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同人] 太虚幻境可持续发展报告》 第1章 [bg同人] 《(红楼同人)太虚幻境可持续发展报告》作者:梦里呓语【完结】 文案 上辈子从事妇女儿童救助工作多年的秦姝,过劳猝死后,再一睁眼,发现自己手里捧了道金旨: 令放春山遣香洞警幻仙子,掌离恨天太虚幻境,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世俗之女怨男痴。 秦姝:……谢邀,但我已经累死一次了,现在只想咸鱼。 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在她准备躺平摸鱼的时候,急报频传—— 传令官:报,织女下界游玩却被一村夫偷窥沐浴,还妄图凭此强娶她! 秦姝:放弃幻想,准备斗争。天雷在哪,开劈! 瑶池王母:警幻仙子为我儿伸张正义,堪为大用,加封六合灵妙真君。 传令官:报,许宣毒伤发妻,白娘子倒在放春山脚下了! 秦姝:渣男被雷死了吗,没死就再加一道。青白是吧,打包送回黎山老母道场上学,定向培养。 白素贞:真君高义,愿拜入放春山,效犬马之劳! 传令官:报,绛珠仙草下界报恩去了! 秦姝:反正都是灌溉之恩,何不让绛珠桃李满天下?更有点化顽石之功。 林氏长女登坛讲学,开化万民,泽被后世。出主意的秦姝成功升职,最终尊位北极紫微大帝,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警幻仙尊。 三千年后,仙界知乎:提问,你见过的最成功且又低调谦和的人生赢家是? 匿名回答:我提名北极紫微大帝应该没人反对吧?人美心善,法力高强,建不世之功还从不自傲,待人谦和,真是我辈楷模! 秦姝:谢邀,但我建议提名三界全体人民。看看我拉起来的五套班子吧,她们的命运已交付回自己手中,这才是创造历史的真正动力,这才是真的“人生”赢家。而且不管你信不信,我当年刚来天界的时候,是真的想躺平摸鱼的。 ——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 【食用指南】 1.cp杨戬,坚持群众路线·三界改革者·人美心善法力高强女主,he。 2.本文唯一可保证的无雷点就是爱国爱社会爱人类,每篇文均有完整大纲及资料存档。作者本人除偶尔更新不稳定,字数不够进黑名单外,无任何辱华恨党、抄袭融梗、大众雷点、吃拿卡要等原则性黑历史。如果你还需要排雷,先想想你用你自己的标准审判所有文章,是不是宇宙起源,自我中心,破坏原本百花齐放的创作环境。 3.本文文案于2019.10.16完成,已截图备份。因预收公开太久,容易激发他人灵感,如有同名同梗等一切巧合,请认准2019年的本文。梗可以偷走,但一颗向党向国的共产主义红心,是才子佳人牛鬼蛇神帝王将相嫡庶修仙都偷不走的。2023.2.14周二入v,入v当天掉落六连更,晋江app千字三分真的很便宜,一天一毛钱,养活咸鱼好过年_(:3」∠)_谢谢大嘎。 内容标签: 红楼梦 女强 历史衍生 古典名著 正剧 神话传说 主角视角秦姝杨戬配角历史上的女性名人若干文学作品中女神若干神话体系中女神若干金陵十二钗 其它:先秦神话,道教仙话,民俗信仰,神魔小说 一句话简介:到最困难,最需要我们的地方去! 立意: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再斗争,直至胜利——这就是人民的逻辑。 作品荣誉 秦姝穿成了红楼里的警幻仙子,天界风气懒散,同僚全是咸鱼。正在秦姝美滋滋准备躺平时,手下来报,织女下凡意外遇袭。秦姝闻言立刻停止摆烂,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工作中去,在天界树起勤政新风,给牛郎织女、白蛇传、田螺姑娘等一系列神话传说带来了不一样的展开……本文对传统神话展开畅想,以现代视角重新演绎神话世界,女主身为警幻仙子,始终游走在扶困济危的第一线。全文剧情紧凑,在女主升职加薪的道路上,充满各种神展开的传奇故事,给文章增添了不少戏剧性的看点。 第一卷 金梭晓夜为谁忙: 第1章 长逝 秦姝猝死了。 黑发女子的灵魂漂浮在庄严肃穆的灵堂上方,俯视着来往不绝的吊唁者,心情复杂地对身旁黑白配色的两位鬼差问道: “你们之前说,等所有人吊唁完,我就可以跟你俩走了,是吧?” 黑无常的脸色已经黑到和他身上的衣服一样了,也就白无常的神情还勉强能对得起他“笑口常开”的民间传说,苦笑着回答秦姝: “……是的呢,亲亲。” 秦姝低头看了看覆盖着红旗的遗体存放柜,抬头看了看门外排了至少二十米长的吊唁队伍,叹了口气,委婉地建议道: “可这已经是第三天了,要不你们先把我带走吧。” 黑无常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硬邦邦的,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因为此次接引工作失误而生的尴尬:“纯属意外,主要是我们没考虑到你会这么受爱戴。但流程就是流程,不能乱。” 他们说话间,吊唁队伍长度还在继续增加,显然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更和气一些的白无常便和秦姝聊起了天来,疑惑道: “你怎么这么急着走啊?换作常人的话,巴不得来送别自己的人再多些呢,能苟一秒算一秒。” 秦姝十分震惊:“你在说什么鬼话呢,我可在冰柜里冻了三天了,这不符合低碳环保的发展规划!” 白无常沉默了一下:“可是我本来就是鬼,说的当然是鬼话啊。” 秦姝:“……打扰了,你继续。” 白无常:“不不不,你继续。说实在的,在官场上升到你这个地位的人,很少有年纪轻轻就过劳猝死的,我想听听你对自己身后事的安排。” 秦姝想了想,诚恳道:“说实在的,我要不是猝死得太突然了没法安排后事,高低得写个声明,要求不必有遗体告别仪式,尽早火化,骨灰往我出身的孤儿院门口一埋就行。” 白无常疑惑道:“等等,为什么要埋在门口?人来人往的,踩着多不好啊。” 秦姝秒答:“如果冬天再有人半夜来我们门口扔小孩,我就可以揭棺而起飘出去把保安叫醒出来捡孩子,免得冻出人命来。” 正在秦姝和白无常聊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突然从队伍的末尾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依稀还有“好人不长命”、“天意不公”、“凭什么”之类的嚎啕。 三位鬼魂齐齐飘得更高了些,循声望去,发现是队伍的末端来了两位风尘仆仆的母女,载她们来的长途公车刚刚开走。 那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女子边哭边捶胸顿足,几乎以头抢地,当场哭昏;她身边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儿也是眼眶通红,强忍悲痛,劝着劝着,反而都快把自己给劝哭了。 这幅场景在三天来已经上演了很多遍,但这对母女的感情实在太真挚、太令人动容,以至于白无常都开始怀疑起秦姝的命簿来了: “容我冒昧问一下,你不是没有家人吗?出身孤儿院,单身至今,没有伴侣也没有收养孩子,我没记错吧?” 秦姝和善微笑:“你对单身狗有意见可以直接说。” 白无常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只是奇怪,她们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按照我这么多年的接引鬼魂的工作经验,哭到这个地步的,十有八九都该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才对啊。” 秦姝仔细分辨了一下这对母女的面容,恍然道:“可能因为我帮过她一个小忙。” 白无常:“我觉得你说的‘小忙’肯定不小,详细说来听听如何?反正她俩来都来了,你都要投胎了,咱们闲着也是闲着。” 秦姝:“人都死了、闲着也是闲着和来都来了这三句话凑在一起,我还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总之,这是我上任第一年接手的第一个家庭调节案例。” “她的赌鬼丈夫出轨嫖娼多次,她和女儿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却被法院以‘出轨不能算感情破裂,忍一忍算了’为理由,驳回离婚请求。” 白无常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鬼话?我一个鬼都看不下去了!” 秦姝瞬间感觉找到了知己:“你也这么觉得对吧!太好了,有人跟我想法一样就好。法院一审判决下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脑子出问题了呢。” 白无常咬牙切齿:“可恶,我迟早得去查查这个男人的命簿看看他什么时候死。” 秦姝沉默了一下,真诚建议:“要不我们晚点走吧?” 一直觉得秦姝和白无常的聊天活像是相声,因此不愿加入这对活宝的谈话的黑无常,此时也对秦姝的建议产生了兴趣,破天荒地加入了这对相声组合: “怎么说?” 秦姝:“说来话长……总之,在省人民法院判决‘出轨不算感情破裂不能离婚’之后,我作为妇联主席亲自打了申请,强行让她和男方分居,三年后以‘分居时间过长感情破裂’为由,让她脱离了苦海;同时致电警方,加大对违法产业的打击力度。” 第2章 在白无常一边查阅命簿,一边发出的“可这男人不是还活着吗”的疑惑声中,秦姝继续道: “他和女方分居后,我建议律师持续关注男方的财政状况,果然失去了妻子的规劝后,此人愈发沉迷赌博,前后挪用公款多达五百万。他们一离婚,我和律师就立刻提交证据起诉,判决已经下来了,再过两天就是注射死刑执行日。” 秦姝话音落定后,白无常也看见了命簿上血红的那一行“余寿两日”,瞬间对秦姝心服口服,只是还有一点不解: “等等,为什么要离婚后再判这个男人死刑?要我说,这种负心汉死得越快越好。” 秦姝耐心地解释道:“你看见那个年轻的姑娘了吗?歹竹出好笋,这可是华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女院士,多出息啊,我看着就心里舒服。离婚后再判决,生父的犯罪记录才干涉不到她,她才能顺利从政!”1 白无常瞬间陷入了沉默,随即飞快地翻起了手里的命簿,动作快得都出现了残影,书页翻动的“哗哗”声宛如倾盆骤雨。 秦姝没搞懂他这是在查阅什么,还以为他在查那个赌鬼的命簿呢,便好心提示道:“肯定是两天后,别查了,我记性很好,不会记错的。你已经等了我三天了,要不再多等等把那个赌鬼一起带走,免得再跑一趟?” 然而秦姝的这番话并没能劝住白无常。这位经验丰富的鬼差难得失态至此,半晌后才停下了翻阅命簿的手,满脸震惊地抬头看着秦姝,颤声发问道: “你再说一遍,你叫啥来着?” 秦姝满头雾水地重复了一下自己的名字:“秦姝。‘秦王扫六合’的秦,‘静女其姝’的姝。” 她话音一落,饶是最冷静的黑无常也瞪大了双眼,白无常更是失声惊呼:“阎罗大王在上,原来是你啊!我说怎么越听越耳熟!” 鬼魂状态的秦姝缓缓地在空中扭曲出了一个问号的形状:? 白无常好心解释道:“哦,忘了你刚死,对地狱的状况不是很了解。总之,你在职这三年来,下地狱的不少人都对你深恶痛绝,晚上做梦都念叨着要你早日下来陪他们呢。” 秦姝大怒,奋力反驳:“胡说,我人缘很好的!” 白无常:“两年前,有男人对妻子长期实行家暴,妻子不堪忍受还手误杀,法院认为妻子是有预谋的犯罪,判了她无期徒刑——” 秦姝秒答:“我得知此事后,调动相关工作人员帮她抗辩成功,这是正当防卫,不该坐牢。同时她作为配偶及受害者,理应接手男方不含债务的全部家产。” 白无常:“一年前,有男人想要图谋妻子的财产,将妻子连夜分尸后煮熟弃尸大海,法院判了他十年有期徒刑——” 秦姝抗议:“我觉得不合理。妻子反抗家暴是‘有预谋的犯罪’,丈夫分尸妻子怎么就可以减刑了?我亲自去抗辩后,法院改判了他死刑,无缓刑,立刻执行,顺便把他的遗产都赔给受害者父母了,人死不能复生,但聊胜于无。” 白无常:“上个月,一位被拐卖十年的妇女找到了亲生父母,但丈夫和公婆却苦苦挽留,说八个孩子不能没有妈妈,请求妇联帮助女性重归家庭——” 秦姝平静:“好巧哦,上个月在我的努力下,买卖同罪的法案成功通过。男方一家都进去了,女方携家产连夜逃走,我们与警方合作后还顺便拔起一条非法产业链,死了大概一百来个人贩子。” 白无常释然道:“那就没错了,他们口口声声念叨的就是你本人。多少鬼魂在地狱里磨刀霍霍,咬牙切齿地盼着你死呢。” 秦姝突然觉得有点发慌:“姑且问一下,地狱里有劳动保障合同吗?尤其是安全保障的这方面……亲亲!你们要保证鬼魂的人身安全啊亲亲!” 白无常无奈道:“亲亲,是这样的呢,我们的确有禁止私斗的条例,但问题是恨你的人太多了,说成千上万都不夸张,我们只怕管不过来……” 正在白无常和秦姝就“地狱究竟管不管私下报仇”一事极限拉扯的时候,黑无常手中的锁魂链忽然凭空震响三声,金石铿锵,宛如剑鸣。 说来也奇怪,锁魂链一响,之前还说“必须等所有前来吊唁的人都离开后秦姝才能离开”的黑无常,仿佛接到了什么无声的通知似的,飞快改了口,声音冷肃: “时辰已到,新魂启程!逝者秦姝,起——” 刹那间阴风大作,携着忘川河水气息的风自洞开的鬼门涌出,将秦姝托起,冰冷的锁魂链宛如黑蛇般扭动着缠上了她的颈间。 那一瞬,秦姝听到鬼门的彼端,有千千万万恶鬼得偿所愿的恶毒尖笑声。 一般到了这个流程,饶是之前表现得再怎么镇定的人,也会两股战战,心生恐惧;更有甚者,涕泪横流,丑态百出,甚至不惜许以两位鬼差金山银山,只求再延长片刻阳寿。 然而秦姝的脸上却半点害怕的迹象也没有,只收敛起了之前所有玩笑的神态,怅惘低叹一声: “可惜,可惜。三年之功,终究不足。” 这一叹过后,她再不多说什么,只低下头将长发高高挽起,俨然与她之前三年外出时的状态一样,仿佛要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与往日一般无二的工作而已。 下一秒,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向那扇黑黢黢的门扉的神情,竟有种一去不返的决绝,铁一般的刚强与坚硬。 纯黑的锁链与她素白的肤色相映之下,便愈发有种冰雪般纯粹而寒凉的美了,饶是心智最坚定的两位鬼差,也一瞬间有了这般错觉: 她的眼神宛如出鞘的绝世宝剑,能斩断世间一切丑恶与不公的命运! 在秦姝的这般气势之下,之前还在跟秦姝谈笑风生的白无常对她说话的声音都弱了几分,婉婉劝道: “秦姝,再看人间最后一眼吧,你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于是秦姝依言回头,看了自己的灵堂最后一眼。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被红旗包裹住的冰柜,长旗色如朝霞,烈烈如火;第二眼看见的,是自己在满室金菊簇拥下的遗像,黑发高挽,眼神沉静;最后一眼看见的,便是由书法大家送来的一幅挽联,长长的白绢上墨迹淋漓,宛如泣血: 秦君长逝,兰摧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 日月失色,山河颂名。千年万岁,犹有悲声。2 前来祭拜她的人,全都是受过她的恩惠,闻过她的美名,自愿前来为她送行的群众。不需要花钱买“孝子贤孙”,不需要单位点名派出“观礼群众”,便有万人空巷,扶灵相送。 哀哀哭声不绝于耳,袅袅香烟随风数里,朗朗钟声悠长绵延。遗体告别仪式看来还要再持续一日,因为根据网上的请愿数量可知,还有不少人正在路上,紧赶慢赶,只想见她最后一面。 只可惜秦姝再也看不见了。 她迎着恶灵们愈发猖狂的笑声,逆着冰冷刺骨的阴间寒风,一甩长发,大踏步向前行去,说走就走,再不看身后一眼,端的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潇洒性子,倒是把两位因为接到了阎罗大王的临时通知而震惊不已的鬼差都落在身后了。 ——也幸好秦姝走得快。 否则根据她明察秋毫的本领,在听到黑白无常两位鬼差的嘀咕后,就能推断出自己命不当绝,还能实打实地体会一把什么叫“我上一秒都做好去地狱的准备了,结果下一秒就活了过来,搞得我之前的慷慨赴死很中二”的尴尬。 在秦姝听不到的地方,黑白无常在互相咬耳朵嘀嘀咕咕。 白无常问道:“就是她了?你好好确认一下再松手。” 手执锁魂链,因此率先接收到阎罗大王的临时通知的黑无常难得多话一次: “华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妇联主席,上任三年后过劳猝死,德高望重,人民爱戴,没错,就是她。阎罗大王特别通知,说她命格贵重又功德圆满,命簿写不全这种人的命数,她的转世重生相关事宜不必走地狱的流程,地狱拘不住她这种人,直接松开锁魂链就行,看她飘去哪里,就是哪里需要她。” 白无常一边看着黑无常松开锁魂链,一边发散思维突发奇想:“这话说的,要是她飘去了天庭,难不成就是上面需要她了?” 这个推测实在太超规格了,就连向来铁面的黑无常都被这个猜测逗得干巴巴笑了两声:“怎么可能呢,哈哈。” 白无常:“……是啊,怎么可能呢,哈哈。” 两人沉默对视了三秒钟后,突然齐齐探出头去看向鬼门的方向,随即发现了一个让他们震惊不已的事实: 他们刚松开锁魂链,秦姝的魂魄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这显然是很不正常的现象! 生魂投胎,只要投的这胎还在人间,就多多少少都带着点鬼气,能被身为鬼差的黑白无常追踪到最后一秒,直到真正降生在人间,才可以从“鬼”,真正转变成“人”。 第3章 正因如此,《聊斋志异》《子不语》《搜神记》等多部华国鬼神志异中,才会有数不胜数的“投胎转世后尚且记得前生”的故事。这些故事的时间跨度和地域跨度奇大,本质却始终如一,这便是新鬼直接投胎的后遗症。 可眼下,秦姝的魂魄竟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一干二净,如泥牛入海般全无踪迹,就好像从来么有存在过这么个人似的,真是天知道她投胎去哪儿了。 黑白无常面面相觑,气氛一度十分尴尬,最后还是白无常拎起了同僚手中空空如也的锁魂链抖了抖,在一片叮铃哐啷声里感叹道: “阎罗大王在上,这姑娘不会真飘去天庭了吧?” ——很显然,白无常不仅“笑口常开”,乌鸦嘴也挺常开的。 ——不,这甚至还不能算是乌鸦嘴,因为比起坠入地狱和人间转生而言,投往天庭可真是个一等一的绝妙去处。 秦姝上一秒还在心里盘算,到了地狱后怎么对付那些对自己恨之入骨的恶灵,下一秒就忽然感觉脖子上的锁魂链一松,同时她脚下一空,宛如从万丈高楼坠落的、极为可怖的失重感,便与潮水般涌来的黑暗一起吞没了她。 秦姝对天发誓,她在那片黑暗里最多也就降落了五秒钟;但她再一睁眼,周围的环境险些让她惊呼出声: 她这怕是不止坠落了五秒钟,是在空中降落了五百年吧? 周围景色端的是仙气缥缈,非凡尘能有。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人迹希逢,飞尘不到;阆苑琼阁,桂宫柏寝;层楼叠榭,气象恢弘。3 不仅如此,秦姝还没来得及照照一旁的潺潺溪水,看一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像无数穿越剧本那样据此判断出自己所处的朝代,社畜的本能就呼唤着她率先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双手: 她的手里,捧着一卷展开来的明黄绢帛。 虽然绢帛上的字是对外行人而言十分难懂的大篆,比起后世的简体字来,更像是古奥又灵动的图画,可秦姝不知为什么,竟是半点障碍都没有地读懂了这道旨意: “令放春山遣香洞警幻仙子,掌离恨天太虚幻境,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世俗之女怨男痴。”4 秦姝:??? 作者有话说: 1文案的自我排雷已经写了,这里再写一遍,本文是架空,不对标现实世界。坏人受什么处罚,全都由我说了算。不要纠结本文的量刑问题和编制问题,有空在虚拟作品里纠结这个,还要对我指指点点一番痛骂,不如去关注现实。 据此,本文免费章节,会删除一切不友好的写作指导(愿意来扶贫我的c刊大佬除外)和所有背景指导(都说了是架空,你非说现实不可能,废话,现实可能那我架空干啥,我就是要架空写着爽),介意勿入。 2此处挽联参考太平公主为上官婉儿所著墓志铭,附原文如下: 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 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槚:jia,三声,茶树的古称。 3《红楼梦》原文: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 4《红楼梦》原文:那仙姑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世俗之女怨男痴。” 5本卷标题来自明代杨光溥的《织女仙洞》,附原文如下: 金梭晓夜为谁忙,隔水桃花满洞香。 万国尽沾尧雨露,九重欲补舜衣裳。 绮罗光映云霞垂,机杼声抛日月长。 却笑天台有仙子,此生谁解忆刘郎。 ps,简中平台对这首诗第三句的记录多作“绮罗光映云霞重”。但“九重欲补舜衣裳”里,已经出现过“重”这个字了,古诗里很少出现一个字在同一首诗里重复使用的现象,就算有,也多半是“叠词使用”和“句式重复”两种用法。下附两种用法范例。 叠词使用: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白居易《长恨歌》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刘长卿《送灵澈上人》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古诗十九首》 句式重复: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白居易《暮江吟》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元稹《离思五首·其四》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罗隐《蜂》 综上所述,可见如果作“云霞重”,和“九重”的用字重合,不符合以上任何一种情况。杨光溥是成化五年乙丑科进士,是从我高考地狱之省山东卷出来的乡试第二十一名,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而且这两个字重复的地方很微妙,和正常情况下可以出现重复字的位置对不上。 在询问过沂水牛郎织女相关产业负责人后,本文将其订正为“绮罗光映云霞垂”。且这一订正法在我之前已经有人用了,他们本地的官方公众号就是这么写的,我就抄答案了【。 2023.2.13补充,评论区有小天使提醒我改后的平仄问题,那我献丑补充一下我个人的改动,这样一改平仄就没问题了,而且还更工整: 万国尽沾尧雨露,九州欲补舜衣裳。 绮罗光映云霞重,机杼声抛日月长。 62023.2.1补充,本文所有涉及神仙在提及之前都沐浴焚香扔过笅杯,问卜“写文可否借名”,除玉帝外都是一次出圣杯,一阴一阳,大吉,可! 玉皇大帝前期是个争议人物,但他的卦在“我会多写你老婆的英明执政”这个补充条件加上后,也一次出了圣杯。由此可见朋友们,不要有心理压力,速速入我坑来,本文已得到当事神仙授权【理直气壮抬头挺胸】 对这个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用数学分析法分析一下。简单来说,就是掷笅杯每次都有三种可能,根据哪面朝上分为三种状况,阴阴(阴杯,表否定),阳阳(阳杯,情况不明,可再扔),阴阳(圣杯,表肯定),来个数学好的帮我算一下,连掷五次阴阳圣杯的概率是多大【。 第2章 天孙:秦姝:我是自愿加班的。 在秦姝读完仙旨的那一瞬,明黄色绢帛上的篆文便跃入空中,化作一道五彩流光,飞速没入了她的胸口。 秦姝瞬间感到一阵暖意温柔地拂过她周身,与这暖意一起涌上她心头的,还有一种无条件的、发自内心的安全感,就像是沉睡在羊水里的婴儿般怡然舒适。 与此同时,一道悠长的声音也在秦姝的脑海中响起,如黄钟大吕般庄严高妙,颇具威仪: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1 “造化道法,阴阳双分;牝牡相成,万物孳生;男欢女爱,故有太虚。” 在这道声音的绵长余韵中,秦姝刹那间只觉灵台通明,知晓万物。 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时,产生的不安感飞快如潮水般褪去,秦姝在这股暖意的包围下,很快便明白了这里是第三十三重离恨天,而不远处的琼楼玉宇,正是仙旨上所书的“太虚幻境”。 不仅如此,不久前在投胎路上没听清的、黑白无常的窃窃私语,此刻终于姗姗传入她的耳中,使得秦姝立刻就明白了,自己转生在此处,并非鸠占鹊巢也并非意外,而是因为这个世界需要她,她便以全新的身份重生于此。 也直到这一刻,秦姝才后知后觉地明白,白无常对她所说的、意味深长的那句“再看最后一眼”是什么意思: 那一眼,便是她和生活了多年的现代世界的最后羁绊。自此之后,两不相干。 从此,她就是离恨天太虚幻境的掌管者,警幻仙子秦姝。 ——等等。 秦姝刚对自己的处境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就被这个越看越眼熟的人名给来了个五雷轰顶,外焦里嫩: 警幻这个称号怎么越看越眼熟?! 说实在的,但凡是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华国人,就肯定都看过《红楼梦》这部中小学生必读名著之一,自然也会对“警幻仙子”这个名字有印象: 在《红楼梦》的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引仙醪曲演红楼梦”里,贾宝玉在宁府秦可卿房中午休时,梦遇警幻仙子。 警幻仙子因受荣宁二公之托,试图点醒他,使宝玉跳出荣宁二府败落的命数,振兴家族,便先带他去薄命司,翻阅过红楼女子们的命簿;又设宴摆酒,令舞女演暗藏玄机的十二支仙曲《红楼梦》,盛情款待;最后见宝玉未有醒悟,也还是将自己的妹妹,一名乳名兼美字可卿的仙子许配给了他—— 然后贾宝玉就醒过来了。 真是黄粱一梦好,梦醒万事空。 总之,不管后世的红学家对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这一章,做出多少考据和推测,说什么“警幻仙子其实是月老的化身”,说什么“警幻那个叫可卿的妹妹其实就是秦可卿本人,这是在暗讽贾宝玉与秦可卿有不正当关系”,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认、且毋庸置疑的: 第4章 原著里的警幻仙子,是个实打实的社畜。 而在弄懂了手上的这份旨意,其实就是个文言文版本的任命通知书后,秦姝多年的工作习惯促使着她立刻便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她作为新生神灵诞生的第一时间,不仅没什么诞生礼、缓冲期,甚至还接了道仙旨,立刻就得走马上任开工干活。生是上班人,死是社畜魂。 ——听起来更惨了。 不仅如此,“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世俗之女怨男痴”这句话看起来很高深,但是用大白话翻译一下,就能得出一个比996还要可怕的结论来: 全天下的情爱相关事宜,竟都归太虚幻境掌管! 这个工作量,让上辈子曾官至全国妇联主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过劳死的秦姝都有点心里发虚:好可怕,上任第一天就想辞职。 正在秦姝苦大仇深地盯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在心中连夜写好辞职书包袱款款跑路的时候,从她的身侧传来了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太虚幻境痴梦仙姑见过警幻仙子,请秦君恕我接驾来迟。” 官场浮沉多年,因此特别擅长从一堆废话里提炼关键词的秦姝,一秒钟都不到,就从这句话里提炼出了两个关键点: 第一,这姑娘自称“太虚幻境痴梦仙姑”,明显就是《红楼梦》里,与警幻仙子一同登场的几位仙子之一。2 第二,这位痴梦仙姑是自己的下属,否则她不会说“接驾”一词;再结合自己刚刚拿到的那道仙旨,眼下应该是自己走马上任的第一天。 秦姝心中立时大定。 根据她丰富的工作经验,只要能和新下属在见面的第一时间坦诚相待,确定工作方向,奠定相处模式,那么日后两人间就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客套和人情往来,直接撸起袖子加油干活就是了。 自己是新上任的太虚幻境的掌管者,痴梦仙姑也是自己的新下属,对彼此而言都是初见的两人刚好可以一步磨合到位,秦姝更是不必费尽心思扮演“上一个人”之类的问题,真是太妙了! 于是心满意足的秦姝循声望去,但见一位明眸秋水、衣袂飘飘、青丝如云的美人手捧三两卷册,垂首站在自己身旁。 这位自称痴梦仙姑的仙子的确对得起她名字中的“痴梦”二字,如若她愿意入凡人之梦,不知有多少人会为她痴梦一生,不愿再醒。 如云青丝梳成堕马髻,将散未散,一派风流;雪色羽衣迎风飞舞,几欲凌风而去,荷袂蹁跹。端的是娇怯可人,弱不胜衣,令人一见便心生怜爱,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只想将她珍藏在心里好生保护起来—— 只可惜秦姝不是人。 她是一只无情的铁血社畜。 于是秦姝面对着这位娇弱动人的美貌仙子,当即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个十分没人性的问题: “你能为我分担多少工作?” 痴梦仙姑:“……嘤?!” 痴梦仙姑怔愣片刻后,犹犹豫豫走近些许,对秦姝婉转道: “秦君容禀。太虚幻境虽名为‘司人间风情月债,掌世俗女怨男痴’之所,但实则并未有多少实权。” 在说正事的时候,痴梦仙姑虽然还是看起来一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样子,但她思路清晰,汇报流畅,在说到关键地方的时候还能引用部分记录让秦姝参考,倒是让秦姝对她高看了几分: “人间的红线,目前全都归月老掌管,这便是所谓的‘姻缘天定’。只要月老将两人的红线牵系在一起,那么除非用法器强行剪断,否则这两人无论生死、老幼、贫富,都要被捆在一起一辈子。” 她一边说,一边翻开手中的卷册,对秦姝解释道: “只是人间近百年来,男女配偶数量激增,倒让月老有些忙不过来了。因此,在月老提出‘需要有人分担工作’后,太虚幻境便应运而生——秦君请看,这便是月老数日前在凌霄宝殿上的奏表,我将抄本带来了。” “太虚幻境目前,仅负责将月老眷侣的两人的生平记录在册而已。再者,秦君手下还有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三人为你分忧,委实不必忧劳过度,还请放一万个心。” 说话间,痴梦仙姑便将秦姝引到了室内,随即有梳双丫髻的小小女童捧上两杯茶来,满室异香,纯美非常。 痴梦仙姑恭恭敬敬侍立一旁,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十分心虚,秦姝再三相邀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了半边,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按理来说,本该是我三人一同来迎接秦君的。” “只是不久前,月老刚刚促成一对仙凡相恋的佳话,记录起来颇有难度,我等之前从未处理过相关事宜,这才延迟了迎驾。还请秦君稍候片刻,我等将这对佳侣登记在册后,立刻就能将全部红线记录呈上,供秦君查阅。”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秦姝的面色,发现秦姝对此安排并无不虞后,便宽慰了许多,继续道: “秦君新生,或许不知,你越是悠闲,便越能说明属下能为你分忧,三十三重天里,无人不如此。我等必为秦君尽心竭力,鞍前马后,绝不让你亲自操劳太多事务,丢了面子。” “但秦君刚刚上任,多多少少,还是要看几份文书的……还请秦君沉心静气,这些文书按照每日两个时辰的安排,仅需十日便能看完。” 秦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工作量,当场狂喜: 好家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每天工作时间只有四小时;而且听痴梦仙姑的解释,要是她干活干太多了,还会让下属惭愧,自觉失职,不能为上司分忧?听这架势,似乎这个作风,还是全天界都通用的? ——对一个上辈子过劳猝死的社畜来说,这是什么理想乡,桃花源啊! 痴梦仙姑看秦姝神色有异,还以为是秦姝被这繁重的工作量给吓着了,心中一惊,心想可千万别把上司给得罪狠了,便苦苦相劝: “等看完文书后,我等必设宴摆酒相贺,还请秦君忍耐数日……我保证,只要秦君坚持过最初上任的这段时间,日后再不会有任何杂事相烦!” 秦姝:不不不,我一点也没觉得工作太多。说真的,每天十四个小时的工作时长我都能坚持下来,区区四个小时只有我上辈子每日工作时长的零头而已,真是洒洒水的牛毛雨啊,这也太幸福了吧! 于是秦姝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点了点头,打算把上辈子没磨成的洋工全都在这里补回来: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一杯茶一包烟,一份文件看一天! 痴梦仙姑见此,也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心想这位新上任的长官可真是人美心善,吃苦耐劳: 太好了,君臣相惜,如鱼得水的美好未来近在眼前! 两人带着同样真心的笑容两相对望,显然对眼下的安排很是满意。 结果上一秒痴梦仙姑刚在这边信誓旦旦打包票说不会有问题,下一秒就有一位着箭袖轻袍皂色短靴,梳灵蛇髻,作利落打扮的女仙冲了进来,对秦姝纳头便拜,尚未来得及从地上起身,便上气不接下气地急急道: “报——!” “织女三星里最小的那位天孙娘娘,在去人间游玩的时候被凡人男子偷走了羽衣,那男人还偷看她洗澡,正打算凭此强娶她。还请警幻仙子定夺,要如何记录此事?”3 上辈子过劳死的秦姝万万没想到,自己都死而复生换了个世界,还得立刻走马上任好好工作。 秦姝感觉自己的眼神刚刚燃起一点充满希望的摸鱼之光,就被这位传令官的通报给浇了个透心凉。她面无表情地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在两位仙子担忧的目光中开始疯狂自我催眠: 我是自愿加班的,我热爱我的工作,我的工作也爱我! 作者有话说: 1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牝牡相成,万物孳生。(孳:zi,一声。) ——《黄帝四经·拾太经·观》 2解释一下给这四位女仙安排“下属”身份的原因,纯属个人解读。 首先看一下《红楼梦》原文: 又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语未了,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来,皆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见了宝玉,都怨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了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 宝玉听如此说,便吓得欲退不能退,果觉自形污秽不堪。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向众姐妹道…… 宝玉看毕,无不羡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 【从这个表面上来看,是“姐妹”,她们都叫警幻仙子为姐姐】 第5章 但是后文出现了警幻的妹妹兼美,很多人都说这位兼美其实就是秦可卿,抛去这些考据不谈,只看原文: “……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 【从这方面来看,警幻仙子和兼美是真姐妹,因为能做主婚事】 【那前面的四位仙女,就应该是礼节上的姐妹了】 同时为了强调目前天界没有男女不平等的坏风气,参考《水浒传》中(是的没错,写了一大堆女反派的施耐庵老师您好,我就是要和您对着杠)下属都叫上司叫哥哥的风气,比如说李逵总是叫宋江“宋江哥哥”,我就发散延伸一下,把四位仙女对警幻的称呼“姐姐”,也延伸成上下级的关系。 3婺女,其北织女。织女,天女孙也。(婺,wu,四声。) ——《史记·天官书》 第3章 惯例:春秋笔法,表面光。 就秦姝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在这个世界,三十三重天这种“下属越社畜,就越能证明上司慧眼识英才”的运营方式,能不能把管事的上司培养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物姑且不说,但绝对可以把下属们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好员工。 证据就是,哪怕是看起来最娇软柔弱的痴梦仙姑,在谈起工作的时候,也口齿清晰、思路明确、言之有理,和秦姝上辈子常见的那些企业高管、精英干部没什么两样;就更不用说这位从发型到衣着再到气场,都透露着利落二字的面生些的女仙了。 很明显,比起风流婉转、绰约柔美的痴梦仙姑而言,这位仙子的作风更直来直往一些。 她说话的速度虽然偏快,上下两片嘴唇一碰,就像是打了串快板儿一样,又清脆又响亮,却还能让人听得明明白白,真是好利口: “我乃太虚幻境钟情大士,冒昧来报,还请秦君恕罪则个。” “今日得知秦君要上任,我等真是万分欣喜,想着偌大太虚幻境终于有了统御,我等在秦君座下,必能开物成务、措置有方,便慌忙整理文书,想让秦君上任便能审阅,省时省力。可谁知竟出了这般差错,可真是让人无颜面对秦君……” 钟情大士一边说一边长揖到地,痴梦仙姑在钟情大士急急来报后便早已起身侍立在旁,听闻那番急报后,也变了面色,此刻更是与同僚齐齐拜倒,两人齐齐开口,竟完全把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秦君若要依律处罚我等,我等绝无二话!” 她们受惊不浅,秦姝作为一个生在红旗下的二十一世纪好公民,比她们更受惊不浅: 这是什么陈规陋习,歪风邪气?要不是得赶紧处理织女的事情,我高低得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大会小会开上个三天,痛批一下你们这边天界的官僚作风! 先不说这种突发事件到底是不是我们太虚幻境的错,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太虚幻境的锅,也得按照“先处理、后追究”的流程,等处理完事情之后,再按照“干部要有担当、敢担责”的原理,让我这个太虚幻境总负责人去背锅吧?怎么你们一上来就主动请罪,搞得我像是那种会推临时工出去背锅的蛀虫似的。 再说了,真要论起责任来,还是月老那边瞎牵红线惹出的乱子! 这位可怜的、从上辈子过劳猝死还不到十分钟的社畜,在换了个新世界后,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所在的新世界、新身份: 怕什么,不就是换了个地点继续上班嘛。 自觉重新变回了社畜的秦姝当即起身,大步走去,将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从地上扶了起来,言简意赅道: “两位言重了,但委实不必如此。” 秦姝的文言文说得不算好,无论她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到像土生土长的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那样,一开口便是风雅的辞藻、精妙的对比。 可秦姝在接受了那道仙旨后,便隐约有种感觉,自己现在说的,已经不是上辈子的华国官方用语普通话了,而是天界通行的语言: 只要用这种语言说话,用这种文字书写,那么不管自己说什么写什么,除去一些现代特有的名词外,天界之人应该都能听懂。 于是秦姝本着效率至上的原则,当即便舍弃了那些没啥用的弯弯绕绕,诚恳地对两位属下解说了一下自己的处理思路,那叫一个用词朴实,感情真挚: “大家都是同僚,是要共事很长时间的人,没有必要对我恭敬到这种地步。就算是要担责,也得讲究个轻重分明,怎能冤枉无辜的下属为上司开脱?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只问一句话,在此之前,你们三人谁经手过此事?”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一开始看着秦姝走过来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害怕呢,生怕这位刚上任的太虚幻境之主有着与花容月貌的外表极不匹配的黑心肠,这是心情不好,要打人来了。 可谁知秦姝不仅半句重言语都没有,甚至还屈尊就卑地离席,只为将她们从地上扶起;更是拒绝了她们按惯例“自揽过错”的提议,对她们说,担责也得讲究轻重、分明道理,不可随意冤枉人! 秦姝的推断没错,在这个世界,三十三重天的官僚作风的确十分严重,而这还仅仅是千百种积弊中的一部分而已,否则她的魂魄也不会被千里迢迢地吸到这里来了。 ——可也正因前来处理此事的人是秦姝,这种在现代社会,实属正常的“厘清责任、不要推卸”的操作,放在这里,便是十成十的仁义高风。 秦姝此话一出,痴梦仙姑当场便感动得眼泪汪汪,看向秦姝的眼神就像是馋猫儿看见了鱼似的。恐怕秦姝现在让她去为自己而死,痴梦仙姑都不会有半个“不”字。 钟情大士好歹冷静些,下意识便想推辞这番礼节,惶恐道:“秦君折杀我等……”1 可刚一动,钟情大士这才诧异地发现,以她的力道,竟不能从秦姝看似清瘦、实则十分有力的手中挣脱半分。 那双握着她们手腕的手,就像是白玉镯、寒铁剑似的,尚带着些微微的凉意,却十分有力,力道温和而不容拒绝: 两位修行多年的女仙,硬是被一个刚从凡人投胎成警幻仙子、新鲜上任二十分钟的秦姝,从地上给拔萝卜也似的“提”了起来。 秦姝:笑话,我担任华国妇联主席三年期间,下基层奔赴一线阻拦家暴不知道多少次了。这双手能拦得住拖把扫帚啤酒瓶、巴掌拳头粗木棍、水壶饭碗陶土盆,必要的时候我还能空手夺白刃,把区区俩人从地上拉起来可真是轻而易举。 痴梦仙姑一边从怀中掏出丝帕嘤嘤嘤地按着泛红的眼角,端的是我见犹怜的姿态,一边口齿清晰地汇报道: “禀秦君,太虚幻境新建立不过数日,我等自知才疏德薄,不敢贸然担此大任;再加上月老殿的红线又送来得迟,我们三人向来只知有此事,可从来都未沾手半分,才会有如此失职之事……” 秦姝可算是听明白了: 好家伙,这桩仙凡恋可真是个糟心摊子烂皮球,不上不落一锅粥。 估计月老那边也觉得这红线拉得不厚道,才会把此事一推再推一瞒再瞒;等到实在纸包不住火了,再飞快移交到太虚幻境这里,这样,事情就是出在“太虚幻境”里,而并非“月老殿”中。 至于担责的,究竟会是按惯例被推出来当倒霉蛋的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还是新上任的警幻仙子秦姝,那和清清白白的月老殿又有什么关系呢? 秦姝越是愤怒,她的神情就越是冷静。眼下那张因常年操劳而血气不足、面色苍白的美人面上,竟还微微显出一点笑意来,宛如纯银錾刻的寒梅般,美则美矣,却直看得人心头发虚,遍体生凉: “既是如此,这桩事便与我太虚幻境无关。就算我等要接手处理,处理完毕后再追责,首要负责人也应当是我这个太虚幻境之主。” 这番话对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造成的冲击力,无异于羲和金车西出东落,真真好似一道天降神雷,把两人给劈了个目瞪口呆,反应不能。 迎着两人愈发惊诧、又感激不已的目光,秦姝继续道: “请两位转告尚忙于整理书册不能前来的引愁金女,就说这是我秦姝亲口说的,令她不必担忧。既然此事三位都未曾经手,眼下我等一同担责,而我又是太虚幻境之主,自然应该在其位、谋其政,统领全局,担负责任。” “我愿指三十三重天发誓,重大干系我必一力担下,绝不会让此事冤枉诸位半分!” 痴梦仙姑大惊之下连连劝阻,倒是钟情大士看透了,这位警幻仙子生性刚正言出必行,的确是个高义之人,心底暗暗打定了要为她真心鞍前马后效劳的主意,便为秦姝解释起处理流程来了——毕竟秦姝已经铁了心要去担责,要是处理得好一些,将来也能少吃些苦: “此事干系重大,是太虚幻境经手的第一桩仙凡之恋。若如实记录,天孙娘娘面子上便很不好看,秦君的政绩也要受影响;但若不如实记录,便有违太虚幻境本职。” 第6章 痴梦仙姑也不再多劝,转而为秦姝分析起利弊来,委婉道: “按照惯例,是要面子上抹平些。月老那边不能得罪太狠,毕竟以后还会和他们多多往来;可若照实记录,等这凡人百年后魂归地府,天孙娘娘平白受辱,心中愤恨,还不得把咱们两边给拆了?要不然这个皮球也不会被月老踢到我们这里。” “以往仙凡恋虽说稀少,但也不是没有。玉帝妹子云华三公主曾下凡匹配凡人杨天佑,生下一子后,云华三公主因‘思凡私配’之罪被判镇于华山。幸得此子性情刚正,忠义双全,力劈华山救母后又助周伐纣,战功赫赫,肉身成圣,封清源妙道真君。”2 秦姝正满头雾水地心想这个故事怎么越听越耳熟的时候,又听得钟情大士接上了痴梦仙姑的话头,便将这种诡异的熟悉感抛到了脑后,专心听起两位工作经验更丰富的下属的分析: “由此可见,只要多描述两人生活美满的好处,将不好的地方一笔带过,就能来个表面光。秦君请看,现在三十三重天,哪个不知清源妙道真君文武双全,功高望重?谁还会嘲笑他有个思凡下界,被镇压过的生母?” “今日之事,若用春秋笔法,多多描写天孙娘娘与凡人男子婚后和美的境况,赞扬这一家母慈子孝、勤劳致富的光明未来;少写这凡人男子的卑劣行径,转而侧重他虽出身贫寒、却吃苦耐劳的优点,天孙娘娘回来后,面子上也过得去。” 这的确是个两边都不得罪,还能给秦姝刷政绩的和稀泥式的建议。看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的神情,估计这种做法在三十三重天里,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公平了—— 可秦姝就是接受无能。 她沉默片刻,面无表情缓缓重复道:“按照惯例?” “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世俗之女怨男痴……”年轻的、看似只有十八九岁的美貌女仙,半垂双目,将那道金旨上的十六个字认认真真背了一遍,随即抬眸轻轻一笑,只是这笑意,不达深潭古井也似的沉静眸中半分: “既如此,从此之后,我就是全新法度。” 作者有话说: 1折杀和折煞是通用的,两种说法都有,引用一下我习惯的折杀的原文给大家看看: 老人家,如何恁地下拜礼?折杀俺也。——明《水浒传》(掌阅公版·天津掌阅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授权掌阅科技电子版制作发行) 那妇人向前扶住武松道:“叔叔,折杀奴家。”——同上 2这里放一下宝莲灯相关人物的传说演变,进行一个家庭关系上的分析。 先说二郎神。这个神灵甚至也有很多位,具体可以分为三位:李冰次子,昭惠灵显王;赵昱,赤城王;杨二郎,仙凡恋的后裔。但《西游记》和《封神演义》全都采取了杨戬的这个设定,因此杨二郎把前两位都压过去,甚至融合了。 这个称号最开始出现的时候,是在唐朝作为曲牌名出现的,不是人(好惨啊二郎哥哥);宋朝时尚未拥有具体人类名字;明清时期开始出现具体“杨戬”的姓名。 秦蜀守李冰之子,开二江,制水怪,蜀人德之,祠于灌口,世所谓灌口二郎者也。 ——宋《德隅斋画品》 黄衫纱帽佳少年,迥然恶虎穷山渊。不居秦鹿祖龙畔,却走碧鸡金马边。左手斜执巨灵凿,右手敬抱禹贡篇……有时挟弹暮云表,有时蹴鞠春风前。 ——宋《灌口二郎歌》 【截止到这里,全都是李冰次子昭惠灵显王,会治水】 赵昱字仲明,与兄冕俱隐青城山……昱乃持刀没水,顷江水尽赤,石崖半崩,吼声如雷。昱左手执蛟首,右手持刀,奋波而出。 ——宋《龙城录》 【这是赵二郎,斩杀恶蛟,后来还骑着白马从江面上飞驰而过,好帅】 二郎爷眼泪汪汪,哭声爷来叫声娘。为了救母走了双阳,王母娘娘赐我宝贝开了库房,飞了金乌两座名山在我肩上。昼夜常担,为因救母,担山赶太阳。 ——明《二郎宝卷》 【这是杨二郎,担山追日救母,这两座山是太山/太行山/七孔山】 斧劈华山曾救母,弹打椶(zong,一声)罗双凤凰。 力诛八怪声名远,义结梅山七圣行。 心高不认天家眷,性傲归神住灌江。 赤城昭惠英灵圣,显化无边号二郎。 孙悟空道:“我记得当年玉帝妹子思凡下界,配合杨君,生一男子,曾使斧劈桃山的,是你么?” ——明《西游记》 【李二郎和赵二郎开始融合,归在杨二郎身上,劈山的故事出现,变成桃山】 一日,子牙正在相府,商议军功大事,忽报:“有一道者求见。”子牙命请来。这道人戴扇云冠,穿水合服,腰束丝绦,脚登麻鞋,至檐前下拜,口称“师叔”。子牙曰:“那里来的?”道人曰:“弟子乃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姓杨名戬,奉师命特来师叔左右听用。”子牙大喜,见杨戬超群出类。 …… 杨戬暗将哮天犬放起,形如白象。怎见得好犬: 仙犬修成号细腰,形如白象势如枭。 铜头铁颈难招架,遭遇凶锋骨亦消。 话说杨戬暗放哮天犬,赵公明不防备,早被哮天犬一口把颈项咬伤,将袍服扯碎,只得拨虎逃归进辕门。 …… 杨戬见人马俱进了城,把三尖刀一罢,大呼:“周信!是尔自来取死。不要走,吃吾一刀!” ——《封神演义》 【三尖刀,哮天犬,杨戬的具体名字开始和杨二郎挂钩】 从上述故事中可以看出,综合起来,二郎神的故事主要有治水、杀恶蛟、劈山救母、担太阳救母,是真的社畜。 再来看一下杨二郎的母亲。 大姐姐,天花女,蟠桃赴会;二姐姐,金花女,执掌九江;我本是,云花女,临凡下世。 ——明《二郎宝卷》 【截止到这里,杨二郎的母亲是云花女】 二郎闻听心欢喜,迈开仙足走慌忙,二郎来在那凌霄殿后,手拉王母叫:姥娘!是人都有父合母,我二郎为何无有生身娘? 王母见问眼含泪,叫声御甥你听端详:提起你母姐妹九个,俱都临凡下天堂……你母人称白莲三公主,也去临凡到下天堂;下界许配哪一个,许配你了父杨天佑他身傍;水漫蓝桥生一子,生下你金花太子杨二郎。 ——清《二郎劈山救母》 【从清朝开始,杨二郎的母亲就变成白莲三公主了】 总而言之,杨二郎的父亲是天上金童转生的杨天佑,母亲是云花女,没有华山三圣母这个妹妹。 插播一个和这一家人看似没有半点关系的外人,瑶姬。 云华夫人,王母第二十三女,太真王夫人之妹也,名瑶姬。 ——《太平广记·集仙录》: 再说华山三公主(三圣母)。其故事最早出现在唐朝,给身为读书人的男主带来房子票子孩子,数年后离婚;其后数百年,这个故事都没有太大改动,都是“白富美对穷小子读书人一见倾心拼命扶贫”的套路;清朝开始出现男主刘彦昌、儿子沉香和被压在莲花山下的情节。 士人某应举赴京,宿关西逆旅。有丽人自称公主,拥奴仆亦来投宿,遂与士人同居。乃偕还京,住广厦大宅,贵盛无比。七岁,生二男一女。公主忽欲为士人娶妇,云:“我本非人,不合为君妇。”士人亦竟别婚,而仍与主往来不绝。婚家以其一往辄数日不还,使人候之,见某恒入废宅,恐为鬼神所魅。心疑,且潜书符以间之。公主怒,来相责让,且与诀绝。某问其居,兼求名氏。公主云:“我乃华岳第三女也。” ——唐《广异记》 韦子卿举孝廉,至华阴庙,饮酣,游诸院,至三女院,见其姝丽曰:“我擢第回,当娶三娘子为妻。” ——宋《绿窗新话》 清朝宝莲灯的故事可以看一下这个戏曲,《二堂舍子》。 从上述故事中可以看出,华山三圣母一开始的父亲是华岳大帝,有两个哥哥,华山二郎华山三郎;随后因误传,把名气更大、知名度更广的灌江口二郎神和华山三圣母两个不相关的人扯在一起了;最后出现刘彦昌和沉香。且三圣母是后土圣母、卫房圣母、保产圣母三位女神的合称,不能用来代指一个华山的公主。 最后说一下沉香。最早出现明确的“沉香神斧劈山”的情节是在清朝,在此之前,劈山的是巨灵神。 《全元曲杂剧·录鬼簿》中,有《巨灵神劈华岳》;《元曲选目》记作《巨灵神劈华山》;且明代朱权《太和正音谱》也录作此,有巨灵神为了治水持巨斧劈山的传说。 明朝南戏《刘锡沉香太子》中出现沉香劈华山,此时和沉香对峙的是华岳二郎;清《劈华山神香救母》《宝莲灯华山救母》等戏曲本子中,出现沉香救母的前因后果和过程;元杂剧中也有《沈香太子劈华山》,但已经遗失,找不到了,无从参考。 第7章 最完整的“三圣母下凡和刘彦昌结婚生沉香后被压在山下沉香劈山救母”的传说,是新中国动画《宝莲灯》。 从这些传说中,我们可以看到神话融合杂糅的过程与痕迹: 三位二郎三位一体,西游记里的二郎已经持有前面两位的封号了; 因为都是二郎,所以灌江口二郎和华岳二郎被混淆在了一起; 因为哥哥被混了,所以华山三公主和灌江口二郎扯上关系了。 【至此,完成灌江口与华山大融合】 因为都有“三”这个次序,所以白莲三公主和三圣母也开始混了; 因为同音,所以在动画、电视剧和网文的进一步演绎中,身为真正“云华公主”的和这一家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瑶姬,和云花女混了。 【至此,完成杨二郎生母云花女变成杨戬妹妹三公主跨辈分乾坤大挪移】 因为都和劈华山有关,所以巨灵神和沉香开始融合; 因为都有“治水”和“劈山”的传说,二郎神的故事被转移到了巨灵神和沉香身上。 【至此,完成杨二郎与沉香事迹的跨辈分乾坤大挪移】 (对此华山表示有话要说,你们主角换了千八百个了还得劈我是吧。) 综上所述,本文私设如下:取杨戬此人,保留其父母“仙凡相恋”的设定,删去杨天佑的金童来源,将云花女改变成电视剧里大家都熟悉的玉帝妹妹云华三公主,再让他劈山救母,通过封神战凡人成圣。同时保留三位二郎的功绩,但封号上,只采用清源妙道真君和二郎显圣真君。 这样一来,二郎神劈山在前,就没有后来的沉香什么事,也没有这个人啦。大家还是可以电视剧动画代餐的,我也代!代餐真好吃!但本文设定还是以神话传说等书籍为先的~ 顺便打个补丁,大家骂月老别太狠,他也有苦衷,车头看反地图了,他一节车厢的列车员能有啥用_(:3」∠)_ 总之,我会让大家看到一个“明明都想办好事,但因为理念不同,愣是弄出个几千年的烂摊子”的无奈场面的,该受惩罚的渣男必然受罚,不合格的干部先受罚再打回去重修思想教育课,不能重造的直接退休上刑,不会太添堵。我的心愿是世界和平! 第4章 云罗:实力碾压。 不知是因为太虚幻境现在是个清闲部门,还是因为痴梦仙姑社畜三人组的工作效率实在是高,总之这位被月老红线坑惨了的天孙娘娘的相关记录,飞快就传到了秦姝的手中。 秦姝要这份记录的原因很简单,在办事之前,她必须要确定一下这个《牛郎织女》的故事到底是哪个版本,才能对症下药,有的放矢。 秦姝前世身为华国妇联主席,曾负责组织过多次文化宣传活动,因此对《牛郎织女》这个家喻户晓的民间传说起源及发展也有一定了解: 在上古先秦时期,牵牛和织女二星尚不具备任何身份,只是两个星座的代称;直到东汉时的《古诗十九首》里,才出现了“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诗词,将两个星座拟人化,配做一对恩爱眷侣。 此时,牵牛与织女的故事尚不具备浓重的悲剧及压迫色彩,并且带有“劳动致富”的思想,比如成书于南北朝时期的《荆楚岁时记》就是很好的例子。 在《荆楚岁时记》的描述中,居住在天河之东的织女,织造技术高超,年年纺织云锦,十分勤勉。天帝看她独身一人,怜惜她的孤独,便将她许配给天河之西的牛郎。然而婚后,织女却废弃了纺织,天帝大怒,便拆散了两人作为惩罚,只准两人一年一会。 如果说,民风开放的魏晋南北朝时期,奠定了“鹊桥相会”的故事情节,那么理学盛行、三纲五常当道、贞洁牌坊林立的明朝,便将“偷窃羽衣”的部分添加了进去。 然而牛郎偷窃织女羽衣的情节,事实上并非华国传统神话故事所独有。在知名度甚高的《安徒生童话》和《格林童话》中,都有同样梗概的故事,比如《沼泽王的女儿》和《熊皮公主》等。 这些故事的共同点,就是拥有超乎寻常能力的女性,都会将力量附着在衣服上,被窃走衣物后落入凡间,缔结婚姻,这便是被称作“天鹅处女”或者“羽衣仙女”的,世界级故事通用情节之一。 言归正传,在明朝万历年间,朱名世所著的《牛郎织女传》中,首次出现了牛郎趁织女洗澡时偷窃羽衣,逼织女不得不下嫁凡人男子的情节。现实中拔地而起的无数贞节牌坊,终于也跨越了仙凡之别,压迫在本该不染凡尘的天孙身上了。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以现代社会的眼光来看,牛郎的罪行尚且局限于“拐卖”和“猥亵”这两大方面;有个丧良心的律师为他争辩一下的话,没准还能判个死缓。 但秦姝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先是飞快翻阅了一下让钟情大士找来的天界神仙名录,又细细阅读了一下手中尚未写完的半本记录,便骇然发现,这个故事与以上所有传说都无关,竟是现代社会通行的那个最可怕的版本: 在这份记录中,牛郎不再是“天上金童”,不再是“河西牵牛”,只是一个普通的、名为“孙守义”的人类男子,与本该居住在天河之东,“年年织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的巧手织女,半毛钱前缘都没有。 可以说,孙守义能娶到织女,完全靠自家老牛的指点,趁织女下凡游玩,在水潭中洗澡的时候,偷走了她的羽衣,使得织女无处可逃,这才不得不嫁给了他。 这份文书写得十分详细,对织女下界的时间、牛郎的姓名家境住所、两人成婚的日期等最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记录得那叫一个有枝有叶、凿凿有据。 然而秦姝对着这份记录来来回回看了三遍,也没能从上面找到织女的真名,取而代之的,是“孙云氏”三个大字;通篇的记录中,只有“孙守义”一个男人的名字赫然在目。 痴梦仙姑见秦姝陷入了沉思,便十分有眼色地上前问道:“秦君有何不解,只管问我,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既然自己的下属都这么说,那秦姝也不客气了,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份记录上为何没有天孙娘娘的真名?” 这个问题很简单,然而不管是痴梦仙姑还是钟情大士,竟一时间都回答不上来。 两位仙子面面相觑半晌后,钟情大士这才犹豫道:“因为天孙娘娘名讳贵重,不好轻易提起。” “再者,区区一介凡人,竟用如此手段娶到天孙,这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事情。幸好织女三星有三位,尚能为天孙娘娘遮掩些许。若点明天孙名讳,日后她重归天庭,保不准会羞惭发怒……” “这样不好。”秦姝沉默片刻,温声道: “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记录的,但现在太虚幻境的主人是我,我说要改,就要改。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要是发生过的事,那么涉事女子的大名——注意,我说的是连名带姓的大名,而不是某某氏这样的代称——都要写入文书。” 她看着两位下属茫然的眼神,心下一叹,便将其中的道理细细掰碎了,拆解开来,用大白话的方式慢慢讲给她们听: “若是好事,我们自然要把该褒奖的人写出来,接受表扬,千万别搞‘女性应该自谦守拙、韬光隐晦’那一套。否则日后,还有谁愿意去做好事?” “若是坏事,就更要让后人引以为戒,同时为她伸张正义,讨回道理。如果事事都这样遮掩过去,那就等于在后人要走的路上挖了一个又一个的坑,同时还要铺上乱草,粉饰太平。时间一久,会有多少人被这平和的表象所害,一波又一波地死在坑里?” 秦姝说话的声音不是很高,却宛如冬日寒冰下缓缓流淌的长河般,令人闻之便心头一静,思绪澄澈,灵台空明: “再者,如果真按照这个逻辑,‘不体面的事情里不能出现女人的名字,这是给女人遮丑’,那岂不是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可以用‘不体面’为理由,将女人的名字全都删去了?” “女性上战场——不体面,女人应该在家里绣花织布,删去;女性考状元——不体面,女子无才便是德,删去;女性做官——不体面,牝鸡司晨是动乱之源,删去。” 秦姝在查阅织女的文书前,先是跟钟情大士要了一份天界所有的神仙名册,飞速翻阅了一遍,这才有了说这番话的底气: 幸好不管三十三重天的制度和风气混乱成什么样子,至少还有秦姝所熟知的身居高位的女性神仙,比如瑶池王母、九天玄女、三霄娘娘等人。 于是秦姝接下来的这番话一出,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两人同样眼神一凛,显然立刻明白了这番话的含金量,以及记录下天孙大名的重要性: “多少女仙是从人间飞升而来的,多少人间的事务都是由女仙们负责的?天界和人间的事务,向来都是有来有往,互相影响的关系。如果一直都把她们的真正姓名湮没在书中,让后来者看不到引路明灯,找不到前进方向……” 第8章 “长此以往,天上人间,哪里还有女人的位置!” 痴梦仙姑恍然大悟,带着对秦姝高瞻远瞩的敬意立刻捧来笔墨,为秦姝送上一支饱饱蘸满了浓墨的五色仙笔,钟情大士也赶紧报上了织女的大名。 秦姝凝气悬腕,大笔一挥,便将这份文书上的“孙云氏”三字划去了。这支五色仙笔果然不凡,秦姝只是修改了一处,它就自动将这份记录中,所有应被涂改的地方都自动改好了。 就这样,将“孙云氏”三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神话传说中的,崭新的名字: 云罗。 然而在秦姝落笔的同一时间,她们一行人所在的洞府外,陡然传来一道几乎能震裂苍穹、摇落日月的隆然巨响! 太虚幻境自诞生来,职责便已定下,只负责记录人间之风月情债,与战斗等事完全无关。因此不仅在此处工作的,是不擅征战爱好和平的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这三位女仙,更有瑶草仙花,琼林玉树,端的是鸟语花香,美不胜收。 然而秦姝这一落笔,太虚幻境内顷刻风云变幻,只短短数息时间,平静美好的景色全都消失不见,露出了太虚幻境本相: 她们的足下,是奔涌不息的无边灌愁海,除去建有楼阁的这一小片区域外,远处巨浪滔天,连绵不绝,几能噬人;她们的头顶,是暗黑无光,混沌本色的万丈天穹,半点光芒也无。 与之前尽态极妍的精美景色相比,眼下的太虚幻境一派荒凉野性,却隐隐有无边大道蕴藏其中,只是略看上几眼,便能感受到这幅景象骨子里的从容自如,潇洒风流。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看秦姝的眼神立刻就变了: ……这是新生的仙子?……是新生的,派来掌管人间风月记录的仙子?王母在上,玉帝在上,两位陛下要不要再检查检查,是不是把她派错部门了?!还是把她派去统率天兵天将更适材适所吧! 她们二人没有立刻教导秦姝如何操控和使用力量,纯属是因为按照多年来的惯例,新生的神灵都弱小无害得很,根本不用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然而秦姝从上辈子到现在,推翻的惯例太多了,根本不在乎再多一个: 她作为本该没有任何力量的新生神灵,只是轻轻落了一笔,就把太虚幻境诞生以来,从掌管天界事务的玉帝王母那里,自动分来装扮此处的法力,给击了个粉碎! 这已经不是秦姝敬不敬重赐下力量的玉帝王母两位当权者的问题了,是她还能不能留在太虚幻境的问题: 一个小孩子冒犯了成年人,成年人的反应要么是生气,要么是不计较;但如果一个能手搓核弹的、有着成年人智商的小孩子冒犯了成年人,被冒犯的成年人肯定还要反过来对小孩子低声下气赔礼道歉。 归根结底,一切虚伪的礼节,都建立在“无法进行实力碾压”的基础上,这才需要用礼貌去讨好他人,互相交流。 换而言之,当秦姝的力量超规格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她愿意留在天庭,都是三十三重天的无上荣幸,太虚幻境这么个清水部门根本配不上她! 如果说之前,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看秦姝的眼神里,还有一点不自觉的、身为修行多年的前辈对新生仙人的看顾与爱护;那么此刻,她们再看秦姝,就像是看一只披着小猫咪壳子的恶虎猛狮——或者以天界的标准来看,是穷奇梼杌之类的,能吃人的凶兽。 两人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看向秦姝的眼神又敬又畏;与此同时,从不远处的某座书房模样的建筑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某位被这道巨响给惊得魂不守舍的金衣女子背着厚厚一摞书,连滚带爬地朝秦姝的方向飞奔过来,边跑边半点不要形象地高喊: “秦君法力高强,引愁金女拜服,还请秦君恕我未曾远迎之罪——” “但是还请秦君收敛一下法力,否则秦君再一落笔,太虚幻境都要塌了!” 秦姝:???不可能,胡说!我是妇联主席,不管拆迁办! 作者有话说: 【重要声明】 关于受害者姓名的保密问题,以及到底有没有二次伤害,秦姝为什么毫不犹豫就把文书改了,甚至不必征询织女本人意见,这个是后文的伏笔,第 26 章作话有解答,特此声明。你要杠,我就删评。 顺便秦姝的确没负责过拆迁办,但是她救过太多人了,因此在失去了温顺老婆们的男人眼里,她不光是个人形自走拆迁办,还是个不给钱的暴力拆迁办【。啊,为什么我的脸上突然出现了缺德的笑容呢【。 总之我先放一个电子木鱼在这里,走过路过的朋友们可以敲一敲电子木鱼帮秦姝攒功德,升职加薪劈天雷搞装修搞改革修订法律,改革完天界还要下凡改革人界,好多活,需要好多功德,拼命暗示大家来留言敲电子木鱼,啵啵~ 【电子木鱼】 下一章去找月老!真的不能现在出门,否则三十三重天马上就全塌了……不能塌啊!好多无辜的社畜会被埋在里面的! 第5章 新律:厘清责任制度。 秦姝,二十一世纪华国妇联主席,拥有丰富工作经验的社畜,在职三年,经手家庭调解案例五千余件,是个有多少受害者爱戴她,就有多少懦夫恨她的神奇人物。 在来到太虚幻境半小时后,秦姝本以为按照她多年的工作经验,最先做的事情,应该是查询当地的法典,询问工作进度,明白办事流程后,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对人民群众的无限的服务中去—— 然后令人哭笑不得的现实,就把秦姝一颗滚烫的、为人民服务的红心给来了个迎头痛击。 身着织锦金衣,头梳凌云髻,自称引愁金女,打扮得那叫一个端庄富贵的女仙小心翼翼握着秦姝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请秦君松一下笔,闭目养神片刻,莫要再耗费半些心神。” 痴梦仙姑也在一旁战战兢兢给秦姝补课:“正常情况下来说,我们的法力与功德、香火有关,可以说做的好事越多,在人间名望越盛、享受的香火越旺,法力就越充沛。” “对我们修行多年的人来说,使用法力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不需有意控制;但秦君赤子新生,不懂得如何控制力量,因此这些本该被运用自如的法力,就会随着秦君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逸散出去。” 钟情大士满怀敬意地看着殿外的洪荒景象,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走流程,去跟玉帝王母再要些法力来,把太虚幻境装饰成之前一派和美的景象;还是应该先去殿外迎接各方使者,毕竟这动静实在太大了。 最后她犹豫了片刻,选择回到秦姝身边,为秦姝解释道: “眼下秦君法力过分充盈,这文书上众人的生死,都只在秦君一念之间。原本我等还想带秦君去月老殿的,这么一看,怕是近些日子都不行了……” 秦姝心念一动,便明白了她们在顾忌什么,便压抑了一下心中的怒气,温和安抚道: “诸位请起,不必多虑。便是我有如此法力,也不会仗势欺人,毕竟不管什么事情,都要有个章程,才能合情合理,说服他人。” “若我仅凭着有一身本事,就不管不顾地强压着月老殿那边,让他们把事情办得合乎我心意,届时不光月老殿与太虚幻境关系紧张,怕是不明真相的外人,也会站在他们那边了。” 随即,秦姝又对引愁金女问道:“三十三重天现在有成型的法典么?有的话,请拿一本过来。” ——虽说她刚来到此处,接了那金旨后,已经对天界有了一定了解,但果然还是再上一层保险比较好。 引愁金女之前在书房中整理文书的时候,乍闻巨响,还以为是太虚幻境要塌了呢,吓得她连忙抄起身边最近的一摞书,就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说来也巧,这些书里还真有秦姝需要的东西: 《天界大典》。 秦姝飞快地翻阅了一下《天界大典》,便找到了她要的东西: 第一,天界和人间的时间流逝差别,并非传说中的“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而是完美的、一比一的等量代换。 ——至于为什么会产生“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误差,那就得说到下凡的层层叠叠的手续上了。如果按照正常流程下凡历劫,从启程的那一刻起,到好不容易走完手续下到凡间的那一刻止,刚好是一年的时间。 第二,天界推崇实力至上的法则,因此,当天界的仙人之间产生争执,无法达成共识时,便多半会采取比武的方式,由强者对弱者进行“物理说服”。 ——也就是说,秦姝如果为了给织女出气就打上月老殿,这样不行;但如果秦姝和月老撕破脸,把这件事的分歧摆在面上,双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反而合乎流程起来了。 不仅如此,秦姝还发现了个意外之喜。 《天界大典》虽未对太多详细领域的具体法条,做出严格规定与描述——也难怪月老殿那边会钻这样的空子——但未成形的法典也有未成形的好处: 第9章 那就是如果有人想要往上新加具体法条,那么只要消耗功德或者法力向三十三重天的玉帝王母两位掌权者提出,再在一月一次的大会上进行全体表决,得到三分之二以上的票数后,就能将这条全新法律,加入《天界大典》。 秦姝一看见这条规定,便两眼冒光,只恨不得把现代的《妇女权益保障法》给倒背如流地抄上去。 但她心里也明白,眼下自己享有的这般能撼动天地的力量,按照“功德+香火=法力”的方式,绝对是前生的功德累积的成果。 既然她等下还要去对月老进行物理说服,讨个说法,剪断红线,那就不能在这里把法力全都用光。 于是秦姝再三思量后,在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胆战心惊的注视下,提起五色仙笔,在《天界大典》上重重落下一行字: 厘清职责,优化流程,各司其职。 这行秦姝生前作为高级干部经常上的思想教育课中,被她记熟了、背烂了、用透了的“厘清责任”的原则口诀,此时此刻,跨越千百年的时光,越过天界与凡尘的阻隔,带着三十三重天中极为罕见的清越之气,以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与勇气,一头撞进了《天界大典》中。 不知是不是因为秦姝已是天界之人的缘故,总之她落笔时,自然而然写出的便是大篆;此刻这大篆刚与纸张一接触,便与之前秦姝接的仙旨一样,化作一道五彩流光跃入空中,飞速消散在天地之间了。 这道五彩流光甫一消失,刹那间,虚空中鸣响黄钟大吕,秦姝之前接旨时曾感受到的、凭空而生的声音再度袭来。 只不过这一次,看周围人的神情,比起之前专属秦姝的“一对一就职通知”而言,她这一落笔,应该是给三十三重天的所有人,都发了个“公开广播”: “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子秦姝,新增律例一条。新律云,‘厘清职责,优化流程,各司其职’。” “二十五日后,凌霄宝殿每月例会,将对此新律之必要性、可行性,进行全体表决!” 此言一落,太虚幻境各处,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等到秦姝轻轻一挥衣袖,就把太虚幻境从荒凉潇洒的本相,再一次赋上雅致秀气的表象后,这些赞美声就更热烈、更具体了: “秦君真是年少有为,法力高强。有如此人物在,何愁太虚幻境将来没有出头之日?” “是啊,能够侍奉在秦君座下,我等前途必然一派光明!” “之前还有人笑话我,说太虚幻境是没有实权的清水部门……这下好了,有这么个厉害人物在,怕不是等不到明天,来托关系的人就要把太虚幻境的门槛都给踏平喽。” 虽说经过秦姝装修后的太虚幻境,比起之前精致到无以复加的繁琐来说,更为简洁实用,还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装饰,但谁会关心这个? 无数明眼人只会惊骇不已地发现,这位新生的警幻仙子,在耗费大量法力提出新律后,竟然还有余力,给偌大的太虚幻境来个大变样。 ——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来打个比方,就好比有个刚出生不到一小时的婴儿,过目不忘看完《刑法》后提交了补充意见,还有闲情余力给自家来个全套装修。 ——这已经不是合理不合理的问题了,是吓人啊!不合理到极点后,就是单纯的吓人了! 一时间,不管是始终暗暗关注着这里的月老殿,亦或者是刚刚听说了太虚幻境的剧变,派使者前来安抚和帮助秦姝的玉帝王母,还有在太虚幻境工作的无数仙人,他们的心中至少就一件事已经达成一致了: 警幻仙子秦姝,绝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面上看到了“这个上司又能打又靠谱”的喜色。 于是痴梦仙姑等人便打算按照惯例,祝贺秦姝“新官上任,年轻敢为”;痴梦仙姑都准备开始写请帖,请相熟的仙子们来喝酒了: 在她们看来,秦姝今天的工作量已经足够了。 她先是重新装修了一下太虚幻境,又对织女的文书做了修改,把月老殿都不敢管的烂摊子揽了过来,还看了《天界大典》,新增了一条律例……可以了,真的可以了。 在“每天工作四小时都算过劳加班”的三十三重天,新官上任第一天工作到这个地步,怕是就连月老本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可对秦姝来说,这点工作量放到她上辈子,是属于“谁今天干了这点活就敢下班,谁就要做好明天因为左脚先踏进办公室而被停职查看”的程度。 于是还没等她们开口,秦姝便对为首的痴梦仙姑问道:“你在三十三重天修行多年,想必对这里的路很熟悉了?” 痴梦仙姑忽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放下手中写宴席请柬写到一半的笔,硬着头皮问道:“不知秦君要去何处探亲访友?我这就调集车马,只要等两个时辰便可。” 秦姝:???什么车要你花两个时辰调集过来,和谐号吗??? 然而这辆车虽然不是和谐号,却比和谐号更吓人。痴梦仙姑见秦姝没有回答,还以为秦姝很满意这个安排呢,便继续问道: “请问秦君是打算用份内的十香金车、明珠垂帘,还是简朴些,省去车驾,直接用五彩鸾凤?亦或者……” 上辈子开过的最贵的车就是国产神器五菱宏光的秦姝,还真没见过此等大场面——五菱宏光是真的神器啊,某次秦姝下乡时突遇大雨,半个车身都泡在泥水里了,这辆半死不活的车竟然还能把她按时载到求助者家门口。 总之秦姝终于被结结实实吓到了。 猝死没能吓到她,黑白无常没能吓到她,地狱里磨牙吮血念着她要她死的恶灵没能吓到她,投胎转世也没能吓到她堂堂华国妇联主席—— 然后在三十三重天里,手握一境大权与超凡力量的警幻仙子,被天界的官僚作风给吓了个魂飞魄散,胆裂心惊。 秦姝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没有崩掉,不至于出现“对不起我是个土狗我从没见过这种大场面”,和“你们一天天的净搞这些虚玩意儿我看你们上上下下全都欠教育”的复杂神情来,面无表情道: “不必了,什么最快就用什么方式。” “即刻启程,去一趟月老殿,今日之事今日毕。” 痴梦仙姑三人组:……天底下办事怎么还有这么快的速度?!天啊,我们的上司不会上任第一天就过劳死吧?! 真正过劳死过的秦姝:……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看你们兼具沉痛与敬畏的表情,总觉得不是什么我能理解的东西。 第6章 厚礼:“我可以在这里等。”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路不在长,有腿就行。 总之,上辈子从没见过如此排场的秦姝,在和痴梦仙姑等人进行了长达二十分钟的极限拉扯、深度沟通后,终于明白了天界配备出行车驾的必要性: 或许一开始,这个仙界的神仙们,还真没想把出行一事搞得这么奢侈又复杂;之所以给他们配置车辆,纯属是天界各部门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以太虚幻境和月老殿为例,这两个相辅相成的部门为了方便沟通、交接工作,距离并不算远。但即便如此,以秦姝的身份,能乘坐的最快交通工具——十香金车的速度,也要耗费三个小时,才能从太虚幻境跋涉到月老殿。 秦姝询问了一下十香金车的速度后,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每小时五百里的速度,换算一下就是每小时两百五十千米,与高铁最高速度相同……说你是和谐号你还真的是和谐号啊?! 那么问题来了,请做一道数学题: 已知,十香金车的均速是每小时五百里;同时,从太虚幻境到月老殿,仅赶路就要花三个小时,可见太虚幻境和月老殿之间的距离基本与上海到北京的距离等同;最后,如果秦姝选择十香金车作为出行工具,那么在出门前,还要花四个小时调车。 秦姝:天理何在,天理何在!调一辆车来怎么要花这么多时间,这要是换作现代社会,还不用你们把车调过来,我人都在月老殿门口下高铁了! 这一串数据看得秦姝都快绝望了,有气无力地问道:“除了十香金车外,还有别的更快、更高效的交通方式吗?” 她这一问本来没抱任何希望,然而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三人对视一眼后,三人中为首的痴梦仙姑还真给了个答案出来: “秦君若不嫌弃,可以御剑上路,仅需半个时辰就能抵达,还不用调集车马,更没有额外花销,是一等一方便快捷、省时省力的好法子。等秦君在三十三重天待足百年之数后,飞剑就会变为祥云。”1 秦姝:不是,等等,按照你们天界的工作效率,我真的很怀疑,怎么还有这样的好事? 第10章 钟情大士算是看穿秦姝工作狂的本质了,赶紧为秦姝科普常识:“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用法力凝聚出飞剑的,要在凝聚飞剑的同时,还要分出心神来操控飞剑赶路,这就更难了。” 引愁金女也解释道:“倒也有人愿意花大价钱去铸造佩剑,可有这个铸剑的闲钱和功夫,多去买些典籍来修行不好么?再者,不管是御剑还是驾云,赶路时都不能分心,枯燥无味、十分劳累,因此三十三重天中的主流出行方式还是车马,体面又舒适。” 因为上辈子攒了太多功德于是这辈子法力爆表的秦姝:好耶!天底下竟然还真有这样的好事! 在提出了新律后,秦姝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法力还有足够盈余。 于是她虚心向痴梦仙姑请教凝聚飞剑的法诀后,只一眨眼的功夫,便跃上飞剑,羽衣飘飘,剑光如雪,迎风远去之时,就像是流动的、承载着月光的河水般,倏忽消失不见了,半点看不出来“第一次御剑”的生疏。 太虚幻境这半日里发生的变故,比以往十天半月的事务加起来还要多。痴梦仙姑三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感慨: 有怎样的上司,就有怎样的下属。既然这位新生的仙子不愿接受三十三重天的懒散作风,那她们以后怕是每天都要这么忙了。 ——然而饶是她们已经做好了“以后会更累”的准备,也被三十三重天各处派来的使者、送来的厚礼,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最先抵达太虚幻境的,是来自天界两位统治者的关照。 因为云罗公主误嫁凡人一事,王母和玉帝之间开始了旷日持久的冷战,以至于在关照新下属这件事上,两人都一边冷战,一边送来了两份礼物。 玉帝送来的,是秦姝按例应领取的飞剑一口、御酒百瓶、金丹百粒,异宝琼花无数,额外附赠数百本珍贵典籍,有助于秦姝修炼;王母送来的,则是锦绣天衣百件、甘露百瓶、十香金车一辆、明珠垂帘一副,以后秦姝再出门,就不用忍受四个小时的调车了。2 不得不说,这对夫妻档领导十分贴心,送来的都是秦姝最需要的东西,然而送礼送得好不如秦姝出门出得巧。 痴梦仙姑看着面前异香阵阵、雕栏精巧的马车,遗憾道:“我冒昧替秦君谢过两位陛下的好意,只是秦君她已经出门去了,用不上这个。” 两位使者对视一眼,面色齐齐青了:……这是什么五雷轰顶一样的噩耗?!“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积极性我们可以理解,但这是不是太积极了?!得赶紧回去报告给上面,千万不能让人过劳死! 还在赶路的秦姝突然打了个寒颤: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人在念叨我。 随后登场的,是和太虚幻境距离很近,再加上做贼心虚,看到那条明摆着针对自己的新律后,马不停蹄就送来礼物的月老殿。 月老殿的礼物和王母送来的大同小异,除去能外服内用的美容佳品甘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制造精美的锦绣天衣之外,另外还有红线百条,说是日后秦姝看哪对情侣顺眼,便可以为他们牵上一牵。 这种类似于“让权”的行为,是月老殿看在秦姝的高强法力的份上,主动做出的让步。以月老的资历来讲,对一个新生的小辈让步到这个程度,属实不易。 钟情大士满怀同情地看着对此一无所知的红线童子,委婉提醒道:“要不你还是赶紧回月老殿吧。秦君半炷香前刚出发,要和月老好好讨论一下天孙娘娘的卷册应该怎么记录。” 红线童子的脸也瞬间发青了:……玉帝王母在上,我们在路上看到的那一道白光原来不是生性豁达、喜好自由、因此很少回天庭的清源妙道真君,而是秦君?她一个管文书工作的,怎么法力这么高?她真没去错部门吗? 已经看到月老殿高挑飞檐的秦姝觉得鼻子有点痒:……我明白了,这一定是被我带来的鲶鱼效应给吓到的人在念叨我。 最后登场的是陆陆续续的几百几千号人,都是别的部门派来的使者——离得远些的应该还在路上——带来的礼物的风格也都十分一致,多半是珍宝仙丹、典籍飞剑、灵芝仙草之物,既珍贵又实用,看来秦姝一笔便能击碎玉帝王母二人法力的这件事,着实把大家给惊到了: 这些礼物虽然贵重,可与秦姝本人的实力一比,还真算不得什么。 或者说,要是真能用这些厚礼就能轻轻松松和秦姝搭上边,那这才是天底下最划算的生意。 引愁金女在堆积成山的金丹仙酒、灵芝仙草、珍宝华服里翻了半天,才叹了口气,怅惘道:“……不知道为什么,和秦君相处半日后,突然觉得这些应酬往来真是半点意思也没有。” 刚被痴梦仙姑送出门的,来自玉帝和王母的两位使者乍闻此言,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疯狂腹诽道: 太虚幻境上上下下现在是怎么回事?!新上任的警幻仙子不识货也就算了,怎么引愁金女都摆出这么副架势来?但凡把这些礼物的百分之一……不,千分之一,随便送给一位散仙,都能当场买下这位散仙的性命效忠! 金丹能强身健体,服用多了还能避开天人五衰;仙酒长期饮用能增强法力,不必辛辛苦苦去人间做好事攒功德,吃喝玩乐就能变强;这些锦衣可是天孙娘娘下凡前亲手织造的,天劫都能抗得住;甘露能为无神智的死物启迪智慧,赋予生命,长期饮用更能增强法力美容养颜……这些秦君不要的话可以送给我!你觉得没有意思,我觉得很有意思! 总之,当太虚幻境被各部门送给秦姝的礼物弄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一路御剑而行的秦姝终于在月老殿的门口一跃而下,和守在门口的红线童子来了个大眼瞪小眼,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因为秦姝是新生的仙子,因此别说留守月老殿的红线童子了,怕是连去给秦姝示好送礼的那位,都不知道秦姝长什么样。 因此,在面对秦姝这位面生的美貌女仙的时候,红线童子一开始尚能与她心平气和地对话;但在秦姝问及月老的去向后,红线童子的警惕心瞬间就起来了,谨慎道: “他老人家一大早就出门去啦,仙子若有要事,嘱咐我们也是一样的。” ——来者不善,绝对来者不善。什么人会在下午三点这个快下班的大好摸鱼时辰,亲自上门来找人啊? 然而吃了个软钉子后,秦姝却并没有动怒的迹象,甚至十分温文尔雅地一点头,柔声道: “其实也没什么要事,不过是有份厚礼,要送与诸位。” 这位红线童子尚不清楚秦姝“越要搞事越生气、表面上就会愈发温和无害”的特性,还以为这份“厚礼”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厚礼呢,便笑着伸出手去,问道: “不知仙子有什么事情要拜托月老他老人家?不瞒仙子,凡是月老殿牵的红线,从来就没有疏漏失误过。仙子要是中意哪位仙尊、真君、大能者,亦或者是人间的帝王天子、大气运者、奇才俊杰,只要这一根红线下去,管保两位此生不离——” 红线童子话音未落,便见到了令他肝胆欲裂的一幕: 秦姝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温和平静得很,半年动怒的迹象也没有;可越是如此,就越显得她背后缓缓升起的那柄由法力凝聚而成的巨剑愈发骇人了。 巨剑伴随着铮铮的金铁破风之声越升越高,雪亮的剑身上,甚至都能映出月老殿的绣闼雕甍、朱栏玉阶;同时也映出了这位红线童子一瞬间惨白的面色,还有恍然大悟的神情: 没错了,这道强到让人生不起半点反抗心的摄人法力,这副姣好却陌生的容貌……这就是刚刚上任的太虚幻境的主人,今儿个是给天孙娘娘讨公道来了。 ——这才不是什么厚礼,这简直就是催命符! 鲁迅先生说得好,时间就像是海绵里的水,只要肯挤,总还是有的。所以在来这里的半个时辰的路上,秦姝也没闲着,把法力的使用方式给琢磨了个七七八八。 正因如此,这一剑的威势,比方才在太虚幻境中,秦姝暗含怒意落下的那一笔威力更甚! 秦姝刚对准月老殿的大门一剑斩下,千万里之遥的人间星海便掀起万丈无光的波涛,二十八宿大惊之下险些稳不住星辰走向;月老殿高悬门前的朱漆金字招牌瞬间就掉了下来,在地上砸出深深的、纵横交错的千沟万壑。 门口离得近一些的那位红线童子还没来得及喊出“秦君手下留情”,当场便七窍流血昏死了过去;与此同时,月老殿中成千上百的瑶草鲜花、玲珑石山、小桥流水的景色,便崩毁成了齑粉,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殿外异变陡生,月老殿中立时一片大乱,许多身着红衣、头梳双髻的童子纷纷跑了出来,又敬又畏地远远看向月老殿大门前的秦姝,窃窃私语道: “原来这就是太虚幻境之主……” “她明明是新生的仙子,为何法力如此高强?看着竟像是在人间有百年功德似的。” 第11章 “她这是来干什么的?赶紧问个明白,别晾着她!” “月老他老人家呢?又在捣鼓他的红线册子?管不了这么多了,快找个人去把他从内室叫出来,这位贵客不是我们能招待得起的人物!” 不知是谁先开了个头,等秦姝一弹指,让这柄巨剑化作正常大小,化作一道流光回到她手中的时候,周围已经拜倒一片,鸦雀无声,红衣遍地。 烟尘四起间,黑发高挽、雪肤花貌、素衣持剑的年轻女仙微微一低头,望着在她身前跪倒的无数人。 她的背后,是一地狼藉的月老殿——只一剑,便有如此大威能;她的面前,是无数惊弓之鸟般的红线童子——只一面,便从此让人再不敢慢待。 可即便如此,她的面上也半点骄矜之色也没有,声音更是与之前吃了个软钉子的时候并无二致,依然是一等一的沉静温和。不管是三十三重天的靡靡云雾,还是断壁残垣里的硝烟浮尘,都沾不到她的半分衣角,端的是如冰似雪,高洁无双: “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子秦姝,特来讨教天孙娘娘、织女云罗婚姻文书相关事宜,请问月老在么?” “不在的话,我可以在这里等。” 红线童子们:……不管昏死过去的那位倒霉蛋同事刚刚怎么说的,反正他老人家现在必须在! 作者有话说: 1本文私设,三十三重天等级森严,官职、服装、称呼和坐骑等都有严格规定。目前坐骑规定如下: 所有神仙都有与等级相符的公家车,比如秦姝现在的标配就是十香金车和五彩鸾凤,简朴一点的话会省去十香金车(车),直接乘五彩鸾凤(马); 刚登上天界的仙人们,都会凝聚飞剑(五菱宏光),在天界工作满一百年后会自动升职成祥云(随便找个比五菱宏光高级一点的车代入就行); 在车的领域,秦姝现在用的十香金车也是五菱宏光级别的。 ——鲶鱼卷卷,勤政清廉,以身作则! ps,玉帝王母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不是夫妻,以及两人的神话传说变迁,在27章有三千字注释,是可以拿去直接当大纲应付公选课的那种小论文。放在v章里了,需要应付作业的朋友们只管拿去用,就不放在免费章节了。特此声明。 2此处赏赐参考《西游记》,附原文如下: 一壁宣二郎显圣,赏赐金花百朵,御酒百瓶,还丹百粒,异宝明珠,锦绣等件,教与义兄弟分享。真君谢恩,回灌江口不提。 ps,本文三十三重天官僚作风严重,所以男主根本就没住在这里,连红线童子都知道人家不常住天界【。再者,二郎显圣真君人家本来就是在灌江口自立门户的,河狸河狸,更加河狸了,好耶! 第7章 月老:“收手吧,秦君!” 不管此处的天界风气因为种种不可抗力而咸鱼成了什么样子,只要秦姝一来,所过之处,就全都被迫充满活力,这就是所谓的鲶鱼效应。 眼下,秦姝这条凶猛的大鲶鱼正坐在月老殿硕果仅存的主殿中,看着红线童子来来回回地上了一桌子的香茶仙酒、珍馐美味后,实在没忍住,随手抓了个正在端第三十盘茶点的红线童子——太奢侈了,这些点心竟然一个重样的都没有——问道: “月老还有多久才能出来见我?我已经等了快一炷香了。” 一炷香换算一下就是半小时,这要是搁在上辈子,秦姝没准见面问询追责善后一条龙都快走完了。 然而现代社会和三十三重天的办事效率差距,就像是从珠穆朗玛峰的山顶到马里亚纳海沟的底部一样。 秦姝话音刚落,就看见被她拉住袖子的红线童子露出了“恍然大悟”、“理应如此”的神色,随即对一旁的同伴道: “是我们疏忽了,这些普通的香茶怎么能用来招待秦君这样的人物?还请秦君稍待片刻,我们这就去用甘露重新泡茶。” 秦姝:……? 另一位红线童子也飞快解释道:“甘露有美容养颜、强身健体、增强法力等诸多功效,哪怕在天界,也异常珍贵。但想来想去,的确也只有这样的仙茶香茗才能配得上太虚幻境之主!的确是我们失误了,这就为秦君更换茶水和点心!” 秦姝:……?? 她艰难地挣扎了一下,再次重申了自己的要求:“不必做这些多余的事情,我真的只是想尽快见到月老而已。” 然而这番艰难的挣扎并没被任何人理解。 新端来茶点的三位红线童子——偌大一张桌子上已经放了快五十盘不重样的点心了,真是看得秦姝这条本质还是个人类的土狗目瞪口呆——对视一眼,随即争先恐后道: “你们也太不会办事了。秦君专程从太虚幻境来一次,你们就给她上这种没滋没味的寡淡茶水?快呈上仙酒来,可口的下酒菜也要置备些。” “秦君想吃什么,尽管开口,我等都能为秦君寻来,陈列佳肴美馔,炊造八珍玉食,奉献山海之味,必不慢待秦君。对了,秦君可有要忌口的东西?” 秦姝:……??? 这一刻,秦姝发自内心地认为,要么是自己刚刚没说人话,要么就是这帮红线童子的脑回路没一个正常的。 凶猛的秦姝大鲶鱼感觉自己在咸鱼们的包围下都要不能呼吸了。正在她试图从红线童子们热情的包围中找到突破口的时候,从秦姝的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气喘吁吁的声音: “竟然真是太虚幻境警幻仙子……秦君竟然亲自造访,我等倍感惶恐,不胜荣幸。” 秦姝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一位身着红衣,蓄雪白长须的老人。他左手持厚厚一本姻缘簿,右手持等身高的乌木拐,赫然便是秦姝熟知的后世传说中的月老的形象。 可出乎秦姝意料的是,这位老人在见到秦姝后,半点“负隅顽抗”、“非暴力不合作”的消极态度都没有,甚至还隐隐有松了口气的架势,以比红线童子更热情的架势,硬是把想要起身行礼的秦姝给按在了座位上: “秦君请坐请坐,不必多礼。日后月老殿和太虚幻境还要多多往来呢,秦君要是从现在就跟我讲这套虚礼,就是要和我们生分了。” 这位老人家的行为完全颠覆了秦姝上辈子接受的“尊老爱幼”的教导,可看周围红线童子们的如常面色,似乎在天界,“实力为尊”的判断方式,要远胜过“长幼”。 ——亦或者说,在本就推崇实力的三十三重天,谁都不敢给一个刚不费吹灰之力就劈了自家牌匾的人半点不好的面色看。 不仅如此,月老甚至恭恭敬敬地亲手给秦姝倒了杯新呈上来的甘露香茶,对红线童子们吩咐道: “你们都下去吧,我和秦君有要事相商。” 红线童子们纷纷依言退下后,月老这才看向秦姝,无奈地摇摇头,随即起身长揖到地,对秦姝告罪道: “秦君容禀。之前将天孙娘娘的记录移交给太虚幻境时,我便想到会有这么一日。” “我那时就想,若新上任的太虚幻境之主是个跟我们一样的人,那就可以省去这些解释的功夫,把这件事拖下去,拖到最后,等天孙娘娘回来,就能一笔勾销;但秦君志向高远,又秉公勤勉,应该不能理解这种处理方式……” 秦姝顿了顿,随即收回了想要将月老搀扶起来的手,打断了这位老人还想解释的话语,平静道: “我的确不能理解。” 她的手中原本还接着月老亲手奉的茶,此话落后,这只上好的玉色茶盏便落在了桌上,发出轻轻一道叩击声。声音虽清脆却细微,可落在月老耳中,便宛如雷霆炸响,震耳欲聋: “你可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好媒人,好月老。这红线一牵,天孙娘娘就要在人间受辱吃苦;每耽误一分钟,她就要在人间心死一分。” 她说话间,摆满杯盏的桌上隐隐有簌簌声传来。月老壮着胆子抬头一看,顷刻间胆裂魂飞、肝肠寸断: 秦姝的面上半点异常神色都没有,平静得很,甚至还隐隐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然而她手下,已经生生将那只茶盏给按进桌子里了! 更难得的是,这只硬生生嵌进桌子里的茶盏,竟然还保持着完整的状态,甚至连里面的茶水都半滴未洒: 这桌子,是坚硬无比、刀枪不入、一经损毁便难以修复的铁木;这茶杯,是薄如蝉翼、精巧至极、凡是碰到略微粗糙些的硬物都能被震碎的玉盏。 她对法力的操控已经精妙到了这个地步,别说是一剑斩下牌匾、震碎月老殿的后院了,怕是当场在这里击杀了月老本人,她都能收拾得干干净净,死者更是半分惨叫都发不出,届时前来为他吊丧的人再多,也无法看出半分端倪。 一时间,月老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双股战战,汗流浃背,耳边嗡鸣不断,只能依稀听见秦姝指了指这只“死不瞑目”的茶杯,温声道: “请月老听我一言,只要伤害造成了,那日后不管再怎么弥补,也不能当做没发生过一样。就像这只杯子,就算你日后将它撬出来,再以同样的铁木填补得当,可这个窟窿,无论如何都是消不去的。” 第12章 “物犹如此,人以何堪?就算日后,天孙娘娘能重归天庭,可她在人间吃过的苦,就能真正抹消么?” 秦姝见月老的面色已经灰败得像个死人了,心知立威已经立住了,便不再威逼,转而诚恳道: “再者退一万步讲,就算天孙娘娘大度,不与你我计较……可月老,你我同为三十三重天之人,就真能做这么丧良心的事情么?你这哪里是牵红线,分明是在推她下火坑。” 她望着月老愈发尴尬的神色,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实在压抑不住的,冰冷的怒火:“害人在先,失职在后,你做的好事,做的好事啊!” 秦姝一言过后,满室皆静,而这也正是秦姝想要的效果: 这半日里,她通过翻阅典籍、观察建筑、人情往来已经得知,这三十三重天和古代的华国,有着十分相似的文化背景。 既然有相似的文化背景,那么就该有相近的道德认知。 由此可见,在提倡“有容乃大”、“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的大环境中,后世脍炙人口的“爱发脾气的小男孩往栅栏上钉钉子”的故事,将会给这一潭死水带来前所未有的冲击: 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原来是抹消不掉的啊?原来我不是在倡导忍一忍相安无事,而是在害人?! ——不仅如此,他们还一定会接受这个故事,并飞速开始进行自我谴责。 因为正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人人都有极高的道德水准,所以才会有无数仁人志士,在大厦将倾之时,为并不值得的腐朽抛头颅洒热血,因为“道德”和“仁义”的标杆,早就在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了。 就这样,秦姝先立威震慑,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一套大棒甜枣的组合拳下来,现代人的语言艺术的确不是古代人能抵挡得住的。 果然月老被秦姝刚刚那番话给说动了,面上的愧色越来越重。这位须发苍苍的老人嗫嚅了片刻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鬼鬼祟祟地往周围看了一眼,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对秦姝道: “秦君言之有理。将天孙娘娘配给这种低劣的凡间男子,的确很不登对;一拖再拖才转交文书,也的确是我等怠惰。日后秦君若要追责,我们也无法抗辩,只管领罚就是。” “但事已至此,我也不瞒秦君了——”月老竖起一根指头,往上面指了指,声音愈发嘶哑低沉,劝诫她就此停手: “天孙娘娘的红线,是由玉帝陛下亲自拉的!” 月老看着秦姝平静的神色里终于透出一点难以置信的神色来,心中大恸,心想,这明明是个新生的孩子……天道为何陡然将这般重任交给她呢?这分明是要摧折她啊。 她若是在月老殿,便是无忧无虑的红线童子;她若是在灌江口,便能不受三十三重天的束缚,活得逍遥快活。可天道为何让她投在此处?“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醉我独醒”的三闾大夫,可是楚国官吏里死得最早的那个。 一时间,月老心头对秦姝的观感极为复杂: 他既敬畏秦姝的法力,又佩服秦姝想要干实事的精神;可他也觉得,秦姝这番做法纯属无用功,是在白费力气,她斗不过“天”;且秦姝一个新生的神灵,就像是人间的初生稚子一样,饶是她再“人之初性本善”,又能干成什么大事呢? 因此月老下来的话语,便不自觉地带了些怜悯的语气出来了: “且玉帝陛下吩咐过我,‘此事不得传第三人’。若不是秦君高义,满怀真心,我也不敢将这件事告诉秦君。” “收手吧,秦君!我只怕你若再追究下去,乱了玉帝陛下的谋划,秦君纵使年少天才,大权在握,法力高强,也要落个魂飞魄散,被贬凡尘的下场!” 第8章 提点:秦姝:好,我悟了。 鲁迅先生有句话说的好,很符合现在月老殿内的氛围: 沉默呵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月老此言一出,天边便隐隐有暗雷紫电闪动,可见他这番话不是情急之下随口胡诌出来推卸责任的,而是真正的、被玉帝亲口嘱咐过不可随意泄露的“天机”。 一时间秦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心中仿佛有一百万头羊驼排成阅兵方阵滚滚而过,千言万语凝聚成一个字: 草。 她心情越是波动,面上的神色便越是看不出半点端倪来,继续平静追问道:“那么月老可知,为何玉帝陛下要颁布这样的旨意?” 月老两手一摊,比她还茫然:“秦君问我,我去问谁?我要是知道的话,就不在这里当月老,而是去玉帝座旁,当辅佐他的北极紫微大帝了。”1 他看秦姝似乎还没有放弃的意思,只觉自己肩头的担子越来越重,能把这位愣头青仙子拉回来一点是一点,劝道: “秦君是新生的神灵,不知三十三重天规矩森严,不能轻易逾越。像你我这样的普通神仙,除去每月一次的凌霄宝殿例会之外,根本没有觐见天颜的机会。” “纵使你有拔山超海之力,可也得按规矩来。你得先去问玉帝陛下,为何要如此行事;如果玉帝陛下的决策果然有误,那也得让王母娘娘行使天界主人的另一半权力,将玉皇大帝之前的错误决策收回……” 月老边说边叹气,显然是对三十三重天那堪称拖沓的办事效率知之甚详: “好,就算秦君能劝动玉帝陛下收回旨意吧。可别的不说,要是走正常流程下凡的话,从天上到地下,光是办手续都得办上一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说法,正是这么来的。” “这一来一往一耽搁,人间那两位早已生米煮成熟饭、孩子都生一窝了,你何苦来哉?”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秦姝一听到“王母娘娘”这四个字,突然间眼前一亮,感觉有一条全新的道路在她面前展开了: 在秦姝所熟知的后世《牛郎织女》的民间故事中,王母娘娘这个形象,通常是作为“拆散有情人”的大恶人出现的。 织女和牛郎成婚多年,织女“误穿羽衣”要飞回天界,牛郎得知后,便将一儿一女放在箩筐里,用扁担挑起,披上老牛的神奇牛皮,飞上天空,一路紧追了过去。 王母娘娘见此情景,勃然大怒,当即拔下发间金钗,在天空中一划,随即便出现了一道宽大的银河,将织女和牛郎二人隔开了。后来在玉帝的求情下,王母娘娘这才允许每年七夕,牛郎织女可借鹊桥相会一次。 ——问题是,把神仙和传说之类的滤镜壳子给去掉,这就是个穷小子偷窥猥亵、拐卖逼婚富家千金的丧心病狂的故事! 当被拐卖的妇女成功自救与家人相会后,穷小子还不死心,死皮赖脸用孩子对女性进行道德施压,最后受害者的父亲站在了女婿一边,收获了大团圆的圆满结局。 秦姝:好,我悟了。我能体会到封建社会的人民想要挣脱阶级束缚,追求自由爱情的美好愿望,愿望很好,但下次别做春秋大梦了,还是早日学习马列主义扛起红旗反封建吧,这不比做白日梦强一万倍? 秦姝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听到的对天界的掌权者的描述,多半都是“玉皇大帝”,很少听见提及“王母娘娘”的。 可眼下,月老终于提及了这位天界至高领导者之一的名字,倒是让秦姝瞬间感觉前路又充满了希望: 如果这位王母娘娘和传说中一样疼爱云罗这个小孙女的话,或许这就是突破口! 于是她很痛快地便放弃了之前的那个“天孙娘娘不该轻易许配凡人”的高危敏感话题,转而打听起王母的相关事宜来了: “天孙娘娘的红线是玉帝陛下亲自牵系的,那作为她的祖母,王母娘娘就没多过问几句?毕竟凡人男子再怎么好,也终究不是天孙娘娘的良配。” 月老一拍大腿,感觉自己和这位警幻仙子终于有了点共同语言。看来这位仙子也不傻,在知道“勤政实干”那套在全都是咸鱼的三十三重天行不通之后,转而要和大众一样,走“人脉关系”的路子了: “怎么没过问?两位陛下这几天吵得那叫一个天崩地裂、日月无光,到现在还在冷战呢。王母娘娘可疼爱这个小孙女啦,要不是她身边没什么可用之人——九天玄女娘娘闭关多年早就不管事了,她非得把我这把老骨头给活生生拆了不可!”2 秦姝:好,我悟了。得想个办法搭上王母娘娘的线,给她一个名正言顺插手此事的机会。 月老见秦姝沉吟不语,以为她还没放弃“把织女救出来”的这个可怕想法,便继续劝道: “王母娘娘眼下正缺得力干将,依我之见,秦君只要愿意投去她座下,以秦君之力,再怎么说也能混个真君仙尊之类的位置坐坐,不比在太虚幻境这种没实权的清水部门混日子要好一万倍?秦君哪,听我一言,就别再操心天孙娘娘的事情了,让两位陛下自己吵去。” 为了尽可能改变秦姝的想法,月老还把红线的运行与剪断原理给秦姝细细分析了一番,试图从“技术难度”的层面上打消秦姝越权救人的念头: 第13章 “秦君座下的仙子们应该跟秦君分说过了,红线一经牵系,除非用法器强行剪断,否则这两人哪怕日后成了怨偶,也要被捆在一起一辈子的。” “能剪断我这红线的法器唯有一件,那就是云霄娘娘随身携带的金蛟剪。但云霄娘娘对这件法器十分看重,绝不会任由它离开自己的视线片刻。由此可见,就算你去人间强行带回天孙娘娘,她的命数也要和那位凡人男子纠缠在一起,终究是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秦君哎,你何苦折腾?” 秦姝沉吟片刻,转而提起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问道:“我曾有幸拜访过云霄娘娘在人间的道场,可那道场中也供奉着一把剪刀,不知这是为何?难不成是凡人弄虚作假,沽名钓誉,想要强行沾一沾云霄娘娘的光?” ——说谎的最高境界就是半真半假,而秦姝的这番话也很好地运用了这套原则。 她上辈子跟单位外出团建时,诚然去过陕西省咸阳市武功县的云霄娘娘道场;那道场中也的确供奉了一把剪刀,为了迎合“封神演义中云霄娘娘用过的金蛟剪”的传说,道观的管理人员还给这把十块钱的剪刀镀了个金,那叫一个气派。3 剪刀:谢谢,这辈子没这么体面过。 不过秦姝对现代社会中那把剪刀的真假倒是心知肚明,肯定是假的;她这么问,只是想问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如果有凡间的事物,顶着天界法宝的名号,在人间受香火供奉,那么是否能和真正的法器一样,能够被投入使用? ——本体指望不上,还不准吃代餐吗?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不明真相的月老还以为秦姝只是在单纯纠结“同一件法器怎么可以既出现在天界又出现在人间”这个问题,便耐心解释道: “秦君新生,有所不知。凡是天界的法宝和神仙,虽然将本体存放在三十三重天,但在人间都有对应的化身,这样便能以一人之身,受两界供奉。” “就好比玉帝陛下,别看他的本体在天界日理万机,但化身却好端端坐在五峰山的道场中,安享香火;再好比云霄娘娘的金蛟剪,虽然本体被她带在身边,但人间的道场中供奉的便是金蛟剪的化身,为云霄娘娘积攒功德。想来秦君在人间见到的,便是金蛟剪的化身了。” 为了避免秦姝动歪脑筋,月老还特意嘱咐了一句:“只是不管神仙还是法宝,都只能在各自对应的领域使用,化身在人间,本体在天界,从来都没有‘跨界使用’的说法。秦君若是想用人间的金蛟剪化身来剪天界的红线,那是万万行不通的。”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所有答案后,秦姝起身施礼,感激道:“受教了。” 月老也连忙还礼,口称“不敢不敢”。 两人相视一笑,要是不看还没重新装修好、一地狼藉的月老殿的话,场面那叫一个太平,颇有种“慈祥的老人提携莽撞的后辈”的和谐感。 月老:太好了,我劝住了这位年轻人不要太冒进。接下来就可以继续摸鱼了。哎,心气太高的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呀。 秦姝:好,我又悟了。这就想个办法去月老殿里把红线偷出来,然后下到凡间去找金蛟剪,在凡间用金蛟剪化身剪断下凡的红线,十分合理! 不知为何突然感觉背后有点发凉的月老:……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位秦君突然悟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上联:月老殿中无红线 下联:隔壁秦姝不曾偷 横批:耶耶耶耶 1北极紫微大帝:道教四御(四御是指道教天界尊神中辅佐玉皇大帝的四位尊神)之一,全称为“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 地位仅次于玉皇大帝。 紫微大帝的职能是:执掌天经地纬,以率日月星辰和山川诸神及四时节气等自然现象,能呼风唤雨,役使雷电鬼神。 ps,可以认真记一下这个职位。等后期玉帝告罪闭门反思王母执政的时候,上一任北极紫微大帝因为没能尽到辅佐和劝诫的作用,引咎辞职,秦姝就撸起袖子顶上了,这将是她在三十三重天官方获得的最高官职。 2第 6 章,王母和玉帝在冷战,因此给秦姝送上任贺礼都是分成两份送的。 九天玄女:道教所信奉的著名女神,被尊奉为高阶女仙与术数神。她深谙军事韬略,法术神通,心怀正义。有向黄帝、刘伯温、宋江、唐赛儿等人传授兵书,帮助汉高祖定都等传说。 3《封神演义》中,云霄、琼霄、碧霄三位女神合称为感应随世仙姑正神,又称感应随世三仙姑,持有金蛟剪,混元金斗,缚龙索三件法器。 第9章 爱好:产粮大手+配图画手+欧皇。 被留在太虚幻境处理各处送来的礼物的痴梦仙姑三人,还没来得及从金山银海里挣扎个头出来,就被急急归来的秦姝强行停止了所有收纳工作。 痴梦仙姑等人还以为秦姝终于在三十三重天森严的规矩与陈旧的做派里,撞了个头破血流,真想着怎么委婉措辞安慰这位新来的上司呢,就听见秦姝问了个看似十分不相关的问题: “你们平常都有什么爱好,或者擅长什么?” 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对视一眼,用眼神达成了共识: 虽然不知道秦君这是要干什么,但秦君眼光高远,算无遗策,肯定不会做无用功! 于是痴梦仙姑率先汇报:“在被派来太虚幻境之前,月老殿里的不少红线册子都是我写的。要说起写东西来,不是我自夸,整个太虚幻境里,绝对没人比我更擅长!” 她一边说,脸上一边露出了梦幻的笑容,但很难说这个笑容是由于“太好了,是上司问话,我可以光明正大理直气壮摸鱼一小会了”的解脱感,还是她对自己的工作的喜爱所致: “虽然我不能主导红线册子的故事走向——这是月老的工作,但我可以尽可能给这些故事美化些许,让好的看起来更好,不好的看起来也能体面些。” 秦姝:懂了,你是编制内写材料的。 自以为明白了痴梦仙姑职责的秦姝立刻对她露出了赞赏的眼神: 没想到啊,万万没想到,这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众所周知,在单位里写材料的,要么头发掉得快,要么眼睛近视得快。写得太好固然有升职的机会,但更可能会被用得顺手的领导扣住不能升职;写得太差会被领导穿小鞋,还会被加上“能力不足”的负面标签,真是进退两难、风险和回报成正比的一份工作。 ——和秦姝上辈子见过的材料狗们一对比,乌发如云、明眸善睐,还有着丰富的工作经验的痴梦仙姑,可真是个社畜的好苗子! 然而不知是不是秦姝过分炽热的目光把痴梦仙姑给吓到了,她赶忙解释道:“秦君容禀,我写的红线册子,十有八九不是秦君想要的那种官方文书。” 秦姝:……你是怎么看出我在想什么来的? 痴梦仙姑:或许这就是咸鱼趋利避害的本能吧,我总觉得要是下一秒不赶紧解释清楚,明天我就会被抓去写材料。 为了更直观地感受到痴梦仙姑写的“红线册子”到底是什么东西,秦姝想了想,给了个命题作文: “如果让你来写天孙娘娘的文书,你会怎么写?” 只见痴梦仙姑沉吟片刻后,不知道又从哪边袖子里扯了块崭新的、雪白的丝绢帕子出来,按在眼角,随即开始悲悲戚戚、一咏三叹地感叹道: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不能一起获得幸福呢?哎,人间的男子啊,你若对天孙娘娘怀有真心,为什么要欺骗她?这样是不对的,是不能被原谅的呀!我想,这样的故事,以后还是不要再上演了吧?” 秦姝:?这是什么血统纯正的樱花妹?可以了,下去吧,知道你有着风花雪月的外表,精明能干的内心和更加风花雪月的灵魂了。 秦姝虽然败退了下来,但坚强的她没有放弃,转而将充满希望的目光投向了钟情大士: 没事没事,太虚幻境里现在能用的下属足足有三个呢,三个里总该有一个正常人吧? 果然,钟情大士的前半句话也很符合她干脆利落的作风,没让秦姝失望: “禀告秦君,我的爱好和特长都是绘画。” 秦姝:懂了,你是负责绘制通缉犯头像的那种官方画师。 结合上辈子一箩筐的工作经验,秦姝瞬间就在心里把钟情大士往后少说几十年的工作内容都安排好了: 先画点渣男被雷劈的宣传手册,渣男的脸直接就用孙守义这帮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当原型好了,反正死人是不用付版权费的;再画点“勤政办公”的宣传图贴在海报栏里,我要让每个打卡上班的神仙都要领会到我严抓纪律认真工作的精神;最后再让她去画点专供儿童看的图画书,教育要从娃娃抓起!我不允许上辈子见到的毒教材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第14章 然而钟情大士终于首次辜负了秦姝的期盼。她躲闪着秦姝充满希望的眼神,期期艾艾道: “但我从没画过正式的通告,向来都是给痴梦仙姑的红线册子配图。” 秦姝:……你是怎么做到如此精准一盆凉水浇灭我心头的希望之火的? 钟情大士:不装了,摊牌了。我们这三人里,其实最能干活的是看起来最娇弱的痴梦仙姑,我只是一个给她的册子画配图的平平无奇画手兼催稿人而已。 为了尽可能打消秦姝抓苦力的念头,钟情大士飞速解释补充道: “痴梦仙姑写的红线册子,虽然不能当成官方文书来用,但在不少神仙那里,是很受欢迎的话本。我给她配图期间,还能顺便第一时间看到她写的东西,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秦姝:??怪不得你俩报道的时候前后脚来的,感情你们是文手和画手的关系,画手还能直接堵在办公室门口线下催更的那种??可以了,下去吧,知道你们感情好了。 三位下属瞬间覆灭了两个,只剩引愁金女这一根看起来正常点的独苗了。 于是秦姝将充满希望的眼神投向了她,试图从引愁金女这里得到一个振奋人心的回答: 告诉我,你有个看起来比较正常的爱好! 引愁金女迎着秦姝满怀期待的眼神,瞬间感觉压力陡增。她谨慎措辞良久后,才开口道: “我没什么爱好,也没有什么长处……硬要说的话,我运气比较好,出门就能捡钱,下界就有功德,就连今天收拾文书的时候,都能从书架上捡到一瓶成色最好的金丹。” 秦姝:???你的名号里只有“引金”这两个字是准确的,对吗???跟“愁”是半点边也不沾???可以了,下去吧,知道你是欧皇了。 或许是秦姝的纠结心情引发了引愁金女的内疚感。她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觉得这样不好,只炫耀自己的好运气,难免会让“运气不好被分到太虚幻境”的秦君心里难受,便又折返回来,安慰秦姝道: “我的名号和愁也不能算不沾边,捡的钱太多的时候我就经常会犯愁。秦君不要羡慕,等下次我捡到好东西的时候,不管捡着什么,全都分你一半。”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要用人世间的某句俗语来加强一下自己刚刚那番话的说服力,可引愁金女想了半天,也没能想起来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只能靠着自己的模糊记忆,对秦姝很是仗义、铿锵有力地开口: “秦君放心,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个碗刷!” 秦姝:……我算是看明白了。我的这三个下属,个个都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结果体体面面的漂亮壳子里装的全都是乐子。这还让我“派个下属去和月老聊天打牌打麻将、喝茶赏花堆积木,总之不管用什么办法,吸引他的注意力就行,我趁机去把红线偷出来”的计划怎么进行! 毕竟太虚幻境刚刚收到的红线全都是无主红线,等量代换一下就是空白证件;但牛郎和织女的红线已经绑定了,是得到了天界认可的结婚证。 如果想让牛郎和织女真正离婚成功,且离婚的这一结果具有普遍说服力,那么就只能从那根已经绑定的红线身上入手。 ——然而很不幸,这根红线眼下,正被存放在月老殿内。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秦姝和她的三个好下属。 【小剧场】 吴道子某晚接到天界托梦,太虚幻境四人组给了他一个外包单子,说是新任北极紫微大帝的上任百年纪念日,要画出她的英明神武、睿智可靠、仙风道骨、花容月貌、平易近人、日理万机。 吴道子:我明白了。还有什么额外要求吗? 太虚幻境四人:是命题作画,画名就叫《北极紫微大帝在太虚幻境办公》,人设千万不要崩。画快些,我们要用来送礼的。画完之后,我们引荐你当丹青散仙! 吴道子:我明白了。一月后就能交稿。 一月后吴道子交稿,画上是痴梦仙姑写话本,钟情大士在画画,引愁金女出门捡钱,度恨菩提倒头就睡。 太虚幻境四人:???这是什么??? 吴道子:太虚幻境,你们四人,人设不崩。 太虚幻境四人:???秦君呢??? 吴道子:北极紫微大帝在太虚幻境办公。 第10章 贵客:驻扎灌江口,听调不听宣。 在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本着“矬子里面拔将军”的原则,秦姝把运气最好的引愁金女提了出来,带上了十香金车,并安排最靠谱的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二人留守太虚幻境,等待下一步指示。 引愁金女满头雾水地刚上车,就看见秦姝坐在车里写写画画,不过片刻,便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棋盘,在秦姝笔下成型。 秦姝注意到了引愁金女满含疑惑的注视后,飞快画完最后几笔,将这张纸塞到了引愁金女的怀中,解释道: “这个棋种叫飞行棋,对棋艺没有任何要求,靠的全是运气。” “相关规则我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写好,从现在开始到月老殿一共有一个半时辰的路程,我要你在此期间,熟记这种名为‘飞行棋’的新棋规则,然后去跟月老下棋。” 引愁金女虽然不知道秦姝打算干什么,但在看完飞行棋的规则后,立刻信心满满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定不负秦君所托。” ——没办法,飞行棋“轮流掷骰子,掷到六点的人才能走第一步”的这个规则,简直就是为引愁金女这种欧皇定制的。 实在不是夸张,如果引愁金女的好运气全开,很有可能引愁金女都赢下一局了,对面月老的棋子连家门都没出呢。 正在引愁金女想着要怎么在棋盘上大杀四方,把月老给杀个片甲不留的时候,又听见秦姝补充道: “但你千万不能让让对面输得太惨。说实话,我不是真的让你去跟月老下棋,只要能吸引住他们那帮人的注意力就行,时间拖得越久越好。” 引愁金女:……好,从现在开始我是真的为我的好运气犯愁了。 秦姝几个小时前去月老殿,为织女云罗的婚姻文书讨说法的时候,是踩着飞剑过去的。飞剑的速度过快,导致一路上所有看到她的人,都没来得及跟她打一声招呼——法力不济眼神不好的小神仙,比如红线童子之流,甚至都没认出那是秦姝来——秦姝就像火箭一样窜过去了。 要是放在现代社会,秦姝这一手驾驶飞剑的本事,高低得吃个十二分的扣分再吊销驾驶证,属实是让驾校教练闻之色变的秋名山车神的速度。 眼下秦姝换了相对来说比较慢的十香金车之后,本着“遇到一次算一次,要是下次她不坐车了就又逮不到人”的想法,凑过来攀关系的人真是数不胜数,十香金车基本上走个五分钟,就要被迫停下来应付那些想要和秦姝交谈攀关系的人: “莫非是秦君?哎呀,请秦君留步,竟然能在这里见到秦君,可真是太荣幸了。秦君之前御剑时的风采,真是仙姿玉质,神清骨秀,非常人能及也,令我等一见便心生艳羡仰慕。” “不知秦君要往何处去游玩呢?我倒是知道一处很不错的仙山宝地,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请秦君同游?” 秦姝发动技能·实话实说:“我要去月老殿,你要一起来吗?我是没意见的。” ——来人面色发白败退:她都忙了快一天了吧,怎么还没下班?旅游这种娱乐休闲的快活事还是不要带上这种铁血内卷人吧,气氛全没了!走了走了。 有想要拉秦姝去摸鱼旅游的头铁咸鱼,自然有已经明白了秦姝社畜本质的聪明咸鱼。 于是第一波试图和秦姝通过“外出游玩”的方式拉近关系的人败退后,第二波人便紧随其后而至: “秦君真是新一代神仙中的英杰人物,如此勤勉,一心为公,实乃我辈楷模,倒叫我等也生出些不畏劳苦的心思来了。” “不知秦君这次去月老殿,是要办理什么事务?可方便告知么?” “是啊,我等虽不才,但也愿尽绵薄之力,为秦君排忧解难。秦君要是不知置办什么上门拜访的礼物的话,尽管问我,我等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姝发动技能·诚信是金:“你来晚了,我这次去没别的要事,是要去找月老下棋的,而且礼物已经置办过了,是好一份厚礼呢。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下次去办事的时候带上你帮忙看文书,你觉得怎么样?” ——来人面色泛青败退:不不不,我们只是想在选礼物和登门拜访这样的小事上帮帮忙而已,不要突然派给咸鱼看文书这么困难的事务啊!散了散了。 等这两拨人离开后,最后一波想要和秦姝搭上关系的咸鱼也到了。 只不过和之前那两拨带着功利目的来的家伙们不同,这帮咸鱼看秦姝的眼神十分慈爱,莫名让秦姝联想到了上辈子办公室里的那帮姨姨们: 第15章 “秦君如此美貌,又法力高强,手握大权,要是身边有个可心人儿就更好啦。三十三重天的好郎君这么多,秦君可有看得上眼的?” “想想看,秦君每天在外打拼,何等劳苦费心,要是回家的时候,家里有个美男子,能为秦君端茶倒水捏肩捶腿,说话谈心解忧消遣,那该多好啊?” “实不相瞒,我家里就有位小辈,今日在人间见星海动荡,传书来问候,得知秦君的大威能,很是仰慕秦君呢。他眼下虽然只是个散仙,但心细如发,英俊潇洒,温柔小意,服侍起秦君来,定然没有一处不妥帖,管保秦君不为家事操劳半分。” “嘿你这老贼,明明说好……秦君看,这不是巧了?我家也有这么个小辈,比他家的更俊些,修为也更高些,还是龙族,在天界有正经官职呢。秦君若是有意,不如我改日就带他来太虚幻境,见秦君一见?” 秦姝发动技能·满嘴谎话:“这个主意不错,请诸位与我一同前往月老殿,和月老协商红线事宜。” ——来人面色发红败退:不不不,月老拉的红线都是正缘,一经牵系就不能剪断的那种,可问题是他们来拉的皮条都是自家没什么大本事的晚辈,只是想抱一抱秦姝的大腿,从她手指缝里捡一点好处而已,是万万配不上秦姝的。要是真成了正缘,等以后秦姝反应过来,月老殿的牌匾就是他们的下场!秦君也太认真了,连什么叫找乐子都不懂!溜了溜了。 三波咸鱼退去后,引愁金女和秦姝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满满的不可置信。 秦姝:“……你们三十三重天热情好客的方式是不是不太对?” 引愁金女:“……不,我觉得是秦君的情况比较特殊。” 就这样,哪怕后续已经没有人敢拦秦姝的十香金车了,也硬是把从太虚幻境到月老殿之间三个小时的路程给拉长到了五个小时。1 说来也巧,正是这么一耽搁,秦姝在月老殿的面前看见了一位和整个三十三重天都格格不入的神灵。 此人丰神秀骨,容貌俊美,远非常人可及。两道凛凛剑眉,专破人间不平事;一双烁烁凤目,照彻天界无私心。团龙绣起金袍,丝带缠紧蜂腰。珍珠玉润,嵌的是朱缨帽,压两鬓;眉间红痕,藏的是第三眼,辨妖鬼。周身伴有霞光,更有瑞云相随。端的是好相貌,好威仪,若非浊世翩翩佳公子,便是阆苑餐霞吸露人。2 不仅如此,秦姝只是和这位陌生神灵打了个照面,便敏锐地发现了他最与众不同的地方: 一路行来时,凡是见着太虚幻境这十香金车的人,无不驻足停留,缦立远视,极目而望;饶是对秦姝这半日的“丰功伟绩”无所了解的人,在见到秦姝从明珠帘后露出的半张脸后,也会情不自禁地多看几眼。 饶是这些人的目光中没什么不好的意思,但这也让秦姝很不自在。 只可惜,上辈子单身多年的秦姝半点没把这些人的目光往“惊艳”的方向上想。加班习惯了的她在面对这些人的注视的时候,连思考应对方式都十分社畜: 别看了,再看我也不会给你们加薪的,你们又不归我管。我建议诸位多看看工作,多整理整理文书,下一个升职的就是你们。 ——然而这位气度威严、相貌英俊的神仙,只在秦姝的十香金车停在玉阶前时,怔然片刻,似乎没想到都这么晚了还有人造访月老殿,然后毫不犹豫地提起了放在玉阶上的一个长条包裹负在身后,为秦姝和引愁金女让出路来,随即对正在下车秦姝温和一笑,便十分守礼地低下头去,不再多看。 真的是丰神秀整,举动雅静。 只是秦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好像这位俊美非凡的男子在低下头的时候,他的耳根迅速变红了起来。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本来应该很难发现的,可架不住这位陌生神仙长发如墨,肤白如玉,便愈发衬得这抹飞速扩散开来的绯色格外明显了。 秦姝和这位陌生神仙只匆匆打了个照面,还没来得及互通名姓,便看见一旁已经记住她模样了的红线童子,见了自己就跟见了鬼一样,跌跌撞撞地往殿内跑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贵客到访!” 刚刚花费了好大一笔法力,把月老殿重新装修起来的月老听见这句话后,突然觉得有点心肌梗塞:“……你最好不要说是隔壁太虚幻境的秦君又来了。” 负责禀报的红线童子匆忙下,脚上的鞋都跑掉了一只,也没顾得上把鞋给捡回来,急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道: “不不不……是是是,不对,不是,这次来的是两位贵客啊,灌江口的清源妙道真君和太虚幻境的秦君两人在门口遇见了!” 三十三重天规矩森严,对神仙的称呼都有严格的规定: 如果是下级称呼上级,或者有联系的同级之间互相称呼,那么首推称呼对方的最高官职,其次亲密些的,才会称呼对方的姓氏。 就好像月老殿的红线童子,在称呼月老的时候,称呼的全都是“月老他老人家”,表示对上司的尊敬;痴梦仙姑与秦姝初见的时候,先是称呼了她“警幻仙子”,之后才称呼了她“秦君”。 但月老毕竟年长些许,曾见过清源妙道真君尚未凡人成圣时的人类模样;且月老殿和灌江口从无往来,没有上下级关系,月老无从称呼清源妙道真君这个最高官职;再加上秦姝不久前的立威着实把这位掌管红线的文书官给吓破了胆,以至于月老足足在原地愣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清源妙道真君的另一个自己熟悉的称号是什么: “……二郎显圣真君?他来月老殿干什么?” 月老想了想,还没等红线童子回答,便自言自语道: “他难不成是得知了隔壁太虚幻境的主人是个被分错了部门的战神,眼下到我这里堵人来了?有意思,真有意思……这位玉帝外甥常年驻扎灌江口,听调不听宣,百八十年都不见得能回三十三重天一趟呢。”3 他念叨了片刻后,还是没能得出个答案,也就不再纠结了,对红线童子吩咐道:“那还等什么?快快将两位贵客请进来。” 红线童子逃命也似的离去后,月老看了看手里的红线,觉得职业病要发作了,两只手正在隐隐发痒蠢蠢欲动: 不知为何,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1三十三重天下午三点下班,秦姝刚刚在三点去了趟月老殿,连办事带赶路一个半小时就回到了太虚幻境,抓起引愁金女往车上一塞就又过去了,现在正好是九点夜宵时间(天界神仙除了受伤和闭关是不睡觉的),等下偷完红线回来,半夜十二点就要偷渡下界。 凶猛的鲶鱼卷·秦姝,秉持着今日事今日毕的原则,用八个小时干了别人八个月的工作量!鼓掌!赞美鲶鱼卷! 2诸君,收下吧,这是本文盲耗费半个小时搞出来的仿红楼梦式对比描写!下附所有参考资料: 丰神秀整,举动雅静,衣销金白袍。 ——宋《夷坚志》 丰神俊雅,明眸皓齿……龙眉凤目,皓齿鲜唇,飘飘有出尘之姿,冉冉有惊人之貌。若非阆苑瀛洲客,便是餐霞吸露人。 ——明·冯梦龙《醒世恒言》 二郎爷生来圣像多端正,丰满满的容光亮彩似银。三山帽,朱缨衬,金丝累,珍玉润,扣顶门,压两鬓,双展翅,盘龙滚。起祥光,绕瑞云,天神队,分职品。鹅黄色的飘带在背后分,穿一件淡黄袍紧随身,团龙绣起金鳞;镶领袖回文锦,更衬着百蝶穿花的藕色战裙。系一条丝蛮带缠腰紧,蝴蝶扣穗缤纷,杏黄色似赤金……年纪小,正青春,跳躜躜架鹰牵犬在后面随跟。 ——清《狐狸缘全传》 灌口二郎者也,风貌甚都威严。 ——元·陶宗仪《说郛》 3他昔日曾力诛六怪,又有梅山兄弟与帐前一千二百草头神,神通广大。奈他只是听调不听宣,陛下可降一道调兵旨意,着他助力,便可擒也。 ——《西游记》 ps,由此可见,只有在紧急状况下,玉帝才能对二郎真君发令调兵;平常的时候,二郎真君可以无视一切虚情假意的宣召。真是一个清傲の美男子【。很好,我喜欢,这就把你拉出来溜一圈刷个美貌值。 第11章 失礼:威风凛凛女豪杰。 短短半日内,这已经是秦姝第二次来月老殿了。 只不过之前她来这里的时候,是孤身一人前来的;再加上那时,月老殿中的瑶花仙草、九曲回廊全都被她一剑震了个粉碎,只有主殿幸免于难,成为了白茫茫一片废墟里的独苗。 眼下半日内,月老殿已经飞速翻修完毕,这全新的道路与房舍倒让秦姝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只得跟在引路的红线童子身后,耐心走了好些路,才抵达了正殿。 月老原本在殿内等得焦急,一看见行来的三人后,先是诧异,随即恍然,迎上来的时候还不忘给这三人一人一记马屁,拍得那叫一个“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第16章 “我还在想,就这点路程,怎么能劳烦诸位走这么远呢?叫个轿子抬着很快就到了。可我又一想,来的是清源妙道真君和秦君,就又明白了。” “二位作风清廉,不愿铺张,用度节俭,真是我三十三重天的表率啊,连带着身边的下属都近朱者赤,变得颇有芝兰玉树气象来了。” 秦姝:你的这番话很有说服力,如果你可以把你面前足足有十八道菜的夜宵都撤下去,就更有说服力了。 月老的眼神随着秦姝的目光落到了自己面前的桌案上,片刻后,聪明的月老牌咸鱼立刻恍然大悟,殷勤问道: “秦君可是也要用些酒饭消磨时间?哎呀,这么想来秦君来的时间可真巧,正好能赶上夜宵。再者,秦君上次来我这儿的时候,没用丁点儿茶水,着实让我心里不安。眼下既然秦君来了,不如尝尝月老殿的手艺如何?” 月老见秦姝沉默,还以为秦姝是在顾忌“仙人不必饮食,这些食物会不会影响身体健康”的安全问题,便一力劝解道: “这些美食都是产自三十三重天的仙品,与凡尘间带着烟火气,因此对身体有害的食物不同。纵使我等再贪图口腹之欲,又怎敢用这种东西来招待清源妙道真君和秦君?来来来,坐下一同用些酒饭!” 须发雪白、红光满面的老人乐呵呵地把两人迎入席间,迎了名下有兵、手握实权的杨戬坐主位,尊年轻有为、法力高强的秦姝坐副位,自己明明是月老殿的主人,却毫不介意地屈尊坐了陪客的位置,甚至还自发履行起陪客“介绍菜肴活跃气氛”的职责来了: “这可是玉帝亲赐的仙酒呢,名‘鸳鸯如意酒’,是采集天界千种奇花异果辅以甘露酿造出来的,味清气冽,色泽澄净,长期饮用还有增长功德之效。” 月老边说边亲手给两人斟了满满一杯酒,力劝道: “尝尝看,不要客气。据说酿造这么一坛酒,光是从采果子到封坛就要五十年的时间,更别说还要花上数百年的时间等最好的启封时机,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秦姝:……你的邀请很友好,但下次还是不要邀请了。 秦姝越听越觉得这个酒的名字别扭,让她很是尴尬;再加上月老笑眯成一道缝的眼神里透露出来的神采,竟和那些路上来拦她十香金车的神仙们没什么两样,她就觉得更别扭了。 然而还没等秦姝说什么,坐在主位上,身着团龙绣锦袍的杨戬便很不赞同地皱了皱眉,放下了手中的玉杯,正色劝道: “老人家在月老殿里牵了这么些年红线,倒是愈发糊涂了。” “秦君是新生神灵,心性纯然,理应好好引导才是。你比秦君年长,又与她有同僚之谊,很该领她往勤政的正经路子上走,纵不能令她太劳累,也不该什么都不教导她。为何一见面不谈公事,倒一力引她饮酒?这是其一。” 此话一出,月老就开始嗯嗯啊啊地支吾了起来,眼神乱飞,心想果不其然,我就知道这个和全天界格格不入的小辈每次来天界,都得找个看不顺眼的家伙开刀,看来这次倒霉的是我了。 可硬要论起来的话,他唯一能压得住杨戬这个小辈的,竟然只有年龄,而年龄恰恰是“实力至上”的三十三重天里最没用的东西。 再加上杨戬说的句句在理,于是月老只得紫胀了面皮,臊眉耷眼地听杨戬继续道: “而且你见秦君的时机也不对。我半夜来访,已是失礼,且通报的时候也说了,是有私事相询,比不得秦君一日两次急访,如此匆匆,必有要事。” “你便是见我,也该将有要事相询的秦君排在前面。为何因着我是两位陛下亲眷,便将因私心上门请托的我与因公事上门的秦君一同接见了?很是误事。这是其二。” 秦姝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在这个世界里,这位大名鼎鼎的二郎显圣真君会和她熟知的所有传说那样,驻扎在灌江口: 抛开玉帝自家那一团糟的家事不谈,按照他如此清正做派、端庄风气,和全都是咸鱼的三十三重天合不来,实在太正常了! 然而秦姝上一秒刚在心里夸杨戬端庄,下一秒就看见他的面上竟有了点不易察觉的赧然,垂眸片刻后,将手边的酒推得远了些,对月老诚恳道: “再者,这酒名字不好。我知道老人家负责三界姻缘,天上地下大多生灵的红线,都是归月老殿管的,月老殿中的产物多冠以缠绵悱恻的风流名字,属实正常。” “但秦君对天界诸神、人情往来一无所知,你不仅是她的同僚,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你和太虚幻境诸人一样,都是要教她如何为人处世的老师。你若是今日以这酒招待她,使得她以为这是正常的礼节,日后若秦君再以这‘鸳鸯如意酒’去招待他人……” 杨戬说到这里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秦姝,却没想到和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的秦姝来了个对视。 这位战功赫赫、丰神俊朗,在三界中是出了名的清傲潇洒的二郎显圣真君,在对上秦姝满是赞美之情的眼神后,竟怔了怔,失神片刻,才缓缓把自己要说的话补全: “……秦君貌美,实乃大气运之象,如此厚礼,有益修行。可对三界生灵而言,见色慕艾是常情;再这么一误会,便难免有许多心思不正之徒生出许多是是非非,困扰秦君。你这礼数一乱,倒把人家修行给乱了。这是其三。” 杨戬规劝完这些话后,月老颓然倒在椅子上,无奈地挥挥手,叫来红线童子把鸳鸯如意酒换了下去,换成甘露茶,却还是不死心地挣扎着试探道: “清源妙道真君也说了,三界生灵见色慕艾是常情,那真君方才在我门前遇见秦君时,为何脸红了?倒文静得像个当年还会跳躜躜架鹰牵犬的小伙子似的。” 此言一出,秦姝这才确定自己见到的那抹绯色不是错觉。而且看见这位二郎显圣真君失态的人估计不止她一个,月老能说出此事,就说明当时他失态得委实有些明显,以至于连传话的红线童子都看出来了。 她诧异地看向杨戬,心想,按照神话传说的记载,这位神仙不是个能被美色打动的人,想来定是有什么深层原因。 秦姝这边刚刚一动念头,杨戬那边便立时起身,对秦姝深施一礼,惭愧道: “实不相瞒,是我失礼秦君在先。” 他虽是施礼告罪的姿态,那一身的好风骨却依然清傲得很,弯下腰的时候,帽上的两条朱缨只轻微地晃了一下,真是举止端庄,进退从容——总之很难让人想象得出他年轻时候“跳躜躜架鹰牵犬的小伙子”模样就是了: “我在灌江口见人间星海震动,似有乱象,听闻是太虚幻境新主人上月老殿,与月老讨论文书事宜,一剑之下竟有此威势,便和我那六位义兄弟们夸口说,这位警幻仙子秦姝,定是个威风凛凛的女豪杰,正如商王中兴大功臣妇好将军那般,肩上能走马,拳上能站人。今日一见,倒是我狭隘了。” 秦姝:……等一下,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拳上能站人???站的什么人,纸片人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秦姝:我肩上能走马——阳光彩虹小白马;拳上能站人——永不塌房纸片人。可以可以,河狸河狸。 1这里“紫胀了面皮”和“紫涨了面皮”两种方式都有,更神奇的是在同一本书里都有两种用法……下附《水浒传》原文: 那妇人听了这话,被武松说了这一篇,一点红从耳朵边起,紫胀了面皮,指着武大便骂道:“你这个腌臜混沌……(下略)” 见他模样,气得紫涨了面皮,半晌说不得话。 考虑到这个“紫胀”应该是充血脸红、尴尬生气的意思,故采用意为“膨胀、身体内壁受到压迫而产生不舒服的感觉”的“胀”,而并非“升高、提高”的“涨”。特此声明。 第12章 输赢:秦姝:优势在我。 话是这么说,但秦姝也不能真怪他。 以她这半天来打听到的消息来看,凡是在天界担任战神职位的,除去人人都有的、迎风一摇身高万丈的法相外,要论起本体来,的确是越威武壮硕的越能打。 别的不说,看看这位声名鼎盛、战功显赫的二郎显圣真君,那一身锦绣衣袍也掩盖不住的精壮身材就是最好的佐证。 再者,秦姝也从来都不觉得女性健壮是什么不好的事。 上辈子国内依稀有“白幼瘦”的审美之风兴起的时候,还是秦姝在上小学时候的事情。虽然当时秦姝还小,对这些东西没有特别的感知,但爱美的高年级学生们,已经开始在偷偷私下谈论比划“a4腰”和“女好不过百”之类的“规矩”了。 这风一兴,可把当时任全国妇联主席的那位老前辈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当时她还没不明不白死在回家的路上,又经常资助秦姝所属的孤儿院,和老院长的关系好得就像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似的。因此,在她偶尔来这里检查孤儿院的运营情况,顺便探望一下孩子们的时候,就曾经和老院长大倒苦水,只恨自己身份太高,高到尴尬了,不能明着站出来说“这样不好”: 第17章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先不说一个个像是连饭都吃不饱的小猴儿模样到底俊不俊,就这身板,这体格,将来遇见坏人,都不能梆梆揍对方两拳!” 老院长当时有心安慰这位多年好友,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尴尬地支吾道:“等结婚后有老公就不会遇到坏人了……” 结果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当场就点燃了炸药桶。 担任全国妇联主席的这位老前辈,在任职的这些年里,处理过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老公就是坏人”的最糟糕的情况,她见过的家庭纠纷比别人吃过的米都多。 听孤儿院的老院长这么一说,这位老前辈愈发郁闷了起来,拽着老院长滔滔不绝地足足抱怨了三个小时才离去。 ——从那日后,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凡是可进入社区附近正常学校就读的,必须走读,以此锻炼身体;凡是因为身体原因,只能在十二年一贯制的特殊教育学校就读的,除去实在情况不便的,他们的体育课就没断过。 为什么秦姝记得这么清楚呢? 因为她上辈子文能写材料骂渣男修订法案、设局请律师送人上断头台,武能下乡扶贫山路二十里地不叫苦、基层拉架亲身上阵不打怵的本事,就是从小这么练起来的。 在秦姝死前处理,最后一桩“家庭调解纠纷”的大案件时,从人贩子手中买到了老婆的男人,舍不得有人伺候的清闲日子,更不想照顾那八个儿子,只想当个快乐自由的播种机器。 在听闻秦姝打算插手此事后,他当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召集了邻里乡亲,想了个特别恶毒的法子,实打实证明了一把什么叫“穷山恶水出刁民”: “要是那娘们儿来的时候带的人少,咱们就把她扣在这里,把她身边的人打死埋了。到时候乡里乡亲的,大家统一一下口径,什么事都没有,还能再白赚一个漂亮女人,跟以前一样打断腿弄哑了后关在家里,又能睡又能生儿子,多划算!” 当时立刻就有人质疑道:“这事闹的可不小,万一她带了警察来呢?警察来我们这里的时候,可都是要配枪的,万一打死人怎么办,你把你老婆赔给我们睡都不够。” 男人对此十分胸有成竹:“没事,警察们的规矩大着呢,他们不敢随便对普通人开枪,否则会被处分的。要我说,都是家里的小破事,哪里用得着派警察来?就算派来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秦姝下车的时候的确只带了三个警察,他们申请下来的武器也只有防爆盾和手枪,还因为要“保护群众”因此不能随便开枪。 但秦姝不一样,秦姝是“刁民受害者”,还是“受到人身安全威胁的公职人员”,双重buff在身,当即就地取材,从后备箱捞了两幅不知道是哪位神奇宝贝送来的带杆子的锦旗,潇洒一卷,像拎刀一样拎在手里就冷笑着下车去了。 还没等为首的男人满面淫笑迎上来说些什么,秦姝就掂了掂手里的锦旗棍子,嘴里客客气气地说着“您好我们是来帮您处理您的家庭问题的妇联工作人员”,手上一棍子就恶狠狠挥了出去,正中此人眉骨鼻梁。 跟着秦姝的三个警察发誓,他们绝对听见了一道骨头碎裂的声音,特别清脆,“咔吧”一声。 接下来的惨剧简直没法用具体的语言来形容,只能用拟声词略微概括一下: 叮铃哐啷,呃噗噗噗,咻咻咻咻,梆梆梆梆。 好一片银光交织,严密到水泼不进;只见得满地乱滚,全都是妖魔鬼怪。基本上是来一个就能被秦姝敲昏过去一个,来一双就能被秦姝一棍扫断六条腿。 不要问多出来的那条腿是什么腿,自己想。 一同来的三个警察最后起到的所有作用,就是给秦姝举着防爆盾,预防有人打冷枪——毕竟当一个地方穷乡僻壤封闭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是真的有人会自制打鸟气枪之类的土法武器来对抗人口盘查、丈量土地、拯救妇女的公职人员的——同时目瞪口呆地看着秦姝敲得这帮人是口鼻流血眼冒金星,耳鸣阵阵骨裂心惊。 等秦姝把这帮人统统敲倒在地上后,又联系当地警方,将这帮人全都逮了起来,一一量刑处置。除去因“买卖同罪”获死刑的那个男人之外,其余的村民也都因为身为从犯,兼性质恶劣、谋害公职人员、包庇罪犯等严重情节,被判处上至死刑下至无期徒刑等处决。 别的不说,光从这件事上来看,白无常在秦姝的灵堂里,对她说“地狱里不知道多少人磨牙吮血盼着你死”,还真不能算是假话。 此事一了,秦姝立刻就近联系了当地电视台,说要把这件事给写个专访报道好好处理一番,压压当地的不正之风。电视台当然连连说好,立刻派了专业的摄影师和调查记者去辅助秦姝。 结果摄影师的机器刚架起来,说让秦姝把刚刚用作武器的锦旗展开,一手一面分持两边,这样拍照既能宣传一下秦姝受人爱戴的功绩,又能暗示大家“正当防卫的必要性”,秦姝当场迎风把锦旗一抖,露出了两个金灿灿的大字: 牛逼。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某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母女合赠。 采访人员连连摆手说这个不行,虽然很能表达受害者对您的尊敬之情,但不官方,咱们得换个能上镜的,措辞文雅的。对了我看另一幅锦旗的字好像是四个?一般来说这个格式的锦旗是正常的传统锦旗,您把这面打开让我们拍照呗? 于是秦姝不慌不忙把另一幅锦旗展开,四个金线绣的大字赫然在目: 更牛逼了。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某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孤儿院敬赠。 采访人员:……彳亍口巴。 总之这份新闻稿最后提交上去的时候,这两幅别出心裁的锦旗都没能出镜,只配了这帮刁民被戴上手铐塞进警车里哭爹喊娘、叫苦连天的惨状,以及秦姝在旁边漫不经心挽袖子的时候露出的线条利落流畅的小臂。 至于这件事无意间带动了很长时间的健身风潮,直至秦姝猝死后多年,这股“健身自保”的风潮也没息下来,就不是秦姝能知道的事情了。 因此杨戬这么一说,放在别的爱美的女仙身上,怎么着也得和这不解风情的家伙翻脸;但放在秦姝身上,这就是实打实地夸她啊! 于是正在月老挂起一脸“真是惨不忍睹我觉得这俩没戏了”的绝望神情的时候,秦姝反而十分真心地笑了笑,甚至起身相迎,略微扶了扶杨戬行礼作揖的手,温声道: “清源妙道真君多虑了,此等小事,我不介意的。倒不如说,要是哪天,我真有这等威风本事了,那才是值得庆贺的好事呢。”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十分和谐,直到秦姝无意间往旁边瞥了一眼,才惊讶道: “月老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旁观一切的月老挤出一个比哭还要凄惨的笑容来,看着秦姝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己刚刚买的、和十亿大奖只差一位数的彩票似的: “……没什么。” ——呜呼哀哉,天不怜我。要是能把这两人的红线拉在一起,那该是多大一笔政绩啊! ——可惜啊可惜,可恼啊可恼,这两人之间竟然半点风花雪月的情致都没有,光明坦荡得让他俩下一秒去拜个把子都不成问题! 眼见着说不成闲话,月老终于放弃了挣扎,转而询问杨戬道: “对了,清源妙道真君深夜到访,可是有什么公干?” 杨戬一拱手,回答得那叫一个磊落:“听闻秦君长于战事,便来探望探望,心想着要是这位女武神不耐烦月老殿或者太虚幻境,一心从武,我便上奏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将她调到我灌江口。” “我那儿虽说不是什么顶顶好的肥差去处,但也能跑马训鹰、操练习武,定不至于让明珠暗投、宝剑蒙尘。” 他说完这番话后,又望向秦姝,还以一笑: “不过在见了秦君后,倒发现是之前我想岔了。秦君这等英杰灵秀的人物,不管在哪里,想来都能做出一番大事业,荡涤风气,严肃法条。” 杨戬生得俊秀威严,秦姝不管是前生还是这辈子的相貌更是万里挑一的好,光从她乘十香金车来月老殿的路上,有多少人只擦肩而过便丢了魂儿也似的表现中,便可见一斑。 结果这两位单从外表上来看,十成十登对的人,相视一笑的时候,端的是光风霁月,坦坦荡荡,半点绮思情意都没有,就连这位二郎显圣真君的邀请,听起来也不像是“待月西厢”,更像是“相约加班”: “既如此,我也不给秦君添乱了,秦君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派人来灌江口说一声便是。我这就告辞。” 月老:行了你走吧,我就知道你是个和秦君一样的工作狂,下一位。 接下来月老本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看向秦姝,从脸上的无数道褶子里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问道: 第18章 “那么秦君呢?秦君白日里已经来过一次了,眼下深夜再次造访,定是有什么急事了?” 秦姝:……说真的老人家,你的脸上已经挂上了“谁再逼我加班还是加夜班我就跟谁同归于尽”的痛苦表情了,就不要再说这些虚假的客套话了吧。 于是她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我是来和月老赔罪的。白日里来得太突兀,又不清楚三十三重天的办事规矩,冒犯了月老,在这里给老人家赔个不是。” 月老:行了你走吧,我就知道你是个工作狂……等等?什么??你竟然不是来谈公事的??? 秦姝迎着月老兼具“难以置信”和“看来她是也想通了”的复杂神色,顶着一旁的杨戬若有所思的注视,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侍立在旁的引愁金女往前一带,笑道: “既是赔礼,便少不得带些老人家喜欢的东西来。但我今日刚上任,太虚幻境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礼物;又听说在三十三重天,敲棋惊灯、秉烛手谈是极风雅的美事。只可惜我不善棋艺,就叫我这手下与月老手谈几局,如何?” 引愁金女也很上道地立刻在桌上的空闲地方展开了秦姝手绘的飞行棋棋盘,这棋盘一展开,当即就把精于此道的月老的眼神给吸引住了,连带着一旁的杨戬也好奇了起来: “这棋局新鲜得很,我竟没见过。” 秦姝正在头疼怎么对付这位大名鼎鼎的二郎真君呢,乍闻此言,喜不自胜,状似无意地提议道: “既然如此,不如就由清源妙道真君替我观一观这棋局如何?日后我前往灌江口拜会,与真君先讨教武艺,再求学棋艺,正好一举两得。” 不管在哪个朝代的传说中,这位气度威严、相貌俊美、态度温和的二郎显圣真君,都有着极强的战斗力。 别的不说,就拿与《红楼梦》一样名传后世,家喻户晓脍炙人口的另一本巨著《西游记》来讲,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能和十万天兵打得有来有回,却在和二郎神的斗法过程中频频落入下风。 日后在清缴九头虫的时候,孙行者不仅要寻求二郎神的帮助,向来桀骜的他还对这位真君十分客气,一口一个“显圣大哥”,“齐天大圣在此进拜”;在擒拿妖怪之时,孙行者与八戒想着穷寇莫追,夺回宝贝为重,也是他眼界高远,点出“遗此种类在世,必为后人之害”的隐患。 秦姝虽然对自己的法力——也就是上辈子积攒的功德很有信心,但之前提交“责任厘清制度”已经消耗了相当一部分,后来重新装修太虚幻境、在月老殿立威、两地之间来回奔波等事,又将法力消耗了不少。 再过几个小时,她还得想办法偷渡到人间去。根据《天界大典》的描述,私自下界虽算不上什么要上诛仙台的大罪,但回来也是要受罚的,且私自下界时,法力会遭到一定程度的削减。 她下界去,是要偷金蛟剪化身,剪断织女云罗的红线的,可不是去给本来就已经过得很苦的天孙娘娘当拖后腿的无能废物的。 由此可见,为了在等下的活动中尽可能提前保存力量,现在消耗的法力肯定越少越好: 能用言语把这位法力高强、出身尊贵的神仙留在这里,让他不要碍事,就没必要和他正面对上。 杨戬深深看了她一眼,自然拱手应允:“秦君相邀,岂有不从之理?” 于是月老殿内的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满满的信心。 月老:不管怎么讲,我比这小小女仙多活千百年,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都多,走过的桥比她走过的路还多。我打不过秦君,但我肯定下棋下得赢你——优势在我! 引愁金女:不管怎么讲,只要这个娱乐活动里,有一星半点靠运气的成分在,我就肯定不会输,就好比刚刚在月老殿的台阶上又捡了点钱——优势在我! 杨戬:虽然不知道秦君打算干什么,但我有天眼,观察小小一个棋局必不在话下。不管这里面有什么玄机,都逃不过我的三只眼——优势在我! 旁观一切的秦姝露出了胸有成竹的微笑:不,优势在我。 作者有话说: 划重点记一下这个“不明不白死在回家路上”的老前辈,再记一下这个“刁民谋害公职人员”的案子,前者是个大长线,但后者马上就要重演了【。 【小剧场】 孙守义:什么人会不顾自身安危微服私访到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来啊?真是不怕死,乡亲们给我上—— 秦姝:叮铃哐啷,呃噗噗噗,咻咻咻咻,梆梆梆梆。 云罗:……秦君!秦君你快逃……等等,发生什么了? 秦姝: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个? 云罗:好、好消息吧? 秦姝:红线剪断了,帮凶伏法了,孙守义马上就要死了。你是想让他死在这里留个全尸,还是让他去凌霄大殿死无全尸,给我的新法当垫脚石? 云罗喜极而泣:为秦君鞍前马后在所不辞,就让这家伙在死前为秦君做点贡献吧。那坏消息呢?我实在想象不出来还有什么坏消息了。 秦姝:我是偷渡下来的,没钱交罚款。天孙娘娘,v我五十看看实力。 王母娘娘:升职加薪,立刻,现在,马上。 第13章 下界:果然如此。 虽说三十三重天内部赶路十分耗时,天界神灵走正常流程下界也得足足花上一年的时间才能双脚落地,但真要论起来,在不讲究交通工具的情况下,还是有两种很快的互访的方式的: 一是从天界下凡,可不走官方流程,从灌愁海一跃而下,即可抵达人界;代价是丧失大量法力,且如果被人知道了,那么回到天界后还要再次受罚。但在下凡期间,天界的职位可正常保留。 一是从下界登天,不管走的是官方渠道还是凡人飞升,总之都能很快抵达。拿杨戬来说,他下午刚看见人间星海乱象,晚上就已经等在月老殿门口打算挖墙脚了。 秦姝当时对着《天界大典》的这两条规定看了半天,当场就陷入了迷思: 这两条规则翻译成现代人能理解的大白话。就是“情急之下可以不走流程下乡私访,私访期间留职查看”,和“下界上访要走加急通道,不得延误”。 秦姝:太奇怪了,全都是咸鱼的三十三重天是怎么异军突起这两条规定的?出淤泥而不染也莫过于此了。 总之不管秦姝怎么疑惑,在确定了“跳灌愁海”可以直接下界后,她趁着引愁金女和月老在棋盘上杀得有来有往,杨戬在一旁聚精会神观棋的时候,身形一晃,在原地留了个虚影,本体便飞速朝着月老殿的正中心去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月老被秦姝给吓到了,总之重修后的月老殿风格相比以往几近精美的繁琐而言,竟简洁了不少;再加上所有的红线都放置在一起,使得秦姝很快便找到了存放红线的大殿。 端的是,彤云绮丽,霞光冶艳。瑶草仙葩,左右陈列玉阶;香云紫烟,上下环绕金殿。瑞气重重,护持内外;功德神光,笼罩正中。千丝万缕红线,牵出风花雪月;卷帙浩繁文册,书尽逸闻轶事。便是天上大能真君,管保你失魂落魄坠入情网;饶是人间帝王天子,也叫你拱手江山只爱美人。 大殿上原本有朱漆鎏金的匾额,被秦姝一剑斩下后,就再也没挂上,只有一副硕果仅存的对联贴在大殿正门两侧: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 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1 秦姝绕过在殿内忙碌的红线童子,蹑手蹑脚地走近悬浮在大殿正中央的无数红线,只见这些红线在空中系成一个硕大的同心结,在此之外,还有源源不断的红线从四周摞得足足有天花板那么高的书册中飘出,加入到这个同心结中来。 虽说大殿中的红线数不胜数,少说也有千百万条,可由于色泽相异、长短不一的缘故,放眼望去,这个硕大的同心结并不显得单调,反而显得错落有致,摆放得当。 红线的长短不同,象征着不同婚姻的存续时长不同。两人结为夫妻的时间越久,红线的长度就越望不到头;若两人两看生厌早日和离,红线的长度就只有数尺之长。 同样,红线的色泽鲜艳程度,与婚姻的幸福程度挂钩。这对伴侣过得越是幸福,月老殿内与他们对应的红线便越色泽鲜亮;相反,红线的颜色就会一直黯淡下去。 正因如此,秦姝没花太大力气,就从这一大堆红线中把云罗的红线给找出来了: 这条红线的长短只有半尺,看来正像钟情大士所汇报的那样,名为孙守义的人间男子刚用卑劣的手段强行迎娶云罗不久,两人的红线只结成了数日。真要计算起来的话,这条红线的年纪只比天界最年少的新生神灵、警幻仙子秦姝大上几天而已。 然而正是这么一条短短的、新生的红线,它的色泽却如陈年血迹般,深沉到近乎发黑的地步,比那些互相纠缠厌憎多年的冤家怨偶的红线,都要色泽深沉,恨意浓重。 第19章 在周围一大把用鲜亮的颜色彰显幸福的红线衬托下,云罗和孙守义的这条从头到尾都充斥着不甘与愤懑情绪的红线,便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秦姝将红线握在手中后,半点不贪恋观看殿内其他事物,便匆匆退去。她掩饰气息的本领果然高强,饶是旁边有千百名红线童子护持,月老的神识更是能笼罩大殿内外,秦姝这一手来无影去无踪的金蝉脱壳,还真在这帮人的眼皮子底下,把云罗的红线给偷走了! ——真可谓,窃得红线,不为寻香觅玉;窥破天意,只要消减仇雠。怀的是清风明月心,使的是翻云覆雨手。用心规划巧筹谋,天上人间第一流!2 秦姝回到棋局旁边时,引愁金女刚好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对月老笑道:“承让,看来是我赢了。” 月老一边观察棋盘一边无奈摇头,一言便点破了飞行棋的本质: “这个新奇玩意的规则不好。要是有人运气差,掷骰子的时候一直掷不出六点,等运气好的人都走到终点了,这个倒霉蛋怕是还一步都没法走,被逼得龟缩在家里呢。” 此言一出,秦姝立刻顺坡下驴,将引愁金女从桌边拉了起来,对杨戬和月老两人款款行礼,告辞道: “既如此,我这就回太虚幻境去,和下属们商量商量要如何修改这种新棋的规则。等修改好后,再来找月老讨教学习。” 这个理由合适得很,热爱下棋的月老当场就高兴得两只眼都笑眯成了一条缝,和秦姝互相推辞了好一番,才定下数日后继续在月老殿下棋的约定。 在这满室的和谐气氛中,只有杨戬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可饶是这位二郎显圣真君有能窥鬼神、诛妖邪的天眼,但他本质上来说是个正心诚意的稳妥人,从来没跟秦姝这种“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行动又一套,对外对内不同说法还有两套”的套路骗子打过交道。 因此秦姝让他帮忙看着棋局,他也就真的看了,在他聚精会神观棋不语期间,哪里有空去关注一旁的秦姝呢?还真就让艺高人胆大的秦姝借着灯下黑的漏洞,来了个实打实的“风险和回报成正比”。 就这样,满脑子想着“飞行棋可真好玩就是有点费运气”的月老,和“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是我说不上来”的杨戬,“秦君到底有什么打算我来这儿到底是干啥的”的引愁金女,和“太好了感谢天界没有红外线监控”的秦姝,在月老殿的大门前互相告别,实打实地演绎了一番什么叫“神仙之间的悲欢互不相通”。 秦姝和引愁金女坐上十香金车后,行了两个时辰,秦姝突然道: “停车。” 引愁金女虽不明所以,却也照做了。 在她看来,秦姝的每个安排都有深意;而且秦姝是个能干实事的人,光这短短半日里她做的事情,就比三十三重天里消极怠工的绝大多数神仙半年里做的都要多了。 既然如此,在外出办事回家的途中,停停车看看风景散散心,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问题是引愁金女万万没想到,秦姝让她停车,根本就不是为了欣赏风景、放松心情,而是为了继续干活! 引愁金女刚停下十香金车,就能听见海浪拍击海岸之声遥遥传来,显然她们已经进了灌愁海海域,再过一个时辰,就能回太虚幻境了。于是她连忙劝道: “秦君莫非是累了?这里是灌愁海海域,一不小心坠入其中,便会法力大失跌入人界,危险得很,不是休憩的好场所,也没什么可心的景致能看。还请秦君忍耐片刻,我这就快马加鞭送秦君回去……” 引愁金女说着说着,便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到最后几近于无了。因为此刻,呈现在秦姝面上的,并非是疲倦的神色,而是某种如雪亮利剑般锋锐的决意: “你且回去,我自有安排。” “……秦君?”引愁金女细细一想,便吓得花容失色,赶忙紧紧拉住秦姝的衣袖,苦苦相劝: “秦君莫要冲动行事!就算秦君跃入灌愁海,强渡去了人间,没有金蛟剪,也破不开天孙娘娘的红线呀。” “我知晓秦君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正经人,可只要红线不断,孙守义那畜生不管受了什么惩罚,都要和天孙娘娘分摊……” 引愁金女话音未落,就目瞪口呆地看着秦姝从袖中拿出了一根几乎变成黑色的短短红线,同时听见秦姝温声回道: “好姑娘,多谢你关心。只是孙守义此人一日不除,我心中便一日不安。归根到底,既然云罗的文册已经归入太虚幻境,我便合该为她讨个公道。” 一时间引愁金女心底的波动,比一旁掀起万丈波澜的灌愁海都要剧烈: 怪不得要叫我去和月老下棋,原来是要行调虎离山之计。问题是秦君的胆子也太大了,清源妙道真君就在旁边看着呢,秦君竟然也敢这么做,还做成功了?玉帝王母在上,得亏秦君不是什么心怀不轨的家伙,否则总觉得以她的行动力和心机还有谋划,这两位天界之主的位置还能不能坐得稳都很难说! 秦姝对引愁金女复杂得能扩写成三千字小作文的心理活动完全不知情,继续按照她一贯的作风,对下属解释自己的动机、考量和行为,好增进对彼此的了解,有利于日后办起事来事半功倍: “我刚来太虚幻境时便说过,从此之后,我便是全新法度。” “什么春秋笔法、粉饰太平、一贯如此,在我这里统统行不通。行善事的要受褒奖,做恶事的当然也要千刀万剐、坠入阿鼻。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理应如此。” 她望着引愁金女愈发震惊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 “你不会以为我之前说的都是场面话吧?我说过要在太虚幻境里树起勤政新风,要为被诓骗威逼、被凡人折辱的受害者讨公道,要一力扛下此事、不让你们吃挂落,以上种种,我都能说到做到。” 引愁金女:不不不我从来没有怀疑秦君这些话的真实性,只是我总觉得按照三十三重天的一贯作风,想要做到这些事情,怎么说也要花上个百八十年才能初见成效……谁能想到秦君上任第一天,就雷厉风行到此等地步,真是卷中卷、王中王,一人更比十人强! 引愁金女沉思片刻,坚定开口,对秦姝表忠心道: “既然秦君已有谋划,我便不再多言,平添累赘。秦君下凡期间,我三人定守好太虚幻境,免除秦君一切后顾之忧,请秦君放心。” 秦姝得到了这句保证后就不客气了,立刻对引愁金女招了招手,吩咐道:“既如此,你且附耳过来,我有要事交代你们。” 两人密谈一番后,引愁金女的神色愈发震惊,最终对秦姝深深一拜,正如她的那两位同僚对秦姝所做的那样,声音里都带上了些许颤抖: “……秦君算无遗策,引愁金女拜服。既如此,谨遵秦君吩咐!” 诸事已吩咐完毕,秦姝便不再犹豫。 她起身拂开明珠垂帘,任由光泽莹润的珍珠敲击出泠泠的声响,一脚稳稳踏在十香金车的精巧栏杆上,束起裙摆,高挽长发,带着些鼓励和宽慰的意味拍了拍引愁金女的肩膀,随即对着那暗黑无光、巨涛汹涌、万里无垠的灌愁海,毫不犹豫便一跃而下—— 刹那间,人界罡风骤起,星辰失色;天地惊变,雷声隆隆。 密林沼泽中的精怪,骇得是面如土色,以为是自己作恶多端,搞得天劫提前降临;山川洞府里的散仙,惊得是心寒胆落,心想这是哪一位大能者私自下界,怎么搞出这等大阵仗来?难不成是人界要起刀兵,动征伐,这才先遣神灵下界来观察观察么? 先不提这一晚,多少人界生灵被天生异象吓到彻夜难眠;总之次日,一则惊天消息便传遍了三十三重天,让今日的人间异象得到了合理解释。 这道消息委实太惊人了,再加上昨日的天象过分骇人,因此,就连人间消息灵通的散仙都听闻了这件大事,而杨戬驻扎的灌江口自然也不能例外。 杨戬刚刚操练完毕麾下一千二百草头神,便听得传令官疾步行来,匆匆一抱拳,速速禀报道: “报——三十三重天传来讯息,道是那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子秦姝,思凡下界去了!”3 在一旁收拾兵器的梅山六兄弟闻言,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后,纷纷笑着调侃了起来。 不过这帮人真不愧是能跟杨戬拜把子的好兄弟,在面对“美貌女仙思凡下界”这么个问题的时候,也没让话题往风流八卦的方向跑,真是好一群笔直笔直、绝无歪心的铁打的正经汉子: “怎样,大哥,那警幻仙子果然是个肩上能跑马、拳上能站人的威武神灵么?” “哎哟,这话是怎么说的?只有这点?我分明记得大哥还说她定有威风凛凛的法相,迎风一摇就能身高万丈,还想和人家比武来着。大哥,你们到底比武了没?” “大哥明明说好能去月老殿给我们带个结义姊妹回来的,怎地空着手回来了?” 第20章 杨戬好一张如玉俊面被揶揄得微微泛红,连连摆手叫他们噤声,不可胡言。康、张、姚、李四太尉见了,既忍俊不禁觉着精彩,又想着刚刚的传令官通报,便上来岔开话题道: “虽说思凡下界有违天条,但依我之见,终究也不是什么大事。天地初分,阴阳相生;男欢女爱,凤友鸾交,本是天经地义。只可惜三十三重天规矩太严,倒有些苛待人。” “的确规矩太严!我前些日子要去北斗那边给兄弟们批点新兵器下来,可他们非说天河那边的织女近来要往凌霄宝殿送织锦,为了避嫌,让我晚几年再过去。” “大哥昨晚回来的时候,还在和我们说月老殿里有多清闲,我就真真纳闷儿了,怎地放着天界这么多适龄婚配的男女不牵线,反倒去祸害天孙娘娘?” “不说了不说了,天孙娘娘的事毕竟是玉帝陛下家事,咱们大哥和那边关系不好,张不开这个嘴,不说了……说说那位警幻仙子吧。你们毕竟相识一场,有些情分,大哥,你不去照看她些?” 杨戬沉吟良久,缓缓道:“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向来是个言出必行、举止得当的人,很少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这可算是把梅山六兄弟的兴趣都激起来了,一叠声地追问他“大哥何出此言”,结果杨戬的嘴严得很,愣是没对这帮结义兄弟吐露半个字出来。 梅山六兄弟没能打听出消息来,倒也不气恼,玩笑道: “大哥如今也有自己的心事了?这可真是稀奇。” “要我说,大哥这些年来过得未免也太端方雅正了,累得很,还是这样有自己的盘算,才有点真真活着的意思。” “大哥,你要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的话,去找警幻仙子问一问不就得了?听你的言语,那也不是位难相处的主,和不干实事的三十三重天的神仙们不一样,肯定能和大哥说得上话来。” 杨戬心想,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贸然询问。随意干涉询问他人事务的,不是长辈,便是亲眷。他们不过一局棋的缘分,何至于此呢? 可不知为何,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之时,在他脑海中一并浮现的,是秦姝的眼神。 他在月老殿前没等多久——或者说,考虑到他“玉帝外甥”的身份,也没人敢让他等太久,别人下界要办上一年的手续,换他来,只消动用母亲的信物,就能来回畅通无碍——可在见到秦姝的那一瞬间,他竟觉一百个、一千个年头,都在秦姝提裙走下十香金车时,漫不经心投来的那一眼里飞速而过了。 真要比较起来的话,其实秦姝的衣着打扮在三十三重天一干争奇斗艳的神仙里,朴素到都有些清寒的地步了。她不妆不饰,未敷脂粉,容色姝丽,长发以墨玉簪挽成高髻,一身玄色长裙愈发衬得她肤光胜雪,清贵逼人。 而当她向伫立在月老殿殿外的杨戬投去眼神的那一刻,大名鼎鼎的二郎显圣真君,一瞬间竟有种魂魄震荡几欲飞走、五脏六腑都仿佛被好一桶雪水荡涤了个清凉寒冷的感觉: 在充满靡靡云雾的三十三重天里,这位新生神灵的眼神,宛如一把雪亮的利剑,出鞘之时,能刺破一切旧例与不平。 哪怕后来,她垂下眼睛,收敛锋芒,言笑晏晏地请月老和引愁金女手谈,说是“赔罪”的时候,不管那时的秦姝看起来多么柔婉温和,杨戬心中也始终记着这个能让人背后发寒的眼神: 这样的一位俊杰人物、难得英才,真会在被月老“指点”过人情世故后,就心甘情愿,坠入三十三重天挣不开、解不脱的泥沼中么? 抱着这样的疑问,向来不愿与三十三重天多打交道的杨戬,短短两日内便二度造访月老殿,对着匆匆迎出来的月老询问道:“月老殿上一切都好?” “都好都好,多谢真君挂念。只可惜秦君不在,哎,否则的话,还能一践昨日手谈之约。”月老遗憾地摇了摇头,发出半真半假的一声叹息: “她若是动了凡心,不知看上哪位真君仙尊,只管来找我要红线便是,怎么能私跳灌愁海下界呢?依我之见,秦君这次回来,可有的罚要受喽。” 杨戬姑且应着他的这番话,和月老作面上交谈,但前额的天眼微微开了一丝,那只能窥破矫饰、粉碎伪装的天眼,一下子就精准地看见了无数根红线中缺失的一缕—— 天孙娘娘,织女云罗的红线,失窃了。 于是他欣然一笑,心想,果然如此。 作者有话说: 1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元·王实甫《西厢记》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清 西湖月老祠 ——清《老残游记》 2仇雠(chou,二声):仇敌。书面用语。 3思凡:原指神仙思慕世俗生活为思凡。 但是在本文的设定中,因为人间的物质生活实在不如天界,实在没什么好思慕的(人间甚至还是露天旱厕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这辈子都不想体会露天旱厕了);而且有“强者至上”的天界规矩在,和凡人谈恋爱就是个“扶贫式”的乐子,乐完就回来,所以就统一把“思凡”这个词定成动凡心了。 而且这种解释在我国古代小说里也很常见,看一下: 他本是披香殿侍香的侍女,因欲与臣私通,臣恐点污了天宫胜境,他思凡先下界去,托生于皇宫内院,是臣不负前期,变作妖魔,占了名山,摄他到洞府,与他配了一十三年夫妻。 ——《西游记》 若非葛稚川侍鍊药的丹童,便是董双成同思凡的道侣。 ——《二刻拍案惊奇》 第14章 夫妻:“还请秦君速速离去!” 这是一根落满了灰的房梁。 不仅如此,这房梁简陋得连防腐防虫蛀的清漆和石灰都没上,就这么赤裸裸地架在了空中,一力挑起整座充斥着潮湿发霉气息的茅草屋。密密麻麻的虫蚁穿梭其中,和房梁下的屋子里,同样时不时窜出来亮个相的黑皮长尾大耗子倒呼应起来了。 然而正是在这样一座简陋的茅屋里,端坐着一位衣裙胜雪、发如流云的美貌女子。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这份来自天界的、不染凡尘的美貌,就已经将这间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会倒塌的茅草屋给照亮了。 只可惜,美好的景象似乎永远不能长久保留。 正在这位女子不言不语,似乎可以这样一直端坐下去的时候,一位身材矮小,形容猥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旧麻衣的男子推门而入,笑嘻嘻地喊了声“娘子”。 此人一进屋,白衣女子便紧紧闭上了双眼,看都不想多看这家伙一眼,完完全全把刻骨铭心的厌憎表现在脸上了。 男子见自己被恨到这个地步,也不说什么,只奸笑道:“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那样,你要是还想讨回羽衣,就得每天都跟我说说话。怎么,你不想要你的羽衣了?” 这个面容平凡的男子正是孙守义,而这位被困人间的女子,便是织女三星中最小的那位,名为云罗的天孙娘娘。 她听闻此言后,忍了又忍,终于冷声开口,斥道:“孙守义,你真是我见过的最贪婪无耻的奸诈小人!你若是识相,便赶紧把羽衣还给我,我姑且饶你不死……” “好云罗,好娘子……”孙守义一边搓着手,一边挂着满脸不怀好意的笑容凑过去,完全无视了云罗恨到只想将他剥皮抽骨的神情,对云罗“耐心开解”道: “你我可是一体的夫妻,怎么能这么说呢?好生无情。再说了,咱们的红线捆在一起,要是我真死了,你也讨不着好,还得披麻戴孝给我守寡。” 他一边说,一边扯了扯云罗的衣角,得意道:“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还是想想过几天怎么和我成亲圆房吧。” 明明他的手上沾满了灰尘污泥,和云罗纤尘不染的天衣接触的时候,便愈发衬得黑的越黑,白的越白;可即便如此,云罗的衣袖上也半点脏污都没有染上,是真真仙凡有别,贵贱立分。 云罗听闻这番色胆包天的言语后,心中愈发愤恨,怒喝道:“你祖坟上冒青烟了么,胆敢做这种春秋大梦?三十三重天的神仙不是你这种凡夫俗子高攀得起的!” 孙守义混不吝地耸耸肩,笑道:“可就算我高攀不起,你不也是落在我手里了?有这个功夫骂我,不如赶紧想想怎么把这间房子装点得好看些,要不到时候结婚,丢脸的也是你。” 云罗只气得手脚冰凉,面色惨白,可孙守义就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还在美滋滋地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呢: “老牛说得可真好啊,只要娶个好媳妇儿,那接下来我就有好日子过啦。娘子,听说你会织布?那可太好了,等咱们婚后,你就多多纺织,给我赚钱,咱们就再也不用住这种破地方了。” 一瞬间,云罗混混沌沌的脑海中,似乎闪过一道明光,拼命暗示着她,孙守义刚刚的话中有着极大的破绽;可当她想要认真追寻这个念头的时候,它就又消失不见了,徒留一团愈发灰暗的迷雾笼罩在她的心头: 第21章 她要怎样才能获救? 如此偏僻不开化的乡村里生活着的,几乎全都是同一宗族的人,绝对帮亲不帮理。别说人间的法条了,怕是只有请来天上神仙,才能解救自己脱离火坑。 可她自从被孙守义窃走羽衣后,便法力尽失,又要如何才能联系得上三十三重天的家人亲友?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能借权宜之计,和孙守义成亲,降低他的防备,拿回自己的羽衣……可法力尽失期间,她的力气和一介普通人类女子没什么两样,保不准假戏真做就会变成板上钉钉。 到时候,就算她再找到天界神仙求救,有剪不断的月老红线在先,又有事实婚姻在后,“清官难断家务事”,绝对没人愿意来趟这摊浑水! 正在云罗悲苦沉思的时候,孙守义见她双眉轻蹙,眼如秋水,便愈发色心大动,蹑手蹑脚地便凑近了她的身旁,想要一亲芳泽。 在偷走织女的羽衣之前,孙守义只不过是个没什么根基的下等人,除去一身力气之外,无半点可称道的地方。 就算自家还有几亩地可种,然而他只会卖力气,不会选良种也不会做生意,以至于明明都快三十岁了,“成家立业”这四个字,跟他是半点边都不沾。 结果他半点没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只将愈发窘迫的生活完全归咎在了“没有妻子打理家务”的原因上,甚至不惜用半亩田的收成请来媒婆帮自己说媒;平日里更是闲着没事就蹲在地头田间,对着每个路过的年轻女子吹流氓哨,试图让她们对自己一见钟情。 ——虽说这套油腻招数完全没什么卵用就是了。 媒婆在收了他的重礼后,有心把他吹得天花乱坠,可到最后,也只能就着“是个老实人”、“会卖力气”、“家里有田嫁过去不会饿死”这几点,拼命说服周围有待嫁闺中女儿的人家。 然而地方小也有地方小的不好。 孙守义的“美名”已经传遍了十里八乡,人人都面上说得好听,可怜他年幼丧父丧母,一身力气却还是把日子过得苦巴巴的;暗地里哪个提起他的时候,不嗤笑摇头,说他品行不端,经常调戏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怕是睡一个人的冷被窝睡到疯魔了。就这样媒婆还好意思说他是老实人?说大话也不怕烂了舌头! 正在孙守义为自己娶不到妻子而黯然神伤的时候,家中那头已经老得拉不动犁的老牛,突然口吐人言,给他出了个主意: “你且出门去,在村外的乱石山深处,找到个莲花形状的池子。天上的仙女们偶尔会来这里洗浴,据我所知,她们明日就会前来。届时你起个大早赶过去,提前藏好,不要吱声,躲在池子旁边,到时候看见哪个仙女好看,你就偷走她的羽衣。” “这些仙女和别的仙女不一样,是织女,很会织布,天上的云霞都是她们织造的。她们自恃手艺不凡,就把一身法力全都附着在羽衣上。你一旦偷走她们的羽衣,她们就和凡间女子没什么区别,只能受你摆布。你娶了这样的女子回家,就可以慢慢富起来了。” 孙守义闻言,大喜过望,便追问道:“到时候会有多少织女来洗澡?我可以把她们的羽衣全都偷走吗?” 这个充斥着腐臭的、恶毒的气息的问话,把一心帮他拐卖人口的老牛都惊呆了,沉默半晌后,才委婉提醒道: “她们姊妹向来要好,同进同出。如果只娶一人,在天界引不起什么大风浪来,你尚且可以安全捡漏;但假使她们全被你偷走羽衣、坠入凡间,先不说王母娘娘会不会勃然大怒,派天兵天将来杀你,万一她们姊妹三人联起手来想要杀你,你可就没活路了。安全起见,你还是只选一人的好。” 孙守义思考半晌后,终于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次日,他便按照老牛的教导,摸到了乱石山深处,找到莲花池,耐心蹲守了半日后,果然等到了来洗澡的三位织女,也如后世的神话传说那般,看上了年纪最小的云罗。 孙守义按照老牛的指点,偷走云罗的羽衣后,趁那两位织女先走一步,便从暗处跃出来,大放厥词,说要娶云罗为妻,还对云罗动手动脚,打算幕天席地便成就好事。 云罗听后,又惊又怒,见孙守义对自己垂涎三尺,更是心中愤恨,只想将其先杀之而后快。却无奈羽衣在孙守义手中,若无羽衣,便与凡间女子并无二致,只得姑且答应下来,与他慢慢周旋,伺机拿走羽衣,逃回天庭。 可在孙守义看来,云罗被自己偷看过洗澡,又被自己拿走了羽衣回不了家,她就合该是自己的人了,这世界上哪有丈夫想和妻子亲热却还要被再三拒绝的道理? 因此只要云罗一走神、一懈怠,孙守义就会急不可耐地凑上来揩油,想要解解这二十多年独自一人过日子的光棍馋。 这几日里,云罗都对他严防死守,厌恶之情溢于言表,但孙守义从来不在乎,只一心想着赶紧办完婚事入洞房。毕竟按照老牛和村里老人指点的那样,只要结了婚、生了孩子,她就能收住心,能跟自己安安分分过一辈子了。 既然结婚就是为了让她收心,那他提前对自己媳妇儿干点啥也很正常,对吧? 这是孙守义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正在云罗苦苦思索脱身之计时,他那双粗糙的、指甲缝里都塞满了黑泥的手,已经抓住了云罗的衣角,马上就要用力一撕,将这身不染尘埃的天衣从云罗身上扒下来了—— 可正在此时,从门外传来一阵粗野的大笑声,调侃道: “孙守义,大白天的你关什么门?莫不是在跟你娘子亲热哩?” 这道声音立刻就将云罗的神志扯了回来。 她见孙守义竟大胆轻薄至此,气得眼眶都通红了,噙着泪水,跌跌撞撞起身飞扑到一旁的桌上,抄起剪刀,刀刃对外,警惕地看着孙守义,一边哽咽一边怒斥道: “你……你好狗胆!一个连给我提鞋都不配的凡人,还敢痴心妄想到这个地步?滚,滚开!我咒你死无全尸,天雷轰顶,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只可惜,在从未见证过神迹的愚民眼中,这番对神仙们来说最恶毒的诅咒,落在孙守义耳中,杀伤力还没“你孙家香火断绝你老婆生不出儿子”来的大。 孙守义见好事被搅,不舍地看了一眼手持利刃的云罗,心想等下就把房间里所有的刀具都拿走,看她还怎么反抗我,一边想一边朝地上恶狠狠呸了一口,骂道:“要你这直娘贼的鸟人来多话?” 门外那人被骂了后,也大喊一声晦气,怒道:“我倒是好心来提醒你,你骂我作甚?你家谷仓走水了,还不快去救火!” 两人说话间,果然有丝丝缕缕的焦糊味夹杂在风中,向这边飘来。孙守义细细一辨方向,发现果然是自家谷仓后,立刻大惊失色,也顾不得继续与云罗拉拉扯扯了,连忙抄起了墙角全家唯一的一只水桶便飞速向外跑去。 云罗见孙守义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门外,这才确认自己暂时算是安全了。 她握着掌心冰冷的、锈迹斑斑的剪刀,一时间心头又是愤恨又是委屈,险些便要落下泪来,竟有些想要自我了断的念头了: 我若一死,便能去阎罗殿下陈情,回归天界后,最多也就是判个私自下界游玩之罪,也比落在这等贼人的手中受尽折辱的好! ——可她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因为归根到底,云罗实在不敢赌,三十三重天上的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还会接纳她这个背负着“曾嫁凡人”污点的天孙。 正在云罗万念俱灰之时,突然间,她听到了窗棂被推动的声音。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刚刚那个给孙守义通风报讯的乡人进来了,吓得她胆裂心惊,赶忙抄起剪刀对准窗户;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来人竟然是个和她一样的、法力全无的玄衣女仙。 她一跃而入的时候,轻盈得就像是春风摇落一朵花瓣、飞鸟轻掠一片静湖,半点多余的声响也没有发出。 和三十三重天上装束极尽华丽的神仙们不同,她的发间除去一支墨玉簪外,半点多余的首饰也没有,使得她这一拜全无环佩玎珰声响,宛如黑羽覆地、落雪无声: “见过天孙娘娘。” 云罗惊疑不定地放下了手中的剪刀,心想,虽然这位女仙面生得很,但我也不能拿利器对着人家。但她总觉得三十三重天里不该有自己不认识的女仙,便细细观察起这位玄衣女子的容貌来了。 然而这一看,便惊得云罗倒吸一口冷气! 昔日云罗还在天界的时候,见过的貌美女仙数不胜数,甚至还见过妲己这位肩负女娲之托祸乱朝歌的九尾狐女。 随着年岁渐长,云罗见过的人便愈发多。再加上她和另外两位织女一起,肩负着为天界织造云霞与天衣的重任,和三十三重天的所有人都打过交道,她自以为对美貌已经有抵抗力了,至少不会还和小时候那样,对着每个来天河旁游玩的女仙大喊,“漂亮姐姐你要做我姐姐吗”。 第22章 然而这位陌生的仙子的美貌与气度,却胜过云罗之前见过的所有神仙。 雪肤花貌、明眸善睐自不必多说;乌发如云、体态纤细更是人人都有。但在她推开窗棂,跃入室内的那一瞬间,在云罗看来,竟宛如有来自万仞高山的寒雪与清风,拂过满目污浊,荡涤一切腐朽。 尤其当她抬眼,真切地凝视着云罗的时候,饶是能强撑着和孙守义对峙的云罗,也在她的眼神下倒退了半步: 若说普通仙子的美色,能照亮凡人的房屋;那么这位陌生女仙眸中蕴含的决然、冰冷与坚定,便要如拔地而起的冰棱般,摧毁一切也支撑一切,别说区区凡人的房屋了,怕是三十三重天的仙山琼阁都束缚不住她。 ——真个是,心怀利刃,霜雪为身;高风峻节,玉质松贞。路见不平当拔剑,紫电青霜,破碎三界不平事;大道无形藏仁义,芒寒色正,敢问天意我争先! 玄衣女子见云罗受惊,便也后退了半步,再次拜下。她下拜时的身姿好看得紧,宛如一株霜雪中的翠竹般,即便是偶尔被积雪压垮,也永远不会真正为什么人折断傲骨: “我是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子秦姝。听闻天孙娘娘在人间受苦,便跳了灌愁海下界,来解救天孙娘娘了。” 云罗闻言,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苦涩道:“多谢秦君好意……只是我不能走。” 她望着秦姝讶异的神色,匆匆擦了擦眼泪,无奈道: “秦君若是救我,便是明着要和月老殿抗衡。若不是那老家伙将我的红线牵系在此人身上,我怎么会落入此等恶人之手?” “饶是我终日里只知机杼之事,也知道月老殿和你这新生的太虚幻境,表面上是分工合作、各自记录,事实上还是握着红线的月老殿占据主导地位。以天界实力至上的准则来看,只要秦君斗法之时,一日胜不过月老,便要一日屈居人下。秦君若要帮我,日后清算起来,就是要将私自下界之罪和违抗上司的罪行一并清算了。” 秦姝:不不不你听我解释,虽然我看起来很弱,但我实际上一个人能打十个月老。他的牌匾都被我一剑砍掉了,早做不得我上司了。 可云罗下界多日,又哪里知道这半日来,三十三重天的种种变化呢? 于是她说着说着,眼眶便又红了起来,泪水涟涟,紧握住秦姝的手,想要将秦姝推出门外,好让她不至于掺和进自己的这堆破事里受苦: “秦君……秦君能来救我,云罗万死不足为报。我本就有寻死之意,秦君一来,我心中畅快,就更无所畏惧。” “就算红线还牵着,我拼着折损功德、消减寿数,也要换他下那十八层地狱,去阎罗殿前告上他孙氏贼子、天界月老一回。” 云罗边对秦姝哽咽,边细细听着门外的声响。听得门外救火声渐渐平息了下来,她心知是孙守义那边救完火马上就要回家了,若被他看见了秦姝,那被拖入火坑的人就又多了一个。于是云罗的语气愈发焦急了起来,对秦姝道: “但我万万不能拖累秦君,还请秦君速速离去!” ——于是那一瞬,秦姝心想,自己非要救她不可。 第15章 流程:八小时营救准则。 就连秦姝上辈子担任妇联主席的时候,工作起来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更别说她还没升职到这个位置、还在基层工作时,常常遇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 在所有的问题中,最可怕、最棘手、最难处理的,不是要和穷山恶水里那帮草菅人命的刁民斗智斗勇,而是“被害者不愿接受来自外界的帮助”。 她能对着面目可憎的加害者,毫不犹豫地使出法律武器和物理意义上的武器,把这帮人敲得恶有恶报、遍体鳞伤、死无全尸,却在对着怯弱的、被洗脑到不敢反抗的被害者的时候,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甚至有一次,秦姝去解救某位饱受家暴之苦却不敢反抗、最终还是靠街坊邻居看不过去了帮她报警的妇女的时候,她的丈夫一见全副武装的警察就软了骨头,垂头丧气被拖走;然而这时,这位妇女突然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当场扑通一声狠狠跪下,抱住了秦姝的大腿,苦苦哀求道: “秦小姐,你不要处罚他,你让警察把他放了吧……我们一家人的生计全都在他身上,你要是处罚他,就是断了我和我儿子的生路啊!” 周围的街坊邻居一听,纷纷指责这女人拎不清。有性子急的人还挽袖子上前,把她从地上拖起来,一边拖一边反驳: “你这话说的,你有手有脚,做什么生意不能活?难不成自己一个人就没法过了?你看看你身上,哪里还有一块好肉?也不怕被你老公活生生打死!” “你也知道,来的是秦姝!她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大好人,你不用害怕什么,只管跟她说,我就不信你老公以后还敢动你一根指头!” 这位面容枯槁的妇女在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挣脱了好心人搀扶的手,又一把抱住了秦姝的小腿,把满脸的眼泪鼻涕都擦到了她的裤子上,撕心裂肺地哀嚎道: “就算被打,那也是我的命啊!归根到底,我和我老公的事是家事,夫妻之间的口角,忍一忍就过去了,你们非要闹到这个程度,是要逼死我才开心吗?非要让我丢脸……丢脸到这个地步,你们就高兴吗?” 周围的街坊邻居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阵骇人的沉默在围观人群中扩散开来。在这令人心寒的静寂中,秦姝一开口,便如刀剑铮鸣、清泉激越: “犯罪行为面前,无家事,无小事。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请你冷静……” 然而这句话就像是点燃了什么导火索似的。这女人见秦姝油盐不进,一定要处罚自己的丈夫,于是她上一秒还跪在地上,抱着秦姝的腿又哭又叫;下一秒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扯秦姝的头发,用指甲抠秦姝的眼睛,好一副市井泼妇耍赖闹事的模样: “你怎么能理解我的心情?你这个没人要的剩货,爱管闲事的八婆,只会说风凉话的人上人!你没老公,怎么知道我们有家的女人的苦处?!我都说了我不要紧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抓他?要是这件事传出去,我和我儿子还要不要脸,做不做人了?” 秦姝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她枯瘦的手腕,钳制得她半分动弹不得,这才险险从撒泼打滚的女人手下保住自己的眼睛,不至于“因公负伤”。 她向来以口才利落、执法公正、雷厉风行闻名,可眼下,秦姝静静站在原地,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面不改色地看着那双粗糙的、皮肤布满褶皱的手,离自己的眼球只有一厘米之遥,缓缓地眨了眨眼。 那一瞬,秦姝的目光突然变得十分茫然又遥远。 她看到了自己在强硬处理此事后,会被这位愤怒的妇女举报到险些停职查看的未来;看到了这件事引起的小范围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愤然,却很快便平复了下去,再没人给秦姝打抱不平。 她恍然间看到,如果自己刚刚没有抓住这人的手,那么未来的数十年里,她都要带着一只半瞎的眼睛过活,还会因此仕途永无再进之日;她看到如果自己一意孤行要将这男人判刑,会被这妇女的儿子半夜携刀刺死,凶手却因为《未成年人保护法》而逍遥法外的死局。 只这一眼,便仿佛将秦姝未来要走的路,要吃的苦,都看完了、看尽了。外界依然嘈杂不休,只是过去了几分钟而已;可在秦姝的心里,却仿佛已经走过了一百轮日月春秋。 ——众生皆苦,自欺障目。我若逆行,荆棘塞途。 最后这男人还是获刑入狱,这对夫妇也成功离婚,孩子判给了男方抚养。只不过在秦姝派去的工作人员的安抚和开解下,这位妇女在钻了三个月的牛角尖后终于被劝服,接受了这个结局。 她原本还想见一见秦姝,不知是要对她道谢还是道歉,亦或者二者皆有,可秦姝在处理完这件事后,就升职成了全国妇联主席,终其一生,也再没见她一面。 有人曾经对秦姝提起过这件事,忿忿道,真是便宜那个女人了。明明我们是去救她的,她不识好歹差点打伤人不说,事情了结后,也不见得有多感激我们,连声谢谢都没有——她如果真有心道谢,写封表扬信、做个锦旗送过来都可以,怎么能一个字都不说,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一样? 已经升职成全国妇联主席的秦姝闻言,沉默良久后,才反问,你知道我那一天,都想了什么吗? ——那一天,秦姝想,她可以骂我、恨我、杀我,但无论如何,她非得获救不可。 从这件事后,秦姝便整理出了一套对受害者施以援手的基础流程: 第一,事前准备。联系当地警方,必要时可强行介入;同时联系司法机构,如受害者有运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的意愿,应予以最大程度的帮助,减少等待时间,降低维权成本。 第23章 第二,了解背景。在了解当地司法机关对此类案件的一贯判决方式的同时,了解受害者的背景,做好“顺利介入”和“强行营救”的两手准备。 第三,行动要快。在保证受害者人身安全的情况下,应尽快实行援救工作;每拖一秒,就是在让受害者多受一秒的苦。在此原则下,每日求救热线都应24小时有人值班,并在接受求救后的八小时内做出反应,施以援手。 第四,思想工作。如果受害者愿意自救脱离火坑,那么这一步就可以省去,直接跳到第五步善后;但如果受害者本着“忍忍就算了”的传统思想,要求妇联离开,那么妇联有责任联系心理咨询师和医生,对受害者进行开导工作。 第五,善后处理。为防加害者对受害者和公职人员进行报复,应在确认加害者入狱或行动受限后,对受害者进行长期电话回访;同时公职人员应保持三年一平调的原则,以保护其人身安全。 ——就这样,从现代世界猝死,一条幽魂重生在三十三重天的秦姝,在没人知道她前生定下的“八小时营救准则”的前提下,在周围无数人造成的“摸鱼才是常态”的怠懒环境中,在八小时内,完成了打听情报、收服下属、确立新法、偷走红线,尽快下界的一系列工作,自灌愁海一跃而下,来到凡间。 既然如此,思想工作也不必做了。秦姝望着云罗复杂又痛苦的眼神,反握住她的手,沉声道: “请天孙娘娘放心,我不是言而无信、贪生怕死之辈。” “我已将天孙娘娘红线窃来,携在身上,跳灌愁海下界后,这东西也只是凡俗之物了。只要寻得金蛟剪在人间化身,便能让这条本就不该有的姻缘线一剪两半。” 云罗这才真真被秦姝的艺高胆大给吓着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秦姝,对这位看似清瘦纤弱的同僚的战斗力有了全新的认知,结结巴巴道: “那……那可是月老殿!就算月老那边全都是文书工作,可终究也是掌管天下婚姻的地方,不能轻易进出,你是怎么做到的?有没有受伤?这、这竟真被你做成了?!” 她又看了看秦姝的脸色,心下愈发愧疚,心想,枉我虚长这些年岁,眼下竟然要连累一位新生的神仙来照顾我。一念至此,她声音里的泪意便愈发浓重了: “唉,只恨我的羽衣上附着我一身法力,此刻正被那贼子贴身存放,脏污的很,也不便窃走。没有羽衣,我与凡人女子并无二致,倒让我成了秦君的累赘……” 秦姝感受了一下周身法力,凝聚起最后一点来,画了道隐身符给云罗,温声道: “天孙娘娘万不可如此自轻。这道隐身符时效有二十日,我这就护送天孙娘娘去最近的市集安顿下来,时间一到,我定携金蛟剪化身折返,剪断红线,还你自由。” 云罗接过隐身符后,只一眨眼,便见自己的身躯立时变作无色,消失在空气里了。她忽然间便觉得有些声噎气短,心想,被困人间多日后,第一个下凡来救她的,竟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怀着愧疚不安、感激涕零等种种感情交织的复杂情绪,云罗问道: “我、我现在有什么能帮得到你的地方?还请秦君不要再讲这些虚礼了,直接安排我去做就好,只要有这道隐身符护着,让那贼人抓不住我,我就能帮得上秦君的忙!” 秦姝沉吟片刻后,对云罗道: “杀孙守义不过是小事,要叫这种丑恶行径从此断绝,才是大事。我对人间律法一无所知,这道隐身符能帮天孙娘娘隐匿行踪,还请天孙娘娘去往坊市,为我寻得相关书籍,记下‘拐卖人口、威逼良家该当何罪’,同时探知此地官员作风品德,好方便我日后有所作为。” 乌发高挽,佩墨玉簪的玄衣女仙一揖到地,惊得云罗赶忙相扶,口称“不敢不敢,折杀我也”。只听秦姝再开口时,声音又轻又冷,如初雪覆盖冰河,寒梅掠过剑锋: “震慑宵小,除恶务尽,杀一人,不如杀千百人;救焚拯溺,济世安邦,护一人,更要护千万人。” ——众生皆苦,自欺障目。我若逆行,荆棘塞途。 ——既如此,更当大仁大德,救人救彻。 第16章 当铺:大事不好,兜里没钱。 九重霞护云霄宫,救世金仙坐此中。玉帛日能来万国,云雷时复散千峰。1 云霄、琼霄、碧霄三位仙子,在千百年前的封神之战中,因为与殷商阵营的赵公明有同门之谊,故被卷入这场大战,战败后魂魄不散,上得封神台来,姐妹三人得封“感应随世仙姑正神”。2 后来,感应随世三仙姑去往人间寻回法宝,又广布恩泽,建起道场,一心闭门修炼,不问从前是非。而云霄身为三姐妹中最年长稳重、法力最高强者,在人间的香火也最是旺盛,关中咸阳邰城金仙观正是云霄道场所在,其化身与金蛟剪化身一同被供奉观中。3 金仙观向来游人不绝,香火鼎盛,每日都能看到大老远从外地赶来求签拜佛的香客,连带着周围的香火纸钱、点心铺子和茶水摊的生意,都一并红火起来了。就算不在逢年过节的特殊日子里,也能赚到不少钱。 此等盛况,直接导致了哪怕是金仙观附近最普通的小孩子,都会拎着篮子兜售东西贴补家用,甚至对游人的衣着气场也有一定的鉴别能力: 遇见衣着光鲜的有钱人,就要多说升官发财、心想事成的大好话,再顺手卖点风车泥人小点心之类的玩意儿给他们。为着这份野趣,这些不缺钱的老爷太太、公子小姐们也会兴致勃勃掏钱买下。 要是遇见衣着简朴的普通人,就要多说些实诚有用的吉祥话了,比如说粮食增产、家庭和睦、喜得贵子延续香火之类的。且东西也不必卖了,这种人多半都是准备好了钱专门来求签求符的,不过要是天气实在太热或者太冷,倒是可以卖一碗冷淘或者热水,只要不是太穷苦的人,就都买得起这一碗水。 然而今天,在金仙观门口拎着篮子卖东西的小女孩,终于遇上了她人生中最难的一道题: 这个美人姐姐……她是有钱的肥羊呢,还是跟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呢? 一念至此,小女孩隐晦地看了一下四周,发现盯上这位气质超然、容貌姝丽的年轻女郎的,可不止自己一人。但大家都在持续观望,显然这人身上的矛盾处也太明显了: 如果她是有钱人家的女郎,那么她的周身衣饰就不该如此简洁,她的家里人更不会让她一个人出来,周围少说也得有十个八个护院跟着。 可如果仅仅因为这么个原因就把她当成普通人家的女郎,敢问天底下哪里还能找得到这种光泽粼粼、如水如波的衣料,哪怕是玄色也半点不显闷热?这分明是大户人家才能穿得起的好衣裳! 这帮小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后,还是最先发现秦姝的那个小女孩,鼓足勇气上前去,拉了拉秦姝的袖子,对她展开一个招牌式的甜甜笑容,问道: “姐姐,买个糖葫芦吃吗?很便宜的,一支只要五文钱。” 秦姝一怔,这才发现身边多了个还不到她腰高的小孩子,正挤出一脸笑来,巴巴地举着手里的柳条篮子给她看。 秦姝上辈子遇到这种事的时候,虽然她不爱吃零食,但也会随手买点小玩意儿之类的,分给身边正好在一同逛街的友人或者一起下乡干活的同僚。 结果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当天一直都在处理三十三重天的内部事宜;后来更是跳了灌愁海强行下界,身上别说五文钱了,当真是“兜比脸都干净”;就连这些天骑着一路狂奔到金仙观的这头快被活生生跑死了的马,也是从孙守义在的那个村庄里随手顺来的。 秦姝:事急从权,事急从权,互相体谅一下。你看,我这边刚刚放跑了你们一位乡亲的老婆,为了让他心理平衡一点,我就再放跑另一位乡亲的马,这样世界上就多了两个伤心的人,正好可以互相安慰平衡心情哦。 两位当事人得亏不知道秦姝这套歪门邪说,要是知道了的话肯定会觉得,虽然听起来有点道理,但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不对吧,正常来说不该是你弄丢了别人家的什么东西,就要原样补偿回去的吗?你用痛苦来转移痛苦,何尝不是双倍的痛苦! 秦姝:啊不,我很开心。耶耶耶耶。 总之根据秦姝观察,本朝风气还算开放,没有“女子出街必须戴面纱帷帽”之类的死规矩,当街吃东西更不算什么大事。 于是她很豪爽地往衣袖里一掏,刚打算买点糖葫芦,好让这些小孩子能带钱回家去补贴家用,整个人就都僵住了: 大事不好,兜里没钱。 ——果然鲁迅先生有句老话说的好,出门公干不能失去资金支持,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但秦姝控制表情的水准早就磨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她往周围匆匆扫了一眼,便瞅准了一家当铺,随即半蹲下来,平视着跟她说话的小女孩的眼睛,耐心道: 第24章 “我今天出来得太急了,没带钱。你要是能等等我的话,我一盏茶后就过来买你的糖葫芦,好么?” 小女孩怔了怔,随即整张软乎乎的小脸便飞快地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应声道:“好……好的。” 她久久凝视着秦姝离开的背影,心想,真奇怪啊。这么一看,她明明是个落魄到连买一支五文钱的糖葫芦,都要先当东西才买得起的,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 而且她周身的气质也冷得很,就像那三月尚未消融的薄雪一样,连当铺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伙计,在看见她这样的神仙人物迈进店门的时候,也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要上去迎接。 可为什么在她和我说话的时候,我会感受到久违的平静与温和呢? 你看,她在和我这样穷穷的小孩子说话的时候,都半点顾不上自己的漂亮衣服被灰尘弄脏了,就这么蹲了下来,像是和大人说话一样认真地看着我,耐心地听我说话……这样可真好啊。 拥有丰富妇女儿童救助工作经验的秦姝,完全不知道自己从现代社会带来的、儿童心理学成果之一的“尊重”,给刚刚那个鼓起勇气和她说话的小女孩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件事,换钱。 眼下正是阳春三月,花红柳绿,莺飞草长。秦姝在门口顺手折了枝开得正好的桃花,便摇落一肩的花瓣,点点娇粉缀在玄衣上,真个是“桃花灼灼有光辉,无数成蹊点更飞”。 她踏进当铺时,店里迎客的伙计先是被她容貌所惑,愣了好久,随后在同僚的胳膊肘攻击的提示下,才想起来打量打量她的手和衣服。 好一番打量过后,这人才对她露出个殷勤备至的笑容,显然是把她当成是家道中落,外出求神拜佛却囊中羞涩,出不起香火钱,来这里周转周转的香客了: “女郎怎么称呼?哎呀,我看女郎浑身上下都素得很,不知道女郎要当什么,是名家字画,还是首饰珍玩?我们这有死当和活当两种……” 这伙计一边絮絮解说,一边偷觑着秦姝的侧脸,想要和她多说几句话;然而秦姝却没工夫跟他多废话,直接拔下发间墨玉簪拍在柜台上,同时将那枝刚刚折下来的桃花插入发间,一支全新的绿色天然无公害的桃花簪便出炉了: “当这个,死当。另外介绍一下你们这里最大的马市在哪里。” 伙计一愣,看见这墨玉簪的成色后,更是乐得合不上嘴了,完全把秦姝当成了“对市场一无所知又急需用钱因此可以随便糊弄的冤大头”。 他一边殷勤地为秦姝介绍马市位置,称碎银,写当票,一边按照业内对待冤大头的惯例,偷偷给这支墨玉簪压了压价。 秦姝随意一瞥,便看见了当票上的价格与她一路行来时,打听到的关中物价并不相符。她倒也不打岔,耐心听了半晌,这才在伙计马上就要写完当票的时候,轻飘飘提了一嘴: “你觉得这个价格合适,那就成交——” 她一边说,一边侧了侧头,就好像被头上的盛开的桃花扰得不耐烦了似的。这轻轻一侧头,和一束乌墨也似的长发一同落在当铺柜台上的,还有一朵开得烂漫的桃花。 秦姝垂眸拈起桃花,掂了掂,随即看似漫不经心地一抛,随即这朵本不该有半点杀伤力的桃花,直接击中了伙计的笔杆,将好一枝狼毫笔震得墨汁四溅,当场脱手! 被打飞了笔的伙计一开始还没反应过刚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手上一震一麻,本来还被握在手心的笔就不翼而飞了,只有一朵桃花从半空中悠悠坠落,带着轻微的一声“啪嗒”,落入砚台中的一汪浓墨里。 直到此时,秦姝才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话: “——但若是我和他人合计过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定是不依的。” 这一手功夫震得满室皆静,半晌后,当铺掌柜这才从后面揭帘而出,对秦姝连连作揖,赔笑道:“飞花摘叶……好俊功夫!快,快给贵客上茶,重新开当票……真是要死了你们这些狗奴才,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说来也巧,这位当铺掌柜的眉间,有个不大不小的圆圆的红印子,还有几点墨迹,竟十分像是被一支笔给迎头打了个正着似的。 半晌后,秦姝带着满满一包碎银铜钱走出当铺门,给乖乖等在原地的小女孩数了五文钱:“来一支糖葫芦。” 小女孩喜不自胜地接过铜钱,随即从篮子里跳了根最大最红糖浆最多的,裹上糯米纸后踮起脚递给秦姝。 她这套动作做得相当熟练,想来在这里不知道卖了多久的零嘴了,可秦姝分明看见,她在将糖葫芦递给自己的时候,目光一直跟随着这串红艳艳的小东西,分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垂涎和渴望在眼底藏着。 秦姝想了想,又把这串糖葫芦塞回小女孩手中,道:“我不爱吃甜,给你吧,好孩子。” 小女孩得了这意外之喜后,高兴得险些跳起来——要不是她的胳膊里还挎着个篮子就真原地一蹦三尺高了——可她盯着这串糖葫芦看了好久,一口没动,将它又裹了一层糯米纸,塞回了篮子底部,对秦姝感激地笑了笑: “谢谢漂亮姐姐,你真好,但我现在不能吃,得等今天收了摊儿,带回去和我爹娘一起吃。到时候我一定跟他们说,今天遇见了慈善心肠的仙女!” 秦姝含笑颔首,揉了揉她的双丫髻后,便不再多留,与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样,径直朝金仙观内部走去,上三炷香一表诚心。 当铺里的伙计们见这位玄衣美人出门去,原有心再多搭讪几句,可在那双清凌凌的眼波一扫过后,便什么都记不得了,只痴痴凝视着她发间那枝灼灼桃花,心想,真是神仙一样的潇洒人物啊。 然而人类和神灵的悲欢真不相通。 正在当铺的伙计们感叹秦姝的美貌、憧憬她的身手的时候,在收获一根天降糖葫芦的小女孩在心底感激“这可真是个好心的美人姐姐”的时候,站在金仙观正中央的秦姝,也在心底用同样真挚的语气赞美被摆在金仙观大殿正中的金蛟剪化身: 这个位置摆得很端正啊。到时候从房梁上揭一块瓦就能下扣子把剪刀吊起来揣怀里带走了,不错不错,这位朋友很识相! 金蛟剪化身:胡说什么呢,我摆放在房间正中央是为了吸收日月精华,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我不干了,还是拉倒罢!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秦姝:鲁迅先生说过,出门公干不能失去资金支持,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鲁迅:我没有。 金蛟剪:鲁迅先生说过,我不干了,还是拉倒罢。 鲁迅:这个是有的。 今日诗兴大作,赋诗一首: 三十三重天里的咸鱼们 脸上充满了 清澈的 愚蠢 从人界来的鲶鱼卷卷 脸上充满了 社畜的 疲惫 在这冷漠而残忍(对咸鱼来说)的天界 只有每天兢兢业业捡钱的引愁金女 还有一点点 欧皇的 余温 1这是改写,原诗如下: 赤城霞护蕊珠宫,天遗真君坐此中。 玉帛日能来万国,云雷时复散千峰。 翠华肃穆神如在,仙境微茫路不通。 白鹿飘飖何处去?空余烟雾满青松。 ——刘应时《题碧霞宫》 2《封神演义》里是这个样子的,附原文如下: 且说琼霄见老子进阵来观望,便放起金蛟剪去。那剪在空中挺折如剪,头交头,尾交尾,落将下来。老子在牛背上看见金蛟剪落下来,把袖口望上一迎,那剪子如芥子落于大海之中,毫无动静。 碧霄又把混元金斗祭起,老子把风火蒲团往空中一丢,唤黄巾力士:“将此斗带上玉虚宫去!”三位娘娘大呼曰:“罢了!收吾之宝,岂肯干休!”三位齐下台来,仗剑飞来直取。老子将乾坤图抖开,命黄巾力士:“将云霄裹去了,压在麒麟崖下!”力士得旨,将图裹去不题。 且言琼霄仗剑而来,元始命白鹤童子把三宝玉如意祭在空中,正中琼霄顶上,打开天灵,一道灵魂往封神台去了。 碧霄大呼曰:“道德千年,一旦被你等所伤,诚为枉修功行!”用一口飞剑来取元始天尊,被白鹤童子一如意,把飞剑打落尘埃。元始袖中取一盒,揭开盖,丢起空中,把碧霄连人带鸟装在盒内;不一会化为血水。一道灵魂也往封神台去了。 ——本文略作改动,让三霄娘娘战败后找回宝物封神。同时参考陕西省咸阳市武功县的民间传说,将云霄道场定在此处。 3关中咸阳邰城(邰,tai,二声):陕西咸阳武功,第 八 章提到过。 其实西周初年就有陕西这个词了,但是想来想去还是取了关中这个称呼,看起来不容易出戏。 始皇为微行咸阳,与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盗兰池见窘,武士击杀盗,关中大索二十日。 第25章 ——《史记·秦始皇本纪》 西以散关为限,东以函谷为界,二关之中谓之关中。 ——唐《三辅旧事》 自函谷关以西,总名关中。 ——唐·颜师古为《史记·高帝本纪》注释 第17章 得手:摇落乱红如雨。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虽说秦姝是个生长在红旗下的遵纪守法好公民,从来都是她去打击别人的违法犯罪活动的份儿,没有别人抓她小辫子这一说;但按照“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的这条谚语来说,她今晚要干的事,对金仙观的道士们来说,还真和杀人放火没什么区别。 夜色已深,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大殿内此刻悄然无声,唯有滴漏铜壶激荡出寂寞的回音,霜白的月光在地上大片大片铺陈出冷冷的影子。 殿旁两间耳房里各有一个值守的小道士,盖着薄被,睡得那叫一个歪七竖八。饶是被师父们拎着耳朵教训过,“值夜的时候要警醒着些”,可正当长身体的年纪,实在很难抵挡得住困意,除非有人强行撞破大殿门冲进来,否则很难将他们叫醒。 秦姝白日在金仙观里里外外逛了一圈,踩点成功,弄明白了此处的地形和人员安排后,折去马市买了匹新马,还顺手买了把十文钱的剪刀揣在怀里。 这年头,养得起马的人非富即贵——毕竟对需要下地耕种的普通人来说,还是能拉犁的牛和能拉磨的驴更划算——再加上秦姝气度高华,一看便知绝非凡人,因此一进门,浑身上下一共还剩三钱银子的秦姝,就像在当铺中那样,得到了店内小二的一致热烈欢迎。 秦姝此人,私下里的习惯和办公时的状态完全是两码事: 她私下里抠到什么地步呢,都坐到全国妇联主席的位置上了,二十多年的人生中,连个名牌都没摸过,就更别提买了;但她在公事上,批起该花的钱来的时候绝不犹豫,每年拨出去进行孤儿院帮扶、特殊教育建设、对家暴受害者的法律援助之类的款项,从没削减一分。 这种作风就直接导致了,饶是客栈里的小二们个个都有着从巨大的客流量里锻炼出来的火眼金睛,也没能看穿秦姝这张冰雪美人面下藏着的,是浑身上下一共只有三钱银子、但她还真就敢住二钱银子上房的胆大包天穷比本质,个个都争先恐后想帮她喂马带路。1 秦姝在客栈落脚后,去后厨白饶了个猪脬,又从客栈后院里折了根长长的竹子,便回房去了,直到晚上才出来。 她跃出窗户落地时,轻巧得半点多余的动静也无,只有轻轻的一声“咔哒”声,比猫儿上房的动静大不了多少,半点没引起外人注意。随即秦姝便这样,一路轻轻巧巧踩着房顶向金仙观大殿的方向掠去,真个是身轻如燕,踏雪无痕。 等到了金仙观大殿顶上后,秦姝俯下身,借着周围树影遮掩身形,沿着屋脊走了一阵,沿途暗暗数着距离。片刻后她停下脚步,轻轻揭开一片瓦,便见得这缺口下面,正好对准金仙观的大殿正中;一眼望去,便能看见被供奉在香案上的金蛟剪化身。 这时候,秦姝白日里置办的那些物件便派上了用场。2 她将猪脬套在竹管上,扎紧口后放下去,略调了调位置,便让这家伙事落进金蛟剪化身的把手里了。 等放置好猪脬的位置后,秦姝在上面一口气吹出去,那猪脬就慢慢涨了起来,正正好卡在把手中;她再堵住竹管上眼,防止漏气,小心一提,便将那法器化身提将起来,经由房顶缺口带出道观,置入怀中。 猪脬和竹管都是小物件,因此只需要揭开一片瓦便能成事,又简单又便宜,还不易惊动人。别说两边耳房里还在呼呼大睡的两位小道士,恐怕就算派个人在这里近前守着,除非他日日夜夜一瞬不瞬地专盯着这把看似平平无奇的剪刀,否则只要懈怠片刻,这“不露面、不进屋、不动手”的法子,照样能将金蛟剪化身窃走。 将金蛟剪化身拿到手后,秦姝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用同样的办法,将吹涨起来的猪脬套在白日里从马市回来的途中,花十文钱买到的剪刀把手上,然后颤巍巍地将这把剪刀吊在空中送了下去,让它落在了金蛟剪化身所在的位置。 等这一连串“狸猫换太子”的好戏结束后,秦姝盖好瓦片,将大殿还原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蹑手蹑脚地离开了,真是神鬼莫测,玄妙万分。 只不过这样一来,她此刻踩在脚下的、作为云霄娘娘法场的金仙观,一时间和她上辈子团建旅游的时候去过的、作为旅游景点的金仙观,在“供奉摆设”的方面,竟有些异曲同工之妙了: 最后放在大殿正中受供奉的,都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剪刀,就连价格都相差无几。 十文钱的剪刀和十块钱的剪刀在这一瞬达成了跨时空的共鸣:谢谢,这辈子没这么体面过。 秦姝回到客栈后,心想,若一觉睡下,白日起不来可就要误事了。再加上神仙躯壳早已不食人间烟火,自然也不必休憩睡眠——从三十三重天上,月老大晚上不睡觉却在那里吃夜宵,还有心思和他们下棋下了半宿的作风便可见一斑——就坐在桌边略微打了个盹。 等天色微亮,秦姝看见城门处已经排起了队,便混在出城的百姓里,牵着马溜达出去了,闲适得就好像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似的。 这也是她宁愿选择花费时间久一些、但不引人注意的这么个方法,拿到金蛟剪化身的原因: 如果直接去抢的话,虽然能省一天半天的时间,但在将一身法力全都凝聚在给云罗的那张隐身符上之后,眼下的秦姝可以说除去不用饮食、不用睡眠、凡间刀剑伤不到她之外,也就是个身手略好一些的武林人士。 如果动静闹得太大了,定然会引来官兵追捕,没准还会有图像画影贴出来,好追捕这胆敢大闹金仙观、窃走镇观之宝的小贼。到那时,她低调行事,只为尽快赶回云罗身边,完成二十日之约的目的,可就要打水漂了。 既如此,还是采用温和些的方式比较好。这样一来,城内城外治安良好,一派和平,官兵守卫便会松懈,在查看腰牌的时候也就会有所懈怠。正如她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混进来的一样。 然而秦姝刚牵着马往外走了没多远,就听见从身后传来一道满含惊喜的喊声:“仙女姐姐,又看见你啦!” 秦姝回过头去,便看见昨日在金仙观门口卖糖葫芦的小女孩,此刻正跟在一位穿粗麻短打的男子站在在一起,两人的眉眼有数分相似,这应该便是她的父亲了。 小女孩见到秦姝后,立刻便挣脱了父亲的手,欢欢喜喜地朝秦姝跑了过来。只不过刚跑了没几步,她就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垂头丧气地回到了男子身边,心不甘情不愿地对父亲伸出了手。 男子将肩上的锄头放了下来,暂时倚在身上,从怀中套出个布包,数了五文钱给女儿,随即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推,示意她去和秦姝说话。 正在秦姝不解时,小女孩委屈巴巴、一步一挪地慢慢走了过来,踮起脚,像昨天兜售糖葫芦一样,把这五文钱放在手心,努力举高到了秦姝的面前,解释道: “谢谢姐姐昨天买我的糖葫芦。但我回家后,我的阿父阿母跟我说,我这样是不对的……我不该拿了姐姐的钱,却又吃姐姐买的东西。这叫两头赚,做生意的人最忌讳这样,阿父说,这样很……很……” 小女孩的父亲在她身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被迫接话:“很缺德。” “对,是这样的!”小女孩恍然大悟,在父亲的提示下继续说: “阿母说,已经卖出去的东西,要是退回来的话,就很应该把钱也还给人家,再问问这东西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 小女孩看秦姝的神色,虽然一言不发,却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倒像是恍然与宽慰相交织,便鼓起勇气继续问道: “那么美人姐姐,你昨日不吃我家的点心,是不是因为我们哪里做的不好,但你又不好意思伤人,这才送还给我的?” 秦姝恍惚间心想,我上辈子用这种方法帮过那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多半是萍水相逢的浅薄缘分,亦或者是他们解困后便不记得我了。 她倒也不是要别人一定记着她的好,只是多多少少有些孤单而已。 ——但如此这般,还真是头一遭。 就好像……她之前无条件播撒出去的那么多善意,此刻正在另一个世界,汇聚成涓涓细流,缓缓回到她身边。 秦姝回过神后,立刻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双丫髻,笑道:“这倒不是,只是觉得你很可爱,想请你吃点心。” 小女孩立刻欢呼一声,抱着秦姝的手就原地跳了起来——这下她没挎着篮子,就真跳起来了,连带着把秦姝都拽了起来——对身后无奈摇头的父亲道: “阿父你看,我就说还是有好心人的!那我今天就不跟着你出去种地啦,我要回家去和阿母一起看看地窖里的干山楂还剩多少,明天我要继续出去卖糖葫芦!” 第26章 正在秦姝怔然时,男子走上前来,对秦姝一拱手,解释道: “多谢姑娘好意。昨日这丫头带钱回来后,我们一数,发现数量不对;又听这姑娘说,是卖出去的东西被退还了回来,还以为自家点心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和拙荆商量过后,打算近些日子停了这手艺,专心种地。” 两人说话间,这农夫模样的汉子对秦姝的容貌半点关注都没有,只一心看着自己的女儿,生怕她跑远到一旁的大路上被车马撞到,同时对秦姝道: “这五文钱原本是要买些漂亮花种,让她种着玩的,等过些日子还能来卖花环。既然今日见到姑娘了,还给姑娘便是。小丫头片子,切莫太惯着她了。” 他说是这么说,但看向女儿的眼光还是很疼惜的。可见什么“传统习俗”之类的都是托词,要是有心对一个人好,什么习俗什么旧例,全都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见此,秦姝有意指点他,想了想,便诚恳劝道:“我看令爱生性纯真,进退有据,说话颇具条理,想来是个有智慧的孩子。既如此,家里人倒也不必管得太紧,只要给她把道理细细讲通了,让她明白就好,她自己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男子一怔,若有所思地继续听秦姝说了下去:“若是管得太严,让她和家里人生分了,再乖巧再懂事,那也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家里还能有什么亲情的气儿剩下呢?” 这是秦姝在多年工作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中国式教育有的时候就像一株越缠越紧的菟丝花,看着无害,事实上已经在一点点扼杀孩子的天性了。 不仅如此,有的时候,这种阴影甚至需要用一生去治愈。 而这个小女孩,虽然不管用古代还是现代的标准来衡量,都是最完美无缺的好孩子,但她在和秦姝说话的过程中,已经有了畏畏缩缩、过分谨慎,随便说句话都要先看父母脸色的迹象。 而这显然不是一个好苗头。 男子苦笑着点头,显然觉得秦姝的说法很有道理。但有道理归有道理,执行起来的难度就又是另一个级别的了: “哎,姑娘有所不知,我们是真的难啊。这丫头太聪明了,村里学堂讲的课,她随便听几耳朵就能背下来;随便给她张带着字的纸,她多看几眼,就能把上面的字学个八九不离十。” 他越说,眉头就皱得越紧,几乎都要打成死结: “越聪明的孩子,要是没教好,就越容易走歪道。我和拙荆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生怕教不好她,只能把她看得愈发严实,这可真是没办法的办法……诚如姑娘所言,近些日子来,这丫头笑得的确少了,也就今天跟你说话的时候才会这么开心。” 他对着秦姝倒了一大通苦水后,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说太多了,耽误这漂亮姑娘赶路了。可这位玄衣女子却不急不躁地耐心听他诉苦,如此宽厚温和的心性,真个像是天上的神仙似的,怪道自家女儿叫她神仙姐姐呢。 皮肤黢黑、穿着简朴的庄稼汉刚意识到自己耽误秦姝赶路了,就飞快涨红了脸,赶忙后退了几步,把女儿叫了回来:“瞧我,光顾着和姑娘说话,倒是阻碍了姑娘的行程。乖宝,快跟这位……” 话说到一半,这人突然卡住了。 因为他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和秦姝热火朝天地聊了半晌,竟然都没问人家的名字!再加上之前耽误人家赶路……这可真不是一般的失礼,直搞得他想找个地缝赶紧钻进去! 秦姝潇洒一拱手,半点也不介怀刚刚的好一场乌龙,笑道:“我姓秦。” 男子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身边的小女孩便欢喜地拍着手笑了起来:“好巧好巧,我也是!都说同姓的人五百年前是一家,这么说来,我和漂亮姐姐也算是亲戚啦?” “不得胡言。”男子赶忙阻止女儿的童言无忌,心想,这种一看就教养良好出身不凡的人,多半是不想和普通人家有什么瓜葛的,她不跟我计较我的失礼就很不错了,可不好随便攀扯关系拖累别人—— 他刚想到这里,便感觉有个什么东西从身边飞过,随即稳稳地挂在了他那把沾着泥巴的、生锈的铁锄头上。 男子定睛一看,那是个简朴的小包裹,里面塞着一点碎银和几枚铜钱。 他惊讶地抬头望去,只见玄衣女子挽起缰绳,发间桃花与路边连绵不绝的花海遥相呼应,愈发衬得她长发如墨,眸含初雪,就连这灼灼的初春粉桃,都要在她的沉静面前止住片刻的热闹与喧嚣,再不敢冒犯这位九天谪仙。 年轻的玄衣女子在雪白的高头大马上低下头来,发间花影摇动,对父女二人宽和一笑。 一时间,即使她未着绮罗锦绣、翠玉明珠,仅有花枝妆点高髻,可那由内而外的摄人容光,都逼得这明媚的春日与娇艳的花朵,在她的姝色面前黯淡下去了: “我看这姑娘聪慧,你夫妻二人又有心引导,既然如此,让她去正经读点书,识几个字,通些道理,岂不更好?些微薄礼,不成敬意,就当是同宗的心意,且收下罢。” 她话音一落,这马便极具灵性地打了个响鼻,甚至都不用秦姝加鞭,便长嘶一声,朝着秦姝来的地方飞驰而去了,只留一句笑语余音袅袅,回旋不绝: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一骑白马飞速远去,端的有“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的潇洒豪爽之感。3 满树桃花簌簌,摇落乱红如雨间,依稀能见到两个遥遥站在原地,对远方的秦姝作揖道谢的身影。 可正在此时,千里之外正隐身借住在客栈里的云罗,陡然听见窗外有一道十分耳熟的声音在悄悄叫她: “天孙娘娘,且出来一遭可好?小人有要事相商。” 作者有话说: 1此处物价参考见《三侠五义》第三十三回 ,真名士初交白玉堂,美英雄三试颜查散。 上等饭食八两,活鲤鱼一两二钱,十年女贞陈绍四两银子一坛,次日店小二开单,房钱饭钱灯烛钱共十三两四钱八分。减一下可知,三间上房住一晚就是两钱。 2此套流程参考《二刻拍案惊奇》第三十九卷 ,神偷寄兴一枝梅,侠盗惯行三昧戏。同一手法在日漫《jojo的奇妙冒险第五部·黄金之风》中亦有运用。 ——总而言之我迟早开个jojo同人,免费的,到时候请大家来吃饭!呜呜,放了我的亲友三年鸽子了,惭愧地缩了起来【。 3这个诗其实不算冷门,我说两句大家肯定眼熟的: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曹植《白马篇》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就是这首诗的前四句。 第18章 劝和: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云罗一听这声音便浑身恶寒,恰似那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雪水来。因为这声音在她被困孙守义家中的时候,便听过无数遍了: 说话的正是那头和孙守义相依为命多年,还指点他如何窃走织女羽衣,离进棺材只有一口气的老黄牛! 一时间,所有曾经在云罗的脑海中转瞬即逝的灵光,便宛如断线后四散跌落在地的珍珠般,在“天孙娘娘”这个称呼的提示下,终于全都串连了起来: 孙守义不过区区一介凡人,怎么会知道她和另外两位织女会偷偷下界去玩耍的地方,还知道要偷走藏着她所有法力的羽衣? 他之前涎着脸,不停往自己身边凑的时候,好像的确说过“咱们的红线捆在一起,要是我真死了,你也讨不着好”之类的话语。没错,月老的红线的确是这个道理,可还是那句话,区区一介凡人,他是怎么知道这种事情的? 更别说他后来还说,听说织女手巧,让自己织布补贴家用。不错,天界的法宝织物和人间的云霞都由三位织女亲手织造而成,正因如此,织女三星的美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人间都有专门为她们设置的“乞巧节”,想要借的织女的眷顾,习得过人技艺,让自己也能凭着一双巧手过上好日子。 然而当云罗把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连起来看时,一时只觉背后寒毛倒竖,心底直泛凉气: 孙守义知道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能做得到的! 可他又的确是个实实在在的人类,气息污浊,肉体凡胎,在此之前更没有任何奇遇,如此平庸的一个小人物,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今日,这罪魁祸首终于浮出了水面。 在此之前,这头会说话的牛在云罗的心底,只不过是个妖修散仙之类的不入流角色;可现在,在云罗手中隐身符尚未失效的前提下,这家伙竟然还能找上门来,基本上就等于坐实了它身份不凡的证据! 无数念头在云罗心底飞速掠过,“这人肯定是在诈我我不能出去”,和“等我回天界后迟早跟你们算总账”,以及“他到底是谁,来找我干什么”等种种想法打了好一阵子的架,最终才让“谋定后动稍安勿躁”的最后一个念头占据了上风。 第27章 于是云罗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对窗外的那头牛冷声问道:“不知阁下是三十三重天上的哪一位?先是泄露我的行踪,随后又让那凡人贼子偷走我的羽衣,生怕我能逃出生天……如此戒备,还真是看得起我!” 窗外先是传来了不安的蹄子刨地声,随后响起的,是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看来这位神仙在被云罗窥破来处后,也不愿意披着区区一只动物的外衣和她说话了: “天孙娘娘,我们也是没办法,就当是体谅体谅我们吧,月老红线的规矩向来如此。这三十三重天里,谁不知道天孙娘娘和这个凡人的婚事极不匹配呢?可上面说都这么说了,我们这些打下手的又能怎样?得罪了。” 它说完这番话后,听屋子里没什么别的动静,还以为是云罗大发善心不和自己计较呢,便继续为自己辩解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亲。反正现在都这个样子了,你和他凑活凑活也不是不行……” 它说着说着,忽然感觉背后一阵恶寒,赶忙向后退了几步。也幸好它——或者说是他避开得快,否则的话,怒意勃发的云罗扔出来的剪刀,下一秒就要砸在这具化身的天灵盖上,给他来个血花四溅的对穿。 这番“劝和不劝分”的说话风格,终于让云罗确认了这位帮凶的真实身份。她一时间几乎咬碎满口银牙,望着窗户的眼神都能滴下毒、冒出火来: “我就该知道是你,月老殿下红线童子。你们为了维护这天杀的红线不断,还真是费尽心思啊!” 被叫破真身后,红线童子也不再伪装了。 他摇身一变,褪去了人间化身的老黄牛模样的外衣,转而以三十三重天月老殿中最常见的头扎双髻、身穿红衣的孩童形象,出现在了云罗的窗外,苦苦相劝: “天孙娘娘,依我之见,还是忍忍算了,你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眼下已经是阳春三月了,可云罗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从看似乖巧和气的红线童子口中说出的话,竟使得这间房子里有着数九寒冬般的冷意: “再说了,千百年来,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一旦某对眷侣有分开的迹象,月老便会派下红线童子化身降临到他们身边,劝和不劝分,把这段婚姻给续下去。” “自古以来,我们的工作模式就始终都是这个样子的,想来再过几百几千年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天孙娘娘再责怪我们,也都是无用功,倒不如想想怎么应付孙守义的好。” 得亏秦姝现在不在这里,否则的话,她立刻就能结合自己上辈子的经验,给红线童子来个杠上开花,杠得理直气壮惊天动地: 众所周知,我们网友是劝分不劝和的。看来现代社会的月老和红线童子终于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改变办事方式了? 也幸好秦姝不在现场,红线童子得以保全狗命,躲过这有理有据的结实一杠。他见云罗一言不发,又开口劝道: “孙守义这些天来,一直在撒泼打滚要求村长帮他做主,找回他逃走的妻子;甚至不惜许以重金,说等把人找回来后,让你多多纺织赚钱,孝敬村长,帮扶村里。” “村长年岁已高,又贪财寡德,听见孙守义的条件后,立刻就答应了下来,组织村内的青壮年外出找人。眼下这支搜索的小队已经出村往这边来了,再过半盏茶的时间,他们就会找到你。” 云罗紧紧握着秦姝离开时,用最后的法力给她留下的那道隐身符,只觉心乱如麻,竟不知如何是好: 这位红线童子看来不知道秦君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有了自保之力。对她而言,这是个优势。 但隐身符终究只能隐没身形,藏不住气息。把她一个货真价实的仙子放在凡人堆里,和同为神仙的红线童子相比,简直就像是黑漆漆的夜空中仅有的两颗星辰一样耀眼。 更要命的是,云罗下界的是失去了法力的本体,而红线童子的这具化身虽然是牲畜之形,可也享受过香火供奉,保有少量法力。这也正是红线童子能顶着尚未失效的隐身符的效力,一路追踪到她的缘故。如此看来,敌暗我明,情况十分不利。 红线童子见云罗一直沉默不语,语气也变得焦急了起来,一叠声地催她回到孙守义的身边: “天孙娘娘,将来大家都是一家人,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哪里还有说不开的事情呢?你要是现在主动回去,他还能消消气,不至于对你动粗;要是你被他强行逮回去的话,他想要打你骂你压榨你,可就不是我们这些外人拦得住的了!” 红线童子本以为这番话会让云罗改变主意,然而半晌过后,他还是没能如愿听见自己想要的回答,室内唯有长久的静寂,来昭示着无言的拒绝。于是他立时恼羞成怒,冷笑道: “好,好,好!看来天孙娘娘是打定主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那我就不多费口舌讨嫌了,这就告辞。” “只是请天孙娘娘千万记得,红线一日不剪开,你和孙守义的气运性命,就要绑在一起一日!你这些年来的功德、香火和法力还要不要了?” 云罗心想,我自然知道,否则之前,我也不会忍耐他那么久。若换做是数日前的我,保不准还真会听从你的劝告……不,或许我连出逃的勇气都没有。毕竟对我一个只会织布的仙子来说,除去每年七夕能受些香火外,功德是很难积攒起来的,更别提还要与其他两位姊妹平分。如此贵重的东西,不好轻易因为区区一个凡人而大幅消减,的确像红线童子说的那样,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但秦君来救我了。只要有人愿意对我伸一伸手,那么还在犹豫不决的我,就有了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正在云罗与红线童子两厢对峙、僵持不下的时候,从客栈外陡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凝神听去,还有十分粗俗的喝骂声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夹杂在其中,端的是来者不善。 红线童子细细侧耳一听,便立刻面露喜色,摇身一晃变回了老黄牛的模样,撒开四只蹄子便出门去了,欢喜得竟忘了此行的目的除了要劝说天孙娘娘自己回去之外,还要看看她是不是有个帮手,否则的话,她怎么可能逃得出来? ——可忘了就是忘了。或者说,冥冥之中,天意如此。 那位红线童子前脚刚走,云罗就偷偷打开了一点窗户,偷觑着外面的景象。 眼下客栈外已经闹成了一团。在四合的暮色中,不少手持草叉、火把、锄头和棍棒,作农夫打扮的男子,已经团团把正门给堵住了,直扰得客栈老板挨个赔礼作揖,试图劝他们离去。 可穷山恶水里出来的刁民,连拐卖人口的这等恶行都敢做,区区一个小客栈老板的拦阻,又算得了什么呢? 再加上这些村民平日里都是多做农活的好把式,力气大得很,两三下过后,就把客栈老板推倒在了地上,愈发将这间客栈包围得铁桶也似,插翅难飞。 在这一片混乱中,云罗敏锐地听到了孙守义那格外人憎狗厌的声音: “诸位乡亲,听我一言,实在不是我有意闹事,而是我那未过门的娘子在这客栈里面哪!” 此言一出,不少原本还想拦阻他们的人便面面相觑了起来,缓缓放下了手,显然是抱着“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和稀泥的态度,不愿意掺和到别人的家事里了。 孙守义见这么说果然有用,心中大喜;而此时,那位红线童子化身的老牛又对他低低哞叫了几声,示意他附耳过去,像是在指点他该如何说话。片刻后,孙守义直起身来,拔高声音,继续对周围的人们喊道: “她明明说好要和我成亲,我彩礼都准备好了,还倾家荡产给她置办了个银手镯,算对得起她了吧?这么多钱,娶仙女都足够了!” 周围不少村民闻言,连连点头,面露赞同之色。显然在他们看来,被拐来的女人不听话,多打几顿就好了,都是孙守义对她太好了,把她给惯坏了。 孙守义见这帮被自己用钱哄来的兄弟们也赞同自己的想法,心中愈发大定,继续怒喝道: “眼下人人都知道马上就是我大喜的日子了,这娘们儿竟然跑了,还藏到这里来,诸位评评理,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事情?” “大家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何必为一个娘们儿伤了和气。赶紧让开些,我去把她给揪出来,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厉害,什么叫男人——她就该被我关在家里,给我老孙家传承香火才对!”1 不少人都被孙守义的这番话给骗到了,纷纷应声,说这女人临阵逃婚,实在不该;还有的人只是看热闹而已,虽不表态,却也不想帮云罗。饶是有人心中存疑,觉得孙守义这种十里八乡闻名的破落户怎么可能娶得到媳妇儿,可终究也没说什么。 就这样,原本拥挤在客栈周围的人群,竟慢慢散开了,露出了一条通往云罗所在房间的小路。 第28章 孙守义刚抬起脚,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今晚第二个任务的红线童子在空中仔细嗅了嗅,突然神色大变: “不好,她身上有隐身符……我看这符咒的强度,可不是一般人能画得出来的,咱们要不还是先回去吧。能画出如此气势磅礴、法力圆融的符咒的人,我们就算有九条命,也绝对惹不起!” 足足打了快三十年光棍的孙守义可听不得这话。他脑海中的自己都和织女上完床了,孩子都生了一打,眼下让他停下抓人的手,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于是孙守义不仅不听自家老牛的劝告,甚至还破口大骂道:“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只会临阵脱逃!我们现在就冲进去,你给我指路,我去把她的符咒扯下来烧成灰,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到手的鸭子万万不能飞走,我绝对不会让这个女人从我手里逃脱!” 红线童子苦劝无果,只得听从孙守义之言,聚起一口清气,就要吹走云罗手中那道隐身符。云罗眼见敌众我寡,又有昔日三十三重天同僚反戈背刺,不由得惨淡一笑,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然而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响亮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朝这里快速奔来。 真个是,千里追风,踏雪无踪。疏疏暮星照归程,珊珊佩响敲玉蹬。铁蹄隐耳声隆隆,扬鞭策马气如虹。惊起烟尘,负剑当归晚色里;驱邪逐恶,乌鸦纷乱夕阳中。23 云罗一怔,又惊又喜。她心绪激荡之下,但觉胸口蕴了万语千言,却只字都说不得,竟无声地落下泪来: 因为秦姝和她约好回来接她的时间,正好是眼下第二十天! 作者有话说: 1第 12 章,秦姝还在现代社会时,遇到的刁民也是这么说的。 2我还是蛮喜欢这种明清小说式排比的,朗朗上口,有气势!要是大家不爱看这个的话我v后会少写一点_(:3」∠)_但现在没v!请大家忍耐一下听我废话吧嘎嘎嘎嘎嘎嘎【发出鸭子的猖狂笑声】 下附引用的诗词原文: 珊珊佩响,方惊玉蹬之敲。 ——李清照《打马赋》 马蹄隐耳声隆隆,入门下马气如虹。 ——李贺《高轩过》 出寺马嘶秋色里,向陵鸦乱夕阳中。 ——温庭筠《开圣寺》 3衍生作品因情节需要使用原著剧情、引用原著原文的,不会被判定违规(但有可能侵权),但其使用比例过高,已经超过必要部分,甚至超过作者本身创造的剧情、文字的,参见本条第1款内容。 衍生作品使用原著原文达到及超过3000字,或达到及超过衍生作品本身字数十分之一,或达到及超过原著字数十分之一的,判定为一般违规,使用原著原文达到及超过10000字或达到及超过衍生作品本身字数五分之一的,或达到及超过原著字数五分之一的,判定为严重违规。原著为短体裁作品,如诗、 词、歌词等的,不以超过原著字数百分比为恒定标准,根据实际情况酌情判定是否超出合理范畴。 ——也就是说,如果我把一个不是描写a事物的诗词,用在了a事物上,在同人里,这才算是引用,开始计算字数。 据此,郑重声明,本文目前至此引用这种“非针对性”的移花接木式诗词,共96字。按照晋江判定,3000字以上才违规,请大家放心入坑。没有人,比一个水刊学渣,更懂降重,摇头晃脑.gif 第19章 两断: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云罗凝神望去,只见那骑白马风驰云走,疾若星火,顷刻间便逼近前来,引得围在客栈周围看热闹的人瞬时作鸟兽散,个个忙不迭散去,生怕被马蹄踏伤。 可即便如此,那些被孙守义和老村长许以重金,召集起来的农夫们却依然不愿散去,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最佳写照。 甚至还有胆大包天的人在那骑白马离自己还有数丈之遥的时候,见骑手速度被人群所阻,有慢下来的兆头,便壮着胆子往地上一倒,捂着胸口,哭天喊地嚎了起来: “哎呀,天底下怎么还有这么不讲理的恶人呢,路上纵马,见了人也不收缰,上来就把我的肋骨给踩断了!我告诉你,咱这儿的衙门可就在附近,等捕快来了,有你好果子吃!” 他见这白马光鲜,鞍鞯锃亮,便觉得骑马来的人肯定有钱得很;而众所周知,越是有钱的人,就越要脸面,不想轻易把事情闹大。既如此,只要自己开口要钱的时候,别太过分,随便要个几钱银子,那这人肯定会破财消灾,掏钱了事。 然而出乎他预料的是,那骑手听闻这番哀嚎后,竟半点没勒马止步的意思,一纵缰绳,快马加鞭,使得刚刚才慢下片刻的白马的速度又快了起来。 顷刻间,这轻骑简装的来者便宛如一抹自九天降下的雪亮流星般,携着猎猎风声、萧萧马鸣,直直朝地上躺着的恶徒踏去了,分明是个打算将错就错,活活把这胆敢来碰瓷的恶人给踩死的无情架势! 与此同时,那白马上的骑手开口了。 在那恶徒惊恐地惨嚎着不住躲闪的时候,在周围人群被她惊得闹哄哄不住闪躲的混乱中,她的声音也极静、极冷,更有着莫名的震慑力与穿透力,使得远远躲在室内的云罗都能听见她说了什么: “那就死吧。” 那是秦姝的声音,云罗识得。 这位新上任连半月都不到的太虚幻境之主,果然如她许诺的那般,在二十日之约到期的这一天傍晚,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地回来解救自己了! 然而识得归识得,云罗可从来没听过这么冷的声音。只短短四个字,便有出鞘见血、誓不罢休的清傲与杀伐之气迎面而来在,直叫人灵台通明,心中发寒。 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哪个不是笑面迎人,一团和气,在这懒懒散散的闲适环境里优哉游哉混日子? 就算偶尔有刚从人间飞升上来的散仙,一开始对这种氛围颇有微词,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等他们逐渐尝到偷懒的甜头后,就也随大流地懒散下来了,将一身傲骨变成了温吞吞的笑脸,满怀豪情壮志化作“短短一百字文件都能看上一个时辰消磨时光”的怠惰。 ——可正因如此,便显得短短二十日内,便能接手织女文书、打上月老殿、窃走红线、跳下灌愁海、巧取金蛟剪化身的秦姝,有如一把出鞘的锋锐利剑,寒芒过处,无不清明! 这恶徒只是想碰瓷拿钱而已,可不是真的想找死。 他一见秦姝竟和他所知晓的那些和气生财、息事宁人的有钱人不同,立时毛骨悚然,魂飞魄散: 先不说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听这个语气,她是真的敢杀人的! 刹那间,人类与生俱来的对危险的感知,终于从他的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他惨叫连连之下,手脚俱用、屁滚尿流地飞速向外爬去,狼狈得就像是在泥地里打滚的牲畜似的,直到裸露在外的手臂都擦破了大片,血迹和灰尘糊了一身,才在剧痛中堪堪避过从高处踏下的四只马蹄。 直至此时,秦姝才轻轻一拉缰绳,减缓了白马的行进速度。随即她笼着缰绳,缓缓回转过来,自高处向下俯视着那浑身都沾满了尘土的男子的眼神,比数九寒冬的冰河还要深、还要冷,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你竟然还会躲?” 在这样的眼神下,刚刚还在中气十足碰瓷的男人陡然心生恐惧,那种前所未有的、对“死亡”的鲜明感知又一次袭上他心头,骇得他连连往人群后缩去,却无论如何也避不开这道清冷的声音: “看来终究是个怕死的。既如此,又何必惺惺作态,摆出这么副架势呢?就好像谁会顾惜你这条命似的,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说来也怪,秦姝说的这番话里,半点难听的字眼也没有——换作这些村民常见的有钱人,怎么说也会痛骂一番他们那“一文不值的贱命”——可不知为何,落在这人耳中,竟比那种泼辣的脏话都要来得尴尬和难受,一时间逼得他连以头抢地当场自尽的心都有了。 因为正是这种平静的,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过分冷静的态度,才能让他避无可避地认识到一件事: 他们这些人,饶是有一身的力气,能明火执仗地威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可本质上,他们终究还是低贱的蝼蚁,是生活在尘土和臭水沟里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和真正金尊玉贵的人一比,端的是命如草芥,连用一条性命去给人家赔罪,都会被嫌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秦姝见这群人被她给惊得连连后退,不敢上前,便飞身下马,朝云罗所在的房间走去。 可她一下马,刚刚那头还生龙活虎得紧的高头白马,竟像是陡然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似的,在原地呆立片刻后,打了个气息虚弱的响鼻,便带着满嘴的白沫颓然倒下了。 修长高大的马身重重砸在地上时,不仅发出了好大的响声,还惊起一片灰尘,惹得周围本就不敢靠过来的那些看热闹的人们纷纷掩鼻,退得更远了些,生怕被烟尘给呛着。 第29章 尚未离去的吃瓜群众中,有不少是住在客栈里跑商路的人,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本来就借住在这里,行李车马等全副身家都搁这儿呢,就算是想走也没法立刻走,和那些看哪儿有动静就往哪儿凑的人有着本质的区别。 既然都是惯行远路的人,自然对牛马之类能拉车驮行李的牲口熟得很。一见此异象,来不及走脱的人群中,立时就有个快心快口的人惊呼道: “要我说,这马是活生生被累死的啊,好姑娘,你这是跑了多远的路?” 他原本没觉得自己能得到秦姝的回答,因为秦姝刚刚的那番表现,完完全全就是个不顾常人死活的、顽劣的富家千金的样子。 这种精贵的人不愿搭理身在贱籍的商户,实在太正常了。就连那个刚刚来闹事时嚣张得很,眼下竟被这玄衣女子气势所惊,骇得站在原地屁都不敢多放一个的孙守义之流,那种地里刨食讨生活的村夫,从户籍上说,都比他们要高贵得多。 再者,只是跑死一头马而已,又不是累死一个人。动物的命和人的命完全是两码事,这等小事,怎么会引起对方的注意呢?就连他们自己日常赶路跑商的时候,要真遇上急事,也有累死牲口的时候。 可他万万没想到,秦姝还真就为这一句话而搭理了他。 她先是敲了敲云罗所在的房门,低声询问了一番后,接过了几张从门缝里递出来的纸,将其匆匆一扫而过后,那张冰雪般的美人面上,就带出了几丝微末的笑意来。 那个笑意十分轻微,却有着十成十的存在感,恰如云破月来花弄影,黎明带来的第一道熹光照亮晦朔的长空。 即便秦姝周身的肃杀之气尚未平复,可有这个欣慰的笑容在,便平地里生出一种寒冰消融,清光照雪的感觉来,当即就把周围一圈人都看呆了,就连最年长的商队头子也不得不低声赞叹了一句: “我小老儿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连漠北的黄金王帐、身上披几块布就能充作衣服的南洋都去得,还见过西边蛮子的公主和扶桑的姬君,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了罢?可真要论起来,这么好看的姑娘……我还真是头一遭见。” 商队领头人话音刚落,便见这位纵马前来的美人转过身来,对他们略略一点头,回答了刚刚那个人失态下惊呼出口的问题: “我从关中来的,一来一往,恰好二十日。” 被堵在客栈里的这帮人都是赶路赶惯了的行脚商,对各地路况和马力都知之甚详,因此秦姝此言一出,这帮人数息后就立刻反应了过来,惊讶不已地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得到了同一个答案: 从关中到此地,足足有数千里之遥,如若真要在二十日之内打个来回,怕是得一路上都得保持着这种一不小心就会人仰马翻的迅疾速度才行。是真真的星夜疾驰,千里奔袭! 秦姝回答完他们的问题后,便不再多说什么,只走到那匹已经断了气的白马身边,沉默片刻后,俯下身去,为它阖上了双眼。 众人见此,心想,看来这姑娘竟是个和外表不符的菩萨心肠,连一匹马的性命都要顾惜。 只不过一旁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客栈老板,所思所想的可大不一样。毕竟这些人再怎么看热闹,也不过是过客;而他可是要实打实在这块地上做生意的,今天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日后可怎么办呢? 想着想着,客栈老板就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生意再也做不成的惨况。不管他再怎么圆滑,号称“笑脸能迎八方客”,可终究也是个普通人。 因此他不由得在心底有些后悔,心想,早知如此,数日前,在那位文静秀丽的白衣女郎找来,问能不能借给她一间废弃空房避难,还说自己平日里就像个透明人一样绝对不会出现的时候,自己就不该一时心软,答应下来。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秦姝只是沉默了片刻,半点借题发挥、不依不饶的架势也没有,甚至还对客栈老板一拱手,端的是沉稳从容: “脏了老板的地盘,本该赔些银子表示心意的。无奈行路太急,身上半文钱也没了,等过会儿有了闲钱再说可好?实在对不住。” 客栈老板当时收留云罗的时候,就没想着要报酬,只是顺手行善积德而已。要说后悔是肯定后悔的,可真要让时间回到当天,他也不能真不去救人。 眼下他见秦姝和房屋里的白衣女郎交谈过后,半点发怒的征兆也没有,对秦姝“越是愤怒就会看起来越沉稳冷静”的本性尚且一无所知的客栈老板便误以为,这场争端似乎能和平解决的样子,自然应允了下来,同时和周围人一样,心中对秦姝的评价便不由自主地又攀升了一个台阶: 虽然这姑娘面上看起来很冷,可进退有度,谈吐得当,当真是冰雪为骨玉为心。能和她交好的,定来也不会是什么坏人。 既然如此…… 秦姝之前纵马而来时,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总之是将围着这里的一圈看热闹的闲人和来闹事的农夫都赶了出去,眼下还留在客栈里的,都是被秦姝三言两语间透露出来的气度给折服了的商人。 之前那个率先出声,询问秦姝行程的人果然是个心直口快的,对着在外面围成一圈不肯离去的乡民们扬声道: “我说你们,都把这里围了这么久了,应该可以散去了吧?看看天色,马上就要掌灯了,按照本朝律例,掌灯一个时辰后,若无急事,在路上行走的一律判作违反宵禁,要吃十大板子再罚银两钱!” 客栈老板闻言,也赶紧帮腔道:“对啊,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住的村庄离这儿可有足足半日的路程吧?现在回去,还能来得及在官兵巡城前避开宵禁巡视。” 一旁的商队领头人也劝道:“听你这话,人家姑娘还没拿你的聘礼呢。小老儿今日少不得倚老卖老多说几句,既然人家都走了,强扭的瓜不甜,你还来这儿捉人做什么?” 殊不知,他们在这边越是劝,被拦在客栈外面的孙守义便越是心中忿忿。 可碍于秦姝身份不明,一时间还真没人敢拦她,可以说他刚刚表现得多气势凌人,眼下就有多笨嘴拙舌,木讷愚钝。 不,也不能说没人敢拦。 刚刚被秦姝吓得整头牛都趴在地上去的红线童子,眼见自己接到的这份差事似乎要被半路杀出来的秦姝给一拆两半,也就顾不得《天界大典》中再三强调的“不能随意在凡人面前暴露自己身份”的禁令了。 他立刻抬起四只蹄子,哒哒哒哒走上前去——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十分奇怪,似乎觉得区区一头牛出现在这种地方未免太不合时宜;随后红线童子对着秦姝低下了头——人们终于发现这头牛不对劲了,交头接耳了起来,说这可别是妖怪吧,太吓人了;结果等最后红线童子开口的时候,周围反而没人做声了,估计全都被“一头牛还能说话”这么个魔幻现实给惊了个实在: “见过前辈。恕我眼拙,不知前辈是这地界的哪一位散仙?我多些年来都没在附近见过前辈的踪迹,这才不识尊驾,实在失礼。” 此言一出,众人瞬间哗然。哪怕压低了声音,“邪了门了”、“难不成这世界上真的有神仙”、“我们是不是不该管这件事”之类的言语,便被夜风携着传了开来,连带着被孙守义带过来闹事的那帮村民们都瞬间高看了他几分: 他们只知道孙守义家里养着一头老到走一步喘三喘的老黄牛,却不知道这头牛竟然不是凡间的牲畜,而是个有身份的家伙! 这还没完。红线童子的这一问,只是匆匆走个流程而已,在开口的同时,他早就把面前的玄衣女子给好生打量了一遍,在确定此人身上没有半点法力后,才放下心来,和秦姝打起了官腔: “哦,原来真是我看错了,阁下并非三十三重天之人。既如此,我乃月老座下红线童子之一,奉月老之命,来维护天孙娘娘和这孙氏凡人之间的婚姻圆满,还请阁下高抬贵手,方便方便。” 不得不说,这位红线童子真不愧是在三十三重天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里混过的,对人情世故的那一套玩得那叫一个熟练: 他刚一表明自己的身份不凡,刚刚还在给秦姝帮腔的人便齐齐住了口,毕竟做好事归做好事,但为此而得罪不该得罪的神仙,那可就要另当别论了。 不仅如此,他还在言语间暗示秦姝的身份普通,只不过是个毫无根基、只是有点力气的凡人而已,还是个浑身上下都掏不出半个铜板的穷光蛋,得罪一下也没什么。 更巧的是,这些话语全都不是从红线童子口中说出的,而是被人们推断出的“言外之意”。他本人说的话那叫一个彬彬有礼,饶是云罗回到天庭后,心下不甘,想要跟他翻旧账,在做得这般好的表面功夫下,也只能有苦说不出! ——只可惜这位红线童子下凡太多年了,早已和三十三重天断绝了联系,就连消息也不甚灵光。 第30章 否则的话,在秦姝的这张脸出现在面前的那一刻,他就该恨老天少生了两条腿,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能跑多远跑多远了。 秦姝闻言,沉默片刻,温声询问道:“既如此,我还有一事不解,劳烦红线童子为我解惑。” 红线童子以为自己刚刚那番连敲带打起到了应有的作用,便得意应声道:“你说。” 他原本以为秦姝会问些与天界相关的人情关系之类的问题,却没想到秦姝只是抖了抖手中的那几张纸,开口便问道: “按人间律例,拐卖良家子,主犯和从犯分别该当何罪,你了解么?” “这……”红线童子愣了愣,瞬间卡壳了。 他虽然下凡多年,可一直都跟在孙守义的身边,所作所为也只有一个目的,强行维系这桩并不匹配的婚姻,又怎么知道人间的这些条条框框呢? 别说人间的律令,就连三十三重天上的《天界大典》,他也忘得差不多了。 秦姝见他答不上来,也不等他从脑海中零星的记忆中寻出答案,更不为他解答,继续步步紧逼追问: “按《天界大典》,若两界争夺同一犯人有冲突时,应先按哪一方的判决来?” 这个红线童子还是记得的。毕竟这些年来,思凡下界的仙人们心思懈怠,多多少少就会犯些错误。人间的律法和手段可管不着这些超脱生死的仙人,因此《天界大典》中,专门应对这种状况的律法便应运而生: “自然按先降下判决的那一方来,先到先得。” ——虽然三十三重天的办事效率极其低下,但有专门监视人间动向的二十八星宿驻扎星海,还有雷公电母这两位专门执掌天雷的神仙在旁辅助,向来都是天界的判决先到一步,能更好地钳制住这些家伙。 可也正因如此,红线童子才敢威胁织女。因为…… “阁下对两界律例多番询问,怕不是抱着要钻空子的打算吧?”红线童子冷笑道,“只可惜要让阁下失望了。因为无论如何,阁下都不能对这个人类动手,《天界大典》中分明说过,恃强凌弱,残害人类,罪名与残害同僚相等,该当天雷加身之极刑!” 所以不管秦姝是不是三十三重天的人,上有姻缘线钳制,下有《天界大典》制约;她既不能带走云罗,又不能杀死孙守义和红线童子,可谓是步步受困,处处死局。 他的本意是想把秦姝给吓走的,可秦姝听完这番话后,面上半点动摇的神色也无,甚至还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温和开口: “既然你如此博学多识,想来肯定认识这是什么。” 红线童子瞬间就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下一秒,他的预感就成真了。 在亲眼看见秦姝从袖中取出那段红到发黑的姻缘线和一把金光闪烁的剪刀后,红线童子面上的从容与血色瞬间便如落潮时的潮水般飞速褪去: 怎么……月老殿里那几千几百个同僚都是吃干饭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日日夜夜都有人看守的姻缘线会失窃,还被带着下到凡间来了?! 心神巨震之下,这位红线童子甚至连老黄牛的外表都维持不住了,一道光芒溃散后,便现出了他身着红衣、头扎双髻的孩童形象,惊得客栈内的人一瞬间作鸟兽散,再也不敢管这一团糟的神仙家事。 只是事已至此,他也顾不上隐瞒身份了,张口便对呆愣愣站在门外的孙守义扯着嗓子喊道:“你的媳妇儿要跑了,快过来把这两样东西抢下来!” 出乎红线童子预料的是,听见这番话后,孙守义的神情并未产生他意料中的变化,而是十分惊恐地看向了他的背后,甚至还倒退了几步,摆明了要逃跑的样子。 关键是,和他做出同样选择的,可不止一人。那些被他强行召集来的村民们也个个面如土色,双眼发直,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可为什么这些人竟没有作鸟兽散呢?就好像他们此刻还停留在这里,不是不愿离开,而是……被什么东西给彻底吓住了,甚至吓破了胆,这才连逃跑的胆量都没有! 正在红线童子困惑间,陡然传来一阵尖利的风声,一截轻飘飘的、却被打磨得十分尖利的枯枝破空而来,从侧面捅穿了红线童子的双耳,在红衣孩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那是原本代替墨玉簪,绾住秦姝三千青丝的桃花。 数日过去,原本缀满娇艳花朵的枝桠已经凋零成了光秃秃的一根,秦姝便在赶路之时将它在马鞍上磨成了尖锐的利器形状,权作防身之用。 此刻这根枯枝一出手,果然十分好使,当场见血。红红白白的液体混着淡黄色的粘液从红线童子耳中孔洞顺畅滴下,腥甜的血气在空气中逸散开来,配着这满地狼藉,更是骇人。 然而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秦姝的面上依然挂着十分温柔的笑意,和她完全无视红线童子高高低低的哀嚎声,又弯下腰去把树枝往地上半死之人的脑子里捅了捅、搅了搅的动作形成了鲜明对比。 ——世界上最可怕的人,不是疾言厉色,将一切心事都表现在面上的直肠子,而是这种面上笑得春风和煦,手上杀人连个颤都不打的家伙! 在客栈外一干村民与客栈内若干住户惊恐的注视下,玄衣加身,长发披散的年轻女子直起身来,高举金蛟剪化身与红线,干脆利落一刀剪下,对门口呆若木鸡的孙守义厉声喝道: “一剪两断,一别两宽。姻缘线已破除,你们二人从此男婚女嫁,各有缘分,再不相干!” 然而秦姝话音刚刚落定,便听见天边传来一阵沉闷的、骇人的隆隆惊雷。 第20章 天雷:先到先得! 在秦姝用金蛟剪化身剪断被强行带下界的姻缘线时,饶是那红线被强带下凡,眼下与人间的普通绳索并无二致,可当金蛟剪化身锋锐的刀口果然利落断开红线后,不管是室内的云罗,还是守在门口的孙守义,都感觉到身上一轻,像是冥冥中果然有什么东西被强行破除了。 刹那间,云罗喜极而泣,泪落如雨。要不是秦姝告诫她此时要一直待在室内,保全自己,怕是她早就跑出来,拉着秦姝的手千恩万谢了。 孙守义见大势已去,连自己一直倚仗的老黄牛——哦不对,现在应该叫红线童子——都快要死了,终于褪去了所有狂妄的表皮,露出了懦弱无能的本相,对秦姝苦苦哀求道: “仙人,我是真的不知道……都是这家伙教唆的我,对,没错,都是他教我的!要不是他,我怎么会动这种歪心思?仙人可怜可怜我罢,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要奉养,下有八岁的孤儿要照顾……” 周围的村民们已经被秦姝说动手就动手的狠厉作风吓破了胆。躺在地上的红线童子眼下生死不知,却眼见是出气多进气少,那些还在滴落、却越滴越缓的脑浆与鲜血,落在他们眼中,便宛如渐渐逼近的催命符一般。 他们高举着充当武器的农具和火把的手,已经不知不觉间放了下来,活像一群吓破胆的鹌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在孙守义开了这个头后,有样学样地也嚎了起来: “对啊,我们本来也不想管这些破事,都是孙守义叫我们来的!” “仙人你要怎么罚他?打他骂他杀他都行,最好把他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但我们可跟这件事完全无关,恳请仙人放过我们吧。” “都怪孙守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孙守义看着这群刚刚还义愤填膺要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兄弟们,头上缓缓浮出一个问号:? 他难以置信地挨个望了过去,拔高了声音问道:“你们……不是说好要来帮我的吗?” 可他的这番问话并没得到任何回答。 被他许以重金诱惑来抓人的村民们竟全都避开了他的眼神,同时在天边愈发逼近的乌云与雷声中,缓缓移动着双脚,试图离开这片已经渐渐染上血色的土地。 要不是红衣幼童的身体还倒在地上,时不时抽动一口气证明还没死透;要不是那位手握红线与金剪的玄衣女子还在冷冷地盯着他们,就像是冷血的蛇在盯住无知觉的猎物似的,他们早就撒丫子能跑多远跑多远了! 由此可见,当他们面对云罗这样看起来能随意欺辱的弱女子的时候,就会肆无忌惮,恃强凌弱;可当秦姝这种对着身份不凡的仙人都能下得去手的顶顶狠角色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就无师自通地学会退回安全地带了。 不得不说,十分识相。 ——只可惜识相这种美好品质,在秦姝的面前并没有什么用。 黑云压城,雷声隆隆。眼下明明还是傍晚,该有一丝夕光为尚未回家的归鸟与行人照明,可眼下,狂风骤起,晴空晦暗,日月隐没,任谁抬头去看,都只能看到这一片连绵不绝到让人心底发寒的黑云逐渐逼近。 如此反常的异象,显然不是人力所能及,更不是什么好兆头。 第31章 突然,被秦姝刺穿双耳,生命垂危的红线童子,在听到这阵雷声后,就像是被强行续上了一口气似的,回光返照了起来。 他拼命蠕动着,从地上抬起头,带着满眼的恶毒与愤恨直视秦姝。 那种恶毒实在太刻骨、太骇人了,在与他那些在三十三重天里当快乐咸鱼的同僚们形成了鲜明对比的同时,也让秦姝无比清楚地感受到了一件事: 他虽然顶着个幼童的壳子,但内里分明就是个成年人。根本就不能用人类的外表,去衡量神仙的年龄。 他根本不是什么“孩子还小,不懂事,可以被原谅”的小孩,而是个明显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贩子帮凶!如果没有他的支招,孙守义一介凡人,怎么能知道织女下凡洗浴的地点,又怎么敢窃走她的羽衣? 于是秦姝面无表情地把这家伙的头又踩回了地上。 这一踩,让红线童子的伤处更痛了,几有当中裂成两半之感;还插在他耳朵与头骨里的那根枯枝被他这么一动,更是断裂开来,木刺一下子便捅入了他的血肉与大脑,但他竟如毫无知觉般,一边“嗬嗬”地从喉咙里挤出小声,一边得意地看向秦姝: “何等胆大包天的狂徒……意气用事,成不了大气候。” “你既知晓我是月老座下红线童子,又怎么敢跟我动手?按照《天界大典》来算……不管你是散仙还是正仙,只要你还是修道之人,这就是‘残害同僚’的大罪,该当天雷轰顶之刑!” 此言一出,刚刚那些还打算离去的村民们便犹豫着停下了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不约而同地涌现出一个想法: 如果天雷真是冲着这女人来的话,他们是不是能捡个漏? 别的不说,光她的这身衣服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等下把她的尸身卖出去,让那些追求长生之道的达官显贵花钱来买,也是好的。 要是真被劈成了灰,不体面,卖不出去,那就收藏在他们自己村子的祠堂里,当成千年万代的传家宝也成。 这帮人原本在偷偷移动脚步分散着往外溜走,听红线童子这么一说,立刻就改变了脚下的方向。这么一来,散开来的人群反而将这间小小的客栈给包围起来了,还十分鸡贼地保持了距离,生怕天雷会波及他们。 红线童子见此,不由顶着颅中剧痛,露出个耀武扬威的微笑,心想,这可真是蚁多咬死象。有这帮人类在旁边牵制着,为了不同时受“残害同僚”和“残害人类”两道罪名带来的天雷,她肯定就不会动手了。 他一念至此,刚打算挣扎着抬起头来看看秦姝的反应,便觉得头上一痛,像是整张头皮都要活活被人扯下来似的,随即整个人便被凌空拎了起来,如同提溜一只小鸡崽子也似的轻松,往一旁墙上狠狠一掼! 得幸亏红线童子的双眼已经被血泥糊住了,看不见,否则这一幕肯定会对他造成身体上和心灵上的双重打击: 看似文文弱弱、清瘦纤细的秦姝,竟然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紧接着就像是玩溜溜球一样,握着他在剧痛挣扎之下散开的长发,甩出了一个完美的圆形,把他给砸进墙里半寸之深,当场就在墙上印出一个四肢鲜明的人形印子来。 这间客栈的院墙是用黄泥与枯草混合建成的,虽比不得砖墙结实,可也能遮风挡雨,防备宵小。结果眼下,这堵墙竟然被秦姝用力一击盖了个章上去,这力气可大得有点吓人了。 ——直到这一刻,看着自家狼藉的院中景象心如刀绞的客栈老板才明白,秦姝之前为什么那么客气,一定要跟他谈赔偿事宜,还说什么“脏了老板的地盘,实在对不住”: 按眼下的状况来看,这可不是死一匹牲畜之类的小事,分明是要出人命!既然如此,要不要上报衙门呢? 这个想法只短暂在他的脑海里徘徊了一息,便被客栈老板自己先否决了: 不行。就算是衙门来了,人间的律法在这些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仙人面前不过是一纸空文,压根儿管不着他们。 再说万一自己这边一告状、帮倒忙,把他们给惹怒了,自己可当不起这雷霆一怒,还是让神仙内部自己解决去吧。 这么想着的他浑没注意,正在客战中的人类战战兢兢地一边抱团一边看门口热闹的时候,从那位秀丽的白衣女郎居住的、废弃许久的房间里,传来了轻轻的一道窗棂被推动的“咔哒”声。 然而根本没有人听到这一道本就十分轻微的声响,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院子里的那个人形印记和不断挣扎惨叫的红线童子给吸引过去了。 在此等侵袭灵魂、骨肉俱裂、连头皮都好像要被活活扯下来的剧痛中,红线童子也顾不上什么律令不律令、面子不面子的事了,像搁浅的鱼一样扑腾了起来,叫得嗓子都快出血了: “啊——痛、痛,好痛!住手,求求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前辈,阁下,高人……救命,痛啊,求你别打了!” 可以说,这位助纣为虐的红线童子之前有何等嚣张,眼下摇尾乞怜的样子就有多像一只断掉了脊梁的狗: “我愿助阁下一臂之力,只要阁下停手,我这就去和雷公电母解释,说阁下并未残害同僚,不必降下天雷……还请前辈饶我一命!别打了别打了,活活痛杀我也!” 不得不说,大家都是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红线童子的外表看起来还是很能唬人的。 当这么个还带着婴儿肥的、面色惨白的小孩子,用黑葡萄也似的水亮大眼巴巴看着人,放软声音连声求饶的时候,很像一只糯叽叽的团子,的确很能唤起人心底的那种名为“怜惜弱小”的情绪。 只可惜秦姝没什么母性光环,也不太懂怜香惜玉。 从她对着看似娇弱不胜衣的痴梦仙姑时,都能有条不紊毫不心软安排工作的作风中就能看出来,这是一只无情的铁血社畜。 于是秦姝听闻这番话后,手下的动作不仅半点停顿都没有,甚至还将那断裂的枯枝慢条斯理地往里送得更深了些,直到它完完全全捅穿了红线童子的双耳,隐没在血肉中,冷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等天雷?” 红线童子听闻此言,心中大骇,觉得自己和秦姝之间肯定有一个脑袋不正常的疯子,而很显然这个人不是自己: 那可是天雷! 天雷除去部分高位神仙能自主发出之外,主要由雷公电母执掌,专破人间不平事。哪怕遇到和玉帝王母沾亲带故之人,也容不得求情,可以说是天雷之下,众生平等,一击便要毁灭受罚神仙的千年修为! ——至于为什么不说凡人承受天雷后会有什么下场,实在是因为用天雷去打凡人,就跟用高射炮打蚊子、杀鸡用牛刀一样,太超规格了。 ——连神仙都要畏惧的天雷,落到人类身上是个什么结局?谁都不知道。恐怕连“当场化成黑炭魂飞魄散永不超生”,都是最乐观的下场。 而在秦姝、红线童子和孙守义等人看不到的云层中,一位身着雨过天青色百花曳地裙,外披雪色鹤氅,梳袅娜风流堕马髻,佩羊脂白玉凤凰簪的娇美女仙,正在和鸟脸尖嘴的雷公和背生双翼的电母交谈。 雷公是个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只会一心做事;但如果任由他这样冷淡了前来拜访的同僚,就会十分失礼,传出去倒叫外人笑话。 且电母虽然威严强势,面无表情,十分严肃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好接近;但越是这样的正经人,在面对痴梦仙姑这种由纯然的美丽与纤弱组成的美人时,就越会生出真心的呵护之情。 于是哪怕明知自己和太虚幻境明明半点交集也没有——雷公电母这两口子都结婚成千上万年了,按照天界通行的一夫一妻制,想要和太虚幻境搭上边,除非拆伙或者丧偶,而眼下两人都没这个意向,是对铁打的搭档和夫妻——电母也还是在与痴梦仙姑和善交谈: “痴梦仙姑请看,这就是天雷。你说要来看我们做正事,要给下一部话本,啊不,红线册子找写作材料,眼下可算了结你一桩心事了吧?” 痴梦仙姑连连点头,赞叹道:“果然精彩,果然厉害!电母放心,等我这次取材成功后,绝对不会拖延,三月后就能交稿,写他个十万字,肯定让大家都能看得开开心心。” 此话一出,别说电母面露喜色,就连雷公都抬头看向了她,可见痴梦仙姑主笔的话本子,啊不,红线册子,在三十三重天到底有多受欢迎——向来不爱搭理妻子之外的人的雷公,都主动为她解说起天雷的使用办法来了: “除去高位神仙修炼得当,法力高强,能自主发出天雷之外,其余的天雷均由我夫妻二人执掌。若人间生乱,则先是由二十八星宿报给我们得知,我们再按照《天界大典》降下惩戒。” 说到《天界大典》,电母就有别的话头要提起了: “之前我们还在犯愁,说近些年来,《天界大典》新增的法条愈发多了,搞得我们两个只会打闪放雷的粗人都有点犯浑。” 第32章 “幸好前些日子痴梦仙姑来了,你整理文书的本事全天界都知道,可算是给我们吃了颗定心丸。等下如果我们的处置有不当之处,还请痴梦仙姑不必客气,多多提醒我们!” “大家同僚一场,自然应该互帮互助。”痴梦仙姑很讲义气地回道,“只是这一路赶路赶得有些累,请问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吗?我很安静的,绝对不会打扰两位办正事。” 雷公电母齐齐一拱手,异口同声道:“痴梦仙姑也太客气了,请自便。” 两人并肩离去时,电母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忧心忡忡地多说了一句: “只是我听说前些日子,警幻仙子思凡下界了……若下面要受罚的那人是痴梦仙姑的上司,律法无情,还请痴梦仙姑不要怪罪我们。” 痴梦仙姑柔柔一笑,声音婉转如百灵:“请两位不必担忧。我深知执法需严,才能震慑宵小;若犯下大事的果然是秦君,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只会在两位行罚完毕后,将秦君带回天界救治,绝不徇私。” 雷公电母对视一眼后满意离去,然而只有知道秦姝的托付的全部真相的引愁金女,才知道秦姝走了多远的一手棋: 雷公电母性烈如火,作风刚正,不易听信花言巧语的诓骗,更能在雷霆威势之下看穿一切伪装,是三十三重天的那套人际往来准则难得会在他们这里失效的两个正派人。 因此引愁金女按照秦姝的吩咐,将对秦姝的动向一无所知的痴梦仙姑派去,说是让她写话本子。这个理由比真金还要真,更算不上说谎,雷公电母也就无从拒绝。 痴梦仙姑得令后,立时赶往雷公电母所在之处,盘桓数日后,便是孙守义与云罗对峙、秦姝横插一脚的关键时刻。 这样一来,不管死的是红线童子还是孙守义,总之按照《天界大典》都要降下天雷,雷公电母必然前往;而痴梦仙姑为了取材,也肯定会跟随前去,协助雷公电母按照《天界大典》办事。 天边的雷声愈发逼近了,赫然是三十三重天专门用来惩罚在人间行事有所不当的神灵的天雷声,即将携万钧之势落下;可与此同时,从街口也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数道气息不稳、分明是人类的声音高喝道: “是谁在这里恃武行凶?真是大胆,官差在此,还敢放肆么?快快束手就擒,还能从宽处置!” 眼下这间小小客栈门口的场面可真是热闹。如果有人能完全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便会发现这是何等宏大而混乱的场面: 天色混沌,圣灵逞威,狂风摧折草木,潇潇风雨欲来。隐没在乌云中的雷公电母,闻讯而来的衙役捕快,半死不活的红线童子与虎视眈眈的村民,四方矛头直指秦姝,似乎在这一刻,玄衣傲骨的女子竟落了下风,马上就要受天雷加身之刑了—— 然而下一刻,形式骤然逆转。 因为在《天界大典》里,有一条专门应对这种状况的律令存在;而这条律令,连红线童子都知道: 两界执法冲突之时,先到先得! 第21章 破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当地的衙役们觉得今天可真是不对劲。 今日本来是个大晴天,和往年春日里,每一个和平的日子没什么差别。晨间他们来点卯的时候,还有人因为穿的春衫太厚而出了一身的汗;中午时艳阳高照得更是让人连吃冰的念头都有了,可谁知到了傍晚,竟有这般诡异的天气。 先不说顷刻间便阴云密布的天色,也不说那刮得人心底发寒的长风,只说那隆隆的雷声,听着竟让人有种心口发闷、头痛欲裂的感觉,仿佛这雷声不是简单的雨前雷,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大威能,牢牢攫住了他们的三魂七魄: 不能看,不能听,不能想。 否则的话,哪怕这道雷对准的不是自己,也会被这诡异恐怖的天象吞没! 本地的县令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和气得就像个白面团。他虽然没什么升官发财的大志,但平庸也有平庸的好,好就好在他是一条很能认清自己本领的咸鱼,相当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于是他当年殿试落入三榜,被外放到这么个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地方的时候,半点也没抱怨,还十分安贫乐道地娶了个本地举人的女儿,摆明了要在这个位置上一口气干到退休。 只不过他娶的这位本地举人的女儿,就大有来头了: 她的大名是林幼玉。 这个名字看似平平无奇,却一度达到天下闻名、人人称颂的地步,连文风最重的江南一带都知道她;就连林幼玉的县令丈夫的官职,都不如她获得的敕封爵位高。 本朝童试虽然延续前朝武皇之风,特许男女皆可参加,但新皇上任后,据说对先帝的作风十分不满,正在大刀阔斧地改革呢。 虽然一时半会,这把废旧立新的火还没燃烧到科举考试的身上,但京城内消息灵通的贵人们早就听说了,这位被母亲压制在太子位置上坐了将近四十年的新帝对“牝鸡司晨”的现况很是不满,刚一上任,就雷厉风行地裁撤了好几位宫中掌管文书的女官。 贵人们见风头不好,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把自家兴致勃勃准备出去考试的女孩子们全都拘在了家里,教她们弹琴作画下棋、绣花裁衣管家——总之就是别碰书本了,万一撞在皇帝枪口上,牵连全家,可真真哭都没地儿哭去。 连京城里的人都这么做了,偏远地区的人难道还不懂要有样学样么?因此一时间,饶是前朝武皇“男女均可参加童试”的政令还未被废除,可近些年来的童试中,已经很少见到女性的身影了,说是绝迹了都不为过。 然而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十年前,在这座小小乡村里,一位年仅十二岁的小姑娘在童试中拔得头筹,从数百名男性的手中夺得案首之位。 这便是日后被誉为“女神童”,更是过了殿试,在天子面前对答如流,受封正五品宜人的林幼玉。 放榜之日,这个被用正楷誊写在红纸上的,墨色浓重的秀丽女名,不仅惊到了一干自视才学甚高的男子,使得他们在下次童试前都没能抬起头来,也入了一位贵人的青眼。 说来也巧,那年被下放来这里监考的,恰恰是前朝武皇的心腹。 他向来对武皇很是信服,见昔日的太子、眼下的新帝上位后,竟完全不顾母子情谊,更不顾政令是否合适、手段是否得当,一味对先皇留下的各项措施胡改乱改,便已暗暗在心中决定,迟早要给这小子开开眼,让他收敛些,别因为个人情感而耽误大局。 正因如此,在见到十二岁便能熟读四书五经、出口成章,更写得一笔好字的这位案首时,他高兴得连捋胡子的手都在暗暗打颤,当场便做了个惊人的决定: “林幼玉是吧?好,好……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你既有此天赋,困在区区一场童试里,不能再向上一步,委实可惜,多少京城里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的才学都比不过你呢。” “本官即日便要回京复命,你若有心向前一步,直上青云,出人头地,不如随我一同入京去,怎么样?届时若入了皇上的眼,你便可以名扬天下,衣锦还乡。” 林幼玉闻言,思考片刻后便对这位老人推金山、倒玉柱毫不犹豫拜下,按当朝科举规矩,改口称其为“老师”。 一身才学的她虽然年少,可也隐隐嗅得出朝堂上风雨欲来的架势,更知道这位老人对自己伸出的援助之手里,藏着的不仅有一步登天的诱惑,还有被卷入政治纷争的巨大风险。 ——但林幼玉的家里实在太清贫,太难了。 真心关爱她的父母顶着左邻右舍、亲朋好友的无数闲言碎语带来的压力,硬是砸锅卖铁供她念完了书,考了童试。她有心回报父母,却不愿像周围人劝她的那样,“找个衣食无忧的好人家嫁了,和丈夫一起奉养父母就是最好的回报”,便要赌上一赌,用这一身才学,换得功名利禄! 而林幼玉果然也赌对了。 当朝天子虽然因为一些前尘旧事,对生母多有不满,可终究不能顶着“不孝”的罪名,扛着言官们纷飞的唾沫星子和史官们能把人皮都剥下一层的笔杆子,把这番皇家龃龉搬到人前来。 且林幼玉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他都一把年纪四五十岁了,若真为自家这点事,就去为难一个如此年幼的外人,先不说别人会怎么看他,天子自己心里的这道坎就过不去,总觉得倚老卖老,十分缺德。 于是林幼玉上得金殿,叩拜天子。天子考问经书四十三件,林幼玉对答如流,气度文采竟胜过大半童生,不输翰林。 天子大喜,又令作谢恩诗,林幼玉当场挥毫赋诗一首,格律工整,用典精妙,词藻华美,无不拜服。天子特敕封其为正五品宜人,又赐金银珠宝、文画古玩若干,令林幼玉衣锦还乡,天下皆称之为“女神童”。 十年过去,林幼玉的父母在过上了女儿带来的数年好日子后,终于还是因为昔年清苦的生活折损了身体,双双重病去世。林幼玉身为人子,身上又有朝廷加封的官爵,于情于理,都是要为父母守孝的。 第33章 在漫长的孝期过后,代代人才层出不穷,倒把这位一度名扬天下的“女神童”给比下去了。 林幼玉心知当朝天子不愿选用女官,她此生于官场上,怕是再无更进一步的可能,只能另辟蹊径,借用他人势头。 百般筹谋后,林幼玉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将有意嫁人的风声放出去后,经过大半年的考察,婉拒了无数向她求亲的名门高户、风流才子、老实乡亲,选择了这位向她求亲的小小县令: 因为在所有向她求亲的人中,只有这位落魄的三榜进士还记得女神童昔年诗惊天下、名动京城的盛况。 他一见林幼玉,便对她开门见山道,自己不会像同僚那样,将妻子完全困在闺阁中整理家务。他才华平平,只怕打理不好政事,苦了百姓,因此想求娶林幼玉,请林幼玉出山。 两人筹谋良久,一拍即合,县令将官印交付给了林幼玉,彻底转移实权;昔日的女神童摇身一变,成为了本地的县令夫人。她擅断案,明事理,日理万机,雷厉风行,以至于数年后,人人只知林幼玉,却不知县令之名。 ——而这也是秦姝让云罗专门去打听的,本地的吏治之况。2 这边天色一变,林幼玉便想,如此异象,怕是不好。 她立刻就做了两手准备,一边带着一干文吏去书库里翻资料,想看看这种情况以前是否发生过;一边派人去给衙役们下令,说近些日子都警醒些,再分出些人手来挨家挨户通知,做好避难准备,但也不必过分慌张。 这么些年来,衙役们早就知道林幼玉有多能干了,因此对她的这番指令自然没有不听的,当场就分出了十支小队,准备敲锣打鼓,挨家挨户通知。 这番作为换在别的地方,早就乱成一锅粥了;运气再不好些的,人民当场暴动也不是不可能。 结果换在林幼玉治下的当地,人们一听,连林幼玉都还在呢,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于是家家户户便有条不紊地开始收拾起东西来,静等下一步的通知,一个趁乱闹事的都没有。 ——就这样,持着隐身符的云罗刚跟着秦姝有样学样地掀开窗子爬了出去,没走多远,便在道路拐角处,听到了林幼玉派来通知客栈这边的人们做避难准备的衙役队伍的脚步声。 云罗突然灵机一动,主动撤去了隐身符的伪装,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想着曾经在孙守义那里受过的屈辱,脸上便不由自主地带出了真正痛苦的神色,眼眶也红了。 她回想着这些天来,隐匿身形在书坊里看过的法律文书,心中稍安,带着满眼的泪水跌跌撞撞向前扑去,同时大声哭喊道: “不好啦,有人在客栈里强抢民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么会有这种恶事?请官爷为我们做主,天可怜见的,我的好妹妹还被困在那里出不来呢!” 衙役们本来就是要往那个方向走,给客栈里的人们送消息的。陡然间冲出来一个梨花带雨的云罗,还说了这么大一桩恶事,就好像在烧得正旺的烈火上又浇了一瓢油,把衙役们的脚步催得更快了,两条腿儿都险些要跑出残影来: 真是丧心病狂,泯灭人性!在林幼玉大人的治下,竟然还有这种恶徒?今天不把他打板子打到屁股开花,让他去牢里好好吃些苦,这崽种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就这样,在秦姝的安排下,前来“求援”的云罗,凭着无人能敌的卖惨功力,硬是把本就脚程飞快的衙役们激励到了能去参加百米短跑的地步,竟把驾云而来的雷公电母与痴梦仙姑一行人都甩在了后面。 人未至,声先到。 在领头的衙役话语出口的一瞬间,雷公尚未举起重锤,电母刚刚擦亮金镜,红线童子为了逃脱天雷,摇身一变化作清风率先跑路躲在一旁,三十三重天积弊多年的咸鱼作风终于在此刻显出了弊端,使得他们明明身为驱雷策电、腾云驾雾的神仙,却还是慢了人类一步—— “来人,与我拿下这恶徒!太平世道,岂容得你如此放肆!” 大局已定。 乌云虽然还在这方土地的上空盘旋,久久不散,可那隆隆作响、令人闻之便心生不祥的雷声顷刻便戛然而止,半点不见之前的骇人威势。 天地间一瞬间静得可怕,甚至都能听见最细微的春虫鸣声。风声不再,雷声不再,甚至连淙淙的水声,都仿佛被这份寂然感染到不敢再自在流淌了。 与之前雷声大作下,人们不得不扯着嗓子高声呼喊,才能听见对面的人在说什么的状况相比,眼下的安静与祥和,便在这过分的对比下,生出一股莫名令人不安的焦躁氛围来。 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如果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也的确应该发自内心地感到坐立不安、惊恐难名: 千万年来,第一次有人类从三十三重天的手中抢先一步,在对《天界大典》规定的“先到先得”的律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夺得执法权! 一手造成此局的秦姝默默后退一步,深藏功与名;同时云罗也再次按照秦姝的叮嘱,将隐身符握在手中,消隐身形,翻窗回到了房间中,仿佛她之前从未出去过似的。 也幸好云罗的动作足够快,因为下一秒,衙役们便回过头去,想问她恶徒到底是哪个,结果他们一回头,却只能看见一片空无一人的土地,半个人影儿也没有。 这景象真是看得人心中发寒,甚至有人已经在惊骇下,把心中的猜想脱口说出了: “天爷,刚刚那个过来向我们求助的女郎,该不会是鬼魂吧?” “我就说嘛,这么好看的女郎如果在咱们镇上出现过,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这样看来,她分明就是被这群刁民给害死的,才会死后阴魂不散,见到妹妹也要受害后,找我们求救!” 半晌后,这帮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的衙役们便达成了共识;等领头的人快步走来,绕着地上那滩血迹走了几圈后,看向孙守义等人的眼神便愈发不善了: “平日里就跟你们说,别太苛待自家妻儿,老老实实在自己村子里种田就行了,你们这是干什么?欺负自家人还不够,连外乡人都欺负上了是吧?还闹得见了血,伤者在哪里?赶紧交代!” 孙守义:? 他连连摆手,争辩道:“不是,不是这样的!杀人的明明是这个家伙啊,你们看她分明凶得很!” “还敢狡辩!”衙役们只匆匆往秦姝的方向扫了一眼,便不敢多看,心中愈发愤愤,只可惜林幼玉向来御下极严,不允许他们随便动手,否则的话,他们绝对会把孙守义揪过来先痛揍一顿再说别的: “你要是没对人家动手,她一个弱女子,怎么会伤心成现在这样?” 孙守义:??你们他妈哪只眼看到这人是弱女子了?? 孙守义心中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僵着身子转过身去,只见刚刚轻描淡写间,便将红线童子给伤得狼狈不已的秦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匹断了气的白马旁边,正低下头去,垂着眼看向它力竭而死的身躯。 她的眼中分明不含一滴泪,可那张白玉般的美人面上,竟有着入骨的真切悲伤。 当她高高挽起长发,策马疾驰而来的时候,那种出鞘利剑的锋芒直让人有种多看她一眼都会被割伤的错觉;然而眼下,她束发的桃枝沾染血迹,弃置在地,一头鸦羽颜色的长发散落一身,在她清瘦身形的衬托下,便愈发有种伶仃的、寂寥的萧瑟感了。 此情此景,别说是衙役了,就连对此事来龙去脉完全知晓的云罗,也不由得从内心深处生出一股怒意来。 然而衙役们有多愤怒,无故被扣了顶结结实实黑锅的孙守义也就有多愤怒。 他颤巍巍伸出一只手,目眦欲裂地指向秦姝,只觉喉头发甜,险些被气到硬生生吐血:“你……” 衙役们已经不想听他多话了,当场走起了流程,按着腰刀便向他逼近去,问道: “别的不说,你就说你最近干没干过强掳妇女之类的事吧。你可得说实话,否则等我们查出来后,罪加一等!” 孙守义挣扎道:“那、那是我命中注定的媳妇儿,算不上强掳!” 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这么说,便听得仓啷啷一阵响,数把吹毛立断的雪亮利刃出鞘,为首的那位衙役步步紧逼向孙守义,杀气腾腾道: “就算大人叮嘱过要耕种为先,但看你们这群刁民放着春耕的活计不干,带着铁器就要来闹事,想来也不是什么会正儿八经种地的良民。” “爷爷今日给你两条路,一是被我们捆了带走,二是被我们敲晕带走,你选一个吧!” 然而此时,从众人身旁突然传来了了一道虚弱不已的声音。 衙役和村民们闻声望去,只见一位头破血流、黑发披散的红衣幼童眼神怨毒地紧盯着秦姝,活脱脱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怨鬼,竟是要和她不死不休的模样: 第34章 “官爷……我别的不问,只问一句,如果这女人也有罪,她在人间该当什么处置?!” 由此可见,红线童子是真被秦姝给逼急了: 千百年来,人类第一次从三十三重天手中夺得执法权,先不说要怎么处置孙守义,至少得先把这个身份不明的散仙给判了刑! 衙役们虽然不知道这个小孩子为什么要提如此古怪的要求,但冥冥中,似乎的确有一种奇妙的力量在牵引着他的举动,依稀间还能听见书页翻动的纸张摩擦声。 在这种玄妙的气息笼罩下,为首的衙役不由自主张开了口,向红线童子询问道:“她有什么罪?” 红线童子立时狂喜应声:“残害同僚之罪!” 然而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说这番话,衙役们脸上那种迷茫的神色便如退潮般飞速散去,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带上了怜悯与同情: “真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完全就是在瞎闹。走走走,快把这乡野村夫押到牢里去,别再跟他们废话了。” “小娃娃,你还是多读点书,多看点律令吧。纵观我朝,不,甚至再上溯个几百年,不管哪一国的律令里,也都没有这种罪名。” 目瞪口呆的红线童子是真没想明白怎么会这样,半晌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现在是人界抢到了执法权,自然要按照人界的标准来! 结果正在他想明白这件事的当口,秦姝开口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很,与狂喜失态的红线童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令人不由得就能沉下心来听她细细分说这场闹剧: “诸位容禀,若说我真有什么罪过的话,那便是我杀了一头牛。” 衙役们对视一眼,看向秦姝的眼神终于慎重了起来,为首的那人也转向秦姝,认真负责地追问道:“这头牛的年纪多大了?还能耕地么?” 秦姝看了一眼红线童子铁青的面色,缓缓道:“老到连草都不能吃了。” 原本听闻秦姝的这番话后,正色以待的衙役们立刻又放松了神情,为首的那人对秦姝一抱拳,笑道: “按照本朝律法,虽不能私杀耕牛,但既然这头牛已经老到这个地步了,杀了便也就不算是大罪,最多是‘私杀老牛’。嗯,你交五十文罚款就行。” 红线童子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我的命竟然只值五十文?!早知如此,便不用这个化身了! 秦姝微笑还礼,袖中的纸张摩擦下,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却瞬间便隐没在周围又流动起来的风声了: 这便是二十日来,云罗藏身客栈,前往书坊,为秦姝查到的她想要的资料。 这边的气氛一派和平,但天空中云层里的氛围可就算不上好了。 纵使雷公电母武力过人,可也终究要按照章程办事。刚刚那一发天雷的架势摆得十成十,他们的手都放在了法器上,人界却先一步抢到了执法权,判决秦姝无罪。 一时间雷公电母的整张脸都苦透了,忍着手上源源不断传来的酸痛感,忙不迭向一旁的痴梦仙姑求助: “这……这可怎生是好?痴梦仙姑,还请帮上我们一帮。这天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呀!” 痴梦仙姑:“那就发。” 雷公电母:“可秦君已经被人间判了无罪。听他们的律令,估计不管让谁来判决,答案都是一样的。我们若是击下天雷,这才是真的漠视律法、残害同僚!” 痴梦仙姑:“那就不发。” 雷公电母:“不行不行,万万不行!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天雷都架在空中了,声音也传出来了,哪里还有收回去的道理?更何况压根就收不回去!” 痴梦仙姑的回答如此简单,可不是在敷衍雷公电母,而是她真真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困境: 向来都是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仗着能御剑驾云脚程快,哪怕再慢再咸鱼,也能掌握执法权;所以雷公电母才会按照“惯例”,习惯性地早早把天雷给打出来。 可谁知眼下,竟被人界给反将一军? 而且看这个架势,好像秦君也在那群人里面?不该啊,委实不该,秦君是何等知礼的人物,刚走马上任便要来《天界大典》细细阅读,还亲自增加了一条新律,为何眼下竟如此行事? ——不对……不对,等等。如果这一切都是秦君算计好的呢? 一瞬间痴梦仙姑只觉大彻大悟,醍醐灌顶。 引愁金女的“你去雷公电母处写话本”、“一定要紧紧跟着他们”、“不要打听秦君下落”的诸般莫名其妙的吩咐,在这一刻如刺破雨夜的烁烁闪电般,将这番布置的最终目的照得雪亮透彻,呼之欲出: 秦姝根本就不怕天雷,而且她是有意让人界抢先一步的! 她先是安排一无所知的痴梦仙姑留守天界,跟随雷公电母,使得这两位神仙愿意接纳心里没啥心眼的痴梦仙姑;顺理成章地,一直跟着他们的痴梦仙姑就可以在此时为这两人提供法律建议。 随后秦姝又重伤红线童子,唤来天雷;再让云罗求助,引来衙役,使得人界抢先一步,使得天雷落空。 既如此,人界抢了我们的执法权,那我们也可以像以前一样,反过来抢人界的执法权! 那么在场众人中,除了按照红线童子的强烈要求,已经被人界“先到先得”给判决了的秦姝,还有谁的罪行,当得起这一发天雷? 可怜那红线童子,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笑死个人。 他在秦姝有意激怒下,失去理智,要求先判决秦姝,没想到竟然先把秦姝给判了无罪;反倒把落后一步的孙守义等人,送到雷公电母的锤子下面了! 想通了这番关节后,痴梦仙姑立刻扬声道: “按《天界大典》律令来判,先到先得。秦君的罪行已经被人界给判了,但孙守义和那些村民掳走天孙娘娘的罪行还未曾判决!” 她虽在云层之上,却只恨自己此刻不在秦君身边。因为这番话语,这番境遇,全都是秦姝一手造就,这位三十三重天上的新生神仙果然一诺千金,将所说的“接手织女文书相关事宜”的许诺兑现了! ——好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高瞻远瞩,翻云覆雨。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3 痴梦仙姑见雷公电母听闻这番话后,虽有意动的神色,手上天雷却迟迟不落,只略一思考就想通了关节,指着秦姝袖中若隐若现的两截红线继续道: “雷公电母请看,天孙娘娘与那凡人之间的姻缘线,已被秦君持金蛟剪化身剪断。一刀两断,一了百了,从此男婚女嫁,再不相干!既如此,不管是在人界还是在《天界大典》里,孙守义此人,都得是个掳走妇女、拐卖人口的大罪!” ——否则的话,月老也不会先扯了两人的红线,再让孙守义去偷走织女羽衣。显然他也知道,如果两人之间没有缘分,那么这就是万万不可饶恕的大罪! ——可如果眼下,红线已经被剪断了呢? 雷公电母听了这番话后,凝神望去,果然看见秦姝的玄色长袖中有已被剪断的姻缘线,不由得大喜,连连应声: “既如此,便很该这样!” 一时间,狂风大作,巨声再起。雷公敲响铁锤,电母擦亮金镜。千万道灵蛇狂舞,照得那昏沉沉天空白昼也似,好一道能消减千年修行、打得神仙都遍体鳞伤的天雷,就这样携生杀之势、天地之威,声势浩大落下云层,把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的孙守义给当头劈了个正着! 雷公电母可算是把拿了半天的天雷给打了出去,举了这半天的法器与天雷,倒搞得他们手臂作痛,发间生汗。 这对夫妻相视一笑,正准备携手离去时,才从人间传来的那阵震彻灵魂、极度痛苦、似乎能掀翻他们乘坐的乌云的剧烈惨叫声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就像从来没人能从三十三重天手中抢到执法权一样,也从来没有过一个真正的凡人,受过这天雷轰顶的刑罚。 既如此……那名为孙守义的人类男子,眼下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作者有话说: 1又淳熙九年,女童林幼玉求试中书行省,经书四十三件,并通诏封孺人,时年一十二岁,天下称曰“女神童”。……一作林妙玉赐为女进士。 ——明·田艺蘅《留青日札摘抄》 ps,本文架空,简单介绍一下现在人界的情况,吃我一记历史大杂烩: 目前的历史进度是武则天统治刚刚结束,没有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这两人要在比较后面的地方才能出场当社畜; 武则天统治结束后,接“天下岂有四十年之太子乎”的唐中宗李显上位,但这个梗应该是康熙二子胤礽的,挪一下,给唐中宗; 科举制度采用明清的,童试制度采取引用资料里的,法律是架空的,但不管是哪朝法律人贩子都得死,所以基本没啥区别。下附部分处罚。 汉,人贩子判磔刑,即死后肢解且不准收尸;买家服役。(盗律)告发的,官府奖赏黄金十两。(捕律) 第35章 唐,首犯绞刑,从犯流放,拐卖亲人罪加一等。(唐律疏议 ) 宋:流放或处死。 元:贩卖本国人口死罪。互相告发,从被告人财产中出赏钱三十贯。(元史·刑法志) 明:处杖一百,坐牢三年或发配充军;情节严重的,用一百斤枷枷号一个月发配充军,世代军户。(大明律·刑律·盗贼) 清:斩立决或发配充军;窝藏的斩立决,地方官员办事不利打板子。(大清律例) 雍正倒退一下:官方人口买卖合法。 1910年,《大清现行刑律》明确禁止人口买卖。 2的确是有这么个县令夫人的,不过不是林幼玉。详情见《清代吏治丛谈——县令有贤内助》。本文对其事迹有所改进。 3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 ——蔡邕《静情赋》 第22章 从犯:雷公电母。 天雷降下的那一瞬间,孙守义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如果一开始来的人就是衙役,他没准还会多争辩几句替自己开脱,被他许以重金聚起来的乡亲们也都会帮他。这就是所谓的宗族,永远帮亲不帮理,永远同气连枝,天大的祸事都能强行压下,“强龙不压地头蛇”就是这个道理。 但很可惜,最先来的是秦姝。 对孙守义来说,这个上一秒还能杀人不眨眼,下一秒就能文静得像个千金小姐的冰雪美人,有着比她的冷面还要冷硬一万倍的心肠。对着那么可爱的红线童子,她都能毫不犹豫地把人家连耳朵带脑壳捅个对穿,简直就像个疯子一样! 向来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但反过来说,也有个道理,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就这样,打了二十多年光棍、酷爱调戏妇女的孙守义,今天可算是被这迎面而来的血光与杀气吓到了。 不仅如此,被秦姝的作风吓到的远不止他一人。在性命面前,什么面子什么宗族情谊全都靠不住,秦姝只一个眼风扫过去,就让他们牙齿打颤,浑身发抖,反手就把孙守义卖给了秦姝,试图丢车保卒。 ——有用吗?没有。这帮从犯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 天雷刚一接触到孙守义的头顶,他便肝胆俱裂,神魂大惊。因为与那隆隆的、仿佛能震碎人心脉的极具压迫力的雷声一通抵达的,还有能撕裂灵魂的、最极致的痛楚。 刹那间,他只觉皮肉、骨骼、内脏都被烧化了,一阵阵肉类从烤熟到烧焦的、香味儿变成的糊味儿不断传来,带着灼热的烟尘往他肺里直钻,将他整个人都从里到外地灌满成了一只热到要自爆的人皮皮球,可这点不适甚至比不上焚烧之苦的十万分之一。 孙守义原本想要转动转动眼睛,看看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可竟连如此轻微的动作,都会带来最惨绝人寰的疼痛。 更何况,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当五脏六腑都被烧成黑炭后,区区一对招子,又怎么可能保存得下来? 天雷降下的那一瞬间,孙守义的眼睛就被高温灼烧得直接爆开了。两股浓浊的液体从黑漆漆的眼眶中流下,就好像这具已经被烧成了炭块、却还保留着人类神志的躯壳,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罪恶,正在流泪忏悔似的。 这惊天一击委实骇人,可它的威力远远不止于此。 正在孙守义感觉神魂飘散,即将被烧灼而死时,在他喃喃自语“终于可以死了”的下一秒,另一种全新的感觉涌了上来。仿佛有千万只生着尖利指甲的手,从他此刻已经被烧得只剩焦黑骨头的身上用力划过,发出“刺啦刺啦”“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如果说天雷焚体时,孙守义感受到的是烧灼之苦,那么此刻,他感受到的就是撕裂之苦。 无数双隐形的手,从他的骨、他的肉里生出,肆无忌惮地拉扯着他的躯壳,就像天真无知的小孩子拿到一张纸就会毫不收敛力气地用力撕扯似的。正常人都是皮包骨,可这番撕扯过后,在抽搐与麻木下,孙守义只感觉自己怕是连肠子都被翻出来套在外面了。 可这种令人作呕的、仿佛肠胃都被扯成碎片的拉扯感过去后,孙守义再一睁眼,却发现自己周身完好无缺,连半根头发丝都没掉! ——然而正在孙守义对自己的记忆和感受生出深深的怀疑,觉得之前的那段被活生生烧成干尸的经历只不过是一场能让人把肠子都吐出来的噩梦的时候,下一秒,熟悉的焦糊味熟悉的灼热感熟悉的疼痛与高温再次袭来,将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的他最后的心理防线打了个稀巴烂,碎成一地齑粉。 与此同时,一起碎裂成齑粉的,还有他再一次被高温烘干的脑子。 这番变故只在数息间发生,天雷落地的烟尘尚未散去,眼下唯有云间的三位神灵才能看见这荒唐的一幕: 这个曾在某位红线童子的帮助下,偷走云罗的羽衣、偷窥她沐浴、还想凭此强娶云罗,好让自己一步登天的凡间男子,在每一次呼吸中死去,又紧接着在数息后复活。 生生死死,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更可怕的是,他每一次复活时,脸上那种清澈的愚蠢和茫然是骗不了人的。也就是说,他每一次复活的时候,都能在保留被天雷灼烧至死的记忆的同时,以全新的状态,再一次迎接新的疼痛与死亡。 最可怕的疼痛是怎样的?并不是剑戟加身,也不是千刀万剐。因为这些疼痛再怎么骇人,终归也是有限的,只伤得到皮肉,伤不到内里。而且这些疼痛也是有预兆的,但凡是个正常人,一见到这些会造成伤口的武器,便在心底先一步有了准备,等到真正流血的那刻到来之时,反而不会那么痛了。 ——与之相对的,孙守义现在接受着的,便是最残酷的刑罚。 天雷加身时,不仅在焚烧他的皮肉,更在灼烧他的内里,连带着他的魂魄也在一点点破碎萎缩下去。这种伤到了魂魄的重伤,十有八九是养不好的;若拖的时间一长,饶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而且天雷带来的高温并不稳定。因此有可能上一秒孙守义还在感受温水煮青蛙、把他的五脏六腑做成烤肉的煎熬;下一秒,猛然高涨的温度就可能把他的皮肉骨骼全都烧成焦炭烧成粉末,杀伤力堪比秦姝上辈子久仰大名的、能把土豆炖排骨煮成黑色块状物的炸厨房小组。 一手造成这局面的雷公电母面面相觑,半晌无言,显然哪怕是这两位善于掌控雷电的神灵,也结结实实被孙守义的惨状给吓到了: “……不该啊,这是人类能有的模样吗?” “不知道,毕竟这是第一个挨了天雷的人类,会发生什么可真不好说。我唯一能说的,就是之前的天雷劈在神仙们身上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过这种状况。” 这对夫妻略一合计,立刻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那位从太虚幻境来的文官,对痴梦仙姑异口同声求助道:“痴梦仙姑,还请指点指点我们,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痴梦仙姑:不要问我啊!咱们直接去问主导这一切的秦君好不好! ——她想归这么想,但说可万不能直接这么说。 因为明面上现在的秦姝还顶着个“思凡下界”的莫须有的罪名,而雷公电母又是执掌天雷的处罚者,双方不仅从无交集,甚至连立场都不在同一个壕沟里。 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顶着“小偷”罪名的新来的卧底,和压根就不认识他、于是真把人给抓进去了的同事在拘留所里面面相觑,委实尴尬,尴尬得连呼吸都是错的。 于是痴梦仙姑那能写出全天界喜爱的话本的大脑飞速运转之下,还真被她想到一个看似十分合理的借口: 众所周知,天界的咸鱼们是喜欢折中的。如果直接让他们给我打掩护,让我去见秦君,十有八九不可行;但如果先提出一个更糟糕的建议来,他们就会觉得,偷偷去见一见秦君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痴梦仙姑假意道: “孙守义既然已经受过天雷之罚,那么他的死活就跟咱们没关系了。两位要是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按照正规流程,就得去回禀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让这两位陛下专门派人来协助你们。” 雷公电母两人的神情瞬间就垮了下来。很明显,无论古今中外,人类神仙,妖怪精灵,男女老少,总有一种感情能跨越种族和空间,引发广大社畜共鸣: 不,我们真的不想见老板! 痴梦仙姑见此,心中暗道一声“惭愧”,便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既然如此,少不得两位多担待着些,我下去问问秦君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二人就当没见过我,如何?” 果然一听见秦姝的名号,雷公电母的神情先是一喜,随即就更加纠结了起来。作为一家之主的电母望了望人间尚在弥漫不止的烟尘,为难道: “我自然知道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子是个厉害人物。听说她半月前,曾与月老意见不合,便依《天界大典》的规矩打上月老殿,一剑斩下金字匾额,连人间星海都被连带着动荡起来了,由此足见她法力高强,修为精深。如果是她的话,没准真能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第36章 雷公见妻子都开口了,便也应声,说出了自己心中顾虑: “但她身上毕竟还背着个不大不小的‘思凡下界’的罪名,我们要是和她见面了,难免尴尬——是罚好,还是不罚好呢?且秦君与我等素来也没什么交情,就这么贸然过去打交道,未免有些失礼。” 痴梦仙姑思索片刻,两手一拍,提议道:“既如此,我有个让两位堂堂正正下到人间的好办法。如此一来,既不用正面跟秦君打交道,免去尴尬;又能让秦君记着两位的人情,帮你们研究天雷。” 雷公电母:???玉帝王母在上,竟然还有这种好事?!求你快说!! 迎着两位同僚愈发炽热、满含期盼的眼神,痴梦仙姑细细分析道: “眼下虽说孙守义已经受罚了,但这么一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活了又死死了又活,委实有些吓人。再者,原本跟在他身后的、那些现在已经逃走了的农人,归根到底,也是打算祸害天孙娘娘的从犯帮凶。” “咱们来都来了,要不就好人做到底,把这帮人全都逮起来,交给人界的衙门来处置如何?毕竟天孙娘娘的文书现在归太虚幻境掌管,若你们二位能帮忙将这些从犯抓捕归拢起来,就等于帮了秦君一个大忙,减少了她写文书时,找不到这帮乱窜得到处都是的人的不便,她肯定会乐意帮你们解读一下天雷的异常表现。” 来都来了、人都走了和还是孩子三句话,真是和稀泥的典范,打圆场的绝招。 再加上她的这个提议也是在做好事,雷公电母这对夫妻搭档更是三十三重天中难得不太咸鱼的神灵,还和云罗有一点交情——两人身上穿着的,不会被雷电轻易烧毁的法衣,正是出自三位织女之手——因此两人对视一眼后,便立刻应下了痴梦仙姑的提议。 这对夫妻按住云头落下去的时候,电母突然欣慰地叹了口气,对痴梦仙姑道: “我原本以为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除了极个别的知道什么叫勤快的家伙之外,个个都在敷衍行事,懒散度日。今儿听了你这番建议,才知道你并不是这样的人,是个内秀的好姑娘,果然我没看错你。” 痴梦仙姑一怔,恍然心想,惭愧,我之前的确是个这样的懒怠人,三行材料我能细读半日,一份文书我能整理一天。不过在“没有最懒只有更懒”的天界,连这样都能被称赞一声“勤快”,我也就一直这样混日子混下去了,半点进取之心也没有。 ——但现在,能做实事、做大事的秦君来了。她这么聪明,这么能干,我怎能不为她鞍前马后,执鞭随镫? ——就连这份夸赞,其实也应该落在她身上才对。 电母见她神色异常,还以为痴梦仙姑是被自己夸得害羞了呢,刚想开口再多说几句,便听见痴梦仙姑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解释道: “不,这都是秦君教得好。若没有秦君身先士卒作为表率,我也不过是个浑噩度日的普通仙子罢了。” 这对夫妻闻言后愈发惊讶,对视一眼,对这位太虚幻境之主的兴趣愈发浓厚了,电母当场拍板决定道: “若这位秦君当真有你说的一半好,那我们就算去见了她,怕是也愿意给她当个遮掩踪迹的从犯的。还请痴梦仙姑带路则个!” 此时正蹲在孙守义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尸体边,研究这奇怪现象的秦姝:……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可能有人在念叨我。 第23章 安抚:又和平又温柔。 雷公电母这对夫妻不愧是执掌天雷多年的神仙,性情和行事风格也像雷霆般豪爽直接: 既与痴梦仙姑达成一致,要帮秦姝把那些落跑的帮凶逮回来,方便她日后写文书,就得把这件事做得漂漂亮亮,万无一失。 要不的话,就算秦君果然是个痴梦仙姑口中那样十全十美的好心人,愿意帮他们,他们也拉不下这个脸去白蹭人家的研究成果。 至于为什么这两人不自己研究天雷?别闹了,“隔行如隔山”这句话可不是开玩笑的。 用现代身份打个比方的话,如此异常的天雷就等于出现了异常数据的试验;而雷公电母这对夫妻兼工作搭档,就是负责将实验加以应用的一线实践人员;秦姝法力之高远胜绝大部分同僚,约等于处理数据的专业研究人员。 这样一类比,雷公电母要向秦姝求助的原因便很明显了: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哪里有让实践人员去处理异常数据的道理?还是得让专业的研究人员来。 于是两人一合计,便捏起法诀,造出人界化身,趁着天雷焚烧人体带来的浓浓烟雾尚未完全散去时,分工合作,开始逮人;而痴梦仙姑则偷偷趁机溜到了客栈空屋中,一见云罗,便百感交集,眼眶泛红,两人执手相望了半晌后,痴梦仙姑才哽咽出一句话来: “天孙娘娘……实在受苦了,恕太虚幻境痴梦仙姑救驾来迟。” 云罗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仙子,只觉越看越眼熟,顷刻间便反应了过来,低声惊呼道:“原来是你?我昔年在天河边上玩的时候,曾经见过你,还追着你一通乱叫‘漂亮姐姐’呢。” “正是在下。”痴梦仙姑惭愧低头道,“在下当时刚听说月老将天孙娘娘的红线牵给了凡人后,便觉十分不妥,可终究因为太虚幻境没什么实权,只能咽下这口气,勉强为天孙娘娘的文书粉饰太平。” “幸好后来,秦君来了。若没有秦君这番通天彻地、逆天改命的本事,天孙娘娘定然要落入凡间,困于恶徒之手……等到那时,我一想到我与天孙娘娘曾有过幼时相见的缘分,又回想自己袖手旁观没能救人的作为,怕是再死上一万次,也不够赎罪的!” “我不是好好的嘛,说这些干什么。而且真要怪罪起来,也是月老殿和那凡人的过错,与你又有什么干系?”云罗噙着眼泪摆摆手,随即上前,将痴梦仙姑从地上扶起。 两位同样雪衣乌发、明眸善睐的秀丽女仙执手相望,一时间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就好像今日这一见面,便将过往天河边上,那位见着漂亮姐姐就一通乱叫的小织女,与风流袅娜文书官之间的前缘续上了,又将她们原本要面对的痛苦散尽了。 既然命运已经扭转,从此往后,当有无穷光明的未来。 这边痴梦仙姑与织女云罗谈及眼下情况时,电母摇身一变,褪去朱裳白裤、两手运光的法相,化作一位荆钗布裙的双十女郎。这是她尚未被封为电母之前,在人间时名为“朱佩娘”的躯壳,眼下拿来一用,倒也正好。1 雷公也随之一变,将极具辨识度的鸟脸尖嘴褪去,化作一位身材高大、须髯戟张的男子。只是手中的铁锤既不像电母的金镜般小巧,能收在怀中,便挂在腰带间,权作个寻常铁匠打扮。 这对夫妻结婚多年,彼此间已经像是自己左右握右手般熟悉了,陡然以多年未见的人间化身模样相对,突然便有些腼腆了起来。 只不过眼下的情势可容不得他们坐下来,闲叙当年旧事。孙守义叫来的村民们终于被这道天雷给彻底吓破了胆,有的瘫软在地,目光呆滞,半分不敢移动;有的涕泪横流,连滚带爬地往村子的方向径直跑去,一边跑一边喊: “救命啊,杀人啦!” 只可惜这番胡言乱语再没能传到别人耳中。 这帮人一边跑一边在心底大骂孙守义,心想,早知道这桩事如此危险,他们就不该看在那点钱的份上来趟这潭浑水。要是这次能回到村子里,他们肯定老老实实种地,再也不想这些歪七八糟的东西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跑出多远,甚至连这番叫喊都没能传到周围居民的耳中,他们就惊恐地发现,自己脚下的道路模样发生了变化: 无数乱石山峰拔地而起,正正好挡在他们面前,阻隔了他们所有的去路。这山还逼真得很,只略略一靠近,便能感受到入骨的阴风簌簌传来,山间的精怪桀桀冷笑。乌鸦飞起,枯藤遍地;若非凶徒山寨,便是恶鬼石窟。 众人大惊,更是没了命地乱跑,生怕慢一步就会被山中妖魔抓去吞吃入腹。好容易绕过这些突然出现的、一看就蹊跷得很的山峰,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哪是在回家啊,分明就是绕回到那间客栈的后院中去了。 村民们愈发毛骨悚然,肝胆欲裂,还想再跑,却已精疲力竭到每呼吸一口气,都能感受到自己的两肺像是风箱似的乱响,阵阵血气冲上喉头。 正在此时,他们从前门处听到了另一道完全陌生的声音。 村民们隔着逐渐稀薄的烟尘望去,便见得一位荆钗布裙、神情严肃的女子,正在安抚一旁也被吓得快要原地升天了的衙役: “诸位莫慌,听我分说。如果这真是天雷,那你们合该高兴才是,毕竟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乾坤朗朗,天意昭昭,既如此,你们还怕什么呢?” 然而电母的这番公事公办的安抚实在没能起到相应的作用,反而把衙役们吓得愈发抱成一团,手里出鞘的刀都抖得活像风中飘絮,随时都能把一旁的同伴给割伤: 第37章 “你你你……你是什么人?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不要过来啊,我们、我们有刀!就算爷爷这双招子认得你是个人样,可这把刀不认你!” “雷神召来,雷神召来!天啊,怎么有个白衣服的女鬼还不够,现在又来一个?这地方也太邪门儿了!” 电母:……认真的?你在我一个掌管天雷的神仙面前,念雷咒要打我?你最好是认真的! 归根到底,还是电母她出现的时机太不巧了。 上一秒有天降神雷把孙守义给劈成了焦炭,下一秒就有个之前分明不在这里的陌生人,悄无声息地就出现在了他们身边。再加上之前还有个去向不明,疑似鬼魂的白衣女郎,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加在一起,怕是最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都能被震到三观破碎,就更别提这帮普通人了。 电母一时间束手无策,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陡然间听见秦姝那把极具辨识度的、清凌凌的声音在自己身边响起: “你们到底还干不干活了?那个叫孙守义的人虽说挨了一记天雷,可不是还没死绝嘛。既然如此,你们就很该将他抓起来才对,万一再让他去害别人怎么办?” 说来也奇怪,刚刚电母花了好一番口舌安抚这帮衙役,都没能让他们从直面超乎人类力量的天雷的恐惧中挣脱出来;可秦姝这番半点不客气的话给了他们明确工作安排后,竟如同给了他们主心骨似的,那叫一个一呼百应,无不跟从: “女郎说得对,走走走,干活了。” “对啊,那家伙缺德遭雷劈那是他的事;咱们既然接了求救,就得来救人,那是咱们的事!” “这家伙……也就是看起来吓人了点而已。可他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还能有什么危害不成?” “兄弟说的是,来啊,咱们一块把他捆起来,押到衙门去,请林幼玉大人断案!” 电母:……不是,等等,这也行?刚刚发生了什么??怎么我无论如何都安抚不下来的人,被你这么一指使,竟然还就真开始给你干活了?!你怎么这么会压榨人啊!!! 秦姝:过奖过奖,这就是我们人类社畜的本能。 那帮村民们刚魂飞魄散地从鬼打墙中挣脱,又见衙役们杀气腾腾地提着出鞘的刀把孙守义给捆了起来,心知再不跑就要轮到自己了,便吓得拼着活活跑到累死也要拔腿跑路—— 只可惜跑不掉了。 雷公使的好一手障眼法,把这帮从犯就像是赶小鸡一样聚在了一起,给他们来了个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他和电母分头行动,一人往前去找秦姝顺便负责安抚人类,一人从后面收拾残局。此时,负责收拾残局的雷公见从犯们已到齐,便拎着锤子从背后悄无声息地接近,有意放轻了力道,往这帮人头上像后世名为敲地鼠的游戏一样,挨个轻轻一打: 只见那好一把千斤铁锤,当场便砸得人头骨开缝,眼冒金星。红的白的汩汩涌出,青的紫的连连开花。饶是看在《天界大典》“不得残害人类”的律令上,能保全性命大难不死,也得终身残废形同烂泥。 等衙役们在秦姝的指挥下,把孙守义给五花大绑捆了个结结实实之后,再抬头一看,嚯,这帮闹事的刁民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摞人地堆成小山包,整整齐齐摆在客栈后院的空地上了,可真是好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电母一见雷公行事竟然如此直接,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 糟了。 他们夫妻二人尚在三十三重天的时候,就不爱搞人际往来的这一套。两人都是直来直往的性子,又彼此投缘,时间一久,就让他们养成了“有话直说,有事就办”的习惯。 所以痴梦仙姑一提出建议,他们便迫不及待落下云头,想要帮秦姝把这些从犯速速捉住,竟忘了人类胆小,经不起吓。没看见那边的衙役在见到她的第一时间,就爆发出了和孙守义不相上下的惨叫声吗? 电母能想明白这个道理,上辈子看过无数恐怖电影的秦姝更能: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在短短半日内,就被这么多惊魂动魄、令人生畏的诡事吓破胆之后,接下来再登场的哪怕是好人,也很难让他们冷静下来。没看见电影里的配角们最后被吓破胆之后,手中的枪都是看见什么都打什么,完全不分敌我的嘛。 ——既然这样,就得以毒攻毒。 于是还没等这帮衙役对着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一摞由帮凶从犯垒起来的半死不活的人山发出第二波尖叫,秦姝便又开口吩咐道: “我分明记得按当朝律令,贩卖人口拐卖良家的,应处死刑;若有帮凶买家,一并同罪。怎么这么多人都摆在你们面前了,你们却不抓人?该不会你们要看在同乡的情谊上,包庇他们吧?” 这番话一出,原本还吓得不行的衙役们立时一怔,随即从心头涌上的“明明做了好事却还要被怀疑”的愤怒就压过了恐惧,争辩道: “女郎这话说得忒没道理。我们连这个主犯都敢捆了,难不成还会放走这帮人?未免也太看轻我们!” “快快快,抬走抬走,别堆在这里让人家客栈老板没法做生意。” “……恕我直言,感觉今天这一连串事儿下来,这里的生意早就没法做啦。” 衙役们被继续塞了个抓捕从犯的任务后,脑子虽然还没反应过来,可手上已经下意识地动作起来了,三两下就把这一堆人给绑了个结实,还顺手从客栈后院推了几辆专门运输粮食的排车,打算把这帮人放在上面推过去。 说来好笑的是,收拾残局的时候,孙守义因为他一会生一会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状,还额外得了件衣服盖在身上,免得吓着不小心看见这一幕的人。 ——然而这番待遇又给他增添了新的痛苦。 他每一次死去之时,高温焦枯的皮肉便会粘在衣服上;等他活过来后,衣服便紧紧地长在皮肉之间了。没过多久,那件原本“盖”在他身上的衣服,便“裹”在了他身上,滴滴答答的血水从衣角渗透下来,飞速在地上积起了一个个小血泊。 然而衙役们正忙着呢,哪还有空管他?就算雷公把这群人全都锤得半死不活晕了过去,可毕竟那么大一坨人山摆在那里,搬来搬去也是要耗费力气的。 等衙役们把这群聚众闹事的村民们全都捆住后,早已累得精疲力竭,背后的衣裳都湿透了。不过哪怕他们个个都身上累得很,可一想到自己今天立了大功,便也顾不得这些,推起独轮车就要把这帮人运到衙门去,关进大牢里。 这时,正好赶上交谈完毕的痴梦仙姑与云罗携手,从客栈内走出。秦姝看了她们一眼,便笑了起来,温声问道:“好了?” 这短短两个字,竟似乎有着千钧的重量似的,一瞬间就把云罗的心防给击垮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秦姝身边,一头扎进身量高挑清瘦的玄衣女子怀中,呜呜咽咽了半晌后,才瓮声瓮气地回答道:“嗯,好了。” 刚刚还被“莫名消失的白衣女鬼”给吓到的衙役们心神俱疲地从二人身边经过,听得此言,下意识就开口安慰道: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天色已晚,你们赶紧回家去,小心宵禁……等等?!” 为首之人条件反射的话刚说到一半,便发现了云罗正是那位半路冲出来,对他们求救的女子,惊得他两眼瞪得铜铃也似,结结巴巴疑惑道: “你,你不就是刚刚那个女鬼吗?!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对,你们可真把我弄糊涂了,你到底是不是鬼啊?!” 云罗奋力抗议:“我不是!” 衙役们面面相觑,最后终于有个胆子大的上前来好奇发问:“那你刚刚怎么突然消失的?” 云罗一想到《天界大典》中,明文规定过不得轻易暴露神仙身份,神色便纠结了起来:“……那你就当我是吧。” 衙役们不乐意了起来:“你这是明摆着驴我们,女郎。你脚下有影子,鬼怎么会有影子啊?” 云罗努力自证清白:“所以说,我真不是。” 于是衙役们又绕回了原点。这帮死心眼子的家伙遇见一个问题就只有解决一个问题的脑容量,眼下压根就没空害怕了,一心想弄明白云罗是怎么消失的:“所以你刚刚是消失了,对吧?” 云罗放弃挣扎:“……那我可以是!” 秦姝:好,陷入完美死循环里了。顺便恕我直言,我总觉得这一幕特别像我上辈子看过的一个著名的情侣吵架找人抱怨的鬼畜,“那就分”“可是他对我很好”“那就不分”“可是我生气”“那就分”“可是他真的对我很好”“那就不分”。 于是正在两边极限拉扯的时候,向来都不能用正常逻辑衡量的秦姝,终于抽空从旁边插了句话进来,笑吟吟地对那群人们微微一点头: “诸位请看,其实今天的事情虽然多了点,可也没那么吓人嘛。” 衙役们突然愣住了。 第38章 他们面面相觑了半晌,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恍然的神色,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在面对超出理解力之外的东西时的崩溃和无奈,竟在这位玄衣女子看似指使、却在实打实地帮他们安排事务消除恐惧的言语中,悄无声息地瓦解了。 眼下,烟尘终于彻底散去,雷声彻底停止。雷公电母降到人间后,乌云座驾消散,细细的雨丝也随即不见,若不看墙上那个人形印子和客栈院子里被天雷劈出来的深坑,这明月高悬,清风阵阵,繁星点点,虫鸣声声的景象,与以往的每个春日夜晚并无二致,又和平又温柔。 在这群衙役发愣间,秦姝快步上前,一揖到地,恳切开口。她的仪态好得很,即便未挽起发髻,那墨色缎子般的长发也只是垂落几缕在胸前耳畔,倒是愈发衬出她欺霜赛雪的容色来了: “刚刚为了稳住诸位心神,说话间多有得罪,实在对不住。秦姝在这里给诸位真心赔罪,还望切莫介怀我言语之失。” 衙役们既然已经回过神来,自然明白秦姝的用意: 若不是她当机立断地给他们安排了一堆任务,他们可能早就吓得满镇子乱跑,把林幼玉大人呕心沥血理政多年才弄出来的安定给破坏殆尽了! 一见她竟然还要反过来给自己行礼,衙役们心想真要让她把这礼行全了,那还不得折寿死?哪里有让恩人给自己行礼的道理呢! 于是这帮皂衣衙役赶忙七手八脚地把她硬拉起来,口称“不敢不敢,折杀我也”: “女郎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没受惊就好。” “是啊,若不是女郎有魄力,引导我们去做些事情冷静下来,怕是现在,整个镇子就都乱起来了。” “女郎还这么客气,我们就真要羞到在这青石路上一头碰死了。倒是应该我们给女郎行礼道谢才对,请女郎受我一拜!” 正在双方气氛一派和乐时,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远处目光灼灼看着这里的雷公电母二人,陡然心头一跳,试探问道: “只是容我等冒昧问一句,等我们将这些人押解到衙门后,女郎和那几位见义勇为的壮士有什么打算,要往哪里去呢?” 秦姝认真地想了想,诚恳道:“他们可能有别的事情要做,这个说不准。至于我,自然是和你们一同去衙门,交那五十文的罚款。” 衙役们:……太敬业了!倒也不必! 作者有话说: 列一下接下来秦姝在人间的工作计划:抓人间逃犯红线童子;给雷公电母讲课解释天雷异常;把云罗送回天上;交五十文罚款;赔偿客栈老板的损失;处理那匹被活活累死的马的尸体;与林幼玉进行亲切友好会谈;其余想到继续补充。开个盘口,赌一把鲶鱼卷卷多久能干完这些事! a.半年 b.一个月 c.三天 d.穿过挪威的森林,让我走进你的梦里,夕阳落在我的铠甲,王子不一定骑白马,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你不必故作冷淡,我也不想做最后的纠缠。最后问一句,明天肯德基疯狂星期四,谁请我吃? 再插播一个乐子设定。鲶鱼卷卷秦的脱靶气场后来出现人传人现象,雷公电母的学生原来在两位老师手下练得好好的,一去给秦姝上课,当场脱靶。 雷公电母:打歪了呢。是看秦君看呆了还是看傻了? 学生:老师们根本就没给我别的选择是吗?! 雷公电母:(盯——) 学生:……是看傻了。她真是又好看又厉害啊,羡慕。 杨戬:(盯——) 1大致分析一下雷公电母形象的演变。 最先出现的是雷公,从战国时期便有记载: 龙身而人头,鼓其腹。——《山海经》 左雨师使经待兮,右雷公而为卫。——战国·屈原《远游》 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战国·屈原《离骚》 若力士之容,谓之雷公。使之左手引连鼓,右手推椎,若击之状。其意以为雷声隆隆者,连鼓相扣击之音也。——汉·王充《论衡》 色如丹,目如镜,毛角长三尺,状如六畜,似弥猴。——东晋·干宝《搜神记》 电母一职,一开始主要由雷公兼任,后来人们按照阴阳和合的道理,将其转化为女性,唐宋时期开始正式出现电母的记载。 使电母雷公,凿外域朝天之路。——唐·崔致远 麾驾雷公诃电母。——宋·苏轼 电母旗,青质,赤火焰脚,画神人为女子形,纁衣,朱裳,白袴,两手运光。——《元史·舆服志》 ……石雷山,其山中藏有诸雷神,常常出现见人:五方雷公将军,八方云雷使者,五方雨雷使者,雷部总兵行雷。此山前有一长者,姓实名元,有二女,一个年有一十六岁,二个年方一十四岁,在家内吃饭。一日切冬瓜食,将冬瓜瓤中子丢在灶厨下沟内;雷使者于半空中看见,只说是饭,便责那女子有罪,即时行雷公,打死那二个女子。雷公看时,不是饭,却是冬瓜子,悔之不及,领见雷使,言明前事,使者曰:“事到今日,将错就错,我度你归天公便了。你二人名是谁?”女子曰:“我名叫做朱佩娘,妹子朱孛娘。”雷使曰:“我今度你姐妹二人,将,与你收管,号影刀娘。我要打人,你先放电光,照得明白,又将骷髅一个、扇一把与你朱孛娘,号做月孛娘,打动人不能行走。”二女子领命不题。……祖师写表奏知玉帝。玉旨到,封朱佩娘为雷部电母,朱孛娘为月孛天君。——明·《北游记》 闻太师又问:“金光阵妙处何如?”金光圣母曰:“贫道金光阵内,夺日月之精,藏天地之气,中有二十一面宝镜,用二十一根高杆,每一面悬在高杆顶上,一镜上有一套。若人、仙入阵,将此套拽起,雷声震动镜子,只一二转,金光射出照住其身,立刻化为脓血。纵会飞腾,难越此阵。”——明·《封神演义》 电母秀使者,名文英。——清·姚福均《铸鼎余闻》 本文结合所有材料,做出以下私设:雷公电母在封神战里不打不相识,后来在月老处登记结婚,感情很好,是夫妻搭档。电母是凡人成圣,所以有人名,取“朱佩娘”;雷公是天地灵气化成的,因此没有名字。(主要是我懒得想) 第24章 套路:“……只怕不易。” 虽然秦姝表现出了十二万分愿意配合交罚款的意愿,委实是十成十良民的模样——是这样的,我们生长在红旗下的社会主义好公民就是这样遵纪守法的,但这帮人“并非人类”的身份,在扫尾完毕后,在在场众人眼中基本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哪儿还有人敢叫她去受罚? 因此,秦姝这边刚提出这个建议,那边的衙役们便诚惶诚恐地拒绝了她,一边跟她说话,一边眼神控制不住、战战兢兢地往雷公电母一行人那边飘: “女郎这话是怎么说的!其实这个罚款,倒也不必急着交……等你有空的时候来衙门随便逛一逛就行,真真不用现在就去。” 秦姝原本还想再争取一下,结果听衙役们说完下句话后就立刻改变了主意:“再说了,林幼玉大人现在应该还在书库里,寻找应对这番异常天象的办法,你就算去了,她也是没工夫断案的。” 秦姝立刻改口:“好,那我半炷香后再过去。” 衙役们:……???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你说实话吧,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是冲着交罚款去的,而是冲着我们林大人去的! 秦姝:诶嘿。 衙役们离开后,秦姝一转头,便对上了电母兴致勃勃的眼神。 荆钗布裙的女子对秦姝利落一抱拳,看她的眼神竟有些相见恨晚的热切了: “金光圣母见过警幻仙子。之前在云上时,我便听痴梦仙姑说,秦君是个做事雷厉风行的聪慧人物,今日一见,才知道什么叫‘闻名不如见面’,秦君可比她说的还要厉害,佩服佩服。” 秦姝也还了一礼,笑道:“不敢不敢,过誉了。不知金光圣母夫妻二人前来,有何要事?” 电母本有心询问孙守义的异况,可眼下,这件事倒先一步分走她的注意力了,便对秦姝分说来意道: “实不相瞒,我夫妻二人执掌天雷多年,从未见过人类受罚时的情况;今日又见此人形状委实诡异,心想秦君法力高强,定能为我们解惑,本是想来向秦君求解此事的。” 秦姝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番用词中的一个特殊的字,问道:“‘本’是想来?那就是现在又改主意了。不知金光圣母眼下要求解的,是什么事?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电母心下大喜,觉得这位秦君真是个能跟她说得上话来的、不愿讲究三十三重天那些繁文缛节的爽快人,也就不再客套了,开门见山问道: “秦君刚刚那番安排,可是有什么讲究?若日后我们也要因公干降临人间,遇见被吓破胆的凡人的话,这个办法能用么?” 第39章 雷公本是天地精气所化,不爱与外人交谈,眼下见妻子与秦姝谈得投机,更不愿近前去,便摇身一变,化作清风,逸散开来,四下寻找重伤逃逸的红线童子: 这家伙被天雷所惊,当场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似的一溜烟逃走了,不管是衙役还是雷公电母,都没能逮住他。 因此,不管是按照人界现行的“帮凶买家,一并同罪”的法律,还是按照《天界大典》中,“不得渎职”的律令,这家伙都算是个逃犯! 秦姝原本想去亲自逮人的,见有人乐意代劳,再加上这对夫妻施以援手,将从犯尽数逮捕归案,自然投桃报李应道: “既然如此,我这里倒是有一桩奇事。若金光圣母不追问我是在哪儿看见这桩事的,我便细细说与金光圣母听听。” 电母自然无不允诺,而秦姝要讲的,是她上辈子处理一件家庭纠纷的经验。 这位被救助的女性,是家中的独生女。父母爱护,出身良好,内在外在无一不美,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父母长辈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别人家的孩子”。毕业短短数年后,就积攒起了不少的家底;又在适婚年龄谈了个看起来特别完美的对象,实乃人生赢家模板是也。 但如果事情真有这么简单的话,也就用不着秦姝出手了。 越是容易得到一切的人,就越不珍惜一切。她的男朋友表面上一派光风霁月,实际上内里早就打好了吃绝户的主意,还经常趁她不在家,外出偷腥,被发现后不仅半点不知悔改,甚至还振振有词替自己开脱: “男人哪有不打野食的?又不是什么大事,她威胁不到你的地位,你连这点气量都没有,还怎么跟我过日子?” “再说了,抛开事实不谈,男人出轨,女人就一点错都没有吗?还不是因为你越来越没有魅力了,留不住我!” 这番话当场把这姑娘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她二十多年来的人生实在太顺风顺水了,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大挫折,身边围绕着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正常人,自然看不透这番狗屁倒灶的可怖之处: 这男人三言两语间,就把自己的错处给摘了个干净,甚至还要回过来,用打压、贬低、洗脑和指责的方式,反咬被害者一口。 那时,名为“pua”的诡计与话术尚未被大众所知。这番话术还扭曲了儒家思想中“自省”的逻辑,披上了冠冕堂皇的皮,使得犯错之人不管干了什么,都可以率先抢占至高点,对被害者大行打压之事: 校霸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肯定是你先招惹他们。 别人走夜路都没事,为什么偏偏你出事?肯定是因为你穿得不够多。 为什么别人老公都不出轨,就你老公出轨了?还不是因为你没有魅力。 如此种种,似已成了“惯例”。就连接受过高等教育,拥有广博学识的这位被害人也不能例外。 不过她幸好还保存了最后一丝清醒的头脑,一边在男友的高压指责下,艰难地维持住了神志,没有全盘否定自己;可另一边,这么些年来的感情也无法轻易放下,之前那男人表现得越是完美,便衬托得她这些年来耗费的心血愈发不值。正因如此,之前保留的那一点清醒,此时此刻,竟成了折磨了。 于是在对自我眼光的怀疑中,在对逝去的爱情的怀念中,在男方父母声泪俱下的“都是小事你就原谅他算了”的恳求声中,她怀抱着“我难道真的是个很差劲的人吗”的纠结、痛苦与茫然,爬上了二十二层的高楼。 这个高度,就算下面铺设了救生气垫也生还率渺茫得近乎为零。 消防员们接到报警后,三十秒内完成集合,一路鸣笛匆匆出警,沿途车辆纷纷避让。秦姝那时刚好下乡回来,原本是要回家休息的,听说附近有突发情况后,也顾不上放假了,一脚油门加到底,那辆破烂到后备箱盖子都关不上了、仿佛下一秒就能断气的五菱宏光,还真就吭哧吭哧地紧紧跟上了消防车。 双方赶到楼下时,秦姝结合这位被救助人的生平经历略一思考,便叫来了一位同僚。 两人协商片刻后,秦姝拜托消防员在下面继续铺设消防气垫以防万一,随后悄悄潜入大楼,在经过被援助人所在的天台时,拔高声音,十分逼真地吵了起来: “我就跟你说不该把车停在这里,你看,现在开不出去了吧?” “怎么能只怪我呢?还不是你那辆车实在太破了,我早说该换辆新车的。现在好了,感觉略微倒一倒车都能把旁边的车给剐蹭着。” “你要是不开进去,也就没这么些事了!” “那你早换辆车,就更没这么些事了!” 两人这一番斗嘴相当真情实感——也必须真情实感,毕竟那辆五菱宏光已经破到每个看见它的人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车应该是刚从叙利亚战场服役回来的成色”——把原本万念俱灰的女子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秦姝见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赶紧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她露出个憨厚的笑容来,操着一口乡音问道: “姑娘,你来挪个车呗?我俩的车被你家的卡在最里面了,根本出不来。打你电话你又不接,我俩实在没办法,这不就上来找你了嘛。” 她刚刚下乡回来,又在车上睡了半宿,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和沾满浮尘的运动服,看起来的确像个随时会在路边和你擦肩而过的、会被柴米油盐酱醋茶困扰的普通人。 再加上那个笑容和那一口方言十分淳朴且具有感染力,还真就把那女子从天台边缘劝了下来,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茫然道:“好……” 秦姝见她走进了自己双手能及的范围,瞬间两眼冒精光,好一个饿虎扑食把她拽下天台,两条胳膊铁钳也似地把她紧紧困在怀中,怒道: “好你个铲铲!给我下来!!” 两人跌跌撞撞地拉扯回了走廊里之后,秦姝还不放心,又当机立断一脚踹死了通往天台的门,踹得那锈迹斑斑的铁门框都歪了。那扇门最后压根就不是被关上的,是被踹到镶嵌进歪曲的门框里的,等下若没个五金工带着锯子和钳子来,恐怕真的很难把这扇门再撬开。 那姑娘没被渣男打击傻,眼下反而被秦姝的一身力气给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个歪掉的门框和被这凌空一脚强行踹死的门,字正腔圆地蹦出来俩字: “我草。” ——随后,当地妇联协调来的心理咨询师匆匆赶到,与她长谈三小时后,终于以专业人士的水准,又快又稳地破除了pua的陷阱。 这女子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险些被害后,当机立断和渣男完全断掉了联系,再也不听信他的鬼话,又将举报信投往男方工作单位,闹了个天翻地覆后飞速跑路。等她去往新城市就职数年后,凭着自身过硬的业务能力和知识水平,飞速成为了行业内最出色的领头羊之一,就又是后话了。 “总之,这套办法好用的关键点只有一处,那就是得看他们是否有责任心、有担当,道德素质过硬。”秦姝耐心解释道: “如果是的话,那么就可以利用这一点,用‘帮个小忙’之类的方法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等他们的注意力一转移,就能慢慢冷静下来;等他们冷静下来之后,才能听得进别人说的话去。” “请金光圣母且想一想,那些凡人是不是都要被吓得瘫在地上了,也没乱挥刀,甚至还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依我之见,这便是‘凡人之善’。若这份‘善’若用得好,纵使是凡人,也能有经天纬地、拔山超海的本事。” 电母听完这番解释后,被秦姝这一套又无赖又好用的流程给惊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在上,这,这也行?!” 一旁的云罗突然觉得这个套路怎么听怎么眼熟:我作证,的确可以。要不是秦君给我安排了任务,我绝对只会觉得自己脏了,进而自暴自弃下去,在客栈里找个没人的角落老老实实龟缩二十天……等等,秦君?你真是个套路人啊! 电母回过神来,心中对秦姝又敬又服,忙忙道:“秦君见识高远,手段利落,委实是超群人物!既如此,还请我厚着脸皮再多问问,那名为孙守义的人类男子在接受天雷后表现出的异象,又是怎么回事?” 秦姝此时却不回答了。她对电母歉然一笑,随即将鼓励的眼神投向一旁的云罗,意思很明显: 你要迈出这一步,要面对以往的惨况,日后才能真正从中走出。况且他现在已经和死人没什么两样了,再也伤害不到你了,你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帮得你一时,却帮不了你一世呀,好姑娘。 云罗沉默片刻后,终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努力抬起头来,对电母解释道: “因为他偷走了我的羽衣,又为了让我无法逃脱,将羽衣贴身存放。我自恃织造本领高强,便将一身的法力都附着在了羽衣上面,眼下竟阴差阳错,叫他受了这法力的庇护,能从天雷下保全性命。” 第40章 云罗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后,下意识环顾四周,却再也见不到那个肮脏的、逼仄的小村庄里,投来的轻视、讽刺与麻木交织的眼神了,而是收获了数道包含着爱惜、心疼与鼓励之情的柔和目光。 刹那间,她只觉天高地远,宇宙无穷。 电母闻言,先是对云罗的遭遇心生同情;听闻她在逃出来之后,是依照秦姝的指示,潜藏在书坊里翻阅法律文书,好帮上秦姝的忙,心中立时生出万千豪气,拍板道: “既如此,还请天孙娘娘与秦君和我一同回天上去。” “再过四日,便是一月一度的凌霄宝殿大会。届时我定要奏请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把那乱拉红线的月老、助纣为虐的红线童子逮起来,好好审判一番,为天孙娘娘出气;再为秦君正名,让大家都好好看看这‘思凡下界’的名头有多荒唐,秦君分明是个实实在在做大事的出色人才!” 数人相视一笑,眼见就要定下行程了;可秦姝的脸上,却终于显出一点忧虑的、沉静的神色来,低声道: “……只怕不易。” 第25章 举报:你要求见瑶池王母。 正在电母极力相邀秦姝和她一起回到三十三重天上时,红线童子正在密林中没命地逃窜。 天雷击下时,他正按照这几十年来养成的老黄牛的习惯,躲在孙守义的身边,结果正好被这道天雷的余波给冲击到了,直打得他是法力全无,心气尽消,当场便摇身一变,化作一阵清风逃走了。 在此之前,月老殿中红线童子千千万万,唯有他一人心比天高,自觉和周围那群懒散得要死的同僚们不是一路人。 他的同僚们能懒散到什么程度呢?当月老又犯了老糊涂,将两位明明极不匹配的男女的红线牵在一起的时候,可以说十有八九的人看见这种苦差事,当场就发挥咸鱼的主观能动性,能躲就躲,能偷懒就偷懒。 在绝大多数红线童子们的消极怠工之下,这种没有外力维系“劝和”的婚姻,就像是建在沙滩上的城堡一样,随随便便就散了。 然而只有这位红线童子,抱着“总得有条能让我爬上去的路”的想法,专门挑这种别人避之不及的活儿干。凡是经由他手的婚姻,哪怕最后闹得个“生不愿同衾死不愿同穴”的结局,也不会彻底断绝。 也正因如此,在月老欲言又止地将天孙娘娘的红线,牵系在一位父母双亡、全无家产、好吃懒做的凡人男子的身上的之后,他就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 只要能将这桩婚姻维持到底,他的辛苦,就肯定会被众人看在眼中。届时什么香火功德、金银珠宝、金丹仙酒,还不是应有尽有?他如此辛苦,当得此赏,定能狠狠压过那些不思进取的同僚一头。 ——可谁能想到,事情最后将会变成这样呢?别说他想要的升官进爵发大财的报酬了,眼下竟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他终究还是没能逃出太远。执掌雷电的神灵现出鸟脸尖嘴的本相,没几个纵跃就来到了他面前,将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冷声道: “你跑什么?” 红线童子支支吾吾试图辩解道:“我……我只是被吓着了而已……” 他还在这厢狡辩,雷公却早就没了那个耐心听他胡扯,从腰间取出天雷锻造的精钢镣铐,将他双手一捆,不屑道:“少费些口舌,留着你的这番鬼话,回三十三重天上去看看陛下和娘娘信不信你罢。” 红线童子听闻此言,只觉心惊胆裂,如遭雷击,脑海里只剩团浆糊了,僵硬得浑身上下竟没一块皮肉像是自己的,半晌后才反应过来,现在是怎么回事: 没错,按照《天界大典》中,“不得残害同僚”的律令,在那玄衣女子断开天孙娘娘的红线后,天孙娘娘就和孙守义半点关系都没有了…… 等等,等等?她是拿什么东西断开的红线?! 一想到这点,红线童子的眼中就又迸发出了两簇亮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揪着雷公的袖子嘶声道: “那女人有问题,我要与她当面对质!她能逃得过‘残害同僚’的罪名,却万万躲不过这一条!” 雷公皱眉,不耐烦道:“秦君能有什么罪名?我觉得人家好得很。倒是你,半点风度也无,像个疯子似的,只会胡乱攀咬。” 红线童子咬着牙恨恨道:“……可你总得带我过去和金光圣母汇合。且按照《天界大典》的律例,我既然要再次控诉,那你就得让我说出来!” 雷公被这位红线童子扰得心头烦乱,再加上 《天界大典》的规定的确是这样的,只能按下心头怒火,驾起云雾,数息后便回到了秦姝等人的身边,默不作声将浑身血迹斑斑的红线童子往地上一扔: “秦君,听我一言,这家伙心里想的半点好事没有。我都将他拿下了,他还想着要诬告你呢!” 这一扔,让本就重伤在身的红线童子愈发痛楚不堪,只觉那阵钻心的疼痛从脑瓜仁一直抽搐到心脉里,苦得他是每呼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往外吐血。 可他一看见秦姝还站在一旁,正抱着双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便突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连带着说话的力气都足了: “我要举报她偷窃金蛟剪化身!”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神情都古怪起来了,秦姝更是开口问道: “你确定?” 