真心实意。贺太太都是因着有顾姝嫁进来,才一日比一日有精神。如今顾姝照顾贺太太又如此尽心尽力,着实叫她感动。如今待顾姝,也是十分真切。 这时,贺太太那里忽然传来轻微的声音,顾姝几人赶紧进房间,却听贺太太轻声低喃:“仲珩,仲珩……” 顾姝到了跟前,却见贺太太双目紧闭,原来并未醒,只是说呓语。 只是说着说着,双目中却流出泪来。 几人看着,皆觉得心酸。 顾姝亦是忍不住想到自已母亲。她那时候,年纪轻轻的,知道自已不久人世,却给自已安排了那么多人手照顾自已,是不是,也同贺太太一般,将孩子看得比自已性命还要紧? 只是想起母亲,便又想起了父亲。母亲布置了这么些人,是不是也反向说明,她对父亲亦不是十分信任,不信他会善待自已这个女儿? 母亲,又何以对父亲如此失望,以至于连基本的父女之情都不信? 她摇摇头,将这些思绪甩出去,伸手摸了摸贺太太的额头,见只是微微发烫,稍稍放心,见贺太太如此,料想她睡不沉了,便叫樊妈妈取了粥过来,等贺太太醒了便吃。 顾姝想得不错,樊妈妈才将粥取过来,不消片刻,贺太太便也醒转了过来。刘妈妈一边端了温水一边道:“还是奶奶想得周到。”一屋子人便扶贺太太起身漱口喝粥不提。 如此忙碌一晚,第二日,顾姝按往日一样,又去大理寺探问消息。原本不抱什么期望,谁料那差役竟道:“已是得了吩咐,贺大人今日便可以着人探望。” 顾姝大喜,问过了探监时间,急急忙忙叫刘伯赶车回家了。 这回探望之后,下回便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去了,需要将东西带齐才是。 贺太太今日却比昨天又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些低烧,但总算是清醒着的。见顾姝给贺仲珩准备东西,便嘱咐顾姝:“不要跟仲珩说我病了。” 顾姝还在打包袱的手便顿住,迟疑道:“母亲,这般瞒他,恐怕不好罢?” 贺太太虚弱道:“自已的儿子自已知道。他绝对不会做出什么贪生怕死,罔顾袍泽的事情出来的。只需大人们据实以查,我儿自然能平安归来。若是叫他知道我生病,便不免担心着急出来,进而便乱了分寸。万一为了我,而做下什么糊涂事,我怎么能甘心?” 说罢又咳嗽起来。 顾姝见她说得在理,便应了下来,保证绝不跟贺仲珩提贺太太生病之事。 几人忙活了一大中午,将吃食,衣物,被褥,甚或脸盆布帕,都备得整整齐齐。然后方由刘伯赶车,顾姝与刘妈妈一同,往大理寺而去。 这回便极为顺利,差役丝毫没有为难,见他们一行人过来,便直接引他们,七折八拐,进了一间小净室里。 贺仲珩正坐在屋子里看书,见顾姝一行人进来,忙起身迎接。 顾姝便先看他面容衣着,见鬓发整齐,面容平和,衣物虽然还是几天前那件,只也算整齐,没有被刑讯过的痕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又见这居处虽小,却还算雅洁,床榻桌椅一应俱全,更是放心。 贺仲珩本就是清白之身,入大理寺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自然不会真将他投入普通监牢。而顾姝只当贺仲珩是官身,才有此优待,也并未有什么疑心。 贺仲珩不见贺太太前来,讶然道:“母亲怎么没有过来?” 顾姝与刘妈妈互视一眼,便道:“母亲本是要来的。只是,唉,我不清楚你在里面情形如何,怕你在里面受了委屈,母亲看了受不住,便劝了她老人家,莫要过来,先让我跟刘妈妈一同过来,看你情况若好,没有大事,再叫母亲过来看你。” 刘妈妈也连连点头。 贺仲珩方放心,觉着顾姝处事极为妥贴周到。 他郑重谢过顾姝:“有劳姑娘费心。” 又道:“既如此,我在这里一切皆好,便也不必劳烦她老人家过来,在家里安心等我出去便是。” 顾姝见他态度十分笃定,没有半分忧惧之态,心下稍安,问他:“贺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第78章 查探 何时才能出狱? 贺仲珩却是答不上来。他自家当然清楚, 入狱不过是遮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而实际上,这段时日, 他一直在衙门连同兵部的人一起,绘制北漠地图。 朝廷这边原也有北漠舆图,只是越是深入北边,探察不易,舆图便越是粗陋。且也是几十年前绘制的。而北漠那边,大小河流无数,断流、或者雪水泛滥冲出条新河,都是常有之事。 而朝廷早有对北漠用兵之心。若贺仲珩真能将大漠深处的地形地势记下来,便是极有益处。是以,朝廷对贺仲珩绘制地图一事, 十分关注。 且舆图一事极为要紧, 不能对外露出一点风声。故而密级极高, 休说顾姝向衙差们打听, 便是当日顾世衡沈广陵,都不曾打听出个什么消息出来。 此前贺仲珩已经绘制出一部分的地图, 经军舆司与职方司的人确认过,皆无错漏。且贺仲珩将自已的经历说得十分详细, 前后对应,皆无谬误。 为保无虞, 前几日, 兵部与大理寺的人, 又详细问了一番贺仲珩的遭遇。贺仲珩衙门那边,也暗地里查了所有知道贺仲珩之事的人的动向,亦是确定没有什么错漏之处。 两下印证,那贺仲珩叛逃一说, 便纯属虚妄之言。且绘制地图一事耗时日久,却不好叫贺家人担心,上头便放宽了限制,许贺家人进来探视,也叫贺仲珩宽慰贺家人。 至于张家人,本来打发掉即可。只是他家告发的时机过于凑巧,职方司的人还在监视张家,看能不能查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因着张家人的目的还未查清,贺仲珩也不好跟顾姝说实际情况,便含糊道:“不过是张家人胡搅蛮缠罢了。我并未做下任何不妥之举,自然不会有事。你放心就是。” 顾姝如何能放得下心。 贺仲珩好不容易从北漠死里逃生,才过了两天安生日子,竟又遇到这祸事。顾姝心中实在难过,道:“虽是如此,可贺大哥遭此无妄之灾,我们又怎么能放心得下?” 贺仲珩安慰她:“顾姑娘不必忧心,我是当真无事的。不信你看,这都几天过去了,我不还是好好儿的毫发无伤。若是有事,又怎会如此?” 顾姝依旧神色黯然。 贺仲珩只好哄她:“我在这里好好的,都叫你担心至此。若是母亲来了,还不知要如何伤心。还是顾姑娘想得周到,将母亲劝在家里。我如今不得自由,也幸好有顾姑娘帮忙操持家事,照料母亲。” 顾姝在外奔波数日,却一无所获,贺太太又病倒,正是惶急无依的时候。贺仲珩自家身陷囹圄,却还来安慰她,一时间再忍不住,当即落下泪来。这一哭,便再止不住。 便是贺仲珩再稳重妥当的一个人,见顾姝在他面前落泪,也有些手足无措。 第79章 他转头看向刘妈妈。 谁想顾姝这一哭,却是也引动了刘妈妈的心事,竟也跟着抹起眼泪来。 贺仲珩再没办法。只能温声道:“顾姑娘,莫要哭了,我无事的。” 顾姝哽声点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她拿了帕子胡乱擦脸,眼睛鼻子都是红通通的,却是将她往日那些稳重端庄冲去许多,透出几分可爱。 贺仲珩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 顾姝当即抬头,急急问道:“贺大哥,你无事吧?可是夜间着凉了?” 她神情急切,关心之意溢于言表 贺仲珩正欲开口,只看到顾姝的眼睛,她清亮的眸子里满含担忧,心头竟似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贺仲珩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一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无,无事。” 还是刘妈年纪大,也不必忌讳,上前探了探贺仲珩的额头,方欣慰道:“没有烧。” 贺仲珩狼狈道:“我真无事。” 几人这才放心。刘妈妈便道:“少爷,咱们带了些衣物用具,您看放哪里合适?” 贺仲珩终于镇定了下来:“这里有个箱子,东西放这里便可。” 刘妈妈走到床前,摸了摸床铺,见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垫,便将自家带来的丝褥铺在上面,又换上了自已带来的枕头和被子。 那边顾姝也将酒食拿出来,又特意取出一部分,叮嘱贺仲珩:“这些是留给差役们的,方才我们进来的时候,已经分给领我们进来的衙差了。这些你留下,稍后看着送人。” 又取出一个钱袋:“这里面是些散碎银子,你留着赏人用。” 最后拿出几个荷包:“这几个是香包,你放在床上桌上各处,可以驱除蚊虫。” 桩桩件件考虑得十分周到。 贺仲珩默默接 过钱袋,低声道:“多谢顾姑娘。实在对不住,叫你为我这般担心操劳。” 顾姝此时已经调整好了心情,闻言一笑:“贺大哥说哪里话。本是一家人,何必客气。” 她本意是指,她视贺太太为母,亦是将贺仲珩视作兄长,都是一家人。 但话说出口,才想起来自已跟贺仲珩名义上的关系。这话,实在是不合适。当即脸便红了。 贺仲珩却叫她那一笑,再次乱了心神,喃喃跟着说了句话,自已却是都不知道嘴里说了些什么。 顾姝听他又重复了一句:“是,本是一家人”,脸更红了。 尴尬间,刘妈妈已铺好床榻,又将带来的衣物放进箱子里。自已看了一眼,觉得总算是能住人的样子了,这才过来问顾姝,可还有什么需要添补的。 顾姝就势环视子一圈,见带来的东西也都归置完,道:“当是可以了。若有疏漏,下回来时再添置。” 她复又忧愁起来:“贺大哥这事,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查清呢!” 贺仲珩却是知道,案子的关键不在他,而是要看什么时候查清张家人的用意,看这后头有没有什么牵连。 虽然张家有人亦丧命于北漠,但职方司查案,是宁可信其有的,尤其是在这要与北漠开战的要紧当口,是绝不容许有任何疏漏之处的。 他也只能道:“你们放心,我无事的。早些晚些,倒无关紧要。” 顾姝稍稍放心,也不再多言,又叮嘱了几句,方与刘妈妈退了出去。 晚上,贺仲珩叫差役打水进来,自已洗了个澡,换了顾姝带来的干净里衣。躺在松软馨香的床铺上,脑中却交替浮现顾姝那满含担忧的眼睛,与那嫣然一笑的脸庞。 辗转反侧,可那面庞始终在脑海里,驱之不去。贺仲珩默默背诵着经书,促自已快些入睡。 舆图一事实在紧要,贺仲珩既无通敌嫌疑,那绘制地图一事便又继续。 大理寺便另辟了一间屋子,叫贺仲珩白日与军舆司的官员一同绘制地图。至于贺家人,便是五日探望一次,正是官员休沐之时。 顾姝自不知道这些。只当贺仲珩案情不重要,是以探望要求宽松。再者,每次过来,见贺仲珩面色红润,并没有吃甚么苦头,遂放心不少。 她常来来探望贺仲珩,如今两人已很是熟悉,说起话来也不像从前那般客气。 这回探监,她将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身边同来的刘岁已是哭出声来:“少爷,你受苦了!” 刘岁是刘伯刘妈的小儿子,比贺仲珩小三岁,是跟贺仲珩一同长大的,从前便是贺仲珩的小厮。后来因着贺仲珩出事,一则家里用不着这许多人,再则也怕贺太太看到刘岁想到贺仲珩伤心,便将刘岁派到庄子上做事。 贺仲珩回来之后,刘伯便又去贺家庄,将小儿子接了回来继续服侍少爷,亦是告诉贺家族人,他家少爷回来了! 只刘岁才回来几日,贺仲顼便又入了狱。刘岁先是到处奔走探听消息,后来贺太太病了,又要他在家跑腿延医问药,也就如今贺仲珩不叫家人再为他的事奔波打听,贺太太如今好些了,不需他跑腿,刘岁便同顾姝一起来探监。 一见贺仲珩,他便止不住眼泪。 贺仲珩拍拍他:“行了,莫哭了。我无事。” 刘岁这才用袖子抹抹眼泪,道:“少爷,你什么时候能出去啊!过两天就是重阳节了。中秋节时我们都不得见你,家里便没心思过。如今重阳节,竟还不能一起过。” 贺仲珩抬眉问他:“重阳节,家里预备如何过?可买蟹了?” 刘岁连连点头:“买了。我哥又从庄子的塘里捞了些送来。家里吃不了这么多,还往舅老爷家里送了两篓。” 贺太太是不吃蟹的,可刘妈妈却极爱吃蟹。家里中秋重阳都会买蟹,主要还是给几个老仆吃。 还能买蟹,便说明家里没有什么大事。 贺仲珩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他又问刘岁贺太太的衣食起居。因贺太太如今病已大好,药也停了,只是病那一场,终是面有病容,不想叫贺仲珩看了担心,是以不曾来探望儿子。刘岁也不需扯谎,答得很是爽快。 贺仲珩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虽说顾姝开始说了贺母不曾探望他的理由。只贺仲珩知晓母亲的性子,一次两次不来,还有情可原。自已入狱一个多月,顾姝刘妈等人来了这许多次,亦知他在狱中并未受苦,可母亲还不过来,便不正常。 他知顾姝聪慧,是以并不问她,只是试探刘岁。 如今知道母亲真正无事,他才终于安心。 转头看去,顾姝正将一束茱萸枝叶挂在墙上,恰与贺仲珩看个正眼,当即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拎起地上的食盒,朝贺仲珩走过来。 刘岁见大奶奶一过来,少爷那脸上就不由自主露出笑来,当即乖觉地走到一边,去收拾贺仲珩的床铺,不去打搅这夫妻二人说话。 顾姝打开食盒:“这是重阳糕,一个是栗子糕,一个是枣糕,你这两日吃完,放久了便不好吃了;这是菊花酒。一罐你留着喝,两罐留着送人……” 贺仲珩很想说,他在这里一个多月,差役们早知他身份特殊,是不需要再去打点人的。只是想了想,还是没有说。罢了,便分给一起绘图的同僚们喝罢。 顾姝已是将食盒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将桌案堆得满满的。 贺仲珩看着顾姝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下次不需带这么多东西。实是太费心了。” 正在打包替换下来的脏床单的刘岁诧异回头看了贺仲珩一眼。 两年不见,少爷如今说话竟这般温柔和气了?前些日子也没这样啊? 顾姝隔三差五来探望贺仲珩,两人如今已是极熟,顾姝见到贺仲珩再不似当初那般生疏客气,笑道:“不费事的。有刘妈妈樊妈妈帮我收拾,我不过是带过来罢了。” 贺仲珩一笑,又问她:“你那个小庄子最近如何了?” 他记得顾姝对那个小庄子很上心。 顾姝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又要打探消息,又要照顾贺太太,哪里有时间去管庄子上的事情,便老实道:“最近事情多,却是没有顾得上那边。” 说完怕贺仲珩多想,忙道:“如今庄子上正秋收,我过去也是添乱。等他们忙完了我再去也不迟。” 贺仲珩便调侃道:“果然是与从前不同,连秋收都知道了。” 这是实情,从前顾姝哪里知道什么是秋收春耕呢。 可贺仲珩这般说,还是叫她不自觉有些脸红,瞪了贺仲珩一眼:“不许笑话我。” 贺仲珩笑意更深。 努力做稳重端庄模样的小姑娘,却还时不时流露出孩子气,看着就让人心中欢喜。 送走顾姝刘岁,独自一人坐在舍房里,贺仲珩益发盼望早日归家。 顾姝刚到家,樊妈妈便递来了张大红请帖。 原本是顾家发来的喜帖,道是顾嫤下个月成亲,邀顾姝前去参加婚礼。 顾姝将喜帖扔到一边,神情淡然:“我夫君还在大牢里关着,哪里有心思参加什么婚礼。樊妈妈,准备份贺礼送去便是。” 第80章 第79章 嫁衣 庄夫人往贺家送喜帖, 亦不过是炫耀罢了,哪里是真想要顾姝参加婚礼。 她的宝贝女儿出嫁, 又是嫁到令国公这样显赫的门第,她巴不得顾姝不要过来扫兴。只顾婕因有身孕,也是只送了贺礼来。庄夫人也不以为意,一心只忙着操持女儿的婚事。 定远侯府三姑娘顾嫤成亲,规模排场与前两次嫁女又是不同。 便是嫁妆,从天亮时起第一抬嫁妆便出门了,又绕了西城一圈,直到中午最后一抬嫁妆才出门,围观的人不知凡几,皆是啧啧称赞。 最轰动的时候, 还是新郎倌崔涣将新娘子从轿出搀出之时, 新娘子所着大红嫁衣, 在阳光照耀之下, 光华万丈,令人失神夺目。 崔涣一时间几乎不能直视那璀璨如虹的红色身影。 许是因为衣料过珍贵, 那制衣的裁缝也很有经验,并没有将嫁衣绣满, 只是一侧衣衫上绣了展翼而飞的凤凰。一半凤凰,衣摆下方绣了一簇牡丹, 凤凰穿牡丹凌翅翱翔, 绣工精湛, 栩栩如生。而半边绣衣则是没有任何装饰,将那嫁衣纯粹而耀眼的红色,完全展现在众人眼前。 一旁的人群一瞬间都屏住了呼吸。 这般前所未见的衣料,这般煊赫华美的嫁衣! 能参加国公府婚礼的宾客, 自然也不会是寻常百姓,然而在场诸人,竟是都没有见到过这般灿若云霞的锦缎! 顾嫤被崔涣搀着,头蒙盖头,却留意着一旁的动静。听到外面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的惊叹与艳羡,不由嘴角翘起。 这是她生平之中最荣耀最美丽的时刻。 她一直自负身份美貌,她深信自己终有一日会光芒万丈出现在众人眼前。而如今,她的心愿达到了。 顾嫤的手轻轻抓住崔涣的手,察觉他的身形顿了一下,不觉又微翘嘴角,在他轻轻的牵引下,一步步走向正堂。 这场婚礼轰动京城。尤其新娘那身嫁衣,精美绝纶,实在叫人震撼,过了许多日仍是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而顾嫤成亲这日,顾姝却是陪贺太太一同看望徐老太太。 贺太太前次那场大病着实凶险,养了一个月才好。为免老太太担心,才休养好,便带顾姝一同去了徐家。 徐正阳跟叶氏却还正在会客。客人是一位中年妇人,面容削瘦,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蓝色袄子,左肘后还有一块补丁。只是衣服虽破旧却极整洁利落,发髻也是一丝不苟。 那妇人见徐家有客,并不多待,又对徐正阳夫妇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方告辞而去。 徐正阳叶氏将人送出大门才回。 贺太太跟娘家常有来往,却未见过这个妇人,不由好奇相询。 徐正阳叹气道:“赵越成你知道罢?这便是他娘子,娘家姓莫。” 贺太太便知道了,她面露同情:“赵秀才是去年没的罢?我记得他儿子早几年便已经得病过世了。” 叶氏接接口道:“正是他家。赵秀才儿子没了之后,他儿媳妇便改嫁了,撇了一个孙子一个孙女。孙子今年七岁了,孙女也有五岁。先前赵秀才在家开个小私塾,教些蒙童,还能糊口。如今赵秀才没了,家里没了进项,还有两个孩子,莫娘子一人带两个小娃娃,日子着实难过。” 贺太太自儿子出这场事,便格外见不得这等惨事,不由道:“唉,这莫娘子如今怕也是日子难过得很。” 叶氏又是叹气:“可不是。莫娘子也是读书人家出身。要说学识,还在赵秀才之上。先前赵秀才开私塾,也常叫莫娘子帮着看学童们的功课。 可是人皆有长短处。莫娘子学识好,只针线功夫却实在不行。便是想支个摊子帮人代写信,她一个妇人,又哪里有人肯寻她?也就是帮人浆洗个衣裳,赚些嚼用。你大哥见她日子不好过,逢年过节总送些节礼给她。重阳节时才送去一袋米一袋面,她便是来上门道谢的。” 徐正阳摆摆手:“我同赵兄也是老相识了,能帮衬一点是一点。” 众人遂摞开不提,又问起贺太太的身体。 徐老太太便怪她:“你生病这么严重,竟还瞒着我不说。这不是叫我更担心!” 贺太太忙道:“本就是染个风寒,不是什么大事。说了反倒是大惊小怪了。” 徐老太太便又问贺仲珩。顾姝道:“瞧着他倒一切都好,每次去,都道他不曾做过违法乱纪之事,叫我们莫要担心他。” 徐正阳便拈须道:“只要成瑜自已立身持正,不曾做那亏心之事,便无甚可担心的。成瑜既这么说,想来没有什么大事。” 说话之间,刘妈妈已从顾家回来,来到徐家接贺太太与顾姝。因她是刚送完贺礼回来,不免说到顾嫤出嫁时的盛况。因顾婕那嫁衣实在非同一般,刘妈妈活了大半辈子也从未见过,忍不住又向众人细细描述了顾嫤的嫁衣,是如何绚烂漂亮、如何华美夺目。 贺太太与顾姝对这事皆不放在心上,只徐老太太却是神情奇异,连声追问刘妈妈:“你当时离那顾家三小姐有多远?可曾亲眼见到嫁衣的模样?” 刘妈妈便比划道:“我当时是与别家的仆妇一起站在路侧。新娘子从正院经过时,我是亲眼见到那嫁衣的,当真是光华耀眼。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般耀眼的红色,那颜色,亮红亮红的,简直要晃瞎眼睛!” 徐老太太又问了那嫁衣的色泽,贺太太似也意识到什么。母女二人不由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看向顾姝。 那眼神皆是有些复杂,似同情,又有些愤然。 叶氏不由奇道:“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徐老太太长叹一声,道:“实在是委屈姝儿了。” 贺太太也叹息:“顾侯夫妇行事,实是无耻之尤……” 堂中众人,除了徐老太太与贺太太母女,皆露不解之色。 徐老太太叹道:“如我所料不错,这嫁衣,当是姝儿母亲所留之物。” 叶氏正端茶欲饮,闻言大惊,几乎洒了茶水。她讶然失声:“这,怎么会这样?” 顾姝亦是满面愕然。 徐老太太叹道:“说起来,这料子我还见过。是当年老国公爷去讨伐南召,当地也养蚕。只是那几年,忽然有蚕异化,长得异常肥大,只是吐出的丝却较寻常蚕丝更细。且色泽如血。当地人以为有异象,视之不祥。 加上南召那几年正好国内动荡,又侵扰我边疆,引得朝廷大军进攻,故而当地人更视之为不详。国公爷却不信这些,将这些蚕丝缴获之后,送到江南丝坊缫丝织锦,最终也就得了这么一匹不到的衣料,颜色殷红如血,妖艳夺目。因这匹料子实在好看,当时送到国公府,大家都去转观,视为奇物。 本来是想着等姝儿母亲出嫁之时,给她做嫁衣,但是也是因为这衣料实在过于妖异,且又有那不详的说法,老国公夫人觉得意头不大好,便没有将她做成嫁衣,只给姝儿母亲做了嫁妆带去了顾家。” 徐老太太说了这衣料的来历,最终才道:“故而,方才你们一说这嫁衣,我便想到这块料子。想来就是它没错了。” 叶氏啧啧称奇:“当真?寻常衣料,放了这些年,早就褪色了,这料子,放了这许多年,竟然还有此颜色,可想而知,当年该是有多好看。” 贺太太点点头:“确实好看。我跟姝儿母亲当年一起观看这布料,灿若锦霞都不足以形容其光华。” 徐老太太遥想当年,也是感慨道:“是啊,若非这面料奇珍,我也不会记得这般清楚。方才听人一说,便想起来了。” 她看着顾姝,语中不经意便带了几分怜意:“唉,这原是你母亲的旧物,你母亲一直留着不动,想也是打算留给你的,却不想如今穿在了旁人的身上。” 顾姝浅浅笑道:“外祖母,无妨的。这些都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再者,母亲一直所盼望的,便是我能平安长大,安乐一生。如今,我已经离了顾家,以后与外祖母,母亲相伴,定能安乐一生,母亲的心愿也算是达成了,这些外物,又算得了什么呢?” 徐老太太点点头,欣慰道:“你年纪虽小,能看穿这些,也很是不易。 叶氏在一旁,听这话,却有些愤愤不平,道:“真是岂有此理,那庄氏竟如此公然凌虐继女,霸占继女嫁妆。顾侯也实在是治家无方。既如今,就该找御史弹劾顾侯才是!” 徐大舅自己也是进士出身,也做过几年翰林,只是他不好功名,便辞官在书院做个山长。因着梅山书院的名气,他这个山长在士林之中亦颇有清名,加之有许多同年好友在朝中任职。叶舅母说是要参顾侯,绝非气话,也是确实有这个底气在的。 顾姝忙道:“舅母,话虽这么说,可是我们又哪里有实据,说嫁妆是母亲的?” 她手中亦无母亲的嫁妆单子,并不能证明这衣料是自已的。 她又道:“当日,为了娶我进门,已是累婆婆背上贪图顾家嫁妆、强逼我进门的恶名,若是被顾家反咬一口,道是我们贪图顾家家财,又当如何?” 第81章 且不说能不能打赢这官司,便是赢了,顾家不过失些钱财,以后有百般手段可以报复贺家,贺家又要如何应对?为了这一点东西,再起纠纷,实属不值当。 叶氏不过是一时激愤,被顾姝这么一说,也明白其中难为之处。不由沉默了。 顾姝又道:“我明白这个道理。舅母不用替我操心。母亲当日临终前只有一个愿望,就是盼着我好好活下去。如今我平平安安活到现在,身边又有这么多人照拂。母亲黄泉有知,只会替我高兴的。” 叶氏终是不语。 贺太太长叹一声,想到顾姝的母亲,拉着顾姝的手道:“一饮一啄,自有天定。他们这般行事无忌,焉知不会有恶报?” 第80章 崔家 不管外人如何评说, 顾嫤却是心情极好。 今日是她三日回门的日子,她坐在马车里, 意气风发。 国公府马车制式与侯府不同。崔家,有着皇家血脉,除了富贵之外,处处透着天家气派。纵然顾嫤也是在富贵乡里长大之人,看着这敞轩华贵的马车,亦是觉得志得意满。 且崔涣此人,生的眉目俊秀不说,为人也极温柔体贴。顾嫤微偏头看了眼夫君,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到了顾家,顾世衡与庄夫人皆是满脸笑意, 等侯小夫妻俩。 宴毕, 顾世衡与崔涣, 顾修荣去书房说话, 庄夫人则拉着顾嫤说悄悄话。 庄夫人看着顾嫤一脸红晕,便知她这几日过得不错, 只是还是免不了问:“女婿待你可好?” 顾嫤羞涩点点头。 庄夫人舒心一笑,又问顾嫤:“他身边服侍的人如何?可有那淘气的?” 顾嫤眼神便是一凝。崔家门庭显赫, 崔涣温柔体桩,实在是再美满不过的姻缘。只世上又哪里有十全十美之事?崔涣样样皆好, 可身边那几个丫头却实在是碍眼。 当着自己亲娘, 顾嫤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她手指卷着腰间的流苏, 抱怨道:“世子倒是还好。只是,他身边那几个丫头,也实在太没规矩了些。” 庄夫人皱了皱眉,道:“怎么回事?” 顾嫤扭头示意秋照。 秋照上前行了礼, 便把这两日打听到了崔家事说了出来:“世子人品端方,洁身自好,屋里头并无妾室通房之流。只是,有三个大丫头,非但容色出众,听说跟世子的情份也不同,是从小伺候世子长大的。” 秋照面露厌恶之色,道:“为首的那个叫若若,是世子爷奶娘的独生女儿,从小便是在侯府长大,公爷与夫人因着她身份,对她也颇为另眼相待,纵得这个若若不成样子。说是个大丫头,实则这公府的正经姑娘也不差甚么了。” 庄夫人对此亦是早有预料。这等世家公子哥儿,身边有人不稀奇,若是没有,她才要担心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崔涣这等出身,身边不过是几个丫头,妾室通房都没有一个,已是极难得了。 她点点头,示意秋照继续说下去。 秋照又道:“另外两个大丫头叫青青和绵绵。” 顾嫤不自觉撇撇嘴。这三个丫头的名字,便透着股子狐媚劲儿,实在叫她不喜欢。 秋照继续说:“青青是家生子儿,她父亲是府里的管事,也颇得公爷信重。也是七八岁起便在世子身边服侍。只有一个绵绵是外头买来的。说是什么犯官之女,家里男丁抄斩了,女眷被发卖,是大约十岁买到府里,十二岁的时候调到世子院子里服侍。” 庄夫人听得直皱眉,问秋照:“世子待这几个丫头如何?” 秋照微微看了眼顾嫤,斟酌道:“世子为人宽厚,待下人都是极和气的。只是也为着世子爷这性子,那几个丫头却着实有些不知分寸,很是骄纵。” 庄夫人冷冷一笑:“不过是几个贱婢罢了,不必把她们放在心上。” 她转头去劝顾姝:“你是堂堂侯府千金,这几个,不过是伺候人的玩意儿,倒不必太过在意。你初来乍到,不好为了这些人跟世子生分。” 顾嫤嘟嘴道:“若非如此,我第一日就发作了那几个贱人了。又岂会一直忍着。” 庄夫人便安慰她:“想收拾这些人,容易得很。倒不急于一时。只是,你那婆母待你如何?” 顾嫤道:“还成。请安奉茶之时,她待我倒算客气。不像是那等难缠的。” 庄夫人见顾嫤态度轻慢,当即道:“虽是如此,还是小心些为好。她有自己的亲生儿子,但凡做母亲的,便没有不替自己儿子打算的。你最该提防的,是你这婆母。” 她又道:“她不过是个填房,你是嫡长媳。按说,你进门之后,便该由你掌家。她若是个明事理的,就该主动提出来。不过,你是晚辈,若她主动让出管家权,你也需得给她几分颜面,要多推让几次才是。” “另外,还得小心,她往你房里塞人。插手你跟世子的事。”又殷殷教了许多那等婆婆整治媳妇的手段,顾嫤一一记下不提。 母女二人在这边说私房话,那边陈姨娘被个小丫头叫到二门外,道是有人找。 陈姨娘见到来人,便给了那小丫头一把钱,叫她去旁边帮忙看着:“这是我的远房表姐,想是有事寻我。你且帮我看着点,若是有人来,便吱一声。” 小丫头高兴地应了,远远在一旁守着。 陈姨娘这才转身,讶然道:“你怎么今儿个来寻我了?今天府里的三姑娘回门,府里人来人往的,叫人看到可不大好。” 刘鲤却道:“我找你,也与你们三姑娘有些关系。” 陈姨娘更是诧异:“关三姑娘什么事?” 刘鲤面色阴沉,道:“锦罗,你可曾过你们三姑娘的嫁衣?” 原来是为这事而来。陈姨娘当即抿了嘴不说话。 刘鲤一见她这神情,恨得一捶掌心:“我一听人说起这事儿,就觉得不对。这样的料子,本就少见。我长这么大,也就见过那一回,怎么就这么巧,又叫这庄夫人得了?定然就是夫人当年陪嫁的那块衣料了。” 陈姨娘这才叹气:“那日她出嫁穿身上,我便看到了。可是又能如何?夫人嫁进顾家,带了那么多嫁妆,大姑娘出门只得了三千两的嫁妆走,你又不是不知道。几万两银子都叫他们贪了去,何况是一块衣料?” 刘鲤登时也无话可说。知道顾家贪没周夫人的嫁妆是一回事,可亲眼见到夫人的陪嫁被旁人用了去,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刘鲤胸中实在是怒火难平。 静默了一阵,刘鲤才道:“便是不能怎么样,至少得让姑娘知道罢?” 陈姨娘淡淡道:“姑娘肯定也知道了。贺太太与徐老太太当年也见过这料子的,又岂会不同她说?” 她反过来劝刘鲤:“我知道你生气。可是姑娘已经嫁出去了,姑爷也回来了,听二姑娘说人品相貌都是极好的。大姑娘能将日子平平顺顺地过下去,也算是完成了夫人的心愿。又何必再多生事端?” 刘鲤摇头:“我说的不是单是衣料的事。我是说,夫人的事,是不是也该叫姑娘知道了?” 陈姨娘又沉默了。 半晌,她才摇摇头:“你莫问我,我也不知道。” 刘鲤面上的郁色更盛。 陈姨娘见她这模样,心里亦不好受。 想了想,她终是下定了决心:“当年夫人是说过,不必告诉姑娘。只是,我瞧着大姑娘性子很是沉稳,是个经得住事的。她毕竟是夫人的孩子,是该叫她知道的。” 刘鲤点点头,神色悒悒道:“若顾世衡有个人样,好好待大姑娘,这些旧事,告诉了大姑娘也无用。可顾世衡这个人狼心狗肺,咱们还瞒着大姑娘做什么?” 陈姨娘也是这般想的。顾世衡不将顾姝当女儿看,亦不会护着她,她们又何必再藏着旧事。 只是,如今却不是好时机。陈姨娘犹豫道:“现在告诉姑娘这事,怕是不妥罢……” 刘鲤疑惑看着她。 陈姨娘道:“姑爷如今还在牢里没出来呢,这个时候,就不要给大姑娘添乱了。” 她面上泛起苦笑:“先前大姑娘为着姑爷的事还来求侯爷,侯爷根本没有叫她进府。” 刘鲤又是狠狠啐了一口,才道:“行,我晓得了。姑爷的事情,我问过了,姑娘说应该没有什么事。就等姑爷这事过了,再说罢。 陈姨娘叹了口气:“希望姑爷这番是真无事。” 见无其他事,陈姨娘才催了刘鲤回去,自已又谢过望风的小丫头,慢悠悠回了兰葶院。 顾家上下并无人在意陈姨娘的动向,阖府皆是围着顾嫤与崔涣这对新婚小夫妻打转。用过午膳,二人便回了公府。 一进馥芝堂,若若便迎了上来。 崔涣身边这三个大丫头,若若容貌不是最好,只是她温柔可亲,崔涣最亲近最信任的也是这个若若。 果然,若若行事周到细致。见小夫妻回来,已叫小丫环备好盂盆预备洗漱换衣。 第82章 她自已则亲自张罗着给崔涣换衣裳。又笑着对秋照秋临两个道:“大奶奶的衣裳你们两个最清楚,大奶奶初来,东西还没有归置好,我不敢乱碰,故而没有拿大奶奶的衣裳,还得劳烦两位妹妹。” 秋照秋临两个对视一眼,皆露出个笑脸,道:“不敢,姐姐有心了。” 顾嫤心中莫名便不快起来。 再去看崔涣,他站在那里,伸开双臂,由着若若给他更衣,面带笑容,还伸到若若耳边,不知低语了一句什么。若若一边给他系袍带,一边还嗔了他一眼。 哪里是个丫头,分明便是恩爱的夫妻一般。 顾嫤绷紧着脸,由着秋照给自己换外裳,回娘家的喜悦已消散地无影无踪,心中只觉怒气上涌。 只是她到底有些理智在,知道自已初来乍到,新婚不过几日,实在不好生事。 可见着二人亲密的情景,她对若若却是厌恶到了极点。 身边的魏妈妈自若若给崔涣更衣起,便留意着顾嫤,见顾嫤这会儿脸色难看,忙小声提醒道:“大奶奶,世子更完衣了。” 顾嫤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脸,迎了上去。 国公府的规矩是回门之后,新婚大礼算是走完。第二日,国公府便举行了家宴。这回来的,便都是近亲了,连嫁到王府的姑奶奶纯王妃都来了,显然是极看重这个崔家嫡长媳的。 顾嫤心中欢喜,面上却只是微笑,很恭敬地朝纯王妃崔兰芳行礼:“见过姑母。” 崔兰芳态度很是和蔼:“好孩子,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又见过其他人。成亲第二日,顾嫤便将崔家人都认了一遍。 崔国公这一辈只有两个庶出兄弟,早已分家出去,嫡支就他与崔兰芳兄妹二人。 崔国公自己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崔涣是元配嫡出;三子崔淮是苏夫人所出,今年不过六岁。二子崔潜是庶出,据说生母身份低下,乃是安南夷女,今年十岁。只是崔潜身量很高,瞧着却不像十岁的孩童。另外便是苏氏的女儿,年方三岁,叫作崔萱。纯王妃瞧着十分喜爱这个侄女,一见那崔萱过来,脸上笑意便都止不住。 顾嫤冷眼瞧着,暗暗记在心里,对上崔萱,态度便亲昵许多。 这个儿媳妇是崔国公亲自选的,如今见她跟儿子在一起,郎才女貌,佳儿佳妇,看着便叫人心里欢喜。崔国公满意捋须。因是新妇,苏夫人也不叫顾嫤伺候,一家子和和气气地用了小宴。 第81章 内情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间,贺仲珩在大理寺监牢里, 竟已呆了两个多月。 按说他这案子也不算难,职方司的人,确认了贺仲珩确无嫌疑之后,便将重点放在了张家人身上。 那在北漠遇害的张姓官员名为张成皋,他还有个兄长名唤张成鸣。张成鸣是个白身,因靠着弟弟的关系,在京中置了个小铺子,做些小买卖。只是张成鸣过世之后,张家便全靠他一人撑着,实在是吃力。 当日高妈妈拿了二百两银子, 诱他去告贺家, 他也不过犹豫片刻便答应了。本来, 自家弟弟同他姓贺的一起去北漠, 三个人遇了害,偏他就能回来, 就叫人不愤了。至于为何其他生还的官员不是贪生怕死,这便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张成鸣自以为考虑周全:这回告了贺仲珩, 若姓贺的真有问题,自家不但出口恶气, 说不得还能再得些朝廷的赏赐;便是他没有问题, 也有两百两银子可以拿。再者, 张成皋是为国殉身,就算告不赢,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却不曾料到,官府竟将自已跟儿子竟然被抓了去, 还逼问他为何要告贺仲珩! 张成鸣到底有几分见识,一口咬死了是伤心弟弟之死,告状也只是出于义愤。 只他还有个儿子,叫做张东岳,却是没有经历过事,上了大堂,便先自战战兢起来。又被那堂官喝问几句,当下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全都交待了:“是有个婆子来到我们家,说了那姓贺的死里逃生之事。先是说,我叔叔都死了,为啥他能回来,莫不是有什么内情。后来,又给了我家二百两银子,叫我们去告那姓贺的,说是事成之后,再给三百两……” 原以为是职方司的人过于谨慎,不想其中还真有内情! 于是贺仲珩便只能被拘在大理寺,暂时不许回去,定要把那背后之人钓出来。 职方司的人在张家埋伏十多天,便有个管事模样的人过来,给张家人送钱,要张家人继续告贺仲珩。 这个管事给了张家人二百两银子,这边刚出张家,那边便被职方司的人逮住。押回衙门,叫张家人来指认,不想张家人说先前来的是个婆子,却不是这个男管事。 事情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职方司的人便审问这管事,那人熬刑不过,终于招认出来。背后之人却叫大家都意想不到:竟是忠毅伯高景川。 至于原因,管事道,是因为贺仲珩的夫人与高景川的儿子有过节,恰逢张家人将贺仲珩告入狱,高家人便想叫张家人咬死贺仲珩。 只那管事却不肯承认是他家指使张家告贺仲珩的,甚至于还说出,“保不齐是那定远侯夫人指使张家人告贺家的”这样的话出来。 职方司的人自然不肯信。但却少不得要问问贺仲珩,跟忠毅伯府有什么过节了。 事涉忠毅伯府,大理寺卿也不得不亲自过问了,亲自来问贺仲珩:“你与忠毅伯高景川高大人,从前可曾有龃龉?” 贺仲珩如实回答:“我与高伯爷素无往来,也不曾有龃龉。但是内子,从前被高景川的长子高晏屡屡纠缠,无奈之下,将高晏打了一顿。” 大理寺卿李归鹤与属官对视一眼,又问:“这是何时之事?” “就是今年年初之事。至于打高晏,是今年五月份所为。” 李归鹤为官多年,所见脏污之事不知凡几,却还是忍不住抖了抖眉毛。 高景川的儿子,竟纠缠人家一个为国捐躯的官员遗孀,当真是无耻之极。这高家门风,实是不堪。 只是,那时贺大人的娘子当是在家守孝才是…… 李归鹤便问:“那高晏却又是如何缠上你家娘子的?” 贺仲珩坦然道:“那高晏原曾与我家娘子订亲。内子奉母命外出,被他看到,此人心术不正,便来纠缠。” 这可真是惊天大雷。 李归鹤不由问:“你与你家娘子不是早就定亲,故而你失踪在北漠,顾家女才抱牌位成亲么?” 贺仲珩平静道:“并无此事。先前我为着科举,便一直没有定亲。待中了举人之后,家父却又过世,守孝三年,自然是不能提及亲事的。再后来,我外祖又过世了,是以,我去北漠之前,根本不曾定亲。” 贺仲珩正是为着外祖父守孝,才避开王庭宴席,躲开一劫的。这件事,他早已说明过。 大理寺卿李归鹤便拈须道:“这么说来,顾家人所言,两家自幼定亲,是以,你虽不在,顾家人守信将女儿嫁到贺家一说,所言不实了?” “自然不实。”贺仲珩斩钉截铁道,“休说我并未定亲,便是我定亲了,人既 已殁,家母性情宽和,又哪里会做出强逼别人家女儿嫁给死人的事情来呢?再者,我家官卑职小,又哪里有那个本事强逼侯府嫁女? 与内子自幼定亲的,实则是高晏。顾高两家,六年前便有婚约。后来高家进京,得封伯爵,内子却被传出身有恶疾,高家便与顾家退亲。” 大理寺卿便又问:“那,你与顾家女的婚事,内情又是如何?” 贺仲珩便将贺太太所述一一讲来:“实则是因为我不在了,家中再无凭恃,族人不肖,便欺上家门,逼我母亲过继贺家族长家的子嗣。我母亲不想过继族长家的孙子,便想着为我娶房妻室,先将眼前的难关度了,再慢慢找合适的孩子过继。故而找到官媒,想寻个贫家女人做媳妇,待找到嗣子之后,再将聘来的妻室嫁出去,绝不误了人家终身。 谁曾想,顾家竟找上门来,说要将嫡女嫁到我家。我母亲自然不肯,只是后面知道,顾家大娘子的生母,竟与我母亲是旧交。知道故交之女处境不好“, 说到此处,贺仲珩顿了一下,并不说顾家是非,继续道:“我母亲怜惜故人之女,才应了这门亲事。至于顾家在外说什么两家亲事早定之话,我母亲也是听闻过的,只是不想生事,并不曾出面反驳而已。” 那大理寺卿不免便问:“令堂竟跟定远侯夫人是故交?这又是何故?” 贺仲珩便解释:“如今的定远侯夫人乃是继室。元配周夫人是成国公家的女儿,生下顾家大娘子不足一年便过世。我外祖母曾被成国公聘为周夫人的老师,我母亲那时,也在成国公住过三年,与周夫人私交甚好。故而才允下这门亲事。” 这可真是再想不到。一桩贺仲珩的案子,还能扯出来顾家的内宅隐私。 第83章 一旁的书办唰唰记个不停。 大理寺卿一听定远侯夫人是继室,对此事便已是心中有数。再者,贺仲珩所说之事,俱都可查。 最后方问:“那高家奴仆道他不曾唆使张家人告你,还道定是顾家人所为。你如何看?” 贺仲珩垂眼,片刻后方道:“回大人,下官并不知道,不敢妄言。” 李归鹤点点头,不再说话。 从房间出来,他长出一口气。今天连听两个惊爆大瓜,真是叫人心满意足,啊不,真是惊世骇俗,惊世骇俗啊。 忠毅伯派人唆使张家之事证据确凿,倒无甚可说。 便是定远侯,也被唤到大理寺询问了几句,只他坚决否认,不肯承认有此事。毕竟没有实证,也就作罢。那个婆子,终究是没有找到。 数日之后,便有忠毅伯因纵奴行凶,教子无方而罚俸一年的消息传来。至于定远侯夫人身边头号得意的妈妈忽然就无声无息消失了的事情,便无人在意了。 只这些,贺仲珩已不再理会。他的案情已经查清,判决书已出来,道是贺仲珩并无贪生怕死,抛弃同僚之举,亦无卖国求荣之行。念张家之人思亲之痛,情有可悯,不过罚了二十大板,不再追究张家诬告之罪。若再有此举,便决不姑息。贺仲珩终于可以归家了。 此番再次归家,众人心情又是不同。 贺太太大病一场,虽然身体无恙,毕竟担心儿子,比之前消瘦许多。 贺仲珩原本便有所猜想,见母亲如此,双膝跪地:“母亲,儿子不孝……” 贺太太如今病体痊愈,儿子又无恙归来,心情大好,便说了实话:“前番我生了场病,你还在牢里,不敢叫你知道。不过如今已大好了,不必为我担心。” 又骂那张家人:“自家人不在了,就见不得别家好。真真是小人心性。” 贺仲珩却知张家诬告一事,必是顾家人指使。只他自已有说,并不欲与旁人说,便只安慰母亲:“罢了,既已无事,便无需再提。我也没受什么苦。再者,经此一事,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拿此事说嘴,也是好事一桩。” 又说了此后的官职安排。吏部已经发文,将他由礼部调任兵部军舆司员外郎,由正六品升任正五品。 事情既已发生,就只能往好处想。贺仲珩能平安归来不说,官位还升了两级,贺太太心情甚好,便也想得开:“正是这个理。这回,是朝廷亲自定了你的清白的,还升了你的官职。我瞧以后,谁还敢再拿你死里逃生一事说话。” 顾姝站在贺太太身边,用力点头。 她身着水青色小袄,外面穿着月白绫缎褙子,头发不过简单盘了个髻,上面插着一支羊脂玉如意衔珠钗。 亭亭玉立,清爽雅致。 见他看过来,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贺仲珩不觉也露出笑意,随即移开视线,朝顾姝深揖一礼:“此番我历经此难,多赖顾姑娘时常探望,又在家照顾母亲,实在是辛苦顾姑娘了。” 他在“坐牢”近两个月,顾姝每隔五日便去探望。每次都带了食物,换洗衣物,上下打点得俱都十分妥贴。如今知道母亲这期间又生大病,那顾姝的辛苦,可想而知。 顾姝连忙避开,笑道:“顾大哥客气了,都是份内的事,我承蒙母亲照顾良多,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她跟贺太太相处两年多,一直以“母亲”相称,叫得极是自然。 只贺仲珩听她说“母亲”二字,却是心头一跳,愈发不敢看顾姝。 贺仲珩从大理寺监牢回来的第二日,顾家便差人送来了顾世衡的亲笔信。 信中写道前番顾姝前去顾家,他并不在家,是庄夫人背着他自行其事。此事先前他并不知情,现在已是狠狠责罚过庄氏。又叫顾姝有空多与贺仲珩回娘家看看云云。 顾姝将信扔在桌案上,伸手捂住了眼睛。 她早已看清父亲的为人,父亲的无情不会再叫她难过。 只是,比起无情,父亲表现出的虚伪无耻,却更叫她羞耻难过。一次又一次地出尔反尔,无信无义。 她心目中的父亲,原该是伟岸英武的铮铮男儿,而不是这样一个没有担当,反复无常的势利小人。 泪水自她指缝中渗出。 “顾姑娘”。 室内响起一个温和磁性的声音。 顾姝擦去眼泪,站起身:“贺大哥。” 贺仲珩凝视她腮边未干的泪痕,道:“我见你进了书房许久未出来,可有什么烦心之事?” 顾姝的眼睛不觉移到桌上的信上。 贺仲珩亦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桌上的信件,他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顾姝垂下头:“不过是收到父亲的信,看了有点难过罢了。” 顾家如何待自已贺太太都是知道的,自已去顾家吃了闭门羹众人也都清楚。不过是一封信,顾姝也无意隐瞒。 她苦笑一声:“你入狱之时,我求父亲帮忙,他口上答应,可后头我连顾家大门都进不去。如今却又告诉我,这一切皆是继母所为 ,他全不知情。 我又不是七岁小儿,他以为拿这话便能哄住我不成?再者,敢做便要敢当,父亲又何苦如此?” 贺仲珩温和道:“世间人有百态。可百样之人,皆会成亲成子。不会因为做了父母,蠢人便能变成聪明人;恶人便能忽然变成善人。” 顾姝喃喃道:“可他是我的父亲。” 贺仲珩道:“圣人有云,故当不义,子不可以不争于父。只是,若诤之劝之无用,为人子也只能独善其身了。” 顾姝苦涩一笑:“贺大哥,我还以为你会叫我柔声以谏,劳而不怨呢。” 贺仲珩坦然道:“我又不是圣人,哪里能事事做到圣人之行呢?平常人,能做到不同流合污,独善其身,已是不易了。既知不是同道之人,那便谨守自心,不叫自已也成为那样的人就是。” “顾姑娘,你如今已离了顾家,令尊便有不妥之心,却也奈何不得你。何必再为过去烦忧?倒不如将心放在自已要做的事情上。譬如说,你那葡萄种植之书,看得如何了?” 顾姝破涕为笑:“看了看了,开春我便去买棵葡萄藤种来试试。” 经贺仲珩这番劝说,她的心情终是好了一些。父亲待自已并无什么情份,自已又哪里有甚么本事去劝诫父亲呢?能做的也不过是好生过自已的日子罢了。 顾姝抬眸,看着贺仲珩,轻声道:“贺大哥,多谢你。” 她神情真挚,眼眸清澈如水。 贺仲珩正待说话,只是看着她那潋滟汪汪的眼神,一时间竟不知自已要说什么。 两人怔忡相望,书房一时陷入了寂静之中。 还是顾姝先意识到不对,打破了宁静。她站起身,脸上泛起微红:“贺大哥,我,我先出去了。” 说罢,急急福了一礼,身形匆匆地出去了。 她慌乱的模样,倒将贺仲珩那几分不好意思冲淡了许多。 室内复陷幽静之中,只空气中似还留着几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贺仲珩忽然觉得心底有根弦被触动。他缓缓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陈设,拿起那只小小的羊脂玉葫芦,细细品味这生平未有过的复杂感觉。 似喜似愁,既酸且甜。 第82章 缺憾 自立冬之后, 这天便一日冷过一日。早上起来,地上便是白茫茫一片霜花。 顾嫤给苏夫人请过安, 往馥芝堂行去。麋皮暖靴踩在结霜的地面,发出细碎响声。 顾嫤手塞在暖手筒里,吸入一口凛冽的寒气,只觉得精神一爽,惬意笑道:“今年这天气,冷得倒早。” 一旁的魏妈妈便低声劝她:“世子夫人,您今儿身上方来月信,倒不宜在外久呆,省得受寒。” 顾嫤含笑应是。 嫁入国公府这一个多月的日子,正是她过去所盼所想那般的圆满生活。夫君英俊体贴, 公婆慈爱宽和。 而国公府的尊荣显赫, 又是侯府所不能比。从前她不过是个侯府三小姐, 与公侯小姐相处, 大家平辈论交,也凸显不出谁比谁更尊贵些。反而长姐为着嫡长女的身份, 事事排在她前头。 而如今成了国公世子夫人,出入交际, 休说平辈之人,便是长辈, 对她亦是另眼相待。其中之飘然滋味, 又岂是从前能比。 顾嫤同魏妈妈说笑着回了屋子。待见到崔涣时, 更是笑意嫣然。其间柔情蜜意,再不必提。 两人厮昵片刻,顾嫤还记得魏妈妈先前的嘱咐,柔柔道:“世子, 我这两日身上不爽利,不能服侍世子。不如我给世子安排个屋里人?” 崔涣见她笑意宴宴,知道她平日里性子和顺,事事恭谨,心中一动,总归顾嫤已经进门,也该给若若她们几个名份了,张口便要道:“那便……” 正待说叫若若来服侍。 只是忽然想到,成亲前苏夫人便告诫过他,以嫡子为要。再者,二人不过成亲几日,便要纳妾,终是不合适。还是再等等罢。 第84章 崔涣终是改了口:“那便,也不必。我去书房歇息便是。” 顾嫤笑意不变,道:“委屈世子了。” 崔涣有些期待地看着她。若顾嫤再坚持,那他便不需再推辞,顺水推舟领了就是。 谁料顾嫤再不劝说,只含笑送他去书房。 崔涣无奈,也只得悻悻而去。 顾嫤瞧着崔涣离去的背影,脸上笑容渐渐淡去,直到再无一丝表情。 方才她一直留意崔涣的神情,他明明是要顺自己的口说下去,只是临时改了口。 是谁?他是要想谁服侍他? 顾嫤抓住一旁秋照的胳膊,长长的指甲陷进秋照的肉里。秋照低下头,死死咬住牙关,不叫自己痛呼出声。 顾嫤却不曾留意秋照,她方才的好心情已是荡然无存。 已是这般鲜花锦簇、富贵如意的生活,却依然是有不足之处。 顾嫤目光凌厉。 她生来尊贵,福运加身。既已得了这天大的富贵,便更不允许自已的生活,再有缺憾。纵是月常有缺,她也要把那点缺失,握在自已掌心。 崔涣自有差事,十日婚假一过,白日里便要去当差。如今便只有晚饭间才能一见,饭后崔涣便又去书房看书,顺道便在书房休息。 两人本是新婚,正蜜里调油的时候,顾嫤因身上不爽利,晚上孤身一人,不由心中不快。想着崔涣一人在书房,也是冷清,不若自己去瞧瞧他。便叫秋照去厨房端了参汤,自己提了食盒,去书房瞧崔涣。 说是书房,实则也是一个院子。衣食起居亦是样样周全。 进了院子,守门的婆子要去回报,顾嫤止了她,自己带着秋照秋临去了。 才进正房,便听得西厢房里有人说话,间或还能听到女子娇笑之声。 顾嫤不由心头火起,只是摁捺下去。又示意秋照进去禀报。 秋照便站门口,恭敬道:“世子爷,大奶奶给您送参汤来了。” 里头传来崔涣惊喜的声音:“嫤娘来了?” 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崔涣已是从厢房走出,见顾嫤在外头,赶紧迎上来,责怪道:“嫤娘,来了怎的不进去,还在外头做什么?” 顾嫤柔柔笑道:“我是怕惊扰了世子读书,才先叫秋照知会一声。” 崔涣捏捏她的脸道:“你我夫妻,哪里说得上是惊扰。” 顾嫤心头甜蜜,盈盈笑道:“世子在书房里做什么呢?我过来,可曾打扰到你?” 崔涣不在意道:“闲来无事,指点青青写字呢。正巧你过来,咱们一起说说话儿。” 顾嫤神情一滞,只还是维持住笑意,随他进了厢房。 西厢是书房,里面伺候的正是青青。见她夫妻二人进来,忙上前屈膝行礼。 还不待顾嫤说话,崔涣已是摆摆手:“怎的这么多礼。来,叫我与大奶奶都瞧瞧你写的字。” 青青便微嗔道:“世子爷,您可真是的,一个人嘲笑奴婢还不够,还拉上大奶奶一起看奴婢的笑话!” 崔涣哈哈笑道:“你自己惫懒,平日里我说过你几次,你都是不听。如今叫大奶奶也臊你,看你还敢不敢再偷懒!” 青青跺脚气道:“世子爷!” 顾嫤看他们两个打情骂俏的样子,面上的笑容实在是撑不下去。一个奴婢罢了,也配叫她看字? 顾嫤笑意淡去,看着青青,半笑半怪道:“青青,你这丫头也是,仗着世子爷宠你,竟是连分寸都没有了。竟是半点不知道顾惜世子爷的身体。 晚上烛火跳动,最是伤眼,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费眼练字?再者,世子爷白日里当了一天差,晚上正该好生休息,你还缠着他练字,真是胡闹至极!” 主母发话,青青只有行礼赔罪。 顾嫤却又笑道:“罢了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这么生份做什么。我也不过提点你一句。你本就是服侍世子的,世子累了,帮世子爷按个头,捏个脚,松快松快,倒是你份内之事。甚么练字这些,原也不是你该做的事情,以后,莫要这么胡闹了。” 青青也只有唯唯称是。 崔涣在一旁摸着鼻子,颇觉无趣。只顾嫤说的也是正理,他也不好说什么。 顾嫤又训了青青两句,这示意秋照把食盒拿过来:“世子,你辛苦一天了,我特意叫厨房炖了参汤,快趁热喝了罢。” 又道:“青青,服侍你们世子喝汤。” 青青应声便去找开食盒,将参汤端出来。 顾嫤含笑看着崔涣将汤喝完,这才叮嘱两句,领着丫头们回去了。 见她离去,青青眼眶便红了。 崔涣扭头,见她抹眼泪,不由诧异道:“你怎么了?” 青青被他这一说,委屈地眼泪便出来了,哭道:“婢子,婢子实在是……” 她从小到大,便不曾被人这样教训过,实在是屈辱之极。 可大奶奶训她一个奴婢,本也天经地义。她便是觉得委屈,竟也无话可说。 崔涣也觉无趣,只是顾嫤说得也是正理,他也只能出言安慰:“大奶奶说的倒也没错。你莫要往心里去。她这个人,其实最是温柔敦厚。且等些日子,我便跟她说,给你开了脸,正式给你名份,咱们光明正大在一处。” 青青擦着眼泪,嗔他:“世子莫要哄我。便是给名份,还有若若姐在前头呢。这话叫若若姐听到了,定要跟你生气。” 崔涣哈哈一笑:“你若若姐哪里会生我的气!” 青青得了崔涣这话,心中终是安慰许多。她心底清楚这是大奶奶给她脸色看。可是,她跟世子爷可是从小到大的情份。她爹也是这府里有头有脸的二管事,大奶奶想拿捏她,可没那么容易。 顾嫤自然明白,青青没有那样好整治。 她一路上都阴沉着脸。秋照秋临两个知道她的脾气,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进了馥芝堂,顾嫤坐在椅子上,阴沉沉不知看向何处,口中喃喃吐出几个字:“若若,青青,绵绵……” 顾嫤成婚一个多月,在崔家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便是苏夫人,也寻了个日子对她道:“你既嫁进来,是嫡长媳,家里一些杂事,也该慢慢学着处置了。” 她笑道:“如今有你进门,我肩上的担子,也可以卸下来了。” 顾嫤心中大喜,口中却推辞道:“太太抬爱,实在叫媳妇惶恐。太太年华正盛,媳妇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怎么敢妄言掌管家事?” 苏夫人看着顾嫤,笑得很和气:“这有什么,谁不是慢慢学起来的?你以后每日上午来我这里,慢慢瞧着就是。马上便要进入腊月,亲朋故旧之家,都要走年礼,你正好给我搭把手。” 顾嫤压住喜色,恭敬谢过苏夫人。 …… “不过些许薄礼,过年了,咱们自家人走动来往,实属寻常,仲珩贤侄实在过于客气了。”贺延年半坐在椅子上,对着贺仲珩满脸陪笑道。 这回,贺族长一家是特意选了休沐的日子阖家前来。不但备了厚厚的礼品,态度更是谦卑已极:“侄子,唉,当初以为你回不来,我跟你伯娘难过得几天睡不着觉。心疼你英年早逝,又心疼你娘没有人照应。便想着给你过继个孩子,都是自家人,有个照应,也给你续个香火。” “没想到天幸侄子你还能回来,这真是太好了。” 贺延年伸袖子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揉得太用力了,眼眶一圈都发红了。 初时听说贺仲珩还活着,老刘趾高气昂地接他家小儿子回京,他便知道事情不好。也想着来贺家赔罪,只也知道,自家将贺太太得罪狠了,亦是怕贺仲珩算他旧账。犹豫再三,谁曾想贺仲珩又下大狱了。 他那时便安了心。贺氏一族,就贺仲珩这一支有能耐,早年贺父因着有功名,将自己这个族长压制得死死的。自己虽是个族长,可族中大事,万事都做不得主,这个族长,做得着实没有意思。而族中有贺父这个官身在,对族中约束甚严,也没有捞着多少好处,实在叫人晦气。也就贺父不在这几年,他方尝到了些权力的滋味。 如今贺仲珩入狱了,想来前途也完了。等这回他彻底问罪之后,自己定要做主,将他一家逐出宗族。若不想被逐出族去,就得献出田产才行。 他盘算得好,谁知道事情一波三折的,贺仲珩又安然无恙出狱不说,竟还升官了! 这回贺延年再不敢再等下去了,赶紧备了礼上门谢罪。 贺延年这般絮叨解释着自已当时的苦心,贺仲珩只静静听着,嘴角噙着一丝淡笑。 见贺延年说完,方淡淡道:“三伯父客气了。事情既已过去,便不必再提。” 顾姝老老实实坐着,微垂着头。听他开口,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日的贺仲珩周身便似笼着一层寒冰般,冷冽逼人。 可他明明平时也是这般浅笑,怎的却没有这样拒人千里?同一个人,同一个神情,怎么差别却这么大? 第85章 顾姝心中好奇极了。却不知,她这些小动作全落在贺仲珩眼里。 见她这般飞快瞄人,又低头一副乖巧的模样,实在可爱至极。 贺仲珩嘴角笑意加深。 贺延年见贺仲珩神色缓和,只当自已说动了他,大喜道:“是,是,侄子说得对。” 又叫小儿子贺庆全过来赔礼:“咱们乡下庄户人家,性子直,不懂礼数,冲撞了他婶子,这回也叫孩子给弟妹赔个不是!” 这回那贺庆全也知道礼数了,全不似第一回 来的时候,那般莽撞蛮横,说话也很是低声下气:“婶娘,是侄子不好,冲撞了婶娘,万望婶娘莫要跟侄子计较!” 贺太太淡淡一笑,道:“都是自家人,哪里就这么多礼数了。庆全侄子快起来罢。” 两家人不咸不淡地说了话,告辞时,那贺族长一家送来的布匹,药材,还有些山货,贺仲珩却是一样都没有留,任贺延年如何分说,还是坚决地叫刘伯搬回到他家的马车上。 贺延年长脸色难看,却又不敢多说,尴尬笑着告辞。 见贺延年一家的马车辘辘驶远,贺仲珩方平静转身。这时,便又是平时温润以泽的模样了。 顾姝好奇地看着他。极想知道,一个人表情瞧着也没有甚么变化,怎么气势会如此不同。 贺仲珩微笑回看她:“顾姑娘,你看什么?” 第83章 年礼 顾姝偷看贺仲珩, 却被他逮个正着,不免有些脸红。只她如今跟贺仲珩很熟了, 平时在书房遇到,两人也很能谈到一起,索性直接问他:“你方才”, 她板了脸,模仿贺仲珩方才的表情,努力挤出个淡淡的笑意,“这么做的时候,明明也没有甚么出奇,为什么会瞧着跟平时区别那么大?” 贺仲珩被她逗笑:“都是我,哪里便不一样了?” 顾姝认真道:“是不一样的。你自已不觉得吗?方才贺族长在的时候, 你就同变了个人一般。” 贺仲珩便也认真地想了想, 道:“我自已倒不曾在意。只是我知道, 贺族长与我们非友, 心怀叵测,故而对上他, 颇怀戒备。” 他看着顾姝,神情温柔:“在家里, 我知家人都是可亲可信之人,无需提防什么。便很是放松, 大概就是相由心生罢!” 顾姝点点头, 觉得他说得颇为有理。 一时促狭心起, 她便道:“贺大哥,那你把我当作贺族长试试?” 贺仲珩抬眉:“为何?” 顾姝冲他一笑:“你方才那模样我以前从未见过,怪有意思的,我想再看一看。” 少女声音清脆, 娇语相求。 这世上,大约也没有男子能拒绝得了她的请求了,贺仲珩想。 他也想如她所愿,板起脸来逗她一笑。 只是看着她那张脸庞,双颊粉嫩,笑靥如花,眸光好似星芒点点。 贺仲珩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做出冷漠的表情出来。 试了两回,他终是长叹一声:“顾姑娘,这真是为难我了……” 虽然叹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顾姝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可见贺仲珩含笑无奈看着自已,不知怎么,面颊又是红了起来。 贺仲珩看她微红的脸庞,只觉得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砰砰猛跳起来。 顾姝已记不得自已是怎么红着脸跟贺仲珩分开的,可自那日之后,她再见到贺仲珩,总有几分不自在。所幸入了腊月事情多,贺太太也给她派了一堆活计,登时叫她没有心思再管旁的。 “送年礼?怎么有这许多?” 贺太太嗔了她一眼:“先前仲珩不在的时候,你公公许多同年同僚都给咱们帮过忙,过年了,自然是要送年礼表示心意的。再者,仲珩也有些相交的上司同僚需应酬。可不就多了?” 顾姝连连点头。 贺太太看她乖巧活泼的模样就喜欢。 顾姝初来贺家的时候,终日悒悒不乐。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却整日老气横秋地,没有一丝鲜活劲儿。也就收回那个小村子,有了事情做,才略略精神了些。 那时候自已也是整日里想着亡夫儿子,了无生趣。现在想想两个人那个时候的日子,还觉得难受。 如今多好。儿子回来了,姝儿也一日日地更像个孩子了。 她便笑道:“还有你这边的亲戚,也不可忘了礼数。” 贺太太惆怅又可惜地看了眼顾姝,“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过年了,该有的礼节总该要有。顾家,沈家,崔家,也都得送年礼才成。” 顾姝却迟疑了。 想了想,她道:“就顾家和沈家吧。崔家便罢了。” 她与顾嫤本就不睦,庄夫人毁了自已的亲事,对外造谣中伤自已,还贪占自己母亲的嫁妆,自己不能替母亲讨个公道就算了,难道还要上杆子与顾嫤演什么姐妹情深的把戏不成? 如果不是不想担个“不孝”的名声,顾姝连顾家都不想再有任何往来。至于顾嫤,她是不想再跟她有什么牵扯了。 贺太太自然明白顾姝心中的怨念,点点头,不再多说。 她又提醒顾姝:“还有你那个小庄子,也得给佃户们准备年礼。人家辛苦一年,你做主家的,也该有所表示。 这个道理顾姝自然也是懂得的,只是她自已不曾操办过,便虚心请教贺太太:“不知道母亲都是怎么做的?” 贺太太道:“我是每户送两斤肉,五斤白面,也叫人过年能尝个荤腥。几个庄头,再送两坛子酒,封个红封就是了。” 顾姝便痛快道:“那我也照母亲这个例来罢。” 贺太太便道:“庄子那里不急。咱们先把京里该送的年礼准备好。” “都听母亲的。” …… “母亲,过年了,这是媳妇的一点小心意。”顾婕笑吟吟给沈太太送上礼物。 沈太太看着顾婕挺着的大肚子,一脸慈爱:“你这孩子,马上要临盆了,还准备这些做甚!” 顾婕微笑:“都是平时无事慢慢准备的,不费事的。” 她一一取出:“鞋子是给父亲的。给母亲准备的,是些香料。” “这是平日里放在香炉里燃的,气味淡雅幽长,又能舒气缓神。主味是真腊的奇南香,引子用的是龙脑香,方子我也抄录了下来,母亲您若觉得不合适,看着方子酌量添减些辅香也是可以的。” 又取出了几张纸:“方子便在这里,是我特意寻来的,都是适合母亲这个年纪,舒缓怡神。母亲平日里无事,自已便可合制些香料玩,权作消遣。” 沈大人如今官居四品,沈太太这些年也是眼界开阔了许多。衣料首饰补品这些,也无非那些,她也是吃过用过了。只是香料一途,最是考验底蕴,恰是她欠缺的。顾婕这份礼物,可正是送到她心坎上了。 沈太太笑容便十分真挚:“老二媳妇,你有心了。” 她看看顾姝的身子,又赶紧道:“老二媳妇,你如今有身子了,可是不宜多碰这些香料。” 顾婕忙欠身道:“母亲说的是。媳妇自已也留意着呢。只是给母亲寻了些做消遣,我自已却是不敢用的。这些香料量又不多,并不妨事。” 沈太太这才放心。 对顾婕,她自然是十分满意的。这个媳妇出身好,性子稳重又柔顺,嫁进门,便没有跟夫君红过脸,自已儿子那倔驴脾气,居然也能被她驯得服服帖帖。待公婆,也恭谨有礼,当真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沈家大奶奶钟氏便有些酸溜溜道:“弟妹出身不凡,送给娘的礼物也不是我这等小门小户可比。跟弟妹一比,我那针线,纵然是再花心思,也是上不得台面了。” 钟氏给公公婆婆的是她自已制的外衫。她针线好,儿媳妇送针线给长辈,也是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的。再者,沈太太又是钟氏亲姑母,又哪里会挑她的毛病。只是钟氏自已平日里气不顺罢了。 小叔子学业比丈夫强,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将来中进士也是把握极大。妯娌是出身侯门,跟自已更是天差地别。同是兄弟妯娌,差别却如此之大,叫她如何心平? 这番心思,顾婕也是一清二楚,故而不过微微一笑,并不与大嫂争锋。 沈太太的笑容便淡了些,扫了自已侄女一眼,钟氏当即闭嘴,不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绿萼恼道:“大奶奶也忒过份了些。也就仗着您好性,整日里说些酸话刺您。” 想想沈太太,又小声说了一句:“还有太太,也都向着她。从来不替您说句话。” 顾婕淡淡道:“那是她亲侄女,她说什么?” 察觉到自已的语气不好,顾婕吸了口气,似是劝绿萼,也似是劝自已:“你莫要再说了。五个手指头尚有长短呢,再者,自古老人家都偏疼儿女中那个弱小些的。如今,大哥不过是个小吏,一辈子不过如此,夫君却大有前途,母亲多偏着着大哥大嫂,也是人之常情。” 第86章 绿萼跟顾婕亲厚,什么话也都敢说,便道:“只偏疼些也就罢了。大奶奶如今越发过份了,太太竟还由着她,偏心也太过了。二奶奶的身份地位,对她素来恭敬,她不念好也就罢了,竟还日日想着欺负人了!” 顾婕沉默不语,半晌方道:“不过是些许口角,为此闹出是非,倒显得我气量小了。罢了,再看些时日罢。” 许是上午钟氏的火气被沈太太压制住没能发泄,到了晚上,到底还是又闹了一通。 因着快要过年,家中采办年货,菜品本就较平时丰盛。时人又讲究冬日进补,是以沈家近来的伙食颇有些贵重山珍海货。加之今日书院休息,沈靖文又休息在家,菜式便较平日更为丰富。 沈太太并不是那等苛刻的婆婆。再者,一个儿媳妇是自已亲侄女,一个儿媳妇是侯门贵女,还大着肚子,是以,也没有叫两个儿媳妇立规矩。 一大家子坐着用饭,沈太太还笑着对两个儿媳妇道:“这海参,却是难得之物。你们俩都尝尝。” 钟氏便掩口笑道:“母亲,弟妹出身侯府,这海参,对咱们是难得之物,在弟妹看来,只怕是寻常得很呢!” 她是有怨气的。早上顾婕送那劳什子香料,将自已的给公婆裁的衣裳比得一无是处。 这海参,早几日便买了回来,偏要等小叔子回家了才吃。 自已跟大郎二人,在这家里,竟是要被老二一家挤得没处落脚了! 只她这话一出,厅中诸人登时沉默下来,一室寂静。 沈守文当即怒斥道:“住口!这说的是什么话!你这是嫌弃我沈家寒酸,养不起你这尊大佛是不是?” 钟氏当即白了脸,不敢再做声。 因平日里对顾婕酸言酸语,沈太太没未说过她,顾婕也不声不响,竟是习惯了。加之她从来不在家中男丁在的时候,对顾婕说那些刻薄之语。今儿个因着有气,又听了沈太太之语,那话,不经脑子就冒了出来。 如今听到丈夫训斥,钟氏自已也暗悔失言。 顾婕却是微微一笑道:“嫂子言差了。我在家中是庶女,份例有限。鲍翅参肚这等贵价之物,也不是寻常能轻易见到的。” 钟氏脸色更白,口中讷讷,也不知说些什么。 沈广陵皱眉道:“食不言。莫要做口角之争,吃饭吧。” 沈守文歉意地对弟弟一笑,这才默然吃饭。 饭毕,诸人回房更衣,预备等下回正房守岁。 沈 靖文这才对顾婕道:“今日,委屈你了。” 顾婕笑笑:“没什么,大嫂不过一时口快罢了。” 沈靖文道:“大家都在,她都能讲出这样的话来,看来平日里,也没少说。” 顾婕低下头,不再说话。 她知道,沈靖文有任性狂放的一面,可也有细心周到之处。 故而她也不会在沈靖文面前傻傻说大嫂的坏话。言多必失,自已既是老实人,便该教人都看到自已的老实敦厚之处。 只这样的日子也着实让人厌烦。 她抚着肚子,只盼这孩子早些出来,自已便不需为因着身孕,什么事都做不得了。到时候,跟大姐姐合开的铺子便可以张罗了。自已也有理由出门去,看看外头的天高云阔,而不是整日拘在内宅之中,蝇营狗苟。 第84章 丫头 深冬时节, 远山苍苍,天色茫茫。 顾姝与贺仲珩、贺太太三人已经在青山村了。 出发前, 顾姝便叫刘伯去米粮铺买了几百斤白面粉,预备分给村中佃户。 猪肉却是没有,青山村因着太穷,也没有人养猪。不过这个也好办,顾姝便叫了庄头余二过来,叫他带上几个壮汉,去临近村子里,买两口肥猪过来,宰了给大家伙分肉过年。 这下子青山村一下子轰动了。往年江李两个庄头,只知道克扣盘剥这些佃户, 哪里会想着过年还给佃户们发节礼。 有些人是知道这些规矩的, 可是遇上个苛刻的主家, 佃户们又能怎么办。如今能得节礼, 过个好年,庄户们个个欢天喜地。便是余二这个素来沉稳的汉子, 这会儿也是咧着嘴,再藏不住笑。大家伙年过得好, 干活就卖力,他这个庄头, 来年管起农户们也更容易。 领上几个壮汉, 推了两架车, 就往临村赶。一路上几人还说:“今年日子好过了,也买些小猪崽,咱们也养几口猪。等明年过年时,就不需再花钱买别人的了。” 另一个汉子也笑道:“正是, 自家养的,过年也是自家吃。那大家伙照料起来定然也上心,养得肥肥壮壮的,岂不比买旁人的更放心?” 虽是要费些力气,可几个人个个欢欣鼓舞,只觉有使唤不完的力气。 庄子里头,顾姝便按照先前整理好的青山村的户籍,叫了各户出一个人,拿上袋子,一个个来领面粉。 待按照名册,给每户秤了五斤面粉,顾姝忽然想到,没有那个疯婆子,便问旁边余二的娘子:“那个姓李的婆子呢?怎的不见她来领面?” 余二媳妇忙道:“我去叫她一声。这婆子,怎么今日又糊涂起来。” 因着顾姝怜悯那姓李的妇人,吩咐过余二媳妇,平日里多照顾她,莫叫旁人欺负她是个孤身妇人。余二两口子如今当了庄头,日子比从前好过许多,对顾姝的话向来奉作金口玉言,对那李婆子照顾得很上心。李婆子本就半疯半傻,这半年里日子过得好了,神智便渐渐清醒许多。 谁知道今天领面的好日子,又不见她。 余二媳妇去那李婆子屋里,将她拉出来,边走边数落她:“这是奶奶体恤咱们,特特地送白面给咱们,等下还有肉分,叫咱们过个好年,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还得叫人来请你?” 那李婆子毕竟不比正常人,被余二媳妇这般说教,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人,只唯唯应是。 将人拉到跟前,顾姝知道李婆子脑子不好,也不计较,照样叫刘妈妈秤了五斤面给她。 那李婆子低着头,接过面,讷讷地行了个礼,转身便走。顾姝见她人虽疯,行礼姿势居然很是规整,还小小地诧异了一下。不过这些小事,顾姝也不放在心上。 她这回来之前,还特意称了几斤麦牙糖,每个孩子都给了一块。喜得小孩子子们你传我,我传你,都过来找顾姝要糖吃。 因着是顾姝自已的庄子,贺太太便不管她,只与贺仲珩在一旁笑吟吟看她操持。 见顾姝一桩桩处理得井井有条,贺太太便跟贺仲珩耳语:“姝丫头做事有成算。连给小孩子买糖这些小事都能想到。” 贺仲珩看着顾姝有板有眼地张罗,笑着应是。 说话间,余二跟几个壮汉已是从隔壁村拉了两口肥猪回来。庄子上的人皆是兴高采烈,有几个曾经杀过猪的,便自告奋勇出来。 整个庄子里,也就江有福家里有口大铁锅。 顾姝干脆叫人把铁锅抬出去,在村口支个灶烧水,直接就在旁边杀猪放血褪毛。村人们大人小孩都涌到村口看杀猪,虽还未到过年,人声鼎沸,大人孩子都是眉开眼笑,已经有了过年的热闹气儿。 顾姝喜欢看到大家的笑脸。喜欢看这些人脸上,洋溢着对明天充满期盼的幸福表情。 只她知道自已是主家,若一直在旁,少不得要旁人招呼,也只远远看了一会儿,便往回走去。 贺仲珩迎了上来,陪她一同走。 顾姝看看他身后:“母亲呢?” 贺仲珩发现自已很喜欢听她唤“母亲”。 他含笑回答:“母亲方才看人分面站了半天,有些累。刘妈妈陪她歇息去了。” 他发出邀约:“若是无事,可否带我在村子里走走?” 顾姝自然一口应下。 两人便往村头的小山走去。 烟霞跟刘岁互视一眼,默契地远远跟在二人后面。 顾姝便跟他讲自已的打算:“先前说在庄子里办个学堂的事情,我也想好了。江有福家的宅子,我也不常来住,不若便把正房改成学堂。庄子里的孩子不多,这三间大房是足够用了。也省得再另外盖房子,多花钱财。 东厢房两间,便给先生住。留个西厢房,咱们来的时候有个落脚处便行了。 我已经拜托徐家舅舅,叫他帮忙寻个先生坐馆。等过完年,便可把私塾开起来了…… 明天我就吩咐余二,叫他趁农闲时候,将山坡清理出来两三亩,等开了春,便可试着栽种些葡萄苗…… 一开始不需种那么多,种个几亩,先试试成不成……” 贺仲珩听得很认真,不时“嗯,嗯”表示赞同。 顾姝有点开心,又有些不好意思。一路上全是自已在说,贺大哥会不会觉得自已太罗嗦了…… 她低下头,闭口前行。她不说话,贺仲珩也未开口,两人默默往前走。 只刚走了一段,顾姝忍不住“咦”了一声。原来路边原有只灰扑扑的野兔子,见二人过来,倏地窜走了,然后钻进野地里一个洞口里,再不见出来。 第87章 顾姝好奇心大起,走到那个小小的洞口,蹲下身子看了半天,奇道:“这竟是个免子窝!” 贺仲珩在大漠这些年倒没少抓野兔,逮黄羊,倒不稀罕这个,俯身看了眼,道:“不过是个入口罢了,兔子窝打得深,若要逮的话却不容易。” 顾姝还盯着那个洞道:“嗐,逮它做甚么,我就是从来没有见过免子窝罢了。” 说罢便起身。 她起来得猛,身后的贺仲珩来不及闪身,顾姝的头顶便结结实实撞在了贺仲珩下颔上。 两个人皆是“哎哟”了一声。 顾姝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脑袋又蹲到了地上。 贺仲珩也疼,只看到顾姝眼泪汪汪的模样,又觉得有几分好笑。他搓了搓下巴,抓着顾姝的胳膊,将她拉起身:“顾姑娘,你不要紧吧?” 顾姝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我没事儿……” 贺仲珩见她样子实在可怜,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头顶,温声安慰:“无妨,过会儿就好了。” 顾姝的头顶被他这般轻抚几个,竟真觉得疼痛消减许多。只想到方才自已那狼狈模样,又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不说话。 贺仲珩握手成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顾姑娘可还要再往前走?” 顾姝垂首闷声闷气道:“咱们回去罢!” 二人沉默返程。 今天是个好天气。 冬日的暖阳透过稀疏的树林,暖融融地照在人身上。 树林中还传来鹧鸪的叫声,声声悠长。 顺着风声,隐隐还能听到村人的欢声笑语。 方才那股子尴尬渐渐散去,顾姝心中只觉得一片安宁详和。她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贺仲珩,想起方才他轻抚自已头顶,偷偷抿嘴一笑。 她这回却不曾留意到,贺仲珩的嘴角亦是悄悄翘起。 顾姝往庄子上发的年礼,不但让青山村的人提前体会了一把过年的快活气息。便是顾姝一行人也被感染,心情极好。只这份欢喜,在回到贺家之后,便被破坏了。 “贺延年送两个大活人过来,什么意思?”贺太太皱着眉头问。 田妈妈也极是无奈:“我们原也不肯收。只是那贺庆全将人放下便走了,我们追都来不及追。” 贺太太看着贺延年送来的两个半大丫头,一脸忐忑,跟两只小鹌鹑似地。纵有满肚了子火气,也不好冲两个孩子发。只能耐着性子问:“贺延年把你们送过来,可是说了为什么?” 那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大些的那个抖着声音道:“贺姑父说,说贺大人当差辛苦,叫我们两个过来伺候贺大人……” 贺太太看着眼前两个姑娘,小些的那个约摸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相貌也算清秀。另一个大些,许是十三四岁了,虽然身量未成,可也颇有几分姿色。以贺延年的本事,能弄到这么两个人,想来也是费尽力气了。 这么小的姑娘,竟被贺延年拿来当作讨好贺家人的工具。 贺太太面露厌恶,对贺延年更添不喜。两个小姑娘见贺太太面色不善,愈发缩成一团。 贺太太叹了口气,到底不能将气撒在孩子身上。转眼看到顾姝面露同情之色,她本就奔波一路,精力不济,索性吩咐顾姝:“这两个孩子交给你,你来处置罢。” 顾姝看着两个瘦骨伶仃的小姑娘也是犯难。想了想,还是先叫樊妈妈和烟霞,带两个小姑娘先洗洗澡,换身干净衣裳。 屋内,刘妈妈一边给贺太太揉腿,一边赞贺太太:“太太这个法子好。那两个丫头是送给少爷的,交给少奶奶处置,少奶奶少不得要去过问少爷的态度。这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可不就相处起来了?” 