红线童子见这些人的神情不对,愈发觉得自己押对了宝,洋洋得意道:“自然。” ——问题是,红线童子刚刚逃跑得太快了。 他但凡在现场再多留十分钟,就能听见秦姝那番听起来颇有点无厘头、但细细想来又蕴藏着无穷深意的“交罚款”的话。 于是现在的流程是这个样子的: 按照“先到先得”的执法原则,人界在率先一步赶到现场,接管了对秦姝的审判后,判了她个“私杀老牛”的罪名,并罚款五十文;而原本要落到秦姝身上的天雷,也转而落到了孙守义身上,把他敲了个生不如死。 按理来说,这场闹剧本该结尾了,可红线童子这一举报,又生生把秦姝给拉回了两人的极限拉锯战里。 很明显,这家伙使的是拖字诀,打着“借刀杀人”的注意: 只要让云霄娘娘得知人间的金蛟剪化身失窃一事,那按照《天界大典》中对偷窃罪的规定,秦姝再怎么着也得被消减去两千年的功德。 以她周身没有半点法力的迹象来看,消减两千年的功德,跟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可惜这位红线童子忽略了两件事。 第一,秦姝不是他以为的“人界散仙”,而是在三十三重天上有正式官职的中阶神仙。普通的中阶神仙若强跳灌愁海下界的话,保准周身法力尽失,与凡人无疑,最多只能在手心搓个小火球;可秦姝竟然还有余力给云罗画一道能维持二十天的隐身符咒,而这隐身符咒的效力,分明是只有高阶神仙才能做得到的。 区区两千年功德,只要秦姝有意认真修炼,再在人间积攒香火,那还不跟毛毛雨似的不轻不重? 第二,就是秦姝还没交那五十文的罚款。这样一来,她就像卡bug一样一直维持着“需要去人界接受审判”的状态,以至于红线童子不管强加给她什么罪名,也都得按照“先来后到”的律令,排在这五十文的后面。 ——好一招四两拨千斤,好一招卡bug! 这五十文还不知道要从谁兜里掏出来的钱,在那一瞬间,跨越时空和隔壁邰城金仙观里,狸猫换太子的那把十文钱的剪刀达成了灵魂上的共鸣: 谢谢,这辈子没这么体面过。 于是秦姝对红线童子核善地笑了笑,友情提示道: “容我提醒你一下,我还没交那五十文的罚款呢。” 此话一出,红线童子终于再也承受不了连番而至的打击,两眼充血、怒气攻心地伸出只手,指着秦姝“你、你、你”地嗫嚅了半天后,突然两眼一翻,双腿一蹬,撅过去了。 秦姝看着他躺在地上的躯壳,甚至还有闲心发表了一下个人意见: “我觉得三十三重天上的同僚们应该早日把锻炼身体加入日常安排。看,他的身体状况也太不好了,这么随随便便就晕过去,以后若有重任要交付给他的时候,可该怎么办呢?” 雷公电母:……不,等一下,秦君。我们觉得你可能有点蔫儿坏,因为他分明是被你活生生气晕的。 眼下这残局既已收拾好,雷公电母自然也到了应该离去的时候。只是这对夫妻还没来得及再次邀请秦姝和他们回去,秦姝便先一步温声道: “既然两位要回去了,我这里倒是还有一桩事,想说与雷公电母听听。” 雷公电母眼下对秦姝信服得很,一听她有话要说,便忙不迭齐齐点头:“秦君但说无妨。” “两位原本是为了对我施加天雷刑罚而来的,若不能拿出点什么成果来,肯定会让有心之人在背后对两位指指点点。”秦姝耐心分析道: 第41章 “可按照《天界大典》,一界事一界毕,先来后到,既然人间的官府已经先一步处置了我,还让我身上背了个罚款的判决,那么两位也就不能再抓我回去了。” “这样的话,没能对我施加刑罚的缺失的功绩,就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雷公电母面面相觑,心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但之前他们下界的时候,还以为能从孙守义的身上得到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出来,足以抵消这次不合流程的施以援手……谁能想到那是织女羽衣的作用呢? 他们两人都做好为此回去受罚写检查的准备了,没想到秦姝竟连这个都为他们考虑到了,不由得愈发感动,电母当场拍着胸脯豪爽保证道: “秦君不必担心,左右也就是个检讨的小事。我们多咬秃几根笔杆子,也能勉强拼凑得出几篇来。” “那可不行。”秦姝失笑道:“我不能让两位因为帮我追捕从犯受罚,更不能让天孙娘娘流落人间。” 她轻轻握住云罗的手,将她往雷公电母面前一送,笑道: “既如此,你们受累些,帮我把她带回去吧?” 雷公电母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万万没想到是这桩小事,自然应声道:“秦君吩咐,自无不从。况且就算秦君不说,我们也是要带她回去的。” 痴梦仙姑虽然不明白秦姝为什么在红线童子昏过去后,还是坚持留在人间——说实在的只要秦姝想,她当场就能掏钱帮秦姝交罚款,但终究还是对秦姝的信服压过了怀疑,也深施一礼后,随即离去。 就这样,刚刚还聚在一起说话的人立刻分成了两拨。由雷公电母开路,带着尚在昏迷中的红线童子、若有所思的痴梦仙姑和沉默不语的云罗,先一步回到天上去;而尚在人间的秦姝,直到目送着那团云彩离去后,才松了口气,无牵无挂地笑了起来: 如此甚好。 我要所有的牛郎织女的传说中,只能趁孙守义不注意,窃走羽衣,孤零零回到天上去的结局,就此彻底改变。 她没有吃苦,没有受害,也没有身陷泥淖不能自拔。她依然是那个以金梭纺织云霞、天上地下巧艺无双的好姑娘。 ——然而此刻,云罗此刻的心情可就没有那么闲适了。 她的手心已经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好不容易才避过身旁的人们的目光,悄悄打开秦姝借着刚才和她握手的机会,塞进她手中的小小纸条。 那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你要求见瑶池王母。 第26章 牌坊:秋名山车神云罗,出击! 雷公电母驾云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回到了三十三重天。 看守天门的十多位天兵原本还在百无聊赖地聊天打发时间呢,一见到雷公电母乘坐的那朵极具辨识度的乌云,便眼中一亮,心想可算有新的消遣了,便齐齐迎了上去,争先恐后地开口问道: “两位真是辛苦了,不知这次下界是有何要事?” “我听说是有人残害同僚?也不知是谁这么胆大。” “估计又是下面哪个不长眼的散仙冒犯了谁吧?” 虽然秦姝“思凡下界”已经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了,但这位太虚幻境新上任的主人在大多数神仙口中,还是个热度犹存的红火话题,立时就有天兵联想到了她身上,猜测道: “我突然想到,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子现在还在人间呢。会不会是她下界时法力被削弱得太厉害了,以至于让别人误会了她的身份,不小心冒犯了她?” 这个猜测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 “你这么一说,的确很有可能。” “也不知道人间到底有什么好的,竟然连警幻仙子那样的人物都想下去看看。” “哎,瞧咱们在儿这说什么呢?这不正有从人间公干回来的嘛,咱们直接问就行。请问雷公电母,那残害同僚的恶徒抓住了没有?受伤的不会真是秦君吧?可真让人揪心。” 雷公电母:……不,等一下,我们觉得按照秦君的身手,她这辈子可能都没有被迫害的机会。 但问题是正儿八经论起来的话,还真是秦姝暴揍红线童子在先,才惹出来的这道天雷。 哪怕后来,秦姝断开了天孙娘娘的红线,让失去“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张遮羞布的月老和红线童子,瞬间也背上了同样的罪名,真要论起来,还真是秦姝先动的手。 但雷公电母已经见识过了这位红线童子的心术不正,下意识便要为秦姝辩解道:“她不是……” 问题是这两位掌管天雷的神仙都是嫉恶如仇的性子,要让他们说和现实明显不符合的话,还真是有点难为他们。 然而正在此时,一道轻柔的、还带着些颤抖的嗓音,从雷公电母的身后响起来了。披着痴梦仙姑借给她的雪色鹤氅的云罗站了出来,鼓足勇气,说出了她回到三十三重天后的第一句话: “秦君不是思凡下界的。” 云罗说出这番话后,只觉身上一轻,似乎有什么极为沉重的东西,从她的灵魂和命运上,被突然卸掉了。 在这份久违的松快下,她说话的声音,也逐渐褪去了在人界时,被令人作呕的孙守义和那些永远站在孙守义一方的村民们,长期指指点点、劝和不劝分而逼出来的紧张与颤抖: “她是为了我,才甘愿背了这恶名,只为了尽快将我从这残害同僚的恶徒手下救出。此番大德,我没齿难忘,便是叫我为她执鞭坠镫,我也心甘情愿。” 眼下云罗的声音柔和却坚定,一时间竟和她身边的痴梦仙姑有了数分相似,都是一样,在娇弱美丽的表象下隐藏着不易摧折的好风骨。亦或者,她们原本都该是这个样子的: “还请诸位日后,莫要再说秦君‘思凡下界’这番话了。秦君此等英杰人物,无私心,无私情,就算‘有所思’,思的也是三界苍生!” 这个大帽子往下一扣,再加上云罗身为天孙的身份在那里压着,负责看守天门的守将们哪里还敢反驳,纷纷低头称是,表示自己再也不会听风就是雨了,同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秦君升起了更深的好奇心: “天孙娘娘教训的是,我等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幸好天孙娘娘安然无事,回来了就好。” “听天孙娘娘说来,这位秦君果然是个高义之人。他日秦君从人界回来时,我等定要好好瞻仰一下她的风采。” 换做往日的话,云罗没准会愿意遵守三十三重天上那套繁琐的人情往来规则,和他们多多客套几句;可眼下,她满心都是秦姝塞给她的那张纸条,也就顾不上客套了,单刀直入地问道: “王母娘娘现在可有空么?你们今日谁在天门见到她的座驾出行了?” 这些天兵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茫然回答道:“未曾——” 然后下一秒,云罗就从他们眼前消失了。 这位常年在天河畔纺织云霞的织女三星之一,向来都是以巧艺无双、娴静温柔而闻名;结果眼下,她的身上是半点娴静都看不见了,连话都不等他们说完,当场便驾起云朵往前冲去。 甚至在眨眼间飞驰数十里后,云罗还觉得自己的速度不够快,伸手在空中飞速画了个符咒,便把乘坐着的云朵编织成了一张席子的形状,“嗖”地一声就消失不见了。 十息后,留给这帮还站在原地的神仙的,只有一阵纯天然无公害的云朵飞席的尾气,飘荡了数息后就彻底散开了,活像她从来就没在这儿出现过似的。 雷公电母: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幅画面和这个作风有点眼熟。 痴梦仙姑:我悟了,这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秦君者雷厉风行。 此时还在人界的秦姝:……我感受到了秋名山车神的力量。 云罗不愧是纺织云霞、制造天衣的织女,就连随手织出来的飞席的速度,都比不少神仙的法宝要快。 如果说秦姝当时因为缺少座驾,又因为身份不够而不能驾云,这才凝聚出来的飞剑是五菱宏光;那么眼下,云罗驾驶的飞席就是奔驰宝马劳斯莱斯,在她的超速驾驶下,将原本要花一日时间才能走完的路程,竟缩短到了两个时辰,从天门处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来到瑶池,求见向来疼爱她的祖母,瑶池王母娘娘。 云罗刚在瑶池门口一落地,便见得有两位同样身着雪白羽衣的女子正在焦急踱步。盛开在白玉阶梯两旁的瑶草仙花都快被摘秃了,本就光可鉴人的地面眼下更是明镜也似的,一见便知,这两位女子等了很久很久。 见了她后,两人先是齐齐一惊,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随后飞快向她跑来,紧紧握住她的手,把云罗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番后才潸然泪下,同时咬牙切齿: “都怪我们不好,怪我们太想当然……我们还以为,是你在天界待久了太拘束,又贪恋人间风景,谁能想到你会落入那凡人恶徒之手……” “妹妹切莫担忧,我等这番前来,便是要让那狗贼付出代价的!只要我们能让王母娘娘开金口,请云霄娘娘借出金蛟剪,你就再也不必受他禁锢,可以回到天上来了。” 第42章 两人说完这番话后,齐齐一拜到地,任云罗不管怎么拉,都没能把这两位自责得都快眼里滴血的姐妹从地上拉起来,只听她们继续道: “你想怎么骂我们都行,愚姊不察之罪万死难赎。但今天我们一定要先求见王母娘娘,求她为你做主。” “妹妹别慌,从你下界起到现在,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月了……虽说玉帝陛下总是派人来赶我们走,不让我们见王母娘娘,但我们今天来得早,肯定能见到王母娘娘,求她救你的!” 云罗望着面前满面焦灼,目露关切之色,同为织女星的姐妹们,一时间竟有恍若隔世的错觉;同时也从天界和人界两边,截然不同的关注点中,找回了对天界的熟悉感: 对,没错,是这个样子的。 三十三重天虽然懒懒散散,不求上进,但是没那么多的贞节牌坊,没那么多的伦理纲常,只强调“实力至上”。 所以清源妙道真君的生母,同样与凡人相恋的云华三公主,哪怕因为“思凡私配”而吃过刑罚,眼下也没有人敢嘲笑她;因为胆敢这么做的,都被清源妙道真君和云华三公主联手打到不敢作声了。 所以在孙守义的村子里,被指指点点,说“来路不明不是好人家的姑娘”的“性”上的污蔑,在天界完全不成立,因为在实力至上的地方,没人会关心这些鸡毛蒜皮。 至于被孙守义偷窥了洗澡就要嫁给他这件事,就更是无稽之谈了,云罗当时假意答应他,也根本不是出于贞洁上的考量,而是要夺回羽衣,夺回力量! 那用着老黄牛的化身,劝自己“忍忍就过去了”的红线童子,当时敢对法力全无的云罗这么说,可眼下,他还能敢么?还不是瞅着云罗当时手无缚鸡之力,才敢用人间的规则这样诓骗她! 再者,看看电母安抚那些凡人的时候,表露出的态度便也可见一斑。哪怕这位神仙是天界难得的正经人,可她在面对凡人的时候,一开始所采取的态度也是高高在上的,并不能像秦姝那样为他们设身处地想一想。 为什么?因为归根到底,凡人是弱者。与其关心贞洁之类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还不如关注“为什么你会和凡人这种弱者扯上关系,好丢脸啊”来的更重要! 在这一刻,云罗只觉大彻大悟,豁然开朗,也终于明白了从自己肩头卸下来的是什么: 那是凡间千千万万即将拔地而起的,名为“贞节牌坊”的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的重量。 ——然而在想明白这点的那一瞬,云罗只觉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就连她一个生长在三十三重天上的仙人,在来到人间仅仅一月后,就已经察觉不到自己置身于何等险恶的环境中,也险些要按照这番令人作呕的逻辑来行事了。 这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啊,竟能跨越仙凡之别,压在她这个天孙的身上!1 云罗意识到这一点后,更是半刻都等不得了,跳上飞席,抓起两位姐姐的手便往瑶池里冲去,惊得另外两位织女目瞪口呆,心想我们的好妹妹这是经受了什么刺激,变得这般风风火火起来了……而且你跑得也太快了,会撞到人的吧?……不不不,停一下停一下,我们有点晕车! 如此看来,秦姝在人间感受到的“秋名山车神”的微妙感还真不是错觉。 云罗这番作为,和她向来文静温柔的外表形成了极大反差,飞席的速度快得能抵上十把飞剑,当场就把从瑶池里走出来的、来自凌霄宝殿玉皇大帝的使者给撞了个四脚朝天跌倒在地,成功用不走寻常路的方式,突破了她这两位守礼的姐姐一个月都没能突破的防线。 玉帝使者面上一片清澈的愚蠢与真诚的茫然:等等,刚刚是不是有个什么东西过去了? 等这位使者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之后,便听到了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对着在千千万万重纱帐后沉眠的华服金冠女子高声喊道: “王母娘娘,天河畔云罗求见!” 玉帝使者闻言便眼前一黑,心想,完了,没拦住。 ——既然如此,只能速速回报陛下,看看陛下另外有何安排了! 作者有话说: 1云罗的这番感叹和秦姝的感叹一模一样,详见第 四 章。 大伏笔回收!姐妹们看一下,我前文里从来没说过“被看了就脏了”对不对,最多只是在说“和凡人扯上关系了救命啊我不干净了”。因为按照三十三重天实力至上的规矩,贞洁牌坊完全就是狗屁,是只在人间通行的逻辑,人家神仙根本没把这个当回事,反而是“输给凡人”“嫁给凡人”之类的更丢脸,因为凡人是弱者_(:3」∠)_ 第27章 五衰:死相消失。 在云罗的记忆中,瑶池王母向来是个端庄严肃又不失和蔼可亲的长辈。 每逢一月一度在凌霄宝殿召开的大会上,瑶池王母向来都能和身边同样衣饰华贵的另一位天界掌权者——玉皇大帝,完成完美的配合:1 经常前者刚说出一道政令,后者便知道她要做什么,将这道政令推行过程中需要用到的人手安排下去;后者刚对某件事提出怀疑,前者就能以她那双“俯视五岳”的明眸窥破一切玄机,仿佛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逃得过这两位天界至高掌权者的法眼。 不仅如此,这两尊大神在结束了公事公办的严肃状态后,私下里都是很温和、很好相处的性子,和人界那些掌握了一点生杀权力,就恨不得把自己和所有人类区别开来,以显示自己的尊贵与独一无二的天子帝王,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云罗依稀记得,当年她还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女娃时,曾踩着祖父——也就是玉皇大帝的膝盖,把那绣着金龙的云锦都踏上了脚印,不知天高地厚地扯过他的胡子,试图以此为登山绳,攀登到他头顶上。 这位历劫一千七百五十的长者被云罗扯胡子扯得哀哀直叫,却也终究没对她说什么重话;一旁身着五彩华衣的华贵女子对着这幅场面微微一笑,招手叫云罗过去吃点心,好把玉帝的胡子从孙女的手中拯救下来。2 哪怕后来云罗成年,从祖母所在的瑶池搬出,去了天河之畔居住,日日纺织云锦,这两位掌权者的形象在云罗的心中也从来没有变过,始终都是这样处理政事时强大又严肃,可私下里却很温和慈爱的两位长辈。 如果说,凡间的人类们觉得头上的天不会塌,只要抬头看一看天空和运行其中的日月星辰,就会觉得安心;那么在云罗的心里,这两位陛下就像是三十三重天的主心骨一样,也是永远不会倒下的“天”。 然而眼下,云罗望着沉睡在重重纱帐后的瑶池王母,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样孱弱的、气息奄奄的女子,真的是自己记忆里那位执掌天界刑罚从不手软,威风凛凛的女神么?人界的天柱不周山尚未被共工一头撞塌,怎么反倒是三十三重天的顶梁柱率先倒下了一根? 换作往日,哪怕云罗不必高声通报自己的到来,瑶池王母凭借着自己高强的法力,对瑶池方圆数百米之内的风吹草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自然也能感应到心爱的天孙的脚步。 可眼下,哪怕云罗已经高声通报了自己的到来,她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一旁的另外两位织女也被瑶池王母罕见的疲态给惊得半晌没能说出话来,面面相觑,一言不敢发: 真是奇哉怪哉。明明一月前,那位太虚幻境主人新上任时,王母娘娘还在和玉帝陛下因为云罗的事情争吵,又一边置气一边派人往太虚幻境那边送了两份礼物,怎地竟在短短一月间,便衰弱成这个样子? 正在这两位织女困惑间,来自凌霄宝殿的玉帝使者也匆匆走上前来,连劝带哄地试图把云罗从瑶池王母的身边拉开: “天孙娘娘,这、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于礼不合!你若要求见王母娘娘,就应该像你的两位姐姐那样,在瑶池外恭候着等陛下传召才对,怎么能私自闯进来呢?这可真是太不合适了!” 云罗凝视着瑶池王母瘦削得已经有些脱了形的面容,还有那一头几乎已经无法被华贵沉重的金冠固定住的、色泽黯淡的青丝,眼眶便渐渐红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偷玩下界的时候,陛下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会在短短一月内就变成这样?” 这位使者明显知道些什么的样子,却一直在吞吞吐吐,目光躲闪,显然不敢告诉云罗实情。 毕竟承载着云罗一身法力的羽衣已经遗失在了人间,她现在动用的法力,是回到天界后,通过吸收天界云雾与人间新涌上来的、对“巧艺织女”的供奉香火,而重新生出来的力量。 虽说她重新拥有了力量,但这份力量实在弱小得不值一提,在提倡“实力至上”的天界,无法取得别人的信赖,无法打听到实情……再正常不过。 云罗在愤怒到了极点后,反而冷静下来了,嗤笑一声便要拂袖而去: 第43章 “好,很好。我知道我失去了羽衣,在诸位的眼中,便和那人间精怪散修没什么区别了,只不过虚担着一个‘天孙’的名头而已,也难怪诸位不放心,不愿告知我王母娘娘重病的真相。” “既然如此,我少不得要去凌霄宝殿走上一遭,问问玉帝陛下对这件事怎么看。他再怎么忙,想来也不会和娘娘置气到如此绝情的地步的!” 这番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使者的脸色瞬间惨白,当场便双膝一软,普通跪下,对云罗磕头不绝,哀求道: “天孙娘娘,现在不是一月一度的凌霄宝殿大会,万万去不得呀……而且按照玉帝陛下现在的状况,就算你去了,他也是不能见你的!” ——如果这位使者说的是“不会见你”,那么估计还可以解释成他嫌弃云罗嫁过凡人,所以不想见这个孙女。 ——但问题是,这位明显了解部分内情的使者,说的是“不能见”。 云罗心中愈发惊疑不定,猜测道,莫非玉帝陛下和王母娘娘一样,都陷入了这种莫名的昏睡之中么? 虽说云罗本来就没有走的意思,只是为了诈一诈他而已,但在得到了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后,她还是大惊失色,急急追问道: “这些天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最好现在就在这儿,把话给我说明白了!” 只是还没等这位抖若筛糠的使者说点什么出来,在云罗背后,突然响起了一道她十分熟悉的、温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云罗回来了。” 云罗急急回转过去,便见得她的祖母、执掌天界一半事务的瑶池王母不知何时已经从床上起来了,端坐在重重纱幕后,面颊丰润,气场威严,竟半分也看不出她数息前,气息微弱躺在床上的虚弱模样。 这番变故别说云罗了,就连另外两位更为年长的织女也被惊了个言语不能,讷讷道:“娘娘……” 瑶池王母从高台上垂下眼来,轻轻扫过她们一眼,随即开口,严肃的声音里半点中气不足的虚弱也无: “我想先和云罗谈谈。你们两人若无要事的话,还请先出去稍候片刻,如何?” 虽然瑶池王母的用词很客气,对着两位地位远远不如自己的织女的时候,都彬彬有礼地用了“请”这个字;但那种身为掌握至高权力的掌权者才有的威势,却自然而然地从她的话语中流露出来了,让两位织女一时间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只能顺从地低下头来,讷讷道: “谨遵陛下吩咐。” 只不过哪怕在瑶池王母的眼皮子底下,这两位织女在离开时,还不忘拼命给云罗使眼色、打手势,竖起两根手指比划成剪刀的形状,只恨自己的两根手指不是金属,否则肯定能开合得“咔嚓咔嚓”作响: 你好不容易回来了,眼下一定要抓紧时间向陛下诉苦,请求陛下帮你断开和那个凡人的红线! 云罗欣然一笑,微微点头,接受了两位姐姐的好意,随即便有瑶池里的侍女将两位织女带去旁边的偏殿里休息了。 毕竟哪怕这两位织女也是不需要睡眠和休息的神仙,但在如此怠惰的、每日工作时长只有一个半时辰的三十三重天,让她们在瑶池门口,从无休憩,一站就站了足足一个月,只为求见王母解救云罗,这个运动量真不可谓不惊人。 果然,两位织女几乎是刚一在偏殿落座,顷刻后便齐齐睡去;浑不觉她们最关心的小妹妹在瑶池正殿里,对着威严的王母娘娘问出了怎样骇人的问题: “娘娘,你和陛下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瑶池王母却不回答她,只招手叫她近前来,温声道:“好孩子,让我多看看你。” ——此言一出,隐隐有不祥之意,竟似凡间那些病入膏肓的老人,对着前来探望自己的晚辈所说的话似的,因为事已至此,看一眼,便少一眼。 云罗依言近前去,小心翼翼一抬眼,仔细看过瑶池王母依然光鲜如初、似乎并无大碍的面容,骇然发现,这张面容上竟半分亮光都无了。 她虽觉心中所想堪称大不敬,更有不祥之意,可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在满室寂静中,将这个猜想说出了口: “陛下身为瑶池王母,分管一半三十三重天,按理来说,此等贵重身份,行动间该有乐声不鼓自鸣,宝光法相常亮。” “可陛下不仅昏睡多日,甚至醒来后,室内也是一片静寂悄然无声,甚至连身光都不见了……请恕云罗直言,这分明就是小五衰相的征兆!”3 这番话说完后,云罗便腿上一软,跪倒在了高台边上,心想,如果陛下并无大碍的话,那我这番话可就真是以下犯上了。若是放在凡间,这简直就是在对一国之主的天子说,你命不久矣! ——可如果陛下她真能安然无事,我以下犯上又有何妨? 然而终究事不遂人愿,云罗期待中的“净是胡扯”“一派胡言”之类的斥责,终究还是没能从王母口中说出。 半晌后,始终没能得到正面回答的云罗惊惶抬头,却猝不及防迎上了王母饱含欣慰之情的复杂眼神: “先不说这些了,云罗,我们自己的状况,我们自己心里都有数。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在凡间的经历,以及你今日来时,打算求的是什么。” 身披五彩华衣,头戴繁丽金冠的女子从万千纱幕后伸出手去,抚摸着云罗的长发,温声道: “真好啊,云罗,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云罗怔了怔,心想,那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我一直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的正常模样嘛。 只是还没等她把心中的疑问说出口,瑶池王母就像是看穿了她心底的疑惑般,微微笑了一笑: “你小时候可活泼啦,云罗。让你在我这儿住着,你能把所有的花花草草都摘秃,还泡在水里,美其名曰‘酿酒’;好不容易放你去天河玩,你出去一趟,能认十七八个‘干姐姐’回来。玉帝陛下的胡子,在那些年里被你揪得岌岌可危,到最后只有那么两三根还在坚持着,不至于让他的下巴变成‘不毛之地’。” 云罗一边听自己的光辉历史一边脸红,心想原来我也有这么让人费心的时候,可真是难为两位陛下了。正在此时,王母又开口道: “我那时虽然觉得,养你这么个小东西有些累心费神,却也觉得,你是这死气沉沉的三十三重天里,少有的亮色与生机。只可惜……后来你年岁渐长,搬出瑶池,去天河边居住的时候,我就再也少见你这幅活泼模样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缓缓落在了云罗脸上,轻轻眨了眨,继续说了下去: “我一直在想,三十三重天上的规矩,是不是有的地方太严了,有的地方太松了?总之肯定有不好的地方,否则的话,不会把云罗这么个爱笑爱闹的好姑娘,给拘束成那种一点的不像你的,文静过头的样子。” 刚刚瑶池王母眨眼的那个小动作,骗不过近在咫尺的云罗;而也正因为此,云罗心中便愈发大恸: 因为换作以往,小五衰相里的“眼目数瞬”,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一双法眼能“俯视五岳”的瑶池王母身上的。 这位曾居住在昆仑山顶,掌管天下刑罚的女仙,只轻轻扫过一眼,就能辨别面前人的是非罪过;又怎么需要像现在一样,连对着近在眼前的人,都要认认真真凝神望去才能看得明白? ——这哪里是凡人习以为常的眨眼,分明是每刻每息都在呈现天人五衰的死相! 还没等云罗眼中含着的泪落下来,对这个小孙女十分了解的瑶池王母,便立刻提起了新的一桩事,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 “所以你在人间,受过了来自谁的援手?肯定不会是那个凡人,他命若蝼蚁、品德低劣,若不是玉帝陛下一心坚持……算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 瑶池王母看云罗一副被震惊得半晌回不过神的样子,心中愈发好奇,便轻轻拍了拍云罗的头,就像云罗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自己经常对她做的那样: “所以是谁救你回来的,又是谁把你身上的枷锁去除,变回以前那个活泼样子的?告诉我,我要封赏这些人。” 那一瞬间,云罗心中受到的震撼无以言表: 原来这才是秦君,让她回到天庭后,务必第一时间求见王母娘娘的用意! ——新上任的太虚幻境之主,从和云罗的三言两语与交谈中,窥得最年幼的织女的真实本性一角;随即在与人间首犯的斗争中,在和云罗的交谈与无声鼓励中,将卸去一系列贞节牌坊和天界法条枷锁的云罗,以最本质的状态归还给三十三重天。 这样一来,对云罗这个小天孙最关爱的王母娘娘,就一定会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变化。 正所谓“施威不如施恩”,如此一来,不管是出于律令的考量,还是出于归还人情的考量,瑶池王母定会派下天兵天将去援助秦姝,帮她洗去“思凡下界”的罪名后,堂堂正正回到天庭! 第44章 云罗心中对算无遗策的秦姝愈发信服的同时,也有一个疑惑愈发难解了。她怎么想都想不通,就一不小心说出了口: “陛下也就算了,可秦君与我不过数面之缘,她是怎么看出来我的本性并没有那么文静的?” “这还用看么?”瑶池王母失笑道,“是谁冒着丧失法力的危险,也要避开天界的重重法条,偷偷下界去玩水……等等,你说是谁救了你?!” 说话间,瑶池王母陡然在高台上坐得更直了,刹那间,连房间里的气息都为天界至高统治者之一展现出来的威严而凝滞了片刻。 云罗虽不解其意,却生怕瑶池王母误会,便急急解释道: “是那位新上任的太虚幻境之主,秦姝。陛下容禀,秦君她是个好人,在救了我后,还利用天雷,引来雷公电母与痴梦仙姑一同解救我……” 三言两语间,云罗已经将这半日来发生过的事情飞快地转告给了王母,字字句句都在替秦姝辩解,说“思凡下界全都是假的,还请陛下将她接回三十三重天再封赏她”。 瑶池王母在听完这些话后,只沉吟片刻,便眉眼舒展,仿佛终于出了久久郁积在胸口的一口恶气似的,左手抚膺,右手重重地拍着高台边缘,高声朗笑道: “好一个太虚幻境之主,好一个警幻仙子秦姝。果然是千万年难得的英杰人物,豪侠女郎,怪不得天道要将她送来这里!” 她情绪激荡之下,瑶池内原本极静的风,竟一瞬有大开大合之相,吹拂得千万重纱帐飘摇而起,激荡开重重云雾,现出正厅中身着华衣的高冠女子仰头大笑的身影,一派潇洒,好不快活: “依我之见,这已成死局的三十三重天想要有所转换,想要一手‘生’的棋扭转乾坤,还须从秦君这里入手!” 瑶池王母话音落定,便毫不犹豫翻下高台,取了令牌令旗,唤来侍者近前,细细叮嘱道: “你点起三千天兵天将,去往灌江口,请我那好外甥杨二郎领兵。” “就说此次出兵,不动刀戈,不必征伐,只要接引一位不惜背负恶名也要救困扶危的,三十三重天上难得一见的清正神仙回到天庭!” 那一瞬间,云罗甚至都觉得是自己眼花了。否则的话,怎么会在王母娘娘的背后,再次看见“天人的辉光”呢?分明上一秒,王母娘娘面上还有天人五衰之相,为何这死气眼下竟如此之快便平复了? 她犹豫着提醒道:“陛下请转过身来,让我再看看陛下面上如何。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但陛下的小五衰相,似乎已经被缓解了?” 瑶池王母依言转过身来,云罗当即倒抽一口冷气,被再次出现在瑶池王母脸上的神灵光辉给惊了个言语不能,结结巴巴: “小五衰相真的消失了……陛下,这、这是……?” ——这是怎么回事?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打个比方的话,这简直就约等于有人吞了一瓶砒霜后,被从鬼门关上拉回来了! 瑶池王母微微一笑,原本就十分雍容的面貌在独属于高阶神灵的光辉映衬下,便愈发气度高华,仪态万方: “你不记得了么?小五衰相在遇到‘善根’之时,便有转圜的可能;而我这小五衰相,是在派出天兵天将,要接引秦君归来时消失的。” “想来这位秦君,一定是至善至德之人,才能够治愈神仙的死相。既然如此,若我没猜错的话,不光你断开红线、挣脱命运的大事要记在她身上,怕是接下来,整个三十三重天都要指望她呢。” 且不说云罗在这方搬得救兵,要接引秦姝堂堂正正衣锦还乡;也不说瑶池王母惊觉天人五衰之相果然消弭后,更是在心底把秦姝日后的加官进爵全套手续都办完了;总之人间那边的秦姝也没闲着。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大名鼎鼎的林幼玉应该查完档案,有空见一见自己了,这才优哉游哉地揣起了手,慢吞吞地对客栈里的人们笑了笑,扬声道: “放心,我没忘还得赔老板的钱呢。帮我跟老板说一声,等下有人来接我,我有钱了就赔给他。” 说实在的,她这幅架势简直就跟揣着手蹲在马路牙子上的黑猫似的: 一身黑,油光水滑,皮毛靓丽,且悠闲得让人牙根发痒,十分讨打。 ——但真要论起来的话,又有谁舍得对这位主导了一切变故,只为救人的女郎生气呢? 毕竟她这一番操作下来,与此事无关的人半点损伤也没有,就当看了场好戏罢。而且能够见仙人一面,可真真是不可多得的荣耀! 等秦姝远去后,刚刚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得只敢躲在房子里的商人们,这才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彼此对视一眼,在同伴的脸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侥幸与惊恐,还有一点隐藏着的快乐吃瓜后遗症: “……天爷呀,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有神仙!我可要回家去,跟家里人好好说道说道。” “刚刚可真吓死人了,我还以为那女郎也要被罚呢。” “她要是被罚,可就真没道理了。我分明听见那白衣的仙子是被恶徒拐来的,幸好她不知道说了什么,才使得那天雷转而劈了恶徒。” 正在这帮商人兴致勃勃地进行事后复盘,打算把今天遇仙的经历好好藏在心中,等回家去转述给家人们听,让他们也听听热闹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很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 “可如果这位女郎不必被罚的话,那她去衙门干什么?” 商人们面面相觑了半晌,终于有个耳朵尖的人,带着一脸真切的不解开口道: “她说要去交那五十文罚款……?” 这帮走南闯北的商人们突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时间突然有种被小看了的感觉: 不得了,真是不得了。你能想着打击人贩子,能想着把主犯从犯一起送进监狱,甚至还愿意和我们这些身在贱籍的商人打招呼,还记得要赔客栈老板的钱……女郎,你怎么就想不到可以跟我们借钱啊?你这是小瞧我们的财力对不对??这也太见外了,让开,让我们来付钱! 一时间,上至尊贵的三十三重天掌管者之一,下至围观这一切的跑商路的人们,竟在此时此刻,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决定,无数人的声音在此时此刻归为一道呼喊: 她必须因此受益,因此获封,因此得利!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借钱的秘诀】 刁钻同行:借点钱,兄弟。 商人们:滚滚滚。 官府收租:借点钱,兄弟。 商人们:呜呜呜。 秦姝:帮我转告一声,过会有人来给我送钱,好了我走了,拜拜。 商人们:???你给我站住!!!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借钱?!说吧,你要多少?我就不信这个数字能把我们给吓着! 秦姝:……呃,五十文? 商人们:……谢谢,真的被吓着了,怎么现在还有这么小单位的货币。 开盘开盘,买定离手!这笔罚款最后会从谁的兜里出? a.见义勇为的吃瓜商人们 b.从政多年有小金库的林幼玉 c.正在点兵点将赶来的杨戬 d.打算给鲶鱼卷卷升职加薪的王母 e.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选项但是我放一个钝角在这里 1谈一下西王母(王母娘娘)和东王公(玉皇大帝)两位神仙的历史演变。本章正文六千七,注释四千七,这还是我浓缩后的结果……长度吓人,不想看的建议飞速隐藏。飞速! 先说结论,西王母一词出现的时候,东王公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后来随着男尊女卑思想的发展,东王公出现,开始配平并压过西王母,二人变成夫妻档。 首先看一下西王母。 九年,西王母来朝。西王母之来朝,献白环、玉玦。 穆王十七年西征,见西王母,宾于昭宫。 ——《竹书纪年》 昔虞舜以天德嗣尧……西王母来献其白琯。 ——《大戴礼.少间篇》 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谓之四荒。 ——《尔雅.释地》 禹、益见西王母,不言有毛羽。 ……遂得西王母石室,因为西海郡。 ——《论衡》 癸亥,至于西王母之邦。吉日甲子,天子宾于西王母,乃执白圭玄壁,以见西王母。 ——《穆天子传》(百子全书本) 北徂(cu,二声)西土,爰(yuan,二声)居其野。虎豹为群,于鹊与处。嘉命不迁,我惟帝。 ——《穆天子传》(百子全书本) 【夏商周时期,西王母的概念更偏向国家及其领袖】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人戴胜,虎齿,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 ——《山海经·大荒西经》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第45章 ——《山海经·西山经》 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 ——《山海经·海内北经》 【战国时期,西王母升职成一位神灵了】 上大□,见神人,□王母,饮澧泉,驾交龙,乘浮云,宜官□,保子孙,贵富昌,乐未央兮 ——汉镜铭文 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寿兮,屏玉女而却虙(fu,二声)妃。 ——扬雄《甘泉赋》 弱水之西,有西王母,生不知死,与天相保。 ——《易林》 【西汉时期,西王母和长生挂钩】 西老折胜,黄神啸吟。 ——《淮南子》 吾乃今目睹西王母皬(he,二声)然白首。载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 ——司马相如《大人赋》 【西汉时期,西王母的外表是老妪】 东汉时期的壁画上,西王母的形象开始变得华丽端庄稳重。 视之年三十许,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颜绝世,真灵人者也。 ——疑似成书魏晋时候的讲汉武帝的《汉武内传》 【东汉时期,西王母的外表更改为千百年来不再变的雍容美人】 西王母者,九灵太妙龟山金母也。一号太虚九光龟台金母,乃华西之至妙,调阴之极尊,在道气凝寂,湛体无为,将欲启迪之功化生万物……又以西华至妙之气化而生金母,金母生于神州伊川,厥姓侯氏,生而飞翔以主毓神之皇……而养育天地,陶均万物矣。柔顺之本为极阴之元,位配西方,母养群品,天上天下三界女子登仙得道者所隶属也。 ——明·王世贞《列仙全传》 【本书正式奠定西王母在女仙中的至高地位】 西王母作为“王母娘娘”的身份,在元明时期定型,可参考剧本有《王母祝寿》《瑶池会》《蟠桃会》。 剩下的记载太多了,不再赘述,本文注重分析变化。节选一点西王母的漂亮诗词。 徂彼西土,爰居其野。虎豹为群,于鹊与处。嘉命不迁,我惟帝女。彼何世民,又将去子。吹笙鼓簧,中心翱翔。世民之子,惟天之望。 ——《穆天子传》(郭璞版) 玉台凌霞秀,王母怡妙颜。 天地共俱生,不知几何年。 灵化无穷已,馆宇非一山。 高酣发新谣,宁效俗中言! ——陶渊明《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二》 鳌岫云低太一坛,武皇斋洁不胜欢。 长生碧字期亲署,延寿丹泉许细看。 剑佩有声宫树静,星河无影禁花寒。 秋风袅袅月朗朗,玉女清歌一夜阑。 ——曹唐《汉武帝于宫中宴西王母》 神仙有分岂关情,八马虚随落日行。 莫恨名姬中夜没,君王犹自不长生。 ——李商隐《华岳下题西王母庙》 东过王母庐,俯视五岳间。 ——曹植《仙人篇》 由此可见,西王母的身份演变,完成了国家(部落首领)——兽人——兽形神灵——掌管长生的神灵——三界女仙之首+王母娘娘的变化;外貌上也完成了兽人——兽形部位——老婆婆——大美人的变化。 这是一个有变迁历史的完整的神灵。 再看一下东王公。 夏商周时期,西王母作为国家和首领出现,东王公缺失。 春秋战国时期,西王母作为兽形人或神出现,东王公还不在。 西汉时,东王公终于出现了。 尚方作竟,明如日月不已,寿如东王公西王母,长宜子孙,位至三公,君宜高官 袁氏作竟兮真,上有东王公西王母,山人子侨侍左右,辟邪喜怒无央咎,长保二亲生久 盍氏作竟兮真大好,上有东王公西王母,仙人子高赤梥子,绛即云右,长保二亲兮利孙子兮吉 ——《古镜图录》 【汉朝古镜铭文中,只出现东王公名称,未提及其身份】 经曰:东王父者,青阳之元气也,万神之先也。衣五色珠衣,冠三缝,一云三锋之冠。上有太清云曜五色。治于东方,下在蓬莱山。姓无为,字君鲜,一云君解……兆欲修真,当念东王父、西王母、正在头上…… ——《老子中经》 【没有明说二人是夫妻身份,只是并列提及】 太元圣母生天皇十,合三气治三万六千岁,书为扶桑大帝、东王公,号曰元阳父。太元圣母又生“九光玄女”,号曰“太真王母”,为西王母。 ——《元始上真众仙记》 【异军突起一家人版本的东王公西王母】 元始天王在天中心之上,名曰玉京山,山中宫殿并金玉饰之,常仰吸天气,俯饮地泉,复经二劫,忽生太元玉女,在石涧积血之中,出而能言,人形具足,天姿绝妙,当游厚地之问,仰吸天气,号曰太元圣母,元始君下游见之,乃与通气结精,招还上宫。 ——《路史·前纪一》 【又从一家人版本车轱辘回去了】 冠三维之冠,服九色云霞之服,亦号玉皇君。 ——《仙传抬遗》 【玉皇的关键字出现了】 东华者,以帝君东华至真之气化而生也,分治东极,居东华之上也。紫府者,职居紫府,统三十五四司,迁转洞虚宫较品真仙也。阳者主东方少阳之气,生化万汇也。帝君者,位东方诸天之尊,君牧众圣,为生物之主。 ——《三教授神大全》 【东华帝君的关键字出现了】 由此可见,西王母的传说中被放进东王公这么个凭空而生的人,是男尊女卑的意识在起作用,所以要配平二人。这个说法在神话研究的领域占据主流,相关论文太多了,写不开,大家去知网随便搜搜就行。 这是一个天生的cp工具人。 插播第二个玉帝。 中国古代宗教即有支配日、月、风、雨等自然变化和人间祸福、生死、寿天吉凶等人生命运的最高神“帝”和“上帝”的说法,西周以后又称“皇天”、“昊天”、“天帝”等。 南朝时陶弘景《真灵位业图》中已有“玉皇道君”、“高上玉帝”的称呼,排在玉清三元宫右第十一和第十九的位置。 隋唐时,“玉皇”信仰普遍盛行,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的《梦仙》中就有“仰谒玉皇帝,稽首前至诚”的诗句,诗人元稹《以州宅夸乐天》一诗中亦有“我是玉皇香案吏”之句。 大约在唐宋之际成书的重要道经《高上玉皇本行集经》详细叙述了玉皇的出身和来历:很久以前,有个光严妙乐国,国王净德和王后宝月光老年无子,于是令道士举行祈祷,后梦太上道君抱一婴儿赐与王后,梦醒后而有孕。怀胎一年,于丙午岁正月九日午时诞生于王宫。太子长大后继承王位,不久舍国去普明香严山中修道,功成超度。经过三千劫始证金仙。又超过亿劫,始证玉帝。 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尊玉皇上帝圣号为“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玉皇大天帝”。 宋徽宗政和六年,又尊玉皇尊号为“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昊天玉皇上帝”。 ——百度百科·比我查的全·拿来吧你 由此可见,这位经历过无数劫难才升职到最高境界的玉帝是社畜。神话研究领域有一个观念,就是东王公和玉皇大帝是同一人,证据之一就是都有“玉皇”的称号。 也就是说,如果按照最初的分析来看,西王母的cp(不管是同事还是兄妹还是夫妻)都是东王公;这样对应下来,王母娘娘的cp应该是东华帝君。 但按照大家最熟悉的《西游记》来看的话,王母娘娘(西王母)的cp,是玉皇大帝(东王公+社畜玉帝)。 综上所述,本文私设如下,西王母是居住在昆仑山上的神仙,后来和天界统治者玉皇大帝结婚,搬去三十三重天,改号瑶池王母或王母娘娘,住在瑶池,执掌一半政权。 2佛祖听言,呵呵冷笑道:“你那厮乃是个猴子成精,焉敢欺心,要夺玉皇上帝尊位?他自幼修持,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西游记》 本文私设,取西游记里的设定,这么一计算,天界已经成立好久好久了,也就是说这帮咸鱼是时候结束休假动起来了,狞笑。 3天人五衰的概念来自于印度的佛教,指的是天人在寿命将尽时会出现的五种征兆,分为大五衰相和小五衰相。虽说印度概念里的天人和咱们神话传说中的天人不是一码事,但是本文私设,就通用了。 大五衰相: 衣服垢秽,谓诸天众铢衣妙服光洁常鲜,于福尽寿终之时,自生垢秽。 头上华萎,谓诸天众宝冠珠翠彩色鲜明,于福尽寿终之时,头上冠华自然萎悴。 腋下汗流,谓诸天众胜体微妙,轻清洁净,于福尽寿终之时,两腋自然流汗。 第46章 身体臭秽,谓诸天众妙身殊异,香洁自然,于福尽寿终之时,忽生臭秽。 不乐本座,谓诸天众最胜最乐,非世所有,于福尽寿终之时,自然厌居本座。 ——大五衰相显现时,天人即将迎来死亡。 小五衰相: 乐声不起,谓诸天音乐不鼓自鸣,于衰相现时,其声自然不起。 身光忽灭,谓诸天众身光赫弈,昼夜昭然,于衰相现时,其光不现。 浴水着身,谓诸天众肌肤香腻,妙若莲花,不染于水,但衰相现时,浴水沾身,停住不干。 着境不舍,谓诸天众欲境殊胜,自然无有耽恋,于衰相现时,取着不舍。 眼目数瞬,谓诸天众天眼无碍,普观大千,于衰相现时,其目数瞬。 ——小五衰相显现时,如遇殊胜之善根,仍有转机之可能。 ps,大家注意一下,秦姝在第 二十四 章里劝电母的时候用的词,“凡人之善”。也就是说,王母娘娘的小五衰相,的确是在秦姝的影响下消失的,因为秦姝上辈子是个凡人,她也是“凡人之善”。 第28章 衙门:全体武德充沛。 虽说三十三重天上都是能偷懒就偷懒的咸鱼,但在尊卑分明、等级森严的情况下,如若接到了来自玉帝或者王母两尊大神的直接命令,那肯定要拿出十二万分勤快的模样来,把事情给办得又利索又体面。 总之瑶池王母在这边一下令,使者便飞驰了出去,瞬息千里,击电奔星,只消一盏茶的时间,便从三十三重天上来到了灌江口。 且说那灌江口二郎神,虽是实实在在的玉皇大帝亲眷,可这位神灵性情清傲,又生性潇洒,和天界的作风格格不入;再加上因为玉皇大帝曾因为云华三公主私自下界嫁给凡人一事,罚她被华山镇压多年,以至于这对舅甥在面对着彼此的时候,若无要事,总是看对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因此杨戬便得了个殊荣: 可以率领一千二百私军驻扎在灌江口,若无要事,天界一概虚礼均可不必讲究,且能凭借王母信物自由出入三十三重天而不必经过漫长的审批手续。 ——用人类的标准来打比方的话,这是一位拥有封地、私军和武器的,能够无视来自中央不合理政令的亲王。 当瑶池王母使者将这道谕令传到杨戬手中时,着销金白袍的俊美男子正在演武场操练麾下一千二百草头神。1 这些神灵虽在天庭没有挂名,可正因如此,他们的风貌便远胜怠惰安逸的天界无数倍,这一番演武架势真是又齐整又威风: 披金甲,佩银盔;架鹰犬,持利刃。虽是散修,更胜真仙;纵无官职,强似天兵。招式往来,委实是棋逢对手;摇旗擂鼓,端的是将遇良才。这厢是百步穿杨,那边是移星换斗。你来我往不放松,左遮右挡怎相容?2 使者刚按下云头,杨戬便察觉到有人到访。 他立时停了刀法,一招“百鸟朝凤”收住势头,动作间激起的气流掠过一片悠然落下的树叶,只一眨眼,这片绿叶便被平平整整一分为二,断口光滑得宛如天生,真是好利器,好功夫。 使者见此赫赫威势,不敢多讲虚礼,忙不迭将王母手谕交付杨戬,又将三千天兵天将交付这玉帝外甥,嘱咐完毕,方小心问道: “不知清源妙道真君几时启程?我好回去报与娘娘知晓。” 杨戬略一沉思,将手中刀兵往地上一顿,瞬间方才还热闹得杀声如雷、吼声阵阵的场内便安静得落一根针都能听见,真真是将令兵行的雷霆作风。 千余双眼睛热切地望向杨戬,只听他吩咐道: “着郭申、直健两位将军,再点五百草头神与我同去。” 两位将军领命点兵,众草头神听得要为三十三重天上难得的清正英杰人物伸张正义,迎她衣锦还乡,自然个个欣然愿往。徒留一个瑶池王母使者在原地心中惴惴,所思所想那叫一个百折千回: 清源妙道真君对警幻仙子……是不是太重视了?难不成秦君她思凡下界时,不仅要为天孙娘娘伸张正义捉拿罪犯,还是要来见一见清源妙道真君的么?哎呀,这样看来,分明是郎有情来妾有意,灌江口与太虚幻境好事将近! 天知道杨戬此时此刻半分这般心思都没有,此番猜想纯属胡扯,真是好一口黑锅扣在他和秦姝身上。 以天界“实力至上”的标准来看,瑶池王母的决定再正常不过: 这次是人间先抢到执法权,此种状况以往从未出现过,所以肯定是作为新生神灵的秦君被不熟悉的人间律令束缚住了,或者还忧心人间恶徒未除净……总之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派兵过去就对了。 三千天兵天将,完全可以一夜间将一个国家夷为平地。 ——由此可见,瑶池王母在搬来瑶池之前,真不愧是住在在昆仑山顶,司掌刑罚与灾害的神灵,十分武德充沛。 而按照“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原则,曾经在瑶池住过一段时间的杨戬,自然和这位舅母在某些领域的思考方式完全重合起来了: 这三千天兵天将都是来自天界的正经神仙,若是遇到什么不好以官方名义下手去打的混账,果然还是在天庭上没有挂名的草头神来的更方便。既如此,若真有什么事把秦君给牵绊住了,就算注重礼节的天界不动手,自己也能帮上她一帮。 五百草头神,去剿灭一个大妖巢穴都绰绰有余。 ——由此可见,清源妙道真君虽然结束封神战多年,但还是数千年如一日的武德充沛。 这厢的瑶池王母与杨戬正在急急点兵,要速速赶去给秦姝撑场子,为她排忧解难,将她迎回天界;这边人间的衙门也没闲着,都是掌灯时刻了,声名远扬的林幼玉却突然升堂,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林幼玉,芳龄二十九岁,朝廷特封正五品宜人,目前正绝赞加班中。 外出传讯的衙役队伍们依次回来后,唯有一支去往全县唯一的客栈报信的队伍迟迟未归。这支队伍派出的人手是最经验丰富,老道稳重的,怎会拖延时间到这个地步呢? 除去这个问题外,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使得林幼玉愁眉难展,只觉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 因为她想到,饶是她治下的城镇算得上太平,可远处乱石山附近的村庄里,还有一帮十分不好对付的刺儿头。 同宗中人永远互相遮掩互相庇护,帮亲不帮理起来相当混账。当年林幼玉刚上任,派衙役下到村里去丈量土地的时候,便受到了来自村民的多方阻碍。 他们生怕林幼玉发现村中偷偷开辟土地却不愿多缴税的情况,便相当“团结”地抄起了手边的锄头、铲子和草叉,将沉重的农具对准了前来丈量土地的人,连打带骂地让衙役们滚出村庄。 若不是林幼玉考虑到同宗之人过多,恐有互相包庇的嫌疑,增派了官兵来,这些人怕是真会被村民们打到头破血流,半死不活。 对此,林幼玉常常担心得夜不能寐: 他们今日敢隐瞒土地,明天就敢隐瞒人口,后日只怕连拐卖这种恶事都做得出来。 可若真有人被拐卖到那种地方,在左邻右舍全都是人贩子帮凶的情况下,她要怎样才能逃得出来,向自己求救? ——今日,林幼玉担忧多年的事情终于成了真。 ——却不是以她最恐惧的姿态发生的,而是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强行席卷而来的。 林幼玉听到派出去的衙役一边高声喊着“林大人,有重案”,一边步履纷乱地赶回来的时候,下意识就觉得是乱石山下的村子出事了,急急追问道: “说罢,要加派多少人手过去?” 她边说着边摸索着桌上的签筒,刚打算掷下“出动官兵”的签子的时候,便被衙役们气喘吁吁抬过来的东西给震得彻底僵在原地了,一字一句道: “你们究竟,带回来了个什么东西?” 此刻呈现在林幼玉眼中的,是一滩半死不活的焦黑人形肉状物。只能从这根黑黢黢的东西的一端,似乎有个人头一样的圆球,才能判断出来这家伙……生前应该是个人。 然而下一秒,这根焦炭人柱身上发生的奇妙反应,便惊得林幼玉瞠目结舌,言语不能: 只一眨眼过后,这人周身被烧灼至坏死的皮肤,就像是被千万只无形的小手扒拉了下去似的,活像用钢丝球在伤口上刷啊刷,刷出一身未曾损坏的好皮囊。 与此同时,林幼玉也认出了这家伙是谁: 这是向来好吃懒做,每天蹲在田间垄头,对所有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吹口哨的本县最知名二流子,孙守义。 可此时,孙守义的眼中只有最深切、最极致的恐惧与痛楚。 在新的喉咙、舌头和嘴唇生出来的那一刻,他便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嘶吼,那是受尽了千万般折磨后的人才能爆发出的野兽般的哀嚎: “杀了我——!!!” 第47章 林幼玉皱起了眉,想到了傍晚时的异常天象和刚刚那一阵仿佛能把人魂魄都震碎的惊雷,对衙役们问道:“这人莫不是遭天谴了?” 她只是随口这么一说而已,却没想到衙役们立时纷纷点头,十分崇敬地看向她,争先恐后道: “不愧是林大人,真是明察秋毫!” “这家伙拐卖了个天……啊不,人……不对,反正就是拐卖了个好人家的的女郎。” 林幼玉:?我觉得你好像隐瞒了什么。 衙役们继续道:“那女郎现在已经被亲人接回家去了,我等特意将这恶贼与帮凶一起捉拿来,好让林大人能问话。” “对了,林大人,过会还有个女郎要来交罚金。这个女郎便是那被拐的受害者的亲属,大人若有疑问,只管找她问便是。” 林幼玉点点头:“如此知法守礼,很好。她犯了什么错? 衙役:“呃,一不小心把孙守义家的那头成精的老牛给杀了?对了林大人,我们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千万别害怕。” 林幼玉对堂下孙守义还存有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神视若无睹:“开玩笑,本官是武皇薨逝后二十多年来唯一一位女官。朝廷前些年下来视察的时候,见我夫君常年不在衙门,也都默认了的,本官能有什么害怕的?” 衙役:“好的。是这样的林大人,那个村庄里十之八九的男性都被孙守义叫了过来,打算把好不容易逃走的女郎捉回去。幸好有路过的豪侠相助,我们已经把他们全都逮住了。” 林幼玉拍案叫绝:“逮得好!” 孙守义开始绝望了:?你不是秉公执法的女县令吗,怎么现在幸灾乐祸起来了? 衙役:“但是孙守义应该还是嫌人手不够?总之他把自家的老牛也拉了过来助阵,那牛在纷乱中被误杀了,这便是等会子那女郎要来缴纳的罚款缘由。我们看她似乎很不安的样子,就提前告诉她说是五十文罚金,林大人看我们安排得合适么?” 林幼玉大喜过望:“很是合适!” 孙守义面如死灰:不,我觉得不合适。 他刚张开嘴,似乎要为自己争辩些什么,可下一秒,那种熟悉的天雷轰顶的疼痛感与烧灼感便又一次袭上了孙守义的灵魂,把好端端一个人凭空又变得通体漆黑、血肉干枯,活像炉膛里烧了一晚上都没能烧透的一根死柴禾。 林幼玉见此,竟然半分没被吓着,甚至还招了招手,命一位衙役上前,用杀威棒把他给来回像是炒饭似的翻了一遍,发现此人的怀中竟揣着件羽衣,惊道: “莫非这就是能保下贼子性命的东西?如此珍宝,定然不是他一个连田都不种的村夫能有的。也罢,等你们所说的那位女郎来了,我好好问问她失主是谁便是。” “等那女郎前来,与我再过一遍证词后,若无疏漏,便能按我朝律令,判他和从犯斩立决!” 林幼玉话音未落,便见得一道身影翩然步入衙门。身着玄衣,长发以枯枝高高挽起的女子对座上的林幼玉深深一拜,声音清寒,如冰似雪: “秦姝见过林大人。” ——这就是曾上金殿,与天子讨论经书四十三件的林幼玉?果然像后世的《留青日札摘抄》里提过的那样,是个又精明又聪慧的厉害人。 林幼玉听完衙役们的汇报后,本就对为救人便不眠不休星夜疾驰千里的秦姝很有好感,眼下见她行礼,更是忙命左右将她扶起,诚恳道: “快快请起,秦君不必多礼。” ——如此偏僻的乡村何时竟来了个此等人物?好俊模样。我看她眼神清正,一身傲骨,怕是个仗义疏财的游侠儿、江湖客。 这便是,英杰相惜,倾盖如故。虽是初识,犹似旧友。只要一眼,识得她霜雪为心剑作骨;何须多言,认得她咏絮之才笔墨魂。分明琼楼天上客,却向人间寻仙踪! 秦姝起身后,将孙守义拐卖云罗一事娓娓道来,只是隐瞒了云罗的身份,姑且说是名门千金,遮掩一二。林幼玉听后,与衙役们所见所闻略一相合,并无缺漏,便对孙守义道: “算了,即便问你,你伤成这个样子,怕是也答不出话来。就叫你那些好同乡说罢。” 衙役们闻言,立刻将瑟瑟发抖跪在门外冰冷石板上的村民们依次带入室内。眼下虽是春日,可晚间依然有些凉意,身着单衣的村民们在风中跪久了,个个都是面上泛青,心中生恶。 好容易挨到室内,他们一见着林幼玉,便心想,这不过是个女流而已,能有多厉害?再加上孙守义现在已经没了人形,不能反驳,怕是哭嚎几句就能欺着;这玄衣女子虽然看起来有点本事,可那帮人都走了,也不愿意带上她,那她就是被留在这里的弃子,不甚要紧。 ——以这帮穷山恶水刁民的眼光来看,哪怕秦姝能召来天雷又怎样,她能以一当十又怎样,她武艺高强又怎样?没见她的同伴们离开的时候,都没带上她么?既然如此,这就是个被抛弃的女人。 ——区区一个被抛弃的女人,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就算她有一身法力,只要她背后没有男人撑腰,也没有同伴和她在一起,那还不是任由自己这么多男人摆布! 于是这帮村民张口就要翻供,黑白颠倒起来半点都不脸红:“大人,我们冤枉啊大人!” “我们才不知道什么白衣女郎,那都是孙守义自家的事,和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就是!要我说,我还想告这女郎诬陷我们呢。” “你口口声声说有白衣女,倒是拿个人影出来给大人见见?” 林幼玉略一皱眉,刚想打这帮刁民一顿杀威棒,便见秦姝上前一步,深施一礼,几缕长发散落下来的时候,依稀能窥见她明净而寒冷的眼神: “大人容禀,我有一计。” 作者有话说: 妇联学习报告已发!微博@只会说梦话的绝世好咸鱼,关注后用右上角那个放大镜,在我的所有微博里查询关键词【参观学习】即可。看完可以存图,写论文和写网文都可以用,不要抹黑工作人员就行,妇联的权限真的不够多,很多人真的尽力去做了……那天下午,我见到了,一屋子的社畜…… 顺便看完记得取关,除非你不怕被我的疯狂抽奖与变态爬行刷屏_(:3」∠)_ 【小剧场】 衙役:大人,我接下来说的事情,你千万别害怕。 林幼玉:本官是当朝第一女官,不会害怕。 衙役:我今天,见到神仙了。 林幼玉:噗……好的,是什么神仙呢? 衙役:大人,我没开玩笑!是真的神仙,那种又光鲜又端庄又威武的神仙! 林幼玉:好的好的,你继续。 衙役:他们疯狂说什么《天界大典》,说人界和天界,说人贩子要受罚,还帮我们把这些从犯都绑了起来…… 林幼玉:噗……好的,明天我们开义诊。 衙役:大人!我们是认真的,不是癔症! 林幼玉:那照你们这么说,我还觉得秦君是神仙呢,看看,好一个神仙人物! 秦姝:……实不相瞒,我真的是。 林幼玉:??? 1草头神:《西游记》创造出来的,对某位有官职的神仙麾下没有编制的私人武装力量的称呼,类似于家臣。 2两两相逢真对手,往来解数实无穷,这个的阵手棍,万千凶,绕腰贯索疾如风;那个的夹枪棒,不放空,左遮右挡怎相容? ——《西游记》 第29章 乡贤:老而不死是为贼。 秦姝这边与林幼玉悄声交谈了几句后,林幼玉频频点头,看向秦姝的眼神愈发充满赞赏与认可之情了,一迭声吩咐文吏准备起来,同时对跪在堂上,还在梗着脖子瞪着眼的村民们笑道: “我姑且相信你们是无辜的。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去和文吏录个口供吧,就说你们被孙守义用什么理由从村子里带过来的,入队时队伍里都有什么人。” 秦姝补充道:“录口供的时候,千万记得把他们一一分隔开来,别让他们听见彼此言语。” 这两个问题不算难,衙门内的空地也不少,村民们一时没反应过来秦姝如此建议的用意,刚听见“无辜”二字,便面露喜色便跟着文吏去录口供了。 文吏们都是做惯了文书写惯了公文的老手,一炷香过后,就有几十份墨迹淋漓的口供摆在了林幼玉面前。 林幼玉随便捡起几份来扫了一眼,当即扬起手来,将这一叠纸狠狠甩在了跪在堂下的人们脸上,冷笑道:“真是好狗胆,公堂之上都敢胡言乱语翻案!” 村民们闻言,大惊失色,却又心怀侥幸,努力辩解道:“大人怎么能这么平白诬陷我们?这分明真得不能再真了,若有半句谎话,叫我们天打五雷轰——” “哎呀,这话可不能乱说。”眼见林幼玉默不作声地翻了个白眼,应该是气狠了,不想和这帮人多费口舌,得缓一缓才能倒过气来,秦姝便熟练地替补上去,轻笑一声,打断了这位村民的强辩。 第48章 说来也奇怪,眼下秦姝明明面上笑得温和又柔软,可不知为什么,这帮犯了事儿的村民们越看她的笑脸,便越觉得心里有一阵寒气正腾腾升起,就像是不知死到临头的猎物,尚在捕猎者的面前乱晃,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似的。 寒气侵袭之下,连带着她那副清越的好嗓音,彬彬有礼的话语,落在这帮村民的耳中,都有些催命号角的意味在里面了: “既然诸位都死到临头了,那我就给你们分说分说,好让诸位黄泉路上也能做个明白鬼。” “你们分明是被孙守义许以重金,要来帮他找他丢了的‘娘子’的;可眼下,你们反应过来这是该当死刑的人口拐卖,就齐齐改口,想要保全自己性命。” “这一改口,便编造了几十个不一样的理由出来,实在精彩。诸位不去写话本真可惜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些反应过来秦姝为什么刚刚要让他们分开录口供了;而此时,秦姝继续道: “若你们所说的是真的,那么先入队的人,就该听到……嗯,我粗略数了数,至少能听到十五六个不同的入队答案。可为什么最先入队的人只说他听见了一个理由呢?” 她说完这番话后便不再言语,只含笑看着愈发惊慌失措的村民们;而林幼玉更不愿多看这满纸的胡说八道,抓起签筒便掷下签子,朱漆的红头签与她的判决一并掷地有声: “胡乱攀咬,临案翻供,藐视公堂;拐卖人口,主从同罪,买卖同罪。既如此,数罪并罚,先按本朝律例,每人五十大板,随后再说死刑。来人哪,给我打!”1 衙役们立时拖来板凳,将这帮村民们挨个按在上面,掀起衣服举起棍子便重重击下。那粗棍子带起的风声尖利得很,想来定有着十成十的力道,只一下过后,受刑人的身上便出现了可怖的青紫色,显然是打出了成片的淤血,旁观的尚未受刑者更是惊得面如土色,抖似筛糠: 按照这个不放水的力度,等五十大板打完后,不死也得残! 堂中哀嚎声不绝于耳,可林幼玉的面色半点也没变,甚至还拉起了秦姝的手,引她上座,分了一半的椅子给她: “姐妹来坐,不要客气。我虚活了小三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物,只一眼,便觉好似有清风迎面,将沉积多年的浊气都吹走了。” 秦姝再三推辞后,终究敌不过林幼玉的热情相邀,还有“我对你这么客气是因为我有所求,好姐妹,看在咱们相遇就是缘分的份上,这种办法能不能多教我几个”的特别合理的理由,挑挑拣拣地给林幼玉讲了些法治的实用案例: “……除去刚刚这个法子不谈,我还有个能救人的好办法,姑且称其为‘转移注意力’。转移注意力在实际中的运用有……” 正当秦姝和林幼玉谈得开心——说实在的,能在满室惨叫声中谈得开心,从这一点上来看这两个社畜不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真可惜了——的时候,从门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哀求道: “大人,万万不可如此,还请快快住手!” 一位和孙守义有着两三分相似的山羊胡老者拄着拐杖,跌跌撞撞走进门来,对高座上的林幼玉与秦姝哀求道: “听我一言,林大人,这些都是好人家的儿郎,个个都是种地的好把式。你往日向来都说要休养生息,鼓励耕种,怎地今日为了这点小事,便要活活把人给打死?” 此话一出,秦姝便知道此人的身份了: 这就是孙守义所在村子的村长。 正是因为有村长的存在,所以宗族的力量能凌驾于法律之上,人情可以大于法理;正是因为有这位默许了拐卖妇女行为的老人的存在,孙守义才能顺利召集起这么多年轻人,来讨要他的“媳妇儿”。 在云罗险些要面临的悲剧中,如果说拉红线的一干人是幕后黑手,那么孙守义便是逃脱不得的主凶,和他站在一起的乡民们就是从犯,至于这位村长,那更是从犯里的头羊: 别说现在他一把年纪了,就算是死了,按照前朝法律,那也是得拖出来先鞭尸、后弃于荒野的下场。 ——正因如此,村长才会一见那帮外出讨人的小年轻们半晌没回来,心知不好,如果真追究起来的话,自己肯定也得遭殃,便忙忙赶了过来,正巧赶上这一帮人被按在条凳上打板子,打得那叫一个青青紫紫酱油铺的场面。 村长见林幼玉半晌没有动静,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随手抓了个什么东西便抱着半真半假嚎啕了起来: “林大人,枉我还想着,要看在你为官多年从无疏漏的份上,推举你去做个真正的女官来着……你可真是辜负小老儿的一片心意啊!” 秦姝敏锐地察觉到,村长的这番话一出,林幼玉和她交握着的手便瞬间僵硬了,显然陷入了天人交战的两难困境中。 这位老人看似糊涂,可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出来的字字句句,都正巧戳在了林幼玉的软肋上: “林大人,你须知本朝做官,除了科举入仕外,还可以由乡贤与长者推举。” “小老儿见你在这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地方磋磨了这么多年,朝廷又不认你,还打算推举你当个正经女官的,你若是把这帮人活活打死了,那还有谁能推举你?” 须发皆白的老人抬起眼来看向林幼玉,一双浑浊的三角眼中放射着不怀好意的精光,显然他自觉已经拿住了林幼玉的命脉: “……或者说,你就不怕我告你?” “别忘了,你现在可是个结了婚的妇道人家,按理来说,是要呆在家中,为丈夫好生打理家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儿还有你出来抛头露面做事的道理?” 林幼玉听着这位老人呕哑嘲哳如乌鸦的声音,心中愈发厌烦,面无表情地握紧了秦姝的手,心想,如果这位潇洒游侠、翩然女郎,真能如一阵来自远方的风那样,将这积弊与沉疴都吹散开来,露出朗朗乾坤,那该多好? ——只可惜我与她非亲非故,又怎么好去一直麻烦她,请求她的帮助呢? ——而且她已经给我讲了不少帮得上忙的好法子,够了,已经很够了,做人不能贪得无厌。 村长见林幼玉未加反驳,心中便愈发有底气,也不抱着杀威棒嚎了,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对林幼玉道: “虽说今上可能已经完全把你给忘记了,也有可能默许了你的牝鸡司晨之举,但如果我上书去告你一告,你猜猜会不会有人提醒今上,他曾经在武皇手下何等委曲求全地讨日子,他又会不会由此联想起你来,觉得女人不该做官?” 他越说越兴奋,似乎真看到了自己一介草民,能够通过“乡贤”的身份,把一位做了十多年官的女人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的成功景象。 幸好村长还存留了最后一丝理智,记得今日自己是来劝林幼玉高抬贵手的,而不是真要告发她、和她结仇的,便勉强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劝道: “林大人,你昔日还是个小女娃的时候,就愿意为父母赚生活,为自己博功名,赴京赶考,名动京城。怎地现在都成人做官了,反而不明白这一身知识的价钱了?” “你这满腹学识,若换不来功名利禄,便等于无用!” 秦姝眼见刚才还能与自己畅谈“等将来我要上书陛下,推行法案,让天底下男子再也不能随意殴打妻子”这一颇具现代妇女保护法构思的林幼玉,被这当头棒喝后,竟似丢了魂似的,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只沉吟片刻便明白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现在是封建社会。 在封建社会,读书的最终目的,就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上至士大夫,下到穷酸秀才,每个人的最终目的都是入仕,在有钱有粮保证自己饿不死的前提下,才能去谈人生理想,去谈崇高未来。 眼下林幼玉所面临的困境,是官府不愿承认她女官的身份;而这个死局的原理,和那帮刁民们胆敢顶撞身为神仙的秦姝,毫不畏惧地当场撒谎翻供的原理一样: 你才学再高又如何,你本领再强又如何?你是个女人,你的功绩是不会得到承认的,你永远都得不到应该属于你的功名利禄!你永远不如我们,你又有什么好怕的? ——然而林幼玉如果真是个这么容易被打倒的人的话,她也不会成为有史以来唯一一位被记入史册,成为“求试中书行省”的女进士了。 她在求助内心,反思自我,却发现往日接受的儒家经典都无法解答她的问题后,当机立断便求助秦姝,将全盘信任交付给了这位一见如故的陌生女子,便宛如一朵在淤泥里即将凋零的花朵,期盼一阵能拂开重重遮蔽的清风: “秦君,你怎么看?” 作者有话说: 1架空世界,因此不管是天界还是人界,都没有现代法治的几大要素。 第一,没有疑罪从无,是疑罪从有;在疑罪从有的基础上,可以钓鱼执法; 第49章 第二,没有法不追溯以往之原则,所有的新法都适用于之前,可以用来翻案,秦姝马上就要开始钻漏洞了; 第三,多种罪行一并犯下的时候,现代最后行刑结果取最重的那个,本文目前是从轻到重一起受罚。 第30章 恭迎:“真是不巧,接我的人来了。” 秦姝在现代社会做的调解开导工作太多了,直接导致她和别人的沟通能力点出了十分奇怪的技能树,并且在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神奇道路上一路狂奔: 如果有人委婉暗示她人情往来,金钱交易,走后门托关系等相关事宜,她绝对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如果有人陷入困境,来向她真心求助,那么只要一眼,秦姝就能看出所有问题的症结所在,并给出再贴切不过的开导方式。 眼下,这个点歪了的技能树和秦姝绑定着,一同来到了数千年前的人界,使得秦姝只一看林幼玉的神色,便知道她的困顿与苦楚。 这位曾名扬天下的女神童,她接受教育的环境,乃至她的成长环境,都是在“武皇尚在世时女性地位有所提高”,和“新皇继位后打压女性”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概念的极限拉扯之下造就的。 环境影响人类,环境影响思想。每个时代都有其局限性,而这种局限性也会相应地反映在人类身上。 就好比成书于清朝的《红楼梦》,以当时的大众视角去看,实在是惊世骇俗的一本禁书,叛逆得不像话;以民国时期的人们的眼光去看,便是追求自由,挣脱束缚的一本跨时代佳作;可等到人们进入更加进步更加开明的现代社会后,才能客观地认识到其中的进步和束缚,做出更理智的判断。 而眼下,林幼玉的情况与其何等相似: 她虽然有着过人的才华与谋略,能够隐约意识到现在女性地位正在逐步降低,不是什么好事,在重重阻碍下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但她受“忠君爱国”思想的束缚,又生活在“女性不该抛头露面”的环境下,这迈出去的一步,虽未彻底收回,却也十分痛苦。 既如此,林幼玉所问的“你怎么看”,就绝对不是问秦姝“该怎么做”,而是问秦姝对这番话的看法! 这位硕果仅存的本朝女官,根本就不需要别人去指导她具体做法,而是和云罗的情况十分相像,近乎一致: 只要在背后轻轻推她一把,只要给她一只手;只要给她一点认同,只要给她一份勇气。这些微的鼓励与善意,便能支撑着她自己挣脱束缚,从黑暗中站起,向着蓝天肆意生长,进而顶天立地。 于是秦姝反握住了她的手,注视着林幼玉茫然与愤怒交织、清醒与痛苦混杂的神情,温声道: “我的家乡有位伟人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此言一出,林幼玉的神情便凝滞住了。 这一道来自千百年后的大声,落在林幼玉耳中,竟有着比之前的神雷更震慑人心、涤荡灵魂的威势,在“功名利禄”“三纲五常”的封建思想里,以摧枯拉朽之势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秦姝见林幼玉神色怔然,知道她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正在试图摆脱“学问必须换取功名才算有用”的思想限制,便继续道: “王朝有倾覆之时,君主有薨逝之时。你所做的一切,从本质上来说,并不仅仅是在换取功名利禄,而是在推动着历史的车轮向前再行一步;也正是这无数次的进步叠加在一起,才能绘出煌煌历史,天朝上国。” “再过千百年,白骨枯朽,虚名泯灭,只有真正的功绩才能留存在这片土地上。届时后人翻阅史书时,便要指着你的名字说,看哪,这便是本朝第一女进士!” 在此之前,村长一直没把秦姝放在眼里,只把身上有官职的林幼玉当做是对手。他未能围观客栈门口的那番风云变幻,便觉得秦姝只不过是走了好运,得了林幼玉赏识的江湖游侠而已。 然而眼下,秦姝此言一出,他看向秦姝的眼神里便怨毒得能提炼出砒霜来,同时暗暗心惊,原来这个能说会道的女郎才是最大的威胁,她三言两语下,林幼玉竟然都被说动了: “女郎口气可真大。你这分明是给林大人搭空架子、起高台,等把她高高放上去后,只能在千百年后赢得身后虚名,她活着的时候,可半点好处都拿不到!” 村长见林幼玉依然在保持沉默,不由得心急了,忙道: “你能拿出来的这些东西,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哪里及得上我能为林大人带来的升职加薪、高官厚禄?林大人,切莫听这游侠儿满嘴胡吣。” “只要大人高抬贵手,放过这些人,让他们回家种地保全性命,我今年便联合十里八乡所有的老人家联名上书,为大人求个正经功名——” 正在村长说得唾沫乱飞,正当兴头上时,突然听见林幼玉轻嗤一声,喃喃自语道: “是我着相了。” 此言一出,自觉拿住了林幼玉软肋的村长,突然就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身穿浅绿色官服,佩九銙银带的女子眼下的神情,竟有了前所未有的松快,就像是被点破了迷障、卸下了重担般,展颜一笑,推开高背木椅长身站起,从签筒里拈起一根红漆签,对堂下神色逐渐从疑惑变得惊恐的村长扔去,朗声笑道:1 “老人家,你这可是贿赂朝廷命官,试图为拐卖人口的从犯减刑说情啊。” “按照本朝律令,贿赂朝廷命官者,打二十大板后处以罚金;对拐卖良家的罪犯,知情不报者,判为从犯,应处死刑。” 村长目眦欲裂,嘶声道:“林大人,你就真不怕我这一死,会有人为我上书,告掉你的女官身份?这游侠儿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说得你连功名都不要了!” “功名?”林幼玉合掌大笑道,“说得真好,我险些就心动了。来人,笔墨伺候!” 还没等文吏们行动,秦姝便立刻从一旁堆满了书卷的桌上整理出一份纸笔,躬身一礼,呈给林幼玉,含笑道:“请。” 林幼玉刚接过纸笔,一抬头,发现拿来这些东西的竟然是秦姝,立时大惊,连连推辞道: “秦君为我点明前路,破除迷障,是我的引路人,我怎能如此待你?可万万使不得。还请秦君稍候片刻,等此间事了,我再设宴招待你,与你共论天下大事,岂不快哉?怎能让你做伺候笔墨这样的琐碎事!” 秦姝却摇了摇头,凝视着林幼玉的双眼,言辞恳切,掷地有声: “姐妹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一心为民,又立身端正,与我分明是一条路上的人,既如此,便不要讲究这些繁文缛节了。我真心视姐妹为同僚,还请姐妹也以平常心待我。” “凡是为国为民有益的,便与我同心同德。” 林幼玉闻言,长长一叹,感慨道:“今日听姐妹一言,只觉胸中块垒尽消,前路开阔,天高地远,无处不可行。” 见秦姝如此说了,林幼玉也就不再推辞。她从秦姝的手中接过笔墨,一展愁眉,似要将之前的无数困顿与烦闷尽数挥洒,消融在笔墨间似的,顷刻间笔走龙蛇—— 昨日之事,颂者几何,詈者几何?今日之后,是非几何,功过几何?纵有咏絮之才,十年绮罗消磨。只要乾坤朗朗天意显,舍得一身虚名算什么! 林幼玉写完后,将手中墨笔向前重重掷去,说来也巧,正正打在还想为自己狡辩的这位村长眉间,当场便留了个红色的圆点下来,冷声道: “看在你一把年纪的份上,等下打你的时候,我会让人在凳子上给你垫件衣服的。若活活打死,那也是老人家命数不好,就地一裹,薄棺一口,拖出去埋了了事!” 村长发出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伸出手去,颤巍巍地指着林幼玉,似乎还想控诉些什么,却当即被衙役们拖了下去,按在板凳上的时候,都能听见他那把老骨头狠狠撞在木头上的闷响。 此人老则老矣,但惨叫起来的时候还是很中气十足的。哪怕衙役们已经用粗布堵上了他的嘴,在满堂闷声喊疼的动静里,也能听见这位越老越缺德的村长的惨叫声十分出挑。许是因为年纪大了,骨质疏松的缘故,秦姝十分确信自己刚刚听到了清脆的一道“咔嚓”声,应该是这位从犯之首的不知哪截骨头被打断了。 然而对此,素有“仁贤爱民”清名的林幼玉,就像没听见似的,整理了下官袍,对秦姝深施一礼,盛情邀请: “我既已做好舍弃功名的准备,那么趁着现在朝廷的调令尚未下来,我还有些闲钱,不知秦君可有空闲,来吃一杯薄酒?我与秦君把盏长谈,抵足而眠,定要好生招待得秦君宾至如归。” 一旁的文吏们听闻秦姝的那番言语后,心中十分叹服,只觉平生再未见过如此出色的人物,也一同劝道: “女郎且留下来罢,我们林大人是个好人,从来不摆架子的。说了要请你,就是真的要请你,不是假客套。” 第50章 “女郎可是担心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酒菜不够好?不必担心,我家里还有坛十年的女儿红,若林大人需要,小人便送——啊不,算了,万一被人说是贿赂上司就麻烦了——就折价卖给大人!” “女郎在何处上的学,可有功名?要我说,不如就在这里长久住下来可好?跟我们一起做个文书官,还能帮到林大人的忙呢。” 在满堂的闷声惨叫中,在村长愈发怨毒的眼神中,秦姝凝神听了听远方的声音,对眼含期盼的林幼玉遗憾摇头,微微一笑: “真是不巧,接我的人来了。” 随即,秦姝又低下头去,对正在受刑、半死不活的村长笑道: “你说她若一心秉公执法,处决你们,会只有身后虚名,眼下讨不得好?既如此,我便让你看看,什么叫善有善报。” 秦姝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清越的箫声。这箫声降下后,竟压得满室哀嚎声都淡去了,听得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箫声一起,明光随行。夜空中的乌云顷刻间开出个缺口,洒下千万道金光,将此处方圆百里内都照得白昼也似;原本高悬天际的星月,也在这明彻天际的光芒中完全消弭了。 这一夜,不知多少人从梦中惊起,将这一幕仙人降临凡尘的奇迹尽收眼底,乃至千百年后的这片土地上还有今晚的传说: 三天门外透珠光,五岳山前生宝气。天兵天将,降临凡尘,瑞霭缤纷,祥云护身。巍巍万道彩霞遮,重重千条长虹绕。照得这,青苔壁,顿生鲜花;映得那,水磨阶,又生瑶草。路旁夭桃尽盛开,篱边野蕊亦吐芳。两双鸾凤,接引华车;一声丝竹,惊飞星月。功圆行满即回天,锦衣玉冠朝金阙!2 在飘摇的仙乐声中,三千天兵天将并五百灌江口草头神打扮得锦绣辉煌,从云端分列两边,手持金瓜钺斧、长戟对旗、华盖罗伞,端正翩然落下。 说来也怪,明明降临凡尘的那些金甲天兵少说也有数百数千名,可他们动作之齐整,简直就像一人一心似的,整整齐齐同时单膝跪下,高擎手中仪仗器具,装点出好一条锦绣通天路。 与此同时,又从天兵天将后绕出一人。只见他生得齐整又青春,好一个俊俏郎君: 衣销金白袍,真个是彩云笼玉;戴朱缨冠冕,委实是神光盖顶。仪容清隽貌堂堂,气度高华更端庄。飞凤乌靴盘龙袜,锦绣团花八宝妆。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若问天使姓名谁,显化无边号二郎。3 此人一亮相,立时便有眼尖的衙役与文吏们齐齐发出惊呼,难以置信道: “这、这不是二郎显圣真君吗?我家中供奉显圣真君多年了,可实实认得二郎爷的模样!” “天爷,我还以为神仙什么的都是假的呢,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等到老了,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儿孙。”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但凡你今天傍晚的时候和我们一起去客栈那边干点事,就不会说这些了……不对,二郎爷怎会突然降临此处?难不成这里有什么大功德的人要飞升么?” “能让二郎爷这种玉帝亲戚来亲自宣旨,只怕这人可不止大功德吧?要我说,这人的功绩,怕是普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才对!” 他们说着说着,下午曾见过那位玄衣女郎身上有异常之处的衙役们,纷纷将又敬又叹、既艳羡又畏惧的目光投向了秦姝,暗暗心想,这又是哪一位大能,是天界的哪方神仙?竟能劳得二郎显圣真君来接引她,定是个举世无双的英杰人物……天爷,我们何德何能,这辈子竟然能遇见仙人,还和仙人说过话呢!等会得回家看看祖坟上是不是冒青烟了,才能让我们有这一场遇仙奇遇! 在无数道灼灼目光的注视下,杨戬先是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在确定秦姝并无危险、不必出兵救援后,才放松了手中法诀,踏着祥云下到凡尘,来到秦姝面前。 他双手高举金旨,低下头来深施一礼时,那朱缨只丝丝一晃,真是好端庄模样,随即对秦姝朗声道: “灌江口二郎在此,恭迎秦君回归三十三重天!” 作者有话说: 【衣锦夜行:为什么会觉得扰民,要是我家附近落下来一架ufo我保证家家户户都会上赶着来看热闹】 1林幼玉身上的女性功名,是正五品宜人,是个没有实权的荣誉官职;能从政的男性功名,是正七品县令,虽然官小,但是能管事。 官服品级和颜色参考唐朝。七品官穿浅绿色官服,佩九銙(kua,三声)银带,执竹木笏。 2三天门外透玄光,五岳山前生宝气。 ——《西游记·第十二回 》 三山门外,巍巍万道彩云遮;五福堂前,艳艳千条红雾绕。 ——《西游记·第十六回 》 功圆行满却飞升,天仙对对来迎接。 朗然足下彩云生,身轻体健朝金阙。 ——《西游记·第十九回 》 3仪容清秀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 …… 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 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 …… 赤城昭惠英灵圣,显化无边号二郎。 ——《西游记》 头裹金花幞头,身穿赭衣绣袍,腰系蓝田玉带,足登飞凤乌靴。 ——我国古代第一同人写手·冯梦龙《醒世恒言》 第31章 锦衣:昔日行善,当有报偿。 说实在的,这是秦姝来到这个古代神话世界后的第一次计算失误。 她能够算到孙守义和现代社会的凤凰男一样,想要借助“迎娶自己原本高攀不上的高层女性”的手段实现跨阶翻身,就不远千里归来,当着他的面剪断红线后,又展现自身异常之处,请来神雷,彻底断绝了孙守义强娶织女的妄想,连带他的性命也葬送了一半。 她博古通今,从云罗收集到的资料中知晓林幼玉的存在后,立刻毫不犹豫赶往衙门,将这位女县令眼下最需要的精神帮扶带了过去;她善于接受求救信号,所以能够卸去云罗身上的束缚与枷锁,将最本真的她送还天界后,耐心等待瑶池王母派人来救援自己。 ——然而秦姝千算万算,却愣是没算到瑶池王母实在太关爱云罗了,连带着将她这个云罗的救命恩人也一并重视了起来。 这位天界至高掌权者之一甚至还怕秦姝迟迟不归,是因为受困吃苦,特意派出了玉帝亲属兼自己亲信,灌江口二郎神杨戬,率将近四千的天兵来接她。 用现代人能理解的方式打个比方,就是身在深山老林里的科研人员迷路后,用卫星电话向外发了个求助信息。结果接到这个求助信息的人是国家领袖之一,为了表示对科研人才的重视,直接派了一个旅的特种兵来救人,率领部队的还是个大校级别的、有真刀实枪上战场本事的嫡系亲信! 秦姝目瞪口呆地接过旨意,放在袖中,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要看看瑶池王母谕旨的详细内容: 对不起,我是土狗,我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大场面。真不愧是瑶池王母,谢谢我的好上司,好大手笔! 不过被这番排场惊得合不拢嘴的,不止秦姝一人。 刚刚还能笔走龙蛇,文采斐然的林幼玉,眼下被惊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正在行刑和受刑的人们,不自觉地便停了手中动作,呆若木鸡。 一时间,满堂皆静,只能听到依然在空中飘扬的丝竹之音,还有从行刑的板凳上缓慢滴下的血,啪嗒啪嗒,一滴又一滴,如更漏声声。 好不容易从客栈赶来,一直在衙门外面悄悄等候的商人们,饶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经手过无数金银珠宝,也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神仙排场: 抛开人类和神仙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光看这些锦绣天衣、金甲利刃、珠宝仪仗,也是凡间帝王天子都不能企及的豪奢气象! 要不是心中还存着“这可是能跟子孙后代吹一辈子”的想法,这帮原本还想来帮秦姝一把的商人们,眼下早就羞愧得拔腿就走了: 对不起,是我们想太多太冒昧了。此等神仙人物,怎么会缺银钱花用?不过就算我们帮不上她什么忙,在这里看看热闹也可以嘛。再说了,这位女郎愿意大老远跑来救人,还跟我们和和气气说话,想来肯定有慈悲心肠,不会因为我们在一旁看热闹就驱赶我们的。 ——由此可见,吃瓜看热闹真是人类的本性,能够跨越时空达成共鸣。 最终还是林幼玉率先回过神来,却没第一时间跟家喻户晓的二郎神杨戬说话,而是看向了秦姝,拉着秦姝的袖子半晌不愿意放开,唏嘘道: “秦君,可叹今日才与你相识。至此方知,何为倾盖如故,何为缘分匆匆!我在人间虚活了近三十年,从未听过如此发人深省、震彻肺腑的良言,虽与你只有半日光景谈话,可连带我日后数十年的路,都宛如有明灯相随。” 第51章 她越说越惆怅,连带着说话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你这一去……我该何等怀念你啊。” 秦姝本就对林幼玉这位女进士很有好感,在见到她本人后,更是和这位勤政爱民的县令产生了社畜的共鸣;闻言后,亦是反握住林幼玉的手,来了个“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动情长叹道: “我见林君,亦如见我之半身,毕生知己。今日一别,日后不知何时再会,还请林君不忘初心,勤政理事之时,也要保重身体,多餐饭,勤添衣。” 一旁的衙役文吏们闻言,纷纷唏嘘,感叹这两人分明刚刚好得还跟一对异姓姐妹似的,眼下二郎爷一来宣旨接引,竟这么快就要分别了,可见天条严肃,不近人情。 还有人胆子大些,一想到在传说里,二郎显圣真君是个霹雳手段慈悲心肠的神仙,便凑过去小声求道: “二郎爷,我们林大人是真的好人。我可以用性命给她担保,她这十多年来,从未判过一件冤假错案,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马晚,是个顶顶好的官哩。” “这样的大好人,能不能也接引她去天上啊?或者二郎爷透个口风,让我们知道知道林大人善有善报后,都能受些什么好处?总不能让这样的善人都没个功果吧。” 按照天界“实力至上”的原则,和弱小如蝼蚁的凡人扯上关系是很丢脸的事情。用现代人能理解的阶层观念来打比方,就好似印度的顶级贵族婆罗门哪怕是死,也万万不能和首陀罗有半分钱的关系。 就拿织女云罗的案例来说,她最有可能引发天界议论的探知,不是“沐浴被偷看”这种狗屁不通的、贞洁方面的顾虑,而是“你竟然被一个凡人给坑了”的发挥失常,武德不充沛。 但反过来,如果她能在回到天界后杀死孙守义,手段越利落,方式越血腥,那么所有的指指点点、所有的黑历史就都会瞬间消失,甚至还会引发新一波的对她的赞美与认同: 本应如此,很该这样!1 杨戬的生母是玉皇大帝之妹云华三公主,当年她对凡人杨天佑一见钟情,下界偷偷结婚的时候,引发的全天界的争议也正在于此: 那只不过是个凡人,怎么配得上云华三公主?真是大逆不道,真是岂有此理。云华三公主,你别是被心魔迷了本性吧?你要是因此变弱了,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应该! 虽说后来,杨天佑死后,回到天界的云华三公主撸起袖子祭出法器,把这帮胆敢在背后嚼舌头的家伙全都揍得半点屁都不敢放;等杨戬经历封神战凡人成圣后,又把对他有意见的神仙给核平说服了,但这也在天界对人界的态度中,阴差阳错地开辟出了一片中立地带,使得不少人开始正视起凡人来了: 凡人虽然命如蜉蝣,寿命短暂,但他们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一片赤心,也有“为万世开太平”的大仁大德。纵使他们不能改换日月,移山填海,可依然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而且再讨论一下更现实的利益问题,就是受着人家的香火还要鄙弃人家,这跟吃完饭不付钱,还要砸了厨子的锅有什么区别!太缺德了吧! 在这样的影响下,从愿意安抚衙役,又帮助衙门捕捉漏网之鱼从犯的雷公电母;到太虚幻境中,对秦姝下界一事接受良好的痴梦仙姑咸鱼三人组;甚至还有天界统治者之一,瑶池王母本人,都是中立派的一份子。 说到中立派,二郎显圣真君杨戬也不能例外。 他的身上本就有生父杨天佑带来的一半凡人血脉,此时天眼一开,便知道面前这些人说的不是虚话——林幼玉着实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便看向秦姝,开口询问道: “此人所言非谬,不知秦君意下如何?” 秦姝:……等一下,你突然问我这个干什么?而且这个问话方式……难不成此刻,凡间关于此案的赏罚决定权不在瑶池王母,而在我了吗?! 她突然想到刚刚那道被自己接过来后,就在极度震撼中下意识塞进袖子里的谕旨,心中立刻就有了种微妙的预感,急急将谕旨再度取出,细细观看,果然这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上,除去开头例行公事车轱辘话的寒暄和褒奖外,第二行便是: 着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子秦姝,受旨后享有此案于人间一切生杀赏罚大权。望秦君斟酌慎重,行事严明,莫负大恩。 秦姝:我有罪,我检讨,是我被惊呆了所以看文件不仔细。但是在这么个大场面下,上辈子牢记“谨慎做人低调行事”准则的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文件好好保存起来,带回办公室去仔细看。谁能想到瑶池王母竟然这么信任我,把如此大的权柄都放给我了……好大手笔,谢谢我的上司! 于是秦姝询问杨戬道:“以清源妙道真君之天眼观测,林君功德几何,可上得天庭么?” 杨戬向来敬重能做实事的有功之人。以这番标准来看,不管是秦姝还是林幼玉,都是值得敬重的大才,便解释道: “自然可以。她虽年纪尚轻,但功德深厚超乎常人;假以时日,不输秦君。秦君若是有心,只要开金口,发谕旨,此时此刻,便能当场加封她为散仙。” 林幼玉与秦姝对视一眼,只觉心中欣喜万分,脱口而出道:“好,太好了!” 只是林幼玉刚说完这句话,突然又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便追问道:“那我被封为散仙后,还能留在人间,打理此处事务么?不瞒诸位,实话实说,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本县生民。” 杨戬回想了一下《天界大典》中的记载,为难地摇摇头:“得封散仙,便要斩断一切尘缘,飞升天界,不可再滞留此处。” 林幼玉飞速冷静了下来,拒绝道:“哦,那算了。” ——其态度之骤变,判断之利索,不讨论正邪立场的话,唯有契诃夫之《变色龙》有一战之力。 一干旁观的天兵天将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我们听见什么了?不好意思,女郎你能不能再说一遍,我们没听错吧?这可是飞升天界,从此不老不死的大好事,为什么这位女郎竟然拒绝得毫不犹豫?! 秦姝一怔,心想,的确如此,我能理解她的所思所想。前生黑白无常来接引我的时候,若不是我的尸体已经躺进冰棺里,半点转圜的余地也没有了,只怕我也会念着我前生没能做完的事情,不愿离去的。 ——我们贪恋的,不是“人间”也不是“生命”,而是最宝贵、最基础、最朴实、最赤诚,最让人放心不下的“万民”。 于是秦姝飞速回想了一下《天界大典》中的赏罚规则,低声询问林幼玉道: “既如此,以我们的律令来看,林君若不愿登仙,可以受锦绣百匹,仙酒十瓶,金丹一粒。仙酒能助林君身强体健,力大无穷;金丹可葆林君青春永驻,另延寿五十载,阳寿尽后无疾而终。” “待林君阳寿尽后,自有人另行接引林君,届时以林君之意,或封为散仙,成仙封神,超脱生死;或入轮回,荣华富贵,一生平安。” 林幼玉闻言,眉眼舒展,朗笑一声:“我原本做这些事情,就没想着要受封获赏,眼下竟得了这番机遇,实在是意外之喜,又怎会计较这些?” “且我观秦君气度高华,胸有丘壑,是有大智大德的人。且容我妄言一句,秦君怕是也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不,秦君应该早就已经走过这条‘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长路了。既如此,全听秦君安排便是!” 她深深望着秦姝,心下明白,自此一别,怕是余生再无重逢的可能了。正如杨戬所说的那样,仙凡有别。 一念至此,林幼玉心中既有不舍的酸楚,也有“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潇洒豪气涌生,双手把着秦姝的手,殷殷叮咛道: “我看这通天路漫漫,不知风景如何,危险如何,秦君哪,你这一路归去,也千万小心。秦君若在人间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只管告诉我,我为秦君排忧解难!” 秦姝闻言,也十分动情地握住了林幼玉的手,诚恳道:“太好了,那你有五十文钱吗,我想跟你借个钱交罚款。等我回到天上后,立刻从我的薪俸里支取银钱,还给姐妹。” 林幼玉:……??? ——刹那间,现场画风便从泪眼挥别知己,变成了特别现实的借钱应急。 这画风的转换让林幼玉哭笑不得,却也实实在在起到了转移注意力,消减离别悲伤之情的作用,可以说是实打实的“学以致用,现场教学”了。 林幼玉掏了掏袖口,没半点收获;又把腰间洗得发白了的荷包倒了过来,在桌面上抖一抖,随即对着空荡荡的桌面羞红了脸,赧然道: “秦君见笑,我身上还真没这个钱……这几个月的俸禄,全拿去购买良种了。要不,秦君跟同僚们再借借?” 杨戬闻言,心想,秦君是瑶池王母特意嘱咐过,要接引她回来的英杰人物,既如此,这份钱便该从陛下这里出。我此刻身为使者,于理应为秦君解忧;又赏识秦君,于情更该慷慨解囊,不叫秦君为此等繁琐小事所累。 第52章 只见这位销金白袍的俊美神仙沉思片刻后,解下腰间龙凤羊脂白玉佩,上前一步,对林幼玉温声道: “既如此,便由我代王母娘娘,为秦君出了这份钱罢。” 林幼玉沉默片刻,恳切道:“二郎爷,容我提醒你一下。我们穷乡僻壤一年的收入,加起来可能还没你这块玉佩的一半值钱。” 杨戬:……怎会如此。 正在后面候着的天兵天将认真竖起耳朵来听着此间对话,半点不耐的心思也没有。毕竟按照三十三重天的咸鱼作风,要是秦君能在今天把所有的事情都交割完然后离开,都算快的了。 ——而且吃瓜的基因是刻在dna里的!这一刻,人类和神仙跨越仙凡之别,达成了灵魂上的共鸣! 郭申、直健两位将军,是杨戬手下的得力干将。 这两位将军之前便调侃过杨戬,说“哥哥不是保证,那太虚幻境之主是个肩上能跑马拳上能站人的豪杰么”,“怎样,哥哥可说话算话,给我们认了个威武妹妹回来”;也关心过秦姝,说“她下界后万一需要帮助,哥哥理应去照看照看”。 眼下,两位将军既要为杨戬解了这困顿,好叫哥哥不必窘迫;又十分敬佩秦姝环环相扣的好计谋,还有不惜背上“思凡下界”的罪名也要救助天孙娘娘的仁德,便从分列云阶两侧的队伍中站出来,上前几步。 只见这两位将军,一人从怀中掏出条黄金鱼来,另一人便掏出个金元宝来,齐齐笑道: “幸好我等身上还有些闲钱。既如此,便由我二人代哥哥,以王母娘娘的名义,为秦君出了这份钱罢。” 秦姝:……好,我感受到了俄罗斯套娃的气息。 林幼玉无奈叹气,恳切道:“两位将军,容我提醒你们一下。衙门里能流通的碎银铜钱数量是有限的,想要找开这两大块黄金,我们账上就没有能流通的碎银了。” 郭申直健两位将军:……怎会如此。秦君,皇天在上,后土为证,真不是我们不帮忙,而是我们真的没有这个单位的货币!2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后的近四千名天兵天将,试图找到个下界的时候能记得在身上带零钱的机灵鬼。 然而很可惜,这帮人别说记得带零钱了,连下界这种事都做得生疏。要是把所有人的钱包和首饰披挂搜罗在一起,都能买下一个小国了,却真真凑不出最小单位的五十文钱来。 在满室寂静中,突然从门外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那位曾经和秦姝说过话的商人从同伴中越众而出,小心翼翼地从门边上一步一顿移进大堂,将五十文铜钱放在了桌上,道: “……让我们来罢。”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秦姝一眼,刹那间脸上红红白白的十分好看,不知是被秦姝的容貌所惊,还是被身为县令的林幼玉的官员身份所吓,亦或者是被天兵天将从人间列队一路排到云头的威势所慑,亦或者三者皆有。 总之,他面上的神情已经十分紧张了,连带着接下来的言语都带了颤音,对高处的秦姝等人纳头便拜,断断续续道: “我等……今日侥幸遇仙,但在女郎展露仙人身份之前,我们就想,要帮女郎交这罚款……不为讨赏,只是仗义之下冲动行事。若有半句谎言,叫我不得好死!” “虽中途我等曾心生怯意,但幸好不曾离去……如今真能帮到女郎,实在不胜荣幸。女郎就拿去罢,这点子钱,不必还了!” 他虽说着这样的话,可心中却越来越没底,毕竟按照当朝观念来看,商人是贱籍,上不得台面的: 这样的神仙人物,万世英杰,真会接受我们这种人的帮助么?若她受了我们的帮助,她的这些同僚会不会嘲笑她?唉,只恨我们出身不好,便是有一身本事,满腔豪情,也要受种种掣肘。 他的这番念头只在脑海里打了个转,便见秦姝欣慰一笑,毫不介怀地收起了这些铜板,推到了林幼玉面前,笑道: “既如此,林大人,且清点清点,了却我此间尘缘罢。” 林幼玉眼眶红红,认真把桌案上的铜板数完后,对秦姝拱手行礼,不舍道:“送别秦君。” 秦姝也还之一礼,随即展开明黄色绢帛。 只见她启皓齿,开朱唇,赏罚分明,发下大声,明光闪动,瑞光乍起,端的是言出法随,好一派神仙手段: “念此间部分黎民有功,兼县令林幼玉教化得力,端重循良,宜受封赏。以下赏罚,皆遵《天界大典》之例,当众宣得,以证公平。金笺甫贲,紫诰遥临。”3 “着,本县县令林幼玉得锦绣百匹,仙酒十瓶,金丹一粒。阳寿尽后,无疾而终,于阴司依本人意愿,或证道散仙,超脱凡尘;或重入轮回,富贵平安。” 她话音刚落,便从身后恭敬候着的天兵天将们的手中,飞出流光溢彩的天锦百匹。这水火不侵的倾世珍宝飞舞在空中的时候,端的是明光万千,彩霞阵阵,照得天上星月都失了颜色,映得堂内烛火都淡了光辉。 有一匹葡萄紫色的锦缎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轻柔地将下意识要拜下的林幼玉扶了起来,又裹在了她身上。长长的天锦分明轻若无物,却因着这颜色、这来处,又重于千钧。 这浓丽如醇酒的葡萄紫,这一品官服的好颜色,便如同昭示了林幼玉日后步步高升,声名远扬的命运。哪怕当朝皇帝再看女性不顺眼,想要为难她,在今日千万人都见了的遇仙异象后,出于对神仙的敬畏之情,也不得不收起偏见,使得林幼玉终于能大展身手,最终位极人臣。 其余的锦缎也在桌面上整整齐齐垒砌起来,仙酒自动落入库房,金丹跃入林幼玉掌中。林幼玉的丈夫在后院中见此异象,抚掌而笑,心知这便是妻子的机遇,便立刻将家中籍贯更改了过来,自觉让出家主之位,使得林幼玉大名载于族谱,这便是日后延续千百年的书香门第,清贵林家的起源。 秦姝又继续道:“此间行商者,如今日般多结善果,不行恶事,我许诸位一生平安,百岁无忧。” 商人们大喜过望,齐齐伏地欢呼,感激涕零,震天的欢呼声在衙门外响起,还夹杂着惊喜之下,颠三倒四的不成句的话语。 谁能想到,他们当时的一个善举,便带来如此回报?谁能想到,哪怕是商人,也能得到神仙的正眼相看,感念恩情?果然是善有善报,苍天有眼! 总之,在这一晚的传说散播出去后,商人的地位也开始逐渐提升了,更是在千百年后得以脱离贱籍,行商得利,又报国报民。 但那也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若说今天的遇仙一事,在最近的数十年来会带给商人们什么变化,那就是以今日目睹此异象的人们为首,九州四海内的行商者,将会纷纷立起玄衣女子的塑像为商业守护神,尊奉其名为“秦君”。 秦姝将目光往远处客栈的方向投去,凝视片刻后,又道: “感念客栈主人收留天孙娘娘,使其免受困顿,为君赐下铜钱,累计要有等身之高。” “客栈围墙损坏处,替以青石,水火不侵;我坐骑殒身处向户外走三十步,生出高树,四季常绿,永不受雷。” 她言语一发下,客栈内部便飞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 正弯着腰忙着擦桌子抹凳子的老板身边,突然落下铜钱如雨,叮叮当当好一阵响,是金钱的动静。这等身高的铜钱不仅一个都没砸着他,更正好是云罗在人间借住时的所有花费。 同时,还留着个人形印子的土墙飞速变幻形体,被替换成了整整齐齐的一连片的青石墙;院子里原本空荡荡的地方也顷刻间生出绿树,这树非槐非柳,非杨非桃,却自有一番生机勃勃的气象,只要看一眼,便觉心中烦闷忧愁都一扫而空了。 客栈老板见此情形,心中先是大惊;随后立刻就将这异象与晚间奇遇联系在了一起,诚惶诚恐拜倒在地,慨叹道: “……竟还真有人能记得我们这些小人物。多谢仙人赐福,仙人有心了!拜谢仙人,愿仙人香火永盛,功绩长存!” 十年后,天下大旱,有流民为患。林幼玉服下仙酒,身披盔甲,身先士卒迎击流民,护本县人民平安;客栈老板则想起了多年前的这一桩赐福,便又一次善心大发,将全镇百姓安排到了自家客栈和地下室里。 流民们败于林幼玉之手后,化整为零,试图在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混入镇内作乱,放火劫掠,镇中首当其冲的处所,便是最体面的客栈。 然而他们攻上前后才发现,熊熊燃烧着的松脂火把在青石墙的面前,不仅半点也燃烧不起来,甚至连投都投不进去,脱靶率堪比秦姝前世尚在大学时上体育课,篮下运球一个不中。 客栈内的人们见此,更是壮着胆子,不停对他们投掷石头土块,发射箭矢,和别的地方畏畏缩缩的人们半点都不一样: 我们可是见过仙人的幸运儿,就你这点小阵仗,你吓得住谁?! 第53章 流民们于雨夜强攻无果,损失惨重,最后更是被起到避雷针作用的那棵神树分流出来的天雷,给来了个昔日再现,迎头重击。 林幼玉凭此功绩,从正七品县令一跃升为正五品监察使;日后更是凭借一张好利口,驳倒无数奸恶之徒,成为武皇薨逝后的第一女官。即便除去她那等身高的功绩不谈,她站在这里,便是一座丰碑,为后世重开女子科举之例。 三十九岁的林幼玉离开小镇的那一年,有万民相送,连绵不绝的万民伞从巷头一直延绵到巷尾。无数把伞下都绘着青青高树,绘着玄衣女郎,绘着接引她的彩云明光与金甲天兵,还有二郎显圣真君陪侍在侧,于图画中书大名,传香火,设祭祀,存传说。 从此,这一晚的光辉传说从地方远传中央,小镇昔日旧名再无人知晓,重新得名“遇仙”。 封赏已经到了尾声,秦姝沉吟片刻,又说:“二十天内,我曾驱使坐骑两匹。一者为拐卖人口从犯之财物,不必归还;一者为我典当玉簪购得白马,日夜疾驰,来往千里,力竭而亡,我心感念。着你来世投入人间道,脱去畜身,得证功果。” 刹那间,客栈中又有明光跃起,在空中盘旋几圈,像是在拜谢封赏,随即飞快投往地下,入了轮回。 在白马的身躯曾搁置过的地方,瞬间便生了一汪清泉出来,泉水清甜,汩汩不绝,由来处得名“白马泉”。便是遇到百年难逢的大干旱,它也不会枯竭;在十年后的那场天下大旱里,正是白马泉庇护遇仙镇的人民免受缺水之苦。 ——这便是,昔日行善,当有报偿;常怀正德,应入法门。彩云相伴,指引的是这白玉京;明霞跟随,妆点的是那登仙路。大功果,民爱戴,修成金身永不坏。二郎显圣亲自迎,阎罗殿前命数改。随我转入九重天,证得本心无挂碍! 各处封赏完毕后,接下来便是处罚了。秦姝合起手中明黄仙旨,清凌凌的眼神在大堂内扫了一圈,随即斩钉截铁,一锤定音: “将孙守义带回天界,于凌霄宝殿上当众再审,尊迎天孙娘娘亲自发天雷,灭魂魄。” “民间同罪者,依律当斩。此等罪人,不必上达天听,平白污了大家耳目,留在人间受刑即可,有劳林大人即刻执行!” 身穿浅绿色官服的林幼玉立时应声,掷下数支红签。朱碧映衬,分明是好颜色,却惊得堂下年老年少无数恶徒面色顷刻变作雪一样白,只听她朗声道: “有劳秦君挂念,我等自然奉命!” 作者有话说: 1关于“实力至上”因素的背景解析: 参考一下希腊神话就能看出来,早期传说里,充斥着不少“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特别浓烈的感情,有原始社会的那种野蛮直接感。 咱们的历史太久了,后来又经过了平和的精修版儒家文化的美化,所以这方面的神话留存不是很多。 但从历史事件中还是能看见这种浓烈的感情的,感兴趣的可以看一下《东周列国志》。 考虑到是神话同人,所以取了两边的折中融合:既保留了这种浓烈的感情;又结合儒家文化的部分可取之处,表达了对凡人之善的敬意;同时反过来用原始的野蛮感砸碎贞节牌坊。 2中央土,其帝黄帝,其神后土。 ——《礼记·月令》 王大封,则先告后土。 ——《周礼·春官·大宗伯》 徽宗政和六年九月朔,地祇未有称谓,谨上徽号曰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上皇地祇。 ——《宋史·礼志七》 虽然在千年的传播间,因为同音听错或者抄写错误等种种失误,“后土为证”很多时候会被传抄成“厚土为证”,但的确应该是“后土”。 3金笺甫贲,紫诰遥临。 ——唐朝的毕诚封“宁节度使”妻侯氏封夫人的圣旨 第32章 隐患:举步高登九霄中。 凌霄宝殿大会向来一月召开一次,若无要事,从来不会提前或延迟。 而且按照三十三重天全体咸鱼的架势,真要论起来的话,也只有数千年前,阐教与截教相争时,为了记录无数战死的魂魄和战功越来越多马上就要凡人封神的劳模,提前给他们留出封神的位置来,曾经连续七日召开凌霄宝殿大会。除此之外,再无更改。 然而今日,在离凌霄宝殿大会还有三日时,不少神仙或在优哉游哉赏花饮茶,或在翻阅痴梦仙姑上个月新出的话本,略微正经些的还在慢吞吞挑选今日应卯时的衣冠配饰,陡然间,只听得连续七道庄严钟声从瑶池发出,顷刻间惊飞了所有的懒散。1 按照《天界大典》中对礼法的规定,瑶池内部与凌霄宝殿,分别设有十丈之高金钟一座,鸣响之时,能震动整个三十三重天。 此金钟非玉帝王母二位神仙本人之外,再无任何人能敲响,且就连这两位天界至高掌权者敲钟时的数量与意义都有严格规定: 不管敲钟者是谁,总之,金钟连鸣三声时,是每月一度的凌霄宝殿大会,天界神仙听闻钟声后,只要正常前去开会即可。 金钟连鸣五声时,是有干系重大的突发状况,会有仙旨与钟声一同抵达需要临时起来加班的部门。 比如封神之战刚刚打响时,那让天界咸鱼们面如土色的“七日大会”还没开始,最多也就是五声钟响后,掌管人间战乱的部门人员被抓了过去,为即将死在战乱中的无数普通人撰写命簿,联系地府造册。 金钟连鸣七声时,就是三十三重天中,召集全体神仙的最高规格了。这么说吧,一旦尚在天界的神仙听到这七声紧急召集的钟鸣,只要没有闭关证道,那么就算此人重伤在身、半死不活,浑身上下只有一根指头能动了,也要用这根指头爬过去! 此等境况,自天界成立来一共出现两次,一次是太古时期的巫妖大战,一次是商周时期的阐截相争。2 前者出现时,天界气候未成,也没什么工作能落到他们这儿,竟让他们忙里偷闲躲过一劫;后者出现时,三十三重天上诸事完备,这便是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七日大会”。 可眼下,人间无战事,三界好一派海清河晏的太平气象,瑶池王母为何连鸣七声金钟,要紧急召开凌霄宝殿大会呢? 无数神仙虽满怀疑惑,可终究还是赶紧放下手中的物事,停了无谓的玩耍。哪怕是最爱美的神仙也顾不上再挑选自己的衣袍与配饰了,匆匆把自己拾掇得能出门见人后,便赶忙向凌霄宝殿赶去。3 这一路上好生热闹,比起现代社会的北京内环堵车盛况,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真个是: 时闻白鹤惊起,每见彩凤乱飞。白鹤惊起,声振九霄难得路;彩凤乱飞,翎毛五色隐行藏。玄猿青鹿惴惴,金狮玉象惶惶。这边散仙,踏的是,宝剑法器;那边正神,驾的是,万千霞光。你来我往情态急,不知为何奔忙!4 等到这帮神仙们好容易赶到凌霄宝殿后,却又吃了一惊: 因为坐在那御阶尽头金座上的,本该有两位神灵,眼下却只有瑶池王母一人。 这位曾居住在昆仑山顶,眼下迁到天界瑶池居住的女仙至高领袖,向东而坐,神情严肃。她头梳大华之髻,戴太真晨缨之冠,着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腰佩分景之剑,真个文采明鲜,金光奕奕,平白便有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势。5 得亏天界的这帮神仙们全都是咸鱼,除去譬如刚刚那位在凡间被狠揍一顿的红线童子这样的“特殊人才”外,都没什么野心,政治嗅觉的敏锐度也不够。 否则只看这一幕,多思多想的家伙就能从中解读出不少信息: 为何本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两位天际最高领袖,眼下竟然只有一人在此召开大会? 这是否意味着在两人冷战结束的同时,也分出了权力上的不同,地位上的高低?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日后还能如以往那样,称呼两位陛下为“陛下”么?是不是要给落败的一方专门分个称呼出来?6 玉皇大帝缺席此次凌霄宝殿大会,究竟是另有深意,要让自己的配偶难堪;还是他实在遇到了什么特殊情况,以至于连召开大会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很可惜,此处的三十三重天里,全都是举世无双的上好咸鱼,一戳一蹦跶,不戳就躺下,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睡觉的那种: 能一改懒散作风专门跑过来参加紧急会议,就已经是很勤快、很努力的表现了。再要求他们额外考虑这么多事情,可真是为难人! 于是众神仙们非常默契地忽视了那个空着的座位,对瑶池王母齐齐躬身行礼;待礼毕后,瑶池王母微微一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同时庄严开口道: “今日急召众爱卿前来,实在是三十三重天中,近来有一大隐患正在成型。若听之任之,将来待其一朝爆发,天界恐有衰微坍塌之风险。”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第54章 霎时间,饶是有瑶池王母在上座镇着,各路神仙更向来都是矜持端庄的模样,眼下也被这番话惊得抛却了所有的风度,在殿内或窃窃私语,或交头接耳,真是一句话震破咸鱼缸: “怎会如此?我近些日子来分明没有感到任何异常……难不成是我的法力强度有所退步?” “我也是,什么都没感受到!早知如此,之前就该厚着脸皮去太虚幻境,趁警幻仙子不在,从她家那一堆厚礼里讨一瓶金丹吃。” “得了吧,你真敢去捋虎须?还不如跟在引愁金女身后捡东西来得实在。往那边看看,听说她今天又在来的路上见到了好大一块金子呢。” 被这番话给打岔了注意力的神仙向同伴指出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引愁金女站在文书官的队伍中,左手拿着一支赤金凤钗,右手拎着满满一瓶甘露,对身边神情恍惚的同僚们无奈解释道: “……这真不是我的东西,是我在路上捡的。等下还得去找失主呢,诸位莫问了罢。” 见此情形,不少人满怀艳羡窃窃私语,心想引愁金女这走在路上就能捡钱的好运气什么时候也能分我们些;可与此同时,也有人的注意力没被分走,依然在坚强地讨论着“隐患”这个话题: “整个天界的状态都会如实反映在两位陛下身上,假使三十三重天真有这般危机,那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莫非玉帝陛下今日未能前来,便是被这隐患影响得么?” “不可能。大约一个月前,两位陛下还在为天孙娘娘的婚事吵得不可开交,精神得很,哪有半点衰弱的迹象?” 正在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时,突然从百官队列中绕出一位雪衣女子。 只见她头梳飞仙髻,耳著明月珰;腰间白玉环,足下生明光。手持金梭,揽得彩霞纺天衣;身披鹤氅,要挽秋色织清霜。若不看她那一双活泼泼、骨碌碌,神采飞扬的好眸子,噫,真个是体态幽静,举止端庄。 雪衣女子刚一登场,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神仙们先是静了一静,随后就像是往满锅沸油里浇了一瓢冷水似的,彻底炸开了: “天孙娘娘?!” “天孙娘娘既已回归凌霄宝殿,想来是彻底摆脱那人类恶徒了?不知天孙娘娘有没有给他来个教训,叫他五雷轰顶永不超生之类的?” “你莫非是说笑罢。谁不知道天孙娘娘向来温柔娴静,终日在天河畔纺织云霞,除此之外不问世事,更不动武,连只小雀儿都舍不得杀,又怎么能对人下得去手?” “天孙娘娘,此话当真?依我之见,万万不可!若不给那恶徒一个教训,先不说日后会不会再有人深受其害,就是天孙娘娘的面上也不好看哪。” “正是如此。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被凡人所困,这这这……真是亘古未有之奇耻大辱!如此凌侮,唯有使其偿命,才能洗刷得干净!” 说来奇怪,这句话换作让随便一个神仙来听,真是怎么听怎么不顺耳——就算说话人是好心,可这字字句句都带刺的也不像是来安慰指点的,更像是来挑事的;但让刚从人界被所谓“三纲五常”“贞节牌坊”给差点压迫得直不起腰,迷了本心的云罗来听,可真再合适不过了: 这种“强者为尊,实力至上”的感觉可真让人怀念。 于是云罗握紧手中金梭,感受着自从回到天界后,便自然而然从九州各地接收到的香火供奉中恢复的些许法力,心中有了些许底气后,上前一步,对那些正朝着她皱眉摇头的神仙们平静开口道: “我思凡贪玩下界时,哪怕身上没了法力,也曾帮助秦君布局引来天雷,使那恶徒受了罚,眼下他正在人界生不如死备受折磨呢。诸位要是对他感兴趣,大可去看上一看。” 云罗说着说着,还掂了两下手中的金梭,笑吟吟道: “毕竟上一刻还好生活着,下一刻便通体焦枯变成黑炭的景象,怕是找遍三界也没有第二个了。如此不流血不动刀却能杀人魂魄的奇观,诸位不去观赏观赏,实在可惜。” 此话一出,刚刚还在背后对云罗指指点点说“她好弱啊怎会如此”的神仙们,率先哑了火: 众所周知,因为说谎会造口业,折功德,所以神仙们只要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不珍惜自己的法力了,都是不说谎的正经人。 哪怕是妖魔鬼怪之流,只要踏上修行路,不管使什么阴鹜手段,也只会和对手堂堂正正迎面杠上,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说谎的伎俩。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用变身术变成另一个人,再用这个假身份去捏造子虚乌有的事情,只要编造出来的故事足够贴合假身份,也就算不上说谎。 可眼下,云罗明明好端端站在这里,没有改换容貌;再看看她周身的香火供奉,也是织女应该受到的,半分削减都没有,明摆着从各方面都堵死了她说谎的可能: 也就是说,天孙娘娘、织女云罗,竟然在法力全无的弱势情况下都能够反杀那个人类,并不是没有力量的弱者!虽说中间有秦姝的助力,但这恰恰能说明这两人都很强! 一时间,凌霄宝殿上众位神仙纷纷对云罗改观。刚刚还在批评她的人毫无障碍地转了话头,改而夸赞起云罗的智慧与秦姝的手段来了: “真不愧是天孙娘娘,好一个太虚幻境之主!” “既如此,倒是我们多虑了。只不知天孙娘娘原本站出来,是要与我们说些什么呢?” 提到此事后,云罗立时回过身去,对瑶池王母深施一礼,在得到瑶池王母的轻轻颔首许可后,这才转过身来,对玉阶下分列两旁的神仙们扬声道: “之前两位陛下要瞒着诸位,是因为这个隐患没有破解之法,是个纯然的死局;且两位陛下窥探天机后得知,破局之法并不在天界。既如此,即便告诉了诸位,也不过平添担忧,无从着手。” “因为全天界的风吹草动都与两位陛下息息相关,所以自从数十年前,天界进入死局起,两位陛下便会陷入时睡时醒的状态中。昏睡时呈小五衰相,醒着时与常人无异。” 织女三星中其余的两位闻言后,也站了出来,护持在云罗的身边,对凌霄宝殿中的无数神仙道: “我们可以为她作证。不久前我们曾去往瑶池,失礼闯入室内时,曾无意窥见陛下病容,只见华光消失,乐声不起,的确是小五衰相。” 虽说关于最紧要的部分,比如说“天界面临的死局到底是什么”,以及“为什么我或者秦君都能成为破局点”这两大问题,便是在云罗的百般缠磨下,瑶池王母也未曾松口告诉她真相;但仅凭目前云罗掌握的这些信息,也足够应付对此一无所知的神仙同僚们了: “在这种时睡时醒的状态下,两位陛下因为我的婚姻文书大吵一架之事,既有真,也有假。” “说真,是因为我的婚姻文书与破局之法绑定,但王母娘娘并不赞同此事,才会使两位陛下关系降至冰点;说假,是因为两位陛下正巧可以借着此事不见外人,抓紧时间调养身体。” 殿内神仙们面如土色地对视了半晌后,终于从“天界有毁灭危机”的这个重大消息中缓过神来。太上老君越众而出,对云罗恳切追问道: “可现在,天孙娘娘已经在陛下的默许下,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我们。也就是说,王母娘娘已经找到了破局之法,保全天界,不必担心放出消息会引发动乱,对么?” 在神仙们又惊又畏、又忧又喜的复杂目光下,瑶池王母再一颔首,冷静道:“正是如此。” “而且我的小五衰相已经消失了,也就是说,天界的死局出现了转机。在我身上的小五衰相消失的那一刻,我正在下令,让天兵天将接引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子秦姝回归天界。” 当即就有人响亮地倒抽一口冷气,引得殿内众神仙纷纷回过头去,只见须发皆白的月老面色微妙,头上甚至还有隐隐冷汗渗出,一时间连手中的姻缘簿都拿不稳了,战战兢兢道: “既、既然如此,那对秦君来说……是好事啊。” 月老这句话刚出口,就像是在凌霄宝殿内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引得众人纷纷点头同意道: “看来秦君身上有大机缘,能够消除天界坍塌崩毁的隐患。” “我说怎么近百年来都没什么新神仙诞生,却偏偏在此时来了一位,原来如此,她的缘分是在这里的呀!” “这分明是个救世主的命数。等她回到三十三重天后,陛下一定要好生与秦君谈谈,看看她能力如何,到底是怎么破除死局的。” “正是如此,陛下。若秦君是大才之人,为了让她更好地消除隐患,使她加官进爵,也未尝不可!” 在满室欢呼声中,只有月老面色愈发惨白,摇摇欲坠,满头大汗,因为他已经从刚才瑶池王母展现出的、“极力支持秦姝”的态度中,提前预知了自己的命运。 抛开“能让整个天界都衰弱下去的隐患到底是什么”这个王母不愿告知众人的、最核心的问题不谈,只说,大难临头时,为什么两位陛下还会争吵? 第55章 ——因为他们应对这危机的手段,是完全冲突的,有我没你有你没我的那种。 那么现在,坐在凌霄宝殿上的人只有瑶池王母,并无玉帝,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这次的对抗下,瑶池王母先下一局,占据了短暂的上风。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之前和玉皇大帝太亲近的家伙只怕都不会很好过。 可两位陛下的实力本不该有太大差距,怎会在短短一月之内就决出胜负? ——因为有秦姝这一神来之手,天外一棋。新生的仙子落入两大掌权者斗法的棋局间的那一瞬,不仅在无意间盘活了整局棋,更是将胜利的筹码加在了瑶池王母的一方! 很不幸,曾经直接接受过玉皇大帝“把云罗的红线和这个凡人牵系在一起”这一命令的月老,已经被划分到了玉皇大帝的阵营中;和还未回归天界,就在全体同僚面前刷满了声望值和荣誉值的秦姝形成了鲜明对比。 满堂赞美声中,唯有月老面色戚戚,心中霎时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他一边侥幸心想,自己和秦君再怎么说也有点下棋的交情,她不会坐视自己被冷落夺权;一边又能清醒地认识到,在实力说话的天界,这点交情连蓬草都算不上,秦姝不痛打落水狗地把所有权力揽过去,都算得上是慈悲心肠了。 ——反正干活的不是他们这些上司,既然这样,手里的权力再多又有什么关系?正所谓,让下属干活,让自己吃饭去吧。估计秦君应该也会拿走所有权力吧? 一念至此,月老面如死灰,只长叹一声,心想,完了。 正在凌霄宝殿中人声鼎沸之时,从金碧辉煌的正门外传来传令官的高声通报,真个是锦上添花,好上加好。只听他依照通报贵客的礼节拉长尾音,好一把浑厚嗓音在天界的云雾中袅袅回荡,更添庄严: “报——” “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子秦姝,自人间历劫归来!” 一时间,仙乐四起,霞光满目。仙乐四起,奏的是尧舜大雅;霞光满目,映的是姑射之姿。冠簪五岳添华彩,笏执山河玉色琼。袍披七星云叆叇,腰围八极宝环明。又有那,天兵天将,高举罗盖;还有这,少年少女,双开翠屏。凌虚正殿香风远,蓬莱幻境瑞霭生。百丈琼楼无穷丽,一派妙音入耳清。向来受尽千般苦,今朝修持证道成。要把功绩书日月,举步高登九霄中!7 不仅如此,重重祥云彩霞散去后,不少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因为负责接引秦姝进门上殿来的,是向来“听调不听宣”的清源妙道真君;更有三千天兵天将跟随身后,为她陈列仪仗,昭显威势: 这般排场,实在是亘古未曾有;若要再见,还得让本尊新建功。法力高强当赞叹,心怀大德显神通。无牵无挂归天界,瑶池王母亲鸣钟! 在这般排场下,凡是在秦姝前行路上的,连抬头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便匆匆避让;一不小心和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的,更是急急让路,同时赔笑不迭,暗暗祈祷可千万得给她留个好印象。 一时间,玄衣女子的身影竟仿佛一把利刃般,在这锦绣堆簇、万千繁华里开辟出了一条空荡荡的大路,直通那玉阶尽头,金座之前,王母当面! 在众神仙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中,只见那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子秦姝,曳着玄色长衣从容行来,盈盈行礼,委实是端庄雅正的好气象,好人物: “太虚幻境秦姝归来,见过陛下。” 然而秦姝这厢话音刚落,却听得从万千神仙队伍的末端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如夜枭嘶鸣,乌鸦泣血,听得人毛骨悚然,胆战心惊: “秦姝——!” “你偷窃云霄娘娘金蛟剪化身,不得好死!”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 红线童子为什么敢诬告秦姝? a.秦姝刚从人界归来,还没来得及获得全部法力,不过一头纸老虎,能打得过; b.此牛在人界生活多年,主人还是孙守义这个东西,被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影响了; c.偷窃金蛟剪化身的确是个挺严重的罪名,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d.以上皆是; e.红线童子说得对,但澳大利亚袋鼠去梵蒂冈要跨越大洋,它们之间的直线距离有14390公里,等于一张纸对折多少次呢,在这种情况下,鸡腿油炸的时候一定要裹上面包糠,将油温控制在绝对零度,零度可乐真不是人喝的东西,一点真正的甜味真正的快乐都没有,真正的快乐还是要去快乐星球,因为意大利面要拌42号混凝土。但总而言之,对这头牛的死活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母猪的产后护理。 1整理一下鲶鱼卷卷的社畜时间线。 秦姝刚抵达天界入职,上一次凌霄大会刚结束五天; 秦姝当天提出明确责任制度,离下次大会还有二十五天(含本日,但不含大会当天); 当晚十二点跳灌愁海下界,离下次大会还有二十四天; 一日之后,连下界带赶路见到云罗,离下次大会还有二十三天; 从当日起,第二十天傍晚快马加鞭赶来断开红线,离下次大会还有四天; 捉贼报案见官,等来天兵天将,回家走了一日,离下次大会还有三天; 王母感受到秦姝回家了,于是提前召开凌霄宝殿大会。 2这是网文神话体系下的战争,特此声明,此处只用来当个大背景,别的都不会提的,真正细写的只有《封神演义》。 3此处补充一下本文中“人”和“神”的称呼设定。 我想的是,既然先出现神仙,那么神仙就可以先称呼自己为“x”; 等后来人类出现,模仿神仙称呼自己,就会也称呼自己为“x”,尊称神仙为“y”。 x=人,y=神。 也就是说,神仙把自己叫做“人”的时候,并不指人类,指的是神仙;只有人类称呼自己为“人”的时候,才真指人类。同时不管是谁称呼“神”的时候,指的都是神仙。 ——主要是把很多地方的“人”这个字换成“神”,真的好别扭啊! 给大家看几个例句:此人神采奕奕→此神神采奕奕;这家伙笨嘴拙舌不说人话→这家伙笨嘴拙舌不说神话;此人经济头脑→此神经济头脑……神经俩字连起来好像骂人啊!好奇怪!真的好奇怪orz 是时候在神话里进行以人为本的文艺复兴了,诸君,全都变成人吧【深情呼唤】 4时闻仙鹤唳,每见凤凰翔。仙鹤唳时,声振九皋霄汉远;凤凰翔起,翎毛五色彩云光。玄猿白鹿随隐见,金狮玉象任行藏。 ——《西游记·第一回 》 5王母乘紫云之辇,驾九色斑麟,带天真之策,佩金刚灵玺,黄锦之服,文彩明鲜,金光奕奕,腰分景之剑,结飞云大绶,头上大华髻,戴太真晨缨之冠,蹑方琼凤文之履,可年二十许,天姿晻(多音字,此处an,三声)蔼,灵颜绝世,真灵人也。 ——《墉城集仙录》维基文库版 那鹿力大仙道:“我先猜,那柜里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 ——《西游记》 6仔细看一下全文,“玉皇大帝”是尊称,“王母娘娘/瑶池王母”也是尊称,这两人合称“两位陛下”,分开时的称呼也是陛下,人间那套重男轻女的风气还没开始感染天界。 7冠簪五岳金光彩,笏执山河玉色琼。 袍挂七星云叆叇,腰围八极宝环明。 ——《西游记·第五十五回 》 千层金阁无穷丽,一派仙音入耳清。 …… 向来受尽千般苦,今日荣华喜道成。 ——《西游记·第九十八回 》 下面召开股东大会~ 第33章 重审:痛击我的队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便是站在众仙之首,向来不管事的北极紫微大帝,也被这声音给惊得恨不得踮起脚探出头去,看看是哪个站在人群后面的小狂徒竟如此胆大:1 王母娘娘都没来得及对锦衣还乡的秦君表示慰问和祝贺呢,哪里轮得到你说话?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半点活路也不给自己留了对吧?能蠢到这个地步,这家伙莫非是真的不知道现在凌霄宝殿上是什么状况? ——很明显,是的。 发出这声控诉的,显然是之前和秦姝有过冲突的那位红线童子。 自从被雷公电母捉拿回天庭之后,他就一直被关押在天牢里,即便是他昔日的上司月老,也不得、更不想去探望他,就更不用说他那帮咸鱼好同僚们了: 开什么玩笑,自从太虚幻境传出消息来,说“天孙娘娘和孙守义之间的文书已经改变,红线断裂,两人再无瓜葛”之后,整个月老殿现在都人心惶惶,个个自保不暇,生怕被秋后算账,翻盘打成“人口拐卖的帮凶”,哪里有空去探望他这个主犯之一?还是让这位红线童子自求多福吧。 这也就导致这位刚刚被从天牢里提出来,带上凌霄宝殿的红线童子,只听见了七道钟声,知道要紧急召开大会;却因为来得太迟,对片刻前秦姝回归天界的大阵仗一无所知,这才敢口出狂言。 第56章 雷公电母一惊,急急下拜,请罪说没能看押好犯人,叫他肆意开口,扰了凌霄宝殿内的大会;瑶池王母只挥挥手,让这两位神仙回归阶下队列中,面上神情不辨喜怒,对红线童子问道: “那依你之见,是要重新审判这桩案子咯?” 红线童子见瑶池王母竟然亲自询问自己,不由得心中大喜,断然道:“不错!” 此言一出,不少神仙都带着一脸“这家伙在人间跟人类混太久了,恐怕连脑子都变成牛脑子了”的惨不忍睹的神情转开了眼,不忍心再多看他分毫: 你完了,等死吧。 只有这位数十年来,已经被人界“男尊女卑”“夫为妻纲”的思想给腌渍入味了的红线童子,尚未察觉周围的诡异氛围,还在暗暗揣测瑶池王母的心意: 莫非陛下对秦姝也有所不满,因此才会这样询问?也难怪,她站得离陛下实在太近了,都快要站在北极紫微大帝和九天玄女的位置上了。 哪怕北极紫微大帝再不管事,九天玄女更是闭关多年,可她不过一介新生的文书官,何德何能配站在那里? 然而红线童子刚一念至此,就听到从金座上传来瑶池王母怒极之下发出的冷笑声: “好啊,既如此,让秦君与你当面对证如何?” 秦姝就等这句话呢,立刻抱拳行礼,朗声道:“多谢陛下抬爱,臣自当奉命!” ——红线童子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下凡在人间停留多年,已经把《天界大典》的内容忘得差不多了,只依稀记得个“偷窃他人法器或法器化身,要受天雷之刑”,还有一个“先到先得”,就已经很努力了,实在不能苛求他还记得这样一条堪称冷门的律令: 旧案重审时,要将所有未曾完整受刑的当事人一并提审! 这条律令冷门的原因也很明显,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们虽然都是一堆咸鱼,但咸鱼也有咸鱼的好处: 我们太懒了,不想将已经做完的工作返工。既然这样的话,所有的工作从一开始就要做到尽善尽美,正所谓慢工出细活。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咸鱼们虽然懒散,但终究还是能认真工作的,何来“重审”一说?就更别提“未曾完整受刑”这么个漏洞了。 ——直到今日,在红线童子本人的强烈要求下,这条在《天界大典》里吃灰吃了几千年的冷门律令,终于重见天日,被再度应用。 于是秦姝再向杨戬一拜,开口道:“劳烦清源妙道真君将那名为孙守义的凡人带上来。” 杨戬闻言,顷刻间便明白了秦姝想要利用哪一条律令。 只是他看周围不少对《天界大典》背诵不是很详细的神仙们都满脸茫然,不知此判决的道理从何说起,便给秦姝递了话头,好让她一展才华服众,问道: “秦君做此决断,可有律例遵循?我竟是不知,可否有劳秦君为我等解惑?” 秦姝也知道杨戬这是在给自己铺场造势: 毕竟二十多天前在月老殿中时,这位后世家喻户晓的二郎显圣真君,能够一一指出月老的做法有什么地方不妥当,以他展现出来的细心和分析能力,实在不像是记不住《天界大典》的粗心人。 ——用现代人能理解的方式打比方,这就像是宣传人员在给群众做普法工作的时候,正苦于不能用更通俗的方式跟听众解说,突然有个特别聪明、特别能干的同事,抛弃形象包袱,问了个白痴一样的问题给你搭台阶,让你能够迅速拉近和听众的距离。 对此,秦姝险些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已经不是区区“同僚情谊”能概括的深情厚谊了,感谢二郎显圣真君,不枉我上辈子团建的时候专门去你的庙里拜过!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了! 于是秦姝先是对云罗使了个眼色,云罗会意后,双手一抖,那只金梭便在空中用云雾织出了一副画卷,将此案的来龙去脉完全呈现在凌霄宝殿正中,让对此案不甚了解的神仙们能够纵观全貌,同时开口道:“自然是有的。” “按照《天界大典》中‘先到先得’之律例,孙守义虽然受了一记天雷,但他的帮凶红线童子又要告我偷窃金蛟剪化身,这便是新的案子了。” 雷公电母闻言,纷纷点头,确认道:“不错,这位红线童子刚被我们抓到时,的确想要告秦君偷窃金蛟剪化身。但秦君当时身上还背负着人界的处罚,这次上告就不能成立。” 秦姝继续道:“直到我交付了罚款后,这件案子的前半部分才暂时宣告告一段落。但那时,孙守义及其从犯已经全都被带去了人界的衙门,正要接受第二次裁决。” 说话间,一会生一会死的孙守义已经被带了上来,黑红的血在他经过的地方留下长长的污渍,却又在一瞬间被清风拂去了。 他在满室神仙们或诧异或憎恶、或不屑或漠然的目光中,只觉骨髓发寒,好容易才从满是烟尘和黑雾的肺里咳出一口血,看向秦姝的眼神愈发恐惧,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可我已经受罚了,你们还想怎么样?你……你这分明是公报私仇!你不能这样为难人啊,女郎……” “这是什么话?我分明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秦姝诧异一挑眉,随即对凌霄宝殿中无数竖起了耳朵,想要听解释的神仙们语重心长道: “诸位且听我细细道来,都说了是‘先到先得’,那这个‘得’之后的安排,就很有讲究。” “如果孙守义先被天界处决了,那么按照《天界大典》,咱们都知道,天界处决完后,就没有人界的事情了,对吧?” 众神仙们纷纷点头间,终于有些明白了这个逻辑;刚刚率先出列的太上老君也拈须而笑,退回了队伍中,看向秦姝的眼神更是变得慈爱了起来,就像是在看值得托付重任的后辈似的,缓缓道: “但凡人并不知道《天界大典》的存在。也就是说,不管这罪人在我们这边受到了怎样的处决,人间的刑罚,他还是要再受上一遭的。” “正是如此。”秦姝笑道,“但人间县令林幼玉尚未来得及正式审判孙守义,这罪人被我带回天界,将执法权又从人界夺回。” “眼下红线童子既然要告我偷窃金蛟剪,我身上也没有人界的处决,那么这就是新的一桩案子了。” “新的案子开始之后,按照‘重审时要将所有未曾完整受刑的人一并提审’的律令,那么眼下,最先该审判的,分明是没来得及在人间受刑的孙守义才对,而不是我。” 面对着瑶池王母等人赞许的目光,秦姝抚掌朗声而笑:“红线童子,你算岔了!真是好生感谢你,将孙守义的性命再度送到我等手中!” 一时间,凌霄宝殿中的无数神仙纷纷倒吸冷气,心想,这是何等完整又复杂的布局,这位太虚幻境之主看来不仅法力高强,连带着这心思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只要错了一处,这环环相扣的链条便会脱轨。 如果云罗不曾将衙役们先一步带到现场,那么最先受罚的就是秦姝;如果秦姝不曾用那看似微不足道的五十文罚款拖延时间,那么红线童子的第一次控诉就会成立;如果秦姝不曾将孙守义带回天界,那么他最多也只会被斩首,不如在天界的受罚重。 ——既然如此,那么秦姝一定要将金蛟剪化身带在身上这件事,就肯定别有用意。 如此谨慎多谋的人,怎么会留给红线童子如此大的一个漏洞?也只有红线童子还在为此沾沾自喜,自以为找到了能扳倒秦姝的一局! 果然,秦姝把这件在两界间来回兜转的案子的逻辑刚理清,红线童子的面色便惨白得和远处的白玉阶似的了;孙守义更是气到当场吐出一口血来,这口血里甚至都带上了点熟肉末,分明是被天雷炙烤到过的内脏残片: 红线童子,作为孙守义唯一的、最后的队友,又给他来了个迎头痛击。 真是痛击我的队友,保护我的对手。 正在此时,突然从三重天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声音不高,却隐隐有与瑶池王母一样的、身居高位的神仙才能有的威势隐藏其中: “且慢。” 作者有话说: 1道教四御:北极紫微大帝,辅佐玉帝同时掌管日月星辰; 南极长生大帝,执掌四时气候,呼风唤雨; 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权衡南北两极,主宰人间兵戈; 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女神,执掌阴阳生育,万物生长,掌管山岳土地变化及三山五岳大帝等神。 为符合本文“天界目前两性平等”的设定,本文做出如下更改: 只保留北极紫微大帝(咸鱼太久不管事),辅佐玉帝(昏迷中); 与之相对的女仙职位是九天玄女(闭关中),负责辅佐王母(身体好转,开会中); 执掌四时气候的南极长生大帝的职责,分给风伯,雨师,天女魃,青女; 第57章 执掌兵戈的勾陈上宫天皇大帝的职责分给九天玄女; 执掌阴阳生育万物生长的后土的职责,分给月老殿,符元仙翁,太虚幻境,瑶池王母。 第34章 云霄:“为何窃我法器化身?” 凌霄宝殿内众神仙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青鸾正舒展羽翼,昂起长颈,发出清越的一声鸣叫后,优雅落在大殿前的白玉高台上。与此同时,青鸾附近又有数只白鹤盘旋,与天界缥缈的云雾相称之下,愈发淡雅脱俗。 三十三重天中,以“实力”划分阶级,又在此基础上规定了不同品级的神仙的衣食住行规格: 就好比用个人的出行方式来说,从人间刚飞升上来的散仙或天界的新生神灵,赶路时只能御剑;只有当散仙修成正仙,新生神灵在天界供职满百年后,才能将法力凝聚的飞剑换成祥云等座驾;职位越高的神仙在这方面就会越讲究,多饲养珍禽异兽作为代步工具。 由于天界各部门之间路途较远,通勤时间漫长,因此天界还给各部门配备了车辆和拉车的座驾,约等于现代社会的单位公车。这种车驾的档次虽然高,但通常都是许多人共用一辆,就好比太虚幻境里的十香金车与五彩鸾凤。 然而今日,这位尚且不知身份的神秘来客,还没来得及正式登场,只闻其声不见其面,就从出行规格的豪华程度上压过了在场的大部分神仙: 放在别的部门,需要几百几千人共用的牵引车辆的神兽,眼下就这样极尽奢侈地被她驾驭着来到了凌霄宝殿的门前。 这幅做派惹得不少人立时就眼红了起来,议论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好多年没见有人还能养得起青鸾了,这是哪一方的大能?我竟有些听不出来这是谁的声音。” “怎地七声钟响都这么久了,她才姗姗来迟?托大也不是这么托的。” “……慎言!”立刻便有聪明些的人制止了同伴的话头,正色道,“万一她不是托大,有意来迟,是一直在闭关,刚刚才被陛下的七道钟声召得出关前来,你脖子上有几颗脑袋,经得起你如此胡言乱语?还不速速住口。” 不少原本还对这幅排场艳羡到眼红的小神仙,被同僚这么一提醒后,立刻反应过来了眼下的局势,不由得被骇到面色惨白,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神仙不必饮食也不必休憩,但唯一的例外,便是“闭关”。 闭关的原因有很多种,比如说打架打输了,不好意思出来见人,害怕丢脸;再比如说打架打输了,陷入心魔,不得解脱;还有可能是打架打输了,正在摩拳擦掌,卧薪尝胆,想着要打回来……总之在武德充沛的天界,几乎所有神仙的闭关理由,无非就是这几种。 ——不过九天玄女是个特例,不能归在这里面。这位从职权上来说,担任“摄政王之一”的高阶女神闭关太多年了,似乎就连封神之战的时候也没见她出关。 除去九天玄女不谈,眼下天界闭关的诸位神仙中,能用得起如此排场的,性别为女的,最有名的一位神仙,便是截教通天教主的弟子,三仙岛主人,感应随世三仙姑中的长姊,云霄娘娘。 说得再明白些,这位云霄娘娘就是金蛟剪的失主! 果然,待这位温和又威严的红衣女仙步入凌霄宝殿的那一瞬,甚至不用传令官加以通报,对千年前的封神之战还有印象的老一辈的神仙们便认出了她。只见她与千年前一般,形状未改,依然是: 云髻双结目光清,红袍白鹤系长缨。丝绦束定乾坤冠,足下麻鞋瑞彩生。劈地开天成正果,三仙岛内炼真形。只为金蛟无踪影,咫尺青鸾登玉京。1 云霄刚一登场,整个凌霄宝殿内的气氛都变得微妙了起来。 以杨戬等人为代表的阐教弟子有心招呼这位前辈,却也不知说什么好;最终还是数位本归属截教阵营的神仙忙忙上前,与云霄打招呼道: “竟然是云霄娘娘出关了?粗略估计下来,我们已经有千百年未能见到娘娘了。娘娘近来可好,闭关可有收获?” “不对不对,瞧我们这话说得不走心,真该打。娘娘闭关多年,此次出关,定然修为又有增进,是可喜可贺的好事。” “若是娘娘大发善心,开坛讲学,将闭关这些年来的心得与我们分享分享,或者指点一下小辈们,那这就是他们的造化啦。他们肯定会感激娘娘的,要为娘娘鞍前马后,出生入死。” 换做千年前性格温和的云霄,定然会停下脚步,与昔日同僚交谈。毕竟当年,在阐教截教杀得你死我活水火不容的时候,面对着前去搬救兵的赵公明,云霄也能站在客观的角度,劝阻兄长,说不该下山招惹是非。2 然而后来,在种种因果相加下,云霄还是加入了封神之战的战场,却又不幸落败。这次战败带给云霄的打击简直是毁灭性的,便是在三仙岛上闭关多年,也没能将她心中那技不如人的耻辱感,和一心想要修炼找回场子的紧迫感缓和半分。 日子一久,云霄便钻了牛角尖。 即便她日后也上了封神榜,和杨戬那边的阐教关系还是僵硬得很;兼以她闭关修炼,不问世事多年,金蛟剪也不出现于世间,这才导致原本“有法可解”的红线,逐渐变得无法破除。 如此一来,心气僵了,对人的态度也僵了。 于是众神仙见云霄面上,只依稀残留着千年前仅剩的一点温和的影子,在殿内站定,与王母见过礼后,片刻不停地转向秦姝,板着脸径直开口问道: “太虚幻境警幻仙子,为何窃我法器化身,还要将其带上天来?如此偷偷摸摸,分明是小人行径,依《天界大典》的律令,很该让雷公电母来罚你一下子的。” 先不说那边红线童子闻言如何欣喜若狂,觉得自己可算是拿住了秦姝的不完全处;这厢杨戬闻言,一时间十分为难,进退维谷。 一方面,他觉得云霄娘娘不该是如此死板,不知变通的人物;另一方面,他又生怕云霄娘娘真的是闭关太久,思维都僵化了。 他生怕秦姝这么个难得的刚正人物,真会折在红线童子这种小人手中,将三十三重天中难得的一缕清风拖入泥沼,便赶紧替秦姝分辨道: “云霄娘娘容禀。虽天界并无此例,但人间管这叫事急从权……” 云霄冷笑了一声,竟半点不愿多看杨戬一眼,显然是还在记着千年前的那次落败呢:“清源妙道,阐教小儿。你是她什么人,就要越权帮她说话了?” 此言一出,秦姝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竟奇迹般地定了下来。 云霄一句话把杨戬堵得哑口无言后,这才再度转向秦姝。 这位闭关千年的截教高阶女仙的目光十分具有穿透力,却又残留着一点昔日留下的温和;正是这点温和,衬得她严厉的声音里的那一点希冀与期许的味道,落在秦姝的耳中,便如风中烛火,虽摇曳欲熄,可终究留存了那么一点暖意: “秦君,我要听你亲口说。” 作者有话说: 预告,云霄娘娘是好人,这里是在考验鲶鱼卷卷!!! 注意一下她对秦姝的称呼,按照本文私设,第 十 章提到过,如果是普通同事的话,按照礼节称呼对方的最高职位就行,叫“某君”是比较亲密的称呼了。 总而言之,云霄娘娘,闭关修炼,资深死宅,一朝发现机缘,出关想帮人,没想到闭关闭得脸都僵了,以至于登场像个大反派,笑死我【。 【无奖竞猜】 云霄娘娘带来的哪些东西最后会送给鲶鱼卷卷秦? a.青鸾,这个是很有排面的坐骑; b.金蛟剪化身,都被秦姝揣在怀里了; c.金蛟剪;来都来了送就送了吧; d.以上全部; e.尚俭戒奢、朴素节俭既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也是我们天界公务员的优良传统。将“坚持尚俭戒奢、艰苦朴素、勤俭节约”写入新印发的《天界大典》中,作为廉洁自律准则,是对天界干部队伍从严要求的应有之义。综上所述,老干部作风的鲶鱼卷卷秦用不上a选项,可能都干到北极紫微大帝了上下班还在靠五菱宏光和两条腿。 1云髻双蟠道德清,红袍白鹤终朱缨。 丝绦束定乾坤结,足下麻鞋瑞彩生。 劈地开天成道行,三仙岛内炼真形。 六气三尸俱抛尽,咫尺青鸾离玉京。 ——《封神演义》中对云霄的描述 2云霄娘娘听罢,只是摇头,说道:“大兄,此事不可行。昔日三教共议,佥(qian,一声)押封神榜,吾等俱在碧游宫。我们截教门人,封神榜上颇多,因此禁止不出洞府,只为此也……如今阐教道友犯了杀戒,吾截教实是逍遥。昔日凤鸣岐山,今生圣主,何必与他争论闲非。大兄,你不该下山,你我只等子牙封过神,才见神仙玉石。大兄请回峨眉山,待平定封神之日,吾亲自往灵鹫山,问燃灯讨珠还你。若是此时要借金蛟剪、混元金斗,妹子不敢从命。”公明曰:“难道我来借,你也不肯?”云霄娘娘曰:“非是不肯,恐怕一时失手,追悔何及!总来兄请回山,不久封神在迩,何必太急?” 第58章 ——《封神演义》 第35章 赠礼:万世功勋。 换作别人和这个状态下的云霄面对面交谈的话,或许真会认为云霄娘娘是前来算总账的: 毕竟她的脸色和语气都算不上友好,颇有些兴师问罪的意味;再者,金蛟剪是云霄娘娘最珍爱的法器,便是封神大战之时,也是在众人三番五次的求助下才借出的,可眼下竟然就这样被秦姝轻轻松松拿走了? ——这简直就等于从实力方面在打云霄的脸! 此时,全凌霄宝殿中的吃瓜神仙们,在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上,分成了旗帜鲜明的两派: 以北极紫微大帝为首的传统派认为,用人界的表述方法来说,“不告而取谓之窃”。用这样的判断标准来看,哪怕秦姝她救了织女云罗,可一码归一码,赏罚并行不悖,不能坏了规矩。 然而在苦主云罗为首的年轻派来看,这是“事急从权”,在紧急状况下可以忽略部分规则,以当事人的需求为先。再说了,要不是雷公电母实实在在看到了那截断开的红线,吃了颗定心丸,知道孙守义和云罗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不必有所顾忌,那道天雷现在只怕都还没落下去呢。 一时间,两派人各持己见,莫衷一是。 哪怕有瑶池王母还在金座上坐镇着,从殿下人群中发出的窃窃私语声也越来越大,细细听去,甚至还能听见多年不管事的北极紫微大帝站在传统派之首,发出十分坚决的抗议声: “……断不可开此先河。如果日后,人人遇到事情都要事急从权,那设置这些条文又有什么用?依我之见,到底罚不罚她,一要看律令,二要看失主,也就是云霄娘娘本人的意愿。” “秦君的确是个千年难遇的大才,又能破除陛下所说的隐患,若诸位同僚有心提携她,可以等处罚结束后,多给她些补偿便是了,实在不该让功过相抵,免得日后被有心人钻了空子,肆意妄为。” 由此可见,这位北极紫微大帝虽然已经很多年不管事了,但对于规则流程之类的套路还是很讲究的,是个赏罚分明的正经人。 秦姝:我对此表示十分痛心,怎么可以有人明明能干活却在这里偷懒!是时候让三十三重天的咸鱼们感受一下鲶鱼效应的能动性了! 于是正在众人发言盈庭之时,玄衣女子却突然后退了两步,随即对着云霄娘娘推金山、倒玉柱毫不犹豫拜下,半点为自己争辩的心虚和慌张感都没有,沉静道: “云霄娘娘慧眼如炬,且容我禀来。我将金蛟剪化身带在身边这般久,的确另有图谋,不为别的,只为引娘娘出关。” 这番话一出口,殿内纷争的声音先是一静,随即无数人大惊不解之下脱口而出道: “这……这般剑走偏锋的手段,如何使得?要是云霄娘娘今日没来,你就要受天雷轰顶的刑罚了!” “秦君哪,你这事做得真不地道。好不容易断开了天孙娘娘的红线,你就应该把金蛟剪化身放回金仙观中,为何非要云霄娘娘前来?” “警幻仙子莫不是失心疯了?她到底图什么啊?” 在满室哗然与愈发多的震惊的目光中,秦姝伏在地上的清瘦身影依然纹丝不动,唯有云鬓间作五岳之形的宝簪明光闪烁。 明明她俯下身来时,用的是十分谦和的请罪姿势,可她的脊梁永远没有真正对什么人弯下过,若有,便也是为万民,为苍生。 那一袭玄衣流水也似的铺展在白玉阶上,让人恍惚间只觉自己跌入夜色,被拥了满怀,连带着她清冷的声音,也愈发有种令人安心的可靠感: “云霄娘娘,自你千年前闭关后,金蛟剪久不现世,人间又无人敢妄动金仙观中的金蛟剪化身。如此一来,不管是天界还是人界的红线,都再无从外断绝的可能。” “便是牵红线的月老,也只能系,不能解,所谓婚姻,不过是一条永远没有出路的死胡同。故而不管是神仙还是凡人,是女子还是男子,这一锤子的买卖敲定后,就再也不能分开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可周围不少神仙的面上流露出来,依然是清澈的愚蠢与茫然,似乎很难想明白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能分开?不能分开不好么?这才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啊? 秦姝见此,便明白了,这是神仙和人类对同一事物的不同感知差异导致的,便无奈地叹了口气,细细分说道: “假使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虽有万贯家产,可生性纯真,极易被诓骗。” “如此一来,凡间便会有收了钱前来说媒的媒人,昧着良心,将对我家财有所图谋的、好吃懒做的男人说给我,还要把他夸得天花乱坠,说他是这世界上难得的、一等一的好人,好让送钱办事的他能心想事成,吃软饭,吃绝户,终身不事生产,只扒着我这颗大树过活。” 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们虽然咸鱼,但绝不缺德——那位身受重伤的红线童子汲汲营营多年都没能升职,便可见天界对品德的看重——立时便有人大骂出声: “非人哉!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缺德的人,真该让他下十八层地狱里滚油锅一百年!” “畜生啊……真是丧良心的短命鬼,造恶孽的黑心肝!” 北极紫微大帝的表现就更直接些了:“我天雷呢?” 秦姝见这帮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们终于明白了不能离婚的苦处,这才继续道:“但不管我婚后被如何磋磨,在这火坑里如何受苦,如何奋力挣扎试图自救,也终究不能成功,因为红线断不开了。” “诸君,这种绑定后便断不开的红线,哪里是一锤定音的买卖,分明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此言一出,云霄脸上“面无表情”的面具终于戴不住了。穿麻鞋、着红衣的截教高阶女仙转头看向月老,不悦道: “咱们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月老。” “我说我要闭关修炼,许有千百年之久,问你是否需要金蛟剪化身助你日常断开红线;你当时分明与我说,你有妙计,能维持红线长久不断,百岁无忧。为何今日竟落得如此地步?” ——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打个比方,就好比一个死宅在宅起来前,明明和同事商量好了这段时间的所有工作安排,结果结束死宅状态后突然发现,好家伙,我们当时说好的工作你是丁点儿也没做啊,全都搁那儿咸鱼了! 月老本就面色惨白,心中发虚,听得此言,更是失却了面上所有血色,整张脸都快白得跟他的胡须眉毛似的了,喃喃道: “……所以我增派了红线童子下界去,维护凡人的红线永不断绝。” “当年人界尚未与天界生疏到此等地步,便是连人间婚姻习俗的转变,也是受三十三重天影响的。百年间,九州各地都在从女性做主的‘走婚’和男性做主的‘抢婚’,逐渐过渡到跟天界一样的一夫一妻制。” 他越说越茫然,越说越痛苦。 因为以月老这种怠惰的性子,八百年不见得下一次基层,分辨不出神仙和人类的不同之处;自然也就想不通,好好的一个在天界被执行了千万年之久的婚姻制度,为何会在人间僵化扭曲到这个地步: “不管是人还是神仙,都是只有一颗心的啊。在有了喜欢的人后,这颗心就已经被完完全全占满了,哪怕只看那人一眼,就觉得心中有一千个、一万个好念头,好日子。” “如此满心满眼都是所爱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再往心里放进去第二个人?若迫不得已,硬要挖出来,就会伤筋动骨,断彻肝肠!天界的诸位神仙不都是这个样子的么?我执掌姻缘红线多年,从未听说过三十三重天上的哪位神仙,在婚姻方面有不好的品德。” “我万万没想到,千百年前,人间风气尚且清正,没有这么多的纲常与大道理;为何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他们在这些东西的束缚下,还能变成了这个样子?” 秦姝:我算是看明白了。天界全体神仙急需一趟马原课,就算上不了马原,也得把高中政治课本里的必修四《哲学与文化》搬过来,让你们好好了解一下什么叫“具体条件具体分析”。 凌霄宝殿中,众神仙面面相觑,细细想了想,发现的确是这样: “诚然如此。毕竟我等寿数极长,若心性不定,怕是早早就被这望不到头的千载旦暮给逼疯了。” “不管是从人间飞升上来的干将莫邪,亦或者是执掌天雷的雷公电母,都是千百年没红过脸的眷侣佳偶。月老这是着了相,入了死局,用神仙的行为去推断人类的,难怪会好心办坏事。” “也不能全怪月老。谁能想到人类明明一开始改得好好的,后来却也逐渐开始跑偏了呢?” “话虽如此,但真要论起来的话,月老他老人家这还是个失职之过啊,没准过几天就要下界去历劫还债了。” 在满室议论声中,月老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缓缓抬头看向秦姝,字字句句里都是控诉与血泪,说的是世风日变,说的是自己识人不明: 第59章 “我知道秦君的新律令,‘厘清职责,优化流程,各司其职’,分明有一半是冲着我来的。” “但是秦君,我可以指皇天后土起誓,除去天孙娘娘的这件事,我迫不得已,做得不地道外,人间那断不开的红线,我一开始是真没想到会如此……我虽然老糊涂了,可终究不是个完全丧良心的人。” 月老说完这番话后,似乎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哑着嗓音说完“一切处罚,绝无异议”后,缩着脖子弓着背,慢慢地、颓然地缩回了队伍中。 于此同时,云霄的面上终于展现出了自她来到凌霄宝殿起,才有的第一抹真切的笑意,赞叹道: “好一个秦君。” “金蛟剪是我的本命法宝,因此哪怕是它在人间的化身,也与我息息相关。当我感受到金蛟剪异动的那一瞬,便是我还在闭关证道、满腹迷思不得解时,也不由得恍惚了片刻,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身穿绯色长袍的女仙看向秦姝的时候,那因为千百年来都未与他人交谈对视,因此变得过分尖锐的目光,也变得柔软了不少,恍惚间竟有种与秦姝上辈子最亲近的老院长和那位妇联老前辈极为相似的慈爱、欣慰与宽和: “——我当时就在想,这东西放在人间几千年了都没人敢动,怎地今天竟招来个胆大妄为的小贼?可得让我好好看看这是谁。” “再然后,我没看见什么鬼鬼祟祟的小贼,倒是看见一位豪爽女侠,不惜背上‘思凡下界’的名声,披星戴月,快马加鞭,二十个昼夜内便行过数千里,将金蛟剪化身带去天孙娘娘身边,断开了红线。” 红袍女仙将双手拢在袖中,眉眼间虽然尚且带有一丝郁色,却终极比刚来时的面无表情,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这么一看,我只觉得更奇怪了,她这分明是在给我设局,逼我前来呀?我不出来见一见,都对不起她这么一番巧妙心思。” “秦君,按照《天界大典》,偷窃别人法器及法器化身的,可要受天雷加身的刑罚。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不仅不借金蛟剪给你,反而要铁了心带你去受刑?” 秦姝再度行礼,拜了三拜,声音清越如冬日霜雪:“我要是有半个‘怕’字,我就不是秦姝。” 随即,她抬起头来,不避不让地直视云霄,继续道: “再者,就算云霄娘娘大怒之下要处决我,也得娘娘出关,亲自前来。这样一合计,便是我受天雷之刑,法力全无,神位被撤,若是能换得娘娘出关,就不算做白工。” 一瞬间满殿寂然,只能听闻长风吹散香雾,惊飞云烟,掠过大殿,拂过高台,穿过重重叠叠的经幡、纱帘与神仙们的天衣,最终停驻在秦姝的玄色袍角,映得那外衣上的七星不住闪烁: “我虽借不成金蛟剪,可我之后还有接班人,假以时日,定能磨得云霄娘娘亲口允诺,借出法器,拯救人间被无法断开的红线所困扰的芸芸众生。” “这是千秋的大业,万世的功勋。虽不必自我之手成就,可待到后人说起,千万人、万万人的名字里,便合该有我一份!” 此言一出,端的是满腔豪情,碧血丹心,激荡德殿内风云不断变幻,连殿外的青鸾都似乎感受到了这番话中蕴藏的侠气,发出清越而柔和的鸣声应和: 真个是,天音袅袅,不绝于耳;彩霞阵阵,氤氲蒸腾。飞剑祥云,载的是,太虚之主;青鸾白鹤,拥的是,三霄仙姑。前世曾为槛外人,今朝幻梦亦成真。翻身跳出灌愁海,只把虚名付凡尘。借来蛟剪称无价,要谋姻缘立大功。造化万千除心魔,更有同道喜相逢!1 连刚刚被自我怀疑折磨到心如死灰的月老,都被惊得回过了神,后知后觉心想,原来秦君从一开始就想要断开天孙娘娘的红线,怪不得她来拜访我的时候会问那么多看似无用的问题: 她根本不是在试探那套“人情往来”的规则,而是在为今日的破除旧例磨炼锋芒! 云霄闻言,沉默良久,正色问道:“你可敢担保,你说的这些话里,没有半句谎么?” 秦姝闻言,心头一松,知道自己赌对了。于是她站起身来,那一抹清瘦却蕴藏力量的玄色身形,立在满殿锦绣、满目云烟间,便好似擎天柱、定海针,永不倒下,永不摧折: “但有半句虚话,教我不成功果!” “好,好,好!”云霄闻言,抚掌连连大笑,“真是英杰出少年,大仁大德,舍生忘死,竟让我也有了些昔日快意恩仇,潇洒不羁的心气。” ——这位新生的神仙,只为救人,便能连自身安危都弃之不顾,布下如此大的一盘棋请我出来,好用金蛟剪救困扶危;既如此,我又怎能困于昔日胜负,将好好的修炼闭关闭成死局? ——如此着相,实在不该。真正的强大,并不仅在武力,也可以在大智慧、大功德。 ——云霄啊云霄,你懵懂多年,今朝也该醒了! 随后,云霄拉起秦姝的手,毫不犹豫将怀中金蛟剪本体交付到秦姝手中。那一道赤金铸就的明彩华光烁烁,将方寸之地照得雪亮,是秦姝怀中的化身永远无法企及的天地灵物的威势。 此刻金蛟剪本体与化身呼应之下,愈发金光万道,瑞气重重,竟有种世间万千姻缘命运,都汇聚在此时此刻、此人手中的错觉: “既如此,我以金蛟剪本体及化身齐齐相赠。愿秦君得此助力,践行诺言,救人救彻;再祝秦君前途顺遂,步步高升,平安无忧。” 这位在封神之战后,因为自己的落败,钻了数千年牛角尖的截教高阶女神,终于出关,破除心魔,对杨戬等阐教弟子从容一笑,眉眼舒展,朗声道: “这样一来,金蛟剪已归属秦君所有,那这位红线童子的诬告,可就称得上是‘残害同僚’了。还请陛下明辨!” 作者有话说: 月老流程:红线童子劝和不劝分。 现代流程:沙雕网友劝分不劝和。 已知,“劝和不劝分”与“劝分不劝和”相对应;由此可见,红线童子和沙雕网友相对应。 综上所述,网友们是现代修仙人,河狸河狸。我放一个电子木鱼在这里,不管你信佛教还是道教还是基督教还是飞天意面神教还是猫猫狗狗教还是无神论者,都可以来端庄敲一敲,敲敲~ 【小剧场】 孙守义:有没有人能保我? 村长:保不住,我自己都要死了,勿念,告辞。 红线童子:月老保我!我和你狼狈为奸过! 月老:保不住,我自己都要停职查看了,勿念,告辞。 瑶池王母&云罗&雷公电母&太虚幻境咸鱼三人组&杨戬:秦君莫怕,我们保你。 秦姝:不不不,不用了。实不相瞒,我就等着这一刻呢!让我也来感受一下每天工作三个小时的天界是什么神仙咸鱼生活吧,上辈子猝死后只休息了半天不到就又强行续了二十多天的本社畜终于可以辞职了,泪流满面,喜极而泣,感谢党感谢国家感谢人民,我终于可以在异世界毫无心理压力地开摆了—— 云霄娘娘:我保你。不许辞职。 秦姝:……发生甚么事了?啊,我的耳边好像出现了辞职失败的凄惨幻听……看来真的是压力太大了,都出现这么可怕的幻听了……飘走飘走,下班下班。 瑶池王母:不是幻觉哟。等下准备结案收礼升职加官进爵开宴会吧,秦君。 秦姝:——?!?!?!?! 1借来蛟剪称无价,要夺奇珠立大功。 ——《封神演义·第四十七回 》 第36章 歪了:公开处刑vs公开处刑 许多年后,在风气为之一清的三十三重天中,脱胎换骨的众神仙回想起今日的这场判决,只觉恍如隔世。似乎日后所有的变动,所有的改革,都是从这桩原本无人在意的“仙凡恋”的翻案与处决拉开的帷幕。 ——真是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1 但当时,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秦姝的布局与着眼有多长远。几乎人人都只能做得出与当前状况相关的最现实的判断: 月老的官职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 这位老人家都自身难保,自然也护不住红线童子;至于孙守义这个凡人,更不在大家的考虑范围之内,可以说他自从被带上天庭那一瞬间,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于是瑶池王母威严环视殿内一圈后,徐徐开口,为这桩案件画上了句号: “既如此,此案全权交付织女与警幻仙子两人处决。” 这番判决一出来,便是不常住天界的杨戬、当事人云罗本人,乃至参与过前期追捕工作的雷公电母、被秦姝安排过相应事宜的引愁金女和痴梦仙姑,都有种恍恍惚惚的不真实感,就更不用说那些平日里不太管事的神仙们了。 众人面面相觑,瞠目结舌,半晌后才有人从胸腔里挤出一句话来,喃喃道:“这……这就处理完了?怎地如此之快!” 第60章 立时便有人附和道:“对啊,按照以往的惯例,总得花上半年的时间收集证据,再等上个十几年看看云霄娘娘出不出关。如果能侥幸等到云霄娘娘出关的话,还得走一年的官方流程下界去找天孙娘娘。” “这次竟然前后一个月就把事情办完了?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子可真是个勤快人。” “不仅如此,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半点没让属下代劳,最多只让她们帮忙打了个下手。可问题是这桩仙凡恋的案子在翻案前,分明是个吃力不讨好的高危工作,一不小心就会两边不是人,秦君这是把所有风险都自己扛起来了呀。” “如此宵旰焦劳,也不知道陛下日后会封赏她个什么职位?依我说,至少会加封到仙君的位置吧?” “小了,格局小了。按照《天界大典》中对封号的规定,‘仙子仙君’这一套是给文书官用的;可你看秦君她法力如此高强,下界惩恶扬善的时候更是雷厉风行干脆利落,要我说,就应该给她加封个‘真君’这样的武官职位才对。”2 “嗯……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但是我不敢说。” 众神仙们讨论的气氛那叫一个热烈,看向秦姝和云罗两人的目光里都是赞赏、艳羡与憧憬,只规规矩矩待在原地,耐心等候两人发下裁决,半点异动也没有: 大家懒是真的懒,但是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坏心思也是真的没有。这两位仙子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成这么大一件事,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兢兢业业的人物了,这都是她们应得的! 于是秦姝和云罗对视一眼后,秦姝率先开口道:“依照《天界大典》律例,天孙娘娘是苦主,理应娘娘先请。” 云罗目含感激之意对秦姝略一点头,上前一步,在无数同僚们钦佩的目光下,对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孙守义淡淡道: “我尚在人间受苦时,举目无亲,还要被你们指指点点,心中困顿苦楚,非言语能表述万一。若不是秦君来救我,我怕是要在那穷山恶水之地,被磋磨至死了。” “可正因如此,我对人间种种经历,均深铭在心,连带着秦君曾与我说过的话语,我也不敢有一刻或忘。” 她看向孙守义的眼神是那么冷,那么平淡,就像是在看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死物似的,甚至都没把他当成个能平等对话的“人”: “她说,若要起到警示作用,那么杀一人,不如杀千万人;若要真正救人,那么在救一人的同时,也要救千万人。” “秦君这番话,可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彻底点醒了我。从那时起,我就在心里想,要给你安排个怎样的死法才合适?” ——不过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恶犬,不过是一条贱命。 ——生杀予夺,全在她一念之间。 于是云罗完全忽视了孙守义摇尾乞怜的痛苦情态,只回想了一下《天界大典》中的具体法条,这才淡淡继续道: “既要让你长久受苦,抵消我所受的耻辱;又要让你的惨状公于天下,让日后胆敢再犯此罪的小人们,一旦想起你,便要魂飞魄散,胆裂心惊。” 也正是这个漠然的、平静的眼神,击碎了孙守义心中残留的最后一点“或许她会心软念旧情”的指望,让他切实体会到了这个可怖的现实,以及接下来的这番话并不是他剧痛下产生的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由云罗发下的处罚: “既如此,依你有油嘴滑舌、巧言诓骗之罪,先罚你下拔舌地狱。” 此言一出,天界和地府之间的影像传送通道便自动打开了。 这个影像传送通道是九天玄女昔日尚在任时研发出来的,目的是让十八层地狱内的惨况能够转播到天界,在对天界犯人起到精神方面的威慑的同时,也让人间感知能力强的人,充当“中途信号接收器”,能在梦中接收到从地狱直达天界途中的影像: 否则的话,人死不能复生,地狱内的惨况没有办法传出去,又要怎样对人类起到警告和教化作用?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的确十分好用。无数人在梦到过十八层地狱中的情景后,对如此光怪陆离的神仙世界大费笔墨进行了好一番描绘,这便是人间的地府传说的由来。 但话又说回来,像孙守义这样的恶徒,根本就没想到十八层地狱不是传说,而是切实存在的东西,以至于拔舌地狱中的惨况刚一传出来,他便被吓得险些失禁。 说“险些”,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动一动,就被两名处理犯人经验丰富的金甲天将给反拧手臂,摁着肩膀,将已经几乎被消磨殆尽的织女羽衣从他怀中掏出来,扔到一旁,在仿佛要把他的筋都拧断的抽痛中,孙守义的头被狠狠砸在了地上。 那一瞬,真是酸的苦的辣的咸的全混在了一起,像是在孙守义的心脏里开了个调味铺似的。然而这调味铺带来的冲击可不是味觉上的,而是疼痛上的: 天雷的威力一瞬间冲刷过孙守义的四肢百骸,却再也没有织女羽衣,能修补他的这具臭皮囊了。 饶是他侥幸靠着织女羽衣,在和它分开的那一瞬间保持住了正常人的外表,可这种疼痛却永远也不能消弭,永远留在了他的身体上,灵魂上。 在剧烈的疼痛冲击下,孙守义别的半点反应也不能有、不敢有,这才好悬保住了凌霄宝殿的干净地面,同时也看到了他未来要受的第一层苦: 只见无数小鬼笑嘻嘻来往奔走,用生锈的、半点也不锋利的剪刀,一点点将舌头从面目狰狞扭曲的人口中缓缓揪出,连根拔下。 有的半拉舌头垂在嘴边,将断未断,血肉模糊,血刺呼啦的好不吓人;有的舌头便是好不容易铰断了,伤口处也扎着不少铁锈,还有划拉出来的伤口在汩汩冒血,一时间竟分不出究竟是长痛更惨一点,还是短痛更惨一点。 在如此血腥的景象下,云罗的面色半分未改,实打实地体现出了她也是个土生土长的天界神仙的特质,继续平静道: “随后,因你在人间犯下人口拐卖之罪后,巧言狡辩,意欲瞒天过海,逃脱惩罚,便使你再下孽镜地狱。” 在人间的传说中,孽镜地狱相对来说是个比较和缓的去处,只是罚罪人在镜中看到自己生前所犯罪行后,再按照详细量刑标准,分配去其余的十七层地狱受苦。 ——可这只是表面现象。 毕竟人间的这些“中途信号接收器”,能看见的只是影像传输中的一部分而已,在传输过程中,会造成部分信息的接收缺漏,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孙守义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完全松出去,便被揪着头发拎了起来,同时见到了第二幅让他只恨不得没死在人间,一了百了的画面: 无数巨大的镜子从正在受刑之人的体内不停长出,把整个人都由内而外、开膛破肚地撑爆了。光华流转的镜面上,前一秒还在播放此人生前的影像;下一秒就糊满了血迹、碎肉和骨头渣,真是对比鲜明,下场惨烈。 然而更可怕的地方不在肉体,而在精神。 这些人在受刑的时候,面上倒没什么痛苦的神色,只是在跟随着镜中,被他们所害的人的表情而喜怒哀乐不停变幻,显然是在经历一场他们作为“受害者”的幻境: 比如有的男人对自己的妻子动辄打骂不休,此人在幻境中,就会以女子的身份,经受被拳打脚踢到流产,上天入地求告无门的绝望与痛苦。 比如有的高官在修建当地水利工程的过程中偷工减料,将大半白银都收入了自己的腰包,导致在大洪水中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那么此人就要将那些被淹死、被饿死、被灾后瘟疫感染而死的人的痛苦,全都受上一遍。 直到受罚结束后,之前被镜子活活撑爆的疼痛,才会全部返还到他们身上。受刑时间越长,这返还的疼痛,便越是叠加到让人难以忍受。 若不是这些正在受刑的鬼魂都已经死过一遍了,这种刑罚之后,活活痛死都是轻松的下场! 此时,孙守义的骨头已经彻底吓酥了,甚至还在从口里往外不停吐黄水。虽然这些黄水最后还是淋淋漓漓地全都洒在了他自己的衣服前襟上,可终究还是有碍观瞻,不少神仙都纷纷退让,避过头去。 两位按着他的金甲天兵就没那么好的运气,能够避开这个脏东西。他们定睛一看,忙忙向云罗禀报道: “天孙娘娘,这人已经吓破胆了,污秽得很,恐脏了娘娘清目。” “依娘娘之见,接下来的处刑场面,是等会再继续,还是一鼓作气让他看完?” 云罗思忖片刻后,便有决断:“既如此,也不好叫他在天界待太久,此等卑贱罪人,若不是要上来受罚,根本就不配与我等同处一室。” “既如此,此人还有陷害诽谤、欺善凌弱、不敬神仙之罪,便将蒸笼地狱、油锅地狱和血池地狱的影像合在一起给他看罢。” 一直在旁边保持沉默,做一个端庄威严的摆件给云罗撑场子,同时暗暗吃瓜看直播的秦姝,此时觉得有个槽必须要吐: 第61章 这三个地狱的名字加起来,颇有种我上辈子久仰大名的炸厨房小组的感觉,一听就是个会做饭的人。 可以说,秦姝的内心有多轻松,马上就要去经历这些刑罚的孙守义的痛苦就有多绝望,毕竟前者是快乐吃瓜,后者是要去受罚: 只见这,蒸笼地狱,白汽腾腾,肉糜烂熟满室香;还有那,油锅地狱,热浪阵阵,炸得枯骨成焦黄。只因生前不忌讳,欺善凌弱逞豪强,多造口业是凶相,血池翻滚受灾殃。无数牛头并马面,凶煞魑魅与魍魉。善恶到头终有报,天理昭彰莫猖狂! 此间话毕,云罗又道:“且按《天界大典》规定,罪者要受一道天雷之刑,化去神骨,才能入地狱好生赎罪。此贼虽是个没仙缘的蝼蚁,可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着他弱,便法外开恩可怜他。” 正在一旁快乐吃瓜的雷公电母一听,知道是自己的活来了,立刻兴致勃勃,撸起袖子上前来,拱手行礼: “既如此,还请天孙娘娘示下,这个雷应该怎么打?” 云罗沉吟片刻,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转向秦姝,恭恭敬敬对这位明明官职不如自己的救命恩人弯腰行礼,诚恳道: “秦君为救我,不惜跃下灌愁海,以凡人之躯在人间劳苦奔走,方有我回归天庭,洗刷耻辱之日。可以说我这一身的体面,都是秦君赐的,秦君大恩大德,终生不忘。” “云罗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具体的报偿,还请容我日后慢慢思量,还给秦君;但眼下,这一道天雷,便很应该秦君来打。” 她生怕秦姝婉拒了这番好事,便细细解释道: “一来,是秦君日后若要加官进爵,便少不了要操控天雷,这种能提前练习的良机不好错过;二来,秦君今日代我行刑,便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织女云罗愿奉秦君为尊,凡秦君所令,便是我之所想!” 秦姝:……听起来很不错,但是我要坦白一个事情,是本六边形战士的人生中唯一的污点。当年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我们的公共体育课学的是篮下投球,在离篮筐只有三米的情况下,我投球足足一分钟,进球量是零。 云罗见秦姝没有立刻回答自己,还想再劝,便见秦姝无奈一低头,叹道: “既如此,也不好瞒天孙娘娘了。实不相瞒,我投掷东西的准头一向不太好。若要我来打天雷,只怕都十几道打下去了,这人还没死透呢。” 云罗一听,哑然失笑,心想,秦君可真是个又谦虚又能干的人物,连这点小事都要谦让,便极力相邀:“秦君真是太客气了,但无论如何,也不该这样说自己,守拙太过,便叫我看出来是假的啦。” “秦君是何等人物,打上月老殿,一剑斩落匾额,搅得人界星海都震动的功绩,我这些日子来不知道听姐姐们讲过多少遍了,只觉越听越心向往之,恨不能一见秦君杀伐果决的好风采。可谁知竟赶巧,让我今日便能圆了这念想呢?” 雷公电母闻言,也纷纷相劝,行动力超强的电母甚至已经把锤子和金光镜都塞到了秦姝的手里,十分热情地手把手教她怎么打天雷: “难得今日有此良机,秦君就莫要推辞了,快来!” 秦姝:……对不住了孙守义,就让你来做本脱靶能手的第一个受害品吧。天地良心,我不是故意折磨你的,我只是单纯准头不好。三二一,走你。 于是在满室神仙殷切注视下,秦姝高举雷公法器,循电母教导,擦亮金镜,击下雷锤: 果然是,急公好义,古道热肠。胸中意气万千,心怀明镜一片。轰隆隆激荡雷霆,震碎拦路铁索;亮铮铮惊云掣电,打扫宇内乾坤! 轰然一声巨响后,整个凌霄宝殿似乎都在这道天雷中摇晃了一下,白玉长阶上迸出大片火花,却不见得有半点焦黑与烟尘,与人间凡火大不同。祥云紫烟冉冉升起,笼罩天雷落下之处,便是眼力最好的杨戬,也看不清其中的半点景象。 如此威势,只有真正法力高强的神仙才能做到,饶是最沉默寡言的雷公,也不由得脱口而出,大喊一声:“绝妙!” 电母也用满怀欣慰的眼神看向秦姝,叹道:“秦君方才果然是在谦虚。如此威势,怎会准头不好?日后还请秦君和我多多往来,我要将全部本领都教给秦君。” 两位专管天雷的神仙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也十分捧场,纷纷交口称赞,说秦姝刚来天界一个月便有如此法力,将来肯定大有作为,是个少年英杰,前途无量。 总之,这帮人把秦姝夸得天花乱坠,各种好词就像不要钱一样拼命往她身上堆,搞得秦姝觉得这帮人不是在说自己,是在说某位和自己同名同姓的终极完美生物。 秦姝对此表示有话要说:……不,等一下,我觉得诸位可以看清楚里面的具体情况后再夸我。 说话间,云烟散去,终于露出了受刑者的模样。众神仙刚一望去,便被孙守义的状况给惊到了,半晌后才有个机灵些的人结结巴巴,难以置信道: “这……怎会如此?这一道天雷下来,本该将他打成一副活着的焦尸才对,怎么会去掉了他的下半截身子呢?” “去掉下半截也就去掉吧,反正下地狱后也得修补修补受全刑。但我真的很想知道,秦君,你打这道天雷的时候究竟干了什么,才能一边把他的下半截打掉,一边打瞎他的眼睛?这分明是两个不同的方向吧?” 秦姝惭愧低头,认真反省:“因为我力气太大了,所以经常脱靶。我对天发誓,我打天雷的时候,是朝着他的天灵盖去的,结果用力过猛,把天雷都歪到分岔了,惭愧。” 此言一出,饶是最稳重的瑶池王母的面上,都有些微妙的、强行忍住的笑意: 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十成十完美的秦君还有点这样无伤大雅的不擅长的小事,倒愈发衬得她诚恳朴实、可敬可爱了。 电母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孙守义的状况后,神情微妙地看了看秦姝,拍板决定道: “的确如此。好,就这么定了,日后等秦君加官进爵,要用到天雷时,一定要来我这儿学雷法,姐姐我包教包会,定能把秦君的准头练回来。” 秦姝顶着满殿无数同僚善意调侃的目光,只觉梦回前生被舍友揪去进行投篮练习好补考的光辉时刻: ……怎会如此!脱靶这个属性是跟我的灵魂绑定在一起了对吗?! 作者有话说: 【重要声明】 第一号声明:本章不算太血腥,因为是在惩罚人贩子和人贩子的从犯。而且不是现实世界,是架空神话世界。此比例在全文所占比例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全文基调是健康积极向上的天界公务员社畜实录。 第二号声明:本文中出现的所有“小鬼”和“童子”,都是披着未成年人外表的成年人。不能以人类的外表标准,去判断这帮就是爱装嫩的神仙的真实年龄。 1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缘太山之阿,舞于松柏之下,飘忽淜(peng,二声)滂(pang,一声),激飓熛(biao,一声)怒…… ——战国·宋玉《风赋》 现在比较常见的“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是后人的仿写续作。 2本文正经神仙的官职设定,由低到高分为三种: 第一,名号。 名号的构成方式是工作性质+官职。文书官专用名号是仙姑/仙童——仙子——仙君——仙尊;武官专用名号是真君。 比如痴梦仙姑,就是【写的话本是一场痴梦】的工作性质,加上【仙姑】的文书官官职。比如秦姝,就是【警醒人间幻梦】的工作性质,加上【仙子】的文书官官职。 第二,道号。道号主要是在表扬大功绩,就是各种好看的字眼全都摞在一起。 比如后土,全名是“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土皇地祇”;比如杨戬,是“清源妙道”。 第三,君王。手握大权的人的职位里会带上“帝王”的字眼,比如瑶池王母,玉皇大帝,北极紫微大帝。 另外有两种特殊情况: 第一,散号。不是明确文官或者武官的随便叫,地位按照具体掌握权力上下波动不一定。 比如织女(织布的劳动手艺人),比如钟情大士(处理文书的能力不如痴梦仙姑),比如引愁金女(快乐欧皇捡钱人),比如九天玄女(又要辅佐又管兵法),比如月老(文书工作现在在太虚幻境那里了也就不是纯粹的文书官了)。 第二,额外荣誉称号。凡人成圣专属。 比如杨戬,另一个额外荣誉称号就是“二郎显圣”。 对关系和平及以下的神仙,依礼称呼最高职位;对亲密些的神仙,可以称呼“姓氏+君”,或最高职位外的别的封号。 ——很多很麻烦对吧!没错,职称就是这个样子的,狞笑。 第37章 结案:“无所念,无所求。” 第62章 总之,不管秦姝内心“都来到另一个世界了怎么还在脱靶”,和“这种即将被抓去补习的感觉和上辈子苦练投篮应付补考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两种情绪再怎么纠结,也没法改变现实: 孙守义,好惨一男的。 在秦姝所在的现代社会中,按照那边的牛郎织女的传说,他应该迎娶到了织女,还让织女给自己生了一儿一女,靠织女的织布手艺发家致富。哪怕最后织女好不容易逃回了天界,王母甚至特意降下银河保护她,接她回家,织女也没能和牛郎彻底分开,还要和他一年一会,以示“恩爱”。 然而在这个世界里,秦姝把上辈子的社畜习惯带到了全都是咸鱼的天庭,把一潭死水都搅动起来,以鲶鱼效应带动天界风气的同时,牛郎织女这个故事的走向就像是被十八头疯了的牛一样,撒开蹄子朝着夕阳的方向自由奔跑起来: 牛郎孙守义不仅没能娶到妻子,甚至还失去了他的牛和房子土地等财产,最后连带着整个村子的帮凶都被判了死刑。 他作为被“重点关照”的主犯,在受苦数日后,眼下更是连重要的下半截都当场失去了,且即将失去生命,真是鸡飞蛋打,人财两空,前途黑暗。 ——说他“鸡飞蛋打”还真不能算是个比喻。 因为直到云罗带着“我不信,秦君怎么可能有不擅长的事情”的恍惚神情,从秦姝手中接过法器,给孙守义把他仅剩的上半截又劈了一遍,把他送入地狱后,那边没过半盏茶就送来了一个直击众人灵魂的消息: 孙守义被云罗打糊了的上半截,还是能复原的;但是被秦姝打到不知去什么地方了的下半截,是真的烟消云散,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便是“医死人、活白骨”的灵药,也不能把他修复成一个整的人去服刑。 电母身为掌管天雷的专业人士之一,越听这个状况越觉得不对劲,疑惑道: “虽说《天界大典》中没有对天雷刑罚如何施行的具体描述,只说了要劈下去;但我听这个状况,不太像是意外,更像是秦君心里惦记着什么东西,才会心念所动,法力指向,进而把他打成这个样子的。” 秦姝:……原来如此。那我可算明白为什么我的准头会差成这个样子了,这一定是因为上辈子我努力推进“对男性性犯罪者进行化学阉割”的后遗症。 然而就算秦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也没什么用,云罗那边甚至已经翻阅完了《天界大典》给出了解决方式: “《天界大典》上说,凡是不同种族通婚的后代,若触犯法条,需要受刑,则要把两边的法律与罪名全都核对一遍,‘叠加不覆盖’执行,且此‘叠加不覆盖’的准则,适用于任何重复触犯律令的时候。” “既然这样,那孙守义眼下的状况也可以适用这条‘叠加不覆盖’的律令,把半截的他看作是半个种族即可。更何况他触碰过我的羽衣,受过天界庇护,和凡人已经有了不少差别了,这样判决,也不算冤枉他。” 在即将被判决的那位红线童子愈发惊恐的眼神下,云罗毫不为之所动地继续道: “这样一来,把半截的他要受的刑罚翻一番,让他受两倍的苦,就等于一个完整的他要受的刑了,也不是不可以。就这样传令下去吧,等什么时候他赎清了这辈子所有的罪,再着他依照地府流程永生投入畜生道也不迟。” 红线童子:……这也太狠了吧?! 然而还没等他替曾经的主人打抱不平,就看见这对黑白煞神齐齐将目光投向了他。 这位忙了几百年想要升职,结果最后不仅没能成功升职,反而连自己原本的职位都保不住了的红线童子,只觉一瞬间被几十斤冰水从头淋到脚,浑身上下没一块地方是自己的了,就这样麻木地接受着秦姝发下的裁决: “月老殿诸位,亦有失察及渎职之罪。此桩案件虽为密令,但诸位很该在受命的时候,提前问清楚目的和具体要求,才不至于满头雾水地做些自己也不了解详情的事情,不仅害了天孙娘娘,也是害了自己。” 这番话说得委实在理,便是连那些只会将绝大部分工作都丢给下属去完成的高阶神仙们,闻言也纷纷点头,赞同道: “正是如此。哪怕我早就不管事了,也会偶尔去问问事情具体执行得如何,需不需要帮助——虽然绝大多数时候,聪明能干的下属们都不需要任何帮助,但你总得去问一问。” “月老怎就这般放心,把维系红线的任务全都交给了红线童子,然后想当然地认为所有事情的走向都会像你所预料的那么好,从此连问都不问半句?很是不对。” 秦姝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想道,算了,按照三十三重天上这帮咸鱼们的架势,她只怕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暗示,“云罗的这桩糟心事是由还在昏迷中的玉帝陛下一手造成的”真相了: 毕竟此刻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这位天界最高统治者之一目前还是个毫无错处的完美人物,不光不可能去害别人,更不可能把自己的亲孙女推入火坑。 想要让他被全体群众质疑,进而作出公开真相、检讨声明等举动以示改过自新,唯有图长久之计,待他的真实目的一点点暴露出来,才好让全天界都与他离心。 ——而且听这帮神仙的说话,真是又有一定的道理,又咸鱼到让人牙根痒痒。果然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看着一堆明明可以去正经干活的人在这里胡说八道! 于是秦姝不再多说什么,只在心里把“勤政为民,不得懈怠”等相关工作准则在心里过了一遍,打算过些日子再加到《天界大典》上,同时高声继续道: “今日,着月老下凡历劫。你要先受天雷一记,脱去仙骨;再扣功德,削减香火,以凡人之身投入红尘,戴罪立功。” “在你戴罪立功期间,太虚幻境所有文书册子,全都可以供你翻阅查看。你要找到每一位被错拉红线的苦主的灵魂转世,警醒其前生、归还记忆后,竭尽全力对其进行帮扶补偿,等到受害者完全原谅你之后,你才算了结了一桩案子,可以去处理下一件。” “若此人心中痛楚愤懑无法轻易消弭,那么这一桩旧案就要一直延续下去,等到所有苦主与你两清、毫不相欠后,你才能以‘停职查看’的状态回归天庭。” 月老闻言,一时间惊得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秦姝在理解了他的苦处后,不仅没有视若无睹,对他赶尽杀绝,趁此机会抢夺走月老殿的所有权柄;还给了他改过自新——准确来说,是给了受害者们重来的机会。 在姻缘神位置上坐了千百年之久的月老,眼下只觉心中有千万言语都不能说尽,就好像向来天界奉行的“实力至上”的原则,被撕开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口: 实力至上的确很重要,处罚有罪的人也很重要,但真要论起来,补偿受害人也一样重要。 ——既如此,为何不可赏罚并行?简化手续,迫在眉睫,不能让受害者再因为僵硬死板的流程继续吃苦了。 只可惜月老现在还想不明白,秦姝这是在有意简化部分流程,达到加快解决问题的速度的效果。他只觉秦姝是天底下一等一仗义的善心人,当场就涕泗横流拜倒在地,哽咽道: “……秦君高义,我等自然无不遵从!” 此言一出,那位还瘫在地上的红线童子大惊,心想,若是真让月老受罚受实在了,那么自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被起复遥遥无期的上司抱出来,立时急急道: “那如果受害者钻了牛角尖,一直不肯原谅月老他老人家呢?难道就一直这么耗着?” 秦姝诧异一挑眉,反诘道:“为何不可?” 她看着这位红线童子涨红的脸色,心念电转之下便想通了关节,于是立刻改了口,甚至还对他很温和地笑了笑,耐心道: “莫非是你认为人类太过弱小,所以不值得一位神仙为他们赔罪到这个地步么?” 这位红线童子刚想下意识点头,觉得秦姝难得说了句人话,却突然感觉到脊梁骨上有一记阴风掠过,像是有人在用眼神凌迟他似的。 红线童子满怀疑惑地转过头去,便看见了月老看向他的眼神里,几乎能飞出雪亮的刀子来。更别提接下来从月老胸腔里挤出来的这番话,若能化作实体,没准当场活剖了他取出心肝来都可以: “……你若应一声是,这就是‘残害人类’的罪名;我又是你的上司,你这一死,定然会把我拉下水。” “就你这点心眼,还是莫要与秦君说话了!看看她才来三十三重天多久,就把这里的法条背的滚瓜烂熟活学活用,你行么?你为难她,便是在以卵击石,不知死活!快闭嘴罢!” 这位红线童子在一连串的打击后,终于彻底心灰意冷闭上了嘴;同时,又听见秦姝继续道: 只见秦姝又道:“所有红线童子的处决,前半与月老相似,同样要受天雷,扣功德,减香火。半盏茶后,着月老殿众红线童子前来,与月老一起下界受罚。” 第63章 “只不过念在诸位并非主谋而是从犯,还是‘对上司安排并不知情’的从犯的情况下,着诸位自行找到之前牵系的所有不般配的姻缘红线,将其断开后自己‘亲自’补上,好好受一受被错点鸳鸯谱的痛苦。” ——这便是日后,最为有用的新律之一“责任厘清制度”在三十三重天的第一次实行,也从此一并确定了负责标准: 若有突发状况,主要原因让胆敢瞎指挥的领导来负责;剩下的具体执行中出的错,便由负责做事的人来。责任分工明确,不得退缩逃脱。 不过那也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令一出,便有明黄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在秦姝的手边自动卷成个卷轴,就像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接受的那道仙旨一样,向着月老殿的方向便一路火花带闪电地狂奔过去了: 显而易见,王母说“此案全权移交警幻仙子等人处决”,还真不是场面话,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来打比方,这就是把下圣旨的笔杆子和盖章的玉玺都暂时送给秦姝全权使用了啊! 那位红线童子耐心等了半天后,发现在刚刚那番话中,好像没有对自己的处决;甚至就连发下去的仙旨,也没有落到自己手上。 他还以为是秦姝要考虑的东西太多,因此把他给忘了呢,一时间那枯槁的面上都泛起喜色了,这才听见秦姝不紧不慢、像是猫捉老鼠似的,优哉游哉地把对他的专门判决给补了上来: “不过这位首犯红线童子的处决,自然也要与别人不同。” “你不是在孙守义身边,当了几十年的老黄牛,连思考方式都与人类一样了么?既如此,罚你落入畜生道,终生不得回归天庭。” 红线童子:……我错了,这才是最狠的。早知如此,我前几天就该一头撞死在人间!怎么有这么狠心的人啊,先给人希望再让人绝望真的很好玩吗? 秦姝:谢邀,是的,真的很好玩。因为这里的《天界大典》中真没有相关“不能对犯人进行心理上的打击”的人性法条,我已经背过了。 这位红线童子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挣扎,便在一道白光中再次变回牛身,被裹入了再次打开的通往地狱的通道中;与此同时,人间无数感应能力较强的人,在这数日数月间,都纷纷梦到了这个故事: 人间某位好吃懒做的穷小子不思进取,想要通过攀附仙女的方法成家立业,一夜暴富。 于是他在家中老黄牛的指点下,窃走了仙女的羽衣,却在数日后被天降神雷劈成焦炭,和胆敢出这个馊主意的老黄牛一起被罚入地狱,生生世世不得重生,更不得有半分喘息之机。 至于仙女?早就体面地回到天上去啦,听说还亲手给了这小子一刀呢,险些没捅掉他半条命。 哎,你可别不信,我听跑商路的人们说关西那边有个遇仙镇,近来奇事频发,仙女她就是从那里被接引回去的! ——就这样,在秦姝未曾留意的人间,《牛郎织女》的故事已经彻底变了样,从“凤凰男一夜暴富”变成了“被害人奋力反杀”,甚至还在人间催生出了一个最恶毒的骂男人的词汇,牛郎。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条处罚一下来,月老还以为自己的大殿马上就会空下去,已经做好要带一堆人下凡去历劫的准备了,可没想到,他在凌霄宝殿中等了半天,也只零零星星等来了没几个红线童子: 看这些数量,很明显月老殿中的红线童子只空了百分之一。 月老:??? 红线童子们看着月老愈发微妙的脸色,心虚解释道: “老人家,你别生气,我们坦白就是。虽然之前你给我们交代工作的时候,我们都说会完成得好好的;但要是遇到实在不般配的情侣,我们就会偷懒。” “我们当时便想,这种极不般配的人强行牵在一起,便是怨偶,我们又不是什么勤快人,为什么非要花这么大力气去做坏事?” “正因如此,今日来受罚的月老殿文官反而不到百分之一,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月老:……谢谢。这一缸子的咸鱼真是我的好下属。 秦姝见月老殿那边诸事安排完毕,思忖片刻后,对雷公电母二人道: “雷公电母行事果决,不辞劳苦,亲往人界惩治恶徒,实乃大功一件。既如此,人间日后若还有此等作恶之事,便着雷公电母一同去降下天雷,将恶徒当场击毙,以儆效尤。” “如此一来,人人皆知雷公电母是惩恶扬善之人,供奉你们的香火就会更加旺盛。受香火,攒功德,扬声名,对两位来说也算是有利可图的报偿了。”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抱拳行礼,对秦姝齐齐扬声道:“谨遵秦君谕令!” 等秦姝自以为把方方面面都料理完了,便揽衣上殿,深深一拜,对王母道:“禀告陛下,今日仙凡恋一事已彻底了结,请陛下定案。” 端坐在金座上的高髻华衣女子沉默片刻后,心想,这位警幻仙子果然是个算无遗策的好完全人,将来能当得我的左膀右臂,只是她似乎漏了个最重要的地方。 于是瑶池王母便问道:“你把这么多人都安排好了,就没想想自己这边么,秦君?” “想过,正等陛下这句话呢。”秦姝直起身来,笑道,“太虚幻境众位仙子,虽未在此事中直接帮过我;但在我下凡期间,正是由于有她们的帮助,太虚幻境才能正常运转。” “秦姝不才,想替我太虚幻境的姑娘们讨个恩典,也好让她们这一月来的累没白受;但又因为此事并非直接助益结案,因此不好开口。” “既如此,日后一并封赏便是,我不是那种会遗忘别人功劳的粗心人。”瑶池王母点点头,轻描淡写间,便许下了封赏痴梦仙姑等三人的诺言,又耐心问道: “秦君,我是问,你本人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若有的话,你只管说来便是。不管你求金银珠宝,亦或者是加官封赏,还是要什么法器、奇珍、丹药与瑞兽,凡你所求,我无不应。” 秦姝想来想去,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便拱手行礼,朗声笑道: “禀陛下,我最想要的,此刻已经得到了。除此之外,秦姝无所念,无所求!” ——我见得九重天上风气清正,便觉有如锦绣加身。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生命在于运动】 上大学体育课的秦姝:这是什么?是篮球,投一下。这是什么?是篮球,投一下。这是什么?是篮球,投一下。这是什么?是篮球,投一下。 老师:……定点投篮,一个不中,补考! 升职警幻仙君的秦姝:这是什么?是天雷,劈一下。这是什么?是天雷,劈一下。这是什么?是天雷,劈一下。这是什么?是天雷,劈一下。 王母娘娘:……全都劈歪了呢。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秦姝秒答:不小心。 一干渣男死不瞑目:真的吗?我不信! 第38章 闭关:六合灵妙真君。 如果说,刚刚瑶池王母那番“你想要什么赏赐只管开口就行”的许诺,能够在在场所有神仙心中掀起万丈波澜的话,那么秦姝这番“无所求”的婉拒,就已经不是区区波澜的程度了,简直就是全球海平面上涨一万米,大洪水淹没珠穆朗玛峰: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家伙啊?! 虽然神仙们大都“生而知之”,自诞生在天界的那一刻就拥有了法力和智慧,但她不光是个新生的神仙,这一个多月来还都是在人间度过的,对天界至高统治者的权力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认识,这才会傻乎乎地把这么大一个天降馅饼往外面推? 听好了,瑶池王母当时说的可是“凡你所求,我无不应”! 这样一句话从天界至高统治者的口中说出,可以说只要秦姝别不知死活到开口说“风水轮流转,皇帝轮流坐,我看那把椅子就挺适合我的”,那么不管她想要什么,就都能得到: 云霄娘娘骑着的那威风又漂亮的青鸾,是天界许多高阶神仙都想要的瑞兽,因为它既能上战场又能作日常代步之用,而且因为外表雅致,带出去倍有面子。 只是青鸾这种瑞兽,饲养起来颇为不易,且数量稀少,所以只有极少数神仙能够拥有这样的坐骑;其余大部分人拥有的还是青狮白象五色鹿之流——更别提这个“大部分人”,还是养得起这些瑞兽的有家底和高品阶的神仙。 用现代人能理解的方式来打个比方,如果说瑶池王母之前赐给秦姝的十香金车是国产神车五菱宏光的话,那么青鸾就是迈巴赫级别的豪车。 按照天界的规则来看,能骑得起瑞兽的都是有一定地位的神仙,秦姝的“警幻仙子”的这个名头,相比来说委实了低了点,那么为了让她能够名正言顺地乘坐瑞兽,那么瑶池王母肯定会额外封赏她一个闲散高阶官职,好让她面子里子都能全上。 不喜欢青鸾所以不想要?没关系,那就要点实际的好处吧。 第64章 “仙子”这个级别的文书官很有往上再升一升的空间,而且按照秦姝的实力,她如果想弃文从武去当真君也不是不可以。且按照天界“实力至上”的规则,在这样一个武德充沛的大环境下,能上战场的武官的地位,的确比平级的文书官无形中更高一层。 退一万步讲,就算秦姝实在不爱当官,无心争夺权力,那她也可以要些别的物质上的好处。什么瑶草鲜花什么山珍海味什么锦绣天衣,都是虚的东西,她只须去求上几百瓶金丹仙酒甘露,那么在接下来的千百年里,她便是每日只吃喝玩乐,游手好闲,也能靠这些东西把修为给强行堆上去。 不仅如此,她所求的封赏为何,一定程度上也能反映出来她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她求的是瑞兽坐骑,就说明这人是个锐意进取、很有野心的人物;如果她求的是加官进爵,就说明她的作风其实更偏保守,是传统派的稳健人。 如果她求的是法器仙丹之类的平常物件,就说明这位警幻仙子其实和三十三重天上的其他神仙并没什么不同,都是取得了一点成就后就不思进取,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不做坏事但也不会做什么好事的怠惰咸鱼。 ——结果就在整个凌霄宝殿都在等她开口讨要封赏,再根据她的性格好决定将来怎么和这位新同僚来往的时候,她却说,自己什么都不要?! 众神仙一时间只觉他们习惯的那套“人情往来”的准则,被好一招从天而降的铁拳给揍进了虚空里。 和人间一听到立功了的同僚不要封赏后,就会觉得“太好了,这人不会跟我分权”的松了口气的感觉不同,凌霄宝殿中的无数神仙反而觉得这口气被彻底卡在了胸口,上上不去下下不来: 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要?你救了天孙娘娘,又断案得当,听陛下说你似乎还是个能破除天界死局的关键人物……如果连建下如此大功的你都不要封赏的话,那我们之前所受的封赏岂不是就没脸拿了?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份封赏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只是还没等大殿内的神仙们想出些劝告的言论来,就见得金座上的瑶池王母笑着摇了摇头:“那可不行。” 她话音落定后,徐徐从金座上站起,挽住了汇报完毕后下意识就想离开这里的秦姝的手,柔声劝道: “我好像听说秦君在刚去到太虚幻境的时候,曾经说,‘当赏则赏,当罚则罚,赏罚分明’,才是长久之计。” “明明是差不多的道理,可为何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秦君便什么也不记得了?秦君冰雪聪明,怎么就不会为自己谋长远呢?” 两位同样形貌昳丽、气度威严,举止端庄的女子一同站在白玉高台上的时候,殿下众人只觉眼前一亮,心中暗暗喝彩,同时也不自觉地有了种恍惚感: 这位站在瑶池王母身边的新生的神仙,虽然与闭关数千年之久的九天玄女一点也不像,但观她心性清正,智慧超群,手段绝伦,又颇得瑶池王母倚重,只怕再过千百年后,这九天玄女和北极紫微大帝的位置,至少要让一个出来给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秦君这般不求回报的大仁大德之人,纵观六合众生也实在少有。若行善者不能得到应有的报偿,又如何对心中并无此善的人们起到点开迷雾、启发明心的作用呢?”1 瑶池王母言毕,依然紧紧地握住面前这位新生的玄衣神灵的手,不让她继续对自己行大礼,同时开口道: “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子秦姝,听我封赏。” “擢警幻仙子为仙君,另加封六合灵妙真君,以彰你‘纵观六合,灵心慧性,绝妙无双’之资。望你日后,亦能如今日般仁心不变,宵旰忧勤,矜矜业业,一秉至公。” 瑶池王母话音刚落,之前曾经化作一卷仙旨去往月老殿的金光,便再度从瑶池王母的背后浮现,顷刻间就在空中凝结成了长长丝帛的模样;古奥玄妙的大篆文字在空中跃动成型,翩然落在金光中,再度构成一卷秦姝已经很眼熟了的仙旨。 ——只不过这卷丝帛的豪华规格,远超过她刚走马上任时所见的那道仙旨,以及不久前抵达月老殿的那一道处罚。 在这卷仙旨凝结成形的一瞬间,便有带着奇异香气的瑶草仙葩缠绕其上,凌霄宝殿内外也同时涌现千万重祥云紫烟。亮闪闪的金粉从明黄色丝帛上不停洒落,却又在碰触到秦姝衣角的那一刻瞬间消失,又不沾身又漂亮,委实是神仙手段。 不仅如此,因为此刻秦姝的双手还在被瑶池王母十分亲密又怜爱地紧紧握着,因此她连下拜都不能,就更不用说接旨了。 于是这道仙旨便十分善解人意地自动跃入半空中,舒展开来,让全凌霄宝殿内的神仙都能看见秦姝今日所获的第一份殊荣后,这才重新化作一道金光,没入秦姝体内。 一时间,秦姝只觉周身轻便,神清气爽,灵台通明,一股神异的力量带着温和的热流刹那间席卷过四肢百骸: 跳灌愁海时所折损的法力,立《天界大典》新律的时候所消耗的法力,在人间时画符所用的法力……如此种种亏损,竟在接了这道仙旨后,不仅完全补了回来,甚至还有愈发进益的架势! ——打个比方的话,就好像是一个已经饿了很多天的人,在已经习惯了饥饿带来的虚弱后,突然有一天,感觉到自己的周身都充满了力量,正常人都会觉得这只不过是一种错觉吧? 很快秦姝就发现,这种力量并不是错觉。因为只数息后,她便耳聪目明得连凌霄宝殿中最偏僻的角落里的神仙的窃窃私语,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了: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位警幻仙子是目前三十三重天上,唯一一位同时兼任文书官和武官两个职位的神仙吧?” “可不是嘛!就连玉帝陛下和王母娘娘的外甥,虽是个文武双全的英杰人物,到头来不也只领了个‘清源妙道真君’的位置?” “看来陛下是真的重视这位警幻仙子……啊不,六合灵妙真君。只是如此殊荣,前所未有,不知陛下会怎么衡量她的俸禄与所受的香火?总不能一人领两份吧。” ——这两个职位只拿出来单独说的话,想必绝大多数人都不能理解秦姝“一人担双职”是何等超规格的荣耀;但如果用现代的规章制度类比一下的话,就肯定有人能明白了: 怎么可以有人在担任全国民政部部长的时候,同时在军队里被升职成大校啊?!不都是把一边的职位含金量折合成另一边的嘛,比如说人文社科的“资深教授”折合一下,可以约等于理工科的“院士”,怎么真有人能一人担双职? 虽说在三十三重天上,按照《天界大典》的规定,这样的加封算不上违法乱纪,但也荣耀得太超规格了! 秦姝还没来得及听完这些人的对话,瑶池王母又开口了: “月老戴罪立功期间,不可使天下姻缘红线无所牵系,故而即日起,月老殿并入太虚幻境名下;再着警幻仙君兼六合灵妙真君秦姝,同时领受仙君、真君双份香火俸禄,接管月老殿所有事务。” 显然刚刚那些人所担忧的事情,一早就在瑶池王母的计算内,因此接下来的这份封赏,可以说是把里子面子都落到了实处,从此便是北极紫微大帝与九天玄女,也不敢小觑这位新生的同僚半分: 这可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同时担任两个正经官职的神仙。两份官职加起来,就有两倍的香火、俸禄和功勋,假以时日,谁知道她会高升到什么程度?此等英杰人物,着实应该以礼相待,视作上宾! 而瑶池王母显然也没有忘记,秦姝刚刚开口的时候,不是为自己求名,而是帮下属们记功。于是天界的至高统治者又思忖片刻,发出第三道仙旨: “太虚幻境痴梦仙姑,钟情大士与引愁金女三人,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各赏金花十朵,甘露十瓶,还丹百粒。望诸位日后,亦能如今日般忠心辅佐秦君,莫要忘了秦君为诸位请功之义。” 痴梦仙姑、钟情大士与引愁金女三人本就在秦姝为她们请功的时候,感动得差点没掉下眼泪来,全靠“我们是秦君的下属不能随便失态让秦君丢脸”的一腔信念在这里苦苦撑着: 三十三重天里,是怎么孕育出秦君这么个大公无私的人物来的? 按照天界的规则,她们都是秦君的下属,天生就该为秦君排忧解难。如果上司反而忙了起来,便是下属的过失;下属越忙,上司越清闲,这才能显出下面人的勤快能干来。 ——可谁知,秦君不仅身先士卒,冒险办成了这么一件大事,甚至还不忘在本该是她自己的升职加封、扬眉吐气的封赏中,为她们表功! 因此,瑶池王母的仙旨刚落下,痴梦仙姑等三人便齐齐拜下领赏。哪怕不用看见她们的正脸,从这三人满含感激的声音里,也能听出来她们对瑶池王母和秦姝的信服与尊敬达到了顶点,再不能摇动半分: 第65章 “多谢陛下封赏,感念秦君高义!” 一时间,凌霄宝殿内的喝彩与祝贺声此起彼伏。那道仙旨带来的祥云紫烟萦绕殿内久久不散,簇拥着高台上的天界至高统治者之一、女仙之首瑶池王母与新加封的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秦姝,真个是好风采,好威仪: 祥云光满,瑞霭香浮,正果有报成金身;富贵功名,仙旨传音,忠良淳善是缘分。逍遥在心,仁德在心;入得红尘,脱得红尘。太虚幻境真宝地,六合之内独一门。甘露久经灵妙法,管教玉树永长春!2 半晌后,贺喜声与恭维声才渐渐散去。 秦姝终于从高台上被依依不舍的瑶池王母给放了回来,凌霄宝殿上的众神仙也渐渐回到自己的队伍中,归成两排,同时在心底暗暗想着,等下秦君按照惯例大摆流水席庆贺的时候,自己应该送些什么礼物。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此时殿内已经没多少人的心思还在这场紧急召开的凌霄宝殿大会上了。 不过也不能怪他们。如果把天界死局将破、天孙娘娘获救、六合灵妙真君兼警幻仙君受封的这三件事搭配在一起来看,任谁也会觉得,这场大会的确应该提前召开,而且眼下,要讨论的正事已经全都讨论完了,可以散会了。 于是北极紫微大帝按照惯例,刚拔高了声音,问了一句“诸君还要何要事要奏”,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刚刚已经眼熟得不能再眼熟了的身影越众而出,拱手作揖,深施一礼,声音清越如鸾凤啼鸣、长河破冰: “报,太虚幻境秦姝有事要奏。” 以北极紫微大帝为首的众神仙们:???秦君,你在干什么啊秦君??? ——不是,我们不介意你奏事,但你这样是不是也太勤快了?你甚至还没按照惯例摆上一个月的流水席来庆祝你的升官呢,怎么这么快就投入到工作里了?! 在秦姝越众而出的这一刻,不管是刚飞升上来的、已经习惯了天界懒散作风的散仙,还是文书官和武官,亦或者像织女云罗这样在别的岗位上的非文非武的神仙,有志一同地跨越了性别跨越了年龄跨越了实力差距和岗位差异,在心底同时问出一句发自灵魂的疑惑: 你真的不怕过劳猝死吗秦君?要知道三十三重天自成型以来,就没见到这么勤快的忙碌人! 上辈子真正过劳猝死过的秦姝:……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们有些人在想一些对碳基生物来说很超前的事情。 很明显,有人敢这么想,就有人敢这么问。 北极紫微大帝因为站得离刚刚受封的秦姝最近,因此直面这位来自人间的社畜卷王给天界的咸鱼们带来的冲击也最强,一时间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倒是刚刚率先提问“死局是否已经有了稳定的破解之法”的太上老君再度做了这个负责提问的人,神色微妙地对秦姝开口道: “六合灵妙真君如此勤恳敬业,实在是我等楷模。只是不知六合灵妙真君要启奏何事,为何如此之急?真不用去休整片刻么?” “不必。”秦姝对这位在后世不管是宗教体系里还是明清小说里,知名度都很高的老人行了个平级礼,谦虚推辞了一下称呼: “我受封后,尚未有实绩,被骤然称呼‘六合灵妙真君’,与诸位并列,心中不安,只觉惶恐。” “还请诸位同僚如以往一般,称呼我为‘警幻仙君’与‘秦君’即可,待我再立功后,如此称呼也来得及。” 别看秦姝表面上说得彬彬有礼,拽文拽得一套套儿的,实际上她的内心活动十分简明好懂: 谁爱讲究这一套罗里吧嗦的规矩啊,上辈子我坐在妇联主席的位置上的时候,不还是和同事们天天老秦老秦地混着叫,怎么就天界规矩这么多!破除繁文缛节,精简办事流程,刻不容缓,势在必行,从你我开始,从小事开始! 然而这番淳朴的现代社畜吐槽并未能传到现场任何一位古代神仙的耳中,真是同僚之间的悲喜完全不相通。 太上老君闻言,只觉秦姝真是个谦恭自持、严于律己的十成十完美的人物——当然在无数层滤镜下,那道劈歪了的天雷已经被全体神仙默契地全都抛到脑后了——闻言笑道: “既如此,我便记下警幻仙君的这番话了。不知秦君有何要事要启奏陛下?” 秦姝闻言,上前一步,高举手中刚刚受封时,自动跃入她袖中的玉笏,沉声道: “二十余日前,我尚在太虚幻境之时,曾动用法力,为《天界大典》另增新律一条,说的是‘厘清职责,优化流程,各司其职’。” “今日我携‘仙凡相恋’一案决断前来,请求诸位同僚批准此条新律。” 她话音落定后,偌大的凌霄宝殿内,竟无一人再敢发声。他们不仅仅是被秦姝如此紧凑的工作节奏给惊到了,更是心中略有恐慌骇然之意: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她这一大圈绕下来,不光是要去救天孙娘娘,还要请云霄娘娘出关,更要推行这条新律! 好个步步为营,好个一举多得,好个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秦姝!如此算计,如此手段,她是怎么想得到的? 很明显,被秦姝提出的这条提案震惊到的,绝对不止一人。 与不久前加封受赏时的热闹不同,此刻,有一种静谧的、庄严的肃穆,以玄衣女子的身影为中心,宛如海浪般向四周扩散开来了。 这种肃穆带着超群的感染力,与这道风格迥异于三十三重天奢华靡丽风格的新律一起,并成一股无形的、锋锐的、寒凉的利剑,要一剑斩破枷锁,叩响天门。 在这种震撼与冲击下,千百神仙一时间竟不敢发半点声音,只有秦姝清越而冷静的声音,回荡在通天的金柱与长长的白玉阶间,上达瑶池王母,下达万千神仙: “如果月老和红线童子能明确职责,就很该在一开始,去打探那人类男子的出身与品行,不管此事最后能成与否,都该提前问清;如果我不能明确职责,那么此刻,天孙娘娘应该还在人间受苦。” “若我等不能厘清职责,便有‘全部错误系于一人之身’漏洞,不会有人敢于担责;进而若有人日后做下错事,便会依照惯例,上推下卸,致使怠政。人间如此,国将不国;天界如此,正法何存?” 秦姝说完这番话后,抬起头来,迎上瑶池王母满含赞赏之意的眼神后,心中大定,端庄拜下,长揖到地,一锤定音: “据此,我重审‘厘清职责,优化流程,各司其职’之新律必要性。请所有对此尚有反对意见的同僚上前一步,说出你的见解,我与你当庭相辩!” ——十息之后,无人上前。 秦姝看不见身后的状况,却能感受到殿内过分凝重的气息: 因为《天界大典》中,没有“法不追溯以往”的现代执法原则。 也就是说,如果这条全新的法律真的被推行下去,那么原本还可以懒散度日的三十三重天的所有神仙们,就要把往年没能做好的、推给别人去做的任务,全都拿回来返工。 ——即便如此,二十息后,依然无人上前。 与殿内凝重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不少部门的下属看向秦姝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救命恩人似的: 虽说按照传统惯例,“下属越能干才能证明上级会管人”,可大家都是吃死工资的人,没什么加班费也没什么奖金更没什么补贴……长此以往,便是觉得再光荣,心中也会多多少少有些怨言。 简而言之,就是光荣的漂亮大饼不能当饭吃。 他们当时见秦姝为自己太虚幻境的痴梦仙姑等三人请功的时候,就已经很羡慕她们了,却只敢在心中暗暗扼腕后悔: 早知如此,我就也应该去太虚幻境,这可真是个看似“明升暗贬”,实则“步步高升”的绝妙去处!哎,只可惜天下没有后悔药卖,否则的话,怎么说也得买上十罐八罐的,把自己加塞进太虚幻境里。 ——可谁知眼下,这份好处也落到他们头上了? 于是在部分高阶神仙还在犹豫之时,只见无数散仙、文书官、武官和低阶神仙再也不管他们这些做上司的体面,齐齐出列,一同拜倒在秦姝身后,高声道: “我等毫无异议,秦君高明!” 一时间,满庭山呼,声浪阵阵,大势已成。便是最懒散的高阶神仙们,也不得不随大流上前一步,加入到赞同这条新律的队伍中,对金座上的瑶池王母道: “我等亦无异议,秦君英明。” 那一刻,凌霄宝殿内的情形分外震撼人心。 无数人狂热地跟随秦姝争先恐后地拜下,却又不敢逾越半分,只跟随在她的身后,满怀感激地望着她清瘦的身形与垂落的衣角。若从至高处俯视下来,便宛如那一袭玄衣随有千军万马,从此深得民心,无往不利。 瑶池王母颔首微笑,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道:“准。” 这一语发下,《天界大典》的此条新律便尘埃落定。无数书页齐齐翻开,诸多卷轴无风自动,竹简互击声随风而至,仿佛有成千上万只无形的手执起无形的笔,将全三十三重天的文书中,都添上了这条全新的律令: 第66章 厘清职责,优化流程,各司其职。 若有违背,按照定刑惯例,由轻到重分为削减俸禄,受天雷,下凡间三种处理方式;若罪行再重,当交由提出此条律令的秦姝裁决。 ——然而秦姝当时在凌霄宝殿上有多威风,回到太虚幻境后就有多懵。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痴梦仙姑:“恭喜秦君升职,接下来可有的忙了,麻烦秦君敲定一下菜式。” 秦姝一头雾水:据我所知,咱们是神仙了,不用吃饭的吧? 钟情大士和痴梦仙姑平时几乎是绑定的连体婴,就像自古以来画手绑定文手一样有理有据,也跟了过来,追问道:“秦君,太虚幻境在接下来的一月内要怎么装点?” 秦姝持续茫然:装点什么,大扫除吗?那我觉得我们扫扫叶子擦擦窗台浇浇花就可以了。 ——这一波,是来自现代的勤恳朴实厉行节俭的老干部和天界奢侈生活作风的跨时代的碰撞。 引愁金女抓住了盲点,忙忙上前解释道:“秦君不知,按照惯例,加封受赏如此大的喜事,是很该开上一个月的流水席的。不知秦君想怎么办?是把酒席办在太虚幻境,还是多费点功夫花点钱,摆去手艺更好的灶王爷那边?” 秦姝陷入沉默:我想怎么办,我觉得人民公仆应该有不吃请、不收礼、不徇私的精神。吃什么吃,我恨不得把你们全都抓去干活。 引愁金女见秦姝沉默,还以为秦姝是在担心财政问题呢,便继续解释道: “秦君这一加封,便会有足足一年的额外薪俸送来作贺礼;且咱们太虚幻境公账上也有一大笔钱,是专门为了应对这种人情往来的资金。” “于公于私,咱们这儿都不缺钱。秦君有什么想法,不必担心,只管说来便是。” 秦姝沉默片刻,诚恳道:“依我之见,自古以来,有借不胜酒力逃席的,有借吃药逃酒的,有借家中亲人生病逃课的,都有理可循。既如此,我也来个闭关逃席,十分河狸……啊不,合理。” “来人,吩咐下去,凡是有来送礼,庆贺我升职之喜的,一概当场还礼,结算清楚。不必开一月的流水席了,就对外宣称,我受封后心有所得,要开始闭关。” 痴梦仙姑闻言,大惊道:“这……还能这么做?!” 秦姝:……太小看我了。要不是念着太虚幻境里没什么特别厉害的法宝,万一将来再有这样的问题发生,我下界时找不到称手的东西,我连礼物都能给你全都拒绝回去。 ——我们正经人民公仆都是“廉洁自律清正严明、不拉人情拒收节礼”这个样子的,我觉得有问题的不是我,分明是这里的天界风气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1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 2甘露久经灵妙法,管教宝树永长春。 ——《西游记》 第39章 成真:绛珠仙草无风自动。 说归这么说,但真要让秦姝立刻闭关谢客,那显然也不太可能: 别的不说,光说太虚幻境内部堆着的那些她刚刚上任时,从天界各处送来的礼物,便很是够她清点上好一阵子的了。 不久前在凌霄宝殿上,尚能为推行新律据理力争的秦姝,在引愁金女“秦君就算你要闭关逃席也得先把咱们太虚幻境的内部账务给理清了”的苦苦恳求下,抱着“我倒要看看这么个刚成立起一个多月的部门有什么账务需要理”的想法,刚一打开宝库的门,就被里面摞得小山一样高的各种珍宝给晃花了眼,整个人都呆住了,分毫不见之前能言善辩的模样,半晌后才艰难地挤出个疑问句来: “……怎么有这么多东西?” 引愁金女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赶紧为秦姝解释道:“是我们疏忽了。秦君一月前刚刚上任的时候,便离开太虚幻境去了月老殿,为天孙娘娘讨公道;但秦君前脚刚走,来自天界各处的、庆贺秦君上任的礼物便送了过来。” “可秦君回来后,只来得及与我们交谈片刻,便又赶去月老殿寻找天孙娘娘的姻缘红线了。以至于这公库里堆着的宝物,虽然全都是归在秦君和太虚幻境名下的,但秦君却对此完全不知情。” 引愁金女看着秦姝微妙的神情,觉得自己好像把握准了这位上司的又一个与众不同之处,一个和三十三重天的惯例格格不入、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特别讨人喜欢的特质: “秦君莫非是不爱这些金银俗物么?” 秦姝毫不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当然不是,我好爱钱的!” 引愁金女下意识便道:“我也觉得秦君这种超然的人不爱俗物很正常……不是,等等?秦君刚刚说什么?” 秦姝:……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了!我觉得每多说一个字,把这些金光闪闪的、一看就很值钱的东西推得离我越远一点,我现场心肌梗死的可能性就多一分! 但解释还是要解释的,尤其是当引愁金女一头雾水地站在旁边的时候,为这位下属分析清楚自己的逻辑就很有必要,千万不能造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情况的出现。 于是秦姝依依不舍地看了这堆宝物小山最后一眼,这才收回目光,对引愁金女耐心解释道: “我在人间听到一句话说得好,叫‘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在太平年代里,金银永远是能换各种东西的硬通货。便是不谈人情往来,只说这些珍宝,也有咱们太虚幻境将来能用得上的东西。” “但问题就在这里。不管我多么喜欢钱,再怎么需要珍宝,也不能通过‘走人情’的方式去取得。” 太虚幻境宝库内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且无一例外,全都是精巧珍贵的绝佳宝物。在她们交谈之时,有一缕天光拂过这数堆锦绣金银堆成的小山,便凭空生出五彩的光华,折射在秦姝的玄色衣角上。 一时间,这一抹素净的玄色与那道明丽耀眼的华光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对比,使沉稳的颜色更加沉稳,恍惚间竟衬得秦姝接下来的这番话,都有着千钧的、不可撼动的重量: “今日若我收下这份重礼,便是欠了送礼者的一个人情;等到日后,这位送礼者在违法乱纪之后,发现罪行超越了他能承受的范围后,走投无路找上门来,要求我还他的这份人情,我是徇私,还是徇公?” 引愁金女心下一惊,因为这番话的确说到了她从来未曾注意过的盲区: 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自古以来犯的最严重的事情,便是“思凡下界”和“工作失误”。 按照《天界大典》的量刑标准,所有罪名从轻到严重,无非都是扣俸禄、受天雷、下凡间三大锤。这三大锤再怎么痛,大多数神仙也是受得住的,最多也就是在凡间多吃点苦,回到天界后再被嘲笑上一段时间而已。 ——然而这些话只是听起来轻巧而已,真正执行起来,还不知道要难到什么程度。 就拿下凡去修补自己造成的错误的月老为例,若不是秦姝体贴,给了他可以查阅太虚幻境内所有文书的权利,好加快办事进度,他去往人间后不过是一介凡人,想要弄到很多情况下只有官府才有权查看和拥有的文件,当场就是一个斩首死刑,从头再来。 也难怪月老在听到秦姝对他的裁决后,会毫无异议且感动得热泪盈眶: 用正常现代人的办事逻辑去考虑,这是要精简流程,加快进度,让受害者们尽快得到补偿;但是如果用天界神仙的思维来衡量,这可真是大仁大德的慈悲人物才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所以话又说回来,如果真有比“思凡下界”和“工作失误”更严重的罪行,那此人究竟是走了怎样的偏路,又要遭受怎样的刑罚? 反正不管他最后受什么惩罚,绝对比《天界大典》中通用的那三大锤更严重,换作任何一个人来,只怕都会急得走投无路,四处寻人帮自己减刑吧。 秦姝看引愁金女的神色变了又变,心知她是被这件事给吓到了——就好像一个在没有死刑的环境下长大的人,在换了个新上司后突然听说新上司正在准备给人判死刑一样惊悚——便又补充了几句: “不过也无需提前担忧到这个地步,没准是我多心了呢?” 然而这番话并没能起到任何宽慰的作用,甚至使引愁金女看向秦姝的眼神更无奈更哀怨了: “……秦君,是不是从来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不会说谎。” 秦姝:? 引愁金女悲愤控诉道:“你刚刚说的,是‘无需提前担忧’!也就是说,真有人犯下如此伤天害理的大罪了,而且此人位高权重,不好轻易拒绝,所以秦君才会未雨绸缪,从现在开始便拒绝一切礼物,好不和那人扯上关系?” 秦姝:……理论上来说这句话的结果是对的,但中间的逻辑怎么想怎么奇怪。所以你是怎样从一个完全正确的结果推断出一个如此宏大的过程来的!我真的只是想把现代的那一套廉洁自律清正严明的风气带过来而已! 第67章 不过秦姝最终还是放弃了解释: 算了,就这样吧。我这一个月来做的事情给天界的这帮咸鱼们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了,为了避免天界动荡,而且还要留出让他们把以前做的工作返工的时间来,勤俭节约之类的观念还是日后再通行比较合适。 于是秦姝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引愁金女推断出来的这个九曲十八弯的结论。 结果这一默许,反倒把引愁金女心底的好胜心全都激发出来了。她当场从衣袖里扯出一本册子来,飞速翻过一遍后,对秦姝坚定道: “既然秦君有如此远见,那我们做下属的也不好拖秦君后腿。我引愁金女在此向秦君保证,绝对把这件事给办得漂漂亮亮、滴水不漏。” “但如果仅以宝物的价值去衡量是否值得收下的话,保不齐那位秦君忌惮的大人物还会送来礼物,想要和我们扯上关系。既如此,秦君也不要忙着闭关了,先劳烦秦君坐镇太虚幻境数日,从‘人情’和‘价值’两大方面将礼物甄选完毕后,再闭关也不迟!” 秦姝听着这个提议,只觉心中有一万句槽不得不吐: ……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一条来自现代社会的土狗,哪里认识什么好东西。而且我在那边猝死的时候,全国才刚刚达到平均小康水平而已,我们还在天天强调要竖起勤政简朴的新风,对奢侈品什么的根本没有半点鉴赏力。 综上所述,你让我一个见过的最珍贵的金银珠宝是在博物馆里的、连金银店都没进过的人,能去帮你鉴定和甄选什么宝物?要不我把玉皇大帝的名号报给你,你把他那边赏下来的东西全都拒绝了吧,简单省事,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我这就溜去闭关。 ——很可惜,此想法完全不可行。 只要玉皇大帝一日未结束昏迷的状态,不能站到台前来,与秦姝月老这唯二的知情人当面对质,那么凭他在天界积威深重、掌权多年的状态,就轻易扳不倒,动不得。 于是到最后,秦姝也只能先和引愁金女一起清点好了公库里所有的宝物,将其一一造册登记,留待数日后将它们原路还给前来送礼道喜的同僚们;再发下公告,说新上任的六合灵妙真君近日心有所感,即将闭关,就不办流水席了。 公告上还说,太虚幻境本来是连礼都不想收的,但秦君特意吩咐下来,太虚幻境近些年来必要以清俭自持、端庄稳重为要,所以请诸位同僚们来贺喜的时候,随便带什么来都可以,反正最后也是要原路送回去的,而且还要把秦君刚上任时,诸位送的礼原路带回去。 如果诸位带来的礼物中,果然有太虚幻境所需要的珍宝和法器,那么太虚幻境愿意将礼物照原价买下,好教诸位同僚也能有点进项,不必短短一月内便破费两次。 不少神仙一开始在看到这则公告的时候,只觉得十分新鲜,却从没把这份公告当回事: 上任收礼,人情交换,有来有往,推杯换盏。从三十三重天开辟以来,天界的风气不就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么?秦君把话说得这么客气,怕是年轻的神仙面皮子薄,拉不下脸来,既如此,到时候我们多说几句好话,把她劝到不得不收礼为止。 然而等不少神仙都怀着这样的想法,带着厚礼来到太虚幻境后,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得离谱: 在太虚幻境的正殿中,已经堆起了数十座由奇珍异宝堆起来的金银山,细细望去的话,还能发现这些东西并非杂乱无章堆放起来的,而是按照不同部门分开的。 这些珍宝到底有多少呢?看一下太虚幻境正殿里的整体情况就能看出来,数十丈的宝殿,除去部分必要的摆设,以及要给来道贺的神仙们留出落脚和走路的地方来之外,竟然挤得连一套多余的桌椅都放不下,以至于就连秦姝本人,也不得不换了个地方,在内室里凝神倾听着外面的通报声。 虽然神仙们刚进入太虚幻境正殿时,尚且不清楚秦姝把这么多宝物都摆出来是要做什么;但没过多久,他们就全都明白了。 就好比这边,月老殿中一盘散沙的红线童子刚送来贺礼,在一旁手持账本的引愁金女便立刻出声,喊住了这位送完礼就想偷偷摸摸溜走的红线童子: “我这边记载,秦君刚上任时,月老殿曾送来甘露与天衣若干,另外还有红线百条。不知我这边记得对还是不对?” 这位红线童子比起他那位投入畜生道受罚的同僚,反应略微慢了些,在心里回忆了半晌后才呆呆点了点头:“是这样的。” “既如此,这份礼物你且拿回去。”引愁金女在手中的账本上画了几笔,随后将那五色仙笔在空中一点,便有数件珍宝从地上一跃而起,化作流光,没入了红线童子怀中: “有劳你来为秦君道贺升迁之喜,要吃一杯茶再走么?” 这位红线童子果然很呆。面对着这样能留下来拉关系的机会,他又是想了几乎一盏茶的功夫,才回答道: “既然秦君要力行简朴,以身作则,我便不打扰了,先回去便是。” 正常来说,这种“我要走了”“唉呀再多留一会儿吧”、“不用请客”“不行我今天一定要为你买单”的人情套路,放在往常怎么说也能再拉扯一炷香的时间,然而很遗憾,在场的两位都不太正常: 一位是红线童子里少见的呆瓜,一位是秦姝手下已经被感染得有了点人民公仆样子的绝世欧皇。 于是正在不少人在心底暗暗扼腕,心想这位红线童子未免太不识抬举,不知引愁金女会不会给他脸色看的时候,只见引愁金女心平气和一点头,半点挽留的意思和动怒的征兆也没有: “既如此,慢走不送,一路顺风。记得三日后推选出代表来太虚幻境进行交接工作,好,下一位!” 旁观的神仙们:???不是,这也行??? 正在他们面面相觑,心中猜测,一定是因为月老殿和太虚幻境之间关系不好,所以引愁金女才会对红线童子如此冷淡的时候,下一位来客便彻底打碎了他们的这套惯性思维。 来的人是织女云罗。她和另外两位年长的织女一同踏入凌霄大殿时,似乎就连这里的云雾,都为这三位织造能手的到来而变得更加丝滑了。只见云罗将手中的仙旨送上,对引愁金女笑道: “我奉陛下之命前来,先为秦君送她升职后应得的一年俸禄,再按照惯例,为太虚幻境带来甘露百瓶,鸾凤瑞兽一对,金丹千瓶。” “稍等。”引愁金女翻开手中账册,飞快扫视一眼后便道: “两位陛下之前曾送来飞剑一口、御酒百瓶、异宝琼花、古书典籍、天衣百件、十香金车一辆,明珠垂帘一副。” “秦君说过,这些封赏中,只有十香金车她用得上,便留下了,日后要继续如今日般多做实事,回报两位陛下厚爱;既如此,其余的封赏,还请天孙娘娘劳累一番,帮忙带回,我等不胜感激。” 云罗闻言,笑道:“秦君清俭自持到这种地步,倒不像是活在锦绣堆里的神仙了,反而像是人间的圣人,千古的大贤。也罢,陛下向来宽厚,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我这就帮你再跑一趟瑶池把礼物带回去,没准还能从陛下那里再偏几件呢。” 引愁金女颔首笑道:“天孙娘娘可要饮杯茶再走?” 云罗想了想,点头道:“好,我也想看看太虚幻境里有什么好茶。” 二人交谈完毕后,引愁金女向背后使了个眼色,立时便有年轻的女侍捧上茶来。 这茶芳香扑鼻,清新异常,识货的神仙一看便知道这是甘露炮制的名茶,便心想,好,按照惯例,这盏茶怎么说也要搭配点心喝上半个时辰左右,果然是那位红线童子不识抬举,这是多好的和秦君拉近关系的机会啊—— 然后他们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云罗很快便饮尽了这碗茶,没有茶点没有叙旧没有清谈,全程耗时五十息,随即对引愁金女拱手行礼告退,一套流程下来,真是比她织出来的布还要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旁观的众神仙:……怎会如此!这种操作是真实存在的吗?怎么真有人说喝茶就只是喝茶啊?! 正殿里的引愁金女负责和大部分人交接,而内殿里其实也没一刻闲着。 既然太虚幻境长期内没有增设人手的打算,那么钟情大士就继续担起了传令官的职责,奔波于殿内殿外,将实在拒绝不了的、且带来的是太虚幻境可能需要的厚礼一一禀报给秦姝: “报,南极仙翁携灵芝仙草前来,祝贺警幻仙君升迁之喜。” 引愁金女身为“每天出门都能捡到好东西”的全天界第一欧皇,对天界各处的宝物都知之甚详,且具有一定的鉴赏力——否则的话,很难把自己捡到的东西按原路归还回去——这份礼物的名字一报出来,饶是财运最好的她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立刻派钟情大士来内室告诉秦姝,这份礼她们应该收下: “这灵芝仙草是南极仙翁最珍贵的宝物之一,神仙服用,能增强法力;凡人服用,能起死回生;妖鬼服用,能获得人身。” 第68章 秦姝闻言,思忖片刻后道:“这份礼太虚幻境受了。” “从宝库里挑出成色最好的金丹回赠过去,数量不拘,只要能与这灵芝仙草为神仙带来的法力增长等值即可。” 此言一出,就连运气最好的、走在路双都能捡钱的引愁金女的脸色都青了,钟情大士更是面色惨白,险些当场来个平地摔: “……秦君,你知道这么棵仙草要折合多少金丹么?怕是把宝库里,咱们之前收到的丹药全都搬出来,也才能将将持平!” 秦姝闻言后,只沉默了片刻,便做出了决定:“但如果这灵芝仙草真如你所言,是个这般好的东西,既如此,从我的私库里走。” 痴梦仙姑等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能让上司从自己的私库里出钱? ——或者说,这样好的上司是真实存在三十三重天上的么? 这边南极仙翁刚刚离开,便又有个耳熟得不行的人来了: “报,赤瑕宫派神瑛侍者送来美玉十对,甘露百瓶;九天玄女闭关中,遣人送来甘露千瓶以示庆贺!” 秦姝:……好家伙,这个名字我是越听越耳熟。既然如此,让我来做件好事吧,也算是在推动红楼梦原著往前走。不管下凡后,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会有怎样的际遇,至少今天,我可以让绛珠仙草有化成人形的机会。 于是秦姝发下谕令道:“太虚幻境中甘露太多,将这二人送来的礼物原路送回。请神瑛侍者回程途中,沿途灌溉瑶草,多结善缘。” 其余各处宝物更不必说,太上老君还送来了一只羊脂玉净瓶,秦姝咬牙掏空了自己百分之九十的私库,才堪堪把这件法宝的价值给抵平了: 这可是能盛满三海之水的玉净瓶,我的预感告诉我,我迟早用得上! 诸事吩咐完毕后,秦姝突然只觉心头一动,灵台通明。那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接下仙旨般的通透感又席卷了她全身,使得她明晓,自己的确应该闭关了。 这阴差阳错、弄假成真的感觉着实有些让人啼笑皆非,秦姝环视了一下不久前还堆满锦绣珍宝,然而眼下空空荡荡一片真干净的正殿,对还在忙碌的三人叹道: “真有些意思,我原本只是拿闭关一事当幌子的,可谁成想竟然真让我有了此等造化。诸位,我闭关期间,太虚幻境就托付给诸位了。” 三人闻言,纷纷惊喜道:“这可是难得的好事啊!” “是呀是呀,多少神仙想要‘心有所感’都求而不得呢。” “如果是因为和他人比武比输了,羞惭之下被迫闭关,如此方式,取得的长进不过涓滴溪流;但如果是心有所感要闭关的话,在修为方面的进展便可一日千里,有如江海!” “秦君可是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有的话,只管交给我们去办就是,千万不能耽误了闭关的良机。” “这可不行。”秦姝摆摆手,笑道,“实在是因为这件事,必须由我们去做。” 引愁金女好奇道:“敢问秦君,这到底是什么要紧事?” 秦姝只摸了摸袖中的金蛟剪,笑而不语,心想,可算开始了。 那一年,新上任的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君,六合灵妙真君秦姝,手持金蛟剪,直入月老殿,派尚在月老殿内就职的、未受处罚的红线童子们下凡多方走访查询后,更改文书无数件,剪断红线十万条。 那一年,十八层地狱里的鬼魂们的哀嚎声几乎要冲破地府,直上苍穹。 织女云罗的这桩案子,可算是给月老殿的文书们打了个绝佳的样板: 假使有人借着婚姻的名义,想要对配偶实行暴力、拐卖和贩卖等种种违法行为,婚姻关系解除后,便要按照当地法律对其进行量刑定罪。 换作以往,便是双方离婚后,加害者往往也会以“这是我的家事,外人不要随便掺和”的借口,躲过刑罚;但眼下,雷公电母已经得到了惩戒人间恶人的许可,于是这样一幅场面便常常在人间发生: 当脾气暴躁的丈夫对着逆来顺受的妻子拳打脚踢的时候,当场便好一道天降神雷,立刻便将这恶徒打得魂魄悠悠去往地府了,留在人间的,只有一块焦炭,一地灰尘。 这女子又惊又畏、又忧又喜地往云中望去,依稀间便能看见雷公电母的法相。手持巨大雷锤,鸟脸尖嘴的雷公和朱衣白裤,手捧金镜的电母并肩立于云端,淡淡一眼瞥来时,端的是变幻万千,宝相庄严。 从那一年起,人间异军突起三大神灵,雷公电母,织女云罗与秦姝。 人人都说,雷公电母是惩戒恶人的良善神灵,他们能明辨是非,手中掌握的神雷无往不利,以此昭显天理;曾在梦中见过一位名为孙守义的人类男子惨绝人寰的下场的人们,则开始赞颂天孙娘娘、织女云罗的巧艺,说她在天河畔纺织天衣,黎明与黄昏时,簇拥在太阳周围的锦绣云霞便是她的杰作。 然而不管这几位神仙的传说再怎么好听,他们在之前的几千年里,天界与人间尚有联系时,曾留下怎样的传说基础,也无法阻挡最后这位完全没有半点根基的、新生的神灵后来居上。 从遇仙镇中出来的人们,便要齐声赞颂她的赏罚分明;足迹远至大海与沙漠的商人们,会随身携带她的雕像,请求她保护自己平安。 更不用说日后的那位本朝第一女官林幼玉从遇仙镇离开时,万民伞上绘着的,都有这位神秘的玄衣女子的画像。连她本人都因为受过秦姝的封赏,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地活了好几十年后,才不带半点遗憾地去往地府,投入轮回。 ——修仙虽好,可我更爱万民,更爱红尘。 同年,秦姝闭关。 遵照她闭关前留下的指示,太虚幻境和月老殿从此进入了长达数百年之久的和平运营阶段: 从此,婚姻红线的牵系再也不以主要负责人一人的意见,“看着顺眼”或者“看着有缘分”为标准,而是经由痴梦仙姑与钟情大士核对,确认两人性情般配后,交予红线童子们下凡到人间,细细打听核实一番,复审无误,这才会将两人的红线牵到一起。 在秦姝闭关期间,引愁金女在人间降下化身,代掌金蛟剪化身,若有原本般配的眷侣,在经过时间的打磨后反而变得不合适了,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便会将这两人的文书与红线断开。 一切都运行得整整有条,就连北极紫微大帝都夸过秦姝: “想要衡量一个人究竟有多少才华,还是要看她在离开权力中心后,对身后事安排得如何。从这点上来看,我实在不如她。” ——直到符元仙翁到来,在太虚幻境门前久坐十年,请求拜见警幻仙君秦姝。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询问其来意,却只得到了这位老神仙的苦笑摇头、连连摆手和守口如瓶,只说是日后有一桩关乎千百人生死存亡的姻缘大事,要请秦君出关才能裁决。 无奈之下,二人只得向秦姝闭关的正殿内投入拜帖。 三日后,正殿大门洞开。 太虚幻境正殿洞开的那一瞬,只见天边祥云四起,霞光遍地。全三十三重天的青鸾白鹤金狮玉象等瑞兽齐齐长鸣,或振翅飞入长空,久久盘旋不去,或俯首收爪,跪伏在地。 便是已经加封了六合灵妙真君,秦姝的装扮也与数百年前一样,半点多余的装饰也不曾有,依然身着一袭玄衣,长发高挽,只用了一支她当年回归天界时所佩戴的,以宝石在簪头上拼接出五岳形状的金簪。 这一身装扮若以凡人的标准来判断,倒也算不上素净,因为仅仅那一支五岳宝簪,便已价值千金;再加上她周身的高华气度,便是衣上无繁丽纹饰,通体无环佩玎珰,也依然给人一种清贵之感。 然而以三十三重天上神仙的眼光来判断,便是她太自持、太素净了,浑不像个正该喜欢漂亮东西的年轻神仙,反而老成得像九天玄女等人似的。 然而在秦姝迈出正殿门的那一瞬间,盛开在白玉阶两旁的桃花,便心有所觉地为她垂下枝头,将满树的花苞都在此刻盛开了。 满目云霞灼灼,处处桃花夭夭。在铺天盖地袭来的香气与浓丽颜色中,玄衣女子沉默片刻,带着恍惚与怀念的神色轻轻一笑,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俱往矣、却也值得怀念的好故事似的。 她垂下眸子,攀折了一枝桃花执在手上,沿着白玉阶一路款款行来时,所过之处百花盛开,无处不妍丽,无处不芬芳,将她周身的清冷感洗脱大半。 待得秦姝手执桃花,从容行来时,便是比她年长数千岁的南极仙翁,也不得不在心底暗暗赞叹一下这位晚辈的好风采,心想,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如此气度,如此修为,倒显得她不像个刚诞生数百年的小小晚辈,而是个尚未拥有冠冕的君主与帝王。 于是符元仙翁毫不犹豫一揖到底,问讯赶来的痴梦仙姑三人见秦姝果然出关,又惊又喜,忙不迭齐齐拜下,高声道: 第69章 “恭迎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君,六合灵妙真君出关!” 第二卷 方知恩爱转头空 第40章 看重:独立于三界外的妖怪。 符元仙翁这位老神仙的来头不小。 虽说在《封神演义》一书中,没有正面提及过这位神仙的具体官职,但连月老都是他的手下,龙吉公主与洪锦的姻缘可以说也是由他一手促成,换算一下的话,符元仙翁基本上就等于是月老殿在失去所有权力前的半个上司。1 眼下月老殿已形同虚设,完全并入太虚幻境名下,导致秦姝这位新生神灵后来居上,与经历过封神战的符元仙翁平起平坐了。而且真要论起来的话,还是持有“真君”名号的、特别能打的秦姝,比这位“仙翁”的地位更高一点。 正因如此,符元仙翁才会亲自上门,拜见太虚幻境之主。 众人谦让一番后,这才分好主客序列,依次进入太虚幻境正殿中落座,立时便有青衣白裙的小小女童碰上五杯茶来,足足五只雨过天青色的明净瓷盏,皆是用彩漆螺钿的盘子托着,便是不品这茶盏中究竟放的什么茶,只单单看这外貌,便足以让人生出心旷神怡之感了。 符元仙翁是个和之前的云霄娘娘一样,若无要事不轻易出关的神仙,如果不是眼下这桩事实在太要紧,他也不会花上足足十年的时间,连赶路带等人找到秦姝这里。 然而等见到秦姝本人后,符元仙翁一时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觉心里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似的,酸甜苦辣咸,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理智上说,他应该和这位秦君拉近关系,和平共处的,正所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可只要一想自己带了那么多年的月老这位得力手下,被秦君三言两语便罚下凡尘,直到现在也未曾回转过来,就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可真要论起来的话,从实力上来说,领受着“六合灵妙真君”称号的秦姝,其实比他还要略微高上那么一点;但天界的神仙的修为,几乎都是靠着人间千百年的香火和功德慢慢攒起来的,这也就导致很多多神仙自以为越年长就越有本事,从不把年轻一辈放在眼里,符元仙翁也是这么个人。 在种种复杂情绪的驱使下,符元仙翁下意识地接过茶盏,神游天外地喝了口茶,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原本还在游离于太虚幻境之外的神思一瞬间都被打了个粉身碎骨,再也回不来了: ……你们太虚幻境平日里就喝这个?!这是人喝的东西吗?! 秦姝看这位仙风道骨的老人家的面上,霎时间竟变得红红白白一片,好不热闹,还以为手里的这杯茶是什么黑暗料理呢,遂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态喝了口,随即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的真诚赞美吗,热泪盈眶道: “好茶!” 此言一出,符元仙翁感觉内心所有的复杂纠结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对这位太虚幻境之主的最真诚的同情:可怜孩子,你平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秦姝:实不相瞒,这茶跟我上辈子办公室里放的二十块钱一大盒的立【哔——】茶包一个味儿,这种又穷又苦工作又多、拿到手的钱从来不能在手里停留超过一小时的感觉真是该死地让人着迷,太怀念了。由此可见,甭管外面是个什么风气,至少现在我们太虚幻境内部还是很清俭淳朴的! 两人相顾无言之下,最后还是身负要事的符元仙翁打破了这片尴尬的沉默,率先开口,对秦姝笑道: “秦君百年前定下‘各司其事’的律令,可算是让整个三十三重天都忙坏啦。早就该来见一见秦君的,可这条律令一下来,全天界上上下下没有一处不忙的,所以才延迟到了今日。” 秦姝:“分内之事,不敢当不敢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符元仙翁只觉胸中一口气堵在半路,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差点没被秦姝给活活噎死:我根本就没夸你,你跟我瞎客气什么! 符元仙翁可算是明白了,果然这些年来,外面的传说不是假的,跟太虚幻境的诸位说话都要直来直往,别说那些花里胡哨的没用的废话。于是他单刀直入摆出来意,问道: “不知秦君对妖物间的姻缘有何看法?” 秦姝:我能有什么看法,我有来自唯物主义战士的看法,我很担心妖怪和人类之间的生育问题到底算不算生殖隔离。 想归这么想,说可绝对不能这么说。于是秦姝打了好一手太极,把这个问题给符元仙翁打了回去: “在这件事上,我想听听老人家你的看法。” 根据秦姝上辈子和这种自恃年长的“老资历人”打交道的经验,打败问题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问题回答问题。这样一来,凡是对自己足够自信,恨不得逢人便夸耀自己功绩的人,就会滔滔不绝自问自答替你解决大部分问题。 而符元仙翁果然也不例外。 如果说他曾经的手下月老,是个因为太懒太脱离群众,而好心办了坏事的咸鱼;那么符元仙翁就是守旧派里的翘楚,玉皇大帝的心腹,不知为什么一直在忙活但忙的没一件好事的天字号第一狗腿。 于是秦姝接下来甚至都不用再多说什么,就只听符元仙翁自己在那边连诉苦带劝告自弹自唱一条龙就行: “秦君不知,虽然现在,三界的姻缘红线都握在你手里,但总会有这么个族类,是独立三界外,目前为止还不受你管辖的,那便是人间的妖怪等流。” “妖怪们本性并不坏,却因为无人引导而大多变得野蛮起来了,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都是常态,对如此妖物,自然不能将人类红线牵系给他们,平白害了人类性命;可长久以来,便是有好的、能在这大染缸里静下心来清修的妖怪,也要无辜被这些同道带坏了名声,所以极难匹配姻缘。” “如此一来,若是有妖怪想要和人类结成夫妇,便要花上更多的时间、付出更多的代价才能成功。” “虽说这样对妖物的修行并无助益,可相较之下,人类委实弱势一些,要是双方有什么拌嘴争吵,闹到要分开的地步的话,若没有我等助力,人类势必要被妖物弄得伤身又伤心……” 符元仙翁还在说自己的工作有多要紧呢,便见得秦姝轻轻放下茶杯。那雨过天青色的瓷盏在桌上敲出静静的、轻轻的一声响后,不知为何,他那原本涌到嘴边的“还请秦君管好份内红线即可,不要给我们添麻烦”之类的话语,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只见秦姝要笑不笑地挑挑眉,问道: “照您的意思,那如果人类反过来伤害了妖物,你们也是要劝和不劝分的了?” 符元仙翁急急辩解道:“这……这怎么能一样呢?人类对妖怪的修行没有任何帮助,最多就是提供一点精气而已;可想要用这点精气就喂饱妖怪们,那简直就像是精卫在用小石子填海一样,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但反过来说,妖怪就可以凭借他们的法力,为人类带来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和娇妻美妾,从物质方面来说,和妖怪结婚的人类完全就是受益者。而且有的妖怪是心中向往红尘,这才和人类结婚的;有的妖怪是要报答救命恩人的恩情,这才要以身相许的……总之不管是哪种情况,到头来都是人类占便宜!我们在这个时候‘劝和不劝分’,其实也是在为人类好啊。” “我知晓太虚幻境警幻仙君,是个救困扶危、怜惜弱小的英杰人物,所以这才来问问秦君意下如何——” 符元仙翁拖长了话音,一瞥左右,示意秦姝屏退周围众人;秦姝却摇摇头,拒绝了他的这个提议,直接道: “我与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三人,虽有上下之别,可我心中,视她们如我亲姊妹一般,太虚幻境之内,无不可对此三人言之事。且我心中,太虚幻境应该上下一体,共同勤政,很不必在权力上分出个高下远近亲疏来。” “符元仙翁,你有什么想要说的事,只管在这里说就好了。” 符元仙翁之前从来没见过秦姝这种人——这已经超越了直来直去的范畴了,这分明是堂堂正正的圣贤风貌——于是他一张老脸顷刻间胀得通红,在苦等的十年间和来的路上打好的草稿,竟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不仅如此,符元仙翁还越想越觉得不管是受请前来的自己,还是托付自己这件事的陛下,都有那么一点的不厚道,于是他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嗫嚅道: “……是玉皇大帝陛下叫我来这么问你的。” “他叫我来祝贺秦君升迁之喜,说他沉睡多年,未能及时为秦君送来贺礼,原本十分自责,在听说秦君清俭自持,拒绝了所有的回礼后,更是赞颂秦君,说秦君心怀大义,果然是天界的中流砥柱,三界的定海神针。” 秦姝:???不是,等等,你说谁??? 符元仙翁揣摩着秦姝的神色,又低声道:“秦君切莫怪我多嘴,只是秦君须得知道,‘百尺竿头,要退一步’的道理。” 第70章 他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声音又高了起来,就好像他带来的,不是什么包裹着毒药的蜜糖,而是一份天大的荣耀似的: “三界红线眼下已经全都归于秦君手中,又有‘一人担双职’的荣耀,秦君若是愿意在妖物和人类之间的红线上松松手,不要搞得那么严苛,弄得大家想结婚就结婚、想离婚就离婚,致使风气不安,人心惶惶,那么陛下便会下令,将我手中,管辖妖物红线的权力也让渡给秦君,使得秦君以年少之身,手掌大权,成为开天辟地、古往今来,第一位完全执掌三界权柄的神仙!” 他这边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秦姝在那边只恨不得不能一剑砍死他: 听听,听听,这是什么级别的崽种才能说得出来的,猪油糊了心的话! 如果说符元仙翁的铺垫太长了,搞得人听不懂——就好比旁边的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两人的眼神已经彻底放空了,只有痴梦仙姑和秦姝一样进入了极端愤怒的状态——用人间的例子来比喻一下就能明白了: 只要你愿意推行“禁止离婚”的相关法令,那么三界生灵的姻缘权力就会全都归于你手中。 秦姝压下心头怒火,半点不愿接下这来自天界另一位至高统治者的“橄榄枝”与“厚礼”,转而彬彬有礼地冷声问道: “既然是陛下吩咐你来的,那么你可知我什么时候方便去拜访陛下么?” 此言一出,便见须发皆白的符元仙翁突然很不安地往椅子上又缩了缩,谨慎道:“玉帝陛下近百年来,都在昏睡中,这是全天界的人们都知道的事情。秦君若有心去感谢陛下,怕是现在连他的面都见不着……连召开一月一度大会的地方,不都改到王母娘娘所在的瑶池了么?” 秦姝:???你再说一遍??? ——开门哪,开门哪,开门开门开门哪!你有本事试图通过离婚冷静期,你有本事给我开门哪!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第41章 青衣:怀素手,现宝相,大道至柔。 最后符元仙翁还是没能从秦姝这里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只好灰溜溜离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便飞速收起了桌上的茶杯,从一旁的多宝柜上取下个方方正正的玉盒,对正在认真思考“我从现在开始自学物理能不能把凌霄宝殿给物理和平了”的秦姝笑道: “秦君,来喝茶作诗,联句接龙吧?” “我早知道此人来者不善——他要是真有心和咱们交好的话,早就该混在险些把太虚幻境的门槛都踏平的那一波人里过来,怎会拖到现在——于是我特地拿了某次去人间核实文书的时候带回来的茶叶。” 对此,引愁金女作为全太虚幻境里鉴赏能力最高的人,拥有百分百的发言权和鉴赏权: “还说是什么雨前的龙井,哎,这味道也太寡淡了些,不好不好,真真不如咱们放春山后面种的新茶。” 秦姝:……等等,什么茶?我记得我改造太虚幻境的时候,可没在后面的山上种什么茶,万一种出来的全都是【哔——】顿茶包那可大事不妙。 而且喝茶作诗这种高雅的活动,对来自现代社会的社畜未免也太不友好了。于是秦姝立刻便避开了看向茶杯处的视线,道: “我刚出关,心里闷得很,有心松快松快手脚,不知太虚幻境眼下有什么工作可以由我去做?” “既然如此,秦君便去巡视一下放春山吧。”引愁金女想了想,立刻给秦姝安排了个任务,顺便解释了一下自家后山里为什么会凭空多出一大片土地来: “当年为了南极仙翁的灵芝仙草和太上老君的羊脂玉净瓶,秦君几乎掏空了自己的家底,只为让我们有防身自保之力。我等十分感激,便想着要开源节流,为秦君把私库里的空缺补上。” “正好那段时间,赤瑕宫的神瑛侍者和我们多有往来,秦君又说,让他多以甘露灌溉瑶草,神瑛侍者大叹秦君是他毕生所求的知己,这不,这百年来都在放春山上帮我们种东西呢。” 引愁金女也笑道:“虽然之前和这位神瑛侍者没什么往来,只听说他过分柔和内敛、不与人交,只侍弄花草的性子,似乎在天界并不受人欢迎,但他已经把南极仙翁的灵芝仙草都在后山种活了,这些新茶只不过是他顺手种出来的东西而已。要我说,这可真是个厉害人物。” 秦姝:很好。只要你也一心想着种地,那么不管你在书里是个怎样的人物,至少这一刻,神瑛侍者,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了。 于是秦姝果然出门去,也不用十香金车,更不乘五彩鸾凤,只像她当年刚来三十三重天时,只能使用无品级的、自身凝聚起来的飞剑时那样,暗暗一掐法诀,念诵真言,便有霜雪也似的光芒从她的脚下升起,载着秦姝往放春山后去了。 果然如痴梦仙姑等人所说,此刻的放春山后,已经半点光秃秃的土地都没有了,放眼望去,无处不是瑶草仙花、薜荔女萝,祥云阵阵,瑞气千条,属实是一个仙界特色大型种植园。 秦姝:摊牌了,不装了,从今天起,我就是单纯的快乐养花人。面向大海,春暖花开——等等。我好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某些神奇生物。 正在秦姝怀抱着满腔对半退休生活的向往,巡视放春山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一道完全陌生的青衣人影,只见她: 飘扬翠袖,摇曳素裙。凤嘴宫鞋,腰束丝绦。高髻堆青亸碧鸦,双睛蘸绿秋波绕。端端正正美人姿,却把身影窃仙草。 秦姝:这谁家倒霉孩子啊,瞅准了我的花花草草在这祸害呢是吧?你给我等着,我迟早在这片草地上树个“草坪兴旺,匹夫有责”的牌牌。创建文明城市,树立良好新风,从你我做起,从小事做起。 但话又说回来,灵芝仙草和普通青草的性质又不一样,万一这位青衣女妖是要偷窃仙草去救人怎么办——等等这个剧情除了颜色配置不太对之外真是怎么听怎么耳熟——于是秦姝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道: “你……” 然而还没等秦姝把“我看你好像需要帮忙的样子,你要这仙草是要去救人吗,用不用我批准一点给你,你说明一下自己的情况就行”这番话说出口,就见那青衣女妖浑身一抖,倒退三步,还没来得及回头看见秦姝,就先做贼心虚地大喝一声: “什么人!” 秦姝:……呃,你的盗窃行为受害人? 说话间,这青衣女妖也回转过来,看到了秦姝的模样,当即便倒吸一口冷气,只觉两条腿都吓软了: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在上,看这位仙人的架势,绝对是个硬茬子! 还没等秦姝再多说什么,那青衣女妖见她沉默,便误会了她在想什么坏招,毕竟按照三十三重天上对妖物一贯的打压态度,她在这里绝对讨不到半点好,于是当即便擎起宝剑向秦姝砍去,好一道切金断玉的利剑,向着玄衣女仙的头顶直直劈去—— 然后就像是汹涌的巨浪没入平静的暗湖,宛如凶猛的飓风被沉默的高山拦阻,这猎猎的风声与寒光闪烁的剑刃,分明有着锐不可当的锋芒,却在一双清瘦的、素白的手前,低头止步,消去威风。 秦姝只伸出一根指头来,便隔空架住了这位青衣女妖的剑,随即把心里的那点微妙的熟悉感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我确定这不是小青了。众所周知,那位女妖在最终版本的现代传说里,都能掀翻雷峰塔把白素贞放出来,总不至于现在就这么弱。 这女妖见自己的剑势竟被如此轻易拦下,心中又惊又惧,若不是有人托付她一定要将这活死人、医白骨的灵芝仙草拿到手,她眼下怕是早就溜之大吉了。 可既然已经答应了别人,那就要一诺千金,就要舍生取义,便是拼了一条性命,也得为自己跟随的姐姐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哪怕是为了个完全配不上她的人。 ——可凡是她想要的,我就能为她取来。 于是青衣女妖咬紧牙关,柳眉倒竖,再度持剑攻来。真个是,裙钗本是修成怪,为求仙草逞凶斗;真君虽然无战意,奈何不便说因由。这边是抡剑直砍,那边是大道至柔。劈面打来招式稠,你来我往不肯休。却才斗到沉酣处,便见妖魔生怯头,六合灵妙施威处,一指点下鬼神愁! 别看两人打得声势浩大,可真要算起来的话,其实总共过了不到五十招,青衣女妖便被秦姝捆了起来。她们这边刚一打完,便立刻有天兵天将闻风而来,对秦姝深施一礼,道: “见过警幻仙君,按照《天界大典》,私自上三十三重天的妖怪,应押入天牢看守,还请仙君将此妖移交我等,好让我们回去交差。” 秦姝回想了一下《天界大典》,发现的确有这么条规矩,便把这位青衣女妖交到了金甲天兵们的手里,又看她容貌年轻,身形尚小,联想起之前符元仙翁所说的“妖怪们都得不到好的引导,性子就坏了,其实本性不坏”的言辞,便不放心地嘱咐道: 第71章 “我看她还年轻,怕是性子不定,走了歪道。还请诸位好生问清楚,她上天界是干什么来的,若无要事,也就不必严刑拷打了,着她返家去便是。” 天兵天将们自然应允,又连连称赞秦姝仁义,只有那青衣女妖紧闭的双眼,在秦姝说出这番话后,突然轻轻动了一动—— 似乎有微末的潮湿,掠过她的眼睫。 秦姝回到太虚幻境后,对痴梦仙姑等人说了这番花后,引愁金女和钟情大士便齐齐起身告罪,说是自己没能看守好太虚幻境,这才使秦姝受惊了,她们愿意戴罪立功去巡视放春山。 秦姝没能拦得住,只好让这两人去如此做了。然而还没等痴梦仙姑和秦姝说上几句话,本该去接秦姝的班,去巡视太虚幻境的引愁金女不知为何,竟也去而复返,急急从十香金车上跃下,三步并做两步冲进太虚幻境正殿,扬声问道: “秦君,我刚刚在咱们放春山脚下捡到了个昏迷的女妖,已经按照《天界大典》将她押入牢内看管起来了,请问秦君,要如何处置她?” 痴梦仙姑闻言,尚不觉这是什么大事,便摇摇头笑道: “你这运气是愈发与众不同了。别人出门都是捡钱,有的时候连钱都捡不着,可你倒好,已经从捡钱进步到捡人了。” 引愁金女也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一摊:“比起我的运气这种小事,我更想知道,她不过一介妖物,是如何上得天庭来的?妖物大多都生长在人间,可想要从人间上到天界,非天界神仙不能做到。” “我看她一身伤痕累累,多半是从星海泅渡到灌愁海,逆着一路的刮骨朔风与汹涌的冰水上来的。若没有攸关生死的大事,便是修为最高强的大妖,也不会轻易冒这个险。” 秦姝闻言后,思索片刻,问道:“你看她身上可有血腥气与杀气,像是害过人的样子么?” 引愁金女皱起眉,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位女妖的情态,方回答道:“不曾。真要论起来的话,她甚至和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都没太大区别。” “若不是我当年尚未到太虚幻境就职时,曾游历三界名胜宝地,偶然间拾得白蛇化龙的蛇蜕,知道这一族的模样,只怕连她的真身都认不出来,眼下已经把她当成寻常神仙引入室内治伤喝茶了。” 秦姝:所以你之前每天都在外面捡些什么东西啊?!别的不说,单说今天一天内就在太虚幻境里见到了两位妖怪,这个概率真是高到吓人。再把这两人的配色搭配一下,真是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她想了想,将心头那点诡异的违和感和熟悉感暂且压了下去,对引愁金女道: “既如此,便吩咐了天牢守卫好生看管着她,等那白衣女妖醒来后,仔细询问过出身,再去查一查她的命簿。” “如果她真是个清修的、没害过人的妖精,就先为她治伤,再问她如此千辛万苦上天界来,是有什么冤屈要诉么,若有的话,再将她移交到对应部门处即可。” 引愁金女闻言,叹服道:“不愧是秦君,我等自愧不如。” “我等皆是三十三重天中,由天道指示、受天地精华自然生成的神仙,在秦君安排下走访的律令之外,极少下往人间,故而对妖物并无太大感触,甚至还会因为部分妖物作恶太甚,连带着将这一族都恶了。” “然而今日,我见此女妖,虽为蛇身,却周身清气圆融,头上华光盖顶,分明是个即将修行有成的散仙的模样,却不知为何落入红尘,又要上得天界,想来定是有天大的苦,才会甘愿冒险至此。” 痴梦仙姑也叹道:“我太虚幻境掌管三界姻缘,受秦君统率,自然应该上下一心,怜惜弱小,救困扶危。万不可再如往常般,因这人是妖物,便对其心生偏见。” 秦姝:……不,你不要再说了,我觉得这个即视感已经溢出屏幕了。 然而这个世界的天道似乎从来不给秦姝半分钟休假偷懒的机会。她数百年前刚上任时,就要处理牛郎织女的问题;眼下一出关,便逮住了在自家后院里偷灵芝仙草的小妖;眼下便是符元仙翁走了,她也没能闲下来。 这不,三人刚刚交谈完毕,便见半盏茶前刚刚离开的,担任太虚幻境传令官的钟情大士也急急冲入,一见秦姝便纳头拜下,飞速道: “报——” “黎山老母座下近些日子来,有一蛇妖为报恩,不惜毁弃修为,自降身份,嫁与凡人为妻。然而不知为何,这位凡人突然不治身亡,蛇妖更是不知所踪,黎山老母大怒,正发下手令着各处寻找她这位弟子,押她回师门去解释分明,若真有不轨之举,便要受天雷,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如果真要在太虚幻境三人组里分出个武力高低来的话,甭管天天写话本子、张口闭口就是樱花妹式的“我希望大家一起获得幸福”的痴梦仙姑,和出门必捡钱、放在游戏里高低会来个十连抽全都是ssr的引愁金女这两人之间的武力值谁高谁低,总之都不会比钟情大士更高了: 这位女仙在担任了太虚幻境数百年的传令官后,愈发眼神明亮,举止利落,和百年前初见时一样,一张口便是好一串溜溜儿的快板,把太虚幻境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安排得那叫一个妥当: “秦君,要我说,即日起,太虚幻境也该戒严了!妖物本就天生凶猛,更何况这位蛇妖还曾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过,万万不可小觑;且今儿个仅仅半日的功夫,太虚幻境内便混进来两只妖怪,可见我处急需兵士拱卫。” “秦君闭关期间,灌江口的清源妙道真君曾投来拜帖,请秦君出关后前往他处一叙。正好清源妙道真君名下有一千二百草头神,秦君若愿见他,我等这就为秦君安排车马,即刻启程,明日便能借得兵士回转来,叫他麾下将士拱卫太虚幻境,免得让小人钻了空子!” 秦姝:……好,没错了,刚刚被我五十招拿下的那位青衣女妖就是小青,这位正被关押在天牢里的白衣女妖就是白素贞。算了,我也别想着迟到早退了吧,还是赶紧把这桩事从符元仙翁手里接管过来比较妥当。 ——总而言之,我爱我的工作,我的工作也爱我,我们是甜蜜的双向奔赴! 作者有话说: 郑重声明,小青也不是反派。虽然她现在看起来脾气爆了点,但这也是有原因的……慢慢写慢慢揭晓伏笔_(:3」∠)_ 昨晚上一章补了两千字,和本章加起来,算是日万啦!不过今天的日万不是加更,因为我三月想争取周末日万榜,本来就要日万的,所以今天不算加更,算周末常态,周一开始继续清之前的累计加更_(:3」∠)_ 1本文中关于符元仙翁的设定全都是私设,特此声明。看一下原文: 子牙曰:“道兄从何处来?”道人曰:“贫道乃月合老人也;因符元仙翁曾言龙吉公主与洪锦有俗世姻缘,曾绾红丝之约,故贫道特来通报;二则可以保子牙兵度五关,助得一臂之力。子牙公不可违了这件大事。 ——《封神演义》 2我们来看一下白蛇传的演变历史,对蛇过敏的朋友们可以飞速离开了。 以下小论文共分为四大部分,先分析“蛇”这一图像的演变,再分析对“蛇”这一图腾的崇拜合理性;其次分析《白蛇传》的故事演变,最后分析《白蛇传》的故事发展反应了怎样的文化意识变迁。全文未完,目前共计五千字,预计完结六千字,可以拿去写大学公选课论文应付应付,但是不要写正经论文哈,这个已经有人写过了。 第一大部分,从实物及史料记载,研究“蛇”这一图像的演变。 最先出现“蛇”这一图腾崇拜现象的,是远古时期。在世界各民族的先民文化中,蛇都有一席之地,以下节选我国考古中部分有蛇的文物记录。 1983年,我国新疆吐鲁番出土伏羲女娲图,成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杂志《国际社会科学》试刊号的首页插图。 1986年,四川广汉三星堆发掘工作开始。三星堆内曾出土青铜蛇,民间更有数量庞大的古蜀玉石蛇收藏。 安阳殷墟侯家庄1001号大墓,曾出土头部残损的一头两身蛇形木器。 湖南长沙马王堆一号墓中的帛画、山东曲阜灵光殿、河南洛阳卜千秋墓室壁画、河南唐河电厂画像石、河南唐河针织厂画像石等,上多有人首蛇身的神灵形象。 【这是蛇图腾崇拜的历史文物依据】 再看一下早期对蛇形神灵的崇拜。 凡北次二经之首,自管涔之山至于敦题之山,凡十七山,五千六百九十里。其神皆蛇身人面。其祠:毛用一雄鸡、彘瘗(yi,四声);用一璧一珪,投而不糈(xu,三声)。 ——《山海经·北次二经》 有人曰苗民,有神焉,人面蛇身,长如猿,左右有首,衣紫衣,冠旃冠,名曰延维。人主得而飨食之,伯天下。 ——《山海经·海内经》 轩辕之国在此穷山之际,其不寿者八百岁。在女子国北。人面蛇身,尾交首上。 第72章 ——《山海经·海外西经》 女蜗人头蛇身。 ——东汉著名文学家王逸对《楚辞·天问》的注解 伏羲鳞身,女蜗蛇躯。 ——东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 或云二皇,人首蛇形。 ——曹植《女蜗画赞》 危牺氏,女蜗氏……蛇身人面。 ——《列子·黄帝》 泡牺氏……蛇身人首;女蜗氏……亦蛇身人首。 ——《艺文类聚》引《帝王世纪》 又见一神,蛇身人面……示禹八卦之图,列于金版之上。……蛇 身之神,即羲皇也。 ——《拾遗记》 伏羲龙身,女蜗蛇躯。 ——《玄中记》 【这是对人首蛇身的神灵的崇拜记载】 随着时间的发展,蛇开始以精怪的形式出现在各种志怪小说中。 汉武帝时,张宽为扬州刺史。先是,有老翁二人争地山,诣州讼疆界,连年 不决。宽视事复来,宽窥二人形状,非人。令卒持杖戟将入问:“汝等何精?”翁走。宽呵之,化为二蛇。 ——《搜神记》 晋太元中,士人有嫁女于近村者,至时,夫家遣人来迎。女家好发遣,又令 女弟送之。既至,重门叠阁,拟于王侯,廊柱下有灯火,一婢子严妆,直守后房,帷帐甚美。至夜,女抱乳母涕泣而口不得言,乳母密于帐中以手潜摸之,得一蛇如数围柱,缠其女,从足至胸。乳母惊走出柱下,守灯婢子悉是小蛇,灯火是蛇眼。 ——《续搜神记》 昔隋侯因使入齐,路行深水沙边,见一小蛇,于热沙中宛转,头上出血。隋侯哀之,下马以鞭拨入水中。一夕,梦见一山儿持珠来,见隋侯,且拜且曰:“曩蒙大恩,救护得生,今以珠酬,请勿却。”及旦,见一珠在床侧。其珠璀璨夺目,世称“隋侯珠”,乃稀世之珍也。 ——干宝版《搜神记》 晋隋侯因使入齐,路行深水沙边,见一小蛇,可长三尺,于热沙中宛转,头上出血。隋侯见而愍(min,三声)之,下马以鞭拨于水中,语曰:“汝若是神龙之子,当愿拥护于我。”言讫而去,至于齐国,经二月,还复经此道。忽有小儿,手把一明珠,当道送与隋侯。隋侯曰:“谁家之子?而语吾。”答曰:“昔日深蒙救命,甚重感恩,聊以奉贶(kuang,四声)。”侯曰:“小儿之物,讵可爱之?”不顾而去。 至夜,又梦见小儿持珠与侯曰:“儿乃蛇也,早蒙救护生全,今日答恩,不见垂纳,请受之,无复疑焉。”侯惊异。迨明,见一珠在床头,侯乃收之而感曰:“伤蛇犹解知恩重报,在人反不知恩乎?”侯归,持珠进纳,具述元由,终身食禄耳。 ——稗海版《搜神记》 张承之母孙氏怀承之时,乘轻舟游于江浦之际,忽有白蛇长三丈,腾入舟中。母咒曰:“君为吉祥,勿毒噬我。”乃箧而将还,置诸房内。一宿视之,不复见蛇,嗟而惜之。邻人相谓曰:“昨见张家有一白鹤,耸翮(he,二声)凌云。”以告承母,使筮(shi,四声)之。卜人曰:“此吉祥也。蛇鹤延年之物,从室入云,自卑升高之象。昔吴王阖闾葬其妹,殉以美女,名剑宝物,穷江南之富。未及十七年,雕云覆于溪谷,美女游于街上,白鹤翔于林中,白虎啸于山侧,皆是昔之精灵。今出世,当使子孙位超臣极,擅名江表。若生子,可以为名。”及生承,名白鹤。承生昭,位至丞相,为辅吴将军,年逾九十,蛇鹤之祥也。 ——王子年《拾遗记》 【蛇的形象有好有坏,但总归都是离开了高高在上的神坛,下到人间来了,为后文白蛇传的故事出现奠定了基础】 第二大部分,“蛇”这一图腾的合理性,对生育的崇拜。 ……同时,我们也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待蛇之所以受到古蜀先民崇拜的原因。研究认为,“蛇象征色情,性欲,及性姿”等。据说人体的健康及两性的自然相吸引,都是蛇的作用所致。创世纪的“蛇”字,本义为“舌的主宰”,意即意识里的“色心”,及色心的表现。盘蛇所围成的圆圈,代表女性生殖器,恰如圆环或椭圆之象征玄牝,同时也象征两性媾精。据《路史·后纪一》注引《宝椟记》:“帝女游于华胥之渊,感蛇而孕,十三年成庖牺。”而多产的蛇,也是上古人类出于繁殖的需要而膜拜向往的。 四五千年前的古蜀先民门口悬挂驱赶虫子的艾草,已经在自己的土地上广泛种植从古代埃及引进的棉花,萝卜、香菜、白菜、生菜、芹菜、黄瓜、西瓜、甜瓜、洋葱、韭葱、大蒜、豆子、生菜、小扁豆、卷心菜等。有很多森林、河流、沼泽,生活着各种各样的蛇类。这些蛇类中有很多是有毒的,而那些毒蛇往往有致命的剧毒,即使在今天如果救助不及时也可能造成很多灾难和事故,甚至置人于死地。但是,危险并不一定完全导致憎恶。当生存成为困难,对神力的崇拜和对自然的求助,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个选择。上古社会,女性的社会地位主要来自于生育能力。蛇是卵生动物。蛇的生存能力、适应能力以及繁殖能力,得到了古蜀先民的重视和崇拜,被看作守护神、保佑丰收的神、母性神、帮助新生和繁殖的神、冥界的神,以及像征权力的神。这些神的职能贯穿了古蜀先民的繁衍、生存、安全和死亡的全过程。而女娲的蛇身就有了这方面的联想和寄托。在三星堆的玉石蛇群中,女娲与伏羲没有什么联系,仿佛女娲造人、炼五彩石补天、化生人类、制笙簧的等贡献,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并没有伏羲的参与。 ——朱帆·古蜀金玉公众号 【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这么个道理,我也不自己写了,我要是自己写的话我就发论文去了,拿来吧你,谢谢这位公众号的朋友,特此鸣谢】 第三大部分,《白蛇传》的故事变迁。因为都是很长的故事,此处就只列出大概情节和书名,感兴趣的姐妹们可以自己去查。 陇西男子李黄偶遇白衣孀居女子,因守丧期满,要购入吉服。李黄借钱给她,又应邀去白衣女子家取款。白衣女子家中有一青衣老妪,自称是白衣女子之姨。青衣老妪与李黄商定,如果李黄能代替白衣女子还债,白衣女子就以身相许,李黄同意,同居三天后回家,浑身腥气,日渐恍惚,卧床不起,家人揭被而视,李黄化作清水,唯有头部留存。家人大惊,前往寻找白衣女子,只见园中无人,树上挂着李黄的钱,园中一条白蛇出没。(博异志) 李琯(guan,三声)与一素衣女子交往,回家后脑浆迸裂死亡。家人去素衣女子处查看,只见到枯树下有大蛇爬过的痕迹,伐树观看,大蛇已经不见了,只有好几条小白蛇。(博异志) 宋孝宗淳熙年间,临安府官宦子弟奚宣赞于清明时节到西湖游玩,途遇一迷路女孩白卯奴,领回家中。十余日后,有一婆婆来寻卯奴,并请奚宣赞到家,备酒相谢。婆婆家有一美貌白衣妇人,与奚生共饮,席间并杀一后生,以心肝下酒。奚生被白衣妇人留住半月。后妇人喜新厌旧,欲杀奚生,为卯奴所救。宣赞归家后,举家迁徙以避祸。翌年清明节,婆婆寻至奚家,再掳奚生至白衣妇人宅,又做半月夫妻。妇人欲取奚生心肝,卯奴则再次相救。后奚生之叔、道士奚真人作法,将婆婆、卯奴、白衣妇人捉获,三怪现形,则卯奴是一只乌鸡,婆婆是一只獭,白衣妇人变作白蛇。奚真人取铁罐将三怪盛住,安在湖心,造三座石塔以镇之。(西湖三塔记) 【白蛇的形象开始固定,李黄的故事被许多人认为是白蛇传的前身】 天宝中,洛阳有巨蛇,高丈馀,长百尺,出于芒山下。胡僧无畏见之,叹曰: “此欲决水注洛城。”即以天竺法咒之,数日蛇死。禄山陷洛之兆也。 ——《旧唐书·志·卷十七》 天宝中,洛阳有巨蛇,高丈余,长百尺,出芒山下,胡僧无畏见之曰:“此欲决水潴(zhu,一声)洛城。”即以天竺法咒之,数日蛇死。 ——《新唐书·志·卷二十六》 【白素贞水漫金山的故事情节开始出现】 此处省略一大串前置,女主寿奴救了男主狗命,给男主钱,和男主结婚后,开了算卦铺子,取名白衣女士。有个道士对男主说你眉中有黑气,被邪祟缠住,我给你一道符咒,你半夜三更把符咒放在你妻子身上就能看见她真面目。女主看破男主行径,去和道士斗法,将其斗败并戏弄一番。(警世通言第三十九卷 )(冯梦龙,又是你) 【白素贞帮助许仙开药铺,和法海斗法的情节开始出现】 丹阳士人孙知县娶得一位容貌美丽,喜穿白衣的妻子,但她每次洗澡时都不许任何人在侧,知县有些在意。一日,趁着酒醉后,他跑去偷看妻子洗澡,却只看见一条大白蛇,从此生疑。妻子察觉后,坦然自若,对丈夫说“我固不是,汝亦错了。切勿生他疑”,并婉言相劝,试图将关系弥补,然而孙知县却是从此怏怏成疾,不满一年便去世。(夷坚志) 第73章 与此同时,钱炎书生、历阳丽人和衡州司户妻这三个故事也都比较类似,都是女妖被发现踪迹后要么被道士杀死,要么和丈夫分离。 【白素贞吓死许仙的情节开始出现】 雷峰者,南屏山之支脉也。……吴越王妃于此建塔,始以千尺十三层为率, 寻以财力未充,姑建七级,后复以风水家言,止存五级,俗称王妃塔。以地产黄皮木,遂讹黄皮塔。俗传湖中有白蛇、青鱼两怪,镇于塔下。其朋旁有显严院、雷峰庵、通玄亭、望湖楼,并废。 ——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 杭州男女替者,多学琵琶,唱古今小说平话,以觅衣食,谓之“陶真”,大 抵说宋时事,盖沛京遗俗也。……若《红莲》《柳翠》《济颠》《雷峰塔》《双鱼扇坠》等记,皆杭州异事,或近世所拟作者也。 ——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 万历陈六龙有《雷峰塔》传奇,其本虽遗失,但祁彪佳《远山堂曲品》有著录,并云:“相传雷峰塔之建,镇白娘子妖也。” 明修《万历钱塘县志》亦云:“雷峰塔相传镇青鱼白蛇之妖,父老子弟转相告也。” 万历人吴从先《小窗自纪》第四卷 “游西湖纪”文中云:“……外为雷峰塔,宋时法师钵贮白蛇,以塔覆之。” 【雷峰塔加入】 综上所述,白娘子的故事终于闪亮登场了!明朝天启年间冯梦龙编撰的《警世通言》中,有一卷《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就是目前最早的,具有最完整故事情节的,和现代传说最相似的《白蛇传》的故事! 【怎么又是你啊冯梦龙,你真是我国第一同人男】 清代,白蛇传故事多次被搬上戏剧舞台。主要资料记载有《黄图泌本》《梨园钞本》和《方成培本》,增加了端午、盗草、水斗、断桥、得第、佛圆等为后来的观众所熟知的情节。 同时,还有姓名无考的《白蛇传》,清陈遇乾《义妖传》,陈遇乾原作、浦左退居野人校订的《西湖缘》,佚名《后本白氏全传续姻缘》又名《后白蛇全传》的戏曲对白蛇传的传说进行更深一层的演绎。 【白蛇传出现戏曲同人】 嘉庆年间署名玉山主人的《雷峰塔奇传》则长达十三回,属于包含了盗草、水斗、生子得第、佛圆等情节的发展后的白蛇传故事。 【好嘛,戏曲同人又绕回来变成小说了】 综上所述,《白蛇传》的故事情节和发展过程,比牛郎织女复杂得多也完整得多,是千千万万个故事的结晶。我愿称《白蛇传》为同人大杂烩登峰造极之作。况且《白蛇传》自己就是个大杂烩,那我继续同人它一下也没问题!河狸河狸! 第四大部分,《白蛇传》的故事发展反应了怎样的文化意识变迁。 查资料来不及了,我先去日万,放一个坑在这里,明天再补。 简而言之,反应了女性地位的变迁以及新思潮对文学的影响。 第42章 前因:是桃花源,是乐乡。 青青在半睡半醒间,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1 在梦中,她只依稀觉得自己尚未被关押在阴暗冰冷的天牢中,依然是西湖第三桥下万顷碧波内,一条修炼千年的青鱼。 西湖人杰地灵,风水极佳,少有恶妖;且青鱼这个种族实在太平凡,太不值一提了,还真就没什么恶妖愿意花这个心思,特意来将她引入歧路。 久而久之,吸天地灵气,借日月造化,竟还真让她侥幸修出灵智,摆脱了细嫩鲜美的青鱼们最终多半是被捉去变成一盘菜的命运,成为了身在人界,却不受人界桎梏的“妖”。 大抵天地间的灵物皆是如此的。因着要借天道之势修行,争那石中取火、万中得一的机缘,因此这些神灵妖魔之流,天生便与阴阳交合而生,可以慢慢成长的的人类不同: 要么,便是连出世都不能;若侥幸修成正身,则“生而知之”。 然而在开启灵智的那一刻,这条小青鱼没能感觉到什么天意与大道,只在认清了自己的身份并非人间传颂敬仰的“神仙”,甚至是他们避之不及、口诛笔伐的“妖怪”后,陷入了长久的茫然与不甘: 怎会如此? 我分明没做任何坏事,是从大鱼们的口中逃脱了千万次、阴差阳错下避过无数渔网鱼钩、又硬生生扛过了雷劫,历经千辛万苦才修行有成,为何仅因我是“妖怪”,便要将我划到那些伤人性命、骗人钱财的歪门邪道中去? 莫非三界生灵,果然是生来便有尊卑贵贱的么?难道那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生来就比我们要高上一等? 然而无论她如何愤懑,想要改变现况,妖身一定,如果没有大造化、大机缘,她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再无半点向上的希望,更不可与仙子真君、金仙罗汉之类的大人物扯上关系。哪怕是三十三重天中地位最低的散仙,在路过她这样的妖怪的时候,也有着借“除魔卫道”的名头,将她除去的权力。 于是在修成妖身后,这条青鱼干的唯一一件不是普通鱼能干出来的事情,就是给自己从远古的诗词歌赋中,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句中的叠字起了个名,随即就自暴自弃地躺平在了西湖里。 如此一来,青青每天的生活和之前还是条普通小鱼的时候并无太大区别: 泰半时间里,她都在湖中与同族们嬉戏,游来游去,分开满眼绿叶,衔来一枝荷花;间或隐藏起一身妖气,去湖边好心人那里蹭点吃的。假使让人类中那些在官场中浮沉多年心力交瘁的人得知青青的日常,必会感叹一句,这是何等逍遥自在的生活。 ——然而用后世更透彻一点的现代人的眼光去判断青青的行为的话,她的处境还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悠闲: 这不就是被巨大的阶级差距给打击得完全失去了斗志的浑噩度日的咸鱼吗?! 总而言之,上一个勤恳修炼的一千年,她都能这么清苦地熬过来,那接下来想优哉游哉地再混个一千年,只会更加轻松。且有了妖身作底气,只要藏得足够好,不被捉妖的修行人们发现,那么她也就再也不用担心会猝死。 于是青青每日里最要紧的事情,就不是勤勤恳恳地修炼了,而是跑偏去了另一个极端,从青鱼里的卷王变成了一条精神意义上的咸鱼。 某日,正在青青躺在荷叶的影下,懒懒散散、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鱼吻拱着朵漂在水面上的莲花玩耍消遣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一股十分强大的力量正在由远及近,向这边缓缓行来。 这可把青青当场吓了个魂飞魄散,肝胆欲裂,有那么一瞬间,她连自己的墓地和棺材板的式样都想好了: 大事不妙。根据我多年的求生经验判断,能够持有此等法力的,多半是个散仙,还是个即将证得正果、百尺竿头就差那一步了的那种大人物……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吾命休矣! 可越是死到临头的人,胆子就越会在“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那我真该趁这个机会,干点我以前不敢干的事情”的思想下,变得大起来。 于是青青怀抱着“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精神,硬着头皮鼓起勇气,从荷叶阴影下探出头来,想要看看这位散仙的模样,好给马上就要嗝屁的自己选个投胎的模板: 让我看看来的是什么人,再学学她的修行路子。只要我作业抄得好,下辈子就能开局天胡! 然而出乎青青预料的是,这位散仙半点灭杀她这只妖怪的意思也没有,只倚在桥栏杆上,悠悠叹了一声,委实是个十分苦闷的模样。 更别提她还生得美貌又打扮得好,若不是凡人看不见她,只怕西湖边上那络绎不绝的人群,多半都会因为贪看她的容貌落入水中。 只见她身穿十样锦的暗纹雪色长衣,银线刺绣的百花穿蝶玉色绸裙,青色的褙子上横斜出一枝白梅,头上戴着光洁圆润的东珠,耳间缀着精巧细致的珊瑚。 这一身装扮颜色淡淡,却显出无边的气质典雅、仪态脱俗,更是将她周身那股轻愁给衬出了十二万分欲语还休的意味。 这位素衣女子倚在桥边,叹了又叹,半晌后,方双手合十,向着西北的方向拜了三拜,长叹道:2 “昔日曾为鳞虫身,山林偶遇有缘人。救得性命脱罗网,又有师门降赦文。此前尘,思纷纷,恁地了却旧日恩?今朝请打相思卦,借问天意如何论!”3 祝祷完毕后,这素衣女子便从怀中取出双簇新的深青麻鞋来,向地上一丢,只听得“扑、扑”两声轻响后,素衣女子定睛望去,便连连摇头,叹道: “不好不好,不该如此,重来。” 青青心中暗暗发笑,心想,原来便是如此修为的散仙,在求筮问卜的时候也会耍赖皮的么? 于是她赶紧摆摆尾巴,借着满池荷叶的掩护,偷偷将头探出水面,想要好生看看这位素衣女子打了个什么卦象出来,竟然要反悔?不过她既然都想反悔了,那肯定不是心想事成的卦象——等等?! 第74章 “扑通”一道水声过后,素衣女子循声望去,却没见到半点人影,只有片片荷叶微晃,朵朵红莲轻摇,就好像刚刚的那阵响动,只不过是一条调皮的鱼儿的无心之为而已。 于是素衣女子沉吟片刻,又从地上捡起那双深青麻鞋,坚定耍赖,死不悔改;放在现代社会,就是那种“我再抽个十连我觉得我这次一定能出货”的非酋: “再来。” 素衣女子在桥上不停后悔,打相思卦打得欢;青青在水底笑到打滚,真是好一条在泥巴里快乐翻滚的咸鱼: 那鞋子明明呈现的是一上一下的势头,说明这女郎卜算的事情明明是该去做的好事,为何她还要重新打卦?看来神仙也没那么聪明嘛,傻乎乎的。 直到现在,青青也没能预料到自己和这位素衣女子日后会有怎样深厚的姐妹情分——不是一族,并非血脉,却异体同心胜过骨肉至亲——在笑完了之后,便打算飞速溜走,不再回返: 拜拜了你哪。虽然你看上去又和气又有趣,可这分明是神仙之间的事情,轮不到我一个地位低下的小妖怪来管。 然而她还没游出去多远,就被一股温柔的力量从水底托了上来。 这股力量虽将青青带出了水面,却半点伤害她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十分贴心地先把青青身体周围的水给团弄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球后,这才将她高举出水面,一路波光涌动,粼粼地来到了素衣女子的面前。 青青:呜呼哀哉,天亡我也,吾命休矣,这次是真的休矣。我懂了,背后笑话人是要遭报应的。 于是青青迅速按照多年来,在捕食者的口中屡屡逃脱积攒下来的经验,立刻双眼一睁,脑袋空空,翻了白肚儿,使得自己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条死鱼,试图做一番最后的挣扎: 我知道希望很渺茫,但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位素衣女子其实是个没见过妖怪的散仙呢?看我的装死大法何等精妙,能把她骗过去其实也很正常,对吧! ——说归这么说,然而其实青青的心中完全没对自己今日可以脱险一事,抱有太高的期待: 别逗了。且看那三十三重天高不可攀,九千道白玉阶步步登临难,凡是神仙,便都看不起妖怪等流;便是专门为妖怪牵系红线的符元仙翁,不也常常对他们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么? 这天底下,哪里还有真正“人人平等”的净土,哪里还有不歧视他们妖怪的人物! 可凡事总有例外。 青青刚翻起白肚皮不到一息时间,便听得那素衣女郎惊呼一声,懊悔道: “哎呀,不好。早知这小鱼竟病得如此严重,我就不该将它从湖里带上来……这分明就是我好心办了坏事!” 青青:不是,等一下,你在说什么?你不会真是个没见过妖怪的散仙,然后被我装死的本领给骗到了吧?! 素衣女子的此话一出,青青便再也按捺不住了,偷偷转了转眼睛,想要看看她这是打算干什么。 然而不看则已,这一细看,只险些没把青青吓得浑身水分蒸发,原地变成三文钱一包的咸鱼干: 只见那素衣女子从口中吐出一道白光,真个是暖意融融,瑞气千条,分明是修行有成、即将功德圆满证道金身的散仙,才能拥有的数千年功德! 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来打个比方,就好像你在做社会调查实验的时候,假扮成了一位流落街头、穷困潦倒的穷人。但你把这个弱者的形象扮演得实在太成功了,于是下一秒,突然从天而降一位善心的亿万富翁。 他开着豪车停在你的面前,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对你说,我看你穷到这个地步,应该很需要我的帮助,签下这份无偿赠予条约,我的全部家产就都是你的了。 ——这已经不是天降馅饼的程度了,这是把一整个厨房都搬了过来吧! 这份厚礼放在别的妖怪身上,搞不好别的妖怪就要将错就错收下这份大礼了;连清修多年的青青,在那么一瞬间也被这天降馅饼砸了个晕头转向,油然而生出“凭什么要我一直受苦,我才不会将这份能改变我命运的天降大礼推出去”的想法。 然而那终归也只是想想而已。 虽然三界都认为,妖怪性情古怪,爱恨都太浓烈太极端,不好管束;可小青认为,正是有这样一份心在,才能证明妖怪和神仙与人类其实都没有什么区别: 我们无非只是缺了一层礼教的皮,无非只是更敢爱敢恨,喜怒分明。如果从一开始,就有人来引导我们,教我们如何婉转说话,让坏人不要来带我们入歧途,那么妖怪也和三界中的其他生灵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既如此,她就绝对不能稀里糊涂地受了这份天降大礼。 因为这份厚礼,是在素衣女子误解了青青的身份后要赠予她的;但青青觉得,自己的心和人类的心并没有什么两样,都是鲜红的、诚恳的、热腾腾、扑通通的好东西。 于是素衣女子的手尚未来得及接触到小青鱼所在的水团,便见那团水陡然间分开两边,被裹在其中的小青鱼随之落下,在半空中打了个滚儿后,便化作一位青衣青裤的双环髻少女,对素衣女子踉跄拜下。 哪怕这青衣少女的身上还有着十分浓厚的妖气,就连她说话的声音,都在这位天生立场与妖怪对立的素衣散仙的面前颤抖了,可她也半分逃走的意思也没有,也不愿为自己狡辩,只干巴巴地解释道: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没有要骗阁下的意思。” 素衣女子先是一怔,随即眉眼惆怅地摇摇头,竟半点不忌惮青青的妖怪身份,长叹道: “可惜了,总归是你与我师门没这份造化。既如此,你且去罢,我眼下心头烦乱得很,没空与你缠闹。” 小青闻言,愈发好奇,却不敢冒昧打听素衣女子的师门,只小心翼翼地拿些不打紧的话来问她: “我方才看见阁下在打相思卦,那双鞋子分明呈现一上一下相合的模样,应该是个大吉利的‘允’才是。为何阁下却愈发苦恼了,甚至还要反悔重来?” 素衣女子闻言,只觉又窘迫又想笑,心中却又有些隐隐难过,最后只是招手让青青近前来,在她光洁的额前不轻不重弹了一下: “小姑娘家家的,干什么乱看别人打卦?很该弹你这一下子。” 在这素衣女子接近西湖时,就已经做好了死亡准备的青青,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有这么和平相处的一段际遇。一时间,她只觉面前这位素衣女子真是个和气的人物,若能搭上关系,保不准对自己的修行之路大有助益。 在“生而知之”,被三界中对妖怪的偏见束缚住之后,青青心头那种自强的,永远在咬着牙关逆流而上,永远不肯输给任何人的倔劲儿,便被强行消下去了。 然而自打今日见了这位素衣女子后,青青只觉有一条全新的道路在自己的面前打开了,将她的心态又激活了回来: 原来这世界上,还是有人能够以平和的心态去对待妖怪的。而且看这位女郎,她修为有成,又心善得很,如果她的师门里都是这样的人物,那我搞不好也能找到修成正果的路子! 于是青青怀抱着对罕见的和平派神仙的好奇,对这位素衣女子善意的回报,以及对修成正果一事锲而不舍的追求,继续大着胆子问道: “我多嘴一句,阁下可千万别嫌我聒噪。都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又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阁下若心头有什么定不下来的烦心事,不妨说给我听听?” “我知道阁下修行多年,法力高强,是个厉害人物。但在处理人世间的种种事情时,阁下便是有移山填海之能,怕也终究不如我们这些在人间红尘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小小妖怪来得透彻呢。” “再说了,阁下分明认出来了我是妖怪,却不曾对我赶尽杀绝,又险些将一身功德法力赠送给我,已经是对我有‘不杀’的大恩德了;那我反过来帮阁下排忧解难,也是我的分内之事,是合情合理的报恩。” 素衣女子听了青青这么长的一段话后,眉眼间的郁郁之色早已消除了大半,对青青笑道:“妖怪都是像你这么好利口的么?这一大串道理真真把我说得头晕,半点也难过不起来了。” “既如此,我便把这桩事分说给你听。” “千百年前,我尚是一条未开灵智、游走于山林之间的小白蛇时,曾不慎落入山间猎户设下的笼网,被捉了起来。那时我虽然懵懂不晓事,却也依稀能感觉到,这一下若被捉去了,绝对是命归黄泉、魂飞九天的下场,于是我拼命挣扎,试图逃命,却只落了满身的伤,于挣脱笼网半点帮助也没有。” 说话间,素衣女子的眼神迷离了起来,似乎回到了千年前她与救命恩人初见的时刻: “正在我与你一般,心知‘今日便是我的大限所在’的时候,突然有位小药童路过,见我形容可怜,又一心求生,便偷偷掀开笼网,将我暗暗放了出来。” 第75章 青青听到这里,按照她在人间这些年来听到的才子佳人的故事,还有素衣女子之前在桥上打卦的时候随口念的诗,当场就在心里给这两人……不对,这对人妖……算了,总归给这对苦命鸳鸯的故事打了个大纲出来: 一定是千年之后,这位白蛇姐姐好不容易要修成正果,却突然得知有前缘未了,要与那位小药童结清前缘,才能脱去妖身,获得仙骨,进入三十三重天。 这位白蛇姐姐闻言后,便要去见一见救命恩人,没想到救命恩人竟是个十分俊美温柔的郎君,于是白蛇姐姐心动了,这才会打卦,问“该不该修仙”。 既如此,白蛇姐姐也难怪会在看见卦象是“允”的时候觉得不准,因为她不想修仙,只想和那凡人男子相守一生,恰如玉帝陛下的妹妹云华三公主与凡人杨天佑那般成就佳话! 结果青青都在心底想好了一堆漂亮话,说什么“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就又听到素衣女子忧愁道: “我受他帮助后,保全性命;又得机缘,拜入黎山老母座下,修行千年,已有小成,本不日即可飞升的。” “可不久前,我的恩师黎山老母却突然对我说,我与他之间尚有这一段恩情未清,专门掌管妖怪姻缘的符元仙翁已经将我许配给了他,非要我找到他,彻底了结这桩官司,我才有从散仙修成金仙,上三十三重天上去大展身手的机会。” 素衣女子说着说着,面上忧愁的神色便更浓重了,便是青青再怎么绞尽脑汁试图活跃气氛,也没能让她展开紧皱的眉头: “可我觉得,我和他在一起,只怕没什么好结局。” 这还是青青这辈子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只觉十分好奇: “怎会如此?我见人间那些时兴的话本子上,都写什么‘书生救下狐妖,狐妖与书生春风一度后离开’,‘书生家中生出异花,花妖化作人形嫁给书生,数年后被识破真身黯然离去,却还帮助书生高中’的故事,怎地到了阁下这里,就变成了你与救命恩人不能长久?” “因为人间的话本,都是男人写的啊,傻姑娘。”素衣女子哑然失笑,回答道,“自古以来,凡是掌握着话语权的人,都会写一些对自己的统治地位有利的东西。上至三十三重天,下至这万丈红尘,没有一处不这样的。” “别的不谈,只问你,若换做是你,在和一人结成夫妻、恩爱长久多年后又被他背叛,你难道还能饶他一命么?” 青青只略微想了想这个画面,便觉头皮发麻,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都好像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一种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的恐惧感由内而外地攫住了她的心神,使得青青怒道: “自然不能!若有此事,我一定要啃下他的头来——” 素衣女子诚恳发问:“对不住,打断一下,你是不是杭州本地的妖怪,所以说话有点口音?是砍下他的头来,不是啃。” 青青也十分诚恳地回答道:“不,就是啃。我们妖怪就是比神仙更直来直去更血腥那么一点点呢。” 素衣女子:“……是我冒昧了,你继续。” 青青:“呃,其实后面也没什么好继续的了,总归就是我在他身上用完了一遍十八种酷刑后再送他去地府,如果地府要裁决我,那就让阎罗大王们随便判好了,但不管怎么裁决,都是对我不仁不义不忠的他过错更多!不知阁下还要说什么?” 素衣女子:“呃,其实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无非就是我想跟你说说,你看的那些话本的其实都是不对的东西,人间的规矩和咱们不一样,你在红尘中修行,可千万不要被人间的繁华虚相给迷了眼、蒙了心。” 两人对视片刻后,同时笑出了声,心想,原来神仙和妖怪从本质上而言,也没什么差距嘛,这种“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干脆利落,倒比虚伪的人类要可爱得多。 就这样,不知何时,原本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种隔膜感与疏离感,在交谈间已经消去大半了。 素衣女子见两人谈得欢,心想,自我离开师门后,若想要找到个这般合心意的、能跟我说得上来话的人物,实在不容易,便也不管什么初次见面之类的虚假礼节了,又道: “话又说回来,在人类看来,男子三妻四妾是常态;可在我们看来——甚至在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们看来,这也是十分扭曲的架构,不该存在的畸形东西。” 青青立刻便明白了素衣女子之前为何犹豫不决,两手一拍,恍然大悟道: “噫,好,我悟了!阁下之前如此犹豫不决,是因为阁下并不敢确定,那位救命恩人现在会不会像凡间泰半男子那样三心二意,待妻子不忠;因为在他们眼中,这是‘常态’,并非‘背叛’。” “但阁下与这凡人之间,又实实在在有一段前缘,还有符元仙翁牵的红线,因此阁下才会打卦,打的卦应该是‘是否该与那凡人结婚’;正因如此,阁下才会在得出‘应该’的卦象后叹气否认,因为阁下心中还是不想与他结婚的。我说的可对?” 素衣女子长叹一声,颔首承认道:“很对。” 两人相顾无言,在桥上沉默对坐了半晌后,素衣女子这才款款起身,对青青道:“天色已晚,我也该家去了——你知道为何我没杀你么?” 青青闻言,心头一跳,却只觉心中的畏惧感并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青青不知,愿闻其详。” “我见你周身没有血腥气,想来是妖怪里少有的,能走正路的好姑娘。”素衣女子笑了笑,又将手伸出去,在青青双眉间轻点了一下,笑道: “只是要我说,你有一点顶顶不好的地方,便是太傻了啊。咱们都说了这半天话了,你很是应该趁着与我相谈甚欢,从我这里捞些好处的。”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若我来日入得红尘,要假装成凡人,隐去这一身法力,不好轻易动用,你可愿受这份礼么?再说了,你若真心里过不去的话,就等我报完恩情之后,再把这份法力还给我即可。” 这次,青青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眼下这份赠礼,似乎已经以最体面、最完美的方式,呈现在她的面前了。原主不需要这份法力,便会导致明珠蒙尘、宝剑生锈;既如此,自己代她暂时保管,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然而最终,青青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劝说素衣女子收回自己的想法: “阁下很不该这样。人间男子的心,被三纲五常之类的东西束缚了这么多年后,多半都是坏的,若窥见阁下真身,和离都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就怕他反过来,半点不念夫妻之情,转身就叫来捉妖人要缉拿你,届时阁下没有自保之力,又伤心劳神,该如何逃脱樊笼?要我说,阁下还是保留着这份法力的好,留待日后不时之需。” 素衣女子闻言,沉默片刻后,强笑道:“我已打听到了救命恩人所在,不日就要去与他相会,说明实情,看看他能不能与我相敬如宾,不坏我修行;如果他真愿意如此的话,我倒可以传授他几套吐纳呼吸的法诀,教他身轻体健,长命百岁。” 青青闻言,刹那间心头重重一跳,便已经见到了她未来的命运: 人类的男子,是不会和你讲这些道理的呀,他们只会得寸进尺,只会得陇望蜀。你分明比我年长,还叫我傻姑娘,可在我看来,你也是个好心的傻姐姐! 于是青青赶忙开口,试图挽留住素衣女子离去的脚步,却在开口的一瞬间哑了声: 说来真尴尬啊,她们都说了半天话了,却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可这又不能怪她们。因为这种默契感实在太深厚了,深厚得让她们都有了种错觉,她们并非萍水相逢的过客,而是相识多年的姐妹。 ——既然是相识多年,又怎么用得着特地去问姓名呢? 而素衣女子听见身后有动静,一回头,看见青青张口结舌的窘况,便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也是在刚刚那番对话中,才知道这位小妖怪姓名的,自己还没报过家门呢,可真是失礼。 于是素衣女子红着耳尖回转过来,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总之就是不看青青,半晌后才不好意思地小声道: “我是黎山老母座下白素贞,比你年长些许,你可以叫我白姐姐。” “白姐姐,我是青青。”青青对白素贞行了一礼,建议道,“既然姐姐允许我这么称呼你,那么还请姐姐看在咱们如此投缘的份上,听我献一计。” “若姐姐不嫌弃我,我情愿假扮成姐姐的婢女,为姐姐端茶送水,铺床叠被。如此一来,姐姐就可以假托‘远方来投亲却找不到亲人得落魄千金小姐’的身份,圆了和那凡人的姻缘。” “等姐姐和那凡人成婚后,你们二人间若有个什么口角,我还可以在其中代为转圜;若他外出干坏事时,姐姐不方便跟上,我就是姐姐在外面的耳目,为姐姐监察此人行为。姐姐看这样可好?” 第76章 白素贞闻言,大喜道:“青青如此心意,我将来功成之时定不负你!” 于是姐妹二人商议一番,便捡了个良辰吉日,假装是来这里探亲的一对千金小姐和婢女,在路上与许宣相遇;又召来一阵急雨,向他借伞。 这一来一往,两边就熟悉起来了。先不提那许宣归家后,如何动意,浑身冒火,在床上翻滚搓揉了一宿,只恨不能与白素贞成就好事;但他面上却装得极好,因此数日后,白素贞觉得许宣的品性还算端正,便将前因后果都与他诉说分明。 分说完后,许宣大喜过望,半点“婚后不可同房坏我修行”之类的要求都不听不顾,一心想着立刻和白素贞结婚: 有个欠着自己恩情的神仙上门来,还要帮助自己赚钱,岂不是天大的好事?万万没想到那些话本的情节也有在我身上成真的一日!4 于是二人的婚事就这样成了。结婚那日,高朋满座,宾客满堂,白素贞难得换下了颜色浅淡的服装,上穿青织金衫,下穿大红纱裙,戴一头百巧珠翠金银首饰。5 这身装扮已经脱去了昔日,与青青初见时的神仙雅致气象,端的是红尘里的富贵夫人;可这艳艳的颜色落在青青的眼里,与满堂灯烛红绸连成一片,竟莫名就有了些不祥的、凄厉的意味。 果然正如青青所料,人心不足蛇吞象。 婚后,许宣的胃口渐渐大了,觉得白素贞不与自己同房的行为很可疑;更是进一步怀疑起了她的身份,觉得自己的妻子其实并不是什么散仙,分明就是妖怪: 否则的话,她为什么不肯跟我圆房?不能和男人上床的妻子都不是尽责的妻子,尽不到女人的本分。我已经是药铺老板了,又生得风流倜傥,对她温柔小意,她怎么还不被我打动?我明白了,一定因为她是妖精,怕被我识破真身,才捏到了散仙这样的谎话来哄骗我! ——这样想着得许宣,浑然忘却了自己开药铺的钱,都是白素贞把来与他的。他只觉,白素贞整个人都是自己的了,那么连带着她的钱,也该补贴给我用。 许宣越是这样想,就越是对白素贞心中不满。虽然他的表面功夫做得极好,便是白素贞和青青两人加起来也没能识破他的伪装,可更敏锐些的青青却十分不喜欢许宣的那双眼睛: 真恶心啊,他明明是个人,为什么在看着我的时候,却能带给我一种被黏腻冰冷的怪兽舌头给缠住的感觉呢?就好像他在看着我的时候,完全没把我当个正常人看,而是将我看作可以随意收作小妾的备用货色了。 而青青的预感是正确的。许宣越是与白素贞日夜相处,便心中邪火越旺,却又发泄不出来,只好将目光投向了青青: 哪怕是神仙,在嫁给我之后,也得遵守我的规矩。要我说,天孙娘娘和那孙守义没能成事,多半是因为孙守义太胆小怕事,不懂生米煮成熟饭的道理。我虽然忌惮这婆娘的法力,不敢对她霸王硬上弓,可莫非她的这位小婢女也不准我偷吃一口么? 青青隐约察觉到了这份恶念,却又不敢轻易说给白素贞听,生怕是自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平白便为白素贞的修行与报恩添麻烦。 无奈之下,她只得在日常生活中便竖起一身的尖刺,好让那许宣无法接近自己,原本在西湖里修行千年的小青鱼愣是把自己变成了个青皮辣椒: 万一哪日,这人实在把我惹恼了,我当场就能拔出剑来把他砍死。杀人虽易,可终究给白姐姐添了麻烦,我可万万不能如此。 白素贞也察觉到了青青的异常之处,追问之下,青青却只是摇头苦笑,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能说,姐姐,因为我真的说不得。你的红线,是符元仙翁亲自拉的,又和他有着前生的救命大恩。若仅仅因为我一人不好的预感和错觉,便使得你们落个劳燕分飞、离心离德,坏姻缘事小,误修行事大呀! 白素贞虽然没能得知真相,却也爱护青青,与许宣日益疏远了。 许宣见家中明明有“娇妻美妾”,却动也动不得,吃也吃不上,不免心中怨恨更深,甚至有了借助外人之力,谋害这对非人的主仆的想法。 某日许宣外出采买药材时,在路上遇到了名为法海的一位和尚,这和尚道行不够,见许宣面上沾染了青青的妖气,便误认为白素贞是妖,就给了他一道符纸,让他回家去哄骗白素贞喝下,便可令其魂飞魄散,降妖除魔。 许宣回家后,将符纸按照法海所说的那样,烧成灰烬后,混入了白素贞的茶盏中;又难得换下了这些天来的冷面容,亲手为白素贞斟茶,只恨不得不能亲手把这道符咒灌进白素贞嘴里。 那法海虽然学艺不精,看不出来白素贞和青青的气息其实是两人的,但他的符咒却着实厉害得很。更别说白素贞为了假扮人类扮得更像,早就自我封印了一部分法力,眼下被信任的前生救命恩人如此反戈一击,当场便抵抗不得,显出原形: 哪有什么玉容花貌,分明是鳞虫长蛇。只见她一身衣着尽数融化在皮肉里,骨骼扭曲并拢,归入体内,转眼间便从一个端庄贤淑的美娇妻,化作一条水桶来粗大蟒蛇,两眼似灯,放出金光,长舌一吐,红信嘶嘶。6 许宣刹那间目眦欲裂,面容青紫,舌头吐出半尺长,踉踉跄跄向后跌去,竟是活活被吓死了。若不是白素贞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多年,有些道行,勉强留住了他的魂魄,他恐怕现在都在奈何桥边上喝汤了。 白素贞和青青见此,心中虽有些松快,却也烦闷不已: 大事不妙。虽说这缠磨人的庸人死了,的确让人心中快活,可追根究底说起来,他是被白素贞活活吓死的。如此一来,不仅是报恩不成反结仇,更是“残害凡人”,若被查出来,当受天雷轰顶之刑! 于是二人对视一眼后,立时便不约而同做出了决定: “得去太虚幻境盗取灵芝仙草!” 然而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白素贞和青青也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某种侥幸、纠结、憧憬与畏惧相交织的复杂情绪: ……不为别的,只是太虚幻境的名声,听起来实在太好了,好到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东西一样。 如果她们不去求助太虚幻境的话,在遇到困难后,尚且可以拿太虚幻境的名头激励自己,安慰自己,说“天底下总是有个能说公道话的地方在”;但如果她们真找去太虚幻境,却发现那里和别的地方没什么区别,甚至和符元仙翁一样是个守旧派,那她们心里的那股气儿,就全完啦。 太虚幻境在她们的眼中,是永远“不复得路”的桃花源,是“丛林富笋茹,平野绝虎豹”的乐乡。哪怕她们不敢去向太虚幻境求助,怕打碎心中的最后一片净土,也很不该偷东西偷到太虚幻境的头上! ——可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呢?若按照正常流程去讨要仙草,只怕她们这一妖怪和一被打回原形、比妖怪还像妖怪的散仙的配置,只怕刚摸到南天门,就要被天兵天将们提着领子丢出来了。 于是白素贞和青青商议完毕后,白素贞祭出法力,保住许宣的尸首不腐烂;又将房宅圈了起来,使得二人外出时,空荡荡的房屋不至于被强盗闯空门;紧接着,青青又将自己修行千年的法力分给了白素贞一半。 如此一来,白素贞虽拥有了法力,却在气息上与妖怪并无二致,难怪引愁金女会把她误认做女妖;青青功力大减后,对上刚刚出关、状态全盛的秦姝,更是半点还手之力也没有,三下两下便被拿入天牢,等待发落。 天牢中的环境不是很好,牢中放眼望去,青石连片,寒气腾腾。在满目黑暗中,似乎连时间都凝住不动了,唯有寂寂滴落的空灵水声能让人觉得,自己并非身在阴曹地府,而是还活着。 然而正在青青半梦半醒间,冻得嘴唇都有些发紫了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急急前来,满室争先恐后的恭维声也没能让她的动作缓下来,只紧着给青青身上盖了一堆绫罗绸缎,使得她立刻便暖和过来了;又为她端来热汤香茶,叫她洗漱整容,暖暖身子。 一番忙乱下,青青依稀听得旁边有人对忙前忙后的女仙谄媚讨好,叫她“痴梦仙姑”。 然而青青在人世间已经见惯了那些虚伪的招数——在青青从一条咸鱼变成浑身尖刺的刺猬的过程中,许宣此狗贼应该负全责——眼下见此,心中便更是惊疑不定,坚决不受。 负责前来安抚她的痴梦仙姑见青青油盐不进,急得直跺脚上火,却又不敢说什么重话,只得一叠声催;可她这边越催,青青那边就越心怀警惕,陷入了一个无可解的死循环。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拉拉扯扯间,突然从天牢外传来一声禀报: “报——” “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君,六合灵妙真君秦姝到!” 痴梦仙姑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小祖宗,你这不是为难我吗?秦君让我来照顾你,说等下她来问话,你这……哎呀!你莫非是硬要把自己折腾死在这里不成?” 第77章 此言一出——不,在“秦姝”的名字传入天牢内的那一瞬间,原本刚刚还展现出非暴力不合作态度的青青,立刻就变了个人似的,闷不做声地抓起被子毯子就往身上裹,还飞快地给自己耙了耙头发,三下两下就把自己收拾出个能见人的体面模样来了。 痴梦仙姑:……小姐妹,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得亏我是cp人,不是单推人,否则我非跟你急不可。 作者有话说: 1《白娘子永镇雷峰塔》里的小青不是青蛇,是一条鱼,名叫青青。节选《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原文如下: 禅师又问:“青青是何怪?”白娘子道:“青青是西湖内第三桥下潭内千年成气的青鱼,一时遇着,拉他为伴。他不曾得一日欢娱,并望禅师怜悯!” 2《白蛇传》的故事发生在杭州,陕西西安有骊山老母殿。所以此处就安排白素贞往西北方下拜了。至于黎山老母骊山老母和骊山女的神话传说演变,等过几章我再写小作文吧,现在正在疯狂赶时间日万_(:3」∠)_ 3相思卦:一种卜卦的方式,女子将鞋丢在地上,视其仰俯,以问吉凶、前途等事。看一下《金瓶梅》原文: ……用纤手向脚上脱下两只红绣儿来,试打一个相思卦,看西门庆来不来。 4节选一下《白娘子永镇雷峰塔》里的原文看一下: 许宣平生是个老实之人,见了此等如花似玉的美妇人,傍边又是个俊俏美女样的丫鬟,也不免动念。 许宣沿人家屋檐下冒雨回来,只见姐夫家当直王安拿着钉靴雨伞来接不着,却好归来。到家内吃了饭。当夜思量那妇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梦中共日间见的一般,情意相浓。不想金鸡叫一声,却是南柯一梦。正是:心猿意马驰千里,浪蝶狂蜂闹五更。到得天明起来,梳洗罢,吃了饭,到铺中,心忙意乱,做些买卖也没心想。 许宣接了符,纳头便拜,肚内道:“我也八九分疑惑那妇人是妖怪,真个是实。”谢了先生,径回店中。 至晚,白娘子与青青睡着了。许宣起来道:“料有三更了。”将一道符放在自头发内,正欲将一道符烧化,只见白娘子叹一口气道:“小乙哥和我许多时夫妻,尚兀自不把我亲热,却信别人言语,半夜三更,烧符来压镇我!你且把符来烧看!” 夫妻依旧回来。不在话下。日逐盘缠,都是白娘子将出来用度。 许宣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无明火焰腾腾高起三千丈,掩纳不住,便骂道:“你这贼贱妖精!连累得我好苦,吃了两场官事!”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白娘子道:“丈夫,说不得!李员外原来假做生日,其心不善。因见我起身登东,他躲在里面,欲要奸骗我,扯裙扯裤来调戏我。欲待叫起来,众人都在那里,怕妆幌子。被我一推倒地,他怕羞没意思,假说晕倒了。这惶恐那里出气!”许宣道:“既不曾奸骗你,他是我主人家,出于无奈,只得忍了这遭,休去便了。”白娘子道:“你不与我做主,还要做人?”许宣道:“先前多承姐夫写书教我投奔他家,亏他不阻,收留在家做主管,如今教我怎的好?”白娘子道:“男子汉,我被他这般欺负,你还去他家做主管?”许宣道:“你教我何处去安身?做何生理?” ——本文的许宣基本上就采用个好色贪财胆小懦弱窝里横打老婆家暴男的形象了,想看好人的可以转去电视剧电影之类的地方看看好人许宣缓解一下【。 5且说白娘子也来,十分打扮,上着青织金衫儿,下穿大红纱裙,戴一头百巧珠翠金银首饰。 ——《警世通言第二十八卷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第43章 仙草:白素贞签订定向培养条约。 不久前,秦姝刚打算来天牢见见这位在后世《白蛇传》的传说中,担当本文唯一固定配角的女妖的时候,这念头一说出口,就把痴梦仙姑等人给惊了个十成十。 痴梦仙姑试图从文书官的角度劝秦姝改变主意:“秦君有这个帮她们的心,就已经很好了,实在不必做到这种程度……且妖怪们大多在人间生长得野蛮,若说话不好听冒犯了秦君,可怎么办呢?” 秦姝开始诚恳地满嘴跑火车了起来:“可以加点蒜蓉凉拌。” 向来进退有据、办事合乎条理的痴梦仙姑:???对不起,这已经进入我听不懂的领域了。看来我是劝不动秦君的,我这就走,换下一个人来。 下一个试图来劝秦姝的人,按顺序便轮到了钟情大士。 眼下太虚幻境内部的分工基本上已经确定了,痴梦仙姑负责整理文书,引愁金女负责打理后山那连片的灵芝仙草和这百年间又逐渐充盈起来了的宝库,而钟情大士则一手承包了太虚幻境的内外护卫巡逻工作。 因此钟情大士劝说秦姝的角度,则是从武力方面来的:“秦君不知,这人间的妖怪们都狡诈凶恶得很,哪怕她们身上没有血腥气,也说不好她们找上门来究竟是要做什么,如果秦君不小心受伤了的话,我们万死难辞其咎……” 钟情大士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这番话很没底气,而秦姝也十分适时地投去了一个真诚而疑惑的眼神: 她们能伤得到我?真的吗,我不信。 钟情大士败走后,上来的便是引愁金女。 百年过去,她的打扮与当初刚与秦姝相遇时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依然头梳凌云髻,身穿织锦衣。 只不过眼下,她锦绣金衣的腰带上还挂了副算盘,账本和笔更是从不离手,把硬生生好一支五色仙笔给当成了记账的工具。这么一看,引愁金女和人间那些逐渐多起来了的女账房先生没什么区别,看起来利落、精明又富贵—— 简而言之,就是太虚幻境三人组里,看起来最有气场最有钱的那一位。 一时间,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看向引愁金女的眼神都快烧出火来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姐妹!你一定要想个办法劝住秦君,让她不要亲自去探望那两位女妖,这也太降她的身份了! ——用现代人的思维方式来解释一下,就是哪怕在现代社会里,在应对上访人员的时候,还会有专门的接待处和处理人员呢。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就算要去关心下这两位妖怪,也不必让秦君亲自前去冒险,让她随便指派个下属去不就行了? 然而很可惜,俗话说得好,三人行则必有二五仔;更何况引愁金女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一位和白素贞直接接触过的人,深知白素贞的那一身伤痕来得绝对不简单。 于是引愁金女不仅把白素贞安排到了偏殿中去疗伤休息,还派了个小侍女去旁边看守着白素贞: 一来,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二来,是要让小侍女在白素贞醒来的第一时间,趁她还迷糊,神志混沌时,尽可能从她的口中套出一些信息。 而这位小侍女果然没有辜负引愁金女的安排,就像引愁金女从来没有辜负秦姝将财政大权都放心地交给了她那样。 白素贞在偏殿一醒,前脚刚刚“哎呦”轻叫了一声,这小侍女后脚便十分机灵地进来了,假装自己和白素贞十分熟稔似的,三言两语后,便从白素贞口中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讯息: 这位白衣女妖,果然是黎山老母座下不见踪影了的那位白蛇弟子! 等小侍女从偏殿出来,飞速到正殿中,将这个消息转告给引愁金女后,引愁金女眼神一转,计上心来,便躲过了两位同僚炽热的眼神,从腰间解下算盘清脆一打,账本哗啦啦一翻,就给秦姝算了笔账出来: “秦君且看看咱自家的这笔账吧,这几百年间的人际往来,虽然因为秦君闭关多年而减少了许多,可终究还是要和外界有来有往的。”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虽然不知道引愁金女想要表达什么,但她们莫名觉得引愁金女一定也支持自己的看法,便齐齐附和道:“正是如此。” 引愁金女突然有些心虚,继续道:“如果不是神瑛侍者这些年来,一直在帮我们培育种植从南极仙翁那里拿到的灵芝仙草,那么太虚幻境就要被迫闭门谢客了。” “虽说这笔人情账不是一定要有的,但是秦君眼下是三界内唯一一位受着双份实职的神仙。若在这方面表现得弱势了,那让那些功绩没有秦君高、排场却摆得比秦君还要大的神仙们该如何自处?他们怕是会羞得连门都出不来了。” 秦姝:好啊,我算是看懂了,我这一闭关闭了几百年,可外面的诸位除去工作的时候更勤快了些,天界整体的风气是一点也没能好转起来。 ——既然如此,我本次出关就把“勤俭节约,厉行简朴,清正严明”的干部准则给写进《天界大典》里。三十三重天里的满缸咸鱼啊,珍惜最后的快乐时光吧!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虽不知为什么齐齐打了个寒颤,但还是连连点头,显然十分赞同引愁金女的这番没头没脑的话。 第78章 然而如果她们所生长的环境不是全都是咸鱼的三十三重天,而是千百年后得现代人类社会的话,她们就肯定会知道引愁金女这一套话术叫什么: 是图穷匕见!可恶,好长的地图! 终于做完了所有铺垫的引愁金女成功把两位同僚给绕晕了之后,对秦姝飞快地提出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而众所周知,南极仙翁又与黎山老母交好。刚刚我的得力干将已经从这位女妖的口中打探出了她的真名‘白素贞’,这恰恰是那黎山老母座下失踪多日的女弟子。” “既然如此,秦君去探望一下她,也不是不可以。如果能通过她的关系,和南极仙翁继续有往来,那就更好了。”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刚准备继续点头赞同引愁金女的话,这才发现自己被来了个图穷匕见的背刺:你在说什么?叛徒,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引愁金女迎着她们控诉的眼神更加悲愤地控诉了回去,对秦姝道: “咱们的账面上已经没什么流动现金了,秦君请看,现在咱们内部流通的,宝库里存着的,和外界往来时送礼用的,全都是灵芝仙草!这玩意儿的名声甚至还和秦君大公无私高风亮节的美名一起传出去的,被外人合称‘太虚双宝’,可天知道咱们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这番话落在别的部门耳中,怕是十有八九会惹得一堆人冲上来要和引愁金女同归于尽: 你能让一个年年都在被加税,要向敌国俯首称臣,还要进贡大量丝绸粮食以求和平的宋朝人,想象得出在大唐盛世期间,仓库里穿钱的绳子都腐烂了,年年减税也阻挡不了仓库里的粮食向外溢出,每年年关收税得时候都能险些把负责清点的人给累死的情况吗? 这种盛况放在别的部门,尤其是以式微的月老殿为代表的诸处,只怕是他们愿意用十辈子的福气去换的天大的好事;但是放在太虚幻境这里,就是一种沉重而甜蜜的负担了,沉重这个形容词的级别甚至还要更高一些。 于是引愁金女一锤定音:“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找个人把这些本该十分稀有罕见、在太虚幻境却已经泛滥到仓库都要放不下的东西,转换成实打实的功德与钱财,再不济,换个好名声,让秦君的知名度越广越好也可以。” “综上所述,提倡‘有教无类’、座下有无数妖怪修成的散仙的黎山老母,就是我们最好的合作对象。如果能通过帮助黎山老母的弟子洗脱冤屈,那么黎山老母肯定愿意和我们达成长远的合作,所以秦君才会想去探望一下这两位女妖!”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闻言,看向秦姝的眼神立刻就变了,心悦诚服地拜了下去,用一种“果然我和秦君之间还是有不小差距的,我就愣是没能想到这一步”的语气,应声道: “不愧是秦君,竟有如此眼界,我等自愧不如。” “既如此,我等这就去为秦君备好十香金车,在见过白素贞后,再去与那天牢里的青鱼会上一会。” 秦姝:……不,我真没想那么多,我就是想去见见“白素贞”和“小青”两人,问问为什么本该盗仙草的人换了而已,你们是怎么拿着正确答案推断出如此深谋远虑的过程来的!我难道看起来是个会想这么多事情的人吗? 太虚幻境三人组:是的,没错,你可太像了。 就这样,秦姝今天的行程暂且便被如此安排下来了。 正在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簇拥着秦姝出门时,秦姝突然瞥见引愁金女手中的账本上,似乎出现了个熟悉的名字,便暂且停下了脚步,疑惑道: “清源妙道真君也往咱们这儿送过礼么?奇怪,我觉得他不像是那种会讲究这些虚情假意的表面客套的人。” “秦君这话说得忒没道理。”引愁金女嗔道,“清源妙道真君哪里是把秦君当成需要‘虚情假意’来往的人呢?他是避开了最多人来送礼的那三日来的,分明是珍重秦君呀。只可惜秦君当时已经闭关了,否则的话,一定也能从清源妙道真君的言语中,感受到他的确是个正经人。” 钟情大士也证明道:“的确如此。我们看了看他留下的礼物,是王母娘娘的一根玉钗,持有这根玉钗的人,可以在天界和凡尘之间,保留法力随意往来。有了这根玉钗,秦君日后若再有什么要事,就不必强跳灌愁海受苦了。” 痴梦仙姑:……等下,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有点痒,似乎有个话本子有它自己的思想要从里面钻出来了。 就这样,秦姝先去太虚幻境的偏殿里见了白素贞,在确认过这位女妖的确是白素贞——不对,现在应该说是散仙了——之后,又细细询问过之间发生的种种事情,这才确定了一件事: 白素贞的状况和云罗的不太一样。 牛郎织女的故事再怎么更改,最后也没能跑偏得太离谱;倒是白素贞的身份从“蛇妖”变成了“散仙”,小青不仅连身份都从“青蛇”变成了“青鱼”,甚至连名字都改了,变成了最开始那个版本的青青。 唯有许宣此人,还在数百年如一日地懦弱胆小,贪财好色: 在白素贞险些被李员外强奸后,为了不失去在李员外家的工作,许宣甚至说出了“忍忍算了”这样的王八蛋名言。日后更是用着白素贞的钱开起了药铺,半点自立自强的意识都没有。 简而言之,好一个软饭硬吃的凤凰男! 于是秦姝思忖片刻后,对白素贞问道:“假使你的这位半路认的姊妹要遇害了,可害她的人是你的假丈夫、真救命恩人,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可算是结结实实地把白素贞给难住了。 她想了好久,这才咬紧牙关,道:“许宣不过一介凡人,若害我姐妹,他死不足惜。我便是拼着这一身修为不要,也要与他做个了断。” “对我的救命之恩,和对我姐妹的残害,是要分开看的两件事。大不了我将我的性命赔给他,轮回桥山走一遭,还是响当当一条好蛇!” 秦姝欣慰道:“既如此,你随我来。” 于是白素贞在痴梦仙姑等人的帮助下,隐去了身形,去天牢里探望青青,却见青青不知为何,竟在见到秦姝的一瞬间,满脸呆滞,瞠目结舌,明明是个极为灵动的少女的模样,此时此刻,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于是秦姝回忆了一下上辈子下乡处理各种家庭纠纷事件时,是怎样安抚那些被父母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给吓到言语不能的孩子的,十分熟练地握住了青青的手,慢慢地拍着她的手背,又抱了抱她,温声道: “之前我看见你偷仙草的时候,没来得及问清缘由,才会把你按照《天界大典》打入天牢,但绝不是因为你是妖怪,故意苛待你的。真要算起来的话,我其实也有错,当时我就该按住你,把所有的事情都问明白了再说。” “眼下你已经因为你的脾气而吃苦受罚了,我也道歉了,如果你觉得没问题,那咱们拉钩一笔勾销这些事情好不好?要是你觉得心里还不好受的话,就跟我说说,让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好帮上你的忙嘛。” 说话间,秦姝果然向青青伸出一根小拇指去,做了个凡间的人类之间最常见的“拉钩上吊”的动作,逗得青青无声笑了一下,亦从栏杆间对着秦姝伸出手去,低声道: “我不会怪秦君的。因为妖怪本来就不该在三十三重天中,秦君不怪我们,我们甚至都已经十分感激了。” 秦姝听着这番阶级差别十分严重的话,一时间只觉心中情绪复杂得很,似乎有千万言语都涌到了嘴边;可最后,她终究也只是能摸摸青青的发心,低声道: “好孩子,别怕了,我在这儿呢。” 这种感觉在青青的记忆中十分陌生,甚至可以说前所未有。 白素贞虽然对青青也很友好,但青青毕竟是白素贞的帮手,哪怕两人的年龄相差再大,关系也更像是同龄的姐妹。 然而青青在面对着秦姝的时候,虽然理智上明知这位秦君的年龄比自己小了几百岁,可这种纯然的温暖与包容感,这种“我知道你没做什么坏事,我相信你,我帮你来了,你不要怕,说给我听”的可靠感,促使着她那张假装严肃板正、对身陷囹圄的处境完全不在意的冷静面孔实在没能绷得住三秒钟,青青就一头扎进了秦姝的怀里,呜呜咽咽着对秦姝恳求道: “妈……啊不对,既如此,我还真有要事相求。我的姐姐有个救命恩人,但是他现在快死了;如果这凡人死了,我的姐姐就不能成仙。” “还请秦君赐下仙草,帮我姐姐一把,我愿为秦君执鞭坠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姝:等等,我好像在你这句听起来很讲礼貌的话前面,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前置词。 她假装不在意地看过隐形的白素贞藏身的角落,随后对青青道: “灵芝仙草在太虚幻境里从来不缺,你若是求,我便可以给你。” 第79章 迎着青青陡然明亮起来的眼神,秦姝又问道: “可如果……我一定要你拿命来换呢?毕竟两位妖怪上了三十三重天这样的大事亘古未有,我总得拿点什么东西回去交差。” 青青闻言后,面色惨白,头上冷汗涔涔,却半点也不怨恨秦姝,只恨自己身为妖怪: 这是什么狗屁天意,是什么鬼造化呀!若我不是妖怪的话,是不是也不会让秦君为难,也不会拖累姐姐? 她闭上眼,心中苦痛又茫然,只慢慢将过往数年来与白素贞相处的日常,一点一滴地在心头咀嚼回味,便如同啜饮琼浆: 多年前,白姐姐她饶我一命,又将浑身法力分给我一半,护我平安周全;既如此,我今日在这里以性命相抵,也算是报答她了。 于是青青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里便半点犹豫的痕迹也没有,只慷慨道: “不过一条性命,能换来姐姐证得大道,便换吧!多谢秦君为我指路,只可惜命只有一条,来不及此生报答秦君了。愿来世为秦君结草衔环,以报今生指点之恩!” 她话音刚落,便见从天牢旁的角落里冲出个白衣女子,看向她的双目里噙满了泪水,语不成句,呜呜咽咽: “……青青。” ——那一刻,原本抱着“还算投缘”、“是个不错帮手”等想法得白素贞,和抱着“能说得来”“我要借她之手踏上修行路”等念头的青青,挣脱了她们在千百年来被强加的各种“姐妹迟早为争夺男人反目成仇”的流言,摆脱了无数“小青是被白素贞强行带在身边”的命运,在三十三重天的天牢中相拥而泣,又灵台通明: 这的确是我真真正正的姐妹。她与我所思所想,无不一致;种类有别,异体同心。从来没有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有的只是“倾盖如故一见如初”。 她愿意为我而死,同样,我也愿意为她牺牲! 秦姝耐心地等两人冷静下来后,又突然转向白素贞,问了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白娘子曾跟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过,自然该听说过‘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道理。” “所以我想冒昧问问,如果我没有来找白娘子,询问你的苦处;又在疏忽之下给了你们机会,让青青能够窃得仙草,你们在拿到所需要的东西后,打算怎样回到人间去?” 说话间,秦姝对引愁金女颔首示意,引愁金女便立刻从袖中掏出一株仙草,对白素贞和青青道:“我们秦君向来有善心,又一言九鼎。只要你们认真回答她的问题,这棵能起死回生的仙草就是你们的了。” 白素贞从袖中掏出条素白的手帕,按了按泛红的眼角,哑声道:“实不相瞒,秦君当年事急从权,不走寻常路,跳灌愁海下界的行为,已经美名远扬,深深铭刻在三界生灵的心中了。” “我们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如果青青能窃得仙草,那么我们就从太虚幻境跳灌愁海,也算是有了秦君的一二风采,还不会被外人发现——因为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这又是秦君的一次事急从权。” 秦姝:……怎会如此!你们三界里的生灵都好闲啊,除了关注我的偷渡行为之外就没有别的娱乐活动吗?! “我们是妖怪,便先入为主,认为仙君不会帮我们,这才偷盗仙草,又不提自己身份。”青青也动容道: “没想到仙君竟然真如传说中那般,有着一等一的好心肠;还如此美貌,便是人间那些木雕的像、墙上的画、纸上的影,也没能画出仙君的半分好风貌来,这才让我有眼不识泰山,没能认出警幻仙君这样的大人物。” 白素贞最后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引愁金女手中的仙草,做了最后的总结: “总而言之,若仙君能助我救回许宣此人,我愿为仙君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说实在的,秦姝原本是真的想把灵芝仙草白送给白素贞的: 反正按照太虚幻境后面的放春山上,那么大一个大型种植园的规模,只怕这样来求药的人再多上几十个几百个,也能应付得了。 但她想了想接下来做的事情要耗费多少金银,又回想了账本上那可怜得要命的流动资金,觉得必须得给太虚幻境拉一点官方投资了: 倒是不用从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那里要钱——再说了秦姝也很不太想跟生死不明脑袋状况也不太明的前者打交道——只要把握住眼下的良机就行。 ——《白蛇传》从明朝发展到现代几百年,创造出了多少衍生作品,在现代养活了多少明星!这么看来,白素贞真是个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富裕的投资人啊! 于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秦姝弯下腰来,十分“礼贤下士”地将一身素衣的白素贞从地上扶了起来,甚至还给她整理了下头发与衣裙,亲切、和善又诚恳道: “白姑娘,我用不着你鞍前马后,只要你把接下来几千年里所有与你相关的传说的收益分我五分之一就行。” “你要是同意的话,咱们就立个字据?” 白素贞:? 痴梦仙姑呆了呆,随即毫不犹豫地站在了秦姝的那一边,帮腔道:“虽然我不知道秦君这么说是为了什么,但她肯定不会害你。” 钟情大士也道:“对啊,况且你要救的,还不是你自己,是个凡人。照青青姑娘的话来说,这个男人很不对劲,妖怪们的直觉都灵得很,毕竟在未开灵智之前,妖怪们得从捕食者的口中逃脱无数次,才能保全性命,可见能活到现在的妖怪们的直觉基本上都是准的。” 白素贞突然感觉有点心虚:……不,我不是。我自从千年前被许宣的前生救了一次之后,便立刻投在黎山老母门下,以至于我还真没怎么见识过人间的红尘与凡人。 引愁金女继续劝:“按照太虚幻境这些年来的办事流程,如果你是个凡人的话,我们早就劝你和许宣离婚了,哪里轮得到符元仙翁来管你的婚事呢?只可惜符元仙翁和秦君不久前刚刚闹僵,所以暂且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你的问题。这才要给你仙草,与你有来有往,记下这桩事,好日后帮你。” 白素贞:……不,我是说,你们有没有可能误会了?我的沉默并非因为觉得这个要求不合理,而是太合理太正常了! 她满怀疑惑之下,再次看向秦姝,确认道:“秦君,你真的只要这些就够了吗?” 秦姝回答得斩钉截铁:“是的,很够了。” 痴梦仙姑忙忙奉上笔墨,引愁金女急急翻开账簿。在远处的天兵天将们的注视下,在青青的好奇目光中,在痴梦仙姑三人组的努力下,太虚幻境有史以来最划算的一笔生意便就此尘埃落定: 秦姝愿意提供放春山牌灵芝仙草给白素贞,使白素贞能够救活她的丈夫许宣,与他“再续前缘”,偿还恩情,续上红线;同时,为了感激太虚幻境的这次破例援手,白素贞决定,将未来所有与自己这番下凡事迹相关的传说带来的五分之一钱财香火,归入太虚幻境公库。 如果在报恩完毕后,白素贞心意更改,且黎山老母不愿意接受曾经险些走了歪路——指暴露真身后差点吓死一个人类——的白素贞,那么白素贞应该将太虚幻境视作第一就业之选。 据此,在利益一致、目标一致——也可能不太一致,因为秦姝已经在心里给许宣安排五十种不同的死法了——的前提下,双方进行了亲切友好的座谈,签署了双边合作互助条约,为未来的人才输送与金钱往来打下了坚固的基础。 说得再明白些,就是白素贞作为黎山老母门下少有的,介于“妖怪”和“神仙”之间的异类,即将以第一位天界出现的妖怪出身的正统文书官的身份,在进入太虚幻境就职的同时,一脚踏入三十三重天这个正处于新作风与旧规矩激烈碰撞的暴风下,于风眼中心出现的巨大漩涡,即将开启三界真正大一统的序幕。 ——说得再轻松点,就是未来的度恨菩提,作为秦姝的单推人,即将在未来和痴梦仙姑进行长达数千年的嗑cp斗争。 总之最后,白素贞还是拿到了仙草,与小青一同深深拜下,叩谢过秦姝赐药之恩后,便匆匆离去了。而秦姝在目送这两人离开后,立刻招手,命引愁金女把十香金车赶去灌愁海附近: 没有人偷渡的速度可以快得过我这个卷王,没有人! 然而引愁金女听闻秦姝的话后,却并未如以往一般,秦姝说什么她就去做什么,而是神情微妙地看了看秦姝的背后,小声提醒道: “秦君,有人来找你啦,哪里还用得上我们驾车呢?” 与此同时,从秦姝的身后传来一道十分熟悉的、温和又威严的声音: “见过秦君。” 作者有话说: 有一条科普咱们国家妇女解放历史的长评被审核删了orz我努力申诉了一下,发现没成功……总之,已经给这位秋裤姐妹【不是等等这是什么名字】补上1000点红包啦!计入加更~ 第80章 【重要声明】 一号声明:我们看看青青为什么会受罚,她主要不是因为偷,是因为一边偷仙草一边要打秦姝orz要是秦姝当年也一边偷金蛟剪一边把云霄娘娘的化身从金仙观推下去,那现在被关在天牢里的就是老秦了!可见哪怕是“先斩后奏”,按照天界的制度来看,也是有越不过去的大问题的。秦姝的办事是绝对符合天界流程的! 二号声明:说真的,如果白素贞是为了救自己的命的话,秦姝绝对就把灵芝仙草给她了,像原著里的南极仙翁那样……但问题是,白素贞是要去救许仙的命的orz抛开仙凡之别不谈,妇联的大名是全国妇女联合会,不管男人的事情的!世界上可能的确存在好男人,本文也有很多好男人,但是很可惜,性别不同,都不归我们管!所以鲶鱼卷卷秦是在合乎流程地为太虚幻境拉投资~ 【一号小剧场·单推人与cp党和平共处的可能性】 青青:我是秦君单推人。 痴梦仙姑:你最好是。 白素贞:我是秦君单推人。 痴梦仙姑:你最好是。 云罗:我是秦君单推人。 痴梦仙姑:你最好是。 杨戬:我…… 痴梦仙姑:不,你可以不是。 【二号小剧场·开始考试·请在密封线内答题】 ——绝密试卷—— 本章详写痴梦仙姑与青青等人的对话,而略写青青求救过程的原因是: a.详略得当,不是骗钱水文; b.痴梦仙姑等人马上又要没有出场机会了,赶紧塑造一下人物形象刷高光; c.以简洁的语言描写求救,突出秦姝的潇洒与果断; d.以上皆是; e.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选项但是我放一个直角在这里。 ——绝密试卷—— 第44章 渡我:哮天犬:你不要过来啊! 秦姝回过头去,来者果然是清源妙道真君,常年驻扎灌江口的二郎神杨戬。 这位自古以来便享有“风貌甚佳”评价的神灵,今日的打扮依然威风又俊秀,头戴朱缨纱帽,身着赭衣绣袍,腰系蓝田玉带,足登缕金皂靴。 这一身深色的装扮,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有过分老成的嫌疑;但若是放在相貌俊美的杨戬身上,便愈发衬出他那种有别于过分繁华的三十三重天中绝大部分神灵的端庄姿态、雅静举止来了。 更何况今日,他的身后还跟了一只通体雪白,头上两簇黑毛的细犬。这犬的脖子上系着不长不短的丝绦,丝绦的另一端缠绕在杨戬腕上,看来这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哮天犬了。 秦姝: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哮天犬的这个配色这个形象越看越眼熟……反色版的哈士奇!是你! 以往秦姝与这位神灵的交集不算很多,也只是在月老殿见过一次,又在他的接引下风风光光回到天界;最近的一次交集,还是杨戬在秦姝闭关的时候,送来了一支能够帮助秦姝在天界和人间自由来往的玉簪—— 然后五分钟前,这根玉簪还被转赠给白素贞了。 哪怕杨戬看向秦姝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友好平和,秦姝不知怎地,却越来越心虚,赶紧回了个礼后,快速走了几步到一旁,凑在一旁手拿账本的引愁金女耳边,压低声音问道: “当年清源妙道真君送礼来的时候,我们这边可给出过什么回礼么?” 好家伙,此言一出,引愁金女连账本都不用翻——看来是把这笔账在心里记了许多年了——飞快回答道: “当然没有。” 秦姝:???不要回答得这么理直气壮啊,我心爱的太虚幻境官方唯一指定会计!你这个样子放在现代社会,是要去税务局接受检查和蹲局子的! 幸好引愁金女立刻又补充道:“我们的确按照秦君所嘱咐的那样,要给清源妙道真君回礼相抵,但清源妙道真君坚决不受,只说,等秦君出关后,要请秦君一叙。” 秦姝:好,我可算明白我为什么会心虚了。这种心情类比一下的话,大概就等于在现代职场中,收到了来自并不是很熟的同僚的祝贺升迁赠礼后,因为这份礼物能切实帮上别人的忙,所以还没来得及还这份赠礼的人情,就把礼物转赠给了更需要的人;结果好巧不巧,下一秒,就被送礼的同僚逮了个正着。 于是秦姝再回身,又拜下去,低头惭愧道:“清源妙道真君,我有一事……” 她还没来得及向杨戬告罪,解释一下“我不是不重视你的礼物,只是白素贞比我更需要那支簪子”这件事,就感觉到有一股温和而不容拒绝的力量从她手上传来,同时映入她眼帘的,还有一片锦绣的赭色衣角。 两人双手交握之下,便有一点微末的暖意,穿透层层锦绣的阻隔传过来了。这道明显来自另外一个人的体温,恍惚间竟让秦姝有了种错觉,就好像在这条路上,她终于有了个同伴似的。 ——也有可能不是错觉。 杨戬明显也是个行动力比嘴皮子更厉害的实干家,等到将秦姝扶起来之后,才笑道:“我还以为我与秦君相识多年,已经可以不讲这些虚礼了。没想到秦君竟然还这般客气,莫非是不拿我当兄弟么?” 秦姝闻言,立刻按照三十三重天里的这套称呼规矩,把对杨戬的称呼给变了变,改口道:“杨君。” 刚刚从天牢里收拾完白素贞的定向培养条约,推门出来的痴梦仙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的手莫名有些痒。我的笔有它们自己的想法。 等秦姝向杨戬三言两语解释完那支簪子的去向后,杨戬半分计较这些小事的架势都没有,只颔首微笑道: “我相信秦君的眼光,能入得了秦君法眼的,自然不是个普通人物,如果她需要,那玉簪便转赠她也无妨。而且这份礼物既然已经赠予秦君,便是秦君的物件了,要自用还是要送人,都由秦君心意,实在不必顾忌太多。” 和痴梦仙姑从天牢里前后脚出来的钟情大士:……我是说真的,我觉得我的手也有点痒,好像有个配图要自动长出来了。 于是放在别的比较讲究繁文缛节的传统神仙身上,怎么说也会造成一阵子别扭,闹得“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转赠赠礼一事,在这两人的身上,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而杨戬也十分适时地向秦姝一拱手,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再者,我今日来,可不是找秦君商量这件小事的。” “我有意邀请秦君往灌江口游玩几日,与我品茗清谈,相对论道,不知秦君可有这个空闲?” 秦姝闻言,略一思考,立刻笑道:“久闻杨君道法精妙,既如此,我岂有不应之理?还请杨君稍候片刻,我将太虚幻境内部各项事宜安排好后,便随杨君一同前去。” 还在一旁苦思冥想算账,想着等下要把今年的灵芝仙草送去哪里,是送去给太上老君炼丹还是继续收起来堆在公库里的引愁金女: ……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背后有点冷,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抓苦力了似的。不过这怎么可能呢,清源妙道真君分明是在邀请秦君出游玩耍,这种好事先不说有没有我们做下属的份儿,总之绝对不能算是苦力活!一定是我多虑了,一定是。 ——然而很可惜,引愁金女这次是真的猜错了。 或者说但凡是跟在秦姝手下干活的人,多多少少都会经历些这样的预判错误。如果引愁金女有能和千百年后现代社会的人沟通的能力的话,一定会和秦姝曾经的手下们达成跨越仙凡之别的灵魂共鸣: 就好像某一年,在妇联内部曾经有个公费出差、参观学习的机会。换作别的部门的领导,就算自己没空去,也要走后门把这个机会留给自己的亲戚朋友,或者把这种好机会留给自己的亲信下属培养人脉。 然而秦姝在确定那段时间要下乡进行妇女宣传工作,实在没空后,转手就在单位内部来了个选拔,根据日常工作完成度和个人情况,最后送了两个完全没有半点根基,甚至跟她也算不上多亲近的年轻人去公费出差学习。 这两位年轻人在得知了竟然有这么大个天降馅饼砸到自己头上后,当场就被砸傻了,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她们是从地方部门经过重重选拔一路考上来的,尚不知道秦姝的作风向来如此,还以为这是领导在拉拢她们呢,谨慎思考了半天后,还是按照“人情往来”的那套原则,跑去问前辈们,试图打听一下秦主席日常都有什么爱好,她们想送点东西表示一下。 也幸好她们去问了,否则的话还不知道要捅出多大的篓子来。前辈们刚听完她们这番话就被震了个五雷轰顶魂不附体,好不容易缓过来之后,只恨不得揪住她们的耳朵把这句话灌进这两位小后辈的灵魂里: 真不用叫她秦主席,她不爱讲这套乱七八糟的虚礼,你叫她秦姐就行。还有,千万不要给她送礼,你去看看她那辆破到要死的五菱宏光就知道她是个什么人了。 第81章 这个机会既然是你俩凭自己的实力争取到的,那用秦姐的话来说,她在其中就是起到了个转接平台的作用,你见过上楼梯的时候还要给拐角送礼的人么? 要我说,你俩只管放心大胆地收拾行李,到了时候跟着来接你们的车直接走,等回来后对秦姐进行一个口头上的感谢就行,可千万别搞人情往来这一套。你要是搞了,这才是拉低自己在她心中的印象分呢。 两位姑娘对此将信将疑,总觉得世界上没有这种大公无私的人物;就算有,也不会如此轻易地被她们遇见。 可惜她们是刚通过考核升上来的新人,要不是秦姝搞了这次“绩效考核兼参观学习资格选拔大赛”,她们还真不一定能和秦姝有什么交集;而且秦姝下乡去了,她们没能亲眼见到这位上司那辆大名鼎鼎的小破车,两人在听前辈们全都如此说了之后,只好忐忑不安地收拾行李,外出学习了足足一个月,这才跟着大部队回来—— 然后她们一回来,就看见了停在办公大楼门口的一辆车前盖都有凹痕了,四个轮胎上全都沾满了泥巴的一辆五菱宏光;还有一位拿着树枝,正蹲在后轮胎旁边,把车胎上糊着的黄泥往外一点点抠出来的年轻女子。 这两位小姑娘看了看这辆车,又看了看一身运动服、半点没有拿架子的干部架势的年轻女子,再彼此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的内心活动十分相似的天崩地裂感: 怎会如此,这就是秦姝本人吗?我们来之前知道她是个很接地气的人,但是这未免也太接地气了吧! 眼看这位半点形象包袱都没有的漂亮姐姐马上就要收拾完车后轮了,她们再不上去打招呼的话实在失礼,于是两人一咬牙,硬着头皮上去和秦姝问好道: “秦姐早上好,这是刚从乡下回来呀?” 秦姝抬头看了这两位小姑娘一眼,便知道是上班的时间快到了,便将那根树枝插进了旁边的花坛里,打算中午下班吃完饭后继续过来和车轮较劲,笑道: “是。最近刚下了雨,下面的路不太好走,车轮要是一直被这么糊着的话有危险,我就打算清一清它——不说这个了,你们去交流学习的成果怎样?要是我过几天给你俩安排个报告会的话,你们能写出稿子来吗?” 她一边说话一边带领着这两个新人向大楼内走去,果然半点架子也没有,和气得就像是邻家姐姐在说日常闲话似的。 在这样的氛围感染下,两位新人也逐渐不再紧张了,同时在心里暗暗感谢提点过她们的前辈。这种紧张感一放下来,她们就觉得心里有一万个问题要问,最后还是选了个最好奇的,试探着开口问道: “秦姐,咱们单位不是给您配了交通费的吗?这车都这个样子了,送去洗洗也不算奢侈……说实话,我们看在您蹲在地上清理轮胎的时候,一开始都没敢认那是您。” “哦,那个啊。”秦姝想了想,回答道,“因为最近财政紧张,拉不到投资,乡下宣传工作不好进行,于是我把交通费挪去这里了。” 两位新人目瞪口呆,觉得自己的灵魂一瞬间升华到了全新的境界: 长见识了,真是长见识了……向来只在督查组的通报批评里,见过把公关挪用到自己私库里的蛀虫,第一次见到把私库里的钱拿出来去做公事的人! 秦姝打了卡后,看这两位姑娘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便笑了笑,耐心又和善地问道:“没什么别的问题了?” 两位姑娘讷讷道:“没……没有了。” “那咱们走吧。”秦姝对她们招了招手,带她们上楼去,打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邀请道,“进来坐,先给我做个简单汇报。” ——彼时彼刻,便恰如眼下情景。 引愁金女还在埋头账本中,规划等下要怎么安排秦姝的出行规模呢: 毕竟这可是清源妙道真君亲自邀请,要是还乘坐区区一辆五彩鸾凤牵引的十香金车的话,实在配不上秦君的身份,但问题是太虚幻境里压根就没有能撑场子的瑞兽坐骑……要是让秦君御剑驾云的话更不可行!别的不说,光看人间,就没有还用两条腿走路上班的一品官员了吧! 正在她咬着五色仙笔的笔杆子苦思冥想的时候,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将那支备受折磨、都快被啃成仓鼠磨牙杆的笔抽了出来。 引愁金女诧异不已地抬头望去,便看见秦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身边,正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账本。 在核实过没什么大差错后,身着玄衣的太虚幻境之主便将这本厚厚的账册合了起来,对引愁金女道: “我看眼下太虚幻境里没什么急着要你去整理的账务,剩下的工作基本上全都是对日后的规划和预测,不急这一时。” “既如此,等下你去调来十香金车,和我一同前往灌江口。” 引愁金女听完这番话,只觉要么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要么是秦君闭关多年后闭傻了——打住打住,不能这样想,也太不尊敬自己的这位全天界也找不到第二位的好上司了——于是她立刻劝解道: “清源妙道真君是邀请秦君去论道的,这不是什么苦差事;且清源妙道真君立身端正,秦君大可放心前去,不必顾忌。” “就好像是人间的名师对前来求学的学子进行单独授课讲解一样,这可是千百年难遇的好机会呀。” 秦姝茫然地看了引愁金女一眼,觉得两人的思考方式可能在某些领域出现了不可调和的偏差: “所以才要带上你嘛。如果是苦差事,我就不叫你了。” 此言一出,引愁金女整个人都怔住了。每当她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秦姝了的时候,秦姝的安排总能带给她再一次的、直入灵魂的打击: 那可是论道,和参与过封神之战的清源妙道真君论道! 这是在修为上相当有助益的好事,因此自古以来,凡是接到这种来自同僚的一对一切磋交流邀请的,别说是带着下属去了,怕是恨不得低调出门、高调返程,哪里有将这份天降馅饼慷慨分出来一大块给别人的呢? 秦姝见她半晌没说话,便解释道:“太虚幻境中,我信得过的下属,眼下只有你们三位。” “痴梦仙姑在文书工作方面颇有造诣,又与天孙娘娘交好,将来一定能从那边得到道法上的指点;钟情大士与痴梦仙姑交好,能够在这方面得到她无意中的影响的同时,负责统率太虚幻境内外安全诸事,在武艺方面也颇有心得。” “你自从多年前被我托付了整理内务的事项后,数百年来,从未疏漏,这些用心之处,我都看在眼里,却奈何一直没什么功夫指点你。总不好真让你把一身本领浪费在看账本这样的小事上,却不让你有任何成就吧?” 说话间,一旁十分有眼色的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已经飞快为秦姝和引愁金女调来了五彩鸾凤牵引的十香金车。秦姝见此,也不用让引愁金女去调车了,继续道: “你今日与我一同前去灌江口,一来可以让你散心解闷,二来我也要和杨君商讨一下,看看你的气运是怎么回事,能不能加以利用,有助于你修行。” 引愁金女沉默半晌后,长揖到地,因为只有这般,才能让她的神色不被外人看见,才能保持住最后一点沉稳的形象:“……秦君高义。” 秦姝和远处还在耐心等候的杨戬一点头,示意自己这边已经安排完了所有事宜,便推开十香金车的车门,举步上车,向引愁金女伸出手,问道:“还有别的问题吗?” 引愁金女直起身来,将手搭在秦姝的手上,低声道:“没有了。” 于是秦姝敲了敲车厢,对外面那两只安静盘踞在云上的五彩鸾凤开口道:“那咱们走吧。” 这对五彩鸾凤闻言后,立时扬首,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随即跟在腾云驾雾的杨戬身后,向人间灌江口疾驰而去,真个是: 一日千里,流星赶月;四海遨游,追风逐电。论道法,施恩义,广交英豪;弄神通,见万象,遍访真仙。妙中妙,玄中玄,金英藏光数百年。行功进步休教错,正果完满下九天!1 待到杨戬带秦姝等人来到灌江口后,便有康、张、姚、李四太尉,郭申、直健二将军迎上来,对秦姝笑道: “久闻六合灵妙真君美名,今日可算是见着真君本尊了。” “昔日六合灵妙真君刚来天界时,我们大哥便在这里说,要去见一见仙子,问问仙子愿不愿意来灌江口修行。虽然当时未能邀约成功,可看来真君和我们灌江口终究是有缘分的,这不今日终于把真君给请来了么?”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虽然有秦姝这么个一人担双职的大人物在这里;然而这梅山六兄弟却和天界那帮净逮着秦姝讨好的神仙不太一样,更多人的注意力都投在了引愁金女的身上: “这位便是真君座下的引愁金女吧?哎呀哎呀,久仰大名!” 第82章 说话间,便有人带着满脸十二万分虔诚的神情上前来,紧紧抓住引愁金女的袖口,恳切道:“某何等三生有幸,今日竟能见引愁金女一面!还请引愁金女多多提点提点我才是!” ——说来奇怪,这番动作虽然亲近,然而却半点不见男女相慕的意思,只有某种类似于现代社会中的“抽卡十连只有灰色r卡的非酋,想要蹭一蹭十连抽卡全都是ssr的欧皇”的蹭好运的感觉。 别说秦姝了,连杨戬本人都怔了下。另外几位神仙见这位兄弟大喜之下失态至此,赶紧一边告罪一边把人拉开,急急解释道: “叫六合灵妙真君见笑了。是这样的,不日便是人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咱们灌江口附近的城镇中会陈设花灯,还有各式各样的小摊子做生意,很是热闹。” “我们这位兄弟去年就相中了个摊子上的某件稀罕玩意儿,听说是叫万花筒还是什么的,只要掷骰子掷个连续三次六点就能拿到。可谁知他伪装成人类后,在那小摊子上连连失手,愣是把身上的银钱全都花完了,抱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回来,也没能拿到他最想要的东西。” “问题是我们都看过那个骰子,委实半点机关也没有,就是个普通的家伙事儿。看来实在是我们这位兄弟运气不好,没这个造化。” “这不今年又要到这个时候了嘛,他本想去拜拜财神求个好运的来着,可谁知引愁金女竟然来了!引愁金女的好运气可是天上人间都闻名的,要是能从这儿借一点运气,那可比什么都强!” 秦姝:……我有点懂了。你们这是一帮非酋在拜我的欧皇下属想蹭好运,类似于拿着手机跑去武侯祠要抽诸葛孔明的卡! 杨戬无奈之下以手支额,把这帮半真半假来拜引愁金女的兄弟全都赶开了:“别闹,我与秦君有要事相商。等我们这厢说完话了,你们再来找引愁金女商量运气的事情也不迟。” 说话间,三人进了正殿,于是立刻便有小仙童捧上茶来。秦姝喝茶时,随意一瞥,看见哮天犬正卧在一旁的某个毛绒绒的蒲团上,瞬间就移不开眼了: ……可恶,我越看这哮天犬越手痒啊!谁能拒绝一只乖巧版本的哈士奇?大事不妙,我想rua狗。这小狗天生长得这么油光水滑,看来就是要被我顺毛的! 幸好秦姝向来是个有自制力的人,最后还是努力将目光从哮天犬的身上移开了,正经喝完一盏茶后,这才对杨戬行礼问道: “实不相瞒,我今日在论道品茗之外,还有一事想求助杨君。” 杨戬闻言,爽快道:“我与秦君投缘,便是将秦君视作自家姐妹一般,否则的话也不会邀请秦君至此了——有何要事,秦君开口即可。” 于是秦姝拍了拍引愁金女的手,对杨戬道:“请杨君开天眼,帮我这下属看看,她的一身好运气是不是什么机遇,能不能有助于她修行?” 引愁金女感受着从手上传来的温度,一时间百感交集: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能理解天牢里那位青鱼姑娘的口误了。秦君,为什么你一个不过几百岁的神仙能给人如此靠谱又慈祥的感觉啊! 杨戬闻言,欣然应允。只见他额头正中间那只平日里伪装成红痕的天眼微微微微睁开一丝,投出道灿烂的金光来,在引愁金女身上略微打了个转。前后不过数息时间,这道金光便泯灭了下去,随即杨戬遗憾道: “依我之见,引愁金女这好运气,并非机遇,只是天道给她的某种长处而已。” “就像是有的人生来,便对诗词歌赋有额外感悟;有的人生来便精于武艺,习武之时事半功倍;引愁金女的好运气,便是她的长处。虽说加以利用,也能有所造化,但要说有助于修行的话……只怕不太可能。” 秦姝:好家伙,我懂了。别人的自带天赋是智商情商,我这位欧皇下属的自带天赋就是出门捡钱! 引愁金女对此倒看得很开,闻言笑道:“我最好的运气,就是在太虚幻境里遇见了秦君;既然已有了如此知己,那我还有别的什么可求的呢?还请秦君宽心,莫要再担忧我了,多为自己筹谋些罢。” 杨戬闻言,对引愁金女点点头,欣慰道:“不愧是秦君手下的人,这份眼界与心态,在三界中都是罕有的——话说回来,正如引愁金女所说,秦君愿意为下属谋划,却怎地就不为自己多想想呢?” 秦姝疑惑道:“杨君此话何意?” 杨戬闻言,一挑眉,笑道:“既如此,那我们不谈别的,请秦君与我手谈一局如何?” 秦姝毫不犹豫便连连推辞,态度十分坚决:“不可不可,我棋艺很差的。久闻清源妙道真君大名,君子六艺无不精通,我怎可在清源妙道真君面前班门弄斧?”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来自现代社会的、从没接受过深厚传统文化熏陶的社畜,最多只会搞点文书工作,弄点法律改革而已,绝对没法在琴棋书画等方面,和真正的古人较一高下! 杨戬沉思片刻,补充道:“那既然如此,这棋类的选择就交给秦君来好了。而且我再添个彩头上来,若秦君能赢我,那么凡是秦君所求,我皆无不应。” 秦姝闻言立刻大喜:好耶!来人啊,上飞行棋,上引愁金女,去吧,我心爱的欧皇妹妹!拿出你十连抽全都是ssr的技术来,给灌江口的非酋朋友们开开眼! 引愁金女可算是找到了今天最适合自己发挥作用的战场:放心吧秦君,哪怕对面是清源妙道真君,我也不会认输的,我这辈子就从来没在运气这方面说过一个怕字! 自从数百年前,秦姝带着飞行棋拜访月老,成功将这个名为“飞行棋”的新玩意儿推行开来之后,随着秦姝的声名远播,飞行棋也一并成为了天界中最受欢迎的娱乐之一了,灌江口里自然也备有相应的棋盘棋子。 然后就在引愁金女刚扔出第一个骰子,好一个六点出现在棋盘上的时候,灌江口的传令官匆匆揭帘而入,单膝跪下,扬声对正在观看棋局的杨戬,正在盯着哮天犬在意念里给它顺毛的秦姝,正在信心满满准备大杀四方的引愁金女三人禀道: “报——南极仙翁来访,携仙鹤一双,白壁十对,明珠百斛,求见秦君。” 秦姝闻言,尚未意识到这是什么状况,便婉言拒绝道:“就说我在和杨君论道,不见。顺便把礼物退回去,我们太虚幻境从没有平白无故收礼的习惯。” 这位传令官前脚刚出去不到半盏茶,引愁金女刚刚扔下第二个骰子,又是一个鲜亮好看的六点,这位传令官便去而复返,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急急又道: “报——太上老君及兜率宫全体炼丹童子递来拜帖,另送上品金丹一瓶,仙酒十坛,锦绣天衣若干件,邀请秦君回三十三重天一叙!” 杨戬含笑看了秦姝一眼,叫这位短短半盏茶内就来来回回跑了两趟的传令官出门去:“就说秦君在我这里下棋喝茶,一时半会儿回不去。顺便接下来的所有邀约都不必报了,只将帖子递进来即可。” 说话间,全心全意都在棋盘上的引愁金女扔出了第三个骰子。然而这一次,似乎好运终于不肯眷顾她了,只扔出来一个五点,于是掷骰子的权力终于转移到了杨戬的手中。 引愁金女遗憾放下手中棋子抬起头来,却觉室内的氛围格外严肃。然而这股严肃的氛围,却并非来自殿内任何一人,而是来自一旁的桌案上不断自动出现的、逐渐堆成小山一样高的请柬。 这些请柬有的造型雅致,有的十分富贵,有的揣摩着收信人的喜好,用十二万分珍贵的冰纨假装出了清素的模样,来了个“返璞归真”。可不管它们的模样如何千差万别,用了怎样珍贵的笔墨和熏香,所有请柬的落款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太虚幻境之主秦姝。 被隔空点名无数次的秦姝,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这些拜帖是不是来得太频繁了?还请杨君指教,我刚一出关,便有这么多人来邀请我,是三十三重天中的正常现象么?” 杨戬闻言,向飞行棋的棋盘上掷出一枚骰子,那骰子在棋盘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结果好巧不巧,却是个最倒霉的“一”的点数。 可他看都不看那骰子的点数,只起身整理衣袍,对秦姝施了一礼,沉声道:“秦君数百年前,增补新律,清正风气,使三十三重天上诸多神仙风貌为之一改,从那时起,我就知道秦君是个做实事的人。 “这通法令一颁下来,不少人们便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将所有的工作都推给下属,让他们忙得要死要活的同时,自己可以去优哉游哉赏花饮茶,下棋弹琴,走亲访友了。” “自三十三重天成立以来,我还从未见过这般勤政的天庭。 引愁金女在旁边又轻描淡写扔了个六点出来,闻言微笑,只觉这位清源妙道真君能如此赞扬秦君,看来一定是个好人;只有秦姝越听越心惊,察觉到了大环境对她的警惕,以及杨戬能在这关头投来的这番善意有多难得: 第83章 “但秦君是何等人物?昔日在这般懒散怠惰,人人推诿责任只求自保的情况下,秦君尚能迎难而上,革旧图新;眼下三十三重天中风气一片大好,秦君定然不会就此止步。” “所以我就想,秦君出关后,肯定会得到多方邀约。一来,诚然是有人想要祝贺秦君出关之喜;二来,定然会有不习惯这条新律的人,想要恳求秦君莫要再‘为难’他们了。” 杨戬一挥衣袖,旁边桌案上那些还在不断增加高度的请柬,便跃入了引愁金女怀中;引愁金女随便捡了封请柬拆开,只匆匆看了几眼,也就发觉了秦姝要面临的困境: “这是……天哪,秦君,幸好你躲到清源妙道真君这里了。否则的话,连北极紫微大帝都发来了帖子,你若是不去,少不得要背上个‘不敬上司’的罪名!” 秦姝闻言,亦起身望向面前的杨戬,凝神听他将今日的真正邀约用意道出:“我知秦君志存高远,胸怀大略,必能为天界树起新风。只可惜这一路上风波无数,怕是比灌愁海还要浪高水急,步步难行——” 相貌俊美、举止从容,在后世享有美名无数的神灵长揖到地,对秦姝恳切道: “既如此,我愿为舟楫,载渡秦君。” 两人说话间,引愁金女不敢插话,只得继续扔骰子。这次她的好运气似乎在短暂离家出走后又回来了,一连出了十个六点,取得了压倒式的胜利。 秦姝百感交集之下,虽上前扶起了杨戬,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回报这番心意,只得打岔式转移话题问道: “秦姝感念杨君高义相助,若有功成之日,必不敢忘。顺便请问,引愁金女既已赢下棋局,杨君方才的许诺还算话么?我想借哮天犬一用。” 杨戬就着秦姝的手起身后,在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直面那张被三十三重天诸多神仙私下誉为“太虚双宝”之一的冰雪美人面,只恍惚片刻后,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便飞快压过了他心中生出的不带半分邪念的、对最本质的“美”的赞赏之情,试探着问道: “……你要借哮天犬去干什么?” 秦姝想了想,诚恳道:“变个漂亮姑娘让许宣暴露真面目吧。毕竟白姑娘的红线不归我管,归符元仙翁管,我轻易断不得,只好教他自己和白姑娘和离了。” 此话一出,饶是向来都端庄稳重的杨戬都愣住了,用比秦姝更加诚恳的语气回应道:“还容秦君三思,此事断不可行。因为哮天犬是雄性啊!” 一旁偷偷竖起耳朵的引愁金女:??? 一时间引愁金女觉得自己浑身的好运气,都要被杨戬这番出人意料的话给震碎了: 清源妙道真君,你的逻辑是不是跟秦君在一起待久了也扭曲掉了?你最先该反驳的论点应该是“人和狗不能在一起”吧!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我现在还呆在这里就是一个错误。 ——只可惜引愁金女早生了几百几千年。 如果她生在现代社会的话,就会知道有这样一个现成的句子,来形容此刻她恨不得找个门窜出去的心情: 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底。不要问我是谁,我只是一个出门就能捡钱的平平无奇欧皇兼快乐电灯泡而已。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更新补的是上个月17号的缺的一次三千字_(:3」∠)_在清理账本啦,以引愁金女的勤快程度在清理账本啦! 【严肃声明】 一号声明:二郎神遛狗是牵绳子的,此处参考某部电视剧(还是电影来着)有个截图表情包。 二号声明:本文中没有任何一只狗勾受到来自渣男的任何伤害。 三号声明,本文对女主前世的描写,全都是在写她如何廉洁奉公;而且本文从头到尾都是架空世界,真的不算涉政。晋江涉政的标准是现实世界+抹黑,本文女主是个实打实的人民公仆,上班靠两条腿,私车是共享单车,公车是五菱宏光,勤俭节约艰苦朴素努力奋斗砥砺前行。五菱宏光,广告费结算一下【。 【小剧场】 秦姝:是细犬版本的哈士奇!想rua! 杨戬:拿去拿去。 秦姝:我看这狗勾骨骼清奇,要不也拉来当社畜吧? 杨戬:……虽然它是公的,但如果真能帮到你的话,拿去拿去。 哮天犬:???救命啊!!!有没有人为狗勾发言啊!!! 1行功进步休教错,行满功完大觉仙。 ——《西游记》 第45章 化形:本章大红花含量超标。 先不说这边秦姝和杨戬谈得多合拍,那边白素贞和青青一回到家中,便将护宅法术撤去,又将灵芝仙草喂入许宣口中。 这灵芝仙草果然是天界神物,刚入口便化作一股馥郁清新的浆液,缓缓流入许宣腹中。仙草刚一入腹,白素贞便收回法力,使许宣的魂魄能自动入体。 这样一来,青青的法力就又回到她自己身上了。只不过这一身妖力在白素贞这个即将功德圆满的散仙身上转了一圈后,竟也隐隐有了点仙气,使得青青的脸上便现出一点惊喜的神色来: “姐姐,我——” 白素贞却速速伸手,往青青嘴边一掩,低声道:“慎言,他要醒了。” 青青闻言,立刻住了嘴,果然数息后,便听得许宣口中传出“嗬嗬”气声,翻白的双眼也渐渐出来黑眼珠儿了,吐出来的紫红色长舌头也慢慢收回去了。 若不看他睁开眼后,那双浑浊得眼中还残存着对白素贞和青青的畏惧与轻微厌恶之情,这凡人竟浑似个没死过的完全人似的,果然是医死人、活白骨的灵芝仙草! 白素贞见许宣醒来,一时间只觉心头愁闷万分: 哎,我那救命恩人怎地这辈子就投生成了这么个人呢?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开铺子的钱都是我给的,他却还在这里挑三拣四,嫌这嫌那……算了算了,红线未断,我现在和他异体同命,还是得保他一手的。 于是白素贞假装没看见许宣的苍白脸色,从袖中掏出块半新不旧的手帕来想要给他擦擦头上冷汗,柔声问道:“丈夫,你如今感觉如何?我和青青去求了仙草,将你救治得回转过来,你可还感觉身上有哪里不舒服的么?”1 这许宣闻言,只觉心中又悲又惧,又喜又忧: 悲的是,这婆娘法力神通如此广大,连死人都救得活,看来自己日后是绝对难以逃脱魔爪了;惧的是,她的原身竟然是那么大一条白蟒蛇,可见“散仙”之说都是骗人的,她就是个窥伺自己伟丈夫容貌身躯的泼贱妖精! 还好那侍女青青对自己如此情深意重,愿意和这婆娘一同去取来仙草救我;悲的是家中钱财全都是由这婆娘提供的,连纳小她都不点头,自己以后要怎样回应这小侍女的一番深情? 由此可见,此人的脑回路着实不太正常,思前想后一番,竟把全部错处都归在白素贞身上了: 早知如此,我当日就不该听信鬼话娶了她! 白素贞见他神色恹恹,心中更是将青青的猜疑信了十之八九;就连最后这残存的一两分情意,也是看在前世救命之恩的份上。 于是白素贞也不与他多说什么了,只给他敷衍地掖了掖被角,道:“那丈夫好好休息,我和青青去院子里说话,再给丈夫抓服药调理身体。” 说完,她便毫不犹豫和青青并肩离去了,两人一齐离开时,半点回头的意思也无,徒留许宣一个人在床上咬碎牙关,只觉白素贞太不解风情: 可恶,你要是不跟我圆房的话,怎么着也得把青青留给我呀?! 然而真要论起来的话,白素贞内心的愤怒之情并不比他少。素衣白裙的女子走到院中树下,半晌后才冷声道: “此人真是可恶。要不是有符元仙翁的红线在这里牵着,我早就把他一刀两断了!” 青青:“呃,等一下,姐姐,你是不是想说,要和他一刀两断?” 白素贞:“啊不,我就是想把他从字面意义上咔嚓一声,切成两半。” 两人对视片刻后,只觉又回到了数年前在西湖边上初遇的时光。只可惜这笑意未能在两人的面上显出半分来,就被邻家的好事人拼命拍门的声音给打断了: “好个娘子!青天白日的,非要关起大门,是何道理?” 白素贞听这人声音,像是隔壁的热心肠人蒋和,无奈下只好开了门出去,解释道:“我丈夫突然得病,早早安歇下了,我心想既如此,今日也不便出去,就关起门来好生照看他。”2 蒋和闻言,愈发艳羡许宣有个好娘子,便夸赞白素贞道:“当初娘子和他结婚,我来喝二位喜酒时,便说两人是普天下最登对的夫妻了,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听到这番话后,白素贞和青青的神色都十分微妙地扭曲了一瞬。幸好蒋和是个不在细处着意的粗心人,没发现这对主仆神色不快,又继续道: “只是还请娘子莫怪我催得急,你家官人分明数日前与我商议过,说要出城去采买药物,今个竟然病倒了,可如何是好?马车都停在外面了,若要让那车夫回去,又要多费些银钱。” 第84章 那许宣其实没什么重病,只是魂魄刚刚归体,有些疲软罢了。乍听见蒋和在院中说话,思忖片刻,霎时间脑海中灵光一闪,计上心来: 那婆娘不让我在药铺里卖雄黄,想来是她怕了这药材的驱蛇功效。我之前跟蒋和说要出去采买药材,虽不过是想要散心而已,可谁知眼下歪打正着,实在是天赐良机!既如此,我便出门去,买他好一包雄黄回来,与这婆娘一了百了! 他这般谋划着,便撑起身体,踉踉跄跄出门去,跟蒋和说:“劳你挂念,幸好我这只是小病,现在好多了,不碍事的。不是说要出门么?快,咱们这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扯着蒋和的袖子飞快朝门外走去了,竟不像是出门做生意,更像是在逃命,看都不看一旁树下的白素贞一眼。 这番生疏的举动看得蒋和心中生疑,试探问道:“许官人,这是和你家娘子置气了?” 许宣赶紧竖起根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待走得远了些,他才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自己曾死过一次的家中,只觉那里怎么看怎么阴森,半点当年新婚时的喜气都没了,忿忿低声道:“全家的花用现在都是她出着,我哪里敢跟她置气?” 这蒋和向来是个热心肠人,闻言后心中立刻便有盘算,对许宣挤弄眉眼,暗示道:“既如此,我这儿倒有个绝妙去处,就不知官人敢不敢去。” 许宣也是男人,哪有不懂的?一时间他只觉十分意动,可又畏惧白素贞的法力,只连连摆手,语焉不详道:“可不敢。我家那婆娘凶得很,要是叫她知道了,我绝对小命不保!” 他这边的“小命不保”,说的是他真会丢掉性命;那边蒋和却不知道白素贞并非人类,还以为许宣只是说她醋意大呢,就又劝道: “那就不吃荤,只吃素。咱们偷偷出城去,先随便采买几样药物,再去那暗门里,叫上一桌十分整洁雅致的席面,让两三个小娘子来弹琴听曲。” “这样既能让官人解闷,排解忧愁;若娘子问起来,连衣裳都没脱、床都没上呢,自然算不得眠花卧柳,说起来也理直气壮。不知官人意下如何?” 许宣听闻还有这种玩法,立时欣喜若狂,哪有拒绝之理?于是两人对视一眼,十分猥琐地同步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嘿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杭州西湖那边的小屋里,分明是有着夫妻名分的一双男女,却在同一屋檐下想着要怎样才能以最小代价取对方性命;明明只是邻居关系的两个男人,却在偷偷谋划着要怎样合情合理去嫖娼,真是对比鲜明,十分讽刺。 然而灌江口这边的正殿中,倒是有着与人世间种种凡尘之事全然不同的景象。 秦姝提起杨戬案上的五色仙笔,只略一沉吟,便下笔如飞,在《天界大典》上写下她从后世带来的第二条新律: 整顿官僚主义,树立清正风气,力行俭朴节约。 这道新律刚在纸上成型,便有十分眼熟的五彩流光跃入空中,消散在天地之间;与此同时,那道庄严得仿佛含有天地奥妙的声音,再度于三十三重天中的每位神仙耳边响起: “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秦姝,新增律例一条。新律云,‘整顿官僚主义,树立清正风气,力行俭朴节约’。” “二十日后,瑶池每月例会,将对此新律之必要性、可行性,进行全体表决!” 先不说这条“公共广播”在三十三重天中响起时,有多少咸鱼神仙们暗暗扼腕,在心中后悔了一万遍,怎么又叫她把这一堆宴会给躲过去了,空出了构思和书写新律的时间,她是怎么跟灌江口的清源妙道真君搭上关系的;这边秦姝心中的忧虑之情,其实也不比她的咸鱼同僚们少上多少: 总是这样,不成办法。 毕竟《天界大典》说到底,就类似于现代社会中的《刑法》,上面记载的法条,多半是概括性的总纲领,而并非具体操作指南。 只有大纲没有具体解释的法律,在实际应用中,总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拿三十三重天中的下界流程这件事来,看一看就明白了: 明明秦姝已经提到过了“优化流程”的必要性,然而天界的这帮咸鱼们愣是把这条新律理解去了十分跑偏的方向,以至于现在下界,还是“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流程,只不过给某些有探亲需求的人另开了个快捷通道而已。 就好比秦姝和杨戬这次下界回灌江口的时候,走的就是这个快捷通道,这才让秦姝一眼就发现了眼下的弊端。 秦姝:这样不行,实在不行。可惜我在法律方面不是很擅长,以前做的最多的事情也就是负责给律师们打打下手和负责联络他们,长此以往,肚子里的这点墨水迟早要消耗完。 ——等这次处理完白素贞和许宣的事情,将妖怪们的婚姻掌管权从符元仙翁那里拿到手之后,我定要把三十三重天上上下下跑一遍,找个条理清晰,手段强硬,对法律条文理解深刻的人出来,在天界成立司法宫,再给你们来个五年一度的司法考试,迟早把人人都卷成法外狂徒张三克星! 那浑身白毛,唯有眉间两簇黑的哈士奇反向配色哮天犬见秦姝神色严肃,心中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我要是能逗她开心,没准这位真君就不会捉我去干活了。没错,就是这样的,我可真是个聪明的好狗儿! 于是好一只活泼泼、机灵灵的白毛细犬,瞅着秦姝刚放下五色仙笔,便钻了个空子扑到她怀里,将那油光水滑、皮毛亮丽的狗头塞进秦姝手下,蹭了又蹭,汪呜呜汪一阵叫,尾巴都摇晃出残影来了,可见其意思十分明显: 真君,你开心些了吗?既然开心了,就不要抓我去干活了吧? ——然而很可惜,人类和狗的悲欢离合目前还不能达到跨物种相通的地步。 于是秦姝前脚刚被哮天犬逗得开心了起来,后脚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将有限的精力投入到了无限的工作中去,对杨戬问道:“杨君,这哮天犬分明也是神仙,却为何不会说话,只会汪汪地叫呢?” 杨戬闻言道:“惭愧,实在是这家伙修炼时过于懒散,平日里也不想着如何精进法术,成天招猫逗鸟的,喉中横骨未曾炼化,因此不能作人言。” 秦姝闻言,双眼一亮:没炼化横骨,不能说人话?天哪,世界上还有这等好事?!根据我的多年经验,许宣这种人渣最喜欢欺负的,就是处在绝对弱势地位的女性,可我又真不能找个可怜姑娘去让他折磨,否则那也太缺德了……好,就决定是你了,哮天犬! 原本还在秦姝怀里撒娇的哮天犬突然感觉浑身一阵恶寒,还没等它撒丫子跑开,只见秦姝伸指一点,白光闪过,顷刻间,这条雪白的细犬便化作一位极楚楚可怜、纤弱美丽的白衣少女。 只见它……啊不,只见她,云鬓蓬松,纤腰袅袅,头戴一根碧玉簪儿,穿一袭半旧不新白麻袄儿。真个是想要俏,一身孝,不擦脂粉,素面朝天,也愈发显得她香肌玉雪容貌好。 杨戬看到哮天犬被化作人形,还是改了性别化作女形后,嘴角抽搐了又抽,纯属看在秦姝的面上,才没立刻扭过头去,只勉强违心夸赞道: “……甚好。” 哮天犬:???哥,说真的,你别装了,我感受到你“惊杀我也,惨不忍睹”的心情了。真的,哥,咱们的形象包袱在漂亮仙君的面前不用这么重的。 杨戬的几近崩溃的心情很好理解,主要是因为他没把哮天犬当成狗看: 这就好像和钢铁直男住一个宿舍,同出同进,同处一室的铁杆好兄弟,突然有一天穿上了女装变性后,别管别的道德水平低的变态们是怎么想的,至少以杨戬这种高道德标准的直男的第一反应就是,报警,立刻报警!这是什么超乎我想象的妖魔鬼怪!!多看一眼都觉得眼睛会瞎!!! 然而秦姝不一样。 秦姝来自现代社会,见过五花八门的神奇性癖,什么福瑞控什么猫耳娘什么性转扶她之类的都见怪不怪了,对“化形”一词印象最深刻的梗,就是有人指着自家猫说“给我变”: 这样看来,哮天犬变成个姑娘实在太正常了。至少它……啊不,她是为了惩罚渣男而化形的,保不准还能给许宣此人留下终身难忘、当场阳痿的巨大心理阴影。这是区区性转吗?不,这是见义勇为! 然而哮天犬本人对此事倒有点不一样的见解。 只可惜此倒霉狗子修炼不勤,喉中横骨未能化去,不能开口说话为自己悲愤控诉,否则它一定会两腿直立,完成本物种发展史上最伟大最跨时代的一次进化,从而为自己发声: 救命啊!人性在哪里,狗权在哪里,动物保护协会又在哪里?有没有人来管一下这位压迫狗子去干活的六合灵妙真君哪!!! 秦姝见它……见她挣扎得厉害,想了想,便在这白衣少女的面前弯下腰来,竖起三根手指,诚恳道:“我知道有些劳累你,这样,事成之后,我不光会为你去瑶池王母面前请功,还支付给你三倍的俸禄当报酬,你看如何?” 第85章 于是哮天犬立刻就不挣扎了,态度转化得那叫一个冰火两重天: 上一秒还在寻死觅活的狗子,下一秒就十分亲昵地挽起了秦姝的手,巴巴儿地贴在她身上,用头蹭了蹭秦姝的胳膊——看来这姑娘当狗子的习惯还没彻底脱去,就算是秦姝从虚空里生出个亲姐妹来,也不见得有这么亲——对秦姝眉目含情地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 秦姝:……对不起,我后悔把你化作人形了,朋友。倒不是你美色惑人,关键是我看不懂你在说什么。 杨戬立刻充当翻译,诚恳解释道:“它说它想戴个大红花。” 秦姝瞳孔地震得险些没把白衣少女从身上甩下去:??? ——这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朴实审美!我不准你破坏我好不容易给你营造出来的,最容易让人渣上钩的清纯无辜楚楚可怜弱女子形象!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保护狗勾人人有责】 哮天犬连夜在本章作者有话说区域成立狗勾着装自由保护协会,目前成员,一人……啊不,一狗。 综上所述,哮天犬连夜托梦问我有没有人想入会。入会者发大红花一朵。 1打扮得上下齐整,那娘子分付一声,如莺声巧啭,道:“丈夫早早回来,切勿教奴记挂!” ——《警世通言第二十八卷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ps,因为是同人,所以这里保留“丈夫”的称呼;但又因为是架空,几百年前林幼玉异军突起,导致女性地位有一定提高,部分地区还恢复了女官和女科举的制度,所以“奴”这个称呼就搁置了,特此声明。 2且说今是古,古是今,各处有这等出热的,间壁有一个人,姓蒋名和,一生出热好事。 不觉又是七月初七日,许宣正开得店,只见街上闹热,人来人往。帮闲的蒋和道:“小乙官,前日布施了香,今日何不去寺内闲走一遭?”许宣道:“我收拾了,略待略待,和你同去。”蒋和道:“小人当得相伴。” 许宣猛省道:“妻子分付我休要进方丈内去。”立住了脚不进去。蒋和道:“不妨事。他自在家中,回去只说不曾去便了。”说罢,走入去看了一回,便出来。 ——《警世通言第二十八卷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ps,从这里就能看出来,蒋和是个封建视角下的“好男人”。他能仗义帮许宣找房子,给他打下手在药店帮忙,在关键时刻,还能帮忙瞒着白娘子,不告诉她许宣在外面干了啥。 好家伙!你今天敢瞒下许宣偷偷进寺庙见法海这件事,明天你就敢帮他瞒下逛青楼嫖娼的不守男德的行为,后天你就敢拉皮条!【开始道德绑架】 所以后文拉皮条的事情就不用媒婆来了,媒婆们自古以来背的黑锅已经足够多了,悲叹。蒋和,听我说,大男人就该勇敢担责,这是一口好锅,你顶上去吧。【拍肩】 第46章 拔剑:“我身虽死,我道永存。” 正在采购雄黄的许宣觉得今天是他自从娶了白素贞后,最美好的一天。 他好容易找了个看似说得过去的理由,从家中逃了出来,跟蒋和一同去了邻城买药材。只不过全程只有蒋和一人在正儿八经采购就是了,许宣买的药材全都是雄黄,还被蒋和调侃了几句,说“你家里这是遭了蛇灾吗,要这么多雄黄驱蛇”。 许宣面上笑着说啊哈哈哈怎么可能,背地里已经把白素贞给又痛骂了一遍: 晦气,真是晦气!这可不就是蛇灾吗? 不过一想到等下的“消遣”,他就又没那么生气了。毕竟这两人心知肚明自己出城是来干什么的,采买药材不过是个幌子而已,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蒋和在打野食这方面颇有心得,刚一来这边,就找人去吩咐了自己在这儿的老相好,叫她们赶紧准备起来,整治一桌清洁雅致的席面,再安排几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等下他会带个特别有钱又俊俏的官人来这儿吃酒。 结果蒋和在那边都安排得好好的了——很难说这种安排,有没有男人的“你看我在女人堆里多吃得开”的炫耀劣根性在里面——许宣一出门,就撞上个绝色尤物跪在路边,正头上插着根草标,呜呜咽咽地在那儿哭呢。 许宣一见了她,整个人就像是苍蝇见了蜜儿似的,挪不开眼走不动道儿,满心满眼里都只能看得见面前这个一身孝服的美貌少女: 你看她,颊儿艳艳的,手儿纤纤的,腰儿扭扭的,身上香香的。一落泪,便叫人酥了半边;一出声,就叫人心底火冒。真是天生媚骨好容貌,满怀骚情在眉梢。 ——然而事实是,以上全都是许宣的脑补。 实际情况是,被秦姝许诺“乖啊狗子,你先跟我走,我们去杭州附近把那人蹲到之后,你要多少朵大红花都行”的哮天犬,半点没察觉到秦姝给它弄了这么个俏丽纤弱的守孝少女的外表有多苦心,以及它心心念念的淳朴大红花跟这身装扮有多不般配: 狗勾能有什么错呢?狗勾只是喜欢鲜艳的漂亮东西而已。 结果哮天犬前脚刚被骗到这里,秦姝后脚就回天上去了。虽然秦姝是说着“我会给你带花花回来的”离开的,但问题是哮天犬之前生活在哪里?灌江口啊,全都是钢铁直男和超级非酋的灌江口。 这帮人干活有多认真,养狗的方式就有多粗糙,经常记得这件事就忘了那件,丢三落四都成常态了。以至于哮天犬一听到许诺之类的话,就自动把这个保证在脑海里代换了“又是一件答应我却不能做到的事情”,真是让人见者落泪,闻者伤心。 总之在这样的情况下,哮天犬觉得,秦姝能还记得回来就不错了,它真不好指望秦姝能说话算话,带回自己想要的东西来。 于是被秦姝用三年俸禄和两朵大红花,从灌江口千里迢迢骗过来,要对许宣进行仙人跳的哮天犬,只觉内心一片悲苦;而正是这份真挚的悲痛之情,让它的干嚎声都格外情真意切了起来: 秦君,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些越漂亮的上司就越会说漂亮话骗人去干活,画得好大饼!你等着,我等干完这票就要归隐山林! 很可惜,哮天犬内心的悲伤并没能传达到秦姝本人的耳边,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不同种族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吧。 正在许宣美滋滋地朝还在干嚎的哮天犬走去,顺便盘算买下这么个尤物要花多少钱的时候,负责掌管妖怪红线的符元仙翁,突然感受到了一阵恶寒袭来。 而这阵恶寒下一秒就变成了现实,一道凛冽的、仿佛带着亘古不化冰雪寒气的剑气,与从殿外大惊失色、跌跌撞撞跑来的小仙童一起,直直撞开那错金嵌玉的大门向他扑来: “报——六合灵妙真君,太虚幻境警幻仙君秦姝来访!” 分明后者先开门,却是前者先到。由此可见,发出这道剑气的人的法力何等高强,道术何等精妙。小仙童话音尚未落定,那道剑气便从两人身旁直直擦了过去,使得两人本该水火不侵的天衣上,都结了层素白的薄霜。 若是真让别人的剑气在自家地盘上撒野,那简直就等于把符元仙翁的一把胡子扯下来放在地面上踩着跳舞,俗称下面子。 于是符元仙翁当机立断,使出了五分功力出手一拦。 他这五分功力,都能使得黄河水倒流、北斗朝南面了;可如此大威能,竟都没能拦下这区区一道剑气,还险些活活冻掉半边手。说实在的,只是这么一交错的功夫,符元仙翁就觉得自己的骨头已经被冻酥、冻脆了。 这还没完。 那道寒冷刺骨的剑气在掠过两人身旁后,半点去势未减,明摆着是以一个“今天我打的就是你”的架势,狠狠没入符元仙翁背后的正殿墙壁,发出一道铿锵鸣声: “铮——” 余音袅袅不绝,颇有金石之韵。 在这铿然的声响中,那剑气陡然间纵横交错,大开大合,引得正殿内凭空而生无数白雪纷纷降下,将那温暖如春的正殿眨眼间就化作了好一个冰雪洞窟。 在这潇潇簌簌的雪中,符元仙翁狼狈地拂开长眉上积的雪花,试图看清这道剑气正在干什么;然而他却在看清面前的景象后,只觉还不如看不清的好,怒急攻心之下,险些当场吐出口血来: 这道剑气在完成了“传递来意”的“拜帖”的功能后,便渐渐散去,没入满室寒气中了;唯有墙壁上留下的那个潇洒的草书大字,才能证明眼下的确有一位不速之客正在符元仙翁的地盘上。 那剑意纵横,笔触锋芒的字,显然便是一个“秦”! 霎时间,符元仙翁的脸色变得红红白白,好不难看:何等猖狂无礼的拜帖……不,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来访”,明摆着就是要跟自己摆明刀枪,正面对上打一场的! ——只可惜符元仙翁早生了几千几万年,否则的话,他完全可以在现代社会中找到一个最能精准概括秦姝行为的词语: 第86章 踢馆。 在这种情况下,符元仙翁实在不想在正殿内再多待哪怕一秒钟。 除去背后那个尚带着凛然剑意的草书“秦”字,正在给他每时每刻都带来极大的压迫感这一原因外,主要还是这道剑气太冷,冷到一旁的纯银雕花计时漏壶里的水都在滴水成冰,一时间竟让人有种“连时间都凝固了”的错觉, 于是符元仙翁匆匆抓了件大氅披在身上,要出门去见一见这位年少高权却又格外叛逆,不走寻常路的六合灵妙真君。 说秦姝年少高权,是因为原本掌管姻缘的神灵,只有掌管三界红线的月老,与月老之上掌管妖怪的符元仙翁。然而太虚幻境凭空而生后,这位新生的神灵先是一落地就把月老殿给废了一半;眼下不过闭关了区区几百年,就胆敢来插手妖怪们的事情了! 抱着如此想法,怒气冲冲出门的符元仙翁刚一出门,便见到了背负着双手,正仰着头,闲适淡然站在庭院中,认真欣赏一株四季不败的白梅的秦姝本人。 说来可真奇怪啊,生活在三十三重天上的花花草草,都该四季不败,常开常新。可这满树的寒梅在秦姝的面前,竟有些要收敛起花瓣,不再盛开的意思了: 是因为这能凌霜傲雪的白梅,都被她周身的冷意逼得无法绽放;还是这白梅生出了灵性,在她的容色面前都要俯首认输? 总之不管这幅画面有多赏心悦目,对符元仙翁来讲,都半点美感也无。 他一见秦姝竟如此悠闲,还有赏花的闲情雅致;再想想自己刚刚竟然被这样一位晚辈给逼得如此狼狈,心中不免又气又急,张口便斥责道: “秦君未免也太不知转圜进退之理——” 符元仙翁敢这么跟秦姝说话,其实也是在赌,赌秦姝身为一个刚诞生数百年的新生神灵,哪怕再怎么勤恳修炼,法力强度也终究不如享受了千万年香火、吃了无数仙酒和金丹的自己: 按照天界“实力至上”的原则来说,实力不如人的,地位就低。 只可惜,越是年老守旧的神仙,就越轻视人类;他们自然也无从得知,人类的感激与供奉,究竟有着多强大的力量: 在昔年从遇仙镇中继承的恩情与感激之下,玄衣女子的神像与美名历时百年,几乎已经传遍九州四海。 盛大的国家自然要有与之匹配的气量,闭关锁国绝非良策,也唯有真正强大的国家,才有着将自身的足迹一路散播出去的勇气与信心。 于是一代又一代的商人们在驼铃声中跋涉过大漠,又在海风中穿过海峡,在冰雪中见过极光,抵达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不管他们去往何处,都会携带“秦君”的一座小小雕像,据说这雕像的主人有着明辨忠奸的本事,只要一心向善,就能得到秦君的庇护,财源滚滚,百年无忧。 这些来自商人的供奉如果集合在一起,便足以形成一位全新的掌管商业的神灵;然而就连如此庞大的力量,都不过是来自人间的功德的极小极小的一部分而已。 真正提供给秦姝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的法力源头的,是千千万万名女子。 寒窗苦读的少女们,在实在累到不行的时候,就会望向天边据说是秦君宫阙所在的地方,心想,她有她的“天上白玉京”,我要去叩开人间的“十二楼五城”;宵旰忧勤的女官们,在极度疲倦时,便会看向室内供奉的玄衣女子的神像,回想起“牛郎织女”传说里,那个能吞噬无数女子的偏远村庄,便浑身一个激灵,继续埋首案牍: 要努力一些,再努力一些……要让律法和阳光去往更多的地方! 未出嫁的少女的闺房里,会挂起玄衣女郎的画像;出嫁后的夫人们的梳妆匣中,会藏有一把金色的小巧剪刀;想要再嫁的寡妇去找媒人的时候,就会想起,如果不是林幼玉大人,那能压死人的贞节牌坊,只怕现在早已压垮她们的脊梁: 她掌管姻缘红线,又手持金蛟剪。她从不强行维系婚姻,更是引导自由。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数涓涓细流汇成江海,无数江海凝结成宇宙。 在这样的供奉下,区区一位掌管妖怪红线的旧神早已没落,即便符元仙翁诚然经历过封神之战,可也不过是当年旧事,“好汉莫提当年勇”,此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于是秦姝半点没给他这个面子,当场就漫不经心地开口,打断了符元仙翁的这番话:“我的确不懂转圜,所以我心怀疑问,便直接前来了。怎么,你没收到我的拜帖么?” 符元仙翁:???谢谢,我只恨我不能说没收到。 秦姝见他不说话,便又继续耐心劝道: “依我之见,救命之恩有很多种报答的办法,并不是说白素贞为了和许宣斩断前缘,就必须以身相许,去他身边吃苦。我觉得你这条红线,拉得是大错特错。” 符元仙翁闻言,面色愈发铁青,冷笑道:“秦君这是铁了心,不与我们站在同一条路上啊。” 秦姝闻言,这才放下一直背着的手,缓缓转过身来,直视着这位曾握有大权,可眼下不过是穷途之末的姻缘神。 这番动作若换别人来做,少不得有些过分古板的错觉;可换到她身上,便凭空而生一种极具压迫感的从容端庄。一时间,玄衣女子那姝丽的眉目间,竟有着比白雪、比寒梅更加清冷的寒意与寂寥: “的确如此,借你吉言,幸好我们不是一路人。因为我的路只会更远,更长,更有希望。” 符元仙翁听得这番话后,虽心头狠狠一跳,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站错了队伍;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玉帝陛下已经将天界困境讲解给他听了,除了继续拉这些极不般配的红线之外,好像的确没什么别的解决办法。 于是他强撑着反驳道,“我看不见得吧?你莫要以为现在掌权的是这位陛下,凌霄宝殿里的那位陛下就醒不过来。” “他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这是何等辉煌,何等岁月,说是与天同寿也不为过。”2 “相较之下,瑶池王母在来天界之前,只驻守昆仑蛮荒之地,深居简出;你更不过是个刚刚诞生了几百年的小小神灵,这点荣耀这点官职,不过是草上霜、风中烛,凭什么去和‘天’斗?秦君,你再这样一意孤行下去,保不准就是个‘死’!” “我身虽死,我道永存。”秦姝眼看是说不通了,估计等下得好好打上一架才能彼此武力说服,就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衣袖,伸出一双清瘦有力的手来,双手合起,比了个法诀的起手式,对符元仙翁笑道: “便是杀了我,也有后来人。” “更何况,如果我的路上也要有所牺牲,我也只会将我自己第一个填进去,总不至于像你们这样,拿女人的命往里填。” 这句话相当精准地戳中了所有坚持站在玉皇大帝一派的神仙们的痛脚,符元仙翁自然也不例外。只见他面色愈发难看,沉默片刻,冷声道:“秦君既如此说话,想来心中早有决断了,又何必继续劝我呢?请秦君有话直说罢!” “既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秦姝欣然颔首,扬声朗笑道: “我今日前来,是要以《天界大典》中‘二神争一职,必以实绩排定先后’之律例,借白素贞婚事,从仙翁手中夺得‘妖怪姻缘’掌控之权。” 这番言语落在符元仙翁耳中,便如山崩海啸,震耳欲聋。他大怒之下气血翻涌,险些生出心魔,即刻怒发冲冠,拔剑而起,朝秦姝直直刺去,同时高声喝道: “小子好胆,竟如此狂妄——吃我一剑!”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狗勾装扮自由协会】 哮天犬连夜托梦问我还有没有人想入会,入会者可以再发两朵大红花,戴在头上,前后左右各一朵。淳朴的,热情的,油光水滑皮毛亮丽的大白狗勾希望和你一起玩!欢快摇尾巴.gif ——那啥我就不入会了,我在这里负责给诸位登记,端庄.jpg 1我胡扯的。中国古代姻缘神有好多位,什么和合二仙什么商纣王(封神演义)什么月老什么符元仙翁,本文此处,纯属胡说八道。 2他自幼修持,苦历过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我们的老朋友西游记·我也不想标注·但是不标注万一超过25字就可能被举报·所以说这不是普通的标注·是我的求生欲 第47章 红旗:伐尽魍魉不敢歇。 历代掌管姻缘的神灵之间,从未有过如此真刀实枪、针锋相对的局面。 似乎“姻缘”这一神权,自古以来便象征着温柔和平,连带着掌管姻缘神权的神灵们也一个比一个咸鱼。 先不说现在还在人间长途跋涉,对照着手中名册一一核实,要补偿被害者的月老之前曾经多消极怠工;也不说处罚令发下去后,月老殿中竟然有十分之九的红线童子因为太咸鱼,不愿意“牛不喝水强按头”而躲过一劫;单看太虚幻境的诞生缘由,掌管姻缘的神灵们的怠惰便可见一斑: 第87章 仅仅是因为月老不愿意记录人间姻缘,专门负责文书工作的清水衙门太虚幻境便在其强烈申请下应运而生;连一开始被分配来这里的神仙们,都是痴梦仙姑这样最低级别的文书官。 然而谁知,不过区区几百年时间,便飞快物换星移,日新月异。 好似一阵寒风拂开这靡靡云雾,宛如一阵霜雪惊破几乎已经要凝固的时光与陈规。在符元仙翁、月老和红线童子等人尚且沉浸在“互不干涉”的状态下时,唯有来自后世的秦姝从这看似和平的繁华表象中,看破了隐藏在其下的重重杀机: 先不管什么“天界死局”,也不管什么“守旧派的破除死局之法”,单看这帮人的作为,分明就是在慷他人之慨,用别人的性命与人生,去填一个又一个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在遇见困难的时候,愿意挺身而出的,是名垂千古的英杰人物;不愿意自我牺牲,反而要推别人跳火坑的,是遗臭万年的窝囊懦夫! 于是在满树白梅下,在迎面而来的锋锐剑气中,头戴五岳华簪、身着玄色衣袍的女子发出千万年来,第一道来自本该中正平和的姻缘神灵的大音,朗笑一声,不退不让: “来!” 刹那间,天地变色,风起云涌。只见那符元仙翁祭起七星剑,降妖塔,毫不留情就向秦姝兜头打去。 这位经历过封神之战的文书官果然对得起他这些年来,从妖怪们那里吃到的香火供奉,真可谓“烂船也有三斤钉”。这一出手,庭院中的瑶草仙花顷刻间化作漫天飞灰,风声猎猎,雷声滚滚,无数道金光从降妖塔中激射而出。 方圆千百里内的神仙们听闻,无不变色,纷纷放下了手中事务,彼此惊骇不已地对视一眼,心想,到底是怎样的意见分歧,才能引得向来和气的符元仙翁如此动怒? 不仅如此,抛开这些还能在七星剑与降妖塔威势下稳住心神们的中阶神仙们不谈,有些法力稍弱些的低阶神仙,已经被这威势给骇得只能伏在地上,震悚不已了: 那宝剑可是在千年前的封神战场上见过血、开过刃的,若是被刺中了,便是大罗金仙,也要元气大伤;更别提那降妖塔里,还封存着更早些时间,三十三重天尚未成立时,便有的那场巫妖大战里的部分太古时期的大妖! 不仅如此,在这千万道金光席卷过去之后,天空中甚至隐隐出现了姻缘红线打成的同心结的虚影;与这虚影一同扩散开来的,还有丝丝缕缕天道之气,果然是大能者,大威势。 这虚影一出,更是引得无数人纷纷赞叹敬畏不已,因为这分明是独属于“天赋法器”的影像: 唯有那些经历过大战,积累有大功德的神灵,才能够得天道眷顾,根据自己的职位形成独属于自己的法器;而在使用这些天赋法器的时候,神仙们的背后就会出现相应的虚影。 可以说,在符元仙翁天赋法器的虚影显现出来的一瞬间,人人都认为,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胜负便尘埃落定: 如此古老如此强大的压制感,根本就让人看不见与符元仙翁对抗之人的半分胜算。 符元仙翁祭出法器宝相后,愈发得意,仰天大笑道:“六合灵妙真君,你且见识着,这才叫真本事——” 说话间,姻缘结的虚影愈发凝实,从中传出的天道威势,虽如水波般微弱,却又切实存在: “你要如何抗衡千年香火供奉,胜过万年时光累积?你今日最大的错处,就是来挑战我,这分明就是无可解的死局!” 在见到符元仙翁是动了真格的之后,几乎没人认为秦姝能赢,就连为她驱车前来的引愁金女也瞳孔微颤,面色惨白: 秦君自从拒绝了符元仙翁的招揽后,基本上就等于站在了这位老资历的神仙的对立面。如此一来,今日相争,若只是“丢面子”的输赢还好说;只怕符元仙翁痛下杀手……在比武斗法中有所死伤,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若秦君今日陨落于此,《天界大典》中“残害同僚”的罪名甚至都无法扣在符元仙翁的脑门上! 要不是秦姝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在这里等,引愁金女只怕现在就能冲进这两位上司的战场,便是用一条命换来秦姝毫发无伤也值得。 然而秦姝在离开的时候,格外胸有成竹地对她说,在这里等,于是引愁金女就等在这里了。 便是引愁金女心中再焦急,再担忧,可秦姝有令,她做下属的绝无不遵之理,只咬紧牙关,把一颗心都悬在了半空中,心想,若是秦君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我就不在太虚幻境了。等我辞官后,便是无牵无挂一个人了,不会连累别人,好去跟这符元仙翁拼命。 然而下一秒,不管是忧心忡忡的引愁金女,亦或者是看到在远处等着的引愁金女,认出和符元仙翁斗法之人的身份,觉得“秦君这次怕是要栽了”的神仙们,还有那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外面骤变的天象给吸引得出门来的吃瓜群众们,都诧异地睁大了双眼,因为一幅前所未有的景象正在三十三重天中出现。 也不见秦姝有什么动作,她只是伸出手去,轻轻巧巧地接住了那道锋锐的剑气。 于是顷刻间,这剑气便乖顺得如同水流般,从她指尖缓缓流走,一分为二地绕过了她清瘦的、笔直的、一步不让的身影;随即又在数丈开外合二为一,震碎大片大片的玉砌雕阑,将方圆数丈的白玉阶全都从地上隆然拔起,震作齑粉: 如此高强的法力,却连秦姝的衣角都不能惊起半分! ——无坚不摧的狂风在遇到连绵山林的时候,也要被安抚下来;席卷一切的怒涛在遇到定海神针的时候,也得低头认输! 如果说这空手入白刃、分剑气的一招,只是令符元仙翁暗暗心惊而已;那么接下来的景象便足以令全三十三重天的神仙震惊得目眦欲裂,不知今夕是何年: 原本悬浮在空中的法器虚影,是符元仙翁的姻缘结;但此时此刻,却有一面巨大的旗帜虚影在秦姝的背后展开了,当场就把那摇摇欲坠的姻缘结虚影给击了个粉碎! 这道在天界从未出现过的,全新的天赋法器的旗帜形状的虚影甫一露面,便以其浩瀚到无法忽视的威压,将所有神仙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那旗帜作了鲜红的颜色,比朱砂更明艳,又比忠贞之士的心头热血还要庄严,宛如天河畔的织女采摘晨间最美的云霞纺织而成。哪怕上面未曾装点任何锦绣花纹,可只要远远看去,凝视一眼,便窥见世间万象,感应宝气庄严。 这面红旗的末端,缀着非金非玉的明黄流苏,长风掠过时相击作响,如同有千万枚编钟齐齐奏响黄钟大吕,发出此时此刻天地间的最强音: “旧例”已死,“新律”当起! 如果说之前,符元仙翁祭出的姻缘结虚影上蕴藏的天道之力,只不过是微微起伏的轻微水波而已;那么凝聚在这面旗帜上的天道之力,就如同茫无边际的四海,穷天极地,永无尽头: 区区萤火,如何与日月争辉? 在符元仙翁背后的姻缘结虚影被击碎的那一瞬间,这位老人的面色便飞速灰败了下去,当场呈现出“小五衰”的死相。 符元仙翁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刚想找个还没完全倒塌掉的地方倚着,却只觉背后的大殿墙壁都在震颤摇晃,立时心生不祥之意,又向后飞速掠去。 果然符元仙翁的预感没错。他前脚刚刚从墙边逃走,数息之后,原本气势恢宏的偌大宝殿竟就这样凭空消失,自上而下层层崩解成漫天云雾: 他那一剑,不过是毁灭了无数花草玉石,将其消解成齑粉,还在“有形”的范围内;然而秦姝背后这道红旗的虚影一出,竟连他的大殿都击碎得毫不留存,化作“虚无”! 不仅如此,符元仙翁还在为这番威势惊骇不已时,便察觉到手中的七星剑似乎也不太对劲了起来。他赶紧低下头去,却当场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怎会如此?!” 只见那原本切金断玉的七星剑,顷刻蒙上斑斑锈迹;悬浮在空中的降妖塔,更是褪去所有金光,伴随着“铛啷”一声巨响,如洪钟坠地,射落金乌,将整个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心中,都来了那么开天辟地震碎灵魂的一下子: 什么封神大战,什么千年资历,什么远古遗老,这些好听的名号在新生神灵那锐不可当的决意之下,一切都是虚妄一切都是无用—— 只要一剑,只要一面,高下立分,胜负已决! 符元仙翁见大势已去,而秦姝半点“点到为止”的意思都没有,立时抛下已经锈成一堆破铜烂铁的七星剑,对御风而来的秦姝惨叫道: “我认输,我认输,秦君别打了!秦君法力高强,符元拜服……还请秦君大发慈悲点到为止,我情愿为秦君执鞭坠镫!” 幸好符元仙翁求饶得及时,因为他话音落定后,秦姝那双从袖中探出的手,那双看似清瘦却格外有力的手比起的法诀,携带着滔天的威势、明光、雷霆与闪电,恰恰停留在符元仙翁身前一寸之地: 第88章 哪怕她没有使用任何法器,只这一手,便有翻云覆雨、惊天动地的大能,抵得上千百把七星宝剑! 玄衣金簪的年轻神灵虚浮在空中,背后红旗漫卷,竟映得她的眼中宛如场有朝霞,有烈焰,有无穷尽的意气与坚定。但凡是要阻拦她的陈旧之物,都要被她一剑斩开,迎来日月更迭,万丈新天: “天意在民,民意在我;我即天意,我为万民。” “我根本就不想和你攀比什么香火,较量什么资历。区区虚名,怎入我眼?符元仙翁,你只要知道,我并非来征求你的意见的,我只是来通知你的——” 她说话间,背后红旗漫卷又收束,便有千万红霞,满眼瑞气,香风阵阵,瑞霭重重。旗帜展开,便有凤凰掠过三千繁花,妙丽无双,天下太平;旗帜卷起,更有山河虚影一现而过,大道无言,观尽千年。 如果秦姝能回过头去看一眼这面旗帜,便会认得出这熟悉的旧物: 这分明是裹过她人生中,最后一片栖身之所的长旗。 在满室香烟与哀泣声中,在灿金与雪白的花丛中,曾将她冰冷的身躯温柔地覆盖过的,那面缀有金穗的红旗,此时此刻,将这一抹明艳端庄的颜色延伸到了远方的游子身边,要接引这永不归巢的凤凰,在异界他乡成就伟业。 然而秦姝半点回头的意思也没有,不知是已经隐隐感应到了这份熟悉的气息,亦或者是对一切都早有预料,只凝视着符元仙翁浑浊的双眼,平静道: “你今日须要和我,对赌这三界生灵姻缘大权。” “若我真能让许宣亲口说出与白素贞和离的话语,且人间县令也如此裁决的话,那你就要将对妖怪红线的操控权,毫无条件尽数转让给我——你敢比么?” 这番言论,这番作为,虽然险些把符元仙翁给气出内伤气到吐血,可到头来,他也无法反驳半分: 因为按照《天界大典》的规定,当两位神仙要争夺同一权柄的时候,必须要在实绩上分出个高低来,有能者当居其位。 但符元仙翁刚一听那话,便怒急攻心,不仅不想和秦姝比,甚至还想凭着一身法力,把她的要求给打回去;因此眼下他这一落败,就必须要接受秦姝的挑战了。 因为败者就是弱者,而按照“实力至上”的原则,弱者是没有资格拒绝任何来自强者的东西的,哪怕是来自胜者的挑战,都是对败者的赏赐! 于是到头来,在满地断壁残垣中,须发皆白的老仙翁竟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似的,刚动了动被吓到移动不得的僵硬的脚,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踉踉跄跄跪倒在秦姝面前,嘶声道: “……多谢秦君赏赐,不胜感激。如此荣幸,我岂有拒绝之理?若秦君不嫌我污了尊驾清目,这番比试,我自然奉陪。” 他说话间,天边红旗漫卷,猎猎不休,天道威势在这凛冽风声中传遍三十三重天每一角落,压得符元仙翁身上竟似乎有千百万座大山似的,愣是直不起腰来。于是他只能保持着这个卑微的姿势,从那伛偻的身形下传出模糊的声音: “如果秦君能赢下这场比试,我自然将妖怪红线掌控权拱手让出。可如果秦君输了呢?” 秦姝一怔,把这几个字细细地咀嚼着重复了一番,就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逗人的笑话似的,端丽的面容上都有了点浅浅的笑意: “如果我输了?嗯,这是个好问题,且让我想想。” 这个笑意不可谓不真诚,不可谓不美,恍若一阵寒风吹开满树素白;然而直面此美景的符元仙翁本人却只觉胆寒,甚至开始在心底唾骂自己了: 我问什么问?这简直就是在找死!刚刚我真是猪油蒙了心,脑子进了水,竟敢去问她的规划……虽说按照常理,的确该问一问对方要拿什么当彩头,可她是怎样的人物?我哪里配冒昧跟她说话!哎,果然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好用了,连带着刚刚被吓傻了,连强弱尊卑的礼节都不分了! 他在这边悔不迭地将身躯蜷缩得更低,只恨不能当场把自己活埋进土里;然而天知道,秦姝那边是真的没有嘲笑符元仙翁的意思,只是很单纯地没想好要用什么去当做比试的彩头而已。 ——可这番误会又能怪谁呢?胜者便是强者,强者随便一句话,都是要引得刚刚落败、恨不得将自己贬入尘土的弱者万般揣摩的。 于是在尚且跪在地面上的符元仙翁愈发战战兢兢、魂魄欲裂之下,秦姝思考片刻后,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如果我输了,便将太虚幻境拱手相让,把放春山上所有灵芝仙草尽数赠予仙翁,连同这六合灵妙真君的称号也奉送给你。” 符元仙翁闻言,大惊失色,连连叩首,口称“折杀我也”;秦姝却再未曾理会他半分,只御起长风,连祥云都不用,简之又简地向等候在一旁的引愁金女那边潇洒行去了。 这一言落定,风云皆止,雷霆声消。万丈高的红旗虚影顷刻间化作千百道霞光消散在天地间,在天道的见证下,关乎“三界姻缘”的比试之局就此定下: 黑白对抗,壁垒分明;山川为盘,众生作棋。 只等那破天一子,落定乾坤,便要决出日后亿万年的婚姻大局! 引愁金女看着远处玄衣女子从容行来的身影,只觉眼眶有些发热,视线也有些模糊了。 她在心里笑骂了自己一句,真是越活越不稳重、越活越像个少年人了,手上动作也没闲着,匆匆揩了把脸,抹去眼角一点潮湿,低声叹道: “果然还得是秦君。” 然而此时,和引愁金女持有同样观点的可不止一人。毕竟那红旗的虚影携天道威势漫卷过三十三重天,引得无数人都在关心这场争斗的输赢。 于是这红霞刚一散去,在天道的助力下,就将这既成的比试内容飞速传扬开来,引得自上而下爆发出重重欢呼,一浪接一浪的赞美声如汹涌的海潮般,带着对强者的敬佩传遍三十三重天的每个角落: “好一个六合灵妙真君,好一个太虚幻境之主,好一个千百年难遇的英杰人物!” “警幻仙君秦姝,果然法力高强,造化神通,只见此法器宝相,便令人心向往之,恨不能为秦君门下走卒!” 在这满耳的山呼喝彩声中,连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草,都在这声浪中颤了颤纤细的绿叶,像是十分好奇的样子。 见此,正持着玉瓶,用蕴有法力的甘露一点点耐心灌溉它的神瑛侍者便欣慰笑了起来,也不管这绛珠草现在能不能听懂人话,兴致勃勃地为它解说道: “真不愧是秦君!她今日赢下此番斗法,便是要逼得符元仙翁与她比试,将‘三界红线大权’作为彩头。可符元仙翁拖沓惯了,哪里比得过她?再者,从她一个时辰前添加的那条新律中便可以看出来,秦君向来是个做正事的人。” 神瑛侍者说话间,又细心地在绛珠草的周围画了一圈真言,好叫风雨霜雪不能摧折它,这才继续道: “这样真好啊。若将来秦君能总领三界姻缘大权,定能由小及大,清正风气,改革各处。到时候不管你是受甘露修成散仙,还是疏漏之下像人间的草木那样修成妖身,总归都能好生活着,不至于被别人欺负了去。” 然而不管从三十三重天各处传来的欢呼声如何热烈,秦姝的面上却半点骄傲自得的神色也无,只向引愁金女静静一颔首,两人心有灵犀对视一眼,便驾起十香金车,熟门熟路地往灌愁海去了。 待到千万年后,提起这一日的盛况,天界众神仙无不记得那亘古未有的异象带来的冲击;却又对此见解不一,众说纷纭: 有人说,那是天道眷顾秦君,对她格外偏爱的证明;有人说,那是秦君在人间积攒的功德正果,积少成多,终有回报;也有人说,那分明是秦君生来就是要鼎新革故的人物的征兆,与人间传说的“帝王相”是一个道理。 但无论他们如何称颂那日的异象,到头来,唯有一位功德圆满飞升的诗人散仙尚为人类时,心有所感所作的一首词,才能将这位六合灵妙真君过去、现在与未来的艰苦与荣誉,波折与收获,尽数概括其中了: 汉水东流,都洗尽,朽木残血。人皆说,巾帼豪杰,蛾眉英烈。总为青史留正气,要建家国千秋业。想昔年,寒窗廿载苦,朝金阙。 腰间剑,聊弹铗;尊中酒,堪为别。与游子唱遍,阳关三迭。朝霞作旗裹尸还,伐尽魍魉不敢歇。但从今,记取我正果,昭日月。1 作者有话说: 1汉水东流,都洗尽,髭胡膏血。人尽说,君家飞将,旧时英烈。破敌金城雷过耳,谈兵玉帐冰生颊。想王郎,结发赋从戎,传遗业。 腰间剑,聊弹铗。尊中酒,堪为别。况故人新拥,汉坛旌节。马革裹尸当自誓,蛾眉伐性休重说。但从今,记取楚楼风,庾台月。 ——辛弃疾《满江红·汉水东流》 第89章 第48章 二度:护持得当,前往人间。 俗话说得好,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不对,重来。 总而言之,就是当一个十分有名的人想搞大事的时候,若不想引得方圆几百里的人全都慕名而来围观此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速战速决,越快越好。 秦姝:不管现在的天界咸鱼们已经因为我刚刚在灌江口写的新律哀嚎成什么样子了,总之我现在将带头内卷,率先冲锋。 或许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相似,近秦姝者要么逻辑混乱要么脑洞大开,以至于引愁金女才跟在秦姝身边半日,就被带得跟她有种莫名的默契了: 秦姝刚一投来眼神,她就有种预感,自家这位上司又要不走寻常路去跳灌愁海。别问,问就是下凡做事雷厉风行,快到一路火花带闪电。 然而就像上一次,不管引愁金女如何绞尽脑汁,也没能找到理由阻止秦姝的不按常理出牌那样,这次引愁金女也没能想出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拦下秦姝: 数百年前,秦姝的官职还是“警幻仙子”这么个略微高级些的文书官时,她跳下灌愁海便与常人无异,就这样,都能把某位坏心眼的缺德红线童子揍到人生重来;眼下秦姝闭关数百年后,以她现在的法力,就算强行下凡,也能在人间伪装成道士和捉妖人之类的有修为之人,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综上所述,引愁金女只能一边驾车一边和秦姝聊天——很难说引愁金女这是在强行说服自己还是在给自己洗脑,反正两个意思都差不多——顺便看着不少瑞兽与车辆飞速掠过她们身旁,往太虚幻境的方向疾驰而去: “秦君果然好谋划。” “之前秦君刚到灌江口,就已经有消息灵通的人去往清源妙道真君那里要人了,递了一堆帖子来;结果秦君这新律一出,又回转过来与符元仙翁斗法,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搞得还没来得及出发前往灌江口的人,又忙不迭掉头,纷纷往太虚幻境过去了,生怕再慢一步就会找不到秦君身在何方。” “如此看来,秦君想要下界去,处理白姑娘和那人类男子之间的姻缘红线的话,眼下正是最佳时机。” 秦姝:是这样的,我们今天主打的呢,就是一个狡兔三窟。 真不能怪从她们身边疾驰而过的那帮神仙没一个认出她们来的,实在是在秦姝的特意嘱咐之下,这辆十香金车的速度已经放到慢得不能再慢了,把本该有着和谐号动车速度的天界交通工具给开出了五菱宏光的速度来: 谁在坐动车的时候,能从窗户里一闪而过的影像中认清路边小汽车里的人脸啊!那也太为难人了吧! 幸好灌愁海不是平面意义上的海域,而是贯通三十三重天的某种填满了海水的立体通道,且海域广阔,边界漫长,哪怕秦姝和引愁金女两人以如此龟速前进,也能在两小时内抵达最近的入海口: 从秦姝在放春山后捉到青青、又得知了白素贞的身份后,先是前往天牢签订定向培养条约,花了半个时辰:随后在灌江口和三十三重天间来回打了个转,又花费了两个时辰;这样算来,哪怕把在路上慢悠悠晃过去的两个小时都加上,也不过七个小时,完全符合“八小时营救准则”。 于是秦姝和引愁金女就这样慢悠悠地又晃了一会,抓紧时间享受这下界办事前的最后空闲。最后还是引愁金女憋不住了,率先开口,打破了车内一片寂静: “既如此,我还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秦君。” 秦姝对好学善问的下属从来具有很高的包容度,闻言立刻道:“你问便是。” 引愁金女仔细回想了一下秦姝上次下界时,那紧赶慢赶生怕晚了一秒的架势;又对比了一下她们现在正在慢悠悠往前晃的速度,试探着问道: “秦君上次去解救天孙娘娘时,何等雷厉风行,追风掣电,为何今日竟如此悠闲?虽说这白姑娘是蛇身,那青青更是鱼妖,可秦君是什么人物,怎会在意这些?” “秦君如此决断,必有深意。还请秦君不吝赐教,引愁金女在此谢过秦君指点迷津!” 秦姝:是这样的,除去“八小时营救准则”不谈,再除去“只要我们开车开得足够慢就能让别人认不出我们来”因素不谈,让我们谈点现实一点的问题吧。 按照天界和人间的时间流逝比例其实是一比一的架势来看,眼下许宣应该已经死而复生,出城遇见正在仙人跳等他的哮天犬……啊不,楚楚可怜美貌哑女了。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七个小时过去后,天快黑了,许宣此贼要开始色心大动了,现在去捉贼捉双,正好能将他当场拿下,开始仙人跳! 于是秦姝为引愁金女解释清楚后,在引愁金女目瞪口呆、万分复杂的“我可能不是人,但是秦君你是真的很能苟”的眼神下,对这位太虚幻境官方指定会计兼理财能手平静问道: “你能从太虚幻境宝库中取来玉净瓶么?” 引愁金女努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脑海中各种辣眼睛的画面甩出去的同时回答道:“若秦君让我去做别的事情,我还真不一定能做好,但如果仅仅是从咱们那塞得满满的宝库里拿什么东西——” 说话间,只见引愁金女巧手一翻,使得好一招精妙无双的隔空取物,便从袖中掏出秦姝所要的羊脂玉净瓶来,对秦姝笑道: “——只怕再也不会有人比我更明白这些东西都摆在什么地方了。” 这羊脂玉净瓶一取出,果然霞光万丈,瑞气千条,白润润,明莹莹,是个玲珑精巧的绝妙宝贝。 若不是秦姝半日前翻看文书的时候,曾经在放春山的诸多事宜中,看到过神瑛侍者拿着它去挑水浇地的实践记录,光从这玉瓶小巧可爱的外表上,还真看不出来它据说能盛一海水的真正容量。 说话间,她们已经能听见来自灌愁海的连绵涛声了。 只不过与上次秦姝在月老殿途中所见的空无一物的海岸不同,符元仙翁这边的灌愁海海岸上,错落有致地生着海树,还有碗口大红艳艳、香喷喷的花朵挂在上面,真是好一副奇景妙相。 秦姝见此,示意引愁金女就地停下十香金车,认真问道:“若我将这灌愁海的海水带去人间,淹没土地,会引得田中作物被盐碱所侵至死么?” 引愁金女笑道:“原来秦君是担忧这个。灌愁海虽名为‘海’,且在我们看来与人间咸水并无差别;但这毕竟是天界神物,落到人间去的话,自然一切都没有不好的。” “若秦君再以玉净瓶法器存放,那么这一瓶灌愁海水的作用,便全都由秦君心意来了。秦君想要它是甜水,那它就是能令万物生长的好物;若秦君想要用它惩戒恶人,那它就能化开骨肉、烧毁钢铁。” 在解决了这个问题后,秦姝还是不太放心: 毕竟上辈子在现代社会中,人类要面临的“海平面上升”的全球环境问题的确有点吓人;这辈子在天界里反过来也是一样的,要是灌愁海枯竭了,那三十三重天之间的层次还不得当场乱套?就等于你在家里住得好好的,突然有人把你家承重墙给开了个洞……总之绝对不能让海平面下降太多! 于是秦姝又问道:“如果我用灌愁海水装满玉净瓶,会不会对三十三重天各处的分界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影响?” 引愁金女闻言,心中愈发佩服秦姝的细致周到,便也耐心解释道: “请秦君莫愁,灌愁海由三界生灵内心愁苦之情汇集而成,哪里是那么容易干涸的地界呢?莫说是区区一只玉净瓶,便是叫那能煮干江河的天女魃来,怕也奈何不了这灌愁海半分,秦君只管放心取用便是。” 秦姝:好的,那按照现代的办事流程,事前准备这方面已经结束了,等我再去人间打听一下当地吏治情况如何,就可以去把哮天犬从许宣的手中拯救出来了。 ——简而言之,就是“事前准备”和“了解背景”这两大前置环节已经基本完毕,接下来的行动准则是要快!1 于是数百年前,曾在灌愁海另一边上演过的泅渡旧事再次上演,好一个梅开二度,好一个事急从权: 只见这位六合灵妙真君束起玄色长裙,手持玉净瓶,御起长风,向风高浪急的灌愁海直直冲去。在萧萧长风相送下,天地间似乎竟只有那道衣也猎猎、发也猎猎的清瘦笔直的背影了。 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里,似乎蕴含了无穷的力量,就像是流动的钢铁,融化的青铜,那么冷静、包容又坚决,顷刻没入陡然扬起的万丈波涛,恰如凤凰投林,归燕还巢。 这灌愁海得了六合灵妙真君一跃,一时间风雷之声大作,更有烁烁金光翻涌在波涛中,密密沉沉,交织纵横,真个是扳倒星河倾作海。 然而不管海面上如何沉浮不定,风高浪急,海中的水波却分外柔和,在飞速将秦姝手中玉净瓶装满一海水后,更是一路护持得当,将她席卷去人间。 第90章 这原本该是一副十分潇洒利落的画面,然而唯有旁观一切的引愁金女,用她那双能在生活各处发现美、捡到钱的双眼,越看越觉得秦姝这套流程走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等等,秦君,我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你下界的时候,是从灌愁海旁边开着的花树上随手摘了两朵花,对吧?! ——秦君哪!你摘花也就算了,为什么要摘两朵大红花?属下认为,这红花的颜色和秦君端庄高雅的外表十分不般配,早知道秦君也喜欢这些花儿粉儿钗儿的话,我就很该在取玉净瓶的时候,帮秦君拿几朵金花过来才对! 正在人间两眼放空,觉得面前的人类男子正在说一些对狗来说很超前的东西的哮天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刚刚好像有人在吐槽我的审美。 作者有话说: 1这个行动准则参考第 15 章。 第49章 暗门: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天色已晚,各处暗门子里的红灯笼就挂起来了。浓郁的脂粉香气浮动在夜风中,戏谑调笑的轻语从紧闭的门扉后源源传出,哪怕是冬日的寒冷,也不能减弱这份沾染着靡靡气息的风月情调半分。 只可惜今晚,注定有一家暗门子做不成生意。 蒋和原本为了在许宣面前,展示自己是个花丛里的能手,千人斩的老将,特意叫暗门子里的熟人给自己安排了一桌清水席面。 那处暗门子里的小姑娘们听到这个消息后可乐坏了,毕竟这种家有悍妻、有贼心没贼胆的“正经人”,是最容易心软最容易骗钱的冤大头: 只要随便挤出几滴眼泪,向他们半真半假地诉个苦,男人骨子里“救风尘”的劣根性就会被激发出来,凭他什么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还不都轻轻松松就能到手? 结果当这处暗门子里的生意人们,都打扮齐整,准备开门接客了,面色尴尬的蒋和才带着魂不守舍的许宣,还有一位极美貌袅娜的白衣少女姗姗来迟。 暗门子里的姑娘们一见了这白衣少女,便个个瞠目结舌,垂头丧气,自愧不如。还有不少人在心里暗骂出声,心想,今晚怕是做不成生意了,只能赚个酒水席面钱: 毕竟有这般人间绝色在身边,谁还会看她们这些庸脂俗粉一眼呢? 然而在同一件事上,不同的人分析问题的角度是不一样的。 打扮齐整的姑娘们一见这披麻戴孝的白衣美人,便知道自己今晚没什么赚钱机会了,立时怏怏散去;可这暗门子里的龟公老鸨见了这位姑娘,那简直就像是狗见了肉骨头、苍蝇见了蜜似的,半点都挪不开眼,只在心里偷偷打起了如意算盘: 好一个美貌女郎,好一个风流身段!只可惜能被男人带来这种不正经地方的,想来也不是个多有身份的人……如果能打听清楚这姑娘的来路,再把她从这两位官人们的手中买来,岂不是给自家又添了个国色天香的头牌么? 于是形容猥琐、身材矮小的龟公和老得像个风干橘子的鸨母对视一眼,立时心有灵犀达成一致。前者赶紧迎上前去,招呼许宣和他身边那位白衣美人去雅间入座;这边的鸨母就把蒋和拉到一边,佯装不悦道: “蒋官人,这是怎么说的?之前明明约好了,要到我家吃酒耍子,怎地还自带了外面的食儿来了呢?” 蒋和也知道这种“在外面嫖娼的时候还要自带人选”这种事也太打人脸了,坏了娼门里的规矩;可问题是许宣一见到这位披麻戴孝、孤苦无依的美貌哑女后,就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似的,满眼里只能看得见那白衣少女一人,竟半点都离不得她,只得无奈解释道: “我这位兄弟,是个极热心的仗义人。这不,他在药店外面遇见个插了草标,说要卖身葬夫的哑巴小寡妇,当场就掏了十两白银出来,把她买到手了。” “只可惜他家中那位正头娘子太凶,不是个好糊弄的人物。当年两人新婚时,她和我兄弟好得那叫一个蜜里调油,还放话出来说‘有了她一个就不能有第二个’,想来是绝不吃新人敬茶的,我这位许兄没办法,这才要在你们这儿找个地方,把她安置下来。” 这老鸨龟公闻言,心中立刻大喜,只觉那位还未脱下素服的白衣少女再也不是他们眼中“搅乱生意秩序”的披麻戴孝丧门星了,而是未来的一棵金灿灿、光艳艳的摇钱树: 毕竟他们这些暗门子和拐子其实私下也有联系,否则的话,从哪儿弄这么多的美貌少女来呢?便是他们能买到这么多小女娃,暗门子里的姑娘们,成日里为了保持窈窕身段,吃不饱睡不好,动辄还要挨打受罚,这伤亡率也十分可观。 在这样的大前提下,如果能找到一位年纪正好,美貌无双,最关键的是没什么家世纠缠的年轻女郎,来自家这边挂出牌子去卖,那日进斗金、赚的盆满钵溢的盛况岂不近在眼前? 于是龟公和老鸨飞快对视一眼,便在心里有了个谋划: 只要能说服这位官人把这白衣小娘子转手卖给我们,再给他点不打紧的小小甜头,那这岂不是桩一本万利的好生意?毕竟如此天香国色又没家人、没根基的孤女实在罕见,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万不能错过! 计策已定,龟公和鸨母便分头行动了起来。 只见那龟公出门去,叫外面还在沮丧不已、闷闷不乐的唱曲小姑娘们全都收拾起来,准备去服侍贵客的同时,给哑巴小寡妇当说客;这边鸨母更是挂起一脸的笑容,进到内室去,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光景,再对症下药。 她这边刚一进去,就看见许宣正满脸色相地对着白衣少女上看下看,却始终不敢近前,真像一条饿肚子的狗盯着被主人家高高挂起来的香肉,不由得笑道: “许官人,你就这么害怕你家大娘子么?” 许宣闻言,好一张玉面顷刻涨得通红,郁郁道:“我这娘子厉害得紧,你是没见过她的本事。哎,好一块香饽饽落在我怀里,我却连碰都不敢碰!” 蒋和闻言,笑道:“这有何难?她现在卖身给了许兄,就是你的人了。若不敢带回家去,养在外面其实也使得,只是要多花些银钱。” “再者,这附近江边有座寺庙,叫金山寺,据说求签拜神都十分灵验。别说各家女眷了,就是像我们这样的生意人,在出远门的时候也会来求上个护身符;那些进京赶考的学子路过这里的时候,也会来上几炷香求个好兆头。” “许兄如果把她安置在这附近,以后出门的时候,只要借‘出门上香祈福’的名号前来就可以了,又方便又名正言顺,岂不是两全之计?” 许宣一听这话,立时陷入了沉思: 如果这金山寺真如蒋和所言,是个很灵的地方的话,那么把小哑巴安置在这里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那婆娘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畜类,区区一条蛇,要怎么跟这里的大师们争斗?妙啊,实在太妙了! 他一念至此,又环视了一下室内幽静清雅的装饰,但见明窗净几,锦帐文茵,比起自家来也不差什么,更是十分意动: 若要另外赁屋,又会生出若干别的枝节来,万一走漏了风声,反而不美。我听说不少暗门子都有替别人出屋养外室的这么个营生在,既如此,且叫我问上一问。 这鸨母见许宣脸上颇有意动之色,又得许宣询问,赶忙佯装为难,坐地起价了起来: “官人哪,你要是早来几天,我们就给你把这事儿办成了。可真不是我们推辞,近些天来,这里的房价眼见着水涨船高,听说是有位真神通的大师今日来会在金山寺宣扬佛法,搞得这附近的民居,都要一月五两银子哩。” “便是我们家的女孩子们,也是要好几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把多出来的房子租出去,好补贴补贴嚼用呢,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能租给官人。” “净说钱不钱什么的,未免也太俗气。”蒋和豪气万千一拍桌子,对老鸨道: “知道我这兄弟是谁么?他可是杭州城里最大药铺保和堂的老板,今儿个要不是出来采买药材,你们怕是见都见不着此等人物一面呢。” “你们若是能跟他搭上关系,以后有什么头疼脑热要抓药的,只要来他保和堂中,管保给你治得又快又好还省心,这可是银钱都买不来的人脉!” 老鸨刚刚那番话本来就是要试探许宣的身家,闻言愈发大喜,赶忙叫了一堆唱曲儿的小女孩来,意味深长嘱咐道: “妈妈且去了,你们要好生服侍这两位官人,记得跟那边的小娘子也打声招呼,没准将来大家都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熟人呢。” 这帮做皮肉生意的姑娘们个个都是人精,一听这话,哪儿有不明白其中意思的? ——别看这小哑巴现在颇得那许官人的喜爱,但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生物。瞧那些一朝得势就要休弃发妻,另娶高门女郎的穷酸秀才吧,照这个模板推断下来,保和堂的老板对这位美貌小寡妇心生厌倦,不再想养着她,估计也就是一年半载的事。 第91章 ——等这小寡妇被抛弃之后,再把她给来个左手倒腾右手,从自家买卖进自家里,拿去接客卖酒,岂不划算? 一领会到老鸨话中这番意思后,满室花朵一样的女孩子们便嬉笑着凑上前去,围绕在了许宣蒋和两人身边。1 只见左一个弹琵琶的,右一个按牙板的,三四个露出纤纤素手,要给二人敬酒,剩下的五六个都围在默不作声的白衣少女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劝道: “姐姐多大了,可是本地人么?若是姐姐识字的话,我拿纸笔来给姐姐,咱们说说体己话可好?” “听说许官人他家大娘子凶恶得很,既如此,也不必一心求着进那宅子里,过规规矩矩的拘束日子,还是住在外面的好。” “对呀,姐姐且放宽心住下,我们这儿的人都最和气不过了。只管那许官人出钱供养着你,叫你吃珍馐美味,穿绮罗绸缎,出入有奴婢相随,过得自在快活,才不辜负了这么个好模样。” 这番言语若真放在个没什么见识的内宅妇人身上,保不准真就把人给说得动心了;但很可惜,这位白衣美人的皮里裹着的,可不是什么天真单纯的小寡妇,而是一位战功赫赫的…… 狗。 在哮天犬的眼里,任凭这些貌美如花的说客们费再多口舌,到头来,也不如一位红衣女郎别在鬓边的一朵艳红的纱花来得好看。 那红衣女郎见哮天犬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头上的那朵最新式样的纱花,只觉又得意又恼怒,心想,这女子也忒不知礼数了,哪里有盯着别人头上东西一直看的道理?真是穷酸,好像我会看在她可怜的份上,把这朵花送给她似的! 于是她又理了理头发,对哮天犬得意笑道:“好看么?这是杭州近日来最新的式样,要五钱银子一枝呢。” 言外之意就是你别指望了,这么贵的东西,再看我也不会送给你的。 然而正在哮天犬为自己又没能得到一朵心爱的大红花而垂头丧气之时,只听见一道清越的声音隐隐传来,压过满室嬉笑与丝竹的靡靡之音,扬声念诵道: “知道易,信道难;信道易,行道难。要行道,须证道;要证道,先颂名——六合灵妙真君在上,有那人口不利,家宅凶险,遭遇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23 作者有话说: 1这个良家被拐后卖身成妓女的故事在《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姚滴珠避羞惹羞,郑月娥将错就错。前半部分的主要故事是这样的,姚滴珠为了躲避恶公婆从丈夫家里出走的时候,被拐走了;她一度想要寻死,却被老鸨花言巧语哄骗下来,变成了私娼后,嫁给当地某位富人做外室。 【哔——】交易是不对的,但拐人更是不对的,这种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说服人的人贩子同伙也是错误的! 所以这里让我们先打人贩子,等秦姝当皇帝后,从上而下提高生产力提高女性地位,再说废除一切【哔——】交易的远大目标…… (然后卖身的一度变成美男子) (愤怒的人民公仆老秦开始扫黄打非) (卷王的眼里见不得一个不干正经事的人) 2知道易,信道难。信道易,行道难。行道易,得道难。得道易,守道难。守而不失,乃常存也。 ——《太上老君内观经》 3正闹的天翻地覆,没个开交,只闻得隐隐的木鱼声响,念了一句:“南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 ——《红楼梦》 ps,不要问秦姝为什么念自己的名字,问就是唯物主义战士记不起来应该念哪位,干脆把自己搬上来算了。毕竟按照卷王席卷一切的架势,最后什么破事都会管一管,也不算越权。 第50章 暴雨:扳倒灌愁往下倾。 按照《天界大典》中的规定,如果两位神灵争夺同一份权力,那么不仅要以功绩定高下,这份功绩的安排也很有讲究: 必须是在同一案件中,以同样或假装人类或动用化身的身份,从两股截然不同的方向去使劲,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看看能得出什么结果。 ——用现代人能理解的方式去解释一下,就是伪装身份下乡,办事落到实处,政绩考核,实力说话。 就好比以眼下这件事来说,秦姝在天界任职时,凡事都亲力亲为,宁肯下凡亲自动手办事,也不愿去捏个泥塑木偶的化身出来。 这就导致她一旦以“人类”的身份率先来到凡间,那么就等于给后面的符元仙翁划定了个范围: 符元仙翁作为那场斗法中的败者,只能接受秦姝的安排,不能动用“化身”,也要大大削减实力后,以真身下凡。 可符元仙翁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还记得削减真身力量下凡是个什么滋味? 再加上他一想到下凡后,就再也没有锦绣天衣、山珍海味享用了,更没有金丹仙酒、灵芝甘露帮助修炼,动作也就愈发慢了起来,同时心怀侥幸地想,没关系,虽然我速度慢,但是秦君的速度也快不到哪里去—— 然后正在慢吞吞走流程,办着那漫长手续的符元仙翁,就突然在一道传遍三十三重天的雷霆巨响中,得到了这样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没想到吧,六合灵妙真君她为了节省时间,前脚刚从你那里离开,后脚就强行渡过灌愁海下到人界去了! 符元仙翁:我可能干的不是人事,但秦君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太卷了!给咸鱼一点生存空间好吗? 秦姝:生为卷王,我很抱歉。诚恳认错,死不悔改。 这下倒好,秦姝一跳灌愁海,符元仙翁也别想优哉游哉地走正常流程了。毕竟现在全天界的神仙们都知道,六合灵妙真君的工作效率有多高: 所有报到太虚幻境那里的婚姻纠纷,都能在四个时辰内给你精准无误处理完毕;要是跟这么个人比功绩的话,谁敢继续走正常的、耗时一年的流程下界去?怕是这边还在办手续,那边秦姝已经办完事回来领功受赏了! 于是符元仙翁百般无奈之下,只得去了凌霄宝殿,从还在沉睡的玉皇大帝那里求得玉如意一柄,持着这份信物,左挑右选,给一位名为“法海”的、有点道行的、还和许宣多多少少有那么点交集的高僧托了个梦,说要借用他的躯壳一段时间后,这才下凡去,寻那名为许宣的人类男子,劝他千万不要和白素贞离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正在符元仙翁通过最近几百年新开辟出来的那条“紧急办事”通道,持着玉帝信物前往人间时,许宣这厢也听见了那道从不知何处传来的吟诵声,心中立时一动: 这周围全都是莺声燕语,丝竹阵阵,为何此人言语竟能透过重重门户,如此清晰传到这里来?想来一定是有大造化的修行人。 更何况那道声音还说,“能医治家宅凶险,遭遇邪祟者”,果然天无绝人之路,这分明就是上天派来救他出苦海的! 于是许宣忙不迭起身,抬手制止了室内音乐歌舞,对周围数位诧异地看向他的女子们下令道,将人速速请来。 这命令虽然听起来奇怪,但等到原本还在缓歌缦舞的女子们也听清了这道莫名传入室内的吟诵声后,便也心生敬畏,再不敢耽误,争先恐后去往门外,将此人引了进来。 待到这人举步从容而来时,甫一在灯烛下展露出容貌,无论是与白素贞朝夕相处、自以为对美貌有所抵抗的许宣,亦或者是自恃才艺双绝的唱曲姑娘们,甚至就连这半天内,活像块木头似的坐在床边的白衣女郎,都紧跟着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好一个齐整人物,潇洒女冠: 头戴香云青纱巾,脑后两带飘双叶。七星道袍分阴阳,腰间系定乾坤结。脚踏登林追月鞋,手捧丹朱一点血。好气度,好风采,袖手要补天地缺!1 在室内众人看来,这位女冠的确是个有修行的大能者: 纵使不提她所过之处,有清风阵阵;不说她所踏之地,半分尘埃不生;单看她手中那两朵碗口大、明艳艳、红灿灿、不知是何种类的奇花,便也知道这是凡间孕育不出的灵物。 于是许宣大喜,忙忙迎上去问道:“见过道长,不知道长在哪处庙里焚修?” 身着玄色长袍,头戴青纱的女冠含笑不语,只往天上指了一指,随即在满室众人情不自禁的“果然是神仙天人”的惊呼声中,目不斜视地路过锦绣床榻、奇珍摆设,往乖乖坐在床边的白衣美人走去,将手中的那两朵碗口大的红花递给了她,含笑温声道: “这可是你想要的?我给你带来了,看看喜不喜欢罢。” 哮天犬立刻眼泪汪汪地看向秦姝,放在别人眼里,这就是“孤苦无依的女子终于与前来寻找自己的亲人相会”的感人画面;然而只有哮天犬本人知道,根本没那么复杂,这就是个很淳朴的说话算话,但正是这种细心才最能打动同样淳朴的狗子: 整个灌江口里的常驻神仙加起来,都比不上只是去那里游玩过半日的秦君靠谱。多谢秦君,秦君果然仗义!我哮天犬从此单方面宣布,秦君就是我的长姊了,从此秦君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追狗我绝不撵鸡! 第92章 许宣见这白衣哑女目光盈盈间,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对这玄衣女冠讲,只觉心中又惊又喜: 惊的是,自己随手买下的这个外室竟然有如此造化,幸好自己还没对她做什么不尊敬的事情;喜的是,听这位女冠言语,似乎和她十分亲近,如果自己厚着脸皮去拉近关系的话,没准真能借她之手,除去家中的那蛇妖婆娘! 于是许宣再开口的时候,态度就愈发恭敬了: “这是我路上偶然遇到的女郎,我见她身世凄苦,便出手帮扶了一把。请问道长是她什么人?若道长果然与她相识,我才好将她交付给道长,免得她被人诓骗了去。” 哮天犬:你放屁,你刚刚还在想诓骗我来着!这笔账我给你记下了,等以后你去地狱服刑的时候,我一定会提醒秦君记得给你算上这笔,撒谎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此时此刻,在场所有人拼在一起都拼不出半个实诚人来——哮天犬不算,毕竟哮天犬是条狗。只见同样说谎不眨眼的秦姝闻言,以手抚胸,立定长叹道: “这可是我亲亲的好妹子,我将她视作珍宝,十分珍爱。昔年我更与她同吃同睡,同出同住,有我一口饭吃,就有我这妹子一……一口肉。” 哮天犬:秦君,虽然我现在看起来像个喜欢大红花的智障少女,但你不要真把我当傻狗。我总觉得你刚刚想说,有你一口饭吃,就有我一个碗刷。 秦姝心虚地避开了哮天犬控诉的眼神,又继续深情道: “只可惜我数年前得师长指点,获取仙缘后便外出修行,与她音书阻绝许久,竟使她沦落到这个地步……怎会如此,实在不该!” 她说话间,似乎真动怒了,便随手往旁边桌上一拍,怒道: “呔!都是那短命鬼不好,我若当初知道,有人为她说了这么桩不般配的婚事,就合该好生劝我这妹妹,决不能嫁给那种痨病鬼!” 她这一出手,端的是雷霆速度,仙人威能。 只一眨眼,许宣等人便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三个人都抬不动的黄花梨的大方桌,竟就这样变成了一堆木屑,轻飘飘地从空中散落下来,在地上飞速堆积起一座小山来。甚至连摆放在桌子上的花瓶与瓶中的插花,也一瞬间烟消云散,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 这手本事一亮出来,吓得满室的女子都忙不迭往外跑去,你追我我推你,便是把往日里视作珍宝的那些绫罗绸缎都揉皱了、踩脏了,连那朵五钱银子一枝的纱花都被踩在了脚下,也没人胆敢停下来留在室内: 夭寿啊,要是让这位道长知道自己刚刚还在劝她妹妹留下来,自己不会被天雷打成焦炭吧?不行不行,千万不能这样!虽说人固有一死,但不管死于什么,都不能像几百年前的那个牛郎一样死于天雷,否则也太恶心太丢脸了……平常骂人都不带这么脏的!若真被比作牛郎,那可比被骂了八辈祖宗还要丢脸! 蒋和见大事不妙,也偷偷溜走了,不过他心虚的地方比起这些女子来,又多了个微妙的点: 糟糕,自己前些年好像曾经特别热心地帮人做媒,还促成过好几件“冲喜”的婚事来着。万一这位道长妹子的婚事,就是自己以前促成的那种不般配的……大事不妙,我先溜为敬。 蒋和跟这帮姑娘们跑出去没多久,外面的龟公和老鸨也就知道了此处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时间,他们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发间浸透了冷汗,两条腿更是虚得不像自己的了,却始终不敢进屋,只敢在外面偷偷听墙根: 天呐,他们竟然险些算计到一位真正有修为的道长亲眷身上?这都是什么破事儿啊,那许宣的运气也太糟糕了吧?等下如果这位道长得知真相后要动怒,我们就把许宣推出去顶缸好了……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幸好我们还没开始动手拐人! 先不提这帮人躲在室外,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室内秦姝只作浑然未曾察觉之态,又长叹道: “我太心急了,在知道她流落在外的消息后,便匆匆下山,什么珍宝都没带上,只从蓬莱仙山上采了两朵琼花。” “这般看来,实在是我考虑不周,带这些东西能有什么用呢?就很应该再多带些金银财宝供她花用的,区区两朵能医死人、活白骨的琼花,在人间根本什么用处都派不上啊。” 许宣闻言,只觉心头重重一跳,越听越觉得某些关键词耳熟: 医死人、活白骨……错不了,自己之前吃的灵芝仙草也有此等功效。看来这位道长果然和天界关系匪浅,是上天也看不过去我在那婆娘手下畏畏缩缩讨生活的窝囊样了,派了个英杰豪侠来拯救我! 于是许宣当机立断起身,对秦姝推金山、纳玉柱倒头拜下,叩首不迭,涕泪交加,口称“仙长救我”: “我就知道,像仙长这样的人物,一定不会看着我被妖怪活生生缠磨死……仙长哪,幸好你来了,否则我真不知道这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秦姝一挥袍袖,门窗紧闭的室内便陡然涌起狂风,将外间靠在墙根下偷听的人们全都卷了个东倒西歪,好让白素贞和青青的身份保密,这才继续道: “我看你身上虽然有妖气,可这妖怪并没有害你之心……” 然而这番话落在许宣耳中,就完全被他抓错了重点。 他只听得“妖怪”两字后便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如果白素贞和青青现在出现在他的面前,没准他当场就能抄起旁边的茶壶,朝这对非人的主仆狠狠砸去: “我就知道这俩泼贱妖精没安好心,分明就是来折磨我的!还请仙长出手救我,若仙长真能将我和那妖怪彻底分开,事成之后,仙长要什么我都能双手奉上!” 秦姝闻言,反问道:“我没听错吧,你这是要和你的妻子和离么?” 许宣闻言,只觉心头突突跳了一下,似乎这句问话中藏有险恶万分的陷阱;然而“能够彻底摆脱妖怪”带来的诱惑实在太巨大了,使得他毫不犹豫重重点头,应声道: “正是!不瞒道长,我甚至都想好了,等我跟她成功和离后,要再娶个怎样的新人。嗯,一定要带着巨额嫁妆来,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最好还有个不错的出身,让丈人那边提携提携我……” 秦姝:恕我直言,我觉得你在想屁吃。 秦姝满怀同情与敬意地看了尚且不明真相的哮天犬最后一眼,本着“一回生二回熟”的原则,对许宣抛出了个极为诱人的条件: “既如此,我有一计。我这妹子虽是新寡,可向来温柔体贴,又知书达理,只怕日后我再上山修行,她在人间孤形只影、无依无靠,容易被人欺负了去;我看你又有些家产,定能保我妹子衣食无忧。” “若我今日为你除去那妖怪,你可愿迎娶我妹子作正妻么?” 哮天犬:汪?什么,知书达理??这对狗来说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然而狗和人类的内心悲欢,想来多半是不大相通的。 许宣听闻此言,一时间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连心思最简单的狗都能看懂他脸上那份狂喜代表着什么: 离婚就能娶到仙女……道长的妹妹四舍五入就是仙女,没错了,反正不会是妖精,总之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好事?我岂有拒绝之理! 一时间,室内三人心中百转千回,所思所想大有不同。 哮天犬:秦君竟然记得给我带花花回来了,这可真是位靠谱的真君,我干起活来都更有动力了。是我赚了! 许宣:这位道士看来也是个有神通的厉害人,得好生供着。如果我能和她搭上关系,让她帮我把那婆娘驱赶走的话,我既能娶到她的妹妹当新妇,又能占了旧人的钱财和房子,真是个妙计。是我赚了! 秦姝:如果哮天犬是人的话,先不说她愿不愿意去钓鱼执法,光是和这令人作呕的人渣相处,就得为这位见义勇为的姑娘支付巨额精神损失费和提前交上人身保险费……而且看许宣竟然还有休了白素贞后另娶的意思,这样一来,就不能把更多的倒霉蛋姑娘扯进来了!去吧,哮天犬,是你是你还是你,幸好你是个狗子,这波是我赚了! 待秦姝和许宣商定好“如何捉拿白素贞”的计划后,便启程从外城离开,要回到许宣位于杭州的家中。然而许宣刚推门出去,便惊讶地“咦”了一声: “奇怪,下午时天还晴着呢,怎个忽然这般大雨?” ——只见那,雨线密密,乌云滚滚。雨线密密,坤关密锁愁开张;乌云滚滚,百川气势苦豪俊。沟壑水飞千丈玉,涧泉波涨万条银。三岔路口看看满,九曲溪中渐渐平。这个是白娘遇难真君助,扳倒灌愁往下倾!2 这灌愁海水一落下来,便随秦姝心意,变得与凡间雨水再无二致。于是秦姝十分淡定地从身后把刚刚倒下去的玉净瓶收入袖中,无辜地对哮天犬眨了眨眼:“不知道呢。” 第93章 许宣见这般狂风骤雨、天色阴沉的景象,心中不免惴惴,若有所感,似乎再不回去,就真要被妖怪所害了似的。 他看向秦姝丁点儿没被雨丝沾湿的衣角,还有那位之前分明也只是个常人,眼下拿着两朵大红花不停把玩,却也未曾淋湿半分的白衣美人,心中愈发赞叹这位道长法术高明,便恭恭敬敬俯下身去,问道: “能否请仙长施展法术,载我一程?依我之见,为了防止事迟生变,咱们还是越快回去越好。” 秦姝略一沉吟,便从袖中扔出一张符咒,对许宣道:“吞了它,你就能缩地成寸,与我一同行走。” 许宣大喜之下,自然毫不怀疑这符咒的功效,梗着脖子三下两下将这张符咒生生咽下后,果然只轻轻一动脚,便瞬间将这半日来花了三个多时辰才走过的路走完了,一眨眼,就回到了自家门口。 秦姝望着他在雨中消失的背影,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对哮天犬叹道: “真奇怪啊,为什么他就从来不怀疑别人给他的符咒到底是好是坏呢?” “就好像数日前,法海给了他一张符咒,说这符咒能让你的妻子现出原形,他就立刻当晚就把符咒混在水里,给白素贞吃下去了……他也真不担心这功效不明的符咒,会不会害死人!” “还是说,他的妻子既是妖怪,又是女人,所以就很不必将她当成‘人’看,更不用把她的性命放在眼里了呢?” 不知为何,哮天犬突然觉得周身莫名有些冷。 于是它立刻发挥身为漂亮狗子的主观能动性,赶紧凑去秦姝的身边,抱着秦姝的胳膊蹭了好一会——这幅画面用天眼去掉伪装的话,就是一条漂亮的白色细犬在不停地用狗头拱秦姝的胳膊——才终于从那张冰雪美人面上重新见到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别撒娇了,走吧。” 秦姝和哮天犬前脚刚走,在谁也没注意的暗巷角落中,便突然有一人的身影浮现出来了,分明是也用了缩地成寸的法术赶过来的下凡神仙: 此人便是紧随着许宣留下的气息,追到金山寺附近的暗巷中,却在满鼻呛人的脂粉气和冰冷的雨幕里,失去了对许宣这一关键人物追踪的符元仙翁。 此时,他正借用着法海的躯壳满头雾水,东张西望: 奇哉怪哉,这人类半天前还在这里的,现在又去哪儿了? 不过符元仙翁也不是吃素的。他在原地站定,伸出手来掐算片刻之后,便察觉到了在自己耽误这半日的时间里,秦姝的进度已经推到哪里了: 真不愧是雷厉风行的秦君。照此看来,许宣怕是已经亲口答应要和白素贞和离了。且这两人现在正以缩地成寸的法术赶往许宣位于杭州城内的家中,就算自己快马加鞭赶过去,十有八九也来不及,许宣也不会相信自己—— 那么现在,就该往另一个方向使劲了。 于是在瓢泼大雨中,这位同样浑身上下半点潮湿痕迹也没有的高僧,只从容一抖衣袍,随即半分挫败感也没有地走向了当地县衙的位置: 毕竟按照他和秦姝的赌约,想要彻底赢下这局,要有许宣亲口承认和当地县令的裁决。 眼下前者看来已经输了,那么就一定要保住后者,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秦姝拖进平局里: 以他去找玉帝陛下借玉如意这份信物时,所观察到的陛下状态,再过数日,在下一届的瑶池大会上,陛下就能暂时好转起来,出关打理政事。只要自己能把秦姝拖入“平局”,那么在下一届瑶池大会上,玉帝陛下就能把这个“平局”,变成秦君的“败局”! ——那么,要怎样让一个软骨头的县令,做出虽然不符合律法,却最有利于自己的判断呢?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哮天犬: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怎么可以和人类扯上关系我脏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哦,是大红花。可以,我还能再忍俩小时。 1头戴青纱一字巾,脑后两带飘双叶。 …… 道袍翡翠按阴阳,腰下双绦王母结。 …… 面如傅粉一般同,唇似丹朱一点血。 一心分免帝王忧,好道长,两手补完天地缺。 ——《封神演义》 2沟壑水飞千丈玉,涧泉波涨万条银。 三岔路口看看满,九曲溪中渐渐平。 ——《西游记》 第51章 官员:皇朝的暮光。 杭州的天色一变,暴雨一来,从各处人完全不同的反应中,便能窥见尘世百态,贫富不同。 大多平民们见天色暗下,便三五成群地回家去了,同时在心底暗暗苦恼,照这个样子,正月十五的花灯会是不是办不成了? 偶尔有些家中实在窘迫的穷苦人家,见此情况,也在家中准备好了接水的木盆,好几捆稻草,打算咬牙把这几天的暴雨扛过去之后,再好生修补一下屋顶。 唯有部分家中富裕的、不必为柴米油盐犯愁的豪强大户,才能在这番天色下,依然半点不被影响,该玩乐的继续玩乐,该走亲访友的继续走亲访友。 而在这个阶层中,便有这样一位很具代表性的人物。 杭州县令林东看着这阴沉沉的天色,听着从外面传来的愈发潇潇飒飒的雨声,只觉心中十分苦闷:1 如果不是他才华不够,这般景色这般心绪,怎么说都是个适合赋诗作词、纾解内心愁苦的好机会;若有贵人能此时路过,听闻他的诗词后慧眼识英才,教他从此鱼跃龙门,一步青云,那该多是一件美事! 只可惜这种青天白日的大梦,也只能在他脑子里随便做做,根本就上不得台面,更别提变成现实了。 自古以来,便是最辉煌的盛世,最太平的时代,最贤明的皇家,也从来无法延续五百年以上,所谓的“千秋万代”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眼下朝廷内部一片混乱,党派林立,内斗频繁,任何一个官员若不选定山头,都无法独善其身;就连诗书传家的清贵之族林家内部也不能幸免,和朝廷上的架势一样,一分为二成了两大派: 一派是以高官世家为主的守旧派,另一派则是力推改革之法的新派。 前者认为,当代女性的地位已经很高了,能读书、能做官、能和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如此看来,新派的要求太过分,委实不能答应他们,否则社会动荡,风气混乱,民生不安,国将不国。 后者则反唇相讥,认为前者的思想都锈住了,很该开颅矫正一下。别的不说,光从各地私塾递交上来的考核看,从来都是女学生的成绩比男学生更高;就连科举到最后一步殿试,尚未拆卷的时候,也是如此。 若不是朝中大势由守旧派把持,把录取的女官们分配到下至各处乡县做个七品芝麻官、上至最多也就是礼部四五品闲官这样不痛不痒的位置上,眼下朝中官员究竟哪边更多,还真不好说! 然而在林家内部,这番争斗就又有了不一样的架势。 世人皆知,林幼玉当年曾得遇仙人指点,赐下金丹仙酒,百年之后无疾而终,这番带有奇异色彩的经历,给她的传说增添了好一抹光辉;更别提她那位具体姓名已淹没在历史长河中无从考据的丈夫,先是将家主的位置拱手相让,后来更是辞去县令之位,按照“能者居之”的原则将林幼玉这位一代贤臣请出山,这才有了以“林”为姓的百年世家。 既有神仙相助,本身资历又过硬,愣是让林家这么个和当代大势截然不同的家族,在中原大地上站稳了脚,扎下了根。 在林幼玉这么个开山立宗、一家之长的祖奶奶的光辉下,全林家上下的规则都和别的地方大不相同: 别的家族族谱上,是不写女孩子的名字的;就算写,也只写别人家嫁过来的媳妇儿,以“某某氏”为代称。但在林家族谱上,只有成千上百位女性的名字,写得那叫一个满满当当,就算有男性的名字,也多半是作为这些女人的配偶子嗣这样的附庸,用小一号的字写在旁边和下面的。 ——这样看来,林氏家族倒比别的地方慈悲多了。女人嫁进别家里,就变成了“某某氏”;可林氏族谱上不论男女都有全名,至少还让人家留了个全须全尾的记录下来。 不仅如此,就连这族谱的续写,在林家也大有讲究: 林氏男子的子嗣会按照“惯例”,随他们姓林,这很正常;林氏女子的配偶,是按照那位祖奶奶的丈夫这一前例招来的上门女婿,既如此,她们的子嗣会按照“自家规矩”,跟随母亲姓林,也很正常。 真是从这边看,要占便宜;从那边看,也要占理。 在别的家族只有男人能继承姓氏的情况下,林氏以“女性和男性都能传承香火管理家族”的指导思想异军突起。 这一起来,就像是在冬天的枯草地上放了一把火,火势一旦蔓延开来,便止不住了。数百年过去,眼下的当朝女官中,要么是林家人,要么就是受过林家人恩惠的,要么就是林家的弟子……真是好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 第94章 无怪乎数十年前当朝保守派中,曾经有位一品大官在被区区四品的林氏女官当庭驳到丢了乌纱帽后,情绪失控下破口大骂: “凭什么全天下的好事,尽让你们林家的人给占了?!” 虽说他这番话说得没啥道理——废话,按照林家人“不管你是男是女只要你有本事就得给我顶上来立门户干活”的那种拼命架势,他们要是占不到好处,那才不对劲——且此人前脚刚说完,后脚就因为贪污腐败、结党营私、侵占土地、买卖人口等多项罪名,被判了个斩立决,拉去菜市口处置了,但这番话的确在朝堂上的不少人心中,留下了淡淡的阴影: 诚如他所言,好一个庞然巨物林氏。 若哪一代林氏家主真有不臣之心,只要她随随便便提上那么一两句,按照林氏子孙与学生遍布天下的架势,保不准就会有什么地方,燃起星星火种,继而燎原! 只可惜当朝天子现在就算有心下手,也不好突然做太大动作。 毕竟全天下的读书人里已经有了不少女性,如果朝廷硬要在“不给女官太大实权”的同时,还要提高针对女性的分数线,保不准会被后世人骂成什么样子: 前者姑且还能用“女皇时期也不见有太多女性高官,千百年来也只出了林幼玉一人,祖宗规矩不可废”的陈词滥调来勉强搪塞;那么后者就是明晃晃地要断绝女学生们的生路,这种找不到历史依据支持的行为做造成的后果,就没什么人来和他一起背锅了,只能由下达这条命令的天子本人来扛。 那段时间可把龙椅上的天子愁得够呛,那头发是一把把往下掉的,发际线是一天天往后退的。每晚和他共寝的嫔妃早上起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位正在经历中年脱发危机的皇帝掉下来的头发,从枕头上扫下去。 可别说,在如此庞大的一张遮天巨网带来的压力下,还真被这位天子想了个馊主意出来,好保证林家和他站在同一条线上: 他先是让翰林院的文人们,写出各种各样的话本子,比如赞美妖怪和人类之间凄美的爱情、美人仙子对穷困书生的帮扶与青眼相待、勤俭持家打理内务的女子最终凭借着贤惠封神等故事,又叫太乐署的乐工们为这些话本谱曲。 这些从宫中巧妙流传出来的话剧辞藻精妙,曲调优美,令人闻之难忘,因此刚一面世,便如火如荼传遍大江南北,处处亭台楼榭均有此曲,就连西湖里的青青都听说过和看过这些东西。2 当这些御制的话本和剧目,红遍全国之后,连带着里面似乎不经意间提到的那些贤妻良母乖女儿的形象,也就一并深入人心,传播开来了。 一时间,就连最开明的林家内部,也有了这样的意见开始冒头: 为什么女性不能回归家庭,反而要在外面受累打拼?看看别的家族中那些依附于男子的女人,听听外面传唱的那些故事吧,她们不是也过得很好吗? 要我说,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未免也太苛待人,女人为什么只能往上走,而不能往下偷偷偷个懒呢?向下的自由也是自由。 再说了,做个贤妻良母也没什么不好,那些戏文里不是也说了嘛,只要用心服侍公婆、打理内务,管教孩子,将来一定会有诰命加身,作为对自己的褒奖与鼓励的,没准还能凭借这份美德被天界封为神灵。 至于秦君?秦君已经是老皇历啦。她已经几百年没有降下神迹保护我们林家了,不如从现在更流行的娱乐里找点和我们更接近的东西来信仰。 ——再说了,秦君此人,真的存在么?别是林幼玉编出来糊弄我们的吧! 数年过去,人间风气与思想正在不知不觉发生着剧烈变化,而这一切,恰恰是人间的最高统治者想要看到的: 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么女人和男人,想必天然也不是在一条路上的。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胜过西风,根本不可能出现和平共存的现象。既如此,我如果能把林氏女打压下去,林氏宗族里的男人势必会感谢我,这些人就会成为从下而上来拥护我的力量! 不得不说,他真的十分接近成功了。 某一年,当朝天子出宫巡视,却在户部门口见到了一位失魂落魄的美貌女子。 他本是怀着满腔柔情蜜意,抱着英雄救美的心思上前去询问这位美人是否需要帮助的;然而在这位女子哽咽着说出了自己遇到的困境后,皇帝内心的怜爱之情一瞬间化作乌有,取而代之的是“终于成了”的狂喜: 他听到了什么?这妇人是林氏女,还是正在纠结该不该和丈夫离婚的林氏女! 因为她招来的上门女婿认为,女子就该像外面的话本子里所说的那样,哪怕被丈夫背叛了抛弃了,也要卑怯柔顺,自我反思,不该这样天天外出做官,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既如此,就该让她这个一家之主在家里待着,把官位让给他这个做丈夫的才是正理。 这林氏女和丈夫商讨未果之下,决意来离婚;可在前往户部的路上,她见到了一旁书局里正在热卖的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 向来对大众娱乐不甚关心的她,在旁边听了一会卖书人的讲解后,看着周围源源不绝前来买书的人面上的真挚的赞美与喜爱,终于感觉到了某种迟来的、入骨的恐惧,这才犹豫不决地在户部门口徘徊不定: 她并非因为对丈夫的心软而踌躇不决,这份犹豫来自更深一层的矛盾与痛苦。这分明是从林家和女学中接受的二十多年的“自立自强”的教育,和“大众”表现出来的对贤妻良母的追捧的碰撞。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事已至此,大势将成! 于是皇帝立刻亮明了自己的身份,以统治者的超然地位与压迫感,居高临下地在这位林氏女的身上放下了最后一根能压死人的稻草,对她语重心长道: “你实在不该去和男人争这些东西。自古以来,哪里有女人家在外面顶天立地,胜过男人的道理呢?而且这样一来,你又要操持外事,又要管理内务,实在太累了,不如在两条道中,选一条轻松点的走。” 那林氏女心中其实十分不赞成皇帝的这番狗屁,啊不,龙屁言论。 如果她面前的这人不是皇帝,她绝对能让这人见识一下,多年前在朝堂上,以四品礼部官员的身份,硬生生把一品大官给骂得丢盔弃甲当场破防、丢了乌纱帽又丢了性命的林氏女官的风采: 既然都是我在外面打拼了,凭什么男人不能在家里打理内务?我看好多女官家里都是这样运营的。女人能干的事情,男人为什么不能干?如果真的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说明女人比男人高上一头? 要么,你就得承认女人和男人都是一样的,都能自己决定管外或管内;要么,你就得承认女人比男人高上一头,因为男人不如女人细心不如女人稳重,所以才不能做家务——那按照这套道理来看,你干脆把官位也让给我们好了,毕竟“选贤任才,能者居之”! 可是她能对此人这么说吗? 不能。 因为这个脱发脱得都有些“不毛之地”征兆了的,满面油光眼神浑浊,身形肥硕不堪的中年男人,是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是手握无数人生杀大权的皇帝。 只要他不明着站在女官们的对立面上,只用“贤妻良母”之类的话语把她们给“劝”回家去,还真没法引起大面积的反驳。 于是那一年,在将这位林氏女成功劝回家去,不再合理,并将官位让给她招上门来的丈夫后,皇帝就知道,基础已经打好,可以开始动手了。 于是在三年一度的殿试时,天子虽然在一开始所有卷子都封着名字的时候,会取中那些才气横溢、一看就是饱学之士才能写得出来的试卷;但在拆开封条,发现这些被一眼取中的卷子竟然大多数都出自女学生之手后,天子就会委婉地用“本朝更需要贤妻良母”这样的话语,把她们要么往下略微按一按,要么往上提拔一下,放到“看着好看但没多少实权”的装饰性的位置上,再把底层的男考生数量略微往上提一提。 如此一来,既办事有理,让女官们无法反驳;还保留了面子,让后人不至于戳着他的脊梁骨说,是“不知任用人才的昏君”;又能获得被提拔上来的男学生们的效忠,真可谓是一举三得的绝佳计谋! ——时间一久,这个愈发腐朽的皇朝,便迎来了最后看似辉煌,实则千疮百孔的暮光时代。 在官场上虽然依然存在女性官员,但她们要么在中央占据花瓶职位,要么在基层作为“替补”存在;与之相对的,原本应该成为一个国家最强有力的支持与基石的基层官员的队伍中,则被塞满了无数被强行提拔上来的,德不配位的男性官员。 而眼下,正倚在窗边,满怀愁绪地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的林东,就是被皇帝强行提拔上来的人。 在三年一度的考核中,林东已经连续两次没能取得“良”及以上了;若今年的考核他还是个“中”以下,按照本朝律令,他就要被下放去更加偏远的乡镇,将杭州县令的位置让给在替补位置上坐了六年的同宗女,林妙玉!3 第95章 正在林东苦思冥想,试图找到个能不花力气也不花钱,对他本人的才学更没什么要求的活,做点政绩出来,好保住头上乌纱帽的时候,从潇潇雨幕里遥遥传来一道半文不白、非佛非道、不儒不法的念诵声: “下附上以成志,上恃下以成名。下有所求,其心必进,无不可谋,无不可为——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在上,此处若有求功名,只恨生不逢时、郁不得志之士,凡有开口,无不必应!”4 这番话若落在真正敬奉神仙的人耳中,那简直就是一通狗屁;但落在满心满眼都是功名利禄,都快把自己给想到走火入魔了的林东身上,那可真是好一阵及时雨! 于是林东速速摇铃,叫仆从出门去看看可有什么奇人异士,有的话,便将人速速请来;又对仆从们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要对人客气些: “你老爷我的功名官身,怕是就牵系在这位奇人的身上,你可千万小心着些!” 林东的心腹领命后,一溜烟儿地便出门去了,毕竟林东要是能升迁,他作为和林东签了死契的心腹,自然也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然没有不殷勤的道理。 然而他刚跑出去没多远,就迎头撞上一人。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列一下鲶鱼卷卷秦本卷的工作计划,如果有我没想到的地方,欢迎大家踊跃补充: 1.让白素贞和许宣离婚; 2.管理一下这个不称职的林东县令; 3.找个人来接林东的班; 4.打击色情产业与人口拐卖; 5.和白素贞一起管理杭州水利; 6.调整下界手续,使其更为简洁; 7.推行新律,清正天界的奢侈风气(如果不行,就以退为进加强工作效率); 8.人间婚姻问题不可盲婚哑嫁,应互相了解; 9.失学儿童青青应该上学,妖界九年义务教育; 10.白素贞日后的就职问题; 11.哮天犬的修炼问题和报酬落实; 12.和符元仙翁进行红线大权转交工作; 13.女性获得权力斗争的路注定曲折漫长,此次下界,无形中会有好的影响,督促林家带头回到正轨上来干活; 14.司法宫成立,引入现代法考规则(狞笑)。 1这个人名纯属从东西南北里随便找了个字,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大家可以根据和同学家人熟人之类的重名情况,自动把他代换成东西南北中,发财白板鹦鹉,万筒条,珍珠翡翠大三元,胡了~ 2详见41章,青青和白素贞的谈话。 3女进士,宋女娘林妙玉也。 ——杨慎《升庵诗话》 又淳熙九年女童林幼玉求试中书行省,经书四十三件,并通诏封孺人,时年一十二岁,天下称曰“女神童”……一作林妙玉赐为女进士。 ——田艺蘅《留青日札摘抄》 由此可见,林妙玉和林幼玉其实有可能是一码事,后来传抄成两个人,纯属笔误。 林大人!你又被我抓回来当社畜了,没想到吧!surprise~掌声欢迎林大人继续回来干活! (林幼玉/林妙玉:挺好的,社畜嘛,习惯了,给加班费就行。) (我放一个违反化学规律的点石成金器在这里,走过路过可以按一下,给林大人加工资) 4下附上以成志,上恃下以成名。下有所求,其心必进,迁之宜缓,速则满矣。 ——《罗织经·治下卷第三》 第52章 家访:万分惶恐。 这仆从再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子,跑得飞快的时候,就像个出膛的炮弹似的,轻易拦不下;可撞在来者身上的时候,他的去势当场就被止住了,甚至还被撞出去了几步,踉踉跄跄地往后跌去,当场坐了个屁股墩儿。 见此情景,这仆从立刻便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了: 除了某个坐冷板凳坐了六年的倒霉备胎之外,还有哪位女官能练出这么一身本事来? 再者,近些年来,随着贤妻良母风格的流行,纤细娇弱的美人已经逐渐成为大众男性共有的审美了,也只有这种从来不想着嫁人的怪胎,才会把自己给练成这个样子。 虽然这仆从的脑袋里是这么想的,但他明面上可万万不敢表现出一点来,毕竟此人再怎么不得志,也是由朝廷任命的女官,不是他一个奴仆能冒犯的。 于是他一边揉着屁股,一边从地上麻溜站起来,对来者龇牙咧嘴地赔笑道: “见过林大人,林大人这又是去外面公干了?哎呀,杭州能有林大人这样的父母官,实在是我们的荣幸!看看,天色都这么晚了,林大人还在忙着,真是日理万机——” 可惜此人的话没能说完,就被面前的女子不耐烦地打断了。 她身形挺拔,眼神清正,表情严肃,穿一身浅绿的七品官服,腰间围着一条已经有些陈旧了的九銙银带。虽然袖子和裤腿还有官服下摆全都挽了起来,露出她肌肉线条利落的小臂,可本该干净整洁的官服上还是溅了不少泥点子。然而这些狼狈竟半点没能影响到她似的,只听她单刀直入问道: “少说这些没用的客套话。我问你,你家大人他在么?我找他有事。” 仆从立刻连连点头,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将这位作为杭州县令替补的女官请进了门,才继续去外面,寻找自家大人要找的那位奇人。 只是在离开之前,这位仆从又心有所感地转过头去,看了正在远去的女子身影一眼,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个非常奇怪的想法: 看这位大人的打扮,竟似好像刚刚从河堤那边回来一样,和正在室内安安稳稳坐着烤火吟诗、悠闲品茶的林大人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如果真要从林大人和她中间选一个杭州县令出来……如果我没卖命给林大人,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的话,我一定选她。 ——对了,这位大人叫什么来着?我依稀记得,她好像和林氏一族百年前那位祖奶奶的名字差不多,一看就是个天生要做大事的人物! 林妙玉疾步走入衙门后的官邸,在看见了和自己同为林氏人的林东后,这才松了口气,急急禀报道: “大人,我刚刚去西湖边和护城河都看了看,发现水位正在不断上涨,开闸放水似乎全无功效。” “雨都下成这个样子了,如果再不采取措施,全杭州都会遭水灾的,还请大人立刻叫衙役们通知各处,让人们收拾细软粮食,准备去高处避难!” 这番话说得恳切,只可惜听的人不对。 林东“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几句后,就避开了林妙玉恳切的目光,半点没把她的劝告当正事: 别闹了,杭州这么多年来都没发过水灾,怎么可能因为区区几个时辰的暴雨就闹洪水?这女人真是小题大做,没事找事! 不过话虽这么说,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于是等自家仆从把外面那位高人带进来后,林东定睛一看,便觉得这人修行不浅: 这位僧人穿一袭红艳艳、宝光明朗的袈裟,手握一条沉甸甸、九环叮当的锡杖。分明须眉皆白,却又青壮面容,只一见,便让人心中大定,认得这是个有功果的仙翁。 那林东急急迎上去,真是“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对这位老僧殷切问道: “劳烦大师帮我算一算,这雨下得如此急,会不会真的把杭州城给淹了?可千万不能因为这种天灾就影响我的仕途啊!” 符元仙翁刚一进门,就被扔了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你问我我问谁啊?我只是个管姻缘红线的神灵而已,下雨这方面你得去问雨师! 但符元仙翁决不能这么说。 因为他眼下要做的事情,是忽悠着林东去劝说许宣放弃离婚的念头;如果能让林东动用身为县令的特权,压得许宣和白素贞不得不低头,那就更好了。 于是符元仙翁装模作样掐算了两下,便将“天降暴雨”一事简单带过,对林东遗憾地摇摇头,道: “这雨便是下得再大,也不会影响到官人前途的;因为比起区区雨水来,有件更吓人的事情,在前面等着官人呢。” 林东闻言,大惊失色,忙道:“还请大师指点!” 得亏林妙玉修养好,否则她当场就能把装神弄鬼的这个僧人和只信鬼神不信现实的林东两人给捆吧捆吧团成一团,塞进水位暴涨的西湖里淹死: 恕我直言,我觉得你俩真有病。有空在这里搞这些虚的,真不如去做点实事!真不知道当今圣上的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怎么就招了这么一批不会干实事,只会溜须拍马的官员来?就真不怕这帮蛀虫从下而上地把国家给吃空吃垮,是吗?! ——然而人和人的悲欢很多时候也不太相通,正如林东和林妙玉都是林家人,日后却会迎来地下天上截然不同的两个结局一样。 于是符元仙翁和林东十分默契地把一旁眼含愤怒的林妙玉给忽视了过去,须发皆白的老人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对着远处许宣宅邸方向一指: 第96章 “今上对贤惠持家的女子十分看重,说这是女人特有的,可以当做善事来表彰的大德。而据我所知,杭州城内正有这样一位贤惠妇人,为丈夫出钱开店,又帮他操持家务,硬是把一个没什么出息的官人,给拉扯成了杭州城内有名的药店老板。” 林东略想了一想,就知道符元仙翁说的是谁了,毕竟许宣这种走在路上就被馅饼砸中的运气可不多见: “正是如此,许宣那小子可真好运气,让人好生羡慕。只是不知大师为何突然谈起此人?莫非我的前途与此人有关么?” “当然。”符元仙翁拈须而笑,满目悲悯地看向他,“如此佳妇,却要被许宣见色忘义休弃,这可是连老天都看不过去的缺德事哪。” “林大人,你的一身功名,此时此刻全都牵系在这人的身上。如果许宣能够迷途知返,好好对待他的娘子,那么这雨过几日就停了,大人把这对和美夫妇的例子报上去,若得了今上青眼,那么加官进爵不过是早晚的事。” ——符元仙翁的算盘打得十分精妙,等这林东真的去劝住了许宣和白素贞不要和离,自己再回天上去,找雨师停雨,再请来天女魃蒸干这满城的积水,还不是小菜一碟? ——然而他千算万算没能算到,这压根就不是正常的雨,是被羊脂玉净瓶盛来的满满一海灌愁海水,千变万化,功效无穷,全看秦姝心意! 对此一无所知的符元仙翁还在顶着法海的壳子,继续诓骗林东道: “可如果让那许宣和他娘子成功和离,这便是忘恩负义之举,与今上推行的‘贤妻良母定有好报’的牌坊榜样截然相反。若让今上知道在你治下,还有如此不道德事情发生,只怕你头上这顶乌纱帽就要不保咯。” 林东闻言,立刻拍案决定道:“既如此,还请大师和我一同前去劝住这人,叫他回心转意,莫要苛待发妻。” “来人,准备蓑衣油伞,拿来大衣裳,我这就出门去!” 林妙玉觉得自己实在听不下去了,总觉得在这满是神神道道气息的室内多待一秒都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 于是她草草和林东等人抱拳行礼后,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带上一队衙役,叫他们带上报信的铜锣、堵缺口的土袋,去往西湖附近继续巡视,警戒洪水。就连她这位本不用干这些脏活累活的县令候补的背上,也负了个盛满黄土的麻袋,在衙役和沿街住户们又敬又畏的目光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涉过浑浊的积水。 ——然而根本没有人在意她和那队衙役的离去,就好像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座摇摇欲坠的大厦的倾颓,是从最底部的一处白蚁窝开始的。 林妙玉前脚刚走,符元仙翁后脚便运起法术,顷刻间便将自己和林东传到了许宣家门口。 虽说符元仙翁这一手法术的精妙度不太好说,毕竟这两人落地的时候,险些把自己镶嵌进门框里,比不得秦姝能一瞬间跨越几百里,精准地把许宣这个拖油瓶一厘米都不偏差地投放在家门口,但用来糊弄没什么见识的林东,完全够用了。 林东见此,愈发心中确信此人是有修为的大能,心中想要说服白素贞和许宣继续好好过日子的愿望也愈发强烈了。 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拍了拍门,还没来得及高声说出自己的来意,这门便飞快弹开了,险些没把林东那张原本就不甚美观的大饼脸给撞得更加扁平。 林东抱着满怀“谁家的贤妻良母会如此武德充沛”的惊恐之情定睛望去,只见一位衣冠不整的男子正在拽着个白衣美人满院乱窜;正在追着这两人打的,是一位青衣的俏丽女婢;站在一旁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的,有一位同样身穿白衣、端庄贤惠的夫人,还有一位头戴青纱巾、面无表情的女冠。 于是林东立刻就凭着多年的经验,判断出了现在是个什么局面: 我悟了,一定是这许官人要休妻另娶,想把被他拽着的那位美人扶正;正头娘子伤心之下心灰意冷,这才站在一旁,对这幅闹剧冷眼相待;这位青衣婢女便是正头娘子的心腹,眼下正要痛殴狐狸精给女主人出气! ——至于那位在旁边看热闹的女冠?哎哟,女冠能有什么正经人?多半是来看热闹拉皮条的三姑六婆罢! 于是林东自信满满地提点道: “许官人,这婢女怎么可能打你?要我说,她分明就是要打你想娶的那位新夫人,你且站在原地,等这俩女人自己打完了,你也就安全了。” 许宣闻言,立刻大彻大悟,心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于是便站在原地,不再躲闪;甚至还把一直牵着的白衣美人往前推了推,想让她帮自己挡这一巴掌,果然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然而林东想象中的“正房的忠心婢女为了维护夫人脸面,愤怒挺身而出给小狐狸精来一巴掌”的画面,完全没有出现: 青青的那一巴掌,竟然好像手上长了双眼似的,精准地绕过了一脸懵逼被推出来的哮天犬——毕竟秦姝解释过,说按照《天界大典》的规则,在处理完这件事决出胜负之前,所有神仙都不能轻易暴露身份——带着满怀怒火,精准地、雷霆万钧地落在了许宣的脸上。 这一掌落下,许宣的脸上当即就红彤彤地高高肿起一块,皮肉透亮,仿佛轻轻一戳就能由内而外爆裂开似的,整个人的头都被打得向另一边旋了出去,同时还有几颗牙齿和一嘴血沫,被从他的嘴里打飞出来了。 由此可见青青下手的时候,是半点都没留情: 要不是许宣吃过灵芝仙草,青青这一巴掌的手劲,都能把他的颈骨给当场扇断! 伴随着这一重击响起的,是青青那泼辣得比川蜀地区的藤椒锅子都要呛人,又稳又快的好一串利口话: “不要脸!我家娘子嫁给你后,何时亏待过你?你要钱给你钱,你要开店就帮你租房,只不过是要求你不要另娶,真心对她,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你要是做不到一心一意,当初就不该答应我们娘子;可现在你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紧跟着就要反悔,天底下怎么有这么缺德的生意人?就该把你拖出去,扒光了衣服喂狗!” 哮天犬:???等等,怎么突然叫我啊???说了很多遍了,我们狗不是什么人都吃的,我觉得你对我有点误解!!! 突然听到“狗”这个关键词的哮天犬还以为是自己暴露了身份呢,当即浑身一抖,下意识就往秦姝的方向望去;然而这一抖,落在青青的眼中,就是“被家里长辈做主卖给了许宣的柔弱无助女子正十分害怕不知怎么办才好”。 于是青青恶狠狠地瞪了秦姝一眼,心想,天底下怎么真有这种把自家妹妹往火坑里推的缺德人,随即转向哮天犬,用后世学校里那种“看着早恋失足怀孕的少女痛心疾首的教导主任的眼神”,对哮天犬恳切道: “傻姑娘,你听我说,若有半句假话,教我不成正果。此人狼心狗肺,半点旧情也不讲,是信不得的呀!你的姐姐也太拎不清,怎么能把你许配给这种人?” “他今日能食言而肥,对我姐姐始乱终弃;怎知明日受害的就不会是你?你还是赶紧和你姐姐离开这里罢,这许宣分明就是个火坑,千万不能往里跳!” ——听完这番话的林东突然觉得脸有点疼。就好像这一巴掌不仅落在了许宣脸上,也落在了对女人抱有“只会争执家长里短这些破事”的固有印象的他脸上: 奇怪,女人们不是只会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把自家丈夫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贤妻良母”么?怎么这婢女能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不仅要带着正头娘子逃出来,还想去拉本该身为“竞争对手”的小狐狸精一把? 然而此时此刻,被林东视作“小狐狸精”的哮天犬内心的迷茫之情并不比他少。它终于成功越过了满脸焦急的、恨铁不成钢神色的青青,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在一旁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的秦姝: 不是,等等?这女妖不认得我也就算了,可我听说,她和那位白蛇散仙分明是在秦君你的帮助下,才能飞速下界,救活这凡人的,这两人怎会认不出你来?秦君,你说话啊秦君!我被当成狐狸不要紧,毕竟狗和狐狸千万年前都是一家的;可秦君的清誉要没了啊,你都被这青鱼妖当成拉皮条的缺德鬼了! 秦姝十分冷静地站在树下,动也不动地充当吃瓜人: 因为鱼的晶体曲率不能改变,看不到十多米之外的东西;蛇的视力就更差劲了,用人类的标准来换算一下,蛇的近视足足有一千多度;本体是动物的神仙和妖怪们是很难摆脱自身影响的,就像你身为狗子的时候认不出颜色,变成人后就特别喜欢大红花一样。由此可见,她俩认不出自进门后,就站在树下一动不动的我简直太正常了。 ——这一波,是唯物主义战士的胜利!唯物主义战士不争这些虚名,毕竟等以后揭晓身份社死的肯定不是我! 第97章 林东眼见这里的情况太复杂了,一时半会说不清,便充当和事佬劝起架来,一边把许宣护在身后往房间里推,一边对气势汹汹的青青苦口婆心道: “眼下已经晚了,小娘子若有什么要事,不如明早起来,大家坐下来一起和平说说如何?这人毕竟是一家之主,是你家大娘子的夫君,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定然不会让他就这么休弃了发妻的,小娘子放一百万个心!”1 青青当场对他翻了个白眼,显然想骂人的来着;可又忽然眼神一转,计上心来,把冲到了嘴边的骂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跟在面无表情的白素贞身后回屋了。 只不过她在路过一动不动的秦姝身边的时候,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来: “你若是真为你妹子好,就很不该推她进火坑。” “看你也是个有修为的人,那你可知道我的厉害?且睁大眼睛看看我本事如何!我如今可告诉你了,若你听我安排,带你妹子速速离去,万事皆休。若你执意要让她嫁给许宣这种贼子,我叫你明日化作血水,死于非命!”2 哮天犬:……果然像秦君说的那样,世界上还是有好妖怪的。但是我急需一个比社死更加形象惨烈的词汇为你预备着。 然而秦姝半点都没被青青威胁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活像块木头似的,连声都不曾出。 这样一来,白素贞和青青这两位本体都是高度近视眼动物的非人类,都没能认出这位“拉皮条的缺德女道士”就是秦姝本人,只暗暗着急,心想,总得想个法子,把这无辜的哑女给救出去! 于是当晚半夜,许宣在睡梦中依稀听到有个声音在床边,柔柔呼唤他道: “……官人……许官人,且醒过来,与我说说话如何?” 许宣迷迷糊糊一睁眼,便看见青青坐在床边,吓得立刻坐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个在这里?!” “晚间都是我不好,打疼了罢?快让我看看。”青青像是没察觉许宣眼中的畏惧之情似的,柔声道,“哎呀,果然伤得好重。来,我给官人擦药。” 眼下青青的装扮和她之前去窃仙草时的利落衣着,完全是两个极端的风格了。此刻的她头上包着一块半旧不新的青色手帕,穿一身整洁的青色棉袄,腰间配着个素净的同色荷包,完全就是个柔婉和顺的小家碧玉的模样。 若秦姝此刻在这里,就能认出来青青的这身装扮多眼熟: 在后世无数赞美许宣和白素贞的爱情故事的影视剧里,“小青”这个配角,多半是作为许宣和白素贞之间跨种族的人妖恋背景板出现的。 如此一来,“小青”要么就打扮得十分有妖怪的邪气,要么就完全变成了个普通婢女,尽职尽责地起到为伟大爱情故事增添光辉的作用。 ——然而不管在哪个版本的故事中,她都先是“妖”,再是“小青”。她和白素贞的爱与恨、执着与努力,要胜过被后人强行增添描补上来的爱情无数倍。 青青随便给许宣的脸上擦了点从药铺里拿的药,做足了样子,又道: “官人切莫因为白日里的事情责怪我。还请官人想一想,若我不打这一巴掌,娘子怎么会消气,那县令又怎么好和浑水?” “可官人好狠的心哪!白日里那一巴掌,倒也没错怪了官人……官人分明对我有意,为何又要迎娶那小寡妇?” ——人人都说妖怪花言巧语,说妖怪的嘴里没有一句能信的实话。可真要说起来的话,莫非人就真的能高尚到哪里去么? 许宣闻言,立刻忽略了还在隐隐作痛的颈骨和肿痛到仿佛要炸开的脸皮,抱着“果然这小娘皮其实也中意我,她不可能拒绝我”的无与伦比的自信,自以为深情地对青青耐心解释道: “因为那小寡妇的姐姐是个有道行的人,能护我周全。不过既然你今晚来找我,那就是我的人了,不管你和那婆娘之前有什么恩怨,现在都一笔勾销,我宽容大度,不和你计较。” “放心,只要你从此跟了我,老老实实,别生出那些歪心思来,我就给你个名分。” 青青沉默片刻,温声道:“多谢官人宽厚。那也就是说,官人愿意和我家娘子和离,转而娶我的了?” 许宣一想,犯难道:“这可不行,那位道士要求她妹妹必须做正妻。” 青青闻言,只觉险些没呕出来,同时对那位看似美貌、但认真看起来有点呆、再仔细看一看还让人有些害怕的白衣美人的眼光,报以了深切同情: 天可怜见的,幸好你遇到的是白姐姐,她这么好心,一定会记得带你去看看眼睛。等我白姐姐把你救出来之后,你就不要和你的缺德道士姐姐待在一起了。做人是要往上走的,不能往下出溜啊,傻姑娘! 但青青半点没表现出对许宣“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行为的厌恶,继续温和问道: “可我若只是要个平妻的名分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官人只偷偷答应我一声,咱们不叫外人知道,只自己心里清楚不行么?” ——做妖怪有什么好的呢?生来就比别人低一等,也没什么好心人愿意来指点,一不小心就会走歪路。 ——人间话本里的故事描写我们放荡下贱,深情愚蠢;人间的男子将我们视作猎物,又畏惧我们的残暴;人间的女子将我们视作竞争对手,可谁会去抢她们那一无是处的蠢材相公? ——同为妖怪的,磨牙吮血,要内斗不休;身为仙家的,横眉冷对,要斩杀我等立功。如此算来,千百年间,愿意对我这妖怪和颜悦色相对的,也只有姐姐和秦君两人。 两人在侧房说话间,一缕寒凉的夜风卷过正屋,只见白素贞空荡荡的枕边,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纸悄然垂落一角: 【敬奉白姊。】 【愚妹于西湖中,枉度千载岁月,终于修成人身,却也混沌蒙昧,不知前路何方。幸而苍天有眼,使我得遇白姊。昔年清谈过后,方有为人之感,愚妹不胜感激,再叩首拜谢。】 【今日白姊为恶徒红线所困,不得解脱;又似有无知少女,要被血亲所害,入这无间地狱。此贼何能,堪配佳人?】 【我思量再三,愿舍命相殉,换白姊解脱红线,换那人类女子脱离火坑。只要许宣恶徒亲口承认,要与白姊和离,再另娶我,姻缘红线便可转移至我身,白姊从此与他桥归桥,路归路,再不必异体同命,处处受掣。】 【为不使白姊再困救命之恩,愚妹情愿与此贼同归于尽,去往地府,求阎罗评理。白姊为他操持家务,提供钱财;又被他符咒所害,还不计前嫌,求来灵芝仙草救他性命,想来已还清昔年恩情。】 【我虽身死,魂魄含冤。请白姊在我与他同归于尽后,救那人类女子解脱,再去西湖第三桥洞下找我。若有青鱼顶荷花,分叶来,便是我见白姊来了。】 【白姊若来接我,便是我造化。请白姊千万千万看在我今日相救之恩的份上,引我入黎山老母座下,我定勤修行,求正果,踏仙途!】 【再请白姊替我向秦君请罪。青青不幸,身为妖类,有劳六合灵妙真君挂念,更以灵芝仙草相赠,青青万分惶恐。只恨今生为妖类,若与秦君多有来往,恐污了秦君清名。如此厚恩,无以为报,惟愿来生重新修行,为秦君结草衔环,效犬马之劳。】 【愚妹青青顿首】 ——三界生灵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世间妖怪,多半都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极端性子。由此可见,做妖怪是很好很好的,因为不管我杀了谁,都是我一人的事情。 ——而且若我身死,白姐姐一定能来接我,我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重新修炼,再也不必因为身为妖怪而被万人唾弃了! 然而正在青青的眼珠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鱼的灰白色,隐藏在背后的手上飞快生出尖利的指甲之时;许宣色迷心窍之下,险些就要说出那句关键的“我和她离婚娶你”的伤害转嫁的话的前一秒,从遥远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和仓皇的喊声: “救命、救命啊!西湖决堤了,外面护城河的水正在猛涨,再过半炷香,就要淹过来了!” 有人闻言,急忙披了衣服,出门扬声问这些前来报信的衙役们:“去年不是刚刚修过堤坝么?怎会如此!” 来报信的衙役匆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在浑浊的水里往前跌跌撞撞行去,同时高声答道: “这雨来得古怪,急得很,外江和护城河里的水位就没下去过,开闸放水也不行!西湖的水也漫过湖岸了,再这样下去,两个时辰后,湖水就会淹没雷峰塔!” 顷刻间,凌乱的锣声响遍杭州城内大街小巷,那是林妙玉带出去的那帮衙役们,将“西湖决堤”“护城河决堤”“外江漫水”的三重噩耗,通报往每一处人家: “大事不好,城内发水了!林妙玉大人有令,着各处人家速速收拾粮食衣服,前往高处避难!” 第98章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青青:我要砍号,自爆重来!极限一换一,不亏! 秦姝:啊不行,我不准,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我们去把许宣给爆炸献祭了吧。 青青:你这道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我的修行怎么办?哎,妖怪的路好难走啊,我想砍号重来变成散仙。 秦姝:是这样的——你看看我是谁。 青青:??????秦君??????? 青青:???那……那个白衣女郎是……??? 秦姝:是哮天犬。 青青:??????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的狗?????? 【评论区小天使云卿酒补充,青青の大型社死现场】 【没关系的青青,银河系很大,我们可以换个地方生活】 1上一卷里,人间对女性的称呼是“女郎”;这一卷随着贤妻良母政策的推行,称呼变成“娘子”了,只有青青和白素贞这样并不是人类的家伙还在坚持“女郎”的称呼。这个是潜移默化的坏东西,要改的。 2“……我如今实对你说,若听我言语,喜喜欢欢,万事皆休。若生外心,教你满城皆为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脚踏浑波,皆死于非命。” ——冯梦龙《警世通言》 第53章 逃命:“这分明是谋财害命!” 许宣刚一听到外面的锣声和人声,立时就被“洪水马上就要来了”的消息,给吓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在生命即将遭遇威胁的情况下,他也顾不上青青这块马上就要吃到口里的香肉了,忙忙翻身下床收拾行李,三下两下就打了个包裹出来,问都不问青青一句便夺门而出,生怕跑得慢了一点,就会被洪水给卷走,丢掉小命。 只可惜许宣跑得太急了,没能回头看青青一眼,错过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个无痛去世的机会: 在满室黑暗中,一身青衣的女子眼中燃烧着青蓝色的鬼火,幽幽地注视着自己已经生出无数骨刺与尖甲的手,遗憾地叹了口气。 然而就连她叹出来的这口气中,都带着惨绿的、剧毒的颜色,一瞬间,窗台上的花草都在这一口毒雾的侵袭下委顿在地,瞬间枯死。 许宣一出门,便被脚下的积水高度给惊了一跳: 他之前在院内的时候,因为房宅地势很高,这水只能没过他脚面;可一出门下来,这水便瞬间汹涌得没过小腿了! 见此情形,便是连许宣这样怠懒愚蠢的人,也能察觉到眼下是何等凶险的状况: 连内城都变成这个样子了,那……西湖边上呢?护城河边上呢?怕是已经被泛滥的外江给一起淹了罢! 一念至此,许宣心中愈发惊恐。什么白素贞什么青青什么白衣哑女都被他抛在脑后了,甚至连秦姝的身影都不再寻找,只拎着包袱随大流往外跑去,暴露出了他的劣根性和本性: 归根结底,在他这种人心中,女人是靠不住的。哪怕是个女修士,也一样靠不住。大难临头时,只有自己才是最靠谱的! 许宣之前愿意对那玄衣女冠另眼相看,无非是因为她说要帮自己摆脱身为妖怪的妻子,又要将美貌的守寡妹妹许配给自己: 前者的风险,到头来可以说“都是这道士狡言诓骗我”,把罪过都推到此人头上,祸水东引化解一下;后者可以为许宣带来实打实的美色与利益,所以他才会暂时对这位女冠以礼相待。 可眼下水都要没过腰了,谁还去管这些有的没的?不如自己逃命来得实在。再说了,要是那女冠真有道行的话,肯定不会死在区区一场洪水里;要是她和那个妹妹一起淹死了,也只能说明她没什么本事,幸好自己没上当受骗! 于是许宣就这样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往城中最高的地方跑去,毫无心理压力地把屋宅里的人全都扔在了洪水里。 然而正是在这种危机时刻,从各人处理紧急情况的办法中,最能看出每个人的品德与心性大有不同。 就好比许宣忙着逃命的时候,青青本人也没闲着,只不过她并不是在忙着躲避洪水,而是在救人。 本体是个超级近视眼的青青直到现在都没能认出哮天犬和秦姝的本尊来,还在那里抱着一种十分朴实的“多管闲事”的仗义感,摩拳擦掌,要救这倒霉女郎和她的缺德姐姐出去: 虽说“挟恩图报”不太好,但事急从权,可管不了那么多了,能救一个算一个!只要我把这姑娘给救了,还怕她那姐姐不听我劝?要是实在劝不动,就让我来物理说服她一下! 然而理想很美好,现实很痛苦。只见青青撸起袖子,一间房门一间房门地踹开找过去,半晌后才在最后一间小仓库里找到了白衣美人版本的哮天犬。 她还穿着那身素淡的白麻孝服,手里捧着的两朵大红花已经落在了地上,看起来颇有点楚楚可怜的小智障的感觉。 而很不幸,没能认出哮天犬本体来的青青,也果然把这份伪装当成了哮天犬的真正面容。 于是青青又感应了一下屋宅内,发现白素贞竟然不在室内,而是在远处汹涌的河边时,立刻便本着对白素贞的十八层滤镜,认为自家姐姐这是救灾去了,这才放心地把这位笨蛋美人留给自己照看。 于是青青豪气万千地拉起哮天犬的手,一边在心里犯嘀咕“真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点害怕她”,一边对哮天犬保证: “别担心,虽然你姐姐不在这里,但我肯定不会扔下你!你且随我来,我救你出去!” 说完,她把哮天犬往背上一扛,随即迈开步子混入逃难的人群中,和他们一同往最高处大步流星地奔去。 ——然而在青青看不到的地方,哮天犬眨了眨眼睛,回想起了秦姝对自己的嘱托: “你一定要等这青鱼妖来救你。因为只要你还活着,就是许宣忘恩负义,为逃命抛弃妻子的最佳人证!” “人们或许不会相信白素贞和青青,因为在大众眼中,这对主仆是同一阵营的;只有你以一个兼具‘争夺者’和‘受害者’的身份出现,去声援她们,人们才会觉得,‘连这么个外人都在帮白娘子,看来她真的是被害了’,这才会站在白素贞和青青的一方。” 哮天犬: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是感觉秦君的安排很周密的样子,既然如此,那我就在这里等吧。 杭州城内地势最高的地方是林氏宗族的祠堂所在的山坡。不过这往日里半点不见人影,只有虫鸣阵阵、香烟袅袅的肃静之地,眼下已经挤满了人,甚至连祠堂的大门都洞开了,还有不少一看就神清气正的林氏女,正在有条不紊地将孕妇、幼童和老人接进房屋中。 许宣见此情形,只觉心中十分诧异,也很不理解: 那可是祠堂,是香火传承中最重要的体面地方!怎么能让别人随便进去?只恨他许家是个破落户,连族谱都记载不过三代,没这么个金贵地方;因此许宣看见林家的这帮女子,就这样随随便便打开了祠堂大门让外人进去,那简直比挖了他的心肝还难受。 怀抱着这样的不解,许宣随手抓了个从他身边路过的人人问道: “这林家祠堂的门怎就被打开了呢?这是谁决定的?她们就这么……就这么干,也没人来跟她们说一声,不好随意冒犯祖宗么?” 被许宣随手拦下的人是个面色黢黑,满身泥水的青年男子。这位男子闻言后,立时用一种看路边污水沟里的蛆虫的嫌弃眼神,把许宣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开口愤怒反驳道: “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分明是林妙玉大人高义,愿意借出林氏祠堂给这些需要休息的人们暂住,怎么在你眼里,就只能看得见香火?” 眼下全杭州内城的人几乎都挤在这处高地上,拥挤得很,许宣此言一出,立刻便惹了众怒,引得无数人纷纷指责道: “敢情现在受伤和需要休息的人不是你对吧?要是你在下面的洪水里受了伤,恐怕你现在就是第一个钻进林氏祠堂休息的软脚虾!” “好啊,你是个有本事的男人,那你怎么不去抗洪?连林妙玉大人都亲自扛着沙袋去堵缺口了,你有手有脚的,怎么不顶上去,反而在这里休息?” 这边正争执间,已经有不少人休整完毕,带着一身的泥水和满面疲色起身,要下去干活了。这些人年龄差异极大,体态高矮更不相同,女人和男人都有,如果真想找出什么共同点来的话,只能从他们的衣着上发现些许端倪: 他们所有人的衣角,都绣着一个“林”字。 ——然而正是有了这些正常的林家人在这里抗洪救灾,便愈发显得带着一身肥肉气喘吁吁地跑上来,然后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林东分外显眼了。 不过林东也不是笨人。 他一察觉到周围人对他投来的眼神开始变得不善,类似于“连林妙玉大人这个替补的女官都去第一线干活了,你怎么还能厚着脸皮待在这里”的指责刚浮现在周围民众的脸上,林东就赶紧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装模作样道: 第99章 “本官是杭州县令,要管理整个杭州的大小事务的,自然不能像他们一样下去冒险……但是本官也不会闲着!眼下可有谁家中有要事需本官判决,只管说来,有这么多人看着呢,本官一定会给你个公道的。” 众人闻言,纷纷在心底痛骂,心想都乱成这个样子了,还有谁会想着自家一亩三分地那点事儿?忙着抗洪都来不及呢。林东此人果然痴肥得连脑浆都凝固成猪油了,只会说这些面上好听的话,实际上动都不愿意多动一下! 然而正是在这群情涌动,人人激愤,觉得林东是在做表面文章的时候,突然从重重人墙外出现了一道清亮的女声,一位身穿青色袄裙的女子扯着一位素白孝服的女子越众而出,对目瞪口呆的林东道: “大人,民女有事要报!” “许宣此人在迎娶我家主人时,分明说好不另娶,如果他能办得到,我家主人就出银子帮他开店谋生。可谁知此人刚一有了出息,便要背弃昔日承诺,要另外娶妻。” 许宣一见青青和哮天犬,立时瞠目结舌,指着这两人“你你你”了半天后,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无意间就把自己见色忘义的缺德事给坐实了: “你快放开她,这事和汪娘子没有半点关系!” 林东闻言,在心底好一番大骂:晦气,真是晦气。怎么偏偏真遇上了有事来告的人!要是真让许宣和白娘子和离了,这事儿一传上去,和朝廷推行的“贤妻良母一定会有好报”的风气相悖……大事不妙,乌纱不保! 众人闻言,这才知道杭州城内最大的药铺保和堂的背后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原来不是白娘子瞎了眼,一心一意要帮扶那许宣,而是许宣诓骗她,要吃绝户,这才从白娘子的手里捞到了银子。 可这样一来,麻烦就更大了: 从理智上来讲吧,不少人都觉得许宣应该和白娘子和离,再把钱财都还给人家,不要一边骗人一边用别人的钱,那也太缺德了;但从情感上来讲,也有不少人认为,夫妻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互相凑合凑合也就得了。 一时间,原本吵闹得不行的高地上竟出现了一片十分突兀的沉默,正在通过千百张嘴千百条舌头,将忘恩负义的许宣的故事向外传去,所过之处,不消片刻,鸦雀无声。 但是即便都这样了,也没什么人愿意站出来,替白素贞和青青光明正大地说上一句话。不知是在揣摩这些家长里短的真实性,还是在担心白素贞和青青最后会原谅许宣,搞得他们里外不是人。 青青见此,一时间只觉心中十分迷糊,不知为何人类会担心这么多事情: 背叛这种事,难道还能原谅的么?如果不是白姐姐的红线还牵在他身上,我早就把他给卷下西湖活活淹死了。 为何人类会担心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要怎样,才能逼得这县令不再劝“家和万事兴”;要怎样才能逼得许宣当着我或姐姐的面,亲口说出“和离”,转移或断开姻缘红线?1 正在青青茫然四顾,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时候,哮天犬寻思着,是自己登场的时候了,于是它伸出手去,拉住了青青的衣角。 ——如果青青真的像林东和许宣认为的那样,是个普通的人间女子,把一切胆敢接近家中男主人的异性当做敌人,那她就不会把哮天犬一起带出来。 ——而青青果然也不是那种普通人。白素贞是黎山老母座下的白蛇散仙,她是西湖里修炼千年的青鱼妖,凡间种种情爱,对她们来说都是累赘都是多余。真要类比起来,若除去“救命之恩”这个因素,许宣性命的重量,连一只蝼蚁都不如! ——于是她“不计前嫌”地“救了”哮天犬出来,此时此刻,便轮到哮天犬这个人证来帮她了。 青青看向哮天犬一派无辜的下垂狗狗眼,突然心头灵光一闪,心神通明,立刻将找到的这个全新的控诉点甩了出来: “像许宣这种忘恩负义、出尔反尔之辈,谁能跟他继续过下去?他躲洪水的时候,甚至都把我家主人和我,还有他打算娶的这新妇都扔在了家里,一心只想着自己逃命。” “乡亲们哪,这已经不是家长里短的小事了,这分明就是在谋财害命!”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把这件事当成八卦看的人们,纷纷严肃了神色,觉得许宣这番做法是真真不该: 如果只是好色而已,还能勉强遮掩过去;但是要为此休妻另娶,就很缺德了;若要谋财害命,这就不是“家事”,是“犯法”!这里的人们可能有着这样那样的毛病,有着或大或小的缺点,但真让他们去替一个杀人犯说话,那是真的不行,大家都是良民。 于是这片空地上立刻爆发出无数议论声,人人都在声讨许宣,人人都在将谴责的目光投向此人,顺便等待着一旁的林东做出裁决: 来啊,你不是说你是县令,要裁断这些事情的吗?现在正好有个案子摆在这里,用得上你的时候到了!快判许宣和白娘子和离,别让他再害人了! 一时间,只见林东头上不停地渗出冷汗来,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总之就是定不下来决策,支支吾吾道: “嗯……这个……还是等下、等下再说罢。” 然而只有林东自己知道,他可能是这件事闹到目前为止,唯一和许宣达成了心灵共鸣的人: 等等,不对啊,那僧人之前还跟在我身边的,这洪水一来,他跑到哪里去了?果然这帮装神弄鬼的骗子都靠不住!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别的不说你就说贴切不贴切吧】 本章一个很谐的点,哮天犬的伪装叫“汪娘子”。 哮天犬:汪汪汪??? 1之前的一个设定,一直没细说,补充一下。许宣在背后就算说一万次和离也没用,因为要断开红线,必须当着原主的面承认;想要转移红线,必须对着下一个接锅人说。 秦姝:是这样的,我掐指一算,我觉得许宣和林东很般配,都是不干正事的人渣。正好我太虚幻境是掌管三界红线的,可以管一管人类的姻缘,不如这红线就…… 许宣和林东: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54章 社死:战线收拢。 至于正在被杭州县令林东念叨着的符元仙翁在哪里呢?别说,林东这次还真的冤枉他了,因为符元仙翁并非有意落跑,而是正在天界忙着找同僚去处理杭州的暴雨。 按照《天界大典》中的规定,虽说两位神仙在抢夺同一职权的时候,必须在人间不暴露身份地做事,最后以双方功绩来判定输赢;但是在这条律令的后面,还有这样一行小字补充: 如遇紧急情况,可暂时显露真身。 问题是天界的诸位都是按常理办事的正经人,谁会弄出个紧急情况来?时间一久,这条律令就变成了废纸堆里吃灰的多余物件儿了: 先不说在天界各处职权分配已趋于稳定的当下,还会不会有人愿意下凡劳累,只为了变得更累;就算有人愿意下凡去干活,以三十三重天咸鱼们的视角来看,谁愿意做这种多余的事情,谁就是大傻瓜。 香火功德什么的足够吃就行,保持个体面样子就可以,一百分可以考,但是没必要,大家都拿个良好的八十分混日子也未尝不可。 在这样的思想影响下,符元仙翁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紧急情况”来暴露身份,只会按照正常流程去找雨师和天女魃来处理洪水,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只可惜秦姝是个向来不走寻常路的人。你若是给她设置了一条曲里拐弯、繁文缛节的正经道,她当场就能开着推土机来把这条路给推平成一路到底的高速。 于是,本着“没有困难也要给对手制造困难”的精神,倾倒灌愁海水,把符元仙翁给调虎离山弄走了的秦姝,刚感受到符元仙翁前脚离开,后脚就去往江边,在满目泛滥的洪水中找到了白素贞。 然而此时,白素贞的状态已经十分不对劲了。 她的面上再也没有了那种散仙的闲适光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十分困顿痛苦,却又因为无法从这份痛苦中解脱出来而自暴自弃的绝望。 说来也巧,秦姝曾经在现代社会中,从无数前来向她寻求帮助的女性身上见过这种绝望感: 她们明明都是有学识、有能力、有自我灵魂的女子,在认清了丈夫的人渣本质后,却“家庭”和“儿女”的牵绊下,不得不痛苦地放开手中的救命绳索,转而将满腹的绝望都倾倒给像秦姝这样前来调解的工作人员。 如此看来,古往今来,女人们所遭遇的困境何等相似啊,就连白素贞这样的非人类,也会被所谓的“恩情”与“报应”所困;可正因如此,她的绝望,就比区区“家庭”和“儿女”这样的凡尘之事带来的痛苦,来得更加不可解,更加无尽头。 ——因为这是符元仙翁带来的红线,因为这是“天意”牵系的姻缘。 第100章 当白素贞沉默不语,凝视着滔滔江面的时候,秦姝总觉得,她下一秒就能跳进去,要么死在里面,要么卷起万丈波涛,和许宣同归于尽。 然而白素贞面上的所有纠结与晦暗,在见到踏浪而来的秦姝的下一秒,就消失殆尽了……或者说,转去了另一个很极端的方向。 她在见到了秦姝这个“要把亲妹妹推进火坑”的道士后,当场便怒意晕颊,咬碎银牙,法诀一比,就要带着这满江洪水向秦姝袭击去: “好贼道!你可知那许宣是什么人?他忘恩负义,满口谎言,根本就不是个能托付的良人!我受苦是因为我断不开红线,太虚幻境不能救我,六合灵妙真君没这个权能……再加上我千年前欠过他的救命之恩,实在没了法子,才和他匹配夫妇,假装恩爱的。” 一时间,滔天江水携千年白蛇散仙的怒意袭来,真个是风萧萧、雨潇潇,连带着白素贞的声音都有一份悲凉蕴藏其中: “可你呢?你分明也是个有修为的人,能看出此人命数不济,品德不好,为何还要推自家妹子入火坑?今日就先让我教训教训你这贼道,别自以为修了道,就脱离红尘,不入三界,愣是不拿凡间女人的命当命!”1 可秦姝是何等人物?她袍袖一卷,甚至都不见她有什么动作,就轻轻松松拦下了白素贞的一切攻势,将这足足一江的水都凝聚在了半空,形成一道银色的水幕。 若不是外城的人都逃往内城,寻找高地避难去了,且正在抗灾救洪的仅凭着这道水幕和两人斗法时,倏忽而起瞬息即止的气势,便能引来万人围观,又凭空而生出“水淹杭州”的妖孽传说。 与此同时,秦姝对白素贞单刀直入地问道: “如果那位女郎不曾受害,如果有人能断开你的红线,你还要水淹杭州城么?道友,请你对我说实话,我刚刚分明从你看着江水的眼神里,感受到杀机了。” ——她之前在天界的时候,按照正仙对散仙的称呼,只能叫白素贞为“白姑娘”;可眼下在人间,顶着“道人”这个假身份后,却能称呼她为“道友”了,将原本那个还带着点人间烟火气息的称呼,迎回了正途上来。 ——多么讽刺啊,上界对下界的压迫,正仙对散仙的傲慢,三界生灵对妖怪的蔑视,归根结底,其实都是一个风格的。 白素贞被秦姝这一手精妙法术震得险些整个人没当场飞升,心中只又敬又疑又气,整个人都呆住了: 按照修行者“实力至上”的规矩,有如此本领的人,的确当得起别人的尊敬;疑惑的是,杭州这片土地上何时竟出了个这般人物?当然最让她生气的,还是这位女冠分明有如此修行,却为何要害自家妹子! 直到秦姝问出这个和她目前扮演的人设完全不同的问题来,把白素贞的满腔疑惑都打碎了,逼得她甚至都没工夫继续疑惑秦姝的人设怎么这么割裂,只被迫直面这千万人性命的问题: 你真的要水淹杭州城么,就像后世无数传说里说你水淹金山寺,不顾普通人死活那样?我总觉得你不会是这种被爱情烧昏了头的人,请回答我。 于是这个问题一出,白素贞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摇摇头,沉声道: “我原本也不该这样想,只是许宣这人对我的牵掣太令人心中郁郁了……一时间,我只觉全天下的人类里没有一个好东西,这才会有方才试图水淹杭州的一意孤行。” 她说话间,又远远凝视了一眼林氏宗祠的方向,听着远处传来的“救水、救人”的声音,终于放下了手,将满天水幕都散去了。 水幕落下之后,一半没入江中,一半没入天地,便显得风声愈发凌厉,雨声更加急促,险些将白素贞的喟叹都隐没在满耳的风雨里: “可我细细一想,还是算了。虽然杀了他,能让你妹子和青青不再被纠缠,我有黎山老母师门,无非就是重新修行而已……可毕竟杭州城内,还有林氏;天地之间,还有善人。我实在不能因为一己私心,便叫这些好人也受苦受难。” 她说完这番话后,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乎终于摆脱了什么桎梏似的,冷静了下来,向秦姝投来疑惑与谴责交织的锐利眼神: “可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什么人,又究竟站在哪一边?道友,这番烂摊子不是你能随便插手的。若你没做好与这些陈腐规矩斗争到底的准备,还请你速速离去,莫要牵扯其中,我言尽于此!” 秦姝没有回答她的这番反问,只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递给白素贞,道: “我观你言行,是个仁善之人,既如此,我愿助你。” “你若信我,便取了这玉净瓶,收起满城洪水,管教你日后修成正果,得证金身。” 她凝视着白素贞的面容,只觉后世传说里那个温柔娴淑又十分深情的“白娘子”形象,终于和面前这位再痛苦也不会放弃挣扎、再绝望再心生恶念也终究没有拉任何无辜人下水的白素贞分离了开来: 我就知道,你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好姑娘。 能投入黎山老母座下,苦修多年修成人身的女子,绝对不会像后世传说中那样,因为区区一个男人,就要让满城无辜百姓陪葬。 于是在白素贞接过秦姝手中玉瓶后,秦姝却并未缩回手去,而是继续对她伸手道:“还请道友再给我一样你的信物,使我能幻化成你的模样,代你去许宣面前和离。” “不管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是断绝红线还是转移红线,只要有我在,就管保不叫你受半分伤害。” 白素贞闻言,哪怕上一秒还在跟这个“贼道”动手,对她提供的这份帮助其实也半信半疑;但一听这话,当即便反驳道: “万万不可,怎能让道友替我去入地狱——” 然而她刚说出这番话来,话音尚未落定,便见秦姝一笑,伸出手去,从空中挽定一缕气流,就像是蝴蝶停驻落花、飞鸟踏过游鱼般闲适从容,对白素贞一点头: “多谢道友赐息。” 她话音落定,顷刻间便有清风席卷外城,将这缕夹杂着白素贞气息的气流裹在自己周围,幻化成白素贞的样子,在林氏宗祠所在的高地上悄然落定,走入人群。 白素贞见这位道友来去无踪,一下子就将这只玉净瓶和外城的水全都交给自己了,也只能任劳任怨地收拾起“烂摊子”来,同时在心底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也好也好,没准将来还能混个治水的传说吃香火呢,不亏不亏。 正在外城的白素贞努力将洪水收拢,归入瓶中时,城内高地上,青青和林东的对峙刚刚结束,林东在无数人谴责的目光下汗流浃背,无可奈何之下,逼着许宣写下了和离书。 这和离书刚写完,还没被喜形于色、心想“等下就能转交给姐姐”的青青接过去,便被一只素白的、清瘦有力的手抽了过去,拈在手中。 林东一抬头,见是白日里的那位夫人,心中立刻大喜,心想,如果劝不动色迷心窍的许宣,那至少可以从贤妻这里入手嘛,便急急劝道: “娘子还是再考虑考虑和离的事情罢……” 然而林东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怒喝: “好匹夫!你把我当谁?”2 林东闻言,心下大惊,再一定睛望去,只觉一瞬间三魂七魄,飘飘荡荡;心惊胆碎,肝肠寸裂: 只见那女冠陡然变幻形貌,露出一张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端庄妙容,辉煌法相。头戴五岳华簪,身披七星道袍;足下登云麻鞋,腰系天蚕丝绦。腹中久谙尘世苦,心上常修四谛饶。悟出空空真正果,炼成了了自逍遥!3 ——因为按照整个三十三重天对人类的轻视,按照“实力至上”的法则,秦姝身为堂堂太虚幻境之主、六合灵妙真君,是完全可以将这凡人的误认与攀关系,视作极度失礼的冒犯,进而显露真身。 ——这就是所谓的,用魔法打败魔法,用繁文缛节打败陈规教条! 此时天色已经逐渐亮起来了。在微茫的熹光里,却有一张面容,比那初升朝阳的辉光更加耀眼、更辉煌。重重叠叠、无穷无尽的彩霞与祥云从她身上飞速扩散开来,一时间,竟将周围的积水都逼得层层褪去,露出了干燥的土地。 洪水渐渐退去,便有新绿萌芽。只见那路边野芳吐蕊,山间枯木抽条,星星点点的绿意从秦姝的周身飞速扩散开来,铺天盖地行遍杭州的每个角落。 几乎所有杭州城的人都集中在这处高地上,然而此时此刻,竟像是全天下的沉默,都也一齐凝聚在这里了。人人皆屏息凝气,生怕闹出半点动静来,打扰了面前的美景,只有一位眼神纯净的小女孩尚不知神仙之威,拍着手叫母亲低头来看: “娘亲娘亲,快看地面,变软啦,变黑啦,好漂亮呢!” 与此同时,刚刚从西湖边回来的林妙玉听说这里似乎有人闹事,连身上的狼狈情况都来不及收拾,急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却在看清了在万千霞光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与那张挂在自家祠堂中的画像并无二致上的面容后,怔住了,喃喃道: 第101章 “……秦君?” 秦姝抬起眼,遥遥向林妙玉的方向看去。在这两人的目光相接触的一瞬间,两张熟悉的面容,两道熟悉的灵魂,隔着数百年的时光与汹涌的人潮,同时在心底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欣慰与欢喜: 天意如此,理应重逢。 对林妙玉来说,秦姝这个人的出现,不仅证实了自家祖上“遇仙起家”的传闻并非妄言,也让她有种“合该如此”的宿命感和恍惚感: ……这样的面容,这样的气度,这样急人之难扶倾济弱的行为,真是好令人眼熟,我是不是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不,我甚至很有可能与她短暂地并肩同行过,否则的话,要怎样解释这种从心头涌上来的欣慰与怅然呢? 就好像只要我们行走在同一条正确的路上,那么不管中间隔着怎样的生离死别、仙凡差距、百年时光,我们最后,都将会再度重逢。 于是在周围无数人的瞠目结舌下,只见这位在人间久负盛名的真君,竟然对着区区一位县令候补、一位不受重用的女官点头行礼,甚至还认真称呼了她的官职: “林大人。” 此言一出,林东顷刻间面色灰白,踉踉跄跄向后跌坐了过去,却再也没人敢上前扶他一下,甚至连和他签了死契的仆从都觉得有些想换个主人: 在场明明有两位林大人,秦君却只和一位打了招呼,对另一位视而不见,理都不理。这说明了什么?还不是林东被神仙厌弃了! 然而有个人比林东更失态——虽说这人严格意义上也不能算“人”就是了。青青目瞪口呆地看着秦姝,那眼睛瞪得比鱼生中任何一天来得都要滚圆滚圆: “不是,等等……你、你怎么是秦君?!” 但真要在非人类的领域里论起来的话,还有个人比青青更惊讶。 正在远处归拢灌愁海水,将杭州一点点从洪水中拯救出来的白素贞,在感受到秦姝的气息后,险些吓得没把玉净瓶里的水都再倒出去,对杭州来个二次伤害: “秦君怎地突然在这个地方?莫非秦君是下凡来的?不对,这个气息不太像刚到此地,更像是已经在人间待了一会儿的……” 一瞬间,青青和白素贞这对主仆,终于跨越物种来了个灵魂共鸣: 好家伙,原来之前的那个女冠就是秦君你?让我想想我之前干了什么……算了,还是别想了。总觉得会回想起一些很可怕的东西来。 ——此时此刻,秦姝下界时,布下的所有安排终于收拢。 她借来哮天犬,在不伤害到任何人的情况下,成功钓鱼执法,让许宣当着白素贞的面说出了“和离”的关键词,断开两人姻缘红线;同时,她又察觉到了青青身为妖怪的自卑与要强,于是安排相对来说比较憨一点的哮天犬去安抚住了她,让青青不至于真的走极端,和许宣同归于尽。 她深知符元仙翁是个和天界的咸鱼们一样,只会正儿八经走流程办事的家伙,于是她带来灌愁海水迷惑了符元仙翁,趁他回天庭找雨师和天女魃的时候,找到了白素贞,一语惊醒梦中人,彻底断绝了在所有版本的《白蛇传》中,都为人诟病的“水淹金山”的桥段,救下无数百姓;这样一来,符元仙翁之前和和气气找上门来时,暗示的那桩“会导致无数人死亡”的婚事,便再也不可能成真。 她在得知林氏一族成功立起,却又感受到当朝掌权者似乎在极力避免这种情况之时,当着杭州城内所有百姓的面,先是斥责林东不作为,再显露真身加以威慑。对人民群众要摆事实、讲道理,加以说服;对这种不作为的官僚,就要以无可抗拒的威势实行裁决! 如此一来,在见证过林东的不作为之后,但凡是个长眼的人,就该知道下一任的县令应该是谁:能者居之,分明是更能做实事的林妙玉便合该担任杭州县令才对。 然而腐朽到极致的王朝,是无法挽救的,必须破而立之,在旧朝的废墟上建起新都,才能带给人民群众以更好的生活。 那么要怎样造反呢?灌愁海水的功效此时此刻便发挥出来了,正如那眼神明净的小女孩所感受到的那样,被灌愁海水浸泡过的地方,已经全都变成了肥沃至极的土壤,很长一段时间内,杭州城的作物产量只会三倍起步,为民间革命奠定坚实的物质基础。 这么多的事情,全都是秦姝在天牢探望完白素贞后,略一沉吟便定下的计划。来自千年后的凡人的智慧,此时此刻,有着能抗衡神仙妖魔的,开天辟地的力量! 短短一天,前后不过十二个时辰,来自现代红旗下的人民公仆,就把白蛇传的故事给卷了个乱七八糟,以推土机的架势把这个故事里里外外都翻新了一遍: 别谈什么人妖殊途,别谈什么求之不得,别谈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些都是男性文人给女性妖精扣上的枷锁,便是偶尔有同情的、客观的、努力挣脱大环境束缚的笔触出现,也只能在千千万万被扭曲了的话本中被淹没下去。 我只相信我所见到的,能在千难万险中,从动物修成人身的她们,应该有着比许宣这种嘴上说着一生一世一双人、事实上却只想着左拥右抱忘恩负义的男人,来得更智慧,更坚强,更勇敢。 我来,我见,我插手,我改变。 ——我要这虚情假意都散尽,撞破日月换新天! 作者有话说: 本章青青和白素贞最后一句话是这样的,如果不是字数要算钱,大家可以打一百个问号和叹号上去,上不封顶。请自由发挥。 从此,本文就有了“社会性死亡”这个词。青青同志和白素贞同志,以大公无私的牺牲精神,舍生取义的崇高品质,推动本文用语从古代往网络时代大跨步跃进了一千年,让我们一起诚恳地说,谢谢青白姐妹! 【小剧场】 青青试图成为古代虫洞跃迁飞船研究第一人,打算去往太阳系之外生活。 青青:世界很大,我想出去看看,绝对不是因为社死。再说一遍,绝对不是因为社死。再见了地球,今晚我就要远航,别为我担心,我有自己的尾巴做桨。 白素贞不想研究飞船。白素贞已经在研究破碎虚空去别的世界的办法了。 1猜一猜白素贞这番“脱出红尘就不把女人当人”的话无意中骂了谁。 a.仅限本文的玉皇大帝; b.符元仙翁; c.某些现代砖家; d.以上三者皆是。 e.你是不是已经受够了,疯狂星期四无孔不入的营销?当其他人玩梗时还没有吃过疯狂星期四的你,有没有感觉被排挤?看到结尾是“v我50”的段子,你是不是已经厌烦?没关系!v我100,我去吃麦当劳给你出气! 2这里是我玩梗,引用一下原文给大家看看,害羞扭动: 土行孙不觉情逸,随解衣上床,往被里一钻,神魂飘荡。用手正欲抱搂女子,只见那女人双手反把土行孙搂住一束,土行孙气儿也叹不过来,叫道:“美人,略松着些。”那女子大喝一声:“好匹夫!你把吾当谁?”叫左右拿住了土行孙。三军呐喊,锣鼓齐鸣。土行孙及至看时,原来是杨戬。土行孙赤条条的,不能展挣,已被杨戬擒住。此是杨戬智擒土行孙。 ——《封神演义·第四十回 》 3腹中久谙三乘法,心上常修四谛饶。 悟出空空真正果,炼成了了自逍遥。 ——《西游记》 第55章 了结:只叹今朝千万功。 日出东方,其道大光。在秦姝于杭州城内显出真身的那一刻,比之前青青试图上诉时,更加鸦雀无声、肃穆庄重的安静就像是有生命力般,传遍了这方寸高地。 众人皆屏气凝神地望着秦姝,却又不约而同地试图远离她。只数息时间过去,出现在秦姝身边的,不仅是被她的威势逼得褪去水迹变得干燥的土壤和萌发其上的绿意,还有越来越大的空地。 毕竟对神仙的供奉归供奉,信仰归信仰;但如果神仙真正来到身边,展现出明显能碾压人类、要其生则生要其死则死的法力后,人人最先关注的,定然先是自己的生死,再是能从神仙身上讨到的好处。 而且秦姝这幅一看就是生气了的模样,也只有在和林妙玉遥遥点头互相致意的时候,才展露出一点和缓的模样来,还有谁敢去不知死活地要求多余的东西呢? 或者换个说法,在这样的威能和局面下,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全,反而是“我要求神仙保佑”的人,和现代社会中那些“女子举重冠军放在我们村里都嫁不出去”的自信人,应该是一条路上的了。 ——很明显,现任杭州县令林东就是这么个人。 毕竟在林妙玉带人除去抗洪救灾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杭州民生,而是自己的仕途;既如此,他会自信满满地做出以下这番举动,也就很好说了。 只见他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秦姝,半晌后涨红了一张痴肥的脸,随后鼓起了全身的力气,向着秦姝的腿边滑跪着扑了过去,同时哭嚎道: 第102章 “秦君显圣啦,秦君在上,且受我一拜——” 然而林东的这番话话音未落,便被活生生地憋在了他的喉中。 他只目眦欲裂地感受到,自己肺里的空气似乎一瞬间被抽了个干干净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这种感觉带来的并非只有窒息,还有更深一步的针扎一样的疼痛,从他的左右两肺炸裂开来,甚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嘴里涌出来了。 虽然林东看不清,但旁观的人们却看得清清楚楚,从他口中流淌出来,渗进衣领的,分明是大团大团的粉红色血沫! 还没等众人为此惊呼出声,甚至还没等远一些的人看清楚林东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就有一股强大的、无可违背的力量,揪着林东的头发,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直到杭州城内外的所有人,都能看清楚这位被无形的绳索高高悬挂在天空上的县令为止。 众人抬头望去时,只见已经看不清面上具体神色,只能看见此人的身躯似乎正处于极度痛苦中而不停扭动,却比那些被悬挂在绞刑架上的犯人们挣扎得更加剧烈与绝望: 毕竟被执行绞刑的人很快就会因为颈骨断裂死掉,但秦姝把林东高高悬挂起来却不是为了给他个痛快,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看,这种不顾民生,只想着自己仕途,为了加官进爵什么都能做的禄蠹会有怎样的下场! 与此同时,秦姝也开口说话了。 虽然眼下是南方的冬日,在这场大水过后空气更加湿冷,颇有滴水成冰之感;但秦姝一开口,便仿佛有来自万里疆域的寒风,将所有的水汽都拂去了,更冷,更静,却也更利落,更让人安心: “本君前些日子,在离恨天上太虚幻境中,听说人间有一桩不平事,若不予以裁决,便要闹得成千上万无辜之人为此而死。” “为救杭州万民于危难之中,好叫人间女子供奉的百年香火不至于虚耗,本君今日特下凡尘,问民意,为诸位主持公道来了。” 她这一开口,就像是给周围的无数人吃了颗定心丸似的,使他们那些在日常的柴米油盐中,在一日比一日增高的税收中,被消磨干净了的希望,又如同春日里萌发的新芽般,悄悄探出头来: 对呀,秦君不是人间的官僚,是天上的神仙。既如此,人世间官场那一套有来有往、官官相护的人情世故,在秦君的身上也施展不开!他们可以放心地伸冤了! 如此一来,空气中那种沉甸甸的、潮湿的压迫感,还有冥冥虚空中的那份重压,在秦姝开口后,就像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薄冰,在铺天盖地落下的雪中被掩盖下去,留下的是“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冷定: “杭州县令林东,你在任六年,可为此处的百姓做过什么实事么?”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道充满怒意与悲愤的嘶哑嗓音,从重重人群中传出: “秦君这话问的……他从来就没干过什么好事,更别提实事了!” 这女子一边说话,一边奋力拨开周围的人走上前来,动作似乎十分吃力的样子;而等他彻底从人群中走出来之后,围观的民众们也知道她的动作为何这般别扭了: 因为她缺了一只右手。 而且从这只断手的伤口来看,这并非是天然的残疾,而是被人活生生打断了,再揪下来的! 不少人都觉得这位女子越看越眼熟,只是不敢认;直到突然有人叫破了她的名字,这才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议论声来: “林娘子,你怎地在这里?你们当年离开杭州的时候,不是说若留在此处,定有性命之忧的么?” “是了,我没记错。这是林家旁支的一户,家中没男娃,只有林娘子这个长姊和一个很会读书的小女孩,林娘子好像还画画供妹妹读书来着?” “不错,林娘子当年还在杭州的时候,画的一手好图像呢。我家供奉的秦君还是林娘子亲手画的,今日一见秦君本人,乖乖,竟半点也不差。” “我还记得她妹子曾进京赶考来着,只可惜后来好像在婚事上不太顺,最后跳湖死了;再过了段日子,林娘子便举家搬出杭州,说再不回来……怎地今日,林娘子竟在此处?” 这位被周围的人称作“林娘子”的林氏女眼眶红红地看着秦姝,随后毫不犹豫地揽衣拜下,在地上重重叩首三次,那闷闷的声音让人听了便觉得有些肉疼: “别的不说,单看他今日竟然还想让白娘子和许宣凑做一对,就知道他曾经有多缺德了呀,秦君!” 秦姝轻叹一声,沉静道:“既如此,你有何冤屈,只管说来与我听。” 一身破烂粗布衣服的女子跪在地上,虽然在秦姝的神仙身份威慑下不敢抬头,但她周身分明萦绕着一种燃烧一切的、锋锐的怒意,隔着重重人群,直指被吊在半空中,面色逐渐紫胀起来的林东: “禀秦君,我大名叫林红。这辈子没什么擅长的,在这手没断之前,能随便画几笔花鸟鱼虫美人图,赚点小钱勉强糊口。” “我家里曾有个妹妹,刚出生时便生得那叫一个齐整,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比贵人们逢年过节时,往水里扔着听响的玉片都要白皙。我们全家都欢喜得很,爹娘就为她起名叫林玉。” 林红说着说着,那张疲惫的、憔悴的脸上,便现出一点微微欢喜的神色来,从她的言语中,一位年少聪慧、活泼伶俐的女郎的形象便跃然众人眼前: “林玉她打小聪明,看过的书只一遍就能记住,别人说的话只一次她就能复述。所以哪怕当今圣上金口玉言说了‘唯有贤妻良母当受诰命,现在的女学生太多’这样的话,我们也觉得她一身本事不该磨灭。” “她喜欢读书,我们就送她去读书;她想要做官,我们全家便拼命干活,凑出路费来,送她进京去考试。” 对常人来说,进京赶考这才是一生荣华富贵的开始;可对林红和林玉这对姐妹来说,这分明是噩梦的开端: “她殿试的名次并不是很好,没能留在翰林院,只外派出来,得了个杭州附近的无名小城的替补县令的官职。可这再怎么说,也是朝廷认证过的女官,更是她本人的真才学识啊!” 林红的这番话,得到了不少对当年旧事还有印象的人纷纷点头作证,说的确有这么一回事,那位和林氏先祖只差一个字的林玉小姑娘确实有才。 然而这番夸赞的话语并没能让林红的脸上露出多少欢喜的神色来,取而代之的,是她那愈发嘶哑沉痛的声音: “可林东这人……他为了给自己凑政绩,为了让当今圣上看见在他这个贤明县令的治理下,杭州民风何等淳朴和乐,他竟然瞒着我们全家,去给我妹妹强行找了个没什么真本事的落第学子当丈夫!” “这林东可是杭州县令,他亲自来做媒,谁敢不答应?我一开始倒是想不答应的,可还没说上几句话,他就叫人来把我的手给打断了,还说如果我妹妹不嫁人,接下来断的,可就不是我的手了。” 说着说着,林红再也按捺不住满腔的怒火,抬起头来,将刀锋也似的目光逼向那被悬吊在全城百姓面前公开处刑的一坨烂肉,怒道: “我妹妹分明一身本事,怎么受得了这种委屈?于是当晚,她就拉着强行许配给她的那落第学子一同投了西湖,还给我们留下了一封血书,要我们等到能管事的巡查官员来,再将林东为了给自己请功,甚至不惜威逼女官、逼出人命的事情告上去!” “她说,这绝对不是殉情,也不是为了什么贞洁,只是觉得这官风、这朝廷,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没一个正经的。她殉的是文人气节,是一国清风!” 她说话间,颤抖着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从贴身的里衣里掏出一封血书来,高高举起,递给秦姝,哽咽道: “只可惜我们等了一年又一年,最终等来的,不是什么巡查官员,而是秦君……也幸好来的是秦君,否则还真没人能去管他。” 秦姝郑重接过这封血书,轻轻打开,发现上面的字迹已经在岁月磨灭下变成了黯淡的枯褐色,可即便如此,隐藏在其中的感情也不能被削减半分: 果然如林红所说的那样,她这个英年早逝的妹妹,半点没有在遗书中感慨自己“遇人不淑”,说自己“怀才不遇”,只说,阿姊,我进京赶考的时候,靠给寺庙抄写经文,攒了二十两白银下来,藏在后院大树下埋着的罐子里了,你且拿去,好生照顾父母。 只恨不在太平盛世,只恨生在皇朝末年。 林红见秦姝半晌没说话,还以为秦姝是在怀疑自己呢,急得只恨不能一头撞死自证清白: “秦君在上,千万明鉴!我愿指皇天后土起誓,若有半句虚言,叫我不得好死!” 然而林红没有注意到的是,秦姝根本就不是在质疑她,而是在凝视着她残缺的右手: 太虚幻境里的钟情大士,也画得一手好画;痴梦仙姑更是写得一手好本子,在全三十三重天中颇受欢迎。我面前的这位凡人女子,和她们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着不可跨越的仙凡之别,可真要认真论起来,她们都是一样的。 第103章 她们都是我的左右手,是能和我一起将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同伴,是我的引路人,是我的辅佐者。我们相互引导,相互帮助;才能彼此成就,除旧迎新。 于是林红话音刚一落定,秦姝便运起法诀一弹指,对林红温声道: “好姑娘,你且看看你手罢。” 林红闻言,立时觉得手腕上一股热流飞速掠过,那只僵硬麻木了多年的残肢,在秦姝这一言过后,竟有枯木返春、铁木开花的感觉! 她难以置信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定睛望去时,只觉今日似真似假,不知何年何月,仿佛周围的无数人影都淡去了,此时此刻,她只能看得到自己完好无缺的右手: ……是的,没错,这是她的手。是她那还没被打断时,能一日绘图百张,全杭州闻名的丹青妙手! 一时间,周围无数人都注意到了林红身上发生的变化。喧哗声一瞬间爆发开来,颇有要将这初升的太阳都摇落下来的势头: “林娘子,你的手好全了!” “这……果然是秦君,如此和善又心细,我就知道秦君一定会帮助林娘子的。” “秦君今日来,果然是要救杭州城,要救咱们这些老百姓的哪!” 在周围人们争先恐后的道贺声和赞美声中,林红沉默了半天,这才缓缓抬手,用完好无损的两只手捂住了自己憔悴的面容,在秦姝温和平静的目光中潸然泪下,喜极而泣得不能言语,又觉心中悲凉涌现,思绪百转千回,苦甜交加。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林红只觉心中有一千句一万句的言语,想说给这能聆听民间疾苦的神仙听: 昔年她为了供妹妹林玉上学,曾画过千千万万张玄衣女子的画像;于是如今,这位仙人便果然听到了她的痛苦,下凡拯救她来了。 然而这还没完。待林红的双手好全后,秦姝又弹了弹指;下一秒,林东便感觉到,原本紧紧压制着自己的那种窒息感与疼痛感便倏忽消失了,同时从地面上遥遥传来玄衣女子的问话声: “杭州县令林东,你且答来,林红林玉两姐妹之事果然如此么?” 林东原本还想狡辩的来着,然而他惊惧交加地发现,在神灵的威势之下,他竟半句谎话也说不出,只能说出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那林玉的成绩本来就不好,可见女官不如男官……既如此,还叫她去做官干什么?就该让贤妻良母们回归家庭做表率,让男人们去官场上拼杀才对!” 秦姝嗤笑一声,替气得涨红了脸、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出合适的词来骂人的林红冷声反驳道: “别拿这些幌子来骗人了。” “这几十年来,女官要向上走的隐形台阶在不断提升,上面只给她们留出了‘贤妻良母’的下行路;反而是你们男人,要借着和当今皇帝同为男人的优势,被徇私着包庇着,从那顺顺溜溜的通天大道一路美滋滋地往上偷跑呢。” “照你这么说,那分明就该是男人回家去主持中馈才对,因为需要降低门槛才能进官场的你们是弱者!” 这番话说得半点脏字也不带,落在向来自视甚高的林东这种男人身上,却比活活剥了他的皮都痛苦,连带周围不少人的脸都火辣辣的: 因为这番话,是从一个让人完全无法反驳的、占据了绝对优势和制高点的女性口中说出来的。 可他们敢反驳吗?不敢,因为没人想冒犯神仙,丢掉小命。 所以以林东为首的这些人,便是心中有十二万个不服,也只能老老实实闭嘴,乖乖地听着,就像他们从来都要求别的女性要这样做‘以示贤惠’一样;而眼下,这份枷锁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落回他们自己身上了: 报应啊,真是报应不爽! 秦姝见他不敢反驳,无聊地摇摇头,又封死了他的嘴,把他在空中掉了个头,让他大头朝下地挂在空中,又环视过周围一圈人,继续问道: “可还有人,有别的冤要诉么?” 有了林红这第一个敢发声的人,接二连三来诉苦的人便多了起来,不多久,林东的罪名便成型了: 强占土地,贪污受贿,买卖官职,徇私舞弊,为了考核谎报功绩,逼死良民之事更是数不胜数。 每次有人前来喊冤之时,秦姝都会让被挂在天上的林东能够与苦主对峙,避免错杀误判;然而很可惜,在真言咒术的帮助下,从林东口中说出来的没有一句狡辩,而这些实话也很对得起他的“功绩”。 于是等到全杭州城内,所有受过林东带来的痛苦的人,都把心中的冤屈给说完了,说尽了,秦姝这才发下判决: “既如此,着杭州县令林东受天雷,入地狱;具体量刑等事,交由十殿阎罗裁决!” 此言一出,便有一道天雷从她手中发出,而这也是秦姝今天打出的天雷里唯一一道精准的高光时刻: 隆隆雷响,烁烁光明,好一招神威震天,妖鬼齐惊。天雷落下后,林东这恶徒的头当即便被打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随后便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但更可怕的是,眼尖的人还能清楚地看见,在头被打飞出去之后,林东的身体分明悬在高空中抽搐了好久,才慢慢止住动作,平静下来,变成一具无头尸。 这说明什么?说明林东的头,是被活生生揪着打飞的,就像是被揪掉了头的蚂蚱似的,从漆黑的腔子里甚至还能看见半截被拽出来的白骨。 不仅如此,这一拽,把他浑身的骨头也一并往外扯了扯,整个人的关节和身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错乱感,一时间和杭州酒楼中最著名的脱骨鸡,都有点微妙令人作呕并震悚的相似意味了。 而且天雷斩首和人间的斩首毕竟不同。雷声过后,却半点血都没落下来,只有那具还高悬在空中的姿态诡异的无头尸首,能证明杭州的土地上的确存在过这么个人。 ——无需多言,无需造势;神威之下,人皆蝼蚁。 一时间,不知道谁的膝盖是第一个软下来的,但在第一道双膝跪地的“扑通”声传来后,同样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在这片全杭州率先干燥下来的高地上响起。 很快,一道又一道的人墙依次跪下,虔诚地将前额叩在地上,对这位九天上的仙君行了最郑重的跪拜大礼,赞颂她的决断与英明: “多谢秦君锄奸惩恶,有劳秦君济世扶危!秦君高义!” 这跪拜之势以秦姝为中心,呈同心圆的形状扩散开来。哪怕跪在浸泡过灌愁海水,因此变得肥沃起来了的土地上的时候,这结结实实双膝着地的跪拜,也有着能直抵灵魂的,沉重的声音。 然而他们刚刚拜下去,却见秦姝的身影顷刻间化作清风消失,让他们竟立时就找不到跪拜的对象了;与此同时,玄衣女子朗朗的笑声在空中响起: “且不必拜我,快来拜这平定杭州城外水患的好女子,名为白素贞的是也!” 众人闻言,愈发大喜: 虽说杭州城内的积水在秦姝的影响下褪去,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但真要论起来的话,还是种着粮食、全都是土地的外城更加值得大家上心!天哪,杭州城今天这是有了何等造化,竟接连有两位神灵愿意前来相助? 青青正在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突然感觉自己的人形伪装竟然被收走了,随即整个人以青鱼的姿态被又白又软的云朵给裹了起来,一路送上九霄晴空。 她立刻就想明白了秦姝这是想干什么,忙忙高声解释道: “秦君,可使不得!去平定水患的是我白姊,我在这儿分明什么也没做……” “话可不能这么说。”虽然青青此时此刻见不到秦姝,可偏偏能听见她那沉静得让人一听,就感觉什么烦忧都没有了、背后的靠山也有了的声音,在天地间稳稳响起,传遍杭州内外城的每一处: “若不是你仗义相助,你那白姊要如何与许宣恶徒和离?应有之功,便该受赏——好姑娘,且去!” 于是众人循声望去,个个抬头抻脖,望穿秋水,眼中充满了对青青这个仗义的小青辣椒姑娘的赞佩的同时,更想要见一见另外一位神灵: 不会吧,我们没听错吧,这白娘子竟然就是险些被许宣害了的倒霉蛋?唉哟,幸好刚刚帮了她一把,让她和许宣这谋财害命的恶徒和离了……哎?那既如此,我们和白娘子可算是熟人了呀,不错不错,这种又熟又亲切还愿意来帮我们的神灵,的确值得大家跪拜! 恰逢此时,漫天乌云散去,露出这位匆匆平定了水患,便赶来寻找秦姝的散仙真身: 只见那,瑞霭缤纷,红光万千;九霄碧空,现出金仙。那仙人,梳着一顶孝头髻,插玉梳,佩银冠,璎珞垂珠悬胸前;身穿一领素白袍,舞清风,弄明月,冰蚕丝绦系腰间。足下一双登云履,定怒涛,止洪水,扫开残雾见晴天;前面一条小青鱼,活泼泼,游普世,检点人生归善念。1 第104章 白素贞这亮相的时机太完美了——或者说,秦姝给她安排的工作量太合适了,使得她带着一个瓶子两种水刚刚赶过来,便能正好赶上这边为她造的势。 于是众人再度齐齐拜下,顺势也接过了青青对白素贞的称呼“白姊”,对着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的白素贞高声喊道: “多谢白姊,白姊救下杭州万民,止住洪水,保全我等生计,我等必铭刻五内,不敢有一刻或忘。” “多谢白姊,多谢秦君!真个是平灾却水的好仙人,救苦救难的好真君!” “还请白姊在空中停留片刻,我等好叫丹青妙手,来为白姊描摹图像,日后永设香火,世世代代,供奉不绝!” 刚刚在来的路上打了一肚子草稿,想着要怎么和秦姝道歉的白素贞: ……等等,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在一旁津津有味欣慰吃瓜的秦姝满意地点点头,看着白素贞和青青在云间僵住了,却不得不保持着这个状态,好让杭州千百人民都描摹图像的身影: 啊是这样的,我们主打的呢,就是一个大众广告。没什么不对的地方,我觉得从头到尾都很对。 于是众人推举之下,杭州县令替补——或者说,马上就可以升职为正式杭州县令、君子六艺自然无所不精的林妙玉,与一旁重新拥有了双手的林妙手林红两人执笔作画,顷刻间,便在纸上将白素贞与青青二人的影像描绘而成,竟一丝儿也不离模样的: 真个是,休说当年凡尘事,只叹今朝千万功! 作者有话说: 虽然这水是秦姝倒的,但是涨出来的水里还有普通的水嘛,对吧,这样一看白素贞的工作量真的好大……要将水收起来的同时,收着收着发现不对劲,还要在一个瓶子里装两层水……诶等等,化学管这个叫啥来着,分层? 白素贞,收纳专家,化学能手。【赞赏】 1这个是仿写,摘抄原句如下: 瑞霭散缤纷,祥光护法身。九霄华汉里,现出女真人。那菩萨,头上戴一顶金叶纽,翠花铺,放金光,生锐气的垂珠缨络;身上穿一领淡淡色,浅浅妆,盘金龙,飞彩凤的结素蓝袍;胸前挂一面对月明,舞清风,杂宝珠,攒翠玉的砌香环珮;腰间系一条冰蚕丝,织金边,登彩云,促瑶海的锦绣绒裙;面前又领一个飞东洋,游普世,感恩行孝,黄毛红嘴白鹦哥;手内托着一个施恩济世的宝瓶,瓶内插着一枝洒青霄,撒大恶,扫开残雾垂杨柳。玉环穿绣扣,金莲足下深。三天许出入,这才是救苦救难观世音。 ——《西游记》 检点人生归善念,纷纷天雨落花红。 ——《西游记》 第56章 神怒:“都闹够了没?” 等林红和林妙玉两位大才,将白素贞和青青的图像描摹下来之后,只听秦姝的声音又在空中响起。然而这一次,她的声音中却半点笑意也没有,只冷声道: “许宣听判。” “你虽与白素贞有前世救命之恩,但白素贞分明已将前尘往事如实相告,你却不信其言,偏听外人,以符咒毒害她;多年来,白素贞为你提供钱财花用,又助你立业,眼下更未曾与你计较旧事,可见救命之恩已清。” “你既已亲手写了和离书,便判你二人从此,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秦姝说话间,原本被她接在手中的那张休书,便凭空浮现出来,化作一道白光,在白素贞身边盘旋三圈后没入她体内;与此同时,白素贞只感觉到一阵久违的松快涌上心头,那分明是被强拉的红线终于断开的征兆: 可算断开了。如果不是符元仙翁掌管下的妖物和人类的婚姻,必须由人类亲口断绝或另娶才可以,哪里还用得着这么麻烦?哪里还用得着秦君本人不辞劳苦来救我们呢?毕竟……这本来就不是秦君的职权呀,如此算来,倒是我带累了秦君,使得她不得不越权理事,也不知道符元仙翁会不会难为她。 一时间,她心头有千万种思绪一涌而上,只恨自己的本体是蛇不是鹦鹉,不能将这些话全都倾诉出来——换而言之,白素贞本人都不介意去当这个“贤妻良母”的“反面教材”了: 断得好,断得漂亮!就该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断开红线,叫那些被人世间近几年兴起的邪门话本子,给弄得五迷三道的傻姑娘们开开眼,所谓的贤妻良母,是没有好下场的呀。 连她这样有大功劳的散仙,如果一心对丈夫好,而不去谋自己的事业的话,都有被背叛的风险,何况没有这种威能的你们呢?且醒醒罢! 一旁跌坐在地上的许宣闻言,面色灰白,战栗不止,试图狡辩。然而此刻,他和林东的下场一样,半句谎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说出一句身为懦夫的最经典的话语: “……可她这不是没事嘛?” 秦姝:好,确定了,不管《白蛇传》的故事现在歪到什么地方去了,总之许宣此人一遇到事就喜欢甩锅的本性,和《警世通言》里的他是一脉相承的,真是死性不改的恶贼。 于是她轻轻弹了下手指,随即便有第二道天雷凭空而生。 如果说第一道天雷,主打的是惩治,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林东这种尸位素餐的官僚,是被怎样生杀决断地夺去性命,好让杭州人民的心底对这种贪官的畏惧感有所减少,以便日后布局;那么这道天雷的目的,便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像许宣这种忘恩负义吃绝户的恶徒会有怎样的下场。 如此一来,第二道天雷的声势浩大,便是雷公电母亲至也无非如此。 这紫色的、还带着青白电流的天雷从天而降之时,方圆千里内的邻县都能将这天生异象看得清清楚楚,不仅把试图逃跑的许宣给笼罩在了里面,甚至将周围的土地都击得塌了下去;同时秦姝对还在一旁津津有味看热闹的哮天犬扬声道: “去!” 哮天犬闻言,就地卧下打了个滚儿,瞬间从一个美貌纤弱、袅娜风流的白衣哑女,变成了浑身纯白,只有眉毛上有两撮黑,看着格外精神的细犬模样。 此时此刻,这狗脱去了所有人类的外表与习惯,再也没有人能将它和刚刚那个白衣哑女联系在一起。 只见它再迎风一摇身,好一个见风就长,硬是从一条原本只有正常人腿那么高的狗,变成了一只令人一见就心底发寒的庞然大物,随便摇一摇尾巴就有地裂山崩之势;两眼一瞪,更像两盏在白日里也能显出光芒来的灯笼。 秦姝对哮天犬的表现十分满意,毕竟她要带哮天犬下界去,分明有两重用意: 第一,骗许宣开口,与白素贞和离;第二,用现代社会的流行语来说,就是把许宣给犬决掉。 ——至于为什么不一直动用天雷?说实在的,秦姝对自己的准头这方面一直没什么信心。 都说“人贵有自知之明”,眼下已经超越了人类的物种变成神仙了的秦姝,依然保持着这份难能可贵的品质,将哮天犬作为保底的处决手段带了下来。 而她果然也没能预料错,这一记天雷,真个是好威风,好势头,好……好分叉。 天雷落下之时,虽说在这边只把许宣的下半截都劈了个黑漆漆,但在千万里之遥的皇宫上方,立时降下好一道水桶粗的紫色天雷,当场就把正在早朝的太和殿的屋顶给打穿了。 先不提皇宫那边如何手忙脚乱,大臣们如何大惊失色请皇帝下罪己诏,只说这边,按下云头,隐没身影,恭恭敬敬侍立在同样隐身了的秦姝身后的白素贞和青青表示有话要说: ……这个,恕我直言,虽然我俩不是正仙,但根据我们在人间看雷公电母多年来打雷惩治坏人的经验,这个力度,这个准头,总觉得秦君的天雷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幸好有哮天犬保底收拾残局,才叫堂堂六合灵妙真君的威风不至于露出破绽。这一道天雷下来,虽然分岔分得大部分威力都跑偏去了皇宫那边,可对人类来说,造成的伤害依然是毁灭性的。 只见那天雷威光散去后,在满目烟尘与飞速扩散的焦糊气味中,露出凄凄惨惨、只勉强有上半截还有活人模样的许宣。 众人见此后,惊骇的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震悚不已地互相推搡着,想要远离许宣: 因为他现在看起来,实在太诡异,太可怕了。 分明他的下半截都被打成了焦炭,在一片枯黑的皮肉里,依稀能见到被烧成了半凝固褐色块状物的血在往下滑动;可他的上半身却完好无损,因此还能发出格外凄厉的、震慑灵魂的惨叫: “啊——!!!” 就在这惨叫发出的下一秒,巨大的白狗抱着“秦君这个准头真的不能露馅”的淳朴念头,龇着一口雪白利齿就扑了上去,给他来了个一口两断。 于是许宣完全呈现出两种状态的身体,上一秒刚给围观群众们带来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下一秒,这阴影就加得更深了: 第105章 只见哮天犬血盆巨口开合下,温热的、腥甜的鲜血飞溅四射,泼得周围被天雷打得焦黑的地面愈发狼藉,且那具被一口两半的尸体,又在地上砸出两个深深的坑来,正好一左一右,一边一半。 真个是,仙犬修成号细腰,形如白象势如枭。铜头铁颈难招架,遭遇凶锋骨亦消!1 秦姝认真地盯着地面,感觉越看越舒适:……嘶,别说,还挺对称的,感觉可以治愈强迫症。 哮天犬看着周围人满面惊恐,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状态,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知为什么,总感觉阴差阳错之下,秦君这个准头不仅没丢脸,反而更威风了。 ——也的确如哮天犬所想的那样,此时此刻,杭州内外城无数人心中,对秦姝只有畏惧拜服,再没有别的情绪。 两道天雷,两次神罚,取恶徒性命于弹指之间,如此一来,谁还敢对她生出不敬之意?这可是杀伐果断,爱憎分明的神仙! 秦姝见此,这才将此次下界,困难最大阻力最大的一件事说出了口: “我今日在外城时,曾看到各处暗巷中有烟花流莺,又有拐卖人口之罪人潜藏其中。” “拐卖人口者,以我天界律例来说,当受天雷;同时我可为诸位女子发下仙界绢帛一张,可助诸位背井离乡者或回归家园,或远行求生;再将林东贪污的私库布施下去,助诸位进入林氏学堂求学。” “不求精通四书五经,只要有一技之长得以谋生即可。” 她此言一出,便陡然间有无数议论声,从跪在此处的百姓和更远处的外城人海中迸发了出来;同时,林妙玉也十分心急,压低了声音连连叫她: “秦君,秦君,且出来见见我。” 秦姝闻言,果然在她身边显形,使了个障眼法叫外人都看不到自己,这才问道:“怎么?” “秦君虽然是为她们好……可一定会有人恨你的。”林妙玉忧心忡忡,飞速开口解释道: “那些没什么名气,被坑蒙拐骗到这里的女子们,肯定会感念秦君救她们出火坑的大恩大德;可对那些已经有了点名气,被男人们吹捧得看不见繁华表象下的血淋淋惨案,认为自己只要随便一卖笑,便能日进斗金的女子来说,秦君这分明是在断她们的财路。” “荆钗布裙怎么比得过金银绸缎,日出而作怎么比得上不劳而获?” 身穿浅绿官服的林妙玉看着秦姝的面容,只觉自己的心底似乎也燃起一捧火来了: “秦君听我一言,实在不是我心狠,也不是我一定要将人分做三六九等……实在是有些人,在烂泥潭里呆了太久之后,已经连根都烂掉了。有些人你越是救她,她便越是恨你!” “秦君数百年前,降下神迹,助我林氏一族成就今日家业,是时候让我们来报答秦君了。秦君只要去救那些值得被救的女子就行,剩下的恶名,就让我们来担。便是生拉硬拽,也得把她们从男人打造的锦绣陷阱中拉出来!” 林妙玉见秦姝沉吟不语,还以为秦姝把自己和林东归成了一类人——不对这么说来其实也没错,毕竟他们都是林氏宗族的——于是林妙玉心急之下,并起两指,飞速指天发誓道: “我林妙玉在此,指皇天后土起誓,若有半句虚言,叫我——” “不必。”秦姝一惊,轻轻一弹指,便将林妙玉那番“若我说谎,就叫我不得好死,永不超生”的毒誓散在了空气中,婉拒了林妙玉自告奋勇的背锅行为,只问道: “阿玉,我能这么叫你么?” “当然可以,不胜荣幸。”林妙玉欣然道: “也不怕秦君笑我,我分明与秦君是第一次见面,却感觉倒像是前生已经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便是再多十年的时光,也只恨不能与秦君朝夕相处。” 她细细凝视着秦姝的眉眼,只觉幼时在祠堂中,见到秦姝画像的第一眼时,从内心最深处油然而生的那种熟悉感,此时此刻,竟带着另一种感觉涌上来了: ……人人都知道风尘女子苦,都知道她们不容易,可为什么没人去救她们?除去钱财的问题之外,还有什么东西,牵绊着向她们伸出的援助之手呢? 是男人啊。 若是彻底解放了这些被害者,失去了泄欲工具和“时不时来吟风弄月一下,在消遣的同时展现自己善良美名”工具的男人,会联合那些被他们洗脑了的受害者,转而将脏水泼去谁身上呢? 我们的秦君,是个很好很好的神仙。以前雷公电母都只是传说,从来不见他们真正惩罚恶人;以前的姻缘红线一旦绑定,就再也不能剪断;以前的女子连这种短暂的、虚假的繁华都不能有,一生困于闺阁之中,只能打理内务,将咏絮之才消磨在柴米油盐中。 可数百年前,秦君来了,于是一切都变了。 天雷开始惩戒恶徒,雷公电母开始真正在人间显灵;想要和离的女子会得到太虚幻境的入梦一剪,从此再也没有藕断丝连;女官开始普及开来,虽然在许多心怀不轨的人的影响下,大家掌握不到太多实权,可若秦君不来,我们或许连这些微末的解放也不会有。 ——这样好的秦君,这样好的太虚幻境之主,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将脏水泼到她身上! 于是林妙玉心神激荡之下,竟忘了自己原本是要和秦姝探讨“该怎么救人”的这个问题的了,只恍惚着问了一句: “莫非我前生,果然见过秦君么?” 别说,这个问题还真把秦姝给难住了: 这个世界里的神仙们分工十分明确,就好比秦姝主管的是三界姻缘,那么地府那边的灵魂转世投胎的相关工作就绝对不会上报到她这里。 以至于哪怕她对着与林幼玉十分相似的这位女子,都能感受到那种微妙的熟悉感,可终究也不能相认,因为“主观感觉”是不能被当做“客观证据”的。 可对着林妙玉那满含期待的眼神,秦姝也说不出什么太冷漠、太客观的话来。 于是她沉吟片刻,握住了林妙玉的双手。 那双手上带着层层老茧,从这些老茧的位置来看,与秦姝上辈子见过的那些常年下地体察民情观察农作物的生长状况的基层一线工作人员的情况十分相似,这是一双能做实事、干大事的手。 而秦姝眼下的手上,虽然因为闭关多年,没有这种痕迹,可她在与符元仙翁斗法时,那一手从上辈子带来的空手入白刃的本事,使得她和林妙玉在某些方面,竟也有了微妙的相似之处了。 “我见阿玉,如见我姊妹;我见天下女子,亦如见我手足。” “我不必求什么虚名,也不指望什么香火。千秋万代之后,总有人能评说我今日功果。只要阿玉能做主,让这些女子去林氏学堂求学,好有一技之长傍身,我便再不求什么了。” “那虚华表象总要撕碎,那锦绣陷阱总要挣脱。只要有一人能醒过来,便会有千万人、万万人,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林妙玉百感交集之下,心想,都说“古人求没世之名,今人求当世之名”,可秦君竟什么都不求……既如此,那我还怕什么呢?自然应该救人救彻! 于是她也用力反握住了秦姝的手,坚定地低声道: “请秦君放心,便是她们不来入学,我也要一个个把她们逮过来,直到把那套嫖客们和风月诗人们,在她们心中种下去的‘以色侍人不用干活就是比别人高贵’的坏根拔出来为止。管保一年半载后,杭州城内的这帮姑娘们,个个都是能靠自己双手吃饭的好人家。” “前路曲折,天光不起,多风险,多波折。可我林妙玉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与秦君永远一途。” 的确如林妙玉所说,在秦姝降下第三道“难得精准”的天雷,将杭州城内所有擅长拐卖人口、残害良家的龟公和鸨母全都击成焦炭后,从外城的暗门子里响起来的,却是另外的声音: “给我们这些书有什么用?难不成还指望我们去干活?” “这点银子哪里够花?连我一天赚的都不够呢!” “不对啊,凭什么那些不识字的蠢丫头拿到的银子比我们多?换作以前,她们连给我端净面的水都不配,怎个眼下却压到我们头上来了?” “秦君,你真是好歹毒的心肠!亏我以前还供奉你,天天求你保佑我能许配个有良心的如意郎君,你就是这样对我的?真是白给你吃了那么些年的香火!” “……刚刚这天雷,真不如把我也一起劈死了干净。” 说着如此灰心丧气话语的不止一人,觉得秦姝纯属多管闲事的头牌比比皆是。千百条谗言的狡舌,千万张杀人的利口,张张合合间似乎就认定了一件事: 秦君根本就不是来救人的,分明是看她们这些风尘女子不顺眼,害她们来的! 然而就在这吵闹的声音充满暗门子所在的外城街道之时,在原本欣喜含泪觉得自己得救了的女子,也开始沉默下去之际,当那些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卖唱女子也慢慢怀疑起秦姝的用意的时候,从一片焦黑的废墟里,传来一道隐含着怒意的娇俏的声音: 第106章 “真个不知好歹,连畜生道里的四条腿都比你们聪明!” “都闹够了没?闹够了就动动脑子好好想想,秦君这才是在救咱们呀!” 作者有话说: 1仙犬修成号细腰,形如白象势如枭。 铜头铁颈难招架,遭遇凶锋骨亦消。 ——《封神演义》 第57章 下落:太和殿出现高空坠物。 原本还在抱怨的烟花女子们一听这个声音,便纷纷哑火了: 原因无他,说话的这人,可是整条街上最出名的小梁儿。 之前蒋官人带那许老板来的时候——啊不对,内城已经接连降下两道天雷,许宣那忘恩负义、薄待神仙发妻还要谋财害命的恶徒,现在绝对已经死透了,应该叫许狗贼——老鸨和龟公们为了示好,就安排了一堆干净的漂亮小姑娘给他们唱曲,这帮人里就有这个一身红衣的小梁儿。1 这小梁儿也奇怪,之前分明是个落难的官家小姐,可一入了暗门子,便表现得和她们这些出身卑贱的女子没什么两样,嬉笑怒骂自成风流,又娇俏又明艳,便是和她朝夕相处的“小姐妹”,也绝看不出她心里有半点苦。 然而正是这番和周围卖惨的姑娘们截然不同的做派,愣是让一堆“越被骂就越开心”的贱男人觉得,她是个与众不同的泼辣尤物;连老鸨都觉得此女奇货可居,硬是把她给留到了十六岁,还只让她唱曲,不接客,打算等有贵人来的时候,把小梁儿卖个好价钱。 ——只有小梁儿本人知道,她的心里到底有多少恨。 都说三十三重天上,有凡尘中芸芸众生的痛苦凝聚成的灌愁海,那么小梁儿心中的这份愤懑与沉郁,绝对是灌愁海中最苦涩、最辣喉的一捧水。 她虽然出生在武将世家,但是和外界对武将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刻板印象十分不同的是,小梁儿打小就格外聪慧,记事早,用当年和他们梁家常有来往的人的话说,“简直就是个文官家的聪明千金”。 然而记事早也有记事早的不好。 在梁家被诬告为“拥兵自重”而覆灭多年后,小梁儿每每午夜梦回,还能记得父兄握着她的手,教她习武,演练枪法时带来的粗糙的温暖;还能记得母亲将她和姐姐一同送入学堂时,要迎着怎样不解的、疑惑的、恶意的目光。 她还记得梁氏姐妹们曾经偷偷取来祖父书房里的沙盘,演练行军打仗,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更记得姐妹们在被老人家逮住后,原本以为会得到的训斥并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给她们硬生生加了好多年的兵法课—— 一直加课到梁家覆灭的那一天。 小小的女孩子泪流满面地看着父兄们被拖出去,捆绑起来,连复审的环节都没有,便要直接下天牢,等待秋后问斩;看着趾高气扬的禁军们在家中出入,将所谓的“谋逆证据”和“收受的贿赂”成箱成箱搬出去,贴上封条——可天知道,那些只不过是普通的兵书和梁家的传家宝而已。 大厦将倾,焉有完卵? 梁家的女眷们在苦苦哀求无效后,终于认清了这个残忍的事实: 当朝天子,就是个被盛世庇护了太久,因此什么也不懂的废物,所有的本事所有的算计从来不朝着外人,只会对着内部发作。 梁家到底有没有谋逆,重要吗?不重要,他根本就不想去查明真相,只是觉得梁家掌握着兵权,威胁到了他,于是他就要授意心腹罗织罪名,把梁家给扳倒,将兵权收拢回在皇帝看来值得信任的人手中。 同理可证,林家到底有没有谋反的意图,也不是很重要。林家提供的女官太多太聪明了,还开设女学,说一句“桃李满天下”也不为过。所以他就要提高男性官员在朝中的占比,打压女官,因为在皇帝看来,“男人”才是应该跟自己站在同一方的。 想明白这点后,小梁儿的母亲找到了一个十分刁钻却也十分有用的办法,把小梁儿送了出去。 禁军们抄家的时候十分粗暴,因为这些东西到头来并没有多少能落在他们手里,这些财宝都是要归入国库的,所以他们只能干瞪着眼害馋,却拿不到什么东西。 更主要的,是梁家实在清寒,如果禁军在搜家的时候就贪污了太多的东西,那么交上去的财宝数量不对,绝对会引来天子的雷霆之怒……不,哪怕就是大家丁点儿都不贪,把这些东西全都交上去,也实在少得可怜! 正在禁军头目们苦思冥想,要怎样才能弄出个能交差的法子来的时候,梁夫人偷偷找到了个小兵,将被自己藏在暗柜里的一点珠宝交给了他,请求他将自己最小的、最聪明的女儿带出去。 这小兵一开始是很不想管这桩闲事的: 毕竟梁家上上下下现在可全都是朝廷要犯,如果私自把人放出去,走漏了风声,他们这些负责看管的人绝对讨不到好;但“上司还没捞到油水反而让我捡了漏”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再加上梁夫人的言辞实在戳中了他的死穴,这小兵在接过了梁家仅有的那点金银珠宝后,还真就把小梁儿给藏在狗笼里偷渡了出去。 因为梁夫人说,陛下看林家不顺眼,其实也就是看女人不顺眼,从来不愿意把她们放在眼中。在陛下看来,能被拉拢的男人才是有价值的东西,女人只要随便按一下,就会沉到水底里去,自己死掉了。 再加上梁家和林家不一样,梁家只是表面上重视女儿而已,事实上也没有给女儿上族谱的习惯。你要是跟陛下说逃跑了个小男孩,绝对会引得陛下雷霆震怒,派出军队搜城;但如果只是少了个没上过族谱的小女孩,他恐怕连认都认不出来少了个人。 这小兵当时觉得这番话很有道理,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说可是夫人,你家小女儿的聪明名声,在全京城内都是有名的,你不怕陛下听说过她的名字,要专门过问么? 梁夫人当场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字一句反问道,当朝天子膝下有五位亲生女儿,却没有一位公主有自己正经大名与封号,这种人有可能记得一个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的小女孩么?你只管把我女儿偷渡出去就行了,她是我们全家最聪明的孩子,一定能自己活下去的。 等这位小兵把小梁儿偷渡出去以后,提心吊胆地回到家中,将金银财宝托付给了父母,坐立不安地等着东窗事发。可他等来等去,也没能等到陛下发现那日里,被满门抄斩的梁家,少了一颗小女孩的头颅。 果然如梁夫人所料,她那聪明的女儿还真就成功活了下来。 她用泥巴把脸涂脏,好让别人认不出梁家小女儿那张粉雕玉琢的面容来,一路乞讨,跟野狗抢食,在破庙里栖身,偷偷搭顺风船,蹭过路车,还真就叫她这样磕磕绊绊、颠沛流离到了杭州。 杭州真是个好地方啊,有丝竹笙歌,西湖美景,游人如织,络绎不绝。可小梁儿的眼中却完全看不见这些东西,满心满眼都是那唯一能救她的东西: 林家。 然而等她好不容易把自己弄得干净了些,去林家学堂里求学的时候,却被当时还不是杭州县令,只是来巡视自家学堂的林东给做主,无情拒绝了;而且他的理由也十分充分,愣是堵得小梁儿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林家不做慈善,上学是要花钱的,还要登记身份。小乞丐,你有这些东西吗?” 小梁儿当然没有。一个被抄家灭族的遗孤,从哪里找到这些东西呢? 她求学未果后,虽然灰心丧气地离开了,但她并没有就这样消沉绝望下去,而是打算在外城找份正经工作做: 毕竟她能读书识字,记性又好,勤快嘴甜,怎么说都能找到个让自己活下去的办法。只要能撑过这几年,等新县令上任的时候,会按惯例清点人口,她就可以交点钱上去,装作是逃难来的外乡人,立个女户出去过日子了。 只可惜她没能等到新杭州县令上任,就在去外城的路上遇到了人贩子,被拐进了娼门之中。 老鸨们对付被拐来的小姑娘的手段很简单,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棒子打得越疼,甜枣给得越多越甜: 看,只要你乖乖的,别生出那些乱七八糟的歪心思来,我们对你多好啊?比起你流浪时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在垃圾堆里和野狗抢饭吃的状态,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不好吗?谁会想回到以前那种苦日子里啊? 与此同时,老鸨们还按照女孩子们的相貌,把她们分为三六九等: 对那些相貌不好卖不出好价钱的,就非打即骂,不求她们能成为金贵的上等货物,只要能听话就行。 对像小梁儿这种样貌姣好、冰雪聪明、潜力无穷、奇货可居的女孩,老鸨们就会和龟公一起,天天在她们耳边说,这是多么轻松的事情啊,自古以来,文人骚客不都最爱写这些风月故事的吗?大家都说笑贫不笑娼,既然如此,卖笑这营生,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对不对? ——当然不对。 第107章 小梁儿当年乍闻此言,在心里只险些没把牙齿咬碎,沁出血来。她打小学的,是兵法,是剑术,是忠君爱国的道理,是天地君亲师的学问。便是梁家已经覆灭了,这个家族带给她的烙印,依然让她有着和泥潭里的同伴们不一样的见识: 不劳而获,从来就不是对的事情。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都该靠着自己的双手吃饭,在天地间堂堂正正地站着,这才叫“活”。 更何况这种事情……根本就不是“不劳”,分明是个死! 可大势如此,小梁儿势单力薄,找不到什么反抗的方法;更是天天被困在暗门子里,没有盟友,因此她的逃跑计划就从来没有实行过,更没成功过: 逃跑失败的下场,虽然这些女孩子们已经不记得了,但她记性好,分明记得有女孩子被活生生用碗口粗的大木棍打死,也记得昨天心神不安一看就是打算“干坏事”的姐妹,第二天一早便“失足淹死”在护城河中。 她是梁家的遗孤,身上背负着千百人的冤魂与血债,是要替自己、替家人、替梁家林家等无数被无故猜忌的人,在这世道里闯出一条新道路的人,因此她必须谋定而后动,绝对不能因为轻狂冒险,便在半路倒下。 ——不过真要计较起来的话,小梁儿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老鸨们看她乖巧,觉得小梁儿是个不错的引导者,可以帮她们洗脑被拐来的女孩子们,于是经常把新来的被害者安排在小梁儿的身边。 小梁儿表面上对她们千哄万劝,说这一行真是半点不好也没有;私底下却暗暗通过各种手段试图让她们见到“不劳而获”的光鲜皮囊下,藏着的是怎样的血淋淋,还有意无意地提到林家的学堂: 花柳病,年老色衰,命若草芥。同僚之间勾心斗角,倾轧不休,还有来自外界的鄙视与厌恶……看看我怎么欺负你的,再看看林家那边的姑娘们活得多好啊,这分明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在如此鲜明的对比下,你怕了吗,你后悔了吗,你愿意逃跑到我这里来吗? 我需要愿意和我一起逃走的人,你是我在寻找的真正的姐妹吗?你该好好想想啊,傻姑娘,如果我真的是来劝你的人,我给你讲林氏学堂干什么呢,我给你指出外面的道路干什么呢?你睁一睁眼,便能看到我笑面下的血泪啊! 然而很可惜,没有一个人能看透小梁儿的用意。她们甚至都没能撑到小梁儿跟她们谈起林氏学堂,就都被那些金银给诓骗了去。 没过多久,她们就像是传说中被老虎吃掉,就会帮老虎引诱来新的被害者享用的伥鬼一样,转而去哄骗新被拐来的女孩子们了。 数年后,林东成功应试,当选杭州县令;两年后,为了让林东的治下出现“贤妻良母”的教化政绩,林玉女官被强行许配落第学子后跳西湖自尽,林红林玉姐妹二人阴阳两隔。 同年,许宣的保和堂药铺在杭州城中异军突起,白娘子的贤惠美名杭州内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再过了六年,小梁儿在“面上笑说好,心里操千刀”的情况下,为前来嫖娼的许宣和蒋和唱了一支曲后,终于听到了那一阵天音传来: “六合灵妙真君在上!” 而那时,小梁儿正在对一位眼看就要落入火坑的良家女做最后一次的努力。在身边伥鬼们的簇拥下,她只来得及说出前半句话: “好看吗?这是杭州近日来最新的式样,要五钱银子一枝呢。” 这句话落在周围的卖唱姑娘们的耳中,意思很明显,你再看我也不会把我心爱的首饰分给你;然而后半句真话,小梁儿却无论如何也没能说出口,只能用那一双媚意横生、内里却有千万痛楚的眼,紧紧盯住那位一言不发的白衣美人: 你应该反驳我,说这些都是虚的,都是没有什么用的坏东西。你看看你现在多好啊,傻姑娘,你至少有良籍!可如果你真的也不幸被你身边这靠不住的男人推入了这火坑的话,我可以把我的首饰给你,我们一起变卖掉这些东西逃出去……你意下如何?而且我看你是从外面来的,那你给我讲讲林家的故事吧,林家的女孩子们现在如何了? ——虽然这位白衣美人未能回答小梁儿的问题,可与此同时,苦了多年等了多年的小梁儿,也成功等来了她的救星。 只不过这个救星有点超规格。小梁儿原本以为,来救她的会是林妙玉这样的凡间官员,可万万没想到,来的竟然是秦姝,是她供奉了一辈子的六合灵妙真君本人! 于是小梁儿环视了周围的人一眼,率先走出满地废墟的暗巷,头也不回地向着城中走去,只扔下一句话: “不管你们怎样,反正我是要过去的。” 说来也奇怪,明明原本对这个安排感到不服气的女子们,在看到小梁儿这么个当红人物带头过去了之后,反而再也没什么话说,只三三两两跟在她的身后,默不作声地向城中一同走去了。 如果此刻,有人能从高处往下看的话,就会看到十分精彩的一幕: 在一袭红衣的小梁儿引领下,千百名或身着绫罗绸缎、或穿着粗布麻衣,总之都是暗门子里的“下三流”的女人们,竟全都挺直了腰,住了口,或大彻大悟或浑浑噩噩或半信半疑地,跟着红衣女子往内城走去了。 千百种颜色千百道身影,分明在身高长相气度等方面截然不同,可恍惚下却给人一种错觉,这是一条日后必然会万众一心的河流。 便是现在尚未交融,可一旦有了这起势的一步,日后浩浩汤汤之势,便可见一斑。 ——如果看到这幅画面的人,还是个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的话,那么此人便会惊骇不已地发现,这种场面和数百年前,秦姝越众而出推行新律的时候可等相似,都是一人在先,便有千百人相随,便有万万人发声! 可惜看到这一幕的只有秦姝本人,而她对自己当年身后究竟有盛况一无所知,只在心底想,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那些反驳那些质问,那些疑惑那些抱怨,并非出自她们的真心。她们只是苦了太久,被驯化了太久,因此连自己的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只能披着伥鬼的皮张牙舞爪,把真正的灵魂丢在身后。 但如果此时,有一个在她们中颇具地位的人愿意站出来,走出这一步,那么剩下的人即便浑噩,也会出于从众心理,跟着迈出第一步。 因为归根到底,大家都是想获救,都是想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活在世界上的。眼下不管这一步是怎么走出来的,可既然她们愿意动上一动,那总归就还有个盼头。 只要第一步走出来了,那么明天的熹光还会远么?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杭州城内的林妙玉正在召集人手,商讨如何扩建学堂,又要怎样将林东的贪污腐败小金库归公使用的时候,千万里之外的京城,也在发生着一件奇事。 今日太和殿上的气氛十分凝重。 除去当朝皇帝依然在两眼放空神游天外,几乎所有大殿上的朝臣们都愁眉紧锁,因为根据最新的各地汇报来看,各地的税收已经加得不能更高了,可各地的粮食还是在纷纷减产,长此以往,本就空虚的国库根本就撑不住。 然而正在六部官员为了平衡税收和民意而吵闹不休的时候,陡然间,一道水桶粗的紫色天雷,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隆然从天空落下,带着“我今天打的就是你这崽种”的气势,十分凶恶十分精准地砸破了太和殿的屋顶—— 然后顺便扔了个黑色的东西下来。 皇帝大惊之下,当场就从龙椅上摔了下去。被太监和宫女们每日辛辛苦苦擦得锃亮的玉阶那叫一个光滑,使得他沿着那布满浮雕花纹的玉阶一路屁滚尿流地滑了下来,跌坐在地,汗如泉涌地问道: “你、你……你是何人?来人,救驾,救驾!这里有妖孽啊!” 皇帝本人都吓成这个样子了,旁边的文武百官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他们定睛望去,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问出“你是何人”这样的话: 因为落在龙椅上的,分明就是一颗人类的头颅! ——虽然这个头颅已经被天雷打得有些焦黑了,还带着一股诡异的烤肉香气,骨头也有点七歪八扭,活像一只焦香脱骨鸡……但无关紧要!这毕竟是个人头! 一时间,满朝文武百官的心中简直就像是生出了一万只好奇的小爪子一样,在他们的心里挠来挠去,搞得大家又害怕又心痒: 这到底是谁的头啊? 呃,不对,虽然说遭受天雷不是什么好事,但这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要下罪己诏反思自己的是皇帝,他们只负责看热闹就好。 由此可见,适度吃瓜是正常的事情,但如果当一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在遭遇着“受天罚”这种困境,而满朝官员竟然没一个愿意去帮忙想想“到底我们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的时候,这就是吃瓜误国了。 而这颗头颅果然也没有辜负太和殿内无数人的吃瓜热情和皇帝惊恐的眼神,下一秒就涕泪交加地惨叫出声: 第108章 “陛下,是我,杭州县令林东哇!微臣之前还上表过我杭州的贤妻良母、忠烈节妇,陛下还夸我善于教化,陛下可记得我吗?” 皇帝闻言,愈发面如土色:……滚啊!我情愿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作者有话说: 149章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 2023.5.26,本章论文已补全!以下是梁夫人(梁红玉)的论文,分为五大部分,分别是正史及辟谣、野史同人、部分近现代文艺作品分析、韩世忠作风问题,归纳总结。这个论文写起来有点难,因为野史太多了,多得就像我每天掉下来的头发一样……还有个很要命的污染…… 总之,全文除去吐槽共计七千余字,和以前一样,有写论文应付公选课需求的姐妹可以直接拿去,不必客气,本文所有论文资料对正版读者完全敞开! 一、正史。 1.名字:梁夫人在正史里没有名字,就是梁氏。 2.生卒年:生年有争议,正史及第七版《辞海》中未明确提及;卒年有争议。 节选经常被误解的1135年去世的版本如下: (绍兴五年)淮东宣抚使韩世忠妻秦国夫人梁氏卒,诏赐银帛五百匹两。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九十二》 绍兴五年,也就是1135年。但是与此同时,1136年,也就是绍兴六年,韩世忠和梁夫人又共同驻守楚州,节选原文如下: 六年,授武宁安化军节度使、京东淮东路宣抚处置使,置司楚州。世忠披草莱,立军府,与士同力役。夫人梁亲织薄为屋。 ——《宋史·列传·卷一百二十三》 好家伙,如果梁红玉真的是1135年去世的,那1136年在楚州干活的是谁,是梁红玉的鬼魂吗,那这也太社畜了,死了都要被抓去干活!太社畜了!!非人哉!!! 而接下来,我查到了新的东西,那就是韩世忠一共有四个老婆,分别为白、梁、茆(茅)、周。节选部分原文如下: 故妻白氏贈譚國夫人制 勑朕荷天之休丕隆孝治爰敷厚澤以恵多方恩及閨門之私禮無存歿之間具官故妻某氏温恭禀質勤儉宜家義雖重於齊眉夀卒乖於偕老屬兹大賚申錫愍章易封長沙永賁幽壤 故妻梁氏贈邠國夫人制 勑〈上詞同〉具官故妻某氏柔嘉有則恭順而慈警戒雖篤於相成富貴莫終於偕老屬兹大賚申錫愍章易封於邠永作爾寵 妻茅氏封蘓國夫人制 勑夫婦有相成之道兹本人倫室家申燕喜之私莫踰國寵具官妻某氏動容有禮箴誨是遵慈恵宜其家人柔嘉克配君子屬兹大賚申錫徽章用??湯沐之封載易姑蘓之壤是為異數毋怠欽承 ——《东窗集·四库全书版》 也就是说,梁夫人在韩世忠的第一任妻子白氏死后被扶正,等梁夫人去世后,茆氏被扶正了,这才有了《东窗集》记载中的三个诰封。 而且梁夫人得比韩世忠去世得早,才能出现“梁夫人死后茆氏被韩世忠扶正”的操作,所以网传的“梁夫人在1153年去世”也是不对的,因为韩世忠在1151年去世……如果梁夫人真的是在1153年死的,那1151年去世的韩世忠要怎样才能把茆氏扶正啊!又是鬼魂出来加班了是吗?! 总之抛开不停加班的鬼魂不谈,看一下梁夫人本人的封号,分别有安国夫人、杨国夫人、安国夫人(存疑)、和国夫人(存疑)和邠(bin,一声)国夫人。邠国夫人刚刚已经看过了,不再赘述,看看别的。 安国夫人在苗傅、刘正彦作乱,改元明受期间得封,节选原文如下: 世忠妻在杭,世忠使人召之,傅不与。张浚复辟记云:“傅质世忠家属,以太母命遣其妻往世忠所,嘱之还朝二书,复不同以事考之。胜非所记当得其实,今从之。”太后召梁氏入见,封为安国夫人,锡予甚渥。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二十一》 护国夫人是在平定苗、刘之乱后加封的(存疑),节选原文如下: 癸未,武胜军节度使、御前右军都统制韩世忠为检校少保、武胜、昭庆军节度使,赏平苗、刘之功也。帝遣使赐世忠金合,且御书“忠勇”二字表其旗帜,又封其妻梁氏为护国夫人,给内中俸以宠之。将臣兼两镇,功臣妻给俸,皆自此始。 ——《续资治通鉴·宋纪一百五》 和国夫人是在黄天荡之战后加封的(存疑),节选原文如下: ……时世忠妻和国夫人梁氏言积俸未支,三省奏:“近惟隆祐皇太后殿下所积供奉物,计直供支;潘贤妃勘请已不给。” ——《续资治通鉴·宋纪一百八》 (为什么说以上两个封号存疑呢,因为这是《续资治通鉴》,你让一个清朝人写宋朝的故事,很难说他是不是在写同人。) 杨国夫人网传是在黄天荡之战后加封的,但事实上资料里并没有提及她的具体加封时间: ……娶白氏秦国夫人、梁氏杨国夫人、茅氏秦国夫人、周氏蕲国夫人。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五》 有詔命中貴策祭于家,又詔奉常貳卿軷祭于都門外。子孫次第進秩。娶白氏,秦國夫人;梁氏,楊國夫人;茆氏,秦國夫人;周氏,蘄國夫人。 ——《韩忠武王世忠中兴佐命定国元勋之碑》 (感谢评论区的kanonmisuzu姐妹帮忙一路贴过来的原文,真的十分感谢,深鞠躬!不知道为什么上次好像没改上去……时隔数月后修文发现没改……我记得我当时真的第一时间冲过来改了,痛苦挠头,是不是当时抽了……总之已补,感谢!) 总之,归纳整理以下就能发现,秦国夫人白氏才是1135年去世的,不是安国夫人、杨国夫人、和国夫人、护国夫人梁氏,所以梁氏的生卒年其实都存疑。 3.去世及辟谣:是善终。节选部分原文如下。 警戒虽笃于相成,富贵莫终于偕老。 ——《东窗集·四库全书版·故妻梁氏赠邠国夫人制》 但我们现在经常看到很多伪造的资料,说梁红玉是战死,甚至还有部分描写些她死后被“裂其五体”,抢到她的尸首部位可以加官进爵,这个剧情的原型应该是项羽,抄送项羽剧情如下: 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馀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地为五: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 ——《史记·项羽本纪》 那么从项羽回到梁红玉,梁红玉的相关谣言是怎么来的呢?我们需要看一下这次百度百科篡改事件。 2012年,百度系产品上有一个id叫作“说明补充”的男性网友,十分热衷于编辑百度百科的女性英杰词条,并将其编辑内容通过百度贴吧广为传播。 接下来节选“说明补充”君编辑的梁红玉的部分给大家看看,不全选是因为过不了审: 梁氏数战金军于山阳,宿迁,皆胜。于是意少懈。八月丁卯,率轻骑袭金人粮道,遇伏。金以精兵铁浮图十倍围之。梁氏身被数创,腰腹为敌刃割裂,肠流三尺,忍痛纳回,以汗巾裹腹。知不免,乃顾左右曰:“今日报国”。语毕再突敌阵。敌矢如雨,猬集甲上。梁氏血透重甲,入敌阵复斩十数人,力尽落马而死。金人相蹂践争其首级,裂其五体,后得其首者进两阶,得其四肢者进一阶。梁氏既死,金人曝其胴于淮市三日,函其首以报北国,金帝命悬于都门。兀术闻之,感其忠勇,敛梁氏遗体,遗世忠。拼合之际,验梁氏全尸,创伤数十,致命者七,皆在身前也。世忠大恸。朝廷闻讯大加吊唁,诏赐银帛五百匹两,追封英烈杨国夫人。 ——《英烈夫人祠记》(假的,别信) 杨国自领一军,号“娘子军”,用唐平阳公主前例也。与金军,伪齐镇淮军数战于山阳,宿迁,皆胜,威名动于天下。金人忌之。八月丁卯战金人于淮水,遇伏。金军百倍于己。突围不得。身被数创,肠自腹间出,以汗巾裹之,血透重甲。顾左右曰:“今日得报君恩”。乃突击。敌以乱箭攒射,力尽落马而死。金人相蹂践争其遗体,数人各得其一体。金人曝其尸于市三日。 ——《杨国夫人传》(假的,别信) 西八啊啊啊啊啊啊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这种资料,乍一看还行,但细细一看,就会发现文言文的语法都不对,本质上其实还是大白话,纯属是把正史给拼拼凑凑,再加上他这个恋尸癖的yy给硬造出来的! 我愤怒地、沉痛地说,这是野史对正史污染最严重的一次。不,这个恋尸癖男性弄出来的东西,甚至不配叫野史,只能说,他在十一年前,就通过篡改资料、传播假知识的方式,告诉我们,男人在精虫上脑时,能做出多么恶心的行为。 第109章 想得再远一点,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史书都被这样篡改过,不知多少女英杰、女文豪、女科学家、女医生、女官,都被这种阴沟里的蛆虫意淫过,想想就可怕。 当我们看到房间里有一只蟑螂的时候,暗地里可能已经有几百只几千只了。 总之,据不完全统计,受害女性名人有,平阳昭公主(大唐女将军)、李素贞(清朝湘军女将)、佘赛花(就是佘太君,北宋元帅)、穆桂英(搭配佘太君一起看)、梁夫人(梁红玉)、贺英(贺龙的姐姐,你要是不知道谁是贺龙我只能说你不够红)…… 所有战功赫赫、流芳青史的女将,在这位变态恋尸男的编辑下,都有了十分相似的故事脉络:战败,内脏流一地,被分尸奸尸曝尸。 这是相当恶劣的、禽兽不如的、道德败坏的篡改历史之恶行。和“说明补充”这位男性网友一比,伪造骊山老母资料的张颖和陈速都看起来格外慈祥可亲。我建议让张颖和陈速把说明补充拖出去鞭尸到死。 虽然现在错误资料还在江苏省淮安市淮安区人民政府的官网上挂着,但是我已经反映过了,2023.5.25晚八点政府工作人员已来电与我沟通,周一后官方已修改,以示奖励还顺丰了十几斤书给我,特此声明,并不是被官方引用的资料就一定对。大家可以多巡逻一下,看到这种伪典就重拳出击打一打。总之官网上的错误资料现在已经没啦! 4.户籍地:江苏省淮安市。 杨国,家本楚州,寓京口也。 ——《韩忠武王世忠中兴佐命定国元勋之碑》 5.主要事迹有,传诏平叛、黄天荡之战、共守楚州(从上面的纠错中可得,百度百科上那个死后获得赠银帛是错的,考据一下就能知道这个夫人不是梁氏,梁氏还没去守楚州怎么就死了啊,我修改了几百遍百度百科都没通过,气死我了,特此声明)。 传诏平叛:……傅闻韩世忠在秀州,取其妻梁氏及其子保义郎亮于军中以为质。朱胜非(咸鱼批注:字藏一,今河南新蔡人,南宋名臣,官至宰相。)闻之,乃好谓傅曰:“今当启太后招二人慰抚,使报知平江诸人益安矣。”傅许诺,胜非喜曰:“二凶真无能为矣。”此以胜非闲居录修入,但闲居录系之十七日,恐误,今依日历附二十四日壬寅日历称。 世忠妻在杭,世忠使人召之,傅不与。张浚复辟记云:“傅质世忠家属,以太母命遣其妻往世忠所,嘱之还朝二书,复不同以事考之。胜非所记当得其实,今从之。”太后召梁氏入见,封为安国夫人,锡予甚渥。后执其手曰:“国家艰难至此,太尉首来救驾,可令速清岩陛。”梁氏驰出都城,遇苗翊于涂,告之故。翊色动,手自捽其耳。梁氏觉翊意非善,愈疾驱,一日夜,会世忠于秀州。俄而傅等遣使以麻制授世忠,世忠曰:“吾但知有建炎,岂知有明受(咸鱼批注:金人侵淮南,帝幸临安,会苗傅、刘正彦作乱,逼帝禅位于旉,改元明受。)!”斩其使,焚其诏,又遣使持麻制授张俊。俊械以送狱,冯轓(咸鱼批注,fan,一声)又说王钧甫曰:“此事若了在他人,公何以赎过?”钧甫颇以为然。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二十一》 黄天荡之战: ……世忠妻和国夫人梁氏在行间亲执桴鼓,敌终不得济。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三十二》 共守楚州:甲申,淮东宣抚使韩世忠以大军发镇江。世忠将行,上赐手札曰:“昨因敌退议者,以经理淮甸为言,人多惮行,卿独请以身任其责,朕甚嘉之。”翌日,赵鼎(咸鱼批注:字元镇,号得全居士,今山西省闻喜县礼元镇阜底村人,南宋初年政治家、文学家、宰相。)进呈:“世忠已过淮南,乞遣中使抚问。”上曰:“当别有所赐。近刘光世(咸鱼批注:字平叔,今陕西延安志丹县人,南宋抗金将领,“中兴四将”之一。)进马来问朕乞花瓶,已辍玉瓶赐之矣。”乃复赐世忠银合茶药,且以手札劳之曰:“今闻全师渡江,威声遐畅。卿妻子同行否?乍到,医药饮食或恐未备,有所须,一一奏来也。”时山阳残毙之馀,世忠披荆棘,立军府,与士同力役,其夫人梁氏亲织薄为屋。将士有临敌怯懦者,世忠遗以巾帼,设乐,大燕会,俾为妇人妆而耻之。军垒既成,世忠乃抚集流散通商惠工,遂为重镇。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八十七》 二、野史同人。 1.名字:梁红玉。 奴家梁氏,小字红玉。父亡母在,占籍教坊,东京人也。 ——明《双烈记》 2.生卒年:就是经常被误传的1135和1153版,不再赘述。 3.户籍地:江苏镇江。 韩蕲王之夫人,京口娼也。尝五更入府,伺候贺朔。忽于庙柱下见一虎蹲卧,鼻息齁齁然,惊骇亟走出,不敢言。已而人至者众,往复视之,乃一卒也。因蹴之起,问其姓名,为韩世忠。心异之,密告其母,谓此卒定非凡人。乃邀至其家,具酒食,至夜尽欢,深相结纳,资以金帛,约为夫妇。蕲王后立殊功,为中兴名将,遂封两国夫人。蕲王尝邀兀术于黄天荡,几成擒矣。一夕,凿河遁去。夫人奏疏言世忠失机纵敌,乞加罪责。举朝为之动色,其明智英伟如此。 ——《鹤林玉露》 4.奇闻轶事。 梦虎识英雄,见上。 炮炸两狼关,见《说岳全传》第十七回 ,梁夫人炮炸失两狼,张叔夜假降保河间。抄送部分段落如下: 说话梁夫人闻丈夫、儿子俱已遭伤,将幼子托付奶娘夫妇先出城去,自己带领家将人马,来到关前。守关众将上前迎接道:“番兵势大,夫人祇宜坚守关隘,不可出兵。”夫人道:“列位将军有所不知,我夫、子二人俱死于贼手,此雠不共戴天,如何不报?尔诸将们可将‘铁华车’摆列端正,把大炮设放三山口上,等那番兵近关,一齐推出‘铁华车’挡住,那时点放大炮,不得有误!”众将领令安排。 救下岳家人,对峙秦桧,见《说岳全传》第六十三回 ,兴风浪忠魂显圣,投古井烈女殉身。抄送部分段落如下: 家将来报知引事,梁夫人就请韩元帅速去阻住假旨,校尉不许动手。自己忙忙的披挂上马,带领了二十名女将跟随,一直竟至相府,不等通报,直至大堂下马。守门官见来得凶,慌忙通报。王氏出来接进私衙,见礼坐下。梁夫人道:“快请丞相相见,本帅有话问他!”王氏见梁夫人怒容满面,披挂而来,谅来有些儿尴尬,假意问道:“夫君奉旨进宫去,尚未回来。不知夫人有何见教?”梁夫人道:“非为别事,祇因岳元帅一事,人人生愤,个个不平。闻得今日又要将他家属斩首,所以本帅亲自前来,同丞相进宫去,与圣上讲话。”王氏道:“我家相公正为著此事,入宫保奏去了,谅必就回,请夫人少待片时。”一面吩咐丫鬟送上茶来,一面暗暗叫女使,到书房去通知秦桧,叫他祇可如此如此。秦桧也惧怕梁夫人,祇得连忙收转行刑圣旨,假意打从外边进来,见了梁夫人。 梁夫人大怒道:“秦丞相!你将‘莫须有’三字,屈杀了岳家父子三人还自不甘,又要把他一家斩首,是何缘故?本帅与你到圣上面前讲讲去。”秦桧连忙陪笑道:“夫人请息怒!圣上传旨,要斩岳氏一门。下官连忙入朝,在圣上面前再三保奏,方蒙圣恩免死,流发云南为民了。”梁夫人道:“如此说来,倒亏你了。”也不作别,竟在大堂上了马,一直出府去了。这就是:从空伸出拿云手,救拔天罗地网人。 秦桧心中方把这块石头放下。王氏道:“相公,难道真个把岳家一门都免死了么?倘他们后来报仇,怎么处!”秦桧道:“这梁红玉是个女中豪杰,再也惹他不得。倘若行凶起来,我两人的性命先不保了!我如今将机就计,将他们充发云南,我祇消写一封书来送与柴王,就在那边把他一门尽行结果,有何难哉!”王氏赞道:“相公此计甚妙!”不言夫妻计定。 却说梁夫人出了相府,来至驿中,与岳夫人见礼坐下,叙了一会寒温。梁夫人道:“秦贼欲害夫人一门性命,贱妾得知,到奸贼府中要扭他去面圣,所以免死,发在云南安置。夫人且请安心住下,待妾明日进朝见驾,一定保留不去。” 三、近现代文艺作品分析,附大佬论文。此处提到的并不代表全部的,只代表我实打实看过的。 1.二人转《擂鼓战金山》。 同年,笔者在双辽市衙门屯,又采访了早年在梨树毕家班作艺的二人转老艺人张忠(艺名张宝子,1915年生人,多年做艺在梨树),他说:“《擂鼓战金山》这个戏,艺人早年都叫它《战金山》,小段子不长,别看小戏不足二百句,但是不好演唱。原因是这个段子没有说口,虽然是演唱韩世忠和梁红玉夫妻二人之间的故事,可是不唱夫妻间的生活情趣儿。不像《指路》穆桂英和杨宗保,也不像《双锁山》的刘金定和高君保,他们之间发生的对话,除了报国杀敌,更多的掺和一些夫妻间的情趣儿。《擂鼓战金山》是唱大敌当前,眼看着要国破家亡,夫妻如何安排好作战战略,打败敌人金兀术。所以这块戏大鼓唱的都是夫妻二人想谋略,对敌作战,是个以女角为主的‘光棍曲子’。唱功软的艺人,叼不动它。” 第110章 二人转《擂鼓战金山》,是传统剧目中演唱历史人物少有的写实剧目。剧中人物有传可考,故事有史可查。人物身世不变,人物之间关系不变,人物所作所为不变,演叙故事真实,剧作本事不添枝加叶,不旁生“加挂”,一事一唱,用今天的说法,是个地地道道的纪实剧目,但它又是一出完美的二人转剧目。在二人转舞台上演出的传统剧目可称得上另类,属写实手法的创作。 ——节选自《巾帼名人梁红玉擂鼓战金山>——二人转传统剧目流变考证》,作者苏景春,2015年发表于《戏剧文学》 2.川剧《击鼓战金山》,cctv官网可看。 剧中没有依附韩世忠这一人物形象,在舞台上也找不到韩世忠的身影,而是着重刻画出梁红玉本人运筹帷幄的智勇形象。编剧艺术化地再现了“乱世女俊杰”的巾帼形象,使这个艺术舞台和崇拜精神恰如其分地联系起来。川剧《击鼓战金山》,把梁红玉人格上的“善”映射为灵魂上的美,强调了以天下为己任的英雄情怀,以此放大了梁红玉的光辉形象,突出了艺术教育的作用。 ——节选自《中国古典舞剧目红玉丹心>与川剧击鼓战金山>女性人物形象分析之比较》,作者张蕊、邱诗韵,2014年发表于《艺术品鉴》 3.中国古典舞剧目《红玉丹心》。 4.京剧《梁红玉》,有梅兰芳版、尚小云版。 四、韩世忠作风问题。 1.仗势欺人,强行压下案件。 初,小小以有罪系于狱,其家欲脱之,投世忠。世忠偶赴待制(咸鱼批注,一个官职)饭,因启酒劝曰:“某有小事告待制,若从所请,饮巨觥。”待制请言之,即以此妓为恳。待制为破械,世忠欣悦连饮数觥,会散,携妓以归。妓后易姓茅。 ——《己酉避乱录》 2.让部下妻女陪自己喝酒。 韩世忠晚年好游宴,常赴诸统制之请,莫不以妻女劝酒,世忠必酣醉而后归。 ——《三朝北盟汇编·卷二百四》 世忠固一代名将,然少年时意气用事,亦多有可议者。 ——《廿二史札记·宋史各传回护处》 (由此可见他这个毛病不是老了才有的,是一直好色) 五、归纳总结,从梁夫人到梁红玉,这一形象的变化说明了什么。 先引用一篇大佬论文。 对梁红玉戏曲本事的改编,经历了从民间趣味与文人情怀创作、从娱乐教化到政治宣传近代转变、从近代政治思想改造到现代问题探索等三个阶段。而在现代剧场里,梁红玉本事创作有了新的发展,通过梁红玉这个媒介而非其戏曲本事来实践自己的“纯粹戏剧”理论,即以梁红玉为纽带,在舞台上设置多重戏剧元素,让观众自行判断、组合与理解,其重点不在讲述故事,而是为舞台上纯粹的艺术表演提供演出脉络,让艺术以艺术自身的方式传达给观众。这既是戏曲本事的舞台生命现象,也是戏曲自身多样性生态发展的生命体征,发掘和继承这些生命体征,将有利于保护戏曲生长的多元化生态环境,促进其持续性生态演变与发展。 ——《从传统戏剧到“新戏剧”:梁红玉本事的生态演变》,作者王雯,2011年发表于《理论月刊》。 是不是很难看懂,没关系,我来个通俗版本的翻译。 “梁红玉”这一角色,最初出现在《双烈记》等艺术作品中的时候,尚且保有梁夫人本人的特征,与正史相差不多。 此时梁红玉的形象,永远与韩世忠捆绑,无法从封建社会的大环境中挣脱出来,甚至还有让巾帼女将回归家庭相夫教子的情节——明代《麒麟罽(ji,四声),而且永远都在强调她“娼妓出身”的这一噱头当卖点。 【此时的梁红玉,只是一个被封建社会文人立起来当榜样的三从四德的女性模板,她的战功和价值,需要依附韩世忠来体现。】 随着时代的发展,在抗日战争时期,为了适应救亡图存的需要,梅兰芳、尚小云等名家先后演出并改进相应曲目,最后由欧阳予倩完成最终改良,成功达成“以戏曲艺术开展救亡演剧宣传”、“写出真正大众的作品”、“输送到前线和后方的各地各方面的大众中去,使每个人都沐浴文艺的光芒,加强抗敌的情绪”的目的。 此时梁红玉的形象,借由“恨金兵乱中华强兵压境,我全家同报国情愿牺牲”等唱词,抨击了不战而退的武将、卖国求荣的汉奸,批评了韩世忠“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意识,明确提出团结百姓、军民男女共同对抗敌人的战略思想,具有鲜明的抗战时期特色。 【此时的梁红玉,挣脱了封建社会的束缚,是一位心怀家国、救亡图存的新女性,更具有政治宣传意义,民族启蒙思想。】 在现代戏剧、舞蹈、小说中,梁红玉的形象开始更注重对她本人闪光点的挖掘,比如古典舞《红玉丹心》独舞中,就彻底没有了韩世忠的形象。艺术家们通过种种方式,在注重视听效果的同时,也赋予梁红玉这个角色以全新的时代意义。 【此时的梁红玉,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人物、角色了,也不再具有政治宣传意义,她的衍生作品越来越多样化,也就意味着戏曲的生态演变和发展越来越多元化,这是有利的走向。】 综上所述,本文对梁红玉这一角色做出以下改变: 1.取梁红玉此名,但这个名字在来自野史的同时,也来自两位女性,“红”为“朱”,朱淑真(现在的林红);“玉”来自顾玉蕊(现在的林玉),与全文注重女性群像的写作手法呼应; 2.删除韩世忠此人,不仅是因为他的作风问题会惹乱子,更因为千百年来,随着梁红玉这一形象的发展,韩世忠在相应戏剧中的存在感也逐渐减弱,这是顺应时代潮流的、“抛开拐杖自己走”的、发掘女性自身力量的中心思想。 3.增加她的功绩与尊荣,不要问为什么,我就是一条热爱大场面的土狗。 第58章 瘫痪:不要随意移动中风病人。 如果此时,太和殿中的官员们还有这个胆量和闲情逸致,和周围的同僚们来个简短的采访,就会得到以下对话: 一颗人头吓人吗? ——根本就不吓人,别装了,平日里大家什么龌龊事没干过,区区一个死人算得了什么。平日里强抢民女和侵占土地的时候死的人,就两只手的十倍都数不过来了吧。 但一颗会说话的死人头吓人吗? ——救命啊,好生吓人!这种情况分明就是神灵出手要给某些倒霉蛋颜色看看,是人力不能解决的超规格的事情……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不管这是谁的头,总之跟着神仙一起痛骂他是肯定没问题的! ——什么,这头颅是之前的某位同僚的?放什么屁呢,夫妻之间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区区一点同僚情谊算什么?肯定是骂,往死里骂!他死了可比活着都好用! 说来也真是好笑,眼下太和殿中的官员们,在当今圣上数十年如一日的帮扶下,放眼望去,全都是男性。 这帮大考爷们儿往日里个个自诩“阳刚威武”,都觉得自己是能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可这颗会说话的死人头颅一落下来,就把全太和殿里的人都吓了个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哪怕皇帝喊破了喉咙在那里叫人救驾也没用: 谁敢救驾,谁敢上前?这天雷之威,绝对是雷公电母之类的神灵的手笔,在场所有官员可以说没有一个人的手上是干净的,谁敢冒着自己的老底也被一起揭起来的风险,去试探一下神仙到底是不是全知全能? 于是文武百官不仅不去安慰皇帝,甚至还一叠声地催他上前去,问问这个人……这个头,是不是有什么冤屈要诉: “陛下,既然林大人他似乎有话要说,不如先听听他有何要事如何?” “对啊,而且还得问问林大人这是遭遇了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总不至于是雷公电母降下了天雷吧?” 林东闻言,只觉恨不得一头——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一头——撞死在太和殿正中央: 如果是还好了呢,雷公电母的天雷技术绝对不至于微妙成这个样子! 可林东一边这么胡思乱想,好分散注意力,忘却从颈部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烧灼疼痛,一边还真有个别出心裁的想法,在他硕果仅存的大脑里渐渐成型了: 秦君不是那种会做无用功的神仙,她留我一条命,肯定是为了让我做点什么的,否则她不会一道天雷把我从杭州打到京城,还让我落在了皇帝的龙椅上……没错,她绝对是想借我之口,传达些什么东西出来好警示皇帝。 那么,她想让我说什么呢?我只有把这件事办得漂亮,才有痛痛快快死掉的机会。不行,这种气管还露在外面被不断撕扯和焚烧的感觉实在太微妙、太痛苦、太煎熬了,我都快想不起来秦君在处罚我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了。 第111章 正在林东苦思冥想之时,皇帝也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虽然这位皇帝的确也干过不少亏心事,但他背后还有文武百官的灼灼目光呢,只要他还要脸,就绝对不能在此时露怯。 于是他爬起来后,哪怕两条腿和声音都抖得活像有人在拿着个簸箕把他一上一下颠似的,也依然坚持着颤声问道:“林爱卿何至于此啊?” ——后世有无数艺术家们曾经说过,灵感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 放在林东眼下的情况里,就是他虽然一开始没想明白秦姝要他做什么,但在看见皇帝本人后,联想他多年来对女官们状似无意的打压,还有秦姝为那些林氏女们撑腰的画面,一瞬间,林东的智商达到了他人生中的最高峰。 于是接下来的这番话,皇帝只恨不得自己根本没听见,或者干脆两眼一翻厥过去比较合适,因为林东立刻就撕心裂肺地用他那半拉都露在外面的嗓子,发出了来自灵魂的怒吼: “陛下诚宜开张圣听,归拢人才,万万不可以性别之见,苛待女官哪!” 此言一出,皇帝的面色瞬间就变得铁青了起来,这是被说中了心事的人最常有的心虚表现。 换作往常,当皇帝露出这种神情的时候——不,以林东的官职来说,只要皇帝出现在他面前,他都该诚惶诚恐跪地迎驾——他面前的大臣们都会住嘴片刻。 但眼下,林东实在是被这种半死不活、每分每秒都被烧灼得仿佛皮都要裂开骨头都要变酥脆的感觉给折磨得怕极了,因此他看也不看皇帝处于暴怒边缘的脸色,只继续扯着嗓子大喊道: “陛下,微臣之前上书的时候,曾神志不清,说过些糊涂话……但那都当不得真,是傻子才会信的东西。” “眼下秦君已经降下神威,还请陛下莫要再执迷不悟了,实在是应该选贤举能,任人唯贤,切不可因为一己私心就乱了官场风气!” “否则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林东说完这番话后,便感觉到一种解脱的松快感,从断裂的脖颈中席卷了上来,载着他的头颅他的魂魄,悠悠前往地府投胎去了—— 才怪。 毕竟按照秦姝的说法,他不光要在人间受天雷之苦,还要去十八层地狱里,让十殿阎罗好好清算清算总账,等下还要借助通道在人间开直播呢。 但不管日后,会有多少人看见在地狱里受苦的林东,而做上几个月的噩梦,至少此时此刻,他终于在明面上死透了。 然而林东这一死,虽是让自己解脱了,却给太和殿里的君臣们留下了好大一个烂摊子。 皇帝看着逐渐化作一滩黑水的林东的头颅,惊魂未定的同时也十分愤怒,毕竟这摊黑水弄脏的可是他的龙椅;然而他十分贪生怕死,故而不敢真的去骂降下惩罚的秦君,生怕自己上一秒刚骂出口,下一秒就在人世间查无此人了。 在这种满腹怒火无法发泄的情况下,可以说随便一个倒霉蛋再往他紧绷的神经上撒点土,皇帝当场就能无能狂怒暴走。 而这位倒霉蛋立刻就来了。 正在太和殿内人人自危,生怕被皇帝抓住出气时,有位小太监跌跌撞撞地从门外跑来,高声禀报道:“陛下,陛下,不好啦——” 皇帝只觉头痛欲裂,刚才林东说的那番话和“这道天雷是秦君降下的”这两件事,简直就是在他心肝肺肾上来了个三刀六洞;因此一听到似乎接下来还有更坏的消息,他整个人的怒火便勃发到了最顶点,弱者愤怒之下,挥刀向更弱者,怒道: “竟敢在太和殿上喧哗,成何体统?来人哪,给我拖出去!”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却没一人敢说实话:……呃,这个,恕我们直言,刚刚在太和殿上喧哗得最大声的,分明是刚刚死掉的林东和陛下本人。 这位小太监直面了皇帝的怒火后,虽然怕得整个人都软在地上了,可还是坚持不懈地将那个坏消息给完完整整地带了过来: “陛下,翰林院里的藏书被刚刚的雷火完全烧毁了!” 此言一出,别说皇帝了,就连原本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态度的文武百官也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然而在皇帝面前,任何人都不敢越权率先开口问话,只能心焦如焚地听着皇帝急急追问道:“你说什么?” 小太监干巴巴地咽了口口水,继续道:“不……不止是烧毁,总之就是那道天雷落下来的一瞬间,有不少雷火不知为何波及到了翰林院,在接触到那些翰林院里的所有藏书时,那些书就全都消失了,连一张纸都没剩下!” 皇帝听闻此言后,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好久,突然就两腿一蹬、白眼一翻,厥过去了: 夭寿啊!原本天降异象就很难对付了,可眼下翰林院中所有藏书丢失,那帮酸文人们还不得惊怒交加之下,把自己给骂成一条狗?实在可恶,实在可恨……但更痛苦的是,他还真找不出什么解决办法来! 皇帝一昏过去,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太和殿中在短暂的寂静过后,立刻乱成一团: “陛下!不好了,陛下晕过去了!” “快传太医来,再把陛下抬到偏殿里去躺着。” “来几个人帮把手,可不能让陛下躺在地上,太不体面了。” 文武百官纷纷或真心或假意地要么叫太医,要么上前探视,要么提些乱七八糟的意见出来表示关心——这些意见有没有用不要紧,哎,我们主打的就是一个虚情假意的关心——把本就喘不过气的皇帝周围堵得那叫一个密不透风,险些在太医抵达之前,就用人墙阻隔新鲜空气把皇帝给憋死。 然而即便如此,等太医抵达偏殿后,情况也没怎么乐观起来。 太医看着躺在床上的皇帝,略一把脉,对着皇帝惨白的面色看了又看,再取了金针刺穴,一边进行治疗一边在心底喷泪: 是谁,是哪个帮倒忙的崽种给我添的乱子! 陛下这分明是中风的症状,这种情况下千万不能随便移动病人,你们怎么还把他给一路给抬进偏殿了啊,是生怕他死得不够快是吗,啊? 诸位大人,你们要是看他不顺眼,想起兵造反改朝换代可以直接动手,真的不用这么委婉地装出一副很关心陛下的样子来,再谋害他! ——不过这些话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 于是当百官们纷纷挂起一张忧心忡忡的面容,问他“陛下的情况如何”的时候,这位太医为了保住自己的老命和饭碗,再三斟酌后,避重就轻地回答道: “回诸位大人,陛下这分明是中风的征兆,若日后好好休养,莫要大喜大悲,或许还有好转的可能……” 太医在这边“医者父母心”地努力为百官解说要怎样才能让皇帝好转起来,只可惜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用心听的,人人耳朵里都只灌满了“中风”俩字: 太好了!……啊不是,我们是说,太糟糕了,陛下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呢,哎,真是造化不由人。 不过这样看来,陛下将来需要休养,肯定不能继续打理政事了——虽说他本来也就没多勤快——那这内外大权岂不就能名正言顺地落在丞相和将军两人的头上?大善! 换在别的王朝中,大臣们可万万不敢这么想,毕竟皇帝死了还有太子,太子没了还有太孙,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仿佛所有的权力天生就该掌握在这些天潢贵胄们的手中似的。 但问题是,当今天子,他可能有点……不太对劲。 虽说后宫里已经塞满了从全国各地选上来的佳丽,天子也隔三差五地就去打个卡,起居注上写满了天子临幸嫔妃和宫人们的记录,但问题是,几十年过去了,偌大的后宫里愣是半个男性继承人都没有,只有硕果仅存的五位公主。 不知皇帝是被自己的能力气到了,还是对后宫女人生孩子的本领绝望了,总之他这五个女儿哪怕都到出嫁了,也没一个人能拥有自己的正经名字,出嫁前是一二三四五,出嫁后是某某氏,甚至连封号都没有。 大臣们也不是没劝过他,让他从宗室子弟中过继个儿子,但或许和古往今来所有不举的男人一样,越是不太行的男人就越色厉内荏,就越对自己有信心。 这种信心是赶鸭子上架式的,一旦有人用事实牌的尖针,戳破那个花里胡哨的气球,那么他整个人就会崩溃掉。 而皇帝觉得,自己是不会崩溃的,也是不会有错的。于是在数次和朝臣们的极限拉扯之后,文武百官纷纷放弃了“后宫随便哪位嫔妃早日生出个太子来”的想法,开始偷偷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既然没有太子监国,那这个权力是不是就……嘿嘿嘿…… ——就这样,本该“千秋万代”地在皇家内部传下去的权力,因为一个从天而降的人头,一次暴怒后的中风,一次不合适的移动,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行的皇帝,即将落在权臣们的手中,开启这个朝代最后的黑暗时刻。 第112章 如果此刻有个来自千年后的现代社会的人在这里,给皇帝讲一讲生物知识的话,他就会明白,生不出孩子来,是他精子质量不高;生的全都是女性,分明是他自己的基因不争气,没能让孩子携带上y染色体,总归和女人半毛钱关系也没有,真不该让无辜被坑的这帮嫔妃给他背锅。 但很可惜,此时人世间唯一一位对现代生物知识略懂的人,此刻正在杭州城内操纵清风,将林东多年来贪污的私库搬出来,在将从人民中取得的那部分归还给家家户户之后,又将“官场往来”的那部分记入林氏学堂,好把这帮刚刚在天雷之威下被迫从良的女人们,改造成劳动女性。 正在帮忙搬东西和算账的秦姝:……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好像有人在念叨我,是什么呢?算了,天道没有提醒我,那肯定是不重要的人。嗯,继续运起搬山术,让我看看这个贪官这么多年来究竟剥削了多少东西。 第59章 得名:梁红玉。 先不提今日太和殿上,为着那从天而降的人头和突然昏过去的皇帝,要生出多少权力倾轧、你争我抢来,只看这杭州城内,倒是一派和平景象。 杭州城中数万人见这清风来去自如,又将他们多年来被林东剥削走的钱财全都精确地返还了回来,纷纷高声赞颂秦姝的神通,又许诺日后要继续供奉她: “这的确是我家那年被林东强买强卖弄走的古董花瓶,是我爹娘留下来的传家宝。天哪,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看到这玩意儿被送回来的一天!” “哎哟,这些粮食分明是之前被踢斛法给强征去的,可算是还给我们了……咦,奇怪,按理来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哪怕是把粮食放在冰库里也会坏掉,怎么这些返还回来的粮食却还是像新收上来的一样?” 这人刚不解地问出这个问题,就被一旁同样满脸喜气的同伴给捣了一胳膊肘,对着空中盘旋不息的清风努努嘴,低声道: “你是傻了吗?这可是秦君,秦君是个最善心最大仁德的好真君了,还能糊弄你不成?别再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了,还是赶紧搬东西要紧。” 这边“搬空林东私库”的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那边从外城来的风尘女子的队伍也姗姗来迟,站在了这片承载着林氏祠堂的高地上。 林妙玉正在计算等下如果把这些女子全都归入学堂,以后的学费、住宿和饮食要怎么安排才合适,便听到那个带头走来的红衣女子莺声呖呖地叫了她一声: “林大人!” 率先出声的果然是小梁儿。她一见林妙玉,只觉眼前一亮,心想,这才是我心中济世安邦、救亡图存的正经官员的模样,而不是那种看人下菜碟儿的林东。 于是她踩着因为太肥沃,而有些太软了的土地,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的时候,心潮澎湃之下,险些来个平地摔,幸好林妙玉眼神好,动作快,又准又稳地一把把小梁儿从地面上扶了起来,才叫她不至于摔着。 可小梁儿都险些摔着了,嘴上也没停着,顺手抓住林妙玉的衣袖就又是一顿猛拍马屁: “我听闻林大人清名多年,今日终于能见着林大人,实在三生有幸。天哪,这么累的活计,竟然是林大人亲自在做,大人实在爱民如子,高风亮节。能有林大人这样的女官为我们做主,真是感觉天都亮起来了。” 然而这番在正常成年人的世界里无往不利的拍马屁的话语,在林妙玉这里可不太适用。比起这些无用的吹捧,她在意的分明是另外一件事情: 这姑娘的脸怎么越看越眼熟,就好像我在什么书上见过她似的。 于是她招招手,将小梁儿叫到一边,让跟在她身后的女子们自己先去登记,避开众人耳目后,这才低声问道: “你家里可有人写过书,又将自己的小像印在书上过么?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小梁儿闻言,一瞬间只觉梦回幼时,她和姐妹们因为贪玩沙盘而被安排了兵法课的时候,一翻开书,就在书上看到了父亲的面容。 时人好名,没有名声的人不管到哪里都容易被人看不起。为了在官僚队伍中站稳脚跟,便是只有一分的功劳,也要夸成十分,更何况是本来就军功赫赫的梁家人呢? 像这样“把家中顶梁柱的画像印制在自家印发的书籍上”这种,已经是最常见的刷名声的手段了。大家都在自吹自擂,如果你不走这条路,倒显得诚恳朴实、认真做事的你是个异类。 只是小梁儿终究还是有一点与周围的姐妹们不一样的地方。 当姐妹们翻开书,看见父亲的面容时,多半是怀着艳羡与景仰的心去看这幅画的,只有小梁儿在看到那张面容的时候,心中会想,我的画像将来也会画在这上面,梁家的族谱,未来的官场,都要有我一席容身之地才是! 可惜她的梦想尚未来得及付诸实践,便家破人亡,漂泊数载,落魄多年。 她以为自己的满腔豪情都被消磨下去了,一身傲骨都要在锦绣丛中泡软了,可当林妙玉用那双真诚、坚定、温和又锐利的双目看向她,询问她的来处的时候,小梁儿一时间只觉心中有千万言语想要诉说,可到头来,也只能强行维持着平静的表象,将自己的身世言简意赅道来: “我是数年前,被圣上下旨抄家的梁家里……最小的女儿。” “林大人,我信你是个好官,所以我才敢赌一把,将我的身世如实相告。你便是不肯收留我,也请看在我将这些苦命的姊妹带来此处,好让林大人方便管辖她们的份上,莫要把我赶出去……” “这是什么话!”小梁儿话音未落,便听得林妙玉一声隐藏着怒意与心疼的轻喝,让她心里的七上八下全都一瞬落了地: “梁家遗孤,实在不该沦落至此。” “梁家上上下下都是忠勇义士,若真有人心存歹意,那容我说句不恭敬的话,今上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怕是都不能坐热乎,便要早早让出来了罢!” 为了打消她的顾虑,林妙玉半点不讲究“贵贱之别”,紧紧捉着小梁儿的手,细细追问道: “你的原名是什么?等下我要带你们去上户籍从良,再去学堂登记,还得找医生来给你们看病,别留下什么治不好的后遗症,那就麻烦了。” 然而小梁儿却像是没听见前半句话似的,只低着头跟在林妙玉的后面往前走,同时恭恭敬敬禀报道: “多谢大人关心。只是暗门子里能活到现在的姑娘们,十有八九都是被老鸨们养起来,要做长期生意的,自然会定期找医生来给我们看病。毕竟我们一生病,他们就少了棵摇钱树,在我们这些还有剩余压榨价值的人身上,他们是从来不吝啬投资的。” “在我们这些还能走过来的人之外,还有不少病得都快要烂掉了的姑娘,被他们藏在窝棚里和破庙里,总之就是不让我们看见得病的不好的下场,以此来哄骗我们,这是‘有前途的好生意’。”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外城的方向,只觉眼眶有些发酸,心中也有些忐忑: 那些得了脏病的姑娘,真的也能获救么?可不管成与不成,在这样的好官面前,都该赌一把……她甚至都不在意我是梁家遗孤,也不在意我曾经沦落风尘的过去,可见林妙玉大人的确是个颇有先祖遗风的好人。既如此,就容我放肆,赌这最后一把! 于是小梁儿并未回答林妙玉的第一个“你叫什么名字”的,与自身相关的问题,只将话头转移到那些重病的女子身上,开口道: “还请林大人速速派医生去,先看看外城角落中那些病得只剩一口气了的姑娘们罢。” “这场大水来得蹊跷,虽说白姊和秦君都及时赶到,大展神威收了洪水……可她们病得太重了,单就我知道的那些,身下都脓血淋淋,疮口生蛆了,再被水一泡,只怕更命不久矣,着实让人担心。” 林妙玉沉吟片刻,眼神一转,扶着红衣女子的手,对她温声开口道: “好妹子,你这份心意我领了,看来你真是个极正直、极好心的姑娘。” “不过你实在太小看秦君了。” 小梁儿闻言,愈发不解,问道:“林大人何出此言?” 说话间,二人已经沿着台阶走入了林氏祠堂,林妙玉抬手一指,对小梁儿道:“你看。” 小梁儿还没来得及踏入林氏祠堂,便被这里面的情形给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瞠目结舌之下,她连那把黄莺般的好嗓子再不复轻灵妩媚,只哑声道: “这、这是……” 也难怪小梁儿会如此惊讶。因为此时此刻,躺在林氏祠堂中的人,不仅有那些洪水来袭时,要避进来的需要保护的老弱病残孕妇孺;地上的蒲团和草席上,还躺了许许多多或眼熟或陌生的女子。 小小一间祠堂,眼下竟能安置这么多人,还半点不显拥挤,分明是须弥芥子的神仙手段! 那么在场所有人中,有谁能做到这点呢? 第113章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地在小梁儿的唇间打了个转,却始终没能说出来,因为她生怕自己一出声,就会暴露自己声音里哽咽的痕迹,显得分外狼狈。 林妙玉看小梁儿的神色都被震撼得一片空白了,继续解释道: “要我说,这水就来得蹊跷。我明明在天降暴雨的数个时辰后,便去西湖附近查看水位,又叫他们赶紧疏通水道,开闸放水,以西湖的容量,总不至于就在短短半日内决堤。” 她望向远处满目的绿意与黝黑的土地,回想起数个时辰前,在决堤的洪水中,细细算来没有一人受伤或被洪水卷走失踪的异常状况,只觉这真个是神仙手段,遂长叹道: “可它不仅决堤了,甚至还在褪去之后,给我们留下了这样的好土地……来年这地里,一定能长出足够多的粮食来吧?” “不仅如此,我派出去的人巡视回来告诉我,除去部分作恶多端的恶徒家中真正被水给淹没了之外,别的正常人家中竟连物件都没湿一丁点,最多只沾湿了地面;连你那些原本只能重病等死的姐妹们,也被大水卷来此处,将身上的伤处都要治好了。若不信,只管去看看,看她们是不是在神水的功效下好转起来。” 果然如林妙玉所说,小梁儿甚至都不用过去细细看,便能从这些女子正在恢复血色的面上,看出来她们的病真的在好转。 等她们好转之后,这些在老鸨们口中,要么“私奔”了要么“被赎身带走了”要么“自己跑出去玩在河里淹死了”的女子们,回到以前和她们一同沦落风尘的女子们的队伍中,就可以用血淋淋的真相和这无数个活着的人证,彻底撕开老鸨、龟公和嫖客们多年来,给她们编织的锦绣假象,让被蒙骗的她们认清,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活着! 一时间,小梁儿百感交集,嗫嚅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半句话来: “……秦君高义。我只恨我身份地位,又与秦君有仙凡之别,不能跟随秦君身侧,为她端茶倒水,展纸磨墨。” “否则的话,便是叫我为秦君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你这话可千万别让秦君听见,她是不喜欢别人为她牺牲的,只想让你们好好活着。”林妙玉安抚地拍拍小梁儿的手,问道: “现在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你可以回答我最初的问题了吧——好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这分明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哪怕是三岁小孩儿,也该知道自己的小名是翠花狗蛋铁柱;可落在小梁儿的耳中,却如五雷轰顶般直击灵魂,让她不得不面对这个最惨烈、最血淋淋的现实: “我……我忘了。” 林妙玉足下一停,诧异望去,只见一袭红衣的美人怔怔站在原地,百感交集之下,什么苦难什么缘故都说不出来,只能呜咽着捂住脸,断断续续大恸道: “多少年……都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了。真不是我故意搪塞林大人,实在是……我全忘了啊!” 此去,一别经年,改换姓氏,门殚户尽,离却家园。 在这凄风苦雨的摧残下,在这吃人的世道磋磨下,被折磨着长大的她,只能在努力保持本心的同时,依稀记得自己的姓氏,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妙玉闻言,心中也十分哀痛,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小梁儿。 能够注视着许宣断成两半的身体和现在还挂在空中的林东无头尸,都面不改色的堂堂七品女官林妙玉,眼下竟然张不开口,说不出话: 因为她在官场上再怎么失利再怎么郁郁不得志,至少林家是永远站在她身后的,她家中也父母双全,在这种情况下,似乎每一句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安慰的话语,都有着更加伤人的、危险的暗刺。 ——然而正在两人间的气氛,陷入凝重的沉默的这一刻,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过小梁儿的肩膀,与此同时,秦姝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一片玄色衣角温柔地覆盖在她的身上: “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忆。” 一瞬间,小梁儿只觉一股融融暖意传遍全身,分明眼下是冬日,却仿佛有着比三月阳春更让人安心的朝阳,在那么一瞬间,照射到她的身上了: “我不日便去地府,查阅枉死的梁家人的名单,将你家人这一世情况托梦给你,还望姑娘千万保重,莫要哀毁伤身。” 小梁儿百感交集之下,捉住秦姝的衣袖后,却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颠三倒四道: “我……秦君大恩……无以为报……多谢秦君!” 她刚结结巴巴说完这番话,就感受到秦姝的另一只手也从背后绕了过来,就像是闺中姐妹般亲密、又如年迈的长者般慈祥地戳了戳她的侧脸,温声道: “好姑娘,你们都好生活着,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好家伙,她这一戳之下,原本能够在风月场中左右逢源应对自如的小梁儿,竟又像个垂髫女童般脸红了起来,讷讷了半晌,才小声道: “……秦君分明是把我们都当小孩子爱护哪。” 林妙玉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心中欣慰又熨帖;同时不久前,秦姝曾和她说过的“我见天下女子,如见我手足”的话语,又一次跃入了她脑海: 原来世界上真有这种,言出必行,将所有弱势者都纳入她羽翼下的大贤大仁的神仙。 说来也巧,正在林妙玉想起这件事的同时,林红也看到了秦姝的身影,急急抱着满怀的纸笔,像是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一样一溜烟窜了过来,一边跑一边高喊: “请秦君止步,让我为秦君描绘图像,好使得家家供奉!” 小梁儿一听,立刻就和林红隔空达成一致,想要拉住秦姝的手,让她享受这份来自人间的供奉和赞美;林妙玉也打算开口劝秦姝,说要让她给后世的女子们树个心中指望起来。 然而林红跑得快,秦姝跑得更快,没人能够在跑路这件事上卷得过卷王,只见她摇身一晃,又化作一缕清风,消失在半空中了。 只不过这次秦姝消失的时候,林红分明感觉有一道带着白梅与冰雪香气的微风,拂过自己怀中的白纸。 小梁儿见秦姝消失后,不由得跺了跺脚,急切道:“秦君这是做什么呀?未免也太自持了些。连那些向来都没做什么实事的人,都有这个胆量和脸面给自己立书画像建生祠,秦君怎么就对这些名望香火之类的东西,半点渴求也没有?” 林红其实原本一开始也有这样的疑惑的。然而等她展开白纸,看到秦姝给她留下的那句话后,只觉一瞬神魂颠倒,灵台通明,大彻大悟—— 不必供奉我。因为从此之后,你们中有我,而我也是你们。 这番话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湖,在看到这番话的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最先受到这种“大公无私”震撼感冲击的,便是与秦姝接触时间最久的林妙玉。 她看着小梁儿焦急的、真挚的神色,又联想起她向自己讲述的“原本想来林家求学却被林东给拒之门外”的惨痛经历,再加上秦姝那句“手足”的言辞点醒了她,使得林妙玉的心中,有个尚不完善的想法在慢慢成形: ……既然梁家是皇帝不要的东西,那我林家接过来,也未尝不可。是我林家不成器的那县令先耽误了这姑娘,既如此,为何不将她庇护在我林家的羽翼下? 此时的林妙玉尚没反应过来,这种思想出现在封建时代,再往前一步就是揭竿而起造反的征兆了。眼下的她,只是很单纯地想补偿小梁儿,给这苦命的姑娘一个正经名字,便将小梁儿往前推了推,对林红道: “这是个又上进又聪明的姑娘,可惜被那帮黑心肠的东西们给磋磨久了,多年来也没个正经名字。我呢,又是个念书念出死脑筋的人,一起名就动辄是那些忠君爱国修身的大道理,和她的好风骨不般配。” “阿红,你给她起个名字罢?” 林红闻言,珍而重之地收起手中写着字的白纸,转向小梁儿问道:“你姓什么?” 小梁儿低声道:“我姓梁。” 林红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以前有个妹妹,跟你在聪明才学这方面,可谓十成十相似。” “当年她进京赶考的时候,虽然主要是我卖画给她凑的路费,可只要有阿玉题字的画,在那些识货的有学问的人眼中,一副就能从两钱银子飙升到一两白银。” 她伸出手与小梁儿交握,恳切道: “如果姑娘不嫌弃我和阿玉没有功名的话,你可以集合我和阿玉的长处,叫‘梁红玉’。愿你日后,才华学识,要胜过我姊妹二人。” “而且你既然用了这个名字,便是我们的手足了……阿玉在天上,也会看顾你的。” 小梁儿大喜之下,立刻毫不犹豫拜倒在地,对林红结结实实拜了三拜,朗声道: “多谢阿红阿玉两位姊姊赐名,小妹我从此便是梁红玉了!” 然而正在杭州城内上上下下忙成一片,收拾洪水过后的残局之时,从半空中响起一道苍老的、迟疑的声音,同时有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目光,精准地盯住了一边隐身、一边念诵法诀让城外的土地更加松软容易耕种的秦姝: 第114章 “……秦君?” 第60章 收尾:踏山海,传真火,百万星。 秦姝抬头望去,果然出现在空中的,是被她用灌愁海水伪装出来的降雨假象给调虎离山弄走的符元仙翁。 至于那道目光,十有八九是三十三重天上沉睡了几百年的玉帝终于解除了沉睡状态,向她这个把棋局搅得一团糟的意外变数投来的。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就吓得恨不得当场完成跨物种大变态,把自己变成缩头乌龟钻进壳子里,好抵抗来自天界另一位至高统治者的满含深意的眼神。 但问题是秦姝不是一般人。 她是个铁血社畜。 于是秦姝认真回想了一下《天界大典》中,对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两人的具体职责规定后,得出了一个能给自己暂判死缓的美好结论: 只要不是出现了三界要毁于一旦的大事,那么这两位大神就不能轻易下界,甚至连动用自己在人间的化身都不行。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这两位最高领导被束缚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了,哪怕在岗位上数千年如一日地摸鱼,也不能前往一线基层视察和推进工作。 虽说这条律令当年刚颁布下来的时候,多半是为了让对人间情况不甚了解的这两位天界至高统治者,不要随便插手对人间了解很深的、干正事的神灵的工作,以免在越权的同时造成无可挽回的工作疏漏;但今日,也正是这条看上去僵硬死板的律令,给了秦姝一丝可趁之机: 哪怕刚刚醒来的玉皇大帝看自己再怎么一百万个不顺眼,再怎么想把她拎回三十三重天,只要秦姝说一句“凡间诸事尚未处理完毕”,那她就依然可以在人间太太平平地待着! 秦姝能想通这一点,符元仙翁自然也可以。 此时的符元仙翁正带着满面被愚弄的怒火瞪着秦姝。哪怕隔着几十米,他想刀一个人的眼神也是藏不住的,同时这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清澈的愚蠢,毕竟对一个向来按照正常流程办事的人来说,秦姝的这套操作不管是速度还是逻辑都有点太超规格了: “我只是从人间刚离开不到半日而已……秦君是怎么做到的?!” 秦姝: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因为我只是一个无辜的社畜卷王。 于是秦姝无奈地叹了口气,格外真诚地回答道:“若仙翁愿意参考一下我这次下界前为《天界大典》增补的新律,省略这些不必要的步骤,只一心办实事的话,那么今日之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然而秦姝这番话说得越诚恳,落在符元仙翁的耳中,就越讽刺。他当即怒气冲冲地反驳道: “若不是秦君诓骗我,将灌愁海水伪装成人间的暴雨,我又怎么会回到天界去,请求雨师和天女魃来止住洪水?我分明也有一片爱民之心,却被秦君戏弄得好苦——” “你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爱民。”秦姝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这番看似正派,但细想之下全都是漏洞的辩解: “符元仙翁,你这一走,可就是足足半日光景。如果我降下的不是灌愁海水,而是普通的水的话,现在杭州内外,早就一片洪波,不知有多少人要死于非命,活活淹死在这决堤的洪水中!” “按照《天界大典》的律令,虽说仙翁在与我处理同一案件时,不方便暴露身份;但按照后置的条文补充,在遇到特殊情况时,仙翁分明可以展露身份的,不必再计较那些繁文缛节。” 简而言之,就是秦姝明明给了符元仙翁最后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可惜“给你机会你不中用”,符元仙翁终究还是没能把握住: “你若真将人间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西湖即将决堤,无数人将因此受伤死亡的惨况,难道还算不上‘紧急事件’,使仙翁展现真身?” “仙翁分明还是没将万民生死存亡之事,当做正经事情去处理,才会在洪水即将决堤之时,还优哉游哉地回到天上去,按照那些啰嗦章程办事!” 此言一出,符元仙翁顿时脸色铁青,却也哑口无言: 因为按照天界“实力至上”的法则来看,人间这些给他们提供香火信仰的人类,再怎么虔诚,也不过是随时都可以被取代的蝼蚁罢了。 换而言之,就是你打着“大义爱民”的旗号,去救他们,诚然算不上错——因为还要吃他们的信仰供奉;但如果你不去关心他们,也算不上失职——因为三十三重天上的大环境就是这个样子的。 除了秦姝这种事必躬亲的劳累命,除了她这种在悠闲氛围里都要宵旰忧勤的怪胎,还有谁会把人间的蝼蚁们闹出来的一堆事情,当成正经事去做? 自符元仙翁的声音和身影出现在天上的那一刻时,不少原本还在美滋滋地查看外城的土地在这天界之水的影响下,变得多肥沃的人,先后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凝神听这位姗姗来迟的神仙有何“高见”,随后就被符元仙翁这番话给气了个倒仰: “这位老仙翁好生糊涂!这一来一往的功夫,便是没有‘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规矩,半日的洪水也能淹死许多人了……怎么在仙翁口中,连我们的生死存亡这等大事,都算不上紧急?” “老人家刚刚说要找谁来,我没听错吧,是雨师和天女魃么?只怕就算你能把这两位神仙请来,可他们最多也只能退去洪水而已,绝对做不到把遭过水的土地,都变得这么肥沃吧?” “明明是秦君更细心,也更顾着我们的生计,怎么到了你这老头儿口中,就是秦君欺负你啊?” 符元仙翁这番话一出,立刻便从杭州城的每个角落,响起了完全站在秦姝一边的愤怒反驳声。 这些反驳声一开始,本是以种地的农户们为主的,因为他们能最直观感受到脚下的土地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然而过了数息后,便有新的更加虚弱、却也更加情真意切的声音响起,应和道: “老人家,你还是莫要再颠倒黑白了,我们不会信的。” “好,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能止住洪水,可你能为我们这些命若草芥的女人们做些什么呢?” “的确如此。我等可听得分明,老人家你只说了要止住洪水,可对洪水过后会爆发的瘟疫,对如何安置我们这些本就命悬一线的重病之人的方式,可半个字都没有提哪!就好像在仙翁眼中,我们所有人都是健健康康的,洪水一褪去,就会阖家欢乐大团圆,半点别的问题也没有,是么?” “别说神仙了……就算把人也算上,这些年来,也唯有秦君待我等恩重如山!老人家,不管你和秦君到底在争什么,我们都觉得秦君一定该赢!” 符元仙翁听着满耳的、来自杭州城内数万人的心声,浑身发冷,险些从云头上倒栽下来: 不止因为如此多的声音中,没有一人站在他这边;更因为秦姝犀利的话语,直截了当地点出了像他这样的神仙心中,存在了数百数千年的盲区—— 蝼蚁的力量哪怕再微小,可汇集在一起,也有能撼动天地的力量! 自古以来便掌管妖怪姻缘的符元仙翁,自从回到人间的这一刻,就能明显感觉到,原本属于他的姻缘权力正在飞速流逝,甚至连法力都有些后继无力了;而在他飞速衰弱下去的同时,站在洪水刚刚褪去的土地上的秦姝周身的法相神光,却以同样的速度明亮了起来。 哪怕符元仙翁此刻还悬在半空中,自高处往下俯视着秦姝;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秦姝那沉静的、冰冷的目光转过来的一瞬间,他险些真的要摔落在地面上: 一个衰老,一个年轻;一个保守,一个激进;一位正在衰落,一位正在兴起……如此鲜明的种种对比,一瞬间,竟有种映射着天界两位至高统治者未来命运的错觉了。 符元仙翁一念至此,连忙甩甩头,把这个可恶的想法从脑海中赶走,随即一边缓缓往下降落一边心想,看这个架势,许宣和白素贞肯定已经成功和离;那唯一能让自己保持住平局的林东——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哐当一声闷响,是两具身体实打实撞在一起时,才会发出的那种让人肉痛的声音;与此同时一并响起的,还有符元仙翁的一道惨叫声: “啊——!” 符元仙翁本就因为妖怪的姻缘大权在这次比试落败后,被强行转移到秦姝的手中,而十分虚弱;再加上他一直在人海中寻找林东身影,走路的时候没有看路的习惯,全部注意力都被下面的人海吸引了过去,导致他没能看见秦姝高高挂在半空中的那具尸首,和林东的脖子以下来了个亲密拥抱。 等他看清楚和自己撞在一起的,是个什么晦气东西后,梅开二度,发出了比后世的橡胶尖叫鸡还要凄厉的第二声惨叫: “这是什么鬼东西?!” 在全杭州人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位出场时明明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仙翁,就这样很不体面地撞上了林东的尸首,在众目睽睽之下掉了下去: 第115章 气场全无,形象零分,法力大失,十分悲惨。 然而他的悲惨这才刚刚开始,就好像对许宣和林东两位败类来说,死亡都是他们接下来要经历的一切事情中,最轻松的那个环节一样。 在符元仙翁撞上那具无头尸首的一瞬间,秦姝这才放松了法力钳制,让符元仙翁和它一同降落了下来;而符元仙翁刚一落地,就一蹦三尺高地远离了这具尸体,怒道: “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仙翁不认得了?这分明是老人家之前要帮扶的杭州县令的尸首啊。”秦姝将两手拢在袖中,摆出个十分端庄的架势来,对符元仙翁这位已经落败下去的竞争对手温和地笑了笑: “仙翁之前在人间用了假身份的时候,似乎很得这县令赏识的样子。既如此,仙翁也来个‘知恩图报’,帮此人收尸下葬如何?” “……开什么玩笑!”符元仙翁大怒之下,一挥衣袖,便将林东的尸首卷去了一旁,瞪着秦姝的眼白都有些充血了: “秦君,你这也太折辱人了,怎么能让一位神仙去给凡人收殓尸首?” 在暴怒的符元仙翁面前,秦姝半点也不退让,一挑眉,反问道: “哦,那让白素贞堂堂一位散仙,只是为了偿还几千年前的救命之恩,就要让她嫁给一位品行不好的凡人,被他呼来喝去地使唤,抽骨吸髓地压榨,就不是折辱么?” 此言一出,符元仙翁立刻就哑火了,就好像他之前的确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似的;甚至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也逐渐显出一点心虚的神色来。 ——亦或者说,跟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某位陛下,其实也没考虑过“女人的命也是命”这件事一样。 见此,秦姝长笑一声,在林氏宗祠的青石长阶上现出身形。周围的人们一见秦姝的身影,便下意识要拜下;可下一秒,便有一股温和的力量拂过他们的膝盖,止住了他们跪拜的动作。 林红一抬眼,也看见了秦姝。可她刚刚想抬笔,将秦姝的容貌描摹下来,一展开纸,便看见了秦姝刚刚留给她的那句话。 于是她思量片刻后,心中念着逝去的妹妹的名字,半晌后,似乎从刚刚那个名字中得到了无穷尽的勇气与似的,饱蘸浓墨,郑重落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第一句: 【开天辟地道理明,谈经论法出玉京。】1 似乎这一句落下,便要将秦姝数日内,上天入地、斗法施威、平定水患、收拢权柄的雷厉风行和潇洒风姿,全都书完了,写尽了。 哪怕日后,在数百年的时光流逝中,玄衣女子的画像再无法留存;可今日,满城杭州人民高声赞颂她的美名的事迹,在这一首诗过后,定然要永垂青史,流芳千古: 【八卦玄衣飞紫气,五岳华簪宝光生。】 眼下是寒冬,这片土地上甚至因为刚刚遭过大水,而显出一种入骨的寒气来,可秦姝眼神中凝结着的寒意,却比眼下的数九寒冬都让符元仙翁心生不祥: “仙翁真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对男人一套又对女人一套啊。” 符元仙翁哑口无言,心知自己已经彻底落败了,只能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天界的那位陛下身上: 如果那位陛下能与秦君斗法获胜,那么别说区区三界婚姻之权了,怕是都能把这位六合灵妙真君给碾压到尸骨无存罢? 更何况他这次下界,可不是仅仅为了解决杭州水患来的,而是背负着陛下的重托来的! 于是他先是作为落败者,向秦姝低头行礼,那白发苍苍的身影在身穿玄色道袍的女子身前,弯折到了一个不可谓不卑微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同僚之间的问候了,是下属和败者,对上司和胜者的敬拜,这一礼行出,胜负立分,高下顿现。 随后,符元仙翁又保持着这种微妙的姿势,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来,对秦姝扬声道: “秦君……秦君且莫要只和我逞口舌之快了,还请秦君听旨,我带来了玉帝陛下的手谕!” 说来也十分微妙,假使符元仙翁未曾落败,那么秦姝作为接旨的人,再怎么说也得给玉帝和符元仙翁行礼;但符元仙翁落败在先,那么在秦姝的面前,他只要还没赢回来找回场子,就要永远矮上那么一截,连带着秦姝接旨的时候,都只要双手接过那明黄色的绢帛就可以,甚至不用对这两人行礼,颇有点扬眉吐气的感觉: “着六合灵妙真君、太虚幻境之主,人间诸事毕后,即刻回归三十三重天,不得延误!” 林红心头一跳,便是她这样的凡人,都能察觉这道手谕来者不善;可她的面上却半点惊慌也未曾显露出来,就连笔下写就的诗词,也是一派煌煌气象: 【度尽众生成正果,养成大道属无声。】 符元仙翁宣旨完毕后,将这份仙旨合了起来,往秦姝面前一递,打算看她怎么处理,皮笑肉不笑地道: “秦君,请吧?” 然而秦姝却并没有接过这份仙旨,只对符元仙翁很怜悯地笑了笑,大概就类似于“现代社会的业务骨干对马上就要被开除的底层员工”露出的那种“我同情你”的真心的笑容,反问道: “仙翁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这里分明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哪里容得我偷闲躲懒?你大可自己先走一步回去,我这边是真真半步都走不开呢。” 与此同时,林红也落下最后一笔,这便是日后,与玄衣女子的画像和塑像放在一起,人称“玄衣女”“真君像”和“救世诗”的三大秦姝在人间的专属标志: 【六合灵妙踏山海,来传真火百万星!】 这句话对最会偷闲躲懒的符元仙翁这种咸鱼造成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因为这番话的确没说错,秦姝真要借这个理由在人间停留个几百几千年,他还真没法反驳! ——你上面催得再急又有什么用呢?只要基层工作没做完,下面就能把战线拉到无限长,长到上面的人都忘了这件事为止。 ——而众所周知,当一个人想要在工作中偷懒磨洋工的时候,完全有一万种办法,把原本只有一两份的工作注水注成几百件。 一念至此,符元仙翁险些没把肠子都悔青了。毕竟在月老为人间红线而犯愁的时候,他半点去为这位属下分担工作的念头也没有,这才逼得月老上书请求增设太虚幻境,好为他分担文书工作: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要是他有千里眼,能看到几百年后发生的这些事情……他当年就算是累死自己,也不该让月老弄出个太虚幻境来! 要不是等下回归天界后,在瑶池大会上,玉帝陛下要和这位太虚幻境之主来个促膝长谈,之前更是千叮咛万嘱咐让符元仙翁一定要好好把人带回来,符元仙翁肯定要强行把人给带回去算了。 如果符元仙翁晚生几千年,在现代社会见过程序猿和计算机这种东西的话,就知道秦姝现在在干的事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合理摸鱼,来卡bug。 然而在卡bug这件事上,符元仙翁还真是冤枉秦姝了: 她说“还有一大堆事情没做完”,就真的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工作收尾”而已,半点注水拖时间的想法都没有。 不过真要论起来的话,还是有不少人的思想能和符元仙翁站在同一阵营里的。 秦姝和符元仙翁对话时,虽然声音不高,可就是带着股莫名的穿透力,能让杭州内外的所有人,将这两位仙人的交锋尽收耳底;而脑袋灵光些的人,也自然反应了过来,这道谕旨里包含着的,并不是什么封赏,而是“秋后算账”的别样用心。 于是秦姝这边刚说完话,便听到了从杭州城内传来的无数人的呐喊与恳求声:: “秦君这是要回到天上去了么?秦君哪,再多留些时日可好?” “秦君听我一言,此人来势汹汹,必然要对秦君不利。幸好他刚刚说的那番话还有转圜余地,‘人间诸事毕后回归三十三重天’,也就是说,秦君只要一口咬定人间的事情没有处理完,那么他就没法强行带秦君回去,对不对?” “还请秦君留下来罢!” “我们真的不能没有秦君……若秦君不嫌弃,我等愿集全杭州之力,为秦君造楼台殿阁,供奉山珍海味,年年岁岁奉上金银珠玉、绫罗绸缎、珍奇宝物,供秦君赏玩!” 秦姝略一抬眼,杭州城内外各处景象,便立刻映在了她的眼中,甚至连带着这些人的心中所思所想,在力量全盛的神灵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眼中,也如水晶般透明易懂了: 的确有不少人是抱着“秦君难得显灵来救我们,我们应该感谢她才对”的想法,恳求她留下来的;但也有一部分人是抱着“如果能把秦君留在这里,那么等以后收税官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说,杭州有神仙,让他们减少些税赋”的想法,让秦姝成为他们的保护伞的。 甚至还有一部分人的想法更朴实,却也更可怜。他们想,如果换秦君来管理我们,我们会不会过得更好?至少在不食五谷的秦君治下,我们肯定就不用再交那么多税了吧? 第116章 看着这些人面上的恳切神情与他们心中同样恳切、却完全将自己的命运交付给了神灵的想法,秦姝立刻就做出了判断: 她的确可以处理凡间的事情,但这把火,不能从“神仙”的手中烧起来,而应该交给“人类”。 因为只有这样,爆发出来的火,才是“不必求鬼神,万事靠自己”的猛烈与坚决,能烧尽世间一切藩篱。 她在这件事中起到的作用,不能是“主导”,不能是“起因”,只能是“帮扶”。 改革是螺旋上升,曲折发展的,一蹴而就显然不现实,我们所有人都要做好长期抗争的准备。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如果真有这样一把火能在她的助力下燃烧起来,那么即便不能成功,也能在王朝的历史上,留下一页烟熏火燎的痕迹。 ——那么,要将这枚火种交到谁的手里呢? “阿玉。”秦姝思忖片刻,转向林妙玉,道: “我刚刚已经借助雷火,将翰林院中的藏书改换了模样,抹去了印记,安置在林氏祠堂的地下室中了。混在藏书中一并运来的那些‘贤妻良母’的话本子,也已经被我彻底销毁,如此一来,我留给你的,都是能直接用、直接看的书,你可以将这些书直接投入林氏学堂使用。” “那些女学生,将来是成为你的私军家臣,还是成为明面上我们刚刚说好的‘正经靠自己吃饭的良家女子’,全看你的意思。” 林妙玉闻言,心中先是一惊,随即一悲: 惊的是,之前那个在她的心底,只是隐隐有那么个轮廓的事情,眼下竟被秦姝如此轻易地看穿了,甚至还给这个疯狂的念头上再添了一把火;悲的是,秦姝在人间不过盘桓半日便要回归天界,就好像她每次降临人间,都不是为了享受香火供奉而来的,从来都如此匆匆救人、匆匆离去。 “……秦君此次离去,怕是再不得与我相见了。”半晌后,林妙玉终于从汪洋般无边无际的惆怅之情中抽出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无形中从秦姝的手中接过了一枚火种,又继续问道: “仙凡有别,山长水远,我等受过秦君恩惠的人,要怎样才能将感激之情传达给秦君呢?若是我等虔诚供奉,秦君可会因此受益么?” “我已经说了,何须再供奉我呢?”秦姝温和地轻轻用力,按过林妙玉的肩膀,一瞬间,便好似将这天下的重担、人间的未来、她所期许的燎原星火,全都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托付在这位倾盖如故、一眼百年的知己身上了: “从此之后,你们人人都可是我,千难万险,我与诸位一同。” 林妙玉闻言,沉吟良久,用力点了点头,郑重低声道: “秦君既有意托付,那么林妙玉自然不辱使命,请秦君放心!” ——虽然很难从林妙玉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当时围在她身边的人们也没能察觉到什么波澜万丈的豪情、什么改天换地的征兆,但后世无数史学家都一致认为,茜香国的林氏王朝,那位中原大地上出现的第一个王位只在女性之间代代相传的国家与姓氏,便是从这里拉开帷幕的。 符元仙翁以为秦姝已经处理完这些事了,刚准备把秦姝带走,没想到秦姝半点离开人间的念头都没有,继续转向杭州城内数万名跪着的凡人,开口道: “我还有一事想过问。” “听说杭州城内,之前多有匹配阴婚的事情,依我之见,这事很损阴德,不如就此作罢。生死之界不可轻易逾越,生归生,死归死,二者本不该相关;便是死后,地府诸事,也有十殿阎罗操心,很不该诸位还活在阳间的人越权管理。” 许宣的邻居,那位好心帮他租房子开药店、还“好心”带他去暗门子里吃酒的蒋和,本以为这件事与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跪在地上的时候还松了口气呢;没想到下一秒,自己的大名就连名带姓地从秦姝口中说出来了,只听这位玄衣女子似笑非笑问道: “蒋和,你怎么看?” 仙人传音,自然无人不闻无人不晓,一时间,竟把“蒋和”这个看起来普通的名字,传成了杭州城今天最热门的几个名字之一,不少人都在偷偷交头接耳,讨论这人的来历: “这人是谁啊,怎会劳秦君亲自过问?” “我听说他是个极热心的大好人,经常帮人租房跑腿帮忙。” “热心是真的,好人就未必了吧。他为了赚那仨瓜俩枣的媒人钱,经常把好好的女孩子说给病重的小官人,说是‘冲喜’……他既然是个好人,怎么不自己去给人冲喜啊?” 只可惜蒋和没有千里眼顺风耳,听不见外人对他的评价,没法让他从内心自省。他甚至还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觉得“只要我认错认得快,那秦君就没法罚我了”。 于是他立刻疯狂叩首,险些没当场把自己磕出脑震荡来,活像啄米小鸡似的,殷切道:“自然是秦君说的在理,秦君说得对,阴婚这东西就很不该存在!” 秦姝听完他这番半真半假,总归没那么真心的话后,叹了口气,幽幽道: “哎,其实我明白,像你们这些做媒的人,其实也很不容易。” 蒋和大喜过望之下连连点头,甚至还壮着胆子抬起了眼看向秦姝,为自己求情:“秦君……要不秦君再给我一单生意吧,我做完这一单生意就收手,从此再也不为人拉媒保纤了!要是就这样断绝了我的生路,我以后名声坏了,还靠什么吃饭呢?” 秦姝:太好了,我就等你这句话呢! 于是在蒋和殷切的目光下,秦姝含笑点点头,拉长了声音,优哉游哉道:“既如此,我这里有一桩顶顶般配的婚事要交给你去说——” 蒋和闻言大喜,信心满满高声道:“请秦君随意吩咐!” 秦姝看着他满面喜气、欢欣踊跃的样子,只觉神清气爽,这才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话补完:“——你去把许宣和林东这两人的红线拉了吧。” 蒋和:……??? 秦姝看着蒋和一瞬间整个人都震惊得没有了表情的脸,笑了起来,耐心解释道: “想想看,这可是开天辟地第一桩由神仙牵线,在凡人手里成就的,两个恶贯满盈的贼人的姻缘。一个见色忘义,薄情寡幸,偏听外人言语就要谋杀结发妻子;另一个为了官职和政绩草菅人命,谁能说这两人不般配?” “将这桩婚事作为你这个热心肠媒人的收官之作,实在太合适不过了。你分明之前就说过无数桩冲喜的、不匹配的婚事,眼下怎么就不能让他们两人牵个手呢?” 此时,之前一直老老实实呆在角落里的哮天犬终于抬起了头。 ——这是一只狗子,一只淳朴的狗子。 说得再详细点,就是听不出好赖话,只会从语调感情和字面意义去理解别人说的话的狗子。 也正因如此,不久前还是个卖唱歌女的小梁儿对白衣哑女说的那番“展现自身财力以诱惑她走歪路”的话,根本就没能把哮天犬渴望大红花的心思打消几分。因为哮天犬能感受出来,这姑娘看似风情万种又刻薄娇纵,实则是个心里苦的大好人。 然而眼下,哮天犬的这个本领,终于被秦姝给忽悠瘸了。 秦姝说这番话的语气十分真挚,因此哪怕她说的话再怎么奇诡,哮天犬也有着十分强大的执行力: 怎么就不能牵个手呢?能,当然能!只要秦君开口,那不能也得能,我的三倍俸禄还牵系在秦君身上呢。 于是它当场一跃而起,从一边叼来了许宣的上半身,往蒋和身上一扔;然后在蒋和魂飞魄散、心惊肉跳地扯着许宣的手往外面扔的时候,快马……快狗加鞭地从远处把林东的无头尸体驮了过来,把林东的肥猪手塞进了蒋和的手里,让这三人完成了物理意义上的“手拉手”,完美达成了秦姝的要求。 蒋和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如此奇诡的发展,当场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你不要过来啊啊啊!!! 正在地狱受苦的许宣和林东:……等等,虽然不知道刚刚人间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但是总觉得有另一个人的刑罚也转移到我的身上来了!这合理吗,啊? 秦姝:谢邀,考虑到蒋和这个“热心人”再热心下去,可能会真的发展到去让人结阴婚的地步,我觉得防微杜渐,让你俩开个坏头,堵死以后所有的阴婚道路,真的很合理。 ——而且哮天犬真的是一条好狗啊,任劳任怨又如此淳朴,等回去之后不管玉皇大帝要怎么作妖,至少一定是要给哮天犬加工资的! 作者有话说: 秦姝对符元仙翁的控诉真的没错……符元仙翁在处理降雨这件事上,的确有点神仙的傲慢。他觉得能褪去水就可以了,已经是对人类的恩赐了,别的不用管。 反过来看一下卷王老秦的做法。 如果降水是普通水的话,别管秦姝现在是主管什么的神仙,总之她都会立刻“去它的不能暴露身份的条约要罚就罚吧”,显出真身,拦下雨水,疏通西湖、护城河和外江的河道,将其正常排出去;然后对地势低洼还是不幸被淹了的地方,进行着重消毒处理;用法力运来药物,为重病人建立隔离区治疗,主打的就是一个以人为本,别想跑,全都救了。 第117章 在此期间,她还会问责没能去及时救水的官员和水位测量部门;然后还会去下游,看看泄洪的时候有没有对别的地方造成影响;最后去问风伯雨师,你们怎么安排的降雨,从源头问责。 完事后她还会调一下这个区域的卷宗看看,为这里的土地安排新的培训课程,使其拥有应对洪涝灾害的能力;同时在不破坏人民生活和文化遗址的基础上,将本区域的地形重建得更科学;还会找识字的人将应对方式全程记录下来,这样日后就算没有神仙插手,这个地区的人也能成功自救。 ——符元仙翁,你输得不亏!你面对的是几千年后的卷王啊! 【重要声明】 给审核:您好,符元仙翁这个老头儿拥抱的是一具贪官的无头尸首,是字面意义上的脖子以下,不是真正的脖子以下,请明察。 给小天使们:下一章是三千字的善后,主要内容有林妙玉造反,梁红玉打仗,虽然没能彻底成功,但是建立了茜香国(红楼梦里面那个有女国王的国家),在表达事物是螺旋上升曲折发展、革命不能一蹴而就的主旨的同时,将神话、架空历史和红楼梦结合起来。是概括性描写,对这种手法不喜欢的可以跳过。 1辟地开天道理明,谈经论法碧游京。 …… 八卦仙衣飞紫气,三锋宝剑号青平。 …… 度尽众生成正果,养成正道属无声。 ——《封神演义》 第61章 茜香:“停战罢。” 一个王朝的覆灭,往往起因于在金字塔顶尖的权力掌控者看来,很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比如第不知多少个不平等条约的签订,比如割让出去的不知道第多少块土地,比如持续多年的天灾,再比如最后一次加税…… 这些放在往日,总能让人抱着“过了这关就好了”的淳朴想法,咬着牙关挺过去的困境与无理要求,一旦被真的挺了过去,接下来便会有更加苛刻的条件在等待着苦苦劳作的百姓。 他们每迈过一个遍布荆棘的台阶,迎向下一个要将人抽骨吸髓、喝血吃肉的困境时,就等于在王朝本就不稳固的地基上,堆叠了又一块写着“忍一忍、再忍一忍”的砖瓦。 这些杂乱无章的砖瓦,已经在统治者们的视若无睹之下,堆叠成了一幢摇摇欲坠的危楼;只要再往上随便放一点重物,便会隆然倒塌下来,连带着将周围那些还在洋洋得意地准备往上面再放点什么东西的人,也一起压扁压死。 ——而这一刻很快就来了。 事情的爆发是从杭州开始的。 近些年来,天灾频发,各地荒歉。为了维持与关外兵强马壮的外族人签订的无数不平等条约,同时还要保证皇家的体面生活,在工部苦思冥想了好久也没能想出个解决歉收的办法之后,六部官员也放弃了脑子,大手一挥就得出了最好用的一个办法: 加税。 加,拼命加,可劲加!别说什么我朝太祖当年是十税一,现在天灾这么严重,国库又空虚,不加税还怎么让人捞钱?什么淋尖踢斛什么运输折损什么更换称量容器,怎么赚钱怎么来。这种收税方式,哎,主打的就是一个不顾平民百姓死活的美感与效率。 而且在他们看来,此时放弃脑子也放弃得很有道理,毕竟眼下皇帝已经中风昏迷躺在床上了,谁不趁着这个时间争权夺利,谁就是真正的傻棒槌。 新的加税的命令一颁布下去,各郡县的税收就达到了十分可怖的十税七,囤地的地主家中的税率更是十税八、九起步。要是有个什么地方的豪强大户在收税的时候,只收一半,都是会被家家户户供起长生牌位的大善人。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上任杭州县令林东刚去世半年,新一茬的稻谷刚成熟,新走马上任的女县令林妙玉便毫不犹豫扯了大旗,带着林氏和杭州反了。 而且她打出的旗号也很有吸引力,“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1 这一旗号与眼下豪强林立、土地兼并严重的情况完美呼应了起来,使得无数被苛政苛税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百姓,一看见林妙玉的队伍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又见昔年美名满天下却被灭族的梁氏遗孤在军中担任要职,便毫不犹豫投身其中,只为了从朝廷花样繁多的征税下逃过一劫,讨口饭吃。 在林妙玉的队伍愈发壮大之时,原本应该南下收税的浩浩荡荡的船只恰好即将抵达杭州。 负责收税的官员们都是被皇帝那套“女人成不了气候”的理论给忽悠瘸了的天子近臣,听说“林妙玉率林家叛乱”这件事后,一开始甚至都没什么人把这个消息放在心上,个个还有闲心捻须而笑,颇有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一切都在我计划之中”的架势: “都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可依老夫看来,这道理放在女人们的身上也是一样的。” “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家,哪里做得了这种大事?”2 “大人所言甚是。依我看,她的背后肯定另有推手,否则她一个在县令替补的位置上坐了六七年的女人,怎么可能有如此胆识和见地?” “如果没有,那就更好了,派个人去游说她一下,跟她讲,只要她放下反旗,归顺朝廷,那么不管她想要什么,朝廷都会满足她的,没必要为了一点官场上不得志的小事,就闹得这么僵硬。” 直到现在,他们还以为林妙玉造反,是“被陛下打压狠了”的置气,半点没往民生民意这方面想—— 直到一支燃烧的、涂满了松油的箭,破空而来,落在了他们的大船上。 他们的船舱原本应该空无一物,毕竟这些船是为了收粮食而来的;可现在,在这些官员们每次一停靠,就要去岸上花天酒地、寻欢作乐的疏忽下,不少船舱里都被间谍们填了易燃物上去。 更别提之前,他们曾饱受晕船之苦,在岸上享受宴席时闷闷不乐、难以展颜的时候,曾经有个右手上带着道伤疤的其貌不扬的人来献计道: “大人们都是朝廷要员,若真在收税这件小事上把自己给累倒了,可真是不划算。既如此,我有一计,可以让大人们在赶路的时候好受些。” “大人们为何不用铁索,将船只们连在一起?毕竟晕船的症状,多半是由风高浪急而引发的,若依我之言,便能够让船只合为一体,不易被风浪摇动,也就能减轻晕船的不适感了。”3 众官员们闻言后纷纷大喜,觉得这可真是个妙招,于是便立刻找来工匠铸造了铁索,将船只们头尾相连地牵了起来—— 而眼下,便是他们收获这个“妙计”所带来的苦果的时候了。 这一支火箭在船上一落下来,其后更有千万支同样的火箭纷纷落下,宛如天降业火,顷刻间便将船舱里的易燃物全都点燃了。 此时此刻,从岸上看去,这江中的景象,便如同炸开了银河、撕裂了太阳似的,火光熊熊间,江水都被火光与鲜血染成了浓重的绯色,与岸边策马而来的红衣女子的装束遥相呼应。 只见那红衣女将长发高挽,身披盔甲,被头盔的阴影遮蔽得有些模糊的眉眼,在不少人的眼中越看越眼熟;半晌后终于有个武将惊呼出声,指向红衣女子的手都颤抖了起来,活像犯了羊癫疯似的: “你、你……梁家的小女儿,是你!你竟然还活着!” 来者果然是梁红玉。 她定睛一看,便认出了这位武将是谁,恰恰是当年,收了母亲的私房钱,将她藏在狗笼里偷渡出去,保全了她性命的那位小兵。 时隔多年,昔日的小兵已经升职成了武将,甚至还能负责保护前去收税的官员们的安全这样的重任,不可谓不得志。 这事放在男人们的眼中,便是“通过自身努力改变命运”的一大励志传奇;但放在对当年血案与逃脱详情深铭在心的梁红玉眼中,便是“这个王朝真的没救了”的又一铁证: 昔日为了一点钱财,他就能与皇帝一样轻视女人,又放走朝廷要犯;眼下连这样的人都能身居高位,那么整个官场风气与质量到底如何,便可想而知。 于是梁红玉接下来的反应,完全出乎了这位武将的意料。只见她半点没有“念旧情”的意思,一振手中长枪,对埋伏在岸边的林家军高声道: “杀——!” 原本以为梁红玉会看在昔年救命之恩的份上,放自己一马的那位武将,看着从黑暗中涌出的无数身上披着黑布,因此能够完美融入黑暗伪装起来的军士,只觉浑身都吓软了。 他隔着暖意融融的夏风与滔滔不绝的江水看着梁红玉坚定的、过分冷静眼神,竟意外从中读懂了梁红玉的意思: 救命之恩?可以,我不下令专门杀你,就已经算是报了救命之恩了。接下来你是死是活,都和我毫无关系,毕竟这是战场,不是讲人情的地方!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分明是七月的盛夏,却骇得这位武将浑身发冷。他终于明白了当年梁夫人为什么会这么放心地把一个小女孩交付给自己: 第118章 因为她的身躯里,流淌的是武将的血。 哪怕再被打入绝境地狱一千次,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能够沿着深渊,扒着峭壁恶狠狠地爬上来,将所有拦在她道路上的人全都拖下去! 如果此刻,像个死尸一样躺在床上的皇帝能够知道林妙玉的所作所为的话,他一定会老泪纵横地拍着床沿,对心腹们用那种“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中老年男人特有的得意语气,语重心长道: “看吧,我就知道林家迟早要反。” 然而很可惜,此刻他不仅躺在床上,甚至连心腹们,也要么覆灭在了接下来离杭州只有不到半日水路的停靠点的大火中,要么就在京中互相推诿,还真没人能去听这番狗屁不通的言论。 然而如果让秦姝来评价的话,她倒是真有一句从现代战争中带来的感悟要说: 当别人以为你有核武器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有;同样,当多疑又无能的皇帝怀疑你要造反的时候,你最好真的能造反。 今年实在是个多事之秋。在林家于杭州揭竿而起的同一时间,塞外的异族也在蠢蠢欲动,想要越过长城问鼎中原,甚至连两边的推进进度都十分相似: 塞外的铁蹄刚刚踏过一座城市,林妙玉的军队就开进一座新城;那边刚刚堆起京观,对还敢负隅顽抗的人们示威;这边就已经进展到了打土豪分田地,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都拉出来种地干活分粮食,全民皆兵的状态。 一时间,九州生灵涂炭,硝烟四起,血流成河,白骨如山。 招魂幡振动不止,锁魂链来往不绝。去往奈何桥投胎的生灵排起了格外漫长的队伍,盛开在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都被鬼魂们沉重的、沾染着鲜血的脚步,“零落成泥碾作尘”,鲜艳如血的颜色就这样委顿在浑浊的黄泉水中。 接下来的十年里,整个地府都处于三班倒、轮班转的状态,先不提天界的工作风气如何,至少此时此刻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判官阎王等一众鬼仙们是真的要过劳死了。 在塞外的大军高歌猛进,将无数生灵都化作马蹄下的尘土与亡魂之时,面对着异族如此气势汹汹攻势的林妙玉半点没有惊慌失措,而是保持了相当难能可贵的冷静,纵观全局后,和负责领军的梁红玉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塞外的异族长于马术,善征战,如果林氏贸然出军,从来只和朝廷派来的软蛋步兵打过仗的自家绝对讨不到好。 真不是她们妄自菲薄,实在是因为朝廷与异族求和多年,连最擅长打仗的梁家,都没去研究什么应对骑兵的方法;便是梁红玉从一开始便预料到了这种混战的情况,在结合自家兵力、作战方式、地理条件等多方面再三衡量后,也只能做出“防守必胜”的应对策略,不敢拿千万人的性命,去赌一个十有八九会输的盲目进攻。 而且真把虎视眈眈的异族和她们放在一起的话,任谁都会将前者视作心腹大敌,进而忽视自己这一方的。没看见朝廷都在派兵北上了,却完全不把她们这边的“小打小闹”放在眼里么? 既如此,她们就应该在整个南方扎下根来,广积粮,高筑墙,囤精兵,增强这一方人民对自己的认同感,等到朝廷的军队败下去——是的没错就是这么现实,她们甚至都不指望朝廷能打赢——塞外异族再想南下,就会被她们在这段时间里筑起的防线拦下,从而达成“两个政权隔江相望”的僵持局面。 果然如林妙玉和梁红玉所预料的那样,朝廷的军队在塞外骑兵的铁蹄下一触即溃,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然而等骑兵们抱着“全中原大地尽归我囊中”的想法,来到江南后,便发现这块土地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征服: 真奇怪啊。明明说着“大义”说着“忠烈”的是男人,可到头来,他们投降得比谁都快;如蒲苇般细密又柔韧、保住了华夏正统最后一丝遗存的,却是这江南水乡的女子。 骑兵和水师交战多年,各有损伤,但真要算起来的话,还是大半辈子都是在草原与马背上度过的骑兵们,实在不适应异地作战而死伤居多。 多年来梁红玉身为主将,同时也作为“梁家遗孤”的精神支柱,始终战斗在第一线;直到金帐大汗亲自率军前来,率数倍于林氏的军队强行打出了一次胜仗,在这次难得的败仗中,梁红玉身负重伤,不得不暂时退居二线休养。 败仗过后,林红作为军师,在得到了“金帐可汗大喜之下得意忘形,准备亲自率军进行小规模遭遇战”的消息后,为鼓舞士气,当机立断,决定亲自披甲上阵。 她出征之时,身边不过有亲兵一队,似乎这只是一场极为普通的短兵交接似的,谁都没能预料到——就连金帐可汗本人也没能预料到,一代挽强弓射大雕的草原豪杰,竟会陨落在区区一次小遭遇战里。 她披上梁红玉的盔甲时,这才发现,昔日那个身姿袅娜拜倒在她面前的小歌女,眼下已经成长为比她还要高挑的女郎了,这个结义妹妹的盔甲套在自己这个长姊身上的时候,险些就要滑下去。而且这幅盔甲上全都是刀剑留下的痕迹,由此可见,梁红玉在战场上时,是怎样一骑当千的豪杰姿态、战神风采。 林红纵马出征之时,依稀听见从身后的江面上传来一阵激烈的鼓声。她循声望去,便见到一个消瘦憔悴、却依然站得笔直的身影: 那是她重伤未愈的姊妹,强撑而起,前来击鼓督军,为她送行。4 金鼓喧阗间,大军在急促的鼓点中开播,林红纵马而去,只闻背后战歌声起,声振寰宇: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5 就这样,那双曾经画过画题过诗的手,时隔多年后,终于在乱世里丢掉了笔墨握住了刀剑,在亲兵的护送下,宛如一把潜藏多年后终于出鞘的长刀,抱着十死无生、有去无回的决然,与金帐可汗同归于尽,斩下了他须发虬结的头颅。 这边金帐大汗人头刚一落地,那边的骑兵中便爆发出一阵愤怒的、难以置信的嘶吼声,随即林红便被数把雪亮的长剑狠狠贯穿了胸腹,一抹香魂悠悠渺渺,去往地府。 只不过她在合上眼睛的时候,依稀听到了当年曾出现在梁红玉帐篷中的鬼神低语。当年那鬼神分明是秦君派来的,对梁红玉说,经过彻查后,梁家的一干冤魂已全部在奈何桥上排队了,只等一个太平盛世,便能重返人间。 而眼下,这一黑一白的身影在她面前说的,似乎也是一样的话。 于是林红放心地阖上了双眼,心想,多谢秦君,我相信秦君一定也能办好我的身后事……这是我仅有的一点私心,我也想见见我们亲手创造出来的盛世。 倒映在她微微合起的双眼中的,是万里无云的碧蓝青空,在更遥远的九重天上,还有阆苑仙葩,玉宇琼楼。 林红的亲兵们早已尽数战死,毕竟就算是短兵相接,想突破金帐可汗的重重护卫去与他同归于尽,也是需要付出些代价的。因此便是林红战死沙场,也没人能将她的尸首带回来。 等林红的尸体被骑兵们抢去后,还没来得及砍掉头颅挂起来示众,停尸处便迎来了金帐可敦,示意他们都退开些,她要看看这位胆敢万军中取大汗首级的英杰。 这位刚刚得知自己丈夫死讯的女人,望着被一齐抬上来的两具尸首,面上没有半点怒色,只有一点隐约的悲凉: “我早劝过他,草原上的好男儿们再勇猛,也不该贸然去挑战精通水性的林家军……也罢,他昔日不信我,今日落得个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停战罢。再打下去,苦的是百姓。便是能将江南收入囊中,可林家在此经营多年,势力深厚,根深蒂固,便是眼下没有君主之名,看她们兵精粮足、高筑城墙的姿态,俨然便已经是一个小国了。” 她深深凝视着林红有一道断裂痕迹的右手,心想,这就是中原人信奉的神灵赐福吧?真是可怕……既如此,绝对不能大张旗鼓地惊动这位神灵,而应该滴水穿石,使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才对。 于是这位金帐可敦,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很不被人理解,但在后世人看来,真是兼具狠辣、精明与缺德的,相当高瞻远瞩的决策: “与其花费额外的心思,去戒备一个对我们心怀恨意、不肯归拢的小国,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待百年之后,怀柔攻略,以色诱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就这样,在日后被称为“断腕太后”的金帐可敦的“和平主张”下,塞外铁骑退军至长江以北,定都燕京,新的政权便建立起来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国度以长江天险为界,分乾坤,定南北,各不相让: 北者,名“魏”;南者,名“茜香”。6 北方的魏国信奉草原天神,以活人祭祀数年后,在汉人大臣们的力劝下,改为传统祭祀。魏国在保持传统的男性继承、随父姓传统的同时,听取金帐可敦的建议,进行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试图融入中原文化,以求更好地统治这片广袤大地。 第119章 同时,北魏的国姓从“耶律”改为“刘”,历代皇后也改姓为“萧”,以示对刘邦与萧何这对名君臣的崇敬。 南方的茜香国,则信奉六合灵妙真君,家家以香花鲜果清水,供奉“玄衣女”“真君像”和“救世诗”。只不过和北魏不同的是,茜香国世世代代都是女国王,且各家子嗣均随母姓,女性优先继承。 而茜香国的两大姓氏,赫然便是“林”与“梁”,以此纪念开国定邦的忠武将军梁红玉与太宗皇帝林妙玉。 一阴一阳,一柔一刚,二者分庭抗礼,隔江而望,拉开了长达数十年的太平年代的帷幕。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的这个朝代是唐朝和魏晋南北朝为灵感的架空时代……对没错!我们从明清又跳回了唐朝和魏晋南北朝!为什么呢,因为我想写断腕太后啊,让老秦去给她接一下手,然后推动我国医疗与生物事业的发展【。 【等等断腕太后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对吧,我历史不好,算了,就这样吧】 今天的日九更新补的是霸王票加更的10号那一次……上个周应该是加更周orz没能加动,每天都零零碎碎缺了一点,现在继续补……吧嗒吧嗒记账,一共有三十多次加更,好家伙,目瞪口呆,我是v后日六的,没想到已经积攒了两个月的日九了_(:3」∠)_下个月我23号要回去干活了,我看看能不能在前几天抓紧时间日九攒存稿,继续日九一个月! 1北宋王小波、李顺在四川发动起义时说的。顺便预告一下,下一个副本在四川。 2古今中外男人都是这样骂女人的,也不知道这帮人的脑回路为何如此统一……感谢评论区的小天使提醒,我补充一下资料! 妇人发长意短,何足过耶? ——《高丽史》1451年 je langer das haar,desto kurzer der verstand.(a上面有俩点,打不出来) ——魏宁格 (这句话不是他说的,是他引用的俗语) (这句话在魏这里,是说女人越女性化越束缚自己,就越难解放) (但是这句话是存在的) iange haare,kurzer verstand。 ——德语口头语 3感谢《三国演义》友情串场。 4本章化用并改写梁红玉的功绩有:飞马传诏,亲执桴鼓。 改写为:飞马行军,火箭流星;亲执桴鼓,将军督战。 5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国风·邶风·击鼓》 6“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 ——《红楼梦》 感谢曹公送来的茜香国女国王六个关键字,那么接下来,又到了本文熟悉的小作文时间~ 以下小作文分为三大部分。第一,茜香国的名字意义;第二,茜香国如果有原型的话应该是哪里;第三,茜香国和探春远嫁是否有关。 一、茜香国的名字意义。 虽然《红楼梦》的原名,也就是曹雪芹最满意的名字应该是《石头记》,但在传抄的过程中,《石头记》作为一本禁书,需要通过不停改名字来躲避封杀;而在传播的过程中,《红楼梦》这个名字,最终打败《金玉缘》《警幻仙记》等名字脱颖而出,是有其原因的。 周汝昌先生曾经说过,“‘红’,对我们来说,是七彩之首,是美丽、欢庆、喜庆、兴隆的境界气氛的代表色。它还代表鲜花,代表少女……中华人的审美眼光,是以‘红’为世界上最美的色彩的。” 改为《红楼梦》后,不仅可以取“红”的颜色来暗指书中女子,还能够与“红楼富家女,金缕绣罗襦”、“美人情易伤,暗上红楼立”之类的古诗呼应起来,更能够与书中“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和“茜香国”等关键词句遥相呼应。 “茜”为草名,“茜色”即红色。以“茜”之红,从细微处看,是暗指茜香国的女国王为“红颜”;从整体来看,与“香”字结合,再次呼应全书的女儿气息。 简而言之用大白话说,茜香国就是主打一个如梦似幻的“女儿国”。 第二,茜香国的原型。 在《红楼梦》原文中,茜香国总体上来说是个很友好的小国,会送来“大红汗巾”作贡品;而根据蒋玉菡原话所说,“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可见这个国家的塑造,就是往女性的方向上去的——体贴,温柔,清洁,还因为进贡的是“汗巾”这种系小衣的贴身物品,而带一点香艳的微妙感。 当我们站在曹雪芹所在的年代去看,这个设定的用意一共有两点: 第一,再次强调《红楼梦》里的女儿气息,通过设置一个女国王,以此呼应前面贾宝玉说的“这女儿这两个字,极尊贵,极清静”这样,带有一定进步思想的话; 第二,封建男性文人总会带一点乱七八糟的脑洞,哪怕是进步人士也难免留下一点坏习惯。 但当我们用现代的眼光去看,先不看这个国家的真真假假和进贡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以及后面为这条汗巾闹出什么破事儿来,只看一点,那就是这个国家整体上来说,应该比较富足,与中原处于和平状态: 第一,这个国家有十分高超的纺织技术和染色技术(你这到底是什么黑科技啊夏天不出汗); 第二,在前半截的时候,茜香国还能送来贡品以示臣服友好,可见还没开始打仗; 第三,茜草分布于中国东北、华北、西北和四川及西藏等地,朝鲜、日本和俄罗斯远东地区亦有分布,茜香国能够提供这样的贡品,其国土上必然要有茜草生长。 综上所述,从【现实意义】上来说,茜香国应该是一个位于我国或东北或西北或四川或西藏的藩属国。 为什么不说影射朝鲜呢,因为朝鲜大概可以对标真真国。宝琴见过真真国的女孩子,穿着明朝的衣服(锁子甲洋锦袄袖)说着“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与历史上明朝灭亡后,朝鲜依然穿着明朝衣服来觐见的史实吻合。 (好家伙,这个时候的朝鲜真的生猛啊,收留明朝遗民,让他们读书做官,打算北伐满清,还把明朝的年号又续了几百年……目瞪口呆。) 为什么不说影射俄罗斯呢,因为俄罗斯在书中有堂堂正正的大名,详见俄罗斯国进贡的“雀金呢”。 为什么不说影射日本呢,因为日本在书中也有大名,“倭”。 同时,有《山海经·海外西经》和《西游记》等作品在前,拥有一位女国王的茜香国,从【精神意义】上来说,就是一个“女儿国”。 第三,茜香国和探春远嫁是否有关。 首先,让我们分析一下探春的形象。 在曹雪芹所著的前半截里,探春在“薄命司”的《金陵十二钗正册》中的记录如下: 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也有四句写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由此可见,探春的命运应该是“有心除弊,无力回天,被迫远嫁”的结局】 看一下高鹗续的后半截,探春嫁给了镇海统制周琼的儿子,节选原文如下: 一日,贾政无事,在书房中看书。签押上呈进一封书子,外面官封上开着:“镇守海门等处总制公文一角,飞递江西粮道衙门。”贾政拆封看时,只见上写道: 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岁供职来都,窃喜常依座右。仰蒙雅爱,许结朱陈,至今佩德勿谖。祗因调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衷怀歉仄,自叹无缘。今幸棨戟遥临,快慰平生之愿。正申燕贺,先蒙翰教,边帐光生,武夫额手。虽隔重洋,尚叨樾荫。想蒙不弃卑寒,希望茑萝之附。小儿已承青盼,淑媛素仰芳仪。如蒙践诺,即遣冰人。途路虽遥,一水可通。不敢云百辆之迎,敬备仙舟以俟。兹修寸幅,恭贺升祺,并求金允。临颖不胜待命之至。 世弟周琼顿首。 贾政看了,心想:“儿女姻缘果然有一定的。旧年因见他就了京职,又是同乡的人,素来相好,又见那孩子长得好,在席间原提起这件事。因未说定,也没有与他们说起。后来他调了海疆,大家也不说了。不料我今升任至此,他写书来问。我看起门户却也相当,与探春到也相配。但是我并未带家眷,只可写字与他商议。” 【如果说到这里的话,还能勉强用“远嫁”应付过去】 但后来探春的结局怎么看怎么不该在“薄命司”里,节选高鹗原文如下: 如此一连数日,王夫人哭得饮食不进,命在垂危。忽有家人回道:“海疆来了一人,口称统制大人那里来的,说我们家的三姑奶奶明日到京了。”王夫人听说探春回京,虽不能解宝玉之愁,那个心略放了些。到了明日,果然探春回来。众人远远接着,见探春出跳得比先前更好了,服采鲜明。 第120章 ——如果探春真的像高鹗所续的那样,远嫁给了镇海统制的儿子,还在家里能遭遇变故的时候回家帮扶,而且“比先前更好了,服采鲜明”,这个结局怎么说也不算“薄命”吧? 【综上所说,在探春的结局这方面,我认可87版电视剧的“和亲”一说。因为只有“和亲”的状况,才能与图画和判词对应上。】 然后,让我们看一下探春到底去的是不是茜香国。 “探春和亲茜香国”这个结论来源于很多人都眼熟的刘心武老师,节选片段如下: (探春)所去往的茜香国,在千里之外大洋之中,且那番邦渺小贫瘠,常常发生地震海啸,探春既去,永难返国,无异于流放远徙。念及此,夫妻二人不禁相对饮泣。 ——《刘心武续红楼梦》 如果认同这个理论的话,我们就会陷入三个很奇怪的圈子: 第一,茜香国从织造大国变成贫穷小国; 第二,茜香国没有茜草,名不副实,无法制作前文的贡品; 第三,茜香国女国王开始搞姬。 (茜香国女国王愤怒地掀翻了桌子激情开麦,《红楼梦》原著大体上还是异性恋的,什么饭都乱吃只会害了你!说的就是你,让女国王娶探春的刘老先生!) 我不在这位刘老先生的山头下,所以我大胆开麦发言,这就是考究把脑子都考究糊涂了,连曹雪芹前文“女国王”的设定都忘了吧。 当然我们也可以说,啊一定是茜香国换了个男国王,所以开始打仗,还要娶和亲公主——好家伙,这比同人还同人啊,一个男人在女儿国里登基,big胆! 最后,我们来看一下索隐派的一个很有趣的观点。 (索隐派对探春考据出八百篇论文来,我看得头疼,节选一个我看得懂的) 探春影射的人物,是南明时期的鲁王朱以海。他继承爵位那一年,李自成刚好攻破北京,崇祯帝吊死在老槐树上;第二年,满清攻破南京,弘光帝身亡。于是鲁王朱以海逃到浙江,被拥立为监国,与其余两位南明小朝廷的皇帝三足鼎立。(所以索隐派还有种说法,说原应叹息四春对应的是南明四个小朝廷)后来朱以海的政权亡于内乱,朱以海逃到金门继续抵抗满清直到病故。 按照这个说法来看的话,探春远嫁去的,就应该是潮湿温热的金门台湾等南方——甚至再远一点,东南亚区域;而从87版电视剧的“探春远嫁”删减片段中,前来迎亲的人打赤膊、穿单衣,明显是亚热带地区的人民的装束,显然是采取了这个说法的。 【也就是说,茜香国身为一个虚拟国度,可以立足现实出现在四川西藏等地,也可以像刘心武说的那样是琉球;但是你不能让探春去嫁给一个女国王!恕我直言,这个情节只能在我们晋江的百合同人里出现,不该出现在学术界里!】 综上所述,本文做出以下改动: 将茜香国的国土前期扩大,取南北朝架空背景,整合全部南朝势力,归为“茜香”;中期茜香国分裂,被和平归化大半后,剩下的部分林家人退到四川,部分林家人回到中原,这就是“书香世家”林家(是的没错我又回来了);最后茜香国恋爱脑女国王上位,打算把王位让给丈夫,鲶鱼卷卷秦下凡开始打仗武统,女皇登基。 下面召开股东大会,端庄正坐,请来猫猫发言人握住话筒! 第62章 效率:秦姝: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先不说秦姝在离开人界后,林妙玉在下面搞出了怎样的大阵仗;她在符元仙翁痛心疾首的控诉眼神“秦君虽然我看你不顺眼,但你也不能和这种散仙混在一起,太掉价了”中,半点不为所动地带着白素贞和哮天犬回到天界时,发现迎接自己的阵仗也不小,而且一看就是瑶池王母的手笔。 且不说那飘摇的长旗与华丽的孔雀翠屏,也不用看满面笑容迎上来的同僚们——这帮人的开心程度快比得上引愁金女出门就能捡钱时那种最简单纯朴的快乐了,满面欢喜迎上来的太虚幻境三人组更不必说,单看这瑶池大会召开的架势,就能看出来,现在三十三重天上究竟谁说了算: 秦姝在人界时,分明感受到了玉帝醒来的气息;但眼下,这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总之一直和瑶池王母站在微妙对立立场上的另一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竟然连面都没露,那把空闲了几百年的金椅,眼下依然空无一人,只有戴太真晨缨冠、腰佩分景之剑的瑶池王母,在另一边施施入座。 秦姝:……等一下,我都带着满肚子的火气上来,准备在每月一度的大会上把棋盘掀翻了,这人怎么不在?! 既然玉帝不知道为什么不在,那么当面询问他“您好,这几百年来您都在稀里糊涂地干些什么事”的悍然进言的计划就要延后了。 于是秦姝先是按部就班地汇报了和符元仙翁的比试及结果,又把哮天犬的功绩如实上报上去后,瑶池王母欣喜之下大手一挥,就给秦姝本就充沛得不行的法力中又添了新的一笔功绩: “既如此,今日过后,着太虚幻境统领三界所有生灵姻缘红线。具体如何行事,全凭秦君心意。望秦君悉心竭力,持盈守成。” “此外,赐哮天犬……” 说到这里的时候,瑶池王母的眼神微妙地游移了一下,似乎在同情哮天犬被拉去和许宣这种蝼蚁中的败类相处多日的惨况——是的没错,没人同情许宣险些娶了条狗,达成跨种族的第二春,毕竟在这狗的实力比他强的情况下,所有人都是站在强者一方的: “……仙丹一粒,择吉日以甘露送服,便能炼化喉中横骨,作人言。” 瑶池王母话音刚落,便有一粒仙丹从她袖中飞出,在空中被一道纯白的光芒化出玉瓶包裹了起来,向着灌江口流星赶月地飞去了: 这个逻辑很正常,毕竟哮天犬它还是一只狗,像服药修炼、翻过门槛这样的大事,还是交给狗的主人比较让人放心。 哮天犬闻言大喜,伏在地上好一通摇尾巴,都快把屁股给摇出残影了: 多谢陛下,多谢秦君!秦君果然是个说话算话的好人,等下我去大哥那里吃了仙丹就来找你耍,带你去捉兔子! 伫立一旁的白素贞:……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有人要跟我抢口粮的感觉。 处理完天界编制内的员工后,就要处理像白素贞这样的编制外临时工了;但问题是,比起“有前例可循”的对秦姝和哮天犬的封赏,对这种“还没取得编制,却在人间立下大功,还提前飞升上来的散仙”的应对方式,还真没什么可以参考的例子: 毕竟现在能飞升上三十三重天的散仙,都是在人间先立功,随后又等了好久熬资历,熬够了时间,才能升上来的;像白素贞这样刚一立功,就入了秦姝法眼,把她一同带来天界的情况,可真是前所未有。 但换个思考方式来看,如果对白素贞这种“建下大功,提前飞升”的散仙,和青青这种“不忘初心,坚持向善”的妖怪,能有个良好的例子作为开始,那么以后,天界神仙和人间散仙、人间妖怪的联系便会更加紧密,连带着让神仙们看待除自己之外的其他种族的方式也会更加客观—— 换而言之,就是高层干部必须走进基层群众中去。 于是还没等瑶池王母想出个什么章程来,秦姝便上前一步,躬身到地,对瑶池王母恳切道: “禀陛下,我与白素贞此前曾有约定,若她能偿清前世救命恩情,且不愿归还黎山老母座下的话,便着她入我太虚幻境,证金身,成正果。” “妖界生灵虽名声不好,可据我下界多日看来,三界生灵,其实大多生性本善,若能加以合理引导,定然比与其针锋相对、水火不容更有裨益。” 被秦姝这番话给惊了个正着的白素贞,终于想起来自己数日前,的确和这位警幻仙君在天牢里好像签订过什么条约……可那时她认为,这些都是权宜之计,是摆在面上好看好听的,怎么会真的有人,去践行和散仙与妖怪之间的条约? 秦姝完全无视了白素贞震惊的神色和似乎想阻止她的情态,继续为白素贞争取道: “若能够让白素贞与青青按功受赏,便是为无数还在人间迷茫徘徊的散仙与妖修们,立了个归化的好榜样出来了。日后若多一人走上正途,那么我等天界神仙下界剿灭妖物、扫清障碍之时,遇到的阻力,就会少上一分。” “且白素贞有平定杭州洪水之功,青青有为哮天犬仗义执言、协助白素贞破除红线之功。据此,请陛下允白素贞循我二人曾签订的契约,入我太虚幻境;再念青青一心向善,助她入黎山老母座下修行。” 瑶池王母闻言,心中一动,沉吟半晌后欣然颔首,应允了秦姝的请求: “既如此,着白素贞成真仙,仙籍记入太虚幻境,号‘度恨菩提’,取其与那凡人‘前恩化作今朝恨,菩提引渡万事空’之意;青鱼妖心存善念未泯,该有造化,着其入黎山老母座下修行,不得延误。” 第121章 此言一出,天地间便起清风,出祥云;紫气东来,宝光乍现。好一个香雾馥馥,白鹤声鸣,百花齐放,妙音自生。 道道金芒簇拥下,将一道明黄色的绢帛托来了白素贞面前,白素贞刚一接过,这仙旨便化作一道流光跃入其眉心;与此同时,太虚幻境的文书册子上,也出现了“度恨菩提”的名号: 这便是日后太虚幻境中,再不曾改变的四位主事仙人,分别是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引愁金女与度恨菩提。 这香风既起,便断无中途止息之理,携着瑶池王母谕令便下界去接引青青了,就连三十三重天上无处不在的轻云薄雾,都要为这道清风让出道路来,去接引这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有此等殊荣的妖怪。 此时的青青还在西湖里优哉游哉地泡着晒太阳。 虽说她半点不担心按照秦姝那面面俱到的办事风格会漏掉自己,但对于自己长久以来“想要个正经出身”的这个梦想,青青其实始终是抱着一种“不太可能”的心态去看待的: 高高在上的神仙,连凡人都看不见,又怎么会看得见比凡人还不服管教的妖怪呢?这样看来,就算秦君愿意为我上书,可估计在多方抗议之下,这个提议也十有八九会被反驳回来,改为赏赐些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做补偿吧? ——然而就在青青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的同时,一道清风拂开湖中残荷,向着青青准之又准地席卷而去,当场就把她从青鱼原身给团吧团吧塞进了人类的壳子里,甚至还十分贴心地给她梳了个人间读书的女学生小时候才会梳的那种双环髻,还换了套统一制式的青色道服,眨眼间,就将打扮齐整的青青送到了黎山老母座下。 青青一时间只觉这种感觉相当微妙,但她又说不出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当然,如果她再晚生几千年,好好见识一下后世那些送自家孩子上学的父母的表现,就会明白这种微妙感和即时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梳头穿衣服再加上亲自送过去,这分明就是一位慈爱的母亲送自家宝贝女儿去幼儿园上学前的准备吧! 被晕晕乎乎放在白玉阶上的青青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再一抬眼,便看到一位法相庄严,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正含笑望着她: “你便是跟随在我那不成器的徒儿身边的小妖?倒有几分天赋……既如此,过来磕头拜师,从此我黎山老母便是你师尊了。” 青青眼下已经被秦姝和瑶池王母两人这飞一样的办事速度给惊呆了,之前去窃仙草时的机灵和泼辣劲半点影儿也无,只黎山老母一个口令,她便一个动作,当即揽道袍,整衣冠,在那青色蒲团上端端正正拜下;与此同时,黎山老母又开口,温和道: “我名下有与你一般生灵三万余名,他们便是你的同门师姐师兄。你若将来得了空,可去诸位同门洞府里转一圈,认个面熟,日后大家便是一家人了。” “我知你为妖身,且曾因此受苦。但眼下,瑶池王母陛下与六合灵妙真君已为你求来此机缘,可见你必有过人之处,不该再妄自菲薄。从此,你须勤加修炼,不可懈怠,早日修成散仙,证大道,入天门。” 青青闻言,眼眶一红,万万没想到她在人间的西湖里浑噩度日的那些年里,做过的最美好的梦竟然在今天成真了,百感交集之下,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哑声道: “……多谢师尊。” ——真个是,和睦五行归正果,炼得金身上九霄!1 然而青青那边的事情刚解决,秦姝这边就又遇到困境了。 事情的起因,便是她在灌江口时,写下的那条“整顿官僚主义,树立清正风气,力行俭朴节约”新律。 可以说之前大家都没立刻反对秦姝为白素贞和青青请封的原因,一半是因为白素贞和青青的确立了功,另一方面就是大家都憋着股劲儿,打算把所有的好口才都用在这件事上: 秦君你自己喜欢俭朴和清静,不要拖我们下水啊!我们都知道秦君是个大仁德的贤明神仙,但是还请给我们这些喜欢热闹和繁华的普通神仙一点生存空间吧! 率先出来反对这条新律的,是北极紫微大帝。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玉帝已经醒了的缘故,他眼下说话的口气倒是更加公事公办,也更加死板了: “秦君,依我之见,此事不可行。” 北极紫微大帝为了打消秦姝这个特别可怕的,“把全天界的神仙都变得像她一样清俭”的想法和律令,甚至不惜抛弃了自己身为玉皇大帝辅佐者的身份,短暂地站去了瑶池王母那一边,对着刚刚成功收拢三界婚姻大权的秦姝来了个大夸特夸: “我等深知秦君高义,可如果连秦君都不愿意享受这些东西,那么下面的人又怎么好意思用?长此以往,就会出现‘越是勤政的人,就越没什么好处’的局面。” “依我之见,必须要使建功者获得相应封赏,才能维持万世太平!” 已经出关的云霄眼下也站在天界官员的队伍中,闻言后,也极力相劝: “秦君有心督促他们,这是好的;但怕只怕秦君的作风实在高义,非常人能学能懂。” 她虽然觉得按照秦姝的作风,实在不该提出这个提议;但又搞不懂秦姝这是在打什么牌,只能强行转移话题道: “不如秦君为我们讲讲,秦君是怎样打败符元仙翁的如何?” ——此言一出,秦姝就知道,自己的计划稳了。 哪怕现在,上一条“厘清职责,优化流程,各司其职”的新律已经颁布了下去,但三十三重天中的积弊太深,便是强行把工作分配给了这些神仙,他们也会“一杯茶一包烟一份文件看一天”地把时间给消磨掉。 但问题是,如果按照现代的处理方法,把这些怠政懒政的家伙全都从岗位上撤下去的话,先不提会在人间造成怎样的文化混乱和信仰纷争,只从后续处理上来看,天界的神仙数量都是有限的,要是突然全都换掉,势必会引发“无人可用”的窘况。 而且说白了,天界的这帮咸鱼们,懒归懒,但没什么坏心思也是真的没有,除去极个别思想有问题的坏咸鱼之外,实在不必全都撤职处理: 毕竟他们有着无穷尽的寿命,既然如此,处理事情的时候慢一点又能怎样?只要能确保手头的工作做得足够完美不就行了嘛。 那么,要怎样把天界神仙们“轻视人类”的念头推翻,让他们正视努力工作获得信仰的重要性呢? 此时此刻,秦姝之前与符元仙翁斗法时的威势,以及眼下带上天界的白素贞,就成了最好的证据: 好好干活,同僚们!看看,这就是我认真做好我分内的工作后,从人间收获的信仰和香火,你们要是认真做事的话,也能收获同样的好处! 大家懒归懒,但“实力至上”的判断标准已经写进了每一条咸鱼的dna里。 之前他们懒,是因为没什么人能异军突起地压在他们上头;可眼下,别说一个秦姝了,就连白素贞这种野路子的散仙都能入职太虚幻境,压在他们头上;就连青青这样的妖怪都能入黎山老母座下修行,可算是给三十三重天上的千万条咸鱼们来了一个迎头痛击: 你要是还想犯懒,那就继续躺平吧。但是这位原本大大不如你们的散仙,马上就要借助在人间的香火和供奉平步青云,压在你们上面咯。 ——这谁能忍?谁都不能忍! “说来实在惭愧,因为这一身本领,其实全都不是我的。”秦姝见周围不少神仙的神色都在大变特变,还有不少人的耳朵已经悄悄竖了起来,站得远一些的人还在偷偷往这边移动步伐,看来十分想得知她的这一身法力究竟是怎么修炼出来的,于是她也不藏私,大大方方道: “秦姝愚钝,闭关百年依然无所领悟。” “这一身法力与功德,细细算来,全都来自人间万民。”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很难说这些突然爆发出来的议论声中,究竟是“秦君竟然不藏私,实在难得”的夸赞声多一点,还是“这么简单就能收获这么多功德,真的吗”的疑惑声更多一点。 在无数人的议论声中,秦姝又补充道: “根据我在太虚幻境内修炼多年心得,与两次下凡去往人间的经验对比可知,虽然我与诸位同僚做的是一样的工作,可只要我办事勤快,一心为民,收到的香火,便有着数百倍、数千倍的功效。” 白素贞一开始听说秦姝提出的这条“新律”的时候,压根就没觉得这条律令在天界能通过: 谁不爱金银珠宝,谁不爱美衣华服?谁立下功绩后能忍得住不夸耀,谁能怀着这样一颗淡泊名利的心,去做那么多又苦又累的事情? 三十三重天上神仙千千万万,可到头来,只有一位秦君。所以上一条新律,还可以被秦君强压着通过;但这一条新律,只怕要千难万难。 ——然而直到这一刻,白素贞才明白了秦姝的用意: 第122章 她提出这条新律来,本就不是为了真正通过,而是为了“折中”后,去通过另一条。 这样在天界的神仙们看来,就是秦姝做出了让步;然而在秦姝看来,这才是她最想要的效果: 勤政为民,办事透明! 