贺太太一怔,随即笑着嗔她:“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自已乏了,懒得管事。再者,姝丫头如今处置起事情来,颇有章法,便索**给她了,也算是个历练。 至于两个孩子的事情,罢了,我也不操心了,就由他们去罢!” 刘妈妈便笑道:“也不需太太操心。我瞧着,咱们少爷对顾姑娘,也是很上心的。说不得什么时候,太太您就可以抱孙子孙女了。” 贺仲珩初回家时,对顾姝处处避嫌。如今却再不见他小心翼翼,且一见到顾姝,神情都不一样。刘妈妈过来人,自然瞧得出来。 贺太太嗔她道:“莫要胡说。若两个孩子真有意,这婚礼,也得重新办一办。不然,也太委屈孩子了。” 刘妈妈连声称是:“太太说得是。哎哟,先前那回可不能算,得重新拜堂成亲才是。” 贺太太想想如今,都觉得心里畅快。见刘妈妈还忙个不停,便叫她停下:“你也劳累一天了,快别管我了,也去歇一会儿罢!” 刘妈妈这才服侍贺太太躺下,自已去一旁榻上歇息。 第85章 求助 外头, 两个小姑娘已去净房洗过澡,又换上了棉衣棉裤。只那棉衣是烟霞的, 她俩穿着却是有些大。 洗过澡,换上了厚实衣服,两个小姑娘的面色瞧着比先前已好了许多。 贺仲珩亦下值回来。 顾姝将贺家人又送来两个姑娘的事情说了,这才迟疑道:“原本这事不该我管,只是母亲说都交给我处理。我便想着,先问问你的意思。贺家人说是送来伺候你的,你,你是如何打算?” 贺仲珩冷冷扫了那两个丫头一眼,神情凌厉,直接道:“明日叫刘伯雇个人, 将这二人送回贺家庄。” 这话才说出来, 大的丫头还没怎么, 年纪小些的那个, 却是“哇”得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还边道:“求老爷不要把我送回去。贺老爷说了, 要是我被送回去了,就要把我卖掉, 再见不着我爹我娘了,哇----” 贺仲珩却不为所动, 只道:“你与贺族长是什么关系?” 那丫头边哭边道:“我们是他家的佃户, 欠了他家的钱, 还不成,贺老爷便说拿我抵债。若我被送回去,不贺老爷就要把我弟弟卖掉了,哇---” 贺仲珩听完, 神色更冷,面庞便似笼了一层寒霜一般。 那丫头被他吓到,更加止不住哭声,只又不敢大声哭。一边哭,一边直打嗝,模样十分可怜。 顾姝瞧着不忍,拽了拽贺仲珩的衣袖。贺仲珩转头看她,面上神情缓和了些。 顾姝叹道:“你坐一旁休息吧,这两个孩子懂什么,她们也是被贺延年害了,你莫要吓唬她们了。” 将贺仲珩劝到一旁,顾姝拿了帕子,走到那小姑娘跟前,柔声问她:“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原本吓得眼泪汪汪,现在满脸湿乎乎的泪水都被软软的帕子擦去,顿时清爽起来,又见眼前这姐姐生得好,待自已也十分地温柔,那畏惧之心便消去不少,抽嗒道:“我,我姓李,叫二丫。” 顾姝便又问她:“那,二丫,你来这里,家里人愿意你过来么?” 二丫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爹,我娘不舍得叫我来哩,呜---可是我们欠了贺老爷的钱,没有法子呢。” 顾姝又轻轻给她擦了眼泪,哄她:“不哭啊,没事儿,你只管好好说就是。” 又起身咐咐烟霞:“去,冲两杯红糖水过来。” 顾姝这才又问李二丫:“你欠了贺老爷家多少钱?为什么会欠他家的钱?” 二丫又抽噎道:“我娘害病了,要吃药。爹就借了贺老爷的钱买药。现在娘好了,只是账也还不起了。” 顾姝跟贺仲珩对视了一眼,这才问二丫:“你爹借了贺老爷多少钱?” 二丫想了想,迟疑道:“我不知道哩,不过上回贺老爷来家里催债的时候,我爹说,只借了四两银子,咋就要还十四两了,我也不知道是四两还是十四两。” 堂上贺仲珩面色更是难看。 这时,烟霞已将糖水端了过来,顾姝接过一杯,递给二丫:“来,喝点甜水,莫要哭了。” 二丫接过水杯,小心翼翼喝了一口,立刻睁大了眼睛,当即又喝了一口,抬眼看着顾姝,小小的脸上满是惊喜。 她随即便低下头,咕嘟咕嘟把一杯糖水全喝下去。喝完糖水,整个人便如泡入水中舒展开来的干花一般,立刻便有了精神头。 顾姝也是一笑,毕竟是小孩子 ,喝一杯糖水,便马上安抚住了。她示意烟霞再给她一杯糖水,又叫二丫在一边坐下,乖乖等糖水,自已又去问了另外一个姑娘。 那姑娘瞧着比二丫大了两三岁,情绪也稳定许多。她也是刚喝完一杯糖水,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两个半大姑娘都已被糖水给抚慰住了。 顾姝便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便道:“我姓张,叫张青苗。” 顾姝又问她:“你也是欠了债,被贺家人抓来的吗?” 张青苗便迟疑了,看了看二丫,又看了看顾姝,终是摇摇头,小声说:“不是。” 顾姝便微笑道:“莫怕,再者,你们都是孩子,贺家人的事,再怎么样也与你们不相干。我只是问下,你只管实话实说便是。” 第88章 张青苗便偷偷瞄了一眼贺仲珩,才道:“我,我,贺家族长,是我堂姑父……” “啊,”这个是顾姝未曾想到的。她不 觉又跟贺仲珩对视了一眼,才问张青苗:“那,那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张青苗又看了一眼堂上坐着的贺仲珩,似是鼓起勇气说:“我姑说,说我长得好。要给我寻个好夫家,又给我我爹二十两银子,就把我带来了。” 她红着脸道:“求老爷太太不要把我送回去。我,我愿意伺候贺老爷。” 说完这话,她又瞄了一眼贺仲珩,脸却是更加红了。 贺仲珩神色又冷了下来,将脸别过一边。 张青苗一个十二三的的半大孩子,能知道什么。 已经二十岁且成熟稳重的顾姝心中暗暗好笑,只面上不动声色。 又问了张青苗几句,只张青苗毕竟年岁不大,所知不多,倒也再问不出什么了。 贺仲珩才板着脸道:“烟霞,把她俩先带出去罢。” 烟霞听命,让两个小姑娘带了出去,只留顾姝与贺仲珩二人在堂中。 顾姝这才问贺仲珩要如何处理两个姑娘。 贺仲珩神色还有些冷厉,道:“逼良为贱一事,本就有违朝廷律例,断不可行。再者”, 他素来沉稳的脸上也终于露出几分不自在,继续道, “我们是书香人家,自来没有纳妾妾收通房那一套。我外祖,父亲,舅舅,都不曾有通房妾室,我也更不会有。贺延年不过是小人之心罢了,不必理会。你看着安排那两个女孩子便是。” 顾姝点头。那两个小姑娘还小,她并不拿这事打趣贺仲珩,认真道:“只是听那二丫说,她家还欠着贺族长的钱。若是将她二人送回去,张青苗倒罢了,那二丫一家,只怕贺延年还会找他们麻烦。” 贺仲面露厌恶之色:“我一出事,母亲还身有诰命,贺延年就敢带着人欺上门来,意图霸占我家家产。那他平日里,如何对待族中其他孤苦无依之人,可想而知。” 顾姝回想当日贺延年带着一群人上门逼迫的情形,赞同地点点头:“贺延年一家子都不是好人!” 贺仲珩一笑,又道:“故而,我是打算着,将他从族长的位置上撤换下来,将族中风气也好好整顿一番。” 这话顾姝更是赞成,道:“正该如此。绝不能再叫这样的人做族长、里长,祸害乡里。只他毕竟是长辈,又做了这么多年的族长,你是晚辈,便有这个想法,也不是轻易能换得的了,需慢慢打算才是。” 贺仲珩看着顾姝,神色温和,道:“你说得对。贺延年在族中势力盘根错节的,想把他拉下来,还得细细打听好贺家庄的情形。” 顾姝连连点头。 贺仲珩见她认真的模样,嘴角露出几分笑意,只又很快压了下去,面上露出几分难色:“只是,我如今方调入兵部,正是需要摸索熟悉的时候,一时间却实在分不出精力再去整治贺家。” 这话也全非虚言。他现在每日都在衙门跟同僚一起绘制北漠地图,因要极力回忆自已所经之地,极耗心神,也确实分不出多少心力处置族中之事。 他顿了一顿,有些犹豫地问顾姝:“我最近实是不得空,母亲也还在调养身体。若顾姑娘有空,可否劳烦顾姑娘,帮忙料理下贺家庄之事?” 顾姝睁大了眼睛:“我?我成吗?” 贺仲珩道:“我家在贺家庄也有人有田,刘成田丰就住在庄上。打听消息之事,叫他们两个去做便是。只他们回信儿的时候,若我不得空,便得劳烦顾姑娘帮忙处理一下了。” 他此刻却又有些迟疑起来:“只是,会不会太过劳烦顾姑娘了?” 顾姝这下不再推辞,赶紧道:“不麻烦不麻烦。贺大哥你既是有公务,脱不开身,这些事便只管交给我便是!” 贺仲珩轻咳了一声,看着顾姝,诚挚道:“那就多谢顾姑娘了。我也是知道,顾姑娘接手青山村的经过,知道你有勇有谋,后面又将青山村管得极好,所以才动了请你帮忙的念头……” 顾姝不禁有些脸红,只是嘴角却忍不住高高翘起,怎么都压不下去:“贺大哥谬赞了,我,我也没有做什么。我那回是带了许多人去的,又有地契。本就占着理。这还能输,才叫怪了。” 贺仲珩看着她:“也是姑娘聪慧果敢,远超常人。寻常女子,又哪里敢跟这样样的地痞无赖对峙。那江李二人,敢想着霸占田产,不就把你当作寻常胆怯女子么?你敢上门,便是赢了。” 顾姝又是高兴,又是害羞。一张小脸绯红绯红。 贺仲珩再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见顾姝睁圆眼睛看着自已,他又握拳堵嘴,咳了一声,起身道:“那以后就劳烦顾姑娘,我先走了。” 顾姝看他离去的背影,自已都未曾察觉,嘴角又绽出了笑意。 既然得了贺太太与贺仲珩的嘱托,第二日,顾姝便唤来两个小姑娘问话。 贺家上下都是宽厚之人,并没有人去为难两个小姑娘。张青苗与李二丫两个,昨日换洗一新,穿上厚实的袄子,安排的床铺也是既暖和又柔软。 舒舒服服住了一晚,又吃了饱饱的早饭,两个小姑娘都放松了许多。 顾姝先问二丫:“朝廷明文不许放印子钱,怎么那贺族长还敢这么大胆子,敢放印子钱?” 二丫懵懂道:“我不知道哩。反正贺老爷说,还不起钱就要拿人抵债。” 顾姝不由皱眉,问她:“借贺族长钱的人家多吗?” 二丫点点头:“多得很哪。” “那你知道的有谁?” “村里老周叔家,他们是老周叔摔断了腿,日子过不下去了,才借的。还有,隔壁贺二叔家里。” “这么多人借钱,就没有人想着去告贺族长?” 二丫茫然无知道:“那咋能告哩?贺老爷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再说,俺们也不知道咋去告状。” 顾姝见问不出旁的什么,便又问她:“你有什么打算?” 这话一下子戳中二丫心窝子,她眼眶立时就红了,瘪瘪嘴,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想回家,我想回家见我爹我娘……求奶奶把我送回家去吧!” 顾姝原本想的就是把这两个姑娘送走,只是眼前却是不行。 顾姝柔声道:“我自然能把你送回去。可是,你家还欠着贺族长的钱呢。这么回去了,他再把你抢走怎么办?” 二丫一下子也没话说了,只有抽抽嗒嗒继续哭。 顾姝便劝她:“你就先在这里呆一阵子。过些时日,我叫人捎信给你爹娘,叫他们也放心。等贺族长的事情解决了,再送你回家,你看如何?” 二丫小声问:“真能送信给我爹娘吗?” 顾姝点点头:“自然能。只是,这信得悄悄得送,不能叫贺延年他们家人知道了。” 二丫点点头,终于不再抽泣了。 顾姝又转向张青苗:“至于你,虽贺大人那里不需你伺候,你也暂时先留下来吧。到时候你再同二丫一起回去。” 张青苗眨着眼睛:“我姑说,我到了贺老爷家里,就要听话。我听奶奶的。” 顾姝松了一口气。便将两个小丫头分别派给刘妈妈和田妈妈打下手,帮家里做些粗活。 两个姑娘便一个无助一个欢喜地留了下来。 第86章 用心 待到晚上贺仲珩回来, 顾姝便与他说了两个姑娘之事:“朝廷是明令严禁私放印子钱的。贺族长竟敢这么大胆。他自己寻死,便怪不得咱们了。只单放印子钱这一样, 便可以把他送进大牢了。” 贺仲珩面色森冷:“人若胆大妄为,所做恶事定然不会只有这一件。先去查查,他还有哪些恶行。” 他又想了想:“我这两日便叫刘伯回贺家庄一趟,叫刘成和田丰去查查贺延年的事,顺便给李二丫家里人送个信儿。” 顾姝叮嘱他:“切记,叫刘成打听消息的时候谨慎些,莫叫贺族长知道了。” 贺仲珩点点头,自去安排刘伯不提。 李二丫得知能给家人送信,高兴得不行。 张青苗知道贺仲珩只安排人回贺家村,并不去她家, 不能捎口信回去, 颇为黯然。但张家跟贺家本就是亲戚, 顾姝与贺仲珩本也不能叫张家人知道自已的安排。 临行前, 李二丫竟还拿出了四个白馒头,颇为不好意思地说:“刘大爷, 这是我从我的口粮里省出来的,不是多拿的家里的。劳烦你带给我爹我娘, 还有小弟。他们一年到头,吃不到几回白馒头呢。” 刘伯摇摇头, 接了这四个白馒头, 拿了荷叶仔细包了起来。 能送信回去, 又给家里人捎了好吃的,二丫明显便安心多了,再没有初来那两日愁苦的模样了。且自她拿出了四个省出来的大白馒头,可叫田妈心疼坏了这孩子, 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都喜欢往二丫嘴里塞一口。贺家人和善,两个小丫头也就渐渐安心在贺家住下了。 第89章 家里多了两个 半大孩子叽叽喳喳的,比之从前热闹许多。贺太太能得儿子回来,又跟儿媳妇关系日近,已是心情大悦。天天又有两个活泼丫头上蹦下跳,欢声笑语,更是开怀。私下里不知跟刘妈妈说过多少次:“今年这个年过得好,我看着这一大家子,心里就高兴!” …… 绿萼看着顾婕拿出来的画册,没口子地称赞:“二奶奶这画册,做得可真是精巧。平少爷收到了,定是极高兴的!” 顾婕笑道:“两本子画册,也不值什么。” 这画册原是顾婕这阵子闲来无聊,为大嫂钟氏的儿子平哥儿所做。 一个是看图识字,上面画了花鸟鱼虫,下面写了字。另一本便是故事册,上面画了一幅一幅的剧情连贯的图画,图画下面则是简短的文字剧情。不过是些启蒙故事,比如乌鸦喝水,小蝌蚪找妈妈,还有沉香救母之类。 正适合平哥儿这个年纪的孩子启蒙用。 中间沈靖文从书院休假回家,见她见她这图册故事有趣,还帮她画了几笔。夫妻二人一同绘画做图,倒多了许多不为外人道的乐趣。 顾婕为了这画册,费了多少心思,绿萼是知道的。此时又有些愤愤:“二奶奶,您也太好心了。大奶奶那般刻薄您,您处处忍让不说,还这般费心送平小少爷礼物。” 顾婕淡淡道:“相公前程远大,大嫂心有不服,也算正常。” 顾姝早写信给她,道徐大舅对沈靖文很是欣赏,只需再磨炼几年,必能金榜题名。 “相公将来要走科举一途,名声极是重要。此时为些小事跟大嫂闹龃龉,倒是划不来。我将事情做到明处,公婆与相公,自然都看在眼里。” 顾婕心中有成算,素来将功夫花在前头。钟氏那些个心思她清楚,无非就是嫉妒罢了。越是如此,便越得叫人知道自已的大度。 是以,两本小画册一装订好,顾婕便当着众人的面送给了钟氏。 “嫂子,该过年了,这两本书你拿去给平哥看着玩儿,也算是我这个做婶子给平哥儿的一点子心意。” 钟氏接过两本画册,还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打开来看,却是小小吃了一惊。 画册做得很是精致,封面是绸布拼就的,五颜六色,看着就讨小孩子喜欢。翻开一看,里面是彩绘的图案,一旁有大大的楷书。譬如画面是一朵花,旁边便有一个“花”字。画面是蛇,一旁便有“蛇”字注明。 另一本则是故事书。里面有四五个故事。上面是插画,下面是文字。 两本画册里的画皆是笔法细腻。一眼便知是花了大功夫的。 顾婕解释:“平哥儿大了,他说话早,很是聪明乖巧,将来定然是有出息的。我闲来无事,便做了两本画册,平哥儿启蒙正用得着。” 沈守文还知道好歹,当即连声谢过:“弟妹实在是有心了。我代平哥儿谢谢弟妹。” 说罢又喊平哥儿过来,将书递给他:“这是你婶婶给你的,还不谢过婶婶。” 平哥儿一看那色彩鲜艳的封面,便睁大了眼睛。翻开画册,里面又都是些色彩鲜艳的小动物的图案,当即便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咧开嘴笑道:“谢谢婶婶。” 沈大人与沈太太笑吟吟地看着儿孙和睦,其乐融融。 只有钟氏神情有些尴尬。但这两本书做得确实是十分精心,且又是为了方便自家孩子识字的,这个人情,是必须要承的,也只能笑道:“多谢弟妹。” 晚上,哄了孩子在次间里睡觉,钟氏却有些不想回卧室。今日受了弟妹好大一个人情,丈夫想来又要说自已了,她实在无心听丈夫那些个唠叨。 自已没有本事,整天却只知道说她。 一旁的奶娘觑着她的脸色,陪笑道:“二奶奶送的那两本画册子,小少爷可是真喜欢呢!二奶奶这回,也真是上心了。” 钟氏更加不快,道:“呵,她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想来也是我那好小叔子,心疼媳妇,特意做了,好叫她在公公婆婆跟前做脸呢!” 奶娘听了这话直想翻白眼。但她是有任务在身的,只好又陪笑道:“不管是谁,总归是想到咱们小少爷了不是。” 钟氏“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奶娘又劝道:“今儿个二奶奶有句话,我觉得说得倒是对。” 钟氏横了她一眼,道:“什么话?” 奶娘笑道:“二奶奶说咱们小少爷聪明,将来有出息,这话,是一点儿错没有的。” 钟氏不由露出个笑容。她嫁到沈家,最大的骄傲便是给沈家生了一儿一女,都立住了不说,且个个聪明伶俐。是以她才有底气这般挑衅顾婕。 这段时日她气不顺,多少也是有些担心顾婕生个儿子出来。 二房一家子本就占尽便宜,公婆也偏向他们。若顾婕再生个儿子,那不得张狂到天上去。 奶娘却又道:“只是我说句话,大奶奶莫怪。咱们哥儿聪明,妥妥便是个读书种子。可是,大爷虽说人品敦厚,待奶奶向来也体贴,这一点没话说。只是在哥儿的学业上面,只怕所为便有限了。咱们哥儿若要走读书这条路,只怕,还是要仰仗他二叔多些……” 钟氏平时看到的,便是沈靖文读书好,前程远大,顾婕出身府。两口子,竟是都把自已夫妻俩比下去了,是以心意难平,却是从来还没有往长远处想过。 今日被奶娘点破这一点,却是叫她不由怔然。 儿子躺在床上睡得酣然。小脸红扑扑的,俊秀可爱,瞧着便是一副有出息的聪明相貌。她心中骄傲怜爱之意大起,伸手将儿子的被角掖紧实了。 丈夫跟儿子相比,自然儿子的前程更为重要。 想到此处,她倒真有些后悔,自已平日里说话太直了些。 不由道:“唉,这倒是。我也是的,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 奶娘见她听进去了,便松了口气,笑道:“奶奶素来心直口快,性子直爽,可是再没有一点坏心的。这点,府里谁不知道。我也是知道奶奶的脾气好,也是为着咱们哥儿想,所以才多说了两句。 我什么身份的人,都敢在奶奶面前张狂多说几句,二奶奶进门这么久,哪里会不明白大奶奶的性子,必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这话说得钟氏心里熨贴,也笑道:“你待哥儿好,我们也都知道。哥儿长大了,也孝敬你。” 钟氏因心里有了主意,也不怵见到丈夫。两人又说笑几句,便回了卧室。 自那以后,钟氏再见到顾婕,态度柔和许多不说,也极少再说些酸里酸气的怪话。 顾婕态度却还一如既往,待钟氏依旧温和体贴。妯娌间,到了今日,也终于有些相处和睦的样子了。 沈广陵与沈太太对此都极满意。尤其沈广陵,觉得顾婕贤惠大度,不愧是侯府贵女。 顾婕倒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私底下里,却吩咐绿萼:“再给平哥儿奶娘五两银子。” 钟氏自已是个脑子不大开窍的,若不是奶娘劝她,只怕她还未必就能想通。 绿萼一边应下,一边叹气:“二奶奶,都说低嫁日子过得顺遂,您这也是够操心的了。” 顾婕笑道:“那你是真没有见过性子刻薄的。” 说到这里,便想到了娘家嫡母,庄夫人,可不就是个刻薄的。不过好在,自已亲娘疼爱自已,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母爱,这便足够。 想到陈姨娘,顾婕脸上又浮出笑意,道:“只要人还能劝得动,那便没有坏到十分去。便是让她几分,又有何妨。” 绿萼犹自不满:“她是什么身份,无论现在还是将来,二奶奶都比她强。二奶奶这般谦让,她却是一点不知道二奶奶的好意。” 绿萼是一心替顾婕打算的。当年在顾家,顾嫤欺负顾婕,她尚出言安慰顾婕,何况如今一个小小的钟氏。在她看来,顾婕不去欺负钟氏已是十分厚道了,那钟氏竟然还敢欺到顾婕头上,实在叫她不能忍。 顾婕耐心道:“我与夫君,本就过得好,样样比大哥大嫂强些。这是人人都看得到的。人心都是偏向弱者的。 若是连两句酸言酸语都不忍,旁人只觉得我性子蛮横,不能容人,却不会去想大嫂该不该嫉妒我们。” 绿萼不满地哼了一声。 顾婕笑道:“行啦,我知道你为我好。不过,我也就做到这一步了。” 她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是圣人。从前对她一直忍让。若她以后收敛,倒也罢了。若还是那副尖酸模样,我也忍不下去了。总归,我将事情做在明处,后面再生气,也是明正言顺了。” 绿萼这才笑道:“我就说,奶奶不能把日子过得这般憋屈。” “傻丫头,谁家过日子,不受些委屈呢?” 只过了两日,沈靖文便悄悄拿来一个匣子,方要递给顾婕,却又收回,得意问她:“猜猜里面是什么?” 第90章 那匣子长长的,顾婕当下便道:“笔。” 沈靖文大摇其头:“再猜。” 顾婕又猜:“墨?” 沈靖文摇头:“再猜。” 顾婕却是想不出,沈靖文还能拿出什么东西了。 见将她难住,沈靖文极是得意,打开盒子跟顾婕炫耀:“你瞧瞧是什么!” 里面却是躺着一根双尾丹凤衔珠的金钗。 沈靖文给顾婕戴上,还不望嘲笑她:“这么长,方方正正一个盒子,亏你竟猜不出来是什么,真是有够蠢的!” 顾婕岂能容忍被这个傻子说蠢,当即道:“哪里是我猜不到是钗子,我哪里知道,你会有钱买这钗!” 她瞪着沈靖文:“你哪里来的钱?” 这话却是将沈靖文问住了。他赶紧捂顾婕的嘴:“说你蠢你还不承认!这么大声,是叫全家人都知道么?” 顾婕这才意识到自已又跟着这二愣子一起犯浑了。父母在,无私财,沈靖文想来是用挣的外快给自已买的这钗子了。 赶紧拍了沈靖文两下,叫他把手拿开,这才笑咪咪道:“多谢夫君。”再不提钱的事情了。 沈靖文拧了一把她的耳朵,哼了一声,气道:“不跟你计较。” 然后掰着手指头跟她算账:“上回寄卖的画,卖掉两幅,共是三十两银子。给人做保,又得了十两银子。我又攒了两个月的月钱没动,统共六十两银子的私房,全花在你身上了!” 顾婕看四处无人,搂住沈靖文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多谢夫君!” 他挣到钱,还能知道给自已买东西,自然该鼓励,叫他以后多多给自已花钱。 沈靖文一下子被她这举动惊住了,待顾婕一松开他,便立时跳到了一边,一副躲避不及的模样,还指着顾婕叫:“大白天的,你,你!” 便是夫妻,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般举动,也实在不大成体统,真是吓了沈靖文一跳。 顾婕捂嘴直乐。 下午,沈慧咏拉着沈慧如过来寻顾婕,一进门,便陪着笑脸:“好嫂子,我的东西好了没有?” 先前顾婕做画册的时候,她也看到了。沈慧咏孩子心性,喜欢得不行。顾婕便也给她和沈慧如做了一本。 顾婕如今跟沈慧咏也熟了,知道她的性子直,便叹气道:“唉,你不知道,我做那两副画册,费了多大功夫。” 沈慧咏忙笑道:“嫂子辛苦了。等我小侄子出来,我天天帮嫂子带小侄子,不叫嫂子费一点力!” 顾婕便笑道:“那还差不多。” 说罢才将已做好的两本画册拿了出来。里面的故事还按照沈慧咏的要求,写的跟平哥儿里面的不同。因着知道沈慧如心思敏感,两个册子的故事便都是一模一样。 这个沈慧咏倒不说什么了,画画是极难的。同样的画画两遍,自然是要比画不一样的两副画容易许多。二嫂还怀着孕呢,能帮自已做画册,已经很叫她感激了。 她能得一本画册,便心满意足。自已那本,为着不麻烦顾婕,封皮还是她自已做的。她精心设计,还绣了花在上头,极是珍视。如今拿到完工的画册,真是爱不释手,又到沈太太跟前炫耀了一圈。 沈慧如性子稳重些,便没有如她这般到处张扬,不过羞涩地谢过了顾婕便罢。 只回到房间,她摩挲着新得的画册,怔怔不语。 她的丫头柳儿道:“二姑娘新得了这画册,真好看,姑娘不喜欢吗?” 沈慧如方将视线移回画册上,淡淡一笑:“喜欢,二嫂的一番心意,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只是片刻,她却又喃喃低语:“二嫂是侯府贵女,嫁妆丰厚,有那么多的衣料首饰,珍器珠宝,凭哪个拿出来,不比一本画册强?” 却偏偏只拿出个不值钱的画册子糊弄她。 二嫂还有个妹妹嫁入了国公夫做世子夫人,真不知那又会是何等富贵宣赫的生活…… 第87章 尊卑 冬阳融融。正值新春佳节, 行来过往的人脸上都带着喜意。 顾嫤同崔涣一起,去崔涣外祖家拜年。 崔涣外祖外祖年事已高, 早已致仕,见了崔涣,连声直叫好孩子,又夸顾嫤生得好,真是一对贤儿佳妇。 聂家是大族,人丁旺盛,几房人也未曾分家。外祖母与几个舅舅舅母见了崔涣小夫妻俩皆是极亲热。 只是外祖拉着崔涣说了一会儿话,却又问道:“湘儿呢?湘儿今日来了不曾?” 崔涣脸色便有些不好看,沉默不语。 聂老太太便嗔外祖:“今天只有涣儿带媳妇一起来。你想湘儿了,过几日叫人接他便是, 莫要再吵了。” 外祖便不再说话。众人皆是面色如常。只有崔涣, 自那之后, 便有些兴致缺缺的模样。 聂家舅母便拉了顾嫤去一边, 小声道:“唉,湘儿是世子的弟弟, 小时候害病去了。老爷子生前很是疼这个小外孙,以前倒还罢了, 如今年老了,不记得事, 竟又提起湘儿了。我们怕老爷子伤心, 便不敢跟他说实话。” 顾嫤恍然。 她是知道的, 崔国公先后娶了两任聂氏女。那崔湘,应当便是小聂氏所出儿子了。 不过是个死人罢了,顾嫤并不放在心上。想来崔涣是为着想到了亡弟,才面色不好的。回去倒是不妨安慰一下他。 只是聂家舅妈却又道:“唉, 这事是个伤心事。我们寻常都不去提的。外甥媳妇也不必跟涣儿提起,免得惹得大家又是伤心。” 这话说得有理。顾嫤点点头,笑着应是。 夫妻二人在聂家用过午饭,便回了国公府。 待到馥芝堂,看到正做针线的若若,顾嫤心中莫名便起了一股子郁气。面上却是更加和蔼。 若若看到顾嫤二人回来,忙起身行礼。 顾嫤满脸笑容,问她:“若若,这是给世子做针线呢?” 瞧着像是在做袜子。 好个贱婢! 崔涣也住了脚步,朝若若看去。 若若摇摇头,道:“回大奶奶,不是给世子做的。” 顾嫤心里方舒服些,谁料若若又道:“世子只穿绫袜,昨儿个便做好了。这双是棉布的,是奴婢给弟弟做的。” 崔涣便笑道:“若若自来勤快,我就知道,不会忘了我。” 若若抿嘴一笑,低下头去。 顾嫤不自觉眯了眯眼:“咦,你还有个弟弟?我怎么听说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孩子?” 若若道:“哦,那是奴婢姨母的孩子。奴婢的姨母也去了,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我们姐弟两个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姐弟也不差什么了。托世子的福,给奴婢的弟弟在五城兵马司里寻了个差使。他自己一个人,也没个人照料,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多少替他操心些。” 顾嫤点头,似笑非笑:“你倒是个会心疼人的。” 张罗着给崔涣换了衣裳,又笑着送他往书房去。待到身边无人,顾嫤方堆下脸来,满面寒霜。 魏妈妈见顾嫤面色不好,料是为着若若生气,忙劝她:“奶奶今儿个劳累了一天,该当多歇息才是。丫头们惹您生气了,您只管责罚就是,为这个生气可不值当。” 顾嫤面色阴沉,冷冷笑道:“一个个都会装相,在世子跟前乖滑得很。平白无故罚了她,岂不显得我 这个大奶奶不贤惠!” 魏妈妈劝她:“不过是些没眼色的贱婢罢了。真要收拾起来,不过是您一句话的事。时候长着呢,您的身子精贵,很不必将这些个奴婢放在心上。” 顾嫤点点头,想想魏妈妈的话,自已是主子,这些个奴婢,不乖巧听话,处置了便是,何必为这些下贱东西伤身。 她躺下休息,却还不忘吩咐魏妈妈:“世子今晚约是在书房歇息。记得叫厨房炖上汤,小火吊着,我晚上给世子送去。” 顺便看看,书房里青青那狐媚子可又生事。 只是待顾嫤提着汤到了书房,却不见青青,只有若若,冷着一张脸立在一旁,见她来了,忙起身行礼。只是行完礼,对上崔涣,却又是又板起脸来,一副生气的模样。 顾嫤见若若如此没有规矩,心中已是暗火顿生,只是面上不显,笑问崔涣:“今日怎么是若若在这儿?青青呢?” 崔涣笑道:“青青今日有些不舒服,叫了若若来替她当值。” 顾嫤点点头,又笑道:“若若这是怎么了?一副生气的样子,是谁惹到若若姑娘了?” 崔涣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却是我的不是。我将若若给我做的香囊不小心扔到砚台里,若若正生我气呢。” 若若的针线好。她前日做好一个香包,费了极大的功夫,本就是给崔涣做的。两人皆心知肚明,崔涣跟她要,若若佯作不肯,崔涣便好声好气央求半天,若若才装作勉强答应。本就是二人间的情趣,崔涣也不以为忤。 只是今晚,两人胡闹间,崔涣拿出香包砸若若,却是正好砸到砚台里,好好一个香囊便就毁了。 第91章 若若当即眼圈就红了。 那个香囊绣得极费功夫,足做了半个月才绣好。做完之后她也喜欢,崔涣跟她要的时候,她不愿意给,亦是半真半假。不想崔涣拿了之后却如此不珍惜。 崔涣也颇为心痛,又见若若气得要哭了,更是后悔,正在跟若若赔不是间,顾嫤便来了。 他说了一句,见若若还板着脸,又到若若跟前,温言软语道:“好若若,是我的不是,你莫再生我的气,我下次再不敢这般辜负你的心意了!” 毕竟顾嫤就在旁边,若若也不好再摆架子,只能低低嗯了一声,算是揭过此事。 崔涣见若若肯说话,终于松了一口气,复又露出笑脸。 顾嫤在一旁看着这二人一个温柔小意,一个爱理不理,只气得七窍生烟。 世子何等身份?在宫里跟皇子宗亲平辈论交,在外头豪门贵胄对他众星拱月。 这样金尊玉贵的一个人,她平日里捧着敬着还来不及,若若一个贱婢,却敢如此在世子跟前拿乔。 顾嫤知道自己该忍的,但她实是忍不下去。 她放在心尖子上的人儿,怎么容得一个丫头这般去轻践! 顾嫤的声音已是尽量柔和,但任谁都听得出她话里的怒意:“若若,我素日里觉得你是个守规矩的,怎么竟也如此不晓事!你服侍世子,替他打理服饰,本就是份内之事。莫说区区一个香囊,你整个人都是府里的,怎么能为着此事跟世子生起气来?便是世子向来纵着你,可你自已也不能忘了规矩本份!” 崔涣跟若若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玩闹惯了的,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是见顾嫤不快,这是他妻室,却不好拂了她的情面,只好道:“罢了,此事既已过去,便莫要再提了。” 若若见顾嫤动怒,也只能福身行礼,又向崔涣请罪。 崔涣心中还有歉意,忙将若若搀起来。若若见崔涣如此,起身身眼圈已是红了。 崔涣也颇觉不自在。 顾嫤更是心头暴怒。将参汤交给了崔涣,带着秋照秋临两个离了书房。 回了馥芝堂,魏妈妈一见顾嫤那脸色,当即吓了一跳:“大奶奶,您这是怎么了?” 顾嫤进了内室,除了魏妈妈与秋照秋临,再无旁人,她再也忍不住,眼泪便流了出来:“妈妈,那贱婢,实在可恨!” 秋照便小声将方才书房里的事情说了。 魏妈妈自然是与顾嫤同仇敌忾。先是骂了两句若若不知廉耻,这才问顾嫤:“大奶奶,您是如何打算的?” 顾嫤擦擦眼泪,心绪已是平复了下来,她冷冷道:“这样的狐媚子,我岂能再叫她留在世子身边,坏了府里的规矩体统?” 不过是个香囊,给主子们做针线活计,本就是下人们份内之事,却叫世子这般低三下四地赔罪。 真叫她留在世子身边,不知要将世子迷成什么样子! 想起上回若若说的表弟,她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妈妈,你去查查若若那个表弟,看是个什么情形!” 魏妈妈一口应下,又安慰顾嫤:“大奶奶,丫头们不省事,有的是手段收拾。万不可为这些贱生气,伤自已的身子。” 顾嫤被她好言劝慰,心中平复许多。只是对若若实在是厌恶已极,恨恨道:“那样不知规矩的小蹄子,该卖了才是!” 魏妈妈吓了一跳,她年纪大了,行事稳重,赶紧劝顾嫤:“若若固然不知规矩。可她毕竟是世子身边的老人了。是世子奶娘的女儿,我瞧着,世子待她,竟比青青与绵绵两个更亲近。这样的人,打发她出去嫁人便是。若是行事太过,只怕引得世子不喜呢。可不能为着一个小丫头,坏了您跟世子的情份!” 顾嫤虽然心头恨极,到底知道魏妈妈说的是正理。终是点点头。 过了几日,顾嫤将若若,青青,绵绵几个丫头叫了过来,笑道:“前日我跟世子说了,你们三个,服侍他这么些年。也该给你们一个名份了。只是,事有先后,世子毕竟年纪尚轻,如今正以前途为要,也不可为了这些事分了心。再者,你们年纪也不大。所以我想着,先抬你们一个,正经给个姨娘的名份,后面的,过个一年半载地再说。” 说罢,又含笑看了若若一眼。 若若自知自己早晚要做世子的妾室的,如今见顾嫤这般说,料是世子已是跟大奶奶通过气了,不由含羞低下头。 青青绵绵对视一眼,也低下头。若若身份不一般,若有一个抬举做姨娘,必然是若若。她们两个倒不敢与若若相争。总归,世子是答应过她们,会给她们名份的。 顾嫤这边满心算计,顾姝那边也没闲着,整日忙着给青山庄办塾学之事。 为着给塾学寻个合适的先生,又特意同贺仲珩一起去了徐家,拜托徐正阳推荐个坐馆夫子。 徐正阳便道:“你那个青山村地势偏远,且束脩又给得有限,合适的先生不太好找,需得多等些时日。” 他又提了一个建议:“对京中的夫子来说,你那村子实是过于偏僻。可是对于外地举子来说,离京城又是十分得近了。每年都有会试落榜的举子,因着不想来回奔波,便会呆在京中留两三年,以待下回科考。这期间,也通常会寻个活计来 补贴生活。你若愿意,倒是可以找个这样的举子来坐馆。” 顾姝先是一喜,后面又迟疑起来:“这,这可是举人,那我现在给的束脩,怕是不行吧?” 徐正阳点头:“正是,请这样的举子坐馆,一年至少得五十两银子才成。” 顾姝算过了,以庄子的产出,还要给学童们包一顿餐食,她给先生的束脩,最多只能开到一年三十两。 这已是京城一带先生坐馆的最低价格。再低,根本便不会有先生愿意来了。 顾姝思索道:“青山村出产有限,我是想用庄子所出,撑起这个塾学。是以,束脩也若是高出三十两,便不成了。再者,我只是想让庄子里的孩子开蒙识字,以后做伙计、写书信什么的,能多个营生,却是没有指望他们考科举。若请举人过来教蒙童,也着实有些大材小用了。” 她面露赧色:“我的想法有些功利,让舅父见笑了。” 徐正阳却目露赞许:“你的想法是对的。办塾学,也当量力而行,才能长久支持下去。再者,读书,主要还是为了辨是非明事理,科举也在其次。你想的没错。” 他安慰顾姝:“不急,我再帮你找找,总能找到合适的人的。” 顾姝点点头。 叶舅母端来一盘干果,招呼顾姝与贺仲珩:“来,吃点果子。” 盘子里有红枣,花生,杮饼等诸多干果。 顾姝便捏了一块杮饼吃,不由赞道:“这杮饼晒得好,又甜又沙。” 叶舅母笑道:“是呢。母亲也说这杮饼好吃。” 她转头对徐正阳道:“这杮饼是莫娘子送来的,你也尝一块。” 徐正阳皱眉:“她生活不易,怎么还收她的东西?” 叶舅母道:“我开始也不收的。只莫娘子说,这是她自家的杮子树结的杮子晒的,不是外面花钱买的。人家一片诚心,我也不好拂了她的心意。走的时候又给她带了两块腊肉。” 徐正阳这才满意,也捏了一块杮饼吃。 顾姝却是心念一动,问叶舅母:“舅母,我记得听您说过,这莫娘子的学识也极好?” 叶舅母点头:“不错。她父亲也是秀才,她也是从小读书的。若她也是个男儿,怕是早就中进士了。” 顾姝转向徐正阳:“舅舅,您说,我请莫娘子坐馆如何?” 第88章 夫子 顾姝也是灵机一动, 觉得莫娘子既有学识,那便请她当塾学的夫子好了。 众人皆是觉得匪夷所思, 哪里有请一个妇人当塾学先生的! 可是仔细想来,竟也是个极妙的主意。 青山村的私塾不过是蒙学,以莫娘子的学问,教导这些孩子是绰绰有余的。顾姝开的束脩不高,旁的先生自是不乐意去,可这钱对目前的莫娘子而言却不算少。 徐正阳当即拍板:“我明日就去问莫娘子的意见。” 他笑道:“这可比她浆洗缝补强多了,想来莫娘子不会拒绝。” 能够解决私塾先生的问题,顾姝心里极是高兴。便是贺仲珩与贺太太,也是赞她这个法子好。 一行人说笑回家。才进家门,张青苗见人回来, 便高兴大叫:“老夫人, 少爷, 少奶奶回来啦!” 殷勤行过礼, 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贺仲珩:“少爷,可要我打水给您洗漱?” 顾姝与贺太太对视一眼, 忍俊不禁。 贺仲珩面露无奈。 也不知道张氏这个族长太太整日里都教了些张青苗什么东西,她自从进了贺家, 便觉着自已是贺仲珩的人,时时刻刻掂记着要服侍贺仲珩。 纵然顾姝私下里跟她说过, 贺家没有纳妾的习惯, 过段时日便送她回家, 可她却是不同意,还羞答答道:“奶奶,我知道您跟老爷都是大好人。我过来,就是伺候您跟老爷的。再说, 老爷生得好,我们村再找不到这么俊的人。我愿意伺候老爷的。您别把我送回家,就留下我吧!” 第92章 这话,顾姝是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了贺仲珩,说完自已也笑个不停。 因张青苗虽然这么说,可显然还是个不开窍的孩子。她所说的服侍,便是贺仲珩一到家,抢着给他端水洗漱,再者就是送个茶,点个灯。 做完了,还颇觉得自已服侍得好,一脸自豪。 这么个思无邪的半大孩子,顾姝自是不会放在心上。也就贺仲珩一人略觉尴尬。只张青苗虽然爱献殷勤,可也不过是些日常活计,并没有其他举动,他也不好喝斥,也只能躲着张青苗,不叫她“伺候”了。 贺仲珩见顾姝看他笑话,无奈道:“顾姑娘,你这般,可就不厚道了。” 顾姝咳了一声,收住笑,道:“无事,她还小,又被她姑姑带歪了,我们慢慢教她就是。” 两人正说话间,张青苗又端了一个茶盘过来。 顾姝一笑,端起茶盏,柔声道:“谢谢青苗。” 毕竟青苗二丫两人只是在贺家暂住,虽然做些家事,也只是帮工罢了。顾姝待她还是很客气的。 贺仲珩便只是拿过茶盏,并不说话。张青苗咧嘴一笑,殷勤道:“等少爷跟奶奶喝完茶,我来收杯子。” 只她话刚说完,前头就传来二丫的叫声:“青苗姐,灶上的肘子炖好了,田婶子给咱们一人捞了一块,尝尝咸淡,你要不要过来吃?” 烟霞稳重,自然不会在家里大呼小叫,但二丫青苗两个年龄不大,顾姝也吩咐过,不必拘着她俩。故而顾家上下,对这两个孩子很是宽纵,两个孩子在顾家活泼得很。 尤其是田婶,心疼二丫,特别喜欢喂她吃的。二丫也懂事,有了吃的,从不藏私,都会叫上青苗一起。 张青苗听到二丫唤她,眼睛立时就亮了。 贺少爷虽然好看,可是天天都能看到。肘子这会儿子不去吃,那待会儿说不定就没有了。这简直就是个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青苗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将茶盘放在一旁的花架子上,再不说要过来收茶碗了,转身便往厨房奔去。 顾姝又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要不说张青苗整日缠着贺仲珩,可贺家上下,包括贺仲珩,都没人对她摆脸色呢。因着大家都瞧出来了,这青苗,性子天真憨直,根本不晓人事,没有人将她的话当真。 贺仲珩无奈看了顾姝一眼。又转头看向青苗欢快的背影,若有所思。 过了几日,徐正阳传递了话过来,莫娘子答应去青山村坐馆。 莫娘子自是极愿意的。她带着孙子孙女,住哪里都是一样的。自家房子再租出去,又多一笔进项。一年三十两,除去自已与孙子的吃食,也能攒下来不少。这个活计,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再者,她去教书,自家的孙子孙女也有地方读书了,可谓一举两得。 两方都满意,于是一过了正月,几个人就去了青山村,预备将塾学支张起来。 顾姝到了庄子里,便又在村口树下,将村民召集在了一处,宣布了要开办学堂的消息:“我预备在庄子里办个塾学,学堂,就放在原来江有福的房子里。” 江有福这宅子,是青山村最体面的,是个一进大院子,一溜水的青砖瓦房。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原先是留着给顾姝等人来青山村的时候落脚的。只是顾姝毕竟几个月来上一回,倒不必这般浪费。 三间正房打通之后,当做学堂,很够用了。东厢房就给莫娘子祖孙俩住。西厢房留着给顾姝。 村民们一听这个消息,立时就议论纷纷。读书自然是好事,这个都知道。可是读书的花费便不少,第一个,便是束脩。 因着顾姝待村民们和善,便有人大着胆子问了出来:“奶奶建这个学堂,一个娃娃,需交多少钱啊?” 顾姝便答道:“学堂不收大家的钱,是免费的。此外,中午还包一餐饭,每日上午上课,学堂里包午饭,吃过午饭,再上一时辰的课,未时末下课。” 这个时间,是顾姝与莫娘子几人商议过的。这样下午便散学,天色还早,孩子还能有时间回去再帮家里做些家务。 村民们又炸了锅。 读书,不仅仅是束脩一个门槛,便是咬咬牙,交得起那束脩,家里活多,也不少了劳力,实在没有那能力送孩子读书。 如今,读书识字非但不要钱,竟还包一顿饭。跟口粮比,孩子做的那些活计,便又不算什么了。登时人人都是喜形于色。 顾姝见村民那神情,便知再无人不愿意,便这才介绍莫娘子出来:“这是我请来的私塾先生。莫娘子出身书香世家,家中从前也是开私塾的,便由她给孩子上课。” 这回大家只能面面相觑了,怎么,竟请个女先生过来? 关于这一点,顾姝不准备解释。 学堂是自已办的,先生束脩是自已出的,请谁来上课,自然也是她决定。况且这些日子,她跟莫娘子也聊过,知道莫娘子确有才华,叶舅妈并不曾虚言。由莫娘子教书,绝不会误人子弟。 顾姝最后又宣布:“咱们庄子里的孩童,凡六岁以 上,十四岁以下者,无论男女,都可以来学堂上课。十四岁以上,若是想读书识字,也可以来。只是学堂便不包这一餐饭了。” 村民们又议论起来,这回说的是,“女娃娃也能去学堂读书?” 当即便又有村民提出了异议:“哪有叫女娃子读书的道理?女孩子认识个什么字哟?” 说话这人是很不满意的。他自家没有女儿,只有两个儿子,且都不满十四岁,正好都可以送去学堂,每日混一顿饭。只是,别人家的女孩子,凭什么吃这一顿饭? 方才主家说请个女先生,他便有些不乐意。只是毕竟是不要钱的塾学,也就不作声了。可还要女孩子进来读书,那怎么能成? 顾姝看了看说话这人,偏头看向余二媳妇,余二媳妇会意,忙道:“这人姓张,我们都叫他张大。” 顾姝便翻了翻自已做的花名册,见那张大家有两个儿子,便抬头看着张大,淡淡道:“张大是吧?为何你说不该叫女孩子读书?” 顾姝虽然是主家,可她向来和善,是以这张大也不害怕,反倒理直气壮道:“女孩子早晚要嫁人,何必花这个钱读书识字?” 顾姝似笑非笑:“可是花的钱又不是你的,你操这些心做甚么?” 张大一顿,当即便道:“奶奶的钱也是钱啊。” 他自觉这话说得很聪明,面上显出几分得意之色,又道:“叫这些女孩读书净是浪费钱。若把她们的钱省下来,男娃娃们不就能吃得更多些了?” 顾姝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你说的有道理。少一个人读书,便多省一份钱粮。嗯,你家有两个儿子。你既是对学堂招女童入学不满,想来这学堂是不适合你家的。你那两个儿子便不必进学堂读书了。” 张大登时愣住了。 顾姝自出现在青山村,便一直一副活菩萨的形象,虽说是把江李二人阖家送进了大牢,可那也是因为这二人要霸占她的产业,这么做理所当然。其他时候,又是免租子又是减田赋的,过年发面发肉不说,如今又要出钱给村子办学堂。 村民不是那没良心的人。受了顾姝这样大的好处,自然个个感激她,平日里提起来也都是好话。 可是,话说回来,这般仁善的主家,年纪又轻,这些人对上她,难免也就没有了敬畏之心。 就譬如办学一事,换个旁的主家,给村里办学,又不要村民们花一分钱,张大只怕半个不字都不敢说。可也就因顾姝素日心善,又是个年轻妇人,张大明知自已得了好处,竟也敢非议起来。 所幸,顾姝也不是没有准备。 她因着寻了一位女先生坐馆,早担心村民们反对,所以一早就打算找个人立威。不想,请女先生教书没有反对,收女学生入学堂,倒有人反对起来。 这个她倒是没有想到。竟有人因着自已没有女儿,便不想让人家的女儿进学堂读书。 不过没有关系,一样拿他立个威便是。也省得青山村的人真以为她好欺负,以后再在小事上掣肘。 顾姝冷冷看着张大:“学堂是我办的,先生是我请的,又不曾收过你一分一厘束脩。原就是给大家谋福利的事情。你既有不满,便不需叫你的孩子进来了。” 她又转向其他人:“还有谁,觉得女童不该进学堂的?” 哪里还有人敢说个不是。还有那有女童的人家,偷偷朝张大啐了一口。自已家没有女孩子,便想断了人家的路,我呸! 张大则是呆若木鸡。他是再想不到,菩萨一样的主家,竟然,竟然就这样不许他的孩子进学堂了! 那可是每天一顿的口粮啊!不,他有两个孩子,那是两顿的口粮! 顾姝没有再理他,安排了余庄头找几个劳力,稍后将学堂正屋三间的隔山打断,便与贺太太、莫娘子一行人走了。 第93章 房子理起来很容易。三间大瓦房,留好顶柱,把泥墙堆倒,便成了一间。 案桌便用黄泥砌成,不但比打造木桌子便宜,且青山村的人自已便可做,不需再请外头的工匠。 如此这样一来,便只订做些凳子,并写字用的木板便可。 这些顾姝便不管了,由着莫娘子跟余庄头安排。便与贺仲珩回京了,约定过一个月再来看学堂办得如何。 回城路上,顾姝还在跟贺仲珩算账:“莫夫子的束修秀三十两,这几十个学童,一年的口粮,便都是粗粮,也得五六十两。再加上每人半年一支笔、还有纸,墨,砚,差不多一年是要有一百两银子的。” 贺仲珩问她:“你那青山村,一年收成才多少?” 顾姝语塞:“今年免租了,没有收成。我看江有福的账册,往年一年的出息是有一百七十两的。” 贺仲珩道:“他那是收五成的租子。你若只收二成,大约也就有个七八十两。” 顾姝嘿嘿一笑,没有说话。 贺仲珩悠悠道:“顾姑娘,你那葡萄树,怕是得赶紧种了。” 他又道:“若是葡萄能种成,后头又能酿酒,那一年差不多也能多个百十两的出息。” 顾姝点点头:“所以我才从山上挖了土回去,自已也用这土种一棵葡萄试试。” 贺仲珩含笑看着她:“是,你想的很周到。” 顾姝脸一红,嗔了他一眼:“贺大哥,你又拿话来哄我。” 见前面路不好走,便道:“你好好看路,莫要再跟我说话了。”话罢,放下车帘子,自已缩回车中。 烟霞只看着她笑。 顾姝瞪了烟霞一眼,自已却也忍不住笑了。 只刚到家,田妈妈便报:“今天刘娘子来寻奶奶,知道您不在,说是过两日再过来。” 顾姝不以为意。过年时她还跟刘婶子互送了年礼。想来也无甚大事,不过来探望她,说说闲话的。 第89章 旧物 知道贺太太几人今日回来, 田妈妈一早就煮了鸡汤。 青苗小心翼翼端着托盘,跨进厅堂, 开心道:“太太,少爷,少奶奶,喝鸡汤呀!” 她将汤碗端到桌上,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贺仲珩,道:“少爷,这是奶奶走之前安排厨房做的,是,是,”她想了想, 才道:“是黄皮, 人参和鸡肉一起炖的。田婶子说, 可滋补了。” 贺太太笑道:“这孩子, 是黄芪吧。” 青苗连连点头:“不错,还是太太说得对。是黄芪。” 她还要说话, 外面二丫探了个脑袋,道:“青苗姐, 烟霞姐给了我一包糖面豆,你要不要过来吃?” 青苗的眼睛更亮了, 应了一声, 匆匆冲贺太太几人行个礼, 甩着辫子便跑了出去。 贺仲珩闷着头喝汤。 顾姝看了青苗一眼,也觉着好笑:这馋丫头,听到有零嘴儿,便顾不得贺仲珩了。 用完饭, 贺仲珩便道:“先前买葡萄苗的事情,已有了着落,我们去书房里说话?” 顾姝欣然答应。 二人便往书房走去。青苗本在院子里嘎嘣嘎嘣吃着东西,见二人往书房去,便先去了一步,将书房的灯给点上,殷勤非常。 待点了灯,青苗又去端了茶给二人。顾姝还当她还会跟往常一般,再跟贺仲珩找几句话说,不想这回,青苗一放下茶盘,将茶碗放二人桌前,便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顾姝有些意外。贺仲珩淡定地端起茶盏轻饮了一口。 这时,却从院子里传来二丫的声音:“咱俩一人一半。烟霞姐人真好。” 又听青苗那喜滋滋的声音:“糖面豆真好吃,又甜又脆。” 糖面豆是京中一种小吃,乃是用白面粉,掺了麦芽糖,待发酵之后,搓成指甲盖大小的丸子,在锅里炒熟了吃,甜香酥脆。青苗与二丫两个小姑娘,从前在家,不过是勉强吃饱饭而已,哪里吃过这等零食。只尝过一次,便都爱得不行,是二人目前最喜欢的小食了。 这些时日,烟霞常买糖面豆给两个小丫头吃。 顾姝便觉着似有哪里不对。她看着一脸淡定饮 茶的贺仲珩,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顾姝试探问贺仲珩:“贺大哥?” 贺仲珩挑眉看着她。 顾姝小心翼翼问:“贺大哥,不会是,你叫烟霞买的零嘴吧?” 贺仲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顾姝睁大眼睛看着他,等他回答。 贺仲珩无法,只好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顾姝先是错愕,怔愣了好一会儿,接着忍不住伏在案上闷笑起来。 她是再想不到,贺仲珩这么一个端方君子,竟然想出这么个促狭的法子对付一个小姑娘。 贺仲珩见顾姝肩膀一耸一耸,大感无奈。只得替自已辩解:“她一个小孩子家家,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再者,又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总不能因着,她跟我多说几句话,便将她训斥一通罢。” 顾姝还在伏桌大笑,并未抬头,声音闷闷传来:“是,贺大哥,我知道。哈哈哈,我知道的。”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竟是一直停不下来。 贺仲珩也只能由她。罢了,顾姝这小姑娘,明明年纪不大,平时却总爱装稳重老成。难得这般放肆大笑一回,且由她去罢。 顾姝也不过又笑了片刻,便强自抑住,平复了下情绪,这才抬头道:“贺大哥,你叫我过来,是有何事?” 贺仲珩见她头发微乱,双颊染晕,嘴角犹自噙着一丝笑意。烛光之下,神态竟是格外娇美动人。 贺仲珩只觉得心口又似被狠狠撞了一下,费力偏移过视线,方道:“上回我叫田伯去找卖葡萄苗的果农,田伯已找到一家合适的,你预备是什么时候栽种?” 顾姝思忖片刻便道:“不若就下个月取苗?三月种苗的话,时间正合适。正好我还得再去一趟,看看村里学堂办得如何。” 贺仲珩颔首:“不错,正好果农也需时间备苗。我明天便叫田伯去下定金。你要买多少?” 顾姝想了想:“先买三四亩地的罢,我稍后去取银子给田伯。” 这是她的事情,自然不能叫贺大哥给她出银子。 贺仲珩一笑,知她的品性,也不去与她相争。 顾姝却又想起一事:“贺大哥不是叫人去查贺家庄的事么?现在如何了?” 贺仲珩面上闪过一丝阴霾:“刘伯那日回来的时候便说过,贺延年这几年为祸乡里,做了许多不法之事。只是要查实,还是得需些时间。刘成田丰会去慢慢查,我叮嘱过他们小心行事,莫要惊动了贺延年,这么一来,便没有那么快了。” 顾姝托腮,想起贺延年做的事便心生厌恶:“贺延年那人最坏了,这回一定不能放过他!” 贺仲珩叹息道:“我往年回去祭祖,贺延年待我都颇为恭敬。族人也不曾在我跟前说这些,不想背地里私下一打听,竟如此骇人听闻。” 顾姝摇摇头:“你那时候是朝廷命官,他待你自然客气。后面你不在家,他威逼母亲过继他孙子的时候,气势可是吓人得很!” 贺仲珩道:“我知道母亲的性子,她原本不是那等没有见识、任人欺凌的软弱妇人。不过是以为我没了,便失了求生之意;又顾念是我父亲的族人,故而便放任他们行事。若不是你来了,母亲她老人家得了安慰有了支撑,怕不是便由着贺延年一家折腾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若是嗣子的名份一定,便是他回来,也不好处置这个儿子了。 贺延年这般为祸乡里,欺凌自已母亲,身为人子,又岂能不报此仇! 贺仲珩压下心中的戾气,复看向顾姝,温和道:“是以,也多亏姑娘来到我家,照料母亲,我心中实是,实是很感激。” 顾姝嗔了他一眼:“你这人真是的,动不动就谢来谢去的。” 贺仲珩一笑,不再提此事。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见时辰不早,便起身离开。 出了书房,凉风袭来。 皓月生辉,星子满天。 贺仲珩看着顾姝,只觉得她的眼眸汪汪,却比星子还要亮上几分。 他低声道:“顾姑娘,其实我不是想谢你,我实是心里很高兴。能遇到你,是我母亲的幸事,更是我的幸事。” 他的声音很轻,顾姝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惊愕看向贺仲珩。 他亦是认真看着她,眼神清朗。整个人在月下,莹莹生辉。 顾姝张大嘴巴,一颗心砰砰跳得厉害。 不想贺仲珩竟又轻轻道:“能遇顾姑娘,我实是很高兴。也盼能与顾姑娘一直这般下去,却不知姑娘你,是怎么想的?” 顾姝心慌意乱,一时之间,脑中竟是一片空白。她嘴巴张合几下,半天才找回自已的声音:“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罢,几乎逃也似地跑回自已房间。 第94章 她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被洗漱完,怎么躺到床上去了。 顾姝脑子里一直回想着贺仲珩那句话:你是怎么想的…… 她用被子蒙上头。 贺大哥真是的,她能怎么想呀。 顾姝又把被子掀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帐顶。 想着贺仲珩问出这话的神情,想起他如玉如华的脸庞,顾姝的脸不由地又热了。 其实,若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不可以…… 虽然这一晚上顾姝睡得不甚安稳,也不知做了多少乱七八糟的梦,可第二日醒来,她心情依然极好。 等到刘娘子上门来时,顾姝笑咪咪迎上去:“刘婶子,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刘鲤露出个笑脸:“好着呢,多谢大奶奶挂念。” 顾姝看着刘鲤,觉着她的笑容极是勉强,奇怪问道:“刘婶子,可是有什么事?” 刘鲤面上浮现犹豫之色,片刻后,似是方下定决心,道:“大奶奶,我有样东西,要交给您。” 顾姝诧异:“有东西要给我?” 她视线移过去,刘鲤却是两手空空。 顾姝奇怪看向刘鲤。 刘鲤道:“东西不在我手上,却是需劳烦大奶奶同我一起去取。” 顾姝更加诧异:“去刘婶子家中取么?” 刘鲤摇摇头:“不是,是在大奶奶的那个小宅子里。是先前夫人留给您的,我一直放在那个小宅子里没有动,是以还需劳烦大奶奶同我前去。” 既是母亲留给她的,那怎么刘婶子从前没跟自已说过? 顾姝被刘娘子这态度弄得心里也七上八下起来。再问刘鲤里面是什么,刘鲤却是什么都不肯说了,只道顾姝看了便知。 顾姝便禀了贺太太,叫了刘伯赶车,烟霞跟着,几人一同去顾姝的那个小宅子。 马车辘辘前行,逐渐从行人稀少街道宽阔的西城驶向人烟阜盛、摩肩接踵的南城。 这里街道虽比不得贺家所在的街道宽阔,只还算整齐,住的也都是些日子宽裕的寻常人家。 刘鲤头探出窗外,留意着街道,指着前面的小巷道:“前面那个路口拐进去,在第三户。” 这还是顾姝头回来此处。此前刘鲤把地契给了她,她当时才嫁进贺家,心思郁郁,这个宅子既小且偏,她便是要住也不会住这里,因此也没有多在意。后面事情多了,便更加顾不上这个小宅子了。 顾姝下了马车,好奇地打量着这处小宅子。这就是个一进小院子,三间正房,四间厢房。 刘鲤对顾姝道:“东西在正房的东次间。”她自已却抬脚进了一边的厢房。待出来时,手里便拿着一个小铲子。 顾姝叫她这举动弄得心里惊疑不定。 刘鲤领着顾姝烟霞二人进了东次间,蹲在地上,用铲子将墙角的青砖撬开了四块,然后便往地下挖, 片刻之后,从土里挖出一个长方体的包袱。 也不知这包袱在这屋里埋了多久,布都糟烂了。刘鲤解那包袱的时候,轻轻一扯,布便嗞拉扯地稀烂。 解开包袱,又是几层油纸。扯掉油纸,最后,才露出一个木匣子出来。 盒子约摸一尺来长、巴掌厚。 匣子上还带了个铜锁。刘鲤从荷包里取出个钥匙,塞进锁眼,只听轻微的“咔哒“一声,那铜锁便打开了。 刘鲤试了过锁未曾锈蚀,还能找开,便将锁重新锁上,拔下钥匙,摸了摸这盒子,叹了一口气,捧给了顾姝:“这里头便是夫人留下的东西了。” 不知怎的,顾姝看着刘鲤这般慎重的态度,心底便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咽了口口水:“刘婶子,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刘鲤却依旧不肯说:“都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你回去找个时间,自已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她又叮嘱了一句:“你自已看,莫要叫旁人看到了。” 回到贺家,已是下晌。顾姝心事重重吃过晚饭,并未同平时一般,再去书房看会儿书,而是直接回了卧房,嘱咐了烟霞莫要打扰,这才打开那个匣子。 第90章 真相 匣子里东西不多, 只有两个信封,还有一本红色册子。 顾姝先拿起红色册子, 竟然是一本嫁妆单子。她随意翻了几页,里面列着的物件从田庄宅院到马桶脸盆,林林总总,日常用具,无一不全。 顾姝心念一动,找到了布料那几页。果然,其中一列,赫然写着“南夷火蚕丝绵一匹”。 顾姝自嘲一笑,放下嫁妆册子,拿起了上面那个信封。 里面是厚厚一迭信, 上面的字迹顾姝十分熟悉。正是同她十二岁那年, 陈姨娘交与她的那封手书的字体一模一样。 既也是母亲的信, 为何不一起给她, 反而直到现在才给? 顾姝看着这熟悉的字迹,心潮起伏。她摁下心中不解, 开始看信。 先前那封信,只有薄薄一张, 且信的开头便写了“姝儿吾女”。 这封信却没有开头,更似是一篇自述, 写了顾姝的母亲周月华, 弥留前三个月的故事。其中语气平淡寻常, 不见半点怨愤偏激。 信中道,她产后卧床已久,日觉亏损。但太医每次来诊,只说她过于费心耗神, 以至于产后失调,血虚两亏,需得静心调养,勿要为外事所扰,时间久了,自然便能痊愈。 初时周夫人还信,只时日渐久,药汤天天喝,身子却是愈发沉重,以至于到后来,坐卧都困难。周夫人终于起了疑心,趁丈夫上朝之际,叫了心腹之人悄悄请了郎中,避着人领进府来。 那郎中也是医术高妙之人,一经诊脉,又看了药渣,便道周夫人是中了毒,如今毒入骨髓,早已药石罔医。 周夫人付了重金,请他写了医案,又开了解毒的方子。只大夫也言明,这方子,只能延缓周夫人的性命,却是解不了毒的。 而下毒之人,也不必再言。既能避过层层仆佣的审视给她下毒,又能买通太医,不叫她知道中毒的真相,除了她的丈夫顾世衡,还能有哪个? 至于原因,周夫人也有猜测:无非是因为自已娘家败落,生怕牵连到他而已。 想到他百般宽慰自已的温柔体贴模样,周夫人只觉得难以接受。 然而周夫人不是那坐以待毙之人,本想着,顾世衡不仁,她便不义。她原想跟顾世衡同归于尽的。只是自已沉疴已久,根本没有力气与他相搏。 而若是安排其他人动手……周夫人这才发现,顾世衡借口她要养病,早就搬去了书房歇息,根本不在正房歇宿。 每日来探望她时,也总有一群人随从。 从前她不曾在意过这些小事,可如今看来,顾世衡亦是早有防备,生怕她知道实情之后报复于他。 杀顾世衡是不可能了,周夫人也只能无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娘家早已流放,她如今也命不久矣,如今唯一牵挂的,便是自已女儿。 顾世衡能杀害发妻,周夫人实在不能保证,他对自已女儿能有多少父女之情。既然如此,周夫人便将剩余时间,都用在了安排保护女儿上。 她借口为自已祈福,遣散了一些下人,将其中一些人安排在京里,做些小生意,以便将来留意顾家消息,也能照拂顾姝一二。 又仿制了一份嫁妆单子,将假的放在外面,真的叫刘鲤拿了,特意买了个小宅子保存这些信件。 既然自已不能除掉顾世衡,那便只能虚与委蛇,只盼他能善待自已女儿。 信中最后才提到,她写这封信,并不是希望顾姝替她报仇。顾世衡是她父亲,岂可因母亡而弑父。只是,若有一日,顾姝在顾家遭遇不公,她安排的人才会教她看这封信,叫她知道,不要相信顾世衡,万事以保全自已为要。 言词殷殷,爱女之心跃然纸上。 顾姝只觉得眼窝滚烫,赶紧将信放在一旁,免得泪水将信纸打湿。拿帕子擦了眼泪,她又看盒子里另一个信封。 第二个信封里,装的却是几张医案。 上面详细写了那大夫给周夫人看诊时的脉像,症状,以及判定中毒的依据。甚至还有一张白帕,上面滴了几滴血迹,是当年大夫用银针扎手指,流出来血色发黑。如今时间已久,那白帕上的血迹已成黑色。 顾姝看着白帕上面的黑渍。若不看医案,或许她都会将这当作是墨迹,而非血渍。 顾姝慢慢握紧手中的帕子。 母亲不是病亡。 母亲是被父亲害死的。 室内忽然传来“噼剥”一声轻响。 顾姝惊得浑身打了个颤栗。 转向声音,却只是蜡烛炸了个灯花。 白色烛泪滴落,在烛身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凸痕。 顾姝怔怔地看着跳动的烛火。 她想起了去世的祖母。她虽说是养在祖母膝下,实则是奶妈丫环们带大的。祖母日常便呆在她的小佛堂里念经。平时见到她,也多以教导训诫为主。只祖母除了荣哥儿这个孙子,对其他妹妹们也皆是如此。是以,顾姝从来不觉得祖母对自已有什么问题。 第95章 顾姝又想到了父亲。回忆自已在顾家生活的十几年,其实自已跟父亲相处的记忆,竟是廖廖无几。便是庄夫人这个继母,在回忆中的形象,都要鲜活具体得多。 父亲,其实也在有意无意避着自已。 那么,当初定下高家的婚事,也不是什么为了亡妻的遗愿,不过是想将自已这个女儿远远打发走而已。 他亲手毒害母亲,自然不愿意看到自已这个女儿在跟前碍眼。 顾姝不知道坐了许久,烛台上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尽。白糊糊的烛泪层叠堆积,胡乱凝成一团,歪扭不成形状。 顾姝想拿支蜡烛换上。只才站起,迈了一步,便摔倒在地。 她撑地欲起,只是浑身上下却软绵绵使不出一丝力气。 顾姝伏在地上,捂脸无声痛哭。 …… 马车摇摇晃晃驶过青石板路,终于,停在了定远侯府角门外。 顾姝坐在马车里。心中一片空洞。 母亲已将一切写得清清楚楚。只是,顾姝还是想见一见父亲,还是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他能对发妻下那样的辣手。 即使他不会承认。只她却不能不问一句,为什么。 不知等了多久,樊妈妈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姑娘,侯爷已过来了。” 顾姝下了马车,瞧着下值骑马归家的顾侯。上前深施一礼:“父亲。” 顾侯由丫头们伺候脱下官服,在太师椅坐下,端过茶盏,轻啜了口茶,这才开口道:“什么事这么着急,还不进家里,非得在外面等我?” 神情十分和蔼,如同天底下每个疼爱儿女的父亲一样。 顾姝看看伺候的丫环,道:“请父亲叫人退下。” 顾世衡挥挥手,几个丫环轻身一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顾姝这才直直看着顾侯,问:“父亲,我母亲,是如何去世的?” 顾世衡原本微笑的脸色淡了下来。他看着顾姝,眼光中带着审视与探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姝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只是想问父亲,母亲过世的原因。” 顾世衡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淡:“你母亲因生你难产伤身,得了产后失调,久病不医,这才过世。你是该记着她的生育之恩。清明快到了,到时去烧些纸钱给她,也是你这做女儿的一片孝心。” 顾姝摇头:“父亲,您说的不对。母亲是中毒而死。” 此话一出,室内登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良久,顾世衡才出言斥责:“你胡言乱语什么?你母亲明明是因病而亡,你是癔症了不成,竟拿这话亵渎她的清誉!” 顾姝平静问他:“我不过说母亲是中毒而亡,怎么就亵渎了母亲清誉?” 顾世衡皱眉道:“你母亲一个内宅妇人,好好儿的,别人为什么要给她下毒?这般将你母亲牵扯到是非之中,污她清名,岂是子女该做之事?” “所以父亲,您是不觉得母亲是中毒身死?” “自是一派胡言!”顾世衡斥道。 一声炸雷响起。 外面的雨势越发得大了起来,密集的雨点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顾世衡面上暴怒,心中已是掀起惊涛骇浪。 周月华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已中毒了,顾姝又是如何得知的? 不,周月华是当真不知道,还是在跟自已作戏? 顾世衡死死盯着顾姝,又追问一句:“你到底是从哪里听到这些混账话的?” 看着眼前人这番作态,顾姝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她反问:“父亲,发妻被害身亡,您何以不奇怪,不害怕,反而一味责怪我胡言乱语呢?” 外面又是一阵雷声隆隆,震得人心里发慌。 顾世衡滞了一瞬,随即怒道:“这等荒谬之事,亏你竟还拿到我跟前质问,我自然生气!” 顾姝几乎不愿见他这副装腔作势之态,她垂下眼帘,轻声道:“您不承认母亲是中毒身死,是因为,给她下毒的那个人就是您吧。” 顾世衡霍然起身:“孽障,你胡说什么!” 顾姝抬眼,直直看着他:“父亲,是不是您给母亲下的毒,以致母亲中毒过世?” 顾世衡缓缓坐回位子上,面色铁青道:“我亲手养大的女儿,在外头听了几句不知哪里传出的无稽之谈,便敢跑到我跟前质问,可见你是全然没有半点孝道良知!你母亲产后失调,不治而亡,又与我何干?” 顾姝喃喃道:“真的么?” 她惨然一笑:“可是,妻子产子而亡,任何一个丈夫,但凡还有点良知,都说不出,与他何干的话出来。父亲,您对母亲,还真是无情无义啊!” 顾世衡失语之下,面上不由显出几分狰狞。 只他很快又冷笑道:“你为人子女,却不孝不悌,对着长辈殊无端横加指责,竟还跟我说起情义来了,真是可笑。到底是谁,告诉你的这些混账话?” 顾姝本待不说,只想到陈姨娘,又改了主意。 若自已不说个由头出来,父亲乱查,若真将陈姨娘查了出来,反倒是给姨娘招祸。 她便淡淡道:“母亲曾给我留下一个庄子,叫她一个旧仆做了庄头代管。那庄头本想将这个庄子贪了去,却被我送进官府。他为了活命,便告诉我这些。只我从前不信,是以也没有理。谁曾想,他当年还抄了一份我母亲留下的嫁妆单子。” 她想起刘妈妈口中描述那顾嫤的嫁衣,心中愈发觉得讽刺:“本以为是他胡说,谁曾想,三妹妹出嫁时,身上的嫁衣,竟还真在母亲那嫁妆单子上找到了。是以,我才想问问父亲,母亲究竟因何而过世!” 顾世衡心中却是思忖着,回头得叫顾安全去打听一下这个庄子。 还有那个庄头。这人是谁?却又是哪里得的消息? 顾世衡心念转动,神色反而愈发严厉:“不过是个小人的胡言乱语,竟还叫你巴巴地跑回娘家,质问于我。这人是谁?又是哪里听来的这些风言风语?” 顾姝失望地看着他:“你瞧,自始至终,您在意的,都是我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而不是母亲的死因究竟如何。” 父亲纵然一直在否认。可是他的言语,表现,已足以说明一切。 母亲的信中,并没有半句虚言。 母亲,当真是父亲下手毒害的。 顾世衡默然数息,忽地冷笑一声:“你是我女儿,莫说一匹衣料,便是你的性命,我要取了去,亦是天经地义。为了一匹衣料,你竟然跑到娘家这般纠缠!” 顾姝摇摇头:“父亲,莫要岔开话题。你明明知道,我在意的,不是什么衣料。” 顾世衡见顾姝依旧是把话题扯回到周氏的死因上,心中已开始不耐。不过是个女子,便是知道周氏是他所害,她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杀了他替周氏报仇不成? 只是此事在顾世衡心中藏了多年,此时又岂会因顾姝几句话,便吐露实情,授人以柄。 他沉着脸道:“罢了,你小孩子家,听风便是雨,我不与你计较。以后说话做事前,好歹想想,我是你老子,将你养这么大,竟是半点孝心没有。你这个女儿,我就当是白养了,你回贺家去罢!” 顾姝平静道:“父亲固然需要我孝顺,可母亲生我护我,同样需要我的孝顺。父亲当日将我嫁到贺家,我从父命,已尽了我做女儿的孝道。如今,也该是我向母亲尽孝道,为她求一个真相的时候了!” 顾世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冷笑:“原来还是在记恨,我将你嫁到贺家一事。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况且如今你的夫婿不是已经回来了么,竟还如此记仇?” 见顾世衡一味胡搅蛮缠,顾姝索性敞开了说:“他能回来,是得天之幸。可是,便是父母之命,又有哪家的父母,会将好好儿的女儿嫁给一个死人呢?” “外人不知实情如何,你我难道还不知道?我自幼订亲不假,可是订亲的人家,是高家而不是贺家!” 提起高家,顾姝又是苦涩一笑:“哦,还有高家。我从前,一直以为您是遵从母亲遗命,才将我许给高家。原来,您不过是因为心虚,不愿意面对我这个女儿,想着把我远远打发了而已。后面将我嫁到贺家,亦是为了让我这个女儿,永远没有能力妨害到您!” 第91章 旧因 顾世衡看着顾姝, 面容阴恻。 早知这个逆女如此不逊,当初就不该一时心慈, 听了母亲的劝,留下她的小命。 不过是个女儿,他起初原打算一同处置了。 是母亲拦住他,道周氏既然已死,周家也被流放,再难牵扯到顾家,毕竟是顾家骨血,害死亲生骨肉,有违天和,于是便留了顾姝一条小命。 他将周氏留下的人渐渐清理出去, 母亲又将顾姝带在身边, 终日耳提面命, 从前以为将这孩子教好了, 没想到,竟还是养出了个白眼狼。 第96章 顾姝还在说话:“夫妻一体, 本该休戚与共。便是您觉得外祖家败落,怕牵连到您。一封休书送给母亲便是, 又何必下次毒手?” 她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我是真没有想到, 父亲, 您竟是这般一个人。既怕受岳家连累, 竟还不想担 休弃糟糠之妻的名声!” 顾世衡暴怒起身,伸手便欲打人。只顾姝座位离他还有距离,却是够不着。盛怒之下,他转手将茶盏掷到地上。摔得粉碎。 顾姝看着他的举动, 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是恍然:“原来,竟真是这样……” 原因竟然真只是这个…… 顾世衡原是想克制心绪,却终是被顾姝激得怒了,他看着顾姝,狞笑一声:“便是真的又如何?你是我女儿,难道还真能为你母亲报仇,做出弑父之举不成?” 便是早知真相,见顾世衡盛怒之下,亲口承认杀妻,顾姝还是心神俱震:“父亲,您终于承认了。母亲,真是是您亲手杀害的……” 顾世衡冷冷看着顾姝。 这个逆女,竟然敢如此羞辱于他。 就算逼他说了实话又如何?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妇道人家,又是过去十多年的旧事了,她能奈他何? “来人!”顾世衡唤人过来,“送她出去。以后,不许她再登我顾家之门!” 丫环看了眼顾姝,面上不露半点异色,恭声应是。 雨水仍淅沥下个不停。 顾姝看着身后已关上的府门,身上夹袄已被雨水浸透。 回望顾家大宅,夜色幂幂,雨雾茫茫。 楼阁重重,廊牙飞檐,在雨夜里,如同盘踞沉睡的巨兽。 远处的亭台楼阁隐在雨雾深处,只能看见隐约的轮廓,像浮在虚空中的蜃楼。 这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家,也是埋葬了母亲的家。 父亲说得不错,便是知道了真相,她又能如何?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 顾姝闭上眼睛,泪水滚滚而出,同雨水混成一片。 …… 顾姝只觉得难受。 喉咙似火在烧一般。浑身疼痛。 她不知道自已身在何处。仿佛看到个面目模糊的女子,温柔看向她。她想走过去靠近她,却总是被什么东西拦着,怎么都走不过去。 又仿佛是父亲在说话。他神色肃穆问她,姝儿,你怎么能轻信外人之语,置疑生父? 一会儿,又仿佛身处萱瑞堂,看到祖母端坐椅子上,闭眼颂经。只是,那壁上所挂观音像,忽然化作一张大口,欲将她一口吞下。 顾姝痛苦地挣扎躲避,发出一声呻吟。 耳边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醒了,姑娘醒了。” 似是烟霞在说话。只是顾姝昏昏沉沉,听不真切。 她喃喃道:“烟霞……” 烟霞的声音清晰了些:“姑娘,我在。姑娘可要喝些水?” 顾姝才觉得喉咙干得难受:“要喝水……” 顾姝被人扶起,唇边的汤匙带来些微水意。 顾姝贪婪地喝下匙里的水。一口又一口,终于觉得清醒了些 。这才看清楚,她床前围了一圈人。 贺太太长出了一口气:“你这孩子,终于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 顾姝含糊吐出几个字:“怎么了?” 烟霞道:“姑娘,早上起来您就发烧,额头烫得吓人。怎么叫都叫不醒,还说胡话。一直到现在才醒。” 她又想起来什么:“请了大夫给您开了药,一直在炉子上煨着,我现在给您端药。” 贺太太脸上难掩担忧:“你平时身体好好儿的,怎么突然就病得这么厉害?莫非是昨天出去穿得少,吹了风?” 顾姝眼眶发热,强忍着不叫自已落泪,含糊“嗯”了一声。 也幸好因她病着,贺太太没有留意语音里带的哭腔。 樊妈妈便劝贺太太:“太太,您也休息一会儿吧。姑娘这会儿醒了,就无甚要紧,喝药休息便是。您上午一直留心姑娘,午觉都不曾歇息,这会儿去歇息一会儿吧。”这才把贺太太劝走。 烟霞已将药端来,才喝完,贺仲珩便下值回来。 顾姝这才知道,自已竟是昏睡了一天一夜。也难怪大家这般着急。 贺仲珩这会儿担心顾姝,也顾不得避讳,直接进了房间问她:“顾姑娘,你感觉如何了?” 顾姝张张嘴,只觉得喉咙哽咽。 此时此刻,她最想见的是贺仲珩。却不知怎么,又有些不敢见到他。 烟霞方喂完药,又端了一碗水过来。 贺仲珩极自然地接了过来:“顾姑娘,再喝些水罢。”拿起汤匙一匙一匙喂她喝水。 烟霞跟樊妈妈对视一眼。 贺少爷平日里极重规矩,跟姑娘相处从不逾越,今日这般举动,显然是二人的关系是有了定论。 总归二人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姑娘平日里对贺少爷亦是有意。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她们便不必多嘴了。 姨甥二人默默退到一边,由着贺仲珩照顾顾姝。 