秦姝:是这样的,咸鱼们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我说,要废除所有的奢侈用度,全天界的神仙么一起清俭简朴起来,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是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转而提出了个“别谈简朴了,让我们谈谈功德”这样的意见加以调和,他们为了让我退一步,也为了自己的利益,就会折中一下,通过这条新律了。2 这条新律甚至和上一条“优化流程”的关键词也连了起来,雪亮的剑锋直直刺破繁文缛节,让天界的咸鱼们不得不从切实利益出发,提升办事效率了: 如果不触及他们的利益的话,便是再说一千遍一万遍,也不可能从根源上,把一帮咸鱼变成勤快人。 但如果眼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了“因为勤政所以收获了许多香火和功德,甚至都能靠勤快办事就能完成跨阶层大飞跃”的例子,那么这帮人就会感受到入骨的危机,进而活动起来,开始正经干活。 ——虽然这个开头不是很美好,没有人民公仆的样子,可只要二十八天就能养成一个好习惯,那么在无穷无尽的人生中,他们一旦体会到“认真做事”带来的信仰上的收益后,还能回到以前混吃等死领低保的状态中吗? 不能。因为一回去,就会被同僚给狠狠地碾压在下面! 于是在太上老君也出列,委婉建议秦姝撤销之前那个可怕的简朴的想法,转而提出个更可行的新律之后,秦姝佯装为难地叹了口气,“退让”了一步,对瑶池王母躬身行礼道: “既如此,陛下,我请求撤销我本月立下的律令,改为‘勤政为民,提高效率’即可。” 如果秦姝一开始提出的就是这个条约,那么便是她身上有再多功绩,十有八九也是没人赞同的,毕竟要咸鱼们去干活,那可真是要了他们的老命。 但如果秦姝已经先退了一步,自己把自己提出的律令给推翻了;同时还给所有人实打实展示了一下认真工作能有怎样的超常回报,那么这条新律令,就成为了一个“值得通过”的缓冲品。 这一瞬间,瑶池大会中的所有人都奇异地达成了一致: 虽然大家都不想过上一条新律提出的清俭日子,但对比之下,这条勤政新律可以通行。毕竟勤政还能给自己讨点好处,可俭朴是真的清苦,不是人过的日子。 于是秦姝话音刚落,数百年前曾经发生在凌霄宝殿上的那一幕,此时此刻,便在瑶池中重来了。这便是日后被誉为“三请三辞”的一大盛况,是未来的新任北极紫微大帝尚官职不显时,便虚怀若谷,高风亮节的又一铁证。 无数神仙齐齐在秦姝的背后一同弯下腰去,对着金座上唯一的一位能打理政事的天界至高统治者瑶池王母高声道: “秦君所言甚是,我等毫无异议!” 秦姝:很好,我预判了诸位的预判,不客气。 作者有话说: 1和睦五行归正果,炼魔涤垢上西方。 ——《西游记》 2大家的老熟人,鲁迅先生! 感谢归来客小天使的营养液~ 第63章 细节:义务教育与司法考试。 按照正常流程,在一月一度的前凌霄宝殿、现瑶池大会上,其实并不会通过太多新律。 毕竟想要提出新律,就要先消耗自己的功德与法力将其提出;随后还要跑前跑后忙这忙那,联系许多同僚来支持自己。 可即便做到了如此看似万无一失的地步,等最后当庭提出的时候,如果经王母和玉帝两人审核后,认为这条新律对天界有所不利——这两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的身体状况与三十三重天息息相关,因此能明确感受到这些新律和所有人的工作,对天界究竟是好是坏——那么就算之前有再多的人支持也没用,这条新律依然会被打回。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大家有这个除旧革新的勇气和野心,但是也没那么多的功德,能把上个月摸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鱼拿出来,放在明面上体面讨论就很不错了。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已经习惯了大会上看到秦姝的身影后,就停下“早退”的脚步,再在原地多等上那么一会儿: 比起几百年前,我们的工作效率真的已经提高了很多;但是跟这个人相比,果然还是没法看! 秦君简直就像是一条凶猛的鲶鱼一样,冲进咸鱼缸里就是一阵龙腾虎跃,总感觉按照这个架势下去她会在天界推行八小时工作制……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哈哈,怎么可以这么不当人呢。 ——两位陛下在上啊!如此残忍的词汇怎么会存在于世界上,仓颉造字的时候真的应该把这六个字设置成违禁词!我们现在每天工作三个时辰了还不够吗,比起几百年前每天一个半时辰的工时可足足翻了一倍呢! 秦姝:是这样的,我不是人,我是铁血社畜。不过介于神仙们如果真的可以提高工作效率的话,用六个小时做完八个小时的工作,那八小时工作制可以再等等。毕竟等下可能有个大领导来作妖,当务之急是把针对妖界的九年义务教育给推行下去,还得设立个司法宫。 这样一来,瑶池大会上的气氛就陷入了一个很微妙的平衡: 虽然传令官已经拉长了声音,喊出了那句最关键的“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但习惯早退的神仙们没一个敢迈出脚步,都在屏息凝神地等着秦姝这个卷王发言;而瑶池王母本人更是觉得秦姝这次下界肯定又带回来一大堆工作,都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了。 而下一秒,秦姝清越的声音也果然验证了这帮咸鱼内心“完了,今天没法偷懒了”的想法,说出了她今天要办的第一件大事: “禀陛下,太虚幻境秦姝有事要奏。” 瑶池王母颔首道:“准奏。” 秦姝回想了一下上辈子的义务教育体系和司法体系,沉吟片刻后弯下腰去,认真汇报道: “黎山老母愿意教化众生,怀‘有教无类’之心,此乃大善之举,诚宜受封赏,得襄助。若陛下能够对这样的神仙伸出援手,加以帮扶,那么在他们的影响下,能走上正路的妖怪们就会越来越多。” “一人之力,不如百人;百人之后,尚有千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如果能让这样的人渐渐多起来,在人间形成完整的教育体系,那么就可以从根源上防止妖怪们走上邪路。” 这番说法在天界真是闻所未闻,可细细想来的话,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之前一直没有人提出类似的构思,实在是因为妖怪们的身份上不得台面;可眼下,连秦姝都为妖怪们说话了,那么其他有相似想法的人自然也不能落后。 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打个比方,就是当一个主打低价亲民的品牌请了一百多个主打高尖市场的国际大腕做广告之后,这个价格就会被强行贴金抬上去——虽说以平价品牌的咖位能不能请到这样高级的代言人还真不好说。 但眼下的情况,是“秦姝都已经在给妖怪们撑腰了”,再加上就在半盏茶前,还有个实打实的青鱼妖被送去了黎山老母座下,明摆着瑶池王母陛下也觉得,对妖怪们应该教化为主,降服为辅。 于是接下来天界的神仙们要面对的问题,就不是“帮妖怪们说话丢不丢脸”了,而是“现在帮秦姝说话还来不来得及蹭个热度”。 因此秦姝话音刚落,便有经常在人间行走的雷公电母二人出列,同样表示有要事上奏。雷公相对而言比较沉默寡言一些,于是眼下代表他们夫妻二人说话的,便是金光圣母: “禀陛下,我等亦有此意。” “我夫妻二人在人间巡视时,曾见人间为应对科举,设有‘官学’与‘私学’两种学校,供学子们入内就读。若照此类比,那么那些得了些灵光,就自己修炼,一不小心把自己修炼成妖怪的动物,便是‘私学’;只有得到了正经神仙传授法门的动物,才能够像白素贞那样修成散仙,走的是‘官学’的路子。” 等电母说完之后,雷公才补充了一句: “虽说这两种方式到最后都能得道,但既然陛下有心引导他们向善,自然可以封赏黎山老母,助她开坛讲学,教化万妖,将‘私’转化成‘官’,正好也方便日后管理,” 秦姝:是的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要将黎山老母这样的好心办学、有教无类的人扶持起来,将“只有机缘巧合或被人引荐才能入内就读”的、相对而言比较封闭的个人山头,变成妖界的九年义务教育。 瑶池王母闻言,便不再犹豫,当即素手一挥,在空中凝聚出又一道明黄色的绢帛;下一秒,这绢帛便一分为二,一半飘摇着向人间飞速落下,另一半则端端正正落在秦姝手中了: 第123章 “既如此,着秦君为礼官,为黎山老母送去封赏,共计金丹千瓶,仙酒千坛,青鸾、白狮、金象、凤凰各一对,道法书籍万本。” “同时将我谕令一并传到,若黎山老母愿开坛讲学,本人可再得千年功德,并人间道场百处;其名下弟子,可均得金丹一粒,甘露十瓶。” 瑶池中众神仙听清了这个封赏数量后,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毕竟这个封赏规模实在太豪华了,便是秦姝数百年前被加封为六合灵妙真君时的排场,也比不上这一刻的郑重: 毕竟封赏秦姝,只是事关一人而已;但封赏黎山老母,为的却是她座下那三万名弟子,是千百世的长久教育大计,自然要更加谨慎更加丰厚。 可再算来的话,如果没有秦姝进言,那么天界的神仙们也无法注意到,处于自己视线盲区里的妖怪们还可以有这种引导向善的方法,自然也就无从谈起封赏黎山老母了。 ——所以归根到底,只要秦姝能把这次封赏带到,黎山老母自然知道这是谁的功劳。 日后只要太虚幻境不走上什么歪门邪道的偏路,那么这位在人间的妖怪与散仙中颇具名望的高阶女仙,定然也会站在秦姝的身后,成为她可靠的同盟;再进一步,或许接下来从黎山老母座下毕业的这三万名从动物修成的散仙,都会成为她的帮手也说不定呢。 瑶池王母又想了想,考虑到现在的妖怪中,还有那种沾过血、因此不愿意走正道,只想走邪路的歪路子,又拔下发间凤凰簪,一振衣袖,那五彩的凤凰簪便化作了文彩鲜明的凤凰,盘旋在秦姝身侧,发出清越柔和的鸣叫声: “秦君听令,着你下界封赏黎山老母时,若她答应开坛布道,便速速去往灌江口,与清源妙道真君各领一千天兵天将、一千灌江口草头神,护持黎山老母道场。” 秦姝与这只由发簪变幻来的凤凰对过眼神,心知这就是王母信物,持有此物,不管是在天界和人间之间快速来往还是凭此调兵都能畅通无阻,便略微一低头;下一秒,这只凤凰便十分灵性地收敛了羽翼,轻轻巧巧停在她的肩膀上,在五彩的凤羽拂过她玄色衣袍的同时扬声道: “秦姝领命。” 围观的众神仙们:虽然按照常理来说,到这个时候大家都应该各回各家了,但是总感觉按照秦君的工作风格,这事儿肯定还没完,还有后续。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下一秒,秦姝便又补充道: “禀陛下,太虚幻境秦姝还有事要奏。” “我观《天界大典》虽包罗万象,但条目繁多,晦涩难懂,且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常有异常状况突发,若依然按流程办事,恐失于死板,不好变通,延误最佳办事时机。” “介于此,秦姝请命,在三十三重天中成立‘司法宫’,对《天界大典》进行归类细化、重新整理的同时,以便遇到突发状况的神仙前来求助如何应对。” 符元仙翁感觉秦姝字字句句说的都是自己: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秦君!在我循规蹈矩按流程办事的人生中,遇到的最大突发状况就是你! 然而这一次,瑶池王母答应得就没有那么勤快了。穿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的华衣高髻女子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诚如秦君所言,但这司法宫的人选却不好定。” “这毕竟是《天界大典》,想要将其重新整理和归类,须得对《天界大典》烂熟于心才是;且司法宫设立后,势必有千头万绪要归于此,在此处担任要职的人,必须身上没有其他的多余事务。” 然而秦姝等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她在瑶池王母提出疑惑的下一秒,十分贴心地就递了个解决方案过去,属实是别人需要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她就能立刻带来垫脚凳: “既如此,我提议,一月之后,在天界加考‘司法考试’,从身上暂时无要职的神仙中,甄选有能者执掌‘司法宫’。” 旁听的众神仙们虽然觉得这个提议有些累人,但一想到这个考试是面对“身无要职”的同僚们进行的,是个不错的升职机会,于是个个都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吃瓜乐子人精神,纷纷站在了秦姝的一边: “陛下,秦君的提议实在不错。” “是啊陛下,若真能把这个模式推行下去,日后我们在人间行事若遇到什么难处,也有个地方能问一问,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秦君考虑十分周到,就该这么办——啊不,早该这么办了!” 瑶池王母闻言,略想了想,便发现这真是个不错的提议: 一月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如果是本来就对《天界大典》有所了解的人,那么自然能加深记忆,查漏补缺,好通过考试;对那些本就不甚了解《天界大典》的普通神仙们来讲,便是再给他们半年的时间,只怕也记不住。一个月后,正好可以在下一次瑶池大会上召开考试,从而暂缓开会。 ——是的没错,就连瑶池王母本人也有点顶不住秦姝的疯狂卷王架势,想在下次大会上悄悄偷个懒。 于是日后,被誉为“一年一度的噩梦与美梦”、“最痛苦也最有效的就业方式”、“很难想象秦君当年提出这个东西的时候是怎样的精神状态”的司法宫专属的司法考试——在千百年后的现代社会有个别的名字,叫法考,便这样在秦姝出关后前来参加的第一次瑶池大会上,有了个雏形: “允。” 众神仙们:不,虽然我们觉得已经很累了,但是总感觉按照秦君的办事风格,接下来应该还有点别的什么……来吧!我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让暴风雨来得再猛烈些吧,我们扛得住! 结果这次他们还真的想岔了,在这样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下,秦姝还真的只说了两件要做的事,便一言不发地退了下去,一时间搞得大家面面相觑,很不适应: ……这就完了?真的?秦君你不要驴我们,千万不要我们前脚刚回去,你和陛下就后脚鸣金钟把我们叫回去额外开会!我们很不想遇见这种突发状况! ——然而遇到突发状况的,不是这帮一边提心吊胆一边溜得比谁都快的咸鱼们,而是秦姝本人。 瑶池大会散会后,秦姝的十香金车并未能走出太远,就被符元仙翁拦下了,对她躬身行礼道: “请秦君留步,我带来玉帝口谕,陛下想见见秦君。” 第64章 真相:阴阳和合之气。 若换作现代社会的话,这种“一把年纪的异性上司要找你去进行个人谈话”,怎么想怎么是他不正常: 你真要是有要紧事的话,怎么不推行“开门办公”,在公共区域说,反而一定要进行私人谈话?这种情况要么是这位领导作风不正,要么就是他在暗示要收受贿赂,总之都挺刑的。 秦姝上辈子的确处理过很多这样的求助者,以至于她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难以避免地幻视了一下相似处,随后就把这个可能性按在心里了: 第一,这是天界。天界的神仙们目前为止,哪怕再怎么咸鱼,在这方面的精神风貌还是很积极向上的。 第二,说句不恭敬的,按照玉帝本人现在虚弱的架势,再看看秦姝本人现在法力高涨得把她投进千年前的封神战场里,她都能一个人打一百个的架势,如果真要动手,谁赢谁输还真很难说。 于是秦姝思忖片刻后,停下了十香金车,叫驾车的引愁金女先把白素贞送回去——是的没错,引愁金女已经凭着她无与伦比的好运气成功担任起秦姝的专属司机这个职位了,不为别的,就为在路上快乐捡钱——这才转过头来,对符元仙翁道: “有劳仙翁带路。” 说来也奇怪,符元仙翁明明是秦姝的手下败将,在人间的时候还表现得那叫一个不服;可自从他亲眼见过玉皇大帝,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能隔着重重屏风与大门遥遥看上一眼后,在为秦姝带来了另一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的口谕后,这一路上他安静得活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半点多余的话也没有。 只在秦姝要进入凌霄宝殿内殿的时候,符元仙翁这才像是鼓起了全部勇气似的,低声对她嘱咐了句: “陛下现在十分虚弱,是真想和秦君好好谈谈的……请秦君看在整个三十三重天都系在这两位陛下身上的情分上,莫要再与陛下置气了,还是好生把话说开的好。” 而在秦姝进入内殿的下一秒,她也就立刻明白了为什么符元仙翁会这么客气,因为他也见过这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的虚弱模样了。 与神采飞扬、身着华服、眉目秀丽,气场端庄的瑶池王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刻坐在白玉高台上的另一位天界至高统治者,实在太虚弱、太狼狈了。 他原本有一张很儒雅的中年男子的面容,可眼下,这张脸上已经爬满了老年人的沟壑;一头乌发更是变得黑白参半,望向秦姝的眼神里还带着一抹将死之人才会有的浑浊,开口时甚至连客套的力气都没有了,对秦姝单刀直入道: 第124章 “我深知秦君心中,对所谓的‘天界死局’有所疑惑……难得我今日有力气一直醒着,便请秦君来议事,为秦君讲解一番,这死局究竟为何而生。” 他一挥手,便有一张陈设着流苏锦绣软垫的紫檀椅飞到了秦姝身前,等秦姝坐下后,已经呈现出“小五衰相”的玉皇大帝这才继续道: “秦君与我等不同。” 秦姝在内心暗暗吐槽:是的没错,我是卷王,你们是咸鱼,这简直太不同了。 玉皇大帝没能察觉到秦姝内心汹涌澎湃的吐槽欲,又深深喘了口气,这才缓缓继续道: “供奉秦君的凡人,是一心一意供奉秦君的,一人之力,能抵数十人。只有那些不能收获如此虔诚的信徒的神仙们,才能和我一样,感受到这种微妙的衰弱感。” “秦君,若不算你接引上来的这位散仙,人间已经有数十年未曾有新的散仙飞升了。秦君认为一切的根源是什么呢?” 秦姝想了想,诚恳道:“我认为是三十三重天官僚体制僵硬,晋升流程死板,明明下界还有许多好苗子,却要被困在‘资历不够’的死胡同里,得苦苦熬上几十年才能飞升。” “说来也巧,我曾派林东给人间天子送去这样一段话,没想到兜兜转转,这番出自我手的劝诫又回到了我自己这边,正好让我眼下能够说给陛下听。” 年轻的玄衣女仙身体前倾,自下而上地直直望着这位曾经执掌天界一半权力的至高统治者,就好像要以新生的力量与锋锐的意气斩断旧日的枷锁般,开口直言进谏道: “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如果陛下真是因为‘天界人才不够’一事而困扰,便很该不拘一格降人才,开张圣听,访能察贤,切不可因为这些无谓的规矩而耽误了别人。” “……秦君是一定要跟我装糊涂了。”玉皇大帝被秦姝这番话堵得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厥过去,又过了半晌,才冷声道: “既如此,我就跟秦君把话摊开了说罢。” “人间近些年来,能飞升上天界的神仙越来越少;三十三重天也正在陷入活力不足的死局,我和瑶池王母不得不轮流沉睡,才能勉强应付得过去……如此种种困境,其实只是因为一件事。” 秦姝闻言,都做好了要听到什么“三界其实要因为一个阴谋而毁于一旦”的天大的噩耗准备了,却没想到这位天界至高统治者在半晌后,憋出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人间阴阳和合之气越来越少,新生人口不足,新鲜血液不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三十三重天本就是取天地平衡、阴阳造化建立起来的,所以一旦人间的阴阳和合之气不够、新生儿少了,那么天界也会岌岌可危——这便是三十三重天眼下面临的死局,而应对这死局的方法,也正是我和瑶池王母的分歧所在。” 秦姝闻言,一时间只觉眼前发黑,手脚冰凉。若不是眼下她还坐在椅子上,只怕现在早已在这番的打击下踉跄失态了。 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虽然能感受到,天界的整体氛围尚且称得上和平;可不知为什么,曾经在前世无数次感受到的那种微妙的荒唐感和残忍感却一直盘旋在极隐蔽的角落中,在她的心头留下了一点挥之不去的阴影: 如果天界真的是两性平等的理想乡,那么玉皇大帝身为至高统治者,为何要将自己的孙女嫁给一个根本配不上她的人类男子?如果这次拉红线,还可以用“失误”搪塞过去的话,那么他又为何要授意符元仙翁,将白素贞许配给许宣? 这种由身居高位的女性被迫发起的,对品德低劣、地位低下的男性的援助式婚姻,就像潜藏在花丛中的毒蛇似的。虽然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危害来,可这些脏东西时时刻刻都有可能反咬一口,露出致命的毒牙,将所有涉过这片花丛的正常人拖入黄泉。 时至今日,此时此刻,在玉皇大帝本人的倾情解说下,秦姝终于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天界的大环境是正常的没错,但眼下,正有流毒滋生,有暗影生长。以上所有不平等的、彻底压榨女性价值的婚姻,归根到底,都是要营造出“阴阳和合”的氛围,提高“人间出生率”,以维持三十三重天的存在! ——好一个虚情假意,好一个粉饰太平! 秦姝越愤怒,她脸上的神色就越平静,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从这份平静中嗅出风雨欲来的气息;而很明显,玉皇大帝和秦姝之间并没有很熟,没能察觉她的愤怒,只长长叹了口气: “当我们二人发现天界正在衰落下去之时,便萌生了要用各自的方式,去解决三十三重天困境的念头。” “我看天界中的未婚女郎颇多,便令月老推行‘仙凡恋’,又让云罗率先下界去许配凡人。只要开了这个头,那么天地间的人神混血就会多起来;而云罗的身份足够贵重,很适合去做这个带路人……” 秦姝冷声打断了他的回忆:“真不幸啊,天孙娘娘的红线被我破坏掉了。” 玉皇大帝被秦姝又一次打断了话后,沉默片刻,继续道: “在秦君插手后,我心知仙凡恋的路子走不通,就又去请来符元仙翁。毕竟妖怪的红线不在太虚幻境的管辖范围内,如果能将白素贞许配给许宣,造出些妖怪和人类的混血来,那么也能稍稍缓解人界出生率过低、新生儿不足的情况。” “但多年来,我已经看穿了秦君的本质。太虚幻境之主有济世安邦、救困扶危之心,若你得知白素贞之事,定会干涉制止。” 秦姝状似十分谦虚一低头:“自然如此。此乃我职责所在,陛下不必客气。” 玉皇大帝:……不,我没跟你客气,我只是受气!! 但这番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否则也太掉价了,于是他假装半点没被秦姝气到似的,继续回忆: “于是我让符元仙翁去询问你,如果他愿意将执掌妖怪红线的大权拱手相让,可否请秦君在这方面行个方便,要么莫要插手白素贞一事,要么收回金蛟剪。” 须发花白的中年男子话刚刚说到一半,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咳了个撕心裂肺,颇有点险些把自己的肺都要咳出来的架势,半晌后才嘶声道: “话说到这里,秦君也知道三十三重天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了吧?还请秦君把手头的三界姻缘红线略微松松,不要再像以前一样,轻易动用金蛟剪了。” “若没有人‘自上而下’去开这个头,帮助人间‘阴阳和合之气’重新兴起来,那么三十三重天依然还是要灭亡的!” 玉皇大帝以为自己都把话说明白到这个份上了,总该起点作用;然而他凝神望去,却愈发吃惊,因为秦姝看向他的眼神里,竟有着波涛汹涌的灌愁海般的黑暗与沉静,半点被说服的、动摇的光芒也没有,甚至连她开口说话的语气,也更冷、更愤怒了: “……陛下这哪里是在救人,分明是在害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个玉帝是坏人吗,大概是吧【。但是他其实也做了“不能成功就自己去死”的准备,把自己给分解后填进天道里去,维持三十三重天的准备,下一章细说。 所以要说他彻底坏吧,也不算彻底坏,因为他在把别人的命往里填的同时,也准备填自己的,甚至已经在把自己的命往里填了,才会衰弱得这么明显;但是要说是个好人吧,也算不上……因为他是真的在坑女人…… 我建议大家把他当成那种,年轻时候很聪明很能干,结果上了年纪后就开始脑袋糊涂干混事的老干部。谁没个越老越糊涂的时候呢,叹息。 关于玉帝的“压榨女性扶贫婚姻提高生育率维持三十三重天”的计划,大家有什么感想,可以疯狂敲我放在这里的木鱼!!!不要说得太详细!!!否则我很担心大家的账号发言会不会被封和这一章的死活orz可以预告的是他这个办法行不通!请这种对基层情况没有了解的领导远离一线工作! 【这是一个不锈钢木鱼】 【这是一个配套的小锤】 【为了防止扰民,这是配备的隔音室】 【这是一只可以和你一起敲木鱼的狸花猫,十二斤,主打的就是一个膘肥体壮】 第65章 对赌:求人不如求己。 玉皇大帝他根本就没想到秦姝会反驳他。 毕竟在他看来,用区区数人的幸福,去换取一整个天界的安稳存活,实在是再划算不过的事情了;更何况这些被派出去强行牺牲的女仙们,都有能自保的力量,也不用担心她们会受害身亡,这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只要忍过这人间的几十年,调节完毕阴阳和合之气再留个血脉下来,她们回到天界,把所有胆敢嘲笑她们的人打赢了之后,不是还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过和以前一样的日子吗? 因此,在发现秦姝如此强烈地表现出愤怒的反对意见后,这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的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她竟然敢反驳我”,而是“她是不是没听清楚”。 第125章 为了防止“秦君太激动了因此没听清楚我的安排”这种乌龙情况的出现,玉皇大帝又耐心解释了一下自己的作为,试图从秦姝这里得到一点认可: “秦君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不是那种只会让下属去送命,但自己却什么都不做的人。我眼下的情形,便是将三十三重天的虚弱全都揽在我一人身上的结果。” “如果这个法子行不通,我还有最后的补救办法,那就是兵解道消,将自己化为阴阳和合之气,融入天地,去填补人间出现的不足。” 面容苍老,身型伛偻的神灵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动也未动,就好像让往日里最珍惜的小孙女去降低身份被折辱、嫁给一个凡人,和他要自己去送死,都是一样“正常”的事情似的: “但不是万不得已,这一步实在不能轻易迈出。因为三十三重天是建立在阴阳平衡的基础上的,两位领头人不管少了谁,都可能会造成一系列无法预料的后果。”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的话,我与瑶池王母牵系过红线,异体同命……纵使我先走一步,她也要随后跟来。” 按照玉皇大帝所说,似乎真的没有什么解决办法了。 按照他的这套逻辑看,如果不让天界的女仙们下凡匹配凡人,那么天地间的阴阳和合之气就会减少,三十三重天就会进一步萎缩坍塌,到头来,连两位天界最高统治者的性命也要填进去。 然而因为就连玉皇大帝本人,都不知道把他和瑶池王母真的兵解融入天地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这才要保守起见,从前期入手,试图通过“基础维稳”的方式,避免牺牲两位至高统治者。 ——然而秦姝敏锐地从玉皇大帝刚刚的那番话里,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于是她强行按捺下满心怒火,半点没有被这位垂垂老矣、在现代社会中被各种神话故事和影视作品捧上神坛的老人的言辞打动,单刀直入地问了个在刚刚的“坦诚相待”中,玉皇大帝一直没有正面回答的问题: “既如此,请问两位陛下的分歧又在何处?” 玉皇大帝没想到秦姝的着眼竟然如此刁钻,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多说些也没什么。于是他回答道: “瑶池王母认为,应该徐徐图之,通过提高女性地位的方法,使人间的婚姻模式能够逐渐与三十三重天的一同,从而提高人间新生儿出生率。” “但我认为,这个方法效率太低了。想要在已经有‘三纲五常’概念成型的人间提高女性地位,没有几百年、几千年的功夫,绝对不可能成功。在秦君到来之前,三十三重天已经出现颓相,只能再撑最多五百年,所以我的主张与她的截然相反——” 身披团龙金袍的老人挥了挥手,秦姝的面前便立刻出现了一副长得望不到头的画卷;而他刚做完这个动作,眉眼间的疲惫之色就更加明显了,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呈现幻象的法术,都能消耗干净他浑身的力气似的: “——我认为,必须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自上而下的婚姻扶贫。” “只要天界女仙开了这个头,那么世人在发现‘连神仙都这么做’之后,就会跟着前面人的脚步走下去,将人间的阴阳和合之气提升回正常水平。” “瑶池王母虽然有心推行她的应对方案,但苦于九天玄女不知为何闭关多年,她没有得力助手;我与她斗法之后,她以一招之差惨败于我,无奈之下,只能暂时将行政大权交给我,由我来安排下我的策略中的第一手,那就是云罗的婚事。” 此言一出,秦姝瞬间大彻大悟,心神通明。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瑶池王母从一开始就会对自己另眼相待了,甚至还会在和自己素未谋面的第一次凌霄宝殿大会上,就说出“凡你所求,我无不应”的言语: 她救了云罗,只是让瑶池王母另眼相看的一小部分因素而已。 在这部分因素之外,除去她是“破除天界死局的一枚关键棋子”的原因后;再除去“她在尚不知晓三十三重天要面临怎样的困境的时候,便误打误撞地扰乱了玉皇大帝的全盘谋划”的巧合之外,最重要的因素在这里—— 瑶池王母,急需一个没在闭关的,能做实事的帮手! 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来打个比方,秦姝就是这对夫妻领导意见不合时,在所有人都要么不明状况要么不敢站队的当口,闭着眼就莽入了战局的愣头青。 结果她这一来,正好赶上女领导因为身边的女秘书请了个长假,脑子有洞的男领导和他那擅长摸鱼的男秘书偷偷摘取了胜利果实的尴尬时刻;而且秦姝这这一莽,便无意中莽出了女领导的胜局。 求贤若渴的女领导当场就要给她升职加薪开表彰大会一条龙,要不是上一位女秘书的手头上还有工作没交接完,秦姝现在恐怕早就升上去了;所以在这两次的大会上,瑶池王母才会对秦姝有求必应: 不仅仅是因为她提的建议的确很有用,更是因为在秦姝救下云罗的那一刻起,她就自动升职成瑶池王母的心腹了! 从这件事上便能发现,中华民族的传统风格之一“委婉含蓄”,在瑶池王母的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是个含蓄的人,我不会明着招揽你,也不会压榨你去干活,我只会拼命给你升官加薪发奖金。 然而秦姝在这边终于迟到了几百年才反应过来,自己眼下是个怎样烫手的香饽饽、有着怎样光辉的前途与锦绣升官路之后,玉皇大帝那边也没放弃对她的说服;那张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的画卷,已经徐徐飘到秦姝眼前了: “秦君请看,如果按照我的策略进行下去的话,不仅天界现在面临的困境可以迎刃而解,甚至连凡间的世道,也可以一同兴旺起来。” 秦姝觉得这番话越听越耳熟。 哪怕此刻端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位在后世享有极高声望的神灵,还说着听起来格外“大义无私”的话;但这些话不管怎么好听,归根到底,和上辈子她不得不外出开会时,经常从那些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男专家们口中的主旨是一样的: “秦主席,你搞这些虚的到底有什么用?” “咱们现在缺的是出生人口,急需大量年轻劳动力。如果新生儿缺口一直这样增长下去的话,再过十几年,我们就会提前步入老年社会,到时候整个国家和社会的发展都会被拖慢脚步。这样看来,一直坚持离婚自由的你,就是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是人民的罪人!” “都说了要保证高生育率,就不能让女性拥有太高的受教育率。秦主席,你一天天儿的在那里越权,去给女孩子们宣传受教育的重要性干什么?我记得这不是妇联的工作吧?” 这种即视感实在太明显了,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于是秦姝在这种阴影的笼罩下,皱着眉往那幅画面上凝神一看,当场便拍碎了她坐的那张紫檀椅的扶手,惊怒交加地站了起来,怒道: “贼子安敢——实在放肆!” 六合灵妙真君一怒,整个凌霄宝殿内便瞬间风起云涌。 浩荡的长风急速涌动之下,卷得那些原本垂拂在玉帝身边的、只在慢慢飘摇的金线刺绣的帘子猎猎作响,宛如长旗漫卷‘坠在上面的奢靡的珠玉流苏更是被当场撤下,崩乱满地明光。 无数道紧闭的大门被猛然推开,从殿外呼啸而来的云雾一瞬间便将空中的幻象给冲了个七零八落。然而即便如此,曾经在这幅画卷上出现过的影像,还是烙印在秦姝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连带着将她前世的记忆也一并唤醒了: 因为画面上呈现的,显然是从现代社会而来的秦姝,最熟悉的无数个旧版神话故事! ——牛郎在偷走织女的羽衣后,与她结婚成亲,生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后来织女意外拿回羽衣后,立刻就披在了身上,想要回到天界去;然而牛郎在得知自己拐来的仙女妻子竟然跑掉了之后,披上牛皮,带着两个孩子便追了上来。 虽然他最后还是没能追上织女,被瑶池王母拔下发簪划出的银河挡住了;但在玉皇大帝的“开恩”下,牛郎织女就这样保持着分居两地的婚姻事实,每年七夕都要见上一见,为后世留下“白富美下嫁矮穷矬,生了孩子就是他的人了,别想着逃跑,跑也没法离婚”的思想钢印。 ——许宣在迎娶白素贞后,日常吃穿用度用的全都是白素贞的钱,就连那间药店也是在白素贞的帮助下开起来的。但他对自己的妻子半点感恩之心也没有,甚至还偏听外人的言语,把一张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作用的符咒带回去给白素贞喝。 虽然最后白素贞的身份暴露了,许宣懦弱自私、贪财好色的真面目也一并暴露无遗,但她完全没有与此人一刀两断的想法,一片痴心完全就牵挂在许宣的身上,这才给了他可乘之机,找来法海降服了白素贞;而这个故事,也给读者们留下了一种“凄美人妖恋”的错觉,认为不同种族之间的爱情,最普遍的下场就是这样“分道扬镳”,而不是“算清总账再分手”。 第126章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拼凑起来,便是一个“男主外、女主内”,人口兴旺的太平盛世,也难怪秦姝会如此愤怒。 自从秦姝成为神灵之后,对“投胎转世”之类的规则已经有了隐约的感触;因此眼下,她甚至都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以及她死而复生的缘由: 她在这个世界重生,并非意外,而是必然。 因为这个世界需要她,如果她不来的话,那么这个原本阴阳平衡的三十三重天,这个姑且来说还有救的人间,就会在玉帝的决策下,变成她前生熟知的样子。 她从千年后,背负着无数女人被压迫了千百年的血泪与控诉,带着一身打不断泡不软的硬骨头,裹挟着满腔锋锐意气,在天道的指引下来到这个世界,不仅仅是为了救那些神话里的女子,更是在救自己,救后世。 就好像秦姝不久前在人间披着普通道士的皮,装神弄鬼的时候,因为一时间想不出应该喊谁的名号,便理直气壮地喊了自己这位“六合灵妙真君”一样;就好像符元仙翁在被她调虎离山送走的那一刻,秦姝心里想的是,若换做是我,我定然不会走,因为“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概括起来就是一句话: 求人不如求己! 很明显,冥冥中的天道想的,十有八九也是这么一件事: 与其把“醒悟”的希望,寄托在已经在岔路上越走越远了的玉帝身上,还真不如从后世运一个能办大事的受害者来得方便! 因此真要论起来秦姝这句“贼子安敢”的怒斥,或许对秦姝身世真相不甚了解的玉皇大帝,会认为这是“以下犯上”;但从最客观的角度去评判,这是一位天道宠儿、一位被钦定了来辅佐女仙们救世的英杰豪侠,对腐朽的制度与官僚体系发出的再合理不过的抗争! 秦姝长身而立之下,整个凌霄宝殿都在摇摇欲坠: 原本高耸的坚固的浮雕金墙上,顷刻间生出数十丈的裂纹,如怪兽张开的血盆大口般不断延伸;玉皇大帝原本虚弱地端坐其上的白玉高台,也在一道清脆的响声后居中裂开,断口平滑得仿佛被一把无往不利的剑当头劈下似的。 无数繁琐的装饰眨眼之下化作飞灰,在人间千金难换的摆设顷刻间崩解消失。就连玉皇大帝本人周身,因为“小五衰相”而泯灭下去的宝相光华,都被秦姝大怒之下的这一击给震得压榨出了最后一次潜力,一明一暗地闪烁了起来,让一片狼藉的凌霄宝殿内的气氛更加诡谲了。 曾经在太虚幻境出现过的那一笔,曾经在符元仙翁的身前斩落的那一剑,此时此刻,化作一只清瘦的、手上还有着隐隐凸起的青筋的有力的手,并起食中二指,以手作剑,向着大惊失色、狼狈不堪的玉皇大帝凌空点去: 这一击,有摧枯拉朽,毁天灭地之势! 凌霄宝殿内的和谈已经彻底没了希望,而殿外的情形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原本“闭门和谈”的气氛被骤然打破后,秦姝甚至都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无数“天哪凌霄宝殿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惊呼,还有一道不甚明显的、符元仙翁的绝望的声音掺杂其中: “——这都能谈崩?!” 而符元仙翁作为玉皇大帝在“压榨女性价值去结婚生子”这个计划上,最忠实的狗腿子,此时此刻,他的所思所想基本上和玉皇大帝的完全保持一致,终于有两位神仙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了灵魂共鸣: 要么是秦君疯了,要么就是她脑子不正常! 秦姝这破天一指所过之处,清气纵横,鸣声阵阵。哪怕她的手中其实没有任何成型的金铁武器,但这一指之下的威力,却有着比她数百年前还是个小小文书官的时候,就能凝聚出的、斩下月老殿匾额的飞剑,更无坚不摧,无往不利。 一时间,饶是掌管三十三重天数亿年的玉皇大帝,也有了种只有在面对死亡时,才会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恶寒感: 她这一招,来得半点水都不掺,是实实在在要和自己真刀实枪地斗法动手! 于是玉皇大帝的心中终于有了姗姗来迟的,被冒犯的愤怒感: 自古以来,都是兵对兵、将对将、王对王;你不过是一位小小仙君,就连真君的名号,也是数百年前才新加上的,你怎么敢冒犯我到这个地步?! 于是他捏起法诀,袍袖一挥,却惊恐不已地发现,哪怕自己已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也无法拦下秦姝的攻势,更不可能将其化解。 玉皇大帝大惊之下,只能将秦姝袭来的法力转向拨去门外,然而这道力量刚一落地,就在数丈外堆金砌玉、铺设锦绣的地面上,砸出了方圆半里的一大片空荡荡、光秃秃的空白区域。 如果玉皇大帝前几天有幸醒着的话,他就会得到“太虚幻境秦姝很武德充沛地去把符元仙翁给揍了一顿”的消息;他要是能细心地沿着这个消息往下打听打听,就会惊恐地发现,符元仙翁和自己的遭遇在某些方面上是完全重合的: 根本没人能拦下秦姝的这一招,不管是掌管妖怪姻缘的神灵,还是天界最高统治者之一,都只能将她的法力换个方向拨去一边,而不能将其消弭。 如此超规格的本领,如此悍然不畏强权的精神,恰恰于无形之中,将玉皇大帝内心的那套“你怎么能越级来挑战我,还对我一点都不尊重”的上下尊卑的观念给彻底推翻了: 从来都是兵对兵、将对将、王对王,不错。 但既然我来了,便要越级而上,小兵对王,管你什么官职什么统治者什么规矩,来,吃我一将! 玉皇大帝发现正在虚弱下去的三十三重天对自己的负面影响实在太大,使得自己此刻对上秦姝,半分胜算也无;于是他也顾不上什么面子和尊严了,扯着嗓子对秦姝嘶声喊道: “……我曾以为,秦君能着眼大局,济世安邦,甚至在自己受封赏的时候也不忘为人间的凡人加封,应该是个能理解我这番作为的聪明人。” “请秦君好生想想,与一整个天界的存亡相比,区区几十年的婚姻又算得了什么呢?连我眼下,都在通过牺牲自己的方式来维持天界的存在,还请秦君切莫再固执了!” 此言一出,仿佛不知道戳中了秦姝心中的哪根弦似的,还真让她停下了要捏法诀的手。 亦或者说,其实秦姝的内心对玉皇大帝这番言论半点认可也没有;但眼下是瑶池大会刚刚结束的下朝时间,不少神仙们还在路上呢,一听到凌霄宝殿这边有大动静,这一堆堆的吃瓜咸鱼们就忙不迭赶来看热闹了,达成了秦姝想要的结果: 为什么要把所谓的“天界死局”遮遮掩掩地藏起来,又要偷偷摸摸地隐瞒真相,把女仙们往里填,让凡间的女人们跟在这些先导者的后面去送死? 不如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看见,两位陛下的分歧到底是什么,又险些有人要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凌霄宝殿已经在秦姝的攻势下摇摇欲坠,几成废墟;可到头来,她只在震怒之下,出了一掌、点了一指而已。 眼下,在这满地凌乱的狼藉中,在远处不断传来的神仙们的惊呼和议论声中,秦姝终于收起了那双看似清瘦、实际上却有着能搅动风云的力量的手,将其拢在玄色衣袖中,朗声反驳道: “陛下试图通过牺牲天界女仙,让她们下嫁给凡人,多多诞育子嗣,调和人间的阴阳和合之气,可曾问过她们的想法?” “谁愿意许配蝼蚁,谁愿意与一个根本配不上自己的人同眠?陛下分明打着‘大义’的旗号,可归根到底,还是要靠‘勉强’他人!” “便是凡人,都知道‘杀一人以存天下,非杀一人以利天下也;杀己以存天下,是杀己以利天下。’的道理,为何到了陛下这里,反而连凡人都不如了?”1 秦姝话音一落,便从她身后的人群中,爆发出无数道难以置信的声音;如果此时有人能静下心来,细细分辨一下,就会发现这些怀着愤怒、震惊、疑惑和不甘之情的,都是险些被当成“耗材”填进人间的女仙: “秦君……陛下……怎会如此?” “陛下这番话说得也太吓人了……只以大义来压我们,却事先一点风声也不露,真叫人越想越恶心。” 在这嘈嘈切切的无数声音中,又以织女云罗的声音最为清亮:“那为什么陛下不愿意身先士卒,自己去这么做呢?陛下明明化身千万,可以自己化身为女性下界去许配凡人,为什么一定要牺牲我们?” 在她出声的那一瞬间,昔日那个会慈祥地将她抱在膝盖上玩耍的祖父的形象,便如烟云般散去了;她也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跌坐在高台废墟中的长辈,眼下是何等衰老、腐朽、逼近死亡的境况。 过往的无数美好回忆做不得假,血缘亲情割舍不断;但在此之外,又有生死威胁,阴谋算计,与大恐怖、大忧愁。 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使得她再度开口的时候,虽然尾音里带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但她的语气却格外坚定,那双明如秋水的眼神中,也有了与秦姝十分相似的冷静与锋锐了: 第127章 “因为陛下分明也认为,‘女仙许配凡人’是十分丢脸的事情,所以陛下宁愿去‘死’,也不愿受‘辱’!” 此言一出,从人海中爆发出来的议论声便更大了。 饶是玉皇大帝管理天界多年,积威深重;但率先出声反对他的是天孙云罗,无形中便将“天威不可侵”的那张遮羞布给往下扯了扯,一时间,众仙人各执一词,争吵不休。 与此同时,秦姝又继续道:“人间阴阳和合之气不足,归根到底,的确就像瑶池王母所说的那样,是人类女子地位过低所导致的。” “女婴一生下来,就可能会被溺死在水中、被失望的双亲掐死;她们尚未长成时,若家中有变故,首先被卖出去换钱的就是她们;等她们长大后,还要有无数不顾母亲死活、只想传承香火的人,要从她们的身体里剖出一堆血淋淋的孩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陛下,你怎么还敢去要求天界的女仙,带着凡间的女人往火坑里跳?人间的男子想娶妻?想提高出生率?那怎么不问问挤在地府里等着投胎的,那些被掐死被溺死的女孩呢?”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分出一点法力来,留意了一下身后神仙们的神情,果然不意外地见到,哪怕是刚刚为女人仗义执言的神仙们,他们的脸上也出现了一种“被过分可怕的事情震撼得大脑一片空白”的呆滞,就更不用说那些原本其实赞同玉帝观点的人了: 简而言之,就是这帮九重天上的神仙们,在“领导干部”的位置上坐太久了,对人界的“基层一线”的情况半点认知都没有,甚至连玉帝本人也难以幸免。 秦姝看着同样满脸空白,显然是被自己带来的过分残酷却又真实的这些消息给震得险些没能回魂的另一位天界统治者,只觉心头涌上一种格外复杂的悲凉: 这位玉皇大帝,严格意义上不是个百分百的坏人,却也算不上是个真正的好人。 他在将女性们当成耗材,往天界的死局里填的时候,也是实打实在把自己也当成可消耗品往里填的,一切都为了天界的存续。 他端坐在三十三重天上不问世事太久,对人间的情况并没有很深的了解,所以才会做出如此草率的决定;且深究起来,他其实也认为“下嫁”是一件很侮辱人的事情,而当这个潜意识的认知实打实反映在他自己身上的时候,就是他可以去“死”,但不能“受辱”。 他年轻的时候,能够在一片混沌间与昆仑山上的西王母联手,借天地阴阳和合之气,造出三十三重天,可见其曾经是个多么果决的聪明人。 然而太阳总是要落山的,人总是要老的。可以说他昔日有多辉煌,眼下的决策就有多糊涂、多病急乱投医。 但无论如何,不管他是一个何等可悲、可笑、可恶、可叹的人,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他可以准备退休了。 于是秦姝凝视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为今日的这番相争画下了句号: “要我说,长此以往,在‘国将不国’、‘天界坍塌’之前,我们自己就已经先‘仙人不仁’了。陛下此举,实在失策,请恕我不能苟同!” 这番话落在随便哪个神仙身上,都能将他给斥责得无颜见人,当场破防;但玉皇大帝却在沉默了很久后,这才抬起头来,远远地凝视着秦姝,甚至还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半真半假的夸赞来: “好,好,好,不愧是太虚幻境的六合灵妙真君。” 此刻的玉皇大帝本人,恰如一头被逼到了绝境却还不肯认输的孤狼,正要对山岩般不可撼动的强敌发起孤注一掷的最后一击: “……既如此,秦君,我与你对赌。” 秦姝在身后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呼声中,拢着袖子,眉眼淡淡,平静问道: “可以,请问陛下想赌什么?” 按照《天界大典》的规定,若两位神仙对赌,那么赌约的内容就要由提出挑战之人决定,这也是秦姝之前能够将符元仙翁拉来处理白素贞案件的缘故。 然而眼下,被骤然发起挑战,失去主动权后,秦姝的面上也未曾有半分动摇的神色,只听玉皇大帝继续道: “我听闻秦君与符元仙翁对赌之后大获全胜,将三界姻缘大权尽数收拢,真是年少有为,春风得意。” “既如此,我再与秦君赌这三界姻缘大权归属。” 在满眼烟尘中,年迈的玉皇大帝撑着身子强行直起身来,遥遥望着身形笔直的秦姝,只觉心头发酸,嘴里发苦,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如海潮般席卷了他,使得他接下来说话的底气都弱了几分: “若我赢下,还请秦君将姻缘大权归还月老殿与符元仙翁,太虚幻境从此只掌管文书。” “若秦君能赢下,便请秦君只掌管人间红线,交出金蛟剪,莫要过问多余的事情,做个无为而治的姻缘领袖。我甚至可以让出部分权能补偿秦君,让秦君成为半个‘九天玄女’……” 这个安排虽然乍一看对秦姝非常不利,但是如果用现代人的标准去衡量一下,那简直就是血赚不亏: 你输了,就要从民政局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但如果你赢了,哪怕你上面还有个同等级的前辈压着,我也能把你给提上去做国家副主席! 虽然这种升职方式会丢掉对婚姻的掌控权,但有更高一层的、更诱人的大权与职位做交换,绝大多数正常人都会同意的。 而且秦姝虽然交出了权柄,但她留在人间的信仰传说,哪怕除去“姻缘神”的部分,依然供奉她的茜香国女子们还是可以带给她源源不断的法力的,可以说一边升职一边吃着旧职位上的俸禄,妙啊,真是妙。 ——只可惜秦姝不是个正常人,她是个铁血无情的卷王社畜。 于是秦姝突然长笑一声,打断了玉皇大帝的言语,朗声道:“陛下,我认为这样不妥。” 此时此刻,她那向来平和的端丽眉目间,竟终于姗姗来迟地有了一点“少年得志、大权在握”的狂放与潇洒: “要赌就赌得大一些,才能配得上陛下的身份。” “在我看来,不如这般,请陛下拿出真正‘玉帝’的位置来与我对赌!” 此言一出,天地皆静,便是最支持秦姝的云罗也被这番言辞给当场惊得险些下巴脱臼,正眼泪汪汪地托着下巴往回装呢,就又听秦姝那清越如寒梅白雪的声音又在一片寂静中响起: “如果陛下赢了,我自然愿意交出手中所有权力,去随便什么地方做个最微末的文书官,太虚幻境从此在三十三重天中,便是一段过往云烟。” “但如果我赢了……既然两位陛下都说,天地间需要阴阳和合之气,那么我不求陛下退位,只求陛下从此告罪闭门,再不过问三十三重天上的事务,就是我等勤恳理事的人最大的好消息了!” 她这番话说出来,落在不明真相的神仙耳中,颇有点“悍然不畏死”的孤勇;落在玉皇大帝的耳中,就是“好家伙你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么”的胆大包天;但只有秦姝自己,才知道她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 既然瑶池王母需要我,赏识我;而我又迟到了数百年,天界和人间此时此刻都需要我,那么不管她现在能不能赶来帮我,眼下有这样一件事等着我去做,我便去了。 再者,后世还有那么多“玉帝王母”的故事在描绘这对在天界拥有最高权柄的眷侣,还有那么多的文学作品与神话传说记载着他们的般配,导致已经在多年工作经验中被背刺出习惯来的秦姝,半点也没想着去求援。 就这样,她只带着一身法力、一身正气、一腔决意,便踏上凌霄宝殿,与人间千百年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刺客便凭空有了几分相似了: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秦姝听见周围再无声息,又见玉皇大帝被自己这番言论给震得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上前一步,步步紧逼道: “请陛下与我对赌!” 秦姝此言一出,别说是玉皇大帝本人了,就连她身后站着的那些,原本想上前来帮她说话的神仙们,也被骇得停下了脚步,半点都不敢再往前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秦姝注意不到的地方开始拼命挤眉弄眼、交头接耳,想要确定一下自己刚刚没听错,毕竟这可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千古奇景: 不是,这……秦君,你是认真的吗?陛下他再怎么衰弱,也是天界统治者。你与这样的人斗法或许能赢,但对赌的话……陛下他在三十三重天中经营多年,根深叶茂,人脉繁多,你要怎样才能胜得过他? 金光圣母本人倒是想上前,毕竟她觉得自己再怎么说,也是经过封神之战的人,是实打实打上来的,眼下还掌管雷部,多多少少也算是有点本事,能帮上秦姝的忙。 可她的脚步甚至还没迈出去,便被雷公拉住了衣袖,只听他骇然道:“……你这是要作甚?秦君疯魔了,难不成你也要跟着她一起犯痴?” 第128章 金光圣母愕然地看着丈夫拉住自己衣袖的手,随即又抬起头来,端详着雷公,就好像站在她身边的,不是与她同床共枕多年的最亲密无间的人,而是某种陌生的怪物,从他的皮囊里破土而出了: “我们难道不是和秦君一直站在一起的吗?我们难道不是因为仰慕秦君不与天界同流合污,品行高洁,这才与她交心的吗?眼下秦君有难,你我怎能坐视不管,袖手旁观!” 雷公急道:“自然如此,但……但是秦君根本不可能赢。陛下法力高强,修行有成,三界都持诵他的尊名,为他供奉香火,增强法力;而秦君不过是新修成的神仙,便是得了另一位陛下的加封,也不过是最近几百年的事。” 他自觉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秦君若要与陛下对赌,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再说了,上面的大人物打得一团热,你我这样的小卒掺和进去做什么?给人垫刀么?依我之见,不如我们先等一等,看看最后分出胜负后,谁掌权我们就站在谁的那一边。” 朱佩娘惊骇不已地望着雷公,在这一瞬,她几乎都要不认得这位与自己朝夕相伴千百年之久的伴侣了。 在巨大的冲击之下,她一时间都失却了言语,连原本灼灼如朝霞桃花的红衣都黯淡了颜色,只喃喃道:“……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的声音干哑艰涩,完全不复以往的清亮之态,因为在发现雷公的想法有所变更的那一瞬,某种更沉重、更疲惫的无形之物,便压上了她的脊背。 在如此沉重的千钧重担下,饶是执掌雷霆的金光圣母都险些被压得魂飞魄散、筋断骨折,短短一番话在她唇边,竟是绕了三四番才说出口: “你时常跟我说,你看不惯现在的三十三重天,等有朝一日你有了本事后,肯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让别人都刮目相看,也好好正一正天界的怠政懒政之风。” “你怎么……现在就看得惯了?是因为你有了权力、受了香火、得了名声,所以现在的三十三重天,就又是你想要的了,这样的风气有利于你,所以你就完全不用管了?” ——以前他们夫妻二人在一起的时候多好啊?他们都看不惯天界的奢靡之风,又和那些过分懈怠的同僚说不上话,便时常手拉手、肩并肩地坐在云端,悠然看人间沧海桑田。 ——他们曾无数次畅想,“等将来有能赏识我们的上官后,我们可以做什么”,又演练过无数次,等这一天真的到来后,他们要怎样整顿雷部,惩恶扬善,清扫人间;而在秦姝得瑶池王母封赏、成为天界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后,他们也的确得到了这样的待遇,把昔年的梦想给完全实现了。 ——可以前不都一直好好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就全都变了呢? 在朱佩娘失魂落魄、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向来雷厉风行的雷公那张多毛的鸟脸上,也难得也出现了一丝羞惭的神色。 他唯唯诺诺伸出手去,想要再拉一拉朱佩娘的衣角,试图跟她分说眼下的情况: “你看,这、这话是怎么说的呢!以前我不喜欢天界,是因为这里没有让我施展本领的地方,成天只在人间打打雷放放闪,算什么本事?” 在朱佩娘越发难以置信的眼神下,雷公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却还是在锲而不舍地说着他的那套道理: “可后来咱们不是受了香火供奉嘛,天上人间都略有薄名,该有的已经有了,再跟以前一样,和个愣头青似的,去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怪没意思的……” 他望向朱佩娘的神色几乎都算是哀求了,低声道: “阿佩,你就信我这一次,不要去掺和上面的这些事,好不好?” 不管是按照最常见的“争权夺利”的那一套政治标准来衡量,还是按照“见好就收”的这一套人情世故标准来衡量,都不能说雷公是错的。 可是不是错的,就一定是对的吗? 难道他们受万民香火的最终目的,就是为自己塑金身?难道他们之前口口声声说着“看不惯天界风气”,事实上却是为了给自己加官进爵而找的理由? 都说“疾风知劲草,烈火炼真金”,可常常被人们忽略的是,能检验一个人品行的,不一定要是最危难、最困苦的时刻,锦衣玉食、宝马香车的生活,也同样能窥测人心。 因为有些人,就是天生可以共患难,但不可同富贵的。 千丈长的大坝建立起来,或许要花费无数个日日夜夜;但如果想要毁灭它,则只需要很短的一瞬,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庞然大物,就要彻底倒塌在烟尘里了。 于是金光圣母慨然甩开雷公的手。 她甚至什么都不必说,那种失望、愤慨与“从此陌路”的情绪,就都在这一个动作里了。 在两人的手彻底分开的那一刻,雷公整个人都险些裂开。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刚刚因为被朱佩娘蓦然甩开,被不小心打到,因此还有些隐隐作痛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朱佩娘,愕然道: “你——” 金光圣母却再也没给他说半句话的机会,因为她终于隐隐察觉到了,自己和雷公似乎有着某些方面的、本质上的不同: 这份不同,并非指雷公是从天地里诞生出来的自然神灵,自己是修行有成飞升上来的仙人的“物种差异”,而是更深一层的某种东西。 只可惜还没等金光圣母想明白,这份迥异究竟从何而来,甚至她为秦姝仗义执言的话语还未说出口,遥远的天边便传来一道隆隆雷霆。 在这道雷霆响起的同时,玉皇大帝的神色就变了。 他并未立刻张口吞下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而是凝视着秦姝的身后,露出了十分郑重忌惮的神色,甚至还把他那具衰朽得不行了的身体,强行从满地废墟里拔了出来,对来人行了个平辈的礼节,开口道: “瑶池王母。” 秦姝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去,看看来的这人究竟是谁,就被一只轻轻落在她肩头的手止住了所有动作。 来人的气息尚未平定,甚至与远处的玉皇大帝一样,带着一点被三十三重天而拖累导致的虚弱;可即便如此,她将手搭在秦姝肩头时的动作也十分温和,恰如那只曾经在瑶池大会上停驻在她肩头的五彩凤凰一般,半点没把自己的疲惫交给站在她身前的秦姝承担: 你感激我,我知道;你需要我,我来了。 我不知秦君之前,为何会习惯从来孤身一人作战;但只要我还在瑶池一日,便不会让秦君独自一人。你的背后,永远有同样身为至高统治者的长辈与盟友。 秦姝略微一转眼,便能看见这只搭在自己肩膀的手边,垂落着金光明彩的衣袖;这衣袖上还有无数织造工艺最精湛的织女,才能纺织出来的山河社稷纹样: “玉皇大帝,你若真要与秦君对赌,那便是仗势欺人,倚强凌弱。” 玉皇大帝:???不是,等等,你看着我们两个人的状态再说一遍“倚强凌弱”这四个字??? 来人果然是瑶池王母。而这位天界的另一位至高统治者对《天界大典》也十分熟悉,当场便补充道: “按照《天界大典》中的规定,如果两位神灵在争夺同一权柄之时,无暇分心去赌斗,便该由二人分别指定‘代行者’,等代行者分出胜负之时,便是两位正主决出高下之刻。” “既如此,由我来与陛下对赌,赌的便是这个拯救天界的法子到底该如何实行;而我的代行者,便是太虚幻境警幻仙君、六合灵妙真君秦姝。” 瑶池王母话音落定,秦姝便感觉心中有一道热流涌过: 就好像那些前世曾与她亲密无间的朋友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的身边;前世她伸出去却未能得到感谢的援手,她给出去却未能得到回应的善意,此时此刻,终于得以在所有的腐化与改变尚未开始之前,提前一步成就圆满。 虽然秦姝上辈子是个生长在孤儿院里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老院长们再怎么关爱她们,终究也不是真正的母亲;但眼下瑶池王母一站在她的身后,她前生年幼时曾无数次渴望过的“长辈”的感觉,便从这位三界女仙领袖的身上散发出来了,颇有种“不怒自威”的可靠感: “不知陛下的代行者是……?” 玉皇大帝的眼神在众神仙中转了一圈,试图从这帮咸鱼里拎出个人来,帮自己去和秦姝对赌;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半个愿意对上自己眼神的神仙都没有: 不知是因为大家都被秦姝的法力给吓怕了,还是认为投在他这位已显颓相的“陛下”山头没什么胜算,亦或二者皆是。 然而正在玉皇大帝遍寻全场却找不到代行者,急得险些头上冒汗的时候,一道同样苍老的身影越众而出,对他深深拜下,沉声道: “符元愿为陛下‘代行者’,与秦君对赌。” 他这一站出来,背后窃窃私语的疑惑声就又响起来了,无外乎都是在想,符元仙翁这是干什么,也老糊涂了吗?正常人现在谁还会去接手这个烂摊子啊,不都该躲得越远越好吗?还是说……他和陛下又有什么别的谋算? 第129章 天地良心,符元仙翁实在没有秦姝那种走一步看十步的本事。眼下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如果真的让秦君赌赢了,且自己从头到尾都是玉帝陛下这一方的人,那么自己就绝对没有容身之地;既如此,不如一条路走到黑,看看自己和陛下两人加起来,有没有胜过秦君的可能。 “好!”玉皇大帝闻言大喜,连连招手让符元仙翁上前,侍立在自己身侧,“符元仙翁,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代行者!” 一时间,在几乎要化作废墟的凌霄宝殿前,便出现了壁垒分明的两个阵营,似乎连从这里刮过去的风都要被僵硬的氛围给凝滞住了: 披团龙金袍、戴垂珠冠冕的玉皇大帝,与手执藤杖、身披道袍的符元仙翁站在一起;与他们遥遥对峙的,是着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的瑶池王母,还有佩五岳华簪、着玄色长衣的秦姝。 这边是两位白发苍苍,日落西山的老翁;那边是两位文彩鲜明,正当盛年的女仙。玉帝与符元仙翁之间阶级分明,符元仙翁更是一步都不敢逾越;但瑶池王母的手却始终按在秦姝的肩膀上,就像是对自家小辈般温和从容。 在如此鲜明的对比下,身为“率先发起挑战”的玉皇大帝本人终于开口定下比试的内容,同时也打破了这股微妙的氛围: “着符元仙翁与六合灵妙真君两人,在接下来的百年内,通过抽签的方式,将资质相同、容貌相同的两位双胞胎女仙带往人间,以示公平。” “下界后如何行事,全凭两位代行者决断。百年之后,时限一到,谁名下的女仙声名更广,能够被更多人记住,这场比试谁就是胜者——” “且慢。”瑶池王母突然出声阻止道,“秦君眼下身负看护黎山老母道场的要职,且秦君没有本命法器,比斗起来会落于下风,不算公平。” “应在百年之期前,再延十年,令秦君锻造本命法器,方能彰显公平。” 玉皇大帝沉吟片刻后,颔首同意道:“善。” 他话音落定后,瑶池王母这才缓缓收回了一直按在秦姝肩头的手,从容理了理衣袖,庄严开口,发大声,传谕令: “若两位代行者无异议,则此次决定三十三重天未来的对赌,便要这样定下了。” “至于具体条目,比如行事禁忌、评判标准、人手安排、下界的方位与时间等规则,均可日后与天界众人在瑶池大会中详谈;但现在,若你二人无异议,便接了这对赌罢。” 于是秦姝与符元仙翁齐齐转身,对身后的瑶池王母与玉皇大帝分别拜下,象征着这场跨越一百一十年的、短暂又漫长的对赌,便要从这里拉开序幕: “谨遵陛下谕令,我毫无异议!” 作者有话说: 1杀一人以存天下,非杀一人以利天下也;杀己以存天下,是杀己以利天下。于事为之中,而权轻重之谓求。求为之,非也。害之中取小,求为义,非为义也。 ——《墨子·大取》 猜一猜九天玄女现在在干什么: a.闭关(伪装) b.切片(投放地点保密) c.把切片的自己拼起来 d.以上皆是 e.你说得对,但老干妈的酸辣并不能为广东肠粉提鲜,反而黄焖鸡米饭更让我感觉吃得放心;而实际上俄罗斯的优势在于地广人稀,假设三国杀的成功可以带领中国卡牌游戏蒸蒸日上,那么我觉得穿西装的话,还是打领带比较得体一些。同时考虑到电风扇开关的受力面积,可知不管晴天还是雨天,灰太狼都会去羊村抓羊,即使汤姆总是被杰瑞欺负,海绵宝宝还是总爱叫派大星去抓水母!这些有理有据的东西还不能够交给黑猫警长呈堂证供吗? 第66章 精简: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有这么个定律,对古往今来的社畜们都很适用,哪怕用不同种族的评价标准来衡量,它也是个能跨物种达成一致与共鸣的普世真理: 那就是,当你觉得接下来会有一大堆工作的时候,就真的会有小山一样的工作压下来;哪怕因为种种事故耽搁,这份预感没能应验,但它也只会迟到,不会缺席。 先不提这个定律在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中,会给社畜们带来怎样的工作量;总之眼下,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们倒提前一步感受到了: 他们昨天刚刚从瑶池大会上,带着“幸甚至哉,秦君这次竟然只提出了一条新律和两大改进意见”的侥幸感,准备回到工位上去继续摸鱼;结果次日,瑶池王母便与玉皇大帝一同摇动七声金钟,紧急召开第二次大会。 全天界的咸鱼们:???说真的,两位陛下,你们真的不如昨天就赶紧把会开完……明明昨天刚开完会,今天却又临时加上这么一场,这简直等于给我们判了无期徒刑之后又加上了死刑! 然而这些话最终只能在内心抱怨抱怨,没有一个人在听到这七声金钟后,不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得亏三十三重天没有什么交警也没有什么交通法律法规,否则光看他们赶过去开会的速度,恐怕个个都得吃上几百年功德的大罚单。 也难怪他们如此慎重,毕竟这是自从数百年前两位陛下一同衰弱下去起至今,两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第一次联袂出现在大会上;更是自封神之战结束后,在天界召开的首次没有任何人缺席的第一次紧急会议。 按照秦姝的原计划,关于“被符元仙翁借用了身躯的法海”的善后,“天上人间之间的来往流程”可以继续精简等一系列后续,可以在日后的大会上慢慢提出,别把天界咸鱼们逼得太急了集体罢工。 但眼下玉皇大帝已经出关,实在容不得缓步推进,于是在这次瑶池大会上——不要问为什么不在凌霄宝殿开会,被秦姝砸成危楼的大殿实在没法一时半会就修好——秦姝让所有抱着“万一这次大会只商讨秦君下界相关事宜,跟我们无关,用不上我们”想法的咸鱼们,都见识了一下什么叫卷王效率。 传令官刚刚说完“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秦姝便立刻越众而出,半秒钟都不带停顿的,对并肩坐在金椅上的两位天界最高统治者深施一礼: “禀两位陛下,太虚幻境秦姝有事要奏。” 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虽说这次开会其实本来应该是商讨你和符元仙翁的抽签事宜的,但是你既然有本要奏,奏吧奏吧。不过恕我直言,我总感觉秦君天天都徘徊在过劳死的边缘。 秦姝得到了这两位天界最高统治者的默许后,继续道: “先前符元仙翁下界时,是带着玉帝陛下的玉如意去的。但玉帝陛下的信物并没能提升他的多少办事效率,让他将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了赶路上;且我之前拜访灌江口清源妙道真君时,也曾感受过王母陛下的信物在‘缩短路程、节约时间’的方面有怎样的功效。” 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闻言后,齐齐开口追问:“如何?” 秦姝沉默片刻,诚恳道: “我的评价是,真不如我直接跳灌愁海来得省事。” 本来以为好歹能从秦姝的口中捞到一点正面评价的玉皇大帝:??? “现在的下界流程其实可以再简化一些。”秦姝心想,反正自己身上现在还背着赌约,这位倒霉的男领导再怎么生气也不能把自己给开除,便实话实说道: “根据我多年闭关来的精确计算,如果两位陛下愿意出手,关闭下界时所要经历的重重审批;且三十三重天上的诸位同僚在下界时,省去部分排场,精简随从,同时将下界通道开在灌愁海,不必‘驾云下凡,借用化身’,而是‘本体直达’,那么就能将下界的流程压缩在半日之内。” 玉皇大帝闻言,立刻不赞成地摇头反对道:“但如此一来,使用本体下界的仙人们的法力就会被大大削弱,十分不便;而且若展露真身时没有排场,如何让凡人铭记,传承后世?我认为这个提议十分不妥……” 他话音未落,瑶池王母却先一步想通了这件事的奥妙所在,立刻打断了他玉皇大帝话语,对秦姝的提议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赞成: “秦君所言,甚有道理。” “往日仙人下界的时候,多半像符元仙翁那样,仗着自己有一身法力,什么都能做成,于是便不怎么细心,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完毕后就不管其他的事情了。但根据秦君与他之间的法力差距来看,秦君办事更周全,考虑到的方面更多,所受的香火供奉也就更丰厚。” 从这两人对秦姝提出的“精简下界流程一事”的态度上便能看出来,哪怕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现在还是名义上的夫妻、地位平等的统治者,但两人的思考方式却截然不同,连带着他们手中握有的权力到底有多少也不太一样: 在玉皇大帝还只想着“传统”和“面子”的时候,瑶池王母已经在秦姝这个卷王下属的带动下,开始无意识地革故鼎新起来了。 于是瑶池王母又举了秦姝的例子来反驳道: 第130章 “而且秦君之前两次下界的时候,也没有携带什么金童玉女、锦绣香车和鸾凤白鹤,只有自己身为神仙的法相相伴,可这百年来,家家户户中,哪个不供奉秦君?” “可见供奉与香火,并不是仅靠所谓的‘威势’和‘排场’就能换来的,还要有货真价实的功绩打底才是。” 这番话说得着实在理,连对秦姝多多少少有点意见的玉皇大帝也无从反驳,于是他只能尴尬地住了口,等着瑶池王母将秦姝的这条建议推行下去: “依我看,果然还是要让三十三重天的诸位在下界办事的时候,用上本体,受的牵制更多,力量被削弱得更明显;诸位在办事的时候,才会更接近人类的一方,处理起凡间事物来才会更细致、更用心。” ——换句话说,就是天界的这帮咸鱼们在办公室里坐太久了,想刷名声的话,就得自己去一线基层干活! 这话一出,顿时在竖起耳朵认真听着的无数咸鱼们的心中掀起了万丈波澜,这些人内心的震惊简单概括一下大概有两点: 第一,要是真的通过“精简下界流程”这样的小事,就能督促自己做实事,收获更多香火的话,其实也不是不行。 第二……秦君!你闭关的这几百年里到底都在干什么啊秦君!!你整个人的画风是不是都不太对劲了!!! 在种种复杂的情绪下,瑶池王母这番话一出,甚至都没受到太多反对,就被通过了,由此可见天界的神仙们现在处于一个怎样纠结的矛盾状态: 说咸鱼吧,也是真的咸,如果没有这一系列的律令颁布下来,这帮人现在恐怕还在过着每天上班三小时的快乐日子;但如果用新律在后面抽鞭子,再在前面吊个“增长法力增加香火”的胡萝卜当诱饵,同时在旁边竖起一个白素贞当对照组,那他们还是可以积极往前蹦跶一下的。 ——不过这个积极蹦跶的范畴里不包括符元仙翁就是了。 因为在这条律令通过后,秦姝突然看向他,提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差点忘掉的人: “不知仙翁打算如何处理那位,曾在人间借出身躯让您化身其中的高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好像叫做法海来着,是么?” 符元仙翁心中一惊,试探着开口回答道:“秦君好记性,我也正在想要如何处置他。毕竟若不是他挑拨离间,那么许宣也不会怀疑度恨菩提身份……” 眼看着符元仙翁马上就要把这口锅完完全全甩给法海了,秦姝立刻截住了他的话头,建议道: “但从他这种寻常修行者的角度来看,妖怪多半都是对人类有害的,他想要降妖除魔解救人类,倒也算不上错。或者换个角度来看,如果白素贞是人类,而许宣是缠上她的雄蛇精,那么许宣在露面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死在他的法器下了。” 符元仙翁被秦姝这番话说得满头雾水,疑惑道:“那秦君的意思是……?” “我认为,‘实践出真知’,这位高僧如果真的有心保护人类,便该在磨炼中发展认知,提升自身水平,才能准确分析妖怪对人类有害与否。”秦姝对符元仙翁露出了个十分和善且真诚的微笑,将从天而降的好一个社畜大礼包投放在了人间对此一无所知的法海身上: “仅凭妖怪身份便断定善恶,诚然不对;但也不能让人间修行者的一腔热血冷却下去,否则日后如果真有妖怪来害人,无人出手相助,又该如何是好?” “综上所述,正好接下来黎山老母要开坛讲学,我即将带兵去护持道场,就让法海与我同去好了。听闻黎山老母座下有三万弟子,在接下来朝夕相处求学的时间内,他们一定可以帮助法海开阔眼界,提升修行,增强不同种族之间的了解,帮助人间的修行者们能够以更客观全面的角度去看待妖怪。” ——简而言之,就是在给失学儿童们提供教育帮扶的同时,也要建立起相应的监督体系,预防某些实在回不到正道上去、没救了的家伙们趁机捣乱。 符元仙翁其实根本就没把这个人类的未来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这个名叫法海的修行者能够被自己借用一下躯壳,对于他来说都是很难得的荣耀了,谁会像秦姝这样事无巨细地一点点处理后续流程?真是给自己找麻烦。 但秦姝已经这么说了,还把后续应对方案都摆在了他的面前,符元仙翁也无从拒绝,只能颔首同意道: “多谢秦君挂念,那便按照秦君的建议行事罢。” 至此,度恨菩提在人间的过往这才真正结束,从方方面面画下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后世无数神仙们考证这一段历史的时候,不管对“闭关”至今的玉帝陛下有怎样的意见和分析,对三界各种族欣欣向荣、和平共处的现况有着怎样的不同感慨,对传说中“曾经每天工作一个半时辰”的美好过往如何怀念,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那就是在秦君彻底精简了下界流程后,天道也相应地产生了变化,将“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不同流速敲定了下来。 在此之前,天界和人间的时间流速等同,所谓的“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都是在下界时办理繁琐手续中消耗的时间;或者说,天地之间本来就该有这样的法则,只不过在此之前,都是靠这个“办手续”的名头掩饰过去的。 但在秦姝通过灌愁海偷渡两次,又认真精简了流程后,极大地缩减了下界的耗时;两处再保持同样的时间流速,就与冥冥中的这个规则违背了。 于是天道立刻就做出了改变,甚至都不必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动手,三十三重天中便发生了相应的变化: 贯穿整个天界的灌愁海面上,陡然凭空而起了一阵狂风。这风席卷过处,岸边的奇花异草都被卷得枝叶零落、簌簌乱摇;本就波涛汹涌的灌愁海更是愈发澎湃,掀起万丈波涛。 深蓝水波携风雷之势飞速旋转涌动半晌后,这才渐渐止息下来,在暗色的海心出现了一个被螺旋状水墙簇拥着的、似乎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若让拥有千里眼的神灵们从这里凝神望去,便能一眼望穿灌愁海,直接看见人间烟火百态,山河万千。 先不提在这次变化过后,整个三十三重天的设定和走向,渐渐与秦姝后世所知的神话故事变得更加相似也更加不同,总之,这个漩涡这便是日后要下凡的神仙们都要走的官方通道了,而这一消息也经由“天道”的传声,响遍三界: 灌愁海上,是为天界;跃海而下,便是人间。 从此,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在灌愁海中的全新下界通道被开辟出来的同时,瑶池中的会议依然在继续。只不过眼下,本次紧急召开的瑶池大会的主旨,终于从“善后”转移到“对赌”上来了。 只见玉皇大帝挥了挥手,便从瑶池王母的金座后转出两名一模一样的女仙来。 哪怕这两人都恭恭敬敬地低着头,让众人看不清她们的面容;可从她们一模一样的飞仙髻、雪色羽衣、精巧玲珑白玉簪和垂挂在胸前的素色璎珞上,也能看出来,这两位女仙的来处和织女云罗一样,都是天河边上的住户: 毕竟这又素又雅,细细看去还十分华丽的着装风格,和织女云罗都是一模一样的。就好像一个部门里的领导的着装风格如果偏向严肃,那么她的下属们也会不自觉地模仿起这种风格来,以获得“外表”上的认同感。 而玉皇大帝接下来的发言也证明了这一点: “这两位是天河中的白水素女,刚刚从天河中凝聚魂魄诞生不到百年,尚未有功绩,也没有官职,连正式的名字也未曾有,恰如两张尚未染墨的白纸般,随便二位如何教导均可。” “从今日起,着两位白水素女分别入符元仙翁与六合灵妙真君门下,十年后,赶赴人间建功扬名;百年后人间阳寿耗尽,再回归三十三重天,以人间之功绩多少,排定天界之官职高低。” 说真的,虽然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在“如何拯救天界死局”一事上政见不一;但至少在对赌的详细内容上,他是真的做到了明面上的公平: “望你二位勤加修炼,服从教导,莫要堕了两位上官的美名。” 玉皇大帝这厢话毕,瑶池王母也取出个盛满玉签的金筒来,对符元仙翁和秦姝道: “按照《天界大典》律例,在两位白水素女尚未受到生命威胁之时,代行者不可随意出手;同时,不管进行赌约的人是选择用本体下界还是借用人间化身,所使用的身份都要靠抽签决定,以示公平。” “既如此,秦君,符元仙翁,你们谁先来抽这一签?” 作者有话说: 从现在开始,三十三重天才渐渐变成了秦姝所知的样子……这就是所谓的人在棋局中,却也成就棋局。 解释一下这几章可能会出现的疑惑点: 1问:玉皇大帝为什么愿意对赌?因为按照建功立业的强度来看,明显是卷王的人更能打。 第131章 答:在生孩子是九死一生的缺少人口的古代,一胎十八宝也有知名度啊! 2问:秦姝为什么接受了用白水素女去对赌的条约? 答:因为她一开始是打算和玉帝同归于尽的;后来发现天界存亡与王母玉帝息息相关,人不能死天界不能坍塌,就打算和他对赌法力,互殴到重伤,约等于两国开火交战;符元仙翁成为代行者后,她都准备好和符元仙翁互殴了。 结果气氛僵硬到这个程度,大炮都拉出来了,核武器都架上了,这边的领袖嗖一声跑了,说我不跟你赌法力斗法,我要跟你赌别人的前程——说真的,正常要脸的人谁能想到这个啊!!! 3问:玉帝用白水素女去斗法是否是对女仙的压迫? 答:主要是对“非正式仙人”的压迫。这是天界的默认规则之一,法力不强就没地位。如果在本文的世界观设定中男人也能生孩子的话,那么现在被派下去的倒霉蛋,就绝对不分男女,反正都是弱者。 4问:所以本文的男人可以生孩子吗? 答:这个属于混乱性向了,等以后开女尊向的文的时候会写。 5问:所以被分到符元仙翁手下的白水素女就要自认倒霉吗? 答:卷王会努力钻空子出手的。 接下来由猫猫儿董事长召开股东大会! 第67章 拜访:白水素女的不同培养方向。 “抽签”两字一出,原本站在重重人墙后的引愁金女突然感受到了颇具使命意义的召唤: 等等,陛下刚刚说了什么?总感觉提到了一件很需要我去做的事情……秦君!我觉得按照你的那个天雷准头,你手上的运气可能不是很好,抽签这种极度考验运气的事情,还是交给你的亲亲好下属我来罢! 然而还没等引愁金女从人群里奋力挤到前面去,秦姝已经坦然从瑶池王母的手中接过了签筒,上下晃动三次后,一支通体生光的莹润玉签便从金筒中叮当落地,一个飘逸的五彩篆字镌刻其上: 秦。 旁边同样看见了这个字的神仙们面面相觑,心想,难不成秦君这是从签筒里把自己给摇出来了么;瑶池王母却在凝视了这支玉签片刻后,展颜笑了起来,对秦姝温声道: “我刚刚还在想,太虚幻境里分明有个运气极好的下属,秦君却为何一定要自己来抽签呢?但一见着这张签,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在满殿神仙们不解的疑惑目光中,瑶池王母又开口对他们解释道:“秦君昔年在人间曾种有善果,眼下正该是受益的时候。” “数百年前,秦君下界时,曾在金仙观门口帮扶过一位女孩,赠其银钱,助其继续学业,还说过‘既是同宗,理应互相帮扶’之类的话语。兜兜转转,数百年后,这女孩的后代又重新冠回了‘秦’的姓氏,秦君的白水素女正好可以投在她家,与秦君同姓。”1 大殿内众神仙闻言,纷纷或抚掌赞叹,或欣慰一笑,总归都是在赞颂秦姝“结善因,得善果”的好心有好报: “不愧是秦君,之前曾广施恩义,眼下便是收获善果的时候了。” “也只能是秦君才能办到这点。毕竟谁会在意一个穷苦人家的小姑娘,又有谁会预料到数百年后,还能和她的后代有着这样一段关系呢?” “依我说,这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甚好。” 符元仙翁闻言,心中十分焦急,且十分羡慕秦姝的好手气: 毕竟对没有名字的白水素女们来说,谁给了她们名字,谁就是她们的新的家人;如果能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下,二人冠以同样的姓氏,这简直就是亲姐妹一样的存在了。 可以说只要接下来秦姝不要犯浑……不,哪怕秦姝的脑子抽了,做出了一系列推着白水素女去送死的决策,这位和她同姓的白水素女,也会如血脉亲人般甘愿为她去死的! 一时间,符元仙翁的内心情绪十分复杂,归纳总结一下的话,大概就是这么一句话: 太虚幻境的人的手气,都这么好的吗?!凭什么,我不服! 于是他憋着一肚子气走上前去,用力摇晃了一番签筒。好一阵叮叮哐哐的乱响后,一支同样制式的白玉签从金筒中跃出,上面的那个篆字比起秦姝手中的来,更大、更有光华,一看便身份不凡: 那是个“谢”字。 玉皇大帝见着此签后,当即面露喜色,抚掌而笑,毫不吝惜对符元仙翁这把好手气的赞美: “符元这一签甚好!虽然这户谢氏人家现在还是在泥里讨饭的平民百姓,但他家有个小儿子,数十年后会官运亨通,封侯拜相;这个小儿子的子嗣运也极旺,将来不管是妻凭夫贵、母凭子贵,总归都终身有托。”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面上的喜色做不得假,是真真切切觉得符元仙翁抽签抽中的这位人类男子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所有的命簿册子,都是经由地府十殿阎罗亲自经手审核过的。2 三界之中,天界强调实力至上,等级分明,壁垒森严;人间各种妖怪、精魄、幽魂与人类混居,虽然生机勃勃,却也混乱不堪;唯有幽冥界与其余两界来往不多,注重等价交换,有失有得,因果报应。 在这种“前世今生,报应不爽”的大规矩下,怎么可能出现“此人的品行和本人并不般配”的疏忽呢?既然命簿册子上都这么写了,那肯定就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玉皇大帝能够对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的办事模式有所了解,就会明白他犯了怎样的一个错误,而这个错误也是绝大多数天界神仙——不论保守派和中立派——共有的特性: 高层领导在办公室里坐太久,已经没有办法了解到基层的情况了,因此作出的一系列决策也十分脱离民生,颇有种“空中楼阁”的荒谬感。 就好比当年,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因为“人间新生儿数量过少”产生争执的时候。两人的应对方式其实都有着不同程度的脱离基层的情况: 他认为,想要提高人间的出生率,就要让女仙们以身作则,下凡去匹配凡人,用这种扶贫式婚姻营造出花团锦簇的美景,以此来吸引凡人女子们以同样的热情投入到婚姻和家庭生活中去;而瑶池王母则认为,凡间生育率下降,归根到底是人类女子地位不够高的问题,所以才会重用以秦姝为首的改革派,试图通过这种由小及大发起的变革来影响人间。 后者的脱离实际,尚且还没跑偏到特别荒唐的道路上去,只是没能察觉“地位的不平等事实上是因为生产力不足”的道理,再给她几百几千年的时间,瑶池王母只要按照这个方向往下走,就能探索出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来;但前者的脱离实际,就是纯属异想天开,一拍屁股用脚指头想出来的,完全只着眼于表面的决策。 而上层领导一旦脱离实际,各部门的操作空间就多起来了: 不管在实施过程中具体用了什么办法,总之最后表面上能过得去就行。 ——在这样的情况下,来自幽冥界的命簿册子,就真的全然翔实可靠吗? 在现代社会的职场中,如果上司既异想天开不切实际,又因为身体不好而不得不当年旷工,如此一来,哪怕是最忠心耿耿的下属,也难免会想摸鱼偷懒。 那么,如果把这种状况下的所有人,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代换一下呢? 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是身体不好不得不当甩手掌柜,偶尔还会想出些乱七八糟、异想天开主意的上司;因为拥有无穷的寿命,这样一对比之下,便显得生命不过百年之久的凡人的事务算不上重要的咸鱼神仙们,就是酷爱摸鱼的下属;人类就是那些被强行拖了又拖“延缓处理”的倒霉蛋,毕竟等到把他们全都拖死了,问题也就烟消云散了,怎么就不能算是迎刃而解地处理问题呢? 在这种自上而下都十分懒散的体系中,虽然没有人是抱着坏心思去偷懒的,但是一件件一桩桩的失误与怠惰累积下来,也足以形成致命的后果。 既如此,出自幽冥界的十殿阎罗之手的命簿册子,也会像传统的神话中那样,公正严明,一丝不苟么? 于是在玉皇大帝和保守派,都为符元仙翁的这一签齐齐喝彩之时,只有秦姝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枚玉签,轻轻叹了口气: “……我看未必。” 只可惜她这番忧虑的叹息并未能落入任何人耳底,而那边端坐在金座上的天界至高统治者之一,因为看到了自己的代行者也超常发挥地走了次好运,抽到了个不错的签,还在兴致勃勃地为符元仙翁解释这位姓谢的人类到底有多潜力无穷,前途光明: “符元仙翁,你的白水素女若投去他家,将来少说也是个一品诰命夫人,为京中贵女典范,穿锦绣绫罗,用香车宝马,必不受亏待。” 符元仙翁立刻大喜,立刻与秦姝一同拜下道谢,分别带走了两位白水素女;瑶池王母又提点秦姝应立刻赶往灌江口,不得延误,细细叮咛好一番后,今日紧急召开的这场瑶池大会才落下帷幕。 第132章 大会结束后,由于殿内众神仙的位置是按照官职高低依次排列的,因此身为普通文书官的痴梦仙姑等人不得不从一堆同僚中挤出来,才能来到秦姝身边。 她们刚一碰头,对人间情况更加了解的度恨菩提——或者说白素贞,便急急问道: “秦君,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准备?毕竟这两位白水素女没有遇到来自外界的生命威胁,你和符元仙翁就都不能出手……可如此一来,就要先教给她们如何融入人间。” 对文书工作更加了解,因此依稀能看到人间未来发展前景的痴梦仙姑也开口道: “而且不管是秦君的本家,还是符元仙翁的谢家,其实一样落在长江以北的中原地区。” “北魏现在虽有太后摄政,为了向隔江相望的茜香国示好、收拢前朝势力,他们也在沿袭旧俗,在部分不重要的职位上启用女官……但我还是不看好这个国家的未来。” 钟情大士是从符元仙翁的方向挤过来的,依稀听到了一点符元仙翁的打算,补充道: “我听符元仙翁那边说,好像要让那位白水素女用化身下界,避免与凡人有真正的身体上的接触;同时还要在天界给她提供物质足够丰厚的生活环境,顺便教她如何打理家事。” “据符元仙翁所言,一来是要避免那位白水素女下界后产生心理落差,二来是帮她提升眼界,莫要等日后入了京,被繁华所迷失却本心……” 太虚幻境众人七嘴八舌间,只有引愁金女最现实,当场就从腰上摘下算盘,从袖子里掏出账本,叮铃哐啷打了一把算盘后,发出了十分财大气粗的宣言: “太虚幻境目前物资丰厚,财力鼎盛,秦君若对这位白水素女有什么期望和安排,只管说来便是。不管秦君需要什么,我们这边都能立刻拿得出来。” 秦姝沉吟片刻后,对这四位下属道: “我接下来要赶往黎山老母道场为其护持讲学,便由你四人将她带入太虚幻境藏书阁,教她天文地理、奇门遁甲、兵法武功。” “什么韬光养晦、什么提升眼界、什么打理家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概不要教。” 痴梦仙姑等四人齐齐躬身,应声道:“谨遵秦君吩咐!” 就这样,符元仙翁和秦姝两人在白水素女的教育问题上,便走向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上: 符元仙翁对手下的白水素女,爱护得简直就像自己的孙女似的;但在此之外,却不教给她任何安身立命的真本事,只满心想着“我不能随意暴露身份,得让她完美融入人类社会才行”,教了她打理家务、相夫教子、夫人外交的一系列人类女子的本领。 而秦姝这边对白水素女的教导,主打的就是一个纯放养的原生态,甚至就连她的学习内容,都和正常天界女仙们要懂的一样,和人间中原那套“温良谦恭”的路子半点没有相似之处。 ——若仅从表面上来看的话,还是稳扎稳打的符元仙翁胜算更大一些,至少他的白水素女不会暴露。 ——但真要算起来,“循规蹈矩”和“格格不入”,日后究竟哪一方才是胜者呢?谁都无从推断。 在决定了对白水素女的培养方向后,秦姝又问道:“还有什么要紧事么?” 四人连连摇头,刚准备离去时,太虚幻境唯一官方指定会计引愁金女突然停下了脚步,犹豫道: “……等一下,秦君,这里还有一件不算顶顶要紧,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人格外在意的小事。” 秦姝闻言,心头突然轻轻一跳,就好像潜伏在幽微处的命运之钟,终于转动了一下它那精巧的齿轮,发出了清脆的“嘀嗒嘀嗒”催促声一样: “既如此,你且说来听听。” 引愁金女得了允许后,立刻开口汇报道: “今日清晨,赤瑕宫神瑛侍者突然告假,说这些日子有顶顶要紧的事情得处理,实在无暇继续种植放春山山后的灵芝仙草;但根据赤瑕宫使者所言,神瑛侍者今日其实还是一大早就带着甘露出门了,看他散会后的去向,似乎要去三生石畔灌溉一棵绛珠草。” 秦姝:……好,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格外在意这件事了。实不相瞒我也挺在意的,我真的很想看看绛珠仙草长什么模样。 引愁金女观察着秦姝的神色,发现她并没有因为神瑛侍者的请假而生气,这才继续道: “但这绛珠草如果在天界化形,便是非妖非仙的‘草木精灵’;若她能拜入黎山老母座下,才有修成散仙的可能……可问题是,按照绛珠草的生长速度,她最快也只能在十年后修出人身。” 痴梦仙姑闻言后,不着痕迹地看了身边和自己装扮风格十分类似的白水素女,也问道: “我们要不要出手干涉一下?比如说,请秦君出手,让绛珠草更快现世;或者让神瑛侍者停止灌溉,等人间情况好些后,再让这草木精灵去往人间,投去黎山老母座下求学?” 秦姝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道: “不必阻止,且随他去,自然天成,才是造化修道之法。” 虽然天界的种族大多以“神仙”为主,就算有从人间飞升上来的妖怪变成的散仙,到头来,统计天界神仙户籍的官员也会把他们划分在“神仙”的范畴中,竟无意间把这一群人忽视了: 天界常常有花草树木、鸟兽虫鱼,得到了神仙的灌溉或喂养,有幸修出灵智;如果这些生灵不愿认主,那么就要以非人非仙的另一个种族去衡量了。 就好比神瑛侍者眼下所做的事情,不管他是有意培养下属,还是单纯种地——秦姝认为根据他几百年内就能把放春山山头那么大一块地上,全都种满作物这件事上来看,这家伙目前为止就是个淳朴的种地人,没那么多心思——总之被他灌溉出来的这棵绛珠草,就会变成独立于天界主流神仙之外的“草木精灵”。 而这位白水素女严格意义上也是这样的存在,是天河精灵,所以她才会十分忐忑,因为秦姝的态度决定了她的未来: 秦君之前愿意帮助我,会不会只是因为她要作为代行者,和另一位陛下对赌呢?如果秦君的内心其实也看不起我们这些并非神仙的存在……那她在这番话过后,会不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要取消我刚刚受到的所有优待? 不过她的这番忐忑并没持续太久,因为秦姝下一秒的言辞就把白水素女所有的疑惑都打消了: “他有护花之心,我岂无助人之量?太虚幻境中尚且有位刚刚入职的白蛇散仙,我还要去护持黎山老母道场,难道我是那种会对‘天界神仙’之外的异族喊打喊杀的人么?” “待将白水素女护送去藏书阁后,引愁金女,你再从太虚幻境公库里,支出百瓶甘露送去,问问神瑛侍者这些甘露够不够用,莫要让那未成形的绛珠草功亏一篑。” 痴梦仙姑等人闻言,欣慰一笑,拉着一旁听呆了的白水素女再度拜下感谢道:“秦君高义!” 秦姝:……啊不,这次你们是真的误会我了,我只是单纯地想把绛珠仙草早日灌溉出来,抓过来入职太虚幻境干活。 在处理完天界的所有事情后,秦姝便熟门熟路地摸到了灌愁海边上,遥遥望着海中出现的那个漩涡,心知这就是新出现的、沟通天界和人间的通道了。 于是她伸出手去,拂开因为刚刚开辟道路而东倒西歪的灼灼花树,迎着扑面而来的水雾,毫不犹豫往里一跳,成为了这条新通道诞生前和诞生后,都经由灌愁海去往人间的“私人偷渡”和“官方通行”第一人。 灌愁海:可以可以,大家都是老熟人了,秦君,请吧。 这一跃下,便是飘飘荡荡,载风乘云,一晃神的功夫,就从九天之上来到了灌江口。可见天道专门设置出来的这条路是真的贴心,以前的投放地点还会有些误差,但这个海中漩涡一开辟出来,从此就是百分百精准的定点投放了。 灌江口众草头神日日都要演习武艺,秦姝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这一千二百人全都在演武场比划招式,唯有康、张、姚、李四太尉并郭申、直健二将军得了六合灵妙真君驾临的消息后,急急迎出,生怕有半点怠慢: 毕竟瑶池王母的谕旨已经在昨日先到一步,眼下灌江口草头神们正在加紧操练,也正是为的这“护持黎山老母道场”的正事。 ——不过真要说起来的话,还真不好说这些人的热情是冲着谁来的。 只见这四太尉、二将军十分热络地给秦姝指了路,说完“大哥在演武场操练,秦君要不在外面且等一等”的客套话后,立刻就换了话题,用更加千百倍的热情询问道: “请问秦君座下那位引愁金女,最近可有空前来灌江口,指点指点我们道法么?” “引愁金女前些日子还偷偷帮我们把那个万花筒赢回来了呢,我们正打算摆桌酒谢谢她。” “太虚幻境勤政之风真是让人心生敬意,但也得劳逸结合……总之秦君,哪天引愁金女有了空闲,一定要记得让她来我们这里耍!” 第133章 秦姝:我算是看透了,你们就是想蹭蹭我的欧皇下属的好运气。 正在众人交谈,好生热闹之时,杨戬带着哮天犬迎了出来,一瞬间就成功把轻松的氛围拉回了正经工作的范畴。 许是提前做好了出远门准备的缘故,这位在后世颇具美名的俊美仙人——不管是传说上的美名还是外表上的美名都有——并未着正装,只穿一袭水合袍,戴卧龙冠,腰系蓝田玉带,足蹬飞凤乌靴。许是因为方才还在习武,只见他端正眉目间又有一抹飞扬意气,果然是好武将,好真君。 眼下人间尚是冬末,地面与熟知上均积着一点未化的残雪,他踏雪而来时,哪怕行过被积雪压弯的腊梅树下,也半点不惊落雪花,便愈发显得仪容清俊,举止从容。 秦姝见杨戬前来,便伸出手,瑶池王母的五彩凤凰立刻心有灵犀停在她指尖,化作一支流光溢彩的、能够隔空唤来天兵天将的凤凰簪,见此信物,如见瑶池王母亲临: “我带来瑶池王母手谕,着清源妙道真君与我一同前去黎山老母道场,护持左右,助她开坛讲学。请问清源妙道真君几时可以动身启程?” 然而秦姝并没能得到想象中的“这就可以走”的利落回答,因为杨戬反而对她拱了拱手,道: “秦君请留步,我这里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秦君。” 秦姝闻言,下意识便婉拒道:“这……杨君太客气了,我寸功未建,不敢受礼。” ——与此同时,秦姝的心中也十分疑惑: 毕竟按照天界神仙们“有来有往”的原则,如果不是有要事相托,或者有什么值得送礼庆贺的大事,大家向来是没什么这方面的物质上的来往;就更不用说本来就不搭边的、掌管三界姻缘的太虚幻境,和“听调不听宣”的驻兵点灌江口了。 然而杨戬却好像看穿了她心中所思所想似的,无奈地笑了笑,十分温和有礼地侧过身,对秦姝比了个“请”的手势: “秦君实在误会我了,我可不是那种会讲究虚礼的人,我是真心想要给秦君帮忙的。” “秦君不若先看过这份礼物,再拒绝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日万更新补的是上个月18号,吧嗒吧嗒,咸鱼记账_(:3」∠)_ 1详见前文16、17章。 2这里是本文更改过后的设定。按理来说,命簿册子是司命星君的工作,司命星君是南斗六部之一,归属南极长生大帝管辖。 南斗六星,主天子寿命,也主宰相爵禄之位。 ——《星经》 南斗六星,第一天府宫,为司命星君;第二天相宫,为司禄星君;第三天梁宫,为延寿星君;第四天同宫,为益算星君;第五天枢宫,为度厄星君;第六天机宫,为上生星君。 ——《上清经》 但是这样一来道教四御里的男性含量也太多了!四分之三了!虽说道教总体来说算是个对女性相对而言友好的教派,但是也难以避免地有着时代限制,就好比女仙数量虽然多,但身居高位的女仙的数量还是没有男仙多一样……所以本文对此设定已经更改过了,删除了道教四御里除北极紫微大帝之外的其余三位,将他们的职责按照男女一比一的比例平分下去,将九天玄女设置成瑶池王母的辅佐官,这个更改在前文33章作话提到过。 这样一来,司命星君的命簿的工作,就交给地府了。而且地府本来也要写生死簿的,多写一点这个也没什么。 第68章 法器:威风凛凛。 秦姝闻言,虽有心不受这礼——现代社会勤恳简朴的人民好公仆就该这个样子——但杨戬言谈恳切,明摆着这份礼物不是什么“人情往来”;且秦姝的预感也在告诉她,这份礼物对她来说十分有用。 于是秦姝也不好再推拒,只抱拳施礼,与杨戬一同进入灌江口正殿的同时心想,大不了从自己的私库支出同样价值的宝物来,将这份礼物买下便是。 然而等杨戬推开通往侧殿的门,将房间中的景象完全呈现在二人面前之后,便是自觉已经被云罗和白素贞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案子,还有三十三重天上不在后面抽鞭子就永远不会主动向前蠕动蠕动的咸鱼同僚们,给锻炼出了十分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的秦姝,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但见那,满室祥云,紫雾蒸腾,一面红旗,现出身影。外边嵌宝彩光耀,内里清香瑞气凝。挽来朝霞添颜色,金玉相击声泠泠;出自天河织女手,梭罗仙木万年青。干将莫邪抟炼过,祝融共工琢磨成。挥动烟云遮日月,掀翻大海万龙惊。枪刀剑戟浑难赛,钺斧戈矛莫敢经。这般兵器三界少,奇珍更有奥妙名。英杰正合配此物,乾坤浩荡彻通灵!1 实在不能怪秦姝难以保持平静,实在是因为这面红旗,和她上辈子在自己灵堂里见过的那面实在太像了: 不管是朝霞般的颜色还是长长的旗身,亦或者是旗帜末尾缀着的金黄流苏与檀木色的旗杆,都一模一样,说是一比一复刻都客气了,根本就是本尊! 杨戬见秦姝神情变幻,便又带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又细心地叫她避开了脚下台阶;而秦姝一靠近这面红旗,便感受到只有三昧真火才能形成的、震撼灵魂的热浪迎面而来,定睛一看,才发现这面红旗其实是尚未锻造完毕的法器: 那旗帜的布料非棉非麻、非绫罗非丝绸,且织造工艺十分高超,若动用法力细细分辨一下,还能从上面感受到真正的朝霞的气息。 ——如果不是居住在天河畔的织女们出手,还有谁能够将朝霞与彩云,都织造成这色泽明艳的天锦呢? 不仅如此,缀在旗帜末端的流苏,明明看上去十分柔软,但当架在旗帜下的三昧真火高高跃起,将这面旗帜抛向半空,激发出一道流光的时候,便能听到这些流苏互相敲击之下,发出的宛如金石相击、又如龙笙凤箫般的鸣声。 ——能够提供如此珍贵材料的神灵虽然不少,但能将其铸造成如此精细模样的,怕是只有手持金光明镜的电母本人了。 秦姝上辈子曾无数次站在红旗下,立下从年幼到成年、从学生到入职、从“好好学习”到“济世安民”的无数誓言。但在她的记忆中,哪怕是首都广场上的那面红旗,使用的旗杆也不过是普通的金属;总之绝对不能像她眼前这面正在逐渐成型的法器这样,有着在烈火中也不曾变得干枯焦黑、永葆长青,甚至比人间最坚固的硬金属还要难以摧毁的梭罗仙木作旗杆。 ——除去拥有物资丰富的三仙岛的云霄,还有谁能轻描淡写就送出如此多的梭罗仙木来冶炼法器? 与此同时,杨戬也开口道: “我见数日前,三十三重天上红旗招展,多方打听之下,才知这是秦君的本命法器之相,据此推断,秦君接下来必要有大动作。” “但这样一来,不管是单纯的斗法还是更高一层的对赌,亦或者是去执行最简单的、在人间行走的公事,秦君身上总缺一件合适的法器。” 年轻俊美、仪容堂堂的仙人与气质清寒、如冰胜雪的玄衣女子在一池烈火前并肩而立,这池中高燃的三味真火与时不时腾起的雷光,倒映在两人的眼中,便有着如出一辙的明亮锋芒: “明明有一身法力却不得趁手的兵器,对武将来说,是十分遗憾的事情。秦君领受‘六合灵妙真君’之职,想来定能体会到这点。”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十分恳切,和现实社会中那些“仗着自己年长有几分经验,就要对下属指指点点胡乱教学”的男人不一样,完全是将心比心地站在秦姝的角度为她考虑的: “哪怕秦君现在能赢下符元仙翁,可也要提防日后有小人在背后使绊子、耍花招,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届时如若秦君遭遇暗算,法力全无,那么一件能够与你心意相通、听你驱使的法器,就是最后的保命良招。” 秦姝:……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杨君你听我解释,是这样的,我来自禁止民间私自制造和携带武器的现代社会,遵纪守法的记忆已经和卷王社畜一样写进dna里了,一时半会儿还真改不过来。 ——而且这面红旗法器一看就是个杀伤力特别大的物件,用现代社会的武力值换算一下,就等于我扛着个微型核弹在街上走! 然而凡人和神灵的内心活动可能真的没办法相通。杨戬见秦姝注视着这面红旗沉默不语,还以为她也十分喜欢这法器,便欣慰一笑,继续解释道: “于是自那日,秦君与符元仙翁比斗结束后,我便去织女云罗处求来天锦,请来干将莫邪打造粗胚,又寻来火神祝融、水神共工,帮忙起火淬水。” “金光圣母听说我要为秦君铸造法器,便抛却昔日封神战场上的龃龉,借出一缕金光镜中雷火给我,云霄娘娘也送来三仙岛上的梭罗仙木……” 说话间,火池中的三昧真火正在渐渐黯淡下去,红旗的颜色也愈发鲜艳,整面旗帜都像是有自己的所思所想般,向着秦姝拼命靠拢过去,而它的这番行为,也与杨戬的最后一句话应和起来了: 第134章 “……最后我取秦君留下的红旗虚影注入其中,如此一来,这法器便与秦君心意相通,恰如秦君半身,定能助秦君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这些天材地宝都是秦君的至交好友送来的,秦君若要和朋友们再计较这些,便真的生疏了;至于我这里,也没做什么大事,只是负责将它们冶炼融合在一起而已。” 正在他说话间,满室红光渐渐熄灭,三昧真火和雷光也不再涌动,室内的热度也逐渐降下去了;但与此同时,空中涌动的祥云却更加浓厚,依稀甚至都能听见从天边飘来的、隐约的天乐声。 虽然此刻,身在室内的两人没能见到这幅盛况;但灌江口附近的人类和散仙们,以及那些在天界无意间窥过人间一眼的神灵们,都被此处的异象吸引去了全副心神: 飘飘万迭彩霞堆,隐隐千条长虹现。窗牖近处放晓烟,帘栊幌亮穿闪电。清风起,瑞霭叠,祥云簇拥光艳艳。威风凛凛真法器,锻成合该惊三界!2 一时间,便是原本装饰简朴、并未陈列什么金银玉器、锦绣绫罗的偏殿内,也被这法器锻成时的明光装点得万分光鲜。 在满室宝光瑞气中,一面迎风展开的红旗从冶炼池中跃出,端端正正停在秦姝掌心,入手时尚带着一点温煦的暖意。 这面红旗足足有两人高,若挥舞起来,朝霞色泽的旗帜便有猎猎风声,施展起法术来格外便利;但如果倒过来使用,旗帜末端被削得无坚不摧的梭罗仙木又能作为长枪,真个是进可攻退可守,如臂指使,无往不利: 不管在怎样的情况下,这件法器都能从法力意义上和物理意义上,成为一件十分趁手的兵器! 秦姝:……好家伙,我改主意了。要是有这么件趁手的法器的话,我还是可以扛着微型核弹满大街跑的。 这红旗跃入她手中之后,秦姝就着这未能完全止住的势头一展长旗,瞬间旗帜舒展,朝霞升起,风声猎猎之下,满室祥云香烟一瞬散去,又显出偏殿内十分淡雅清静的本色来了。 随后秦姝再一振长旗,便见这法器果然随心随意,顷刻间便卷了起来,甚至连殿外的漫天异象也一并被收拢了,非金非玉的流苏静静垂下,再不移动分毫。 她再将那尖锐的尾端向地上顿了三顿,三声清越的叩击过后,天边仙乐顿时止息,鸦雀不闻;这法器有着天道之威,振地之下声震土地飞传万里,当场就慌得那灌江口周围方圆百里的土地神齐齐现身,也来不及赶到秦姝面前了,只一迭声遥遥高喊道: “恭祝六合灵妙真君、太虚幻境警幻仙君得此珍宝,从此无往不利,武运昌隆!” 而且最微妙的是,这件呈现红旗模样的法器不仅又威风又合用,被秦姝提在手里的时候,甚至还有些她上辈子拎着两面卷起来的锦旗,去偏远乡村里救援被拐卖的妇女的时候,那种哐哐哐哐敲人的微妙相似感。 ——总之就是十分顺手。 于是秦姝果然不再推辞,将红旗法器收拢成一支长枪的模样负在背后,转过身来,对一直在旁边耐心等她操演完毕的杨戬认认真真行了个大礼,感谢道: “多谢杨君,这份礼物果然合适。” 然而还没等秦姝深深弯腰拜下去,杨戬便疾步走来将她扶起,半点也没有居功自傲的模样,只谦和道: “秦君若喜欢这份礼物,日后还请继续如此行事,清正天界风气,便是对我们最好的回礼了。” 两人执手间相视一笑,果然是高山流水遇知音,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然而此时,一直蹲在角落里的哮天犬身为一条敏锐的狗子,突然察觉到了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奇怪,大哥怎么再不说要认秦君当结义妹妹的话了?我真的很想让秦君来灌江口当我的大姐,认真的。 正在哮天犬满脑子都在苦思冥想“怎样才能把秦君变成我们灌江口编制外人员”的时候,却听见自家大哥突然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而且真要算起来的话,其实还是我有求秦君——哮天犬自从数日前回来起,就一直在等你。” 哮天犬:???大哥,虽然我的确有念叨秦君,也真真儿盼着秦君来灌江口找我玩,但是恕我直言,我觉得你转换话题的本领太僵硬了,颇有点没话找话的窘迫感。 ——只可惜在场两人一个是无情的铁血社畜,一个是正儿八经的本土社畜,以至于两人的情商加起来可能都没有哮天犬的狗脑子大。 于是秦姝半点没察觉杨戬在转换话题时的微妙语气,只看向哮天犬,诧异道:“等我?这又是为何?” 杨戬思忖片刻后,还真就把之前随口提出的这个问题给正儿八经地想了个答案出来,颇有种“弄假成真”的过分郑重感;然而也正是这种与过分繁华的天界格格不入的认真风格,这才让他与那些同样俊美英武的武将真君们,有了本质上的区别: “许是因为在人间游历时,哮天犬颇受秦君照顾,这才想对秦君当面道谢,以示敬意。” “既然秦君来了,今日又赶巧是良辰吉日,那我就将仙丹给它服下,炼化横骨,好叫哮天犬能够和秦君当面说话,如何?” 秦姝也十分想看看哮天犬变成人形后,会不会真的受自己之前的法力影响变成个美貌少女——关于哮天犬究竟是雌是雄这件事,后世专门研究神话的人们已经讨论了几十年还没个定理——便欣然道: “请杨君施为,不必客气。” 杨戬闻言颔首,从袖中取出仙丹,一弹指,只见那仙丹如流星赶月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之又准地落入哮天犬喉中,真个好准头,颇有点昔年封神战场上,以百步穿杨的金弓银弹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威风了。 哮天犬在变成人身前,努力用它那聪明的狗脑子发出了最后一声来自灵魂的无声咆哮: 大哥,恕我直言,我觉得你就是在炫技对吧!!! 这瑶池王母亲自赐下的仙丹果然不同凡响,哮天犬喉头刚刚发出“咕咚”一声,将仙丹咽下,下一秒,它便周身涌现祥光瑞气,在层层叠叠凭空而生的云雾中,出现一道身形正在逐渐拉长,两足着地的剪影,数息后,哮天犬就从一只狗,变成了个威风凛凛相貌堂堂的…… 狗头人。 这个狗头人就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狗头人,真的是好一个衣冠整齐的壮硕身躯上,长了一只更加威风的狗头: 先不提好不好看,反正就气势上来说是相当可观,从邪典程度上来说……也足够邪门儿。 哮天犬半点没能察觉到自己因为修炼偷懒,因此不仅之前没能炼化横骨,现在哪怕有了瑶池王母仙丹帮助,也一不小心在本该是康庄大道上的修行路上,曲里拐弯地往岔道上走了,把自己变成了个多么神奇的模样。 他——啊不,按照这个邪门程度来说应该还是它——摸了摸喉咙,发现自己果然能口吐人言后,对着远处那位说话算话的、记得给它带大红花的秦君,当场就兴高采烈地汪汪叫着奔过来了,大喊道: “秦君!!” 然而不知为什么,哮天犬还没来得及扑到秦姝身上,就从一边看似云淡风轻的杨戬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这是连狗子都能感受到的无声威胁,简而言之归纳总结一下,这股压力用四个字就能言简意赅精准概括: 注意言行。 于是险些要从哮天犬嘴边涌出的、最诚恳的呼唤,“秦君你和大哥要不就在这儿结拜了吧,好方便你以后常常来灌江口耍”这句话,当即就被哮天犬吞回了肚子里;同时它还立刻刹住了脚步,好好一条本性热情奔放的细犬,下一秒就跟它主人似的,变得十分正经守礼起来了: 说真的,要是不看它那个……十分邪典的狗头,此刻的哮天犬看起来和正儿八经的天界神仙们也没什么不同。 但喊都喊出声了,要是没个下文也十分不像话。 于是哮天犬迎着秦姝诚恳询问的眼神,回想了一下自己自从下界后都干了什么: 先是被迫装了个哑女,听那凡人絮叨了半日废话;还要被那青青扛起来跑,身为狗子的尊严都在青鱼妖的背上一颠儿一颠儿赶路的过程中消磨殆尽了;在许宣和白素贞和离时,自己还得负责为没打准天雷的秦君补上那一口,把许宣给一口两断;最后还得做苦力,去把林东和许宣给弄成“手拉手”的状态…… 一瞬间,突然有道灵光闪过哮天犬的脑海: 等等,我觉得眼下有比“结拜”和“出去玩”更重要的事情。 霎时间,千百种情绪齐齐涌上这只以前只会悠哉度日的狗的心头,促使着哮天犬说出了一句同样感情真挚的、后世无数社畜控诉老板的时候最常用的话语: “秦君,真的不能再压榨劳动力了,我不想加班不想干活!” 秦姝一怔之后朗声而笑,玄色衣袍一挥,便将哮天犬又变回了原样,登上飞剑——是的没错,堂堂警幻仙君兼六合灵妙真君哪怕刚刚又办成了一件大事,身上甚至还背着“瑶池王母代行者的名头”,她现在个人出行的方式还是这种最简朴的“神仙版本的步行”——将化作茶杯犬大小的哮天犬卷入怀中,好生摸了一把这毛绒绒的狗头: 第135章 “怠慢修炼可不行。杨君,你我即将前往黎山老母道场护持,便让它随我一同去罢!” 她话音落定后,瑶池王母的凤凰簪便在怀中闪出烁烁明光,天兵天将的旌旗已经在云中迎风招展了;四太尉、二将军也不知何时悄然立在了偏殿门口,对杨戬一抱拳: “大哥,已点好一千草头神,眼下即可启程。”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补了一点情节,主要是在赞颂二郎哥哥的美貌和两位白水素女截然不同的发展方向,加起来是日九_(:3」∠)_今天的日九补的是上个月19号的…… 【小剧场·请在密封线内答题】 请问杨戬为什么要和秦姝突然说起哮天犬的事情? a.直男追人的时候就是会情不自禁地炫自家的狗。 b.没啥追人经验的直男只会逮着什么话题说什么。 c.哮天犬的确很想念带给它大红花的秦姝。 d.以上皆是 e.导师道:“你快回去,把我挂名从水刊上撤下来,全你性命,若在此间,断然不可!”咸鱼领罪,“上告尊师,我也治学有五年矣,创造学术垃圾无数,能装点门面,但念师父厚恩未报,不敢去。”导师道:“那里甚么恩义?你只是不惹祸不牵带我就罢了!” 1外边嵌宝霞光耀,内里钻金瑞气凝。 …… 抡动烟云遮日月,使开霞彩照分明。 筑倒太山千虎怕,掀翻大海万龙惊。 …… 枪刀剑戟浑难赛,钺斧戈矛莫敢经。 …… 这般兵器人间少,故此难知宝杖名。 ——《西游记》 2飘飘万迭彩霞堆,隐隐千条红雾现。 …… 窗牖近光放晓烟,帘栊幌亮穿红电。 ——《西游记·第十回 》 接下来由连衣服带本体总共十二斤的大狸子猫召开股东大会~ 第69章 登高:访玄参道守心修。 无独有偶,同样的“你和我一起去”的话语此时此刻也正在黎山老母的座下发生。 只不过和灌江口的情况截然不同的是,发生在此处的对话的双方并非神仙,而是妖怪和人类。 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法海原本在路上走得好好的,正在想接下来要去哪里化缘除妖,突然从天而降一道金光,就把他给卷来了此处。 法海刚一落地,便察觉到了自己眼下的处境何等微妙: 放眼望去,周围数千数万生灵中竟然一点人类的气息都没有。原本在人界尚且称得上“数量稀少”的妖怪,眼下简直就像是望不到边汪洋大海;而自己这个最普通的人类,在成千上万的妖怪数量的对比下,反而成了那个“凤毛麟角”。 在发现这一点后,法海也顾不上观察周围有什么青山绿水,更看不见满眼的瑶草鲜花,此时尚且抱着一肚子对妖怪的偏见的他,在这种情况下能做出的最本质的反应,就是险些没被满眼妖怪给气得倒仰过去: 天爷,怎么我辛辛苦苦在人间除妖除了大半辈子,天地间怎么还有这么多妖怪?天理在哪里,公道在哪里,人性又在哪里—— 等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艰难地拄着禅杖从地上爬起来,以钢铁一样坚强的神经支撑着自己没有厥过去,拨开好奇地蹲在他身边、盘在他袖子里、趴在他头上的无数或毛绒绒或滑溜溜总之没一个是人形的动物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件事: 生活在此处山头,漫山遍野的动物身躯的妖怪与散仙们,周身半点血腥气也没有,甚至还有隐隐的功德金光与仙气缭绕,和他数十年来除掉的妖怪们,分明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不得不说,这件事带给法海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打个比方的话,就是“抓了大半辈子纪律的教导主任,突然发现在他没有看到的角落,有一帮原本应该只会违法乱纪的小混混们突然手拉手考上了清华北大,保研读博一条龙,甚至从学历上对他这个教导主任形成了全方位的反向碾压”。 不过这种冲击感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法海刚意识到这件事后,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下巴给惊脱臼,就觉得鼻子里突然十分痒……痒到骨子里了。 哪怕是圣人神仙,只要还有躯体在,就很难摆脱生理上的控制;更何况严格来说,法海连个散仙都不是——所以他才会“学艺不精”地把身为散仙的白素贞的气息和真正身为妖怪的青青的气息给弄混,于是他也未能免俗,在面目狰狞地扭曲了三秒钟后,还是没能憋住最原始的本能,打出一个不受控制的、惊天动地的畅快喷嚏来: “啊——啾!!” 他这边一出声,围在旁边的无数吃瓜乐子人——啊不,妖仙散仙们,便纷纷将最大的热情投入到了更大的吃瓜事业中,争先恐后开口询问: “你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人类真的好脆弱哦,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水土不服?” “可他不是被瑶池王母的仙旨给带过来的嘛,怎么还会有这种问题?” “要不要给他找副药来吃?我记得新拜入师尊座下的那位小师妹这些天来在看的,好像就是与炼丹相关的书籍……” 然而正在此时,也有不少消息灵通的动物、妖怪和散仙,看向法海的眼神十分不善,向周围那些对白素贞在人间的具体遭遇一无所知的同门们出声提醒道: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容我提醒你一下,咱们的白师姐曾受过这和尚的符咒之苦,新来的小师妹又认了白师姐当义姊。” “若换作我的话,我没在药里掺上十斤砒霜把他送去见十殿阎罗,都是我慈悲为怀!” 此言一出,原本围在法海周围的毛绒绒和滑溜溜们便齐齐后退了几步,看向他的眼神里也带上了微妙的审视;还有不少人形的动物已经凑在一边叽叽咕咕开始咬耳朵了,哪怕法海努力竖起耳朵去听,也只能依稀听到“哦原来就是这个缺德鬼”“他真的好菜哦”“我得为难为难他”之类的模糊字眼。 正在这帮人讨论得热烈的时候,突然从法海的身后遥遥传来一道十分耳熟的女声,隐隐听去还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莫慌,吃我这一副灵丹,包你百病全消。” 这道声音的主人一出现,法海就发现,刚刚那些还在小声嘀咕要怎么坑他的妖怪们全都停止了讨论,争先恐后地涌到青青身边和她说话: “师妹这么快就看完书出来啦?一定累坏了吧,等下师姐带你去饮茶。” “师妹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尽管来问我,我虽然在道法符咒上不太行,但我炼的丹药,大家吃着都说好。” “藏书阁里与炼丹相关的书可足足有几百几千本呢,你是全都看了一遍,还是捡了些重要的看?” 来的人果然是青青。只见她耐心地一一和周围的同门们交谈,语气平和,举止从容,就好像往日里的那些焦躁、困惑、自卑和不安,全都没有在她身上出现过似的: “多谢师姐,等下我们一同下山去。前些日子我下山的时候,看见山脚有几户人家的田地收成不是很好,便去看书,炼了这一份丰产丹来提升土壤肥力。若有师姐和我一同下山去,就更保险了,如果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还请师姐多多提点我才是。” “既如此,我就先记下师兄这番话了,等以后如果真有个什么问题要来请教师兄的时候,还请师兄千万耐心为我解答才是。” “自然是全都看了一遍。往日我在人间的时候,见那些大户人家对待藏书都爱得和个什么似的,不是自家的子嗣和弟子都不能轻易借阅;就更不用说修行相关的书籍了,若不是瑶池王母陛下和秦君提携,我连入门都不行,谈何看书?难得有此良机,我绝对不能错过……不过不看不知道,这一看书,我才发现我竟然有过目不忘之能。” 法海就这样看着这位已经改头换面的青鱼妖从远处走来,一时间都不敢认这就是那位小侍女: 眼下青青周身的妖气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又更换了此前作为人间女妖的装扮,改梳道髻,腰悬统一制式的玉环,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青色道袍,真个是修持正果、端庄秀雅的正经仙人。 哪怕让之前对妖怪抱有很深偏见的法海来看,现在的他也没有办法凭这外貌,将她判断为“妖”。 ——只不过青青的这个架势在来到法海面前的下一秒就破功了。 她看着面前的法海,只觉心中感情十分复杂,无数前尘往事夹杂在一起,又与两人眼下的处境形成了鲜明对比,叫人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从本能情感上来说,青青是真的很想坑法海一把的,毕竟他的符咒曾害到过白姊;但从更深一步的理智上来说,白姊是被误认成妖怪的,而对待害人妖怪的手段的确就应该这样铲除,所以真要怪的话,也只能怪法海学艺不精,分不出“没害过人的妖怪”和“从动物修行而成的散仙”这两种异常情况。 第136章 可再结合事实情况看一下,这和尚是被瑶池王母的仙旨给送来此处的,明摆着要对他赏罚并行,让他好生修行忏悔,所以真要论起来,这和尚日后也是自己的半个同门,再算以前的总账,就不太合适了,颇有点“内斗”的感觉。 于是青青在衣袖里掏了半晌,终于掏出一颗龙眼大的药丸来,递到法海面前,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言简意赅道: “吃。” 法海惊恐地看着被狞笑的青青送到面前的那颗黑漆漆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丹药,内心突然涌上一股“吾命休矣”的绝望感: 佛祖在上,你的弟子可能撑不到生命正常结束了。 ——而且就是我说啊,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打喷嚏是因为我对你们这一堆毛绒绒的掉毛过敏! 青青看法海面色犹豫,似乎在怀疑自己的炼丹水平,当机立断便把这颗龙眼的药丸往他嘴里干脆利落一塞,随即自信发言: “我觉得我的药一定不会有问题。我已经把藏书阁里所有炼丹的书籍都看完了,并且正在付诸实践……” 青青话音未落,一位同门师姐的惊呼声便打断了她的“青青卖瓜,自卖自夸”:“……这和尚脸色发青了,姐妹们,拿水来!” 正在一帮青蛙用荷叶给面色铁青的法海往嘴里咕咚咕咚灌水的同时,某位同为鱼类的鲤鱼师兄小心翼翼凑到青青身边,面色古怪地问道: “青青啊,这颗丹药的主要成分是什么?你该不会真的把我提的那个‘五十斤黄连浓缩成一颗药丸’的建议给付诸实践了吧?” 青青遗憾摇头,叹息道:“没法付诸实践,因为我跑遍了全镇的药店也没能凑齐五十斤黄连。” 正在喝水努力把药丸送下去的法海闻言后,险些没岔气之下一口水把自己给呛死: 好家伙!你没弄五十斤黄连来苦死我,不是因为你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你买不到药是吗?! 法海连连喝了好几口水后,才好不容易把那颗药丸给吞了下去。但说来也奇怪,这药丸一入腹,他周身所有的不适感就全都消失了,除去嗓子眼还在有着“噎得慌”的残留感之外,果然是百病全消,药到病除! 然而在法海还为“妖怪竟然也能修成散仙,也能炼出正常的丹药,而不是坑蒙拐骗”的令人震惊的发现中回过神来,一旁那些喜欢热闹的妖怪们便又凑了上来,追问道: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还噎得慌?” “他看起来好惨哦……可怜的人类,你的身上甚至没有皮毛!这是多么令人痛惜的丑陋啊!” “不要自卑,虽然你身上没有毛绒绒,但你是被秦君送来进行学习改造的人,我们不会歧视你的。” 但人和人……啊不,动物和动物之间的审美显然也不能轻松达成一致,下一秒,为法海竭力抗争的声音便响起来了: “他虽然没有毛绒绒,但是他头上寸草不生啊!你凭什么用区区毛发的标准就判断人类的美丑!” 法海循声望去,无语凝噎:……谢谢你帮我说话,但是你真的不如不说。 ——因为正在慷慨激昂,展开数丈的大翅膀,为法海争辩“秃头也是一种美”的妖怪,显然是一只……明显不是中原物种的,秃头鹦鹉。1 正在这边闹成一团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金钟鸣响,显然这种“敲钟开会”的法子与三十三重天上一样,钟声一响,全黎山的妖怪们就都要立刻赶往黎山老母座下,聆听教诲。 于是钟声余韵还未完全褪去,原本还围在法海身边的弟子们便纷纷起身离开了,真个是人的动作比声音还要快,却不约而同地全都把法海给落在了原地: 归根到底,对这位学艺不精、险些害了同门的和尚,大家心里其实还是有些芥蒂的。虽然大家之后是同门了,要团结一致,认真修行,但反正他眼下还没正式拜山头,那稍稍为难一下他,替白师姐出口气,想来也不是不可以。 在这汹涌离去的人潮中,只有青青因为要改换路子重新修行,跑得慢,没能跟上大部队。于是她十分嫌弃地看了法海一眼,伸出两根指头,把此人从衣领处拎了起来: “既如此,我带你过去罢。” 等青青把法海拎到黎山老母座下后,法海便见一副更加壮观的画面在眼前展开了,只见这三万名弟子漫山遍野地分布开来,放眼望去,处处都是妖,满眼都是仙。 在这无数桃李簇拥下,又有一位面容苍老慈祥,长发雪白,佩金叶儿、翡翠花、放宝光的垂珠冠的女仙端坐云中。她身后有两位垂髫女童,一捧剑一捧书;身前又有金莲从天纷纷而降,是有大修行、大功果的正仙法相: 真个是,有教无类成正果,造化乾坤结善缘。 这般排场,这般举止,哪怕法海是个瞎子,也该知道自己这是遇上真正的仙人了;而且听之前那些妖怪们的谈话,那位被自己误认成妖怪的白蛇散仙,正是这位黎山老母座下的弟子。 于是还没等黎山老母开口,他便急急拜下,口称“叩见仙人”,刚想试图分辨昔日只是“误伤”,并非“有意残害”,便闻那位端坐云间的慈祥女仙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越听越冷: “你之前曾将我座下白蛇散仙,错认做妖怪;又以符纸相赠许宣,使得他‘谋财害命、害死发妻后就能独占其财产’的恶行险些成功,从这方面来看,我便是再好性儿,也容不得你。” “但我现在不仅收容了你,还允许你与我名下众位弟子一同前来听我讲学,你可知是谁为你作保的么?” 法海沉默片刻,惭愧道:“……小僧不知。” “既如此,你可要好生记得这个名字——”黎山老母叹道: “是太虚幻境的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秦姝,说你有除恶护善之心,只是修为不到,心性不足,应多加磨炼将你引入正道;我又去地府谛听处查阅你生平,确定你除去我家小徒这一桩案子之外,除去的都是恶妖,并未滥杀无辜、冤枉好人,这才留了你在此处的。” “这次讲学完毕后,你便下山去,行善人间罢。” 在这满眼满耳的热闹喧嚷间,曾抱着“除恶务尽”之心,将所有的妖怪都视作恶徒的法海,终于在满山尚未修出人身的动物、正在从妖身转修仙身、亦或者修为已有小成的散仙们的注视下,放下手中禅杖,心怀愧意,对着黎山老母倒头拜下,口称“师尊”,又对三万名与他即将做十年同门的弟子们再次行礼: “多谢师尊相容,感念秦君厚恩。之前才疏识浅,眼高手低,险些误伤同门师姐,小僧心中怀愧,在此告罪。” “日后小僧定勤修不辍,力学笃行,绝不错认错杀,要证本心,修正果。若有再犯,就叫我五雷轰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然而他前脚刚说完这番话,就听见从脚边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 法海循声望去,便看见一只通体漆黑,只有眉毛上有两撮白毛的毛绒绒大狗,正在自己的脚边一边呼呼喘气吐舌头,一边带着满脸清澈的愚蠢发出了吃货的声音,而且这口音还模糊得很,半点不像中原的妖怪,反而像是从化外之境来的似的: “什么?什么点心,什么水果?!太好了,有吃的!”2 法海:……这是从哪里来的画风格外与众不同的狗啊!!! 十年后,法海终于学有所成,得以从黎山老母的座下离开,带着一身本领行走人间……哦,还有满袈裟上粘的猫毛狗毛兔子毛。 五十年内,长江南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大名。不管受害者是平民百姓还是天潢贵胄,总之凡有妖物出现于某地,他便早晚都能赶到,随即用自己的丰富经验做出判断,这是需要立刻除掉的恶妖,还是缺乏引导、能走上正路的善妖: 如果是前者,便用符咒和禅杖将其送往十八层地狱,还能和还在地狱里受苦的许宣林东夫妻二人档汇报一下法海的转变——不过如果真有这么一遭的话,本来就已经做了无数噩梦的凡人信号接收器们就要在梦里呕吐了;如果是后者,便会有一只新的妖怪带着他开具的介绍信,沿着昔日白素贞的、青青的和他的脚步,拜入黎山老母座下,聆听教诲,重新修行。 因为这位高僧修的是闭口禅,又很少用手语和他人交谈,于是经常有人欺负他不能言语,在交付报酬的时候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克扣银钱;明明说好了要给他带上足够的白面干粮上路的承诺,到头来,也总是被替换成难以下咽的野菜与粗粮。 但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动怒,只是继续默默践行着在黎山老母座下学到的本领,将昔年险些误伤白蛇的疏漏,在行走人间做善事的过程中一一弥补: 我险些伤一人,却又无法当面与她道歉;既如此,我就该救千千万万人,待日后能够与她再度相会,当面告罪。 五十年后,一代高僧法海在金山寺内坐化。 第137章 金山寺里的和尚们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早就不记得五十年前这个人了;而且法海前来的时候因为修闭口禅,并未表露自己的身份,所以金山寺的和尚们只把他当成个普通游僧送入火场,顺便在他的尸首被焚烧的时候疑惑了几句: “真奇怪,他的脚上怎么这么多茧子?就好像他把这大江南北都走遍了似的。” “没有挂靠的游僧们不都是这样的么?东讨一口西讨一口,混一天算一天。” 正在他们交谈间,突然有个和尚指着火中的异象颤声发言,从手到声音、甚至连带着全身都一起抖起来了: “看……看!是舍利子,是金身!” “要我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游僧,十有八九就是法海大师傅本人啊!”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齐齐抬头循声望去,果然见那冲天烈焰中有庄严宝相一闪而过,有慈悲佛祖拈花而笑,也有祥云宝光随烈焰蒸腾;与此同时,散发着奇异光芒的纯白舍利子,也正在火中缓缓成型。 于是金山寺众僧立刻对法海在火中静静燃烧的躯体拜下,口称“圣僧”不迭;当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吸引去的那一刻,无人注意到,在角落中,有一位梳孝头髻、佩银冠、穿白衣的女子,静静双手合十,向火场中同样端庄拜下: 前缘尽了,诸事已毕。且去,且去。 ——但话又说回来,真的很难说这位高僧足足修了五十年的闭口禅,是因为要真的闭口,还是因为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的时候,被活泼奔放热情脱线的动物同门们给折磨了十年后心如死灰,决定闭嘴。 在瑶池王母执政的第五百年,六合灵妙真君出关,于五日内,断白蛇案,收拢红线,推行新律,改变天界与人间的时间流速,成瑶池王母代行者,与玉皇大帝代行者符元仙翁定下“白水素女”对赌之约,如此功绩,三界皆惊。 同年,太虚幻境秦姝与灌江口杨戬,奉瑶池王母之命,各领兵士千名,前往黎山老母道场,为其护持讲学。 黎山老母座下三万弟子听此喜讯后,欢声雷动,齐齐震声喝彩;更有一名刚刚转世就被接引了过来的,擅长丹青的小红狐狸,描摹下了这两位仙人登向高处,伫立云端,一人负三尖两刃刀,一人手执漫卷红旗,为黎山老母开坛讲学护持十年的图画,还题了首诗在画上。 这只小红狐狸在将这对日后被誉为“三界中最般配的璧人”的容貌记录下来的同时,也奠定了自己以诗画入道,成为太虚幻境门下一位专门负责写话本子的新入职社畜的未来: 金钟响,翻腾乾坤;玉磬敲,惊动宇宙。千百天兵随尊驾,紫电青霜碧霄游。东一行,西一行,蕊宫珠阙都看尽;南一带,北一带,访玄参道守心修。早春夭桃散香幽,晚夏蜻蜓立荷头;霜凋红叶深林瘦;淡云欲雪朔风骤。十年护持深恩厚,三花聚顶终成就;离龙坎虎相匹偶,叩问大道成不朽。 ——真个是,遥知真仙登高处,更有正果千重楼!3 作者有话说: 1原产自巴西的秃头鹦鹉,主打一个文化交流。 2西伯利亚雪橇犬,哈士奇,二哈,主打一个文化交流。 3金钟响,翻腾宇宙;玉磬敲,惊动乾坤。 ——《封神演义》 东一行,西一行,尽都是蕊宫珠阙;南一带,北一带,看不了宝阁珍楼。 ——《西游记》 五岳三山任意游,访玄参道守心修。 ——《封神演义》 离龙坎虎相匹偶,炼就神丹成不朽。 ——《封神演义》 霜凋红叶千林瘦,岭上几株松柏秀。未开梅蕊散香幽,暖短昼,小春候,菊残荷尽山茶茂。寒桥古树争枝斗,曲涧涓涓泉水溜。淡云欲雪满天浮,朔风骤,牵衣袖,向晚寒威人怎受? ——《西游记》 本卷“移花接木”式引用和改写,结合上卷,共计986字。 第三卷 青裙缟袂於潜女 第70章 双方:田螺与女婴。 此时,距离北魏和茜香国彻底休战已经过去十年了。 谢端正在水田里辛勤劳作,汗流浃背,身上的粗褐短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但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他周身那种与真正需要靠田地讨生活的农人格格不入的气质。1 很明显,不仅他自己知道这一点,同村的人们也十分明白。于是不少人在收工回家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都专门抓住这个重点在跟他半真半假地开玩笑: “谢郎君,今天也没能求到官么?是不是上面还没有空出来的位置给你?” “果然是读书人,就连种起地来的样子都比别人秀气。但是谢郎君,干活儿的时候太秀气太工整是不成的,你还是得加把劲儿哪。” “照郎君这个速度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攒够进京赶考的钱?要不要我借你两个,等你发达之后,记得回来报答我就行。” 对这些同村人的调笑,谢端的面上没有半分异常,仿佛听不出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人,仗着自己会种地,就在这方面挤兑他一个“高贵的读书人”一样,甚至还言笑晏晏地一一回应了他们。 在整个交谈的过程中,谢端那张虽然有些黑、有些粗糙,但依然十分英俊的脸上,竟半点火气都没有,真是个一言一行都无可挑剔的赤诚君子。 ——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是这样的。 见谢端脾气这么好,完全是一个“你打了我的左脸我就把右脸也伸过来让你出气”的温顺状态,来讽刺他的人倒反过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毕竟谢家没落之前造的那些欺男霸女和鱼肉乡里的孽,都是上一辈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不该再牵连到这个尚在襁褓中便痛失双亲,完全是被邻人抚养长大的年轻人身上。 于是不少人在和他交谈过后,反而止住了回家的脚步,来给他搭了把手;而远处正在悄悄观察这里的那位收养他的邻人,也在就着谢端的这一点对身边的媒婆大吹特吹: “不是我说,像我们谢小郎君脾气这么好的人,你就算找遍十里八乡,也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虽然他父母以前是这里无恶不作的豪强大户,但那也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实在不好再连累到他身上。” “况且他父母本来就没什么孩子,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儿子,也是求神告佛换来的,死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断奶呢,这些年来都是我把他拉扯大的,对这孩子的品行,我再放心不过。” 然而甭管这位邻人在这里把谢端说得多么天花乱坠,那边的媒婆都半点不为所动,甚至还愈发为难了: “……这,如果这小郎君真有这么好,那老婆子我便是不收你的银钱,也要给他说个合心意的媳妇儿的。” 邻人闻言,愈发疑惑,问道:“此话怎讲?” 这媒婆遥遥望着谢端劳作时挥汗如雨的身影,心中的违和感愈发强烈;却又不好在此人什么坏事都没做的情况下就说他的坏话,最后只能含糊道: “老婆子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也知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的俗话。要是真有这么个人,对外人的挖苦嘲笑都完全不在意,甚至还能反过来以笑脸相迎的话,这……这就不是普通人了呀,是圣人。” “可是圣人真的会出现在咱们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么?咱们这儿又不是遇仙镇。要我说,别看这小郎君面上没什么脾气,没准心里正憋着股火呢。” 邻人一听,便陷入了两难中。 他一方面觉得,自己养了谢端十八年,根本就是把他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照顾;而众所周知,天下的父母对自家孩子都是有点滤镜在身上的,他觉得谢端绝对不是那种表里不一的人。 但另一方面,他越想这十八年来和谢端朝夕相处的记忆,就越是惊恐,心中也不自觉地更加认同那媒婆的观点了: 因为哪怕被人揍得去了半条命,身上被泼了脏水毁掉了过年要穿的新衣服,水田里莫名出现一大窝蚂蝗,把光脚下地干活的谢端给差点吸干……他也从来没有动过怒,生过气。 ——这样的一个小孩子,真的可能是圣人么? ——还是说,这个看起来正常的小郎君,其实早已经在不知道什么地方记了无数笔仇,正准备来日把这些胆敢苛待他的人,全都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媒婆看这人神色变幻,知道他也感受到了这种微妙感,便扔下一句话后急急离去: “这个小郎君太邪门了,我越看越觉得心里发冷,可万万不敢把好姑娘说给他。” “更何况就算他真的是个圣人,可圣人也是要吃饭的。他穷成这个样子,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拿什么去迎娶别人家的好女郎?” 于是今日的说亲就这样以失败而告终。这位中年男子叹了口气,心想,看来谢端这小子没什么娶媳妇儿的命数,便拔高了声音喊道: “端儿,回家吃饭了!” 第138章 谢端立刻扬声回应了自己的养父,收拾好农具便涉水往岸上走去。 他也不傻,一见养父在旁边和一个做花里胡哨媒婆打扮的妇人在谈话,就知道他们这是在商讨自己的婚事。 谢端本以为这件事总该有个八九成的把握,毕竟他在村里的名声一直很好,长得也不错,许多女孩子在河边结伴洗衣时看见他,都会红着脸低下头,交头接耳地偷笑。 他以为今天怎么说也能相看成功,然后他就不用每天做完农活回家后,还得自己做饭洗衣服了,将这些“内事”全都扔给嫁过来的女郎就好,他终于可以在回到家中后,好好休息一下了。 结果谢端从水田里一上岸,就被邻居兼养父扔过来的噩耗给砸了个魂不守舍,难以置信: “哎,不行,没成。那媒婆先是神神叨叨的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最后才说,端儿没什么家业,女郎们嫁过来会吃苦,不敢帮你说亲。” 谢端闻言,低头沉默片刻后,这才抬起头来,又用那份完美无瑕的君子神情开口道: “总归是我没有家产,不好随意拖累女郎,别人不放心也有情可原,有劳叔父为我操心了。” 这人又细细看了看谢端的神色,在确定他的面上的确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之后,这才欣慰地叹了口气,搭着谢端的肩膀,在田坎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与他闲话家常: “端儿不要伤心,以后等咱们有了足够的家产,肯定会有女郎愿意来和你过日子的……” 他们正说话间,谢端突然不知为何脚下一滑,栽进了旁边的水田里。等他浑身湿淋淋地揉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竟从水田里捞出了一个硕大无比的、足足有三升水壶那么大的田螺,笑道: “‘得之东隅,失之桑榆’,叔父快看,真个好大田螺,说是奇物也不为过了。” 邻人见此异物,也啧啧称奇道:“假使这是在前朝末帝时期,按照他满朝上下都礼敬鬼神的作风,只要把这个田螺进献上去,你少说也能捞个七品县令当当。” 谢端闻言便笑了起来,好一派清风朗月的如玉君子之态:“当今摄政太后执政又颇有手腕,想来是不会在意这些虚物儿的,还是让我把它拿回家去养着罢。” 然而正在谢端捡到这个大田螺,将它养在水缸中,打算过几天等田螺吐净了泥沙,便将它下锅烹煮开个荤的同时;在千里之外的秦家,也同时降生了一位小女儿。 说来也奇怪,这小女孩一生下来,右手就始终紧紧握着,乍一看就像是个没有完整手指的天残,当场就把接生婆们吓得连多看她几眼都生怕被晦气道,忙不迭跑出去,对焦急地等在外面的男主人禀报道: “郎君,这……夫人生下来的女婴,好像是个手上有缺的……” 为首的那位接生婆一边说话一边在心底暗暗叫苦,毕竟“头胎是个女孩”的消息和“这个女孩是个残废”的消息放在一起,还真让人分不出究竟哪个更糟糕一点,总归都是能让自己不仅拿不到赏钱,还要落得一顿打的悲惨消息: 虽然秦家是於潜本地据说对女孩子比较宽容的世家,但别逗了,除去长江以南的茜香国,咱这北边儿的人们,哪个不是把“男孩女孩都一样”的口号挂在嘴边上,实际上还是更重视带把儿的?2 就连朝廷也难以免俗。 哪怕当今圣上年幼,不能亲政,上面压着一位“断腕太后”,这位太后还三令五申要启用女官,好向隔壁的茜香国示好,以维持两国之间的和平;可认真算下来的话,从来就没有一位女官能在官场上做到四品往上的高位,与前朝末代皇帝推行的政令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然而出乎接生婆意料的是,这位名为秦越的秦家家主半点没在意“头胎是个女儿”这样的事情,紧接着就追问起“天残”的事情来了: “是哪里不好,缺了个胳膊腿儿之类的吗?还有,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接生婆闻言立刻大惊,忙忙补充道:“倒也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右手张不开而已。夫人现在很好……” 正在两人说话间,突然从内室传出一道虚弱的女子声音,叫秦越进去:“夫君……你来。” 等得心焦不已的秦越闻言,立刻便进了产房,随即在满室腥气与满眼血色中,见到了一幕他终身难忘的景象: 那个刚刚来到世间的小女孩身上的血迹尚未擦拭干净,然而她那只在接生婆口中“张不开”的手,却已经在卧在床上虚弱不已的女子的温柔抚摸下展开了,露出了手中一柄小巧的、光华万千的白玉剑。 哪怕这柄小玉剑没有开锋,完全就是个可以被小孩子拿在手中把玩的物件儿;但在室内这对夫妻的眼中,有那么一瞬间,它却有过比青霜紫电、干将莫邪更加锐利的锋芒! 秦越见此异象,不由得叹息道:“阿莲生得好女儿……此情此景,倒让我想起数百年前一桩往事来了。” “传说河间国中有一赵氏女子,天生便双手紧握成拳,不能伸开。武帝路过此处时,听闻此有奇女,便要召见她。然而这女子在见到武帝之后,原本紧握了十多年的双手便在武帝的面前打开了,露出了藏在手中的玉钩。” 秦夫人——或者说,出身谢家旁支,只顶着个“清贵”名头,实际上并没能从这个姓氏中得到什么真正好处的谢爱莲闻言后,心头忽然一跳,总觉得这些话分明都是她能听懂的言语;可不知为何,当这些言辞在夫君的口中拼成一句话后,便有着隐约的不祥感: 就好像这个手握着玉剑而生的小女儿的命运,在男人们的眼中,便从此定下了。 同样的异事,放在男人身上,便是他们“天生不凡”的证明;可放在女人身上,便只能成为她们邀宠争斗的谈资。 谢爱莲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将这种微妙感从心中拂去,同时在心底暗暗安慰自己: 不会这样的……都是你孕中多思,想太多了。 你的夫君向来很爱护你,哪怕你们已经结婚十多年了,才终于盼来第一个孩子,这期间他也一直没有纳妾没有养外室,以现在的标准来看,他着实是个很深情、很爱护你的男人了。 这样的男人,一定是个好丈夫,是个好父亲,不会在女儿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想着要效仿古时旧事,拿她去换全家的荣华富贵的。 谢爱莲一边这样安慰着自己,一边努力将这份违和感从脑海中赶走,低声道:“我明白了,夫君说的是武帝的钩弋夫人。” “正是,夫人果然博学强知,见多识广。”秦越抚掌而笑,“后来,武帝便将赵氏封为钩弋夫人带回宫中,极尽宠爱,风头一时无两。没想到吾家小女竟也有如此奇遇,妙极,妙极!” 谢爱莲听闻这番言语后,心中的不祥感愈发浓重。 于是她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贤妻良母”的端庄作风了,当即便强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招招手把不远处那位正在给女儿擦拭身上脏污的心腹侍女给叫了过来,嘶声道: “……去看看那几个接生婆往什么地方去了,再打听打听她们家里有什么难处,缺钱给钱,缺人脉给人脉;顺便再警告一下她们,要是胆敢把今日的异况透露出去,我们现在能给她们多少好处,以后就能连本带利地和她们的命一起收回来。” 谢爱莲不久前才刚刚生产完毕,便是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么折腾。这个放在往日里只要数息时间就能完成的动作,眼下竟让她那已经痛到麻木的下身,又传来仿佛有一把利刃插进血肉里、当众把人劈成两半的、人世间的一切有形语言都无法描绘的钻心剜骨之痛。 然而要事在前,谢爱莲也顾不上喊疼了,那双昔日里只在绫罗锦绣堆里泡着的、养尊处优的手,此时此刻,在握住侍女的手腕的时候,竟有着常年干粗活的农妇才有的力气,活像一把让人挣脱不开的铁钳: “今日凡是在外面伺候着的丫头小厮们,不管是签的活契还是死契,从今天起,就全都给他们转成死契;若有不答应的,当场乱棍打死!” 往日里,谢爱莲都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端庄贤淑,顾大体识大局的主母形象。如果丈夫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她就不会去随意更改,因为这样会挑战身为一家之主的秦越的权威。 换句话说,这是谢爱莲第一次在丈夫明显地表达出了有倾向性的暗示后,对一家之主的主张进行了反驳。 更何况她的这番行事太利落、太果决了,与她日常温柔的作风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使得秦越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她竟然敢质疑我的决策”的愤怒,而是某种微妙的恐慌与无措,就好像接下来的全盘发展已经全部脱离了他的预料似的。 然而不管他再怎么讶异,谢爱莲身为下嫁给他这一介布衣的世家旁支贵女的优势,终于在这一刻显现了出来: 秦家内内外外所有的可信之人,竟然全都是打理内务的谢爱莲的手下,无数个关键位置上不知不觉间,已经全都被谢爱莲换成了她的心腹。 第139章 以至于这两条听起来颇有些残酷和不近人情的命令刚从谢爱莲的口中说出,整个秦家就像是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一样,开始一点点缓慢、有序而不容违抗地启动起来了,只为了将她的这番嘱托彻底落实。 于是到头来,秦越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虚弱的问话:“夫人为何如此行事?” “夫君再好生想想钩弋夫人的下场罢!”谢爱莲此刻还对自己的丈夫抱有最后一丝希望,认为他只是被这异况给迷住了眼,并不至于要真的拿女儿去换一场荣华富贵,便苦口婆心地劝道: “‘巫毒之祸’过后,武帝有改立太子之心,担心母强子弱,为避免外戚干政,便赐死了钩弋夫人。” 正在二人说话间,一旁正在给襁褓中的小女婴擦拭身体的侍女终于完成了手头的工作,将这位尚未能拥有自己名字的小女郎,珍而重之地送到了谢爱莲怀中。 谢爱莲接过女儿一看,只见她生得粉妆玉琢,眉眼清秀,那柄被她握在手中带来的小玉剑,已经系上了五彩丝绦,悬挂在她脖间。 这玉剑光泽莹润,绝非凡品,便是生在谢家,见过无数好东西的谢爱莲,在陡然见到这件珍宝后,也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然而等她凝神望向怀中女儿面容的时候,就又从内心最深处涌上来一股温柔而酸楚的全新感受。 在这种陌生的感觉下,哪怕眼前的珍宝再多上一百倍,再珍贵稀罕一千倍,也及不上被她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女孩无知无觉间露出的一个微笑。 于是谢爱莲飞快眨了眨眼,想要将眼中的雾气驱赶走,同时哑声道: “我的女儿手握玉剑,生而不凡,将来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女官、能征战沙场的豪杰。” “但如果提前将她‘手握玉剑’的美名传扬出去,外人定然第一时间也能像夫君这样,联想到钩弋夫人……当今圣上年幼,才使得太后掌权;我估算了一下圣上的年龄,等到陛下可以大婚,迎娶女子繁衍子嗣、继承大统的时候,我们的女儿正好也是婚龄。” “再加上这‘手握玉剑’,能让人联想到‘钩弋夫人’的前事,她十有八九是要被征召进宫里的。” 秦越听着自家夫人说完这番话后,茫然地点了点头,带着一种“所以这有什么问题”的特别气人的清澈的愚蠢,理直气壮反问道: “便是如此,又有何不可呢?” “她的父亲是我,是本朝第一次科举考试中,便能连中三元的大才;她的母亲又是夫人你,哪怕只是谢家旁系,可多多少少也和那些高门大户有点关系。” 由此可见,哪怕用封建的眼光来评判秦越此人,能够从他十数年不纳妾的行为上夸赞他一声“深情”;但此人骨子里,实则和同一时代的北魏男人们没什么两样,都觉得“女人一辈子要是能找个靠得住的丈夫,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从这方面来看,陛下将来娶她,真是再划算不过了,因为她的身份恰恰是能够沟通‘布衣’与‘世家’的桥梁,正如夫人你下嫁给我一样。” 谢爱莲闻言,心中大恸,心想,万万没想到真叫我猜中了……天哪,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一直以来,都标榜自己是“护花手”的么?他们秦家当年,不是从一位很会读书的女官起家的么? 那位女官遗留下来的、据说和隔江相望的林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祖训,至今还被供奉在祠堂里呢,说秦家的女子千万不能被世俗流言所困,一定要读书,才能自己拯救自己…… 为何兜兜转转数百年后,一切都像是大梦初醒般,完全变换了模样? 于是她无措之下又苦苦哀求,试图通过讲道理的方式让秦越醒悟过来,却终究都是徒劳无功: “夫君,难不成将来,你果然忍心让女儿的这些不凡之处,尽数磨灭在重重宫闱里么?你真的要把她送去那见不得外人的地方,哪怕她被欺负了,咱们做父母的也没有办法为她撑腰,要让她在里面受苦么?” “我听说夫君前些日子上朝的时候,还在太和殿上当场讽谏了一位不能‘择贤才任用’的吏部官员;怎地分明是同样的事情,落在自家女儿身上,夫君便如此熟视无睹?” 然而秦越半点没能理解一位母亲不想送孩子入火坑的想法,只笑叹道:“夫人想得也太远了,将来的事情,又有谁能说得准呢?瞧你,我只是顺嘴一提而已,倒引出你这么多话来。” “夫人莫要动怒了,快快躺下,好好休息,我去让厨房给你炖汤补身体。” 人在极度绝望和茫然之下,通常会抛却理智,做出一些看起来很过激、但着实有用的办法。 就好比此时的谢爱莲,在与又熟悉又陌生的丈夫对视了很久后,突然有个十分疯狂的想法,在她混沌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恰如惊雷划破云层、闪电照亮夜空: 如果抛弃一切“夫妻情深”的表象,将所有的矫饰都去掉,我们的这段婚姻的本质,事实上是在中原地区拥有深厚势力的世家,对新入主中原的异族选拔出来的布衣,投来的橄榄枝。 世家们因为被太后所忌惮,所以无法像以前那样,轻而易举地就挤入权力中心;所以他们要转而扶持许多品学兼优的人,代替他们去太和殿上发声。 ——所以他不敢纳妾。 这与他爱我与否无关,只是因为纳妾这件事,可能会让我伤心;我一伤心,就可能回娘家。 哪怕我只是个不受宠的旁支女儿,但我的身上有这份政治意义在,所以我的回家,就代表着他并没能照顾好我,他的能力不足,世家需要重新选取扶持的人;相应地,他也会失去来自谢家的人脉与资金帮扶,从一个好不容易熬出头的五品官,变回以前那个在地里讨生活的泥腿子。 ——所以他要说爱我。 因为只有一个遵守祖训,爱护女性的秦家人,才能与太后的执政理念吻合;在出使茜香国和两国往来的时候,有这样一层表皮在,他也更容易得到露脸的机会,进而升官发财……而这句话,或许还会在多年后,进化成“升官发财死老婆”。 ——所以他才会想着,要把我尚在襁褓中的女儿与小皇帝撮合在一起,把她送入那见不得天日的后宫里。 因为归根到底,这种一朝飞上枝头的男人最爱的,永远是权力和自己。他便是真爱过自己的妻子,可每次一见到她,做丈夫的就会想起自己受制于人的窘迫状况,进而将满腔爱火都熄灭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顾得上女儿的未来幸福?他只会将这个孩子视作一个能让他更上一层楼的脚踏! 在想明白这些事情的同时,谢爱莲难以避免地感受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痛。然而这份剧痛并非是身体上的疾病所致,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终于看穿真相的一瞬间彻底碎掉了: 她依稀记得,秦越当年向她求婚的时候,还是个青衫白马、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他从一旁云蒸霞蔚的花树上折了桃花送给她,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里,全都是浓得化不开的款款深情,对她说,若得阿莲为妻,我一生再不二娶。 ——都是假的,都是空话。说什么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说什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都是编造出来的美梦;然而正是这样一段看起来美好得如梦似幻的假象,还真就将她困在其中,蒙骗了十几年。 ——但是在虚情假意之外,又有一件切实存在的事情可以利用! 于是谢爱莲强撑着起身,忍着从身下源源不断传来的黏糊的潮湿与痛楚,伸手一挥,打翻了一旁桌上的梳妆匣,金银白玉、翡翠明珠、螺钿珊瑚顷刻间便洒落了一桌,就像是她的这段婚姻般,看似堂皇富丽,实则一地鸡毛。 她这一举动,把秦越给吓得不轻,他忙忙快步上前,关切道:“夫人……” 他话音未能落下,整个人就都僵住了,因为电光火石之间,谢爱莲已经胡乱抓了支尖利的金簪抵在自己的喉咙,对这位和自己结婚了十多年都没红过脸的丈夫冷声道: “我劝夫君再好好想想罢,看看是我的簪子快,还是夫君的动作快。” “若夫君执意要将我女儿‘手持玉剑降生’的美名传出去,让她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闱里的话,我就只能血溅五步,以死相谏了。” 秦越见此,大惊失色,脸色发白地连连摆手,急急道:“夫人你冷静些,怎么就突然走到这一步了?何至于此,快将这物件放下,若一个失手,可是要出人命的!” 然而谢爱莲半点没被他的这番劝解打动,只继续道: “我这一死,谢家定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定要让夫君偿命;而且夫君是要在官场上往前走的人,哪怕能侥幸从谢家的清算中活下来,若背着个‘逼死发妻’的名头,甭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逼死人的,终归都不太好听。” 谢爱莲如愿以偿地看着秦越的脸色瞬间变得红白交加,一时间心头涌上的,却不是“我能威胁到他”的快意,而是某种更深一层的悲凉: 第140章 可悲啊,真是可悲……我因为年少时嫌弃身形不美,不愿习武;日后更是在家宅中操持内务多年,还为此人生儿育女,导致我现在实在是太虚弱了,用“手无缚鸡之力”一词来形容我,都是抬举。 如果我曾习武,如果我没有因为生孩子而九死一生地在鬼门关上走了一趟,那么现在这枚簪子,对准的就该是他的喉咙才对,而不是这样两败俱伤地,用自己的命去赌! 于是谢爱莲在心中,要让自己的女儿往“女武官”的道路上走的念头便愈发强烈了。在这样的意愿驱使下,她开口说出的话里,都带着蒸腾的、凛然的杀气: “我的女儿……将来绝对不能沦落到我这个地步!” “夫君,你若还想要谢家的帮扶,若还想要一个不会让你背上人命官司的活人妻子,就在这里指皇天后土起誓,绝对不会将她送入皇室宗族的后宫内院!” 如果谢爱莲一直被所谓的“爱情”的表象蒙蔽着的话,那么秦越还真不至于被吓到这个地步,左右不过是拿那套“你看我一直没有纳妾,我多爱你”的花言巧语去骗人。 但当谢爱莲彻底清醒过来,察觉到了这桩看似完美深情的婚姻真相、自己身为世家女的优势和秦越对权势的极度渴求这一缺点之后,秦越发现之前那套“糊弄学”再也糊弄不过去了: 也正是从这一刻起,他对谢爱莲曾经怀有的那点半真半假的情意,就全都变成了过眼烟云。 在秦越眼中,这位正虚弱地倚着床头柜坐在床上的女子,不仅是他的夫人,更是能够给他提供往上爬的助力的台阶,也是能随时随地将他扯下深渊的最大掣肘。 于是他终于露出了两人结婚后的第一个阴暗的、不善的神色,伸出两指并拢,指向天空,依言发誓道: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 ——总之,不管秦家这对恩爱了十几年的模范夫妻如何一朝决裂,也不管千里之外的农田里,谢端正在考虑怎么炖个田螺吃,对比一下双方的境况,这便是两位白水素女截然不同的下界方式了。 符元仙翁的白水素女,在天界住了二十日后,带着满耳朵满脑子的“柔顺温婉,不要过度显露锋芒,以此完美融入周围人类”的思想,还有符元仙翁的“只要你能办好这件事,回到天界后,我就为你去请封”的承诺,将符元仙翁的嘱托刻入本能反应,封印记忆以求更好伪装,这才降下化身,在人间化作好大一只田螺,被谢端捡回家去。 秦姝的白水素女,自从二十日前和秦姝匆匆忙忙见了一面后,就一直处于被填鸭式教学的状态。在痴梦仙姑等人的努力下,还真叫她大半个月内,就把太虚幻境藏书阁内的所有知识都背了一遍,随即秦姝匆匆赶回天界后,只来得考核了一番她的学问,又手把手教她演习武艺,确认其所学无误后,便亲手送这位白水素女的本体经过灌愁海投向人间。 虽然两位白水素女均已下界,成功投胎,一边是个连人形都没有的大田螺壳,另一边是个话都说不明白的小婴儿;但这场从明面上来说即将持续百年,从长远来看更是直接影响到了北魏与茜香两国命运的对赌,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1晋安帝时,侯官人谢端,少丧父母,无有亲属,为邻人所养。至年十七八,恭谨自守,不履非法。始出居,未有妻,邻人共愍(min,三声)念之,规为娶妇,未得。 端夜卧早起,躬耕力作,不舍昼夜。后于邑下得一大螺,如三升壶。以为异物,险以归,贮甕(weng,四声)中。畜之十数日。端每早至野还,见其户中有饭饮汤火,如有人为者。端谓邻人为之惠也。数日如此,便往谢邻人。邻人曰:“吾初不为是,何见谢也?” 端又以邻人不喻其意,然数尔如此,后更实问,邻人笑曰:“卿已自取妇,密著室中炊爨(cuan,四声),而言吾为之炊耶?” 端默然心疑,不知其故。 后以鸡鸣出去,平早潜归,于篱外窃窥其家中,见一少女,从甕中出,至灶下燃火。端便入门,径至甕所视螺,但见女。乃到灶下问之曰:“新妇从何所来,而相为炊?”女大惶惑,欲还甕中,不能得去,答曰: “我天汉中白水素女也。天帝哀卿少孤,恭慎自守,故使我权为守舍炊烹。十年之中,使卿居富得妇,自当还去。而卿无故窃相窥掩,吾形已见,不宜复留,当相委去。虽然,尔后自当少差。勤于田作,渔采治生。留此壳去,以贮米谷,常不可乏。 ”端请留,终不肯。时天忽风雨,翕然而去。 端为立神座,时节祭祀。居常饶足,不致大富耳。于是乡人以女妻之。后仕至令长云。今道中素女祠是也。 ——《搜神后记》 2本卷标题来自于苏轼的《於潜女》,抄送全文如下: 青裙缟袂於潜女,两足如霜不穿屦。 □沙鬓发丝穿柠,蓬沓障前走风雨。 老濞宫妆传父祖,至今遗民悲故主。 苕溪杨柳初飞絮,照溪画眉渡溪去。 逢郎樵归相媚妩,不信姬姜有齐鲁。 ps,□为“舟奢”字。 pps,於潜是个地名,位于浙江,但浙江应该在长江以南,大家就当这是架空世界吧,在本文里给於潜打个特殊批条划分在北方,往好处想,有暖气了!好耶,暖气! 32023.5.17修文,完善了一下时间线,以林妙玉起兵为起点开始捋一捋。 0年:林妙玉起兵; 5年:北魏入关建国,前朝覆灭,开科举,秦越中举,迎娶谢爱莲; 10年:北魏和茜香正式休战,开始建交,秦姝结束十年护持; 20年:十年后,赌约开始。 如果后文有时间线混乱,那是没整理好的产物,可以留言捉虫。 第71章 真容:“都得死!” 在将白水素女送走后,秦姝立刻拿出了上辈子从五千竞争对手中,以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的成绩杀出重围成功入职基层妇联,随后又在九年的考核中以实绩和考试双双第一的成绩不停升迁的超级卷王精神,将无限的学习热情投入到了太虚幻境更加无限的藏书阁中。 哪怕已经推行起“勤政新风”数日了,工作效率大有提升,但几千几万年来的习惯是无法轻易改掉的,只不过绝大多数神仙都已经将摸鱼的战场,从正式工作中转移到了工作间隙。 ——如此一来,整个三十三重天的运营模式,正在与后世能够严格遵循《劳动法》的公司开始无限趋同: 明确分工,厘清责任;多劳多得,少劳少得。偶尔摸鱼,但不耽误正事;绝不加班,因为提高效率就能将工作按时做完。 而且虽然天界神仙们眼下的平均工作时间是每天六小时,但他们没有公休假没有产假总之就是没有任何法定假期;从“心累”的角度上来说,还是这帮被强行带着卷起来了的咸鱼们更胜一筹。 若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还真可以把现在的天界当成日后一个全新的现代社会的开始。 扯远了,再说回来。 虽说现在很多原本搁那儿咸鱼瘫的神仙们,都本着“不能被妖怪散仙们比下去”和“我也想变强,否则就要被同僚们甩在身后了”的危机感,认真工作了起来,但秦姝的这个状况,便是再想偷懒的人也没有办法复制和学习。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两界时间不同流速已然确定,这给要在人间和天界不停来往的工作者们造成了相当的困扰。 就拿秦姝来说,她分明在人间帮助开坛讲学的黎山老母足足护持了十年的道场;可按照三十三重天的时间流速来看,她只是下界了十日而已: 如果她不怕累的话,的确可以前脚刚回到天界,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一下,就紧接着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 为了解决这种情况,金座上的两位陛下在商讨过后,为需要在两界之间往返的神仙们设置了三十三重天上的第一个假期: 因公休沐。 用大白话解释一下这个假期规则,就是如果有神仙在人间工作了一年以上,那么等这人再回到天庭时,就可以支取天界时间衡量标准下的五天假期。 ——用千年后正常人的眼光来看,工作了足足一年才有五天年假,这真是应该被吊死在路灯上的资本家;但如果以三十三重天的眼光来看,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提议,因为成千上万年来,因为“通勤距离过长,时间过长”等种种因素,所有神仙基本上都是工作与生活完全不分离,整个人都住在单位里了,主打的就是一个“心累”。 以这条一经推出便广受好评的“因公休沐”的标准来衡量,秦姝在人间工作了十年,回来后就可以在天界收获五十日的超级大长假;如果说有什么消息能够让这个假期听起来更加诱人,那就是“合理合法的五十日带薪长假”。 当秦姝听到这个消息后,饶是向来对身外之物不怎么看重的她,也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把这个假期给休完的冲动: 第141章 恕我直言,我觉得每一个现代社会的社畜,都没有办法拒绝长达五十天的带薪休假,天底下竟真有这样的好事! 然而最终,秦姝还是以强大的意志力拒绝了休假的机会,转头就钻进了藏书阁里,让无数暗暗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试图通过请客串门等方式拉近与太虚幻境关系的同僚们连连扼腕,后悔不迭: 是我们短视了,自从当年她升职后不仅没有大摆流水席反而当场闭关的这件事中,我们就应该看出来,这人是真的工作起来不要命! 算了算了,都散了吧,看这个架势,别说是我们,只怕符元仙翁亲自找上门来斗法,她也不见得有空去搭理这个手下败将。 真要说起来的话,恐怕也只有她手下那位白水素女,遇到了攸关生命的险境后,才能让秦君从藏书阁里出来吧? 然而不管外界如何讨论秦姝婉拒了休假,一头钻进藏书阁的行为,至少此时此刻,太虚幻境内部的好奇心浓度,和外界是一致的。 正在忙着写新型话本子的痴梦仙姑一边运笔如飞,一边探头往旁边秦姝的桌子上看,活像现代学校中那些没带课本所以要和同桌分享同一本书的学生似的: “秦君你在看什么呢?说来与我听听可好,没准我能帮得上忙。” 秦姝往左看了一眼痴梦仙姑笔下的话本子,险些当场无语凝噎: ……不,我觉得你应该是帮不上忙的。你还是先把这个“明明先来的是我”的爱情故事写完再说……破案了!太虚幻境地表樱花含量突然提高的罪魁祸首就是我的写手下属! 论起吃瓜看热闹来,太虚幻境的人就没输过,虽然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秦姝在制造热闹就是了。 于是钟情大士也停了笔,从另一边探出脑袋来,将好奇的目光投向秦姝的书桌,两位半卷不卷的咸鱼下属们正在对她们那勤快的上司形成两面包夹之势: “秦君似乎在查阅一个很偏门的法术的书籍……替身术?这个东西有点意思。” 秦姝往右看了一眼钟情大士笔下的配图,险些没当场厥过去: ……不,我正在查的替身术不是你画的这个替身术。你还是先把这个“错认救命恩人后,女主对男主虐身虐心,最后发现错失一生所爱潸然泪下”的故事画完再说……大事不好!太虚幻境空气中突然增加的狗血因子的来源就是我的画手下属! 正在三人的脑袋挤在一张桌子上,活像个三胞胎似的亲亲热热挤在一起的时候,一只通体雪白、双眼灿金的猫咪从窗外跳了进来,在秦姝的膝盖上熟门熟路地打了个滚后口吐人言,那分明是白素贞的声音: “受秦君吩咐,我已经查阅过符元仙翁名下那位白水素女要投去的人家——他们家是北魏世家里,‘谢’之大姓的旁支,然而上一辈因为作恶多端鱼肉百姓,已经被乡民们联手沉塘喂鱼了。” “这对夫妇死的时候,只留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叫‘谢端’,符元仙翁的白水素女正是要投在谢端家里。但秦君,恕我直言,这个谢端实在不是什么好人!我有血证!” 秦姝低头看了一眼黑衣上纵横交错的一大堆白毛,只觉心如死灰: ……容我提醒你一下,你现在是个猫咪的模样,你是会掉毛的!我已经有些感受到对猫毛过敏的法海,每天起来就要被毛茸茸包围的绝望感了……请问黎山老母有没有考虑过研发一个粘毛器出来呢?我觉得这个东西在你的师门里肯定很有前景。 在这一片热闹又和谐的混乱中,只有引愁金女的人设坚强不倒,抱着怀中的一大堆书走过来的时候,甚至还能从不知道哪本书里翻出几片金叶子: “这些就是秦君要的书了。但容我多嘴问一句,秦君,你的白水素女……” 只是这个新话题刚刚起了个头,引愁金女便突然住了口,因为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来: 因着是天河内地位不高的小小精魄,这两位白水素女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是跟随抽到的签决定了自己的姓氏而已。 而痴梦仙姑等人,虽然这些天来始终对分到秦姝手下的这位白水素女多加关照,但细细追究起来的话,她们四人和白水素女分明是平级,因此“赐名”这种只能由上级对下级的、类似于封赏和鼓励的举动,就不该由她们来做了,这个任务只能留给秦姝。 所以这位白水素女,现在有名字了么?如果没有的话,那就麻烦了,因为仙人们的名字一旦在天界定下就不能更改,甚至在人间行走的时候,也要使用这个名字。 据此来看,要是不能在三十三重天上,就给白水素女起个又好听又好记、还有良好寓意的名字的话,很难说下界之后,她的名字会不会变成“秦翠花”和“秦招娣”这种辣眼睛的东西! 幸好引愁金女能想到的东西,秦姝也早一步就考虑到了。在察觉到自己看好的这位太虚幻境官方唯一指定会计的微妙为难后,秦姝立刻补充解释道: “我们这一方的白水素女的全名是‘秦慕玉’。” “因着我送她下界之时,曾心有所感,窥见她能征善战、位极人臣、配享太庙、名垂青史的未来。因此,我从她未来的某一官职中取一字‘慕’,再从我所知的某位骁勇女将中取一字‘玉’,愿她未来前程似锦,鹏程万里。”1 秦姝在为黎山老母护持道场的十年内也没闲着,除去日常和杨戬斗法演习之外,她还见缝插针地仔细查阅过凡间目前的历史进展,想看看自己能在不过分干涉尘世正常走向的同时,为这里的人们做些什么。 在一番查阅后,秦姝惊讶地发现,这个完全架空的世界不仅在社会风气、衣着、官职等方面都是混合的,就连时间线也在来回蹦跶。 这一蹦跶,就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问题,那位曾经被崇祯帝写诗,以“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这样壮志凌云的诗句赞美的女将军秦良玉,竟然没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为此,秦姝还特意去与太虚幻境八竿子打不着的地府查阅过名册,发现的确不是自己疏漏,而是这位曾平定叛乱、入京勤王,统领白杆兵战功赫赫的女将军,的确没有诞生: 按理来说,秦慕玉应该出身四川忠州,也就是日后的重庆附近;但现在长江以南已经全都归了茜香国,这个从《红楼梦》中架空出来的国家一出现,就像是一只蝴蝶在亚马逊的雨林里扇动了一下翅膀,即将在几个周后引起一场飓风,这飓风便是历史的变动,直接把秦良玉给蝴蝶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和这种情况十分类似的,还有无数女性科学家与诗人,如王贞仪、顾太清、朱淑真等;但这种“消失”并非真正的消失,而是因为茜香国国情实在特殊:2 在秦姝所熟知的历史中,这些女性能够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不仅因为她们自己足够优秀,与众不同,更是因为在那个世界里的史书,都是由男人书写的。 哪怕是最公正的史官,在记录的时候,因为他们在性别方面天生就占据了社会风气带给他们的优势,因此在评价女性的时候,他们的眼光就更严厉,用词也就更苛刻,甚至有种“看猴戏”的居高临下的点评感。 但茜香国已经很少见这种情况了。 自从这个新生的政权占据了这片古老的土地之后,新的统治者带来的全新风气,就自上而下地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做官的多半是女性,因为女性更细心,更能担得起重任;外出做生意的也有不少女性,因为她们擅长管家和算数;男子再也不能三妻四妾了,反倒是蓄养阉割过的面首以取乐的风气正在悄然蔓延;族谱上的女人和男人一样拥有姓氏,但夫妻的后代却大多选择跟随母姓,以至于男人虽然拥有名字,但事实上也已经和“某某氏”差不多了…… 在这样的大环境中,负责记录历史的史官们,已经见惯了优秀的同僚,在记录她们的事迹的时候也不会带着看热闹的心情去大肆夸张描写。 因此,虽然从明面上看来,是消失了几个“优秀案例”;但从长远来看的话,又有千千万万个“普遍案例”正在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但秦良玉这个名字在后世实在太有名了,虽然秦姝理智上知道这样一个特例的消失,能换来千千万万个女兵女将的出现不是什么坏事;但在情感上来看,这可是少了一块精神丰碑,少了一个能让后世的学生们写作文的时候疯狂引用的名人案例,连带着重庆也少了个名胜古迹,旅游业的创收都会锐减的! 为了弥补这个人才缺口在后续会导致的一系列文化缺口和财政缺口,同时也为了将秦良玉的功绩借助一个相似的名字投射在白水素女的身上以表达对她同样美好的期盼,秦姝便给这位白水素女,起了个十分相似的“秦慕玉”的名字,甚至连配套的小名儿都给她取好了: “你若有心与她亲近,叫她‘阿玉’即可。” 第142章 此言一出,引愁金女当场就松了口气,心想,太好了,不愧是秦君,在这种小事上也如此周到,于是她立刻就改了口: “我记得阿玉不是投生在曾与秦君结有前缘的好人家里么?秦家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是於潜本地颇具名望的富户,谁能伤害得到她?那可真是要做好不要命的准备。” 秦姝疑惑一挑眉:“奇哉怪哉,我几时说过这个替身术,是要给咱们这边的白水素女用的?” 四人面面相觑,心下大惊,同时也暗暗为另外一位白水素女松了一口气: 幸好你遇到的是秦君。她不光会保护自己部门的下属,在路遇不平事的时候也会拔刀相助,这个替身术绝对是给你准备的。可算让你不至于在符元仙翁手下受苦了,可怜姑娘! 正在四人拼命交换眼色间,秦姝终于从引愁金女带来的这一批新书中,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本破破烂烂得让人十分怀疑下一秒它就会原地自动解体的旧书,在斑驳的封面上,有着用快要褪尽的墨色写上去的三个大字: 替身术。 这个法术实在太冷门了,以至于痴梦仙姑等人听说秦姝要找书的消息后,十分热心地一同出动,才好不容易从太虚幻境藏书阁的废纸堆里把它给找了出来;而精于实战与道法的钟情大士只是抱着好奇心来简单看了一眼,便连连惊呼“眼疼手疼脑子疼”,半分注意力也不想给它: “这要求也太苛刻了!先看看这个使用条件吧,必须是‘人类试图伤害神灵’——问题是他们哪儿有这个本事?” “再者,对双方的身份也有规定,仙人的身份不得与两位陛下相关,避免产生‘仗势欺人’的恶劣现象——天哪,照这个标准来看,当年哪怕是天孙娘娘,也用不得这个法术。” “麻烦归麻烦,但效果倒是很好,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动态平衡吧。”秦姝翻开书后,略扫了一眼,便心知自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随即欣慰笑了起来,解释道: “三道铃声过后,在这凡人的面前,便会出现一位与当事神灵百分百相似的替身;且此替身在所有三界生灵眼中,都如其本尊般真假难辨,只有清源妙道真君的天眼才能辨别真伪;除此之外,哪怕是两位陛下前来,也只能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却看不穿真相。” “竟有如此功效?!”引愁金女果然不愧是会计人才,秦姝此言一出,她就立刻开始在心底谋划起“用替身术给太虚幻境内多造点免费人手”出来的合理性了,因此,连向来对这种冷门法术不是很感兴趣的她都开始追问了起来: “既如此,能不能——” 秦姝上辈子的社畜程度比引愁金女更深,因此一见她两眼发亮就知道她想说什么,秒答道: “不能,因为这个替身术只能在人间,为了给被欺压的神仙伸张正义而使用。” “而且哪怕是替身,也有区别,想要变得越像,让障眼法施展得更顺当,就要采取和这位神仙的本体或者化身最相似的东西。也就是说,如果你想要变个人出来的话,那也得找个人来才行——有这个施展法术的功夫,我都能跳灌愁海十次了。” 引愁金女:好的,一位资本家失去了她眼睛里的高光。 秦姝看她神色郁郁,生怕自己把人给打击得失去了学习的劲头,就又翻了翻手中的书补充道: “不过这个法术倒也没那么鸡肋,用得好的话,或许真有扭转命运的功效。” “看这里,这个替身的持续时间可以长达数十年,直到人类阳寿将尽之时,它才会解开障眼法变回本体,同时将这些年来受到的所有来自此人的痛苦,都成十倍百倍地回赠到他身上。” 痴梦仙姑一边听一边欣慰点头,看向秦姝的眼神颇有种“老母亲看自家女儿终于愿意学习”了的微妙欣慰感;而如果把这两人的身份代换一下的话,其实也很好理解: 这活脱脱是一个明明有着堪比爱因斯坦的智商的学生,却在上学的时候对文化课半点不感兴趣,在考学路上给自己来了个临门一脚,把自己送上了体育生的道路。 眼下秦姝她终于愿意回来精进法术了,对身为文书官的痴梦仙姑来说,这是何等让人欣慰的事情啊!至少不能浪费了这份灵心慧性对不对? 然而痴梦仙姑盯着秦姝手里的书片刻后,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疑惑心想: 但是这个法术如此偏门,使用条件又十分苛刻,便是连对文书工作得心应手的我也险些没能找到它。秦君眼下领受‘六合灵妙真君’的武官官职在先,怎么能知道这么冷门的东西? 她这么想了,也就这么问了;而秦姝接下来的这番回答分明坦坦荡荡,却莫名就是让写惯了话本子的痴梦仙姑有点手痒: “是灌江口的杨君告诉我,有这么个法术的。”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是合作不知道多少年的同僚了,可谓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只要对视一眼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旁趴在桌子上晒太阳,享受自己长达一日的“因公休沐”的白素贞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不知道为什么爪子有点痒: ……不,你们没有。 ——只可惜这三人早出生了几千年,如果把这个情形搬到后世的娱乐圈里的话,就是互扯头花、互相产粮当做攻击武器、战火连天的cp粉和唯粉的大战现场了。 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只有兢兢业业的太虚幻境唯一官方指定会计引愁金女率先回过神来,带着另外三位同僚齐齐拜下,朗声道: “既如此,我等必在三十三重天上为秦慕玉护法,半步不离,管保让这对白水素女姐妹无论哪个都不受半点伤害,让她们得知这是秦君大慈大悲,仁德行事。” “再祝秦君武运昌隆,无往不利,一帆风顺!” 秦姝在众人的满怀敬意的目送下,即将迈出太虚幻境的时候,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折返了回来,对痴梦仙姑问道: “你这些年来,整理文书的时候,有没有查过两位陛下的亲眷?” 痴梦仙姑虽不解秦姝突然提起此事之用意,但还是笑道: “秦君想来是真真忙糊涂啦。这些东西,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么?玉皇大帝有一妹子,名云华三公主;云华三公主之子,便是送你这本书的那位真君。瑶池王母倒是孑然一身,没什么亲朋,所以难免会多照顾秦君一点,想来是因为她真心把秦君当成自家晚辈看的吧?” 秦姝闻言,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推门而去,留给了痴梦仙姑众人一个足足能困扰她们几十年的问题: “既然云华三公主是玉皇大帝的妹妹,那也就是说,这两人应该有共同的生身父母才是。” “可这对父母呢?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正在秦姝第不知道多少次熟门熟路摸黑跳下灌愁海的同时,长江以北的魏国也在进入黑夜。即将在中秋圆满的明月高悬在空中,洒下温柔的、水般的光芒,照亮千家万户的同时,却无论如何也照不出人类的内心。 谢端自从十五岁后,就从邻居家里搬了出来,回到了他父母的宅子中。 这间宅子眼下已经破旧得很了,半点也看不出来当年这里曾满堂宾客、高烧明烛、觥筹交错以饗来宾的盛景。 况且哪怕是脾气最好的人,在回忆起当年头上压着个豪强地主的那些暗无天日的苦日子,也难免心中芥蒂。因此一直也没什么人来帮谢端收拾房子,这间青石墙的二进小院,就一直这么空着了,只被他自己勉强打扫了个能落脚的模样出来。 他回家后,先是在院子里那棵格外茂盛的槐树下驻足片刻,仰起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就像是在品味清凉的空气与风中一并传来的草木清香似的,随即抬脚,迈过堆放在槐树下面的许多粗糙的小木盒,进入室内,点起了油灯。 他环视了一下冷冷清清、半点人影也没有的室内后,那张英俊面容上的笑意,就像是遇了水的画般,一层层剥落下去了,最后停在他面上的,竟是一张半点情绪也没有的、寒冰也似的脸: 无喜无怒,无悲无惧,一切皆无。 他在门口沉默站了一会儿后,这才走向室内,从床头像取什么绝世珍宝似的,取出一个被麻绳层层捆着的小木盒来。这个小木盒与院子中堆积的那些十分相似,一看就是批量生产的。 说来也奇怪,这些盒子的大小实在太微妙了,哪怕在室外堆成了小山,光从容量上来看,也不像是能存放很多东西的样子。 而且这盒子的做工也十分粗糙,一看就知道是谢端亲手打造成的。一般情况下来说,真正宝贵的金银与古董,是不会放在这么简陋的地方的,先不提气场般配不般配,至少从安全性能上来讲,还真不如在自家后院挖个坑把宝物埋起来。 但这样一来,便显得他对这个粗糙盒子如此郑重的态度,就格外不对劲了。 第143章 只见谢端小心翼翼地透过窗户看了一下外面的夜色,在确定没什么人窥视后,这才拉起被子裹在身上下了地,趴在地上,三下两下就拆掉了缠在盒子上的麻绳,将这个“藏宝匣”打开了。 在打开这个匣子的一瞬间,谢端的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微笑。 这个微笑出现在黑漆漆的夜晚,本就足够让人背后发冷,更别提这个笑容还和他之前的君子假面和面无表情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对比,便愈发给这阴沉的、凌乱的、烛火摇动的室内增添了数分诡谲的气息。 数息后,在盒子里的东西完全展露出来的一瞬间,谢端脸上的笑容也愈发大了,两边的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也不嫌脸酸: 定睛望去,躺在这个木盒子里的,显然是一只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白色小猫咪的尸体;而且这具零碎的猫尸上,还有着不少一看就是生前留下的切割伤口。 如果谢端能够知道白日里,在九重天上的琼楼玉宇中发生过一场怎样的谈话,他就会知道,自己这次不仅没能真正杀掉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动物,以纾解内心压力;而且这番行为,还被白素贞等人完全看在眼里了,她口中的“血证”指的便是此物;死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位仙人借用的动物化身。 ——只可惜他不过一介凡人,因此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 他回想着白日里那些嘲讽他的邻居们,带着那个诡异的笑容,从床底下抄起一把磨得雪亮的剔骨尖刀,倒转盒子,将那具小小的尸体扣出来倒在地上后,便疯了一样地往下狠狠扎去,险些没把这具尸体给扎烂成能拿去包饺子的肉末: “……你们也敢……你们也配?!不过是没有功名的一堆贱民而已,如果我的父母都还活着……你们一个也跑不了,都得死!” 就这样,谢端一连往那具尸体上扎了几百下,这才把自己给累得气喘吁吁地放下刀,随即那张面无表情的假面就又长回了他的脸上。 若不看地上这些血淋淋的场面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腥臭气息,实在看不出来,这个过分冷静的年轻人在数分钟前,还在像个疯子一样虐待一只小猫的尸体。 他从厨房打来水后,将地面擦得干干净净,随即又将七零八落的尸体收回了木盒里,准备像以前一样,把它一整个儿地埋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 要不是有这些肥料,那棵槐树怎么会长得如此茂盛呢? 然而正在谢端纾解完了内心的恨意,心满意足,准备合上睡意朦胧的双眼入睡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厨房传来好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大家会觉得符元仙翁的白水素女会受苦,我们的鲶鱼卷卷可是卷王,这不就来了嘛,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就带着热乎的知识冲过来了——!!!主打的就是一个天界没有交警,让我们在超速扣十二分的大路上火力全开往前突进!!! 更难能可贵的是,秦姝赶路的这个速度完全是靠御剑和驾云弄出来的。你要说这是简朴吧,也是真的简朴……你要说这个不合身份吧,也真的不合……你要说“把两条腿和自行车蹬出汽车的速度属于超速违章驾驶”吧,也是真的是违章驾驶…… 云罗:秦君,等你日后在天界召开大会要提升生产力提高就业率的时候,我作为天界第一交警,迟早要给你开上八百张罚单让你换辆豪车。 1秦慕玉的原型,是奢香夫人(慕)和秦良玉(玉)。 奢香夫人,彝族名舍兹,又名朴娄奢恒。元末明初人,中国古代杰出的彝族女政治家,是中国历史上为维护地方民族团结和国家统一建立了丰功伟绩的巾帼英雄。 奢香夫人出生于四川永宁,系四川永宁宣抚司、彝族恒部扯勒君亨奢氏之女。是彝族土司、贵州宣慰使陇赞·蔼翠之妻,婚后常辅佐丈夫处理政事。1381年(明洪武十四年),蔼翠病逝,因儿子年幼,年仅23岁的奢香承担起重任,摄理了贵州宣慰使一职。奢香摄理贵州宣慰使职后,筑道路,设驿站,沟通了内地与西南边陲的交通,巩固了边疆政权,促进了水西及贵州社会经济文化的发展,以贤能闻名水西各部,受到族人爱戴,被尊称为“苴慕”(君长)。 1396年(明洪武二十九年),奢香夫人病逝,年三十八岁。朱元璋特遣专使吊祭奢香,同时敕建陵园、祠堂于洗马塘畔。 ——百度百科 秦良玉,字贞素,四川忠州(今重庆忠县)人,明朝末年女将、民族英雄。 丈夫马千乘,世袭石柱宣慰使(俗称土司),马千乘被害后,因其子马祥麟年幼,秦良玉于是代领夫职。秦良玉率领兄弟秦邦屏、秦民屏先后参加抗击清军、奢崇明之乱、张献忠之乱等战役,战功显赫,被封为二品诰命夫人。 秦良玉是《二十四史》中,单独载入正史、单独列传的女将军。”崇祯皇帝曾作诗四首赞颂秦良玉。秦良玉死后后世文人赞颂秦良玉所作的诗词非常多,近代冰心、郭沫若也对秦良玉大加称赞,爱国将领冯玉祥也曾说到:“纪念花木兰,要学秦良玉。”明朝灭亡后,南明朝廷追谥秦良玉为“忠贞侯”。 ——百度百科 抄录崇祯皇帝四首诗如下: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 ——其一 蜀锦征袍自裁成,桃花马上请长缨。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其二 露宿风餐誓不辞,饮将鲜血代胭脂。凯歌马上清平曲,不是昭君出塞时。 ——其三 凭将箕帚作蝥弧。一派欢声动地呼。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 ——其四 第72章 热饭:反社会与pua。 说来谢端的家境也的确挺窘迫的。 哪怕前来相看的媒婆只是觉得他有些微妙的不对劲,没能真正察觉在谢端温润如玉、彬彬有礼的君子表象下,潜藏的是一只恶鬼;单单从他的财政状况这方面来看,这个媒婆最后也会拒绝帮他说亲的: 虽然谢端的祖上阔过,还是个世家大姓的旁支;可他的父母早已身亡多年,以前积攒的金银财宝也被愤怒的村民们瓜分了;且这两人死后,谢家从来都没派人来打听过这里的事情,可见这对无能的夫妇已经被世家当成了弃子。 这种内外交织的窘迫体现在具体的事情上,就是家里多多少少会有些存粮的正常人家,在听到厨房有这种声音的时候,第一反应绝对是“闹耗子了”;但放在谢端身上,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家里进贼了”——因为米缸里穷得半粒米都没有,以至于他明明都和养父分家了,却还要时不时去养父的家里吃饭,免得自己把自己饿死在家里。 然而“遭贼了”这么件能把正常人吓得心惊肉跳、魂不守舍的事情,放在谢端的身上,却并没能让他感受到什么害怕、担忧的情绪,反而让他更兴奋起来了,毕竟一个能残忍到虐猫虐尸、还要把尸体藏在自家树下的变态,是不会有什么正常人的反应的。 于是谢端飞速掀被下床,将那把不久前刚刚使用过的尖刀又从床底下取了出来。他甚至都不擦一擦刀身上沾着的血迹,只将锋利的尖刀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朝厨房走去。 这幅“屋主想要捍卫自己的人身和财产安全,选择持刀与贼人进行搏斗,主动出击”的画面,如果仅从字面意义上来看,的确会让人十分担心;但如果此刻室内点着灯,能够让人清楚地看到谢端的神色,就没人会担心他了,绝大多数人都会对那个“贼人”发出警告,简而言之凝聚起来就是俩字: 快跑!!! 因为此时谢端的神色,看起来真的太不正常了。 他的瞳孔在极度兴奋之下放大了一圈,显得他那双原本就黑漆漆的眼更是有种看不出情绪的莫测感;与此同时,病态的潮红也爬上了他的脸颊,衬得他脸上那个越咧越大的笑容愈发诡异了。 ——这人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要去赶走贼人,更像是仗着自己动作灵活又手持凶器,打算把屋子里的不速之客给活生生解剖了似的! 然而等谢端无声又快速地接近厨房之后,与往常一样空荡荡的厨房景象,当即就给他沸腾的杀意和虐待欲上浇了一盆凉水,强行让他冷静了下来,感受到了强烈的失望: 厨房里半个人影都没有,依然是那样一副冷冷清清、穷到连存粮都没有的景象。 不仅如此,因为谢端家境贫寒,所以具有储物功能的家具,在他家中只有两件,一个是他卧室里的床头柜,一个是厨房里的大水缸。 等谢端不死心地走到水缸旁边,探头往里看了看后,这才彻底将内心翻涌的杀意给按捺了下来: 水缸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人藏着,只有他白日在水田里捡到的那个足足有三升壶那么大的田螺,还安安静静地泡在半缸清水里。 他当场就往旁边的地面上啐了一口,低声道:“晦气,真是晦气!” 第144章 人在生气的时候,如果不想爆发出来破坏自己的形象,就会采取多种方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以此平息内心的愤怒。 就好比有的人会努力深呼吸,有的人会暗暗在心底畅想扎小人的画面让自己“大仇得报”,现代社会的人还会采取“断网一段时间”的方式让自己远离负面情感的来源……然而放在谢端的身上,他用来纾解情绪的方式只有一种: 杀生。 虽然历朝历代的圣贤大家们都说“人之初,性本善”,但另外一些学派的人也有着不同的观点,那就是“性恶论”: 人之生固小人。1 简而言之就是大家也别虚伪别假客气了,其实所有人生下来都不是什么好人,能够有现在这么幅人模狗样的外表,全都是道德教育的功劳。 只可惜这个观点的提出者早生了几百年,没能亲眼见到谢端此人,否则的话,他一定能为自己的“性恶论”主张补充一个活体实例。 谢端从五六岁还住在邻居兼养父家里的时候,就从周围人的态度和举止中,知道自己的身世和别人不一样了。 小孩子对情绪的感知其实是很敏感的,因为他们的身上没有赚钱养家、人情往来等种种复杂的事情,尚且拥有一颗纯粹的心灵。 也正因如此,谢端能相当直接地感受到,那些时常来他们家里,给他们补贴柴米油盐等日用物品的人们,虽然面上看他的时候是笑着的,还会象征性地夸几句“这孩子真乖”;但事实上,他们从来都没有真的把谢端当成一个无辜者: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遗传的力量是相当强大的,这个孩子以后会不会像他的父母一样,变成一个无恶不作的人呢? 虽然大家理智上都知道“这孩子没害过人”,甚至都没吃多少谢家的饭,他的父母就被愤怒的人们给淹死在池塘里了;但从情感上来说,在“迁怒”和“后遗症”等种种因素的影响下,又很难让人立刻摒弃成见: 说到底,如果人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的话,那也就不是人了,是一台精妙的机器。这便是凡人的弱点所在。 而谢端恰恰也是一个凡人。 他在察觉到周围的长辈们对他的谨慎与排斥,同时感受到了同龄人们对他的疏远后,通过偷听和旁敲侧击等种种方法,终于成功打听到了自己的身世: 他和这个村里,所有要靠刨土来吃饭的人都不一样。他生来就是世家的孩子,本该地位超然,凌驾在这些泥腿子的上面的,却因为一对没出息、自己把自己给作翻车了的父母,落得个今日的下场。 从那日起,谢端的心理就再也没一天正常过。 有着正常道德水平的人在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世竟然如此曲折之后,要么会陷入对自己的怀疑,要么会陷入得知真相后的痛苦;然而谢端此人果然是“性恶论”的最佳案例,他直接凭着天生过低的道德感一步跨越了以上所有的流程,飞速进展到了变态才能走到的最后一个阶段: 他开始疯狂地反社会,反人类了。 ——我天生就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格外高贵的人,总有一天我能摆脱眼下的窘况,翻身做主,把这些胆敢对我有意见的人全都杀死,以洗刷被人歧视的耻辱。 这么想着的谢端,浑然忘了他的这位养父兼邻居,要在独身一人的情况下拉扯他这张额外的、没有任何劳动力的嘴,要有多困难,又受过外人的多少帮助: 若不是经常有这些好心人,哪怕心里对谢家再有意见,也努力说服自己“稚子无辜”,为他们时不时送来粮食和日用品等补贴,谢端恐怕也早就被扔到大街上去靠讨饭为生了,哪还有这么多闲工夫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只可惜有的人就是这样天生坏种,改不了的。 于是在这种极端的情绪促使下,在对自己“生而高贵”的洗脑下,谢端在他的同龄人还在爬树、玩泥巴、用石头研磨野草当成做饭过家家的时候,就无师自通地开发出了一种格外残忍的游戏: 用开水烫蚂蚁窝,然后再把里面的蚁后挖出来用石头砸死。 可能有的正常小孩儿在尚未有“剥夺生命”这种概念的时候,也会玩过这样的游戏,用这个理由去为谢端的行径开脱也不是不行;但数年后,谢端做的事情,就让人再也没有办法为他洗白了: 在烫死、砸死、淹死了不知多少蝼蚁之后,他终于将毒手伸向了体型较小的鸟雀,将那些热乎乎的、带着柔软翎羽的小生命,活活捏死在手中;就连看见个鸟窝都要随手掀翻,再把里面的鸟蛋给统统踩碎。 他深知村民们对自己抱有成见,因此下手的时候都格外小心,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甚至就连过了几年,他体型渐长,有了能够杀死猫狗等具备一定反抗能力的小动物的力气后,也绝对不会对村民们家里养的动物下手,而是去引诱流浪猫狗,将其殴打致死后再分尸泄愤。 就这样,谢端在人前端得好一张假面,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颇受村民喜爱的、无害又温和的形象;事实上,死在他手里的小生命们,没有几万也有几千,哪怕是再不把动物命当命的人,在听到这个死亡数量和谢端的年纪后,也会感到由衷的、入骨的恶寒。 而眼下,谢端在空空如也的厨房里巡视了一圈后,发现并没有任何活物存在,无法让他内心“终于能名正言顺杀人了”的喜悦之情落空的失望感与愤怒感转移平息,他便顺理成章地把目光转移到了水缸里的那个大田螺身上: 既然我找不到猫猫狗狗之类的、能出声的生物来虐杀,那就让你来顶一顶吧。正好上个出气筒小白猫已经变成一堆烂肉了,如果把你也剁成那个样子,正好还可以为接下来几日的食物做准备。 虽然你不会说话,杀起来不需要进行额外的戒备和准备工作,没有什么挑战性,但有这么个替代品,总比啥都没有只能在那里干生气要好。 于是谢端略微收敛了一下脸上扭曲的神色——说来也奇怪,每当要对什么动物下手进行虐杀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反而是最稳定的,看上去既不虚情假意也不过分癫狂,活像个“要去做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因此显得十分郑重”的正常人——将手伸入水缸中,把那个湿淋淋的大田螺从水底抱了出来,放在一边的案板上,随即连擦都不擦一下螺壳上的水,也顾不得会弄脏衣服了,提起尖刀,隔着螺壳开口处的那层黑色硬壳就往里面狠狠一刺! 然而出乎谢端预料的是,他的刀下根本就没能捅到什么柔软的躯体,从入手的感觉来看,他捅到的分明是一团空气。 谢端:??? 他难以置信地把这个螺壳拎了过来,粗暴地揭开上面的黑色硬片,便发现了一个令他火冒三丈的事实: 这个巨大的螺壳,虽然还像它正常个头的同类们活着时候那样,在入口处盖了个薄片;但实际上里面早就空空荡荡了,啥都没有,只有被他养在水缸里的时候,渗进壳里的一点清水。 或者说,更是因为这些清水的存在,便衬得他“养了一个空壳”和“一刀捅了个空”的行为,愈发可笑了。 他从水田里把这个大田螺捡起来带回家的路上,感受到的那种沉甸甸的重量,也不是壳里的肉带来的,而是这个螺壳,它自个儿本来就很沉。 ——如果谢端对三十三重天上的那个赌约有所了解的话,就会明白,白水素女这是用法术把自己给藏起来了。 毕竟任谁看见这么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都会要么感觉害怕要么感觉恶心,总之不管哪种情绪反映到行动上来,都可以化作这么个结果: 走开啊,你这神经病!我不想见你! 说到底,符元仙翁封印住的,是白水素女的部分法力和记忆,好更加容易操控她,把她变成和自己一条心的人;但总归不至于真把她变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毕竟如果真那么做的话,在本来就很内卷的秦姝面前,自己这两人就更没有胜算了。 只可惜谢端对此一无所知。 他是真心以为自己捡了个空壳回来,这才失望地把壳子扔回了水缸中,甚至打起之前那个“献上奇珍以求有个官做”的主意来了: 虽说当朝太后不太信这些中原的鬼神,但这么个稀罕物,总归也能卖几个钱吧?可惜现在天色太晚了,自己还需要休息。不如等明天一大早就出门去集市上,看看能不能卖几个钱;如果这家伙真的值钱的话,就用换来的钱去买个官做,也未尝不可。 谢端的行动力向来很强,就好像他对流浪猫狗笑眯眯地说“我要杀了你”之后,这些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遇见他的小可怜,就肯定会在最晚三日之内死于非命、死无全尸一样。 在决定了将这个螺壳拿去卖钱的第二天,谢端就起了个大早,想要去隔壁镇中一月一度的大集市上碰碰运气。 为此,他还特意去养父的面前,摆出一张“虽然我很穷,但是还没有放弃对生活的希望”的好人脸来,将自己今日的安排告知了养父: 第145章 “我想去集市上碰碰运气,如果能碰巧遇到个喜欢这些稀罕玩意儿的有钱人,花钱买下它,哪怕今年地里没什么收成,我也能和叔父一起有口东西吃。”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体贴,果然当场就让这个面色黢黑的老农民红了眼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哎,果然我昨天产生的那种不对劲的微妙感全都是错觉。端儿这么好的一个孩子,连在路边捡个稀罕东西,都想着要去卖钱补贴家用,而不是任由它荒废掉,我怎么能这么揣度他呢? 于是最后,谢端不仅成功汇报了自己的行踪,逃过了今日要下地的苦力“躲过一劫”,还让被感动得七荤八素的邻居养父拍着胸膛,一口应下了要帮他照看田地的活计。 然而等到了集市上后,事情的走向就和谢端所想的完全两码事了。 集市上什么人都有,来来往往十分热闹,自然也不乏下乡来讨个新鲜的有钱人: 毕竟在城里吃惯了山珍海味之后,在这种小地方尝个鲜也不是不行。况且这种大集市还专门给有钱人们的马车开辟了个干干净净的空地出来,他们只需要在马车里坐着,等着在外面跑腿的家仆们把买来的新鲜玩意儿送上门就行。 谢端对天发誓,他还看见个拿小泥人出来卖的呢: 就连那种东西都有人花钱去买,那自己的这个大螺壳再怎么说也是个自然生成的稀罕物,要是放在前朝,都能换个官做了,就没有人看中它么? ——别说,还真没有。 谢端在集市里蹲了一整天,也没能等到多少人前来问价。 无数人步履匆匆地从他面前经过,半个多余的眼神也不肯分给他;便是偶尔有几个前来问价的,在谢端报价后,他们竟全都神色恍惚、眼神游移地离开了,哪怕后来谢端内心的自信都快被削没了,把价格从十两白银降到了十文钱,也没什么人来买。 就这样,在虚耗了一天之后,谢端带着这个空空如也的螺壳,又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家中。 他原本是不想把这个螺壳带回来的,因为它的存在就是自己失败的证明;但谢端转念一想,这个螺壳十分幽深曲折,如果将来能把里面灌满水,再塞个什么猫狗幼崽进去的话,就能开发出新的玩法了,这才勉强把螺壳又放回了水中。 然而当晚,那个熟悉的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的声音,就又从厨房传来了。 谢端听见这动静后,当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想好家伙,你还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太岁头上动土,真是好狗胆。这一怒,他也顾不上遮掩行迹了,甚至连床下的刀都来不及拿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就朝厨房飞速冲去,试图把胆敢弄出这动静的人逮个正着—— 然后谢端就猝不及防地看见了昨晚,因为动作太小心翼翼而没能赶上看见的一副美景: 原本空无一物的米缸里已经盛满了粮食,大块的熏肉火腿等奢侈的肉食挂满了灶台上空;大小不一的坛子摆满了墙角,从那些坛子里传出来的微酸的气息来看,那里面盛放着的,应该是腌好的酸菜。 而灶台上也没空着,原本蒙尘的石台表面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家中那几个缺了口的、基本上就没怎么用过的粗瓷碟子和破碗眼下也被拿了出来,履行了它们本来的职责,装饭。 先不提那油亮亮的红烧肉块和翠绿的蔬菜,只看那碗里的是一碗冒尖的白米,这就足够让谢端心中意动了。毕竟这白米这可是稀罕物,他今个儿白天在集市上还对着米店里的白米咽了好几口口水,只能硬生生挨着犯馋呢。 “厨房里塞满了食物”这种情况,原本只会出现在村里那些比较富裕的人家里,谢端万万没想到,这么个放在真正的谢家只会被嘲作“土气”的意外之喜,眼下竟然也出现在自己的家里了。 ——然而真要说起来,比这些食物和饭菜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位高高挽起衣袖,正在灶台边上忙活的白衣女子。 她梳着高耸的飞仙髻,如云的黑发间簪着数支光泽莹润、花样精巧的白玉簪。这副打扮原本是该很素净的,但是当她身上的白衣,在黑暗中都能放射出莹莹的光彩,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室内照得亮堂如白昼的时候,在这样的光芒映衬下,便显得她愈发有种与这么个小地方格格不入的尊贵感了。 这种尊贵感来自她的灵魂,刻在她的骨子里,和谢端天天在心里说服自己,才能建立起来的那点“我是世家子,和你们不一样”的可怜的自尊,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她哪怕什么都不用做,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如此美丽的容貌、如此清雅的装扮、如此脱俗的气质,就给人一种十分明显的“此女绝非凡尘中人”的感觉。 ——只可惜眼下,这种超然绝尘的感觉,已经被她“洗手做羹汤”的行为消耗了个七七八八。 若不看这位白衣女子身上那件哪怕做完了饭也没有染上半点油烟与灰尘的天衣,还真不好说她和人间的绝大多数女子们有什么不同。 因此当这样一幅景象落在谢端眼中后,就给了这位向来很有自信的人以这样的错觉: 哪怕你是仙女,最后不也是要落入凡尘的么?她现在看起来,就和村里的那些只会蠢呼呼地围绕着灶台打转的村妇们没什么区别,也不过是个貌美一些的管家婆就是了。 以上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这些念头在谢端的脑海里出现得太快了,就好像这些东西根本不需要他去费心思考,而是刻在了他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反应的东西。 亦或者说,在长江以北的魏国,他们向来贯彻的就是这样的想法,哪怕上面还有个摄政太后压着,全国上下的风气向来如此,就没怎么把女人当正经人看;如果想看到两性比较平等,甚至女性还隐隐有压过男性一头的情景的话,那就只能偷渡过此刻充当“两国国境线”的长江,去往长江以南的茜香国了。 这白衣女子察觉到谢端的到来后,一惊之下急急转身,想要后退;然而谢端的动作比她更快,当场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拦住了她所有的去路,恳切道: “承蒙仙女姐姐不弃,下降到此,为我打理家事,我万死难报。”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头都不敢抬起来半分,把一个“突然看到仙人后惊喜得诚惶诚恐不知如何是好”的普通凡人的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再加上他的这副皮囊还是很有欺骗性的。当这样一位看似端庄高洁、不会为任何人低头的翩翩君子,二话不说就跪倒在自己面前,说着这样谦卑的话语的时候,许多人都会被他营造出来的这份假象给打动: “可否请仙女姐姐告诉我大名与尊位?日后等我富裕起来,定供奉香火,日日不断,好感谢这份恩情。” 说完这番话之后,他还行了个三跪九叩的大礼,随即就这样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头都不多抬半分,把一个“知恩图报,知进退懂礼节”的形象扮演了个十成十。 而这位白衣女子便是符元仙翁手下的白水素女。 哪怕这位白水素女是带着完整记忆下界的,此刻只怕也会被谢端的这番举动给糊弄过去,因为天河里实在没什么外人。 只有织女三星会常常在河边洗涤云朵、采摘彩霞以供纺织,此外偶尔也会有神仙赶路的时候经过这里,若将这种拥有正经职位的正仙排除出去的话,天河中最多的生灵,就是他们这些从花草树木、晨露海水、虫鱼鸟兽等物件儿里,繁衍出来的精魄灵息。 正因如此,白水素女自从诞生以来,甚至都没有和外人说过太多的话,自然对更加险恶、更加莫测的人心一无所知。 她见谢端言辞恳切,沉吟片刻后,将被删改过的记忆说了出来,因为在此刻的白水素女的记忆中,这的确就是她下凡的目的: “我是生活在天河里的白水素女。玉皇大帝陛下体谅你辛苦,便着我下凡相助,等十年后,你生活富足起来,我自然会离开。” 白水素女说完这番话后,见谢端还是不肯起来,便叹了口气,心想,这倒是个难得的赤诚人儿,便上前一步微微俯下身,亲手将他扶起,又疑惑道: “郎君今个儿白日里,为何带我去坊市之中,竟活像要将我卖掉的样子?若不是我使了障眼法,把自己藏了起来,又扰乱那些前来问价的人的心思,恐怕我真就要和郎君分别了。” 正常人在见到白水素女这么个大活人之后——先不管她是什么种族,至少从外形上来看,她完完全全就是个正常人——心底多多少少都会生出一种“天哪,我刚刚干的事可真是畜生,我差点把一个无辜的人拉去进行人口贩卖”的内疚感。 然而谢端不是正常人,因此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你怎么敢扰乱我的生意?真是给你三分颜色你就要开染坊,都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了! 幸好谢端目前来说还是个智商正常的聪明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女子刚刚那番话中的关键词: 第146章 是玉皇大帝看自己出身不凡却生活困苦,这才把她派下来照顾自己的;而且根据她的说法,等自己的日子好起来之后,她就会功成身退,离开自己的生活。 也就是说,如果这家伙说的全都是真话,那么她就不是“可以被随便卖掉的女人”,而是“仙人”,是要被认真尊重的: 如果有所冒犯,那么自己失去的,就绝对不是这一厨房的热饭热菜了,而是她口中那生活富裕的美好未来。 而且谢端立刻更深一层地想到了自己昨晚的那番作为究竟有多失态,恐怕自己怒发冲冠想要杀人的情态,已经完全落在这位女仙眼中了。 于是他立刻毫不犹豫,推金山、倒玉柱对这位明显被自己的举动给吓了一跳的白衣女子当头拜下,再开口时,又是一个恳切的诚实君子了: “既如此,且容我向仙女姐姐告罪。” 白水素女因为还残留着自己是仙人的本能,完全不觉得自己受凡人的这一礼有什么不妥,只道:“你说便是。” 然而这番坦然自若的情态落在谢端眼中,便引发了他过分敏感自卑的内心深处的负面情绪: 这女人可真傲慢啊,竟然生受了我这么个大礼也不避让不还礼,哪怕她是仙人,可到头来不也是个女人么?实在是看轻我,将来我一定让她好看! 不过虽然他心里这么想,但明面上却万万没有展露出来,就这样保持着一个过分别扭的、行大礼的姿势,对白水素女殷切解释道: “今天险些在集市上将仙女姐姐卖掉,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但要是认真说来,仙女姐姐也有错。” 白水素女:??? 这番先告罪后甩锅的行为引发了白水素女极大的兴趣,于是她便挥挥手,让谢端从地上直起腰来,问道:“那你便说来听听,我有什么过错?” 谢端立刻舌绽莲花,巧言狡辩道: “仙女姐姐要是昨晚就展露真身的话,我也不会把躲在壳子里的仙女姐姐给差点误伤到。我当时还想着,要做碗汤来吃呢。” 这番话当场就把白水素女给吓得打了个寒战,甚至还转过头去干呕了几声。 实在不能怪白水素女失态,毕竟如果类比一下谢端刚刚这番话的冲击力,就像是生活在太平盛世的人,在意外来到了刚刚遭过天灾、没有粮食、还正好赶上各地兵事频繁的乱世后,突然在路边看到有人架锅煮肉吃。 等这人抱着“乱世竟然还有人能吃上肉”的好奇心,凑上去观看时,却发现那口大锅里煮着的分明是死人,而且还和一张死不瞑目的、被煮得骨肉分离了的人脸对了个正着一样: 先不提有没有杀伤力,总之“吃人”这件事是真的恶心! 然而谢端的脑子是真的十分好用。 ——或者说,以谢端这样完全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两面做派,如果他不聪明、不谨慎,那么早就翻车,被人发现真面目了,绝对不能还像今天这样,在十里八乡都拥有比较好的名声。 换作普通人,在发现白水素女竟然被吓到了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去安抚佳人;然而谢端虽然明面上装出一副“我说错话了,实在对不住”的内疚神色,状似温和守礼、不越雷池半步地轻轻拍着白衣女子的背,帮她顺气,实则他的内心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在“伪装”这件事上,还有再进一步的空间: 如果这女人果然是无事不知无事不晓的那种有大能耐的神仙的话,那么她就不该有这种反应,因为“无事不知”的人早就该察觉到自己多年来的异常行为了,还有昨晚在卧室内的那番举动,肯定也逃不过有探查能力的神仙的法眼。 但是这女子从现形以来,对自己多年来的恶行半字都没提;而且在被自己所说的“螺肉汤”给吓到后,也能看出来她对昨晚自己所做的事情一无所知——否则的话,她要吐早就吐了,何须等到现在? 也就是说,她只看到了自己提着刀去“杀田螺”的画面,并不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于是谢端心中立刻大喜,解释了好一阵子“我昨晚提着刀不是要杀你,而是正当防卫”,“你要是提前展露身份,咱们也不会有这么多误会”,成功取信并甩锅于白水素女之后,又得寸进尺地开始对白水素女的衣着指指点点起来了: “请仙女姐姐恕我直言,我还有件顶顶要紧的事情想和姐姐说。” 白水素女在谢端好一番柔和的拍抚后,终于冷静了下来。 然而这一冷静,就导致满脑子都是符元仙翁种下的“你要温柔和顺融入周围”的潜意识,和从来都没见过什么人间险恶因此还带着一点纯稚天真的白水素女,对谢端此人的印象立刻就好起来了——或者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可真是坏起来了: “无妨,你直说就是。” 谢端闻言大喜,急急开口道:“我见仙女姐姐身上的衣物工艺精美,绝非凡品,定然不会轻易被人间油烟尘土所污……但仙女姐姐要知,此处不过是个偏远小镇,便是要买本书、买点好料子,都要等一月一次的集市,去邻镇才能买到。” “我十分感谢仙女姐姐愿意下降来帮我,但仙女姐姐如果是真心要帮我的,那就得和我同吃同住、共同起居好一段时间。但这一身衣服在外人眼里,还是太显眼了,一不小心就会被发现。” 他偷偷抬起眼来,贪婪地注视着面前的那片柔软而不沾尘埃的衣角。然而很难说清楚他的这份情绪究竟是为价值千金的天衣而生,还是为身着天衣的女子的身份而生;亦或者说,他看着白水素女,就等于在看一个不会喊苦喊累、能任劳任怨被他压榨的家务机器: “仙女姐姐若真心怜我,还请换下这身衣服掩人耳目,便是我的无边造化了。” “况且这衣服看上去太宝贵了,也不是勤俭持家的好女子该穿的。仙女姐姐既然是个救困扶危的大善人,想来也肯定不是那种动辄一掷千金的败家女吧?这衣服不光和这么个小地方不般配,甚至和仙女姐姐的身份也不太般配。” 白水素女闻言沉吟片刻后,只觉心里别扭得很: 面前这男子说的话怎么听怎么奇怪,让我浑身难受,心里发堵。但我看他神色,实在诚恳;听他言语,又似乎在真切为我着想,我实在不该去挑剔他的这份善意。 ——如果白水素女晚生个几百几千年,就会知道有这么个词能够精准概括谢端眼下正在使用的话术: pua。 先不管这个词一开始是怎么来的,总之在经过数十年的演变发展后,从这套体系中衍生出的新型话术,已经变成了无数人的心理阴影,无数女性更是在这套话术尚未被大众所知前就被坑害过了: pua的流程,就是通过先赞扬后贬低的方式,逐步否定对方的自身价值和人生意义,以抬高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地位;在增强对对方的精神控制的同时,用“你看你都这么差劲了,也只有我会不嫌弃地爱你”的言语将对方洗脑,让一个本来十分优秀的人落下神坛,来到自己身边,对自己进行扶贫式恋爱与婚姻。 但是生活在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对凡人会弄出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半点预料都没有,而玉帝要拿白水素女去对赌的原因也正在于此: 只要她有法力,就不会受欺负。蚍蜉不可能摇动大树,正像螳臂当车是无用功一样,凡人能对她们造成什么伤害呢? ——还真能。 ——只不过这种伤害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于是白水素女强行按捺下心中的那份不对劲的感觉,一挥衣袖,就把身上水火不侵的天衣变成了一件平平无奇的青色粗布袄;甚至连发间的玉簪都被卸了下来,消失在了空气中,转而用一根木质的簪子绾着头发;与此同时,那一头如云的青丝也改换了模样,从又雅致又好看,但在人间绝对要花大力气去请梳头娘才能梳得出来的飞仙髻,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发髻。 若是在人间,动用人力,想要改换这么多装束少说也要一盏茶的时间;但眼下,白水素女只是挥了挥衣袖就办到了,果然是神仙手段。 在卸下了这些装扮后,此刻的白水素女看起来,就和人世间那些普通的已婚妇人没什么区别了;若要真说有什么区别的话,也不过是白水素女格外美貌,身上还残留着一点与人间格格不入的出尘之气。 可就连这点与众不同的地方,也在白水素女周围的环境映衬下几近于无了。 明珠蒙尘,美人失色,英杰折腰,总归都是令人十分遗憾的事情;可眼下,这三大遗憾全都在一个人类男子花言巧语的诓骗下,集中在了一位原本一辈子也不会遇到这种事情的仙人身上。 更可怕的是,白水素女甚至没有发现谢端的用心竟如此狠毒,还以为他是在真心为自己着想呢,便对谢端含笑颔首道: “多谢,你这番话的确很有道理。” 谢端闻言也微微一笑,真就像个热心肠的好人似的回应道:“不必客气,举手之劳。仙女姐姐助我良多,我只是帮了这点小忙,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147章 然而此人实在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两面派作风忠实实践者。别看他明面上还能和白水素女有说有笑,私底下,谢端已经快要把牙都给咬碎了: 岂有此理,她明明说着是来帮助我摆脱眼下穷困状况的,却只是在这里给我做饭,用这种小恩小惠就想打发我! 如果她识相的话,就该把那件换下来的衣服和首饰送给我,让我卖给临县的豪强大户,怎么说也能换上几十两银子,到时候我就发达了。 谢端一计不成,又心生一计。 他虽然不是个会轻易被美色所迷惑的人——或者说,像他这样天生的反社会人格是很难从内心萌发出什么积极情感来的——但他又确实觉得这个家里需要一位能帮他打理家事、温柔贤淑的女主人。 用现代人能理解的话来翻译一下,就是他自诩“品德高尚不近女色”,但是又缺少一台能暖床能干活的家务机器,把对女性的渴求和厌恶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实实在在地融在了自己的言行举止中。 于是他先是将白水素女恭恭敬敬地请到了一边的椅子上,甚至还不忘先帮她把椅子上的灰尘都擦拭干净,这才温和地笑着问道: “仙女姐姐也看见了,我家中因为没什么人能打理家事,这才搞得内务一团糟,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若仙女姐姐真心想要帮我的话,能不能和我做个假夫妻呢?”2 他看白水素女的脸色在这句话过后,陡然就变得不好看了起来,立刻就明白了,前人们流传下来的神话故事里的“仙凡之别”是真的,于是立刻又恳切补充道: “我自知不过是一介凡人,不好随意冒犯仙女姐姐;可仙女姐姐就这样无名无分地住在我家中,也不是个办法,还是要着眼长远的好。” 他面上这么说,心中想的却又是另一套了: 虽然我是个不近女色的圣人君子,但我也是有生理需求的。这样看来,也只有这种干干净净的仙女才配得上我。 只要我把她拐到手,和她有了夫妻之实,那等结了婚,睡在同一张床上之后,这“夫妻”做的是真是假,还不都是由我说了算? 于是在白水素女半为难半迷茫的注视下,向来信奉“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谢端还努力从眼眶里挤出了一点泪水,红着眼眶哽咽道: “仙女姐姐若是真心帮我,就该为我着想……” 可正在此时,谢端突然听到了一阵玄妙的、幽深的铃声,如情人间的喃喃私语般,低低拂过自己耳边。 这道铃声听来十分玄妙,非金非铁非玉非铜,格外寒冷也格外摄人,一不小心,就让人有种“魂魄悠悠去往地府”的脱壳错觉: 叮铃铃—— 作者有话说: 1人之生固小人,无师无法则唯利之见耳。尧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于变故,成乎修为,待尽而后备者也。 ——《荀子·荣辱》 2虽然引用这个资料十分惭愧,有点暴露我变态的本质……但是隔壁还有写金瓶梅同人的是吧!所以我引用这个也没关系是吧!中国哲学电子书计划文库里还有这本书呢,我是合理查资料不是变态是吧!(声嘶力竭)让我们抱着治学的态度去看待一切资料! 张素来老实,见了这个标致的女子在傍,老实煞也不老实了。笑而问道:“仙姑能与小子代庖,还能与小子代桃席么?”那女子亦笑道:“恐不能兼代。”张便挨到那女子身边道:“既怜小子乏供,亦应该怜小子乏伴。两个团凑拢来,这才叫做缘。”一头口里说,一头便去摸他【哔——】【这是一段不会被审核通过的描写】【哔——】 ——《别有香·第十五回 ,大螺女巧偿欢乐债》 第73章 樊笼:秦姝:是熟悉的背刺! 在这道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在谢端的凡人之眼看不到的地方,原本被他拉着袖子一通好哭走不开的白水素女的身上,便立刻发生了神奇的变化。 她现在的打扮与普通的村妇没什么区别,穿着粗布衣,用着木头簪,穿着破麻鞋,那份超凡脱俗的仙人气质与清丽的美貌,都在这土里土气的装扮中被消磨殆尽了。 如果要找个同类项出来的话,还得放眼去几千年后,才能从现代社会里找出前后对比如此鲜明的活体例子: 比如一个白富美在恋爱脑发作,找了个一心想靠婚姻往上爬走捷径的凤凰男之后,在男方及其家人的吸血和pua之下,她的消费就会产生大幅度降级,整个人的气质也会变得畏畏缩缩起来。 最后她不仅连好一点的手机都用不起——因为买了就会被男朋友用“送给我爸妈送给我姐姐送给我舅舅叔叔”之类的借口拿走,连身上穿的衣服都变成了几十块钱的地摊货,存款被掏空,护肤健身看书之类的能提升自己的事情更是没空去做,往日里自信满满、意气风发的模样也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瞻前顾后,完全以丈夫为中心的家庭主妇。 诚然世界上的确存在着美好的婚姻,但是这种美好,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一方对另一方心怀不轨、有心利用、要把对方当成踏脚石的关系中的。 ——就好比现代社会中的被吃绝户的独生女和诡计多端的凤凰男,再比如现在的秦越和谢爱莲,谢端与白水素女。 然而不论谢爱莲和秦越之间的关系僵硬到了什么程度,总之谢端和白水素女这边,已经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层层叠叠的光晕如水一般从她身上飞速扩散开来,将她一挥袖便除掉的那些美衣华服、珍宝首饰,就又原路送还到了白水素女的身上。 然而和现代社会中的那些因为要变美,所以只为女性提供的种种“刑具”——比如说一开始明明是为了固定新生儿身体,后来却沿用到女性身上,把内脏都挤压得变形了的紧身衣和束腰;再比如说睡觉的时候都在拉扯着头发,硌得人难以入眠的卷发器;还有给明明需要来回走动的职业女性们提供的又磨脚又累人的高跟鞋——不同,这些珍奇宝物在十分讲究上下尊卑、强弱等级和办事秩序的三十三重天,就是身份的象征,但凡是个有点身份的人,他们的正常行头里就少不了这些东西: 哪怕是灌江口的清源妙道真君,他在身负要事的时候穿的全套披挂里,也有飞凤乌靴、蓝田玉带、金弓银弹等种种华丽的珍宝;哪怕是最简朴的、曾经险些把“改正奢侈风气”这条可怕的律令写进《天界大典》里的秦姝,也有五岳簪、七星锦袍、宝环配饰、羊脂玉净瓶和新炼就的朝霞长旗本命法器等标配。 如果不从表面上看,而是更深一层的这方面来看的话,这一道铃声过后,便是把白水素女,从“洗尽铅华”的过低姿态,还原回了她原本该有的那个凛然不可侵犯的位置上去了。 谢端看不见这番变化,便还在那里扯着白水素女的袖子无声落泪,试图从她那里赢得一点同情分;然而能看见这一切变化的白水素女却大惊失色,当即便动用起法力来,想要像刚刚那样,把这些东西从自己的身上去除掉: 不可以,我在人间不能穿这些东西的!我要守拙自谦,韬光养晦,这样才能完美融入人类;而且谢郎他也说过,会操持家务的好人家的女儿不穿这些乱七八糟的奢侈品…… 一时间,这位白水素女那被封印了部分记忆,只记得自己要帮助眼前这凡人脱贫致富的任务的脑海里,都对这位陌生的来客生出一点怨怼之情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根本就不是来帮我的,分明是来为难我的! 然而这点怨恨之情还没来得及发展起来,便有第二道铃声传来: 叮铃铃—— 这道声音一响起,不管是白水素女还是谢端,就都进入了一种混混沌沌、半梦半醒的状态。 谢端的昏沉,是因为在替身术的影响下,会凭空生成一位全新的、活灵活现的白水素女,在此过程中,为了让替身和本体更好地交接,互相替换,这个法术就会很贴心地影响到此人的神志。 而白水素女的迷糊其实也是同一道理。因为要将她的这具化身从谢端的面前替换掉,可不管是谢端还是她本人,一时半会儿间都没有和对方分开的意向,如此一来,施法者不得不加大了这个法术的强度,将“影响凡人神志”的功能扩大到了白水素女的身上,才从谢端的手下把正在惨遭精神洗脑的这姑娘给救了出来。 在白水素女的替身生成后,第三道铃声紧随其后铿然作响。 与前面两道以归还身份、迷惑神志为功效的铃声不同,这道铃声中隐隐有杀伐之意传来,同时还有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这明明响彻了整个宅院,却半点没让别人听到的金石之音中一并响起: “去!” 伴着这一声叱令的落下,白水素女便惊恐地发现,自己便被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狂风给卷到了半空中,正在飞速离开这片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谢端所在的土地。 第148章 白水素女:?这是什么,是神仙版本的人贩子吗?救命啊! 可谢端却半点未能察觉真正的白水素女,正在被某个看起来活像个“人贩子”的家伙,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次偷梁换柱、瞒天过海,还在握着那位“白水素女”的手,深情款款地进行他的骗婚发言: “如果仙女姐姐真能与我做一场假夫妻,那么我便是死也心甘情愿了。” “况且玉帝他不是说,让你来帮我打理家事的么?仙女姐姐若是真心想要帮我,就多劳累劳累,把我在这方面的忧愁也一并解除了吧。” 按理来说,话都说到这步了,接下来就该是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可谢端刚想用从书本和别人家里看到的那套“夫妻之间赌咒说情话”的套路来发誓时,心中突然重重一跳,就好像这番话千万不能说出口,因为一说出口就会成真似的。 但这种感觉只在他心头飞速掠过,半点痕迹也没能留下,随后就被谢端抛到脑后去了: 怕什么?这女人连我前些日子又杀了只猫,昨晚还在她隔壁把这只猫剁成肉馅了的行为都一无所知,活像个闭口塞耳的瞎子,这种半吊子的神仙有什么好忌惮的?她怕是连“报应”的这笔账都算不清。 ——然而如果谢端对三十三重天的执政风格有所了解的话,就会发现他的这番认知真是大错特错: 白水素女不是什么正经神仙,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不能察觉他这个变态干下的那些龌龊事,没错;但问题是白水素女没有实权,不管事,真正负责处理报应和阴德等事情的是地府,那账面上记得可清楚着呢! 也幸好谢端对这些弯弯绕绕一无所知,还以为所有仙人之间的信息都是互通的,自己骗过了白水素女就万事大吉,将来没准还能靠她在别的神仙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就继续对她甜言蜜语道: “若仙女姐姐不放心,我可以指皇天后土起誓,如果我对仙女姐姐有半点越轨之举,随便仙女姐姐怎么罚我,我都没有二话!” 白水素女的听力很好,在彻底离开这片土地的前一秒,将谢端的最后一句话收入了耳中。 谢端这番话,当场就把白水素女感动得眼泪汪汪,恨不能以身相许;也正是在这一秒,她对谢端的感情,终于从“这是我的任务对象”的客观评价,变成了“我不允许你们说他半句不好”的、充满恋爱气息的主观。 她的想法乍一看很难理解,但如果用现代社会中的实例去类比一下,就会发现这样的神奇逻辑是真的存在的: 一个带着“你要温柔和顺地去帮助他”的思想钢印的女仙,就好像一个在“女人都是要结婚的”大环境下长大的普通人;孙守义和许宣这两件案子,就等于普通人能见到的、男性犯罪率居高不下的日常。 在这样的情况下,白水素女忽然遇见谢端这样一位“出淤泥而不染”的人类男子,就等于在男性占据主导地位的社会中,已经快要被事实给打击得变成无性恋的女性,遇到了一位高喊“我是男性,但我觉得女人也很辛苦”的“正常人”。 ——在这样的鲜明对比下,很难对这人不产生好感;更别提谢端容貌出色,谈吐有礼,还那么为她着想……如果是为了这个人的话,她甚至都不介意违背天条,去和他做一场真正的人间夫妻。 一念至此,白水素女便疯狂挣扎了起来。 此时的白水素女身上还有法力留存,若是拼尽全力反抗的话,正在带着她腾云驾雾、流星赶月向远处飞去的这位不知名的“人贩子”,还真没有办法在保证白水素女的安全的情况下将她带离,就好像人类没有办法在不两败俱伤的情况下,将一只认真想和你打架的猫捉起来一样。 于是这人不得不中途就将白水素女放了下来,两人在一片空地上缓缓降落后,白水素女当即就运起法力,想要给这人个教训,同时叱道: “你个外人,好不晓事!我正在和谢郎说话呢,哪儿用得上别人来插手?你可知道我是谁?我的身上有天大的要紧事,你若是耽误了我的公干,定要惹得玉皇大帝陛下雷霆震怒。” “你若是识相的话,就该速速将我送回谢郎身边,再撤销了那个障眼法,莫叫他错认了恩人!” 她在极度愤怒之下,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口才,在将面前之人好一顿痛批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面前这人给她的感觉,实在太微妙了。 哪怕她对天界的记忆有所残缺,已经忘记了许多人,可在见到这位佩五岳华簪的玄衣女子后,她的心中便飞速涌上一股强烈的、莫名的情绪。 如果这位白水素女对自己在天界的生活还有印象的话,就会明白这股情绪的学名叫“不甘”,具体形容一下的话,就是“我为什么会被分在符元仙翁这家伙的手下,而不能像我的姐妹一样去秦君手下”的强烈怨气。 只可惜这位白水素女是封印着记忆下界的,因此她很顺当地就把这股情绪当成了“对修为高深的前辈”的敬畏之情。 前尘往事可以忘却,但是“强者为尊”的概念已经刻进了每一位三十三重天神仙的灵魂里。因此白水素女立刻就改变了自己的态度,委婉措辞道: “我虽然不知阁下是何人,但我看阁下法力高强,定然是个有大能耐的……既如此,阁下何苦为难我呢?” 说话间,她甚至还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想要离面前的玄衣女子远一点,生怕被她周身那股在晚夏也显得格外寒凉的锋锐感给割伤: “我是奉玉皇大帝陛下谕旨前来人间,要帮助谢郎封候拜将,位极人臣的。阁下若知道我身负这样的重担,就不该再为难我,很应该将我放回去才是。” 她絮絮叨叨说了这一大堆之后,那玄衣女子才终于开口了,声音如古井寒泉般冷而无波: “不必多言,我也知道你是谁。” 说来可真是奇怪啊,明明眼下是中秋佳节,空气中夏日的闷热感尚未完全褪去,然而在这隐隐浮动的桂花暗香中,这位不知何方来客的前辈在看着人的时候,却给人一种格外疏离的、甚至疏离到连周围的空气都一并凝滞住的感觉: “天河畔的白水素女,你到现在甚至都没有一个名字。” 白水素女闻言疑惑道:“可我是诞生在天河里的精魄,本来就没有名字的。若不是阁下插手,现在谢郎早就给我个能用的名字了。” 她说着说着,那张素白而美丽的面容上,还飞起了一抹娇羞的淡红: “用谢郎给我的名字,在人间和他一起生活,这难道不是顶顶好的事情么?” ——这匆匆赶来的玄衣女子自然是秦姝。 她刚来到人间,便感受到了白水素女的精神和想法都有被更改的征兆,大惊之下,她当即就动用了刚刚学到的替身术,准备把白水素女运去她的双胞胎姐妹的身边,两人一同成长,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想法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可怕。类比一下现代社会的情况,就活像一位年少的时候因为被家里管得太严实而没见过什么好男人,长大后在渣男的三言两语过后就被骗走了的单纯富家千金。 更可怕的是,因为这位白水素女只是被改变了想法而已,并没有受到任何生命上的威胁;所以真要计较起流程来,符元仙翁和玉帝那一方的“不作为”才是正确的,他们甚至还可以反过来指责秦姝,说她越权办事,随随便便就要去动别人家的下属。 然而秦姝完全不想放弃,毕竟按照她的计算,就算符元仙翁和玉帝再怎么勤快,等他们发现了自己试图插手还要赶过来后,怎么说也要耗上半天的时间: 只要在这半天里,能够从谢端手里把白水素女抢救下来,就能成功保护住她! ——那么,要怎样才能让一位身陷樊笼的人醒过来呢? 只可惜秦姝上辈子在面对恋爱脑的时候,没什么处理经验,这种活计一般都是交给妇联的心理咨询师志愿者去做的。 正所谓适材适所,她的本领不在开导别人这方面,而是给武力稀缺的妇联提供武力后援,以及亲自赶往治安最乱、民风最差的偏远地区去救人: 说真的,要是没有秦姝在的话,那种“妇联工作人员上门去调解夫妻吵架却被愤怒之下的丈夫连带着一起揍”的魔幻情况,早就在她们身上发生过不知多少次了。 这就导致秦姝在面对白水素女的时候,只能想到个最完美的解决办法,那就是客观地将所有事实都摆出来,让当事人自己去选。 于是她沉默了片刻后温声问道: “可依我看来,此人只将你完全视作他的附庸物与所有物。” 秦姝说话间,手指在两人中间的空中轻轻一点,动用法力,便为白水素女预言出了她在婚后会遇到的种种问题。 这一手虚空成像、预示未来,赫然是秦姝之前在凌霄宝殿内和玉皇大帝互相说服时,那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用来给她展示“正常的社会应该这样运行下去”的景象的法术。 第149章 按理来说,虚空成像并不是什么高深难学的东西,就连海中修炼多年的、名为“蜃”的大贝壳都能喷吐气息,凝聚成海市蜃楼;但如果像这样,能够在空中凝聚成预示着未来的画像,就很有难度了: 想要达成这一手,不仅要法力充沛,而且还要对法律的使用格外精准巧妙;在此之外,更要有天道眷顾,才能够预示未来,并将其展现出来。 ——只可惜现在见到这一手精妙绝伦法术的,只有一个对天界的记忆被封得七零八落的白水素女,无从分辨这到底预示着什么;而秦姝又不是土生土长的天界神仙,在法术一事上的敏锐度,大概就等于刚刚考上大学的年轻人对高中数学的敏感程度一样: 啊,我知道有这么回事儿,但是我已经忘了怎么做题了,压根儿不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如果此刻有个认知正常的人在这里的话,就会悚然发现这件事的背后到底藏着多么震撼人的消息: 这本领一出,便等于天道也认可了这位六合灵妙真君、太虚幻境之主,同样也是可以成为天界领袖或者摄政王的人物;若真要论起来,她和已经迅速衰弱下去的玉皇大帝的地位,是完完全全平等的—— 若是不看那“阴阳和合之气”的限制,那么前者甚至都可以完全取代后者! 只可惜有幸见到这一幕的,只有一个满心满眼里都是谢端的白水素女。 一幅幅画面在白水素女的面前飞速掠过,将她未来几十年内会遭遇的无数荣华富贵,还有潜藏在繁华表象下的苦涩,都提前展露出来了: “在他对自己一片光辉的未来规划中,分明就没有你的名字;哪怕他日后封侯拜相,官居一品,你也没能在谢家的族谱上拥有一个正式的名字,直到你的这具化身死去,也一直都是‘某某氏’。” “据此看来,你完全是作为影子陪衬在他身边的,唯一的价值就是为他解决好内务,让他没有后顾之忧……这样的人生,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这个做法真要说的话其实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毕竟在公事公办的谈判桌上的时候,大家采用的基本上也都是这么一套: 先讲理论数据,再拿出实力佐证,等双方都把证据给摆齐了,就客观公正地靠事实说话。 ——只可惜陷入恋爱中的人,是完全不跟你讲道理的,否则的话后世无数社交平台上,也不会有“千万不要劝恋爱脑的朋友分手”的血泪控诉了。 于是秦姝话音尚未落定,便见这白水素女勃然大怒,反驳道: “你胡说,谢郎他绝对不会骗我!谢郎他如此为我着想,是个顶顶好的人类男子,我不允许你说他坏话!” 白水素女说这番话的时候,还在十分心焦地频频回过头去,沿着她们来的方向伸长了脖子望去,似乎她那双已经被谢端营造出来的假象给蒙蔽住了的双眼,真的有观测千里的能耐,能看到那间小茅屋里的人类似的: “阁下莫不是在诓骗我?我真的认为谢郎他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还是说,阁下虽然在劝我,其实心底又另有打算?” 她一边警惕地看着秦姝,一边缓缓向后退去,虽然她没说什么别的话,但是从她的眼神中,秦姝硬是体会出了一个表情包来: 【你离我的老公远一点!!!.jpg】 但是图上的那个生物,是一只河童。 秦姝:……很好!是熟悉的背刺!!就是这个感觉!!!听我的现代社会的好同事们说,在她们去调解通常由邻居报警的家庭纠纷的时候,经常遇到这种“你劝我和我老公分开一定是因为你看中了我老公想要当小三趁虚而入”的女性。恕我直言,朋友,真没人看得上你那比秃头河童还要奇形怪状一万倍的老公。擦亮眼睛看看吧,究竟谁才是害你的“大好人”,谁才是来救你的倒霉蛋! 于是作为一个武德充沛的卷王,秦姝一把就稳稳接住了来自记忆被封印、因此看起来格外头脑发昏恋爱脑的白水素女的背刺。 她当场腾空而起,凌风飞到试图逃回谢端身边的白水素女身边,把这还在不断扑腾挣扎的姑娘从背后拎着领子提溜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十分和善的微笑,叹息道: “我真的太喜欢这里了。” 白水素女:???等等,这个话题转换得有点快,我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你喜欢什么?这么个荒郊野岭、没半点人烟的地方,有什么好喜欢的?天哪,你该不会是想把我在这里分尸了吧?! 好在秦姝是个来自社会主义红旗下的守法公民,连随身带着武器到处跑的事情也是慢慢习惯过来的,肯定做不出这么变态的事情。 她喜欢的,是这个三十三重天“实力至上,强者为尊”的状态。 在现代社会,哪怕遇见再怎么不想从火坑里出来的、被男人们编造的鬼话给猪油糊了心的女人,她们这些公事公办的人员第一不能明面上劝分——否则和上面要求的“构建和谐家庭”的要求相违背,如果被人举报出去,到时候停职查看都是轻的;第二也不能强行把人带走保护起来,因为妇联这个机构没有那么多实权。 所以绝大多数情况下,调解人员和秦姝之前采取的办事方式其实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摆事实,讲道理,让受害者求助者自己权衡利弊。 ——或者说,也只能摆事实讲道理。 在这种情况下,“调解无效”这种令人扼腕叹息、心中郁火的情况便时有发生。更倒霉的是,因为这幅画面落在外人眼中,是“妇联工作人员前来之后,这对夫妻也还是没能离婚”,所以在以讹传讹和部分有心人的推动下,好大一口“劝和不劝分”的帽子,就会扣在她们身上。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秦姝是瑶池王母的“代行者”,是曾经打上凌霄宝殿,险些把虚弱的玉皇大帝连人带椅子地掀翻的刺儿头,是三十三重天上唯一一位身兼两职、前途不可限量的英杰人物: 当六合灵妙真君兼警幻仙君,面对着白水素女这样一个尚且没有任何职位的天河精魄的时候,她哪怕说“太阳今天是从西边出来的”,白水素女也只能应声道“没错没错,自古以来正是如此”。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要是秦姝还和上辈子一样,只能“怀柔劝说”而不是“暴力劝分”,她觉得自己都可以引咎辞职了。 于是秦姝三下两下地就把白水素女团成了一个小人儿,个头只有手掌那么长,随即从身旁芳香馥郁的桂花树上折下一枝花来,把小小的白水素女挂在了上面。 正在白水素女心中惊恐不定之时,只见秦姝伸出手去,随手一挽,便有清冷的、流水般的月色和星光稳稳停驻在她掌心;再等她一弹指,这满怀的星光月色便如水般潺潺涌动起来,凝聚成了一把银光闪烁的长弓. 只见她手握长弓,逆风而立,轻轻松松就把这弓给拉了个满。她拈弓搭箭时半点也不费力气,甚至还因为这弓箭是星月与花枝构建而成,倒显出一股别样的潇洒风流态度来了: 弓弩秋月,长矢桂枝。弓弩秋月,万里长空淡落辉;长矢桂枝,暗香浮动影迟迟。满城灯火人烟静,正是堪破邪魔时。一点灵光彻太虚,虽有万里亦往之;搅动星河起风云,那个争天来比试!1 正在白水素女为秦姝无意间,便能挽来星月光辉的高强法力暗暗心惊之时,秦姝手下的动作也分毫未停,弓如霹雳弦惊之下,一个远射,就把这花枝和枝头上挂着的白水素女,对准她们来的方向给原路遣返了回去。 也正是在这一箭射出之后,白水素女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以为“这把用星光和月色凝聚成的长弓很容易拉开”的错觉究竟有多离谱: 从她身边掠过的猎猎风声,有着几乎都能凝聚成风刃的力量和速度! 若不是这枝桂花上还残留着那位玄衣女子特意留存下的一丝法力,只怕甚至都不用等到这支箭落地,被缩小了身形的白水素女,就会在这呼啸的、锋锐的风中,被切割得七零八落了。 然而这个发现却又带给了她长久的茫然与困惑,因为这玄衣女子的行事虽然奇异,可细细究来的话,却给人一种特别熨帖、安心又可靠的感觉: 哪怕她的那张面容还年轻得很,有着令人艳羡不已的姝色与英丽,可在白水素女看来,有那么一瞬间,她苦口婆心劝自己的样子,还有这无意间展露出来的细心和体贴,都给人一种师长的感觉。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白水素女的脑海里轻轻松松打了个转,就被她抛到脑后去了,因为玄衣女子那从风中遥遥传来的声音已经吸引走了白水素女的全部注意力;因为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在飞速拉远,所以白水素女不得不凝神细听,才能听见她到底在说什么: “真可惜啊,你不是我属下,我不好越俎代庖,管你太多。否则被外人知道了,光是‘越权’这项罪名,就能好生参上我一本。” 第150章 “不过即便如此,有这替身术在,至少也能护你一世平安。你若是反悔了,便来於潜秦家,那里有能帮得上你的人。” 那一晚,据附近城镇中深夜尚未入眠的人们所说,半夜之时,天空中依稀有流星划过,还有若隐若现的香气传来,就像是九天上的仙女下凡了似的。 白水素女当时压根就没把这番话放在心上,只不以为意地想,虽然前辈把我送回来的时候,细心地保护了我,可我和谢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能有什么用得到你这个外人帮忙的?真是多管闲事。 不得不说秦姝的计算十分精准,哪怕她都瞒天过海地造了第三个白水素女出来,把符元仙翁的这位手下给替换掉了,也没让任何人发觉,甚至还在半日里抽出空来,跟她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谈心。 ——虽然这位白水素女眼下对谢端那叫一个一往情深、九死不悔,可只要能给她看过未来,能在她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能为她留好退路,那么这次会面,就绝对称不上失败。 那厢秦姝在成功偷天换日后,自然离去不提;这边白水素女回到谢端家中后,正好赶上自己的替身和谢端互诉衷肠完毕。 不得不说秦姝的这一手替身术使得着实精妙。虽说这个冷门法术的确很适用于眼下的情况,但真要说起来,还得是秦姝法力高强,操控得当,才能有如此威力: 这个替身术生猛到什么程度呢?白水素女在发现自己的位置竟然被一个替身给取代了之后,当即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运起浑身的法力,把这个替身给上上下下敲打了好一番,结果直到她把自己的法力都耗空了,也没能找到解除法术的破绽。 这位白水素女本来就只是个天河中的精魄,不是什么正经神仙,更没有来自人世间的香火供奉,因此法力高低和秦姝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更别提之前为了让谢端空空荡荡的家中有些存粮,她更是动用了部分法力,才用点石成金和搬山术,从隔壁镇上的店面里买了这些粮食回来,有了这些消耗在前,她就更解不开秦姝的替身术了。 正在这位只有手掌那么高的白水素女,气鼓鼓地坐在灶台上生闷气的时候;那边和正常体型的她一模一样的替身也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交代出来了: “不怕谢郎笑我,我还没有个正经名字呢。” 白水素女闻言,只觉心中又惊又喜,又苦又怒: 惊的是,这个替身竟然和自己一模一样不说,甚至还能得知自己的身世,模仿出自己的语气,和自己本人都没什么差别了,相似得过分诡异;喜的是,她马上就能从谢郎那里得到一个名字了,从此她再也不是冷冰冰的“白水素女”,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热腾腾的人。 苦的是,谢郎明明如此爱我,却为何看不出这替身是假,那位前辈可真会刁难人,苦煞我也;怒的是,这替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取代我的位置去和我的谢郎说话! 抱着这样的复杂情绪,白水素女退而求其次地研究起了这个法术,就好像现代社会里那些本来十分聪明,却在种种鬼神莫测的力量下,从科研脑变成了恋爱脑的聪明女性,在经过情伤之后才会醒过来,用之前谈恋爱的劲头去搞科研一样。 正在白水素女研究这个替身术的原理的时候,那边的谢端在听了替身的话语后,便沉吟片刻,往水缸里瞥了一眼,便随口道: “既然如此,仙女姐姐跟在我身边的时候,就叫田洛洛吧,又顺口又应景。”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之前曾经萦绕在白水素女心头的那种不适感就又回来了,甚至愈演愈烈,比之前更加让人心里别扭,却又说不出来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如果换做数盏茶前的话,白水素女——或者说,现在她的名字就暂且叫田洛洛吧——肯定会在恋爱脑发作的情况下,把这种不适感强行忽略过去,转而将注意力放在谢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举止上。 然而她在和秦姝进行过短暂的交谈,又见过那些栩栩如生的幻象后,怀疑的种子最终还是在田洛洛心中扎下了根;而秦姝在送她回来的时候,顺手为她施加上的、好让田洛洛不至于被疾风吹落或撕碎的法术,为她带来了那份可靠感的同时,也和眼下的不适感形成了鲜明对比: 说来也奇怪,这个替身凝聚得也太像了。 我想了好久,依稀记得三十三重天中的确有这样的法术,但那个法术只能凭空生出个形体来,想要造成这么个活灵活现的人形,必须要有实物作为载体才行。 那么它的载体到底是什么?亦或者说,能用出如此精妙法术的人,真的会是什么普通的仙人吗?我之前好像还跟她说过一些很不客气的话……天哪,这样是不是得罪到她了? 而且谢郎给我的这个名字,完全就是“田螺”二字的谐音和叠字,他为什么会给我这么个过分简单的、一看就不上心的名字?谢郎他……真的对我上心吗? 先不管田洛洛在这边陷入怎样的困惑和怀疑中,在相隔千里的於潜中,也在发生着一桩奇事。 秦越已经有三天没回家了。 这三天里,他都睡在衙门给临时加班不能回家的官员们设置的耳房中,因为他实在不想回家去,面对妻子那冰冷的、审视的眼神。 然而他和谢爱莲的关系都僵硬到这个程度了,为了不失去世家的帮扶,他依然在尽心尽力地扮演着好丈夫的角色,对外只宣称是公务太多难以脱身,半步不踏足青楼楚馆酒肆之类的乱七八糟的场合,倒让世家中人对他的评价又往上升了升: 看看,看看,什么叫劳模!如此勤政爱民还关心妻子,为一个十几年没能生出孩子、结果好不容易有了后还是个女儿的不下蛋的母鸡,都能守身如玉到这个地步,可真是个性情中人,深情君子。 只可惜这些借口放在平常,或许能用很久;但如果放在家家户户团圆和美的节庆日子里,就不太合适了,而很不幸,今天正好是中秋佳节: 连摄政太后在这种欢喜日子里,都要停了朝会,好让大家都能放松放松,你还想在这个时候工作?别是想刷名声想到上头了吧,你这拒绝的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休假机会,而是要和摄政太后对着干啊! 于是哪怕秦越再怎么不想回家去,面对家中那个不知道为什么,生了孩子就变得格外清醒和冷静起来的妻子,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中秋佳节,他还是要回到家中去过节,以维持住“夫妻恩爱”的人设的。 ——说实在的,以前秦越真的很喜欢谢爱莲来着。 谢爱莲年轻的时候生得美貌,又因为出身谢家旁支,地位不上不下有些尴尬,因此在一干自恃出身高贵因此行事就越发随心所欲、毫无忌惮的高门贵女中,步步谨慎生怕出错的谢爱莲,看起来就格外温柔。 性情温柔和好相貌这两种特质加起来,从来都是很吸引人的,不管是男还是女,总之对异性都有格外强烈的吸引力,因此谢爱莲就这样,在一场诗会上撞入了刚刚进京赶考的秦越的眼底。 只要在场的人足够多,在这种外出游玩踏青的场合,男宾女宾之间就不必架起这些重重叠叠的帷帐与屏风,只要把双方的席位分开,远远对着坐就行了。 然而在阶级差距愈发分明的北魏,“贵贱”上的规矩,甚至还要比“男女”上的来得更严、更提防。 考虑到这场诗会是为世家招揽人才所用的,但又不好在尚未确定人选的时候就太抬举这些泥腿子们,于是在两边的席位间,便又阻隔了重重纱帐,生怕外面那些没有礼数的平民们冒犯了世家子。 可就在谢爱莲入座的那一瞬间,原本陈设在两人间的那道纱帐,被一道调皮的清风卷起一角,露出了谢爱莲那张正在柔柔微笑的俏丽面容。 时下北魏贵女们兴穿红衣,但红衣昂贵,不是谢爱莲区区一个旁支女子能穿得起的。因此在无数身着大红茜红桃红等艳丽颜色的窈窕身影中,只穿了深青色长裙和鸭蛋青色大袖衫,披着一条素色披帛的谢爱莲,便有着与她的名字十分相得益彰的淡雅好颜色。 那一瞬间,秦越只觉得自己看到九天之上的仙子下降,真个是冰肌玉骨,容色天成,将周围的无数夭桃秾李都比得失却了颜色。 随着这纱帐的一角被掀开,那边的贵女们调笑的声音也一并传来了: “……说到婚事的话,不知阿莲妹妹将来会去个什么样的人家呢?” “你干嘛总是打听我们谢家的事情呀,你自己又不是没有妹妹。等我将来,肯定帮阿莲妹妹找个特别完美的夫婿,一辈子都要对她好,再不娶第二人的那种。” 这阵风只短暂地卷过纱帐一角,随即便悄然放下,倏忽而逝了,就好像这阵风从来没有来过似的;但也正是因为这阵风,向来对女人之间的谈话不感兴趣的秦越,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了那处小天地间发生的对话上: 第151章 “你在说什么傻话呢,这种完美的男人真的可能存在于世界上吗?” “天底下有没有这种男人,是老天爷的造化本事;能不能为阿莲妹妹找到这种人,是我的本事。” 此言一出,当即就有人笑道:“你要是找到了,可一定要记得给我送请帖,我要去给阿莲妹妹送礼,祝贺她找到了举世无双的好夫婿。” “哎呀,只可惜我再过段时间也要议亲了,十有八九会远嫁去汉中,便是阿莲妹妹寻得如此佳婿,也不能给你添妆。” “既如此,你不如现在就把礼物给她好啦。正好阿莲妹妹今日穿得太素净了,和这桃之夭夭的美景不甚匹配,你便是为她增光添彩数分又如何呢?” 说话间,秦越依稀能看到,那边席中果然站起个红衣的美人,从自己头上拔下一只精巧的金簪,探过身去,将这份厚礼佩在了连连后退推辞、却没能成功的青裙少女的发间,笑道: “宝剑配英雄,金簪赠佳人,十分合适!” 可在这充满春日气息与少女情怀的对话间,忽然有一道迟疑的声音响起了一瞬,随即便断断续续地被淹没在一迭声的欢笑声中了,根本就没人注意到刚刚有人低声说了这么扫兴的话: “……可是我听说这场诗会,是咱们家的大人们为了招揽这些学子才举办的……如果说真要招揽他们的话,肯定会从咱们中选一个人下嫁过去……阿莲妹妹,我担心你……” 那边随后又发生了什么谈话,秦越已经听不清了。 他紧紧捏着酒杯,用力到了指节都隐隐发白的地步,隔着重重纱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谢爱莲端坐的方向,心想,如果是她的话,与世家合作,我其实也不是不能忍。 更何况她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无害,不会仗着自己世家的身份就对我大呼小叫;穿衣服的颜色也那么素净,和周围那些穿红带绿的女子们不同,一看就是个能勤俭持家的。 综上所述,我将来一定能跟她好好过日子。 于是在殿试中,秦越抱着“功成名就,迎娶新妇”的野心超常发挥,登上了状元的宝座;随即他在无数世家投来的橄榄枝中选中了谢家,如愿迎娶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那块垫脚石,谢爱莲。 在两人婚后,秦越曾将那场诗会和自己的想法,美化了无数遍后说给谢爱莲听;而谢爱莲在得知自己和丈夫在无意间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便愈发觉得两人的结合是天赐姻缘,对秦越更加深爱了。 谎话说一万遍也就成了真话,更何况秦越的确因为谢爱莲的温柔和美丽爱过她。 在秦越看来,这十几年来两人相处的时候,的确有算计;但自己对谢爱莲的怜爱之情也不能说一点都没有,养狗养熟了还能当半个家人呢,更何况这么大一个大活人?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她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温柔和顺的美了,反而变得浑身带刺了起来,十分不好接近也不好相处……不行不行,这不是我想要的贤妻良母! ——所以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意外状况,才会让我那善解人意的妻子,变成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冰冷的样子? 正常人回想起之前的那番对话时,如果没能将锅甩到外人身上,那么接下来总该对自己进行一下检讨;但是秦越愣是从这条康庄大路上走了一条十分阴间的路子出来: 他把锅甩到了刚出生的小女儿秦慕玉的身上。 更好笑的是,秦越是真的打心眼里这么想的,很难说他是单纯的脑子不太好使,还是营造深情人设多年后,自己把自己也给骗进去了: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家伙,我的夫人绝对不会那么冰冷地对待我……都是她的错,她就不该出生的! 正在秦越十分真情实感地诅咒着秦慕玉早夭,好让伤心欲绝的夫人能够重新回到之前那个温和谨慎的样子,回到自己怀抱的时候,只听从他的身后传来谢爱莲那心腹侍女的声音: “郎君,夫人说请你回家后立刻前往正厅,她有要事与郎君相商。” 作者有话说: 1万里长空淡落辉,归鸦数点下栖迟。 满城灯火人烟静,正是禅僧入定时。 ——《西游记》 一点灵光彻太虚,那条拄杖亦如之。 ——《西游记》 针对目前为止,本文所有“构造女性为主的理想国是否太假太装太虚浮”的质疑: 不要问为什么有这么多正面女性角色。看建国大业的时候,也没见你问“为什么有这么多正面gcd是否太假”;毛熊来搞援助,全国上下都在宣传中苏友谊的时候,也没见你问“官方宣传cccp这么正面是不是太假”;文艺兵去前线慰问的时候,也没见你问“这么多正面形象是否太假”。 要先唱起来,带动全体人民唱起来,让下一代也能唱起来,让错误的歌声音变小、直至消失,才有资格去深究“唱的歌要不要花样更多一点”。 小布尔乔亚没有斗争经验,没有基层工作经验,甚至因为她们享受了相当一部分的革命成果与流血成果,躺在软床上,吃吃凤梨嚼嚼松鸡,错误地估计了当前的形式,认为我们已经胜利了,可以减缓斗争了。但这不是她们的错。我依然坚信这些人是可以被团结的,她们只是需要正确认识斗争的严峻性与鼓舞士气的必要性。 但道理归道理,感情归感情。道理告诉我,只要当下社会中,性别不平等的现象依然存在,那么她们永远都是可以被团结和改造的力量,我要消消气,继续讲道理;我的情感告诉我,这不是工作,是网文兼职,我不用太讲道理。 单纯排雷是可以的,因为你只是错估了形势,没有斗争经验,因此对本文乃至社会现象做出了错误评价,我可以宽容大度地原谅你,并坚信可以继续团结你;但你要是排雷并骂我,这就是你个人文盲与素质问题了,那我就日你爹妈以及祖宗十八代,并持开天斧夷平你户口本坟头。 所有关于“构造女性为主的理想国是否太假太装太虚浮”的讨论到此结束。 第74章 和离:神秘紫衣人。 秦越闻言,还以为是谢爱莲终于回心转意,发现自己之前不该冷落丈夫,要和他重归于好呢,便惊喜地回转过去,道:“那还等什么?速速带路!” 他一边往正厅赶去,一边美滋滋地想,现在正厅里一定和以前一样,准备好了温度已经被晾凉到刚刚好入口程度的夜宵了吧?没准阿莲她也会察觉到自己这些天来实在不该冷落我,要给我赔罪……既然如此,看在她刚刚给我生了个孩子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她吧,哎,女人真是麻烦。 然而等秦越来到正厅后,才发现他想得简直大错特错: 因为此刻坐在他家正厅里的,除去穿着一身锦绣盛装,梳着元宝髻,配错金嵌玉珍珠冠,打扮得那叫一个富丽堂皇,面无表情地端坐在正中那把椅子上的谢爱莲之外,还有眉头紧锁,正在不住叹气的秦家族老们,就连他的养父母也来了,正陪着笑坐在谢爱莲的左右手两边的下座呢。 秦越一见此景,便怒发冲冠,火冒三丈,立刻就把这一路上想的温柔美景全都碾了个稀巴烂,同时还在心底涌出一股“你竟然这么不识抬举”的怨恨来: 你这是干什么呢,谢爱莲?我分明已经先低头了,给了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你却半点不顾及我的好意,不仅没有回到以前那个“以夫为天,谦恭和顺”的状态,甚至还如此得寸进尺起来了?你这莫不是要造反?! 他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立刻便大踏步走入正厅,对养父母和秦家族老们行过礼之后,伸手就朝坐在正座上的谢爱莲抓去,同时怒道: “不识礼数,这个位置也是你能坐得的?还不快快下——” 结果还没等“下来”中的“来”那个字说出口,一杆精钢长枪便从横里斜着挑了出来,往秦越的脸上直直刺去! 不得不说这人的一手枪法实在太精妙了,便是武神再世也不过如此。秦越正在说话时的嘴一张一合极难瞄准,然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把锋锐的枪都能直直朝这张正在吐露恶言的口刺去,半点留情的架势也没有,明摆着就是冲着“让他再也说不出屁话来”的这个目的去的! 不对,说这一枪只是让秦越说不出话来都太客气了,因为通过把人的舌头削断、牙齿敲落、喉咙刺穿的方式,让秦越保持沉默,不得不说,也是一种十分合理的物理沉默: 谁能说这个办法不好用呢?经无数人亲自证明,这个方法绝对好用,被如此对待过的人到最后都说不出话来了,沉默率高达百分百。 唯一一点美中不足的小瑕疵就是,这个百分百的沉默率和百分百的死亡率达成了完美同步,出人命的频率略微高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人类在面对生死危机的时候,总是会爆发出无穷的潜力来。 就好像秦越,分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别看他成天在嘴上喊着“打过长江,攻破茜香“的口号喊得那叫一个响亮,真要把他送上战场的话,他恐怕连马都不会骑,盔甲一上身就能把他压得当场塌下来——但在这把长枪携着猎猎风声逼近的时候,就连这样的软脚虾,都能爆发出相当可观的速度来: 第152章 因为躲不开的话,这一枪肯定会刺穿他的喉咙后更不止息,从他的后颈处一枪挑断颈骨刺出来;等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把他挑着脖子悬挂在枪上的时候,和肉食店里那些被用大铁钩子串着脖子挑起来的烤鸭,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于是秦越当即双膝一软,跪坐在地,又挣扎着往旁边滚了好几圈,等到浑身都是尘土、连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都乱成了一团后,他这才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来,出了口气,也成功看到了刺出这一枪的究竟是何方人士: 只见此人身高七尺,面覆黑布,身形修长有力,若从这方面来看的话,此人分明是个武人的模样。 但如果再细细看看这人的装扮,就又会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位蒙面人穿着一身葡萄紫缠枝纹样的短打,细细看去的话,还能在烛光映照下,发现这布料上隐隐有水波也似的光芒闪动。 哪怕是已经做了官的秦越,平日里人情往来无数,可他也没在那些官场上的送礼中见过这玩意儿;只在某日晒箱底的时候,他凑巧休沐在家,这才有幸在谢爱莲的嫁妆中见过这种价值千金的珍贵布料: 只有在织造的时候,将银线细细纺织进去,一点也不能断开,才能形成这种美景,否则的话,水光就会有过分死板之失;而想要达成这种效果,便要请数十位纺织工艺最为精湛的绣娘一齐动手,才能在一年之内得到这样一匹数丈长的布。 光这件衣服,就不是什么平民百姓家能有的了,更何况此人面上罩着的那块黑布,也是十分珍贵的贡品云锦;且此人系着犀角玉带,足蹬镶金乌靴,腰间还佩着块温润如玉的羊脂玉佩,在花团锦簇的纹样簇拥当中,一个篆刻的“谢”字赫然在目。 这块玉佩是每位谢家人都有的配饰,便是出身旁支的谢爱莲也有一块,秦越曾经在昔年和谢爱莲新婚燕尔、浓情蜜意之时,为她挽发描眉、挑选首饰的时候,在她梳妆匣中见过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而眼下,同样的一块玉佩竟然也出现在了这位紫衣人身上,可见他同样也是谢家人;更何况此人的装扮如此华美,真要论起来的话,此人在谢家里的地位比起谢爱莲来说,只会更高,不会再低! 秦越见此,瞳孔震动,双腿发软,当即便将对此人的身份猜测脱口而出了,甚至连带着态度都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大转换,战战兢兢问道: “郎君是谢家来人么?” 这紫衣人不易察觉地停顿片刻后开口,声音低哑,雌雄莫辨:“不错。” 秦越立刻恍然大悟,心想,这应该是谢家人不知道怎么路过於潜,听说我在和夫人闹别扭之后,便过来为她撑场子了。 一念至此,秦越也不忙着从地上起来了,赶忙就着这个趴在地上的姿势急急拜下,行了个大礼,恭敬道: “不知谢家郎君到此,有失远迎,请问郎君怎么称呼?” 说来也奇怪,这位紫衣人的身量并不是很高,不管说这人是个略微有些矮小的男子或者身形高挑的女子,都能说得过去;仅仅从声音上来说,也难以辨别出这人到底是男是女,但秦越在见到这位紫衣人的第一时间,就把这人给代入“男性”的身份中去了: 没错的,这肯定是谢家的不知哪位大舅哥。否则的话,他怎么有这个胆量来给谢爱莲撑腰? 然而这位紫衣人并没有理他。 世家子的高傲,以及几乎已经成为了他们本能的那种对平民百姓的蔑视,在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这位紫衣人从高处俯视着秦越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秦越觉得他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一只随时随地都可以被碾死的蝼蚁: “废话少说,签字罢!” 秦越觉得自己可能跳过了至少三千字的剧情,满头雾水地鹦鹉学舌道:“签字?” 此时,原本满脸怨气地坐在一旁的族老们也纷纷起身,就连秦越的养父母也一同站了起来,对谢爱莲争先恐后地拜了下去,哀求道: “好媳妇儿,我们知道你是个贤良人……千错万错,都是我这儿子的不是。等我以后一定好好管教他,再不让他伤你的心。” “你要打他要骂他都使得,但是千万不能跟他和离啊,否则的话,他将来在官场上该怎么自处?” “是呀,夫人。更何况你们现在也有了孩子了,天底下哪里有不顾家的男人呢?便是你如此绝情,也该考虑考虑你们的女儿将来谈婚论嫁的时候,要是没有父亲撑腰,将来会多难过。” “他也就是这段时间忙了些,才会无暇归家,但我们都能作证,他这几晚从来没去过青楼楚馆等乱七八糟的地方,都是规规矩矩睡在衙门耳房里的,绝对没有出去偷腥!” 这帮人说得那叫一个涕泪俱下,感情真挚;只可惜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并没能打动谢爱莲半分,反而让她脸上的讥诮之色更加浓重了: 原来如此。 连这帮普通人都能看清的,“在官场上是谢家帮扶秦越”的道理,我竟然在所谓深情的谎言陷阱里,被诓骗了这么多年。 于是她不着痕迹地往一旁紫衣人的方向看了看,在确认那道身影依然站在自己的背后,就像是永不崩毁的山脉般令人安心之后,这才冷声道: “如果我就是要他在官场上难以立足,就是要你们难堪呢?” “我今日是铁了心要和他和离的,诸位莫要再多费口舌了。而且恕我直言,你们自己想一想,此人便是有状元之才,还不是在於潜这么个小地方空耗了这么些年?”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这帮人还在哭求的声音立刻就像是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似的,尴尬地止住了: 不是,等等,这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难道不是谢爱莲应该在见到对她十年如一日深情的丈夫之后,立刻就被打动,随即回心转意地打消合理的念头么? 怎么感觉秦越回来之后,不仅没能让谢爱莲消气,反而像是火上浇油似的把她的怒意全都激发出来了?! 正在这帮人哑口无言之时,谢爱莲又乘胜追击了下去: “由此可见,这完全就是个没用的男人嘛,只有个虚名儿好看而已。” 她说这番话时的用词遣句非常风雅,哪怕她没带半个不体面的脏字,也能用“谢家世家”的身份,居高临下地把这帮平民们给压迫得半个字都不敢多说;甚至在短短几句话内,就让他们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的自卑感,就好像现代社会中,那些只有嘴上说得好听、却根本就赚不到什么钱的普通男人,在功成名就、身家丰厚的成功女性面前,会莫名觉得矮人一截,抬不起头张不开嘴、一定要通过驳斥和贬低她们才能获得成就感和心理安慰那样: “我之前能容忍他,是我糊涂;可我现在不想做个糊涂人了,我想和大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把账算清楚——” 谢爱莲说话间,她那位一直垂首侍立在侧的侍女便十分有眼色地从后室捧出了厚厚一摞账本。 这帮尚且跪在地上的人不敢起身,因此看不清这账本上到底都写了些什么,尚且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心想“女人能记什么要紧账目呢,无非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罢了”;然后下一秒,这位侍女的动作便惊到了室内的所有人,连带着让他们把这些账本上的东西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只见她高高举起账本,随即狠狠往前一砸,便将这些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斤的东西,劈头盖脸地砸到了这帮跪在地上的老人,还有秦越的脸上! 不得不说这位侍女果然不愧是谢爱莲的心腹,她成功做到了谢爱莲虽然想做,但却受身份地位的限制,不能放下身段亲自去这么做的事情: 谢家分支的女儿再怎么落魄,也是有身份的千金小姐,如果真的沦落到要对普通人破口大骂和拳脚相加的地步,恐怕在别人嫌弃她之前,谢爱莲就会自己先嫌弃自己,而且嫌弃到恨不得跳一次池塘,把自己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冲刷一遍的地步了。 ——无独有偶,其实这样的事情在真正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 清朝有一位贵妃在后宫和同为妃嫔的某位答应争执时,因为那答应实在太牙尖嘴利了,这位贵妃没能争辩过她,气急之下伸出手去推了这个答应一把。 在现代人看来,吵着吵着急眼了然后打起来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至于事后会不会因为打架斗殴、扰乱公共秩序、寻衅滋事等种种罪名,而被警方捉去谈话开解蹲局子,那就是别的事情了。 但在贵贱分明、阶级森严的古代,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成何体统,简直太不像话了! 你是有身份的人,你要让侍女打她骂她都使得,要通过克扣她的月例让她被活活饿死折磨死也不是不行,她的一条贱命完全就是握在你手里的,你想干什么都行,可你万万不能亲自动手! 这位答应并不是什么受宠的人,不存在后世宫斗文里那些“皇帝一怒为红颜”的桥段,但次日,这位贵妃还是为自己的这一推付出了长达三个月的禁闭的代价,可见“尊卑贵贱”的思想钢印,在古代社会究竟有多严重。1 第153章 ——而当我们把同样的理论,从现实历史中的清朝反推回这个架空北魏之后,就会发现谢爱莲现在面临着的,其实也是差不多的困局: 虽然这帮老人都一大把年纪了,但是谢爱莲就是可以半点不用尊重他们地,让他们连个护膝和蒲团都没有,就这样直直跪在冷冰冰的地上,还不会有人去指责她。 至于秦越之前敢指责谢爱莲,纯属是因为他脑子不好使了,还沉浸在谢爱莲在之前的十几年中留下的“温柔和顺、贤淑大度”的假象中。 她可以委婉地讽刺秦越没用,提出和离的请求后也不会被拒绝,甚至还能全额拿回自己的嫁妆,不至于遭受财务上的损失;她甚至可以将秦越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写在信里寄往京城,搞坏他的名声,彻底堵死他的升迁之路…… 但谢爱莲绝对不能亲自动手去打人,否则那也太粗野、太失礼、太不成体统了! 要不说有些人天生就是该成为上司心腹的呢。 就好像还没毕业就能发sci的本科生会成为导师们的心腹,而只能发水刊的研究生在对比之下就是导师们的心腹大患一样,这位侍女摔账本的、格外贴心又解气的举动,当场就让谢爱莲在心里给她加了三个月月钱: 好!就该这样! 摔账本的侍女在做完这一系列事情后,才发现自己的双臂已经因为高举过这些过沉的东西而有些酸软了。 然而她只是拿着这些东西而已,就被累成了这个样子;可想而知那些被账本砸脸的秦氏族老们在直面这十几斤的冲击力的时候,受到的伤害有多大: 有的人当场就被砸破了头,殷红的鲜血从额上缓缓流下,和苍苍的白发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有的人运气没那么好,被迎面而来的书角给戳中了眼,当场就是一个眼眶乌青,十分悲惨;有的人被厚厚的账本砸中了鼻子,涕泪横流得活像家里死了人似的;有的人虽然运气好一点,反应快一点,赶紧举起手来护住了自己的头,这才让眼睛鼻子等要害部位免遭袭击,但他们护得住这头却护不住那头,反而把自己的手指甲给砸出了好大一块紫黑色的淤血。 秦越见此,心中大怒,但眼下他却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表现出来了,只一边默默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账本,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莫欺少年穷,谢爱莲,你今日竟欺辱我和我双亲到这种地步,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好看! ——不过话说回来,秦越这番话里,其实是有个很大的漏洞的: 考虑到秦越的年纪,他刚刚说的那句话,应该是“莫欺中年穷”,而且很不好说过个几十年后会不会是“莫欺老年穷”。毕竟他一个当年的状元,在有谢家扶持的情况下,还能在於潜这么个小地方呆上十几年,由此可见的确是没什么真本事的男人,会穷一辈子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此间闲话,先按下不表,只说那秦越在看清这些账本后的反应。 和秦氏族老、还有自己的养父养母一样,他一开始的确没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甚至还有种“能有多大事,女人记账只会记些小钱”的不以为意感萦绕在他心头;然而等秦越彻底看清楚了自己的手里拿的账本上,究竟都写了些什么的时候,一瞬间,他便面色灰白,汗如泉涌: 因为这账本上记载着的,不仅仅有自家多年来的收入,几乎全都是在靠谢爱莲嫁妆里的那些庄子和店家在支撑着的明细;还有自己在和谢家人来往之外,又和别的世家官员私下接触、送礼往来、请席喝酒的实账! 如果是普通的人情往来的话,秦越还真不用这么害怕。 因为“水至清则无鱼”,虽然当今摄政太后也在严查官员贪污腐败之事,但如果真遇上什么不能拒绝的情况的话,这种小事便是有一二次也无妨,横竖只要不影响到大局就醒了。 但秦越自从娶了谢爱莲之后——哪怕谢爱莲是个旁支女,这也是世家对普通学子折节相交,是来自上层社会投来的橄榄枝——哪怕他的确是个男人,此时此刻,也该像个守节的贞妇那样,除了谢家,再不和第二个世家有来往。 可问题是,秦越向来是个眼高手低的人,他哪里能“守得住”呢? 更何况,他一直觉得谢爱莲是个柔顺有余、聪明不足的妇人,生怕哪一天她会拖累了自己,因此秦越一直在和谢家之外的其他世家暗中有所来往,好给自己留退路。 之前这么想着的秦越浑然已经忘记了,自己一开始对妻子的要求,是足够温柔和顺、听话懂事就行,不要干涉他在外面的生活和打拼,免得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拖累了自己;可真到了要谈起权力的时候,他就又一改往日的想法和作风,转而暗暗嫌弃起谢爱莲不够聪明、不够果决起来了。 直到现在,秦越这才发现自己之前错得有多离谱: 谢爱莲不是不聪明,相反,她实在是太聪明了,才会在甚至都对丈夫的真面目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暗地里查访到了与秦越有来往的其他世家的人,还把他们之间每一次的金钱来往、互相送礼都记在了账本上。 或许当时,还以为秦越是良配的谢爱莲,是抱着“我想帮到他,想让他在外面不至于那么累”的心情,派出侍女打听情报,又将这些来往记录下来的: 要是秦越在送礼的时候,因为出身不高、眼界不足、对世家的爱好和忌讳没什么了解等种种因素而送错礼的话,谢爱莲就可以偷偷在后面帮他把烂摊子收拾起来,做一个“在男人背后默默支持他”的贤妻良母。 然而现在,谢爱莲已经不觉得秦越是之前那个十全十美、无可挑剔的男人了,因此这些账本也摇身一变,从“为了以防万一帮秦越收拾烂摊子”而准备的后路,变成了能够主动出击的、杀人不见血的利刃: 这白纸黑字写着的,哪里是什么金钱、古玩和人情,分明是对秦越的催命符! 如果把这些东西爆出去,往小了说,谢家会觉得他是个“朝秦暮楚、三心二意、水性杨花”的男人,明明一面在接受着来自谢家的帮扶,另一面却要和别的世家偷偷勾搭在一起,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如此品行低劣、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人,实在没有继续帮扶的价值: 这样一来,秦越的地位肯定会一落千丈,飞上枝头的凤凰一夕之内就要被打回灰扑扑小麻雀的原型;在官场上,他也肯定会被所有人孤立,四处碰壁,最后不得不三十多岁就告老还乡,都算是顶顶仁慈体面的结局了。 如果往大了说,还真不好说秦越会有怎样的下场: 毕竟世家的人们眼光都高着呢,普通的珍宝肯定入不了他们的法眼。如果送太便宜的东西过去当礼物,还会被人误以为这是在指桑骂槐、意有所指;但如果真的像秦越这样,送了很多珍贵的礼物过去的话…… 只能说,当朝摄政太后,为了整顿官场风气,已经想对这些半点实事都不干、溜须拍马人情往来托关系走后门倒是很有一套的老油子们,手痒很久了,只恨不能按着花名册,一个头一个头地排队砍过去解恨。 想通了这点后,秦越当即就惊得浑身失去了力气,跌倒在地,看向谢爱莲的神色复杂得很,似乎在疑惑她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绝情,又在想她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厉害了的: 就为了一个女儿,一个不能继承香火的女儿,她就要和我生分到这个地步?! 早知如此,之前她生孩子的时候,我就应该守在旁边,等这个小孽畜一出来,我就把这赔钱货活活掐死,再骗夫人说她生下来就断了气儿,才不会叫我们夫妻二人离心离德! ——这么想着的秦越浑然忘记了,在自己的本家几百年前还在汉中,是个靠种地为生的普通家庭的时候,明明就是一位女性先祖从路过的某位同姓的好心人手中接过了银两,这才能够上学、做官、改变命运。 可不管秦越的想法如何扭曲,眼下的境况也不能改变了: 要么他答应谢爱莲的一切条件后和离,或许还能保存最后一丝脸面;要么他就和谢爱莲继续这样犟着拖下去,但不管再怎么拖,按照当朝的法律,谢爱莲照样可以在检举他贪污腐败之后全身而退,带走她自己所有的嫁妆的同时,将秦越送入大牢,等待三堂会审。 而接下来,谢爱莲所说的这番话也证明了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这是我收集了多年的账本副册,请大家随便翻阅,我还存了几十本备份呢,肯定不会轻易弄丢的。” 此时,刚刚那位帮她把账本劈头盖脸甩下去的侍女,又十分有眼色地端上来一盏温茶,不至于太过烫嘴难以下口,又能够很好地让谢爱莲的情绪稳定下来。 谢爱莲接过茶后,那价值千金的雨前龙井,放在更加珍贵的雨过天青色的茶盏中,在她的手里,却就像是一杯平平无奇的白开水似的,只略沾了沾唇就放下了,继续道: “先不提自从我二人成婚之后,家中所有的花销都是我在供着,供出了怎样一个胆敢对我不敬的、忘恩负义的‘许宣’;先只看他在官场上的来往,便知他不是真心想要投入我谢家的。” 第154章 此言一出,秦越的母亲当即就两眼一翻白,晕厥了过去;他的父亲哪怕再怎么畏惧世家的权威,在听到某个词之后,也强忍着内心的惊恐不安,试图帮秦越分辨道: “谢姑娘,这话……这话过分了,实在不该用‘许宣’这么恶毒的词汇去骂他……” 谢爱莲想了想,十分好说话地改了口: “是我疏忽了,应该说,秦越活脱脱是个‘牛郎’才对。” 好,这个词出来之后,秦越的父亲也瞠目结舌了半晌后,双唇颤抖,两腿一蹬,紧跟在妻子的后面晕过去了。 ——说实在的,如果许宣和孙守义地下有知的话,一定会感到十分欣慰: 在正常的现代社会中,担任《牛郎织女》和《白蛇传》等传统爱情故事主角的两人,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变成了某种最恶毒的骂人词汇。 如果要简单概括一下“牛郎”和“许宣”这两个词的侮辱程度,就等于一个正常直男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被同性别的暴露狂给扯掉了裤子,当街搞了一发,并且引来了包括亲生父母在内的三服以内的所有亲戚围观一样。 别说这两位本来身体就不太好的老人了,就连秦越觉得自己在听见这两个名词之后,也有点心肌梗塞的预兆: 真的至于骂得这么狠吗?! 眼下大堂里好一堆人闹哄哄、乱糟糟的,可除去秦越的养父母之外,竟没有半个人帮他说话,族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对方满头满脸的、被那个泼辣侍女用账本砸出来的伤口面前,彻底没了辙: 如果此时在他们面前的,是个跟他们一样的普通人家的女性,他们就可以仗着自己长辈的身份,把这件事给强行压下,用“谁不是这么凑活着过来”的借口和稀泥应付过去。 但当他们面前的这女人,是谢家的贵女的时候,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不是什么小打小闹了,这分明就是谢家对秦越失望了,要取回对他的帮扶,而站在一旁的这位来自谢家的紫衣人便是铁证! 他们原本还想做一番最后的挣扎,可还没等这帮人再说出半个字来,那位紫衣人就将手中的精钢长枪在地上顿了顿,传来一阵清越的、金石相击的声音后,才冷声道: “我今儿个把枪竖在这里,接下来谁若再敢多嘴一句,我的眼睛认得诸位,我的枪不认得——迟早把你们的牙给挨个捅下来,再搅搅你们的舌头给洗洗嘴。”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杀气腾腾,只是听着此人的言语,便感觉有浓重的血腥气迎面而来,当场就把这帮还在贪恋谢爱莲世家女身份的人给吓到不敢作声了。 而这位紫衣人话音落定后,谢爱莲便又温声道: “既然我们已经两看相厌,那再强行捆绑在一起也没有好处,不如一刀两断,各自喜欢,如何?这样一来,对大家都好。” 两人一刚一柔,一硬一软,大棒和甜枣——啊不对,甚至连甜枣都没有,就是能打死人的大棒和相对来说打人比较轻的大棒——交加之下,这帮之前就没敢说话,只敢坐在一旁赔笑,好不容易说了几句话就又被堵了回来的老人们,险些跪在地上一口气没喘上来厥过去。 自从他们秦家成功攀上谢家这个高枝儿上之后,向来都是别人对他们恭恭敬敬的,何来今日的这份屈辱?便是谢爱莲,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不也一直都爱秦越爱到愿意自降身份来照顾他么,怎么今天反而一朝醒悟,摆起谱来了? 更可怕的是,如果谢爱莲真的想要摆这个谱,那还真没什么人能在她面前端住身份: 哪怕你已经七老八十,黄土埋到脖子了;哪怕你两腿有风湿,轻轻一动就疼痛难忍;哪怕你走路都要拄着拐杖,随便在什么东西上磕碰一下,那酥脆得和酥糖都有的一拼的骨头都会当场裂开—— 但是在面对真正想要和离的,来自世家的谢爱莲面前,你还是要该跪就跪,跪得利落跪得干脆;甚至连之前能安安分分坐在椅子上,都是托她慈悲好心的福! 正在这帮终于摆正了自己位置的,前来“劝和不劝分”的老人们半个屁都不敢放的同时,谢爱莲也为这场婚姻主动画下了个句号: “来啊,把和离书呈上来,叫谢郎君去签字画押。” 谢爱莲话音刚落,那位紫衣人便倒转精钢长枪,将一张轻飘飘的纸精准无比地从一旁的桌上刺着挑了起来,随即悬腕一松,这张纸便呈在了满脸冷汗、面色发白的秦越面前: 这张纸的开头,写着墨迹淋漓的“和离书”三个大字。 正在秦越想要接过来细细在看的时候,他突然间发现了一件十分令人震悚的事情: 这把精钢长枪再怎么说也有几十斤,然而这位紫衣人在用它挑起那张纸的时候,将其使唤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这好像这并不是一件死物兵器,而是自己延长出来的手臂似的。 不仅如此,在将这张纸递到自己面前的时候,来自那边持枪人手上的任何一丝抖动,都会忠实地反馈在这张薄薄的纸上。 然而秦越却半点没能从这张纹丝不动的纸上察觉到那人的力气不逮,可见此人是真的武力高强,所以他才敢一个人从京城赶来於潜,给谢爱莲撑腰——因为他的确不需要任何随从,那些庸才甚至都不是此人的一合之将! 一旦想明白这点后,秦越看面前两人的神色立刻就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还和养父养母与周围的族老们一样抱着点侥幸心,认为谢爱莲会顾念昔日旧情;那么在这种骇人的、最极致的武力之下,他终于在看待谢爱莲的时候,不是将其作为自己的配偶去看待了,而是真正对待一个谢家的人: 夭寿,真是夭寿!我之前真是猪油糊了心才会对她那么不客气……这帮世家子们从来都是一手遮天,哪怕现在我有了功名,可如果谢家不支持我的话,我也只不过是个普通官员,没法和他们抗衡。 更何况看那紫衣煞神的架势,只怕如果我还敢争辩,这人真的就能当场把我刺死然后给谢爱莲报一个“丧偶”上去! 于是秦越再不敢多说半句话,而除去已经晕过去的他的养父母之外,再不会有哪位族老愿意冒着得罪世家的风险去帮他说话。 就这样,狼狈不堪的秦越匆匆在和离书上按了手印签了字之后,便和族老们一同将气急攻心、痰迷心窍的养父养母搀扶起来,争先恐后地离开了这间四进的大宅: 因为甚至就连这房子,都是谢爱莲在经营本地的生意陪嫁的时候,用了两年的盈利盖起来的。 虽说秦越当年的确很想在房契上加自己的名字,谢爱莲被他迷得五迷三道,险些答应;但是在谢爱莲那忠心耿耿的婢女进言之下,她最后还是没在房契上加上秦越的名字,两人还闹过一阵不大不小的别扭呢。 所以如果两人今晚就和离的话,先不管别的行李和财产怎么分割,至少今晚,秦越是没有立场住在房子里的,完全就是一条被扫地出门的落水狗。 秦越自然也明白这点,所以他离开的时候脚步飞快,一看就是心中满怀怨恨,还不知道他出去会干些什么呢。 那位站在谢爱莲身边的紫衣人凝视着秦越离去的背影,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小子,你等等。” 虽然这人没有明着叫秦越的名字,但是介于秦越身边的,都是一堆七老八十半截入土的老人家,“小子”这个称呼,绝对不可能指的是别人。 只不过这么多年,秦越都没听过对自己如此不客气的称呼,一时半会没能反应过来而已。等他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就转过身来,对紫衣人弯下腰去,恭敬问道: “请问郎君有何指教?” ——只可惜秦越的动作实在不该慢那一步。 如果他转过身的速度能再快一点,就会发现,在这位紫衣人毫不客气地叫自己“小子”的时候,端坐在主位上的谢爱莲当场险些仪态全无喷出一口茶来,整个人都像是被九转天雷给依次劈了一遍似的,脸上的表情都空白了: ???不是,等等,你刚刚叫他什么??? 也幸好秦越没看见,否则的话,这位紫衣人的身份就更加扑朔迷离却又呼之欲出了,还真不如就让他继续这样误会下去,把这人当成谢家的子弟。 “指教倒谈不上,我只是有一事想要问你。”紫衣人将长枪倚在身边,环抱双臂,似笑非笑地看向因为秦越被留下了,所以明明已经走到了门口的那些人们,也不得不为秦家的这根独苗苗停住脚步的动作: 这就好像是一幢明明要倒塌了的房子,却又因为周围的墙壁对那根快要腐朽的房梁寄予了太多期望,而将所有的宝、所有的期盼,都压在了这硕果仅存的主心骨身上似的。 也难怪秦越的养父母和族老们明明这么爱护他,却还是把他培养成了这种“虽然自己没有本领,但却认识不到现实”,和“一遇到事情就甩锅,反正错的不是我”的性子: 第155章 当一位“数代单传”的男性,从小就生活在“因为你是男孩,是独苗苗,所以你特别珍贵”的环境中的时候,便是此人有通天的本领,过目不忘的本事,到最后,也会被拖下水,腐烂在这见不得光的泥潭里的。 而秦越虽然当年在养父母的监督下,能够考取状元;可一旦成家立业之后,哪怕他迎娶了十分金贵的谢家女郎,得到了世家的帮扶,也没能在官场上混出个名堂来,更是在於潜这种小地方硬耗了十几年,就是他一旦脱离了来自外界的强行督促,只靠自己的力量,就什么都做不成的铁证: 因为应试的成绩,是在养父母的督促和族老们的鼓励下才能取得的;一旦离开了长辈的怀抱和管束,自己成家立业了,没有人能够再看在他“是个男人”的份上,优待他、赞美他、哪怕会被他误解也会管教他了,他的本能就立刻暴露无遗。 因为仅仅是靠着性别,他就能获得远胜常人的优待了,人都是有惰性的,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努力学习,提高自身,去为自己夺得些什么东西呢?毕竟遇到困难的时候,只要亮一亮自己“数代单传”的身份,就能解决很多事情啦! 或者说,正因为秦越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所以他对女性的力量一无所知: 自出生起,她们便面临着死亡和被抛弃的风险;成长途中,有可能因为种种原因而失学辍学、被贩卖拐卖;成年后,也有可能为了要给家中兄弟积攒嫁妆,而被迫结成不平等的婚姻…… 她们并没有因为性别受到任何优待,反而因此吃苦受累,几近丧命。正如此,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她们除了自己的双手,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事物,所以只要给她们一点机会,她们就会像是生长在悬崖峭壁石缝里的小花那样,探出一点稀疏的、微末的,却蕴含着蓬勃生命力的枝叶那样。 如果秦越对女人的这种特质有所了解,就会推翻自己之前对这紫衣人的身份做出的所有推断: 因为这位紫衣人给人的感觉,完全没有男性的那种过度自信、大大咧咧,还有几乎可以被称得上是邋遢的不拘小节;那种沉稳、细致、耐心又从容的气场,分明是手握大权的女人才会有的。 也幸好秦越没能看出来,否则他肯定会仗着“来给你撑腰的也是个女人,根本不能与我抗衡”的理由,坚持和谢爱莲不和离;这样一来,他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扇门都不好说! 这紫衣人饶有兴味地把恭恭敬敬行礼的秦越上下打量了好一番后,这才优哉游哉地开口问道: “等今日踏出这门后,要是有人问起来,说你们为什么和离,你要怎么解释?” 秦越闻言后,立刻就在心头骂了这紫衣人一千遍一万遍,同时也愈发确信这紫衣人是个男的了,否则的话,他办事不可能滴水不漏到如此令人心头发寒的地步: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啊?!你要和离也就算了,要把钱财、房屋和嫁妆全都握在手里也就算了,你为什么能这么理直气壮,还想要个好名声?!谢爱莲,你和你的好兄弟未免也太贪得无厌! 然而这番话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秦越虽然蠢,但也不至于真的那么蠢,可以说是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微妙程度上: 他没能聪明到看穿这位神秘紫衣人的身份,却又能预料到自己说错话的下场,多半逃不过一个“死”。 毕竟和离书已经签了,谢爱莲和他现在毫无瓜葛,他就算横死在谢爱莲的家中,也不能给她造成任何实际性的损失。 既如此,还不如在这里姑且服个软,毕竟将来的事情,又有谁能说得准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今天能保全这条命,那么日后再将今晚所受的屈辱一一讨回来,也不是没有机会! 于是秦越立刻咬着牙自污道:“是我人面兽心,得寸进尺,不识抬举,明明有了谢家女郎这样好的夫人,却还想偷偷出去拈花惹草,得了花柳病,夫人大怒之下这才跟我和离的,总归都是我理亏。” 他看紫衣人的神色似乎还不是很满意的样子,便又立刻十分狗腿地补充道: “谢家女郎虽然与我和离了,但是她人美心善,慈悲为怀,大仁大德,便是对着我这种染了脏病的普通人,也给我留了点治病的钱,叫我去隔壁镇上看病……今晚过后,我立刻就动身,绝对不会拖延,免得污了尊驾和谢家女郎的法眼。” 这番话果然让紫衣人很满意,倨傲地抬了抬下巴对秦越道:“说得好,你可以滚了。” 秦越和一干秦氏族老闻言,立刻争先恐后地从谢家大门里挤了出去,谢爱莲对天发誓,她甚至听到这帮人在互相拥挤的时候,有人的脆弱的骨头在门上被磕断的声音了,发出了十分清脆的“咔吧”一声响。 然而谢爱莲此时,也没这个多余的心思去关心那些已经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的秦家人了。 等最后一人的身影刚从门口消失,谢爱莲便示意那位一直带着隐隐激动神情,悄然站在一旁端茶送水的心腹婢女出去关上大门,帮她望风,这才满面激动地转向一旁的紫衣人,对她伸出手去,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 “阿玉。” 而这位紫衣人在被这样唤了一声后,原本冷肃的眉目便柔和了下来,被谢爱莲拉到身边的时候,还很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小声道: “母亲。” 谢爱莲大喜之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方才明明能够单方面把秦越和秦家人给不带脏字骂个狗血淋头的好口才,在这一声“母亲”过后瞬间烟消云散,只连连点头,一迭声道: “哎,哎……好!” 她一边笑着点头,一边握住紫衣女郎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帮她解下面上蒙面巾,又去给她整理头发又去揉她手,生怕刚刚那把几十斤的精钢长枪把自己的小宝贝给累着: “这可真的是……哎哟,让我怎么说好呢?快转个身让阿娘看看。” 等这紫衣人依言转了个圈后,谢爱莲这才抚掌朗声笑道: “好阿玉,不亏是我女儿!我当时就知道,你果然是个天生不凡的英杰人物才对!” ——如果秦越在这三日里,但凡回家一次,对家中那一晚的异况有所了解,他就会知道刚刚那个蒙面紫衣人是谁了: 那位枪法超群、武艺精妙的蒙面人,赫然便是他那原本应该刚刚出生,还在奶娘怀里喝奶的小女儿秦慕玉! 作者有话说: 1这个故事是有的,但是我记不清了……等我查到了回来补! 第75章 长夜:母女,姐妹,挚友。 说实在的,要不是谢爱莲亲眼目睹了秦慕玉是如何长大的这一幕,她也很难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孩子。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秦慕玉诞生的第二晚开始说起。 当时谢爱莲和秦越正处于冷战中,刚刚从持续了十几年的婚姻假象中醒过来的谢爱莲,就难以避免地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连看起来这么靠谱的秦越都是能卖女求荣的人,可见世界上除了真心爱护自己的家人和身家性命都捆在自己身上的心腹之外,是没什么人能信得过的。 于是在她的女儿诞生的第二日,原本就是打理内政好手的谢爱莲,当即就雷厉风行地撤换了一大批人手下去。 原本因为她信任秦越,所以托他去找的护卫们齐齐失业了;秦越的父母送来的奶娘们也被她当场辞退——马上都要和离了,也就不用跟这帮人继续客气了,自然怎么爽怎么来。 当这些变动飞速在谢家大宅里发生着的时候,向来与秦越这个家中主人亲厚的某位管事在察觉到气氛不对后,试探着在谢爱莲的面前为秦越说了句话,随即他全家就都被打包扔了出去,换上了一直想踩着他上位的同僚。 先不提这位突然获得升职机会的新管家如何欣喜若狂,总之在这次变动之下,本就滴水不漏的谢家大宅内部更是固若金汤: 因为从此在这里生活的,就只有一对母女了,所以人手就可以裁撤下去大半;而在这些被赶出去的人中,的确有不少都是秦越特地安插在家宅内部的心腹,平日里也不需要他们做什么事情,只要他们盯着谢爱莲的一举一动,再把“郎君对夫人可真好啊”这样的车轱辘套话,天天在谢爱莲的耳边多说几次就行。 很难说谢爱莲到底察觉到这一点了没有,但是从她接下来处理这批人的手段上来说,应该是察觉出来了的: 她把这帮人全都聚集在了一起,然后按照性别分成两拨后,统统关进了后院柴房,只留下一句话,“等什么时候郎君回来了,再把你们打发出去”。 这帮人平日里都是被秦越吩咐着办事,还从这位郎君手里拿到了不少好处,诚然是盼着他回来的;但是当他们在柴房里被关了一天一夜、而且这个时间还有持续下去的架势的时候,他们盼望秦越回来解救他们的想法,就格外真挚了: 第156章 秦郎君,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们就要被活活饿死在这里了! 总之,在秦越还抱着“她怎么突然这么护犊子了不爱我了,果然就像别人说的那样,女人一旦生完孩子就不可爱了”的想法,赌气地睡在外面的时候,谢家大宅的内部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有靠近小小的、尚在襁褓中的秦慕玉的人手,都已经被替换成了谢爱莲从谢家带来的忠仆,亦或者是从外面买来的、签了死契的心腹;无数原本只能担任杂役和劳力的、却十分有力气的人,被临时托付了五人一组的巡逻家宅的护卫任务,和谢爱莲从京城带到这里来的家丁们打乱顺序重新编队,好叫他们互相牵制,认真巡逻。 虽然很难说谢爱莲对孩子这种过分的保护心究竟是好是坏,但如果仅从眼下的状况来看的话,她对孩子的爱护,能促使着她看穿丈夫人面兽心的真相,总归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综上所述,在这样一种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的情况下,当秦慕玉的房间中陡然现出“红光满室,香风扑鼻,紫烟缭绕”的异象的时候,先不提他们是怎样又惊又喜去禀报谢爱莲的,也不说有多少人看热闹都看傻了,险些没来得及对匆匆赶来的谢爱莲行礼;单看这件事的后续,就能后知后觉地发现,谢爱莲的这一次大洗牌可真是颇有先见之明,有备无患: 直到秦越和他的父母与族老都被赶出了家门,和他们一同被放出去的,还有被关在后院柴房里的一堆人,走投无路的秦越都打算回去继续睡衙门耳房了,“秦慕玉真的是天上神仙下凡”的消息,也没传出去一丝半点儿,活像这件事没发生过似的! ——在没什么娱乐活动,对不识字的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聊天八卦的古代,能够将这么一个大消息封锁到这个程度,属实难得! 因为刚刚生产完,无法轻易移动,所以谢爱莲本该是和秦慕玉一同住在正房里的;只不过刚刚,为了处理家中人手更换的事情,这才叫心腹把她安置在堆了无数软垫的躺椅上抬了出去,去偏房翻阅账册。 然而谢爱莲前脚刚走没多久,还在强行支起疼痛不已、血流不止的身躯打理家事,想要把女儿保护起来,让她哪怕在没有父亲的情况下长大,也不会受到半分伤害的同时,却依稀闻到了从不知何处传来的一缕芬芳。 这缕芳香似兰非麝,如桂如椒,馥郁扑鼻,哪怕只是在她的鼻端浅浅拂过,也能给人心旷神怡之感。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谢爱莲的错觉,自从她闻到这股香气后,原本一直在困扰着她的产后恶露、剧痛、血气不足导致的手脚冰凉和虚弱等种种状况,一瞬间全都被削弱了不少: 就好像昨日里那九死一生的情况从未发生过,那险些要了她命的生产鬼门关更是条康庄大道般,轻轻松松一抬脚就能迈过去! 此时的谢爱莲还没察觉这是实实在在的神仙手段,只以为是不知道哪位心腹侍女给自己更换了有奇效的熏香呢。然而还没等谢爱莲唤来侍女开口询问,便有一位向来稳重的侍女又惊又喜、步履跌乱地冲入门内,激动得对主人下拜的时候都腿软摔了一跤,结结巴巴道: “夫人……小女郎她、她……” 谢爱莲在这半日内,见识过家中有多少秦越的心腹后,整个人就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听到这番话后,第一反应就是“我的女儿怎么了,是不是被我还没来得及清理出去的暗桩给害了”,惊得她当场便拍案而起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将那些原本平摊开在她膝盖上的账簿和人口册子都跌落在了地上: “先过去再说!你路上可要好好给我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谢爱莲一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体会到的那种格外令人愉悦的轻松感,根本就不是因为“注意力被熏香转移了所以忽视了身体上的疼痛”,而是那些困扰着她的东西,真的在逐渐消失: 别的不说,就拿她现在身下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撕裂疼痛,时不时还要流出鲜血的那个生产的伤口来说,谢爱莲都能明显感受到,那个被撕扯得皮肉绽开的隐秘处,正在逐渐合拢、弥平,变回正常状态,在这个伤口消失的过程中,甚至连痛楚都一起减弱了。 不仅如此,原本都因为她“猛然站起”这个动作而流到了大腿上的黏糊糊的鲜血,都在一瞬间消隐无踪,干爽得就好像她刚刚泡了个澡又换了身干净衣服那样,舒适得无可挑剔。 谢爱莲一感受到这份异常,便心下大惊,想,哪怕是经验最丰富的女医,也不可能在短短数息内就将我的身体调理恢复到这种程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心中虽然诧异,但脚下的速度却半点没有减慢,甚至走得更快了,一边往秦慕玉所在的正房赶去一边听侍女结结巴巴地解释: “小女郎的房中,刚刚突然出现一大片红光……因为现在天色晚了,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家的火光呢,便想推门进去帮她放下帘子,免得小女郎被火光晃着眼。” “没想到、没想到我们刚一进去,就看见……” 她话说到这里之后,实在说不下去了,听得谢爱莲那叫一个心焦。也幸好谢爱莲一直是个讲理的、对仆从们向来比较温和的好主人,否则光看着侍女的失态状况,也够她吃上好一顿排揎: “你往日里做事又利落又稳重,完全不是这么个吞吞吐的样子,今儿个这是怎么——” 谢爱莲的最后一个“了”字的音还没能发出来,在转过拐角,将秦慕玉所在的正房和周围的景象收入眼底后,整个人的脸上,就出现了和这位侍女一模一样的空白的表情,转而哑着嗓子,喃喃从胸腔里艰难地挤了两个字出来: “……天哪。” 此时,萦绕在这房间中的红光,已经浓郁到绝对不会让人错认是火光的程度了。比朝霞更加浓郁、比朱砂更加明艳的红光深浅不一地浮动在空中,悠长的缕缕紫烟从房间门窗的缝隙里不断逸散出来,与此同时一并飘出的,还有谢爱莲之前曾经在偏房嗅到过的,那种有着格外神奇功效的异香。 在嗅闻过这异香后,谢爱莲便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状态果然与之前不同了。 哪怕借着一旁水池中的水,谢爱莲能清楚看到自己脸上的皱纹没有完全褪去,她的手依然还是那么粗糙,但少女时期的那种独属于年轻人的活力,已经再次回到了谢爱莲半分暗伤和隐疾都没有的的体内,让她一瞬间甚至都有了种这样的错觉: 别说区区几十本账簿了,哪怕现在把秦越的书房搬来给我,我也照样能看得明白学得懂。而且我肯定学得比他更好,总不至于都十几年过去了,还外放在这种小地方,做个寂寂无名的普通五品官。 ——如果是我的话,眼下我早该青云直上,重回京城! 然而这种念头,就像谢爱莲幼时,在看着那些能够读书的叔伯兄弟们心生艳羡向往之情的时候,被父母用“我们是旁支,争不过,还是算了吧,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就行”的言语劝了回去那样,只在她的脑海里昙花一现,便被谢爱莲自己给强行压了下去,不再多想。 这房间周围,此时已经乌泱泱地跪了一大堆人,放眼望去没有几百也有几十。 然而即便这么多人同时跪在一起,也没有发出半点不该有的、杂乱的动静,不知是因为他们被这端庄华贵的异象给惊得说不出话来,还是被那种完全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力量给震撼得不敢发声,亦或者两者皆有。 然而他们能跪,能保持沉默,能静观其变,可谢爱莲不同。 因为此时睡在正房中的,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是她的骨中骨、肉中肉,心头上最宝贵的一块软和尖尖儿。 别说是区区异象了,连本尊都还没见着;就算现在突然从天而降一位仙人,说这孩子与你没有缘分,要被我们带走去修仙,只要这位仙人不能交代清楚“她被我带走后不会受苦”,哪怕是向来温柔的谢爱莲,也会像护崽的母狮一样扑上去,哪怕是用指甲抓、用牙齿咬,也要从这人手中把自己的孩子抢回来的! 男人们可能只会重视所谓的“能传承香火”的男孩子,因为归根结底,不管这个孩子是男是女,都和他们没什么太大关系。也正是因为他们自己没遭罪,所以他们能够以自以为客观的“局外人”的角度,就像商人挑选货物一样挑选能够“继承自己衣钵”的孩子。 但对母亲来说,所有的孩子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都是自己的无与伦比的珍宝,是自己的生命延续和理想承载,总归都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家人。 于是谢爱莲接下来的行为就很好理解了。 在身后的心腹侍女仓皇伸出试图拦阻却未果的手下,在跪在地上的人们情不自禁发出的倒抽冷气声中,谢爱莲也顾不得会冒犯这不知哪位仙人了,当即便撞开门冲了进去,想要看看自己的女儿、她最心爱的阿玉到底怎么样了—— 第157章 然后她就落入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 这个梦里到底有什么呢?其实谢爱莲几乎全都忘了。 绝大多数人做的普通的梦都是这个样子的,如果没有太痛苦或者太诡异的情节,它只会在半梦半醒的人的脑海中短暂停留那么一小会儿,随即便如叶上露珠、晚间昙花般转瞬而逝,再不留下什么。 可这个梦又和普通的梦不同,总归还是留存了一点残像下来的。 谢爱莲只依稀记得,她在梦中曾精心抚育自己的女儿长大,又因为秦越之事对男人绝望至极,因此不愿再嫁,只一心一意教导秦慕玉,想要把这个手握玉剑而生的女儿培养成顶天立地的英杰。 然而秦越此人果然心机深沉,不同凡响。他能够在和谢爱莲尚未撕破脸的时候,把一张好丈夫的假面给戴了十多年,自然也可以在大家都觉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之后,再重新回来谋求利益。 于是秦越就等啊等,硬是在秦慕玉长大到可以求官的年纪后,在谢爱莲广发招贤令,四处求人,试图为自己的女儿找到一位足够优秀的应试教师时,再度以“秦慕玉生父”和“老师”的身份回到了谢家。 更可怕的是,因为秦越曾经有“状元”的这个身份,所以谢爱莲一时间还真找不到什么好理由来拒绝他;但如果答应下来的话,便是又将无事一身轻的母女二人,送回秦家这个穷到叮当响,却想扒着她们往上爬的无底洞里了! ——随后这个梦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谢爱莲满头冷汗、面色发白地从这个噩梦里醒过来的时候,一时间甚至都不知道今夕是何夕,自己又身处何方。 她缓慢地看了一下周围的景色,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自己陷入了一场过分逼真的梦中。 不过说来也奇怪,哪怕在梦中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可在现实生活中,似乎连数息的时间都未曾过去。满室的红光与香风还在浮动不休,从外面传来的心腹侍女们焦急的“夫人,快出来吧,小心不要冒犯了神仙”的低低提醒声还在想起,可谢爱莲已经顾不上关心这些外事了: 因为她在拂开萦绕在眼前的烟雾之后,这才发现,满室的异象都是从她那襁褓中的小女儿身上发出来的。 不仅如此,原本应该只有那么一点点儿大的小姑娘,就这样在谢爱莲的注视下,缓缓升到空中,迎风便长,数息之后,便从一位身裹红肚兜的小女孩,变成了个长发散落、身着白衣、不妆不饰的年轻少女了: 若再细看一下这白衣少女的容貌,就会发现,除去她身上的那种空灵的、不属于人间的气息之外,她的眉眼间竟和谢爱莲有五分相似,是属于别人只要粗粗看一眼,就能得出“这是一对母女”这种解释的相似程度。 在谢爱莲看清楚这白衣少女的容貌的那一刻,她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点对神仙的畏惧就又突然消失不见了,身为一位母亲的本能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因为这身高,这容貌,赫然便是她在梦里拉扯了十几年把人给养大的小女儿的模样! 于是在这位白衣少女对她盈盈拜下,口称“母亲”的时候,谢爱莲当即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紧紧地握住了女儿的手,贪婪地将她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在确认她并没有因为过快的成长而受到什么伤害,也没有因为父母离婚而生出什么痛苦之后,才长长松了口气,欣慰地拍着她的手道: “哎,好姑娘……好阿玉,你果然是个不一样的神仙人物!” 因为房间的大门一直是敞开着的,所以房间里的情况自然也落在了跪在外面的下人们的眼中。 但此时,已经无需谢爱莲和她的心腹们专门去叮嘱这些人,“不要把今天的异常情况往外说”了。 因为在亲眼见到落地就能长大的如此神迹、而且这位神仙还亲口称呼谢爱莲为“母亲”后,但凡正常人的脑子里没有洞,就该知道不能轻易得罪神仙;而谢爱莲之前既然已经说过“不想让女儿异于常人的来历被人知道”,那么这些人只要还爱惜自己的一条小命,就更不该再把这件事往外说半个字! 于是这对虽然按道理来说的确是母女,但从面容上来说倒更像是年龄差有些大的姐妹的两人,亲亲密密地手拉着手走出去——准确来说,是谢爱莲一直在握着秦慕玉的手,生怕自己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一方面来说,谢爱莲在操持了十几年家务后,已经和昔日的贵女姐妹们全都慢慢脱节了。大家虽然每年都会继续通信,互相来往,送些节礼,但只会阐述“我过得很幸福”这种家长里短话题的她,最终还是被渐渐排除在了那些嫁入高门能参与政事、或者干脆自己就去当了女官开始养面首的姐妹们的圈子外。 由此可见,一个成熟的秦慕玉的出现,不仅完全符合谢爱莲心中对“女儿”这个角色的渴求,甚至将“同龄友人”的角色也一并填补上了。 再从一方面来说,谢爱莲在梦里已经照顾了这孩子十几年,便是梦醒了,那种真心爱护的感觉也留存到了现在;但从另一方面来说,那个梦的后半截实在太真实、太糟心了,让谢爱莲将这份痛苦挣扎的情绪也带了回来,生怕秦慕玉会因此受伤。 但她是个坚强的母亲,因此没有将内心的忧虑之情展现在秦慕玉面前,还状似十分轻松地在跟她说着些不相干的话题逗乐: “我自打你出生时,就觉得你将来肯定会很厉害,还为你准备了好多小衣服呢,没想到你一眨眼就能变得这么大……” “哎哟,等等,这么一说可让我把正事儿想起来了,我这儿可没什么小姑娘家家的衣服给你穿,等下得叫家里的绣娘来专门给你裁新衣服!” 她一边说,一边把秦慕玉引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从箱底取出那块葡萄紫织银缠枝纹样的布料拿出来给她看,又从梳妆匣中取出了自己的玉佩塞进秦慕玉手里,笑道: “我还在想,等你以后再长大些,我就把这块布料拿出来,裁两件一模一样的衣服给咱娘俩穿……也罢,阿玉能平平安安长这么大更好,也省得中间再吃那些苦了。” 说罢,她一叠声叫侍女去赶紧催催绣娘,说要用这块珍贵的布料专门给秦慕玉做条漂亮裙子;然而谢爱莲还没来得及将这番话说出口,便感受到自己的小女儿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 “母亲,给我裁件男装罢。” 谢爱莲闻言,诧异道:“这是为何?虽说京城中的贵女们多年前,的确有穿男装的风尚,但是咱们……” 她的这番话没能说完,便终于看清了秦慕玉晦暗的神色,还有她那双握住自己的、过分冰凉的手,就像是遭受过什么极大的惊吓,才会把一位出身不凡的仙人给吓成这个样子似的。 电光火石之间,谢爱莲突然止住了所有的话语。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女儿,试探道:“莫非你也……”在那个梦里,看见了所谓的“未来”么? 当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谢爱莲脑海中的时候,她一瞬间只觉灵台通明,醍醐灌顶,之前许多感觉不太对劲的地方,就全都有法解释了: 她的女儿分明是天上的仙人,按照自古以来那些神话传奇的套路,这些仙人们下凡多半是为了历劫的,一旦在凡间的生活结束,便会展露真身回归天界。 ——那么,为什么她的女儿却在展露真身后,没有回去的意思,反而要继续留在人间?是什么东西能够让她忌惮谨慎到这个程度? ——她的女儿是仙人,真正论起来的话,是可以不用对自己这么认真地称呼“母亲”的,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在现实世界里,谢爱莲还没来得及养育她。可她在看向谢爱莲的时候,却就像个普通的凡人少女那样,满心满眼都是对母亲的孺慕与尊敬之情。 而秦慕玉接下来的反应也证明了谢爱莲的猜测是对的。她的眼神在那块布料和刻着“谢”字的玉佩上一闪而过,随即便看向惴惴不安的谢爱莲,低声道: “我是诞生在母亲腹中的,而且在梦中多年来,一直照顾我的也是母亲,不是什么别的无关紧要的人,所以我不知我有生父,只知我有生母。” 说话间,秦慕玉猝然起身,揽衣对谢爱莲倒头拜下;谢爱莲大惊之下想要伸手将她扶起,却拿自己的女儿半点办法也没有——说实在的,一个常年最大运动量就是在院子里散步的内院女眷,要比力气的话完全比不过能够单手提起几十斤精钢长枪的未来女将军——因此谢爱莲只能受了这一拜,听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秦慕玉道: “感念母亲承受十月怀胎之苦,在生产时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越过鬼门关,将我带来世上。若真要论起来的话,我现在也不该是‘秦慕玉’,而是‘谢慕玉’才对。” “我眼下身无长物,为了拥有现在这具躯壳又消耗了泰半法力,实在无法报答母亲。请母亲切莫推辞,受我一拜,以全我心意;日后等我有了功名,修炼法力,再来重新说过要如何报答母亲。” 第158章 谢爱莲怔了怔,叹道:“你有这份心固然是好的,但我当时在生你的时候……真的没想过这些。” 其实很多时候,父母对孩子的爱并不能达到最纯粹、最无私的地步: 在有钱的父母来看,孩子是继承自己家业的工具;在穷困潦倒的父母来看,孩子是自己未来养老的保险;在一事无成的父母来看,孩子是他们能够将自己没有完成的事情寄托在他们身上的希望;哪怕在最幸福的、最无可挑剔的家庭中,父母对孩子的感情,也是有着基因的因素的,人体内的基因想要把自己传下去,因此会促使孕育者对新生者诞生出保护的情绪…… 但谢爱莲和以上所有状况都不同。 她衣食无忧,生活富足,哪怕没有秦慕玉的存在,她也可以从旁支中过继个孩子来给自己养老,因此不必担心将来无人养老的问题;但她又的的确确是个不怎么显眼的世家旁支,虽然在於潜这种小地方,她是毋庸置疑的当地第一富豪,但事实上,她的财产也没有多到需要去操心继承者问题的程度。 而谢爱莲曾经受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女德女训女戒之类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用,得另当别论;但在这些传统教育之外,谢家的良好风气还在谢爱莲的身上添加了一种十分难能可贵的品质: 责任。 在谢爱莲得知自己怀孕了的第一时间,她就感觉到,有一副沉重的、隐形的担子,沉甸甸地压在了自己肩头: 从此,她的生活中,就要多出除父母和丈夫之外,第四个和自己息息相关的人了。她真的能够扮演好这个全新的角色吗? 那一瞬间,谢爱莲想了很多很多事情,仿佛周围的侍女们的道喜声、大夫的叮嘱、闻讯而来的秦越那匆匆的脚步声,都一并远去消失了。 唯一能让她有切实感触的事物,正在她的腹中缓缓成型,甚至眼下还没长出个形状来呢,谢爱莲就已经提前把这个小孩子的未来,在心底规划了一百万遍: 不论我的孩子是男是女,我都会爱护她、养育他、引导它走上正路。 我是慈母,也是良师。如果我的孩子需要安慰,那么我就会张开双臂拥抱他;如果我的孩子需要教导,那么我也不会吝啬展露自己的学识,将严格督促她勤勉求学。 谢爱莲并非是出于“对继承人的渴求”和“要找个人给自己养老”之类的想法,做出以上种种规划的。她的想法很简单,然而正是在这个简单的想法中,蕴含着贤人才有的大仁德: 我孕育这个孩子,并不求任何回报,因为是我把它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所以我要对它负责。 只要这孩子,将来能够成为一个顶天立地、问心无愧的好人,那么我的付出就有了回报,我的心血就没有白费。 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要。 ——这种想法在当时或许很难理解,甚至和当时的社会中所提倡的“孝道”的价值观背道而驰;但如果把这种想法放在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就会得到这样一种残酷的解说: 父母可以选择要不要孩子,将他们流产掉;但是当时连大脑这个结构都没有的孩子来看,他们自己才是最没有选择的一方。 如果他们在娘胎里,就能知道自己将来要去往怎样的家庭,拥有怎样的父母,不少人肯定在得知真相后就立刻选择砍号重来。 因为并不是每个人的家庭都是幸福的,也并不是每对父母都品行良好、心智成熟到足以拥有和抚育孩子的地步。 幸好秦慕玉很幸运地投生在了谢爱莲的腹中。 虽然在过去的十几年里,谢爱莲一直都在被秦越的谎言蒙蔽着,把自己洗脑成了一个贤妻良母的标准模板,为他操持内务、打理家事、用情至深;但抛去这些让人气得牙根痒痒的旧事不谈,谢爱莲的本质,是个十分难得的好人。 ——或者说,正是因为她“看起来是个好欺负好蒙骗的好人”的这点气质实在太明显了,所以才会被秦越这样“趋利避害”技能点满了的小人给坑到,正所谓“好人没好报”是也。 哪怕用再多琐碎的事务和令人烦心的事情去困扰她,谢爱莲身上那种十分可贵的“我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品质,也从未黯淡过半分光芒: 因此,谢爱莲在秦慕玉尚未诞生时,就在脑海里构想过这孩子可能在什么领域有天赋,这孩子可能会喜欢什么,再提前规划出几十种培养方案。 在秦慕玉诞生后,谢爱莲一看穿了秦越的本质,就雷厉风行地完成了从清理人手到准备和离的一系列措施,半点也没有怨天尤人。毕竟因为说到底,“识人不明”的错误,是谢爱莲自己犯下的,没法抱怨别人,既如此,把用来抱怨和哭泣的时间拿来做事,纠正之前自己走过的岔路,岂不是更划算? 因此,当秦慕玉一夕之间长大成人,又怀着真挚的感恩之心,感谢谢爱莲作为母亲,愿意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将自己带到世界上之后,谢爱莲的第一反应不是“我的孩子果然长大了,知道孝敬父母了”,而是“这没什么可感谢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为人父母者,不就该这样保护自己孩子的么? 谢爱莲就这样手足无措地僵立在原地,凝视着从上方看来,秦慕玉格外毛茸茸的头顶,沉默半晌后,才生疏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女儿的发心: ……好孩子。 然而秦慕玉却并没有立刻起身,在拜谢过谢爱莲的生育之恩后,又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但我现在并不能轻易更改姓氏,因为这个姓氏,事实上并非来自我的父亲,而是来自我在天界的另一位姊妹。” “她对我有再造之恩和教化之恩,且在此之外,她还是我的上官,日后会提携与我。如果不是这位姊妹,我现在应该也只是个一事无成、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 她再次深深拜在谢爱莲身前,说出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纠结: “因此请母亲原谅我不能改姓,但在我心中最为敬重的人,便是我的姊妹与母亲。” “二位均对我有深恩厚泽,阿玉万死不足为报!” 谢爱莲闻言,长出了一口气,将秦慕玉从地上扶了起来,假嗔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我女儿这么聪明,如此小事,日后只要自己拿主意就好,不必来询问我……” ——从这件事上其实就能看出来,哪怕谢爱莲已经是北魏中,十分难得的、思想和周围人不太一样的“异类”了,在家族传承的事上,她的思想里还是带着“子女应该跟随父亲的姓氏”的思想钢印的。 所以在她看来,“我的女儿是个知恩图报的懂事的孩子”这件事,比起“我的女儿想要跟我姓谢”一事相比,明显前者更为重要一些,因为后者是按照现在的魏国社会风气和习俗,绝对办不到的事情,说一句“匪夷所思”都不过分: 虽然她和秦越已经离婚了,但是这个女儿毕竟是他的孩子,所以跟他姓“秦”也没什么。 正因如此,谢爱莲才会在秦慕玉对秦越口出狂言、叫他“小子”的时候,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当场破功: 那可是你的父亲,你对他就这么不客气真的不要紧吗?!我儿,为娘真的很担心老天会看不过去你的狂妄发言,突然让雷公电母来降下一道雷把你给劈焦了!! 只可惜谢爱莲没能将自己内心的这番猜测告诉秦慕玉,也失去了她得知这个能把人震撼得更加外焦里嫩的八卦消息的机会: 老天才没空管这种闲事呢,毕竟现在三十三重天上的实际掌权者,是主张提高人间女性地位的瑶池王母;而“子女跟随母亲姓氏”一事,明显有助于提高女性地位,甚至都已经在南方的茜香国推行开来了,所以瑶池王母才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让雷公电母去对自家代行者的白水素女劈天雷。 但秦慕玉的思考方式和谢爱莲的完全不同,因为在三十三重天上,奉行的是“实力至上”的原则,如果有一对夫妇孕育了后裔,那么这个后裔的姓氏就要跟随实力更强的一方。 ——至于云华三公主和杨天佑结合后生下杨戬的情况,纯属特例。 杨戬能够随父姓,实在是因为云华三公主太喜欢杨天佑了,但是又不想在杨天佑死后去地府找他的灵魂,好让两人生生世世在一起,那也太麻烦了,所以这才给了他这个凡人也能传承姓氏的殊荣。 等百年后杨天佑一死,云华三公主就飞快回到天上去了,把所有胆敢为她下凡、嫁给凡人、让儿子冠了更弱的凡人姓氏的这些事而大肆嘲笑她的人揍了一遍,成功挽回了声望,这才让清源妙道真君成为了天界少有的,继承了双亲中更弱一方的姓氏的特例。 因此,这样一件在谢爱莲看来无足轻重的小事,在秦慕玉的眼中就有着非凡的意义: 在这对夫妇中,谁能够让秦慕玉冠上姓氏,谁的地位就更高,实力就更强。 很明显,按照眼下的情况来看,被扫地出门、净身出户的秦越,除去他自以为很了不起的性别之外,半点能拿来和谢爱莲比较的东西也没有。 第159章 因此秦慕玉先是耐心地给谢爱莲解释了好一番天界的规矩后,成功用这套全新的体系把她给震撼了个回神不能: ……怎会如此!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道理……哦不对,他们自己就是天界的仙人啊,这……这么一想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秦慕玉看自己在人间的生母神色有所变动,心知自己这番话可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便又道: “而且除此之外,便是不谈‘强者为尊’的天界规矩,我心中也是十分敬重母亲的。” “既然我的父亲不需要我,那么日后,便是我和母亲一同生活了,我会努力求学,考取官职,照顾母亲;但与此同时,因为我敬重母亲的才学和品质,所以我不会像那家伙一样,只顾得上自己在外面打拼,却把所有的家事都扔给母亲,消耗母亲的精力。” “日后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只要这件事和我们母女二人有关,我就一定不会瞒着母亲。” 谢爱莲闻言,只觉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担忧: 欢喜的是,她的女儿是个如此贴心的、知恩图报的人,看来梦中的没有秦越掺和进来,她们母女两人也能幸福生活的未来,可以在现实中重演第二遍;而且这次不是她单方面照顾秦慕玉了,是两人互相照顾互相帮扶,一定能过得比之前更好。 担忧的是,再怎么说,秦越也是她在人间的生父,如果她真的要对秦越动手,先不说这事传出去会不会让秦慕玉落一个“不孝”的大罪,只怕她遭了天谴,那就麻烦了! 于是她连连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把心中的复杂情绪压下去——看哪,秦越,连我的刚出生没几天的小女儿,都比你了解我,我虽然看起来温柔和顺,却不是真正能被困在后宅里的人——将秦慕玉从地上扶了起来: “阿玉真是个有见识的聪明姑娘,既如此,便依你所言。” 于是那匹葡萄紫的锦缎,果然如秦慕玉所要求的那样,被做成了一件男装。 她本来就身形高挑,用现代的衡量标准来看,大概是个身高一米七左右的女孩子,哪怕不用像对自己的身高特别在意的那些虚荣男人一样,穿厚底鞋来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威风一点,也是个很唬人的身高了。 与此同时,谢爱莲回想着这十几年来的经历,挥笔写就了一封和离书,随即又派人去铁匠铺里加钱下单,用五十两黄金从乐得嘴都合不拢的铁匠手中,加急打造了一把精钢长枪出来。 就这样,身穿紫衣、腰佩谢家玉佩的秦慕玉,就摇身一变,成为了一手促成秦越和谢爱莲成功和离的神秘紫衣人: 秦越看那块布料和那块玉佩眼熟,仿佛在妻子的财物中看到过,不是因为相似,而是因为这些东西的确就是谢爱莲的私产,只不过眼下被她送给了自己的小女儿而已。 而明明数日前才刚刚生产完的谢爱莲,也不该这么快就能精气十足地下地,按常理来说,她现在还应该躺在床上排产后恶露呢;可见秦越的“深情”,的确只是表面上的功夫,半点都不走心。 只可惜秦越在这三天里,一次都没有回过家,再加上谢爱莲将家中操持得极好,半点消息也没有传出来,这才让他对自己女儿的不凡之处一无所知;而正是在这份无知的推动下,他做了个“别出心裁”的决定。 不得不说秦越虽然有点脑子,但是不多,尤其在这件事上,甚至充满了古人因为不便长途跋涉而特有的、清澈的愚蠢: 我在这个城市惹不起你,那我去别的地方,一边赚钱一边再把你的名声败坏下来,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回来总可以了吧? 等那个时候,你的名声也坏了,我也有钱了,我再来娶你,就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就算你不答应我,为了让自家的女性有个好名声,谢家也会让你答应我的。 不得不说他的想法真的很不错,但凡是个没什么特殊能力的普通女性,肯定就要被如此阴毒的手段更坑到了。 只可惜他要面对的,是秦慕玉;而拥有如此“不凡之处”的秦慕玉如果是个男孩,或许真的会让他忌惮一下,可女孩?算了吧,这对孤儿寡母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于是当晚,在秦越驾车前往临县——自从被谢爱莲赶出谢家,净身出户后,他连买马车的这点钱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养父母塞给他的,这点钱连个车夫都雇不起,因此在和谢爱莲和离后,当晚也一并失去了所有仆人的他只能委屈自己来驾车了——试图改头换面砍号重来的当口,原本好好赶路的马突然受了惊,完全不听秦越使唤地撒着欢儿往悬崖那边奔去了。 秦越发现不管自己怎么努力拉扯缰绳,都不能让这些仿佛吃错了药一样的马停下来,大惊失色之下,他当场就想从马车上跳下,毕竟在地上摔得遍体鳞伤,也比在崖底摔得七零八落来得好。 然而秦越的行动并没能成功。 因为就在他险些要成功爬下去的时候,不知是意外,还是真的他命数该绝于此,这几头疯了也似的马就像是没长眼似的,钻进了一片荆棘中。 这荆棘生长在悬崖边上,没什么丰厚的土壤扎根,只能将根部往石头缝里努力延伸;也正因如此,这些荆棘的刺,比它们那些生长在别的地方的同类们更加尖锐、更加容易伤人。 在马匹狂奔过荆棘丛的时候,无数枝条上林立的刺一瞬间深深扎入正准备往下跳的秦越身上,在他裸露在外面的四肢上划过长长的血迹,瞬间就把一具儒雅的皮囊变得血淋淋的,到处都是皮肉外翻的伤口。 秦越哪里是个能吃苦的人呢? 毕竟他从小,就是作为“秦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被供着,金尊玉贵地长大的,秦家虽然比不得世家珍贵,但也尽可能给了他良好的成长条件;等后来秦越和谢爱莲结了婚,就更像是老鼠掉进蜜罐子里,半点物质上的苦和身体上的痛都没吃过。 因此,这神来一笔的荆棘丛,当即就把两腿剧痛的秦越给逼得下意识往回缩了缩;结果这一缩过后,马匹也在荆棘丛里吃了痛,狂奔的速度愈发快了,让秦越再也没有了跳车逃脱的机会—— 在一声凄厉的惨叫过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有一辆发狂的马车栽下山崖,埋葬了一个空有野心却没有实力、十分会读书却半点不会做实事的,眼高手低的男人。 在秦越死不瞑目地摔下悬崖,在崖底嶙峋乱石上摔了个稀巴烂的同时,有三方人马正在为了得知他的死讯、见到他的尸体而分头行动;只不过这三方人马的目的完全不一样,可以说是完全各干各的。 第一方人马是秦慕玉本人。 秦越的马突然发疯,就是他的孝顺好女儿秦慕玉下的黑手;而就算秦慕玉不出手,按照秦越的命数,他今晚都得出城,同时会在出城的路上遇到一次抢劫。 只不过劫匪们在认出了秦越的身份后,就犯了难: 介于谢爱莲的护夫深情人尽皆知,而且两人决裂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他们要是真的把秦越害了,就等于在同时挑衅官府和世家。 因此这帮人再三思量之下,只是抢走了秦越的车辆,杀死了他的马匹,把他赶去了临县而已。 而正是途中的这个小插曲,让秦越在梦中得以营造出了“自己已经身死”的假象,把谢爱莲给骗了十多年;等秦慕玉需要一位良师的时候,他才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与姓名,一边散布着对谢爱莲不利的流言,一边装作“在外打拼多年后衣锦还乡”的样子,回来准备再次接手谢爱莲的家业,还有一个现成的、能够被拿来和亲和送礼的女儿。 只不过现在,他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秦越想卖女求荣,没成功后就转向了另一个极端,觉得妻子的不恭敬和醒悟,全都是因为生了这个晦气的赔钱货,因此想要把秦慕玉给淹死;而这边秦慕玉的想法就更直接了,与其留着你的命让你在十几年后卷土重来,不如我今天就在这里心狠手辣、大义灭亲、斩草除根: 实在是“父慈女孝”,“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等那道凄惨的、绝望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崖底之后,身穿紫衣的女子从悬崖边的大树上探出头去,从上方往下张望了半晌,在确定秦越已经摔死了、死得不能再透了之后,才拎着个口袋纵起轻功爬下去收尸,同时对被迫跟这种人渣死在一起的马们致以了深切的同情: 对不住,但我看了一下,你们本来也就该在今晚没命的……虽然我横插一脚很不厚道,但为了保护我的母亲,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所以为了补偿诸位,我来给你们收尸了。 ——是的没错,秦慕玉才没有那么好心,要给秦越收尸呢,她只是在可怜这些被自己在屁股上打了好几石子才发狂,却又不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去地府,只能和秦越一起过去的倒霉的马儿们。 她小心翼翼地躲开秦越的尸体,很难说她的这个动作是为了让日后前来验尸的仵作不至于从留下的这些蛛丝马迹查到她,还是单纯觉得秦越这个软饭硬吃、死要面子、自诩深情的男人实在太恶心了,亦或者两者皆有。 第160章 总之,秦慕玉在收拾崖底的一片狼藉的时候,只觉越收拾越绝望,越收拾越痛苦;要是考虑一下她这具身体的真实年龄的话,她的痛苦实在太有根据了,有理有据得让人无法反驳: 秦君!你怎么还不来啊秦君,我做梦都在想你,日里夜里想的都是你! 我一个刚生下来四天的小孩子,眼下不光要帮我爹娘和离,还要把这个拖后腿的男人送去地狱……这不是小孩子应该干的事情,我需要一些健康的娱乐活动!比如说痴梦仙姑驰名天界的话本子! 秦君,你听到我在冥冥虚空里的呼唤了吗?我知道你肯定会过来看我,你要是来的话,千万带点好看的东西给我! 第二方对秦越同样报以高度注意的人马,就是在正常的时间线上,应该在他出城时抢劫了他的那帮劫匪。 只不过眼下,这帮人的装备里里外外都被换了一遍,真个是鸟枪换炮: 什么精钢精铁的刀枪剑戟全都有,不过持有这些东西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因为能够拿到这种专用的武器的,只有世家;为了在提高战斗力的同时掩盖为他们提供这些武器的人的身份,不少人的手中举着的,其实还是打造得更结实了的农具,甚至还有人举着一把钢叉,颇有点小学语文课本上闰土刺猹的几分神韵。 然而这第二帮人马都在城门口等了半个晚上,天都亮了,也没能见到秦越出城,他们只能垂头丧气地准备回到山寨中,让人把之前拿到的定金退还给那位神秘人士,就说“办事不利,运气不好,没见到那小子”。 结果他们刚往外走了没多远,就看见远处的悬崖附近聚集了一堆人,正在叽叽咕咕地说闲话说个不停,看起来十分热闹,好像昨晚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大事似的: “……太惨了……没个全尸……” “非要这么晚出城……恐怕也是有什么急事……” “我听说他是得了花柳病,才要偷偷摸摸出城去治病的,怪不得谢夫人要和离……”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帮人本以为他们昨晚没能杀死秦越,都拿不到剩下的尾款了;可在他们偷听了半晌这些来看热闹的人的交谈后,才确定这个意外之喜是真的,好一个天降馅饼,去而复返地砸在了他们的头上: 秦越深夜赶路的时候,自己把自己给摔下了悬崖摔死了! 抛开过程不谈,光说这个结果的话,秦越的死亡就是那位神秘人想要的结局,既然如此,他们多多少少也能拿到点尾款吧? 在发现了这一意外情况之后,劫匪们立刻派了个看起来最和气的人,先去悬崖附近看了看状况,在确定死者的确是秦越之后,这才快马加鞭回到内城,想要和雇佣他们的神秘人汇报一下昨晚的状况。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雇佣他们的神秘人根本就不关心秦越是怎么死的,比起罗里吧嗦的过程,他更在意能看得见的结果。这人当场就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口袋,把满满一袋碎金子都给了他们。 当老板支付工资不爽快的时候,会引来被雇佣的人们的极大不满和背后骂街;但如果他付工钱的时候,不仅出手阔绰,还半点都不讲价,这就又会引发新一波的疑惑了。 于是这位劫匪在接过一整袋金子后,先是咬了咬,发现是纯金后,当场就乐得笑出了牙花子,一边呲牙一边把这笔尾款往怀里揣,一边好奇道: “哎,你和那狗官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以至于你要出这么多钱去刺杀他?” 这个问题一出,此人浑身都僵硬得活像个人形木雕似的,半晌后才沉声回答道:“他于我……有杀妻夺女之恨,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这个答案哪怕对刀口上舔血的劫匪来说也有点太超前了,惊得这人当场就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毕竟从他们手举钢叉时的熟练动作中就能判断出来,这帮人也不是一开始就吃这碗饭的。大家从一开始,就都是老实淳朴的农民,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地种,被贪官压迫得活不下去,不得不落草为寇的话,谁会愿意走上这条路呢? 因此,当这位被“过分火辣过分缺德过分畜生”的真相,给震撼得半天都没能找到回家路的劫匪,终于和同伴们汇合之后,他们合计了没多久,就得出了两个结论: 第一,这位神秘人给他们的钱,足够让他们在别的城市买地开店安顿下来了,这种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还是能不过就不过了的好,他们今天就走人。 第二,秦越真是个畜生啊!!! 先不提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秦越的名声坏到了怎样一个路过的狗都嫌脏耳朵的地步;先把目光放回眼下,就会发现那个雇佣劫匪的人,在从茶馆离开后,七绕八绕了半晌,在确定自己的身后没有“尾巴”,这才从后门回到了谢府。 而这第三方关注着秦越的生死的人马,便是让自己的心腹家丁去雇佣劫匪的谢爱莲本人;就连那个十分缺德的“杀妻夺女”的答案,都是她自己编出来的: 我当事人都不介意了,你只是负责胡说八道而已,介意什么?不要怕,大胆地说吧,反正到最后坏的都是秦越的名声,我们只是无辜的受害者罢了! 而谢爱莲在得到了“秦越没能死在这帮人手中,但却在路上坠崖而死”的消息后,沉吟片刻,便知道秦越的坠崖肯定不简单,估计是让秦慕玉抢了先: 孩子没有出息不太行,但是孩子太出息了也不太行。说真的我儿,我好担心你会被一道天雷给劈回你真正的家里去啊!这种事情你交给我来做就好了嘛,怎么能脏了你的手? ——但做都做了,现在再后悔也无济于事,还是早早想想怎么弥补和收尾来得好。 于是谢爱莲叹了口气,心想,算了,将来要受罚的话,大不了我跟她一起,便挥了挥手让这位心腹家丁离开,去查看那些人在拿了钱之后,是不是真的离开了镇上,同时完善着手下的这封要写给谢家人的信: “如果一定要在朝廷中扶植起自己的心腹来,那么为什么不选择我呢?” “我年少时在谢家学堂念书的时候,分明有一身好本事,只不过后来被我的父母劝阻,说‘旁支不可以胜过主家’,我这才从学堂辍学的。” 她这番话说得倒真不假,如果谢家人真的有意转而扶植她的话,只要随便找个人,去问问当年谢爱莲刚进入学堂的成绩,再去问问她的父母,就能得到这样一个惊人的消息: 虽说谢爱莲并没有什么过目不忘、出口成章的本领,但是她却十分擅长算数这门科目,在“男女七岁不能同席”的规矩生效之前,她的计算速度在所有不分性别的同龄学生中一骑绝尘。 也正因如此,她的父母才会在后来,不停告诫谢爱莲要藏拙的同时,把谢爱莲往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的方向去培养,因为她太会算数了。 ——可有些鸟儿的翅膀是无法折断的,有些宝石的光芒是无法掩盖的。 在柴米油盐酱醋茶里挣扎了十几年的谢爱莲,最终还是成功凭自己的力量,挣脱了来自外界的重重束缚,对着她幼年时曾经无比渴望却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东西,再一次伸出了手。 她所求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美衣华服、金银珠宝,而是一个能与她的聪明才智匹配的位置。 她想要坐到一个位置上去,一个能够让所有人不再因为她旁支的身份而看轻她的位置,一个能够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她的重要性的位置,一个能够让她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觉得自己是在切实活着的位置。 这个位置不会存在于婚姻中,因为绝大多数凡间的男人总是有“家中红旗飘飘,外面彩旗不倒”的劣根性,妻子对他们来说,无非是个更划算、更好用、更忠诚、更亲密的仆人,除去极少数的“异类”之外,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说,“我的妻子对我来说,有着不可或缺的重要性”。 这个位置不会存在于亲戚关系中,谢爱莲已经在做小伏低的几十年里,格外明确地感受到这点了,因为不管她做得再怎么好,她这个旁支女的上面也有“主家”,只要有这种尊卑差压着,她就不可能在家族中,挣到更超然、更尊贵的地位。 那么这个位置,要往哪里寻找呢?有什么地方,只看重能力和成绩,顺便看重一下门楣——只要有个差不多说得过去的出身就行,不用太在乎旁支和主家——这样的位置,想来想去,也只有官场上才能找到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谢爱莲只觉豁然开朗,同时对世界的本质又认识得更明白了些: 怪不得自古以来,像隔壁茜香国的林氏那样有所作为的女人,都要往上走,因为越往上走风景越好,越往上走权力越大。权力越大,不管对自己来说,还是对千千千千万万同样在往上走的姐妹来说,就更公平;因为哪怕不公平,也能手握权力,创造出公平的环境来。 第161章 于是她沉默着在一旁的端砚里润了润笔,又继续写道: “而且就算你们还是觉得秦越更好,他现在只怕也已经在奈何桥上喝汤了,他是不可能从地底下爬上来再给你们干活的。” “就算他能爬上来,介于他七零八落、四肢残缺的死相,还有他死后已经被传得漫天飞了的流言,估计也得被判个‘容貌不端、品性不正’,不能继续做官。” “既如此,考虑一下我吧。” 鲜红的火漆在烛光的炙烤下一点点软化下来,封住了信口,一个刻在花团锦簇纹样中的,古老的大篆“谢”字家徽,成为了这封信最后一道保密措施,随即这封短短的信就又被卷了起来,塞入了在鸽房中等待多时的信鸽脚上的竹筒里。 在八月十六的夜晚,有一只信鸽从於潜起飞,跨越了千山万水,向着京城的方向振翅飞去。 那一抹白羽从於潜上方掠过的时候,月色正皎洁,星光正烂漫,便是无穷的长夜,也要被这点明快的颜色,给装点得有些亮起来的错觉。 数日后,这只饱受训练的信鸽,终于抵达了京城。 只不过以往的信鸽里寄托着的,都是谢爱莲向家人们报平安的家书。 她那时尚且认为秦越是个天底下顶顶难得的好男人,因此哪怕一家子的琐事都压在她肩膀上,秦越还不愿意让她得知外面官场上的事情,美其名曰“保护夫人,不能让夫人再为外事烦心”,谢爱莲为着这点甜头,也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这份信里寄托着的,再也不是什么“我过得很好很幸福”的平安吉祥话,而是一封血淋淋的夺权声明书。 谢爱莲对自家的这套规矩真的太明白了: 如果她一直都只是个温婉贤淑的旁支女,那么等待着她的,就的确只有联姻这条路。 但如果她有身为仙人的小女儿作靠山,让谢家人轻易不好动她;同时又能够展现出自己“杀夫夺权”的魄力和手腕,那么谢家人就的确会转过来考虑一下她。 女官的官职再低,也是个官身,是一条正儿八经的通往权力的道路,谁会嫌自己在这条路上的帮手多呢? 谢家之前选择扶持秦越,是因为他是前途无量的状元;但现在据谢爱莲所说,他已经死得透透的了,拼都拼不回来,既如此,为什么还要用自家的这样一位有魄力的女郎,去赌一位还不知道未来会如何的男人的前途? 连状元都被按在於潜这么个小地方十几年没能升迁,对比之下,果然还是能杀人杀得干脆利落的谢爱莲更有潜力、有价值。 ——虽说受主家和旁支、北魏“重男轻女”风气等种种因素的限制,当谢家只能选择谢爱莲这最后一张牌的时候,肯定不会像对待身为“半子”的女婿那样提供过多的帮助,但只要有这个机会,就总比没有要好! 然而正在这信鸽准备沿着熟悉的路飞去谢家的时候,一只朱红色的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给穿过了这只鸽子的侧翅,形成了一个“能阻碍行动但是不会太过致命”的伤口,真个是好箭法,好准头。 这只鸽子惊慌失措地扑棱着翅膀,一路跌跌撞撞落下去后,还没等到它接触到地面,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给捡了起来。 这只手的主人已经不年轻了,哪怕保养得再好,手背上也已经出现了细细密密的纹路。可即便如此,她也依然留着纤长的、被凤仙花染得嫣红的指甲,套着珍贵的错金镶玉红玛瑙甲套,腕间更是佩戴着重重细玉镯,只轻轻一动,便能听见这些价值千金的首饰互相撞击之下发出的泠泠声响。 若只从表面上来看,这样的一只手,完全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对稼穑之事更是一窍不通的世家贵女才会有的;但如果再细细看一下,就会发现这只手上格外不对劲的地方: 和柔弱无骨的贵族女郎们不同,这只手的手心和指腹上都残留着一层薄茧,只有长期骑马、手握缰绳和马刀的手,才会留下杀伐气息如此重的痕迹。 即便她留了看似不方便活动的长甲,但细细看去,就会发现这些指甲全都是被打磨得极薄的玉片,镶嵌在甲套上的;只要这只手的主人想,她随时随地都能摘下这些累赘,如同以往那般投入到战场中去—— 也就是说,这是一只虽然美丽,但是细细看来,却的确能杀人的手。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正经的严肃声明】 预告,谢爱莲的父母不是坏人,这个就是北魏传统观念下造成的保守派父母了。但是这对父母是真的爱孩子,和秦越这种表面说深情,事实上想卖女求荣和把妻子当成绊脚石垫脚石的家伙不同,稍后几章会详解。 【这是一个不正经的闲话拉呱】 谁昨天给我详细指路小狐狸全文的徐徐入月来的啊啊啊是谁啊啊啊啊啊,你出来,为了奖励你,我要和你玩青岛大蛤蜊互相呲水【痛苦翻腾】 没看过的朋友们不要去看,是一个很让人痛苦的……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感觉男方对女方一点也不尊重,真正积极的感情应该是双方一起进步一起做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这么具有掌控欲和侮辱感……没看过的不要去看了,我的心理阴影持续了两天,这个感染力很超规格…… 【举起我的大蛤蜊当水枪准备跟推荐人玩呲水游戏】 第76章 急召:旧事收拢,合而为一。 现代社会和古代社会之间,其实在很多细节上,还是有着不少微妙的共同点的。 就好比拿当下的情况来说,分明这只来自於潜的谢家的信鸽,并不是由这只手的主人挽弓搭箭射下来的,她只是上去捡了一下猎物,便立刻从四周传来山呼的喝彩声,就好像刚刚那位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就是她本人似的: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试用新武第一日就能有这么个开门彩头,定然是大吉大利的好兆头。” “陛下得此良弩,定可如虎添翼,似有神助,由此可见,攻下茜香国指日可待矣!” ——不得不说这个场面,和现代社会中不少公司里,明明最苦最累的活都是下属在干,结果等工作完成后,领功受表彰的好事都是上司去享受是一个道理的。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和正常的人情往来不太一样。 这些赞美声和喝彩声,并没能让这位被称作“陛下”的宫装妇人的面上,出现什么欢喜的神色,甚至还愈发衬得她眼中蕴藏的那一抹忧虑更加明显了。 她的右臂不知为何一直藏在袖中,从头到尾使用的,都是对常人来说不甚方便的左手;甚至在将这只被巧妙的箭法射落的鸽子交给身后的侍女后,她招招手,叫那个为她挽弓搭箭的侍卫过来的时候,用的也是左手: “好箭法,当赏。” 等这侍卫领赏而去后,刚刚那位将鸽子接过去的侍女这才疑惑道: “陛下为何如此闷闷不乐?” 说来也奇怪,如果按照前朝的礼节,对皇后、太子和太后等人,应该统一称呼“殿下”的,“陛下”这个词只有皇帝才能用。 然而这位侍女在称呼自己所服侍的这位当朝掌权者的时候,却毫不犹豫地就使用了“陛下”这个词,就连太后本人都未曾对此加以反驳,可见对这种情况是默认了的: “虽说这弓弩的威力不强,但好在能连发,而且一只手也能用……如果能将此物佩在身上,陛下本就弓马娴熟,武艺超群,若得此助力,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那些前朝欲孽贼心不死,还想要来刺杀您了,这难道不是顶顶好的一件武器吗?” 虽然这番话听起来颇有点没头没脑,但如果看一下他们这帮人现在所处的位置,就很能理解这位侍女为何口出此言了: 这是位于外城的居民区中,一间看似十分不起眼的小小四合院。 院子里堆满了奇形怪状的各种模具,一旁的地上还散落着不少工具,以及未成形的木料,还有一群做工匠打扮的人恭恭敬敬垂手侍立在角落,如果仅从这方面来看,这不过是一个研究新奇玩意儿的作坊,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当还有另一批哪怕身穿没有什么标志和纹饰的粗布劲装、却依然能够从他们周身的气场中感受到这帮人个个都身怀绝技武艺高强的将士,也是恭恭敬敬站在一旁,而且所有人行礼的方向都是朝着站在院子中央的那位宫装妇人的时候,她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这就是当朝摄政太后述律平,在民间传说故事中,能止小儿夜啼的“断腕太后”。 如果是她的话,手握朝政大权的述律平的确当得起“陛下”这个称呼。 不仅仅是因为她快刀斩乱麻地平复过叛乱、削减赋税、收拢大权,将偌大一个国家治理得国泰民安,更是因为她曾有过“断腕”的魄力。 否则的话,她现在也不会一直在用左手,而将右手一直收拢在袖中了。 “断腕”一事发生在述律平刚刚准备接管朝政大权的时候。1 第162章 那时,他们作为塞外的异族刚刚入主中原,全国上下都充满了对他们这些“茹毛饮血”的野蛮人的不信任。 为了收归汉民之心,也为了博个好名声,刚守寡的述律平就将丈夫生前留下的“广招汉人英杰”的措施继续执行了下去,试图通过“在读书人群体中刷好感”的方式,来提高汉人群体对新政权的认可程度。 不得不说,这的确曾经是个很不错的计谋: 因为按照中原地区近些年来正在愈发趋于保守的儒家道德观来看,述律平怀念亡夫,可以称得上是对“夫为妻纲”这条规矩的践行;而读书人在大众中又向来拥有比较高的地位,如果能让他们对新政权也赞不绝口,也肯定能大大收拢民心,安定内政;再让这帮被收服的读书人反过来,写些花团锦簇的文章来表扬自己,那么坐稳江山一事便指日可待了。 ——然而正和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夫妻档在这种模式下会遇到的问题一样,都是男人在惹祸,女人在擦屁股。 而述律平也没能避免这一点。 当汉人大臣们凭借着读书的本事,和那些投降得快、因此利益没怎么受损的世家子在朝堂上,占据了半壁江山之后,人心不足蛇吞象的他们,带着骨子里对女性的蔑视和不信任,对摄政太后述律平提出了“还权于帝,归拢正统”的建议。 这个建议或许能骗骗那些被“三纲五常”等陈规烂矩给坑得脑子都不清醒了的人,但问题是他们找错了切入点,因为述律平根本就不是在中原长大的本地人,这套道德绑架对她来说屁用都没有,甚至还让述律平一眼就看穿了这帮自诩忠臣的老家伙们的用心: 别搞笑了,皇帝还没断奶呢,就算把权利还给他又有什么用?一个包着尿布的小屁孩,能不能在那把龙椅上安安分分地坐完一整个朝会都有问题。 ——这帮人根本就不是想“还权于帝,归拢正统”,而是想借着这个名号,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把自己给打造成权臣! 在想通了这个关节后,述律平其实并没有太生气,而是由衷地感受到了一种猫捉老鼠的快乐: 看哪,权力是多么美妙又奇妙的东西,让这群从来都接受着儒家道德教化,口口声声都是“仁义礼智信”的人们,都要不顾上下尊卑地从自己的手中夺权了。 于是某日,述律平便急召了一干还权派的中坚力量入宫,说是要和这些臣子们促膝长谈,看看接下来的国事要怎么处理才比较合适。 这帮大臣们几乎都是汉人,对述律平当年能够在草原上一边骑马一边挽弓搭箭,三发连珠箭后,直直将一头猛虎的左右眼给射了个对穿,刺穿了它的喉咙,又在它受痛疯狂挣扎露出肚皮的时候,一箭射中它的心脏的武德充沛的战绩一无所知,闻此急召后,便匆匆入宫去了,不少人的家中还温着晚饭要等他们回来呢。 然而等这帮大臣赶到之后,才发现述律平根本就不像是要和他们好好交谈的样子。 他们前脚刚一进太和殿,后脚的大门便砰然锁上,手持刀枪斧戟的五百精兵从两旁涌现,将他们给团团包围了起来。从窗内投来的阳光映照在他们手中锋锐的兵器上,折射出一片森冷的杀意,令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都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了。 见此情形,这帮人当场就吓得个个面如土色抖似筛糠,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不能跑得再快些好让自己逃出生天。 可他们便是再爆发出潜力来想要逃跑,一群细胳膊细腿的文人哪里能抵抗得了这些精兵呢?没多久,这帮文臣们便被抓了起来,五花大绑地扔在了大殿中央堆叠在一起,就等着把他们挨个给砍成碎块了。 在这种情况下,几十个大臣中,竟然半个胆敢反抗的人也没有,都在涕泪横流地为自己求情,说自己之前真是昏了头了,不该夺殿下的权,哭得那叫一个哀切,半点往日里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大男人模样。 此情此景之下,唯有一人深知今日定然凶多吉少,也就不逃跑了,束手就擒地跪在了一旁,在满殿的哭嚎声中攒足了力气,扬声问道: “太后何故要逼杀忠臣?!” 述律平闻言笑道:“我昨晚接到先帝托梦,说他在地下缺人照顾,十分想念诸位,既如此,我便送些人才下去,好叫先帝在地府里也能打理政事,必不寂寞。” 此人闻言,当场反驳道:“先帝最亲近的人明明是太后,太后如果真的对先帝念念不忘、如此情深意重,为何不以身作则殉葬了自己?”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们立刻就觉得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言道: “是啊,我们都是粗人,是外人,便是去了,又哪能如先帝之意?” “还请太后先行一步,我等随后就到。” 述律平闻言,沉默了半晌,正在众人都以为这位刚刚手握大权的太后终于像个真正的女人那样,退缩软弱了下来,只见她做了一件令无数人都瞠目结舌的事情;且此事在今天过后,直接把述律平特意下来见证今日太和殿中情形的三个活口给吓疯了一个吓哑了一个,伤残率高达三分之二,十分可怕: 只见她高高举起那把与金帐可汗是一对的、曾经跟随她上过战场砍杀过无数人的金刀,向着自己的右手狠狠砍下! 一时间,在金铁与骨头的短暂相击声中,述律平将自己的右手半点阻碍和心软也没有地齐腕砍下,随即命一旁吓得都快要晕过去了的侍女捧来金盒,将这只手放了进去。 随即述律平转过头来,对殿上那些被吓得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的大臣们笑了笑——是的没错,她都把自己的手给齐腕砍断了,整张脸都因为大量失血而面色发白,却半点叫嚷疼痛的声音也没有发出,和不久前还萦绕在太和殿上空的贪生怕死的男声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主少国疑,我不能以身相殉,便以右手代我入棺。” “等百年之后我归于地下,与先帝将今日之事说个分明后,先帝一定会体谅我的良苦用心,允许我用右手代替我本人陪葬的。” ——很难说述律平在砍下那一刀的时候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但从她晚年的回忆录中可以得知,这一刀是受了当年北魏和茜香还都没有建国,在江南快要把对方的狗脑子都给打到天上去的战场上,从一位与金帐可汗同归于尽的、同样断过腕的女将军身上得到的灵感。 总之日后不谈,先说当下。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很难说是述律平的这番话把他们给震住了,还是她毫不犹豫挥刀断腕的举动把他们给吓傻了,亦或者二者皆有。 但无论如何,至少这死一般的寂静,已经如乌云般弥漫在太和殿的上空了。述律平眼含赞赏地看了一眼那位胆敢率先发言的大臣,随即挥了挥手,示意精兵们在动手的时候,一定要先杀这个刺儿头: 人才是好人才,可惜只要不能为我所用,就是我的心腹大患。既然如此,我就不虚情假意地和你讲那套“惺惺相惜”和“千金买马骨”的故事了! 随后,述律平伸出手指,点过缩在人墙背后的最胆小的三人,因为越是胆小的人越怕吓,就越能被自己掌控;而历史是由胜者书写的,只要自己留下的说话的人足够听信自己,那么今天就算述律平把这帮人都杀了,她留给后世的,也是个“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主持大局”的好形象与靠谱名声: “动手!” 那一晚,有无数父母没能等到他们的儿子,有无数妻子失去了他们的丈夫,几十个原本家庭富裕生活美满的孩子们齐齐变成了孤儿。除去被述律平特意留下的三个活口之外,说着“受急召进宫议事”的官员们再也没能回来。 根据在太和殿四周清扫落叶、擦拭器具的小太监和侍女们的私下传言所说,当夜太和殿里的血能没过鞋底,哪怕他们都在拼了命地打水擦洗了,到了第二天早朝的时候,也没能彻底清洗干净每一块青砖里的血迹。 就这样,“还权于帝,归拢正统”的主张立刻就弱了下去,而臣子们对述律平的称呼,也从“殿下”变成了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陛下”,连带着这位陛下的作风,也一并为大家所熟悉了: 别看她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看起来就像个温柔和善的邻家妇人;但如果真把她给惹急了,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只不过述律平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再也没有进行过类似的激进举措就是了。 她一开始拥上帝位的长子在一场风寒过后夭折,述律平只哭了几声,就转而将第二个孩子推了上去;在这第二个孩子数年过去也死于一场天花后,述律平便将仅剩的第三个孩子推上了帝位,这便是当今圣上了。 在这些年来,述律平也没闲着,一直在研发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她开发胭脂和水粉,让工匠们发掘和雕琢更加精美的珠宝首饰,召集全国工艺最精湛的绣娘们纺织新布料——谢爱莲手上那匹价值千金的葡萄紫的锦缎,就是这样研发出来的——随即又和长江以南的茜香国签订了友好往来的商业贸易条约,将这些看似精美、实则更有深意的东西,一点点运输了过去。 第163章 随后,述律平又在京城内暗暗收拢人才,买下了这条街上的无数别院当做基地,开始秘密研发哪怕使用者只有一只手也能用的武器,而且这些武器还一定要威力颇大,至少要能在战场上使用才可以。 人人都以为述律平研发前者那些东西,是为了给一穷二白的北魏国库里弄点钱回来;研发后者,是因为她要自保——就连她的心腹侍女刚刚也是那样认为的;但只有述律平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分明是在秣马厉兵、枕戈待旦: 只要在长久的腐蚀和渗透下,能够用这些东西消解那边的战斗意志就可以了。 虽然现在茜香国上下对北魏这边也是一个高度提防的状态,但她不求一时之功,毕竟现在两国僵持得厉害,为了让两边的人民不至于再连年战乱中受苦,因此这场仗必须要打,却万万不能现在打: 百年之后,分而化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届时自己这边再拿出精良的武器来,何愁战无不胜? 这便是今天,他们一群身份不凡的人,要站在这么个小院子里的原因了。 只可惜这把自动连弩的准头和威力都不太行。 刚刚那位射箭的明明是述律平手下武艺最好的人,能够一箭射落九天上的苍鹰,却在换了这把自动连弩之后,连一只鸽子都杀不死;等述律平本人也不死心地亲自试了试这把新玩意儿之后,便凭借着在草原上驰骋多年的经验,对这把新武器的威力做出了最准确的判断: 只能用来杀没什么防备心的人,若要用在瞬息万变、刀刀见血的战场上,那是万万不行的。 述律平向来是个很实际的人。 就好像在大儿子死后,她一边伤心一边盘算自己上位当女皇的可能性有多大,对血亲的哀悼完全不影响她对权力的渴求;最终考虑到朝中的人才实在再经不起第二波摧残了,杀人太多的话,就算理由再正当,也会导致人民的不满,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二儿子推上去。 ——虽然这个二儿子也倒霉催的是个短命鬼就是了。 眼下在发现这把自动连弩并不能立刻投入战场之后,述律平立刻就开动脑筋,给这玩意儿安排了个新的用途出来: 虽然不能用来打仗,但在鸿门宴上,杀一点鱼肉百姓的贪官还是可以的。如果用它动手的人是自己,那就更好了,一来能够继续给自己积攒名望,二来也能够踩在这本就该死之人的尸体上巩固民心,可真是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于是侍女便看着太后的神色变了又变后,最终对着这把明明看起来并不能让她完全满意的弓弩,露出了个无奈的神色来: “……就这样吧。” 然而正在摄政太后述律平准备离开这间小院子的时候,她一转眼,突然发现刚刚被射落的那只鸽子的脚上,捆着个小竹筒: 也就是说,这只鸽子并不是野生的,而是专门豢养来被传递消息的。 这一发现当场就提起了述律平的兴趣,毕竟能用得上这玩意儿的,基本上都是世家,且只在每年例行通信和京中有大变动的时候才用得上。 可眼下是八月十五,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年节,且京中并无要事,是什么事情能引得一位远在他乡的世家子,不远万里地送来一封并不合时节的信呢? 就这样,抱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鸽子落到我手里,便是我的了,我作为摄政太后看个别人家的密信又不犯法”想法的述律平,当即就将这竹筒拆了下来,和此时尚在於潜的谢爱莲进行了一次隔空会武。 这封信虽然最后还是没能送到谢家人手里,但却让谢爱莲阴差阳错下被摄政太后述律平记住了,打算不拘一格取人才地叫她进京面圣,想要为自己培植起女官心腹来。 如果仅从表面上来看的话,述律平的这番作为和前朝末帝的十分相像;但如果深究一下流程和后果,就会发现两者之间的大不同: 后者为了让男人在朝中掌握大权,在选官的时候特意提高了对女性的标准,把一堆四体不清五谷不分的废物男人们强行扶了上去;但述律平所关心的,不仅有政治与权力,还有这个国家。 因此,哪怕她心中,对谢爱莲这人的印象再好,也打算按照正常流程,先叫她来进京奏对,加以考核,如果合适的话,再在接下来的恩科里对她加以录取。 然而此时,尚且位于於潜的谢爱莲尚不知晓,有这样大的一块馅饼即将落到自己的头上。她那边能得知的真相是,自己在将那封信寄出去之后,却迟迟没能得到回音。 对此事,她一开始的确陷入过一段时间的自我怀疑,一位是谢家人终究不看重自己,但没过几天,她就又忙了个脚不沾地,把这件事给短暂地抛到脑后了: 因为秦慕玉的身份问题亟待解决。 做母亲的永远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孩子,谢爱莲也不能例外。 就好像那匹被她攒了很多年也没舍得用的葡萄紫织银缠枝纹样的布料,在她发现家里并没有适合秦慕玉的衣服的时候,谢爱莲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就叫人去把这匹布裁成了一件日后可能并不会穿很多次的男装: 如果这东西最后是用在我宝贝女儿身上的,那就不算是奢侈浪费。 再好比眼下,当她们试图为秦慕玉安排一个看起来合理、但又不会太引人注目以至于暴露真实身份、同时还要借用世家的名头好让秦慕玉接下来的路能走得顺畅一些的假身份的时候,谢爱莲身为谢家旁支,第一反应就是把她往外推: “当今世人看重门楣与家世,你若是记在我的名下,定然讨不到好,只能勉强维持着不被世家中人看轻而已。” “我记得近些年来,我和谢家的某位长姊还有着联系。她是谢家主支的人,如果我备些厚礼,写封信去,把你记在她们那边,就说是远方亲戚,主支女的远方亲戚也比旁支女的女儿要来得好……” 谢爱莲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心中难以自制地泛上了一股酸楚之情,同时,还有一点难以消解的迷惑从她心头隐隐约约泛出来了: 从来如此,就是对的么? 就好像她在此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和秦越的生活永远十分幸福,但在女儿诞生后,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那样。 在成功挣脱藩篱后,谢爱莲这才有再世为人的重生感。她甚至都觉得自己之前的几十年都白活了,都浪费了,否则的话,怎么会被这么个乱七八糟的陷阱给困住? ——谢家与别的世家向来有不少来往,更因为投诚投得足够快而与皇族交好,因此哪怕谢爱莲是旁支的女儿,也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见过不少金银珠宝、奇珍异兽。 她依稀记得,那是茜香国和魏国刚刚签订了“友好往来约法三章”条约的时候,为了表示结盟的诚意,两国各自派出使臣向对方送礼: 送的礼物越珍贵,同时使臣还能活着回去,就说明结盟之事已经成了大半了。 为了保护使臣的安全,同时也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茜香国的诚意,好让朝中主战派的声音略微停一停,摄政太后述律平便叫人将这份礼物送去了谢家暂养: 因为也只有谢家能够在饲养好这家伙的同时,尽可能地让更多的人都来感受一下茜香国的诚意——或者说让更多的人来看热闹。而且这一殊荣对谢家来说,也是看重和恩赐。 然后谢爱莲就见到了个极具冲击力的庞然大物,和更具冲击力的一个事实: 数丈高的大白象,竟然就这样被一条小小的锁链,随随便便地锁在了一个铁桩上。 谢爱莲见过主家的某个弟弟,养过一条狼犬好陪他打猎。那犬虽然只长到了人小腿那么高,但是它凶起来的时候,也要好几个成年人才能将它制服,捆进铁笼子里。 可以说那条狼犬有多凶恶,眼下这头巨大的、被当成吉祥又珍贵的礼物送来的白象,在对比之下就有多怯弱温顺: 连区区一条小狗在反抗起来的时候,都能咬伤人;可这家伙白白长了这么大个个头,却被一条铁锁给困住了……真是荒唐啊,明明它一跺脚,就能挣脱开这玩意儿,却竟然还真的被锁在了上面。 谢爱莲打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虽然说在遇到秦越后,被他表现出来的翩翩君子的假象给蒙蔽了很久,但十几年后,就连白水素女也难以从谢端的锦绣陷阱中挣脱,她中途会走上这条岔道也在所难免——因此,当一同前来看热闹的姐妹们,远远地用绣帕和绢扇掩住口鼻,对那头白象指指点点,好奇争论不休的时候,只有谢爱莲一人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明明这么细的一条锁链,为什么能锁得住那一头大象?我看那铁桩甚至都没有在地里插得很深,它只要轻轻一动,再乱跑几下,没准就能把我们所有人都踩成肉酱。” 自古以来,就没有什么人爱听真话,正在看热闹的世家贵女们也不能例外;而且谢爱莲这话的确说得又晦气又扫兴,用现代人能能理解的方式去类比,就好像你在公司群里喊一声“有没有人要喝奶茶,我们拼单”的时候,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对你说,“奶茶喝多了容易得糖尿病和冠心病,你会死得早”一样。 第164章 然而正在贵女们试图不露痕迹地远离谢爱莲的时候,从她的身后传来个爽朗的女声,对她道: “因为这白象,是被我们从小就喂熟了的。” 谢爱莲和一干贵女们讶异地回过头去,便见一位穿紫色官袍、配蓝田玉带的女子大步走来,英姿飒爽地对她们拱手一行礼,就又转过去对谢爱莲道: “只要从小把它这样捆在树上,让它认识了这条链子,知道了自己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后,它再一动,就给它一顿毒打。假以时日,等它便是长大起来,有了这番前缘在,它也不会轻易挣脱束缚了。” 谢爱莲沉默片刻后,疑惑道:“阁下分明是在说驯象,可我总觉得阁下言语中,似乎另有所指……” “谁说不是呢?”紫衣女官意味深长地对她笑了笑,“千百年来,男人不都是这么驯养女人的么?” ——虽说当晚,在知道了那位茜香国的使臣所说的“大逆不道,毫无礼数”的话后,谢家家主气得那叫一个吹胡子瞪眼,第二天就给她们这些看热闹时被平白无故波及了的倒霉蛋加了一连持续了三个月的女学女则等乱七八糟的、据说能“修身养性”的课程,但这位陌生的茜香国官员的话,却从此便留在了谢爱莲的心中。 很难说她在出嫁的时候,一定要在嫁妆箱底压这样一匹紫色的布料,究竟是她真的喜欢这个颜色,还是说当年那位女官留给她的印象实在太深了,以至于谢爱莲不得不将这份寄托着自己对更高处渴望的念想带在身边,才能给自己一种“我想要的已经全都得到了”的幻觉,从而安安分分地沉浸回日常生活中去。 然而她这边话音未落,便听到身着紫衣的小女儿难得地打断了她的话,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恳切道: “母亲,依我之见,此事断不可行。” ——我觉得按照秦君的办事风格,她接下来不仅要在北魏改善女子地位、官职、传统观念等一系列问题,怕是连豪强大户等特权阶级也要一并遭殃。 ——与其顶着这么个虚假的名头享受上几年的荣华富贵,却要在事后被清算;不如从一开始,就用这个不会被风暴卷进去的简单身份来得好。 但她又不好将这番只是自己猜测的话说出来,只能根据自己用千里眼看到的那只信鸽的下场,含糊安慰谢爱莲,好让她打消把自己过继去别人名下的想法: “还请母亲再耐心稍等数日,转机便会到来。届时母亲如果能远离於潜,等到了京城后,山高路远,音书不同,便说书信有所遗漏也是有的。” “而且秦越那人已死,无从对质,我便是母亲在十五年前就诞下的女儿,又有何不可呢?” 秦慕玉说着说着,脸上甚至还显出一股促狭的笑意来。这一笑,便显得她现在不像之前那个对谢爱莲毕恭毕敬的乖女儿了,更像是与谢爱莲相识多年的同龄好友,颇有点“多年母女成姐妹”的感觉: “而且母亲派那家丁出去,对付秦越的时候,不是嘱咐他,说‘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和秦越有什么仇,你就说杀妻夺女’么?” “既如此,说我是母亲好心收养来的、别人家的女儿,现在已经和母亲有着堪比亲生的情分,也不是不可以,总之只要不把我甩去谢家主家就好了。” 谢爱莲:……虽然你说的这番话很有道理,但是乖女儿,容我提醒一下你,我已经命人封锁了所有的消息,还放出了假风声。 现在全於潜的人都知道秦越是因为偷偷去暗门子得了花柳病,被我扫地出门,惭愧之下去隔壁镇上求医的了;你说的这个“秦越好缺德啊,别看他摆出个清官的模样来,事实上因为太想要个继承人了,所以杀妻夺女”的传闻,应该是最近几年内在隔壁镇子上十分流行的全新版本。 综上所述,你本该对此一无所知的,不敢哪个传言都不该到你耳朵里,怎么会知道他已经死了啊?!要我说,我还是坚持我之前的观点,这种事让我来就好了,哪里有身为母亲却不能保护孩子的道理! 如果此时有人能够纵观全局,动若观火地将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全都收入眼底,就会发现一张巨网在缓缓收拢: 数年前曾经出使过北魏,与谢爱莲交谈过的那位女官虽然已经告老还乡,但曾出现在她身上的那抹紫色,被谢爱莲一直惦记着,时隔多年后传到了自己的女儿身上。 述律平在射落那只信鸽后,对人才的渴求感终于达到了顶峰,急召谢爱莲入京只不过是她做的无数件事情中的其中一样而已。 她甚至在皇帝只是个还在吃奶的小孩,没有后宫没有子嗣,完全找不到任何理由的情况下,就开了恩科,广发求贤令以招揽天下英才,试图为即将被她砍掉头颅的贪官们找一点替补的苗子上来,好让他们能够没有负担地去死。 在求贤令和恩科的双重加持下,谢爱莲与秦慕玉母女两人正在飞速从於潜快马加鞭赶往京城。她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位能够将她们在短期内填鸭式给补习出成果来的老师,虽说不求有“补习三个月就能考出状元”的成效,但谢爱莲是摄政太后述律平亲自点名要见的人,至少在御前要应答得当才行。 ——更难能可贵的是,如果说之前的织女云罗和散仙白素贞等事,都是在秦姝的努力推动下,才能够有所进展的,那么现在,人间的情况便可以称得上十分乐观了: 以上种种改变,都是完全发自她们内心的,没有半点来自神仙的帮助。 就算诞生在谢爱莲怀中的,不是白水素女秦慕玉,而是一个普通的小婴儿,她也照样会在多年后察觉秦越的面目,和他决裂;只不过秦慕玉投生在她怀中这件事,加速了这个过程而已。 然而当这种种拼图都拼合在一起的时候,能够纵观全局的人便会发现,在这些拼图中少了至关重要的一块: 在秦越“失足坠下山崖,不幸身亡”之后,还有哪一个学识丰富、眼光高远、博古通今的人,能够同时满足“三月内把谢爱莲补习成一个能够和摄政太后对答如流的人”的短期目标,和“在一年内把秦慕玉给补习成状元”的长期目标,同时最好还能去蹭一蹭摄政太后述律平的“求贤令”的好处的人才呢? 毕竟这两个目标的难度,说是难以翻越的高山都不足为过。 于是在谢爱莲一边赶路,一边为此愁眉不展,哪怕在驿站里都已经躺下半天了也没能合上眼的一个深夜里,她听到了一阵从窗外传来的、虚无缥缈的歌声。 作者有话说: 1历史上述律太后掌管朝政的时候,用的的确是“主少国疑”这个借口,但当时她儿子都二十八岁了……这里只采取相关事迹当做人物原型,事实上的背景和时间线都是有架空的,而且前半部分也有改动,特此声明。 目前不要看两国之间的女性互助,现在大家刚刚停战没几年,就像刚刚抗日完的中国人民不可能和日本人民达成共识一样……这个是政敌关系,政治利益在最上面。等再过几十年和平下来,再过几百年后统一了就好起来了! 现在虽然不能跨国互相帮助,还是可以看一下各国内的女性互相帮助的,太后对阿玉一家很好的(秦越除外,等等,秦越是什么狗贼啊,我已经忘了)茜香国里的林氏对女孩子们也很好的。 ps,小皇帝现在的确是刚刚出生,这个年龄没错,是伏笔。 22023.5.17修文,完善了一下时间线,以林妙玉起兵为起点开始捋一捋。 0年:林妙玉起兵; 5年:北魏入关建国,前朝覆灭,开科举,秦越中举,迎娶谢爱莲; 8年:金帐可汗战死,第一个小皇帝出生; 10年:北魏和茜香正式休战,开始建交,秦姝结束十年护持,法海出山; 13年:第一个小皇帝短命夭折,第二个小皇帝出生,被扶上皇位; 17年:第二个小皇帝短命夭折,当今圣上出生并登基,同年,述律平血洗太和殿; 20年:秦越死无全尸,谢爱莲蒙述律平急召赶回京城;两位白水素女下界,天界两位至高统治者的对赌开始。 第77章 机缘:秦姝:文弱,受伤,呜呜。 这歌声来得实在古怪。 此处驿站周围并没有什么大户人家,因此这声音,就绝对不会是他们蓄养的歌姬舞女之流发出来的;硬要说的话,便是最不信怪力乱神这种说法的人,也只能往“山精鬼魅”的方向上去想了。 谢爱莲已经培养出了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或者说,当一个实打实的仙人都投胎成了她女儿之后,大部分人都会锻炼出很强的神经——在听到这阵歌声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捂住睡在身边的秦慕玉的耳朵,生怕这歌声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会把她拐走。 或许天底下的母亲多半都是这样的。哪怕你已经是个身高七尺、能单手提起几十斤精钢长枪,武德充沛的成年人了,可她一看见你,满心满眼想着的,都还是你那么小小的一个蜷缩在她的怀中的幼年模样。 第165章 然而谢爱莲刚刚一动,秦慕玉便立刻睁开了眼。 哪怕秦慕玉都还没来得及完全醒过来,就直挺挺地从床上一个翻身下了地,动作迅捷程度堪比突然发现有一条黄瓜出现在自己屁股后面的猫咪,同时她的手快速掠过枕头底下,当场就擎出把匕首来,进入了警戒状态: 别的不说,单看这位白水素女格外武德充沛这一点,也能看出来她是秦姝的人。 秦慕玉眯着眼把室内环视了一圈,发现没有什么坏人后这才安心滚回床上去躺了下来,还安抚地拍了拍谢爱莲的手,咕哝道: “没事,母亲,睡吧,我没看见有什么歹人。” 谢爱莲:……女儿啊,就是,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叫你起来并不是为了要抓坏人,而是外面可能有不是人类的东西存在! 问题是还真不能怪秦慕玉没能抓到重点。 因为在她在太虚幻境藏书阁里苦读的那二十日中,痴梦仙姑四人组每天除了在帮她找书之外,就是在通过转述、影像回放和翻阅记录等种种方式,试图让白水素女对只有一面之缘的秦姝印象深刻一点,千万别弄出什么“秦君偷偷下界去帮你,你却认不出她”的惨况。 事实上痴梦仙姑等人还真是多虑了,白水素女自从当时,一见到这位愿意从公库里支出甘露去,浇灌一株绛珠草的秦君,就对“心怀众生、万物平等”的秦姝印象深刻且颇有好感: 如果真出现了这种“没能认出对方”的惨况,也只可能是日理万机的秦君要关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没能注意到自己吧? 如果秦慕玉晚生个几千年,生活在现代社会的话,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和她有着相似境遇的人数不胜数: 大家都是受过她的恩惠的人,或者有意无意中被她救过。虽然她肯定记不得这些人了,因为“救人”这件事,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是职责所在,可在获救的人心中,却是值得被记住一辈子的事情。 这就直接导致了秦慕玉在躺下了足足三十息后,这才打了个激灵,顶着谢爱莲忧愁而慈爱的“我儿是不是累傻了,等进京后我得搞点人参燕窝给她补补”的复杂眼神,一个翻身滚下床,匆匆穿好衣服后,都来不及描眉画眼、整理妆容,便提起斜靠在墙角的长枪,往外飞速奔去。 只不过秦慕玉还没来得及冲出房门,就停住了脚步,略一思忖,便转过身来,对谢爱莲恭恭敬敬下拜道: “请母亲莫要惊慌,我听这歌声,想必是女儿的旧恩人到访。” “此人高才大德、志洁行芳处,非我言辞能描绘万分之一,定能带来大机缘,还请母亲与我一同前去,切莫错过这份良机。” 谢爱莲闻言后,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可。如果真有什么机缘的话,我去抢了,你能拿到的不久少了?再说我都一把年纪了……太后陛下愿意见我,我便很感激了,至少将来肯定有我一口饭吃,又怎么好跟你抢东西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转过了头,不想让眼中的那份渴望落在秦慕玉眼中,只温声道:“快去快回,阿母在这里等你。” 秦慕玉沉默片刻后,竟放下了手中长枪,动也不动地矗在了门口,倔强道: “若不是母亲,我还没有这具身体呢……我说过了,我和母亲从此是一家人,我要与母亲同进退。” “我不是那种会把所有的事情都甩给家里人,然后自己在外面假装忙碌十几年,却做不出半点功绩来的废物。如果天意让我有能够往上走的机会,那么母亲明明比我更聪明,理应也该有这样的机缘才对!” 谢爱莲之前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一时间只觉心中激荡了千万种情绪,最终在秦慕玉的好说歹说之下,她这才一同穿了外衣,起身向外走去,要见一见这歌声的主人。 这歌声空灵缥缈,若隐若现,依稀能听见“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的词句,直到将两人迎得远远的出了驿站,这歌声才缓缓止住,随即有一道玄色的身影遥遥出现在她们面前。 秦慕玉一见这道身影,便明白这是秦姝亲自前来了: 不看别的,光看她周身那件眼熟得不行的玄色长衣,还有她发间那支浑身上下唯一的饰品、在簪头以五色宝石拼出五岳形状的金簪,就知道这必然是六合灵妙真君亲临! 于是秦慕玉毫不犹豫放下手中长枪,三步两步赶上前去,对秦姝当头拜下,哪怕她再怎么努力掩饰心中的激动之情,她的眉梢眼角也难以避免地带了一点欢喜雀跃的神色出来: “见过秦君,秦君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指教?还请秦君说来,我等定洗耳恭听!” “指教算不上,我只是听说你这里有个好消息,心想你或许缺个老师,便来毛遂自荐了。”玄衣女子说话的时候不知为何,一直没有转过头来,但她那极冷极静的声音却仿佛有着莫名的感染力,哪怕旁人不必看到她的容貌,也能感受到蕴藏在她话中的满满的安抚之情: “阿玉,容我和你母亲谈谈如何?” 此时的谢爱莲正望着面前正在交谈的两人,再联想起之前秦慕玉说“此姓氏并非来自凡间,而是来自我天上的姐妹”的话语,心中突然便有一个奇妙的想法一闪而过: 莫非这女子,就是我儿在天界的那位姐妹和恩人么? 一时间,谢爱莲只觉心中百味杂陈,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惆怅。 只可惜谢爱莲不仅不是现代人,她抚养秦慕玉长大的那个梦也只有十几年的长度,尚不能让她体会到“幼鸟成长,离开巢穴”的这种惆怅感;而她在听到这位仙人竟然想和自己交谈之后,也立刻将心底所有的情绪都按了下去,恭恭敬敬上前,同样拜下,循着秦慕玉刚刚对她的称呼,问道: “请问秦君有何指教?” ——不过等谢爱莲都说完这番话了,这才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刚刚,好像提到了一个很了不得的名字。 长江以北的魏国掌权者,之前是生活在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信奉的是天神;之前的几百年中,曾经在中原女子中,有过十分广泛信仰的某位神灵,已经随着两国的势力划分退居到了南方,在茜香国中占据了“国教”的地位。 只不过为了防止人员异常流动,魏国对茜香国的各种消息一直都严防死守,便是谢爱莲这样消息灵通的世家子,也只能依稀听说,茜香国并不像他们北魏一样,供奉草原上的天神,而是供奉某位玄衣女子的画像: 说来也真巧啊,这位玄衣女子在隔壁的尊称,恰恰也是秦君! 然而正在谢爱莲暗暗猜测来者的身份之时,这玄衣女子却终于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们了。 这一转身,饶是向来最冷静的、哪怕在听见了秦越的死讯后,也能吹着口哨别开眼,装作自己和这件事半文钱关系也没有的秦慕玉,都难以自抑地爆发出一声惊呼: “秦君……这是怎么回事?秦君为何受伤了,还伤得这般重?!快随我回驿站去,我和阿母赶路的时候带了不少药,要是能用得上就好了……” 谢爱莲对秦姝之前的“丰功伟绩”一无所知,因此她感受到的冲击感,就不在“秦君这是败给谁了才伤得这么重”的这方面,而是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这张脸有多吓人: 若从周身气度和残留的部分完好容貌上来推断,这位玄衣女子,一定是个气度高华、容色姝丽的美人,所谓“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也不过如此。 但可惜的是,现在这张脸已经扭曲焦糊得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坑坑洼洼,满目狼藉,好不吓人。 哪怕这张脸上的不少伤口都已经弥合了,有的地方还是裸露着森森白骨,别说在晚上出现的时候像个恶鬼了,哪怕在白天出现,也能把胆子最大的小孩给吓哭。 然而也正是这样一张脸,在激发出了谢爱莲满心的母爱之情后,顺带着把她心底对此人身份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虽然我对隔壁的茜香国不是很了解,但据我所知,她们供奉的秦君是一位风华绝代、法力高强的美人,绝对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于是现场就出现了这么件令人手足无措又啼笑皆非的事情。 谢爱莲在看清了秦姝那张脸之后,当场便难以自抑发出一阵惊呼,随即起身握住了她的手,眼眶都红了,动容哽咽道: “天杀的,究竟是谁,对着这么文弱懂事的一位小女郎都下得去手……真是太缺德、太伤天理了!” 这番话要是让符元仙翁等人听见,一定会赐下仙丹甘露给谢爱莲洗洗眼睛——你哪只眼看到她柔弱了,你一定是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对吧——但可惜符元仙翁等人现在还在摸鱼呢,毕竟人间的对赌现在才刚刚过去了没几个月,换算一下在天界的时间的话,就是三四个时辰而已: 赌约是按照自然计时法,在半夜自动开始的,除了秦姝这种把“社畜”俩字都刻进灵魂里的卷王,在六小时工作制的三十三重天,谁会在早上六点的时候就爬起来干活啊?! 第166章 然而没人指出谢爱莲话中的不对劲的地方,就连秦慕玉也被秦姝的这张脸给惊得目瞪口呆动弹不能了,谢爱莲见此情况,便愈发确定了心中的那个猜想,疼惜道: “女郎莫怕,你这么晚来找我儿,一定是想找她帮忙的吧?放心,这事儿还是包在我身上罢,阿玉的姐妹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不管追杀你的人是什么身份,我都能护得住你。” 她说着说着,甚至还给秦姝把接下来的逃难计划都做好了,如果秦姝真的是个吃了败仗被追赶到这里的普通仙人的话,靠谢爱莲这一手,没准还真的能活下来: “我虽然对你们天上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但凡间人类多如恒河之沙,数不胜数,如果女郎你能想个办法,掩盖掉自己的气息,叫追杀你的人追不过来的话,我这就带你进京去。” “自古以来,京城都有‘龙气’之说,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的话,那么只要女郎你藏在京城中,借龙气掩盖自身,就能叫你的敌人再也找不到你。同时我可以将女郎作为谢家贵宾迎回,这样不管是从仙人的角度来看,还是从凡人的角度来看,我都不会让我女儿的旧恩人吃亏,女郎意下如何?” 不得不说,这幅画面虽然很温馨,也充满了互帮互助、互相扶持的治愈感,但是考虑一下在场所有人的真实年龄,就会变得格外谐起来了。 在人间刚刚生下来几个月,但在天上已经快一百岁了的秦慕玉:??? 上辈子死的时候只比谢爱莲小了没几岁,这辈子至今为止已经几百岁了的秦姝:??? 在场唯一一个货真价实的最年轻的、三十来岁的人类谢爱莲,看着面前两个“小姑娘”,只觉自己的肩头重担又多了一份,整个人都更有力量了,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格外靠谱的长辈气息来: 好,我就当我从此又多了个女儿。 第78章 从属:师生与夫妻。 在秦姝和秦慕玉成功会师后,谢爱莲在赶路这件事上就莫名有了种紧迫感: 现在她不仅要进京去面圣,还要帮这位女郎躲避追杀,保全性命。 因此,明明现在还是半夜,已经初具日后卷王特质的谢爱莲就把车夫叫了起来,三人重新登上马车后,在冷冷的月色与星光中,向着京城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因为谢爱莲是摄政太后点名要见的人,所以为她赶车的车夫都是谢家在得到消息后,专门从京中派出的、签了死契的家仆。 当全家人和自己的性命,全都被一张薄薄的纸握在主人家手中之后,便是最心思活泛的人,也会变成忠诚的狗。 因此一路上,这人只顾着闷头赶车,半点不敢留意车厢里的动静;而且车厢的夹层和里面,为了在防止赶路颠簸的同时确保车厢的保密性,塞满了各种柔软的、能够减弱颠簸感和吸音的材料,这才让接下来发生在车厢内部的这番谈话没有传入旁人耳中。 秦慕玉自从亲眼见过秦姝那干脆利落的作风,又从痴梦仙姑等人那里听说过她无数武德充沛战绩斐然的往事后,就和这几位姐妹兼同僚一样,把秦姝当成了自己的学习榜样,想要让自己将来也变成这种行事利落、武德充沛、又有仁心的,近乎十全十美的人。 然而,秦慕玉又与秦姝很少正面接触,因此对她昔日“还是个普通文书官的时候就敢只身打上月老殿”、“刚出关不久就和上过封神战场的符元仙翁杠了起来”、“险些把玉皇大帝陛下的凌霄宝殿给拆了”的种种丰功伟绩,没什么直观印象,只有一种模糊的概念: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值得我跟随并学习,我将来也要变得像她一样。 因此,如果把秦姝受了重伤的消息放在除了这位白水素女的别的神仙面前,估计也只能骗到现在还顶着个狗头到处跑的哮天犬了,除了它之外,真是谁都骗不到。 但如此种种,就导致了秦姝手下的这位白水素女秦慕玉,陷入了一个很微妙的状态: 如果有一座山峰曾经庇护过你,你在心里虽然暗暗发誓,说将来一定要报答她;可你只要一看这座山峰,便会有种“她永远都不会倒下”的错觉,因此这种感激之情无法以行动表示出来,就只能越累积越多越累积越多—— 突然有一日,这座似乎与天地同存、与日月齐寿的巍巍山岳,竟真的崩塌了。 以往曾经庇护着弱者的大树,现在却反了过来,需要来自它们的照料。除去部分丧心病狂、毫无人性的家伙之外,很少有人会对曾经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向着自己伸出手的那个人,报以冷言冷语吧? 因此,秦慕玉在难以置信之余,还从心底涌上了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在将秦姝迎上马车后,她立刻就从包袱里取出了最软和的干净被褥给她,甚至还把自己的枕头分给了她一大半,惭愧道: “我和母亲最近忙着赶路,因此没带太多行李。还请秦君委屈委屈,等到了下个城镇,我们再另外去置办衣服和被褥。” 谢爱莲此时也从自己那边的包裹里成功地翻出了自己要找的东西,将一个通体莹润的墨玉瓶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献宝也似的送到了秦姝面前: “看看你这脸,哪个黑心鬼下的手?真是太可恶了!哎呀,这……秦君啊,你要是没受伤的话,该是多么风采过人的美貌女郎,我之前在京城里生活了十几年,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呢。”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墨玉瓶塞进秦姝手里,温声安抚道: “试试这个,这是我谢家祖传秘药,据说能续骨接筋,虽然没法让你的脸变成之前没有受伤的样子,但是把这些都露在了外面的伤口给弄平还是可以的。” 秦姝刚拿到这个瓶子,便怔了怔,因为这个瓶子的手感和当年她第一次偷渡灌愁海下凡、在金仙观的附近当铺里当掉的那支墨玉簪的手感,实在太像了: 哪怕她当时,因为本来就不喜欢这些金银珠宝佩饰;再加上她的官职并不够她使用太豪华的首饰,因此她浑身上下除了这一根墨玉簪之外,再没有什么别的首饰。 可即便是这么简单的一个物件儿,能在三十三重天上出现的,又能是什么凡品呢?只有最上乘、最金贵的东西,才能出现在天界。 先不说这瓶子和那根墨玉簪几乎一模一样的手感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切实的联系;就算没有,这么个感觉也足以说明一件事: 这个小小的墨玉瓶,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物件。 而能够被放在价值千金的玉瓶里的药物,又该是怎样的灵药? 秦姝略微嗅了一下从墨玉瓶的瓶口微微逸散出来的浓郁香气,便察觉到了人参、雪莲、麝香、鹿茸等各种珍贵药材的气息——她虽然不至于生活这么奢侈,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放春山上的灵芝仙草见得多了之后,自然而然也就能辨认出人间的药草来了: 别说对付她脸上的假伤口这种小事了,只怕真如谢爱莲所言,“续骨接筋”都没问题! 只可惜这是谢家秘药,不能随便现于人前。 否则的话,如果将这东西破解配方后,将昂贵的、疗效好的药草用平价低效的替代品去替换,以降低成本,再批量投入生产和使用的话,将会在战场上发挥多么明显又可怕的化学反应啊! 幸好秦姝的脑内活动没有被谢爱莲所知道,她在谢爱莲眼中“与人为善但善良柔弱单纯,因此被黑心肠的狗贼给下了毒手”的形象,这才得以坐实。 谢爱莲越看秦姝,越觉得心中怜爱不已——或者说,任何一个负责任的母亲,在看到自家女儿最好的玩伴沦落到这么个地步后,都会想要去帮上一把的。 于是在把一整瓶的谢家秘药都送给了秦姝后,谢爱莲甚至还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天,在确定自己不会因为“不敬神灵”而被突然天降一道神雷给劈成焦炭之后,这才继续小声道: “好孩子,别怕,你把这位神灵的名姓说给我听,以后不管别人怎么样,反正我就不供奉他了。” 从这股会担心别人的劲儿上来看,谢爱莲和秦慕玉果然是亲母女,十成十相似的那种。 这对母女一个是本来就责任感极强的好人,另一个是在短短几日内就长大了的下凡仙人,这就形成了一个很有趣的局面: 前者想要照顾后者,可后者感念前者的恩情也想报答她;结果两人同时又是很独立要强的人,根本没什么能帮得到对方太多忙的地方,真可谓是有劲没处使。 正在此时,带着一身伤出现在她们面前的秦姝,简直就是及时雨一样,让这两位极具责任感又十分擅长照顾别人的女性可算是找到了个突破口。 要不是年龄差实在太大了,还有个上司和下属的界限压在前头,秦慕玉现在恐怕就真的要多一位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了。 ——然而问题就在这里,秦姝这一脸的伤真不是什么伤口,而是她给自己特意捏出来的伪装,就好像在后世的全息游戏里,会有人愿意不停花钱给自己捏脸换脸一样。 第167章 而秦姝此举也另有用意。 她在偷偷下凡后所做的事情,不仅仅是去找了另一位白水素女,用一只和她的化身“田螺”很像的生物施了个替身术,好迷惑谢端;更是在这三个月内,走遍了大江南北——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大江南北,把北魏和茜香两国眼下面临的问题整理了一遍。 虽然在这场事关天界未来的豪赌中,两位白水素女不知为何,都投胎到了北魏;但如果仅仅因为这个缘故,就对近乎是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茜香国不闻不问,那未免也太厚此薄彼了。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先不说国库账目一团糟、纯属靠着在抄贪官的家勉强维持的北魏,隔壁的茜香国的内部也出现了个大问题,这个问题如果不能及时纠正的话,只怕将来会发展到无可收拾的地步。 一切还要从秦姝本人说起。 这几百年来,她都是以真面目示人的,在人间无数能工巧匠、丹青妙手、诗人词家的努力下,那张原本就姝丽难言的脸,就愈发变得有种让人难以企及的、过分的美了。 这种美如果出现在一位手握实权的统治者身上,便会为她赢来无数赞赏,说她气度高华、有天子相;如果出现在一位普通的妃嫔身上,就有极大的可能在后世为她留下无数骂名,说是红颜祸水、误国妖姬。 归根到底,后世的笔究竟站在什么立场上,还是要看被描写的这人手中的权力到底有多少;毕竟“悍然不畏死”的史官,其实也没那么多;所谓的“气节”,也并没有那么高贵独特: 真在国破家亡的时候,在“嫌水太冷,不愿意投湖自尽”的士大夫,和他那大字不识一个却愿意随他赴死以身殉国的小妾二者之间,明显是没接受过什么教育、甚至在前者眼里的“下等人”,更加敢爱敢恨,言出必行。 由小及大,见微知著,可见男人们其实真的没有那么高尚。 史书中对他们的记载和偏爱格外多,无非只是因为在长久的偏心之下,女性无法往高处走,因此写书的人们也只能矬子里面拔将军,用数量胜过质量罢了。 由此可见,如果这张脸,是一位神仙的脸,甚至还是一位被奉为“国教”的神仙的真实容貌的时候,那就会引来各种各样的问题了: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掌握了全国宗教命脉的这张脸,就是集权利之大成的代表,就是最美的东西,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而在秦姝的容貌引发的一系列问题中,最大的问题,就是无数女子对秦姝的过度狂热崇拜: 她们开始模仿秦姝穿无饰纹的玄衣,导致这种最朴素、最便宜的衣料逐渐从供不应求变成了新风尚。 不少女性还模仿秦姝开始练武,尚武之风大兴后,直接就导致这十年来,茜香国的军队数量从来没减少过。 有些实在身体虚弱不能练武的女子,还从前朝的无数尘封的往事中,找到了遇仙镇的传说,试着往科举的文路上走一走;便是年幼得尚不能做出什么有效改变的女孩们,也在试着变得像她一样好心又善良…… 这种种模仿本来是无伤大雅的小事,甚至还有着不少的积极意义,然而正是因为这张过分美丽的脸,因此一切就都变味了。 对“美”的追求,是刻在每种生物骨子里的,最本能的天性;而秦姝的美又是“面容”和“行为”两方面的,更具有感染力。 这种能够震撼人心的美,使得无数人在模仿她的行为的同时,因为自身条件的种种限制,也要开始额外地追求这些冗余的东西了: 为了拥有和秦姝一样欺霜赛雪的肌肤,有毒的铅粉被研发了出来;为了和她一样拥有看起来清瘦的身形,虽然有人开始运动了,认为这样才是锻炼出健康肌肉的办法,但是不少女孩子还是选择了节食,每天只吃很少的一点东西,以此来获得弱柳扶风的美好姿态与苍白的面容。 还有的身量不够的女孩子为了让自己拥有同样高挑的身材,开始暗暗加厚鞋底,最厚的鞋底已经加到了一寸,要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的话,高跟鞋在这个世界里,就一定是先为了女性发展出来的…… 如此种种发现不胜枚举,险些没把秦姝给吓个魂飞魄散: 她之前特意嘱咐林红,让她千万不要留下自己的画像,就是有这方面的考虑;等这一仗打完,自己的画像和雕塑应该就在战火里毁灭个七七八八了;再过几年,流传到后世的,就肯定是和那种细丹凤眼大耳朵的佛像差不多的,经过了创作者艺术加工的容貌,不会让后人有容貌焦虑的机会。 可谁知茜香国里崇拜她的人实在太多了,哪怕林红没有留下描绘秦姝容貌的真迹,也有无数人从家中带来了雕塑和画像,拼拼凑凑之下,还真就把她的模样给还原了个十成十出来,真是颇有种“好心办坏事,但又不好指责对方”的微妙哭笑不得感。 甭管那边,茜香国内部对“美”的追求已经演变到什么程度了——连新任女帝连发三道圣旨也没能压得住民间越来越卷的、都有点邪教味道了的过分追求美丽外表的风气,总之在秦姝看来,这一切都得改: 这是真的不行啊!而且你们没发现吗,隔壁魏国的摄政太后为了填补自家国库的漏洞,都开始让不擅长手工的人制造这些东西,往你们那边贩卖了……这是什么,是标准的糖衣炮弹! 如果这些改变只是小打小闹的话,比如说给头发上烫个卷、给手上戴个花花、给刀上镶块宝石之类的小事,秦姝肯定不会出手干涉: 因为就连雄孔雀都有开屏的本能,公乌鸦都会通过装扮巢穴的方法吸引配偶,这太正常了。看,连动物都喜欢色泽艳丽、闪闪发光的东西呢。 虽说在自然界中,绝对都是雄性比雌性更加美丽、更加注重外表,因为他们需要靠这方面的优势去吸引雌性为自己繁育后代;但这种情况的出现,是建立在自然界没有“三纲五常”、“男尊女卑”这些封建糟粕思想的基础上的。 动物和人类不同,人类在经过了千百年的规化和被规化之后,已经形成了一套独立于三界之外的规矩,直接导致人类的女性异军突起,成为了天地间千千万万生灵中,少有的“雌性比雄性更注意外表”的群体。 想要改变这种现况,归根到底,还是要通过提高生产力的方式从根本上提高女性地位,辅以法律、思想、风气等方面的移风易俗,这才能将这种情况彻底扭转过来。 如果一时半会儿扭转不过来的话,只要大方向不出错,在茜香国统治者们的努力下,能够一步一步慢慢改过来也行。 毕竟所有事物的发展都是一个漫长而曲折的过程,只要有耐心、有希望、有正确的方向,那么前路就一定是光明的,这种小错误根本不需要秦姝出手。 但如果像现在这样,哪怕茜香国统治者连发三道圣旨,说“勿以浓妆丽服为要,诚宜效秦君旧事修身持德”,这种程度上的大方向正确也抵挡不住来自民间的、对“美”的偏执追求,而且这种偏执已经开始影响她们的健康了的话,这就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疏忽了,而是一种病变的征兆。 既如此,秦姝哪怕是冒着事后被发现私自下界算总账的风险,也要去管一管: 毕竟她当初无意间推动了茜香国的成立,可不是为了看着北魏用软刀子割肉的手段,一点点把这个承载着全天下女子期望的国度,给养废在温柔乡中的。 ——然而这番“我想让两国重新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话,是不能说给谢爱莲和秦慕玉听的,因为能听这番话的两人,不在车厢中,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与更加遥远的长江以南。 于是秦姝只能接过谢爱莲带着殷切的眼神递过来的那瓶药,对她道谢: “有劳。” 谢爱莲忙忙摆手,笑道:“这话是怎么说的!我还得感谢秦君在天上照顾我的女儿呢。要我说啊,这孩子倔得很,想来没给秦君少添麻烦吧?” 秦姝想了想,回答道:“阿玉向来都是个很好的姑娘,我们都很喜欢她——而且比起这点来,眼下明明是谢君面临的问题更严重些。” 她看着谢爱莲虽然有些疲惫,却依然掩盖不住她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明亮双眼,意有所指道: “谢君曾照顾过我的下属和姊妹,对我又有赠药之恩,我心中感念,愿为谢君排忧解难。如果谢君诚然在‘入京面圣’一事上为难的话,不妨听听我的建议,如何?” 不论男女都以“君”来称呼,是天界的规矩,不是人间的;可人间的规矩又泾渭分明地分为南北两派,如果按照北魏现行的礼节来看,哪怕现在秦越已经死无全尸了,只要谢爱莲一天没改嫁,就只能被称作“秦夫人”一天。 因此,“谢君”这个完全陌生、细细听来却又颇有大气从容感的称呼,当场就让谢爱莲好生恍了一下神,这才继续道: “秦君但说无妨,不必客气。” 第168章 秦姝从来就不知道客气俩字怎么写,否则的话,她当年就不会刚来到天界不到半天就打上月老殿,还给人家来了个平地拆迁的,在得到了谢爱莲的允许后,立刻单刀直入道: “谢君其实真的不必为学问之事过于担忧,摄政太后是真的十分赏识你,才想见一见你本人,与政斗和谢家等种种因素都没有半点关系。” 说实在的,在秦姝开口之前,谢爱莲万万没想到她一上来就和自己说这些;毕竟她已经把秦姝给定在了“前来寻求帮助”的求助者的位置上,甚至都已经在谋划一个能让她在京城合理落脚的方式了: 是把她认作我的养女好呢,还是让她做个“莫须有”的恩人遗孤好呢?不行不行,后者的话毕竟是外人,如果把她带到谢家,就容易受人轻视,有违我想要帮助她的初心。 或者说,反正造假都造了,不如造得更过分一点,就说“我十几年前就已经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把她直接记在我名下也不是不行……双胞胎不像怎么了?双胞胎不像不是很正常吗,你看她们都姓秦,这分明是她们是亲姐妹的如山铁证啊! ——然后秦姝一开口,就把车厢里的氛围,从“身份安排”的宅斗剧本,变成了更加凶恶、却也更加高远的“争权夺利”,真是字里行间都充满着想要往更高处走的卷王的气息。 她迎着谢爱莲震惊又疑惑的眼神,毫不吝惜情报地为她解释道:“因为数月前,谢君送往京城的信鸽,被摄政太后无意间拦下了。” “摄政太后读了谢君的信后,派人多方打听,得知了谢君精通算数的本领。正好眼下国库里的账已经乱到没法看了,眼下太后十分需要这样一位手段强硬又精通算数的心腹去担任要职,拨乱反正。” 秦姝又看了一眼堆在车厢内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书籍,多半都是四书五经之类的正常科举应试书,心知谢爱莲果然险些走了岔路,便继续道: “所以谢君完全可以不必太在意这些东西,只要把算数的本领重新拾起来就好了。当朝科举分‘明算’、‘进士’两科,如果谢君去考明算科的话,定能轻松夺得鳌头,让太后能名正言顺地把整理国库的重任慢慢交给你。”1 “而且太后近些年来始终在为朝堂上,墨守成规的儒家言过多一事而苦恼,谢君如果真要把这些东西带了去,才是坏事呢。” 谢爱莲眼下整个人都呆住了,因为秦姝这已经不是不藏私的地步了,她说出来的这些东西,字字句句都是本不该外传的皇家秘闻,这简直就是在冒着掉脑袋和暴露身份的风险,掏心掏肺地跟她说大实话啊! 如果说在这番谈话之前,谢爱莲一直把秦姝当成个需要照顾和保护的柔弱女郎;那么这番话过后,秦姝的形象就在她的心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成了一位消息灵通、心怀天下、大仁大德、毫不藏私的…… 柔弱女郎。 ——由此可见,哪怕你一个人都能顶得上一个拆迁办了,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直接和间接送进地狱里的恶鬼们加起来少说也有千万,整个人裸身高不算鞋底都有将近一米八,能抡着两根金属的旗杆子把穷山恶水里那些拐卖妇女的家伙全都敲成脑震荡送进监狱,但在你极具责任感的妈眼里,你还是得该穿秋裤穿秋裤,该吃饭吃饭,需要人监督你早睡早起多多运动,需要钱就跟家里说,千万别自己硬扛着。 ——什么,有人说我女儿手段太偏激了?那是你自己太菜鸡了吧!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我的女儿分明是个这么柔弱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伤得到你?! 而更巧的是,秦姝马上就能体会到这种姗姗来迟的母爱了。 她见谢爱莲沉默不语,还以为是自己有什么地方说错了呢,便郑重补充道:“此事攸关谢君前途,还请谢君莫要犹豫,速速将明算科重拾起来才是。我愿意用性命担保,我说的都是真话——” 她还没说完这句话,就被吓得花容失色的谢爱莲一把捂住了嘴,惊慌道: “可不敢这么说啊,秦君!” 这个动作太生猛太迅捷了,当场就把武德充沛的秦姝都给捂得没能说出话来,颇有种秦姝上辈子在面对男生们“她考试分这么高,肯定是作弊了”的污蔑的时候,怒极之下发誓“我要是作弊了,就让我死无全尸”的时候,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班主任突然捂住了她的嘴那样。 当时那位头发花白、衣边都磨出了细毛的女老师带着不赞成的神色摇摇头,对秦姝说“小孩子不要这么说,不吉利”,然后调取了监控,在得到真相后,把这些造谣的男生挨个打了二十手板后派去外面罚站,同时在档案里记过一次,再有两次,哪怕在九年义务教育期间,这帮在学习上没什么天分、却特别擅长造谣的家伙,就要被强制退学了。 彼时彼刻,恰如眼下。 多么奇怪啊,明明隔着千百年的时光,甚至隔着人类和神灵的界限,但因为有着“女性”的这一共同点,因此曾经出现在秦姝所在的那个现实世界的光辉,便要在此时,再度闪耀在千年前的异界中了。 谢爱莲细细看了看秦姝的神色,在确认秦姝接下来不会继续说这种令人害怕的誓言后,才松了口气,将手从秦姝的嘴上挪开,感激道: “我哪里有不信你的道理呢?你愿意冒着风险来给我通风报信,我就已经很感激你了……好姑娘,你带来的这个消息,可真是及时雨,如果没有你带来的这个消息,我肯定会钻牛角尖,认为陛下打算选拔一波普通的女官。” “若我就这样完全疏忽了算数的本领,带着陛下完全不想看的这些陈腔滥调进京后,肯定会惹得陛下发怒,认为我不过是个没什么本领的沽名钓誉之辈,然后将我赶出京城,等到时候,我可就惹上大麻烦了。” “灵感”这种事,往往会发生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中,而只有最细心、最聪明的人,才能捕捉到这一点转瞬即逝的微末灵光—— 就好比谢爱莲。 在脱口而出这番话后,她的脑海中立刻就成型了一个计划,一个在她看来一石三鸟、在秦姝的设计下步步筹谋“水到渠成”的计划: 哎,等等,既然这样的话,我为什么不给秦君一个“西席”的身份,让她跟着我和阿玉进京去呢? 这样一来,我既能保护她的安全,让她能够藏身在离皇宫最近的谢家,借助龙气隐藏自身;同时“西席”的这个身份,可比什么养女比什么救命恩人之女都要高一层,因为谢家从来都尊重饱学之士,以“西席”的身份入府,肯定能够得到大家的尊重。 除此之外,因为秦君是从天上来的神仙人物,所以她没准还真的可以当我的老师,教我一些天界的算数的法子;要是她不擅长算数,不能教我,那家里不是还有个阿玉嘛,无非就是将教学内容从“明算”变成“人情往来”,教教阿玉等回去后怎么和同僚相处也好……这可太妙了,我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说真的,幸好谢爱莲不是三十三重天上的人,对秦姝的名声一无所知,否则的话,她肯定说不出“让秦君教我女儿人情往来”这句话,连想都不敢多想: 众所周知,秦君的人情往来一共只有两件事,抓捕坏人和上门算账。 不管和她有哪种往来,看样子都不会很乐观啊!!! 对秦姝“凶名在外”的状态一无所知的谢爱莲,越想越觉得自己帮柔弱无助、身受重伤、急需藏身和休养的秦姝找到了个好去处,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不知秦君愿不愿意以西席的身份入我谢家暂住?只要秦君在谢家扎下根来,便绝对安全了,便是陛下来抄家,以谢家的人脉和面子,也能缓和片刻。” “人间的尊驾都挡得,天上的追兵怎么就挡不得?我虽是谢家旁支的女儿,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名门千金,但即便如此,我在谢家里,还是有个自己的小院子的。” “若秦君不嫌委屈,在这小院子里待到明年开考,我若在明算科中一举夺魁,就能搬出来立女户,自己住,到时候再选个独门独栋的深进院子,开个后门和地窖,设奇门八卦阻拦,到时候便是追兵来了,也得在这儿晕头转向好一会!” 她说完这番话后,想了想,又赶忙补充道:“至于月钱也不会亏待秦君的,我想想……你随便捡些有用的东西,教给我和阿玉就行,每月五两银子,包吃住,如何?我在京城里还是有些店铺和庄子的,反正肯定不会亏待秦君就是了。” 秦姝闻言,颔首一笑,洒脱道:“既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 谢爱莲闻言,立刻便从包裹里找出纸笔,准备写雇佣文书;然而她刚一落笔,就看见在这两人谈话时,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的秦慕玉两眼放光地凑了上来,欢喜开口道: “母亲有所不知,秦君的本领在整个三十三重天上都相当有名,如果真能拜在秦君门下,我等定然受益无穷。《白蛇传》的故事母亲听过吗?对对对,就那个,那都是真的,白姊和青青两人就是在经过了秦君的点化后修成正果的!” 第169章 谢爱莲虽然对秦姝的本领没什么印象,但是在带着记忆本体下凡的秦慕玉来看,她们母女二人这次可真是捡到宝了,于是她一边拼命解说《白蛇传》——解说的精彩程度直接拿去登台说书都没问题,一边大力赞扬谢爱莲的慧眼识珠: “果然我今晚的感觉没错,秦君这是给我们带大造化来了,母亲可真是厉害啊,竟能说得秦君愿意留下来!如果秦君真的愿意指导我们的话,什么榜眼什么探花,这种名次我都看不上了,咱们直接搞个‘一门双状元’的佳话来!” 谢爱莲:……???不是,等等,我只是想保护她再顺便捡个漏而已,随便从她那里学点什么东西都行,可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捡漏捡大发了啊?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谢爱莲从一开始就没有帮助秦姝的意思,那她也捡不到这个漏,所谓善有善报,便是如此了。 在人类社会的正常礼节中,说着托付话语的时候,家长们十有八九会给孩子加上些乱七八糟的形容词,比如说犬子、小女、不成器的家伙,就好像如果不把自家的孩子贬得一无是处,他们就不会正常说话似的。 然而谢爱莲却和这些人不一样。亦或者说,她一旦吃过了这种被小瞧、被拘束的苦,就绝对不想再让同样的境遇落在自己和女儿的身上。 于是她便揽衣下拜,在窗外疾驰而过的苍茫的夜色映照下,对端坐在加了棉花软垫的车内,脊背也依然能挺得笔直的玄衣女子毫不迟疑拜下,和秦慕玉一同对她行了三跪九叩的拜师礼: “既如此,我便将我和女儿的学问,完全托付给秦君了。” 然而正在谢爱莲和秦慕玉终于成功和秦姝汇合的时候,田洛洛那边也正在经历着同样震撼的事情。 只不过和明显已经锻炼得对超常事物有抵抗力了的谢爱莲,还有因为是本体下界,所以保存了记忆的秦慕玉不同,田洛洛没这方面的本领,因此在听到了谢端的要求后,她整个人都呆住了,哪怕谢端其实没在跟她说话,而是在和那个替身说话,她的声音也难以自控地拔高了: “你说什么?!生孩子?!” “正是。”谢端完全不觉得自己刚刚提出了多么过分的要求,甚至他看向那个和田洛洛一模一样的替身的时候,依然带着那种温柔的眼神和深情的神色,就好像他面前的这个女子,就真的是他一见钟情、九死不悔的毕生真爱似的: “前些天我去下地种田的时候,洛洛你在家里做饭,却没能隐藏好踪迹,不是被人发现了来着么?” ——这是谢端在面对着田洛洛的时候,首次省略了“仙女姐姐”这个听起来有点俗气,却能十分形象地概括田洛洛的身份的称呼,转而用自己给她起的那个一看就不走心的、甚至是“田螺”谐音的名字去称呼她。 但眼下田洛洛已经没有功夫去关注区区一个称呼的事情了,因为谢端所说的事情,恰恰也是她正在担心的: 田洛洛从来没有在人间生活的经验,不知道在人间生活做饭的时候,烟囱里是会往外冒烟的。 她在三十三重天上的时候,本来就不必进食饮水,这种与凡人无异的生活在天界,是富有的高位神仙们打发时间的消遣,不是她这种天河里的小小精魄所能拥有的日常。 因此,田洛洛在下凡后,虽说带着符元仙翁留给她的影响,变得格外贤惠温柔,也勉强能照着左邻右舍们的举动,照葫芦画瓢地做饭和打扫卫生;但是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她却无法做到最好。 而谢端这家伙,虽然是个笑里藏刀、表里不一的双面人,但他却运气很好,能有个真心关心他的养父做邻居。 他的养父在抚养谢端的这些年来,可以说是尽心竭力,半点不周到的地方也没有,唯一的遗憾就是这个养子明明生得一表人才,言谈举止温文尔雅,却始终娶不到合心意的女子回家,帮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前几个月的那次完全失败的相看经历,可以说把这位养父给猝不及防地挫败到了。不过他并没有气馁,而是在苦思冥想了许久后,准备带着谢端,向着婚姻的终点发起第二次冲锋: 没事,之前那次失败只是意外而已!那个媒婆自己都看起来神神叨叨的,估计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她没能给我端儿成功说亲实在太正常了,一副老糊涂的样子,办不成事也很正常。 况且我家端儿一表人才,若不是他出身尴尬,去说个世家的女郎也不是不行,又怎么会在这种小地方要娶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要我说,他分明是个将来有大造化的年轻人,能嫁进他家可是女郎的福气——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往谢端家里走,打好了满满一肚子草稿,就等着谢端回家后,把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对结婚一事半点兴趣也没有的这小子,强按着头抓去相看。 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在这一方面格外上心的同时,就会忽略另一方面。 就好比谢端这位好心的养父兼邻居,在满心都是“得想个办法帮他成家立业”的心事的同时,半点没注意到谢端家中的异常: 原本堆满了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小木盒的庭院,眼下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而那些一直都杂乱地堆在大槐树底下的小木盒,现在也被整整齐齐地摞在了一起,安置在了院子的一角,便愈发显出这房子的过分空空荡荡来了。 而最大的变化还不在这里。 等他按照以前的习惯那样,打算进厨房去,把特意带来的一点米面给谢端放进米缸里存着,免得他真的哪天把自己给饿死,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从谢端家的烟囱里飘出的烟雾。 这道烟雾可把他给吓得够呛,毕竟谢端的厨房里是出了名的空空荡荡,如果真要有烟雾的话,那绝对不是生火做饭而导致的正常现象,只能是疏忽走水的前兆! 他心中一急,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不礼节的了,三步并做两步就跑到厨房门前,一脚踹开了厨房门,随即,他就看到了一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一位生得极美的女子,正在谢端家的厨房里,高挽双袖,烧柴煮饭,择菜洗碗,怎么看怎么是个贤惠的妻子模样。 而且这女子不仅生得美,周身甚至还有一股令人不敢亵渎的、超凡脱俗的气质。 明明她眼下穿戴的,是和村中绝大多数妇人没有任何区别的土布袄、木头簪、粗麻鞋;但正常人一见她,就会下意识地觉得,“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她的身上,九天上的仙女是不该委屈自己在人间做这些事情的”。 然而她不仅半点怨言都没有的样子——那张清丽如出水芙蓉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抹真挚的笑意——做饭的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绝对没有不甘愿的意味,看得这邻人真是又艳羡又疑惑,还有一点生气: 谢端,好小子啊!你要是有了心仪的姑娘,直接告诉我就行,为什么要连我都瞒着?你就这样让人家无名无分地跟着你?! 你这不光耽误了人家好姑娘,还耽误了我的一片心意。要是我今天不来跟你通这个信,直接就去田里带你去相看的话,你是不是就真的会占这个便宜?一边把漂亮的女人藏在家里给你洗衣做饭,一边要去娶个能带着嫁妆来帮你的有钱姑娘……你小子想得倒美啊,半点不跟我讲你的这些鬼心眼子是吧?! ——由此可见,世界上最能理解男人这种生物的,只有他们自己。要不在几千年后的“卖茶女骗局”里,业绩最好的、能让无数男人掏钱包买一堆垃圾回家的“卖茶女”,全都是由男性扮演的嘛。 他的这番话不仅猜中了谢端在婚事这方面的心思,甚至如果追究得再深一点,都能从中推测出这位看似温和善良的年轻人的那张无可挑剔的皮囊下,究竟藏的是什么恶鬼: 连婚姻这么重要的事情,他都在瞒着这位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人;甚至还在试图借助养父对他的滤镜,用近乎诓骗的方式,迎娶一位要么能带来大量嫁妆、改善谢端穷困生活的富裕妻子,要么能吃苦耐劳、无怨无悔地对他进行自我牺牲式奉献的倒霉笨蛋。 由此可见,谢端内心对周围所有人的态度,其实都是始终一致的: 只要能帮得上他的忙,那么他就算是扒在这些人身上,把他们的血都喝光了,把肉都吃得干干净净之后还要把骨头砸开,吸里面的骨髓,也不会心慈手软半分,直到谢端成功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为止。 更令人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 这陌生女子在猝不及防地和他打了个照面后,当场就一个晃身,化作一道清风消失了,只留下他一人在满是饭菜香气的厨房里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等等,我刚刚只是看她太漂亮了而已,没想到这还真的是仙女啊?那谢端这小子肯定不用我帮他说亲了,这倒不错,省了不少事。 但在此之前,我一定要问清楚,他这是在瞒着我,还是也对此一无所知? 第170章 于是这位好心的养父就在谢端家里耐心等了很久,直到谢端回来后,才和他当面对质: “你明明已经娶了新媳妇了,这么重要的大事,怎么不和我说?端儿,咱们这是真的生分了啊……” 谢端一惊,心想自己的好名声还需要这位养父帮忙塑造呢,便说了一千句一万句的好话,对天发誓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好不容易把人给送走后,这才转过身来,面对着再次出现的田洛洛。 然而此时,谢端的面上虽然还带着温和的微笑,但是眼神却很冷,伏在身穿青色粗布袄的女子耳边,用格外温柔的语气对她低声道: “这样看来的话,都是洛洛你的错。” “如果你能小心一些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在他进门之前,就察觉到外面有人到来,提前消失,不被人发现?——我知道你做得到,就好像你在来我家的第一个晚上那样,明明你在厨房里搞出了动静,我却没能第一时间抓到你一样,对不对?” 田洛洛看着那个作为自己替身的、面上同样挂着看似温柔的笑容的女子,就这样柔婉温顺地点了点头,半点没反驳,心中便陡然涌出一股酸楚的、茫然的情绪: 可是,我在刚来到你家的第一晚,能够隐藏身形,躲开你的窥探,是因为那时的我,尚且拥有全部法力啊。 ——三十三重天上规矩严苛,对法器和力量的使用都有严格规定: 除去特殊情况,如公干和偷渡之外,神仙们只能在天界用本体使用法器;如果要来到人间,为了避免“过强的力量导致人间混乱”的情况出现,他们就只能在人间用化身使用法器化身。 就连天界办事最不走寻常路的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秦姝,在一开始用本体下界的时候,也是通过“强渡灌愁海”的方式,把自己的法力压缩了再压缩,才成功下界去的。 正因如此,这位被谢端强行命名为“田洛洛”的白水素女,真要比较起来的话,比她那位被秦姝在天界赐名为“秦慕玉”、随后这个名字又从她人间的生母口中说出,决定了她在人间的名姓的双胞胎姐妹,要安全不少呢: 前者就算受伤,也只会伤在化身上,她在天界沉睡的本体依然会安然无恙;更何况秦姝又横插一手,给她弄了个替身出来,她哪怕闲着没事往自己身上插几把刀子解闷儿,也不会伤到自己半根头发。 但后者可是用本体下界的,转生投胎成了一个只略微有点神力的人类女孩,如果她将来要去和什么人真刀实枪地干架,如果没有神仙开恩治疗,那么她的伤势哪怕回到天界,也无法弥合! 而这具化身虽然不是本体,但依然能“合流程”地在人间发挥出田洛洛的力量,只不过要节制使用而已,毕竟化身的强度不如本体: 在来到谢端家的第一个晚上,田洛洛就已经在用法术暗暗帮他点石成金,搬运东西了;次日白天,她为了保护自己,让谢端不至于真的做成这笔生意把自己卖掉,又在一直使用着障眼法和迷魂术,这才会在第二个晚上,以强弩之末的情况被谢端逮了个正着。 以上种种,都是能够证明田洛洛不是有意给谢端添乱的最好证据。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谢端抬起一根手指,按在了那具替身的嘴唇上,温柔地安抚她道: “嘘……没事,没事了,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怪你。” “是我太偏激、太小心了,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错就错在出身不好,不能给洛洛提供足够大的房子,这才会让洛洛被外人看见……都是我没用。” 他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这种神情一旦出现在一位彬彬有礼、向来对外都保持着良好君子风度的英俊少年的脸上,便格外具有欺骗性,也十分容易让人心软: 看哪,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眼下却到了要在别人面前落泪的程度,想来一定是遇到了最让人伤心的事情了吧? 田洛洛见着这一幕,当场就心软了,哪怕谢端并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将这份难得的脆弱、无助和自卑,展现在了那个不知道是由什么玩意儿做成的替身面前,她也急得满屋团团乱转,恨不得握住谢端的手大声告诉他,没关系,我不嫌弃你,我会帮你的,你不要这么难过—— 然后同样的话,就从那具替身的口中,在同一时间,以同样的语气说出来了,合拍到了有些诡异的地步,哪怕是还具有部分法力因此无所畏惧、对谢端还有滤镜加成的田洛洛,在这种情况下,也难以避免地打了个寒颤。 身穿青色粗布衣的女子温柔地看向谢端,好一个柔情似水、情深似海: “谢郎,我从来都没有怪你。能跟你在一起吃苦,是我的荣幸。” “我们不会这样一直穷下去的。等以后我慢慢恢复法力,就能给家里带来好多好多钱,谢郎就再也不用为这些柴米油盐的琐事费心了。” 这番话过后,狭小房间内的两人脸上,便出现了截然不同的神色。 谢端依然垂着头,把自己的脸埋在面前女子的胸上;然而与此同时,他的嘴角却出现了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恶毒笑意: 果然如自己所预料的那样,半点不差,这些“好心人”见不得别人受苦。 因此只要自己卖惨卖得足够到位,先一步把自己贬到泥里,这些冤大头就会上赶着来帮我,把我扶起来,送到云端上去! 只不过田洛洛的感觉就没那么好了。 在看清了谢端唇边的那抹带着无限恶意的笑容后,有那么一瞬间,哪怕是记忆不全、神志不清、被强行变成了恋爱脑还被pua了的田洛洛,甚至都有种错觉: 谢郎根本就没把她当人看,甚至连那位认认真真为谢郎规划未来的养父,也没能被他打心眼里认可成家人。能真正入他眼里的,只有钱财与权势! 而谢端接下来的这番话,又加重了田洛洛的疑心,将秦姝曾经在她心底种下的那枚“他其实不爱你”的种子,正在慢慢催生出细小的、坚韧的枝条: “既然咱们都有错,那就都该受罚对不对?” “犯了错就要受罚”的这个逻辑,按理来说是没问题的;但当这句话是从谢端口中说出来的时候,田洛洛的心中便再度涌上了那股十分不对劲的感觉: ……不,我觉得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我说不上来。 如果秦姝此刻在这里的话,就会明察秋毫地指出谢端这番话里的阴险用意: 她能犯什么错?她犯的错误都是因为在帮扶你这坨扶不上墙的烂泥;如果真要追究起来,明明是穷到都拖累了神仙的谢端你,才是一切意外的起源,你才是那个最该受罚的人! ——只可惜秦姝不在,没人能拆穿谢端的语言陷阱,因此田洛洛只能带着满心满眼的惶然与迷惑,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形替身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说,好。 说来也奇怪,眼下明明已经是秋天了,不少勤快的人家都已经在准备过冬用的棉袄和柴火了,然而谢端在听到了那个“好”字后,俊秀的脸上就立刻涌上了一股病态的潮红,看起来就像是犯了热病似的: “我知道洛洛是个好姑娘,那咱们这就开始吧?放心,我下手很轻的,肯定不会真正伤着你。” 田洛洛一开始还以为是打手板之类的惩罚呢,也就没有反对;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她瞠目结舌得觉得要么是自己的脑子坏了,要么就是自己的眼睛坏了: 因为谢端回屋片刻后拿出来的,不是什么竹板,而是一把雪亮的、锋利的尖刀,恰恰是在田洛洛刚刚抵达他身边的第一个晚上,他被厨房里的动静吸引过去的时候,手里拿的那一把! 这下不光是田洛洛吓坏了,就连那位乖乖坐在桌边的替身都吓坏了,楚楚可怜地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对谢端哀声道: “谢郎……你这是要干什么?我只不过是犯了个被人发现踪迹的小错而已,就这点疏忽,谢郎就要和我动刀子么?好生吓人……” 谢端闻言,立刻露出了不赞成的严厉神色,对田洛洛的那具替身斥责道: “这话就错了。如果你只是个普通人的话,那我最多也是打打你的手板子,把你饿几顿而已;但你是个神仙,洛洛,你和我们不一样,难道不该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吗?” 那具替身和完全不能被外人所见的田洛洛一同发出了疑惑声:“可是……” “没有可是。”谢端继续循循善诱了下去,若不看他半盏茶之前嘴角曾不易察觉地露出的那抹冷笑,或许田洛洛还真会认为,他接下来所说的这番话都是真的: “洛洛,你可是仙人,怎么会被凡间的兵刀给伤害到呢?要我说,你们其实都刀枪不入的,让你受这点伤,其实也就是等于给你打了个手板,对不对?” 田洛洛一时间心乱如麻,因为谢端说的这番话都是对的,神仙不会被普通的兵器伤到;但她之前明明动用法力为谢端做了那么多事情,他怎么就能全都装作没看见,还用一开始的高标准来要求自己? 第171章 正在她犹豫间,谢端也从她的神色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于是就又提着刀靠得离那具替身近了一点,柔声劝哄道: “放心,我下手不重,只轻轻来一下,能让你感觉到痛,长个教训就行。你可是我的妻子,咱们是一家人,我怎么会伤害你呢,对不对?” ——自古以来,这种“先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的收服人的手法,都是最立竿见影最好用的。 于是田洛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那具替身委屈巴巴地抽了抽鼻子,不情不愿地卷起衣袖,抽噎着答应道:“好吧……” 她话音未落,便见谢端立刻提起尖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那具替身的手臂上狠狠划了一下! 这一刀下去,如果那具替身是个人类的话,便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也不可能把断掉的手筋和肌腱接上,她的下半辈子就只能靠着另一只手生活了。 或者说,正是因为这一刀过后,造成的伤口虽然也在可怖地向外不断汩汩流泻,但平滑的伤口却像是有着自己的意识般不断收缩合拢,数息后就弥合成了从来没有受过伤的模样,这才能再度证明“田洛洛果然是个从天上下凡来帮他成家立业”的好仙女。 直到此刻,谢端那张完美得像是贴上去的假面的脸上,才露出一点真情实感的满意的神色来,就好像看到了他升官发财、平步青云的未来似的。 随即,正在等着谢端惩罚自己这一流程的田洛洛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若无其事地把刀收了起来,对着面前女子手上那道缓缓消失的伤口一边垂泪一边道: “哎,我现在就已经后悔了……伤在你的身上,便比叫我死了一万遍都难受呀!可是洛洛,你明明做错了事情,如果不受罚的话,又怎么能让你长记性呢?” 他握着替身柔若无骨的双手,对替身微微一笑,把今天自己没如自己所言那样受罚的这件事,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伤在你身,痛在我心,咱们夫妻二人一同受罚,以后肯定就不至于再疏忽了。洛洛,我心里难受的都快死了,你可怜可怜我罢,下次可绝对不准再这么不小心了。” 听闻此言后,田洛洛的心中情绪万分复杂: 她一边努力说服自己“谢郎不是什么坏人,否则的话,他不会说出那么贴心的话语”;但同时,她又没办法忽视谢端刚刚展露出来的异常之处;而且此时,田洛洛在看着自己的替身的时候,感情都没有“你这个不知道是从什么东西变成的狐狸精,竟然敢抢我的丈夫”那么偏激单纯了,毕竟她是代替自己受伤的—— 诶?等等? 一念至此,田洛洛忽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发现了这具替身的异常之处: 从这位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手臂上涌出的,分明是一股透明的粘稠液体。与其说这是人类的血液,倒不如说这是真正的软体动物的血。 虽说在受法术蒙蔽的凡人眼中,这一刀划下去,流出来的其实都是鲜红的血;在绝大部分的三界生灵来看,他们也察觉不到这替身的本体,只能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之处。 细细算来,其实田洛洛也不是没有半点可取之处。 她是个细心又耐心的姑娘,在面对谢端的连篇鬼话之时都能耐心聆听——虽说她听着听着就把自己给打包卖掉了暂且不说——但正是这细心,让她成为了这替身术的迷局中,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人。 而接下来,谢端的这番趁热打铁的话,让田洛洛心中的疑云更加浓重了: “那为了证明我和洛洛还是相爱的,那你给我生个孩子,又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有强烈掉san警告,密恐者和软体动物恐惧者可以跳过,订阅防盗比例已再次调低】 给姐妹看了一下大纲,得到了十分激烈的抗争,说太掉san了……可能会给承受力不强的朋友留下心理阴影…… 我:无所畏惧,等掉san的时候我会提醒大家的。总之从本章开始请大家不要关闭作话,至少看看第一句,我会把掉san提醒放在最前面的!!!本卷结束后就没有那么多的掉san的东西了,我发誓!!! 1为算者,试《九章》《海岛》《 孙子》《五曹》《张丘建》《夏侯阳》《周髀》《五经》《缀术》《缉古》帖各有差,兼试问大义,皆通者为第。 ——《通典·选举三》 凡算学,录大义本条为问答,明数造术,详明术理,然后为通。 ——《新唐书·选举志》 ……书算于从九品下叙排。 ——《唐六典·尚书吏部》 简而言之,明算科就是考数学的。但是因为民间专门学习数学的人太少了(说实话现在也不多,我觉得高数这棵树上每年都会吊死很多人),所以考生不多,而且做官也是从九品小官开始的…… 但这是架空世界,唐朝的考试科目都能用在本该提倡九品中正制的北魏了,那摄政太后提拔个心腹上来也很河狸对不对! 接下来由猫猫召开股东大会! 第79章 墨镜:钛合金狗眼。 不得不说谢端的这套话术,如果面对的是一位人类女子的话,没准真的有成功的可能: 毕竟后世已经有无数男人成功用这个法子,通过婚姻的方式,高攀上白富美,一夜之间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完成了跨阶层的飞跃,真是打了好一场漂亮的翻身大胜仗。 然而问题是,不管谢端是有意在影响田洛洛的思想,还是说他天生就是个会打压别人排挤别人、以从中获得自我满足感和精神快感的pua天才,至少有一个很要命的问题,是他没能注意到的: 人类和神仙之间,对某些事情的看法,说是南辕北辙、截然相反都不过分。 就好比人间,长江以南的茜香国,迄今依然在延续着忠武将军梁红玉与太宗皇帝林妙玉留下来的传统,以女子为尊;长江以北的魏国,则在沿袭了中原地区传统的男尊女卑思想的同时,又创造了世家门阀这么个东西出来,真是上面的人坐在这两座大山的肩膀上过得有多舒服,被压在山下的普通百姓们过得就有多苦。 在这样的情况下,谢端说的这些话,对同时代的、出身普通家庭的人类女性来说,的确有一定的压制力: 因为他天生就是有性别优势的男人,还是谢家的旁支,出身高贵,这两个闪闪发光的身份加在他身上后,哪怕谢端是一头猪,随随便便吭哧两声,也会有人来捧他的臭脚,说叫的真好听,真响亮,真有道理,真是警世名言啊! ——可问题是,人间的这一套人情往来的路子,在神仙们的身上,是完全不适用的。 就好比,如果真按照人间的“尊老爱幼”的道德准则来看,那么前前后后把月下老人、符元仙翁和玉皇大帝三位实打实的老人家给狠狠痛殴了一番,还顺手把某位与众不同的红线童子也都给揍了一遍的秦姝,就是个缺德鬼;如果再把“男尊女卑”的规则给套过来,那一个“不贤不孝”的大帽子是跑不了的。 可现在,秦姝不仅没在名声上落半点不好,甚至还成为了三十三重天上的道德标杆,和那些明明一大把年纪却还没能做出半点功绩的、尸位素餐的老神仙们相比,她是实实在在可以称得上一句“年少有为,位高权重”。 哪怕问遍整个三十三重天,把话筒都塞到符元仙翁的鼻子底下,这位正在和秦姝打擂台的玉皇大帝代行者,也说不出什么太难听的话来,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一些虽然违心、但面上也却是好听的夸赞的话语。 由此可见天界真的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假规矩,大家最多也就是懒散了点贪图安逸了点,真要论起这方面的规矩,主打的就是一个从远古时期继承下来的野蛮和直接: 实力至上,强者为尊! 这一条定律,简直就像是“1+1=2”一样,早就深深刻在所有三十三重天的生灵心中了;就连尚未诞生出具体灵智的花花草草,也知道应该臣服强者——此处应该点名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草,在她尚未幻化出形体,拥有神志的时候,在神瑛侍者提到“太虚幻境之主”名号的时候,也会向着秦姝所在的方向遥遥垂下叶子以示敬意。 以至于哪怕田洛洛在天界的时候,只不过是个没有官职、没有正式姓名的白水素女;在来到人间之后更是被封印了部分记忆,好让她能够全心全意地给谢端洗洗刷刷缝缝补补,在锅碗瓢盆之间备受烟熏火燎;此言一出,也瞬间把田洛洛给惊了个胆战心寒: ???你小子,好狗胆!!!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我可以主动来帮助你,因为这是玉皇大帝陛下的旨意;你态度如果足够恭敬虔诚的话,也可以迎娶我;我如果答应你的求婚,那也是因为我可怜你,愿意大发慈悲来扶贫…… 但是冒犯神灵到这个地步,便是脾气最好的泥人也会有火气的!真是癞虾蟆想吃天鹅肉,白日做梦到没边儿的地步了!1 第172章 由此可见,人类和神仙虽然有着同样的形体和外貌,但是在很多关键的事情上,双方还是有着不可调和的认知差距的。 就好像绝望的文盲在论文答辩的时候,会拼命引用各种古籍文献试图通过考核一样;谢端此言一出,当场就把田洛洛从一个普通的恋爱脑,变成了绝望的恋爱脑,当场就把恋爱滤镜给打碎了一大半: 你要是不怕死的话,就再给我说一遍听听?!你这是嫌弃自己的命太长了,还是被我开恩给了几天好脸色之后,就跟吃了蜜蜂屎一样轻狂起来了?2 好你个谢端,真是给脸不要脸!不过是没有阴德也没有功名的一条贱命,不管用人类还是神仙的标准来看,都是个死不足惜的小小蝼蚁,竟然还敢提这种要求?!3 ——倒不是说“不能生孩子”,因为阴阳和合、男欢女爱,自古以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要不月老殿和太虚幻境早就齐齐失业了。 而且人类所在的凡界只不过存在了千百年之久,真要计较起来的话,在三十三重天都尚未定型的最古老的年代,现在这些能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神灵们还不过是些新生儿,人类更是处于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的时候,为了确保种族的繁衍和存续,在“母系社会”的阶段,的确是由掌握着繁衍大权能的女性占据至高无上的地位的。 哪怕后来,在经过了无数年的发展后,凡间的人类在社会结构和思想观念方面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点微妙的跑偏,但两性之间最理想的状态依然和远古时期一样,没有发生太大转变: 如果一对夫妻之间感情甚笃,能够真正做到尊重对方,同时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和物质准备,不至于让“抚养后代”这种事变成双方分裂的导火索和负担,在这样的条件下,抚育两人爱情的结晶这件事,的确会让人由衷地感受到欣慰和喜悦。 哪怕抛开感情上的这种慈爱之情不谈,用千百年后的现代社会的科学技术来分析,“繁衍后代”这件事也是有其相应的道理的,毕竟承载着人类遗传信息的基因渴望得到延续和传承,这是生物的本能。 也就是说,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出在“繁衍后代”这件事上,而是出在说出这句话的人,也就是谢端身上: 这个要求,不该由一位凡人男子主动提出,因为他们不配! 什么“操持家务”的美貌狐妖,什么“生儿育女”的贤惠仙女,其实到头来都只不过是人间男子的妄想;哪怕真的有三十三重天上的仙人看中了房间的某位人类,愿意扶贫下凡,与这位人类结为伴侣,在日后的婚姻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按照天界的逻辑来看,也永远应该是最强的一方!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来看,人间常见的话本子中,经常有“身为仙女的妻子在被发现真实身份后翩然离去”的情节。 在这些人类男子撰写的志怪故事中,那些美貌温柔的仙女就好像对人间的钱财完全没什么概念似的,说走就走得那叫一个“洒脱大气”,将这些年来夫妻二人共同努力打拼赚来的金银财宝全都分文不少地留给了凡人,让她那留在人间的丈夫立刻就能实现“升官发财换老婆”的美妙梦想—— 但如果真换三十三重天上的正经神仙来,这些故事从一开始就没一个能成立的。 哪怕是当时还没有正经官职的散仙白素贞,在和许宣沟通“如何报答前生的救命恩情”这件事的时候,也第一时间就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知许宣了: 双方之间的种族地位可以不平等,但绝对不能出现互相欺瞒的状况。 退一万步讲,哪怕日后三十三重天上的正经仙人和人类配偶闹翻了,也绝对不会出现这种“忍气吞声默默离去”的状况,定然会在将两人之间的红线一刀两断后,再细细盘算这些年来的恩怨情仇: 要么用“折损寿数”的方式现世报了,要么就在地府的生死簿上记一笔——这辈子这些年来过得不错吧,把下辈子的福气都预支完了,既然如此,下辈子去畜生道开始还债好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神仙和凡人之间其实很难出现平等的婚姻。因为不管是谁,在得知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被完全掌握在另一个人手中之后,都很难再像以前一样,保持平常心去看待自己的另一半。 也正因如此,这种能揭示人类和神仙之间赤裸裸的差别的婚姻故事,反而传播不开,倒是人类们自娱自乐的那些话本子反而更加为大众所知: 因为前者只会让人越看越憋屈,但后者可是能让人开心起来的火锅。 谢端也难以免俗。 他虽然有点小聪明,比如说虽然从小到大只接受过乡学级别的教育,没什么名家大儒愿意屈尊来到这种小地方,给一个破落世家子上课,但即便如此,他的才华也十分了得,数年前更是中了举,是这十里八乡里最出息的读书人: 眼下如果能收到随便什么岗位的补缺通知,他立刻就能走马上任;就算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官做,只要再耐心等上几年,等下一次会试开始,他再去取个功名,可就真的是“读书改变命运”了。 然而他的小聪明也只能止步于此。 谢端读书读得好,是因为这套“成型的考功名的体系”在大众眼里是没问题的,他只要沿着前人的路按部就班努力走下去就行;但他所知的“神仙”,却完全就是人间的胡编乱造而已,不管谢端再怎么努力揣测,也不可能得知真正的神仙究竟在想什么。 更何况田洛洛分明记得,谢端之前在求娶自己的时候,明明装得那叫一个恭敬守礼,还说什么“咱们做一对假夫妻”。 这句话完美契合了当时还是个恋爱脑的田洛洛对人类男性的所有幻想,比如说“他们能拎得清自己几斤几两,识大体懂规矩,因此不会提出太过分的要求,同时又懂得忠义道理”之类的过分美好的认知,这才让田洛洛暂时放下了身为神仙的骄傲与尊严,愿意委屈委屈自己,真心实意地帮他操持家务,在完成上面的要求的同时,也能满足自己的恋爱需求。 结果眼下,这男人在把田洛洛骗到手之后,就得寸进尺得忘记了以前发的誓,开始满嘴胡吣起来了: 好家伙,这不光是认知有偏差的能力问题,还是出尔反尔、表面一套背里一套的人品问题啊!这是真的不行! ——虽然田洛洛的思想转换看起来十分突兀,但毕竟人类和神仙之间的认知不太一样,在人类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弱者对强者的冒犯”,用几千年后的现代人的三观来类比一下的话,四舍五入就是谢端此人,通敌卖国、吸毒贩毒、拐卖人口,顺带还把田洛洛十分依赖敬爱的父母都分尸了,现在正在负罪潜逃。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患病情况最严重的恋爱脑,在国仇家恨这么个级别的超级严重双重debuff的影响下,也很难再做出和一开始一样的判断来了。 于是在谢端这番话落定的下一秒,房间里便响起了截然不同的两道声音。 第一道声音是田洛洛的。此时此刻,她看向谢端的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刺的痛苦、无措和难以置信,就好像不久前,她用恋爱脑背刺了一下专门来救她的秦姝那样: “谢端!算我之前看错了你,你真是个沽名钓誉、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小人!区区一介凡人,竟然胆敢如此冒犯神灵……真是从骨子里就扶不上台面的东西,好一滩烂泥!” “你也不找面镜子照照,掂量掂量自己有多重,等看清楚了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再来说这种话也不迟……啊,我忘了,你倒是穷得买不起镜子这种稀罕物呢。” 这话一出口,田洛洛便蓦然感觉胸口一痛,眼眶一酸,同时也脸上一红,心底就像是打翻了她动用法力买来的那满厨房的调味瓶似的,酸甜苦辣咸等各种味道,此时此刻都混在了一起,把她的情绪搅得那叫一个复杂难言: ……那位前辈当时,竟真是来救我的。可恶啊可恶,可恨啊可恨,我怎么当时就没能看穿谢端此人的满腹坏心眼?总归都是我识人本事不到家,眼光不够好,才会错把豺狼虎豹当成无辜的小白兔。 我明明已经误会了前辈的好意在先,还“狗咬吕洞宾”地想要把她赶走,冒犯了她;可她不仅不跟我计较,甚至还降下这道法术庇护我,让我免受谢端的玷污……这位前辈于我,分明是有救命的厚恩的哪! 而正在田洛洛在心里,把之前那个胆敢恶意揣测前辈用意的、愚蠢的自己,一连扇了二十个耳光,恨不得现在就从地上找条裂缝钻进去的时候,第二道声音也在室内响起了: “好呀,谢郎既然想要,我怎么能不给你呢?” 这番温柔贤惠、善解人意的话语,显然便是从那位衣着简朴、与普通乡野妇人并无二致的美貌替身口中说出的了; “恰巧今日今时,正是不可多得的良辰吉日,若是错过了今天的好时辰,只怕再过十几年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日子了。” 第173章 “若我与谢郎趁此良机,拜过天地,请三十三重天上的诸方神仙作证,日后咱们就能生生世世不再分离,做一对恩恩爱爱的比翼鸳鸯。谢郎说,这样可好不好呢?” 谢端闻言,大喜过望,却又佯装为难道:“这样诚然是好的,可我身无长物,家中也没有龙凤喜烛、凤冠霞帔、金银彩礼等物来下聘,就这样贸然迎娶你过门,只怕会委屈了洛洛你。”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那张俊秀的脸上竟然还显出一点格外真情实感的、惭愧与伤心交织的神色来,让他和话本子里的那些十全十美、温柔深情、坚贞不移的男人们有了异曲同工之妙: “我觉得洛洛是天底下最好、最漂亮的姑娘,能娶到你,实在是我三生有幸。虽然你肯定不会在意这些金银俗物,但我就是想给你最好的东西…… 哎,说来都是我没用,不能给你个体面的婚礼。” 有唱戏的,就有来搭台的。于是谢端这边刚刚自怨自艾完,那边的替身也十分捧场地给出了同样深情的回答: “谢郎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哪里是会在意这些东西的人呢,只要能和谢郎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担心啦。” 她一边细声细气地说着这番完全符合所有男人都在心底梦想过的,“有个绝世大美女能够慧眼识英才,不计较我没钱没本事没工作,硬是要带着无数嫁妆下嫁给我”的梦想的话语,一边柔若无骨地倚在了谢端怀中,还伸出手在他胸前轻轻画着圈儿,咬着唇,自下而上地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谢端,别提多动人了: “而且谢郎天赋异禀,聪慧过人,加以时日,定能鱼跃龙门,平步青云。到时候谢郎只要不嫌弃我这个糟糠之妻,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来也奇怪,明明秦姝用替身术从附近随手抓了个和田洛洛最像的苦力,按照田洛洛当时的心态和思想,用替身术将它塑造成和田洛洛最相似的模样之后,两人的言行举止就从来没有半点分歧: 她们一人在谁也看不到的空气里单方面扮演着妻子的角色,和谢端说话;一人则占据着田洛洛的身份,作为真正的妻子,去承受谢端带来的精神污染。 如果这段时间以来,有人能够暂时修炼出能够看破表层法术伪装的天眼,将谢端家中的情景尽收眼底,就会发现十分诡异的一幕: 两名面容十分相似、只有身上衣着不同的清丽女仙,永远都能够在同一时刻,用一模一样的声音,对谢端异口同声地说出完全一样的话语,同步率高得都有些骇人了。 虽然大家平日里,在形容另一个人和自己很有默契的时候,都会用“世界上的另一个我”这样的句子来描述二者之间的同步率;但哪怕是这种情况,也比不得田洛洛和这位本体不明的女子之间来的默契: 这已经不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的地步了,这分明就是“我”本人! 更要命的是,这件事不能细想,因为越想越可怕: 这二人面容一致,思想也一样,因此这才能永远都在同一时间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语;那如果这个替身突然有了灵智,突然想反抗秦姝的替身术,把田洛洛这个正主取而代之,在障眼法的遮掩下,又有谁能发现呢? 当“你”是我的时候,我又是谁?连本应和我最亲密、最知根知底的枕边人,都认不出我的真实身份,那么此刻的我,还是我吗?这样一个能被轻易取代的人,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也幸好田洛洛没考虑得这么深。 因为今日,她终于在”好家伙原来我之前这么没脑子啊“这种极端的震惊,和对谢端出尔反尔的厌恶与痛恨两种过分强烈情绪的冲击下,和这位本体不明的替身说出了截然相反的两句话,无声中反驳了所有的疑惑,找回了自己的身份: 我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我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哪怕之前走过错路,只要有人搭把手给我,我醒过来后,就会心怀愧疚感激地回到正确的路上。 正因如此,我的思想会变化,我能够在痛苦和受伤过后明白并纠正自己的错误;但这种僵硬的、死板的替身的思想,只会跟着之前那个“我”的脚步不加变通地走下去,我们二者的本质区别也正在于此。 她是她,我是我。 只可惜田洛洛虽然想明白了,但谢端明显没想明白。 他一听,这女人竟然松口答应自己了,便立刻取过桌上的布,佯作不在意地擦了擦布满了在他眼里是殷红的鲜血、但实际上是一大滩透明粘液的桌子,表现出了这些日子来难得的勤快,动情道: “洛洛,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放心,待我将来功成名就之时,必然不会辜负了你!” “我要从此把你放在心尖尖上,当成比我的身价性命都金贵的宝贝来爱护。从此之后,这些粗活累活半点也用不着你来做,你下嫁给我,就已经是委屈你了,怎么还能让你做这些事情呢?”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好听,但如果结合一下谢端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就会发现一件很微妙的事情: 他虽然嘴上口口声声说着“用不着你来做事,我会宠你爱护你”,但这些天来,家中积攒下来的内务,比如说洗衣服、刷盘子、洒扫庭院、买菜做饭之类的事情,他是半点也没做,全都扔给那个替身了。 而这位替身果然也没有辜负谢端的这番以退为进,只见她立刻从谢端的手中接过了那块布料,勤快地把桌子给飞快收拾了一遍,一边整理一边摇头不赞成道: “谢郎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这种小事就交给我来做罢,可不能让你分心费神。若叫你为此劳累,倒是我的不是了。” 谢端闻言,露出了个满意的微笑,随即欺身上前,轻轻松松就将这具本体成谜的替身打横抱起,低声笑道: “可眼下我有更想劳累的事情。” 他这一行动之下,只觉怀中的躯体异常柔软,就像是真正意义上的“柔若无骨”似的,不由得在心底暗暗畅想了一番日后的夜夜春宵,同时调笑道: “‘吹罢玉箫春似海,一双彩凤忽飞来’……这九天上的彩凤,今日可算是落在我家里了。”4 平日里,谢端为了博个好名声,好不容易有个愿意和他来往的友人叫他出去玩,只要去的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他就一概婉拒;当左邻右舍的人盯着别人家里的家长里短,嚼嚼舌头说些闲话的时候,谢端也立刻起身走开,倒叫这些在背后议论别人的长舌头们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了,还要反过来夸一声谢端的好修养、好心肠。 然而此刻,这位在乡邻间素来享有君子美誉的年轻人,终于脱下了那张伪装出来的、淳朴守礼的农人的皮,露出了他的第二层面目: 如果不看谢端那张因为长年累月在日头下直接劳作,而被晒得微微有些发黑的脸,他看起来,就像是会在舞榭歌台、青楼楚馆间流连忘返的世家公子一样。 但是说真的,从女性的角度来看,这可真不是什么褒义词。 因为这些世家公子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又在锦绣绫罗从中长大,因此在对待除了自己的家人和正妻的所有女性的时候,他们的态度简而言之就可以归纳为俩字: 看脸。 也不是说“看人不能看脸”,因为对美好的东西的追求是刻在每个生物的骨子里的本能,为此,雄孔雀和公鸳鸯还专门进化出了一身靓丽的羽毛以求能获得配偶的青睐;但问题是,在自然界里,分明应该让雄性来卖弄风情讨好雌性的模式,在人间,不仅反过来了,而且呈现出了一种更加扭曲的态势: 只要面对的不是家人,那么在面对年轻美貌的女子的时候,这帮世家公子们就会表现得相当风度翩翩,谈笑自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面对年老体衰的妇人的时候,他们真是连正眼都不会多给一个,把同时身为“男人”和“世家子”的傲慢,一齐刻进了骨子里。 ——然而,他们就连在面对“花一样的、需要细心呵护”的美人的时候,也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调戏感和漫不经心,因为这些美人在他们的眼中,已经不是“人”了,而是“漂亮的、有价值的东西”。 ——高高在上的人类,怎么会在意一个物件的想法呢? 田洛洛在察觉到这种轻视感之后,当场就气得面色发白,目眦欲裂: 就凭你?你一介凡人,凭什么轻视神仙?哦,就因为你是个宝贵的男人,所以就觉得天底下的漂亮姑娘都该被你玩弄于掌心是吗?如此自视甚高,如此轻狂悖逆……一条贱命,死不足惜! 只可惜她能想明白这件事,被模拟成了田洛洛之前恋爱脑状况的那位女郎只是柔柔一笑,娇怯怯地贴在了谢端的胸口,那张清丽的、白玉般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层动人的红晕,悄声细语道: “还请郎君垂怜。” 那一瞬间,田洛洛只觉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一万吨伤害,颇有种在不佩戴任何防具的情况下,就被后世的火花电焊给晃了个正着的冲击感: 第174章 我的天哪,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也正是在这一刻,田洛洛也终于明白了那位姓名不详的玄衣前辈,将这道符咒加在自己身上的用意: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如果我一直保持着之前那种,以“当事人”的身份和谢端近距离相处的状态,不能跳出事外,以相对客观的“观众”的眼光去看的话,我恐怕真的很难看破这家伙的真面目吧?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虽然前辈嘴上说着不在意,事实上还是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 既如此,让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在日后醒悟过来之时,不仅要回想起自己之前的黑历史,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替身把记下来的尴尬剧情也走完,实在是一种精神酷刑…… 说实在的!要不别让我再看这一幕了吧,我宁愿去三十三重天的天牢里蹲上一百年!或者随便什么神仙前辈在上,求你开开眼,让谢端这家伙赶紧阳痿了也行! ——只可惜世事从来不遂人愿,自然也不能因为一位小小的白水素女的心底哀嚎而改变。 因此,在谢端打横抱着他今日刚刚成功用坑蒙拐骗、以进为退的方式pua到手的新婚妻子,志得意满其喜洋洋地进入了内间卧室后,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一系列微妙的声音: 在低低的调笑声之间,混杂着衣服被解开扔下去的、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还有微妙的粘稠水声一并响起来了。 这动静一出,当即就让田洛洛在外间整个人都僵住了,然而这种僵硬并非因为“天杀的实在太辣耳朵了我竟然听到了一场活春宫”的尴尬,而是另一种更深层的扭曲与不适所致: ……不对劲,这个声音不对劲。 虽然在人间许多艳情话本里,经常会出现“情到浓处水声潺潺”的描写,但问题是这个描写根本就不符合人体基本生理状况,因为唯一能发出这种声音的地方,不该在床上,而该在茅厕里。 但这个动静又实打实地从卧室里传出来了。 谢端是个讲究人。或者说,他已经穷得连家底都没有了,却还在莫名的地方有着奇怪的坚持,比如说“觉得自己是个与众不同的世家子,因此比起其他村民来说要更加高贵”,可谓是真正意义上的“穷讲究”。 这样的一个人,是不会在马上就能和费尽心思坑到手的新婚妻子洞房花烛的前一刻,专门去如厕的。 那么这道水声,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 抱着这样的警戒和好奇,田洛洛凝神又听了一会从卧室里传来的动静。 半盏茶后,她面上那种“我迟早想个办法把谢端弄死”的、被坑骗了的愤恨神色竟然慢慢消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受到了极大惊吓的惨白: 前辈,前辈你在吗?救命啊,你当时到底是从什么地方随便捞了个东西出来变成了我的模样?!我怎么听到了里面有触手蠕动的声音,还有那种巨大的蜗牛田螺等软体动物排放黏液蠕动的时候才会产生的“咕叽咕叽”的动静?! 于是田洛洛也顾不上继续在心里痛骂谢端狗贼了,更顾不上“我现在冲进去可能会看见活春宫”这种尴尬的可能,因为有一种更大的担忧与阴影笼罩在了她的心头: 这个替身,别不是什么妖怪吧?! 如果是妖怪的话……天哪!谢端这个人缺德得很,她要吃就吃吧,吃完了我没准还会拍手叫好,甚至会在她开饭期间帮她递筷子;但是如果她吃完了谢端觉得没吃饱,要再出去害别人怎么办? 就好比谢端的那位养父,虽说他已经和谢端不欢而散了,但如果他放不下这些年来的陪伴之情,想要跟以前一样再度造访怎么办? 毕竟按照谢端这种“完全不想做家务,这是女人的活计,我身为一个高贵的世家子兼读书人,能去种地就已经很自降身份了”的架势,他能活到现在没把自己饿死,全靠以这位养父为首的左邻右舍的投喂和照顾…… 这么一想,这位老父亲就更惨了!他把一条变态白眼狼当做自己的孩子,精心爱护了这么多年后,抱着想要不计前嫌来照顾他的心情登门拜访,却刚进门就被妖怪给一口吞了,这是什么大冤种倒霉蛋!可真是一场无妄之灾啊! 于是田洛洛一咬牙一跺脚,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有去无返的心态,痛苦地闭上了眼,只留了一条依稀能看见外面一丁点景象的小缝出来,随即硬着头皮直直冲进了门: 如果她猜错了,正在和谢端颠鸾倒凤的这个替身其实是人类,那她也不至于太冒犯这两人,赶紧闭上眼睛退出来就是了。 但如果这个替身真的不是人类,而是个被那位前辈随手抓来的妖怪的话,那么留这一点缝隙就是她的保命手段,能够让田洛洛第一时间看穿这家伙的本体是什么,然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地把它给解决掉—— 或者说,等她把谢端给解决掉之后,田洛洛再动手把她遣返回深山老林里让她自己重新修炼走正路也不迟,这就是所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然而很可惜,田洛洛的以上所有猜想一个都没中: 这个替身虽然不是人类,但更不是妖怪,只是一只连最基础的神志都没有的普通动物。 普通动物在机缘巧合之下,通过自我修炼的方式拥有神志后,就会从“畜生”的级别进化到“妖怪”;但如果在入门修行的时候,他们并非是靠自己的摸索,而是有着正经仙人的指点帮助,那么这样修成的动物们,就是“散仙”。 用大白话来对比一下,就是“家里蹲大学”和“九年义务教育”的含金量不同: 前者虽然知识面可能会更加广泛,成果更加唬人,但终究没什么系统知识,没有根基,不稳固,不长久;后者虽然只是取得了短暂的阶段性成果,但只要把基础给打牢了,那么日后再进行更高层的修炼的时候,就能事半功倍,学有所成。 ——但问题是,这个替身,她连妖怪的气息都没有! 而田洛洛在冲进室内的第一时间,除去被展现在面前的超规格画面给彻底震撼到了之外,还感受到了一种直击灵魂的冲击: 也行也行,挺好的,不管是这姑娘本人还是周围的邻居都不会有事了……才怪啊!我觉得不管周围的普通人们会不会有事,此时此刻有事的一定先是我!我觉得我已经要瞎了!! 就这么半盏茶的功夫,谢端已经和那个不知道什么物种的替身纠缠在了一起,互相依偎互相拥抱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密不可分。 这个成就好事的速度,真是实打实地让田洛洛看清了谢端的那张皮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嘴上说着“做一对假夫妻”,口口声声都是“我不敢高攀仙女姐姐”,但一旦有了机会,他占起便宜来倒是比谁都快!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面前呈现的是相当活色生香的现场春宫,可田洛洛在见着这一幕后,在震惊之余,还感受到了一点微妙的恶心,和她之前在房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不对劲的时候,感受到的扭曲感精准呼应起来了: 这种恶心来得十分震撼灵魂、直击心底。因为它并不是从“我的丈夫竟然当着我的面睡别的女人”的这种道德扭曲感中萌发的,而是来自于一种更令人作呕、更反胃、更微妙的感觉…… 就好像这位躺在粗糙简陋的床上,秋波流转、面含春色的女子,压根就不是人类,而是一只巨大的、柔软的、不停吐露着黏液的黑色软体生物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田洛洛甚至都觉得自己依稀看到了这具替身的真正模样: 她那赤裸而雪白的手臂,并不是真正的人类的手,而是从壳里探出来,将周围一切能够扒拉到嘴边的东西都疯狂地摄入体内的触须;她的那张脸也并没有多美貌,只是一团黑漆漆、黏糊糊的东西而已,呈现一种混沌而扭曲的状态。 她的皮肤下甚至还有不少细小的条状物在涌动,那是寄生在福寿螺内部的、已经孵化了的虫卵,因为被替身术提供了充足的法力后当场孵化,正在寻找一个能够提供足够丰富营养的新巢穴。 那双落在床边的、有着柔软女性线条的修长的腿,是因为常年蜷缩在壳里,都退化得只能牢牢勾住壳子,就像抓住自己的命一样的软体动物尾端,正在悄悄往谢端身上爬去;两人紧贴着的唇齿在交换热吻的时候,若定睛看去,谢端哪里是在与人类接吻,分明是在被这只福寿螺趁着接吻,疯狂塞入无数寄生在螺身里、细长柔软的寄生虫。 由此可见,之前谢端在拥抱着自己的这位美貌妻子的时候,所感受到的“柔若无骨”还真的不是他的错觉,因为软体动物是真的没有像人类一样的,成型的硬骨头的! 不仅如此,此时此刻,虽然这两人看似十分浓情蜜意地抱在一起接吻;但如果看一下真实情况的话,就会让人感受到一种直击灵魂的扭曲与恐惧: 第175章 这位美貌女子抱住谢端的时候,根本就不是在热情迎合,而是在舒展自己的触手,想要往他的身上涂抹大量黏液。 这些黏液具有一定的消化猎物的作用,如果谢端的体型再小一点,命数再短一点,那么他绝对当场就会被这只软体动物给消解成汁液吞进胃里,以“食物”的身份,结束他短暂的一生,也算是有了点实实在在的价值。 这些带着腥臭死水气息的黏液,也正是田洛洛在房门外偷听到的不对劲的声音: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颠鸾倒凤”,分明就是在“吃人”! 可这幅画像只是一闪而过,便如冬日残雪、叶上露珠般迅速消失在了田洛洛的面前。 在最初的震惊感和冲击感过去之后,田洛洛飞速一眨眼,再定睛望去,床上的景象就又变回了正常情况下应该有的模样,英俊的年轻人和他那美丽温柔的妻子正热情似火地拥抱在一起,半点也看不出潜藏在这幅看似浓情蜜意的画面下的,究竟是怎样的景象。 然而正是这种粉饰太平的感觉更令人作呕了,对田洛洛来说,还真不如让她能一直看清楚这位替身的本体和眼下的状况来得好: 如果能看见它的本体,就能知道这段时间以来它到底在做什么,自己可以安全避开……或者说,谁都不想在一只软体动物留下的大量黏液里无知无觉地生活吧? 这种事情真的不能多想,因为一想,就会把之前的所有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全都勾起来,进而察觉到更多的异常之处。 就好比眼下,田洛洛脑海中“我可不想生活在这种房子里”的念头一动,她就立刻想起了刚刚谢端在收拾桌子的时候,这位物种不明的替身曾经十分殷勤地去帮忙来着: ……等等。如果这位替身不是人类,那么之前她流出来的鲜血,又是什么东西?搞不好又是这些黏液吧? ……也就是说,虽然在正常人看来,那张桌子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了,半点狼藉也无;但事实上,它的上面已经被这种令人作呕的液体覆盖满了,就好像动物会下意识地用自己的分泌物来标记领地一样。 ……再想一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天知道这个看起来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房子,已经在这只大螺的努力下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一念至此,田洛洛再三忍耐之下,还是没能忍住,当场就三步并做两步地用法力隔空撞开了紧闭的房门,反向拔腿狂奔了出去,冲到户外的空地上之后就大声干呕了起来: “——哕!!!” 从田洛洛的反应上就能看出来,其实她的化身和这个来路不明的替身,其实还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的。 虽然田洛洛下凡的时候,为了迎合人间男子最爱的“精怪化身美女,前来帮助自己致富求官,以身相许,在身份暴露后,会不计较任何前尘往事地黯然离去”的前朝禁书故事,特意选择了这个化身,但她本人真的不是田螺,最多是那个壳: 没办法,牛郎的故事实在太出名了,连带着作为他的主要帮凶的那头红线童子化身的老黄牛,在三十三重天中的名声都一起臭不可闻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大家在下界选择化身的时候,还会考虑到“让人类能够更好的接受自己”的这一面,偶尔选择一点动物作为化身也未尝不可;但是那头阴险狡诈的老黄牛可真是给后辈们开了个好头,几百年来,愣是没有第二个选择动物当化身的例子;哪怕他们再怎么想贴近人类的生活,最多也只会像田洛洛这样,选择动物身上已经死掉的,譬如螺壳、鹿角之类的某个部位,被人捡回家去珍藏起来。 正因如此,田洛洛才会从这个替身的身上,察觉到格外异常的合拍感: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位女子和自己十分相似?因为田螺和福寿螺的确十分相似,哪怕在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每年也都常常有因为误食未煮熟的福寿螺被寄生虫感染的先例。 那么,她为什么又会感觉到恶心呢? 这个问题简直太好回答了!随便让谁看见一只和人一样高的大螺,正在一边用触手抱着他,一边试图用黏液把他淹死后吃掉,正常人都会感到恶心的! 也幸好田洛洛跑得快,否则接下来在室内发生的一幕,没准真的会让她把内脏都吐出来: 这位女子在努力了半天后,发现没法把谢端用黏液给糊住口鼻闷死,就好像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保护着他似的。 如果她是个散仙或者三十三重天上的正经神仙的话,就会知道这是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定下的“对赌合约”,在保护着这位白水素女一生中起到举足轻重作用的关键人物。 但很可惜,她不光不是修行者,甚至连智慧也没有,就是一只纯正的福寿螺——要不她刚刚一直在努力吃人嘛,完全就是把谢端当成了自己的储备粮——于是她只能遗憾地放弃了把这个大号储备粮活吞下去的计划,转而进行起正常人的认知中,按顺序来说,应该排在“做爱”后的第二个步骤,“繁衍”。 于是在谢端看来,是他的妻子低下头来和他热情接吻;事实上,是这只大号的福寿螺,开始用触手扳住他的嘴,疯狂向他的身体里进行产卵了。 虽说这个流程并不是正常的螺类繁衍生息的过程,但普通的螺类也不会被用替身术抓过来当替身。就这样,在法术的作用下,普通动物的生理本能也被异化成了十分扭曲的状态: 产卵产卵,不停产卵,大量产卵。 在两人唇齿相接之时,无数粉红色的卵块,密密麻麻地汇聚成一团又一团,像是粉红色的洪流一样飞速注入了谢端体内。数息过后,谢端的肚子就飞快地涨了起来,呈现出正常男性人类的生理机能绝对达不到的程度,就好像他怀孕了似的。 这种看似交媾、实则是在捕猎,再细细一看其实是在强行逆天改命让男人来完成这个“生子”过程的行为,不管换做谁来看,都十分掉san而痛苦。 但当事人谢端本人却并不这么认为。 替身术为了在这种关键时刻不掉链子不露馅,自动把障眼法发挥到了极致,开满最大马力运转起来的时候,把谢端这个凡人对外界的感知都扭曲了。 以至于哪怕他现在肚子都快涨破了,甚至因为过量承载了异物而干呕了起来,呕吐出小块小块的福寿螺卵;他那糊满粘液的脸上也挂着一种虚幻而满足的笑容,就好像他面前的,不是什么异形,而是他“子孙满堂”的美好未来似的: 嘿嘿,我谢家香火有指望了。 ——他觉得欣慰是他自己的错觉,但远在三十三重天的符元仙翁在还没有直面替身术障眼法的影响时,能感受到的最直接的事情就是,谢端要有生命危险了! 在感受到这件事情的一瞬间,符元仙翁原本还悠哉悠哉盘着腿端坐在白玉平台上品茶呢。 虽说他和秦姝现在属于完全对立的状态,但太虚幻境自从把神瑛侍者这个只会种地的没出息的软蛋招揽过去之后,原本一片荒芜的放春山上,就慢慢地多出了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 有三千年一开花的铁树,有朝开夜合一期一会的琼花,有质量在全天界遥遥领先的灵芝仙草……哪怕除去最后一样招牌特产不谈,放春山上出产的茶叶在全天界也十分有名,哪怕是符元仙翁也不能拒绝来自太虚幻境在这种细枝末节方面的渗透。 于是今日,已经被剥夺了“妖怪红线”大权的符元仙翁无事可做之下,心想正常修炼实在太累了,还是走走捷径吧;而且玉皇大帝陛下已经赏赐了许多好东西下来,如果不用,未免也太暴殄天物,浪费珍宝。 一念至此,他便对恭恭敬敬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小仙童们招了招手,吩咐道:“上茶。” 这个吩咐很简单,因为按理来说不该出半点岔子,所有在天界担任侍从工作的人都会泡茶,就好像后世的绝大多数社畜都会做ppt一样。 然而正是这个简单得甚至都没什么歧义的吩咐,让两位小仙童在对视一眼过后,脸上齐齐出现了为难的、尴尬的神色: “这……” 符元仙翁发现向来听话的手下并没有第一时间按照自己的吩咐去泡茶,心中诧异不已,便难得耐心地问道: “可是有什么难处?莫非是我们的仙茗和甘露不够了?不该啊,我记得玉皇大帝陛下为了让我和六合灵妙真君在对赌期间,能够法力充沛地应对异常状况,特意赏赐下来了不少好东西,不该有物资匮乏的难处的。” 他这番话本意就是在炫耀自己“很得上司看重”,从本质上来说,就和现代社会中那些一把年纪却还没什么成就、只会揪着年轻时候的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出息翻来覆去说的中老年男人一样。 只可惜人界有人界的习惯,天界有天界的规矩。 这番对自己功绩的隐形夸耀,如果放在以往,绝对会得到这种没有正式官职的小仙童的赞叹、崇敬与向往,因为这的的确确是“强者”的证明;可眼下,符元仙翁却从这两位小仙童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为难的、窘迫的神色,就好像自己的牛皮吹破了似的。 第176章 符元仙翁:???不可能,玉皇大帝陛下近些日子的确十分看重我,也真的赐了不少珍宝下来,这有什么好窘迫的? 而下一秒,两位小仙童中,明显胆子大一些的那位上前一步,鼓起勇气的回答,也成功证实了这种尴尬感并非符元仙翁的错觉,而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 “……禀报仙翁,玉皇大帝陛下虽然赐下了不少奇珍法宝、仙酒丹药,也有许多能够增强法力的香茶……但这些香茶,全都是出自太虚幻境放春山的。” 对普通的老年人来讲,一大早起来就生气上火十分容易中风;而符元仙翁虽然不是人类,但此时此刻,这位神仙也和人间的同龄人们——至少从外貌上来说绝对是同龄——有了跨种族的、发自灵魂的共鸣: ???怎么又是你啊???六合灵妙真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很久了,所以故意要来给我添堵的?! 如果秦姝能够听见这一刻的符元仙翁的撕心裂肺的控诉,她还真的能做出相应回答: 不,你想多了。我忙着在人间到处走访,看看北魏和茜香国的国情如何,如果有什么问题出现的话要对症下药;还忙着从你们这帮咸鱼的眼皮子底下偷渡过去,想办法帮帮你的白水素女;还要在管完你家的闲事之后再去看看我家的白水素女情况如何,毕竟先去帮你家那位是因为她过得太惨了,但如果就这样厚此薄彼,光忙着给外人忙前忙后,却忽视了自己的人也说不过去;完事之后还要履行我作为太虚幻境之主的职责,再看看人间的红线流程有没有什么不完善的地方,有没有新的急需帮助的人…… 总而言之,社畜真的很忙!没空去为难符元仙翁这么个区区手下败将! 然而咸鱼是没有办法理解社畜的世界的,就好像正在上幼儿园的小朋友无法明白为什么中科院里的老前辈们明明已经很厉害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学习一样。 于是符元仙翁的表情也微妙地尴尬起来了,那张沟壑交织的老脸上,一时间真是青红交织、红红白白好不热闹。 如果这是在人间的话,这种一事无成的守旧派老前辈在被后辈打压下去之后,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甘的情绪,进而在这种情绪的促使下,做一些不那么理智的事情出来,比如说背后说小话、拉帮结派排挤后辈、造黄谣——最后一条的实行者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男性,就好像被这种龌龊手段给害了的人百分之九十九也都是女性一样。 可这是在奉行“强者为尊、实力至上”准则的三十三重天。 因此,哪怕符元仙翁在内心已经把秦姝给锤进地里一百万遍当盆栽了,他明面上也不能说出半个对秦姝不利的字来,甚至在两位小仙童战战兢兢的的神态下,还不得不咬着牙,挤出一句心不甘情不愿的称赞: “……果然是六合灵妙真君,真是御下有方,经营得当——所以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泡茶!” ——由此可见,符元仙翁倒也不是半点反抗都没有,但他能做的唯一的反抗,就是把对秦姝的称呼,从亲密的“秦君”换成了更尊重也更冷淡的“六合灵妙真君”,真是一种可怜巴巴的“我和你关系不好,我不想和你玩”的精神胜利法。 被这样一吼之后,两位小仙童立刻吓得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去了偏殿,忙不迭地用松柏香木煮了一壶甘露,又从库房里取出放春山上的清茶,飞速冲泡好了一壶不仅气味清冽、汤色鲜亮,更有增强法力功效的甘露茶。 只不过在将这壶茶送出去之时,那位胆子更大些的小仙童突然叹了口气。 符元仙翁原本的住处,已经在和秦姝比试斗法的过程中被砸了个稀巴烂,因此现在他们置身其中的这座宫殿,是被重建而成的,看似和原来的那座宫殿没什么区别。 可因为符元仙翁要忙着人间的比试对赌,得把法力留到最需要的时候,正所谓“好钢用在刀刃上”,因此殿内的情形与摆设,便和千里之外同样重建过的月老殿,还有几百年前秦姝刚一入职就不小心把自家办公室给砸了个稀巴烂、因此被迫重建一遍的太虚幻境,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天界盛行的奢靡繁丽的装饰,比如说没什么用处的雕花屋檐、挂在屋檐下的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镂空金铃,已经悄然从许多角落上褪却了,不见了踪影,能够在洗却铅华后留存下来的,都是同样简洁古朴、端庄大方的摆设和建筑。 而“古朴端庄”一词,就意味着那重重回廊、道道屏风也全都不见了踪影,他们在这边的偏殿里如果胆敢说些什么冒犯的言语,主殿那边的人动用法力随便一留心,在没有了屏风等障碍物的缓冲之后,就能将他们这边的狂妄发言收入耳底。 因此这位小仙童什么都没说,只是和同伴对视了一眼;然而也就是这一眼,就让两人瞬间达成了精神上的共识,一切就都在不言中了: ……哎,什么时候能换到秦君手下当差啊?早知太虚幻境是个那般好的去处,当年它刚建立起来,瑶池王母陛下从全天界招人的时候,我们就不该觉得“那是个没什么油水的清水部门”而避让,而是应该第一时间冲过去才对!毕竟能在秦君手下干活可是顶顶有面子的大好事,就算是倒贴钱,我们也心甘情愿! 不过这两人的眉目往来并没有传到符元仙翁的耳中,于是此时此刻,他还能慢慢品茶,同时规划接下来的日程: 等下要去库房里找几件法宝出来,免得六合灵妙真君再打上门来找事;而且之前的七星剑和镇妖塔都被打坏了,应该送去修一修…… 结果正在他一边享受手中的香茗、时不时摸一摸放在一边的法器,一边盘算被秦姝打坏的法器等下要送到哪里去修才能修好的时候,从人间传来的这种危机感,当场就吓得符元仙翁把手中的茶盏和法器一起摔在了地上,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这杯倒霉的茶最后还是没能送进他嘴里: ???不是,等等???发生什么事了,好好一个人类怎么就突然有生命危险了啊?! 就这样,符元仙翁在感受到谢端正在陷入生命危险时,吓得拿出了他最快的速度,驾起云头从灌愁海的漩涡中一跃而下,结果一落地,就看见了一个浑身都覆盖着粘液,嘴边挂着大片大片塞不下了的粉红色卵块,肚子还诡异地高高涨起的的谢端。 这人正浑身赤裸,虚弱地躺在床上,密密麻麻的福寿螺特有的粉红色的卵已经满满覆盖了一床,在他身下,还有一片被压扁了的卵块,挤出潮湿、粘稠而脏污不堪的浆液,源源不断地散发出腥臭的死水气息。 在刚刚的产卵过程中,福寿螺身上的寄生虫已经钻进了谢端的五脏六腑,正在这个温暖的巢穴里快乐安营扎寨,这也是他的肚子会涨得那么高的原因: 藏在里面的,除了被强行灌进去的海一样的粉红色卵籽之外,还有数不胜数的寄生虫,而造成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现在正在厨房里贤惠地忙里忙外,只要来的不是持有天眼的神仙,就绝对看不穿这个替身术掩盖下的本体。 就这样,在半盏茶前——是的没错谢端的时间只有这么长——曾经成吨地加在田洛洛身上的精神伤害,此时此刻,又让符元仙翁也完完整整地体验了一遍: “——哕!!!” 他甚至都没能来得及好好辨别一下谢端这究竟是遭了什么妖怪的毒手,就面色惨白地狂奔了出门,险些把两眼放空,揣手蹲在窗底下的田洛洛给撞飞出去: 太恶心了,先这么放着吧,反正他没被闷死……而且周围也没什么妖气,多看他一眼都觉得下一秒脑子和眼睛会齐齐穿孔!先放着,等我回过神来再来处理! 很难说日后田洛洛回归天庭后,无师自通地凭空修炼出了一件能够看破一切伪装的天眼法器,并把这个宝贝赠送给了秦姝,从此闭门谢客,宫殿里甚至半点螺钿贝壳装饰都不想看见,到底是不是受今天这件事的影响;总之这只眼下正在她鼻梁上缓缓成型的墨镜形状的法器,在后世其实还有个十分接地气的名字和配套使用句式: 瞎了我的钛合金狗眼。 作者有话说: 【修文提示】 4.15修文增加九千字,完善了田洛洛的人设,不再是恋爱脑了,开始操心人类;增添了人类和福寿螺极限拉扯的婚娶过程,增加了符元仙翁和手下的互动。 请审核人员明察,女方甚至都不是人!发出的声音也不是在【哔——】,是巨型福寿螺在吃人和产卵啊!! 1应该是癞蛤【防止屏蔽】蟆想吃天鹅肉,但是这个动物已经发展到打四条斜线也不能躲过□□的地步了……得想个别的词来替换……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 ——《琵琶行》 积雨腐万物,吾庐亦颓压。 虾蟆何无厌,短腹犹呼渴。 ——《虾蟆》 好,就用虾蟆这个动物来替换蛤【防止屏蔽】蟆了。特此声明。 第177章 2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搂着你。也不怕臊,你这孩子又撒娇了,听见放炮仗,吃了蜜蜂儿屎的,今儿又轻狂起来。” ——《红楼梦》 3这种“强者至上”的逻辑其实在咱们的古典仙侠小说里就有,节选一个“妖怪对仙女求爱,仙女愤怒地砍掉了媒人的胳膊,妖怪求爱不成心生怨恨捣乱,被仙女给直接弄死了”的故事看看: ……只见那妇人口内吐出寸许大一小瓢,其色比黄金还艳,用手将小瓢一晃,那些大小石块响一声,俱装在瓢内,形影全无。那妇人又将瓢向军师先生并众大汉一掷,响一声,将众大汉同军师先生并将军俱装入瓢内,飞起半天。那妇人又用手将瓢连指几指,那瓢在半空连转几转。那妇人将手向下一翻,那瓢在半空也随手一翻,从瓢内先倒出无数大小石块,势若山积;随后又倒出许多青黑水来,如瀑布悬空一般,飞流直下,平地上堆起波涛。那妇人将手一招,那瓢儿仍钻入妇人口中。那妇人旋即袅袅婷婷,仍向西山行去。 ……妇人笑道:“我非妖怪,乃木仙也。自盘古开辟以来,至今历无算甲子,适先生所见大桂树,即吾原形。”于冰道:“方才对敌众大汉并将军和军师先生,皆何物?”妇人道:“此辈亦梗楠杞梓、松柏楸桧之属,均系经历六七千年者。奈伊等不务清修,惟恃智力,在此逢人必啖,遇物必杀,上干天地之和,下激神鬼之怒。今日截除吾手,实气数使然。” ……妇人道:“去岁那极大汉子自号将军者,不揣分量,曾遣媒妁求婚于我。我将媒妁严行重处,断臂逐去。昨午花蕊夫人约请明霞殿,看鹤蛇衔珠戏。此辈访知我不在,碎我花英,折我枝条,屋宇几为之覆。此刻相持,亦以直报怨耳。” ——《绿野仙踪》 4楚云湘雨会阳台,锦帐芙蓉向夜开。 吹罢玉箫春似海,一双彩凤忽飞来。 ——《无题十首》 【掉san警告,下一章还有,我发誓下一章结束后应该短期内就不会有了】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也不行了,我去缓缓。 今天召开股东大会的是我妈咪从退休老师那里抱来的小奶狗,准备送到乡下去看家护院……两个巴掌长,软乎乎,毛茸茸,热烘烘的!不要问我猫咪在哪里,我征用了,安抚一下我自己的受伤心灵…… 第80章 诞育:英雄一胎十八宝。 说实在的,符元仙翁很不该离开这一下子。 但凡他能强忍着恶心,当场就动手把谢端身上的虫子和肚子里的卵块给清除掉的话,没准还能保全他一条狗命。 可作为守旧派里的中坚力量,他对向来占据弱者地位的人类并无多少同情与怜爱之心,就好像人类从来注意不到自己走路的时候踩死了多少蚂蚁一样。 符元仙翁能够在刚看到谢端的时候,冲破替身术的束缚,看见了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那正在遭罪的本体,纯属是因为他赶路赶得急、身上还带着放春山仙茶和甘露加持的超规格法力,通过“谢端有生命危险”这个不对劲的细节,察觉到了部分真相。 ——不过话又说回来,由此可见,秦姝建议三十三重天上的咸鱼同事们,通过“提高工作效率”的方式来收获人间香火供奉好增强法力,还真不是坑人的: 看哪,符元仙翁在身上没什么正经官职的情况下,只是在下界救谢端这条狗命的时候,都能因为如此高效率的工作,而短暂拥有过超规格的法力,甚至都能看破替身术的障眼法,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正经干活! 只可惜符元仙翁本人没能察觉到这一点,因为他刚刚忙着呕吐去了;等他好不容易才调整好心态回来之后,木已成舟,已成定局,再无更改的可能: 那些卵已经进入了正常的孵化流程,已经被天道规则和替身术的障眼法囊括范围,一并按照“谢端的子嗣”来看待;而那些已经在他的血肉和内脏里成功安营扎寨的寄生虫们,也被当成是“夫妻之间的赠礼”来判断了。 虽然这些东西严格意义上说来,既不是真正的孩子也不是什么能让人开心的礼物,但问题是这个法术当年不知道被什么人研究出来的时候,就是为了保护那些“明明身负法力,但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心眼不够用,因此在人间甚至会被身为弱者的凡人欺负”的神仙的: 用人间的性别强弱去等量代换一下天界的实力强弱,这条规则大概就等于“给热恋中的情侣设置的人身保护令”这么个看似又不近人情又严厉,但偏偏就是有人能用得着的东西。 就好比当一对男女在路边拉拉扯扯的时候,哪怕连他们自己都说“这就是情侣之间的小打小闹,当不得真”,但在相关法律完备、社会风气正常的地方,也会有人本着“以防万一”的原则,去把这对男女拉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如果这真的只是小情侣之间的打闹的话,那自己无非就是做了个不会看风景的木头桩子而已;但如果在这段关系中,有一方正在通过“小打小闹”的概念,对另一方进行洗白自己家庭暴力行为的洗脑,那么这跟不解风情的木头桩子,就会变成定风浪的定海神针。 因此,这个替身术中的障眼法,会把这些明明对谢端有害的东西,判断成他的家庭,甚至还扩大了障眼法的范围,把它们都一起包容进去,伪装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其实也很好理解,都是同样的道理: 宁愿操心多一些,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让这个人类沉浸在“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梦里吧,只要这个梦持续得足够久足够牢固,让所有人都无法发现真相,他就不会回过神来,去为难白水素女这个倒霉蛋了。 当替身术运转到极致的时候,除非持有能看破三界生灵一切伪装的天眼的清源妙道真君亲自前来,否则再无人能看破真相;哪怕是已经在巨大的精神冲击下,无师自通生出本命法器来的田洛洛,也只能时灵时不灵地看见肚子诡异地高高耸起的谢端,以及慢吞吞地在厨房里蠕动着的那个一会儿是人形一会儿是巨大的软体动物的,自己的替身。 连被强行锻炼出好一双钛合金狗眼的田洛洛都不能彻底看穿这个法术,符元仙翁就更不能了。 在他夺路狂奔出门,足足干呕了五分钟之后,再直起腰来时,一种空虚的茫然感便袭上了他的心头: ……奇怪,我这是要干什么来着?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心中刚刚产生了这种疑惑的情绪,就听到从卧室里传来了一阵痛苦的呻吟声: “……救命……好疼啊……” 听到这阵喊痛声后,符元仙翁这才恍然大悟地反应了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冒着破坏“对赌的时候,如果不是双方的白水素女遭遇了生命危险,那么两位代行者就都不能轻易下界”的规则站在这里: 因为我手下的这位白水素女正在生孩子,以人类的标准来看,这的确是九死一生的生命危险,所以我的下界是合情合理合乎流程的,不是什么违规。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就这样,在符元仙翁面色惨白地破门而出,干呕了五分钟后,再度回来的时候,那张脸上就已经什么负面情绪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床上那位正在用力生产的生育者的怜惜和同情: “苦了你了。” 此时此刻,谢家小院子里的情形,在符元仙翁、谢端和田洛洛三人的眼中,分明是三种截然不同的画面。 ——在符元仙翁的眼中,此时躺在床上生产的,是他专门派下来的白水素女。 虽说按人类“十月怀胎”的正常流程来看,这位白水素女最多也就下界了三四个月,没法高效率到这种地步;但按照现在天地间新生成的“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规则来换算,几个月的误差也就是几小时而已,精通摸鱼的守旧派是很难区分出这么精细的时间来的。 于是符元仙翁立刻捏了个法诀,并指成笔,凭空写下一道流光溢彩的符咒,将这道安胎多子的符咒送入了床上正在努力生孩子的这人腹中,同时慈祥开口道: “再坚持一下,只要能生下足够优秀的孩子来,你就能母凭子贵,天下闻名。” 符元仙翁说着说着,甚至都自己把自己给说服了,一副“自己这方的白水素女靠多子多福的吉祥美名和擅长相夫教子的贤惠美名天下皆知”的美好画卷,正在他的面前徐徐展开: “而且你如果真能生出足够多的孩子来,就能够和陛下的主张不谋而合。届时等回到天界后,赢下这场对赌,陛下肯定会对你另眼相看,没准还会给你赐个名字呢。” ——在谢端的眼中,此时在生孩子的,是被他已经哄瘸了脑子的田洛洛;他本人什么都不用忙,连稳婆都不用请,也不用准备什么襁褓、小衣服和产后补品,只负责在一旁倒头睡大觉就行了,反正田洛洛是天上的仙女,她自己会搞定一切的,用不着别人瞎操心。 第178章 在替身术运转到极致的障眼法混淆之下,符元仙翁在他的眼中,也变成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养父兼邻居,和他讨论着以后要怎么养孩子的相关细节。 可问题是,这位好心抚养了他多年的养父,已经在发现“我的养子瞒着我娶了个仙女,还不告诉我,打算让我再帮他找个带嫁妆的好控制的人类妻子”的真相后,早已经在心底和他暗暗疏远了: 这像什么话!一个好好的大男人,有手有脚的,要是正儿八经下地种田也不是不能养活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心气这么高,非要往上爬呢?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看起来也不像是能飞出金凤凰的样子啊。 你往上爬也就算了,毕竟“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想要去吃软饭,而且还是软饭硬吃。 再退一万步讲,你吃软饭也就算了,毕竟你不是我亲生儿子,我不好管你太多;但你还要借着我的手去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就要命了。 将来如果你翻车了,你怕不是就要把所有的锅都推到我身上,说是“为了让养父安心”这才娶了第二位妻子的吧;这样一来,承受你第一位仙女老婆的怒火的人,就是我这个大冤种了,你小子倒可以高枕无忧地继续吃着人类老婆带来的软饭左拥右抱是吧? 就这样,谢端的邻居兼养父在被他那温文尔雅的作风和外表诓骗了多年后,终于意识到了“这小子是真的缺德啊,原来我之前感受到的那种不对劲不是错觉”的真相,后知后觉醒悟了过来,在坠入悬崖之前和谢端一刀两断,成功避开了几十年后被满门抄斩的结局,也算是死里逃生了。 综上所述,现在符元仙翁和谢端两个人,真的是在互相错认对方的同时鸡同鸭讲,半个字也合不起来,有种驴唇不对马嘴的混乱美感: “努力生,加油生,多生!多子多福,这是好事啊,有了我给你的这道符咒,你的孩子肯定能够平平安安顺产下来,到时候你的荣华富贵和贤惠美名,就全都寄托在你的丈夫和孩子身上了。” “希望她能多生点儿子出来,千万别生女儿。儿子能传承香火,多多少少还算有点用处;可女儿分明就是赔钱货,如果不嫁入豪门大户的话,哪里有出路?等等,不知道为什么,我肚子有点疼……阿父,容我失陪片刻,我去更衣。” ——然而只有在田洛洛的眼中,房间内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才能以最本质、最真实的模样,断断续续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谢端以为自己正在和养父谈话,然而事实上,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语,不仅没有半个成型的字,甚至已经超越了“言语”的无形概念,一步过渡到实体了: 不仅仅是因为生产的疼痛夺去了他所有的理智,更因为那些刚刚被福寿螺强行灌入他体内的卵,在符元仙翁这道安胎催生符的帮助下,当场就开始孵化了。 之前从他上下两个口里涌出来的粉红色的卵块洪流,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千千万万只密密麻麻的小螺,它们蠕动着互相挤在一起的时候,乍眼一看,便仿佛有千百万只触手在空中舞动,挥出一道道柔软的、黏糊糊的、湿漉漉的曲线。 之前那些被他压在身下的卵块,已经在谢端生孩子时痛苦的挣扎中被齐齐碾碎,散发着诡异腥臭味道的汁液流了一床;然而这些被催生出来的小福寿螺们,对自己正在踩着兄弟姐妹的尸液诞生这件事一无所知,只是在欣喜地满床爬动,以此来庆贺自己的新生。 如果现在在床上到处乱爬的,是个小猫小狗之类的普通生物,那么画面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惊悚。因为猫猫狗狗再怎么说也是有眼睛的,经受过驯化,不会随便把自己塞进别人的嘴里——当然如果有部分重度吸猫患者,一边发出桀桀的怪笑声一边把自己的脸埋进毛茸茸里面,那就另当别论了。 但这些刚刚诞生下来的福寿螺,既看不清外界的情况,又对自己的处境没有半点感知,只能依稀感受到,周围全都是和自己一样的同类的气息: 太好了,这张床真是让螺感到亲切啊,在这里呆着就好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于是它们疯狂乱爬的时候,不仅在试图往被子里钻,爬得密密麻麻满床都是,更多的小螺还在往谢端的嘴和眼睛里蠕动,因为这里是水汽最浓重的地方,最适合生长。 如果说这些生物因为没有什么灵智,因此不能造成太多杀伤力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这一幕就很有冲击力了。 田洛洛的面色在看到这一幕后,更是惨白得和正在生孩子的谢端没什么区别了,因为一只巨大的、漆黑的、黏糊糊的软体动物,正在和那些满床都是的小螺一样,努力从他的嘴里挤出来。 这只软体动物的直径足足有数尺,想要从嘴巴这么狭小的一个地方钻出来,可真是又为难它又为难谢端: 为了让自己的诞生更加顺利,这只软体动物不得不分泌更多的黏液,减少摩擦力;这股黏液同样带着水质不好的那种污水沟、死池塘里的腥臭气息,在谢端的脸上和身上糊了一层又一层。 此时,谢端的两眼已经上翻得看不见半点黑眼球了,两个眼眶里只有暴突出来的、充满了血丝的白眼球,乍一看上去,就像是咽了气的、停尸了好几日的死尸似的。 但是从他已经被撑得胀裂开来的嘴角来看,他又姑且还可以说是个活人,因为正有两缕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而死得太久的人体内,是没有这种流动的血液的。 然而就连这红色的鲜血,在从他的嘴角淌下来之后,没过多久,就当场被这只软体动物分泌出来的粘液给稀释成了黏糊糊、湿漉漉的淡红色。 这股疼痛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似的,如果只看谢端那因为过分痛苦而扭曲得都有些狰狞的面色的话,分明和正在生孩子的女性没有任何差别: 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正常女性从下面生出来的是“婴儿”,但从谢端的嘴里吐出来的,是“没有壳的软体动物”;而且女性遭遇的是生育之苦,谢端遭遇的,是五脏六腑里全都爬满了寄生虫的、被由内而外啃食成一张薄皮的痛苦。 只可惜在替身术障眼法的作用下,谢端的认知都被扭曲了,自然也感受不到正在他体内欣喜蠕动、安营扎寨的千万条寄生虫和粉红色卵块。 在谢端的眼中,“男人生孩子,生的还不是个人”这么件诡异的事情,被扭曲过后,就是他突然肚子疼了起来而已,应该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吧? 然而这股疼痛实在太剧烈了,甚至达到了让谢端都无暇分心去思考“为什么闹肚子会这么疼”的疑惑,只专心凝聚起全部的注意力来对抗这份折磨: 他的两手青筋暴起,死死地抓住身下的被褥,将手心里无意间一并抓到的一大把粉红色的卵籽都挤压成黏糊了,用力到指节发白的地步。 在这股强烈的力道下,甚至有几个因为没来得及修剪而留得有些长的指甲,都被他硬生生折断了,露出了甲床下的粉色嫩肉,以及从这些嫩肉里探头探脑,伸出白色线头状小脑袋来的寄生虫。 这些寄生虫因为是来自被法术加持过的福寿螺内部,因此和正常情况下只能生活在人体内脏的普通同类们不同,这些家伙的足迹可以说遍布了谢端体内的每一个角落: 有在他的肠子和胃里扎根下去的,正在从他身体内部汲取营养物质,此刻谢端感受到的这种剧烈的腹痛感也正是由此而来;有已经盘踞在他的大脑和眼球中的,要在这些湿漉漉的、柔软的地方诞生出新的虫卵;有已经钻进了他的肌肉里的,如果现在,像他刚刚对待那个替身一样,在他的胳膊上划一刀,到时候流淌出来的鲜血里,只怕也会混杂着颗粒状白色虫卵和细长的寄生虫。 在这股疼痛的催逼之下,喉咙部位的异常感都被谢端一并忽视了,只以为是自己吃坏了东西,才会有这种呕吐感和反胃感。 于是他一边在往外吐这只巨大的黑色软螺,一边在心里想,仙女果然是仙女,不食人间烟火,所以连做家务这种事情都只是表面光,事实上还是不太行……哎,只可惜现在我还用得上她,不能现在就跟她离婚,否则的话,我肯定立刻娶个更加贤惠的人类妻子过门,替我操持家务。 他的这个梦做得美,从他嗓子眼里蹦出来的东西也挺美的,可真是美到一块去了: 在折磨了谢端半晌后,这家伙终于成功地脱离了谢端的体内,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好一只软趴趴、黏糊糊、黑漆漆的软体动物,明显就是一只失去了外壳的大螺。 不仅如此,正常情况下的螺类身上不该有这么多寄生虫的,然而因为这只螺的母体就是个不太正常的福寿螺,连带着这个幼体,也同样能从它的皮下,看到涌动不定的寄生虫扭曲爬过的起伏痕迹。 在外人眼中,这是相当令人作呕的一幕;但是在谢端的眼中,这分明就是“天上的仙女给我生了个大胖儿子”的得偿所愿。 第179章 于是哪怕正在遭遇着剧烈的疼痛,面色惨白、额间尽是冷汗的谢端也强撑着倚在床头柜上坐直了身体,对着怀中还在不断蠕动、吐露黏液的动物露出一个包含真挚喜悦之情的笑容来: “……真是个有力气的男孩儿啊。” ——说到底,都是符元仙翁那道安胎催生符咒的功劳。 如果他没有中途横插一脚,那么谢端身体内的那些福寿螺卵,只会在正常生长一段时间后,要么被排出去,要么寄生在他的体内;但这道符咒下去后,阴差阳错、误打误撞之下,把这些福寿螺卵当成了人类的受精卵一样来催化了。 不仅于此,因为这道符咒的功效,就是让人一胎多宝,母子平安,同时提高孩子的质量,所以就造就了这只巨大的、柔软的软体动物,在谢端的喉咙里被挤压了半天,险些都把他给噎得断气了,才终于成功生产出来: 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是个普通的人类婴儿的话,那么这道符咒就能够在人类能够接受的范围内,最大程度地开发小孩子的潜力;可以说在这孩子呱呱落地的那一瞬间,就决定了这个幸运儿未来定然不同凡响、青云直上的命运。 但问题是,这玩意儿啥都不是,甚至都没有个人类的形状,只是一个无知无觉间,就被从门前的臭水沟里拉过来当壮丁了的普通福寿螺。 用人类的标准来看,“高质量幼崽”的特点是又健康又聪明;但如果只用普通动物的标准来看,越健康越强壮的幼崽,才是最好的。 所以接下来,从谢端腹中接连钻出的十七只一模一样的软体动物,全都是这么一副险些把谢端给活活噎死和憋死的肥硕身躯,也就很好理解了: 嗯,这么结实的幼体一看就很健康,怎么不算高质量呢? 这个生产过程让田洛洛看完后感觉脑子都要穿孔了,用后世一个更加通俗易懂的解释来说,就是“san值清空”,然而对谢端和符元仙翁两人来说,这分明是充满着新生喜悦的,喜气洋洋的一幕。 而且虽说人类和神仙在看待很多问题的时候,由于天生种族不同,观念不同,因此很难达成一致;但至少在今日,这两人成功达成了跨种族跨阶级的灵魂共鸣,就连说出来的话都十分相似: “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当时没有选错人,你这次生了足足十八个孩子,日后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肯定能大大填补这些年间,人界越来越大的新生儿缺口!日后若能赢下这场对赌,白水素女,你当居首功!” “不愧是洛洛,我就知道你肯定可以的,我的眼光从来不会出错……看看,这可是十八个孩子啊,我谢家终于后继有人了!等我将我的这一支旁支壮大起来,去京城投靠本家的时候,肯定能够把你记在我谢家族谱上,我永远不会忘了你洛洛你这个功臣的!” ——由此可见,这个替身术绝对不是普通神仙能研究出来的东西: 它的障眼法环节,不仅能蒙骗得过神仙的双眼,甚至连他人在无意中窥破部分细节后,只要稍有疏忽,这个法术甚至都能够扭曲旁观者的认知,以此来给自己查漏补缺。 而这个查漏补缺最可怕的功效,也在接下来的人界三日内体现出来了: 谢端虽然还觉得腹中隐隐作痛,但他依然觉得那只不过是自己吃坏了东西而已,但看在田洛洛刚刚给自己生了一堆儿子的份上,也不好太计较,只是在种地干活的时候更卖力了。 他本来就是个心中充满对权力和功名的过度渴望的野心家——至于能力和梦想匹不匹配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在有了这些后代后,更想要赶紧入京赶考,等自己一举夺魁后,谢家肯定会来和自己相认,到时候自己的这些孩子,就从在地里刨土找食儿吃的低微命数,变成高高在上、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世家子了。 至于在他进京赶考期间,田洛洛如果被留在乡下,要怎样孤身一人带着十八个孩子生活的这件事,谢端一点也不关心,因为天上的仙女很有本事,她一定可以自己解决所有问题的。 除去谢端这个因为没有法力、所以容易被蒙蔽的凡人的反应不看,单看符元仙翁的反应,也能发现这个替身术实在强大: 在回到三十三重天后,符元仙翁只一个恍神,就把在人间受到的所有精神冲击和喜讯都忘记了、模糊了。 只有等几十年后,秦姝亲手解开法术,除田洛洛之外的所有当事人,才能够回忆和分辨起这是何等诡异的事情: 一个人类,带着寄居了全身的寄生虫,在布满黏液和卵块的巢穴里,和另一只巨大的螺类生活在一起……不行,怎么想怎么恶心! 不过符元仙翁会忘掉在人间的事情,没把“白水素女一胎十八宝,大大提高当地新生儿出生率”的这个榜样大肆宣传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在谢端那边传来喜讯的同时,有一个更值得天界所有人注意的、更大的喜讯,从太虚幻境那边传来了: 放春山上新一茬灵芝仙草成熟啦,新上市的前三天有八五折优惠,买的越多送的越多,对炼丹和服药有需求的朋友们千万不能错过! 这个消息一放出来,就在三十三重天上引发了一波抢购风潮,一时间,向来和外界没什么太深交集的太虚幻境人满为患,和后世的蔬菜之乡寿光农产品交流选购会的情况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而且在这次抢购中,除去以往的两位购买大户——需要用仙草和丹药调理身体的、正在闭关休养不见客的九天玄女,和三十三重天官方指定炼丹能手、在另一个时空里被一只猴子霍霍空了丹药的太上老君之外,一位新的购买商加入了这次抢购风潮中。 哪怕放春山上的仙草,因为由擅长种东西的神瑛侍者亲手种植照料,因此不仅长势好,就连炼丹的疗效也比普通的仙草好上几十倍几百倍;同时还沾了秦姝这个太虚幻境之主的名头,因此有了额外附加的品牌形象溢价,价格足足翻了好几倍,这位新杀入抢购市场的买方的大手笔也让人十分瞠目结舌,思考不能: 在九天玄女和太上老君,一如既往地两个人就把灵芝仙草给承包了一半之后,这位新买家直接把剩下的草药给包圆了一半! 而且看她掏钱的时候那毫不心疼的架势,如果不是看在同在天界就职、要给同僚留点存货的份上,她绝对会把这些仙草全都买回家去的! 可问题是,有人敢去指责她吗? 没有。因为付钱的这位,是太虚幻境里新入职的文书官,大名白素贞,在人间作为治水的神灵“白姊”和青青一同享受供奉的黎山老母座下得意弟子,从动物修成散仙后飞升证道的度恨菩提。 她在领天界官方俸禄的同时还在人间吃香火,真要论起来,别说同级的文书官了,怕是同级的武官都打不过她。按照天界“实力至上”的规则,只要打不过,就得在她面前闭嘴。 就这样,白素贞的抢购行为,在买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之后,无意间还带动了同僚们一把,让他们试图通过更加勤政的方式来增加自己的香火,提高自己的法力,也算是个良性的双向正面影响了。 不过世界上总有那么些能在鸡蛋里挑骨头的人。 能正面指责白素贞的人不多,但也不能说绝对没有;而且她买东西的时候虽说爽快,但不少人都发现了,她在将灵芝仙草收入袖中之后,并没有像按照正常流程,带法宝等物前来等价交换的神仙们那样,支付相应的金钱或者法宝,颇有点“白拿”的感觉。 于是白素贞前脚刚买完东西,还没来得及离开,从漫长得哪怕是神仙,也难以一眼望到尽头的排队购买放春山牌仙草的队伍里,便爆发出了无数叽叽喳喳的疑问声,好生热闹: “等等,我是不是看错了,度恨菩提刚刚是不是拿了仙草没有付钱?!” “这……这合理吗?还是说,因为她在太虚幻境内部就职,所以有这样的特权?” “不对啊,我记得度恨菩提她并不擅长炼丹,而且她吃到的香火供奉也足够多了,实在没必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强行提升自己的法力。” “奇哉怪哉,她买这么多仙草回去要干什么?要我说,她拿走这些东西着实没用,不如留给我,我愿意出同样的价钱来从她这里购买。” 不得不说这人的关注点实在刁钻,当场就把不少人的注意力也一起带跑偏了: “等等,你说的很有道理,我看了一下排队的人数,感觉等下轮到我们的时候,可能真的会买不到太多仙草,要是能从度恨菩提那里插队买一点回来就好了。” 符元仙翁在回到天界后,刚一得知“放春山上的仙草成熟了”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去抢购了: 先不管双方的关系僵硬不僵硬,有没有拉个贸易黑名单出来,和后世的贸易战似的,总之“放春山上出品的作物质量颇高”这件事,是得到了全天界神仙一致认可的,就连之前刚刚被秦姝把凌霄宝殿给拆掉了的玉皇大帝,在赏赐符元仙翁的时候,也不得不选用太虚幻境放春山出品的优质仙茶呢。 第180章 所以在得到“新鲜灵芝仙草八五折大量出产”的消息后,哪怕是正在和秦姝对赌的符元仙翁,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去排队了。 此刻他正忐忑不安地排着队,想看看秦姝有没有把他拉进不交易的黑名单呢,听闻此言后,心中立刻活泛了起来: 对哦,虽说白素贞也不好随意得罪,但本着“两害相较取其轻”的原则,得罪她这个新人的代价,总比去和秦君的亲信打交道来得好。 如果能从她手里抄近路买点仙草的话,岂不是就不用在这里一边丢脸一边排队了? 结果还没等符元仙翁做好心理建设,不知死活地窜出来,已经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步,带着满怀法宝来到了白素贞面前。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就算白素贞最后能修炼有成、飞升天界,但她绝对不能像现在这样拥有一个正常的官职,而是只能从最低级的小官开始做起。 更要命的是,哪怕白素贞有一身的本领,但是天界对妖怪们的蔑视,几乎已经成为了刻在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东西: 因为妖怪们的身体构造和所受的教育,都与天界的传统神仙们截然不同,很少有人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修炼有所成就,因此实力相对来说也会弱一些。 久而久之,这一情况就让几乎所有人都以偏概全地认为,妖怪天生就更弱,只能在人类面前逞凶斗狠而已,实在无法和正统神仙匹敌;哪怕最后,它们中有那么几个幸运儿能够踏上修行路,也强不到哪里去。 ——然而就在这千万年来积累下来的,对妖怪们的轻视中,突然中途杀出一个白素贞,带着黎山老母的精心教导、瑶池王母的另眼相看、秦姝的尽心帮扶杀入了三十三重天的官场,真个是翻天覆地的全新气象。 若换做以往,这些正在排队的神仙十有八九都会比白素贞的官职高上那么好几级;而“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不管是在天界还是在人间都很适用: 在人间,是因为官场上的人情往来,对成年人而言是烂熟于心、无需言之于口就能心知肚明的潜规则;在天界,则是单纯地因为更高一级的官员能够拿到更好的东西,用高质量的灵芝仙草金丹来提升修为,所以官职越高,法力越强,也就越受大家敬重,是字面意义上能“压死人”。 综上所述,不管用三界中的哪一方的标准来衡量,他们对白素贞原本根本就不用这么客气的: 别说跟她这样平等地、有来有往地换东西了,就算直接把她手里的灵芝仙草征用走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问题是,现在白素贞不仅是他们的同僚,甚至还因为被秦姝着意在瑶池王母的面前提了一提,让这位刚刚飞升上来的新生的神仙拥有了一个正儿八经的文书官的职位,导致这帮人对她的态度都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可千万不能小瞧了这位度恨菩提,一定要对她以礼相待,千万不能再因为她曾经的身份小瞧她,这家伙是个和咱们一样的人! 不仅如此,通过这位离开队列,匆匆拦下白素贞的神仙的举动来看,怀抱这种想法的绝对不止一个人。 和后世火锅文学中那些“明知道打不过却还是要逞强凑上去,惨遭打脸营造爽感”的反派不同,天界的神仙们除了极个别想要“赌一赌,单车变摩托”的家伙之外,绝大多数咸鱼都是和平分子,对自己的地位和能力有着清晰的认知: 打是打不过的,说也不敢当面说,因此只能在背后偷偷和亲友议论议论这个样子。但就连在背后讨论的时候,都只敢就事论事,半点多余的话也不敢说。哪怕前脚提出了“不合理”的质疑,后脚就立刻要找补回来,可谓是很拎得清自己几斤几两了。 而这位胆敢追出去拦住白素贞的神仙也不例外。 他的怀里抱满了东西,那些都是本应去和痴梦仙姑等人那边换仙草的,可眼下,他试图走一走白素贞这条捷径,便把怀中的奇珍异宝全都摊开放在了白素贞的面前,对这位按以往常理来说绝对地位比自己低、但此时此刻他只能笑脸相迎的散仙修成的同僚道: “恭贺度恨菩提购得灵芝仙草,日后定能修为大成,法力增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先在这里给你道喜了。” “可依我之见,度恨菩提其实真的不需要这么多仙草。” 他留意了一下白素贞的脸色,发现她并无不快之色后,这才继续道: “一来,这么多草药只有擅长炼丹的神仙才能消耗完,而度恨菩提走的不是这条路子,用不了这么多,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了;二来,我看你刚刚在买仙草的时候,并未以法宝交换,想来定是度恨菩提来天界的时日尚短,没能积攒下什么身家,所以略微窘迫了些。” 平心而论,这位神仙说的话还真没有什么大错,因为白素贞的行为就好比在某种疗效好、价格贵、但性价比绝对值得的新药上市的时候,拖家带口来把市面上的流通药物给抢了个精光的剁手党: 虽然这药不是什么救命灵药——硬要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打个比方的话,就好比在流感肆虐的季节家中必备的强效感冒冲剂——而且大家的手里其实也都备着一些存货,但反正她囤那么多也是浪费,那为什么不直接从她手里买一些呢? 于是这位试图从白素贞这里买点二手仙草的神仙,一边苦口婆心地给她讲仙草的药效和时间、存放、使用方式等因素的联系,总之就是劝她不要囤货居奇避免浪费,一边将手中的法宝展开来,对白素贞介绍道: “度恨菩提请看,这是出自天孙娘娘之手的新布料,据说秦君之前与符元仙翁斗法时,展露的本命法器的颜色便是这个样子的。” 此言一出,还在队伍里耐心偷听的符元仙翁立刻发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若有若无地往他这里集中了过来,一时间他只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道缝,让他好整个人钻进去躲避一下: 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你抄近路买东西就买吧,突然提我的名字干什么!真是半点同僚情意都不讲啊,为了推销自己的法宝就拿我来垫脚是吧?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在“符元仙翁”这个同为代行者的名号出来后,不管是离得最近的白素贞,还是正在桌边打算盘的引愁金女、正在记录名单的痴梦仙姑和正在运用法力搬运仙草的钟情大士,没任何人将注意力投去他这里。 后者三人是在忙着赚钱赚疯了,前者的注意力只在那块布料上轻飘飘打了个转就略了过去,一心一意忙着赶路离开此地,对这位试图前来交换二手商品的同僚摇了摇头,开口道: “抱歉,我不想换。” 这位神仙还以为是自己没能展现出这块锦缎的珍贵之处,无法打动白素贞,因此便再度拦住了她的脚步,恳切道:“度恨菩提不妨再看看呀?” 他一展开怀中的霞光锦缎,那卷布料便无风自动地浮了起来—— 不,或许不是无风自动,而是因为它太精致、太轻盈了,以至于在天界无处不在的轻风,都能将这轻如鸿毛的布料给托举起来,在众位神仙或明亮或微弱、或有意收敛或自然放出的法相光芒中,折射出千百万种好颜色: 明明一眼看去,这卷出自织女之手的霞光锦缎,通体呈现一种很大气的正红;但如果细细分辨的话,便会发现里面蕴含着胭脂、丹朱、银红、酒红、深红等无数种颜色,深深浅浅融合在一起,又加以晨曦的光芒调和,便呈现出一种格外端庄明艳、国泰民安的磅礴气象来了。 这幅美景当场就把不少人给看得面露赞叹之色,这位神仙见此,更是趁热打铁,试图向白素贞推荐自己手上的这卷霞光锦缎,好和她交换仙草: “这霞光锦缎不仅漂亮——说实在的,这颜色只不过是它的无数好处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条——用它做成的衣服,不仅和别的天衣一样,能够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甚至在穿着这颜色腾云御剑的时候,速度都能快上几分呢;长期穿着,还能加速修炼,哪怕度恨菩提不喜欢这个颜色,做个香包腰带袜子什么的穿在身上,也有同样的效果。” 两人交谈间,白素贞惯常穿的一身白衣,已经被这霞光锦缎折射的光芒给映成了绯红的颜色。仅仅靠着一缕反射出的光芒就能做到这点,足见这锦缎的用料有多扎实、多金贵: “请看这个红色多么纯正啊,迎着光的话还能看见一点金色闪烁浮动,如果不是挽来天边的第一缕朝霞与晨曦,哪里有这样的好风采呢?” “而想要在织造工艺上做到这般精益求精的地步,哪怕是天孙娘娘,也要颇耗心神,因此这霞光锦缎珍贵得很,说是有价无市都不过分。” 此言一出,旁边同样在排队买仙草的不少神仙们纷纷点头赞同,甚至还有不少人的脸上也露出了艳羡与渴求之色: 今天这趟买卖可真是做得太值了,既能买到仙草,又能够看一看这千金难求的霞光锦缎大饱眼福,怎么看都是很划算的生意。 第181章 要不是他们的钱包真的经不起两趟折腾,那么在买完放春山仙草之后,他们高低也得买块布料回去,做个扇套荷包腰带之类的东西,好双管齐下地增加自己的修为! 这位神仙看周围人纷纷流露出动心的神色,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心想,看来不是自己拿出的东西不够值钱,而是自己刚刚没能把话说明白,才会引发“度恨菩提不愿意和我换东西”这样的误会。 两人说话间,太虚幻境那边正在排队的队伍又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又有一个人成功换完东西离开了;但前面刚走一个人,后面的队伍里就会加进新的一堆人: 此消彼长之下,这排起来的、正在疯狂购买灵芝仙草的队伍,是半点都没明显缩短。按照正常顺序的话,等排到这位神仙所在的位置之后,他们可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而他自己也很明白这点,于是他又继续对面前的白衣女郎耐心解释道: “近些年来,不知为何,天孙娘娘织造的云锦愈发少了,而这卷锦缎不仅仅是她最新的作品,更是天界第一份用朝霞纺织出来的好东西,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若度恨菩提有心与我交换,我愿意用甘露百瓶、霞光锦缎百匹与你交换十株仙草,你意下如何?” 平心而论,客观来讲,这个交换其实真的很划算: 霞光锦缎和甘露加在一起,其实也是能增长法力的,只不过和放春山效果更好的仙草一比,就黯然失色了。 既如此,用能抵得上二十株放春山仙草的百瓶甘露和百匹霞光锦缎,以量取胜,折合掉中间的繁琐,只换十株草药,倒也合理,毕竟引愁金女只是会计不是奸商,他带着这些东西来,本来也就是想换这点东西的。 可他需要,白素贞这边也需要。 于是白素贞回过身来,郑重一拜,对这位同僚无奈摇摇头,解释道: “我并非为我自己所求仙草,而是为我的妹妹青青求的。” “昔年我还是不入流的散仙,青青更还是个西湖里的普通妖怪的时候,我等曾在百般无奈、求助无门之时,想要来放春山求取仙草,免得让我误杀前世的救命恩人,有损修行,玷污师门。” 白素贞这段黑历史在天界可以说十分有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为痴梦仙姑在征得了她的同意后,新版《白蛇传》目前为止已经取代了新版《云罗传》,成为了三十三重天上最受欢迎的话本子。 不少偷偷竖起耳朵关注着这场谈话的人闻言,心知白素贞说的都是真话,虽不知她为何要重新提起当年旧事,但还是本着“这是我看的话本子的主角的后续番外”的心态耐心听了下去,果然听白素贞继续道: “她曾为我受累,我心中十分过意不去,眼下我这妹子入了丹道,正在黎山老母座下勤加修行,我这做姐姐的,总得帮上点什么忙。” 这么一说,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更有许多人看向白素贞的眼神愈发敬佩了: 厉害啊,度恨菩提,虽说“不忘本”是个很珍贵的品质,但在一人依然在凡间无功名地苦读、另一人早已步步高升在天界做起官来了的如此鲜明的两种情况的对比下,你竟然还能惦着你那个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妹妹,可见真是个十成十的好心人。 就这样,曾经在正史里被迫和南极仙翁一干守护灵芝仙草的、同为动物的手下,打的死去活来水火不容的白素贞,今日终于以文书官的身份,站在了另一个世界的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三十三重天云中,带着数不胜数、要不是有须弥芥子的法术帮忙当场就能被埋起来的大量仙草,对身边无数双充满渴求与好奇之情的眼神解释道: “我当年就和秦君签过契约,日后若我投入太虚幻境门下,为感念昔日恩情,要将五分之一的香火和供奉上交入公库。” “眼下我虽然没有用法宝交换,那是因为我把剩下的五分之四的俸禄,全都拿来投在这里面了,所以这仙草并不是我用特权买来的,而是和诸位一样,同样走了正常流程买来的。” 这番解释一说出口,哪怕是世界上最挑剔的神仙,也在这番合乎常理的流程下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而这位前来试图和白素贞以物易物的神仙,也不是什么炮灰反派,只是一个普通的、想来换点东西的同僚罢了,没有与白素贞继续纠缠这件事的意思。 于是他立刻后退数步,让出了一条路,半点纠缠的意思都没有了,连连告罪道: “既然是度恨菩提的妹妹真的需要仙草,那我也不好强求,倒是我打扰度恨菩提了,请度恨菩提自便,不必管我。” 白素贞闻言,微微一点头还了个礼,随即立刻凝聚出飞剑踏了上去,一路平稳地离开了。 她御剑的时候,半点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更没浪费哪怕一分一毫的法力,如果不特意点明她的身份,只从这个御剑的动作来看,和三十三重天上的土著们半点差别也没有,从中足见黎山老母的教学有多扎实、多切合实际: 因为按照天界的规矩,刚升上来的普通散仙和新入职的官员,都是不能驾云也不能乘坐骑的。凝聚法力打造飞剑作为代步工具这种小把戏,放在人间或许会赢得一片赞叹,但如果放在天界,就是实打实的寒酸了。 但黎山老母是何许人也?她在骊山听说了那么多的天界传闻后,哪怕没吃过猪肉也已经见过一百万头猪组成的海洋了,自然知道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有多重要: 不光是因为这的确是飞升上去的散仙们在接下来的百年里,在天界只能使用的交通工具;就冲着这个交通工具多多使用能增强法力这一点,她也会督促手下的弟子们常常练习这玩意儿的! ——再说了,连六合灵妙真君都在御剑出行呢,还有谁会嫌这个办法丢脸? 因此,在秦姝给黎山老母护持了十年的道场之后,骊山内部突然多出了“御剑飞行术”这么一门额外的考核,也就很好理解了: 赶紧提前把这个法术练起来,等以后飞升到天界的时候,你肯定能用得上;而且就算你用不上,也可以通过这个办法增强法力,怎么看都不亏嘛。 “突然加考额外科目”这种事情,不管放在哪个朝代哪个国家,都能给古今中外的莘莘学子们带来震慑灵魂的毁灭式打击;而且考虑到“御剑飞行”对神仙们来说其实就等于两条腿走路,这一加考,就约等于“给即将高考的学生们加了一门必过的体育课考试”,真是从心理和生理两方面大大增加了考核难度。 一时间,整个骊山上上下下都飘满了悲惨的嚎叫声——是真的嚎叫声,白素贞对天发誓她通过灌愁海漩涡投递那个包裹的时候,都听见了毛茸茸的雪橇三狗组的声音: 不要啊老师,求求老师高抬贵手捞捞我们!!!太地狱了,为什么要突然加考体育课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哀嚎只会发生在以前对御剑这件事不怎么重视,只一心想着提升卷面成绩、增强法力的普通应试生身上;如果真有那么个全科满分的天才,那么不管再给她加考什么科目,她都能轻轻松松应付得来。 如果这个天才,在头脑聪明的同时,还因为之前自己曾经有过险些失学的经历,而格外珍惜这次能够重获教育的机会,拿出了卷王的架势,恨不得把所有的同学都卷死,那就更要命了。 ——这个“要命”,要的是要和她竞争的人的命。 如果把对这么个天才的寻找范围扩大到全世界的话,那么或许还真会找出不少人才;但如果把目光随着白素贞刚刚通过灌愁海漩涡投递到人间去的那个巨大包裹望去的话,将搜索范围也随之定下,那么这个卷王天才的人选就很明显只有一人了: 白素贞的结义姊妹,黎山老母座下在丹道上表现最好、但在别的科目上也十分全才的小弟子之一,青青。 细数一下青青的学霸功绩,这姑娘曾经创下过刚刚来到骊山三天就看完了所有的炼丹书籍并成功炼出丹药的记录,还有着解决了法海的毛茸茸过敏问题和骊山山脚下的土地肥沃度等问题的壮举;这些年来更是勤修不辍,研制出的各种各样的新药配方、服用须知和药物功效等注意事项加起来,都能在藏书阁里塞满一个书架了。 毫不夸张地说,凡是入黎山老母座下修行的新来的妖怪们,就全都听说过这位妙手回春、药到病除、丹道造诣出神入化的青青师姐的本事! 然而在青青无比风光、名传骊山、同门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同时,还有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影响到了青青的求学之路,那就是她的药草储备好像不太够了。 由此可见,白素贞送来的这一大包草药,可真是救命的甘霖、解渴的阵雨,不愧是和青青做了这么些年姐妹的人,十分清楚她想要什么。 就这样,当日,正在黎山老母道场的丹房里,正在认真研究通过减少名贵药材使用量以降低成本,新开发一款实用度高的、能抗疫救灾的平价药物的青青,收到了一份来自天界的白素贞的仙草大礼包。 第182章 青青拆开后略微看了一下,发现就算她一半浪费一半研究,这些高质量的草药,也能让她用上个几十年。 不仅如此,这些灵草能量充沛,品相优良,哪怕是这些年来见惯了好东西的青青,细细一感受这些灵气的来源,就会发现这些仙草全都是有价无市、千金难求的放春山产品,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从路边的野田里薅过一把就能卖出天价的草根! 只不过想要获得这么一份厚礼,总是要做点事情来交换的,这样冥冥中的气运才会保持在一个“进出平衡”的状态,好让当事人不至于一朝冲天后再跌入地底: 正因如此,和这份来自天界的大礼同时抵达黎山老母道场的,还有一封来自京城的信。 第81章 快递:袋鼠快递,使命必达! 这些年来,黎山老母的教学事业欣欣向荣,蒸蒸日上,颇有种现代社会里“要把九年义务教育普及到全国”的架势。 随便站在一个山头往下望去,就能在平台上看到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学生们,要么手里拿着书,正在念念有词地背诵,准备迎接这几年新增的“御剑飞行”小考: 就好比在大学校园里,要考四六级的时候,图书馆和自习室里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背单词的人数会激增一样。 如果说以前,黎山老母的道场虽然有名,但门槛高,没有机缘无法拜入;且考虑到妖怪这个群体整体就没几个修成正果的,风气不好,贸然把所有妖怪都收进来的话,只怕会适得其反引发混乱,因此黎山老母还真不敢放开了手脚去教学。 但度恨菩提白素贞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之前修成正果的妖怪们哪怕再怎么出色,自千万年前的巫妖大战和封神之战后,妖怪们就一直被打压得抬不起头来,连带着这些榜样,也要么因为时间太过久远,世情不同,没什么参考价值;要么就早已陨落了,不吉利,因此很少被人提起。 便是有些尚在人世的、妖怪出身的散仙,在去往三十三重天后却一直寂寂无名,让“修行”这件事不仅没有半点正面意义,甚至还更令人沮丧了: 看啊,吃了这么多苦费了这么些劲走上正路,人家正经神仙骨子里对我们其实还是有偏见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去走正路?虽然妖怪的路子成不了正果,不能被人们认可,但至少我们开心! 很难说这么个“走正路不能成功太打击人了,因此我要去走邪路,至少能让我开心”的想法,到底是不是放任自流、自暴自弃;但“白素贞入职太虚幻境,获得道号度恨菩提,成为正式文书官”的这个消息传回人间后,还真让不少正处在放弃边缘的妖怪们又重拾信心,决定在求仙路上继续走下去了。 那几个月来,人间的种种异象就没停止过,虽说在很多人看来,这些异象只不过是小事;但如果有人能够得知全国范围内的情况的话,就会发现,这些异象是以黎山老母的道场为中心,呈同心圆的形状飞速扩散开来的: 山脚下的村庄里,原本有一棵绿了数百年的老松,根据养花种树经验丰富的老把式来看,它再活个几百年也没问题。可谁知在没有虫害也没遭天灾的情况下,这棵常青松陡然一夜枯萎,只留下了一个光秃秃的桩子杵在原地,就好像借居在里面的草木精灵,在听说了什么大消息后,就第一时间拔腿连夜赶上山去了。 在更远一些的城镇中,在酒楼的门前,有一株人人都叫不上名字的奇花,花开的时候足足有碗口那么大,暗香浮动,沁人心脾,令人神清气爽,满城都能闻得见;结果就在花草商人坐在酒楼里喝酒之时,满怀遗憾地把那棵松树莫名枯萎的消息给酒后失言说出来了的第二天,一个更遗憾的消息就传来了: 哈哈,没想到吧!现在连这棵花也没了! 以骊山为中心,花草树木出现的异况越来越多地飞速扩散开来,用现代人能理解的方式打个比方,就好比一条消息在网络通讯和远距离交通都尚不发达的时代传出去后,能够第一时间抵达事发现场的,绝对是离得最近的人。 或许是因为本体不能移动的这一特点,因此草木精灵们的性格比起能蹦能跳的动物们来说,更加委婉一些,因此便是闹出了这么些事也没吓着人;而他们那些作风更加奔放、更加不拘小节的未来同门们,那几个月在人间留下的神奇传说可真是海了去了: 洞庭湖中出现巨鱼,谁也不知道这条足足有数丈长的鱼是怎么避开无数钓鱼佬的视线,把自己藏起来的;总之当它出现在湖中的时候,当场就把周围船上的乘客们给吓得屏气凝声不敢动弹,生怕把它给惊到后飞速下潜,弄出漩涡来把船给卷沉了。 昆仑山上飞起连绵的鸟群,根据当日一队正在翻过雪山的商人们赌咒发誓地说,那些鸟的头是朱红色的,身上覆盖着五彩的羽毛,双眼黑亮得就像有灵智似的,三只一对地从他们头上飞过时,那羽翼展开来足足有数丈宽,甚至还能听到无数声音在狂喜高呼,“我去也!我去也!” 综上所述,那几个月来,黎山老母道场的门就没能关上过,前来求学的妖怪们络绎不绝,比肩接踵,甚至还有不少听闻这一消息后,从塞外尚未完全开化的蛮荒之地,还专门赶来了不少形状和模样明显和本土妖怪不太一样的家伙们。 和这帮从国外千辛万苦抵达国内,不远万里来求学的妖怪们一同抵达本土的,还有无数入侵物种,应该在几千年后才打响的“入侵物种反击战”在这个世界过早拉开了帷幕。 ——不过说实在的,当这个世界上在出现科学之前就出现了法术,科技树跑偏到了不科学的领域,入侵物种能够被一个大范围法术给轻轻松松斩草除根地消灭,或者一个远距离定点投放就全都没收护照遣返回国的时候,所谓的危机就算不上危机了。 总之,诸如福寿螺等一同偷渡过来的入侵物种的问题按下不表,由此可见,黎山老母的道场,不仅对标的是“九年义务教育”,更是主打一个“中外文化交流”。 因此在广场上往下看的时候,不仅能看到步履匆匆的花妖树精狐妖之类的本土妖怪,还能看到更抽象的东西: 就好比,一只在口袋里塞满了包裹,正在一蹦一跳飞速前进的,充满活力的袋鼠快递员。 毕竟大家是来求学的,又不是来坐牢的。不少妖怪的种族都有着十分强悍的繁衍能力和生存能力,直接导致了“虽然来这里读书的只有一人,但是时不时就会有几十个几百个家人写信过来关照它,给它送东西”的情况出现。 为了避免这些家信和故乡特产让学生分心,同时又为了切实有效缓解求学在外的游子们的思乡之苦,因此黎山老母特意在这方面立了个规章制度出来: 所有来自外界的包裹和书信,只要没有特定的加急符号,那么就都不会立刻送达学生们的手中,而是在经过一系列严格的检查,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危险物品之后,将其收纳在时间几乎静止的储物法器里,等每段时间的小考结束后,再将它们一一对应送给收件人,权当是考试结束后的小放松了。 但这样一来,如何将大量积压的信件和包裹,准确无误又十万火急地送到当事人的手中,就又成了一个新的难题: 如果用法器一一投放,未免太过奢侈;但如果和人间一样,用骡马信鸽之类的东西传送,就又会让和这些动物同一种族的学生们十分尴尬。 因此最后,在无数个提案中杀出重围的,是袋鼠快递员这个全新的职业,也就很好理解了: 第一,这帮精力充沛的家伙们跑得快,啊不,蹦得快;而且还自带一定的拳击战斗力,有效避免了“因为送快递太慢而导致纠纷”的可能。 第二,黎山老母座下除了它们自己之外,没有任何同种族的学生,有效避免了“大家都是动物,但我在这里念书修行,你却半点灵智都没有地在那里做苦工”的尴尬局面。 第三,这帮袋鼠们是踩着浮木从海上一路摇摇晃晃漂流过来的,在把后世营销号里的煽情文章给坐实了的同时,身上半点多余的银钱都没有。让它们来勤工俭学,不仅能够有效解决学校内部的通讯问题,还能够让它们自己的手里也有点存款,不至于在山上过得太苦,除去官方定期发放的补贴之外,半点多余的东西也不敢买。 ——虽说这样一来,能够担任快递员这个职业的,就只有拥有育儿袋的雌性袋鼠,和后世“快递小哥”“外卖小哥”等刻板印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能够适应某一工作的,其实并不是特定的性别,而是特定的人才。 为了有效区分“普通袋鼠学生”和“专门的送信人员”这两个身份,某位十分擅长丹青的红狐学生提出了个建议,给后者配备专门的服饰,最好是特别显眼、极具辨识度的那种。 黎山老母欣然采纳了这个建议,并把这方面的事务全部交付给了红狐,在解决问题的同时顺便锻炼她一下,毕竟法力高强的黎山老母掐指一算就能得知,在自己名下这堆数量飞速增长、规模不断扩大的学生里,只有这一个能得偿所愿拜入太虚幻境并担任要职: 第183章 既如此,提前锻炼锻炼她也好,就当是给太虚幻境提前培养实习生了。 而这位红狐女郎果然也不负黎山老母重托,没几天后,一顶顶被染成了蓝色的布头盔就出现在了大袋鼠们的头上: 蝶豆花染色,降低成本;自然界中通体蓝色的动物和植物虽然存在,但数量稀少,因此这个颜色绝对显眼;用布料制作头盔,绑在头上,这样不管袋鼠们怎么蹦跶,这玩意儿也不会从脑袋上掉下来。 ——再等量代换一下,就是美团的袋鼠戴上了饿了么的小蓝帽,场面十分具有“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啊不对,我们全都是叛徒”的诡异冲击力。 今日有一只袋鼠蹦得格外强健有力,因为她要去拜访的,是在丹道上颇有造诣的青青师姐: 青青师姐虽然有时候嘴巴毒了点,但她炼丹的手艺是真的好,还经常会弄出一些没什么功效,但吃着好吃的糖豆出来招待客人。今天要是我动作够快,没准还能赶上新鲜出炉的糖豆呢! 一念至此,这位袋鼠快递员的动作就更迅捷了,整个人——整个袋鼠,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更高、更快、更强”的奥林匹克体育竞技精神。 在这种精神的鼓励下,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就横跨了三十公里的山头,把一个来自天界的、足足有二十米高的包裹送到了青青的炼丹房门口。 将包裹放下后,这位勤勤恳恳的敬业袋鼠快递员又检查了一下手中的单子,随即露出了个“糟糕,险些把这事儿给忘了”的神色,随即赶紧从肚子上的兜兜里掏出了一封信,随即一只手就把那个硕大无比的沉重包裹给拎了起来,将这封信塞到了包裹的下面,只露出一角: 这样一来,就算青青师姐不在家,也能看见这封信;而且除了同样武德充沛的青青之外,就算有人心怀不轨想要偷看,先不提偷偷拆信会得到怎样的惩罚,至少这几百斤的灵芝仙草往上一放,他只怕拿都拿不出这东西来。 而且这一压,也只是上最后一道保险而已,因为她已经能依稀听见从炼丹房里传来的动静了。 果不其然,这位袋鼠快递员前脚刚放下包裹,就听到了炼丹房门打开的声音,定睛望去,果然是青青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正在出来接应她,一边迎出来一边笑道: “我早早就听见你蹦跶上来的声音了,快让我看看今天你给我送了什么——” 然后等青青看见了这个包裹的全貌之后,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下半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送了什么好东西”都被她的倒吸冷气给逼了回去: 不是,等等??这是谁给我寄的东西,怎么这么大一包啊?! 结果这位袋鼠快递员又十分耿直热情、善良单纯,单纯得半点没察觉到自己好像运输了个很超规格的东西,还在那里看着青青傻乐呢,都快把自己对糖果的需求用红色加粗三号字写在脸上了: 嘿嘿,糖豆,嘿嘿,谢谢师姐,来点糖豆。 一时间,青青看向这位袋鼠快递员的眼神十分复杂,兼具敬佩、同情、难以置信等种种因素: 好家伙,你就真的把这个几百斤的包裹给一路扛过来了是吗?我的好同门是真的敬业,吃点东西喝杯水再走吧,真是辛苦你了。什么糖豆,没那玩意儿,这么个就是用来当个乐子吃的失败品是不能用来招待我淳朴勤劳的好同门的,今天看你的青青好师姐给你弄个糖豆味道的丹药出来! 等青青把这位勤工俭学送快递的袋鼠快递员的怀里,塞满了足足十瓶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糖豆味丹药,把乐得都能蹦跶到云彩上的袋鼠快递员送走,这才回转过来,看看她给自己送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或者说,她甚至都不用打开这个包裹,只要等这个包裹在门外放的时间一久,所有从这里路过的人,就都能感受到从里面散发出来的、充满灵气的凛冽又清新的香气: 这个灵气强度,这个香味儿,还有从包裹的缝隙里时不时闪烁出来的光彩……不会错!这绝对是太虚幻境放春山上特产的灵芝仙草,而且估计还是今年刚刚成熟的最新鲜的那一批,用来炼制丹药的话,说是事半功倍都是客气了的。 放春山特产的灵芝仙草的药效能好到什么地步呢?这么说吧,就算是让一个对炼丹一窍不通的人类——不,哪怕让个连话都说不全的小孩子来,随手抓起什么算什么,统统都往炼丹炉里扔,半点不讲究君臣搭配、药性相克、阴阳调和等种种因素,这个丹炉也不会炸开,炼出来的丹药最终也就是效果差了点而已,但肯定有用,照样能延年益寿、增强法力、包治百病。 退一万步讲,就算炼丹的这人不走运,蒙眼抓药的时候,往丹炉里扔的全都是药性相克会炸炉的死对头式的冤家药材搭配,这样炼制出来的东西,也不会是毒药,而是那位袋鼠快递员心心念念的糖豆,在妖怪们的身上,能导致的最严重的后果就是蛀牙。 青青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这么大的一个馅饼会从天而降落在自己头上:……好家伙,我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她念头刚这么一动,便想起了前几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都是怎样的场景: 第一次觉得“天降机缘与我”,是我遇见白姊,和白姊结拜成姐妹;第二次觉得“天上掉馅饼”,是秦君宽恕我盗仙草之罪,后来更是不辞劳苦亲自下凡,为我塑造传说,让我有了踏上正途的好名声资本;第三次觉得“这可真是一份厚礼”,是秦君劝瑶池王母陛下发下仙旨,着我得以入白姊的师尊座下修行…… 如此看来,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好事,到头来都和她的姐妹们脱不开关系。 那么这次呢?已经成为了瑶池王母陛下代行者的秦君,和已经成为了无数妖怪榜样的白姊,还会记得她这个还没能毕业,在黎山老母座下苦苦修行的青鱼妖吗? ——答案是,会的。 这个包裹实在太大了,而青青最近修行的是炼丹术,不是法术,对须弥芥子的本领不是很精通,因此她就无法像绝大多数同门那样,轻轻松松挥一挥手就把它收起来,只能运起法力,把仙草从包裹里取出,再一趟趟运进房间里。 在青青搬东西的期间,不少前来找她求药、求她帮忙炼丹、还有单纯就是来找她下山去摸鱼玩耍的同门们见她忙得热火朝天,也就挽起了袖子,加入到了搬运大军中去,一边帮忙搬一边笑道: “白师姐又给你送东西来了?” ——这个“又”字用的就很灵性。 自从下界的通道在灌愁海成型,“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新规则成型后,白素贞整个人都焦虑起来了,生怕自己一时间没能照顾好青青,她就短了吃断了用,因此每天都会定时定点地联系袋鼠快递员往那边送点什么东西,这一送,就是人间的十年。 青青闻言十分得意地笑了起来,有一种又欠揍、又谦虚、又气人的语气回答道: “羡慕吧?哎,没办法,我白姊就是这么心疼我。我其实一直有跟白姊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能自己照顾自己的,但白姊就是觉得我一个人在外面上学她不放心,想贴补我呀。” 问话的这人当即就被旁边的同伴狠狠捣了一肘,同时被一堆人用眼神怒视道: 众所周知,青青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炼丹和夸夸她的白姊与秦君。别看这姑娘表面上看起来文静得很,实际上你要真跟她说起这俩人来,她能不喝水地跟你说上足足一个时辰。 所以你干嘛闲得没事非要去跟她讨论白师姐?是嫌自己的时间太多了,所以打算在她这里耗上半个时辰是吗?!虽然上一场小考结束了,但再过几个月还有一场新的御剑飞行的新家的考试,你复习好了,可是我们还没有复习,不需要的时间可以捐给有用的人,你就不该和她说这个话题! 从身边的同伴们头上涌出的怨气已经快凝成实体了,猝不及防开启了这个话题的同门心知不妙——问题是按照大家的正常日常唠嗑的流程,肯定是手边有什么就说什么,可谁知这个包裹竟然是白素贞寄过来的,真是巧到没边儿了——目光在那个正在慢慢瘪下去的包裹上飞速逡巡了一圈,试图再打开一个新的话题把上一个话题给顶下去。 说来也巧,这一看,还真被他看见了个新东西,于是他立刻问道: “哎,这个包裹下面怎么还压着封用人间的普通笔墨写的信?” 一般情况下,如果一封信和一个包裹同时抵达收信人手中,那么不管让谁来看,十有八九都会按照惯性思维,认为这封信和这个包裹是同一个人发出的。 而这位险些打开青青的话匣子的同门也不能例外,又疑惑道: “真奇怪啊,白师姐什么时候也来人间了?都不和我们这些做师弟师妹的知会一声,我们好为她接风洗尘。” 青青闻言,心中一跳,但面上却半点异常的神色也没有流露出来,只自然地接了口: 第184章 “或许是秦君派她来有什么公干罢?毕竟现在太虚幻境里面可忙着呢,又要掌管三界红线,又要照看放春山仙草,白姊她本来就又能干又聪明,在秦君这样不看出身只看本事的上官手下更容易出头,只要忙过这一阵子去,白姊升职加薪指日可待!” ——然而以上这些话,都是为了应付同门们随便说的,因为那种微妙的预感,从一开始就盘旋在青青心头,就像是“天意”一样挥之不去: 不对,这封信肯定不是白姊寄给我的。 她和秦君都不是那种会对昔日的姐妹弃之不顾的人,而且自打我认识了这两人之后,每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落下来,就永远和她们都脱不开干系。 再者,我和白姊之间的交情也足够深厚,只要她寄来这些药草,我就知道她这是在督促我好好学习丹道,根本不需要再多写一份罗里吧嗦的信来额外解释。 综上所述,我愿意出五文钱,赌这封信是秦君写来的! 等搬运完草药,把满脸都是“谢天谢地,今天青青在提到白师姐的时候话格外少,看来是冷静下来了”神色的同门送走之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开了这封信,便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这封信果然是秦君亲笔。 就算青青之前被关在天牢里、目睹白素贞和秦姝签定向培养条约的时候,没能记清楚秦姝的笔迹;但眼下单看这个写信方式,只怕寻遍三十三重天,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真的是除去开头那部分简洁的问好寒暄之外,半点冗余的辞藻都没有,整封信主打的就是一个“实在”: 我听说你研究丹药小有所成,既然这样的话,有没有一种药,能够把原本不该出现在某个区域的生物给全体消灭?如果你手头上有这种药,或者能尽快研究出来的话,请派脚力最快的送信员快递到人间京城,账目记在太虚幻境的私账上,等我回天界去就支取珍宝丹药给你。 ——这个描述就很灵性,往小里说,这是“驱杀寄生虫”;往大里说,这就是“清理外来入侵物种”。 在科学的世界观里,根本就没什么东西能同时完成这两项大任;但这片土地上现在只出现了科学的影子,在神仙为主的世界观下,还真能被青青倒腾出秦姝要的东西来。 于是带着满怀糖豆的袋鼠快递员刚离开青青的山头半个时辰,就又被青青叫了回去,说她可以帮忙向黎山老母请假,同时支付给送信者十瓶仙酒、五瓶金丹作为报偿,请这位袋鼠快递员再跑一次京城,要给一位“正在人间隐居”的仙人前辈送个东西: 因为论起脚力来,还真没什么人能够比这位扛着几百斤的大包裹蹦上山头送快递的袋鼠姑娘来得更快、更靠谱。 袋鼠快递员很爽快地就接下了这个长途运输的活计,在接过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锦盒的时候,十分好奇地多问了一句: “我闻到从里面传来的药味儿了……可这药怎么是甜的?闻起来真不错啊,它有什么名字吗?” 青青想了想:“还没,这是我加班加点新炼制出来的,没来得及取名。幸好你提醒我了,那就叫宝塔糖吧。”1 袋鼠快递员一听这名,接下来看着这糖的时候立刻就两眼放光了,吓得青青不得不连连叮嘱了她好几次,又往她的怀里额外塞了一包真正的糖豆: “你要是馋嘴的话,吃这个就好了,可千万不要吃那包药!它的味道并不好,只是我在研究的时候,为了让它更受小孩子喜欢,这才往里面放了点别的东西,把它的味道往甜的方向调整了些许,真要论起味道来的话,还是你手里的这包糖豆更好吃。” “这是我根据你的描述,新研发出来的芒果味,你尝尝看有没有家乡的感觉?” 袋鼠快递员:……是家乡的芒果,呜呜。谢谢姐姐,你的这趟快递我跑定了! 一时间,本就十分认真负责的袋鼠快递员,在这股一模一样的来自家乡味道的激励下,从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使命感: 无论如何,我都能把这份快递送到! 于是在这个月内,京城中十分有名的谢家,接连收到了三个喜讯: 第一个喜讯是最要紧的,那就是有个在於潜生活了十几年的旁支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得了陛下的青眼,叫她入京拜见。 先不说谢家里那些手握大权、在朝堂上占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大人物们怎么看这件事,是真心为得了陛下青眼的谢爱莲感到高兴,还是暗暗在背后眼红心想这个好事怎么就没落在我家孩子身上;总之,至少对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见到自己女儿的谢爱莲的父母来说,这可真是个天大的、货真价实的好消息! 第二个喜讯还是这位旁支女带来的。她在回家的时候,不仅带回了一位武艺高强的女儿,甚至还把配套的西席也带回来了。 谢家虽说是个深受前朝影响,因此和长江以北的魏国全国上下“重男轻女”的风气没什么区别的大家族;但因为现在坐在朝堂上掌权的,是摄政太后,而且他们又因为地位超然,因此能接触到长江以南的茜香国,因此倒也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 一时间,这个在京城内盘根错节、实力雄厚的谢氏家族,竟然和千里之外位于於潜的、靠着一位女性先祖发家起步的秦家有着十分相似的微妙之处了。 那就是不管我们实际上是怎么做的,但至少在明面上,“重视男性的同时也不会太苛待女性”的这个幌子,这杆大旗,是立得住的。 在这种环境下,不管是真心想为女儿打算的父母,还是为了保全家族形象而不得不装模作样的长辈,对女性西席可谓十分看重: 不管将来是当官还是嫁人,总之“知书达理”的这个美名就很加分。 但问题是茜香国在隔壁立起来之后,带走了相当一部分具有真才实学的女官,让北魏的人才市场在“女性家庭教师”的这个位置上,出现了一个短期内无法填补的硕大缺口,而且这个缺口横贯所有阶层,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只要对女性后代有着让其受教育意识的,都会在遍寻不到人之后发出来自灵魂的惨叫: 救命啊!!有没有哪位好心人愿意来给我女儿当一下老师?! 因此,当秦姝的身份一亮明后,她在谢家当即就受到了超高规格的热情招待,就很能理解了: 的确有看在谢爱莲的份上,想要通过秦姝这个西席和她攀关系的;但更多的人是发自内心地感谢秦姝,毕竟秦姝的到来解了不少人的燃眉之急——甭管他们让女儿去求学读书,究竟是不想让她们的本领被埋没,还是单纯想通过提高她们身价的方式让她们嫁个好人家——至少这个需求,是切实摆在这里的。 只要有了个看起来不错的开头,那么就算原因再烂,也总归是个好事,乐观一点想,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强。 相比前两个近在眼前、切实可见的喜讯来说,第三个喜讯就不算什么喜讯了。 或者说,在京城的谢家人看来,这就是个来投奔自己的远方穷亲戚;只有谢端本人,才会认为这是个好消息,是自己能够一展才华的良机: 在那位替身的好一番“我一个柔弱女子,带着孩子如果留在家中的话,只怕会被人骚扰,还是让我跟着谢郎吧,为谢郎洗衣煮饭打理内务,谢郎千万不要丢下我”声泪俱下的、动情的表白中,谢端最终还是把她和十八个孩子带在了身边,拖家带口进京赶考来了。 ——只不过很难说清,谢端最后能抛下“女人不能随便影响我做大事”的观念,把这位替身带在身边,是真的担心她独自一人留在村中会受欺负,还是这个替身的点石成金术感动了他,让他能够在京城落脚的时候,不至于像绝大多数穷苦考生那样,去找个偏僻的客栈住,而是一掷千金地买下了一座极为风雅的小院子。 不仅如此,这一路上来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但日后翻旧账的时候,却成了谢端身败名裂的最主要导火索的事情: 谢端通过这位替身妻子的手,提前弄到了这次恩科的会试殿试所有考题,这样他就能在赶路的时候,一边写相应的文章,一边提前在途中找人帮忙批改了,这里改一处那里改一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最大可能地减少了被发现的风险。 总之,不管谢端是怎样来到京城的,总之在得知了谢端的踪迹、并且感受到了替身术的微妙感的秦姝,倒表现得比货真价实的谢家人还要震惊: ……等等,我当时抓了个什么东西去给白水素女当替身来着?我怎么感觉这人周身的气息不太对啊?! 看看这个寄生虫的数量,还有这个“只能用和本体相似的东西去伪装”的替身术的原理,这个替身的本体怎么看怎么都是福寿螺! 如果真是福寿螺的话,那这问题就大了,因为这东西本来是不该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 这是原产自南美洲的物种,主要生活在普拉塔流域,除去能够以瓜果、蔬菜、浮萍等物为食之外,还能吃动物的腐肉,在以其“啃食农作物枝叶”的天性,对水稻种植业产生十分严重的打击之外,它那锋利的外壳还会划伤在水田中劳作的人的手脚。 第185章 哪怕抛开这些不谈,只看它本体的话,其携带的后圆线虫能引起致命的脑膜炎,同时还是卷棘口吸虫广州管圆线虫的中间宿主,真的是本体和名字完全对不起起来。 考虑到日后频发的“将福寿螺和田螺混淆在一起误食后,因为没能彻底煮熟杀虫,导致寄生虫感染”的新闻,还有“大量福寿螺粪便污染水体,无天敌的外来入侵物种将本地物种逼得几近灭绝”的生物噩耗,再加上对农业和民生领域的考量,在谢端的气息刚刚出现在京城附近之时,秦姝就立刻寄了一封信,千里迢迢地给还在黎山老母座下当死宅炼丹师的青青发了过去: 救命啊!!有没有一位小天才可以解决一下寄生虫的问题?!而且如果这玩意儿真的是福寿螺的话,那就更要命了,我急需一位能对我提供远程支援的医药生物专业人才!! 从这件事的解决效率上就能看出来,秦姝果然不愧是被这个世界的天道给拎过来、从千百年前的根源上解决问题的官方指定唯一社畜,能够顺利运用数千年后的现代知识,提前将所有的危机都扼杀在摇篮里,而这危机自然也包括入侵物种的问题。 ——不过话说回来,代换一下秦姝在三十三重天的正常职位“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君”,就能看出来,她的工作范围原本不该包括这一部分。 总的来看,秦姝其实就是个原本应该只负责家庭内部争吵调解工作、保护妇女、管理婚姻的天界妇联主席兼民政部长;同时兼职的另外一个“六合灵妙真君”的岗位,也是来自于她在帮女仙们离婚的时候武德充沛的功绩。 让这样一个人去管理海关的入口和对入侵物种的整治这个问题,放在现代社会就是越权,放在天界,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就是秦姝已经社畜习惯了,但凡看见不对劲的事,哪怕没什么报酬,就为了心里好受也得去管一管;要么,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她今日对这件本不该在她职权范围内事出手,因此受累,那么将来,就必然要为此受益获利。 虽说在很多天界神仙看来,他们现在能勉强去帮人类做事,就已经很勤奋了,再让他们去管理这些细枝末节的、连灵智都没有的动物,实在太大材小用,但是他们都忽略了一点,那就是量变引发质变: 如果将来,秦姝在受封升职的时候,离她能达到的最高的位置,只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功夫,那么她今天做的这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够成为把未来的新任北极紫微大帝给送上玉阶金座的最后一片垫脚石! ——只不过那就是未来的秦姝要操心的事情了。 总之,秦姝这封信刚发出去没多久,数日后的半夜十二点,一只浑身都带着甜甜芒果香气的、强健有力活泼可爱、热情诚恳勤劳朴实的大袋鼠,就戴着个蓝色的小头盔降落在了秦姝在的小院里,喊出了一句足足流传了千百年之久的口号: “袋鼠快递,使命必达!” “你好,这里有你的快递,请下楼签收一下!” 同时目睹了这一幕神奇景象的,还有谢爱莲和秦慕玉;从这两人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反应里,实在能看出来她们这一世是真的很有母女缘分,两人都快把硕大的问号给红色加粗三号字写在自己脸上了: ??? 这边的一位百分百不掺假的人类和一位披着人类壳子的白水素女十分容易被看破,正在气昂昂地站在院子里的袋鼠快递员的心思也十分好懂: 嘿嘿,两位姐妹,有糖豆吗?来点糖豆。 秦姝:……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么快乐单纯勤劳热情的朋友们的衬托下,我真觉得自己是个大恶人。我错了,我这就积极主动开展自我批评,但总而言之,我是不会改的,下次还敢。 刚刚拖家带口赶到京城,但是不知道最近为什么越来越虚弱了的谢端:……你还是改了罢!!! 作者有话说: 如有“此章节数据太多,正在获取章节内容,请稍候”的情况,可以通过反复开启关闭作话的方式把正文卡出来。接下来的83、86、87、88、89章都是这样的,因为字数都逼近晋江三万字一章的极限,所以把晋江给搞崩了……给大家造成阅读困难真的很抱歉,我属实是没想到晋江服务器拉胯到连三万字都加载困难…… 1磷酸哌嗪宝塔糖,主要原料是蛔蒿。 【小剧场·本文世界观·不要讨论政治,我们今晚都是纯粹乐子人】 美团对饿了么发出严重警告,袋鼠快递员的形象是我中华民族自古以来的传统文化。 饿了么对美团提出强烈抗议,袋鼠快递员的小蓝帽在我国传统神话中具有重要地位。 澳大利亚呼吁正视袋鼠的产地,但没人care,袋鼠们已经在拖家带口在黎山种芒果了。 结论,会画画的红狐版林红,属实一代人才。 ——我放一个自动连点器在这里,点击一下,就可以为林红小姐姐提供大白颜料,要多少有多少,请林红小姐姐开心画画! ps,不要担心钱的问题,从谢端的财运里出,我做主挪用了,不要客气。 【感谢评论区小天使补充,芒果在澳大利亚应该是外来种,学习生物和地理的不要被本文误导,这个纯属是我个人的爱好,我就想看短腿袋鼠用短短的手捧着芒果吃……正经考试的不要被我带混!】 今天的股东大会由强健有力的袋鼠召开!嚯哈!喝呀! 第82章 就医:无灾无难到公卿。 总而言之,“无知是福”和“难得糊涂”等一系列谚语的存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能很好地证明,当有人想要在你身边搞事的时候,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装作没看见,这样哪怕此人翻车了,你也不会被连带着吃挂落。 但是这种事情在这位勤劳诚恳的袋鼠快递员的身上,是真的不适用,因为她是真的一根筋,不是装傻: 青青既然跟自己说了,这个包裹是要送到正在京城一位隐居的仙人前辈手里的,那么在把东西交给她本人之前,我绝对不会轻易离开!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快递件从我手上丢失和被冒领! ——不得不说,这位袋鼠快递员的认真负责程度,与后世的顺丰比起来也不遑多让,整个人主打的就是一个大杂烩: 用着美团的形象,穿着饿了么的衣服,干着顺丰的工作,领着勤工俭学的学生工资。 于是等谢爱莲和秦慕玉撑过最开始的震撼和好奇后,胆子更大一些的秦慕玉都应声从二楼下来了,正打算替秦姝把这个快递接过去签收之时,这位袋鼠快递员当场就后蹦了一下,疑惑道: “你是青青师姐指定的签收人吗?我看你不太像,青青师姐跟我说,隐居在这里的前辈常年穿一身玄色道袍,可你并没有做这副打扮。” 秦慕玉:……真让你见了秦君还了得!如果我没有遭遇生命危险的话,按理来说秦君是不能出现在我身边的。她现在能在这里,完全是托了那张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脸的福,又借着京城的龙气加以遮掩而已,秦君行事都如此小心滴水不漏了,我又怎么好给秦君添乱?姑且让我冒领一下吧。 结果秦慕玉还没来得及满口跑火车地把收件人这个身份给认下来,正在书房里忙着写东西的秦姝就走了出来,对袋鼠快递员伸手示意道: “是我的包裹,有劳。” 袋鼠快递员再三确认过秦姝的身份之后,抬起两只短短的前爪,低头弯腰在育儿袋里翻出了个锦盒,郑重地放在了秦姝手中,同时不放心地千叮咛万嘱咐道: “青青师姐炼制的丹药药效很强的,虽然她寄了这么多过来,但前辈还是不要乱吃哦,吃一点点就够了。” 她一边努力把两只前蹄并在一起,呈现出一个“袋鼠作揖”的可爱动作来,试图给秦姝比划这个“一点点”究竟是多少,一边疑惑地心想,奇哉怪哉,这位前辈的装扮怎么看怎么有点像青青师姐常年提起的秦君……一身玄衣,五岳金簪,气度高华,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神仙哪。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她的脑海里短暂地出现了一瞬间,就被淳朴的袋鼠快递员自己给扼杀在摇篮里了: 怎么可能嘛,这也太荒谬了。 虽说我从来没有见过秦君,但是从青青师姐的描述中也能知道,这位前辈武艺高强、人美心善;而按照神仙“法力越强,外表就会越完美”的特征,像秦君这样的强者,都能在打上凌霄宝殿后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又怎么会在这么个小地方被伤成这个样子? ——由此可见,虽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人类和神仙之间因为观念的不同,很难达成共鸣;然而在秦姝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的影响下,不管是日后名垂青史的千古帝师谢爱莲,还是镇三苗、平叛乱的忠烈将军秦慕玉,甚至就连这位只是来跑个龙套的袋鼠快递员,都被秦姝那张能活活把胆子最大的小孩儿给吓哭的脸给蒙到了: 第186章 神仙的法力表现在外表上的时候,就会呈现出格外端庄堂皇的天人法相;那倒着推一下,谁会闲着没事就把自己的脸给糟蹋成这个样子?绝对不会有人这么闲、这么淳朴、这么接地气的,所以她肯定是受伤了。 这就好比在现代社会,一位中科院的院士在取得了共和国勋章之后,这份光辉事迹就肯定会写进她的履历里一样,使她声名远扬,成为业内的中流砥柱,备受后辈敬仰,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金口玉言、圣旨纶音,没敲锣打鼓衣锦还乡都算是低调行事: 都风光到这个地步了,还藏着掖着干什么? ——然而很遗憾,世界上还真的有这种闲人。 或者说,虽然秦姝本人其实就是这么个不爱排场、生性低调的简朴性子,但她眼下这般伪装自己,除去“天性如此”之外,同样也利用了这个世界的神仙们的思维误区: 既然法力越高强的神仙就会外貌形体愈发完美,同时在三十三重天“实力至上”的规矩影响下,几乎所有神仙都是“有什么本领就要展示出来,生怕被别人看轻了”的要强性格;那么综上所述,只要先下手为强地把自己的容貌从极致美好变化得能止小儿夜啼,就可以彻底把自己给伪装起来了。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虽然无厘头,但是也真的好用,有效程度堪比后世的娱乐圈明星在失去了浓妆滤镜、打光修容、医美手术等项目的加持后,他们素人时期的照片能让所有粉丝大呼“辣眼”,纷纷脱粉一样: 别问,问就是另一个人。 只不过和现代社会中,那些会因为“我追的明星竟然这么难看脱粉了”的普通人不同;这种“换一张脸”的冲击感后遗症,放在神仙们、甚至部分有着极高的道德素质和自身修养的人类身上的时候,就会有着截然不同的表现方式。 说得再具体些,就好比秦慕玉在见到“毁容版”秦姝的一瞬间,第一反应就是要替她惩治那恶徒,随后更是忙前忙后地帮秦姝找药物,为她安排休息的地方,规划接下来的行程;谢爱莲在见到这位身为自己的仙人女儿的上司兼恩人之后,虽说心中对神灵十分敬畏,但她也飞快反应了过来,这位“惨遭毒手迫害毁容”的姑娘,应该赶紧去京城,借着龙气躲避一下。 这种情绪,简而言之可以被归纳为俩字,“悯弱”。 绝大多数尚未被社会折磨得心如死灰的人,都是有悯弱心理的。因为这是人类在发展的过程中,慢慢建立起来的、有别于动物的、和自然界“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规矩迥然不同的道德体系。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愿意帮扶弱者的心理存在,人类这一种群,才不至于像许多普通动物那样,将年老的、没有自我生存能力的个体驱赶出去,而是选择继续爱护和尊敬他们,使得这个群体,有着迥异于自然界的一份温柔存在了。 而人类和神仙,虽然在很多事情上都有着截然相反的见解,但在“悯弱”这件事上,这两个不同的种族之间竟然能难得达成一致: 哪怕在“实力至上”的三十三重天中,对于真的已经弱到半点威胁也没有的凡人的时候,神仙们也是愿意偶尔展露一下自己的慈悲的,就好比田洛洛一开始会认为谢端是个不错的人,因此愿意屈尊和他做一对假夫妻。 换而言之,就是你可以因为实力不足打不过别人,被众人轻视;但如果你一直都很菜一直都没什么本事的话,就会有人出于同情来帮助你。 ——就好像神瑛侍者在天界当了几千年的边缘人物之后,终于得到了来自太虚幻境的招揽和赏识一样;眼下,这位没能看破秦姝伪装的袋鼠快递员的心中,也突然涌现出了一股同样的豪情。 于是在送完这个来自青青的药物包裹之后,这位袋鼠快递员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好心多问了一句: “前辈,你有什么东西要我帮忙送吗?” 由此可见,这位袋鼠快递员是真的武德充沛又爱护弱小,其尊老爱幼、爱岗敬业的程度,是在后世不拿个三八红旗手和劳动标兵都说不过去的程度。 秦姝闻言后,却没有立刻就接下这位袋鼠快递员的好意,而是在回想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打听到的黎山老母道场的情况后,一针见血地问了个对学生们来说最要紧的问题: “我听说黎山老母门下的学生,近些年来都要加考一门‘御剑飞行’的小考,以此在增强法力的同时,提高操控法力精确度……你可复习好了么?千万不要因为要帮我而耽误了你自己,还是学业为重哪。” 袋鼠快递员的好意很好理解,而秦姝上辈子作为一只社畜,还是生活在“全面推广九年义务教育”的社会主义国家的社畜的想法,也同样很好理解: 勤工俭学不能耽误学习,要我说,学生们还是应该以学业为重。如果因为要给我送快递而耽误了这位袋鼠姑娘的学业,是属于我半夜睡觉都会突然爬起来用床头柜猛击自己脑袋的程度! 这位袋鼠快递员被这样问了一句之后,内心顿时涌上一股十分心虚的情绪。 可问题是这股心虚感来得很没道理,因为她的确是复习好了所有的知识、确保自己的勤工俭学不会影响学业的情况下才来送这趟包裹的,为什么还会感觉心虚呢? ——如果这位袋鼠快递员能够知道秦姝上辈子最常处理什么事务,就会知道这种心虚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在秦姝尚未升职成全国妇联主席之前,在她多年基层工作的时光里,有着无数次去酒吧舞池、餐馆后厨、网红培训基地等各种愿意雇用未成年人赚快钱的地方,把不愿意读书的女孩子给苦口婆心地劝回来的经验。 这些读书读到一半,就不再去学校,转而去这些地方赚快钱的女孩子们的情况各不相同: 有的是因为家里实在缺钱,父母想要供养弟弟上学,这才让她这个当姐姐的发挥一下长姐风范,辍学打工供养弟弟,好为他提供巨额生活费;有的是因为家庭条件实在困难,父母又重病在身,不得不提前踏入社会赚钱养家;也有的是因为父母常年在外打工,疏忽了对孩子的管教,让这些女孩子在过早地接触了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后,也萌生出了“读书无用论”的念头,想要趁着年轻的时候多吃几碗青春饭,念书?等我赚够了钱再回来买个文凭就行。 秦姝在处理成年人的婚姻问题的时候,尚且能武德充沛地撸起袖子,和那些家暴男们真刀实枪地对上,半步不让,针尖对麦芒地把差点就要被活活打死的女人们从魔窟里拯救出来;但是在面对这些情况复杂、急需帮助、但又不能操之过急以免激发青少年叛逆心、还要将帮助切实落到实处的女孩子的时候,她的手段就会和缓下来,真的是“对待敌人如同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对待同志就像春天一样温暖”: 对那些重男轻女的家庭,她就会亲自带着教育局工作人员和律师找上门去,如果给父母做心理工作不成功的话,就直接走法律途径,连带着弟弟本人也一同告上法庭——别想着再吸你姐姐的血了,别躲在父母的身后了,来,有账算账,一起清算。 讽刺的是,在得知自己的宝贝儿子会因为这件事而失学、甚至还要背个处分或者更严重的庭审记录的噩耗之后,百分之百的父母都会出于“我的儿子前途光明,不能有这种污点”的心态,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女孩子们送回去继续上学。 如果在上述情况中,真的有家庭情况实在困难所以不得不辍学打工的,秦姝就会联络当地社会保障部门,为这一家人申请到生活保障金和医疗补助之后,再帮她申请助学金;总之肯定要让这姑娘把学给上完,有个正经学历,将来才不至于只能做一辈子的刷碗拧螺丝扫大街之类的、完全就是在用血泪和汗水在挣钱的工作: 工作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劳动无高低贵贱之分,但如果一辈子都只能做这种工作的话,那也太耗命了!有往上走的机会,还是要往上走走的! 至于最后一种“自愿主动放弃学业”的情况那就更好处理了,每次秦姝去往新地方任职后,当地所有的酒吧、迪厅、ktv和网红培训营等用年轻女孩的美貌和青春换取钱财的地方,所有工作人员——所有,上至老板下至看门人——第一个记住的面容不是花钱最多的大老板金主的脸,而是秦姝的: 救命啊,在这家伙还没有离开咱们这块地儿之前,就少招点未成年少女进来吧,因为你真的不好说这家伙什么时候就会穿得像个死宅程序员一样,把兜帽往头上一扣就要混进来找人!! 更可怕的是,如果真的被她在这里找到了失足少女的话,会不会被告上法庭先另说,但是被勒令停业整改一年半载是肯定少不了的,关门这么长时间,那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综上所述,在这煞神还在本地任职期间,咱们的手头就略微紧一些,别对着那些一看就应该还在读书的小姑娘们下手了。按照这人劳苦功高的程度,肯定在这里干不了多久就又要升迁了,等她走了,我们再继续做这种年轻人的生意也不迟嘛。 第187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秦姝,好一个现代社会的社畜卷王,经常在给穷困家庭的女孩子们申请完低保回来的路上,看见什么不正经的场所就顺手进去查封一下,主打的就是一个猝不及防突击检查,让所有的老板们都陷入了一种“我知道她要来对付我,但是我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我都没能反应过来就被逮住了”的懵圈状态之中。 虽然这帮老板们为了避免处罚,不惜花重金聘请律师试图在秦姝的眼皮子底下搞事,但秦姝来得实在太快啊太猝不及防了,把这帮人都当场抓了个现行。 在铁一样的证据面前,便是律师们把一条舌头上下翻飞出花来,也无法替他们开罪太多,以至于所有胆敢接受未成年少女作为工作人员的软色情场所,在她都升职成全国妇联主席之后,也没能再度开张。 总之不管具体流程是怎样的,在把这些还没成年的女孩子们,从社会这个大染缸里捞出来,送回学校里的时候,秦姝用的说辞都是同一套的,和刚刚对这位袋鼠快递员说的话都微妙地吻合起来了: “要多读书,好好读书。家里的事情有我们帮忙照看,千万不要让外人分了你的心。等你学业有成后,做什么工作不行?哪儿用得着像现在这样,完全就是在用自己的命往里填。” “真正的立身之计,还是要读书的。” ——由此可见,多年前在天牢里的时候,青青在听到秦姝来询问情况,打算把她从天牢里放出来的消息后,扎进她怀里痛哭哀求的时候,心神恍惚之下错觉间喊出的那一声“妈”还真的没叫错: 这心操的,比亲妈都亲妈了! 由此可见,这位袋鼠快递员明明已经把“御剑飞行”这门加考的科目给复习了个滚瓜烂熟,完全不会被她出来勤工俭学送快递的这份工作给耽误,却还会在秦姝的面前下意识感到心虚的原因所在: 这一波,是来自千年后的操心社畜对千年前的莘莘学子的灵魂压制! 幸好袋鼠快递员对此一无所知,否则她真的会被这种天然的压制感给压得回去继续读书查漏补缺的。 在认真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知识储备,在确认的确没有漏洞之后,袋鼠快递员看向秦姝的眼神就更热情真挚了: 如果说之前,她想帮助秦姝,完全就是出于“强者对弱者的怜悯与同情”;那么在秦姝问出这番话之后,她看秦姝,就像是在看一位“身在逆境却依然试图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还不忘关心别人”的友善又亲切的前辈一样。 那善良的袋鼠快递员还能怎样啦,肯定是要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别人对我好,我肯定也要反过来对别人好嘛! 于是这位热情的袋鼠快递员大手一挥——啊不,短手一挥,豪气万千地对秦姝解释道: “已经完全复习好了,前辈不必担心,绝对可以满分起步上不封顶——所以话说回来,前辈你有什么想送的包裹吗?只要距离不是太远,别远到出山海关和南海,我都能一天之内就给你送到。” 秦姝闻言,立刻放下了心中的最后一丝担忧:“有的,等我研究一下这些药物的具体功效,给你安排个任务,你直接把这些药投到那个需要吃药的人类身边就行。” 她想了想,又问道:“所以你送这一趟额外的快递要什么报酬呢?尽管报上价格就行,我会正常支付的。” ——全国之内无论远近一日必达,好家伙,这个速度比起后世坐着飞机高铁全国奔波的顺丰快递来说都不差了;但众所周知,顺丰快递的速度和收费成正比,哪怕是寄一张纸也能收个几十块钱,不禁让习惯了后世这种资本家收费方式的秦姝有些担心: 她现在隐藏身份待在谢家,无法像还在天界时一样,随随便便一出手,就能从太虚幻境的公库里调出金银珠宝、仙酒法器、灵芝甘露等东西作为报偿;就连给青青写信去购买药物的时候,也只能让青青在把东西送过来之后,去太虚幻境那边给引愁金女报账。 然而有句老话说得好,叫“计划不如变化快”。 就好像秦姝当年刚接手织女云罗的相关案件之时,虽然做好了“在传统《的牛郎织女》故事中,扮演狠心拆散一对小情侣的恶人形象的瑶池王母,肯定会为了不至于让织女云罗真的落入火坑,肯定会出手帮我”的心理准备,但她万万没想到瑶池王母是真的看重她,不仅派了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来接应她回到天界,甚至就连对人间诸事的赏罚大权,都暂时交给了她。 眼下,这种向来都是秦姝带给别人的、“计划之外的变数”,也在她的身上发生了。 最先发生的一件事就是,青青根本就没去太虚幻境找引愁金女报账;或者说,她前脚刚把秦姝需要的丹药通过袋鼠快递员给寄了出去,后脚就把那封信上的最后一句话给抛到脑后去了,别问,问就是没看见: 报酬,什么报酬?这话可真是太见外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给秦君炼制丹药,怎么好意思谈酬劳? 反正药草都是我自己种的,还有白姊送过来的,这最多也就是自产自销内部消化,用不着谈价格! 真要谈这个的话,秦君和白姊对我的再造之恩我就十辈子都还不清呢,我可不做这种“为了赚眼前的小钱,就不得不翻以前的旧账导致入不敷出”的亏本生意,秦君需要什么直接拿走就好,别客气,再客气就是跟我见外了。 第二件出乎秦姝预料的,是袋鼠快递员的反应。 事实证明,秦姝在运费和报酬这些事上所有的担心都十分多余,因为天界的咸鱼们除去作风懒散、喜好漂亮东西等一系列小问题之外,还真不会故意去坑什么人。 只见这位袋鼠快递员闻言,立刻显出一种十分兴奋的神色来,都开始摩拳擦掌起来了——说实在的,能够用那两只短短的前爪做出这个动作来可真是为难袋鼠——但总之当正常人摆出这么个架势的时候,肯定要狠狠敲诈对面一笔,然而这位袋鼠快递员的要求,却有种“东宫娘娘烙大饼”的淳朴气息: “好耶,那我就不客气了,来点糖豆!” 还在二楼兴致勃勃吃瓜的谢爱莲听了这要求后,一瞬间,分明身在封建社会当地主阶级的她,都有了种超脱时代的资本家的愧疚感: 不是,等等,你大老远地跑这么两趟,加起来都有几千里了,到最后只拿这么一点报酬,真的不会显得我们太黑心太压榨人吗? ……不行,我良心不安,天可怜见的,这孩子一看就不是我们华夏本地的妖怪,淳朴过分了,你还是多拿一点报酬走吧。 于是这只袋鼠快递员,在跑完了这趟快递之后,立刻一跃而上,成为了她的所有同类里最有钱最快乐的那一位,甚至一回到黎山就开始研究怎么把故乡的芒果移植过来进行大规模水果种植了: 别看袋鼠我啊,来的时候光秃秃的,浑身上下除去原型自带的毛皮之外,只有一顶蓝色布头盔帽帽;但是我走的时候,我是披绫罗挂绸缎、穿金戴银、带着足足一兜的碎银子和糖果点心走的呢! 由此可见,在现代社会996不一定有福报;遇到黑心老板的话,加班也不会有两倍三倍工资;但是如果在秦姝和谢爱莲这种人手下做事,至少这两位老板该出钱的时候绝对不会吝啬,从来不让下属受委屈。 总之抛开这位日后会成为芒果种植园园主的袋鼠不谈,这边秦姝刚一拆开包裹,就十分直观地感受到了“白素贞和青青真的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这件事。 从白素贞寄给青青的仙草大礼包的内容物何等丰富这件事上,就能看出来,虽然有些人之间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但风雨同舟过后,她们之间的关系就能比血亲姊妹更加亲密。 而从青青寄给秦姝的仙丹大礼包的具体内容来看,也能很好地佐证以上这点,要说白素贞和青青不是亲姊妹,只是结义姊妹的话,还真没什么人能信,毕竟这两个包裹的风格都是一模一样的: 白素贞寄过来的仙草经过压缩后都有二十米高;青青不擅长打包之类的法术,因此就用仙草借花献佛,让过来帮忙搬东西的同门们又搭了把手,把所有和秦姝的要求挂钩的丹药全都放在一个小盒子里送了过来,据秦姝粗略估计,这个包裹如果取出来解压缩的话,大小绝对不会小于十立方米。 ——别人送丹药都是一瓶十瓶百瓶地送,用“瓶”当计量单位;这姑娘倒好,一看秦姝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立刻乐得开始空投以“立方米”为计量单位的物资了,能把最多也就指头那么大的丹药累积成这么多也算是她的好本事。 于是半晌后,等袋鼠快递员在外间都吃掉了十盘点心,把因为忙着赶路所以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的胃给安抚下去之后,秦姝这才从药山药海里找出了她需要的东西,同时对袋鼠快递员嘱咐道: “你如果直接把这药给他的话,他多半是不会吃也不会信的,这是一位很典型的、过分自信的人物。附耳过来,我有一妙计要说给你听。” 第188章 正在快乐干饭以至于都没能分得清前舌音和后舌音,把“典型”这个词给听岔了的袋鼠快递员:点心?什么点心,算了管他什么点心呢,都端上来吧,谢谢前辈,前辈可真是个大好人! 秦姝:……不要什么都吃啊!先不提谢端这种不可回收垃圾到底能不能吃,也不说你的种族到底能不能吃肉,总而言之,什么东西都吃只会害了你啊,这位一人兼美团顺丰饿了么三职的袋鼠乖宝! 总之,半晌之后,在这位吃饱喝足,带着一大堆报酬,还有谢爱莲叫自己院子里的小厨房加紧做出来的一堆干粮和装满了清水的水囊,同时在心里暗暗默念着秦姝送来的锦囊妙计,志得意满重新上路的袋鼠快递员出发的时候,那边的田洛洛和谢端一行人终于在深夜赶到了客栈: 按照这个赶路速度的话,再过数日,他们就能真正进到京城里了。 这一路走来,田洛洛看着谢端整个人都在以一种十分异常的速度飞快消瘦下去,心中充满了格外复杂的情绪,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位自己曾经“深爱”过的人类了: 一方面,他甜言蜜语哄骗在先,见色忘义、想要借腹生子在后,还打算让孩子都跟随他的姓氏。这种行为严重挑衅了“实力至上”的三十三重天的规则,除去极个别和凡人是真心相爱、且爱得要死要活的神仙之外,在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不算很严重的恋爱脑都能醒悟过来。 但另一方面,谢端在路上的时候,又表现得好像之前的失态从来没发生过似的,对那个替身的态度又回到了之前的那种彬彬有礼、温文尔雅。 在无法看穿替身术障眼法的凡人眼中,他的妻子现在完全就是个刚生产完毕的黄脸婆,失去了身为仙女的一切特殊之处,比如超逸绝尘的气质和清艳脱俗的容貌;说得再直白些,就是除去她还有一些法术之外,就没有半点利用价值了。 但谢端半点没有嫌弃发妻的意思,这一路上把那个替身安排的那叫一个无微不至,甚至还放下了身为读书人的尊严,在赶路的时候,时不时在落脚的客栈里通过帮别人代写家书换取银钱,然后给替身抓调养身子的药,还时不时买些补品吃。 ——虽说这个替身因为是从白水素女田洛洛的身上拷贝拟形出来的,因此也拥有相应的法术,能够点石成金赚钱,但谢端主打的就是一个自我感动和道德绑架: 你看,我为了你都做到这个程度了,可见我多么爱你啊。我都对你这么好了,你怎么就不能反过来帮帮我?哎,对,再把会试和殿试的考试题说得更清楚些,我好提前作弊。 这一套行为下来,让不明真相的外人是真的挑不出半点错处,搞得所有和他能说上几句话的人,时不时地都要去田洛洛身边夸她的丈夫几句: “谢郎君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啊,夫人可真是有福。” “我家那位就从来没这样照顾过我……我前脚刚生完孩子,他后脚就把小的给抬进来了。谢夫人,你评评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夫人能遇到这样的好郎君,实在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可千万要把他看紧咯!” “正是正是,我昨天还看见有个穿得妖妖娆娆、花红柳绿的不正经的姑娘,在往谢郎君身边凑呢,肯定是不怀好心,想要趁着夫人你刚刚生产完,不能和他同房,抓住这个空当把自己送上去,好进你家的门!” 在这字字句句的“你可真幸福”的艳羡和劝说下,田洛洛的心中不由得又升起了另一种微弱的希望: 谢郎之前或许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现在他已经改好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胡作非为了……而且他的身上还有替身术,伤害不到我,我应该保护他,留下来照顾他才对。 从这里就能看出来,其实田洛洛的状态和现代社会在遭遇了不公正的待遇后,试图自救却又找错了办法的女性一样: 她们的确有改变现况的意愿,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但是由于她们的精神在从小到大成长起来的时候,就处于一个对女性不甚友好的环境下;成年恋爱结婚之后,不仅并没能改善这种状况,甚至还将它变得越发糟糕了。 这样一来,她们哪怕想改变,第一时间考虑的也不是“我要站起来”,而是“我要怎样改错,才能不至于受到更多的伤害”。 ——然而田洛洛和从古至今的千千万万人类受害者,还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的,因为几千年来,人类中也没有一位“幸运儿”,能够亲眼看到自己的丈夫从嘴里往外吐软体动物。 于是不管田洛洛在一旁沉思的时候,再怎么努力逼着自己回想谢端最近的种种良好表现,拼命说服自己“他现在改好了,是个顾家的好男人”,在看到谢端的第一时间,一种来自灵魂的感觉还是袭上了田洛洛的心头,当场就把她逼得鼻头发酸,眼眶泛红,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只能汇集成一个字: “哕!!!” 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就出现在田洛洛的身上了: 不管她再怎么念旧情,再怎么有着悯弱的情节,但过不下去就是过不下去!她现在一看见谢端,就会想起那天看见的特别掉san的情景,连带着养成了“只要一看见谢端的脸就会开始犯恶心并剧烈干呕”的条件反射,条件反射建立得比几百年后的巴普洛夫的狗都要快!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问题,她总得想个办法出来,要么把自己和谢端分开,要么治好自己的精神创伤,否则哪怕田洛洛的身上还带着来自天界的潜意识的影响,在更深刻、更鲜明的精神伤害下,她也很难带着这么个“我一看见他的脸就要呕吐”的负面buff去和他做一对恩爱夫妻! 说来也巧,她刚一想到“要和谢端分开”,之前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玄衣女子对她说的话,就在田洛洛的脑海中再度出现了: “你若是反悔了,便来於潜秦家,那里有能帮得上你的人。” 之前田洛洛满心满眼都是谢端的时候,想起这番话,便只会对其嗤之以鼻;但现在,田洛洛终于开始后悔了,觉得之前的自己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竟然胆敢如此轻慢地对待这样一份好意: 这位前辈说得对,我真的需要抽空去於潜秦家一趟看看。 于是当晚,田洛洛悄悄看了谢端最后一眼,在确认他睡得很香甜、绝对不会中途醒过来给自己添麻烦之后,当即就摘下窗边的一根枯枝,往空中一抛,驾着这把连个宝剑形状都没有的“飞剑”,就摇摇晃晃往於潜的方向飞过去了。 或许是天意真的要绝谢端的狗命。 因为和孙守义、许宣这样,明着暗着都能把“我心里有鬼”表现在面上的人,能对普通人造成的伤害,绝对比谢端这种口蜜腹剑、面善心狠的反社会人格轻微;更可怕的是,如果没有来自天界的仙人增强了谢端的自信心,让他过分轻敌了,他甚至都能骗得过自己的养父这样亲密的人,他能给受害者们造成的精神伤害,只会更深远、更难以消除。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种人的命是好不起来的,哪怕意外遇到了贵人,也会因为种种意外情况而无法得到来自别人的帮助。 就好比眼下,自从谢端疑似身患重病变得异常消瘦以来,田洛洛跟在谢端身边都这么久了,也愣是没见他自己想要去看医生——毕竟田洛洛现在受替身术的影响,无法被任何人察觉到存在,人人都把那个巨大的福寿螺当成了她,搞得田洛洛就算有心让谢端去就医,也无法把人给捆到医馆里。 结果田洛洛前脚刚偷偷溜走,谢端后脚就反应过来了,在第无数个半点正常的男人晨间反应都没有的早晨,披着被子在床上陷入了沉思: 我最近经常腹痛恶心、头晕眼花,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而且连早晨的反应都没有了,既如此,实在应该去看看病,抓把药才对。 ——然而也幸好田洛洛走得快,因为此人实在死性不改,上一秒刚反应过来自己最近异常的身体状况可能是患病所致,下一秒就把这个“病”的锅甩给了田洛洛: 可恶,我总觉得我这像是被采补了的样子,否则不会变得这么虚……她真的是天上的仙女吗?不是什么山间的妖魔鬼怪,披了张美女皮,就打算来骗我的吧? 他这么想的,也就在看医生的时候真的这么问了。 不过幸好谢端还没那么傻,考虑到田洛洛的身份如果贸然说出去,可能会引发外人的觊觎和争抢,而在没有确定自己的这个妻子真的是个对人体有害的妖物之外,他是不会轻易放手的,毕竟自带丰富嫁妆、愿意一心一意扶持他、貌美温柔贤淑体贴的傻女人,可是打着灯笼都没处找呢。 于是在向医生描述自己病情的时候,谢端甚至拿出了面对考试的劲头,把自己和田洛洛的背景包装得那叫一个花团锦簇,只说田洛洛是路上遇见的当地豪强大户的女儿,在抛绣球招亲的时候对自己一见钟情,便下嫁过来了: 第189章 “……但我总觉得,世界上怎么会真的存在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还刚巧就砸到我呢?” 如果青青在这里的话,她当场就能在暴打谢端一顿后再告诉他,是的没错,世界上的确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但是这种事情只会出现在好人的身上,我看你的气色,是这辈子都没这个福气的。少做点白日梦罢!什么梦都做只会害了你自己! 只可惜青青不在这里,于是正在给谢端把脉的这位老医生只能猝不及防地听了一耳朵乱七八糟的猜测,让这位老医生都觉得要么是自己的耳朵穿孔了听错了,要么就是面前这位英俊苍白的年轻人脑子穿孔了,正在说胡话呢: “自从我娶妻之后,身体更是发虚得一日不如一日,我的妻子的气色倒一天比一天好;而且我这妻子据说还来路不凡,据我那岳父岳母所说,她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曾蒙受过仙人指教。” 他说完这番话后,又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在确定没人注意到这里的问诊内容之后,才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所以我想问问,我这是不是被采补了?毕竟谁也不知道教她的是真仙人还是假仙人,万一是妖怪怎么办,那不就是在害我吗?” “虽说这话听起来荒唐了些,但是老人家你看,他们当初把她嫁给我的时候,可没见她有这种好气色,如果不是采补的话,她怎么可能好起来?可别是这一家人在拿我当药渣吧?” 要是田洛洛还在这里的话,非得被谢端的这番理直气壮、抹黑甩锅一条龙的胡话给气晕过去不可;然而虽然田洛洛躲过一劫,但这位医者仁心、被迫听谢端胡说八道的老人家也要厥过去了: “……亏你还是读书人呢,你你你,这么荒唐的话你都说得出口?!” 而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医生生气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就和现代社会那些不得不接见“遇事不决先上香再喝符水,实在不行了才会来看医生,还要半信半疑质疑医生水平和诊断”的封建迷信余孽一样: 这种事你自己心里瞎想想就行了,怎么能拿到医生的面前说?!合着医生们苦读医书、钻研药剂、悬壶济世多年,敢情在你们眼里,还是得和神神道道的这一套挂钩是吧?! 由此可见,谢端的这番话,不管放在古代还是放在现代都十分炸裂: 好胆量啊,你怎么可以用封建迷信的套路去挑战医生的水平! 人一老,说话的声音就会变大,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医生一嗓子喊出去,好嘛,整个医馆里的人就都知道了“谢端不行”: “要我看,根本就是你自己太虚了,自己太虚了举不起来很正常,别一遇到事儿就说是女人的问题。我开一副壮阳补气的药给你,你自己去调理调理罢!” 对一个十分自信的男人来说,最打击他的事情其实一共只有两件: 第一,他自身的能力不行,没有上升空间;第二,他还在别的方面“不行”,无法证明自己的雄性尊严。 如此一来,被医馆里的无数人用或同情或嘲笑或富含深意的眼光齐齐注视着,谢端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他千里迢迢来这种地方看病,而不是在自己更熟悉、更信赖的乡下看病,图的是什么?还不是图这里离京城近,医生的水平有一定保障;而且这里背井离乡的,只要自己的保密工作做得好,那肯定没人认识自己,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让自己太丢脸。 结果这位老医生真是半点面子都不给他,把“不行”这件事当着全医馆的人的面就大声说了出来,真是让人面子里子都丢尽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还要在这里待着被人一直笑话吗?! 于是谢端压根儿就没接受这位老中医虽然让他丢脸、但确实实实在在在给他看病的建议,当场就用袖子捂着脸一路溜回了客栈,一边狼狈地奔窜回去一边在心里怒骂,真是个不会看人眼色的老东西,短命鬼,等我将来发达了,迟早带人回来把你这个庸医的摊子给你掀咯! ——由此可见,现代社会中,男科区或成负面情绪最严重也最奇妙、“明明没什么大病但却还是有医闹情况出现”的部门的原因,从谢端对这位说实话的老医生的态度中就可见一斑: 让他们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命根子没用了这件事,比杀了他们都让人难受呢,怪不得壮阳药在全球各地都是一样的畅销。 只不过谢端的这番医闹规划并没能成功,因为在他回客栈的路上,被一位气喘吁吁追上来的小药童给拦住了。 这位小药童梳着双环髻,穿一身蓝色的布袍,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骨碌碌的,别提看起来多机警聪明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小姑娘的手看起来有点短,似乎是先天不足所致;这一情况反映在动作上的时候,就是她快步走上前来,想要拉住谢端的袖子的时候,就出现了这么个十分令人尴尬的情况: 手太短了,没拉住,谢端依然还在无知无觉地闷头往前冲呢。 ——不过奇怪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她看起来手短腿短,分明是个没长成的小孩子的模样,走起路来却那叫一个飞快: 明明上一秒,她还因为手太短了而没能拉住谢端的衣角,把他给放了过去;下一秒,这姑娘就来了个疾走,三步并作两步就拦在了谢端的面前,简直就像蹦过去的一样。 谢端也被这位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小药童给吓了一跳,要不是这位小药童立刻就对他拱拱小短手行了个礼,他恐怕也要把这个胆敢拦住他的小孩给打飞出去了: “谢郎君,我师父叫我来给你送药。” 谢端闻言,立刻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强行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咬牙切齿道:“怎么,你们刚刚还没羞辱够我么?现在又要追上来送药,是完全把谢某在当猴儿耍吧?!” 这位小药童显然就是袋鼠快递员的化身。因为哪怕不看外表,光从这家伙完全跑偏了的心理活动上来看,也只有那位袋鼠快递员才能有如此神奇的脑回路了: 什么,猴儿?哎,别说,我的同门里的确有不少这种生物,但恕我直言,我觉得你还真没有猴儿可爱。至少猴子还会爬上爬下摘水果勤工俭学换钱呢,劳动最光荣,你这家伙弱得跟个菜鸡似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你拿什么跟我的同门们相比?真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好不害臊呢! 不过袋鼠快递员深知这番话不能说出来,因为她是来给谢端这家伙送“绝育除虫,防治入侵物种”的药的,必须得把自己给伪装成个普普通通的小药童,再把青青师姐出品的药物伪装成“壮阳药”送过去,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服下。 于是这位袋鼠快递员伪装的小药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在确定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后,这才把谢端拉到了角落里,从怀中掏出一包药来递给他,小声嘱咐道: “我师祖年纪大了,嗓门也大,脑子不太好使,不知道这种病是要私下里偷偷看的……我师父知道郎君需要这药,可又不好在医馆里明着跟他的师傅对着来,这才派我偷偷送药过来给郎君。” “为了表示对师祖无意冒犯郎君的歉意,师父叫我送药来的时候,说不要钱,这些药全都是送给郎君的,还请郎君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他们计较就是了。” 由此可见,这位袋鼠快递员虽然在修行方面十分聪明,但是洞察人心的能力却实在不如秦姝: 因为她一边按照秦姝教给她的话复述,一边在心里暗暗疑惑,这个办法真的有用吗?真的会有人仅仅因为“壮阳”一事,就会相信一个素昧平生的人送来的药,还会半点不加怀疑地把它吃下去吗? 很明显,会的。 她前脚刚说完这番话,后脚谢端的脸色就好转了不少,还半点疑心都没有地接过了这包药,从鼻子里傲慢地哼了一声,随即用一种十分纡尊降贵的语气对她道: “行吧,算你们识相,这些药我就拿走了。如果不好用的话,我可是要回来和你们算账的。” 袋鼠快递员突然觉得有些心虚,甚至想在心里给谢端上三炷香: 是这样的,这药肯定不能壮阳,但是可以把所有的寄生虫都压制在你的身体里,同时削弱你的痛觉,激发你的潜力……如果通过这种“过分透支”的方式造成了精神错觉的话,嗯,那怎么不算壮阳呢?毕竟这药绝对可以让你觉得自己很强壮有力嘛。 不过这种心虚的情绪转瞬即逝,因为谢端这人在回来的路上,对那位老医生骂骂咧咧的言语全都被这位奉秦姝之命赶来送药的袋鼠快递员收入了耳底。 而很不巧,这位老医生的工作和青青其实差不多一样,都是看病炼丹救死扶伤,因此这位袋鼠快递员“爱屋及乌、恨屋及乌”地就把这位老医生给当成和青青一样的人来尊敬了: 有事说事,有病看病,不准医闹!就算想想也不行! 于是袋鼠快递员打包票打得那叫一个信心满满,理直气壮,用那只小短手在胸前拍得“砰砰”响: 第190章 “谢郎君放心,如果这药不管用,不管是一年两年还是十几年,你只管回来找我就是!” ——只要你还有命能活到那个时候,到时候别说你来找我了,恐怕青青师姐都会主动来找你想解剖你呢。 没能听见下半句话的谢端,在得到了这位小药童的保证后,终于露出了个满意的微笑,随即连一声谢都没有地就转身离开了,徒留这位袋鼠快递员站在原地啧啧称奇,心想,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这位前辈竟然真的能算准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特点,因此宁愿信这不知真假的药丸,都不愿意去吃正经医馆开的汤剂。 ——但是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姜还是老的辣”,而是秦姝在现代社会见过的典型情况太多了之后得出的经验: 每年男性被诈骗者都是因为什么被诈骗得最狠?要么是嫖娼,要么是壮阳,这两种过分一致的案例带来的震撼力实在太经典了,让人记不住都不行。 由此可见,古往今来,所有会在同一事情上栽跟头的男人,其本质都是一样的,没什么现代人和古代人的区别,完美地达成了众生平等的一致感。 这边的谢端正在怀里揣着好几包药,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往客栈赶回的时候,刚刚飞速去了一趟於潜,想要找到那位玄衣前辈所说的“於潜秦家”的田洛洛,也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谢端的身边: 因为於潜现在,已经没有秦家了。 这个家族虽说有几分底蕴,但在门阀林立、阶级观念严重的当朝,它想要从一干世家中杀出条血路来崭露头角,全都靠的是来自上层的帮扶,如果没有谢爱莲这块敲门砖,秦越哪怕再怎么有才,也很难在官场上站稳脚跟。 在谢爱莲和秦越和离后,秦越当晚就带着一身的恶名死在了悬崖下,而失去了稳定的经济来源和赫赫有名的金字招牌这两大利器的秦氏,就像是一块失去了猛兽守卫的肥肉一样,短短数月内,就被虎视眈眈的外敌瓜分殆尽。 ——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 如此种种惨况不胜枚举,以至于田洛洛好不容易抽出空来,离开谢端的身边,前往於潜试图寻求帮助的时候,只能见到一副让人十分失望的景象: 那间宽敞的大宅子,眼下已经被无数把大铁锁给锁了起来,留在这里看家的,只有数位住在偏房的、被专门留下来看家的下人。 虽说看这宅子的模样,之前肯定有人在这里住过,而且这人的身份地位一定不低;但现在,这宅院中空空如也,半个看起来像主人的人也没有。 而且只要从周围人的口中稍微留些心一打听,就能得知这间房子里曾经住过的两个人的各自去向: 一个死无全尸,另一个奉命进京面圣,果然是地下天上,泥沼云中,完全不是同一码事。 这两人的下场对比实在太鲜明了,以至于哪怕是田洛洛这样脑子时灵时不灵、经常在短路和正常运行之间来回蹦极的人,都能明显分辨出,哪个才是那位前辈给自己指的路: 肯定是后者,因为后者更厉害! 于是再一次通过法术,从旁人口中打听到进京的那人叫“谢爱莲”之后,田洛洛来的时候有多忐忑,回去的时候就有多积极,甚至一改之前满心忐忑的架势,拿出了前所未有的积极态度赶路: 要是能快一天抵达京城,我就能早一天摆脱这种状态了! 要么解开替身术,让我去和这家伙和离,再动用金蛟剪剪断红线,抗旨的罪名我自己承担;如果不能解开替身术,那就治好我的精神创伤吧,自古以来就没有带着这么重的心理阴影的吃瓜人,搞得我看戏都不能好好看了! 然而很可惜,虽然田洛洛的构想是美好的,但现实是残酷的: 按照当前的人间科技发展速度,只是乘坐着普通牛车的这一家人——或者说,一位人类丈夫和他的福寿螺妻子,还有十八只正在日益变大的小福寿螺,还要再过几天才能抵达京城,等他们进京后,甚至都不能休整太久,就要赶着去考试了。 唯一值得开心的,就是谢端在吃下了伪装成小药童的袋鼠快递员送来的药物之后,把所有的寄生虫都封闭在了他自己的体内,不至于一路走来污染一路。 而且在秦姝的强烈要求下,青青特意配置的药物还附带了能通过交合,让和吃过药的这位人类有所接触的非人类种族的、没有神志的普通生物及其后代,彻底断绝生育和繁殖能力的功效: 虽然这个要求看起来实在太缺德了,怎么看怎么都像是谋财害命;但问题是“和人类有深入接触的非妖怪仅普通生物”这一点,就可以断绝所有的负面猜测——谁会变态到去和普通动物进行交配啊! 别说,还真有。 虽然谢端不是出于本意和他心爱的福寿螺妻子搞在一起的,但根据他面不改色虐猫虐狗的前科来看,这人的变态程度哪怕在整个变态群体里也是相当炸裂的,让他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抱着一只早已死去的软体动物,深情款款地过一辈子,倒也不算是冤枉了他;而且这副药一下去,他的妻子和这十八个小孩都不能继续繁衍了,从根本上完成了对入侵物种的防治工作。 如此看来,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按照辈分算来的话,刚刚吃了药,把所有的寄生虫都彻底封闭在了自己体内、却误认为自己的病已经好转起来了,因此大白天的就和那替身又在客栈里颠鸾倒凤起来了的谢端,其实应该是谢爱莲的远方表弟。 但大家族就是这点不好,真要论起来的话,人人都有许多这种一表三千里的远方亲戚,便是再重视血脉亲情的人,在天天都能接到一堆打秋风的、投靠的人们送来的拜帖后,也会被磨练出一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本事来。 更何况比起“素未谋面的远房表弟要进京赶考”这件事,眼下谢爱莲有更值得注意的事情: 三日后,便是谢爱莲进宫面圣的时间。 为了这一刻,谢家和宫里的人们可是上上下下全都忙活起来了: 前者忙着到处打听陛下的喜好转告谢爱莲,好让她在面圣的时候能够表现的更合陛下心意;同时更是有不少旁支的人,求到了谢爱莲父母的面前,就为了试图让谢爱莲记住他们的名字,在陛下面前多多提携他们;宫中更是派了专门教导礼仪的女官来给谢爱莲紧急补课,好教她不至于御前失仪。 世界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虽然谢父谢母有心让谢爱莲静心复习,演练礼节,给自己博个前程;但是当主家用“我们都这么提携你一个旁支了,你怎么就不懂回报”的大帽子来压他们的时候,他们一时间还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借口。 于是在进宫的前一晚,谢爱莲的父母敲响了她的小院的门;而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位来自主家的管家。 先不提谢父谢母深夜造访的目的是什么,总之这位管家代表的主家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谢爱莲在面见太后的时候,提一提谢家主家的女孩子。 眼下虽然皇帝年幼,但和他那几位夭折了的兄长们相比,这位小皇帝的身体状况明显更好一些,这么多年来也没听说过宫里为他叫过太医,可见是个有福的、长命的人。 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不从现在就开始谋划,让自己和皇帝培养出青梅竹马的情谊,日后趁此机会入主中宫,宫内宫外一把抓,两手硬? 抱有这种想法的绝对不止谢家一个豪强世家,但眼下随着谢爱莲莫名其妙地异军突起,也只有他们能够立刻将所思所想付诸实践了: 反正谢爱莲无论如何都是要进宫去面圣的,既如此,叫她在和摄政太后对谈的时候,随口提一提谢家主家的女孩子,不也是顺水推舟,小菜一碟? ——至于谢家主家的女孩子想不想走这条道路,或者会不会如他们所愿那样得到摄政太后的喜欢,叫她们也进宫去陪伴皇帝或者太后,这就不是谢家主家的掌权者们所在乎的事情了。 归根到底,还是长江以北的风气与茜香国不同。 这里的人们哪怕表面功夫做的再怎么好,口口声声说“女儿和儿子其实是一样的”,日后也会对有价值的人进行扶持;但到头来,在大家都是小孩子,还没有展现出太多潜能和本领的时候,男孩就能按部就班进入学堂读书,女孩却不得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找到个真正有本事的女西席,还要在读书期间提心吊胆地提防着会不会有这种突发状况打乱她们的学习计划,真的是对比鲜明。 总之日后不谈,先看当下。 这帮人在谢爱莲的小院子外面汇合的时候,从他们各自的态度中,便能窥见谢家内部的主家和分家之间的地位到底有多悬殊了: 哪怕谢父谢母,是谢爱莲这位新晋红人的父母,在面对同样来探视的主家管家的时候,也只能后退一步,请这位管家先进门。 这位管家显然也对自己的身份十分自得,就这样半点也不谦让地直接走在了谢父谢母的身前,甚至还有闲心跟这两人聊起了天: 第191章 “这风寒露重的,两位怎么就在门口等着,不提前进去?” 谢母闻言,端庄微笑,沉默不语,把“小心谨慎的旁支”和“温柔顺从的贤妻”还有“顾大体识大局的好母亲”的形象都扮演了个齐活,不过很不好说在她那张温柔的面皮子底下有没有一个怒发冲冠的人在跳脚痛骂“你个龟孙还好意思在这问,要不是你搁这儿拦着,我早进去看我闺女了”。 然而她能保持沉默,身为一家之主的谢父却不能。 于是谢父只能小心翼翼地赔笑道:“我这不是担心阿莲她眼下正在挑灯奋战,如果我贸然进去,只怕会扰了她的苦读么?” 这位管家闻言,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便显出一种讥诮的神色来,夹枪带棒地开口: “哟,听听你这话说的,真像是攀上了什么高枝儿似的,这就得意起来了?也不弄面镜子照照自己,你们要是真的能教出这种有大本事的女儿,又怎么会在旁支?又怎么会任由她沦落到守寡的地步?” 这位管家的刻薄来得并非没有道理,毕竟谢家主家的人在知道谢爱莲有此奇遇后,已经恨得摔碎了不知道多少个茶杯碗碟了: 凭什么这种好事会落到她一个旁支女的身上?可恶啊,真是让人眼红……她明明都没接受过太多的教育,在家塾里上学的时候也表现平平,怎么嫁出去受了十几年的苦之后,就突然像是开了窍一样开始一飞冲天了? 恨归恨,但为了面子上好看,主家的人还真就不得不捏着鼻子咬着牙把得了摄政太后看中的谢爱莲给接回来,同时又给她在主家的地盘上弄了个独门独户、和主家只有一道围墙之隔的小院子,这可是只有主家人才有的待遇呢。 只不过这样一来,倒让谢爱莲承受的来自主家的怨气更多了,就好像在现代社会的职场中,能够给领导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不是胆敢和他抬杠的下属,而是和他抬杠顶嘴后还因为个人能力实在太突出、因此不得不被在从一个领导手下提拔出来的下属。 简而言之,就是谢家主家的人一边供着谢爱莲,想让她成为自己在官场上的帮手,一边又因为她的过分突出把她给记恨上了,生怕她挡了主家女的道,这才派了这位管家来给双方牵线搭桥,好让谢爱莲“不忘本”。 在这样的情况下,和主家穿同一条裤子、从同一个鼻孔里出气的管家,对谢爱莲的态度自然也不可能好到哪去: 我们主家愿意帮扶你,让你在官场上不至于孤立无援,这可是你的福气,还不快过来接着? 因此,这个脑满肠肥、下巴上的肥肉走一步就能颤上三颤的管家,在和谢父谢母说话的时候,格外刻薄,甚至还要揪着谢爱莲“丧夫守寡”的这个“痛处”加以讽刺,也就很正常了: “知道的还说你们这是要送女儿面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这是要把她给二婚嫁入皇室呢。不过想来也是啊,她都一把年纪了,却还在读书,这不是想要给自己包装得漂亮些攀个高枝儿?” “我依稀记得皇室宗族里的确有些死了正妻的公侯伯爵,要是她不介意去做续弦的话,也不是不行……” 这位管家正说话间,浑然没有发现原本对他只是低头赔笑的谢父谢母突然沉默了下去,还在那里志得意满地给谢爱莲这个“二婚破鞋”规划她的未来呢: “只可惜啊,哪怕她再怎么有心往上飞,上面的人也看不上她这个寡妇。毕竟人家可是天潢贵胄,想要什么干净年轻的小美人儿没有?” 他说着说着,便又把话题绕回自己身上了,或许这就是古往今来所有普通又自信的男性的通病吧,在聊天的时候如果不能见缝插针地提一提自己的“丰功伟绩”,那这天就没法聊了: “便是我,在前些日子也觉得家中女眷不够多,还新娶了第十八房小妾呢,那姑娘生得叫一个盘靓条顺,对我温柔小意极了,要不是今日我是奉家主之命过来的,可真不想从被窝里爬出来啊……” 正在这位管家滔滔不绝地描述,自己新弄到手的那位小妾是怎样的被洪水搞到家破人亡楚楚可怜,自己又是怎样心生怜爱将她救出来将她变成了自己房中人,浑然把自己当做了一位行侠仗义的大善人的时候,忍无可忍的谢父终于开口,委婉地打断了管家的自吹自擂: “请管家控制下音量吧,至少别这么大动静……我女儿还在读书呢。” 这管家被骤然打断了自我夸耀之后,一开始是十分生气的;然而在听完谢父接下来的这番话后,他心中的怒意就陡然转变成了一种“你竟然还敢做这种梦”的讶异: “不会吧,难不成你们真觉得她能够读书读出个什么结果来?她可这么多年都没跟那些名家大儒上过课,便是恶补,也补不出个样子来的,我劝二位提早死了这条心,别动什么歪心思了。” “只要你们跟着主家一天,主家就有你们的一口饭吃,肯定不会亏待了你们。” 谢父闻言,只连连赔笑,压低了声音,又是作揖行礼,又是往这位管家的袖子里塞了厚厚的一包银子,这才终于从这条肥硕的主家走狗的脸上,得了个好脸色出来: “行吧,既然你都求我求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在外面等等也没什么。” 此话一出,谢父谢母齐齐在心底松了口气,遥遥看向小院里书房方向,那盏一直都没有熄灭的灯,只觉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是我们的女儿……是被我们的身份拖累了的女儿。 如果说谢爱莲的父亲,只是从别人的转述中得知自己的女儿竟然有这番奇遇,因此对谢爱莲眼下正在挑灯夜战的看法,以担忧为主;那么谢爱莲的母亲对她眼下的努力和用功,就更看在眼里念在心头了: 因为在北魏,这样的一个传统大家族中,负责主持中馈的多半是当家主母。 也正因如此,谢爱莲的母亲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女儿在算术这件事上究竟有着怎样的天赋。 哪怕时隔多年,谢爱莲已经从梳着双丫髻的小学童,长成了一位已经嫁人生子、梳起了妇人发髻的成年女性,甚至就连她的女儿都要比谢父这个当外祖父的人要高了,在谢母的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沉默不语地伏在自己膝盖上的小女孩。 ——那是谢爱莲终于能够上学的第一日。 为了期盼已久的这一天的到来,谢爱莲明明已经和父母分房睡了,当晚却还是兴奋得让谢母不得不把丈夫一个人扔在正房,过来和谢爱莲一同安置,好让这个活跃过度的小丫头不至于真的一晚上不睡,就这样活蹦乱跳地熬到第二天白天直接去上课。 可谢母都把谢爱莲给强行按在床上让她睡觉了,谢爱莲也挣扎着叫来了侍女,认认真真道: “把我的书包和笔墨纸砚都放在外间桌上罢,这样我哪怕在床里也能看见,就会安心些。” 谢母闻言,只觉十分哭笑不得,却还是对同样在憋笑的侍女们招了招手,让她们这样做了,随即才对谢爱莲笑道: “好了好了,可算是了了你的一桩心事,这下你可以睡了吧?快些闭眼,要是熬得再晚些,你看看你明日眼下里会不会有两团大青黑。” 就这样好说歹说一通劝,谢母才终于把“终于能上学去了”,因此兴奋过度的小女儿安抚睡下,可即便如此,在陷入梦乡之前,谢爱莲也努力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来,抓住了母亲的衣角,梦呓般喃喃道: “……阿母,我好高兴啊,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谢母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便感觉到一股入骨的悲凉与痛苦,就像是数九寒天里挨了一桶从顶梁骨上倾倒下来的冰雪水似的,将她周身和心底的那点温柔的情绪,全都冲刷得什么都不剩了: 她也是从豪门世家里走出来的旁支女,自然知道自己的女儿活得有多艰难。 主家的姐姐来了,谢爱莲就必须赔笑待客,半点也不能疏忽,否则立刻就会有不好的名声传出去;主家的妹妹来了,不管看上谢爱莲的什么东西,哪怕是谢爱莲刚刚省吃俭用攒了好久的月钱,才弄到手的一支最朴素的簪子,谢爱莲也必须拱手相让,还要十分大方地说,“妹妹喜欢就拿去,这东西能入了妹妹的眼,是它的福气”。 连和姐妹相处的时候,都要这般小心翼翼,可想而知在面对主家的那一堆本来就看不起这种旁支女的“兄弟”的时候,谢爱莲这个小孩子有多难熬了: 男孩子们不带她玩,那是因为她性格胆小,做不成大事,不如男孩;男孩子们欺负她,那是因为小男孩浮躁调皮不懂事,“欺负你是因为喜欢你,这可是抬举”。 男孩子们读书比她强,那是因为谢爱莲年纪不够,而且不聪明,将来就算能去读书,也肯定比不过主家的男孩儿;男孩子们哪怕读书读得不好,谢爱莲也不能露出半点不好的神色来,甚至还要昧着良心,说些“男孩就是开窍晚,等以后长大了就好了”的言语,捧着他们供着他们,生怕这帮小鸡仔儿们一个自尊受挫,就要把所有的锅都甩到谢爱莲这种旁支女的头上,说“她今天进门的时候是右脚先进的门让我不开心了,这才念书没念好”。 第192章 在这样的情形下,谢爱莲会生出一种“我要好好读书,证明自己其实并不比主家的那帮废物差”的念头,也太正常了,所以她才会对明日的开学如此期盼,因为如果真能读书读出个什么成绩来,以后就再也不用这么憋屈地活着了! 也果然如谢爱莲所期望的那样,第一日上学结束后,她背着崭新的书包,带着满脑子新学到的东西,在侍女们一迭声的“女郎,慢些,可千万别摔着了”的惊呼声中,横冲直撞一溜烟地就窜进了谢母的屋子,匆匆行了个礼后,就试图爬到椅子上去,给谢母展示一下自己今天刚刚学到的好东西: “阿母,你看,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谢母当时正好在算账呢,闻言便露出了宠溺的微笑,把手中的笔墨递给了她,又叫一旁伺候的侍女送来了一沓雪白的宣纸,笑道: “阿莲可真厉害,那写给阿母看看好不好?” 谢爱莲本来就是为了向母亲炫耀自己今天新学到了什么东西而来的,乍闻此言,哪有不应之理? 于是她努力摆动着两条小短腿,爬到椅子上端端正正坐好之后,气沉丹田,提笔悬腕,架势摆得那叫一个十乘十地足,随后在纸上留下了这位小女郎的珍贵的墨宝—— 三个歪歪扭扭的,狗爬也似的大字。 这三个大字一出,甚至都不用旁边的侍女们违心说些夸赞的话语,谢爱莲也知道自己写的这字不怎么样。 于是她当场就红了眼眶,瘪着嘴委屈道:“……怎么会这个样子?之前在学堂里,西席她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临帖的时候,我写出来的可绝对不是这么差劲的东西……” 谢母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块柔软的手帕来,为泫然欲泣的小女儿按了按眼角,温声道:“阿莲莫要沮丧,你今日只不过第一天进学,之前甚至都没有拿过笔,能够写成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啦。” 然而孩子越聪明就越不好哄,证据就是谢爱莲听完这番话后,目光在桌上一转,立刻就锁定了摆在母亲面前的账本,那上面还留着谢母亲手所写、墨痕未干的批注: 这一手字虽然不能说像书法名家卫夫人、王羲之那样游云惊龙,劲骨丰肌,但也是横平竖直的一手正楷;把这么一手字和谢爱莲刚刚花了吃奶的力气才写出来的三个狗爬大字放在一块对比,可真是让谢母“已经很不错了”的那番话,格外没有说服力。 因此,等谢爱莲再抬起眼来看向谢母的时候,就有种谴责的意味了: “阿母骗人!你的字明明就这么好看,你就是看我是小孩子,所以来哄我的罢?” 谢母笑着摇了摇头,将谢爱莲从一边的椅子上抱了过来,揽在了自己的怀里,随后一边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一边耐心解释道: “天底下所有的人,在刚开始学习的时候,都是这样从无到有、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成长起来的。阿莲,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肯定也就写的一手好字啦。” “而且阿母也有拿不动笔的小时候,那时我写的字,甚至都没有你的一半好呢。便是你父亲,你就以为他年轻的时候有这么风光么?悄悄告诉你,他当年和我兄长一同去武艺课的时候,连三石的弓都拉不开。” 由此可见,谢母是真的疼爱自己的女儿,甚至都顾不上所谓的父母威严和架子了,不惜把自己以前的糗事拿出来说;更叫心腹侍女取了嫁妆箱子的钥匙,从一个放满了自己旧物的、压箱底的盒子里,把自己小时候的那一手和谢爱莲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纸张都已经泛黄变脆了的狗爬字拿了出来,对谢爱莲笑道: “你看,咱们两个小时候连字都这么像,可见阿母不是在哄你,对不对?” “你现在控笔不稳,是因为手上没有力量。等过几年你长大了,手上有劲了,写字的时候手腕就能自然而然地稳下来,到时候你再写这种字,阿母可就真的要生气了。” 谢爱莲睁大眼睛,对着面前的这一沓母亲的黑历史认认真真看了好久,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甚至都能看见一句化成实体的、傻乎乎的小孩子感叹: 哦!原来我的母亲,不是一生下来就是我妈妈的呀,她也有和我一样的小时候! 在意识到了这件事之后,谢爱莲整个人一下子就快乐起来了,真是小孩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嘿嘿,看看这如出一辙的狗爬字,我果然是阿母的乖女。毕竟我俩连刚开始学写字的时候的笔迹都这么像,可见果然是天生的母女缘分! 然而在谢爱莲准备蹦蹦跳跳出门去的时候,突然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回转了过来,对正准备拿起账本和算盘继续算账的谢母兴奋道: “……不对,阿母,我还学了别的东西。” 一提到这件事,谢爱莲脸上那“因为自己写字没能写好而倍感沮丧”的神情,便如潮水般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十分得意的、真挚的欢喜: “阿母说,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从无到有学起来的,但这件事可未必!我觉得我天生就十分擅长这件事呢!” 谢母一开始并没把这番话放在心上,闻言只展颜笑了笑,明显把谢爱莲的这番话当成了“小孩子觉得自己这件事没做好丢脸了没面子,就想在另一件事上找补回来”的好强。 不过哪怕她没觉得谢爱莲这番话是认真的,却还是耐心地问道:“好呀,那阿莲学了什么呢?” 此言一出,只见谢爱莲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有模有样地整理了一下谢母面前的账本: “我今天还新学了加减乘除的算法,虽说西席们都说这不是正经本事,还是四书五经、女德女训来得要紧,但不知道我为什么格外喜欢这个……总之,让我来帮阿母合计账本吧。” 谢母笑着应了声好,把手中账本的正册放了起来,这样一来,就算谢爱莲并不能算个正确的数字出来,也不会误了正事;随即,她又叫一旁的侍女取来新的笔墨纸砚、抄送的账本副册、符合小孩子尺寸的算筹算盘给谢爱莲,打算让第一天上学回来的女儿炫个开心再说。 然而出乎谢母预料的是,谢爱莲竟然推开了所有的算筹算盘,只接过了那叠账本:“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拿下去吧。” 侍女们一开始并没把谢爱莲的这番话放在心上,只捧着算盘和算筹为难地看向谢母,意思很明显: 天底下哪里有不需要工具,就能把这么多繁琐的数字都计算清楚的本事?便是历代的明算科状元,也不见得有如此超逸绝伦、精妙脱俗的心算能力。 更何况在学堂里,算“一加一等于二”这种算术题的时候,可能用不上算盘和算筹,只要掰掰手指头计数就行了,所以女郎才会说“不需要这些东西”。 可眼下女郎要计算的,分明是记载着这个小家庭中整整一个季度的支出收入的账本,她能不能看懂姑且先另说,就算能看懂,换主持中馈、业务熟练的主母来,都要用上这些工具呢。 所以综上所述,女郎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自己其实还是需要这些东西的。那我们是不是应该不用真的“拿下去”,只是做做样子就行了,一直在旁边等着的好? 谢母明显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只挥了挥手,向侍女们使了个眼色,叫她们带着东西下去,但不要真的把这些小孩子尺寸的计算工具送回库房里去,而是在一旁的偏房里等着,如果谢爱莲算数算到一半,发现自己的两只小手掰指头已经掰不过来了,再把算盘拿上来也不迟。 然而半盏茶过去后,谢母整个人都僵住了,因为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女儿刚刚兴致勃勃说的那番“我天生就会”的话,不是小孩子好脸面的意气夸口,而是实实在在的天赋异禀,举世无双: 谢爱莲虽然一开始完全看不懂账本,但是在自己耐心给她解释过这些数字要怎么看之后,她竟然真的光凭心算,就能把所有的数字都核实得清清楚楚、精准无误。 为什么谢母能这么确定地说精准无误呢?因为就在谢爱莲正翻看着的这一页上,有个庄子上的记账那叫一个混乱,把去年和今年所有的收成都混在一起了不说,甚至连本来应该分开计算的账目都合在一起了: 太混乱了!这是谁做的账本,真该给你来个一星差评,没有人想在越合计越疑惑,“上一年庄子上怎么多了几百头猪,也没见这方面有个好收成”的同时,合计了半天好不容易把这将近一千头猪给登记造册后,翻到下一页才发现上一页的统计单位不是猪,是鸡蛋! 谢爱莲在统计这一页数据的时候,也犯了同样的错误;然而和谢母不同的是,她在翻过这一页,发现项目全都混在了一起之后,甚至都不用拿出纸笔来重新记录核对,只在口中念念有词地默念了小半盏茶的时间后,就在不借助算盘算筹等任何计算工具、只靠心算的情况下,就把错误的数据全都在心底明明白白地纠正了过来,和谢母当时一边被气得脑瓜子生疼一边苦苦返工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得出的数据,一模一样,半分都不差的! 第193章 在意识到了自己的女儿的确有这方面的天赋之后,谢母一时间只觉心中又喜又忧: 欢喜的是,阿莲有如此过人的长处,将来自己独立出去过日子的话,就肯定不会被那些惯会在账本上做手脚的刁奴们给欺骗了去;忧愁的是,她这般出色,将来如果不能为主家所用的话,就肯定会被他们用“挡了主家女孩的路”的借口给清除掉…… 可如果真要和主家合作,这也不是一条十全十美的路。 为了让旁支不至于真的超过主家,主家一定会一边对阿莲极尽可能地进行压榨,让她时时刻刻都处于过劳死的边缘;一边把绝大部分功绩都揽到主家的女孩身上,只给阿莲这个真正的功臣留一点残羹冷炙下来,还要阿莲对他们感激涕零,铭记恩情。 于是那一日,谢母平和而温柔地注视着谢爱莲兴致勃勃得仿佛都能放射出光芒来的小脸,在心底做了个痛苦的决定: 我不要看着她被利用至死,我不要看着她一身本事只能为了他人做嫁衣。 “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虽说这番话听起来颇有些异想天开的味道,可如果真让父母们来看,怕是人人都希望这样的好事,能落在自家孩子的身上吧? 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的长大,谁不盼着他们能够鹏程万里得偿所愿?如果我们不是生在北魏……不,甚至都不用跑得那么远,只要不是生在这种豪门世家里的话,我便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在得知我的女儿有这般本事之后,也要砸锅卖铁,把她送去考个功名,让她终身有托。 我宁愿让她收敛起所有的本领和锋芒,让她先暂时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再让她躲得远远的,不至于再搅合进京城的这些破事里来,那她将来,在自己的小家庭里,就能过上很好的生活了。 ——于是那一日,在精确地核对完了所有的账目之后,谢爱莲不仅没能从母亲那里得到赞扬和鼓励,甚至还得到了一番十分严厉的告诫,来来回回翻来覆去说的也就那么点话,让她要掩饰锋芒,千万不要和主家的人们产生争执。 不得不说,这番话对一个满心都想着要让母亲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出息的小女孩来说,打击真不是一般大,完全就是在她的一腔热血上狠狠泼了一盆冰水,当场就把谢爱莲的心气儿都浇灭了。 谢爱莲虽然心中委屈,可毕竟她是个好孩子,向来敬爱父母,于是对母亲的这番要求,她虽然不理解,却也认认真真地执行了起来,在接下来的数年学习中,把自己给伪装成了一副平平无奇、不上不下的中游模样,除去一张面容尚且能算得上清丽之外,半点其余的可取之处也没有。 事实证明,谢母的这番安排果然有先见之明。 在和谢爱莲同时进入谢家家塾就读的学生中,有一位十分擅长诗词歌赋的、同样出身旁支的少女,从一开始便技压四座。 在绝大多数人都还在学习韵脚格律的时候,这位少女就能做出飘逸流畅的古体诗来了;等到主家的女孩子们终于按照正常流程开始学习作诗,并得到了西席的称赞之后,这姑娘已经能一气呵成格律工整、词藻雅致、立意高远、读来令人唇齿生香的千言诗了。 别说谢家的西席都对她赞不绝口,她的才名一传出去,便是皇室中人也大加赞赏,诗会、赏花会、踏青等请柬,就像是雪花一样源源不断地飞来,在她的小小的案头堆叠成一座热热闹闹的高山。 那些年来,这姑娘走路的时候都是带着风的,好一个面上意气风发,胸中锦绣文章的姑娘。 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她都已经这么出色了,对待旁人的时候,也是一如既往地和气温柔,真的是从才华到为人都十全十美,挑不出半点错来。 然而就是这样的才女,却在某一年的女官科考完毕后,身为会元、只要再经过最后一轮殿试,就能入朝为官,大展才华的当口,突然被爆出了“舞弊”的负面传闻。 那年,正好赶上第二位短命的小皇帝又重病了。摄政太后再怎么铁血手段,深谋远虑,在面对孩子的时候,也是有些柔软心肠的,于是在她忙着衣不解带地守在孩子床边,为他端茶送药的时候,就把所有的事务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了。 说来也巧,负责办事的人正好是谢家的死对头。 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不存在翻案的可能;甚至便是冤假错案,也要这样直接打死,定成实实在在的罪名。 于是那一年,加在这被押送刑场的姑娘身上的,并不是什么大红的官袍,而是同样红色的、却带着满满凄厉与不详意味的,被鲜血染满的囚服。 就这样,一代才女身死魂消,甚至就连和她一同读过书、还做过同桌的谢爱莲,都有些记不清她的姓名和模样了,只能依稀记得,好像这姑娘被判了死刑后,替补上来,代替了她的位置去参加殿试的一位二甲进士,是谢家主家的人。 又十年过去,新科状元秦越接住了谢家投来的好意,说要求娶谢家旁支女谢爱莲。 很难说谢母在知道这件事后,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应下了主家的安排的,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在秦越当年还没有暴露出“只想借着妻家这棵大树往上爬”的本性的时候,他看起来实实在在是个良配。 既如此,如果把阿莲嫁给这样的人,那她将来在外地,一定可以随心所欲地过得很好吧? 只可惜天意弄人,造化弄人。兜兜转转多年后,谢爱莲最终还是回到了京城,要在她的母亲极力帮她逃离的漩涡中站稳脚跟。 于是在三人一同在门外等待的时候,不管那位肥头大耳的管家的神态是如何越来越不耐烦,至少谢母的心态是很稳的: 我的阿莲,从小就是个有本事的姑娘。 以前我拘束着她,实在是因为生怕旧事重演,用一身本事和性命给主家的人作嫁衣裳;可现在,她已经得了摄政太后青眼,只要阿莲认真争气,还有谁能害她? 这样一来,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在外面等等就等等嘛,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总之,等这两拨人马在门口等了半晌后,一身紫衣的秦慕玉才推门而出,将他们引进书房。 这位管家是肩负重任来的,因此也就没什么关心谢爱莲的学习环境,只是扫视了一下室内,对着部分古玩珍宝进行一番礼节性的赞扬了事。 然而谢父谢母因为对女儿的学习状态是真的关心,因此他们能注意到的东西就更多了,就好比他们刚进去,就在谢爱莲的书桌上看见了一本在后世赫赫有名、能令无数学子闻风丧胆的书: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版》。 和这本名字奇奇怪怪,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格外让人闻风丧胆的书摆在一起的,还有《九章算术》《四元玉鉴》《周髀算经》《海岛算经》等书,一看就是个明算科的学生的书桌。 不仅如此,就连书房的一角都换成了考场的模样。那个角落已经被圈起来了,弄成了单人考场的大小,甚至还和真正的考场似的,摆着一张小方桌、一只瘸腿凳子和一张窄得只能让人勉强躺下的小床。 谢父谢母:……虽然不知道这本书为什么要起这么个名字,但是从上面密密麻麻得让人完全看不懂的符号数字来看,我觉得这本书一定很靠谱。和这个模拟考试的环境放在一起,就是双倍的靠谱,感谢秦君! 花了足足六天的时间,把自己上辈子还记得的所有数学理论和试题,都转化成了这个世界通用的数学符号,还要拷贝一本书出来,险些没把一代卷王给累得过劳死厥过去的秦姝: 是的,没错,如果不是怕吓着诸位,我真的可以用我上辈子劝无数失学少女回去读书的经历担保,这本书的确很靠谱。 正在他们以为这就是所有考前模拟的安排后,秦慕玉刚把他们领进门来,就急匆匆地对秦姝问道: “秦君,咱们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是武举的问题。我听说陛下和考官们都重视流派和出身,可秦君也知道我这身本事是自然天生的,没什么成型的路数,这可怎么办是好?” 秦姝低头略一思忖便答道:“别担心,我等下自有安排。” 谢父谢母:……好家伙!这位西席是真的靠谱,拿一份工资教两个人,能文能武,是我们赚了! 谢爱莲:是的没错,秦君真的很靠谱,而且等我家阿玉回到天上之后没准还能帮她安排工作,是我赚了! 秦慕玉:这可是六合灵妙真君,在长江以南受万民香火的那种正经神仙。她愿意百忙之中抽空来教书育人,绝对是我们赚了! 秦姝:不,是我赚了。等着,迟早把你们全都引渡来太虚幻境干活儿。 作者有话说: 四月份持续日九日万!今天把二月的加更补完了呜呜,开始进行第二部 分,规模愈发庞大的营养液加更【看着营养液目瞪口呆】 第194章 【小剧场·请在密封线之内答题】 提问:秦姝给阿玉阿莲两人当老师到底是谁赚了? a.是秦慕玉和谢爱莲赚了,等以后受封成神就是秦姝亲信; b.是秦姝赚了,小小劳累一下就能收获多多的社畜下属; c.是述律平赚了,三位神仙一起来给你打工,好大福气; d.以上皆是; e.众所周知,蝉的翅膀非常薄,到底有多薄呢,中国有句古话叫古话说得好,薄如蝉翼就是这个样子的。每次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时候,我就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如果你真的花半分钟认真看完了这个选项,那么你就浪费了三十秒时间,rua! 接下来有请爱岗敬业的袋鼠快递员召开股东大会~ 第83章 准备:一次现场出分的题海高考。 有人靠谱,就有人不靠谱。 比如说正在趾高气昂地对谢爱莲提出要求,让她在摄政太后的面前,替谢家主家的女孩子们多多美言的管家,就明显是后者。 他在谢家的下人中,占据“领头羊”这个位置太久了,再加上谢家“主家就应该胜过旁支”的这一想法,在所有人的心中都相当根深蒂固,以至于他犯了个糊涂,在面对谢爱莲的时候,也依然没能反应过来: 这个小院儿里从上到下,都不是吃谢家这套规矩的、如待宰羔羊般听话的人。 抛开连人都不是的秦姝和一看就满身反骨的秦慕玉不说,就连谢爱莲那位看似温柔和顺、沉默恭敬的母亲,也是能够在主家的眼皮子底下,把谢爱莲给偷渡去於潜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物。 ——虽说这次偷渡最后还是失败了,但这并不能影响“谢爱莲的母亲算是家族中相对来说比较进步,有意摆脱主家控制的女子”这样一个事实。 于是,他前脚刚说完“你要在陛下面前为主家的晚辈们多多美言,如果将来能从这些女孩子里出一位中宫皇后,那你也能受益”这么一番话后,便见几乎所有人的面色都沉了下来。 这位管家心中大奇,扫视了所有人一眼,难以置信道:“不会吧,你们难道都觉得,她能靠读书读出什么出息来?” 说话间,他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谢母,明显认为是这位老人家把所有人都带坏了,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格外刻薄了起来: “一个两个的做这种春秋大梦,尚且有情可原,不过是人老了,脑子糊涂了而已;可怎么就连你们这些原本应该聪明伶俐的年轻人,都有这么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呢?” 谢爱莲闻言,握笔的手都用力到了指节发白的地步,过往十多年间,从秦越这个已死之人口中时常听到的不经意的打压与束缚,此时此刻,又仿佛从十八层地狱里爬了出来一样,将那种阴冷的、腐臭的重担,又强行压在了她的身上。 然而就在谢爱莲飞快地衡量着,“现在就和主家撕破脸值不值得”的时候,一道木质椅子和地板摩擦的推拉声,打破了室内这股几乎能令人窒息的寂静。 众人一惊之下,循声望去,只见玄衣金簪,明明气度高华,面容却如恶鬼修罗般令人见而生畏的女子越众而出,对这位管家温声问道: “阁下可有双亲要奉养,或者膝下可有儿女么?” 这个问题来得相当突兀且奇怪,哪怕用现代社会的眼光来看,也有种“第一次见面就被查户口”的微妙感,就更不用说在格外讲究礼节的古代世家里了。 然而问出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秦姝。 哪怕抛开她周身那种让人莫名就能格外安心的气质不说,考虑到她的身份现在还是谢爱莲专门为秦慕玉这个女儿聘请的西席,也能说得通。 如此一来,别说这位管家了,就连谢父谢母两人都误会了秦姝的意思: 一位西席,在询问一个人膝下有没有子女的时候,还能是为了什么?肯定是因为她发现这位管家的财力不菲,因此打算通过教导他的孩子的方式换取些钱财,留待日后安身立命。 至于为什么要在询问“有没有孩子”的这个问题前,再多加一个“有没有老人要养”的条件?废话,就像现代社会专门给特权阶级和精英人士设置的学校,在入学的时候都要考察家庭背景和财力等问题呢。 由此可见,这位西席想要通过对“奉养老人”这件事的态度,旁敲侧击一下这位管家的财力,实在是个再聪明不过的办法了: 如果没有老人需要照顾,那么他家中的用度和开销就能更多地花在孩子的身上,从这种人的手里捞钱,可比“上有老下有小”,因此全家都只能紧巴巴过日子的家庭来得要轻松。 如果得到的答案是“有老人需要奉养”,那么再打听一下两位老人的用度,就能进一步看出这位管家是个怎样的人: 从老到小都过得很好,就说明他家中财力雄厚;如果老人过得相对而言好一些,就说明虽然他的钱不如真正的有钱人多,但至少品德过得去,知道孝敬父母,想要从这样尊老爱幼的好人身上抠出钱来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他的父母和孩子都过得不怎么样,只有他自己能锦衣玉食香车宝马地把自己给吃成这么个油光满面的肥猪模样,那就及时止损,现在跑路还来得及,权当刚刚那番话没有问过——什么,给你家孩子当老师?我这么说过吗?那就是你理解错了,这种半点油水也没有的工作,怎么会有人主动去做呢,哈哈,真是异想天开。 于是,在几乎所有人——除了秦慕玉之外,这姑娘已经十分善解人意地偷偷小碎步挪到一边的角落里去擦拭她那把惯用的长枪了——都误解了秦姝这番问话的用意之时,这位管家也自然而然地想跑偏了,遗憾开口道: “家父家母已仙逝多年,如果他们还在世的话,见到女郎这般出色的人物,肯定也会赞不绝口的。” “只可惜我膝下子嗣微薄,便是好不容易有几个能生养的小妾给我生了孩子出来,这些孩子也没一个能养过五岁的,全都小小年纪就夭折了……” 他说着说着,甚至还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精致的绣花手帕,十分真情实感地按了按泛红的眼角,叹息道: “真是气煞我也,这些女人的肚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可真白瞎了我为了买下她们,出的这一大笔银子!” 他毕竟是来自主家的管家,这么一套装模作样的唱念作打下来,哪怕谢父谢母都不赞成他的这番说法,也不得不连连劝慰,让他不要太伤心,说些“孩子什么的,以后总会有的”不痛不痒的话来安慰他。 然而如果这位管家,能够在忙着沉痛缅怀自己“为了这些生不出蛋的母鸡而白花的那一大笔钱”的同时,抬头多看秦姝一眼,同时不要被那张遍布伤疤、肉条纵横、还有些地方裸露着森森白骨的面容给吓到,就会从那张脸上看到一种过分冷静的情绪,就好像她在问出这些问题的同时,就已经预料到了所有的答案,眼下多问一声,只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保险而已。 秦姝当然十分冷静。 或者说,她在上辈子处理基层事务的时候,她已经见过无数有着各种各样奇怪病症,甚至还要把黑锅扣在自己妻子头上的男人了。 比起无数个“让妻子的眼睛里也长了菜花却还死不承认”、“骗婚gay把艾滋病传染给了被蒙在鼓里的同妻”、“把性病传染给妻子之后倒打一耙想要离婚还要拿补偿”这种格外缺德的事情之外,“过分肥胖会导致男性精子活力下降,却被男方甩锅给女方说她生育能力不足”这种事,甚至都算得上“相对和平”: 在“没有最烂,只有更烂”的大环境下,这种甩锅行为没对女性的身体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对比之下,竟然都是让人比较省心的、不算太糟的情况了。 就这样,一个美妙而短暂的误会,就在这间书房里彻底成型了: 在对秦姝不算很了解的谢父谢母眼中,这是一位西席在试图抓住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赚钱的良机——虽然这样很气人,但是换个角度想想,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位女郎衣着如此简朴,想来也是个没什么钱财的苦命人;既如此,人家想赚钱,一没偷二没抢,自己又有什么好指责她的呢? 在相对来说比较了解秦姝,却不知道她的本性是个上天入地、搅动风云、无所不敢的实干派杀胚的谢爱莲眼中,这是秦姝在帮自己转移话题解围——而且这个办法是真的有用啊,这位管家已经顾不上说什么“一把年纪的女人读书没有出路”,已经彻底沉浸在怀念自己那些夭折的孩子的悲伤情绪中了。 然而,只有对秦姝的本性十分了解的秦慕玉已经在跃跃欲试地握紧手中的长枪枪杆了: 秦君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情。她既然如此问了,那肯定就是拿住了这个管家的把柄,正准备收拾他;却又担心如果突然把他抓起来的话会不会影响到没有谋生能力只能靠他供养的老人与儿童,这才好心多问一句。 第195章 如果此人的家中真有这种需要依附他才能生存的弱势群体,秦君一定会把这帮人先处理好,再按照人间的律法问他的罪! 果然像秦慕玉所预料的那样,秦姝在得到这个“上无老下无小”的答案后,还真就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问了个看似和上一个问题半点联系也没有的全新的问题: “那么,阁下在迎娶那位第十八房小妾的时候,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 不得不说,这个问题对管家造成的冲击,可比上一个问题要大多了,且看这位管家的反应,就能知道他那颗几乎塞满了白花花的肥猪油的心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只见他愣了数息之后,立刻就收起了手中那块其实半点泪痕也没沾上去的手帕,那双眼里迸射出一种过分诡异的、明亮的光芒来,简直就像是看到了满满米缸的老鼠一样,盯上了秦姝,意有所指地笑了起来: “女郎莫非是想毛遂自荐?也是,不少豪门大户的女西席最后,似乎都会选择嫁给有钱人呢,毕竟这也是个往上爬的不错的路子。” 他说完这番话后,又终于想起自己的来意了,于是立刻又把话题带回了谢爱莲身上,指责道: “看看,看看别人!连你的西席都比你识相呢,谢爱莲,也就你这么个没见过大世面的旁支女才会做些一飞冲天的美梦了。”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狂妄,饶是修身养性本领最到家的谢母,也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忿忿的神色,随即又快速低下头去,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不过也幸好秦姝在他的神情有所变化的同一时间也开口说话了,这才让一不小心从表情上露出了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谢母,不至于被这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管家给揪住,继续为难。 身为被议论的主角秦姝的面上倒没有多少被冒犯的、不愉快的神色,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己把之前提出那个问题给回答出来了: “那看来是没有的。” 这位管家半点没能察觉到,潜藏在秦姝温和表象下的逐渐逼近的杀机,还在漫不经心地嘟哝道: “她一家都是从河南那边逃荒逃来这里的,我能给他们口饭吃,还收了他们的女儿,让这一家人不至于全都饿死在要饭的路上,就已经很不错了,要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区区一个小乞丐而已,她也配?” 然而正在他这般大放厥词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掩饰自己神情的谢母因为试图缓解这种“不小心听到了别人家的家事,虽然觉得这人说的全都是狗屁,但却不好当面顶撞,因此不得不找点别的事情来干以缓解这种压力”的尴尬状况,眼神在这间书房里漫无目的地飞快转了好几圈: 就好像看见的东西更多一些,就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这只还在喋喋不休、嗡嗡乱叫的肥硕苍蝇的身上转移开来似的。 可好巧不巧,就是这么到处一看,她突然从秦姝面前的书桌上,看到了一本和满桌子的《九章算术》《周髀算经》等明算科的算术类书籍,格格不入的大部头: 《魏律》。 更巧的是,这本书不仅是打开的,甚至还正正好翻到了《盗律》那一卷中,对买卖人口的量刑标准: 掠人、掠卖人和卖人为奴婢者,死。1 与此同时,这本翻开的《魏律·盗律》的书页间,还夹着一片新鲜的桃花花瓣,且这片花瓣落下的位置也很有讲究: 它深深地埋在书页间,只露出一点微微带着粉色的边角,如果不特地注意这种细节,万万不能发现这么个清新的小点缀。 既如此,它就不像是被人特意放进去当书签的,倒像是在看书的时候,从窗外的树上无意间落下来,这才成为了这本书的巧夺天工的装点似的。 ——总而言之,不管这片花瓣是被有意放在这一页当做书签的,还是在这本书的主人看书的时候,无意间从窗外随夜风飘进来的,至少有一点可以完完全全地确定,那就是这本书的主人,对北魏的法律定然知之甚详,至少对“买卖人口”的罪名十分了解! 一瞬间,就好像被这片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此处的桃花,开启了潜藏多年的灵智似的,还在低着头的谢母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觉得自己好像察觉到了这位西席的用意: ……不对。她并不是真的在关心这位管家的家庭状况,也不是试图打听清楚小妾的来历后好“毛遂自荐”,而是在关心这位姑娘的来路正不正! 谢父谢母在世家里过了太久的好日子,因此对“买卖人口的合法合理性”的敏感度没那么高,毕竟大家都是受益的阶层,想要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己对下面的普通人造成了怎样的压迫,那也太高看他们了,恐怕得上个十几年的马列毛概公共课,才能把他们的思想观念给彻底扭转过来。 而且他们虽然是不受重视的旁支,但总归还是和谢家这个庞然大物捆绑在一起的。在本质的“立场相同”的情况下,就算他们对这位管家的言行心怀不满,也不会发展到“把他送进监狱”的最后这一步,而是只注意到他对己方造成的最直接的利益损害与侮辱: 你不能干扰我女儿学习,你不能随随便便就说她没有用!什么,第十八房小妾?哦,那就小妾吧,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自来如此,便对么?进步归进步,但局限也是真的局限,这两者是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 哪怕是在谢父谢母眼中,“受了十几年苦”的谢爱莲,因为她的特长在算术和心算的方面,不在律法的方面,因此也就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管家行为的不当之处。 而且她在於潜的时候,虽说没能在官场上有什么作为,只是个被供在家里当吉祥物的“当家主母”,但在此期间,她的日常生活也是出入车马、前呼后拥的,自然也无法第一时间察觉到“趁着别人逃难的时候收了第十八房小妾”的这个流程有什么法律上的不对劲,只能对管家发出道德上的谴责: 你这么老这么丑,她那么年轻,是不是不太般配啊?而且你这叫趁火打劫,是顶顶缺德的事情,依我看,这桩婚事是不成的! ——可以说,谴责的行为是对的,但是出发点不太对。 秦慕玉的情况就更加微妙一些。 这姑娘虽然有着一身的本事,但在她脑海的知识存货里,到头来能跟“法律”这个词挂上关系的,也只有《天界大典》了;可问题是,《天界大典》里对拐卖人口的刑罚相当严厉,死刑打底天雷起步,之前胆敢拐卖天孙娘娘、织女云罗的那名名为“孙守义”的犯人,现在还在十八层地狱里都没服完刑呢。 这种惩罚虽然有力度,但在人间执行起来,就相对来说困难一点,毕竟连雷公电母都还没来得及处理完层出不穷的“家暴致死”的案件呢,在这位倒霉催的、被一头肥猪给抢了去变成了他的第十八房小妾的倒霉姑娘,没有切实受到身体上的伤害之前,他们一时半会没能注意到这里,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管,是肯定要管的。但是是上报给雷公电母,让专门的人来处理;还是自己这边先越权处理了,等日后回到三十三重天上之后,再被秋后算账地查明“越权之罪”,可真是个令人颇感两难的问题。 ——由此可见,天界是真的没有“事急从权”的说法。 也正是因为天界的绝大多数神仙,在处理事物的时候都讲究一个有例可循、一板一眼,才会让秦姝当年为了绕过那些繁琐的条条框框,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营救织女云罗,就动用了人类的思维,当机立断偷渡灌愁海,而剩余的两位织女只能按照规矩,焦急地等待着瑶池王母接见她们,都快把瑶池外面的台阶给来回踱步磨成镜子了。 而眼下,同样的情况也在这间书房里发生了。 正在三十三重天中土生土长的白水素女还在纠结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才好呢,秦姝这个来自现代社会的卷王就出手了。 玄衣金簪的女子慢条斯理地合起了书桌上那本翻开的《魏律》,对着那位还在喋喋不休地惋惜着她的样貌的管家,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冰冷的笑意来。 这个笑容如果让所有跟她“武德充沛”的那一面打过交道的神仙,比如说现在还在人间历劫进行劳动改造的月老、被支使得团团转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半用的红线童子们、被一剑之下扫平了宫殿的符元仙翁和玉皇大帝等人来看,估计这些最直接的受害者们只会聚集在一起,当场给这位管家表演一个在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十分流行的表情包: 大楼,开窗,白纸黑字,快逃!!! 只可惜这位管家并没有什么趋利避害的本能。或者说,就算他的大脑里原本应该有这根弦,也被他自己弄出来的满脑子肥油给挤压消磨得差不多了: 众所周知,人的大脑容量是有极限的,在一个人的脑子里被装满了这种乱七八糟的、油腻腻的东西之后,又哪儿来的功夫去察觉到这种潜藏在温和表象下的杀意呢? 第196章 当这个笑容出现在秦姝那张被彻底毁容的脸上后,展现出来的那种清冷的、令人情不自禁就能打个寒战的气质,着实能让人感受到何为“美人在骨不在皮”,便是只局限于皮囊的这位管家,也不由得发出了一番赞叹: “唉,可惜可惜,女郎来的时间不太对。假使女郎没有毁容的话,我或许会考虑考虑,可这个样子……实在太吓人了,只能说我和女郎有缘无分哪。” 正在此人摇头晃脑、装模作样地发出叹息声的时候,秦姝也开口说话了。 她这一开口,就好像有来自终年不化的积雪山峰上,凛然而来的万丈长风迎面拂来一样,用那种过分寒凉看似不近人情不好相处、却又莫名让人心安的巍巍如山岳的气息,将这件书房中,因为挤了太多的人,更因为这位管家的庸俗的言语,而生出的憋闷的、污浊的气息,顷刻间一扫而净,荡涤一空了: “怎么能说没有半点缘分呢?这不是还有要命的缘分在嘛。” 管家上一秒还沉浸在“唉,她说话的声音也这么好听,怎么就毁容了呢?真是太让人惋惜了”的情绪中,下一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秦姝在说什么,立刻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道: “你说什么?” 秦姝将手中的《魏律》在书桌上轻轻点了点,复述了一下《魏律·盗律》的条令,冷笑道: “我说,阁下怕是在世家的荫蔽下,过这种无法无天的好日子实在太久了,连大魏的王法都不放在眼里了——掠人、掠卖人和卖人为奴婢者,死。” 在这帮人刚出现在谢爱莲的院子门口的时候,最耳聪目明的秦姝立刻就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 和生活在古代社会的特权阶级,还有天界土生土长的、对人间的法律不是很关注的白水素女一对比,在现代社会工作过,有着丰富的处理这种问题经验的秦姝,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恕我直言,这种“趁着人家家里遭殃就趁火打劫,把好人家的姑娘坑过来当小妾”的行为,和现代社会那些“趁着女性迷路,就把她们拐进大山生孩子传宗接代”的行为有什么区别? 不管在哪个时空,不管在什么朝代,这种“卖良为奴”的行为都是犯法的! 此言一出,这位管家瞠目结舌之下,突然有了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和惊慌涌上心头: 对,他的背后是谢家没错。正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在这块屹立数百年、经历无数风雨飘摇也不曾倒下的金字招牌的庇护下,他想干什么基本上都能成功,以至于时间一久,别说是对法律的感知,就连人性也十分淡薄了。 不光是他,甚至连谢爱莲本人,还有谢爱莲的父母,还有派他来的主家掌权者们,其实都是在这个大染缸里浑浑噩噩浮沉着的碌碌众生。 真要说大家之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可能唯一的区别,就是谢爱莲在於潜这么个小破地方独立出去过了十几年自己的日子,受的影响没有那么深罢了。 ——可正是如此,这随大流、顾大局、和光同尘、一团和气的人世间,才更需要秦姝这样的人。 她不仅能够一眼看穿事物的本质,指出问题的症结所在;更能抛开世俗身份,地位和财富的限制,对着这帮既得利益者们,发出“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最强音! 在意识到秦姝是来真的时候,这位管家的面色立刻就不好看起来了,一种混合了尴尬、恼怒、心虚和为难的复杂神情,瞬间就把他那张大胖脸给填了个满满当当: “这……这,女郎,话不能这么说……你虽说不是谢家的人,但是雇用你的谢爱莲可是谢家的旁支女,你的钱财和契约可都掌握在她手里呢。要是你真的把我给送下大牢,你以为你能落个好么?只怕你都走不出这道门!” 突然被提到的谢爱莲立刻出声表态:“不劳你操心,如果秦君真的因为要把你送下大狱而被主家为难了的话,我便是倾箱倒箧、砸锅卖铁,也会把秦君给好生送出京城的。” 她说着说着,甚至还正儿八经地规划起来了,甚至还当场就心算了一笔账,给秦姝把这一路上的花销还有回到於潜后的吃穿用度、安身立命等事,都安排了个明明白白,真的是实干派中的精英,最会做未来规划的会计: “我虽说没什么本事,这些年来愣是被一个废物男人给骗得团团转,但是终究也没有彻底变成个傻子,经营了一些私房钱。” “这次进京,因为是奉了太后陛下的谕旨,所以走得急,有些不能带走的庄子和田产还放在於潜。秦君若是现在把这人给送下大牢,我立刻就能把当地所有的房契田契都双手奉上,再派家丁护送,肯定能让秦君安然无恙地抵达於潜就是了。” 管家:???不是,等等,我还没死呢,怎么你们就开始讨论起我死后你们要怎么把这位西席平安送走的善后手段来了?你们的眼光是不是未免也太超前了一些! 也正是在这一刻,从谢爱莲的态度中,这位管家才彻底认识到了一件事: 这间小院子里从上到下的“正常人”拼凑起来,绝对不会超过三个。 上至和谢家格格不入的谢爱莲,下至本来就不是谢家人的秦姝,统统没有这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观念和责任感,说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也不为过。 至于她们站在一起的时候,隐隐透露出来的那种浑如一人、格外默契的气场?还能有什么,这绝对就是她们这帮小娘皮狼狈为奸,不走正路的铁证! 只可惜这位管家生得晚了些,见过的世面不够多,因此也就无从得知,秦姝和谢爱莲这位本来应该和她没有什么交情的普通人类女性之间的默契和认可,究竟从何而来: 这一波,是身在古代却还在惦记着教育事业,试图帮助失学女性重回校园,帮助经受多年冷暴力的离异家庭主妇重返职场的妇联主席的社畜本能! 更要命的是,这三人的小团体分明刚刚成型不久,都已经有了明确的分工范围了: 秦姝负责出脑力,谢爱莲负责计算财政收入和支出,秦慕玉负责动手。 于是还没等这位管家绞尽脑汁地想个“怎样才能让我既保住自己的性命,又保住那位美貌的小妾”的两全其美法子出来,就见那位玄衣金簪的女郎将手中厚厚一本《魏律》给顿在了桌上,同时高声道: “阿玉,给我把他打出去!” 秦慕玉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了,突然得了秦姝这番吩咐,再一听,竟然人间也有这样的惩治拐卖人口的法律,立刻就露出一个快活的笑意来,被她偷偷窝在墙角里擦得锃光瓦亮的那杆几十斤的精铁长枪是半点也按捺不住了,当即就一个横挑,冲着这位管家的心口捅过去了,大笑一声: “得罪,得罪!” 好一手枪法,好一手武艺,真个是翩若惊鸿,宛如游龙。闪亮的银枪连连刺出,甚至都把一杆几十斤的武器给晃出了虚影,将天边如流银般泼洒下来的月光挥洒得流水也似,一阵极为幽微的、入骨的冷意,一瞬间就从秦慕玉手中的长枪上蔓延开来了: 这是一种全新的招式,一套在秦慕玉情绪激荡、豪气万千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从她的举止中生出的,从未在这个世界上露过面的枪法。 毕竟她的本体是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哪怕现在在人间“对赌”,在太虚幻境藏书阁里接受过恶补培训之后,秦慕玉早已具备了身为习武奇才、绝代名将的素质,眼下只差一个机会,就能让她将一身本事全都付诸实践了。 同样,秦姝也正是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点明,这个人必须经由秦慕玉的手被打出去,而不是被谢家人们用那套“人情往来”的世故手段,给客客气气地请出去: 真要论起来的话,在情绪激动、百感交集之下,最容易诞生出优秀的文艺作品,所以才会有“国家不幸诗家幸,赋道沧桑句便工”的说法。 那么,如果在同样心绪激荡的情绪下,会不会让一位练武奇才突然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武力和创造力来? 既如此,还有什么能够比在又弱又爱讲究礼节的人群中,憋屈生活了好一段时间之后,突然得到了“可以动手用武力解决问题”的许可,更能让秦慕玉扬眉吐气,一展身手,同时在这种强烈的情绪变动之下,创造出自己的招式来? ——简而言之,这就是所谓的“欲扬先抑”! 而秦慕玉果然也没有辜负秦姝的期望。 那杆长枪挥动挑刺之下,从旁人的角度来看,灵巧如白蛇出洞;但在正面枪尖的那位管家的眼里,这星星点点、时不时就会在令人意想不到的角落绽放开来的寒芒,就像是锋锐的梨花般令人胆寒: 美则美矣,可惜实在太过骇人,不是常人能欣赏得来的景色。稍有不慎,就会在这密不透风的招式中立刻血流如注,身首异处罢! 第197章 就这样,在另一个世界中,明明由身为女性的杨妙贞创立、却在传承多年后由于世情的限制被安在了她的丈夫身上的“梨花枪”,在此情此景之下,终于被这个世界的一位即将名垂千古的将军使出来了: 别说是一个沉湎酒色、把自己的身体都掏空得差不多了的痴肥中年人了,只怕把当朝所有战功赫赫的将军们都集中在一起,让他们齐齐出手来挡秦慕玉的这一枪,怕是这帮已经在过分和平的日子里把战意给消磨了的男人们,也再难重现当年北魏铁骑与茜香水军打得那叫一个不相上下的精彩纷呈的战局! 我等戮力同心,定能有志一同! 先不谈日后秦慕玉靠着这手无师自通——作为垫脚石磨刀石的这个倒霉死鬼不能算老师——的梨花枪,是怎样一路杀穿了武举场的,总之先看当下,虽然威风,却并没有直接就令人毙命: 只见这位管家为了躲避秦慕玉的枪尖,不得不在地上滚来滚去,慌忙逃窜,左右乱蹦。可不管他的求生欲再怎么强,受了这具躯壳的限制后,也只能勉强从狂风暴雨也似的梨花枪下,勉强保全自己的性命罢了。 没过多久,他身上的衣服就破烂成了一条一条的,更是沾染了斑斑血迹,真个是衣衫褴褛,体无完肤。 此人慌不择路地拼命打滚,试图躲避枪风的期间,还把地上的不少灰尘和砂石都蹭得嵌进了伤口里,只略微一动,就能感受到这些细小的异物从裸露在外的血肉中,传来的针扎般细密而持久的疼痛感: 乍一看,知道的、懂门道的会说这是在比武期间不小心受的伤,不知道的还要说,这人是受了什么罪啊,怎么就被活剐了呢? 而这套枪法没立刻要了这人的命的原因,从他眼下的状况中也可见一斑: 如果在这里动用私刑把他给杀了的话,先不说谢爱莲的小院会不会因此和主家撕破脸,至少从道义上就过不去——如果不让这人“趁火打劫拐卖良家妇女”的罪行大白于天下,不能还那位还被关在宅子里等他回去的第十八房小妾讨个公道,那这一身本领,就彻底变成了耍威风、充场面的工具,而不是实实在在能用来帮助他人的东西了。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但在将这人押解到衙门之前,因为两人比武的时候没能收住手,于是不小心给他身上添了点伤口,有这种突发状况的存在,那就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啦。 更何况秦慕玉分明发现,在自己出手前的那一刻,她那双能看清几丈开外的靶心上的纹路的眼睛,分明留意到了秦姝从角落里悄悄向她比了个手势: 只见玄衣金簪的女子竖起两根手指,开开合合,做了个剪刀的形状,随即在另一只手竖起的食指根部狠狠一合;这一合过后,那只竖起的食指立刻就像是被吸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似的软趴趴地弯了下去,再起不能。 这个动作,这个暗示,真的是能够跨越古今中外、种族性别,达成完美的共鸣: 阿玉,阉了他。 秦姝的这番暗示的用意十分深远,而秦慕玉也奇迹地彻底理解了她的想法: 不管是按照天界的法条还是人间的法律,这人横竖都是要死的,但如果随手做点多余的事情,就能让这家伙在死前受尽罪,那有什么理由不这么做呢? 毕竟说到底,这家伙的罪过,他给那些被他强占了的“小妾”们造成的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损害,难道真的就可以一死了之来偿还么? 便是他在死后,下到十八层地狱中去,在刀山火海、油锅冰牢里受尽苦楚,可如果这些受过他伤害的女孩子们灵感不强,无法通过做梦看见这头肥猪的惨况,那不被受害者所见的刑罚,又有什么用呢? 既如此,理应来个现世报才是。就让这家伙带着满身伤痕,带着身为太监的身份,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死在刑场上,也算是让他起到了一点“警示后人”的最后的用处了。 ——而且细细算来的话,秦姝身为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君,掌管三界姻缘红线,要将这条“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拉歪了”的红线给纠正回来,惩罚这恶徒,也算不得越权。 你见过狮子捕食猎物么?你见过花豹追逐羚羊么? 自然界最出色的猎手,总能够在捕猎的时候,在许多奇妙的地方达成微妙的一致: 比如说在没接近猎物之前,它们都会利用周围的环境伪装自己,将自己的一身皮毛隐藏在颜色相近的草丛灌木之内;比如说在追逐猎物的时候,它们都是既有耐心也极有力量的、比起人类来也不逊色多少的好猎人,甚至还会用打围的方式,将羚羊们往自己的种群设下的包围圈的方向驱赶过去。 谁也不知道人类是怎样从这些肉食动物掠食者的身上学到了打猎的技巧的,总之这个模式不管是在后世还是在现代,竟格外一致地在许多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将人类和动物吻合在一起了: 男人们在没暴露自己本性的时候,都装得那叫一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才高八斗又爱护弱小,就像谢端之前表现出来的那样。 直到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任劳任怨为自己分担家务、绵延子嗣的妻子后,他们才会彻底脱下那层伪装,就像捕猎者从幽暗的密林中一跃而出,狠狠咬住猎物们的喉咙,哪怕鲜血横流也不松口,直到弱小者彻底咽了气,才会将其吞吃入腹,进而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然而如果抛弃这种会令人产生十分不愉快的回忆的联想,只看秦慕玉眼下在做的事情,就会发现她的行为其实也和“玩弄猎物、追逐猎物”的捕猎者差不多。 ——由此可见,强者的共性都是一样的,从来都没有什么性别之分。 真要说什么区别的话,那也就是这位自以为占据着权力上的强势地位的男性,行动更笨拙,体格更肥硕,受此影响雌激素分泌过多导致他的声音更尖细,在黑夜里痛哭流涕血流不止打滚的时候,更能引来周围人的好奇和关注吧? 果然没过多久,这位管家的惨叫声就划破了夜空,引得周围的不少人都满怀好奇地从自家的小院子里走了出来,试图竖起耳朵,把这边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一些: 不是,等等,我们真的没听错吗?那个正在哭爹喊娘的人,是主家那个平常都恨不得用鼻孔看我们所有人的管家?他那么一个好面子的人,眼下竟然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一时间,不管是被他平日里的前倨后恭给气得不行的、其余的主家的人,还是从来就只能被他“自恃身份”当面鄙视的旁支的人,在这个晚上,竟然跨越了身份上的鸿沟与地位上的差距,两方人马齐齐在同一世界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的赞叹: 真是老天有眼啊,可算是恶人更有恶人磨,叫这人撞在个能治他的人手里了! ——虽说秦慕玉的情况绝对算不上什么恶人就是了。 别的不说,单看她在同一辈人中的高大形象就行了。 她刚回到谢家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们都从自己的闺阁绣楼中,远远地看过她的车驾,带着满怀或憧憬或艳羡或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遥遥注视着这位能够自己骑着马、英姿飒爽地从谢家大门被接回来的大姐姐。 不管这些女孩子是主家的还是旁支的,总而言之,在见到了秦慕玉如此潇洒自由、来去如风的做派后,几乎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齐齐抛弃了多年来接受到的“笑不露齿、行不动裙”的淑女做派,从心底发出了对这位姐姐的最真挚的艳羡之情: 天哪,她看起来可真威风,真快活。要是我们也能这样该多好?就算不能建功立业,做些什么成就出来,但至少不必日日夜夜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如果没有来自姐妹的邀请,甚至都不能踏出这个锦绣牢笼一步! 再加上秦慕玉惩治的,还是这位在旁支女孩子们的口中评价都不太好的、喜欢仗势欺人的主家管家,如此一来自然皆大欢喜,在各家各院中,不管是秦慕玉的同辈还是长辈,在这一刻都做出了相当一致的评价——只要千万注意得小心翼翼关起门来,别让这番话落到主家的人们耳中就是了: “揍得好,揍得再用力些!” “咱们这可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不过要我说,实在应该再用力些!就当是替我们所有人一起出手揍的了!”——这是正关起门来咬耳朵说悄悄话的一对夫妻。 “痛快痛快,实在出气!早就看这些弯弯道道的人情往来不顺眼了,有什么问题不是动一番拳脚解决不了的呢?” “这家伙多少年前就很欠一顿胖揍了,谁给他的这个胆量,不管看谁的时候都恨不得拿鼻孔对着对方?” “妙啊,实在是妙,我刚刚仔细听了一下那边的动静,这女郎应该用的是枪,而且我听这番架势,这套枪法实在是精妙绝伦,她将来一定也是个有大出息的人物,我们可千万得和他保持良好关系才行。” “发生什么事了,我刚回来……等等,那头猪被人揍了?我对天发誓,这不是我干的,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动手去给他套麻袋!” 第198章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出来???”——这是谢家的几位旁支武将,看这个说话的语气就能判断出来。 “这、这真是……有辱斯文,成何体统哪!打就打了吧,怎么弄出这么大动静来,要是日后有人拿住了这个把柄,在陛下的面前进谗言,说这位女郎生性暴烈不服管教,可怎生是好?” “狭隘了,兄弟,你这样就把路给走窄了。也就咱们文官才讲究这一套,你看看和摄政太后陛下一起在马背上打天下的武将们,哪个不是直来直往的爽快人?” “正是这个道理。要是这位女郎将来也想走武将的路子,虽说有些难,但或许没准这脾气正好能得了陛下的青眼呢?” “……胡闹!考试做官这种事情,都是宁求稳妥,也不好剑走偏锋找捷径。万一摄政太后只是偏爱那些老将,连带着爱屋及乌地觉得他们的脾气不错;可咱们家的这位女郎和陛下并没有那么深的情分,万一让陛下觉得她年轻气盛,还要多加磨练怎么办?” “此言不错。依我之见,当务之急是赶紧给这女郎写个请罪的折子递上去,用春秋笔法模糊一下她今晚的做派,不要说她直接就出手揍人,只说这是见到家中恶奴势大欺主、作恶多端,因此这才仗义出手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女郎的母亲是谢爱莲来着?那快写吧,这一家人从上到下凑在一起也凑不出半个文官来,要是让他们自己去想这件事,指不定都好几年过去了他们也反应不过来,扰民到这个地步是要上折子解释的!” “快快快,过来帮我磨墨铺纸,总不能让愿意帮咱们出头的女郎就这样被不明不白地阴下去……等宵禁解除后,你立刻带着我的帖子去拜访今夜正在大理寺当值的御史弟弟,叫他帮这个大侄女把告罪折子递上去。” “???等等,谢爱莲是你的外甥女吧,不是侄女,如果她的生父是谢家人,那才算是你的侄女。” “你们山东人怎么天天都有这个闲工夫讲究那些乱七八糟的辈分啊!而且你的注意力是不是放错重点了!” ——很明显,这帮正聚在一起讨论要怎么给秦慕玉善后的人明显是文官,看这个措辞和曲里拐弯的想法就知道。 “阿玉姐姐好辛苦哦,又要备考,又要帮母亲打理家务,还要负责惩治这个不知进退的下人……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姐姐。” “哟哟哟,妹妹这话说的,就好像我们不会心疼阿玉姐姐一样?敢情全天底下的贴心可意共一石,你自己独占八斗,我们剩下所有的人平分那两斗是吧?” “要换在往常,我肯定要跟你斗嘴的,但眼下我懒得理你——琥珀,等那边的动静停下来之后,你去问问阿玉姐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就好像在知道这头肥猪被人给揍了之后,谁还有空和你斗嘴一样,大家都忙着偷偷关起门来高兴还来不及呢——珍珠,你别学她们这么弯弯绕绕,就直接问,阿玉姐姐有没有把手打疼,或者有没有伤着自己哪里,再带点谢家秘药过去。” ——这是平日里很爱斗嘴的一对姐妹,只不过眼下,“多亏有人帮我们出气”的感激之情压过了下意识的斗嘴,让这两个平时一见面就打得像乌眼鸡似的女孩子都难得地达成了和平战线。 此情此景之下,真的是有人喜,有人愁: 喜的人自然是几乎所有听见了这番动静的谢家旁支,毕竟就好像刚刚有人关起门来偷偷说的小话那样,“这番痛揍就等于替我们所有人揍的”;但也不是没有人发愁,就好比正趴在地上哭爹喊娘求饶的这位管家,就是“首当其冲”的、最痛苦的人。 毕竟不管是谁,在经历了这么一番堪称酷刑的凌迟之后,只要还想让自己的皮肉上不至于全都被割满花刀,该服的软还是要服的,该认的怂还是要认的: “女郎……请女郎住手罢,我知错了!” 这膝盖只要一软,以后想要再站起来就很困难了。 就好比这位管家现在意识到了,谢爱莲这帮人是只认死理、不认谢家的人情之后,真的是什么漂亮话都能说得出口,就好像如果能够让面前的这帮人略微笑一笑、开心一些,那她们就会不计前嫌地放过自己似的: “女郎武艺高强,人又生得美,像是画上的观音一样,可想而知一定也是个顶顶心善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和我计较到底呢?归根到底,我也只不过是个负责传话的人哪!” 很可惜,以上想法全都是这位管家自己的逻辑。 毕竟强者的共性是一样的,并不存在着身为女性就必须更温柔、更善良的情况和限制;既如此,他对着谢爱莲等人说了这么一大箩筐的废话,实则半点用也没有,纯纯就是在对牛弹琴: “女郎若是对主家的安排有什么不满,直接告诉我就好,我好去跟老爷们回报……又何苦拿我当筏子?而且进宫怎么就不算个好去处呢,哪儿值得女郎如此大动肝火?” “我虽然上没有老下也没有小,但我家里还有十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在等着我回去呢,如果我不能按时回去,她们不知道该有多无助……” 还没等这位商人的这番话说完,秦姝便蹙起眉,对秦慕玉挥了挥手,扬声示意道: “此人可实在令人作呕,还是速战速决罢。” 秦慕玉闻言,立刻毫不犹豫抬起手中长枪,居高临下地往蜷缩在地上的男人两腿中间狠狠刺下,一时间,她只觉戳到了某种十分柔软的东西,而这东西的本体不能细想,因为一想就会让人觉得恶心: 不管是这一身靠着吃民间的税收而培养出来的肥肉,还是那点曾经祸害了十八个女孩子的线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慕玉的动作很快,当场就给这人来了个“六根清净”;然而正是因为她的动作太快了,甚至一开始都没来得及让这人感受到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凉意。 这种凉意并非来自夜风,而是来自最精良、最尖锐的金属兵器的温度和杀意,以及不断涌出的鲜血沾染之下,被夜风吹拂出的潮湿和寒冷。 数秒钟后,这位管家的惨叫声才姗姗来迟地爆发出来: “啊——!!救命,救命,好痛啊!!” 这一声发自灵魂的惨叫当场就把周围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喊起来了,而在这种大宅子里,秘密向来是最藏不住的东西,更何况秦慕玉半点遮掩自己动作的架势都没有。 等主家派人来询问“你们这刚刚发生了什么,怎么乱成这个样子”的时候,就看见秦慕玉已经提着枪迎出了院门,而她的这番动作也让所有看见了她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位管家在谢家过了几十年的好日子后,已经被养出了一身肥膘,走起路来的时候身上的肉都要随着他的脚步一摇一晃地颤出节奏感来。 先不提这种人平常都借着谢家的名头,干了多少欺男霸女、侵占土地的事情,也不说这人如果死了,会有多少下人欣喜若狂,要么觉得大仇得报,要么觉得能趁机上位,更不用提有多少谢家旁支的人,是抱着看热闹和帮秦慕玉扫尾的心态来的,总之从眼下他的状况来看,就能最直观地感受到两件事: 第一,这人已经废了。从他两腿之间不断涌出的鲜血色泽和血量来看,这绝对是伤到了命根子,而且还是一刀断的那种,要是再不给他止血,他只怕会就这样活生生被耗死;哪怕他能够侥幸活下来,从此也只能做个太监,可问题是按照本朝律令,为了避免有人通过自我阉割混进皇宫实施刺杀,所有通过非官方途径变成的太监不仅不会被任用,甚至还会受到没收家产、再度处刑、收押看管等一系列格外严重的刑罚,和拐卖良家妇女的罪名叠在一起,便是天王老子来给他说情,也得是个死! 第二,谢爱莲的女儿是真的武德充沛!这么个大胖子再加上这么一把精钢长枪,累计起来最少也有两百斤,可她一只手就能把这人给挑起衣领来挂在枪上,甚至还脸不红气不喘地将长枪递到前来询问情况的主家侍女的面前,就好像她手里握着的,不是什么杀人见血的凶器,也不是这么沉重的一个大活人,而只是一枝点缀着花朵的轻飘飘的枯枝似的。 这个架势,这个武力,别说是见过不少大世面的主家的侍女了,就连一旁试图过来凑热闹的同样的旁支派来的人们都被吓得待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像只呆头鹅一样傻乎乎地杵在原地,见秦慕玉微笑道: “我看他这么想入宫,就顺手帮了他一下。”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哪怕手中的长枪一直在举着,可依然气息悠长,半点乱了呼吸的迹象也没有,令所有注意到了这一点的人们都心生畏惧,连带着甚至差点都没听清楚秦慕玉接下来说的是什么: “你这人好生糊涂,既然有此意,为何不对我早早说明?我这么好心的人,遇到这种情况,自然是能帮就帮,不会推诿。” 第199章 主家的侍女见此惨况,险些没两眼一翻厥过去: 毕竟这种满地都是从院子里一路淅淅沥沥滴出来的鲜血的情况实在太骇人了,如果把正在捂着自己下半身、蜷缩成一个满面油光的大虾米形状的管家也算上,那就是双倍的精神冲击。 在这种过分强烈的精神冲击下,支撑着这位侍女没有当场晕倒的唯一原因,就是这位管家向来对她们这些侍女也压迫得很,此情此景,虽说又恶心又吓人,但又实实在在让人心里解气。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虚弱地问道:“女郎为何动怒到这个地步?这,这也太吓人了……要是他还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女郎要打要骂都使得,怎么就见了血呢?女郎过些日子还要考武举,而且令堂不日也要进宫面圣,弄出这番事情来,先不说吉不吉利,总之是真的让人分心哪。” 然而秦慕玉在听完这番话后,竟表现得比猝不及防就直面了如此惨况的、主家特意派来查看情形的侍女和侍从们更加讶异: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我可没有动怒,只是随手帮了他一把而已,这样论起来,他该谢我才是。” 主家的侍从们:???女郎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胡话???这人是我们的上司,他这一出事,我们以后就肯定也没有好日子过了……总之,就算抛开这些原因不谈,他这个伤势也看得我们心里发毛!恕我直言,每一个生理正常的男人,在看见同类被这样干脆利落地来了一刀,都会觉得下半身有着同样的幻痛吧! 只可惜不仅人类和神仙之间的悲欢不太相通,就连不同性别之间的悲欢也完全不通: 在侍从们看来,这位管家受伤,不光会导致自己的利益受损,还会让同为男性的他们产生“同仇敌忾”的情绪;但在侍女看来,其实她的内心和不少谢家旁支人的想法都一样——打得好!这头肥猪早该挨一顿打了! 于是她就接着秦慕玉的话头问了下去,虚心求教道:“此话怎讲?” 秦慕玉:“是这样的,我听他说‘进宫就怎么不能算个好去处’,心知是谢家这个小地方装不下他这尊大佛了,这才出手帮他净身,让他能够如愿以偿进宫干活。” 主家的侍女:???啊这啊这……女郎哪!一般情况下,在说到“进宫”这件事的时候,我们都会默契地省略主语,因为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各家的女郎们……今天可算是开眼了,见到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把进宫这件事能够理直气壮地因为省略了主语,就放在传话的人身上,叫这个狗腿子自找苦吃的人! 这位侍女一边在心里呈后世名画《咆哮》状捂着脸无声呐喊,“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奇诡的理解方式,但是更要命的是我觉得这个曲解也说得通”,一边在明面上赔笑劝道: “这个……其实他说的,应该是主家的老爷们想把谢家的女孩子送进宫去,所以这才让他来求求女郎的阿母,等下进宫面圣的时候为自家的女郎们多多美言……” “我觉得这样不妥。”秦慕玉闻言,立刻反驳道: “要我说,把一堆年纪尚小、因此看不出未来会怎样的小女孩送进宫去,提前赌一个‘宠冠后宫,问鼎凤座’;还真不如着眼当下,送一个这样的聪明人进去。” “毕竟主家的女孩子们将来会怎样还不好说,但这家伙这么聪明的人,倒是已经可以确定了,日后定大有可为,在谢家这种地方做事实在太屈才了,果然应该让他早早进宫。” 秦慕玉说完这番话后,轻轻巧巧一振手中长枪,已经半死不活了的管家便活像一滩烂泥似的,从她的枪尖滑了下来,带着满身的尘土和鲜血软到在了地上,只能从他口中发出的断断续续的惨叫声,才能证明他此刻依然活着。 按照正经的宅斗流程来说,当这种攀高枝的行为遭到拒绝后,谢爱莲和她的父母接下来一定会遭到不同程度的打压,秦慕玉这个靶子更是会被拎出去罚规矩,总之要让这对流落在外十数年,因此连主家和旁支的尊卑观念都没了的母女二人知道厉害才行。 按照正经的宫斗流程来说,如果秦慕玉有着和她的人类表面年龄相匹配的女孩外表,那么在谢爱莲成为摄政太后的股肱之臣后,她就能凭着当朝要臣的掌上明珠的身份,和小皇帝青梅竹马发展感情,最后取代谢家主家的姑娘原本该走的那条路入主中宫。 ——只可惜秦慕玉的武德实在太充沛了,硬是在秦姝这个同样生猛的司机的指引下,两人一人一脚把油门给加到了底,凭一己之力掰弯了以上两种最主流的可能,把主家所有的筹谋都砸了个稀巴烂。 其不按常理出牌的冲击程度,就好比在“你给我一个板凳垫脚,我给你一个台阶下”的正常社交场中,谢家主家那边已经按照正常流程送来了垫脚的板凳,结果秦慕玉当场就把一条台阶从地上给薅了起来,抡圆了送回去: 嗯,这样怎么就不算是有来有往呢?别的不说,你就说来往了没有吧! 见此情形,主家的侍女立时面色惨白,不知道是被吓成这样的,还是被秦慕玉过分充沛的武德给震慑成了这样的,总之她现在是半句话都不敢多说,只想赶紧找人把管家架起来拖出去。 然而她有心这么做,和她一同来的几位仆从就不这么想了,毕竟正躺在地上捂着下身、鲜血断断续续从指缝里流出的这位管家,都是他们要依附着讨生活的一棵大树。 于是正在这姑娘乖觉地把这人往外面带、半点也不敢和秦慕玉当面说话的时候,和她一同来的仆从反而壮着胆子上前几步,在谢爱莲的院子门口,对着书房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试图把秦慕玉的那位西席搬出来压她,扬声问道: “秦君眼见着女郎这般行事,就没什么想说的么?” 只可惜躺在地上的这位管家,还在被这股从下半身传来的、钻心剜骨的剧痛折磨着,否则他作为这帮人中,第一个直面了秦姝能够精准而微妙地抓偏重点本事的人,多多少少得有些话说: 别问了,多问多错,越问越错!这一院子的人就没一个吃世家的主次尊卑这一套的! 果然也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在被点了名后,刚刚还在指挥着秦慕玉,让她把人给丢出去,别弄脏了小院子地面的秦姝,终于从半掩的窗户里探出头来,认真道: “有,我作为阿玉的西席,自然有想说的,毕竟的确有人失礼。” 结果还没等这帮人成功拿着鸡毛当令箭,跟秦慕玉说“你看你家西席都觉得你这事儿做得忒不厚道”,就又听见秦姝成功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把重点给抓跑偏了: “我觉得你们太失礼了。分明是这人说话不清不楚在先,才让我们都误会了是他本人想要进宫。既然这样,我们随手帮他一帮,就不算失礼,对不对?” “更何况这么漂亮的阉割手法可不多见,阿玉愿意出手帮他断绝烦恼之源,那是他的福气哪,怎么也不见你们说声谢谢?” 正打算就着“阿玉你这样太失礼了你进来我要教训你”的话头,狠狠批评一下秦慕玉过分偏激的行为的人们: ……不是?等等??我们虽然都知道你肯定是谢爱莲母女那边的人,但是你的屁股是不是也太歪了一点?! ——虽然很难说这是秦姝的心里话,还是她不愿意和谢家多有来往因此故意这么说的,亦或者二者皆有。 总之,先不提秦姝如何不动声色地和谢家成功撇开了日后可能会有的一切关系,等主家的人们看着自己派出去的最信任的管家,被气若游丝、浑身鲜血地抬回来之后,心脏不太好的老人当场就厥过去两个。 一时间,主家院子里的热闹程度和谢爱莲那边刚刚的热闹程度不相上下,等到部分能够艰难维持清醒和理智的人,忙里忙外叫太医来给老人们看病开药,再安置好伤员,同时还要把这个太监的消息偷偷藏起来,免得被外人发现,顺便再收回部分他的家产的时候,这一收,就收了个大问题出来: 好家伙,虽说马无夜草不肥,但你这也吃得太肥了,都要比你的本体看起来还要肥了!怪不得近些年来的钱米一直看起来不太对,原来都是你小子在下面吃大头啊,行了,别问了,直接把他拖出去卖了吧,就说这里有个没有经过官方阉割的非正式太监,让官府来收人,速度! 结果官府不来还好,一来,就把这位管家藏了多年的秘密给暴露了。 那个最倒霉的、也是性子最烈的第十八房小妾,在当晚于梦中得了一位玄衣女子的预示后,第二天不管主家的人怎么劝说,也要偷偷摸摸地从别院里钻出来,藏在了一旁,在官府中人前来问话的时候,当场就从旁边的灌木丛里披头散发地倒了出来,带着满脸的灰和一身因为躲躲藏藏、已经被刮破得不像话的衣服,抱着面色不善的两位官差的大腿就撕心裂肺地一通嚎哭: “这挨千刀的杀才,没阳根儿的废物,把我害成了这般模样!