贺仲珩将一碗水喂完,又拿帕子给她擦了嘴。 二丫在门口探出个头:“少爷,田妈妈请您去用饭呢!还说奶奶的粥也好了,奶奶是这会儿用,还是晚些再送来?” 烟霞便道:“少爷先去吃饭吧。姑娘这里我来伺候便是。” 贺仲珩这才看着顾姝:“你先好好休息,我过会儿来看你。” 顾姝低低“嗯”了一声。 贺仲珩又轻轻摸了摸顾姝的头发,这才起身离去。 顾姝这一回病得很是严重,一直断断续续发烧,在床上躺了两天还未见好。 第三天,家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姨娘,您怎么来了?” 顾姝半躺在床上,惊讶地看着陈姨娘:“您怎么出府了?” 陈姨娘道:“今天二姑奶奶的孩子满月,我求了侯爷夫人,去沈家看看孩子。见你没有过去,问了刘妈妈,才知道你病了。二姑爷便悄悄把我送来看你。” 顾姝才想起来,顾婕上个月生了个女儿。当时自已还去了洗三。本说去吃满月酒的,自已这一病,竟是忘了。 她脸带歉疚:“外甥女满月酒,我竟是没有过去庆贺。” 陈姨娘嗔道:“你瞧你,都病成什么样了,还想着满月酒呢。等你好了,什么时候看她不行?” 她替顾姝理了理头发,又心疼道:“好好儿的,怎么就病这么厉害?” 顾姝看着陈姨娘,忽然想起从小到大她一直叮嘱自已的话。 想来,姨娘是最清楚这一切的。 顾姝哑声道:“姨娘,我有话要问你。” 又对烟霞道:“你先出去,我跟姨娘说会儿话。” 陈姨娘看她这模样,当即猜出来顾姝这场病为何来了,心下叹息。 顾姝目光不知看向何处,她满腹话语,最后只道:“姨娘,如今我什么都知道了。” 陈姨娘怜惜地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顾姝道:“我该早些知道的……” 她该早一点知道母亲的冤屈。 陈姨娘叹道:“这样的大事,怎么敢叫你一个小孩子知道?” 顾姝鼻头酸涩:“我从来没有想到,母亲竟是这样去的。父亲他……” 陈姨娘面上既有愤然,又有不屑:“他顾世衡本就是个没卵子的孬种,出了点事,就跟缩头乌龟一般,生怕连累到自已。也因他在外头又有了新相好,想着除掉夫人,正好能迎他的心头好进门。能为什么呢?恶人做恶事,本就觉得理所当然,他们做恶的时候,可不会想着该不该,可不会管自已做的事是不是伤天害理。” 顾姝喃喃道:“那,祖母,知不知道?” 陈姨娘冷笑一声:“若是不知道,又何必将你接到她院子里养着?不就是怕你知道些风声么?你那时候还小,不记事。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接到老夫人院子里之后,身边伺候的人,便全换掉了。后面,府里原先夫人陪嫁的陪房,也陆陆续续地叫打发了出去。不过两三年,府里的人便换了一大半,留下来的,全是顾家的老人了。” “那姨娘您?” 这也是顾姝的不解之处。既然如此,姨娘,怎么就又成了父亲的妾室? 陈姨娘叹道:“这其间,也是另有缘故了。” 陈姨娘神色有些惘然:“夫人写信的时候,我就在一边伺候,是以知道上面说了什么。只那时我不晓事,对外头的事情还不大清楚。也就是过了这么多年,慢慢才对当时的事情看得更分明了。” “元亨巫蛊之祸,你也是知道的。夫人的娘家,便是安国公府,跟皇后娘娘家也是亲家。素来知根知底,相信皇后娘娘绝不是那样的人。太子横死,皇后被发配冷宫,便是知道皇帝不喜欢,老公爷还是坚持要为皇后娘娘申冤……” “你父亲跟夫人是家中订下的亲事。后来为着老侯爷身体不好,加上两人年纪也差不多了,便就成了亲。成亲之后两个月,老侯爷便没了。故而,夫人嫁进门便守孝,成亲四年才有了你。当时因着娘家出事,夫人被惊着,不到九个月便产下了你。为此还得了崩漏之症,只是不甚严重,大夫也说好生吃药将养,并无大碍。 第97章 陈姨娘的眼睛已有些红了:“只是话虽如此说,夫人身上却一直沥沥啦啦见着红,虽不多,可总不能痊愈。夫人无法,也只能按时吃药。因着身上有病,便是有心操心娘家,却也顾不上。只想着,安国公府毕竟是功臣之家,便是皇帝不能纳谏,申斥一番也就罢了,谁知道皇帝就能将皇后 娘家满门抄斩,将咱们周家夺爵流放呢?” “后来夫人的身子便愈发不好了……” 周月华起初还不在意,虽然常觉精神不济,浑身酸痛,但只当自己忧心娘家,产后失调,故而才有此症状。所以也只是按大夫开的药方吃药,平日里又注意进补。 只是沉疴日久,她终于觉着有些不对。便悄悄使人另请了大夫来看。结果却叫她如遭雷击。她有此症状,根本不是什么产后失调,而分明就是中毒。 她又叫大夫看了她平时煎的药渣,也根本不是什么治崩之症的,反而添了附子,朱砂等物,更致血亏。只是这药只是些微加重崩漏,却是无毒。毒药另在他处。 周月华又惊又怒,便问如何医治,大夫只是摇头,道她本来就体虚,这些毒药当是下在补品里,被身体吸收殆尽,如今毒入骨髓,却已是回天乏术。 周月华当即便几乎要晕厥过去,只是她素来坚毅,知道娘家人如今已全被流放,自己若再倒下,只怕再难起来,便只咬牙支撑。 既然杀不得顾世衡,她终是压下了心中仇恨,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悄悄地安排后事。 她先是借着自己身体不好,要祈福的理由,将府中下人放出去一些。既有府中老人,又有自己的陪房亲信。 只是那时候陈姨娘却还不是姨娘,还只是周月华身边的大丫环锦罗,已是与府里的管事,罗四有家的小儿子,罗平定了亲。 周月华本也答应二人,将陈姨娘放了良籍,跟罗平在外头好好过日子。 只是刘鲤在外面却传来消息,道是罗平的娘,在外头找媒人给罗平说亲,亲家竟还是个小吏。 原来,罗四有最是能见风使舵,见周夫人日渐病重,快要好不起来,安国公府这棵大树也倒了,便有些瞧不上锦罗。他自己是定远侯府的二等管事,出去也是有头有脸的,他儿子马上就要脱籍放良,什么样的好媳妇娶不到,为何要娶一个无根无依的奴婢。 再加上宰相门前七品官,他自家是定远侯府的二管事,也是有头有脸。便有个小吏家相中了他家罗平,知道罗平将要放良,便想跟他家结亲。 小吏好歹也是个官身,却是比陈锦罗这个奴婢更是体面了。且儿子成了良民,有个八品官身的岳父,以后在外行走,也更方便。至于夫人,都病成那样子了,还哪里有精神寻他的不是。罗四有两口子都是极乐意的,于是托了官媒去说亲事,不想却是正撞到刘鲤。 周月华知道之后,气得又吐了口血。 但是如今,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为女儿的将来安排,却不好跟这些小人计较。但是锦罗与她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她不能让她没了着落。 周月华叫来了锦罗,跟她说了罗家的事情,然后道:“你跟罗家的亲事,肯定是不成了。我也时日无多,护不得你。现在有两条路给你走:你放良出去,叫红鲤给你找个好人家,我自然会给你留下钱财,叫你安安稳稳过一世。” 她解释道:“罗家做了亏心事,是定然容不下你。你若留在府里,他是管事,纵是嫁了旁人,也不过是他们手底下过日子,这样的日子,我料你也忍不下去,不如出府过自己的日子的好。” 锦罗默然半晌,又问:“那第二条路是什么?” 周月华道:“去做个背主爬床的小人,做顾世衡的妾室。” 第92章 决断 周月华提了两个主意, 便神情疲惫道:“这事关系你终生,你需得仔细考虑, 不可轻下决定。你且回去想想,明日回我。” 第二日,锦罗便有了决断:“我从小在安国公府长大,大了随姑娘来到侯府,早已不记得小时候的日子,也不知道外头人是怎么过日子的。我其实怕得很。况且,我真心实意待罗平,却没有想到他家竟是如此无耻。叫我在外头过粗食布衣过日子,再想想他们在府里当着威风八面的大管事,我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他家羞辱我, 我便要爬到他们家头上, 叫他们再不敢招惹我!” 况且, 她留在府中, 也可以照顾夫人的女儿。只是她不必说,她知道夫人也一定明白。 果然, 周月华点点头,道:“如此也好。” 便取出一叠银票:“这里面, 是二万两银票,不曾记入嫁妆单子。你自己留下一万, 将来若有个一儿半女, 便是我这个做嫡母对孩子的心意。另外一万两, 待姝儿长大后,你留给她即可。有了这一万两银子,她这一生,也不必为衣食忧愁了。” 过了两天, 顾世衡探望完周月华,自己回到书房歇息,锦罗便一身纱衣,悄悄拥了上来。 她生得本就妩媚,顾世衡推拒了一下,只锦罗热情异常,厮缠不已,美人当前,顾世衡到底抗拒不过,终成好事。 事毕,锦罗便一脸哀怨,哭泣道:“想来侯爷定是以为我是那等不知廉耻的女人。只是侯爷风姿伟仪,哪个女儿家会不动心呢。我本就是夫人的陪嫁,本指望将来好生伺候夫人跟侯爷,谁想到,夫人竟将我许配给府中下人之子。” 她掩面痛哭不已:“我心中只有侯爷一个,哪里甘愿嫁与旁人,也曾跟夫人说过,只是夫人却是丝毫不顾及我伺候她多年的情意。妾没有办法,又实在不能嫁于旁人,也只能出此下策,只盼侯爷怜惜……” 美人落泪,梨花带雨,何况又是为着对自己一片痴心。顾世衡心中掠过一个人影,不禁有着些微歉疚,只是眼前的美人要紧,他搂住锦罗,柔声哄她:“莫怕,万事有我……” 第二日,顾世衡便跟周夫人说了,要纳锦罗为妾一室。 气得周月华当即便摔了一个茶盏。 只是她体虚无力,那茶盏落在地上竟也未碎,只是打了转,滴溜溜滚到了一旁。 顾世衡捡起茶盏,温声道:“也是我一时糊涂,唉。只是事已至此,她也是你身边的大丫环,便是为着你,也不好不给她个名分。” 周月华气道:“这贱婢,趁我生病,便敢去行这狐媚之事。你可知道,我早跟罗管事说好了,要将她嫁给罗家小儿子。她这般行事,哪里顾及到我的脸面了?我又要如何跟罗家交待?” 罗四有再有脸面,也不过是个二等管事,顾世衡哪里放在眼里:“不过是个下人,赏他些银子也就是了。” 周月华却是不肯,硬是叫锦罗在外头跪了半日,直到锦罗受不住,晕了过去,顾世衡心疼她,硬顶着周月华的怒气,将人接走了。 顾世衡厮磨之下,周夫人无奈让步。三天后,让锦罗敬了茶,从此府里便有了陈姨娘。 只是周月华却是觉得颇对不住罗家,于是帮罗平办了良籍不说,又跟顾世衡说了,让罗四有的大儿子罗贵,做了个管 库房的小管事。 罗家自无二话,只到处跟人说夫人的待他罗家恩重如山。 至于白氏,本是京畿人家,因父亲过世,母亲被叔叔祖父逼着改嫁,叔叔便以办父亲后事没有钱财为由,将她发卖。人伢子见她相貌不错,便将她卖到顾家。周月华也同情她的遭遇,便将她买了下来,在院中做个洒扫丫头。 只是白氏却颇为不满。她父亲本就是生员,跟寻常村妇不同。她也是识得几个字的。本以为到了顾家,会得主家另眼相待。且在戏文里面,真正那施恩不图报的人,救了人家落难的人,就该好事做到底,将人送回去,还她良民的身份就是,谁想周氏竟是将她视作奴婢,且还是最低等的小丫头,可见她就是那为富不仁之辈。她心中颇为不满,由此也就憋了一口气,更是要在周月华跟前表现。 周月华原本便欣赏她,叫她从粗使丫头做起,不过是叫她熟悉规矩罢了。见她知道上进,很快便提她做了三等丫头,继而又是二等丫头。白氏原本就不是多么沉住气的人,得了二等丫头之后,便颇为得意,经常在顾世衡跟前奉承讨好。 周月华何等人样,焉看不出她的打算。感慨自己竟然看走眼了,本想将她打发了,但是发现了顾世衡的所作所为,又知道了锦罗的选择,心中又是一番计较。 借着陈姨娘的事,周月华便当着白氏的面,对顾世衡道:“因我久病不愈,也想着找人服侍你。白氏身家清白,做事稳重细致,父亲也是读书人,伺候侯爷身份上是极合适的。本就是我为侯爷特意选的人。不想,” 她语气顿了下,消瘦的脸上浮现一丝怒气,随即平了平气,道:“锦罗那个性子,浮浮躁躁的,哪里能伺候好侯爷。侯爷便将白氏也收了罢。” 顾世衡不由有些为难。此前白氏对着他献殷勤,他还很是受用。如今听说白氏原就是周氏给他准备的,心中便不由有些排斥。再者,收一个陈氏,是她自己主动邀宠,自己还有话可说。可要再收个白氏,将来,却要如何跟那人解释? 第98章 周月华见顾世衡推脱,不由掩面而泣:“侯爷这是何意?为夫君安排服侍的人,本就是我这个妻室份内之事。如今,侯爷留了那个不要脸的狐媚子,我正经给你准备的人却不肯要,莫非我这个妻室在侯爷眼里,这点体面都没有了?” 顾世衡知道周月华没有几天时日了,毕竟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周月华翻脸,又看白氏,既委屈又哀怨地看着自己,心中也是一软,叹道:“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不过是见你病着,没有这些个心思罢了。你莫要多想。我知道你向来体贴,白氏,我收下就是。” 想想那人,出身微寒,想来也不至于在这些小事上跟他计较。 顾世衡终于定下心来。 周月华将身边的人放出去许多,又叮嘱了陈姨娘许多话:“平日里你也无需管她,别叫别人看出你们的瓜葛。她有这许多银子,这辈子,也差不到哪里去。你只需在要命的时候,能拉她一把是一把就行。” 她尤其格外郑重道:“若顾世衡有点良心,对姝丫头好。这些过往,便不必叫她知道了。我做母亲的,仇不仇怨不怨的,有什么要紧,只要孩子过得好就行。 可是,若有一天,顾世衡狼心狗肺,连姝儿都不放过,你一定得叫她知道顾世衡做的好事,叫她提防着顾世衡。” 此时,顾姝已是泪流满面。 陈姨娘拿了帕子给她擦泪,道:“先前庄夫人闹出那些事情出来,刘姐姐就说,该告诉你。只是我不愿意。只想着,这事儿,实是过于骇于听闻,怕你接受不了。也怕你知道之后,控制不住情绪,闹出什么事情出来,岂不是与夫人的心愿相违,故而便按捺住不说。” 她叹了口气:“后来你嫁到贺家,我与刘姐姐也都在犹豫。后面,顾嫤出嫁,竟是光明正大用了你的嫁妆,刘姐姐便忍不下去了。坚持要叫你知道。” 顾姝泪如雨下:“我前天晚上去找了父亲……” 陈姨娘怜惜地看着她:“我知道了,唉,老东西还大发雷霆,不许你再进家门。” 顾姝伸手捂住眼睛:“他承认了……他承认母亲就是他下手毒害的……” 陈姨娘早知真相,此时并不奇怪,平静道:“事实如此,便是他不承认,难道我们就不会自已看么?” 顾姝的眼泪便似止不住一般:“难道我们就看着母亲枉死不成……” 陈姨娘拿帕子的手一顿,她叹了口气,涩然道:“动手的是你亲生父亲,你又能怎么办?不然,我与刘姐姐何以这么多年不告诉你真相。无非是因为,便是你知道,除了叫你难受之外,又能如何?” 顾姝喃喃自语:“不,不该是这样。” 陈姨娘柔声劝她:“我知道你不能接受。只是,想想你母亲。明知是谁害了你,她却到生命最后一刻,还与那人虚与委蛇,不叫他看出来,自已早知道了真相。所盼的,就是不想他为斩草除根,再加害于你。你母亲这般为你着想,你也该体谅她的一片心意,珍重自身才是。” 顾姝再无话可说。 只她毕竟还有几分理智尚在,不能叫陈姨娘替自已操心,勉强克制了下,才道:“我知道,姨娘,我知道母亲的心意。” 只她却还有疑问:“母亲既已知自已中毒,便是毒深无解,可总该想办法保全自已罢,怎么还那样快便去了?” 纵然此事已过去多年,陈姨娘回想往事,也还觉得心里酸涩一片:“终究还是有些用处。本来那大夫说,夫人不过就一个月的光景了。后来,饮食上小心了,又偷偷吃了些缓解的方子,终是多了三四个月,不然,哪里有功夫安排后事呢?” 所谓安排后事,也不过是安排人照顾自已罢了。顾姝想想当时,母亲拖着沉疴病体为自已谋算的场景,只觉心痛如绞。 她不由哑声相问:“既然如此,母亲为何,”她想问,母亲为何不逃走。 只是未说完,她也知道自已问得蠢了。母亲当年中毒那般深,又哪里有那力气离开顾家。 陈姨娘却又说起了当年之事:“唉,那大夫本就是瞒着府中人请来的。是我谎称他是周家路上安排过来送信的。后来,他说出了中毒之事,也就是我跟夫人二人知道罢了。” 顾姝此时也想到关键之处:“父亲,是找谁下的毒?” 陈姨娘摇摇头道:“不知道。药是在厨房里熬的。因着夫人从前没有戒心,中间经手的人太多。实在不好查。” 她道:“也正是因为不好查,夫人也不敢再叫旁人知道这事。故而,夫人中毒一事,就我一人知道而已。” 她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便是顾世衡,到最后,也不确实夫人到底知道不知道。只是,夫人遣散那许多人,到底,还是叫他起了疑心了罢。老夫人将你抱她院子里养着,顾世衡要将你远嫁,都是存着戒备呢!” 回想往日与祖母相处的点点滴滴,当时觉得是祖母对自已的悉心教导,如今看来,实在是别有用意。顾姝再不能欺骗自已,道祖母对自已疼爱非常。 十几年的亲情,竟都是一场笑话。 顾姝喃喃道:“父亲,他心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夫妻之情,父女之情吗?” 陈姨娘默了一默,道:“有些人,天生得便是自私凉薄,心里只有他自已。莫说旁人,便是庄夫人,是他当年自已相中的,也是有些情份,可是,他待庄夫人,就真的很好么?” 顾姝睁大眼睛,不解其意。 陈姨娘这话也憋在心里许久了,有些不吐不快:“这个家里,最忌惮你的人,不是庄氏,而是顾世衡,可是,坏你婚事,是庄氏。将你嫁到贺家,出主意的,亦是庄氏。便是将来此事传了出去,旁人也只说是庄氏这个继母恶毒, 他这个父亲,顶多是失察。事情遂他心意做了,可恶名,却是旁人担了。这是对庄氏有情意的样子吗?” 顾姝苦涩一笑:“当真如此……” 便是自已,起初不也以为全是继母刻薄,父亲不过是被她蒙蔽吗? 陈姨娘便安慰她:“罢了,都过去了。你如今离了顾家,贺太太疼你不说,大姑爷也回来了。人品相貌都是极好的。过去之事,也莫要多想,以后,跟大姑爷好好过日子。这样,你母亲便在九泉之下,也能放心了。” 顾姝沉默不语。 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母亲含冤身死,难道她就真当做无事发生不成? 只她也是个大人了,不能叫陈姨娘专程跑这一趟,还来安慰自已。 她看看天色,已是不早,想起陈姨娘毕竟不能在外逗留太久,忙道:“姨娘,时辰不早了,你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陈姨娘看了看屋里的滴漏,也道:“是该回去了。我还得先回一趟沈家。” 又赞沈靖文:“二姑爷人真不错。一听我说想来看你,当下便安排车送我来了。” 顾姝也道:“二妹夫这个人是极好的。” 陈姨娘如今对沈靖文是很满意的,道:“是呢。” 又絮絮叨叨说了些,顾婕生产之后,沈靖文如何关心体贴的事情出来。顾姝静静听她说着,纷乱繁扰的心思,也渐渐平复下来。 只是,待送走陈姨娘,顾姝一人独坐房中,想起母亲那封信,诸般心绪再次潮水般涌来。 母亲成亲四年多才生下自已,那母亲故去的时候,也不过只二十多岁芳华。 比如今的她只大了三四岁。 顾姝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再次激荡翻滚。心脏紧紧缩成一团,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母亲虽然早早离世,可仍将女儿的未来尽可能安排妥当。而自已这个做女儿深受母亲遗泽,却无机会报答一二。 父亲的声音犹在耳边:你能做什么?难道你还能弑父不成? 陈姨娘也道,他毕竟是你父亲…… 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做,任凭母亲这般含冤而去不成? 顾姝捂住胸口,只觉着心口又是一阵抽痛,只是她面上的神情却渐渐坚定。 不是的,她不是什么都不能做的。 母亲那时亦是年岁不大,她能在明知自已命不久矣的情况下,还可以安排人手,护女儿周全。那如今,也轮到她为母亲做些事情了。 至少,也得叫旁人知道,母亲含冤去世的真相。 第93章 心事 贺家藏书多, 书房中便有一整套的《大周律》。顾姝这阵子一直在书房里,细细研读律法。 本朝律例, 以子告父,乃“不孝”大罪。即使控告内容属实,子女依然要被判杖一百,徒三年;若控告不实,则要被判处绞刑。 看到这一条,顾姝反而平静了下来。 父亲待她再有不是,于她有生恩,亦有养恩。她身为女儿,却状告父亲,亦属不孝。为此受刑, 她心甘情愿。再说, 也不消徒三年, 便是杖一百, 怕她这身子也受不了。 如此,她替母申冤, 再将这性命还了父亲,也算是偿了生养之恩。 第99章 况且, 她翻看着母亲弥留之际的信件,心中明白, 单凭这些证据, 想要控告父亲杀害了母亲, 只怕是不成的。便是拉上陈姨娘做证,只怕证据也不够充分。既如此,也就不必将陈姨娘牵扯进来了。自已还是需要找其他证据。但,无论有无旁证, 顾姝的心意已决,她终是要将母亲的冤屈昭告天下。 哪怕不能将凶手绳之于法,她也要尽自已所能,叫世人知道,她的母亲,是遭人所害,是含冤而亡。 自已既然决定为母报仇,将来已定,一步步去做就是。只是自已身边的人,需得安排好。 为母报仇,是她自已的事情,却不能为此连累其他无辜之人。 “顾姑娘”,温和的声音响起。 顾姝抬头,便看见贺仲珩微带担忧的面庞。 贺仲珩总觉得顾姝最近有些不同。 顾姝自那回病好之后,每天晚上,便在书房里翻书。据母亲说,白天大多时间也是在书房看书。 贺仲珩看了眼顾姝手中的书:《大周律》。 他微感不解:“顾姑娘,怎么看起律法了?” 顾姝将视线从贺仲珩脸上移开,有些怔怔地看着窗外。 顾大哥真的是一个好人,很好的人。 可惜,自已注定跟他有缘无份。她不能连累贺大哥与贺伯母。 幸好,自已一早就跟贺伯母说过了,过个一年半载,就跟贺大哥和离。 等到跟贺大哥和离之后,再去做自已的事罢。如此,便不会牵连贺家,也有时间,将身边的人安置好。 也幸好,自已先前未曾答应贺大哥。 顾姝眼眶又有些发热,她垂下头,深吸一口气,方抬头,露出个笑脸:“就是无事,想翻翻看罢了。” 贺仲珩却依旧看着她:“顾姑娘最近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之事?” 不然为何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若真有事,不妨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到你?” 顾姝这两日好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因这两句话,又心潮翻涌。 她猛然起身。不能再跟贺仲珩这般说下去了,她怕自已会控制不住情绪。 贺大哥向来机敏,若是被他察觉出来什么,终是不好。 顾姝抿抿唇,低头道:“并没有什么事,贺大哥莫要多想!” 她往门口走去:“我还有事,先出去了。贺大哥自便。” 贺仲珩看着顾姝匆匆的身影,目光幽深。 又过了几日,刘伯的儿子刘成悄悄回了贺家,向贺仲珩回报贺延年之事。 因贺家庄之事,贺仲珩早托了顾姝相助,是以也叫了顾姝一起商谈。 至于贺太太,自她病了那一场,贺仲珩与顾姝便不敢再叫她为这些事烦心。她自已也知道孩子们的好意,平日里不过莳花弄草,安心奍身。 刘成进来,见顾姝坐在上首,知道这是自家大奶奶,恭恭敬敬行了礼,这才提起贺延年的作为:“贺延年行事实在是太过份了。京畿之地,天子脚下,他竟也敢有此恶行!” 说罢,便将他查到的贺延年的作为一一道来。 贺延年的大儿子在县衙里做个书办,人面广,他便颇觉得自己有些权势。不但放印子钱,甚至还有强占田地的事情。 族中有个男丁过世,留下妻子幼子,他家田跟贺族长家的田挨着,贺族长便想着把他的田买下来,正好跟自家田并在一起。便强逼着他的遗孀出嫁,那小儿便跟着老祖母生活。几个月后,因老祖母要做活,孩子无人看护,竟失足跌河里淹死了。老祖母丧子又丧孙,受不住这打击也过世了。于是贺族长便以操持丧事为由,将他家田买下来,用卖田之钱将这祖孙草草葬了。 刘成从前在贺家庄,也听到过些风言风语,只是不知详细内情。如今打听了,才知竟是这般骇人听闻。 族中亦有人非议,只是慑于贺族长势力,不敢乱说而已。 另外至于什么放印子钱,早几年便开始做了。 刘伯在一旁也听得连连摇头,直叹“伤天害理”。 贺仲珩面色不变。这事并不出他意料。贺延年连他母亲都敢欺凌,又岂会善待乡间百姓。 刘成说到这里,又道:“这样实在不成。叫那贺延年这般闹下去,迟早牵连到少爷您的头上去。一定得尽快将这贺延年解决掉。” 这是实情。贺延年之事若真捅出来,贺仲珩一个“纵容族人,为祸乡里”的罪名是脱不开的。 贺仲珩点点头:“不错。只我不好出面,需得找些苦主出来。就不知有没有人愿意出头首告他了。” 他如今兵部舆图的事情已经了结,暂时没有那么忙,已是可以腾出手料理贺家庄这一摊子事了。 刘成便道:“我私下里也探问过,有两三家都愿意出首告发。少爷,您不知道,贺延年那老小子实在不干人事,早就天怒人怨了。如今少爷您回来,有人给他们做主,他们自然愿意的。” 贺仲珩颔首:“你去安排便是。他们这些人不懂讼事,你去帮他们找讼师,写状子。” 他沉吟片刻:“去京兆府告,莫要去县里。需多少银子,你自去找田伯支应。” 顾姝插嘴发问:“为何不去县衙,反而要去京兆府?” 她最近在看律例,对这些刑讼之事颇为好奇。 贺仲珩解释道:“那贺延年的长子便在县衙里当书吏。贺家庄这么些事,若无上官庇护,他哪敢这般妄为?去县里告,也是白费力气。不若直接去京兆府递状子。” 顾姝点点头,不禁感慨:“是要快点告。早一日将他父子查出来,村里人便少受一天的盘剥。” 贺仲珩道:“从前我父亲在时,便对乡邻族亲严加约束。那时候贺延瞧着倒还安份守已。也是我年轻不晓事,后面对族中之事不上心,倒叫他这些年无法无天起来。” 据贺仲珩查证的事,贺延年所犯罪行,皆是这四五年间所做。便是放印子钱,也是这两三年才开始的。想来是没了贺父约束,贺延年的胆子才一点点大了起来,以至于今日。 贺仲珩又叮嘱刘成:“小心行事。没有告状之前,莫要让贺延年察觉到风声。便是后头,也不要跟旁人透露你牵涉其中。” 刘成连连点头:“我省得的。都叮嘱过了。” 事情商量完,刘伯刘成便要退下。顾姝却叫住了刘伯:“刘伯,我这里有件事,想要劳烦你……” 跟刘伯交待完事情,顾姝走出书房,才看到贺仲珩立在院中。明显是在等她。 顾姝脚步一滞。她这些日子,一直在躲着贺仲珩。 见刘伯出了院子,贺仲珩方走到顾姝身边,轻声问她:“顾姑娘,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烦心之事?” 顾姝低下头:“并不曾。” 贺仲珩沉默片刻,才道:“既然无事,想来,是我之前的行为冒犯了顾姑娘,是以才叫姑娘为难了……” 顾姝先前与他明明相处得极好。也就是他问了她的心意之后,才忽然疏远起来的。 贺仲珩心底苦笑了一声,才道:“我所说的话,皆出自肺腑,并无虚诳姑娘的意思。” 顾姝心头酸涩,只这也是个机会,正好拒绝贺大哥,叫他莫要再为自已费心了。 她面对的就是一个必死之局。若要告父亲,无论输赢,她都难逃一死。 可要她什么都不做,她这一生,都无法安枕。 既是必死之人,又何必连累贺大哥。他这么好的人,本该择一淑媛,平安康泰,安享一生。 顾姝抬头,轻声道:“贺大哥,我正要同你说,我……” “顾姑娘”!贺仲珩的声音猛地抬高了。他知道顾姝要说什么。只是,他不能让她此刻说出来。 若真任她说出口,那他二人,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贺仲珩的目光带了一丝恳求:“顾姑娘,你不必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你再想一想,再想一想,好么?” 顾姝极少见贺仲珩露出这样恳切的表情。她的心募地软了下来。 当初跟贺伯母约定的是,待贺大哥回来一年多后,再办和离。贺大哥是去年六月份回来的,如今已是三月份,也就几个月了。 那就,再等等罢。 …… 三月,春暖花开,正是换穿春衣的时候。 “若若姐姐,外头有人找你!”小丫头福儿跑得气喘吁吁地过来。 若若拿了把糖渍核桃仁给她,福儿开开心心地去了。 这个时间来寻自己的,除了表弟庆春也没旁人了。若若到了二门外,果然见庆春在门外侯着。 庆春生得身量高大,长得也是一脸憨厚样。一见若若过来,便笑着递给她一个包裹:“知道你爱吃蜜饯,特意给你买的。” 若若打开包裹一看,里面好几个口味的,都不便宜,不由便怪他:“我在府里,什么好东西吃不到。你花这个钱做甚。” 庆春笑笑不说话。若若又说:“上回叫你把破的衣服带来,你带了没有?” 第100章 庆春不好意思道:“唉,我想着你忙,这些小事,我自己便能做。何必再叫你受累!” 若若瞪他一眼:“我是你姐,照顾你不是应当?叫你拿来就拿来,跟我竟还生份起来了!” 庆春便笑了:“哎,那成。我下回带来。” 若若又笑道:“我上回扯了两块布,给你做件袍子穿。你一天天大了,也该说亲了,衣着上,也该讲究些了。”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些话,庆春这才回去。 那边庆春才走,旁边守门的婆子便笑话若若:“若若姑娘,原来这是你弟弟啊?叫不知道的,定然说你们两个瞧着极般配呢!” 若若叫这话闹个大红脸,啐了一口,道:“妈妈说什么呢!” 旁边那人拉拉那说话的婆子,赔笑道:“若若姑娘,老秦是新来的,不晓事儿。您莫怪。” 若若转身便走。 那人这才斥道:“你这张嘴,真是能惹事。不会说话就少说。谁不知道若若姑娘将来是要做姨娘的,你乱说些什么!” 那秦婆子并不服气,道:“我哪里晓得这些哟。这些个大丫头们,平日里一个个的,倒比正经小姐还能摆谱!” 那婆子见这秦婆子不吃劝,也懒得再理她。 话说许是也有人瞧若若不顺眼,渐渐府里便有人说,若若跟她表弟关第极是亲密。这话难免也漏了一些到崔涣耳边。他不过一笑置之。 若若表弟的差使还是国公府帮着寻的,他也就若若这么一个亲人,每月不过休沐的时候过来寻若若,若若也从不瞒自己。 再者,若若表弟不过是个粗人,又如何配得上若若这样细腻娇养的女子。 过了半月,庆春又来寻若若。若若便将给庆春补好的衣服收拾好,打了包袱,去了二门。 两人说了两句话,若若便将包袱递给看门的婆子检查。公府里面的人,送东西出去,照例需得查验一番。 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两个婆子一边说笑,一边把包袱打开,将里面的衣物拿了出来。外面是外袍,还有缝补的痕迹。那婆子将衣服拿出来,看那针脚,啧啧赞道:“若若姑娘这针线活,真是没话说。我便没有见过这么细致的活计……” 正说着话,却听旁边那秦婆子一声惊呼:“这是什么?” 原来,秦婆子翻看下面的衣服,竟又抖落出来两件新衣。 定睛一看,竟是两件里衫,两件亵裤。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李婆子便小心翼翼问:“若若姑娘,这,这是怎么回事?” 若若面上一片惨白。她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这从她包袱里搜出来的,又分明是男人的里衫亵裤。瞧着身量,正适合庆春。 第94章 手段 若若闹出这般丑闻, 便是顾嫤这个主母,也觉为难:“若若说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 可当众从她包袱里搜出外男的内衫,这可怎么办?” 崔涣的气恼自不必说。 他死死盯着若若,冷声问她:“若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若若再蠢也明白了,是有人刻意做局害自己。 只是,她跟世子从小一起长大,情意深厚,又岂是这些个阴私手段能挑拨的? 她镇定地看着崔涣,道:“回世子爷,奴婢是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随即深深伏首:“求世子给奴婢做主, 还奴婢一个清白!” 崔涣脸色稍稍好看些, 顾嫤也在一旁叹气:“既然你这么说, 我跟世子自然信你。你放心, 我定然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只是还没有查出个头绪,这事却是越闹越大。不但看门的几个婆子都道, 每回庆春来的时候,若若都跟他相谈甚欢;且府里渐渐也有些流言传出来, 道是有人看到,若若跟庆春, 曾在无人处搂搂抱抱。只是再查是谁传的这话, 便是再查不出来了。 崔涣看若若的眼神亦是越来越冷。 终于有一天, 若若又跪在了崔涣面前:“求世子成全奴婢跟表弟。” 崔涣纵使心里有些恼若若,可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若面色苍白,但却十分坚定:“奴婢如今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她总觉得自已同世子情份非比寻常,世子定然相信自已。 可自已想错了。世子近些日子待自已已是疏远许多。 不过是一回流言, 世子便就轻信,与自已生了龃龉。便是自已进了府,这样的陷害再来一两回,自已又要怎么办? 纵是自已母亲曾救过世子,有功劳在身。可这样的功劳,又能护自已几次? 既如此,不如就此了断,将来自已有事,还能叫世子看在往日的情份上,照应自已一二。 崔涣却不这么想。他低头看着若若,眼欲喷火:“你,你是真的逼不得已,还是心中早有此念?” 这话却比被人诬陷更叫若若难过。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本以为世子多少对自已有几 分信任。可今时今日,世子竟还问自己这样的话。 或许,嫁给庆春,也不是什么坏事。 若若伏地不起:“求世子成全。” 若若的婚事便就此定下。庆春欢欢喜喜地下了聘。因着若若身份毕竟不同,崔涣与顾嫤便特意许她从府中出嫁。 待到若若真要嫁人,崔涣方觉得心中之痛,难以忍受。 他到底还是遣退了众人,问出心中疑问:“若若,难道你就真的半点不顾,咱们从小一起的情份么?” 还有一句话他含在口中,终是没有问出:你竟宁可嫁给庆春那个匹夫,也不愿留在府里么?只是,叫他一堂堂公府世子,同一个斗升小民相比,他亦是心中不愿。 这段时日,若若早将自已的将来思量得清清楚楚,便是听到崔涣发问,也不过是心中叹息一声。 但她却是眼中含泪,面色凄婉:“世子待我如何,阖府皆知。我若早有此意,早就跟世子明言,又何需此自毁名声?” 崔涣怔怔看着她:“那你又为何要……” 若若的眼泪珠子般滴落下来:“奴婢不知碍了谁的眼,要这般陷害奴婢。奴婢名声已坏,留在府中,不过玷污世子的清名罢了,也只有出府一途。但奴婢此前绝无私相授受之举。便是奴婢不得已出了府,也盼世子有朝一日,能还奴婢一个清白!” 崔涣失魂落魄从房间出来。 他相信若若不会骗他。那么,就是有人存心要害若若。嫤娘已明说了要给若若一个名份,又费尽心力去查那造谣之人。那又是谁,要在这个时候陷害若若? 他想到两个人的身影,却又不愿意相信。他们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情份,早说过一生一世在一起。她们同若若那样要好,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崔涣不愿意相信。但他却又不得不信。 此时此刻,他实不想再去见青青与绵绵。 听着秋照的禀告:“世子今晚自已在书房里,没有叫青青与绵绵过去伺候。” 顾嫤露出一丝微笑:“这些丫头们,也太骄纵了些。便是世子不喜欢她们伺候,难道就不会叫些小丫头过去端茶送水么?” 秋照忙道:“奶奶说的是呢。依我瞧,这两个小蹄子,都张狂着呢,哪里愿意旁人在世子跟前露脸!” 顾嫤懒懒起身:“罢了,这些丫头心都养得大了。本也指望不上他们。你与我一同寻看下世子去。” 三个大丫头里,她最忌恨的便是若若。如今轻而易举便将若若打发了,顾嫤心中实在是畅快不已。 她看了看身边的秋照,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不过是些贱胚子,却是一个个都痴心妄想。世子先前那般看重若若,她走了,也不过是怅然几天罢了。不过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能叫世子挂念两天,已经是她天大的造化了。 只有自已这个正妻,才配叫夫君放在心里珍重掂记。 近日里崔涣极少去书房。青青自然知道为何,知道世子为着若若的事,怕是疑心上了自己。 可是,自己知道若若与世子亲厚,也从未想着跟若若争。所以,自己才求父亲,把自己调到书房里,避开若若。世子也早说了,要给自己名分。不过多等两日的事情,自己哪里需要多此一举? 只恨绵绵这小蹄子,心中藏奸,却连累自己被世子生份。 绵绵心中的委屈却不亚于青青。自己是外头买来的,在这府里头无根无基,便是容貌比若若与青青强些,也从来不敢争先,都是让着这两位的,又哪里有这个本事栽赃若若?青青自己使手段,害了若若不说,也害得世子不待见自己。 如今世子的衣食起居,悄无声息地都叫秋照秋临两个接手,自己已是渐渐地再插不进去了。 若若出嫁这等大事,自然瞒不过苏夫人。她颇为诧异,若若身份非同一般,她母亲为救崔涣而死。若若早就默认是崔涣的妾室了,不想竟然是嫁给了她表弟。 第101章 邵妈妈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苏夫人却不是青青与绵绵这两个当局者,思索半天,终于长叹一声。 邵妈妈见苏夫人这般神情,奇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苏夫人叹道:“没想到咱们这位大奶奶,倒是个有手段的。” 邵妈妈诧异道:“竟是世子夫人所为?” 想了一想,若是她所为,倒也说得通,便也诧异道:“大奶奶今年也不过十七岁,手腕当真了得。” 她又问苏夫人:“可要跟世子说一声?” 苏夫人嗤笑一声:“我一个继母,去管继子的妻妾争风作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世子瞧着脾气软和,实际上最是多疑。你自觉是一片好心,只怕他还觉得你打探他院子里的事,挑拨离间呢!” 邵妈妈摇摇头:“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还是该以诚相待。才成亲多久,就弄这样的是非,以后还不晓得要闹成什么样呢。” 她毕竟与苏夫人相伴多年,性情淳厚,却是对顾嫤这样耍弄心机,很看不下去。 苏夫人却是沉吟起来。 想了一会儿,还是不能决断,便同邵妈妈商量:“原本我是想着,我不过是个继室。人家嫡长媳妇进门了,也该当让位,把家事交给她。是以这段时日也一直叫涣哥媳妇跟在我身边历练。” 邵妈妈点点头。顾嫤进门一个月之后,苏夫人便把她带在身边,教着理家。如今也有好几个月了。 苏夫人继续道:“她也聪明,咱们家人口简单,也没多少事。我瞧着她也能处置,本打算,过了端午,便渐渐将家事全交给她,我就专心带淮哥儿跟漪姐儿。” 邵妈妈忙道:“夫人如今春秋正盛,大奶奶毕竟年纪小,便是夫人掌家,也是理所当然。” 苏夫人笑了笑:“这个家,终归将来都是他们两口子的,我也没得霸着位子不放,图招人怨。” 她伸手去拿茶盏。 邵妈妈忙起身接过茶盏,将残茶倒了,又重新上了热茶。 苏夫人轻啜一口,方缓缓道:“只是,咱们这大奶奶,才进门几个月,就敢对若若下手。我可是听说了,才过完年,她便放言,要提若若做姨娘的。没想到还有这后手。” 苏夫人面上露出一丝厌恶:“她心里不愿意叫世子纳妾,直说便是。偏又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过是个妾室,她尚且如此忌讳,那我这个继母,还有淮哥儿呢? 她连个丫头都容不下。我两个孩子那么小,怎么敢这个时候让出管家之权?” 苏夫人成亲晚,二十一岁才嫁到国公府。如今不过一儿一女,儿子才八岁,女儿也不过五岁多。正是需小心呵护的年纪。 而顾嫤的行事,却实在叫人不放心。便为了护住自已两个孩儿,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将家事托付给顾嫤。 邵妈妈自然向着苏夫人:“夫人说得一点不错。” 顾嫤却不知道苏夫人暗地里已对她起了警惕之意。她解决了若若,心情实在大好。苏夫人又不叫她立规矩,上午帮着处理些琐事,便闲了下来,颇有兴致地叫丫头们陪着逛园子。 不意却远远看到园子里似有男子的身影,走近一看,却是国公府二少爷崔潜。 崔潜年岁不大,身量却生得颇 高。 因崔潜生母出身卑微,顾嫤并不将这个小叔子放在眼里,见到他不过打个招呼,笑着问他:“今日怎么没有上课?” 崔潜恭敬道:“先生受了风寒,给我们放一日假。我无事,便来园子里转转,竟是扰到大嫂,实是不该。” 顾嫤见他态度谦恭,倒生些好感,笑道:“这园子这么大,那里就扰到了。二弟自便,我去西边走走。” 崔潜便恭敬侍立一旁,等顾嫤一行人过去方离开。 顾嫤不由赞道:“这二公子平日里少有来往,不想却颇为知礼。” 魏妈妈道:“是呢。这二公子也着实可怜,因着出身,平日里在这府里,就跟个透明人儿似的。” 说着又加了一句:“我瞧着咱们王妃娘娘,也不大喜欢二公子。” 顾嫤随意道:“姑母身份尊贵,一个夷女之子,哪能值得她老人家在意。再者,他母亲这出身,二弟能有这造化,也不容易了。便是在府里是透明人,出去也是人人追捧呢。” 魏妈妈笑道:“还是大奶奶看得透彻。” 只是说起纯王妃,顾嫤便道:“我瞧着,姑母倒是挺喜欢萱姐儿的。” 这些事情魏妈妈自然早打听过:“是。我问过这府里的老人”, 她看看四周,见并无旁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听说,咱们夫人出身商户人家,王妃很是看不上她。只不过夫人运气好,生了个女儿,据说跟王妃娘娘小时候极像。王妃特别疼爱这个侄女,连带着对夫人才有了些好脸色。” 顾嫤嗤笑一声。想到苏夫人,心念一动,便吩咐魏妈妈:“平日里若得空,给二少爷送些东西过去,也算是我这个长嫂,体恤小叔子。” 魏妈妈不解:“大奶奶,这是为何?” 顾嫤道:“府里,统共就三个少爷。我瞧着夫人对二少爷也不上心。既如此,咱们拢过来,多少也算是个助力。” 魏妈妈有些迟疑:“不过是个庶子。” 顾嫤随手从身旁扯下一片树叶,在手里揉搓:“是啊,不过是个庶子,将来也碍不到世子什么。可这府里,还有个嫡子呢……” 魏妈妈登时点头:“不错。不过些许银钱的事,我回头就安排。” 既做了这样关爱小叔的事,岂能不叫世子知道。 晚上,顾嫤便笑吟吟将自己叫魏妈妈给崔潜送东西的事情同崔涣说了,又道:“虽说是些小东西,不值什么,不过我也不知道二弟喜欢什么,怕送错了他不喜欢,反倒不美。” 她嘴上说得小心,实则是盼着能得丈夫一两句夸赞的。不料崔涣竟是皱起了眉头,道:“二弟那里不缺东西,你不必这般费心。” 顾嫤的笑容僵在脸上:“啊?” 崔涣也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便柔声道:“你做的很好。只是,我平日里跟二弟往来不多,再者,太太处事公正,平日里从不曾苛待他,二弟也不缺东西,你很不必替他操这个心。” 顾嫤再想不到自己一番好意思,竟没落着个好,不由怏怏。只夫君的话不好不听,便闷闷应了声“是”。 过了几日,崔潜得了魏妈妈送去的东西,特意上门来道谢。 顾嫤因着崔涣的话,本不欲理他,只是崔潜此人也很知趣,恭恭敬敬道了谢之后便告退了,也没有特意套近乎,行事很有分寸。顾嫤也是不由心生好感。 待崔潜去了,便对魏妈妈道:“唉,妈妈以后,还是多照应着他些罢。” 魏妈妈不解道:“世子不是说了么,不需要理会二少爷。” 顾嫤道:“二少爷跟世子不是同母所出,世子不亲近他,也理所当然。只是我毕竟是长嫂,却不好冷落他。世子有些做的不周到的地方,我自然要替他描补一番才是。” 魏妈妈听了连声应是。 第95章 整治 谷雨前后, 种瓜点豆。 今年风调雨顺,自从开春那一场大雨, 后面便一直气候适宜,三月间正是农忙的时候。 只贺家庄里却有些人心惶惶的味道。 因着有人去了京兆府告状,告贺家庄里长贺延年私放印子钱,又逼死本村乡民,霸占田产等罪过。 托那贺仲珩死里逃生的名气,京兆府查这个案子,很快也查到是他的同族,便向他问询些案情。贺仲珩只管实话实说,将自己查到的内容和盘托出,最后道, 只秉公办理即可。 他一个小小官员, 却还没有那么大的脸面叫京兆府替他徇私, 但若说是“秉公办理”, 那旁人倒是很可以给他这个情面。 不过是个小小贺家族长及里长,很快便被人查实了案情。贺延年连同他的两个儿子皆是下了大狱。 贺延年被抓第二日, 贺家便有族人进京来寻贺仲珩。 头一桩大事,自然是想请贺仲珩拉贺延年一把。 一位面生的族人道:“毕竟是我贺家一族的族长, 若是他真的被判有罪,我贺氏阖族皆是面上无光。还请贤侄务必帮忙周旋一二。” 贺仲珩目视同来的贺七公。 贺七公忙介绍:“这是你留根叔叔, 族里排十二。” 贺仲珩神情淡漠道:“十二叔, 我自然会去衙门打招呼。若他无罪, 自然不会叫人冤枉了他去。” 贺留根张张口,讷讷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经此一事,想来族长也定会幡然醒悟……” 贺仲珩瞥了他一眼, 道:“那是京兆府的案子。我人微言轻,却是无能为力了。” 贺留根讪讪不言,又说了另一件事:“族长出了这事,咱们族里人心惶惶,几位长辈商量了下,觉得该另选一位族长出来才是。贤侄年少有为,人品端方,大家觉得,该由你来任这个族长才是。” 第102章 休说贺延年这回入狱,不晓得能不能平安出来。便是能出来,有入狱这个污点在身,也再当不得一族之长,族长之位,必然要另择人选。如今,贺氏一族,也就贺仲珩这一个官身,自然该是选他才是。 贺仲珩一口拒绝:“蒙叔伯们抬爱,小子实在愧不敢当。只是,我身在京城,平日里往来乡间不便。再者,我自已衙门里也是事务繁多,也抽不出来空理这些俗务。还是请叔伯们再择良材为好。” 两件事情,一件都未成,几位族人都面色不好看。 贺七公毕竟老持成重,忙道:“此事关系重大,仲珩侄子再考虑考虑。我们几人还要去看看延年,就不叨扰了。” 贺氏几人出了大门,双方又是好一阵推让,才劝得贺仲珩回去。 走出胡同,一位族人扭头回望了贺宅一眼,颇为不满道:“这仲珩兄弟,是成心不想帮三伯的忙啊。” 贺七公瞪了他一眼:“就贺延年干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仲珩家里,不踩一脚都算好的了!” 几人皆不说话。能来贺仲珩家的,皆是族中有头有脸的人,贺延年便是欺侮乡里,也欺不到这些族中近亲头上,是以几个竟是都向着贺延年。 但是贺延年当日如何逼迫贺太太,几人自然也都知道,此时再说不出话来。 贺七公心里却还藏着事。他甚至疑心,贺延年这事,就是贺仲珩捅出来的。只毕竟没有证据。再说,人家是官身,便是要报些私仇,也天经地义,他有什么本事去管? 贺七公摇摇头,不再说话。 待送走几人,贺仲珩才跟贺太太和顾姝说了几人的来意。 顾姝疑惑道:“贺大哥为何不愿意做这个族长?”在她看来,贺族长为祸乡里,欺凌弱小,如今将他下狱,正该选个品行端方的人出来,肃一肃族中风气才是。这个人,自然便该是贺仲珩。 贺仲珩一笑。贺太太瞪了贺仲珩一眼,这才笑着跟顾姝道:“你这孩子,也太实诚了。这个族长,自然该仲珩去做。只是,上赶着不是买卖,这般轻易就答应了,难免叫人说嘴,说仲珩刻意将贺族长赶下去,便是为了自已做这个族长。” 顾姝连连点头,道:“不错。” 贺仲珩咳了一声,道:“其实,这些人叫我做族长,无非也是因为我在京里,平时管不了庄子,那族中日常事务,自然便由他们这些长辈们说话做主。” 他翘翘嘴角:“只这回,他们的如意算盘是怕是要落空了。” 贺延年管理族中这几年,将风气都带坏了。如今族中风气必须要好生整治一番才行。 贺仲珩不愿意出手搭救贺延年父子,他家婆娘却是不乐意了。 张氏本来就是个泼辣性子,当即带着两个儿媳妇并三个孙子,来到了贺仲珩家门前,披麻带孝,捶地痛哭。 又骂贺仲珩公报私仇,不敬族中长辈。引得附近行人纷纷驻足指点。 顾姝见贺张氏这般作派,简直目瞪口呆。 世上竟有人能无耻到这个地步。自家犯了事儿,却这般威逼族人出手相助。 贺太太淡淡一笑:“也是我的错。从前被他们那般相逼,我容忍太过,是以,叫她们觉得我好欺负罢了。” 说罢,吩咐刘妈:“你跟老刘说,叫他去五城兵马司唤人,赶这些人出去。” 顾姝便问:“要不要去衙门告诉贺大哥?” 贺太太摇头:“不过是些小事,又事涉女眷,叫他出头反倒不好。” 待到巡街的衙差到了,贺太太方叫人开了门。 那张氏领着媳妇孙子在外面嚎了半天,已是疲惫难当,见贺太太出来,当即精神一振,领着媳妇孙子们对着贺太太便跪了下来,边磕头边嚎叫:“贺太太,你们是官家,我们不过是平头小老百姓,不过是几句口角,得罪了你,便要将我家老爷跟儿子都治死。如今我们知道错了,求太太饶过我们罢!” 竟还想把脏水往贺家身上泼,逼贺家就范。 贺太太冷冷一笑,站在门口朗声道:“你家相公,在乡间欺凌孤寡,霸占良田不说,还放印子钱,盘剥乡里。我儿不过是微末小官,哪里有本事报复你家?与其到我家来哭丧,不如回去想想,你家都害了多少人,赶紧去找苦主赔罪才是!” 张氏看着贺太太,眼欲喷火。 你儿子一回来,我家老爷就被人告,不是你家弄的鬼,谁信! 她心中恨极,嚎叫一声,便想往贺太太身上扑。 刘妈妈与田妈妈早防着她,岂容她得逞,一脚便将她踹开。 一旁巡街的衙差赶紧上来将张氏几人拖走。 贺太太道:“若你们再来,便将你们送到牢里,与那贺延年作伴。” 张氏自是不信。 都是贺氏族人,贺仲珩要是做下这种事来,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拜祭祖宗! 我呸,明天还得来,非得逼贺仲珩那小子出头,把老爷捞出来不可! 第二日,张氏再次带着媳妇孙子过来。 贺太太却不再出门与她纠缠,直接叫了巡街的衙役将几人捉进了牢里。只是打点了银子,叫人照应,不许旁人骚扰她婆媳几人。 张氏几人被关了一晚,便被放了出来。只张氏的胆子却是被吓破了。实在是想不到,贺太太竟如此心狠手辣。 这个时候,妇人但凡入了大牢,名节便是尽毁。张氏几人再不敢纠缠贺家,当日便回了贺家庄,只自已婆媳人入狱之事,再不敢提半个字。 这边才处置完贺延年一家,那边刘伯来报:“上回定的葡萄苗,还有白蜡树苗,花种子等等,都已齐了。那边花木局的人问,少奶奶什么时候要货?” 顾姝道:“把青山村的位置告诉他们,叫他们明天就送货过去。咱们后天去。” 贺太太便嗔她:“你这孩子,怎么后天去?过两日,仲珩才休沐呢。” 顾姝尴尬道:“我自已去便行,不需要贺大哥陪我同去。” 既已决定要离开贺家,又怎么好再为自已的事情劳烦贺大哥? 贺太太却道:“从前他不在家就罢了。如今他都回来了,又怎么能叫你一个人出门?若是再遇到高晏那样的混混要怎么办?” 顾姝忙寻理由:“母亲,我这回去,要看着他们种树,需得住个两日才能回。贺大哥还要当值,却是没有时间与我同去的。” 贺太太叹气:“你这孩子……”却是不再说旁的。 顾姝暗暗松口气。 贺家助她太多,她实在无颜再接受贺大哥的帮助。 谁知道晚饭过后,贺太太竟是直接问起了贺仲珩:“姝儿过两日要去青山村,这回得住个两日才成。你可有时间陪她去?” 贺仲珩看了一眼顾姝,道:“可以。我请两日假便可。” 顾姝忙拒绝道:“公事要紧,怎么好劳烦贺大哥为这些小事耽误公事?” 贺仲珩道:“无妨。最近衙门里没有大事,请两日假,上官不会说什么的。” 他自去年入狱到今年年初,一直在忙舆图之事,劳心劳力了几个月。如今请两天假,确实没有大碍。 顾姝再拒绝不得,只好谢过。 两日之后,顾姝贺仲珩便又一起去了青山村。这回顾姝借口有事,把樊妈妈也一起叫上了。 青山村路不好走,惯例是进了村子,几人便不再坐车骑马,皆是缓缓步行。 时值春日,正是野外景色最盛的时候。放眼及目处,尽是大片深深浅浅的绿色农田,农人正在田中劳作。 路边亦是翠草如茵,簇簇黄色紫色的野花星星点缀其间。 春风拂过,入鼻口皆是春日泥土的芬芳。 顾姝走在乡间道路上,纵使她最近一直心情抑郁,在这开阔清新的春日田野之上,也终于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烟霞走在顾姝身边,却是心生疑窦。 先前,姑娘同贺少爷只要在一起,都是有说有笑的。怎么这几日,瞧着竟是疏远了许多。尤其是今天,这一路上,姑娘都只闷在车里,一句话都不曾跟贺少爷说。 才进村子,便有一人冲过来,跪在顾姝跟前。将一旁的烟霞吓了一跳。 贺仲珩已是眼疾手快,将顾姝护在了自已身后,冷冷看着眼前跪地之人。 顾姝却是认得这人,她从贺仲珩身后走出来,那人忙冲她不停磕头。 顾姝皱眉问:“张大,你这是做什么?” 过来迎接顾姝的庄头余二也是赶了过来,斥道:“张大,你又在发什么混?” 张大忙道:“奶奶,我知道错了,求你开恩,饶了小的,叫小的孩子也去学堂罢!” 他如今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青山村的学堂开了一个月,因着包一顿饭,庄子里的孩子们都很积极地去读书。那个莫夫子,开始大家还因为她是个女子有些怀疑。只是当孩子回到家中,珍重地用毛笔蘸着水,在学堂里发的木板子上工工整整写下自已的名字时,村民们再说不出任何抱怨的话来。 第103章 这些人,大都是外地逃荒过来的流民,许多人,连续三代,家里都不曾有一个识字的。如今,他们的儿女,只上一天课,便识得自已的名字,还能工工整整写出来,这便已叫农户们心中感激不已了。 莫夫子也确实很能抓住大家的心理,只这一下,庄子里再没有什么话出来了。 莫夫子于教书一道上,颇会因地制宜,知道这些人读书不是为了科举,便除去认字外,于算术上也很花力气去教。学了算术,将来自已卖粮,或是做个小买卖,都用得着。学童们学得很认真,天天都能听到背九九口诀的声音。 学堂里供的午饭也很简单,贴的杂粮饼子,一碗放了盐的咸菜粥。 不算好,但是能吃饱。庄户人家,平日里吃的也就是这些了。有些家里穷的,连盐都不舍得放。 饭是村里每家出个人,轮流做饭,一人做十天。这活是没有工钱的。但做饭的人,也管一顿饭。为此,农妇们颇为积极。 这么一个月下来,家家户户少供给一顿饭,孩子们又吃得饱,还读书识字。孩子大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只张大一家除外。 因旁人家的孩子都去了学堂,白天张大家两个孩子,再找不到孩子一同玩耍干活。待到傍晚孩子们从学堂放学,又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在学堂学了什么,他们兄弟俩再插不进嘴。立时便觉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且人人都知道读书识字是好事,而这样的好事,自已却没有份,这便更叫他家人心头发酸了。 更有那有闺女的人家,也看张大不顺眼:“也就奶奶心善,没有听你的。不然,俺们家闺女便读不了书了。都是一个庄子的人,你说你咋这么坏的心眼?俺们家女娃读书,又不要你出钱,碍着你什么了,要你多话?” 张大的媳妇早跟他闹了几回:“你个夯货,不要你出钱,还管饭的好事儿,哪里就有你说话的份了?现在将人得罪了,家里两个娃娃,上不得学,比别人还少吃两顿的饭,哪里有你这么蠢的货?” 张大自已也后悔。见顾姝又来庄子上,赶紧便过来求饶。 顾姝面无表情看着他:“你果然知道错了?” 张大赶紧又磕头:“我知道错了,奶奶本来就是发善心,我不该多嘴。我犯了错,奶奶若罚就便罚到我身上,只求奶奶能叫孩子也去学堂读书!” 这人,倒也不算糊涂到底。 顾姝便道:“既如此,我罚你十板子,然后许你的孩子去学堂读书,你可认罚?” 张大一怔,只是他这回再没有胆子反对,一咬牙,道:“我愿意!” 想了想,竟还聪明了一回:“谢奶奶大人大量!” 这边余二便拉着张大,到一边打板子去了。十板子过后,张大才一拐一瘸地过来,显然这十板子没有留情。 顾姝点点头,却又道:“你做错了事,我也罚了你。这事便就是过去了。从此不许人再提。若有人再拿此事说张大,” 她环视了一周,冷冷道:“同样是十板子。” 便有那些想借此事踩张家一脚的,此时立时歇了心思,众人参差不齐了应了声是。 张大这回是真心实意地感激起顾姝来了,又想跪下磕头,顾姝忙叫余二把他拦住:“送他回去休息吧。叫他孩子明天便去学堂上课。” 余二媳妇在一旁,将整个事情看了个始末,心里也是佩服顾姝,暗自思忖:“这大户人家的奶奶,果然手段不一般。这回收拾了张大,以后,谁还敢再小瞧她这个主家?” 心中也暗暗警醒,回头要提醒余二,万不可在她跟前弄鬼,这位主家,可不是能叫上轻易糊弄的。好不容易得来的差使,一定要尽心尽力保住才是。不说别的,单是主家赏的李家的宅子,就是占老大便宜了。若是凭自家种地,要做多少年才能挣到这一座青砖大瓦房? 顾姝也很满意。这一番收拾,后面青山村再管理起来,应该就会容易多了。 余二招呼顾姝到屋里,又从自家烧好热水提了过来。 几人休整了片刻,顾姝才问余二:“树苗可都送来了?” 余二忙道:“葡萄苗,白蜡树都送来了。白蜡树送得早些,咱们已是栽上了。只葡萄苗大家伙儿不会,只能跟着果农师傅学着种。今儿个才开始,因着边种边学,种得慢了些。明儿个便能种完了。” 又问他花田,也道茜草,紫茉莉的种子都撒了。 顾姝这边跟庄头余二一问一答,余二果然也细心,桩桩件件都答得有条有理。顾姝颇为满意。又叫他带着,去种葡萄的坡地上看看。 余二殷勤地领着几人,先是到了山坡下,指着山脚下空着的一大块地道:“这原先便是荒地,如今撒了花种子,等它出芽便是。” 种的本来便是草,跟庄稼不一样,不需要怎么费心。 说话间便来到了山脚下。看着山坡上那小小一块地,顾姝惊讶出声:“不是说要三亩地么,怎么这么小?” 这会望去,那葡萄地,不过占了一座山头,向阳的一小块坡地而已。 几个人正在一个老农的指引下,一株一株地种着葡萄苗。 余二笑道:“这山头看着小,实则也挺大了。三亩地也就是这么多。” 贺仲珩也道:“我们是在山脚下往上看,还有些距离,看着便更小了。” 顾姝了然。几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葡萄地就靠着山脚,片刻便到。 果农和几个农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有些无措地看着顾姝一行人。 顾姝忙道:“你们栽你们的树,不必理我们。我看会儿便走。” 那果农年龄颇大,瞧着也有五十多岁的样子,很憨厚老实。听了顾姝的话,便扭头继续叫几个种树。 顾姝认真听他教导几个农户如何栽苗,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修枝打尖等等,默默与她看过的葡萄种植书对照。 见地头还放着一捆捆的葡萄苗,她心念一动,对余二道:“你给我挖些土,用筐装着,再给我留一株葡萄苗,我带回去,也用这土试种一下。” 人家富家少奶奶,想整个玩意儿而已,余二一口答应:“等下叫果农给奶奶挑个壮实的苗种。” 该说的事情说完了,余二便告辞离去。如今正是春耕时候,他还有一堆事要忙。 贺仲珩赞道:“你这个庄头寻得不错,很能干实事。” 主家来了,却不是一味在主家跟前奉承讨好,还晓得忙自已的事情。 顾姝一笑:“也是运气。我是见他回话机灵,才暂时挑了他,后来见他做的不错,便叫他一直做下去了。” 两人缓缓下山,朝着村子走去。 晚霞似锦。夕阳的余晖洒在二人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林间斑鸠咕咕鸣叫,倦鸟扑簌还巢。 贺仲珩忽道:“顾姑娘,这会儿无事,不如我们去外头走走?” 顾姝看着他,低头讷讷道:“不必了,贺大哥,我有些累,想回去歇会儿。” 贺仲珩看着顾姝。她的头微垂,夕阳恰照在她的侧脸上。使她的脸庞都笼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起伏的轮廓,在夕阳斜照之下,尤显姝丽。 但这样秀美的脸庞,最近一段时日,却总是郁郁寡欢。 顾姝以为自已将情绪掩饰地很好,可是她明显的疏远,贺仲珩又怎会感觉不到。 贺仲珩克制自已想抚她头发的冲动,道:“既如此,顾姑娘先回去歇息吧。” 顾姝似是松了一口气,快走几步,几乎像是想快点逃离他身边。 贺仲珩看着顾姝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第96章 安排 一行人从山上回去时, 学堂孩童们已经下课,同莫夫子打了招呼, 顾姝方与烟霞樊妈妈进了房间。 烟霞打了水,服侍顾姝洗脸。看看顾姝的脸色,终是悄声问顾姝:“姑娘,您最近,可是跟贺少爷闹口角了?” 顾姝的手一顿,看着烟霞:“为何这么说?” 烟霞拉过顾姝的手,放进水盆里,用布巾给她边擦洗边道:“先前,您跟少爷总有说不完的话。这几日,我见您都不怎么跟贺少爷说话。尤其是这一路上, 也都没说几句话。实在是奇怪。” 顾姝勉强笑笑:“总归咱们早晚得离了贺家, 我是想着, 跟贺大哥太亲近了也不好。” 烟霞惊呼出声:“离开?为什么要离开?” 先前贺少爷回来的时候, 姑娘便打算走。那时她也没有意见。只是这大半年时间 里,贺少爷入狱, 姑娘费心奔走。贺少爷昭雪出狱,对姑娘也颇为亲近。两个人明明相处得很好, 你有情我有意的,怎么突然就又要离开了? 顾姝垂下头, 由着烟霞给自已洗手:“自然是有缘故的, 过些时日再说罢。” 烟霞便劝她:“姑娘, 贺少爷这般好的人品,又对你很喜欢。你看,大家伙都说他死了,可你一嫁过去, 他便回来了,可见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缘份。有什么话,好好儿跟贺少爷说,可不敢因为些口角就走啊。” 第104章 便是顾姝这会子心情低落,也不由失笑:“他没死,是他有福气,怎么又扯上什么缘份不缘份了?” 烟霞笑道:“我跟姨母私下里聊天,都这么觉得呢。” 实则樊妈妈说得还更离谱些,竟说是顾姝命里带旺贺仲珩。若是换个人嫁进来,贺仲珩未必能回得来云云。只这话过于荒谬,也就姨甥二人私下里说说而已。烟霞更不会在顾姝跟前提这话了。 因着烟霞这番话,也或许是顾姝自已心有所想,这一夜里,顾姝这一夜便睡得不大安稳。 烟霞跟她住一处,早上还问她:“姑娘可是夜里不曾休息好?我听姑娘夜里一直翻身。” 顾姝摇摇头:“不妨事。等下叫刘伯赶车,叫上樊妈妈,咱们还有事情要做。” 樊妈妈与烟霞不明所以地跟着顾姝上了车。 直到刘伯将车赶以青山村旁边的一个小村子里。顾姝这才将一张地契交给樊妈妈,道:“妈妈,我早说过,要给你养老。这四十亩地,便是我为你置办的养老田。” 顾姝心里一直记得自已对樊妈妈的承诺。便托刘伯在青山村旁边,买了四十亩地,送给了樊妈妈。 樊妈妈拿着这地契,只觉得烫手:“这,这如何使得?” 这可是四十亩地!多少人,辛苦一辈子,也挣不来几亩良田。 况且,田地不同其他,不是说想买就能买的。 像她,这些年不是没有私蓄,想买上几亩田地,也是可以的。但是,也只能零零碎碎买些散地。想买连在一起的整块田地,那是有钱都买不着。这些田地,首先便先只卖给大户,其次是乡里族亲。外来户想买地都不容易,想买连在一起的整片地更难。 也就顾姝,本就是这一带的地主,又有官眷的身份,才能叫刘伯寻了中人,买下这一大片地。 有了这地,她活着的时候便能衣食有靠。 待她死了,便可以葬在自家地里,有子孙后代祭扫上香,不至于葬在荒郊野外,成了孤魂野鬼,飘零无依。 生前身后皆是有了着落。对她这样的老婆子,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叫人踏实安心的? 也正因为如此,对顾姝如此厚待,樊妈妈只觉得受之有愧,推辞不及。 顾姝笑道:“这四十亩地,不过是中田下田而已,也不是什么好地。就是图离我的庄子近,平日里管起来也方便。有了这地,妈妈再不需担心将来了。” 樊妈妈拿着袖子直抹眼泪:“姑娘,这,这也太多了些!” 顾姝道:“你跟烟霞这些年,私下里做了那么多事,担了多少风险,都是你该得的。” 倘若真叫庄夫人查出樊妈妈与陈姨娘出来,定然是不会轻饶过她们。单看罗四有一家子便知道了。 顾姝又道:“过两年,给烟霞招个女婿上门。妈妈将来,只有好日子过!” 樊妈妈抹着眼泪,只点头。 顾姝却又转向烟霞:“还有烟霞,是十亩地,就在妈妈的地东边。” 顾姝指了指东面一处田地。 烟霞又惊又喜,实在想不到,还能有自已的田地。 她看着东面那一大片地,目露欢喜,却又带着几分惶恐: “姑娘,这如何使得?” 她是樊妈妈的外甥女,樊妈妈的田地,她本就可以受惠,实在是不好意思再拿这十亩地。 顾姝却摇摇头,道:“不必推辞,你对我也是有救命之恩。那天晚上,若不是你,我哪里还能有命在?” 况且,她已决定以性命去替母报仇,留这些银子又有何用?还不如叫这些待她好的人,过得好些。 青山村的收入,有那个学堂在,不过是勉强持平,便留着不动了,将来,可以叫贺大哥帮忙照看着。待她将来状告父亲,只怕父亲不会再给母亲供奉香火,也得请贺大哥在青山村,给她母亲供奉个牌位,使母亲不致于断了祭祀。 那个城中的小宅子,便留给刘婶子。 剩下的钱财,便可留给陈姨娘和二妹妹。 如此,将身边人都安排好,她也可放心地以身赴死了。 柔和的山风吹在脸上,顾姝闭上眼睛,感觉这世间的烟火之气,只觉得心中一片平静。 几人在青山村呆了两日方回京。到了城门口时,已近傍晚。似是有个镖局的车队进京,他家马车货物一长串,竟在城门口排成了长队。 刘伯老成持重,并不着急,坐在车上慢慢等前头的人过。只忽然,马车忽地一震,樊妈妈便在车里问:“是怎么了?” 刘伯也跳下车看。原是一辆青帷小车往侧面挤的时候,车辕不小心撞到了自家马车角上。 那车夫见撞了车,且眼前这车是官家规制,不是寻常百姓小马车,登时白了脸。 刘伯看向贺仲珩,见他摆摆手,便道:“罢了,驾车时小心些,莫要乱挤。” 又坐回车上。 那小车的车夫忙千恩万谢,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再不敢乱动。直到进了城,才从贺家马车旁快速驶过,加入了镖局的车队里。 原是方才掉队了,是以才着急往前加塞。 刘伯不以为意,驾着马车,缓缓前行。 而前面那辆青帷小车,侧面的帘幕突然掀开,露出一张娇俏的少女脸庞。 她好奇地张望着街道两侧,欢快道:“娘,咱们终于到京城了!” 车内的妇人拍了她一巴掌:“快把帘子放下来。京里规矩大,尤其是你姨母家里,可是国公府,到了人家家里,可不敢这般大呼小叫地,没个正形!” 贺家人并未留意城门这个小插曲。到了家,刘伯便招乎刘岁跟他一起抬那一筐土。 青苗大呼小叫:“刘岁哥,你还装回来一筐土做甚?” 刘岁道:“少奶奶要种葡萄用。” 刘妈妈奇怪道:“种葡萄,家里后院挖些土便是,哪里还需要从庄子里挖这么一大节筐土过来?” 她拍了一下正费力抬土的小儿子:“瞧你那傻样!这么一大筐土,哪里好抬。再去库房里寻个筐,将土分下来一半抬。” 顾姝也下了车,笑着解释:“我不是在山上种葡萄么,便从山上挖了些土,按照那果农的法子,在家里试种。看同样的土种出来的葡萄,长势可否一样。” 刘岁腿脚快,已是拿着筐小跑过来,听到顾姝这般说,便笑道:“大奶奶,那可不一样呢。山上的葡萄得地气,肯定要长得壮些。” 张青苗一脸憧憬:“大奶奶种的葡萄,什么时候能结果子呀?” 刘岁就笑她:“你这大馋丫头,且等着吧。至少得明年才成。” 刘妈妈便招呼烟霞:“走,咱俩去库房找个大缸去。”边走边絮叨:“我记得先前家里有好几个大瓷缸,可好看了。瞧着大小也差不多,刚好装下这一筐土……” 待到花缸找出来,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放哪里合适。 顾姝道:“得找个日头好的地方,听说葡萄喜欢晒太阳。” 刘妈妈一锤定音:“那就放在正房前头,稍稍靠西一点。这里日头最好。” 便指挥着刘岁将花缸搬过来,摆正位置。这才把筐里的土倒进去。 土装满,顾姝亲自拿个铲子,将葡萄苗栽了进去。 压好土,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接过二丫递来的水瓢,舀水往葡萄根上浇水。 一株葡萄苗颤颤巍巍地立在大花缸里。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偏偏一家子都围着看热闹。 刘妈妈道:“现在小,等大了,还得搭个架子叫它爬。” 青苗便道:“就是,可以坐在葡萄架子底下乘凉,边说话边摘葡萄吃。” 刘岁便嘲笑二人:“你们这就不懂了,人家老师傅说了,不叫它爬,就叫它长个一人多高,搭个架子叫它立住就成。” 刘妈妈便狠狠打了他一下:“你还在我跟前显摆起来了!” 刘岁气得跳到一边,不理他娘了。 大家便都笑起来。 顾姝脸上也不由露出笑意。 在贺家的生活,可真让人喜欢啊。 大家都和和气气的,日子天天都这么安宁舒心。 如果可以,她也想一辈子留在贺家。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贺仲珩。他正在看着葡萄苗,神情专注。 顾姝默默移开视线。又去看自已刚栽下的葡萄苗。 贺仲珩这才重新将视线转向顾姝。 她明明脸上也带着笑,可为什么那笑容,看着也叫人这么难过? …… 崔家,苏夫人坐在花厅里看着眼前二人。 年长的妇人竟是方才那乘车的妇人。她颇为局促,难为情地笑着,道:“妹子,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暂时上门投奔你了。” 她抹抹眼泪。说了自家这些年的遭遇。 她是苏夫人的族姐,名唤苏巧枝。嫁了个姓祝的行商的,后随着丈夫到了直隶,赁了个铺子做些小生意。两人生了个女儿,原本日子过得也算和美。谁料女儿五岁时,丈夫得了急病没了。 第105章 她一个寡妇带着女儿度日,实在艰难,一年之后,便又嫁了一户姓史的人家。那史老汉虽说年纪大些,自己也有两个儿子,可待她母女也算可以。待到女儿大了,也跟女儿说好了亲事,谁料婚事定下没多久,史老汉也得病去了。 史老汉一死,两个继子便立时变了脸色。先是要亲家出一大笔彩礼,才肯将妹子嫁出去。亲家自然不同意,于是婚事便吹了。她见两个继子不怀好意,生怕他们将自己母女二人卖掉,故而收拾了细软,连夜带着女儿逃了。只是她母女二人,手无缚鸡之力,也不敢跋山涉水回老家,想到有个族妹嫁到京中大户人家,京城离得又近,便来了京城投奔苏夫人。 苏夫人见她这些年过得这般颠沛,也是唏嘘同情。便问苏巧枝:“姐姐是如何打算的?” 苏巧枝抹抹眼泪,道:“我已经托同乡往娘家送信了。说我来投奔妹妹。若有族人上京来,便顺道来接我们母女回乡。到时候在家里给女儿寻个女婿,或者上门招赘也使得,也算是老了有个依靠。” 苏夫人点点头,这倒是个稳妥法子,令国公府家大业大,收留两个族亲住一年半载的,不碍什么。 她看向旁边的姑娘:“这是外甥女吧?竟这么大了。” 苏巧枝赶紧推女儿站起来:“这是我女儿,叫祝纹绣。今年十六了。快叫姨母!” 祝纹绣乖巧行个礼:“姨母。” “好孩子,都是自家人,且安心住着罢。” 皇帝家还有三门穷亲戚呢。苏家母女,在崔家不过住个一年半载便回乡了,于苏夫人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为防着冲撞,苏夫人便将她母女二人安置在园子一角的客院中。这个院子不大,恰适合母女二人住,又离正院甚远,也省得她们拘束。 后面见下人回报,苏巧枝道是诸物齐备,勿需再添置旁的。这母女二人在园子里颇为安份,便也不再留意。 时入四月,还有一个月便是端午节。崔家往来应酬甚多,回事处早早便叫今年的节礼单子递了上来。 因着刚收留一个族亲,苏夫人对着亲戚各处便多留了点心。这一留心,还真叫她看出些不对出来。 她看向顾嫤,微笑道:“嫤娘,这是府里端午节里咱们府里收到的礼单与送出的礼单。你核对一下,看可有遗漏?” 公府节礼各有定例,往来故交,姻亲僚属,各有不同。虽说琐碎繁杂,可只需照着定例章程准备礼物,仔细核对往来名单即可。 顾嫤便认真核对了一记,没有发现什么疏漏:“并无遗漏。” 苏夫人笑容不变:“嫤娘,你才进门,你娘家那边的亲眷也是头一年走礼,你看下,可有遗漏。若是有,就记下,咱们或者补个礼,或者中秋的时候再送,都可以。” 顾嫤见苏夫人这般说,又将礼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送出的礼与收到的礼却是都对得上的,并无错处。 只她想了想婆婆的话,便又添了两家在京中的表亲,笑道:“这两家,关系着实有些远了。不过既是亲戚,倒不好不来往,叫人说嘴。” 苏夫人看了那新添的两家,又看了看顾嫤,笑笑:“正是。” 她便对回事处的管事道:“我上了年纪,怕忘事。你将去年过年时走礼的名单拿来,我再对对。” 管事片刻功夫便送了上来。 苏夫人仔细验看名单。 顾嫤是去年十月份嫁过来的。是以过年的礼单上便添了顾家,沈家。 但也只添了这两家而已。 一旁的魏妈妈见苏夫人态度似乎有异,她心思缜密,当即便想到了顾姝与贺家。 只是,她也是伺候过庄夫人的老人了,自是知道庄夫人与顾嫤这母女二人都深厌顾姝,是以她们这些下人,都不敢在府中提起顾姝的名字。 苏夫人这话,莫不是指贺家? 只贺家去年亦不曾往崔家走礼。便是以后提起来,也是有说头。何必这会子去触顾嫤的霉头,想了想,魏妈妈终是闭口不言。 只是,她轻视顾姝,不将顾姝当回事,苏夫人却不做如此想。 她看着顾嫤带人从容退下,心生疑窦。 姐妹至亲。这顾嫤,看了两遍,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遗漏了长姐家的礼单。这且罢了,连她身边的婆子,也不曾提醒一声。 有意思的是,贺家也没有送节礼过来。 顾家姐妹间,是怎么一回事? 顾姝与顾婕这对姐妹,如今正在茶舍吃茶。 顾婕才生产完三个月,比先前胖了许多。可见日子过得舒心。 顾姝便道:“二妹妹面色红润,真是富态宜人。” 顾婕不由掩面,叹道:“姐姐别笑话我了。我也该少吃些了。” 顾姝一笑:“倒不必那般急。再养一段时间,身子养好了,再少吃些,自然就瘦下来了。” 又问她:“怎么不曾把外甥女带来?” 顾婕摆摆手道:“咱们今天要谈正事,带她出来做甚。” 又道:“好不容易能出门了,我也是懒得带孩子了。总归奶娘丫头一大群,也不需我看着。” 顾姝不觉露出个微笑。 或许顾婕自已都没有察觉,她先前其实是很沉稳寡言的人,如今成了亲,性子竟比从前活络了许多。 看来二妹妹跟二妹夫,感情是真的不错。 顾姝不由想起贺仲珩,心底一阵黯然。 顾婕这时却从荷包中取出一物,递给顾姝。 这是一个牡丹花样的黑底红纹雕漆木管子。不过比中指略大一些。上头花样繁复细致,一看便是精心制作,造价不菲。 顾姝拿着这个雕漆木管,却不知是做什么的,不禁疑惑看向顾婕。 顾婕一笑,又接过木管子,自已捏住底座,却是将外头的管子取了下来,然后再一旋,下面的筒子里,竟旋出来一根红色柱状体,头尖尖的,略带些斜面。 顾婕将这管子一拧,那红色膏体便又收回了管子里。顾婕将外管套上,递给顾姝,笑道:“这支送给姐姐。” 然后自已又取出了一支,如法炮制,将红色膏体拧出之后,便往自已唇上涂去,抹匀之后,嘴唇便变得鲜红丰润,立时增色许多。 顾姝又惊又喜,道:“这,这竟是唇脂?有这般巧思妙物,不说别的,单有这一样,那铺子便不愁生意了。” 她将这管装的唇脂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又赞顾婕:“难为妹妹,竟想出这样的好法子来装口脂。” 顾婕也是满意一笑:“姐姐觉得,这支唇膏,卖价六两银子一支,如何?” 顾姝沉吟片刻,这价格乍一听,是极贵的。许多人,辛苦一 月,也不过挣一二两银子罢了。只是这唇膏,单外面这雕漆木管子,便造价不菲。且此物是独家生意,里面涂嘴唇的膏体,颜色既鲜艳好看,装在木管子里又方便使用携带,比如今寻常用的口脂纸却是好用许多。她当即点头:“这个价格可以。能买得起此物的,也非寻常人家。这点银子,还是出得起的。” 顾婕亦道:“不错。再者,咱们一旦推出来此物,也定然少不了旁人仿制。故而,咱们也只能定高价,走高端路线。” 她笑道:“况且,这只是新买的价格。