两位官爷明鉴,我本来是河南好人家的女儿,因为逃荒到这里,父母双亡又人生地不熟的,这才会被他诓骗到手……” 第200章 “要是今日不能讨个说法出来,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不如就在大家面前一头撞死来得痛快!” 按理来说,这两位官差是不会管这种小事的: 大家都是吃大锅饭干公家活的社畜,再苦再累也不会加薪升职,既如此,管这些闲事干什么?你还以为自己在前朝第一贤臣林幼玉的手下办事,能够多劳多得不成? 可问题偏偏出在这里,这两人是和谢家作对的,另一个家族派来的手下。 此情此境,和十多年前的那桩女官科举舞弊案竟格外相似,只不过结局却分明不同: 当年如果能把那位“舞弊”的女郎给屈打成招,那么就能在谢家的身上狠狠抹黑一笔;眼下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能够将这位“被谢家大管家给强行从娘家拐卖成奴婢”的女郎救出来,那么谢家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说自家干净? 于是这两位官差立刻上前去,将这位还伏在地上嘤嘤哭泣不绝的小妾扶了起来,仗义道: “女郎放心,这事就包在我们身上了,请立刻随我去面见大人,陈述冤情。” “若女郎说的果然属实,那么大人肯定能按照正常流程,让你在这里立个独门的女户,再给你找点活干,总归能让你堂堂正正有口饭吃。” 虽说这些好话一开始都是两位官差为了安抚这姑娘的情绪,才随口说大话许诺出来的;然而正在负责断案的那位官员刚刚听完这姑娘连哭带骂的好一番控诉,准备漫不经心地随手掷下签子的时候,他突然感受到,手中的签筒一瞬间竟似乎有着千钧的力量,叫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草菅人命,半点不管这帮受害者,只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个能用来攻击谢家的政治工具了。 这位官员心中大惊,不死心地把刚刚还能拿在手中随意把玩的签筒摇了又摇、晃了又晃,却半点没能听到那些红头木签在签筒中发出的清脆相击的声音,只有一种闷闷的、宛如惊雷般的声音,从签筒中响起了。 说来也巧,这位官员虽说不是什么世家出身的高门子弟,却也成功凭着自己的特殊身份在京城中站稳了脚跟,甚至还能负责断案判刑牢狱等事: 他姓林,而且兜兜转转,还真的和长江以南的茜香国林氏,有那么一点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就是说,不管他有没有本事,只要他带着“和林氏可能有关系”的这个身份站在这里,在双方眼下还维持着友好往来这一假象的时候,为了让对面的茜香国感受到己方的诚意,这人就肯定能过得不错。 事实证明,这人的确过得不错: 和隔江而望的林妙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人在处理案件的时候,那叫一个和稀泥、趟浑水,怠惰无比,整个人都掉进了钱眼里似的。 否则的话,他也不会在看到这种会惹得林氏先祖大怒的“拐卖良家”的案件后不仅无动于衷,甚至都不想着要怎样才能解救那些被拐卖的女郎,只一心想着要把这件事当成攻击谢家的资本了。 然而也是这一阵异响,让他一个恍惚间,突然想起了一个已经几乎被所有人都忘却的、淹没在自家藏书房中的破旧书卷中的传说: 林氏,是从前朝第一女官、第一贤臣林幼玉身上兴起来的。这位先祖昔年曾屈居于遇仙镇中郁郁不得志,后经仙人提点后,时来运转,平步青云,最后百年无疾而终。 ——传说那一晚,林氏先祖林幼玉得遇仙人的时候,也正是这样一个正在定罪判案的时机。她掷下手中的木签给牛郎的帮凶定罪的时候,天边甚至都有祥云生出,瑞气氤氲,五雷应和。 一念之下,这位同样姓林、但没有茜香国林氏半分风采的官员,当场就打了个机灵,忙不迭地接过下属送上来的案件记录,打算再细细看看,好做判定。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从这位被强娶的倒霉姑娘口中说出的话语,哪怕是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得不动容: 好家伙,原来这家伙娶到的这些小妾并不是按照正确流程从媒婆那里弄到的,而是趁着人家逃难到这里家破人亡没个主意也没法安身立命的时候,趁人之危拐卖来的! 问题是你犯一次两次这样的错就算了吧,这十八个人竟然全都是这样来的,就是真的丧心病狂了啊!就算是畜生,路过这种屡犯不止的人口拐卖贩身边的时候,高低都得吐两口唾沫表示嫌弃! 而这个消息最终也成功经由了这位官员的手,抵达了摄政太后的面前。那可真是一段混乱的时光,真的是口水与骂声齐飞,每日互相攻讦的奏折在摄政太后述律平的桌子上堆起来的时候,都有足足数尺高。 ——在这么一番混乱中,谢家的旁支文官们费劲千辛万苦,帮秦慕玉递上去的折子,倒真的成功混了进去,完美地达成了一个“虽然这事儿不起眼,很难被人注意到,但如果秋后算账的话也不能说我不认真,因为我真的上过折子为扰民告罪过了”的状态。 这番争执最后被不胜其烦的摄政太后下令,各打五十大板结束: 谢家管家拐卖良家做奴妾,理应死刑,眼下既然人已经死透了,就不必再讲别的了;至于谢家,虽说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但毕竟也是个帮凶,就让谢家家主罚俸半年以儆效尤;另一边和谢家唱对台戏的家族,你这次做得很好,我就不罚你了,但如果下次你继续这样搞事,就要连着这次的挑拨离间一起受罚。 一时间,半个朝堂上的人都被这十分公平的“一起挨打”的处理方式给打得叫苦连天;然而也正是在这样的一片混乱中,很难有人注意到,这位管家迎娶的那十几房小妾,在得到了此人被阉割成了非法太监,且拐卖人口的罪行即将暴露,即将被没收家产、下大牢、判处死刑、秋后问斩之前会被严加看管的消息后,只是做了个表面上的伤心的样子,实际上一拿到摄政太后那边给的遣散费和卖身契,就一秒都不想多待地离开了这里,从正房到小妾加起来想留下来给这人守寡的,恐怕连半个手指头都凑不出来。 由此可见,真的不是什么人都想借着“用美貌换取权力”的这条路往上爬的,只可惜还是有人看不透这点。 谢爱莲的反应,在谢家主家的人看来,真是“给脸不要脸”的典型,以至于接下来的三日里,谢家内部对谢爱莲的态度也分成了旗帜鲜明的两派: 主家和部分还头脑不清醒、依附着他们的人认为,谢爱莲虽然不知好歹,但她现在是摄政太后点名要见的人,就万万不能出岔子。 因此表面上,他们还是做足了礼节,将宫中派来的、专门教导谢爱莲礼仪的女官给照看得那叫一个妥当,心想,等你面圣回来,还不是要落到我们的手心里?到时候肯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也有不少旁支的人认为,这是谢爱莲在对他们发出信号。毕竟在和主家撕破脸之后,如果能将这个消息放出去,将会有多少同样不愿再受主家压迫的人齐齐赶来,投在她的麾下?这个举动虽然冒险到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但如果想要突破主家的压制,的确就该有这样破釜沉舟的气势,才能够吸引到同样具有反抗精神的人! 于是这三天里,这帮人纷纷写好了上门拜见的帖子,还有些性子比较急的人已经开始打听起谢爱莲有什么爱好来了,打算来个投其所好,等谢爱莲被外放任命出去后,他们就跟着一起过去,在“京城谢氏”之外,再造第二个谢氏出来。 ——然而很可惜,谢爱莲等人的这番作为还真没有这么深刻的考量。 她们只是单纯地打心眼里认为,在一帮小女孩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要成为大人们用来获取利益、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工具,实在太痛苦,也太可怜了。 只可惜能理解她们想法的人太少了,方圆百里内怕是也找不出一只手的人数来,还得把秦姝也算上,才能勉强凑够这些人。 而很不巧,谢爱莲的父母也不是这样的聪明人,只不过这种“不聪明”和“害人”之间,还是有着相当明显的区别既是了。 等秦慕玉把在自家院子外面这一群各怀心事、乌泱泱的人给送走后,刚回到室内,就见那位理论上来说应该是自己外祖父的老人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地对谢爱莲连连摇头道: “你这也太偏激了……日后如果太后不赏识你,你求不到官职,还是要和主家打好关系,给自己留条退路的好。” 在他的另一边,那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妇人也在握着谢爱莲的手殷殷叮嘱: “进宫面圣的时候,宁愿求稳,也不要过分展露锋芒。阿玉是你的姑娘,我们管不着,但我们的话,你总该要听一听的吧?好孩子,你现在正处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就更不能行差踏错,千万要为自己的将来考虑才是哪!” 这番话听起来和主家那帮人说得竟好似没有半点差别,当场就让秦慕玉皱起了眉,准备推门而入打断这两位老人的话头的时候,秦姝先她一步开口了: 第201章 “请允许我打扰一下两位老人家,女郎她现在还要进行今晚的最后一次模拟考,实在不该再在这些俗事上浪费时间。” “不管两位对她想再叮嘱些什么,不如都等到她进宫面圣回来后再说,如何?” 不得不说,眼下这种情况让秦姝来说话,果然更合适一些。 因为秦慕玉的神仙身份已经被隐藏了起来,在以谢父谢母为首的绝大多数人眼中,这姑娘就是个普通的小外孙女就是了,而身为晚辈的秦慕玉,是真的不好随随便便就打断长辈之间的交谈的,否则那也太失礼了。 ——但秦姝不同,她是“西席”,不是“晚辈”。 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在重视孩子学习的家长面前,老师说的话有时候比圣旨都要管用。 更何况“模拟考”这个名词,虽然听起来很新颖,但结合一下书房里模拟考场的布置,也就很好理解了: 提前在家里打个底,了解一下考试的流程和考场的布置,等真正入了场之后,肯定能事半功倍,夺取鳌头! 秦姝话音落定后,谢父谢母对视一眼,齐齐止住了话头连忙起身,这么个按照常理来说能唠上半个多小时的话题,此时此刻,竟然真叫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她需要学习”给带过去了: “秦君说得很对,既如此,我等改日再来拜访。” “我的女儿打小就聪明,只是不知这么多年过去,还能不能行……秦君请千万不要太心疼她,该怎么教就怎么教!” ——此言一出,谢爱莲突然从那种过分沉闷的、似乎都能让人窒息的压迫和灰暗里,找到了一点突破口: 我的父母,和主家的人还是有区别的。 如果真的是主家的人,他们只会觉得女人读书是可有可无的小事,不会这么认真对待;而我的父母虽然说着跟他们相似的话,可事实上,他们还是觉得我能够通过这条路,搏个前程出来。 否则的话,他们现在就不会为了这么个小理由而离开,而是劝我莫要太执念,还是安心学习礼仪比较要紧。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的父母,明明也是在关心我,照顾我,希望我能够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并没有像主家那样,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婚姻上……可为什么他们的话语,会和主家的人那么相似,甚至带给我同样的痛苦? 抱着这样的怀疑,谢爱莲在送父母出门的时候,不自觉的就将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 “父亲,母亲,请留步,我有要事相询。”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是旁支的女儿,你们还会从小就劝我藏拙么?” 这个问题一出,谢母当场就吓得面色惨白,拼命上前去捂住了谢爱莲的嘴,往周围不放心地看了又看才惊恐道: “胆子愈发大了,怎么敢就随随便便说这些?!要是被主家的人听见,日后还不得为难死你!” 谢父也不赞成道:“就算你能得陛下青眼,但万一他们暗中给你小鞋穿呢?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凡事还是留有三分余地的好。” 然而这两人的轮番劝说和迂回态度,却并没能让谢爱莲软化下来。她只是倔强地看着她那苍老的父母,只觉在心底涌上千百万种情绪,让她一时间都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如此门阀……真是可怕。 哪怕是让我这个身在其中,却又因着来自仙人的帮助能暂时超脱于外,只受利不受害的人来看,也有被抽筋吸髓的感觉;就更别提那些得不到神仙助力,只能默默忍受来自主家的剥削的旁支了。 而谢父谢母在没能得到女儿的应声后,心知今晚若不能拿出个明确的回复来,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于是谢父只得叹了口气,低头惭愧道: “阿莲,对不住,是阿父不好。如果我不是出身旁支的话,你的确不用受这个委屈……” 谢母也叹道:“若我俩再争气些,你这么聪明,哪儿用得上藏拙?十几年过去了,我现在都还能记得你当年入家学的第一天,回来就能给我理清家中当月所有账目的聪明劲儿。” 谢父对自己女儿的聪明劲儿,向来只是处于一个“我知道但是我没亲眼见过”的状态,只有曾经直面过谢爱莲在算术方面的过人天赋的谢母,越说越感慨了,甚至如果此时有人不要命地路过这间院子,将这番话报上去,说一个“谋逆”都不过分: “不,这样说来的话……如果我们不在这里,在长江以南,那凭你的本事,什么户部侍郎户部尚书,还不是随便由我儿挑选?” 她凝视了谢爱莲半晌后,突然就红了眼眶,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似的,低声道: “可是在你没有彻底摆脱谢家的控制之前,你真的不能太张扬行事,阿莲。” “你还记不记得十几年前,那个被污蔑成‘科举舞弊’的小女郎?我记得你们的关系很好来着,在她上考场的前一天,还说要给你带糖吃……可谁知后来她就死了呢?” ——古往今来,天下所有合格的家长都是这个样子的,哪怕自己的孩子在放学回来后,和自己说的,是在成年人看来无足轻重、不值一提的小事,他们也会把这番话记在心头,连带着将孩子的玩伴也记住了。 就好像现代社会里,两位幼儿园的同学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之后,虽然他们肯定不记得对方,但如果回家向父母提起对方的名字后,父母肯定能够记得这个人一样。很多太久远的“久别重逢”,都是靠着父母的牵线把幼时的友谊之桥给续上的。 眼下谢爱莲也不例外。 她其实本来已经对这个玩伴没什么印象了,只能从成年人的角度依稀记得,当年有这样一桩科举舞弊的旧案;在被母亲一提醒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这位姐妹和我竟然还有这样的前缘: “等等,我好像记得这件事……” “你可得好好记得呢。”谢母半真半假地嗔道,“你当时和这个姐姐好得恨不得穿同一条裤子,天天回家就在我的耳边‘阿玉姐姐阿玉姐姐’地叫,还试图让我去认人家当干女儿,好让她给你做真正的姐姐来着。” 说起女儿的童年旧事,谢母的脸上便出现了一点欣慰的、怀念的神色来,却不知这情绪是单纯因为谢爱莲时至今日也没有彻底丢掉自己的一身本领而生,还是在缅怀那位明明一身才学却被污蔑致死的谢家女郎: “春末夏初的时候你常常贪凉,可那时候气候又容易变化,经常白日里还热得很,晚上就冷了,丫头们又管不住你这个泼猴儿。” “要不是有这位‘阿玉姐姐’牢牢看着你,不准你吃生冷的东西,又经常从家里帮你多带一件外套,你小时候不知道要多生几遭的病呢。” 在这一连番的旧事重提之下,谢爱莲也终于从记忆中,找到了那个模模糊糊的女郎的影子。只可惜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而小孩子的记性也没有那么好,以至于谢爱莲再回想起童年旧事的时候,甚至都有一种奇怪的错觉: 这位女郎,怕是天上的仙人投错了胎,这才会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如果她生在茜香……不,或者她能够在千百年后,相对来说更加友好、更加太平的时代出生,到时候她肯定就能一展才华,流芳青史了罢? 见谢爱莲神色恍惚,谢母奇道:“怎么,阿莲,你不会真的把‘阿玉姐姐’给忘了吧?我还以为你给阿玉起了这个名字,就是因为你还记着她,原来竟不是么?” 谢爱莲沉默了许久,这才缓缓道:“不是的,阿母,这只是个巧合。” “天下这么多好姑娘,因缘巧合之下,许多人都会用这个名字的罢?” 谢母闻言,点点头,又忧心忡忡道:“所以说,连你的阿玉姐姐都死在了门阀倾轧中,把她的一条性命和一身本事都葬送了,你又有几个脑袋够砍的?还是小心些好。” 然而还没等谢爱莲再说些什么,秦姝就又屈指在窗棂上敲了敲,提醒她赶紧回来继续进行模拟考。 谢父谢母见西席催得紧,便是心中再有千万言语,也不敢啰嗦,生怕打扰了谢爱莲的温习,便匆匆离去了,而谢爱莲虽然不明白秦姝为什么会把一场简简单单的考试给严加规矩加成这个样子,但是既然秦姝这么提出来了,她也就照做了,反正横竖不过是多做几套题而已。 只不过进了书房之后,在开始做题之前,谢爱莲把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 “……所以说,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位‘阿玉姐姐’,是怎样的人物?不会真的是我的阿玉曾经以前跟我见过吧?那可就错辈分了!” 秦慕玉闻言连连摆手:“不是我,我不是,我没有——秦君你多多少少说句话哪!” 秦姝在心底计算了一下时间,温声道:“没错,我可以作证,你的那位‘阿玉姐姐’不是你的女儿,那个时候她应该还在我那儿读书,没来人间。” 这番话一出,便让谢爱莲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突然涌上来一股格外强烈的不甘与愤怒,促使着她脱口而出道: 第202章 “我只恨我的这位‘阿玉姐姐’生错了时候,生错了地方。如果是在前朝武皇治下,她定然不至于如此草率殒命……或许还会成为一代名臣呢。” 秦姝沉默片刻后,实在难以控制对这位“满腹才学的阿玉姑娘”的既视感,同时也想起来了,在她护持黎山老母道场期间,有一只特别会画画的红狐姑娘,也让她有过同样的熟悉感: 说实在的,如果这对姐妹不是她在处理白素贞一案的时候,在杭州见过的那对阿红阿玉林氏姐妹——就连梁红玉的名字都是从这两人身上取的,她现在就能把自己给蘸着蘸料活吞下去。2 可怎么会这样呢? 这姑娘前几辈子就已经死得很冤枉了,按理来说,她应该有个不错的转世才对,就算不至于直接投生在皇室中,也能够衣食无忧一辈子,不会被冤枉致死。 一瞬间,所有的不对劲的地方,就像是散落在地的珍珠项链般,被秦姝抽丝剥茧地一点点串联了起来: 谢端分明是个会虐猫的、会对妻子进行肉体虐待和精神打压的变态,可为什么他的生死簿上,会记载着他这辈子能位极人臣、大权在握的命数?恶有恶报的道理在他的身上,是半点也没有体现出来。 谢家的那位管家也是同理。在尚未彻底贯彻一夫一妻制的北魏,不管是正妻还是小妾,只要有了婚姻的名分,那么就一定是有红线的。可为什么这么个会拐卖良家妇女的人渣,竟然能够拥有足足十八条红线? 谢爱莲和秦越也是同样的道理。这么一位没什么本事,只会假装深情,同时要踩着妻子的肩膀往上爬的大孝子,何德何能可以成功骗到谢爱莲这么个数学天才啊?怕是把他十辈子的好运积攒在一起,他也高攀不上这棵高枝才对。 如果说以上全都是“恶有恶报”的规矩有所疏忽的话,那么这位身为林玉的女官的转世,没能得到应有的好命数,反而又一次横死,就很能说明“善有善报”的道理也不成立了。 真个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人埋。 ——或者说得再深一些,那来自幽冥界的生死簿,那被十殿阎罗掌控着的人类的命数,就果然像传说中那样毫无问题么? 一念至此,本就带着这样的怀疑下界的秦姝情不自禁喃喃道:“……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她说话的声音又低又轻,饶是坐在她身边的谢爱莲,也被自己刚刚弄出来的那一阵翻书声弄得没能听清这句话,只疑惑道: “秦君,你刚刚说什么?” 秦姝:“我在说,普通的模拟考已经做够了,接下来我们进行高压题海战术吧。时间不变,题量翻番,如果你连这种强度的考试都撑得住,那不管陛下给你出什么难题都没问题了。” 谢爱莲:???不是,等等,真的有必要吗???陛下真的会专门为了我弄个考试出来吗,真的吗,我不信。 不过不信归不信,谢爱莲对这次进宫面圣还是很重视的,因此抱着“宁肯多累一分,也不能疏忽半点”的角落,把有限的时间投入到了看似十分无限的题海中去。 ——三天后,谢爱莲再想起这时候自己的满头雾水,只恨不得当场三百六十度滑跪过去,抱着秦姝的大腿疯狂惨叫一声: 再多来点题,多来点!我就知道秦君神机妙算,肯定不会做多余的事情!所以说陛下为什么真的会用高压考试来吓人啊,真的有必要认真到这个程度吗?! 总而言之三日后,谢爱莲进宫的时候,主家还真没什么重要人物来送她,只是派了不甚重要的人来护送,图一个面子上过得去而已。 认真前来送谢爱莲入宫的,只有她的父母和秦姝、秦慕玉四人,直到她所在的马车都走远到看不见背影了,这两帮人才分头离开。 这边谢爱莲在经过重重守卫进入宫中后,放眼望去,果然是富丽堂皇,皇家气象: 六龙喷彩,双凤生祥。六龙喷彩扶车出,双凤生祥驾辇来。鸳鸯掌扇遮銮驾,翡翠珠帘影凤钗。三檐罗盖摇天宇,五色旌旗映玉台。华夏千古高气象,合该今日出英才!3 摄政太后接见谢爱莲的地点选择在了御书房。谢爱莲遵照礼仪女官的教导,恭恭敬敬上前后,在白玉阶前三拜九叩行大礼,口呼“万岁”: “草民有幸,得见天颜,恭祝陛下凤体康健,福寿千年。” 按照正常的礼节,在拜见完毕之后,只要述律平没有为难谢爱莲的意思,当场就会叫起,然后寒暄几句之后,再对她的学问进行考核。 不管考核结果是否令人满意,总之都会赏赐些金银珠宝古玩以示安抚,然后让谢爱莲回家去等消息,如果顺利的话,额外开恩加封官爵的圣旨,在数日内就会抵达谢府,然后谢爱莲就可以一飞冲天,和她的女儿一起翻身过上好日子了。 自古以来,上位者接见人才都是这样的流程;哪怕是塞外的游牧民族,在越过长城入主中原后,也难以避免地在方方面面或主动或被动地进行了汉化: 草原上的女子原本能够和她们的父兄丈夫一样,在马上打天下,当年在和茜香国交战的时候,也出过不少威风凛凛的女将;甚至在金帐可汗去世后,述律平作为他的妻子,理所当然地接手了他所有的事务,也没什么人用“女子不能干政”的理由去反驳她。 然而在十几年后,在残留在中原的那些没被茜香国带走的旧习俗的影响下,那些原本能够挽弓搭箭、一箭命中百米外的靶子的女郎们,已经在向世家女们看齐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小至衣着饮食,大至科举官场,长江以北的魏国正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混合风貌: 他们虽然还保留着塞外的部分习俗,但是又难以避免地被感染上了中原文化的痕迹;而在这种种痕迹的侵染下,又以礼仪方面的最为明显。 ——综上所述,可想而知,在谢爱莲按照前半部分的正常逻辑被叫起后,直接省略了后半部分的“寒暄问好”,就开门见山地进入主题,是多么令人震撼的一件事,同时也能看出当朝摄政太后述律平是个多么直接的行动派。 更何况谢爱莲要面对的考试难度和严格程度非同以往。 她在被两位宫女从地上搀扶起来之后,直接就引到了一旁的小桌子旁坐下了。这张桌子上放着宫中制式的算筹和算盘,摆满了账本和笔墨纸砚,还有一张写满了各种刁钻题目的明算试卷和厚厚的一沓账本: 先考理论,再考应用,当场出分。 更要命的是,述律平半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就在她不远处坐下了,甚至还从一边的桌案上拿了圣旨来看,明显打算把今日的考核从头盯到尾。 ——类比一下这个严格程度和重要程度,就等于在国家领导人的注视下,进行十对一盯梢的提前批高考。 谢爱莲:……这是什么魔鬼考试!谢天谢地,幸好太后陛下这幅不按常理出牌的架势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和秦君莫名合拍……总而言之,感谢秦君! 于是她不慌不忙地磨墨铺纸,略微看了一下面前的账目和试卷,立刻就来了个一心二用,同时心算两边的题目;与此同时,秦姝在一开始给她进行这种高压题海模拟考时候的教导的声音,也在她的耳边响起了: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考的其实不是你的才华,而是你应对危机和压力的本事。说得再明白些,当负责考核你的人拿出这么多东西的时候,就没指望你真的能做完。” ——就好像现代社会里的国考行测,出题人是真的没指望你能在一百二十分钟里,真的把一百三十多道上至数学计算数据统筹,下至语文文法天文地理的题,全都做出来,基本上所有的培训机构在上课的第一时间就会告诉学生们,放弃数学吧,先把能拿的分拿到再说。 “如果是别的普通人的话,我接下来就该说‘能做多少算多少,展露出自己的本领来就行’;但如果是你的话,阿莲,你肯定能把这些题目全都核算完。” ——但如果真的有人能把所有题都做完呢? 就在谢爱莲在这边落笔的那一瞬间,秦姝的最后一番叮嘱也终于到了尾声,成功让她心中仅有的那点不安,也像是初春的残雪见到了盛夏的阳光那样,瞬息间就有消隐无踪了: “不要藏拙,不要伪装。上位者愿意用这样的手段来考核你,分明就是重视你的能力;又不经意间把你给小瞧了,认为你不过是个聪明一点的普通人。” “既如此,你就该给她一个超规格的震撼,让她知道自己的所有算计都落了空。强者识得强者,力量尊重力量,你只有在展露出自己的本领之后,才会得到她真正的看重!” 于是在这种“被国家最高领导人进行一对一盯梢监考”的情况下,还有断腕太后之间把小半个朝堂的大臣都屠杀了个干干净净的“伟绩”在先,绝大多数人在这种阵仗下都会多多少少露怯害怕,可谢爱莲半点惊慌失措的神色都没有,提笔作答的时候,甚至还有些超然脱俗、临危不乱的大将风范在身上了。 第203章 述律平见此,便又在心底暗暗将自己对谢爱莲的评价又往上提了一层: 根据这几天自己的心腹暗卫打听到的消息来看,谢家并没有给她提供太多的学识方面的帮助,然而陡然遇到这样的难题之后,她依然能面不改色,由此可见,绝对是个经得住大场面的稳重人。 ——由此可见,世间很多美好的误会,就是这样产生的;更要命的是,你还不能说述律平的判断不对。颇有种“拿着正确的地图,走了错误的路,然后误打误撞一头撞到了正确的终点上”的戏剧感。 而正在谢爱莲忙着考试的时候,那边的谢端也没闲着。 他将一块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偷偷摸摸塞进自己包裹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布料拿了出来,揣进袖子里,出门前还跟妻子汇报了一下自己的去向,看起来别提多正经多顾家了: “陛下即将加开恩科,我在家里读书读得闷了,想出去透透气,顺便去上香,求文曲星保佑我高中。如果我能顺利金榜题名,那么夫人你也就不用跟着我吃苦了。” “我看今天天色很好,你要和我一同出去散散心么?” 他之前收拾东西的这番动作十分隐蔽,如果田洛洛不是已经抛弃了对谢端的大半滤镜,还真的很难发现他究竟在干什么;而且从那个种族成谜的替身的角度来看,也的确很难发现谢端的举动。 只见那位荆钗布裙的美貌女子对谢端柔柔一笑,温声道: “既如此,郎君早去早回就是了。家里还有孩子等着我照看,况且我们刚刚落脚,还有行李要收拾,只怕我一时半会忙不过来,难以分身。” 田洛洛越听这话越觉得微妙,可见谢端发出的“一起出去散心”的邀约并没有多真诚: 如果他真的有心让自己的妻子出去放松一下,就不该把这么多活计全都交给她一个人,半点休息的机会也不给。 怎么,你一个大男人,做点家务还能委屈死你不成?况且就算你真的拉不下这个脸来,去做“女人家的活计”,那多花点钱雇个人来做事总是可以的吧? 结果谢端不仅什么都没干,甚至还在这里假惺惺地对那个替身说“辛苦你了,那你就别去了”,可见从一开始,这人就没想带妻子一起出门,只是为了博个明面上的“爱护妻子”的顾家的好名声而已: 因为在任命官职的时候,还有十分重要的一项,那就是对此人的品德考察。 说来也巧,上一位在品德考察中屡屡取得优良成绩,只可惜政绩实在烂得拿不出手,因此这才错失了无数次升迁机会的人,正好是谢端那位素未谋面、甚至双方都不知道还有彼此这么个人的姐夫,大名秦越。 而谢端不想让妻子跟着的原因很简单,他想要鉴定一下这位“神仙”的身份真假。 细细想一下,就会发现秦越和谢端这种的思想真是太复杂、太典型了: 在发现有天上掉馅饼这样的好事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管我配不配得上,总之得先把这个便宜给占到了再说”;然而等日后,强行拿下这份与他的能力不匹配的好处后,所展现出来的种种问题一旦显露,他就立刻把所有的锅都推到别人身上了。 就好比秦越在女儿出生后,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只要有利可图,哪怕是亲生女儿也照样能卖”的本质,而引得谢爱莲与他一刀两断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进行自我检讨,而是认为“这个赔钱货要是没出生就好了”。 同理可证,当谢端发现自己的身体状况日益虚弱之时,哪怕已经有人给他开了药,还是免费的、看似十分对症的药——事实上半点也不对症,谢端会感觉身上轻松了不少,实在是因为那药里添加的大量止痛麻醉类的药物,把他的感官都给蒙蔽了,这才让他产生了“我的身体正在好转起来”的错觉,事实上那些寄生虫们还是欢快地在他体内游走着,要不是他命不该绝,这些东西都能把他从内而外吃得只剩一张皮——他内心的怀疑之情也半点没减少: 不对啊,你如果真的是神仙的话,怎么会预料不到我的健康状况?我以前看话本子和听故事的时候,只在那些一不小心娶了妖怪的人身上见到过类似的事情……总而言之,我怀疑你是个妖怪!不行,这种事我一个人应付不来,得去再找个帮手。 于是借着“出门散心”的旗号,谢端最后也真的找到了帮手,只不过他找到的这个帮手也十分微妙。 如果这人只是个普通的和尚道士,没什么真本事,也就只能给他开点符咒,让他拌着香灰吃饭;如果他找到了那种半吊子的修行者,在替身术的干扰下,也只会将这只福寿螺真的认作是天上仙女。 然而他找到的这人,是刚刚从黎山老母座下成功毕业,被过分活泼的毛绒绒们折磨得心如死灰,决定从此“敏于行而讷于言”,一心只做实事,改修闭口禅了的法海本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前半部分有一点掉san描写,但是应该不会很吓人,应该……嗯,应该。【确信】 1掠人、掠卖人、和卖人为奴婢者,死。 ——《魏书·刑法志》 2第 55 章的配角。她生错时代也生错地方了,悲叹,等老秦下凡当皇帝的时候你再来吧…… 提前透露一下,林玉的原型是顾玉蕊(玉),林红的原型是朱淑真(朱)。我别的本事没有,这种断章取义截字取名的能力还是有的【。 3六龙喷彩,双凤生祥。六龙喷彩扶车出,双凤生祥驾辇来。馥郁异香蔼,氤氲瑞气开。金鱼玉佩多官拥,宝髻云鬟众女排。鸳鸯掌扇遮銮驾,翡翠珠帘影凤钗。笙歌音美,弦管声谐。一片欢情冲碧汉,无边喜气出灵台。三檐罗盖摇天宇,五色旌旗映御阶。此地自来无合卺,女王今日配男才。 ——《西游记》 接下来由猫猫召开股东大会! 第84章 暮色:有病就要看医生。 法海,一位在所有正常的《白蛇传》中,要么扮演一心修道不近人情的社畜修行者的角色,要么就是个只会棒打鸳鸯的大恶人,总而言之,好像除了一定要拆散许宣和白素贞这对苦命鸳鸯之外,这人就没有别的什么日常娱乐活动了。 在后世一些更为新潮的流行作品中,或许会赋予法海一些更容易卖座的特质,比如说有单箭头暗恋的感情线,主打一个“爱在心头口难开”;或许会让他背负一些血海深仇的过往,以此来丰富这个人物的形象,但不管怎么改,至少主题是不变的: 法海,一个永远奔走在降妖除魔第一线的社畜。 许宣和白素贞在谈恋爱的时候,他在捉妖;许宣被白素贞吓死、正在经历生死存亡的危机的时候,他还在捉妖;白素贞去为许宣盗仙草回来了,把许宣给救活了,夫妻二人重归于好之后,他依然在捉妖;等白素贞都怀孕了法力大减了,好嘛,这位大和尚终于找到机会上门捉妖来了! ——真的是别人休假我工作,别人恋爱我捉妖,哪怕恋爱的感情线在很多衍生作品中都延伸到了他的身上,也永远难以摆脱“人类和妖怪立场不同不能相爱,我不能忘却我的职责”的社畜感。 正常情况下来说,社畜们在被压榨狠了之后,都会产生一种叛逆的心理,“摸鱼”一词也由此而生。 然而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了十年之后,法海这位日后的社畜好苗子,不仅没产生半点逆反和摆烂的心理,甚至还在让人格外心累但却又十分热情诚恳的毛茸茸的同门感染下,把自己给任劳任怨成了一代动物饲养员: 哈士奇们莫名其妙就打起来了,他就得赶紧去拉架;萨摩耶们头脑发昏要啃一旁的花草树木妖修的本体,他就赶紧弄来磨牙棒;玄凤鹦鹉和狸花猫发起空对地大战的时候,他就木着脸把一旁的每只两百斤重、三米高、纯实心的十八只橘猫同门放在小推车上飞速推走——别问橘猫为什么这么胖,问就是都修成妖修了,本体再壮硕一点也没问题——这一幕甚至还被在黎山老母的道场里传了开来,俗称“扫地僧连夜推走十八尊实心橘罗汉”。 对这位人类朋友的热情帮扶,毛茸茸的修行者们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连带着对他的态度也慢慢转变得更加友好了,甚至还有不少同门在下山修行回来后,还会给他捎点特产、讲讲山下新发生的事情之类的。 长此以往的话,双方的关系肯定能缓中趋稳,至少不会让法海绝望到不得不修闭口禅—— 但是这一切的友好,都得建立在这个人,他没有对动物毛发过敏的基础上的。 法海:是这样的,我知道青青的药很有效,但是她的药丸子每颗都做得足足有婴儿拳头那么大,吃药的时候还不能喝水,纯靠吞咽送服,为了不把自己噎死在吃过敏药的途中,我选择修闭口禅。不光是因为这帮毛茸茸同门们太热情活泼奔放了,主要是因为我真的得为我的呼吸考虑! 第204章 结果这一闭口,就让法海彻底感受到了当时白素贞正处于何等绝望的一个状态中: 因为她的红线,是符元仙翁亲自拉的,再加上有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那一次救命之恩的大帽子在头上扣着,所以就算她心中再怎么委屈难过,也找不到人去倾诉,如果没有秦君插手这件事的话,更不能断开红线…… 就只能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无穷尽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琐事中,将一身本领都隐藏起来,将满怀意气都消磨下去,把原本是黎山老母座下弟子的自己,给磋磨成一个凡人最喜欢的妻子的模样。 在切身察觉到白素贞当时那种“有苦不能说”的绝望之后,法海当晚就在后山对着思过壁滴水不进、粒米不进地枯坐了三日。 他当时尚未完全踏上修行之途,还不能辟谷,这一思过,险些没把自己活生生饿死在思过壁之前。 这个消息当时一传出去,把正在炼丹房里当快乐死宅加绝命毒师的青青都惊动了。 这姑娘虽然已经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有一段时间了,别的不说,至少秦姝那种处乱不惊、情况越紧急就越冷静的架势她是学了个七八成;但在真正遇到急事的时候,青青还是一瞬就能把这些年来在人间锻炼出来的火爆脾气给翻出来: 咸鱼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只有雷厉风行赶紧办事才可以! 于是在得知法海差点把自己给困死在思过壁前的时候,正在喝甘露茶调养身体涵养法力的青青险些没把这一口价值千金的仙茗给喷出来: 不是,等等,我只是死宅了几个月而已,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事情啊?! 思过壁这东西,不都是给犯了些小错处的同门们用来反思的地方吗?比如说今天没能控制住脾气,和同门斗了几句嘴;虚荣心作祟,因此在下山办事的时候多露了一手,好让凡人们多夸夸我;吃饭付账的时候因为眼力不济,没能分得清楚真正的银子和自己练习点石成金法术的时候弄出来的假银子,付错了账,结果回去补钱的时候叫人误会是捉弄人的妖怪之类的…… 犯了这些小错之后,大家都会默契地来到思过壁的下面站上几个时辰,等到自己觉得差不多了就可以离开了,毕竟这种事完全靠自觉,而想要走正路的动物修行者们最不缺的就是自觉,否则早就往邪道上跑偏了。 综上所述,可想而知,法海险些把自己给饿死在思过壁之前的这个行为有多超规格,都惊动了死宅炼丹师青青,促使着她风驰电掣地就驾着刚出炉的、还热乎着的飞剑就过来了,一路上险些没把这口飞剑给踩出火花来。 可等她好不容易到了思过壁下,把晕倒在地的法海给提溜了上来,又想办法给他塞进去一颗辟谷丹——虽然很不好说按照青青的这个丹药分量,法海最后是因为“辟谷丹发挥了作用让他不至于被饿死”而活过来的,还是被这个药丸的分量给硬生生噎得醒过来的——把人给救醒之后,不管青青怎么问,法海也半个字都不说,只在那里沉默地连连摇头,又双手合十对青青作揖,就好像他所有的所思所想,都凝聚在这一拜中了: 我甚至都没有遭受到那种苦楚,在这种“有口不言”的情况下,在周围甚至还都是好同门的情况下,都会觉得十分憋屈,恨不得想开口多说几句话…… 那么白素贞呢? 在被困在那个凡人身边时,那位散仙虽然有一身的本领却半点不能施展,只能按照符元仙翁的红线安排,一心一意地帮扶他照顾他的时候,她当时又该有多绝望啊? 青青虽然一开始不明白法海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是在见了他的动作后,也立时心领神会,明白他这是姗姗来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他当年的局限性了。 天高地迥,宇宙无穷。在远处的思过壁下,还有来往不绝的妖修和散仙们,正在按照自己今天无意间犯下的小过错把自己送去下面罚站;在这样的背景下,便显得青青和法海互相行礼、一笑泯恩仇的行为,根本就算不上显眼,只是一滴融入汪洋的水、一粒回归大漠的砂: 道法自然,天成万物。 归根到底,错的不是种族,而是坏掉的“心”。 在这样的情况下,法海的思想会发生这样的转化,也就很正常了: 之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是我能力不够,管不到,而且认不清人,日后去往幽冥界阎罗殿时,清算前尘往事,若要因此受罚,我也认了,毕竟已经犯下的错误是没有办法彻底消灭的,只能尽量补救,弥补过错。 但我现在修行有所成就了,便很该将这份成就加以运用实践。若我用心,肯定能将更多的、还没被害的妖怪和人类一同拯救出来。 于是抱着“不能错放任何一个坏人,更不能让任何一个好人受委屈”的想法,哪怕法海分明能看出来,谢端的神色萎靡,眉间更有无数道黑气,是个大奸大恶会害人的面相;但他的身上却又有着极好的气运,如果他日后能诚心改过,一心向善,也不是不行,这才在端详谢端半晌后,为难地比了个手势,一旁负责翻译手语的小沙弥立刻尽职尽责地转述道: “我可以跟你去看看你的家中情况,但你必须要你的妻子回避。” 谢端一开始没能看懂法海比的手语,等旁边的小沙弥帮谢端解释完这番话后,倒引来谢端的疑惑和对田洛洛的更深一层的忌惮了: “莫非这妖物的功力竟然如此之强,哪怕是大师你也不得不退避三舍,避免正面攫其锋芒么?真是可怕……” 说实在的,要不是法海在过去的十年里,已经被毛茸茸们给磨练出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他现在高低得翻个白眼给谢端: 恕我直言,我觉得你和我之前看错的那个许宣是一路货色,我已经在后悔要帮你了。 但他答应接下这件事,还真不只是为了帮谢端,而是为他们夫妻二人考虑: 听他的描述,这位白水素女可能真的是天上的神仙。 因为如果只是普通妖怪的话,不可能对三十三重天上的各种事务都了解得如此清晰透彻;哪怕是曾经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十年的我,在对天界的某些方面的了解上,都不如这位白水素女呢。 但如果白水素女真的是个神仙的话,那么这件事就更严重了。 神仙是不会害人的,而且听这番描述,白水素女又失去了大部分法力,如此一来,就肯定是有妖物作祟,在这对夫妻之间捣乱! ——得幸亏田洛洛本人对法海的这番推论一无所知,因为如果她知道的话,保不准当场就能笑出声来,让法海通过和她一样“察觉到细枝末节的不对劲之处”的方式,通过这一道不该出现在此时的笑声,暂时看破替身术的障眼法: 这位大和尚主打的就是一个无中生有,愣是从谢端、田洛洛和替身的故事中,身边营造了第四个“莫须有”的人出来。 更要命的是,还真不能说法海编的是错的。他可以说是什么都算到了,独独没能算到一点,那就是秦姝在这件事里曾经出过手。 众所周知,一旦某件事情被六合灵妙真君经手过,那么甭管它的原来走向是什么,总而言之从这一刻起,它就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全新的神奇走向了。 于是法海又打了一番手语,看的一旁负责转述的小沙弥心中热热的,只觉得这位大师傅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人: “郎君有没有考虑过,如果你的妻子不是妖怪的话,你贸然将我请过去,哪怕能够证明你的妻子的清白,也只会使她更加伤心。” “只要你能将我带去你家中,孰正孰邪、孰是孰非,我一眼就能看清。还请郎君不要再犹豫了,这就走罢!” 谢端闻言,求之不得,立刻便带着法海回到了家中;而接下来,法海在此处看到的东西,也成为了他日后坚决修闭口禅的一大原因: 没错,我之前是被毛绒绒们搅和得心累了,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才选择沉默好有个清静的,顺便还能用闭口禅的方式减少对毛茸茸的过敏症状;但从今天过后,我就不是普通的法海了,我是被恶心得当场失去了说话功能的倒霉蛋! 因为放眼望去,谢端的房子周围还带着一点淡淡的仙气;也正是这点仙气,让法海暂时放松了警惕,在进门之后受到了成倍的精神暴击: 地面上、水缸里、墙壁上、庭院里的花草树木上……每一处地方都爬满了粉红色的福寿螺卵,这些卵块还在暮光的照耀下不断蠕动,就好像藏在里面的幼体下一秒就会带着浑身粘液从里面钻出来似的。 ——替身术自带的障眼法,只有在天眼的面前才能生效。 符元仙翁能短暂看破障眼法,是因为他下界的时候还带着三十三重天上的强大气息;田洛洛能成功,是因为她在过分强烈的情感冲击下,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劲的地方,这才顺藤摸瓜,成功修炼出天眼,完成了“先上车后补票”的这个流程的。 第205章 但法海不一样。 这位修行者中的正经社畜在读书的十年里,出于“想要弥补自己以前做的不足的地方”的心理,修炼出了正儿八经的天眼,因此这才有他日后行走人间五十年,不管是降妖除魔还是惩治负心人,总之都从来没有错判过的功绩。 而在他的天眼之下,别说是院子里的情况了,就连房间里的景象也一清二楚: 厨房的灶台上,锅碗里,装满了腐烂的鱼虾和黑色的不知名粘稠物,一股夹杂着潮湿水腥气的恶臭,哪怕是隔得老远也能闻见。 这就是谢端每天吃的“美食佳肴”了,因为会做饭的是真正的“田螺姑娘”,白水素女田洛洛,而不是这个被秦姝临时抓来顶缸的普通动物。 与此同时,一只没有螺壳的、柔软巨大而肥硕的黑色软体动物,正在忙里忙外地到处爬行,用自身分泌出的粘液把房子的里里外外给涂抹个遍: 嗯,这怎么就不是掉san版本的打扫卫生呢?毕竟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沾染上自己的气息,也算是出于动物本能的圈地行为,合理合理。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或许还不会对法海造成如此之大的精神冲击;真正让他在那一瞬间险些破防骂出声来的,是跟在这只巨大的福寿螺身后,成排一点点蠕动出来的十八只足足有人的小腿那么高的小螺。 这十八只小螺在路过法海身边的时候,哪怕它们都是没什么神志的普通动物,也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位一看就不好惹的大和尚,转而一点点攀爬到了谢端的身上,用那尚且带着粘液的触手,往他的耳朵眼睛鼻子嘴巴总而言之就是身上有孔的每一个部位钻去,就像是异形的婴儿想要回归母体的巢穴—— 法海:师尊,救救你的徒儿吧,我现在宁愿回去吃青青师姐的十斤黄连,也不想再让我的眼睛受这个罪了……哎,不对,等等? 在青青和法海同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的这十年内,法海对青青炼丹的手法已经十分熟悉了,因此,在谢端和这些螺的身上齐齐传来一股淡淡的药味时,法海整个人就都僵住了,陷入了一种“精神上在掉san,理智更加混乱”的状态: 你们究竟这是在干什么啊?!青青师姐,你的灵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还出现在这人身上?算了算了,能被你专门出手对付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看招!吃我驴人大法!众所周知,我们和尚在人间有时候是会被骂成“秃驴”的,那我这个秃驴会驴人也很合情合理吧! 于是谢端还没来得及把他的“妻子”,按照法海的吩咐给支开,就看见法海带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对他轻轻摆了摆手,随即从一旁的桌上抽出张白纸,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塞进谢端手里后,随即立刻足下生风地离开了,动作快得就好像再晚走一步就会吐出来似的。 这番行为在法海的视角来看,可以浓缩成一个表情包,【大楼开窗,白纸黑字,快逃.jpg】;可在谢端看来,这可真是高人风范,和那些还没开始办事就想着要钱的神神道道的骗子们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真不愧是远近闻名的法海高僧哪。 结果等谢端抱着崇敬的心情打开这张纸后,脸色当场就忽青忽白了好一会儿,随即双眉倒竖,眼白都充满了血丝,恶狠狠地把这张纸给撕成了碎片,扔进了一旁的水池里,怒道: “好一个秃驴,竟敢如此戏耍我!” ——那张纸上写的只有一行字,有病就要看医生。 不得不说法海的这句话其实很适用,因为哪怕在现代社会里,感染了寄生虫之后,也是要去看医生的。 可架不住谢端不久前,刚刚因为“不举”的事情去过医馆,还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丢了一把脸,在看到法海写的这句话之后,真是心里没鬼要有鬼了,在极端的自信心促使之下,他错过了最后一次就医的机会。 真是造化弄人。 而皇宫内的考核,此时也已经接近了尾声。 宫女太监们悄无声息列队而入,将烛火点了起来,一直在批阅奏折的述律平终于反应过来,应该休息了,这才腰酸背痛眼睛花地放下了左手的笔。 她再一转头,就看见谢爱莲那边,已经把所有的卷子和账册都写明白了,早已同样恭恭敬敬侍立在旁,就等自己批阅呢。 述律平见此,立刻起身过去,可她将这份卷子刚拿起来,便看到了上面那无数排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字;再定睛往旁边的账本堆成的小山的方向看了看,便发现了十分让人惊讶的两件事: 第一,她给谢爱莲拿来的,是本朝刚刚建国的时候,国库里最乱的那几年的账。 那几年的账已经不是人类能看懂的东西了,哪怕让后世的会计拿着计算器来算也没法算明白,是个很掉san的玩意儿。 前朝和本朝的账目混在一起,计量单位也不够统一,宫人们还会私自窃取皇家器物拿到市场上变卖补贴自己的小金库……如此种种坏账累积下来,如果不专门拿出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来,是很难算清楚这些东西的。 因此,述律平才会在一开始的核对无果之后,下令“既往不咎”,抹了这笔账,这才彻底将皇宫内外浮动的、惴惴不安的、生怕查账的人心给安抚了下来。 虽说后来,述律平自己其实专门找了些信得过的侍女,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有二十多个人,一点点地手把手把打算盘记账的本领教给了她们,和她们把这些烂账给算了个清楚,好让自己对皇宫内部的大小事宜都有个把握;但也正因如此,述律平这才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想要把这些账都算明白有多困难: 别说自己只给了谢爱莲一日的时间,就算再多给她十天的时间,按照正常人的“擅长算术”的水准,也只能堪堪算完第一本上面的账目而已。 可眼下,自己只是走了个神、去专心批阅了一下奏折的功夫,等再回过神来之后,不光天黑了,甚至连这小山一样的账册都被谢爱莲看完了? 述律平惊异之下,立刻就将目光投向了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和太监们。 因为述律平十分清楚自己在专心致志做一件事情的时候,精力有何等集中,肯定会忽视外物;把这些人安置在这里,正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在自己意外被奏折吸引走全部的注意力之后,代替自己,成为自己的眼睛,继续注视着谢爱莲完成这场别开生面的、一对一的考试: 如果说之前,是国家领导人对考生进行的一对一的盯梢的话;那么现在,就是十几个监考老师在一间教室那么大的房间里,二十几个眼睛全都只对着这位考生一人。 ——很难说这两种方式哪一种给人的心理压力更大,亦或者说,这正是述律平的用意。 她不仅要保证考试的公平公正,更想考核一下谢爱莲的心性,毕竟心性不正的人,便是再有本事,也不能去管国库。否则还没能自己把那些鱼肉百姓的贪官给挨个砍了,搜刮点钱出来,这边管国库的又一只硕鼠,就要把自己又喂得脑满肠肥了。 结果眼下,最受到震撼的,是所有的宫女太监都齐齐拼命点头,还有人在往一旁的蜡烛上使眼色: 也就是说,谢爱莲不仅准确无误地把这些账本全都算完了,而且还是一个人一日的时间内,就完成了二十个人的一月之功! 更令人惊讶的第二件事,就是一旁用来演算的草稿纸上,半点计算的痕迹也没有,甚至连专门为她准备的算筹和算盘,都没有动过的迹象—— 也就是说,以上所有的计算,都是谢爱莲通过心算的方式完成的! 述律平见此大喜过望,立刻将谢爱莲带到身边赐座,叫侍女们送上晚食来,明摆着是要赐下“同桌用膳”的天大的恩典了,同时抚掌而笑道: “果然好本领,不愧是谢家的姑娘!” 说话间,端着玉盘珍馐的侍女们低垂着头,恭恭敬敬鱼贯而入,将这些普通人别说吃了、只是看一眼都能荣幸一辈子的食物给摆了上来。 可等她们揭开盖子后,谢爱莲才惊讶地发现,摄政太后的御膳竟然简朴到这个地步: 放眼望去,整张桌子上虽然按照历代规制,放了足足有十几盘菜肴;可细细算下来的话,这十几盘菜肴里的荤菜也不过只有两三道,而且还全都是风干果子狸、胭脂鹅脯之类的家常腌制品;至于在豪门大族里流行的那些熊掌驼峰、猩唇象鼻等价值千金的奇珍,是半点影子都没有。 如果说仅仅这样也就罢了,可能是摄政太后上了年纪,消化不了太多的肉食,这才裁减了部分荤食用度,等下会在主食和蔬菜上加以补足也不是不可能——用吊过三遍的高汤做的清水白菜,用洞庭湖里的银鱼做成的鱼面,这些看似简单却十分精心、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声“奢侈”的菜肴,不都是这么来的么? 最让人惊叹的点就在这里,谢爱莲立刻发挥了自己对数字过目不忘的才能,飞速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核对的那笔烂账,立刻就把自己算账的时候产生的两大疑惑给解决了一个: 第206章 第一,为什么宫中御膳房的花费竟如此之少,少到就好像做了假账一样——可以了,在看到今晚这顿过分简朴的御膳后,我十有八九可以确定,不管这份账目在别的地方有没有作假,至少在这里是没有的。毕竟如果这是作秀的话,以摄政太后这样的身份,肯定平日里已经享用惯了山珍海味,没办法对着这些简简单单的菜肴露出习以为常的淡定神色的。 至于第二点,那还得以后再说。 摄政太后述律平见谢爱莲神色如常,不由奇道:“谢君可真是好气量,好修养。” “我先是设置这种前所未有的高压考试来刁难你,没想到你半点也没有被这阵仗吓到;随后在面对那些乱得让人根本就理不出头绪来的账本的时候,你也能应对自如,从容核算;眼下在见到这么一顿半点也没有‘皇家气象’的御膳的时候,你也没像那些人一样,要么拍马屁说些‘陛下勤政为民,如此简朴,实乃天下万民之幸’,要么就好像在他们的身上剜肉了一样,痛心疾首地说‘如此作派,有失皇家体面’的话语……” 她说着说着,便对谢爱莲更是感兴趣了,甚至都放下了手中的碗筷,交叉双手抵在唇边,只露出一双带有细纹的眼来,满含笑意地看向谢爱莲。 这一挡住了下半张脸,就把述律平周身的那种过份锋锐的气息给掩盖下去了,就好像她真的是个表里如一、慈眉善目的妇人似的: “谢君,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罢,你这都进宫半日了,对眼前所见,就真的半分好奇也没有么?” 谢爱莲闻言,立刻起身下拜,恳切道:“回禀陛下,本来是有的,但在看见陛下交出账本来测试我之后,便半点也没有了。” “我从账本中能看出,陛下不仅一日三餐、日常用度都十分节俭,甚至还经常在御书房通宵达旦批阅奏折……虽说陛下生性节俭,不好奢侈用度,哪怕每日都只睡一两个时辰接近通宵了,也不肯多叫一道夜宵,但我能根据御书房每晚的灯油和蜡烛的实际消耗量计算出来,‘宵衣旰食’这个词,用在陛下身上十分合适。” 谢爱莲说这番话的时候是低着头的,因此没有看见,在她说出“能通过灯油和蜡烛的实际消耗量计算出来加班时长”的这番话后,述律平看她的眼神立刻就变得更加认真了,甚至俯身下去,亲手将谢爱莲从地上扶了起来,示意她在自己面前入座,甚至都改变了对谢爱莲的称呼,从生疏的“谢君”变成了亲密的“阿莲”: “果然不愧是阿莲,真个好本事。” 这个称呼让秦姝来叫的话,虽说谢爱莲本人肯定不在意——这可是天上的神仙,别看她看起来年轻,实际上肯定都不知道几百几千岁了——但在外人看来,总归有那么点“没大没小”、“不分上下尊卑”的感觉。 但如果让摄政太后述律平来如此称呼谢爱莲的话,在凡人的眼中,这就是无懈可击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抬举,是长辈对晚辈的亲近和爱护了: “我对阿莲虽然有爱才之意,但若直接钦点你入朝为官,日后定多有不便之处。女子在长江以北,本就生活艰难;若再身居高位,一言一行肯定会被成十倍、成百倍地放大……” 她说话的时候,绣着五彩的鸾凤与勾勒着金边祥云的衣袖,不偏不倚地恰恰拂过谢爱莲的手腕。 真是奇怪啊,这种有着繁琐绣工的衣物,明明应该因为它的层层叠叠的绣线而显得有些生硬的,可谢爱莲却分明能感受到,这一片衣角,有着浆洗多次后才有的那种旧衣物特有的柔软: “等我百年后,史官们再一篡改,我御笔点你入朝为官的事情,就不是什么伯乐遇千里马的美谈了,而是我专政擅权的铁证。” 这番话说得十分动人。 或者说,不管述律平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来招揽谢爱莲的,她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就是实打实地在爱护自己阵营里的下属了: 政治场上,哪里有太多的赤诚相待,哪里有什么比比皆是的“真心换真心”?不过都是利益往来,互相帮扶罢了。 所谓的“君臣相合如鱼得水”,所谓的“所思所想无不一致”,那都是神话传说里的圣人之间,才会有的十全十美的故事。 ——可只要在这种利益往来里,在这种互相利用中,能够有那么一两分的真心,这份诚意便足以让接收到友好信号的人,鼓足勇气踏出第一步。 于是谢爱莲闻言,沉默了很久,这才再次离席,揽衣深深拜下,郑重开口道:“陛下如此看重微臣,微臣万死不足为报。” “阿莲这是说的什么话,倒是和我生分了。”述律平立刻再度将谢爱莲从地上扶了起来,温声含笑道: “阿莲明明有一手无人能及的好本领,根本无需自证,就能让后世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功绩。可眼下,只因为要御笔钦点你入朝的人是我,为了避免被说是‘互相偏袒’,我这才不得不让你耗费心神去入考场,如此看来,是我之过也。” 说实话,述律平一开始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多少真情实感在里面: 别问,问就是所有人在我眼里都是一模一样的社畜好材料,我看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没什么不一样的。 甚至就连她暂停吃饭、放下碗筷,亲手将谢爱莲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也只是要做出个“礼贤下士”的模样来,就像她之前曾经对着汉人的大臣们所做的那样,可谓是三分真七分假,后世的莆田假鞋厂来了也得叫一声自愧不如。 ——然而真奇怪啊,述律平在说出这些话后,突然感觉心头轻轻一跳,一种前所未有的、格外不同的微妙感袭上了她的灵魂: 不对,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这位谢家的女郎,是不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投到我麾下的女官? 是了是了,怪不得我会觉得不对劲,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这种“有所顾忌”“需要自己证明自己”的话语。 我之前和那些汉人的大臣们交谈的时候,可从来不需要顾忌这些,哪怕是价值千金的羊脂玉、汗血马,只要我愿意,就能随随便便赏出去,而且从来没有人敢多说半句闲话。 可眼下,分明有一位绝世的良才摆在我的面前,却因为好让她、让我不至于被后世乱说乱写,便要委屈她浪费时间、耗费精神、经受劳苦,去考一场根本没有必要的试证明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已经通过一场考核,在我这个国家实际最高掌权者的面前,证明了自己举世无双的心算能力,如果这身本事放在那些大臣们的身上,我早就直接进行到“封赏外派做官一条龙”的地步了,哪里还用得着在这里絮絮叨叨地说这些东西? 啊,原来是这样,仅仅因为她是个女性,所以她要证明自己,就像当年我不得不断腕自证一样! 在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微妙相似后,述律平看谢爱莲的眼神便愈发亲善了,语气中的真挚的感情也从三分真上升到了五分,想要在施恩拉拢她的同时对她稍加补偿: “既如此,我给你个恩典如何,阿莲?” “你开口要吧,只要我给得起,你要什么,我就能赐给你什么!” 第85章 查账: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增加了。 一般来说,当你的领导因为觉得有些委屈了你,让你随便提意见和要求的时候,这不光是你最容易得到福利的机会,也是你离惹得领导勃然大怒因此被当场开除距离最近的一次: 是福还是祸,全都要看自己的这个要求提的好不好,分寸掌握得怎么样。是会让掌握着自己生死大权的领导格外开心,还是会让老板这辈子都不想见到自己? 总而言之,当摄政太后述律平都做好了从谢爱莲的口中听到十分识相的“我没什么求的,只求陛下保重身体”,或者“求天下海清河晏,为此我愿做陛下马前卒”这样的话语的准备之时,谢爱莲不仅没有按照述律平的任何构想说出相应的话语,反而说起了一位按理来说,不该有这样的、能够在皇帝面前被提起的荣幸的普通人: “微臣深知这般要求实在失礼,但陛下,请允许微臣为某人讨个恩典。” 述律平闻言,心头一动,不无担忧地心想,天哪,这个人可千万别是什么青梅竹马之类的人……因为那样一来,你就不好控制了。 我好不容易从一堆世家子里选中了你,虽说是看在你在算术方面很有天赋的份上,但也是考虑到了你刚刚亲手杀了你的丈夫这一点。现在除了你的父母父母和与你相依为命的那个女儿之外,你完全就是个孤家寡人,是最容易成为纯臣的人才,我这才愿意把宝押在你身上的。 你足够清醒、足够冷静、足够狠心,这些都是作为一个政治家必不可少的优良品质,和我十分相似;因此我并不是没来由地相信你,而是看见你就像看见了我自己一样,因为只有同样坚定的人,才能够在风起云涌的政治世界里活到最后。 第207章 ……但如果你有了软肋,那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了。 我见过太多为了丈夫能放弃仕途的女人,却从未见过男人也会为他们的妻子做出这样的牺牲。你莫非也是这种傻子么?那可真的不值当哪! 此时此刻,虽然述律平已经在心里转了八百个念头,想着要怎么弄死这个“莫须有”的、会让自己好不容易选中的纯臣预备役有了糟糕的软肋的家伙;或者干脆把他收买了,再用他的家人威胁他,恩威并下,让他一辈子都只能跟在谢爱莲身边时;谢爱莲说出的下一句话就让述律平暗暗松了口气,暗道一声惭愧,因为这人听起来不像是能让谢爱莲“色令智昏”的人,实在是她自己多心了: “微臣能有今日之成就,其实全靠府上的西席秦君提携帮助。如果没有秦君,微臣今日入宫面圣,得见天颜,陡然见到这般场面,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已经被皇家气象给吓破了,又怎能如今天这般冷静地应对自如呢?” “微臣深知在陛下看来,能沉下心来、认认真真地在这里核对账本的我是个人才;但细细算起来,这些都是秦君的本领,她才是那个真正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可靠的人。” 其实真要算起来的话,倒不能真的把所有功绩都归到秦姝身上。 因为秦姝只是发挥了背景板的作用,在给谢爱莲打打辅助,增强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让谢爱莲在女王面前的时候不至于失态丢脸进而断绝仕途;真正能算得一手明白账,经受得住国家领导人一对一近距离亲自监考这么大压力,还能心算得又快又准堪比人形计算机的,是谢爱莲本人。 但问题是,谢爱莲还记着秦姝来的时候有多狼狈,分明是把那一番“有人正在追杀这样一位弱女子”的推断狠狠记进心里了: 陛下今日与我推心置腹交谈到这个地步,肯定会对我有印象——或者我托大说一句,所有之前没能见识过这种心算本领的人,在见到我之后,都会对我印象深刻——再加上半月后就是开恩科的时间,陛下肯定不至于在半个月内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否则的话,她也不能将国事处理得如此井井有条。 既然我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和陛下的赏识,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考进去,那我现在还有什么好求的呢? 既然我所求的,都能够通过自己的双手得到,那么我不如把这个机会让给更需要帮助的人。 我的父母有我养老,我的女儿有我照顾……或者说,按照她现在的高强武艺,搞不好是她反过来照顾我们仨。在这样的情况下,无依无靠、身无长物、背后还跟着虎视眈眈的追兵的秦君,才是那个最柔弱、最需要帮助的人。 于是迎着摄政太后愈发感兴趣的眼神,谢爱莲在述律平的面前第三次拜下,恰如秦姝当年在最后一次凌霄宝殿大会上,对玉阶金座上的瑶池王母为了颁发开天辟地以来第一条“厘清职责”的律令而拜下行礼那样,为了一件明明看似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对当朝的最高统治者发出了真切的恳求: “但这位西席眼下有性命之危,还请陛下施以援手,救她一救!” 述律平闻言,沉默了片刻,并没有接下谢爱莲的这番话,只挥了挥手,叫周围伺候用膳的所有宫女和太监都下去了,只留了几个心腹侍女在身边,这才开口道: “阿莲这是关心则乱,实在多虑了。只要你能够在半月后的恩科中独占鳌头,金榜题名,谢家一定不会放弃你这样的潜力人才的。他们肯定会争着抢着为你安排好一切,到时候,在於潜受了十几年冷落的你,就能体会到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述律平说着说着,甚至还在谢爱莲的手上拍了拍,好一番慈悲为怀的模样,却没有立刻就叫她起来,只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考量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这位心算天才,意有所指道: “到那时,和你曾经共患难过的这位西席,肯定都能成为京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呢,哪里还用得到你庇护她,专门为她讨个恩典?” 谢爱莲沉默了半晌后,终于低声道:“因为微臣知道陛下到底需要微臣去做什么。” “能担此大任,微臣不胜荣幸,但微臣只怕做完这件事之后,便是有泼天的富贵,也没那个本事享受了。” 述律平闻言,略一挑眉,淡淡道:“是么?说来听听。” ——这便是谢爱莲在看账本的时候,发现的第二个令人实在难以忘怀的问题了。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是摄政太后述律平的过分勤政,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话;那么这第二个问题就没有那么积极的影响了,只会让看不懂的人一头雾水,却又让能看出其中利害的人暗暗心惊。 很明显,谢爱莲便是后者。 “这些账本近些年来突然有了一笔大支出。虽然经过了数字上的处理与模糊,甚至把部分人名和具体项目都抹去了,好让我看不出来我正在计算的是什么东西,但其中有一栏,哪怕再怎么模糊处理,也让人十分在意——” 说到这里的时候,一直谦卑地伏在地上的女子,终于在没有任何宣召和允许的情况下抬起了头。 这个时代的规矩,其实还没有后世那么严苛,就连上朝的时候都是可以坐着的,就更不必每次说话都要拜下行礼了。 然而在君臣二人对谈之时,谢爱莲一直把自己有意摆在一个很低的位置上,都不敢轻易坐下,更不敢随便抬头: 这不仅是在用诚恳的态度向摄政太后示好投诚,更是她作为旁支女在谢家被主家压迫了十几年的谨慎小心,习惯使然。 然而今日,为了女儿的旧友,也为了女儿的未来,谢爱莲再也不想搞这些罗里吧嗦的虚套路了,直接单刀直入地点出了这个账本不对劲的地方: “这里有一笔支出,看起来像是在外城购买房宅的花销,但是却打着‘购置首饰衣物’的旗号以掩人耳目。如果陛下真的用这么大一笔银子买了首饰衣服,那么为何在接下来这么好几个月的账本里,都没有见到半点新的物件出现呢?” 她的眼神抬起来之后,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述律平的袖口。 当朝摄政太后的衣着比起她所在的高位来说,其实十分简朴,并没有用什么复杂的绣工织造出太多的纹样来,只是在袖口、腰带和下摆处绣了些五彩的鸾凤与金线勾勒的祥云—— 可问题也正是出在这些绣花上。 谢爱莲在一坐去述律平身边的时候,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东西的不对劲;当述律平难得放下身段,将下拜行礼的她从地上搀扶起来的时候,在两人衣摆交叠的一瞬间,谢爱莲也彻底确定了这个账本上的简朴安排是实实在在不坑人的。 按照皇室中人的一贯作风来说……不,甚至就连谢家这样的世家,在穿上精美的丝绸衣服后,就没打算把这些衣服洗第二遍,都是脏了就扔,立刻换新。 历朝历代,天潢贵胄,从来都是这般奢侈而不自知;甚至在某一个朝代,有一位皇后因为会穿洗过第二遍的衣物,而被史官大书特书,说这是一位贤明的、懂得节俭的统治者。1 ——可问题是,在过去的十几年内,谢爱莲并不生活在京城。 她虽然带着大量的嫁妆下嫁给了秦越,但自此之后,她就在於潜生活了十多年,整个人的作风都和京城内真正的世家贵族们截然相反了。 因为秦越从来不管“内事”,每天都早出晚归,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些什么;但总之,这样一来,所有的琐碎工作,所有的财政核算,就全都压在谢爱莲一人身上了。 她在那片土地上,慢慢磨练出经验,从无到有做起了生意;她又在那里购买过庄园和土地,每年都要从庄头那里收听汇报,了解当年的收成,因此从一定程度上来讲,谢爱莲可以称得上是当朝统治阶级里,相对而言比较接地气的一个: 至少如果当庄子里的桑树枯萎的时候,别的一家之主最多也就是派个心腹管家下去视察一下,然后视情况减免当年应该去收的个人税赋,这就已经是很慈悲的表现了。 他们绝对不可能、也永远不可能像谢爱莲那样,在听到了这个噩耗后,焦急得一晚上都没能睡着,就连秦越的甜言蜜语也没什么安抚功效;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带着满嘴上火挤出来的燎泡,带着心腹侍女和经验丰富的养蚕人赶往了庄子,想要弄懂这是怎么回事,好及时止损,挽回损失,否则的话,在损失了这么一大笔钱之后,他们今年的体面生活就不好保持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谢爱莲前十几年生活在堆金砌玉的谢家笼子里,见惯了好东西——她作为旁支女,能不能用这些东西暂且不谈,但至少见是见惯了的;后十几年,又必须亲自过问桩桩农事,因此她不仅见过洗了的丝绸是什么模样,甚至还穿过、缝补过那种洗了很多遍、甚至都有些发白了的丝绸。 正因如此,哪怕她刚刚进入书房时,还不敢抬头,就一眼看见了摄政太后的袍角,分明有着洗濯的痕迹;等她获得恩准,能够坐在述律平身边的时候,那袖口上洗得都开始有些发毛了的绣花,也再度验证了她的猜想: 第208章 这位陛下,实在是一个克己自持、勤俭有为的人。 也正因如此,“花了五千两白银买了一堆衣服首饰”这样的事情,用来骗骗没什么敏锐观察力、刚刚进京因此消息不灵通打听不到述律平日常生活作风的人,可以;但用来骗谢爱莲,那是真的骗不过去。 甚至可以说,这些账本上每一笔“首饰衣物”的支出,放在谢爱莲的眼里,那简直就等于是五个大红色的一号字在手拉手在她面前跳踢踏舞,就差没载歌载舞地请她来查账了: 这里有问题! 因此谢爱莲接下来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就格外有底: “更何况陛下连穿着的衣服,都是洗过至少三次的,曳地的下摆都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的绣花都快脱丝了。如此清俭的陛下,怎么会在外物上花这种冤枉钱?” “再容我说句不恭敬的话,便是陛下想要打扮了,也只会在宫里打造首饰,不会特意出去采买;而且我看陛下的作风,哪怕陛下真的心血来潮想要奢侈一把,花的钱恐怕也不会超过一百两银子。” ——如果真的有人,能够站在这种掌权者的位置上,却依然能食不求甘、衣不重帛,那她所谋求的,就只能是更大的利益。 ——那么,这位摄政太后究竟是站在怎样的一个既得利益者的立场上,又要招揽我去做怎样的事情呢? 述律平刚想反驳,说“我可没那么寒酸”,结果想来想去,突然感觉胸口一痛,因为谢爱莲说的这番话全都是真的: ……可恶,好像在这些账本记录的那段时间里,因为国库空虚,账目一团糟,我还真没什么奢侈的支出,而这个习惯也从那时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问题是你这姑娘不是和谢家关系不好吗,怎么还能知道这么些东西?如果你并没有从你的家族那里得到任何风声,而是完全凭自己的本领推断出来的,那么你这可就真的要让我刮目相看了! 谢爱莲和秦越这个渣男同床共枕了十多年,对外人的情绪变化十分敏感: 因为在秦越还活着的时候,她作为家中唯一的女性,和其他官员家眷的所有来往都只能由她负责,因此谢爱莲只能把自己磨炼得那叫一个敏锐,耳听四路眼观八方,争取能够达到“从别人的一个眼神里就能推断出她下一句话想说什么”的、读心术一样的本领。 正因如此,在察觉到述律平并没有动怒,更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的“竟然真的被看出来了”的窘迫和“你竟然真看得出来”的惊讶等种种复杂情绪交织的模样,谢爱莲这才继续道: “我回忆了一下这些年来了解到的外城房价,发现如果想要买下一幢大宅子,时不时出宫去做些掩人耳目的事情,那么这五千两白银正好能够在置办下这样的房产后,再顺手买些精钢之类的东西做武器。” 述律平:……不是,等一下,我的这位未来的好下属,你涉猎的范围是不是太广了一些?!你一个据说在於潜浑浑噩噩混日子混了十几年的人,是怎么知道精钢的价格啊?!我劝你最好速速招来,否则“私自打造兵器”的谋逆的罪名就要安在你头上了! 幸好谢爱莲也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多容易招致误会,于是急急解释道: “我曾斥巨资为我的女儿加急打造一把精钢长枪,托这件事的福,我对金属等物的售价也略有了解。” “如果平时没什么战事,也没有人屯兵的话,青铜、钢铁这些东西的价格从来不会产生太大的变动。因为它们不是消耗品,不会出现‘今天刚买了,明天就会被弄坏,后天就要重新购买’的情况。” “但这些年来,京城附近的青铜和钢铁的价格,都在缓慢地增长着,再加上那座宅院的支出,倒让人觉得……” 谢爱莲话说到这里后,短暂地陷入了沉默;结果她这一沉默,之前还能抱着“看热闹”和“试探试探”的心思,优哉游哉听她说话的述律平倒坐不出了: “我恕你无罪,快说罢,你觉得我是在干什么?” “陛下肯定不会是在屯兵。”谢爱莲缓缓开口道,“眼下朝廷内外大权均在陛下之手,便是陛下想要拥自己上位,也不会有什么人反对的,根本就没有必要未雨绸缪到这个地步。” “而且这些年来,如果有饥荒灾年,陛下肯定会派人张榜告示,当年税收只收十分之三,是难得的能弄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的明君,也做不出这种自乱阵脚的事情来。” “综上所述,我认为陛下是在研发新武器,因为需要耗费大量钢铁的事情,除了这一件,我再想不到别的了。” 接下来的这番话,甚至都不用谢爱莲挑明,在场的这两位女子也都能明白这番未竟之语: 你要让我去帮你整顿国库,然后你好拿着这些新研发出来的武器去剿灭不知道什么人……陛下,这的确是天大的功勋没错,但我只怕我的这条命不能撑到我做完这番工作,又何来“飞上枝头”一说,又怎么能提携到我想帮助的秦君? 其实谢爱莲在说出自己的推测的时候,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的: 古往今来,几乎所有的皇帝都不喜欢身边人推测自己的心思,试图以此来保持君主的权威和统治权力的集中,不叫旁人分薄了去。 别看他们个个口上都在说什么“高处不胜寒”、说什么“孤家寡人”说得那叫一个欢实,但如果让他们自己选的话,十有八九的人同样还是会走上这样一条孤身一人统治天下的道路。 ——可谢爱莲不得不赌,因为她的身后还有父母,有阿玉,有秦君。 便是为了这些人今日那殷切的相送与期盼,让他们能够迎回衣锦还乡的自己而不是一具死于非命的尸首,谢爱莲也得把自己从“整理国库”的这个死局里给择出来! 就这样,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谢爱莲就情不自禁地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似的委顿在地,没别的,就是因为在摄政太后的面前“大放厥词”给人的心理压力太大了而已。 然而谢爱莲并没有真的倒下去,因为此时此刻,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的力度从她的右肩传来,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了。 谢爱莲惊异之下抬头望去,便发现出手的人果然是述律平;因为也只有她那只剩左边的手,才能在搀扶人的时候像现在这样,最多扶住对面人的半边身子: “古有如鱼得水一说,可我是在草原上长大的人,从来没见过什么有鱼的河流……那些年里,我们只能逐水草而居,侥幸遇上好一些的年岁,也只能看见水流略微大一些的小河,所以对这个词,我向来是不太懂的。” 述律平满怀欣慰地看向谢爱莲,一时间,她甚至都有了种错觉,就好像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位有经天纬地之才的算术高手,并不是现在这么个谨慎的、一看就是被生活磋磨过的模样,而应该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女官;而自己也不该是这样,断了一只右手的状态,而是当年那个能在草原上纵马驰骋,连珠箭箭无虚发的塞上第一神射手。 ——只可惜天意弄人,造化弄人,使得她们这对本该十分相合的君臣,竟然迟逢了这么久。 ——可终究也相逢了,不是么? 因此直到此刻,这位身居高位的摄政太后,才终于说出了第一句发自内心的真话:“直到今日,我见了阿莲,才明白什么是君臣相得!” 虽然真相很残酷,但在此之前,述律平在看待谢爱莲的时候,只不过是把她当做一件趁手的工具看待的: 作为我的心腹,不就是该在这种令我十分为难的时候,主动跳出来为我排忧解难的么?否则我为什么要选中一个素未谋面的谢家旁支的女儿,还不是因为这个身份太冷门太低微了,能更好地为我所用! 而在通过暗卫和线人打听到谢爱莲竟然有着算术方面的极高天赋之后,多少年也没能抓到一个会算账的人的述律平简直差点乐疯了,当场就打算物尽其用,借着她的手整理一下国库: 要是整理完国库,谢爱莲能全身而退,那自己也不会额外为难她,甚至还会帮她挂冠归隐,日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万一触犯到的利益集团太多了,谢爱莲这个旁支女的身份也十分好用,就可以把她推出去顶缸,主打一个帝王无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由此可见,永远不要相信一个搞政治的人,他们嘴上说的那些话只是听着好听而已,事实上半真半假,不可全信。 ——然而在这一堆黑心眼子的政治家里,却还是有着那么最后的一点良知的光芒的。 在谢爱莲展现出过人的算术能力和心算本领之后,还有凭着一本被做过手脚的账本、一件本来应该看不出什么端倪的洗过的衣服,就能把自己正在私下里研发新武器的这件事给推断出来的洞察入微的本领后,这一刻,摄政太后述律平终于彻底认可了谢爱莲,推翻了自己之前对她所有的安排,将她完全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拿出了十成十的真心去对待她,甚至将她看得比自己那位正坐在皇位上的小儿子都重要了: 第209章 区区一个儿子而已,还不知道他长大后会变成一个贤君还是暴君,死了就死了吧,再从宗室里另立一个就是;但这种人才,是真的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可万万不能把她当成消耗品,用在“整理国库”这种必死的事情上! “好阿莲啊,你可真聪明!”述律平拉着谢爱莲的手,上看下看,只觉自己在朝堂上和一堆沙子相处了这么多年都是有缘故的,那就是要用那帮不堪入目的沙子,对比出这么一块低调的黄金: “既如此,区区一个西席而已,你叫她在恩科结束后的谢恩宴上进宫,我封她个女官做就是了,定然能叫你安心。” 谢爱莲闻言,试图拜下谢恩,却被述律平给按在座位上半点不能动弹,只能深深垂首以示敬意: “陛下英明,微臣先替这位西席谢过陛下封赏,再愿陛下凤体康健,福泽万年,永享太平。” 就这样,在安置好了所有人之后,谢爱莲终于无事一身轻地进入了考场;而和她一同进入考场的,还有两位熟人: 一位是和千万名学子一同去考进士科的谢端,一位是提着那把已经快成了个人标志的长枪去考武举的秦慕玉。 虽说这三人考的科目各不相同,八竿子也打不着,但真要计较起来,这三人竟然还真的多多少少有点微妙的共同点,那就是送他们进考场的人,全都是不能光明正大出门的人。 ——前来给谢端送行的,自然是他那“温柔貌美、贤良淑德”的“田螺姑娘”。 然而这位替身的人形已经出现了些“黄脸婆”的征兆: 她那原本应该像田洛洛一样,一看就是半点苦也没吃过的人才有的细腻光滑的手上,已经出现了大片的龟裂和老茧,一看就是长期用冷水洗衣刷碗导致的最明显的后果;她的头发也有些乱蓬蓬的,衣服上更是布满了油烟的痕迹,哪怕是眼下送夫君进考场这种大场合,她的鞋底也有着没能刮干净的泥巴,一看就是整天围着灶台和菜园打转的普通农妇的样子,半点“天界仙女”的模样也没有了。 虽说正常情况下来讲,劳动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像这个样子,把所有又苦又累的粗活都扔给妻子来做,还说这是让她履行“打理内务”的责任,自己只需要专心致志读书就好,可就不太对劲了。 简而言之,好一个为了逃避家务,就能什么理由都能找得出来的鸡贼男! ——给秦慕玉来送行的,自然是秦姝本人。 正常情况下来讲,应该是秦慕玉的父母来给她加油打气;但问题是这俩人现在一个应该还在十八层地狱里受苦遭罪,另一个也是要参加明算科考试的考生,以至于只能让秦姝这个名义的姐妹、实际的上司来顶缸了。 ——给谢爱莲来送行的,却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人。 她年轻的时候在京城曾经拥有过不少朋友,而且几乎都是和她一样出身豪门世家旁支的女郎。 虽说近些年来,因为谢爱莲只一心沉浸在秦越的身上,连带着写给朋友们的信里面也全都是这个男人,导致她们逐渐生疏了——说真的当你的朋友和你不停提起她的那个看起来很完美但是总让人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的丈夫的时候,真的是接话也不是,因为会被误会,不接话更不对,因为看起来就像是看他不顺眼——但谢爱莲在回到京城之后,她们的友谊就自然而然地续上了。 虽说这些几乎已全都嫁为人妇的女郎们重新聚在一起的时候,大家一开始还会因为年龄和身份上的变化而有过些许的不自在,但这种不自在很快就消弭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谢爱莲的祝福和担忧: “你等下进宫面圣的时候可千万小心哪……那可是摄政太后,她当年为了让所有胆敢怀疑她的人闭嘴,甚至都能毫不迟疑地把自己的右手给连根砍下来!” “如果说对别人狠也就算了,但她不光对别人狠,对自己也这个样子,总感觉你一不小心就会被算计了去。” 也幸好她们为了这次重逢,专门包下了这间酒楼,就连事务最繁忙的一品诰命也特意为今天的聚会留出了一天时间,这才让这番近乎“窥探摄政太后行踪”的、大不敬的话语没有流传出去: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如我让我夫君帮你打听打听这位陛下的脾气和爱好?投其所好的话,应该就不会出事了吧?” “这个办法不错!正好我也是宫中女官,虽说掌管的不是什么要紧事务就是了,但总归也能帮你打听打听。” 谢爱莲环视着这些坐在她身边的女子,一时间甚至都有了种恍惚感,就好像这些年的时光都从来没有从她们身上流逝似的,她们还是那些在世家的诗会上谈笑自如、击鼓传花、流觞曲水的少女,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为身边的姐妹出谋划策,不管这些办法对解决问题到底有没有用,但总归是一份心意。 而这份心意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谢爱莲要去考明算科的这件事上。 立刻就有人兴致勃勃地提出了建议: “不如到时候我们再找个机会聚一聚吧?这样既能找个正当借口出来玩,又能让阿莲能放心进考场。” “哎哟,你想出来玩就直接说嘛,不要总是拿阿莲当幌子——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个习惯还是没改!就好像当年你想逛花灯会的时候,分明都没邀请阿莲呢,却和家里人说什么‘已经和谢家的阿莲约好了’,来个先斩后奏,要不是我也认识阿莲,我可就真的被你给糊弄过去啦!” “别的不说,你就说管用不管用吧。” “管用管用,而且这么看来,由我们来送阿莲进考场可真是再合适不过。考试的时候因为要过搜身的环节,所以男女考生是分别在两个考场里的;且为了防止窥探内闱的情况发生,女官考场外十丈距离内甚至都不允许出现男人。” “如果阿莲的父母要去送她进考场,怕是还没进贡院大门,就会被拦下来吧?这样一来,岂不是同为女郎的我们去送阿莲进考场更合适!” 在这一片热热闹闹的氛围里,突然有个弱弱的声音横插了半句话进来,就好像当年在诗会上,人人都打趣着谢爱莲未来的婚姻和丈夫的时候,也是同样的一道声音试图点破过秦越的本质一样: “……可是我记得,能去女官的考场给考生送行的,只有考生的家人才行……咱们如果只去一两个人,那未免有些太不重视阿莲了;可如果咱们这一堆人乌泱泱地全都去了,要怎么跟在外面监考的女官们解释咱们的身份啊?” 谢爱莲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了一位穿着葱黄绫洒线裙、松绿色比甲的姑娘,腰间系着的双蝶宫绦和身上百蝶穿花纹样的豆绿的长袄纹样呼应,梳着中规中矩的如意髻,看起来实在是个又温柔又文静的聪明姑娘。 ——或者说,如果这身长袄的百蝶花纹,没有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闪一闪的银光,和谢爱莲珍藏了十几年的那匹葡萄紫缠枝纹样的布料一模一样,都是千金难求的贡品的话;如果她的发髻间佩戴着的,不是一支雕工精美、水头十足的流云翡翠点金步摇的话,恐怕绝大多数人在看到她这一身乖巧配色的装扮后,都会认为这姑娘是个和她们绝大多数人一样的旁支女。 而在见到这位姑娘的一瞬间,谢爱莲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她是谁: 当朝贺太傅的嫡亲外孙女,贺贞。2 按理来说,贺贞的身份其实比她们这些旁支女高贵很多,本是不用和她们混在一起玩耍的。 可架不住贺太傅实在是个保守派里的领头羊,老顽固里的急先锋。在贺太傅看来,只要不是他的孙子,那不管是孙女还是外孙女都一样不靠谱,不能传承香火,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要替一个最终还是会成为“外人”的晚辈操心?小辈的社交圈,就让她自己去打理吧,反正左右都不关他的事。 由此可见,不管这位贺太傅在政治上有没有理事天赋,至少在人情往来方面,他是真的半点眼色和头脑都没有: 你好歹装一装啊! 就连谢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在表面上对待自家女孩子的时候,也会说些“男孩女孩都一样”之类的场面话来遮掩一下,甚至为了营造这种“所有性别都一样”的氛围,还会给家族中的女孩子们请来西席上课,怎么到贺太傅你这里之后,就连装都不装了? 更可惜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和贺太傅一样,能如此明显地表露出来自己的爱憎的。 他们见贺太傅冷落自家的外孙女,便立刻误会了这件事,就算是把他们的脑子都翻出来洗洗涮涮一遍再塞回去,让他们想破了天,也再难得出第二个解释来了: 贺太傅为什么会讨厌自己的外孙女?哦,那肯定就是因为这姑娘和她的长辈彻底得罪了这尊家中大佛嘛。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总不至于是贺太傅就单纯重男轻女吧,哈哈,肯定不可能啦! 毕竟他官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多多少少应该懂点事,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北魏和茜香两国之间正处于一个极限拉扯的微妙僵持状态,可以说是“时常精神冷战,偶尔物质来往”。 第210章 在两国眼下还没开战,甚至北魏还在试图通过展露“自己其实也重视女性”的假象同时,挖茜香国的墙脚,那贺太傅都坐在这个位置上了,就算是装,也得把这个表象给装下去啊。 ——综上所述,贺贞这么个当朝太傅的外孙女,会沦落到谢爱莲这么个普通世家女、旁支女的交友圈里的原因,就十分呼之欲出了: 不是我军不努力,实在是队友太拖后腿,把她给硬生生从名门贵女的社交圈里给拖了出来,给谢爱莲送了个隔空助攻。 但贺太傅轻视他的外孙女归轻视,贺贞在家中耳濡目染接受到的熏陶、获取的知识、培养的眼界,都不是能够被这么个混账态度轻易抹杀的东西: 因此,她才能够在人人都夸赞“秦越真是个不错的夫君人选”的时候,就提前发现了这人的不对劲,对谢爱莲疑惑道,“他究竟是看重你还是看重世家对他的帮扶”。 而那时,贺贞甚至才十四岁,尚未及笄。 虽说因为贺贞温柔内向的性子,她当年的那句话几乎没有被任何人放在心上;但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白驹过隙,十多年过去后,骤变的现实就像是狂风暴雨一样,在所有还记得那句话的人心中把昔日旧忆给唤醒了,提醒着她们,原来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就已经有人用她那过分敏锐的目光提前预知到了结局: 秦越果然不是什么良配,这样身染花柳、死无全尸地去往幽冥地狱,都算是对这么个癞虾蟆想吃天鹅肉的狗屁东西的抬举了! 有“成功看穿秦越这个狗贼的本性”的丰功伟绩在前,谢爱莲对贺贞的意见自然十分重视,忙忙道: “贞贞这话说得在理。依我看,姐妹们的好意我都心领了,但实在不必都去为我送行,只要心意到了就好,随便找一两个人来意思意思就足够。” 这话一出,满雅间的妇人们立刻就争起来了,果然是民风淳朴热情好客的北魏: “我听懂贞贞的意思了,那让我去吧,我正好那天也要出城收租。” “阿莲这话说得忒小家子气了些!说什么意思意思,分明就是跟我们不够意思!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送你,但是只在考场外远远看着却不进去,在周围巡逻的兵士和女官们还能专门出来逮捕我们不成?” “你这就真不够意思了,咱们是去送考的,又不是去给别人添乱的。万一真的被人拦下来,你一个堂堂三品诰命夫人,就不怕丢脸?” “没事没事。先不说我们只是远远送考,绝对不去捣乱;就算万一被抓住,到时候就让我家丫头给女官们打点打点,送点意思,说我们马上就走,不是有意扰乱纪律的,难不成她还看不懂我的意思?” 谢爱莲:???好家伙,得亏坐在雅间里的都是中原贵女,否则光就着“这个意思究竟是什么意思”的绕口令一样的问题,我们就能上上三天三夜的课。 于是顷刻间,全雅间里的妇人们便达成了一致,要为谢爱莲组建一支可能是北魏建国以来最豪华的姐妹送考团,甚至都开始兴致勃勃地给自己安排起身份来了: “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到时候全都是阿莲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谢爱莲:???不是,等等,异父异母怎么还就能亲呢??? 这番话一出,立刻就有人有样学样,拉着谢爱莲的袖子特别诚恳地开始认亲了:“阿莲,我们都是你流落在外素未谋面的同胞姐妹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谢爱莲:???不是,等等,素未谋面的话你怎么能认出我来??? 有人努力胡编乱造,就有人相对来说比较诚恳朴实一些,虽说这个诚恳朴实的度也有限就是了: “阿莲……算了我编不出来了,总之阿莲就是我的姐妹,嗯,就是这个样子的。” 谢爱莲:……都已经不装了吗?!你好歹编一编罢!! 就这样,在好一番笑闹之后,前来为谢爱莲送行的人,果然组成了浩浩荡荡几十辆马车的车队,把一旁进士科的考生们都看呆了: “好家伙,这是什么阵仗,真真吓煞个人!” “便是我在京城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也很少见到如此多的贵女们一同结伴出行……难不成今天有什么大人物下降此地,微服私访,这才叫了各家的贵女去陪伴?” 虽说后来说话的那人没有点明这位“大人物”的身份,但是在听完他的这番话后,几乎所有人的心头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述律平。 如果是摄政太后为了招揽贤才而亲自前来,那么这帮贵女们会为了陪伴她而齐齐来到考场外面,也说得过去。 ——然而正在这帮士子们为自己的“绝妙猜想”而兴奋不已的时候,这些马车的行进方向瞬间就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没有任何一辆马车进到考场内,也就是说,她们并不是“奉命来陪伴摄政太后御驾”的,而是来自发为场中的某位考生送考的。 不仅如此,这些马车的车身,几乎全都是用名贵的香柏木、梨花木、紫金檀等带着淡淡香气又十分坚固的木材制成的,哪怕把这些士子全都打包在一起高价卖掉,估计也凑不出最便宜的那辆马车的半个车轱辘来。 在这些豪门贵女们的车驾上,就连拉车的马也很有讲究: 有的是通体纯白,体态优美的高头大马;有的是通体纯黑,只有四只蹄子是白色的乌云踏雪;还有高头立耳,浑身的鬃毛都呈现胭脂一样鲜艳的颜色,一看就是只有在塞外草原上才能养活的汗血宝马。 这汗血宝马的来历可不凡,传说摄政太后述律平当年在马背上打天下的时候,骑的便是同样的汗血宝马;可眼下,这种能日行千里、风驰电掣的神驹,竟就这样被困在方寸之间,再不得驰骋了。 如果说以上这些物品,尚且都停留在“虽然很贵,但是如果将来做了大官,努力一下也不是买不起”的地步,不会引发这些自命清高的学子的太多不甘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这些就算有钱也弄不到的精致摆设,才彻底把所有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摸摸留意着这里的人的双眼,给齐齐晃花了: “……那可是南海明珠做的珠帘?天哪,这也实在太奢侈了!我只在我娘的嫁妆箱子里,见过一支镶嵌着南珠的金簪。那南珠的色泽都有些黯淡了,就连个头和圆润程度,也比不得这幅珠帘上的珍珠一样匀称光滑,可那也是她嫁妆里最值钱的东西了,说等以后我要娶媳妇儿了,就卖了这支南珠簪给我凑钱置办家产……可她们竟然用这么多南珠,只做了一副挂帘?!” “要不说你是小地方出来的人呢,眼皮子这么浅,竟然只看得到这些外物。看看那边的捧扇侍女手中的画作罢,那可是前朝大家遗留下来的真迹改成的……暴殄天物!实在是暴殄天物!一共只有不到十副的画作,就这样被改成了女郎的扇面?真是活活气死个人哪!” 在这一连番的冲击下,等到考场里的女官在发现了外面的异动,打算迎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从各辆马车里递出了一连十几个精美的高档点心茶盒,负责送东西的侍女们也在说“我们不进去,只是远远看着要送的那个人进了考场就走,不会扰乱此处秩序”,这种冲击力和前面的那些相比,都只能算得上是毛毛雨了: 多么可笑又可悲啊。这些一只就要二十两雪花银的高档点心茶盒,这些举止有礼进退得当的美貌侍女,放在平常,都是能让这帮人羡慕嫉妒恨到眼里滴血的好东西;可眼下在前面那些过分强烈的冲击过后,真是“对比产生美”,都能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还好还好,也没有太过分”的错觉来了。 于是在切实意识到“我们真的没她们那么有钱”这件事之后,之前还能做出客观推测的士子们,立刻就被这种嫉妒感、不平感和莫名的危机感压榨出了满肚子的酸葡萄汁,开始无差别地四下攻击起来了: “区区女官的考试就能让她们摆出这么大阵仗,那要是等这个女官将来真的发达了,她们还不得爬到咱们的头上去?” “这话说得可真让人发笑,你该不会真以为女官能做出什么大事来吧?” “如此豪奢作风,实在不是淑女贤妻的做派,这种不会过日子的女人,放在我们村里都没人要!” “谢兄,你怎么看?” 被突然叫了一下的谢端刚刚其实一直在走神,在听到了同伴的呼喊后,这位看似君子风度无可挑剔的年轻人才回过神来,对着一张张又酸又怒的面容略一颔首,彬彬有礼道: “我在想,马上就要开场了,众位兄台是不是再检查一下被褥衣服和食物比较妥当?我的干粮是我妻子亲手为我准备的,不知诸位是……?” 不得不说,谢端这个和事佬的好人形象扮演得还是很到位的,立刻就引发了新的一波讨论,而在这次的讨论中,还夹杂着对谢端的艳羡之情: “你小子可真是有福啊,年纪轻轻的就娶到了个好妻子,还这么贤惠地为你洗手作羹汤!” 第211章 “唉,我们实在不如谢兄风采过人,是没法指望英年早婚的啦,说不定等下要是高中的话,都没什么人愿意来榜下捉婿呢。” “兄弟说的这是什么话!以兄台的相貌气度,等兄台高中后,别说什么侯府千金、太傅孙女、高门嫡女了,怕是连公主也娶得!” “正是正是,只可惜当今圣上年幼,摄政太后名下又没有女儿……不过这又有何妨?见识不到兄台的风采,是她们的损失才对,兄台不必如此自谦。” 谢端凝神看了看正在被周围的学子们吹捧的那人,在发现这人身高只有六尺,还小眼睛、厚眼皮、塌鼻梁、蒜头鼻、肥嘴唇、双下巴、水桶腰、面色黢黑,身上更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大蒜味的时候,就算是最自信的谢端,在这一刻,也难以控制地对自己的眼睛产生了怀疑: 真的吗?我不信。 作者有话说: 1(马皇后)平居衣大练,服浣濯之衣,不喜侈丽。衾裯虽弊,不忍易。 ——《大明太祖高皇帝实录》 2太祖孝惠贺皇后,开封人。右千牛卫率府率景思长女也。性温柔恭顺,动以礼法。景思常为军校,与宣祖同居护圣营。晋开运初,宣祖为太祖聘焉。周显德三年,太祖为定国军节度使,封会稽郡夫人。生秦国晋国二公主、魏王德昭。五年,寝疾薨,年三十。建隆三年四月,诏追册为皇后。乾德二年三月,有司上谥曰孝惠。四月,葬安陵西北,神主享于别庙。神宗时,与孝章、淑德、章怀并祔太庙。 ——《宋史· 卷二百四十二·列传第一》 第86章 科举:爱在心头口难开。 本朝科举制度几乎沿袭前朝,在论出身选官之前又增加了科举这最后一道把门的门槛,使得这个北魏的官场比起正常时间线的北魏来说,能略微好上那么一些,不至于让九品中正制横行,出现“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情况。 但由于连年战乱,不管是北魏还是茜香国的人口都出现了大规模下降——区别只有日后的新增人口多少快慢而已,哪怕让所有的人都去读书科举,也再难恢复前朝的盛况。 而且林氏一族在苏杭地区揭竿而起、过江建国的时候,又将不少相对来说思想比较开明、头脑更加智慧清晰的女官全都带去了另一边,导致北魏一度出现“无人可用”的窘迫局面。 再加上北魏的统治者再怎么说也是草原上的异族,是“外人”,便是有留在长江以北的大儒名家,也不愿轻易出仕,还是摄政太后述律平继续坚持做小伏低优待人才了许多年,才勉勉强强拼凑了个说得过去的知识分子的班底出来。 ——虽说没过几年后,这帮人就被养得心大了,打算借着“还权于帝,归拢正统”的借口,从述律平这头老虎的嘴边夺食,最后被断腕太后一网打尽诛杀在太和殿中,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总而言之,当以上种种困难情况叠加在一起知识,可想而知,本朝的科举考试和前朝肯定会有区别。 在这种人口基数和质量发生变化,导致考试也不得不随之而变的情况下,对科举制度的最大改革,就是将原本的进士、明经、秀才、明法、明书、明算六科,砍到只剩主考四书五经的进士科,和主考算学的明算科: 前者负责为官僚队伍输送人才,便于维持统治的稳定;后者负责培养以算学为主的实干家,和前者搭配一同送到全国各地去,一文一理搭配干活。 不仅如此,由于取消了其余四科,导致常常出现“进士过多,但实干人才不够用”的情况,因此和正常历史中,“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情况大不同,当朝的科举为官状况近些年来,正在呈现出一种十分微妙的局面: 进士科的不管殿试考得多好,到头来都要在翰林院这个看似清贵、实则清苦,穷到兜里两个铜板都能听见叮叮当当互相撞击声音的地方,坐上几十年甚至一辈子的冷板凳;只有极少数特别有天赋的人,才能脱颖而出,得高官厚禄。 而明算科的只要殿试别太拉胯,高中后怎么说都能有个外放的官做。虽然不清贵,但有钱赚,不用像穷翰林们一样天天过苦日子。 摄政太后会结合这一年中央收到的来自全国各地的报道,看一下各地具体缺什么人才——比如说是缺治水的能手,还是缺培育良种的好把式,还是缺外交的翻译官——再把新考进来的明算科进士们送进翰林院和文渊阁读书,同时把这一年中特别优秀的和上一年终于读完了书的明算科进士们,按照他们擅长的科目一一分配出去。 虽说在绝大多数人眼中,还是明算科的待遇看起来更好一些,能出差,能在外面赚大钱,甚至在此之前,还能继续在宫中读书一年,有着更多的得见天颜、平步青云的机会;但在传统读书人和进士科的学子眼中,这些只不过是蝇头小利,真正有价值的,还是要赌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别问,问就是读进士科的全都是男性,无一例外。 毕竟明算科只要买几本算学书籍就好,剩下的全都靠自己领悟和计算,毕竟考试的时候可不会出原题;但进士科就不一样了。 乡试不仅要考默写,还有截搭题,就是从四书五经中截取两句看似完全不相干的话拼凑在一起,让学生们自由发挥写文章。在这样的情况下,谁的书背得不全,谁没能买到全套的书籍以至于不了解书中内容,谁的分数自然就不高,从一开始就被挤出跑道了。 乡试过后,还有会试殿试。随着考试难度的增加,内容也会越来越丰富,方向也越来越刁钻,考核的具体指标也会越来越细致,除去能做一手花团锦簇的好文章之外,还要写的一手好字,同时言谈举止都要彬彬有礼、温文尔雅,以此完成由内而外的全部考核。 这些东西都是从哪来的?总不能说一个人生下来就是个什么都会的天才吧?自然要通过看书和上学才行。 可是,先不说所谓的礼仪和谈吐都是要通过后天的精心教育培养出来的,也不说这一手和后世的印刷成品都没什么区别的、工工整整的馆阁体,也是要花费昂贵的笔墨纸砚从小练到大才能有的,只说这文章,对没什么钱的人家来说就是个高门槛: 俗话虽然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可在此之前,毕竟还是得有个“领进门”的师父。这人不仅要治学本领强、对摄政太后陛下的心意更要理解得当,才能把和当今陛下相合的思想表现在文字中,凭此在一干进士科学子中脱颖而出,高中状元。 可这种师父的束脩,从来就不会低,甚至短短一年的课程,就能让一个不太富裕的家庭直接把欠条给打到下辈子去;哪怕只是有着这种大儒注释的书籍,若不是有身份的世家子,怕是终其一生也没有见上一次的机会。 如此一来,考进士科的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 这个情况如果发生在茜香国的话,或许会让大家都能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我们真的缺这个进士的功名吗?既然考进士科的成本这么高,为什么不能抛弃一直以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想法,去考个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又有着不错的前途和钱途的明算科呢? 然而这里不是茜香国,这里是北魏。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大家都天生认为,“男性比女性更有力量更聪明更靠谱”的北魏。 可想而知,为什么在明知进士科的成本如此之高的情况下,却还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往这个大坑里跳了: 他们读不出来是因为他们没本事,我不一样,我是天选之子,是天才,是十二岁拜相的甘罗、怀才不遇的苏秦、不为人知的和氏璧!如果让我去读书科考的话,下一个丞相就会出在我家里了! 别问,问就是男人们从古至今都没怎么改的超强自信。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会出现这么几个根据性别进行划分的、奇怪的死循环,也就很好理解了: (男进士版)我考进士科失败了——不,我绝对不换行,绝对不换去明算那边,我可是聪明的大男人,怎么可能去明算科丢脸,让女人们去吧——继续考——成功了,欣喜若狂,证明自己果然是有能力的,上次没考中纯属是考官有眼无珠不识金镶玉;失败了,继续,主打的就是一个一辈子不转行。 (女进士版)本来就是在全家人不同意的背景下,顶着极大压力来考进士的——很容易发挥失常没有考上——算了算了,就这样吧,要么回家结婚生子主持中馈相夫教子,要么中途换去明算科——然而因为前面读进士的时候就“浪费了太多资源”,以至于考进士失败的女学生通常情况下是不会有能够继续读书的机会的——别的女人们见此情况,就会产生“读书无用”的想法,念了这么多书不还是得回家结婚——不光进士科的女学生变少了,明算科的也变少了。 便是进士科中好不容易能出一个例外,这个例外、谢爱莲的“阿玉姐姐”,也已经在十几年前,就被谢家内部主家和旁支的倾轧给扼死在摇篮中了,再也没有了向上走的机会。 第212章 在这种情况下,可想而知,当谢爱莲出现在明算科的考场外之后,引发了怎样的轰动: “天耶,我没看错吧,是个女学生?!这几年考女官的人是越来越少了,我在外面等了这么大半天,这还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来这儿考试的女郎呢。” “女学生又怎么了?人家能考到这里,肯定学问不比你差。” “非也非也,听我细细道来。这位女学生不是像咱们一样,趁着这次恩科从乡试一路考过来的,而是得了摄政太后的赏识,直接就能来考会试的世家贵女。” “……真好啊,可见投胎真是个技术活。要是有下辈子的话,我是真的不想当人了,让我去当一条世家的狗吧!” 然而谢爱莲半点注意力也不曾分给这些只会嚼舌头的小人,只在宫中侍女们的引领下,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随即耐心地铺开纸张,给砚台里添了点水开始磨墨,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考试。 本朝明算科,试《九章律》《张丘建》《夏侯阳》《周髀》《五经算》各两条,十通六者为及格;试《记遗》《三等数》,帖读十得九为及格;又试《缀术》七条,《辑古》三条,十通六为及格。1 正在谢爱莲在这边算都不用算就能运笔如飞,把同场的,明算科考官都吓到了的时候,隔壁的谢端也气定神闲地落笔了,同样引起了进士科考官们的注意。 然而和谢爱莲天生就是个心算天才,因此不管面对怎样的考核都不会打怵,甚至在面对摄政太后那不走正经明算科路子而是拿了账本来让她计算的突然袭击都能从容应对的原因不一样;谢端的这份从容,来得更加有底气,也更加缺德,属于不管在古代还是在现代,这消息传出去都能被人活活打死在街头的程度: 他让自己的妻子,动用神仙手段,提前看到了密封起来的试题,提前给他透了出来;又做了无数篇好文章,还把这些文章中最得意的一篇给拆成了好几段,混在别的文章里,拿出去花了大价钱请名师帮忙修改。 可以说,他这一路走来,作弊的文章就修改了一路,从时间和空间两大方面,把战线拉长、切割,整的活像碎尸现场似的。 不得不说谢端在这方面上真的很小心,以至于就算有人发现,自己曾经帮忙修改过的一篇文章和这次恩科进士科的试题有能对得上的地方,在没有办法从别人处得知更多真相的前提下,这位无意中当了枪手的老师,也只能抚须感叹一声“巧合”罢了。 如此一来,在考场上的其余所有人都在认认认真考试的时候,谢端要做的,可就不是什么绞尽脑汁、搜刮枯肠这样不风雅的事情了,他只要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文章默写上去就行了! 果然,他这气定神闲一落笔,当场就让他和周围一干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的学子们产生了鲜明对比,就连考官都注意到了这个气度超然的年轻人,看他生得俊秀又举止非同凡响,不由得在心中暗暗点了点头,把谢端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这位考官专门留意谢端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是当朝贺太傅门下的学生,正打算借着这次恩科的机会,为恩师选拔更多的人才。 这样看来的话,还有什么人,比谢端更合适? 他是从外地来的普通学子,没什么根基和势力,可以放心地招揽到自己名下;但与此同时,这家伙又顶着个“谢”的姓氏,使得太傅对他送去的好意,到底也不算跌份儿。 不仅如此,他还有一位出身普通的妻子。在金榜题名之后,许多男人都会抛弃糟糠之妻,另娶豪门贵女,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吗?毕竟“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并不是谁都能守着结发妻子过一辈子的。 ——在这种“论实力有作弊,论人情有赏识”的情况下,要是这样都不能科考成功,谢端就可以把他的福寿螺妻子给活活吞下去! 而秦慕玉那边的考试也十分热闹,只不过是和进士科、明算科这边完全不一样的那种,实打实的热闹。 眼下的秦慕玉已经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目,没再用之前坑过秦越的那个“神秘紫衣人”的形象了,只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提着她那杆几十斤的精钢长枪,就进了考场。 她这一来可不要紧,整个武举考试的演武场,在看清楚她面容的一瞬间,就像是被一滴冷水溅进去的、沸腾的油锅一样,秒秒钟就炸开了。 一时间,高高低低的议论声不绝于耳,从四面八方投来的满怀疑惑的视线,几乎都能在秦慕玉的身上扎出个字面意义上的“千疮百孔”来: “女人?认真的?不是在玩儿我们吧?!” “兄弟,说话还是当心些的好,前朝不是也出过一位领军的公主大将来着么?再说了,当朝天子和摄政太后也没有明令禁止女人不能科考啊,那人家要是真的能打的话,来考个武举不是很正常么?” “正常?我看你脑子就不太正常。女人家家的,就该待在家里相夫教子、缝缝补补、洗衣做饭,为什么一定要出来吃苦?” “就是就是!” 不仅如此,同样的质疑声,也从周围那些为了打发时间,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对着演武场内的考生们指指点点的考官群体中传出来了: “这……这位女郎是不是走错考场了? “我听说隔壁明算科也来了个女学生,会不会这两人其实是一起的,只不过这位考生走错了院子?”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快叫人去问问吧,别让她因为走错路而耽误考试,那就不好了。” 考官们对秦慕玉的“指指点点”,虽说有些歧视在,但这是无法一时半会就连根拔起的、在人间根植了千百年的歧视,而且归根到底,他们其实还是在关心秦慕玉的考试成果,打算把她送到“应该去的”隔壁明算科考场上去。 于是秦慕玉姑且忽略了这帮人,直接提着长枪大踏步走到了刚刚那位对她嗤之以鼻的考生面前,正色道: “照你这么说,你觉得摄政太后陛下也应该在在家里绣花做饭,而不该掌管朝政么?” “如果你也是这么想的话,想来你也是个保皇派的余孽,我这就捉你去陛下面前,和陛下好好分说分说!” 她往这边刚开始走过来的时候,这帮武人们尚且还能保持着调笑的态度;但等秦慕玉本人站在他们面前之后,不少有点眼色的、脑子没彻底坏掉的人,已经一低头一抬头间就转变了态度,甚至还在悄悄往同伴们的背后缩去,半点刚刚的玩世不恭的风采都没有: 这女郎刚进门的时候,和他们隔了少说也有十余丈那么远,按理来说是不该听见他们私底下说的任何小话的。 可她不仅听见了,甚至还能带着这杆一看就少说三十斤的长枪,面不红气不喘地大踏步走上前来站在这儿,这说明什么? 第一,这女郎的武学造诣奇高无比,才能把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的特性发挥得这么充分;第二,要是这位女郎觉得他们的狗屁言论不能入耳,打算在武举考试的时候下黑手多揍他们几下,十有八九会揍出人命来。 更要命的是,因为刀枪无眼,而且动起手来打上头了的话,很多人会失了分寸,所以历年武举考试中常常有死伤情况出现。 虽说在考试过程中出人命不是什么吉利的事情,但这也没有办法,因此只要在经过仵作验尸后,确认这人不是死于下毒或者死于故意折磨,也只能随他去。2 因此可想而知,当一看就很能打的秦慕玉带着她的惯用武器站在这帮喜欢在背后嚼舌头的男人面前的时候,开始怒斥起这帮人“成天除了搬弄口舌之外半点本事也没有,真是长舌头的软脚虾,没卵袋的废物”,除了极个别没脑子的蠢货之外,竟没有半个人胆敢和她顶嘴的,也很正常: 毕竟真正有本事的人,哪儿会因为区区一个性别问题,就随随便便看轻别人呢?既然没本事,还这么爱说闲话,那被有本事的人给逮住了教训教训,那也没问题吧? 更别提这帮人在背后嚼舌头的时候,目光短浅得很,只会从秦慕玉的性别着手去歧视她;但是秦慕玉这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境界拉高到了一个难以辩驳的程度,俗称,我方率先占领道德高地: “我看诸位郎君也都是汉人,怎么,外面的人打过来的时候,你不去上阵杀敌,报效国家,裹尸沙场;反而要等着仗都打完了,再回转过来,一边考着外族人的武举想讨个官做,一边在背后嚼舌头?” “狗连讨食的时候,都知道应该对给它骨头的人摇摇尾巴;可今儿个竟让我见到了连狗都不如的人,真是长见识了,佩服佩服!” 在这一连串的大帽子下,别说这帮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考生了,就连一旁原本打算过来拉架的考官们都被秦慕玉说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而这边秦慕玉还没住口,正在继续在摞得越来越高的帽子山上勇创新高: 第213章 “所以你刚刚是真的在借着说我这件事的机会,实则讽刺摄政太后陛下对不对?你在那儿狗叫什么?莫非你是摄政太后当年在太和殿里,留下的保皇派的余孽?” ——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架势,和秦姝有着十成十的相似度;或者说,这一套借力打力,完全就是秦姝在现代社会和部分爱造谣、嚼舌头的男人极限拉扯后得出来的精髓拉扯方式: 别跟他证明自己的能力,因为就算你能想出一万个办法来证明自己,这种从小被宠到大、因此觉得女人不如自己的男人,也能想出一万零一个胡编乱造的理由来污蔑你。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用一个更大的谣言,把他刚刚说的那个覆盖过去就好了! 于是秦慕玉立刻抓住了他话中的疏漏之处,直接把这件事给上升到了当朝摄政太后述律平的身上,把一个性别歧视的“小”问题,给严重化成了逆贼作乱的“大”问题: 前者只是说说闲话,嘴皮子有些碎而已;但后者的罪名如果坐实了,是真的要入狱的! “真是乱臣贼子,其心可诛!”秦慕玉将手中长枪重重顿在刚刚她进门时,带头口出不逊的那位年轻男子的面前,冷笑道: “你是哪一家的晚辈?这种目无王法、藐视尊上的行为,是你的父母和西席教你的么?报上名字来看看,这种人万万不能为陛下所用!” 如此一来,一时间倒还真听不见什么质疑秦慕玉身份的声音了,只能听到一堆人细如蚊呐的辩解声: “女郎这话说的……我们真没这么想。” “刚刚是这人言语有失,可别牵连到我们!” “我等对陛下忠心耿耿,一片丹心天地可鉴日月为证,绝对没有半点不满!” 说来也巧,这位被秦慕玉用一顶又一顶的大帽子险些压死在武举场上的,不是旁人,恰恰是本朝超一品护国大将军的、三代单传的独生孙子。 这位超一品护国大将军的身份可不简单。 往和平了来说,这是当年草原上的外族尚未入主中原时,跟金帐可汗一起打马放鹰抓兔子的儿时玩伴的交情;往大了来说,数年后金帐可汗见中原式微,当即就背信弃义撕毁和平盟约攻入长城,打算问鼎这大好河山时,这位大将军是在金帐中密议之时,第一个响应他造反提议的人。 哪怕后来金帐可汗被茜香国皇帝的亲信给率精锐奇兵来了个自杀式刺杀袭击,没能看到自己坐上那把镶嵌着东海明珠的椅子就遗憾地咽了气;这位大将军对述律平也是忠心耿耿,就像上司从来没换过人似的,十分流畅地就给自己找了个新东家,在述律平的指挥之下指哪打哪,真是好一条听话的猛犬。 战事平定之后,这位大将军又深知“功高盖主,容易被上位者从忌惮到下手除去”的道理——很明显,毕竟这个典故是来自韩信被吕雉鸩杀,而这帮草原上的统治者因为实在崇拜刘邦与萧何君臣相得的故事,在汉化的时候甚至就这样把自家人的汉人姓氏定下来了,君主姓刘,皇后不管之前姓什么,在嫁给皇帝之后一律改姓萧,在这种全员人均汉粉的情况下,真的很难有人不知道韩信功高盖主的故事——因此中原这边的战事一平定,他就自请带着妻子的牌位出关去了,把双亲和三代单传的儿子孙子全都留在了京城当人质。 然而就好像在打心眼里看不起女性的男人眼里,女人是不可能学数学、考博士、发论文、有钱有房有车的,如果有,那就一定是通过不正当手段得来的一样;在看这位大将军不顺眼的政敌眼中,他甚至连呼吸都是错的,因此就连这番对皇室忠心耿耿、无可指摘的行为,在他的政敌,也就是当朝贺太傅的眼中,分明就是他“老奸巨猾、居心叵测”的铁证。 不仅如此,贺太傅用来攻击这位超一品护国大将军的言辞,也和那些逼着女人们“证明自己”的男人十分相似: “他要是不心虚的话,那么急着往外跑干什么?果然还是有谋逆之心!” 这位超一品护国大将军虽然手握军权,但他毕竟只会打仗,不太会经营人脉,和下属的将士们向来也只讨论排兵布阵的战事,从来没什么深交,以至于他这一走,京中竟然没什么人能照顾他留在这儿的人质们。 要不是述律平再三考察之下,确定这人姑且算得上靠谱,除了太执着于权力——宁肯把家人留在京中也不愿意交还军权——这点可大可小的毛病之外,目前为止没有造反的念头,按照太傅那边的官员三天两头就要上书参他的程度,他早就被撸了官帽、剥夺实权,回到京城来当个闲散将军了。 ——可想而知,在这种“明明赤胆忠心却还要被怀疑不忠诚”的、对超一品护国大将军一脉怀有强烈敌意的文官占据绝对话语权的大环境下,这位年轻人的心理状态有多偏激,简直和后世流行的那种不会说人话、苦大仇深、一边看不起女主一边又要捏着鼻子迎娶她,婚后还要对女主进行家庭冷暴力的面瘫哑巴男主有着十成十的相似度,古言男主模板来了都得说声一模一样,拜服拜服。3 在这种掉脑袋的风险下,换做别人,肯定已经开始服软求饶了;但这位已经借着祖辈的光,还在奶娘怀里吃奶的时候就是四品将军了的英俊的年轻人却愈发愤怒,看向秦慕玉的眼神里几乎都能飞出刀子来,和他看似客气的道歉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我见识短浅失言了,我先在这里给女郎赔个不是可好?” 见秦慕玉一言不发,看起来不太想接受自己的道歉的模样,这位小将军又一挑眉,道: “没想到女郎竟然这般利口,如此能文能武,将来肯定能成为我大魏国的栋梁之材。既如此,大家将来都是要同朝为官的朋友,何必因为两三句的口舌之争,就闹到这个程度呢?” 真奇怪啊,明明这位年轻的四品将军,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年轻人,面容如刀削斧凿般轮廓分明,两道又浓又黑的眉毛桀骜不驯斜飞入鬓,身上穿着的还是和秦慕玉一样的玄衣,是那种十分常见的、“令京中万千少女倾心不已”的冷面帅哥的形象,结果他再一开口,就有点中老年男人的爹味渗透出来了: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看女郎谈吐非凡,举止从容,见识高远,想来也是名门世家的贵女,又何必和我闹到这个地步呢?” “况且我护国将军一脉,对陛下从来都是忠心耿耿,无半点怨言,女郎这样说,分明就是在坑害我了。” ——只可惜秦姝不在这里,否则看这人又谦卑又狂傲、整个人就处于一种十分拧巴的状态的情形,她带着从现代社会来的阅读经验,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小将军的人设: 不会错!这就是“前期我对你爱搭不理,后期你让我高攀不起”的追妻火葬场里,最流行的“爱在心头口难开”、“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因为家庭成长环境不好因此有心理阴影冷暴力女主但他真的很爱女主”的,标准男主配置! 只可惜秦姝不在,失去了这个绝佳的一线吃瓜机会;而在场剩下的考生,要么和这位年少高位、面容冷峻的四品将军,有着微妙的“同性相斥”感;要么就是按照真实年龄来算的话,但凡这两人之间有点感情线,在千年后的现代社会都能把小将军送进局子吃牢饭的秦慕玉。 所以,在别的古代背景的言情故事里,能够就着“立场不同”、“互相误会”的狗血老梗,来来回回拉扯上几百万字的感情线,在这两人之间半点影子也没有。 秦慕玉见秦姝教的这套“借力打力”的话术竟然真的有用,不免在心底啧啧称奇,又平静开口道: “可是你说了就是说了,实在没有必要给自己找补。或者说,正是这种从细枝末节透露出来的态度,怕才是你们的真面目吧?” “你能够在我面前说这些话,无非就是认为我打不过你,才敢造我的遥就是了;可同样的话,你半点不敢在摄政太后陛下的面前说,因为你知道,她掌握着你们全家人的生死。” 她话音未落,突然手头一动,刹那间,那把精钢的长枪便如白蛇吐信般迅捷刺出,同时笑道: “如此欺软怕硬、贪生怕死之行径,可真是叫我开眼了!” 众人见秦慕玉一言不合就拔枪开打,纷纷忙不迭避让开来;但只有一旁的考官中,部分武艺精妙、出身名门、继承正统的武学高手,才能真正看出来秦慕玉这一招的路数究竟妙到什么程度: 如果这位年轻人不躲不让,就这样直挺挺站在原地的话,是不会被枪尖带出来的虚影给晃到眼睛的,更不会随意乱动,无论如何都不会受伤。 只可惜他能看得出来,秦慕玉这套自学成才的梨花枪的妙处,那位桀骜不驯、心比天高的小将军却看不出来。 秦慕玉这边一出手,那边的小将军就在心里破口大骂开来了: 狗娘养的,这是什么穷乡僻壤的犄角旮旯里出来的土鳖,竟然不认得我?真是没眼力见也没心眼的野蛮人,怎么真的说动手就动手啊,你是真的不怕惹到我家是吗?! 第214章 霎时间,这位小将军的脑海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却多半都是“这种泼货将来肯定嫁不出去”“也不知道谁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会娶到这么个母老虎”“不会吧怎么真的有人会为了这么简单一句话就和我动手”“哦我懂了她这是在对我一见钟情吸引我的注意力”“剑走偏锋的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力”这样乱七八糟的,集合了极端自负和自信在一起的天马行空。 ——由此可见,部分男性的劣根性,真的是从古代贯穿到现代,和现代社会一部名为《守护解放西》的纪录片中,某位“虽然我骚扰她,她每次都把我打到鼻子出血,但她没报警,她一定是爱我,正在考验我”的犯罪分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真要论起来的话,这位小将军比现代社会一事无成、只会对女方死缠烂打的那位犯罪分子,多多少少好上那么一点,那就是这位年轻的四品将军的身上,是有点真本事在的。 于是在秦慕玉提枪刺来的那一瞬间,他立刻就来了个完美的铁板桥,堪堪躲过了这一招—— 不,也不算成功躲了过去。 因为秦慕玉的长枪,终究还是带着呼啸的风声,在他的脸上留了个不大不小的伤口出来,两人电光火石交手之后,一道浅浅的血痕便从这位年轻人的脸上浮现出来了。 在经验更加丰富的考官们看来,这一交手便高下立分: 毕竟秦慕玉这一手动若风吹梨花的枪法,虚虚实实变幻之下,甚至都能把这位据说三岁扎马步五岁习武的小将军给比下去,但凡她当时刺出这一枪的时候下手黑一点,这道伤口就会出现在他的大动脉上,直接一枪切断他的血管和气管。 但在这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受伤的小将军眼中,这道伤痕,分明就是秦慕玉对他“手下留情”的铁证;就算不是,那也是秦慕玉学艺不精,否则的话,这一枪怎么会造成这么浅的伤口? ——要么是你学艺不精,要么是你对我一见钟情却爱而不得,所以才不得不用这种低劣的方式来吸引我的注意力,呵,女人,我就知道你没啥大出息。 就这样,等这位小将军再站起身来的时候,看向秦慕玉的眼神就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从之前的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变成了现在的稳操胜券、志在必得,甚至连说话的动静都大了起来: “女郎脾气未免也太暴躁了些,将来等到了婆家,怕是要吃苦呢。” “虽然这番话不中听,但我是真心实意劝女郎的,是为女郎好。女郎可以想一想,如果不是真关心你的人,谁会冒着这种‘忠言逆耳’的风险来教导你?” 他说着说着,甚至都在脑海里把秦沐雨接下来几十年的人生都规划好了,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 这种女人太泼辣了,不能当我的正妻;但她又长得不错,俗话说得好,“娶妻娶贤,娶妾娶色”,给我当个小妾倒是绰绰有余;而且她武艺好,还能帮我正妻看家护院。不过这样一来就有别的麻烦了,身体越健壮的女人就越容易生孩子,得想个办法给她灌一碗避子汤下去,千万不能让庶子庶女出生在正妻的孩子前面…… 至于秦慕玉会不会看得上他这个身份尴尬的质子、武艺不精的绣花枕头一包草,完全不在这位四品将军的考虑范围内: 笑话,这种粗俗的女人能嫁给我,分明是她家祖坟上都要冒青烟的好事!她怎么可能拒绝我?别看她现在表面上没什么表情,实际上已经在内心乐开花了吧? ——哎,别说,秦慕玉的内心现在的确正在开花,开纸花。白纸扎的,点着黄色的花蕊,做了好几重花瓣,一朵一朵地叠在一起,那叫一个端庄肃穆、气氛凝重,可好看了: 不管你的生死簿上是怎么写的,总之今天算你倒霉,撞到我手里。 因为我不仅要科考,还要在全都是男性考生的武举场中立威,从此彻底站稳脚跟,使得没有一个人胆敢质疑我的成绩和身份。 那么,在“刀剑无眼”的情况下,还有什么比这位超级自信的小将军,更适合拿来做杀鸡儆猴的那只倒霉催的公鸡? 不仅如此,这人的身份实在太完美了,简直就像是妙蛙种子吃着妙脆角来到了米奇妙妙屋一样,妙到家了: 如果换作是别的豪门世家的年轻人,不管他们面上是怎么想的,至少会对秦慕玉这位同样是世家出身的贵女,保持一点面上的尊重,方便以后出事的时候可以先发制人甩锅,说“我已经很尊重你了,你却为什么还这么不知好歹”,这就是所谓“暂时的礼貌和忍让是为了日后的胜利”的道理。 但这位小将军自打生下来后,就没怎么得到父母的关心,自然也没人教他这套虚与委蛇的做派。 他的父母一个天天在外忙活,试图把自己这一家三口弄出京城去,在外地找个官做,好不至于在京城中顶着这个看似风光、实则穷到叮当响、兜比脸都干净的“超一品护国大将军家眷”的名头,在锦绣牢笼里把自己给硬生生饿死;另一个就天天以泪洗面,念叨着“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被这泼天的富贵给迷了眼,嫁到这种地方来受苦”,半点也没意识到父母的言行对孩子的影响是最大的,给这位小将军日后对待女性的态度,造成了十分深远的影响: 不管她们看起来多么出色,事实上只不过是一堆被丈夫冷遇后只敢以泪洗面的可怜虫罢了,半点没有做大事的见识和胸襟。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死在演武场上,那先不提日后这位还在关外戍边的超一品护国大将军,会不会怒极攻心和北魏反目成仇,对秦慕玉痛下杀手;至少在明面上,秦慕玉的反击是来得相当合情合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大家都看见了、听见了,明明是你先对我出言不逊,我忍无可忍这才动的手!自古以来,大家都说“士可杀,不可辱”,那用同样的道理推理一下,明明是你出言不逊在先,惹得我无奈之下被迫动手,也很正常吧? 虽说其实不管怎么做,在得知自家三代单传的好孙子、好大儿、好男宝,死在一个外人手里之后,绝大多数人都会在怒急攻心之下做出一些不怎么理智的事情来;但只要有这个由头在前面顶着,有“此人藐视当朝摄政太后”的罪名在前面,秦慕玉就永远师出有名,甚至还能在史书上留个“忠孝贤良、敢于直言”的好名声下来。 简而言之,这个人必须死;而且要用他的死,展现出他的学艺不精和心怀不轨,给满怀壮志、野心勃勃,正准备往上爬的秦慕玉当垫脚石! 一念至此,秦慕玉突然觉得心中有点难得的愧疚: 毕竟轻视女性是北魏的大势,想要凭一个人的力量改变如此混乱的局面、扶正已经倾斜的天平,无异于螳臂挡车、痴人说梦。 想要改变这种情况,根本不能靠秦慕玉提着长枪杀过去,只能寄希望于以摄政太后为首的统治者们,从法律、文化、政治等方面一点点反过来影响民间思潮,将以往“自下而上”的自发感染,变成“从上到下”的有意扩张。 可以说,这块踏脚石撞在秦慕玉手里,实在是此人气数将尽,命不久矣,也难怪秦慕玉会暂时忽略了他的狺狺狂吠,转而在心里给这人扎起纸花和寿衣来了: 别问,问就是配套服务完善,后续措施得当,主打一条龙服务,送你从考场到火化场。 于是正在这人志得意满地指挥着秦慕玉,说“你习武也就算了,但你万万不该跑来考试,真是自不量力”的时候,秦慕玉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也就很好理解了: “请问郎君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这话一出,这位小将军就好像看见了什么乡巴佬、土老帽似的,看向秦慕玉的眼神也愈发不解和鄙夷了,十有八九已经在心里把她的地位,从“将来会受宠的爱妾”降级成了“见不得人的外室”: “你竟然不知道我?不,这不可能!全京城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和我一样世袭四品将军位的人来了……女郎,别再这般虚情假意了,你故意装作不认识我,难不成有什么好处拿么?” 秦慕玉:行吧,既然你不说,那等下你死的时候我就没法给你立牌位了……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一开始是真的想让你能死得有个名分的,现在是你自己不说,这可怪不得我! 这位四品小将军见秦慕玉不说话,又凝神细细回想了一下,这才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看向秦慕玉的眼神也就更轻狂了: “哦,这么想来的话,我似乎的确听说近些日子来,谢家把流落在外多年的一位旁支女给接回来供着了,莫非就是你们么?” “既如此,谢家女郎,我可算记着你了。等下上了演武场,你可千万等着我,我肯定能叫你好看!” 可在这番类似于“有种就走着瞧”的威胁下,秦慕玉不仅半点没有被吓到,甚至还转过头去,问了一番周围围拢过来,正打算劝架的考官们,问道: 第215章 “那容我多问一句,毕竟刀剑无眼,如果在演武场中一不小心见了血,可该怎么办呢?” 考官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后,才终于确定,没错了,看这姑娘说话的架势和气场,她是真的打算动刀枪,便谨慎措辞道: “无论是前朝还是本朝,演武之时都会有见血的时候,这本就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只要不闹得太过分就好。” “哪怕实在不小心打得太激烈,弄出了人命,在经过仵作查验后,确定不是有意击杀,而是没能收住力道、伤口太大导致流血而死的那种误伤,也只能怪死的那个人学艺不精,不会对胜者的名次造成什么影响。” “我明白了。”秦慕玉对周围的考官们一颔首,问道: “那么,考试什么时候开始?” 考官们见秦慕玉终于换了个相对而言轻松一些的话题,没再继续纠结“人命”一事,立刻齐齐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回答道:“眼下正是吉时,可以开考。” “对了,还没请教女郎名姓?女郎莫非就是秦慕玉么?我刚刚看武举考试名册的时候还在想,是谁家的臭小子能有这么个秀气的名字,原来是一位女郎啊,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女郎怕是第一次来,不了解武举的规矩,我来给女郎说道说道——能够在台上从一开始站到最后的,就是武举第一;如果没有人能从一开始站到最后,那么能连挑十人,也可以算做第一,其余名次按照打败的挑战者人数依次顺延。” 然而正在秦慕玉在这边,听考官们给她这个刚回到京城没几个月的新人讲解武举的流程和规则的时候,那边的小将军已经默不作声地上了擂台。 只见这位小将军志得意满地从旁边的武器架子上取下一把弓来,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稳稳地拉满了那把至少十石的弓,手上的青筋都用力到暴凸起来了,显出他利落的、紧致的手臂线条来,好一个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 只可惜没长一个正常脑子。 他眯起一只眼,挑衅地看向秦慕玉的方向,随即一个松手,只见那弓如满月、弦惊霹雳,驽箭离弦、击电奔星,便向还在台下的秦慕玉激射而去,同时大声笑道: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秦慕玉,你之前险些伤我,我便要还回来了!” 然而他的这一箭和秦慕玉之前的那一枪,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秦慕玉刺出那一枪的时候,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事实上没想真的要他的命;但这位小将军没能发现这一枪中暗藏的玄机,以至于他在射出这一箭的时候,是实打实下了死手的。 就算秦慕玉武艺高强、身手过人,能勉勉强强躲过这一箭,可在她避让的时候,也势必会被这一箭或击落发簪,或割裂上衣的带子。 不管是披头散发还是当众被迫衣裳散乱,对北魏的女性来说,都是十分侮辱人的、有伤风化的事情。 如果现在的朝廷不是北魏,而是十分重视女子名节和贞洁的前朝,那么先不说秦慕玉还能不能出得门来考试,单说这两件事,就足够把她给逼到“为保名节被迫自尽”,还能给家族换来块十分荣耀的贞节牌坊。 时过境迁,斗转星移。坐在龙椅上的统治者已经换了性别,统治这片江山的新主人也已经换了种族,然而不管怎么换,这种“侮辱一个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性的方面攻击她”的方式,已经彻底深深扎根在绝大部分男人的心里了。 以至于这位堂堂超一品护国大将军的独孙、世袭四品将军位置的年轻人,在察觉到自己被“一个疑似暗恋自己的女人”挑衅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反击办法,不是其他,而是要当众将她好好戏弄一番让她出丑: 别装了,你这么喜欢我,能被我这样调戏一下,肯定很开心吧?再说我都决定大发慈悲,勉强迎娶一下你这个配不上我的旁支女了,那我提前和你亲热亲热有什么不妥吗? 他在这边构思得那叫一个美,而那边的考官们的脸色就不是很好看了: 虽说他们其实和秦慕玉也不是很熟,也没有多想照顾她,但是这位小将军在射出这一箭的时候,不光没打招呼,甚至也不看这位女郎的身边还围着人,就直截了当地动手了,分明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结果就在各位考官们纷纷闪身避让,因此没人顾得上去看被这支箭给对准的活靶子的情况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道清越的金石相击之声从他们身后悠悠传来,如凤鸣龙吟、黄钟大吕: 铮—— 谁也没看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便是之前能看破秦慕玉枪式的那位考官,也只感觉眼前突然一花,有一抹玄色的虚影在瞬息之间掠上高台,那把要两三个人才能合力搬动的精钢长枪,在她手中简直如臂指使、应用自如,就这样精妙如羚羊挂角般在年轻的四品将军的胸前点了那么一下: 恰如蜻蜓点水,蝴蝶吻花。 可在这柔和的、无害的表象下,却潜藏着能够撼动天地、摇落星辰、惊碎日月的力量! 如果此时此刻,有三十三重天上,曾有幸围观过数十年前还没有本命法器的秦姝,带着一把单纯用法力凝聚出的长剑,就敢打上门去和符元仙翁单挑的丰功伟绩的神仙在这里,就会立刻发现,秦慕玉的这一手,和秦姝当年一剑震碎符元仙翁七星剑和降妖塔的招式,有着十成十的相似度: 哪怕不看秦慕玉从秦姝这里继承的姓氏,单看这个身手,就算是瞎子也能判断得出来,秦慕玉绝对是秦姝的嫡系心腹,没跑了! 然而眼下,在武举场中的这些或纷纷避让那支利箭、或对秦慕玉的身手发出赞叹、或在谴责那位小将军太年轻气盛的人们,无一例外全都是肉眼凡胎,根本没有机会得见神仙面容,哪里能意识到这种事情呢? 于是就在演武场中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秦慕玉长枪轻点之下,两人电光火石间擦肩而过,随即胜负已分,生死已定。 在外人看来,只不过是过去了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但这一秒钟,对台上那位志得意满、持弓而立的小将军来说,却比一百年都要漫长。 第一瞬,他只依稀看到秦慕玉的玄衣从自己身边掠过,鼻间嗅到了一股从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气息: 真奇怪啊,这股气息并不是眼下在高门贵女中格外流行的沉香、龙涎香、檀香等名贵香料带来的沁人心脾感,也不是在平民百姓中流行的桂花、茉莉、栀子等便宜花朵带来的浓烈的香气,而是一种极冷、极静的感觉。 就像她手中那把精钢长枪带给人的感觉一样,半点女儿家该有的温柔甜美也无,取而代之的,是入骨的寒意、凛凛的杀机。 在这种过分寒冷的、锋锐的气息侵袭下,第二瞬,当一丝微末的凉意从这人胸口扩散开来,顷刻间便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时候,他甚至都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将这股凉意当成了同样的错觉: 好冷……好冷啊,就好像浑身的血都从这里流干了一样,我的手和脚都已经冷得不像是我自己的了,简直就像中邪一样! 第三瞬,两人一错而过,瞬间分开后,这人在从台下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恐慌尖叫声中,从胸口紧随其后传来的剧痛中,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秦慕玉用那把长枪的枪尖,在他的胸膛上开了个口! 至于为什么他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个骇人的伤势,那就得去大牢里问问那位还在半死不活地等待秋后问斩的,新出炉的前任谢家大管家,现任太监了: 因为下手的人动作太快了,这才让他最先感到的不是疼痛,而是兵器的锋刃划过肌肤后留下来的凉意。 等这股凉意过去,死神就会和疼痛一起造访。 在台下齐齐变得面色惨白的考生和考官们惊恐的注视下,这人的胸口汩汩不绝地流出了大片鲜红的动脉血,喉咙里也在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双手在胸前好一顿胡乱抓挠,就好像这样徒劳无功的动作,真能把他肺上的缺口给堵住似的,像是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一般,软软地、踉踉跄跄地跪了下去。 可就在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流浪狗一样,匍匐在地,大口大口喘气,试图让自己宛如风中残烛般的生命能够延长些许的时候,秦慕玉走到了他身边,用精钢长枪那锋利的尖端抵在他的颈部动脉上,将这位小将军的脸抬了起来,让他能看见自己: “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不如你再说一遍?” 她这话话音落定的时候,那支被秦慕玉打飞到空中的长箭,才堪堪落地。 锋锐的利箭从高空落下时,隐隐有风雷之势,当场就在上好的青砖地面上砸出了蛛网一样的裂痕,这裂痕如水波般以箭支为中心飞速扩散开数尺,同时发出了第二声清越的声音: 铮—— 这一道声音,不仅宣告着这场有史以来开始得最突兀也结束得最快的武举,就这样迎来了结果;也宣告着这位超一品护国大将军家中,三代单传的独苗苗,也同时迎来了他的死讯。 第216章 这人之前明明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看秦慕玉的时候,也完全没把她当成个正经对手,只是用评价普通女人的眼光去看她;可眼下,在面临最真切的死亡危机的时候,这位出身名门、桀骜不驯的四品将军,立刻就抛弃了之前所有的想法,再也不敢对秦慕玉有半点多余的想法了,那张清丽的面容映在他眼中时,也不再是什么贤妻良母,而是夜叉修罗、恶鬼猛兽。 原本还能优哉游哉地站在台下,环抱着双手看这一场比武的考官们,在发现秦慕玉之前问的“见血怎么办”不是以防万一,而是实打实地打算弄点人命出来后,个个被惊得面色铁青,一迭声地叫人去请医生请仵作: 虽说看这位小将军的伤势,其实已经很难逆天改命了……但不管能不能救得活,都得把流程给走到了才是,表示“我们还是有努力在救人的”。 他们这些见过大场面的成年人尚且能保持冷静,但那边的年轻一些的考生们就很难做到这点了: 废话,考官们能保持冷静,是因为秦慕玉不管最后能不能考中武举,都不会去和他们动手,而且如果高中了的话,他们还可以自夸一句,这是“不拘一格降人才”,为国家选拔栋梁之材;但他们这些考生,可是要直接面对这个战神修罗的!这事儿搁谁身上不慌啊? 如此一来,之前还觉得秦慕玉,是个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心性很好、值得帮扶的女人的考生们,对她的态度,顷刻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行,得想个办法把她赶出考场,绝对不能和这种煞神站在同一个擂台上,否则一不小心就小命不保了! 可秦慕玉现在还站在台上呢,能将来自台下的所有动静都尽收耳底,他们也不好议论得太大声,只能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道: “这分明就是有意杀人……怎么能录取这种人呢?” “这还不停考?都出人命了!” “老天保佑,可千万叫医生和仵作来把她给定个罪才好,我是半点都不想和她打的。” 他们自以为议论的声音很低,可殊不知习武之人修炼到一定程度后,耳聪目明的程度非寻常人可比,这些又敬又畏、恐惧居多的话语,已经全都被单手提着精钢长枪,站在擂台上的秦慕玉尽收耳底了。 穿着和秦姝一样的玄衣的秦慕玉,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擂台上,看着脚下正在奋力往她身边爬来的手下败将,听着台下源源不绝的议论声,霎时间只觉心中一片澄澈空明,无挂碍,无恐怖: 原来站在赢家位置上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我昔年曾在三十三重天上,于太虚幻境藏书阁中苦读的时候,曾无意间听痴梦仙姑等人满怀憧憬地提起秦君当年刚入职时,便能一笔点破天孙娘娘文书,使得“某某氏”的说法从此在天界绝迹的伟业丰功。 那时我虽然心中艳羡向往,却也十分好奇,秦君这样做,就不会引来众人非议么?我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而痴梦仙姑等人在听见我的疑惑后,纷纷面露微笑告诉我,不会。 可之后不管我再怎么追问,也问不出更多的答案来了,只能依稀打听到,秦君当年落笔修改文书、惊动太虚之后,还去过月老殿,一剑斩下月老的金字匾额。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时至今日我终于明了,站在胜者的位置上,的确说什么都格外有底气! 而正在此时,那位被秦慕玉一枪横抹、在胸前开了个口子的小将军,也成功地爬到了她的脚边。 只不过此刻,这人的脸上已经半点没有之前那种骄矜自得的神情了。 那张英俊的面容上已经布满了血污,冷峻的神情也消隐无踪,只能带着满嘴的血沫和胸前淋淋漓漓的血迹,在秦慕玉的脚边匍匐下来,一边断断续续地咳血,一边语无伦次嘶声哀求道: “秦女郎……秦姑奶奶!好痛啊,救命,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之前是我满嘴喷粪,是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姑奶奶饶我一命,我从此给你老人家当牛做马……” 秦慕玉从高处俯视着这位据说在京中“风靡万千少女”的超一品护国大将军的嫡孙、京中格外贵重的质子,心想,他好可怜啊,明明之前还那么威风,可现在趴在我脚边恨不得给我舔鞋底的模样,就像一条狗。 不,准确说来,他连狗都不如。 因为超一品护国大将军,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外放太久了。如果按照这个势头下去,再过几年,不管他有没有收拢人心的打算,边陲军队也会“只认护国将军,不认摄政太后”。 真正聪明的人,就该急流勇退,提前寻找和培养接班人,而不是装模作样地把质子留在京中后就继续去争权夺利;就好像为了扶困济危、布施灾民,就散尽家财,让妻子和儿女都只能吃糠咽菜的“圣人”,就是真的圣贤么?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一个人连与他息息相关的“小家”都不顾,又怎么能指望他去真正扶持这个不管兴衰成败,其实都和自己没什么太大关系的“大国”? ——而这也是秦慕玉确定了要拿这个倒霉蛋开刀的最终原因。 因为在她的母亲谢爱莲,被摄政太后述律平一道圣旨急召入宫,君臣相谈一日后,她们这一支,就被彻底划入摄政太后述律平的阵营里了。 如此一来,不管是谢爱莲还是自己,都应该对来自最高统治者的招揽和好意,做出相应的回应才是。 那么,还有什么人,比这位摄政太后忌惮多年,想要收拢军权,可人家就是像突然耳聋失聪了一样,半点接不到摄政太后言外之意的超一品护国大将军,更适合拿来做投石问路的那块石头? 于是还在哀嚎不已的这位小将军,在几乎把他的双眼都给糊住了的血色中,突然看见面前的这位玄衣女郎动了动。 他见此情形,心中大喜,带着劫后余生的侥幸与狂喜想道,果然女人还是容易心软的,而且她再怎么说也是个高门贵女,不会不知道我的祖父把我留在京中的意图——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秦慕玉接下来的动作,并不是俯下身来为他按住伤口,避免在医生和仵作赶到之前,就让他因为流血过多死亡,而是伸出一只脚,缓缓踩在了他的手上,随后慢慢用力,一点点地碾压了下去。 这一手可比直接用力去踩要更狠,因为这样一来,被踩在脚底的这人能感受到的疼痛是递加的,就好像割肉时最痛的,不是锋利的快刀,而是钝刀子一样。 这位小将军已经痛得白眼都翻出来了,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用力跳着,让他一时间都有了种“我的头会被这股血箭由内而外射穿”的错觉,而以上所有的痛楚来源,除去横亘在他胸前的那道硕大无比的伤口之外,还有从手上传来的、又热又胀的痛感。 他甚至都能对天发誓,自己分明听见自己的手骨和筋脉,被这一双武人的靴子给踩到粉碎的摩擦和断裂声了! 在这般催逼人的疼痛下,这位年轻的四品将军也顾不上什么脸面和男人的尊严了,立刻就伸长了脖子,活像个从龟壳子里往外探头的王八似的,张开嘴,颤巍巍地伸出舌头,打算去舔一舔秦慕玉的鞋底,因为这是相当有效的求饶手段: 说真的,谁会拒绝一个之前还在口出狂言的人,用那条胆敢说冒犯言语的话,来给自己谄媚地舔鞋底道歉呢? 秦慕玉也不能。 更妙的是,虽然秦慕玉有一身的本事,但是在练武的时候她从来不懈怠,和这位只在自家练武,热了有人擦汗,渴了有人送水,冷了有人帮他穿衣服的金尊玉贵的小将军,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别的不说,单说就在今天武举开始之前,她还在自家的小院里绕着院子跑了十圈。 很难说谢爱莲的这个习惯究竟是怎么养成的,是她生来就不爱奢华,还是在於潜的那十几年里被秦越给洗脑成这个样子的,总之等她回到京城后,这种“虽然有钱,但很接地气,不会乱花钱”的人设,就这样形成了。 在这种习惯的影响下,她分到的小院子的装修,会简朴到和极尽奢华、雕梁画栋的谢家格格不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各处的院子装修,归根结底,都是要小院的主人自己出钱: 她的院子里种着的,不是什么价值千金的绿牡丹和墨玉菊,而是再普通不过的数竿修竹,几朵月季;房中陈设的纱窗锦帐,也不是什么软烟罗和金丝云锦,而是再普通不过的素纱;院中的地上铺着的,也不是各世家大户都在用的、和皇宫里的太和殿一模一样的、比同重量的黄金都要贵重的青砖,而是普通的青石,甚至连起伏的凹凸和纹路都没磨平,只是略微将其修得圆润了些,不要太硌脚就行,走在上面的时候,还能顺便按摩一下脚底呢。 这种青石路虽说有着自然天成、野趣十足的美感,和小院中同样又简单又风雅的其他摆设加在一起,就是“水木清华”一词的最佳注释;但如果除去这种美感不说,更直观的一个影响,就在日常下雨的时候显现出来了: 第217章 这些坑坑洼洼里,是会积水的。 而更不巧的是,虽然今天是个大晴天,但这个晴天,是昨天断断续续地下了半日小雨换来的。 在这种情况下,可想而知,在院子里跑了十圈热身的秦慕玉的鞋底是个什么情况: 别人愿意在求饶的时候去给对方舔鞋底,是因为正常情况下,一位世家贵族的鞋底是不会有太多灰尘的,舔一舔最多只会造成精神上的侮辱和损伤,并不会对身体有什么真正的害处。 但是秦慕玉不一样,她的鞋底,是实打实沾了一堆泥巴的。 这位小将军显然没能认识到这点,不过他也没法逃避现实太久,因为他刚一伸出舌头,就被迎面而来的泥土与草木混合在一起的气息给呛了个连连咳嗽,一时间,他都觉得自己裸露在外面的半拉肺,都被灰尘给糊满了。 可是他敢有意见吗?他不敢。 因为他现在实在太虚弱了,只要秦慕玉随便在他身上,轻轻巧巧地随便再加个什么伤口,他就连医生都不需要了,直接让仵作过来验尸收敛入棺下葬一条龙就行。 虽说对重伤之人痛下杀手,有违武举的规则;可是在这位年轻的将军看来,这疯婆娘甚至连动手杀人都不怕,还怕痛打落水狗么?既然如此,不如自己现在这里把她给讨好得心花怒放,不再动手,等医生赶来给自己把伤口处理好了,再细细盘算日后的事情也不晚。 ——不得不说,这位小将军的想法很美好,但是很可惜,他遇上的是深得秦姝真传的秦慕玉,就好像白素贞之前购买仙草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板一眼地支取了自己的功德香火,去给青青空投炼丹材料一样: 是这样的,我们太虚幻境中的人,说话办事都走正规流程,绝对完美到无可挑剔。 于是正在这位小将军自以为忍辱负重地在秦慕玉面前摇尾乞怜的时候,突然听到从上方传来了一道含笑的声音: “叫得好,叫得再响亮些,毕竟你之前对我狺狺狂吠的时候,可不止这个动静呢。” 在剧烈的疼痛和大量失血带来的昏昏沉沉的影响下,人类是会失去正常判断能力的,就好像许多人在冻死之前,都会有一种“我其实很暖和很热”的错觉一样,这位小将军也不例外。 他在听到秦慕玉的这句话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从一个聪明人的角度出发,去思考“她诱导一个伤到了肺的人多说话是什么用意”,而是把他灵魂深处的、最深的认知给翻出来了: 女人都是心软的,她对我笑了,她打算原谅我,她心里有我,她不会真的伤到我的!没错,绝对是这样的,否则她为什么要笑呢? 在这个错觉的驱动下,这位小将军接下来的求饶就更卖力了: “是我娘——不对不对,是我爹上辈子没积德,才生出我这么个没屁眼的没用的废物来……秦姑奶奶大人有大量,姑奶奶这一身本事,将来是要封侯拜将的,怎么能跟我这种烂泥里的蛆计较?” 他自以为说话的声音已经很响亮了,殊不知在外人听来,他只是在鼓鼓囊囊些常人听不懂的东西,就连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格外困难的喘息声,也比他求饶的动静要大。 秦慕玉当然对此很不满意,于是她的脚上又加了点力气,都快把她踏在脚下的那只手给当场碾成肉酱了: “你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清。” 这位小将军的嘴上已经糊满了泥巴,一说话,就有尘土的气息被混杂在唾液里,和不明物体一起咽入腹中,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嗓子都被糊住了。 或者说,这种感觉并不是他的错觉,因为他后来提高声音,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把这番求饶的话语说了第二第三乃至无数遍之后,就连台下的人也发现了这位小将军身上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的声音太哑,喘息太急,就好像有太多的异物卡在了他的喉咙上和肺里似的。 在这种“兔死狐悲”的情绪催动下,台上的小将军在拼命叩头求饶的同时,台下的考生们也纷纷劝道: “还请女郎高抬贵手,放过他吧,他刚刚是猪油蒙了心才会这样冒犯女郎的,这遭被吓清醒了之后,他以后肯定再也不敢了。” “女郎,虽说武举场中见血也是常有的事,但如果真让他死在你手里,总归有点不吉利,对女郎未来的仕途也有损哪。” “是啊,秦女郎,俗话不是说得好么,‘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们将来都是要同朝为官的人,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然而不管是怎样的哀求,都没能让秦慕玉动容。 在这一连番的哀求声中,她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个温和友好的笑意来,就好像正在从小指头开始,把这位被她踏在脚下、嘴边都开始冒出被唾液稀释成淡红色血沫的年轻人的手,一点点踩成字面意义上的“骨头相连”的肉饼的,不是她本人,好一派不染尘埃、超凡脱俗的淡定模样: “诸位这话就说得没道理了,我是女子呀,按照诸位的说法,不该是注重名节,不能随意和外人往来的么?” “要是我随随便便就给他包扎伤口,引得卫道士对我大加攻讦怎么办?人命事小,名节事大,还是等医生来了,再给他包扎伤口罢。”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又十分扭曲,可谓“用魔法打败魔法”的最佳案例,当场就把一堆人给震撼得待在原地动弹不能: 如果他们还打算站在小将军这边,就是在反抗中原地区延续了千百年的“名节”一说,是彻底站在了传统儒家的对立面。这事要是传出去,早就和武官互相不对付很多年了的贺太傅,肯定会狂喜地抓住这个把柄对他们火力全开,说他们道德败坏,不配做官。 但如果他们真的默认了这个“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逻辑,就等于要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同学去死!这位小将军虽然脾气不好、阴阳怪气、仗着自己出身不凡就对他们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但这终究是一条人命;而且如果能救下他,就等于在超一品护国大将军那里挂上名字了,被这种大人物给记住的话,想要飞黄腾达,还不是轻而易举? 在这种两难的情况下,很快就有人一咬牙一跺脚做出选择来了,而且不得不说,这个选择其实十分聪明: 行,那不用你帮他包扎,我们自己来,这总可以了吧?这样一来,既能保全你的名声,又能保全这位小将军的性命,可谓是一举两得,端水大师,哪边都不得罪! 于是当场就有人从场边备着的纱布和药物里匆匆选了几样,打算上擂台去给还在像条蛆一样不停扭动的小将军包扎伤口止血的时候,秦慕玉猝不及防一句话,就拦住了这位想对四品将军献殷勤的考生的所有动作: “他刚刚认输了,怎么,你也要来挑战我?” 此话一出,别说是考生了,就连还在耐心地等待着医生和仵作赶来的考官也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对,没错,道理是这个道理,只要你是胜者,还站在擂台上,那么所有上擂台的考生就都是你的对手……但问题是你怎么还有功夫关心这个问题!上一个被你打败的人都快要死掉了啊! 这番话冷血归冷血,但还真就让想要上台的这人立刻就原地一个急刹车停住了脚步,甚至因为停得太急,险些一头撞在擂台上,给自己的脑袋上也有样学样地同样开个洞。 秦慕玉在察觉到这人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立刻停下了上台来营救伤者的动作后,突然心生好奇,便随意往下瞥了一眼,想看看这位小将军的脸上是个什么表情。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是让人惊喜啊,这位年轻人在发现还有人打算来管管自己的死活之时,那张布满了血污的脸上露出了饱含希冀的、十分渴求的狂热神色,就好像在沙漠里断水断粮跋涉了三天三夜的强弩之末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片他渴求的绿洲一样。 然而这份希冀注定要落空。 在秦慕玉用如此轻巧的一句“你也想挑战我”的言语,就阻拦住了这人的脚步后,这位英俊的小将军的脸上,充满对生的渴望的光辉尚未完全褪去,另一种更深重、更黑暗的气息,便席卷上来了: 那不光是死气,也是对这位同伴竟然真的因为这么一句话,就放弃了帮助自己的绝望和愤怒。 就这样,在这满室死寂中,只能听得见从这位小将军胸口流出来的血液的滴答滴答声,正在一点点从急促到舒缓,然而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因为这种情况的出现,放在凡人身上,并不意味着伤口的愈合,只是意味着这个人体内的鲜血都快消耗殆尽,已经没什么能流的血了。 而且就算不听这道声音,只看这人正在慢慢变得苍白青灰起来的脸色,但凡是个长了眼睛的人,就能看出来,这位小将军眼看着就命不久矣,马上就要魂归地府了。 然而就在这位小将军彻底咽气的前一秒,秦慕玉突然动了。 第218章 谁也没看清她到底做了什么,只见她俯下身去,像是给这位小将军按住了伤口,好让他不至于真的就这样窝囊到流血而死,同时又在他的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这一句话可不得了,只见这位刚刚还气若游丝地躺在地上,马上就两眼一翻两腿一蹬去地府报到的年轻人,当场就直接面色涨红地从地上坐了起来,甚至还从已经快要流血流干净了的体内,又挤出了一大股鲜红的血液来,就像是把最后一点心头血都泵出来了似的。 这个动作当场就把下面一堆正在关心着他的状况的人,给吓得那叫一个魂飞魄散,尖叫着提醒道: “小将军,千万小心哪,不要乱动,乱动只会让伤口裂得更大,流血更多,还是躺下的好!你这样会伤到心脉的!” “医生已经走到大门外了,小将军这是何苦来哉?快快躺下罢,再坚持一下!” “秦女郎,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都出手帮他按住伤口了,就这样一直按着,别叫他乱动了!” 在这一迭声的指挥和哀求声中,不管秦慕玉的面上表情如何,至少这位小将军是实实在在被气到当场破防了: ……你们怎么会眼瞎到这个程度,以为这个女人是在救我?你们难道没有看见,她刚刚俯下身来的时候,分别在我耳边说了句话吗?如果不是被她的这句话给刺激到,我怎么会失态至此,拼着伤到心脉的风险也要坐起来?! 这女人……分明在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其心可诛!她虽然口口声声说着对摄政太后忠诚,但事实上,她分明就是在拿我、拿我们一家当踏脚石,要取代我们的位置,投诚去摄政太后的那边! 而秦慕玉说的那句话其实也很简单:“你一死,如果你的祖父胆敢造反,那么陛下就可顺理成章收拢军权,扶更年轻的人才上位。” “我在给陛下递刀,所以你今日必须死。” 于是当被匆匆叫来的医生和仵作进门的时候,迎接这帮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的人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满擂台上都是鲜血,在这一地鲜血中,站着一位长身玉立的玄衣女郎,她的手中还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精钢长枪,除去和地面接触到的靴底之外,浑身上下半点污迹也没有,实在气度高华,清雅绝尘。 在这么个出色人物的影响下,很难有人注意到,她的脚边还委顿着一具尸体,毕竟擂台的周围设有栏杆,又高出地面数丈之高,在这种有所遮挡的情况下,很少有人能直接看见秦慕玉脚边瘫软着的那一坨烂肉的。 可以说,这帮医生和仵作们的反应,是压死这位小将军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他们在见到了擂台上的秦慕玉之后,第一反应就是给她隔空行礼,甚至还有十分贴心的女医,当场就想把秦慕玉拉到一旁的偏房里好好看诊一番: “女郎也是来参与武举考试的?哎呀,看女郎伤成这个样子,真是辛苦受累了。” “打完擂了没有?要是没有的话就暂停一下嘛,让我们上去给女郎看看伤口再说。” “就是就是,这么多年都没出过来考武举的女学生了呢,女郎这么争气,以后肯定有大出息,可万万不能伤在这种小地方。” “的确如此。先不说如果不及时看诊的话,会留下怎样的损伤,日后不好医治;单看女郎这气度风貌,将来也是百战百胜的人物,要是让女郎在区区一场武举里就伤着了的旧事传出去,也不好听哪。” 考官们:???不是,等等,你们要不要再看看?!受伤的根本就不是这位女郎,是躺在她脚边的那位已经快要断气了的血流成河的小将军啊! 考生们:???不是,等等,这位四品小将军不是从来都很得意,说自己在京城贵女当中很受欢迎的吗?你们怎么半点感受不到这位号称是你们心上人的状况,只顾着去给台上的那位女郎看莫须有的病啊? 在这帮人的一迭声提醒下,这些医生和仵作们终于发现了倒在台上血泊中心里的小将军,于是这帮人——不管男女老少不管是仵作还是医生——脸上都齐齐出现了个大同小异的表情,简而言之概括起来就是两个字: 晦气。 说得再详细点,就是好晦气啊,怎么又碰到了这个格外自信的狗东西! 对女医们来说,她们觉得晦气,是因为这位小将军实在自恃相貌英俊出身高贵,所以她们平常哪怕仅仅是从他身边经过,对他避之不及、恨不得脚底抹油溜出八丈远,在三五日后,也会从军营中得到“有个女医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对我抛媚眼,她一定喜欢我”的令人作呕的消息。 对仵作们来说,他们觉得晦气,大多是因为他们的工作地点就在军营附近,结果自己的妻子明明是来给自己送饭的,只是从这位小将军的附近路过而已,就会被他给自信误解成“恨不相逢未嫁时,她很爱我”,如此一来,传出来的“我的魅力连已婚女人都能征服”的无中生有的谣言,就格外令人作呕。 得亏眼下,当朝的摄政太后并不是很推崇传统儒家的“三纲五常”,只是学习了部分汉家文化而已,否则按照这位小将军超级自恋又喜欢造谣的性格,不知道多少女人会被他这一张无中生有的嘴给活活逼死! 在这样的情绪催动下,这帮人去给小将军包扎伤口的时候,刚一摸到他的脉搏停止了跳动,便迫不及待地宣告了他的死讯: “伤口太深,流血太多,大罗金仙来了都难救,埋了吧!” 小将军:???不是,等等,你们要不要再看看啊?我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进入了假死状态而已,事实上我的脚动脉还在跳,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饱受骚扰之苦和流言之苦,但凡当朝风气再差一点,就能被他弄出来的流言蜚语给活生生逼死的医生和仵作们: 不,我们是专业人士,不要你觉得,要我们觉得。而且我们超没用的啦,只是一心喜欢着小将军的没用的花痴女人们,和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的废物男人们,哪里比得上小将军风流倜傥英姿勃发勇冠三军博学多才,怎么能明白“脚动脉还在跳动就是有救的假死状态”的道理呢?抬走,下一个! 他们这边在宣判了这位小将军的死亡后,立刻就有人抬上来了一大块白麻布,开始熟门熟路地把这具还软和的尸体给包裹起来,准备抬出去送到他家里了。 这白布一覆盖上来,刚刚还在擂台下只敢窃窃私语的那帮考生们的动静陡然就大了起来,明摆着是看这位小将军死都死了,那不如就拿他来给自己当个发言工具吧,有这份如山铁证在面前,不管谁说话,都能站在“死者为大”的角度上,对秦慕玉进行道德绑架: “可是他的伤口明明是秦女郎造成的,这不算蓄意杀人吗?” “本朝对武举中的突发状况可有明文规定,如果是蓄意造成的伤势,可是要当场取消武举资格,还要以故意杀人罪论处入狱的!”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们还是仔细验看验看的好,可千万别弄出什么岔子来。” 诚然如他们所说,这种“武举考试中有人夹带私货公报私仇打死仇家”的事情,之前也不是没发现过;更别提这位小将军之前还对秦慕玉出言不逊来着,要说这两人之间的梁子就这样结了下来,秦慕玉记仇记到要在擂台上把这位小将军给活活打死,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了这帮考生的预料。 只见这帮仵作轮流上前检查一遍,把这具心口还带着热乎气儿的、新鲜的尸体来来回回里里外外翻看了好一阵子之后,得出了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结论: “……不,这个程度的伤势不能算蓄意杀人。” 为首的那位仵作已经四五十岁了,因为常年和尸体打交道,经常吸入各种不新鲜的有毒气体,导致衰老的痕迹过早地爬上了他的面容,和旁边同样正在屏气凝神等待验尸结果的考官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明明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可这位仵作的头发,已经花白得无比斑驳了,就好像在一张宣纸上随便用快断墨了的毛笔勾勒了几下似的,不仅十分稀疏,而且白多黑少,看起来别提多沧桑了。 不过也就得是这样的外貌,才能让对验尸的知识完全一无所知的、武举考场中的这帮考官和考生们,最切实地感受到这位仵作的含金量: 别的不说,单看此人和尸体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竟然还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就能知道这人在查看和处理尸体上绝对有一手,否则早就被毒气给熏得早早去阎罗地府报道了。 而接下来这番让他们瞠目结舌、觉得简直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的验尸结果,同样也出自这位老仵作的口中: “这位女郎给他造成的伤口并不致命。” 此言一出,别说目瞪口呆的考官和考生们了,就连受过高人指点,说“如果你要动手就这样做”的秦慕玉本人,都被震得言语不能,浑身僵硬: 第219章 :???不是,等等,这个怎么也真的行啊??? 秦姝:是这样的,我上辈子看新闻的时候曾经看到过这样的消息,一位医学生博士在发现男友劈腿出轨后,愤怒地刺了男友七十二刀,但是因为这位医学生博士对人体的了解实在太深刻了,导致这七十二刀全都不在要害处,只能被法医判做轻伤,因此对她的处决也不是很严重。 ——去吧阿玉!是时候让武举考试的人也见证一下这种“七十二刀”的轻伤了! 总之,这位老仵作的专业素养十分过硬。只见他一边说,一边还用那双枯瘦的手握着把小巧的银刀,三下两下就探进了这位小将军的伤口中,面不改色地从一把钩子里面扒拉出了一块柔软的粉红色组织: “请诸位郎君看看这个伤口,根本就没有伤到肺;便是我伸手进去后,也是好不容易才从这个伤口里,把他的器官给取出来的。” 这幅画可太限制级了,血淋淋的程度放在后世现代社会都能打个十八岁以下禁止观看的标签,然而在这位有着丰富的验尸经验的仵作眼中,这根本就没什么吓人的,因为归根到底只不过是一坨肉而已: 不管这坨肉生前曾经有着怎样高贵的出身、怎样显赫的地位、怎样令人艳羡的财富,可死后,不都是这样一滩无知无觉的烂肉么?就好像谁能比谁高贵到哪儿去似的。 于是正在台下所有人,都被这位仵作的动作给惊得连连倒退,不忍直视之时,这位须发花白的老人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诸位郎君为什么要躲呢?刚刚不是你们说,怀疑这位小将军的死有问题的吗?既如此,我给诸位讲讲他的死因,打消诸位疑虑,又有什么不可以的?还是过来听听罢。” 台下的考官和考生们,被这位老人家徒手就能从死人的胸腔里取出器官来分析的行为惊得面如土色,不知有多少人的想法在此时此刻奇异地达成了一致: ……呕!救命啊,以后恐怕我很长一段时间内吃火锅的时候,都不会想涮肺片和黄喉了! 可就在此时,秦慕玉却在这位老人家的身边蹲下来了,饶有兴味地道: “既如此,还请老人家说来听听,反正我是不怕的。” 她这一动作,立刻把台下原本站在这个方向的考生们,吓得连连退让;可这位老人家却半点没有被她吓到,只翻转了一下手里拽着的那块肺,让上面隐隐约约的紫色纹路,能够更彻底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说这个伤口不能算是有意谋杀,是因为女郎的这一枪,不仅只伤到了外面的皮肉,而且入式与出式造成的缺口都一般平滑,可见并不是情绪激动下的失手。” “因为如果下手之人情绪激动的话,肯定会导致重入轻出,这种切口的标志太明显了,哪怕是对验尸没什么了解的普通人,也能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是‘比武时太激动了不小心失手’还是‘蓄意而为之’,就得去衙门好好分说分说了。” “但女郎的这一枪十分平稳,甚至还有意控制了下力道,好让这人不至于被直接捅死,可见女郎不仅手上功夫稳当,而且还有好一颗慈悲心肠……” 这位老仵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只不过打断他的,并非是某个人明目张胆提出的质疑,毕竟有他的年龄和身份在这里压着,一般人是无法从专业性方面质疑他的,就只能这样窃窃私语,用一波又一波的声浪来压制他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如果这人真的没受什么致命伤,那他是怎么死的? 而老仵作接下来的这番话,也成功解答了所有人的疑惑: “他是说话的时候,往喉咙里呛了太多的东西,活活把自己给憋死的,这完全是他自己自作自受,死了也是白死,不能以此来给这位女郎定罪。” 老仵作说话间,手下的动作也半点没停,当场就把那块被他一直拽在手里的肺给切割了下来顺手剖开,果然在这片柔软的组织里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血泡: “他如果少说几句话,没准还能多活上半炷香的时间呢,足够等到我们赶过来了。” ——可惜啊,可惜,一位天天都恨不得把“我特别受欢迎”这几个字给光明正大写在脸上招摇过市的人,哪儿是什么正常人呢? ——别说让他不话痨了,就是让他干点正常人会干的事情,比如说尊重女性,再比如说反思自己近些时间来的所作所为,都会被这位小将军用他的神奇逻辑给绕过去: 尊重女性?没必要,一堆不管遇到什么大事,就都只会哭哭啼啼的弱者,不配得到我的青眼相待;而且她们这么爱我,为我做点事情,那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么? 可想而知,在这种错误的认知下,这位小将军对拽着秦慕玉的裤腿苦苦哀求,是何等正常的一件事了,因为他是真的指望秦慕玉回心转意,不再和他打打杀杀,至少把女人天生的温柔善良展现一点出来,帮他包扎一下伤口啊? 很可惜,秦慕玉天生就没那根弦。 就这样,这位出身高贵、性格冷傲、一身武艺、桀骜不驯、风靡京中万千少女,“爱在心头口难开”的冷面小将军,就这样带着满心的愤怒、绝望和不甘,一条魂魄飘飘荡荡,在黑白无常的接引下,去往十八层地狱服刑了。 可以说,他生前有多自信风光,死的时候就有多窝囊。 更惨的是,他死的时候,是在没完全死透的假死状态下,被硬生生把肺给拽了出来,又被蒙上裹尸布给活埋了的,因此很难说最后他是失血过多而死的,还是窒息而死的。 可又有谁会在意一个败者呢?毕竟考试马上就要结束了,千千万万双眼睛都在等着今年的会元诞生,一个被留在京中的质子,死了就死了吧,先关注眼下的热闹才是正事。 三日后,谢家接连收到了三个好消息: 旁支女谢爱莲,得明算科头筹;谢爱莲之女秦慕玉,得武举第一;旁支得根本在族谱上都快找不到了的谢端,得进士科会元。 这个消息传入谢家的一瞬间,就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滴了一滴冰冷的水一样,让整个谢家都炸开了: “不是,等等,这旁支的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大造化?骗谁呢,就凭他们那个出身?!” “我就说嘛,摄政太后亲召入京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绣花枕头?果然是个厉害人物!”——这是来自谢家内部的声音。 “……我就知道我的女儿将来肯定有大出息,这些年在於潜,苦了你了。阿玉呢?快叫阿玉过来,咱一家人今儿很该摆桌席,好好热闹一番才对!” “你要是留在京中,保不准主家还会继续为难你……但愿陛下能察觉到你的辛苦,让你外放出去,当个地方官保平安哪。”——这是来自谢爱莲自家人的声音。 总而言之,一时间,不管是在谢家内部还是在整个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三人的名姓,甚至还有落榜的学子眼红到试图拿这三人的亲戚关系去敲登闻鼓,说有舞弊行为来着,那就是后话了。 不谈日后,先看当下,这几日来,上门给谢爱莲和秦慕玉送礼的人就没断过,而且来的还都是各大豪门世家里的重要人物,轻易不好拒绝的那种。 谢家家主在知道这件事之后,乐得那叫一个合不拢嘴,毕竟这些年来谢家一直没出什么人才,之前靠着“把谢家旁支女给诬告死扶上去”的那位官员,也早就因为没什么真本事,在风高浪急的官场里,成为了“大浪淘沙始见金”里的那些沙子。 谢家都这个样子了,别的世家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毕竟这种“仗着自己出身好就看不起平民”的沉痼和“本家一定要压过旁支”的陋习叠加在一起,使得世家中的门第之见愈发严重,越是压迫,就越难出人才。 在这种世家人才凋敝的情况下,突然异军突起一对谢爱莲母女,可想而知她们会受到怎样的优待和招揽: 先不说在京中到处招揽人才的贺太傅都给她们送来了请柬,就连之前,家中三代单传的晚辈在比武场上,因学艺不精而意外惨死的超一品护国大将军家,都给谢家送来了马球会的帖子。 可就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谢家将会借着这股东风,成为京城所有世家里的领头羊,将豪门大户都联合在一起的时候,谢爱莲和秦慕玉接下来的举动,惊掉了所有人的眼球: 这娘俩当场闭门谢客,回绝了所有或真心或客套或虚情假意或重金招揽的帖子。 这番不按常理出牌的决策,当场就把已经做好了“有来有往互帮互助”准备的世家们给惊呆了: 不是,等等,这俩人的脑袋没问题吧?!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要是抓住这个机会,在京中经营出自己的人脉来,日后还有谁会因为谢爱莲和秦慕玉出身旁支,而看低她们一眼? 再说了,“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在十五及笄二十岁都能抱俩孩子的婚龄普遍超前的古代,秦慕玉的年龄都算得上是超大龄“剩女”了,谢爱莲怎么半点着急的架势也没有? 第220章 莫非……她那日进宫的时候,就和摄政太后谈好了,要给自己的女儿,谋个锦绣通天的好前程? 毕竟考虑到北魏的这种“女人读书就是为了嫁得更好一点”的风气,考取了武举会试第一的秦慕玉,想要以此做敲门砖嫁入武将世家或者皇室,倒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还没这帮爱嚼舌头的人,把推测出来的结果兴冲冲地分享给同样喜欢背后说闲话的朋友们,就得到了个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消息: 秦慕玉在谢家自梳了!4 而且谢爱莲作为她的母亲,半点劝阻她的意思也没有,甚至还广发帖子,请来了昔年谢爱莲所有的闺中好友前去观礼!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在京城豪门世家的圈子里引发的震动堪比山崩海啸;然而不管绝大多数人在私底下,如何批评秦慕玉的这番行为“离经叛道,半点高门淑女、贤妻良母的样子也没有”,可到头来,却也不能说出半个不好的字来: 因为“自梳”的传统,是从茜香国传过来的。 两国眼下虽然隔江僵持,但在林氏女帝和摄政太后述律平的努力下,依然能够维持住相对和平的假象。在这种情况下,谁率先扔出第一块石子,谁就要背上“破坏两国邦交”的罪名。 而且茜香国归根到底是从中原独立出去的,反观北魏,虽然已经汉化了不少地方,但终究还是塞外的游牧民族,因此自古以来的那套“天朝上国”的外交方式在北魏这里反而失效了,使得这个明明占据了中原地区的国家,不得不以平等的姿态去对待隔江相望的敌国。 简而言之,就是身为官员,你看茜香国不爽你可以私下抱怨,但是只要两国没明着闹崩,你不想你说的话成为随便哪边开战的堂皇理由的话,就最好把这一肚子的埋怨都带进坟墓里! 在这种背景下,甭管收到请帖的官员们,心中有几百万个不愿意,不想让自己的夫人们去参加这场宴席,可到头来,他们还是得恭恭敬敬写好婉拒邀请的拜帖,说“生怕唐突女客,我等粗人不便露面”,再奉上一份能够让贫苦人家吃喝一辈子的厚礼,让自己的夫人带着这份礼物,扬鞭策马,车轮滚滚地朝着谢家去了。 这一日,谢爱莲的小院子里,比专门有一队人挂着红花、敲锣打鼓地来通报她的会试成绩的那天还热闹: 阑槛玉铺珠翠,榱楹金砌鸳鸯,珠玑锦绣遍攒妆,绛绛流苏采幌。竹叶秋倾叵罗,葡萄满泛夜光,狻猊宝篆喷天香,时引蓬莱仙仗。 味集鼎珍佳美,肴兼水陆精奇。高盘妆就易牙滋,适口充肠莫比。银瑟檀筝细奏,凤箫龙管徐吹。稽琴祢鼓祭天齐,不忝广寒宫里。5 这是这片土地上近十年来,第一次不为“相亲”这种最常见的俗套理由而举办的,全都是女宾的宴席。 往常这种规模的宴席中,绝对少不了男性宾客的身影,毕竟这种宴席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身居高位的他们能互相走关系;便是偶尔有一二女性出现,也多半是歌姬舞女之流,只负责活跃气氛和美色交易,半点正经事也指望不上她们。 然而今日,在谢爱莲的院中放眼望去,只能看到满目绮罗珠翠、玉容花貌。 哪怕这帮高门贵妇们都住惯了四五进的大宅子,可当她们聚集在谢爱莲的小院子里的时候,不仅半句怨言也没有,甚至还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玩着十分风雅的联句的游戏,从历朝历代的名人诗词中找出古朴幽雅的诗句来,赞美这“小构园林寂不哗,疏篱曲径仿山家”的小院。 而她们这么给谢爱莲面子,不仅仅因为谢爱莲是她们年少时的好友,也不仅仅是因为谢爱莲母女二人是本场会试的两位头名,还有个更直截了当的原因摆在这里: 在这场没有任何男宾的宴席中,她们可以放下一切忧虑去纵情享受。 再也不用担心“万一外面的男人们喝多了闹事怎么办”,忧心忡忡地在心底求老天保佑他少喝点酒品也好一点;也不用一听到外面有谁家的适龄才俊,就担心“我的女儿将来能不能嫁个好人家”;更不用念着“不能玩得太晚,等下还要和外面的丈夫一起回家”,对着满桌的琼浆玉液、珍馐美味只能浅尝辄止—— 别说是来观礼了,就算让她们去帮秦慕玉梳头也没问题!这种半点不用担心只会添乱的男人们的感觉太爽了好吗?! 可等所有人都在席上分定序列依次入座后,不少眼尖的人都齐齐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大厅内已经陈设好了香花清水、蜡烛明镜,用来梳头的妆奁都摆在了中间的桌子上;自梳女要拜的那位神灵的神像,更是千里迢迢从茜香国请来的,在层层叠叠的玄色帐幔后,依稀能看见她的玄衣一角,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然而本应坐在高脚椅上,要为秦慕玉梳头的谢爱莲,却迟迟不曾入座。 作者有话说: 1百度百科,引用明算科的考试规则,考试规则就是这样的,你让我重写我都没法重写。特此引用标注。 2其外又有武举,盖其起于武后之时。长安二年,始置武举。其制,有长垛、马射、步射、平射、筒射,又有马枪、翘关、负重、身材之选。翘关,长丈七尺,径三寸半,凡十举后,手持关距,出处无过一尺;负重者,负米五斛,行二十步,皆为中第,亦以乡饮酒礼送兵部。其选用之法不足道,故不复书。 ——《新唐书·选举志》 看,就连古代人自己都不重视武举,还说“不足道”,那我补充一下别的情况也很正常吧【。总而言之,感谢架空世界! 但要注意的是,这种打擂台的情节,在古代的武举中是没有的,古代的武举考试多半就是笔试+举重+骑马射箭三板斧。特此声明。 3这个死掉的男配人设,是我从大部分古言里截取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下面那个刀削斧凿一样的面容和两条又浓又黑的粗眉毛也是我在玩梗。 在很多古代背景的言情网文里,女主最后,都会和一个曾经看不起她的、桀骜不驯的、出身高贵的、“爱在心头口难开”的英俊男主在一起,还会有人洗白说男主误会女主,是因为他之前受过伤/心理阴影/童年阴影/社会风俗限制/心理障碍。更要命的是男主的人设还是冲突的,明明一直说“沉稳冷峻”,但是这人一遇到事就大喊大叫,无能狂暴得像是得了躁郁症一样,看得我都要躁郁了。 综上所述,于是我照搬了一下这种狗眼看人低的狂傲男的模板,然后把它弄死了,就酱。不搞洗白那一套哈,在双方实力差距过大的情况下还看不起人是真的会死的,吃我一记武德充沛。 4自梳女也称妈姐或姑婆,是指女性把头发像已婚妇一样自行盘起,以示终生不嫁、独身终老,死后称净女,是古代中国女性文化的一种。中国古代封建礼法严苛,不少女性不甘受虐待,矢志不嫁,或与女伴相互扶持以终老,这就是自梳女的雏形。明代中后期由于蚕丝业的兴起为女性提供了独立谋生的机会,自梳的习俗在封建礼法的压迫下,得以相沿三百余年,在晚清至民国前期达于高潮,直至20世纪30年代以后,随着女性社会地位提高和战乱的影响而渐趋消歇。 过去女子出嫁,须由母亲束髻,立心不嫁者则履行一定的仪式自行束髻,称“自梳”。仪式通常在自梳女及不落家妇女聚居的“姑婆屋”内举行,当事者预先购备新衣、鞋袜、妆镜、头绳及香、烛、肴,以黄皮叶煮水沐浴,设供拜观音,立誓永不婚嫁,然后由年长的自梳女将其辫子梳成发髻,更换新衣新鞋,向其他自梳姐妹一一行礼,经济宽裕的,还须摆酒宴客。履行仪式后,该女子即为“梳起”,正式成为“自梳女”,终生不得反悔。“自梳女”平日可继续居住母家,采桑缫丝,自食其力,闲时常到“姑婆屋”与众姐妹聚会,在生活上互相扶持,亲如家人。年老或病危,必须移居“姑婆屋”,绝不能在母家去世。 自梳女一旦辫子梳起就不得反悔,日后如有不轨行为,就会为乡党所不容,会遭到酷刑毒打,被装入猪笼投河溺死。死后,其父母不得收尸葬殓,由自梳女们用草席包裹,挖坑埋葬;倘村中无自梳女,便被抛入河中随水流去。正常情况下,自梳女去世后,会抬到村外埋葬,死后由自梳姐妹前往吊祭扫墓。 自梳女自梳后,便自立于社会,可以走出深闺,出外耕作、经商或打工。 5飞阁下临陆海,重台上接天潢。珠玑锦绣遍攒妆,绛绎流苏采幌。阑槛玉铺翡翠,榱(cui,一声)楹金砌鸳鸯。金猊宝篆喷天香,时引蓬莱仙仗。 味集鼎珍佳美,肴兼水陆精奇。玉盘妆就易牙滋,适口充肠莫比。竹叶秋倾银瓮,葡萄满泛金厄。试将一度细详之,中户百家产矣。 宝瑟银筝细奏,风箫龙管徐吹。稽琴祢鼓祭天齐,节乐板敲象齿。戛玉鸣金迭响,一成九变交施。霓裳羽服舞娇姿,不忝广寒宫里。 第221章 ——《三宝太监西洋记》 第87章 自梳:与国同休,永天之佑。 诸位贵妇人见此异况,便纷纷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阿莲,你不该坐在这里。” “阿莲是不是忙糊涂了?你等下还要给你女儿梳头呢,快去上边坐着!” “我们就当没看见好啦,阿莲快上去,没人会笑话你的。” 然而在这一片窃窃私语的提醒声中,有一道怯生生的声音横插了进来,以她那十几年都没能改变的、永远能看问题看到本质的犀利眼光,用最柔弱的话语说最有用的话: “不行,阿莲姐姐不能上去的呀。” 众女子循声望去,说这话的果然是贺贞。 贺太傅一直想要个带把的继承人,都快想出心病来了,可无奈他的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后,生了个孩子后就血崩了,连带着这半子的女婿也伤心过度英年早逝,以至于他全家现在硕果仅存的唯一继承人,就是这个外孙女。 很难说这是不是贺太傅看贺贞不顺眼的另一大要素,毕竟从比较微妙的古早虐文的角度来看,“我每次看见她就等于看见了杀死我女儿的凶手”的理由也说得过去。 不过,从贺太傅当年对待他的还活着的女儿的态度来看,这个理由十有八九不成立: 他最后松口,答应让女儿招上门女婿的时候,那叫一个老泪纵横,就好像这种事会丢尽了自己的脸似的;而且在此之前,他已经在自家几十个娇妻美妾的身上耕耘了多年,在颗粒无收的情况下,才不得不把延续香火的重任,转到女儿的身上。 在这种情况下,可想而知,贺贞作为“贺太傅仅存的血脉”,但又不是“能延续香火的金贵的男孩”诞生下来之后,会受到贺太傅怎样的冷遇: 指望她一个外孙女去延续贺家香火?还不如我自己老蚌生珠再努力一下呢! 就这样,在不受重视的外力影响和贺家家教严谨的内力作用下,贺贞的着装风格,就在中规中矩的方向上,一路狂奔不回头了: 如果不细看她那有些土气的衣料和首饰,其实都是千金难求的好货色,一般人还真看不出来贺贞的真实身份。 就好比眼下,哪怕贺贞是受邀前来观礼的所有同辈人中最年轻的那位,她的衣着也是所有人中最低调的: 她穿着条银绲石青百褶裙,上搭一件蜜合色小袄,低调地戴了几朵花草样儿的纱制宫花,只在裙角规规矩矩地压了块八宝璎珞,乍一看,可真像个名门世家里不受宠的旁支女郎、外地亲戚。 然而贺贞一开口,由于她过分简单的衣着而造成的所有错觉,就要在她广博的见识下,霎时间碎成齑粉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按照茜香国的规矩,自梳女必须由同样不嫁人的姑娘帮忙梳起头来才是……如果有人明明发了誓要成为自梳女,可日后又反悔了的话,就会被视作败坏规矩,从族谱上除名。” 众人闻言,十分诧异,正用眼神交换着“这规矩未免也太严苛”的抱怨时,又听贺贞解释道: “因为茜香国当年刚刚建国之时,人手稀缺,女子们却又一时间无法摆脱‘以夫为天’的思想,不愿走出家门做官,她们的皇帝这才想了个‘自梳女’的法子出来。” “凡是愿意终身不嫁、出门做官的女子,可自行挽发,免去名节上的担忧,前往衙门报到,通过考核后就可以走马上任,按照才华与能力担任相应官职。这些女官的日常衣食住行、病中给养、死后供奉,全都从国库中出钱,茜香称之为‘自梳女’,这才使得女官的人数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但人数多起来之后,新的问题就出现了,很多女郎还是一心想着照顾家里的男人,要么在通过考核后,拿了国库的钱就反悔了,要么就是不想做官,只想把考出来的官职让给丈夫……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茜香的皇帝忍无可忍之下,才下了这条限制,一旦成为自梳女就不能反悔,否则不仅要返还之前的所有受益,还要从族谱上除名。” 在一连串说完这些外人很少知道的东西后,贺贞不安地搓了搓交握的双手,这才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继续解释道: “虽说已经过去这么些年了,茜香国不再人才凋敝,自梳女的数量也在急剧减少——因为再也不用以‘名节无忧’为担保,才能让女郎们走出家门了——但对之前的自梳女的限制却未曾放松,因为这些人多半已经身居高位,由国家供养。” “原来如此,罪过罪过,吓煞我也,我还真以为是茜香国的规矩严苛到这个地步呢。”此言一出,立刻就有人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为周围依然一头雾水的姐妹们解释道: “当这些自梳女们手握大权之后,对她们的限制,就不再是‘名节’了,更像是在用这种限制,来表明‘规矩对任何人都有效’。” “这样一来,她们在官场上起到的作用,就不仅仅是‘女人也有能做官的本领’的榜样了,更像是‘有法必依有法必行’的历史遗留产物。” 被这么一解释,就算是再糊涂的人也明白了: “我明白了。就好比日后如果有高官犯罪,想要逃脱处罚的时候,只要把她们的例子抬出来,说‘当年人才凋敝之时,自梳女为国事发誓终身不嫁,守信至今,你怎么敢给自己开脱’,就能顺理成章地把这人给送进监狱里去受罚!” 贺贞环视了一下满座宾客们恍然大悟的神情,低下头来,惴惴不安地揪着手里的手帕,低声道: “所以已经嫁过人的阿莲姐姐,是不能给阿玉梳头的……阿莲姐姐,你要另外寻一位能给阿玉梳头的女郎才是。” 众人闻言,这才反应过来,对哦,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探讨隔壁的政策有多合理的,而是要来观礼的,立刻齐齐将眼神投向了谢爱莲,言外之意很明显: 阿莲,你没问题吧?你真的弄到了这样一位年长的、没嫁过人的、能帮你女儿梳头的女郎对吧? 而正在此时,从重重帐幔后,传来一道悠长的钟声。 在这道钟声过后,满堂的人声都为之静了一瞬,训练有素的侍女们齐齐掀起帐幔,让刚刚沐浴过的秦慕玉从屏风后绕出,走到正厅中来。 年轻的武举会元散着一头长发,带着满身潮湿的、微微清苦的黄皮叶的气息从内室走出,穿着一身新衣新鞋,端端正正跪坐在了大厅中央的软垫上。 手脚利落的侍女们立刻齐齐点燃灯烛,手臂粗的、混合了价值千金的龙涎香的明烛立刻在室内蒸腾起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秦慕玉从一旁的玉盘里拈起三根香,对着陈设在大厅中央的、半封闭的神龛深深拜下,叩首三次后起身。 随即,在满厅人的翘首以盼之下,从内室又行来一位身量高挑,气度高华的玄衣女郎。 她甫一登场,甚至还没露脸,已经在名利场中磨练出好一手察言观行本领的贵妇人们便齐齐在心中喝了声彩:1 好风貌,好气度! 别的不说,单看这人周身的气场,就有一种“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的可靠感。这种感觉并非凭空而生,也不是随便处理几件小事就能轻轻松松换来,而是要常年浸淫在权力中,居于高位上,处理过不知凡几的棘手难题,才能培养出这种独属于掌权者、统治者的气场。 不管对什么性别而言,权力都是最好的装饰。 因此,哪怕这位女郎身上穿着的,只是一袭连暗纹和刺绣都没有的最简单的玄色长衣,走动间都听不见步摇的泠泠轻响,满座宾客们也下意识地给她套了个“从隔壁茜香国来的、极有能耐的大人物”的壳子上去。 在这种先入为主的设想下,数息之后,当那张宛如被烈火焚烧过、说是“五官扭曲”都算是美化的脸,出现在她们面前之后,饶是最注重容貌衣着的女子,也没有明显地流露出畏惧的、厌恶的神色,而是立刻就想到了更深一层的地方: 奇怪,怎么没听说过茜香国的高层官员里,有这样一位面容损毁的女郎?如果有的话,按照此等样貌绝对令人过目不忘的特殊性,此人的名声早就应该远传大江南北了。 可如果她真的是寂寂无闻的小卒,又怎么会被谢爱莲专门请来,帮自己的女儿行礼? 毕竟现在,谢爱莲和秦慕玉双双摘下明算和武举的头名之后,身价那叫一个一翻百倍——光看堆在库房里的那些几丈高的珊瑚、拳头大的珍珠、百年的老山参等重礼,这两位新贵炙手可热的程度便可见一斑;而能够为未婚女性行礼、帮她们自梳明志的,按照茜香国的习俗,只有同样未嫁人、且建功立业过的长辈才可以。 然而就像在现代社会的数学课上,总是有学生能够拿着正确的解题步骤,得出和标准答案没有半个符号相似的结果一样,这帮京中贵妇们对秦姝身份的推测过程,也完美地和这帮学生们吻合了: 我听说她是阿莲特意请来的西席,怪不得她和阿玉都能一举得中头名。 第222章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这位女郎虽然并非高官显贵,但她是书香世家出身,来给阿玉梳头也说得过去。 如果她真的是什么重要官员,在两国“表面友好”的僵持局面下,怕是没法过得长江呢,倒是没什么官职在身的教书匠能跑过来,没毛病。 哎,等等……要是她真的是个教书育人的好把式,那倒是可以让她来教教我的女儿啊! 对了对了,是这个道理。虽说之前谢家好像出了个奴大欺主的恶徒,导致谢家主家的人对她有点偏见,但好的西席难找,好的女西席更难找,谢家人不愿意跟她有往来,但是我愿意,我不介意!我带着真金白银的学费拿着爱的号码牌在这里排队等着给我女儿找老师呢! ——就这样,这帮京中的贵妇们,拿着大体正确的前提条件,“这是谢爱莲给自己和女儿请的家教”,用着十分顺畅的解题思路,“她一定很会教书”,得出了和“这是天界神仙”的真相相差十万八千里之远的答案: 这位女郎,搞不好是个帝师级别的厉害人物。 想想看,阿莲在於潜的十五年里过得那叫一个恋爱脑,给我们写信报平安来往的时候,天天都在说秦越的事,半点也不想着自己,叫我们接话都没法接。 结果她都这样荒废自己的一身本领了,眼下摄政太后一开恩科,她立刻都能一举夺魁,就连她家的阿玉都能取得头名,除去谢爱莲自己天生聪明之外,有个好老师也是她的成功中必不可少的要素,和氏璧还要经过匠人雕琢,才能成为国之重宝呢。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啊不对,总之就是,有这么好的一个西席放在面前,要是不抓紧机会给自家女孩报上名攀上关系,那才是真的有眼不识金镶玉! 而谢爱莲对她的礼遇和介绍,也愈发加深了这种误会,因为谢爱莲先把她们介绍给了这位西席;也就是说,她下意识地认为,按照“身份尊贵的人最先了解情况”的社交礼仪,这位玄衣女郎的身份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高: “秦君请看,这便是我和秦君提过的,我在京中的姐妹们;这位是我费尽心思才请出山来的名师,诸位姐妹和我一样,尊称她一声‘秦君’便是。” “我刚去於潜的那几年,脑子实在不清醒,除了想着情情爱爱之类的琐事,半点有用的事情也没做,多亏她们给我写信,委婉劝我,说做生意对家里总归是有帮助的,我这才给自己攒了点家底下来。” 这位玄衣女子自然是秦姝本人。 或者说,甚至就连这场自梳仪式,都是在秦姝的提醒下,一直沉浸在“我竟然也有金榜题名的一日”喜悦中的谢爱莲,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这般的荣耀之下,有着怎样的隐患: 自古以来,在想要达成合作关系的双方之间,或者对那些动了歪脑筋想要走捷径的人而言,“婚姻”永远是最快捷、最有效、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拉关系的方式。 如果硬要说这种拉关系的方式对谁有害的话,那顶多也只对被当成“交易物品”,轻易许配出去的女性了。 但因为人间千百年来,能坐到权力金字塔顶端那把交椅上的,只有一人,因此女性在这种政治式、利益式婚姻中所遭受的痛苦,很少被记入书籍也很少流传后世,时间一久,也就被人们有意无意地忽视掉了。 直到秦姝和谢爱莲闭门长谈一日之后,这位已经几乎习惯了“豪门世家里的人情往来”这一套的新晋明算科会元,这才终于在一位能够跳出时代和阶级的双重限制的外人的提醒下,发现秦慕玉正在面临怎样的危机: 往小了说,她很有可能因为“中举后身价飙升”这件事,被谢家主家送去联姻,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当成“值得一攀的高枝”。 往大了说,秦慕玉如果真的因为这一身好武艺和武将们扯上关系,她们母女二人就做不得纯臣了,外宽内忌、手段铁血的摄政太后述律平是个合格的政治家,而众所周知,政治家不谈感情,只看利益! 就这样,谢爱莲在弄明白了“不管是出于神仙不想和凡人结婚的界限感,还是出于政治考量,秦慕玉都不能嫁人”这件事后,在征得了秦慕玉本人的同意后,当场就和秦姝达成了一致,动作飞快地就把这个消息放了出去: 自梳礼,不仅要办,而且要大操大办,要办得让京中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女儿是一根他们这辈子都高攀不上的黄金高枝,赶紧断绝了这些想吃天鹅肉的虾蟆的心思才对! ——然而这份考量只有她们自己明白。 受邀前来的宾客中,虽说也有一二宫中女官,也都明白谢爱莲中举是何等风光的大事,但她们受束缚太久了,脑子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还是下意识地把自己从“掌权者”的范畴里划了出去。 从她们接下来这番回复谢爱莲的话中就能看出来,她们其实或多或少,还是受了“读书就是为了嫁得好”的思想的影响的: “可不敢当!按照你那时一心一意都扑在你夫君身上的架势,我们说什么都没用,要不是贞贞一直坚持,说她觉得那个男人不靠谱,我们也就被糊弄过去啦。” “你要是真的感激贞贞,不如帮她找个好去处?贺太傅一直不怎么关心她这个外孙女儿,导致贞贞的终身大事都二十八九了也没有着落,说出去总归不像话……” “哎,不对不对,瞧我们这是说的什么话!既然眼下有位难得的好西席在这儿,哪还用得着舍近求远?” “要我说,年轻女郎们的课倒可以先放一放,反正她们也不忙着考功名,先把贞贞教出来再说。有这个‘知书达理’的名头在,虽说她年纪略大了些,但也不是不能嫁个好人家……” 正在这帮人热情十足地打算趁这个功夫,让谢爱莲和秦姝帮贺贞牵线,让她能够“有个好去处”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直都温柔羞怯地低着头的贺贞,在听到了“秦君”这个关键词之后,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一瞬,这位在绝大多数外人眼里,只能作为“当朝一品大员贺太傅的外孙女”存在的女子的脸上,竟萌发出一种奇异的、梦幻的光芒,就好像多年的幻梦在这一刻终于成了真,又像是在沙漠里追逐海市蜃楼的濒死旅人竟然真的误打误撞找到了绿洲。 而从接下来贺贞的反应中就能看出来,她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明明都激动成这个样子了,却还是能够用那种和之前别无二致的语气,犹犹豫豫低声开口道: “……现在怎么好说这个呢?还是日后再谈吧,先给阿玉把礼行了最要紧。” 就这样,在一干人等满怀热情、跃跃欲试的目光下,秦慕玉的自梳礼开始了。 那一尊千里迢迢从茜香国请来的神像,被掩在神龛之中,端着一张完美无瑕、倾国倾城的面容,目含慈悲地俯视着每一位前来跪拜的人;然而它的真身与本体,早已从高高在上、不染人间烟火气的三十三重天,下降到凡尘中了。 秦姝从一旁边缘錾着梅花纹样的银盆中,略微沾了点洒过香露的水,随即从妆奁中取出一把金梳,温和而从容地将其缓缓送入了秦慕玉散下的长发中: “吉月令日,始加金梳;砥志研思,艰难玉成。”2 在场的宾客大多都比谢爱莲年长几岁,膝下儿女成群,且就算没有女儿,也去过别人家的小女郎的及笄礼,因此能敏锐地察觉出,来自茜香国的自梳礼和中原地区传统的及笄礼有怎样微妙的相似和不同: 明明都是将头发从少女的发式变成发髻,说到底,都是梳头的动作,可不知道为什么,以“对外宣告年纪到了可以嫁人了”为目的而进行的及笄礼,在“当年这么做的女人是为了换取能出门做生意做官的权利”的自梳礼面前,竟莫名矮了一头。 哪怕在眼下的茜香国,因为女人也能正常出门经营、科举入仕,因此连带着行自梳礼的人也少了,可这种被碾压、被对比下去的感觉,却并没有因此而减弱半分。 别的不说,光看自梳礼的说辞,就和及笄礼完全是两码事。 在中原的及笄礼上,主家、宾客和礼官,翻来覆去说的无非就是一套“淑慎尔德”的套话;然而在茜香国的自梳礼上,这套与功名和国家相挂钩的全新说辞一出口,便莫名给人一种不可冒犯、不可逾越的庄重威严: “寿考绵鸿,以介景福;与国同休,永天之佑。” “以岁之吉,以月之令,保兹永命,受天之庆!” 说话间,秦姝已经为面前的人挽起了发髻,将金梳别在秦慕玉如云的秀发间,在满室明烛高照、香烟飘荡之下,对周围受邀前来观礼的宾客们朗声道: “礼仪有序,允观尔成。” 于是众宾客纷纷执起面前的酒杯,向着秦慕玉的方向遥遥祝酒,齐声恭贺道:“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 这一套按部就班的流程走下来之后,秦慕玉便去内室继续更换衣服,没过多久,便穿着一身簇新的葡萄紫圆领袍出来了,长发高挽成髻,佩金梳、玉珏、犀角带,好一个明艳又利落的年轻女郎。 第223章 然而正在秦慕玉执着酒杯,向前来观礼的宾客们一一道贺之时,突然有人满怀讶异地“咦”了一声,疑惑道: “奇怪,秦君呢?” 众人被这般一提醒之后,也接二连三地反应了过来,此时此刻,本该和谢爱莲母女二人一同在这里招待来宾的那位贵客,不知何时,已经从厅中消失了。 谢爱莲略一思忖,便露出了个歉然的笑意,委婉道:“秦君生性不爱热闹,便不在这儿和我们一起喝酒了。姐妹们如若有什么要紧事,不妨先说给我,等我回去后再转告给她,其实也是一样的。” 结果这番话一出,不仅没人抱怨秦姝的失礼,甚至还引得众人纷纷露出了然的神情,顺便给秦姝把“茜香国名师”的身份坐得更实了: 这位玄衣女郎明明如此年轻,却还能被谢爱莲如此礼遇,如果她没点真本事在身上,怎么能有这番待遇呢?再结合一下谢爱莲的科举成绩……没错了,这位女郎果然是教书育人的一把好手! 谢爱莲:……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的姐妹们正在想一些虽然很对但是也很奇怪的东西。 而此时,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按上了个十分合适的“名师”身份的秦姝,在回房的路上,匆匆赶来的贺贞拦下了。 近距离观察之下,这张被彻底毁容了的脸带来的视觉震撼能翻上十倍,可即便如此,贺贞也半点恐惧反感的神色也没有,就像个没事人似的,快步趋前,揽起裙摆,纳头便拜: “贺贞见过秦君,恭祝太虚幻境主人寿与天齐,芳龄永继。” 被一个照面就叫破了身份的秦姝不易被察觉地轻轻一挑眉,随即转过身来,弯下腰伸出手,十分亲切地把着贺贞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温声道: “贺家女郎是不是认错人了?你好生看看这张脸,和茜香国上上下下全国供奉的那位神灵,可有半分相似之处么?” “秦君说笑了,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秦君。”贺贞被秦姝搀扶了起来之后,就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这位按理来说应该只庇护茜香国的神灵,只觉恍若隔世,又如在梦中: “我家中长辈迟迟未为我议亲,因此这些年来,我得以久居闺中,研读诗书。” “也正因如此,我曾在茜香国林氏女皇先祖留下来的《遇仙镇小传》中,有幸见过秦君的画像。” 一开始刚被贺太傅这样忽视的时候,幼时的贺贞还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但时间一久,逐渐年长起来的她不仅习惯了这种冷遇和漠视,甚至生出一种“幸好如此”的侥幸感: 这些年来,当别人家的姑娘在相亲议亲的时候,被忽视的贺贞在读书;当已经嫁做人妇的姐妹们逐渐减少了外出社交的次数,开始在家中相夫教子的时候,被忽视的贺贞还在读书;当已为人妇的她们被家长里短的事情困扰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贺贞还在读书。 因为除了读书,贺贞也没什么别的事情能做了。 贺太傅一心一意扑在朝廷政务上,就好像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政事中后,就能够安慰自己,说自己生不出孩子完全是因为公事太忙,还能顺便赚个好名声;就算偶尔有闲暇时光,比起造人和传承香火这样的大事来,贺贞作为区区一个姑娘家,哪儿值得被这位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放在心上呢? 可也正因如此,因为没什么别的娱乐而只能读书的贺贞,在这二十几年里,硬生生把自己给读成了一位天文地理无所不通的名士。 由此可知,贺贞的知识面真的很广。别说秦姝只是改换了面容,只要她周身这种过分冷静却又十分温柔的气质始终未能掩饰,这种救困扶危的大贤行为也一直没有改变,她迟早都能从当年林氏宗族三言两语的记载中,按图索骥地把秦姝给认出来。 如果贺贞跟秦慕玉这个理论上的晚辈再熟一点,能够从这位白水素女的口中,得知三十三重天上的情况的话,就会讶异地发现,她的这番经历,甚至连她整个人的人设,在天界都有着十分相似的“另一半”: 她在闺中苦读二十年,按照“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货真价实的新规矩,折合一下,便是白水素女秦慕玉在太虚幻境藏书阁里紧急突击的那大半个月;在长久的被忽视中,贺贞无师自通了用怯弱温柔的外表把自己给伪装得无害的技能,与天然便自有一段流袅娜态度的太虚幻境第一文书官痴梦仙姑,又有了十分微妙的相似度了。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比如断腕太后述律平和瑶池王母在某种程度上也十分相似,因为她们都是身居高位的女性执政者;再好比谢爱莲和引愁金女都是算账的一把好手,放在现代社会高低得是个高级会计师…… 就好像自从秦姝提出那个“提高办事效率”的全新法典,甚至用这个法典修改了天界神仙下凡的办事流程,还更深一步地影响到了天地间的规则,将人间和天上的时间流速彻底分开来之后,人类和神仙们的命运,便从此愈发互不干涉地遥远了起来。 可在这渐行渐远的距离中,又有着一丝最本质的相似,仿佛在预示着所有的故事都将趋于大同、合而归一的命运。 不过那也是在很多很多年后,贺贞才能知道的事情了。 眼下她望着面前的玄衣女子,只觉心神激荡,千千万万句思绪汇集之下,竟叫她一时间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会有错,这就是太虚幻境之主,六合灵妙真君秦姝! 我当年对灯苦读时,曾有过的“秦君既然如此博爱,那她什么时候会来我们这边”这一疑惑,终于在此时此刻得到了解答,她果然听见了像我一样,被传统的三纲五常、男主外女主内的条条框框,拘束得只能困于闺阁中的女郎的呼唤,从茜香国登山涉水,跨越万里,救我们来了! 于是还没等秦姝再说些什么,贺贞便又一次挣开了她搀扶的手,再度深深拜下,动容道: “秦君风度过人,令人见而心折,久久难以忘怀。故而改换面容这个法子,只骗得过寻常人,却骗不过无数以秦君为楷模的女郎的。” “还请秦君示下,不知秦君这番前来北魏,可有什么要事?如有要事,还请秦君尽管吩咐,我定为秦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姝静默了片刻后,再度将贺贞从地上扶起,温声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天庭公干,恰巧路过此处罢了——你叫贺贞?真是个有胆识、有大智慧的好姑娘,倘若我没有经由此处,怕是就要错过你了。” 结果这番褒奖的言辞一出口,秦姝便讶异地发现贺贞的神色竟然心虚了一瞬间,连目光都游移了: “啊……嗯……嗯……这个……” 秦姝看着贺贞的神色,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等等,按照你原来的构想的话,如果我今日未曾前来,你接下来几年有什么安排?” 贺贞:“果然是秦君,竟然看穿了我的盘算。实不相瞒,我原本打算明年偷渡去茜香国那边,假死计划和假路引都已经安排好了,眼下正在考虑如何解决‘怎样才能不动声色离开京城’的这个难点。” 秦姝目瞪口呆:“好家伙,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些。” 贺贞害羞一低头:“这个,说来惭愧,其实还是从秦君的传说中得到的灵感。” 秦姝:??? 贺贞信心满满解释道:“秦君当年为救云罗和白素贞,曾奋不顾身,数次跃下灌愁海前往人间。如此急公好义、高风亮节之举,实在令我心生感触,便从中学到了秦君‘事急从权’的做法。既然都是为了紧急之事可以暂时忽略正规流程,那我想从北魏偷渡到茜香也很正常。” 秦姝:……???不是,等等,你们不要一个两个都学我偷渡啊!不要好的不学净学些坏的,什么作业都抄只会害了你! 正在秦姝在内心疯狂吐槽的时候,贺贞见她神色平静,不辨喜怒,心想此时不赌更待何时,便第三次拜下,对秦姝深深叩首: “我有一不情之请,还望秦君成全。” 秦姝闻言,沉默片刻,却并未如之前一样,第一时间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只淡淡道:“你且说来。” 贺贞就这样端正地跪在地上,看似纤瘦的、怯弱的身影,在面对这位往日只在书中读到过她的传奇的天界神灵之时,竟有着无与伦比的勇气,将她偷偷盘算了许多年的那件事和盘托出: “我听闻昔年苏杭水神白姊尚未修成正果,在人间化名‘白素贞’的女子之时,曾蒙秦君搭救,这才使她得以脱离苦海,跳出樊笼。” “当时秦君是借了白姊的一缕神息,幻化成她的模样,使得杭州知府有眼无珠之下,冒犯了秦君,才让秦君得以有出手的机会,干涉人间诸事。” 眼下贺贞的口中,虽然恭恭敬敬地说着神仙的事情,可她的心中所想的,却并非什么通真达灵的事情,而是最简单、最朴实的人类的事情: 第224章 当年的白素贞是一位散仙,因此能够挣脱不合理的红线修成正果,那我呢?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人类,那么我退而求其次,不要修仙,不要正果,不要什么白日飞升、行满功成、长生不老,只要一个能够让我将多年的苦读换成功名利禄的机会,不过分吧? 世人皆羡神仙快活,千古第一帝更是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铸造十二金人,捧玉盘承接天上仙露以求长生。可我是俗人,我只想要扬眉吐气,手握大权,位极人臣。 只要生前无愧于心,哪管死后鬼神之事! 于是贺贞再拜下去,开口道:“可见即便贵为神仙,也有可做的、不可做的事情。哪怕秦君已经是香火千万的六合灵妙真君了,也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事务,可是么?” 秦姝颔首道:“不错。” 贺贞在验证了多年来一直藏在心底的那个“神仙不能随意干涉人间事务”的猜想后,一时间只觉接下来尚未说出口的这句话,竟有了千钧的重量,因为如果有这般规矩在前面压着,那她还真不好随意提要求。 可这件事,也只有借助神灵的力量,才能办得妥当又漂亮,叫人半点把柄都拿不到。 于是贺贞鼓足勇气继续道:“既如此,倒是我难为秦君了……因为我所求的,不是其他,正是请求秦君再度干涉凡间事务。” “若秦君愿开恩垂怜,与当年一般赐下神息,使我能够伪装身份,一展抱负,我愿世世代代供奉秦君,使太虚幻境之主香火祭祀,千万代、万万代而不绝。” 秦姝闻言,思忖片刻,冷静开口:“若我今日拒了你的这番请求呢,贺姑娘?” 她看向贺贞的时候,一时间目光放得极远、极空,好像在凝视着面前这位对她有所求的凡人信徒,又好似要透过这一位能够挣脱藩篱,前来向她求援的女子的躯壳,看见被她甩在身后的千万人、万万人: “你既博览群书,熟知神仙故事,便该知晓,三十三重天上规矩严苛,若无与之前的‘冒犯神灵’同等的罪名,我等是不该随意插手人间事务的。” 这番话一出,凡是懂点社交礼仪的人就都该明白,这几乎等于委婉的拒绝了。 贺贞自然也不例外。 可在听完这番和她想象中的“济世救人”神仙作风完全不一样的言语后,贺贞的脸上竟然没有太多失望的神色,甚至还俯下身去,恭恭敬敬一叩首,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平静道: “既如此,我便不扰秦君了。若是为了我的事情,却让秦君要被苛责惩罚,那我万死难辞其咎。” 寻常人的谋划被拒绝了之后,多多少少都会显出些怨怼的神色在脸上;可细观贺贞的神情和语气,半分纠结失落的迹象都无,就好像秦姝刚刚并没有用一句轻飘飘的拒绝,把她升官发财的捷径给堵上似的: “我虽然不知秦君为何公干至此,但我愿秦君诸事顺利,武运昌隆。” 说完这番话后,贺贞这才从地上起身,正在心里盘算着“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得赶紧看能不能趁着家中人不注意,再偷溜去车马市找个偷渡出京的法子”的时候,突然听见秦姝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了: “且慢,还请贺君留步。” 贺贞的名字因为是一个单字,所以和可以被简化成“阿莲”的谢爱莲不同,同辈的姐妹们在称呼她的时候,总是将她单字的名字叠起来,唤她“贞贞”。 谢爱莲当年嫁人的时候,贺贞甚至还没有及笄,可见这姑娘的确是同一辈人中最小的那位。 除去在部分重要的事情上,总是由异军突起的贺贞神来一笔出主意之外,几乎所有人都习惯了把贺贞当成家中最小的妹妹去照顾和爱护,连带着呼唤她的名字的时候,也总是有一种过分柔和的亲昵感蕴含在其中。 哪怕说的是正事——就好比之前,贺贞和一干贵妇们聚在一起,给即将参与明算考试的谢爱莲拿主意的时候——只要这个名字、这个叠字的亲昵叫法一出来,不管刚刚,贺贞是如何切中要害地指出了问题所在,又是怎样三言两语间就提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众人对她的印象,就要永远停留在当年那个屁颠屁颠地跟在大姐姐们身后玩耍的小姑娘身上。 因此认真算起来的话,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如此正式的称呼去呼唤贺贞。 就好像此时此刻,站在回廊上的青裙女子,再也不是“诗书传家”的贺氏宗族里,一个飘渺无定的幽魂、一个可有可无的边缘人物,而是一位手握重权,因此必须被恭恭敬敬对待的大人物似的。 贺贞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声呼唤里郑重的意味。 她茫然地回过头去,心想,刚刚秦君不是拒绝了我么,莫不是她反悔了?可还没等贺贞说些什么,她便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挽住了。 ——秦姝的这番举动,当场就把贺贞吓得两腿一软,险些跟过年拜年似的给她当场磕一个。 毕竟在凡人眼中,天界的神灵们再怎么慈悲再怎么和善,也终归是和人类截然不同的、更高一层的存在。他们能够在百忙之中抽空下凡,救个人管个事什么的,就已经很不错了,哪儿能指望他们真正把人类,当做可以“平等交谈”的对象呢? 然而此刻,这一双从三十三重天上伸出来的手,却以平等的、和缓的、安抚的态度,将险些就要这样离开的贺贞挽留了下来: “请贺君莫怪,听我细说。” “我多年前便发过大愿,要救焚拯溺,济世安邦。若贺君无自救之心,只想依赖外物,我便会如你所愿,送你去茜香,以贺君之才,定能得一世平安。” 贺贞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秦姝当时并非在真正拒绝自己,而是要查看一下,自己在被拒绝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是就这样心灰意冷、自暴自弃地沮丧下去,还是立刻就能拿出备选方案,另谋别的出路? 一旦想通这点后,贺贞心中的那点惴惴不安,便如见了春日暖阳的冬日残雪般消隐得无影无踪了,还从内心最深处涌现出来些许感慨之情: ……我就知道,果然还得是秦君。 换做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话,如果我看到有人事事都不靠自己,只想靠着求神拜佛解决一切问题,我哪儿还顾得上去圆满他们的心愿?只会让他们从哪来的回哪去吧。 在暂时松了口气之后,贺贞就放松了下来,甚至还有心情和秦姝开个玩笑: “秦君真是好会吓人!但凡我胆子再小一点,被秦君这般拒绝后,肯定会认为自己是不是之前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才招致了神灵的漠视和厌弃,以至于连秦君这样好的神仙,都不愿对我出手相助。” 她们说话间,恰巧绕过九曲回廊的一处转角。 谢爱莲的院子虽然摆设朴素,但该有的建筑还是有的,只不过摆放在此处的,都是一些对高门大户的阶层而言,比较朴素的东西罢了。 就好比在她们脚下蜿蜒开来的鹅卵石小路,再比如栽种在照影壁附近的两三修竹、常绿松柏,又或者说,此时此刻,正在回廊的拐角处,静静盛开的一簇从墙缝里歪斜着伸展出来的白梅。 这一树白梅因为是机缘巧合之下,从墙角里硬撑着长出来的,所以格外瘦弱,姿态也不是很好看,只是匆匆扫上一眼,就会让人有种“这也活得太辛苦了”的心累感。 可即便如此,它那傲雪凌霜的姿态,与生长在山林、暖房、花圃中的同类,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秦姝和贺贞从这树花旁走过的时候,玄衣女子突然伸出手去,轻轻巧巧地攀折了一枝将放未放的白梅,递给贺贞,含笑道: “何至于此呢?我可不是那种人。” “更何况,如果真按照贺君所说的那样,将来想要着紫金、加官爵,飞黄腾达、位极人臣,那现在的这个胆量可是不行的,还要多多历练才对。” 好,现在笑不出来的人立刻就变成贺贞本人了:??? 青衣女子大惊之下连连摆手推辞,那张因为被家中长辈长久忽视而造成的、胆小怕事的半真半假的面皮,在这一刻无限趋近于真实的惶恐: “秦君说笑了……我哪儿有这样的本事?我、我万万没想过……我最多就是想去茜香国教个书谋个小官职什么的,这种大事,实在太为难我了,我是做不来的。” ——用现代人的方式类比一下,就是你怎么能让一个还在备考公务员和事业编的学生,直接一步到位去做国家总理?! 先不说大家有没有这样的野心,能力匹配与否,光说迈步子迈得太大了这一点,也挺吓人的!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就好比当下,在迫切的“我想赶紧换个话题”的渴求下,贺贞支支吾吾了片刻,在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宴会上的丝竹歌舞声之后,还真灵机一动,想了个转移话题的好法子出来: “要不秦君另请高明如何?阿莲姐姐就很厉害,她的女儿阿玉也是武举头名,秦君可以去找她们两人……” 第225章 然而贺贞的这番推辞没能说完,因为秦姝竖起手掌来,微微向前一推,比了个“停下”的手势。 这个动作换做别人来做,便有一点盛气凌人、骄矜傲慢,甚至还有一点“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的油腻感;但让秦姝来做,就只有一种山峙渊渟、胜券在握的好风度。 因为不管秦姝说什么、做什么,都从来不是靠身份去压人,而是以理服人,细细解释: “前朝有第一女官、第一贤臣林幼玉,本朝茜香国有林氏女皇、忠武将军,为何北魏不能有第一女相?世间芸芸众生,都是天地生养的人才,为何一定要预先给自己分出个上下高低来呢?” “那么如果北魏真有这种人才,为什么这个人不可以是你呢?” 正在贺贞被秦姝这番话震得心绪浮动,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之时,秦姝又继续解释道: “阿莲的本领,不在治国,在盈利进益;阿玉的本领,在军事武艺,不在内政国事。我纵观北魏京城,唯有贺君格外与众不同。” 贺贞从来没得到过如此高的评价。 在今日之前,如果硬要说她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那也只能是她身为明明出身高贵、却被贺太傅忽视的贺家女,不得不和不受宠的别家旁支女混在一起;而且衣着装扮也不华贵,性子也看似绵软立不起来;婚姻状况更是和正常情况下,出身名门的贵女们会有的或觅得佳婿、或嫁入皇室的结局不同,“一枝独秀”地单身到快而立之年了也没有出阁的迹象。 然而以上种种,不过表象。 在今日这冬日的寒意尚未褪去的时刻,在这一树看似瘦弱嶙峋、实则别具风骨的白梅边,有一位来自三十三重天的神灵,将真正的贺贞,从这个矛盾的壳子里点出来了: “你能看穿人心,度量品行,足见目光深远,可堪大用;还知晓韬光养晦,明哲保身,这便是在官场上的自保之道了。” ——她天生知道该如何看穿人心,有些金子的光辉是永远都掩盖不住的;可这数十年的磋磨终究还是给她留下了些许阴影,阴差阳错之下,又使得贺贞知晓,如何用一副温柔怯弱的表象来伪装自己了。 “不仅如此,你明明不愿节外生枝,却又在昔日姐妹有难之时,愿意施以援手,足见高风亮节,志洁行芳。” ——如果贺贞真的是个和她的外表看起来一样的,绵软弱小、遇事生怯的“弱女子”,那么在十几年前,谢爱莲即将和新科状元秦越成婚的时候,她属实没有必要站出来,提醒谢爱莲那一下子;不久前谢爱莲要去科举的时候,贺贞也不必去提醒她们“考试规矩”的问题;尤其是今日,她更不必开口,为来宾们解释“谢爱莲不能为秦慕玉梳头行礼”的问题。 “在被家中长辈忽视多年的同时,贺君依然不忘苦读,学以致用之下,更是对人情往来、外交礼仪了如指掌,如此人才,切不可埋没了。” ——好家伙,光凭读书就能读到这个地步,换算一下的话,这不就是“白水素女秦慕玉在太虚幻境藏书阁里苦读二十日打好理论基础后开始去人间实践”的人类版平替文科版本吗?这可真是个绝妙的社畜好材料,不拉去上班都算我眼瞎! 于是秦姝再度开口的时候,话语里的激赏之意,便展露得分明: “贺君,既如此,我有一场通天的锦绣富贵要许给你,你要接下么?” 这番话就算换做旁人来说,在被陡然看穿了伪装的贺贞的心底,也会掀起万丈波涛,让她有种“得遇知己”的欣慰感;而眼下说这番话的,甚至还是一位被贺贞暗暗在心底崇拜、供奉了多年的神灵,这更是让贺贞心底千万种思绪汇聚如灌愁海怒涛了,即将咆哮着席卷一切陈规陋矩、昔年阴影: 原来我的努力,我的希望,没有被辜负,终将学有所成;我的迷茫,我的挣扎,还是被人看在眼里的,于是便有这大能者,下凡间、入红尘,为我拨云见月来了。 既如此,我为什么不能像她说的那样,搏上一搏呢? 难道我韬光养晦这么多年,学得一身好本事,到头来,还是只能逃去茜香国,背井离乡,才能做出成就么?难不成所有的成就,最终还是要依托外界环境,而不是自身本领? 同样的一朵花,在温室里如果能盛开成绝色,那么在冰天雪地里,就没有半点存活的可能了么?我看未必吧,这一树寒梅,哪怕生在墙角这么逼仄的地方,不也成长得很好么? 由小知大,以物喻人。昔年茜香国林氏女皇与忠武将军,能够在乱世中揭竿而起,成就事业,据长江天险与我大魏隔江相望,改换南方风俗,为什么我……不能成为在北魏,做出同样事业的第一人? 正在贺贞心下还在百转千回、犹豫不定地衡量“秦君这不是在说场面话捧我吧”,和“如果我真会有这样的成就那我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担负怎样的风险”的种种问题之时,秦姝已经挽着她的手,走出了这又长又短的九曲回廊。 在走出回廊的一瞬间,贺贞依稀听到有曼妙的歌声从正厅传来,仿佛是秦慕玉在弹剑而歌,唱的是前朝一位大家遗留下来的边塞诗词,词作苍凉,歌声清冽,只遥遥听着,便有种塞外苦寒之地的风雪,夹杂着朔风迎面扑来的寒凉之感了: “……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3 而这一声高歌,便恰恰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贺贞心上的天平托盘上,放下的最后一枚筹码: 是了,是了。 古往今来,名垂青史的人那么多,但在每一位“今人”看来,果然还是见得着、摸得着的“当下”更加诱人;那些流芳百世的人物,便更像是一块块光鲜亮丽的招牌,只负责对后人起到激励和引路的作用;而这些在“当下”建功立业的大人物,在千百年后,也会逐渐成为凌烟阁上的金字大名,家族宗祠里被擦拭得最干净的一块牌位,书中的传奇,故事里的主角。 兜兜转转,周而复始,轮回不休。 如果我还是按照自己一开始的设想,去茜香国一展抱负的话,那么我的名字,就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的“贺贞”,毕竟偷渡这件事终究还是要改头换面的。 可是凭什么,我不能用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名字,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若想得再远一些,如果我从多年前,就接受了自己身为“贺太傅不受宠的外孙女”的命运,对他百般讨好,热脸贴冷屁股,只为了让这位手握大权的朝中重臣为我说上一门合适的婚事,那么婚后,就算我做出再多的成就,也只会被视作丈夫的从属、家族的小卒;甚至按照我国这重男轻女的风俗,保不准就连我的成就都会被视作在丈夫的指点下才有所成的,恐怕我贺贞的大名,都要被简化成男方族谱中的某某氏。 可是凭什么,我一定要被视作什么人的附庸?外祖父他多年来对我不闻不问,从未尽过身为长辈的职责,若不是贺家规矩严,少见捧高踩低的行为,而且我又是家中唯一的晚辈,保不准就要被磋磨死了……这样不负责任的长辈,为什么仅仅凭着“高官”的身份,“年长”的优势,就要压我一头? 谁要和外人扯上关系,谁要成为偌大一个家族的小小附庸? 昔年前朝第一女官、第一贤臣林幼玉起势之前,林家也不过只是遇仙镇中的小小一农户罢了。什么诗书传家什么书香门第,都是从林幼玉之后才有的。 既然她能将大名留于青史,她能开创一个家族……正像秦君说的那样,大家都是天生地养的人杰,为什么我不能?我贺贞的堂堂大名,难道就真那么难以说出口吗,以至于都不能在后世传奇里,留下光辉灿烂的一笔? 正在此时,秦姝突然回转过身来,与贺贞尚未来得及低下去的面容相直视了: 果然如她所料般,能有这种见地的人,就永远不缺野心。 她望着贺贞眼中浮沉不定、明明灭灭的波光,欣慰一笑,将手中的白梅簪在了贺贞发间,温声道: “昔年我在三十三重天上,曾对瑶池王母进言。陛下英明执政,广开言路,更曾许诺,凡我所求,应有尽有。多亏陛下信任倚重,我才得以大展身手,这份知遇之恩,纵我粉身碎骨也难以报效,就更不会忘怀了。” “‘上为之,下效之’,既如此,我对贺君,自然也是同样的真心。贺君同我求一缕神息,遮掩身份遁去茜香,我却要说,倒不如借着这一缕神息,留在京城作育人材。” 一缕幽幽的白梅清香随着秦姝的动作,从贺贞的发间传来,然而她的话语,却有着比这缕花香更加沁人心脾、荡涤魂魄的能效,只让人心神通明,灵台一清: “我许你神息,助你一臂之力,使你能够隐藏身份,与贺家再无瓜葛,衣食无忧三年。” “这三年中,凡北魏同样心怀抱负、不甘现况、有志报国的女郎之梦,你皆可自由出入,更可以于梦中授课,以一日之功抵一年光阴,造就十步香草、满城桃李;三年后,便是新一轮科举开考之时,届时我要在进士科的龙门榜上,看见贺君的名字。” 第226章 这番用意,便是傻子也该明白了,而贺贞又是个实打实的聪明人: 秦君给的也太多了些!自己一开始只是想要个能够去茜香国大展身手的机会罢了,可眼下,秦君竟然把这样大的权柄都交给了自己! 如果真按照秦君说的这样,自己能够随意入梦、教导他人,更可以教导她们一晚就能抵一年的功效……一人不成,还有千百人,千百人不成,还有万万人,一一筛选下来,总会有可用之才,那么三年后的科举考场上,该多出多少前来考试的女官? 如此一来,但凡贺贞培育过的女郎,日后科考入仕进入官场后,就是贺贞的助力。 虽说在官场上,拉帮结派、私营党羽乃是大忌,但如果这些学生只是感念老师的恩情,想要和老师多多往来,在政见上和老师完全一致也是因为受老师教导的缘故,那还真没法多说什么。 同乡、同族、姻亲、结义、世交……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党羽关系,真要清算起来的话,这些都靠不太住;唯独只有“师生”这一层关系,是最隐秘也最可靠的,因为谁读书考试的时候不需要老师?天下名师一共也就那么几位,能读书读出出息来的,和这些名师多多少少都有些关系,真要计较的话,怕是上位者有心追究,下面办事的人也追究不过来。 如此一来,贺贞虽然身为女官,可能会受些风言风语和歧视;但她的根脚、她的基础、她的人脉,将会是朝中所有官员中,最稳当的一位;这些在贺贞的引导下,才得以一展才华的女郎们,将来就是贺贞的桃李门生,无私助力! 上面压着一位想要培植自己班底的摄政太后述律平,朝中还有无数学生愿意为她开口奔走、仗义执言,贺贞自己又出身大族,还是个有抱负、有野心的人,这个配置,怎么看怎么都是要冲着丞相之位去的! 更要命的还是,一开始的那位丞相,自从数年前在“太和殿之变”里被述律平一视同仁地给砍了头之后,就再也没人愿意去攫其锋芒,自告奋勇任职,这个位置就一直空着了,以至于哪怕现在朝中,文官武官对峙得厉害,互相看不起,恨不得把对面的脑子和肠子一起打飞,文官这边的精神领袖,也不是按理来说的丞相,而是贺太傅。 ——换而言之,只要贺贞接下这份好意,她自己还愿意争气的话,那么丞相这个空置了多年的位置,便是她的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想通了这点后,贺贞当场便瞠目结舌,期期艾艾道:“……这,秦君给的未免也太多了些……我要怎样回报秦君?这可不是世世代代供奉香火就能偿还的恩情哪,此等大恩,便是我为秦君建十丈金身,修万座祠庙,也还不清的!” “哪里要什么报答呢?”秦姝笑道,“只兴那些话本子里写什么‘江湖英雄一见如故,轻许生死,抛头颅洒热血’,便不许我见贺君,如见姊妹、见手足么?” 她轻轻按了按贺贞的肩膀,就好像将一副无形的重担,从贺贞的身上卸了下去,又将一道更加沉重却也更加珍贵的期望,加在她身上了: “言行抱一谓之贞,忠诚刚正谓之贞……贺君的名字,起得极好。”4 “虽说当年起名的时候,按照你们北魏的风俗,这个字恐怕要往‘贞洁’、‘贞烈’的方向解释;但无心插柳柳成荫,‘疾风知劲草,严霜识贞木’,安知贺君就一定会按照长辈规划的路走呢?” “要我说,‘一人元良,万邦以贞’,才是贺君名字的正解。只要天子的德行端正,那么天下都会清明太平;可如果当朝天子还是个幼童,那么这个‘一人’,就很有讲究。”5 贺贞沉默片刻,喃喃道:“摄政太后述律平,可算‘一人’……但如果我能坐到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那我也是‘一人’。” “贺君聪慧,果然是个命中注定要加紫金的好女郎!”秦姝赞叹道: “若贺君有意位极人臣,青史留名,一改北魏风气,教贺家族谱从贺君起,便接了我这份赠礼,如何?” “我也不要贺君回报我,更不要什么世世代代供奉香火,只要贺君记得,大权在握之后,回转过身来,提携一下与昔年的你有着同样境遇的女郎们,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她话音刚落,便又听到从正厅那边,传来另一人的歌声。 这道歌声并非秦慕玉的,却也不是谢爱莲的,而是完全陌生的一位来客的歌声。她刚开嗓的时候,还带着点不愿意将技艺展露在人前的羞赧和含蓄,但是等到唱起来的时候,声音便渐渐清扬起来了,甚至还隐隐有些苍劲刚烈的意味隐藏在里面: “上马带吴钩,翩翩度陇头。佳人去何处,淇水日悠悠。” “万里乡为梦,三边月作愁。知君心许国,不是爱封侯!”6 ——这是何等振聋发聩的一声妙音啊。 能唱出这样的曲调,这样的诗词的人,真的是甘于困在绫罗锦绣陷阱里的常人么?还是说,像谢爱莲这样,被世俗、家族给困囿住了的女郎不知凡几,只不过她们都没有谢爱莲这样的好运气,因此才把最真实的自己给丢掉了,被迫在锦衣玉食的消磨中,把自己给打磨成世俗最喜欢的样子? 也正是在这道歌声传来的一瞬间,贺贞这才冷汗涔涔地发现,自己刚刚在宴席上,犯了个多大的、想当然的错误: 她以为所有前来宴席的宾客,都是看在谢爱莲的面子上才不得不来的昔日闺中姐妹;而那些想要求秦君当西席的贵妇们,也只不过是像世俗传统的认知那样,想让自己的女儿能够读书识字,提高身价,嫁得更好一些而已。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何谢爱莲不久前刚回到闺中,说要去考试,她的姐妹们便会来得那样齐?须知她们已经分别多年,更是被谢爱莲十年如一日的书信给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几乎都不想搭理她了。 如果真是看在这份已经快要被消磨得差不多了的“昔日旧情”的份上,那第一次聚会,在谢爱莲还没有任何功名、不值得攀附结交的前提下,怎么就能聚得那么齐呢?! “看来贺君是想通了。”秦姝看着贺贞变幻不定的脸色,微微一点头,欣慰道: “贺君虽然聪慧,但越是聪慧之人,就越容易有这种忽视常人的盲区。两次聚会,一次求师,次次都到得这般齐,很难说这些女郎里,没有与贺君一样的人。” “正因如此,我才要赐息与贺君。贺君,你心怀高远,有大志向,又出身名门,饱读诗书,还能够在家中长辈数十年如一日的漠视下学有所成……你什么都不缺,只却体恤他人的这一颗心。” 她隔空轻轻点了点贺贞的胸口,贺贞恍惚之下,只感觉好像真的有一股暖流,流入自己的胸膛当中了: “但这不是贺君的错,贺君不必责怪自己。” “身在庙堂者,无法得知江湖景况;身在檐下者,不能得知高位心事。任何一个阶层的人,归根结底,只要不把自己彻头彻尾变成另一个阶层的人,就永远无法真正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 “古往今来,近至中原,远至蛮夷,无论男女,人皆如此。” “所以秦君赐息给我,让我能够入天下女子梦中。”贺贞低声道,“不仅是为了开化她们,让她们中的有能之士成为我日后在朝廷中的助力,更是为了让我能够体察民情,知晓天下事。” “诚然如此!”秦姝抚掌而笑,朗声道: “我此次前来人间,虽有陛下指派的公干,却也有太虚幻境私事。在见过你的阿莲姐姐之前,我已经在茜香和北魏之间行走数月,体察民情,为的就是见天下事,听万民声,如此,方可无疏漏、无冤屈、无不足。” 她凝视着贺贞的双眸,沉声道: “我已将我所筹谋规划悉数相告,贺君,这份厚礼可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接与不接,只在你一句话;但如果你真接下这份厚礼,日后你要承担的责任,便要比你一开始所求的高官厚禄,要重上许多。” “你若愿接下这份重担,诚然是我造化不浅,得遇良才;但如果贺君还是只想像一开始那样,不求太多,那我也会如贺君所愿,送贺君渡江,前往茜香。” 秦姝话音落定后,贺贞沉默良久,这才终于长揖到地,郑重道: “果然如此,秦君便与我有再造之恩了。铭心镂骨,感德难忘;结草衔环,知恩必报。”7 “愿以微末之身,担千钧之责,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言一出,在远方传来的袅袅余音中,在贺贞的言语之下,那枝被秦姝簪在她发髻的梅枝上,原本半开未开的梅花,一瞬间齐齐绽放,满目素白,宛如落雪,美不胜收。 ——这便是日后的北魏第一女相贺贞,与六合灵妙真君秦姝的第一次相遇。 她的三拜与秦姝的三请,还有两人交心后的三次赞叹,冥冥中又与数百年前,只是一介普通文书官的警幻仙子在第一场于瑶池中召开的大会上,对着玉阶金座上的瑶池王母深深拜下时的旧事遥遥呼应了起来,似乎在预示着人间从此即将风平浪静,却又风起云涌的无数年。 第227章 人人都说,白雪覆盖三千青丝便宛如皓首,可在两人最初相遇之时,秦姝亲手簪在贺贞发间的白梅,便仿佛将她未来年纪轻轻位极人臣,随即呕心沥血赤心报国,在万众高呼声中成为本朝第一女相的未来,给写尽了、看透了。 年少的女相在登临高位的时候,虽然和满朝放眼望去动辄五六十岁的老人家相比,还是个年轻人,可她发间过早显露出来的一抹白色,便与多年前,秦姝为她簪上的那一枝白梅应和了起来。 人人都说贺贞诚然对得起她的名字,是个忠贞之士、不二之臣;人人都赞美,说贺贞如此年轻便白了头,可见是为操劳国事尽忠竭力,好一片碧血丹心;人人都称颂第一女相的美名,乃至多年后贺太傅因为意欲谋反的死罪,带着整个贺家都下了地狱之后,贺贞依然凭着一身功勋得以保全自身,也果然如她昔年所愿的那样,整个贺家的族谱,从此便从贺贞开始重写了。 人生留得丹青在,纵死犹闻侠骨香—— 不过那也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 眼下,正在贺贞与秦姝,在九曲回廊中达成强强联手的契约之时,宴席上的气氛也被炒热到了最高点,面对着谢爱莲委婉的“想办法把秦越的畜生行径宣传出去”的请托,宾客们想都不想便应下了此事: “这是自然,本来就该帮阿莲这件事的。” “这么一件小事,又不麻烦,阿莲要是为此,就要和姐妹们谢来谢去,那才是真生分了呢。” “不过人死都死了,讲究这些虚名有用么?阿莲若是实在气不过的话,我派些人手给你,你悄悄去於潜把这家伙的坟头给砸了,拖出来鞭尸,岂不是更解气?” “就是就是,当年伍子胥在攻入楚国后,不是也鞭尸楚王来着么?只要做得隐秘些,是不会被发现的……” “我不是为了这个。”谢爱莲忙忙摆手,止住了坐席中愈发朝着“报仇”这个方向去的谈话主题,强调道: “消息灵通的姐妹或许听说了,我和本次恩科的进士科头名谢端,是远方表亲的关系。”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说这层关系几乎大家都知道,于是谢爱莲又继续道: “同样出身低微,才华横溢,年少有为……同样的故事,很难说不会勾起某些人‘榜下捉婿’的心思。” “如果这位谢端是个人如其名、品行端正的人,那还好;但如果他是个和秦越一样表里不一的伪君子,那么这一捉婿,倒是给他攀高枝的理由了。” 正在众人面面相觑间,不知何时离席了的贺贞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宴席上,开口道: “当年秦越能够蒙混过关,顺利迎娶阿莲姐姐,不仅因为他表面功夫做得好,更因为他还没结婚;如果谢端是个和他一样,想要借着‘迎娶高门贵女’的机会往上爬的坏种,那么他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休弃糟糠之妻,把正妻的位置给更值得、更贵重的人留出来。” “他的发妻和他一同千里迢迢进京赶考,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如果陡然被休弃,真说不好会沦落到什么地步。” “若是她想要回乡去,於潜之地民风未开,‘被休’一事必然会令她遭到耻笑,且这一路上也不安全;可如果她想要留在京城,苦等谢端回心转意……” 贺贞说着,抬起手来,在颈间轻轻一横,便引得满座宾客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说半句话: 的确如此!如果有些对谢端这么优秀的人才动了心的高门大户,想要把家中贵女嫁给他,仿效秦越旧事来拉拢他的话,处理一个被休掉的、没什么背景的下堂妻的最好办法,就是要了她的命,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一时间,别说旁人了,就连谢爱莲看向贺贞的眼神都变了: 真奇怪啊,她只是离席出去转了一圈而已,为何再回来的时候,就能对普通人家的事,条分缕析得如此得心应手了? 之前贺贞虽然也会给她们出谋划策,但那时她谈起的事务多半都是豪门大户里的人情往来,或者是朝廷明文写过的规矩,因此就算贺贞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那也不奇怪。 但眼下,贺贞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和她一样,同为贵女的阿莲姐姐,而是一位素未谋面的、仅仅是“有可能”被休弃的妇人。 一位之前始终站在统治者的阶层、受益者的角度的贵女,在这一刻,竟俯下身来,试探着拥抱了她之前始终忽略的被压迫者的阶层,转换去受害者的角度看问题了。 “的确如此。”谢爱莲深深望了贺贞一眼,完成了今日这场宴席的最后一个步骤,把相关信息放出去: “但是谢端此人品行究竟如何,我们未曾与他深交,便不敢妄下结论。为避免误伤人才,但又要让他的妻子不至于被强行休弃,因此,让关注他的人最快失去对他的兴趣的办法,便是将秦越的旧事宣扬出去,起到‘前车之鉴’的作用。” 谢爱莲话音刚落,立时便有一位贵妇人不赞同道:“可是这样一来的话,坏的不仅是秦越的名声,还有阿莲你的。要是人人都知道了这桩陈年旧事,那你日后还怎么嫁人?” 此言一出,座中虽然有些宾客微妙地沉默了下去,但也有不少人思虑片刻后,纷纷点头赞同道: “对了,之前答应下来的时候,倒是我们考虑欠周,没想到这一点。” “要不,阿莲再想想?说秦越坏话肯定没问题啦,毕竟我们本来就对他有点意见,但是他的名声一坏,你和他曾经有过夫妻之名,多多少少也要吃些牵连……” 谢爱莲闻言,微微一笑,摇头道:“这有什么要紧的?反正我将来也没有再嫁的打算,用虚无缥缈的名声,去换一个女郎不至于被无缘无故休弃,这么划算的生意可不多见哪。” 贺贞闻言,也默契地接上了谢爱莲的话头,继续道:“如果谢端是个和秦越截然不同的好人,那么‘秦越苛待发妻、攀龙附凤’的传言,对‘爱护妻子的谢端’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如果谢端果然是嫌贫爱富之人,那么这位女郎想和他和离也没问题。” “但问题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因为这种荒谬的理由‘被’休掉。如果这样的话,她完全处在被动状态下,半点准备都没有,只会沦落到更糟糕的境地。” 此言一出,来宾们立时恍然大悟,争先恐后地夸赞气了谢爱莲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妇人的好心,在这满耳的赞美声中,谢爱莲若有所思地望向了贺贞,举起手中酒杯,对她遥遥一敬,试探道: “我敬贞贞一杯,愿贞贞日后遂心如意,得偿所愿。” ——这话可说得颇有点没头没脑的味道了。 如果贺贞没有得到秦姝的点拨和许诺,还是之前那个韬光养晦得连谢爱莲都没能看出她满怀抱负的普通人,那么又何来“得偿所愿”一说呢? 然而终究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在从来没有接触过“普通人”这个阶层的贺贞,能够一反常态地和实实在在在於潜生活了十多年的谢爱莲,首次站在同一角度上看问题的那一刻,谢爱莲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上的变化,自然也发现了贺贞刚刚的离席: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刚刚秦君好像也短暂地消失了那么一小会儿来着?所以说她肯定也得到了秦君的指点吧,就像我在觐见摄政太后之前,也从秦君那里学到了应对考问的方法一样? 等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严格算来,贞贞就不光是我的“好姐妹”了,她更是我的“师妹”。这种建立在有共同利益基础上的情谊,比起单纯的交好来说,难道不更稳固、更有保障? 谢爱莲是这样想的,也就这样试探着开口了;而贺贞闻言,也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微笑着执起酒杯,向着谢爱莲的手迎了过去,柔声道: “我也敬阿莲姐姐,愿阿莲姐姐能够金榜题名,贵极人臣。” 真是奇怪啊,她说话的时候,明明还是用的那种过分柔软的、无害的腔调,也和之前一样,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这足以说明在在座的绝大多数人眼中,贺贞依然是以前那个胆小的、会跟在她们身后的贺家小妹——可在谢爱莲的眼中,这遥遥一举杯,便有着能够将天下都盛入杯中,一饮而尽的分量! 宴席结束后,众人纷纷离去时,自然也将谢爱莲的嘱托记在了心中,借由夫妻之间的闲话家常、世家之间的茶会诗会、手帕交之间的小女儿悄悄话,从内闱一点点地、无声无息地传出去了。 吃瓜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而越是八卦的东西,在娱乐生活匮乏的古代,就越有传播的价值。 数日后,就这样,按理来说,刚刚考取了进士科头名,应该成为“榜下捉婿”的最热门人选的谢端的门庭,反而一反常态地冷落起来了。 如果换做以往的话,那些高门大户的世家子弟看他的评判标准肯定是这样的: 第228章 他虽然是谢家的旁支,和正经的主家人比起来身份不高,但终究也算是个表面光鲜的漂亮架子;而且他长相也不错,如果把女儿嫁给他,至少不会在外貌上吃亏;最重要的是,这么个在乡下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没能接受过什么正规教育的人,竟然能靠着在乡学里学的拿点东西和自己看书,就摘下会元的名次,可见此子未来不可限量,竟然不是池中物。 众所周知,当投资者想要对某一事物进行投资扶持的时候,一定会提前多方打听,深入了解,在彻底弄明白了这件事的利弊后才会下手,毕竟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于是在无数人的努力下,谢端在过去十几年里的农村生活、努力求学和婚姻状况,半日内就被扒了个底朝天,送到了那些有意和他联姻的世家大族的桌子上。 ——生活环境不好,女方嫁过去可能会吃苦?没事,他这样都能考中会元就说明是个有本事的人,将来肯定不会官职太低,现在投资就相当于捡漏,捡到就是赚到! ——出身不好是个旁支,女方嫁过去可能会被看低?还是那句话,等以后他发达起来,妻子不就能跟着一起享福了嘛,都是小事。 ——有正妻?没事……等等,不行,这个问题很大!最近不是有个事儿闹得很大嘛,是谁来着?哦,是十五年前的秦越秦状元,他嘴上一套背后又一套,说着爱妻如命却又私下嫖娼染了花柳,在和谢家女郎和离后,嫌丢脸半夜出城看病,摸黑摔下悬崖,尸骨无存,可算是把所有最丢脸的死法都集中在一起了! 就这样,在谢爱莲的有心推动下,秦越在京中的名声悄然间就变得臭不可闻起来了。 俗话说得好,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可轮到秦越和谢端这里,便是前任造孽,后人跟着一起造孽又遭殃。 在谢爱莲的宴会结束三日后,秦越的丢脸死法与光辉履历一并成功传遍京城,连带着把不少寒门学子试图通过迎娶世家贵女找到踏脚石、进而升官加爵走上人生巅峰的计划,全都破灭了,因为全新的考量方式出现在了这些用自家的女郎当做资源交换的人心里: 连秦越这么个看起来老实的人都能做出这种事情,那别的……算了,还是再考察考察吧,至少不能像以前一样着急,总要考察清楚了再榜下捉婿。 换而言之,他们并不是真正关心这些可能要跟着心怀不轨的穷小子们去受苦的女人们的未来,他们只是在担心,这是一桩“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赔本生意。 ——但是和以前相比,现在能有这种想法,也是很难得的、微末的改变了。 按照以往的作风,世家的人们榜下捉婿,第一个捉的就是谢端这种年少俊美、文采风流的年轻人,结果这下倒好,别人一想捉他,就会联想到秦越这个前例,真真犯起难来了: 要赌吗? 总之不管怎样,现在京内的世家对谢端的态度,倒和以前的那种“捡漏”的心理不太一样了,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保守派认为,平民就是平民,哪怕读过书也上不了台面,不值得扶持,再加上摄政太后这些年来对世家一直都很倚重,朝堂上的世家和平民的比例也控制得很好,实在没必要牺牲一位贵女去拉拢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秦越第二”的“牛郎”出来。 中庸派则认为,没有人会嫌弃自己的帮手太多,能够站在自己阵营中的人自然越多越好;只要试探的方法足够靠谱,那么还是可以看出谢端是个怎样的人来的。 激进派?没有那玩意儿,“贵贱分明”的阶级问题在北魏向来是个要命的大事。 就这样,在谢端即将入宫面圣、接受殿试的前一日,一位来自谢家主家的人敲响了他所在的小院房门。 而他的来意也很明显,作为十多年前,用谢爱莲这个大活人当交换的礼物,对新科状元秦越投出橄榄枝的谢家,是中庸派的人物;眼下,他们考虑了多日后,终于决定“旧事重演”地来扶持一下谢端: 人再怎么倒霉,也不可能倒霉两次吧?上一个秦越已经不中用了,所以这一个谢端一定是个可以利用的人! 有句谚语说的好,人的一生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由此可见,有些人在脑袋不太清醒的情况下,是完全会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的。 这位谢家来客刚一进入谢端所在的小院,就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水腥气和令人作呕的感觉。 然而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只是让他略微一愣,随即在见到谢端本人的时候,就被他过分消瘦的异常健康状况给震惊得把那点微妙的不适感给抛到了脑后: 他看起来也太瘦了……甚至都不像是一个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而是一具仅有附着在骨头上的丁点皮肉做点缀的骷髅! 于是在说出自己的来意之前,这位谢家的说客难得说了一句真心实意的话: “郎君为何如此消瘦,是不是读书读得太用功了,把自己给硬生生累成这个样子的?虽说功名很重要,但也不好把自己给逼得太紧了,应该劳逸结合才是。” 谢端闻言,只微微一笑,并没把这番话放在心上,随即让妻子来给这位说客倒了杯茶,将说客引入正厅后,再行过礼,然后分定主次高低落座,礼数上委实半点能挑剔的地方也没有。 若不看他那双明显带有做农活痕迹的双手和因为长期下地而变得有些黢黑的脸,仅从表面上来看的话,很难看出这家伙其实不是个真正的世家子,只是占了个名头的旁支人而已。 待两人落座后,略微一寒暄,这位谢家的说客便提出了自己的目的,试探道:“郎君年少有才,将来必成大器,因此我家主人有意将旁支女郎许配给你。”虽说有‘同姓不婚’的规矩,但那都是前朝的旧东西了,照我家主人的说法,分明是‘亲上加亲’才好呢。” 谢端闻言,只陷入了沉默,并没有立时回答;而这位说客见谢端沉默,心中也犯起了嘀咕,心想,莫非这家伙真的有什么值得拉拢的品质? ——毕竟按照他来这里之前,从谢家家主那里得到的嘱咐,是这样的: “如果他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连连叫好,答应下来,那么这人就十分不可信。因为一个能抛弃自己结发妻子的人,日后也会像今日这般抛弃自己的盟友。” “但如果他听到这番话后,有拒绝的迹象,那么你还真应该看看他接下来的反应如何。” “如果他最终还是答应了,那么就说明在这个人的心中,‘荣华富贵’要更重一些;要是他真能坚持不抛弃发妻,那么还真能说明,虽然这人不识相,却是个靠得住的忠义之士。” “对这种人,我们就算不能用美色去打动他,换而能用金银财宝、权势富贵、珍稀古籍之类的东西说服他也好,总之万万不能错过!” 而谢端的沉默刚巧和这番嘱咐的后半段吻合起来了,于是这位说客又继续按照家主的嘱咐劝说道: “只是郎君也知道,像谢家这样的大家族,是十分看重主次顺序的,如果让一位谢家的女郎来给郎君做侧室,那未免也太折辱人……” “因此家主的意思是,如果郎君愿意休弃发妻,转而迎娶谢家旁支贵女的话,日后郎君在官场中定然不会遇到任何阻难,定能青云之上、鹏程万里;而我们也不是什么为难人的家伙,对郎君的前妻,也会给出一定的补偿,比如说赠给她足够的金银财宝,把她送回乡下,再帮她找个好人家嫁了,让郎君没有后顾之忧,这样如何?” 他刚说完这番话,便见谢端的脸色变得很不好了起来。那双眼睛里虽然还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但细细看去,却好像有一千条一万条毒蛇在他的眼睛往外喷射毒汁一样,直让人心底发寒、背后发毛: “这是什么话!我和洛洛同甘共苦到今日,感情深厚,无与伦比;她还为我诞育子嗣,传承香火之功我永远记在心上,如此深情厚谊,岂是你们这些小人用三言两语就能挑拨得了的!” 谢家说客惊讶地发现,谢端的怒意好像半点假也不掺,是真的生气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谢端好像险些就要从手上变出把刀来,把他从内而外地整个人给活活解剖了似的! 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实在太令人心慌了,而且谢端已经把桌上的茶碗一挥袖给推到了一边,长身而立,做出了送客的样子;如果这位客人继续赖着不走,他估计真的会动手把人给赶出去。 于是这位说客立刻急急摆手解释道:“郎君莫慌,我们不是那个意思,一切都好商量……” 然而他尚未说出口的这些话,全都被谢端的冷言冷语给堵了回来:“没什么好商量的,先生请回罢,恕我今日不能再接待你了。” 谢端的动手能力是真的强。 就好像他当年为了不让别人察觉自己的异常,能够亲手做出几百个小木盒子来,好把那些被他虐杀死的动物装起来埋到地下一样;今天在面对着这位谢家派来的说客之时,他也能半点不客气地直接动手把人给赶出去: 第229章 “还请先生不必多言了。我与洛洛互相依靠互相扶持,绝不会因为区区功名利禄就休妻。” “今日先生得罪的不是我,而是我的爱妻。请先生回去转告派你来的人,如果想要谢端能够为他所用,就不该再提这种事情,还是把力气用在正道上的好!” 就这样,谢家的说客被谢端扫地出门地赶了出去,临走前只来得及留下最后一句话,同时让一直等在门口的仆从把东西捧上来,解释道: “我家主人听说郎君囊中窘迫,置办不起新衣裳;而宫中派来宣旨和教导礼仪的人们,是万万想不到还会有这种情况的,也就不会为郎君考虑太细。” “因此我家主人特意为郎君送来新衣一套,头巾一顶,新靴一双,好让郎君在上殿面圣的时候能够打扮齐整,不至于失了脸面——” 他没能说完这番话,就看着那两扇大门在自己的面前“砰”地一声合上了,真是半点都不客气,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 然而出乎这位说客预料的是,等他把“自己被谢端半点面子都不给地赶出来”这件事,回报给家主后,谢家家主倒没觉得多丢脸,只一思索就有了决断: “这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我们派你去的用意是什么,却又真的不想和发妻离婚,这才留下了礼物,表示‘还有商谈的余地’;又把你赶出门来,说让我把力气用在正道上,意思是‘他不是会被这些东西招揽的人’。” “既然还有得谈,那么这事儿就有转圜的余地。这几天里你就不要直接上门去招揽他了,且注意着些他最近都有什么动作,看看他到底需要什么,我们再对症下药地把他招揽过来才好。” 只不过谢端那边的“行动”,出现得比谢家家主的预料更早一些,可以说前来送礼的这人前脚刚走,谢端后脚就紧跟着他一起出门去了。 而谢端这般行为的原因其实也能简单,药吃完了。 袋鼠快递员装作小药童送来的药,都是黎山老母座下头号绝命毒师青青要么加班加点研制出来的新药、要么就是在过去的十年里已经有了充分的临床案例的可靠药物,总之都是靠质取胜的,所以她送来的药物只有小小一瓶。 这小小一瓶,已经将谢端身上所有的寄生虫都封死在了他自己的体内,同时也缩短了他身边这只大福寿螺的生命。 如果这个替身术的功效里,没有“在人类阳寿将近时才能解开”这么个限制,那么谢端很快就可以惊喜地发现真相了: 哈哈,没想到吧!这些年来和你同床共枕、生儿育女的,是这么个连人都不是的异形! 只可惜谢端如果不作死的话,按照他的正常命数还能活上很长一段时间,因此他便失去了提前得知这个惊喜的机会,浑然不觉地对自己的妻子道: “我近些天来感觉身上不太舒服,且出去抓把药。有劳你在家里帮我整治下这些新衣服,等过几日我殿试的时候要穿。” 而他也立刻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只见他那美貌又温顺的妻子低着头柔声道:“郎君不必忧心,我肯定能打点好这些小事的。” 正戴着墨镜旁观一切的田洛洛觉得自己的眼都要瞎了: 不,等一下,虽然我不知道谢端会不会真的忧心你,但我倒是很担心你会用什么东西洗衣服!京城水源真的不会被污染吗?我很担心居住在附近的人类们的安全和健康状况啊! 此时的田洛洛已经半点恋爱脑都没得剩了。 虽说对普通的恋爱脑们来说,一般情况下,在看见谢端的真面目后,都会有“如果在他面前的是我,他一定会对我更好,因为我是与众不同的特殊存在”的侥幸想法—— 但问题是,之前福寿螺产卵的那一幕伤害力也太大了!在这种情况下,谁还能想着谈恋爱,谁的精神力就能超凡脱俗毁灭地球! 还没等田洛洛整理个章程出来,谢端就已经出门去了,她忙忙提步追上去,跟在谢端身后七扭八拐地走了半晌,才好不容易进到一处医馆里。 而接下来谢端做的事情,也让田洛洛彻底碎裂了在心底对他的最后一丝幻想。 因为谢端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周围,在确定没什么人看见这里的情况后,从袖中掏出了一块脏兮兮的布料,对负责收购药材的人低声问道: “……这是我家祖传下来的、据说是‘神仙血’的东西。小哥儿,你们这有没有什么见多识广的医生,且叫出来掌掌眼呗?帮我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由此可见,谢端的确是个很务实的人。 只不过这个务实的方向不太对,不是朝着“勤恳能干”这个方面去的,而是冲着“利益至上”的方向去的: 当田洛洛对他来说可能是拖累的时候,他就恨不得把所有的锅都甩在自己的妻子头上;但如果田洛洛真的能费尽千辛万苦,成功自证清白无辜的话,他就会立刻想起来,要利用她神仙的身份为自己谋取利益了。 田洛洛一见这块布,就想起了这东西究竟之前在哪里见到过: 夭寿啊,谢端之前去询问法海能不能来除妖的时候,就是用这块沾满了看似是鲜血、事实上全都是福寿螺分泌出来的黏液的布料,当做“我身边可能有妖怪”的实物证据的! 这个替身术自带的障眼法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以至于这块布料虽然在正在努力凝聚出法器、透过墨色的镜片努力观看的田洛洛眼中,就是块普通的抹布而已;但在凡人们的眼中,这块布料却呈现出一种动人心魄的殷红色,还带着一股虽然喷香、却香到让人头晕脑胀的奇异气息。 见此异况,原本还在兢兢业业清点药材的伙计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秤杆,叫人来给谢端上了茶,把他客气地请到了一旁入座,这才对谢端笑道: “说来也巧,我家医馆最近新来了位老神医,给人把脉看病的时候别提有多准了,开的药方也十分精妙。” “虽然我见识短浅,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所谓的神仙到底存不存在,但如果让那位老神医来看的话,肯定能给郎君一个合适的收购价格——哎,你看,人是真的经不起念叨啊,这不说着说着,老人家就来了么?” 谢端定睛望去,果然见一位气度不凡的鹤发老人拄着藤杖迈入室内。说来也怪,明明谢端不该认识这位陌生老者的,然而他在看着这位老神医慈祥而苍老的面容的时候,却感受到了一股微妙的熟悉感。 如果田洛洛此时愿意和谢端进行交流的话,她就能告诉谢端,这种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废话,你当然会看他眼熟啊!因为这位老人家甚至帮你接生过,你的十八个儿子就是这么来的,这何尝不是一种全新意义上的过命交情……呕! 然而田洛洛半点也不想搭理谢端,因为有个相当严肃的问题摆在她的面前: 这位老人家究竟是谁?为什么我明明记得,我是被玉皇大帝陛下派来帮助谢端摆脱贫穷、过上好日子的,可我在看见他的时候,怎么会觉得眼熟呢? 而接下来符元仙翁说的话,立刻给还在苦苦思索的田洛洛来了个天打五雷轰。 只见这位老人家一挥衣袖,顷刻间医馆内所有的人就都变得眼神呆滞起来了,明显是被法术影响了心神的模样,随即神色凝重地对谢端追问道: “这可是白水素女的血?我看这血的颜色,倒像是受了外伤流出来的,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该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么,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田洛洛一时间只觉如陷云里雾里,对这位老人的身份也就更疑惑了: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此人说着的,明明是看似关心我的话语;但如果他真的关心我,又和谢端早就相识,怎么会看不破谢端的真面目?如果他知道谢端是个怎样的人,那就更可怕了,因为他在明知谢端表里不一的前提下还要让我和他成婚,这分明就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 而谢端也同样被这法术给摄住了心神,只呆呆回答道: “我的妻子做了错事,我不开心,要惩罚她,这才把她给弄伤了,流了这些血出来。” “但是我总觉得,如果她真是神仙的话,让这些血白白浪费了实在可惜,我要吃的药又正好用完了,这才打算拿这玩意儿出来卖,好补贴家用。” 田洛洛闻言只觉目眦欲裂:狗东西,是真的狗东西!!!你要不要听听自己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一介凡人,一个弱者,你也配?! 而符元仙翁接下来的这番话也成功让田洛洛把心底同样对此人的一丝熟悉感给抛去了脑后,因为如果真正是关心她的人的话,才不会这么说呢,哪怕是那位来去匆匆的无名前辈做的事情,都比这位老人家来得靠谱仗义: “……虽说她已经是你的妻子了,但你也不好太过分。这不是做丈夫的道理,你们还是应该好好过日子的。” 第230章 “你今日回去后,会忘记见过我这件事,只需要记得你将这东西卖了一百两银子即可。同时你要教导你的妻子,如果有机会的话,必须去见一见谢爱莲。” 田洛洛一瞬间就感受到了有种沉甸甸的使命感压在了自己肩头: 要命啊,感觉能被这种人盯上的倒霉蛋都很惨,谢爱莲是谁来着,我依稀记得好像是明算科的第一名,还是十年来唯一一位考取会元的女性?那我该不该偷偷过去给她通风报信呢?虽说这样一来好像突兀了些,但我总觉得谢端这种人走到哪里就会祸害到哪里……好,就这么决定了!等她殿试完我再去找她,只要出的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那真不好随意干扰决定人生前途的这么重要的考试! 这边田洛洛已经决定了要在殿试结束后,就去看看谢爱莲这个倒霉蛋是什么人;而符元仙翁那边也做完了他想做的事情,立时就解除了法术,看着谢端带着被自己用点石成金术弄出来的一百两银子回到了家中,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打算等着谢端真的见过谢爱莲后,再来问问那个女人有什么异常: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想要压过对面一头,就要了解一下她那边的成长环境! 符元仙翁偷偷下界的逻辑其实也很简单,就像秦姝能插手田洛洛这边的事情的逻辑一样: 《天界大典》的律例,是人间的两位白水素女尚未受到生命威胁之时,代行者不可随意出手。 再细细解读一下这个条例,也可以引申成“只要自己的白水素女没有受到生命威胁,就不能随意对己方人员出手帮助”;再扩散引申一下,就是“只要不让对方的白水素女有生命危险,那么我就能在细枝末节的方面钻钻空子,把她往岔路上引”。 你要说这个引申不对吧,那是肯定不对的,因为这条律例定下来的时候,就是为了防止别人钻空子。 但你如果说“不能这么执行”,那也不好,因为按照现在的“虽然覆盖面广,包含内容多,但只是个粗纲,约等于后世的《刑法》”的天界大典的架势来看,只要这里面没说“这样是错的,不能这么做”,那么钻个空子就不算错。 ——由此可见,律例这玩意儿,如果一开始没能定下细则,那么日后一旦被有心人曲解起来,就会十分麻烦,建设司法宫势在必行。 总之,不论天界大大小小的神仙们为了争夺司法宫之主的位置,已经复习内卷到何等走火入魔的地步了——文昌星君的门槛都被生生磨得短了三寸下去——总之在细则没有建立起来之前,秦姝和符元仙翁如果有心的话,都可以这样钻空子给对方使绊子。 结果秦姝给对方使绊子,是把田洛洛从她原本应该“一胎十八宝”的“谢田氏”的命运里给救了出来;符元仙翁要给对方使绊子,就是想让谢端去打听谢爱莲的情况,然后针对谢爱莲下手。 谢爱莲,好惨一社畜。 刚刚从“整理国库账本”这么个危险得很有可能丢掉小命的工作里逃出来,又要被谢端这人盯上,前来打听表姐的近况;而且就算抛弃这些事情不谈,她眼下还要忙着进宫殿试,又要给秦慕玉整理武器收拾衣服,真是忙得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三个用。 作者有话说: 2023年5月大规模修文后,下章前半部分有部分掉san预警。特此警告。 1万一有高考生的话可能会用得到这个,打个注释。 察言观行:考察其言行以知人。 察言观色:琢磨对方的言语,观察对方的脸色,以推测对方心意。 鉴貌辨色:观察和辨识人的容颜神色,指善于观察别人脸色,以求取悦于人。 2本处为改写,抄送原文如下。 始加,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再加,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三加,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醴辞曰:“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醮辞曰:“旨酒既清,嘉荐亶时。始加元服,兄弟具来。孝友时格,永乃保之。”再醮,曰:“旨酒既湑,嘉荐伊脯。乃申尔服,礼仪有序。祭此嘉爵,承天之祜。”三醮,曰:“旨酒令芳,笾豆有楚。咸加尔服,肴升折俎。承天之庆,受福无疆。” ——《仪礼·士冠礼》 3亚相勤王甘苦辛,誓将报主静边尘。 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 ——岑参《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4言行抱一谓之贞。 ——《贾子道术》 5一人元良,万邦以贞。 ——《书·太甲下》 6这是两首诗拼起来的,抄录两首全诗如下: 上马带吴钩,翩翩度陇头。 小来思报国,不是爱封侯。 万里乡为梦,三边月作愁。 早须清黠虏,无事莫经秋。 ——岑参《送人赴安西》 入卫期之子,吁嗟不少留。 情人去何处,淇水日悠悠。 恒碣青云断,衡漳白露秋。 知君心许国,不是爱封侯。 ——宋之问《使往天平军马约与陈子昂新乡为期及还而不相遇》 7铭心镂骨,感德难忘;结草衔环,知恩必报。 ——《幼学琼林》 第88章 误会:美好的误会是如何产生的。 总之,等谢端鬼鬼祟祟地揣着一百两银子,却没有去买什么能够改善一下他们眼前穷困处境的东西,而是又去药店给自己抓了好一副壮阳药才回到家中后,不管是他这边还是谢爱莲与秦慕玉那边,都到了准备殿试的最后环节。 然而和正在重温《九章律》《张丘建》等书籍的谢爱莲、在院子里一板一眼演练自己新悟的那套梨花枪的秦慕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端半点温习功课的意图也没有,这脚刚迈进自家门,就十分顺畅地拐了个弯,朝着田洛洛的替身所在的后院去了。 田洛洛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虽然她下凡之后,为了让她能够更好地对赌,以至于许多记忆都被符元仙翁篡改得模糊了,但至少这点基础常识她还是有的: 之前谢端利用所谓的夫妻情分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借口,半威胁半请求地让那个替身给他透题的时候,就已经踩了舞弊的红线了! 这是相当严重的罪行,不管是在天界还是在人间,都不是能小而化之的事情。 得亏太和殿上的那位摄政太后和神仙没什么交情,否则按照述律平当年血洗太和殿的脾气,在得知谢端拥有超乎人类的力量却半点没想着造福于民,只会用神仙手段去作弊,以获取高官厚禄、荣华富贵的时候,谢端脖子上扛着的那颗脑袋,就该提前在地府上挂个名了。 田洛洛定定地凝视着谢端怀揣重金,却半点也没想着拿出来补贴家用,只一心往后院冲,想要从还在辛苦劳作、打理家务的那位替身的口中套取殿试试题的时候,一时间整个人都恍惚了: 我舍弃了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的仙途,舍弃了餐霞吸露、自在逍遥的神仙生活,下到凡间来,难道真的就是为了帮助这种人过上好日子么? 此人心性不正,又手段酷烈,还擅长花言巧语、巧舌诓骗,发起狠来甚至连顶着神仙名号的妻子都能伤害……要我帮这种人?开玩笑,他浑身上下哪里有半点值得我这么做的品质! 而此时,谢端也已经成功地和自己的替身搭上了话,打算和会试时一样,从她这里提前搞一份答案。 然而谢端的这个要求,却被向来对他无所不应的妻子首次拒绝了。 穿着粗布衣、破麻鞋,用一根粗糙的木簪挽发的女子忐忑不安地捏着衣角,被冷水连日浸泡给弄得都快有冻疮了的手指绞在一起,对面露不愉之色的谢端结结巴巴道: “谢郎,这样是不行的……你之前会试就让我给你透题来着,说京城中势力盘根错节,咱们无依无靠没有后台,如果有考官想要徇私舞弊,把谢郎的卷子改成自己的,或者朱笔一挥让谢郎落榜,有这样一篇花团锦簇的好文章,谢郎去辩驳的时候,也能多上几分底气。” “那时我想着,谢郎能够一路考上来,也算是有本事的人物,既如此,帮一帮谢郎也不算什么;可现在,谢郎你已经是会试头名了,定然早早入了陛下青眼,你还担心什么呢?” 谢端听了这番苦口婆心的劝告,却半点都没有将这番话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什么会试头名什么状元,还不都是才华横溢的自己的囊中之物?自己只是略微偷了个无伤大雅的小懒而已,只要自己愿意努力一下、勤快一下,那这些东西,还不是唾手可得? ——不得不说,这番话和千年后的现代社会中,有些人用来说服自己的“我家男孩生来就聪明,他只是不爱学习而已,只要他努力一下,想要搞好成绩还不是轻轻松松”的这番说辞,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在睁眼说瞎话。 第231章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就算谢端一开始的确有那么几分本事,但是在得到了提前透露的考题后,他就再也没正儿八经地温过书,转而将满腔的精力都用在了作弊上。 一次两次还好说,可如果次数多了呢? 当他已经习惯了一遇到困难,就要向妻子求助,想要借助神仙的力量解决问题的时候,他的才华与本事,真的不会在日复一日的偷懒和走捷径中,被消磨得什么都不剩么? 可谢端本人对此半点自觉也没有,甚至还在不耐烦地催促替身赶紧透题: “你以为摄政太后就是个公道人么?那个老虔婆当年能够以雷霆手段绞杀所有和她政见不合的人,把大半个朝堂都砍瓜切菜地弄空了,这种人真的会平白无故开恩科?她一定是在给自己招兵买马,以便日后篡位,夺取正统!” 替身无措道:“不会这么严重吧……” 谢端闻言,冷笑不止,开始了熟练的道德绑架: “好啊,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就当是这样就好了。等摄政太后御笔钦点了半点不如我的人当状元之后,你再想起今天的这番话,可千万别后悔!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就肯定都是你的错!” 为了让自己的道德绑架的效果更好,谢端甚至都把自己去世多年的父母给搬出来了: “我年少时曾得父母托梦,他们说已经在十殿阎罗那里,按照地府‘以物换物,等价交换’的规矩,耗尽了所有的寿数和阴间钱财,为我换了个好命途。” “据他们说,我能够官至丞相,配享太庙,儿孙满堂,留名青史。” 不得不说,谢端虽然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常常满嘴谎话,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无所不用其极,但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没骗任何人。 因为谢端的命簿在被呈上凌霄宝殿的时候,经过了三十三重天的两位至高统治者的过目;也正因如此,在发现自己的白水素女抽中了“谢端”的签之后,玉皇大帝才会连声赞叹,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去处: 等他位极人臣之后,作为他的妻子,白水素女自然可以享有同样的荣华富贵! 可即便谢端对这场三十三重天上的对赌与抽签一无所知,也半点都不影响他的信心满满: “我的父母与我血脉相连,和我是一家人,定然不会骗我。而我之前从未见过他们的面容,那天梦醒后和村中众人一打听,发现他们果然长得和我梦中见到的那两人一模一样,可见亲人托梦一说做不得假。” “如果我将来,没有按照父母给我安排的那样,有个完满的结局的话,那怎么想都是你的错!” 替身惊慌失措道:“谢郎,这、这……这话怎么说?” 谢端带着十足的把握开口道:“因为我的父母当年在梦中来见我的时候,可并没有跟我提起过,我将来会迎娶一位天界的仙女当妻子,也就是说,你是我命中的变数。” “如果你真的是变数的话,那么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肯定只会是你引起的。怎么,难不成你还想说我会栽赃你么?” 别说,这番话还真的把这个替身给绑架到了。 毕竟她不是人,连灵智都没有,从外表到性格都是从当时还满心满眼是谢端的田洛洛身上拷贝下来的,这番说辞自然能把一个深陷爱河的人骗得团团转: “谢郎莫要动怒,都是我不好,是我考虑不周全,我怎么会这么想你呢?既如此,那我提前把考题给谢郎就是了。” 说话间,这女子便从袖中取出一卷被五色彩绳捆绑着的帛书,对谢端笑靥如花地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来接下这份厚礼: “我知道谢郎日后,定然能飞黄腾达,青云直上,既如此,提前把这份考题给了谢郎,也不算什么大事。” 这份帛书被她拿在手中的时候,甚至还隐隐有光芒流转,看起来颇有些仙气飘飘的感觉;但如果看得再仔细一些,就会发现,这些光芒不像是日月星辰的光芒,而更像是盈盈的、粼粼的水波。 ——话又说回来,这位女子毕竟不是妖怪也不是人类,就是个偷渡的入侵物种刚偷渡到一半就被抓来赶鸭子上架的福寿螺,你让它施行法术的话,就算把正确答案给它,它也只能抄出个福寿螺版本的错误答案。 因此,“传授帛书”一事,放在别的神仙身上,就是实打实的展露神迹和力量;可放在这位替身的身上,就等于让它继续顶着替身术的障眼法在产卵,因为它除了产卵也没有别的任何功能了,就连那些不停流转的光芒,甚至都是卵块上带着的黏液被扭曲后呈现出来的假象。 就这样,接下来的这一幕,落在田洛洛的眼中,便有种十分割裂的、扭曲的美感与恐怖感。 如果她把墨镜形状的法器摘下来的话,就和所有人一样,只能看得见这个硕大的软体动物,被替身术掩盖后,呈现在众人眼中的假象了: 只见这位荆钗布裙的美貌女郎周身光华浮动,仙气充盈,几乎要将她的衣裙都激得飘飞起来,有意欲凭虚御风而去之感。 更罔论她手持帛书上更有五彩光芒闪烁,与传说中授黄帝天书的九天玄女,有着同样的神圣姿态,以高洁的、慈悲的、不染半点人间烟火的形象,翩然降临世间。 当她以这样的姿态,站在青砖白瓦的简陋小院中的时候,哪怕她穿着的还是被谢端连哄带骗套上去的粗破衣裙,她那清丽如出水芙蓉的美貌与萦绕在她周身的烁烁光辉,也让这方寸之地,有了蓬荜生辉的感觉。 ——然而当田洛洛把墨镜带上去,同时激发所有的法力,与这个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替身术竭力对抗的时候,才能窥探到在光鲜亮丽的表象下,潜藏着多么可怕的事实: 这间屋子,已经没有太多人类能下脚的地方了。 墙上、屋顶上、房梁上、水缸里、灶台上……每一处每一寸,都爬满了刚刚诞生出来的、还带着黏液的粉红色卵块。 有的卵已经在孵化了,细小的幼虫在里面探头探脑;有的卵已经在无知无觉的谢端行走之时,被他自己给踩了个稀巴烂,让最重视香火的他完成了“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这一成就——虽说福寿螺的后代到底能不能算他这个人类的香火还得另说。 不仅如此,整间房子里,都散布着一股腐臭的、潮湿的水汽。这些水汽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是从死掉的卵块中散发出来的尸液的味道,还是已经被寄生虫和福寿螺侵占了、变成了一潭死水的水井里散发出来的? 这事不能细想,因为一细想就让人直犯恶心。 硬要说有什么值得宽慰的事情,那就是所有的寄生虫、所有的幼螺、所有的死水与污染,都被莫名的力量封在了这一处小院之中,半点也没有泄露出去,影响周围对此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们的生活。 但越是封锁,在外面的人越安全的同时,房屋内部的环境就会愈发糟糕。 就好比谢端等人其实才抵达京城没多久,但是他走到哪里,污染就会跟到哪里;在污染无法传出去,只能在他所在地飞速扩散的时候,这种恶劣的影响,就会以十倍百倍的速度飞快增长,短短数月内,就在这处小院子中,完成了正常情况下,要在“完全不治理”的前提下,花上十几年、几十年,才能完成的大规模污染。 在这样暗无天日、不见人气的房屋中,一只巨大的、与一个正常成年人等身高的黑褐色软体动物,正在从自己的壳子里慢慢探出触手来,将一团新诞生出来的粉红色的卵块,塞到谢端的手中。 田洛洛:呕——我不行了,我撑不住了,我还要额外耗费法力,让自己能够在这异形的巢穴中保持整洁,实在没这个多余的力气去窥探真相了,还是让我暂在虚假的和平中缓一缓吧。 于是她立刻撤下了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却没有撤回依然防护在自身周围的法力,因为田洛洛知道,不管外表伪装得再怎么好,这间小院里也没有半点能落脚的空地。 在田洛洛把墨镜摘下来的一瞬间,出现在她面前的,就不是那个遍布着卵块和蠕虫的阴暗巢穴了,还是那个窗明几净、陈设整洁,空气中还有着淡淡青草香气的小院。 此时此刻,刚刚在田洛洛的眼中,是一只巨大的福寿螺的自己的替身,也变回了人类的模样,用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殷切地看着谢端,真心实意叮嘱道: “还望谢郎高中后,切莫迷失本心,要好好为官、造福万民才是!” 说来也奇怪,这卷帛书上明明闪烁着星辉般的光彩,然而谢端只是看了它一眼,便顿觉头晕目眩、胸口疼痛,甚至还有些隐隐作呕的感觉。 如果是真正的仙书,怎么会让人有如此反应?还是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能够预言考题的帛书,而是从大福寿螺的口中,吐出的又一团粉红色的、颗粒分明的卵块呢? 换做往常,按照谢端多疑谨慎的性格,怎么说都要怀疑一下这个替身的真实身份,毕竟他之前就已经在去看病的时候,因为自己的体虚,而凭空揣测自己的妻子并非神仙,而是妖物。 第232章 ——可也正是这一次问诊,把谢端心中对自己妻子身份的所有猜测都打消了,他甚至还弄了个十分顺畅的逻辑链出来: 我是不可能阳痿的,这是身为男人的尊严,我不可能不行;而且我还有这么多孩子,这足以证明我是个水平远胜大众平均值的正常男人,之前的“力不从心”一定是赶路太累了导致的意外,多休息几天、吃两副药就行。 既然这样,那我的妻子也肯定不会是采阳补阴的妖物,否则的话我早就被她害死了。 至于我时不时会出现头晕目眩、恶心欲呕的症状,那一定是我在备考的时候太用功了,以至于熬坏了身体,既然这样的话,我想要偷个懒休息休息,从我的妻子那里提前弄到试题,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总不能让我把自己活活累死吧? 那卷帛书莫名给人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没错,因为那是真正的仙人之物,为了让肉体凡胎的普通人明白它的威力与奥妙,这种天界神物才会对凡人产生这样的压制感,这样一来,一切都变得十分合理。 ——总而言之,真是好话赖话都叫他说完了,谢端一人就能自问自答自己给自己捧场地说完一整段相声。 在从替身的手中接过这卷放在外面的话,不仅能卖出万金之数,更能让摄政太后直接带着亲兵来把泄题的人给满门抄斩流放的帛书之后,谢端满怀欣喜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柔声道: “多谢洛洛了,没有你的话,我要怎样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呢?有此贤妻,真是谢某的荣幸。” 恍惚间,两人之间的氛围,又有了些不久前新婚时的那种如胶似漆、浓情蜜意之感,因此谢端在问出接下来的这番话的时候,也显得十分自然,半点没有“打听家底”的那种心怀叵测的感觉: “只是你我夫妻二人异体同心,见洛洛为我如此劳累,我心中十分挂念担忧。洛洛,窥探天意这种事,会不会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呢?如果有的话,日后还是不要用了,我不忍心见到你为我受苦。” 田洛洛乍闻此言,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在说什么鬼话!好家伙,一时间我都不知道该夸你算盘打得精还是该夸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高明!你要是这次靠舞弊透题能高中状元的话,接下来肯定是升官加爵发大财一条龙,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考试了,自然也可以给出“日后不再用”这种看似深情、实则半点实际用处也没有的许诺! 她能看透这一点,可那个替身却不能。 因为那时的田洛洛还在被谢端表现出来的“守礼君子、翩翩如玉”的表象蒙蔽着,哪怕这些日子来,因为谢端的精神控制而颇吃了些苦头,可眼下气氛这么好,立刻就将她,带回以往两人心意相通、干柴烈火的好日子里了。 于是还没等谢端继续巧言诱哄,这个全心全意信任他的替身,就把自己的底儿给倒了个一干二净: “窥探天意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我现在几乎已经法力全无,怕是要好好休养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之前点石成金、隔空运物的本领了。” 此言一出,谢端的神色瞬间就微妙了起来。 但如果有人此时,能细细看一下他的神情,就会发现一件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虽然谢端面上的神色,还是以“担忧”为主调的忧心忡忡;可追究得再深一点、再细一点,就会发现,在这种半真半假的担忧之下,隐藏着一份莫名的狂喜。 ——就好像在他的百般谋划之下,在他锲而不舍的各种无理要求之下,不会随意拒绝自己夫君要求的好心肠的仙女,终于如他所愿那样,暂时耗空了所有法力,如他所愿,彻头彻尾地坠入红尘中,从九天之上高不可攀的仙人,变成了尘世中一头可以任他随意宰割的羔羊。 ——而这也正是他所求的! 然而谢端装模作样的功夫实在太好了。 再加上他精神控制的手段格外高超,很擅长利用自己的可怜假装推心置腹为对方好,再把对自己卸下心房的人拉到和自己一样的水平和阶层,再用丰富的卖惨经验和道德绑架经验打败对方,只要他不贸然提出“你不如我”、“你爱我就要为我牺牲”这样的论调来,哪怕对方是个正儿八经的神仙或者妖怪,也绝对只会被他骗得团团转。 而这个福寿螺替身因为实在太爱他了——废话,一个自愿为它提供了繁衍后代的温床的男人,肯定会特别招它的喜欢,就像男人会喜欢主动来为自己繁衍后代操持家务的女人一样,“受益者”永远喜欢“牺牲者”——因此它哪怕拷贝了田洛洛的思维,在这件事上,最终也没能和来自三十三重天的白水素女达成共鸣,而是在“我好爱他所以我相信他”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了下去。 因此,它的这份爱意,落在谢端的眼里,就是自己的精神控制终于初见成效,马上就可以把这位仙女驯服成自己的东西了;在福寿螺本体的眼里,就是■■■■■■■,总归就是一串难以理解的、黏糊糊湿哒哒的软体动物爬出来的乱码,别问,问就是产卵;在田洛洛的眼里,就是“一个被寄生虫爬满了五脏六腑的男人和一个被强行变成了我的模样的大螺,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同情哪一个”。 所以说,很多美好的误会,就是这样产生的。 于是这位替身,就好像半点没察觉到从谢端身上散发出来的微妙的恶意与欣喜似的,还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全心全意信任他的好妻子的形象,安慰谢端道: “但郎君不必过分为我担忧。只要郎君能金榜题名,我便心愿得偿,自然也再无他求了。” 谢端闻言,突然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脸。 从他的指缝里,依稀能看见他的五官都扭曲了一下,似乎是在悲痛于自己的妻子竟然做出了这样的牺牲,又像是在狂喜他终于得偿所愿,就连他接下来说的这番话,都有些断断续续、欲言还休的意味了: “太好了……不、不对,大事当前,还是要先把正事给处理完才好……洛洛,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哪儿都不要去,我很快就回来找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摸索着向后退去,显然是打算马不停蹄地出门去办事: 毕竟会试的题目,尚且可以一点点拆开来,在赶路时沿途询问各处名师,再拼拼凑凑缝合起来,就像是用尸块拼凑出一组完整的身躯那样,弄个完美的成品出来,但眼下他们可是在京城,在天子脚下,他还是进士科的头名,一举一动都颇受外人关注,如果再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就把真题拿出去请教,那么不管拆得多碎,都会被有心之人察觉的。 由此看来,这套试题只能由他自己来做了。 和马上就要到手的高官厚禄一比,什么美貌仙女什么变态爱好,都不值一提,他的终极梦想就是位极人臣,大权在握,然后快快乐乐过上几十年的好日子,管自己死后洪水滔天呢! 可就在谢端捂着脸,即将摸索到门扇推门离开的那一瞬,还在满地的脏衣服与洗衣盆之间站着的替身茫然不解地开口询问了: “谢郎,你这是要去哪里?殿试在即,谢郎手中又有考题,很是应该趁此机会在家中攻书苦读,不可再荒废光阴。若不然,将这题目多多练上几遍,提前写下好文章来留着殿试的时候誊上去也好……” 她还在这里苦口婆心地为谢端规划未来,可下一秒,谢端放下了一直捂在脸上的手之后,出现在这位俊秀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甚至都能把一只没什么大脑的软体动物给吓到闭嘴: 因为出现在谢端脸上的神色,并不是什么“我的妻子竟然为我牺牲到这个地步我好感动”的深情感慨,也不是“我真没用竟然要我的妻子通过牺牲自己的方式为我铺平道路”的自责内疚,而是一份非人类能有的、半点人性都没有的狂热与喜悦: “你竟然还为我规划起未来了,真是让我好生感动啊,洛洛。” “可是你也不找面镜子照照自己,就你现在这个模样,你配吗?你看看你,又脏又乱,又穷又丑,对我来说半点用也没有,你有什么资格来对我指手画脚?” 女子闻言,大惊失色,眼眶泛红,原本就娇弱不胜衣的身躯在这一连串的言语打击下愈发摇摇欲坠,就像是一棵在狂风中被吹得东歪西倒的纤纤细柳似的: “谢郎……谢郎你怎能如此对我,好生无情……我再怎么说,也是天界使者,白水素女,谢郎这般说我,分明就是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哪!” 她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去,哆哆嗦嗦地指着谢端,很像是怒急攻心之下被气坏了的模样,就连说的话语,也和凡间女子在面对一朝变心的负心汉时,会脱口而出的控诉一模一样: “当年谢郎和我刚刚认识的时候,分明不是这个样子的!” 这番动作,如果换做之前那个衣着光鲜的田洛洛来做,看在她超于常人的身份、令人怦然心动的美貌、华贵的衣着带来的天然压制感的份上,在还没有生米煮成熟饭之前,谢端一定会保持住表面上的恭敬,就算要对田洛洛倾吐爱意,也会披上一层“我知道我配不上仙女姐姐,但仙女姐姐要是不可怜可怜我,我就要难受死了,还请仙女姐姐可怜可怜我”的外皮来伪装自己,把“舔狗”两字演绎到了极致。 第233章 然而眼下,风水轮流转,两人之间的境遇已经完全颠倒过来了: 此时,身着美衣华服的是谢端,春风得意、志得意满、颇得外人赏识的成功人士是谢端,之前曾经能对他施以援手的白水素女,眼下已经沦落到了被pua得只敢穿粗衣麻裙、连多余的首饰都不敢戴的地步,两人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说一句“天上地下”都不足为过,那么已经从九天之上落到凡尘中的仙女,又要怎样维持以往的翩然不染人间烟火的高姿态,来指点谢端应该如何行事呢? 更别提谢端不仅打听出了白水素女下凡的任务,就是帮助自己脱贫致富,更是快刀斩乱麻地把这位仙女留在了自己身边,飞快地和她把“夫妻”的名号坐实了,她再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此时这位替身还未曾明白,隐藏在谢端这张翩翩君子的皮囊下的,是何等老谋深算、冷酷无情的心肠,还在哽咽着控诉他的无情和翻脸不认人: “为何才过去短短半年,谢郎便翻脸无情,弃我如敝屣?” 谢端原本都走到了门口,手都搭在门把上,下一秒就该推门而出离开这里了,可在听到这番话后,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甚至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你不是说,自己是奉天帝之命,来助我摆脱困境的仙女么?” “既然如此,那不管我怎样对你,有天帝的命令在上面压着,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他说这番话的时间,已经回转了过来,走到了自己那荆钗布裙也难掩绝色的妻子面前,纡尊降贵地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了替身的下巴,志得意满地笑道: “于公,你无法轻易离开,否则天帝一定会问罪于你;于私,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就算离开了我,又能去哪里呢?你一个人,要怎样在外面过活啊,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吗?” 在女子慌乱惊恐、泪光莹莹的注视下,谢端脸上竟然半点神色变化都没有,依然带着那个令人心中莫名发冷的笑意,心平气和地用最平静的态度,说出了最恶毒的话: “外面的人,管这种被和离过的女人,叫‘破鞋’、‘二手货’。你可是来自天界的神仙,不会真的要让自己也沦落到那种脏货的地步吧?” “不,如果你真的脏到这个地步的话,甚至都不用外人来骂你,我这就把你扔去和隔壁家的狗配种,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在谢端说出这番话的那一刻,已经和自己的替身精神失联许久的田洛洛,突然又有了那种久违的微妙应和的感觉。 毕竟这替身就是从她身上拷贝下来的,如果田洛洛的想法始终和之前一样,未曾改变,满心满眼都是谢端的话,那么她的所作所为,就会和替身的完全相似,一模一样。 于是在这一瞬,当田洛洛又有了这种“它是另一个我”的感觉后,她立刻就明白了这个替身接下来要如何辩驳,情不自禁地喃喃道: “……可是那个谢爱莲,不是你的远方表姐么?她也是与夫君和离过,才好不容易跳出火坑回到谢家的人,近些日子来,京城中的传闻你不该没听说过……你这般说,可是把她也一起骂进去了。” 与此同时,同样的话语,也从这个替身的口中吐露出来了: “你骂我不要紧,谢郎,因为我爱你,所以不管你怎样对我,我都能忍……可是那位谢家女郎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折辱她?” 不得不说这个替身的逻辑其实还是很顺的,毕竟就连动物都知道要爱护自己的子嗣,而和谢端有着那么一点微妙血缘联系的谢爱莲,在这个大螺的眼里,自然也被判断成了“一家人”: “就算亲缘再远,她和你也是一家人,谢郎,你怎么能无缘无故辱骂自己的亲族?” “她能够挣脱网罗,科举入仕,安身立命,谢郎应该为她高兴才是;更何况她考的是明算,又不是进士,挡不了你的路,谢郎为何如此怒气冲冲,竟和这位远方表姐有着什么血海深仇似的?” 谢端闻言,连连冷笑不止,拈着替身下巴的力度也愈发大了起来,数息过后,就在她洁白如羊脂玉的皮肤上留下了好几道手指形状的红印: “你明明是我的妻子,却要在这里为外人说话?” 他越是怒火攻心,声音就越轻柔可亲,大抵世间许多天生就有领导才能的人,都有这种掩饰真实情绪的本事。 然而和越愤怒就越冷静、冷静的同时还会让人觉得十分可靠的秦姝不同,谢端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哪怕他再怎么努力伪装自己,蕴藏在他话语中的阴狠与怨毒都是掩藏不住的,就像是一条潜伏在草丛中的七步蛇一样,不管它看起来再怎么无害,能置人于死地的毒蛇本质都无法改变: “洛洛,我之前可真是看错你了。我以为你只是个单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这么蠢,蠢到让我多看你一眼,都算是在抬举你。” “我刚刚说的,‘摄政太后打算借着此次恩科,为自己招兵买马收拢人才’的事情,你是半点都没往心里去啊。想想看,我的好表姐在入宫觐见过摄政太后之后,在数日后的会试中就被点为了头名,甚至连她的女儿都成了武举第一,这其中若说没什么猫腻的话,你信么?” 田洛洛闻言,心中一瞬间闪过千百个念头,最后首先在她的脑海中定格住的,就是对谢端的强烈谴责与愤怒反驳。 她是这样想的,也就这样说出来了。 在这一刻,曾经让她倍感憋屈,觉得“这个法术竟然让我和谢郎分开了,让我只能旁观他们的恩爱生活,真该死”的替身术,摇身一变,成为了让她能够在背后痛骂谢端还不会被发现的一大神器,所有想在课堂上开小差说小话传纸条看闲书的摸鱼学生都该人手配备一份: “真是不要脸啊,你个崽种!还让我去照照镜子?好家伙,我恨不得把你的心肝胆肺都剖出来,去十八层地府的孽镜地狱里照一照呢!” “你自己作弊了,就感觉全天下的人都是和你一样,靠着玩弄手段才能考中的,还要在背后污蔑别人?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用自己狭隘的判断标准和目光去衡量真正的有学之士!” 那替身果然不愧是从田洛洛身上拷贝下来的复制品。 虽然那时的田洛洛有诸多不足之处,但至少在这一点上,她要胜过凡间千千万万的人类无数倍,只有极少数的智者,才能在这个领域,与天界最平凡的一位低阶神灵比肩: 世间从来就没有什么男强女弱,没有什么男尊女卑。大道分阴阳,阴阳生万物,所有的生灵从诞生的那一刻,就该是平等无差的。 这样一来,谢端那建立在“我不信,在小地方生长了十几年的两个女人怎么可能这么厉害”的基础上的无能狂怒,在田洛洛和她的替身这里,就十分站不住脚了。 甚至都用不着田洛洛本人开口,就连那个无知无觉、只会鹦鹉学舌拷贝为爱痴狂的白水素女行为的软体动物,在这一刻,都能说出和田洛洛十分相似的、像模像样的反驳来: “我当然信。或者说,谢郎为什么就一定要觉得别人的科举成绩也有猫腻呢?难道就不许人家真的是个天才么?” 她看着谢端急速变幻的脸色,继续努力争辩道:“谢郎,我是真的喜欢你,才会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认了,可你万万不能去诋毁别人,更何况将来你们要同朝为官,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 谢端闻言,面色愈发阴晴不定,冷笑道:“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显然是被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被自己治得服服帖帖的妻子,在这一刻爆发出来的反抗给惊到了——就算是言语上的反抗也不行,他的妻子必须是个全心全意相夫教子的顾家好女人,最好连多余的思想都不要有,只要做一个无情的家务机器,为他扫除后顾之忧就可以了——当即连门也顾不得出了,伸长了胳膊张开五指,一把就抓住了面前女子的头发,拽着就往门外拖去! 这位替身被拽着头发一路拖出去的时候,显然是痛狠了,喊痛的声音当即就把邻居家养来看家护院的狗都惊得连连狂叫了起来,险些就要把外人引来,“多管闲事”地制止一下谢端的暴行了。 说“险些”,是因为这个替身根本没能喊出第二声痛来。 因为在她张口的那一瞬间,谢端就一巴掌捂住了她的嘴,力气之大,险些把她活生生当场捂死,就这样半拉半拽、连拖带抱地把她给一路拳打脚踢赶到了院中的水井旁。 不仅如此,从掉落在地上的几绺都带着血迹的发丝、正在惶恐不安地发抖的替身身上立刻变得青青紫紫起来的伤痕等细节上,就能看出来,谢端这次是真的下了狠手: 按照这个力度,这个愤怒程度,如果这个替身的法力再微弱一点的话,保不准就要真的被谢端给当场捂着嘴憋屈地捂着嘴打死了! 第234章 毕竟他可不仅仅是个读书人,更是在农田里操持了多年农活的农民,身上最不缺的除了变态,就是力气。 若换做往常的话,谢端就算有这个贼心,也没这个贼胆,将心中的种种变态爱好付诸实践: 那可是来自天界的仙女,这都敢下手,莫不是不要命了吧? 然而这番话想得再深一点,蕴藏在其中的更可怕的意味,便只有谢端这样的变态,才能体会出来,有所共鸣了: 也就是说,只要等到天界的仙女足够虚弱、无力反抗了,那还不是自己想对她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可以随随便便对她为所欲为? 于是为了这一天,谢端一直等啊等,等到她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洗洗涮涮等琐碎家务的消磨下,耗费了许多法力;等到她在自己的哀求下,为自己两度窥探天机后,彻底坠入凡尘,与常人无异,这才终于将自己的正面目展露了出来: 那潜藏在风度翩翩的儒雅君子表皮下的,赫然是一只连做人最起码的“仁义礼智信”都没有的,扭曲的恶鬼! 他拽着那替身的头发,三两下就强行把她身上所有的衣服都剥了个干净,随即半点不顾她的挣扎和哭泣,从辘轳上扯下了湿漉漉的麻绳,把她给捆绑了起来,把浑身赤裸的女子像个桶一样,从井口悬挂着,辘辘放了下去,几乎要把她给沉到水中了。 不仅如此,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谢端的脸上竟然还带着那种狂热的、兴奋得有些不正常的神色,甚至还有闲心捏着她的脸,往冰冷的井沿上狠狠蹭了几下。 等到那张如花似玉的面容上出现了大片的血痕,还沾染上了青苔和泥土之后,他这才放开了捏着她的脸的手,畅快地从胸中深深吐出一口气,随即继续将她捆绑起来,吊在了井中。 这番行径,落在正常人的眼中,实在相当折辱人: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让人赤身裸体地站在外面本来就很糟践人了,更别提这姑娘还被用麻绳捆绑成了个相当引人遐思的动作,放在了阴冷的、潮湿的井中。 这样一来,被如此对待的人,就会受到肉体上和精神上的双重打击;而且时间一久,搞不好还会落下病根,有损寿数。 而这也正是谢端想要的结果: 你不是神仙吗,你不是有点石成金、隔空移物、妙手回春的超绝本领吗? 既然这样的话,我就把你的这具皮囊给弄得千疮百孔,叫你每时每刻都不得不分心去治疗自己,这样一来,就算被粗暴地对待了,日后等你想要和我算总账的时候,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气。 ——然而这一幕放在还戴着墨镜的田洛洛眼中,是真的瞎猫碰上死耗子,王八和绿豆看对眼: 你把一个大螺放在自家的饮用水水源处,那就等于在冒着自己被感染得更厉害的风险,在给它续命啊,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捆得住一个软体动物,它多蠕动几下就把自己给挣扎出去了……哦不对,这个大螺在你的眼里应该是个妙龄美女……那你可真的好爱它! 可谢端不知道自己刚刚干了什么“把污染源投放在水源处”的,让自己的病情能够进一步加重的蠢事。 他甚至还有些洋洋自得,觉得自己能想出这个办法来调教人,可真是太聪明了: 既能够一劳永逸地永远压制住她的法力,又能够让她学会如何当一个温婉柔顺的女人,还能够大饱眼福地满足一下自己的变态欲望,可真是个一石三鸟的好办法。 于是他从井口处探出头去,就着井中唯一能看到的一点天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他赤裸地吊在空中的女子,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你这样可真好看,只可惜我现在要忙着去写文章,没空和你玩耍。” “这样吧,等我回来之后,洛洛,你应该学会怎样跟你的夫君说话了。你要是能学会好好说话,我就大发慈悲,把你从上面放下来。” 随即,他看也不看目露惊恐之色、抖似筛糠的女子,就这样心情颇好地一路哼着小曲出了门,甚至还有闲心和周围的邻居问好聊天: “出门去?嗯,是啊,马上就要殿试了,想要出门去求文昌星君保佑我文思泉涌、一路顺风。” “我的夫人?嗯,她昨晚累着了呢,你要是有什么事情的话,不如直接告诉我如何?等我烧香回来,就向她转告你的要事。” “是的,哈哈,我们可恩爱了。” 或许是谢端的祈祷真的被什么神灵给听见了,往日里人山人海的寺庙,在殿试即将来临之时,竟然破天荒地算不上拥挤了,让他以比预想中更快的速度,成功上了一炷香,随即便折返回家中。 也正是因为他回来得太快了,还没到寻常人家开饭的点,因此从和他同住一条街的邻居家中传来的只言片语,也随着风一同传入了他的耳中: “我女儿……聪明得很……没有老师教就会读书……” 说这番话的是个中年女子,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里,仿佛都浸满了生活的愁苦: “当今明算科进士谢爱莲可为前例,假如太后陛下真的能任用她,那么把咱们姑娘送去读书,也未尝不可……” 只不过这个建议在提出来的下一秒,就被另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给毫不犹豫地否决了: “不行,这事难办……如果是个男孩,我就送你去了……女人……风险太大,还是在家做活吧……” 这番话说出口后,那家人的院中又沉默了好一段时间,似乎这场突然而起的争执,就要和以前一样,以“砸锅卖铁送女孩去读书的风险太大,还是算了吧”为结尾了。 甚至就连自诩才智过人、聪明绝顶的谢端,也没能想到这件事还会有第二种发展。 毕竟他这些年来,生活在於潜中的时候,已经见到过太多太多类似的事情了: 只是强行押送家中不爱上学的弟弟来学堂打卡报到的姐姐,在没有任何基础的情况下,只是随堂听了一两节课,就已经能熟练背诵《千字文》中,他们学到的部分了。 就连学堂中教书多年的老先生都惊讶地赞叹,说几十年了都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女娃,莫不是本朝的“林幼玉”也要出在咱们於潜这么个小地方么,穷山沟里也要飞出金凤凰来? 为此,这位老先生甚至撑着一把走两步就要喘三喘的老骨头,不辞辛苦地上门去拜访了她的家人,试图说服他们把孩子送去读书,谋个好前程;就算将来不能科举成功,会读书识字的女孩,去给豪门富户的大小姐当侍女的时候,也更容易出头。 而她的父母的反应,和这一户人家中传出的声音也一模一样,一边觉得“我的女儿这么聪明真是厉害”,一边又在惋惜“你要是个男孩该多好,送女孩子去读书的风险实在太大了。很有可能入不敷出”。 要不是最后,这位老先生实在气急了,用那根被他用得都泛油光了的拐杖用力地砰砰敲着地面,一边敲一边连吁带喘地说让她去读书,随便听听,不收钱,这对父母最终十有八九不会送她去上学。 ——可那又如何呢? 这么聪明的、甚至是全村唯一的读过书的姑娘,最后还不是被城镇中的富户花了三两银子买过去,给自家的病秧子儿子冲喜当童养媳?别说她的父母没能拦得住仗势欺人的富户了,就连那位老先生,全村唯一的读书人,都险些被气焰嚣张的家丁给打断腿,最终只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看着自己最放心、最得意的女学生被迫出嫁,嚎啕大哭起来的时候那叫一个伤心,估计等他再过几年老死后,让他去给自己哭坟,也就是这个架势了。 可这冲喜之事,最后还是没能成功,在那位富户的儿子夭折的次日,这个连十岁都不到的小女孩,哪怕据说大哭大叫着撕心裂肺高喊“我不想死”,最后还不是被爱子心切的富户怕小儿子一人在地下寂寞,就要把这三两银子的童养媳,送下地府去陪他? 在他已经快要淡忘了模样的养父的邻侧,有一户人家,只和家中正妻诞育一女,在正妻去世多年后,娶了个继室来操持家务。 这继室对前妻留下的女儿一开始很好,直到后来,她也同样怀了孕,在九个月后,生下一个又白又胖的大小子,从此她对这女孩的态度,就立刻转变了,正是十八种武艺齐出、百般花样同用,只恨不得把这女孩给原地折磨死,这样未来,就不用从自己儿子要继承的家产中,分出一份嫁妆来给她了。 这小女孩其实没什么别的长处,只有一点难能可贵,她十分有品味。 再丑的衣服,被她缝缝补补、加些花边布条绣花上去,就能从“你倒贴给我钱我都不会穿”的丑东西,变成十里八村最漂亮最别致的新衣;哪怕她只是随便摘一朵野花,插在自己随便和的泥巴捏成的泥瓶里,这东西也能瞬间从“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乡土村物,变成野趣横生的摆设,这么瓶花甚至还曾经在集市上被一位富家小姐看中,卖出过五十文钱的高价呢。 第235章 那位富家小姐在买下这瓶花的时候,那姑娘曾经心生好奇,偷偷凑过去问她,为什么要买这东西,这野花放眼望去不是满地都是吗,怎么她偏偏就能看中自己偷偷从家里带出来,摆放在摊位上好看着打发时间的这一小瓶? 那位小姐是个好心的和善人,也没和她计较“你一个在地里讨生活的泥腿子为什么要问这么多问题”,而是笑眯眯地告诉她,这瓶花很有野趣,她要买回去,先照着应付一下绘画的作业,再直接拿去在插花课上交差,自己就可以偷一下懒啦。 那次集市结束后,谁也不知道他们家中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总之那一晚,这姑娘的惨叫声都把隔着两户人家的谢端给惊醒了,认真听一下的话,还能从她的尖利的惨叫声中,分辨出她后娘怒气冲冲的骂声,“画画这东西是有钱人家才能学的,你觉得咱家看起来像是有钱吗,我真是脑子被狗吃了才会嫁到你家来跟你们一起受苦”。 除去这些不谈,这姑娘的针线活也很好。谢端以前和她曾经玩得来的时候,这姑娘还曾经偷偷用家里给弟弟做新衣服剩下来的边边角角的碎布料,给谢端拼了个样式别致、颜色鲜艳的小布包出来。 只不过谢端在拿到这个布包的第二天,就去偷偷和她后娘告了密,让她挨了一顿毒打,以此换到了一块麦芽糖吃,从此之后,这姑娘才和谢端疏远了起来,更是对着他远远地吐过口水,说,告密的叛徒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可那又如何呢? 这么有品位的、在千百年后的现代社会高低得是个老天爷赏饭吃的国际设计师的姑娘,到头来,还不是被她的后娘给操持了一门半点不般配的婚事,嫁给了隔壁村那个丑到出名的、浑身长满流脓癞子的中年人? 他想要给自家留点香火,她的后娘也不想再见到这眼中钉肉中刺,于是二人一拍即合,商量了个好价钱之后,就把这姑娘五花大绑地捆上了花轿,发嫁出去了。 而被她吐过口水,诅咒过“会遭报应”的谢端,至今不还是过得好好的么?可见所谓的“天理昭昭”所谓的“法网恢恢”,都是骗老实人的,还是做个缺德的坏人比较实在。 综上所述,在见过了这么多“读了书的女人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更不会变得太值钱”,“女人就像是货物,可以随便买卖,她再有本事也没法逃走”的前例后,谢端对这间小院子里发生的事情,已经熟视无睹了: 左右不过是又一个想读书却没法读书的女孩。天意叫你生成女人,就没让你去做大事,你去七想八想地奢求这些不该属于你的东西干什么呢? 于是接下来,他再也没关心从这间小院里,又穿出了怎样的新动静,而是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嘿嘿,家里还有个美人儿在等着自己回去呢,可千万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不相干的、多余的人身上。 算算时间,自己已经离开了两个时辰左右,她现在一定又累又饿、又痛又渴,一定被吓破胆了吧?既然这样,那是不是接下来,我让她干什么都可以? 然而在谢端加快脚步离开此处的下一秒,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从这间小院子里传出来了: “爹,娘,我不用你们花钱送我去读书,我有神仙传授功课!” “她跟我说,我将来一定是个有大出息的人物,所以以后每晚都会来我梦里教我读书,有她在,你们就不用担心我读书会花钱啦,只要过几年送我上考场就行!” 说出这句话的人的年纪很小,粗略一听,应该是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说的话,基本是不会被家中大人放在心上的,而她的父母也不例外,在听到这番话后,也只是笑了笑,半开玩笑半漫不经心地问道: “好呀好呀,我们囡囡真是出息了哦,都有神仙来教你读书。” “既然如此,这位好心的神仙是谁呢?跟爹娘说一声吧,咱家虽然没什么大钱,但是给这位好神仙在家中设置个神龛,逢年过节上香供奉,也不是做不到。” 这位小女孩皱着眉头,努力想了很久很久,随即这才在她的父母优哉游哉的、完全就是“我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故事来”的、半看热闹半鼓励的眼神下,说出了一个在长江以北,几乎都成为了违禁词汇的名号: “教我读书的姐姐说,她奉六……六六……六六喵喵真君的名号来的!” 说完这番话后,小女孩还认真想了想,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似的,重复道: “嗯,虽然具体我记不清楚了,但是这位好神仙的名字里一定有六六和喵喵,这个我不会记错的!” 这个名字一出,还没等家中男主人喷笑出声,说“哪里有什么六六喵喵,你编也要编个像一点的”,就见妻子的面色突然变了。 那张被枯燥的生活、沉重的三纲五常、家庭的重担,给压得完全失却的光彩的脸上,正在从每一条沟壑每一条皱纹里,绽放出一种别样的光彩来,使得她接下来说的这番话,哪怕压低了声音,也比之前肆无忌惮地说笑的时候,有着更沉重的重量: “孩子,你说的这位神仙……是不是‘六合灵妙真君’?” “六合灵妙真君”的正确名号一出来,先不提家中的小女儿是如何欣喜拍手,连连笑道,果然还是娘亲聪明;至少家中的两位大人,在同一时间神色复杂地对视一眼之后,全都保持了微妙的沉默,甚至都没人敢大声喘气: 这个名号,自从塞外异族带着他们的天神入主中原之后,就很少在长江以北被提起了。 他们能够记得这位神灵,是因为在前朝未亡的时候,他们曾经供奉过她,也听说过她的神迹,这才得以知道太虚幻境之主的名号。 可是自家的小孩子,在秦君的名号已经被官方完全封锁、烧毁庙宇、拆毁神像、封存书籍的情况下,是怎样得知她的存在的? 亦或者说,女儿刚刚说的“神仙传授”,根本就不是小孩子在开玩笑、做白日梦、讲故事,而是实实在在的蒙受神眷? 就这样,原本还能跟女儿开玩笑地说“是哪位好心的神仙来教你读书,我们可要好好供奉她”的父母,在听到了这个曾经名震四海、眼下即便被封存了也有着能撼动人心的力量的名字之后,毫无例外,齐齐哑火了,就好像有个隐形人用胶布把他们的嘴糊了起来似的。 原本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梦中遇仙”的奇妙经历的小女孩,在察觉到了父母莫名的沉默后,也渐渐地停下了正在讲述的故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娘,为什么你不说话了?是因为这位神仙,是个坏蛋,所以你才会这样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不跟她读书了,你不要生气……” 然而她话音未落,便听见从父母口中齐齐传出了制止声: “不是!”“休要胡说!” 在下意识地止住了女儿的话头后,为了避免吓到她,中年女子又忙忙补充道: “六合灵妙真君,是个百年难遇的英杰人物,巾帼翘楚。你若是真的有幸受她指点读书,哪怕来教导你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名下的别的神仙,这也足以让你受益无穷。” 她说完这番话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做了怎样“违背常理”的事情: 就算读书不用花钱,可日后赶考终归是要花钱的,在官场上更要打点关系、注重人情往来,自家不过一介普通人家,要从哪儿弄出这些钱来呢?就算抛开这些不说,她姑且可以说服自己,就算不讨好上司的话,让女儿在边缘地带做个两袖清风的官员也不是不行,可女人抛头露面这件事,在三纲五常的束缚愈发加重的当下,怎么看怎么不妥。 君不见自摄政太后述律平掌权以来,十几年间,也只出了谢爱莲这么一位能做官能科举的女郎么? 然而正在她犹豫不定间,她的丈夫也开口了。 同样满面风霜的男人深深吸了两口手中的旱烟,随即眉头一皱,狠狠地将那根伴随了他多年的、从他的祖辈手中传下来的烟袋,在一旁的石阶上用力敲断了,沉声道: “读,读他丫的!不仅要读,还要读得比别家的小兔崽子更好,更厉害!从今天起,我就戒烟了,再也不白烧这个劳什子钱!” 妇人见此,大惊,忙忙劝道:“何必做到这个地步,这……哎呀,这可是你爹传下来留给你的烟袋子,就这样折了岂不可惜?要我说,还是等我明天去找个巧手的匠人给你修一修,可别等将来你后悔都没地方后悔去!” “不必,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我说的事情就是泼出去的水,从来就没有反悔的时候。”男人心疼地闭上了眼,拼命甩了甩头,下一秒再睁开眼,看向被这番变故吓得不轻的小女孩,伸出手去重重摸了摸她的头,把人家好好的两个短辫子给弄得一团槽了,才开口道: “反正都是烧钱,要是拿去供她念书的话,有六合灵妙真君作保,还能烧出点名堂来呢。” 第236章 妇人闻言,连连点头,欣慰道:“是了是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就这样,这两人之前说的什么“女孩子不能读书风险太大”的话,就像是一阵晚风似的,吹过就散,半点“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宛如泼出去的水绝对不反悔”的痕迹都没有留,三言两语之下,就敲定了一位在后世甚至连上一年级的年龄都不到的小姑娘,在这个“成年女性不戴幕篱出门都会被指指点点”的国家,要冒着无数异样的眼光和指指点点,去求学上进、挣脱束缚的未来。 ——然而细细想起来的话,他们真的是和后世无数前去扶贫的、支教的、天生就认为“女孩子读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让孩子接受九年义务教育就是犯法”的老师们,有着一样的想法吗? 不是的。 如果没有贺贞在梦中,用着秦姝的名头“扯虎皮做大旗”,那么这个小姑娘就算再怎么聪明,也只会像谢端见过的无数女孩子那样,保持着从生到死一辈子都大字不识一个的状态,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里,被消磨至死,终其一生,都不能触摸到权力的边缘。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要达成这样的效果,必须经过数代人、甚至数十代人,长长久久的努力,才能一点点推翻封建思想的束缚,甚至要等到压在人民头上的大山被搬走、旧有的社会体系完全崩塌,那一抹被强行掩埋了千百年的新绿,才会从满地废墟里,生机勃勃地探出一点头来。 历史等得起,后人享受得起,但是现在这些被压抑着的人们,却等不起这样的厚积薄发。 因此眼下,在“求贤若渴”的摄政太后述律平、“入门授书”的贺贞、“后世楷模”的谢爱莲与秦慕玉等人的努力下,能有这样的成果,就已经是难得的、短暂的小规模胜利了。 总之,谢端对这些发生在他身后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回到家中后,第一时间便奔向井口,随即便被迎面而来的水汽给晃了个头晕脑胀,莫名恶心。 等他把被吊在井中半日的“妻子”提出来的时候,在施虐欲得到了满足的前提下,这点微末的不适感,就被他顺理成章地忽视过去了。 在被从井中提出来扔在地上之后,女子的脸上已经半点血色都看不见了——至少在看不见真相的凡人的眼中,是这个样子的——如果说之前,荆钗布裙、操持家务的她的身上,至少还有一点从虚假的爱中萌发出来的生机,那么眼下,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她更形象准确地诠释什么叫面如死灰、心如朽木。 谢端慢条斯理地在她面前蹲下来,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着将这位名义上还是他的妻子、事实上在他心底已经被当做和那些死在他手下的猫猫狗狗一样的“玩具”的女人的脸抬了起来,正对着自己,露出了一个温文尔雅、却莫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以后还敢这样对我说话吗?” 在经历了这样一番变故之后,这位替身已经被折腾得面色惨白,头发蓬乱,无神的双眼花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凝聚出一点光彩来,聚焦在面前的男人上,浑身哆嗦地回答道: “……不、不敢了……” 这一幕落在谢端的眼里,的确很满足他的施虐欲——毕竟自从来到这寸土寸金、因此人也活得格外拥挤的京城之后,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小爱好就彻底没了,因此他不得不寻找别的方法来自我调剂,比如说,把施虐的对象,从“无伤大雅”的动物,变成人。 然而这一幕落在田洛洛的眼里,简直比川蜀的牛油火锅的辣油溅到眼睛里都辣眼: 在谢端将这只巨大的软体动物,从井口提上来的那一瞬间,刚好从它的身上晃晃悠悠地掉下来一块粉色的卵块,带着拉丝的黏液,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已经变成了黑绿色的、还在不停散发着腥臭气味的脏水里。 谢端自以为已经彻底拿捏住了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这个“人”,然而实际情况是,完全摊开在地上的一坨软体动物,从还在不停蠕动的一坨软肉里,伸出了一条颤巍巍的触手,以“捕猎”的姿态,缠上了谢端的胳膊。 这边的一人一螺正在深情对视,表面上那叫一个和平,心底里却把对方都看作了自己的猎物;那边正在忙着进行考前突击复习的谢爱莲和秦慕玉也没闲着,一个把书温了最后一遍,一个在院子里演练了最后一套枪法,双方就这样在相隔甚远的情况下,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 我不管对面在干什么,但我方有提前透题/努力复习,优势在我! 一番兵荒马乱后,三日期限一到,明算科与进士科的学子们便被齐齐召入宫中,将上殿、见礼、受赏的规矩一一学了个滚瓜烂熟,避免这帮人殿前失仪,这才到了殿试的环节: 按照本朝礼制,他们应该在太和殿对天子见礼之后,再去太和殿前丹墀上考试,如遇风雨,则移至太和殿廊下,如此一来,便可避免如前朝那般,在保和殿殿试的时候,由于殿内采光不好导致部分学子看不清卷子上的字迹,不得不搬到廊下考试的问题。 ——既然有的人可能会坐到阴暗的角落中去而不得不去户外考试,那把所有人都搬去户外就没问题了! 当朝皇帝年幼,因此负责开恩科和殿试的都是摄政太后述律平本人。 当这位穿着原则上来说,只有皇帝才能穿的九龙纹样的云锦缂丝明黄色长袍的实际最高统治者,戴金制通天冠,佩犀角玉带,前呼后拥地缓缓出现在玉阶上之时,满堂学子刚一见到摄政太后的仪仗一角,便齐齐拜下,赞礼之声有如山呼海啸: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这齐齐的、雷霆般的见礼声中,从於潜考上来、因此对京中势力分布尚不是很明白的谢端,突然心头一跳,面上也难以自抑地流露出了一点异色: 这不对吧?摄政太后她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女人……她怎么能坐到那个位置上?这分明就是僭越,真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虽然他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但谢端作为进士科的会试头名,自然要站在进士队伍之首,因此,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金座上的述律平尽收眼底,这一点不服气的、诧异的神色,自然也被完全看见了。 述律平是什么人,当年血洗太和殿的时候,她埋伏下的亲信近卫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们比砍瓜切菜还要简单,就这样,他们杀到最后,都有些手上发虚、心中忐忑,结果转过头去一看,述律平还是八风吹不动地坐在御座上,笑看这满殿的血色一点点流淌开来,面上那副云淡风轻、胜券在握的神情甚至没产生一分一毫的变化,这位摄政太后的定力与心性便可见一斑。 因此,她一看到谢端的神情,便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失望地心想,又是一个不中用的人: 如果他是个可用之才的话,那把他留在京中,既能牵制谢家,又能让他和谢爱莲两人互相扶持,岂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如此一来,日后就算谢家被清算倒台了,有个同族人互相帮助一下,谢爱莲过得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可惜啊可惜,这人偏偏这么不中用……那没办法,少不得还是要按照她一开始构想的那样,把武举的头名秦慕玉给扶持起来了。 述律平一开始没有选这条路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秦慕玉和谢爱莲的关系太近了,近到但凡谢爱莲早几年来考科举,而且考上了,还要担任科举考试的主考官,那么在她卸任或者外放之前,秦慕玉的名次一高,就有被人举报说谢爱莲“营私舞弊,任人唯亲”的嫌疑。 如果按照述律平一开始的计划,把谢爱莲当做一把最好用的刀,那她可不会在乎这个: 你会在意一把用来专门砍最硬的骨头的刀能不能使用长久吗?肯定是能用就行。 只要这把刀足够听话,那么在它折断之前,述律平就肯定都会一直用这把刀,没准还会大发慈悲地允许这把刀提前隐退。 如此一来,树敌太多的利刃能够保全性命,执刀者收获她想要的安定朝堂,唯一的坏处就是史书上对这把刀的记载可能会偏向佞臣权臣之流,会有千万人对她口诛笔伐、欲先杀之而后快……可那又如何呢?用身后的一点名声,换取生前的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道不是很划算的生意吗? 但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谢爱莲展现出自己的价值之后,述律平对她的安排便立刻来了个天翻地覆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我不需要她去披荆斩棘、不顾后果地为我扫清障碍,如此人才,消耗在政治内斗里未免可惜。 我要让她长长久久地站在我的王座之旁,来维持国家的长治久安。若我身死,那么她还可以辅佐下一代君主;哪怕她身死,她的女儿也可以为我大魏拱卫边疆。 等到千百年后,后人再提起“述律平”和“谢爱莲”的名字的时候,必须是“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必须是“高山流水觅知音”,如此一来,不仅能成全她的才华,也能给我的英明执政再添一笔有力的证据。 第237章 为此,我要为她选择一位强有力的、但绝对不会对我们的名声有半点损伤的可靠同盟。 这位同盟必须和谢家切割开来,划清界限,同时年龄不能太老,而且和谢爱莲的关系又要足够亲密。 因为只有这样,这人才能在谢家被清算倒台之后,半点不想着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而是一心一意地帮助谢爱莲趁此良机在官场上站稳脚跟,收拢权力;甚至在谢爱莲百年之后,此人能够以忠诚、年轻的两大优势,继续扶持起新的“谢爱莲”,辅佐述律平之后的继任者,完成“一统长江南北”的千秋大业。 不过既然这个谢端看起来是个靠不住的人,又考虑到再也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比母女更亲近、更靠谱的这一点——男人的孩子可能不是男人的,但是女人一定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自己的——退一步,冒着“任人唯亲”的风险,把秦慕玉点为武举状元也不是不行。 只要她的成绩过得去…… 正在沉吟,想着要怎么给秦慕玉开个后门的述律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过要是让那位因为自己根深蒂固的偏见和轻视,就死在了秦慕玉手下的那位世袭的四品将军知道述律平的想法,肯定会冒着“殿前失仪”被砍头的风险,拽着述律平的龙袍领口来个撕心裂肺的咆哮控诉: 陛下,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实情况啊陛下,你是不惑之年就年纪轻轻老花眼了吗?!她的武举成绩哪里是“过得去”,这未免也太过得去了!要是把她的标准作为及格线,那天下所有的习武之人就都是零分了好吗,没负分倒扣都算不错的了! ——但这还真不能怪述律平不上心。 虽说刀枪无眼,因此武举中出现各种意外状况都能理解,但能理解并不代表着能接受。 在绝大多数考官看来,“那边正在一派和气地考试结果武举场这边立刻就出了人命”这种事,实在太不体面了,因此再三思量之下,他们把武举这边的情况报上去的时候,那叫一个美化美化再美化,约等于后世用美图秀秀此等邪器可以把一头猪给p成肤若凝脂的微胖美女杨玉环一样离谱: 出了人命?没关系,放在最后,轻轻一提就好!什么,这家伙是超一品护国大将军的孙子?没关系,着力强调他是“伤重”就好,后面的“不治”等他家人闹起来的时候再说也成,毕竟这家伙纯属是自找的,学艺不精还要搞偷袭,我就不信正常武将家真的有这个脸面闹上太和殿来! 但是摄政太后陛下火眼金睛,英明睿智得很,要是被她从字里行间发现了不对劲的蛛丝马迹该怎么办?更好说了,让一个人忽视一个小错误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一件天大的好事把她的注意力给吸引过去。 既然这样的话,还有什么事,能够比武艺超群、出身名门、赤胆忠心、风姿过人的少年英杰更引人注目呢? 好的,就决定是你了,去吧秦慕玉! 于是就这样,这帮考官们递交上来的折子,就把秦慕玉给吹成了一位“一汉抵五胡”的猛将,恨不得明说,把全部参与武举考试的学生都加在一起,也打不过半个秦慕玉,所以造成“一点伤亡”也是难以避免的、在筛选人才的过程中很有必要的牺牲;更微妙的是,考虑到秦慕玉展现出来的武力值,还真不好说这是吹捧还是单纯的写实记录。 问题是,这份奏折用力太猛了,猛到在没见识到秦慕玉本人的好身手之前,没人能相信这是真的。 怕是连最相信“我的女儿将来是个能顶天立地的英杰人物”的谢爱莲,在看了这满纸的花团锦簇和热烈赞美之后,也得连连摆手说这是谁啊,不认识,没见过,吹得太过分了吧: 我相信她一个人可以单挑一群,但是要单挑全场几百名考生是不是还是太过分了一点!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几百个人围成一圈站在一起,轮流前前后后闭着眼往被包围起来的她机械捅枪,都能“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可能性啊?!说真的,你们要是没这么写,我还真的会觉得她考得不错,是从一干好手中杀出来摘下魁首之位的;但你们吹得太过分了,给人一种“随便什么人都能去砍瓜切菜打败你们”的感觉啊! ——很明显,谢爱莲有常识,但急着甩脱责任的考官们没有。 因此,比起相信“一个刚及笄的少女,能车轮战到把在场所有人都揍趴在地上半个字都不敢多说,轻轻松松拿下武举魁首”这么件怎么看怎么超规格的事情,述律平宁愿按照惯性思维,相信“这次武举实在没什么能看的人了,考官们怕惹我生气,这才把好不容易取得了头名的这位年轻姑娘给吹到天上有地上无,以此来减轻他们没能发掘人才的罪过”。 再加上会试的时候,述律平不仅没去看进士科、明算科和武举科的任何一场,甚至都没派亲信去打听消息: 这种时候,不都是贺太傅忙着给自己“招兵买马”、各大世家忙着“榜下捉婿”的好时机么?她这个摄政太后贸然出现的话,未免会打草惊蛇,还是随他们去吧,反正只要殿试的时候能选出点能用的人才来就行,不能用的废物选上来也只是作为下一轮“血洗太和殿”的新鲜耗材罢了。 所以说,很多时候,美妙的误会就是这样产生的。 对秦慕玉的武力值半点都没预见,甚至在想“武举考试可是实打实的要动手,我要怎样才能给秦慕玉不动声色地开个后门让她能来给她的母亲当帮手”的述律平,还没来得及亲口宣布殿试开始,就先接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一位传令官匆匆走入,从正在太和殿外丹墀之上,临时陈设起来的桌椅之间落座的学子身边飞速走过,快步入殿,跪倒在玉阶前,对述律平高举手中遍洒金箔、红绸封边的绢帛,喜气洋洋地开口,大声禀报道: “禀陛下,武举头名已定,谢爱莲之女、於潜秦慕玉再得魁首!” 此言一出,还没等述律平本人说什么,朝中向来互相看不顺眼的文官那边就对这个名次有意见了,立刻推了个人出来问话: “怎么回事,榜眼和探花的名字都还没写上呢,你们就把状元给选出来了?这可别是内定的营私舞弊吧?” 而述律平担心的事情果然也发生了。 在第一道质疑声过后,立刻就有人紧随其后,发出了第二道质疑声,同时这人的目光还在若有所指地向户外看去,而好巧不巧的是,他的目光的落点,恰恰是明算科的学生们所在的位置: “谢爱莲之女?哎呀,谢家可真是了不得呢,竟然一连出了两个人才……这可真是不得了啊,也就是说,京中那么多勤学苦练、青灯黄卷多年的人,竟然比不过从於潜这种小地方出来的家伙?” 一旦有人开了这个质疑的头,接下来的场面就刹不住了。 正在一道又一道怀疑的声音汇聚成浪潮,几乎要把太和殿的屋顶给掀翻的时候,在贺太傅的眼神授意之下,又有一位战战兢兢的文官壮着胆子站了出来,开始由小及大地借题发挥: “陛下,此等状况委实有异,实在令人难以安心。若真有人胆敢在武举考试中都弄虚作假,可想而知我大魏边防究竟如何!” 这话一出,当场就有脾气火爆的武官拍桌而起,怒道: “百无一用是书生,果然是纸上谈兵的典范!你有空在这里对着武举的名次指手画脚,怎么就不知道要去现场看看呢?来来来,你且去现场看上一眼再说话!” “超一品护国大将军那三代单传的小孙子,都被这位女郎像是串肉串一样捅了个对穿,你对她的名次有意见,你直接去跟她说,别在这里跟我们唧唧歪歪!” 这位文官本来就是得了贺太傅的授意出来问的,虽然他一开始也不太清楚之前的武举考试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弄清楚了所谓的“内幕”后,也是头上流汗,心中大骂: 有了那位胆敢对秦慕玉出言不逊的短命鬼的前车之例在那里顶着,还有谁敢真的不长眼去挑衅一下秦慕玉,谁就是真的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我问问是出于礼节性的对抗还有上司的授意,结果你怎么这么狠啊,出手就让我去直接问她,是半点也不盼着我好,一心想让我死,对吧?! 正在双方争吵不休之时,一道从刻着九龙的黄金阶上传来的、十分轻微的咳嗽声,止住了他们所有的话语: 不为别的,就因为出这声的,是摄政太后述律平本人。 当场最高统治者有话要说,谁还敢再继续多嘴呢? 这一声轻微的咳嗽,比喊一百万遍“肃静”都立竿见影,行之有效,可见权力果然是天底下最好、最有用的东西。 她这一出声,原本还吵得恨不得抄起笏板互殴的双方,都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无数双热切的眼睛齐齐对准了述律平,想要看看她打算说什么。 在文官们看来,要是她打算一味偏心秦慕玉的话,自己这方就有的发挥了,谁不想要个“直言进谏”的好名声?而北魏统治者终究是异族人,名不正言不顺,要是他们真的想收拢天下英才,在“有容乃大”的这方面,就必须做戏做全套,没见述律平当年“血洗太和殿”之后,最后还是重新起用了一大把汉人大臣? 第238章 在武官们看来,这是难得的、让摄政太后的眼中能再度看见他们的好机会。毕竟正如文官们所说的那样,自入关后,曾经在草原上叱咤风云的游牧民族为了用汉化来收拢人心,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重用武官们了,甚至就连立下了汗马功劳的超一品护国大将军也被外派边疆。在“文强武弱”的情况下,要是真的能从武举考试中,挖掘出一位武艺过人的天才来,那么借着这股东风,没准还真有让摄政太后重新重视起他们来的一天! 正在双方人马隔着大半个太和殿,互相往对方的阵营里甩眼刀子,试图在一片沉默中用眼神杀死对面的同时,只见摄政太后述律平缓缓抬起眼来,扫视了一圈太和殿,却又在看清楚下面分成了泾渭分明的文武两派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揉揉眉心道: “既如此……” 她刚想说“日后再谈”,用一手和稀泥的绝技把这件事给拖下去,毕竟按照“拖”字诀,只要拖的时间足够长,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时候她想点谁做武举状元,还不都是一句话、一道太后懿旨的事情么? 可偏偏就有人不识相,硬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或者说,这人不是不识相,是太识相了,从述律平看似不耐烦的表象下,看出了她对这位武举状元其实也没啥信心的真实内在,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能够在武官中安插自己人手的好机会: 如果这位秦慕玉真的是个没什么真才实学,只是靠着世家的名声才提前拿下武举头名的绣花枕头……那么在即将“真相败露”的时候,有人能够帮她一把,让她能够拿下这个“货真价实”的武举状元的话,又会收获怎样的回报呢? 于是在述律平陡然冷起来的眼神之下,作为文官之首的贺太傅毫不犹豫上前一步,长揖到地,高举手中的笏板,对玉阶金座上的摄政太后高声进言道: “陛下明鉴,边疆稳固乃国之根本,而武举若不能以才取士,何谈兵强将勇、上下一心,何谈保境息民、安邦护国?” “如若真能遇此良将,诚乃我大魏之幸也!”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哪怕让武官们来挑刺,都没办法从这番话里找出半点对他们不好的字眼来。 可也正因如此,刚刚还在强烈要求摄政太后御笔钦点秦慕玉当武举状元的人们,开始交换着眼神,慢慢停下了呼吁、止住了动作,减小了声音: 当向来和你争锋相对的人,突然开始强烈赞同某条看似对你十分有利的建议的时候,你最好相信自己的直觉,看一看这条建议的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陷阱,毕竟世界上不存在“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 然而武将这边的声音终究还是消得慢了些,贺太傅当即就接过了他们“陛下诚宜御笔钦点秦慕玉为武举状元”的话头,为这位素未谋面的女郎说好话,说得那叫一个掏心掏肺: “诚然如此!如若不能使良才得其用、英杰适其所,那么还不知道要寒了多少人的心。” “自陛下登基来,宵旰忧勤,尽瘁事国,劳而不怨,委实让我等自愧不如。若不能趁着此次恩科多选拔些人才上来为陛下分忧,我等才是真的要无地自容了,竟让陛下操劳至此,日不暇给。” 此言一出,可算是把述律平捧得高高的架在火上烤起来了,更别提贺太傅在这一连串组合拳后,还把自己的意图干脆利落地摆在了明面上,主打的就是一个“借刀杀人”的阳谋: “既如此,我等实在应该陪伴陛下移驾武举考场,亲眼见识一番这位武举状元的实力,再由陛下御笔钦点她为武举状元,好让天下莘莘学子安心。” “此非我一人之请,实乃千千万万将士之愿!恳请陛下,万望以安邦定国为重,莫要贪图安逸,以至于疏忽了武举,寒了天下学子向学之心!” 述律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有也渐渐明白了过来贺太傅打算干什么的文官,还有依然没反应过来这可能是个陷阱的武官齐齐上前进言道: “恳请陛下移驾武举考场,以安天下学子之心!” 如此一来,述律平看着贺太傅的眼神里几乎都能喷出火,却还是不得不照着他的安排,踩进这个陷阱: “……便如贺爱卿所言,摆驾武举考场。” 就这样,摄政太后还没来得及在太和殿上坐稳,就在武举考试传来的捷报中,在文武百官们各怀心思的催促声中起了驾,旌旗飘荡、斧钺拱卫、宫灯开路、香烟缭绕着,一路浩浩荡荡地往武举考场的方向去了。 其实在赶过去的时候,述律平内心还有过一点微末的希望,心想万一这个秦慕玉真的是个人才呢,那贺太傅催我过去,不就是正中我下怀,给他自己挖坑了么? 结果御驾一到,武举考场中众人齐齐出来接驾之时,还没等述律平说什么呢,贺太傅就先她一步乐开了花,那张全都是褶子的老脸都快笑成菊花了: 按常理来说,如果一位武举状元,真的是打败了所有人,从同期考生的手中经过好一番拼杀才拿下来的这个名次,那么这人怎么说也得气喘吁吁、汗如雨下,精疲力竭—— 总之绝对不可能像秦慕玉这样,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迎出门来,脸上半点疲倦的神色都没有。 也就是说,这位女郎别说上台演武了,甚至很有可能只是去台上晃了一圈,走了个过场,然后被谢家收买了的监考官们,就心照不宣地点了她当头名! 而贺太傅显然很明白“乘胜追击”的道理。 于是等述律平落座后,志得意满的贺太傅立刻便迎着摄政太后险些没把他给活剐了的眼神,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既然陛下御驾在此,何不让秦女郎一展身手,好让大家见一见这早早定下的武举状元的风采?如此,既能宽慰陛下多年来无人可用焦灼之心,也能让我等开开眼界,更能让此次恩科之武举有陛下钦点的美谈,一举多得,理固当然。” 不过其实贺太傅今天至少还是猜中了一件事的,那就是秦慕玉的确没有上台演武。 她只是提着长枪上去,演练了一遍她在极度激动的情绪下,宛如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悟出来的梨花枪,当场便引来掌声雷动,漫长的欢呼声地动山摇,有如雷霆,几乎都能震塌擂台。 就这样,在演练完枪法后,再也没有不长眼的人敢上台去挑战她,秦慕玉就这样百无聊赖地在擂台上坐满了一炷香的时间,随后就被全场的考官和考生们联手,恭恭敬敬地怎么请上去的又怎么迎下来,在把她这个众望所归的第一名确定了下来之后,其余的考生们这才开始正经比试。 结果她之前,凭借着超然的武力,愣是把几百个同期考试的考生们震得没一个敢上去挑战她的“丰功伟绩”,落在旁人眼中,就是她实打实地在偷懒、她的成绩有极大水分的证据了。 在看到秦慕玉的状态后,哪怕是之前听说过她在武举会试中干出过什么事来的武将们,也开始逐渐对自己听说到的信息产生了怀疑: 不是,等等,这个秦慕玉真的很能打吗? 可再怎么能打,现在也不该是这么轻松的样子吧?除非她之前那一场把所有人都打怕了,这才搞得在最后的这一场武举中没人敢来挑战她。 可问题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她之前得多厉害才能起到这么明显的敲山震虎的作用? 至于那个超一品护国大将军家三代单传的小孙子?别开玩笑了,只是不小心让他“重伤不治”了而已,哪儿有这么大的威力?用这个绣花枕头的身手推断一下的话,只能说秦慕玉算是有点本事,但凭一己之力就把所有考生都吓退的本事,也就是像现在这个样子,是万万不可能的。 所以说,她真的是靠着谢家人砸钱收买考官,才轻轻松松站在这里的?! ——由此可见,不同人之间的判断标准委实不太一样。 在这些正儿八经上过战场、真刀实枪拼杀过见过血的武将们来看,“重伤不治”没啥威慑力,要是直接把人的头给砍飞了,那才会吓到人;但是在参与考试的考生们看来,这就已经很吓人了,很能震慑住他们了,实在不用再多加料了!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所以再说一遍,很多时候,美好的误会,就是这样产生的,甚至还会在一遍又一遍的误会下,把一件本来连影儿都没有的事情,给弄得比真金还真。 就这样,在无数个误会叠加起来之后,就形成了这样一个看似板上钉钉、无可更改的误会: 秦慕玉,实在不像是真的很能打的样子,这个武举状元的水分,十有八九和黄河丰水期时候的水一样多。 于是还没等贺太傅恩威并施地帮秦慕玉找个台阶下来,说“女郎如果没什么气力了可以改日再演武”,好给她留出缓冲的弄虚作假的空间来,让她日后知恩图报地感谢自己、投在自己门下;同样对秦慕玉的武力值并没有抱太高希望的述律平,也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延后考试;武官们更是在悔不当初,心想“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随口就把一张体面的假象给戳破了”的时候,秦慕玉看着面前众人变幻莫测、各怀心思的神色,突然微微笑了笑: 第239章 “有何不可呢?” 随即,在无数人“好家伙你竟然真的敢将错就错地骗人,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的注视下,秦慕玉神色自若地撩起衣摆,在九龙袍、通天冠的摄政太后述律平座前拜倒,朗声道: “只是历来演武,都是有彩头的。虽然武举状元当众演武之事前所未有,但既然陛下开了这个口,想来从此,这也可以当做是一项惯例了,微臣愿与陛下成就这一段纳士招贤的佳话。” “民间戏班演武,若能博看客一笑,尚有真金白银赐下;今微臣以武举状元身份演武,若能博得陛下一笑,微臣斗胆请问,陛下又有何赏赐呢?” 第89章 殿试:圣明巾帼品文章。 述律平乍闻此言,突觉心头一动。 电光火石之间,她猛然想起,数日前自己急召谢爱莲入宫的时候,这位明算科的进士、清账的高手、算术的奇才,在得到“尽管开口”的那个许诺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为自己的独生女讨一份恩典,而是为一位和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的西席,求一份尊荣。 述律平当时未能察觉这个要求有什么不妥之处,且她也十分为这个要求中蕴藏着的忠义与爱护之情动容,因此应了也就应了;然而直到今日,在面对着“本来应该没什么武力值”的秦慕玉的时候,述律平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这个要求的微妙之处: 如果谢爱莲的女儿真的是个没什么本领的普通人,那何必要来参加武举考试呢?直接就着那个机会,对自己提要求岂不更好? 而且就算自己不会答应她的要求,那让秦慕玉在摄政太后的面前挂个名,也没什么好忌讳的,为何谢爱莲她半点不提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而是一心要将一个外人扶上高枝? 除非……秦慕玉本身,就有着能够出将入相的才华,有着能让谢爱莲这个母亲放心的一身本事,所以哪怕是在手握大权的本朝实际掌权者的面前,谢爱莲也半点不提自己的女儿,一心只想着让那位西席日后有个好去处,因为秦慕玉完全可以凭真才实学,为自己挣一份更好的前程! 述律平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十分通顺。 而且根据她察言观色、推断人心的本领来看,秦慕玉脸上的坦然自若的神色,不像是伪装出来的,更像是她心底的确对自己的实力有所把握,才会如此坦坦荡荡、豪气万千。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 述律平:来都来了,我站都站在这儿了,要是现在突然改口说“我并不想看武状元演武”,贺太傅这老贼肯定会再说些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总之一定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秦慕玉这位女郎“不学无术”的特质给坐实了、盖章盖死了才好。既然如此,还不如赌一赌,就赌她的这份淡定并非虚张声势,而是实打实有本领的人! 于是在众人心思各异的目光下,述律平微微一颔首,算是应下了秦慕玉的这番话语: “虽说古人云,‘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但以女郎武举状元之材,怕是这两样都用不上,若是贸然以此等俗物相赠,反而是折辱英杰了。” 述律平话音未落,贺太傅等一干文官的心底便陡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只不过这阵预感在他们的心头只是一掠而过,就飞速消失了,甚至都没能引起这帮人的半点警觉: 啊哈哈哈,肯定是我想多了,这位女郎看起来清瘦得很,半点也不能打,哪儿来那么大的力气把所有人都从擂台上挑下去?我们的感觉不会有错,秦慕玉她肯定是靠着谢家人为她“钱通鬼神”才能站在这里,还提前了这么久就轻轻松松拿下武状元的位置的! 于是接下来,述律平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一时间,不管是觉得“秦慕玉没受这个封赏的命”的文官们,还是抱着“好家伙这赏赐可真够丰厚的,得让秦慕玉试试,万一拿下来了那可真是扬眉吐气”心思的武将们,都半点反对的声音也无,竟然真让这个可以让人一步登天的决策给落定了下来: “既如此,我便许诺女郎,若女郎果然武艺过人、刀马娴熟,正好前些天四川发来急报,说四川宣慰使忽染暴病,不治身亡,我便擢你为四川宣慰使,掌军民之事,守西南边疆,如何?” “宣慰使”这三个字一出,饶是最淡定、最看轻秦慕玉的贺太傅,也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这也太超过了! 前朝尚在之时,疆域辽阔,横跨黄河、长江两大河流,收拢化外之民无数,因此特设“都护府”,如北亭都护府和安西都护府,以加强对偏远地区的控制。 后来,随着塞外铁骑越过长城,这片原本广袤无垠的土地,也被两个国家以长江为界一分为二,因此,前朝设置的九个都护府也就不再适用了,摄政太后述律平特设宣慰司,掌管各地军民之事。 而宣慰司中,除去从从三品到正八品的同知、副使、经历、都事等副手外,最高长官便是从二品的“宣慰使”,代换一下现代社会的行政级别和军衔,大概就等于四大军区中的某一个区的司令员兼政委。 与此同时,述律平还大大缩减了宣慰司的数量,同时只在民风彪悍、地处偏远的部分地区设置此机构,主打的就是一个“以德服人”——武德充沛也是德嘛。1 一时间,别说都快原地变成红眼病的贺太傅了,就连武将们看向秦慕玉的眼神,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的变化: 好家伙,这位女郎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按照陛下的说法,要是秦慕玉真是个武艺出色的人,那她岂不是就能从像是雨后蘑菇一样过段时间就会长出一批来、看似新鲜实际半点不稀罕的新科状元,一跃而上,成为朝中最年轻的……不,甚至可能是数百年以来最年轻的从二品大员? 虽说在官场上混,懂得迎合上司心思很重要,如果在逢迎上意这方面做得好,运气好的话,往这条捷径上一窜,在升官发财之路上少走个十年八年的弯道也不成问题……但这也升职升得太快了!别人要奋斗大半辈子的从二品,怎么轮到秦慕玉的身上,就是随随便便一句话的事?! 可再怎么眼红,在述律平发下这道看似荒唐的懿旨后,例行公事询问文武百官“爱卿有何高见”的时候,竟然没半个人出来反驳,反倒是所有人都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好一副老实模样,实则不知道多少人是为了借这个动作,掩饰自己脸上酸到要具象化成老陈醋的嫉妒,还有的人是想要借着没人看见的死角,在心底祈祷一万遍,让自己的猜想成真: 老天保佑,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保佑……六合灵妙真君保佑!千万要让这个秦慕玉真的是个不学无术之辈,是被谢家扶持上来的绣花枕头一包草才好呢! 此时还在谢爱莲的小院子里整理谢爱莲用过的备考书籍,打算找个机会就把这些东西空投给贺贞,让她免费授课的内容更加涉猎全面的秦姝: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人在对我许一些很离谱的愿望。走开,晦气东西,走开。 而秦慕玉在得到了述律平的许诺后,当即便揽衣下拜,口呼“万岁”谢恩道:“多谢陛下恩典,微臣不胜惶恐,定当为陛下结草衔环,以报知遇之恩!” 然后,她再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神就变了。 如果说,之前一直表现得轻轻松松的秦慕玉,给人半点威胁感都没有,那么在她这次直起身来,转过身去,回到擂台边上,将那柄她带入场中的、几十斤的精钢长枪再度背负起来的时候,那种锋锐的、几乎要将人的咽喉给当中划开的感觉,便从她的身上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了。 恰此时,从不远处的窗边,传来一道冰凌掉落的清脆声响。2 眼下已是冬末春初,天气转暖,这漫长的冬日留下来的痕迹,眼见着就要在春日渐渐温暖起来的暖阳里,消弭至无形了,就连在屋檐下凝聚了一整个冬天的、尖锐而晶莹剔透的冰凌,也变得不如往日坚固,时不时就抽冷子掉下来一块,搞得宫人们近些日子来都不爱靠着墙根走,生怕被掉下来的冰块给砸到。 可就在这一道轻微的、冰块从根部裂开的响声过后,秦慕玉也突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楚她的动作,哪怕是身手再好的武将、曾驰骋于草原百发百中无虚弦的勇士,也只能依稀看到一抹玄衣从他们的眼前掠过,那一点银辉从她手中发出的时候,只让人感觉寒芒涌动,生寒入骨;可在看不清她的具体动作的人眼中,这一枪,便有着梨花初绽般的春日之美。 也正是这一枪过后,窗棂被击开的声音、窗外的第二道冰凌落下的声音、兵刃与寒冰撞击的声音齐齐响起,秦慕玉再带着满身的寒意折返回述律平面前的时候,高高举起手中长枪,众人才能看清,她的枪尖,挑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寒冰,显然是刚刚从窗边取来的。 更巧的是,这片寒冰上,不知是刚刚的撞击所致,还是天生如此,上面生有细细密密的纹路,恰如满树梨花,在这时节尚未到的室内,冰冷地、缓慢地绽放开来了。 第240章 也直到此时,一直都没来得及仔细观看她的人们,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身量和气场,也看清了她看似清瘦的身形下潜藏着何等的力量: 和那些以瘦为美、推崇弱柳扶风、恨不得把自己饿死的仕女与名士截然不同,秦慕玉的这种清瘦,是实打实地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了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中,再被衣服一掩盖,就会给人一种“看起来没那么结实”的错觉。就好像后世的花样滑冰和游泳的女性运动员一样,你可以说她们看起来瘦,但你绝对不能说她们没有力量。 更罔论细细看来,这一杆数十斤重的长枪,能够被她稳稳端在手心,举重若轻地挑起一片冰花,甚至还有余力脸不红气不喘手不抖地抬高长枪,将冰花送在摄政太后的面前赏玩,这一个动作下,显现出来的流畅有力的小臂肌肉线条,就足以说明这位女郎不光有货真价实的真功夫,而且真要认真起来的话,单挑在场的所有武将都不成问题! 正在述律平眼含笑意,欣慰地拈起这片寒冰的时候,窗外终于遥遥传来一道微弱的、遥远的潺潺水声。 述律平闻言,下意识便开口询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其实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压根就没指望能得到回答。 就好像正常人在受到惊吓的时候会下意识骂一声一样,大家骂的不是具体的人;而述律平的这个问题,归根到底,也只是“疑惑”罢了,并非真正想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更何况也问不出来呀? 眼下他们正处于重重深宫之中,别说是看到数丈、数里之外的东西了,在绿瓦红墙和花草树木的遮盖掩映下,能透过窗户看清隔壁的室内摆设,都算得上是好眼力。 然而出乎她预料的是,秦慕玉还真的回答了她: “禀告陛下,那是护城河春水化冻的声音。” 述律平惊讶地一挑眉,却并没有开口接话,因为如果真的是春水化冻这样的大事,钦天监定然会派人前来禀报的,因为这实在算是个不错的兆头,除去意味着冬去春来这一点之外,还意味着可以开始春耕了。 农乃天下之本,如果真有这样的好事,负责观察水则的钦天监,又怎么会忽略呢?肯定第一时间就来禀告了。3 当即便有人藏在层层人墙后,对秦慕玉的回答发出了不屑的嗤笑: “新科状元未免也太会说话了些,为了博取陛下欢心,连这种大话都敢说。” “此处虽说离护城河不远,可少说也有半里之遥,难不成女郎的眼力有那么好,都能胜得过草原上的狡狐、苍空中的雄鹰么?” 当然,有人看秦慕玉不顺眼,也有人始终坚定贯彻“算了算了”的方针在拉架: “算了算了,不过一个彩头而已,你真计较起来就没意思了啊。” “这大好的日子,人家说句吉利话怎么了?搞得好像你溜须拍马的功夫比谁差似的。前几天还上了一通花团锦簇的请安折子,把陛下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实乃‘古往今来第一圣人’的人是谁,敢情不是你?” 正在文武百官自以为压低声音,在后面小声互相攻讦的时候,忽然听见述律平开口,平静道: “不过一件小事罢了,众爱卿却能为此争执成这个样子,可见还是有人对我心存怨恨,不愿见我治下出现吉兆哪。” 此言一出,当场所有人便噤若寒蝉,半点多余的动静也不敢出,生怕让这位陛下突然又来个“你们这么不支持我,果然还是思念先帝,要不继续送你们这第二批忠心臣子下去陪他”的奇思妙想来。 ——当掌握实权的最高统治者开始拉偏架的时候,如果你不想死,那你最好保持安静。 不过这帮人保持了沉默,并不代表有人手头上的动作也一样沉默。 因为述律平摄政多年,在朝中握有实权,从文武百官对她的称呼是“陛下”而不是“娘娘”中就可见一斑,连带着本应负责记录皇帝言行的起居令史,都开始记录她的一举一动了。 起居令史见此情形,立刻展开手中绢帛,开始笔走龙蛇起来: “初,上亲至,考众生。秦出,取牗外冰以献,上喜,欲擢魁。忽闻异响,再问,秦对曰,乃冰释雪消之兆。众竞喧哗,无复朝仪,上言,岂众卿怨望,觖见祯,方止。” 然而就在他的笔下一顿,心想要不要把秦慕玉的“对”,改成“谄”的时候,忽然从门外飞速奔来一位穿着青色道袍的女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述律平的面前,倒头便拜,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都藏着掩不住的笑: “禀陛下,护城河化冻了,不日即可行春耕礼!” 这位钦天监的女官一来,刚刚还在小声争执“秦慕玉是真的看见护城河化冻了还是在谄媚逢迎”的文武百官,一直在咬笔头纠结“是说秦慕玉‘回答’还是说她‘谄媚’”的起居令史,甚至就连有心拉偏架的述律平本人,都被这番突发变故给惊到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偌大的武举场中,一时间半点刀枪相击的铿锵声响都听不见,只能听到这位一路跑来的女官还未来得及喘匀的急促呼吸声,还有述律平将手中的冰花掷在桌上的清脆响声,便有点“静中更静”的意味了。 最后还是述律平最先回过神来,含笑微微一颔首,示意左右将这位女官搀扶起来,又转过身去,亲自将秦慕玉从地上扶了起来,亲亲热热地挽起了这位年轻女郎的手,好一番“君臣和睦”的美景: “让我想想你叫什么来着……秦慕玉?好名字,果然如昆山之玉,有经世之才!如此贤能,若是不能重用,便是我的过失了。” 乍然得此称赞后,秦慕玉的面上半点骄狂的神色也没有,只谦逊一低头,温声道:“承蒙陛下抬爱,微臣不胜惶恐。” 述律平挽着她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状若不经意地问道: “不过我倒是还有一事想问问阿玉,你是怎么知道,这是春水化冻的声音的?要不阿玉你指给我看看,如何?这番本事,我也想学。” ——换而言之,你是看见了一路小跑过来的钦天监女官,结合这道动静,才误打误撞猜出来“春水化冻”的吉兆的,还是真的有比鹰隼更锐利的目光,能够从数十丈之外,就看见一点粼粼的波纹? 如果是前者的话,那你和这些只会溜须拍马、逢迎上意的官员本质上并无太大不同,纵你有一身本领,我也只能将你当做寻常人才来对待,不能像对待你母亲一样,将你视作可以托付国家大事的心腹。 但如果是后者……那我可就要好好动动心思,为你安排一个适材适所的去处了。 秦慕玉闻言,微微一笑,带着述律平慢下了脚步,伸手遥遥一指远方,解释道:“这有何难?陛下请看。” 恰巧此时,她们两人并肩行过那一扇秦慕玉刚刚翻越过的窗牗。 述律平沿着秦慕玉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从枝桠横斜的树木、高高低低的屋檐之间,窥见一个微妙的缺口: 从此处向外望去,在喜鹊梅花纹样的窗牗间,恰巧有那么一处镂空,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遮挡物,能够沿着朱雀大道,正好一眼看见围绕在宫外的护城河。 述律平已经有些年纪了,但她年轻的时候,尚不受中原地区这些劳什子的“三纲五常”、“男主外女主内”的陈规滥矩的束缚,也是弓马娴熟的英杰,在眯着眼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之后,果然从这处镂空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粼粼波光。 于是述律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就再也不试探了: 自己花了这么一段时间才能看出来的东西,却在秦慕玉一个来回之间,就被她看了个清清楚楚,也就是说,这位女郎是实打实的武艺过人、清风高节,绝对不是京城中的这些阿谀奉迎之辈。 这下述律平看她真是越看越喜欢,只觉前些年选出来的武举状元简直没一个能看的,同时心中更是暗暗打定主意,绝不能如以往一般将她留在京城,任由官场人情、世俗事务磋磨她的才华,须要为她寻个能与她的一身本领匹配的好去处才行! 一念至此,述律平便在心中暗暗盘算了一下外省还有什么位置是空着的,还真被她找到了个不错的去处: 前些日子,四川地区飞马快报,说现任四川宣慰使因气候湿热,久病缠身,兼蚊虫叮咬,饮食不顺,已暴毙身亡多日了。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四川地区面临的困境远不止如此。 这一位四川宣慰使,不仅身体不好,心眼也不太行: 从四川交上来的账簿,已经连续三年维持在一个“看起来下一秒就能宣告破产”的水平了;可四川再怎么地势险要、不便进出,至少内部完全能自给自足,税收再怎么说也不该寒碜成这个样子。 再结合一下这位四川宣慰使是被从京中平调过去的官员的这一现况,这人的心理活动就很明白了: 肯定是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得罪了摄政太后,否则她不会把我派来这种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生存环境湿热恶劣的地方来为难我的。 第241章 反正她都把我明着平调、实则贬谪到这种地方来了,那肯定能捞多少捞多少、能贪一分算一分,在被彻底摘去头上乌纱帽之前,攒上足够的家底,这样就算以后没有官做,也有福享! 结果他抱着“最后的狂欢”的心态,在四川横征暴敛了三年之后,又突然从京中得到绝密消息,说当今陛下似乎在研发新式武器,打算干点什么大事的样子。 天地良心,述律平一开始把这人发配到这个地方的时候,虽说的确是打着“让你在这里吃点苦头反省一下自己”的意思,但是真没想要他的命: 你谁啊?你配吗?京中的蛀虫还没清理干净呢,我大老远地去和你一个偏远地区的宣慰使算账干什么,还嫌我不够社畜没过劳死是吧?你放心,先先不提这东西究竟有没有研发出来,就算有,第一波被开火的人里也不会有你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没出息的的东西的。 结果这位四川宣慰使,在知道了“摄政太后疑似打算重演昔年‘血洗太和殿’旧事对贪官污吏开火”的消息之后,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香;再加上四川本地的气候偏湿热,对于一个在京城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来说,实在不合,这不,在忧思过度多日后,这位四川宣慰使,最后愣是把上吐下泻的小病,给硬生生拖成了大病,然后两腿一蹬两眼一翻,飘飘悠悠去阴曹地府报道了。 由此可见,这位四川宣慰使,是真的做到了做贪官的“最高境界”: 活着的时候享了足够多的福,作威作福得那叫一个逍遥快活;这一死,虽说死得不怎么体面,但又正巧避开了摄政太后对贪官们的清算,不至于被千刀万剐,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就是被株连一下亲族而已—— 对一个死人来说,他死得是真痛快;但对被他牵连到的活人们来说,这可就不太美妙了。 除去那些在牢里指天骂地、恨不得把他从地里挖出来鞭尸的亲族们不谈,他治下的百姓也个个对官府惧怕大过信任。 以前的四川税收出问题,是因为上任宣慰使雁过拔毛、兽走留皮;现在的四川,不光在财政方面烂得像个筛子一样到处都是洞,就连这本该承担西南边疆门户作用的军务,也全都是老弱病残、不堪一击。 要是这个时候再和以前一样,把四川当成“犯了过错的官员会被贬谪去的地方”,下放一个乱七八糟的人过去,简直就是在火上浇油、雪上加霜,要点燃满满一桶炸药的导火索! 综上所述,虽说四川宣慰使的这个位置,从明面上看起来是个光鲜体面的从二品大员的位置,但事实上,却是历代犯下了不值得被立刻清算的过错的高官们被外放检讨的苦地儿。 但如果秦慕玉能够体会到自己的良苦用心,能够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做好,那么等她把四川这块地方盘活之后,她就能凭借这份功绩,锦上添花加官进爵,成为数百年来的武举考生中,最年轻有为的一位! 于是在回到太和殿之后,述律平半点也没再注意那些还在外面的寒风里,战战兢兢奋笔疾书的学子们,而是命人把刚刚那位传令官呈上来的遍洒金箔、红绸封边的绢帛展开,执起龙案上的御笔,饱蘸朱砂,在秦慕玉的名字上重重点下一笔,先后加太后宝印、传国玉玺,随即朗声笑道: “既如此,便擢谢爱莲之女、於潜秦慕玉为武举状元,天降此女于我大魏,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福!” 众人闻言,亦齐齐拜下,高呼道: “冬去春来,长河冰开,陛下恩科,得选良才!”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该趁着好时候多说几句吉利话,更何况这位负责记录述律平起居的史官不是蠢人。 于是他立刻提笔在绢帛上好一顿写,笔锋一转,把刚才的“众竞喧哗,无复朝仪”,变成秦慕玉和述律平的高光独角戏了: “有顷,钦天监送呈,与先言无异,方知乃秦明目达聪之故。上喜,擢榜首,雁塔高标,金榜题名。” “天将降佳瑞,河清三日;今世出英杰,雪消冰融。运之将隆,必生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亲也,不介而自亲。唱之而必和,谋之而必从,道德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谗构不能离其交,然后得成功也。”4 武举这边比较胜负,是能够在明面上一眼就看出来谁强谁弱的;明算科这边考核成绩,检查一下答案和算术过程,批起来也容易;但进士科这边,就真不好对付了。 当晚,在数百支蜡烛的照耀下,整个太和殿都被照得亮如白昼,别说阅卷了,做针线活都没问题。 按理来说,殿试阅卷应该去午门内朝房的,但述律平有心借本次恩科的机会,为自己多收拢些帮手,就把地点改成了太和殿这一“事故高发场所”。 ——真的,纵观前朝本朝历史,许多精彩的事情都是发生在这里的,一是“天降人头”,二是“血洗朝堂”,由此看来,太和殿的确是个适合搞事的风水宝地,别问,问就是真的很体面。 考官们已经自发分成了两批,当年从明算科选上来的,就对症下药去看明算科的卷子;从进士科选上来的,就去看今年的考生们写的文章如何。 述律平虽然此次也亲临了阅卷现场,但是她半点掺和这些工作的意图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龙椅上端了杯茶喝,顺便耐心地等着她想看的那一幕出现。 而这一幕很快就出现了。 从明算科那边的文山卷海里,突然传来一道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发出这道惊呼声的,是个述律平半点印象都没有的老人;但能够站在这里审卷子的,又必须是在朝中有一定地位、同时依然拥有治学能力的高官,否则的话,从何谈起帮考生们判卷子?就好像高考生们在考完的第二天就会开始疯狂忘掉数学知识一样,他们没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数学专有名词和符号弄混就不错了。 可即便如此,述律平也对这位老人家半点印象也没有,由此可见,明算一科多年来,究竟被忽视到什么地步,朝廷没把这一科给废掉就不错了。 越是不得宠的官员,在述律平的面前就会越小心,生怕这位摄政太后突然想起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小事来和自己算账;就算自己从来没犯过什么错,“殿前失仪”这个罪名,也不是他们这种不能在陛下的面前混个面熟的普通官员,能承担得起的: 陛下的亲信殿前失仪,那叫关心则乱,叫一家人不见外;你一个普通官员搞这套,是吃饱了撑的吧? 而且人的年纪一老,体力就会变弱,精力就会涣散。拿这位老人家说吧,他都在太和殿里熬夜审了半天的卷子了,早就过了上床睡觉的时间,若不是旁边还坐着个不声不响的述律平在监工,他早就去休息了! 结果就是在这么个尴尬的情况下,一位本来都累得开始机械化批卷的老人家,冒着被述律平批为“殿前失仪”的风险,情难自抑地发出了一道发自内心的、满含惊羡的呼声: “陛下,请看,这……这……” 众人循声望去,一瞬间,就连对明算科的具体考试内容半点也不懂的人,也明白这份卷子的特殊性在哪里: 在这位老人家的手边,已经堆满了无数卷子,连带着还有不少一并收上来的草稿纸。 大多数卷子的草稿纸上都写得那叫一个密密麻麻墨迹淋漓,但只有这一份卷子,从草稿纸到卷子都干净得很,半点计算的过程都没有,就好像这位考生只要随便看上一眼,就能从繁复的数字里,轻轻松松得出正确答案一样! 普通进士科的草稿纸不必上交,因为他们还需要誊写文章出去,交给老师们点评;但是明算科这边的草稿纸就需要交上来了,因为明算科来来回回一共就那么点考题类型,要是让他们把演算过程带出去了,等有聪明人从演算过程反推出考题来,再结合这些年来的出题规律,推断出明年的考试范围也不是不可能。 ——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不对,凡人高一尺,卷王高一丈。 这种“根据历年试题推断来年考试范围”的手段,用具体的书本具象概括一下的话,就是放在谢爱莲书房密室里的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虽然谢爱莲吃的小灶和本次考试的真题半点关系也没有,顶多就是锻炼一下她的心理承受力,和谢端的作弊透真题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但无论如何,谢爱莲本身的实力都相当过硬,甚至出色到让隔壁还在审进士卷子、对明算一窍不通的官员们,都能一眼看出来,这份试卷实在不一般: 如果这种人才都不能被录为头名,那剩下的考生的名次也就不用排了,大家一起回家去种地吧! 当所有人还在围着这份卷子啧啧称奇的时候,述律平已经取了御笔,饱蘸朱墨,在这份卷子的上面重重点下一笔,提前选定了这位即将历经三朝、两代帝师、誉满天下的千古人物: 第242章 “就是她了,我要点她做明算科状元。” “明日速速将其余卷子阅完,拆封唱名,张榜录取!” 众人齐声唱诺,又加班加点审了好久的卷子,却再也没能见到如之前的那份明算状元一般,让人只觉眼前一亮的天才之作了,只有在审卷临近尾声的时候,在朝中享有盛名的贺太傅突然捡了份进士科的卷子,在各位同僚们的手上传了一圈: “我观此子言语不凡,有经国之才,意欲推选此卷为状元,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位考官闻言,便接了这份试卷,只略一展开,便见满眼锦绣文字扑面而来,让人眼前一亮,情不自禁便要拍案叫绝: “果然不错,贺太傅荐的好卷子哩!” “若不是数年前那件事……搞得丞相一职不吉利,空置至今,哪儿还轮得到别人去坐那个位置?唯有太傅才能胜任此职罢!” “既如此,我等便速速审完剩下的卷子,将这份状元卷呈上去,请陛下过目。” 然而正在一干人等忙着吹捧贺太傅的高风亮节、举善荐贤之时,从另一边看了这份卷子好久的明算科考官里,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 “奇怪,这份卷子不太对。” 贺太傅闻言,立时沉下脸来,满目不悦地看向胆敢出声的那人,咄咄逼人道:“哦,你这是在质疑老夫营私舞弊么?你可好好看看这份卷子,如此清音幽韵又有盛世气象,难不成当不得一个状元的名次么?” “岂敢岂敢。”刚刚下意识祸从口出的那位官员在对上势力如日中天的贺太傅的时候,压根就不敢多说什么,只连连摆手,赔笑道: “太傅大人选的卷子,肯定没问题,且这份卷子字字珠玉,沈博绝丽,自然没有不好的。” 说到这里,他又满怀疑惑地看了一下这份卷子的笔迹,这才犹豫道: “虽然进士科的草稿纸不必收回,可从答题的笔势上,也能推断出来草稿纸上的形式。若是草稿做得细的地方,誊写起来便更流畅;草稿上没写的地方,就会写得慢,以防出错。” “但无论如何,殿试的时间有限,是不可能让一个人把所有的文章都从头到尾完完全全地写一遍,再誊写到卷子上的。因此这草稿的详略便很有讲究,多数人都会在草稿纸上做第一遍文章的时候,把部分烂熟于心的典故略过去,等到誊抄的时候,写到这种略写的地方,再认真些重新写上去便是了。” “但我看这份卷子的笔势半点犹豫也无,完全就是一气呵成做完整篇文章的……殿试真的有这么多时间,能让他完完整整地在草稿纸上写一遍文章,再工工整整地誊抄上去么?” 这位官员说话间,也有人看出这份卷子别的不对劲之处来了,声援道: “而且现在是冬天,在丹墀上誊抄文章,虽说能看得更清楚些,也设置了围障挡风,发了暖炉下去,可终究还是有些冷,考生们要么用暖炉暖手,要么用它暖墨,写字的时候才会不至于滞涩。” “但这份卷子的墨迹,从头到尾浓淡如一,也就是说,他把暖炉用来暖墨了,才不至于出现写到一半需要加水把结冰的墨化开的情况;但如此一来,他的手就会发冷,原本在草稿纸上只有一分的省略,在誊抄到卷子上的时候,就要有十二万分的慎重,否则一不小心就会写错字。” “就连明算科的卷子,在只需要誊抄答案的情况下,都难以避免这种情况,几乎所有人的答卷都是工整有余,洒脱不足,可这份卷子一挥而就得也太潇洒、太豪迈了……就好像他根本不用打草稿,而是从满腹锦绣文章里,随便挑了一篇和殿试题目误打误撞重合了起来的成品誊抄上来似的。” 如果这帮官员们知道谢端家中情况如何,就会知道,自己的这番看似荒谬的猜想,其实还可以再大胆一点: 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从“以前做的恰巧和殿试题目有几份相似的好文章”里,找了一篇成品誊抄上来的,而是让他的那位仙女妻子,耗费自身的法力,为他窥探天机,提前取来会试题目,再有的放矢地提前做了篇一比一量身打造的好文章出来,用这种近乎天衣无缝的作弊方法,从无数考生中脱颖而出,一举夺魁! 只可惜,现在的谢端不过是个沾了“谢家远亲”的光,能够勉强不被众人笑话的乡下穷小子。 除去部分还在观望这支股、打算扶植出第二个“秦越”的投机者之外,根本就没什么重要官员能想到提前去结识他,就算去了,在替身术障眼法的运作下,他们在那间布满异形的巢穴里,最多也就待上半盏茶就要被莫名的作呕感驱赶走了,哪里能窥探到这位“仙人妻子”的玄机呢? 于是,不管众人再怎么深感奇异,说“这次恩科里出的奇人异士着实不少”,再怎么觉得这份卷子的过分流畅实在太古怪了,就算是让贺太傅自己再年轻个二十几岁回来考试,都不一定能答得这么好,可最后,在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的前提下,所有的考官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那就是贺太傅荐的这份卷子,的确是进士科考生中最好的一份,当得起状元的名次。 就这样,所有的卷子被呈到述律平面前的时候,按照名次一拆封,“谢爱莲”和“谢端”这两个一看就关系匪浅的名字,双双出现在了明算科和进士科头名的位置,文武百官们便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胆战心惊地想,完了完了,天要亡我: 说真的,虽然这两份卷子,都是按照考生自身实力选出来的——别管谢端作弊的手段有多缺德,至少在外人看来,这的确是他的真正实力——但这两人同出谢家,又是远方亲族,就算换疑心病最轻的帝王来看,当这样的两人同时荣登两科榜首之时,真的怎么看怎么可疑,怎么想怎么都是阅卷考官在拉帮结派、结党营私、收买人心。 再加上述律平从一开始,就把阅卷地点定在了太和殿这一事故高发地点,直接导致这帮负责阅卷的考官们进入了一种很奇妙的状态: 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干,本来也不该心虚的,但当陛下突然把阅卷地点从午门内朝房改成太和殿的时候,再怎么坦坦荡荡行端坐正的人,也会在她的威势之下没理由地心虚起来吧! 于是还没等述律平说什么,地下的官员们便齐刷刷跪了一片,大气都不敢喘,真是好一个心有灵犀一点通。 述律平细细端详了这两份卷子半晌后,面上神情不辨喜怒,只若有所思地开口: “我好像记得,这两位谢家的考生,似乎还是表亲的关系来着?” 说着说着,她还笑了一声,就好像真的在和审卷的考官们拉家常似的: “可真是巧啊,如此一来,本次恩科的所有状元,都落在谢家里了?不知哪位爱卿和谢家的人比较熟,真该快马加鞭去报个喜,再讨杯喜酒喝才对。” 此言一出,更是把跪在下面的考官们吓得冷汗涔涔,话都说不清楚了,只忙不迭叩首,连声道这一切都是巧合,我等绝无异心,倒是把真的想随便八卦一下的述律平给吓着了: ???不是,等等,我没在责怪你们啊???爱卿们的心理承受能力是不是也略微差了一点,我真的只是在本着“这么巧合的事情可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大家都过来看热闹”的心态在和你们聊天啊??? ——由此可见,积威深重的确是件好事。 因为你随便说点什么干点什么,在别人眼里都是“老谋深算”的表现,如果就着这个势头诈一诈,没准还能骗出点什么东西来。 就好比当下,在述律平敏锐地察觉到阶下跪着的官员们,是何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之后,她突然就不想单纯地聊家常了。 身为一个合格的政治家,敏锐和多疑向来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特性,因此述律平很快就真的想跑偏去了别的方面: 虽说她没有门阀之见,甚至已经在计划着手,把世家们高高架空,任他们自生自灭了……但客观论起来的话,“寒门难出贵子”,的确不是一句空话。 因为越是有钱的人家,就越容易动用财力和人脉,请到更好的老师;在活字印刷术还要过几百年才能诞生、现在的书籍全都靠手抄和家族传承的情况下,只有书香门第的清贵人家,才能拥有大量藏书。 如此一来,这些人家的孩子,从出生起,在“拥有的受教育资源”这一方面,就远远领先其余的那些只能去乡村学堂里读书、只能受落第秀才指点的普通人一万倍了。 在这种起步领先——拥有大量书籍,速度领先——能够延请名师,自身条件领先——能够无后顾之忧地认真读书的情况下,就算是把一头猪放在这么个风口上,它也能一飞冲天、平步青云! 这也是述律平想要打破门第限制的一大原因: 长此以往,当所有的官位上坐着的,都是出自世家的人之后,这哪里还是帝王的天下,这分明就是这些世家子的天下了! 第243章 但述律平想要打破这种限制的话,需要太多太多人的助力,才有可能从沉重的层层禁锢中,发出一道超越时代的强音强光: 首先,她需要一位手握实权,又不会和她互相猜忌的心腹丞相。 这位新丞相不仅要理解她的政治抱负,更要桃李满天下,而且这些学生最好还大多是出身寒门的普通人,这样一来,才能从下而上地完成渗透和反杀,不至于让政坛风云扰乱百姓生息。 ——不得不说这个决策真的很英明。因为再过几百年,明朝开国皇帝曾经因为数件大案叠加在一起,而几乎砍空了半个朝堂的人,导致很多官员都是提心吊胆戴罪上班,还会出现“上班期间案件有了新进展因此原本还在做官的人立刻被抓去坐牢导致此人负责的事务无法顺利进行”的乌龙情况出现。 其次,她需要一位能征善战、武艺高强、而且必须对她忠心耿耿的大将军,而且这位将军最好和世家有那么点关系,但关系又不能太深,甚至可以说越恶劣越好。 如此一来,在述律平还没和世家撕破脸的时候,这位大将军往那儿一矗,就是个缓冲带,让心怀侥幸的世家子们心想,摄政太后还没清算这位手握军权的大将军呢,哪儿那么容易就收拾到我们?这位将军和世家的关系一直不好,可他不是也没公报私仇地对付我们?可见陛下并不是真的想对付我们,我们还可以继续躺平一段时间。 但等到述律平和世家撕破脸的时候,“这位将军虽然出身世家,但是和世家的关系不太好”的这一因素,就能发挥足够的作用了。届时清算起旧账来,怀着满腹被压抑久了的怒火的这位将军,就能成为述律平手里最好用的一把杀人刀。 ——现在的这位超一品护国大将军虽然看似对述律平忠心,但按照此人对权力的执着程度,还有他始终驻扎在外、不肯听从调令回京城的举动,说他将来会谋反,是真的半点也没冤枉他,因为时间一久,人都是会变的。 再者,述律平还需要一位能够帮她理清账本的户部尚书。 这位户部尚书不仅要有超凡的计算能力,这样才不至于被下面人交上来的账本给糊弄到;最好还能有点赚钱的本事,但这份本事又决不能是“卖官鬻爵”的那种,总之要尽快把一团糟的国库给充盈到能为子子孙孙遗惠无穷、不惮茜香开战的那种,以防对面突然杀过长江天险来个硬碰硬。 ——不过说是这么说,在这位户部尚书之前,还得有人垫刀去把“历史遗留问题”的旧账给算清楚了才可以,直接派这样的人才去算旧账垫刀,未免太暴殄天物,会遭天谴的。 最后,述律平需要一位帝王师。 因为所有的改革,都要经历漫长的演化过程才能成功。取得果实并不困难,难的是将它一直握在手中,而且不会让它迅速变质。 述律平今年已经四十一岁了。按照“人生七十古来稀”的说法,她还有二十多年的时间可活;但是前些年的不断征战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暗伤,断手之处每逢阴雨时节更是连绵不断隐隐作痛;就算她和孩子们的感情再怎么淡薄,那也是她的亲生子嗣,每个孩子的诞生和死亡,都等于在从她的身上剜肉取骨……这么多的不利因素叠加在一起,说得再悲观、再明白一些,在她接下来的人生里,她可能连见健健康康、无病无灾的二十年都没有。 如此一来,述律平必须提前做好谋划,延请一位有着足够长远目光、又对北魏忠心耿耿的贤才,来做她的子嗣的老师,规劝她的子嗣走上正路,一统长江南北。 ——而且再说句带有私心的话,那就是这位帝王师,最好是一位女性。因为只有这样,她培养出来的孩子,才不会被汉人的那套“三纲五常”束缚住,才不会把中原的镣铐当成什么传家宝似的,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毕竟连述律平她自己都不是能被这种东西束缚住的人,在金帐可汗死后,荣登摄政太后之位的她,甚至都不愿自称一声“哀家”。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述律平已经见过在这种压迫下,被磋磨被耽误了这么多年的谢爱莲,还有谢爱莲代表的千千万万甚至都不能走到她面前的女性,她为什么要培养出一位符合中原大臣们期望的继承者,将迟到的枷锁套在她们身上? 在以上种种人才全都到齐之后,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也是锦上添花、但述律平从来都只敢做梦的时候随便想一想的一件事: 她需要一位国师,一点吉兆,一份祥瑞。 如此一来,等白鱼赤乌、景星庆云等祥瑞一出,朝中执着于“父死子继,继承权只有男性能有,太后身为先帝遗孀,在皇帝年幼之时只能摄政,等皇帝长大后终究要归还正统”的传统派,和“男人死了女人当家很正常,就你们中原人规矩死屁事多”的塞外派,就能彻底达成一致,省略这些无谓的争端。 想得再长远一些的话,当述律平能把这个位置坐得足够稳之后,她不仅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世家隐患,甚至还可以在国家实际最高统治者的位置上坐得更久一些—— 谁不爱金银财宝,谁不爱掌控生死?谁不愿大权在握,谁不愿翻云覆雨?权力如果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的话,为何古往今来,有那么多的人愿意为它生、为它死,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对它趋之若鹜、为它营营逐逐? 不过这个度可不好把握,因为一旦有一点跑偏,述律平就会从“上天授权”的统治者,变成“求仙问道”的昏君。 所以比起这点锦上添花的帮助来,述律平对前面那些人才的渴求性更高;但也正因为有这种种条件的限制,她才能更客观、更清醒地认识到,一位半点根基也没有的寒门学子,想要从童试、乡试、会试的千军万马中杀出来,走到殿试这一步,究竟有多困难: 就连眼下,身为国家最高统治者、实际掌权者的她,想要对抗世家,都不能一蹴而就,那么谢端身为一个普通人,在甚至连名师都没有的於潜那种小地方,难道就真的能如有神助地考取状元么? 还是说,他真的有神灵相助? 一念至此,述律平的神情都微妙地扭曲了一下,看向谢端的考卷的眼神就更复杂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位年轻人可真让人嫉妒……他凭什么!看看他做出来的这些文字吧,是啊,的确很有盛世气象,但在自己出了个“何为帝师”的题目之后,别说是他了,所有人都在那里强调“礼法纲常”,满口“仁义道德”,没有一个人能说到点子上,没有一个人能给出述律平想要的答案!这种人也配得到神仙指点的话,那么上天为什么……不肯把我想要的帮手,送到我的面前呢? 在这种“你烂他烂他更烂”的大环境下,述律平对着这满纸锦绣,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由内而外地展现出真正的欣慰之情来,只能随意摆摆手,将谢爱莲和谢端这两人的卷子送下去,打算明天按照正常流程,在上朝之时宣新科进士进殿,定下名次,发龙门榜,唱名开宴,委任官职。 ——然而述律平的这番情态,落在还在战战兢兢、抖若筛糠的官员们眼里,就是“我很生气你们最好想个靠谱的解决办法来让我消消火”的意思。 一帮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换了好一阵子眼色之后,贺太傅作为文官中的执牛耳者,不得不壮起胆子、硬着头皮,膝行上前一步劝道: “陛下明鉴,我等全心全意匡扶社稷,治国安民,无半点不臣之心。此次恩科,虽说选出的两名状元关系匪浅,但如果陛下愿意改变心意,等殿试重新唱名,也未尝不可,我等唯陛下马首是瞻……” 述律平闻言,突然轻轻一挑眉,深深看向了这位在朝中向来富有“清流”盛名的老人家,状若虚心求教道: “太傅此言从何而起?” 本朝已经死了三位皇帝,这三位倒霉催的短命鬼还都是没能长到该上学的年龄就夭折了的儿童,因此这位本来应该去教皇帝读书的老人家的职责,就一直没怎么履行到位。 众所周知,能坐在教书育人这个位置上的,必须学问好;按照摄政太后陛下推崇汉人文化的程度,能够把学问好和出身好两个优点集中在一起的,也只有世家大族里的老学士了。 贺太傅就是这样被选中的。 而且更要命的是,他其实是个隐藏得很深的保皇派,只不过因为皇帝一直在换人,他一直没捞到工作的机会展示才华,因此在那场“血洗太和殿”的惨案中,贺太傅反而成了一条硕大的漏网之鱼,是保皇派在朝中仅存的、最后的力量。 贺太傅深知自己的重要性,也知道述律平的手段实在铁血厉害,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他从来不会在朝政大事上表态,只会指使自己的手下去办事。 但今天,在这种为参与恩科的学生们阅卷的重大场合,他平日里看重的那帮狗腿子们一个也跟不上来,在敏锐地察觉到“太后可能对自己选中的两人突然有了不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可能性之后,贺太傅权衡了一下利弊,便决定亲自出马: 第244章 述律平,我就知道,你多疑谨慎的性格最终一定会害了你自己的! 你如果对这两人有所不满,那不如就让我帮你一把,把谢爱莲推下去吧。反正谢端最终一定会被我招揽过去,只要把谢爱莲的名次往后挪一挪,再运作一下,把她随便塞到什么乱七八糟的犄角旮旯里,让你一直都见不着她,按照你日理万机的忙碌程度,时间一久,你哪儿还能记得起这位曾经被你十分看好的、差点成为你心腹的明算科进士? 于是贺太傅信心满满地开口,对谢爱莲好一番明褒暗贬: “陛下,依我之见,若这两人真有什么勾结,还是要以保住明算科魁首谢爱莲为要。” ——是的没错,我就是要力保这位被你预订成心腹的女郎。你这么一个谨慎得恨不得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在我全力为她作保之后,就真的半点也不会对她产生疑心么?只要你对她有所怀疑,那么我就能把这道裂缝,撬成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天堑! 述律平闻言,略微一想,就明白了贺太傅的逻辑,不由得在心中暗暗为他叫了声好: 好聪明、好阴险、好恶毒的人哪,他这是在以退为进,把阿莲往死角里逼! 如果我未曾与阿莲交心,阿莲也不曾将她的西席托付给我,在我和她只是“普通认识”的程度下,按照我向来多疑谨慎的性格,定然会怀疑“谢爱莲背着我和贺太傅有所勾结,否则贺太傅为什么要这么帮她说话”,进而逐渐疏远她,叫阿莲有冤无处诉、有苦无处说。 但是阿莲都那样恳求我了。但是阿莲都和我交心了。 她能为一位和她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的普通人,向我请求恩典,将她托付给我;她教养出来的女儿,又是那样一位武艺过人、行端坐正的英杰人物,由小及大、见微知著,便能知道阿莲的品性如何;她在后来和我促膝长谈的时候,更是向我诉说过她明明一身本领,却在世俗传统的禁锢下,以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被困宥多年,直到阿玉长大成人,才将她从这一片迷雾中惊醒,甚至都能引起我的共鸣与深思—— 在这种情况下,与其相信“一个被三纲五常束缚多年的女人,在好不容易从原来的笼子里挣脱出来,享受到了外界的自由带来的快乐与荣华富贵之后,还想回到那个笼子里去,为此不惜和贺太傅这种标准的传统守旧派合作”,我宁愿相信猪会上树! 心里明白归明白,但是面上的戏还是要演的。 在察觉到贺太傅打算让自己自断臂膀之后,述律平面上的神色立刻就变成了一种凝重的、若有所思的模样,甚至还满含深意地往贺太傅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示意左右将这位老人家从地上搀扶起来之后,才意有所指继续道: “既然如此,不知贺爱卿对这两人的名次,有什么好建议么?” 贺太傅闻言,自然是例行公事地忙不迭离开座位跪下,和他身后的一干官员齐齐叩首,惶恐不安道:“微臣不敢擅言……” “无妨,恕你无罪。”述律平抬了抬手,示意贺太傅起来说话,又叫左右赐座,那叫一个温柔和善、体恤下意,“但说无妨。” 贺太傅又假装惶恐了一阵,终于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而这个建议虽然是冲着“捧杀谢爱莲、废掉述律平未来心腹”的方向去的,但如果述律平不是个过分谨慎的人,那这个安排从明面上来看,却又是在完完全全地偏向这位明算科魁首: “禀陛下,以微臣之见,既然天意作美,愿不拘一格降人才予我大魏,那我等若是困于世家亲缘之见,就要将如此不世出的人才束之高阁,未免也太过分了。” “《吕氏春秋》中,大成至圣先师曾有言,‘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祁黄羊可谓公矣’。今有谢家女郎善谋算,虽其与武举头名、进士魁首均有亲缘,恐落人口实,然臣愿为祁黄羊,为其作保,陛下岂可无有晋平公之美?” 话音落定后,贺太傅竟然半点不顾自己这把老骨头还撑不撑得住,当场揽衣跪下,对述律平行了三跪九叩的、觐见天子的大礼——他向来对述律平“摄政太后”的身份颇有微词,这还是他第一次从礼节上,完完整整地承认“述律平身为一个女人也可以坐在这把龙椅上”的正统性: “还请陛下三思,谢家女郎将来必成大器,前途不可限量,实在不该以如此草率的理由,就随随便便打发了她啊!” 贺太傅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就差没老泪纵横地拉着述律平的手为谢爱莲担保了;可这份作态落在述律平眼中,便愈发让她觉得心惊: 因为她只是随意一瞥,便发现跪在贺太傅后的泰半官员面上,竟然都呈现出一种赞同的、欣慰的神色来,就好像贺太傅果然为素未谋面、半点不相干的谢爱莲,大公无私地谋划了一条通天青云路似的;便是有人还在低垂着头,也半点不一样的动静都没发出来—— 偌大的太和殿中,原本应该呈现的“讨论”的景象,半点没有,反倒是让这样一份捧杀的荣耀,在一面倒的赞同声中,板上钉钉地落到谢爱莲身上了。 述律平见此情形,不由得心中一震,真个好似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盆雪水来: 一来,是暗暗警醒自己之前有没有犯过类似的错误,被别人利用过多疑谨慎的特性,以至于错冤了人才;二来,是警惕于贺太傅在朝中的势力竟然已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到如此地步,决不能任其发展下去,假以时日,此人必死,不死不足以令述律平安心。 幸好述律平将自己这些年来的行为在心中略微过了一过,就能对第一个问题作出回答: 贺太傅今日能有此谋划,是因为自己先开了口询问他的意见。但是按照自己的一贯作风,哪里会征询别人的意见呢,还不是都让亲信们出去打听完毕、自己再眼见为实、再让官员们走个明路核对一番再动手? 如此一来,虽然过程漫长了些、流程繁琐了些,可冤枉好人的几率也被降到了最低——而述律平多疑谨慎的名声也正是这样传出去的,可以说贺太傅今日能有此言论,分明是述律平先一反常态地给他递了个台阶,否则就算给他一百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摄政太后述律平的面前随便开口指点江山! 可谁能想到呢?述律平给他的,可不是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而是一张提前直达黄泉地府的通行证。 如此一来,述律平面上的神色,便愈发复杂难言;而贺太傅见她神色异常,还以为是自己的挑拨离间起了作用,君臣二人相视一笑,真个是上下相安、得君行道,无论是当事人还是旁观者,都看不出半点问题来。 于是半晌过后,贺太傅便带着一干官员如释重负告退了,甚至在路上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曲儿,晚上做梦的时候,都在梦里美滋滋地预见着明日太和殿上唱名定下最终名次的时候,原本以为自己得了摄政太后青眼的谢爱莲,五雷轰顶地发现自己并不是明算科状元的未来。 啊,那可真是太美好了! 做着这般美梦的贺太傅,在柔软的、填充着鸭绒丝绵与羊毛、一床被子都能供一户普通人家一年吃用的奢侈高枕大床上翻了个身,从未有任何一刻,像今日这般期待“第二天”的到来。 ——而第二天的天气,也很对得起贺太傅的心情。 湛蓝的长空上东曦高悬,未曾飘下半点雨雪,更没有乌云,唯有丝丝缕缕白云点缀,这格外明澈的颜色在寒冷的冬日里,便愈发显出一种冷淡的、纯净的绝妙氛围来。 在冬日里能有这般晴空万里的好日子属实难得,更罔论自前些日子春水化冻之后,原本似乎都能把人连皮带肉给削下一层来的朔风都缓和了势头,连带着即将入殿觐见的新科进士们,也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只能苦哈哈地抱着手炉、穿着厚衣服,哆哆嗦嗦地在户外写卷子的畏缩模样了。 当司礼官将进士、明算、武举三科考生,按照殿试过后初步定下的名次排成队列,引导众人再度进入太和殿,拜见摄政太后述律平,等待摄政太后起朱笔,加宝印,发诏令,选贤才: 春露秋霜,仁风轻荡。百官环佩分前后,五卫旌旗列两旁。执金瓜,擎斧钺,引领御驾,双双对对;绛纱烛,御炉香,点缀宝殿,霭霭堂堂。这厢是喜登科,簪宫花,天子门生意气高;那边是选英杰,治天下,圣明巾帼品文章。介福千年过舜禹,升平万代赛尧汤!5 待新科进士拜定,述律平便首点了谢端的名字,含笑道: “谢平之子谢端,於潜人士,是哪一位?你上前来。” 贺太傅闻言,心中一喜,心想果然我当初选择把宝押在这小子身上是押对了;谢端闻言,也觉一步登天之机遇近在眼前,立时整定衣冠,从容上前,拜倒在地,朗声道: “於潜谢端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述律平细细端详了好一番他的神色,在确认他的脸上,半点之前曾见过的“女人怎么能坐在那把龙椅上”的微妙不满都没有之后,心中对他的伪装本领愈发感慨的同时,也突然有了个一石三鸟的好计谋: 第245章 ……等等,这小子,或许可以拿来用一用。 一时间述律平的脑筋动得比过热的笔记本电脑的风扇转速都要快,就差没个配音在旁边疯狂发声了,否则光听这个飞速运转的速度,对这位摄政太后的本性有所了解的人,就该知道她没在想什么好事。 已知,谢端看起来似乎还有那么点作用;其次已知,谢端是谢爱莲的亲戚;同时已知,贺太傅看起来已经和谢端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将来清算总账的时候都要死,那么综上所述可得结论,好家伙,这么看来,谢端分明就是天意安排给谢爱莲的踏脚石、护身符、替死鬼! ——按照中原这套弯弯绕绕的“三纲五常”的规矩,女人的财产死后,如果后继无人,哪怕九曲十八弯地拐出去,让她八竿子打不着、甚至一辈子都没见过一面的远方侄子继承,都不给她的姐妹;那么如果谢端死了呢? 如果谢端在“后继无人”的情况下,因为清算国库,而被利益受损群体给惦记上了,等他死后,按照这套逻辑,把他的身价和功名,同样按照那套九曲十八弯的逻辑拐出去,让他的远方表亲谢爱莲继承,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同时退一万步讲,就算大家一开始对这种继承有意见,可一个是“赶鸭子上架入了户部的进士状元”,一个是“天纵奇才计算能力无人能比的明算状元”,到时候,再由摄政太后述律平作保,说谢端之前的所有成就,全都是仰仗他的远方表姐谢爱莲,才能成功的…… 既然这些事全都是谢爱莲做的,谢端不过担了个虚名,那她凭什么不能名正言顺、理所应当地接手谢端的遗产? 而等到那时,所有能对户部官员构成威胁的烂账创造者,要么已经被述律平清理干净了,要么就和谢端这个明面上的罪魁祸首同归于尽了,谢爱莲自然可以在这种更加清明朗正的环境下一展身手,生财盈利,富国强兵! 至于被拿来垫刀的谢端?自从他微妙地展现出对述律平的统治的不认可与排斥之情后,他在这位摄政太后的眼里,就从人类降级成可回收利用物了,和不久前刚进京就被述律平作为“可利用人才”的谢爱莲相比还低了一等,直接连人类的范畴都脱离出去了。 还跪在地上,半垂着眼的谢端,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一生的命运,就这样在须臾之间被玉阶金座上的那位摄政太后给安排了个明明白白,他甚至还听到了述律平,用那道伪装得格外和善和欣赏的声音在夸奖他: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果然是个大雅君子,有为儿郎。” “大家也知道我是土生土长的塞外之人,也就不给诸位出什么难题了,只教诸位提前作谢恩诗一首,韵律不限,只要写完,便念来听听。” 谢端闻言,心中一动,立刻就误会了述律平对他另眼相看的缘故: 想来是我做的文章入了这位陛下的眼,看来这位陛下也是个爱听好话儿的人。既如此,便更要扬葩振藻,非要写出满纸锦绣来,才能从众人中脱颖而出!幸好我在家中的时候,早就预料到了有今日进殿的考试结果,提前推演了无数遍谢恩诗的写法……既有此奇遇,我便合该拼上一拼才对! 而众人其实大多都早早备下了谢恩诗,但按常理来说,谢恩诗都是在今日确定了最终名次之后,等状元打马游街完毕、陛下在御花园中召开鹿鸣宴的时候,在宴席上念来应景凑热闹的,哪有提前念出来,甚至还要凭这首最有可能作弊的谢恩诗,决定最终恩科名次的道理? 一时间,众新科进士被惊得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动弹不能;便是有反应过来,“陛下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的”人,也在心底对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诗句好一番敲打琢磨,倒教谢端把风头出了个结结实实。 一旦想清楚——啊不,想歪了——述律平的喜好之后,谢端立刻便就着“拜见”的那个姿势再度行礼叩首,随即才思敏捷,飞快成诗一首,真个是七步之才,出口成章,那诗句更是好一派承平盛世之相: “缥渺祥云拥紫宸,齐明箕斗瑞星辰。三千虎拜趋丹陛,九五飞龙兆圣人。” “白玉阶前红日晓,黄金殿下碧桃春。臣庶薄才无他庆,亿万斯年颂君恩。”6 此诗一出,除了述律平的面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看不出半点真正喜怒哀乐的、平静的模样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在心底暗暗喝了声彩: 没错,谢恩诗就是这个味儿!就是这个满篇漂亮的大废话,其实什么都没说,最后归根结底还要赞美一下圣上恩典的味儿! 说真的,如果真按谢恩诗的一贯标准“漂亮废话”去选拔人才的话,不管是谢端的文字精美程度还是他的才思敏捷的反应程度,都该是进士科的状元人选,这状元的位置,管保是落不到别人身上的。 而果然也如一干官员所预料的那样,在进士科这边的考生里,哪怕后来,也有人同样写出了这般的金章玉句,最终也还是在速度上输了谢端一步,无缘状元之位。 眼见这边进士科的考生们纷纷作诗完毕,述律平便将目光投向了明算科那边,甚至还点了谢爱莲的大名直接问她: “这位谢爱卿能作诗否?能的话,且呈一首上来。” 天地良心,述律平是真的在问谢爱莲能不能作诗,不能的话她就立刻换考题——你一个理科生真的能写小作文吗千万别逞强,可这番行为落在自以为昨晚已经成功挑拨离间了的贺太傅眼中,便是述律平在改弦更张地为难起这位曾被她看好的明算魁首来了。 而还没等述律平担忧的目光落到实处,还没等那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在贺太傅的脸上彻底成型,谢爱莲便端庄拜下叩首,随即直起身来,半垂下眼,朗声道: “手扶日毂志经纶,天下安危系此身。”7 这第一句一出,当即就把一旁的司礼太监给惊得倒抽一口冷气;而他的反应虽说过分明显了些,但如果此时此刻,有人能快速扫视一遍太和殿内,所有官员与考生的神情,便会发现,几乎所有人的最真实的第一反应,和这位司礼太监其实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些人精藏得更好,不至于直接表现出来而已: 好家伙,你在干什么?!谢爱莲,你真是仗着陛下看重你就不要小命了是吧,古往今来,谢恩诗哪有这样做的?还手扶日毂……你用太阳去比喻一下圣上的浩荡恩典就可以了,如此锋芒毕露,别说不像个好女人了,就连寻常官员都不像!你等着吧,陛下不会录取你的! 可谢爱莲却就像是没看见所有人剧变的脸色一样,半点也没被太和殿内陡然浓郁起来的幸灾乐祸的氛围感染到,依然朗声道: “再见伊周新事业,愿效桓仲旧君臣。” 谢端听着听着,也不由自主地判断起了这位不太熟的远方表姐的诗词来,听到这儿后,他也在心底点了点头,傲慢地评价道,虽说第一句起得高了些,有些哗众取宠、剑走偏锋之嫌,但至少这一句拉回到了“君臣相得”的正常套路上,也算可以了。 正在此时,谢爱莲又道:“巍巍黄阁群公表,皞皞苍生万户春。” 连续两句走传统路线“歌功颂德”的句子,倒是让不少人都放下了心,同时也在暗暗感慨,看来这位明算科的会元也发现自己第一句起得不好了,正在拼命往中庸保守的路线上靠,以此来弥补自己第一句的失言。 可再弥补又有什么用呢?你起得太高了,连陛下都做出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认真地看向了你,怕是已经在心底的记账本上把你给打了个叉划去了,你再怎么努力修补,也不能—— 结果还没等这帮擅长自我脑补的人为她惋惜完,谢爱莲最后一句,就又把所有人给惊了个人仰马翻: “自是皇风底清穆,免今忧国鬓如银。” 此言一出,便是看似最老成持重的贺太傅,也在心底咆哮式地摆出了一行大字,只恨不能冲上前去,抓住谢爱莲的衣领来个疯狂摇晃,看看能不能把她脑子里的水放出来: 你!在!干!什!么! 谢恩诗谢恩诗,这种诗歌从一开始诞生,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歌颂赞美皇帝的恩德而生的。在这种体裁下,哪怕你有通天的本领手段、为万民立命的抱负、学富五车的才华,到头来,也只能规规矩矩地在诗句中,写上好一堆华而不实的空话,以此来扣题,“谢恩”。 就算有人能把谢恩诗写得字字珠玉,出来朗朗上口,但细细看起来,这些谢恩诗的中心思想,永远离不开“歌功颂德”,半点少不了“皇恩浩荡”,字里行间都是“天下太平”。 ——可是,谁说向来如此,便对呢? ——可是,又有谁敢去赌呢? 千百年过去,终于在今日,有一位已过而立之年的女性,以本次恩科中唯一的女性考生、明算科会元、即将被摄政太后述律平御笔钦点成明算科状元的身份,半点没有忌惮“不歌功颂德就是不识相,不识相就会被陛下厌弃”的风险,对着玉阶金座上的女性执政者,借诗抒情,发出了自己的心声: 第246章 位卑未敢忘忧国,我鬓边的白发并非全都是因为年岁渐长而生,更是为家国大事而生啊。 陛下皇恩浩荡,若能识得我扶日毂、志经纶之志,我愿与陛下做齐桓公和管仲那样的君臣;便是陛下将来山崩薨逝,我也愿效伊尹贤相,呕心沥血辅佐幼主,只求天下太平。 我的野心、我的愿望、我的希冀与渴求,全在这里了。 谢家女郎谢爱莲,践行与陛下之约,凭真才实学走到这里,站在陛下面前,一片碧血丹心,九死不悔,请陛下验看! 一时间,饶是述律平,都被谢爱莲在这一首诗里展现出来的志向与坚定震慑得半晌哑口无言,满眼复杂神情地凝视着谢爱莲,只喃喃道: “好……好,合该如此。” 她这边复杂了欣慰了,站在谢爱莲身后的明算科进士们就开始在心里哭天喊地抹眼泪了: 哇有没有搞错,哪里有让理科生去写这种高深的小作文的道理!对没错,等下明算科进士参加鹿鸣宴的时候,的确也会做谢恩诗,为了防止出丑,我们也提前备下了几首诗以防万一,但那绝对是“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去了”的水平,要是凭一首诗就定下名次的话,进士科那边是群英荟萃,我们这边就是萝卜开会! 不光如此,如果大家都是萝卜那也就算了,红萝卜青萝卜白萝卜,再怎么转来转去,只要不出色得过分,那再漂亮的萝卜也是萝卜;可问题是谢爱莲这首诗太大胆、太出格了,直接从萝卜的级别回到了人类!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在这种堪称惨烈的对比之下,不管我们的名次怎样,反正谢爱莲状元的名次是绝对可以确定下来了……吧? 幸好述律平在看到了谢爱莲身后的明算科进士们,那一水儿的苦兮兮的脸色之后,十分善解人意地把他们的考试方式改了回来,依次询问了一下这帮人的籍贯、家庭情况、未来的信念,又随便抽查了几个《九章算术》中的简单问题,这才把目光投向武举考生那边。 ——也正是在述律平的目光投向武举考生那边的一瞬间,这帮在擂台上比武的时候,那叫一个龙精虎猛、威风凛凛的年轻人们,半秒钟之内,就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因为这帮人毕竟是武举生嘛。 人的时间是有限的,想要在武学方面有所造诣,就必须舍弃读书的时间,否则一心二用之下,除去部分极有天分的人之外,很少有人能够同时在两方面取得绝佳的成绩;想要读书读得出色、文章作得精妙,就必须把每日的锻炼时间减少到“能熟悉君子六艺保持身体健康就行了”的程度,想要练成一身健美先生那样的肌肉再去参加文试,成为一干白斩鸡中最魁梧壮实、堪比阮翁仲那样的一丈高的大汉,还是做白日梦来得比较快些。 如此一来,这帮武举考生一瞬间面如土色的反应,就很好理解了: 救命啊!如果说进士科那边的谢恩诗是群英荟萃,明算科那边没做谢恩诗的、除谢爱莲之外的考生们是萝卜开会,那我们这边就是半斤八两菜鸡乱啄,别说没什么好看好听的,陛下听了能不在这太和殿中笑出来,都算是很给我们面子了罢! 更加雪上加霜的事情还在后面。 还没等述律平说什么,从人群中便突兀地传出一道饱含愤懑之情的声音,而蕴藏在这道声音中过分激烈的情感,显然是朝着武举会试的头名秦慕玉去的: “禀陛下,微臣有要事启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眼眶通红的男子站在武将队列最末,一双满是恨意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着秦慕玉,如果眼神有力道的话,秦慕玉现在恐怕已经被他当场活活抽筋剥皮了: “臣要检举谢爱莲之女、於潜秦慕玉,在参与武举比试之时——” 他这话头一起,述律平便立刻反应了过来此人是谁: 这便是超一品护国大将军留在京中的,少有的对他始终忠心耿耿之人。 虽然这人只是个从七品的普通小武官,但因为他这人的性格实在太愣了,因为多年前曾经在战场上被大将军救过,从此便认定了要为救命恩人肝脑涂地粉身碎骨,再加上他本人也的确姓武,所以大家都叫他“武愣子”,至于他的本名,反而叫人实实在在地忘记了。 超一品护国大将军在确认了此人的忠心的确值得信赖之后,便把他留在了京城,照顾自己三代单传的孙子;而那位自以为全京城的女郎都对自己爱得死去活来难以自拔的小将军,因为嫌弃这人的官职太低、相貌太丑,也就没怎么把他当回事,最多在自己惹祸被人上书告状、而这位武愣子永远会当仁不让第一个跳出来帮自己反驳的时候,在心底暗暗赞叹一声祖父的神机妙算,给他留下来的这个人格外好用。 可以说,在那位小将军在武举之时,偷袭不成反倒丧命的消息传到述律平眼前的那一瞬,这位手上染血无数的摄政太后,前所未有地头疼了起来: 跟这种神经病完全没办法讲道理。 你跟他将道理,他就要跟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道义;你要是真的跟他讲道义,他就能拿超一品护国大将军对他的救命之恩压在一切道义的头上,摆明了“帮亲不帮理”;你要是拿家国大义来压他,他更起劲了,说着“等我还清了这份恩情立刻就以死谢罪”,就要找机会往周围的一切尖锐物品上撞,好成就他“重情重义”的美名。 而今日,这位武愣子选择站出来,为自家那位头七都快过了的小将军说话的道理也很简单,依然是一如既往的胡搅蛮缠,神经病级别的逻辑自洽: 第一,他发现秦慕玉的枪法好像不是现成的任何一派,这个或许可以成为把她从武状元位置上掀下去,告她营私舞弊的证据。 第二,秦慕玉又漂亮又有钱,他跟在小将军身后眼馋那些高门贵女们很久了,养狗都得知道给块肉骨头喂喂呢,小将军去得早,那他自己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找个老婆热炕头又怎么了? 于是在秦慕玉如寒冰般刺骨的注视下,在摄政太后述律平喜怒莫测、满含深意的目光中,这位抱着“这一状要是告成了我就能升官加爵娶老婆发大财”的朴素思想的小小武官,和后世无数抱着“这一次要是成功了我下半辈子荣华富贵就有指望了”的念头,因此要当众向白富美女友求婚,试图借助大众舆论来道德绑架吃软饭的男人一样,做出了一模一样、有志一同的决定。 他当场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控诉: “——营私舞弊,弄虚作假,蒙蔽陛下!” 此言一出,整个太和殿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如果信了这人的话,那么秦慕玉必死无疑,甚至就连在之前那位看似被陛下十分看好的明算科会元谢爱莲,也难逃牵连——可问题是就凭武愣子这么个傻不溜秋的、只会跟在别人身后屁颠屁颠发起冲锋的狗,他的那点可能还不如卵蛋大的脑子,配让别人信他么? 可如果不信这人的话,看他如此有把握的样子,实在让人蠢蠢欲动,万一他说的是真的,要是跟着他把秦慕玉告上一下,又告赢了呢? 这一赢,武举、明算两科将直接全面洗牌,搞不好还要重考呢,他们往考生队伍里安插人手、收买眼线的把握就更大了,将来的朝堂上,放眼望去都是自己人,一点点把杀伐果断的述律平用软刀子杀人不见血的方式给架空起来的美好未来,就更近了一些! 然而正在无数人为武愣子的话而内心纠结不已的时候,最先有动作的,反倒是秦慕玉本人。 在无数道别有用心的目光注视下,秦慕玉快步走上前去,当头拜下,对还在沉吟的述律平开口,不卑不亢朗声道: “微臣武艺,出师名门,来路正当,绝无虚报隐瞒之理,请陛下圣裁。” 武愣子闻言,当场便叫嚣了起来:“你在说什么胡话呢,我打听得可清清楚楚,你在入京之前的十多年时间全都待在於潜,那种地方哪有什么名门武艺传承?秦女郎,你须要记得,武举的规矩,是你的武艺必须有师门传承才行,可不是什么三脚猫的街边功夫都能来欺骗陛下的!” 此言一出,不少人看他的眼神都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从看一个“只会想着裤裆里那点破事的傻子”,变成了看一个“虽然有点龌龊但意外能一语中的的愣子”: 没错,的确是这个道理。 或许是茜香女皇把绝大多数有志改革的人都带走了的缘故,导致塞外的统治者在踏入长城庇护范围之后,要接手的,不仅是“白骨卧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战乱之地,还有连原本翱翔于苍穹上的鹰隼都能束缚住的“三纲五常”之类的陈规陋习,以及门阀林立、阶级壁垒分明的严重阶级歧视。 虽然述律平已经在着手改善这一点了,但在她没有占据绝对的火力优势之前,这种情况还要在北魏的土地上存续很长一段时间。 第247章 这种情况直接导致,连武举的时候,对优胜者的要求里,都有“所学武艺必须是名师传承”这一不可或缺的条件;也正因如此,秦姝才会想方设法,让秦慕玉无师自通一套梨花枪: 别管在正常时间线里,梨花枪究竟是火器还是用来形容一个人的枪法精妙的词语,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梨花枪”的确在正史中留有清晰的记录,按照发展时间和传承历史来看的话,这套枪法的确称得上是“名家传承”,识货的聪明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那种。8 这个计划的前半截进行得很顺利,不管是考官们还是秦慕玉的竞争对手们,在见识过她的本领后,没一个人愿意多问一问她的师承,前者十分爽快地把她的名字写在了张名榜上,后者认输的速度就好像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身后追着催他们似的。 直到这一刻,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武愣子,从人人都默认的“秦慕玉师出名门”的这条规则外杀了出来,一把掀翻了棋盘,想要把她从那个光辉万丈的位置上拉下来! 更要命的是,他的这番作为,不管是出于“要报答小将军的恩情”的“忠义”立场,还是站在“我身为武官不能容忍有人在武举考试中弄虚作假”的“公平公正”角度出发,都很是合情合理,让人半点没法反驳! 一时间,别说那些看他的眼神都变了的文武百官,还有已经在心里把他给大卸八块的述律平,就连秦慕玉本人,都在心底有了那么一点微妙的无措感。 然而这种感觉没能在她的心头停留超过半秒钟的时间。 因为那柄小小的、自她诞生在凡间起便从未离开过她身边的玉剑,在这一瞬间,突然从秦慕玉的颈侧,传出一阵彻骨的凉意来。 这阵凉意并非玉石的材质带来的,而是更深一层的、来自灵魂的呼唤和感召,当场就把秦慕玉震了个灵台通明。 那一瞬,仿佛有太虚幻境的云海与长风,呼啸着席卷过她的身旁,又好像那一树在三十三重天上符元仙翁宫殿前,曾被秦姝震碎的白梅,齐齐向着金碧辉煌的太和殿中,茫然无措的少女,温柔地垂下援手来了。 恰如久别重逢,又似故人归来。 毕竟抛开什么“本朝第一位武举女状元”、“明算科状元的独女”、“谢家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女郎”等种种名头,只看最本质的情况的话,那就是秦慕玉现在本应是个刚断奶不久的婴儿。 虽说她并非肉体凡胎,不受这些年龄、世情、规矩等乱七八糟东西的影响,可抛开这些不谈,以凡人的事迹类比一下,就好比在外求学的学子会受到当地风土人情等因素的影响一样,她只不过是个刚在天河中诞生不久的、没有正式职位的神仙而已,会被人间的这些东西轻微影响到,实在太正常了。 或者说,就连比她更年长、更法力高强的人,在和人间接触久了之后,也会不自觉地染上红尘。 就好像当年云华三公主下凡私配杨天佑后,不知道是因为她真的喜欢那个男人,还是因为也或多或少被人间的条条框框给束缚住了,以至于她的独子都没有追随二者中更强的一方的姓氏,而是随了那个凡人姓“杨”。 哪怕抛开这些远的不说,只说近的,身为白蛇的白素贞,在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的时候,难道就真的没被人间“贞洁烈女”、“好女不二夫”的规矩影响到半分?看啊,她的名字和数十年后诞生在长江以北的国度里,被三纲五常束缚着的贺贞,何等相似。 身为妖怪的青青,在试图将红线转移到自己身上,然后再和许宣同归于尽的时候,难道就真的没被人间“妻妾成群”、“自我牺牲”之类的思想给干扰了行为?否则的话,按照最正统的“强者为尊”思维方式,她大可以随便绑架个死刑犯来诱哄许宣亲口断绝红线,再凭借着这份功劳去和白素贞谈条件,请白素贞把自己引荐给黎山老母,为何青青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牺牲那些罪有应得的、犯过罪的凡人,而是用自己去做新的牺牲品? 按理来说,人间对天界而言,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奇闻轶事罢了;人类对神仙而言,也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 所以天界的神仙们在注视着凡尘诸事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带着一种漠然的、高高在上的姿态,以“理中客”、“局外人”的角度,去评判这些在他们看来,不值一提的人类。 但自诩看客的人,就真的能从故事里完全脱离么?看书的人,就真的不会被书中的故事牵动喜怒哀乐,搅乱心神,进而影响思维方式么? 要命的是,以上种种,都只是秦姝的推测,因为样本太少了,完全不能用来当做“人间的种种思想也会反过来影响天界”的铁证,更不能让任何人提起警惕。 更何况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大多对人类和凡间持有轻视的态度,所以这种小小的、微妙的转变,是不会被他们放在心上的;便是有对凡人态度比较缓和的神仙,能够察觉到这细微的不对劲之处,也只会笼统地将其归咎为“凡间对神仙的影响”,轻轻一笔带过,就把它忽略过去了。 看哪,就连太虚幻境里最出色的文书官痴梦仙姑,在秦姝刚刚走马上任,她负责向这位新上司科普仙凡恋处理方式的时候,都没能注意到“为什么清源妙道真君的姓氏并未按照‘强者至上’原则跟随母亲”的这个小问题。 如果这种“小偏移”只是这个程度,不会真正影响到大局的话,最多也不过只是让人觉得如鲠在喉罢了。 然而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最黑暗的时光,往往是从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放在心上的小小疏忽开始的。 从“少了一枚铁钉”,到“丢了一个国家”,只要一场几小时的战争;那么这种“小偏移”,想要发展成“大局已定”,又要花费多久呢?数十年,数百年,数千年? 还是说,在无数个“小失误”的累积之下,在玉皇大帝“女仙下凡与凡人结婚生子以调和天地间的阴阳和合之气”的计划进行下去之后,等人类进入文明时代,也就是秦姝熟知的现代社会之后,天地间的格局,就会彻底改变成她不得不天天收拾烂摊子的那个样子? 凌霄宝殿上的那位掌权者,以为自己做出了最公允的决定,即用女仙的幸福、荣辱和自由,去填补阴阳失衡;殊不知在人间,当女性和男性之间的强弱彻底失衡之后,在男权社会几乎已经成型的当下,他所谓的“中立”,其实就是在支持更强的一方—— 于是强者越强,弱者越弱。 玉帝自以为这样能自救,就会派更多的女仙去下凡结婚生子,以调和阴阳与新生的平衡;而一手造成两性失衡这一血淋淋惨案的男人们根本感受不到深层的存亡危机,他们只会精虫上脑两眼放光地发现,就连一事无成的男人都能得到仙女的垂青。于是他们愈发膨胀自大,进而让这份臭烘烘的思想在悄然无息间,反过来影响天界—— 于是合二为一,这才有了千百年来的牛郎织女,白蛇传,田螺姑娘,嫦娥奔月,聂小倩,婴宁。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因此,秦姝的这一手布局,从凌霄宝殿上的天界至高统治者,向她展示出“只要天界女仙愿意下凡嫁给凡人,调和阴阳之气,就能迎来美好未来”的那一幕幕虚幻的场景后,就开始了。 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在没有亲眼见识到这种小偏移的切实存在,深刻影响之前——毕竟以上全都是秦姝根据自己对现代社会的了解、对现在所在的世界的细致观察,两厢对比之下做出的最悲观的推断——她只会提前做好规划,而不是凭借着自己的主观判断,就决定他人的命运。 如果这一推断真的不幸变成了现实的话,那么来自三十三重天上的太虚幻境之主,便要借由她的同胞、她的下属、她的姊妹的手,降下雷霆天罚! 于是,在无数神仙们对人间诸事数千年如一日的习惯性疏忽下,在秦姝的暗中运作下,在人间千千万万个“出生时就有祥瑞异象”的奇人异士的故事佐证下,来自太虚幻境的白水素女,带着颈间一柄小小玉剑,经由风高浪急的灌愁海,带着六合灵妙真君的殷切嘱托与默然守望,孤身一人,前往凡间。 ——我来,我见,我插手,我改变。 ——我要这虚情假意都散尽,撞破日月换新天! 此时此刻,假使有经历过数百年前那一场开始改变天界格局的凌霄大会的神仙,能够站在太和殿的顶部,将下方所有人的反应都收入眼底的话,就会发现一幕十分奇妙的景象: 那位成为了文武百官目光焦点的小小武官,在摄政太后面前梗着脖子瞪着眼的模样,和当年那位试图临死翻盘诬告秦姝的红线童子,有着十成十的相似度;而端坐在金座上,着云锦缂丝龙纹袍,戴金制通天冠,佩犀角玉带的摄政太后述律平,明明只不过是一介凡人,却在这一刻,有着与文采鲜明的三界女仙之首瑶池王母极为相似的好风貌了。 第248章 至于那位日后会被作为武神,供奉在凡间千千万万人家中的女仙,眼下一身玄衣,长发高挽,端端正正跪坐在太和殿正中央的模样,俨然便是当年站在众仙之首的太虚幻境之主、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的又一个翻版,身上还带着一股清正的、朗然的好气度,就好像所有在太虚幻境里久待过的人身上,都会自然而然拥有这种和秦姝十分相似的神韵一样。 不仅如此,在这道带着浅淡白梅与冰雪气息的、只有秦慕玉一人能感受到的凉意传来之后,年轻的武举状元面上的迷茫踌躇之情一扫而光。 说得再详细些,就是从“被揭穿了一身武艺并无名师传承的真相,因此不知如何是好”的,愿意遵循人间规矩认真历练的秦慕玉,变回了最本质、最原始、尚未被人间的条条框框束缚住半分的,那个还在太虚幻境藏书阁中苦读的白水素女。万丈红尘,男尊女卑,熙熙攘攘,勾心斗角,从此再不染她半分。 ——你要掀翻棋盘,想要釜底抽薪?可以啊,当然可以。但是在你成功之前,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吧,因为这盘三界皆知、天地共睹、由天界神仙与凡间圣人共同执掌的棋,不是你这样的小人物能染指的。 ——不要讲什么皇权至上,不要讲什么自来如此,不要讲什么陈规滥矩。因为真正的三十三重天的神灵,从来只认“强者为尊”! 等秦慕玉再度抬起头来,带着某种近乎凛然的决意,面对玉阶尽头的九龙金座与摄政太后沉声开口的时候,便恰如当年秦姝在凌霄宝殿上,对着二缺其一的天界至高统治者的位置,发出“太虚幻境之主有本要奏”的最强音一样: “如若此人弄虚作假,心怀叵测,意欲污我声名,害我性命,请问陛下,此人该当何罪?” 述律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答道:“自我大魏建国以来,尚未有此先例,因此大魏律令中,也没有对这种污蔑别人名声的具体罪名的判断……若是按照寻常嚼舌来判,无非也就是几板子罢了;但女郎是我亲自选定的武举会元,判得轻了,不仅是在折辱你,也是在轻视我。” 这一番话,便堵死了等下如果秦慕玉开口过重,会有人看在“大家都是男人”的份上,对武愣子出手相助的可能。述律平最终一锤定音,将此人的生死完完全全交到了秦慕玉手中,就好像当年瑶池王母对着立下大功的、尚为警幻仙子的秦姝,做出了“织女一案由你全权处理”的决定一样: “既如此,此人生死判决,便全权交由女郎本人来裁定罢。” ——就这样,人类和神仙的世界,本该无半点交集的凡间与三十三重天,在这一瞬,跨越了仙凡之别,弭平了千百年的时光,扭转了无数个“小偏差”,借由两位女性至高统治者与她们忠心耿耿的下属之手,成功地吻合在了一起。 严丝合缝,轮回重启,旧事新演,周而复始。 进而便要在凡间至圣的引领下,在无数觉醒者的前赴后继中,经由太虚幻境送来的助力与守望,共同点燃数十年前,六合灵妙真君踏山越海传来的百万真火,使其星星燎原。 作者有话说: 1是我胡扯。同时本卷一切科举制度都是胡扯,因为魏晋南北朝选拔官员的原则就不是科举啊,是九品中正制! 宣慰司,是明代介于省与州之间的一种偏重于军事的监司机构,一般掌管军民之事。是地方机构。宣慰司长官官称"宣慰使",是负有承上启下的一个地方区划的军政最高长官。 宣慰司这一机构最早见于金朝,元朝时在全国范围内普遍设立。到明清时则只在少数民族聚居地区设立,宣慰司数量比前朝要少,归属土司序列。 ——百度百科 2冰凌(ling):冰凌是水在0c或低于0c时凝结成的固体为冰,积冰为凌。 冰棱(leng):亦作“冰楞”。亦作“冰稜”。比喻锋芒毕露或刚强正直。 舍人餐霞姿,冰棱简遐质。 ——《五子诗·陆鲲庭》 谤毁日至,素论皆薄其为人。长广太守邢子广目二卢云:“询祖有规检祢衡,思道无冰稜文举。”后颇折节。 ——《北齐书·卢询祖传》 3水则,又叫水志,是中国古代的水尺,也就是古代观测水位的标记。“水则”中的“则”,意思是“准则”,通常每市尺为一则,又称为一划。刻有水则标尺的碑就是水则碑。水则碑通常被立于渠道的关键地段,它的作用就是观测水位变化,并用来测量水位,以达到预防洪涝灾害的目的,同时作为灌区农业灌溉配水的依据。 这个是真的,但“化冻是好兆头”和“钦天监负责检测水文”这个是我诌的。 4天之将降嘉瑞应,河水清三日。 ——《易纬干凿度》 故运之将隆,必生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亲也,不介而自亲。唱之而必和,谋之而必从,道德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谗构不能离其交,然后得成功也。 ——李康《运命论》 5仁风轻淡荡,化日丽非常。千官环佩分前后,五卫旌旗列两旁。执金瓜,擎斧钺,双双对对;绛纱烛,御炉香,霭霭堂堂。龙飞凤舞,鹗荐鹰扬。圣明天子正,忠义大臣良。介福千年过舜禹,升平万代赛尧汤。 ——《西游记》 6缥渺祥云拥紫宸,齐明箕斗瑞星辰。 三千虎拜趋丹陛,九五飞龙兆圣人。 白玉阶前红日晓,黄金殿下碧桃春。 草菜臣庶无他庆,亿万斯年颂舜仁。 ——《西洋记》 7手扶日毂志经纶,天下安危系此身。 再见伊周新事业,却卑管晏旧君臣。 巍巍黄阁群公表,皞皞苍生万户春。 自是皇风底清穆,免今忧国鬓如银。 ——《西洋记》 8看一下梨花枪的种类。 第一种梨花枪指的是枪法,出现在宋朝。 杨氏谕郑衍德等曰:“二十年梨花枪,天下无敌手,今事势已去,撑拄不行。汝等未降者,以我在故尔。杀我而降,汝必不忍。若不图我,人谁纳降?” ——《宋史·列传第二百三十六》 ps,很多资料里都说梨花枪是说李全枪法精妙,这是不对的,女将的功绩又被男人偷走了……大家可以看一下宋史原文,应该是他的妻子杨氏形容自己的。 第二种梨花枪进化成了火器,出现在明朝。 梨花枪者,用梨花一筒,系于长枪之首。临敌时用之,一发可远去数丈,人着其药即死。火尽枪仍可以刺贼,乃军前第一火具也。 ——《筹海图编》 第90章 游街:“母女双英杰,一门两状元。” “自证”这个词,其实从逻辑上就说不通。因为本着现代司法系统中“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应该是谁对这件事有疑问,谁才是那个需要提供证据的人。 但是造谣的人哪里懂这些呢? 在没有网络的时代,他们便深谙谣言的力量,有个成语叫“三人成虎”,就是用来形容这帮以讹传讹的人的;等后来网络逐渐发达了,各式各样的牛鬼蛇神开始粉墨登场,开始了实打实的“用言语杀人”: 有位年轻女性和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一起去拍全家福,人们就会造谣传谣,说这是被sugar daddy包养的小蜜;等到后来受害人顶着莫大的压力,被迫拿着户口本出来自证,说“这是我爷爷”的时候,网上对她的诽谤和意淫,早已进展得轰轰烈烈了。 有位正在准备结婚的女性,将自己试穿婚纱的照片发在了社交平台上,得到了大众的一致祝福;但数日后,就有男人闻着味儿过来偷走了这张照片,随即把它添油加醋无中生有,编造了“穿婚纱去看演唱会”的相关谣言;等后来受害者后知后觉、一头雾水地发现网上盛传的“穿婚纱去看演唱会”的女性其实是自己的时候,这件事已经演变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不仅部分官方媒体信以为真,开始用这个假例子来宣传“回归家庭好好过日子才是好女人”,甚至有些人还更加过分地编造了“为了看演唱会去裸贷”的谣言出来博人眼球。 如果说以上例子还仅仅局限于对受害者的精神伤害,受害者还能活着为自己讨回公道,那么接下来这个例子便是血淋淋的、闹出过人命的惨案。 一位毕业于名牌大学的女性,因为庆祝自己毕业,染了个粉色的头发,随即就遭到了无数人的恶意谩骂、造谣污蔑、人肉真实信息和匿名举报;受害者试图运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却无果,因为造谣的成本低、传播范围广、难以追查,于是最后,在巨大的压力下,业已彻底崩溃、接受治疗无果的受害者,不得不用自杀的方式,了结了自己年轻而鲜活的生命,才让自己彻底从网络上对她铺天盖地的赛博猎巫行动中解脱出来。 第249章 更可怕的是,那些活下来的受害者,真的能因为“活下来了”,就为自己讨回公道吗? 或者说……在一片将“牛郎织女”的故事美化成爱情、千百年来的最流行的传统传说是“仙女扶贫”、提倡“三妻四妾”婚姻制度提倡了千百年、现代法官本人都能对性骚扰受害者说出“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种话、女性在面对出轨性病赌博杀人残疾精神病的丈夫时都不能拥有离婚自由、公务员事业编教师考试都要有对男性优先录取以增添“阳刚之气”的潜规则的土地上,这种“公道”,还真的会如期而至吗?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虽然这句话的前半句不管用来说当下的哪个国家都不太准,但最后一条,却又在不管是北魏还是茜香哪个国家,都十分戏剧性地能完美适用。 因为她们作为受害者,要对抗的,是人间千百年来男性占据主导地位的社会,向她们投来的恶意、嘲弄、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这已经不是“沉疴”的程度了,这简直就是在储油层里埋了几十万年的石油,又黑又臭。 但这个世界和现代社会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此时的神灵尚未完全离开人间;即便要将人类的命运归还到人类自己手中,要接过这份至高无上权柄的,也不是“男人”,而是“人类”。 而眼下,在这片北至长城、南达长江的土地上,人类的最高掌权者,是一名不管在哪个世界的历史中,都注定名垂青史的女性;被造谣“营私舞弊”的那位女性,不仅同样是一位名人,更是述律平花了大心思想要栽培和拉拢的人。 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眼下的走向和这个世界本该拥有的未来,可以说八竿子都打不着。 就这样,对“造谣”这一行为的处罚,便褪去了男性掌权者的“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没造谣到我身上,我还能看热闹”的漠然,变得更加感同身受、诚挚得当起来了,甚至还有一点“这个人敢惹你不开心,我把他的命运送给你,要杀要剐随你便”的礼物性质在里面。 于是秦慕玉气定神闲微微一颔首,随即解开了她身上那件葡萄紫长袍的衣领第一颗纽扣,从中扯出一根红绳—— 而就在这根红绳出现的那一瞬间,太和殿内光华大作,明明是室内,却在这一瞬间,有着比直视日轮还要明亮的光芒! 饶是述律平曾经也是个武艺过人的塞外女郎,能百步穿杨,有着无与伦比的好眼力,可此时此刻,她也不得不像所有人一样眯着双眼,才能依稀看清这道光芒的来源,赫然是被秦慕玉挂在颈中的一柄小小玉剑。 恂恂俯仰,载烂其辉;光宅宇宙,赫赫明明。 一时间,原本应该井然有序的太和殿上,响起了无数窃窃议论声: “这、这要是真的,那她怎么不早说?!她要是早说这件事,别说武愣子敢不敢污蔑她舞弊,怕是跟她去同台竞技的人都没有敢动手的!” “哪怕是前朝末代皇帝,在他最昏庸的那几年,也想看见在自己的治下有吉兆出现,以此证明自己是受上天眷顾的真龙……这下好了,咱们陛下还真能弄个吉兆出来?” 有人吃惊感叹,就有人说酸话,搞得那一小块地方的空气都酸溜溜的,由此可见,男人见不得女人有成就这一共性真是完美从古代传承到了现代: “看着吧,这姑娘将来绝对要一路高升没跑了,搞不好还要入驻太庙受供奉。” “那要不呢?你敢慢待她?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上天保佑的证明啊!她将来只要不造反,陛下为着这份吉兆,也得保她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不,哪怕她造反了,史书上写这件事的时候也得掂量掂量,到底是她有狼子野心还是陛下德不配位……毕竟这么多双眼都看着她蒙受天佑呢!” “真是气煞人也,这种好事怎么就没落在我身上?” 而与此同时,秦慕玉也开口了。 哪怕险些被这种令人作呕的小人给污蔑了,她的声音也一如既往地平静,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和满朝或狂喜或艳羡或敬畏总之都不那么平静的人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禀陛下,微臣武艺乃上天所授,这把出生时被我握在手中的玉剑,便是如山铁证。” 这玉剑甚至好像还有自己的灵性似的,秦慕玉话音刚落,本来就已经十分亮眼的这枚至宝,便又爆发出一波全新的、明亮的光芒。 如果说之前的光芒只是照亮了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那么这一刻,从龙楼凤阙、瑶台琼室中泛出的光芒,便已经是整个京城的人,都能在大白天看见这份异象的程度了: 明亮却不刺眼,分明看似柔和,却又有着寻常光芒难以企及的力量,只是遥遥一望,便叫人心旷神怡。 述律平心中大喜,立刻在“待办清单”上把“很能打的大将军”和“能给我弄点祥瑞出来的国师”两条待办事项齐刷刷划去了,连带着看向秦慕玉的眼神也格外亲切了起来,击掌赞叹道: “天佑我大魏,竟得了爱卿这样一位英杰人物——既如此,不知爱卿你要如何处置他呢?” 秦慕玉闻言,微微垂下眼来,看了委顿在一旁,被这一连串的变故给惊得面如土色的武愣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按照她身为白水素女的三十三重天仙人的处理方式,面对这种胆敢以下犯上污蔑神灵的罪人,便是让他在十八层地狱里受苦一百年也不过分。 但按照人间的处理方式呢?她行事如此极端,真的不要紧吗? 然而也正是这一瞬间,秦姝的面容,在秦慕玉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了那么一瞬。 于是她也就不再犹豫了。 年轻的武举会元陡然抬头,与述律平对视了那么一瞬,有那么一瞬间,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太后,竟然有种与锋锐的刀剑擦肩而过的错觉: 就好像昔年与茜香国作战时,与那位孤注一掷前来刺杀金帐可汗的断腕女将仅有一面之缘时,从她内心油然而生的“这种人才为什么不能投在我帐下”的惆怅感;就好像后来在清理前朝痕迹的时候,面对一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六合灵妙真君雕像时的“这位神灵如果不是真的存在我就把我自己给活吞了”的悚然感,再度裹挟着数十年的回忆浪潮,将她瞬间湮没又送出,让她只觉红尘千万,心绪万千。 在述律平的恍惚间,秦慕玉就此将武愣子的结局一锤定音了下来,进而奠定了日后千百年的、一直持续到新世界现代社会的某种司法基调: “我要他的狗命。”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情义;你跟他讲情义,他就来道德绑架你;你要是不会被道德绑架,他就开始胡搅蛮缠,怪不得这种人没什么正经名字,只能被记住“愣子”的诨号。 可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只要占据正理,只要手中的权力足够大,只要能走到高位上去,那么古往今来,不论男女,小到个人,大到国家,在处理这种事的时候,所有的道理都是一样的: 拳头大的人才有发言权,没有发言权的弱者就只能死。 很难说当时秦慕玉那在当时所有人眼中近乎残忍的果断决策、她挣脱人间侵袭影响的定力,究竟有没有受太虚幻境之主秦姝的影响,但此事过后又数年,等到丞相贺贞带来的女官遍布朝堂,等到她们昔年种下的种子开始发芽开花结果,这一桩陈年旧事带来的最显著的影响,便终于露出了峥嵘头角: 凡以官场外私事,造谣、污蔑、诽谤女官者,一经查明,情节严重若可至女官死亡者,立即循从七品武官前例处死。 免罪金牌不免此罪,丹书铁券不免此罪,传国玉玺不可保,天子手书不可赎。六合灵妙真君在上,我等勠力同心立此誓言,天地共鉴,日月为证! 既有前例,便当遵从。有这一案例为先行者,直接导致了之后的数百年数千年里,对“男性恶意造谣情节严重者当判处死刑”的判决标准。 ——口舌能伤人,为何不依伤人判?言语能杀人,为何不依杀人判? 此言一出,太和殿上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因为如果真要追究起来的话,其实在座几乎所有的男性官员,都在背后嚼过他们的女官同僚的舌根: 由此可见,“长舌妇”一词实在有失偏颇,男人造谣的本领其实更高强,更杀人不见血,只不过因为他们牢牢占据话语权,所以才能顺理成章地把污名安在女性的身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此时此刻,占据话语权的,是坐在皇位上的述律平,是气定神闲站在太和殿正中央的秦慕玉,两人从现实意义和精神意义上,完成了一波降维打击: 谁对这个结果有意见,谁就去玩九族消消乐和功德消消乐吧。 眼见着大殿上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位成为了众人目光焦点的武愣子,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第250章 不对……不对,肯定有什么地方错了!她怎么敢真的杀我?真是反了这帮女人了,这要是换做前朝末期,我们可以随便对她们评头论足,看见个穿得漂亮的女人就可以随口开黄腔说她是妓女,说她是出来卖的,她哪儿敢说半个字?还不是只能打落牙活血吞,还不是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发怒? 可现在怎么就要偿命了呢?怎么就要死人了呢?这个世道,怎么就变了呢? 他怀抱着最深切的不解,一头雾水、满脸疑惑地看向了端坐在龙椅上的述律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最极致的愚蠢: 不会吧,你真的敢这么干?一件小事而已,怎么就发展到这般大动干戈的程度了? 只可惜述律平再也没分半点眼神给他。 掌握权力的人如果真横起来不想管自己的后世名声,那这人什么都能做;更何况她眼下的作为,还有秦慕玉这样一位身负吉兆的奇人异士来做注解呢? 别说杀掉区区一个胆敢出言不逊的小武官,就算述律平再把太和殿给血洗一遍,没死成的人在也得“天降玉剑”这个过硬的吉兆面前给她欢呼鼓掌,说陛下杀得好,杀得妙! 她只慢条斯理地抬了抬手,干脆利落往下虚虚一砍,做了个“杀”的手势,自然有聪明伶俐的太监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他给放倒在地,捆了个四马攒蹄,还往他嘴里塞了块臭烘烘的粗麻布,那叫一个周到妥帖,半点多余的动静也发不出来,自然也就惊扰不到大殿上的贵人们了。 为首的那个太监格外会体察上意,否则也不能成功混到这个位置上来。他偷觑了一眼述律平的脸色后,心里对此人的去向立刻就有了个定论,连带着下手也格外黑,毫不留情地满手拽了一把武愣子的头发,就这样直接把人给生拉硬拽地拖出了大殿,剩下的一帮小太监在那里七手八脚帮忙抬人。 一整个大活人的重量,全都由头发拉着,当即就把武愣子疼得鼻涕泡都涌出来了,和夺眶而出的眼泪混在一起,黏黏糊糊地糊了满脸。那种头皮都要被活生生血肉模糊地撕下来的痛感实在太震彻灵魂,他甚至有种错觉,自己的蛋都要被疼得缩回肚子里了! 也正是直到此刻,这位自以为是男人所以生来就高人一等、能对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颐气指使的小小武官,在朦胧的泪眼中,仰头望向那逐渐远去的白玉阶、黄金椅,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最真切的死亡的气息。 在想通了这点之后,武愣子立刻疯狂挣扎了起来,硬是顶着口中满盈的霉味和臭气,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唔唔”声,试图通过疯狂自我贬低的方式,把自己的这条小命从鬼门关门口给捞回来: 陛下!刚刚我是猪油蒙了心,在那儿瞎几把说胡话呢陛下!我并非污蔑陷害同僚,我一片丹心天地可鉴日月为证,我只是怕陛下被小人蒙蔽了而已啊!请陛下帮我说句话救救我的狗命,日后我必当牛做马报效陛下! 只可惜他一想说话,就会被嘴里的怪味儿给冲得干呕,胃里的酸水也一股股地往上泛;结果又因为他的嘴里还塞着块脏兮兮的粗布,这些反上来的半消化物因为被堵住了出口,又不得不被他自己给咽下去。两厢叠加之下,别提多微妙多恶心了,一时间他都有了种自己被腌入味的错觉。 这还不算完,等领头的太监把人给拖出去之后,一帮人在太阳底下面面相觑了半天,才发现个很要命的事情: 秦慕玉只说了“要他的狗命”,述律平也只给出了“杀”的手势,可问题是这事儿具体怎么执行,还真没人给出个详细章程来。 由此可见,我国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真的是无穷的。从乐观的角度说,这叫人杰地灵;从悲观的角度说,那就是“谁都不想用自己的九族去挑战手握生死大权的甲方的容忍度”。 在这条“此人必须死得足够让人满意”的隐形红线要求下,为首的那个太监眼珠骨碌碌一转,就想出了个十分符合甲方要求的处理方法: 不是说要他的“狗命”吗?好,提取到关键词“狗”,来人啊,拉去御兽苑喂狗,犬决! ——不得不说这个方法真的很天才,颇有种“船上有二十只鸭子三十头熊请问船长几岁,结果愣是真的有人能算出船长五十岁”的戏剧感与搞笑感,从一句普通的话里硬抠字眼找到了解决方法。 随着为首的太监大手一挥,说出“拖去御兽苑喂狗”这句话后,原本像一坨烂肉一样摊在地上的这武官,立刻变成了一坨散发着骚味的烂肉,竟是活生生被吓尿了,真是胆子比蛋子都小的最佳写照。 就这样,数刻前还能体面地站在太和殿里上朝的武官,没过多久,就被剥去了朝服官靴,赤着一身白花花的皮肉,带着哆哆嗦嗦的两条毛腿,被扔进了御兽苑。 因为述律平素来勤政,不好放鹰逐犬,因此,“在御兽苑里为皇帝饲养奇珍异兽”这种历来油水多、活计少,被视作“好去处”的工作,在本朝直接从金饭碗变成了镶金铁饭碗,只有个面儿光。但凡是被分到这儿的人,只要还有点往上爬的野心,没一个不想往外跑的。 不在压抑中灭亡,就在压抑中变态。因此,当太监们把这个武官拎过来的时候,刚一说完对他的处决方式,从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字里行间洋溢着的变态式热情真真半点做不得假: “好啊,可算是有点新鲜东西看了!” “正好这几天的饭一直都没喂,省下来的钱可不就是我们自己的了?” “来来来,买定离手愿赌服输,有没有人愿意来赌一下他能活多久?” “哎哟,你老人家这就不厚道了哇。这可是陛下从塞外带来的狼犬,连鹰隼都能抓住咬死……你让他一个人去对付这么多狗?那只有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就这样,在一片哄笑声中,武愣子被从高墙上推下了御兽苑,从假山上跌跤打滚地摔了下去,尖利的石头在他身上留下了好几道深深浅浅的伤口,粘稠的鲜血在他身后滴滴答答流了一路。 等他头破血流、头晕眼花地站起来后,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便是数十条眼放精光、呲着满口锋利的牙、还在稀里哗啦流口水的狼狗,从它们口中伸出的猩红的舌头,落在被包围住了的人眼中,简直和催命符没什么两样。 而这道催命符也很快落下来了第一手。 为首的狼犬是真被饿狠了,在嗅到了空气中逐渐弥漫开来的血腥气之后,从它的嘴边流下来的涎水愈发绵延不绝,很快就把脚下干燥的沙地给打湿了一小片,进食的欲望已经强烈到不能更明显了。 不过即便如此,在面对这种两足直立行走、身上光滑无毛的陌生生物之时,这些猛兽并未第一时间扑上去大快朵颐,而是谨慎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一边从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咆哮声一边逐渐逼近,试图把这个陌生生物的底牌逼出来: 你的同类每天都能站在很高的地方给我们往下扔吃的,那你多多少少也该有点捕猎的本事吧? ——很遗憾,没有。 或者说,就算他本来有天大的本事,觉得自己能引百石强弓,能拔山扛鼎,在为首的那条狗气势汹汹地一口咬住他的卵蛋之后,一种震彻灵魂、直入骨髓的疼痛,就由下而上地彻底席卷过了他的大脑,从他肺里逼出一声凄厉的惨叫:1 “啊——!!!” 只一眨眼的功夫,武愣子便面目狰狞地捂着下半身,浑身抽搐地倒在了地上,什么“我能一个打十个”之类的雄风在此刻瞬间荡然无存。 在剧烈的神经性疼痛的催逼下,他两眼翻白,面色死灰,浑身痉挛地在地上蜷缩起来,要不是他现在浑身上下疼得没半点力气,只怕都能把自己的胆囊给吐出来。 滴滴答答的鲜血从他的下半身不停涌出,在没有衣物阻隔的情况下,很快就在地上聚集起了一个个粘稠的小血泊,腥甜的气息从中逸散出,落在嗅觉敏锐的动物鼻间,一瞬间就把这家伙外强中干的本质给揭露出来了。 十余条凶猛的狼犬在嗅到此人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血腥味之后,食欲和捕猎欲本就被调动了起来;而在为首的那条狗勇敢地扑上去,在武愣子身上撕开第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之后,剩下的猎犬也按捺不住了,争先恐后地嘶吼着扑了上去,立刻就将此人微弱的、痛苦的呼救声,淹没在一片又一片刺耳的狗叫里了。 多方夹击之下,没过多久,武愣子身上就被撕出了无数道血淋淋的口子,一堆半人高的、饿疯了的狼犬在那里一边疯狂嚎叫一边从他身上不停撕扯肉块下来吞入腹中,从被野兽们活活撕扯开的伤口凝神看去,甚至都能看见还在突突跳动的血管、新鲜柔软的内脏与森森的白骨。 数刻钟前,这家伙还是个能穿着有品秩的官服,堂堂正正地站在太和殿里上朝的体面人;可现在,他已经在狗群的撕咬下,破烂得像块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兜裆布一样,出气多进气少地躺在一片鲜血和他自己的排泄物里了。 第251章 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他本着“女人怎么可能这么强,她一定是作弊了”的惯性思想,无中生有地“猜测”了秦慕玉一句。 于是此时此刻,他便要用这条微不足道的贱命,去偿还自己的多嘴多舌,顺便给后世其他爱说闲话爱造谣的男人立个榜样。 按照他的官位、家世和功绩,原本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史书上留下自己名字的。他何德何能,配和那些有赫赫之功的人相提并论? 然而自今日的“犬决”过后,这位本该籍籍无名的七品武官,终于完成了绝大多数人都梦想过的“名留青史”的终极梦想——谁说被长长久久地钉死在耻辱柱上,不算是另一个角度的反向“流芳千古”呢? 这次处决的影响,不仅从述律平执政时期蔓延到下一任圣德文武仁孝皇帝尚未褪去,甚至在无数次王朝更迭后,哪怕北魏和茜香都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直到九五之尊的位置被彻底推翻,有这些贯穿了千百年的无数先例在,对格外严重的造谣者的处罚,也不再局限于“口头警告”、“拘留十五日”,“最高三年”,而是“情节严重者当视作故意杀人判决”。 现代社会的司法判决标准,或多或少都会受到来自千百年来的思想和文化的束缚,毕竟法也是人立的,如果立法的人有私心,造成的影响只会更加深远、更加恶劣。 就好比臭名昭著的“嫖宿幼女罪”,自被提出之时,就暗含了一个隐形观点,即“幼女可以进行性贩卖,买家明知故犯的话才有罪”。 轻轻巧巧一句话,一个冠冕堂皇写在律法里的罪名,就把那些被胁迫的、受教育程度太低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被殴打到心智不全的小女孩,全都归到“可以卖”的范畴里了: 我不管你是不是被逼着这么干的,我也不管你的身心健康问题,我更不用知道你背后有多黑暗的拐卖人口逼良为娼的产业链。我只要知道有这个罪名在,你就是默认的、合理的商品。你不同意?没事,只要有人替你收钱,那我就不是强奸,最多按照嫖宿幼女结案了事。 也正是因为有这种隐形观点在,四川某市国税局局长在嫖娼事发后,十分聪明地找到了律师为自己作证说“他并不清楚这是幼女”;而在“不知者无罪”的隐形规则下,他的嫖娼行为最后果然未被处罚,更未按照强奸罪判决,仅仅行政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元,领导干部违章违纪的严重过失,就轻轻巧巧揭过去了,真是又有面子又有里子。 不得不说,“嫖宿幼女罪”这个罪名的提出,就是司法界的一大狗屁不通的奇观: 强奸罪,重判;嫖娼,可重判;嫖宿幼女,哦,那就是幼女能卖,合理合理,买家只是不知道而已嘛,从轻,必须从轻。 自“嫖宿幼女”的罪名被提出起,无数人便在为废除这条狗屁不通的法律而奔走呼喊,最终在中华女子学院的孙教授多次大力主张、妇女儿童工作相关人员的实地调查研究、以郭律师为首的无数公益律师的努力、社会各界在征集修改意见时锲而不舍提出废止意见的多方抗争下,成功废止。 那么追根寻底探究一下,这条千夫所指的法律,为何会合理存在数十年? 因为有千百年积累下来的“一个巴掌拍不响”的观点将其合理化,有2009年贵州案、2011年陕西案的“现实需求”、“不知者无罪” 给出前例,有“人不风流枉少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谁家猫儿不偷腥”的文化糟粕垫底,更有千百年来从没人因为睡了雏妓就被判死刑、甚至还会将其视作文人雅士的风流韵事的先例在—— 于是这条荒诞不经的、能让罪犯们从轻判决逃脱法网的罪名,便在受益者们的默许下,顺理成章地制定下来了。 历史和文化会影响法律,而这种影响有负面,自然也有好的一面。就好比只有切实经受过鸦片荼毒的国家,禁毒的力度才会格外大;就好比在科举取士了千年的土地上,对重大考试中舞弊的处决从砍头流放到判刑入狱,这么多年来就没松过。 那么,如果有这么个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长舌夫的先例在,谁能说这种影响不深远,谁能说这种影响不好? ——就这样,冥冥中永不停止的命运的齿轮,在这位在历史上本该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瞬,缓慢而不容置疑地,向某个全新的世界、全新的方向,又推动了一格。 与此同时,在这座十多万平方米的皇城内,有人死无全尸,有人加官进爵,也算是字面意义上的“福祸相依”了。 在鲜红的血从动脉中喷涌而出,漫过某坨已毫无生机的烂肉的那一刹那,在金碧辉煌的太和殿内,对今科状元们的安排也尘埃落定。 头戴通天冠、身着锦绣衣的摄政太后抚掌而笑,用欣慰又满足的眼神把谢爱莲和秦慕玉这两人一一认真打量过后,才温声开口道: “母女双英杰,一门两状元,真是桩天大的喜事。” 如果换做平常时候的述律平,那她做起这套褒奖下属的程序来,真是怎么看怎么违和,毕竟她是实实在在上过战场、手上沾过血的人,哪怕她试图减弱自己的威吓性,用那些累赘又贵重的宫装华服把自己给包裹起来,被丝绸给掩饰起来的利剑,也是能杀人的,她和绝大多数的宫中妃嫔都有着本质的不同。 但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述律平在好不容易得到了她想要的两位人才后,看向她们的眼神真真切切地柔和了起来,就像是丰收季的老农民在满怀喜悦地看着从自家地里种出来的两个巨大萝卜一样: 嘿嘿,我亲手种出来的自家菜园里的萝卜,嘿嘿。 在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赏识的感染下,述律平开口说话的时候,便更像是她们的师长与良友了,切实将“天子门生”一词贯彻落实到了实处,不仅把名次定了下来,甚至提前把官位都给安排好了: “既如此,特擢武举状元秦慕玉为四川宣慰使,为我朝拱卫西南边陲重地;明算科状元谢爱莲入翰林院为太子太傅,培育储君,传道受业。”2 她说完这番话后,在殿下群臣拼命眨眼眨得活像抽风、近乎明示的暗示下,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漏了个人,这才漫不经心低给了谢端一个眼神,补充道: “再擢进士科状元谢端为户部侍郎,清点天下钱粮,不得有误。” 当述律平定下对这三人的安排后,便看见贺太傅的面色变了又变,简直就像是牵牛花似的,早上起来一个颜色,中午大太阳底下又是一个颜色,到了傍晚快开败了就换成第三种颜色了,变来变去,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不对……不对!述律平怎么没把谢爱莲发配到边疆去? 按照她那多疑又谨慎的性格,在发现谢端和谢爱莲之间的亲戚关系后,难道不是自己越力荐谢爱莲,她就会越怀疑谢爱莲与朝中大臣有勾结,进而冷落她,转而只对谢端委以重任么? 为什么这套自古以来,帝王们都该无师自通的“扶持起一个去跟另一个打擂台”的权衡之术,在今日竟完全失效了?! 正在贺太傅绞尽脑汁地琢磨是不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的时候,述律平突然看向他的方向,展颜一笑,真情实意道: “说来还有劳爱卿。若不是爱卿尽心竭力要为谢家女郎作保,我又怎么敢任用她们母女二人做高官呢?毕竟按照以往惯例,像谢爱卿这般长辈与晚辈同朝为官的情况,怎么说也得避嫌几分,哪能让两人都入阁登坛?” 不管贺太傅听了这番话后会不会心肌梗塞,反正述律平是超开心的。她甚至都第一时间改口叫谢爱莲为“爱卿”了,甚至还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挥挥手,对谢爱莲意有所指道: “来啊,谢爱卿,还不快谢过贺太傅?昨晚阅卷的时候,这位老人家可是当着所有考官的面为你作保,苦口婆心叫我不拘一格任用人才,一定要让你适材适所,学以致用呢。” 谢爱莲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懂了,这就是我在日后的政治生涯中要对付的人。不管他是隐藏得太深的“还权于帝,归拢正统”派,还是杀了能充盈国库的简简单单的贪官污吏,总之这个人接下来是没什么活路了。 于是她十分上道地转过身去,打算给贺太傅施礼,礼数做得那叫一个周全,甚至还语带感激地开口道:“多谢太傅提拔。” 然而贺太傅现在是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自己要心肌梗塞发作,又不敢真让谢爱莲把这个礼给行下去: 毕竟这可是述律平开口让谢爱莲这么做的,明摆着是摄政太后在跟他假客气呢;他要是真的让谢爱莲把礼做全了,那反倒就是他不懂规矩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天下都是掌权者的臣子,那归拢到述律平麾下被她所用才是正常流程,自己如果真应下了这个“提拔”的功劳,不管官员们日常是如何收拢门生打造自己的政治势力的,至少这事儿放在明面上说,就叫结党营私! 第252章 于是贺太傅的脸色便愈发难看了,只能狼狈地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来,匆匆避开谢爱莲的拜礼,口称“不敢不敢”,场面话说得那叫一个漂亮: “谢君何至于此,真是折杀我也。分明是陛下圣明,海清河晏,方能人才辈出;谢君应陛下之召,心系社稷前来应试,方能蟾宫折桂,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而他这边刚一让,谢爱莲便飞速地直起了身——显然她从一开始也没真想给贺太傅行礼,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实在没意思而是再度对白玉阶、黄金椅上的述律平拜下,与群臣一同高呼: “陛下励精图治,方有承平盛世,实乃大魏之幸、天下之幸!” 在山呼赞美声中,述律平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略一抬手,便有礼官将早就写好的黄榜一路传下,身着绿色官袍的女官长身玉立于丹墀之下,气沉丹田,朗声唱名: “明算科状元,谢爱莲;武举科状元,秦慕玉;进士科状元,谢端——”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因为按照前朝“重文轻理”式对进士科的重视程度,谢端身为进士科的头名,他的名次应该是三人中最先被宣读的一个;然而按照现在的情况,不仅让明算科的谢爱莲抢了这个头筹,甚至连被视作“粗鲁野蛮”的武举科的状元秦慕玉,都能压在他这个最传统的“文人雅士”的前面了。 这种名次上的变动,是否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述律平对谢爱莲的重视?还是说,摄政太后打算从此格外重用明算科的举子,为自己培养更忠诚、更亲近的亲信? 或者说得更明白点,在这没有外敌没仗打的当口,述律平她突然开始大张旗鼓地培养亲信,是想干什么? 正在众人心中为这名次的变动而忐忑不已的时候,刚被钦点为状元的三人不管心中如何想,至少表面上都是一派的蒙受天恩喜气洋洋,齐齐对玉阶金座毫不犹豫再度当头拜下,依礼朗声道: “臣等领旨,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恩之后,女官又依次唱余下榜眼、探花等一甲举子之名,众人依次谢恩后,自太和殿正中退回两旁队伍,随即女官再唱,传胪大典正式开始。 因昨日殿试结束后,已有礼官引众新科学子演练过传胪大典相关事宜,今日只不过是将昨日流程重复一遍,因此众学子自然得心应手,无半分疏漏。 谢爱莲与秦慕玉因为各为明算、武举状元,又同为本次恩科中少见的女性,便有专门的女官将她们引入窗明几净的偏殿,垂珠帘,焚龙涎,陈设紫檀螺钿屏风、降香黄檀木施,果然是天底下顶顶的富贵,都聚在这方寸之间、皇城之内了。 在满室沁人心脾的香气中,两列梳着双环髻的年轻侍女捧来叠得整整齐齐簇新衣袍,有深蓝罗袍、槐木笏、饰着黑角的革带青鞓,压在衣物最上面的,是一顶两侧缀有垂带的皂纱进士巾。3 待两人装扮齐整之后,服侍二人更衣的侍女,便是在宫中见惯了各路大人物的侍女,也不得不在心底由衷喝一声彩,果然是风流人物,华彩无双: 进士登科换凡骨,信知不是凡尘物!4 待众人更衣过后,便按照皇榜上排定的名次再度入殿谢恩。依前朝礼制,此时应有皇帝赐下谢恩宴,但大魏自入关后便大刀阔斧砍掉了不少繁文缛节,因此本朝张榜唱名谢恩后,直接便是游街和孔庙题名的环节,并无官方陈设宴席之礼,即便有,也是由想要攀关系的京城地方官员和进士自家人去酒楼自己出钱设宴。 同样穿绿色官袍的赞礼女官引诸位新科进士前去御道迎接皇榜,在庄严悠长的乐声中,鸿胪寺官员宣制完毕,午门大开,三科一甲共九人从此依次而出,再由金水桥转东,出皇城,待游街完毕后,再拜孔庙题名。 众人从午门列队而出时,身为被述律平关照过、因此写在皇榜头名上的谢爱莲,收到了从身后投来的无数不解、质疑和不服气的眼神。她甚至都能想象得出来,除了秦慕玉之外,剩下的那帮人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她凭什么?一个女人而已,还是明算这种旁门左道的科目,凭什么能得陛下青眼,御笔钦点她做状元?她真有这本事?我不信! ——可他们敢说吗? 不敢。 上一个胆敢当众说秦慕玉闲话的人,还不知道被拖到哪里了呢,而且十有八九早就已经死了,眼下他们正是春风得意的好时候,前途无量,平步青云的美好未来唾手可得,何苦为了这点口舌之争,就葬送掉自己的大好前途? 于是不管这帮人向谢爱莲投去的眼神何等复杂,等开口的时候,倍儿好听的话简直就跟不要钱似的拼命往外涌: “谢君高才,竟能一举夺魁,此等本领,足以叫那些考了多少年连三甲的边都摸不到的人羞惭掩面了。” “‘金玉本光莹,泥沙岂能堙’,说的便是谢君和令媛了吧,谢君家风端正又善于育人,着实叫人佩服不已。”5 “听说谢君前些日子还为令媛主持了自梳礼,果然是满腔热血一片丹心,赤诚报国忠心侍君,若我等人人都能如两位状元这般,何愁大魏不兴隆!” ——可这些是真话吗? 自然有真有假,但即便是假话,又有什么关系呢?这种明明心里不服,但是嘴上却要拼命夸赞、半句反对意见都不能有的感觉,越是让“被迫撒谎”的人憋气,受赞美的人就越爽快: 这就是权力的美妙之处。我不管你爽不爽,反正我听着很爽,你不甘不愿却还得小心翼翼给我赔笑怕我生气的感觉更爽。 然而在这一迭声的赞美中,谢爱莲面上神情却始终淡淡,没有半分过于失态的狂喜,稳步经由御道走出午门,踏上金水桥。 在她踏上白玉为栏的金水桥的那一刹那,恰有一缕微风拂过谢爱莲鬓角,就好像有人满怀欣慰与希冀地抚过她的前额一样: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于是她的脚下,便情不自禁地停了那么一瞬。 与此同时,谢爱莲抬头望去,却什么都没有见到,唯有一碧如洗、万里无云的湛蓝晴空。 也只有这一下,旁人半点看不出她的失态,只继续跟在她身后向外走,行至门外,便能看见悬挂皇榜、垂挂幔帐的席棚,更有京兆尹与礼部侍郎率众官员在此恭候。 在发现众一甲进士之首是谢爱莲后,京兆尹这个能从一干同事中杀出血路,拿到这个大肥差的人精到底有多会做人,立刻就看出来了。 他立刻背过手去,在一干新科进士看不到的角度拼命招手,把心腹叫到身后,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 “快去丰乐楼把预订好的歌姬统统撤下去,换伶人来!” 心腹:??? 京兆尹听身后人半天没动静,再加上新科进士的队伍愈发逼近了,心焦得不行,接下来这番解释的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让一堆歌姬给两位女状元跳舞唱歌,这不是明摆着看不起她们吗?你猜猜她们会不会大公无私告你一个‘眠花宿柳’‘怠惰渎职’!” 心腹恍然大悟,领命飞速而去,与此同时,新科进士的队伍也到了席棚中。礼部侍郎为众人各簪一对金花后,便将早已备下的高头骏马牵来,引导各人前去领马,准备进行独属于一甲进士最风光的环节,游街。 这些马身上配的笼头鞍鞯都是簇新的,马脖子上还挂着红绸攒成的绣球花团,精神抖擞,让人见之心喜。为首的三匹良驹尤为引人注目,身形高大匀称,肌肉线条流畅有力,两耳高耸,目光有神,更难得的是,它们通体暗红,连鬃毛都是艳丽的枣红色,相当抢眼。 秦慕玉虽然自幼便生长在天河之中,从未见过凡间的动物,但自从她在太虚幻境藏书阁中看了不少书之后,自然识得天上地下无数奇珍,见此良驹,脱口而出道: “莫非这就是汗血宝马?” “不愧是武状元,好眼力!”负责给秦慕玉牵马的仆从也相当会看人脸色,见秦慕玉似乎十分喜欢这马,便多嘴了几句,一边把缰绳递给她一边笑道: “陛下前些日子便吩咐,说要从内库里支取塞外良驹给诸位进士游街,务必把这次恩科办得漂漂亮亮的。小的前些日子去领马的时候,当即就被这精气神儿给震到了,还在那里想,骑着这千金宝马游街的状元得是什么风采?这不,今儿可算见着了,果然一表人才,卓尔不群!” 秦慕玉微微一颔首,便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很,半点也不拖泥带水,真不愧是武状元;而谢爱莲那边的情况也很顺当,毕竟她是世家女,自然懂得骑射和马球这样的社交必备技能。 结果这两人都并辔走出去好久了,刚刚为秦慕玉牵马的仆从才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迭声喊道: “请……请两位女郎稍等,另一位谢君,就是进士科的状元那边出了点问题,他上不了马……” 第253章 秦慕玉和谢爱莲闻言后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十分相似的微妙神情: 不是,有没有搞错?一个四肢健全的正常人,怎么可能爬不上马?更别说这几匹汗血宝马是从述律平的私人库房里支取出来的,早就驯得那叫一个服贴——毕竟没有驯兽师会想拿自己的九族去挑战动物的野性——主打的就是一个让今日游街的新科进士们能骑上就走,怎么到谢端这里,反而就出问题了呢? 于是两人勒住缰绳,回头望去,便看到了一幅让人替谢端倍感尴尬的景象: 在秦慕玉和谢爱莲手中,乖巧得像只小兔子,指哪就往哪走绝不多踏一步的良驹,一遇到谢端,就像是得了什么疯病似的,两眼泛红,口吐白沫,不仅一直在不断地用头去撞人,还咬着谢端的衣袖啃来啃去,同时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声,愣是把好好一件簇新的官服给嚼成了梅菜干。 要不是它的身上还有沉重的笼头和鞍鞯压着,再加上驯兽师的训练卓有成效,这马早就扬起前蹄给谢端来个狂暴踢踏舞了,让他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一蹄子能踹断人三根肋骨的塞外良驹。 谢端被这不知为何突然失控的马给弄得焦头烂额,心中烦闷不已,一转眼看到几乎所有人都在注意他这边的异常情况,便更觉窘迫恼怒。 然而他面上却并未流露出半点负面情绪,只是带着一脸无奈的神情,对众人连连拱手,赔笑道: “让诸位见笑了,说来也怪,我自小就和这些飞禽走兽亲近不来。不怕大家笑话,以前我还在於潜读书的时候,村里的猫猫狗狗见了我都要躲着走呢。” 他这番自嘲的话一出,倒是把现场的尴尬气氛给冲淡了几分,与此同时,始终在席棚里候着以防万一的驯兽师匆匆越众而出,给马喂了一大堆苜蓿草和麦芽糖之后,才把不知为何突然癫狂起来的汗血宝马给安抚了下来,让谢端能勉强骑上去。 等这一行人走远后,席棚中的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便立刻讨论起刚刚的怪事来了: “奇哉怪哉,我看那状元郎长得也很端正俊秀,怎么这马就忒不喜欢他呢?” “难不成在动物们的眼里,人类的美丑其实是反着来的?” “别的先不说,得亏今日有这位行家里手在旁边帮衬,否则的话,状元游街时因为有人没法上马而耽搁了时间这事一传出去,咱们都得吃挂落。” 众人一听,觉得的确是这个理,便纷纷向刚刚控制住了局面的驯兽师道谢: “多谢这位老姐姐,要不是你,我们今天可就丢脸丢大发了。” “我刚刚看那马都有点暴起伤人的意思了,没想到老姐姐一出手,就能把那畜生给安抚下来,果然不愧是从宫里出来的人,真真好本事!” “对了,不知女官尊姓大名?” 说来也真好笑,这帮人为着新科进士的簪花和游街两件大事,都共事这么些天了,私底下某些臭味相投的人已经连花酒都一块儿喝过了,可直到今日,这位宫中的驯兽师一出手,众人这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始终不知道这位女性同僚姓甚名甚。 亦或者说,她可能早就自我介绍过,只不过被这些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男人们给忘记了而已。 于是这些天来,这帮官员们在称呼她的时候,要么叫她“哎,那边的女官”,略微尊敬一点的会看在她年长的份上,称呼她一声“老姐姐”,连个正经名姓和称呼都不愿讲究,搞得现在要套近乎拉关系了,这帮人们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这就尴尬了。 但再尴尬也得硬着头皮上。 否则等今日变故传回去,摄政太后有心追究起来的话,他们这帮人多多少少都得吃个“怠惰渎职”的处分;但如果这位立下功劳控制住局面的驯兽师,能帮忙在摄政太后面前说几句好话,说“这是难以避免的意外情况,诸位大人也不是驯兽能手,不能怪他们”之类的,那么他们受罚的几率和力度就会大大减轻。 结果在满耳的溢美之辞下,这位年长女官的脸上也依然没有半点或赧然或自得的神色,平静道: “我姓白。”6 在最简单的自我介绍过后,这位白姓女官半点不搭理这些试图跟她套近乎的官僚们,直接转身走回席棚开始收拾东西,俨然一副“老娘不奉陪了你们自己的烂摊子爱谁收拾谁收拾去吧”的架势,三下两下就打包好了全部自己的东西,火速下班,光速跑路。 这位驯兽师的身影刚在席棚里消失,便有人不忿道:“神气什么?不就是个养马的——” 换做以前,这种“在背后随便议论别人”的事情在官场上实在太常见了,不光不会有人阻止他,甚至还会有一堆人聚过来,和他一起说闲话。 谁说男人就不长舌?他们背后造谣和随便污蔑别人的时候,叫得比比格犬都响亮。 可今天,心中不忿的这人只是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具体的东西出来,就被旁边消息灵通的同僚一把捂住了嘴,惊慌劝道:“兄弟慎言,可不敢这么说!” “今日早朝的时候,有人在陛下钦点状元之时试图诬告秦慕玉隐瞒出身、捏造师承、营私舞弊,陛下在查明真相之后,当即就把这人拖出去喂狗了,怕是日后有这种‘背后议论污蔑女官’的情况,都要秉此例处理……你有几个脑袋几条命,胆敢在背后议论她?” 乍闻此言,刚刚还想在背后发牢骚抱怨的这人立时出了一身冷汗,惊恐道:“这……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立时又有人凑上前来,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加入讨论:“要我说,搞不好是哪位神仙显灵了,毕竟刚刚那道从太和殿方向传来的光芒人人都能就看见,以凡人之力,怎么可能做得到这点?肯定是因为秦状元受上天庇佑,被恶人诬告后,老天不愿见忠良被残害,这才降下神迹让陛下严惩那奸贼。” 正在席棚中众人对今早的“天生异象”讨论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的时候,那位姓白的女官已经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只不过她去的方向不是皇宫,而是兵部街,也就是新科进士的游街必经之地。 她前些日子刚刚领摄政太后述律平之命来这里,为新科进士们预备马匹的时候,本来心中半点感触也没有,只是在机械地、日复一日地完成无数一模一样的工作罢了: 中状元的永远是英俊潇洒的才子,才子发达后一定会有无数风流韵事传出,再不济他的身边也会有个美貌佳人作陪。 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饥寒交迫之时还要照顾丈夫的家人,被这一大家子拖累得不行了,都没饭吃了,曾经的堂堂相府千金竟然要靠挖野菜饱腹。等她多年后好不容易熬出头,等来的却是丈夫要另娶皇室公主的消息。 崔莺莺和张生两情相悦后,张生只要念头一转,就能把已经私许终身、交换过定情信物的表妹,打成妲己褒姒这样的“亡国祸水”,为自己的“德不足以胜妖孽”找借口,堂堂正正将她始乱终弃。 是啦是啦,这种故事现在满大街都是,说书的唱曲的要是不会说这种故事,那简直就跟自寻死路没什么两样。 对这种“白日做梦”式的胡编乱造的故事,男人们看得那叫一个开心,觉得有个出身高贵、知书达礼、美貌温柔的千金小姐对自己不离不弃,可真是太爽了,神仙日子也莫过于此。 但在那些故事里,能金榜题名的永远是男人,那我又为什么要去听别人的故事?这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甚至很多时候,这位女官在望着御兽苑里那些被圈养起来的奇珍异兽出神之时,心中会时不时浮现出某种在大众看来近乎荒谬、细细想来却又格外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感。 困于柴米油盐的普通女人体会不到这种绝望感,因为她们只是活着就很困难了;已经掌握了一定权力的女官体会不到这种绝望感,因为她们身上只要有官职,就不会轻易被放在“奖品”的位置上。 算来算去,只有这种既有一定权力、又容易接触到能被任人宰割的动物、还有思维发散性的女官,最容易触及到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的本质: 在那些连中三元、金榜题名、才子佳人的故事里,没有“女人”的位置,只有一种名为“妻子”的奖品。 从“奖品”的这个角度看来,高官厚爵、金银珠宝、宝马香车,和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是没有任何差别的,这些东西都是一个男人,在政治这条路上行走的时候,能沿途得到的补给和奖励。 也就是说,无数女人都不是这些故事里的主角,而是故事里的主角能获得的奖励。 既然如此,作为平面的、刻板的、千人一面的“奖品”的我们,又为什么要去听那些和我们无关的故事? 满朝的女官都在做着赞礼官、驯兽师、礼仪姑姑这种人人皆可取而代之的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所有的女官们穿的都是青绿色的低品级的官服,唯一一个高坐在龙椅上的女性还是“摄政太后”,也就是说,她迟早有一天,要把这个国家的统治权交还到真正的帝王,也就是她的儿子手中。 第254章 那这样看来,“现在的大魏”,和“被大魏推翻的前朝”,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我不喜欢这样。 我想听更宏大的故事,我想听和我、和“女人”有关的故事,我想听我们不是作为“奖品”的故事,我想听我们作为“主角”去取得“奖品”的故事。 然而白女官的这个心愿却始终无法实现,因为这涉及到一个很严肃的政治问题: 这种戏剧在市面上有吗?不仅有,而且还很有市场。最新的一个“主角全家被前朝昏君以莫须有的罪名灭族身负血仇,寒窗苦读隐忍多年,终于借殿试的机会在新帝面前为自己家族洗刷冤屈后,拒绝了皇帝给自己和冰清玉洁的小皇子的赐婚,回家和糟糠之夫比翼双飞了”的话本子,在长江以南都卖到脱销了。 问题就在这里。 这种故事的广大受众既然在长江以南的茜香国,那么和茜香国从来有着截然相反的立场的大魏,就绝对不会有这种东西的身影。 甚至可以说,但凡有个这样苗头的话本子出现在市场上,它的作者就能被光速扣上“里外串通勾结茜香”的帽子;哪怕写这种话本子的人用的是笔名,虎视眈眈的文人们也要高举“国家大义”的旗子,把这人的本体给掘地三尺找出来。 这就陷入了一个很要命的困境: 只有手握实权的人,才能顶着守旧派的笔诛口伐,去做些实事;但已经掌握了权力的人,又怎么会去替失权者说公道话?更罔论在北魏,手握实权的男人大多看轻女官,就更不会把已经吃到手的肥肉吐出来了。 直到今天,来自太和殿上的一道光芒,写在皇榜上的两个与众不同的名字,把这位女官从她多年的沮丧和失落里唤醒了: 看,这是你一直想要的故事。 于是她并没有像以往那样,一放班就赶回住所,而是绕去了兵部街,打算再看一眼这两人。 毕竟之前被谢端这家伙搞出来的突发状况一搅和,她当时光顾着安抚那匹不知为何突然躁动起来的马,就已经很费劲了,压根就没空细看另外两位状元的风采。 不过现在,她已经抄近路赶过来了,趁着皇榜刚放出来不长时间,看热闹的人应该还不多,她一定可以近距离欣赏—— 然后怀抱着“能近距离看状元游街”的美好心愿的白再香,兜头就撞上了人山人海的残酷现实。 她从席棚里出来的时候,早就用一件深色的大氅遮住了身上的绿色官服,成功混入看热闹的百姓当中,不用去和那些表面一套心里一套的同僚们打官腔、套近乎,乐得清闲。 可伪装成普通人,既有方便的地方,也有不方便的地方。这不,她混入人群后,终于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摩肩接踵,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肩碰着肩,脚靠着脚”,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后,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从身后涌来的新一批人给挤得险些一个趔趄栽下去。 慌乱中,幸好有位挎着瓜果篮子的大娘好心拉了她一把,这才避免了一起踩踏事故的发生。白再香倒抽一口冷气,站稳了后,满头雾水地对刚刚向她施以援手的人好奇问道: “大娘,怎么来看这次状元游街的人这么多?我记得前些年科举的时候,不是也有过状元游街的热闹事嘛,那时可没这么多人,怎么反倒是来看这次不在时节的恩科的人忒多?” 不过这位卖瓜果的老大娘上了年纪,耳朵本就不太好使,再加上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你一句我一句,饶是没有人高声喧哗,这嘈杂的背景音也很够受的,很难听清对方在说什么。白再香愣是问了三四遍,再加上手舞足蹈地拼命比划了一通,这位大娘才堪堪看懂,便笑着拎了拎手里的篮子,对白再香道: “我听说本次恩科里有女状元,我是来看女状元的。” 白再香怔了一下,缓声问道:“老人家,皇榜从张贴出来到现在,最多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你是怎么知道本次恩科里有女状元的呢?” 说来也奇怪,白再香之前问这位老大娘问题的时候,明明是个很简单的“为什么人这么多”的短句,她却不得不重复好多遍,再配合肢体语言,才能让这位大娘勉强弄懂自己的意思;可“女状元”这个关键词一出来,她便发现,都不用自己重复第二遍,这位老人家的眼神便亮起来了,如同有两粒星火落在了浑浊的潭水里,把整片湖面都给点燃了一样: “这还用说吗?从皇榜张贴出来的那一刻起,便有人在那里喊谢家女郎的名字啦。” 许是年纪大了,没太多可顾忌的事情的缘故,这位老人说起话来格外直接,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碰,就把周围无数人心里默念的那个名字说出来了: “数十年前,大魏尚未入关之时,坐在太和殿那把龙椅上的是前朝末帝。前朝末帝昏庸无道,偏听偏信,朝野上下几百号人,愣是一个清官都找不到。” “我记得很清楚……对,没错,哪怕我忘了自己叫什么,也不会忘记那一天的,跟现在一样,那天也是冬天,天冷得很。正当我一边往炉灶里填潮湿的柴火,一边被飘出来的浓烟给呛得半死的时候,我哥哥面色惨白地踉跄着进门,跟我说话的时候,浑身都还在哆嗦个不停。” “他说,六合灵妙真君显灵了,往太和殿上扔了个被雷劈得黑漆漆、血淋淋,甚至还会说话的人头!” 在这位老人家开口说话之前,她们身边的人群一直乱哄哄的,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本次恩科里的两位女状元;可“六合灵妙真君”的名号一出来,不知是不是白再香的错觉,始终围绕在她们身边的杂音一下子就小了下来。然而这位老人恍若未觉,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温和起来了: “不怕你笑话,女郎。虽说咱们现在过得还是不自在,可那时,上面有昏君压着,中间有贪官们盘剥着,要是运气不好,回家后还有一顿打骂推搡等着……是真真半点看不见活路。” “可六合灵妙真君来了。她来了,我们才过得好一些。” 她这边话音刚落,旁边有位同样上了年纪的老人也颤巍巍地挤了过来,忙不迭开口低声补充道: “是这样的。虽说人人都知道作恶多端会遭天雷,死后还会下十八层地狱,可有些人就是不信这个也不怕这个,活着的时候,该行凶的照样行凶,想作恶的还是会作恶。就算他们死后会受罚,可那有什么用?我们想要的是现世报,因为如果没有现世报,那么一直受苦的就是我们。” 这位老人话音刚落,便又有一位看起来相当精明干练的女子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哪怕她的声音压得再低,也阻挡不住从她的话语中迸出的怨气和怒火: “更有些心肝脾肺都烂透了的狗杂种,发现六合灵妙真君只能管婚姻之事后,就想了些缺德法子出来躲避天罚,比如说不结婚的男光棍会收养小女孩,娶不到老婆的天阉会给自己认一堆妹妹……如果数十年前没有太和殿雷火一事,他们恐怕半点也不知道‘收敛’这两个字怎么写!” 众人的连番话语,将白再香震得呆立原地良久,久久不能回神;可与此同时,她却又能明显感觉到,胸中那因为见惯世间不平事而生的无数块垒,恰如烈酒浇雪、朝露逢阳般,被一点点化开了: 原来如此,看来在京城里……不,或者说在这天地之内,六合之间,和我抱有同样想法的人,有这么多。 就这样,电光石火之间,白再香便明白了,为什么来看本次恩科的进士游街的人们有这么多,而且放眼望去,竟然大部分都是有些年纪的女人: 因为她们曾有幸窥见与她们隔江相望的茜香的一角,她们曾仰视过数十年前在太和殿上方绽裂开来的雷火,即便因为种种原因,她们无法越过重重封锁偷渡去与大魏隔江相望的另一个国家,可种子既然已经种了下来,便不会消磨在险恶的世道里。 谢爱莲和秦慕玉这两位状元,在男人的眼里,可能不过是《女状元辞凰得凤》这样的又一桩“故事”,他们还会十分自觉地把自己带入故事里的主角,做梦都在想,要怎样才能获得这份珍贵的奖品;但是在无数蒙受过六合灵妙真君恩惠的女人眼里,这两个名字,自从写在皇榜上张贴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是她们新的指望、新的梦想、新的目标了。 恰如茜香国女将林红在《救世诗》中所说的那样,六合灵妙踏山海,来传真火百万星。 所以以谢爱莲为代表的世家子,在大魏统治者逐步封存了相关知识后,便模糊了对“六合灵妙真君”的感知,因为他们很少有人能从中切实受益;但在会因为她的到来而切实受益的底层人民的心里,这位神仙的故事,就从来没被淡忘过。 于是以白再香为中心的这一圈人飞速沉默了下去。 她们说话的时候,旁边还有不少女子在沉默着挤来挤去,试图用身体去把她们的模样挡住,好让更远处的那些为看热闹而来的男人们,就算听见了她们在“大逆不道”地讨论六合灵妙真君,最后也只能因为认不清位于谈话中心的人的脸,无奈之下放弃告发她们。 第255章 就这样,在远处震天的欢呼声中,在近处默契的沉默中,名列一甲的新科进士们着簇新罗袍,簪金花,十字披红,骑高头大马,自远处缓缓行来。 率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对刻有“状元及第”字样的漆金木牌,另有绿扇一对、红伞一柄,左右陈列两队乐师,敲锣打鼓唢呐齐鸣,那叫一个热闹喜庆。 而谢爱莲和秦慕玉因为骑在马上,视线高出人群平均海拔,自然很快就发现了前来观礼的人中有不少女子,而且她们的手里并无香囊锦帕等物,明显不是冲着各科的榜眼探花等人来的。 也果然如她们所想的那般,队伍走到人群旁边后,还没来得及走出几步,便有一只盛满了糕点和瓜子的小巧锦囊从人群中飞出,打着旋儿地落到了谢爱莲怀里。 谢爱莲自觉已经不是小孩了,不该再馋这些东西;再加上除去谢父谢母之外,她的小院里最年长的人就是自己,能把她当成小孩给她塞灵石的人真没几个;甚至介于谢爱莲爱操心的特性,就连面对着真正的“千载相逢犹旦暮”的神仙的时候,她也能很自然地把对方给一巴掌按在晚辈的位置上加以照顾,因此这种小玩意儿在谢爱莲的身边都几乎绝迹了。她就算偶尔想吃,思前想后一番后,最终也只会觉得“没那个必要,算了吧,我得稳重点扛起担子来养家”。 结果今日游街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见到来自怀春少女的鲜花锦帕,就被兜头投喂了一袋零食。 谢爱莲接住这只锦囊后,诧异地抬头望去,想看看这份善意是从谁手中送来的,可因为队伍走得再怎么慢,也是比挤在一起动弹不得的人群要快上很多的,她只来得及用眼角余光瞥见向她挥手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衣着简朴,枯瘦的手臂上还挎着个竹篮的老人家。 ——然后这只英勇破冰的锦囊就像是打开了什么神奇的开关似的,一时间,光在白再香的视线范围内,就有十多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开始疯狂掏钱,从刚刚那位挎着篮子的老人家手里买东西,随即争先恐后地把买到的小荷包小香袋还有盛满零食的锦囊向谢爱莲和秦慕玉的背影扔去,生怕再慢一秒钟就扔不过去了,不一会儿,篮子里的东西就卖了个精光。 自十多岁被选入宫后,就再也没出来见识过普通人生活的白再香:好家伙,这是什么商业鬼才! 等新科进士们的身影逐渐远去后,躁动不已的人群这才慢慢安静下来,而经由摄政太后之手选出的两名状元,自然也成了所有人口中最热门的话题: “真威风,真气派啊,我就知道肯定有人能行。” “有生之年能见到这样两位状元,值了。” “可别说这种丧气话。日子是越过越好的,以后肯定还有更多的状元,女官也会越来越多,怎么能说现在就值了呢?” “正是如此,今日有明算状元和武举状元,明日就有进士状元,后日就能出将军和丞相!” “我已经在给我孙女攒学费了,要是摄政太后这些年没有放权给那些保皇派的打算,我就送她去读书,过个十年八年的,也去试上一试。” 正在她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白再香已经悄然离开了观礼的队伍,掖紧了大氅的一角,打算悄无声息离去的时候,和从身后匆匆赶来因而躲避不及的一位女子撞了个满怀。 幸好白再香干了十多年的驯兽师,力气足,劲儿大,险之又险地在这位女子倒地前,十分稳当地拉了她一把,这才让她稳住了脚步,不至于还没看到状元游街的队伍,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个大马趴。 被施以援手的女子也没想到白再香的身手竟然这么好,站定后松了口气,赶忙施礼道谢:“多谢女郎相助。我昨夜忧思过度,今日便起得晚了些,本是想赶个大早来看状元游街的,却不成想险些错过这盛景。” 白再香见她神色恳切,而且还和刚刚在自己身边交谈的女人们有着极为相似的某种意味,便知道她是来看谁的了,十分好心为她指明了秦慕玉和谢爱莲两人离去的方向,提示道: “两位状元是往那个方向去的。你现在走得快些,赶紧抄丰乐楼旁边的那条小道过去,经过三个路口后从蜜饯铺子出来,再一直往右边直走,就是孔庙了。不管她们中间走了哪条路,总之最后一定会去孔庙上香,你可以提前去那里等着。” 这位女子略微一怔,沉吟片刻后却还是摇了摇头,释然道:“罢了,寸功未建,大业未成,不敢多见故人。多谢女郎为我指路,我再遥遥望她一眼,也就罢了。” 语毕,她向白再香又深施一礼,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就好像明明昨夜忧思过度今早还要匆匆赶来观礼的,不是她本人似的。 ——亦或者说,在见到自己想要见的人之后,她便再也没什么牵挂了,甚至还受到了来自她们的鼓励,因此做起事来,也更果决,更利落。 这种拿得起放得下的态度在大多数人身上都少有,饶是白再香,都被她干脆爽快的作风给惊了一下子,同时心中又暗暗赞美,这位女郎能有此心性,将来必是有大成就之人。 结果等白再香回宫的路都走到一半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刚刚被她险些撞倒的女郎身着蓝绿间色裙,穿一件满暗纹的缥碧色袄子,外套一件无半点杂色的雪色狐裘。在盛行用假发编织高髻的当下,她的头上却没有半点冗余的装饰,只用一根水头极好的翡翠雕刻的荷塘小景簪绾了个最简单的流云髻。 这身装扮乍看上去十分素淡,毫无过人之处。别的不说,当时周围和这位女郎的衣裙撞了款式和配色的,少说就有两三人;可也正是如此,连在宫中生长多年、因此眼光格外毒辣的白再香,都要过了这么一段路后,才能从这些看似大众寻常的衣饰里,窥见一丝“这女郎出身不凡,多半应该是世家女”的蛛丝马迹。 别的不说,光那件半根杂毛都没有的纯白狐裘,和波光盈盈竟真如荷塘景色的翡翠簪,就不是普通的有钱人家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可怪也就怪在这里。 周围无数人挤挤挨挨来来去去,见过大富贵、大场面的人绝对不少,比白再香更识货的人肯定也有,可只有她一人在机缘巧合的这一撞下发现了这位贵女的踪迹;等两人分别后,这位女郎的身影,就像一滴水没入大海般,瞬间便渺无踪迹,不可追寻了。 许是这些年来和动物打交道打多了的缘故,很多时候白再香的思考方式比起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更偏向野兽的敏锐。 就好像她能在驯兽时,察觉到才子佳人故事里的佳人和她饲养的动物其实都是一种“奖品”,并没有什么差别那样,在发现这位女郎的不对劲之处后,白再香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思考“京城哪个世家这么好福气,能养出这样一位女郎”的与现实利益挂钩的问题,而是凭直觉触及到了某种更深层的本质与灵魂: 她不再是京城中随处可见的那些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的千金小姐了,而是一株草,一朵花,一颗坠入土地的微尘,一缕拂过枝叶的清风。 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知经误者在诸子。7 于是她是屋檐下淋过雨的人,是乡野间吃过苦受过累的百姓,是学堂里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 而在白再香察觉到贺贞身份不凡的那一刻,有一缕微风轻巧而迅捷地掠过她鬓边,在某种超乎人类的伟力操控下,今日这桩巧合下的相遇,便很快从白再香的脑海中淡去了存在,封存在了她的心底。 直到三年后的科举开考,述律平发现考生群体中,女性的比例在短短三年内就从“极少”变成了“极多”,当机立断做出“必有大贤出世”的判断,召集多方人手寻贤访能找到了贺贞,白再香这才恍惚想起当年旧事: 原来她们所有人的命运,那些旁人开玩笑时无心说出口的状元、丞相和大将军,自一缕清风拂过后,在那日的京城内,便早已牵系在一起了。 闲话少述,只看当下。 热热闹闹的队伍在行进到孔庙后,便散得差不多了,毕竟接下来的环节没什么热闹可看,就连“奉命大吹大擂”的两支队伍在领了赏钱后,也欢欢喜喜散去。 于是众新科进士先依名次排定顺序,再次第拈香上前拜过至圣先师,又将自己的名字题在墙上,孔庙题名后,以京兆尹为首在此恭候多时的官员们便一拥而上,恨不得把新出炉的这帮一甲进士给夸得原地生出朵花儿来: “诸位都是大魏的栋梁之材,将来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我等早已在京城最好的酒楼定了酒席,丰乐楼的状元红可是一绝,今日诸位金榜题名,再饮状元红,那才叫应景呢,不知各位可否赏光?” ——实在不能怪他们太过殷勤,毕竟科举常有,但恩科不常有;恩科可以有,但刚一确定名次就被委以重任的状元实在没有! 第256章 按照正常流程,管他什么状元榜眼探花,都得老老实实从小官做起,修书编纂讲经这套熬资历的流程人人都得走上一遍。远的不说,只看近的,上次科举时的进士科状元还在翰林院苦哈哈地整理书籍呢,结果这次恩科的进士直接就有官可做了?! 总而言之,随便哪个正常人用脚趾头想一想都能想明白,只要放得下身段舍得出脸皮去巴结这次恩科的一甲进士,那么这帮开局就把起跑点定在了无数人一辈子也到不了的终点的幸运儿们,将来很有可能就是他们人际圈里,站在权利金字塔最顶层的那一批人! 可谢爱莲和秦慕玉半点和他们客套的意向都没有。 谢爱莲自从与述律平密谈过后,便十分清楚自己身上已经被贴了“摄政太后亲信”的标签,在这种情况下,再和立场不明还想拉帮结派的官员们走得太近,那纯属就是自毁长城式找死;至于秦慕玉,她单纯就是对这些弯弯绕绕不感兴趣,一心只想着赶紧建功立业,帮秦姝赢下赌局而已。 于是两人婉拒了京兆尹等官员的盛情相邀,只和几位未来的同僚混了个脸熟,就在丰乐楼门口与他们告别了;而在失去了最具话题的两位状元后,接下来的宴席更是草草了事,众人只饮酒作乐了小半个时辰便深感乏味,各自打马归府不提。 只不过随着皇榜的张贴和太和殿里的奇闻轶事传出,懂得追赶潮流的京城蜜饯果子铺里,就流行起了一种新东西: 取“果然高中”的好念头,把瓜子、核桃、花生等干果和包在纸包儿里的小块云片糕、红豆糕等点心,一同装入绣有莲花纹样的荷包中,再抽紧缀着玉珠的线绳把袋口扎好,日后将风靡京城数年的送礼佳品“状元包”,便就此成型。 谢爱莲和秦慕玉两人回到谢家后,第一时间就关起了小院的门,只和关系最密切的亲朋们略微解释了一下,便开始和秦姝商议起事情来了。 最先开口的是谢爱莲。她在中了状元后,可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便把自己之前私下为秦姝求的恩典尽数告诉了她,解释道: “我想着秦君既然旧伤未愈,又要前来人间,定然是和天界的某些掌权者有龃龉,才不得不躲到这里避祸。” 秦姝:啊不,实不相瞒,这个“和顶头上司之一有矛盾”的过程是对的,但是“因为得罪了上司所以来凡间避风头”的结果不太对。 然而很可惜,不同种族之间的频道可能真的不太一样。谢爱莲半点没察觉到自己拿着完全正确的过程得出了完全错误的答案,还在对秦姝殷切嘱托道: “所以我给秦君找了个好去处,毕竟如果真能借着龙气躲追踪,那天底下再没什么地方的龙气,能比京城里的皇城更盛。” “我已经和陛下商议好了,不日陛下便会降旨,迎秦君入宫讲经。我既已对陛下投诚,那么这种程度的方便之门,陛下还是能为我开一开的。” 秦姝原本想拒绝的,可她突然念头一转,倒是发现,阴差阳错之下,她还真的可以借助龙气的掩护去做一件事,那就是去地府查查“阴婚”这笔烂账的起因。 毕竟在《西游记》里,因为和袁守诚斗法赌气而在降雨时搞出了疏漏的泾河龙王,为了逃脱来自天庭的“剐龙台”之刑,曾夜入唐太宗之梦请求庇护。 虽说最后泾河龙王还是被人间天界两边连轴转的社畜魏征抓住机会砍了头,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如果从本质上看这个故事,就会发现一个很明显的逻辑: 人间的帝王在某些时候,是可以推出来挡枪,啊不,可以用来逃脱追杀和追查的。 无独有偶,同样逻辑的故事,在许多口耳相传的民间奇闻和被辑录成书的传奇中,也都有所提及: 依照东北当地的传说,许多动物在修行有成只差化形时,就会下山找个人类帮忙作弊,俗称“讨封”,借助人类的力量躲避化形考试;在《聊斋志异》中,有《娇娜》《小翠》两节,狐狸借助有大气运之人的庇护躲避雷劫。 而如果她要去地府的话,弄出来的动静势必不会小,毕竟“跨越两界”的阵仗就从来没低调过: 人类飞升进入天界时,有虹霓祥云相随,功劳更大一些的非凡之人还会得到迎接;天界仙人下凡时,如果走的是正常的投胎历劫的流程,多多少少都会弄出点“红光满室、异香不散”的奇景;就算是私自下界的,跳了灌愁海后,也会在人间引发雷霆感应。 但如果秦姝真要在前往地府的时候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边肯定就能提前做好准备,把所有见不得人的账本都收起来,分分钟造一个专门用来应付上级检查的花架子糊弄她。 毕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事自古便有。 帝王微服私访的时候,为何一路都风平浪静得很,难道他们走过的地方就真的没有半点冤假错案,处处都是国泰民安?只不过帝王的行踪被提前泄露了出去,因此沿途接驾的官员就知道该怎么应付检查了。 在现代社会里,因为有“脱贫致富,改善农村人民生活质量”的硬指标在,而完不成任务就会影响考评进而影响升迁,所以某些工作懈怠、财政紧缩,无法完成工作目标的地区,在应付上级检查的时候,就会做出“把围墙和靠路的住宅先修好,造个空壳出来”的面子工程,再贿赂一番检查组,就能把年度考核给圆满糊弄过去。 秦姝知道,天底下其实到处都有这种事,因为她当年在基层工作时,就已经亲眼见识过无数这样的“下有对策”了: 为了让当地的结婚率和离婚率好看些,应和上面发出的“回归家庭树新风”号召,当地民政局在办理离婚手续时,经常以机器坏了、人手不够、已经下班了等借口拒绝办理;全球峰会上刚出了“提高妇女参与决策管理水平,使妇女成为政界、商界、学界领军人物”的谈话,数年后,湖南某县民政局就打出了“为农村大龄男青年暖被窝工程”这手臭棋。8 为了确保自己看到的东西尽可能翔实可靠,借助京城的帝王气象掩盖自己的踪迹。切实做到“微服私访”就很有必要;而在龙气涌动的京城中,最具有帝王气象的人,也就是眼下坐在那把椅子上的、这个国家的实际掌权者,可不是那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而是史书上赫赫有名的断腕太后,述律平。 结果正在秦姝想,要怎样才能用可信的身份混去述律平身边,进而不动声色地去查一查地府的那笔糊涂账的时候,谢爱莲就送来了这样一份大礼,可真是瞌睡了赶上有人送枕头,主打的就是一个赶巧! 于是秦姝立刻起身对谢爱莲施礼道谢,谢爱莲连连摆手推辞回礼,正在二人谦让之时,今日本该十分风光得意的另一位状元秦慕玉的脸上,却闪过一抹纠结的神色,沉吟良久后,才赧然对秦姝低声问道: “秦君,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爱莲闻言,便十分知情识趣地避开了,正好去给这两人收拾收拾行李。 而秦姝在面对能干实事的下属的时候,还是很好脾气的,闻言立时欣然道:“请讲。” 秦慕玉将她在太和殿上奏时的前因后果尽数禀报秦姝后,自然也将那一瞬间她感受到的异常一并告知了: “秦君容禀。虽说天界从来都说仙凡有别,只说‘不可随意在凡人面前暴露身份’、‘天界本体不得轻易降临人间’……但这么多年来,众仙家多倚赖香火,少有积德累功者,便是近些年来风气有所好转,积年累月,沉疴宿疾,怕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好的。” “咱们向来只说,三十三重天律法齐备,衣食丰足,必可为人间圭臬;可人间的种种恶习,对倚赖凡人香火的众多仙家来说,果真就半分影响也无么?” 秦姝:很好,你触及到了问题的本质。实不相瞒,我觉得在“给对方造成负面影响”的这件事上,天界和人界属于是双向奔赴了,互相给对方添乱。 人间这边女性地位本来就不高,天界那边还要弄出个仙界版本的暖被窝工程来进一步加深这种刻板印象;人间这边是失权者点点滴滴的潜移默化,天界那边就是以雷霆之势把女仙从掌权者的位置往下赶。 等到千百年来的点点滴滴叠加在一起,就是秦姝的来路与所在,千百年后的“现代”。 可如果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反过来呢? 如果天界掌权者是来自昆仑山的战神,人间掌权者从此世世代代都是女皇,便可从“上”方确立掌权者的稳固;如果人间沉疴能够被拔除,女性要自下而上掌握权力进入官场,便可从“下”方为全新的模式提供稳固根基;等到人间沉疴连根拔起后,不再过分倚赖香火的天界受到的影响自然就会慢慢减弱,终至于无;等到天界自净完成后,就可以和人间互相提供源源不断的正面反馈了。 那么,为了完成这一目的—— 秦姝突然换了个看似半点不相干的话题,问道:“阿玉,你还记得多少天界的事情?” 第257章 秦慕玉凝神回想了一下,肯定道:“请秦君放心,我在三十三重天上的所学所知,不敢有片刻或忘。只要能赢下这场赌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姝沉默片刻,又问道:“既如此,我便多嘴再问一句,阿玉在天界有什么挂念的人么?” 这一问倒是把秦慕玉给问住了。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在脑海里搜寻良久,也没能从模模糊糊的影像中找到个清晰的身影,只能不确定道:“许是……没有的。” 然而在这番话说出口的一刹那,秦慕玉便觉心口生出些微异样感。 并不是撕心裂肺的疼痛,也不是令人火冒三丈的怒意,而是一种难以用具体语言去表述的空虚。就好像有什么人、什么事,被“仙凡有别”的天界法则所隔,被“人间做棋百年为期”的赌局所限,在无可阻挡的伟力下,被从秦慕玉的脑海中完全抹去了。 秦姝闻言,合掌慨叹道:“果然如此。” 她迎着秦慕玉愈发茫然的目光,将一个被赌约、被天道、被人间规则和天界规则同时蒙蔽了的事实,重新带回秦慕玉面前: “阿玉,你在三十三重天上,是有个同胞姊妹的。” 她迎着秦慕玉震惊不已的目光,继续道: “然而她是本体下界,虽依托于外物之上,却终究是神仙精灵;你是投胎至谢君腹中,即便再勇武过人,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天然‘仙凡有别’。” “再者,在这场对赌中,为使你二人入局,我等会封存你们的部分记忆,她被封存了天界相关知识,你只保全太虚幻境藏书,年深日久,自然便将对方遗忘了。” “我接下来数日将不在人间,无法得知此处消息。如果她有转投我方之心,阿玉,劳烦你救她一救。” ——为了完成这一目的,我们要调动一切能调动的积极因素,团结一切能团结的有生力量。 作者有话说: 1是的没错,我在玩梗,经常看见有人说“女性自卫不要带刀容易被抢”、“普通男人能打得过张伟丽”、“男人战斗力很强能秒杀绝大多数野兽”之类的荒谬言论,让我们看三则新闻即可: 2023年1月15日,两印度男子斗鸡时将刀片绑在鸡爪上增加刺激性,最后被公鸡击伤失血过多死亡;2012年4月19日,海口市男子在禁停区域乱停电动车,与女子发生口角,女子用力猛捏男子下体数分钟,使其阴囊剧烈疼痛引起神经源性休克死亡;2010年4月1日,深圳市被家暴被骗钱的女性受害者在反抗过程中徒手将男性犯罪者睾丸捏出扔在地上踩碎,男罪犯因失血过多体力不支而死。 由此可见,本文男反派被狗咬了一口蛋后失去全部战斗力被分尸而死真的太正常了……不要讨论犬决的残忍度,我建议大家关注一下狗狗的心理健康……敲1狗狗原谅你!请大家跟我一起说,谢谢狗狗! 2本文中的流程是架空改良版的,抄送一下明清的正常流程: 在外提调、监试等谓之外帘官,在内主考、同考谓之内帘官。廷试用翰林及朝臣文学之优者,为读卷官。共阅对策,拟定名次,候临轩。或如所拟,或有所更定,传制唱第。状元授修撰,榜眼、探花授编修,二、三甲考选庶起士者,皆为翰林官。 ——《明史·选举二》 若状元卷,则必出揆地所读,方得居首。间有出上意更置前后者十不一二也。 ——沈德符《万历野获编》 礼毕后,礼部堂官(大臣)手捧圣旨,由殿内出,率状元等从正中甬路直出午门、端门、天安门,由金水桥转东,出东长安门。则有席棚一座,棚内悬挂金榜。早有顺天府京兆尹与大(兴)、宛(平)两县令在此拱候。状元等既到,礼部堂官即饬隶役牵马三匹,停于棚外。京兆尹亲为状元换车(原文如此,编者注)。渠顶插金花,十字披红。两县令为榜眼、探花插金花,十字披红。装束已毕,复由京兆尹亲递马鞭于状元,两县令递鞭于榜眼、探花。三人上马后即有“状元及第”旗一对、绿扇一对、红伞一柄、锣鼓音乐排列前行。大吹大擂。从兵部街游行(至)吏部文选司之求贤科内奎星堂行香。礼毕,复骑马出前门,在观音庙、关帝庙行香。然后由西月墙于前门大街入打磨厂,至銮庆胡同粤西会馆下马。盖会馆乃状元寓所也(状元张建勋是广西临桂县人,旧时会试外地举子都借住各省会馆)。是时,该会馆已有历科鼎甲诸君齐在门前,衣冠济楚,恭迎新贵。三人向诸君各施三揖,然后至戏楼中分次序而坐。于是佳肴罗列,笳鼓喧阗。坐未久,榜眼、探花离席言别,诸君恭送至街头,二人则仍骑马各归府第。 ——《万国公报》 3进士巾如乌纱帽,顶微平,展脚阔寸余,长五寸许,系以垂带,皂纱为之。深蓝罗袍,袖广而不杀,槐木笏,革带青鞓,饰以黑角,垂挞尾于后。 ——《明史·舆服志》 4我闻进士登科换凡骨,信知不是风尘物。 ——王禹偁《酬安秘丞见赠长歌》 5金玉本光莹,泥沙岂能堙。 ——王安石《东方朔》 6人物原型是白氏,历史上就是秦良玉的战友,这是新加的人物,抄送一下她的事迹如下,本段节选手动修正了百度百科上的错字: 白氏生于明万历十五年,卒于明崇祯四年,享年四十四岁。酉阳大江里人。父母早卒,幼依于异母兄嫂以居。兄嫂厌之,使职井臼浆洗。及长,学针芾,侦知兄会射,默然潜习,不露声色,功夫娴熟。年及笄,逢十九世土司冉眉坡下令为子跃龙选婚。相人到宅,兄嫂令夫人勿出,则盛装己女姊妹供相,未中,叹息怏怏,留相人宴。饮宴之间,夫人偶出厢门。相人见之,惊呼其貌,誉盖世之才。兄嫂惊恐,复着装引出,相人看中而去。未几,夫人被聘入署,进出以恭,谈吐温雅。公婆宠爱,夫君欢喜,原配夫人舒氏高兴。明万历四十七年援辽之役,夫弟见龙领兵以行,夫人帅女兵殿其后。见龙战死浑河,夫人获胜回乡。天启二年,奢崇明、安邦彦叛乱,明廷危急。白氏奉令率卒,与秦良玉部同赴征讨。奢、安兵败,白氏因军功授封夫人,初谦辞不受。天启元年,冉跃龙因东西赴调,效令有功,袭授酉阳土司二十世宣慰使司职,白夫人仍助夫练兵习武。跃龙薨,长子天麟袭职,时年九岁。夫人辅佐柄政,助子定位,选婚承祧,司政清明。 文林郎知黔江县事戴可彦撰 ——冉土司夫人墓志,质地砂石,通高45厘米,宽40厘米,厚7厘米,天长2厘米,地齐,书九行。锤于明崇祯五年(1632),1964年重庆市黔江县冯家坝渔滩村修电站时挖出,现藏黔江文管所。具体挖掘过程见《黔江县文物管理所志(稿)(1937.07-1989.12)》 宣慰冉跃龙妻白氏,司治后溪人。父母早卒,依兄嫂以居。兄嫂贱役之。尝浣于水,次见黄盖罩己身,异以告嫂,嫂笑且讥之。后宣慰聘为庶妻,生子天育袭职宣慰,受封诰,其兆果应。氏有才智,尝从征辽左,与凡司中军务无不将兵以行。善击刺,持双刀,骑鹿临阵,所向披靡。以视古朱序之母、柴绍之妻未能多让也。 ——《酉阳直隶州总志》 制曰:策勋赐命,用酬后食之庸功;尊祖寻源,忍略含饴之德配。福介王母,庆展孝孙。嗟墓木之已拱,幸幽泉之相贯。尔白氏乃镇守四川酉阳等处提督汉土官兵宣慰使司、加授总兵官、前军都督府左都督冉奇镳之祖母,淑质含章,懿芳俪古,助守邦之懋荩,矢志韬铃;弼保赤之深仁,方舟匍匐。遗徽虽邈,余德如存。兹用覃恩,赠尔为一品夫人,母训久彰于成子;令仪夙式于后昆,衮赐褒加尔叶,表积忠而扶汉;龙章贲一锡,伸余悃而报刘。永历三年六月□日制诰之实。 (封建社会的局限性就在这里。白氏明明立功了,但因为她当时是妾,所以最先封诰命的是正妻舒氏;很多年后舒氏死了,她才被扶正;又过了很多年等大家都老死了,她才因为孙子被追封诰命) ps,虽然很多地方都说白氏叫白再香,但事实上,正史和墓志铭里都没有她的名字,这个应该和“梁红玉”一样是后人艺术加工的,我就继续把白再香的名字拿来用了。 然后顺便也补一下谢爱莲的人物原型。是这样的,我要认真解释一下,刚开始设置这个角色的时候,我完全没反应过来这是我潜意识里的多个人物的综合……我真心以为这是我原创的架空人物!我还以为这是《爱莲说》的具象化!我半点没发现她是多人混合体,就像我之前把朱淑真和顾玉蕊合并在一起重新拼了一遍“红玉”的名字一样,我半点没反应过来,其实谢爱莲也是一样的配方orz 直到修文的时候,拿这个角色小传去给同样研究女性主义的朋友看,朋友越看越迷惑,问我,你这是在写谢自然还是在写沈琼莲啊,感觉这人是个大杂烩。从你给她设置了个“三朝元老、入主内阁”的身份来看,你应该是在写沈琼莲,她名字里还带了个莲字;但你又把人家白日飞升拉去天界上班了,这是谢自然吧? 第258章 被她这么一提醒,我才反应过来,靠北,原来谢爱莲也有原型……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orz看的书太多了,导致各种知识在我的脑子里以格外卑鄙混乱的方式搅和在了一起,就好像你背熟九九乘法表之后,在做数学题的过程中其实是反应不过来自己“正在用九九乘法表”这一事实的……在发现谢爱莲其实也有原型之后,吓得我屁滚尿流立刻上来补充了,是原创就是原创,有原型就要说有原型,咱们不干男人偷功劳的那一套,反应过来了就要赶紧查漏补缺补上! 总之郑重声明,在第三卷 快完结大修文时发现,谢爱莲不是我的原创架空人物,她应该是三个人拼在一起的,在这里额外补一下谢爱莲的相关人设: 1.谢自然,中国古代官方认证飞升第一人。 贞元十年,谢真人名自然,于县界金泉紫极宫白日上升。郡郭是夕,有红霓云气之状,真轻举万目之所睹焉。 ——《唐书》 手诏宣示中外。敕果州僧道耆老将士人等:卿等咸蕴正纯,并资忠义,禀温良之性,钦道德之风,志尚纯和,俗登清净。女道士超然高举,抗迹烟霞。斯实圣祖光昭,垂宣至教,表兹灵异,流庆邦家。钦仰之怀,无忘鉴寐。卿等义均乡党,喜慰当深,特为宣慰,想悉朕怀。卿等各平安好,州县官吏并存问之,遣书指不多及。 ——唐德宗《敕果州女道士谢自然白日飞升书》 在治西二里,唐贞元十年,仙女谢自然于此白日飞升,尚有石像。 在治东五里,相传谢自然升仙之日,有鹤飞鸣于上。 ——嘉庆《南充县志》 李坚《东极真人传》一卷果州谢自然。 ——欧阳修《新唐书·志第四十九·艺文三》 (接下来是一个长的) 谢自然者,其先兖州人。父寰,居果州南充,举孝廉,乡里器重,建中初,刺史李端,以试秘书省校书表为从事,母胥氏,亦邑中右族。自然性颖异,不食荤血,年七岁,母令随尼越惠,经年以疾归。又令随尼日朗,十月求还,常所言多道家事,词气高异。其家在大方山下,顶有古像老君,自然因拜礼,不愿却下,母从之,乃徙居山顶,自此常诵道德经、黄庭内篇。年十四,其年九月,因食新稻米饭,云:「尽是蛆虫。」自此绝粒,数取皂荚煎汤服之,即吐痢困剧,腹中诸虫悉出,体轻目明,其虫大小赤白,状类颇多,自此犹食柏叶,日进一枝。七年之后,柏亦不食。九年之外,仍不饮水。贞元三年三月,于开元观诣绝粒道士程太虚,受五千文紫灵宝?。六年四月,刺史韩佾至郡,疑其妄,延入州北堂东阁,闭之累月,方率长幼,开钥出之,肤体宛然,声气朗畅,俏即使女自明师事焉。先是,父寰旅游多年,及归,见自然修道不食,以为妖妄,曰:「我家世儒风,五常之外,非先王之法,何得有此妖惑!」因锁闭堂中四十馀日,益加爽秀,寰方惊骇焉。七年九月,韩佾舆于大方山,置坛,请程太虚具三洞?。十一月,徙自然居于州郭。贞元九年,刺史李坚至,自然告云:「居城郭非便,愿依泉石。」坚即筑室于金泉山,移自然居之。山有石嵌窦,水灌其口中,可澡饰形神,挥斥氛泽。自然初驻山,有一人年可四十,自称头陀,衣服形貌,不类缁流,云:「速访真人。」合门皆拒之,云:「此无真人。」头陀但笑耳。举家拜之,独不受自然拜,施钱二百,竟亦不受,乃施手巾一条,受之,云:「后会日当以此相示。」须臾出门,不知所在,久之,当午有一大蛇,围三尺,长丈馀,有两小白角,以头枕房门,吐气满室,斯须云雾四合,及雾散,蛇亦不见。自然所居室,唯容一床,四边才通人行,白蛇去后,常有十馀小蛇,或大如臂,或大如股,旦夕在床左右,或黑或白,或吐气,或有声,各各盘结,不相毒螫。又有两虎,出入必从,人至则隐伏不见,家犬吠虎凡八年。自迁居郭中,犬留方山,上升之后,犬不知所在。自然之室,父母亦不敢同坐其床,或辄诣其中,必有变异,自是呼为仙女之室。常昼夜独居,深山穷谷,无所畏怖,亦云:误踏蛇背,其冷如冰,虎在前后,异常腥臭。兼言常有天使八人侍侧,二童子青衣戴冠,八使衣黄,又二天神卫其门屏。如今壁画诸神,手执枪钜,每行止,则诸使及神,驱斥侍卫。又云:某山神姓陈名寿,魏晋时人,并说真人位高,仙人位卑,言己将授东极真人之任。贞元十年三月三日,移入金泉道场,其日云物明媚,异于常景,自然云:「此日天真群仙皆会。」金泉林中长有鹿,未尝避人,士女虽众,亦驯扰。明日,上仙送白鞍一具,缕以宝钿,上仙曰:「以此遗之,其地可安居也。」五月八日,金母元君命卢使降之,从午止亥,六月二十日闻使,从午至戌。七月一日,崔张二使,从寅至午,多说神仙官府之事,言上界好弈棋,多音乐,语笑率论至道玄妙之理。又云:「此山千百蛇虫,悉驱向西矣,尽似龙镇其山。」道场中常有二虎五麒麟两青鸾,或前或后,或飞或鸣,麟如马形,五色有角,紫麟,□尾白者常在前,举尾苕帚。七月十一日,上仙杜使降石坛上,以符一道,丸如药丸,使自然服之,十五日,可焚香五炉于坛上,五炉于室中,至时真人每来。十五日五更,有青衣七人,内一人称中华,云:「食时上真至。」良久卢使至,云:「金母来。」须臾金母降于庭,自然拜礼,母曰:「别汝两劫矣。」自将几案陈设,珍奇溢目,命自然坐,初卢使侍立久,亦令坐,卢云:「暂诣紫极宫。看中元道场。」官吏士庶咸在,逡巡卢使来云:「此一时全胜以前斋。」问其故,云:「此度不烧乳头香,乳头香天真恶之,唯可烧和香耳。」七日,崔张二使至,问自然:「能就长林居否?」答云:「不能。」二使色似不悦。二十二日午前,金母复降云:「为不肯居长林,被贬一阶,长林仙宫也。」戌时金母去。崔使方云:「上界最尊金母。」赐药一器,色黄白,味甘,自然饵不尽,却将去。又将衣一副,朱碧绿色相间,外素,内有文,其衣缥缈,执之不著手,且却将去,已后即取汝来。又将桃一枝,大于臂,上有三十桃,碧色,大如碗,云:「此犹是小者。」是日金母乘鸾,侍者悉乘龙及鹤,五色云雾,浮泛其下,金母云:「便向州中过群仙。」后去,望之皆在云中。其日州中马坊厨戟门皆报云:「长虹入州。」翌日李坚问于自然,方验之,紫极宫亦报虹入,远近共见。八月九日、十日、十一日。群仙日来,传金母敕,速令披发四十日,金母当自来。所降使或言姓崔名某,将一板,阔二尺,长五尺,其上有九色。每群仙欲至,墙壁间悉荧煌似镜,群仙亦各自有几案随从,自然每被□,则黄云缭绕其身。又有七人,黄衣戴冠,侍于左右。自八月十九日已后,日诵《黄庭经》十遍,诵时有二童子侍立,丹一遍即抄录。至十遍,童子一人便将向上界去。九月一日,群仙又至,将桃一枝,大如斗,半赤半黄半红,云:「乡里甚足此果,割一脔食,馀则侍者却收。」九月五日,金母又至,持三道符,令吞之,不令著水,服之觉身心殊胜,金母云:「更一来则不来矣。」又指旁侧一仙云:「此即汝同类也。」十五日平明,一仙使至,不言姓名,将三道符,传金母敕,尽令服之,又将桃六脔令食,食三脔,又将去,其使至暮方还。十月十一日,入静室之际,有仙人来召,即乘麒麟升天。将天衣来迎,自然所著衣留在绳床上,却回,著旧衣,置天衣于鹤背将去,云:「去时乘麟,回时乘鹤也。」十九日,卢仙使来,自辰至未方去。每天使降时,鸾鹤千万,众仙毕集,位高者乘鸾,次乘麒麟,次乘龙,鸾鹤每翅各大丈馀。近有大鸟下长安,鸾之大小,几欲相类,但毛彩异耳,言下长安者名曰天雀,亦曰神雀,每降则国家当有大福。二十五日,满峰毛□孔中出血,沾渍衣裳,皆作通帔山水横纹,就溪洗浊,转更分明,向日看似金色,手触之如金声。二十六日、二十七日,东岳夫人并来,劝令沐浴,兼用香汤,不得令有乳头香,又云:「天上自有神,非鬼神之神,上界无削□之人,若得道后,悉皆戴冠,功德则一。凡斋食切忌尝之,尤宜洁净,器皿亦尔。上天诸神,每斋即降而视之,深恶不精洁,不唯无福,亦当获罪。李坚常与夫人于几上诵经,先读外篇,次读内篇,内即魏夫人传中本也,大都精思讲读者得福,粗行者招罪立验。」自然绝粒,凡一十三年。昼夜寐,两膝上忽有印形,小于人间官印,四□若有古篆六字,粲如白玉。今年正月,其印移在两膝内,并膝则两印相合,分毫无差。又有神力,日行二千里,或至千里,人莫知之。冥夜深室,纤微无不洞鉴,又不衣绵纩,寒不近火,暑不摇扇,人问吉凶善恶,无不知者。性严重深密,事不出口,虽父母亦不得知,以李坚崇尚至道,稍稍言及,云:「天上亦欲遣世间奉道人知之,俾其尊明道教。」又言凡礼尊像,四拜为重,三拜为轻。又居金泉道场,每静坐则群鹿必至,又云:「凡人能清净一室,焚香讽黄庭道德经,或一遍,或七遍,全胜布施修斋。凡诵经在精心,不在遍数多,事之人,中路而退,所损尤多,不如元不会者,慎之慎之!人命至重,多杀人则损年夭寿,来往之报,永无休止矣。」又每行常闻天乐,皆先唱步虚词,多止三首,第一篇、第五篇、第八篇,步虚讫,即奏乐,先抚云□敖,云□敖形圆似镜,有弦。凡传道法,必须至信之人,魏夫人传中,切约不许传教,但令秘密,亦恐乖于折中。夫药力只可益寿,若升天驾景,全在修道服药,修道事颇不同,服柏便可绝粒,若山谷难求侧柏,只寻常柏叶,但不近丘墓,便可服之,石上者尤好,曝乾者难将息,旋采旋食,尚有津润,易清益人,大都柏叶、茯苓、枸杞、胡麻,俱能常年久视,可试验。修道要山林静居,不宜俯近村栅,若城郭不可,以其荤腥,灵仙不降,与道背矣。炼药饮水,宜用泉水,尤恶井水。仍须远家及血属,虑有恩情忽起,即非修持之行。凡食米体重,食麦体轻,辟谷入山,须依众方,除三虫伏尸。凡服气,先调气,次闭气,出入不由口鼻,令满身自由,则生死不能侵矣。是年九月,霖雨甚,自然自金泉往南山省程君,凌晨到山,衣履不湿,诘之,云:「旦离金泉耳。」程君甚异之。十一月九日,诣州与李坚别,云:「中旬的去矣。」亦不更入静室,二十日辰时,于金泉道场白日升天,士女数千人,咸共瞻仰。祖母周氏,母胥氏,妹自柔,弟子李生,闻其诀别之语曰:「勤修至道。」须臾五色云遮亘一川,天乐异香,散漫弥久,所著衣冠簪帔一十事,脱留小绳床上,结系如旧。刺史李坚表闻,诏褒美之。李坚述金泉道场碑,立本末为传云:「天上有白玉堂,老君居之,殿壁上高列真仙之名,如人间壁记。」时有朱书注其下云:「降世为帝王或为宰辅者。」又自然当升天时,有堂内东壁上书记五十二字云:「寄语主人,及诸眷属,但当全身,莫生悲苦。自可勤修功德,并诸善心,修立福田,清斋念道,百劫之后,冀有善缘,早会清原之乡,即与相见。」其书迹存焉。 第259章 ——《墉城集仙录》 是年九月霖雨甚自然自金泉往南山省程君凌晨到山衣履不湿诘之云旦离金泉耳程君甚异之十一月九日诣州与李坚别云中旬的去矣亦不更入静室二十日辰时于金泉道塲白日升天士女数千人咸共瞻仰祖母周氏母胥氏妹自柔弟子李生闻其诀别之语曰勤修至道须臾五色云遮亘一川天乐异香散漫弥乆所着衣冠簪帔一十事脱留小绳牀上结系如旧刺史李坚表闻诏褒美之李坚述金泉道塲碑立本末为传云天上有白玉堂老君居之殿壁上高列真仙之名如人间壁记时有朱书注其下云降世为帝王或为宰辅者又自然当升天时有堂内东壁上书记五十二字云寄语主人及诸眷属但当全身莫生悲苦自可勤修功德倂诸善心修立福田清斋念道百刼之后冀有善缘早??清原之乡即与相见其书迹存焉 ——《太平广记·卷六十六·女仙十一》 2.沈琼莲,历三代帝王,获明朝女官最高品级正五品尚仪,人称“女阁老”。 沈大姑,名琼莲,小字莹中,父安、兄溥俱孝廉,母李氏昼梦孤鸾含碧藕花下卧,内觉而姑生。聪慧绝人,经史三四过成诵如对卷,八岁口占协声律。英庙末年置女史,备顾问典宫籍,诏征天下才,吴楚以姑应,时年十三,入为女秀才,试《守宫论》,端云:“甚矣!秦之无道也,宫岂必守哉?”上悦,擢第一。无何,宪庙御极,供奉禁苑,教令白鹦鹉,日颂《无逸》于便殿中,当嫔嫱进御,姑辄伏地不前,叩首曰:“臣本江南儒家子,待罪校书足矣。希恩徼宠,臣何敢觊?”竟得请给事中,历官女学士,宫词十首。 ——《乌程县志》 明窗棐几净炉薰,闲阅仙书小篆文。 昼永帘垂春寂寂,碧桃花映石榴裙。 ——沈琼莲《宫词·其八》 少小离家侍禁闱,人间天上两依稀。 朝迎凤辇趋青琐,夕捧鸾书入紫薇。 银烛烧残空有梦,玉钗敲断未成归。 年来望汝登金籍,同补山龙上衮衣。 ——沈琼莲《送弟溥试春官》 3.秦良玉之母。 ……是日行至曹庄,遇马门秦氏……其母姊兄弟并领各队。凡女兵四十余名,着战笠,穿战服,黑靴红衣,跨马驰突,不啻男子骁健者。 ——黄中允《西征日录》 7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知经误者在诸子。 ——《论衡·卷二十八·书解篇》 8我们要把保障妇女权益系统纳入法律法规,上升为国家意志,内化为社会行为规范。要增强妇女参与政治经济活动能力,提高妇女参与决策管理水平,使妇女成为政界、商界、学界的领军人物。 ——2015年9月27日全球妇女峰会 第91章 讲学:贺贞:卡因果律bug! 述律平果然是个说话算话的实诚人。 她这边殿选一结束,整个朝堂都动了起来,给远赴四川的新任宣慰使准备随行的官兵文书,给即将上任的太子太傅和户部侍郎备好完整配套的班底,同时她还真没忘对谢爱莲的承诺,三日后,一道圣旨随着对本次恩科明算状元谢爱莲的封赏,送入了她的小院: “着谢君西席进宫,任侍读博士,为陛下讲学。” 俗话说得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在这道圣旨抵达谢爱莲的小院子后,所有听说了这个消息的谢家人立时就经历了从“我不信,区区一个旁支怎么可能真的会翻身成功”的难以置信,到“陛下是不是瞎了眼”的痛苦纠结,再到“旁支的风水怎么就那么好”的迷信,在好一番混乱的思想斗争后,最后终于定格在一个相对来说比较正常的逻辑上: 她看来是个能念旧情的人,都把自己的西席举荐到陛下面前了,那如果咱们再对她好一点,像这种聪明人,不该不明白“在官场上必须要世家帮扶才行”的道理吧? 虽说“打铁要靠自身硬”,但想要锻造一柄绝世的长剑,怎么说也得先有个好胚子和配套的工坊才是嘛。 于是当晚,向来只负责招待主家的贵客的正厅里,终于为这么一位旁支的、外嫁多年后和离回族的女郎,举办了一场庆功宴。 当主家那边的人送来请柬的时候,开了小院门出去迎接的不是侍女,而是秦慕玉本人: 她被钦点了四川宣慰使后,谢爱莲就一直在忙前忙后地帮她收拾东西,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要不是她自己身上也挂了个太子太傅的清贵官职,谢爱莲搞不好真的会跟过去,在确保秦慕玉的确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之后再离开。 ——因为说到底,秦慕玉的人间真实年龄还不到一年,谢爱莲身为她的生身母亲,会又自豪又担心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如此一来,在收拾行李的时候,谢爱莲和她的侍女倒是比秦慕玉这个即将出远门的人还要热情,忙里忙外地帮她把春夏的衣服全都收拾了出来,又在商量要不要在行李里多带些药丸子好预防虫蚁蚊蝇什么的,倒是把秦慕玉这个没什么生活经验的家伙给冷落在一边了。 秦慕玉对天对地对秦姝发誓,她一开始是真的想去帮忙的,结果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这对默契了太长时间的母女终于在审美方面出现了不可调和的分歧。 秦慕玉的出发点十分朴实,随手就往侍女们正在收拾的压箱底的布料里指了个颜色出来:“我觉得黑色就挺不错的,耐脏。” 谢爱莲对此表示十分震惊:“……但是,我儿,在人间那是鳏夫才会穿的颜色啊,你要不要另外再挑一件?” 秦慕玉努力从愈发模糊的回忆中,着重回想了一下三十三重天上流行的着装风格,发现好像许多年前,似乎流行过桃红鹅黄柳绿之类的明快颜色——二郎显圣真君本人就穿过淡黄长袍和藕色战裙呢;但近百年来,随着天孙娘娘、织女云罗的织造工艺愈发精湛,她的名望也在水涨船高,她常穿的白衣就成了天界一道全新的风景线;再加上秦君的声名远扬,因此玄衣倒凭借着它那沉稳的颜色和耐脏的特性,成为不少因为工作需要而不得不下凡去人间的神仙们的首选了。 于是在秦慕玉最崇拜的、暂时担任她上司兼姐姐的秦姝的着装风格被否认后,她想了想,就拐去了痴梦仙姑和织女云罗的那边,随手又指了块白色的布料: “那就这个吧。” 在选完这个颜色后,秦慕玉还十分自信地点了点头,带着满脸的“妈你看我的审美不错吧”的邀功感,看向了谢爱莲:天界目前的风尚就是这样的,以玄色和白色为美。我觉得我的眼光很好,没问题,合理合理! 谢爱莲能够在面对摄政太后的追问之时侃侃而谈,殿试上更是对答如流才惊四座,然而眼下,她被自己家的好闺女的审美给彻底震撼住了,同时深刻感受到自己之前拿出来的那块葡萄紫的布料,可能就是秦慕玉的着装风格巅峰了: ……我的好大儿!这个是等过个几十年我没了的时候,你披麻戴孝哭丧的时候穿的颜色。你猜猜这两块布料为什么会在完全不名贵不珍稀的情况下,被我拿来压箱底,还不是因为普通情况下用不到这些颜色!硬了硬了,拳头硬了,很难想象你们天界的流行风尚到底是什么,还是让我来罢。 于是上一秒还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的秦慕玉,下一秒就被谢爱莲给赶了出去: “……我儿,你还是上街去溜达溜达随便玩玩吧,这儿用不上你。来人,给阿玉把钱包里装满金豆子,再来两个人跟她一起出去。” 秦慕玉:阿母,你听我解释,我觉得我的审美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于是秦慕玉努力地在被侍女们簇拥着出门前,做了最后一次挣扎:“但是阿母,你看秦君明明穿的也是玄衣……” 结果她回过头去看向谢爱莲所在的方向的时候,发现谢爱莲已经把面前五颜六色的布料和衣服分出两小堆来了: 一堆上面摊着几件身为宣慰使能穿的颜色的便服,另一堆上面放着的,则是一块簇新的、和秦慕玉同款的葡萄紫缠枝纹样的锦缎,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冷冷的银光来。 谢爱莲一边收拾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机会难得,主家对我们这些翻身上来的旁支好不容易大方一次,正好趁这个机会给你俩都弄几件新衣服。” “你不是说你在天界的时候,和秦君关系很好的嘛,那你都有的好东西,怎么说也得给秦君也置办一件……” 谢爱莲说着说着,便微笑着叹了口气。 她的年纪严格来说不算很大,毕竟古代人结婚生子的年纪都很早,是放在现代都能属于违法犯罪的那种,因此她现在甚至都不到四十岁。 放在没有性别歧视、年龄焦虑和外貌焦虑的正常社会中,谢爱莲此刻应该处于一生中最有希望的事业上升期: 她比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们来得稳重,同时还拥有一定的眼界和阅历,又不会因为年纪太大而容易疲倦丧失活力。 第260章 ——只可惜这种福利,古往今来,大多只体现在男人的身上。 他们占了便宜还要卖乖,明明是同样的三十多岁的年龄,他们在夸自己是“一枝花”的时候,还要把女人给贬低成“豆腐渣”,其用心之险恶可见一斑: 就业职位只有这么多,如果你能够退一步,那我就能上去了! 虽然谢爱莲现在所在的世界、所置身的国家,其实也是吃这一套的;但只因为隔壁有了个茜香国,上面有了位摄政太后述律平,因此这种观念在真正得了统治者赏识、被委以重任的女性眼中,是不成立的。 谢爱莲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因此自从她中了明算科的状元之后,整个人就处于一种十分自信的状态,来自外界的或半真半假或打听消息或难以置信的言语,都半点也入不了她的耳: 不为别的,就因为权力和财富是最好的主心骨。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她已经通过高超的经营手段拥有了足够的财富;而在被委以太子太傅的官职后,这位沉寂了多年的谢家女郎终于一脚踏入名利场,她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因为最坏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不可能比以前在於潜的时候更坏了罢。 可今日,在为女儿和她的挚友兼自己的西席收拾行装的时候,那种疲惫感和惆怅感,终于出现在了谢爱莲的脸上。 她笑起来的时候,便有一种温柔的寂寥感由内而外散发出来,浸满了她眼角的每一道细碎的纹路: “……我虽然是你的母亲,但也不能护你一辈子呀,阿玉。” 眼见主人们正在谈论正事,侍女们立刻十分有眼色地依次告退了下去,将室内的空间留给了这对需要谈心的母女,谢爱莲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室内的时候,一瞬间都有些让人落泪的意味了: “等百年后,我尘归尘,土归土,你就要回到天上去了,到时候你我母女二人阴阳两隔,你可怎么办才好?” 谢爱莲说着说着,便沉默了下来,似乎百年后自己寿数已尽、去往黄泉的景象已经在她面前出现了一遍似的,这才继续温声对秦慕玉道: “我这一辈子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选的,所以不管是好是坏,我都不会后悔也不会抱怨,因为那是我的选择……可到时候,你怎么办呢,阿玉?” 她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秦慕玉毛茸茸的发顶。 这个动作换作以往,就好比秦慕玉还没迎风就长变成个高挑女子、只是个躺在襁褓里吃奶的小婴儿的时候,还是很有“安抚弱小”的慈爱感的。 可一旦秦慕玉有了成年人的外表,将她的朝气蓬勃和谢爱莲已然呈现出来的微末的衰老势头一对比,同时考虑到二人的真实身份,便会有一种苦涩的苍凉感蔓延开来了: 再默契的母女缘分,再好再深的感情……到了最后,也是要散的。 因为仙凡有别,终究阴阳两隔。 秦慕玉乍然听了这话,只觉心头一惊,她还以为自己的母亲也要像绝大多数普通人的母亲那样,用或委婉、或哀求、或强硬的语气,让自己早日考虑一下成家立业的事情,好让自己的“终身有个托付”,可没想到,谢爱莲说的虽然还是“托付”,然而和她想象中的却南辕北辙: “等我百年后,还有谁能照顾你呢,阿玉?” “谢家不是个可靠的家族。他们虽然愿意帮扶有价值的人,以此来对外界宣扬自己‘不被性别所拘束、愿意破格录取人才’的开明——就好比他们今天一定会送来请柬为我设宴庆贺一样;可如果眼下本家同样有人可用,在我和本家那位子嗣有着相同的年龄、相同的成绩的情况下,本家一定会选择他,而并非我。” “我已经在这种过分压抑扭曲的环境里生活了太久,委实不能让你也再受同样的罪。” 秦慕玉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快步走回室内,握住了谢爱莲的手,就好像这样就能将这位凡人必死的命运握在手中似的。 如果说痴梦仙姑等人,带给秦慕玉的是一种同事之间一起工作的忙碌感和充实感;秦姝作为太虚幻境之主,不仅是秦慕玉的直系上司,也是暂时担任她“长姊”这个身份角色的人,带给她的是一种“天塌下来也会有人帮你扛着”的可靠感;那么谢爱莲给人的感觉,就是江河湖海的潺潺水波,永远都那么温柔而包容: 滴水能穿石,能以无与伦比的毅力做成一番大事;也能汇聚成江海,用这种温柔又周到的细心将一切都提前规划好。 就好比眼下,虽然谢爱莲还有几十年好活,但她已经提前考虑到自己死后秦慕玉的去向了: “摄政太后虽然是个可靠的人,但她年岁渐长,把你托付给她,就是在赌她的寿数。凡人力量有限,不能与天争,不能与神争,所以我不想去赌。我们母女二人中,有一人是摄政太后党就够了,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太子眼下不过是垂髫稚子,看不出未来如何,陛下任命我为太子太傅,未尝不是抱了这样的心思,为国为民教导出一位好储君。如果他将来是能听万民悲苦声、为万民言不平的的明君,你便去他麾下做事,继续效忠大魏,自然是好的。” 说到这里,谢爱莲和秦慕玉一同沉默起来了,因为她们同时想到了一种可能: 如果太子……不是个好储君呢? 贺太傅在朝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广结人脉,经营名声,就连述律平都找不到什么名正言顺的借口去剥夺他的实权,那么身为坚定不移的保皇派的他,就真的不会利用职务之便、权力之便,去提前影响太子么? 如果太子真的和贺太傅站到一条战线上的话,占据着“中原正统”这一高地的权臣,维护身为“正统继承人”的太子,的确有利于国家的统治没错。 可这样一来,思想愈发固化,风气更加守旧,传承了千百年的男性占据绝对优势的官僚体系益发无法撼动,北魏的女子要怎么办呢?已经进入官场了的女官们要怎么办呢?武艺过人,将来定然有大作为的秦慕玉,又要怎么办呢? 谢爱莲欲言又止半晌后,最终只能轻轻一叹,低声道: “这样看来,能把你托付出去的,就只有秦君了。” “日后如果太子不成器,北魏也没什么能为你说话的人,你便让秦君带你去茜香吧。茜香以秦君为国教,家家户户都供奉六合灵妙真君,林帝又与秦君有旧,你哪怕是从大魏过去的人,至少看在秦君的面子上,她也不会冷落你。” 秦慕玉闻言,心中突然一动。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笨蛋,毕竟在太虚幻境的藏书阁里看过足够多的书,后,可算得上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就连厚黑学什么的也略懂一些。 只不过在来到人间后,她发现倒是动用武力解决问题的机会更多一点,因此也就慢慢疏忽了政治嗅觉这方面的灵敏度的培养—— 直到今日,秦慕玉迎着谢爱莲温柔而复杂的眼神,一瞬间,她在太虚幻境中所见过的那些书籍便瞬间涌入她的脑海,素来只能“纸上谈兵”的本领,在顷刻间都转换成了实实在在能运筹帷幄、挥斥方遒的手段。 这转换使得秦慕玉一瞬间灵台通明,让她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谢爱莲当时要做出“将秦姝引荐给述律平当西席”这一看似荒唐的决定: 这并不是谢爱莲的母爱无处安放,“剃头挑子一头热”地单方面付出。 如果秦姝当时真的需要帮助,那么述律平的确可以庇护她;可如果秦姝不需要帮助,那只要两人一搭上线,身为北魏实际掌权者的述律平,就能以掌权者的身份,快速而大量地提供金钱、权势、信众等能够用来打动人的一切东西。 钱财,地位,权力,香火……但凡来的是个有思凡之心的神仙,定然能被这些厚礼打动;而只要这位神仙能从述律平身上受益,她就一定不会忘记,把她引荐给摄政太后的谢爱莲;如此一来,日后谢爱莲若要托孤,这位神仙便是她的最佳选择之一。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六合灵妙真君不为外物所动。金银财宝、高官厚禄,香车美人都不能打动她,她满心满眼都是天下,怎么会被区区人情困囿住? 幸好天不遂人愿,太虚幻境主人依然是谢爱莲百年后的托孤之选。根本就不用想那么多,也不用带着丰厚的报酬去恳求她,但有悲苦声,她便依约而来。 正在两人相顾无言间,突然听见有人敲门,秦慕玉便十分自觉地迎出去了,谢爱莲借着她出门的功夫,飞速抽出丝帕按了一下眼角,自嘲道: “哎,老了老了,愈发伤春悲秋了。” 谢爱莲刚放下手中的帕子,便听得有人推门而入,笑道: “阿莲姐姐怎个独自坐在这儿,连灯都不点一个?” 谢爱莲循声抬头,只见曾去给她送考的昔日闺中好友又三三两两地聚在了一起,华冠丽服,披罗戴翠,只她们发间璀璨的金银光华,便将原本只点了零零散散几支蜡烛的室内,硬是折射得亮起来了。 第261章 这厢话音未落,又听见有人张口便是好一串满含笑意的快言快语,跟打快板儿似的,又清脆又响亮: “今儿个可是姐姐的好日子——太子太傅!何等清贵的官职,来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妹妹我就预先祝姐姐高升之喜了。今日谢家为姐姐可下了血本,开正厅摆庆功宴,阿莲姐姐若不过去,谁敢动筷子一下呢。” 说话的这人明显是个急性子,一边说一边把谢爱莲从座椅上牵了起来,她话音还没落呢,已经带着今日庆功宴的主角风风火火出门了,还没忘多嘱咐秦慕玉两句: “今日席上唱曲的伶人太多了,怕带坏小姑娘,就不好叫你一起去,等你启程去四川的时候,我们再单独为你开清席。阿玉姑娘,我们先把你阿母借走啦,等喝完酒我们再把她送回来,别担心,一根头发都少不了她的!” 秦慕玉遥遥一拱手,笑道:“有劳诸位。” 这帮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片刻功夫,便带着馥郁的香风、丝绸面料互相摩擦的窸窣声、玉石相击的泠泠声翩然远去了,幸好秦慕玉耳朵尖,还能自夜风中依稀听见她们的一二笑语: “庆功不庆功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听说谢家不仅请来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还豪掷五千金将丰乐楼所有的状元红都包下来了,谁不想尝尝这个?” “是极是极,那可是丰乐楼的状元红,听说还得过陛下夸赞,若不是陛下仁爱,这状元红早就成了贡品了,哪儿能还在外面喝到?饶是如此,这状元红也价格不菲,今日谢家有心向阿莲姐姐示好,我也就跟着沾沾阿莲姐姐的光!” “这三日来,做淮扬菜的好馆子全都闭门了。我还在想这几家的厨子都去哪儿了呢,怎么有钱也不知道赚,今日才知道,人家哪儿是不知道怎么赚钱啊,人家可太知道了,这不,谢家一出手,直接把人都给挖了回来!” 在这热闹无比的欢声笑语中,只有身为话题中心的谢爱莲,在满眼的花团锦簇中,感受到了一阵微妙的恍惚: 不对,这里是不是缺了个人? 她的衣着应该华贵又低调,若不定睛去看,半点看不出她的出身高贵;她说话的语气很温和,声音有些小,但她永远言之有物;她永远不会抢在任何人前面开口,而是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会一针见血地开口…… 这个人是谁? 只可惜这种恍惚感,有如叶上霜、晨间露一般缥缈,只一眨眼的功夫,便被从灯火通明的室内传来的琴声、歌声、行酒令声和笑闹声打散了,半点不剩。 唯有身在与谢家大宅相去不到半里的,某座在外人看来早已荒废封存了的宅子里,一位身着蓝绿间色裙、缥碧色袄子的女郎突然心有所感地笑了笑,随即就着暗淡的烛火光芒,为双眉紧皱的少女继续讲书: “‘未作破题,文章由我;既作破题,我由文章。’破题的关键,在于精准把控原意,又要总起全文思想,留出层层递进,由浅入深的空间;但与此同时,你的笔力、才学也要能驾驭得住这一解法,否则就会流于表面,空空泛泛,言而无物。”1 “此外,破题又有四戒,不可侵上,不可犯下,不可漏题,不可骂题。侵上犯下,即不可提及此句上下文;未能解释完全,便是漏题;将本题字眼全然写出,不能浑融,是谓骂题。”2 她话音落定后,待少女面上思虑神色略减,便笔走龙蛇,拟了个题目出来:“你先破此句一试,这是前朝二十七年时的殿试试题,‘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少女沉吟片刻后,便精准无误地复述出了这一句的上下全文:“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出自《论语·颜渊篇》。” “若我来破,思路是这样的:首先按照字面意义,破民富与国富;再深一层,便破君民相辅;想要君民相辅,从民富到国富,就要深究税法与吏治;只要天子清明,善于识人用人,自然仓储丰足,再回到原文去看,就不必加税了。” 她一边慢慢说出自己的思路,一边迎着贺贞满含鼓励的目光,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郑重道: “既如此,我破,‘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3 “好,正是如此!”贺贞击掌赞叹道,“不过这只是最常规的写法,也是文试多年来的弊端之一。” 说话间,她手下动作半点不停,将她这段时间以来收集的无数一甲二甲的试卷抄录拓印摊开,堆叠在二人面前: “看看,这么多文章,个个都写得花团锦簇,事实上里面半点有用的东西也没有。没有亲身经历的实例,没有援引可供参考的案例,甚至连能用来解决问题的方案规划也没有,通篇都是歌功颂德和理论分析。” 少女茫然抬头,疑惑道:“可……可这些年来,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呀,老师想让我写什么新的东西呢?” 贺贞沉默片刻,缓声道:“本朝在科举取士上,虽沿袭前朝风气,但并未明文规定八股体裁,只不过大家都用,一直用,也就变成了‘习惯成自然’的隐性要求了。” “虽说乡试、会试的时候,考官会因为其自身并没有太大的权力,不敢越俎代庖,而在‘创新’一事上有所顾忌;但如果你能顺利通过乡试会试,之后在殿试上面对当今陛下时,不妨大胆一些。陛下不是特别看重这些规矩的人,她更重视自己选中的人才能不能带来切实有效的助力。” 少女闻言,长舒一口气,毫不犹豫道:“我都听老师的。” “你要写征徭,就不能只写征徭。假如你见过那种惨况,你就要写‘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后尚征苗’,假如你没有见过……”贺贞垂下眼,凝视着自己袖口连绵不断的精美暗纹,轻声道: “你就可以写,‘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4 受贺贞教导的这位少女,有着同龄人里少有的聪慧灵秀。她是少有的能够从“梦中授课”的初步筛选,转向“来到现实世界面对面上课”的进一步的好苗子,自然也知道贺贞的故事,便立时出声开解道: “老师莫要过分苛责自己,你已经在做实事了,已经帮到我们很多了,和你说的那种人不一样!” 说话间她倾身向前,握住贺贞有些冰凉的手,恳切道: “那位真君许给老师的,明明只有‘衣食无忧’这一条,老师原本只要在梦中为我们授课讲学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却又找到我们这些连考学机会都没有的女孩子,要教我们识字读书,还卖掉自己的避寒衣物给我们买笔墨纸砚和书籍,把自己的食物分给我们……” 她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哽咽道:“老师身上的这件衣服,且再多穿几日吧,要不然还不知道下次弄出来的是什么呢!” 没错,这就是贺贞这段时间来唯一的经济来源: 卡因果律bug。 秦姝许给贺贞的庇护具体效果是“衣食无忧”,换个方向看,就是贺贞如果没有了属于自己的衣服,下一秒就会自动生成新的替换,好让她“无忧”——洗澡不算,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衣服的所有权还是自己的,不能算是“忧”;如果她饿了,很快就会有能果腹的食物出现在她面前。 那再进一步的话,如果贺贞找个人来回收旧衣服,等她上一秒把衣服脱下来卖掉,进入“我身边没有一件衣服属于我”的衣不蔽体的穷困状态,那么下一秒,她身上就会继续出现新的衣服;如果她一直不吃出现在面前的食物,把自己弄到快要饿死的地步,那么出现在她面前的饭菜就会越来越多。 ——如果贺贞生活在现代社会的话,她就知道自己无师自通的这个技能叫什么了,俗称卡bug。 再进一步,衣服卖掉可以换钱,用来购买练字用的笔墨纸砚,读书用的书本;饭菜积攒起来,可以养那些过得更惨、动辄就要被打骂得半死的小女孩。 唯一的问题,就是因果律的bug不是那么好卡的。 让你“衣食无忧”,就真的只是字面意义上的“无忧”,至于具体落实全看运气。生成的衣服从价值千金的绫罗绸缎到补丁摞补丁的短褐完全随机,生成的食物从山珍海味到粗茶淡饭也完全随机。 在生成出这一身能外出见人的体面衣服之前,贺贞已经穿了好几天的仅能勉强蔽体的破袄了。 若是让贺贞以前的闺中密友见到她现在的状态,定然会惊得把眼珠子都从眼眶里瞪出来: 贺贞以前再怎么不受宠,也是贺家的名门贵女,衣食住行无一不精,正所谓“有些人的出生及格线就是你的人生满分”。 换做别人的话,绝对无法接受如此大的落差,没过多久就哭着闹着要回家了,可眼下,贺贞不仅对自己的处境半点怨言也没有,甚至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这样很好”的感觉: 第262章 就要这样,本该如此。 教育不该是统治阶级用来固化阶层的工具,不该是既得利益者用来维护自己利益的东西,它应该被普及到大众中去。 统治阶级用知识来维护自己的统治,那么,我就将知识交到更多的普通人手中;既得利益者用知识来愚弄无知者,那么,我就用知识将失权者送回她们该在的位置上。 就这样,原本贺贞计划中“梦中授课”的阵地,在一点点的积攒下,逐渐从梦中转移到现实中了。 她凭借着贩卖衣物积攒下来的钱财和靠不停忍饥挨饿生成的饭菜,从许多家徒四壁的穷苦人家,接走了一些要被卖去当妓女、当童养媳、当小妾的女孩。 正在跟贺贞学破题的这位少女,就是她从青楼老鸨的手中抢下来的学生一员,跟她一起被卖掉的,还有十余位和她一样,正当花龄的少女。这十多个女孩子已经全都被贺贞买了下来,藏在了自己名下这座看似荒废许久的宅院里。 逃出生天的少女们一开始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得救了。遍体鳞伤的她们清理过伤口,吃过药后,一头栽在柔软的大床上就睡了个天昏地暗,等到她们好不容易从深度睡眠中醒来,一睁眼,就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她们一看从窗边投射进来的阳光,便浑身汗毛倒立,冷汗泉涌,因为不管是在家中还是被卖去青楼后,“赖床”一直不是她们能够享有的特权: 糟糕,起晚了!得赶紧干活去,要不的话,被劈头盖脸痛殴一顿只要没打断胳膊打断腿都算是轻的! 结果等她们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如影随形的打骂并没有如期而至;甚至等她们蹑手蹑脚把这座宅子逛了一遍之后,也没能找到那些浑身横肉、面目凶恶的打手,最后好不容易在窗明几净的正厅里,找到了几位和她们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女。 结果还没等她们发问,听到了她们弄出来的动静的少女们就从书本中抬起头,满目了然地看向她们,耐心解释道: “你们也是老师救回来的人吧?老师不是坏人,你们别怕。” “老师已经跟我们说过了,这些天不要让你们干活,也不用从现在就开始读书,你们只要好好养伤就行,等伤好后再另行安置。” “有人读过书吗?没有?哦,我知道了,等下得跟老师说说,你们还是得从梦中授课的基础开始,不能和我们一样开始学做文章和下场应试——” 然而她的话语说到一半,就被一道满含警惕的声音打断了,从这一群满心满眼都是提防和茫然的少女中,传来了一个因重伤未愈、被过度的疼痛折磨得颤巍巍的声音,质疑道: “……我不信。” ——这便是眼下正在跟着贺贞学如何做破题的少女,与她的老师的初遇。 那时她身上还带着未愈合的伤口,因长期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而生的满满戾气尚未散尽,看向浑身整洁地坐在桌边学习的女孩子们的时候,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隐藏在她满含不信任的语气中,有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羡慕之情: “养这么多人难道不要钱吗,教书上课难道不耗时间吗,时间都浪费在教人读书上了,她拿什么赚钱?你们的老师是个能读书写字的人,这种人到底是脑子里的哪根弦搭错了,才会做这种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赔本买卖?她图什么?” “你们要是不能给出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那不管你们嘴上说得有多好听,事实上都很可疑!” 这次还没等那些已经学有所成的少女们接话,身上还带着伤,警惕得活像一群小狼崽儿的少女们,便听到了从她们背后传来的一声疲倦而欣慰的叹息。 她们循声望去,便见到了她们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再也不敢失礼半分的师长,见到了把她们从泥潭里亲手拉出来的人。 眉目间还带着深沉倦意的贺贞缓步走来,伸出手,在为首那位勇敢地表达出自己的怀疑和不信任的少女头上,轻轻按了按,欣然道: “好姑娘,你很聪明。保有合理的警惕心是件好事,但你说错了一点,这不是什么‘买卖’,而是我因为曾对六合灵妙真君起誓。” “你若是信不过我,那六合灵妙真君,你总该信得过吧?虽然大魏入关后把她的书籍资料都焚毁了,可她的故事永远在民间口口相传,过得越苦的人,就越有可能听说过她的名号,你们难道不信这位神仙么?” 十余双眼睛在听到“六合灵妙真君”的名号后,震惊不已地望向贺贞,甚至还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的小骚动,贺贞却像是半点也没有看到她们的震动似的,那双又温柔又冷静的眼眸,在一瞬间,似乎看得很近,又似乎望得很远: “我曾对六合灵妙真君发愿,为天下女子启智讲学,愿以微末之身,担千钧之责。” “我不为‘逐利’,只为‘太平’。”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作者有话说: 1昔人论文,谓未作破题,文章由我;既作破题,我由文章。余谓题出于书者,可以斡旋;题出于我者,唯抱定而已。 ——清·刘熙载 2凡作破题,最要扼题之旨、肖题之神,期于浑括清醒,精确不移,其法不可侵上、不可犯下,不可漏题,不可骂题。语涉上文谓之侵上,语犯下文谓之犯下。将本题意思未经破全或有遗漏,谓之漏题,将本题字眼全然写出,不能浑融,是谓骂题。 ——清·梁章钜《制义丛话》 3王鏊的殿试作文。不要问我为什么引用古人的八股文,我要是能自己写个这种质量的破题,我就去认真搞学术了! ps,只有前半段是正经八股,后半段就是我加进去的了,要做实事嘛。贺贞也是有做实事的想法,才从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变成在荒宅里给别人上课的老师的。 4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苎衣衫鬓发焦。 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后尚征苗。 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 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 ——唐·杜荀鹤《山中寡妇》 老农家贫在山住,耕种山田三四亩。 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 岁暮锄犁傍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 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 ——唐·张籍《野老歌》 第92章 相遇:“我去也!” 眼下已入夜了。 换做不少需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家,如若家里没有需要挑灯夜战的读书人,那么现在便已到了全家安寝的时刻,可谢家正厅里的热闹,才要刚刚开始。 正如前来邀请谢爱莲去席上的妇人们所说,这是专门为她举办的庆功宴,若主角缺席,未免有些说不过去,的确没人敢提前动筷子;换句话说,等谢爱莲一来,谢家斥巨资为她打造的一场奢华好戏,就是开场的时候了。 她被昔日的闺中密友簇拥着来到正厅,缀着大颗南珠的满绣绣鞋甫一踏过门槛,便听得正门大开的厅内传来一阵笑语: “阿莲姐姐可算是来了,再不来,我可要和她们一块出去找你了。” “莫不是阿玉姑娘缠着姐姐不让姐姐来找乐子?哎呀,多大事,把她一起带过来就行了,大不了在花厅那边给她单独开一席。” “我没看见阿玉姑娘,她应该没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都这个年纪了还要黏着阿母呀?” “也不知道这帮小郎君们等了姐姐多久,心都恨不得跳出嗓子眼飞到外面去了。怎能让此等美人久候?阿莲姐姐等下可务必要自罚三杯!” 说话间,衣着秾艳的伶人鱼贯而出,个个都是年岁不过二八的少年,眉清目秀,韶颜稚齿,分列两侧,各自怀抱琵琶、月琴、芦笙、长箫等乐器对姗姗来迟的谢爱莲拜下,齐齐开口之时,声音清越犹如珠玉相击: “见过谢君。” 谢爱莲略一点头,进得室内,只见: 娇客盈门,贵女满座。桌挂绣纬生锦艳,地铺红毯幌霞光。宝鸭内,沉檀香袅;梨案前,蔬品香馨。看盘高果砌楼台,龙缠斗糖摆走兽。鸳鸯锭,狮仙糖,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珍馐件件精。几般蜜食,数品蒸酥。油札糖浇,花团锦砌。玻璃盏,水晶盆,琥珀光漾;蓬莱碗,犀角斛,木兰坠露。烹龙炰凤且为乐,河清海晏太平年! 一时间,谢家这间曾经只有掌握了足够可靠的权力的男性才能踏入的、几乎象征在京城中的身份的正厅里,挤满了以往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无数女性。 只见绫罗绸缎交相辉映,金银珠宝光彩烂漫。若不看这些女郎们身上穿的,不是坦领和抹胸这种袒露着胳膊、脖子和胸脯的盛唐式毫不拘谨的衣装,而是用宽松的款式和严严实实的布料,把自己捂得活像个层层叠叠的布团子的礼服,还真会让人有种“梦回大唐”的错觉—— 第263章 因为在那位女帝执政的期间,官场上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乾坤并行,阴阳平衡,红袖漫卷过纸墨笔砚,将无数流丽的词句记载在史册与书本中,残留在数百年前的那个遗落已久的梦里。 只可惜旧梦不再,往事难续。硬要说今晚的这场专门为谢爱莲所举办的宴会,和数百年前的盛唐气象有什么相似处的话,那就是一首从正在缓缓拨弦的英俊乐师手下传出的小调了: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这位乐师更年长些,和正在席间殷勤劝酒的少年们相比,又是另一种风采。只见他身着月白长衫,神采英拔,剑眉星目,如山间孤松、寒涧飞流,甫一开口,更是声动梁尘,鸾歌凤吹: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先不说这人唱的小调到底合不合眼下的宴会气氛,至少从唱曲的人是个英俊的琴师,而不是那些大老爷们儿总会重金请来的名妓瘦马,在席上敬酒的也全都是清秀少年这件事上,就能反映出来谢家人们究竟在担心什么: 谢爱莲是真的凭借着明算科状元的头衔,让摄政太后述律平牢牢记住了她,对她另眼相看了! 她甚至都能记得提携提携自己的西席,却为什么不记得要提携我们?依我来看,她肯定是以前被主家压制得狠了,这才对我们心有芥蒂的。 不过不要紧,她都被选为太子太傅了,接下来肯定要留在京城,少不得要和我们多多打交道,只要我们能把她哄开心了就行! ——如果这一幕发生在现代的话,或许会能更明白更直接地让人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好比如果一堆人聚在一起叙旧,如果在这群人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和绝大多数的人都是男性,那么在接下来的娱乐活动里,肯定有心照不宣的去“盲人按摩”和“泡脚”的环节。 但如果这群人全都是女性,而且领导她们的同样也是一位位高权重、有足够经济实力和话语权的女领导的时候,那么现在她们应该在高级夜店里欢呼着开香槟塔,而且每个人身边都有三四个年轻英俊、知情识趣、谈吐风雅的温柔的美男子陪着。 还是那句话,权力是最好的主心骨,是最有效的灵丹妙药。 没见着这副灵丹妙药一吃下去,就连觉得“男人天生就比女人强、本家的人更是天生就优于旁支”的谢家,都开始反省并检讨自己的眼瞎,开始讨好起谢爱莲来了么? 就好比数日前殿试完毕的时候,刚得知谢爱莲点了状元的官员,立刻就十分有眼色地把在丰乐楼里预订的酒席上唱曲的歌女们全都换成了和今日谢家宴席上同样的伶人——虽然这手布置没什么用就是了,因为谢爱莲和秦慕玉根本就没去赴宴。 但无论如何,不管是巴结谢爱莲未遂的官员,还是今日想和她重温同源之情的谢家,他们的这两手布置都能反映出同一个问题: 谁手握大权,谁就可以掌握别人的生死与尊严。 总之,这厢的乐声一停,还没等这位风采出众的乐师将满含期待的目光投向坐在主位的谢爱莲,便有位胳膊上挽着酒红色披帛,身穿百蝶穿花洒金袄和遍地织金裙的妇人笑道: “这曲儿唱的可不对。阿莲妹妹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又中了头名,正要去太子身边当个清贵的官儿呢,你盼着人家‘平胡虏’干什么?” 此言一出,立刻也有人笑着附和道: “正是正是。而且阿莲妹妹的千金不是也要去四川了么?虽说她肯定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可一码归一码,唱这曲儿的人真真该打,怎么不能捡个好听又吉利的唱?你能不能盼人家点好啊,小郎君?” 在妇人们接二连三的调笑声中,这位俊秀文雅的乐师微微红了脸,却半点不接话,只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谢爱莲,低声讨饶道: “女郎明鉴,我并无此意……若是女郎宽宏,我便另唱一支新曲赔罪,只请女郎宽心。” 说话间,乐师匆匆起身,揽衣下拜,当他从坐席下方,端正跪坐在猩红的波斯地毯上,微微抬起眼睛看向谢爱莲的时候,那种真挚又满含情意的神态配上他刚刚唱的曲、穿的衣,便有种格外欲说还休的美,甚至会让被注视着的人有种错觉,“他必定已对我芳心暗许”: “女郎是何等人物,春秋鼎盛,蟾宫折桂,今日被御笔钦点为太子太傅,来日或可封侯拜相尚未可知,千万不要为我这种卑贱之身动气,不值当的。”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妥当,饶是刚刚还在戏谑地开他玩笑的妇人们也都不好再说什么了,便纷纷笑起来: “好个聪明伶俐的人儿,倒叫我们不忍心再苛责了。” “你也太会说吉祥话了。不过说得好,就该这样,我们阿莲将来必然是能‘贵极人臣,富兼山海’的响当当的出色人物!” 在满室的欢声笑语中,唯有谢爱莲的神色依然平静如常。 她自高处俯视着面前盈盈拜下,只要自己没说起身,他就半点不敢有别的动作的年轻男子,一时间,某种十分熟悉的既视感袭上了她的心头: 好眼熟啊。 我昔日尚在闺中时,在高高在上的主家大人们面前下拜时,也是这样的姿态吧? 我在於潜诞下阿玉后,在面对着想要拿她迥异于常人的出身去博个好前途的那人,苦求无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姿态吧? 虽然陛下眼下待我赤诚,可如若我当初拜见她时,没能展现出自己与众不同的利用价值,那她就会按照原计划,半点不顾我的死活让我去清理国库,那时的我在她面前,也是这样的姿态吧? 一旦将所有的共同性连接在一起后,面前的这位英俊乐师在谢爱莲眼中,立时失却了所有的性吸引力,连带着他那原本脉脉含情的眼神、出尘脱俗的姿态,都一并变得令人有种“因为回想起了自己人生中无能为力的时刻而倍感窘迫感慨”的感觉了。 于是到最后,这位试图在谢爱莲身上使劲走“以色侍人”路子的乐师,也没能得到他想要的回应,只见面前头戴赤金点翠凤凰爵,身着云蟒翟纹大衫霞帔,腰系山水纹织金马面的女子沉吟片刻后,淡淡道: “罢了,旁的不必再说,你且另捡一只好的唱来就是。” 正在谢家正厅内的宴席进展到高潮时,摄政太后派出的、专门用来迎接所谓的“谢君西席”的车辇,也抵达了皇宫侧门。 为了表达对她的重视,述律平还指派了一位负责过状元游街相关事宜的女官前来迎接她,毕竟连这种大场面都见识过了,接个人肯定更是不在话下。而且派这种能担负重任的女官前来,一来能减少这位西席因来到完全陌生的皇宫而生的陌生无助感,二来也能展现摄政太后对人才的重视——不管这个人才到底有没有用,至少在不清楚对方底细的时候,先把表面功夫给做到家绝对没问题,就好像述律平在一开始考校谢爱莲的时候也十分客气一样。 好巧不巧,前来接人的正是白再香。 身着浅绿色官服的女子对马车中面目模糊之人深施一礼,语气谦顺恭敬: “请女郎下车。” 马车的帘子略微动了动,伸出一只手来,这双手被玄色的衣袖覆盖着的时候,便愈发有经霜更艳、过雪尤清的姝色,然而只要是长着眼睛的人,就绝对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看轻这人,毕竟这双手的虎口和指节处,都有着经年累月持刀握剑才会留下的薄茧: “有劳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白再香连连摆手,笑道,“女郎的鼎鼎大名,饶是在深宫中的我都有所听闻。听说谢君将女郎引荐给陛下的时候,可附赠了一箩筐的好话呢,如此良才,自有陛下珍重,我不过是个来接人的,哪里当得起女郎一声谢?” 说话间,白再香一边对马车上的这位神秘来客伸出手,好接她下车,一边飞速头脑风暴: 不对啊,我怎么记得那几个负责伺候陛下笔墨的侍女们说,谢君在引荐自己这位西席的时候,可没说她是负责教授武艺的武官,只说她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可靠人?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于是白再香顺口多问了一句:“请问女郎怎么称呼?”如果这位西席果然出身武将世家的话,我之前应该听说过她的姓氏才对。 就在这位谢家的西席从马车中露面的一瞬间,白再香也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姓秦,单名一个‘姝’。” 白再香拼命回忆了好久,也没能从本朝和前朝找到姓秦的武将世家,只恨自己见的世面太少,这才有眼不识泰山,认不出秦姝的出身和师承。 但问题是,她对秦姝一无所知,压根就不知道接下来的社交要从哪里打开话题——她甚至都不知道要怎样称呼这位秦氏女郎! 只看她的发式的话,这位女郎应该是未婚,可以视亲密程度称呼一声姊妹或者秦君;可如果她是谢爱莲从茜香国那边招揽的人才呢?毕竟不久前,谢爱莲还给她的女儿举办了自梳礼,把“我全家都一心为国”的道德高地占据住了,但这个仪式,分明是从茜香国兴起来的。 第264章 如果秦姝是茜香国的人,那自己就得走官方礼仪和她互相以“君”的称呼相待;如果她不是茜香国的人,只是模仿了那边的礼仪,那她是出身世家的中原女郎,还是和塞外来的那些大魏开国功臣沾亲带故?毕竟不同的人不仅有不同的称呼方式,谈天说地的时候也有不同的忌讳。 这一刻,白再香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另一种意义上的“有口难言”: 从称呼到话题,她对这位秦君都一无所知,不愧是让整个皇宫的情报系统运作了三天都没能找到半点蛛丝马迹的奇才,身份藏得这么好,简直没有半点能开口聊天的地方! 可问题是,越是有身份的人,就越讲究“我不用自我介绍你也该知道我”的矜贵体面;更罔论她还是谢爱莲引荐来的人,也算是出身名门,就更有理由去计较这些繁文缛节了。 要是这位秦君真的讲究起来,这些天来愣是没能打听出她的信息的礼部户部,和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结果自己还是没能认出来她是何方神圣的自己,统统都得被安一个“对陛下看重的人才失礼,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不敬陛下”的帽子戴! 秦姝轻轻晃了晃白再香的手,打断了她愈发悲观的各种设想,温声道: “春秋有言,礼奢宁俭。白君同样以姓氏称呼我即可,不必讲究那些虚名。”2 白再香立刻松了口气,感激道:“这要是换成别人,指不定要怎样借题发挥为难我们呢,感念秦君体恤。” “这有什么?”秦姝摇摇头,叹道,“‘礼烦则不庄,业烦则无功。’若是能把讲究这些东西的心思用到正事上,指不定能做成多少利国利民的好事呢。”3 秦姝一句话把天界和人间两方的弊病尽数点出,白再香虽然只是凡人,尚且不知晓她这番话的波及范围有多广,但至少在她的认知范围内,这句话可谓针砭时弊、一语中的。 白再香立时合掌赞叹,只恨和秦姝晚认识了十年:“秦君所言甚是。如此竞短争长,舍本逐末,实在没有必要哪!” 她越跟秦姝交谈,就越觉得这位女郎气质不俗,谈吐超然,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于是白再香百般好奇之下,实在没能克制住,偷偷抬起眼来看了秦姝一眼,想看看她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真不能怪白再香好奇,毕竟她在宫中浮沉十余载,最起码的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只一只手,除去“因练武而生的茧子多了点”这个小问题之外,就美得让全京城的世家贵女们都自惭形秽;那么她本人,又该是何等好容貌、好神韵?所谓“冰肌玉骨”的姑射仙子,应该也就是这般模样了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怀着满腔对未知之美的渴求与向往,偷偷看了秦姝一眼的白再香,险些没被梦想和现实的巨大落差给绊个一字马劈叉: 即便秦姝的脸上覆盖了银面具作遮掩,眼尖的人也能看出,这位女郎的面容宛如被烈火焚烧、利刃刻划过一样,半点人样也没有,根本无法从“外貌”这一本来应该最具有辨识度的特征上,去探究她的出身、血缘、师承。 而很不幸,白再香的眼力非常好,是能够从几十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奶狗里,迅速而精准地找到趁乱混入吃饭大军,一顿饭偷摸吃了两次的唯一一只贼精狗崽子的那种好。 于是白再香大惊之下失声道:“秦君,你的脸……这是怎么回事?!” 秦姝轻轻碰了碰脸上的银面具,温声道:“吓着你了?白君莫怕,这是我当年办事不利,有所疏忽,险些遗患无穷。为警示自己和后人,我自愿受罚,专门弄成这个样子的。” 白再香一开始是真的不敢再继续看秦姝,那伤势骇人得很,总觉得再多看几眼,她的面皮都要跟着一起幻痛了。 可一想到秦姝说,这伤是她自己弄成这样的,再加上她之前说的那番话很合白再香心意,两人外表的年龄差又差了个十岁出来……白再香就觉得秦姝怎么看怎么是个死心眼的好孩子、倒霉孩子,又能壮起胆子,跟这个不懂事的年轻妹妹多说几句话了: “秦君,糊涂哪秦君!弄成这么个样子,得有多疼……再者,都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哪怕是天上的神仙,也不可能事事都算无纰漏,只要能改回来就好。” 她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苦口婆心,就像是对着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妹妹,一口口把多年为人处世经验掰碎了、泡软了给她喂进嘴里一样: “不怕一时犯错,只怕一直犯错。可你出手就把自己罚得这么重,以后你要是犯了更严重的错误呢?难不成你要以死谢罪?” “而且你这么一来,基本上就是在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哪。功绩不如你的,自然战战兢兢怕受罚;功绩胜过你的,也得提心吊胆憋着一口气,生怕自己的上司拿你的前例来罚她们;哪怕是权势最盛的,在知道你的事之后,只要不想背上‘认错态度不端正,连你都不如’的黑锅,自我检讨的力度也要十倍百倍地翻上去。” “再说了,什么错能值得你伤得这般重?是出了什么能捅破天的大篓子吗?!” 秦姝叹了口气,惆怅道:“可能是吧。” 二人说话间,宫门已在她们身后缓缓关闭,白再香也在此时,把她这些天来最好奇的问题问出了口: “恕我冒昧,可我实在太好奇了,秦君是要为陛下讲授经传,还是教陛下习武以强身健体?” 实在不能怪白再香好奇心爆表,因为秦姝“进宫讲学”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没一个符合流程的地方: 在谢爱莲将她引荐给述律平后,国子监应该迅速找到她本人,确定她的知识水平后,再适材适所地把她安排到相应科目的岗位上;不仅如此,就连讲学内容也要提前编写好再预演数次,以免出现因为不熟练、太紧张等因素而发挥失常的意外情况。 除此之外,礼部和户部官员还得将她的身份调查清楚,因为她在有了侍读博士这个风光无限的工作后,也算得上是能接触到权力中心的官员了,在确定她出身清白后,户部需要对照其余侍读博士的待遇,按月供给其钱粮,同时还要派专人去教导她礼仪。 结果以上所有的手续,在他们实在找不到秦姝本人后,就被彻底打乱了。 这一乱,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从即将听课的述律平本人到来接人的白再香,没一个知道秦姝要上什么课! 秦姝将手收回,笼在袖中,半垂下眼睛很温和地笑了笑: “我并非为传授知识而来,而是有一份大礼要送给陛下。” “陛下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使大魏仅入关十余年,便兵强马壮,国富民安,实在叫人敬佩不已。如此明君,理应得群贤辅弼,吉兆相随,以定大统、治天下。” 白再香听这番话,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她又十分认同秦姝的观点,摄政太后的确是一位很值得信服敬佩的人,便赞同道: “恰如秦君所言,陛下有济世经邦之才,大魏能有今日气象,陛下功不可没!” 正交谈间,远方遥遥行来两列灯火,盛大而灿烂的光辉瞬间映入秦姝眼帘。 眼下已然夜深。除去能“岁夜高堂列明烛,美酒一杯声一曲”,眼睛眨都不眨就一掷千金只为寻欢作乐的豪门大户之外,几乎所有普通人家现在都该入睡了。4 饶是在宫中,最上头有述律平这位都能把自己的衣服给洗出毛边的陛下镇着,也没什么人敢过得太奢侈,就更别提寻欢作乐了。 然而在这两列灯火离她们还有十余丈距离的时候,就能嗅到扑面而来的暖融融的香气,如兰似麝,馥郁芬芳。不仅如此,如果嗅闻的时间久一些,哪怕眼下还是隆冬时节,也能让人由内而外地生出抗衡寒气的暖意来。 假使有对衣食住行等用度颇为讲究的世家子在这里,饶是日食万钱、穷奢极侈的他们,也要为这大手笔倒抽一口冷气: 这分明是昔年中原尚有天朝上国威仪之时,丹丹国曾进献来的奇香之一,辟寒香。 据说哪怕是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也能“焚暖香一炷,满室如春”;自辟寒香传入中原以来,皇家更是对其极尽推崇,皇后公主出行,必备七宝辇,车辇四面缀有五色玉香囊,香囊中放上以辟寒香为首的种种奇香,风过珠帘,芬馥满路。 然而因种种缘故,百年前起,丹丹国便不再进贡辟寒香了。曾经在天眷出游时必备的礼仪用具之一,就这样悄无生息地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眼下只有家底丰厚、消息灵通之人,才能斥巨资从海外兜兜转转购来零星几块辟寒香,留待冬日,在斗奇炫富时作压箱底的致胜法宝。 ——然而这一刻,从这两列宫灯中传出来,正是失传已久的辟寒香的香气;而且看这香气的浓郁程度,八成是在把价值万金的香料当成蜡烛在烧! 不仅如此,这些侍女们手中提着的琉璃灯笼,真真半点杂色也没有,祥云与龙凤延伸至灯身外的线条细若发丝,薄如蝉翼的灯身将闪烁的光芒折射得愈发绮丽。考虑到当下琉璃的报废率和含杂质率,想要凑出这么两列长长的宫灯队伍,怕是要全大魏境内的官窑都马不停蹄生产上一年,才能勉强凑够。 第265章 这还没完。 被几十位提灯侍女围在中间的,是一座移动的锦轿。这顶轿子的大小和寻常人家的屋宅比起来都不遑多让,顶部屹立着一条黄金打造的小龙,小龙甚至可以跟随轿子的行进做出各种动作并整点报时,轿顶外四角缀有五色玉锦囊,轿身用满苏绣的锦缎制成,以金银丝线绣着五爪金龙的图案,环绕龙身四周的祥云紫气全都是用米粒大小的夜明珠拼成,将原本就明亮得很的宫灯光芒,愈发折射得明明赫赫、光辉灿烂。 和这些极尽精巧奢侈的用具相比,这些个头都一样高的侍女们身上穿的蜀锦、脚下镂空绣鞋里装的檀香粉、腕间佩戴的与宫灯交相辉映的夜明珠这些正常情况下绝对会被抨击为“妖丽豪奢”的东西,都瞬间变得朴素起来了。 这支队伍走到哪里,哪里便明光满地,暖意融融。 白再香久居宫中,虽不常与同僚来往,可该有的常识和求生欲还是有的,一看这架势,便知来者何人。 她急急拉着秦姝绕到了一旁更偏僻的小道上,借着花枝与树木的掩映,堪堪避过了那条只远远一看,都能感受到迎面扑来的泼天富贵气息的队伍,劫后余生地长出一口气:“好险好险,差点就要撞上了。” 秦姝凝视着逐渐远去的那支队伍,深潭般的眼睛里半点波澜也无,此等穷贵极富的排场愣是没能在她这里得到半点艳羡惊叹的反应,只平静问道: “大魏入关不过十五年,便已有人奢侈到这个地步了?真是了不得。” 白再香险些没跳起来一把捂住她的嘴,急得都破了音:“你疯了!怎敢随意议论当朝太子!!” 她连连摆手,将身旁的侍女和太监们都支开,让她们退后数丈,这才心有余悸地对着自己胸口一顿猛拍,试图给自己顺口气: “秦君,我看和你投缘,才和你说这掏心窝子的大实话,你可千万记住了,也别跟任何人说是我告诉你的。” 白再香飞速指了指那支队伍离开的方向,再次警觉地看了眼周围,在确定没有任何人能听见她们的对话后,这才压低了声音飞速道: “以后你要是想在宫里安安分分混日子,最不能得罪的人可不是陛下,而是太子!” 因为还要带着秦姝去太和殿拜见述律平,为了尽快让这位刚入宫的侍读博士弄明白宫中局势,白再香说话的语速都快了不少,跟连珠炮似的一打一长串: “太子以前养过一条牡丹犬,和那条小狗同进同出、同睡同住,活像个正常人似的,别提多要好。结果有天他不知道从哪儿听了些闲话,闹起脾气来,就把自己玩的绣球丢下水了。” “那条小狗跟他好得很,见主人的绣球掉进水里了,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跳进水里,要给他把绣球捡起来。那时都是初冬了,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牡丹犬身量小,只能在薄冰中间撞来撞去,从冰块里硬生生撞出一条路,才能够得着那个被太子扔下去的绣球。结果等这小狗儿好不容易把球叼在嘴里,准备带回岸上……” 白再香微妙地打了个寒颤,继续道: “他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起来,说,我和这狗儿有什么区别呢?然后就下令让当时他身边所有的太监一起下手,把这条狗按在荷花池里,活生生溺死了。” 秦姝耐心地听完了白再香的转述,轻轻“啊”了一声,似是悲伤又似感叹,突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大魏太子,天潢贵胄,何等金尊玉贵的人哪,怎会如此动怒?白君,你可听说过太子当年是为何动气的么?” 白再香迟疑道:“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哎,秦君,何必问这么多呢?无非是些皇家阴私,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可是我已经猜到了。”秦姝低声道,“依太子之言,他这是对某些人心怀怨怼哪。” 白再香怔了怔,强笑道:“秦君这是怎么说的呢?太子除了……除了还有些孩童气之外,再没一丝不好的。” 她这番话其实说得自己都不信,半点底气也没有,但是这毕竟是在宫中,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到位的: “在新任太子太傅谢爱莲上任之前,担任教导储君之责的贺太傅,可半点没说太子的不好。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甚至还对太子交口称赞,说他年纪小小便知廉耻、明礼仪,颇有明君气象。” 秦姝半点没有为白再香苍白的辩驳分心的意思,只继续之前的话题: “可是他已经是太子了。恰如贺太傅所言,从礼法上说,他可是这个国家最正统的继承人和统治者,还有什么人,能让他发出这种‘我不过是一条狗’的愤懑之言?” “只有当今陛下。” 白再香对宫中道路十分熟悉,哪怕中途为了躲避太子的队伍换过路线,也能抄近路快速赶到目的地,没多久,她们就站在了太和殿的丹墀之下。 秦姝抬头望向太和殿的方向,发现这座国家实际最高统治者的办公处兼半个住宿处——按照述律平的勤政程度,她是真恨不得晚上睡觉都在太和殿偏殿睡,这样第二天一早起来就能直接上朝——外面竟然只有寥寥数位禁卫军和匆匆而过的侍女,室内也暗沉得很,未曾燃起照明的灯烛,就好像这座宫殿里压根没人似的。 她缓缓呵出一口气,凝视着面前悠悠散开的白雾,轻声道: “太子深受贺太傅教导,想要早日收拢权力,将陛下取而代之,这是‘权’之争;他又受中原礼法道德影响,认为自己并非太祖与陛下血脉,深感耻辱,这是‘礼’之争。” 白再香:“呃噗咳咳呃咳咳!!!你怎么可以说出来啊!!!” 秦姝:“……不,这种事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了吧。难不成你还真的相信踩脚印有感而孕这种骗小孩子的说法?” 眼下大魏入关十五年,金帐可汗却在大魏入关前便已战死,三代太子虽都是述律平亲生,却并非婚生子,更不是传统儒家文化认可的“正统天子血脉”。 在游牧民族看来,这些都是小节,条件艰苦起来的时候,别说孩子爹了,能有个孩子生下来不至于被灭族就不错了;但在重视礼法的世家大族看来,这分明就是秽乱宫闱的荡妇淫行! 真是奇怪啊。男人做皇帝,就能美滋滋享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无人指责他德行有亏、不守男德;可女人做皇帝,哪怕只是私下收个男宠,不管她之前有何等的文治武功,也都要立时成为千夫所指、为众人不齿的恶人了。 ——那么,就真的没有人想要改变这一切吗? 秦姝刚刚呵出的那一缕白雾,很快便散去了。在微渺的雾气余韵里,太和殿庄严巍峨的轮廓愈发分明,一身玄色长衣的女子就这样用最平淡的神情、最冷静的话语,将潜藏在皇城富丽的表象下愈发暗涌的波涛抬到了明面上: “这便是陛下与太子所有的矛盾了。” “从明面上看,是以贺太傅为首的中原大儒挑唆太子,让他认为自己的母亲行事不遵礼法,不成方圆,有失体统,与陛下离心;但事实上,这些虚礼都是表象,真正的祸根在于保皇派余孽尚未清除,所谓的礼法,不过是他们想要夺权专政的借口。” “可当今陛下已治国十余载,建功无数,实绩累累,便是最古板守旧的人,从实事上也挑不出半点不好,只能从太子处下手,对他说些有辱陛下声名的诛心言论,促使他站到看似能维护他的权益的保皇派一边。” 长风猎猎,掠过秦姝的黑发与玄衣,使得她那几乎隐没在夜色中的身影,依稀间有种一人便可抵千军,与她那尚且隐藏在黑暗中不愿露面的同盟,向着这宫殿代表的腐朽与传统发起冲锋的气势: “如若陛下日后真如大儒所愿,遵守礼法,退位让权,那么坐上皇帝龙椅的,是‘太子’,还是‘世家’?总之不管是谁,都不会如今日的陛下般,一心只为天下计。” “我知陛下深受礼法束缚之苦,分明身负奇才、胸怀大志,却只做得‘摄政太后’,做不得‘皇帝’。” “为此,陛下广招人才,收精铁,制新武,清冗官,开恩科,更是力排众议钦点两位女郎做状元,为的就是从文武两道同时扶植亲信,留待日后掌权。” 这一连串的变故把白再香听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天可怜见的,她在宫中生活了这些年,觉得和随时都有暴毙和长歪风险的小孩一比,的确还是摄政太后掌权靠谱;她也的确觉得这个世道对女人来说太不公平了,根本就没把女人当人看,分明只是把她们当做一种奖赏和玩具而已。 ——但是这两件事拼在一起后,产生的这个“摄政太后早已谋划夺权多年”的结论未免也太吓人了!她真心觉得自己听了一耳朵不该自己知道的东西,这条小命今晚就要交代掉了! 人在思绪紧张混乱到极致的时候,很难按照正常逻辑进行有来有往的交谈,基本上是从乱成一团麻的思绪里能扯出哪个线头,就以这个线头为起点随意交谈。 第266章 白再香也不能例外。 一时间,各种想法在她脑海中飞驰而过,就像是两百万只脱了缰的野狗从呼伦贝尔大草原上卷起滚滚烟尘飞驰而过一样,别说,还真叫她抓住了一个和当下情况略微沾点边,但是又不至于太一针见血导致得罪人的话题: “可是秦君,你之前分明还说,要送陛下一份大礼,这份大礼又是什么呢?” 秦姝将双手笼在袖中,很淡地笑了一下,可就是这么几近于无的一点笑意,在这极冷的冬日里,竟也能显出一点难得的暖: “我昔日能送来谢爱莲与秦慕玉,日后就能送来更多陛下渴求的贤才,这难道不正是陛下急需的大礼么?” 她这番话刚一出口,便听得从太和殿中遥遥传来一声朗笑: “是很好!” 伴着这阵笑声,之前紧阖的太和殿大门訇然中开,原本黑漆漆的室内数息间,便被训练有素的侍女们点起的灯火点亮,映出好一派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皇家气象。 在流泻而出的光芒映照之下,禁卫军们齐齐按剑低头,身上的盔甲被烛火映得雪亮,身着九龙袍、头戴通天冠的中年妇人从殿中快步走出,一把挽住秦姝的手,恳切道: “今日闻秦君一语,方知世上果然有懂我之人。请秦君赐教!”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正在秦姝进宫准备面见述律平时,等在小院里的秦慕玉,也等到了秦姝指名让她等的人。 田洛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翻过墙头后,还没来得及好好喘口气平复下急促的心跳,就发现自己的身侧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黑影。 要不是田洛洛姑且还记得自己也不是人,现在早就被这神出鬼没的家伙给惊得尖叫出声了。 饶是如此,她也被这家伙给吓了个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更别提这道黑影还在向她所在的方向伸手乱挥,好像想从空气中抓到什么似的,一边摸索一边咕哝道: “奇怪,我刚刚真的觉得好像有人从墙头上翻进来了……难不成是我的错觉?不该啊。” 可只有施展替身术的秦姝本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替身术的功效,如果没有天眼加成,那么任何人都无法看穿田洛洛的伪装。 然而这件事,别说秦慕玉不知道了,就连被这道法术庇护着的田洛洛本人都不清楚。 她本来就是为了帮助“即将被谢端利用的凡间女子”来通风报信的,在做出了这个和恩恩爱爱的夫君相反的决定后,心里紧张得很,被人近乎抓了个现行后,压力更是成倍增长,哪儿有闲心去观察周围的具体情况? 而且田洛洛的本体视力就不怎么强,阴差阳错修出小天眼之后,成天戴着个墨镜实在太像盲人了,更别提现在还是晚上,她进的还是本来就没点太多蜡烛的谢爱莲的小院: 好家伙,视力不好、晚上、没有充分照明、戴墨镜,这几个因素加在一起,属实是把“睁眼瞎”的各种buff都叠满了。 于是田洛洛毫不犹豫地把鼻梁上墨镜形状的小天眼一摘,也不再多看眼前的人是谁,主打的就是一个只讲速度不讲准确度,大声道: “给你!” 田洛洛的想法实在太简单易懂了: 大晚上的待在别人家里的还能是谁?只能是这屋子的主人本人! 我可以暂时把我的天眼借给她,等她看见了我的本体后,就该知道我不是人了,那么对我接下来发出的“谢端想利用你”的警告,这位“谢爱莲”再怎么说,也该听一听吧? 只要她愿意听我的劝告,那就得欠我这个人情,以后我要让她帮我,只要不太过分,那还不都是我说了算? 然而田洛洛千算万算,愣是没能算到这点: 大晚上待在家中的,除去房子的主人本人之外,还有可能是因为不能跟着家长一起出去参与夜生活,被留在家里看门的小孩。 而秦慕玉在透过镜片,终于看清了面前女子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后,立时便怔住了。 眨眼间,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零零碎碎的画面: 在星光与溪水构成的天河中,在她们都还没有意识,没修出人形时,曾无数次枕着对方的肩膀沉沉睡去,不知朝夕。 ——那时,她们对周围的感知力还很弱,除去对自己身边的一亩三分地还有点知觉外,唯一能感受到的明确的存在就是对方了,好像对方就是自己的一整个世界那样。 再后来,她们修出神智,修成人形。只可惜三十三重天上的强者太多了,像她们这样自修成的精魄灵魂算不得什么,都没人愿意和她们说话,她们只能在奔涌不息的天河边握着对方的手,用细弱但坚定的声音一遍遍重复,“会有办法的,只要好好修炼,一定可以变强的。” ——后来,她们虽然有了人形,可与彼此的联系却并未渐行渐远,而是愈发紧密。毕竟天界有“强者为尊”的这条铁则在,除了实力完全相同的她们之外,还有谁会专门来这种偏僻地方和她们说话呢? 接下来的记忆便不是很清晰了,本就零落的记忆碎片变得愈发模糊。秦慕玉只能从飞速掠过眼前的色块中,结合秦姝的转述,连猜带蒙地分析出后来发生了什么: 玉帝使者将她们从天河中带出,投入这场赌局,许诺事毕后按照人间功绩分封职位。她跟随六合灵妙真君苦读,而另一位白水素女,就…… 就什么呢?秦慕玉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在赌局的影响下,在“仙凡有别”的天意下,两位白水素女彻底分道扬镳,开始了在人间不自觉的争斗抗衡。 弱者被强者操控,弱者因强者而被迫入局,在强者的棋盘上人人都是棋子,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乃至生死都身不由己——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六合灵妙真君一道替身术降下,庇护住了身为“弱者”的田洛洛;而本该仅仅身为“谢端之妻”的田洛洛,在听闻了素不相识的谢爱莲即将被同族的丈夫利用的消息后,心生不忍,从她那尚且自顾不暇的烂摊子里探出了一双手,夜探谢宅,将修炼出的天眼覆盖在了“谢爱莲”的眼上;然而这位“谢爱莲”,实则是她的同胞姊妹,另一位白水素女,眼下既得天眼,便算不得真正的凡人,自然能回想起种种前尘,要抓住她的手,把她从那一摊烂泥里捞出来了。 阴差阳错之下,救人者便能自救。 秦慕玉深深凝视着面前这位与自己格外相像的女子,望着她清澈又茫然的眼神,一时间只觉心头涌上万语千言,颇有种“纵使相逢应不识”的微妙感,最终只能哑声道: “……我已知晓女郎来意。女郎愿冒这般风险为我等报信,恩重丘山,无以为报。” 说话间,她上前挽住田洛洛的手,借着从室内投出的微弱的烛光,田洛洛自然看清了面前这位女子的面容过分年轻,根本就不是她想要见的下一位被害者谢爱莲本人。 既然如此,那么这位女郎一定就是近日来,在京城中风头正盛的另一位女状元,谢爱莲之女,秦慕玉。 结果还没等田洛洛随便说点什么来缓解认错人的尴尬,就听这位已位极四川宣慰使,只差一个走马上任,就能成为大魏立国以来最年轻的高官的女郎开口,对自己示好道: “若女郎不弃……我愿与女郎结为姊妹,相安相受,异体同心。不知女郎意下如何?” 田洛洛当场就被这从天而降的好大一张馅饼给砸了个满脸。 她细细一想,发现这条路竟然还真的走得通: 玉皇大帝陛下派她是来干什么的?还不是要帮助谢端致富发家! 可现在这家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户部侍郎了,前途不可限量,也用不到自己;再加上那家伙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自己但自己也一时半会儿没什么地方能去,找不到容身之处,又不能提前回归天庭…… 虽说这个障眼法不知道怎么回事失效了让人很是在意,但眼下误打误撞有这么个机会出现了,如果不能将错就错抓住,那就是真的脑子有洞,她才不要继续和最近越来越奇怪的谢端待在一起! 然而和“可算是从谢端这家伙身边解脱出来了”的微弱的欣喜感一并涌上田洛洛心头的,是某种近乎惶恐的不安之情: 但我从下凡起到现在,好像就从来都没能真正做成功过哪怕半件事。 本该留在谢端身边辅佐他帮助他照顾他的位置,已经被那个不知道从什么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家伙给抢走了;本来应该为那个家做些什么的,可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来历不明的另一人给替代了,甚至她做得看起来比我要好…… 这样的我,真的能做成什么大事吗?我当得起这位女郎对我的抬举吗?如果她日后要将什么大事交给我的话,我真的有能力去做好,而不是失手彻底搞砸吗? ——只可惜秦姝不在这里。如果她在这里的话,就能专业对口、一针见血地指出田洛洛的心态是怎么回事: 第267章 在家庭生活上浪费了太多时间的全职主妇,在即将回归职场之时会产生“因为与工作脱节太久而怀疑自己的能力”的不安感实在太正常了! 可即便秦姝不在,这里也有完美继承了她的意志、她的思想的人。 于是田洛洛“我只是略识几个字而已,实在做不了要紧事,怕误了女郎大计”的这番话音未落,秦慕玉便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田洛洛的,坚定道: “我可以教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突然想起秦姝在太虚幻境时管理下属的手段,那可是真正的适材适所: 对擅长文书工作的痴梦仙姑,她就绝对不会把人安排去负责巡山检视;对法力高强同时又擅长丹青的钟情大士的安排则更为灵活一些,基本上是哪边缺人手就会把这个半全能型人才往哪边补;引愁金女负责财政,度恨菩提负责与黎山老母道场来往,真的是比着每个下属擅长的领域,把所有人一对一安排得明明白白。 由此可见,如果想要让一个人最大限度地发挥其作用,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去做她最熟悉、最擅长、最喜欢的事情。 ——至于“把爱好变成工作会让爱好变得令人痛苦”这一潜藏后果,真是开玩笑,一切工作令人痛苦的根源就是工资休假奖金不够! 就这样,秦慕玉和田洛洛两人一拍即合,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对田洛洛的各方面技能进行了一次快考,以确定其知识范围和擅长领域。 然而,因为田洛洛的任务是“帮助谢端成家立业,作为贤妻良母表率流芳百世,扬名立万”,这个任务自带的局限性直接把她大部分的天赋都限制住了,使得田洛洛哪怕已经从家庭的牢笼中被解放了出来,她的特长和爱好依然停留在“以家为本”的限制中,无法支撑其进入绝大部分正常工作的领域。 ——简而言之,就是她的个人能力,已经从根源上被彻底废掉了。 然而秦慕玉半点不耐烦的神色也没有,依然在耐心地引导田洛洛进行各项测试: “你试试能不能举起这把剑来。” 她为田洛洛选定的,是一把只有五斤重的短剑。 对具有武学天赋、身体素质强健的人而言,区区五斤重的武器简直就是在小瞧他们;然而对田洛洛而言,这把剑却万分沉重,在挨到她双手的一瞬间便带着她的手飞快地坠了下去,半点也抬不起来。 秦慕玉沉吟片刻,又去谢爱莲的书房里翻了几本册子出来,在田洛洛的面前排开,问道: “你会打算盘,看账本么?” 这个的确是田洛洛擅长的东西,因为管理家中账本也是家庭主妇的职责之一。 可田洛洛欣然接过这些东西后,只看了一眼,那种“太好了,我也是个有用的人”的喜悦,就像是飘到半空中的七彩肥皂泡沫一样,“啪”地一下被戳破了。 因为这些东西,不是简单的人情往来、家长里短、柴米油盐,而是更宏观的精铁管控、米粮运输、人口统计、宫廷用度之类的东西。 这些数据不是什么秘密资料,去户部直接就能调取存档,谢父谢母为了让女儿入朝为官,自然尽心竭力,取来卷宗供谢爱莲阅读;再加上之前秦姝要给谢爱莲准备模拟考,述律平又有心考核谢爱莲才学,直接导致谢爱莲的书房里相关资料泛滥成灾。 然而相关书籍再充足,也帮不上田洛洛的忙。 因为这些东西,不是一个“家庭主妇”该知道的,所以她完全看不懂。 秦慕玉想了想,又问道:“那你读过书么?对四书五经经义理解如何?” 田洛洛小声道:“我……我自被从水田中捞起后,就一直被困在那恶人身边,没上过学,什么都不懂,只识得几个字而已。” 秦慕玉提到的这些,基本就是此时北魏绝大多数女性知识分子的出头路了: 身体素质好的可以习武,就算不能做武官,和人打架的时候也可以哐哐给对手两拳爆锤对面,从根本上保证自身安全;学四书五经,下可当西席,上可考功名做官,虽然做不得什么高官,但也总比没有权力强,权力就是最好的护身符;看账本打算盘本领到家,至少可以去做个账房什么的,手里有钱,握住自己的命根子,就不会轻易被人操控。 然而,文化、教育、武力和经济这四条路,对什么都不会的田洛洛来说,已经彻底堵死了。 在接二连三发现自己的出头之路已经从各方面都被堵上了之后,田洛洛刚刚回暖的心又陷入了绝望,而且这种绝望比之前更甚,更令她茫然失措、如坠冰窟: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曾被那位前辈出手救下,那么我就会在谎言里度过一生,永远也看不穿谢端的本质,看不清我身陷何等可怖的囹圄。 如果我中途不曾心生善念,要来提醒这位素未谋面的谢君提防她的同族,我就不会来到这里,也不会阴差阳错之下,与这位女郎一见如故。 如果这位女郎不曾许诺我,要与我结为姊妹,互帮互助,我就不会知道我还可以有身为“谢端之妻”外的选择,“家庭主妇”外的出路。 我明明只差一步,只差一点,就可以离开被天意定下的命运了,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成? 我已经见过了黎明,我知道黎明之后还有白天,我怎么能再次回到黑暗里? 可就在田洛洛险些被卷土重来的无能为力感淹没的前一秒,秦慕玉忽然灵机一动,从“秦君曾经从黎山老母座下的青青那里拿过药物,有些药物是专门防治寄生虫的”,和田洛洛刚刚提及过“水田”这两件事上,探寻出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学医,主攻寄生虫防治方面?毕竟你的根脚摆在这里,天生就比生活在陆地上的人类更懂水中的情况。” “眼下世间医书良多,但许多治偏门病的方子只是被单纯收录进书中而已,没有得到充分的验证;而且多年来对寄生虫疾病的治疗也始终没能形成完整体系,经常容易和其他病症混淆,耽误治疗时机。” “正好我数月后要去四川就职。蜀地多山多水,地处偏远,难以与外界沟通,如果你能在这方面取得进展,到时候带你去,你正好可以雪中送炭,行医救人,行善积德。” 田洛洛想了想,突然发现这条路好像真的走得通,于是她犹豫道:“……好,那我试试。” 与此同时,天界三十三重天中,也在悄然发生着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神瑛侍者今天也起了个早打算去种地。 按理来说,三十三重天上的诸位神仙们都该有自己的正经官职,他也不例外;但赤瑕宫实在太闲散也太没什么战斗力了,以至于就连他的名号,也是个不怎么正经的“神瑛侍者”,而不能以“真君”、“仙君”等称号冠名。 在赤瑕宫和太虚幻境没什么来往的那段时间里,不少人都在背后偷偷嘲笑过他不务正业,觉得他一介神仙竟然去和这些还没有灵智的花花草草打交道实在太跌份了,但神瑛侍者的心态却放得很平: 既然诸位同僚都是做大事的人,那么照顾花花草草这样的小事,就交给我这样的小人物吧。 身居高位的人有身居高位的过法,普通神仙也有普通的日子。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如果我能够认清自己的地位,不去肖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是在和自己的能力匹配的职位上认真干活,那不是也很不错嘛。 ——不得不说,神瑛侍者的法力强度和他的心态平稳程度是真的呈反比的,和后世那些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普通又自信的男人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今天,神瑛侍者的好心态要崩了。 起因很简单,当他和往常一样,拎着一瓶甘露来到三生石旁,准备继续灌溉绛珠仙草的时候,却发现那株亭亭玉立的碧色小草已经从原地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青衣的女郎。 无需多言,不必解释,一瞬间,从这位青衣女郎的身上传来的气息就让神瑛侍者当场明白了一件事: 这人不是外人,就是他辛辛苦苦浇灌的绛珠仙草终于化形了。 不过说实在的,化作人形的绛珠仙草一开始并没有看见神瑛侍者。 因为现在的绛珠仙草的活力和好奇心就和刚出世的小婴儿没什么区别,正蹲在三生石的旁边对这块数丈高的大石头戳来戳去,那张清丽的面容上更是带着一种最原始、最本真的快乐,将她和三十三重天中常见的那些端庄稳重的神仙们区别开来了。 可不管绛珠仙草再怎么好奇,也不曾从她曾经生长的地方离开一步,明显是在等什么人的样子,真真是个守信的、诚恳的、知恩图报的好姑娘。 而在神瑛侍者到达此处数息后,绛珠仙草这才反应过来,欢欢喜喜转过身来,和神瑛侍者打了个照面。 ——如果是人间的普通男子,在面对着“有位绝世美女在面前,即将和你开口说话,并感谢你的救命之恩”的情况的时候,大多数人都难免在脑海里当一下孙守义和许宣这样的既得利益者。 第268章 然而神瑛侍者他不是个普通人,或者说他连人类都不是呢,于是他的第一反应也很与众不同,有一种十分真切的尴尬和绝望: ……救命啊!!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我们两人的初遇倒回去重来一遍,我觉得我现在的打扮不是很体面!! 由此可见,不管《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和林黛玉有着怎样的感情纠葛,如果真的将《红楼梦》当做现实世界去看待的话,那么“木石前盟”需要面临的最直接的问题就在这里: 哈哈,惊喜吗?你养的花,种的小葱,分盆的多肉,成精了! 抛去“林黛玉和贾宝玉是表亲,不能结婚”的现代伦理问题不谈,光看这一点,谁能和自家的多肉谈恋爱,那才是真的人才。 更微妙的还不止这点。 虽说在原著中,神瑛侍者对绛珠仙草只是“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才得以“久延岁月”;但问题是让随便一个种过花的凡人来评价这件事,大家都会得出相似的结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想要把一盆花养活,就肯定要给它施肥除草浇水松土驱虫;但众所周知,在做农活的时候,绝大多数人的姿态和神情都不会很好看。 或者说,这种美是劳动带来的淳朴美,和现在以端庄亮丽、服饰整洁、彩饰鲜明为主要审美的三十三重天格格不入。 就好比神瑛侍者眼下虽然戴着发冠,但却没有像正常的神仙那样在头上又加些乱七八糟的配饰;虽然他穿着整洁干净的红色长袍,但为了方便给绛珠仙草松土浇水,他的袖子是挽起来的;与此同时,他脚下穿着的也不是官靴,而是普通的、方便行动的麻鞋;虽然为了和他的官职匹配,神瑛侍者在腰间佩戴了一块玉佩,但那也是他仅有的纯装饰品了,他腰上挂着的荷包里,放的满满的都是能驱虫、肥地、滋养根茎、避免霜冻的自己炼的丹药。 总而言之,是一个会被绝大多数神仙同僚嫌弃的种地人的形象。 ——类比一下正常人的世界观,就是你家多肉刚刚化形,变成了一位衣饰鲜明的人类,想要找你报恩的时候,你正好一边挠屁股一边从厕所提着大裤衩出来,换承受力弱的人来,心态当场就崩了! 然而绛珠仙草却并没有像天界的大多数神仙那样,对他的衣着装扮指指点点,而是对神瑛侍者遥遥拜下,郑重道: “多谢神瑛侍者助我化形,绛珠这厢有礼了。” 神瑛侍者僵硬了一瞬后飞速连连摆手,急急上前将她扶起,同时解释道:“这算不得什么,我只是随手而为,当不起,当不起。” “绛珠道友若真要谢,还是应该去太虚幻境谢一谢秦君,毕竟这些年来的甘露都是从她们的公库里支出来的,说要助你化形。” 绛珠仙草闻言,更是忙不迭点头,赞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我又想,万一神瑛侍者今日送来甘露的时候,见我不在此地,自然免不了着急担忧,就想着先和神瑛侍者报个平安,再去请秦君恕我造访来迟。” 说来也奇怪,这一人一草明明今日是初次见面,然而两人交谈间,却半点生疏感也没有,毕竟神瑛侍者除了喜欢侍弄花草之外,还有个养花人都有的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他喜欢一边干活一边和花花草草说话。 而绛珠仙草尚未生成灵智之时,虽然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但对外界还是有着基础的感知的,自然知道自己今日能够成功化为人形,都是谁的功劳: 一是提供这大量甘露的太虚幻境的秦君,一是不辞劳苦,在自己的宫殿和三生石之间来回奔忙的神瑛侍者。 于是两人交谈之时,因着有神瑛侍者的“她终于修炼出人形了”的欣慰,和绛珠仙草的“多谢这两位恩人”的感怀,还有之前这几百年里,神瑛侍者单方面的谈天说地的唠嗑情谊在,倒叫这两人相处起来的时候,比起“前辈和后辈”、“上司和下属”这种等级森严的关系,更像是倾盖如故的知己、同出一脉的兄妹。 在短暂的寒暄过后,神瑛侍者心想反正今天没什么工作了,而且放春山上的灵芝仙草也已经收割完毕,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事情,就打算带着绛珠仙草去太虚幻境认个门。 于是他立刻手捏法诀,凝聚了一道软绵绵、白花花,暖呼呼,又蓬松又柔软的云朵,对绛珠仙草热情地拍了拍最靠近中心的那个最舒适的位置: “来,我载你过去。” 绛珠仙草是生活在灵河岸边的植物,自然喜欢阳光雨露这些能够助力她生长的东西,在看到这么一朵“不会带来狂风骤雨的晴日云彩”后,喜欢得很,登上去后还拿手戳了两下,开心道: “这个好,我喜欢!” 然而他们还没走多远,便迎面撞见了北极紫微大帝。 自九天玄女闭关以来,本应起到辅佐作用的这位玉帝辅佐官,便成为了两位至高统治者之下的“第一人”,可谓地位超然,大权在握。 神瑛侍者见北极紫微大帝尊驾,慌忙按下云头恭敬行礼:“见过帝君。” 绛珠仙草有样学样地施了一礼,然而北极紫微大帝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这位刚化形的新神仙身上,只挑起车帘,似笑非笑地看了神瑛侍者的那朵棉花糖也似的白云一眼,也不知是恨铁不成钢还是单纯嘲讽: “赤瑕宫神瑛侍者……你修炼了这么些年,到头来怎么还是这副德行?实在太怠惰了。” 神瑛侍者摸摸鼻子,笑道:“天性如此,改不了,有劳帝君挂念,惭愧惭愧。” 幸好北极紫微大帝也不是真的要关心神瑛侍者的修炼进度,两人只寒暄几句便分开了。一方朝着已经成了新的权力机构与办事中心的瑶池疾驰而去,准备议事;另一方则还是不紧不慢地往太虚幻境的方向赶,途中甚至还能给新化形的绛珠仙草当一下天界导游: “那边是灌愁海,风高浪急,危险重重,一跃而下便能直达人间。昔年秦君初接手太虚幻境时,因天孙娘娘身陷险境,事态紧急,下界手续又繁琐,便强渡灌愁海救人,如此侠义心肠,实乃我辈典范。” 绛珠仙草:“你说的对!” 神瑛侍者:“那边是凌霄宝殿……不不不,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破的。是前些日子秦君打上凌霄宝殿,指责陛下再怎么想维持天界存续,也不该拿三界女子的命往里填,二人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打得那叫一个山崩地裂、日月无光,这才搞成这个样子的。虽说日后重建过了,但终究没有一开始气派整洁,连带着这段时间的大事都去瑶池商议了。要我说,秦君打得好!别的不说,只这一打,就把一月一度的凌霄宝殿大会打成了五日一度的瑶池议事。眼下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要是还像原来那样三十年才开一次大会清理事务,人间又要平添多少冤案枯骨?秦君打得好啊!” 绛珠仙草大喜:“你说的很对!” 神瑛侍者:“我把云头放低一点,哎,对啦,就是这个方向。你从这儿往下看看,就能看到灌江口,清源妙道真君的道场就是了。他曾为秦君打造法器,又与秦君一道在黎山老母开坛讲学时奉命护持,果然也只有这样不求虚名、只干实事的人,才能和高风亮节的秦君来往。” 绛珠仙草十分赞同:“你说的太对了!” 就这样,在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的努力下,好好的天界游览变成了秦姝功绩展览会,两人一个吹一个捧,气氛和谐得活像什么相声组。 更要命的是,不管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半点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因为在他们眼里,秦君就是有这么好! 度恨菩提白素贞:好家伙,我愿意称之为铁血同担。 二人交谈间,绛珠仙草忽然想起刚刚北极紫微大帝微妙的神情,便好奇问了一句:“对了,刚刚那位帝君为什么说你怠懒?” 神瑛侍者往天边一指,笑道:“正经神仙的坐骑,哪有这样的呢?” 绛珠仙草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好一派富贵华丽景象。 单说北极紫微大帝的车驾,挂在他车厢中的帷帐,是出自天孙之手的霞光锦缎,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从他车厢中传出的奇香,在凡间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功效;今日为他驾车的,是西海龙王三太子,最前面套着辔头和缰绳的,是两只能带来天下太平的瑞兽麒麟。 ——然而就这般做派,在混入天边的赶路大军之后,竟然半点都不显眼了。 诸如十香车、琉璃舟、日月梭之类在天界也造价不菲的座驾,放眼望去比比皆是;更高级一些的青鸾彩凤、金狮白象就更不用说了,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毛发不是打理得闪闪发光的;便是刚从人间飞升上来没什么家底的散仙,在御剑的时候,周身也有宝光伴随,瑞气涌动。 这些法宝和瑞兽各自散发出华丽耀眼的光芒,本就十分显眼了;当他们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行去的时候,汇集成的壮丽的霞光洪流,只远远看一眼,便让人眼花缭乱,目眩神迷,只能在心底暗暗感叹,好气魄。 第269章 和这些人们一对比,神瑛侍者还真是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他不光走路的方向反了,没去瑶池议事,甚至就连乘坐的云朵,也是半点装饰也没有的一团极致朴素的白云。 见绛珠仙草目露茫然之色,神瑛侍者立刻贴心地解释道: “自秦君打上凌霄宝殿,两位陛下定下人间为棋的百年赌约后,那次大会,就是凌霄宝殿作为‘议事重地’的最后一次发挥作用了。” “玉皇重伤,只有北极紫微大帝能代理各项事务,自然落了下风;与此同时,王母的天人五衰迹象正在消失,哪怕缺失了一位辅佐官也不打紧。” “如此一来,天界议事的地点自然要改在更强者所在的瑶池;就连时间也从三十日一次变成了五日一次,有些人认为五日一理政太频繁,陛下便更改了律令,说只有受召者才需前去,非必要人员可以不必到位,慢慢倒还真厘清了不少陈年旧务。” “你所见的,便是今日受召去瑶池议事的,身负要职的神仙们;也就是说,那种作风和排场,才是正常情况下该有的。” “修为越高,宝光瑞气、祥云彩雾、金身法相也会随之愈发庄严壮丽;同时,很多神仙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修为更高,便会在衣着车驾等方面用心修饰;再者,有些神仙因法力高强、功绩卓著被加封过,便要把这些加封都摆出来为自己博体面,时间一久,就成了这样。” 绛珠仙草只凝视了那道霞光洪流一小会,便觉得两眼刺痛,几欲流泪,便赶紧低下头来揉了揉眼,只觉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我不会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我总觉得,这样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神瑛侍者,你也说了,有些人会通过矫饰外表来获得‘我很厉害’的假象,可如果大家都这样的话,时间一久,岂不就变成了人人都只有表面光鲜的烂摊子了么?” 神瑛侍者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个……天界向来如此,虽说秦君已经在着手改良了,可陈规陋习太多,一时间无法根除。” 绛珠仙草又沉默了一小会,轻轻问道: “向来如此,就一定对吗?” 她回忆着北极紫微大帝似笑非笑的神情,总觉得心头像是梗了一块什么东西似的,因为这位玉帝辅佐官的眼里,根本就没有刚刚化形的一棵小小仙草的位置,这是比“嘲讽”更令人窝火的“无视”: “我依稀记得好多年前听你说过,秦君当年刚来太虚幻境,便驾飞剑打上月老殿,惊动星海,风云变色,一月内便令婚姻大权完全转移,是相当雷厉风行的铁血手段。” “秦君当初这样‘御剑出行’,在他们眼里,应该算是不太体面的吧?他们也敢这样说秦君么?” 神瑛侍者也沉默了班上,才回答道: “自然是不敢的。” “换做是秦君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人笑话她,只会苦口婆心劝她随大流,才能显出她的高贵体面;但如果当大家都确认,秦君真的不是讲究虚礼的那种人后,就不会有人劝她了,反而要转过来,夸奖她的朴素和平易近人。” “莫说是秦君了,便是她现在的手下,也没有人敢轻视半分。” 说话间,太虚幻境的玲珑楼阁,已经在层层叠叠的白云中隐隐现出轮廓来了。神瑛侍者按定云头,遥遥指向那被天上地下无数生灵誉为“乐土”的地方,温声问道: “你觉得是什么,使得秦君能有今日的地位呢?” 绛珠仙草沉吟片刻,答道:“因为秦君有‘势’。” “她法力高强,实力不如她的人就不敢冒犯她,这是她的‘威势’;瑶池王母倚重她,她有了靠山,寻常人便要畏惧她的‘权势’;再加上她做的事情是正确的,时间一久,就会有更多的人站在她这边,这是她的‘大势’。” “说得好,说得好哇!”神瑛侍者朗笑出声,长袖一卷,那朵载着绛珠仙草的云便从他所在的云头上翩然降下,破开渺渺白雾、悠悠香风,向着太虚幻境的方向一路直去: “所以我把你托付给太虚幻境,才算是真正放心!” ——你所受的甘露,有泰半来自太虚幻境,合该报恩;再加上你有此见地,就更不该留在我身边了,你要去秦君身边,成为她的助力、姊妹、同袍,才算得上是适材适所,相得益彰。 ——我之于你,不过是“小恩”;秦君对你,却有“大义”。 ——而且除了自知之明外,我并没有任何过人的才能,所以大家会笑话我甘于平庸,我也觉得被笑话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我真的不行;但你天生与众不同,你要去更高的地方,看更好的风景,找到更合适的引路人。 绛珠仙草自然知晓这般道理。 于是她从那朵软乎乎的白云上挣扎着起身,向神瑛侍者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深施一礼,高声应道: “我去也!” “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我定勤加修炼,神瑛侍者,也请你多多保重!” 她话音尚未落定,负责每日巡视太虚幻境的钟情大士早已感知到了陌生来客的气息,急急迎出后,凭着神瑛侍者的云彩、新化形的神仙的身份和甘露的气息,钟情大士立刻便认出了来者何人。 于是她快步上前,一把挽住绛珠仙草的手,笑道: “绛珠妹子快快免礼,秦君下界前曾嘱咐我等,若你成功修得人形,她却不能来见你的话,便教你先入太虚幻境藏书阁,学习处理政务的同时修习术法,好让你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我们太虚幻境和外界不一样,不讲虚名虚礼,只看真才实学。既有秦君嘱托,你只管放心在这里苦读便是。” 绛珠仙草听见秦姝对自己安排得如此细致妥帖,只觉人生何幸,能有如此两位知己,心中愈发感激,动容道: “……有劳秦君惦记,不胜感激。” 在秦姝被述律平挽着手带入太和殿,准备秉烛夜谈的时候,不知为何,没有被述律平遣回御兽苑的白再香只能硬着头皮阖上殿门,点明烛,奉香茗。 就在白再香阖上殿门的一瞬间,她忽然心有所感抬头,一缕微凉的夜风拂过这位女官的鬓边碎发,可当她下意识抬头望向苍茫夜空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身后的侍女见这位本该更靠谱些的年长女官不知为什么走了神,急忙压低声音连连催促: “白姐姐,白姐姐?魂兮归来,回神啦,陛下和侍读博士的茶马上要滚了,咱们快去奉茶吧?” 白再香这才回过神来,惊出一身冷汗,心想自己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发呆,也不看看这里是走神的地方么?便匆匆阖上殿门,往煮着茶的偏殿去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缕清风从三十三重天上绛珠仙草的袖间落下,挟着太虚幻境的清气,自谢家烛火通明、载歌载舞的正厅穿堂而出,掠过正在贺家外宅里挑灯夜读的少女的书桌、贺贞的衣摆,最终才停驻在白再香的发间—— 然后秦姝伸出手去,轻轻一碰,这缕夜风的余韵,便终于散在太和殿内了。一股常人感受不到的清气悠悠散开,除了身为太虚幻境主人的她,谁也无法感受到,在这个晚上,究竟发生了多少大事。 述律平见她笑得欣慰,便移了桌案上前,恳切问道:“请问秦君,今日是有何喜事么?” 秦姝屈起食指,叩了叩桌案,笑道: “天上人间,金风玉露,今日相遇,实乃大喜。”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我们天界有更恶毒的骂人方式】 神瑛侍者:理解不到秦君的高风亮节吗?没关系,大家看待世界的方式是不一样的,对事物的理解接受能力也不一样,品味也不一样很正常。正所谓各人行各路,你只要坚持自己的品味就好,再见了,男性人类(没品的东西)!(一边说一边捂住绛珠仙草耳朵) 绛珠仙草:??? 神瑛侍者:不要听!!!是脏话!!!是很恶毒的脏话,刚化形的小孩子不可以听的哦!!! 1五彩盈门,异香满座。桌挂绣纬生锦艳,地铺红毯幌霞光。宝鸭内,沉檀香袅;御筵前,蔬品香馨。看盘高果砌楼台,龙缠斗糖摆走兽。鸳鸯锭,狮仙糖,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斋肴件件精。魁圆茧栗,鲜荔桃子。枣儿柿饼味甘甜,松子葡萄香腻酒。几般蜜食,数品蒸酥。油札糖浇,花团锦砌。金盘高垒大馍馍,银碗满盛香稻饭。辣煼煼汤水粉条长,香喷喷相连添换美。说不尽蘑菇、木耳、嫩笋、黄精,十香素菜,百味珍馐。往来绰摸不曾停,进退诸般皆盛设。 ——《西游记》 礼貌庄严风景盛,河清海晏太平年。 ——《西游记》 2礼奢宁俭:礼义过多而烦杂,不如俭约些。 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 ——《论语·八佾》 第270章 3礼烦则不庄,业烦则无功。 ——《吕氏春秋·适威》 礼仪过于繁杂反而显得轻浮,政令过于繁琐反而没有效用。 4岁夜高堂列明烛,美酒一杯声一曲。 ——《听安万善吹觱(bi,四声)篥(li,四声)歌》唐·李颀 5辟寒香,辟邪香,瑞麟香,金凤香,皆异国所献。《杜阳编》云:“自两汉至皇唐,皇后、公主乘七宝辇,四面缀五色玉香囊,囊中贮上四香,每一出游,则芬馥满路。” ——《洪氏香谱》 云溪僧舍,冬月客至,焚暖香一炷,满室如春。 ——《遵生八笺》 《遵生八笺》里的暖香应该只是暖香,没有精准对标辟寒香,但是本文架空就混在一起了,特此声明。 第93章 求财:高度自治的幽冥界。 虽说谢爱莲在把她要引荐给摄政太后述律平的时候,是本着最淳朴的“担心她的安危”这一目的这么做的;但其实秦姝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没变过,她的目标从一开始还真的就在皇宫里: 人间的红线运行模式还是不对劲。 按照现在三界通用的正常婚姻流程,人间的红线从还没成型开始到断开,都有本该万无一失的、十分完美的安排: 一开始,先由负责文书工作的痴梦仙姑和会画图的钟情大士两人,在确定这对眷侣性情般配、也能接受对方的容貌之后,才会将这这两人的生平册子合在一起,变成红线册子,交付正在人间走访调查的红线童子们复审。 而原本属于月老殿、现在归太虚幻境管辖的红线童子们,在去掉了某个害群之马后,再加上有“勤恳办事就能高效率获得大量功德和香火”的这么根胡萝卜在前面吊着,还有以白素贞为代表的黎山老母九年义务教育妖修学院在一旁紧赶慢赶,让他们这帮原来每天上班仨小时都要喊累的咸鱼们,无师自通地进化到了六小时工作制,而且看这个架势,进化到八小时工作制指日可待。 他们负责的工作,则是将这对眷侣的红线册子细细打听核实,复核无误后,这两人之间的红线才会正式出现并成型。 但“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如果在磨合了一段时间后,这对原来应该十分匹配的眷侣却要分开,那么这种和离的请求在人间生效的同时,也会同样反馈在红线册子上,经由红线童子们上报,等太虚幻境用金蛟剪将其断开,两人从此便毫不相干。 没有离婚冷静期,主打一个人身自由,婚姻自由,只要不干违法的事情和,你一天之内和八个沃尔玛购物袋依次结婚离婚都可以。 ——当然同时和八个沃尔玛购物袋结婚还是不可以的,因为重婚犯法。 从互相了解开始,到好聚好散为止,中间还有一系列复查的程序对婚姻关系和人身安全加以保障,这原本应该是个很完美的流程,没什么可挑剔的。 然后在这样正常的流程里,出现了两个不正常的变数。 谢端和田洛洛,秦越和谢爱莲。 如果这套流程没出什么问题,那么按照秦越和谢端这两人的架势,他们能不能娶到妻子都不好说;就算能,估计也只能娶到几辈子前是孙守义和牛郎这种架势的恶人,两人互相折磨还债,双倍阳刚双倍折磨。 ——然而事实就这样发生了。 这两个原本应该注定孤独终老、鳏寡可怜一辈子的烂人,竟然都和自己的妻子拥有了一条现实存在的红线,这条红线不知为何,竟然还成功绕过了太虚幻境的监管流程,稳稳地将两人牵系起来了。 秦姝是在巡查北魏与茜香两国的时候,发现这个问题的。 而且虽然这样说有点对不起北魏的摄政太后述律平……但事实就是如此,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异常情况,的确在北魏出现得最多。 不仅如此,而且这些不匹配的婚姻的内核,和后世经常出现的状况竟然十分相似。 就好像冥冥中有一条隐形的命运之线,把她眼下所处的这个世界和千百年后的人类世界凭一己之力给牵系了起来: 几乎都是人类男性通过种种伪装手段,把原本算不上多优秀的自己,给强行包装出一个光鲜亮丽的壳子来,那叫一个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身高一米六能说成一米八,曾经进过局子就说成“现在老实多了”,年龄大了二十岁就说“年纪大会疼人”,没上过高中大学都能美化成“进入社会早会来事儿”,然后去坑蒙拐骗那些他们原本配不上的好姑娘。 更有甚者,像谢端这样的人,还通过pua的方式对女方造成精神上的伤害和控制,以此来让自己这只一辈子也高攀不上凤凰的麻雀,借助婚姻的助力飞上枝头,平步青云。 在发现这个疏漏后,秦姝当场就定下了“管一管另外一位白水素女的闲事”的方针: 不管是这个环节的哪一步出了问题,既然我是主要负责人,那么按照我推行的“厘清职责”的制度,“识人不明”和“安排疏漏”的错处,我是一定逃不过的。 或者说,如果我推行的新律,在轮到我自己要受罚的时候却失效了,又怎么能让大众信服?若有疏漏,便从我止。 ——不过从这方面来看,真是虱子多了不怕咬,不管我钻不钻空子、去不去帮帮另一位白水素女,我都是要受罚的;既如此,还真不如把两件事合并在一起,到时候有什么惩罚一起交过来好了! 但问题是,就算秦姝有心去处理这件事,等量代换一下她现在的困境,就是“在办公室坐久了的领导没有办法体会到基层民情”。 或者说,几乎整个三十三重天上,只要驻地不在人间的天上神仙,都会犯差不多的错误: 在人间的,是你的道场,你的化身,并非你本人,你怎么确定,身在天界的你,听到的看到的了解到的,就一定是真的? 所以秦姝才会亲身前来,并在人间走访良久,顺带着把茜香国的困境和北魏的软刀子也摸了个明白,实打实地做到了下基层、问民情、做实事、树新风。 在这次走访的过程中,秦姝果然得到了分量相等的好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因为有这么个血淋淋的例子在前面挂着,所以问题没出在红线童子们的身上;而太虚幻境的三人组在有了度恨菩提白素贞的加入后,更是社畜得和后世的民政局工作人员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没有离婚冷静期和“劝和不劝分”。 坏消息是,这些反面例子实在太分散了。无数个不和谐的变数横跨长江南北,分布在国情完全不同的两个国家,牵扯到的阶级更是上至皇宫贵族下至罪人流民,这里一榔头那里一棒槌,哪儿哪儿都是。 更痛苦的还在后面。哪怕秦姝不嫌麻烦不嫌累,能够从各地调出户籍档案来,但这些案例太琐碎了,没有办法结合当年的出生率、税收和治安情况等种种问题去综合分析。 秦姝:……我好怀念自动化办公系统。这要是搁在上辈子,去户籍科调一下档案就能把所有人的婚姻状况都看得明明白白,哪里还用得着像现在这样,要挨个县地走过去调取本地的户籍!改日回到天庭后,是时候问问金光圣母有没有研发电力wifi计算机的打算了,哪怕大家不用自动化办公系统提高效率,弄个大型联网游戏出来放松一下身心也可以嘛。 不过凡人有凡人的智慧,神仙有神仙的法子。 在心底情真意切地怀念了好一番现代科技后,秦姝立刻就把目标放在了北魏的皇宫,打算在处理完符元仙翁手下那位白水素女的事情后——反正都要挨罚,不如一起处理了吧,能救一个是一个——就想个办法把自己偷渡进去: 若要论起综合分析和宏观数据,还有什么地方比汇集天下事务的皇宫来得更加合适?而且像这种手握大权的人,都是有帝王气在身上的,万一真有人觉得她不对劲,想看看她的身份,述律平的帝王气还能给她打个掩护。 于是秦姝就真的艺高人胆大地混进了北魏皇宫,还给自己弄了个侍读博士的职位吃皇家公粮,属实是把上辈子的编制精髓带到了这辈子的方方面面。 数月过后,秦姝用“人才强国”、“科教兴国”、“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等各种理论,把述律平听得眼睛险些没从眼眶里掉出来,险些没把她提前弄个牌位迎进太庙里供着;与此同时,朝中大臣对这位谢家荐来的侍读博士的态度,也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派: 以贺太傅为首的中原大儒,认为这些东西全都是异端邪说,只恨不能先杀之而后快;述律平的亲信则和他们的领头羊坚定站在同一立场,谁要是说秦姝半个字不好,弹劾的奏折就能像雪花一样飞来;被两大派别夹在中间的咸鱼们和天界的咸鱼保持了高度一致的思想,随便吧,都行啦,怎样都好啊,等你们分出个高低输赢来之后我们跟着赢的走就是。 从明面上看,这是朝中官员对一位讲学方式不合常理的侍读博士的看法产生了分歧;但是如果抛开表象看实质的话,则是以贺太傅为首的、打着儒家礼法的大旗誓死捍卫自己权力的既得利益者,觉得述律平越来越不好操控了: 第271章 你今日能御笔钦点两位女状元,来日就能把所有女官都变成你的心腹,再把我们挤下去;你今日能迎这位不讲儒家经典的侍读博士进宫讲学,来日就能颠覆礼法罔顾人伦,到时候就算我们还拿捏着太子,怕是也管不着你了! 一时间,京城中暗流涌动,人人自危,而成为了风暴中心的秦姝半点没慌张,依然按照自己的工作节奏,把所有户籍资料和出问题的婚姻都整理对比了一遍。 以人力取代大数据大算法是相当枯燥繁琐的事情,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成功发现了这些不和谐的乱象里有着怎样奇诡的共同点: 所有不匹配的婚姻的男方,都有逝去的双亲。 ——这就难办了。 秦姝看着面前满满一书桌的户籍资料陷入了沉思。 八荒六合,亿万生灵,到头来,其实所有生物不过生活在三界之中: 天界,人界,幽冥界。 在正式的“人界”这一概念诞生之前,所有的神灵都在混沌中居无定所;在女娲分清浊、开天地、造人类后,人界随之出现,以阴阳和合之气为支撑基础的三十三重天成型,负责处理人类死后转世、偿还罪孽等一系列事务的幽冥界也得以落定。 也就是说,别看人类似乎是三界中最手无缚鸡之力的存在,但真要论起来,人界和人类的存在,其实才是现在的局面得以定下的根本。 然而与成型起就没什么明显变化的天界体系不同——天界的体系稳定到什么程度呢,现在的人类,拿着当年天界和人界刚刚分开时打听到的消息,继续烧香拜神都没问题,甚至连神灵人选可能都没什么变动——幽冥界的情况则很少对外界公开: 除去执念太深的部分个例外,绝大多数生灵被灌一碗孟婆汤下去就能忘却前尘,自然也能把在幽冥界看到的种种情况忘个精光;而且天天只统计生死、负责处理引渡转世的鬼神,实力自然不如有战功实绩的天界神仙,导致天界对幽冥界也不是很上心,只要知道幽冥界能配合天界处理各种事务就可以了。 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直接导致三界中,出现了一个微妙的权力真空、公示灯下黑: 天界无法往幽冥界安排人手,但幽冥界的十殿阎罗执掌此界多年,与天界向来配合得当,没捅出过什么大篓子,也就算了,任由幽冥界自成一体;人类对幽冥界的认知,也只停留在十殿阎罗、牛头马面、刀山火海等令人印象深刻的特殊形象上,至于更具体的运作流程,不管是天界还是人界,就都一问三不知了。 秦姝当年刚来到天界的时候,便从《天界大典》的法条里看出了这一端倪。 整个三十三重天上,只有一本《天界大典》作为司法行政的总章程,根本就没有“精细化立法”这个概念,直接导致好好一本《天界大典》,不得不把“残害人类要受天雷加身刑罚”的生死原则,和“不同品阶的神仙穿衣出行规格各有规定”的鸡毛蒜皮放在一起。 然而,就是这样一本近乎无所不含的天界法律总纲,里面提及幽冥界的,只有九天玄女昔日未闭关时,留下的沟通三界的影像传送通道相关记录,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幽冥界的十殿阎罗,是像瑶池王母玉皇大帝这样,实行终身任职终身责任制,还是隔一段时间就轮换一下?天界除去两位至高统治者之外,其下细分了无数个部门,才堪堪让权力不至于高度集中腐化,那幽冥界除了十殿阎罗之外,还有别的公务部门吗?幽冥界的存亡也与十殿阎罗息息相关吗? ——不知道。 十八层地狱的具体运作流程是怎样的?有具体的权力监督机构保证决策的公开透明、公正无私吗?怎样保证人间传说里,“死前在手里拿上买命钱,下辈子就能过得好些”这种情况不会发生?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怎样保证生前被溺死的女婴,死后不至于被父母卖去配阴婚?这种婚姻到底有没有效果,能混进太虚幻境掌管的官方红线册子里吗? ——不知道。 人界和幽冥界之间,除去“部分人类被托梦,感知到罪人的下场,以起到教化万民的作用”的法子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方式能够沟通?生前行的善事,是以怎样的比例兑换成下辈子的福报的?如果有人已经投胎转世了,那此人留在阳间的后代逢年过节给的供奉、烧的香烛,又会去哪里? ——不知道。 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秦姝才会在第二次下界时,特意处理了一下阴婚问题,这是她在只有“婚姻”一事相关权力的时候,对幽冥界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试探了。 但现在看来,这样的试探远远不够。 抑或者说,如果“阴婚”一事确实存在,且得到了幽冥界的默认,还能够绕过太虚幻境设下的种种审核关卡,把自己混入太虚幻境的官方资料中,那这篓子就大了! 强买强卖来的婚姻怎么能得到官方认可?是什么杀千刀的官僚和机构,才会在这种事上劝分不全和?在人间本来就够苦了的女人,难道死后还要被继续压榨,直到榨出最后一滴价值才行吗? 如果真有这样的问题,那么幽冥界需要的,就不是一次试探,而是一次改革。 正好秦姝上次在凌霄宝殿大会上,已经提出了“司法宫”的相关议题,如果能借着这一机构的成立,把幽冥界的情况摆在太阳底下仔细看看,那才是一石二鸟的好事呢。 可秦姝眼下,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又要亲身体察民情,已自封部分法力,改换容貌,以真身降临人间。 如果她要回到天界去打听消息,就势必要解封才能回去;但这一回去,她在人间的这个身份就肯定不能用了,搞不好还会耽误正事。 也就是说,她现在需要一位和她相熟、足够靠谱、能应召前来,还够格参与大会的神仙,帮她去天界打听一下司法宫成立的进度,再让司法宫的主要负责人收集一下幽冥界的资料,留待日后,合情合理地进行一番权利更迭。 那么,这个即将被秦姝抓壮丁的幸运儿是谁呢? “二郎庙?”已经从御兽苑的驯兽师被破格提拔成太和殿女官之一的白再香想了想,“灯市口大街东路有一座,虽说自大魏入关以来,香火荒了些,但庙宇还是在的,秦君如果有所求,过几日趁着休沐去拜便是,记得提前去要出宫的对牌。” 此时正好有个小女官从旁边经过,闻言,笑着接了句话: “白姐姐这话说的呀,二郎庙的香火要是算荒,那城隍庙可就真真没人了。” 白再香笑啐:“要你闹嘴,还不速速闭紧了干活去,小心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记着这话,几十年后给你小鞋穿——可是这好好的,秦君平白去拜二郎神做什么?秦君是有婚配了,准备去求子么?” 秦姝:……差点忘了,我的这位好同事除去会踢球打猎呼风唤雨保家卫国之外,还管生孩子。好家伙,这是什么古代版的卷王!他的职责已经从气象局横跨到体育部门又横跨到医院儿科和妇产科了!1 “自然不是。”秦姝绞尽脑汁想了想,终于从清源妙道真君那神奇得堪比妙蛙种子的各种神职里,挑了一个看起来最正常的: “最近手头有点紧,但是已经在宫内拜过财神了,想再拜拜二郎神也是好的,双管齐下嘛。” 白再香顿时露出了了然的神情:“原来如此,我懂我懂,我都懂的。秦君稍等,我去陛下那里问问出宫对牌最快什么时候能下来,让陛下给你特批一个,别到时候被太傅那边的人使绊子,叫大家休沐都要结束了你才能去拜神,那就不妙了。” 然后当天下午,和出宫的对牌一起送来的,不仅有述律平赐下的百两黄金,还有述律平送来的一道口信: “秦君真是太客气了,你去和那泥胎木偶求财,哪儿及得上来我这里快。如果不够,只管再来跟我说,我对秦君这样的贤臣能人什么时候吝啬过?秦君手头紧却不跟我开口,分明就是跟我生分,真叫人伤心。” 秦姝:……我不是,我没有。 做戏要做全套,话都放出来了,那后续动作也得跟上。于是数日后休沐一到,秦姝就借了辆青油毡马车,毫不起眼地混在车队里出了城。 待到了灯市口大街后,秦姝很快就找到了二郎庙,花了点铜板买了张文书:又婉拒了想要帮忙代笔的女冠:“我自己可以写。” 女冠见秦姝看上去就是有自己主意的模样,便不再多言,只道:“女郎写好后,直接去真君像面前焚香祷告,将文书投入香炉即可。” 秦姝闻言,微微颔首,数息后便笔走龙蛇写成一份文书,走到真君像面前上了三炷香,只略一拜,便将文书投入香炉中,和周围还在焚香祷告的人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要说她没行礼,态度不端正吧,但是她还是把所有该走的流程都走完了,烧香祷告行礼一步没漏;可你要说她是认真来求什么东西的吧,这个态度未免也太自在从容了些,不像是对神灵有所求的信徒,更像是“你今天有空吗我找你喝茶吃瓜子来了”的同僚。 第272章 负责接待秦姝的女冠见她神态自若,写的文书也很短,便心生好奇,问道:“女郎气度高华,神态自若,不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可就连女郎这样的人物,也有要求的事情么?” 秦姝笑道:“自然有的。” 她今日出门的时候,为了不吓到普通人,特意戴上了面具、幕篱等所有能遮住面容的东西。 然而秦姝眼下的面容实在过分可怖,为她打造面具的手艺人受材料、时间、工艺精度等种种原因限制,委实无法打造出一张能遮住所有伤口的面具,以至于她刚说完这句话,头上的幕篱被风一吹,那几可见骨、新生的嫩肉都凹凸不平裸露在外的面容的一角,便落入了正在跟她说话的女冠眼中。 这位女冠跟秦姝说话说得好好的,猝不及防被映入眼帘的残缺扭曲的面容给吓了一大跳,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见到的不是什么恶鬼修罗,而是这位蒙面女郎的真实面容的时候,心头立刻生出一股怜爱同情,连带着对秦姝说话的声音都更柔和了: “女郎若是想要面容恢复如初,治疗伤口,应该先去正经医馆看看,再拜拜药王神、鲍仙姑什么的,清源妙道真君不管医药。”2 秦姝微微一怔,欣然道:“我晓得了,多谢。” 这厢谈话进行的时候,秦姝刚刚投入香炉的文书,已经落在了灌江口专门负责处理人间事务的文书官桌上。 那文书官一开始还在想,是什么人的文书送来得这般快,莫不是什么帝王天子保国安民的祈愿?不该啊,毕竟这封文书的纸张和笔墨都是不怎么值钱的普通货色,一看就是从京城那边的普通庙宇送来的。按理来说,这种普通文书所求的,无非就是治病求子之类的寻常事,不该这么火急火燎地第一时间投递过来。 但是公函的珍贵性和紧要性,从来不以其纸墨等载体来判断,而是以写在上面的内容判定。 就好比写在这封堪称简陋的文书上的,是一个名声早已传遍三十三重天的,极为响亮的名字: 太虚幻境之主秦姝敬上。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然而她也的确不用再写别的半句话,因为这位真君只要把自己的名号摆出来,这封信就像是加盖了公章的红头文件、印着九龙玉玺的皇榜一样,具有了极高的威慑力和公信力,怪不得能够第一时间送到他这个专门处理祈愿信息的文书官桌上。 一瞬间,这位文书官面上的神情都空白了一瞬,明摆着是被这个名号给煞到了: 你让一个普通公务员,去处理一位眼看着就要升成国级的领导发来的公文书信?是我没睡醒,还是我发癫了?!总之我不配啊!! 于是这位文书官之前那优哉游哉的神仙风度,一秒钟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等他一蹦三尺高地从椅子上跃起,往大殿内跑去的时候,只恨不得手脚并用、连滚带爬,一边狂奔一边高声道: “真君,这里有六合灵妙真君、太虚幻境之主来信!” 好家伙,他这一嗓子喊出来,还没等收信人出声,前来看热闹的梅山六兄弟已经先一步到了,六双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手中的文书,如果目光有温度的话,只怕早在这纸上开了一串窟窿: “我记得太虚幻境之主不是成为了瑶池那位陛下的代行者,正在和另一位陛下的代行者打擂台么?自从对赌开始后,不管是真君还是仙翁,都不怎么与外界往来了。” “没错,这好像是太虚幻境这些年来,第一封从六合灵妙真君手中发出的公函吧?” “不对,这不是公函。我记得大哥不是给太虚幻境那边开了个特殊通道,如果有来自那边的信件,会直接送到大哥手上嘛。这封信走的是人间祈福许愿的路子,是从京城那边投递过来的文书,这又是个什么光景?” “莫不是太虚幻境之主眼下是真身在人间?不至于吧……我是说,就算是赌局,降下个化身来点化世人也足够了,真君她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做,也不在天庭享福,专门到人间来吃这个苦头干什么?”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胡沁什么。会偷懒享福的是三十三重天上的那帮老油条,秦君可不是那种人。都这么些年了,你还没看明白秦君的大义么?该打!” “我错了,的确该打。” 在梅山六兄弟一迭声的争论中,突然从斜地里悄无声息地伸出只手,把郭申手中的公函飞快拿走了,一看就是不声不响干大事的典范。 六人循着这只手伸来的方向望去,果然是杨戬本人。因今日早间便操练完毕,也没什么要事,他也就没穿轻甲和公服,而是穿了一身家常衣服,头戴嵌珠帽,身着鹅黄袍,背负金弓,挎着装有银弹的锦囊,足下一双软丝履,分明是人间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梅山六圣争先恐后将这封信的非同寻常相告,杨戬闻言,便拆开文书,速速扫了一眼,随即那张温文尔雅、俊秀非凡的脸上,便现出一点意外的神色来,却什么也没细说,只道: “我去去便回。” 入夜,在二郎庙附近的客栈里随便找了个房间入住的秦姝,果然如她所愿,等到了二郎显圣真君本尊。 只不过和她预料的重逢情况不太一样的是,杨戬不是轻装简从来的。 ——他几乎把灌江口能调动的家底全都打包带过来了。 两人甫一见面,刚寒暄几句,杨戬便从怀中掏出一枚赤金蟠龙令牌递给秦姝:“给你。” 秦姝不明所以地接过来,疑惑道:“这是……?” 杨戬:“以此令牌为信物,可调动整个灌江口宝库供秦君使用。起死回生的仙丹,延年益寿的灵芝,降服妖怪的法宝,能使人间小国灰飞烟灭改朝换代的武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如此种种,应有尽有,凡秦君需要,尽管取用便可。”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态自若,半点邀功的意思也没有,也没有“整个灌江口的身家都被我拿来送礼”的骄矜: “我手下还有千余名草头神驻扎在灌江口。如秦君能得两位陛下诏令,见此令牌,便如人间将士见虎符,唯你是从,莫敢不服。” 秦姝小心翼翼地托着手中的赤金蟠龙令牌,只觉这枚据说能调动灌江口所有宝物、甚至连兵权都能代行的信物简直有千斤重: “杨君这般重礼,又是从何说起?” 杨戬:“说来惭愧,我看了秦君投来的文书,上面什么都没写,参不透秦君深意,只好去找京城土地打听了一番秦君近日动向。听土地说,秦君是来求财的,我心想不管是与不是,至少这些东西会对秦君有所助益,便都带来了。” 秦姝:……十分感谢,但大可不必! 作者有话说: 1是这样的,虽然很无厘头,但是在神话传说的后期,二郎神真的管生孩子。 二郎神衣黄弹射拥猎,夫实蜀汉王孟泉像也。宋艺祖平蜀得花蕊夫人,奉泉小像于宫中。艺祖怪问,对曰:此灌口二郎神也。乞灵者辄应,因命传于京师令供奉。盖不忘泉以报之也。人以二郎挟弹者即张仙误也。二郎乃诡词,张仙乃苏老泉所梦仙挟二弹。以为诞子之兆因奉之,果得轼辙二子,见集中。 ——《贤弈编》 却说那大圣已至灌江口,摇身一变,变作二郎爷爷的模样,按下云头,径入庙里,鬼判不能相认,一个个磕头迎接。他坐中间,点查香火,见李虎拜还的三牲,张龙许下的保福,赵甲求子的文书,钱丙告病的良愿。 ——《西游记》 黎峨人乏嗣,必从真君祈子得。 ——《平越直隶州志》 2药王不注释了,反正大家都知道,差不多就那几个人,写个比较冷门的注释。 鲍姑(约公元309-363年),名潜光,中国古代四大(晋代鲍姑、西汉义妁、宋代张小娘子、明代谈允贤)女名医之一。精通灸法,是我国医学史上第一位女灸学家。鲍姑一生行医、采药,足迹遍及广州所辖南海郡的番禺、博罗等县。医德高尚,擅长灸法,尤精通艾灸法,善于医治赘瘤与赘疣等病症,为百姓解除病痛,被尊称为“女仙”、“鲍仙姑”。鲍姑的灸法经验主要记载在葛洪的《肘后要急方》内。全书记有针灸方109条,其中灸方占99条。该书较详明的记述灸法的作用、疗效、操作方法、注意事项等,丰富了中医学的灸法内容。原存于广州市三元宫的“鲍姑艾灸穴位图”,对人体骨节经络、五脏六腑均有详细叙述,大致符合现代医学原理,是中医学的宝贵遗产。363年(建元元年),鲍姑患急病辞世,一说在罗浮山玉鹅峰千丈岩采药坠岩身亡。 ——百度百科 鲍姑者,南海太守鲍靓之女,晋散骑常侍,葛洪之妻也。靓字太玄,陈留人也,少有密鉴,洞于幽元,沉心冥肆,人莫知之。靓及妹并先世累积阴德,福逮于靓,故皆得道,姑及小妹并登仙品。靓学通经纬,后师左元放,受中部法及三皇五岳劾召之要,行之神验,能役使鬼神,封山制魔。东晋元帝大兴元年戊寅,靓于蒋山遇真人阴长生,授刀解之术,累徵至黄门侍郎,求出为南海太守,以姑适葛稚川。稚川自散骑常侍为炼丹砂求为句漏县令,太玄在南海,小女及笄,无病暴卒,太玄时对宾客,略无悲悼,葬于罗浮山,容色若生,人皆谓为尸解。靓还丹阳卒,葬于石子岗,后遇苏峻乱,发棺无尸,但有大刀而已。贼欲取刀,闻冢左右兵马之声,顾之惊骇,中间其刀訇然有声,若雷震之音,众贼奔走。贼平之后,收刀别复葬之,靓与妹亦得尸解之道,姑与稚川相次登仙。 第273章 ——《墉城集仙录》 (因为功绩很高,被后人升格为神灵,“超凡入圣”) 第94章 通行: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 两人鸡同鸭讲好半晌后,才终于确定下来,秦姝是真不需要这些东西,只需要能够自如来往天界人间的杨戬帮她打听打听瑶池大会的最新消息而已: “虽说上次在凌霄宝殿大会上已经确认过了,天界时间一个月后,才会建立司法宫,但我总担心会有人去钻掌管考运的文昌星君那边的空子。” “按照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算法,天界今年便该召开新一届瑶池大会了。请杨君速速回转天庭,向瑶池的那位陛下提议,提前召开司法考试,甄选人才,执掌司法宫。” 杨戬略一思忖,赞同道:“秦君的担心很有道理。为保证职责不互相冲突,能参与这次考试的神仙眼下都身无要职,如果真按部就班准时开考,保不准这些闲散惯了的人里,就会有想要浑水摸鱼的。秦君实在是深谋远虑之人哪。” 秦姝:不,纯属是上辈子见过的考试前临时开始拜神的“老师,菜菜,捞捞”多了点而已。 杨戬思忖片刻,又问道:“只此一事,实在简单。秦君再没有别的事要我去做了么?” 秦姝一拱手,感激道:“杨君若真能把这件事办成,剩下的事情便是司法宫主人的职责所在了,你我无需多言,只怕多说多错。” 杨戬了然颔首,秦姝又好说歹说,把令牌给他塞了回去: “杨君还是把这令牌收回去罢。我如果真有求财的那日,难不成瑶池王母还能对我袖手旁观不成?便是陛下日理万机,无暇顾及我,太虚幻境众姊妹也会照拂我的,杨君实在太客气了,万万不必。” 杨戬推让无果,只得收回令牌,驾起云头前往天庭。 天门守将见杨戬前来,立刻齐齐拱手行礼,提醒道:“见过真君。瑶池大会已经开始了,真君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杨戬闻言,动作愈快,足下蹑着的祥云几乎要化作一道流光飞向瑶池。 可实在架不住三十三重天疆域广大——要不天界也不至于给需要经常出门办事的神仙们都配置了车辆,就是怕大家驾云赶路耽误时间——杨戬此次赴约的时候为了不惊动旁人,又未曾驾车出行,若按照这个速度下去,等他赶到瑶池,那边的大会十有八九也就散了。 正在他思忖,要不要找个洞府在附近的神仙蹭个顺风车的时候,忽闻凤鸣之声破空而来,一辆十香金车辘辘停在他面前,车帘一动,引愁金女探出头来,好奇道:“真君怎个在此?” 杨戬拱手行礼,答道:“近些日子来灌江口和平得很,未曾受召,本是不想来的,可突然想起有桩要事没办,便紧赶着来了。若是方便的话,能否载我一程?” 自打和秦姝一同去了趟灌江口,见识到了现在的天界政治局势有多复杂之后,引愁金女看这位能替太虚幻境当挡箭牌的清源妙道真君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再加上杨戬此前还曾收集四方宝物,亲力亲为为秦姝打造法器,引愁金女对他本就不低的评价更是好上加好,闻言转头向车里问了几句话后,便很爽快地答应了: “请真君上车。” 杨戬上车后,才发现车厢里坐着位他从来没在三十三重天见过的新面孔,便问道:“这位是……?” 不能怪他有此一问。 当年秦姝刚到天界,领受太虚幻境主人一职时,王母玉帝两人联手发下的仙旨早已提前一步传遍三十三重天与驻扎人间的各位神仙道场;再加上她更是一剑将大半个月老殿都夷为平地,惊动星海,天上人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直接让所有人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都能结合“陌生的面容”和“过硬的实力”两大特征判断出秦姝的身份。 可这位神仙的情况不同。 近些日子来,瑶池大会频频召开,可多半都是在处理之前留下来的烂摊子,少有人手变动;便是有,被任命的仙官们也早就走马上任了,坐在太虚幻境十香金车里的这位神仙,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有正经职位的样子。 杨戬向来是个端庄守礼的主,就连人间对他的描述记载,也多有“举动雅静”之语。在确认过这位神仙的确面生,也不是什么需要自己特意起身行礼的前辈后,他只垂眸一笑,权算见过了礼,便一眼都不再多看对面了。 引愁金女当年曾陪秦姝去过月老殿,自然也记得秦姝和杨戬初遇的情况,只觉得这一幕怎么看怎么眼熟,可好像又有点微妙的不对劲……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想不通就不想了。她摇摇头,将那种微妙的感觉从自己的脑海中甩出去,对杨戬道: “这位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得太虚幻境、神瑛侍者联手灌溉,受甘露化形。近日来受秦君安排,正在太虚幻境藏书阁内苦读进学,不日即可小有所成。” “我见她天资聪颖又刻苦努力,再加上秦君经常说,‘不能把书读死了’,便带她来瑶池大会上开开眼界,权作散心。” 杨戬了然,颔首致礼。 语毕,引愁金女又对绛珠仙草道:“这位是灌江口的清源妙道真君,太虚幻境藏书阁内,泰半术法相关书籍,都是这位真君收集来的。” 绛珠仙草闻言,也立刻起身施礼道谢,又问了几个术法相关的问题,车厢内学术氛围一时间相当浓厚,属实是相得甚欢,熙熙融融。 十香金车的速度果然很快,没多久便到了瑶池。引愁金女因为还在见缝插针地利用碎片时间核对太虚幻境近年来因为贩卖仙草、以物易物而愈发充盈的宝库,动作慢了一步,便在车厢里望着杨戬和绛珠草两人十分循礼,一前一后离去的身影,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当年清源妙道真君与秦君初遇的时候,虽说也这般守礼,可他和秦君并肩而行的时候……是不是好像脸红了来着? 结果还没等越想越心惊的引愁金女,从这些年灌江口和太虚幻境的来往交集里扒拉出个结论,就听见瑶池内的十丈金钟鸣响三声。 按照《天界大典》规定,金钟鸣响三声,便是例会正常开始的情况,引愁金女也顾不得私事了,急急下车,带着绛珠仙草往队伍后面走,低声解释道: “大会开始后,有正经职位的神仙才能站在前面参与议事,职位越高,离陛下金座便越近;但与此同时,大会除去强制受邀者前来议事之外,也不限制没有职位的、没受邀的神仙旁听,只要别站错位置,一切都好说。” “你刚化形不久,若无要事禀报,以后都可以站在这里旁听大会;如果有什么感想,可以先记下来,等回去和我们讨论;如果和我们讨论不出子丑寅卯,那就是难题了,等秦君回来,你再去向秦君当面讨教不迟。” “今日是你第一次参加瑶池大会,我且陪你在这里听一会罢,反正我也没什么要事禀报。” 换做普通人的角度来看,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新来的同僚对上班时的站位不太熟,我陪她熟悉一下工作环境”;然而放在天界来说,引愁金女这么做,属实是太委屈自己了: 在奉行“实力至上”这一原则的天界,如果有实力不够格的妖怪向正经神仙求婚,后者感到被冒犯,直接把前者打死,都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引愁金女身为太虚幻境里有名有份的正经官员,早就不该站在这种地方了,却还是愿意陪着绛珠仙草站在队伍末尾,折合一下人类的观念,这分明就是过命的交情! 然而引愁金女跟在秦姝身边时间一久,对天界“尊卑分明”的破规矩也没从前那么尊敬了,因为她发现了很有趣的事情: 当太虚幻境只是个没有实权的清水部门的时候,人人见了她,都恨不得耳提面命地教她什么叫规矩,真是半步都不敢踏错;可秦君来了之后,随着太虚幻境和在此就职的众人地位一路飙升,反而没什么人敢来说这些闲话了;便是有说的,也只会说她们“礼贤下士,折节相交,气度超然”。 于是引愁金女突然笑了一下。 她这一笑,愣是让周围本来想劝她几句的人,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了几分秦姝的模样——由此可见秦姝这几百年来的操作是真把大部分天界咸鱼都打出心理阴影来了,哪怕是对着一个“只有神态数分相似”的引愁金女,他们也不敢上前来多说半句话,只得悻悻退下。 就连侍立在瑶池王母金座边的北极紫微大帝,在看到这边的情况后,也只是欲言又止了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绛珠仙草见此情态,立时便想起她刚来太虚幻境时,在路上与这位玉帝辅佐官相遇的情形了: 真奇怪啊,他能对只不过是坐骑略简陋了些的神瑛侍者指指点点,眼下引愁金女姐姐明摆着乱了尊卑纲纪,不惜自降身份站在这里,陪我旁听大会的时候,他怎地却什么都不说了? 第274章 引愁金女略一转头,便看见了绛珠仙草若有所思的神情,便问道:“绛珠妹子这是怎么了?可有心事?” 绛珠仙草将心中疑惑娓娓道来,引愁金女听后,但笑不语,伸出手去,摸了摸这位年轻后辈的发顶,慨叹道: “所以神瑛侍者才会一定要送你来我们这里。” “快些长大吧,妹妹。等你长大了,学有所成,才能建功立业,加官进爵。等你有权力在手,你就做什么都是对的了。” 绛珠仙草闻言,沉默良久,心有所感,重重点了点头: “多谢姐姐教我,我懂了。” 正在绛珠仙草和引愁金女低声交谈间,瑶池内部的正经议事也有了新进展。 众神仙将这段时间以来,两界发生的各种大事向瑶池王母一一汇报,瑶池王母认真批复完毕后,按例问了一句,诸位爱卿可还有要事禀报,便见杨戬快步上前,禀道: “臣有本要奏。” 瑶池王母颔首示意,杨戬这才继续道:“一月前秦君曾奏过一本,言及《天界大典》过分冗杂,应进行司法考试,遴选司法宫主人,执掌天界律法,进行改革,精简法条,分门别类,才能让司法部门和执法部门运作更高效。” “臣近日忽然心有所感,如果有人在备考的时候,并没有认真阅读法条,而是去文昌星君那里求文运功名,如此一来,这人便是能通过考试,也不是陛下想要选拔的人才。” 珠帽锦袖的俊秀郎君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笏板朗声道: “《天界大典》已在三十三重天通用多年,若是有心的,早已对其知之甚详;若是无心的,便再看上一个月也不会有成效。为尽可能排除人情往来对人才选拔结果的影响,臣请提前司法考试期限,请陛下明鉴。” 这番话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当即就在瑶池内炸出了好一阵议论声: “清源妙道真君,你这是要给我们把所有的路都堵上啊?” “我等若是去求陛下给开个后门,那才算徇私舞弊;可功名考运本来就是文昌星君的职责所在,他只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而已,怎么就算是我们钻空子了呢?” “真君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在满室喧嚣争论中,唯有瑶池王母诧异挑眉,深深望了杨戬一眼。 原因无他,因为她可太清楚杨戬的性子了。 这位玉帝亲眷身上流淌着一半的凡人之血,再加上他生来便性情恬淡,不好虚名,不喜繁文缛节,与整个三十三重天都格格不入,要不是多年前的封神战让他一战成名,走了“超凡入圣”的路子,成为了一名武官,他现在多半也就是个没什么正经品秩的散仙罢了。 越是纯粹的人,在对现实失望后,就越容易心灰意冷。 很难想象当年,怀着一颗“等我做了神仙后,一定要造福万民”的心,踏上祥云,叩过天门,进入三十三重天的年轻的真君,在见识到天界的风气后,是怎样的心情。 那时的杨戬,便是有心改变天界风气,也不知要从何下手,因为他的功绩多半都是战功,很少参与政事,没有掌控全局的手段和眼光;等到后来他年岁渐长,又早已领兵驻扎灌江口,每日里能处理好自己地盘上的事情就不错了,便是看天界的情况不顺眼,也只能遥遥扼腕,有心无力。 也难怪瑶池王母觉得今日的杨戬行事分外特殊。 他当年刚得知秦姝事迹之时,第一反应就是真身前来,要把这位眼瞅着也和天界合不来的神仙接去自己的地盘上,避免她也像昔年的自己一样,凉透满腔热血。 等后来,他发现秦姝和自己不一样,她有相应的政治眼光和手腕,愣是能从纠缠成一团乱麻的天界诸事中找出那个线头来开始着手治理的时候,他立刻就来了个倾情豪赌,把全盘身家和所有心思,都放在能替他实现自己昔日旧梦的太虚幻境之主身上了。 ——这么一对比,当年连凌霄宝殿大会都能翘班不去的清源妙道真君,眼下不仅准时准点来了瑶池大会,还上书进言,怎么看怎么都不是他自己的手笔! 只可惜封神之战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神仙们又不太关心自己职责范围外的陌生人,除去瑶池王母这样和杨戬还勉强有点“一家人”情分的人之外,已经没什么人记得当年的杨二郎刚到天界时的模样了。 瑶池王母环视了一圈四周,发现根本就没人能和自己一样意识到,这个意见根本就不是杨戬提的,而是秦姝借他之口提出来的,突然就有了种“举世皆睡我独醒”的高处不胜寒之感。 然而瑶池王母不知道的是,后世人管这个叫,谢谢,这就是理想殉道者和追随者,我磕到了。 于是天界仅存的唯一一位统治者沉吟片刻,一锤定音:“杨君所言甚是,准奏。” 瑶池王母心念一动,便意出法随。从她身后虚掩门扉的内室中陡然飞出千百书卷,如纷飞的雪花般翩然落在业已报名参与遴选的神仙怀中,眼看着是要当场把“提前考试”这件事给落到实处了: “即刻召开司法考试,遴选司法宫主人。司法宫主人为文书官,以‘仙君’相称,若选出的人才只领虚衔在身,则两职并行不悖,但领俸受赏之时,以司法仙君职位为准。” 眼见着也接下来也没什么别的大事要商议,瑶池王母直接长袖一挥,将大殿内的奇葩异卉、异宝奇珍尽数收了下去,洁白的云雾从地面上缓缓升腾起来,凝成了桌椅的形状,眼见着是要趁着众人齐聚瑶池,直接把司法考试给一气呵成办完: “司法考试进行期间,不得交头接耳,传递物品,任意走动;交卷后立即离开考场,不得逗留;司功名考运者,如文昌星君等人,在此期间须远离考场,不得施加任何影响干涉考试结果。” 云罗因为已经有了“织女”这一官职,便没有报名此次司法考试,只前来给瑶池王母打打下手。她将一座半身高的沙漏搬到金座边上,将琉璃的瓶子翻转过来,盛放在里面的金砂便簌簌落下,在白玉的长阶上映出好一片灿烂明丽的金光: “考试时长为两个时辰,请诸位仙家以此为记,莫疏漏了时间。” 眼看司法考试的提前已成定局,不少原本还想走一走文昌星君路子,去求个好成绩的神仙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相当绝望的咸鱼神色: 吾命休矣!天意不在我!!怎会如此!!! 更好笑的是,这样的家伙还不在少数。 因为诚如秦姝所预料的那样,只要天界有“掌管考运”的官职存在,那就约等于官方默许了“考试结果可以被人为操纵”。 后世临近期末的学生们在“不知道拜神有没有用”的情况下,期末考试前都能对着校园里的鲁迅像白求恩像孔子像供奉苹果和饼干;搞科研的在养菌的时候,都要去拜一拜酿酒的祖师;程序人员在进机房调整的时候,恨不得把wifi之母的名字贴在脑门上。 就此来看,现在的天界神仙们会为了通过司法考试,去拜文昌星君,真是太合理,太正常了。 秦姝:我预判了你们的预判,不客气。 然而有想要浑水摸鱼的,就有想认真考试的。 云霄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去拜文昌星君。 封神之战结束后,她因为站错了队伍又没能打赢胜仗,在权力更迭之时没能分到一杯羹,曾能将燃灯道人坐骑拦腰剪断的金蛟剪也就此蒙尘。 采天地灵气、受日月精华的法器,眼下却半点用处都发挥不出来,只能跟在符元仙翁、月下老人等站对了队的人身后,捡点残羹冷炙,昔年就连陆压道人都要退避三份的金蛟剪,眼下竟然只能用来剪断红线,这种对比足以让人纡郁难释,忧思成疾。 云霄她越是不甘于现状,便越是想不通;越是想不通,便愈发认为是自己实力不济,苦修不辍;可她每每闭关苦修,想要提升自己的实力时,都无法破除昔年的失败带来的心魔,几乎都要在这个死循环里钻到死了。 直到新任的太虚幻境之主下界,窃走金蛟剪化身,将天孙红线一剪两段,在岛上闭关苦修多年的云霄终于感受到了金蛟剪化身的异动,从那巍巍天宫、渺渺云海中投来一瞥。 有那么一瞬间,云霄看着这位高举红线将其一剪两断的女仙,就像是看到了将燃灯道人的梅花鹿一剪两段的自己。 ——她连三十三重天这般错综复杂的局势都能着手应对,你又在怕什么呢,云霄? ——她明知先斩后奏的话,按照《天界大典》来看,极有可能被事后追责,却依然如此悍然不畏死地为天孙主持公道,你就没有半分感触么? ——遇事无难易,而能于敢为。1 兜兜转转千百年过去,三霄之首终于悟得何为“知行合一”,何为“一往无前”,何为“奋不顾身”,踏青鸾,叩天门,破除心魔,大道完满。 于是眼下,当瑶池内部因为突然提前的司法考试忙成一团的时候,唯有红袍珠冠的散仙不言不语,在瑶池王母法力化成的试卷上,静静提笔落下第一句。 第275章 天边云卷云舒,殿内鸦雀无声。金座上的帝王垂下眼来,冷静犀利的目光穿透冕旒,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全场唯一不慌不忙的人身上。 沙漏里的金砂还在持续落下,间或发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与她落笔时的声音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 两个时辰在不老不死的神仙身上过得简直不要太快。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场考试根本就是稀里糊涂一眨眼就过去了;只有认真答题的云霄暗暗出了一身冷汗,这辈子没觉得两个时辰这么久过: 这是什么酷刑,怎么每个题目里感觉都有陷阱?弄了选择题出来也就算了吧,竟然完全不规定选项是单选还是多选?怎么填空题刚填完原文,下面就要开始结合实际情况应用啊,我觉得我刚刚真的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总感觉在过去的两个时辰里,我造出的冤假错案完全可以把我送下地狱翻身不能! 正在云霄默默擦汗,觉得司法宫主人的位置要和自己擦肩而过时,金座上的瑶池王母突然讶异地“咦”了一声,含笑道: “云霄,你且上前。” 这一刻,云霄的心底终于有了和其余同僚们一样的、姗姗来迟的心理活动: 吾命休矣!天意不在我!!怎会如此!!! 作者有话说: 1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 ——欧阳修《尹师鲁墓志铭》 第95章 司法:一朵红云上瑶台。 云霄战战兢兢上前站定,只见瑶池王母拈起她的那张答卷悬在空中,饶有兴味问道: “对‘神仙私自下界匹配凡人’一事,你为何这般处理?《天界大典》中明文说过神仙不得私自下界,为何你没有第一时间依律给出处罚?” 云霄定了定神,深施一礼,答道: “禀陛下,有天孙之例在前,云霄认为,须得查明神仙下界、匹配凡人一事,是自愿还是被害。” ——被拐卖的妇女报警后,警方难道就真的能以“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借口把这件事给抹过去,说她们是自愿的?不光不能抹过去,还要彻查严查,追责到底。 瑶池王母抖了抖这张墨迹淋漓的白纸,追问道:“为何查案期间,应隔绝来自外界的一切探访?” 云霄对答如流:“为避免公权力施压,影响查案结果。” ——被拐卖妇女在联络上官方后,要是被以“都这样了就认命吧”、“至少看在孩子份上不要离婚”之类的借口,把受害人送回火坑里去进行家庭维稳,谁这么干,谁就是被“升官发财加政绩”的猪油给蒙了心的畜生。 瑶池王母又追问道:“那如果确认神仙下界一事并非自愿,而是被迫的,可此人在凡间已育有子嗣,那孩子明知神仙为难,却还在苦苦哀求,说请仙家垂怜回来呢?” 云霄回答得铿锵有力,半点不迟疑:“这不是子嗣,是与虎谋皮、忘恩负义的恶人,理应与胆敢冒犯神仙的凡人一同凌迟斩首,投入地狱!” ——神仙和人类结合诞生的子嗣,和正常的人类小孩不同。他们同样能生而知之,天分高一些的还能一落地便迎风而长,完全可以把他们当成大人来看待。 ——既如此,在明知自己身世、知晓公理道义的情况下,却还要按照人间的观念来思考问题,这不是助纣为虐是什么?便是人类的孩子,在知晓前因后果之后,也不该有这样“以家庭为重,劝和不全分”的想法,否则又与猪狗何异? 瑶池王母闻言,阖上手中字纸笑了起来,语带深意道: “但《天界大典》中,从未有过对这些情况的记载,自然也没有相应法律条文。云霄,你的以上判决是依什么为标准的?” 这就是本次司法考试中,让最博学的神仙都要为难好一阵子的地方: 如果只是背书的话,几乎人人都会;但瑶池王母十分别出心裁地从三十三重天积压的陈年旧案中,找了一堆以现在的法律框架无法彻底解决的卷宗出来,这就有点为难人了。 也难怪云霄会觉得自己判了一堆冤假错案,因为她真的没有太多前例可供参考。 幸好,她只是“没有太多前例”可参考,并不是“完全没有参照物”。 于是云霄沉默片刻,长揖到地,朗声道:“愿效秦君旧事,不失公义,不违本心。” “好,好,好!”瑶池王母闻言,抚掌欣然道:“秦君大义,泽被深远,时至今日,犹有教化之功,是圣贤气象哪。” “既如此,云霄接旨,即日起,你便是新成立的司法宫主人,掌三界律令,观一切不平,细化法条,厘清责任,增设各部,重修《天界大典》!” 瑶池王母一言既出,便成定局。 伴随着她的话语落定,瑶池内陈设的那座十丈金钟忽然无风自鸣。悠远的钟声荡涤开瑶池云雾,明黄色的丝帛凭空凝结成型,伴随着漫天洒下的金粉和碗口大的异香仙葩,翩然落在云霄手中。 青鸾的虚影在云霄背后冲天而起,鸣声清越,响彻行云。 祥云蒸腾,紫气氤氲。在绕梁三日余音不绝的仙乐中,云霄身上的装扮也应声而变: 微微隐隐,玉宇琼楼飘仙乐;霏霏拂拂,珠宫贝阙送霞来。灿灿烂烂,金碧交辉九间殿,重重叠叠,蝉衫麟带显光彩。宝衣艳艳散香雾,高髻巍巍挽朱钗。璎珞琼琚遍体挂,青鸾白鹤影徘徊。修真炼性司命法,笔落风雷天地开。万丈凤阙浮瑞霭,一朵红云上瑶台!1 这厢云霄加封司法仙君,瑶池内欢声雷动,无不叹服,瑶池王母又问道: “司法仙君云霄今日有要事禀报么?若没有的话,下次你再来这里,可就得五日之后了。” 云霄思忖片刻,答道:“自然是有的。” 刚刚还在欢呼雀跃,一边惋惜“这个大肥缺怎么没落在我头上”一边侥幸“得亏这听起来就能累死个人的职位没落我头上”的咸鱼们,在听见云霄的回答后,立刻安静得跟一群死人似的,和之前的热闹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等等,这一幕是不是很多年前就发生过来着?算了算了,太阳底下无新事,跟着秦君混久了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那么点工作狂的毛病,习惯了,真的习惯了。 万籁俱静之下,云霄长揖到地,彤云制就的朱衣光华涌动,云蒸霞蔚,端的是富丽至极,威仪尽显: “《天界大典》中,涉及幽冥界的律法寥寥无几。幽冥界不与外界沟通,内部事务自成一体,决断细则难以为外界所知,长此以往,风险极大。” 此言一出,就连瑶池王母都颇感诧异:“怎会如此?幽冥界向来与三十三重天和平相处,相安无事,经由九天玄女法术加持后,哪怕我等身在天界,也能见得幽冥界内行刑之事,司法仙君何出此言?” 云霄便不再多说什么,只问道:“既如此,依陛下之见,如若未经天界审判,刚刚那些案件中的人类,如若直接被投入地狱的话,该遭受怎样的刑罚呢?” 瑶池王母下意识道:“自然是……” 她的后半截话没能说完,因为此时此刻,不仅是瑶池王母,所有还在瑶池内的神仙们都发现了这个灯下黑的地方: 天界和幽冥的来往,向来是“天界先作出判决,幽冥执行并公开”的默认顺序。 大家都知道,犯错要去十八层地狱依律受罚,各种常规罪名基本上也都在地狱里挂上了号。可像这种特殊情况,如果没有天界给出前例参考,那么具体怎么裁断,除了掌管幽冥地府的十殿阎罗,还真没人知道。 以前没人注意到这个问题,是因为幽冥界虽然自成一体,可从来没出过什么明面上的岔子;三十三重天向来没有专门的司法部门,整个天界的法律体系全靠一本《天界大典》撑着,不与外界交流沟通,硬是让这个扭曲的体系存续到了现在。 在太虚幻境带头依法办事,连带着《天界大典》里都被写入了“厘清职责,优化流程,各司其职,勤政为民,提高效率”的相关法条之前,即便出现以《天界大典》里现有的法条不能解决的问题,大家也都是按照“强者为尊”的逻辑哐哐互相一顿爆锤: 强者命令弱者,神仙掌控人类,落难到人间的神仙等飞升回来后再对那些胆敢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人类十倍百倍还击回去,只要《天界大典》里没有法条,凌霄大会上没有前例,那就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直到来自千年后的秦姝,以一己之力提议成立司法宫,用凡人的智慧叩开鬼神紧闭的大门。 云霄见瑶池王母神色凝重,便又给本就烧得很旺的火里添了一把柴: “陛下明鉴,三十三重天既有管辖三界之职责,便很不该让幽冥界,变得如同人间那些拥兵自重、不听天子诏令的地方诸侯一样。” “天界刑罚、人间轮回均要经由幽冥地府的十八层地狱,若我等始终对其一无所知,属实不该。还请请陛下赐下信物,任命特使去幽冥界走上一遭,看看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第276章 瑶池王母颔首,拔下发间金簪,曾停驻在秦姝肩头的凤凰这一次落在了云霄肩上,那是来自天界至高统治者的亲赐信物: “司法仙君云霄听令,着你选贤任能,推举人才,任命特使,前往幽冥界,查探地府及十八层地狱内部章程。” “为确保此次暗访幽冥界得到的信息翔实可靠,在特使归来之前,其人选不得对外公开,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探听讯息,如有违者,以渎职罪贬谪人间受苦十年。” 只不过这次的凤凰异象与上一次的截然不同。 金簪化成的凤凰在空中发出柔和悠长的鸣叫,闻者无不心旷神怡,随即在逐渐减弱的仙乐声中,通体五彩、曳金色长羽的凤凰一分为二,一左一右停驻在云霄双肩: “为保特使平安,此信物分为两份,着司法仙君与特使同时持有。特使前往幽冥界期间,如见幽冥界有异动,可持我信物,先斩后奏!” 云霄长揖到地,在愈发灼灼的彤云光华与漫天散落的仙葩中立定,扬声坚定道:“云霄领命,必不负陛下重托!” 也正是在这一刻,杨戬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秦姝说,只要推动司法宫的正常成立即可: 只要司法宫能按照正常流程建立,那么能通过重重选拔站在陛下面前的,就定然是栋梁之材、有志之士,和那些只想混日子的凡庸之辈完全不同。 只要司法宫主人是个当得起她的名号与职位的正经神仙,那么她就肯定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幽冥界不对劲的地方,进而在即将召开的瑶池大会上,向王母进言,彻查幽冥界。 ——功成不必在我,但利在千秋。 作者有话说: 1微微隐隐,龙楼凤阙散满天香雾;霏霏拂拂,珠宫贝阙映万缕朝霞。 …… 文德殿灿灿烂烂,金碧交辉;未央宫光光彩彩,丹青炳焕。 …… 千条瑞霭浮金阙,一朵红云捧玉皇。 ——《水浒传》 第96章 幻梦:“闻宠若惊,不胜欢喜。” 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综上所述,同理论证可得,近卷王者同样卷。 按照现在“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的时差,秦姝刚在年末休了个名为“封印”的长假,还没等到下一次的端午休沐,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见到了携王母信物悄然造访的云霄。1 虽说将冬至、元旦、元宵三个节日合并在一起之后,新产生的这个假期足足有一个月的时间,可换算一下,这位新上任的司法仙君直接在五个时辰内,完成了开会、考试、上任和下界四件事。 考虑到三十三重天里,从一个部门到另一个部门,坐时速堪比高铁的车都得坐一两个时辰,她能在五个时辰内做完这些事情,真的很有秦姝当年强跳灌愁海偷渡下界的卷王风采。 就连秦姝都被云霄的高效率给吓了一跳,因为在她的构想中,新上任的司法宫主人现在应该在彻查幽冥界情况,不该在她这里。 仙旨一经发下,三界中能感知到天界存在的生灵都会知晓其内容,秦姝自然也不例外,立刻便改了称呼,不再称呼“云霄娘娘”,而是按照天界的规则,以云霄的最高职位去称呼她: “司法仙君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秦姝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云霄已经快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动容道: “若不是秦君以身作则点醒我,我怕是现在还在三仙岛上闭死关,心境不稳,大道未得,根本不敢出来,也就不会有这些年来的奇遇,更不会有今日加封司法仙君的好光景。” “如此看来,我能有今日,几乎全是秦君功劳。得此加封后,我本想第一时间就来找秦君当面致谢的,可清源妙道真君却守口如瓶,半点不愿告诉我秦君所在。” “好些日子过去,我可算找到秦君了,找得我好苦,秦君却还这般称呼我,分明是与我生分了!若秦君不弃,我比秦君虚长千岁,称我一声姐姐便是。” 这也是秦姝最好奇的地方。 因为她此次下界已然改换面容、封存法力、收敛气息,若不是她去二郎庙,对着杨戬的神像当面投递文书请求一见,怕是谁都找不到她,于是她特别配合地改了称呼,问道: “既如此,云霄姐姐是怎么找到我的?” 云霄答道:“自然是把人间这几年来发生的所有大事都收集起来看了一遍,哪边有‘破旧例,树新风’的好事,哪边多半就有秦君。” “我看了一下,海外岛上蛮夷灵智未开,小国寡民,秦君并非司掌耕作的神灵,便是去了也做不得什么大事;四海之内,九州之间,唯有中原地大物博,多出英杰,能让秦君施展手脚,做一番大事出来。” “我又详看了一下茜香和北魏两国各自的国情,发现茜香国供奉秦君多年,心虔志诚,即便秦君改换形体,也难保会不会有笃信六合灵妙真君的信徒能认出秦君来;再加上北魏的掌权者,也就是摄政太后述律平,去年钦点了两名女状元,连带着北魏的女子都有读书识字的风气了。” 红袍朱钗的仙君亲昵地戳了戳秦姝的前额,笑道: “既如此,秦君不仅有可能在北魏,还极有可能在摄政太后述律平身边,抑或者是能够影响到她的决定的重要官员身边。” “于是我叫来京城土地问了问——清源妙道真君是真真好手腕,把秦君的消息封锁得半点不漏,连带着京城这边的土地都打了招呼,半个和秦君相关的字都不往外说——好容易打听出来,述律平的身边新来了一位侍读博士,这位侍读博士还是从新上任的太子太傅家里出去的,我一看,这不是都能对得上号吗?于是就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前来拜访,可算是赌对了。” 秦姝:怎会如此,这就是卷多了终于把自己给坑了是吗?! 说话间,云霄已经将凤凰形状的金簪递给了秦姝,解释道: “陛下赐我信物,委托我甄选特使,前往幽冥界巡查访问。” “我本想着去找二十八宿那边的星官们,毕竟往常下界的活计基本都是他们来做,可近些年来天界风气一清,人间命数也有大变,二十八宿在北极紫微大帝的带领下重新排布星斗都忙不过来。” “如此算来,最适合担任特使人选的,便是秦君你了。” 秦姝下意识便要推辞,因为如果她真的担任了特使这一职位,那么她身上的权力就会集中到一个相当可怕的程度: 在她的职位明面上只有“仙君”和“真君”这两个官职的时候,再担任特使,还持有瑶池王母信物,可以先斩后奏、调动驻军,完全就是把民事、外交、军事三项权力交付到了一个人手中。 ——换句话说,这就等于民政部部长、外交部部长、正大军区司令员的职位同时放在一个人身上,问题是这个人的职位明面上看起来只有第一项! 可秦姝拒绝的话语尚未说出口,云霄就像是看透了她所有的内心想法似的,开口道: “秦君先莫忙着推辞,且想一想,除了你之外,难道三十三重天中,我还有别的能信得过的人么?” “九天玄女闭关多年,北极紫微大帝忙于与各星君一同重新整理星辰;兜率宫忙于炼丹不问旁事,日母月姑不得擅离职守,四值功曹、五方谒谛、六丁六甲被人间事务缠身走不开,四海龙王只会行云布雨不擅理政……如此看来,手头上暂且没有要事,又有明辨是非本领的,只有你一人了。”2 她将凤凰簪轻轻插入秦姝发间,恍然间,便有一道清越的凤鸣声在二人耳畔响起: “我这可不是‘任人唯亲’,是‘举贤不避亲’,且‘知人善用’。” “秦君,我观北魏世间多有阴婚之事,疑似幽冥地府的命簿记载与审判流程皆有疏漏。今番我连夜前来,委任秦君为特使前往幽冥地府,便是将人世间千千万万女子的命数,连同我司法宫的道义本心,都托付在秦君身上了。” “你不必顾忌所谓的‘大权独揽’,只说这件事,你愿不愿意去做?” 秦姝闻言,果然不再推辞,只略略一整发间的瑶池王母信物,便伏身拜下,坚定道: “承蒙陛下与仙君看重,秦姝必不辱命!” 二人商谈完毕后,秦姝便必须立刻启程,只不过在启程前,她还有两件事要办,而这也是她这次隐瞒真身前往人间要做的数件大事之一: 第一,是更改另一位白水素女的命数,但是这件事不能经由自己之手,否则会被外人看出端倪,只能借人类之手将她救出火坑。不过按照数月前,两位白水素女已齐齐赶赴蜀地赴任的情况来看,这件事基本已经做完了。 第二,是改善茜香国上下逐渐兴起的奢靡之风。这个国家是要给后世女性打模板的,只要有这个前例在,她们就有努力的方向,能甩开男人的哄骗蒙蔽,知道自己可以去更高远的地方。因此,茜香国可以在数百年后,遵循封建国家的演化规律自然衰败,也可以在某场战争里战败而亡,但绝对不能任由它刚建立十年,就毁在“和平归化”的手段里。 第277章 第三,如果述律平是个能讲得通道理的人,只要给出足够打动她的利益,就可以让她停止对茜香的腐化,转而将矛头完全转向北魏国内乱象,甚至还可以借她之手,自上而下颁布法条,做出改变,切实提高凡间女性的地位。 第四,处理完北魏婚姻乱象后,正好可以趁此良机,查探地府事务。在太虚幻境设立了全新的婚姻制度后,还有这么多不匹配的夫妻搭配出现,而且这些攀高枝的男人的婚姻,竟然能绕过重重检查,被录入太虚幻境的红线册子,的确让人不得不警惕,是不是地府那边出了问题。 她今晚已经得到了云霄带来的瑶池王母信物,可立即动身前往地府。既如此,正好在走之前,把剩下的中间那两件事给办了。 于是当晚,批阅奏折批阅得累极,只来得及嘱咐侍读博士把奏折收拾好,便陷入沉眠的摄政太后述律平,做了个格外光怪陆离的梦。 在梦中,她不是北魏的摄政太后,也不是草原上挽弓搭箭、百步穿杨的述律平,只不过是一个在陌生的世界里,毫不起眼的小人物而已。 在这个神奇的梦里,有各种各样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 比如没有油、不用点火也能发光的灯,而且这灯比一百支蜡烛同时点燃发出的光辉都要明亮,比如不用车马牵引,也能奔驰迅疾的车辆,再比如能在天空中飞翔,来去自如的巨大铁鸟,有了它,一日万里都不在话下,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朝碧海而暮苍梧”,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述律平一边潜意识里认为,这些都是神奇的东西,她从来没见过,不该梦到;一边又受梦境的影响,被迫觉得这些都是她本来就该知道的东西,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如此一来,述律平也就没太关注它们,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梦中她最应该注意的事情上: 她要在那个世界参加一场,大概可以对标成“会试”的选拔。 只要能通过这次选拔,她就能站在最高学府的门口,看一看在千百年前自己的世界里,终她一生也见不到的好风景。 按照述律平对自己实力的估量,她本来完全可以轻轻松松通过这张考试的,拿个状元的头名都没问题,可等到发成绩,也就是“张榜”的那一天,她才得知了一个噩耗: 因为教育体系中男性含量比例过低,为加强教师队伍中的阳刚之气,于是她报考的那所大学所在地区和校长一致决定,本年度所有报考这所大学的男性,都将获得五十分的加分,甚至还可以免学费入学就读,毕业包分配。 在一分都能拉开几千人、真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会试”里,这五十分的差距,完全就是扶着这帮男瘸子的腿往上托。这帮男领导不仅把饭给男学生们端到了眼前,就差没一口口嚼碎,伤风败俗、令人作呕地嘴对嘴黏糊糊喂进他们嘴里了。 在突然捡漏的男生们狂喜的高呼声中,在无数被这种不公平的加分政策挤下去、无缘名校的女生们崩溃的痛哭声中,曾经的北魏摄政太后只恍惚想,天耶,我当年御笔钦点状元的时候,都只能把大臣们一致商议好的人选重新排一下顺序,压根没法搞这套骚操作。 这完全超出了述律平的认知。 幸好她的分数足够高,哪怕突然斜地里杀了一群歹毒的下三滥出来,她也能成功考入自己想去的那所学校。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这个世界在“会试”一事上,不仅相应考试流程和述律平所熟知的并无太大不同,考试完毕后,都有相应的宴席庆祝,在这里,它被叫做“谢师宴”。 张榜数日后的某个清晨,原本想着可算考完了,能好好休息一下的述律平,突然就被外面爆开的一连串鞭炮声给吵醒了。 她挣扎着从被窝里伸出手揉揉眼睛,原本模糊的视线才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让她成功看清了放在床头柜上的钟表显示的时间: 五点半。 那一瞬间,述律平把对面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让这人今天放的庆祝鞭炮立刻变成吃席预告的心都有了。 这鞭炮放得那叫一个喜庆,少说弄了几百响,刺耳的硝烟气息和鞭炮红纸燃烧散发出的糊味无孔不入地往每栋住户窗缝里钻,很明显,被吵到的绝对不止她一人。 不仅如此,鞭炮爆炸的声音刚平息下去不久,便有更加嘈杂纷乱的人声、脚步声从楼下不断传来,凝神侧耳去听的话,满耳都是什么“光宗耀祖”、“出人头地”、“祖坟上冒青烟”。 述律平不胜其扰地拉起被子盖住头,痛苦地翻了个身,心想,等把这一阵最热闹的交际阶段熬过去之后就好了,他们总不能吵一早晨吧? ——别说,还真能。 因为从小就被惯坏了、天天都能听见“你是独苗要传宗接代你干什么都没错”这样话语的男人们,连当街撒尿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区区清早扰民的事情在他们眼里,更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很明显,被这一户大清早扰民行径给烦到的,不止述律平一人。 她所在的这个小区户型逼仄,是几十年前的旧房子,每年市政改造都想着要把这边的老破小给修一修,可苦于资金不够,相应的旧楼改造计划便始终没能执行。 如此一来,述律平能清楚听见从对面楼上传来的破口大骂声,也就很合理了: “外面怎么这么吵,都放了半天的鞭炮了!不年不节的,这还是禁燃区,违反《烟花爆竹管理条例》还扰民,就没人来管管?” 这道骂声自然也传入了睡在述律平隔壁的她父母耳中。在多方噪音夹击下,两人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下楼去找邻居要个说法,可他们没离开多久,就灰溜溜地回来了,一脸明显被气狠了却又没法发火,快要憋炸了的神情。 述律平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她的母亲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人家在办谢师宴,说家里好不容易出了个本市状元,当然要好好庆祝庆祝,就算警察来了,也管不着他们。” 述律平疑惑道:“可如果要办谢师宴的话,不该去酒楼里吗,怎么在这里闹腾?” “因为人家觉得这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把一大家子亲戚全都请过来,说要给祖宗上香呢,福建这边的规矩不就这样吗?看着吧,他们绝对能一口气闹腾到晚上!”3 果然正如父母两人所猜测的那样,楼下这户人家真是半点不知道什么叫收敛。前来上香道喜、送礼吃席的人络绎不绝,愣是从早上五点闹到了晚上十一点,从酒店喝完了回到家里还要继续喝,糖纸、瓜子皮和喝空的酒瓶扔满了楼道,凡是路过他们所在的这一层的人,都能闻到冲天的酒臭气。 述律平耐心地等了一天,终于在这场闹剧结束的时候,见到了这位“名声在外”的本市状元。 更巧的是,这个男生她不仅认识,还是同班同学。 可按照他平时的成绩,如果没有吃着性别红利的这五十分加分,他连一本线都摸不到,就更不用说报考名校了。 她的父亲自然也知道这个情况,只能无奈地看着她,一迭声地叹气,字字句句里藏着的都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你要是男孩的话,这次不仅是状元,上大学期间还能学费全免,我家香火也有指望了,今天在这里开谢师宴长脸面的,就该是咱们家,哪儿轮得到他们炫耀?” “哎,真的太可惜了,你怎么不是个男孩呢?真是被你把脸都丢光了。” 这一声声叹息里蕴藏着的儒家礼法,终于与述律平游牧民族的观念来了个火星撞地球,险些没把草原上的好姑娘给震个人仰马翻:4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屁话?只有女性才能确保从自己肚子里诞生的孩子一定是亲生的,从这方面来看,传承香火的该是女性才对吧? 而且我被他的加分不幸挤下状元位置,该谴责的,难道不是这杀千刀的制度、做决策的昏官、吃人的礼法?你在这儿跟我惋惜什么呢? 然而这次“会试”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等述律平好不容易进入她想去的大学后,还没来得及体会到新世界里良好的治学氛围,就先一步感受到了人性险恶。 在某个夏日,她和舍友们抱着洗澡篮,三三两两前往浴室准备洗澡的时候,突然听见里面爆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恐慌叫声: “有男的在偷拍,小心!” “不要脸,打出去!” “打死他,打死他!” 那一瞬间,述律平上辈子的dna动了。 在一个身形矮小、面目猥琐的男学生,被身后一连串飞来的毛巾、香皂等东西给打得,一边淫笑说“好香好香”一边从女澡堂里跑出来的时候,迎面对上他的,是述律平雷霆万钧的一个肘击。 如果手头没有刀具,那么对绝大多数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女性来说,在和男性进行搏斗之时,直接他们下半身是最优选,有无数“被捏蛋后活活痛死”的先例可为此举佐证。 第278章 但述律平不是一般人。 这个肘击半点不留情地撞上了偷窥狂的脖子,好一个肘过如刀,在此人还没来得及产生肌肉反应保护自己脖子的时候,一声沉闷的响声响起,脆弱的颈骨被强硬的鹰嘴骨一击错位,这个男生当场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在还没有热武器的时代,武技就是杀人技。 这个伤势,就算能治好,这个男偷窥狂下半辈子也得来个高位截瘫,大小便失禁。 他偷拍的地点实在太刁钻了,除了部分已经穿好了衣服的女生,绝大多数还裹着浴巾的受害者都不敢追出来,只有少部分抄着扫把吹风机椅子等她们能在澡堂里拿到的、最有杀伤力的东西追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这件事情已经解决了。 她们与呆呆站在旁边、没有意识到什么叫“法治社会”的述律平面面相觑了半晌,最后还是有人好心提醒道: “姐妹,他的伤势是不是太重了?你赶紧把家长叫来吧,这事儿恐怕不好办……” “不过你别担心,我们会帮你发声,给你写请愿书的,说你这是合理自卫!” 果然如她们所预料的那样,男生父母在听说自己儿子因为偷窥女澡堂被打成重伤,极有可能高位截瘫的时候,当场就披麻戴孝地带着白底黑字的横幅和花圈过来了,往学校门口一躺就开始嚎啕大哭: “造孽啊,真是造孽!我儿子好好的一个人,来这里读了一趟大学,怎么就瘫痪了?” “今天学校要是不能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就躺在这里不起来,过几天还要去上访,让全国人民都来评评理,她们怎么能这么欺负我家孩子?” 这一嗓子下去,真是天地失色,日月无光。眼见着在门口聚集起来的学生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人在拍照录像,学校赶紧把这对父母请进了校长室喝茶,连带着把述律平这个罪魁祸首也一并拎过来了。 述律平来到校长室后,这对中年夫妇一见到她这个“凶手”,就跟见到了香饽饽的狗似的,两眼里的火星子都恨不得化成有形的蹦出来,指着她声嘶力竭吼道: “就是你打伤了我家孩子?操你妈,你真是不要脸,你这种人以后绝对嫁不出去,我要让你赔钱坐牢!” ——哦,原来“嫁不出去”这四个字,就是将女性视作性资源的男性视角里,对一个女性最恶毒的诅咒了。 偷窥狂的母亲也不甘示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上前来,戳着她的胸口——没戳到,述律平条件反射地又推了一把,把人推回座位里了,中国男足有这个准头的话绝对可以问鼎世界杯——控诉道: “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啊,你怎么可以下手打他?他只是做了一点错事而已,说几句让他改过来就行了,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哦,原来“他还是个孩子”这句话,在为爱盲目的女性眼里,就是免死金牌,仿佛只要说出这句话,就会有人无条件原谅她们的丈夫和孩子。 