若是一支唇膏用完了,将盒子拿来,咱们给换新的,还可以再选颜色 ,那时候,只换膏体,便可便宜许多了。” 顾姝不由抚掌赞道:“这是个好主意。” 说起青山村,顾姝又道:“今年我叫人在山上栽了些白蜡树、桂树。茜草紫茉莉也种了些。明年便可以用自家产的原料,不需再从外头买了。” 顾婕便道:“草木种下来,总得有人采摘打理。” 她想了想,道:“不若干脆在你那庄子里建个作坊,待咱们自已的原料可以用了,便将作坊移过去,如此也更方便些。” 顾姝自然高兴,既是要开作坊,那自然要招人手的。青山村的人便又多个营生了。 她便发出邀请:“不如你也去青山村一趟,咱们商量下这作坊要怎么盖?” 顾婕欣然应下:“待相公休沐了,便叫上大姐夫,咱们几人一同过去。” 顾姝一怔。她如今正努力疏远贺仲珩,实是不想再麻烦他。 顾婕却没有留意她的神情,又跟她商量起二人铺子份额的事情。 顾姝暂且不去想贺仲珩的事情,想了想,还是道:“主意都是你出的。我虽然出了些力,却不过是些无关紧要之事。便没有我,你找旁人也能做到。故而这铺子,你占大头便可。” 因着此前便答应过二妹妹,要合开铺子。顾姝自然不会食言。只是如今顾姝已将自已生死置之度外。虽说如今是二人合股,只以后,她也会出具契书,将铺子全数转给顾婕。这个时候,倒不必争份子多少。再者,她对开铺子以及做脂粉,完全一窍不通。自已只是出钱而已,其间经营,全是顾婕操持,她也不会占大头。 第106章 顾婕虽然性子恬淡,但是生意上的事情,却看得清楚。自已是主导者,自然占大头更好。顾姝先提出来,她便也无二话。亲姐妹也是要明算账的,二人便约定顾婕占六成,顾姝占四成,又立了契书,签字画押,此事便算是定下来了。 顾姝先起身告辞。 顾婕将顾姝送走,自已却没有回家,反而又回了茶舍。 她看了看屋中的滴漏,叹了口气,传了人过来,将屋中残杯收拾了去,重新了上新茶、点心。 这边侍女们在换茶,那边门被推开,沈靖文进来,陪笑道:“有劳娘子久侯了。” 顾婕笑容淡淡:“无妨,我也才送走大姐,并未等多久。” 又道:“却不知你那红颜知己,什么时候到?” 第97章 算计 什么红颜知己! 沈靖文大惊失色, 急急分辩:“娘子,红芙姑娘不是我什么红颜知己, 不过是见过两回面,实则并不大熟的!” 顾婕呵呵一笑:“不大熟,人家都能求到门上来。若真遇到个红颜知己,还不知道要怎么着呢。” 沈靖文自知理亏,只能陪不是:“是我的错。” 顾婕又凉凉问他:“人家约的是相公你,相公只要我一人见她,怕是不妥吧?” 沈靖文赶紧道:“夫妻一体,我来你来,都是一样的。再者,你们都是女子, 想来有些话说起来更方便, 娘子与她见面, 倒更比我合适。” 顾婕斜睨了他一眼, 阴阳道:“这怕不见得罢?人家姑娘想见的是你,我来, 若是人家不肯说心里话怎么办?” 沈靖文道:“那便随她。我本她原也无什么,愿意见她, 也不过是不想失信罢了,却并没有旁的意思。” 顾婕见沈靖文态度还算好, 终于算是消了一口气。 沈靖文成婚前, 颇有过一段时间放浪形骸的日子, 名气也有些不大好听。只是成亲之后,便知此人品行倒也过得去,不过是年少任性,追求那少年风流的名声罢了, 是以顾婕便也不将此当回事。 谁知道,前日,竟有人送了封信给沈靖文,道是有事情求助,想见沈公子一面。沈靖文倒还算懂事,没有瞒着顾婕,反而将此事交给了顾婕处理。 顾婕心里满意沈靖文的态度,但是这人从前做下糊涂事,如今却要自已给他出面收尾,亦是不免心中有火,少不得要刺沈靖文几句。 见他唯唯诺诺,一副任嘲任骂的模样,顾婕心里好歹舒服许多,便道:“算时辰,她也快到了。你就在这里等她过来?” 沈靖文忙不迭道:“不不,我还是在一旁房间等着罢。” 说着,不待顾婕说话,便自已忙忙退了出去。 顾婕不由轻笑一声。端坐椅子上,等着人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房外便传来茶舍侍女的声音:“娘子,有位自称红芙的姑娘找您,说是约好的。” 绿萼便打开门,请了那红芙姑娘进来。 红芙一进门,见房中只有一位年青妇人和一个丫环,也不吃惊,只走上前,盈盈一礼:“红芙见过二奶奶。” 顾婕一笑。 这红芙,将沈家的情形,打听得倒清楚,还知道沈靖文行二。 她抬眉,打量着眼前这红芙姑娘。 她上身穿着件月白绫袄,下身是湖蓝色缠枝莲花暗纹的八幅裙。人生得脸蛋圆圆,眉眼弯弯,嘴唇微翘,便是没有甚么表情,也叫人觉得她面上含笑。且一双眼睛水润润的,很是讨人喜欢。她头发极是乌黑浓密,并未梳成时兴的飞仙髻,而是盘成了一个牡丹髻。上面也只插了一支累丝错金牡丹簪,耳间垂着同样款式的金坠子。 竟是十分地端庄,并没有顾婕以为的那般妖媚。 顾婕眼底闪过一丝讶色,却并未露出什么表情,只请人坐下。待上了茶,才客气道:“外子收到姑娘的信函,只因他如今都在书院读书,是以便叫我替他来会会姑娘。却不知道姑娘是有什么事?” 红芙便起身,向顾婕拜地行礼:“沈公子是赤诚君子,他既托二奶奶前来,想来二奶奶定也是人品堪佩之人。红芙便逾越了,求二奶奶能救红芙脱离苦海,以后,愿为奴为婢伺候二奶奶。” 顾婕皱了皱眉,吩咐绿萼:“扶红芙姑娘起来。” 又道:“红芙姑娘,我不喜欢别人跪来跪去的。既要说话,咱们就坐下来好好说就是。” 红芙很是乖觉,当即应了声是,又坐回椅子上。 顾婕这才道:“红芙姑娘,您这话,可是为难我们了。再者,姑娘这般品貌,想来不乏愿为姑娘一掷千金者,又何苦来寻外子这个小举子呢?” 红芙便举袖拭泪:“奶奶莫要说笑。红芙也不过是寻常脂粉罢了,颜色好时,确实也有一二人追捧。只是如今韶华已过,实在不想再在那处肮臜之地度此残生,想到沈公子曾说过,若有难处,可以寻他。这才厚颜求上门来。” 顾婕又看了眼红芙,这红芙约摸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在她看来,自然是芳华正盛,却不知原来在这青楼之中,已算是年老色衰了。她叹了一口气,并不想给自已惹麻烦,于是道:“我夫君,不过是个小举人,姑娘可是花中名魁,我夫君却实是没有那个本事,替姑娘宽忧解难。” 红芙忙道:“我自有私蓄,可以给自已赎身。只是,却是要劳烦沈公子帮我出个头,不然,奴便是想脱身,恐怕也是不能。” 她知道眼前这妇人是贵女出身,不知道行院里的规矩,便红脸解释道:“行院里头,是不许我们私藏财物的。若妈妈知道我自家有私财,只怕是会想方设法榨了钱财去,再将奴卖到别处。故而,奴是不能自已赎身的,只能求旁人相助。从前奴也与沈公子诗酒唱和,知道沈公子为人豪侠仗义,是个性情中人,故而,才厚颜前来求助。万望奶奶开恩,帮奴一把。” 她实则也托了好几个人,如今回应的只有两个。如今瞧着,倒是沈靖文最为合适。只这话,却不会跟顾婕说了。 顾婕沉吟片刻,方道:“赎身之后,你待要如何?” 红芙道:“奴脱了奴籍之后,便再买处小宅子,再慢慢寻些营生便是。” 她又垂首拭泪:“但叫奴脱了那吃人的所在,便是死在外头,也是心安。” 顾婕也 不是那铁石心肠的人,见红芙说得可怜,终是生了两分恻隐之心。便道:“那成,我可以代夫君应下,帮你这个忙。只是,也只是帮你赎身罢了,其他事情,需得你自已解决。” 红芙当即大喜,再三拜谢,又承诺先将钱财送到顾婕处。两人约好时日,红芙这才离去。 红芙才出来,沈靖文也进来,一进来,便长揖一礼:“多谢娘子助我。” 顾婕没好气瞪他一眼:“谢我帮助你红粉知己么?” 沈靖文讪讪道:“夫人说笑了。我与这位红芙姑娘,真的是萍水相交,我的知己只有夫人一人,绝无他心。” 他随即解释:“我与她其实并未有什么,只不过当时常去撷玉楼,与她饮过几回酒。有回听她说起身世可怜,便对她说,有事可来寻我。” 他抿抿嘴:“君子一言。当日既然说了这话,便不能反悔。若她有难,我定然是要帮她一把的。” 只顾婕却不曾为难,自已将此事应了下来,着实让他感激。 顾婕又白了他一眼:“也就这一回罢了。若是下回再有什么红颜知己寻上门来,我是再不会应的。” 沈靖文忙拍胸脯:“没有了,绝对没有了。” 他又不是那等酒色之徒,当日不过是恻隐之心发作罢了。只那一回,便真叫人寻上门来。哪里还敢再乱许诺。 那边顾姝却不知她离开后,顾婕夫妇还有这场官司。她方到家,便在二门外遇上刚下值的贺仲珩。 贺仲珩欠欠身,让她先进:“顾姑娘下午出去了?” 顾姝捏紧了帕子,露出个微笑:“是,下午跟我二妹妹约了在茶舍见,商量下脂粉铺子的事情。” 二人并肩,缓缓前行。 贺仲珩问她:“铺子预备是什么时候开张?” 顾姝道:“如今还在备货。有些是直接买人家的,我们自已包装下。有些是得自已找人定作。二妹妹说存货还不够,怕还是得等两个月才成。” 说话间,二人进了院子,青苗端着茶盘往灶房送,见二人过来,浅浅笑道:“少爷少奶奶回来了!” 顾姝笑着点头。 家里几个妈妈丫环,私下里没少教导青苗,早告诉她:“贺家是书香人家,自来没有纳妾之事。” 平日里无事,便跟她讲些人情世故。张青苗本性淳朴,不过是被自家堂姑张氏一时引到歪路上罢了。日日被人耳提面命,也明白了许多事理。是以,如今再不缠着贺仲珩献殷勤。 家里的服侍的多是老人,便有烟霞一个,也是在侯府服侍多年,颇为稳重。如今多了青苗二丫两个小姑娘,平时倒是多了许多热闹。 第107章 待青苗离开,贺仲珩看着顾姝,似是有话想说,但终是看着顾姝默默行礼,进了自已房间,不发一言。 顾姝在房间,亦是心神不宁。 或许,是该跟贺大哥说清楚了。不能再叫他将心力浪费在自已身上。 吃过晚饭,趁贺太太跟刘妈妈散步的空档,顾姝走到贺仲珩跟前,低声道:“贺大哥,我有话想同你说。” 贺仲珩脸上闪过惊喜,轻声道:“好。稍后,我在书房等姑娘?” 他的喜悦太过明显,顾姝心底一阵刺痛。 她低下头,“嗯”了一声。 顾姝进来的时候,贺仲珩正持卷看书。 烛影摇曳,公子如玉。 贺仲珩起身,给顾姝拉开椅子。又拿起茶壶,给顾姝倒了盏茶,递给顾姝:“这是今年的新茶,很是清雅鲜醇,你且尝尝。” 顾姝端起茶盏,默默饮了一口。她心烦意乱,竟品不出这茶是个什么滋味。 半晌,她才鼓足了勇气,道:“贺大哥,我这回,是想跟你商量,咱们和离的时间。” 贺仲珩温和的神情凝住。他缓缓放下手中茶杯,看着顾姝。 顾姝躲开他的视线,低下头,道:“先前,你回来的时候,我便同母亲说过,要搬离贺家。只母亲说,那时你才回来,便与我和离,委实不大合适。如今,贺大哥你回来也快一年了,我便想跟你商量下,看什么时候和离比较好……” 这段话,她在肚子里演练过无数次,已经可以很好控制住自已的情绪,将这话很平常地问出口。只心底的难过,却是无以言表。 一阵静默之后,贺仲珩的声音才响起:“姑娘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他声音里带着些许小心翼翼:“可是我此前的话,冒犯到姑娘,是以姑娘不喜,想要离开贺家?” 顾姝猛然抬头,想要解释,只是又低下头,道:“贺大哥是个好人。并不曾冒犯到我。只是,我有自已的事情要做,实在担不起贺大哥的厚爱……” 室内重又陷入寂静。 烛火晃动。顾姝的心也跟着跳动的火苗,上下翻腾。 院子里隐隐传来贺家人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半晌,贺仲珩才开口:“不知顾姑娘对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顾姝含糊道:“将来,也无非是安心过日子罢了。我只是想着,这般在贺家住着也不好。是以,想跟贺大哥商定个时间,先搬出去再说。” 贺仲珩看着顾姝,半晌方道:“顾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这事有些突然,且容我思量几日可好?” 他没有拒绝,已是叫顾姝松了一口气。 她实不敢再跟贺仲珩这般共处一室,既话已说清楚,她赶紧起身:“倒不着急。我,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先出去了。” 说罢,匆匆离去。 贺仲珩看着她的背影,沉默无言。 却说顾婕那日,因着沈靖文一诺之言,便答应帮了红芙,以沈靖文的名义,将红芙赎了出来。只是人出来了,一时之间却不好安置。都走了九十九步了,也不差这一步。顾婕索性将人接到了沈家,安置在后罩房,跟沈家的仆妇住在一处,只是自已单独一个房间。又对红芙道:“你且先住下,待等你在外头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出去也不迟。” 红芙日思夜想,都盼着能逃离那吃人的所在,如今顾婕守约,真将她赎了出来,她的感激难以言表,深福一礼:“多谢二奶奶。奴一辈子感念奶奶的大恩大德。” 顾婕笑笑:“这倒不必。是你自已的钱,我不过是出了力罢了,倒不值什么。” 那边,沈靖文也在跟何父何母解释红芙的来历。 气得何夫人直骂他:“叫你不懂事,惹了这些不干不净的人上门。也亏得你媳妇好性,没有跟你闹。若换作那不知事儿的,把你这些事宣扬得满城皆知,你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靖文不服气道:“我跟那红芙又没有什么,娘子自然信我。” 沈广陵摆摆手:“罢了罢了。以后莫要再去这些地方了。你将来也是要科考做官的人,怎么行事如此不谨?若是做了官还这样没个忌讳,别人参你一本,你这乌纱帽都要保不住的。” 他说的这是正理,沈靖文老老实实应了。 何夫人便道:“叫那个红什么姑娘,赶紧找房子搬出去。” 沈家门风还算清正,何夫人实是不能接受一个烟花女子住在自已家中。 沈靖文又只好唯唯点头。 家中来了这么一个人物,钟氏自然也是知道了。她在内宅里,素日里生活一成不变,乍出了这么个事,钟氏对此分外好奇。 第二日早上,跟何夫人请安的时候,也还跟顾姝玩笑:“哟,弟妹还真是大度。就是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吃二弟的喜酒了!” 顾婕跟这个长嫂,向来便说不到一处去,不过是面上客气罢了。 见她说这话不着调,只淡淡笑道:“大嫂说笑了。二弟跟这位红芙姑娘并无什么瓜葛,不过是当时答应了红芙姑娘一句,如今守诺相助一二罢了。待过几日,红芙姑娘寻到了住处,便会搬出去了。” 沈太太亦是责备道:“你瞎说些什么!咱们家是什么人家,怎么能叫那样的人进门!” 沈太太向来疼爱长媳,极少说 重话的。钟氏闻言立时讪讪,不敢再说话。只是心中却是颇为羞恼。 她最是讨厌顾婕这副端着的模样。不过是侯府的庶女,小妇生的罢了,在她跟前摆什么谱! 况且婆婆待她向来慈爱,今天竟然为了那红芙,对她出口训斥。但凡事涉二房,婆婆便要偏心上几分。 钟氏回到自已屋里,便生起闷气来。到了下午,她终是忍不住,一个人去了后罩院。 红芙才搬进来,正是惶惶不安。见钟氏进来,忙行礼问好,又怯怯问她身份。 她虽住进沈家,却并会曾正式拜会过沈家人。红芙自知身份尴尬,对这个安排也无二话。 但这么一来,钟氏过来,她却是不认得是谁了。 钟氏也不恼,笑道:“我娘家姓钟,是靖文的长嫂。知道你在,来看看你。” 红芙见钟氏衣着打扮还有年纪,已猜出她的身份。当下便向钟氏行礼:“奴见过沈大奶奶。” 钟氏环顾这屋子一周,啧啧道:“这弟妹也真是。怎么让娇客住在这里,跟下人们挤在一起?” 红芙忙道:“二奶奶能帮奴赎身,寻个容身之处,已是感激不尽。这已经极好了。” 钟氏便道:“怎么是二奶奶帮你的,明明是二弟跟母亲相求,说你身世可怜,想帮你一把。” 红芙垂首不语。这事,其实是她赖上沈靖文帮她的,沈靖文能做到这一步,实属守信君子了。 钟氏却又道:“那你跟二弟,什么时候将礼过了?总不能连桌酒都不摆吧?” 红芙脸色一红,急急解释道:“大奶奶想是听岔了。我,我跟二公子,并无什么关系,更是不会进沈家。” 这回轮到钟氏诧异了:“什么叫没有关系?二弟帮你赎身,还帮你在母亲面前说好话,求她答应把你留下来。若没个干系,二弟费这气力做甚?” 红芙垂首道:“是二公子好心,才愿意帮我一把。” 钟氏看了红芙一眼,捂嘴笑道:“你啊,瞧着也是个伶俐人儿,怎么这会子却糊涂起来?二弟对你若是无意,何必花这功夫帮你,又何必将你安置在家里?” 不待红芙说话,她又循循诱道:“再者,不说二弟那边的态度。便说你自已,孤身一人,以后又要如何生活?你是干得了粗活,还是做得了针线?便是都行,你一人貌美女子,自已孤身居住,就不怕有什么无赖浪荡子整日扰你?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总得为自已打算不是?” 红芙欲要分辩,却终是默然不语。 钟氏见她意思松动,又添了一把火道:“女子终归是要嫁人。你这样一个身份,将来便是嫁人,能嫁个什么样了?二弟这般人品,又对你有意。若是不抓住这个机会,以后,哪里还能遇上这么好的良人?唉,我也是瞧你可怜,不忍心见你犯糊涂,才多说这几句。你自已好好想想罢!” 钟氏已走了,只她的话还在红芙耳边回响。 是啊,自已统共不过一千两不到的私蓄,如今赎身用了六百两,还剩三百多两。难道以后一辈子,就靠这三百两银子过日子么? 红芙咬着嘴唇,一双帕子在手里绞得不成样子。心中诸般思绪剧烈翻滚,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沈靖文如今在梅山书院读书,这两日因为处置红芙的事情,回来住了两天。待将红芙安置在沈家之后,自觉等她找到住处搬出去即可,便不再关注,第二日一早,便又动身回了书院。 待红芙表示,自已能赎身,也多赖二公子的恩德,想给二公子请安致谢时,便被告知,二公子一早就去了书院,需十五日后方回。 第108章 红芙不由怅然。她自知自已行为不对。可她也得活下去。沈公子为人守信,沈奶奶瞧着也是个心里善良的。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只要她能进门,便是日日给沈二奶奶端茶倒水赎罪,她也心甘情愿。 顾婕也听了下人的回报,知道红芙的意思,也不放在心上。 沈靖文请她帮忙,她帮了。后面的事情,她便再懒得管。红芙要不要出去赁房,会不会搬出去,是红芙自已的事。只要别闹到她跟前,她便当作不知。至于沈靖文会如何,他一个大活人,她难道还能管得了一世。两人有言在先,若他违约,那她自然也不会姑息。 她如今要忙的事情多着呢。脂粉铺子开业在即,需得雇人手,要装修铺子,还得进货。自已又招了几个匠人,按自已给的配方做脂粉,她还需得时不时派人看着,免得自家方子泄露。林林总总,忙得不可开交,却是没有多余的心力放在一个红芙身上。 瞧着外面天色阴沉,顾婕不由皱起眉头。 这两日铺子里的货架刚刷完漆待晾。这一下雨,怕是干得没有那么快了。明后日,自已还得去趟铺子才成。 夜里果然下起了大雨,且入了初夏,骤雨狂风,雷声震震。早上起来,雨势已是小了,只地上却多了许多夜里被吹断的残枝败叶。 顾姝才起来洗漱,便听外头二丫跟青苗说话:“昨天夜里,又是打雷又是刮风的。那窗户棂子一直啪啪响。我都担心,窗纸可别叫风给吹烂了。” 顾姝心里一个激灵。匆匆穿上衣服便往外头走。 昨天夜里的风确实大。自已才种下的葡萄苗还没长几天,根都没有扎牢,可经不起这般的大风。 也怪自已,竟没有想到这一茬。 才出门,顾姝便怔住了。 院子一角的花缸外头,已被人用篾席围了一圈,外头用绳子牢牢扎住。虽是不挡雨水,可是风却是再吹不到里头的葡萄苗的。 不必去问。顾姝一下子就知道是谁做的。 她心底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能平复。 看着那篾席围成的圆筒,顾姝嘴角忍不住泛起淡淡微笑。可随即又觉心底又酸又涩。 第98章 私情 后院, 贺仲珩正在练箭。 他微微侧身,手握弓把, 深吸一口气,右手搭箭,举弓,瞄准靶子。 右手拉开弓弦,待成满月,随即撒手。 “砰”! 羽箭稳稳飞出,正中靶心。 贺仲珩微微呼出一口气。放松肩膀,扭动了一下脖颈。 随即又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箭,再出射出。 晨练完毕,一旁的刘岁才小跑过去, 取下靶上的箭, 又收了靶子, 扛在肩上, 同贺仲珩一起从穿堂直接往外院走去。 边走还边絮叨:“少爷,三更半夜的, 你到我房间把席子抽走了,我今天可怎么睡觉啊。不成, 少爷,您今天得给我一个新席子。我不要篾席, 我要蒲席, 那个软活, 比篾席舒服。” 贺仲珩目不斜视:“啰嗦,今天你自去买一个就是。” 用过早饭贺仲珩便去衙门上值。他官位低,什么大朝会小朝会是不需参加的,直接去衙门便可, 早上倒不必起太早。 刘岁照例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 贺仲珩忽然问他:“你说一个人,什么样的难事,是自已难以解决、却又不好跟别人说的?” 刘岁当即回答:“缺钱?” 贺仲珩扫了他一眼,道:“胡说。缺钱这种事,怎么会不好跟旁人讲。” 刘岁嘻嘻一笑:“万一是赌博输了大钱,所以不敢同旁人讲呢?” 贺仲珩摇摇头:“不会。” 刘岁又道:“莫非是有家人得了重病或者过世?” 贺仲珩想了想,继续摇头:“丧病大事,自然要同别人说的。” 刘岁有些犯难,忽然又想起一桩:“不会是喜欢上别人,但人家不喜欢他吧?” 他洋洋自得,摇头晃脑道:“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贺仲珩冷冷瞪了他一眼,刘岁立时闭嘴。 贺仲珩的脸色却不大好看。一路默然前行,再不言语。 天空泛起鱼肚白,一抹金红自东边天际漫出。远处宫墙的轮廓渐渐清晰。临近官署,形形色色,各色青朱官服的人渐渐密集。 贺仲珩微微叹了口气,敛了心神,不再思索顾姝之事,抬脚往衙门行去。 …… “什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说清楚!” 崔家。 在听到下人来报,道是有人撞见世子与祝姑娘私会,且二人颇为亲密时,苏夫人惊怒交加。 苏家母女已在崔家住了些时日。 因着苏夫人身份尊贵,事务繁多,苏巧枝也乖觉,并不天天在苏夫人跟前逢迎,只是三五天带女儿向苏夫人请个安。 且苏巧枝带女儿过来请安时,亦颇为恭谨,并不是那等巧言令色之人。祝纹绣也规规矩矩,不曾有跳脱之处。 苏夫人以为这母女安份懂事,也不放在心上。 谁知道才一个多月,便闹出了这等事情。 苏夫人气得拍案:“把祝纹绣给我叫过来!” 祝纹绣很快便到了。她满脸泪痕,一见到苏夫人,便跪下哭诉:“我与世子两情相悦,求姨母成全!” 苏夫人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两情相悦?世子他有家有室,跟你能有什么两情相悦?” 祝纹绣的哭声不由一顿。 苏夫人厉声斥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外男这样私会,可还有一点点廉耻之心?” 祝纹绣急急分辩:“是,是世子先约我去的。” 苏夫人根本不信这话:“世子为人素来守礼谨慎,岂会做这等有碍身份之事!” 祝纹绣哭着给自已辩白:“我一个姑娘家,又是客居姨母家中,若不是每次世子去园子,都遣个小丫头给我送信,我如何有那个胆子去主动、主动接近世子?” 原来,祝纹绣与母亲到了崔家,被安置在崔府花园子一角的客院中。 她家不过是平头百姓人家,初进公府,乍见这满眼富贵,实在是叫她震撼不已。便是苏巧枝一再告诫她,寄居在人家,一定要小心谨慎,莫要莽撞;她嘴上应着,可实在忍不住好奇,倒底趁着苏巧枝归置东西,悄悄出了小院,在园中逛起来。 客院门口是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幽径曲折,不知通向何处。只她还记得母亲的叮嘱,并不敢顺着青石路往前走,反而走向一侧的花圃。 花圃里零零散散种着些美人蕉,开得正艳。再往前,立着一块丈高的假山,上面缠着绿色藤萝,细细的枝藤附着假山蜿蜒攀爬。 绕过假山,方见背阴处竟还种了一株兰草,已结了几个小小的花苞,迎风拂摆。 祝纹绣看得目不转睛。只觉得眼前景色,无一处不精致,直叫人移不开眼睛。 却听到身后有个少年迟疑的声音:“这位姐姐是?” 祝纹绣转身。 眼前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锦袍束发,好奇地看着她。 祝纹绣忙道:“我,我是同我娘一起过来投奔姨母的,姨母叫我跟娘住在这里。” 她指指自己住的小院。 那少年恍然:“哦,听说今日太太处来了客人,原来是表姐。” 他施了一礼,自我介绍道:“我叫崔潜,在家中行二,表姐有礼了。” 原来是公府正经的二少爷。 祝纹绣慌忙行礼。只她有些紧张,又被眼前这彬彬有礼,气质不凡的少年所慑,只觉得自已行礼的姿势乱七八糟,十分拙笨。 祝纹绣不禁面红耳赤。 那崔潜年纪虽小,却显得很稳重,回了一礼,便告辞了,又道:“家里头人少,平日里园子也没有什么人。表姐尽管去逛便是。” 十分亲善礼貌。 祝纹绣满心感激。 姨母收留了自己母女,给自已这样好的地方住;堂堂公府二少爷,竟也这般和气。 崔家人可真好。 待到晚上,苏夫人便设了小宴招待苏巧枝母女二人,也是给众人介绍一下亲戚。 祝纹绣只看得眼花缭乱。 崔国公高大威严,她生平头一回见这样的大人物,行了礼便低头退下,几乎不敢直视。 那崔世子长得可真是俊秀,简直如画中仙人一般。 还有世子夫人,相貌之美,也是祝纹绣生平仅见。她非但人生得貌美,待祝纹绣也极是亲善,还拉着祝纹绣的手说:“妹妹生得真好。妹妹家乡可真是人杰地灵。” 祝纹绣面红耳赤,吱吱唔唔,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便是苏巧枝,虽说年长,见过些世面,可如今这场面,也是缩手缩脚地,生怕丢了丑,叫人笑话。 见过令国公府,祝纹绣只觉得,怕是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了。 第109章 还有今天下午见到的二少爷,原来才十岁,瞧着竟跟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般。因着下午那一面,他还很和善地冲祝纹绣笑。 在这令人生畏的满堂锦绣之中,祝纹绣觉得似是有个熟人一般,心里也踏实不少。 只是,她又忍不住看了崔世子一眼。 世子,长得可真好啊。 在令国公府的日子富贵又惬意。 晨起,祝纹绣被鸟儿吵醒,想到崔潜的话:家里头的人都忙,园子里平时也没有人去,表姐尽可走动。她不由来了兴致,现在一大早,想来更没有什么人了。 祝纹绣踏着清晨的露水,慢慢走在园子里。小径曲折,绕过一片竹林,却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正在舞剑。 身形矫健,游龙走凤,祝纹绣不由看痴了。 那人察觉有人在看,登时停下身来,转身看向她。 祝纹绣不觉脸红,走上前去,行了个礼,低头道:“大表哥。” 崔涣皱皱眉,淡淡道:“祝家表妹。” 他刚练过剑,出了一身汗,汗味夹着薰香,一股男子气息扑面袭来,祝纹绣的脸登时便红透了。她不敢叫崔涣看到自己面红耳赤的样子,低头说了声:“实在抱歉,打搅大表哥了”,便落荒而逃。 只是到了下午,忽然有个小丫头来院子里寻她说话。 祝纹绣满心疑惑地出去了,那小丫头看看四下无人,小声道:“明日休沐,我们世子下午会在园子凉亭里,邀表姑娘同去坐坐。” 说罢便跑开了。也不听祝纹绣在后面唤她。 祝纹绣一晚上都没有睡好。只是到了下午,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裙子,去了园子里的凉亭里。 崔涣见她过来,面上似是有些惊讶,想来也是没有想到她会真的来。随后便露出温柔的笑容。两人便天南地北地聊了两句,他对祝纹绣也极有耐心。祝纹绣开始还有些紧张,只是见他态度和煦,渐渐地也放开了些。 后来,他再去园子,总给叫那个小丫头给祝纹绣送信过去。两人也渐渐亲密起来。 世子第一次将祝纹绣揽进怀里时,祝纹绣知道自已该拒绝的,但她却出生不出一丝力气。 这次,两个人又约着见面,依偎在一起,却不知怎么会有两个婆子从那里经过,当即便叫了出来。 只是,祝纹绣也不害怕。她跟世子两情相悦,有世子护着,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自觉身有倚仗,祝纹绣虽然羞涩,但还是坚定道:“姨母,我说的都是真的,求姨母成全!” 苏夫人冷冷地连名带姓叫她:“祝纹绣,世子房里那么多丫环,随便挑出来一个,容貌便远胜于你。世子对她们尚且以礼相待,不曾逾矩,又怎么会对你这个没见过几次的民女有情意?” 祝纹绣一时羞愧,但想到世子待自已的柔情蜜意,却又有了自信,道:“我出身清白,也是良家出身,又岂是那些奴婢可比?” 苏夫人却不知她哪里来的自信,顿了一下,才道:“你也不过是个商户女罢了。在这些世家公子眼里,跟这些个奴婢又有什么区别?我劝你,还是好生思量才是。” 说话间,婆子来报:“世子与大奶奶在外头求见。” 苏夫人无奈,只有叫他们进来。 顾嫤满心怒火。她原以为苏夫人是个好的,不想时间一长,甚么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从前对着她说的多好听,什么带着她管家理事,待她上手了,便将管家权交给她。可如今她进门半年多了,家事早已熟悉,苏夫人却半点不提管家之事。 这就罢了。她也不曾与苏夫人计较。如今,竟还把手插到世子房里了,想把自家外甥女塞给世子做妾。 今日这事,她绝不肯善罢甘休! 顾嫤毕竟自恃身份,进了堂内,见祝纹绣跪在一旁,心中冷笑,眼风都不扫一下,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起身方道:“太太,不知今日这事,要如何处置?” 苏夫人见顾嫤那脸色,便知今日之事,绝难善了。 只这事本来就是祝纹绣理亏,祝纹绣又是她亲戚,她必得谨慎处置。 苏夫人只得道:“我已叫人请祝 太太过来了。且稍等吧。” 待得人都到齐,苏夫人才道:“纹绣,你来说。” 事到如今,见诸人皆是脸面严肃,祝纹绣心中也紧张起来。她求助地看了一眼崔涣,只崔涣目视前方,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祝纹绣愈发忐忑。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与世子两情相悦,求姨母成全。” 苏夫人看向崔涣,淡淡道:“世子,你是如何想的?” 崔涣方将视线移过来,淡淡扫了祝纹绣一眼,态度散漫道:“我无妨,但凭太太作主即可。” 苏夫人看向顾嫤:“嫤娘,你的意思呢?” 顾嫤嘲道:“太太是长辈,身份尊贵。太太还是先说说您打算如何处置罢。” 苏夫人见顾嫤语气不善,心中不悦。可自家理亏,也不好多说,遂将视线扫过在场众人。 场上诸人,神情不一。 她叹了口气,道:“既是要我做主,那我便说了。” 苏夫人根本不去问苏巧枝的意思。她养的好女儿,做出这种事情来,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苏夫人继续道:“纹绣,我这便差人送你跟你母亲回山西老家。你们现在便回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出发。”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惊异。连崔涣都不由看向苏夫人。 祝纹绣心一凉,不由看向崔涣。孰料崔涣的视线却是不曾往她身上分出一丝一毫。 祝纹绣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恐惧,她跪地匍匐,想上前求苏夫人,却被两个婆子摁住身子。 祝纹绣泣道:“姨母,我方才所说,没有半句虚言,求姨母成全!” 她又转向崔涣:“世子,你替我说句话呀!你明明说过心悦我,想与我在一起的……” 崔涣面色平静,便似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 苏夫人一直在留意崔涣,见崔涣自从进了大堂,便对祝纹绣毫不在意,何尝有半分“两情相悦”的模样。 祝纹绣小门小户出身,哪里知道这些个大家豪族子弟,最是多疑多思。 祝纹绣觉着自己少女情怀,一片深情。 可崔涣这等人,身份尊荣,地位煊赫。略松松手,便是无边富贵。自小便是被人众星捧月地端着,家里头丫头小厮们个个挖空心思讨好;外头公子闺秀皆是争相结交。哪个待他不情真意切,一片赤诚。 这样的富贵膏梁,又岂会稀罕什么旁人的真心? 况且祝纹绣的心,就当真是赤诚一片么?也就是她自已骗自已罢了。 在崔涣看来,只怕还觉得是自己这个继母下的套,他是将计就计罢了。 祝纹绣却还在下面哭:“求姨母成全,将来我一定好好孝敬姨母!” 苏夫人看着这个蠢货,面色愈冷:“我有儿有女,哪里就需要你一个妾室孝敬了?” 顾嫤冷眼瞧着这姨甥俩做戏,实在厌恶已极。 她索性起身淡淡道:“家里闹出这样的事情,我不能不替世子的名声着想。既然祝姑娘一心要做世子的妾室,那便纳了祝姑娘罢。” 祝纹绣不由怔愣。 按说,大奶奶发话,答应做主给世子纳了她做妾室,她目的达成,该高兴才是。 可这跟她想象的,却实是不一样。 无论是姨母,还是崔世子,还是世子夫人,每个人的脸庞,此时看起来都极为陌生,都叫她害怕。 祝纹绣没有觉得高兴,反而觉得心底涌上一股寒意。 只是没人在乎她怎么想。 苏夫人肃然道:“嫤娘,祝纹绣与世子私相授受,私德有亏,实不适合入我崔家之门。” 顾嫤神情淡淡,拨弄着自已腕上玉镯,无所谓道:“罢了,一个妾室,要什么规矩呢?不过是伺候人的玩意儿罢了。咱们崔家又不是养不起。” 苏夫人神情冷了下来。 她是要秉公处置此事的,因着是自家亲戚行为不端在先,对顾嫤也颇为忍让,可顾嫤自进屋以来,便态度不善,对她一再言词不敬,苏夫人也是有了火气。 她平静道:“你是大奶奶,你既已有了主意,我便不管了。” 顾嫤鼻孔里“哼”了一声。 苏夫人心中怒意更盛,也不再管她,转而对祝纹绣道:“我苏家一族,门风清白,从来便没有做妾的女子。虽然你不姓苏,可我也绝计不会认做妾的人家做亲戚。我有儿有女,也断不会让我的儿女有个做妾的表姐。所以你要想好了,若是一心要做妾室,从此以后,我们的亲戚情份便是没了!” 祝纹绣大惊,张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崔涣亦是诧异地看了苏夫人一眼。 只有顾嫤暗中冷笑。她早知苏夫人为人奸诈多诡,先是挑唆自家外甥女勾引世子,如今竟还在众人面前做好人。 第110章 祝纹绣无助地看向崔涣。却依旧没有换来崔涣的一个眼神。 她只觉得心底空洞洞的,想要再哀求,可是看着苏夫人冷冰冰的面庞,终是说不出恳求的话出来。 她最后将视线投向自已的母亲。 苏巧枝含泪看着她,见女儿哀求的眼神,不禁出声:“夫人……” 苏夫人看着她:“我给了你们选择。就看你们想走哪条路了。” 事已至此,祝纹绣已没有了退路。 她低头颤声道:“求姨母成全。” 苏夫人见她仍然不肯回头,只觉得心灰意冷,摇摇头道:“休要再叫我姨母,我没有你这个外甥女。” 说罢不再理祝纹绣,转头跟顾嫤说:“咱们家的规矩,正室没有嫡子,妾室不许有孕。祝氏的避子汤,要到你的嫡长子三岁以后再停。” 祝纹绣大惊,不由脱口而出:“若是世子夫人一直没有嫡子呢?” 顾嫤被这话气地七窍生烟。正欲喝斥,苏夫人已是命人掌嘴。 邵妈妈便走上前,给了祝纹绣两个巴掌。 祝纹绣结结实实挨了两巴掌,脸颊红肿。 她捂着脸,眼中满是惊惧。实在没有想到,一向和善的姨母竟然冷酷至此。 她无助地看向崔涣。却发现崔涣的视线一直在顾嫤身上,那神情,有歉疚有温存,却是没有半光留给自己。 祝纹绣心里此刻充满恐惧。 先前,她只觉得只要能嫁给崔涣,自已此生便别无所求。可是如今目的达到,她却觉得害怕极了。 祝纹绣捂着脸,泪珠滚滚而落。 苏巧枝坐在一旁,亦是直抹眼泪。 苏夫人却不再理她母女二人,转而对顾嫤道:“既是纳了祝姑娘,之后祝家姑娘的事,便是你这一房的事,你自己房中的妾室,自己处理便好,我便不再插手。至于祝太太”, 她转头看向苏巧枝,态度冷淡:“既是妾室的娘家,便不好再住在府里。这么着,你们自己在外头寻个宅子住罢。祝姑娘既成了世子的妾室,也该有月钱,想来租个房子,也不是甚么难事。这些事,就由大奶奶处理罢。” 竟是不愿意再沾惹一星半点祝纹绣母女之事。 她这态度却叫顾嫤更是生恨。 苏夫人好生奸滑,往自己房里插了个人进来,却还将她自个儿撇得一干二净。她这么跟祝纹绣撇开干系,自已却不好再去指摘她偏向外甥女了。 顾嫤目光森冷,低头应是。 自己真是小瞧了这个婆婆。她如今奸计得逞,还不知道要如何得意呢! 苏夫人只觉得心灰意冷。 众人散去,没有了外人,苏夫人才一脸颓然,对邵妈妈道:“我这么些年了,兢兢战战,小心翼翼做人,无非是想给自己、给苏家挣个好名声,叫苏家改换门庭,别再叫人背地里笑话咱们家是商户人家。我自己行事如此小心,没有想到到头来,是自己族姐给我抹黑。” 邵妈妈跟苏夫人主仆多年,最是明白她的心志。自是知道她的伤心是为何而来。如今也只有出言安慰道:“这事,夫人处理得极是周到,旁人也说不出夫人的不是来!” 苏夫人涩然一笑:“再周到又有什么用呢?只怕越周到,别人越觉得我心思深沉呢!” 事已至此,邵妈妈也只能勉力安慰她:“夫人,您怕是多虑了,何至于此?” 苏夫人道:“崔涣这个人,我再清楚不过。他素来重情份,身边的丫环众星拱月的,可他最亲近的,还是从小跟着他的若若青青绵绵这三个。” 想起若若,苏夫人叹了口气:“便是若若嫁出去了,他倒还愿意照应若若两口子。从小到大,他身边什么时候少过貌美的丫头了? 祝纹绣生得虽不错,可也不过如此。他怎么会看上小家子出身,没认识几天的祝纹绣? 你瞧他那态度,对祝纹绣哪里像有情意的模样?无非是觉得我这个后娘使手腕,他将计就计罢了。” 邵妈妈默然。苏夫人却是越说越伤心: “我知道,世子一直对我心存戒心。因着前头的事,我不怪他。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疑我至此。纹绣只看到满眼荣华,哪里晓得此间的凶险。我此刻对她越狠,世子以后才能体谅她。我此时若流露出一丝半点维护之意,只怕世子都要以为是我指使纹绣勾引他,又怎么会给纹绣好日子过?” “夫人莫要伤心,个人有个人的造化,她自己糊涂,夫人何苦为这样的人操心。” “你说得对,也只能看她的造化了。但愿她以后,能学机灵些……” 第99章 礼物 无论国公府诸人如何想, 祝纹绣母女还是被迁出国公府。几日之后,一顶粉轿将祝纹绣重抬进门, 进门做了姨娘。 只是,虽说结果如了祝纹绣的愿。只崔涣待她却是十分冷淡,全无此前与她相会时的温柔小意。祝纹绣实是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只能加倍待崔涣好。可崔涣对她却没多少宠爱之意,除去纳她入府那晚,之后竟是极少去她房里。 倒是对顾嫤更是温存体贴,夫妻二人比之新婚时候还要胜上几分。 顾嫤自然得意丈夫终是心向自已。可是苏夫人这般算计她,这笔账还是要记下的。祝纹绣进门没几日,她便找了个借口回了顾家,将此事说给了庄夫人听。 庄夫人果然也极是生气:“我早就说过, 那苏氏没安好心。这才几日, 就敢往你屋里插人!” 魏妈妈便道:“还是夫人看得清楚!那苏夫人, 实在是奸滑, 明明是自己设计,把自家外甥女安插进来, 偏还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竟叫我们大奶奶无话可说。” 庄夫人冷笑道:“罢了, 这等心计,竟是将旁人都当傻子了。阿嫤, 女婿待那祝氏如何?” 说起这个, 顾嫤便笑道:“世子自然是向着我的。他那日便跟我说了, 他知道祝氏是苏夫人的人,一直对她心怀警惕。是祝氏不知廉耻,投怀送抱。世子何等人样,怎么会瞧上祝氏那等小家子气的人。那祝氏进了门, 世子也不怎么过去。” 魏妈妈亦凑趣道:“世子从前便疼惜我们姑奶奶,出了祝氏那事,世子对我们姑奶奶很是愧疚,愈发体贴了。” 庄夫人满意笑道:“只要你们夫妻一心便好。既然女婿知道疼你,你倒不必把那祝氏放在心上。就留着也无妨,让人瞧瞧,你可不是那等容不下人的大妇!” 顾嫤素来爱重夫君。在她心中,实是将崔涣视若天人神祉一般的人物,如今却被祝纹绣这样的贱人玷污,她实是对祝纹绣厌恶至极,不由悻悻道:“这也太便宜那贱人了。” 庄夫人白她一眼:“人在你院子里,以后想收拾她,有的是机会!何苦急在这一时。” 顾嫤点头应下。 庄夫人这才放心,笑道:“无事,一个妾室,翻不起什么风浪。你是世子夫人,以后的日子长着哪,只要你稳得住,将来好日子都在后头。且叫旁人眼红羡慕去罢!” 说到这里,庄夫人不期然想起了顾姝,心里又是不屑冷笑。便是那姓贺的逃掉牢狱之灾又如何,不过是个六品小吏,顾姝这辈子也追不上她亲生女儿! 却说顾姝自那日提了和离之事,便极少再跟贺仲珩接触。 两人原先有说有笑地,却忽地这般淡了下来,这般异状,莫说贺仲珩自已,便是贺太太与刘妈妈,也察觉出不对出来。 用过晚饭,看着顾姝贺仲珩一前一后回去,贺太太不免微微叹了口气。 这两个孩子,先前还好好儿的,常在一起有说有笑。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竟不知是生了什么隔阂。 刘妈妈陪着贺太太在慢慢散步,闲话了一会儿,亦是提到了顾姝:“太太,我瞧着顾姑娘跟咱们少爷,似是有些生份。太太,您要不要问问顾姑娘,看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贺太太没有说话。半晌,方惆怅地叹了口气:“罢了,两个孩子的事情,我就不操心了,就由他们去罢。” 刘妈妈有些着急:“太太,这怎么能不管呢?咱们少爷,跟少奶奶多般配啊!又是拜过堂成过亲、名正言顺的夫妻,这么好的姻缘,错过了多可惜!” 贺太太停下脚步,道:“姝丫头跟仲珩都是好孩子,我自是希望他们能在一起。可是……” 可是,自家孩子,自家再觉得有百样好,也难保别人觉得有不足之处。 她当然疼爱自已的儿子,但她与姝儿,也是相依为命度过一段时日,她亦不舍叫顾姝受委屈。 贺太太叹了口气:“若不成,也只能说是他们没有缘份。孩子们的事情,让孩子们自已去解决罢,我便不插手了。” 刘妈妈不太能理解贺太太的想法:“太太,您先前不是一直希望顾姑娘能做您儿媳妇的吗?怎的忽然又说不管了?” 贺太太略带些惘然:“我自是想让姝丫头做我儿媳妇的。只是,她毕竟有她的想法,我却不能违背她的意愿去勉强她。” 第111章 她又叹了口气:“顺其自然吧。孩子们都好好儿的就行,旁的我也不去操心了。” 她继续往前走:“都是好孩子,你说我舍得委屈哪个?” 刘妈妈方明白贺太太的意思。正因她是真心疼爱顾姝,是以反而不愿意勉强顾姝一点。 她心中惋惜。但瞧着贺太太背影,刘妈妈嘴唇动了动,终没有再说话。 贺仲珩在书房独坐许久,终于起身去院子,叫了二丫过来:“你去看下贺姑娘有没有空。若她这会儿得闲,告诉她我有事寻她。” 二丫脆声声地应了一声,便往顾姝房间跑去。 在贺家呆这么久,她也习惯了贺家上下对顾姝有点混乱的称呼。 贺太太叫顾姝都是“姝儿”,“姝丫头”, 樊妈妈与烟霞则是称呼顾姝为“姑娘”;贺家下人,连同她跟青苗,都叫顾姝为“大奶奶”,顾姝也应;而贺仲珩则一直称顾姝为“顾姑娘”。 只她在乡间,也没有学过许多规矩,也不将这事放在心上。蹬蹬蹬跑到东厢房,在外头招呼了一声,方进去,垂手跟顾姝道:“少爷说,若是大奶奶得空,他有事同大奶奶商量。” 顾姝犹豫了一下,终是起身往书房走去。 贺仲珩不是无聊行事之人,他叫二丫来寻自已,想来是有事情。 到了书房,贺仲珩已在他惯常的椅子上坐着。 屋内已掌起灯。橙黄的烛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更显皎然如玉,莹莹生辉。 见她进来,他严肃的面庞登时柔和起来,视线亦投了过来。幽深漆黑的眼睛一对上她,便立时显得温和明朗。 顾姝在一旁的椅子坐下,方问他:“贺大哥,你寻我有事?” “是”,他温醇的声音响起:“我有一物想要送给你。” 说罢,从身旁架子上拿出一个长条盒子放在桌子,推过来给她。 顾姝本能便要拒绝:“无功不受。贺大哥,平白无故,怎好要你的礼物?” 贺仲珩微微一笑:“怎会是平白无故?过两日,便是你的生辰。去年你过生辰,我未归家,家中也未能给你庆生。今年,自然却是不能再忘记了。” 顾姝去年生日时,因着家中情况,并不好操办,不过是叫樊妈妈在厨房做了碗寿面而已。不想贺仲珩竟知道了她的生日。 是的,两人有庚帖,贺仲珩自然知道。 顾姝低下头,道:“不过是小事罢了,贺大哥实在不必费心。” 贺仲珩叹道:“也确实费心。为了寻这个,倒真花了我不少功夫。” 顾姝讶然抬头。 贺仲珩却已把盒子打开,取出一支笔来。 这支笔身细长,乃是用羊脂玉制成,通体莹润洁白,没有一丝瑕疵。 笔头是灰色鼠毫。待蘸满墨汁,便是黑头白身,说不出的雅致精巧。 且顾姝本就有一只羊脂白玉的葫芦砚滴,和羊脂玉的笔架。这支笔放上去,与其他两样便如同一块玉雕出一般,极是协调。 显然,这支笔,亦是贺仲珩精心挑选的。也难怪他都说自已颇费心思。 顾姝看着这支笔,只觉重逾千斤。 她喃喃道:“多谢贺大哥,只是,我……” 贺仲珩温和看着她,眼神一片清朗:“这是我的一片心意,还请顾姑娘莫要拒绝。” 顾姝正欲说话,贺仲珩微微抬手,不叫她说下去,反而又道:“我外出两年,家母多承顾姑娘照料;后面我入狱,又多赖姑娘奔走。我承惠姑娘良多,却一直没有机会报答一二。也就只能借姑娘芳辰,聊表心意。希望顾姑娘莫要再推辞了。” 顾姝拒绝的话再说不出口。 她不由握紧了攥笔的拳头。 她确实很喜欢这份礼物,不但因这笔的做工精致,玲珑秀美。也因为,这笔是贺大哥所赠。 既然决定离开,那么,就让她带着这份最后的礼物离开吧。 顾姝抬起头,微笑看着贺仲珩:“多谢贺大哥。我很喜欢你的这份礼物。” 贺仲珩亦是露出笑容。只是,待顾姝的身影出了书房。他的笑容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欣慰与沉静。 顾姝的品性他是知道的。 若她已心有所属,便定然不会再接受他的礼物;上回去青山庄,也绝不会答应他同去。 既不是恋慕他人,那,令顾姑娘忧心难解的,又是什么事? 红芙近来颇为烦心。 自钟氏上回与她说那番话,已过去十多天。她将那话记在心上,便想探问下沈靖文的心思。 孰料沈靖文如今在梅山书院读书,竟是十天半个月方回来一次。 她来沈家,原是为着自已无处落脚,顾婕才临时收留她几天。本是计划在外头赁好房子,便搬出去。可她因着这个心思,便不曾外出找房子,反而一日日地住了下去。 如今,沈家的下人们看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正待红芙心烦意乱之际,沈家的下人突然忙了起来。 红芙拉住一个小丫头,往她手里塞了一把钱:“劳驾问下妹妹,可是二少爷回来了?” 算算时日,沈靖文也该在这两日回来了。 小丫头看看手里的钱,不情不愿地点了个头。 红芙大喜,忙道:“可否替我递个话,道是我想见二少爷,当面向二少爷道谢。” 小丫头头摇得飞快:“不成不成,我就是在院子里洒扫的,进不得内室,没法子替姑娘传话。” 红芙无法,知道这些大宅门里规矩多,咬咬牙,又往小丫头手里塞了一小块碎银子:“见不到二少爷,劳您跟内室的姐姐们传话也成。” 那厢,沈靖文甫一进家,刚换下外袍,还没来得及去看女儿,绿萼便进来回话:“二少爷,二奶奶,方才外头丫头说,红芙姑娘想见二少爷。” 沈靖文奇道:“她寻我做什么?” 红芙使人打听沈靖文的消息,顾婕是知道的。她亦吩咐过,不必管红芙,由得她去打听。 顾婕不想管这事。没了红芙,还会有绿芙蓝芙。若是男人自已有那心思,管得再严,有什么用? 一辈子很长,她也管不过来。 顾婕低头转着自已腕上的手镯,凉凉道:“罢了,好歹去见见吧。万一真有事呢?” 沈靖文看着顾婕,目露期盼:“不若,你来问她是何事?” 顾婕嗤笑一声:“我早说过了,只帮你一次。以后这些事,你自已解决罢。”说罢起身去卧室:“我去看珍姐儿去。” 沈靖文见她走得干脆,摸了摸鼻子,无奈道:“请红芙姑娘来我的书房。” 红芙一见沈靖文,便盈盈下拜:“来沈家多日,还未能拜谢沈公子的搭救之恩,实在惭愧。” 沈靖文态度淡淡道:“红芙姑娘太客气了。夫妻一体,姑娘谢过内子便可,倒不必专程来见我。” 红芙垂首道:“是,沈公子急公好义,沈二奶奶贤良大度,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眷侣,实是叫人羡慕。” 沈靖文面色稍缓,道:“既已谢过。我还有事,就不多留红芙姑娘了。” 顾婕方才看女儿,才知女儿刚吃过奶睡下,因怕扰着孩子睡觉,只好又悄声出了内室,在堂屋坐下。 她本无意偷听,只那二人未曾掩门,声音便清清楚楚传来。 绿萼也乖觉,轻手轻脚端了茶过来,自已便退出去了,只留顾婕自已一人在堂屋里,神情平静。 里头传来红芙的声音,很是柔婉恭顺:“却是不知奴有没有这个福份,伺候公子与二奶奶?” 沈靖文的声音立刻冷淡了下来:“红芙姑娘请自重。” 红芙语中便带了几分哽咽:“红芙别无他意,只是受公子如此大恩,不过是想报答一二罢了。” 沈靖文道:“哪里有什么大恩。钱是你自已出的,不过就是跑了两趟罢了。你若真想报恩,送我一百两银子作为酬谢便是,以身相许什么的,倒是不必。” 顾婕当即捂住嘴,怕自已不小心笑出声来。 里面红芙也是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只她毕竟是在烟花之地呆过,反应机敏,当下道:“二公子说笑了。区区一百两银子,又怎么能报公子大恩?” 沈靖文嗤笑一声:“我却不知,姑娘你这是报恩,还是来寻仇?” 红芙声音都仓惶起来:“公子,这话何意?” 沈靖文的声音极是冷淡:“当日我愿意答应代姑娘赎身,是因为我曾经对姑娘许诺,若有难处,我定会相助。如今,我已完成承诺之事,与姑娘便再无瓜葛,姑娘说这些荒唐之语,是将我当成什么人了?趁人之危之徒吗?” 红芙急急道:“公子,奴,奴并非蓄意纠缠,只是,公子仗义相助,奴实在感激,又倾慕 公子的人品才华,愿以身相托,全是出自奴一片真心,并无亵渎公子之意!” 沈靖文的声音愈发严厉:“那就还请红芙姑娘自重。我并非只对姑娘一人重诺。我亦曾答应过内子,此生不会纳妾。我既能对你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守约,又岂会对发妻毁诺?” 第112章 顾婕微微一笑。里面传来珍姐的哭声,想来是睡醒了。 顾婕不再听下去,起身又进了内室。 片刻之后,便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还隐隐传来丫头的声音:“红芙姑娘请回吧……” 红芙的回应便再听不清,想来已是离去。 顾婕逗弄着女儿睡得红扑扑的小脸。过了一会儿,沈靖文也挤了进来,抢着要抱珍姐儿。夫妻二人对方才之事,皆是闭口不提。 也就是到了晚间,吹灯歇息之后,沈靖文忽然一把抱住顾婕,亲在她的颈上,含糊不清道:“下午我与红芙的话,你都听到了?” 顾婕轻笑一声:“哦,原来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沈靖文咬了她一口:“胡说什么,我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 随即得意道:“娘子,我表现不错罢?” 顾婕“哼”了一声:“你自已引的桃花债,自然得自已解决。” 只嘴上这么说,对沈靖文却是比往日要热情许多。 第二日,沈靖文又是一大早便去了书院,用过早饭,红芙便过来向顾婕请辞。 她眼圈乌青,显是一夜没有睡好。见了顾婕,面色便有羞惭之意,先是深深行了一礼,才道: “红芙承蒙沈公子跟二奶奶相助,却是猪油蒙了心,竟做出恩将仇报之事,昨夜思量一夜,实在羞愧难当。不敢奢求奶奶宽宥,只盼二奶奶与公子好人得有好报,福寿绵长,白头偕老。” 说完,竟是跪下给顾婕行了个大礼。 顾婕原本心中对这红芙已无甚好感,见她知道悔悟,倒是将心中恶感去了几分,问她:“你这般搬出去,可找到住所了?” 红芙低头道:“我先去寻间客栈住下,然后再找房子住。我犯下大错,以小人之心揣测公子,却实在是无颜再在这里住下去了。” 顾婕心中便点了点头。羞耻之心尚存,倒还不算无可救药。 她脸色便和缓了许多,问红芙:“那你将来有何打算?” 红芙心中一痛,她便是为了将来打算,才起了邪念,缠上沈靖文。如今再回想自已的举止,只觉得无地自容,低头道:“我,我如今却还是没有想好。” 她如今对前路,实在一片茫然。虽然她一心想离了烟花之地,可她从小学的,也只有伺候男人的活计,旁的,却是一概不会。对于以后要如何过日子,实是没有一点头绪。 只是凭怎么样,她也再不能厚颜留在沈家了。 顾婕看她面色一片惨白,终究还是恻隐之心发作,问红芙:“调脂弄粉,化眉着妆这些,你当是都熟练的吧?” 红芙只当她是讽刺,可自已理亏在先,此时也只能受着,强笑道:“我的出身,奶奶也知道。这些,自然都是懂的。” 顾婕点点头:“我打算开个脂粉铺子,里面需得找一两位侍者,帮女客们化妆,展示店里的各色妆粉。若你有意,这活计,倒也适合你。” 红芙惊愕抬头:“二奶奶,您这话,可是当真?” 顾婕淡淡笑道:“这还能有什么假的?我这些时日,便是一直忙着操持铺子开张的事情。” 她打量了红芙,叹了口气:“我那铺子后院是库房,里头还有间空房。你若是不曾赁到房子,便可暂在铺子的空房里住几日,待赁到房子后再搬出去便是。” 红芙眼眶发红,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顾婕又道:“我这店铺还有半个月便开张了。白天里有许多活计要做。你搬过去之后,便帮着做店里的活计,就算上工了,给你算工钱。” 红芙终于回过神来,当即重重跪在地上:“二奶奶大恩,红芙真是无以为报。” 顾婕听到这熟悉的话,登时似笑非笑看着她。 红芙亦是想到,先前自已也说过这样的话,结果又转头想缠上沈靖文,脸唰地变得通红。 当即红着眼睛道:“我,奴一时糊涂,如今二奶奶不计较奴做的那些糊涂事,还肯给奴一条生路。若是奴再起歪心思,便叫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顾婕道:“机会只有一次。能抓住便抓住,若是抓不住,天也救不得你。” 红芙诚惶诚恐应是,又行礼谢过顾婕,方退了出去。 绿萼见她走了,才撇嘴道:“二奶奶也真是好性。这样不知廉耻,忘恩负义的人,还理她作甚。” 顾婕叹了一口气:“罢了,她也是忧心前程,想给自已寻条后路罢了。这也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了。若这样还不肯安生,便就是她自已非要往死路上走了。” 第100章 嫁人 半个月之后, 顾婕的脂粉铺子终于开张。 店名唤作“百芳斋”,只这三个字, 便不知写废了沈靖文多少张纸,才叫顾婕满意。 铺子里只卖各类胭脂水粉。只她家铺子却与别个不同。无论是粉,还是脂,都有许多颜色。便是眉黛,都有黑,灰,棕几大类,中间各类颜色又有深浅之分,看着便叫人眼花缭乱。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他家的口脂, 并非是寻常烟脂纸或是胭脂盒, 而是装在一支小小的管子里, 一拧便可出来, 既精巧雅致又方好用。一经推出便极受追捧。最贵的翡翠管子口脂,要十几两银子一支。陶瓷、雕漆的, 都是六两一支。最便宜的木管子,也需三四两才成。 饶是如此, 也是供不应求。 这百芳斋还推出了一个什么“宴会套盒”,实则就是一个大的妆匣, 里头有镜子, 粉, 胭脂,眉黛,嘴脂等一整套化妆的物什。且这盒子做的也精致,有黑漆镙钿盒, 有雕漆盒,有包锦盒。 妇人参加宴会,只需带上这么一个套盒,补起妆来方便不说,那镶珠嵌玉的盒子,也极为气派,彰显身份。 这个套盒,最便宜的一套也要近百两银子。就这还供不应求。 不过几日,百芳斋的名声便在这京中打响了。 谁家赴宴不带上一个百芳斋的套盒,立时便跟旁人少了许多共同话语。 开门做生意,最要紧的便是打理好人情世故。是以顾婕早早准备了几个宴会套盒,送给各家亲朋好友。除去自已婆婆长嫂,嫡母与两位姨娘也少不得送去一份。 还有顾嫤这个妹妹,更是少不了。 顾嫤看着眼前的妆盒,淡淡一笑:“倒是有些巧思。” 她吩咐魏妈妈:“收起来罢。这会子不要用它。” 魏妈妈一脸喜意:“正是。大奶奶如今有着身孕,吃用都得格外小心。这外头来的脂粉,还是不用为好。” 顾嫤轻轻抚着肚子,亦是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成亲八个月,终于算是怀上了。 既有了身孕,另一个眼中钉,也可以想法拔出去了。 大奶奶有孕,这是大喜事,令国公府上下皆是喜气洋洋。最高兴的,当属崔涣了。他摸着顾嫤的肚子,柔声道:“嫤娘,辛苦你了。” 顾嫤只觉心满意足:“能为世子生儿育女,是我的福份,哪里是辛苦呢。” 她随后柔声道:“我如今有了身孕,不好服侍世子。不知世子如何打算?” 崔涣理所当然道:“我去书房罢。这阵子,就叫青青伺候好了。” 顾嫤本指望他能说一句“我陪你便是”,不想崔涣如此干脆就说去书房,不由心头一阵失望。只她很快便调整了情绪,笑道:“青青毕竟如今没名没份,世子何必如此自苦。有祝姨娘在,世子去祝姨娘那里歇息便是。” 崔涣不由面露厌恶:“不必。我去书房住便好。青青伺候的便挺好。” 顾嫤却正是不想让青青伺候。便嗔他:“世子,祝姨娘才纳进来不久,又是夫人的外甥女,好歹要给她些颜面才是。” 崔涣这才勉强道:“罢了,那就依你便是。” 他又转问顾嫤:“今日郭太医过来诊脉,是怎么说的?” 顾嫤面露喜意:“郭太医道,我身体康键,这一胎,亦是十分稳固。” 崔涣亦露出笑容:“郭太医最擅妇儿之科。以后,每隔十天,请他上门给你请一次平安脉。” 贺家。 贺太太嗔怪地看着贺仲珩:“上个月才叫大夫请过平安脉。这才几天,怎么就又请大夫上门了?” 贺仲珩道:“不过是请个平安脉罢了。母亲上回大病,颇伤元气。便是无事,也该多请大夫号号脉,开些进补方子才是。” 刘妈妈也劝:“少爷的一片孝心,太太只管叫大夫看看便是。” 这回请来诊脉的大夫是京中有名的医馆惠安堂的坐馆大夫,行医几十年,经验颇为老道。 他先给贺太太号了脉,两只手都细细探过,方道:“太太脉象平和,并无大碍。只是寸关尺三部略有涩象,有郁气结于冲任。太太上了年纪,有此症侯也属寻常,平日里,当以柔肝养阴为要,切忌操劳伤神。” 又道:“我给太太开几方疏肝养气的方子,一日吃上一剂, 第113章 先吃上十天再说。” 说罢唰唰落笔写下药方。待谢过大夫,贺仲珩又请他给刘妈妈刘伯等人也一一诊脉。 因怕大夫误会自已待他不恭,贺仲珩特意解释:“几位虽是仆役,但是服侍先考家慈多年,身份不同。在下也都视同长辈一般看待。是以也烦请先生一探。” 大夫医者仁心,见贺仲珩孝顺,不觉轻慢,反倒颇为赞赏。便一一给诸人看过。有些身上有些不足的,也都指了出来,或是开了药方。 只有刘岁在一旁看着家里头这一通折腾,忍不住回想起两日前的事情。 那日上值,自家少爷依旧问他:“你说人会遇到甚么难事,才会觉得郁结于心?又不便告于人?” 刘岁笑嘻嘻道:“少爷,您莫不是想跟人使绊子,是以才整日想着,怎么叫人难过?” 贺仲珩扫了他一眼:“莫要胡扯。只是衙门有个关系亲近的同僚,近日里总愁眉不展,问他也不说,是以我无事,便瞎猜一番罢了。” 心中却是不免庆幸,刘岁平日里不进内院,不知道他跟顾姝的相处情况,自然不知道他所指何人。 刘岁便想了一会儿,道:“莫不是有了心上人了?但是自家已经有了妻室,不能停妻再娶,故而愁眉不展?” 贺仲珩斥道:“我是让你认真去想,不是让你胡言乱语的。什么心上人,别胡说了。” 莫说他已试探过顾姝的心思。再者,顾姝日日的行踪他都清楚,这些时日,不是忙着看农书,照料她那株葡萄苗,就是跟顾婕书信往来,讨论铺子里的事,根本没有结识旁人的空暇。 刘岁苦着个脸,实是想不出来。只他想起自已看过的话本,灵机一动:“也有可能是得了绝症!” 贺仲珩皱起眉头:“什么绝症?” 刘岁道:“便是自家得了重病,已是治不好了,便不想花钱治,也不想连累别人,是以干脆就不跟家人说了。” 他唏嘘道:“唉,真是可怜。这样的事儿可多了。” 他回想自已看过的话本子,掰着指头一一分数起来。甚么两人相恋,正是情到浓时,女的发现自已得了绝症,不愿意牵连情郎,便故意闹脾气分开啦;甚么两人不得已而分开,男的得了绝症,自知不久于世,拼命想见女子一在,诉说当日遗憾啦…… 后面少爷说了什么,刘岁也记不清了。好像少爷又是骂他胡说八道来着。 想来自已也确实是胡说八道。上回太太也是身体康健,少爷还是请了大夫来请平安脉。不过是担心太太的身体而已。 不提刘岁在一旁犯嘀咕,半日功夫过去,家里几位老人家皆是已号过了脉。贺仲珩便去叫顾姝:“顾姑娘,现在到你了。” 顾姝一愣:“我?” 随即连连摇头:“我身体好着呢,并不需诊脉。” 贺仲珩道:“本就是请平安脉。没有最好。来罢,莫要让大夫久等。待会我也要诊脉的。” 顾姝便不再推辞,坐到凳上,伸出胳膊。 老大夫细细号过左右两支脉,最后才道:“指下圆滑流畅,脉来应指饱满,如珠走玉盘,从容和缓。此乃冲任调和、气血充盈之佳象。姑娘身体康健,可喜可贺。” 顾姝自觉身体极好。闻言并不意外,只是心底还是高兴的,便行了一礼,微笑谢过大夫。 贺仲珩看了顾姝一眼,自已坐在了大夫跟前。 大夫依旧给出结论,贺仲珩非常健康,没有什么毛病。 于是一家子人喜气洋洋。贺仲珩给大夫封了个大大的红包,客气将人送走。 只是送走大夫,贺仲珩心中的不解却是愈深。 …… 自顾嫤有孕之后,她在府中原本就得令国公看重,如今更是金贵万分。便是纯王妃也特意回来看过她一回,叫顾嫤受宠若惊。 便是崔涣,原本便同她感情好,如今更是蜜里调油。虽则顾嫤自觉贤惠,没少劝崔涣去祝姨娘处,只崔涣毕竟对祝氏有成见,还是住书房居多,偶尔才去祝纹绣那里。 只这日,顾嫤午歇起来,见崔涣不在,便带着秋照秋临去了书房寻他。却见崔涣正端正坐在书案前抄书。 顾嫤不免心疼他:“世子,若要练字也就罢了。抄书这种事,自有书僮去做,何必自已动手,小心伤了眼睛。” 崔涣头都不抬道:“这是本古籍,原本珍贵,其中许多生僻字,叫旁人抄我不放心,还是自已来为好。抄好之后,便将原本收起来,日常都看抄本。” 顾嫤语气里便有了嗔怪之意:“可是绵绵前日里弄坏的那本?” 一旁的青青低下了头。 崔涣不以为意,道:“绵绵也不是故意的,再者,这本书我本就爱读,多抄录一遍,也不费什么事。” 顾嫤便道:“绵绵本就是服侍你的人,便是无心之过,该罚还是得罚,世子也未免太纵着她了。若不是青青跟我说,我都不知道此事。” 崔涣不满地扫了青青一眼。 青青头垂得更低。 她岂是那等爱搬弄是非的人?只不过这些日子,大奶奶隔三差五地把她叫过去问世子的日常起居。这也是正理,她岂敢隐瞒,便大致都说了。谁知道昨天大奶奶问得格外详细,她逼问之下,便将绵绵弄坏古籍的事情也说了。 只是听大奶奶这语气,就仿佛是自己特意搬弄是非,跟大奶奶背地里告状似的。 世子这段时间待自己本就不似从前那般亲密,这回,只怕更是不喜了。 果然崔涣便道:“不过是些小事儿,有什么值得说嘴的。” 话里已是带着些不耐烦。 顾嫤忙笑道:“世子,莫要怪青青。她也不是主动与我说的,是你近日没有歇在馥芝堂,我不免要跟她问些你的起居情况,才得知了此事。再者,青青原也是好意,不过是盼着绵绵日后当差仔细些,好好伺候世子。” 崔涣勉强笑笑。 顾嫤又说了几句话,才带着秋照秋临走了。 顾嫤一走,书房内气氛登时古怪起来。 崔涣抄书,青青在一旁伺候笔墨,本来不觉得劳累,只顾嫤这一通话说下来,只觉得兴致全无。 他将笔一掷,淡淡道:“罢了,今日先到这吧。我去祝氏那里。” 青青低头应“是”。 后面几日,崔涣便在外书房呆得少了。青青知道他心里其实不喜祝纹绣,可如今大奶奶有了身孕,他晚间宁可去祝姨娘那里,也不再歇在外书房,疏远之意再明显不过。 青青心底一片寒凉。 她与世子的情份早不如从前。自从若若出嫁,世子便与她有了隔阂。本想着,时间久了,自已小心服侍,总能叫世子回心转意,知道自已的一片真心。 只是想得好,做起来却是十分艰难。 她虽在书房伺候,也不是一直守在这里,亦有旁的事情要做,譬如针线活计,还得管教下头的小丫头等等。 从前便是离了书房,崔涣来了,见她不在,也会叫人赶紧去叫她。只是自若若的事情之后,崔涣再来书房,她若是不在,却是再没有人叫她过去。待她自已到了,崔涣态度也极是冷淡,话里话外竟是责备她差使不勤勉。 绵绵弄坏古籍一事,亦不过是个引子罢了。便是没有这件事,也会有别的事。 世子待自已,终究是一日冷过一日了。 明明不喜祝姨娘,可是如今宁可去祝姨娘那里,也不叫自已伺候。相伴十几年,竟连个上杆子攀附的祝氏都比不过了。 若只有这个,也就罢了。 偏偏大奶奶…… 青青默默流了一晚上的眼泪,终是下了决心。 她本就性子泼辣,气性也大。第二日,就找了父亲,道自己想出府。 她父亲孙管事被闺女这话惊得一蹦三尺高:“你自小就在世子身边伺候,如今大奶奶进了门,眼见着便要给你名份,竟这个时候想离府?” 青青低着头:“如今世子也不待见我,我何苦留在这里惹人嫌?” 孙管事直叹气:“你们年青人,便是闹个脾气,也属正常。世子身份尊贵,你好生服侍,莫要发小脾气。这么多年的情份,也不能为这些小事便要出府吧?” 青青瞪了孙管事一眼:“你懂什么,哪里是什么发脾气的问题!” 孙管事道:“好好好,我不懂。可我也知道,世子素来宽宏,待你有了名份,将来再有个一儿半女,便是有了依靠。出了府,哪里能再找到世子这般品貌的相公?” 青青默然,半晌方道:“世子如今很是厌我。我出了府,还能留些情份。若厚着脸皮撑下去,怕是这最后的情份也没了。” 她名义上虽是下人,可自小便被人捧着,便是世子也极少对她说重话,早养成了心高气傲的脾性。到了今日,亦是不愿意委曲求全。 孙管事不再劝,叹了口气:“成吧。你这脑子也不够用。真留在府里,将来还不知是个什么结果……” 第114章 青青气得跺脚:“谁脑子不够用了!” 孙管事摆摆手:“我,是我,行了吧!” 他咂咂嘴:“嫁到外头,将来有了孩儿,至少能光明正大叫我一声外公。” 第二日,孙管理便老着脸,跟崔涣去求恩典。 崔涣如今对青青颇多失望,见她要出府,也不曾挽留,青青父亲来求,便允了。 青青父亲身为府中二管家,他的女儿自然不愁嫁,很快给青青寻了一户小官人家,将婚事定了下来。 青青出府回家备嫁那日,绵绵来送她。 青青见绵绵来,脸色登时难看起来,冷冷道:“如今,你可满意了吧?” 绵绵并不生气,只是涩然一笑:“我昨儿个见了夫人,求她给我寻个人家嫁了。” 青青不由一怔:“你说什么?怎的也要出府嫁人?” 若若与自己都走了,世子身边最得意的便是绵绵了,她也生得最好,怎么会突然要出府? 绵绵脸色很平静,道:“我也是才想明白。从前若若姐那事,我只当是你心气高,不想看到若若姐挡你的路,才设计若若姐的。” 青青腾地站起身,气道:“胡说,明明是你见不得若若受世子偏爱……” 绵绵笑了:“瞧,你没有做,我也没有做。那是谁做的呢?” 青青呆愣住了。 绵绵却又道:“这事,是世子心里一根刺。如今你也嫁出去了,没了嫌疑。那么以后,世子会觉得是谁做的呢?” 青青喃喃道:“真不是你做的?” 绵绵道:“总归我也要嫁人了。这个时候了,又何必骗你。不是我。” 青青实在难以置信,她喃喃道:“那,那是谁?” 口中这样说,实则她也猜得出是谁了。只是尚不敢信。 绵绵道:“我从前也不信是她。她一进门,待咱们几个都和和气气,当面背后,都不曾变过脸色。便是偶有责罚,也都是咱们犯错在先。她是主母,教训得光明正大,有理有据,且过后也都一往如常。况且又一早答应了,给咱们三个名份。 处事这般公道,待咱们这般贴心。怎么会陷害若若,挑拨你我呢?我是想不到会是她。可是,除了她,还能有谁?” 青青默然不语。 绵绵却不在意,自顾自道:“你求了世子放你出去,我才想明白。咱们三个人,若只叫一个人留在府里,必定是我。若若跟世子的情份,旁人都比不得。而你,爹娘在这府里都有头有脸,她不好动手整治你。 只有我,外头买来的,又是官奴,一辈子脱不了籍,在这府里孤身无依。以后若是世子恼了我,便真如浮萍一般,任人拿捏了。” 她说着说着擦了眼泪:“她是好算计。可我又不是木头人,由着她摆布。既如此,索性我也嫁人好了。反正你跟若若都走了,留我一人,又有什么意思?” 这番话说得青青心中一片酸涩。三个人多年一起相处,固然有些小龃龉摩擦,可还是情份居多。想想,大奶奶嫁进来不到一年,自己三人,竟这样各奔东西了。 青青不由道:“你既看得清楚,为何不跟世子说清楚,将误会解开了,继续留在世子身边伺候,岂不是好?” 绵绵却是沉默了,半晌才勉强笑笑:“事已至此,再说又有何益?” 有些话,是没办法诉诸于口的。 世子最喜欢最看重的是若若。可若若被人设计,那般明显,世子开始只是恼若若背叛了她,后面若若说自已是陷害的,又疑心是自已跟青青弄鬼。 自始至终,世子竟是从未想着自已亲自去查明真相,大奶奶说甚么便是甚么。 这么多年的情份,世子既未想着还若若一个公道,亦未想过给自已和青青一个清白。说到底,自已三人,终究也只是奴婢罢了。不值当。 绵绵忽然有些想哭。 便是身份下贱,她也曾对未来有过期待。 如今不过是看清现实罢了。 便是自已非要跟世子说个明白,也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大奶奶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自已在她手底下,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便是世子,又怎么会为了自已,去违拗大奶奶? 若若受了委屈,世子都不曾替她张目。自已又算得了什么? 还是另寻出路吧。 别了青青,绵绵又去见了苏夫人。 苏夫人看着她,问:“绵绵,你可想好了?真甘心情愿做个农妇?” 青青跪地俯首:“奴婢一条贱命,能得夫人保全,已是感激不尽,哪里敢再求其他?” 苏夫人叹道:“何至于此呢。” 青青继续跪地:“求夫人怜悯,给奴婢一条生路。” 苏夫人道:“既如此,我便替你张这个口罢。” 第二日,苏夫人便请了崔涣过来,和气问他:“你屋里的绵绵,你是如何打算的?” 第101章 恶报 好好儿的, 苏夫人怎么会问起绵绵? 崔涣不解:“太太这话是何意?” 苏夫人便笑道:“我庄子上有个庄头,对我忠心耿耿, 做事也周全,我素来器重他。他呢,只有一个独生儿子,向来宠得很。这孩子也是有本事的,无论庄子还是铺子里的事,都操持得极好。我原想给他说个好亲,结果这孩子眼光极高,寻常姑娘都瞧不上,一直蹉跎到现在。” 她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绵绵是你屋里的人。放在从前, 我也不会提。只是瞧着, 你屋里的若若、青青都放出去了, 便想问问, 绵绵你打算怎么安排。若是还想收了她,那就算了。要是也同若若, 青青一样,那我便想问你讨个人情了。” 崔涣一时不语。若若青青先后都嫁了出去, 绵绵他着实有些舍不得。可是若若那事,一直梗在心头。开始他以为是青青, 毕竟青青的性子火暴, 又爱争强好胜, 平日里便不大容得下人。 可是青青自请出府,想来也是因为自己误会了她,伤心所致。那当日若若之事,定然不是她所为。如今想来, 能下手动若若包袱的,也就绵绵了。 他这两日,一直心中不快。实在是没有想到,一同长大的几个人,怎么就成了如今这模样。 苏夫人极少托求自己,如今既然开了口,自己倒不好拒绝。 罢了,如今看来,绵绵也是个心机深沉的。往日竟是自已看错了她。既如此,便叫她出去罢,也省得自己看到她便心里不自在。 崔涣便道:“不过是个奴婢罢了。太太既喜欢绵绵,便由太太安排就是。” 苏夫人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念旧情的,你放心,我做主安排的亲事,心里自是有数。定然不会叫人欺负了绵绵去。” 崔涣勉强笑笑:“太太做事,自是再稳妥不过。” 待崔涣告辞出去,邵妈妈方不赞成道:“夫人,实在不该管绵绵姑娘这事。本来,为着祝纹绣的事,世子便对夫人颇有芥蒂。如今,您又把绵绵要走,世子嘴上不说,只怕心里不知道怎么想呢。” 苏夫人嘴角泛起一丝轻蔑的微笑:“是呢,若不是对我这个继母心怀芥蒂,怕他也不能这么爽快答应放绵绵走。” 邵妈妈一惊:“夫人这是何意?” 苏夫人淡淡道:“正是因为心里头提防我这个继母,是以面上才更是要格外恭敬,对我的要求言听计从。” 邵妈妈恍然,随即面露忧色:“夫人既知世子的心思,又何苦再给自已招惹是非?将来……” 将来国公爷老去,可还是得靠着世子过活呢。 苏夫人不屑:“我有儿子有女儿,自已有嫁妆,原就不指望他过日子。再者,好歹我还占个母亲的名份,他能怎么样?” 邵妈妈放下心来。事不关已,便感叹起旁人:“可惜绵绵了,跟世子这么些年的情份,竟是说走就走。世子这么个多情之人,也当真是舍得。” 多情…… 听到邵妈妈这个评语,苏夫人口里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苏夫人看着邵妈妈,含笑道:“这般的多情之人,还真不如无情得好……” 她不多评论崔涣,只点评绵绵道:“绵绵是个聪明的,还知道自己留下来定没个好下场。咱们家这位大奶奶,可不是个善茬。” 邵妈妈笑道:“他们自己院子里的事,凭他们怎么斗,也不关咱们的事。” 苏夫人微微颔首:“她若自己糊涂,我也懒得去管。我只管在一旁看戏。可既然求到我跟前了,花朵一样的小姑娘家,倒是不忍心看她没了好下场。” 邵妈妈轻轻道:“夫人,还是心肠太软了。” “什么”,顾嫤霍然起身,“太太将绵绵许人了?” 她还有着身孕,这般大动作,吓得魏妈妈和秋照赶紧去扶她:“大奶奶,当心些!” 崔涣也吓了一跳:“不过是个丫头,你这般着急做甚!” 顾嫤不是着急,她是生气。 第115章 若若青青绵绵三个狐媚子,她费尽心思整治走两个,只余一个绵绵,无根无基,她本打算留下来,慢慢收拾,谁曾想苏夫人这个时候又出来插一杠子。 这个苏氏,管得未免也太宽了! 顾嫤心念转动,当即撅嘴道:“绵绵伶俐可爱,我向来喜欢她。她又是跟世子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本来想着过两日就给她开脸,抬作妾室的,怎么好好的,太太就把人要走了?” 崔涣见她这般情状,既喜她宽和大度,又爱她这副娇态,一时之间,什么绵绵青青都被抛到脑后,笑道:“不过是个婢子,太太既要,给了便是。夫君我有了你,旁人要不要,又有甚么打紧?” 顾嫤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快意。夫君心里,终究还是自己最重要,那些个婢子,不过是些玩意儿罢了,怎么能跟自己相比。 她继续娇声道:“太太也真是的,世子身边,总共也没有几个可心人儿,我如今伺候不了世子,正是想要绵绵替我分忧的时候。太太却来跟我抢人。” 她这么一说,崔涣想起从前自已与三个丫头的情份,也是有些怅然,叹了口气,道:“太太是长辈。她来要人,我总不好不给。” 顾嫤将头靠在他身上,问:“太太要绵绵做什么?” 崔涣道:“她有个庄头的儿子,没有娶亲。她是想将绵绵配给他。” 顾嫤瞪大眼睛:“绵绵这般好的姑娘,竟是配个农户!这,这可真是糟蹋了绵绵这般好的品貌。” 她眼波转动,面上显出几分怒气出来:“太太行事也太过份了,绵绵可是世子跟前的人,竟叫她配个农户,这分明就是折辱世子!” 崔涣见她替自已不平,心中感动,摸摸她的脸蛋道:“倒也不是普通农户。赵长贵在太太手底下也颇为得用。将来的前程也不差。绵绵嫁给他,虽不是十分般配,只也不是太差。你放心罢。” 这话说出来,顾嫤心底的窃喜登时飞得无影无踪。 夫妻又聊了几句,崔涣便要去书房。 才送走人,顾嫤便沉下脸,伸手将案几上的杯盏甩开,一个杯子滚落炕上,砸到一侧放的炕屏上。 魏妈妈赶紧将茶盏捡起来,见里头没水,不曾弄污炕屏,这才放心,将茶盏放回案上。 倒不是她可惜东西,只是这炕屏,是顾嫤有孕之后,府中各人都有礼物相送,崔家族亲送的这个百子石榴炕屏,最合邵妈妈心意。因着其做工精致,意头也好,便摆了出来。 魏妈妈着急这个炕屏,也是是怕冲撞了好兆头。 魏妈妈一边将茶盏一个个放回去,一边劝顾嫤:“大奶奶,绵绵那丫头走了,倒省了大奶奶的手段了,何必为这个烦心?再者,咱们世子心里,可是只有大奶奶一个呢。” 顾嫤闻言,想到方才崔涣的话,也是舒心一笑。只是,她性子历来要强,既然存了要留下绵绵出气的心思,如今被人截了,心中难免不快,道:“太太如今管得越发宽了。自从那祝纹绣进了府,竟是手越伸越长。如今还管到世子的人了!” 魏妈妈倒底持重,便劝她:“大奶奶,您如今有身孕,还是得以养身子为要。您是世子夫人,是嫡长媳,好日子还在后头。咱们哪,不需着急,且看将来便是。” 顾嫤哼了一声,道:“早知道如此,就该将那若若随便配个人才是。哪里容那两个丫头还找这么好的去处。” 若不是想着有人出气,她何至于叫若若青青两个贱人这般轻易嫁人。 事已至此,魏妈妈只有劝她看开:“不过是看在世子的面子上罢了。好歹是伺候过世子一场,闹得太难看,世子脸上也无光不是?” 顾嫤知道魏妈妈说得不错。只是她心中那股子邪火却是无处发,不由咬牙道:“那祝氏呢?近来可还老实?” 魏妈妈道:“如今瞧着还算安份。” 顾嫤“哼”了一声:“安份,这府里,哪里有一个是安份的?” 想了想,道:“叫人悄悄地,把她的避子汤给换掉。” 魏妈妈大惊失色,道:“大奶奶,这可使不得。这,这不叫那贱人占了便宜去?” 顾嫤不屑道:“当日夫人亲口允的,没有嫡子,不许有庶子。我只是叫她怀孕,可没打算叫她生下来。” 她冷冷一笑:“苏氏这般手长,插手我房里的事,她自己的外甥女犯了规矩,我倒要瞧她怎么做!” 魏妈妈苦口婆心道:“大奶奶,夫人将祝氏放在咱们房里,本就不安好心。若真叫祝氏有了身子,只怕夫人一定要护着这个孩子!” 顾嫤冷笑:“护着才好呢!正好叫世子看看他这好母亲的嘴脸。” 又安慰魏妈妈:“妈妈放心,世子很是讨厌那祝纹绣,她私下里怀孕,世子只会更厌她。” 魏妈妈想了想,知道顾嫤性子要强,如今恼了苏夫人,是定要出了心口这口恶气才行,也只好道:“大奶奶说得是。夫人当日自己说的话,总不能自己打自己嘴巴。” 二人商议了几句,算是将此计定下了。 顾嫤说完事,只觉身上有些隐隐不适。怀孕之后,这些也是常有的事,便跟邵妈妈说了一声,自己躺炕上小憩一会儿。 绵绵的事既有苏夫人做主,不到一个月,便嫁给了苏夫人庄头的儿子,名唤赵长贵的。 赵长贵虽说是家奴,可是父亲得用,又他这么一个儿子,眼光向来高,见绵绵貌若天仙,便十分地愿意。 而绵绵见赵长贵生得高大健壮,也是相貌堂堂的好汉一个,知道苏夫人心存善念,是实打实替自己着想,心存感激,也就放下过往,一门心思跟这赵长贵好好过日子。 绵绵本就柔媚聪慧,一张巧嘴把赵长贵整日里哄得找不着北,成亲几日,简直要把她捧在手心 里,虽是在庄子上,可两口子日子过得也是蜜里调油。 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贺家庄的里长,贺氏一族的族长贺延年的案子,如今终于有了结果。 贺延年的案子并没有什么难审的,人证物证俱在,不过是个小小里长而已,便敢在京畿之地放印子钱,强占良田,逼死人命。 审讯贺家父子三人之时,这三人熬刑不过,除去苦主首告的那些事,亦是将贺寡妇之事说了。贺寡妇的孙子,便是贺延年提议,贺庆全将人推下池塘淹死的。 因事涉人命,贺庆全被判了死刑,贺延年因着年事已高,且自已未动手,与他家大儿子贺庆周,都被罚了十五年苦役。此外,家产尽皆罚没,除归还苦主的之外,归入官中。 贺家族人同贺延年走得近的,有帮着他祸害乡里的,也是被牵连了进去,入狱了两个。 族长入狱,贺家一族皆是面上无光。且毕竟族中不能没个领头的,于是贺七公几人再次登门。 贺仲珩依旧是那套说辞:“小侄身居京城,贺家庄距京中这么远,平日里却是没有时间管庄上的事情,七伯不若另选贤良。” 贺家族长被判刑,另外还有数人入狱,如今,正是需要有人领头的时候。贺氏一族族中,只有贺仲珩是官身,除了他,还有谁能担这个大任? 贺七公急道:“仲珩侄子,倒也不需你管多少事。平日里小事,咱们做长辈的也就斟酌着办了。有大事了,再劳烦你,花不了少功夫。” 贺仲珩笑容浅淡:“族中本也无什么大事。既如此,那便更用不着我了。七伯,不是我不愿意,实是是力有未逮。” 贺七公几人对视一眼。他们来一趟京城亦是不易,再者,族中出此大事,也实在不能再折腾了。 贺七公便道:“咱们几个老头子,年龄大了,能当什么事?想想从前,延年那不成器的在时,咱们也不曾管过什么事。如今庄子里人心乱了,那就更不成了。实在是需有个有本事,能服众的,出来给族中老小做个主心骨。” 贺仲珩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贺七公便又道:“侄子在京里做着官,那确实来往不便。不过,刘成,田丰他两个不是在庄子上么。平时有个事,叫他们两个看着,有大事,再送信给你参详,你看如何?” 贺仲珩迟疑道:“如此,会不会太麻烦了?再者,刘成田丰两个,年岁不大,恐怕当不了什么事。” 贺七公见他口风松动,赶紧道:“他们两个大家伙都知道,素来是极能干的。你放心就是。” 贺仲珩无奈,这才勉强应下。只是又事先言明:“我这阵子衙门里公务正忙,且走不开身。等过几日,我得了空,回乡一趟,咱们再好好议议族中之事。” 他能接下族长之位,贺七公几人便觉得完成一件大事。至于其他,都是满口答应:“是是,那自然以侄子的公务为要。” 休沐第二日,贺仲珩便带着一家人,来到了贺家庄。 贺仲珩在贺家庄也是有宅有地,贺延年非要将自家孙子过继给贺仲珩,也是为着贪图贺家的田产之故。 第116章 贺家老宅是个二进院子。贺父贺延知少年时就跟着老师读书,一直长住京中。待贺仲珩祖母去世之后,更是不曾回过贺家庄长住,是以贺家宅院如今就是刘成,田丰两家人住着。 从前因着贺仲珩是官身,贺延年顾及他家,故而贺延家自家也是个二进宅子。而后来贺延知,贺仲珩父子先后过世,贺延年再无约束,行事肆无忌惮不说,又将自家宅子推了,重建了一座三进大宅。 贺延年一家子判刑之后,贺庆全的媳妇回了娘家准备再嫁。而贺延年的婆娘张氏,连同大儿媳妇,便去了贺延家父子服刑的地方安顿了下来,想来以后也是不会再回贺家庄了。 不仅仅是因为家财皆被没收,无地落脚。更是因为贺家人自知过去自家作恶多端,在乡间得罪的人太多,如今失了势,实是不敢再待下去。 罚没罪人财产是按律所为,只官府收这么个乡间宅子却是无用。新上任的县尊便托人问了贺仲珩的意思。 贺仲珩颇知情体意,当即表示自已按市价买下这宅子。乡间宅子,本也不甚值钱,因他知趣解难,县令便给了个极便宜的价钱。 如今回贺家庄,一行人便住进了先前贺延年的三进大宅。 乡间地广,同样是三进院落,贺家庄的院子可比京中的三进院子大上许多。且这宅子,是贺延年去年才新盖好的,他自家都不曾住过几日,便就被判刑没收了家产。 贺太太进得门来,不由感慨万千。两年之前,贺延年还带着族人,上门逼迫自家过继,意图霸占自家家产。如今两年过去,却是自己住进了他家宅院。 物是人非,贺太太亦不免叹道:“真是人在做,天在看。谁能想到会有今日呢!” 顾姝道:“恶有恶报罢了。” 她对贺延年带人上门逼贺太太过继之事,印象极深,此时见他伏法,自然高兴。 只是,回到贺家庄,二丫才是最高兴的那个。虽说在贺家日子好,可哪里有在自家舒服。李树生只有一女一子,对儿女都极是疼爱。 因他是苦主,贺延年放印子钱本就不合法,他被贺延年盘剥的那八两银子便被还了回来,且因是首告,又得了二两银子的赏钱。李树生已是很满足,这回二丫回来,便带着媳妇一家老小恭恭敬敬地给贺仲珩磕头。二丫没有什么心眼,回了家,便只想着跟爹娘一起过日子。顾姝给她结了工钱,便叫人送她回了家。 至于张青苗,顾姝同样给她结了工钱,送她回了张家庄。虽说张青苗有些不舍得贺家的好吃食,可小姑娘离家大半年,毕竟是想家的。终是带着工钱,既高兴又微微纠结地回家了。 见两个小姑娘走了,顾姝还有些惆怅:“两个小丫头,平时在家里叽叽喳喳,还挺有意思。现在她俩走了,还有些舍不得呢。” 贺太太笑她:“你自已还是小姑娘呢,竟还老气横秋地说人家。” 顾姝不好意思笑笑,转头问贺仲珩:“贺大哥,你接下来是要做什么” 此番来贺家庄,她本不欲来,奈何贺仲珩说有事需她帮忙,她才一同跟了过来。 贺仲珩温和道:“贺家庄上风气不甚好。我也打算在庄子上兴办族学,是以才叫你过来一同商议。” 顾姝迟疑道:“青山庄子的私塾,是不束脩的。贺大哥也预备这么做吗?” 贺仲珩点头:“不错。但凡收一点束脩,便有穷苦人家读不了书。我亦是想学姑娘,叫庄子里的孩子,个个都读书识字,是以,也不收束脩,且管一顿饭。” 顾姝自接手了青山村,便对这些民生知晓了许多,当即便道:“贺大哥,贺家庄里的孩子这么多,你这么办学,花费可比青山村多多了。你想好钱从哪里来了吗?” 贺仲珩点点头:“自然。” 他跟顾姝解释, 贺延年原有一千多亩地,这几年强占来的,都发还了苦主;县里经办此事的书吏们多少揩了些油水,最后还余了三百多亩地。 这些官卖土地,历来是由各乡大户购买。因着贺仲珩本就是贺氏族人,又是官身,自是先由他买。因着是官卖土地,比起市价要便宜一些。这些土地,按市价需十六两银子一亩,全数买下来的话,只需十四两银子一亩。 贺仲珩道:“刘伯跟刘成两个,已是去了县衙,办理宅子和买田的契书去了。” 他又冲贺太太笑道:“还得谢谢母亲借我银子。不然,我可没有钱买这许多地。” 贺父为官清廉,没有留下多少身家。可是贺太太娘家两代开书院的,嫁妆却也算得上丰厚。此次买宅买田的银子,全是贺太太支持。 贺仲珩又道:“我预备将这三百多亩地,原价卖给贺 家庄里无地的农户,以及佃户们。” 顾姝大吃一惊:“全数卖出吗?” 她随即留意到贺仲珩的话义,当即指出漏洞:“只不过,贺大哥本意虽好,只怕实施起来不容易呢!” 贺仲珩挑眉:“顾姑娘的意思是?” 顾姝如今也知道些俗务了,便道:“庄里无地的贫民,又哪里来的银子买地?便是你肯买,他们也没有银钱。而有钱买得起地的人家,自已却定是有地的。” 贺仲珩笑道:“不错。顾姑娘聪慧。是以,我许他们欠银购买。” 第102章 意外 贺仲珩到贺家庄第二日, 便召了贺家族人,以及贺家庄一些他姓人家, 一起议事。 贺仲珩便宣布了自已的决定:凡贺家庄的村民,以户为例,家中无田者,可用十四两银子一亩的价格,买三亩田。若是家中有田地,超过三亩的,便不得购买。家中田地不超过三亩的,也可买一到两亩,总之以家中田地不超过三亩为界。因着三亩地,恰可使一个四五口之家满足温饱。 此举一宣布, 众人当即便一片哗然。贺家庄名义上是带了个贺字, 实则庄中还有许多外姓之人。贺延年能管这个庄子, 是因他不但是贺氏一族的族长, 也是这庄子的里长。 贺仲珩要将这田地卖给贺姓族人,贺氏一族自然无话可说。可贺仲珩这地, 却是连外姓人也卖了,便免不得有人反对。 贺仲珩便问那反对之人:“这地, 是我自已从衙门买来的。难道我自已做不得主?” 那人支支吾吾:“自然能做主。只是,这毕竟是贺家人之地, 卖给外姓人, 总是不好罢?还不如叫贺氏族人多买些, 岂非更好?” 贺仲珩又问他:“这也都是贺家庄人,在村里住了十几年。春日有涝,要挖沟排水,你叫不叫他们帮工?若夏日缺水, 需要护河争水,你叫不叫他们出力?” 另外几户外姓人家当即鼓噪:“不错,不错。庄子里有事,咱们虽不姓贺,可哪回没有一同出钱出力了?” 那人随即哑口无言。 贺仲珩也不再理他,这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贺仲珩又公布了买田的细则。凡无钱买地的,可以找他借钱,先将地买下。利息一年只需八厘,这利息休说跟印子钱比,便是跟正经钱庄放贷的利钱,都要低了许多了。还债亦可用粮食还,不需折换成银钱,且价格亦是十分公道。 此举虽然难免被人暗中非议,但是在贺家庄,却是一下子为贺仲珩赢得了巨大的声誉。毕竟,家中有几十亩、上百亩田地的大户毕竟是少数。大部分的庄户,不过四五亩地左右。而亦有三分之一的庄户,是没有田或者只有一两亩地勉强糊口的。 譬如李二丫的父亲,便是自家没有地的佃户,如今贺仲珩这规矩一出,他也便可以买到三亩地。再借贺仲珩些钱,自家便能拥有三亩地了。能拥有自家的地,还一下子三亩,这是从前只敢在梦里想想的好事。他女儿被贺仲珩收留救助,如今又得了地,对贺仲珩是最感激的。 如此,贺延年那三百多亩地,便在贺家庄卖掉了二百多亩,还剩六十多亩。 贺仲珩便宣布了他第二个决定:他会将这六十多亩地捐给族中,充作学田,其中的产出,为村里办一所学堂。凡贺家庄子弟,皆可在学堂中免费读书。外庄之人要来读书,也是可以的,只是需交学费。 办学堂一事,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是深觉得贺氏一族风气已歪,需得好生纠正一番。而想整肃风气,莫过于教化,故而,开办个学堂,从孩子开始教起,是势在必行。 而至于成人,贺仲珩也跟几位族老商议,重新拟定了族规,尤其将不许赌博放在了首位。先前因着贺延年自已立身不正,族中子弟也不学好,农闲时分,聚众赌博乃是常事。贺延年的小儿子自已都好赌钱,那贺延年又哪里会去管这些。只是,贺仲珩对赌钱一事是深恶痛绝的,故而,重订族规时,便将禁赌一事,做为重点列了出来。 这是正理,族中其他人也无异议,于是贺仲珩当上族长之后,一日之内,几件大事,便都顺利地推行下来。 贺仲珩自有公务,将自已的决定告诉族人,至于细务,便交由刘成田丰二人操持即可。 第117章 处理完田地之事,贺仲珩便来寻顾姝,问她办学堂的事情。 顾姝便说了自已的心得:“首先得看你办学的目的是什么。我那个庄子因着贫瘠,大家并不想着科考,不过是想着认识些字,以后能多个营生。故而,夫子平时上课时,便不偏重经学讲义,反而多说些实务及经营之道 ,还教学生们算术、打算盘。我瞧着他们家里都是挺满意的。” 贺仲珩点点头:“这么做着实好,并不拘泥,更贴合学生们的实际需要。” 贺家庄的村民虽说光景比青山村的要好些,可有能力供起一个学子读科举的,也不过寥寥两三家而已,大部分人家叫孩子识字,也是为了谋生方便。故而完全可以借鉴青山村的做法。 顾姝又道:“我也跟莫夫人子说过,若是有那天资聪颖,读书格外有天份的,也可以留意下,我亦可以资助他科举。只是青山村里的孩童,都只是寻常,倒没有发现什么读书的好苗子。” 贺仲珩失笑,道:“世间之人,九成都是寻常,哪里有那么多资质超绝之人。不过你这个想法倒是好的。” 他看着顾姝,心底一片温柔。 眼前的姑娘,眼神澄澈,心思纯净。费心劳力,皆是为着庄户百姓实实在在过好日子,而非为了自已沽名钓誉。 贺仲珩又问顾姝,青山村学堂里的吃食是如何安排,粮食又是如何采买。因他问得详细,顾姝有些也不大清楚,便道:“贺大哥不若同我去青山村一趟,自已亲眼瞧瞧,有些细务,我只怕也说不了太详细,不若直接问下夫子。” 贺仲珩也正有此意。二人便决定第二日去趟青山村。 贺仲珩骑马,刘伯驾车,樊妈妈与烟霞随行。至于贺太太,她不想折腾,便继续在贺家庄住着。 从贺家庄到青山村,却比去京城还近些。几人早上出发,中午便到。吃过午饭,稍作歇息,塾学也就下课了。 贺仲珩便问了莫夫子日常学堂的杂事。莫夫子知无不言,答得十分详尽。 末了还真心实意赞道:“府上大奶奶办这个学堂,实是善举。我初来村子上,还觉得村民们极为彪悍,民风粗莽。如今半年过去了,乡里风气竟比从前好了许多。听说 大奶奶免了一年的田租,如今庄子里的人,提起大奶奶,莫不交口称赞。” 便是她自已,亦是受惠良多。只她秉性朴实,虽不将顾姝的恩情时时放在嘴边,但教起塾学的孩子们,却是分外上心。 贺仲珩便有些与有荣焉的感觉:“她确实是心地纯善之人。” 两人正说话间,便见顾姝与樊妈妈说了什么,戴着个草帽,似是要出门的样子。 贺仲珩便与莫夫人告辞,追上顾姝:“顾姑娘可是要出门?” 顾姝点点头:“我去看看山上的葡萄园。还有先前种的白蜡树、桂树,上回来没有看。这回也去山上看看长势如何。” 贺仲珩当下便道:“我同你一起去罢。” 顾姝不免有些迟疑。 贺仲珩道:“顾姑娘,我来过两回,都未曾上山看过。正好借此机会,也上山一览风光。” 顾姝道:“这山低矮得很,并无甚好风景可看。” 其实也不会。 站在小青山上往下看去,农田茵茵,远山眺眺,虽说不上景色奇丽,可也自有秀美之处。 只是顾姝实在不敢与贺仲珩走得太近了。 贺仲珩微笑:“好与不好,看了才知道。” 顾姝抿抿嘴唇,见他态度坚决,终于应下。 二人并肩前行。 正值炎夏,虽是正午已过,却仍觉得脚下土地热气翻涌。路边池塘里蛙鸣之声都显得有气无力,反倒林间的知了依旧吵得起劲,声声不停。 惟有林间枝叶拂动,送来阵阵轻风,微微缓解了些夏日暑意。 贺仲珩一身水蓝绉纱长袍,面目如玉,这夏日的暑意,似是未对他有半分影响。 二人边前行边说着塾学之事,贺仲珩对顾姝称赞莫夫子:“学问扎实,为人也很是务实。你这位夫子选得确实是好。” 顾姝亦是觉得幸运:“也是运气好,叫我遇到了莫夫子。当初莫夫子初来时,为着她女子的身份,青山村里的人是很不服气的。因着是我出钱雇的,他们没话说而已。如今半年过去,除去教学生,村里偶尔还有人请她看个契书,写个书信什么的。莫夫子都很好说话。大家如今对她确实是很尊敬。” 莫夫子本人不但学问好,也颇为尽职尽责。学子们的进益非常明显。如今学堂里师生相得,实在都是莫夫子的功劳。 贺仲珩点头:“是了。回头我还得请舅父寻个先生。到时候,也得比着莫夫人这般的去找才是。” 他又提出请求:“我平日里休沐不过一天。这回因是要处置田地之事,是以多请了几天假。之后却未必有这么多时间回乡。到时候学堂的事情,还要多劳顾姑娘帮忙。” 顾姝迟疑了片刻,想到自已先前便答应过他,终究没有拒绝:“先前就说过的,贺大哥若是没空,只管跟我说,我帮你料理便是。” 二人边走边谈,因说的都是顾姝关心之事,顾姝心中那点不自在也就渐渐淡去。 到了村口,却又遇到那个姓李的婆子。她如今衣着比从前整齐许多,且头发也梳得整齐,不再似从前那般乱蓬蓬的,可见余二媳妇不曾食言,日常颇为关照她。 只她性子却还似没有改,一见到顾姝与贺仲珩过来,便就急急地扭头往自已那个草屋里跑。 顾姝知道她脑子不清明,怕见生人,也不在意,同贺仲珩继续朝着两座小山包走去。 二人先去了山脚下看了茜草与紫茉莉。因这些本就是野草,撒下种子便是,平时虽没有人料理,可天生地养,长得也颇为茂盛。 此时正是紫茉莉的花期。远远望去,无际的浓绿田野上,点缀着细细密密的紫红小伞。轻风吹过,绿浪层层拂动,带起花枝颤颤。 一只彩尾山鸡飞入花丛中,不知叼起一只甚么虫子,又振翼飞走。长长的尾羽在阳光下五彩斑澜,流光溢彩。 顾姝看着眼前的盛景,喃喃道:“真美啊……” 贺仲珩站她身后,对眼前之景恍若无觉,视线始终不曾从她身上移开一瞬。 顾姝也不过在花田里略略看了一会儿,便依依不舍前行。今日还要上山,需得快些。 二人先去山坡处看了葡萄地。今年刚种下的葡萄苗大部分都成活了,长势极好。如今这些葡萄地,若能产果,产量想来也是殊为可观。顾姝看着眼前的葡萄株,遥想之后挂果的盛景,只觉得心底一片满足。 再往山上走,便都是些荒地了,乱七八糟地生着些灌木。顾姝二人便沿着葡萄地边缘,往山阴一侧走去。 这时,一阵山风吹来,二人走得正热,被这山风吹拂,登时觉得暑意尽退。 贺仲珩却是微微皱眉,看了看天色,换了位置,立在顾姝身侧,替她挡了山风。 两人继续往上走。这小山坡并不甚高,二人都年轻力壮,这几步山路,也不当回事。 贺仲珩看着这地形,边走边道:“这些地都是空着的,为何不将树种在这里?” 顾姝便解释:“这些坡地靠近山脚,来往方便,是以我便先留着,预备将来花田或者葡萄园扩大了,还可种在这里。树木却是不挑地方,平日里也不需打理,便种在了高处。” 这般规划很合理。贺仲珩赞道;“顾姑娘如今对农事是愈发精通了。” 顾姝嗔怪地看着他:“贺大哥又来笑话我。”只这么说,她面上却是笑意明显。 两人边走边聊,已行至半山腰。原先生的灌木已被拔去,疏疏地栽了些树苗。放眼望去,足有五六亩地。 顾姝近前看了树苗,都是长了新枝,吐了绿芽出来。大片的树林,顶端都带新绿,显是都成活了下来。 顾姝面露喜意,正要说话,忽然天空“啪”地一声,炸起一声惊雷。 顾姝一时没有防备,被吓得一抖,因脚下本就崎岖不平,身子便往一边倾去。 贺仲珩见她要倒,也顾不得多想,伸手便抓住她,往自已身边一拉,他力气大,一下子便把顾姝拽到自已身侧,伸手揽了个满怀。 顾姝在他怀里站好,感受他温热的身体,低低说了声:“好了,谢谢贺大哥。” 贺仲珩忙将她松开。两人不约而同别开脑袋。 贺仲珩“咳”了一声,才道:“我瞧着天色要变,想来是要下雨了,咱们还是快些下山回家吧。” 顾姝依旧不肯抬头,“嗯”了一声,便往山下走去。 贺仲珩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才行几步,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随即便越下越大,雨点马上变成了雨线,密密交织成网,劈头盖脸朝二人罩下。 举目四望,这山上多是些灌木,却是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第118章 炎夏的雨水,总是来得又急又猛。两人才又行了几步,雨势便是又急了几分。大雨倾泻而下,转眼间,眼前便只见白哗哗一片。 贺仲珩见情势紧急,也不顾不得避嫌,当即上前,一把拉住了顾姝。 顾姝不防他抓住自已,转头看向贺仲珩。此时二人衣服皆被雨水浇透,紧紧贴在身上。 贺仲珩只看了她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只还紧紧拽着她的手不放,大声道:“雨天路滑,咱们又是下山,我拉着你,这样不易跌倒!” 骤雨如注,雨声轰鸣。顾姝费力地听着着贺仲珩的声音,待他说完,顾姝迟疑片刻,点点头。 这个时候,确实不是羞涩避让的时候。她又轻轻晃晃贺仲珩的手,示意自已明白。 那与顾姝相连的手,被她这样晃悠两下,贺仲珩只觉得自已的一颗心脏,也似是在云端飘忽了两下。他下意识地便将手握得紧了些。 方才因情势紧急,并未多想。这般握紧了,才察觉到自已握着的柔荑,又软又腻。贺仲珩只觉得心口又是一跳。却强自移开心神,努力辨认着脚下的山路。小心探路。 这山上都是土路,大雨冲刷之下,很快便变得湿滑难行。顾姝一个不留心,脚下一滑,身子便往下坠去。 贺仲珩大惊,握着她的手,便想帮她稳住身形。只是地上过于湿滑,顾姝下坠之势甚猛,贺仲珩非但没有将她稳住,自已也被她带得往下滑去。 贺仲珩这般一滑,两个人便都收不住势,跌倒在地上。贺仲珩这几年在大漠四处奔波,常年骑马,身手倒是练得极为敏捷,见两个人都摔倒在地,情急之下,一把将顾姝抱在怀里,一只胳膊将她头捂在自已怀里,另一手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牢牢护在身下。两个人便这般往下滚去。 虽说山不高,可这般滚落下去,也必得重伤。贺仲珩一边护着顾姝,一边还分心留意着两边的路向。见斜有方有一丛灌木,边在下滑之时,右脚用力一蹬地面,整个人向一旁倾斜滑去。这般下坠滑去,便冲向那丛灌木,就此被拦了下来。 顾姝被贺仲珩整个人抱在怀里,虽然感觉到身下崎岖起伏,但自已并未受到什么冲撞。她知道都是被贺仲珩护住的缘故,一停下来,便挣扎着起身,去看贺仲珩的情况。 贺仲珩的情形却是不大好。两人翻滚之下的冲击力,都叫他一人承受了,又狠狠撞在树丛之上,那撞击之力亦是非同小可。虽然停了下来,一时之间,却是站不起来。 顾姝大惊,俯在贺仲珩身上唤他:“贺大哥!” 贺大哥好容易从北漠死里逃生回来,若今日为了护着她,出了什么意外,她要如何跟贺伯母交待? 贺仲珩勉强睁眼,却看顾姝眼中含泪看着自已。面上泪水雨水混在一起,神色焦急又惶恐。 贺仲珩是头回见到顾姝露出这般惶恐无依的神情。便是去年他入狱,她来探望自已,也是担忧同情居多,却也不曾这般恐惧害怕。 这般惶恐的表情,不该出现在顾姝脸上。她应该每日带笑,充满朝气,眼神明亮澄澈,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贺仲珩张张口,却觉得头疼欲裂,竟是发不出声音来。 他张口却说不出话的模样,落到顾姝眼睛里,更是叫她害怕。眼泪从眼眶涌出,大颗大颗滴到贺仲珩已然湿透的手臂上。 手臂上的滴滴热意,叫贺仲珩的意识清醒了些。 他闭眼休息数息,觉得有些力气了,这才挣扎要起身坐起。 顾姝忙搀着他,帮他坐起来。又扶着他,缓缓靠坐在矮树丛中。贺仲珩坐起来,头晕的感觉方褪去一些。这才张口安慰顾姝:“莫哭,我不要紧。” 只话才说口,便又觉得脑袋一阵嗡嗡震痛。 顾姝闻言却愈发自责,泪水落得更凶:“贺大哥,是我不好,累你这般受伤。”她宁可自已出事,也不想贺仲珩有个什么意外。 暴雨滂沱。雨水落在顾姝头上,顺着脸颊滑落,跟泪水掺合在一起。 贺仲珩伸手,抚在顾姝脸上。她的脸很小,贺仲珩一只手,便几乎盖住她大半张脸去。 他将她面上的泪水连同雨水一起拭去,道:“你怎么总喜欢将事情往自已身上揽?明明不关你的事,还偏要向我道歉。” 顾姝眼泪又出来,摇摇头,道:“不,若非我不小心摔倒,又怎么会累你受伤……” 自已被贺大哥护住,不曾受伤。可贺大哥如今脸上身上都是血痕。叫她如何不自责。 贺仲珩想安慰顾姝自已无事,只这会头上的疼痛如波浪般,一股接一股地袭来,竟是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他索性不再说话,伸手将顾姝揽过,搂在自已怀里,又伸出另一只手摸摸她的头发,以示安慰。 顾姝睁大眼睛,想要挣脱,又想起贺仲珩的伤势,又僵了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雨势比方才小了些,可密密的雨线仍似大网一般,将相偎在一起二人笼入其中。 上山时的满眼翠色,已尽数被白茫茫的雨雾笼罩。远处的霭霭群山,亦是被雨雾掩盖,只能依稀从茫茫水雾中看到模糊的轮廓。 灰白的天空与苍茫雨幕连成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可此时此刻,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二人存在。 贺仲珩的头还在痛,可他的心思已全数被怀中温热的女子吸引。 他努力让自已分心。让自已去留意自已身上的疼痛。 他感受到怀中女子的呼吸,一起一伏,在寒雨中传来温热的香气。 他微微抬头,看眼前的雨线,被风吹得飘向一边,最终斜斜地落在绣着蔷薇的鞋面上。 他将视线移开,看到身前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的蒿草,粘到眼前乌黑的发丝之上,一缕头发被风吹起,触碰到他的面庞,传来丝丝痒意。 贺仲珩抱紧了顾姝。 他就是喜欢身边的这个姑娘,想同她一生一世,白头偕老。 先前他几乎要以为她对自已殊无情意。可是自已遇险之时,她眼中的焦急和担心做不了假。 她终究也是在乎他的。 只是不知她藏着怎样的心事。 没有关系,他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探寻。 他会同她一生一世,白头偕老。 第103章 不甘 骤雨不终朝。 夏日急雨来势猛, 去得也快。两人相偎而坐,不过一盏茶功夫, 雨势便渐渐收了。 贺仲珩也渐渐恢复了些,头不再似方才那般剧痛欲裂。知道二人衣衫尽湿,不能在此久呆,便强撑起身道:“趁雨停了,我们赶紧下山!” 说罢,又从身旁灌木中,掰了两根粗枝,递给顾姝一根:“喏,你拿着,雨后路滑, 有个棍子拄着, 总是稳妥些。” 自已一手持了木棍, 另一只手还紧紧握住顾姝不放。 顾姝低垂着头, 不敢看他,声音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回, 两人手中有了倚仗,踏实许多。雨歇风停, 没有雨水浇在头上身上,便少了几分惶急, 小心翼翼地慢慢向山下走去。 路上, 二人默默前行, 没有人再说一句话。只有贺仲珩,紧紧握住手中温软的柔荑,不曾松开一刻。 下山之时二人分外小心,再未出现什么意外。烟霞与刘伯早在山下等着, 因不知道二人去了哪座山上,也不敢上山寻找,只能拿着蓑衣在山脚处等着。见二人皆淋得落汤鸡一般,赶紧上前,给二人将蓑衣斗笠戴上,簇着顾姝贺仲珩二人往家里走去。 至于二人那紧握的双手,更是无人多话问上一句,只当没有看到。 待到家里,樊妈妈见二人那湿透的衣裳,大吃一惊,赶紧催着二人各自去洗浴,自已又着急忙活地煮姜汤。待二人洗完头,又拿着烘好的热毛巾给二人擦头发。 因着带来的衣服不多,樊妈妈索性拿了条薄被子给顾姝裹上,然后端了姜汤给她喝,烟霞则是站在顾姝身后,并热毛巾擦发头。 顾姝端着姜汤,抬头却看到贺仲珩,亦是端着一碗姜汤喝。两人目光相撞,贺仲珩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只顾姝却是飞快低了头,避开他的视线。 二人喝完姜汤,樊妈妈便催两人去休息:“今日受了寒,早些歇息去!” 顾姝被樊妈妈赶着去了左边的次间,贺仲珩则是歇息在右边的一间卧室。进门之前,顾姝不由又扭头回望了一眼,贺仲珩却也正恰好回头看她。他的眼睛明亮有神,还微微带着一丝笑意。虽然方才才遭了一场大难,却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只是顾姝触及他的眼神,却觉得心头酸甜苦涩,百味俱全。她转过头,抬脚进了卧室。 只片刻之后,门外传来敲门声。 顾姝开门,却见贺仲珩站在门外:“顾姑娘,我有话同你说。” 顾姝看他脸上的擦伤,既是心疼又是犹豫:“贺大哥,你今天受那么重的伤,该好好休养才是……” 第119章 贺仲珩打断她的话:“我是来道歉的。” 顾姝一怔。身子不由侧开,贺仲珩进了房间,二人分坐下,他才继续道:“今日在山上,我对姑娘多有冒犯之举,是以特意向姑娘致歉。” 原是为这个。 今日明明是顾大哥救了自已,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他道歉的。顾姝道:“贺大哥是为了救我才有此举,不必自责。” 贺仲珩摇头:“我却没有自责,因那日虽有不得不为之的原因,却也是我出自本心。” 出自本心…… 顾姝回想今日情形,二人摔倒,贺仲珩几乎不曾思考,第一反应便是将她护在身下,后面的言行举动,无不表示着他的态度。 果然,贺仲珩接下来又道:“我先前便同姑娘说过我的心意,至今也不曾变过。我是真心倾慕姑娘,愿能与顾姑娘共偕白首。” 顾姝心中苦甜交织。 若是从前,她遇到这样的男儿,只会心中暗喜,心思荡漾。可是如今的她,又哪里能去接受他的情意。 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她必须要跟贺大哥和离,离开贺家,然后去做自已该做的事情。 母亲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她身为女儿,岂能不顾母亲的冤仇,沉溺于情爱之中,叫母亲沉冤不得昭雪? 她不能这么做。 而要替母申冤,对自已而言,便是一条死路,她又如何能连累贺大哥与贺伯母? 若不喜欢也就罢了,可偏偏就是喜欢,才让人心里难过。 顾姝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涌出来。 贺仲珩本就全神贯注看着顾姝,正说着,却见她放在膝盖的袖口,忽然被滴落的水珠洇出圆圆的水迹,不由心中一突,唤道:“顾姑娘?” 顾姝抬头,双目泪水盈盈,看着贺仲珩,缓缓道:“多谢贺大哥真心厚爱。只是,我对贺大哥,却没有旁的情意。此生,也不准备再成亲嫁人。贺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却惭愧不能回应。还望贺大哥勿要以我为念,早日再另择淑媛,成家立业,白首同心。” 贺仲珩默然片刻,问她:“顾姑娘,你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好告诉旁人?只是,这世上万事都有解决之法。姑娘若有难处,只管说出来。两人计长,总能寻到法子解决。” 顾姝心中一片涩然。律法如此,又有什么法子可解? 她勉强笑笑:“贺大哥莫要替我烦心。我并无甚么难事,只是不想考虑婚姻之事罢了。” “贺大哥,我心意已决,您请回吧。” …… 不知是樊妈妈处置有经验,还是二人年轻力壮,睡了一觉起来,所幸二人精神头还好,并未伤风感冒,却是万幸了。至于贺仲珩,虽然在山上滚了几丈,因着没有磕碰,睡了一夜,也不过是身上多了些青紫於痕,其他倒也无事。 因贺仲珩假日有限,次日,两人见无大碍,便一早就往贺家庄赶。 贺家庄里也是一堆的事情。这两日里,刘成田丰两个,已经把要各家要买的田地分配妥当;田里的庄稼也都算好了折价,一并写进契书里,将买卖田地,借款的契书都准备好了。待贺仲珩回来,便可一个个与农户们签字画押,再拿到衙门里过户登记,这田地,便是卖到了各家人手里。 因大家都盼着有自已的田地,贺仲珩走之前又都交待了,是以刘成田丰二人,忙得眼睛通红,这才将契书准备妥当。 贺仲珩一个个看过,见没有甚么问题。便叫刘成安排农户们,一个个到宅中画押。中间又不厌其烦地回答着大家各种各样的问题。如此,一天到晚,便不停地跟各户人家说话。到了晚上,只觉得口干舌燥,头都是嗡嗡作响的,更是没有机会跟顾姝独自相处。 契书签完,其余的事情贺仲珩便不再管了,叫刘城去衙门办理过户就好。如今,贺家庄里,已是人人都有田地。贺家庄新得了田地的农户们,已是欢天喜地地侍弄着如今已属于自已的庄稼了。 而贺仲珩一行人,次日清早,便回了京城。 几人为避开热暑,天刚蒙蒙亮便出发了。其时朝日未起,天边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旋即便抹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林间的水汽升腾,给林间与田野笼上一层淡淡的轻纱。 微润的水汽混和着泥土的清香,扑鼻而来。 贺仲珩握着缰绳,深吸一口气。 车轮辘辘,马蹄踢踏。 车厢里时时传来贺太太与顾姝二人轻声话语。说些甚么听不太真切。 贺仲珩留意着车厢里的动静,容色沉静。 顾姑娘不肯告诉自已她的烦心事。那么,谁会叫她愿意倾诉呢? …… 夏日炎热,动辄便是一身汗,若是涂了脂粉,顺着汗水流下,便更是不免叫人嗤笑了。 是以,伏天里,本是胭脂水粉铺子的淡季。 只百芳斋却是除外。 她家的妆粉,擦在脸上,颜色自然,服帖细腻不说,便是出了汗,竟也不易脱妆。是以,开张一个多月,百芳斋的生意,竟是没有差过。 顾婕顾姝两个东家也很大方。铺子里生意好,立时便给店里的伙计们发了赏钱。百芳斋因为招待的全是女客,里面的伙计也全是女子。就连店铺门口的护卫都是两个粗壮的婆子,这是顾姝通过刘娘子雇来的,战力都是在殴打高宴一役中经过验证的,十分稳妥可靠。 店里的掌柜便是绿萼。因着她能干,顾婕也不把她拘在内宅里,整日里做些端茶送水的事,索性就派过来做个掌柜。 红芙便在这里做伙计。因她本就擅长调理妆容,又经顾婕培训过,认知更是大涨,手艺精进不少,加上貌美,故而很受女客们的欢迎。 至于她从前伎子的身份,是无人在意的。 许多时候,青楼女子常常都是时尚风潮的引领者。一个曾经当红一时的花娘给自已上妆,只会让客人们更加相信她的审美眼光和权威性。 百芳斋里的规矩,伙计们除了底薪之外,还有销售提成。故而,红芙的销售提成,是几个伙计里面最高的。 在开张第一个月的工钱结算之后,红芙拿着靠自已的本事挣来的钱,虽说辛苦,可其中的满足感真是生平未有。 这不是她第一个月的工钱。 店铺开张前,她就已经开始干活了,清扫摆货,销售培训等等,那时候顾婕便已经给几个伙计发工钱了。 只是,那个时候,她的心里是忐忑的,对前途是迷茫的。她不知道沈二奶奶的生意能不能做得成。如果做不成,自已将来又要何去何从? 直到第一个月的工钱拿到手,里面一大部分,都是自已所谓的“提成”。 这是她凭自已的本事,光明正大挣来的钱。 红芙风尘中打滚多年,早觉得自已没了脆弱感情。只今天,拿到工钱,她却是胸中情绪翻涌,既是想哭,又想仰天大笑。 第一个月的生意不错,顾婕才来亲自给店中诸人发工钱、发红包。又将诸人勉励了一番,这才准备回去。 红芙却拦住了她:“东家,可否稍稍留步?我有事想同东家说。” 顾婕随她来到一个侧间,方淡淡问她:“说吧,什么事。” 她虽帮过红芙两回,不过是出于怜悯。对红芙这个人,却是说不上多么喜欢。 红芙却是先施了一礼,方道:“东家,我知道先前因着私心,辜负东家大恩。但此事与东家干系不小,故而思来想去,还是需要禀告东家一声。” 顾婕也不说话,静静听着。 红芙便将那日钟氏见她说的话重复了出来,这才道:“东家,我也并非替自已辩解。毕竟,邪念是我自已起的,过错是我自已犯的,自然是我的罪过为大。只是,府上大奶奶说这些话,是不是真替我着想,我心里还是明白的。东家救我在先,不计前嫌助我在后。此等大恩,只怕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故此将此事说给东家听,好叫东家心里有个数。” 顾婕心中亦是怒意升腾。她不怀疑红芙这话的真假,因她对钟氏的了解,这的确是她会做出来的行径。 她自认嫁到贺家之后,一直对这个大嫂极为恭敬,便是钟氏一再挑衅,为着息事宁事,大家还需长久相处,故而一再退让。不想钟氏却依旧不知好歹。 既如此,她也无需再忍下去了。若是钟氏再生事,她定会让钟氏长长记性。 只是事情总是一桩连着一桩。顾婕这边还在生钟氏的气,那边又接到了顾嫤的帖子,邀她去国公府一叙。 顾婕不解。 她与顾嫤在闺中时就关系寻常,两人各自成亲后更是极少来往。这回请她是何事? 只是顾嫤既然相邀,碍着陈姨娘,却是必得要去。第二日,顾婕便禀了沈太太,备了给苏夫人和顾嫤的礼物,去了令国公府。 先去给苏夫人请安。苏夫人待顾嫤倒很和善,言谈间极是客气。 顾婕便奉上了自已准备好的礼物:“这是给夫人的一点心意,是自家铺子里出的,还望夫人勿嫌粗陋。” 第120章 她又笑着解释道:“这里面,也都是些脂粉,并不值什么。不过这是我们店中特制的,这一套只用来馈赠亲友,并不对外销售。” 一旁的丫环接过盒子递给了苏夫人,苏夫人打开瞧了一眼,便赞道:“先前送我那套,我用了便觉着好。不想这套精巧更胜从前。沈二奶奶真是能干,你这个百芳斋,如今在京里可真是声名赫赫。我结识的几位夫人都喜欢得不行。” 顾婕笑道:“当不起夫人这般称赞,也不过是闲着无事,跟家人一起寻个事情做,消遣时日罢了。” 几个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随顾嫤一同,去了馥芝堂。 聊了些闲话,顾嫤便打开顾婕送来的妆匣,笑道:“二姐姐这个铺子开得好,这些时日,我是没少听旁人说你这个百芳斋。” 顾婕微笑道:“叫妹妹见笑了。 不过是跟家里人做些小营生,补贴些家用罢了。” 她看了看顾嫤,便叹了口气,道:“你是知道我们家的,没有什么产业,全靠公爹一人撑着。相公如今科举,也极费钱。便想了这个法子。” 她自然不会跟顾嫤说是跟顾姝合股的,便拿沈太太说话。难不成顾嫤还去查不成。 顾嫤却笑道:“你这么一间脂粉铺子,却连我都是时有耳闻,可不是什么小营生了。” 言语之间,虽是夸奖,只是那夸赞之语,颇有些居高临下之感。 顾婕笑笑,不说话。 顾嫤便道:“不瞒二姐姐,我手里也有些闲钱,不知道做些什么好。正好,看你开这个铺子不错。姐姐这般会做生意,也带带妹妹如何?” 顾婕再想不到,顾嫤竟是打着这个主意。 饶是她机变,也愣了一会儿,方回过神来,为难道:“三妹妹。不是我不肯,只这生意,是我婆婆在做主,加不加人,我实在是说了不算。” 顾嫤不以为意:“自然要去同你婆婆说的。若你婆婆是个聪明的,便该知道,我进来只有好处的。” 顾婕简直被顾嫤这无耻的嘴脸惊呆了。这不是明抢是什么? 顾嫤这话不算错。只凭她令国公府世子夫人的身份,说出去确实能镇住一批人。 可是,百芳斋不过是个胭脂水粉铺子,便是瞧着这阵子红火,也不过是小生意罢了。真正挣钱的生意,是秦楼歌馆,是当铺赌坊。这些个行当,才真正是日进斗金的销金窟。 而这些,顾婕是绝不会碰也没有能力碰的。开个胭脂铺,一个四品官员,也足以护得住了。她的百芳斋,又能有什么麻烦? 便是有眼热百芳斋的生意的,买回去几个口脂,拆开钻研几日,便能知道那旋进旋出的小机关是怎么回事了,仿制也是极容易的。 最吸引人的噱头学会了,自已再去开一个千芳斋万芳斋便是,而这几乎是未来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能够仿制,谁又会这么蠢,冒着得罪一位四品官员的风险去抢夺铺子? 被人偷学技术是百芳斋唯一可能遇到的风险。可顾嫤能有这本事管束旁人不学百芳斋的技艺、不叫旁人开铺子吗?必然不可能。 所以顾嫤这话,也就说着好听罢了。 顾婕只想了想,便下定了主意:“三妹妹说得是。我回家同婆婆说,想来婆婆也不会拒绝。” 她微笑道:“只是自家姐妹,妹妹愿意出钱,我做姐姐的,又哪里好意思收。再者,铺子现在银钱也算充足。这么着吧,我算妹妹一成干股,每年利润分妹妹一成,如何?” 顾嫤能开这个口,顾婕纵回去跟顾姝商量,碍着陈姨娘,也定是要答应她的。如此,还不如做得漂亮些,现在就应了她。 这钱,她自已出了便是。若非有陈姨娘,顾嫤是不敢这么大喇喇提这个要求的。既如此 ,便不能让顾姝承担这个损失了。 顾嫤一时间有些错愕,随即笑道:“那怎么好意思。若是姐姐铺子不需要钱,我不投便是了。” 她又笑道:“况且,只有一成干股,却也犯不着大动干戈的。” 竟是嫌一成干股太少了。 顾婕可不会惯着她,能让的也就这么多,便道:“也是我在家中是小辈,实在说不得话。若是我能做主,自然不止这一成。” 她面带歉意道:“铺子毕竟是婆婆占大头,再多,只怕婆婆那边也不好交待。” 顾嫤思索了一番,终是认下,笑道:“罢了,都是自家姐妹,我便谢谢姐姐的好意。” 顾婕亦笑道:“既说了是自家人,妹妹又客气什么!” 二人又推让一番,顾嫤方半推半就收下这一成干股。 离开令国公府时,顾婕上车之前,回首看了这身后飞檐高阁,深院重重,冷冷笑了一声。 而这边顾嫤,送走顾婕之后,便觉得身上又有些不舒服。 魏妈妈见她脸色不好,忙扶她去软榻上躺着,又道:“不过是个小小的铺子,大奶奶使个人说一声便是,二姑奶奶难道还敢不听?奶奶身子重,何苦还自已去见二姑奶奶,劳神伤力的!” 顾嫤捧着肚子,略带疲惫道:“总归是自家姐妹,也不好不给她脸面。” 魏妈妈撇撇嘴:“大奶奶如今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一个铺子而已,奶奶看上了,是抬举她,竟还只给一成干股。” 顾嫤摆摆手:“罢了,我也不稀罕那几百两银子。” 只不过,才短短一个月,这个百芳斋便在贵妇圈中,闯出了些名气。顾婕一个小小庶女,却在京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叫顾嫤心中很是不快。是以,她才想掺上一脚。且慢慢来吧,她如今大着肚子,也不耐烦跟顾婕应酬。 她看看屋里几个人,不由皱眉:“秋映呢?” 秋照低头回话:“回大奶奶,方才世子叫她去书房伺候了。” 顾嫨面色一沉,不再说话。 顾嫤因有着身孕,自己不能伺候崔涣,便常劝崔涣去祝氏那里。崔涣不喜祝氏,却也觉得顾嫤贤良大度,顾嫤劝他三四回,也不过去一次罢了。 顾嫤却愈发贤惠,道祝氏伺候不好崔涣,崔涣身边没有个贴心人,竟是又将自己大丫头秋映开了脸,给了崔涣做了个通房,还许诺:“待你有了儿子,便给你抬做姨娘。” 秋映大喜,磕头谢过顾嫤,只觉得自已前程有望。 顾嫤亦是有自已的打算。她虽主动劝着崔涣去祝氏哪里,只是崔涣真去了,她又不喜起来。便又给了秋映,去分崔涣的心。这一招果然管用,崔涣有了秋映,便更是少去祝纹绣那里。 可崔涣真寻了秋映伺候,顾嫤却又莫名不开心,又劝崔涣找祝纹绣,莫要厚此薄彼。如此矛盾反复,患得患失,难免不快。顾嫤便常觉着身子不舒服。 便如同此时,一听得崔涣叫了秋映伺候,当即便觉得胸中堵塞,郁气难发。 魏妈妈一看顾嫤那脸色,便知她左性又犯了,不禁心中叹气。 既是不喜,又何苦抬了秋映呢,这可真是…… 心中腹诽,她面上却不敢显露半点。只轻声细语道:“大奶奶,如今暑热,若是觉得不舒服,不若吃点果子,去去燥意?” 顾嫤摇头,只觉得胸中恶心欲呕,摆着手道:“不必,我……” 话未说完,便觉腹中一阵绞痛。她脸色发白,紧抓住魏妈妈的手,惊道:“妈妈,我肚子好疼,快去请大夫!” 魏妈妈慌忙去看,顾嫤衣裙上竟是渗出了血迹! 第104章 祸因 顾嫤胎相不稳, 一时阖府皆惊。崔涣也急急赶了过来,见顾嫤这模样, 心疼地将她揽在怀里,不住安慰。 大夫很快过来,细细号了脉,方肃然道:“奶奶这模样,倒像是饮食上有了什么妨克一般。当是不经意间用了不该用的东西!” 这下不得了,整个馥芝院立刻便翻腾起来。 从院子到库房,每一处都细细搜检起来。尤其是顾嫤日常起居之处,更是一样一样详查。 最先找出不妥的,是一盒燕窝。然后又发现,顾嫤日常所用的炕屏, 亦是极不妥。 这炕屏原本是崔梼庶弟家的媳妇所送, 两家早就分家, 崔涣便差人去请了她来问话。那弟妇娘家姓龚, 开始还战战兢兢,只一见到那炕屏, 便惊异道:“这,这炕屏不是我送的!” 魏妈妈并不信, 将礼单拿出来,指着单子道:“礼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百子千孙炕屏, 二奶奶怎么能不认呢?” 龚氏道:“是, 我送的是百子千孙炕屏,不是石榴炕屏。我那炕屏上,只有孩童,却没有石榴。” 众人皆看着魏妈妈。当日送给顾嫤的东西, 都是她整理入库的。当时她只当是礼单上写得不清楚,哪里知道东西根本就不一样。 那龚氏又道:“这炕屏,本也是我在外头买来的。你们若是不信,只管去绣庄里去打听。去查他们的账册还有花样子子便知道了。” 她说得笃定,态度极是坦然。 第121章 且两家平日里往来不多,也无什么仇怨,龚氏确实没有必要下手。 顾嫤沉默半晌,便对魏妈妈道:“妈妈去查下,当日礼单送来之时,当值的下人都有谁。一个一个,仔细审问。” 魏妈妈应是。 炕屏的事情还需慢慢查证,另外,还有那匣燕窝。 顾嫤叫了崔涣同自己一起,带上了那盒燕窝,去了国公府正院。 一见崔梼与苏夫人,顾嫤便要跪下,苏夫人忙道:“你有身孕,莫要行大礼了。” 又吩咐顾嫤的丫头:“快扶着你们大奶奶。” 顾嫤怀着身孕,又出了场事,满院子搜检,苏夫人自然知晓。这个时候,可不敢再让顾嫤行礼。 顾嫤没有理她,由丫环扶着,依旧缓缓跪到崔国公面前。含泪道:“求父亲给媳妇做主!” 儿媳妇有事,不去求自已这个婆婆,反倒直接跟公公说话。 苏夫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坐正了身形,淡淡地看着顾嫤。 崔梼亦是面露诧异,叫人将顾嫤扶起坐下,才温和道:“涣哥媳妇,有何事,你说。” 顾嫤叫人把燕窝交给崔国公,红着眼睛道:“这两日我腹痛不止,大夫说是,当是吃用了什么不利孕妇之物。我叫人仔细查看,却在库房里找到这盒燕窝。” 崔国公皱眉道:“这燕窝,是哪里不妥?” 顾嫤垂首答道:“回父亲,大夫说,这燕窝是拿田七红花浸过。” 她看了苏夫人一眼,又拿帕子抹眼睛:“这盒子燕窝,是太太赏给媳妇的。媳妇自进门来,自问对太太晨省昏定,并无怠慢之处,太太却何以要对媳妇下这样的毒手?” 崔国公与崔涣的眼神便都朝着苏夫人射了过来。 苏夫人听到“燕窝”一事,便不当回事了。见他父子二人这样,也不过哂笑一声:“嫤娘,这燕窝是谁送的,可查清了,真是我送的吗?” 顾嫤流泪道:“儿媳哪有这胆子敢诬陷婆婆?” 苏夫人淡淡道:“大奶奶,你还是仔细查查得好。我从未送过你什么燕窝!” 顾嫤猛然抬头,怨毒的目光直直刺向苏夫人,恨声道:“太太自己做下的事,竟不敢承认么?我这里,收到的礼物,皆有记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正是太太送的!” 苏夫人见她眼神阴狠,不由眉头一皱。只是她毕竟多长了些年岁,况且又是从未做过的事,自然不慌不忙:“哦,是吗?那你不妨说一说,是什么时候,我叫谁送过去的?” 顾嫤说得不错,这些果然是有记录。当日苏夫人赏了一匣金栗子,几匹布料,并一盒燕窝,魏妈妈记得清清楚楚。 苏夫人看了账册,不由一笑,悠悠道:“巧了,我这里物件进出,正好也是皆有记档。”随即便叫人取来了她当日的账本,以及她自己私房的账册。 账册上却是记载,那日她赏顾嫤的,只有一匣金栗子及布料,却没有燕窝。且苏夫人又将自己私房的账册取出来,燕窝是金贵补品,一来一往,都是记得清清楚楚,确实没有出库的记录。 顾嫤先是神色怔然,随后便冷笑道:“太太好手段,竟是叫人一点把柄都抓不住!” 这样阴毒的东西,自是从外处买来,又哪里会记档给自已留证据! 苏夫人有些莫名奇妙:“嫤娘,我已说了,燕窝不是我送的。若是不信,你亦可以去查问当日取物送礼之人。这些一查便知之事,我何必骗你?再者,你有身孕,我害你作甚?” 顾嫤冷笑:“太太莫要说了。你那些个心思,只当旁人都不知道么?” 这话便说得难听了。 苏夫人沉下脸:“大奶奶,慎言!” 顾嫤却不理她,反而转身朝向崔国公行了一礼,凄然道:“求父亲给媳妇做主!” 苏夫人实在没有想到,自己将证据摆得明明白白,这顾嫤却是视而不见,竟是一门心思认定是自己下的毒手。 非但如此,竟还对自已怀如此大的恶意。 照目前这态势,她却是不好插手此事了。 苏夫人亦是转向崔梼,淡淡道:“既是如此,也请国公做主查清此事,给我一个清白!” 事涉国公府子嗣,崔国公自然不能等闲视之,当即将府中上下诸人彻查了一遍。几日之后,崔国公便召众人过来。除去崔淮与崔滢两个孩子之外,崔府诸人尽皆到场。 顾嫤再见苏夫人,勉强行一礼,面上怨愤之色毫不掩饰。 崔梼见状,眉头一紧,对府中大管事崔平道:“将人都带上来罢。” 崔平便到门口吩咐道:“请二少爷上来,还有那几个小厮,都拖进来。” 令国公府二少崔潜便上前来。身后两个护卫跟着,始终不离左右,瞧着竟是押解一般。 顾嫤见他上前,心生疑惑,却是没有留意到崔涣眼中的厌恶与憎恨。 而上首坐着的苏夫人,一见是崔潜,登时知道是怎么回事,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亦是明白,今日之事当与自已无关了。她当即放松了坐姿,靠在椅背上,伸出手指,细细端详自己昨日才换的错金镶红宝戒指,对堂下那场讯问毫不放在心上。 大管事崔平躬身道:“炕屏之事,经小的查实。当日二老爷府上的龚大奶奶送来的,确实是个百子千孙炕屏。小的又去绣坊查过账册,那炕屏亦确实是他家所出。只是在送炕屏之时,二少爷将龚大奶奶的人支走,悄悄换成如今这个抱子石榴炕屏。这里面的刺绣及木头,都用药物薰过,孕妇接触日久,对胎儿极为不利。” 崔平一番话条理分明,顾嫤听在耳中却不敢相信:“二弟,他,他为何要做此事?” 她去看崔涣,却见崔涣虽是一脸愤怒厌恶,却没有半点诧异意外。 再去看崔梼,也是眼神复杂。便是苏夫人,也是微带嘲弄。 堂上诸人,除了自己,竟似没有一人对这结果感到奇怪。 顾嫤心中一片茫然,又问:“那燕窝呢?” 崔平看她一眼,随即垂首道:“夫人当日确实未曾送燕窝。那燕窝也是二少爷趁人不备,偷偷加塞进来的。” 顾嫤瘫坐在椅上,喃喃道:“竟然,竟然真是他。” 她猛然起身,看着崔潜,咬牙切齿道:“枉我平日里那般照顾你,送衣送物不说,还常派人照顾你起居。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却为何要如此害我?” 崔潜面露不屑,只他还未张口说话,崔涣却已霍然起身。 他怒视顾嫤,喝问道:“你说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莫要理会崔潜么?你为何不听我的话,还要跟他来往?” 顾嫤亦是悔恨交加,哭道:“我想着,都是自家兄弟,他也不过才十岁,我做长嫂的,关心一下小叔,也是份内之事……” 崔涣怒道:“我那时是怎么同你说的?你这蠢妇,竟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不成?” 顾嫤哪里听过崔涣说这样重的话,一时间又羞又悔,捂着帕子嘤嘤哭了起来。 崔潜只站立堂下,看着崔涣与顾嫤争吵,面色阴郁,不发一言。 堂中一片安静,只闻顾嫤呜呜掩泣之声。 崔平咳了一声,却又道:“小的审问二爷的小厮,他又招出一事……” 崔国公不耐道:“说!” 崔平道:“二爷,从前还叫人给祝姨娘送信,以世子的名义,约祝姨娘见面。” 崔涣登时变了脸色:“什么?” 崔平低头道:“从前,祝姨娘去园子里,以为收到的是世子的信,其实,是二爷送去的……” 崔涣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竟,竟是如此?” 他转瞪向崔潜,忽地走过去,一脚将崔潜踹翻在地:“没心肝的东西,竟做出这样下作的事来!” 崔潜被踹翻在地,不言不语,只有眼睛却还恶狠狠盯着崔涣。 苏夫人见事涉祝纹绣,又跟崔平确认:“就是说,当日祝姨娘,确实不曾主动勾引世子,而是以为是世子主动给她送信,她只是应邀而去?” 崔平垂首道:“正是。” 苏夫人长出一口气,拿出帕子抹了抹眼睛:“我就说,纹绣这孩子,平日里也极老实的,怎么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来。那孩子当日就跟我说,是收到世子的信才去的,我只不信,唉!” 崔涣立在堂中,神情呆滞。 他一直以为是祝纹绣不知廉耻,主动勾引他,故而心底极厌恶祝纹绣。不过是想看她和苏夫人要玩什么把戏,才勉强虚与委蛇。 谁曾想到,祝纹绣竟然亦是被崔潜这畜生设计陷害的! 他向来心肠软,此时知晓真相,回忆祝纹绣当时对自已的满眼仰慕,心中不由又悔又怜:“纹绣,我,我竟是误会她了……” 顾嫤气得几欲吐血。 她被崔潜设计毒害,如今腹中孩子都生死未卜,崔涣竟然有功夫去挂念一个妾室! 顾嫤看着眼前的丈夫。依旧俊秀文雅,身份尊贵。然而顾嫤心中却升起了几丝困惑:自已将夫君视若天人。可是,他真的配吗? 第122章 这想法过于骇人,顾嫤压下这令人不敢深究的念头,问出自己的疑惑:“二弟,他为何要这么做? 这话提醒了崔涣,他看着崔潜,满眼厌恶:“崔潜,府里待你还不好么?你为何这做出这般歹毒之事?” 崔潜却大笑起来:“待我好?待我好,便是将我好好一个嫡子,硬说是成夷女所出的庶子么?待我好,便是将我明明十三岁的年纪,硬是说成十岁么?” 顾嫤目瞪口呆。 崔潜满面怨毒:“你们害死我母亲,叫我连生母都不能相认,怎么还敢腆颜说待我好?” 崔涣却不说话了。他看了一眼崔梼,沉默坐回自已的位子。 崔梼却是面上极不自在,厉声斥道:“你母亲当年做下那等歹毒之事,如今为着府里名声着想,不叫她做的那些事情宣扬出去,已是留了脸面,你竟还有脸替那毒妇叫屈?” 崔潜愤然道:“母亲分明什么都没有做,舅舅都告诉我了!” 崔梼又惊又怒:“你竟然还与那聂继舟有来往?你这逆子!” 崔潜昂首道:“若非舅舅告诉我,我又怎么能知道,你们竟如此颠倒黑白,苛待于我?” 崔梼冷冷道:“聂继舟是如何跟你说的?我告诉你,无论他说些什么,都是不怀好意,想着我们崔家人自己内斗起来罢了。” 崔潜见崔梼动怒,倒底还是有些怕的,现出几分畏缩。只默了片刻,他又鼓起勇气道:“舅舅说,你娶母亲进门,本来是想让她照顾大哥。结果大哥因为自己生病,你便责怪母亲,说母亲没有照顾好崔涣。母亲被你羞辱,不堪受辱,便自尽而亡。你为了不叫我跟崔涣争,便改了我的年纪,不叫我认亲娘。” 只听“砰”地一声,崔梼狠狠击在一旁的案桌上。 堂内诸人皆噤声不敢言。厅中陷入死一般地寂静。 崔梼脸色极为难看,从口中挤出一句话:“这禽兽不如的东西。都多少年了,竟还想着去害我家骨肉……” 他转向崔平:“你去聂家,把那聂继舟给我带过来!” 崔平乖觉低头:“小的早已去聂继舟请来了。正在外头等着。” 崔梼狠狠道:“带他上来!” 一个男子被绑着,一拐一瘸地走了进来。崔潜一见他,便大叫道:“舅舅!” 这人正是聂继舟。 聂继舟却是连个眼风都不给崔潜一个,只冷冷看着崔梼。 崔梼却也是同样阴狠地看着他:“聂继舟,你有什么话想说?” 聂继舟却是哈哈一笑,道:“我能有什么可说的。我腿被你打断,科举也断了,此生无望。只恨不得看着你你崔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才觉得快活!” 崔梼阴沉沉道:“崔潜,可是你嫡亲的外甥,你连他也不放在心上么?” 聂继舟这才转头看了眼崔潜,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缓缓道:“若非为着这个孽畜,我的腿何以会断?我又何苦会断了功名之路?他母亲为了他的前程富贵,却将我这一生都搭了进去。他一个姓崔的,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崔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失声叫道:“舅舅!” 他激动地冲向聂继舟,身后两个侍卫伸手将他抓住。崔潜一边拼力挣扎,一边叫道:“你,你跟我说的可不是这样!你明明说母亲是被崔涣陷害,被父亲羞辱自尽。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聂继舟不屑一笑,根本不去理他。 崔梼阴恻恻看着聂继舟:“聂继舟,你挑唆我儿子,害我崔家兄弟不睦,今日,我是再饶不得你了。” 聂继舟昂首而立,道:“我十五岁中秀才,大好前程,毁在你崔家手里,如今不过苟延残喘罢了,虽死何惧?只可恨这蠢货,跟他那亲娘一样,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崔梼不想再听他的话,挥挥手,命人将聂继舟拉下去处置了。只有崔潜失魂落魄,喃喃道:“这,这不可能,舅舅怎么会骗我?舅舅怎么会害我?” 同样失魂落魄的还有一个顾嫤。堂上这场审问,她看得如同云里雾里一般,根本不明白其中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崔涣,只崔涣这会子却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根本无暇理她。 倒是崔梼“咳”了一声道:“这里头的事,夫人,你去跟老大媳妇说一说罢。” 苏夫人一口拒绝,叹道:“唉,还是叫世子说罢。毕竟夫妻一体,说起话来也更方便。” 崔国公自个做下的亏心事,她掺和什么。 崔梼面露尴尬,又“咳”了一声:“也好,就这么着罢。” 这场闹剧落幕,崔涣方与顾嫤说起了崔家旧事。 虽则为尊者讳,有些地方他说得极是含糊,可顾嫤毕竟聪明,到底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当年令国公崔梼的原配聂氏,本就体弱,生了崔涣之后,更是一直缠绵病榻。聂家二小姐常来探望姐姐,一来二去,便与国公爷崔梼有了私情。 聂夫人终于不治,崔国公便决意要续娶小聂氏为妻。 当时崔老夫人还在世,极力反对。她出身高门,人品端方,看不上这等不遵闺训,私通姐夫之人,执意不许。母子之间因此事闹得不可开交。 聂家却态度暧昧。 聂家乃是江南大族,也曾煊赫一时。聂夫人的祖父生前入阁为相;聂阁老虽已过世,聂大人亦是太常寺少卿,官居从三品。然而下一代的嫡子却没甚出息,费尽心力也只中了秀才,连个举人考了多少年都中不了。 聂太太虽然生了一子二女,因着儿子没有出息,在家里也没甚底气。长女嫁了国公府,身子骨却不好。次女则是嫁到京城虞家,公爹现在是户部侍郎,丈夫几年前中了进士,外放了一任县令。 国公爷看上的小聂氏却是侧室胡氏所出。胡氏虽然是妾,也是个小吏之女,勉强算是个官家小姐,嫁到聂家也是有正经文书的,并非寻常侍妾。 --也就正是为着她身份不同,所以崔梼才有底气要娶小聂氏做正室。 胡氏年少貌美,善于逢迎,极是得宠。偏生她运道又好,进门便生了个儿子。天资聪敏,十六岁便中了秀才。比起嫡兄来,不知强上多少。读书人家,出身不算重要,天份却顶顶要紧。故而,聂二少爷极得聂大人看重。连带着胡氏并小聂氏也家都极得意,比嫡子嫡女来,丝毫不差什么。 至于宠妾灭妻什么的,真真是无稽之谈。那胡氏既不曾替聂夫人当家理事,又不曾代聂夫人出面应酬,只不过内宅中间略得了些脸,儿子女儿多些体面罢了,又怎么能拿这个说嘴? 便是聂夫人自己,为了儿女,都不敢提这四个字。 更别提小聂氏得了生母真传,素日里一派天真,对嫡姐向来亲热有加。谁见了都要赞一句是个妙龄佳人。 佳人自然眼光高,只爱那英雄。寻常人家是入不了她的眼,于是便跟国公爷亲近起来。 聂家因着下一代没有什么人才,家族势头渐衰,也不想断了国公府这门好亲。聂大人虽然不好明着说什么,但是暗地里却颇多推手。便是聂夫人一脉心怀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国公爷既是受了那小聂氏蛊惑,便一心求娶。聂家又暗地里推波助澜,老夫人强不过儿子,最终还是让步,让那小聂氏进了门。 待进门成了继室,小聂氏起初倒装的还像。侍奉老夫人十分孝顺,待崔涣也颇慈爱。便是自己嫁过去头一年,便生了个儿子,也不曾亏待了大少爷半分。崔老夫人这才放心,待她也渐渐有了几分好面色。 后来因着魏妃之事,朝局动荡。时值安南叛乱,刚被压服,需得有个有份量的人镇守局势。崔国公索性主动请缨,领了个驻守安南的差使,也是为了远离漩涡,避开争端。 国公爷这一去安南,不知要多久,小聂氏自然是要同去的。她又求着把两个孩子也带过去,说是孩子年龄小,离不得父母。谁知道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是想趁着山高皇帝远,离老夫人远,她便有了机会下毒手。 离京之后,果然机会便来了。有一回,国公爷要剿一股匪兵,离家多日。小聂氏便起了心思。暗中给崔涣下了毒。这毒是她特意寻来的,虽是中毒,只症状看上去却像是得了疟疾一般。 多亏崔涣的奶娘黄氏察觉不对,情急之下将自己女儿跟崔涣换了衣裳,将崔涣送出了府去瞧病,又将自己女儿留在府里装病冒充大少爷。 却被小聂氏看出端倪。大惊之下便拿了黄氏严刑逼问,竟将黄氏活活打死。又四处去找崔涣。多亏黄氏又早早派了人去通知国公,才叫小聂氏毒计未得逞。 小聂氏也实在是手段了得。虽然心中早有谋算,可耐着性子不发作,硬在安南经营许久,势力稳固,又寻到好时机才下手。国公爷初回府中,若不是地上血迹未曾清理干净,叫崔梼看出端倪,不然还真叫她哄了过去。 崔梼便拿了小聂氏的几个心腹,大刑审讯。这才将事情查了一清二楚。 第123章 因小聂氏不敢大张旗鼓行事。所以知情者不过三四人。可是毕竟传出了风声,为着国公府的脸面,便借口下人伺候不力,叫二少爷了疟疾去了。公爷大怒,才发作下人。 如此合情合理,外头竟是没有起什么风声。 而府中二少爷去了,却又有了一位三少爷崔潜,身份低微,生母不过是个安南夷女,生下崔潜便去了。 第105章 坦言 当年的事发生时, 崔潜年幼不知事,但他那个亲舅舅聂继舟却心怀怨恨。 因小聂氏做的恶, 崔家为绝后患,便废了他一条腿,叫他自此仕途无望。聂继舟年少有才,自小被父亲捧在手心里,寄予厚望。他从小便知自已前途无量,家族的兴旺皆系于自已身上。 而如今断了腿,再考不得科举,先头娶的高门贵女亦是同他和离,家中给他重新娶了个不识字的商户女。 他这一生,已是废了。聂继舟岂能甘心? 他便暗中找上崔潜, 告诉他所谓的“实情”, 挑起他对崔涣及崔国公的怨恨, 又出谋划策要他挑拨苏氏与世子关系。 聂继舟本不指望什么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他只想要崔家内乱,好为自己报仇。至于什么外甥, 他更是没有放在心上。那个妹子将自己这辈子的前程都毁了,他对着这个外甥能有什么情份! 顾嫤听完这些前尘旧事, 既惊又悔:“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若她早知这些旧事, 又岂会不防备崔潜, 又何至于伤到自已的孩儿? 崔涣亦是心中痛悔不已。 这些事情都已久了, 于崔涣是个伤疤,于崔国公也是生平耻辱。本以为就此过去了,谁曾想还能叫聂继舟折腾出这么多事来。 他握住顾嫤的手:“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你。” 顾嫤泪如雨下。 崔潜做下这等事情, 崔梼亲自发话,将他除族,送到京外一个庄子上居住。 从此,令国公府,再没有二少爷。 只是尽管如此,顾嫤的孩子却是依旧没有保住。 崔涣虽恼怒顾嫤不听自己的话,非要跟崔潜来往,以致害了自己的孩子。只是他毕竟心软,终究不曾对顾嫤流露出不满,待顾嫤亦是好言抚慰。 只是,此事震惊到的,不只是顾嫤,苏夫人亦是如此。 她坐在室内,百思不得其解:“妈妈,你说这顾嫤,如何就对我这般大的恶意?我自问,并没有得罪过她?我说了不曾害过她,证据也摆在那里,可她却硬是不信,竟认定了就是我要害她一般!” 因早就看出顾嫤此人心思诡谲、爱玩弄阴私伎俩,苏夫人对顾嫤确实无甚好感。 但苏夫人毕竟人情通达,看事情通透:“再者,她将来才是国公府的当家人,我虽不喜欢她的为人,却也不会也她交恶。平日里便从不叫她立规矩,对她亦从无苛责。却是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 更叫苏夫人惊惧的是,若非崔潜闹出这事来,她竟都不知道,顾嫤如此憎恶自已! 苏夫人实在是不能理解。 便是后面真相大白,顾嫤亦特意上门致歉,可是顾嫤毕竟年轻。她眼中的防备,苏夫人看得一清二楚。 当日顾嫤质问苏夫人之事,邵妈妈就在一旁,对顾嫤的态度同样是看得清清楚楚。 邵妈妈同样不明白:“我也是实在想不通。按说夫人待大奶奶,并无错处,除了祝姨娘之事,平素并无与大奶奶交恶之处啊?” 苏夫人道:“纹绣是我外甥女,她犯错,我难辞其咎。可是我自认在纹绣一事上,处理得已极是公道了。还立了规矩,嫡子三岁后,方许纹绣有孕。若她为这个恨我,未免说不过去罢?” 邵妈妈又想起一事,试探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管家的事?” 她解释道:“先前夫人是答应过大奶奶,待她对家事熟悉之后,便将管家权交给她。如今这么久过去,夫人并未叫她管家,会不会是为这个记恨夫人?” 苏夫人沉吟道:“你要这么说,倒是有可能。这件事情上,我确实是有私心。顾嫤跟她姐姐间,必有什么缘故。我的孩子还小,我得护着他们,必不能在这个时候交出管家权。” 但她依旧不能理解:“旁人家里,婆婆掌家的也颇多。况且她进门还不到一年,我便不给她管家权,也属正常。便为这一件事,不至于对我这么恨吧?” 她想想那日顾嫤的神情,几乎将她看作仇人一般:“想来想去,也不过是这两件事。可这两件,我自问行事也挑不出错来。若她为此记恨我,那便说明,顾嫤此人,心思狭隘,睚眦必报。于此人,必得提防。若除去这两桩,还有其他事”, 苏夫人冷笑一声,心中已有了决断:“那便要好生查一查,我是怎么结下的这么个仇家了。” 她随即吩咐邵妈妈:“去查查顾家之事。还有顾嫤,查查她同姐妹相处如何。总不能明知仇人在前,还不管不问罢!” 她想想这场风波,犹觉后怕:“若不经这一场事,我竟不知道,我这个儿媳妇,竟是如此恨我。” “好在,查出了纹绣的事情也是崔潜弄鬼。不然,我可真是更说不清了。” 邵妈妈便安慰她:“夫人行事光明磊落,并无不可告人之处。若大奶奶为这两桩事记恨夫人,那便是她的不对。” 苏夫人淡淡道:“妈妈,莫要将人想得太好了。事情既已发生,无论怎么做,该招人恨的,总会招人恨。不过,且不管她如何想,总归我自已行得端坐得正,心中无愧!” …… 顾姝最近总觉心中愧疚难安。 生死危急的关头,贺仲珩不顾自已安危,也要护住她。 纵使她拒绝了贺仲珩的好意,可他的关切照顾却不曾少过一分一毫。 时至今日,她几乎觉得无颜面对贺仲珩。她实是没有资格再去领受他的照顾与关心。 总归如今也一年多了。不若,这段时间就搬出去吧?至于和离书,倒可以过段时间再要。 顾姝心中正犹豫挣扎之际,贺仲珩又来寻她:“这个休沐顾姑娘可是有空?舅舅帮我找了位先生,约了休沐日与先生见上一面,想请顾姑娘陪我一同前去。” 顾姝下意识便要推辞:“这个不需我去吧?贺大哥自已便饱读读书,先生的学识如何,聊上几句,便可知晓,实在不需要我做什么的。” 贺仲珩看着她,神情真挚:“有没有才学是一回事,可是会不会教书又是一回事。这回的先生,我想比照莫夫人来寻,是以才想请顾姑娘一同过去,帮我做个参详。” 顾姝再不好拒绝,终是应了下来。 贺仲珩亦是暗松一口气。 休沐日那天很快便到。二人早早便到了徐家。徐正阳便先说了那夫子的情况:“夫子姓杜。今年五十多岁了,考了生员之后屡试不中,便索性绝了科举之念,专心教书。因同先前的东家处得不谐,便想着另择一处学堂坐馆。” 说话间,那杜先生便到了。宾主见礼之后,贺仲珩将贺家庄的情况说了,杜先生一听,贺仲珩是自已出钱给族中做学田,建个学堂,便先赞道:“贺大人年龄虽轻,只做事却是有胸襟,仗义舍财,推行教化,实在是大善之举。” 贺仲珩笑道:“当不起先生如此谬赞。我实是也跟旁人学的。” 说罢,便告了声罪,去里间将顾姝请了出来,这才道:“这是内子。我平日里因有公务,学堂之事,却是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少不得要让内子帮助操持一二。故此也跟先生引见一下。” 虽然两人只是假夫妻,但毕竟没有和离,对外却还是一直以夫妻相称的。 那杜夫子先是听学堂由顾姝操持,脸色便有些不好看,只顾及贺仲珩是官身,还是客气见了礼。 顾姝见杜夫子这神色,想了想,便先将话说在前头:“读书识字,启蒙明理,这事是不分男女的。是以,我们那学堂,也招女童入学的。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杜夫子怫然不悦:“书院是圣人之所,岂容女子进出?再者,男女七岁不同席,如此男女混居一室,成何体统?” 顾姝与贺仲珩对视一眼。 顾姝便解释道:“实则并未混居的。那学堂甚大,男女各居一侧,先生在中间授课,并没有什么干系的。” 再者,乡间农妇,都是要下地干活的,哪里有这功夫在意什么男女大防。 杜夫子索性不再看顾姝,转头对贺仲珩道:“尊夫人此言实在不妥之极。读书实不是女子该行之事。女子以相夫教子为要,学些针黹女红便是。书读多了,只会移了性情,乖戾訾事,实非闺阁之范。” 贺仲珩默然数息,转而问他:“夫子以为,在学堂里该教些什么?” 杜夫子道:“自然当以经学为要。先启蒙,再读经,循序渐进才是正途。” 贺仲珩又问:“那算术之道呢?” 第124章 杜夫子大摇其头:“这些杂学,又无甚用处。学这些做甚么?” 贺仲珩点点头,不再说这些,转而说起来诗词时文起来。杜夫子显然很喜欢这个话题,登时便聊得头头是道。 贺仲珩抽空跟顾姝对视一眼,皆明白了对方之意。 若是放在从前,贺仲珩也会觉得这杜夫子说得不错。可是有莫夫子这么一位讲究实际的夫子珠玉在前,杜夫子这些言论就颇显得迂腐可笑了。 贺仲珩开这个学堂,只求能让贺家庄的孩子读书识字,能写会算,一则将来可以在京城或者周边寻个好营生;再者,自已能记账算数,立契写信,不至于叫人坑骗了去,便是足矣。 自然,若有那天份好的,他也会叫夫子格外留意。可就这个学堂而言,却是不指望学童们个个走科举之路的。 杜夫人子这般的先生,显然便是不适合了。 将这位杜夫子客客气气送出徐家,贺仲珩才长揖一礼:“还得有劳舅父大人了。” 徐正阳摇摇头:“这杜夫子,也实是迂腐了些……” 他也是个灵活通透之人,开书院这么些年,也颇懂得因地制宜、因材施教的道理,并不觉得顾姝二人的想法有何不妥之处。 “无妨,我再另外寻人就是。” 从徐家出来,顾姝便又沉默不言了。 贺仲珩看着似个鹌鹑一般,将自已缩了起来的顾姝,颇为无奈。 自已的信沈贤弟当是已经收到了,希望能有用罢。 顾姝甫到家中,烟霞便送来帖子:“二姑奶奶送来的,说是邀您明日下午,去绿篁茶舍小聚。” 顾姝想起前次顾婕送的信来,道是顾嫤要了一成干股去。虽则顾婕信里说了,这一成干股由她自已承担。可顾姝又岂会同意,回信坚持一人分担一半。这回又约见面,莫不是铺子里又有什么事了? 第二日下午,顾姝便依约前往。 姐妹见面,先寒暄一阵,见都无大碍,又说起铺子的经营来。 正事说完,顾婕才说出自已今日见面的用意:“你同大姐夫之间,最近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顾姝心中一突,反问她:“你怎的会问起这个?” 顾婕叹口气:“你那好夫君,写信给我相公,托他叫我问问你,可是有什么难处不方便告诉他。我相公又是最喜欢揽事的,一口答应下来。是以,我才来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仲珩可真是找了个好人选。 换作旁人来问,因事关重大,顾姝必是不会说出自已的打算。 可是顾婕不同。 便是她不问,顾姝也要告诉她自已的计划。 因自已一旦状告顾世衡,势必影响到顾家声誉,进而牵连到顾家子女。顾姝不在乎顾嫤处境如何,可却不能不顾及顾婕的感受。 顾姝原本计划自已离开贺家之后,再告诉顾婕自已的打算,同时将百芳斋的股份全部送给顾婕。 既然今日提及此事,索性就此说出罢。 顾姝斟酌字句,便将自已收到母亲遗物,知道母亲是被父亲所害,决意为母报仇,状告顾世衡一事说了。 顾婕听得目瞪口呆。 她忙问顾姝:“这些事,姨娘知道吗?” 顾姝点点头:“姨娘自是清楚的。这其间许多事情,还是她告诉我的。” 顾婕不由喃喃道:“姨娘,竟是连我也瞒着了。” 顾姝明白陈姨娘的考虑。 便是母亲,自已被父亲所害,为着孩子着想,连杀身之仇都宁可瞒了下来不说,又何况陈姨娘? 思及母亲的周全安排,陈姨娘的细心照顾,顾姝眼眶泛红:“我自幼承蒙姨娘看护,惟一可憾之处,便是将来不能报姨娘的照拂之恩。” 顾婕摆摆手:“姨娘跟夫人情份深重,夫人也赠了姨娘大笔银两,我也承惠夫人遗泽许多。这些客气话,便不需说了。” 顾姝看着端庄稳重,实是有些不知人间疾苦,平日里从不以金钱为要。顾婕看着清冷雅致,实则很是务实,讲求实际。 在顾婕看来,周夫人或许有利用姨娘之意,可也着实没有亏待自家姨娘。既是如此,那便不须再说这许多了。 只是,顾婕也略知晓些如今的律例法条,她迟疑道:“你身为女儿,去告生父,只怕不妥罢?” 她忙解 释道:“我不是说你做的不对,而是此举,只怕风险极大。” 这话正说中要害。 顾姝终于不再瞒她,黯然道出实情:“我查过律例,以子告父,若是所告不实,便要处以绞刑。便是状告成功,确有其事,为人子者,也要被判杖一百,徒三年。” 她苦涩一笑:“如此大刑,便是我状告成功,想来也没有命在了。更何况”, 更何况,如今她手中证据不足,要凭此确认父亲下毒谋害母亲,着实困难。 只这话,她想了想,终是咽下没有跟顾婕说,只道, “既是如此,我又怎么能连累贺大哥一家人呢?故而,我必得先跟贺大哥和离,然后再为母申冤。” 她满含歉意地看着顾婕:“二妹妹,我知道此事于你影响甚大,是我对不住你。但是母亲临危之际,还在为我百般打算。我能活到今日,一因为有母亲的生恩,二因为有母亲安排旧人护持之故。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既已知道母亲过世的真相,我岂能不替她报仇?故而,便是对不住你,我这回,也实是不得不为。” 顾婕还在为顾姝的话震惊。听她这般说,奇怪道:“你为母亲报仇,本就天经地义,怎么就对不住我了?” 顾姝道:“我此举一出,势必影响顾家声誉。只怕到时候世人说顾家门风不正。父不义,子不孝。到时候,岂不是连你一起连累了?” 顾婕这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她本就是两世之人,前生身世坎坷,本就对亲情无甚挂念。便是陈姨娘,也是因着陈姨娘是真心疼爱自已,才渐渐有了感情,又何况顾世衡待她平平,她跟顾世衡的父女情份本就极是寻常。 顾世衡若是有难,她作为女儿,自当尽一份心力。 可顾世衡自已作恶,杀害发妻,如今顾姝要替母报仇,顾婕并不认为顾姝此举有什么不当之处。相反,还有些钦佩她这破釜沉舟的决心。 顾婕抓住顾姝的手,使劲握了握,才道:“你做的没有错。不必跟我说对不起。” 顾姝为母报仇,是要以自已性命为代价的,她不过是因着顾家女儿这个身份,声誉有损罢了,又有什么资格抱怨顾姝? 顾婕叹了口气,道:“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你还这般年轻……” 虽说顾姝名义上是她姐姐,可顾婕两世为人,却是将她看作妹妹一般。这个小姑娘,知道陈姨娘照顾她,便一直很知道同陈姨娘亲近。在顾婕受到不公待遇时,会安慰她,会替她出头。纵然顾婕不在意这些小事,但顾姝这份心意她却始终记着。 顾姝点点头,道:“是。” 她面上神情十分坚定:“母亲生了我,父亲养了我。生恩养恩皆是恩。我以子告父,虽说是对母亲尽了孝,可对父亲,实在是有违孝道。那么,便用我的命,去偿还父母之恩。” “你!”听这话的意思,顾姝竟是已决意赴死! 顾婕还是忍不住劝她:“终究是活着的人重要。夫人若是在世,定也只盼望你平平安安活着。” 顾姝低头:“我自然知道。姨娘与刘婶子也都是这么说。可是,若我明知母亲枉死,却什么都不去做,那这余生,也只怕一辈子不能心安。如此,还不如拼此性命,还母亲一个公道。” 顾婕听得心中情绪翻涌,她不由问出一个要紧问题:“只是,便是去告,你能告得倒侯爷吗?” 毕竟是二十年的旧案了。便是放到现代,也有些困难,何况是取证困难的如今。 顾姝沉默半晌,终于摇摇头。 顾婕至此完全明白了。也难怪顾姝不肯同贺仲珩说此事。 她实不知该如何劝慰眼前这意志坚定的姐妹。长叹一声,道:“既如此,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却不好替你转告,还是你亲自跟大姐夫说清楚吧。” 顾姝犹有迟疑。 顾婕道:“我瞧贺大哥待你一片赤诚。你不喜欢他也好,不想连累他也罢,好歹叫他知道原由,不要自已胡思乱想的好。” 顾姝想想贺仲珩日常待自已的点点滴滴,终是点头。 只顾姝又想起一事,道:“还有百芳斋,我到时候会写封契书,将百芳斋的份额全部赠予你。” 顾婕摇摇头:“莫要说这个了。你先回去同大姐夫说清楚你的事吧。” 如今她也瞧出来了,顾姝对贺仲珩也颇有情意,是以才不愿意连累他。 只盼大姐夫能想出法子,将顾姝说服,莫要行此死路。 书房内,烛光跳跃,灯影闪动,衬得坐在案边的贺仲珩面色愈发晦暗不明。 第125章 顾姝螓首微垂,膝上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道:“贺大哥,事情便是如此。我既然要替母报仇,自然不能再连累你。对不住了……” 她在心中默默念道,你的好意,我注定要辜负了。 贺仲珩半晌不语。 “顾姑娘,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许久,他的才重又开口,只是那声音干涩异常,“我很抱歉……” 愧疚与怜惜涌上心头。他一时间,再说不下去。 顾姝抬头看着他,眼眸清亮:“贺大哥,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何需道歉?” 贺仲珩摇摇头。 在顾姝已决心捐躯为母复仇的时候,他还在纠缠她为什么不肯接受自已。 他曾想过万般理由,却独独没有想到过是这个原因。 贺仲珩站起身,从一旁的架子上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顾姝。 顾姝疑惑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纸笺,展开阅读。 夫妇之道,贵在同心;伉俪之情,重乎恩义。……情愿各还本道,从此解怨释结。…… 却是一份和离书。 上面未写日期,只是看墨迹,似是已有一段时日了。 顾姝知道自已迟早要与贺仲珩和离。只是今日当真拿到了和离书,心中竟还是有几分惆怅与酸涩。 贺仲珩并不说话,待她看完这份和离书,却又伸手,将和离书从顾姝手中抽走,竟放在烛火上点燃。 第106章 出征 顾姝大惊起身, 伸手便欲将和离书夺过。 贺仲珩偏过手,将已着火的和离书扔进笔洗里。火苗猛然窜起, 将二人的脸庞映得一片通红。 顾姝骇然看着贺仲珩:“贺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薄薄一页纸,片刻便就烧尽,火苗渐渐变小。 贺仲珩看着那即将熄灭的火苗,轻轻道:“因你执意要走,我便写了此书,只盼你无牵无挂离开贺家,将来能令择良配,美满一生……” 火苗彻底熄灭,那张和离书已化作一团灰烬, 散在白瓷笔洗里。 贺仲珩抬眸, 看向顾姝, 缓缓道:“只是现在, 我改变主意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你我既有父母之命 ,又曾拜过天地, 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又岂有再行婚嫁的道理?” 顾姝张口结舌:“可, 可……” 贺仲珩却又接着道:“你我既是夫妻, 你的事, 便是我的事。你勿需着急。你的仇,我来替你报。你的状,我替你告。若是要受刑,便由我来撑着。” 顾姝心中既震惊又感动, 但终是坚决摇头:“不行!我不能让你替我去受这刑!” 一百大杖,常人都受不了的。母亲有仇,便该自已这个亲生女儿去报,岂可推给旁人? 贺仲珩看着她,神情温和:“你不必替我担心。我有分寸。或者,也未必就到挨刑的那一步。” 如今朝廷已有风声,要对北漠用兵。 虽然他熟悉北漠地形,但一则他毕竟是死里逃生回来的,又是家中独子,朝廷并非不通情理,故而并未召他随军参赞。 只是他觉年富力强,正是该建功立业的时候,对此番出兵本就颇为意动。只是顾及母亲,不愿再叫她担心,是以对随军之举,难以决断。如今有顾姝这事,他随军出征的心思便更加坚定了。 对北漠一战,朝廷粮草充足,地理详熟,必能凯旋而归。待得胜回京之时,他有军功在身,便可推辞封赏,请求彻查先定远侯夫人、自已的岳母遇害一事。 虽然未必能百分百做数,但总归是一个办法。 便是真受刑,一百杖,他也能顶得住。若是顾姝亲自受刑,怕只有死路一条了。 眼见顾姝神情怔忡,贺仲珩终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庞,叹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只想着自已一个人扛呢?” 顾姝轻轻摇了摇头:“这么大的事情,我岂能连累你们?” 贺仲珩道:“我外祖母是周夫人的老师。我母亲是周夫人的至友。而我,是周夫人的女婿,与你拜过天地,你有事,伸手援助,本就理所当然,又怎么叫做连累?再者,一人计短,咱们一起想办法,不比你身单影只一个人去做要好?” 顾姝看着贺仲珩,再说不出话来。 …… 三年前朝廷使团在王庭遭袭,两人遇害。如此挑衅朝廷之威,当时大周便有对北漠用兵之念。只是时逢先帝驾崩,新皇登基,不宜用兵。且北漠亦是新老王交替,杀害朝廷使团的大王子于王庭叛乱之时便服诛,新王不敢生事,当即服罪献城,是以朝廷也便借势收回大兵,两方暂时保持了休兵的态势。 谁料北漠新王即位之后,便整合各部,颇有要做出一番鸿图伟业的架势。朝廷自不会容许他坐大,加之如今又有了北漠一带最新的舆图,天时地利,故而便又有了用兵之念。开战一事,本就宜早不宜迟,合该趁此北漠首领羽翼未丰之际,断其根基。待他彻底整合了各部,便更难对付了。 是以,朝廷这回对北漠用兵的决定,很快便定了下来。 此次北征,共用兵十五万。其中五万乃是京中精锐,从京城出发开赴北疆;五万调用各地戍军府兵;其余兵马皆是由北疆边关重镇调派过去。三路大军,各有统领,由北境老将镇北侯郭通居中统一调停。 贺太太知道这回贺仲珩又要随军出征,只觉得心惊肉跳。她也不是那等不识大体、不知为国尽忠的妇人。只是,儿子上回去北漠,险死还生,她实在是吓怕了。 此次儿子又要随军,她难免舍不得:“你一个书生,又不能上阵杀敌,随军去做甚?” 贺仲珩便劝她:“我毕竟去过一回北漠,地形熟悉。这回也是随军参赞,一直呆在后方。再怎么打,也打不到我这里。真要说起来,反而还比上回更安全些。” 贺太太见儿子心意已决,也不能再说些丧气话去扫他的兴,只好道:“人便是再好运,也总有耗尽之时。只盼你记得,家中还有老母,千万要保重自身。” 贺仲珩郑重应下。 他又转头看向顾姝,想要交待的话便更多了。 只是千言万语,最终化作寥寥数句: “从前我不在家,如今要出征,又要多赖你照顾母亲。” “舅舅那边已经又请来了先生,这次的先生我瞧着很好。已经定下来了。贺家庄的学堂之事,就劳烦你帮着操持了。” “你的事情,我都记在心上。你千万莫要冲动行事。” “保重,等我回来。” 忠毅伯府,高家。 韩夫人亦是谆谆教诲儿子:“此去北漠,其他的放在一边,自身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能平安归来,有你姐姐在,功劳少不了你的。”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回朝廷对北漠出征,兵强马壮,获胜是十拿九稳之事。不少勋贵之家,便把自家孩子塞过去混个军功。高家自然也不例外。 高晏是韩夫人唯一的儿子,说是命根子也不为过,虽然知道此行是为儿子好,只是也不免一再叮嘱他:“万万不过叫自已涉险,家中派给你的几个亲兵,要时刻带在身边。沙场无眼,有事叫他们几个顶上便是,你自已切记莫要莽撞贪功……” 高晏听得不耐,只道:“好的,母亲,我记住了。” 韩夫人方露出满意之色,替高晏理了理衣襟,道:“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母亲就等着你立功归来,加官进爵!” …… 贺仲珩这边随军出征,顾姝还记得贺仲珩的嘱托,便要去贺家庄将学堂办起来。 因怕贺太太过于担心儿子,忧思伤身,顾姝便劝同自已一起,去贺家庄住上一阵子,换个环境,开解心情。 贺家原来的宅子,经由刘成田丰二人整饬之后,已经改成学堂了。他两个做事稳妥,便是顾姝看了之后,也颇感满意。 刘成与田丰又说了些庄子上的事情,尤其说了,族规颁布之后,虽说庄子里赌钱的人比从前少了许多,只还有几个顽劣的并不当回事,依旧聚在一起赌钱。 顾姝唔了一声,问:“都有哪几个人,可记下来了?” 刘成赶紧递上一张纸,将有哪些人赌钱,何时,何地,都写的清清楚楚。 顾姝满意点头。将纸接过,看过一遍后,将名单收起来,又叫刘成请族中几位老人过来,商议开办学堂之事。 因着人多,顾姝索性就叫大家在院中坐下。总归是讨论庄子里的事情,敞开大门,旁人也尽可进来旁听。 贺太太坐在上首,族老们一一落坐。院子边上也稀稀拉拉站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顾姝便先将学堂的规矩说了一遍。 首先第一条,贺家庄之人,无论是否是贺氏族人,六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皆可免费入学,且包一餐饭。其他人,想要认字,也许他们旁听,只是不包饭。 毕竟是贺仲珩捐出的学田出资,不需大家出一文钱,故而大家对学堂里包一餐饭的举措都是极赞成的,纷纷称贺仲珩想得周到。 第126章 外村之人想进学堂读书也可以,只是需交束脩,这也很合理。诸人自然也没有话说。 接下来顾姝又说了第二条:无论男女,皆可入学堂读书。这一点却是引得几位族老面面相觑。 贺七公与顾姝打过交道,知道这位新上任的族长太太,同新族长贺仲珩一般,都是面上忠厚,实则极难缠的。 他早拿定了主意,族学之事,任凭顾姝怎么说,他都装聋作哑便是。人家出钱办的族学,还是识点相,少指手划脚。这两口子,没有一个好惹的。 旁的族人却不管贺七公怎么想。 一位面生的族老便起身,对着贺太太道:“知道弟妹是好心,只是女孩子读书无用,倒不需花这些冤枉钱。” 贺太太便笑道:“五哥,我也就担个虚名,事情还是媳妇去做。不过,我倒是觉得叫女孩子读书好处是极多的。” 顾姝也起身行了一礼,笑道:“读书识字,明白圣人教化,这些大道理,无论男女,都是该懂得的。女子读书识字,也可以教养孩儿,言传身教,也是大有好处。” 那旁边便有人说道:“女儿总是要嫁出去的。咱们花了钱,得实惠的却是外人,叫外人占了便宜,这岂不是亏本买卖么?” 顾姝来贺家庄这几回,将贺氏族人也都认得七七八八了,知道说话这人,在平辈中排行十一。 顾姝便笑咪咪道:“十一哥这话说得是不错的。咱们家女孩儿,识了字,直接得利的确实是婆家。只是十一哥想想,咱们家的女孩教得好,都读书习字,旁人是不是都愿意求娶?如此一来,族中女子说亲的余地便更大了,较之不识字的,自然能嫁到更好的人家去。如此,姻亲之家相互扶持,对咱们不也是好事一桩?” 这话却说不动旁人,便有人嘟囔道:“这能有多大用处?” 顾姝又道:“便不为这个。咱们家里,女孩都读书,那男孩子还用着说吗?外头的人,见咱们不但男子知书达礼,对女儿也疼爱有加,知道咱们是善待女孩子的人家,自然便愿意把自家女儿嫁进来。如此,咱们族中男丁娶亲,也会容易许多。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大家便不再说话。 只是这世间,总不缺那些个爱挑刺抬杠的,便又有个声音道:“这都是多少年之后的事儿了,却要花咱们的钱。有这闲钱,发给族里不是更好?” 顾姝看说话那人,站在院墙边上,她亦是认得,似是叫贺有田,在族中,是出了名的好赌。方才亦是随着众人一起进来,在旁边看热闹。提到女童入学之事,旁人都已被说服了,偏这人又跳出来反对。 贺五伯面色一沉。 他虽然对顾姝所言女童入学一事颇有微词。但说到底,学堂是人家出钱办的,人家爱定什么规矩也只能由着人家。再者,他也有孙子孙女。孙女能入学读书,总也不是坏事。 反倒是这个贺有田,因着好赌成性,又偷鸡摸狗,不务正业,在十里八乡的名声都极臭。他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出来! 贺五伯当即便出声斥道:“有田,休要混说!学堂是仲珩为着咱们阖族将来的前程,才出钱出力办的。你说这话成什么样子?” 那贺有田却道:“既是仲珩哥出钱办这学堂,弟妹她一个妇道人家,便不该管这事!” 他看着顾姝,目露不屑:“仲珩老弟说是做着官,听着威风,可竟是连家里的婆娘都管不好。他既是顾不上学堂的事情,族中这么多兄弟,哪个做不来这些活计?竟交给一个妇道人家去做,实是不成样子!” 贺有田边说还边啧啧出声,一派极是瞧不上顾姝的模样。 他如今二十好几了,连个媳妇都娶不上,深恨如今的女子不贤无德,看不上他这个大好男儿。如今还要教女孩子读书,那女子读了书,那还能得了?岂不是更是学得个个心都野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什么书! 还有那贺仲珩,年纪轻轻,便做着大官,住着大宅子。上回来庄子里,威风八面的,看着便叫人嫉妒。 呸,小白脸,竟叫自家婆娘操持外头的事。 贺有田自觉看不上这般软蛋。他若有了媳妇,定要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不敢抛头露面! 贺有田因着自已轻视贺仲珩,是以对上顾姝也毫不客气,话说得极是难听。 贺五伯的脸沉得似是结了冰块一般,正要开口说话,贺七公已是霍然起身,指着贺老七厉声喝道: “混账!今日族中商议正事。一堆长辈在这里坐着,哪里就显得你说话了?还不快滚出去!” 贺太太亦是满面寒霜。 顾姝是她家媳妇。她这个婆婆还在旁边坐着,这贺有田就敢这般下顾姝的脸面,当真是一点不将她放在眼里。 她张口亦是欲斥责这贺有田。顾姝微微一笑,手按住她,轻轻摇摇头。 区区一个流氓无赖,她还真不放在眼里。 真有意思。这贺氏一族的刺头,当真是如韭菜一样,割了一茬还有一茬。不过,无所谓,她如今正缺个人立威。 顾姝神色寻常,慢悠悠道:“我认得你,贺有田。前日里,还为着赌钱,你跟你爹吵了一架,将你爹气得在门口骂你不孝。族中本就严禁赌钱,你却屡犯不改。且又不孝亲长。似你这般,本就该好生教训。” 说罢,叫了两个壮妇过来。她因搬到贺家庄,对贺氏族人颇有戒备,便又同从前一样,雇了两个粗壮的妇人陪同,暂充作护卫之用。 也是从青山村得来的经验。无论到何处,总得将人手准备好,才不会吃亏。 此时她带来的女护卫便派上了用场。两个妇人孔武有力,又有刘成帮忙,几个人七手八脚将那贺有田捉了起来。 贺五伯一下子急了,道:“侄媳妇,你这是做什么?” 那贺有田被两个婆子牢牢抓住,面露惧色,只是嘴上还优自强硬:“你这是做什么?我又没犯法,光天化日的,你要做什么?” 贺五伯又忙对贺太太道:“弟妹,你看,不过几句口角的事情,倒不必如此吧?” 贺太太却是淡淡道:“本来仲珩是一番好意,不叫族里花一分钱,自己买了学田,给族里建个族学,不想大家竟是这般不满意,指指点点的。这好人啊,还是难做。五哥若是觉得我做的不妥,那就算了,这族学之事,便就此作罢吧。” 贺太太如今着实是对贺氏族人十分生气。自家白出了钱,诸人不说感激,反而百般挑理。如今不叫顾姝立立威风,把这些人的气焰打下去,以后谁还服贺仲珩这个族长? 这话一出,贺五伯也觉得讪讪。于是转而训斥贺有田:“办学堂本是造福乡里的大好事,偏你胡蠢,在这里说些不着四两的混账话,还不快跟仲珩媳妇赔不是!” 顾姝冷冷道:“我罚他,却不是为着几句胡话,而是因为他屡犯族规,不孝亲长。这样的人,本该按族规处置。族规里说了,有抓到赌博的,罚十板子。虽说他不是初犯,但这回,我就暂按初犯来罚。另外,顶撞忤逆亲长,罚十板子。两罪并罚,当打二十板子。” 竟是毫不容情,罚了贺有田二十板子。 贺有田方才敢大放厥词,不过是欺顾姝年少面皮薄。见顾姝是个敢下狠手的,当即就软了,大叫:“弟妹,是我混账,我错了!求弟妹莫要跟我计较!” 顾姝并不理他,直接吩咐婆子们动手。 因贺有田方才出言不逊,两个婆子颇知护短,这二十板子,便打得实实在在,毫不手软。 板子噼啪作响,贺有田也是个软蛋,哭嚎震天。待到打完,贺有田只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只嘴巴却是再不敢乱说话了。有他的邻居还有近支,便招呼着帮忙将他扶回家去了。 一旁围观的人交头接耳。自然也有人颇有非议,觉得顾姝不讲情面。 但是敢大声出言反对,或者言词不逊的,却是再也没有了。 顾姝淡定地继续商议族学之事。接下来倒没有什么大事,都是些细务如何处置,譬如学童的口粮标准是多少,如何分摊做饭的劳力,学堂每日上课的时间,学时等等。 顾姝因着有办青山村学堂的经验,说起规矩来头头是道。 若是有人提出疑问,她也讲解得十分清晰。便是有人初时见她年轻,有轻视之心,可经这一番议事下来,竟是再没有人敢再小觑她。 办一个学堂,诸事繁杂,便是这些个族老,也不敢说样样都能想到,偏顾姝便能考虑得极周全。连他们都不曾想到的问题,亦是列了出来。 也难怪贺仲珩将这样大的事,交给这么年轻的妇人来办。 顾姝却不管众人如何想,诸般细务安排好,先生也到了。这学堂便就顺利地开起来了。 顾姝在贺家庄待了半个多月,直到学堂顺利办成,孩子们入学,并无什么大纰漏,这才启程回京。 天高云淡,鹧鸪声声。 第127章 道路两侧的野草还翠绿可人,只有林间吹来的萧萧野风已带了些许凉意。 乡路蜿蜒。只有马车的吱呀声,还有草丛里的虫鸣声,一路随行。 顾姝忽然觉得有些寂寥。 自贺仲珩回京之后,每逢自已出门,都有他在身边陪同。 这一回,没有他在身边,竟有些不适应了。 却不知,贺仲珩这时到了哪里? 朝廷大军浩浩荡荡,开往北漠。这一路精锐士兵便有五万,加上民伕辅兵,更是旌旗蔽日,投鞭断流。 这一日傍晚,大军照例扎营。今日驻营之地找得甚好,既有树林,又靠近一条大河。 行军途中,柴炭有限,做饭所用柴火都需就地取材,几万大军,能做热饭的机会也不是每日都有。大部分时间,只能吃冷食。今日可以埋锅造饭,众人皆是喜悦。 贺仲珩这等品阶的文官,自有辅兵安排他们的伙食,倒不必他自已动手做饭。 因着从前在北漠留下的习惯,他随军途中,也是时时留意周边地势水文。 确定好自已的营帐位置,贺仲珩便沿着河流的方向往前走。只走了半里左右,便听到河边有人打闹喝斥之声。 军中纪律严明。尤其是出征在外,为防士兵哗变,更是严禁私斗,这是怎么回事? 待贺仲珩走过去,却见两三个汉子在打一人。看那挨打之人的衣着,却像是辅兵。 贺仲珩不禁皱眉。 军中虽严禁斗殴,但也主要是针对兵卒。而这些辅兵,多数是征调的服徭役的农人,或由一些服苦役的犯人充当,在军中地位低,素来便受轻视。虽则名义上也不许对这些人动粗,历来正式兵丁们欺凌辅兵民伕之事亦不鲜见。 贺仲珩却是不管这些私下里的规矩如何。见那人哀叫连连,一旁的人来来往往,并没有人多嘴去管,便走上前,斥道:“住手,这什么时辰了,别处都在安营扎寨,埋锅造饭,你们这是做什么?” 第107章 强硬 打人的一个彪形大汉便道:“这厮不懂规矩, 冲撞我们少爷还不道歉,我们不过是教训他懂些规矩!” 他轻蔑地上下打量了贺仲珩一眼:“我们家少爷, 不是你这等人能招惹的,劝你莫要多管闲事!” 贺仲珩冷冷道:“军中都是将士,却是哪来的少爷?” 他自然知道,这次随军的,的确有一些武将勋贵中的子弟。这些人自已能不能打仗且不说,只身边却是少不了护卫随从。日常起居由这些人服侍,上阵打仗有这些亲卫冲锋。将来所得战功,皆是落到主家头上。 这人口中的“少爷”,想来便是哪家来蹭战功的勋贵子弟了。 只回回打仗,都少不了这些人。三军统帅尚且无可奈何, 他一个小官又能说什么。 可是, 无奈归无奈, 叫他当面撞见这些人在军中欺负人, 却是不能不管。 挨打那人便叫道:“小人急着从河里提水喂马,不小心将水洒到他们那少爷身上, 不曾留意罢了。便遭了这一顿打。天可怜见,小人并不是成心要冒犯少爷, 求几位饶了小的罢!” 贺仲珩听得更是皱眉,道:“不过是些许小事, 你们便要为这等小事将人往死里打?” 那人眼睛一横, 轻蔑道:“呵, 不想今日还真遇见个二楞子。” 贺仲珩见他态度不善,当下便绷紧了身体,防备这人朝他动手。他好歹也会些功夫,不然也不敢贸然就管这些闲事。 只双方正剑拔弩张之际, 忽然有个小兵气喘吁吁跑来,见到贺仲珩,便过来叫道:“贺大人,原来您在这里,叫我好找!快回去罢,万指挥寻您去帐下议事。” 本次出征,京中派出的精兵,皆由总兵万朝山挥挥,他亦是本次北征的副帅。 那几人听得“万指挥”几个字,互视一眼,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 贺仲珩却还没有走,对那挨打的辅兵道:“起来罢,赶紧回去。” 辅兵赶紧起来,一拐一瘸地走了,那几个彪形大汉却也未再阻拦。 贺仲珩见那辅兵走远,才同传令小兵一同回去。 他自是不知道,他这边才走,后面,树下便走出来一青年,相貌阴柔,貌若好女。 若贺仲珩回头看上一眼,便能认出,此人正是顾姝的前未婚夫,高晏。 他冷冷看着贺仲珩的背景,吩咐旁边几个亲兵:“跟上去,去查查,这个人是谁。” 贺仲珩的身份又不是什么隐秘。一个亲兵跟上去,在营帐寻了几个人打听,便打听得清清楚楚,回来报与高晏:“这人叫贺仲珩,正是那个曾出使北漠,本来以为死了,后来却又回来了的那个贺仲珩。” 高晏一怔,随即嘴边浮起一丝阴冷笑意:“贺仲珩……原来,他就是贺仲珩。” 顾姝那贱人的仇他还未报,这人却又来挑衅他。 这可真是,太好了。 塞外初秋已是霜染枯草,只京中还只是微带些凉意。 天气凉了,京中干燥,妇人们用面脂的便多了起来,百芳斋的生意更胜往日。 两个妇人相携进了百芳斋,掌柜绿萼急急迎了上来,先福了一礼,才笑着问侯:“大奶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她姿态殷勤地请钟氏进店,又含笑问一旁的妇人:“这位奶奶却是眼生,不知怎么称呼?” 绿萼这般逢迎,着实让钟氏面上十分光彩。她刻意做出几分矜持的姿态,端着架子介绍:“这是韦家姐姐,她夫君与大爷是一个衙门的同僚。” 绿萼又向韦娘子行礼,笑道:“一看韦娘子气度,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 钟氏自得一笑,吩咐绿萼:“我今天带韦娘子逛逛,你且在一边伺候着。” 绿萼笑容不变:“自当如此,大奶奶只管吩咐。” 见她态度恭顺,钟氏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终于消散了几分。 自从顾婕开了这个百芳斋,钟氏心里便不自在极了。 大家是妯娌,顾婕出身好,相公又有出息。钟氏也早就认命了。可谁曾想,这顾婕开个铺子,也能做的这般风生水起。 且开这么大的铺子,她跟姑母也就一人得了她一套妆盒罢了。这能值几个钱?这么挣钱的生意,顾婕却只跟娘家姐姐合股,不叫自已跟婆婆插手。 钟氏对此颇有怨言。 可在外人面前,她却又忍不住炫耀,这是自家的产业。故而才约了韦氏今日来百芳斋闲逛。 百芳斋的东西也确实名不虚传。那眉黛画出来的眉毛就是同别家不一样,学了她们的手法,画出来便是根根分明,既自然,又精神。 还有那唇脂,单颜色便有二十多种。每种颜色都新奇好看,叫人看着样样都想要。 二人边说话边在店里信步闲逛。绿萼则陪在一旁,遇到新出的唇脂,便小声做个介绍,倒叫钟氏二人更觉满意。 这店面分上下两层。颇为宽敞。下面都是各色妆品,楼上则是布置了三四个雅间,女伙计在里面给客人化妆,详细介绍自已产品的用法。 钟氏先前是来过的,知道一上二楼,那伙计们推荐的东西便都是极贵了,便也不上去,只在一楼转悠。她最喜欢的还是唇脂,轻轻一转,里面艳红莹润的口脂便露出来,说不出的精致雅趣。 且她也有心在友人面前显摆。看了几色东西,便指着架上一管口脂道:“将那几个口脂给我拿出来。” 绿萼亲自将那几管唇脂取出来,钟氏反复看了几遍,终于选定一支梅花玉白瓷管的口脂出来:“这支多少钱?” 绿萼笑道:“这支原价是八两银子,大奶奶是自家人,有八折的优惠价。打完折扣是六两四钱银。” 钟氏心中不禁咂舌,一支小小唇脂便要七八两银子。这百芳斋,还真是赚钱。这般想着,她口中便道:“成,就要这个了,你给我包起来。” 绿萼便拿了一个白缎面绣红梅的荷包出来,将这支唇脂装进去,然后含笑看着钟氏。 钟氏一怔,神情便有些不好看。 绿萼微笑道:“大奶奶,承惠,是六两四钱银。” 钟氏勉强保持着微笑,道:“你先挂账罢,我回头再结。” 绿萼依旧笑咪咪道:“大奶奶,您知道的,咱们店里,概不许赊欠的。” 钟氏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 只有一旁的韦氏还强撑着面上的微笑。心里却是暗自庆幸自已今日没有挑东西。 开头钟氏只自夸这是自家的店,还打包票可以叫她挂账。她差一点就动心了。只是她毕竟手头拮据,便是挂账,终究还是要结的,是以想了想,还是忍痛没有下手。 幸好。不然,也要跟着一起丢脸了。 钟氏脸上一阵红一阵青。旁边已有一些女客朝这里看了过来。 若真是因为店里挂账,自已便不要这支口脂,那可真是丢脸丢大发了。幸好她出门为了预防万一,带的银钱足。瞪了绿萼一眼,钟氏昂首将银子掏了出来,买下了那支唇脂。 第128章 绿萼含笑将口脂奉上,钟氏一把夺过,狠狠瞪了绿萼一眼。随即昂首出了百芳斋。 尽管气势不输,可钟氏到底觉得颜面无光。好在韦氏颇为知情识趣,只说些不相干的闲话,并不再提此事。只是那起初逛街的兴致也再没了,终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钟氏却不知,绿萼行事素来谨慎,她前脚出门,绿萼后脚便叫差了个侍女赶去沈家,将此事告诉了顾婕。 也亏得绿萼有先见之明。钟氏一回到家,果然去寻了沈太太,在婆婆兼姑母跟前,狠狠告了顾婕一状。 她自觉此事自家并无错处,是以极为气壮。 妯娌之争,竟闹到外头去,叫外人看了笑话。 沈太太怫然不悦,当即便使人将顾婕叫了来。沉着脸说她:“你嫂子去你铺子里买东西,那店里的掌柜,叫绿萼是罢,竟是故意下她的脸,没有一点尊卑规矩。这店铺是你开的,绿萼是你的奴婢,传出去,岂不是叫外人笑话 你们妯娌不合?往日瞧着你还算懂事,怎么遇到银钱上的事,却如此毫铢计较起来?” 顾婕已得了绿萼的消息,只作不知,错愕道:“母亲这话是从何说起?” 她转向钟氏,诚恳道:“大嫂,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若绿萼冒犯大嫂,我叫她回来给大嫂赔罪。” 钟氏阴阳怪气道:“绿萼是你身边的红人儿,如今又当着大掌柜,呼风唤雨的,我哪里有那脸面叫她给我赔罪?” 顾婕笑笑:“大嫂如此生气,想来定是那绿萼冒犯了大嫂。只不知是发生了何事,还请大嫂与我也说一声,我回头去也好教训绿萼。” 钟氏并不觉得自已有甚么不对之处,当即将今日之事说了,完了才气咻咻道:“不过是个奴婢罢了,竟还在我面前摆起谱了,不知是哪个给她的胆子!” 沈太太眉头皱了起来,不露声色看了顾婕一眼,又看了钟氏一眼,却是带上了些恼意。 顾婕脸上的笑意也隐去了,淡淡道:“原来如此。这个铺子,是我跟娘家姐姐一同开的,这个,大嫂是知道的罢?” 钟氏哼了一声。 顾婕继续道:“做生意,最怕就是账目不清,故而,一开始,我们立契时就说好了,不许挂账。大姐那边从不曾有人挂过账,我这边自然也不好坏了规矩。这一点,绿萼做的是没错的。” 钟氏不想顾婕竟光明正大维护起绿萼来了,这下再克制不住,恼道:“好呀,我就说,绿萼一个丫头,怎么就敢这般下我的脸面,果然是弟妹的主意! 我知道,弟妹身份尊贵,向来不将我这个大嫂放在眼里。可在外人面前,弟妹好歹要给沈家留些脸面罢!” 沈太太见她越说越不成样子,气得拍了下桌子,斥道:“住口,你胡说些什么!” 说今日的事就说今日的事,扯那许多做什么!若说顾婕平日里不尊重她,沈家上下哪个也不能认这话。 再者,沈太太不似钟氏那个糊涂人。今日之事,钟氏也不是一点错没有。沈太太只是气顾婕,在外头竟是不知道退让几分,叫钟氏丢这么大的脸。 顾婕却不动怒,只平静道:“铺子里卖的东西,家里人我都有送。大嫂若还有喜欢的,只管告诉我,我替嫂子出这个钱便是。大嫂又何必自降身份,跟一个奴婢攀扯?” 钟氏气得脸通红,道:“我只是挂账,又不是不付账!” 顾婕看都不看她,垂眼抚自已的衣袖,道:“哦,竟是我误会大嫂了。我以为大嫂挂账,就是不想付钱,等着月末盘账的时候叫我垫上呢!” 钟氏气得霍然起身:“你这话什么意思?几两银子罢了,你当我多稀罕不成?” 不待顾婕说话,沈太太已重重拍了桌子:“好了!” 她看着顾婕:“老二媳妇,那是你大嫂,你岂可如此无礼!” 顾婕也不分辩,老老实实起身,朝钟氏行了一礼:“大嫂,是我不对。您莫要同我计较。”说罢就径自坐下,那道歉显然没有多少诚意。 钟氏气个倒仰。 她在顾婕跟前是横惯了的,过年的时候,因着收了顾婕的东西,又想着孩子的将来,故而收敛了一段时间。但毕竟本性难改,顾婕开了个铺子,却是将她原本的忌妒之心又挑起来了,她心中不平,便又想生事。再者,从前顾婕从来都是好言好语相陪,她并不觉得顾婕能如何她。不想这回顾婕态度竟然如此强硬。 沈太太瞧着顾婕,亦是十分不满:“老二媳妇,便是你出身侯府,可既进了我沈家,那老大媳妇便是你长嫂,长嫂如母。岂是你做弟妹敢这般无礼慢待的?对着长嫂你尚且如此,改日,是不是连我这个婆婆,也不放在眼里了?” 顾婕本想流些眼泪、示个弱的。奈何对着这二人,她实是不耐烦再装温柔娴淑了。 既如此,索性就直白道:“母亲这话说的不错。可是,再长嫂如母,也没有做嫂子的,把手伸进小叔子房里,管小叔子纳不纳妾的道理。” 钟氏气得指着顾婕便骂:“你莫在这里胡说八道!” 她羞怒交加,对着沈太太便哭了出来:“姑母,我算是看出来了,二弟妹是非把我逼死不可。我什么时候管过二弟房里的事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不由自主转头看向顾婕,一脸惊惧。 因她这会忽然想起了红芙。 顾婕,说的不会是红芙这事罢? 顾婕面带嘲讽地看着钟氏:“大嫂这是想起来了?不是你劝着红芙自荐枕席,去给相公做妾的?” 她不管钟氏那青白的脸色,转头对沈太太道:“先前因着相公一句戏言,人家便求上门来。相公是个守信的,便帮着红芙姑娘赎身。后来也想着救人救到底,怜她暂无居所,便将她安置在家中。这事母亲是知道的。 相公只是出面将红芙赎出来,其他事情,都是我一手操持。便是红芙在家里,相公也不曾去见过她,无非就是为了避嫌罢了。谁料大嫂,竟私下去劝那红芙姑娘,去做相公的妾室。红芙被她说动,还真去求了相公。幸好相公立身持重,当场便拒了她,第二日便把她送走。” 她说罢,才又冷冷道:“我却是不知道,上有婆母,下有妯娌,一个做嫂子的替小叔子纳妾,是个什么道理?” 钟氏脸色已十分难看,只还强自辩道:“这,这话是谁说的?我哪里做过这样的事?” 顾婕嘴角翘起:“大嫂若是不认,可以叫红芙过来,还有当日你们房间隔壁的下人过来,一问便知。” 若只有红芙,还能抵赖,这话竟还叫旁的下人听到了? 钟氏张张口,气势已弱了下来,道:“我,我并无旁意,以为你跟二弟有叫她进门的意思,想着也是好事儿,就随口说了两句,想着这是好事,怎么就成挑唆了?” 顾婕淡淡笑道:“大嫂当日的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再者,相公是要考科举走仕途的,叫人告他纳妓为妾,一辈子的前程便完了。大嫂是不懂这个道理,还是说,就是要毁了我家相公的前程?” 这个罪名钟氏如何受得住?沈家大郎科举不成,她也无甚见识,一心只想给顾婕找 不自在,哪里知道其中还有这样的规矩! 钟氏当即便慌了,看着沈太太:“姑母,我,我当时不过是随口几句话,你看二弟妹,竟是硬要给我治个罪名出来!” 沈太太才知道大儿媳妇做的这些个糊涂事,狠狠瞪了她一眼。 钟氏自已行为不慎,这个时候,却不好再指责顾婕了,只好道:“老大媳妇这事做得不妥,我自会罚她。只是你们妯娌日后却是也要好生相处,莫要叫外人笑话。一家人须得同心协力,才能把日子越过越兴旺。万不可为着一些小事,就乱生口角,伤了一家人的情份。” 钟氏与顾婕都起身恭敬应是。 待两个儿媳妇都走了,沈太太不由揉了揉额头。 这个顾婕,从前还当她性子好。那时侄女有些不妥当之处,她都能退让几分。沈太太也算满意。毕竟老二家的前程,明眼是比老大强的。那顾婕让着老大媳妇些,也是理所当然。 谁曾想,进门时间久了,翅膀渐渐硬了,脾气也大起来了。老大媳妇又是那样一个性子。以后,这俩儿媳妇,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是非出来。 沈太太心中不由埋怨顾婕不懂事。只顾婕明面上又无大错,却也不好说她。 沈太太自已心中郁卒,待晚间,便少不得便要跟丈夫抱怨:“都说日久见人心,当真一点不错。老二媳妇先前看着还好,时间久了,真面目也就露出来了。可不像刚进门那时那般和顺了。” 沈广陵淡淡道:“二儿媳妇胸有丘壑,只是不再忍罢了。老大媳妇那性子,也该收收了。自已势不如人,反而还指望压别人一头,指望别人事事忍让 ,可能吗?” 沈太太无话,但钟氏毕竟是她亲侄女,心中难免偏向些,便道:“老二媳妇日子过的好,便是让她大嫂几分,又能怎样?” 第129章 沈广陵道:“她先前难道不是一直在退让?老大媳妇可曾有所收敛?过年的时候,老二媳妇那般给老大媳妇做脸,老大媳妇也不过好了几天罢了。这样的性子,如果你这个婆婆兼姑姑教不好,不如把她送回娘家几天,让她亲娘教教她。” 这话说得便很重了。钟氏是自已亲侄女,她被送回娘家,自已这个姑姑脸面往哪里放。沈太太也不由恼了:“多大点子事,便要把她送回娘家?你不如连我一起赶走好了!” 沈广陵叹了口气:“你也不能再纵着老大媳妇了。不然,由着她这般生事,我只怕好好的两个儿子,也要被她引出嫌隙来了。我就这两个儿子,实指望我百年之后,他们两个相互扶持。现在看来,有这么个搅家精在,兄弟两个不反目成仇都算好了。” 沈太太便是偏向侄女,可心里到底是更看重自已两个儿子。她也不是那等无知妇人,想想今日顾婕的态度,又想想钟氏平日里的作派,终究叹了一口气,不再替侄女说话。转而道:“罢了,你说什么气话。好好的,儿女都给咱们沈家生了,哪里有送人家回娘家的道理。我再说说她便是。” 这场风波便就这般过去了。沈太太背地里,有没有教训钟氏不得而知,但钟氏自此以后,对着顾婕却是的确客气许多。只不客气也没办法,她偶有习惯性地酸一两句,顾婕当即便顶回去了,再不会同从前那样充耳不闻、一笑而过。 顾婕态度硬起来,钟氏反而更是软下去。加上沈靖文回家之后,沈守文也找他好生聊了许久。兄弟两个亲密一如往昔,只钟氏与顾婕知道,二人是不可能再如顾婕初嫁进来那般和睦,如今也不过是维持个面子情罢了。 只是如今的情况,顾婕已经很满意。至少,钟氏如今再不敢在她跟前聒噪,耳根子倒是清净不少,连带着气色都好了许多。 “二姑奶奶,如今的气色越发好了。”烟霞朝顾婕行个礼,笑道。 顾婕笑着白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就捡些好听话哄我。” 说罢拆开烟霞送来的信。只看了两行,便面色一怔。 顾姝信中托她问下陈姨娘,当年给周夫人看病的太医,以及后面寻的大夫的资料。还有周夫人身边伺候过,后来又出府的仆妇的名单。 这是准备调查周夫人当年的旧案了。 顾婕心中微叹口气,对烟霞笑道:“告诉大姐,就说我知道了。待有了消息,再叫人送信过去。” 送走烟霞 ,顾婕思忖片刻,写下一封信,交给新来的丫环珍珠:“告诉绿萼,这两日把店里新出的秋季套装,送三套回侯府。把这封信交给姨娘。” 第108章 失算 顾姝收到顾婕转交的回信时, 已是五天之后。 信中陈姨娘亲笔所书,告诉她, 当年给周夫人看病的太医姓肖;后面查出中毒的大夫,乃是姓李,医馆是城东井坎街的回春堂。这二人,当年俱已是四五十岁的年纪了,却不知如今可还在世。 至于当年服侍周夫人的仆妇,有谁参与其间,因周夫人当年病重,无力回天,并不敢大动干戈去查。 但是,其中有个叫李金花的妇人必定知情。她本就是周家丫头, 因为烧得一手好汤水, 才得以提拔。后来陪嫁到顾家, 周夫人的日常补汤, 药饮也大多是由她经手。是以,她是必定知情的。 只是周夫人过世之后, 她便被府中遣退,据说是同丈夫王保回了老家。陈姨娘亦只知道她是鲁南太安人, 具体哪里,却不清楚了。 顾姝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想去查证一下当年涉事之人, 如此, 以后对簿公堂之时, 也多些胜算。虽对此事之困难已有预料,但真做起来,却发现比自已想的更棘手。 罢了,查实下人不容易。先去查这姓肖的太医和姓李的大夫罢。 大夫倒还罢了, 只是太医,却是要如何查? 晚饭过后,贺太太照例在院子里溜弯,顾姝陪她一起散步,顺便向贺太太请教:“母亲,若是我想知道一位太医的近况,要如何去查呢?” 她有些犯难:“咱们家,平素里跟太医并无往来,是以,我想打听一位太医的消息,却实是不知从何着手。” 贺太太看了她一眼,并不问她为何要找一位太医,只斟酌道:“那确实是不易。虽说朝廷明文不规定,只许太医给内宫之人看病,只是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那些个高门大户,平日里瞧病,还是更愿意请太医去看。只咱们家门第寻常,素日里却少与太医们打交道。” 她皱眉道:“便是在外头打听,太医职属敏感,也是极易犯忌讳的。” 贺太太想了想,道:“我哥哥当年在翰林院呆过一段时间。翰林院倒是跟太医署挨着,且去问问他,能不能打听到太医署的消息罢。” 顾姝满心感激:“多谢母亲。” 她真心实意道:“舅舅屡次帮我大忙,实在叫我不知道如何感激才好。” 贺太太笑道:“自家人,客气什么。再者,你上回帮了莫娘子,那是你舅舅的故友遗孀,他亦是没少夸你呢。” 过得两日,顾姝便同贺太太去徐家拜访,贺太太便说了此事。 徐正阳一口应下:“我在翰林院还有几个好友,叫他们去太医署打听下就成。你要打听的太医叫什么名字?” 顾姝道:“这大夫,姓肖,名敏则。如今大概也六七十岁了。倒不需很详尽,我只需知道这大夫家住哪里便可。我到时候再自已上门拜访。” 徐正阳点点头:“太医按例七十致仕,这肖大夫,说不定是已致仕了。若是他家在京中还好,若是在外地,致仕后就返乡了,怕就不好查了。” 顾姝迟疑了一下,还是提醒道:“舅舅,我要查这太医,是因这人曾做过不好的事情,但是旁人不知。是以,舅舅问询的时候,还需小心,莫要连累自身。” 徐正阳诧异看了顾姝一眼,微微颔首:“我知道了。托人打听的时候,自会注意。” 顾姝轻吁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太医之事托了舅舅,自已便可以去寻回春堂的李大夫,问他当年之事了。 “大夫怎么说?”顾嫤靠在水青缎面迎枕上,面若寒霜。 今日崔涣休沐,中午顾嫤便叫厨房备了酒菜。几个丫头妾室皆在一旁侍侯。 只是菜品端上来,祝纹绣却是呕吐不止。 崔涣当即大惊。一旁那么多丫环婆子,他却偏要自已扶着祝纹绣便往一旁的软榻上休息,关切怜爱之意昭然,又越过顾嫤这个主母,直接便吩咐丫环去取了对牌,请大夫过来。 顾嫤当即便气了个倒仰。 可被崔涣这般珍重以待的祝纹绣,却也没有欢喜到哪里去。 她躺在软榻上,看着一脸着急担心的崔涣,又扫了一眼立身后面,面色阴沉的顾嫤,手抚胸口蹙眉,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祝纹绣如今已是明了,为何从前未进崔家时,崔涣待她还有些温柔小意;而待她进了门之后,却是立时冷落了下来。 无非是觉得自已与姨母心存算计他。 她一恨自己年少无知,贪慕虚荣轻易就叫人诳骗了去。 二恨崔潜要报复崔涣,却将她牵扯了进来,叫她成了旁人眼中不知廉耻,攀慕富贵之人。 最恨的,却还是崔涣。 恨崔涣,明明对她没有半分喜欢,却不肯明言,反而任她像个小丑般自以为是;明明对自己心怀戒备,却还跟自己虚与委蛇。他一个贵公子,谁又能强迫他不成?但凡他流露出一点点不喜,她祝纹绣也是有自尊的,又岂会不顾廉耻非要投怀送抱? 只这崔涣倒也好笑。自从那日知道了二人是被崔潜设计之后,竟还在她面前摆出一副愧疚不已的模样出来。跑到她跟前,自责万分:“纹绣,是我不好。从前是我误会你了。” 那时祝纹绣心头便是一酸,满腹委屈险些就要控制不住。只是她不想在崔涣面前流泪,只强自忍了,偏过脸去,道:“是我的过错。我原本就不该心存妄想,攀附世子。” 崔涣面上却是愧疚愈盛。走到祝纹绣身边,轻轻抚着她的脸庞,柔声道:“纹绣,你有怨气,只管冲我发就是,只是,莫要不理我。” 祝纹绣忍不住拭泪,依旧不去理他。 祝纹绣生得本也娇憨可爱。不然,便是作戏,崔涣也不会委屈自己跟个丑陋村姑做戏。 如今祝纹绣一副冷漠的情态,跟从前那副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样,却又是另外一种风情。一时之间,崔涣不知是怜惜,还是确有真情,竟是连顾嫤都抛在了脑后,日日晚上去祝纹绣处。 只过了几日,顾嫤腹中的孩子终是没能保住,他才歇了几天,又守在顾嫤身边,体贴抚慰。 待后面顾嫤稍好些了,便又时时来祝纹绣屋里,诉说心意。 只是祝纹绣却是心灰意冷,冷眼看他在自已与顾嫤之间奔走,不曾给他半分好脸色。 第130章 只是祝纹绣越是这样爱搭不理,崔涣对她却越是上心,割舍不下。 今日见她不适,崔涣真个是恨不得这病生在自已身上。亲力亲为照顾她,又温言问:“你这会觉得如何了?要不要要睡一会儿,等大夫来?” 顾嫤在一旁,恼得连手中的帕子都要绞烂了。 偏崔涣这会儿完全没有顾上理她。见祝纹绣摇头,竟还道:“罢了,还是送你回你的院子罢,比在这里倒舒服些。” 便又起身吩咐婆子们抬软架过来,将祝纹绣抬回自已院子。 顾嫤冷眼瞧着一行人兴师动众地把祝纹绣抬走,崔涣犹面带歉意对她道:“嫤娘,我先去看下纹绣。你先自已用饭罢!” 还用什么饭! 顾嫤气得饭都吃不下了。 见秋照回来,方冷冷问她:“大夫怎么说?” 秋照低头:“回大奶奶,大夫说,祝姨娘有了身孕……” “砰”地一声。一只茶盏落在地上,砸得粉碎。 一块碎瓷砸到秋照的小腿上。她恍若未觉,一动不动垂首站立。 室内一片寂静。连魏妈妈此时都是大气不敢喘一声。 外头传来脚步声,随即是崔涣带着喜意的声音:“嫤娘,你可知道大夫如何说,原来纹绣是有了身孕!哈哈!” 这声音在寂静的室里回荡,分外刺耳。 顾嫤积塞了半日的郁火,终于再忍不住,泪水唰唰滚落。 崔涣进屋,才看见顾嫤的神情,不由一惊:“嫤娘,你怎么了?” 顾嫤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崔涣:“世子,莫非你不记得,祝氏进门的时候,太太说什么了?” 崔涣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亦是想起,他纳祝纹绣为妾之时,苏夫人便说过,顾嫤不生嫡子,祝纹绣不许怀孕的话来。 当日他只觉得苏夫人是惺惺作态。如今真相大白,才知道苏夫人当真是处事公道。 只是看着顾嫤的神色,崔涣迟疑道:“嫤娘,你的意思是?” 于他心里,祝纹绣既是无辜,当日之言,又岂能再去当真。 顾嫤拿帕子拭了眼泪:“既然从前这么说过,自然要依照前约。再者”, 她冷冷道:“祝氏天天喝着避子汤,怎么还能有孕?可见定是她背后弄鬼。这般会算计,岂能叫她得逞?” 崔涣忙道:“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纹绣不是这样的人!” 顾嫤这会子恨得牙都要咬碎了。 先前她自负崔涣待她一片深情,又厌恶祝氏,才敢行此计策。 那时候,她心中笃定,祝纹绣若真有孕,崔涣只会觉得她工于心计,愈发憎恶,更不可能同意祝纹绣生下这个孩子。 待崔涣坚持要祝氏打掉孩子之时,由魏妈妈出面附和崔涣,她则在一旁劝阻。自然,孩子最后也是一定不能留的。如此,既能挑拨崔涣更厌恶祝氏,也可将事情推到苏氏头上,借机叫崔涣提防苏氏。 哪里想到峰回路转,祝氏又将崔涣的心勾去了。崔涣如今待祝氏极是上心不说,连这个孩子竟也想留下! 这个狐媚子,实在可恨。 顾嫤恨透了祝纹绣,再装不下去,直接道:“我还未有嫡子,却叫妾室先怀孕,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崔涣着实舍不得,又见顾嫤态度坚决,心中不快,不由道:“我们成亲这么久,还没有个孩子……” 顾嫤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更是唰地流了下来。 她没有孩子,是为什么?不还是为着崔家人的龌龊事,连累到她? 魏妈妈见情形不对,也是心疼自家姑娘,赶紧上前道:“世子爷,可不敢这么说。咱们姑娘小产不久,还在养身子,唉……” 崔涣见魏妈妈又拿小产一事说话,愈发不满。 明明顾嫤自己不听他的话,自以为是,招惹是非,连孩子都没有保住。他谅她失去孩子,宽宏相待,不去责问她的过错。可顾嫤不思已过就罢了,竟还将事情往他身上推。 只是此事毕竟有言在先。且顾嫤是正妻,祝纹绣再好,不过是个妾室。崔涣虽可惜,终还是退让了:“罢了,既是你一意如此,便由你做主罢。” 顾嫤见他这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更是气极。当下就吩咐魏妈妈:“去准备一副落子汤药,叫祝氏喝下!” 魏妈妈一脸为难:“这等汤药,咱们可不曾准备。奴婢需去外头买去。” 顾嫤冷冷道:“那便去买。今日,便叫祝氏喝下。” 她也不想在崔涣面前显出一副恶毒妒妇的模样。她又如何不想在崔涣面前扮个大度的贤良正室? 可是今天祝纹绣对崔涣媚惑弄巧,欲迎还拒;崔涣待祝氏怜惜爱护,视若珍宝;这一出又一出,便 似锯子一般,来回往复,将顾嫤的心头慢慢锯成两半。 痛彻入骨。 顾嫤实是忍耐不下去了。 祝氏这贱人! 崔涣见顾嫤这恨不得早日除掉祝纹绣腹中孩儿的模样,亦是不快。 他一甩袖袍:“你忙罢,我去书房了!” 竟自这般走了。 顾嫤只觉得胸口一片生疼。斜歪在迎枕上,眼泪又从眼角流出。 待魏妈妈买药回来,已是暮色沉沉。 顾嫤的脸亦是阴沉一片。 她冷冷道:“将药煎好,然后直接给祝氏端过去。今天,无论如何,要把药给她灌下去。” 顾嫤的眼睛死死盯着魏妈妈。 魏妈妈会意:“大奶奶放心,老奴省得。” 顾嫤缓缓点头:“好,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只才一柱香的功夫,一个小丫头急急过来禀告道:“回大奶奶,方才魏妈妈过去给祝姨娘送汤药,叫夫人给扣住了。夫人请世子与大奶奶过去。” 顾嫤既觉愤怒,又有些快意。 事到如今,苏夫人可终于不再掩饰了。她今日,便要当着府中众人的面,将苏夫人那公正慈爱的假面给撕下来。 她问传话的小丫头:“世子呢?” 小丫头低气敛眉:“世子那边,亦是派了人去请。” 顾嫤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好罢,那便过去看看。” 待到了祝纹绣处,果然见魏妈妈被几个婆子按着。 一见顾嫤,魏妈妈便挣扎大叫:“大奶奶,救我,救救老奴啊!” 祝纹绣上前给顾嫤行礼。 顾嫤眼风都不曾扫她一下,反而怒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放开魏妈妈!” 几个婆子根本不理会。 顾嫤阴沉看向苏夫人:“太太,请问这是何意?” 苏夫人并没回答,只是语气平和地反问:“见了长辈不知道行礼,却张口就去质问长辈。大郎媳妇,这便是你顾家的家教?” 顾嫤一滞,狠狠看了一眼苏夫人,缓缓屈身行了礼:“见过太太。” 后面方跟着进来的崔涣亦是行了一礼:“见过太太。” 苏夫人微微颔首,这才淡淡对顾嫤道:“大郎媳妇,今日之事,你有什么要说的?” 顾嫤神情不屑:“不知太太这话是何意。祝氏有了身孕,媳妇按规矩行事,给她喝落胎药。却不知太太为何阻拦?” 苏夫人淡淡道:“你若是按规矩办事,我自然也无话可说。可祝氏有孕,你给她喝落胎药也就罢了,何以要用如此凶狠的虎狼之药,要害她性命?” “什么?”反而是崔涣先惊呼出声。 顾嫤不由看向苏夫人。她却一脸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出来。 无论如何,此事都绝不能承认。 顾嫤敛了神色,道:“媳妇不知道太太在说什么。媳妇不过是要给祝氏喝落胎汤药,哪里就是害祝氏性命了!” 苏夫人看她一眼,吩咐下人:“请大夫过来。” 在一侧厢房等候的大夫被请了过来。 顾嫤心下微微有些不安。她没有想到,苏夫人竟然连大夫都请了过来。 苏夫人指着碗药汤道:“这是方才魏妈妈要喂给祝氏的汤药。你与世子才来不知道,可这屋里上下都在看着,魏氏也在一旁可以做证,我并不曾动它。” 又对大夫道:“麻烦先生验一验这药。” 大夫便端碗,嗅了嗅味道,又伸手蘸了点汤汁放进嘴里细细品鉴。 半晌,他才躬身道:“回夫人,这药,确然是落胎药无疑。只是用药讲究中正平和,治病却不伤身。此药配比不当,缺少佐辅,虽能落胎,却极是伤身。若是服下,虽则能落胎,轻则以后再难有孕,重则只怕出血不止,危及性命。” 顾嫤动动嘴唇。 今日给祝纹绣灌的药,实则在她停了祝纹绣的避子汤的时候便已备下。药是魏妈妈寻来的,道是喝了此药,不但能落胎,且之后妇人也再难有孕。 她当时便觉得此药极合适。 至于害人性命,她是不敢的。否则崔涣那里不好交待。 顾嫤暗恨魏妈妈办事不周,药寻得不妥当不说,连灌药这差事都做不好。 第131章 但此时也只能替自已分辩:“我只是想要祝氏落胎,却是从未想过要害她!” 她确实没有想过害祝纹绣的性命,是以此时叫屈也理直气壮。 顾嫤越想越恼,直觉得苏夫人是借机诬陷于她。于是反问苏夫人:“祝氏一个妾室,本来日日是喝着避子汤的。哪里来的胆子,便敢私下里停了药怀上身孕,却不知是给她撑腰!” 苏夫人微微一笑:“大郎媳妇也莫这般含蓄,你的意思是说,祝氏是仗我的势罢?” 顾嫤嘴角微撇:“媳妇不敢!只是处置祝氏本是我自家之事,媳妇不知竟何以惊动了太太,以至于太太亲至。” 她抬起头,看着苏夫人道:“当初祝氏进门的时候,太太便说过,以后祝氏之事,皆由媳妇处置。这话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苏夫人叹了一口气,道:“不错。我是说过这话。” 她话锋一转:“倘若你们安安份份过日子,我自然不会多事插手你们这一房之事。可是,凭你怎么折腾,不该把我牵扯进来。” 顾嫤心下隐隐有些不安,嘴上却道:“太太这话何意?媳妇承担不起。” 苏太太道:“你口口声声我给祝纹绣撑腰。那索性,我今日便如你的愿,给她撑这回腰。大郎媳妇,我问你,祝氏是如何有孕的?” 顾嫤一惊,继而愤然道:“自然是她心存不轨,自己私下里将汤药停了!太太这么说,可真是明知故问了。” 苏夫人叹了口气,吩咐身后的邵妈妈:“去请国公来。” 众人皆惊。 顾嫤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看着苏夫人,勉强笑道:“世子的妾室之事,劳动父亲,怕是不大好吧?” 苏夫人面无表情道:“怎么只是世子妾室之事呢?大奶奶不是说,我偏袒祝氏么?既然已将我扯了进来,如何请不得国公。” 不过片刻,崔梼便被请来。 他面色也不好看:“大晚上的,明日还要上值,这是做什么?” 苏夫人淡淡道:“大郎媳妇,这会人都在,你既有委屈,不妨都说出来。” 顾嫤心中已然乱成一团。她没有想到苏夫人竟真有胆子把事情闹大。 将自已的计划前前后后想了一遍,觉得没有疏漏,顾嫤方定下神,把祝氏怀孕的事情一一说来,最后方道:“媳妇只是想给那祝氏喝了落胎药,并不曾要害她性命,实在不知道太太何以一直阻拦。” 苏夫人却道:“大郎媳妇,那祝氏如何怀孕,你还未说呢。” 顾嫤一怔,道:“她如何怀孕,媳妇如何知道?” 苏夫人面露嘲讽:“大奶奶自己做下的事情,如何会不知道?” 随后不管脸色煞白的顾嫤,道:“将人都带进来。” 一串人鱼贯而入。 顾嫤还好,只魏妈妈一见这几人,便瘫软在地。 先是一个婆子抖如筛糠地承认,自己收了魏妈妈的钱,换了祝姨娘的避子药。 顾嫤自是不能承认。 祝纹绣却站了出来,将自己偷偷藏下的药渣拿了出来:“我一早便觉得药味不对,只是没有放在心上。后来自己觉得身上不对,便偷偷留了些药渣。” 大夫接过纸包,一一翻看里面的药渣,最后给出结论:“里面都是些寻常补药,并非避子汤药。” 魏妈妈脸色煞白,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顾嫤也是呆立当场。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妾室,她随便使些手段便整治了,她从未放在心上。 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裁在个妾室手里。 不是! 她不是栽在妾室手上,而是栽在苏夫人手上! 她猛然抬头,恨恨看着苏夫人:“太太,您如此处心积虑,干涉我与世子之事,到底是何居心?” 第109章 伤心 一听顾嫤竟当众指责苏夫人, 崔涣当即厉声喝斥:“嫤娘,慎言!” 苏夫人气得都笑了:“怎的是我干涉你们房中之事?若非你口口声声说我包庇祝氏, 我又岂会管你这些事情?” 顾嫤怒道:“若不是你将祝纹绣安插进来,我何必如此?” 苏夫人只觉得匪夷所思:“祝纹绣之事,明明是崔潜搞鬼,你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顾嫤闭口不语,只心下却是愤愤不平:不过是因为苏夫人惯会装好人,众人看不出她的算计罢了。 苏夫人看顾嫤的神色,冷冷一笑,又道:“大郎媳妇,你且莫着急,事情还没有完。” 说罢, 指指另一个小丫头道:“你说。” 那小丫头磕了个头, 战战兢兢道:“三月二十一那日, 就是若若姐包袱被查出事那日中午, 我见到秋映姐姐偷偷去了若若姐房里。” 顾嫤本就心慌意乱,见那小丫头还敢胡乱攀扯, 气道:“你莫要胡言乱语。那日去的根本不是秋映!” 话一出口,她只觉浑身冰凉, 怔在了当场。 苏夫人凉凉笑道:“哦,不是秋映。那是谁?” 小丫头颤声道:“回夫人, 是, 是秋照。奴婢方才太紧张了, 说错了话。是秋照偷偷去了若若姐房间!” 顾嫤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无助地看向四周,却只见神色冰冷的崔国公,一脸嘲弄的苏氏。再看向崔涣,而他看着自己的眼神, 除去不可置信与愤怒外,竟还有几分厌恶。 崔涣眼中的厌恶刺痛了顾嫤。 自成亲以来,她与崔涣夫妻恩爱。崔涣待她亦是温柔体贴,何尝对她露出这种眼神? 且若若已出嫁半年多,青青,绵绵两个亦先后出府。她拔出这三个眼中钉,心中快意,早已不再将这三人放在心上。 她实是没有想到这事还能被揭出来。 她看着苏夫人,已有些语无伦次:“太太,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身为长辈,不盼着晚辈好,竟是纯心要挑拨我与世子的关系!” 苏夫人叹息一声:“你这话真是好没道理。你自己做下的恶事,我不过是查实了出来,不叫世子冤枉旁人,怎的就成了挑拨你与世子的关系?再说,我挑拨你跟世子的关系,于我自己有什么好处?” 顾嫤已是乱了方寸,说话也再无顾忌,当下脱口而出:“自然是为你儿子的前程了!” 苏夫人满脸疑惑:“我儿子的前程?我儿子是国公府三公子,有国公与世子在,他的前程,哪里需要我操心?” 她看着顾嫤,忽地露出恍然之色:“大郎媳妇,你莫非觉得,我竟是要为我儿子谋算世子之位?” 顾嫤冷笑。 崔梼与崔涣二人神色不明,眼神亦是看向苏夫人。 苏夫人并不理会他二人的目光,只是面上极为震惊:“大郎媳妇,我实是不知,你如何会有这般荒谬的想法! 论身份,世子是长子嫡孙,母家是累世大族,身份尊贵。淮哥儿虽是我所出,我最疼他,可也知道,我身份平平,又是继室,出身上,淮哥儿无论如何是不能跟世子相比的。 论品行,世子人品敦厚,克谨孝悌,对我这个太太向来尊敬有加。任谁提起世子,不说一句人品贵重? 论年纪,世子已成亲生子,淮哥儿如今不到八岁,长幼悬殊。且不说我本无此心,便是有,桩桩件件对比,我的淮哥儿又怎么去争?” 崔国公面露嘉色。崔涣亦是神情和缓。 顾嫤却是神色有些惶恐了。 苏夫人却还是有话要说:“再说我自已,我的儿女,生在这华腴膏梁之家,这一辈子都足以安享富贵尊荣。上有国公这个亲生父亲,下有世子这个友爱手足的哥哥,一生无忧。我何必放着安稳顺当的日子不过,叫儿子背着不孝不悌的名声,行那悖礼之事?” 顾嫤面色发白,可是当着崔梼与崔涣的面,却不能就此被苏夫人驳倒,只强自道:“当着父亲与世子,你自然只捡好听的说!可你莫要觉得,旁人看不出你的用心!” 苏夫人叹道:“大郎媳妇,我便不明白了,淮哥儿才多大点的孩子啊,你怎么就一门心思地认定了我是要为自己儿子谋夺这个国公府的爵位;我这个继母不安好心?你母亲也是继室,她究竟是如何身教言行的,才教你觉得,天底下的继母都是要害继子继女的?” 这话说的委实狠毒,一屋子人竟不禁都吸了口凉气。 也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苏夫人才终于恍然大悟:必定是那庄氏自己待顾大姑娘极是苛刻,所以由已度人,顾嫤才一直这般防范自己。 苏夫人将话说得这样难听,顾嫤却不能接这话茬。不然,真坐实了母亲恶毒的名声,她以后在崔家要如何立足? 顾嫤咬咬牙,索性将话挑明:“太太口口声声说自己处事公正,没有私心。可是真的如此么?” 苏夫人既是知道了顾嫤的想法,反倒是平静下来,道:“看来大奶奶对我这个婆婆非议颇多。既如此,趁着国公与世子都在,我这个婆婆哪里做地不好,大奶奶不妨一一说出来 。” 第132章 顾嫤自觉自己有理,当即便道:“祝氏一事,太太当真便没有算计么?您将一个远房外甥女接到府里,怕是本来就是给世子准备的罢。只不过是崔潜插了一杠子,您便就势将一切推到崔潜身上罢了。” 苏夫人愕然无语,半晌方摇头笑道:“这可真是,真是以己度人了。” 她不理顾嫤,反而转向崔梼:“大郎媳妇这话,我不好辩驳。但是纹绣母女来之前,我从未与她们有过任何联络。国公尽可以去查。至于她母女二人来了之后的行为,我也毫无偏私之处。不管大郎媳妇信不信,我却是问心无愧的。” 崔梼点点头。视线刀子一般刺向顾嫤。 顾嫤心底一片冰凉,知道崔国公已是信了苏夫人之言。 她张张嘴,又给自已找了一桩理由:“还有,我初进门时,太太当着父亲与世子是怎么说的?您说,带着我熟悉家事,待我上手了,便将家事交付于我。太太您说得好听,可是我进门到现在,您做到了吗?” 这事说出来,其实并不是十分合适。只是她如今被逼到绝境,不将苏夫人的错处挑出来,难道就真的承认是顾家门风不正么? 苏夫人便笑了,嘲讽看着顾嫤:“原来是为着这事。我说大奶奶怎么对我一直颇有怨言,如今算是明白了。” 她随即吩咐邵妈妈:“将大奶奶进门之后,家中来往的礼单拿过来。” 邵妈妈明白,当即便去取了礼单过来。 苏夫人抬抬下巴:“将礼单给大奶奶瞧瞧。” 这单子,记了节日里送礼的人家,礼物清单,以及自家送出的节礼清单。顾嫤早就看过,如今再看一遍,也还是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出来。 苏夫人面上嘲讽更甚,道:“想来大奶奶是没有看明白。我不妨再提醒一下大奶奶,你只需看你进门之后,你自家亲戚的人情往来即可。” 顾嫤又看了一遍,却仍是没有明白是哪里有问题。 魏妈妈却已懂了。她跪在地上,脸色灰败,知道自家今天算是折在苏夫人手里了。 苏夫人冷冷扫了魏妈妈一眼,对着顾嫤叹道:“大奶奶,你顾家,可是有个守礼守节的大姑奶奶。怎的,你跟庶姐都有来往,跟这个姐,竟是一点没有来往?” 顾嫤这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礼单之上,非但自己没有给顾姝送节礼,便是顾姝,亦是没有送礼过来! 这一刻,顾嫤恨透了顾姝:这贱人,竟如此害我! 见顾嫤这神情,苏夫人冷笑道:“我倒是要跟贺家大奶奶家走动走动,问问她,倒底是跟我们世子夫人有了什么过节,自己抱着牌位嫁到了贺家,给娘家挣了这么大的荣耀,可嫡亲姐妹的,年节四礼的,竟是从不走动!” 顾嫤面色苍白,坐在椅子上,身形竟也摇摇欲坠。 一室之内,面色最难看的,却还是崔梼。 他就是听了顾家长女的事,又被顾世衡那话所惑,觉着顾家女儿节义双全,顾世衡疼惜女儿,却又重情守义,这才起了心思与顾家结亲。 不想如今看来,背后竟是别有内情。 自己被顾世衡那老匹夫骗了! 崔梼此时简直追悔莫及。 他因着旧事,对长子一直心存愧疚,所以才一心想为他寻一房贤良端方的好妻室,不想竟还是误了儿子。 苏夫人眼角瞥见崔梼那神情,心中嗤笑,也懒得说他。当日自己好心劝诫,崔梼却只觉得自己包藏祸心。 这父子俩,都是多疑多思之人。前事之因,今日之果罢了。 而堂下,魏妈妈见顾嫤一副要晕过去的模样,便知无用,也只能跪到苏夫人的面前辩解道:“夫人,这是没有的事。我们大奶奶,跟大姑奶奶关系素来和睦,姐妹情深,深,只是大奶奶初掌家事,有些疏漏罢了。” 苏夫人不屑道:“走礼的事情我且不说。我家与贺家素无往来,正经的姻亲,连走动都不曾走动,这叫姐妹情深?” 崔梼亦知贺仲珩之事。但他位高权重,逢迎登门的人不知凡几,从未将一个媳妇的姻亲小辈放在心上。是以还未意识到贺家人从未登门之事。 什么贺家逼迫,什么顾家逼不得已嫁女,竟全是胡说八道。 他给自己儿子,这是娶了个什么人家的女儿回来! 崔梼闭上了眼睛,无奈长长叹息。 崔据冷冷地盯着顾嫤,目光如刀。想到若若,青青,绵绵。 三个人一同长大,本是相约着一起到老,如今却是各自婚嫁。一切根源,只在于眼前这个女人。 枉自己向来以为她贤良大度,宜室宜家,不想竟如此蛇蝎心肠。 “我要休了你!”崔涣气极,狠狠挤出几个字。 “世子,不要!”顾嫤吓得大叫。 她真是没有想到,不过是个妾室,竟然能叫事态发展成这个地步。 她后悔了。不该多此一举,以致弄巧成拙。 顾嫤泪流满面:“世子,是妾身不对。是妾身对太太有所误会,以致一时想差了,铸下大错。求世子原谅妾身这一回。” 她又跪向苏夫人:“太太,是媳妇不是,不该如此揣测太太。此后媳妇一定谨守妇道,服侍世子,孝敬太太,求太太这次饶了媳妇!” 魏妈妈也吓坏了,跪在地上砰砰磕头:“我们大奶奶年少无知,求太太莫要与我们大奶奶一般见识,再给大奶奶一次机会罢!” 苏夫人看着下面痛哭流涕的二人,叹息一声,转而柔声对崔涣道:“世子,休妻一事,干系重大,还是莫要再提了为好。” 崔涣揖手一礼,但却没有答话,显是心中还是有气。 苏夫人却又劝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气。只是你媳妇也确实年轻,难免行差踏错。夫妻是前世修来的缘份,她如今既已知错,你也该给她一个悔改的机会。” 崔涣见苏夫人如今还替顾嫤说话,对比顾嫤所作所为,心中感动,道:“太太宽宏,只怕她不能理解你一片苦心。” 苏夫人笑笑:“我倒不需她的理解。” 又道:“结亲是成两姓之好,休妻一事,莫要再提。只是,你媳妇毕竟犯下大错,我虽忝为婆母,如今却不好说她。” 崔涣赶紧行礼:“太太这话,实在叫儿子惭愧!” 苏夫人摆摆手:“不干你的事。我知道你向来孝顺知礼。我管不得你媳妇,自有人管教她。把她送回娘家住两日,让亲家好生教教她罢。” 竟是要把顾嫤遣回娘家。 顾嫤羞愧难当。 这样被婆家送回去,便是没有被休,也是颜面扫地了。 崔涣正在气头上,却觉得这法子不错:“太太说的有理。也该叫她好好反省一下。” 顾嫤嫁进崔家,不到一年,却生出了这么多是非。崔涣实在厌烦已极。送顾嫤回去,叫她吃这一记教训也好。 顾嫤哭哭啼啼被带下。苏夫人又转头看向祝纹绣。道:“我从前便说过,你们大奶奶没有生下嫡子,你便不许怀孕。你可还记得?” 祝纹绣面色惨白,点了点头。 苏夫人便道:“你既是知道,明日,我便叫人配了汤药,你这一胎不能留。” 祝纹绣又是点头,眼泪却是朴簌朴簌落了下来。 崔涣看得不忍,道:“纹绣本就是被人陷害,太太何必如此?” 苏夫人平静道:“我当初既说过这样的话,今日便要做到。” 第二日,顾嫤还有她几个丫环,陪嫁妈妈,皆一同送回了顾家。只有秋映,因如今已被崔涣收了房,崔涣见她还算安份,便不曾叫她回去。 宽大的马车驶过青石板长街,车厢四角所缀镶珠流苏随车身晃动不停摇摆。车厢内一片沉寂。 顾嫤面若死灰。 魏妈妈更是心中忐忑难安。主子犯错,担责的却都是她们这些下人。这番回去,却不知要面临怎么样的责罚。 一阵秋风吹过,将车厢的帘子吹开一条缝。 魏妈妈余光朝那缝看过,却看到旁边交错行来一辆马车,那马车里的人正掀帘往外头看。 魏妈妈差点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自已的嘴。 心中却是惊疑不定。怎么对面那人,瞧着竟像是先前随大姑娘一起陪嫁出去的樊妈妈? 可是,不是说樊妈妈得罪了大姑娘,早被发卖了么?怎么今日会见到她? 想到樊妈妈,便不由想到大姑娘。魏妈妈看了一眼神情茫然的顾嫤,深叹了口气,将樊妈妈抛到一边,又开始为自已担忧起来。 樊妈妈放下车帘,并未在意到方才与自家擦肩而过的大车,只是感慨道:“今年这天,都九月了,还这般暖和。这倒是挺好。贺少爷在外头,天暖和了,也少受些罪。” 顾姝点点头。贺太太也道:“唉,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几人絮叨闲聊,便到了徐家。 徐大舅已在家候着她们几人了。待几人落座,方提起先前顾姝拜托他的事情:“你上回问我那个叫肖敏则的太医的事情,如今已有了结果了。” 第133章 顾姝忙道:“如何?” 徐正阳摇摇头:“这姓肖的太医,早已不在了。” 他随即解释:“肖敏则此人,是太医署的老人。从前,他与魏贤妃有些来往。元亨十三年,宫中生变,魏贤妃与三皇子谋逆不成。肖敏则也被牵连进去,已是满门抄斩。” 顾姝初觉惊愕,但细究起来,不由喃喃道:“不错。正是因为他是魏贤妃的人,才会如此……” 正因肖敏则是魏贤妃一脉的人,父亲才能收买他,隐瞒母亲中毒的事实。 只这么一来,涉案的证人便又少了一个。只希望那个回春堂的大夫还在。 顾姝起身郑重谢过徐正阳:“多谢舅舅替我探问消息。” 一个涉及谋逆案,满门抄斩之人,徐正阳去打听他的消息,自然是有极大风险的。 徐正阳摆摆手:“无妨,都是多年前的旧事了,如今新皇登基,这些往事倒也没有那般忌讳。你毋需放在心上。” 说罢,又问顾姝莫夫子的近况,以及青山村的学堂。最后,不免说起贺仲珩的情况。 “成瑜已出发两个月,却不知如今战事如何了……” 旌旗猎猎,野风呼啸。 此次帅兵出征北漠的是镇北侯郭通。 看着远处疾驰而来的北漠骑兵,他将手中长剑一挥,下令:“大军听令,迎敌!” 命令一声声被传下去。最前面是一队骑兵,开始缓缓前进,比之北漠骑兵,速度极是缓慢。 只是,待那骑兵快冲上来,离大军不过半里之遥时,骑兵忽然加快了速度,只是不是前进,而是向两翼散开,骑兵后面的兵士登时露了出来。竟是身披重甲,手持重盾,手握长矛的重装步兵。 传令兵一挥令旗,那整整齐整的方阵里,兵士们立即将手中长矛斜斜刺起。前面的北漠骑兵已知不好,只是他们前进速度太快,此时已收不住势,只能继续前冲。全身披甲的兵士,本就是骑兵的天敌,一时之间,冲向步兵方阵的骑兵,简直如同滑向刀刃的豆腐一半,瞬间队形被切开。 原本散开在两翼的大周骑兵此时又冲了过来,跟北漠骑兵冲杀在一起。 刀戈相交,厮杀震天。 周兵再一次击溃北漠军队,士兵们打扫战场,清理北漠人扔下的辎重。 主帅郭通的帅帐里,几位将领和军机参赞们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万朝山难掩兴奋,道:“开战以来,我军数战数捷,敌军士 气低落。正该乘胜追击,一举歼灭北漠主力。” 一参赞亦是道:“我军兵强马壮,北漠疲弱多年,本就不是我军对手。该趁我军连胜,士气高涨时,加速行军,追击敌人。若是待到冬日来临,行军不便,于我军大大不利。” “连胜固然是好,只也要小心敌军的圈套。”亦是有人持不同意见。 大胜之下,众人皆是群情高昂,忽然竟有人反对,不由纷纷侧目而视。 说这话的人正是贺仲珩。 他神色慎重:“开战以来,我军虽然接连获胜。但仔细看来,所遇敌军,皆是小股骑兵。截止现在,尚未发现敌军的主力军队。是以,下官认为,此前几场小胜,极有可能是戎人的圈套,乃诱敌深入之计。” 此言一出,帐内不由议论声起。 郭通意外地看了贺仲珩一眼。他为将多年,很是沉稳,并不表态,只是道:“你继续说。” 贺仲珩拱手一礼,又道:“至于戎人为何这么做,属下猜测原因有三:其一,利用小股骑兵,试探我军的底细;其二,引诱我军全速追击,一旦我军加速,如此便可以逸待劳,选择有利地形,伏击我军。其三,方才王大人提到,冬日来临,于我军不利。此言诚然不错。 但是另一方面,我军粮草充足,军备齐全,冬日虽然艰难,但亦可以度过。可是今秋开战,北漠没有时间储备粮草。冬日里,他们一定也缺少粮草,难以过冬。是以,属下猜测,戎人亦是打着,诱我军急行军深入大漠,伏击我军,在严冬到来之前,与我军主力交战的主意。” 郭通微微颔道,捋了捋须,问他:“以你之见,我军当如何行事?” 贺仲珩斩钉截铁道:“当切忌贪功冒进,始终保持行进队形如一,不被敌人所扰,稳步向前。” 又是一番商议,镇北侯郭通一锤定音:“依贺参赞所言,仍照原计划行军。” 众人退出营帐,郭通看着贺仲珩的背影,发出感叹:“果真英雄出少年。这贺仲珩,见识确实不凡。” 旁边一人答道:“他能从北漠死里逃生回来,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郭通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我记得,他回来之时,还是你第一个发现的?” 第110章 拒绝 听郭通问是不是自已将贺仲珩迎回, 那人点头:“正是,我当时正带小队巡逻, 恰遇上他,便将他带回卫所。” 原来此人正是周骐英,他官卑职小,是没有资格参与议事的,只是作为护卫,负责营帐警戒。 郭通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寡言的汉子,长叹一声,叫他的字:“穆远,我知道你心存大志,一心以光耀门楣为念, 尤其前两年……” 尤其前两年, 先勇毅侯又被重新封了忠毅伯之后, 更是激起了周骐英的执念。他本就一心指着在沙场上建功立业, 此后在战场上更是悍不畏死,一心要挣个军功出来。 “只是, 功名虽重要,性命没了, 可就什么都没了。虽然咱们当兵的,都是拿命换军功, 可也不能不顾及家人。” “你能做到今天这一步, 你父亲在天有灵, 也当感到欣慰了。我虽是你的主帅,亦是你的长辈,也得劝你一句,看在妻儿的份上, 也要爱惜自身,以性命为重。” 作为将领,便没有不喜欢手下兵士悍勇无畏的,可这周骐英,也太过拼命了。毕竟是故人之后,郭通不得不劝诫一二。 周骐英俯身听训:“姑父说的是。” 北方战场上金戈铁马,血染沙场。 而京中顾家,亦是一阵兵荒马乱。 顾嫤那日被崔家人送回来,顾世衡与庄夫人皆是大惊失色。 女儿被婆家人送回来,定是犯了大错,这离休妻,也就是一步之遥了。 庄夫人本以为女儿嫁得好,此后再不必为女儿忧心,谁能想到女儿还能叫人给送回来!真真是奇耻大辱。 便是顾世衡,也给了庄夫人好几日的冷脸,怪她没有教好女儿。 庄夫人也无法,只好细细问顾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待听到说顾嫤未曾给贺家送节礼,她狠狠瞪了魏妈妈一眼:“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连这点子规矩都不懂么?” 魏妈妈是庄夫人院子里的人,先前便不将顾姝放在眼里。后面跟着顾嫤嫁到了崔家,更是眼睛长到了天上去,哪里会想起这个嫁给死人的大姑娘。 但却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出了这事,便是自己失职,魏妈妈也只能老老实实跪下请罪:“是老奴的不是。请夫人责罚。” 庄夫人又去怪顾嫤:“你也是糊涂,收到的礼单,难道就不核对么?” 顾嫤恨道:“顾姝根本就没有送节礼过来,是以我才没有想到。若她有送礼过来,难道我是那等小气人,连这个面子活都不做么?” 庄夫人亦是恼恨不已:“这贱人,竟这般陷害你!” 再听魏妈妈说起来几个丫头的是非,庄夫人也是一阵沉默。叫她说,女儿这般做,其实是没甚大错的。可奈何那苏氏蛇蝎心肠,一心要抓女儿的错处,有心算无心,又有什么法子! 最后也只得叹道:“罢了,你也是太心急了。如今看来,你那婆婆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 顾嫤想到那日的羞辱,她从小到大,何尝受过这样的气!一时间,眼泪又是扑簌簌地落。 庄夫人无法,只好哄她:“好在,咱们家也不是那等小门小户的人家,任由他家欺负。罢了,你先在家住两天,我去崔家拜会你婆婆,替你说几句好话。” 为着自己的事,还要自己母亲跟那苏氏低头服软。 顾嫤更是心头愤恨。只是事已至此,也只能低头忍耐。 第二日,庄夫人便上门去拜会了苏夫人。 苏夫人早知她的为人,能将继女嫁给死人的继室,能是什么好人?便是苏夫人自己也是继室,也是颇为看不上庄夫人。更别提顾嫤那些个后宅阴私手段,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苏夫人对庄夫人十分冷淡,对着她的道歉,也只是道:“令爱是需得好生管教了。送她回去,不过是希望她能好生反省罢了。至于其他,夫人无需担心。待她自己知道错了,自然会将她接回。” 庄夫人还能如何,只能连声称是。又道苏夫人慈爱云云。 只她这般放软身段,苏夫人依旧不松口接顾嫤回来之事。 庄夫人无法,也只能恨恨而归,只面上还得陪笑脸。 第134章 送走庄夫人,苏夫人独坐半晌,方对邵妈妈道:“请世子过来。” 片刻,崔涣便到了,恭恭敬敬向苏夫人行了一礼。 自顾嫤的事情闹出来之后,崔国公与崔涣待苏夫人的态度大为不同,较之从前,多了许多尊重。 苏夫人待崔涣倒还是一如既往,并无甚么变化。 苏夫人见到崔涣,先叹了口气,道:“昨个儿,纹绣求我一件事,她说想离开府里,我已是答应她了。” 崔涣如遭雷击:“什么?纹绣要出府?这却是为何?” 苏夫人道:“我也是不明白。可她不说,只是一直哭着求我。我看她实在可怜,又十分坚决,这才答应她。” 她面有愧疚之色“虽说这是你房里之事,我不该插手。可她,好歹也算我外甥女,也就容我多事这一回罢。” 崔涣却没什么资格埋怨苏夫人,只失魂落魄道:“她为何要这么做?” 苏夫人叹道:“你还是自己去问她罢!” 祝纹绣斜靠在大迎枕上,云鬓微松,耳边垂下几绺乱发,稍显凌乱却也多了几分寻常没有的妩媚。 许是因为这两日刚落了胎,本就白皙的面庞更显苍白。一双眼睛空洞无神。 崔涣进门时便是看到这样一个祝纹绣。 他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祝纹绣冷冷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半晌,崔涣方艰难开口:“纹绣,你莫要走,好吗?” 祝纹绣并未答他,只平静看着他,问道: “崔涣,事至如今,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当初跟我在一起,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敷衍应付?” 崔涣的心几乎绞成一团,他艰难出声:“纹绣,如今我对你,确实是一片真心……” 祝纹绣面上不知是哭还是笑:“如今?真心?” “可是,你现在这种真心,我已经不想要了……” 她狠狠闭上眼睛,泪水从长长的睫毛下汹涌而出。 崔涣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绣纹,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 祝纹绣想把手抽开,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也不去理会,用另外一只手拿起枕边的帕子,胡乱擦了擦脸,挤出个笑脸:“罢了。我虽然跟姨母说是跟你两情相悦,可其实想想,我是爱你这个人呢,还是爱这国公府的富贵呢?”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出来了:“只是我如今才想明白,姨母是真为了我好。这富贵,也不是我这种人该享的。咱们,就好聚好散罢……” 崔涣不知道是怎么走出房子的。 凉风吹过,一片枯黄的桐叶飘到他脚边。夏日里枝叶茂密的桐树,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斜阳穿过疏枝,洒下苍白冷淡的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崔涣只觉得自已浑身冰凉,从心底升起深深的孤寂与疲惫。 却说庄夫人无功而返,顾世衡见崔家不曾松口,又是将庄夫人好一顿训斥。只他虽然恼火,也终不能看着女儿没了这桩姻缘,还是寻了崔国公陪小心致歉,只道自己女儿年少不懂事。 崔国公如今已尽知顾家之事,再见顾世衡,只觉得他是个阴险小人,平日里道貌岸然,竟叫自已上了他的当,害了儿子。如今见着顾世衡,是再没有一个好脸色。 崔国公位高权重,便是摆脸色,顾世衡也只能态度恭谨,低声下气陪不是。回到家,便冲庄夫人发脾气。 为着顾嫤之事,定远侯府整日里愁云惨雾。顾嫤更是日日呆在屋里,食不下咽,夜无好眠。短短几日,人便瘦了一大圈。 庄夫人见女儿如此,既是恼她不争气,又是心疼女儿受罪。因顾嫤这两日,不但瘦得厉害,一口饭吃不下去,吃下去便吐。 庄夫人无法,趁着顾世衡上朝,便请了大夫给顾嫤看。 大夫一把脉,便先贺喜:“这位奶奶已是有了身孕,心烦欲吐,也属正常。只是,便是难受,也该尽量多吃些才是。” 庄夫人闻言大喜,马上给大夫封了红包,又赶紧派小厮给顾世衡报信。 顾世衡得了信便回了府,连声问庄夫人:“可曾往崔家送信了?” 庄夫人喜气洋洋道:“送了。已差人往令国公府报喜了!” 顾世衡这才想起顾嫤:“嫤娘如何了?” 庄夫人笑道:“刚喝了一碗燕窝粥。倒好了许多。” 顾嫤原是一半身体不适,一半心病。如今自已有了身孕,那心病便去了大半。如今孩子便是她的倚仗,自是要好生保养。于是得知有孕后,竟是胃口大开,便是那呕吐症状,也减轻了不少。 而那边令国公府。崔国公知道了这个消息,神色不明。 苏夫人面露喜色:“这是好事啊!” 看着崔国公面色复杂,苏夫人笑道:“大郎媳妇毕竟年纪还小,犯些错处也是难免。咱们本来也没有想着要休妻,只是指望她长个教训,以后行事稳妥些。如今既有了身孕,便该赶紧将人接回来才是。” 崔国公面色和缓:“夫人说得极是。” 送走崔国公,邵妈妈方叹气:“大奶奶还真是好运道……” 苏夫人已是收起了那股子贤良大度的笑脸,淡淡道:“无妨。本来这一次,我就没指望能将她弄走。” 邵妈妈叹道:“只是,以后有了孩子,怕是更难了。” 苏夫人轻嗤一声:“孩子算什么?小聂氏难道就没有孩子?且看吧,日子还长着呢!” 她笑了笑,悠悠道:“妈妈,你是知道我的。我并不愿与人结怨。可是,有些事也由不得我。既是已结下了仇,我又岂能容她真的坐上那国公夫人之位?” 第二日,崔家便派了人去接顾嫤。虽然只是个管事,可也算是给了顾家台阶下了。 只是因着若若之事,崔涣着实厌了顾嫤身边那些个丫头婆子,便放了话,顾嫤陪嫁的那些人,全数不要。顾家也只能应是。另外选了几个丫头婆子,随着去了崔家。 顾嫤再次回到了崔家。馥芝院里,除了秋映,其他的,皆是陌生脸孔的丫环婆子。顾嫤狠狠瞪了秋映一眼。 秋映知道自己没能跟顾嫤一起回顾家,是遭了顾嫤的恨。只是,她也庆幸自己没有回去。若真回去,她已成了崔涣的通房,又回不得崔家,那以后还能如何? 顾嫤虽恼秋映,可对上崔涣,便是另一个态度了。先是痛哭,自陈过失。又百般保证,自此以后,必安分贤良。 毕竟夫妻一场,崔涣又是个心软的,两个人到底这样磕磕碰碰地过了下去。 经此一事,顾嫤还是老实谨慎许多。回崔家没几日,便差人给若若几人送礼赔罪。贺家那边,亦是给顾姝送了厚礼,还下帖子相邀。 顾嫤被遣送回娘家一事,顾姝早已得知。如今收到顾嫤的礼物,也全不在意,直接叫人退了回去。 态度摆得明明白白:不愿与顾嫤相交。 顾嫤又气又怒。顾姝这般行为,着实是打她的脸。她不过小小六品官的门第,怎敢如此? 只是,她是必得要与顾姝修好的。不然,实不好与崔家人交待。 顾嫤无奈,便请了顾婕从中说和。 顾婕也爽快,第二日便去了贺家拜访。 她一上门,顾姝便怪她:“怎么不将珍姐儿带来?” 她不好经常去沈家,与顾婕常在外面茶舍见面。有几回顾婕便会带珍姐儿一起去,顾姝极喜欢这个外甥女。 顾婕便笑道:“带孩子上门,回头便不好交差了。” 顾姝也抿嘴笑。 顾婕所为何来,她自然清楚。更清楚,顾婕根本不会劝她。 劝自然不会劝,顾婕只是好奇:“你还真就一点情面都不给顾嫤啊?” 顾姝毫不在意:“若不是父亲与太太扯的谎被识破,她今日可会理我?既如此,我何必要给她情面?” 顾婕多少是有点钦佩自已这位姐姐的。有时候,行事倒比自已还要干脆些。 两个人喝茶聊天,快快活活消磨了一个下午。 第二日,顾婕送信给顾嫤,抱歉地表示顾姝并不肯答应。又致道自已与顾姝素少往来,这回去贺家,顾姝对自已态度亦是极为冷淡。 顾嫤只好再求助娘家。顾世衡便送信给顾姝。孰料顾姝回信道,此前贺仲珩入狱,娘家不理不睬,如今又何必再勉强往来? 顾姝如此油盐不进,且贺仲珩如今随军出片,若他在朝,顾世衡还能借岳父的身份拿捏他。可如今顾姝呆在贺家不出门,万事不理,他竟是半点没办法。 只顾姝这样的态度,却叫崔家人对顾嫤愈发不满。一个小小的六品家眷,竟对国公府的妹妹如此强硬,如若不是顾嫤母女行事太过,如今何至于此? 只是顾姝实在是硬气,决意不与顾嫤往来,顾嫤也无法。在崔家,只 能行事愈加小心而已。只如今有了身孕。也算有了依靠。索性安心养胎,不再纠结顾姝之事。 第135章 顾姝亦未将顾嫤的示好放在心上。 她问樊妈妈:“礼物可准备好了?” 樊妈妈道:“好了,两匹衣料,一匹缎子一匹细棉布的;一支老山参,还有几样糕点。” 几色礼物,也算丰厚了。 依旧是刘伯赶车,顾姝带着樊妈妈,往井坎街寻回春堂的李大夫。 顾姝早使人打听过,李家三代行医,这回春堂在井坎街已开了三十多年。当年那位李大夫,如今依旧在回春堂坐诊。 正值上午,来看病抓药的人并不多。进了回春堂,当中正堂坐着一位中年人。瞧着相貌约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须,相貌清矍。 见顾姝二人进来,又衣着不凡,那大夫便起身相迎。 顾姝先施礼,随即发问:“先生可是李大夫,尊讳春来?” 那大夫点点头:“正是在下。” 他看着顾姝二人,微露讶色:“不知二位是?” 顾姝便笑道:“实是有事相询。不知李先生可否移步说话?” 李春来便走到后堂,叫了两声,从后堂出来一个约三十岁上下的男子。 李春来便叫他在大堂招呼,自已则带着顾姝与樊妈妈去了后堂诊脉的小间。 几人落坐,顾姝便直接问他:“李先生,可还记得二十年前,您去定远侯府给一位夫人号脉?” 李春来的脸色当即便变了。 他看着顾姝的眼神也警觉起来:“你是何人?” 顾姝道:“当年那位夫人,便是我的母亲。” 李春来神色变幻,看向顾姝,有些恍然。随即便是疑惑:“那您此番前来,是有何故?” 顾姝将当年的医案交给李春来:“不知这脉案,可是您所写?” 李春来接过医案,先是有些愣神,看着看着,又抬头看像顾姝:“我想起来了……” 他神色惘然,似是回忆起当年之事,又看了一眼顾姝:“你同那位夫人,确实有些像。” 顾姝一直留意他的神情,见李春来如此说,急切问道:“我母亲,当年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李春来复又看向手里的脉案:“此事毕竟已过去二十多年,我倒也记不大清。但是中毒一事,确实无误。” 当年他被人请去看病,心中着实不悦。因请他之人十分不客气,不许他说出他是大夫,医箱也要藏在包袱里。还要乔装打扮。 他那时三十多岁,也有些气盛,只当别人看不起他这名声不显的小郎中。只是待诊了脉,方知其中别有内情。 他叹了口气:“那位夫人中的毒,本就刁钻难解。再加上发现得太晚,已毒入脏腑,药石罔治。是以,我当年也只能施针开药延缓,却救治不得。” 虽然早知此事,可再次听当年亲历之人说母亲确实是中毒,顾姝依旧觉得心中难受。 她垂首不语,平复自已的心情,然后抬头问李春来:“李大夫既是确定我母亲是中毒身亡。若有一日,有人出告,替我母亲申冤,你可愿意出堂做证,证明我母亲确系中毒?” 李春来吓了一跳:“你说什么?这,这都二十多年了,这如何还能告?” 他是再没想到,今日这二人竟还有这般心思。 顾姝反问他:“不知李大夫可愿上堂做这个证人?” 李春来面露难色,半晌不语。 顾姝亦没有催他。 又过了一阵,李春来才苦笑一声:“这位奶奶,便莫要难为小老儿了。” 他道:“那位夫人,令堂,我也知道她的身份。是定远侯的正室夫人。堂堂一位侯夫人,都能被毒死,下手的人,能会是谁? 一位侯爷,便是寻常命案,也不一定能动摇得了他,何况是二十年前的陈年旧案了。” 李春来看着顾姝,神情无奈:“官司若能打赢,也就罢了。若是输了,我一个小老百姓,如何顶得住堂堂侯府的怒火?我一把年纪了,有儿有孙,不能叫全家人陪着我一起送死啊!” 顾姝看着他,没有说话。 樊妈妈,一时忍不住,插嘴道:“并不需叫你做别的。你只说自已诊过脉,是中毒便好。又不叫你指证是谁下的手。” 李春天摇摇头:“我一个小老百姓,只要站在那大堂上,说出这样的话。只怕便是要得罪贵人了。” 他反过来劝顾姝:“姑娘,我知道你是心疼母亲,也是一片孝心。可是,父亲也是至亲。你作为女儿,状告父亲,且不说必输无疑,便是赢了,也要被人骂作不孝。我瞧你也成了亲,你母亲当年中毒,我给她施针,她还想着如何安排你的事。便是她在天有灵,怕也只盼着你好好过日子,莫要掺合这些旧事里去。” 顾姝不再说话,知道今日说不动李春来了。她勉强笑笑,起身谢过:“多谢李大夫当年替我母亲诊脉。些许礼物,不成敬意。” 李春来便欲推辞,只是顾姝已带着樊妈妈离去。 坐在马车上,樊妈妈看着顾姝的脸色,轻声问:“姑娘,这李大夫不肯出堂做证,我们要不要再来两次,看能不能说动他?” 顾姝摇摇头:“罢了。他说的亦是实情。若我们硬逼他作证,只怕适得其反。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罢!” 她忽然想起,贺仲珩走之前,告诉她,他定会替她想出办法来解决。 顾姝不由苦笑,这就是个死局。便是贺大哥,又能如何解决? 第111章 设伏 北漠。 如今战场形势果如贺仲珩所料那般, 北漠军队先是佯败几次,丢下些辎重, 想吸引周军乘胜追击。只周军却不上当,依旧控制队形,稳步推进。 北漠便改了战术,不再派大股军队引周军攻击,反而派出小队骑兵,不停骚扰。一旦周军反击,便当即驱马逃离。 他们骑兵都是一人两马,机动性极强,这招确实叫人头疼。如今周军也只能大军行进,同时亦是派出骑兵先行探路。只是周军骑兵毕竟没有戎人熟悉地形, 是以也是收效不大。 大军追了近一个月, 已经跨过大片草原, 来到一片绵延的山脉一侧。众人皆知, 跨过这座山脉,便离北漠如今的王庭更近了。双方的交战, 必定便在前方。 贺仲珩从军帐中出来,正欲回自已营帐, 有个面生的小兵过来,对他道:“贺大人, 万指挥在前面山隘处, 看到有一小队胡人的踪迹, 只是后面却是寻不到踪迹,要贺大人也过去查看一下,看周边有无可疑之处。” 贺仲珩照着那个小兵指引的方向,骑马便过去了。 只过了那处山隘, 不过零星几个士兵在那里歇息,并没有看到万指挥等人。贺仲珩又往里走了一段,仍未见人。 这是朝廷大军驻扎所在,贺仲珩也不在意,只当万指挥尚未到,便要拍马而出,去外面等候。 原先那几个似在歇息的士兵却走了过来,唤他:“可是贺大人?” 贺仲珩便应了声,翻身下马,朝那几人走去,却不由一怔。 这几个人,他依稀有些印象,只不记得是在哪里见过。 几人身后又走过一个面相俊美的男子,看着贺仲珩,嘲讽一笑:“贺大人。” 贺仲珩面色一变:“高晏?” 他虽未与高晏打过交道,可知道高晏之事后,便私下里探听过高晏的形貌,以备后患。 他当即戒备起来:“是你叫我过来的?” 再看高晏身后那高大男人,顿时也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这分明就是行军途中,围殴民伕的那几个人。 再联想到这几日当日口中说“少爷”,想来便是这高晏的护卫了。 高晏微露诧异,随即又是冷冷一笑:“真没想到,贺大人竟认得我!” 贺仲珩看这一群人的神色,知这几个人不怀好意。形势比人强,他当即便萌生了退意,翻身欲上马。高晏一行人又岂容他离去,一个身形高大的亲卫便伸手来擒他。 贺仲珩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匕首,翻手便往那人身上刺。那护卫身手也颇为灵活,当即收手,又拔刀向他砍来。 贺仲珩急急向后一避,避开这一刀,只另一个护卫却也是拿着刀砍了过来。贺仲珩赶紧将匕首插回腰间,伸手拔出长剑。 这是行军之际,贺仲珩虽是文官,可也随身带着兵刃。 只可惜他身手虽然还算不错,可对方毕竟是侯府亲卫,专门吃这碗饭的。贺仲珩对上一个,勉强还能缠斗一番。可要与这些同时搏斗,却是力有未逮。 贺仲珩又险险避开一刀,思忖着眼前的情况。这些人将自已引到这偏僻之处,定是奔着取自已性命而来,不可久战,还是当逃生为上。 只这个念头才起,一个护卫便狠狠往一旁的马身上抽了一鞭子,那马吃痛,嘶叫着跑远了。 没了马,便是跑,也未必能跑得过这几人。贺仲珩无法,定了定心神,只躲避着这几人的砍刀。他孤身一人,却是没法跟这几人的大刀硬碰硬,一时不慎,臂上便中了一刀,登时血流如注。 第136章 高晏见贺仲珩身形狼狈,极是快意,嘲笑道:“当日顾姝那贱人,抱着牌位跟你成亲。今日,小爷我便要将你变成真正的牌位。待回去后再收拾那姓顾的贱妇!” 贺仲珩听得这话,心中耒怒。只他越是愤怒,心下越静,见方才伤了他的那护卫又持刀砍过来,便将身一侧,避开这一刀,随即便是一个踉跄,作势便要摔倒,只是借着这前扑的机会,扑到另一护卫右侧。伸 出长剑便往他右臂上削去。那人右手持刀,当下便急急往左侧闪避。只还是被贺仲珩削伤,回望贺仲珩,面容狰狞。他也是悍勇,右臂受了伤,依旧举刀往贺仲珩身上砍去。 贺仲珩刺伤他之后,便有意往后撤身子,险险避开这一刀。 只避开这一刀,另一人也冲了上来,举刀又是往他头上砍去。贺仲珩先前避开那一下,这下竟是直冲刀下。 正危急之际,一支羽箭射来,正中这人肩膀。 “噗嗤”一声,那箭入骨肉,那人痛呼一声,手中长刀落地。 贺仲珩回头看去,从半山腰下走下一行人,个个引弓搭箭,神情肃穆,身形戒备。 高晏脸色立时十分难看。 贺仲珩已看清来人,心中大喜。 来人有五六个,为首那人他正好认识,叫周骐英,是镇北侯麾下的一个千户。虽说两人交情泛泛,可熟人总比生人好。 高晏却不认得此人,冷冷看向周骐英:“这是我与这姓贺的之间的私事,劝你识相点,莫要多管闲事!” 周骐英却不理他,转头看向贺仲珩,道:“贺大人,有一事请教。” 贺仲珩捂着受伤的左臂,对周骐英点点头:“周千总,请说。” 周骐英便问:“方才你们口中所说的顾姝,可与京中的定远侯府有关系?” 贺仲珩大为诧异,不由又上下打量了这周骐英一番。忽然想到,顾姝的母亲,就是姓周。 且方才周骐英几人,是从山腰上上来,显然是已经来了一会儿,只不想掺合这些事里,方才才没出来,直到高晏说出来“顾姝”这个名字,他才现身。 贺仲珩心中有了计较,当即斩钉截铁道:“不错。顾姝正是定远侯顾世衡的长女,她母亲姓周,早已过世。” 周骐英神色未变,只淡淡点头,对贺仲珩道:“好的。多谢贺大人告知。” 他转身对着身后几个人道:“动手。” 在场诸人皆是一怔。高晏那几个亲卫很是警觉,反应极快,当即便护在高晏身侧。 只周骐英带那六人却显然身手不凡,且两人一组,配合极是默契,片刻之间,便将高晏带的那四人杀掉。 如今场上只剩一个高晏。 高晏此时已是吓得魂不附体,见周骐英过来,惊恐大叫:“你,你要做什么?我爹是忠毅伯,你若杀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 他家虽然曾遭贬官,可是在当地,亦是武将之首,并没有人敢得罪他。到了京城之后,他家又升了忠毅伯,又早早跟了新皇,高家在京中也算新贵,还有个姐姐在宫里做着正一品宫妃,便更加没有人敢得罪他了。 高晏生平吃过的大亏,恐怕便是受庄夫人哄骗,坏了婚事,及被顾姝耍弄了。 而今面临生死之际,他终于知道了恐惧。 见周骐英面无表情,知道这人是刀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自已这点子威胁怕是吓不住他,又忙改口道:“周大人,我跟贺仲珩,实则是因着私怨。他抢了我的未婚妻,是以我才看他不顺眼。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为这个我才要杀他。” 周骐英顿住脚步,看向贺仲珩。贺仲珩摇头:“实情并非如此。他要欺辱内子,反被内子打了一顿,故而一心要先杀了我,再去找内子报仇。” 周骐英不置可否,只是漠然对高晏道:“无论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已经杀了你那么多人,也实是留你不得。” 高晏大惊,仓惶叫道:“那些人不过是下人仆役罢了,死就死了!我又怎么会因几个下人,与周大人……” 话未说话,周颈英的剑已刺入他胸膛。 高晏瞠目瞪着周骐英,口中发出嗬嗬之声,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只可惜片刻之间,他便彻底没了声息。 贺仲珩一颗心终于落了地。这时才觉得浑身疲惫。 周骐英走到他跟前:“先离开这里罢。” 贺仲珩身上受伤,一人便让了马给他,自已在后面步行。周骐英则拍马走在前面,直出了山隘,贺仲珩才问他:“周大人,今天怎么会去那里?” 周骐英神色依旧一派肃穆,瞧着像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道:“我与小队几人,在那里发现在了戎人的哨探踪迹,是过去查看的。” 贺仲珩默然。高晏拿话诓他,道那里有戎人出没,谁曾想竟是弄假成真。只观那山隘地势,也确实是个哨探埋伏的好处所。 周骐英领头,却没有往营帐方向去,而是朝左前方走去,直至到了一处无人僻静地,才翻身下马。 贺仲珩亦下马立定。 周骐英这才看着贺仲珩:“说罢,高晏为何要杀你。” 他是认得高晏的,知道他是朝中新封的忠毅伯高景川的儿子。高景川从前与他家也有些渊源,故而便不欲理会此事。再者,他肩上还挑着重担,却实不该掺合这些权贵们的隐私之事里。 谁料能从高晏口中说出“顾姝”二字。若旁人说这个名字,他只会当作重名。可是,高家跟周家,本就是旧识。这便不可能是巧合了。 贺仲珩也无甚好隐瞒的,便道将高晏与顾姝之间结怨由来说了一遍。 周骐英思忖片刻,忽然问他:“你当日从北漠回来,还是我先遇上你,将你护至安榆城的,你既在北漠,那又是何时与顾姝成的亲?” 贺仲珩面露尴尬。这也是他颇觉得对不住顾姝的地方。但依旧老老实实地将顾家的事情,以及二人成亲的缘由说了。 周骐英神色一直很平静,即使听到顾姝抱着牌位嫁到贺家,也不过是微微转头,看着远处。 贺仲珩讲完才问:“不知道周大人,与顾家是什么关系?” 周骐英转回身,将贺仲珩上下打量了一遍,方冷冷道:“我姓周,父亲是先成国公,只后来触犯天颜,被除爵流放到北疆之地。我有个姐姐,嫁到定远侯府,是现定远侯顾世衡的原配妻室。顾姝,是我嫡亲的外甥女。” 想到自已辛苦托人去京中探听姐姐的消息,却知姐姐早早病逝的消息;想到他从前疼爱的外甥女,这样被欺凌。 这个在北疆吹了十几年风沙,心思早坚硬如磐石的男人也不由红了眼圈。 贺仲珩当即行礼:“见过舅舅!” 周骐英面上的感伤不翼而飞,神情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住口!贺大人,行军在外,还请称军职!” 忠毅伯之子高晏,携亲卫擅自外出,却遇上小股戎人、不幸遇害的消息,令镇北侯有些不悦。 但也就一点而已。 战场无情,刀箭无眼。何况高晏本就是不遵军纪,违令外出才遇害的。 如今已快到北漠王庭,双方大军即将会战,镇北侯也无心去管这些琐事。 北漠军队诱敌之计终究未成。且此时天寒地冻,大周军队装备齐全,还能忍受。但北漠军粮草不足,缺衣少食,经不过这般僵持。东西两路又被有牵制,北漠军队没有增援,终于无奈主动出击。 大周军队与北漠主力很快于一个叫额川河的地方会战。 北漠军确实是以逸待劳没有错。只是前期的诱敌之计一直未成,周军一直队形未散。且北漠军队粮草不足,亦是人心涣散。 一方劳师远征,但军心稳固;一方以逸待劳,却是人心不稳。 一日一夜的厮杀过去,死伤无数,流血飘杵。 军帐内,镇北侯郭通难掩兴奋之色:“这回大战,戎人主力已经被击溃,那帖木罕已带着人逃窜。要是就这么这他逃走,待过几年,又是大患。这回,定是要将帖木罕擒住。” 这是正理,帐内诸人纷纷应是。接下来便是商讨如何追击贼酋。 贺仲珩便出场献策:“此时已是春日,冰雪消融,草原土地湿软。我军因为要携带辎重粮事,机动性不足,若全军出动,怕是难以追击。 经过几番对战,戎人主力已溃,那帖木罕身边,顶多不过千余人。 我们可以派出几支精骑兵小队,携带干粮,深入大漠, 追击敌酋。” 因着此前贺仲珩那番戎人意在诱敌的推测成真,是以镇北侯及几个副帅对他的意见颇为看重。 当下便采纳的他的建议,派出三支两千人小队,各自带上向导,分路追击。 贺仲珩是文官,且是正六品官员,本不必参加这样的精骑队伍。但他自言对北漠地形熟悉,主动请缨,加入了周骐英带领的这支小队。 一行人来到一个小河边,周骐英吩咐众人在此休整。 第137章 其时河水冰面已开始解冻。 周骐英皱眉看着贺仲珩,:“你是文官,为何要领下这个凶险的差使?” 他自已一心光耀门楣,是以接下此任务。贺仲珩上有老母,下有妻室,却也加入追击队伍之列,属实不智。若他有个万一,顾姝岂不是又要做回寡妇去了? 贺仲珩笑笑:“舅舅,我自有我的打算。” 若无军功傍身,将来又要凭何折罪? 周骐英眉头更是拧成一团:“莫要叫我舅舅。” 贺仲珩正待说话,忽然顿住。 他快走几步,拔出剑,在身前的土地上划拉几下,将表面土块拨开,露出一堆马粪。 周骐英随即过来,看到这堆马粪,亦是神情严肃,道:“看来,帖木罕确实是率残部沿河从这里逃走的。” 贺仲珩看着这堆马粪,又转身到了河边,四处远眺。末了,才道:“这是疑兵之计。” 他对周骐英道:“千总,这条河是断流河。若一直沿河北上,便会进入草甸子区域。而本地人所谓草甸子,其实是长了草的沼泽。这些长草的沼泽,看着与草地无异,只一进去,便会陷过去,再出不来,十分凶险。” 周骐英确认:“你确定,帖木罕绝不会沿此河走?” 贺仲珩斩钉截铁:“绝无可能。” 他解释道:“离此河向西二十多里,还有一条河,当地人叫额尔纳,水流不大。但一直通往大漠深处。我若是帖木罕,必定在此布下疑阵,然后渡河,沿额尔纳河北上。” 周骐英思忖片刻,便下了命令:“拔营,向西出发!” 向西北行军三十多里之后,果然隐隐发现有骑兵的踪迹。众人皆知路线不错,当下精神一振,又继续前行。 大漠的风,一年四季都是那样的严酷冷厉。 即使初春的草原,到处都冒出新绿,只是那野,吹在脸上,依旧让人觉得刺骨。 帖木罕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他缓缓站起身。 曾经意气风发的面孔,如今被风沙与失败刻满了沟壑。曾经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如今只余疯狂与不甘。 随从们也纷纷起身。 帖木罕看着自已的亲信。这些,都是他部族里的好儿郎。跟着他杀入王庭;跟着他南征北战,征服草原;跟着他逃亡。 原本一千多人的骁勇汉子,如今只有五六百人。 帖木罕环顾四周,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我们是草原的勇士,便是死,也该像雄鹰一样战死,而不是像野狗一般,逃窜到没有的角落里,悄悄等死! 儿郎们,上马,迎敌!” 帖木罕举起长刀。白色的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森森寒光。 他驱马前奔,向来兵发起最后的冲锋。 帖木罕想像个英雄般死去。 但他做不到。 周军人数太多了,草原儿郎们虽然奋力厮杀,却还是无力抵抗。 一个又一个的护卫在他面前坠马倒下,从小陪他一起长大的护卫拦住敌人,冲他声嘶力竭大喊:“大汗,快逃!” 帖木罕终是不想死。 他是草原之主,他只差一点点就要给草原带来无上的荣耀。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要继续自已的大业! 帖木罕掉转马头,冲自已身边几人喝道:“走!”说罢疾驰而去。 周骐英当即带人拍马紧随而去。 贺仲珩亦是追了上去。边驱马边对周骐人等人大喊:“千总,小心戎人的回马箭!” 话音未落,前面逃走的戎人,便回头往他们中间射了一箭。当即一人落马坠地。 贺仲珩也搭弓引箭,朝前面一人的马身上射去。马中箭嘶鸣,身上的骑兵亦是被甩了出去。 周骐英几个也是弓马娴熟,亦是纷纷朝逃兵射箭。 两队人距离太近,且回马箭毕竟不如直射便利。前后跑了十多里,帖木罕的随从已从十余人,变成了只余六七人。 几人见势不妙,且周骐英也不过就四五人,索性不再奔逃,调转马头,举马向周骐英几人砍去。 贺仲珩不擅近战,并不加入,只搭弓准备,觑空便朝戎人放箭。 他这般放冷箭射中一人,便被戎人警觉。一人便举着刀向他冲过来。周骐英正围攻帖木罕身边一护卫,亦是分心留意敌人动静。见有人骑马去找贺仲珩,当即策马拦住。 原先跟他厮杀那戎人亦是被周骐英一个下属拦住。只是众人混战成一团,帖木罕却一刀挥开与自已厮杀那人,趁周骐英拦着护卫,无暇他顾,挥刀往周骐英背后砍去。 只刚举刀,便觉得脖一凉,似是有什么东西穿过。 旁边戎人护卫目眦欲裂,大吼一声:“大汗!” 帖木罕晃了晃身子,一头栽下马去。 戎人护卫们登时大乱。周骐英一行人却是精神大振,一时间士气高涨。 贺仲珩趁戎人心神不稳之际,又射中一人。其余几个戎人本就是是强弩之末了,大汗又落马身死,几个再没有什么气力厮杀,不过片刻便尽数伏诛。 周骐英几人用刀将几个戎人的脑袋割下,只帖木罕的头颅却是留了下来。 几人看看贺仲珩,皆是后退了一步。 人是他射死的,这割首之功,自然该是他来。 贺仲珩看着眼前一代枭雄的尸身,心犹自砰砰直跳。他虽善射,可一箭能射中敌首脖颈,也实在是巧合居多。 他以一个文官之身,加入追击敌军的精骑兵,本就是为着建功立业而来。 可是杀酋首的大功在前,他却有了旁的主意。 贺仲珩朝周骐英施了一礼:“千总,借一步说话。” 周骐英一愣,只还是随他走到一旁。 两人走到十丈远处,贺仲珩才又施一礼:“千总,今日之功,我想请千总应下。” 周骐英先是莫名,随即大怒,面色铁青道:“你把我当作什么人?我虽然想要立功,可也不是那等抢占别人功劳的无耻之徒!” 第112章 请托 周骐英说罢, 抬脚便要走。 贺仲珩忙上前拦住他:“千总留步,且听我说。” 周骐英恍若未闻, 继续大步前走。 贺仲珩提高声音:“舅……” 周骐英停住脚步,转头冷冷看着贺仲珩:“军功不是儿戏。沙场之上,亦容不得你任意妄为!” 他光耀门楣,是要靠自已的本事,而不是靠抢占旁人的军功。 贺仲珩神情诚挚:“不是儿戏。我实是有性命之事相托,需要舅舅帮忙,是以,才必得将功劳相让。” 周骐英将信将疑,只神情依旧冷淡:“却是何事?” 贺仲珩道:“此番大捷,舅舅领下斩贼首之功, 想来便需回 京受奖。到时候, 我自会告知舅舅, 我所求何事。” 见周骐英踟躇, 贺仲珩又道:“此乃公平交易,我托舅舅之事, 亦是十分艰难。舅舅自可思量。” 周骐英面色复杂,眼中闪过一片挣扎。 贺仲珩提醒他:“大军马上便要跟上来了, 舅舅需速下决断。” 片刻,周骐英终是费力道:“是我欠你一个人情。他日你所托之事, 我必当竭力完成。” 贺仲珩大喜:“多谢舅舅。” 他又跟周骐英确认:“那几个人……” 周骐英知道他的意思:“这几个, 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人, 俱都可靠。” 既已议定,终是由周骐手亲手割下帖木罕头颅。 一行人皆无异色。 贺仲珩长舒一口气。 他终于可以安心回去见顾姝了。 昭平四年。 今年是个好年份。一开春,便是风调雨顺,雨旸时若。待到北疆大捷的消息传来, 更是朝野欢欣。这一场大捷,足可保北疆至少二十年再无边患之忧。 天子登基第四年,便迎来这样的好消息,实是龙颜大悦,当即便下旨嘉奖,又命皇长子及内阁首辅,代天子郊劳,慰问凯旋将士。 作为斩杀敌酋的首功之人,周骐英亦是有资格立于主帅郭通身后,听皇长子宣读天子诏书。 以额触地,他听着上面那华美冗长的骈体文章,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角落里的一个青袍身影。 正是贺仲珩。 周骐英心中一声叹息,收回视线。 效劳完毕,大军还需在城外驻扎一日,第二日再进京,完成献俘大典。 晚上,帅账内,镇北侯很是欣慰:“穆远,此番你立下大功,我已上折替你请功。有了忠毅伯的先例在前,你的封赏,怕是也不会少。虽说国公是不可能,可是封伯,却也不是不可能。” 他有些唏嘘:“有你这个麒麟儿,老公爷便是九泉之下,也当可瞑目。” 周骐英想起贺仲珩与自已的交易,心中一阵不自在。他自诩一生行事磊落,不想却在此事上占了别人便宜。 他抛开思绪,躬身行礼:“我能有今日,也多赖姑父照拂。” 第138章 这是实话。镇北侯是他父亲是旧交,关系素来亲厚。后来成国公府除爵流放,亦是镇北侯从中出力,叫他流放到北疆。之后他便入伍。他这些年升迁这般快,固然是他自已拼死厮杀的结果。可若没有镇北侯暗中关照,只怕他拼死挣来的功劳,都成了别人加官进爵的梯子。 镇北侯笑着摇头:“自家人,说这些做什么。你如今在京中没有宅子,先住我家吧。过些时日,再将芸香接过来,叫她们姑侄也聚聚。” 这说的是周骐英的妻室宋芸香。她是镇北侯夫人的嫡亲侄女。 周骐英再次行礼应是。 镇北侯却又道:“你多年未进京,这番功成名就归来,也可见见亲朋故旧了。” 周骐英摇摇头:“京中早已没有什么亲朋了。” 只他又马上改口:“不过我姐姐的女儿,已经成亲,倒是需得探问一二。” 先前在京中的周家人都流放至北疆。后来十年流放期满,他那时已挣了个百户,又娶了镇北侯夫人的亲侄女,便留在北疆打拼。其余周家族人,便回了老家。 至于京中,原也有个姐夫在的。只是姐姐不在了,他托人送过几封信,问外甥女的近况,定远侯府皆是没有回音。周骐英是懂得人情世故的,后头便再没往定远侯送过信。 只是自已那个外甥女,却是自已姐姐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他必定是要见一见的。 还有贺仲珩。那人看似敦厚,实则颇为乖滑。他求自已办的是什么事,也要问清楚。否则自已心中终是不安稳。 贺仲珩却比周骐英想得更是乖觉。第二日,献俘大典一结束,便寻到周骐英,很是恭敬道:“舅舅,不如随我一同回家,正好也去看看顾姑娘?” 周骐英听到他对顾姝的称呼,眉头挑了挑,只神情依旧淡淡:“那便去罢。” 贺家人前两日便知道贺仲珩要归家的消息,早就在家翘首以盼。 快到中午时,便听到刘岁在门口报信:“少爷回来了,马上就到家了!” 顾姝起身跟在贺太太身后,心脏砰砰直跳。 不过片刻功夫,贺仲珩便进了大门。 此次出征回来,他面上又多了些许风霜之色。也不知其间吃了多少苦。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贺仲珩朝顾姝露出一个笑容。 原本紧张不安的心情忽然被平复,空荡的心房也忽然似被填满。温暖而充实。 顾姝不由也露出笑意,只鼻尖微有些发酸。想笑,却又有点想哭。 久别重见,方时自已有多想他。 贺太太有些诧异的声音传来:“不知这位贵客是?” 顾姝这才留意到,贺仲珩身后,竟还跟着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子。 顾姝疑惑看向这男子,虽是头一回见,竟隐约觉得有些面善。 贺太太的态度却有些奇怪。 她竟顾不得礼仪,快步走到那客人跟前,仔细端详他的相貌。 客人看着贺太太,又将视线移到顾姝身上。 面上似笑非笑,神情怪异。 贺太太终于开口,只是声音中带着些迟疑:“你,你是周家的骐英弟弟?” 她在周家住过三年,自然是认得周骐英。只是她比周骐英大了六七岁,那时候周骐英还是个半大小子。如今已是三十多岁的壮实汉子,着实叫人不敢相信。 贺仲珩还未说话,周骐英已是朝贺太太深施一礼:“徐家姐姐,多年不见,你可还好?” 多年后再见故人,人物殊异,周骐英心中实是不胜感慨。 贺太太听他承认身份,既惊且喜,连声道:“好,好。” 她如梦方醒,忙对顾姝道:“姝儿,这是你舅舅。你母亲的嫡亲弟弟。快过来见礼。” 顾姝呆立在当场。 周家人当年流放北疆,多年杳无音信,她只当周家已无亲眷,谁曾想,自已的亲舅舅还在世,竟然就站在自已跟前! 周骐英亦是看着顾姝,眼神不舍得挪开一分一刻。 看着看着,他的神色便有些怔忡。 素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声音都有些哽咽:“你都长这么大了,跟大姐长得真是像……” 贺仲珩自与他结识,便从未见过他现出过这般无措的模样。 贺仲珩心中感慨,拍了拍周骐英:“舅舅,咱们里面说话罢。” 顾姝犹未回过神来,听贺仲珩这声“舅舅”叫得熟悉又自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周骐英也冲顾姝露出个笑脸。只或许他平日里极少笑,是以这笑容看着便有些别扭。 可他这生涩的笑容,却叫顾姝消除了几分陌生之意。她亦意识到为何觉得眼前这人面善了。因他眉眼间,竟跟自已有几分相像。 顾姝上前行了礼,低低叫了一声:“舅舅。” 周骐的笑容便更大了些。他从身上掏出一个玉佩:“姝儿,舅舅给你的,拿下罢。” 这是一枚羊脂玉雕成的飞鸟衔花玉佩。玉质晶莹,雕工精细,一看便价值不菲。 且这等女子所佩饰物,必不是他自已戴身上,定是早就准备好的给顾姝的礼物。 顾姝接过玉佩,心中百感交集。抬头看向周骐英,推辞道:“舅舅,这,这也太贵重了……” 周骐英又是一笑:“我是你舅舅,你同我客气什么!” 他微有些怅然:“你母亲便是喜欢羊脂玉。甚么青玉黄玉都不爱,唯独喜欢羊脂玉。我才给你准备这个。” 顾姝不由低声道:“我也喜欢羊脂玉……” 她的日常物件,也多用羊脂玉。 周骐英神色更缓,道:“是,你跟你母亲生得很像。” 几人进屋坐定,问起周骐英近况,知道他已经成亲,如今膝下两子一女,亦算是圆满。 贺太太不胜唏嘘。她不由 问道:“你在北疆这些年,怎么也不往京中送个信儿来?” 倘若周骐英与顾姝能联系上,有舅家依恃,想来顾世衡也不敢那般对顾姝。 周骐英的神情淡淡,道:“周家人回乡的回乡,流放的流放。京中亲戚本就不多,也就姝儿了。头几年我倒是往顾家送过信,只顾家人从未回过信。后来便就不送了。” 顾姝垂下头。 如今再知父亲的行事,她竟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周骐英转向顾姝,神情和蔼:“过些时日,你舅母便也会进京。到时候便可跟表弟妹们好好聚聚。” 虽是头回相见,只周骐英那话语神情流露出的疼爱之情,是骗不了人的。 顾姝心头暖意融融,露齿一笑:“是,舅舅。” 直至送走周骐英,看着周骐英远去的身影,顾姝仍有种恍惚不实之感。 顾姝轻声道:“我知道我有个舅舅。但我从未想到,此生竟然还能见到他。而且,舅舅还这般慈爱和蔼。” 那确实。在贺家一整日,周骐英皆是和颜悦色,对上顾姝更是声音都柔上几分。 若非贺仲珩与他同袍数月,只怕都要以为这是两个人了。 贺仲珩转头看向顾姝。 月色莹莹。 清柔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使她周身都似是晕染了一层淡淡的月华,如珠似玉。 本就明亮的眼睛,在月光下亦更显水润澄澈。此刻,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贺仲珩不由低笑了一声。 顾姝抬眸看他。 贺仲珩轻声道:“我现在很高兴。” 顾姝低下头,觉得脸上微微有些发热。她轻声道:“贺大哥,你能平安归来,我也很高兴。” 贺仲珩却摇摇头:“我却不仅是因为这个。” 他忽然抓住顾姝的手。 顾姝有些慌乱,下意识地便想挣脱,只是贺仲珩的手却握得极紧。 顾姝抬头看他,却见贺仲珩亦是看着她。嘴角含笑。一双漆黑的眼睛,却如那星光一般,在这夜色中熠熠发亮。 贺大哥,今日,才从战场归来。 顾姝的心头忽地一软,任他牵住自已的手。 二人缓缓前行。 贺仲珩轻声道:“我知道你的顾虑。你放心,你所忧心之事,我已寻到解决之法。” 顾姝猛然看向贺仲珩。 他亦是注视着顾姝:“你再等些时日,自会有结果出来。” 因着周骐英战功着著,镇北侯的请功折子里又讲了他的身世,乃是成国公的儿子。 皇帝特意召见了周骐英。两人昔年亦是见过。如今再见,君臣一番长谈,皆是感慨。 三日后,对此战的功臣封赏便出来了。 最引人瞩目的便是周骐英,被封了武信侯。又赐了宅邸。有了忠毅伯的例子在前,倒也无人对此说什么。 还有便是贺仲珩,因其参赞及追击敌酋之功,升了兵部职方司郎中,连跳两级,如今已是正五品。 “如今,你可以说,要我为你做何事了罢?”领完旨意,周骐英便寻了贺仲珩。 第139章 贺仲珩将一桩天大的功劳让给自已,所求必非寻常之事。 因他亦是心有执念,是以厚颜允了下来。 可不弄清楚是什么事,他终是寝食难安。 贺仲珩道:“此事,与姝儿有关。” 顾姝讶然看向贺仲珩。 今日舅舅刚被封了武信侯,便过来寻贺大哥,原来是贺大哥有事要请舅舅帮忙。 只是怎么又与自已有关? 疑惑之间,贺仲珩起身,向周骐英长揖一礼:“我想请舅舅出面,作为首告,告定远侯杀害发妻。” “什么”顾姝与周骐英齐齐出声。 顾姝是没有想到,贺仲珩竟想出这么个法子,让舅舅代自已出面首告。 因着母亲对自已的拳拳爱女之心,纵使不在,亦是为自已的生活做出种种安排,顾姝早有执念:为母申冤,乃是自已身为人女,不可推卸之责。 她从未想到,还有由别人出首告状的可能。 周骐英则更是神情剧变。 自已姐姐生完孩子后,身体不好,他一直是知道的。是以,便是后来听说姐姐病故,虽是伤心,可也未曾有过什么旁的想法。 如今听说竟是顾世衡加害而死,叫他如何不惊怒交加? 周骐英铁青着脸,对顾姝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顾姝缓缓将母亲过世的真实原因说了。 与初听到周夫人过世的消息的震怒不同,周骐英听着顾姝说事情的经过,神情反而愈发淡漠。只是双拳却是攥得紧紧的,手腕青筋突起。目光沉沉,透着几分的凶厉。 待到顾姝说完,他方道:“你将你母亲留你的那些信给我看看。” 这些信件脉案,顾姝一直小心保存。 他一页一页翻看着周夫人过世前的手书,握信的手都微微抖动。 在看到嫁妆单子时,周骐英抬头问顾姝:“你嫁到贺家,顾世衡给了你多少嫁妆?” 顾姝实话实话:“三千两。” 周骐英“呵呵”笑了两声,只那笑声听着冷意森森。他几页翻完嫁妆单子,方抬头淡淡道:“无妨。顾世衡欠我姐姐的,欠你的,终叫他一点一点还给我们。” 他将信件等仔仔细细放回匣子,盖上盖子,放回桌上。方看向顾姝:“所以,你原本竟是打算,自已去告顾世衡杀害你母亲。” 顾姝垂头:“是……” 周骐英看着顾姝,或许是想挤出个笑容。只他嘴角动动,终是转头看向窗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出来。 室内一片缄默。 半晌,周骐英终于调整好情绪,转过头,温和道:“你很好。很好。” 顾姝装作没有看到他犹自泛红的眼圈,轻声道:“母亲生我一场,我总不能叫她含冤而亡。” 周骐英声音中犹带沙哑:“以子告父,便是赢了,也是死路一条。” 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顾姝的头发:“你这孩子,也是个执拗性子。不该这么傻,姐姐这一番苦心,是为着叫你好好活着,不是叫你去做这些傻事的。” 顾姝垂下头,强忍下眼眶那股热意:“就是因为明白母亲待我一番心意,我才更不能叫她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周骐英长叹一声:“好孩子,如今我回来了。这个官司,我来出头首告。” 他转头看向贺仲珩,神色复杂:“原来,你所说的‘性命’……” 他原是想问,贺仲珩当日所说“性命相托之事”,是否便指此事。 只话未说完,贺仲珩便出言打断:“舅舅,既然应承下此事,便需好生筹划一下,该怎么做才是。” 说罢,看了周骐英一眼。 周骐英看看顾姝,终不再提及此事,转而点头:“不错。是要该好生筹划。” 贺仲珩道:“需得先找个讼师,还要看看,能不能找些证人出来。” 顾姝赶紧道:“当年那个给母亲诊脉的大夫还在。我先前找过他,但他惧于侯府威势,并不敢上堂做证。” 贺仲珩便道:“此事交给我。我再去寻他。” 三人又商议状纸要如何写。 此外,周骐英在京中毕竟不能久留,还需镇守北疆,故而此事便需得尽快去办才是。 大致商议完,确定接下来的行事,贺仲珩方送周骐英回去。 两人缓缓走在小巷子里。 周骐英终于将那句话问了出来:“你所说的‘性命相托之事’,便是告顾世衡这件事?” 贺仲珩点头:“正是此事。” 周骐英作为死者亲弟弟,为姐申冤,乃是天经地义。便是官司输了,于他亦无什么惩罚。 他出面首告,与顾姝出面首告的后果,完全不同。 此事关系顾姝性命,自然是“性命相托之事”。 周骐英叹息一声:“成瑜,便是没有这事,我也会出首替姐姐报仇。又何需你让功与我?” 贺仲珩平静道:“一个五品千户去告一个超品侯爵,跟一个侯爵去告侯爵,终是不同的。” 他自知道周骐英的身份之后,便生了此念。但毕竟二人此前并不相熟,他不确定周骐英的为人;更不知道,周骐英是否愿意冒着得罪一位侯爵的风险去做此事。是以,只能以功劳作为交换。 他又补充道:“因着你身份特殊,杀酋之功放在我的身上,与放在你身上,能得到的封赏,完全不同。是以你来领这功劳,却是最合适。” 周骐英默不作声,半晌方道:“为姐复仇,本就是我份内之事,便是你不说,我也会去做。这功劳,是我白占你的。” 贺仲珩摇头:“舅舅,隔墙有耳。此事,以后莫要再提,对你我都好。” 周骐英看了他一眼,终不再言。 这段时日,顾世衡颇有些心绪不宁。 先是因为忠毅伯高景川的儿子死在战场上,心智大失,竟跟个疯狗似地,在朝堂上胡乱攀咬人。 高景川先是参镇北侯此仗消耗粮草过多,耗靡国帑,又找了个他差使上的小错漏,参他疏忽职守。 所幸镇北侯此仗功劳着著,正得圣心。不待他自已上折自辩,皇帝便下旨申斥了高景川,这老狗总算是消停一阵了。 只是过了两日,封赏消息出来,周骐英竟是被封了武信侯!与此相比,贺仲珩了两级,如今成了兵部员外郎的消息,都算不得什么了。 今日大朝会散朝之时,新出炉的武信侯,如众星拱月般,被人恭喜道贺。 顾世衡刻意走到周骐英身边,本想着,若是有机会,便跟周骐英打个招呼。两家毕竟是姻亲,重修旧好,也不是不行。不想周骐英与身边之人谈笑风生,竟是连个眼风都不曾往旁边扫一下。 镇北侯郭通,站在一旁,倒是笑咪咪冲顾世衡一揖:“顾侯!” 顾世衡勉强行了一礼。总觉得这老匹夫看着自已的眼神都有些不对。 只周骐英不理会他,顾世衡总不好硬凑过去搭话,终是无功而回。 顾世衡满腹心事地回到家中。方在丫环侍候下换完衣服,便被庄夫人请了过去。 庄夫人满面笑容地问他:“过两日便是外孙的满月宴了。你再帮我瞧瞧礼单,看有没有什么要改动的?” 顾嫤上个月刚生了个儿子,已经满月,大名还未起,小名叫宜哥儿。这是崔家的长子嫡孙,崔国公便是对顾嫤先前有些龃龉,得了这个孙儿,也是珍爱非常。庄夫人更是开怀。有了这个儿子,女儿在崔家的地位便稳了。 顾世衡有些烦燥的心情登时平复了许多。这是好消息。自家有崔家这门好姻亲,便比旁的甚么都强。 他看了看礼单:“那个平安锁项圈,为甚么不送个多宝平安锁的?岂不是更合宜哥儿的身份。” 庄夫人笑着嗔他:“孩子还小,嵌多宝的,万一宝石脱了,叫孩子吃进肚子里怎么办?还是赤金的好。” 顾世衡没有意见了:“很合适,便按这个来罢。” 庄夫人收了礼单,又提起一事:“这回满月宴,嫤娘特意送信回来,说是贺仲珩也回来了,叫他们夫妻这回务必也去参加宜哥儿的满月宴。” 贺仲珩如今年纪轻轻,已是正五品官员。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顾嫤不能再顶着与姐妹不合的名头了,这回必得叫顾姝贺仲珩两口子与顾嫤合好。 顾世衡登时又是满心烦燥。 先是高景川,后是周骐英,还有个贺仲珩,这些个流放贬谪之人,一个个的,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在流放地呆着,安分守己地过一辈子么?非要想方设法冒出头,到最后,给他添了一堆的麻烦。 若高景川如今还在丹山老老实实做参将,他早将顾姝嫁过去了,哪里会有后来这许多事! 第113章 状告 顾姝自是收到了崔家的满月宴帖子, 只她并未当回事,也不打算赴宴。 她正认真听着讼师的话。 这讼师名叫庞青荣, 原本是中了举人,后因得罪了同乡士绅,被人陷害革了功名,甚至连家乡都不得存身,便来了京中谋生路。因他熟知律例,做讼师又收入颇丰,便入了这一行。几十年下来,在京中已是极有名气的讼师。至于害他革了功名的那家士绅,也早就报了仇,只是这功名却是回不来了。 第140章 周骐英也是托赖徐大舅的人脉, 才寻到这庞讼师, 将自家情状详细说与了庞讼师听。 庞讼师道:“侯爷要告, 只有两桩罪责能告:一是顾世衡谋害发妻, 二是继室庄氏贪没原配嫁妆。 前者有律诰明文可依,我们又有物证。而贪没嫁妆一案, 虽无律例写明继室不可挪用原配嫁妆,但前朝便出过相似案例。原配死后, 继室挪用原配嫁妆,原配家人不依, 向官府起讼, 官府最后判决原配嫁妆归还原配子女。故而, 告庄氏挪用嫁妆这个罪名,咱们的胜算极大。” 周骐英追问道:“那庄氏大冬日的,将我外甥女推入井中,其心恶毒, 难道就不能告她凌虐继女,谋财害命么?” 庞讼师摇头:“凌虐继女一事,实则证据不足;而将顾姝推到井中,谋害未遂一事,事过境迁,证据难寻,也是不成。你要告,自然能告,但必定赢不了。这一桩案子告不赢,对其他案子亦会有不利影响,故而,在下是不建议侯爷告这一条的。” 顾姝看得很开:“既如此那便不告。” 她看向周骐英:“毕竟都过去了,再则事有轻重。这件事,咱们不必再管它了。” 周骐英不再说话,算是默认。 只庞讼师还是有话说:“侯爷,还有证人,可准备好了?” 贺仲珩道:“如今证人只有一位,便是当年给周夫人诊出中毒症状的大夫。” 那位李春来大夫,贺仲珩去了两次,又送了五百两银子给他,保证官司结了之后,若顾家找他麻烦,他定会护他全家周全。 如今是一位侯爷告另一位侯爷,他得了银子,又有了保证,终于松口愿意上堂做证人。 其实陈姨娘知道周骐英封了侯爵,要告顾世衡时,便叫顾婕送信过来,道自已愿意做这个证人。 顾姝顾婕两姐妹商量了一下,觉得此事风险终究过大,没有同意。是以贺仲珩便没有提。 只庞讼师却摇摇头:“只这一位证人,只怕不行。” 他思忖片刻,道:“侯爷,要不然,再去寻寻当年夫人的旧仆,若能寻到一两位旧仆,或许胜算更大些。” 周骐英摇头叹息:“我不日便要被调回北疆驻守,实是没有时间。也只能趁我在京这阵子办此事了。” 镇北侯年事已高,又有此大捷,已有致仕告老之念。朝廷的意思,便由他接替镇北侯的,继续镇守边关。 调令一下来,他便立时便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故而实在拖延不得。 庞讼师无奈又问:“侯爷,那我先前的建议,您考虑得如何了?” 周骐英面色有些难看:“开棺验尸一事,实在过于惊扰亡人。且容我再想想。” 庞讼师倒也理解:“侯爷再考虑就是。只是,如果不开棺验尸,只怕这个官司,胜算不大,也望侯爷有个心理准备。” 周骐英阴沉着脸点点头。 凉夜如水。 半轮圆月慵懒挂在梢头,洒下晕晕光华,照进小院。 院子墙角已有虫儿嘶嘶鸣叫不停。 顾姝拿着剪刀,踮着脚,细心将葡萄顶端新发出的小头剪掉,不叫它往上生长。 这株葡萄苗经她一年的细心照料,如今长势极好,蔓生的枝条绕着瓷缸一圈的架子蜿蜒攀爬生长,已是将一个偌大的瓷缸挤得满满登登。 虽是平时已经常修枝,叫葡萄的枝叶侧发,尽量不叫它往上长,可繁茂的枝干如今已仍是长了一人多高。 顾姝如今修顶端的新芽,还要踮脚,颇为费力。 贺仲珩从她手中接过剪刀,替她修剪上面的新芽。 顾姝便去墙角的太平缸里,拿瓢舀了瓢水,细细浇进葡萄根部。 想起这两日,舅舅几乎日日来贺家看自已,顾姝忍不住感叹:“舅舅人真好。” 虽然自已有这样的父亲和继母,可是自已有疼爱自已的母亲和舅舅,还有陈姨娘,还有贺太太跟贺仲珩。 她对贺仲珩道:“我还是很幸运的,能遇上这么多至情至性之人。” 贺仲珩亦笑了:“若说幸运,我才是那个最幸运的。” 他将剪刀放在院中石桌上,走到顾姝跟前,伸开双臂将她抱住。 顾姝吓了一跳,手里捏着个瓢儿,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又羞又急,另一只手使劲去推贺仲珩:“你,你怎么能这样?小心叫人看见了!” 贺仲珩抱住她不肯松开,喟然叹道:“姝儿,你不知道。直到今日,我的心里才算是踏实了下来。” 顾姝沉默下来,不再推拒他。 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虽然二人早有情意,可是她知道母亲的事情之后,便一直拒绝贺仲珩。便是后来他知道了真相,决意替她一起担下此事。可是那时候毕竟事情未定,两个人终不能肆意。 如今有舅舅出头,悬在顾姝头顶的铡刀终于没了。自已与贺大哥,也再没了后顾之忧。 顾姝忽然心里有些难过:“对不起,为了我的事情,叫你跟着为难。” 贺仲珩下巴放在她的头顶,亲昵地蹭了蹭:“说什么傻话。我平白得了个大媳妇儿回来,不出点力气,可怎么行呢!” 顾姝的难过登时化作了难为情:“你,你可真讨厌!” 夜间的清风不知何时停了,树梢停止了晃动。 月儿亦是隐入了薄云之后。似是不愿惊扰到院中二人。 只有虫鸣依旧悉悉不停。 …… 五月初夏。清晨的阳光还未带上多少暑气,透过高大茂密的枝权,在青石板小径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院子里一角的石榴花红艳艳的,开得正盛。 顾嫤看着那红得似火般的石榴花,驻足看了片刻,随即吩咐身边的丫头:“等下摘朵石榴花,我要簪在发上。” 秋映柔顺地应了声“是”。 如今顾嫤身边的丫环都是崔家人。顾嫤虽厌恶秋映这个背主的丫头,可毕竟身边也就这么一个顾家的老人,终是不得不又用她。所幸顾嫤如今性子比以前收敛许多,秋映的日子倒不难过。 顾嫤抬脚进屋,屋里的丫环婆子们纷纷起身行礼。 顾嫤也不理会,先从奶娘手里接过儿子宜哥儿。面上笑容不自觉地便露了出来。 奶娘凑趣道:“小少爷今天吃得好呢。” 顾嫤用有些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三个奶娘,见个个衣服整洁,手也干干净净,并无任何配饰,方收了目光,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脸蛋,嘴里道:“今日客人多,我顾不上照看小少爷,你们几个,小心伺候着。莫要出了差错。” 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今天只去院子里转转,莫要出去冲撞了。” 奶娘丫环们忙应是。 顾嫤这才将孩子递给奶娘。 秋映已端着石榴花进来了,拿着靶镜,给顾嫤插在了耳鬓后。顾嫤左右偏头照照镜子。 榴花鲜艳,人娇胜花。 顾嫤颇为满意,起身道:“走罢。” 几人来到正院,苏夫人正要出门。 顾嫤忙行礼,又自责道:“是儿媳来晚了。”态度恭谨又乖巧。 苏夫人笑道:“哪里晚了,客人都还没来呢。”语气亲切又和蔼。 她又看到顾嫤鬓边的石榴花,赞道:“这石榴花开得好。今儿个是好日子,戴石榴花正是相宜。” 婆媳两人相视一笑,亲亲热热地往二门走去。 令国公府嫡长孙的满月宴,自是车水马龙,宾客如云。 顾婕一进崔家大门,便看到站在苏夫人身边的顾嫤。 顾嫤今天穿着大红洒金百鸟朝凤百幅裙,发间簪着一朵石榴花。她本就生得妩媚,因才坐完月子,调养得极好,微有些丰腴,肤色白里透红。如今瞧着,更是艳色逼人。 顾婕上门朝苏夫人行礼,苏夫人和气笑道:“沈二奶奶来了。嫤娘,快带沈二奶奶入座,你们姐妹也好说说话儿。” 顾婕忙笑道:“今日人多,妹妹还忙,不必管我。找个人给我引路便是。”客套几句,方由婆子引了进去。 见顾婕进去,苏夫人方笑问:“这回宴客,你大姐来不?” 顾嫤勉强挤出个笑:“媳妇也不知道。大姐姐气性大,想来还在恼我呢。” 苏夫人笑咪咪“唔”了一声,不再提此事。 顾嫤松了口气,站在苏夫人身后,悄悄攥紧了拳头。 她给母亲送了信过去,让父亲务必给顾姝施压,参加今日的满月宴。只顾姝却是从头到尾没有给个口信,想来今天是不会赴宴了。 不过是个小小的五品官眷,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不给她脸面。 难道真以为,她扫的只是自已这个妹妹的脸面? 她如今好歹也是令国公世子夫人。她已屈身俯就,顾姝却丝毫不肯退让,那便是不将令国公府放在眼里。 既然顾姝腰杆硬,那就试试得罪国公府的后果。 第141章 玉辇纵横,金鞭络绎。客人陆续到来。 开始客人皆是面如春风,笑意盈盈地向她婆媳道喜。 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赴宴的客人脸上,看顾嫤的眼神有些不对了。 甚或还有些客人瞧着她窃窃私语。 顾嫤觉得有些莫名奇妙,只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终于,一个管事小跑到苏夫人跟前,说了些什么。 苏夫人霍然转头,看着顾嫤,神情冰冷。 顾嫤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果然,苏夫人开口了:“嫤娘,你且去后院呆着吧,今日,就不要出来了。” 她盯着顾嫤,神情冷淡:“你可知道,今天,武信侯周骐英,去大理寺递了状子,告你父亲定远侯,毒害发妻;告你母亲庄氏,强占原配嫁妆!” 这诉状一出,朝野皆惊。 新鲜出炉的侯爵,去告另一位侯爵! 此案非同小可。便是大理寺接到状纸,也不敢擅专,直接呈报了内阁。 内阁也颇感头疼,最后定下,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原告被告都是勋爵,事涉重臣,便在大理寺侧厅审案。大理寺卿为主审官,刑部侍郎及左副都御史为陪审官,三位堂官坐在上首,原告被告分坐一侧回话。 虽说庄夫人亦是被告,只时下惯例,妇人为被告,若非杀人重罪,通常是由家人代为出堂诉讼。 是以庄夫人并未过堂,贪没嫁妆一案,亦是由顾世衡代应。 庞讼师先递上状纸:“这是原告苦主的诉状。这是当年留存的证据,请诸位大人验看。” 三位堂官互视一眼,叫差役将诉状证据呈了上来。 一旁的顾世衡面上一派镇定坦然,只心里已是惊疑不定,思绪翻腾。 周骐英知道周氏的死因并不奇怪,定是顾姝那孽畜告诉他的。 而顾姝知道周氏之死,是江有福告诉她的。可江有福他亦是查过,不过就是个贪财小人,手里能有什么证据? 那周骐英所谓的证据又是哪里来的? 顾世衡思绪纷乱,想不出个原委。心中却是悔恨到极点。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听母亲的劝,心软留顾姝一命。若当日连她也除了,又哪来今日之祸! 正胡思乱想间,堂上的大理寺卿已经发话:“定远侯顾世衡,今有武信侯周骐英告你谋害发妻,你可认罪?” 顾世衡定了定神,面容端肃道:“此全是莫须有之言,绝无此事!” 大理寺卿便叫差役将将周夫人的手书递给他:“顾侯,你看这信,可是令先夫人手书?” 顾世衡面无表情接过信件。 周氏的笔迹他早已印象模糊,哪里分得清是不是她的笔迹。只看上面的内容,仔仔细细写了自已中毒的病情,私下里查探的结果,以及决定不告诉顾姝实情的打算。 周氏,原来早知道自已中毒了。这贱妇! 顾世衡怒火冲天。 当年周氏病重之时,面对自已依旧是温柔体贴,深情绻绻,自已还当真被她骗过去了,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好会演戏! 好歹他为宦多年,这些养气功夫还是有的。顾世衡压下怒火,依旧神色淡淡道:“字迹确实有些像。只这么多年过去,也实在不敢妄下定论。” 说罢将手书还给差役。 大理寺卿点点头,又道:“顾侯家中可还有令先夫人的笔迹?可拿来与此书对证。” 顾世衡眼角一跳,叹息道:“先前内子过世之时,我伤心欲绝,每每见她的旧物,总觉伤情,后来先母不忍见我这般伤心,便做主将周氏的手札遗物全数烧去。现在,家中却是没有周氏的手迹了。” 堂上三位堂官对视一眼。 大理寺卿便道:“此案证据还需进一步查证,留后再审。现在,先问庄夫人贪没定远侯元配嫁妆一事。” 顾世衡杀妻一事,时间久远,哪里能查得清。 可顾嫤出嫁,不过两三年,这事,却实在是不好抵赖。 堂上大理寺卿已经问过:“顾侯,武信侯周骐英告你继室夫人庄氏,贪没元配周氏嫁妆一事,你可认罪?” 顾世衡沉默半晌,终于道:“此事,我并不清楚。” 大理寺卿点点头,道:“原告已上呈的周夫人嫁妆单子。顾侯,你且看看。” 周氏的嫁妆单子! 顾世衡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当年安国公被抄家,多少贵重东西要紧信件要处理,哪里有功夫去理一个出嫁女的嫁妆单子?所以顾允衡断定安国公府里的嫁妆单子定是早就不在了。却没想到,事隔多年,周家居然还留着周氏的嫁妆单子! 顾世衡自是不知道,因着周氏防他,所以早就把嫁妆单子偷偷多做了一份,印鉴画押样样皆有。顾允衡从她手中拿到的,便是这个膺品。而真正的嫁妆单子早就送出府外,留给了顾姝。 顾世衡定了定神,接过嫁妆单子,草草一看,心便凉了。这份嫁妆单子确然为真。 大理寺卿已出声相询:“顾侯,这份嫁妆单子,你可还认得,是否确系尊先夫人的嫁妆单子?” 顾世衡自然不可能就此认下:“年代久远,印鉴甚么的,我也认不大出来,并不确定。” 大理寺卿便道:“嫁妆单子照例有三份,府上应该还有两份,顾侯若不确定,可将家中的嫁妆单子拿来,与此对照。” 顾世衡噎了一下,终于还是生硬道:“都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些单据,亦是早寻不到了。” 大理寺卿的嘴角不由抽了抽。 几万两银子的单据,厚厚一本册子,说丢就丢? 他继续发问:“便是册子找不着,上面所列物件,顾侯可能确定,是否是尊先夫人的陪嫁?” 便是顾世衡,此时也不能全部否认。毕竟上面不只绸缎珠玉这些浮财,还有田有宅。而宅子田地是有契书的,官府皆有记档,实是瞒不过去。 他只得含糊道:“有些确实是的……” 大理寺卿步步紧逼:“嫁妆册子上所列,总价共计八万两银子,可有错处?” 顾世衡沉默不语。半晌,方艰难点头:“没有错处。” 大理寺卿与另两位堂官左右对视,随即道:“如此,还请顾侯将府上大姑娘以及三姑娘的嫁妆单子拿来对比勘验。” 顾姝顾嫤二人成亲不过几年,这却不能用遗失来搪塞过去了。 顾世衡面色铁青。 顾嫤的嫁妆有什么,他当然清楚。 这回,嫁妆一事,再难遮掩过去了。 大理寺这边还在找嫁妆案的证据,而令国公府崔家,一得知周骐英告庄氏侵吞亡姐嫁妆的消息,便已先去查验了顾嫤的嫁妆。 而周夫人的嫁妆单子,崔家亦是抄录出来。虽说这审案证据,按常是需保密的,可对崔家而言,只将嫁妆册子抄一份出来,实在不算什么难事。 令国公府里,崔梼崔国公面色铁青,苏夫人面无表情。 顾嫤立在一旁,手脚发软。 苏夫人看了她一眼,道:“大郎媳妇,咱们还是先看看你的嫁妆罢。” 管事婆子已将两份册子一一对比。 嫁衣是不上嫁妆册子的,可当年顾嫤穿着火蚕嫁衣出嫁有多风光,如今令国公府就有多丢脸。 几个识字的媳妇丫头清点对照完之后,便拿着有疑点的物件来回。 苏夫人瞧着周氏嫁妆册子: 紫檀烟雨玉插屏,长六尺,高五尺一寸,紫檀木座,内镶墨玉,其纹氤氤然如江南烟雨。 再看顾嫤的嫁妆册子: 檀木墨玉屏风,长六尺,高五尺一寸,紫檀木镶墨玉,玉纹犹如烟雨。 又有其他物件若干,虽然名头不同,但物件描述,竟与周氏嫁妆一般无二。 顾嫤陪嫁两间铺子,一间亦是在周夫人的嫁妆单子上;而她陪嫁的良田四百亩,竟全是周夫人的嫁妆。 苏夫人只略略扫过一眼,便将清单递给了崔梼。 这是崔梼自己选的儿媳妇,还是叫他自己去看。 顾嫤此时再无半分当年的傲气矜持,只扑到苏夫人脚下大哭:“太太,媳妇知道错了,求太太饶过媳妇这一遭!” 她又转向崔涣苦哀声哭求:“世子,妾身实在不知这些。妾身一直以为自己的嫁妆都是母亲所赐,父亲母亲所行之事,妾身是半点不知啊。妾身去向姐姐磕头赔罪,求世子原谅妾身这一回……” 崔涣冷冷将头偏过一侧,不去看她。 苏夫人看着不成样子,便叫几个婆子把顾嫤拉起来。 这才问崔梼:“不知国公爷如何处置?” 崔梼从前便知顾家长女之事别有内情。只那时顾嫤已进了门,为了脸面着想,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 如今,为着这门亲事,他崔家也被人指指点点,几乎成了个笑话,叫他如何忍得下? 那顾家也实在下作,苛待长女,骗婚崔家也就罢了,竟连女儿的嫁妆,都是贪占那原配的。 第142章 崔家如何丢得起这个脸? 崔梼面色难看,道:“还能如何,自然要休了此妇!” 第114章 休妻 崔涣看了父亲一眼, 有些犹豫:“父亲,当真要如此?那, 那宜哥儿怎么办?” 纵然对顾嫤如今没有什么情份,可崔涣到底还是怜惜儿子。 苏夫人叹了口气,问道:“世子你觉得,定远侯元配之死,可有蹊跷?” 崔涣沉默片刻,才道:“虽则目前的案情来说,证据并不充分,只是……” 他看了一旁失魂落魄的顾嫤,可是顾家如此对待长女,又有嫁妆一事, 只怕顾世衡杀妻确有其事, 并不是周家人虚言诬告。 况且世家大族里, 此等事情实在不算罕见。 苏夫人语重心长道:“虽说如今案情未明, 便是顾侯无罪,可事实如何, 难道旁人就没有非议了么?我知道,世子是好心肠。可也得为儿女、为府里着想。以后小世子若有此生母, 有何面目在外行走,顶门立户?咱们崔家 有这样的宗妇, 又如何抬起头来做人?” 崔涣默然不语。 顾嫤闻言只觉如天塌了一般, 她再次跪到崔涣跟前, 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世子,求你看在儿子的份上,饶了我这回。我将嫁妆退还给顾姝,我不知道嫁妆是她母亲的, 我全部退还给她。求你不要休了我!” 她哭得涕泪交流:“世子,咱们夫妻一场,恩爱相知,我已是知错了,求你莫要休了我!” 苏夫人不再说话。 终是崔国公发了话:“罢了,这样人家的女儿,怎可留在我崔家。” 崔梼是吃够了心机深沉女子的苦处的,不想自己千挑万选,竟还是挑了这样一个女子。 留她在府里,岂不是日日提醒自己做的蠢事? 顾嫤心若死灰,只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喃喃问:“那,那我儿子怎么办?” 崔梼冷冷道:“不过是个庶子罢了。” 苏夫人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崔梼被她看得满心不自在。 他亦心疼可惜嫡长孙。可是,苏氏方才说的也对,难道真要让顾嫤的孩子做令国公府的继承人么?那崔家颜面何存? 苏夫人不由心中暗讥:两代崔家嫡子改为庶子,都是崔梼这个家主引出来的事端。 只是她与顾嫤结怨已深,顾嫤的儿子不得翻身,于她有利。她自然不会多言。 瞧着崔涣的神情似有不忍,便又加了一句:“顾氏,你倒不必担心你儿子。我们崔家是仁厚人家,顾家的行事,我们做不出来。有他父亲和祖父在,宜哥必不会受亏待。” 顾嫤听了这话,不觉得安慰,只觉心如死灰。 她绝望看向崔涣,可崔涣却将头偏向一边。 苏夫人方才那番话,他亦是觉得有理。宜哥是他亲生儿子,他自然不会亏待他。便是宜哥不能承嗣国公府,可一生安稳富贵还是可以有的。崔家可不是顾家那等虎狼之家。 顾嫤这妇人,蛇蝎毒性,却是绝不可留。 令国公府休了顾嫤这个消息,登时一时之间又成为京城热议。 再次看到又被送回家、还被奉上休书的顾嫤,庄夫人已经没有心力去管了。 顾嫤看着母亲,短短数日不见,庄夫人已似是老了十岁。 顾嫤泪如雨下:“母亲,崔涣他好狠的心肠!” 庄夫人看着她,满眼失望:“你说你,唉!” 纵她疼女儿,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对女儿极是失望。 家中给她寻了这样一门四角俱全的好亲事,可没想到女儿这么不争气,将婆婆死死得罪了不说,连丈夫也笼络不住。 如今娘家出了事,竟是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硬是生生叫人给休回家!便是生了个儿子,竟也护不住她这个世子夫人! 也怪自已,平日里在家太娇惯她了。 可这个时候,又不能失了令国公这个助力。 庄夫人疲惫道:“明日,我同你一起去崔家拜访。做小伏低,磕头赔罪,我都认了。这个时候,咱们实是不能失了这门姻亲。” 顾嫤默默拭泪。 母女二人失魂落魄,皆是没有留意到,屋角里的顾修荣看着母亲与姐姐,满脸厌烦。 庄夫人做好了向苏夫人放下颜面,低三下四的打算。奈何崔家人,却根本不再叫她母女进门。 管事话说得很客气,态度也很坚决:“庄夫人,顾三娘子,国公爷说了,我家跟府上,姻缘已断,两莫相扰。二位还是请回罢!” 崔家态度强硬,庄夫人母女终不能硬闯,无奈只能回去。 二人坐在马车里,顾嫤面色灰败,已是哭都哭不出来。 庄夫人亦是神情惨淡,苦笑一声:“罢了。若你父亲平安出来,一切都好说。若是……” 若真叫判了个杀妻,一家人的日子都过不下去,哪里还有力气管顾嫤的事! 定远侯毒害发妻之案,一时之间没有进展,只嫁妆一案,却不难查。 便是顾嫤的嫁妆单子,顾世衡拖着不肯给,崔家却不会替他遮掩,大理寺一讨要,当即便干脆利落地给了出去。 顾嫤的嫁妆单子,厚厚一册。 再看顾姝的嫁妆单子,薄薄数纸。 两下对比,崔家人都能查出的事实,大理寺又岂会查不出。只说当年那火蚕锦的去向,几乎便不要证据。这么一来,庄氏贪没原配嫁妆一事便是证据确凿。 只对于此事,顾世衡却道自已家事皆是托于庄氏,他一堂堂男子,又岂会在意这些内宅产业之事。故而庄氏贪没嫁妆一事,他全然不知,皆是庄氏一人所为。 只是无论他知不知晓,顾家都需在两个月内,将周氏的嫁妆还给顾姝。 嫁妆案一结,三司便继续审理杀妻一案。 虽说顾世衡说家中无周夫人的手迹,可周骐英手中却有。这是当年周家流放之后,周夫人还不知自已中毒,写给父亲的一封信,笔迹核对过,确实与另一封手书的笔迹一致。只这时顾世衡却坚称,这两封信都不是周氏的笔迹。 大理寺又去查那医案。 当年替周夫人诊脉的大夫李春来终于上堂做证。他将当时看病的详细情况一一说明,且笔迹亦与医案上的笔迹完全一致 只是,虽说有人做证,周夫人当年确系中毒。 可顾世衡却是矢口否认:“完全是一派胡言!我与周氏伉俪情深,怎么会做出如此禽兽之事! 周氏那封信,且不说本就不确定是不是她手书;便是,也可能是她病重胡思乱想所致,当不得真。而这甚么大夫,说不定更是收了周夫人与周家的好处,胡写一通,做不得数。” 他这番说辞 ,也不是全无道理。 而除了周夫人那两封手书及大夫的医案之外,周骐英也没有其他证据。一时之间,案情竟是僵持下来。 案情胶着,庞青荣不免就劝周骐英:“侯爷,咱们的证据毕竟不足。如果就这么下去,您这官司,必败无疑。” 顾姝道:“舅舅,姨娘又叫二妹妹送信过来,道她愿意出堂做证。” 周骐英神色稍缓:“如今这个时候,也只能叫锦罗姐出堂了。” 他问庞讼师:“若叫我姐姐当年丫环,如今侯爷的妾室出面做证,可能定他的罪?” 庞讼师郑重摇头:“我亦不能确定。审案一事,除去律法证据,审案堂官的态度亦是非常重要。 我只能告诉侯爷,要将一位侯爵治罪,若无如山铁证,只怕极其不易。” 周骐英与顾姝对视一眼。 周骐英道:“我早知此事艰难。罢了,便先请锦罗姐出头罢。” 庞青荣张口欲言,周骐英抬手止住他:“先生不必再说,我是不会同意开棺验尸的。” 他转向顾姝,目露歉意:“姝儿,你莫要怪舅舅。我宁可官司打输,也不愿意开棺,惊扰大姐。” 顾姝平静道:“舅舅不必说这些。我都懂。若无舅舅,单凭我自已,只怕能做得更少。” 庞青荣不再劝,转而道:“如此,便就安排那位姨奶奶出堂做证罢。” 顾姝不由有些迟疑:“姨娘这回出堂做证之后,只怕以后在府里的日子,便就难过了。” 贺仲珩却道:“那便不回去了。” 顾姝睁大眼睛看着他。 贺仲珩一笑,道:“我是有个想法,大家参详一下,是否可行……” 自从顾世衡羁押受审,顾婕在沈家的处境便十分尴尬。 虽说案子还在审理中,可是平白无故卷进这声官司里,便已是叫人非议。 从前,顾婕在沈家地位颇为超然。虽说是庶女,可她有个侯爷父亲,有个嫁到国公府的妹妹,婆婆待她很是客气。便是钟氏性子有些恣睢,只后面顾婕态度硬气起来之后,也不敢再轻易挑衅。 而如今,顾世衡被告杀害发妻不说,庄夫人又已判定贪没原配嫁妆。沈家上下人,再看顾婕,眼神不免多少有些微妙。 第143章 待到顾婕被休弃的消息传来,钟氏当即便去寻了婆婆:“母亲,令国公崔家,已将那顾嫤休了回去,您可听说了?” 沈太太没好气道:“这么大的事,我还能不知道?” 她正觉得闹心。本是想攀棵大树,谁能想到好处没多少,大树自己倒了不说,还带累了自家名声。 钟氏试探道:“母亲,那您是怎么打算的?” 沈太太也觉得无措。她问过丈夫,沈广陵只道她没有耐心,先等儿子的回信再说。 沈靖文原先是在梅山书院读书。只是梅山书院山长徐正阳交游颇广,跟江南几个书院的山长交情都不错。 这些书院山长们,对教书颇有新得,又出了个法子,每年各个书院,都派些学子去对方书院读上一年半载的书,如此互通有无,增广见闻。这法子实行了七八年,效果颇好。 今春,沈靖文春闱失利,便去了江南游学,已是去了四个多月。 顾家这事一出来,沈家便差人专程去江南给儿子送信过去了。 沈广陵那人,还说她没有耐心,分明就是自已也拿不定主意罢了! 这会子,沈太太也只能道:“能怎么办呢?已经跟靖文送信了,现在就等他回信了。” 钟氏急道:“二弟现在在江南,这一来一回,怕不得两三个月了?哪里能等他回来呢?” 沈太太白她一眼:“你急什么?” 钟氏道:“我哪能不急。我有儿有女,若那顾侯真个判个杀妻,咱们家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有这么个亲家,只怕羞也羞死了!” 这话说得在理。沈太太便是顾虑这一点,所以才兴了休掉顾婕的念头。 只是,也免不得有担心:“若顾家判了无罪,咱这头把人家女儿休了,不是平白得罪人么?” 崔家自然不怕顾家,可她沈家却是惹不起定远侯府。 钟氏不屑道:“便是没有判他杀人,顾家这回因着嫁妆的事情,也是名声扫地。这样不讲规矩的人家,咱们休了他家女儿,有什么错?父亲也是堂堂四品官,便是不如他顾家,可顾家想要生事,只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沈太太不由意动。只是想到孙女,如今两岁不到,正是可爱的时候,心中不忍,道:“只是,休了老二媳妇,那珍姐儿怎么办?” 钟氏便道:“珍姐儿是咱们家的人,当然得留在家里。家里有你我,又有奶妈婆子,还怕照顾不了她一个小丫头?” 休妻是大事,沈太太哪里能轻易做决断,不由叹道:“大人造孽,只是可惜了好好的孩子。” 钟氏不屑道:“一个小丫头,她娘又有脂粉铺子,又有嫁妆的,哪里就可怜了?” 沈太太道:“那个甚么脂粉铺子,是顾氏自家开的。若是休了她,她自然要带走,关珍姐儿什么事?” 钟氏急急道:“那怎么成?她都有女儿了,怎么还能把嫁妆带走?难道叫咱们家白白给她养女儿不成?” 沈太太听了这话,如遭雷击。 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只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亲侄女兼儿媳妇。 钟氏被她这眼神看得颇不自在,不由瑟缩了一下,道:“姑母,您瞧什么呢?” 沈太太只觉得心底泛起重重的疲意。 她素来疼爱这个侄女。再者,家赖长子,她老两口将来也是要靠老大和老大媳妇养老的。却实是没有想到,遇到大事,侄女竟是这么个心性。 她想出口斥责,又终是住了口,摆摆手,疲惫道:“你莫说了。我自已再想想。” 婆媳这番谈话,终是有只言片语传了出去。沈家人皆是知道,沈太太已是有了要休弃二奶奶的想法。是以沈家人对着顾婕的态度更加微妙。 只顾婕自已如今已是不在意沈家人的看法。自那日婆婆与大嫂的话传到她耳朵里,顾婕便已做好了决定。 只这日,却收到了陈姨娘叫人捎来的消息:她愿意当证人,指证顾世衡杀害周夫人。 顾家这个案子,无论顾婕还是顾姝,都没有想过将陈姨娘牵涉进去。但既然陈姨娘自已坚持出头,顾婕也尊重她的想法。毕竟这十几年来,陈姨娘对顾姝的态度,顾婕看在眼里。若非当年与周夫人情义深重,陈姨娘又焉会对顾姝如此关心? 后面顾姝又送信过来,跟她商议陈姨娘做证后的去处。此事紧要,还是得众人当面商议为好。 顾婕便向沈太太请求出门。 沈太太似是没有休息好,面色不太好看,待顾婕态度也同从前一样和气,只是却不许她出门:“老二媳妇,如今外头风风雨雨的,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出门。你且在家待着罢。” 顾婕沉默数息,便道:“只是,我铺子里还有事。需得往铺子里送个信。” 沈太太点点头。管她是不是往铺子里送信,只不要出门便是。 两姐妹便书信传递,定下了安排。 陈姨娘的事情安排妥当,顾婕便没了后顾之忧,想想将来的日子,反而是充满了期待。心情却是比先前还好了许多。 顾婕甚至还悠闲做起了针线,又想起来先前看过沈慧如的一个花样子。本说借来一用,只是后来事情多,竟是没有顾得上。如今闲了下来,便想着给珍姐儿做做针线。 顾婕便吩咐身边的丫头荷叶:“你去找下二姑娘,跟她借下她的花样册子,她知道是哪个。” 顾婕的几个丫头,绿萼如今在外面做着百芳斋的掌柜,红叶嫁人了,如今在家带孩子,一时半会儿却是脱不开身。顾婕便又提了个丫头荷叶在身边。 不料才一盏茶功夫,荷叶便回来了,脸色很是不好看:“二姑娘说了,她这几日正忙着做针线,却不好借给二奶奶。” 不过是小事,顾婕也不放在心上,只是见荷叶面上气鼓鼓地,不由奇道:“不过是叫你跑一趟,你气什么?” 荷叶能气什么,自然是因为沈慧如态度不好。 她去了沈慧如屋里,连人都没有见着,沈慧如只是叫了一个小丫环回她话。 她不是第一回 去跟沈家两个小姐传话、送东西了,这还是头一回有这待遇。 荷叶加油添醋地告了一番状。 顾婕微微错愕:“这不能够罢?” 沈慧如是孤女一个,性子也柔弱,而沈慧咏脾气是有些大的,平日里两个小姑子相处,沈慧如对沈慧咏多有忍让。 顾婕素来同情沈慧如的寄人篱下之苦。又觉得她性格踏实稳重,故而平日里对沈慧如多照顾。 而沈慧如也是个知恩图报的。还特意上门致谢过顾婕的暗中照拂,言辞恳切,更增顾婕的好感。 且沈慧如平日里也给顾婕的女儿做些针线活计,顾婕瞧着,真正是再老实本份不过的一个姑娘。 顾婕不愿意相信自己看走了眼。第二日便又遣了一个小丫头请沈慧如上门说话。 沈慧如依旧是拒了。 小丫头回话道:“二姑娘说,她近日里忙着做针线,就不来打扰二奶奶了。” 顾婕笑了。 沈慧咏出嫁,家里就沈慧如一个姑娘在家。婆婆纵使心思活络,可也不是那等苛刻的人。从前便不曾叫沈慧如给家里人做针线,如今正在给沈慧如说亲,马上要出门子的人了,又怎么会叫她做活? 顾婕是真没有想到,沈家上下,第一个跟她撇清的,竟是沈慧如。 她长舒一口气,如此也好,也不必再花心思尽嫂子的义务了。 顾婕从未将被休当回事。每日晨省昏定,一如往常。叫旁人见了,倒是赞一句“二奶奶倒沉得住气,有大家风范。” 只是过了两日,又有顾婕意想不到的事情来了。 成亲半年多的沈慧咏回娘家了,还特意来看了顾婕,笑道:“二嫂,我前次逛街,见了 今年才出的新花样子,戴的人挺多。给你和大嫂各买了一支。给大嫂的是紫色的,这支淡粉的衬你。你瞧着如何?” 顾婕笑道:“大妹妹的眼光向来就好,你挑的东西再不会有错。”说罢就插在头上,拿了铜镜看,果然雅致非常。 顾婕便谢沈慧咏:“当真是好看。多谢大妹妹了。” 沈慧咏笑着摆摆手:“咱们自家人,你客气什么。从前我拿你的东西,也没有跟你客气过!” 顾婕失笑:“我是你嫂子,照顾你不是该当的,竟还拿来说嘴。” 这个时候能特意来看她。无论顾婕将来如何打算,她都十分承沈慧咏的这份情。 姑嫂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沈慧咏才告辞离去。 回到娘家,跟嫂子们不过是应酬,跟自己亲娘才是真正亲近。是以见到钟太太,沈慧咏也就不装相了,张口就是埋怨:“娘啊,你也真是糊涂。好好儿的,怎么会有休了二嫂的想法?” 沈太太瞪她一眼:“顾家崔家的事,闹得那样大,哪里就是好好儿的了。” 沈慧咏撇嘴道:“那是二嫂那个后娘和妹妹闹出来的事情,跟二嫂有什么相干的?” 第144章 沈太太叹道:“若只有嫁妆的事情也就罢了,顾侯爷身上还背着案子哪!你说,留着她在咱们家里,背后不得被人指指点点?” 沈慧咏沉默半晌,方道:“只二嫂毕竟没有什么错处。休了二嫂,小侄女要怎么办?” 她未出嫁时,便跟顾婕相处得好,侄子侄女中,也最喜欢珍姐儿。 沈太太便发愁道:“唉,我跟你爹也正为难呢。已是给你二哥送信了,想来你二哥也快回来了。看他回来怎么说罢!” 又说女儿:“你倒是实诚,还特意去见你二嫂安慰她。那个慧咏,” 沈太太撇撇嘴:“早几日就不跟你二嫂来往了,撇得可清了!” 本想再说两句沈慧如的酸话,只是又想起自已亲侄女,又闭了嘴。 沈慧咏便气道:“我早说过,她心眼子最多了。你还不信,只说我性子不好,容不得人!” 沈太太一肚子心事,对女儿也没有个好脾气:“行了行了,你是我亲闺女,好不好的,我还能向着别人不成!” 第115章 人证 沈家闹这场风波且不提, 公堂之上,周骐英却又向几位堂官提出提一位证人上堂做证。 三人看看周骐英提出来的这个证人, 不由面面相觑,只还是派了女差役上门唤人。 顾世衡在大堂上看到陈姨娘,脸色登时就变了。 他因有要案在身,虽说不必受刑,也不必收押在监,但却是回不得家的。案子未审理出结果之前,也只能住在大理寺监牢里。只如同贺仲珩先前一样,都是单身屋子。 而他与贺仲珩不同的便是,他是身有要案,堂审期间, 是不许家人探视的。 是以, 便是顾家人知道陈姨娘被传唤做证, 竟也没法送信给顾世衡。 陈姨娘朝众人施了一礼。 大理寺卿便问她:“武信侯周骐英状告定远侯顾世衡杀妻一案, 你可知情。” 陈姨娘坦然道:“回大人,妾身知情。” 说罢, 将当年周氏发现自已中毒,又检查药汤, 发现毒物一事仔仔细细说了。 几个堂官又问她当年细节,陈姨娘亦是一一答出, 虽说有些地方时间久远了, 记不清, 也说了自已记不准确,这也是人之常情。 堂官又拿周夫人手信中未曾言明的几个疑点相问,陈姨娘亦是答得一清二楚。 陈姨娘的话,不但与周夫人那手书上说的内容完全吻合上了, 亦补全了信上未写之事,可信度极高。 几人对视一眼,皆是心中有数。 顾世衡却是越听越怒,最后霍然起身,咬牙切齿道:“这贱妇就是个贪慕虚荣,忘恩背主之辈,她的话,怎么能做证词?” 大理寺卿道:“陈氏所言,与先周夫人手信上所写内容,却是完全一致。顾侯,你对此事,做如何说?” 顾世衡面色未变,道:“她本就是周氏的陪嫁,自然知道日常周氏的情况。这又何足为奇?” 京兆府尹便道:“这么说,你也觉得陈氏所言皆为真了?” 顾世衡一怔,随即道:“自然不是。她一背主之人,说的话怎可当真?” 说罢,将陈姨娘当年背主爬床一事说了。 陈姨娘却坦然道:“哦,那是因为罗家见夫人不成了,便想着退亲,另寻高枝。夫人便问我做何打算。至于什么爬床之事,是我跟夫人商议好的,为的便是留在府中,照顾大姑娘。” 顾世衡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这贱妇,竟敢如此算计我?” 陈姨娘嗤笑道:“你一个无情无义,杀害发妻,算计亲生女儿的人,还好意思说我?” 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止住了二人的争吵,随即淡淡道:“顾侯,对陈氏的话,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顾世衡不过默然一瞬,便昂然道:“且不说她人品有亏,说的话并不可信,不足以采证。便是那陈氏说话当真,不过是真证明周氏中毒罢了。我从不知她中毒之事,她若早跟我说,岂不是早将那下毒之人找出来了?” 陈姨娘再想不到自已都将当年之事说了出来,顾世衡还能如此抵赖,只气道:“你,你可真是无耻!” 顾世衡索性扭头,不再理她。 虽然诸人都知道顾世衡是狡辩,然而他这话确实不错。 陈姨娘的话,只能证明周夫人确实中毒,却无法指证,这毒便是顾世衡所下。 书吏递上陈姨娘的证词,陈姨娘看过之后,便签字画了押,她能做的,也只能这般了。 案子审到这一步,周骐英几人无法,也只能先送陈姨娘回去。 定远侯府,角门。 门房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并不敢如往日那般,与旁人谈天说地。 这几日府里气氛极是压抑。先是大姑奶奶的舅家竟然状告侯爷杀妻,又告夫人贪没先夫人的嫁妆。侯爷都被拘进了大理寺不能回来。然后便是三姑奶奶被休回了家。 这两日夫人还要忙着清查府中财产,听说是要退还嫁妆给大姑奶奶。如今府里算是名声扫地了。本想着三姑奶奶攀上个贵婿,没有想到竟然也给休了回来! 今日竟又有差役到府里,拿了大理寺的签子,要传陈姨娘做证人,这事情一出又一出的,可真是愁人! 正想着,眼前一辆青篷马车从门前驶过。 门房不以为意。这条巷子极长,住了三户人家,都是有头有脸的显贵。 只过了片刻,便见到两个女役领着陈姨娘走了过来。 门房赶紧起身,心里却是止不住好奇,不知道今日将陈姨娘传过去,会问些什么。还有,怎么就想着宣陈姨娘上堂做证了呢? 片刻间,陈姨娘三人已经到了门口。一个女役便拿出一张纸一盒印泥叫门房签押:“人已经送到,你画个押便是。” 这也是应有之意,门房当即便按了手印。那两个婆子接过签纸,见没有什么问题,转头便回去了。 陈姨娘这才进门,只她走了几丈远,正待进二门,却又似想起一事,扭头快步走到门房跟前,神情焦急道:“你瞧我这脑子,方才竟是忘记给那两个女差茶水费了!” 说罢,拿出荷包,便在里面翻捡起来,要找出零碎银子出来。 门房见那两个女差已走了老远,不由迟疑道:“人都已经走了,既然没有给,那就便算了罢?” 陈姨娘白了他一眼:“若是不给这些差人们钱,她们心里藏了火,到时候,找侯爷的麻烦怎么办?莫忘了,侯爷如今还在人家那里住着呢!” 说罢,也不找了,直接将荷包整个塞给他:“快追上去,再说几句好话。这些底下的人,最不好得罪的!” 说罢,自已便往里面走去,显然也不打算再将这荷包拿回去。 门房一边感慨陈姨娘对侯爷有心,一边暗自窃喜。这荷包里散碎银子可不少呢,他将大头给两个差役,自已也可留下两块。当即抬脚跨过门槛,追着那两个女差而去。 只他前脚刚出门,那原本是往二门走的陈姨娘却是立时住了脚步。打量了四周,见此时左右无人,她当下便快步朝角门走去。 而巷子里,方才经过顾家的那辆青篷马车,已折返回来,正在角门处停着。 此时四下无人,那门房还在往前追着差役,正背对着马车。陈姨娘再不迟疑,当即利落地爬上了马车。一进马车,便将车帘挂好,将马车里面挡得严严实实。 陈姨娘这才坐好,长舒了一口气。 一旁顾姝笑吟吟道:“姨娘坐稳了。” 陈姨娘笑着转头看顾姝。 顾姝却轻声对前面赶车之人道:“张大叔,劳驾,咱们走快些。” 因怕顾府中人认得刘伯,今日便请了周骐英的护卫老张,临时充一下车夫。 前面的老张应了一声,抽了一鞭子,马车便轻快地轧过青石板路,朝前驶去。 陈姨娘正待说话,顾姝却伸手放在嘴边,示意她暂时不要说话。 陈姨娘会意。 这会子,只听见马蹄哒哒声和脚步声,随后,便听到外头门房说话的声音:“两位奶奶请稍等一下……”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将那门房的声音抛在了后面。 随即,车子转弯,只听到外面人声嘈杂,已是出了那条长巷,进入了大街。 顾姝与陈姨娘皆是松了一口气。车厢内登时气氛一松。 陈姨娘抚着胸 口道:“这,这就成了。我这心口,这会子跳得厉害。” 顾姝的声音满是笑意:“是呢,姨娘,您之后,再不需回到顾家了。” 又跟陈姨娘说起以后的安排:“今天先在贺家住一晚。咱们给你接风洗尘。” 陈姨娘不由掩口笑道:“又不曾出门,哪里就需要洗尘了。” 顾姝笑道:“总归辛苦姨娘这么多年,就算是去去晦气了。以后,便都是好日子了。” 陈姨娘此时心情只觉得万般轻松,笑道:“成,都听你的。” 第145章 顾姝又道:“只可惜二妹妹如今不好出门,晚上却是不能来了。” 见陈姨娘目露忧色,顾姝忙道:“我一直在跟二妹妹通着信。沈家人不曾亏待她,只是想着这阵子外头闹得厉害,所以便想着叫她待在家里,避避风头罢了。” 陈姨娘这才点头,放下心来。 顾姝接着道:“我跟二妹妹商量好了,明日,送你去我那处庄子上住一阵子。” 陈姨娘道:“可是夫人给你留的那个小庄子?” 顾姝笑道:“正是。我跟二妹妹在那里种了些花草树木,还开了个做胭脂水粉的作坊。先前还特意盖了房子,本就是打算我跟二妹妹过去时有个落脚的地方,如今倒正好给姨娘住。” 陈姨娘被她说得心花怒放,想想要去的地方是两个姑娘做营生的地方,只觉得心里满心欢喜:“行。正好过去瞧瞧,你们两个倒腾些什么。” 顾姝顾婕两姐妹做的百芳斋她是知道的,顾婕自然也送给顾府诸人过。庄夫人倒是满含酸意地刺过陈姨娘几句。只顾婕后面送了顾嫤一成干股,庄夫人遂才不提此事。 两人皆是心情大好,一路说笑着到了贺家。 不但贺太太贺仲珩都在家,甚至周骐英也来了,上前,便先向陈姨娘行了一礼:“陈姐姐,这些年,多赖你照顾姝儿。” 陈姨娘忙避之不迭,再看这个几十年未见的小少爷,如今也是人过中年,风霜满面,不由眼圈就红了:“少爷,你也老了啊!” 周骐英微微一笑:“还叫什么少爷。都过去了,等过些时日,我媳妇孩子也进京了,到时候咱们再聚。” 都是自家人,除去顾姝贺仲珩两个小辈,其他几人也都年纪一把了,故而也不避讳,大家团团坐成一桌。 顾姝先向陈姨娘敬酒:“姨母,我敬您一杯,多谢您这么多年照顾我。若没有您,只怕我便是要被庄夫人算计了去,未必能再与舅舅团圆,更不用说替母亲报仇了。” 一席话说得众人皆是黯然。 她将一杯酒一饮而尽,这才坐下。贺仲珩便在桌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见顾姝看过来,便微微一笑,以示宽慰。 顾姝心中暖意融融,亦是冲他一笑。 陈姨娘却是被顾姝那声“姨母”,叫得百感交集,险些要落下泪来。 贺太太反而安慰她:“陈妹子,你将孩子看大,孩子叫你一声姨母,也是当得起的。你有两个好女儿,将来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因着几人便说起对陈娘子的安排。 顾姝便道:“我已跟姨母说了,她这阵子,先住在青山庄里。” 贺仲珩也道:“不错,顾侯此番想来是难以定罪了,待他出来,定然是不会放过陈家姨母。陈姨母还是去庄子里避一阵子为好。” 想到顾世衡要脱罪一事,众人一下子都沉默了。 周骐英却很豁达,笑道:“无妨,便是治不了他的罪,顾家如今也是声名狼藉了。也算是给我姐姐报了一半仇。” 他是武人,自有自已的处事办法。既然律法拿顾世衡没有办法,他自有其他办法讨回公道。只是却不必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了。 贺仲珩却是看了周骐英一眼。周骐英坦然回看过去。 贺仲珩不再说话,只是思忖着,需得同顾姝好好说一说舅舅的事情。拼死拼活才挣来的爵位,岂能如此便断送了去。 第二日,顾姝贺仲珩便陪着陈娘子一起去了青山村。 陈姨娘几十年不曾出过远门,又离了顾家,实在是舒心之极。虽说青山庄不过是个小村子,陈姨娘却是看得津津有味,只觉得一切都亲切不过。 说话间,两人便到了村口山脚下的作坊里。作坊旁边的小院子,便是顾姝顾婕二人来此的住处了。陈娘子便是暂住在这里。 陈娘子是孤身从顾家出来的,只将一些首饰细软藏身了身上。起居用具顾姝早就准备好了,从马车上一样样搬下来,由烟霞帮着安置,顾姝便领着陈姨娘在庄子里先转转,熟悉环境。 顾姝又道:“回头姨母从庄子里雇个人,帮你做些杂活。” 陈娘子点点头,因看到烟霞,便问顾姝:“烟霞年龄也大了,将来是怎么打算的?” 顾姝笑道:“烟霞的身契,我早还给她了。如今算是签了活契,到时候叫她招个上门女婿便是。” 顾姝已是跟樊妈妈商量过,将来给烟霞找个上门女婿,两人有六十亩地,将来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两人说说笑笑,已是绕着庄子走到头,陈娘子便道:“你这庄子,倒真的是不大。” 顾姝也道:“的确不大。也就带你走一圈,认下路。等下咱们再去花田里看看,那里好看。” 陈娘子笑道:“庄子虽不大,可收拾得倒好,我瞧着庄户们脸色也都不错。” 顾姝抿嘴一笑。 今年山上的葡萄已开始挂果,只还不多,不足以酿酒。但是卖葡萄的钱也叫庄子里的人得益不少。待到明年,便可以酿酒了,又有了盼头。是以村民们今年精神儿气都极好。 二人正待回头,往作坊方向走。一旁的路边走过来一个婆子,臂弯挎着个柳筐,显是才从地里回来。 顾姝扭头见是那个疯疯颠颠的李婆子,也不在意。这一年里,她往青山村来得多了,许是李婆子已经瞧惯了她,已经不再躲着她了。 只这回,那李婆子见了顾姝二人,却又是吓住了一般,又是往自已屋里跑。只她挎着个大筐,身子不稳当,这般一快跑起来,不小心便摔倒在地。 顾姝有些好笑,这婆子瞧着是好了,哪知见到个生人,又疯起来了。 走上前几步,便将那李婆子扶起来:“大娘,你当心些,别跑这么快。” 陈娘子这时也走上前来,笑道:“这大娘,年纪这么大,怎么还这么不稳重……” 话未说完,笑意凝固在她的脸上。 陈娘子不敢置信地道:“金,金花姐?” 那婆子也不答话,翻身起来,挣脱顾姝,连筐都顾不得捡,低着头便往她那个草屋跑去。 陈娘子先是一愣,只是见这婆子仓皇逃跑,她又惊又怒:“金花,竟然真是你!” 说罢,竟是不理顾姝,追着这婆子跑了过去。 那婆子家本就在这旁边,她几步就蹿了过去,一进门,便把门关上,陈姨娘落后了几步,便被堵在了门外。 她砰砰砰 地大力拍门:“金花,李金花!我知道是你。你快开门,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姝这时候也气喘吁吁地过来了,见陈娘子竟认得那疯婆子,诧异道:“姨母,你认得这婆子?” 陈娘子目露凶色,咬牙道:“自然认得,她是夫人的陪房。当年,管夫人吃食的,就是她!” 说罢,陈娘子狠狠朝门踹了一脚,喝道:“李金花,你若识相,就赶紧开门。不然,等我叫人把你这屋子掀了,那时候才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许是这威胁生效了,过得片刻,房门终于是打开。李婆子颤巍巍站在门口,看着陈娘子,目露惧色:“你,你不是做了侯爷的姨娘么,怎么跟大姑奶奶在一起?” 顾姝闻言,不由打量了一番这个李金花:“原来,你认得我,怎么还回回见着我都躲着我?” 陈娘子冷笑道:“你跟夫人长得那般像,她如何不认得?况且,她心中有鬼,自然不敢见你!” 说罢,一把抓住李金花的头发,将她从门里拽出来,掼在地上,指着她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同你男人孩子一起回老家去了吗?” 李金花本来还在护着头发,听到陈娘子这话,却是不由号啕大哭起来:“死了,他们都死了,他们死得好冤枉啊!这天杀的顾安全,狼心狗肺的东西,硬生生把我男人孩子都杀了啊……” 陈娘子不由皱眉:“顾安全杀了你全家?” 她说完,随即醒悟,不由大怒,又上前抓住李金花的头发:“是你对不对?我就知道是你!” 她显然气极了,啪啪啪连打了李金花几个巴掌:“你这丧良心的东西,夫人当年哪里对不起你们,你要对夫人下毒?” 李金花也不分辩,只呜呜大哭。 陈娘子打累了,一抹脸,才发现自已亦是泪流满面,她擦擦脸,对顾姝道:“带上这婆子,咱们马上回京。她就是给夫人下毒的人。我跟夫人当时最怀疑的便是她,只是不能确定罢了。因着怕惊动顾世衡,也不敢动他们,只能放了他们的身契,任由他们离府。却没有想到,顾世衡倒是去灭口了!” 陈娘子冷笑道:“不是说证据不足么,这个李金花,还有那顾安全,不就是证人!” 众人原想着这案子,恐怕也就如此结案了。不想只过去两天,又迎来这么个转机。 周骐英当即将李金花交给了大理寺。几板子下去,李金花便将一切都交待得清清楚楚。 当年,因她是从周家陪嫁过去的媳妇子,很得周夫人信任。加之这李金花烧得一手好汤,火侯也掌握得好,所以周夫人的汤品,药汤,都是她负责。 第146章 顾安全那时便找上她,威逼利诱她两口子,要她给周夫人下毒。她拗不过,只能听从顾全安的吩咐动手。 后来夫人过世,临死前遣散许多仆役,她也在其中,本想着拿着侯爷赏的银子,跟丈夫回老家过安生日子。谁知道一家五口坐船回家的时候,夜里竟遇上水匪,将船夫与她一家老小杀得干干净净。她当时肩上中了一刀,只能装死躺在甲板上。 随后便听那为首的蒙面人吩咐手下将人扔进江里。那声音她日日听到,再熟悉不过,就是顾世衡的心腹大总管,顾安全。 她被顾安全那帮人扔到河里。她自已会凫水,硬撑着游到岸边,又一路靠着要饭到了京城边上。 原本怀着一腔怨恨,想着进京去告状,给自家男人孩子报仇。只是挣扎到了城墙脚下,她没有户籍路引,又没有钱交入城费,却是进不得城。 且一路上吃苦受累,越是活得艰难,反而越想活下去。到了那个时候,起初那股子想要报仇的心气已是全消了。况且她自已身上亦不清白,去告一个侯府的大总管,怎么能告得赢? 她所想的,已从告状复仇,变成了如何能活下去。 走投无路之际,她想起来,夫人曾随手买下一个小庄子,交给了江有福打理。李金花便又去了青山村。 她那时候年轻,也还有几分姿色,只说自已路上遇到江匪,家人全遇害了。江有福便将她留下来,收在身边,做了个妾室。 只是李金花毕竟遭逢大变,受此刺激,情绪便极是不稳定。年轻时江有福还能忍她几分。后来她老了,又时常发颠,江有福便忍不了她,将她赶出去,在村头给了她个草屋住下。直至顾姝收回庄子。 她初见到顾姝,只当是周夫人过来索命 ,只是时间久了,才慢慢知道,这是夫人的女儿,大姑娘,不是夫人。只是她心中有鬼,还是怕顾姝。 也就是她渐渐发现,顾姝并不认得她,更是从来不曾问过她什么关于夫人之事;她猜顾姝大约是不知道当年的事,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哪里想到她又能遇到陈锦罗呢? 李金花这番供词,却又是与陈娘子的话对上了。 且李金花又供出一人:顾府大管家,顾安全。 第116章 落定 大理寺当即又派人将顾安全提了来。 顾世衡有爵位官身护着, 只能问话,不能用刑。顾安全可没有什么爵位傍身, 几番大刑下来,养尊处优多年的他,如何熬得下来,当即就把当年的事情抖落个一清二楚。 当年成国公府,因着替先皇后上表而入狱,周夫人为着娘家担心,往几个故旧家里送信打听。顾世衡生怕她这些举动给自家惹祸,便将她的药换了。 他此时也不曾想着要对周夫人下毒手,只不过是因为胆小,不敢生事, 便想着叫她卧病在床, 不去理会外面的事情罢了。 谁料那时候朝中之事波云诡谲, 先帝一门心思要废了皇后, 扶德妃进位,竟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不但有三家勋贵已被削爵抄家, 满门抄斩,亦是有两家下了大狱。 顾世衡本身便不是个有志向的人, 他只能承平,却担不得大事。如此便终日在家惶惶不安。待到后面周家被判除爵流放, 周夫人却想着将自已的嫁妆给娘家, 顾世衡便忍不得了。加上他因心中不快, 在外与庄氏幽会,便生了除掉周夫人,娶庄氏进门的心思。 庄家虽然门第不显,可是性子温柔, 再则,如今的朝堂,寻常门第至少不会给自家招祸。于是便指使顾安全,叫李金花给周夫人下了慢性毒药。 后来,周夫人虽然过世,顾世衡终是不放心,又叫顾安全去除掉李金花一家。本以为此事已经了结,哪里想到,还能叫李金花逃出生天。 如此,先有周夫人的手书,后有陈锦罗、李金花与顾安全几人的口供,便是顾世衡不肯认罪,也是无用了。 顾世衡的案子终是被判决。因证据完备,顾世衡杀害发妻周氏一事确凿无疑。大周律,妻杀夫斩立决,夫杀妻绞监侯。又因顾世衡有爵位,在八议之列。 故而,交出丹书铁券,顾世衡最终被判削爵,家产罚没,阖家贬为庶民。 至于侵占周氏的嫁妆,皆需归还。只是原样归还已是不可能。商铺田地、金银器物等这些都有记录,容易处理。可还有些物件,却是不好说清了。 譬如陪嫁中有人参两支,顾世衡一口咬定是被周夫人用了。这却不好核实,也只能按他说的处理。 另有香料药材,绸缎毛料等,因着年代久了,顾家报个损坏,亦是不好追索。 另外当年周夫人给了周家一万两,这事也皆都清楚。 故而最后,顾家给到顾姝的,只有近六万两。 周骐英亦跟顾姝解释:“这事,拖得越久,越不好解决。如今得了这个结果,已是不错,实在不宜追究过甚。” 顾家如今已除爵,拖得越久,于已反而不利。 这其中道理,顾姝自然也懂:“舅舅放心,我明白的。能给母亲讨回公道,我心愿已足。如今还能追回母 亲的嫁妆,多些少些,都无甚紧要。” 嫁妆之事算是解决。只周顾两家的事却还没完。 顾世衡这边案情落定,周骐英又提出要让姐姐与顾世衡义绝。 周月华被顾世衡所杀,周骐英又岂会叫姐姐再与这人做夫妻。他这个要求,诸人也能理解,大理寺亦是许了二人义绝。 至此,周月华同顾世衡,再无夫妻名份。周骐英便择了日期将周月华的坟由顾家迁了出来。周家祖坟并不在京中,顾姝坚持将她葬在了青山村。 周夫人重新下葬那日,贺太太,陈娘子,樊妈妈,刘婶都过来烧纸上香。 陈姨娘看着新起的坟头,望着霭霭远山,叹道:“靠山望水,这是个好地方啊。待我百年之后,就跟夫人葬在一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死了,也能做个伴。” 众人散去,周骐英在周月华的坟前站了许久,他喃喃祝祷:“姐姐,你生了个好女儿。你苦心没有白费。 姐姐,我已经家里重新挣来了爵位,爹娘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这世道便是成王败寇。先前周骐英告顾世衡杀害自已亲姐姐的时候,京中诸家固然对顾世衡颇为不屑,可对周骐英这个侯爵位子都没坐稳的人,去告一个世家勋贵,也实是在自不量力。 待到顾世衡真个被判了杀妻,那说法又是一变。周骐英便从一个无知莽撞的愣头青,成了一个卧薪尝胆,振兴家业,光耀门庭的忠臣之后。 只周骐英的性子,也不将这些富贵乡人的饭后闲谈放在心上。如今姐姐的大仇已报,终于可得安息,而他的妻儿已经到京,可以安排外甥女的事情了。 周骐英的夫人宋氏,是镇北侯夫人的侄女,亦是名门之后。先前周骐英一人居于京中,不好将顾姝接过来。待宋氏一进京,立时便安排她将顾姝接到自家来:“还没有成亲,住到贺家算怎么回事?” 宋氏路上已听家人将顾姝之事说得清清楚楚,不由笑道:“不是成过亲了、拜过天地了么?” 周骐英不满道:“那都是糊弄人的。连贺家大姐都没有将这当回事儿。我们家的女儿的亲事,怎么能这般糊弄。” 宋氏只是笑。她自已是有女儿的,若自已女儿也是这样成亲,她定然也是不依。 顾姝要从贺家搬走,住到周家,贺仲珩颇为不舍。两人此前波折重重,如今心意方定,顾姝便要搬走,实叫他心中难舍。 只他也知道,舅舅这般也是为了顾姝考虑,也不好阻拦。扶顾姝上了马车,他低声道:“我得空便去舅舅家拜访。” 顾姝抿嘴一笑,点点头。 周骐英有两子一女,长子周世宁,比顾姝小五岁,如今已经十七岁,生得高大英武;次女周世清,今年十三岁,小儿子周世安,如今八岁。 宋舅母对顾姝十分亲热。单就顾姝不惜自身性命,也要坚决替母报仇这一点,便足以叫宋氏对她大生好感。 一家子人见了礼,宋舅母便带顾姝去她的房间:“这宅子也是新赐下来的。还没有怎么收拾就急急搬进来,若有缺什么,只管跟我说。莫要客气,这是自已家里,又不是外人家。” 顾姝又要行礼谢过,被宋舅母一把扶住:“快别这么客气。我们边疆住久了,都是大大咧咧的,你这般多礼,倒叫我们不自在起来。” 顾姝笑着点头。 于是顾姝便在周家住了下来。待诸事收拾好,便给顾婕送信下了帖子,告诉她自已已从贺家搬了出来。 本以为顾婕还如同前阵那样,只回信过来。不想第二日,顾婕便登门拜访了。 顾姝颇为惊讶:“我还当你出不来呢!” 烟霞一边上茶一边笑道:“二姑奶奶可是稀客啊!” 顾婕捏起个松子作势要砸她:“可见你如今翅膀硬了,我才几日没来,竟编排起我来了!” 第147章 烟霞笑嘻嘻道:“不敢跟二姑奶奶身边的绿萼姑娘比。我先前去百芳斋,哎呀,我们绿萼这个掌柜做得,可真是威风八面!” 顾婕哈哈笑道:“那你算是夸对人了。绿萼这个掌柜,确实叫人没有话说。” 如今案子结了,陈娘子也从顾家出来,顾姝是满心轻松,本有些担心顾婕在沈家的处境,却没有想到,顾婕竟也如此惬意开怀。 顾姝不免问她:“可是二妹夫回来了?” 顾婕手里剥着松子,随意道:“没呢,不过大约这几日也该到家了罢。” 顾姝奇道:“那你今日怎么出门了?” 先前给顾婕送信,沈家人都不叫她出门的。 顾婕呵呵冷笑两声:“如今案子都已结了,尘埃落定。沈家人还拘着我做什么?” 再者,送帖子的是侯府,沈夫人又岂会阻拦。 顾婕终究还是受自家牵累了。 顾姝心下黯然。 顾婕一看她那表情便明白了,笑道:“你又乱想什么呢。如今姨娘离了顾家,我心里不知道多开心呢。要没有你们告状一事,姨娘哪里能脱身出来?” 至于什么侯爵娘家,顾婕并不在乎。 自然,沈靖文他日踏上官途,有个侯爵岳父,便是没有助力,也是个威慑,能少不少波折。 顾婕明白,只她不在乎。她只在意自已亲娘下半生能不能舒心度过。 沈家有意休妻一事,顾姝亦是听说了。她闷闷道:“你不用担心。等妹夫回来,你们感情好,他定然不同意休妻的。” 顾婕冷笑:“我管他休不休妻。他若休妻便休;若不休妻,我们便和离。” “啊?”顾姝愣住。 顾婕将剥好的松子塞进嘴里:“大姐,我不打算再跟沈靖文过下去了。” 顾姝还没有回过神来:“妹夫这人,还是不错的。” “是不错,”顾婕神色平静道,“可是老话说得好,买猪看圈。沈家,我实是不耐烦再呆下去了。” 顾姝不觉将眼神瞟向顾婕身后立着的荷叶。 这个荷叶,她记得,是沈家的丫头吧。 顾婕噗嗤一声笑出来:“没事儿。荷叶将来跟着我走。” 荷叶立在顾婕身后,神色不变。 顾姝放下心来,转而道:“这么一来,你可以跟姨母住在一起,买个小宅子住,倒也合适。只是外甥女儿怎么办?” 竟是一副盘算着顾婕将来如何度日的认真模样。 顾婕奇道:“你竟不劝我?” 顾姝老老实实道:“当初我跟你说我的打算的时候,也挺怕你劝我的。但是你没有,一句都不曾劝。我就觉得,每个人,都会安排自已的生活,并不需要旁人告诉自已,什么是最好的。 再者,有我这个姐姐,难道还真叫你过了苦日子不成!” 顾婕看着顾姝,神色几番变幻,终是展颜一笑,没再多言。 姐妹之间,也就无需说什么谢字了。 而被夺爵罢官,贬成庶民的顾世衡,重新回到家中。 偌大的定远侯府,如今一派衰败之像。路上枝叶狼藉,已不知多少天无人清扫。下人们聚在一旁,窃窃私语。见他回来,眼中皆浮现畏惧。 只这 畏惧不是因他而生,而是为着他身后的两个小吏目。 吏目随他来到外院,里里外外扫视一遍,方客气又冷淡道:“顾老爷如今已无爵位,这宅邸,依律当要收回,家产也是尽数充公。天恩浩荡,给顾老爷宽限了三日时间搬出宅子。三日之后我们来收宅子。还请顾老爷到时莫要叫咱们为难。” 顾世衡听那“顾老爷”三个字,只觉十分刺耳。 闻讯赶来的庄氏听得这话,当即腿脚一软,被身后的顾嫤扶住:“母亲!” 庄氏放声痛哭:“侯,老爷,以后,这日子可要怎么过啊……” 顾世衡没空理庄氏,他看着顾嫤,心生不祥的预感:“你为何会在家中?” 在得知顾嫤已是被崔家人休弃之后,顾世衡再忍耐不住,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了顾嫤的脸上:“废物,我要你何用!” 虽说庄氏亦是埋怨过女儿不中用,只是见丈夫这般,还是心疼女儿,她上前拦住顾世衡:“你做什么!嫤儿,也是被咱们连累了!” 两个小吏看顾家这一副乱象,对视一眼,摇摇头,叹息着离开。 说是家产罚没,可是既给了三天的搬家时间,已是刻意给这顾家人一条生路了。只瞧这顾家人的模样,怕也难再将日子过好了。 也是,一朝由云端落入泥地,谁能心平气和? 顾世衡此时也顾不上那两个吏目。他如今满腹屈辱怨气,无处发泄,一巴掌又挥到了庄氏脸上:“被我连累?也不想想,周氏那些嫁妆,是被谁用了!” 他现在官职爵位家产都没有了,一心指望崔梼这个亲家能帮扶一把。如今见顾嫤被休,自家失去了最后一个倚仗,如何不恼? 顾世衡越想越气,指着庄氏的鼻子便骂:“你养的好女儿!从前好好儿的,便将崔家人得罪了,被人送回家来。若她在婆家安份守已,侍奉翁姑,又何至于此?生了儿子竟也是白生了!” 庄氏再无话可说,顾嫤躲在一边,掩面抽泣。 十日之后,顾家一家四口,并几个留下的仆妇,搬进了城南一座二进宅院里。 自来由奢入俭难。一家子富贵膏腴里长大的人,如何能适应如今这日子?一家子人没有个能下厨,能洒扫的。做饭洗衣有下人,至于洒扫这些粗活,便落在了白姨娘的头上。 只是顾家家财几乎散尽,家里不过是藏在身上的散碎银子。很快便入不敷出。 正是窘迫之际,顾婕遣人送来了五百两银子的银票,提名要一份陈娘子的放妾文书。 来送信的是沈靖文的长随沈良,正是红叶的丈夫,处事稳重不说,尤为机敏善辩。 沈良便笑道:“老爷,这也是我们二奶奶的一片孝心。再者,便是老爷您不给,陈娘子也不会回来了不是?” 他一句一个“老爷”,听得顾世衡怒火上涌。 只是现在今非昔比,顾家现在没了爵位,家财也尽被罚没。如今,还真离不得这五百两银子。 他想起当日公堂之上陈姨娘的指认,又想周氏与她对自已的算计,胸中恨意翻涌,咬牙切齿道:“不过是个背主的贱妇,难为她还愿意花五百两银子来赎。哼,这般妇人,拿去发卖,也不过三五两银子罢了。她既要买,那我给她便是!” 沈良听他话说得刻薄,看了一眼,垂首只作没有听见。 他虽是官宦之家的仆从,可也没少跟那些泥堆里的的粗人们打交道。知道最不能得罪得,便是这些穷途末路之人。 庄氏便拿来笔墨,顾世衡几笔写了放妾文书,交给沈良。 沈良道了声谢,待要伸手接过,却听旁边传来一声“慢着。” 沈良抬眼看去,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妇人。相貌颇美,却面带刻薄之色。 沈良不认得这人,又不好细看人家的内眷,索性垂手侍立,等这妇人的吩咐。 便听那庄氏问道:“阿嫤,你还有何事?” 原来这人便是顾家嫡出三姑奶奶,先前嫁到令国公府,又被休回的那位。 沈良头低得愈深。 顾嫤走到沈良跟前,冷笑道:“我顾家落到今日地步,与顾姝和陈氏那贱人脱不了干系。顾婕以为,这五百两银子,便足够替陈氏那贱人赎身?” 沈良低头道:“主子们的事情,小的不知。小的只知道奉二奶奶的命令,送银子过来,再拿姨奶奶的身契回去。另外,二奶奶说了,她也是顾家女儿,每年会再给顾家二百两银子花销,也算是她这个女儿的一份孝心。” 顾嫤不屑道:“既要尽孝心,那便拿出些诚意出来。百芳斋不就是她弄出来的么,叫她把百芳斋拿出来给顾家。” 沈良道:“这个小的却做不得主,需要回去禀告主子们得知。” 顾嫤冷冷道:“你回去将话传给顾婕。” 沈良行事也干脆利落,五百两银票并不收回,行礼告辞而去。 顾婕事先早就叮嘱过他,陈娘子已经离了顾家,这放妾书,其实要不要到手,都已不重要了。若顾家不肯放人,这银子也不必拿走,只作是她奉送的赡养之资,以免将来旁人说嘴。 待沈良走了,庄氏才愁道:“陈氏已经不在了,你还要百芳斋,顾婕那死丫头,只怕不舍得给。” 顾嫤倒不是为了这百芳斋,不过就是个由头罢了。她因着家事,生了儿子,都被崔家休了回来。那顾婕不过是个庶女,只生了个女儿,沈家却不休了她,竟还想着替她要回陈氏的放妾书,叫她安心度日。 两个对比,叫她如何不嫉恨交加! 她便是要在沈家下人面前跟顾婕要百芳斋,瞧沈家人,还忍不忍得了顾婕。 顾嫤面容都扭曲了,道:“呵,五百两银子便想打发我们,没门!” 第148章 顾世衡这时候终于开口了,阴沉沉道:“不错,还是要有个营生才是。虽说百芳斋不过是个小生意,只如今,有也比没有强。” 话说出口,他只觉得索然无味。什么时候,他也要为个小小的脂粉铺子费心算计了? 他看着这窄仄的二进院子,生平便从未吃过这样的苦。便是以后,也只怕翻身无望。一时之间,只觉得意志消觉,百无生趣。这会子,便只想着找个法子,令他能暂时避开这一切。 捏了捏怀中的碎银子,他大步流星地踏出了院门。 庄氏见他不吭声便要出去,急急出门问顾世衡:“侯,老爷!你这是要做什么?” 远远传来顾世衡不耐的声音:“我有事,莫要管我!” 庄氏气得无法。转眼看到角落里坐的白姨娘,疾步走过去,便是一耳光:“贱妇,没有眼色的东西。还不去厨房帮着做活?” 白姨娘捂着脸,低头去了厨房。一旁的顾婵看着姨娘,低下头,不吭一声。 第二日,沈良便又登门了,道:“我们二奶奶说了,总归姨奶奶人已走了,这放妾文书,不要也罢。百芳斋,她是做不得主,却是实在不能拿来孝敬老爷太太。” 顾世衡冷哼一声道:“我把她养这么大,不过是个铺子罢了,竟不肯给?那成,我自已去店里,叫旁人都知道,这个不孝女,连父亲都不知道孝敬。” 竟是威胁要到铺子里闹。 沈良与泼皮无赖打交道多了。顾世衡虽说先前是个侯爷,可一朝落魄,这行径,跟那市井无赖也差不了多少。 沈良便笑道:“老爷,这百芳斋,虽说名头响亮,可名气再大,不过是卖些胭脂水分,那营头,也是有限得很。” 他便算起账来:“也就头一年挣钱多,除去本金,租金,雇工这些花费,去年净利有一千两银子上下。可后面京中又出了个翠钿楼,又有个千黛阁,都将咱们那口脂的法子学去了,这生意便被抢去不少。如今,一年也不过是五六百两的出息。这六百两银子,分到二奶奶手里的,也不过是一百多两罢了。” 他又道:“二奶奶说了,她每年愿意孝敬顾老爷二百两,也是她做女儿的孝心。只是,若顾老爷真想要这百芳斋,只怕沈家宁可将二奶奶休了,也不会让出百芳斋。到那时,二奶奶怕是连一年二百两,也拿不出来了。” 说完这话,他又陪笑道:“这是二奶奶叫我转的原话,可不是咱们老爷太太的意思!” 顾世衡沉着脸没有说话。 顾家人是不知道这铺子是顾婕与顾姝合开的。如今沈良这话,也确实在理。况且,沈家,也着实是没有什么油水,倒犯不着如此大费干戈谋算。这般细水长流,倒是更划算些。 思忖半晌,他方沉着脸对庄氏道:“罢了,将那文书给他。” 沈良恭身谢过,接过放妾书告辞而去。 白姨娘跟顾婵二人,坐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一点声息,唯恐被庄氏留意到。 夜半,白姨娘悄悄起身。 如今顾家家世残破,人丁凋零。家中仆役,牵涉进周夫人的案子里死了一批。后来因着削了爵位,又罚没家产,不得已将奴仆也卖掉大半。如今只余一个厨娘,一个粗使婆子,并两个男仆。 白姨娘悄悄走到二门外,见四处无人,便轻轻拿出钥匙将二门打开。门口已站着一人,他一把搂过白姨娘,道:“白姐姐,你终于来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白姨娘一把推开他,嗔道:“你小些声。” 她理了理衣裳,才道:“你且在这里侯着。我回去收拾东西。等霄禁一过,家里头的人还没有起身,咱们马上就走。” 她叹了口气:“唉。只可惜,今日顾婕那丫头送来五百两银子,被夫人收起来,是拿不到了。” 那汉子道:“不能拿便罢。也不能将人逼到绝路上。咱们只管离这一处,过咱们的好日子便是。”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白姨娘这才悄悄回去。 如今顾家人心惶惶,再无从前的规矩齐整,她这般一来一回,竟是无人察觉。 白姨娘躺在床上,不觉又叹了口气。 这汉子,原是顾家花房里的粗役。姓丁,唤作丁四。因白姨娘闲时养花,偶尔有几盆花养得不好,侍弄花木的婆子也整治不好,叫他过来看过,便就熟识上了。 这回顾家败落,这人也是个傻的,竟不肯走,后来趁人不备,才偷偷跟她说,是为着她才留下来的。问她愿不愿意同他一起走。 白姨娘起初是嗤之以鼻的。他一个花匠,跟了他,能有什么好? 可是如今见顾世衡一朝家世败落,便立时不成样子,那作派,比起街头无赖好不了多少。整日里在家打鸡骂狗。庄氏与顾嫤因陈姨娘的缘故,也是整日里寻事骂她。白姨娘也实是忍不下去了,终是答应了这丁四。 只是,她愿意为自已搏上一搏,便是赌错了,也只怪自已命苦,怨不得旁人。可是女儿,却不能叫她跟自已一起冒这个险。 白姨娘又将自已的计划前后盘算了一遍,自觉还算周全。便将自已偷偷藏下的首饰细软,藏在身上。又检查了一下包袱,见没有什么漏下的,这才轻轻拍了拍女儿:“婵儿,婵儿……” 第117章 拜堂 顾婵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正要开口,白姨娘一把按住她的嘴巴, 附她耳边低语:“嘘,不要说话。听姨娘说,姨娘现在带你离开这里,你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不然,姨娘就没命了,听懂了没?” 顾婵如今已是十三岁的大姑娘了,当即点点头。 白姨娘这才放心,叫她赶紧穿衣服,莫要发出声音。 顾家几个下人如今疲懒得很, 白姨娘带着顾婵悄没声息出了二门, 依旧是无人察觉。丁四赶着顾家如今唯一的一辆马车, 已经在角门外候着了。 顾婵瞪大眼睛, 转头看向白姨娘,正要说话, 白姨娘又是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急道:“小祖宗, 有什么话,咱们离了这里再说!” 说罢一把将顾婵推搡到车上, 丁四也将白姨娘扶上马车, 随即坐到车前, 一抽鞭子:“驾!” 待离了顾家人住的这条巷子,白姨娘才伸头去丁四道:“去贺家,大姑奶奶嫁的那个贺家。” 丁四扭头看着她,诧道:“去那里作甚?” 白姨娘平静道:“把婵儿交给大姑奶奶。” 丁四看着白姨娘那坚决的神情, 不再说话,转头驾车。 顾婵却还一头雾水:“姨娘,你这是要做什么?为何要将我送到贺家?” 白姨娘看着自已女儿:“我这两日过的什么日子,你也是看到的。” 顾婵低下头,拉住白姨娘的手。 何止姨娘,便是她自已,这两日,也没少挨顾嫤的打。 白姨娘便道:“那日子我是过不下去了。正好,你丁叔愿意,我便跟他一起过日子去。至于你”, 她理了理女儿的衣服,往她怀里塞了一个信封:“你大姐姐从前欠我一个人情,我说要她将来照拂你。如今,你便去投奔你大姐姐去。” 顾婵不由结舌:“这,这怎么成?父亲那里?”她想说,自已这般私自离家,要如何同父亲交待? 可想到如今家里兵荒马乱那情景,还有父亲如今整日在家中发脾气的模样,又沉默下来。 白姨娘泛起一丝冷笑:“你父亲,这辈子就没有经历过什么事。当年周家一出事,他便吓得六神无主,最后为了不牵连自已,便做出杀妻的事情来。如今轮到自家出事,他又哪里有能耐再将家事支撑起来?你且瞧着罢,顾家之后,定然没个好结果的!” 她看着女儿,道:“你继续呆家顾家,亦不会有好结果。若是家里过不下去,谁知你父亲会不会将你卖了出去?如今,投奔你大姐姐,却比呆在顾家更好些。” 顾婵咬着嘴唇道:“可是,大姐姐那里,愿意收留我么?” 白姨娘笑笑:“应该会罢。你大姐那人,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她又附到顾婵耳边,轻声道:“我在信封里装了四张一百两的银票。你自已留两张,给你大姐姐两张。钱多少不要紧,也是咱们的态度。” 说完这句话,她才道:“到了你大姐姐家里,将我方才给你的信给她。想来,她也不会将你赶出去。” 回想自已这辈子,白姨娘也觉得怅然,不由喃喃道:“你姨娘我,其实算不得什么好人。当年扒着夫人,叫自已过上了好日子。如今又要扒着大姑奶奶,叫你过上好日子。” 她自失一笑:“罢了,做甚么好人呢?夫人倒是个好人,落着个什么好下场?你父亲,便是如今没有爵位,可他也锦衣玉食过了一辈子,也不亏。做好人,不值得啊!” 如今刚开霄禁,路上并没有什么行人,马车很快便到了贺家。白姨娘便到角拍门。门房老田懒洋洋地应门:“谁啊,这一大早的?” 第149章 白姨娘陪笑道:“可是贺仲珩贺大人府上?” 老田点点头:“不错,您哪位?” 白姨娘便将顾婵推过去:“我们是贺大奶奶的娘家人。这是贺大奶奶的妹妹,因家中有点事,求大奶奶收留一阵时日。” 不待老田回话,她便将顾婵推了过去,自已则是转身回了马车上,那马车当即便“得得得”一溜烟跑了。 老田看得目瞪口呆:这算怎么回事? 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说,大奶奶如今回舅老爷家中住了,根本不在贺家。 顾婵也没有想到,姨娘说叫大姐姐收留自已,竟是这么个“收留”法。一时间,也是臊得面红耳赤,尴尬地手脚都无处放。 老田无奈,也只能叫自已婆娘起来,叫她把顾婵领进去给贺太太请安。 贺太太倒不以为意:“罢了,可怜见的。她姨娘倒是机灵,知道跟着姝儿,比跟着那个爹强。” 又好生安慰了顾婵几句,叫刘妈妈给她安排地方住。 顾仲珩此时也知道了此事,便道:“罢了,晚上等我下值回来,将顾三姑娘送到周舅舅家去罢!” 贺太太懒得理他:“你爱去便去罢。” 不过是又找到由头去周家罢了。 自从顾姝搬到周家之后,贺仲珩便隔三差五寻由头去周家拜访。周骐英如今极是不待见他。 因着他极是不满外甥女抱牌位成亲一事,贺仲珩亦觉得此事委屈了顾姝,便商量着重新成亲。只这般,顾姝搬回周家,二人相见极是不易,也不知道他如今后不后悔。 总归两个孩子的事情已经定下,贺太太如今再无心事。 只贺仲珩却不似她那般安心,又道:“母亲,成亲的日子,你跟宋舅母商量好了没有?” 只是,二人这亲事,也确实该尽快定下来了。因周骐英毕竟是武将,虽封了爵位,只还得回边关驻守。只怕这一两个月间,便要回北疆了。 贺太太同宋夫人早商量过两个孩子成亲的日子了:“已是定在下个月十六。” 贺仲珩不由道:“这么久?” 他小心道:“这个月二十八我瞧着便极好。母亲,不若订在这个月罢!” 贺太太白了他一眼:“便是下个月十六,周家也嫌快呢!” 贺仲珩道:“周舅舅下个月便要回北疆,那自然是越早越好,再说,还有三朝回门呢。不若母亲再去商量商量?” 贺太太被他缠得没法,只好道:“罢了,我再问问亲家太太。” 便道:“既如此,我今日带顾婵姑娘去周家,你就莫要去了。” 贺仲珩:…… 不知道是不是自已想多了,他总觉得母亲是故意给自已使绊子。 只贺太太到底也没有将顾婵带周家去。周家如今自已还没有收拾停当,顾姝住过去也就罢了,实在不好再送个人过去给周家添乱。 再者,以后顾姝成了亲,顾婵也还是要住在贺家的,实在不必这样搬来搬去了。 贺太太跟杨舅妈商量了二人成亲的日子,最终还是定在了本 月二十八。 那边顾世衡庄氏发现白姨娘带着顾婵走了,也是恨得牙痒痒。庄氏气道:“周月华那贱妇,身边便没有一个好,都是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白姨娘竟还将家里唯一一辆马车给弄走了。如今家里最值钱的家什,也就是这辆马车了。 想想顾婵如今已经十三了,她早几日便盘算着将顾婵嫁出去,换一大笔彩礼。顾婵好歹当了十几年的千金小姐,如今便是嫁不得高门大户,嫁个商人也是绰绰有余。多的是商户愿意娶这等落拓的大家小姐。 庄氏越想越心痛,张口骂道:“白氏这个贱人,自已跑就罢了,还将顾婵那丫头带走。我们将她养到十几岁,嫁去哪家,不能换个千八百两的彩礼!” 顾世衡这才意识到白姨娘为何要带走顾婵,顿时觉得肉痛。 他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庄氏身上:“你是怎么管家的?几个大活人,竟能叫她们从你眼皮子底下走脱了?” 顾嫤见母亲又挨打,本能想找援手,却见顾修荣躲在自已房间不肯出来,她无法,只好上前护住母亲,哀求道:“母亲也不曾想到白氏竟如此大胆,这才一时疏忽。母亲这些时日,天天操持家务,实在辛苦,这事,也怨不得母亲啊!” 庄氏见女儿替自已说话,心中委屈无限,不由抱着顾嫤抽泣起来。 顾世衡瞧着顾嫤,忽然心中一动。 沈家家世寻常,没有什么油水。可是,崔家却不一样…… 他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女俩,哼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顾家这番鸡飞狗跳,沈家自然不知。昨天沈良拿了陈娘子的放妾书,今日便去府衙将她的户籍从顾家迁了出来了。从此,陈娘子便是真真正正的自由人,也不需再躲在青山村,想去哪里便可去哪里。 顾婕与沈靖文去青山村接陈娘子,她看着沈靖文,将顾婕拉到一边:“你如今跟姑爷和好了?” 前阵子,沈靖文回京了,沈家亦是消停,不再提休妻之事。只顾婕自已又闹了出来,非要和离,不肯跟沈靖文再过下去。 沈靖文没奈何,求到她这边。 陈娘子自然不愿意,好说歹说,顾婕就是不肯松口。 今天两口子一起过来,瞧着姑爷一脸轻松,这是顾婕想通了,不闹着和离了? 顾婕点点头:“安平说,带我去江南。以后,就算是考中了进士,也不留在京里,去外地做官。” 陈娘子喜得狠狠拍了顾婕一巴掌:“这可真是太好了。沈家人,也真是没良心地很。这回,离了沈家,你跟姑爷好好过日子,可莫要再闹腾了。” 顾婕叹了口气。 她对沈靖文并没有什么不满,要和离,实是因为厌烦透了沈家人。沈靖文的条件亦算是很有诚意了。她思前想后,终是答应了。 且这么着吧,若他以后反悔,再离也不迟。 她又道:“我跟安平不在京里,你多注意身体。有事记得去找大姐姐,千万不要嫌麻烦!” 陈娘子嗔怪道:“我知道,你不用管我。你们年轻,正是该到处走走的好时候。我身体好,不需担心我。有你大姐姐在,你放心就是。” 顾婕也正是因着有顾姝在,陈姨娘有人照应,才能放心跟沈靖文一起去江南的。 两人又提起白姨娘将顾婵托付给顾姝一事。 陈娘子撇嘴道:“那白春妍,就不是个好东西,一辈子就想着占人家的便宜!” 她叹了口气,“这人虽然自家人品不好,可眼光倒是毒,知道谁的便宜能占。” 两人便又说起了顾婕的计划,顾婕便道:“等参加过大姐的婚礼,我们便走。 大姐姐成亲,一堆事情。这回接你过去,也是过去给大姐姐帮个忙。” 陈娘子一拍巴掌:“是了,姝丫头正经成亲,我如今得空,是得过去帮忙。” 只陈娘子才回京里没两日,便又听到顾家的一桩新鲜事儿。 那令国公崔家,竟是将顾家上下四口子,全都接到自家庄子里养着去了。 听说顾世衡还不乐意,无奈崔家派了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硬是将他们一家人塞进了马车里。 至于具体缘由,周骐英亦是使人打听清楚。 原来,顾世衡竟去崔家,道是要崔家给他一笔银子,不然就把顾嫤卖给别人做妾。 毕竟是做过崔家嫡长媳的女子,若是嫁给旁人做妾,崔家亦是颜面扫地。 可若把顾嫤接回来,她还有一个儿子。将来崔涣再娶妻生子,妻妾相处,也是麻烦。 崔家既不愿将顾嫤接回崔家,又不能让她给别人做妾。为防着顾世衡再出去乱说,丢崔家的脸面。崔家便将顾家一家子养在自家庄子里,算是给顾嫤的儿子一点体面。 令国公府。 崔梼听着管事的回话:“顾家一家四口,已是安置好了。” “顾世衡可还有再说什么?” “顾老爷这回倒没有再说什么混话,只是并不情愿搬过去。经小的带护卫们劝说,才肯搬。只还嫌宅子太小。” 崔梼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缓缓转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目光幽深。 自家儿子自已知道,崔涣本就耳根子软,那顾嫤又心机深沉,若是将崔涣哄回去,又是乱家之源。他本就不会允许顾嫤再进崔家门。 那顾世衡竟还想拿顾嫤的名声威胁他! 他堂堂国公,岂能受这霄小之辈胁持。 换作旁人,早被他收拾了。 只是顾家杀妻一案闹得太大,如今顾家正在风口浪尖上,却不好明着下手。 可这世上,害人的法子千百条。顾世衡自寻死路,却是怨不得他崔梼。 不提崔梼如何盘算,苏夫人亦是在听邵妈妈回报后续:“国公爷亲自下的命令,将顾家一家四口,送到大丰庄去。” 第150章 苏夫人挑眉:“大丰庄?那可是个好地方。” 大丰庄本就人烟阜盛,离官道不过三四里路。官道旁原有个驿站叫马家湾,后来渐渐人口汇集,便成一个小集镇。镇上酒庄饭店,赌场当铺皆有。 她当即明白了崔梼的用意,嗤笑一声:“国公爷好硬的心肠,这是存心要弄死顾世衡啊!” 随他崔国公怎么折腾,只要不把顾嫤接回来就成。 顾家人这番折腾,顾姝几人听了这事始末,也不过唏嘘几声。便抛到脑后不提。 毕竟这阵子两家为着顾姝与贺仲珩成亲一事,忙得人仰马翻,也没那个心力管顾家这些是是非非。 顾姝已经成过一次亲,只这次感觉跟上次完全不同。 她上一次,是几乎带着非常淡然的态度看待自已的婚礼。 而这回,明明跟贺仲珩已经很熟悉了,她还是莫名觉得心里发慌,既害怕,却又渴望。 人忙碌起来,日子便过得飞快。转眼间,便到了二十八日。 头天晚上,宋舅母便和陈娘子一起给顾姝绞面净脸。绞面便是将一根细细的丝线拉紧,在脸上揉搓滚动,将脸上的细小绒毛并额头鬓角一些细碎乱发绞掉。绞完面再上妆,便显肌肤细腻光艳照人。 可将脸上的绒毛绞掉却实在是疼。顾姝直疼得眼泪汪汪。 上回成亲似是也绞过面,怎么那时就没有什么感觉呢? 陈娘子忍俊不禁:“你且忍忍,很快就好。完了沐浴洗发,再抹好香膏,早点去睡。明儿个一大早便得起来梳头,一整日都不得歇呢。今天晚上不睡好可不行!” 又对一旁呲牙咧嘴的周世清笑道:“你也休要做出这副怪模怪样来!等你姐姐出了门子,马上便是你了!” 陈娘子最近几乎日日来周家,跟周家人上下都处得极好,是以便拿小丫头开玩笑。 将周世清闹了个大红脸,嘟哝了一句便跑了出去。 顾姝便忍不住笑,一动嘴角却又更疼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顾姝便被叫起了。 宋舅母过来,给她端过来一碗汤圆:“出门之前吃汤圆,一辈子都团团圆圆,美美满满。” 她还劝顾姝多吃:“现在不多吃些,怕是你今儿一天都没功夫吃东西!” 将将吃完汤圆,丫头婆子们便都涌了上来开始给顾姝梳妆。 两个丫环蹲在地上给她净手,修指甲,又涂上香膏。 梳头的喜婆则拿着梳子站后头给她梳发。 一手抓住长长的发尾,一手拿着梳子,轻轻从前额一直到发尾,一梳到底。嘴里唱着:“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再从左侧额角往发尾梳,又唱了道:“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又从右侧额角一梳到底,唱道:“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最后从颈上拿梳子朝上一梳到底,唱:“再梳梳到尾。有头有尾,大富大贵————” 拖长了腔念完最后一句,算是唱完词儿。这才正式开始梳发盘髻。 又有丫头过来给她匀面敷粉。 顾姝觉着自己就如那小时候见过的街头卖艺人拉着的提线皮影戏一般,半点不自主,全由着丫头婆子们摆布。 那梳头婆子做事细致。半天过去,头发也只梳了一半。顶着盘了一半的头发,宋舅母指挥着丫头们把喜服给她先穿上,省得等下戴满了钗环太重,不好穿衣。 却又抽空端了碗热乎首的鸡汤面过来,非叫她吃下去:“先吃上一碗,不然今儿一天你别想吃东西,等着饿呢!” 顾姝信了她!强逼着自己又吃了碗面。吃完又赶紧漱口,免得口齿不洁。 又继续穿衣。里三层外三层,层层叠叠,繁琐无比。 这喜服乃是正经五品诰命大礼服,今日穿着再合适不过。那喜婆虽是在京中,见惯了大世面,可如此年轻的正五品诰命夫人,也是不多见,没口子地说吉祥话。 穿好衣服,喜婆继续梳发。这下就得全部梳好盘好发髻,再一样样插上簪环钗冠,总算是把头发梳好了。 顾姝长出了一口气。正待歇会儿,宋舅母却又进来,端着一盘子小点心:“来来,趁着还没有上口脂,赶紧吃上几个。不然,你今儿个一天就别想……” 顾姝赶紧拦住她:“好舅妈,我知道,我今儿个一天都未必能吃上东西。可是我这会儿子实在是吃不下了!” 宋舅母也是笑了:“罢了罢了,不逼你了。” 却又叫人找个小布袋来,将点心都装起来,又把点心袋子塞到她袖子里:“拿着吧,省得你路上没东西吃饿着了。” 在外头帮忙的陈姨娘却又进来催:“可是好了?迎亲的已在路上了,快准备起来候着!” 屋里头又是一顿忙乱。上妆的赶紧上妆。烟霞带着丫环们检查钗环可有松脱的;又看衣服腰带佩玉荷包可有漏戴了的;又检查手镯项圈可曾佩戴齐了,数目多少都是有讲究的,不能错了。还有拿在手里的如意,极要紧的,不能遗漏。一时之间简直人仰马翻。 接亲的便来了。 是贺仲珩领着沈靖文还有徐家的两个表弟,同僚等。 这是上回没有的流程了。顾姝不觉心跳加快。 周家大表弟自小习武,想出了几个法子来整贺仲珩,好在贺仲珩武艺尚可,一一应付过去,又给了表弟表妹大大的红包,终于算是应付过去。 大表弟周世宁将她背了出去,放进轿子里。看到顾姝在轿子里坐定,周世宁咧嘴一笑,完全没有什么感伤的情绪,冲顾姝摆摆手,便快活地跑回去找人放鞭炮了。 一旁的宋舅妈气得直瞪他:“这孩子,没一点稳重劲儿!” 陈姨娘捂着嘴笑:“都在京里,常来常往的,不闹那些虚的!” 这时,丫环悄悄将一个信封拿给宋舅母,道是顾姝走前要她交给舅母。 宋舅母疑惑打开信封,里面竟是整整齐齐的四百亩田地的地契。 宋舅妈吃惊地将地契交给周骐英:“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骐英叹道:“这孩子,也真是。” 他解释道:“这是姝儿母亲留给她的田地,她先前便要给我,我不肯要。不想她还是留下来了。” 他摇摇头:“罢了,留下吧。也是姝儿的一份孝心。” 宋舅母只觉得烫手。 京城周边的良田,这份礼物,着实不轻。且她家在边疆十几年,周骐英封了伯爵,自然也赐了庄子,只这庄子象征大于实际,于京中,她家实在是没有什么产业。顾姝这份礼物,实打实是周家正需要的。 她不由道:“这,外甥女这般,我们作长辈的,却实是受之有愧。” 周骐英既已收下,便看得开了:“以后我驻守边关,你在京里,便是她娘家人,多照应便是。” 他如今升了副总兵,这个官职,按例是不能携带家眷的,宋舅母之后便只能带着孩子留在京中了。 宋舅母白他一眼:“这个还用你说?” 另一边,顾姝的轿子已经到了贺家门口。顾姝觉到轿子落了地,随后,一支手伸了进来。 顾姝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那只熟悉的大手。 触手温热有力。她慌乱的心,忽然一瞬间便踏实下来。 顾姝蒙着盖头,牵着贺仲珩的手,一步一步踏上她已走过无数次的道路。 二人走入大堂,贺仲珩扶着她站好,自已才站到另一侧。 司仪的声音响起。 一拜天地。 一旁的喜婆扶她拜下。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上一回,似乎不是这样?顾姝恍惚想着。只是身子已转了过去,冲对面拜下。 起身时,顾姝只觉眼前一亮,盖头被揭开。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嫣然一笑。 正是红妆珠鬓,花好月圆。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到此本书的正文部分就算结束啦,谢谢宝子们的支持! 明天休息一天,周一更新番外。 番外三个,大家看标题购买哈! 再次对可爱的宝宝们表示感谢! 第118章 顾家番外 顾姝与贺仲珩成亲之事, 顾家人并不知晓。 庄氏与顾嫤搬到庄子里,渐渐地也知道了崔家人接他们过来住的情由, 顾嫤极是难堪。庄氏倒看得开,如今顾家还有什么脸面?现在能有人养活,总比自己天天做针线活强。她已别无他求,只盼着以后能有安生日子过。 却不想才搬过来三四天,顾家便来了客人。 绵绵一身妇人装束,穿着一身粗绸裙袄,头上插着金簪子,不过是寻常富户装束。只是她本就容色美艳,又比从前在国公府里丰腴许多,便是这一身, 也显得面色红润, 艳光四射。旁边还有个壮实汉子, 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她拿着个团扇, 见了顾嫤,边转着扇子边笑道:“前儿个听说隔壁庄子来了客人, 我还倒是谁呢。原来是世子夫人!” 第151章 她拿着扇子挡着嘴,又作出一副抱歉的模样:“瞧我这记性!你被休了, 如今不是什么世子夫人了,得称你顾娘子才是。” 说罢就吃吃笑了起来。 从前在自已手下唯唯喏喏的婢女, 如今也敢跑到自已跟前耀武扬威了。 顾嫤羞愤异常。可也只是对着绵绵怒目而视, 终究没有骂回去。 庄氏走了出 来, 将顾嫤拉到自已身后。 她虽不认得绵绵,可也能猜得出她的身份,勉强笑道:“我们家如今这般光景,您也看到了, 实在不必如此。需知见面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她虽然也生气,可如今落魄,在人家地头上,并不敢再得罪人。 绵绵撇撇嘴,顾家人如今识眉高眼低,她颇觉无趣,道:“夫人还是心善。没有把你放到我那个庄子里。不然……”说罢上下打量了一番顾嫤,哼了一声,才跟丈夫摇摇摆摆地一起走了。 平白受了这样一场羞辱,一家人脸上皆是不好看。 顾世衡这时候才从屋里出来,转头便骂顾嫤:“给你寻的那般好的婚事,偏你不争气,将崔家人上上下下得罪个遍!生了儿子竟然也保不住正室之位,没用的蠢货!” 又骂庄氏:“你养的好女儿!” 庄氏强行道:“要不是阿嫤,又哪里有我们如今的容身之处……” 顾世衡一巴掌打了过去:“若不是我去崔家闹那一场,你当崔家会这么好心?” 顾嫤赶紧把庄氏扶住,庄氏虽说替她辩护,可见到她,也是转过脸,不肯看她。 顾嫤心中一片苦涩。转头轻轻拭了拭泪。 顾世衡已抬脚出了家门。 他近日在集上结识了几个人。往昔以他的身份,哪里会理这样的人。可如今倒也品出了这些个乡村俗汉的好处来。便是自已落魄了,在这些人眼里,却还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稍稍请这些汉子们喝几杯酒,便立时得到众人一片吹捧。多少,叫他心里能得些安慰。 昨日有个姓刘的汉子,邀他去集上的赌坊耍了一把,一天竟是赢了二三十两。 他虽不把这二三十两银子看在眼里,可那下注时的心惊胆颤,赢了钱时的毛孔舒张,还有一旁众人羡慕忌妒的目光,却是叫他浑身舒泰。 以前他自恃身份,便是外出结交,不过是宴席歌舞之流,哪里知道,市井之间,也能有这等意趣! 赢了钱之后,他便请这几个闲汉又去酒馆喝得大醉酩酊,一时间,连罢官除爵羞辱似都忘却了。 今日被绵绵惹得心头不快,顾世衡便又去了赌坊寻那帮闲汉消遣。 此后顾世衡便是彻底颓废了。每月崔家送钱过来,都教他抢了过去,不是去赌坊,便是去了酒肆。 便是庄氏哀求他留些家用,顾世衡也不过扔给她二三两碎银,旁的便再也没有了。 庄氏初还能忍,可待她翻开钱匣,发现顾婕送来的那五百两银票,竟不翼而飞之时,再忍不住了,质问顾世衡:“那五百两银子,是不是你拿走了?” 顾世衡却浑不在意:“我手头钱不趁手,拿去用了。” 庄氏气得浑身发抖:“那可是五百两!咱们家,也就剩这么点子家底了,你,你竟然偷偷拿走?” 顾世衡冷哼一声:“家里的钱都是我挣来的,我拿去花用了,又能如何?” 庄氏颤声道:“便是你拿走了,也不可能都用完了罢?好歹把剩下的钱给我留些,将来家里还有用钱的时候……” 顾世衡不耐烦挥挥手:“都用完了!再说,真要用钱,不是还有崔家么!” 他冷笑一声:“崔家既要养着我,有事,只管找他们便是!” 庄氏踉跄一步,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已不由自主流了出来:“老爷,咱们荣哥儿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你就不为荣哥儿的将来想一想? 再者,咱们还有宜哥儿……你整日这般行事,又叫崔家人怎么看宜哥儿?” 宜哥儿有这样的外家,又如何抬得起头来? 顾世衡被庄氏说得满心烦燥,他瞪着庄氏,狠狠道:“你如今倒知道要脸面了?真是笑话,你不求崔家,便去你娘家要啊!你这些年往庄家送了那么些东西,可曾要回来了?” 庄夫人面色灰白,再说不出话来。 顾家初涉官司,庄家人倒也不当回事,还特意上门安慰了庄氏。 可是待到顾家除爵罢官,家产罚没之后,便再不联系。庄氏因日子不好过,也曾回过娘家,却是连门都不曾进去。 庄氏不甘心,便一直在外头等,不肯回去。最后还是庄家二嫂出来,将她好一顿骂:“家里头受你的连累还不够么?老三家的媳妇原本都说好了,女家硬是退了亲。如今为着你,一家子都臊得不敢出门,你竟还有脸回来!” 庄氏当即气得浑身哆嗦:“是,我拿了周氏的嫁妆不好听,可是我嫁人时,家里才给我几个嫁妆?后来我又往家里贴补了多少?你们花我钱的时候说好听话,如今我落魄了,倒是想着跟我撇清了?就老三那亲事,当初不是有个侯府岳家,你当人家会愿意跟老三结亲?” 庄二嫂一蹦三尺高:“天老爷呀,你听听这是什么话?你做女儿的,孝敬双亲不是应当应分的么?谁能想到,你能拿着人家的钱给自已妆脸面?如今竟是把事情都往娘家身上推了!” 一番说唱哭闹,总之钱的来路庄家人是不知道的,退也是不可能退的;家里的日子也是不好过的,贴补庄氏更加不可能。庄家二嫂最后包了五十两银子给庄氏:“别说家里不管你。如今爹娘为着你,都气得病了。这五十两,算是庄家的心意。以后,姑奶奶也莫要再上门。二老身体不好,也着实不敢再让他们生气了!” 为着庄家,顾世衡亦是同庄氏又大吵一通。如今他再提庄家,庄氏再无话可说。 顾世衡又是一挥衣袖,出了家门,也不知去了哪里,直到第二日,浑身酒气才回来。 若顾世衡只喝酒赌钱也就罢了,总归每个月崔家送钱过来时,稍稍求几句,多少还能抠些钱出来用,日子总能过得下去。奈何顾世衡一喝得烂醉,便大骂庄氏与顾嫤。一个骂她毒妇,若不是她偷了嫁妆还要害顾姝,周家人怎么会告他。又骂顾嫤不争气,连个男人都拢不住。骂就完了,渐渐还动手。却还只知道打庄氏跟顾嫤,不打顾修荣。 庄氏与顾嫤的日子过得实在苦不堪言。只是便是想离开,又能去何处?庄氏的娘家人已是与庄氏断了往来。庄氏想走也是无处可去。 只这样的日子,也实在没个尽头。 天渐渐冷了,这几日,连日下了两天的雪。顾世衡睡到下午才起床,一起来便又要酒喝。 庄氏默不作声,从外头取了壶酒给顾世衡。 顾世衡只喝了一口,便又骂起来:“什么酒,竟这么淡,一点酒味都没有!”说罢,一口气便将整壶酒喝净了。 喝完之后,犹觉酒淡,指着庄氏又骂:“好你个贱妇,竟拿掺了酒的水骗我!等我回头收拾你!”说罢,便又要出门找酒喝。 因他平日里惯常这样,一醒来,吃过饭,便要出门,不是赌钱,便是寻人喝酒。顾家人早习惯了。 便是过了一夜,不见顾世衡回来,庄氏与两个儿女也没放在心上。 只是第二日一大早,便有人跑到顾家来,叫嚷道:“你家男人冻死在外头了!” 原早上有人发现路边沟里倒了个人,将人翻过来一瞧,都已死透了,身体都冻硬了。有人认得是庄子上的顾老爷,便赶紧过来报信。 庄氏赶紧穿了大袄过去看,一看到顾世衡灰青的脸庞,当即便腿一软,伏到他身上大哭起来:“老爷,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众人皆是唏嘘,招呼着将人抬回顾家住的宅子。 很快,崔家的管事也过来了,问庄氏情由。 庄氏红着眼睛道:“昨天他喝了酒便出门去了。我们也没当回事,谁能知道……”说完,又拿帕子抹眼泪。 那管事便问:“他一夜未归,你们竟也不去找?” 庄氏低头道:“因他经常这样,整夜整夜不归家。开始我们还担心,只是问他,他又要骂。后面便不敢再管他了。” 管事打听过顾家事,知道庄氏这话不错,想来也是顾世衡自己喝多了,醉 倒在路边,这才冻死。 他心中给此事下了决断,便欲回去,只是临行前又随口问了一句:“他出门前喝的什么酒?怎么会醉成这个样子?” 庄氏飞快道:“我不知道。” 还不待管事说话,顾修荣忽然在一旁恨恨道:“你亲自给父亲拿的酒,你怎么会不知道?” 庄氏面色遽变,急急道:“闭嘴,这里有你什么事!” 顾嫤拉了拉顾修荣,叫他别说了。 顾修荣一胳膊甩开她,满脸怨愤,红着眼睛吼道:“若非你拿假酒糊弄父亲,父亲又何至于此!” 第152章 庄氏厉声斥道:“荣哥儿!莫要胡说!” 她缓了语气,对着崔家管事道:“昨儿个是我拿的酒给我们老爷,我们老爷喝了,嫌酒不够,这才又出去的。并不是甚么假酒。” 早有仵作来验过,顾世衡确系冻死,并未有什么中毒迹象。 管事点点头,道:“劳烦夫人将顾老爷昨儿个喝的酒拿来我看看。” 庄氏便从屋里又取了壶酒出来。 谁料顾修荣又叫道:“昨天喝的不是这个,昨天父亲喝的酒,是你从外头取来的!” 庄氏身形一震,一时间张口结舌,竟是连话都说不全了。 便是初听说顾世衡的死讯,她也不曾如此惊惶失态。 能在令国公的大庄子里做到管事,这人自然也是个人精子,当即便察觉有异。禀告了令国公,便将庄氏并顾嫤顾修荣关起来分开审讯。 三人的口供皆是一样,道是顾世衡喝了酒,便出了门。酒是庄氏从外头拿来的。 庄氏只说自己只拿了酒给顾世衡,其他一概不知。 这镇上的酒馆只有一家,而顾世衡当日并未去酒馆,当是在路上就醉倒了。 按说这案情也没有什么疑点了。冬日里酒喝多了,醉倒路旁无人发现,结果便冻死过去。这事例也不罕见。 可这管事也是个爱刨根追底的,当日庄氏的举止,总叫他觉得哪里不对。 细细回想,竟是顾修荣那句,“酒是你从外头取来的”,叫庄氏变了脸色。 管事便又问庄氏:“你这酒,为何要是从外头取?为何不将酒放在屋里?” 庄氏脸色又变了,勉强解释道:“放在屋里,他一找到,便一口气喝完了。我就藏到外头,怕他找到……” 管事看庄氏神情,又追问:“那你是将酒放在了哪里?” 庄氏吱唔了半天,终于说了个院子角落出来。 管事也有耐心,问了庄氏买的什么酒,又去镇上酒馆打听过,确认她不曾撒谎。亦是买了一壶酒,放在了庄氏所说之处。 那几日天极冷,酒壶在院子里放了一夜,再打开尝一口,烈酒入喉,竟如白水般清淡,一口气饮上小半壶也只如喝清水一般,毫无刺激之感。 只是片刻之后,便觉得酒意上头。 管家至此便全想明白了。 顾世衡当是饮了一壶烧刀子,只是酒被冻了一夜,全无酒意。他一口气饮下,初时并没有醉意,故而又要出去买酒。可半道上酒力发作,便醉倒在地,以致于冻死。 庄氏一开始若承认还好,可是她故意将酒冻一夜,又不承认给顾世衡喝了烈酒,显然是刻意为之。 只是这般害人毒计,实是叫人匪夷所思,也可称是天衣无缝了。 蓄意杀夫,庄氏被判斩立决。 顾嫤姐弟去探望狱中的庄氏。庄氏身戴枷铐,面容枯槁。 顾嫤看到庄氏这模样,眼泪便再也止不住,话都说不出来。 庄氏却是将脸扭到一边,不愿看她。 顾嫤心痛如绞,流泪道:“母亲……” 事到如今,庄氏也不遮掩,当即骂她:“你这蠢货。若你能守住世子夫人的位置,我何至于到如今的地步?” 顾嫤如遭雷击,失魂落魄,再无话可说。 她知道家人都怨她没能保住世子夫人之位。可是,父亲犯下如此罪责,她便是安份守已,崔家怕也不会留她。而如今,竟都是怪她。 庄氏这时又看向顾修荣:“我如今要死了,你可满意了罢?” 顾修荣眼睛红肿,被庄氏这样问,当即眼泪流了出来:“我,我……” 他随即意识到不对,又反过来质问庄氏:“母亲你竟还怪我,明明是你……” 庄氏冷冷看着自已的儿子,半晌,才自嘲一笑:“你如今已经十五了。顾世衡将你家里的银子都赌没了。崔家送来的银子,也全被他拿去喝酒。他若不死,你成亲的银子都没有!呵呵呵!” 顾修荣抹了一把脸,愤然道:“我可以不成亲。可他是你丈夫,你怎么能下此毒手?” 庄氏反问:“他每次喝酒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去阻止?那时候,怎么不同你父亲说这话?” 顾修荣无言以对,只是不住重复道“这些不过是些小事罢了,不过是小事罢了……” 庄氏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她忽然想起了周月华。那个她从未蒙面、也一直不被她放在心上的女人。 庄氏此时竟觉着有些羡慕周月华。 她喃喃道:“周月华,你有个好女儿啊……” 姐弟二人回到家中。屋子里空空荡荡,二人心中也是空空荡荡。 顾修荣不知触动哪里,又开始抽噎起来。 顾嫤不耐道:“若非你多嘴,母亲怎么会被关进大狱?你哭什么哭?” 顾修荣瞪着她,不可置信道:“可是母亲害死了父亲!” 他又哭了起来:“母亲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出来?” 顾嫤本有些后悔自已方才的话。 便是她心疼母亲,可父亲也是将她从小疼到大的。如今一家子人落到这个境地,竟不知怪谁好。 可见顾修荣还怪母亲,她的火气便又上来了:“父亲天天打母亲的时候,你不曾替母亲说过一句话。如今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顾修荣语塞,过了片刻,才讷讷道:“家中遭此大变,父亲有些怨气也是难免。母亲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顾嫤气笑了。父亲打母亲的时候,自已出来拦,也没少挨打。可顾修荣是从不曾挨过一指头的,自然可以这般大言不惭。 她已经不想再跟这个弟弟说话了。 却不想顾修荣又说起她来:“若不是你拿了周夫人的嫁妆,也不至于被崔家休回,咱们家也不至于到今天这般地步?” 顾嫤猛然抬头,冷冷瞪着顾修荣:“我的嫁妆统共才两万两,周夫人那几万两银子的嫁妆,我能拿多少?其余的在哪里?那些铺子田产,将来是谁的?” 顾修荣支支唔唔,终于不再说话。 顾嫤却不肯放过他,继续道:“你莫要忘了,如今住的房子是谁的!若非我曾是崔家媳妇,你当崔家愿意管我们死活?” 顾修荣恼羞成怒,当即吼道:“你当我愿意住这里?我明日就走,不住崔家的房子!” 顾嫤气道:“明日离家?你倒是气性大,可莫要忘了,父亲如今还未下葬!你这是连父亲的丧事都不管了么?” 因着顾世衡的死因有异,故而棺椁一直未曾入土。 如今庄氏被判刑,方能选吉日下葬。 只是顾世衡入葬之后第二日,顾修荣便离了家中,再不曾回来。 便是庄氏被问斩之日,亦是不曾归家。因着庄氏杀夫,顾家人不许她入顾家祖坟,顾嫤便雇了几个人,将庄氏葬在附近的荒地里。 庄氏入殡那日,竟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顾嫤看着绵绵,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她从前是天之骄女,从不将绵绵若若这几个婢女放在眼里。便是操控她们的人生,亦只觉得是这几个婢女不逊,竟让自已这般费心。 而一朝从云端落入泥地,身居下位,方知生死系于旁人、被人羞辱支配的感觉。 如今再见绵绵,她只觉得心头一片平静。 该来的,总归会来。 比如她的父亲,比如她的母亲。 也比如她自已。 绵绵身边跟着一个小丫头,气色还是一如既往地好。见着顾嫤,便笑嘻嘻道:“我昨儿个去府里给夫人请安,你猜我见到谁了?” 不待顾嫤回答,她便捂嘴笑道:“我见到咱们孙少爷了。哎呀,孙少爷生得可真是好。也懂规矩,知礼数。跟他姨娘可亲了!” 顾嫤默默听着,不发一言。 绵绵又道:“我只替顾娘子可惜,费这么大力气生了个儿子出来,结果儿子只记得姨娘,不记得亲娘了!” 顾嫤心如针刺,但面上依旧平静,道:“我待秋映也算不得好。只要她能待宜哥儿好就成。宜哥儿记不记得我,又有什么要紧?” 绵绵冷笑一声:“你倒是想得开。不过也是,若不想开些,早没脸活下去了!” 顾嫤抿了抿嘴,看着庄氏的坟茔,苦涩一笑:“我母亲也就我这个女儿记得她了。我活一日,我母亲便能得一日的香火供奉。若我不在了,谁还能记得我母亲,给她香火?” 绵绵一怔,没有说话。 顾嫤反而又笑了笑,道:“不过,我若是真去了,我们母女在地下团聚,也是好事。” 绵绵看向顾嫤。她如今面色憔悴,身着粗裳,早不是当年那个炊金爨玉的世子夫人,瞧着不过是生得俊些的村妇罢了。只是周身气势却比从前平和许多。 绵绵心中不知哪根弦被触动。积郁心中许久的怨气,突然就散了。 顾嫤不再说话,自顾自跪下给庄夫人烧纸钱。 第153章 绵绵沉默半晌,蹲下身,拿了一刀纸,几个元宝,放进火堆里。然后方起身离去,再没跟顾嫤说一句话。 顾嫤也没有理绵绵,自已将剩下的纸钱烧完了,方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母亲,您且安息。女儿会时常来看您的。” 逝者已逝。可活着的人,总得还要将日子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