在桌边坐了一圈的校领导们似乎愁得都要斑秃了,对她循循诱导,字里行间都写满“诱供”的血字: “大家都是小孩子,都不懂事,所以你是不是和他之前有什么不愉快,所以才打他?” “你的同学们把这件事情闹得很大,现在全网都在传,要不你先去找她们,把相关言论和视频都删一删,我们宣传部才好干活嘛。” “能一下就打断别人脖子,这明显是练过,所以你是不是在自卫之前,就知道自己可以给他造成这样的伤势了?” ——哦,原来从古至今,不仅有“官官相护”,还有“男男相护”。只要一个男性能站在掌权者的位置上,那么对无权的女性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 述律平望着男生家长涕泪满面的脸,望着周围清一色的男领导们义愤填膺的神情,望着那封被撕碎扔进垃圾桶的请愿书,只觉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袭击了她: “可是,连古代历史中,都有‘调戏少女者处杖刑一百七’,‘强奸幼女直接处死’的罪名,为什么你们还要保护他?” 男领导们面面相觑了片刻,人人面上都流露出一种轻视的、嘲讽的神色来,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的奇事一样,一位领导傲慢道: “因为他和你一样,都是学校的学生,如果把这事闹大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你也不想走出去,就被人戳脊梁骨说,‘她上大学的时候被偷看洗澡’吧?还是遮掩过去比较好,对不对?” 述律平沉静道:“他犯错是他的事,要被戳脊梁骨的话,他才是最该被戳到瘫痪的那个……好耶,他又瘫了,可见此人命该如此。” 如此健康稳定的精神状态,直接把还在嚎啕的偷窥狂父母给噎住了所有声音,险些呛到断气,领导们也面面相觑,发现这是个不好处理的刺头,一时间满室皆静。 在一片重得能压死人的沉默里,述律平又道: “而且按照你们的观点,既然我都已经‘被害’了,为什么还要继续谴责我这个‘被害者’,而不是大力处罚‘加害者’?这种观念就不正常吧。” 见和平劝说无效,又一位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男领导拍案而起,怒道: “那是旧社会了,我们现在可是新社会,新时代!就算他做了错事,也轮不到你来动手,你这分明就是蓄意杀人!” 此言一出,又有一堆人在旁边帮腔: “怪不得,这孩子怕是读书读傻了,所以才知法犯法做出这种事来。” “你家长挣钱也很难吧?你又不能免学费,也没申请上助学金,到底还想不想毕业了?” “你怎么还不把你爸妈叫来?让他们看看自己养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述律平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再有皱纹和薄茧的手,抬起头来,又凝视了一圈这些狰狞的面目,轻轻道: “可是,在压迫女性这一点上,我觉得你们也没有新到哪里去。” 她说完这句话,便毫不犹豫起身离开办公室,将一连串的惊呼声抛在了身后: 因为这里不是她的世界,幸好这里不是她的世界。 她想要从这一连串的闹剧中脱身,就必须赶紧找到从梦中醒来的办法。 在走廊上,述律平和一位穿着黑西装,一看就是刚从什么官方会议上中途离席赶来的女子擦肩而过。 述律平明知这是梦境,却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她一眼。 不为别的,没什么“一见倾人城再见倾人国”的情节,单纯因为这人的黑眼圈太明显了。上次述律平看见自己脸上也有同款操劳过度的社畜黑眼圈,还是她刚入关来大局不稳,不得不三更眠五更起操劳国事的时候。 于是述律平又疑惑起来了。不仅如此,她的疑惑比之前在校长室里,面对着一堆胡说八道的肥猪的时候更深、更难解: 按照这段时间来她对这个国家的了解,女性很难在官僚体系中据有高位,每逢大事,坐在会议席中的,除去寥寥几位女性以外,几乎是清一色的男性。 一边给她们读书的自由,一边又在权力场中划下无形的红线,给“会试”加分免学费录取,给“殿试”设置专门只有男性能报考的岗位;一边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一边又在按功行赏的时候,让女性退出众人视线,转而把男性推到宣传平台上大放光彩。 可这位女性周身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和之前的述律平一样,也是身居高位的人;不仅如此,她的眉眼间除去浓到化不开的倦意之外,还有一点隐藏得极好的、和她一样反骨尽显的意难平。 就为着这点同样的意难平,述律平终究还是在走廊上停下了脚步,仗着“反正这只是一个梦”便单刀直入地开口道: “你不该是有心事的人。” 她的声音很坚定,带着年轻人尚未完全褪去的意气风发,却又有见过白云苍狗、世事变迁的沉着,在寂然无人的走廊上,掷下长剑铿鸣般的声响: “你器宇不凡,神采英拔,必不是常人。既如此,你为何有心事呢?是怎样的困境和难题,连身居高位的你都解不开、脱不出?” 在她的问声中,那位黑衣女子终于回转过来。 在述律平正对上她的双眼的那一刹那,耳边顿时有黄钟大吕的乐声响起,宛如有千万人哭、千万人笑、千万人悲、千万人喜;又有凡人不可见之祥云升腾,凤鸣萧萧、龙吟阵阵、车马辚辚、鬼泣森森,无数道声音汇聚成一个字: “秦!” ——为什么说死人可以托梦呢? ——因为如果按照“此世乃无穷尽之衔尾蛇”的观点来看,死者在肉身死去的一瞬间,便跳出人类的世界循环、时间循环,自然能看见世间一切前因后果;就好比在东方的神话故事里,死人在下到幽冥地府后,能见命簿,知前尘,可以托梦也就不足为奇。 就这样,在这个神异无比的幻梦中,在正史中早已死去一千多年的辽太祖皇后月理朵、在耶律阿保机死后掌管军国大事的摄政太后述律平,一刹那惊醒幻梦,得见前因、众生、真神: 第279章 这不是她的梦,而是发生在一千年后的某个南方小镇里的,真实的故事。 只不过这个故事的主人翁,在被闽南地区长期重男轻女、香火至上的观念洗脑了足足二十年后,几乎被折断了骨头,无法像述律平那么勇敢。 她在面对领导们的“安抚谈话”时手足无措,在男生家长的苦苦哀求和横眉怒骂声中茫然四顾,己方家长气急败坏的“赔钱货、惹祸精”的怒吼声中倍感无依无靠,最后还是选择了走上校方给她规划好的路,请求和她一起被偷拍的女生们一起删除所有发声的社交平台动态,再公开辟谣替学校说上几句好话,说我校学风优良,师生友爱团结,出这种事绝对是个例,闹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反应过度大惊小怪,全是我的问题—— 不,差点就这样了。 因为在走廊上,和述律平擦肩而过的人,便是来救这女孩的。 一瞬间,无数碎裂的记忆碎片幻化成一道道流光从述律平眼前划过,她终于看清了这场闹剧的终局: 这件事不仅没能像校方构想的那样被和平压下去,甚至还在黑衣女子的运作下被爆了出来,一路闹大,闹到整个地区的官场都为之震动的地步。撤热搜不管用了,炸号不管用了,封词条不管用了,校方装死也不管用了,光是中央检查组就前前后后来了三波。 数年后,当地高官开始排队落马,人们这才发现,原来那些替偷窥狂说话的、降低分数录取男生的男官员,其实自己的手上也不干净。 对此,黑衣女子早在多年前,就把相关道理说明白了: “什么人会替偷窥狂说话?什么人会替强奸犯说话?正常人想把他们送进监狱都来不及,只有罪犯才会共情罪犯。” “别看我这个职位没有什么实权,但我不怕累、不怕事、不怕死,只要我去做,就比不做强。有我一人先行,十年后、百年后,便有万万人随我而来。我就算是死,也要累死在为女人伸张正义的路上。” 可再细细一想,如果按照正常的世界逻辑来的话,那么,在封建社会处于权力金字塔那个尖尖上的摄政太后,和在现代社会险些被校方和平处理掉的普通学生,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的。 那么,是什么人,把她们的命运牵系在了一起? 是什么人,展示给了她这样一场幻梦? 她给自己看了这样的一场梦,究竟是为的什么? 在述律平终于认识到这个问题,并且成功将那个“秦”字和黑衣女子的身份联系在一起的同时,这个又美丽又别扭的梦境,就如同风中烛、草上霜那样,倏忽便消失不见了。 等述律平心有余悸地从这场幻梦里挣脱出来后,她甚至都不敢擦一擦满头的冷汗,只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穿着侍读博士服饰的女子,因为她终于明白了这人究竟是谁。 已不再年少,可手上功夫半点没落下的述律平,一时间只觉自己四肢重逾千钧。她扶着桌案颤巍巍起身,踉跄上前几步,对着那毁容的女子毫不犹豫当头便拜,颤声道: “……今日得见秦君下降,赐我一梦,闻宠若惊,不胜欢喜。” 作者有话说: 1这是清朝的制度,如此设置原因如下,第一,这是架空;第二,我也想放一个月的长假。 2大家好,又到了我们熟悉的裁缝论文时间!看网文就是为了放松不想累脑子的朋友,可以点击屏幕中心唤起操作菜单,直接跳转下一章。 本次小作文主要分两大部分,日母羲和,月姑嫦娥,将从甲骨文记载、诗歌传说、形象演变及意义等多方面解析两位远古女神。因为太长,全文共计近两万字,所以本章八千字,只说日母羲和。正版订阅读者可以拿去应付不太重要的公选课,不要写毕业论文,因为这个也已经被写烂了,我担心你毕业困难orz你的咸鱼很担心你。 本次论文所有配图改天会放围脖,只会说梦话的绝世好咸鱼,搜索关键词“日母月姑考据”即可。没有引导读者去非晋江站阅读,审核高抬贵手,我就是想放一下写论文的文物图片!晋江你要是能配图我何至于此耶! *****第一大部分,日母羲和***** 一、甲骨文、历史、传说、诗歌中对羲和的记载 1.甲骨文 1记载 贞:于东母侑报 ——《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藏甲骨文字》259 王占曰:有祟。八日庚戌有各云自东面母,昃〔亦〕有出虹自北饮于河。□月。 ——《甲骨文合集》10405反、《甲骨文合集》10406反 贞:于东母侑 ——《甲骨文合集》14336 己酉卜,贞:燎于东母九牛。 ——《甲骨文合集》14337 贞:燎于东母三牛。 ——《甲骨文合集》14338 贞:燎于东母三牛。 ——《甲骨文合集》14339 贞:燎于东母三犬。 ——《甲骨文合集》14340 燎于东〔母〕□犬、三豕。 ——《甲骨文合集》14341 贞:燎〔于〕东母□黄〔牛〕。 ——《甲骨文合集》14342 贞:侑于东母。 ——《甲骨文合集》14761 壬申卜,贞:侑于东母、西母,若。 ——《甲骨文合集》14335 贞:侑于西母,犬,燎三羊、三豖,卯三牛。 ——《甲骨文合集》14344 2解析 祭日于东,祭月于西。 ——《祭仪》 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 ——《封禅书》 【从以上记录来看,“东母”是掌管太阳的日神。】 2.历史 1原文 余尝闻之代俗,以东西阴阳所出入,宗其神,谓之王父母。 当道者曰:“主君之子将克二国於翟,皆子姓也。”正义谓代及智氏也。 ——《史记·赵世家》 2解析 《赵世家》索隐引谯周云“余尝闻之代俗,以东西阴阳所出入,宗其神,谓之王父母”。汉人作铜镜,因其形圆如日月,故其铭常有“明如日月不已,寿如东王公、西王母”、“寿而东王公、西王母”之语。代国为殷子姓之后,《赵世家》“将克二国于翟,皆子姓也”,《正义》云“谓代及智氏也。”代既为殷后,所以代俗之宗日月之出入并称之王父母,与卜辞之尞祭东西母,实有关系,所不同者代俗以日月为父母而卜辞东西均称母。朝鲜扶余国和殷并有玄鸟降生始祖的神话,他们的始祖朱明(朱蒙、东明)之母为河伯之女感日影而孕,故曰“我是日子,河伯外孙”。此朱明,《广雅·释天》与东君同训日,亦即《殷本纪》昭明之所从来。较古的神话,太阳月亮都是女神。 ——陈梦家 (是不是觉得这个名字眼生,没关系,这是新月派四大诗人之一,和闻一多、徐志摩他们一嘎达的,怎么样,是不是立刻熟悉了!) 3存疑 甲骨文反映的日神神性,人化成分很难看到,说东母、西母为日月之神或司太阳出入之神,未必可以成立。 “共生于东”,犹言拜求生命于东方。据此,不如视东母、西母为商人心目中的司生死之神,分居东、西方而掌管人间的生死。甲骨文祭东母多于祭西母,商代葬俗鬼魂“之幽”意识以头朝东最多,向西较少,似东方主生,象征生命和再生,西方主死,象征死亡,大概东母为生命之神,西母为死亡之神。燎祭东母、西母,大概是求其保佑商族子孙的繁衍兴旺。 ——宋镇豪 一是卜辞中从未有祭月的材料;二是卜辞中的东母、西母是女性神,而不是称“父”的男性神。 ……笔者通过分析商人重视对四方神中的东方神、西方神的祭祀,认为“东母”、“西母”很可能就是指受商人格外崇拜的东方神和西方神,即“东母”、“西母”是商人对东方神、西方神的另一种称呼,依据如下: 已巳卜,争贞:方母于毫。 贞:方母勿于毫。——《甲骨文合集》11018正,一期 ……第二件事是第二辞和第三辞由贞人争在已巳日从正反两面卜问“方母”会否到毫地。“方母”之“母”字在这里不能释成“毋”字,因为由反问的“方母勿于毫”知,在否定词“勿”之前的字不能再释成否定词“毋”了,只能释成“母”或“女”字,无论释成“母”还是释成“女”,都表明四方神中有女性神,因此“东母”、“西母”应当是指东方女神和西方女神。由此我们就可以知道,商人是把东方神、西方神想象成是女性神,分别称她们为“东母”、“西母”。 ——常玉芝《商代日神(东、西方神,东、西母)崇拜》 所不同者代俗以日月为父母而卜辞东西均称母。 ——陈梦家 【如果认同东西-日月的对应,那么东母就是日神就是羲和;如果认同东西-生死的对应,那么东母西母还是女神,不对应日月而已。】 第280章 3.传说 1记载 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日浴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 ——《山海经·大荒南经》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山海经·海外北经》 夸父 不量力 ,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 ——《山海经·大荒北经》 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 ——《列子·汤问·愚公移山》 2解析 在著名的神话寓言“愚公移山”(《列子·汤问》)里,出现了一位力能负山的神人夸娥氏。茅盾先生说:“我很疑惑‘夸娥’即是‘夸父’,所谓;夸娥氏二子‘实即巨人族夸父的后代。”袁珂先生也称,夸娥氏即夸父氏,理由是“既然同是大力的巨人,‘娥’和‘父’声音又很相近”,故而如此。两位前辈之言均极确。然而,夸父和夸娥为什么似二实一、说一似二呢? 闻一多先生扛鼎之作《伏羲考》(收《全集》第一册 《神话与诗》)说,女娲即女伏羲,羲、娲古音相同,羲、娲实二而一也。闻说附有详证,确凿不移。夸父和夸娥的情况大致类此,他俩只存在性别上的差异。夸,从“亏”,与“兮”、“羲”等字从“亏”(丂)相同,即以“亏”(丂)作声符,古音相若。孔广森谓:“《秦誓》‘断断猗’,《大学》引作;‘断断兮’,似兮、猗音义相同。猗,古读阿,则兮字亦当读阿。”娥、和古音则读若“何”。这样看来,夸父、夸娥不仅二而一、一似二,他俩又都是太阳神。夸娥这个女性太阳神,从读音上看,即东夷女性太阳神羲和。 ……日神和月神由女蜕变为男,即“女神的失落”,资料唾手可得。羲和作为帝俊之妻,必为女性。可是到了唐尧时代即“父权制”已经替代“母权制”时,羲和却一分为二,成了羲、和两位男性天文官,其职责是“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请注意,此处日、月并举),敬授人时”(《尚书·尧典》)此即《吕氏春秋·勿躬》所谓“羲、和作占日”了。 ——《女神的失落》 【羲和生十日,是日母】 4.诗歌 吾令羲和弭莭兮,望崦嵫而勿迫。 ——《楚辞·离骚》 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王逸注:“羲和,日御也。言日未出之时,若木何能有明赤之光华乎?) ——《楚辞·天问》 【羲和是御日之神,第一次进入诗歌创作】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李白《蜀道难》 炎帝掌节,祝融司方;羲和按辔,南雀舞衡。 ——曹植《大暑赋》 羲和司日,颜伦奉舆,风发飙拂,神腾鬼趡。 ——扬雄《河东赋》 羲和女子扶朱轮,晨鸡鸣声日观立。 ——吴莱《偶阅吕国志赋得补陀洛迦山图》 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 ——李贺《秦王饮酒》 【普遍把羲和与太阳挂钩,认为羲和可以驾驭太阳】 悲风鸣我侧,羲和逝不留。 ——曹植《赠王粲》 思欲抑六龙之首,顿羲和之辔。 ——曹植《与吴季重书》 羲和骋六辔,书夜不曾闲。 ——李贺《相劝酒》 且驻羲和力,能令长卿卧。 ——谢眺《和纪参军服散得益诗》 大力运天地,羲和无停鞭。 ——李白《长歌行》 【日升日落,时间飞逝,御日的羲和能掌控时间了】 综上所述,可见羲和的形象,广泛存在于甲骨文、史书、传说、诗歌等记载中,是一位确信无疑的太阳女神。 二、羲和的具体职位及演变 1.部落(存疑,是后人说前人这样的) 1原文 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 ——《尚书·吕刑》 孔传曰:“重即羲,黎即和。尧命羲、和世掌天地四时之官,使人神不扰,各得其序。”孔颖达疏曰:“羲是重之子孙,和是黎之子孙,能不忘祖之旧业,故以重黎言之。” 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作《胤征》……惟仲康肇位四海,胤侯命掌六师,羲、和废厥职,酒荒于厥邑,胤侯承王命徂征。 ——《尚书·夏书·胤征》 2解析 《胤征》篇为东晋梅赜伪造,但《书序》的这则记载与《史记·夏本纪》“帝中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作《胤征》”却甚为吻合。苏轼《书传》对此已有详切辩论,兹不赘。情况似应为司马迁据《书序》作《夏本纪》,梅赜又依《史记·夏本纪》和《书序》进行了敷衍与加工。同书之中,前说羲、和受命敬授人时,后谓羲、和废时乱日,推论如下:《尚书》“羲”、“和”应为部族名,这两个部族受到尧的重用,但当夏仲康时,或不敬本职荒于淫逸,或势力强大威肋到夏的统治,故遭到夏的征伐。 ——汤洪,黄关蓉,《屈辞“羲和”文化再解读》 2.日母。 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 ——《山海经·大荒南经》 3.日御。 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王逸注:“羲和,日御也。言日未出之时,若木何能有明赤之光华乎?) ——《楚辞·天问》 4.历法时间 1原文 造历数者,羲和子也。 ——《艺文类聚》五卷引《尸子》 ……羲和作占日……(张澍按:“占日者,占日之晷景长短也。) ——《世本·作篇》 嗟羲和之奋迅,怨曜灵之无光。念人生之不永,若春日之微霜。 ——曹植《节游赋》 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 ——杜甫《同诸公登慈恩寺塔》 悲风鸣我侧,羲和逝不留。 ——曹植《赠王粲》 思欲抑六龙之首,顿羲和之辔。 ——曹植《与吴季重书》 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 ——李贺《秦王饮酒》 羲和骋六辔,书夜不曾闲。 ——李贺《相劝酒》 大力运天地,羲和无停鞭。 ——李白《长歌行》 2解析 ……在这些诗词体系中,羲和所指意象多在感叹时光流逝,表达出了诗人怀才不遇,空感岁月践跄而引发的哀婉和悲凉心韵,由羲和与不同动词的结合为人们设定了一组组时光飞逝的意境。羲和的奋迅,羲和的按辔,羲和的逝不留,都描摹出了时光不再的绝情,通过一个理想化的神话人物,不同动词的转换,把羲和从神话原型中支解出来而与诗人创作的目的有机连接,所要表达的皆停留在感叹时光,这也正是从日御的隐喻功能发展而来的,因此可以说是“诗人的自主性在神话中的投影。” 又如谢眺《和纪参军服散得益诗》“且驻羲和力,能令长卿卧。”杨炯《盂兰盆赋》“羲和奏晓,太阴望兮。”李白《大鹏赋》“盘古开天而直视,羲和倚日以傍叹。”《明堂赋》中“则使轩辕草图,羲和练日。”《长歌行》“羲和无停鞭,功名不早著”等等,把羲和与时间的隐喻现象表达得更加人性话,在曹植诗歌意象的基础上又有了新的发挥,又勾勒出了新的画面,羲和的倚日傍叹的拟人化,又与她常用的道具连在一起描绘如周用十首《清都》“羲和鞭白日,回车息扶桑。”吴莱《偶阅吕国志赋得补陀洛迦山图》“羲和女子扶朱轮,晨鸡鸣声日观立。”何景明的《车遥遥》“羲和驻其轮,君看日亦无间时。”欧阳修的《憎蚊》“羲和驱日车,当午不转毂。”孟郊《感怀》“羲和驻其轮,四海借余辉。”杜甫的《瞿唐两崖》“羲和冬驭近,愁畏日车翻。”《同诸公登慈恩寺塔》“羲和鞭白日,少吴行清秋。”把时间的飞疾而过表现得更加形象化。羲和的日车、日车的朱轮、神奇的飞龙都演化成了羲和御日的道具,因此,羲和成了时间神,她是时间的控制者。 ——刘晓东《羲和意象的缘起与流变》 5.东君羲和论 1原文: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 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 緪瑟兮交鼓,箫钟兮瑶簴。 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 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蔽日。 第281章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驼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九歌·东君》 2解析 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 ——《山海经·大荒南经》 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 ——《山海经·海外东经》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孽摇頵羝。上有扶木,柱三百里,其叶如芥。有谷曰温源谷。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 ——《山海经·大荒东经》 综上所述,羲和东君论的逻辑如下: 已知:羲和生十日; 又已知:十日住在扶桑树上; 可得:扶桑树是羲和的财产。 已知:九歌里的太阳照在东君的扶桑树上; 可得:东君是羲和。 【比较模糊,略微看看就好。东君月神论在下一章作话。】 6.东皇羲和论 1原文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扬枹兮拊鼓,□□□□□。 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九歌·东皇太一》 2解析 在前辈和时贤研究的基础上,我曾提出:“楚人所崇祀的尊神东皇太一,实为合二而一的偶像。东皇原指太昊,太一原指伏羲,经楚人长期糅合,竟衍化成《九歌》首祀的东皇太一,即楚族顶礼叩拜的上帝。”同时认为,所谓“东皇太一当为太昊和伏羲的混合体,乃指东皇太一由两个不同部族的尊神经年深日久的演化混合而成。但是决不同于‘太昊伏羲氏’。”因为所谓“ 太昊伏羲氏”不过是战国、秦、汉儒者为适应大一统历史潮流,综合整理古史而制造出来的新产品。1> 东皇太一既然等于东皇(太昊)加太一(伏羲),寻觅南蛮芸芸众生奉祀的此位天帝性别,首先应分别探明他俩各自的历史面貌。 先说太昊。太昊原来是五帝中的东方青帝。2>《淮南子·天文训》谓“东方木也,其帝太昊,其佐句芒,执规而治春。”春天一片葱茏,万物欣欣向荣。“治春”天帝名曰青帝,正相宜也。其佐句芒“鸟面人身,乘两龙”(《山海经·海外东经》),实为一只报春鸟。青帝居春宫,《离骚》“溘吾游此春宫兮”,王逸注:“ 春宫,东方青帝舍也。”太昊被奉为东皇,正顺理成章之事。 万物生长靠太阳。春阳和煦,大地从冬天的沉睡中复苏。作为东方上帝太昊,身份是太阳神,太昊的“太”(大)显示其年代的荒邈。夷人中最早的氏族部落是传说中的太皞……太皞同大昊,昊,天也,表示太阳经天而行的意思。……夷人奉太皞为祖宗,只是说他们自认为是太阳的子孙。3>古代各族各崇奉各的太阳神,太阳神不止一个,性别亦迥异。东皇即东夷人信祀的日神,金文皇字作(此处有图片)4>王国维即指出,此皇字“上象日光放射之形,引申有大义”。5>胡厚宣氏从而进一步揭示,昊“乃从天字变来,上象日形,故昊字有天意,亦指太阳。……‘昊’字后又变为‘皇’字……其象太阳之形愈显。……《楚辞》之‘东皇’‘西皇’,亦即太昊少昊。”6>西皇即少昊见于《离骚》。东皇即太昊即日神,从以上引证论析看,则极显豁。 太昊出现于极其耄耋的原始社会早期母权制女性生殖器祟拜时代,其本来面目即女阴。“太皞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左传》昭十七年)故太昊风姓(《左传》僖廿一年)风,繁体从“??(虫)”,作“風”。??或虫实即蛇,后来神化成为龙。所以其佐句芒“乘两龙”(前引),太昊亦以龙纪了。龙蛇在上古人看来,无大歧异 故《左传》《孟子》常“龙蛇”并举;甲金文的龙蛇写法几无区别。龙蛇常与女阴粘连,后来便衍变成女性。 “在古代和原始民族中,以蛇象征‘地’、‘蕃殖力’ 、‘女性’或‘ 阴司’等等,是常见的。在原始的神话传说中,蛇又往往与女性相联系”。7>女阴即蕃殖力的具体化,初民是视二者若一的。《诗·小雅·斯干》谓“维旭维蛇,女子之祥。”…… 另外,甲骨文有“东母”合文,作“(此处有图片)”,是殷族人崇祀的女性太阳神。楚文化与殷商文化存在着血缘关系,此点不容忽视。 凡此种种,均可证明作为东皇的太昊原来系母权制时代牝器崇拜的产物其性别是女性,无可置疑。 1>2>:徐旭生《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p49,p209 3>田昌五《古代社会形态研究》,p120 4>萧兵《楚辞新探》,p129-145 5>转引自刘盼遂《说文练习笔记》,载《国学论丛》第2卷 第1期 6>胡厚宣《楚民族源于东方考》,《国学丛刊》第1期 7>冯汉骥《云南晋宁石寨山出土铜器研究》 ——龚伟英《九歌主神东皇太一性别考》 综上所述,羲和东皇论的逻辑如下: 已知,东皇太一是东皇太一两部分,前者是太阳女神; 可得:太阳女神=东皇。 已知,东皇与东母有关; 可得:东皇=东母。 已知,如果认同“东西-日月”的对应; 可得:太阳女神=东母=羲和。 综上所述,太阳女神=东母=东皇=羲和。 【比较模糊,略微看看就好。】 三、意义解析(搬来了大佬的论文,我的互联网文雅嘴替) 《山海经》、《离骚》、《天问》与《淮南子》中的神话人物羲和,到了尚书》却成为天文历官,此为中国上古神话言说体系被历史化的整体命运之缩影,这正呈现出中国早期神话和历史之深度关联,神话中有历史,历史中有神话,两者已不能截然分离,神话的历史化和历史的神话化,两者胶着,交相附丽。神话人物羲和先被创造,神话羲和与太阳关系密切,人间专司日月星辰的历官多为先民所钦重,于是,先民即用神话人名给现世中的天文历官命名,在流传中,人们便不知不觉地把神话人物与历史人物混为一谈了。……随着神话的诞生与传播,加之人文的进展,史官们在记述历史时,往往喜用神话背景来记载现实人物,以期给现实人物增添神秘权威色彩。中国上古人物,不止“羲和”现象如此,黄帝、后羿、鲧等大率类此。 从《山海经》神话羲和到《尚书》历史羲和,正映照出中国早期神话的流变痕迹。早期神话在流传过程中,已为文化典籍掌管者不断历史化。在文字产生前,信息口耳相传,要完全窜改信息原貌,并非易事。文字产生后,巫史之官一旦将信息记录在册,人们即以书为证、而口说无凭了。羲和由神到人的演化,恐怕正为这一过程的缩影。此外,诸如“黄帝四面”、“夔一足”的儒化皆为例证。这种儒化过程,有着儒化者的内心愿望与动机: 或让远古神祗与自己的祖宗扯上关系,从而增添身价筹码; 或为尽量延长历史人物谱系学的上线; 或站在统治者立场,对民间流传的神祗重新编制序列,以期让民间神话符号系统切合统治者的价值期待和政治诉求,从而达到“教化”民众的目的。如此,不一而足。 神话羲和的儒化,或许还有其他因缘。中国早期神话,女性占有重要席位,如西王母、女娲皆是。母系社会,女性主导着人口生产,故创制神话的初民,自然会打上女性生殖崇拜的烙印,羲和即以女性出现于神话。当母系氏族瓦解,物资生产取代人口生产并逐渐占据主导地位,男性便逐渐步入权力结构的核心。在男权社会,掌握文化典籍的男权难于容忍女性凌驾其上,故对早期神话女性的独尊地位进行改动,这当在情理之中。男权阶层往往会采取两种途径达到彰显自身权力的目的。其一,让女神沦落为男权的附属。如女娲,本是开天造人始祖,但后世男权以三皇为始祖,并把女娲归属于伏羲之妻。羲和神话产生之初,本为太阳尊神,她驾御龙车巡游天际。后来,羲和从太阳女神演变为“帝俊之妻”,由是实现女性神格去权力化的目的。再后,羲和与帝俊生太阳,就产生新的太阳神。在母系氏族,子嗣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当人口生产让步于物资生产后,男性逐渐意识到因自身体力优势而带来的社会地位,其自身价值即得以认同。男权在面对女神神话时,自然会作出羲和为帝俊之妻的有意修正。即便如此,男权文化主导者似乎还不能接受女性羲和为太阳尊神,职司如此显赫的神祗。既有尊神,就应当有专人驾驶方显尊贵,于是,羲和又进一步演变为太阳神的驾手。至此,太阳女神羲和遂演变为帝俊之妻并日御了。其二,对早期神话女性神祗的性别作出改动,尽量使之男性化。女娲就曾被清代赵翼改为男性,羲和似乎也曾被《尚书》改过性别。经过这一番修正,太阳神和太阳神的驭手就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神格。既然太阳神不能为女性,就另创新的男性太阳神,此神即为《九歌》之东君。至此,主宰人间光明与正义,给人间带来希望的太阳神就完全成为男性的象征了。由羲和神话的改造、演化痕迹观之,中国早期神话进展到父系氏族社会,已然走上了绝路。在父系氏族社会,先民不断对上古女性神话进行有意修饰与润色,以期服务于男权社会的等级伦理与价值观念,这或许为中国缺少神话的历史动因。中国神话和同时代的古希腊神话相比,有着明显差异,古希腊在男权社会尚能产生出诸多女性神话,凿开西方文化与文学想象的丰富源泉,而中国文学在不断儒学化、理性化与历史化过程中,渐渐折断文学最具活力的想象之翅,这不能不说是中国文学的一大缺憾。 第282章 ——汤洪,黄关蓉《屈辞“羲和”文化再解读》 3节选一下福建相关新闻。 2015年6月,福建省教育厅出台《福建省师范生免费教育试点办法(试行)》,从2015年秋季新学年开始,在福建师范大学、闽南师范大学、闽江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开展小学师范男生免费教育试点,在福建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泉州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开展幼儿师范男生免费教育试点。对此,福建省教育厅给出的解释是“我省小学、幼儿教师队伍性别结构矛盾突出、男教师稀缺,‘阳刚教育’缺位。” 2015年7月,福建省教育厅发布的政策解读中提到:“考虑到今年第一次招生,如果出现无法完成招生计划的情形,参照省属本科高校招收农村学生专项计划招生政策适当降分录取。” 2016年7月,福建省教育考试院再次发布消息称,今年我省继续实施师范生免费教育试点,计划招收培养小学、幼儿园免费师范男生500名。“生源不足时,可按照省招委会、省教育厅规定实行降分录取”。 据当地媒体报道,在去年首次实行该政策后,福建省试点招收的500名男生已经入学。 在《2022年厦门市教育局直属学校教师公开招聘资格复审人员名单》中,小学语文教师(男)岗位第六名笔试成绩为20.13分,而小学语文教师(女)岗位第六名笔试成绩为56分,相差35.87分,同样进入资格复审。 4太长不想看的总结:蒙古族前期有母系社会遗风,女性能继承父亲财产、参政议政、掌控军事、掌控家中财政大权,法律明文规定可以改嫁、再嫁,调戏女性要受罚。契丹族存在的时间比蒙古族还要早,二者同为游牧民族,地理相近,不管是架空还是考据,本文中的述律平有“野蛮人”母系社会的观念很正常。 虽然成吉思汗早期祖先的谱系充满了奇异和神秘的成分,但它仍透露了有着重要历史内涵的蒙古社会结构的一些有趣特点。首先,巴塔赤罕与成吉思汗之间的联系,并不是人们所想象的,只是建立在惟一的父系血统基础之上。根据蒙古人自己的“官方”记载,阿阑豁阿这名妇女,是从虚构的过去历史存在的血缘系统链上的一个关键环节。她在其他均为男性的血缘线中的重要和尊贵位置清楚地表明了蒙古社会中妇女的崇高地位,预示了她们后来将要在帝国的出现和巩固中所要扮演的重要角色。 ——《剑桥中国辽西夏金元史》 (在没登记遗产造成纠纷的时候)……由于诸子女间并无差别,故应由所有子女均分遗产。 ——《卫拉特法典》 (诃额仑)在他父(死)后年幼之时,(她)教育了他,(保持了)全部军队,不止一次亲自率军出征,把他们一直装备和维护到成吉思汗成为独立自主的专制者、达到世界支配者的地步。 ——《史集》 建国时辛苦努力的,是我的母亲吧! ——《蒙古秘史》 明慧有智略,祖宗征伐四出,尝摄留务,军国大政,率咨禀而后行,师出无内顾之忧,公主之力居多。 ——《元史·阿剌兀思剔吉忽里传》 其国乃鞑主成吉思之公主必姬权管国事…… ——《蒙鞑备录》 非其妇性独悍,夫亦有所挟耳,凡衣服冠履一切巨细之事,皆出其手,夫自持弓射猎外,一无所事事也。平时司牝鸡之晨,怒则肆狮子之吼,功多而骄,劳多则放,势固然也。 ——《蒙古风俗记》 少女和妇女也象男子一样敏捷地骑马和驰骋。我们还发现她们都随身携带弓弩和箭囊。无论是男还是女,他们都可以长时间地骑在马背上……所有的女子都在家中大权独揽,某些人还象男子一样射箭。 ——《柏朗嘉宾蒙古行纪》 诸强奸人幼女者处死,虽和同强,女不坐。凡称幼女,止十岁以下……诸强奸十岁以上女者,杖一百七。 ——《元史》 (把汉人当牛马的元朝强奸幼女要处死,结果1997年反而有了嫖宿幼女罪,只要能证明幼女是“出来卖的”就可以从轻处理,敌在内部,建议严查。) 在母系社会中,孩子们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无疑是对“女性以生殖延续种族,掌控宗教、政治大权”的形象体现。从女娲造人、简狄吞卵、姜嫄践迹的中原神话,到密洛陀感风而孕、阿阑豁感光受孕、阿布卡赫赫敲鼓孕育世间万物的少数民族神话,我们均可窥见母系社会失落的荣光。 ——我写的·别查了·是三年前没能发出去的废稿·发在这里过过瘾 第97章 夜谈:人间天上两悠悠。 也正是在这一晚,林妙玉同样做了一场梦。 不管用古代的标准衡量,还是用现代的标准衡量,已经登基十年的茜香女帝林妙玉,都已经算不上少年了。 她十八岁科举入仕,就在前朝的末代皇帝设置的隐形红线下,被按在杭州县令替补的位置上坐了六年的冷板凳;随后又在第七年揭竿而起,先是和旧朝打得那叫一个风风火火,又和北方草原上趁虚而入的游牧民族隔江而望僵持,前前后后一共打了十年的仗;最后好不容易两边都安定下来之后,曾经怀着“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梦想进入科举场的少女,已经头戴九龙垂珠冕,身着百鸟朝凤的黄袍,端坐在玉阶尽头的金座上了。 此时的林妙玉已三十五岁,即将逼近不惑之年。 那张曾经清丽的面容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眼角也绵延出了细腻的纹路,由于征战多年又操劳多年,使得她那头原本应该乌黑浓亮的长发间,也出现了些白发,让她呈现出一种疲惫与威严交织,令人格外不敢直视更不敢冒犯的天子气息。 由于茜香国和北魏同样采取了“科举取士”的方式,而所有的科举考试最后一关都是殿试,使得每隔数年就会齐齐一同来到南京的学子们,在通过殿试后,都会发出同样的赞叹: “陛下看起来,实在是个雷厉风行,果决勇敢的能人啊,就好像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有什么事情能难倒她一样。” “陛下勤于理政,听万民言,实乃一代明君,愿为陛下赴汤蹈火,排忧解难!” ——然而和学子们的崇敬截然相反的是,林妙玉近些年来,觉得自己遇到了最棘手的、最大的危机: 茜香国里的女孩子们,是不是在“关注外貌”的道路上越走越跑偏了? 一旦要面临这个问题的时候,林妙玉就会发现,秦姝当年留下的“不要流传我的画像”的吩咐多有先见之明。 只可惜大家对秦姝实在太推崇了,以至于她明明留下了这样的话语,却还是从散落在各地的画像和雕塑中,还原出了她的容貌,然后把她整个人都供上了神坛,搞起了狂热崇拜,就差没把她的头都印在钱币上了。 这些年来,林妙玉不是没能察觉一江之隔的北魏掌权者的心思: 只要南北贸易未曾隔绝,便年年都有锦衣华服、珠玉璎珞、胭脂水粉送来,还给出了相当好看的价格,好看到哪怕林妙玉连发三道圣旨,试图止住民间的风气,也只能徒劳无功地看着逐利的商人们将这些东西带入茜香。 为此,开国大将军梁红玉在这一年开春终于上了道密折,入宫与林妙玉就此事彻夜长谈: “陛下请看,眼下我茜香国中当家作主的,几乎都是女子,男人虽然也有些本事,但终究也只能做些卖力气这样的粗活,更没什么钱财,也就不能在家中占据主导地位。” “长江以北的女人们修饰容貌,是为了让自己更加讨取丈夫的喜欢,进而能够从他们的手中得到钱财和恩宠,以换取活得更好的可能;而与之相对,长江以南的男子们会格外重视容貌、谈吐、形体和出身,也是出于同样的道理,想让自己找个值得托付的主君。” “归根到底,这种‘修饰容貌’的行为,都是弱者用外貌为礼物和赌注,在向强者祈求垂怜;但我们茜香的女子修饰容貌,就绝对不会是出于这种可能——不怕陛下笑话,我都四五十岁了,近些天来还有十来岁的小男孩想给我当‘干儿子’呢。” 在时光的侵蚀下,同样积威深重的掌权者气息也同样爬上了梁红玉的眉梢眼角,让人一见便情不自禁生出敬畏之情。 然而在说出接下来这番话的时候,杀伐果决、雷厉风行的梁红玉竟然又出现了如同多年前一般的犹豫,直到林妙玉颔首示意,梁红玉这才继续说: “所以归根到底,茜香百姓修饰容貌,并不是‘女’求‘男’,而是‘人’求‘神’。” “秦君在茜香的传说太广,香火太盛,以至于只要是她拥有的东西,不管是美德、大义还是容貌,都会引得众人去竞相追逐,奉为至宝。” “不信陛下请看,即便多年来,我国女子似已入北魏之局,奢靡之风渐起,可欺良压善、恃强凌弱之事依然少见得很,这便是一把双刃剑了。” 第283章 林妙玉闻言,抚掌点头,叹道:“我亦如此想。如此说来,秦君当年重归天界时曾嘱咐我等,不得留下她的画像,也有这般道理吧?秦君果然高瞻远瞩,深谋远虑。” 在和林妙玉达成一致后,梁红玉的脸上却没有多少欢欣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忧愁: “既如此,只要陛下下令,将民间的雕塑和画像都更改面容,说是秦君托梦,定然能够从根源遏制这一风气。” 她说完这番话后,已经是开国大将军,日后定然能配享太庙,甚至都有了“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三大特权的梁红玉,又一次揽衣拜下,对端坐在金座上的林妙玉,行了个自己早就不用讲究这些虚礼和客套的三跪九叩大礼: “虽说秦君定然不会为这些事生气,但如此一来,终究会冒犯神灵,且在外人看来,有忘恩负义之嫌。” “如果天下人要责怪的话,请陛下直接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身上就好!更何况历代开国将军,到头来,终归都会被君主猜疑有反叛之心……我不愿与林君倾心相识相交一场,到头来却落得个这样的地步!” 她情绪激荡间,一时间失态了,将昔日的那个称呼说出口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此时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人,已经不仅仅是“林君”,更是“陛下”: “若林君……不,陛下能借此机会,收归军权,教我做个太平将军,又能叫全国上下越发偏执的向美之风偃旗息鼓,难道不是件一举两得的好事吗?” 林妙玉迟疑良久后,却还是摇了摇头,并没有采纳梁红玉的这番建议,只踏玉阶,下金座,将戎装女郎从地上搀扶了起来,动容道: “历代君臣相疑,归根到底,无非是利令智昏、争权夺利。可我与林君是一同受过秦君恩惠的姊妹,并肩从地狱里杀出来的同袍……你自己都说了,我国多年来背信弃义者极少,便是秦君高义,教化之功,难不成曾经与秦君同心协力的我们,反而不受秦君遗惠了么?” “阿玉,你是茜香的开国大将军,整个茜香一十三州的和平都牵系在你身上。日后若我先你一步而去,皇太女和这个国家都要托付给你,你当效周公旧事,怎可作此诛心之语!” 两人执手相望,就着殿内烁烁的烛火,从彼此的眼底,又看到了多年前那场铺天盖地烧彻中原的大火里,未能完全熄灭的火光: 儒家礼法,先君臣,后父子,为的是统治稳固,江山万年。 可她们先姊妹,后君臣,为的是大义不灭,初心不负。 结果梁红玉入宫这一趟,把继承人、摄政王和君臣兵权的问题解决了,结果她真正要商讨的问题,却愣是半个字都没能讨论出来,可把她给愁得不行,就连出宫的时候,都是蹙着眉的。 太监们见她明显心绪不佳,动作便愈发小心翼翼,梁红玉一个字不说,他们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好容易等到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长长叹了口气,仰头看向遥遥挂在天际的残月,喃喃道: “秦君……好狠的心哪。” “果然‘人间天上两悠悠’,这么些年来,她都不入我梦,问一句我过得好不好。” 见梁红玉终于出声说话了,周围的太监们立刻也跟着长松了一口气,立刻便有个会来事嘴又甜的小太监上前来,赔笑道: “陛下倚重大将军,与将军多年来都君臣不疑,这在千百年来都算得上是一段佳话了;而且大将军又手握十三州兵权,人人皆知大将军威名,如此看来,秦君分明是知道大将军过得好,才不入梦来扰的。” 梁红玉摇摇头,淡淡道:“可如果没有秦君,也就没有那么好。” 然而梁红玉终究还是没能走出宫殿大门。 因为她的脚甚至还没来得及踏在脚凳上,就被从身后席卷而来的一阵狂风给凭空摄了起来! 然而从梁红玉的反应来看,她真不愧是茜香国开国大将军。 在双脚离地的第一时间,梁红玉便立时从腰间抽出剑来,逆着狂风狠狠向身后刺去。只一呼吸,那雪亮如闪电的剑光便游走了足足十次,但凡站在她身后的是个有形体的东西,那这一秒十剑的反击下去,当场就能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劫匪来个现场切片榨汁。 不仅如此,她的身形也格外灵巧,只一转一扭,便用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险些就要从这道来势汹汹的风里挣脱出来了,同时厉声喝道: “我茜香国有六合灵妙真君护佑,何方妖魔胆敢来犯?报上名来,我定叫你死个痛快!” ——然而梁红玉最终还是没能从这道风中挣脱出来。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熟悉到让她几乎落泪的声音,哪怕时隔多年,蕴藏在这道声音中的沉静与温和也没有半分改变: “阿玉,别怕,是我。” 作者有话说: 本章作话删去个人废话吐槽,共计一万六千字,将详细解说月姑嫦娥。不想看考据的同志可以点击屏幕中间唤起菜单,直接跳转下一章。 *****第二大部分,月姑嫦娥***** 一、画作、竹简、传说、小说、诗歌中对嫦娥的记载 1.丝帛 马王堆一号汉墓t形帛画 汉画像石中的嫦娥奔月 南宋嫦娥奔月织锦 唐寅《嫦娥执桂图》 2.竹简 1原文 《归妹》曰:昔者恒我窃毋死之□。 ——1993年王家台秦简《归藏·归妹》307号简文 □□奔月,而攴(枚)占□□□。 ——1993年王家台秦简《归藏·归妹》201号简文 2对竹简的引用 《归藏》曰: “昔常娥以不死之药奔月。” ——《文选》谢希逸《月赋》,李善注 《归藏》曰: “昔常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药服之,遂奔月,为月精。” ——《文选》王僧达《祭颜光禄文》,李善注 3解析 许多神话人物原本可能是不分性别的,属于“超人”系列。据出土文献《归藏·归妹》可知,嫦娥神话的原型主角“恒我”,是一个中性词,其蕴含的内容意义应该是“使我永恒”,即期望长生不老之意。因此,这个“恒我”可以作为人的泛指,不需要有性别之分的。 西汉时,因避汉文帝刘恒之讳,《淮南子·览冥训》及东汉张衡《灵宪》皆改“恒”为“姮”了。这一改显然就发出了一个信号,“恒我”与“女”有关联了,从此偏向了阴性化,同时也改变了“恒我”中蕴含的“永恒”的意义。这种避讳所用之法为改字法,此仅改了字形没有改音,还有将避讳字的形、音全改仅留义的(陈垣《史讳举例》)。《说文》云: “恒,常也。”故“恒”可用“常”作替代,如《诗·小雅·小明》云“无恒安息”,《汉书·董仲舒传》就写作“毋常安息”。据此可知“恒我”就变成了“常我”。汉时的“雅言”肯定是以长安为中心的语系,而“我”至今在陕西地方话中发音仍旧近似为“娥”,既然恒我已经女性化,那么语言及文字讹变为“常娥”或是“嫦娥”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自此一个不明性别的“恒我”就演变成为一位美丽的女神形象。是故,秦简中的“恒我”与传世文献中的“恒娥”、“姮娥”、“常娥”、“嫦娥”实为一人。清吴玉搢撰《别雅》云: “恒、姮,皆常也。古人因避讳,……又有羿妻之说,故遂作娥。今则确然以为女子矣,其可笑孰甚焉。” ——蔡先金,李佩瑶《嫦娥神话演变及其主题》 嫦娥也作姮娥。汉文帝名恒,因避其讳而改姮为嫦。 ——《汉语大字典》 古文“恒”从月,诗曰“如月之恒”。 ——《说文解字》 【无性别的恒我因避讳、同义、讹变,变为女神姮我/姮娥/常我/嫦娥】 3.传说 昔嫦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药服之,遂奔月为月精。 ——《太平御览》卷九八四引 羿毙十日,姮娥奔月。 ——《文心雕龙》 【嫦娥独自奔月的部分】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以奔月。将往,枚筮之于有黄,有黄占之曰: “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其大昌。”姮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 ——《灵宪》 羿请无死之药于西王母,嫦娥窃之以奔月,将往,枚筮之于有黄。有黄占之曰:“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恐毋惊,后且大昌。”嫦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 ——《搜神记》 【嫦娥变形为蟾蜍】 譬若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扵西王母未及服之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也奔月或作坌肉薬坌肉以为死畜之肉复可生也)怅然有丧无以续之。(言羿怅然失志若有所丧亡不能复得不死药以续之也)何则?不知不死之药所由生也。(羿不知不死之药所出生也申韩商鞅之等不得治之根本如乞药矣一说羿谓命在药不知命自在天也故或欲得知不死薬之所由出生也) 第284章 ——《淮南子·览冥训》 姮娥,羿妻也。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也。 ——高诱注《淮南子》 嫦娥,羿妻也。窃西王母不死药,服之奔月,将往,枚筮之于有黄。 ——《绎史》 【嫦娥和后羿有关的部分】 4.小说 这河伯神住居水府管理河道,因新娶了河伯夫人是宓国之女,名为宓妃,小字嫦娥…… ……嫦娥道:“奴家离此十里之遥,姓宓,小字嫦娥,不幸被水神所侮。父母兄弟、田庐屋舍尽皆漂没,止存奴家一身,没处可容。官人怎生救得奴家,生死感戴。”……当晚偃羿与嫦娥成了夫妇之礼…… ——《七十二朝四书人物演义·卷十三》 【嫦娥又变形去河伯那里了】 5.诗歌 1原文 白蜺婴茀,胡为此堂?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 ——屈原《天问》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李商隐《嫦娥》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李白《把酒问月》 莫教明月去,留著醉嫦娥。 ——李白《宫中行乐词八首》 最怜玉斧修时节。问嫦娥、孤冷有愁无?应华发。 ——辛弃疾《满江红·中秋寄远》 老子高歌,为问嫦娥,良夜恹恹,不醉如何? ——张养浩《折桂令·中秋》 青雀西来,嫦娥报我,道佳期近矣。 ——文征明《念奴娇·中秋对月》 从来(一作,“平生”)不蓄湘累问,唤出嫦娥诗与听。 ——龚自珍《夜坐二首》(你可能看这首诗比较眼生,但后半段你就熟了,美人如玉剑如虹) 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毛《蝶恋花·答李淑一》 2《九歌》中的月神东君说 再度抄送《九歌·东君》全文如下: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驾龙辀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 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 緪瑟兮交鼓,箫钟兮瑶簴。 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 翾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蔽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驼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九歌·东君》 自王逸《楚辞章句》以为《东君》祀日神,以后各家皆认同。 《史记·封禅书》记高祖四年,令“晋巫祀五帝、东君、云中君、司命……之属”,《索隐》引《尔雅·释天》:“东君,日也”,则东君为日神似是无可置疑。但《广雅》为魏人张揖所著,博采周秦两汉之笺注,则以“日”释东君是根据王逸注;而唐司马贞作《史记索隐》复据《广雅》为说,其根据仍是王逸注。也就是说,以东君为日神,原本只是王逸一家之言。 当然,日出于东方,没于西方,浴于汤谷,拂于扶桑(拂,拭也,谓浴后拭干),则开篇两句仿佛在说旭日东升,但接下来就与日神说很不利了。就在这轮“旭日”刚刚喷薄而出,歌词旋即说到皎皎之夜:“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王逸注:“言日即升天,运转而西,将过太阴,徐抚其马,安驱而行。虽幽昧之夜,犹皎皎而明也。”洪兴祖则说:“此言日之将出,羲和御之,安驱徐行,使幽昧之夜皎皎而复明也。”王逸以此“皎皎”而“既明”者为行经“太阴”之日,洪兴祖则以此为黎明,为曙光。而以《九歌》措辞通例,此“皎皎”而“既明”者,无疑是指“夜”而言。其较著者,如《东皇太一》云“君欣欣兮乐康”,言“欣欣”然而“乐康”者,“君”也;《山鬼》云“云容容兮而在下”,言“容容”然“而在下”者,“云”也。然则“皎皎”然“既明”者,“夜”也,非日也。祀日神之歌辞于开篇“日”出之后,未言其功德形容旋即说夜明皎皎,这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东君》辞云:“举长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王逸识“天狼”为星宿,洪兴祖又识“弧”、“矢”、“北斗”皆为星宿,以后诸家同,然则《东君》竟是满天星斗,祀日神之歌无一字一句写日丽中天景象,而念念不忘“太阴”、星辰,岂不是离题万里吗?以屈原手笔而出此纰漏,岂非咄咄怪事! 只要把思路放宽,不拘泥于太阳,则很容易想到:月亮也有出于东方之时。 而且,在古人看来,月亮及五大行星之轨道亦与太阳相似,故《汉书·天文志》云:“日之所行为中道,月、五星皆随之也”…… 《东君》有两句话明确无疑说黑夜,云“夜皎皎兮既明”,云“杳冥冥兮以东行”,另外有三句说星辰(矢、天狼、弧、北斗)。夜为月出之时,星为月旅之伴,是《东君》二十四句竟有五句与月亮有关。再者,“皎皎”乃状月之辞,《诗经·陈风·月出》云“月出皎兮”,毛传:“皎,月光也”,其证;“夜明”(“夜皎皎兮既明”) 又为祭月之辞,《尚书·舜典》“ 于六宗”,《孔丛子》记孔子答宰我问,以时、寒暑、日、月、星、水旱为“六宗”,而云:“夜明,祭月也”,其证。 然则“夜皎皎既明”乃明确说月亮,无容他解。 ……《东君》辞云:“操余弧兮反沦降”,何为“反沦降”?王逸、洪兴祖皆无说,不过,既然以东君为日神,则“沦降”自当是指夕阳西下而言。果然,朱熹就说:“沦,没也,降,下也。言日下而入太阴之中也”,蒋骥说:“沦降,日西沉也,操弧反之,犹挥戈以回日也”。但如此这般的“沦降”并不为日所独擅,月亮也是“西沉”而“入太阴之中”的。蒋骥引《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挥戈反日”故事为说,使日神处于完全被动的地位,于降神之礼数亦似有所未安。其实“沦降”固然为日、月所共有,而“反沦降”却是月之特征,就是与西沉方向正好相反的“东行”。 ……古人之命神,并不是以其生,而是缘其死,殷商之先公先王即以死日天干为名(董作宾《甲骨文断代研究例》:“成汤以来日干为名,当是死日,非生日。”),两者可以互证。 以《九歌》言之,“云中君”,蚩尤也,蚩尤肢解而死,可命曰“解君”;“解”( 肢解》与《易》卦之《解》同音,而《解》卦为“雷、雨”之象,故“解君”就是“雷雨君”;雷、雨皆云中之物,故“雷雨君”就是“云中君”——是蚩尤神乃缘死命名。“湘君”,舜之二妃也,二妃缘“设于湘水之渚”(王逸注)而为“湘君”;后来舜被拉上巫坛,占了二妃“湘君”神位,二妃遂为“湘夫人”——是湘水神亦缘死命名。“河伯”说者以为冯夷,虽未必,但传说冯夷“水死化为河伯”,是民间原有河伯缘死命神的说法。以“湘君”、“云中君”、“河伯”例之,“东君”亦当是缘死命名者。 月有“东行”之特点,月于朔日之第二天出现于西方地平线上,以后逐日“东行”,至晦日之前一天黎明出现于东方地平线上,旋即于太阳升起后隐没不见。这是月之出没较日之出没的明显区别,故《礼记·礼器》云:“大明(按:即太阳)生于东,月生于西”,《史记·历书》则云:“日归于西,起明于东;月归于东,起明于西”。“月归于东”是指晦日“月尽”于东方,尽,死之婉言也;“起明于西”是说阴历初二月见于西方,而月于“起明”之前一天复苏,故日“朔”,复苏也。 然则古人是认为月生于西方,死于东方。月死于东方,故月神以“东君”名,缘死命神也。 ——国光红《楚国巫坛上的月神祀歌》 朱熹《楚辞集注》释曰:“言吾见日出东方,照我槛楯。光自扶桑而来,即乘马以迎之,而夜既明也。”学人据此论定:“太阳在东,而乘马迎日的东君此时却在西。可见,太阳与东君不仅是两码事,而且东西相对。这样,东君怎么可能是太阳神呢?”此说有理。(李茂荪《中国古代的虹霓神和射日神》)与太阳东西相对的,只有月亮。 东君之所以误释为日神,殆由于“东”字产生联想。日出东方,月何尝不出自东方?《诗·邺风·日月》第三、四两节开首两句,即作“日居月诸,出自东方”或“日居月诸,东方自出”,不言而明。 ……明汪瑗《楚辞集解》谓:“浆,酒浆也,指月光而言,故月亮谓之玉液金波。桂浆者,月中有桂,故曰桂浆,与他处所言桂浆者不同。”这不但证明月神喝酒,而且为东君的神格必为月神提供了论据。 月亮与酒的关系密切无间,中外皆然。雅利安神话认为,“月是一个盛生命之水及致醉之饮料的器皿。”生命水即不死之药,嫦娥就曾把西王母的不死药带到月宫。 第285章 ——龚伟英《女神的失落》 【从东方、星辰、夜晚、桂树等方面看,东君即月神,与嫦娥有关】 二、嫦娥的相关传说演变历程 在此之前,我们先要明确一个概念,即,我国的神话体系相当复杂,由先秦遗留、本土道教、外来神话、民间神祇等各方杂糅。 1.先秦遗留第一部 分,嫦娥=常羲,即月母 1原文 大荒之中,有山名日月山,天枢也。……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 ——《山海经·大荒西经》 羲和作占日,尚仪作占月。 ——《吕氏春秋·审分览·勿躬》 《系本》及《律历志》:黄帝使羲和占日,常仪占月。 ——《史记·历书》唐司马贞索隐 常,从巾尚声,市羊切。 ——《说文·巾部》 2解析 尚仪即常仪,古读仪为何,后世遂有嫦娥之鄙言。 ——毕沅注《吕氏春秋》 常羲若常仪之初字,义、羲、仪,古同歌部。 ——郭沫若《释祖妣》 生月的常羲,后来变成奔月的嫦娥。 ——郭沫若《出土文物二三事》 “尚”与“常”可通用,例如《史记·万石张叔列传》所附《卫绾列传》载“剑尚盛”,《汉书·万石卫直周张传》则记作“剑常盛”。《山海经》中的月母常羲虽不同于占月的常仪、尚仪,但《山海经》中的日母羲和却与占日之羲和别无二致,根据类比原则,则常羲也应该就是常仪、尚仪。事实上也是如此,“仪、羲并从我得声,并属歌部,故得通用。”生日、生月之羲和、常羲变成黄帝时占日、占月之羲和、常仪自然是神话历史化的结果。 ——蔡先金,李佩瑶《嫦娥神话演变及其主题》 【只看读音的话,嫦娥来自于上古先民的传说常羲】 2.先秦遗留第二部 分,恒我=姮我=姮娥,恒我=常我=嫦娥 1原文 《归妹》曰:昔者恒我窃毋死之□。 ——1993年王家台秦简《归藏·归妹》307号简文 □□奔月,而攴(枚)占□□□。 ——1993年王家台秦简《归藏·归妹》201号简文 《归藏》曰::“昔常娥以不死之药奔月。” ——《文选》谢希逸《月赋》,李善注 《归藏》曰::“昔常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药服之,遂奔月,为月精。 ——《文选》王僧达《祭颜光禄文》,李善注 《归藏》云常娥奔月是为月精,非始《淮南》也。 ——明·陈耀文《正杨》 【提炼两个关键词,奔月,不死药】 2对奔月的解析 嫦娥奔月的记载是一种以男权为中心的谴责女性的神话,只有区别嫦娥神话资料母权制与父权制的本质,才能正确评价嫦娥奔月神话的意义。 ——高国藩《嫦娥神话新解》 【嫦娥被强加“窃”药的故事,本质上还是男性无中生有,压迫谴责女性】 通过以上论述,我们不难推测到,构成“奔月”神话的主要因素均与原始萨满教的特征相合。……其三,无论是“奔月”还是“奔日”,它们的意义都是一样的,“奔”在此的含义已是再鲜明不过了,它正是暗示着萨满在迷幻状态中的灵魂之旅。 从上述可见,一直为历代中国人所喜闻乐道的“奔月”神话乃是出自上古的宗教仪式。作为古老的神话,它也许不过是女萨满嫦娥在迷幻状态中的一次灵魂旅行的经历,但流传至汉代却成了一个寄托着人类不死梦想的民间故事了。这期间的转换,反应了先秦与汉之间价值观念和生命意识的巨大变化。 ——曲枫《“奔月”神话的文化人类学释读》 【最古老的记载中均有的“奔月”,可能是先民女巫的通灵仪式】 月亮在氏族祖先崇拜阶段的次原型是丰殖神、生殖神、高禖神。在初民原始信仰中,人们运用直觉具象思维的方式,将人类自身的生产与物质生产作了简单的比附,地母的丰产和人母的丰殖多育被纳入同一的认知框架……由于初民不理解生殖的奥秘,又由于当时的生存环境非常艰难,保持氏族的繁衍成为氏族的首要任务,所以很自然地把生育能力强或能促进生育的对象作为崇拜物,丰收神月亮便是这样的一种崇拜对象,人们以为可以运用崇拜祭祀月亮的方式将其神秘生殖力传递到自己身上,促进或增加自身的生殖力。(咸鱼插播题外话,隔壁希腊神话的狩猎之神阿尔忒弥斯在后期与塞勒涅混为一体变为月亮女神后,也有了丰产、保育的特征,有斐索斯地区神话中“百乳的阿尔忒弥斯”为证,此雕像现存于土耳其以弗所博物馆。)月为太阴之精,为妇、为母、女主、皇后,《吕览·精通篇》:“月者,群阴之本也”;《乙巳占》:“夫月者,太阴之精……女主之象也。”戴维·利明认为月亮作为女性象征有两种原因:一是初民认为月亮具有某种程度的意识,“原始人推想或许能借助模仿说服这些‘非人的活物’照人的旨意办事,而且为了达到此目的,人们便开始举行化妆舞蹈为主的宗教仪式。人们设想神秘的月亮可由女子来扮演”;一是女性和月亮的关系“可以直接归因于月亮的相位,人们必定认为月亮相位与女子的二十八天月经周期相关,而且可能从很早时候起,就把月亮和女子因怀孕而致的腰围变化联系在一起”。这种分析有一定道理,但我认为初民对女子的生育功能与月亮圆缺盈亏的循环再生属性间的类比联想可能也是月为女性尤其是女性生殖力象征的重要动因。 ——阳光宁,何根海《嫦娥奔月与祈生巫仪》 【最古老的记载中均有的“奔月”,可能是先民女巫的祈生仪式】 羽人善飞,女性原来亦善此道。或云:我国南方少数民族中流传着一则腰箍起源的神话,说从前女人是会飞的,不和男人一起生活,后来男人用藤篾圈做成腰箍套在女人身上,女人才不会飞了,才和男人生活在一起。(吕微《昆仑神话与萨满文化》) 此神话传说实质上反应父权制替代母权制的斗争过程。可证女人会飞是先民的一种认知,这种认识即感觉原始女性十分神秘诡异;羽人只是其中内涵之一罢了。 ——龚伟英《从历史发展考察妇女与不死药的关系》 【飞翔是先民对女性的崇拜、神秘认知】 3对不死药的解析 有一个有趣现象值得探讨。那就是,由于女巫掌握不死之药,早期的关于不死药的传说几乎全同女性相关涉。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当然是西王母、羿和嫦娥的神话传说…… 妇女在原始巫教中起主导作用时,她们和不死药必定难解难分……前文说过,上古男人与不死药无缘。羿千辛万苦获得不死药,一旦返家,便失窃于妻子嫦娥。这则最早的仙话化神话反应父权替代母权时男女间的决裂和斗争。掌握不死药等于手握宗教大权。女性不甘心宗教权力易手,作出力所能及的反抗和斗争。 经过不断冲突和反复较量,父权制大获全胜,母权制土崩瓦解。于是,妇女在宗教领域的权力首先受到排斥。如前苏联柯斯文所说:“随着向父权制的过渡,妇女在宗教中的主导作用被男子排挤掉了,女性的精灵变为男性的精灵。”……这样,神祗中的女性纷纷男性化。 那么,不死药为男性占有,不必如羿那样长途跋涉,历尽艰辛去向女性(西王母)乞求。纵然丢失,重新获取也很容易。 由于男人的统治无孔不入,水泄不透,妇女与仙药、不死之类形成绝缘体。若想触及,必受到男性有意无意的破坏……妇女打算挣脱夫(父)权枷锁,难以轻易实现,她们和不死药的日益疏远,乃历史之必然。 仙话同样是历史的折光。不死药所有权的易手与由此产生的纷争,恰恰表明,“母权制的颠覆,乃是女性所遭受的具有全世界历史意义的失败。”(恩格斯) ——龚伟英《从历史发展考察妇女与不死药的关系》 【不死药为母权制社会的宗教权力,故父权压过母权后,不死药与宗教的权力,也就不在女性手中了】 3.先秦遗留第三部 分,封狐=纯狐=玄狐=玄妻=洛嫔=嫦娥=羿妻 (打补丁,百度百科上说,东汉末期出现“嫦娥是羿妻”的说法,这个不太准确,只能说,东汉末期“明确”出现这个说法) 1原文 羿焉彃日?乌焉解羽?……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 ——《楚辞·天问》 【羿杀河伯,娶雒(音同洛)嫔】 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 ——《离骚》 浞娶纯狐,眩妻爰谋。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 ——《楚辞·天问》 第286章 《招魂》:“二八侍宿,射递代些。”射隐指性交。 ——龚伟英 引 钱钟书《管锥编》,中华书局版第二册 631页 【连起来看,寒浞娶的纯狐,就是羿的妻子封狐。】 昔有仍氏生女,黰黑而甚美,光可以鉴,名曰玄妻。乐正后夔取之,生伯封,实有豕心,贪惏无餍,忿颣无期,谓之封豕。有穷后羿灭之,夔是以不祀。 ——《左传·昭公·昭公二十八年》 ……这玄妻当然就是《天问》的眩妻……纯狐就是“黑色的狐狸”,也就是“玄妻”。 ——《古史辨》 纯狐即玄狐。(《内经》:“玄狐蓬尾。”)故纯狐氏女色黑而号曰玄妻。 ——闻一多《天问疏证》 【后羿灭国娶玄妻/眩妻/纯狐/玄狐】 纯狐与玄扈声通。玄扈洛水为一水,玄扈洛汭为一地,然则纯狐雒嫔亦一人矣。纯玄不惟声近,亦且义同。 ——闻一多《天问疏证》 嫦娥小字纯狐。虽不知所出,殆亦非臆造。 ——《湘阴录》引《纬书》 这河伯神住居水府管理河道,因新娶了河伯夫人是宓国之女,名为宓妃,小字嫦娥…… 偃羿一见只疑是天仙下降,慌忙立起身来问道:“小娘子那家宅眷,来此何干?”嫦娥道:“奴家离此十里之遥,姓宓,小字嫦娥……” ——《七十二朝人物演义》 【综上所述,封狐=纯狐=玄狐=玄妻=雒(洛)嫔=嫦娥=羿妻】 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窃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也。 ——高诱注《淮南子》 【东汉时期,明确提出姮娥羿妻】 2解析 羿和嫦娥故事有一个从神话到历史或历史的神话化的过程,神话、传说、历史交杂杂糅,难以析开(此所谓“巫史不分”也)。所以,各古书记载相互龃龉,我们不必惊诧,择善而从,必要时几说并存,也不是不可以的。 ——龚伟英《女神的失落》 ……但是很明显嫦娥作为羿的妻子,其社会背景是封建父权制社会。嫦娥只不过是一个封建男权统治规范建构下的女人。男权社会森严的等级制度让女人的反抗几乎陷于绝望的边沿……奔月是女人走出家庭的形象化。 ——王慧《“嫦娥奔月”原型及其衍变的生态女性主义解读》 ……她的“奔月”,她的逃离,表面上是贪慕天上的荣华富贵,为了求得长生不老,其实是为了摆脱后羿功成名就之后所带给她的日益压抑、苦闷的生活境遇……逃离是一种弱者的反抗,然而,就连这种弱者反抗的行为本身——奔月,也被几千年来父权制笼罩下的男权集体意识所改写,弱者无可奈何的反抗行为(奔月)反而成为弱者在道德人格方面存在污点和危机的有力证据。 ——路庆平《“嫦娥奔月”神话与当代都市女性的“逃离”意识》 4.东汉,变成蟾蜍 1原文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以奔月。将往,枚筮之于有黄,有黄占之曰: “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其大昌。”姮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 ——《灵宪》 2解析 嫦娥窃不死之药,而后化为蟾蜍的情节,其实是用变形图腾来代替生命死亡的这一事实,图腾信仰认为一个人的生命既出自他所属的图腾物,所以一方面他秉有这图腾的特性,一方面他生从图腾,那么他的死亡,是又回到他的图腾物去。……但蛙曾为古代氏族的图腾却是可信的。蛙也就是蟾蜍,以蛙为图腾也即以蟾蜍为图腾,肖兵说,“月中蟾、兔是先民对于月亮阴影的观察、想象和神话模写,又是氏族社会蛙图腾、兔图腾崇拜的产物。”孙作云说,羿为东夷以日和乌为联合图腾,他的太太便以月为图腾,他们俩的结合就是日月图腾的互婚。但不言蟾蜍,我认为嫦娥氏族就是以蟾蜍和月亮为联合图腾的。 死亡一方面是可见的形体变化,一方面是某种不可见的事物的隐遁消失,对这种神秘不可知的改变,原始初民就说那是灵魂的移转和形象的迁化,至于永远寂灭无存的死去的事情,却是不真实的。用这个信念,原始人在不自觉的虚构下,将死亡化装,于是死亡就只是个变形的故事。嫦娥化作蟾蜍,只是回到她的图腾物去,以她原本的生命样式继续生存,永在月宫。因此,可以说嫦娥奔月神话是以变形,对死亡现象作了象征式的解释,是对死亡现象作了恒常和固执的否定。这正是原始先民最初的生命观。 ……作为嫦娥氏族图腾的蟾蜍,其水陆两栖和形体变化,在原始思维中本有变体再生的功能,富有生命不死的象征意义。 ——万建中《“嫦娥奔月”神话新解》 “月亮中的能产女神象征就‘义不容辞’地寄托在蟾蜍的形象上,而蟾蜍的象征意义当然也就是能产的女性。也就是说,人类因月而寄托的不死观念是一种通过母神生育而实现的种族不死的象征原型。 ——关长龙《中国日月神话的象征原型考述》 若要理解嫦娥为什么会变形蟾蜍而非其他,就必须从当时人赋予变形对象的特征中,发现变形前后两者之间的内在联系。王孝廉认为“溺而不返”的女娃、“帝女死焉”的女尸,通过改变自己的形象而变形为精卫鸟、蘨草,都是取得了一种“同质异形”的生命延续,故嫦娥变形蟾蜍同样如此。蟾蜍能够具有月亮的同位神格,这主要是以蟾蜍的生物学属性为基础的:1、蟾蜍由于皮肤易丧失水分,故白天多潜伏隐蔽,夜晚及黄昏出来活动。而在人类的眼中,月亮也是昼伏夜出的。2、蟾蜍的发育过程属变态发育,从幼体发育到成体,在外形上会有较大改变。而月亮有月相的变化,这无疑也是二者之间的一个相似点。3、蟾蜍鸣叫时肚皮会由消而鼓,这与月亮的消长也极为雷同。4、蟾蜍属两栖类动物,能够生活在水中。原始人相信蟾蜍与水关系密切,在殷代晚期盛放水浆的器皿上就发现有蟾蜍纹图案。初民还相信蟾蜍能够影响水气的多寡,由于蟾蜍的叫声随着天气的改变( 水气的多寡) 而不同,因此,蟾蜍便如同“雨水的使者”一般。而月亮恰是水气的掌控者,《淮南子·天文训》云“水气之精者为月”;《太平御览》卷四引《抱朴子》亦云“月之精生水,是以月盛而潮涛大”。另外,在中国古老的占星术中,月亮是主管水旱之神,故可根据月形占验气象。由于蟾蜍与月亮有如此之多的相似之处,故古人常视蟾蜍为月亮之象征。变形神话中的人物,大都是死后变形,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一种生命的延续。但是,嫦娥却并未经历死亡的过程,可以说她是生而变形。究其原因,就在于嫦娥在奔月之前曾经服食了得自于西王母处的不死之药,因为不死药的神奇力量,使得嫦娥免除了死亡的痛苦而得以直接变形蟾蜍,成为月精。实际上,无论是死后变形还是生前变形,其目的皆是为了获得永生。从这个角度来讲,变形神话是具有消解死亡恐惧的积极意义的。 嫦娥变形蟾蜍,完全不存在惩罚之意。事实上,自先秦直至魏晋,蟾蜍一直被人们视为神物,就连殷商青铜器上也有以蟾蜍纹为饰的。《太平御览》卷九百四十九引《文子》曰: “蟾蜍辟兵。”东晋葛洪《抱朴子》曰:“肉芝者,谓万岁蟾蜍。”可见,古人确实相信蟾蜍是辟邪气、助长生的吉祥之物。因而,古人对于嫦娥的变形蟾蜍非但丝毫没有嫌恶之意,反而充满溢美之词。 ——蔡先金,李佩瑶《嫦娥神话演变及其主题》 5.从魏晋到唐朝,变回美女,精装修月宫,后期无太大变化 1赋 引玄兔于帝台,集素娥于后庭。 ——谢庄《月赋》 2唐诗 婺女俪经星,姮娥栖飞月。惭无二媛灵,托身侍天阙。 ——颜延之《为织女赠牵牛诗》 嫦娥曳霞帔,引我同攀跻。 腾腾上天半,玉镜悬飞梯。 ——韩翃《经月岩山》 有时锁得嫦娥镜,镂出瑶台五色霞。 ——薛涛《赋凌云寺二首》 恰值嫦娥排宴会,瑶浆新熟味氤氲。 ——吕岩《七言》 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 至今不会天中事,应是嫦娥掷与人。 ——皮日休《天竺寺八月十五日夜桂子》 3奇谈 弟子中两人见月规半天,琼楼金阙满焉。数息间,不复见。 ——《酉阳杂俎》 月晖之围,纵广二千九百里,白银琉璃水精映其内城郭人民。与日宫同有七宝浴池,八骞之林生乎内;人长一丈六尺,衣青色之衣,常以一日至十六日采白银琉璃炼于炎光之冶,故月度盈则光明。比十七日至二十九日,于骞林树下采三气之华,拂日月之光也。 第287章 ——《黄气阳精三道顺行经》 夜深,忽闻外一女呼:“青夫人。”旭骇而问之,答曰:“同宫女子相寻尔,勿应。”乃扣柱歌曰:“月雾飘遥星汉斜,独行窈窕浮云车。仙郎独邀青童君,结情罗帐连心花。……”歌甚长,旭唯记两韵。谓青童君曰:“可延入否?”答曰:“此女多言,虑泄吾事于上界耳。”旭曰:“设琴瑟者,由人调之,何患乎!”乃起迎之。见一神女在空中,去地丈余许,侍女六七人,建九明蟠龙之盖,戴金精舞凤之冠,长裙曳风,璀璨心目。旭载拜邀之;乃下曰:“吾嫦娥女也。闻君与青君集会,故捕逃耳。”便入室。 ——《太平广记·卷六十五》 开元六年上皇与申天师道士鸿都客八月望日夜,因天师作术,三人同在云上游月中,过一大门在玉光中飞浮,宫殿往来无定,寒气逼人露濡衣袖皆湿,顷见一大宫府榜曰广寒清虚之府,其守门兵卫甚严,白刃粲然,望之如凝雪。时三人皆止其下不得入,天师引上皇起跃,身如在烟雾中,下视王城崔峨,但闻清香霭郁,下若万里琉璃之田,其间见有仙人道人乘云驾鹤往来若游戏。少焉步向前,觉翠色冷光相射目眩,极寒不可进,下见有素娥十余人旮皓衣乘白鸾,往来笑舞于广陵大桂树之下,又听乐音嘈杂亦甚清丽。上皇素解音律熟览而意已传。顷天师亟欲归,三人下若旋风,忽悟若醉中梦回尔。次夜上皇欲再求往,天师但笑谢不允,上皇因想素娥风中飞舞袖被编律成音,制霓裳羽衣舞曲,自古洎今清丽无复加于是矣。 ——柳宗元《龙城录·唐明皇梦游广寒宫》 4宋诗宋词 寒风绕我梦魂去,飞扬直上蓬莱宫。 蓬莱宫殿女如玉,霓裳羽扇环帘栊。 月娥留我宴珠翠,玳筵间列花丛丛。 ——华岳《记梦》 听月楼高接泰清,楼高听月最分明。 转空轧軏冰轮响,捣药叮噹玉杵鸣。 乐奏广寒音细细,斧侵丹桂韵丁丁。 更须一派天风起,吹下嫦娥笑语声。 ——冷应澂《听月楼》 西风吹昨梦,直飞上、广寒宫。见绛节霓旌,常娥延伫,玉立双童。殷勤桂枝分付,却为言、当日有仙翁。 ——程节斋《木兰花慢·八月初四》 素女炼云液,万籁静秋天。琼楼无限佳景,都道胜前年。桂殿风香暗度,罗袜银床立尽,冷浸一钩寒。雪浪翻银屋,身在玉壶间。玉关愁,金屋怨,不成眠。粉郎一去,几见明月缺还圆。安得云鬟香臂,飞入瑶台银阙,兔鹤共清全。窃取长生药,人月满婵娟。 ——张玉娘《水调歌头·次东坡韵》 5解析 如果说不死药和不死思想的注入还仅仅是在神仙信仰影响下,为原本虚幻的“嫦娥奔月”神话给出一个仙药可得、成仙可能的道教理论的注脚,那么,对于月宫环境的描绘与渲染,对于嫦娥形象的丰富与重塑,则完全改变了“嫦娥奔月”故事的神话品质,使其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仙话。 ——赵红《道教神仙信仰影响下的嫦娥奔月神话之演变》 古代诗词中嫦娥形象多层寓意探析 一、对月宫仙境的向往渴慕 二、借嫦娥形象称赞人间女子美貌 三、表达诗人内心的孤苦寂寞 四、倾诉作者心中的幽怨悔恨 五、寄寓追求功名的理想 ——陈曦《古代诗稗中嫦娥形象研究》 6.唐朝,吴刚加入 1原文 旧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 ——《酉阳杂俎》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李贺《李凭箜篌引》 2解析 人们不止美化了嫦娥的外貌,到了唐代以后,嫦娥受罚变为蟾蜍的论调基本销声匿迹,受罚的角色被另一个人物形象取代,这个人就是吴刚……吴刚成为丑陋蟾蜍的化身,而他受罚的原因也交代得非常清楚——“学仙有过”,并交代出吴刚的姓名籍贯等具体信息增加其可信度,不着痕迹地将嫦娥与受罚变蟾蜍事件脱离开来,所以嫦娥与“偷药、窃药”也无任何关系。这说明人们在不断去掉嫦娥这一形象身上的瑕疵,极力将其塑造成至善至美的形象。 ——陈曦《古代诗稗中嫦娥形象研究》 7.明清时期,嫦娥形象世俗化 1原文 ……行者回头看时,原来是太阴星君,后带着姮娥仙子,降彩云到于当面。 ……那太阴君领着众姮娥仙子,带着玉兔儿,径转天竺国界。……众抬头看处,又闻得孙大圣厉声高叫道:“天竺陛下,请出你那皇后嫔妃看者。这宝幢下乃月宫太阴星君,两边的仙妹是月里嫦娥。这个玉兔儿却是你家的假公主,今现真相也。” ……那太阴君令转仙幢,与众嫦娥收回玉兔,径上月宫而去。 ——《西游记》 嫦娥道:“奴家离此十里之遥,姓宓,小字嫦娥,不幸被水神所侮。父母兄弟、田庐屋舍尽皆漂没,止存奴家一身,没处可容。官人怎生救得奴家,生死感戴。”偃羿道:“我们因诛水怪而来,到此数日,水怪全无踪影,明日正欲回转蒲坂,那有心情管你这等闲事。”……使臣道:“小娘子莫怪,我倒有一议论在此。小娘子既无父母,偃官人未娶妻室,待我为媒,与你二人合为夫妇可好么?”嫦娥道:“如此甚好,不知偃官人若何?”这偃羿虽是个忠厚人,家室之心未尝没有,见了他恁般标致,已自动情,况嫦娥先递认状,难道他倒肯具退呈,只得顺口应承道:“但凭天使作主。”……当晚偃羿与嫦娥成了夫妇之礼,说不尽千般软款,万种恩情,只因次早即要登程,此宵愈觉怜爱。却正是:欢娱最恼金鸡唱,何事他偏盼五更。 ……尧帝甚喜,封偃羿为少司马,偃羿谢恩出朝,谢别使臣回至寓所,把尧帝授职之事说与嫦娥,嫦娥亦觉欢喜。他两人年少夫妻,朝欢暮乐自不必说。 ——《七十二朝人物演义》 冥曹覆道:“是上帝罚下。因他淫杀之根太重,恐至流毒人世,所以不许转轮。若论他的因果,尚与爱妃嫦娥还有半年姻缘未尽,与其宠臣季艾又有十万债负未了。须奏明上帝,方可宽他。”菩萨道:“既如此,也是他数合当然。嫦娥近须下界,季艾又转宦途,可著他投入季艾家中,完此债负。将来与嫦娥仍为夫妇,完此姻缘。待我启知上帝就是了。” ……况羿与嫦娥夫妇之缘,犹有未尽者乎!虽嫦娥已证仙道,情缘久灭,此番下界,原是为著劫数,其如尚有所负于后羿,而羿之爱根,又是历劫难泯的。今适同生于世,则月下老人之赤绳,早为系定两足矣。不要说半年夫妻,也要清偿,就是片刻姻缘,终须完结。谚云:“露水夫妻,也是前缘分定。”斯言信然。于此当下一断语曰:“若嫦娥未尝下降为赛儿,则林三公子自非后羿;若赛儿是嫦娥降世,则后羿定为林三公子无疑也。” 鲍母道:“我正要将你姊妹开导一番。”赛儿即跪下,妙姑与老婢皆跪于侧。鲍姑道:“起来听者。”赛儿决不肯起,鲍母扶之乃起立。因指著明月向赛儿道:“此是孩儿之故宅也。儿原是月殿嫦娥,妙儿是侍女素英。还有个寒簧,又托生于他处。”就把瑶池会宴与天狼星求姻之事,备说一遍。赛儿又跪下道:“太太,孩儿已悟了。怪不得向来见于明月,便生凄怆。咳,几时得再上瑶台?”不觉掉下泪来。 ——《女仙外史》 嫦娥性巧而贞,好净洁,内恶太康之鸠拙,外惧后羿之得地。心中道:“我后羿贪地忘情,不如蓦地里去。”窃羿不死之药,不饥之珠而逃。药与珠既窃过手了,遂借应龙之马,驾羿车至半路,忽然体健身轻,乃释车乘马飞行而南走万馀里,过苍梧之山,祀于帝舜之妃。遇一妇人,人身豹尾,曰:“我教羿采不死之药,正助汝今日成仙之资。”嫦娥拜问老妈何名?曰:“吾西王母也。”遂去。乃奔大荒之南,日月之山。山有二岩焉,日岩多暖,月岩多凉。嫦娥性喜清凉,心爱这个所在,著实幽雅。我今已不须饮食,不如在此终身,乃构石为官于月岩而居之。旁有大娑婆树,有玉兔,不知此便是月宫。遂为月宫之神。 ——《有夏志传》 太原宗子美,从父游学,流寓广陵。父与红桥下林妪有素。一日,父子过红桥,遇之,固请过诸其家,瀹茗共话。有女在旁,殊色也,翁亟赞之。妪顾宗曰:“大郎温婉如处子,福相也。若不鄙弃,便奉箕帚,如何?”翁笑促子离席,使拜妪曰:“一言千金矣!”先是,妪独居,女忽自至,告诉孤苦。问其小字,则名嫦娥…… 适有寡媪,僦居西邻,有女及笄,小名颠当。偶窥之,雅丽不减嫦娥。向慕之,每以馈遗阶进,久而渐熟,往往送情以目,而欲语无间。一夕,逾垣乞火。宗喜挽之,遂相燕好。约为嫁娶,辞以兄负贩未归。由此蹈隙往来,形迹周密。一日,偶经红桥,见嫦娥适在门内,疾趋过之。嫦娥望见,招之以手,宗驻足,女又招之,遂入。女以背约让宗,宗述其故。便入室,取黄金一铤付之。宗不受,辞曰:“自分永与卿绝,遂他有所约。受金而为卿谋,是负人也;受金而不为卿谋,是负卿也。诚不敢有所负。”女良久曰:“君所约,妾颇知之。其事必无成,即成之,妾不怨君之负心也。其速行,媪将至矣。”宗仓卒无以自主,受之而归。隔夜,告之颠当。颠当深然其言,但劝宗专心嫦娥,宗不语,愿下之,宗乃悦。即遣媒纳金林妪,妪无辞,以嫦娥归宗。…… 第288章 宗自娶嫦娥,家暴富,连阁长廊,弥亘街路。…… ……嫦娥解颐,坐而蹴之。颠当仰首,口衔凤钩,微触以齿。嫦娥方嬉笑间,忽觉媚情一缕,自足趾而上,直达心舍,意荡思淫,若不自主。乃急敛神,呵曰:“狐奴当死!不择人而惑之耶?”颠当惧,释口投地。嫦娥又厉责之,众不解。嫦娥谓宗曰:“颠当狐性不改,适间几为所愚。若非夙根深者,堕落何难!”自是见颠当,每严御之。颠当惭惧,告宗曰:“妾于娘子一肢一体,无不亲爱,爱之极,不觉媚之甚。谓妾有异心,不惟不敢,亦不忍。”宗因以告嫦娥,嫦娥遇之如初。 ——《聊斋志异》(后半截字里行间都是两个大字,百合!目瞪口呆,目瞪口呆,我就知道干大事还是得你们狐仙。) 2解析 我的一句话概括:嫦娥形象的世俗化、人性化,不仅能反映出当时广大人民的审美和愿景,更能窥见明清早期启蒙思潮的奔涌、人文精神的烁光。 以下节选大佬论文。 ……同时,嫦娥形象也有泛化的趋势,即“嫦娥”由个体之名转变成为月宫众仙子的统称。但是,这种倾向也仅止于此。 ……蒲氏精心结撰了一个仙女嫦娥被贬下凡、在人间嫁人生子的家庭婚恋故事,如此体现作者大胆想象的虚拟情境,给嫦娥形象的塑造与提升提供了广阔的施展空间。……作者将更多的心思和笔墨用在了对嫦娥形象人性化、人情化的基础上,使仙女嫦娥成为俗世嫦娥。一方面,嫦娥具有了人的情趣……另一方面,嫦娥具有了人的情义。……可以说蒲松龄笔下的嫦娥,是继承了唐代嫦娥仙话中嫦娥形象人情化、世俗化的发展趋势…… ……作品中由嫦娥转生的唐赛儿仙道意味复归浓重,不仅甫一出生即受到奉西王母法旨的鲍仙姑的哺育教诲,又有九天玄女传授天书……还得到了太清道祖所赐炼骨、炼肌、炼神丹药三丸,同时,奉南海观音法旨的曼尼、属玄女娘娘的剑仙公孙大娘及聂隐娘等“女仙真”亦前来辅助……具有相对进步的女性观。 ——赵红《道教神仙信仰影响下的嫦娥奔月神话之演变》 三、意义解析 1.从古神话沦降的角度看 古神话的嬗变,以时序而言,大体是: 无配偶女神→有配偶女神(妻、夫)→配偶神(夫妻)→配偶神(以男神为主) 与此相应的神祗的性别变化则是: 无配偶女神→男神(女神的失落) 女神男性化,即“女神的失落”后,方可娶妻生子,如黄帝之配嫘祖;没有变性的原来无配偶女神,至此也获得配偶(如女娲之有伏羲,西王母之有东王公)。 到了古神话终结之日,便日益迫近“诸神的灭亡”。先此,仙话已悄悄兴起,后来成了气候,蔚为大国。佛道诸仙佛终于把古神祗送进了坟墓。幸存的三两神祗不得不重新梳妆整容,脱胎换骨。这样,才能挤进仙佛行列,扮演新角色。西王母、嫦娥便是最著名的例子。 ——龚伟英《女神的失落》 2.从“恒我”的角度来看 “嫦娥奔月”神话在其内在结构上表达着坚定的不死信仰,而其神话诸要素———月亮、嫦娥、西王母、蟾蜍,都具有不死的强烈诉求。归纳嫦娥奔月的历程,实际上有三重不死意象:月神身份———不死的象征;服食不死药———不死能力的获得;飞奔进月宫———不死与永恒境地的回归。无论嫦娥是基于月神身份而得不死,还是服食不死药抑或是飞奔进月宫而得不死,都表明该神话正昭示了关于生命与死亡的人类古老文化的主题。 ……嫦娥神话文本经历了一个“层累”的演变过程,最终导致嫦娥之数次“变形”;嫦娥神话的不死主题,是在先民月亮崇拜和不死信仰的观念基础上产生和发展起来的,而且组成该神话的每一个要素都可能被深深地打上了月亮崇拜和不死信仰的烙印。 ——蔡先金,李佩瑶《嫦娥神话演变及其主题》 3.从嫦娥从独立女神变为他人妻子的角度看 对于“嫦娥奔月”的探讨,澄明性的生态意义显而易见。……由于人类自我意识、理性的不断增强,把握世界的方式改变,男性精神单向的线性发展思维发展模式逐渐处于主导。女神由于男性的进攻逐渐处于弱势,身份由神变为女人,圈定于家庭中。男人在社会生活各个层面逐渐居于主体的地位,“男尊女卑”的社会规范逐渐形成。“嫦娥奔月”的北京就是在封建社会“家”的小圈子内的。……女神沦落为赏玩的对象,或者男人借之抒己不得志的凭借之物,把女人当作赏玩对象或抒臆之物,在那个时代也算达成了共识,这也表明女人处于被统治地位的客观普遍性。由此,女人与自然同是“沦落人”的历史命运开始了。 ……“嫦娥奔月”的双重性展现的,不但是女人试图走向本位的努力,同时也是人类(尤其是男人)征服自然的企图,体现了人类(男性精神)的扩张征服意识。…… ——王慧《“嫦娥奔月”原型及其衍变的生态女性主义解读》 古老中华大地上的灾难使原始先民一开始就处于那种“悲剧性”的生存境况当中,为了争取生存资格就要为此付出巨大的牺牲与代价。因此,作为我国文学“源头”的古代神话传说总是充斥着一种强烈而浓郁的悲剧气氛。嫦娥的飞升本身就是女性逃离严酷现实最终受到惩罚的悲剧故事。短暂却充满苦难与挑战的生命,母权制被推翻、父权制建立给女性带来的附属地位,以及无法超脱生死轮回给人类带来的失落感使嫦娥倍感压力与无奈,于是试图逃离所处的现实世界。……嫦娥为逃离现实痛苦的生活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虽然离开尘世,成为了月中仙子,嫦娥却变成了丑陋的蟾蜍。……即便是在人们还原了月中仙子的美貌之后,嫦娥也难逃孤凄冷清的寡居的命运。……嫦娥逃离现实世界最终受到惩罚这一故事的框架是男性掌握社会话语权的表现,具有女性身份的嫦娥形象背离男权社会制定的伦理规范,其后果是受到外形上与精神上的双重惩罚,这无疑是对追求独立与自由的女子的一种警戒。女性对不合理的道德训诫和伦理身份的抗争最终失败,父权制社会对自由与平等的扼杀是人类社会中最大的悲剧。 ——陈曦《古代诗稗中嫦娥形象研究》 ……嫦娥奔月反应妇女命运的悲惨,这是嫦娥值得同情的地方。“母权制的颠覆,乃是女性所遭受的具有全世界历史意义的失败”。嫦娥奔月神话无疑产生于父系氏族家长奴役制建立之后,反映妇女社会地位的普遍沦降。此时,伟大的母亲“女娲时代”一去不返;“女人已经受到歧视,已开始成为‘不幸的根源’。(杨公骥《中国文学》第一分册34页) ——龚伟英《女神的失落》 (一个很长的防雷预告,下面这篇论文是我三年前差点就能发的,卡在被专家们打回来说要小修这一步,很接近发表了,但我当时遇到了点事情,最后还是没发。等啥时候写完会免费放在专栏里给大家抄作业。 总之,这篇论文主要分析的是,“从神话仙话到明清小说再到现代网络小说等各类文学作品中‘女神的失落’”,因此本段中必有你听说过或者看过的网文。如果你对网文和作者有追星心理,容不得有任何客观评价只想听主观赞美,那么你最好跳过这部分直接跳转下一章。 我写论文的时候是本着研究治学的心态写的,根本不用打码,正主们也都隔行如隔山看不到,不会有粉丝来捶我——再说了,能被写进c刊论文从网文跨到学术界,从此只要我国不倒你在我国学术界就能作为典型例子留名,再过几十年几百年还会有人来抄你的例子,你人没了还有后世学生惦记着你,那简直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吧,这不比进族谱都光荣?!要是有人真的写我研究我,不管好的赖的我高低都给您磕三个响的,逢年过节还会提着有机蔬菜米面豆油去拜访您——但现在本段废稿既然放在网络文学平台上,考虑到这里不是学术平台是娱乐平台,娱乐性强过学术性,偶像氛围大于治学氛围,为避免纷争,就给所有人都打码了。 如果有读者能认出来相应书名作者,或者有审稿的和给我上课的老师在看文能认出来我本人,都·不·要·解·码,顺便给后者磕三个响的,砰砰砰。) ……“女神的失落”影响深远,时至今日,此现象依然存在于新时代作品的各个角落中。 以网络文学为例。希腊神话中尤为著名的狩猎神、处女神阿尔忒弥斯,其女神身份毋庸置疑,然而在【此处打码不要解码】的【此处打码不要解码】一文中,阿尔忒弥斯的性别被变为男性,且【这里给剧情解析打码45字】,无疑说明,在长久的规训下,“以男性为本”的父权制社会的影响,依然未能从大多数人身上褪除。这一影响具体表现在网络文学中,就是更改女神的性别、否定其女性功绩,让被更改性别的女神混迹于男性群体中。同时,【这里给剧情解析打码143字】,如此一来,男月神与男女配角均无爱情关系。这种安排,一定程度上能体现出女性作者受新时期“妇女能顶半边天”的自立自强精神影响,使其笔下主角未曾如中国月神嫦娥的仙话传说那样身陷爱情纠缠,男月神只专注发展事业;但追本溯源,女性作者更改女神性别这一行为,实则仍受男本位思想影响,以扭曲神话、娱乐至上的方式,为文中意气相投的兄弟们——即现实中的男性群体——增光添彩。 第289章 无独有偶,即便不讨论直接以神话为背景的特殊文学题材,在原创网络文学中,“女神的失落”也随处可见。 在现象级网络文学【此处打码不要解码】中,作者【此处打码不要解码】将开天辟地、创造人类的创世女神密洛陀,不仅更改为【此处打码不要解码】,还在正文中进行了与《密洛陀古歌》完全相悖的描述,“【这里给原文引用打码67字】”,直接将创世女神变为创世男神。不仅如此,【此处打码不要解码】在【此处打码不要解码】一册中,更是将司天之厉及五残、豹尾虎齿的西王母,描写为【此处打码不要解码】。 身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拥有少数民族千年传承的大母神密洛陀,在男性作者的笔下被完全扭曲成杀人的青绿色怪物;不仅如此,西王母的形象,也从素来高贵威严、手握大权的王者,被重构成了一具阴暗可怖的尸体,男性作者以自己为本、以男性为本的思想,从中可窥见一斑,与他的前辈们一起,从古至今,持续完成了对女性神灵的掩埋与奚落。同时,正如前文所述,在父权制社会到来之后,“不死药”所象征的繁衍之神秘、宗教之大权,便从女神、女人们的手中全面遗失了;加以科学与唯物主义世界观的发展,今日,如【此处打码不要解码】等男性作者,反而可以用随意的手法去戏谑解构“不死药”的秘密,这是一种以今例古的扭曲体现。 从神话时代、仙话时代传承至今的女神,在部分作者们的笔下,已经完全沦为了为男性主角们增光添彩的配角,抑或其本身就被篡改为“独立自主的男性”,这无疑是“女神的失落”在现代网络文学中的重现。 ——我的废稿 接下来由端庄美貌的狸花猫猫召开股东大会~ 第98章 击掌:“百年内不起刀兵。” ——世界上最尴尬的事情是什么? 是你和你多年未见的好姐妹终于见面了,你都做好眼泪汪汪嗷嗷叫着扑上去,和她互相饱以老拳致以问候的准备了,结果你的另一个姐妹冲锋速度比你还快,属实是遥遥领先,一骑绝尘,先到先得。 梁红玉在认出秦姝声音后,只来得及对匆匆赶来的凤梧卫们高喊示意,是秦君显灵,不必动武,就被这道旋风裹着,一路往远方行去了。 等她的双脚再度接触到地面,已经是在一片完全陌生、四面环水的小岛上了。周围树木葱茏,鸟语啾啾,分明是她从未来过的茜香国之外的土地。 可即便如此,梁红玉的手也依旧没有按在剑上。 因为这个概念,已经像“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这种常识一样,深深铭刻在了她的心底: 秦君是不会害我的。 她如果要害我,我在出宫的那一瞬间早就死了,或者说得更早些,在几十年前我便已尸骨无存,她何须拖到现在才来害我呢? 而且我知道,就算她需要我去以死换取更大的利益,也会看自己是不是能更先一步赴死,不会把责任强加在别人身上。 怀着种种复杂思绪的梁红玉一稳住身形,便想向站在远处树荫下的玄衣女子扑去,结果她还是慢了一步,因为同样被旋风摄来的林妙玉已经先她一步,一头撞进了秦姝怀里。 梁红玉:悠悠苍天,何薄于我。呜呼。 然而林妙玉的内心活动也没比她的开国大将军好上多少。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秦姝的脸,一时间只觉不知今夕是何夕,颇有种“隔世重逢”的难以置信感,喃喃道: “……秦君,秦君这是怎么了,谁伤你至此?你告诉我是谁……我要去把他给剥皮楦草、抄家灭族!” 林妙玉这么一说,站在死角处因此没能看清秦姝面容的梁红玉,也紧跟着心里一咯噔: 因为按照人间传说来看,神仙的功绩越显著,法力就会越高强,展现在他们身上的祥光瑞气、华服佩饰、法器宝相之类的东西,也就会愈发光耀夺目。 这一点,在人间香火旺盛的诸位神仙身上,已经得到充分体现了。就好比大名鼎鼎的清源妙道真君,就有戎装金甲、珠帽锦袖、销金白袍等多种装扮,时不时还会在身上带块颜色鲜艳的帕子,着实把“少年都美”这个词发挥到了极致。1 可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来看,秦君的容貌更改了,岂不就是受了重伤?! 梁红玉快步走过去,拉起秦姝的手,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听见从秦姝背后传来一道幽幽的、满含怨气的声音: “茜香林皇,梁大将军,能不能有劳二位放开我家侍读博士的手呢?” 梁红玉和林妙玉齐齐抬头看去,终于从暗得都快看不清的树荫里,看见了第四个人。 说来也巧,这张脸她们不光认识,还熟得很,就像她们二人在这人心里的暗杀名单戒备名单上肯定也挂了号一样。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以现在画师的技术而言,画像会略有失真、不易辨别,可从这人的衣着打扮上,也能看出她的身份: 通天冠、九龙袍、紫金带,能穿这种帝王服饰的人,只要不是想谋反的乱臣贼子,那么纵观长江南北,也只有两人而已。 ——此人正是北魏的当权者,摄政太后述律平。 在认出述律平身份的一瞬间,梁红玉便立时按剑上前,想要把秦姝和林妙玉同时护在自己身后;然而她只动了一步,便见林妙玉对她微微摇头,转而对述律平开口道: “摄政太后这话就没道理了。秦君便是在北魏给你当侍读博士,也不过是下凡历劫、厘奸剔弊此等原因,怎么就算得上是‘你家’的?” 身着十二纹黄袍、头戴九龙垂珠冕的女皇拢着双手,笑得那叫一个温文尔雅,乍一看,和秦姝竟然都有几分相似了,柔中带刚道: “我茜香国上上下下,无不信奉六合灵妙真君,供奉真君像、救世诗,效秦君高义,为天下计。在秦君感化下,这些年来,茜香国民安物阜,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盛世气象。真要论起来的话,秦君应该是我家的才是。” 很难说述律平的脸色是被过暗的树荫给遮蔽得发黑,还是她觉得自家菜园里基因突变出来的上好白菜马上就要被别人抢走了而气得脸黑: “……你!” 秦姝:别打了别打了,要打去练舞室打。 她轻咳一声,打断了三人间的争执,可算是把话题引到今晚的正事上了: “我此番前来人间,身负要职,不能停留太久,还请诸位莫要为琐事争执,且听我一言。” 此话一出,刚刚还恨不得直接动手把对面给打成乌眼鸡的三人,还真就停止了明里暗里的一切争斗。 如果此时,有不了解秦姝身份的人在这里旁观,准会被这超乎常理的一幕,惊得眼珠子都恨不得从眼眶里掉出来砸在脚面上: 北魏的述律平摄政多年,在连续送走了三位幼皇之后,可谓是“摄军国事”,如果她现在不顾后世名声直接动手,完全可以像杀死当年的草原七部、一统塞外各族一样,给北魏朝堂来个大洗牌。2 至于茜香国的林妙玉和梁红玉,可说的那就更多了。 先不说这两人多年来都君臣相得,始终是南北两边都赞叹不已的君圣臣贤典范;前者除去兴修水利、整顿吏治、农桑兴国之外,还有个相当聪明懂事、身体康健、文武俱佳的皇太女,这一点直接胜过死了三个儿子的北魏摄政太后十八条街;后者的军事造诣更是极高,从当年战火都烧遍了整个中原,一统草原各部落的塞外铁骑却愣是没能踏入江南水乡半步之旧事,便可见一斑。 然而此时此刻,在这荒无人烟的长江中心未名岛上,这三位可谓是集齐了天下至高权力、一言能定千万人生死的帝王将军,无不衣锦绣、佩紫金,却齐齐向一位只着寻常服色的玄衣女子弯下腰去,齐齐恭敬开口道: “但请秦君指教。” 秦姝先对述律平开口道:“我已经带陛下见过千年后的世界了,陛下感觉如何?” 述律平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我觉得很难过。” 这个回答虽说在秦姝的预料之中,但实打实地把林妙玉和梁红玉给吓到了: 在她们的传统印象和固有认知里,这位北魏摄政太后,真是个蔫儿坏蔫儿坏的人。 她还在草原上的时候,就设计诛杀其余草原各部,一统塞外,直攻中原;后来大臣们借主幼国弱之机,打着儒家礼法的大旗试图迫使她交权,她断腕殉太祖又诛杀全体保皇派,权力名声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再后来,她看茜香国国力强盛上下一心,据长江天险不易强攻,且再起战事必苦百姓,就开始软刀子杀人,搞由内而外腐化的那一套了。 结果就是这么个狠人,在今晚竟然说出了“很难过”这样的话?是天要下红雨了,还是太阳要从东边出来了?! 还是说,千年后的世道,其实远不如她们想象的那样好? 第290章 秦姝见述律平神色郁郁,心知那一场幻梦的效用已经起到了,便不再多问,继而转向林妙玉,问道: “陛下年少之时,曾受前朝官制所累,一身才华不得施展,被迫在杭州受困多年。现在陛下已登临绝顶,掌天下权,‘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心可还在么?” 林妙玉整肃衣冠,再揖到地,朗声道: “不敢有一刻或忘。” “秦君请看,茜香国科举制度,已迥异于历朝历代。除去按照传统遴选精通四书五经的学生外,多年来,我国增设武举、明算、医学、冶炼、织造等科,大力选拔新式人才,以人才立国。凡于国有益者,便是不识字无法参加科举,也可前来献策得利。” 说到这里,林妙玉似笑非笑乜了述律平一眼,方继续道: “此外,介于茜香立国之时自梳女商颇多,且北魏摄政太后多年来始终低价倾销昂贵货物,试图扰乱我国经济人心,综上所述,我国数年前已废除‘重农抑商’政策,转而‘农商并举,农业优先,政策扶植’,同时开海禁,与外界贸易更丰产的粮食瓜果,间或以本国丝绸瓷器茶叶等物换取大量金银。” “其实秦君就算不来,我们也不会有事,因为归根到底,为北魏买单的不是我们,而是海外来客,我们甚至还能从中获益。仅去年一年,我国只田税、商业两大领域,便收得一千五百万两白银。” “北魏想腐化我们的人心,没准可以;但是想要掏空我们的家底,怕是还不太够格。” 听到这个数字的那一瞬,述律平的背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被夜风一吹,当场就能凉到她心里去。 更要命的是,她看着林妙玉似笑非笑的面容,愣是没从中看出半点撒谎的影子来,也就是说,这个骇人的数字完全是真的。 这就很要命了,因为北魏这些年的税收真不怎么好看。哪怕在田丁之外,把车船、牲畜、强征商人的各项零零碎碎的税收全都加起来,这些年来,最高也只有九百万两白银。 这就是接手一个已经成型的王朝的好处与坏处: 你接手的,是广大的领土、成型的体系、庄严的礼法与渴望和平的百姓,只要不苛政暴政,会安抚民心,你的统治便天然稳固;但坏处就是,如果你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隐藏在和平表象下的种种问题,只要你的王座一稳,涌动在暗处的污流与淤泥,就要无声无息漫上来,取代你座下的基石。 ——田税为什么征不上来? 因为有等同于地方诸侯国的世家压着,瞒报人口,隐藏田地。按大魏律法,举人和免税,为了逃税漏税,一户举人名下能挂八百亩不交半个子儿的田。 ——为什么没人指出这个现象? 因为官员队伍不清廉,人人都想中饱私囊,甚至不贪财的官员还会被同僚们暗中排挤,生怕清流会伤到自己;又因为没有相应法律保护“民告官”,百姓怕死,只能吃亏。 ——为什么隔壁茜香就没有这个情况? 首先,人家就连权力金字塔上层都是当年从北魏逃过去的底层,自然更贴近群众,不至于太缺德;其次,茜香信仰的神灵决定了她们绝对干不出什么缺德事来,你在茜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丢了一百两金子都没人敢捡。 在想明白个中关节后,述律平冷汗涔涔地发现,六合灵妙真君此次下界,没有去她的大本营茜香,而是来了她所在的北魏的原因: 从明面上看,二者势均力敌;看百年之后,是北魏胜,这些都没错。 但如果现在就要打起来的话,人才更精更多,国库更丰厚,人人都信仰秦姝因此武德充沛恨不得冲上去一个打对面两个的茜香,必胜无疑! ——你跟我玩阴的,对不起,我不接招,我一力降十会现在就能把你给打趴在地上叫妈! 可她还是有最紧要的一个关键点没想明白。 述律平猛然抬头,定定看向秦姝,哑声开口道: “既如此,秦君根本不必帮我。只要等上几年,茜香国攻过来之后,内政一团乱的北魏根本不是日新月异的茜香一合之敌。” “不管谁掌权,只要得了整个中原,就都有利于天下;而且如果让茜香赢了,在她们的统治下,女人掌握权力后绝对可以过得更好,不至于出现千年后的那种困局……” “可是,为什么秦君还要隐瞒身份,下界帮我呢?” 这次还没等秦姝回答,林妙玉便先一步笑道: “我知道。” 她深深望向秦姝,深知仙凡有别,此次过后,怕是直到自己老死,都再也见不到她了,便恨不得把这一幕刻在眼底、画在心里,如此一来,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人生里,只要回想起这一晚,她与投契的旧友久别重逢,便又有了源源不断的勇气,迎向未知的未来: “因为秦君有圣贤气象。” “同样是受苦受难,寻常人会想,我再也不要遭这种罪;好人会想,我要吸取经验教训,让我的亲友不必受苦;圣人会想,我受过这样的苦,便教它自我而绝,从此之后,要天下永不再有。 她凝视着秦姝沉静的神色,温和开口: “我深知秦君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均是为天下,为苍生。若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秦君只管开口便是,切莫犹豫。” 秦姝颔首,向面前的两人伸出手去,温和道: “为天下苍生计,为后世女子计,请二位帝王与我击掌盟约,定太平之誓,百年内不起刀兵。” 林妙玉、述律平依次伸出手去与秦姝击掌,三人的手掌相触之时,形成了相当微妙又震撼的景象: 这一边是正在衰老下去的人类皮囊,另一边是永葆青春长生不死的神仙;两位人间天子穿的是珠玉冕旒、衮衣绣裳,秦姝却只着素袍玄衣,清素得很,唯一的首饰便是发间的五岳金簪。 ——然而在这最浅显、最直观的相貌之外,又有大恐怖、大忧愁、大欢喜。 人类和神灵的双手相击之下,中原大地百年间的大局便就此定格。 有人身在千年之前,得以借一场幻梦窥视未来、改变现在;有人不负初心,身在庙堂,聆听万民;有人身在赌局又超越赌局,来自人间又成就人间。 梁红玉作为唯一一位见证了这次立约的局外人,只觉心中甚慰,又有点摸不着头脑,便转向秦姝道: “……总感觉两位陛下立约的时候,其实根本就用不上我。所以秦君把我带来是做什么的呢?总不至于是想我了吧。” 梁红玉说这番话的时候,原本就没想着能得到秦姝的回答,因为这些年来,她每天都恨不得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切实体验到了和她的地位相匹配的堪称可怕的政务量: 搞不懂前朝那些男官员是怎么做到每天下班后还有闲心去嫖娼的啊!要么是他们玩忽职守尸位素餐,要么就是他们人人都有三头六臂,选一个吧!答案必须在两者之间! 据此来看,能够在天界占有一席之地的秦君,每日要处理的事务绝对只多不少,昔年旧事,只要能在她心底留有一丝痕迹,就足够了,不敢再有什么奢求。 然而她这番话说出后,便听秦姝笑叹了一声,随即一只手揽过她的肩,两人的额头短暂地、轻柔地相碰了一下: “是的,阿玉,我很想你们。” 她看向梁红玉的眼神依然那么坚定温柔,就好像此时此刻站在秦姝面前的,不是披甲执剑、手握兵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茜香开国大将军,还是数十年前那个在杭州泼天的暴雨里,率先起身,在满地废墟里向着林氏学堂一往无前走去的小姑娘: “今日看到你们都过得好,我才算真正放心。” 作者有话说: 1黄衫纱帽佳少年,炯然饿虎穷山渊。 …… 有时却自着绛帕,走入药市寻神仙。 ——《灌口二郎歌》 少年都美清源公,指挥部从物灵风。 星飞电掣各奉命,搜罗要使山林空。 ——《二郎搜山图歌》 ps,这个“都”不是“全部”的意思,是“子都”这位春秋第一美男子的代指,和“潘郎”“看杀”之类的代指是一样的。 2太祖崩,后称制,摄军国事。 ——《辽史》 ……阿保机知众可用,用其妻述律策,使人告诸部大人曰:“我有盐铁之利,诸部所食。然诸部知食盐之利,而不知其盐有主人,可乎?当来犒我。”诸部以为然,共以牛酒会盐池。阿保机伏兵其旁,俟其酒酣,伏兵发,尽杀诸部大人,复并为一国,东北诸夷皆畏服之。 ——《新五代史·附录·四夷附录第一》 第99章 特使:这前路,是万万人的路。 幽冥界,森罗殿,隐隐万丈红光现。耿耿檐飞怪兽头,辉辉瓦迭鸳鸯片。楼台高耸接青霄,廊庑平排连宝院。左边猛烈摆牛头,右下峥嵘罗马面。接亡送鬼转金牌,引魄招魂垂素练。1 第291章 三界之中,除去众位证得正果的神仙居住的三十三重天,人类和妖怪混居的大千红尘之外,还有最神秘莫测的幽冥界。 幽冥界和人界一同诞生,相辅相成,一主“死”,一主“生”;甚至就连天界的神仙,偶尔也要与此处有所来往,将查处的犯人交付幽冥,打入十八层地狱受苦。 幽冥界共有三大司,一名“地府”,掌管人间生老病死、轮回转世等事,所有从人间被接引来此处的鬼魂,都要在地府经受十殿阎罗的审判,在确定审核无误后,再将他们按照各自的罪行一一押入地狱受罚。 二名“地狱”,共有十八层,分别为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铜柱、刀山、冰山、油锅、牛坑、石压、舂臼、血池、枉死、磔刑、火山、石磨、刀锯。 待到犯人在此处受完了刑罚,偿清了罪孽,才能重新投胎转世,再入轮回——可即便如此,有些罪人在转生的时候,因为前世造的孽太多了,也很难拥有好命数,甚至有的人连人身都轮不上。 三名“轮回”,那无辜的、赎完罪的,总之就是可以重新投胎的生灵们,在从地府或者地狱里出来了之后,就会在鬼差们的指引下走上奈何桥。 奈何桥下,有万丈深的忘川黄泉,传说跃入黄泉后便会彻底消弭,便是寻遍天地之间,也再找不到任何一点痕迹;奈何桥的尽头,守着一位年年岁岁都在此处发汤的老人家,名“孟婆”,这汤汤水水的材料便是取自忘川黄泉,饮一口下去,便能忘却前尘,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投入轮回。 遥遥望去,只见奈何桥上阴风惨惨,愁云黯淡。 介于行经这里的,要么是已经在十八层地狱里被折磨得心如死灰了的鬼魂,要么是终于接受了自己身死的事实准备排队喝汤投胎的逝者,所以这死气沉沉的氛围里是半点水花也激不起,仿佛这番已经持续了千百年的景象,日后也会这样继续下去。 然而今日,从奈何桥上传来的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陡然打破了幽冥的寂静: “我不信,我不信!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的儿子怎么可能娶不到媳妇儿?” 伴随着尖利的嚎啕声,两位鬼差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从阎罗殿里拖了出来,一边拖一边不耐烦道: “你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行的东西,你难道不清楚?” “他生前年轻的时候,但凡看见个漂亮姑娘从他面前走过,就走不动道、转不开眼;要是对方骂他,他还觉得这姑娘对自己有意思,天天搁那儿做美梦意淫人家;等后来这姑娘嫁人了,他就觉得自己一腔真心被辜负了,要到处造谣污蔑人家,要么说她嫁人前和自己有染,要么就说她嫁的人不好不如自己,真是别的本事没有,搬弄是非的本领倒一套一套的。” 老妇奋起辩解:“我儿虽无钱无权,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做正事,但他可有一腔真心,怎么不算良配?分明是那些不识货的女人狗眼看人低,不识金镶玉!” 此时,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幽幽道:“哦,这就是所谓的莫欺少年穷啊。” 两位鬼差虽然觉得这个动静好像很陌生,但这个老妇人的挣扎实在太厉害了,她们俩加起来都险些没按住她一个,只得把心中疑惑暂且放下,继续好声好气给她讲道理: “那你儿子后来干的那些事情,总算得上是缺德了吧?” “他为了传承所谓的香火,花重金从人贩子那里买了个被拐卖的十四岁小女孩回来,逼着她给自己生儿子,生不出来就溺死女婴,‘免得花钱养赔钱货’,然后继续生。没过多久,这个女人疯了,他就把人一条铁链拴在猪圈里……她都疯了,你儿子还隔三岔五去睡她,让她继续怀孕,说‘反正不管是疯了还是傻了都不耽误怀孕’,这是人能做得出来的事情吗?!” 老妇振振有词:“怎么,我儿子说的哪点冤枉她了不成?她最后还不是一边发疯,一边给我家生了个儿子出来?再说了,她可是我儿子花大价钱买来的,多睡几次才能回本嘛。” 正在两位鬼差被她的厚颜无耻气到本就青白的面色更加可怖时,那道陌生的声音又幽幽传来,叹息道:“哦,这就是莫欺中年穷了吧。” 两位鬼差险些被这半点没组织没纪律只顾着吃瓜的声音给气到七窍生烟,愤怒咆哮: “可他都老到半截入土了,还这个狗屁德行,就很是说不过去了吧?” “一把年纪的人,都五六十岁了,看见小女孩就要过去摸两把,要是有人要为小女孩打抱不平,还没说他几句更没动手,他就往地上一躺开始装死闹事、讹人骗钱;平日里更是没人逃过他的碎嘴子,在他眼里,天底下的女人只要没看上他,就没一个好东西,不是骚货就是破鞋。前人说的‘尊老’,要尊的可绝对不是你们这种猪狗不如的人!” 老妇大放厥词:“我儿子那就是关心小女孩而已,还能对她们做什么不成?再说了,就算做了什么事情,最后不是也没出人命,更没人报官?人间的官府都把这事儿给平过去了,怎么反倒你们这些死人,开始管起阳间的事务来了?我们死都死了,还翻多少年前的旧账干什么,要欺负人不成?” 正在此时,那道幽幽的声音又了响起来,赞同道:“哦,终于到了莫欺死人穷的环节。” “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死人穷——死者为大,这就是软脚虾光芒万丈、穷困潦倒的一生是吧。明明那么普通却那么自信,凭什么啊,就凭他那脐下三寸……一寸……半寸能顶天立地?照这个道理来看,女娲圣人当年开天辟地的时候就不该去杀那大鳌,用令郎的命根子支撑起来,只要不怕天地挨得太近了再度阖上,管保万年永固!” 鬼差:???等等,这个画风是不是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怎么有人能一个脏字都不带,用最讲究、最光辉的词语骂人骂得这么漂亮这么狠辣,要不你开班吧我们也想学……不对,你究竟是谁啊?! 可还没等她们回头,去看清楚这个画风跟整个幽冥地府都对不上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便见黑白无常并肩前来,对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妇人挤眉弄眼道: “老人家,你要是觉得阎罗大王的裁断不公平,我们倒是有个好法子,既能让你投胎转世到富贵人家,还能让你儿子在人间最后这几年过得好些,更能有香火留存。” 老妇人一听,立时两眼放光,大喜道:“还有这种好事?速速说来!” 更和气些的白无常立刻道:“那女人既然嫁入你们家了,自然生是你们的人,死是你们的鬼。活着的时候,她可以给你生孙子;死了之后,只要你提前一步,在幽冥这边的命簿上,把她下辈子的福报都转账给你和你儿子,不就行了吗?” 黑无常冷声道:“但这个流程不符常理,所以在转账的时候,我们会收取部分功德作为替你们更改命簿的报酬。” 白无常又诱哄道:“这种事情在地府其实很常见。别的不说,单你家那死掉的十二个孙女,就又可以用来配阴婚收钱。就好比你的儿媳,不也是在幽冥地府被这样配给你家的么?” 说到这里,他还惋惜地摇摇头,叹道:“哎,只可惜你活得久了些。你要是早早下来,还能捡个漏,折损一点自己下辈子的福报,就能在阴间给你儿子把婚事定下,上至高门贵女下至小家碧玉,你想要什么都能换——当然啦,这一手也不是那么合规矩,所以我们照样要收回扣的。” 老妇人闻言,也觉得颇为遗憾,毕竟在她“夫死从子”的思想里,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自己儿子;如此看来,只折损自己下辈子一点虚无缥缈的福报,就能让她儿子提前娶到像大白菜一样可以随便挑随便选的媳妇,真是太划算了! 她心中有遗憾,便开口问道:“两位大人,恕民妇愚钝,可为什么说‘早早下来’才能捡漏?我现在折损自己下辈子的福报,给我儿子赶紧换个贤惠可人儿,让他在人间的这最后几年过得开心些,难道不行么?我不怕亏损福报的,只要能让他过得好,亏多少我都不怕……” “不是这个道理。”黑无常沉声道,“是天界有些传闻,说要派特使来地府查账,为避风头,所以这段时间就把账目上最容易看出问题的‘配阴婚’给停了。” 老妇人闻言,不免跌足恨恨道:“可恶,可恶,也不知道是什么没儿子的家伙,想出这么缺德的办法来坏别人家的好事!” 黑白无常顿时悚然,连连摆手跺脚:“说不得,这可说不得!瑶池那位陛下的旨意,可不是你我能随意议论的!” “瑶池王母”这个在人间如雷贯耳的名号,终于把老妇人的脑子给打得清醒了些,小声咕哝道:“那有什么?她没儿子,这个女人当得可真够失败的……算了算了,两位大人,咱们还是不要说这些废话了吧,赶紧把我儿媳的福报转给我和我儿子才是正经事!” 第292章 然而与此同时,被这三人遗忘在旁边的两位鬼差的脸色,也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两行血泪从青白的死人脸庞上流下,紫红的长舌从口中蠕动伸出,像是有自我意识的活物般要缠上黑白无常的脖颈,连带着她们的声音也变成了尖锐的鬼哭: “谢必安,范无咎,我们忍你们很久了!” “活着的时候,要对人间的女子敲骨吸髓;死了之后,连她们的尸体和下辈子都不放过,好啊,当初幽冥界刚建立起来的时候,难道就是这种黑心烂肠、逆道乱常的模样吗?!” 黑白无常也不甘示弱回击,手中的招魂幡、铁算盘在激荡的阴风中发出铿然声响,将险些就要缠上他们脖子的长舌击回,怒斥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天界神仙建功立业的机会多着去呢,甚至都就可以不把这个添头放在眼里,又怎么知道幽冥鬼神无人祭拜、香火零落、法力衰微的苦楚?要不是十殿阎罗想出这个法子来让幽冥界得以存续,我们早就管不住幽冥界里的恶鬼了!” “要想让我们变得和天界那些光鲜亮丽的神仙一样平和中正?行啊,反正我们是鬼神,吃什么像什么,等我们吃女人的功德吃上几千年,没准就变成好人了呢?” “但在那之前,幽冥界的规矩,还轮不到你们两个小小鬼差指点!” 然而正在黑白无常和两位鬼差之间的纠纷一触即发之时,那道之前曾经出现在她们身后的声音,再一次传来了。 然而这一次,这道声音终于全然褪去了之前说话时,带着的最后一点还能对恶人进行嘲讽讥诮的人气儿,此时的她开口,便如一位冰冷威严的君王降临她的领土,巡视她的国度。 她根本不必自降身份去嘲讽那些胆敢冒犯她威严的人,因为只要有人敢这么做,他的下场就是死——你再去嘲讽一个死人,又有什么用呢?再说了,死者为大嘛。 而这种手握生杀之权的王者气息,只要她一开口,便遮掩不住: “她们两个小小鬼差没有资格指点幽冥界的规矩,那我呢?” “好个睁眼瞎的匹夫,擦亮你俩的招子,仔细看看我是谁!” 一瞬间,幽冥震动,风云变色: 幽冥震动,愁云惨雾皆消荡;风云变色,奈何黄泉尽澄清。电掣金蛇亮幌幌,瑞霭紫气光腾腾。千条彩霞妆宝相,万迭刀山尽坦平。十殿阎罗拱手接,五方鬼判叩首迎。正是那神光一照如天赦,黑暗阴司处处明!2 在香风彩云的环绕下,银面玄衣的女子缓缓现出身形,自高处垂眸俯视幽冥众生。哪怕有银质面具的遮挡,那张脸上,也依然现出一点比亘古不化的寒冰都要冷的笑意来: “幽冥地府原来是这般行径,真叫我长见识。” 那一瞬,千万年都不曾见过天日的黄泉阴司,陡然从不黄不白的混沌天空上,投下一抹星月的清光。 这缕清光照过她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银面具,照过她负着的半卷红旗,照过她肩上停驻、垂首梳理羽毛的瑶池鸾凤,照过此方世界的大河山川,最终停驻在位于幽冥中心、金碧辉煌的森罗殿飞檐上。 在感受到这尊大神的气息后,直慌得五方判官、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奈何孟婆震悚不已,哑口无言,匆匆下拜;原本还在哀嚎不已的魑魅魍魉也止住声息,连一丝儿的飘荡都不敢再有;从富丽庄严的森罗殿中,更是慌慌张张飘出十道高冠博带的人影,尚未近前,便高声呼道: “恭迎六合灵妙真君,太虚幻境警幻仙君!不知六合灵妙真君到此有何贵干?” 秦姝合拢五指,稳稳握住瑶池王母赐下的凤凰金簪,在另一手心不轻不重敲了两下,言简意赅道: “查账。” 那老妇在秦姝未曾展露身形之前,还敢壮着胆子和两名鬼差狡辩;等见到她本人之后,当场便“嘎”地倒抽一口冷气昏死过去,竟是被活活吓晕了。 十殿阎王本来在秦姝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见到这个突发情况后,就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急急道: “这老婆子真是该死,私下偷改命簿,颠倒黑白,倒叫秦君看笑话了。秦君还请稍等片刻,待我们重新审过此案,肯定要狠狠责罚她——” 秦姝又笑了一声,然而她的双眼里半点真正的笑意也无,清凌凌的目光落在十殿阎王的身上,缓缓开口: “真有趣。” “‘生是夫家人,死是夫家鬼’的规矩,是你们阴阳两界的男人定下的;损人利己的法子,是你们十殿阎罗想出来的;黑白无常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这么干,也是你们默许的。” “可一旦要开始查账,为了让我消气,转移我的注意力,你们就变得秋毫无犯、铁面无私了起来,端着清白面孔,使着雷霆手段,要大力处罚破坏规矩的女人了。” 她凝视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黑白无常,根据刚刚听到的那番“吃什么像什么”的话,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多年前在凌霄宝殿上的猜想,今日得以再度被验证为真: 她所在的这个世界,便是现代世界的前身。 所有的“因”,皆有“果”;所有的“未来”,都是“现在”。 哪怕天界再看不上人间,可都受了人类那么多香火,到头来,哪怕是高高在上的三十三重天,也难以避免地沾了些人间烟火气。 就这一点几不可查的烟火气,却能在天界的死局与浑水里,落下最后一笔。 于是千百年的乱象就此定下。 在正常时间线中,九天玄女闭关,瑶池王母衰弱,在三十三重天倾塌覆灭之际,苟延残喘的凌霄玉帝靠着人间香火的支撑和污染,灵光一闪,大笔一挥,开“仙凡恋”先河,女仙纷纷被迫下凡匹配凡人,诞下无数子嗣,强行调和阴阳之气,使天界得以留存。 然而这样留存下来的天界,还算得上原来那个天界么? 上面在吃神,下面在吃鬼。匹配阴婚,更改命簿,功德回扣……都说吃什么像什么,鬼神也不能例外,就这样,吃了几百几千年香火的“谢必安”和“范无咎”,终于从闽南的两位受玉帝封赏、进而从鬼变成神的男将军,变成了现代社会里前来接引她的的“黑白无常”。 ——为什么千年后的黑白无常,愿意站在她的那一边听她说话? ——因为他们千百年来吃的香火、扣的功德里,都浸满了千百年来从未变过的受害者的血。吃什么像什么,他们怎么会不懂呢? 那一瞬间,秦姝分明尚未修出窥三界、知未来、明真相、见众生的天眼,却仿佛已经能从这匍匐满地的鬼神身上,看见很久很久之后的未来。 时间悖论,平行时空,从现代社会来的人只要接受过高等教育,就都该听说过这样的理论。 也就是说,自从秦姝在太虚幻境中,落下更改红线册子的第一笔起,从她一指点破凌霄宝殿,坍塌琼楼玉宇,震碎玉帝宝座的那一刻起,从她持着瑶池王母信物,落在幽冥地府的这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现代社会有什么好的呢? 电是好的,网是好的,空调是好的,冰箱是好的;朋友是好的,同事是好的,孤儿院的院长是好的,她救下的女人是好的,来给她送终的人民群众是好的;九年义务教育是好的,大山里的女校是好的,本国女性在高等教育学府中所占比例在全球遥遥领先也是好的,专门为性侵受害者辩护的女律师团是好的,秉邓老遗志为取消离婚冷静期奔走抗议的公众是好的,极力呼喊取消嫖宿幼女罪的前辈们是好的。 几乎什么都是好的。可再好,她也都永远回不去了。 从此,她没有归途,只有前路。 可这前路,便是万万人的路。 于是她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作者有话说: 1飘飘万迭彩霞堆,隐隐千条红雾现。 耿耿檐飞怪兽头,辉辉瓦迭鸳鸯片 门钻几路赤金钉,槛设一横白玉段。 窗牖近光放晓烟,帘栊幌亮穿红电。 楼台高耸接青霄,廊庑平排连宝院。 兽鼎香云袭御衣,绛纱灯火明宫扇。 左边猛烈摆牛头,右下峥嵘罗马面。 接亡送鬼转金牌,引魄招魂垂素练。 唤作阴司总会门,下方阎老森罗殿。 ——《西游记》 2十代阎君拱手接,五方鬼判叩头迎。 千株剑树皆敧侧,万迭刀山尽坦平。 枉死城中魑魅化,奈河桥下鬼超生。 正是那神光一照如天赦,黑暗阴司处处明。 ——《西游记》 第100章 了账:今朝弃他幽冥,来日入我太虚! 十殿阎王之首的秦广王见秦姝神色冰冷,便唯唯诺诺不再多言,只拼命给两位鬼差使眼色,叫她们赶紧按照正常流程,把这老妪先按照罔顾人命、多造口业、杀业过重等罪名,拉去十八层地狱服刑了事,再不敢提什么功德折扣、贪吃香火。 第293章 这厢事毕,排行第二位的楚江王又上前拱手行礼,赔笑道: “秦君原来是陛下特使,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我们还在想,是什么人愿意来这八百年见不到一点太阳的幽冥查探访问,这可是个辛苦活计啊,没想到果然是秦君!秦君不辞劳苦,高风亮节,实在是我等表率——” 秦姝抬手示意此人不必多言,单刀直入道: “既知道我是持瑶池王母信物、受司法仙君亲命的特使,就废话少说,速速把命簿册子抬上来让我查查。” 十殿阎王闻言对视一眼,不少人的脸上都慢慢收敛了之前那种诚惶诚恐、和和气气的神情,转而挂上好一副有恃无恐的假笑,回绝了她的这个要求: “秦君,这……实在不是我等有意为难,而是节制鬼神一事,分明是北极紫微大帝的权能。” “眼下北极紫微大帝尚未退位,秦君便要以太虚幻境之主的身份,插手阴间地府等事,便是有了瑶池王母信物,也实在说不过去。” “我们知道,秦君办事速来是最合章程的,怎么今日反倒冒失成这个样子?依我等之见,秦君若真有心查地府的账,不如先去向凌霄宝殿的那位陛下讨个信物再来也不迟,毕竟北极紫微大帝是凌霄宝殿的辅佐官,不是瑶池的。” 秦姝闻言,只沉默不语,谁也看不出来她究竟在想什么;但如果让对她比较熟悉的痴梦仙姑和云罗等人来,这帮姑娘们第一时间就能在脑海里拉响警报: 一级戒备,一级戒备,秦君这分明是要搞事的前奏!接下来如果她把手放在袖子里,要么是在捏法诀要么是在抄家伙,我建议此时此刻所有正站在她面前的人立刻走“认错检讨、受罚返工”的一条龙,没准还有不被痛殴的希望! 只可惜痴梦仙姑四人组正在太虚幻境里,要么带着神瑛侍者在后山种新一茬的灵芝仙草,要么就是在带着刚刚化形成功的绛珠仙草,对她大谈特谈“虽然我们看起来很累,但我们的工资高待遇好”,情形和后世老板给新入职的员工画饼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另一边的织女云罗虽然已经减少了工作量,近些日子来产出的云锦越来越少了,但她和另外两位织女姐妹的法力又在切实增长,因此一时间还真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总之就是神神秘秘不出门就是了。 ——在唯一能看破真相的群体全都忙着社畜干活,因此没人能来告诉他们秦姝现在绝对满心都是想搞事情绪的前提下,幽冥界的十条变质咸鱼,就这样错过了最后一波能保持体面与和平的机会。 眼见气氛僵硬,十殿阎王之末的转轮王又忙忙解释道: “也不是说六合灵妙真君在地府就什么都做不得,还是应该按律办事,只处理职责范围内的事情的好。秦君多年前在人间,点化度恨菩提之时,送下来的两个凡人,此时还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刑呢,秦君若是不嫌弃,不如去看看这两人?” 另外九殿阎王一听,齐齐应声附和道: “正是如此!秦君如此年少有为,深得陛下倚重,百尺竿头之时更要小心翼翼,切莫行差踏错,坏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秦君身为瑶池王母陛下的代行者,这对赌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就不要越权来管幽冥界的事情了,须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可不是唬人的。” “要我说,办事还是得讲究一个‘拖’字诀,只要拖的时间足够长,等人间那些需要处理的事物都被拖成死案烂账了,一投胎转世,哪儿还用得着处理那些事务?” “秦君未免也太小心了,之前的千百万年来,三十三重天和幽冥界的办事流程,不都是这个样子的么?非要查这笔账干什么?你查得越清楚,北极紫微大帝的面上就越难看!” 秦姝听着满耳的劝告,又看着这一张张明摆着就是想用规矩把自己给压死,好叫幽冥地府的烂账错账、冤账假账不至于被抖搂出来的心虚面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们说的是错的吗?还真不算,因为按照《天界大典》的流程来看,秦姝的确只有统领三界姻缘红线的权能。如果她此时一定要以瑶池王母信物为凭查看生死簿,等到最后,查出的问题越多,她和北极紫微大帝结下的梁子就越大。 况且幽冥鬼神司掌死亡,意象不祥,素来被阳间活人忌惮,从“城隍庙香火寥寥”一事上便可见一斑;如果说十殿阎王病急乱投医,和天界的玉帝一样想了个昏法子出来,也很正常。 可“向来如此”,便对么? 为了求生,手段尽出,损人利己,便对么? 秦姝沉默片刻,又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为何我一路行来,见幽冥鬼差多是女身?” 秦广王下意识答道:“自然因为人间枉死的女孩都在这里,配完阴婚还剩这些,因为她们功德还在,可投胎转世的好命数已经被抢光了,她们就只能留在幽冥地府当差——你捅我干什么!” 被仅次于他的楚江王拼命捣了好几肘子之后,秦广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问题好像不太对。 果然,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秦姝的脸上,便现出一点讥诮而欢乐的神情来,分明是怒极反笑了: “既如此,我这里有个故事,想讲给十殿阎王听。” 十殿阎王不知为何,忽觉背后一寒,像是被什么无法无天的猛兽给盯上了似的;正在此时,秦姝又道: “我在人间看话本子的时候,曾经看到这么个故事,说是天地间有一块灵石,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修成神通,分明是个石猴的形状。” 楚江王闻言,疑惑道:“这个故事倒新鲜,可仅仅如此的话,怕是也无法引得秦君发笑吧?还请秦君指明其中深意,莫再捉弄我们了。” 秦姝将双手拢在袖中,对着面前幽冥界的十位最高统治者们遥遥一笑,继续道: “这石猴虽是天地灵物,更拜入师门修得一身神通,但终究寿数有尽,不过三百年时光,因此某一日,这石猴便被勾魂鬼牵引了去,要着它别红尘,入轮回。” 她的声音十分和缓,就好像真的是在谈天说地、和亲朋好友交换人间趣闻似的,说得颇像那么回事儿,于是排行第五的阎罗王招招手,对一旁的下属询问道: “黑白无常,且上前来,可有此事?” 黑白无常慑于秦姝威势,不敢上前,只遥遥长揖到地,异口同声答道:“禀大王,自然没有。不过是人间的话本而已,哪里做得真呢?” 秦姝等黑白无常回话完后,这才继续道: “有趣的就在这里了。这石猴生性桀骜,不服管辖,什么常理什么命数,在他面前不过废纸一卷,怎么约束得住他?” “因此他便在阎罗殿上大闹了一场,不仅把他自己的命数一笔勾销,在生死簿上除了名,甚至连他的所有猴子猴孙之属,也一并都做了个长生的命数,最后更是好一通乱棒打出幽冥地府,真个来去自由,全随本心。” 这个故事放在现代社会,会看得人热血沸腾,还能在研究者们的眼中成为“孙悟空身上的象征自由、反抗封建的品质”证据之一;但如果把时光倒转往前拨几千年,放在真正的封建社会、神仙故事里,绝对没有任何一位掌权者,愿意看到自己习惯的、掌控的秩序被如此扰乱。 于是秦广王立时变了脸色,严肃道:“扰乱尊卑,有违纲纪,可使不得!秦君为何会觉得这离经叛道的故事有趣?” 秦广王都这么说了,其余的九位阎王也纷纷应声道:“正是如此,天底下哪里有让这么个小人物来扰乱大规矩的道理?” “我说起这个故事来,便是在想,真有趣啊。”秦姝垂下眼睛,温柔地笑了一笑,就好像她真像她的外表呈现出来的那样可亲似的: “虽说这故事不过是人间的传奇话本,诸位也不至于像故事里的‘阴间天子、十代冥王’一样,被扰个天翻地覆、惊恐不安;可如果我今日定要查阅生死簿,也要如此这般,使硬手段打上来——”1 她说话间,终于将一直藏在袖中的手拿了出来,伸到背后,抖开了被她一直背负着的、半卷的红旗。 刹那间,逼人的宝气、夺目的红光、耀眼的祥云与光华齐齐铺天盖地涌来,立时就将所有人尚未说出口的言语都堵了回去: 因为这面红旗,分明是秦姝的本命法器。 说得再明白些,上一个被秦姝揍过的人是符元仙翁,而当时秦姝甚至还没打造出本命法器,只是双方虚影相接之下,便让符元仙翁的镇妖塔、七星剑两件从远古传承至今的宝物齐齐化作破铜烂铁,现在还没修好。 谁能和她打?谁敢和她打?那简直就是以卵击石,螳臂挡车! 这面红旗甫一展开,从天而降的天道威势便如浩浩汤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幽冥界的每个角落,在这股令人双股战战几欲逃走的威压下,秦姝这才慢条斯理地将下半句话给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第294章 “——请问,谁拦得住我?” “秦君哪,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可千万仔细想想……”秦广王见情势不妙,战战兢兢出声解释道: “虽说太虚幻境统领三界姻缘红线,但人间又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说,这经由鬼魂父母之手,从幽冥界里引出来的女鬼们的红线,合情合理,天经地义,不归太虚幻境管辖。” “便是月老和符元仙翁,也不曾把手伸进地府,更不曾太岁头上动土,要查幽冥的账,就是在打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的脸……” 他虽然在努力对秦姝解释“阴婚一事合乎流程,不查账对大家都好”的道理,但是如果细细看一下双方的站位,就会发现一件很微妙、很好笑的事情: 十殿阎罗,五方鬼判,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乃至暗暗被调来,簇拥在大殿四周的阴兵,在迎风招展的红旗面前,竟半步都不敢踏出;因为一旦上前,就会被视作是接受秦姝的挑战,就必须真刀实枪去打这场必败无疑的仗! 此时此刻,她只是站在这里,便如定海神针般镇住了场面,把别人的地盘给变成了她的主场,如一座永不倒塌的山岳,永不崩毁的丰碑。 秦姝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她缓缓扫视过面前的无数鬼神,开口道:“既如此,虽无前例,我可为之。” 她话音落定后,手中本命法器立刻跃入空中,迎风一展便有千万丈长;与此同时,在本体之外,本命法器的虚影在幽冥界的半空中凝出实体,随即带着无数道红光与烂漫的朝霞,从无日月、无星辰、一片愁云惨淡的高空携着尖锐的风声直直坠下—— 奈何桥上,千万鬼魂齐齐震悚跪地,下意识自胸腔里发出对如此威势的畏惧哀鸣;奈何桥下,深不见底的忘川被当场澄清,回旋倒流,激荡起万丈波涛。 此时此景,恰如秦姝在三十三重天上的瑶池里,发下新律的那一瞬间,灌愁海中出现的异象! 这一面长旗落地,铿然有金玉相击之响,原本带着森森鬼气和十八层地狱痛苦哀嚎声的冷风,在拂过那面嫣红的旗帜之后,隐藏在其中的怨气和恨意,就被瞬间消解了。 与此同时,十位阎罗殿中的五色仙笔齐齐跃入空中,无风而动,恰如秦姝在还是个新上任的文书官的时候,就敢动笔修改织女云罗、天孙娘娘的红线册子一样,将所有人间女子的姓名,都从生死簿上改动了一笔: 今朝弃他幽冥,来日入我太虚! 剑来,道来,天命来! 这一笔下去,惊动九幽,震撼天地,“规则”的改变便定了型。 从此,再也没有“生是夫家人,死是夫家鬼”的说法,再也没有能被规则承认的阴婚,再也没有折损功德克扣香火换取来世,各人缘法各人算,不必勾扯旁的。 千万支笔,千万本生死簿,千千万万个女子的姓名,凝聚成一道无形而剧烈的冲击,由幽冥界阎罗殿为中心,向着整个三界飞速扩散开去,数不尽的狂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扬得那矗立在阎罗殿前的红旗猎猎作响,声振寰宇。 在这惊天的骤变中,在十殿阎罗的怒视下,身穿玄色七星道袍,长发高挽,佩五岳金簪的女子负手朗笑: “了账,了账!今番这三界的女子婚事,便彻底不伏诸位管了!” 第101章 月孛:朱孛娘和朱佩娘。 这一大笔人名勾出去,只把十殿阎王心疼得直跌脚,阎罗王更是口呼:“造孽,造孽!秦君真是欺杀人也!” 幸得秦广王眼尖,从秦姝的银面具下窥见一点端倪,狐疑道:“秦君是受伤了么?为何总戴着那个劳什子,怪不方便的。” 数百年过去,现在三界生灵都知道,六合灵妙真君、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君,是个难得的勤恳朴实、不好花里胡哨那一套装饰的神仙。 可眼下,她的脸上却多了个银面具。 这种不必要的装饰品除去能够遮盖容貌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的作用;可如果神仙本身状态正常的话,那容貌就会极致完美、无可挑剔,恰如法力幻化成的锦衣璎珞、宝光瑞气一样,是你功德大成、受过褒奖、修行得道的象征。 天人法相若无五衰,何等尽善尽美,何等威风凛凛,有什么好掩饰的? 于是秦广王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在呼啸得让人的眼睛都快睁不开的狂风里,大着胆子凝神一望,随即狂喜高喊: “……等等,六合灵妙真君她受伤了!” ——从称呼的变动中就能看出,十殿阎王对秦姝的态度,在发现她容貌有损后,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试图拉关系的亲密的“秦君”,一瞬间就换成冰冷疏远的“六合灵妙真君”这个最高官职了。 然而他们态度转变的原因,和人间的那套“你毁容了,变得丑了,吓到我了,我不喜欢,要离你远远的”逻辑不同,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争权夺利、你死我活: 她容貌更改了?!她法力衰弱到这个地步了?!这可真是天赐良机!! 于是秦广王振臂高呼之下,自然无不响应无不遵从,十殿阎王一拥而上,万千阴兵摇旗怒吼,顷刻间,便有浓烈的黑雾与愁云凭空而生,从四面八方向秦姝涌去: 眼下你的状态已经虚弱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想着要来管地府的闲事?六合灵妙真君,你是不是忒托大了些,你真以为瑶池王母在你背后,便没人敢动你?! 一时间,秦广王甚至都把几十年前陈谷子烂芝麻的破事给翻出来了: 度恨菩提白素贞在人间的那段传奇往事,眼下三界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而绝大多数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最后恶有恶报的许宣和林东的身上,反而把蒋和这个擅长帮别人做媒、拉阴魂红线的人给忽视掉了。 而蒋和这家伙当年受罚的时候,罪名就是“许配阴婚”,可见六合灵妙真君在多年前就有越权之心,真是好算计! 一念至此,秦广王的心头突然掠过一阵淡淡的阴影与疑云: ……不对。 天界的所有神仙们,在提起六合灵妙真君这家伙的时候,哪怕是看她最不顺眼的、以符元仙翁等人为主的守旧派,也不得不咬着牙说一声“好”,夸她算无遗策,着眼高远。 这样的一位神仙,既然从数十年前就有计划,要插手幽冥界的事务;那么此时此刻,她要彻底销毁“阴婚”这种习俗,甚至不惜为此打上门来,难道就真的会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正处于一种虚弱无力的状态么? 正在秦广王想到这点的那一瞬间,秦姝也有动作了。 然而和他人所想中“外强中干”不同,秦姝面对铺天盖地滚滚涌来的黑云,半点心虚惊慌的神色都没有,就这样拄着红旗笔直站在原地,不退不让,在宛如化不开的浓墨的云中长笑一声: “来得好!!” 秦广王闻言,心下大惊,立刻拔高了声音,对其余九位同僚撕心裂肺大喊道:“退——快退!那是她伪造出来的假象!” 只可惜迟了。 阎罗殿前的形势,原本看似对秦姝极为不利,汹涌得望不到边的黑雾已将她清瘦有力的身形完全隐没,就连那一袭玄衣,也彻底消弭在了鬼魂们的嘶吼与张牙舞爪中。 ——然而正如在最黑暗的时光后,会有启明星出现指引黎明那样,在这浓重得让人大气也不敢喘的黑暗中,陡然放射出一点金红色的明光。 这道光芒原本只是很轻微的一抹,但数息之后,就飞速扩展成了一片朝霞的海洋。刚刚那份黑暗在这种最极致、最纯澈、最明亮的光芒之下,不过是一只纸老虎,一触即溃,露出黑雾中的情形: 哪怕是被最窒息的黑暗包裹住的那一瞬间,秦姝的身形也半点都未曾移动,从那道身影里透露出来的,有一种格外可靠而沉稳的力量。 只见秦姝倒转长旗,将满把红霞约束在手中,这面法器便瞬间从施展法术的旗帜的形状,变成了武将们常用的长枪,隐隐与秦姝身兼双职的身份应和起来了: 红旗招展之下,她便是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君,执掌三界红线;长枪横扫之下,她就是六合灵妙真君,要“一力降十会”地将所有繁文缛节、陈规烂矩一扫而空。 ——今日奋起红旗,澄清万里玉宇! 在秦姝下一秒,驾起清风高高跃起的那一瞬,万千幽魂无不退散,便是十殿阎罗也不敢攫其锋芒,只见她倒转红旗后,将那尖利锋锐的尾端,狠狠向最上方的混沌天空刺去! 那千锤百炼过的梭罗仙木何等坚硬,最初被这般打造出来的时候,就是为着在不方便施展法术的时候能够动用武艺;而眼下,当秦姝将全身法力都灌注其中之后,这一击,便有惊天动地的大威能。 这道澄澈汹涌的灵气,从终年无日无月、不见星光的幽冥界中咆哮奔涌而出,刹那间搅碎愁云惨雾,吹散鬼气森森,一时间,上至三十三重天下至人间,无数神仙和感应能力超强的人类,都被这道来自虚空中的剑气激得灵台通明,心神一清: 第295章 好气象,好手笔! 瑶池王母自然也感受到了这道发自幽冥的剑气,于是她立刻起身,挥手止住了瑶池中还在议事的众人,扬声道: “电母雷公何在?” 结果瑶池王母话音落定后,从队伍末端只转出红衣白裤的金光圣母、人间俗称“电母”的朱佩娘一人,对瑶池王母尴尬道: “禀陛下,雷公他……他说近些年来,人间风气清正,基本没什么用得到我俩的地方;再加上陛下新政后,因瑶池大会召开频繁,曾下令说‘受召者必须前来,非必要人员可不到场’,他这几次瑶池大会因没受召,就一直没来。” ——而且这还是朱佩娘修饰后的结果。 如果让朱佩娘说实话,那“雷公缺席瑶池大会”的真相就是这样的: 自从当年在凌霄宝殿上,雷公和电母二人就“要不要支持秦君和玉帝陛下对赌”一事吵架后,这对曾经被天界众神仙无比羡慕的恩爱眷侣,就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冷战,一直冷战到现在。 曾经形影不离,眼下茕茕孑立,如此惨烈的对比委实让人看了伤心。 但还有更让人担心的事情,那就是不管个人的私事闹成什么样子,都不该影响到工作;但雷公这样,连瑶池大会都不来,被瑶池王母发现缺席后,还得靠电母给他找补的情况,就格外微妙了。 这一情形体现在人间,就是胆敢在这段时间为非作歹的家伙们都察觉到了,此时的雷霆与以往不同,有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感觉,倒是随着雷霆闪现的电光还是一如既往雪亮。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毕竟仅仅盘旋在云间的闪电是杀不了人的。 瑶池王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辨喜怒:“那他去哪儿了?” 朱佩娘斟酌着回答:“应是在南极仙翁处清谈论道……” “清谈论道。”瑶池王母几乎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含在嘴里恶狠狠地过了一遍: “雷公一职,掌管雷霆真火,裁断人间善恶,发生万物,驱动海岳,推迁四时,升降阴阳。这样的职位何等重要,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非必要人员’?”2 “便是未曾受召,雷部的诸位也该来应个卯以防万一罢!” 金光圣母暗暗叫苦,心里大喊“这瘪犊子可算是把我害惨了”,可她是真的对“雷公执意缺席瑶池大会”一事无计可施: 或许这就是所有夫妻档工作模式的通病所在。因为是夫妻,手中各自掌握的权力又是对等的,所以不存在“一方可以命令另一方”的上下级模式,而是一个部门内直接出现两个领导。 当夫妻二人关系好的时候,双方合作起来便如鱼得水,如臂指使,便利得很;但如果双方一旦闹僵,而且还有一方执意要将日常生活中的情绪带到工作上的话,那么这种情况就很尴尬了。 因为没有上下级这一模式的存在,所以不管金光圣母多想揪着雷公的耳朵把他拎到瑶池来干活,不管她对雷公“一言不合就翘班,靠吃这些年的香火供奉老本过活”的咸鱼行为多看不上眼,可归根到底,她是真的没有办法把雷公拎过来,因为二者是平级关系。 瑶池王母一怒之下,满室皆静,更要命的是,她再怎么生气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按照现在“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流速,如果瑶池王母想要点兵去帮秦姝,要么就要找电母雷公这样专业下界处理问题的人,他们的脚程快,再加上职位特殊性的缘故,不受时差束缚;要么就直接向人间驻军发手谕,让本身就在人间的天兵天将就近支援。 结果现在,雷公正在南极仙翁处清谈论道,想要从南极仙翁所在的麒麟崖赶回瑶池,少说也要六个时辰,折合成人间的时间就是过去半年,黄花菜都凉透了。迟到半年的支援不叫支援,叫闹心。 如果直接向人间驻军发手谕,最方便被调动的,便是驻有一千二百草头神的灌江口清源妙道真君,可瑶池王母实在不想再调这小子过去了。 ——清源妙道真君从亲缘上算起来,是玉帝之妹云华三公主之子;秦姝虽然和整个天界的人都没什么血缘关系,但是从权力上算,她可是瑶池王母准备扶起来的辅佐官。 真要论远近亲疏的话,一个早就貌合神离的配偶的亲眷,怎么比得上自己一手拉扯起来的爱岗敬业恨不得连轴转的好下属? 总是让杨戬带兵去救的话,会不会有人说瑶池王母“以权谋私、偏袒亲眷”先放在一边不谈;最主要的问题是,等以后秦姝升职的时候,岂不是要看在杨戬曾对她多次相助的份上,把胜利的果实凭空分出去一部分?! 瑶池王母一想到这个结果就恨不得拼命吸氧,否则她真怕自己会当场晕过去: 这不行,这很不行。我好不容易从一堆咸鱼里挑中了一个能干活的勤快人、大好人,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走到这一步了,要是在临门一脚的关头功亏一篑,让她拿不到完整的功劳和权力,属实是半夜睡着了都要“垂死病中惊坐起”的程度! 嗑到了是一码事,但要论起权力,就又是另一码事了。为了让秦姝的权力和功劳不至于被分薄,这次去救援的绝对不能再是杨戬那小子! 正在瑶池王母蹙眉沉思间,陡然从人群中转出一位女子,高声道: “禀陛下,我愿前去助秦君一臂之力!”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她: 戴星冠,蹑朱履,衣玄霞鹤寿帔;执五简,按宝剑,垂白玉罗缨佩。顺之则吉,逆之则凶。顺之则吉,降龙伏虎无穷妙;逆之则凶,移山倒海手段强。脚步如雷声响亮,曾助天兵战华光。司掌杀伐性刚正,方显玄门道术昌!3 这便是四曜之一,执掌九天之下一切凶杀的月孛星君,又名朱孛娘。 瑶池王母在上三十三重天之前,曾久居昆仑,司天之厉及五残,眼下见执掌凶杀的月孛星君,更觉同出一脉,十分亲切,却还是按例道: “月孛星君,你也知秦君不是轻狂焦躁之人,她既已在幽冥界斗法动武,那边发生的就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你虽执掌天下凶杀,可之前从未带过兵,今番我将此等大事交给你,你果真能做好么?” 月孛星君上前叩首,朗声道:“必不负陛下重托。” “便是我粉身碎骨、道解魂消,也定不叫幽冥鬼魂伤到秦君半分!” “好!”瑶池王母大喜,即刻展明黄丝帛,动五色仙笔,一笔下去,就给胆敢不来开会的雷公判了个怠惰渎职、留待查看: “既如此,从今往后,雷部诸事,便交由金光圣母、月孛星君二人处理了。着你二人速速点起五千天兵天将,下界襄助秦君!” 在瑶池王母发下这道谕旨的一瞬,朱佩娘便惊觉,有什么沉重的束缚,从她身上脱离下去了。 从此之后,她再也不是依附于雷公之后的电母,而仅仅是“金光圣母”。 她心中万千情绪激荡,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得与月孛星君朱孛娘齐齐躬身领命: “微臣领旨!” 这两人本就是天界少见的利落性子,再加上“在幽冥界动武”这种客场作战怎么听怎么难打,两人愈发不敢耽搁,速速点了五千天兵天将便下界去了。 二人赶路之时,月孛星君频频看向金光圣母,一副“我有话要说但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的纠结神情。 但这个表情出现在这么个利落实干家的身上实在太违和了,险些没把金光圣母看得浑身上下如同有蚂蚁在爬似的,干脆开口问道: “月孛星君可是有话要问我么?但说无妨。” 得了金光圣母的允许后,月孛星君果然就不客气了,单刀直入道: “我听说雷公电母自从在封神之战里不打不相识之后,感情一直好得很,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你二人一同执掌雷部多年,功绩昭著,三界之内无人不叹服……” 金光圣母立刻便知道月孛星君在担忧什么了,立时斩钉截铁开口道: “星君不必多虑。我二人私情再好,论到他怠惰渎职的正事上,也得按正常流程处理。” 她说到这里后,又忍不住抱怨了两句: “说真的,陛下判他停职查看可真是半点不冤枉。我之前就经常跟他说,‘有没有用得到你的地方’和‘去不去应卯’是两码事,既然已身在此位,就更要有担当,万一有什么地方用得着我们,不去应卯的话,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见金光圣母这些年来是真的憋坏了,话匣子一旦开了就合不上,活像泄洪的水闸似的滔滔不绝了下去: “前些年天界风气还没这么好的时候,他一心想着要做实事、做大事,认真得很,怎么近些年突然就懒散起来了!是人间香火吃多了,把他给惯坏了吗?” “更别提这次牵涉到的还是秦君的事情!要是因为他缺席而耽误了给秦君帮忙的话,我回去就揍他一顿,给他紧紧皮!” 第296章 月孛星君耐心听金光圣母怨气冲天说了好一阵子,金光圣母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自己在单方面倾倒情绪垃圾,便赶紧整理了下情绪,不好意思地笑道: “哎,你看看,这都是什么事啊……人人都说我们感情好,可大家越这么说,我对他有意见时,就越张不开这个口。没成想今天在星君面前没收住话头,叫你见笑了。” 月孛星君朗朗一笑,摆摆手:“没什么,都是小事,金光圣母不必放在心上——话说金光圣母未成神时,在人间的名字是朱佩娘来着?” 金光圣母点点头,月孛星君又道: “真巧,我本名是朱孛娘,和你只差一字。” 她的声音格外响亮,也难怪众神仙里有不少人曾私下里开玩笑地称呼她为“女雷公”;可谁承想,当雷公真的被撤职后,还真就是月孛星君来接了他的位置,或许这也是命中注定之事吧: “我看金光圣母性子刚正,嫉恶如仇,想来和我是同路人。日后你我二人要一同执掌雷部,若金光圣母不弃,我愿与你结拜姊妹,从此往后,互相扶持,一心同体,你看如何?” 金光圣母立时大喜,因为这可真是实实在在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咬一口满嘴流油的那种: 在被派来司掌雷部之前,月孛星君是七政四余里的正经星君,掌天下凶杀。要论起处理正事大事的经验来,比天天只负责在天界和人间来回奔波、惩恶扬善、打雷放闪的雷公电母不知道丰富了多少倍。 就好比雷公电母二人第一次和秦姝见面的时候,就是在天孙织女一案上。当时雷公电母对《天界大典》运用并不是很熟练,在执法权被人间抢先一步拿到手后,直接就懵了,要不是痴梦仙姑加以提点,他们还真不知道这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天雷应该往哪里打。 但如果从此之后有月孛星君帮忙,她就再也不用为这些事情烦忧了! 于是金光圣母忙不迭道:“承蒙星君不弃,我愿与星君结拜姊妹,从此同心同德,共掌雷部——只是恕我冒昧,星君为何会选中我呢?” 月孛星君沉吟片刻,突然反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自陛下把大会地点改成瑶池,把频率增加到五日一次之后,你来应卯过多少次?” 金光圣母不明所以地挠挠头,回答道:“肯定次次都来啊?雷公已经犯懒缺席了,要是电母也不在,那不就真真乱套了么?” 月孛星君又道:“陛下已经说过,非必要人士可不必前来瑶池大会应卯。依你之见,什么叫‘非必要人士’?” 金光圣母下意识道:“反正不是我,我觉得我的工作还蛮重要的。” 月孛星君微微一笑,回答了自己提出的第二个问题:“是我。” 金光圣母惊讶道:“怎么会?星君执掌九天之下一切凶杀,何等气派威风,怎么会是陛下所说的‘非必要人士’呢?” 月孛星君叹了口气:“因为执掌凶杀的鬼神太多了。” “三十三重天中,瑶池王母的旧职就是司天之厉及五残;在人间,更有你和雷公二人司掌雷部,惩恶扬善;更别提幽冥地府里,还有十殿阎罗、五方判官执掌生死簿。” “论地位,我不及陛下,自然不敢与陛下相争;论功绩,我不及你二人司掌雷部,有切实权力;论靠山,我比不上自成一体的幽冥界,自然不敢去他们手中夺权。” “如此算来,被多位神灵重复职权覆盖的我,才是陛下口中的‘非必要人士’。只要雷公、电母、瑶池王母三人中有一人前来参与瑶池大会,理论上来说,我就可以做甩手掌柜偷懒了。” 金光圣母沉默良久,才抬头坚定道: “可你还是来了。” “我嘴笨得很,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知道,明明有着充分理由不来,却还是每次瑶池大会都坚持应卯的星君,和我才是实实在在的一路人。” 她伸出手去,在擦肩而过的萧萧长风和渺渺云雾里,握住了月孛星君的手,朱红的衣裳覆盖在玄霞鹤寿的大袖上,一瞬间让人有种“理应如此”的错觉: “既如此,以后还请阿孛姐姐多加照拂。” “可不敢这么说!”月孛星君连连摆手笑道,“我也是有私心的。” “人一旦长期处于过分安逸的环境中,就会慢慢忘记自己的初心。雷公多少年前,不也是个勤政的人么?可自从你二人在人间香火鼎盛、功德大涨之后,他也开始犯懒了,可见惰性这种东西,便是神仙,也逃不过去的。” “今日我认阿佩做妹子,便是见你多年来始终不曾因香火旺盛而懈怠半分,是持之以恒、始终如一之人,故请阿佩助我一臂之力。若多年后我也有所懈怠,还请阿佩看在今日情分上提点几句,愚姐感激不尽。” 二人说话间,飞速便抵达了人界,再经由阴山前往幽冥,只不过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景象,和她们设想中的“秦君身陷险境需要我们点兵救援”截然相反: 往日里威风凛凛的十殿阎罗,眼下是衣袍也散了,发冠也歪了,半点往日里的威风也无,一个个被反缚双手捆成一列,东倒西歪、垂头丧气地坐在一起,活像一盘没种齐的萝卜。 不仅如此,秦姝还直接把森罗殿里的所有册子都搬了出来,直接原封不动地放进箱子里再贴封条,幽冥鬼使们在她的驱使下忙得脚不沾地,忙得活像一个个被狠抽了鞭子就停不下来的陀螺。 她们每搬出一叠新的册子,十殿阎罗的脸色便愈发难看一分,简直就像是有人拿着刀子从他们的心头上剜肉似的,对面无表情的秦姝苦哈哈告饶道: “秦君,算了算了……别查了!” “这个不是命簿册子,是我们的私账,难道这个都要拿去给陛下看吗?” “要不你还是杀了我吧!” 那一天,望着被秦姝跨界使唤得团团转的鬼使们,还有恨不得打滚求饶的十殿阎罗,朱佩娘和朱孛娘终于无比深刻地认识到了两件事: 第一,秦君是真的干实事的人。有曾经埋头苦干、眼下却半途而废的雷公对比,就愈发显出来秦君多年来始终不辞辛劳、尽心竭力有多难能可贵了。 第二,秦君的真君名号,武力含金量是真的高。 作者有话说: 1慌得那十代冥王急整衣来着;见他相貌凶恶,即排下班次,应声高叫道:“上仙留名!上仙留名!”……十王躬身道:“我等是阴间天子十代冥王。”……十王道:“我等是秦广王、初江王、宋帝王、忤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转轮王。” ——《西游记》 冥王这个词咱们早就有了,不是隔壁希腊神话的哈迪斯专属的【。总之为了区别《西游记》和正文,在这里引用一下“十代冥王”这个称呼区分。 2发生万物,驱动海岳,推迁四时,升降阴阳,录善罚恶。 ——《道法会元卷五十六》 3太一月孛星君,主九天之下一切凶杀。星君戴星冠,蹑朱履,衣玄霞鹤寿之帔,执五简,带七星宝剑,垂白玉环佩。逆行黑道,顺之则吉,逆之则凶。 ——《洞渊集》 ……石雷山,其山中藏有诸雷神,常常出现见人……此山前有一长者,姓实名元,有二女,一个年有一十六岁,二个年方一十四岁,在家内吃饭。一日切冬瓜食,将冬瓜瓤中子丢在灶厨下沟内;雷使者于半空中看见,只说是饭,便责那女子有罪,即时行雷公,打死那二个女子。雷公看时,不是饭,却是冬瓜子,悔之不及,领见雷使,言明前事,使者曰:“事到今日,将错就错,我度你归天公便了。你二人名是谁?”女子曰:“我名叫做朱佩娘,妹子朱孛娘。”雷使曰:“我今度你姐妹二人,将雷电镜二面,与你收管,号影刀娘。我要打人,你先放电光,照得明白,又将骷髅一个、扇一把与你朱孛娘,号做月孛娘,打动人不能行走。”二女子领命不题。……祖师写表奏知玉帝。玉旨到,封朱佩娘为雷部电母,朱孛娘为月孛天君。 ——《北游记》 即说大圣有一女,名叫月孛星。但见他生得目大腰宽,口阔手粗,脚长头歪,脚声似打雷。遇了不死亦七八。月孛星出来曰:“我也要去。”众人曰:“你生得这等丑,去了给华光等取笑。”月孛星曰:“我定要去捉华光。”众人无奈,只得和他同去。一齐到离娄山,喊战连天。……华光丢起火丹,火光连天。悟空不能抵敌,便败到东洋大海去。那月孛星见父败走了,便将他的骷髅头敲动,叫声华光,华光即刻头痛眼昏,走回山洞。那月孛星的骷髅十分利害,人被他叫名拷了,三日内自死。 却说火炎王光佛知华光与悟空交战,料华光战他不过,必落月孛星之手,特来与他二人讲和。……悟空曰:“既如此!敢不从命。”即叫出月孛星吩咐曰:“今有炎光老师说和;饶他罢。”月孛即将骷髅把来削去了,乃向炎光曰:“女儿已削去拷处,饶他命矣。” 第297章 ——《南游记》 本文没有大圣,但大圣的亲朋好友和光辉事迹散落在本文的每一个角落,笑死【。总之结合我国古代各方故事做出以下私设,朱孛娘不是被雷公打死后补偿成仙的,她本来就是四曜的正经星君,不过在本文里和朱佩娘结拜成亲亲好姐妹了是真的,这样和《北游记》就能对上了。 第102章 起事:延年益寿田螺肉。 月孛星君和金光圣母令五千天兵天将现出真身,以起威慑之用,随即按下云头,来到秦姝面前,对秦姝客客气气躬身行礼道: “雷部月孛星君,金光圣母见过秦君。” 秦姝给最后一只箱子贴上了封条,拍拍手直起身来,也不见她对雷部的人员变动有什么疑惑,只道: “这便是幽冥界所有的生死簿了。” “事急从权,为防再有人受害,我已动用警幻仙君的权能,将所有红线从命簿上一笔勾销,其余的记录半点没动。麻烦两位回转天界后,依原样将证据提交陛下,请陛下决断。” 月孛星君自然领命,反倒是金光圣母先没憋住,凑到秦姝身边小声道: “秦君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雷公没来?” 秦姝微微一笑,用力握了一下朱佩娘的手,温声道: “有位圣贤这样说过,‘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艰苦奋斗几十年如一日’,可见人都会变,能不忘初心才是最难的、最好的。”1 “你二人在人间香火旺盛,再加上近年来风气清正的茜香国异军突起,没什么用得着你们的地方,他想要偷个懒,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也说得通。” “但说得通,并不代表这样就是对的。” 她又用力握了握朱佩娘的手,语重心长道: “今天还能在这里看到你,可见你多年来始终尽职尽责、尽心尽力,未曾懈怠半分,是真真正正在为天下万民做实事、做好事,完全对得起你受的这份香火。” “见君初心不改,我甚是欢喜。” 金光圣母闻言,眼圈一红,只拼命点头,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能结结巴巴、颠三倒四道: “多谢秦君褒奖……有劳挂念……承蒙看重……” 秦姝耐心等了很久,等到金光圣母没什么要说的了,才耐心道: “不是我看重你,是天下万民看重你。” 金光圣母喃喃道:“万民……?” 那一瞬间,困扰朱佩娘数百年之久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在秦姝尚未着手改善天界风气之前,雷公是真心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的,否则他和朱佩娘第一次见到秦姝的时候,三人也不会一见如故。 但人都是会变的。 凡间的王朝传承最久不过数百年,哪怕是在天界,只要不是一闭关就闭个几百年过去的特殊情况,这也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了。 白云苍狗,世事变迁,等到天界风气慢慢好起来之后,雷公反而半途而废,竟是就打算停在这儿了,半步都不再往前走。 而且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充分得让朱佩娘一时间都不知道怎样反驳: “咱们忙忙碌碌这么久,到头来不就是为了功德香火么?反正人间这些年来恶事大减,已经没太多用得上我们的地方了,既如此,还不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再去做那些麻烦事干什么?” 于是在当年的凌霄宝殿上,金光圣母打开雷公试图拦阻她的手的那一瞬,终于隐隐约约感受到了,和自己恩爱千百年之久的枕边人,似乎和自己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从表面上看来,他们走的路是同一条,都是认真尽责的勤政路子;可大道尽头,又各自不同。 更要命的是,金光圣母甚至都不能说雷公的路子是错的,因为现在天界绝大部分神仙的想法都一样,和千百年前相比,本质半点没变: 我们为什么要努力干活?肯定是为了功德香火,为了加官进爵啊!要是有能躺着吃功劳的好事,谁还会去苦哈哈地做事?我们认同秦君的新政,归根到底,其实还是为了“努力工作早日退休”的这个终极目的。 可金光圣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在无数个晨光熹微的黎明,在无数个更深夜阑的晚上,她凝视着八十一丈之高的雷部城墙,总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些和三十三重天眼下的折中风气截然不同的想法: 难道我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就真的是为了享受功德香火的吗? 这些东西固然好,我也很需要;可如果没有了这些东西,我难道就真的能够对人间乱象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再降下雷霆惩治恶人么? 她本想拿自己的疑惑去问秦姝的,可秦姝自从接了和凌霄玉帝的赌约后,护持黎山老母道场的任务一结束,在三十三重天中就真真见不到她半点影子。 她本来就因为自己当年没能在凌霄宝殿上,替秦姝说话而隐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太敢去见她;再加上人人都说雷公电母感情深厚,人人都说这对夫妻恩恩爱爱、一体同心,还经常有人来跟他们套近乎,一开口就是“秦君有心肃清天界风气,您二位从多年前就在这么做了,岂不正好合了她的意思,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使得朱佩娘险些要被这山一样高的帽子压得喘不过气来,心中便是再有一千个一万个问题,到头来,看在“情分”的份上,也张不开口了。 直到今日。 金光圣母和明显和自己走在一条路上的、新鲜出炉的姐姐一同按下云头,甚至什么都不必说,就从秦姝那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的路的尽头,是天下和人民。 于是她心中一瞬明澈,再无不安,更无疑惑,之前所有的“抹不开面子”和“近乡情更怯”全都消隐无踪,因为她已经灵台通明,知晓万物:: 已经足够了。 我找到了困扰我多年的问题的答案,又找到了和我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姊妹,又有秦君执旗在先开路引领,既如此,我还担心什么呢?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瞬间,朱佩娘忽然恍惚想起,她当年和雷公在封神之战里初遇的画面,还有他们夫妻之间尚未出现如此之大的分歧时,看似同心同德的二人与秦姝相见的画面。 ——那是多好的日子啊,那是多好的过往啊。 ——他们和秦姝初次相见的时候,一开始还没这么熟悉,全靠痴梦仙姑从中牵线搭桥才说得上话。那时论起亲疏远近来,明显是作为夫妻的雷公电母二人之间更加熟稔些,怎么数百年过去,就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原来人心最易变。 月孛星君耐心等两人谈话完毕后,方上前提醒了一下秦姝这件事的严重性和机遇性并存: “如果幽冥界真存在篡改账本、私做人情的勾当,那此事绝对不能轻易了结,把十殿阎罗罚去地狱服刑都是轻的,幽冥界必有一场权力交割。” “既然十殿阎罗是秦君战胜的,生死簿也是秦君改过的,若要封爵行赏,秦君绝对要占首功。左右秦君若无要事,不如先跟我们回一趟天界?” 朱佩娘听完这段分析后,连连点头赞同道: “是极是极!正好现在瑶池大会尚未结束,若是秦君现在回去,还能赶上和陛下面谈呢。” 在金光圣母和月孛星君二人看来,这种好事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毕竟当三界之一都在造假账本、草菅人命的时候,这可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正如月孛星君所言,把十殿阎罗从头到尾换一遍血都有可能。 既如此,谁会嫌弃自己手里的权力更多?肯定得趁着瑶池大会还没结束,立刻去分一杯羹啦,搞不好,下一个坐在酆都王位上的人,就是六合灵妙真君! 身兼双职的荣耀,再怎么开天辟地、史无前例、风光体面,那也不过是普通官职,哪里比得上执掌整整一界,做个实在帝王来得威风? 然而出乎她们预料的是,秦姝还真的就摇摇头,婉拒了月孛星君的提议: “我掐指一算,符元仙翁名下的白水素女近日必有大难。若符元仙翁再不赶到,就只有我能救她了。” 金光圣母和月孛星君对视一眼,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秦君身上好像的确还背着个赌局……不对啊!这也不太对吧!要是秦君你做了酆都大帝、幽冥天子,到时候你不管是赢是输,凌霄宝殿上的那位陛下就绝对奈何不得你半分,你不忙着赶紧把这块无主的地盘划拉到自己口袋里,去救人干什么?! 秦姝看着她们疑惑的眼神,负手而立,朗笑道: “即便身在赌局,可那也终归是一条人命,若我不去救一救,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是非自有曲直,公道自在人心。我相信哪怕我不去回禀,陛下也不会忘了我的功劳。既如此,我还计较那劳什子的虚名作甚?还请二位速速将这些证据押送去瑶池,我便不送了。” 月孛星君之前只听说过秦姝的大名——不,或者说整个天界的人,都对这位身兼双职却很少参加宴饮的大佬神往已久了,可问题是,人人都听说过她的好名声,真正见过她如此这般行事的人却极少——因此,第一次和秦姝会面,就亲眼见证了她是真的不计较虚名、还胸怀博大兼爱众生的月孛星君,直接被震成了一块木头,只喃喃道: 第298章 “……秦君高义。” 得亏金光圣母和秦姝有些交情,于是她率先回神,拉着月孛星君躬身行礼: “既如此,我与阿孛姐姐先行押送账本和十殿阎罗前往瑶池对账。” “祝秦君旗开得胜,武运昌隆!” ——而秦姝预料的果然不错,田洛洛果然遭了殃。 只不过这件事,对她来说,纯属无妄之灾、天外横祸。 事情的起因是自从谢爱莲被任命为太子太傅之后,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和熊孩子勾心斗角,包括且不仅限于“你不能随意打杀婢女太监那好歹是一条人命”、“也不能随意杀小猫小狗这也是生命”、“老天在上啊你对活着的东西就没什么敬畏尊重之情是吧”、“今天的书怎么又没背完你别再想让你的伴读替你挨揍我今天的板子一定要落到你身上”。 由此可见,如果普通熊孩子的杀伤力是百分之百的话,那么一个手握权力、心性不正的高级熊孩子的杀伤力,就是百分之一千。 又一次下学后,谢爱莲心力交瘁地回到住所,就被在这里静候她良久的述律平抓了个正着。 谢爱莲还没来得及行礼问好,就被述律平挥挥手,止住了所有客套,同时她喜气洋洋开口道: “阿莲,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谢爱莲的眼神已经死掉了:不,自从我开始教导太子,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什么好消息了。 结果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述律平的下一句话,就像是平地里起了个惊雷一样,把她给炸了个人仰马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我知道太子不成器,给你添麻烦了,可问题是他的兄长们已全部去世,宗室里也没什么出色的孩子,只能矬子里拔将军把他给扶上太子之位,叫你费心了,惭愧惭愧。” “但是今天太医说,我已怀有身孕一月,看胎像多半是个女孩,怎么样,这可算得上是好消息了吧?毕竟这孩子再怎么烂,也不会比现在的太子更烂了!等她生下来之后,你就可以从小好好教导她,一定能教出个合格的皇太女来!” 谢爱莲:……哦哦哦好的好的,新孩子,恭喜……等等?!你刚刚说啥?!这么大的消息你直接告诉我不要紧吗?! ——这一波,是中原儒家礼法和草原游牧民族的思想大碰撞! 最后谢爱莲还是艰难地把自己从儒家礼法的束缚中挣脱了出来,甚至还给这件事找到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没关系,太祖去世了又算什么?他的孩子还真说不好是不是他的,但摄政太后的孩子一定是自己的。抛开三纲五常不看,只论血缘正统,陛下的这几个孩子绝对是历朝历代里血缘最不存疑的。 最主要的是,如果这个孩子真的能被顺利生下来并养大,那么自己就可以换个学生了;而且从大局来看,一个国家的国本想要稳固,条件之一就是必须要有继承人,但现在的太子这般秉性,还真不好说是不是合格的继承人……都烂到触底了,还在摄政太后肚子里怀着的这一个,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于是谢爱莲再开口道喜的时候,语气就格外真挚了,可能因为她也看见了能换个学生,啊不,国本更加稳固的未来: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述律平连连摆手,笑道:“先别忙着道喜,等以后这孩子生下来了,要麻烦你的时候可多了去呢,谢大人。” 正在两人交谈时,从门外悄悄闪过一道瘦小的身影,明显就是当朝太子。 这个人实在太矮、太瘦了,本就不易被发现;再加上他这次来谢爱莲的住所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正经事——从他手里提着的被活剥了皮的一串麻雀便可见一斑,这个缺德鬼明摆着对白日里太傅的管教很是不服,这不,就想通过“往别人房间里放死鸟”的方式出气。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吓到谢爱莲,就被述律平和谢爱莲的闭门密谈给先一步吓着了。 那一瞬间,贺太傅和无数保皇派的窃窃私语在太子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你没有生父,血脉不正,以后就算你继位了,别人也不会服你,只会说你们一家私德有亏……哎,好孩子,这事怪不得你,只能怪你的母亲放浪形骸,行事不羁。” “摄政太后把持朝政多年,半点不给你历练听政的机会,可见天家不仅无父子情,也没有母子情。” “等摄政太后薨逝,她或许会把权力还给你吧,可你等得了这么久么?” “好孩子,你要是有心,随时叫你身边的内侍送话到太傅府上。我等誓死拱卫太子正统,绝不叫牝鸡司晨、阴阳颠倒之事成为常态。” 于是这一晚,太子少见地没有折腾身边的人,而是叫贺太傅早早安插进来的内侍,送信去了太傅府上。 贺太傅一见太子来信,乐得眉开眼笑: 等成事后,区区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可比老谋深算的述律平好对付得多!什么皇权什么正统,只要有权力在手,谁还要扯这些虎皮当大旗? 于是他立刻对坐在室内的一道模糊人影恭恭敬敬行礼,垂首侍立道: “谢郎君数月前造访我处时,曾语焉不详提及,有一法能令我等延年益寿。眼下太子愿投我处,若要起兵,此时便是良机,还请谢郎君莫要再遮掩了,若郎君愿赐下此法,事成之后,封官进爵指日可待!” 坐在内室的那道人影赫然便是谢端。 他在跃动的、模糊的烛光里微微笑了笑,从怀中捧出一方带有殷红血迹的帕子,这帕子一从他怀里被拿出来,便立时异香四散,沁人心脾: “太傅大人容我细说,这便是拙荆的‘神仙血’。” “拙荆并非常人,乃是天河中白水素女下凡。若得拙荆襄助,与那秦慕玉一般,刀枪不入武艺大成都容易,起兵成事,更是手到擒来。” 贺太傅大喜,连连抚掌赞叹道:“早知谢郎君并非池中物,未曾想还有这番奇遇。事已至此,不宜耽搁,还请谢郎君速速将我们引荐给尊夫人!” 谢端又笑了笑,一拍手,便有十余位佳童丽女从屏风后转出,手捧金盘,将一碟碟香气四溢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太傅大人莫急,请看,这便是‘延年益寿田螺肉’。” 作者有话说: 1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一贯的有益于广大群众,一贯的有益于青年,一贯的有益于革命,艰苦奋斗几十年如一日,这才是最难最难的呵! 第103章 凶杀:田螺壳被碾碎了。 这些所谓的“田螺肉”在被端上来的时候,不仅在盘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如生前一般肆意扭曲、伸展着残肢,甚至还在肉眼可见地缓慢增殖。 然而这番可怖的景象落在众人眼中,无疑便是“此非凡间之物”的又一有力佐证。 贺太傅捻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可我听说谢郎君和夫人感情好得很,怎么就舍得做到这个地步呢?” 谢端被如此一提醒,也想起了今天他和妻子的最后一面相见。 其实谢端想要了结这家伙很久了,因为他似乎已经从自己的妻子身上,压榨完了自己需要的所有东西: 天书、功名、子嗣……除去人人皆求的“长生之术”外,这家伙身上,实在是再也榨不出半点多余的价值来了。 而且近些日子来,不管自己对她再怎么施暴折辱,动辄打骂,她都半点不肯松口,将长生成仙的知识传授给自己,看来这东西是真的拿不到手了。 人人都说,男人一生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 可眼下谢端虽然看似身居高位,可摄政太后根本就没把他当自己人,只把他当做一件用完就丢的日抛背锅货;“户部侍郎”的职位听着威风,可上面还有官大一级的尚书压着,论权力没权力,论油水没油水;在京城中,门第攀比之风日盛,他守着个从小地方出来的糟糠之妻,除去能给自己博到一点“念旧情”的好名声之外,半点用也没有,无法像别人一样,借着岳家的助力平步青云。 如此种种窘况,把谢端逼得那叫一个“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没多久,他就偷偷来到了贺太傅府上投帖问路,试图给自己找个新靠山,谋个好前程。 为了从贺太傅府上每天没有几百也有几十的拜帖中脱颖而出,谢端相当干脆利落地把结发妻子的身份供了出来,想要榨干她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而贺太傅本来就记得这位在考场上下笔如有神的年轻人,见他有这番奇遇,更是心喜。 如此一来,谢端只缺一份诚意十足的投名状,便可拜入贺太傅的派系。 而他的投名状,便是自己的妻子。 在谢端看来,这可真是一举多得的美事: 既能解决掉无法在官场上对自己有所助益的累赘糟糠,又能得到权势滔天的贺太傅的信赖,如果顺利的话,事成之后,他还能迎娶贺太傅的外孙女——等等这个女人叫什么来着?怎么想不起来?算了算了,不过一介女流,想不起来也没啥大事——而且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等太子即位后,他就不是“程伟旧事”,而是“为成大义不惜小家”!1 第299章 于是谢端今早起床时,闻着空气中传来的饭菜香气,感受着身边还未完全凉透的温度,心中半点波澜也无,只冷冷地想,我都忍你到现在了,你也该识相一点上路了吧?你身为我的妻子,肩负让我成家立业的重担,可眼下我的“立业”之路受到了阻碍,你难道不该为我而死,用你的尸体为我铺开一条康庄大道么? 没多久,容色枯槁、却温柔顺从一如既往的女子,便从厨房出来了,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粉红色甜汤来到床前,柔声道: “谢郎,你这些天一直告病,不曾去应卯,我担心得很,就做了些吃的给你……” 谢端还没等她说完话,便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定定地看向她,双眼里亮着鬼火一般蓬勃又森冷的光芒: “洛洛,你跟了我也这么些年了,你的功劳我都会记在心里的。” 女子未解其意,只俯下身去,将甜汤喂入他口中,结果还没等她把这一碗汤都喂进去,便感到胸口一凉。 她怔怔地低下头去,发现一把雪亮的尖刀从自己的胸口洞穿而出。 满盈异香的鲜血瞬间泼洒得到处都是,正正淋了谢端一头一脸,他却半点不曾露出嫌恶的神色——或者说,自从来到京城,见识过这里的繁华和“一个好岳家能够在官场上带来怎样的助力”之后,他就真的半点好脸色没给自己的妻子了。 结果今日,他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时,反而对她露出了一如初见时的温柔神情:“洛洛,我也不想这样的。但你看,贺太傅需要我交一份投名状上去,我思前想后,还有什么比你更合适呢?你可是仙人,随手漏点什么东西下来,都能让我蟾宫折桂、金榜题名,那么你的血肉,肯定只会更有效力吧?” “你既奉玉帝之命下界助我一臂之力,又有‘夫为妻纲’的规矩,自然知道,这个时候,你就是要为我而死的。我借你尸身一用,你可千万不要怪我。” 他一边说,一边将刀拔出,望着汩汩涌出的鲜血,喃喃道:“冤有头债有主,要怪,你也该去怪贺太傅。” 哪怕是田洛洛本人在这里,她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日常琐事和凡间烟火早就把她的法力蚕食了个空,眼下心脏被刺穿一事,便宛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般,把她给彻底毁灭了。 白衣女子委顿在地,口中、胸腔全都在往外不停冒血,却还在努力伸手抓住谢端的衣角,散漫的双眼似乎在寻觅他的身影,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连带着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也带有一股粘稠的、柔软的潮湿: “■■……” 谢端没能听清,也不想听清。 他迅速起身,动作迅捷得根本不像个久病之人,可见他这段时间告的病假全都是假的,只是为了避风头用。随即,他拎着女子死后立刻恢复了螺类原型的身体来到厨房,从水缸中翻出那只巨大的田螺壳,塞了进去,然后从墙上取下锤子,高高举起,狠狠一砸—— 远在四川,正在给当地居民把脉抓药看病的田洛洛,突然感到胸口一痛。 她自从来到这里后,凭着对寄生虫知识的相关理解,已经治好了不少人,算得上是当地小有名望的医生。见她情况有异,不少病人立刻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病痛,关切发问: “秦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这些天来太累了?” “你的脸色不太好,雪白雪白的,总感觉下一秒就会晕过去一样。” “是不是前些日子的野菜太粗糙了,秦姑娘你等着,我马上回家拿几个鸡蛋过来,你冲开水一喝就好,可滋补了。” “秦姑娘要是支撑不住的话,就先回去休息吧,我们按照旧方子随便吃点药就行……” 已经更名改姓,不再叫“田洛洛”,只从秦慕玉那里继承了一个姓氏的女郎闻言,立时强忍疼痛,坚定制止道: “不可。症状不同,病因不同,药方也不同,千万不能一概而论,混着吃药容易出事。你这个是蛔虫,继续吃乌梅丸——”2 说着话呢,她眼疾手快地把那位想回家拿鸡蛋给她补身体的村民拉了回来,按回座位上,追问道:“——你说你的症状是前些日子吃了碗炖肉后出现的?炖的是什么肉,可熟透了?” 村民想了想,回答道:“就年节的时候吧,吃了碗炖猪肉,好像没炖熟,也好像炖熟了……秦姑娘,不怕你笑话,我们这穷山恶水的偏僻地方,逢年过节的,有碗肉吃就不错了,要是想炖熟,就又要费好多柴禾,谁家这么奢侈,是要遭天谴的!” 白衣女子沉默片刻,也没多说什么,只道:“你的病情和他不同,他那是蛔虫,你这是白虫。这样,你拿十四个槟榔,两升半的水,先……” 她没能说完这个药方,因为第二股更剧烈、更直击灵魂的疼痛,再一次袭了上来,而此时,远在京城的谢端终于面无表情落下最后一锤。 田螺的壳已经被全部碾碎了。如此一来,她即便死而复生,也法力尽失,永远不可能再来复仇。 谢端面无表情地从满菜板的狼藉中,将还在扭曲蠕动的田螺肉收拢在一起,又高声应付了一下孩子们模模糊糊的询问声,随即他将这些田螺肉包入帕中,换了身衣服,略一洗漱,便来到了贺太傅府上。 ——这便是“延年益寿田螺肉”的所有故事。 于是他迎上贺太傅的目光,坚定道:“为成大业,死不足惜,况区区一妇人乎?还请太傅大人不必多虑。”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半晌后,才有零零散散的话语从暗室的各个角落中响起,说的却全都是赞扬谢端“拿得起,放得下”的话语: “谢大人能为大义而忘私情,实在是一代英雄人物啊!” “正是正是,多亏谢郎君有此良计,否则的话,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谢大人也不必过于忧愁了,正所谓‘大丈夫何患无妻’,等成事之后,再另择名门贵女续弦也未尝不可。” “……但是这句话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吧?” “没什么差别!你可是要干大事的人,斤斤计较这些小事做什么?” ——原来坐在暗室里的,不止谢端一人。 等众位容貌姣好的仆役和侍女将十数只金盘端上后,借着金器的反光,才能影影绰绰看清,这间暗室里虽然为隐蔽起见,只点了寥寥几支蜡烛,但是坐在这方小房间里的,却有足足几十人。 放眼望去,无一不是手握重权的高官,显然,这便是“还权于帝,归拢正统”的保皇派,在述律平血洗太和殿后,藏得最深、也是最后的人手了。 大家在述律平的严查下小心翼翼地过了这么些年,早已是患难之交,如此一来,便愈发显得这次加入进来的两拨人格外突兀了: 一波是刚刚被述律平扶上高位的谢端,另一波则是从边疆赶来的护国大将军的手下。 前者已经用妻子的血肉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后者却尚未给出任何信物证明自己可靠,也难怪紧接着就有人对他发难: “我听说护国大将军和我朝太祖是绾角兄弟,过命的交情;哪怕后来太祖意外身亡,护国大将军对摄政太后也忠心耿耿,助其平定长江以北,定都建国,怎么也会派人来我们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 “郎君说笑了。”护国大将军的手下面不改色,“大将军本来就是看在太祖的面子上,才继续辅佐摄政太后的,从未真心奉其为君。否则的话,多年前他根本就不用去戍边,亲自留在京中,岂不是比留家人为质更有诚意?” “再加上护国大将军在关外戍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他唯一的孙子在武举中被害,摄政太后不仅没有问罪凶手,甚至还御笔钦点凶手为状元,完全就是没把大将军当人看哪。” “古来都说,君圣臣贤。可今日这‘君’也不是什么圣贤人,那我们又何苦继续在边疆受那劳什子的委屈?” 他从怀中掏出个被缠得紧紧的包裹,放在贺太傅面前,低声道: “大人请看,这便是我们将军的诚意。” 贺太傅将包袱打开后,半枚赤金色的虎形配饰赫然陈列其中,使得城府最深的他也难以置信脱口惊呼道:“虎符?” “自然。”护国大将军的手下得意道,“边军早就只知将军,不知天子了,十万大军只听他一人号令,虎符已不再是必需之物,只能锦上添花。于是护国大将军特意命我将这半枚虎符带来,献给太傅大人,展现我们的诚意。” “等事成之后,你我斩下那老妇头颅,再取她身上另一半虎符,合二为一,才算圆满,太傅大人以为如何?” “甚好!”贺太傅击掌赞叹道,“既如此,事不宜迟,有劳诸位与我共商大事,择日‘清君侧’,事成之后,我等便可封侯拜相,青史留名!” “天地可鉴,日月为证,我等并非乱臣贼子,而是拨乱反正的中流砥柱哪!” 贺太傅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指着日月发誓,发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不知道是不是仗着日月光芒都照不进这里,他才敢说“日月为证”的;更离谱的是,竟还有人发自真心赞同他的这番言论: 第300章 “太傅所言甚是!毕竟从古至今,哪儿有让女人去当皇帝的道理呢?” “便是太子如今年纪尚幼,摄政太后也理应为他挑选合适的大臣辅佐他,或者从宗室中推选一名摄政王出来,她怎么能越过所有人,自己去做这个摄政王?真是牝鸡司晨,有伤风化!” “果然是草原来的蛮子,不识礼数!” “此女不可久留,否则日后必然祸害朝纲,怕是会效仿前朝武帝之事……太傅大人,说真的,要是论起残暴来,前朝武帝或许还不及咱们这位陛下,毕竟咱们这位陛下可是有血洗太和殿的前科!” ——然而正在他们“成大事”之时,千里之外的四川土地上,真正和那个田螺壳有所联系的人,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已经有丝丝鲜血从她嘴角沁出,她却半点没露痛色,只坚持将这个方子开完后,才扶着简陋的、都能闻见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棚子缓缓起身,坚定道: “这段时间以来,我已经把我会的方子,按照当地特产药材加以调整种类用量改良后,全都写给大家了,连带着相应的病因,也已经尽数分析过,以后可千万不能再混着吃药了,更不能有病拖着不治。” “我们带着粮食和药物来,帮大家开山治水,种植药草,疗病治伤,开辟驿道又约束军士,不曾和大家起半分冲突,为的是什么?就是真心想要帮大家过上好日子,不再受苦的。” “便是我日后不能再来给大家看病,也请大家信我阿姊——” 她深深拜下,不管周围的人怎么受宠若惊、七手八脚想把她扶起来,也不肯起身,只道: “请大家信我阿姊。她是真正能办实事的。” 她环顾四周,只见无数人簇拥在自己的周围,一张张黢黑的、粗糙的脸上满载着真诚的关怀之情;再想起数年前,她带着满腔的爱意落在於潜水田中,想要觅得良人,助他拜相封侯的过往,只觉恍如隔世,又海阔天空: 这个世界这么大,大到区区一个小院子都放不下的地步,可为什么我之前只看得见一个人呢? 她没能想更多、更深,因为她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就连离她最近的那位正在扶住她,大声喊着什么的老妪的唇形都读不清。 然而在这模糊的视线之外,有人心急如焚,快马加鞭,飞驰而来,势若闪电。 作者有话说: 1汉期门郎程伟妻,得道者也。能通神变化,伟不甚异之。伟当从驾出行,而服饰不备,甚以为忧。妻曰:“止阙衣耳,何愁之甚耶。即致两匹缣,忽然自至。伟亦好黄白之术,炼时即不成,妻乃出囊中药少许,以器盛水银,投药而煎之,须臾成银矣。伟欲从之受方。终不能得。云,伟骨相不应得。逼之不已。妻遂蹷然而死。尸解而去。出《集仙录》 ——《太平广记·女仙四·程伟妻》 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修士因不传授仙术被丈夫逼死的故事。 2蚘厥者,其人当吐蚘……乌梅丸主之。 ——《伤寒杂病论》 牛肉共猪肉食之,必作寸白虫。 ——《金匮要略方论》 槟榔二七枚。治下筛。引水二升半,先煮其皮,取一升半,去滓纳末,频服暖卧,虫出。出不尽,更合服,取瘥止。宿勿食,服之。 ——《千金方》 第104章 金钗:一诚通天界,诸真下瑶阶。 来者正是秦慕玉。 她的骑术相当高超,哪怕在如此快的速度下,也不曾踩踏农田,更不曾伤人半分,看起来颇是沉稳。然而等她翻身下马后,强撑着的沉稳风度就瞬间褪去了,只将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女子载到马上,和周围涌上来的村民们匆匆道别,便飞驰而去。 可她甚至都不知道该去哪里。 “家”这个词汇,再怎么说,也应该和稳定又安全的归宿栖息之处挂钩吧?没有亲人在的地方不算家,没有能理解自己支持自己的人在的地方不算家,只能算得上是客居寓所,是冰冷的空壳,根本没有什么温度可言。 可如果,能给“家”这个词汇染上温度的人,死去了呢? 日升月落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止脚步,潮涨潮落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止运转。你的家里,窗户还是窗户,桌子还是桌子,你以后每天要做的事情也都是一样的,每天要吃的饭也都是一样的—— 但是你就是找不到你的心了,你就是再也找不回那种味道了。 秦慕玉感受着手下过分柔软的躯壳逐渐失去温度,一时间只觉天地之大,无可托身。 她带着刚刚与自己相认不久就要得而复失的姊妹在密林中纵马飞驰,凛冽的风从她身旁飞速掠过,锋利的枝叶在她脸上划出细小的血口也恍然未觉,只一心想要速速带自己的姊妹回到住所服药疗伤,可就连秦慕玉自己心里也知道,这是徒劳之举。 神仙就算下凡了,也不是真正的血肉之躯,无法被轻易摧毁,那么,是什么东西,不仅伤到了这位白水素女,甚至都几乎将她送入鬼门关了? ——只能是她的本体被毁。 那么,她的本体在哪里,才会导致出现这种问题? ——肯定是京城那边出什么幺蛾子了! 那一瞬间,秦慕玉是真心实意地憎恨起此刻无能为力的自己来了: 只恨我不精通法术,只恨我学的是武艺。如果我精通法术,从一开始,我就该看出她的本体不在身边,不该在询问她得到“无事”的答案后,就将她带来四川。 可谁能提前预料到一切呢? 毕竟谢端的翩翩君子的伪装,可是一直戴到亲手杀死了自己妻子并将其分尸,都未曾取下,一心想着“我要赶紧走”的白水素女,怎么能料到他会突然发难? 正在疾驰之时,秦慕玉突然感觉到怀中的人动了动,声音轻若耳语,几不可查: “……阿玉,我想起来了。” 秦慕玉猛然勒马,睁大眼睛,定定看向怀中气息奄奄的女子,从她瞳孔逐渐扩大的双眼里,看到了一丝昔年的清澈气息: “你……” 她只说了半句话便停住了,因为她根本无法称呼自己的姊妹。 向来都是上位者对下位者赐名,高位者对低位者赐名。没有名字的人,在被“赐名”后,就有了追随者,就有了主君。 所以秦姝给自己手下的白水素女赐名“秦慕玉”,她欣然领受;可自己她的姊妹的名字,却是被那个凡人,用近乎戏谑的、调笑的方式赐下的,就好像能用这个怎么看怎么不走心的名字,宣告对她的压制和所有权一样。 她怎么能再用这个名字去称呼她? 可如果她不呼唤这个名字,她又要怎样,在自己的姊妹魂归地府之前,再叫她一声?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交织之下,使得秦慕玉接下来的这些动作,就几乎是下意识的肌肉记忆了,根本不受她一片空白的思维控制: 她勒停了马,将其系在路边树上,长剑一挥扫平一片地面,随即脱下了自己的外袍,将自己的姊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上面。 那件外袍还是谢爱莲给她做的葡萄紫的袍子,可在沾上了鲜血后,昂贵的布料,便呈现出一种格外沉郁不祥的深色来了。 秦慕玉试图将另一位白水素女的头搁在自己膝盖上,给她喂些药,可从她口中涌出的鲜血太多了,什么药粉药丸,都要被这似乎源源不绝的血给冲散了、冲走了: “你醒醒,我会想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然而这些话语已经再也传入不了另一位白水素女的耳中。 被锤子砸得七零八碎的田螺壳,反映在她身上的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她浑身的骨头都寸寸尽断,整个人绵软得活像个无生气的肉块一样: “阿玉这个名字很好,你……不要换了。” 秦慕玉闻言,只拼命点头,同时想要动用法力去修补她的身体,然而终究是徒劳,因为伤重到这个地步之后,便是大罗金仙亲自前来,也难以起死回生。 于是在这一瞬间,有一种格外强烈的不甘与痛苦,从另一位白水素女的身上流露出来了。 她茫然地睁着一双逐渐失去神采的大眼睛看向天空,正在逐渐失去焦点的眼神似乎什么都没能看到,又似乎将那端坐在三十三重天上,布下这场赌局的神仙们都看见了: “我这一年来,做的最错的事情,就是……选中了谢端这个人。” “之前还有位前辈要救我来着,可惜我那时神志不清醒,混混沌沌的,直接把人给气走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真正放弃我,而是给了我一道护身符咒,让我不至于真的落入谢端这个出尔反尔、忘恩负义、眼高手低的败类之手。” 传说人在死前,一生中的种种最为难忘的经历,会以走马灯的形式在面前展现,以此来回顾自己的一生有何遗憾与圆满;白水素女的这具躯壳虽然并非纯正的人类,但因为是以“化身”的状态降临到人间的,因此她能回忆起来的,也全都是她这短暂的一年中所经历过的最刻骨铭心的事情: 第301章 “阿玉,说来不怕你笑话……我一开始跟你来这里的时候,是有私心的。” 她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血沫子已经满盈了她的肺腔,每一根断裂的肋骨都在深刻提醒她,这是何等骇人的伤势,根本不可能有救: “我想,之前已经足够丢脸了,日后可不能继续这个样子。” “如果再让我见到那位前辈的话,我一定得有能拿得出手的功绩,好让她对我刮目相看,到时候我再跟她道歉,说当年有眼不识泰山错认了前辈,这才来得更让人容易接受,我也能……体面一些。” 她在人间短暂的一生不过数年,结果在数年里唯一的一次要强后,就要命归黄泉,对奉行“实力至上”的神仙们而言,这是何等的讽刺和绝望啊。 天地之间,山川俱静,此时此刻,秦慕玉只感觉到一种难以置信的空茫与悲痛,如缓缓上涨的潮水般漫过了自己的心头: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可如今,短短数年,她就将“生离”和“死别”的苦,都尝尽了。 于是就在白水素女的眼睛彻底合上、坠入无光的黑暗的前一秒,她听见有一道凄厉的喊声响了起来。 这道声音太凄厉、太痛苦了,简直就像是负伤的野兽在疯狂咆哮一样,似乎隔得很远,却又好像很近,让人一时间分不清虚实真假,陡然便有“一切皆是虚幻”的错觉。 然而在这恍惚的混沌中,却又有一件事,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得假的,那便是蕴含在这声呼唤中的、过分强烈又真挚的情绪: “秦君——!!!” 伴随着这道呼声的响起,一点冰凉的水珠落在白水素女额间。 这便是日后,圣德文武仁孝皇帝、即眼下还在述律平腹中的皇太女,倚重一生的三朝元老、护国将军、忠烈亲王秦慕玉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落泪。 这一滴泪的重量,便能惊鬼神。 与这滴泪一同拂过她的脸颊的,是一阵冰冷而温柔的清风。 黑发玄衣的女子自风中现出身形,快步走来,俯下身去,拔出发间的五岳金簪,小心翼翼地送入了白水素女那沾满血迹的云鬓中。 这个举动一出,直接把还没回过神来的秦慕玉给惊得又呆了一分。 在三十三重天中,神仙们的披挂,和法宝、外貌等物一样,虽然看起来只不过是一件简简单单的装饰;但事实上,这些东西全都是由法力凝聚而成,所以一个人的外表越光鲜,装饰越精美,就越能反映出这人的身居高位,法力深厚。 可眼下,秦姝竟然毫不犹豫地把承载着她法力的那枚五岳金簪,转手送给这位地位远不如她、甚至都不归她管的白水素女了! 这个办法有用吗?绝对有用,因为神仙们的化身,从本质上来说只不过是法力的凝聚,从这方面入手给白水素女续命,可比什么法术什么灵丹妙药都来得管用: 就好比一个人在半边身子给碾了个稀巴烂之后,虽然被医院下了通知说“命不久矣”,但这枚五岳金簪一来,就等于直接把这人的灵魂从原来的躯壳里抽了出来,注入了一具全新的健康身体,顺便还在生死簿上把这个人的命数给改了一样,是真真正正在从本源上解决问题! ——但是谁会自降身份到这个地步,为了一个地位远远不如自己的下属,还根本就不是自己部门的下属,做到这个地步? 现代社会的人口数量可比古代多得多,足足有几十亿人口,也没见着哪位高级领导会动用自己的医疗保障和专属团队,专门去给自己一位政敌的下属续命哪! 秦慕玉不仅没想到秦姝真的会应呼唤前来,甚至还为救人做到这个份上,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了,最后还是秦姝率先开口,打破了林间的一片死寂,缓声道: “这枚五岳金簪,可以为她续命二十年。” “这二十年中,她行动举止与常人无异;但二十年后,她这具化身便会烟消云散,只能回到三十三重天上去。” 秦慕玉闻言,大喜过望,连连拜谢;而那边的白水素女在醒来后,刚一运行法力,在感受到了护持在自己周身的那股过分冰冷、仿佛刚刚从天下江河的源头吹来的还带着冰雪气息的法力之后,也就明白了自己眼下是个什么状况: 她这是被人救了,还是被之前她嘲笑过的那位前辈救了! 如果这样也就算了吧,最多就是丢脸而已,但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之后,她基本上是什么都想起来了,立刻就把救自己的人和赌局另一边的人对上了号: 要命,怎么秦君还会来救人的!她不是应该盼着我死的吗,为什么会一直在救我?!做好人做到这个份上,我再死一万遍怕是都没法报答她吧? 于是这位白水素女的身上明明还带着一点没能当场愈合完毕的伤口,便挣扎起身,对着秦姝毫不犹豫纳头便拜,哑声道: “多谢秦君再造之恩,可是秦君……不该救我。” “如秦君不弃,我愿与阿玉一同跟随秦君,请秦君赐名!” 在白水素女看来,这可真是个天衣无缝的还人情的好法子: 玉帝在将她们二人分别赐予两位代行者之前,她们可都是没有名字的,统称为“白水素女”,走的是“谁给白水素女赐名,谁就是她的新主人”的正常流程。 于是秦姝给自己的白水素女起名“秦慕玉”,符元仙翁则把白水素女的命名权交到了人类谢端的手里,让他履行“夫为妻纲”的权力,给另一位白水素女起名“田洛洛”,这些都是符合他们立场的做法。 结果现在,这位白水素女的化身被毁,在人间的身份失效,和谢端可谓彻头彻尾失去了联系;她此时又没有名字,如果秦姝愿意给她起名,那么她的所属权,就可以钻空子,从符元仙翁的名下,转到秦姝的名下。 把敌人的下属变成自己的,把对手的功劳变成自己的,还有比这更简单省事的赢下赌局的办法吗? 然而秦姝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了这位白水素女的预料,她摇摇头,婉拒道:“我不能为你赐名。” 白水素女疑惑道:“那秦君为何就能给阿姊赐名‘慕玉’?啊,是了,我曾对秦君失礼出言不逊……秦君若不愿收我这等粗鄙短视之人也很正常……” “并非如此。”秦姝不得不止住了她愈发低沉的言辞,解释道: “我给她赐名之时,她对外界并无多少知觉。此时我于她,如友、如姊、如母,为引其向善,寄托远望,故赐此名,寄我二人丹心。” “可你不同。” “你是从泥潭中自己一点点爬出来的,坚强的好孩子,最终救了你的,其实是你自己。” 她望着白水素女“别逗了我要是有这个本事我就不会被坑了”的眼神,问道:“你那天晚上潜入谢家的时候,在想什么?” 白水素女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我在想,我受过被谢端蒙蔽的苦,便要别人不再有。” 那一瞬间,在长江中心的无名小岛上夜谈的时候,林妙玉所说的话再一次回响在秦姝耳边: 寻常人会想,我再也不要受苦;好人会想,我要别人不必受苦。 “所以你不需要我来给你‘赐名’。”秦姝望着她,缓缓道: “你有你自己的‘路’了,又何须我等再执旗前引呢?” 说来也奇怪,秦姝这番话一出口,这位白水素女就感觉好像有什么重担,从自己的身上瞬间就被卸下去了一样,让她一时间只觉心思澄澈,灵台通明: 对,没错,我是没有自己的名字,但那又怎样呢? 比起带着一个凡人,用他那可怜巴巴的见识、短浅的眼皮子和见不得人的心思,强行赋予我的这个一看就是粗制滥造的名字,我宁愿像现在这样,以全新的身份从头开始。 我要有自己的名字。 我要凭自己的力量,建立功勋,拥有自己的名字;如此一来,等我回到天上的时候,不仅要凭着在人间的声名获得官职,更要让我的名字造福万民,德位相配,流芳百世。 可是,我要叫什么呢? 一念至此,白水素女耳边宛如鸣响黄钟大吕,天道的声音从天灵盖直直灌入,一种微妙的悸动传遍她的四肢百骸。 被白水素女珍藏在怀中的天眼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碎裂,化作千千万万片五彩的琉璃没入她额心,“小天眼”化为“真天眼”,从此,这位白水素女便能窥三界、知未来、明真相、见众生。 在能窥未来,见众生的一瞬间,当真是玄之又玄,妙不可言,她竟从与於潜相去不远的某地,窥见一位千百年后会诞生于此的,满腔热血、刚烈坚贞的圣贤。 她虽然年事已高,却依然在条件简陋的野地医院里,以一己之力救活数十人;哪怕面对大军的追捕,她也从未放弃对理想的坚持和追寻,始终在后方默默奉献,穿梭在密林深处,寻觅草药,救治伤员。1 第302章 白水素女只窥见这位圣贤一刹那,便觉魂魄震动,不能自已。 在回过神之后,她望着秦慕玉和秦姝投来的关心的眼神,又下意识扶了一下发间的五岳金簪,终于明白了那种幽微的、玄妙的感觉是什么: 那就是“命运”。 于是死而复生的白水素女在秦姝面前重重拜下,朗声道: “多谢秦君点化,我从此便是‘金钗’!” ——多年后,研究历史的后世学者们一致认为,在述律平执政的这段时间里,北魏政治清明,国泰民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便是比起当时全球gdp断崖式第一的茜香来,也不输什么,便将这段时间,依照述律平执政时的年号,命名为“天显盛世”。 【……“天显盛世”的出现和延续,不仅是述律平一人的功劳,更是无数忠贞之士共同努力的结果。综上所述,纵观北魏历史,我们不难发现,不管是自幼相识的手帕交谢爱莲贺贞,结拜姊妹的秦慕玉秦金钗、钱妙真樊云翘,抑或者是述律平述律元这对母女,还是白再香、罗森、林右英、“玄衣侯”这样的独行侠,女性独有的人文主义烁光,都在她们身上闪耀到了极点。】 【她们挣脱了千百年来,施加在女性身上愈发沉重的枷锁,可以说是继则天大圣皇帝遗志,对固有的阶级和礼法发起了猛烈冲击。可以说,如果没有她们开此先河,便不会有后来在登基当日便大大方方恢复身份,正大光明收拢权力的雍朝凤兴大帝,不会有与凤兴大帝情同手足、开创盛世的至圣林师和征西将军,更不会有今日的泱泱华夏。】2 【然而令人愤怒的是,在天显盛世、乃至整个北魏结束后,这些曾经组团行动过的好友们,便被后世逆道乱常的男帝们,施以“磨镜之好”、“有悖伦常”的污名。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污名也同样加在过凤兴大帝和至圣林师的身上。】 【注意,在凤兴盛世奠定女性永久执政的基础之前,我国,乃至整个世界,都处于五千年来的父系社会的遗毒中。由此可见,在男性尚且能窃取、占据统治地位的时代,他们的想法发生了明显的扭曲,进而产生了错误的认知:你们都是男人的性资源,都是竞争者,怎么可能会这么要好?肯定是因为你们偷偷搞在一起了,才会忽略这么优秀的我们。】 【这帮男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真的是又普通又自信,怪不得能日山羊日猩猩,真是完全用下半身思考——录像的同学记得把这段掐掉,要不就得十八禁了——然而,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这些先贤的光芒实在太强烈了,不管他们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抹除,才能让后世的我们,见到她们的身影。】 【而当我们看见她们之后,就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这帮人真的个个都是顶尖人才哪。咱们现在有个很火的节目叫什么来着?哦,对,最强大脑。要我说,得亏谢爱莲不能死而复生参加比赛,否则就她那半天就能计算完整个国家财政的心算能力和统筹大局的本事,这一千万的奖金哪里还有别人的份儿!】 【理科的数学在前面飞,文科的教育在背后追。文理相辅相成,而在相应领域大放异彩的两人,也有着很深的交情,这不得不说,实在是一种缘分。贺贞,贺相,大家都知道吧?坚持“女性扫盲,有教无类”的北魏第一教育家,改革家?哎,对啦,我听到有人说“从九年义务教育就学她们,耳朵都起茧子了”。我理解,同学们,因为谢爱莲和贺贞这两人的一系列政治改革和相关意义,从我们那个时候起,就写在教科书里了,我超级理解大家的!】 【但是同学们,如果换做三千年前,情况可就和现在截然相反啦。】 【不管她们做出了怎样的功绩,不管她们的决策救了多少人,乃至她们曾经在战时力挽狂澜维护住了述律平的政权,她们,都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教科书里的。】 【这便是所谓的,父系社会中,失踪的女人。】 【总之话说回来,贺贞这家伙给北魏带来了多少人才呢?我们不妨统计一下,十、二十、三十、四十……好家伙,述律平祖孙三代一共开了四十二场科举,在后半期的每场科举里,都有至少百分之八十的人是贺贞的亲传学生、徒孙,她的学派在三十三场科举里,就为北魏官僚体系输送女官八千名!这个数字真的相当可怕了,更可怕的是,这八千女官一反历朝历代“女官不能身居高位”的潜规则,最高的人甚至都坐到了超一品大员的位置上!】3 【咱们从后人的角度来看,能知道贺贞是个一如其名的忠贞之士,但当时的人看不出来哪。】 【同学们,假如你是皇帝,你朝中的丞相有个造反的祖父——家学渊源,她的学派下有十多万人——群众基础扎实,她的八千学生从上到下渗透进了各处权力机关——大权在握,你怕不怕?怕啊,怕死了。怪不得述律元的女儿上台的时候,就有心怀叵测的人提议,说“贺相名声远胜陛下,朝中大半官员皆是贺相门徒,若有朝一日转播异端邪说乃至造反,后果不堪设想”,幸好皇帝英明,没听他的屁话,直接把他拉出去砍了。】 【说完了文理,我们再来说说医疗。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不太重视这玩意儿,因为封建社会的模式,是“以天下之民、之力、之财,奉一人以为君”,谁敢治不好皇帝?拉出去砍了!这就导致,权力金字塔上的那个尖尖,只要不是出身底层、真正吃过苦遭过罪的百姓,是很难感同身受发展医疗的;更何况,即便皇帝之前是个老百姓,可在天下人的供养下,在最顶级的享受下,谁还能保持初心呢?】4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述律平也没能想到这一点。但是天不绝大魏,老天可能预见到了后来那场有惊无险的西南瘟疫,所以给她送来了秦氏三贤,这就是我们经常津津乐道讨论她们到底是不是亲戚的三人,秦慕玉,秦金钗,和“玄衣侯”。】 【秦慕玉武艺高强,秦金钗医术精妙;秦慕玉训练军队,秦金钗救死扶伤;秦慕玉行事刚正,秦金钗怀柔感化。这对姐妹远赴西南之后,很快就在当地有了很高的名望,后者更是被尊称为“金钗夫人”。】 【这个称呼并非说,秦金钗是某人的妻子——注意,以上所有人,除谢爱莲有过一个早死的前夫之外,她们都终身未嫁,这也是后世男帝最爱拿她们做文章的原因——而是因为,之前的男性统治者,在加封当地频出的英杰之时,不愿意为她们另设爵位,就统一封为“某某夫人”,导致在两地语言不通的情况下,苗民们就以为,“夫人”是一种尊称。就好比咱们现在,会尊称在学术上有建设的、做过很大贡献的男人,为“女士”一样。】 【总之,抛开男人们的污蔑不谈,金钗夫人的身世是真的存疑。和有着清清楚楚记录的秦慕玉不同,这姑娘就好像“咻”的一声,从天上落下来,凭空出现的一样。生年不详,卒年竟然也不详,说是在大道上弹着琴唱着歌就变成蝴蝶飞走了。更要命的是,这个传说不仅在当地广泛流传,硬生生造了口蝴蝶泉出来——眼下蝴蝶泉已经成为了国家3a级景区——竟然还被写进了官方的史书里?!怎么,金钗夫人,你也是香喷喷的和卓法蒂玛?】5 【同学们,不要笑,这真的是一件很严肃,很让后世历史学家头疼的事情。】 【大家都知道,秦金钗后来因为抗疫救灾、安抚边民有功,还写了一本《金钗要方》记录她对寄生虫治疗的心得——这本书里的很多方子,时至今日依然在中医临床上发挥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因此,她被述律平加封为“顺德君”。按照述律平新设的“公、侯、君、卿”的爵位标准,一个平民医师能有这个爵位,真的不算低了,因为述律平这家伙是真的节俭谨慎,登基这么些年来,第一次封爵就是谢爱莲这批人,铁母鸡终于拔毛了一次。】 【顺德君,堂堂顺德君哪!这可不是什么小人物,她能享二品大员俸禄,任何通报都可以八百里加急上奏,拦路者就地斩无赦,名下可以挂五千亩的免税地。要是秦金钗的道德水平再低一点,别的不说,就凭这五千亩的免税地,哪怕在穷山恶水的边疆,她也可以当个富强豪户。可秦金钗她没有,毕竟这可是在西南当地有生祠的人,道德水平高得很哩,时至今日,云南地区还有“金钗庆典”,每年夏天都会焚烧艾叶驱赶瘟神,这就是她当年带着医疗部队抗疫救灾的时候留下的优良传统。】 【以往历史中,如果记载一个人猝死、变成蝴蝶飞走、被鬼神接走之类的,那多半是这个人的死因见不得光,比如被政治倾轧而死,或者太丢脸,比如做爱的时候赤身裸体死掉——这段掐掉不要播,否则就十八禁了——但是西南当时已经在秦慕玉的治理下,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她肯定不会遇上山贼,那顺德君她到底是怎么没在大路上的,难不成真的是天上下凡的仙女飞回去了?】 第303章 【总之,除去这位神秘的金钗夫人不说,我们可以看到,述律平执政期间的人才数量和含金量,都是前所未有的高。一般来说,这样的治世能臣,只要皇帝不昏庸,那么出现一人,就能保一个王朝至少五十年太平。封建社会最长寿的王朝一共存在了多长时间?大雍朝都只活了四百年哪,然后咱们就大踏步进入新时代了。我们来数一下述律平的人才库,好家伙,要是她们一个接一个登场,都能自己续一个大雍朝出来!】 【可这么优秀的人们,竟然在短短三年内,扎着堆儿一起出来了,这可真的是人才的井喷式爆发,正所谓“一诚通天界,诸真下瑶阶”!】6 *登入:燕京大学官网——2780年-2785年提高公民知识素养五年计划精选播放区——人文社会科学——趣味公开课 *录像名称:燕京大学终身教授秦婉讲座《从神话和历史双重角度解读北魏的人文精神》东元2782年12月实况 *分级:18禁 *重要提示:请输入身份证号码验证年龄观看。 作者有话说: 秦教授的好心没啥用,最终这个讲座还是一刀未剪地归入了r18的分级里,允悲。(大笑) 1畲乡景宁有位畲族革命老妈妈,名叫钟金钗,于1874年出生在郑坑乡的一个偏僻小山村。由于家境贫寒,父母无力抚养,就把她送给了同村一户医药世家当童养媳。钟金钗看到许多村民因缺少医药无力救治,于是便下了救死扶伤的决心,并成为名扬四方的民间草医高手。 1936年春天,红军挺进师第一纵队在景宁青田这一带活动,遭受国民党清剿,红军伤员救治困难。在这样艰难的条件下,钟金钗挑起了救治红军战士的责任。她跟丈夫一起在山洞里、深山里搭建草棚,救治红军。为了躲避敌人的搜查,有时候一天要转移好几个地方。后来,他们在离村庄10多里以外的地方找到了一处山洞,把伤员转移到那里。晚上上山给战士敷药煎药、诊治病情、送饭送水。经她治愈的红军战士达到30多人。 1940年正月,红军已经北上抗日。国民党特务得知钟金钗救治红军战士的情况,于是保安队就到毛窠村一带去搜捕。钟金钗在丈夫的帮助下从后门脱险上山,不幸的是,她的丈夫被俘,受尽百般酷刑,落下终身残疾。钟金钗救治红军战士、支援革命,在畲乡、在丽水、在浙西南这片大地上,被尊称为“畲族革命老妈妈”。 为了弘扬践行浙西南革命精神,进一步让红色文化代代相传,今年以来,景宁畲族自治县将钟金钗的革命故事搬上舞台,打造了歌舞剧《畲山黎明》。诚如在《畲山黎明》主题曲中所唱的那样:“山哈人,心连心,畲汉情,命换命。” 2021年8月31日至9月24日,第六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在北京举行,《畲山黎明》是精选剧目。 2我在玩梗,薛丁山征西——薛平贵征西凉——征西将军薛宝钗。大家都是薛,用一下怎么了,哎,用一下,用一下,谢谢,不客气。 节选一下薛宝钗将军的来源,真的超勇的嘞,比现在的网文古言都勇: 宝钗点头道:“很好,竟派他两个作队目,我派侣兄弟同佩金妹妹二人,教练这八十人的武艺。宝书同珍珠二人,教练姑娘、嫂子们本事,并演习神弩。”……次早各人分头办事,各去教演。宝钗、秋瑞、汝湘、紫箫、海珠、掌珠、九如、芳芸等演习奇门,讲究兵法阵图。 四面静悄悄,并无一人走动。珍珠、秋瑞、汝湘、紫箫、海珠、掌珠、九如、芳芸八人,俱戴的是八宝双凤金抹额,身穿娇色绣花箭袄,系著战裙,三寸满花小战靴,腰悬宝剑。二十四个姑娘、嫂子们,俱是各色窄袖绣花短纱袄,战裙战靴,束发银翠百花髻,腰悬弓箭,各挂小腰刀。箭厅下,薛宝书、冯佩金俱全身披挂,弯弓插箭,各领二十四个家人、小子,明盔亮甲,站立队伍。 话说金夫人见宝钗颇有用兵规矩,心中欢喜……宝钗深以为是,说道:“咱们所练之百十人,不过是中军护卫而已,并不算兵。乡勇一事断不可少。叔叔赶著差妥人寄五万两银去,叫包勇、冯富务必挑选精壮劲勇三千名,勤加训练,咱们到去以便应手。”祝筠点头出去,赶办一切事务。宝钗到各处太太屋里请安告罪,略坐一会回到楚宝堂,同秋瑞们演习奇门阵法,颇有精通神会。详察日月星辰、风云气色,无不潜心领略,深得其中奥妙。 ——《红楼复梦》 3看见八千这个数字了吗,是的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梗。但这个数字是我精准计算过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审核员,请看vcr: 三代执政100年,三年开一场科举,就是100÷3=33场。按照《万寿盛典初集》卷三三《恩赉六·开科一》,“嗣后每遇十年,皇上万寿正诞即加一科”,100年可以开最多10场恩科,中间因为林林总总的原因再加两科,就是30+12=42场。42场科举平均分布在100年里,就是每20年8.4场。述律平执政前二十年贺贞还在长大,所以就是(100-20)÷20x8.4=33.6,四舍五入取34场。科举平均每场录取300人左右,取300人,贺贞学生占80%的比例,就是300x80%=240人,240x34=8160,四舍五入就是八千人! 看不懂这个梗的朋友们,isbn: 9787503324727,解放军文艺出版社。中国人民解放军出版社,成立于1948年6月,是总政治部领导的全军综合性出版社,我国重要的军事出版基地。毛【一号高危屏蔽词】、邓【二号高危屏蔽词】、江【三号高危屏蔽词】、胡【四号高危屏蔽词】同志先后为该社题写书名、社名或在该社发表重要作品、出版重要著作。该社拥有解放军出版社、解放军文艺出版社、昆仑出版社、长虹出版公司四个社牌,承担全军军事教材出版发行任务。 说实在的,这个出版社的定位就能看出来在反思和正视历史了,不要听什么“湘女后人”强行洗白说“我们很幸福,都是你们在抹黑新疆”,亲娘嘞,官方都在正视那段特殊历史时期不得已的做法了,你强行用个例洗大环境,洗个毛线。肯定有好的个例,但是你也得承认这个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太好吧。 4以天下之民、之力、之财,奉一人以为君。 ——《大学衍义补》 5容妃和卓氏,或称霍卓氏,名法蒂玛,又译作巴特玛(《清宫后妃》一书中则称本名买木热·艾孜木,但无考证),回部民间称其为“伊帕尔罕”(为“香妃”的意思)。维吾尔族人,回部台吉和扎赉(阿里和卓,又译作艾力和卓)之女,辅国公图尔都(哈山和卓)之妹,传说中“香妃”形象的原型。 但是本文从这个时候开始,历史的走向就开始不一样了,所以香妃不再是香妃,就是连名带姓的她自己,如果写到她的话可能会安排她去做个首席调香师什么的。 大家可以看一看称呼的变化,这个是很细枝末节的有趣的事情。比如正文里说的是“女官”“女医”“女帝”,即默认权力是男人的,所以要对女性执政者加以特称区分;但是等到东元2782年的这场现代讲座的时候,就说“男帝”了。 再比如之前都是说“雷公电母”,男在女前;但是101章里,西王母已经在说“电母雷公”了,这就是权力归属的大转变导致的小细节。正文到了合适的时机,都会慢慢偷偷改过来的,先在这里点明一下,让大家有个反应的缓冲。如果写到秦姝下凡和现代这两大部分的时候,我没调整过来,那就是我手误,可以留言捉虫。现在是没虫的。 6香自诚心起。烟从信里来。一诚通天界,诸真下瑶阶。 三元神共护,万圣眼同明。无灾亦无障,永保道心宁。 ——《祝香咒》 第四卷 红妆肯为苍生计 第105章 镇国 两年后。 太和殿正殿中正在议事,这是已经被擢为摄政太后贴身女官的白再香难得的休息时机,于是她便来到太和殿侧殿中,继续阅读起上次尚未看完的《西北堪舆》来。 一旁的小侍女们有心从她这里打听些信息,可看白再香一心读书,相当专注的样子,也不敢贸然打扰,只在她手边的茶水快空了的时候,选了个机灵些的同伴端着热茶上前笑道: “白姑姑,请喝茶。” 白再香下意识往手边一摸,这才发现茶杯空了。于是她接过热茶,笑道:“好机灵的孩子,真有眼色——说吧,什么事?” 侍女腼腆一笑,低声问道:“白姑姑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打听到,前段时间被送进贺太傅府上的那些姐妹们现在如何了?我有个同乡在里面,当初我俩一同被选进宫,彼此照拂,交情深厚,后来我生病的时候也多亏她照拂才能好起来。” 她再次压低了声音,继续道:“眼下她出宫两个月了,却半点消息都没有,贺太傅也一直不来上朝,我担心得很。” 她想问的问题,无疑也是此刻太和殿偏殿里的大多数侍女都想问的。 第304章 毕竟贺太傅和摄政太后这些年来的关系愈发僵硬,前段时间,贺太傅刚上表询问述律平,打算怎么处理新生下来了一年多却还没有正经爵位和封号的帝姬,述律平下一秒就把一大堆宫女打包塞进太傅府里了,用的说辞那叫一个冠冕堂皇,让贺太傅半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太傅如此关心我女儿的相关事宜,这些将来要伺候她的丫头们,就有劳太傅帮忙教养着了。能跟在我女儿身边的人,哪怕是个普通丫头,也得会读书识字,既如此,天底下可再也没有比太傅更合适的人选了。” 古往今来,当皇帝的赐给臣子美人作为奖赏,似乎已经成了心照不宣的“美事”: 对三宫六院的皇帝来说,送出去两个美人,就能收获自己体恤下属的仁慈好名声,赚了;对臣子来说,天降美人不要白不要,甚至还能用“上位者赐不敢辞”的借口来应付家里人和外人,一边收下这份礼物一边经营自己的专情名声,赚了。 可是对被当成礼物的人来说呢?谁会在意她们的去留,谁会关心她们的死活?对她们来说,无非只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而已,只要不死,就是不亏。 ——结果述律平这一手完全不符合中原礼教的做法,简直就是当场抡起板凳,往贺太傅脑门上砸了一砖头: 侍女们漂亮吗?漂亮吧,可再漂亮一万倍你也不能动,因为我已经说过了,这些都是留给我女儿的班底,这孩子可比咱们小一辈呢,跟着她的人自然跟她也是一个辈分。 按照中原礼教的说法,谁要是动了她们一根指头,谁这辈子就别想摆脱“逼奸晚辈”的名声。 欧阳修为什么被恩师晏殊痛斥“吾重修文章,不重他为人”?庆历新政失败后,欧阳修被贬滁州的导火索是什么?就是因为在“盗甥案”中,他外甥女张氏控告欧阳修与她通奸乱伦。 不管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它从一开始,就连个风声都不该有。 就这样,压在女人身上千百年之久的贞节牌坊,终于倒转了方向,砸回男人自己身上了。 于是,这份原本应该是“一树梨花压海棠”的厚礼兼艳礼,在贺太傅身上就摇身一变,成了桩顶顶要命的苦差事: 侍女们再怎么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他只要还要这张老脸,只要还顾着自己在历史上的名声,就半根手指头也不能动她们,还得全须全尾地把她们送回去。 再加上教她们读书识字可是述律平亲口吩咐过的,如此一来,贺太傅府内开销增加都是小事了;最要命的是,贺太傅不得不另抽出时间来,亲自教她们四书五经的经典学问;可这样一来,双方见面的次数便要增加,时间一久,好心人只要随便添油加醋说点什么,贺太傅一辈子的好名声就要毁于一旦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贺太傅真的能把他的好名声维护得清清白白,可谁知道这些被派来的侍女里,有没有混着来自摄政太后的间谍?她们在借居贺家的这段时间里,就真的不会打听消息、买通人脉、搜罗书信? ——这哪里是一份厚礼,这分明是能杀人的美人刀。 简而言之,贺太傅只要没想不开到遗臭万年的地步,就绝对不会动这帮人;就算他最后跟述律平闹翻了,准备掀桌子造反,这么多人在一起,他没有私兵,杀也杀不尽,要是逼急了很难想象这几十个人会不会合伙把他给勒死,只能捏着鼻子把她们留在京城物归原主。 述律平:没想到吧,这次绝对是我赚了。花你的钱,偷你的情报,学你的知识,养我的人。就算你最后撂挑子不干想跑路造反,你也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个亏,把她们留在京城物归原主! 可白再香能想明白,并不代表所有的侍女都能想明白。 在她们看来,最直接的逻辑线是这样的: 贺太傅和摄政太后闹僵了——摄政太后调了一批姐妹送去贺太傅府上疑似赔礼道歉——贺太傅已经快两月没来上朝了——那我们的姐妹还活着吗? 迎着小侍女担心的目光,白再香只略喝了口茶,便把茶碗放了回去,温声道:“傻孩子,你在瞎想什么呢?陛下贤明慈爱,贺太傅也是有名的大儒,君臣之间自有说法,哪儿有空难为你们这些小家伙?别担心。” 得了白再香的安抚后,从偏殿的各个角落里瞬间发出好几道几不可查的松气声,随即又有好几个小侍女凑上来,从怀中掏出自己绣的香囊帕子和鼓鼓的荷包,想拿给白再香: “多亏白姑姑心善,否则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呐。”——这是来感谢白再香愿意告诉她们姊妹去向的。 “白姑姑,御兽苑那边的姐姐们托我带来今年的孔雀羽毽子给你,说改日再一起玩。”——这是白再香以前在御兽苑的同僚想要和她拉旧情的。 “白姑姑,你借的书快到半月之期了,如果姑姑想续借,我去给藏书阁那边打声招呼就行,不用姑姑来回跑着劳累了。”——这是藏书阁那边来委婉催还书的,等等,这个得处理。 于是白再香立刻挥挥手,把其余几位小侍女都屏退了下去:“不用你们伺候了,下去歇着吧。” 随即她转向藏书阁派来的女官,带着歉意一笑,顺手从随身的荷包里抓了把银瓜子给她:“是我忘了时间,惭愧,有劳你们尽职记着。只是这段时间的确忙得很,十五日内,怕是看不完这本《西北堪舆》了,有劳你去帮我再续半月吧。” 藏书阁女官死活不肯接白再香的打赏——开玩笑,这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能和她搭上关系比什么都强,只一心夸道:“白姑姑也忒心善,总是纵着这帮小蹄子。” 白再香笑叹道:“也不是纵着,只是谁不是从底层一路爬上来的呢?” “既然大家都吃过这样的苦,随手拉她们一把,就当是帮过去的自己了。” 两人目光交汇间,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似的,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由藏书阁女官另起了话头,继续道:“我听说陛下前段日子下了死命令,如果本次科举中女考生的数量不足五百,本次会试就不考了?” 这不是什么秘密。倒不如说,述律平这道诏令一下,就在京中掀起了万丈风波,无数大儒试图以死相逼,说这样不体面,却半点没能让述律平回心转意。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立了五百刀斧手在太和殿两边,分明是打算再现十余年前的“血洗太和殿”旧事了: 谁有意见,没关系,你随便说,反正说完我就把你给砍了嘻嘻。 都说“文人不怕死”,那是因为“死”可以为他们交换来比生命更有价值的东西,比如留给后人的遗产,比如流芳千古的好名声,比如可以给家中的双亲换来医治绝症的名医,等等。 但当年述律平血洗太和殿的时候,用的理由那叫一个正当,甚至还砍下了自己的右手说“我先以此腕代替自己殉葬太祖,请诸位忠臣随他而去”,使得无数保皇派就是因为死得晚了些,直到现在被提起,都是“贪生怕死,不肯就义,非要摄政太后提醒才赴死”的懦弱名声,半点好也没落着。 有这帮人血淋淋的例子在前面垫着,谁还敢去挑战述律平的手段? 如此一来,可算是苦了这届的考官: 既要绞尽脑汁想题,又要防好自家门墙,避免有一星半点的字纸从自己这里流出,那就是舞弊杀头的大罪,同时又要在京中寻觅足够多的女考生,否则如果这届会试真的因此而取消,赴试心切的考生们虽不敢去冲击太和殿,可真是敢上门去把他们的府邸给围了的! 多方事务操劳之下,愣是把所有负责本届会试的官员都给活活累瘦了一圈,被民脂民膏养出来的双下巴和小肚腩都不见了。 既然这不是什么秘密,白再香也不必忌讳,便点头应道:“正是如此。” 藏书阁女官笑道:“嘶……这法促狭,却蛮有用的,真不知道陛下是跟谁学的这个法子。” 白再香翻过一页堪舆图,口中下意识道:“是啊,谁知道呢,可能是陛下梦中得了仙人点化想出来的吧。” 她们正在侧殿交谈,突然听见正殿喧哗再起,一道杂乱的马蹄声顷刻间便从门外直冲正殿而来,却在数息之后,便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了。 白再香立刻起身,从侧殿的门缝里窥视出去,见到了一副她毕生难忘的景象: 一匹膘肥体壮却毛发散乱的黑马,已经口吐白沫地倒在阶前断了气,身上还在微微蒸腾热气,却四肢抽搐,一动不动了,明显是被活活跑死的。 在离这匹死马不远的地方,是个身着轻甲,满面尘土的士兵。他一边顶着大臣们“不知礼数,乡野村夫”的鄙视眼神,一边连滚带爬闯入太和殿,高举手中明显经过二次密封的木匣高喊: “陛下——护国将军、护国将军反了!!” “贺太傅一月前便私自出了京,眼下已入雁门关,正和护国将军一同,以‘清君侧,树正统,剿灭妖妇,还权东宫’的名号,往京城打来,叛军足有十万之数!” 第305章 他话音刚落,便一头栽倒在太和殿上,明显是太久没进食喝水,又渴又饿,昏过去了。 立时便有侍女上前来将他搀扶下去,又有女官带着令牌迅速离开太和殿,前往太医署的方向延请医师为他针灸,毕竟在这种紧要的事情上,能尽快得知更多的消息,就能在战场上更早一步占据良机。 此言一出,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殿内立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唯有金座上的述律平笑了起来,以手支额,巡视了一圈殿内的众大臣,饶有兴致道: “众爱卿肯定记得,贺太傅之前常说,建功立业是男人的事情,女人就该在家里织布绣花、相夫教子,这才算是夫唱妇随,他老人家总是用这个理由劝我颐养天年,让太子早日听政。” “他人虽然已经不在咱们这儿了,可诸位往日里和贺太傅交好,这股精神气儿可不能丢。既如此,城中及京畿之地,尚有精兵五万,谁愿率军前往平叛?” 她这么问,虽说从一开始就是做好了看戏的准备的,结果当她看见下面的人都面如土色,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时候,竟罕见地感受到了一点疲倦: 总是这样,都是这样。 对我的执政方针挑三拣四的是男人,明里暗里嘲讽我“不守妇道”的也是男人,归根到底,是因为我这个草原上的外来者,损害了这里“权力是独属于男人的游戏”这一规则。 眼下发起叛乱的是男人,互相推诿宁死不肯前往平叛的也是男人,归根到底,不仅因为他们贪生怕死,更因为只有推翻我,才能让“权力是独属于男人的游戏”这一规则,延续下去,变成铁则。 只可惜今年没来得及开武举,选不出合用的人来。 可难道除了阿玉,我大魏如此辽阔的土地上,便真的找不出第二只能翱翔天空的苍鹰么? 正在述律平倍感无聊,准备挥挥手,宣布自己御驾亲征的消息后,陡然听见一道虽然还带着细微颤抖、却已有了无比坚定气势的声音,从偏殿中传出: “禀陛下,微臣愿往。” 白再香挣脱藏书阁女官阻拦得其实也没那么坚定的手,大踏步向外走去,一路踏过无数尚未来得及起身的官员的衣袍,径直行至述律平面前,毫不犹豫纳头便拜: “陛下,以微臣之见,雁门叛军远道至此,粮草必有不及。我等需抢收春苗,烧毁田地,将京城外百姓尽数移去他乡,使叛军不能在城外补给,以坚壁清野之策,方可一战。” “同时,应调河南、山东、河北等地守军前来护驾,届时,三地联合京畿所成之军,足有十五万之数,我等里应外合,定能击溃叛贼。” “户部尚书应速速清点库内军械,与工部协同制造守城器具,陛下宜应再选良才训练京城百姓,若援军久不至,即可全民皆兵。” 她这一套流程说下来,分明是死战到底、决不投降的架势,把周围抱着“看看这个女官能说出什么花样”的心态看好戏的官员们都吓懵了,随即有个人弱弱开口: “这位……呃,白女官,你说的未免也太吓人了些……护国大将军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他镇守关外多年都未曾反,今日突然起兵,必有缘故。” 既然有人起了个头,那后来跟上的人再开口就容易多了: “是啊是啊,以我等之见,还是请陛下先派出使者询问,看看是不是和护国大将军那边有什么误会,再点兵开战也不迟。” “陛下英明神武,定能以仁爱之义感化大将军,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呢?” “诸位慎言。”白再香冷声喝道,“逆贼起兵,直指京城,居心叵测,污蔑陛下为‘妖妇’,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诸位不仅帮他说话,竟然还称呼他为‘护国大将军’?你们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抑或者说,逆贼在京中仍有同谋?” 这个大帽子猛扣下来,当场就从再正义不过的角度把所有人的口都封住了,半晌后,才有人率先改了称呼,继续高举投降大旗: “可是护国……叛贼作战经验丰富,且来势汹汹,怕不好应对。” “俗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京内并无有丰富作战经验的将领,就连白女官本人,在被陛下擢为御前女官之前,也不过是在御兽苑的驯兽师吧?” “既如此,何苦争这一时之气?不如请陛下先暂移尊驾,前往长江附近避难,等逆贼退兵后,我等再回京城也不迟。” “陛下,眼下正是春耕之时,若真如白女官所言,与逆贼死战到底,今秋的粮食可就半点收不上来了,必然会有饥荒哪,还请陛下明察!” 白再香望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只觉传入耳中的字字句句里,没有半点提到“未战先怯”,可字里行间写着的,细细一看,全都是“投降”。 但她深知,绝对不能投降。 如果真弃京城而走,那么这些年来,述律平靠铁血手腕统治树立的威信,便会毁于一旦,再也无法补救,届时,不管是官僚勋爵还是平民百姓,都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对她言听计从: 曾经翱翔在天上的苍鹰终于落了地,曾经咆哮山林的猛虎也会垂垂老矣。你的爪子已经钝了,你的双眼已经看不清东西了。既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听你的?什么,我们也做了逃兵?那可不一样,我们是跟在你后面逃的,要论起来,你才是最丢脸的那个。 更要命的是,述律平的威信崩溃导致的后果,绝对比以往历朝历代任何一个皇帝的“临阵而逃”更可怕、更难以修复: 不仅因为她是个女人,更因为她是个外族人。 从“性别”和“民族”两大方面来看,她天生就不具有对这片土地的统治权。 可以说,她的统治能撑到现在,一方面,是靠着些诸如发展耕织、严禁家暴、允许上访、减免女户税负、清正官场风气、整顿烟花之地、提倡女子科举之类的明政延续下去的;另一方面,面对蠢蠢欲动的儒家卫道士,她所倚仗的,就全都是铁血手腕了。 所以述律平绝对不能退。 她这边退一步,叛军就能进十步,儒家礼法便要再进一万分。 不仅如此,除去以上最冠冕堂皇的想法之外,其实白再香也有私心。 她往日里作为摄政太后贴身女官的时候,未经传唤,不得轻易登上太和殿;可太和殿上的政事,述律平自己一人就能处理个七七八八,用得上她的时候很少,她也就真的很少踏足这全国的政治金字塔巅峰所在。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站在这般紧要的地方。 白再香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喘不过气来。 不知是因为太和殿内的龙涎香气味太过馥郁昂贵,还是因为向她投来的一道道目光里都写满了足量的不信任,抑或者她只是单纯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而已。 总之,她不得不深深吸了口气,借着衣袖的遮掩,狠狠在自己的手心抠出了几道血痕,再缓缓吐息,才安抚下了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冷静想道: 这是我此生或许仅此一次的良机。 如果我错过这次机会,我做鬼都不会放过自己的。 不说什么封侯拜相、加官进爵、保家卫国、名垂青史之类的大话,只说近在眼前的好处,那就是有了权力之后,我就可以从大家眼里的“礼物”,变成“送礼的人”。 我在御兽苑饲养了这么多年的动物,它们无知无觉,浑浑噩噩,每日都被好吃好喝伺候着,过得比不少苦命的百姓都好吧? 可是,等需要用到它们的时候,它们还不是一样,要么在秋猎大会上,变成帝王大臣箭下亡魂,要么被捆上象征着皇权和君威的明黄色缎带,作为恩宠的象征,赐给别人? 这样看来,人类眼中的“动物”,和男人眼中的“女人”,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反正都是可以被送来送去的礼物,都是可以被压榨到死的东西,是一样的。 我当年为什么要去看秦慕玉和谢爱莲的状元游街?就是因为我触类旁通又触景生情,实在不想让自己也继续这样,重复千百年来,亿万不知名女人共有的命运了。 而只要我能改变我的命运,我就能和陛下一起,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这不仅是我此生或许仅此一次的良机,更是无数女人生前死后都在等的机遇,我如果不能抓住,我做鬼都会从地狱里探出手,扼住自己的喉咙! 于是白再香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响起,对述律平进言道: “陛下,请听微臣一言,万不可弃京城而走。” “京畿要地乃中原咽喉,如若失守,必有大不利。且长江以南有茜香隔江相望,若茜香闻此讯,必乘间作祸,或与叛军勾结,尚未可知。” “陛下若不弃京城,待河南、河北、山东三地守军一至,攻守之势异也,陛下定能转危为安;可若陛下未战先怯,定如明皇旧事,只可惜再无‘天旋地转回龙驭’,明皇尚可回长安,陛下却是永远都回不到京城了!” 第306章 述律平讶异地看着这位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放在眼里的御前女官,终于从已经有些模糊了的记忆里,找出了自己和她的初遇: ……哦,好像是我曾经去御兽苑闲逛的时候,见她气度不凡,便点了她去辅助礼部官员进行状元游街的相关事宜来着;等后来她将相关事宜回禀于我,我见她口齿清晰思维利落,是个干大事的人,就留她在身边,做了贴身女官。 可之后呢?我又派她做过什么来着?好像只让她去迎接过秦君吧,除此之外,就真的什么机会都没给过她了。 因为我当时,满心满眼都是我一手扶起来的最可信的秦谢二人组的班子,对剩下的人,我既没有很高的期待,也没有足够的信任,能留她们在身边,就是对她们最大程度的赏识了——毕竟这凡尘之间,九天之下,还有什么去处比帝王身边更有富贵气象? 根据我这些年来对她的记忆判断,她其实也没这么厉害啊,怎么眼下,她突然就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的了? 正在此时,一道微风从太和殿殿中拂过,在述律平眼前的珠帘上,叩出轻微一声响。 于是述律平的注意力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牵引了过去一样,略一偏头,便看见了偏殿桌案上摊开的、尚未完全合拢的书本,以及站在那里的藏书阁女官。 ——所有疑惑在这一刹那迎刃而解。 述律平猛地回过神来,定定地望着站在她面前的绿衣女郎。 和贺太傅等人攻讦她时,最常用的“纵情声色”之类的理由恰恰相反,述律平其实是个很养生很自律的人。她哪怕喜爱打猎,也不曾为此荒废半分政事,更不曾强占民地、大兴土木建造猎场,就连年宴上饮酒之时,都浅酌辄止,罕有酩酊之态。 然而这一刻,她望着站在金座之下、白玉阶前,长身玉立的白再香,竟感到一种近乎大醉的飘忽与快乐,从她的四肢百骸浮上来了: 昔年唐皇微服私访御史府之时,见新科进士来来往往,人数众多,欣然曰,“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矣”,那时的一代明君所感受到的快乐,便犹如我现在感受到的这般吧? 我不曾给她任何额外的机会,只是提供给了她们所有人一样的资源,可最后只有她,凭着满腔坚韧心气,披荆斩棘,越众而出,才能在此时此刻,带着满腹良策站在我面前。 如此说来,我此时感受到的快乐,要十倍、百倍胜过唐皇。 因为他面对的,是差一个机会,便能一步登天平步青云的“寻常众生”;可站在我面前的,是从出生起,就没有资源、没有机会,不得不在成年后加倍发奋苦读,才能弥补越来越大的差距,站在我面前的“无边苦海”。 无边苦海里,今日当开一朵红莲。 于是述律平抬眸,示意司礼女官取来阵前拜将时的相关礼器,又继续道:“白卿,我倒是愿意听你多说几句。” “为何依你所言,我等应在京城迎击?” “禀陛下。”白再香弯下腰去深深一拜,朗声道: “这马和信函的规格,都是三百里普通官报的制式,也就是说,这封信传到这里后,叛军离此地,最多也只有半月之余的路程了。” “且此人手中的信函明显被拆封过,怕是路上汇报之时,遇见了八百里加急的速报后,为以防八百里加急太过显眼,送不出去,才誊写了第二份放进来的。” “所以,陛下刚刚那番话说错了。不是我等‘应’在京城迎击,是我等‘只能’在京城迎击!” 众人被白再香的这番话惊得倒抽一口冷气,纷纷看向传令官手中的信匣,果然发现,上面那个火漆印正如白再香所言,被盖了两次! “叛军行踪未明,很有可能已经离京城很近了”的消息,给本来就吓得不行的官员们的心上又来了重重一锤。 更甚于以往的沉默氛围在太和殿中飞速扩散开来,然而这次,掺杂在这份安静里的,已经不是“不服气”和“侥幸”这么简单的东西了,而是更令人窒息的“恐惧”。 终于有人颤抖着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这个……我是说……也不至于吧?白女官不要太……太危言耸听了,没准就是……就是他传令的时候,把信函匣子给颠散了,才封了第二次呢?” 结果正巧这时,被太医们一顿针灸和塞药丸参片给硬生生弄醒了的士兵,被搀扶着从侧门进来了。 他一进来就听见了这番狗屁言论,气得也不顾什么体面什么觐见礼仪了,当即挣脱开搀扶他的侍女们的手,朝着述律平金座直直扑去,撕心裂肺喊道: “陛下,叛军来势汹汹,狡诈无比,所过之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还不惜任何手段封锁消息,末将是走了远路,日夜兼程,才好不容易将消息传过来的!” 他砰砰砰地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暗红的血立刻从他的额前沁了出来,他却恍然未觉般嘶声高喊: “末将沿途从战火尚未波及的驿站借了三匹马,已经全都活活跑死了;路上偶尔见到的数位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同僚和信鸽,怕是已经被叛军尽数派急先锋拦截灭口,才使得京城时至今日,犹能作出这般故作太平的诛心之语!” “陛下若还不信,末将只能以死明志了!” 说完,他半点不给别人反应的机会,便朝着太和殿中的柱子上狠狠一撞—— 随着“咚”的一声沉闷响声传来,鲜红的血和淡黄色的脑浆呈溅射状留在了赤金的柱子上,随即缓缓流下,这人为了证明自己带来的逆贼的信息绝对可靠,就这样在一干主和派的面前,以死明志,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众人被这番殿前见血的变故吓得呆若木鸡,唯有述律平垂下眼,凝视了这抹血迹良久,才叹道: “是忠贞之士啊。” “来人,速速查明此人籍贯正身,如家中尚有双亲,则国库可代其奉养;若家中另有妻儿,则加封其妻为正五品淑人,入藏书阁为女官。” 这道赏赐不可谓不丰厚,然而能领赏谢恩的人,已经被主降派给逼死了。 如此一来,便显得太和殿内,陆陆续续响起的“陛下圣明”“陛下仁慈”之类的话语,格外苍白无力。 在这一片歌功颂德的响声中,述律平半点眼神都没分给那些寻常官员,只一瞬不瞬盯着她今日终于发现的沧海遗珠,追问道: “白爱卿,若真叫你和叛军对上,你有几分把握?说来听听。” 白再香深施一礼,道:“微臣不敢说有多少把握,只能说,与叛军作战,无非就是,‘解’其攻势,‘挫’其威风。” “这几大方面细细分来,又可分为十二条。若陛下不弃,请移驾侧殿,取来工部沙盘,微臣愿为陛下演示克敌十二策。” 述律平闻言,颔首微笑:“很好。” 而此时,司礼女官也取来了相关礼器,其中便有一件只有三品大员才能穿的绯色官袍。 述律平抬手,唤白再香上前去,将这件金缎妆花的官袍抖开,覆去白再香身上的浅绿色低品级官服,又解下腰间宝剑,递至白再香手中,开口道: “这是我多年来从未离身的宝剑,从我尚在塞外之时,它便跟着我了。今日我将这剑赐予你,上至王公,下至庶民,凡有违令者,白爱卿,你皆可一剑斩之。” “镇国大将军,你今日持尚方宝剑,披天子亲加红袍,可万万把这京畿的门户守牢了,我与你一同身在此地,绝不后退半分!” 在贺太傅等人的构想里,他们一走,整个京城的权力机构运行,就该乱成一锅粥了。或者说,每个男人的认知里,都会有“我是最厉害的,你们不能没有我”的想法。 然而述律平真不怕这个。 文官系统的运行章程素有条例,只要把能识字、会办事的人安插上去照猫画虎,没什么天灾人祸的大事,还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多少年前的武帝不就已经给后人打好模板了么?这一批官员不能为我所用,还惦记着旧主是吧,行,砍了,下一批。泱泱大国最不缺的就是人,死了一波旧的,正好换一波新的上位,飞黄腾达一步登天正在此时! 硬要说有什么麻烦的话,唯一的麻烦,便是军事。 可今日,就连这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都成功补全了。 在缭绕的香雾中,沉甸甸的天子宝剑被放在了白再香手上。 这份不管是实际意义还是权力象征意义都格外沉重的宝剑落入白再香手中,却半点没把她的双手压得沉下去半分,倒是显出她在御兽苑磨炼多年,而格外有力清晰的手臂线条来了。 戴九龙垂珠冕,着日月乾坤袍的女子自金座上投下目光,凝视着殿中一排面如土色的大臣,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想笑,只得把目光定在唯一面不改色的白再香身上,心想—— 果至今日。 戴纱帽、簪金花的女子微微抬眼,望向手中握着的至高皇权的象征之一,感受着司礼女官们匆匆取来,披在她身上的绯色官袍的柔软而冰凉的触感,一时间心头千思万绪交织,心想—— 第307章 终至今日。 【白再香者,酉阳后溪人,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之御前官也。少多奇思,不主故常,同美相妒,贬于御苑。上尝巡御苑,众侍皆觳觫,惟白夷然自若,对答如流,受幸,擢至御前。】 【天显二十二年,国师入宫,白再香奉上命,往而迎之,礼遇恭敬。路遇废东宫,见其乘坚策肥,履丝曳缟,白叹曰,此非长久之势,遂讽谏于上,上悦而纳言。】 【天显二十五年,时护国将军、太傅,连逆贼数十,勾连废东宫,里应外合,谋图不轨,意欲窃国,兵发于雁门而指京畿。上问计众臣,然逆贼势凶,竟无敢应者,惟白愿往,又列良计十二,为《定国十二策》,妙言要道,词穷理极。上喜,抚白背曰:“此乃吾家良将也。”遂拜白再香为镇国大将军,将兵诛之。】 【天显二十七年春,雁门之乱定。上废东宫,幽于暴室,立皇太女元,封白再香为武安侯,世袭罔替。】 【魏史·白再香列传】1 作者有话说: 1千里游遨,冠盖相望,乘坚策肥,履丝曳缟。 ——《论贵粟疏》 第106章 抚边:精诚团结,代代相好。 西南多村被精选在一起的精壮劳力,近些日子来,每天早晨,都能在在米面的热腾腾香气中睁开眼睛。 虽然其实到头来他们喝的,还是掺杂着野菜和粗面的、有些剌嗓子的粗粮,但是比起前几年饥一顿、饱一顿的状况,已经好上一万倍了。 不仅如此,在早饭期间,他们还要按照十日一检的规律,依次去秦金钗姑娘主管的白石头房子那边,看看有没有拉肚子、发热等问题。若是有的,就要留在那里治病吃药;没有的,也要带着草药和石灰包,在营地周围灭蚊捕鼠,要不晚上做完工回来,睡觉都睡不安生。 今早有两个倒霉蛋吃坏了肚子,从昨晚起好像就有点发热。 他们本来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忍一忍就能扛过去,多少年来不都这么过来的么?哪能过上几天好日子后就娇贵起来了——结果没想到,今天一早,二人的病情还真加重了,他们不得不忍痛放弃那一碗浓稠的野菜疙瘩汤,前往秦金钗所在的村子边缘看病。 等他们到了之后,发现这里的人已经排成了好几支长队,有好几位穿着麻袍、用粗布覆面的女医们早就开始就位把脉了,而这些女医们也相当令人眼熟,都是往日里跟在金钗身边学习的本地的女郎们,等遇到她们不敢断定的病症,才会挥手,示意病人去更后方的石屋里去。 这两个倒霉蛋互相对望一眼,脸上便显出一点退堂鼓的神色来: ……要不还是算了吧? 毕竟这些年来,金钗始终在给当地的人们把脉治病,名声很好,听说就连苗寨里的蛊婆都教给了她不少硬本事。 苗寨向来排外,不同地区的苗语甚至都不能互相交流;不仅如此,绝大多数的寨子和汉人的关系也紧张得很,更别说蛊术是人家的看家本事了,如果有蛊婆把自己的本事教给了汉人,那她在寨子里的威信就得打个对折。 然而俗话说得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每到一处新苗寨,金钗都会带着厚礼上门。不过这些厚礼绝对不是什么浮夸而无用的金银绸缎、古玩名画什么的,而是当地居民们最需要的药草、铁锅和盐——别笑,朝廷为了防止边民起义,对铜铁等能铸造武器的金属把控得很严,金钗每次带来的这些东西都正好能解当地居民的燃眉之急——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一旦苗寨收下这份厚礼,金钗就能和他们说上话。 然后,金钗就会求见蛊婆,再摆出这些年来,她给当地所有人治病的记录给蛊婆看。生病人的姓名、住址、症状、推测病因、脉象、用药、康复时长等消息,在病历上白纸黑字记录得清清楚楚,还按了病人的手印,看上去格外有说服力。 如果蛊婆能够被这些病历说动,那么她就会向蛊婆求教,在苗医的体系里,应该如何治疗寄生虫和疟疾等西南湿热之地最常见的疾病;如果这个蛊婆比较警惕,金钗也不会强求她传授什么知识,而是留在当地,支起帐篷,建立临时医疗单位,治病救人。 蛊婆一天不见她,她就能救一天的人;蛊婆一月不见她,她就一月不走。 时间一久,寨子里的蛊婆,就会感受到“道德”和“医术”的双重冲击了: 她拖延的时间越久,金钗治好的人就越多,在苗寨中收获的民心就越广;与此同时,来自中原的草药和医术,竟然和蛊术一样能治好人,这无疑是对传统的苗医体系的又一冲击。 要是这么做的是普通人,早就在第一天行医的时候就被赶出去了。 可架不住金钗她是四川宣慰使的妹妹,秦慕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带着亲兵卫队来看她,给她和学徒们送粮、送水、送药,还会留下一队精兵护卫。这队精兵护卫每天除去保护这支医疗小队之外,什么事也不干,最多在日出日落的时候,操着刚刚学会的、还有点生硬的当地苗语,绕着寨子一边转圈一边高喊: “苗人汉人一家亲!” “秦家军不要钱,不要粮,是朝廷派来帮大家修路的;秦家军首领的妹妹,是来这里帮大家看病的!” “每天管饭两顿饱,修得一条通天道!” “你们真正的敌人不是我们,是收苛税的坏人,秦家军的首领已经向陛下进言,帮大家把赋税免了五年,大家可以去镇上问问,我们说的不是假话!好汉人不骗好苗人,苗人汉人一家亲!” 这一套来自几千年后的“医疗援助”、“共同抗敌”、“民族乡亲”的组合拳政策,直接把从来没见过这副阵仗的古代本地土著给打了个晕头转向。如此一来,等到蛊婆再度下令,向前来求学兼援助的金钗,打开苗寨大门的时候,她在周围寨子里的名声,都很高了。 更别提她向蛊婆求学的时候,蛊婆才会发现,这姑娘别的不说,对寄生虫的防治知识学的是真好。 一看脸色、一上手把脉,再一问过往病史,就知道这人得的是什么虫;而且她开药的时候,从来不用什么人参茯苓等普通老百姓根本吃不起的贵重药品,而是多用南瓜子、槟榔、梅子这些在当地随处可见的东西入药。 悟性好,态度恭顺谦卑,身份高贵却还没什么架子,尊老爱幼,一心想着学习治病救人,最关键的是人还长得俊俏讨喜,听说还有一段很悲惨的往事……这简直就是对中老年妇女特攻buff拉满的顶级晚辈配置! 等金钗再从苗寨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的,十有八九除了从苗医蛊婆那里学到的新的寄生虫、疟疾和湿热之地常见疾病的治疗知识之外,还有一连串的嘱咐: “阿妹真的没有可意人?看看我们寨子里的小伙子喏,个个都是做活的好手,都好欢喜你嘞。” “哎哎哎,你也好意思这么说?羞不煞你也!你们寨子里的人有我们的俊俏么?金钗阿妹,看,那是我们最强的勇士阿辉,也是最俊俏的好小伙,有一把子好力气,去年他自己就猎了一整只老虎回来,你要是收了他,保管这辈子都能清闲享福……什么,看不上他?那是他没福气!反正你把虎皮带上,这边晚上冷得很,别冻着咯。” “这个是急症,第一时间没治好就没了。千万记得,不能像你们汉人那样,顾着什么体寒体虚不敢下手开药,必须第一时间开重药猛药,先把症状控制住了,再慢慢改方子养身体,人没了,啥都是虚的,懂?” ——什么叫国民孙女,这就叫国民孙女! 结果如此一来,金钗的名声越好,大家看病就越不好意思麻烦她: 她平日里就已经在给那么多人看病了,那么累,结果诊金还一直只收十文钱……十文钱能干什么?也就买杯茶水润润喉吧,更别提她每晚还研读医书、外出急诊,这哪里是十文钱就能还清的恩情?别人对我们好是情分,可不是本分,不能仗着她心善就欺负恩人哪。 结果这俩人刚想脚底抹油绕弯溜走,眼尖的女医就看见了他俩的动作,高声告状:“老师!有人想跑!” 好家伙,这一下就看出来了,两位白水素女的确是同胞姐妹。 金钗“噌”地一声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两人面前,一手揪住一人的领子,气势汹汹道: “是谁想跑啊?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嗯?” 经过两年的长途跋涉、日晒风吹之后,金钗早就不是之前那副纤纤弱女的模样了。 她的脸颊已经被晒成了小麦色,说话的口音也从标准的官话变得时不时能掺杂一句更加标准的苗语进去。身上穿的白衣,早已从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的锦缎天衣,变成了最常见、最便宜的白麻制成的袍子。 因为白色麻布便宜易得,又因为在外伤频发的地区,如果沾上血,白色的麻布就能最直观地看出血的颜色,进而判断是新鲜外伤还是已经受伤有一段时间、正在溃烂的伤口,抑或是虫蛇叮咬,能大大增加判断病因的可信度,因此,她一直穿这种白麻袍,结果不知怎地,时间一久,在大家的认知里,反而让白麻袍,从“披麻戴孝”的不祥象征,变成“医疗”的特征了。 第308章 如果名为“金钗”的白水素女,对三十三重天的了解再多一点,就会发现这一幕似曾相识: 数百年前,初任太虚幻境之主的警幻仙子刚到天界时,天界的浮华之风尚未得到半点遏止,人人都喜欢穿桃红鹅黄柳绿姹紫之类的鲜亮颜色;可等到后来,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一人担两职,成为瑶池王母亲信,更是和凌霄玉帝定下百年赌约的时候,大家反而开始仿效起她简朴的作风来了。 可见什么“先敬罗衣后敬人”之类的全都是鬼话,大家真正敬的,其实是“罗衣”所代表的威势和权力。 如果有人能把一件衣服,从传统的意思穿成另一个意思,再加上这人的地位足够高、收获的民心足够广、手头又有一定权力,那么大家就会更加认同她带来的全新的意义。 就这样,“白麻衣”这一昔日不祥的象征,眼下落在这些周围村民的眼里,却已经代表着医师所独有的权威了。 于是两人面面相觑,讪讪而笑:“这不是看着金钗姑娘一直在忙嘛,不好意思过来……别揪耳朵,别!我们这就去自述病况!”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有点要发热,还拉肚子……”这人说着说着,不知为什么,突然打了个哆嗦,疑惑道,“今天怎么冷了些?” “你也这么觉得吗?”他的同伴也打着哆嗦赞同道,“风太冷了,吹得我头痛。” 金钗眼神一凛,立时给这两人的病历上批了两笔象征着重病疾病的朱砂,随即开了葛洪的《肘后备急方》里,治寒热诸疟方的第二方,青蒿方给这二人: “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先留在白房子里吃药观察一番——阿云,宝珠!去查查这两人是附近哪个村落的,让那边的人这几天都不要来做工了,再叫你们师姐带上足量的艾草和石灰,和兵士们一起,把那边村落里里外外都熏上一遍,灭杀蚊虫!” 她话音刚落,就从白房子后面窜出两个年纪略微有些小的苗女。只不过她们年纪虽然小,身上穿的和正在外面给村民们把脉看病的医师们,是一样的白麻袍子,也就是说,她俩也是金钗的学徒: “这就去,老师放心!” 两人见金钗对他们的病情如此严阵以待,之前那种“扛一扛就好了”的心态终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恐慌,终于有人试探着开口询问,然而不管他如何佯装若无其事,都无法掩去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 “金钗姑娘,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们,我们这是怎么了?……我们会死吗?” 金钗叹了口气,如实相告道:“不好说。如果你们接下来还这样打摆子,又有发热、头痛、出汗的症状,那多半就是疟疾无疑了。” 她迎着两人骤然惨白的面色,耐心询问道:“我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已经让兵士把药包发下去了,也派人去各个村落详细分说过‘疟疾靠蚊虫叮咬发病’,教大家灭蚊和做纱帐,你们那边有做到位吗?” 两人对视一眼,不确定道:“好像有……也好像没有?记不太清了。” 那一瞬间,金钗实打实体验到了,来自千百年之后的医生们,在面对“医生虽然说过不能吃饭,但是我们给病人吃的是稀饭,稀饭不算饭”这种乌龙却要命的情况之时,从心底腾起的熊熊怒火有多旺盛: ???怎么搞的,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比谢端这种狗人还听不懂人话的生物?!你最好下一秒就赶紧给我个解释出来,否则我就真的只能默认你们村子里管事的人也是一样的狗人了!! 两人见金钗面色铁青,立刻吓破了胆子,急急解释道: “金钗姑娘,我们村子里的,不是苗人是汉人,当家掌权的也和他们的蛊婆不一样,是村长。” 另一人更是急得方言都飙出来了,飞快道: “俺们的村长是个从大地方来的老秀才,说句不太好听的大实话,他一直看不惯你们行医救人,说‘女人家行走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个人行为不要牵连病人,他的个人行为和俺们一村都没关系得嘞——村长在发现来讲解相关事宜的是女人之后,就莫得把事放心上,灭蚊杀虫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我明白了。”金钗略微平静了一下心中的情绪,对身后正在统计药材用量的两位女子道: “去和我阿姊说一声,这个村子里的人,以后就算能治好病,修路时也不该再用。” “不必服徭役”这个消息本来应该令二人欣喜若狂,然而他们对视一眼,却从彼此的脸上,真真切切看到了“绝望”二字: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徭役! 秦慕玉的军队每天都要从这边经过好几次,一开始还会有人从苗寨里往下射箭、扔土块、扔被芭蕉叶包裹着的牛粪和猪粪,可这些将士们身上都穿着铁甲,就算中了箭,也伤不到多少,就更别提溅到身上的脏东西了,只略一擦,就继续扯着嗓子喊口号: “苗人汉人一家亲,汉人苗人一家亲!” “每天管饭两顿饱,修得一条通天道!” “谁修路,谁得用;要致富,先修路!” “陛下已免西南赋税五年!” 如此威势,惹得某个寨子里,对兵法略有了解的寨主只一看,便和蛊婆二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很久,最后她们一拍即合,飞快作出决定,成为了这个新区域里,最先对秦家军敞开大门的苗寨: “军纪严明,一心为民,秋毫无犯,这是王者之师哪。” “能训练出这样军队的人,她想要取什么都易如反掌,我们的寨子就算再把墙筑高一百丈,再把壕沟挖深一万倍,也挡不住她的军队满腔热血,悍不畏死,人民的心最终也会像太阳落在西方那样,落向她们那边。” “可她什么都没跟我们要,反而要帮我们修路。” “我们要是再不识抬举,等驿道修好后,就真的连口热的都吃不上了!” 而她们十分识时务的示好果然得到了秦慕玉的褒奖。 紫衣银甲的将军纵马而来,在寨门口解下了所有的盔甲和兵刃,只身入苗寨,对或好奇或警惕聚拢而来的村民们,解说了这次修驿道的与过往不同之处: “本次驿道的修建,已经得到了朝廷的批准,我们可以动用火药炸山石,还会有工部派来的水利专家协助我们。” “同时,为了让大家不至于要一边修路一边交赋税,受两份压迫,陛下在知道了此处的情况后,已下旨减免此处五年赋税。” “我们会按照每个村寨的势力范围,综合考量,在修路的时候,尽量不破坏水文,防止日后洪涝灾害加剧,同时让驿道尽可能路过更多村子,让大家都能搭上这辆顺风车。” 她之前,究竟在多少村寨里“如此这般”地详细解说过?记不清,数不清,反正很多很多。总之,她一直坚持亲力亲为到今天后,最直接的成果之一,就是曾经在太和殿里,能和述律平对答如流的清朗嗓音,眼下已经变得更沙哑、更成熟、却也更可靠了。 就好像一只羽毛光鲜亮丽的鸟儿,在离开了鸟巢,彻底失却了来自母亲的庇护后,她虽然变得更加灰头土脸,却也更加坚强有力了,眼下拔高声音说话的时候,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从她的周身散发开来,让人不自觉便屏息凝神,听她解说: “此次修建驿道,主要实行‘责任落户’制度,即,这一段路在哪些村寨的势力范围之内,哪些村寨就要出人帮忙,出问题的话,也会按照分配的任务,具体追责到村子和个人身上。好处是,等以后驿道开通,出力最多的村寨,就可以按照人手比例,拿到相应的盐铁。” “避免过期、生锈、用不完等情况,盐铁凭证将分五年兑换——请大家放心,朝廷不会赖账的,因为我已经上书请示过陛下了,把自己押在这里十年!我秦慕玉说话算话,要是届时我不认盐铁凭证,随便哪位蛊娘取我颈上人头,我但凡喊一声‘痛’字,就不姓秦!” “愿意来修路的人,不发工钱,但是每天管饭,两顿稠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绝对不会把大家累垮!” 其实相关条件解说到这里之后,就差不多了,因为按照上一位四川宣慰使和他手下的官员作风,就算他们能给民工发钱,也最多发几十文钱,连给劳损的肌肉贴膏药的钱都不够。 但秦慕玉还是尽职尽责地把“为什么不发工钱”这件事,解释了个清清楚楚: “按理来说,是该给大家发工钱的,对吧?但是这次真的发不起,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除去每天给大家供两顿稠饭,隔三天还会供应一次肉食和干饭之外,用额外的钱请了支商队,按照‘驿道修成后’的平均速度和货物容量,每隔半月,就帮大家从山里往外运货物,好让大家不至于因为修筑驿道而耽误自家生计。” 此言一出,整个寨子都像是落入了一滴冷水的沸腾油锅似的,“腾”一声就炸开了,立刻有汉话说得好的人拼命挤到秦慕玉面前,扯着嗓子撕心裂肺道: 第309章 “秦将军,不用多说了,我报名——上段路修筑的时候,我就听说秦家军的名声了,你是不会害我们的!” “每天两顿稠的,隔三天一顿带肉的干饭,妈呀,听听这话!以前给大官们干活的时候,别说稠的了,那汤说是肉汤,清得都能照见人影,得,就算不给钱,为了能吃顿饱的,我也愿意去!”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真能这样就好喽……” “听说精壮劳力被招去后,每隔十天还会查体看病,要是有病的话,你们这边完全管药管治管到底?” “当然。”秦慕玉见气氛已经被炒热到了最高点,终于选择在最合适的时候,扔下了“金钗”这个超规格杀手锏: “大家都知道被苗家诸寨礼遇的‘金钗’吗?她是我妹子,有她作保,我还能骗大家不成?我俩可是一家人!” 这手王炸一出来,所有试图在西南修路,到最后却无一成功的官员们,都恨不得硬生生咬碎一口好牙,只恨自己没有这样的好妹妹: 秦慕玉,你真该死啊秦慕玉!你打民生牌就算了,反正你秦家军军纪好,打得赢;你打免税牌也就算了,毕竟摄政太后信任你,我们没法打这张牌……可是你平白打一张信仰牌出来干什么!你是要自摸清一色通吃全场吗?!你是生怕不能把我们所有人对比成水沟里的淤泥,是吧?! ——可想而知,当这两位病人听说,自己的村子因为办事不力,不仅引发了疑似疟疾的疾病,甚至还连带着自家失去了五年的盐铁凭证后,心里冒的火有多大,这么说吧,当这个消息传回去后,那因为一己之见而延误正事的老秀才,在某个月黑风高杀人夜里,被剥皮拆骨、开水褪毛、弃尸野外,都算是轻的。 总之眼下,这条驿道的修建正进行得那叫一个轰轰烈烈;而曾受多人质疑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工作安排,在每天两顿饱饭的基础保障到位后,不仅半点没减慢工程速度,甚至还让驿道的修建变得更快了,毕竟“人吃饱饭才能干好活”的真理是不会变的。 金钗的“疑似疟疾”急报到来之时,秦慕玉正在和新一波的村寨代表们,对着大地图详细解释道: “这段时间的货物来往可交由我等办理,不能颠簸的货物,就继续先走古道。以后等驿道开成,西南、中原畅通无阻,就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守着一山的好东西受苦挨饿了。” 这条驿道的修建已经有一阵子了,来找秦慕玉了解情况的人也不再一无所知,只对那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商队还有所疑惑: “其实我们已经好奇很久了,但是一直不好意思问大人,为什么这段时间的货物,一定要运送不能颠簸的呢?” “其实俺们这儿都是高山,路不好走,大家都知道,所以路上货物会有磕破的很正常,会折些价钱,我们都知道,也能接受……” 秦慕玉:不,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解释,因为运货的是一只袋鼠。 ——这孩子她只会蹦蹦跳跳啊!这不是颠簸和略微破损的问题,是你胆敢在她口袋里放个瓷碗,她就真的能在目的地一脸天真无邪地从怀里给你掏出一堆已经磨成瓷沫子的遗骸的问题! ——普通的袋鼠一跳半丈高,会修仙的袋鼠她一跳,靠北,恨不得十丈高!关键是她仗着自己是个剑修,皮糙肉厚,半点不做防护,你要是真的敢让她运输什么精贵物品,她反而能给你立刻表演一下什么叫“不会走路”。 ——我也想把你们的精贵东西卖出去,可问题是袋鼠快递员她真的做不到这点,人家物种优势,天生自带储物袋,用不上乾坤袋,送不了什么精贵东西,综上所述,我宁肯让大家不要太相信我,要不咱们还是等驿道开通,再运别的吧,现在运些草药山货什么的也就差不多了。 众人看秦慕玉神色复杂,还以为这支商队狮子大开口要价,不好谈太多生意,便纷纷摆手,不再谈这个话题,只道: “其实一直交给大人办理也没什么的,我们放心大人哩。” “那可不行。”秦慕玉立刻拒绝了他们的好心,摆摆手笑道: “我总有离开的一天的哪。要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等我走了,你们该怎么办呢?” 村民们面面相觑了一会,觉得是这个道理,便不再多言;然而与此同时,正在驿道的公共住宿处,和金钗一同忙里忙外,排查隐藏病号的医师们,突然也有人心有所感地问了一句: “金钗,你以后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我们这里有好山好水,好姑娘,好儿郎。你帮了我们这么多,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没有?为什么还要回到中原,去受那些脑子都僵了的老古板的气呢?” 金钗迎向当地人民不再警惕排斥的眼神,顶着莫大的心理压力摇摇头,笑叹道:“可我将来也要走的。” 她用力按了按跟在她身后,和她一样身穿素白麻袍的女医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不管我什么时候走,只要你们还在行医,就始终要坚持多问、多看,多学。妹子们,听我一句血泪劝告吧,这可是实打实过来人的经验,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管用。” 她的这番话着实出自肺腑,可能被“离经叛道”的她招来的人,多半都是苗女,因两地民风不同,这些泼辣又独立的女孩自打生下来就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在走婚制的影响下,更是很少受过她这样的“家庭”之苦。 于是她们对视一眼,在隐约触及了这番话背后的重量后,只沉默点点头,什么都没多说。 ——就这样,在护国大将军勾结千里迢迢投奔他的贺太傅,于雁门关起兵,入京而来,剑指王位的那一年,西南边境同时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是日后延续千年之久、至今仍在使用的“天显古道”的修建,终于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落下响亮的第一锤。 第二,一场来势汹汹的疫情,即将从一个小村庄开始,并险些席卷整个西南。 【秦慕玉者,谢爱莲之女,父秦氏,乃浙江於潜人。昔秦慕玉在谢腹中时,谢曾梦大日入怀,寤诞女,紫气盈室,奇香满庭,然双手紧握,谢及披之,手即时伸,持半寸玉剑。其父欲献废东宫,效钩弋旧事以博官名,谢怒而斥曰:“非人哉!吾女有不凡之相,必腰金衣紫,佐帝王业,成千秋事,君何以短视至此?”秦父惭,蹷然而死。】 【天显二十二年初,上开恩科,亲至武场考众生。秦以梨花枪取牗外冰进献,上喜,欲擢魁。忽闻异响,再问,秦对曰,乃冰释雪消之兆。众竞喧哗,不以为然,无复朝仪,上言,岂众卿怨望,觖见祯,方止。有顷,钦天监送呈水文急报,与先言无异,方知乃秦明目达聪之故。是时,玉剑光出怀中,明明赫赫,炳如日星,众人以为神异。上喜,擢秦慕玉为武科首,任四川宣慰使。秦涕零,拜谢圣恩。】 【天显二十五年,雁门之乱起。恰逢西南土司内乱,内外交困。然秦厉兵秣马,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兼其妹秦金钗教化有功,边民无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贼望风瓦解,郡境获宁。】 【天显二十七年,秦慕玉开山治水,修筑驿道,十年后,化千里淤滩为天国良土,西南、中原相通,不复云树遥隔。又上书,论西南徭役赋税之事,言过犹不及,需休养生息,上允,免西南徭役五年。冬,西南土司欲再反。众民感圣德昭昭,遂缚土司至官府。上闻之,击案惊叹,若无阿玉,我当如何耶?】 【天显二十八年春,上封秦慕玉为忠烈公,尝设秦画像于宫内,对东宫言,此乃汝师,我百年后,可托之臣,首即此人。太女默而记之。】 【魏史·秦氏世家·秦慕玉】1 【秦金钗者,浙江於潜人也。少尝青裙缟袂,涉水采荇,同乡见之心喜,往求,终不得。渐长,辄见有仙人宾客乘风而来,于庭中具精细,皆奇花异果,仙馔密酒,不可名目。或呼坐,同饮食,金钗不敢受,谢曰:“饮食之佳,只利一人;愿请良策,以利天下。”遂得天书三卷,其中多杏林术,金钗默而记之。】 【天显二十二年,同乡秦慕玉中武举魁首,受擢四川宣慰使。金钗闻之,请命同往。秦问:“汝欲何为?”金钗对曰:“救危扶困,济世安民。”又以天书三卷口受为证,秦喜,请起,结拜姊妹,异体同心。】 【天显二十五年春,西南疫,金钗活民无数,无不感念,众人立生祠,奉香火,同声一辞,称“金钗夫人”。后西南土司欲反,边民念金钗救治之功,不受贼惑,缚贼首,喧嚷推至秦案前。秦慕玉击掌叹曰:“早知吾妹当有此功!”遂为金钗上表,上封金钗为顺德君。】 【夫人常行医道中,闲时自弹琴,歌声婉妙,一弦五音,声振林木,响遏行云,激众鸟皆聚集于岫室之间,徘徊飞翔,驱之不去,殆天人之乐,自然之妙也。西南民间至今犹具金钗夫人像,皆戴金簪,着素衣,负药囊,抱短琴,翩然有姑射之姿。】 第310章 【天显古道落成之年,夫人曾操琴高歌,贺曰:“有上界神仙,乘风来往,问我平安。”】 【魏史·秦氏世家·秦金钗】2 作者有话说: 1王夫人梦日入其怀,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贵征也。” ——《汉书·卷九十七上·外戚传第六十七》 既至,女两手皆拳,上自披之,手即时伸。 ——《汉书·卷九十七上·外戚传第六十七》 非人哉! ——《世说新语·陈太丘与友期》 ……妻遂蹷然而死。 ——《太平广记·女仙四·程伟妻》 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常恐祖生先吾著鞭。 ——《晋书·列传·第 三十二 章》 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 ——《孟子·梁惠王上》 ……谓有大军赴救,于是望风瓦解,郡境获宁。 ——《周书·辛昂传》 2……辄见有仙人宾客,乘龙驾虎豹往来,或有拜谒者,真仙弥日盈坐。客到,辄令明生出外别室中。或立致精细厨食,殽果香酒奇浆,不可名目。或呼坐,与之同饮食。 ——《太平广记·卷五十七·太真夫人》 夫人亦时自弹琴,有一弦而五音并奏,高朗响激,闻于数里,众鸟皆聚集于岫室之间,徘徊飞翔,驱之不去。殆天人之乐,自然之妙也。 ——《太平广记·卷五十七·太真夫人》 有上界神仙,乘风来往,问我平安。 ——清·洪亮吉《木兰花慢·太湖纵眺》 第107章 梅相:闺英闱秀,碧血丹心。 此时,西南疫情的消息尚未来得及传至京中。 于是整个阳春三月里,京城内流传的影响力最大的消息,就是“贺太傅和护国将军一起造反谋逆,叛军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到了哪儿,但肯定很快就要打进来了”。 在如此骇人听闻的消息影响下,仿佛花也不红了草也不绿了天也不蓝了,大好的春光都失色不少。 往日里这个时节一到,在河边柳下,铺开的锦障足足有十多里,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普通人家,都会来这里踏青赏春、喝酒品茶,偶尔还有马球、蹴鞠、百索之类的活动。 可眼下,别说踏青了,就连大街上行走的行人都寥寥无几,半点春日的明媚风光也无;便是偶尔有个人从街上行过,也面如菜色、自顾不暇,恨不得求爷爷告奶奶地拿到路引把自己送出城去。 结果正在这个关头,从太和殿里传出来的数则消息,倒是以格外奇怪的方式,给这种人心惶惶的局面来上了一根定海神针: 第一,镇国将军白再香已开始操练禁军,联合京畿之地守军,约有五万之数,足够支撑一阵子的。 第二,军队已经开始清理京城外的百姓和田地,同时进行布防线、挖壕沟、放陷阱等多线作业,半点也没留给叛军在城外休整的机会。 第三,临时重新并新修军功爵制度,简而言之,就是等下叛军来了之后,谁杀敌多,谁就能建功立业、一步登天。 如此万全的准备,无疑又让大家的心里安生了不少。 如果说前两条诏令,是从“实力”上让百姓安心,第三条则切中要害地从“功业”上把全京城的战斗积极性都调动了起来,那么这第四条诏令,则是看起来最无厘头也最没必要的一条: 因为贺太傅落跑的时候,把京城中最后的保皇派也一起带走了,以至于京城中一时间,留出了不少空余的官员位置。敌军在外虎视眈眈,内部又缺乏人才,内外交急之下,也就顾不得那么多讲究了,即日起,特开战前科举,临时选官。 原本已经聚集到京城中的学子们听闻此讯,面面相觑了半晌,得出一个相当强有力的结论: 要么是陛下脑子被门挤过了,要么就是我们全体的脑子一起被门挤过了,反正肯定得有个不正常的一方。 ——可以考,但没必要!我们难道就不能躲起来,等外面打完了再考试?怎么非要弄得这么急凑惊险? 一时间,本来应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样的美事,落在举子们的眼里,简直就跟催命符没什么区别。 但凡谈起这个话题,之前还慷慨激昂地说着“提携玉龙为君死”、“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学子们,便立时改换了一副讳莫如深的神情,拼命摆手,含糊推辞: “都乱成这个样子了还开科举,陛下实在非寻常人也,如此气度,我等实在不能及……啊,我突然觉得心好慌,要不还是不去了吧。” “可惜陛下直接把城门给封了,现在除去禁军之外,不再给任何人放通行证……要不我真想赶紧跑回家去,今年考不上还有明年,但如果今年死了,可就没什么以后可言了。” “依我说,便是不去又能如何?少不了几块肉的。等下如果真的在考试的当天打起来,兵荒马乱,人人皆自顾不暇,试卷在战火中肯定有所损毁;再加上缺考也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如此看来,这一科能不能凑齐千八百学子都不好说,能不能成功走到殿试那一步,就更不好说了。” “便是真能殿试完毕,现在能做的,都是些什么官啊?丞相一职都悬空多少年了也没人来接,太傅更是跑到了叛军那边去,剩下些鸡零狗碎的边缘官职,拿来糊弄谁呢?”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要是真的在战时参加科举,被安排在实位上进不了翰林院,等看着以后的考生们按部就班进入翰林院,几十年后议政的时候压在你头上,你可就等着哭去吧!” “贤兄你要是想去的话,就自个儿去吧,愚弟就不奉陪了。” 但是有人害怕,就有人心头意念一动,看穿了这件事的本质: 说到底,如果你的公司虽然看起来要破产了,但在给你发工资和放假的时候,还能记得核对账本找出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三分钱、精准地扣掉你最后几天年假,那这个公司多半还能再支撑一会。因为真的支撑不下去的,早就开始跑路了,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周全。 这件事和述律平“战前开科举”从表面上可能看起来不太一样,但最根本的道理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他们都觉得自己的统治还能继续,这才有空安排这些看起来最细枝末节的小事。 于是京城中的学子们,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数日后,就根据家庭出身、政治立场、学派从属等各种因素,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以名门子弟为主的一派认为,反正不管是谁坐在皇位上,都要礼让世家几分,君不见北魏蛮子入关后,半点没影响他们世家在京中的地位么?既如此,也没必要拼死拼活去赶这场科举,大不了韬光养晦等下一年就是,安全第一。 以平民百姓为主的寒门子弟的想法就更直接一些,简而言之一句话就是,富贵险中求!拼了! 于是本届科举开考时,自北魏建国以来——不,或许从前朝末期算起都很罕见的情况,便出现在了考场的入口处。 往日里,能够接触到“读书”这种奢侈品的,多半是家境殷实的高门大户;因此他们排着队往里走的时候,呈现在负责检查的人员们面前的,也都是精致的衣物、整洁的备考筐、昂贵的香料、早已备好的干净饭水之类的东西;这帮把读书当消遣的豪门公子哥在接受检查的时候,还会往他们手里塞点银子,把“搜检”的过程变得又快捷又体面。 因此,对军士们而言,前来检查考生,可不是什么苦差事,分明就是个赚外快的大好良机。在数量庞大的体面人家的对比下,偶尔有一两个满脸穷酸相的考生,也被他们“大发慈悲”挥挥手放过去了,很难让人放在心上。 然而这次,站在他们面前的,终于是自科举这一制度创立起,便要最大程度造福的“最底层的人民”。 不少人的衣着打扮虽然看起来明显拾掇过了,可缀在不起眼角落的一两块补丁,却还是泄露了他的窘迫实况;他们头上戴着的,不是什么错金嵌玉的发冠,而是用随处可见的木头削成的发簪;放在备考篮里的东西,也不过是粗硬的干饼、一小团咸菜疙瘩、五文钱一瓶的薄荷油之类的,最常见不过的东西。 如果说这还不算什么的话,那么隔壁专门为女性设置的考场的爆满,绝对算得上最令人瞠目结舌的东西。 前来此处的人,不管是送考者还是考生本人的装束,都比另一边所有人更清苦、更落魄。 她们甚至不少人都凑不齐一套颜色相宜、大小合身的衣物,只能穿着一看就是从左邻右舍借来的红衣绿袄,在另一边男考生的低声嗤笑下,涨红了脸,带着小小的提篮进考场。可就连她们的提篮,都不是京中文墨轩里卖的最便宜的那种,而是自己编的柳条篮子。 即便如此,不少人的篮子里也都空空的,最多就放了块还算干净的手帕、一个缺口没那么多的碗,什么食物药物,一概没有。 第311章 这一异常情况自然也引起了另一边的考生们的议论。 不知是不是平日见多了高门大户的富家子弟,让他们心中多有忿忿不平之情的缘故,眼下在见到比他们更窘迫、更清苦的女考生之后,两相比较之下,便让他们生出“高人一等”的感觉了,似乎真能从这种比较里得到什么好处似的: “乡野愚妇,也能来科举?莫不是让别人来看笑话的吧?” “怎么连点吃的也不带?可别到时候,写卷子写到一半晕过去,站着进来横着出去才好看呢。” “不会吧不会吧,你们不会真指望她们能考个什么正经功名出来吧?” “要我说,这帮女人没准就是来这里装装样子、走个过场的,毕竟陛下说过,女考生数目不达标就不开科举,如此看来,她们不过是咱们的垫脚石罢了!” 正在他们对女考生们大加嘲讽之时,被白再香选出来的女兵们突然大踏步从另一边考场走了过来,鹰隼般的双眼一扫,就在人群中精准地盯住了几个说闲话的人,随即就去号纸上重重记了两笔——等等,那不是入场后要去茅房的人才会被盖上的“屎戳子”吗,怎么现在就给人记上了?他们甚至都还没入场呢! 立时便有人尖叫出声为自己喊冤:“兀那婆娘,我们还没入场呢,你现在记个什么?” 身形高大、一看就是从镖局武场之类的地方拔尖选出来的女兵翻了个白眼,半点不理他们,记完就走;只有眼尖些的人,才看清了那张白纸上记的到底是什么,满头冷汗地扯了扯同伴的衣袖,示意他别说话了,还是赶紧想想怎么保全自己的小命吧: “……你看错了,那不是‘屎戳子’,是前些年太和殿异象之后,陛下特许通行的‘冒犯女官者最高可至死刑’的判决……为了和被狗活生生咬死的护国大将军孙子的下场对应,那个标志是只活灵活现的狗头……你且看看是不是?”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发现,有一连六个狗头形状的印章,被按在了和这几位背后说闲话的男考生们相对应的姓名位置上。 别说,这狗头的形状刻得那叫一个栩栩如生、憨态可掬,拿去当艺术品都没问题。 然而不管它再怎么好看,落在对昔年太和殿上,“一位四品将军被当场犬决”的旧事有所了解的人眼里,这玩意儿可就不是赏心悦目的小可爱了,而是还带着淋漓未干鲜血的催命符! 这个标志一出来,刚刚还在对隔壁指指点点的男考生们顿时中气也不足了,指指点点的手也放下了,要不是还有同伴在身边搀扶着他们,他们保准要双膝一软直接跪坐在地,行云流水一套完成: “不是,这……她们不是还没考试吗,还不是女官吗?怎么就把这套新律给她们提前用上了呢?!” 正在这些长舌夫惨白着脸色,互相推卸责任,“明明是你先这么说的”、“胡说要不是你开这个头我能跟上来吗”、“我就是随便说几句而已谁知道她们非要认真”的话语漫天飞时,有个京城中殷实人家的年轻人实在看不过去了,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这些考生听清: “这是什么乡下来的土包子。” “人家还没考试,不算女官,先给你盖个戳记上怎么了?很公平了吧?你要有本事的话,从一开始就不该这么说;既然已经说了,就得堂堂正正认罚,毕竟这可是陛下亲定的新律,你再大能越得过陛下去?” 他说完这番看似十分公道的话后,立刻一转身,凑到了负责给他们检查搜身的军士旁边,拱手赔笑道: “大哥,你看,我和这帮人压根就不认识,不是一起的。可他们在背后乱嚼舌头,搞得自己被提前记了错,我要是再和他们一块入场,等以后要是再搞出什么交情关系来,那未免也太晦气了。我冤枉啊!” 他说着话,往军士的手里塞了几块碎银子,低声道:“这里有点碎银子,请大哥喝酒提神。” 军士颠了颠碎银的分量,满意道: “算你乖觉,行,到时候把你和这六个人分开就是。别等到时候你们要是一起中了,隔壁过来算账找人的时候,把你也牵连进去,反而不美。” “多谢大哥,多谢大哥!”这人立时千恩万谢地站去另一边了,半点不想和这六人再有半点牵扯,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 由此可见,想指望古往今来,在“男尊女卑”这套体系下,苟了几千年的既得利益者,即男性群体,发自内心地去同情被他们剥削压榨了这么久的“无产阶级中的无产阶级”,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的。他们第一时间能想起来维护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利益。 ——然而这条新律一出,直接就从舆论和律法两大方面,把所有试图维护自己的人,都被迫推离其原阵营了。 ——你想维护自己的利益,让自己不要被长舌夫牵连?那为了保证自己的清白,就只能站在女官这一边! ——这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这六人对视一眼,面色青白得活像死人,因为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认识到了,自己刚刚说的那几句话多有杀伤力——当然,指的是对自己的杀伤力: 只不过随便说了几句话而已,怎么就把自己的前程给断送了?怎么搞不好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如此看来,眼下唯一能保住自己性命的办法只有两条,要么从此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再也不出现在京城,要么,就只能指望刚刚的这些女官全都落第! 这种人自然做不出“损己”的事情,可他们又接触不到考官,那要怎样才能“损他人”?只有求神拜佛了。 于是当晚,刚上任不久的司法仙君云霄,就在清点幽冥界账本的全天界人人有份的第一要紧任务外,额外接到了来自她的好同事、大名鼎鼎掌管考运的文昌星君送来的一件附加任务: “‘心怀怨怼,诅咒他人’……嗯,罚二十年不得中功名好了。” 文昌星君大惊:“只扣二十年的功名吗?会不会太少了些?” 云霄耐心解释:“二十年后,要是他们还侥幸活着,那被他们议论过的人早就身居高位了。身居高位的人折腾起地位不如自己的人来,那才叫花样繁多,到时候这六人能有个‘进京赶考死无全尸’的下场,都算是幸福结局了,你且看着吧。” 总之,那边的考场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可这边的女官考场,终究还是被他们影响到了。有个明显第一次来赶考的小女孩,抱着自己的破布包袱,小心翼翼地向旁边的女兵问道: “姐姐,我们真的少带东西了吗?可是老师和阿娘都没跟我们说要带吃的啊?” “别听他们瞎叨叨。”负责给考生们讲解这边考场规矩的女兵见人差不多来齐了,在小女孩的头上随便揉了一把,让她安心,随即直起身来,拔高声音,朗朗解说道: “陛下开恩,知道女孩子读书不容易,能来考试更难,所以特意从自己私库里拨了这笔钱出来,给大家管水管饭。你们没少带任何东西,别瞎想了,好好考试才是正事!” 她这话一出,偌大的院内瞬间一静,因为谁都没预料到,还有“考试管饭”这样的好事存在。 就连已经在家中接受过相对来说比较完整的教育的发问者都睁大了眼睛,大写加粗标红三号字的咆哮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对啊,老师没讲这个!……算了算了,待遇比想象中的要好是好事,至少能看出陛下扶植女官开女学女考的决心。 这女兵又继续道: “进考场后先往右走,领个小药箱,药箱中有风油精、驱虫香药、姜粉、明目丹等多种急用常用药;然后再领全新被褥一套,披风一领,月事带一包——陛下说了,这个就算现在用不上等考完也可以带走,前两样东西是要归档还回来的;最后再按照之前登记的姓名座次,入场考试。” “入场后为防传递消息,舞弊营私,不得交头接耳,议论私语。” “场内全天供应热水,一个时辰添一次,不要的就在号房外面挂上牌子说不要热水,就不供应了。早中晚供应三顿饭,觉得不够的的可以多要但不能后来再加,吃完饭把碗放在篮子里送出来就行。” “听明白了没有?没听明白赶紧问,入场后就不是我管你们了哦,可别说是我没讲清楚!” 别说,她这么一催,刚刚那个小女孩又颤巍巍举手问道:“那如果有要去茅房的怎么办?老师跟我们说,去茅房的人,卷子上会被盖戳子,有戳子的文章,写得就算再好,也很难取上……” 女兵听着听着,在心中暗暗点头,心想,这个女孩的老师应该是个传统大家族出来的,这不,相关应试规矩都讲得清清楚楚,可惜这个老师好像不太清楚京中动向,有些女官考试的最新规矩没说到点子上,便耐心解释道: “去就行,咱们不讲究屎戳子那套。但是还是尽量少去,因为题量大,你正经做都做不完呢。” 第312章 “现任户部尚书、太子太傅,谢爱莲你知道吗,上一科的明算状元?这次的考试内容是她和陛下两人联手定下的,一共三套题,你要是选了明算那套,谢君可发过话的,说只要能完完整整正儿八经做完,她就收你当学生。” 此言一出,可算是把这边的气氛给彻底点燃了。要不是顾着她们现在离考场仅有数步之遥,马上就要入场应试,保准不少人都得叫出声来;哪怕她们已经下意识控制过了音量,满场的窃窃私语声汇聚在一起,也能拼出相当响亮的那个大人物的名字: “真的是谢爱莲?!真的是她本人这么说的?!” “我听说京城中不少乱臣出逃附贼后,许多正事都没人做了,现在朝堂上是人人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也难怪陛下要开这一科。不过这样一来,谢爱莲她现在,是个什么官职啊?” “……算不清了,反正现在的京中钱粮、陛下私库全都是她管着,帝姬的教养也是她负责。” “镇国大将军操练兵马,她就负责在后方调配粮草,一句话就能调动几百万两白银;东宫太子附贼跑了,陛下半点不怪她,甚至把帝姬也继续交给她教导,等这小孩继位,谢爱莲就是帝师,绝对要捞一辈子的荣华富贵;眼下她连插手经管科举事务都得到了陛下的认可,看看,看看,什么叫位极人臣!这就叫大权在握!” “做人做到谢爱莲这个份上,才算圆满。” “谢君和陛下是君臣相得的典范佳话,若是能效谢君旧事,我等死而无憾矣!” 如此一来,考生们基本上已经没什么疑惑了,便带好寒酸的包袱,依次排成一列,开始向场内走去。 这个负责讲解考场秩序的女兵因为只负责外场,不负责内场巡视,便站在外面,环抱双臂,看着这一堆未来的女官们慢慢向考场内走去,就像是迎向她们自己的命运—— 等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在尚未公布考号、位置等相关信息之前,入场前会下意识凑在一起的,按理来说,要么是同乡,要么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学生。 可她敏锐地注意到,和刚刚那个率先发问的小女孩下意识站在一起的,已经有近百人了。 “本次科举考试中如果女考生数量不达标就不开考”的消息,是前段时间刚刚定下的临时政策,也就是说,此时能来这里赶考的女性考生,应该多半都是京城附近的人家才对。 可京城附近,真的有这么多“同乡”能聚集在一起吗? 如果说她们都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那就更荒谬了。 就好比贺太傅身为大魏的著名大儒,在离开京城之前,他名下的学生也只有数十位而已;如果她们师出名门,那该是怎样的宅邸,才能放得下这么多人,又是怎样的老师,才能一心谢绝宾客往来之类的人情事,把满腔心血都投入教学,才能供得出这么多人? 而且不知为什么,这帮女孩子们看起来,就是和别人不太一样。 虽然她们的衣着和周围人一样简朴,身上也没什么特殊的装饰,最多就是有人在头上戴了几朵路边的野花,应了春景而已,但这一行人身上所展现出的某种气度,愣是把她们和所有考生,不,甚至和两边考场的所有人一起,都区别开来了。 她们或跃跃欲试,或沉静耐心,或坚定稳重,风采不一,衣着各异,但在她们的眼睛里闪烁的,是某种明显同出于一位老师种下的火: 往前去,往前去! 你要堂堂正正,抬头挺胸,踏青云之路,见山海之广,往前!往前! 上一届恩科时,虽然来科考的女学生只有谢爱莲一人,但为她送考的京中贵妇亲友团,可给她组了个足足几十辆马车的送考队出来,肥马轻裘,履丝曳缟,象箸玉杯,不外乎如是。 然而这次的送考队伍,已经从车马器具无不极尽奢侈的“贵妇送考团”,到眼下这些穿着打补丁的破袄、脸上还挂着黑灰、头发也没什么发油的光泽活像失去了水分的稻草的普寻常人家的妇女,数年来这一变化不可谓不鲜明。 这种明显的变化,似乎在向周围的所有人,传达着某种他们此时尚未能意识到、却已经切实发生了的变化: 受教育的权力,在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从“高门贵女”的“婚姻加分项”,变成“普通百姓”的“生活必需品”了。 简而言之,就是被世家贵族把持着的,向来仅属于某一性别、某一阶层特有的高贵权力,眼下被在围墙上,开了一个看似渺小,却永远也堵不上的缺口。 教育的垄断一旦被打破,想要再把它归拢成以前那样,就很难很难了。 遂一溃决堤,遂一发不可收。 身在高位者,只要不特意留心,是见不到考场外的众生百态的,自然也无法亲眼看到受教育群体产生的变化,反映在送考团队和考生身上时,最直观的这些表现。 然而述律平却能从另一方面感受到这些变化,而且她接受到的冲击力,绝对不比那些士大夫们看着爆满的女考生专用考场时,受到的要少。 事情的起因是她决定亲自到场,当场审卷。 毕竟往日里,这项工作是交由贺太傅等人做的,但贺太傅眼下已奔逃出关,那把阅卷的工作再加到她身上也没什么,反正平日里述律平看东宫的狗屁作业已经看习惯了,再多看点别的也没什么。 本届女官考试的考题,在谢爱莲的建议下,一共设置了三套,答卷者可三选一作答,算得上是科举史上的又一次创新了: 考虑到女性本来就难以获得和男性同样的教育资源的这一点,本次女官考试中,原本准备的最多种类的卷子其实是明算,谢爱莲甚至估摸着正常人的珠算、心算水平,从她当年紧急突击的题里挑了一堆出来,亲手编纂了一套卷子来考核新生。 毕竟自从谢爱莲被御笔钦点为明算科状元后,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普通人家,都有志一同地放松了对家中女性在算学这方面的知识把控,在“下一个手握大权的女官没准就出在我们家里”这个终极目标的指引下,越来越多的女学得以建立,虽然还是只教些三纲五常、绣花算术之类的“小事”,可也比以前要好多了。 走传统科举路子的题目,和男考生那边一样,是一套填空、释义和八股截搭。不过述律平和谢爱莲其实根本就没打算从进士科里,选出战时的得用人士,毕竟自古以来“空谈误国”的士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开这一科,完全就是给所有没做好“考新科目”的传统学生准备的,就算真能选出人才来,也多半要把她们放到传统文书官的位置上,没法一上来就让她们去做实事。 在明算、进士两科之外,如果还有人不愿走文官的路子,想走武举的路子,在登记结束后就会被白再香派来的人领走,半只脚都不会踏入考场;也只有此时,她们领到的被褥衣物等一概物品才不必归还——毕竟要是能通过武举,就得直接去给白再香干活了,吃住都在军营里,保家卫国杀敌制胜,何等凶险万分,提前从国库里拿点补贴很合理吧? 结果人人都做好了女官考场上,会出现“明算兴起,进士衰微”的异常情况之时,呈现在述律平面前的第一篇,就是一份相当奇妙的卷子。 按理来说,寻常进士的卷子可以打甲等,是因为它最多也就是甲等的水平;这份卷子打甲等,是因为评分标准的上限就是甲等,不能更高了: 这姑娘结合自己的认知和国家实际问题,把西南的医疗情况给里里外外剖析了一遍,自请去西南援助秦慕玉抚边;更精彩的是,她还能在卷子里把自己这些年来的义诊实操情况和书中记录相对比,挑了几个错出来,真不像是来考科举的,反而像是来应聘太医的。 述律平把这份卷子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又走了狗屎运,捡了个天降人才呢,喜得差点就朱笔一落,批个“不拘一格录人才,甲等”上去;幸好她心存疑虑,看了又看,终于发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这姑娘,好像,不是在一气蒙头瞎写啊? 看看这个破题、起兴和韵律,这分明是一篇正经八股文……虽然韵律格式什么的略微弱了点,但她写的真是八股文!她竟然选的是第一套卷子,走的是正经进士的路子! 述律平:???不确定是不是我老眼昏花了,总之再多看几篇。 结果述律平越看越心惊,因为女官考试的进士科里,这样优秀的卷子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噌噌噌一口气冒出了几十篇出来: 有擅长织造的,结合蚕茧的出丝率、成活率和丝绸使用率等实际数据,向述律平倡议,应该改进织造机,提高效率,发展棉布羊毛混纺技术,别天天在那惦记丝绸这种不能被大众利用的奢侈品了;有擅长医学的,逮着西北和西南这两大地方一顿猛薅,就算是述律平这样对医学知识半点不了解的外行来看,看完这堆文章后,都觉得这俩地方的人民已经没什么病可以生了,把这帮女医直接按照地域区分分出去就行;有擅长饲养动物的,把自己多年的畜牧经验全都写了上去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可惜不能画图,无法让陛下亲眼看见我的解剖成果”……不是,你都把正常来说应该“歌功颂德,稳固天子统治地位”的八股文不讲规矩地写成这个样子了,你再多画幅画上去又能怎样! 第313章 这样的局面好不好呢?好是肯定好的,述律平做梦都在等这一天呢。 但是这个局面有多好,再细细一想,就有多吓人。 想想看吧,一份两份卷子这样,还能算得上是“英才降世”,“人才辈出”;但是如果女官考场中,大半个考场里的人,都有这样的文字,那就是相当可怕的事情了: 超纲,完全超纲!肯定有人在背后教她们! 数年前,谢爱莲尚未被钦点为明算状元之时,民间对女子求学的普遍认知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当然很好,谈婚论嫁的时候可以成为加分项,但没有也不要紧,只要婚后能生孩子能算账管家就行”。 数年过去,再开科举,考场上本来应该全都是半通不通的小文盲的,结果眼下竟然齐齐摇身一变,成为了理论与实践并重的实干家?驴谁呢?女学生的整体素质要是真有这么高,当年述律平就不会捉壮丁的时候,只捉到谢爱莲和秦慕玉这俩人了! 述律平选女官,自始至终,就是为了构建独属于自己的权力阶层,将权力从男人的手中夺回,还到自己代表的女性群体手中;然而,“女考生们在接触到我之前,已经先一步接触到了更厉害的老师,疑似已经先一步有了自己的政治主张和政治立场”这件事,简直就是在往一个政治家兼阴谋论者脑子里最敏感的那根弦上拼命撞钟,哐哐哐,咚咚咚。 实不相瞒,那一瞬间,述律平脑子里都转过不下一百个阴谋论的推断了: 知识是最不会骗人的东西。 这些学生们涉及的领域五花八门,天南海北无所不包,如果她们真的出自同一个老师名下,那么这个老师本身所代表的教育资源就相当顶级;纵观全国,能有这个知识力的,唯有“诗书传家”的贺家。 但是自从贺太傅出逃之后,述律平已经把贺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全都拖到菜市场砍了个人头滚滚,斩草除根,眼下怎么突然又蹦出来个贺家的人? 她这是干什么来的,是要给我添堵吗?还是要趁着这么多人中举的好事,求我给贺家开恩平反?她冒出来的时间点真的太微妙了,让人不想多都不行。 不过述律平的城府相当深重。哪怕她心里已经给突然冒出来的这个“疑似贺家余孽”的家伙身上提前盖了一百个犬决的章子,表面上依然能做出一副“天降人才,是大魏之幸,是我之幸”的受宠若惊、欣喜若狂的神情,抖了抖被她挑出来的几十份明显出自同一个老师的卷子——还有剩的几十份不确定的只能摞在一边堆成小山,这么一看人才太多了真的很吓人——温和笑道: “都是好孩子啊,是谁教的你们?此等名师,为何我之前从未听说过名号?令如此大贤流落民间,是我之过也。” 这些少女们正是被贺贞从火坑里救出来的学生。 她们一开始不仅不识字,身体也不是很好,每次新救一批孩子回来,贺贞变卖的身上的东西就要更多一些。后来就算她们好不容易能跟着贺贞上学了,比起“一出生就是全家的根儿”的男孩们来说,她们没有物质上的偏向,没有教育方面的帮扶,起步晚,基础弱,就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去追赶别人。 这种苦读式追赶自然有利有弊。 利就是她们在太和殿上交上去的答卷,足以秒杀此刻正在太和殿面前的大广场上埋头答卷的绝大多数男学生,说是碾压式对比都不为过;而这也正是贺贞在贺家看多了书、见过了只会空谈的士子后,为她的学生们定下的考试方针: 不要过分追求华丽的词汇,高深的用典,毕竟人家起步就领先了你们好几年,不要以己之短攻彼之长。眼下陛下最缺的,不是只会说漂亮话的空谈家,而是能拿出实绩和证据的实干家,你们只要在这方面做好,就能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这样才能赢。 而她们果然也赢了,端坐于金座之上的九五之尊,终于将注意力,投到了这些衣着褴褛,却眼神坚定,脊背笔直的学生身上。 可正是因为她们赢了,才显出了这种模式的弊端: 她们对政治斗争和别人的暗话,是半点敏感度都没有。 几百个人在一起,愣是没一个能听出述律平话语里的杀机四伏,还争先恐后上前回答道: “是老师,老师对我们可好哩,救我们出火坑,还教我们念书。” “我没见过老师,但多亏老师梦中授书,我等方能专心治学,以报陛下!” “要是没有老师,我早就被磋磨死了,哪里还能如今日这般,站在陛下面前呢?” “老师平日里就时常教导我们,要常念天恩,忠君报国,今日我等所愿果能成真,实乃我等之幸也。” “老师平日里带我们读书和模拟考的时候,常常提及考场条件艰苦,令我等早做准备,决不可轻易言弃。未曾想今日入场,陛下竟如此厚重我等,果然天威浩荡,陛下圣明!” 这些答案着实出乎了述律平的预料,因为在她的认知里,“结党营私”是相当严重的政治指控,她半点都没想着自己能问出答案来—— 结果眼下,自己不仅问出了“她们的背后真的有老师”的这个意料中的答案,似乎还发现了一件更了不得的事情: 这个老师,好像不是她预想中的那种“教导女学生,扶植自己的势力,博取好名声”的男人,十有八九也是一位女性。 因为只有女人,才会知道女人手中没有权力的时候有多苦,才会说出这种“不管考场条件有多艰苦,你们都永远不能放弃”的话来。 这场考试,在千千万万的男考生眼里,只不过是一次在战前临时加开的、不符合正常流程的考试罢了,就算错过,回家去再读三年也来得及,反正有父母、妻子、祭田供着,愁什么呢?压根没必要为了每隔三年就有一场的考试拼死拼活,不值当的。 但在无数好不容易有了读书机会的女考生眼里,这或许就是她们一生中,仅有一次的改变命运的机会了。这不是她们“应有的权利”,因为她们从生下来起,就连“生”的权利,都保全得艰难无比,罔论其他。 ——这是你们改变命运的机会,这是你们从此能安身、立命、立业、自主的机会。所以哪怕再难再苦一万倍,你们也不能放弃! 于是述律平眨眨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啊?” 少女们见她神色怔忪,却半点没察觉到述律平的神色变化,不是因为“不相信”而生的“怀疑”,只是单纯因为“杀意褪去”而导致的“没反应过来”。 这个乌龙误会可把她们给急坏了,面面相觑,十分担心述律平不相信她们。真不愧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学生,用眼神就能传递信息,那叫一个默契: 老师今天来了吗?入场了?那她为什么不赶紧出来请功? 要是老师自己来表功的话,那这种“高风亮节”的氛围就要打折扣了,还是我们来罢! 谁说话说得好听,谁就去!反正我们说的都是实话,不怕查! 好一番眼神官司之后,在考场外面最先向女兵发问的那个胆子最大的女孩,终于把她的一身好胆子带到太和殿上了,越众而出,对述律平规规矩矩行礼后,起身朗声道: “禀陛下,老师对我等有救命之恩,也有教养之恩,恩重丘山,无以为报。若不是恩师相助,我等眼下,怕是早就被发卖到见不得光的地方死去了,哪里还能如今日这般,沐浴皇恩呢?” “恩师讲经授业之时,常常提及陛下恩泽以教诲我等,蕴丹心碧血,学良策奇谋,以忠君报国!” 述律平这下是真的对她们的老师起了兴趣,一边整理手中的卷子,一边问道:“那你们的老师这次考试来了么?来了的话,上前来,叫我看看。” 她话音落定后,便从太和殿最边缘的地方,站起一位青衣素袍、通身无半点装饰的女郎。 她的容貌看起来极为寻常,别说是和“举全国之力奉养”的述律平相比,就算和她身边不少容貌端正清秀的少女相比,也过于平庸,有种“过目即忘”的、格外神秘的模糊感。 硬要说她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能让人记住的话,就只有她发间一点疑似白梅的痕迹,为她平添几分清正高雅之风,将她与周围的人迥然区别开了。 这正是贺贞。 昔年她从贺府刚离开不久,去看谢爱莲和秦慕玉的状元游街之时,身上穿着的,多多少少还是她从太傅府带出来的漂亮衣服,哪怕还有秦姝的保护附在身上,在和白再香擦肩而过的时候,也凭着这些精美的衣饰,让白再香恍惚了一刹那,险些看破她的身份。 后来,随着贺贞救下的女孩越来越多,因材施教的范围越来越广,她变卖的东西也就越来越多: 记性好的,可以走正常科举路子,那就要练字,要学馆阁体;喜欢花花草草的,可以学医,要多画、多看草药的形状,要知道病症如何治疗,就得额外购入医书,还要时不时带她去义诊练手;精通织造,将来想去织造局的,要有织布机,还要有各种各样的纺织原料,实践才能出真知…… 第314章 以至于今日,贺贞带着所有的学生,全都通过了女官考试,一个不漏站在太和殿上的时候,浑身上下,竟再没半点富丽的饰物,能证明她曾经也是个不愁吃穿、出身优渥的高门贵女了。 别说她身上还带着秦姝的保护,就算没了这层保护,任谁绞尽脑汁,都无法将这位穿着最朴素的青色棉袄、戴自制木簪的女郎,和数年前,头戴翡翠簪、腰悬白玉环、十六幅的织锦马面裙里银线烁烁的贵女,联系在一起。 最让贺贞感觉恍如隔世的,是她眼下虽然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堂堂正正站在太和殿上,可是贺家这个庞然大物,已如明日黄花般,烟消云散,不值一提了。 她和外祖父本来就没什么感情——感情好的早就被贺太傅拿去联姻嫁人了——于是她眼下站在这里的时候,除去一种“时移世异、物是人非”的恍惚感之外,满心满眼便只有一个念头: 这么说来,贺家从此,就只有我一人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我能够站到同样高的、更高的地方去,那么从此,除了我自己,除了金座上的那个人,就谁都别想再操纵我的命运! 命自我立,福自己求;我得天时,从此亨通! 于是在述律平“似曾相识,有点眼熟”的载满回忆的凝视下,贺贞从容跪拜,朗声道:“罪臣贺贞,见过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在太和殿上一开口,便有一阵清风,蓦然从贺贞周身翩然升起,带着数年前的冰雪气息和白梅清香,从青衣女郎的身边散尽了,走远了: 六合灵妙真君的保护在这一瞬间彻底失效,此时站在这里的,并非“神”,而是“人”。 许是因为贺贞所居的荒宅里,便有数株白梅的缘故罢,眼下清风自起,众人皆以为是她自带的香气,竟半点不疑有他。除去贺贞的神色在无人察觉的角度,产生了微微一瞬的怔忪之外,这份异常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你为何口称‘罪臣’……”述律平抖了抖被放在所有卷子最上面的那份最出色的,拆开封条一看,上面的籍贯和姓名,果然是“京城人士,贺家,贺贞”,才恍然大悟道: “哦,是了,贺太傅是你祖父,还是外祖父来着?我已经记不清了。” “贺卿,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你的祖父因为附贼作乱,前些日子,贺家上上下下一百五十六口人,已经均被问斩菜市口,无一善终,你为什么还敢站在这里呢?” 贺贞沉默片刻,在学生们或担忧或焦急的注视下,端正拜下,规规矩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方平静道: “因我无怨尤。”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了述律平的预料: 因为按理来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算心头有怨,也不该说出来,对帝王的决定再怎么心怀不满也要规规矩矩领旨谢恩,这么简单的东西,是无论如何都不该作为“答案”,呈到御前的。 述律平心生好奇之下,便多望了贺贞一眼—— 然后她从那张素净得近乎平凡的脸上,看到了一抹白梅般的颜色,一星传道受业之人才有的光和火,还有一份掩藏得极好的野心,正在最朴素的青衣下,跳动出最强烈的脉搏。 于是她什么都不必再多问了。 因为“无怨尤”,就是一个野心家,对帝王替自己除去了所有的权力拦路虎之后,能做出的最巧妙、最真诚、又不至于显得“全家被灭后我竟然欣喜若狂实在忘恩负义”的回答。 述律平自金座上垂下眼,自微微晃动的垂珠后,凝视着拜倒在她面前的一干少女,还有一身青衣,站在众女之首的贺贞,心中暗暗想,啊,这就是秦君,送我的“大礼”。 她昔年以侍读博士身份入宫来到我身边时,曾对我说,她能为我送来谢爱莲、秦慕玉这对母女,以后就能为我带来更多的人才,我那时,是真真信了的。 可后来,随着北魏、茜香两国的最高统治者在长江之上击掌盟约,述律平也得知了自家侍读博士的真实身份,只得遗憾地将昔年旧约埋藏心底,再不向任何人提起。 然而今日,果真有故人践约而来,于丹墀之上,带来数百闺英闱秀,捧出满腔碧血忠心。 于是述律平再回首过往数年,终于惊觉,她曾经想要的东西,此时此刻,竟然几乎已经全凑齐了: 谢爱莲正在兼任户部尚书,清点京城内的钱粮和守城器械;秦慕玉在西南领兵戍边,白再香在京城操练禁军;眼下再算上一个贺贞和她带来的上百学生,她想要的文臣武将、会计国师的班子,竟然只差秦姝本人回来当国师,就彻底齐活了?! 在意识到“我的愿望竟然真的实现了”这件事之后,一种格外巨大的狂喜,终于后知后觉地袭上了述律平的心头。 她蓦然从金座上站起,匆匆下阶,两旁的侍女、百官和考生见她行来,无不战栗跪拜,不敢直视,她却半点没分注意力给旁人,只来到贺贞面前,在述律平看清了贺贞年轻又疲倦的容颜的同时,也终于看清了停驻在贺贞发间的那一抹白色是什么。 那不是未化尽的冬末霜雪,也不是御林苑里迎风而放的白梅。 真真切切的一缕白发从女子的前额垂下,掖至耳后,使得这张过分年轻的脸上,便有了枯荣兴衰的草木风霜。 在意识到这点的刹那,述律平心头千思万绪交缠之下,竟促得她半晌都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只得缓缓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了一下贺贞的白发,喃喃道:“贺卿,贺卿,何以至此耶?” 贺贞拢手在袖,长揖到地,温声道:“闻陛下宵旰忧勤,操劳过甚。既如此,为人臣者,当尽心血,传道受业,为陛下分忧。” 她的这个“把手拢在袖子里”的动作,看得述律平一怔,心想,似乎数年前,有位侍读博士也经常这样来着……是了是了,果然如此,理应如此,幸好如此。若不是秦君庇佑,按照贺太傅的一贯作风,你便是再有百倍千倍的才华,也难以挣脱他们的束缚,来到我面前啊。 于是述律平沉默片刻,突然换了个话题,对身后跪拜在地的女官问道: “丞相的位置,自保皇派余孽逼宫太和殿失败后,也空余十多年了吧?” 补了白再香空位的贴身女官对述律平的脾性不甚了解,只一板一眼,上面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禀陛下,正是如此。” 述律平闻言,微微颔首,手上一用力,就把贺贞给强行从地上扶了起来,如此一来,贺家自从“附贼作乱”后,被诛三族所存的唯一一人也是唯一一位女性,终于要以破天荒的“权力的游戏参与者”这一身份,回到帝国权力金字塔的顶端了: “既如此,点贺贞为本届进士科状元,即刻任‘丞相’一职,与镇国将军、太子太傅三方协同理政,护卫京城,平叛乱贼。” 高冠金袍的帝王凝视着贺贞的额前白发与疲倦的眼神,更凝视着她双眼深处的一团火,沉声道: “贺相,大魏的一十四州,从此也压在你身上了。” 【贺贞者,京城中人也。清整雅正,洞隐烛微,诲人不倦,有大贤风。少孤,寄于祖家。稍长,及进学,六艺经传,耳闻则诵,过目不忘,众人皆奇,以为神异。】 【时幼帝崩,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临朝称制,摄军国事,故开恩科以纳士招贤。是时,众闺英闱秀游上苑,偶窥士子,贞见於潜秦氏为魁首,指其曰:“斗筲之人,何足算也。”是时,文正公谢爱莲在侧,闻言笑问:“榜眼何如?”贞对曰:“泥胎俗骨,侥得天时。”文正公大笑,再问:“探花何如?”贞对曰:“碌碌无才,诚不足数。”后秦氏欲献女媚上,文正公怒而斥之,惭至蹷死;榜眼从雁门乱贼,不知所踪;探花修书不成,三人均无建树,方知贺贞之言应也。】 【天显二十五年,雁门之乱起。时太傅为贞祖,奔雁门从贼。上怒,诛贺三族,唯贞以应试之故得免。上见贞密卷,谠言嘉论,有可观者,转怒为喜,曰:“贺家唯此子得用。”擢贺贞为相,与文正公同佐武安侯平叛。】 【天显二十七年春,雁门之乱定。贺贞进言,开女士科,多任女官,文气北渐,学风日盛。又择初一、十五讲学道中,谈经说法,理正词直。时人多称贺贞“梅相”,盖以雪胎梅骨、清风高节之故相拟耳。后京中人多爱白梅。】 【魏史·贺氏世家·贺贞】1 作者有话说: 1耳闻则诵,过目不忘,时人拟之王粲。 ——《晋书·苻融载记》 太祖崩,后称制,摄军国事。 ——《辽史·卷七十一·列传第一》 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论语·子路》 瑜碌碌无才,诚不足数。 ——《上长崎镇巡揭》 谠言嘉论,有可观者…… ——《元史·张孔孙传》 第108章 莲公:金兰莫逆,鸡黍深盟。 第315章 战前考试结束后,整个京城便进入了最终备战状态。 白再香衡量过己方军械、兵力、士气等众多因素之后,发现京城中的状况比她预想中的要好不少,遂上书述律平,请求封闭京城数门,以便有的放矢,出城迎击,力战不退。 述律平忖度良久,应允了白再香的请求,又将后勤一概事宜交由六部协调处理;六部官员因在位者不全,因此最终事宜,则均交由谢爱莲统筹规划。 自打东宫太子借“去佛寺烧香静养替妹妹祈福”的这个接口,在为时一月的冬假中,一窜八百里开外,跟贺太傅一起落跑去雁门关之后,被愈发年长的熊孩子折磨得心力交瘁的谢爱莲,觉得人生可算有点盼头了。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一下,开春就接到了“叛军来袭”和“六部相应事宜交由谢爱卿统筹”的两大爆炸性新闻。 谢爱莲:很难说是大权在握更累人还是教导熊孩子更累人,我觉得没什么差别。 就这样,刚刚结束了年关不久,从客来客往的状态中解脱出来的书房,摇身一变,又成了谢爱莲的战时议事专用地,门槛都险些要被连续多日的巨大客流量踏平三寸: “谢大人,敢问京中钱粮还剩多少?可够各大营兵马日常取用么?” “谢大人,前些日子不是叫工部加班赶制一批守城器械出来嘛,现在能交付给我们了么?这是白将军给我的对牌,请谢大人过目。” “白将军叫我来问问谢大人,封门的活计做得怎么样了?” 人头攒动,熙来攘往的,直接把谢爱莲好好的清静书房,给弄得活像个中心集市似的。 她本人倒没觉出什么来,还在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核对相关事务,那叫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半点不耽误手上动作: “这个不是你该问的东西,谁叫你来的?陛下不会派你这种无名小卒来。回去转告谢家人,出兵打仗管够,叫他们别动什么歪心思,否则到时候我先砍了自家人,再拿你们的头颅去和陛下请功——别怀疑,我真干得出来。贺家的尸体还在乱葬岗上堆着没收拾呢,谁想趁乱作妖,可要好好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铁蒺藜和拒马已经做好了,檑具、狼牙拍、铁撞木和飞钩武备库里就有,不必新做。对牌拿来我看看,嗯,是左营的,没错。给你记个档,去工部那边把东西带走吧——叫右大营赶紧也派个人过来领东西!” “招募人手、物料准备等相应事宜已毕,正在加班加点封门。眼下左安门、右安门、西直门、东直门已经全都架上了大梁,马上就砌砖封死了,只留永定、安定、德胜三处出入,还有什么问题么?” 她在这边批复回答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反而是来给她送茶的侍女们对视一眼,悄悄咋舌,从书房中退出来后,在九曲回廊上就抱着茶盘聊开了: “好姐姐,你之前年关的时候,见过这么些人么?” “怎么没有?之前年关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没去投奔逆贼,那时候来给谢大人拜年的,可比现在来议事的多好多。只不过谢大人当时还能一概不见,现在嘛,就不得不见了。” “原来如此。话说,幸好陛下宽宏,东宫太子就算不见了,也没跟谢大人计较什么……” “听听这是什么话!你不是宫里出来的吧?” “我是谢家派来给大人伺候茶水的,没什么见识,好姐姐,求你教教我,我改天给姐姐绣个荷包当谢礼,如何?” “那好,我这话只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往外传……我们在宫中做事的,多多少少都知道东宫太子阴晴不定,生性暴虐,死在他手里的猫猫狗狗什么的数不胜数,还多半都是被活生生虐杀的,你说吓人不吓人?要不是陛下和谢大人为此事和他促膝长谈过好多次,试图把他的性子掰回正道上,现在死在他手上的,搞不好就不是什么小兔子小鸟之类的东西了,就是咱们!” “这么吓人?!看来姐姐在宫中讨生活也不容易……” “其实也还好,毕竟我从三年前就被陛下派来跟着谢大人了。再加上现在太子又去了反贼那边,宫中的姐妹们应该多多少少也松了口气吧?” 她们低声交谈着,从九曲回廊上绕去茶房烧水,谢家统一制式的水色衣裙自拐角绕了好几回,才渐渐消失不见,足见这处院子可比谢爱莲之前的住所大多了。 自从谢爱莲数年前被点为太子太傅后,就从谢家给她划的那个小院子里搬了出去,在宫外另置了处三进的院子。 先不管述律平的政治立场如何,总之她在给下属发福利的时候从不手软。 听说谢爱莲搬新家了,她当即送上黄金百两,象牙簟十席,七宝帘一挂,大红猩猩毡十卷,小叶紫檀千工拔步床一抬……总之就是恨不得用御赐之物把谢爱莲新家塞满,力求让人一进屋就知道这是天子近臣的奢华做派;听说谢爱莲原来的小院子里还种了些竹子,搬家无法带走后,她更是命莳花女官从御花园移了几丛凤尾竹过来,如此做派,便是对政治最不敏感的人,见了也得发自内心地说一句,“圣宠优渥,得帝王心”。 然而谢爱莲当时对这件事并没有太深的感触。她搬出来后,因为不太习惯独自一人住三进院子,还失眠了好几个晚上,一边失眠一边怀念自己小院子里的竹子,毕竟那可是她亲手养出来的,养出感情来了。 直到现在,整个京城的备战相关事务,必须经由她手之时,谢爱莲才切实体会到了新住所的好处。 第一,别的不说,门宽敞,书房也宽敞,能把前来询问要事的同僚们全都炖成一锅招待了。 第二,上至日常用度下到笔墨纸砚,她周围的东西里十件倒有八九件都是出自宫中的帝王规制的赏赐。别人家接了赏赐都得诚惶诚恐地供起来,但要是谢爱莲也把述律平赐下的每件东西都供起来的话,那她这个房子就算是废了,得另寻新家,要不没地方住。如此一来,别的不说,这些东西用来扯虎皮做大旗吓唬那些对她心有不服的人,实在是事半功倍,十分好用。 于是从数日前起,几乎每个进谢爱莲书房的人,都会被这么一套组合拳给来上个迎头痛击: 带着疑惑和问题进门——被谢爱莲超乎常人的计算速度震撼到两眼发直——被满目御赐之物震撼得下意识膝盖一软——恍恍惚惚魂游九天外地被谢家侍女扶出去。 如此一来,威信的问题算是彻底解决了,可新的问题又出来了: 就算述律平有心放权,为了防止权力高度集中产生的疏漏,总得有人来进行数据复核吧?可谢爱莲是从太子太傅转过来临时接手六部相应事宜的,完全就是个光杆司令,她总不能来个虚空大变活人吧? 幸好还有述律平这个靠谱上司,听完谢爱莲的求助之后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给她批了六个女官: “这六人都是宫中合计账目的好手,你且带回去帮你复核数据吧。反正已经把他们给吓着了,别白吓着,再多吓几趟,就有平常心了。” 谢爱莲:反正我这边是真的缺人,那就不客气了,带走带走,成,齐活儿。 又被这六位御赐女官给吓到的前来做汇报的人们:这不成!“由宫中直接派下大量官员协助做事”,恕我们直言,正常来说只有东宫才有这待遇;但是东宫太子他人憎狗厌的,眼下还附贼作乱,怕是这辈子都享受不到这个待遇了……谢爱莲,你是真不怕几十年后被新上位的帝王清算说是“逾制”啊! 总之,这六位女官在战时就住在谢爱莲府上了。 而她们在来到谢爱莲府上的第一日,就见识到了被述律平倚重的这位谢大人究竟有什么本事: 库房记录、粮食税收、大军数量……名目繁多的各种数据堆在一起,杂乱无章得很,外人只看一眼都会觉得头疼,谢爱莲却半点没被这些东西难住,只略扫一眼,就能得出相当精确的数字来,然后一一回复过去。 她这边看一眼就能得出结论,那边六人险些把手里的算盘珠子给打出火星来,才能堪堪把所有数据都复核一遍,然后得出一模一样的结果来。 六位本来以为自己能帮上忙的女官:是我们冒昧了,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人算数这么快。感觉我们根本就不是来复核数据的!其实我们就是来谢大人府上吃软饭的罢! 不是吃软饭也差不多了,因为谢爱莲根本就没指望她们能在计算速度上帮忙,她们是来帮谢爱莲兜底复核以防万一的,不是真的能来帮上忙的。 眼下谢爱莲最缺的,其实是能治疗金创正骨等战场常见伤的医生,能改良火器等战场用具的前线绘图师,能帮白再香练兵的精通兵法的人士…… 可还是那句话,光杆司令再怎么缺人,也不能从虚空里变出来哪。 于是谢爱莲只能一边看工部急报,一边检查封城门的工作进度,时不时还要调配一下盔甲和战马的数量,忙得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三个用: 第316章 “再从天津那边调一批盔甲过来。叛军长途奔袭,兵马劳累,定然没什么补给,就是撑着一口气来到这里,想要和我们‘一战了之’。要是京城陷落,下一个遭殃的就是周边地区,‘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正在谢爱莲忙里忙外之时,突然听得侍女急急来报:“谢大人,有贵客到访,说有守城良策相献。” 谢爱莲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的了,但是在听见这句话后,还是强撑着精神道:“快快请来,我这就去正厅见她。” 结果谢爱莲一迈入正厅,就见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青衣素裙的贺贞负手而立,站在厅内,就好像这几年来她们从未分开过一样,听到动静后,回转过身来,对她开玩笑似的笑盈盈深施一礼: “谢大人。” 谢爱莲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起贺贞,嗔道:“知道你有大志向,这三年来怕是都在闭门读书,可即便如此,也很该给我带个信过来!” 她握着贺贞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略微放了些心: 穿的戴的都没以前好,还瘦了,叫人怪心疼的;但气色和神态看起来,倒是比以前被困在贺家不得志的时候,要好上太多,这样也算可以了。 在确定贺贞本人状态良好后,谢爱莲才长出一口气,继续道:“天耶,你真不知道,陛下下令诛贺家三族的时候,我一想起你好像还在贺家,险些一口气没倒上来厥过去,可后来不知怎地,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谢爱莲说到这里,终于大悟,低声道:“怪不得我这些年来,一想起你的事情,就觉得模模糊糊的,什么都想不起、记不清。是秦君相助么?” 贺贞但笑不语,一切尽在不言中,只亲昵地拉拉谢爱莲的袖子,笑道: “阿莲姐姐怎地不问我是来做什么的?” 谢爱莲便从善如流地问:“阿贞是来做什么的?莫非能给我带几个人手来不成?” “正是。”贺贞偏头一笑,谢爱莲循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才发现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而且还全都是和贺贞同一副打扮的、青裙素衣的年轻姑娘: “阿莲姐姐请看,这是我三年中,教导的所有学生里,最出色的几位。有精通外伤方子的,有精于画图的,有擅长兵法的,还有一二心算能手,虽不及阿莲姐姐,能一眼得出数据来,但给你打打下手,绝对足够了。” “阿莲姐姐要是不嫌弃的话,先把最微末的小事分给她们试试,若是好,再叫她们经手大事不迟,我有更紧要的事情和姐姐说。” 于是谢爱莲忙示意述律平赐下的六位女官出来,把贺贞新送来的、她正好急缺的实践型人才引入书房,笑道:“还是阿贞贴心,这次又帮上忙了——话说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出城去避一避么?” 贺贞笑着摇了摇谢爱莲的手,截断了她的话头,与十多年前那场春日宴上,还是个小女孩的她拉着即将出嫁的谢爱莲的手,不管别人怎么笑,愣是不愿再放开的从前,果真一模一样: “阿莲姐姐说笑了,你和陛下都在这里,不管是论亲情还是论君恩,我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而且我此次前来,是真心有守城良计要献给姐姐的。” 她握住谢爱莲双手的时候,谢爱莲才惊觉,贺贞明明里里外外穿了好几层,眼下又正是阳春三月,可她手上的温度,却凉得仿佛刚在冰窖里待过似的,好像就连被后世人誉为“奇策频出,计谋天成”的贺贞,也知道这一招,是实实在在的兵行险棋: “姐姐,叛军不日即抵京城,届时必兵劳马疲,易感邪风。” 谢爱莲一听这话,眉头就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对贺贞接下来要说的话隐隐有了种不祥的预感,赶紧去关紧门窗:“你是说……” 她接下来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贺贞果然竖起手掌,向下一压,做了个“投掷”的动作出来: “贺家众人眼下正曝尸野外,如此搁置,反而不美,容易让人认为我对陛下决策不满;可我若真去给他们收敛遗骨,又实在装不出那副孝子贤孙的嘴脸来,平白让人看笑话、戳脊梁。” “不如在城内找辆投石机,将尸体放上去,投入敌军阵营内。若敌军愿替贺家人收敛遗骨,便能在贺太傅通敌罪证上再加一笔,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若其不愿,正好可待尸体腐烂后引发瘟疫,‘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一举两得,省事省心。” 谢爱莲瞳孔地震:这是什么缺德办法……不对,站在我面前的是我的阿贞妹子,我不能说她缺德……但是这个办法是真的好缺德、好管用啊!我很担心,万一到时候混在叛军堆里的贺太傅在看见自家人的尸体后,怒急攻心一下子厥过去了怎么办,到时候我要不要笑?这一笑怕是都能把我十年的功德给清空吗? 谢爱莲被贺贞这个毒计骇得瞠目结舌,下意识就问了句废话:“这个办法是你想出来的?” “正是。”贺贞颔首问道,“阿莲姐姐可觉得有什么不妥么?” 谢爱莲犹豫道:“这个法子好是好,只怕太过阴鹜,后人会借题发挥,非议诋欺……” 贺贞愈发用力握住她的手,恳切道: “阿莲姐姐,我不怕我的名声,我只怕这一仗不能赢。” 两人双手紧紧交握之下,使得谢爱莲明显能感受到,手中的这双手,已经不再是名门贵女的手了,而是一双布满了笔茧、冻疮和细碎裂口的手。 可见这三年来,即便有秦姝帮她掩饰踪迹,贺贞也没能清闲到哪里去,只怕把全部精力都用在教书育人上了: “阿莲姐姐,你看,我已被御笔钦点为进士科状元,任太傅,助你和镇国大将军一同安定叛乱,治国理政;可这种事,十多年前,在北魏有可能发生么?想必是不太可能的罢。” “这些年来,多亏有茜香国风气影响,陛下本人也是个听劝的明君,你我才能站在这里——可如果输了呢?” 贺家尚未大厦倾颓之前,京城中人但凡提起这个家族,都会说贺家“家风严正,敬而无失,恭而有礼”。 然而不知是不是被种种繁文缛节束缚太久了的缘故,使得贺贞昔年尚且是闺中少女时,面上就从来少见自然欢畅的神色,思考问题的角度也多偏向悲观。 多年过去,这位日后大名鼎鼎的“梅相”循规蹈矩、小心翼翼的幼年生活,在她身上留下的最明显的痕迹,便是常常微微蹙起的眉,还有永远走一步、想三步的“未雨绸缪”: “贺太傅等人,如果输了,不过是‘死’;赢了,也不过是问鼎天下,‘窃国者诸侯’。” “但这些,都是被正儿八经当成‘人’看待的家伙,才能享有的待遇。” 她望向谢爱莲背后的书房,好像那双忧虑重重的、沉静的眼,有着能穿透砖石和人心的力量一样,看见那些被她救下的女孩们,本应有的惨烈未来: “在北魏的世道里,女人是不算‘人’的。” “你看我给你送来的带头的那个学生,这些年来,她光是义诊治好的人就有小一千,放在男人身上,高低得是个‘悬壶济世’、‘杏林妙手’、‘菩萨心肠’吧?可就因为她是个女医,所以病人不信任她,官府不愿意封她,她不得不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才能来到这里,看一看烟花柳巷外面的正常人的世界,是怎样的。” 两人相顾无言之时,从谢爱莲尚未关紧的窗里,陡然吹来一阵萧萧的冷风。 这阵冷风穿堂而过,扰乱桌上字纸无数。因着不是书房,能被放在这里的东西多半不是朝廷要事,谢爱莲平日里也就没特意收拾,眼下更是按住这边飘起那边,好不狼狈。 贺贞自然也来帮她的阿莲姐姐收拾桌子。她眼疾手快地将一张谢爱莲随便写了几行字的字纸摊平,便看见了这样一段话: 以天下之权,寄天下之人。1 她凝视着这句话半晌,低低重复了一遍:“以天下之权,寄天下之人……” “阿贞。”谢爱莲突然开口,止住了贺贞所有的话语,她黑而幽静的眸子里仿佛有某种火再烧,这把藏得极深的火,促得她的话语都格外短促有力,令人信服,一字一句里,都仿佛浸透了恨意、野心和血: “我们一定会赢。” 贺贞闻言,长出一口气,笑道:“姐姐既然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可惜眼下不能饮酒。”她的目光在桌上逡巡了一圈,终于找到两只茶杯,往里面各自倒了半杯凉茶,举起与谢爱莲轻轻一碰,笑道: “我以茶代酒,敬阿莲姐姐一杯。” 在举起茶杯,与贺贞相祝之时,谢爱莲恍惚想起,她当年从於潜带着秦君和阿玉,匆匆回到京城,想要试探着向权力中心发起试探进攻的时候,正是十年未见却半点不显生疏的贺贞,带着柔和的笑意,在宴席上与以往一般,叫了自己一声“阿莲姐姐”,可算是把京城的社交圈子,向久别归来的游子再度敞开了。 第317章 这一声“阿莲姐姐”,整整跨越了她们十三年的时光。 十三年,实在太久太久了。 久到曾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早已阴阳两隔,曾意气风发登门求娶名门贵女的状元郎死无全尸、埋骨山野;久到谢家旁支女已经坐在了统领六部兼太子太傅的高位上,再无人知晓她的过往;久到贺家上下百余人皆魂魄悠悠前往地府,唯一的幸存者却又带着近百名学生,在一场与逐渐逼近的战事相呼应的科举里,重临权力巅峰。 到头来,不过是物换星移,城是人非,今古一棋。2 于是谢爱莲不复风雅,一口饮尽杯中茶水,想,有姊妹如此,我此生不复他求。 【谢爱莲者,京城中人也。母谢氏昼梦孤鸾含碧藕花下卧,内觉而生。灵心慧性,敏而好学,尤善明算,幼时略望家中账簿,即知用度、关节、盈亏所在,及合账,与珠筹精算者所得无异。谢母喜曰:“吾儿慧矣。”遂延名师以教。谢经史三四过成诵如对卷,八岁口占协声律,西席惭而请去。】 【稍长,与贺贞同进同出,交洽无嫌。尝与贺贞曰:“只惜君非谢氏中人,不得此等姊妹,实乃我心中第一憾事。”贞对曰:“如君不弃,愿附君后,结交金兰。”遂拈香撮土以告天地。后谢远嫁於潜,贞留京中,二人鱼书雁帛,信函往来,十年未绝音讯,谢由是得知朝中诸事。】 【天显二十一年,谢自於潜返。时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代摄国事,开恩科以甄天下英才。谢赴考,昔年姊妹伴同往送,皆华冠丽服,宝马香车,唯贞青衣素袍,殷殷相嘱:“莲姊切记,为天下万民落笔。”谢感念,解衣以覆,依依不舍,良久方去。】 【恩科毕,众才出,上选谢爱莲为明算科之首,又御笔擢其为东宫太傅,以固国本。谢承宠殊渥,常居宫中,与上同出入,共饮食。是时,废东宫矜纠收缭,心奓体忲,谢平心静气,有教无类,欲以圣人言相受,然废东宫怙顽不悛,不得教化,终成祸患。】 【天显二十五年,雁门之乱起。谢内外多事并行,主科举以抚民,清钱粮以慰军,指挥若定,统筹兼顾。时贺贞为新科榜首,见谢而泣曰:“吾与阿姊终至此矣。”又以昔年旧衣相献,谢抚今追昔,泪涔涔,终不得言。】 【天显二十七年春,雁门之乱定。上另立皇太女元,封谢爱莲为文正公,以太女相托,言及白帝旧事,谢曰:“纵无武侯之德,亦愿效先贤,粉身碎骨以报陛下。”上悦,赐朱紫,封万户,又以打王鞭相赠,曰:“若太女不才,君可以此警之。”】 【后皇太女头角峥嵘,德容兼备,常念师恩,不敢或忘。偶暴病,昏卧难起,犹指谢以示众人,声噎气短,泣曰:“谢师于我,恩逾慈母,仁过春阳,诸位须用心待之。”谢历三朝,官至三公,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辞九锡而归於潜,享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庙庭。为官日久,少有善终者,高位至此,尚得帝王信重,终成武侯旧事,古往今来,唯文正公一人而已。】 【时人皆知谢、贺金兰莫逆,鸡黍深盟,故合称“莲公梅相”。民间亦常效莲梅旧事,同堂读书者,多结拜姊妹,通共有无。日久月深,文气北渐,学风日盛,盖莲公梅相教化之功也。】 【魏史·谢氏世家·谢爱莲】3 作者有话说: 1以天下之权,寄天下之人。 ——顾炎武 2物换星移,城是人非,今古一棋。 ——查德卿《柳营曲金陵故址》 3沈大姑,名琼莲,小字莹中……母李氏昼梦孤鸾含碧藕花下卧,内觉而姑生。聪慧过人,经史三四过成诵如对卷,八岁口占协声律。 ——《乌程县志》 天子命公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 ——《三国志·魏志·武帝纪》 陛下恩逾慈母,仁过春阳,…… ——《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 第109章 迎战:哗声动天,所向披靡。 战争就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器,靠着不停往里面扔入活人来维持运转,以达到重新分割权力归属的目的。 一般来说,第一次上战场的普通人,在见到这种血肉横飞的惨况后,如果还能侥幸从战争中活下来,那么十有八九会落下一生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所以不少兵士在上阵前,都会被经验丰富的将领拉去进行实战演练,磨练心性,就像要给新买的刀见血开刃一样。 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人从战场上回来后,就吓破了胆,基本全是靠“军功爵”的胡萝卜在前面吊着、“临阵脱逃者死”的大棒在后面赶,才能勉强打完一场仗。 然而白再香不同。 她自从被封为镇国大将军之后,完成了官职上的三级跳,随即就全心全意投入到了操练京中驻军的大业中,自然也带手下的兵士们进行了好几次实战操练。 在把周围的山林都来来回回翻了三遍,确定此处再也不会有匪患之后,白再香就把兵士们分成十二组,直接就上了真刀实枪演练,两两对战,最后胜出的一方可以吃一顿肉。 其实京城驻军的待遇还算可以。 别的不说,毕竟因为在述律平这位最高掌权者的眼皮子底下活动,在保不准她什么时候就会兴致上头巡视检查的前提下,克扣军饷、苛待饮食这样的事情本就少有。 ——但架不住白再香实在太懂人心了! 她给胜者发奖品的时候,不是普通的“给你碗里多加块肉”,而是专门在吃饭的地方另外支起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锅里,煮着上好的大肉,还有八角、桂皮、胡椒、丁香等昂贵的香料,开饭的时候那叫一个香飘十里,令人垂涎不已。 这就已经够馋人的了,结果在给赢的队伍开饭的时候,还会专门有支小队,提着锣鼓在全军面前转一圈,敲锣打鼓宣告赢方队伍的奖励,好听的话简直就跟不要钱似的,说了满满一箩筐,着实是给赢的人做了十成十的面子。 都说“人要脸,树要皮”。这种奖励制度的花费,比起真金白银的加官进爵、封万户侯来说,不过是一笔不起眼的开销而已;但是它带来的激励性可是十成十的,专门抬出来一个典型,表扬多次后,几场演练下来,京城驻军就打出火气来了。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当双方憋着一股火冲突起来的时候,再也听不见什么问候对面十八代祖宗的污言秽语了,而是更简洁有力的嘲讽: “你觉得自己很厉害?连顿肉都吃不上的废物!” “你、你……你等着,上次是不小心叫你们钻了空子,你们才能赢的,要是堂堂正正打起来,你们在我们手下走不过三招!” “说的比唱的好听,可惜到头来还是不能赢。” “你别得意!我忍你很久了,你等着,今天就让你知道我才是你祖宗!” ——如果可以的话,谁都不想上战场打仗,谁都想过上和平的好日子。可战争一旦开启,就不能轻易结束,必须经过漫长的拉锯战后,才能取得战胜与和平。 ——那么,要如何让“打仗”这件事,变成人人都要争着抢着吃到嘴里的香饽饽呢? 白再香:根据我多年的御兽经验,饭要抢着吃才会香。这个道理放在狗身上能用,没道理放在人的身上就不能用了,总之先试一试。 再加上这支队伍里,还有不少之前跟着述律平打天下的老兵。白再香接手京城驻军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老兵拆散了,编进其他队伍中: 第一,部分老兵油子的身上已经有了欺负新人、偷奸耍滑、聚众赌博的不良习气,把他们拆散后,这帮人就没法拧成一股绳去带坏别人了,如果有人胆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违反军纪,正好可以杀鸡儆猴,整顿纪律。 第二,这帮人实打实上过战场见过血。能够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只要没吓破胆,就和新兵有本质上的区别。只要把他们放在军营里,他们身上的那种气质,就像能够吸附铁屑的磁石一样,把新兵也带得悍不畏死起来。 如此一来,这支军队在白再香的手中,没过几日,便脱胎换骨,战力翻番了。 可是在实战操练的时候,不管兵士们打得如何鼻青脸肿、血肉横飞,白再香从高台上望过去的时候,也觉得心中半点波澜都没有,甚至有种熟悉的微妙感: 我总觉得我之前早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幅阵仗很多次了。 然而在我被封为镇国大将军之前,别说掌兵,甚至都不能踏出皇宫一步,这种熟悉感又从何说起? ——如果白再香和此时正在西南日以继夜开方子从疫情中疯狂救人的金钗一样,有能够看见过去未来一切事情的天眼,就会知道她的这种微妙的熟悉感从何而起: 在另一个时空中,她会再晚上几百年出世,然后在蜀地土司起兵作乱占领重庆的时候代夫出征,和名为“秦良玉”的女将一同平定叛乱,功垂千古,刻有她一生相关事迹的石碑,至今还被存于当地文物保管所内,被认定为“有比较重要历史价值的为三级文物”。 第318章 可讽刺的是,那个时空中的她虽然军功卓著,可并未因此获得什么有实权的封号,只被封为“一品夫人”;结果就连这个“一品夫人”的诰命,都因为她妾室的身份,被耽搁了好久,等到她辅佐她的子嗣继承官位,打理当地政事的时候,这份姗姗来迟的荣耀,才终于落到她身上。 不以军功封,不以战绩封,以子嗣封。 也幸好她没有生在那个时代,所以对白再香来说,这个一听就让人感觉十分窒息的未来,再也不是能够牵绊住她脚步的缚龙索,再也不是能束缚住苍鹰双翼的金丝笼,而是一种微妙的“既视感”,仅此而已,压根不值得多想。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否则只会给自己增加烦恼,白再香向来很明白这点。 ——或者说,要是她想不明白就要钻死胡同的话,早就在御兽苑里的时候,被“女官无法身在高位”的残酷现实给活活逼死了。 于是,当今日的操练一结束,她惯用的传令女将问她,接下来做什么安排的时候,白再香立刻就将这种既视感抛到了脑后,吩咐道: “去伤兵营看看伤患的情况如何,然后回营用饭,安排相应人手值夜,如有逆贼踪迹,第一时间来报。” 就连伤兵营的安排,白再香也经过相当精细的考量: 如果一直只鼓励大家实战演练内斗的话,这样下去迟早打出真火来。既然这样,养伤的时候,就得多听听文化道德教育课程,化火气为动力,没什么问题吧? 她在将这方面的安排汇报上去之后,看得述律平拍案叫绝,火速拨了二十多名女官来“教化兵士”,来的人里,正好便有之前和白再香,在太和殿偏殿中,有过短暂一面之缘的藏书阁女官。 二人再次相见时,白再香已身居高位,获封镇国大将军,若此次果能平叛,她的官职和爵位只怕会往上再升一升,不久前还能坐在一起,饮茶谈天的朋友之间,已经悄然出现云泥之别了。 然而藏书阁女官半点都没有因此心怀芥蒂,反而拉着白再香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久,方放心呼出口气来,笑道:“白将军风采更胜以往,实在叫我等见而心喜。” 她又看了白再香好久,笑叹道:“昔年常在宫中藏书阁见到你,便觉你不是普通人,将来必有不凡奇遇,未曾想……真有今日。” 于是来自宫中的女官们便领了新官职,在军营中住了下来,明确分工成了两拨: 一波负责去伤兵营,宣扬“平日里练练手就算了,关键时刻还是要一致对外”的道理,一波负责去深入基层,在演练结束后,教导兵士们略微认识几个字和看地图,这样白再香颁布下来的相关命令,就人人都能听懂了,不至于出现和之前千百年来的军队一样,只有带头的人知道应该往哪边打,底下的兵士全都两眼一抹黑,半点机动性也没有的情况。 ——简而言之,就是思想道德建设和基础文化素质,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白再香的这一系列安排,放在几千年后,就是从乱世中一路杀出来的某支真正的王者之师、人民之师的标准操作;但是放在几千年前,就有点离经叛道的意思了。 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敢对她的决定置喙半分,更没人敢在背后嚼女官的舌头。这支从京中派出的军队特供版扶贫队伍,得到了相当程度的尊重,没多久,就上下一心了。 从这件事上就能看出来,护国大将军在他戍边的多年里,虽然别的用没有,但他留在京中的人质,是实打实地发挥出了百分之一千的作用: 他的好孙子给后人做了个血淋淋的榜样,用自己的性命,诠释了“背后嚼女官舌头会有怎样的下场”,同时为御兽苑中饲养的狗类伙食改善提供了样本,实在是“死了比活着更有用”的一大奇才。 女将领命而去的时候,正好与今日刚刚结束讲学的女官队伍擦肩而过。她们的面上尽是疲倦的神色,可比起在宫中锦衣玉食却没什么施展才华的以往,还是现在的她们看起来更生机勃勃一些。 当即就有眼尖的女官看见了白再香,立刻上前和白再香打招呼: “白姑姑……白将军好!将军今日练兵辛苦了!” “将军有没有需要换洗或者修补的衣服?有的话尽管交给我们就是。” 白再香因为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知道手里没实权的人有多苦,平日里就很是体恤她们;再加上她又和气,听说谁有困难,总是愿意随手帮一把,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在宫中威信很高,眼下哪怕来了军中,也有人总是惦着她,见白再香刚从练兵场回来,浑身尘土,便心疼得很,提议道: “白大人,你真的不搬回城内住吗?陛下早就给你设了镇国将军府,离大军驻扎的地方也不是很远,你何苦在这种地方和我们一起吃糠咽菜,没必要的。” 一般来说,古往今来,最能稳定军心、树立威严、增长个人名望的方式,就是和士兵们同吃同住,共同训练。 打出这张王牌的,除去部分演技稀烂得堪比现代内地娱乐圈小鲜肉的人之外,剩下的无不能收获军心,增强士气,算得上是一张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手牌了。 白再香自然也清楚这点。 于是她婉拒了昔日同僚的好意,回应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我知道大家是心疼我,不愿见我一把年纪受苦,姐妹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与诸位同袍同进退,共生死,异体一心,绝不可为小事而失大义。愿以此举,证我决心。” 这番话语把从白再香身边路过的人感动得那叫一个眼泪汪汪,和她搭话汇报的时候,语气就更真诚了: “将军不必多虑,等叛贼来了,定叫他们有去无回!” “将军厚遇我等,礼贤下士,我等铭感五内,不敢有一刻或忘。” “多亏陛下圣明,才给我们送来了这样的好将军,惟愿护国守疆,匡扶正统,粉身碎骨以报陛下!” 正在白再香准备按照正常流程结束今天的活动之时,刚刚离开的传令兵去而复返,折了回来。 然而此次,她的面上竟现出一点慌张的神色来,三步并作两步抢到白再香面前,匆匆开口道: “将军,据今日外出巡逻的队伍说,在离京城三十里的地方,已经能看见叛军的旗帜了!” 这个消息一出,当即把围在白再香周围的人全都惊得倒抽一口冷气,竟半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按照正常人的目力标准,别说三十里了,能看见三里之外的东西就不错了。 但问题就是,这两年来,大魏和茜香国之间的交易,开始趋向正常化了。 大魏不再不顾成本地倾销华而不实的奢侈品,转而开始正常进口南方的织造品、海外来的良种、南方特产的矿材和草药;茜香也再度提高了对奢侈品征收的关税,将民间生意往来官方化、常态化,把述律平原本研发出来为了肃清内部的火器,先一步买走,用在了边军防卫上。 在这样的正常交易下,来自海外的精制望远镜,流传到北魏军中,被负责巡逻的前哨队伍装备起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更不用说,这三十里的距离,放在“测量”上,看起来很远;但如果放在“行军”上,就基本上约等于下一秒就能打过来! 于是传令官话音落定后,刚刚还在述说着自己满腔热血的兵士们齐齐哑了火,下意识就把目光落在了白再香身上,因为她现在是这里唯一能主持大局的人: 大家被她训练得不怕见血,战意盎然了,是一码事;但是如果两军交战,我方大败的话,谁下令出军,谁就要背上第一口“指挥不力”的锅。 既如此,要不还是白将军你开了这尊口罢。 反正陛下倚重你,你就算战败了,也不会出什么事;你又是唯一掌握虎符的人,除你之外,还有谁能有做决定的殊荣呢? ——然而连他们自己都没能意识到,换做以往,能站在这个“背锅人”位置上的,绝对是贺太傅、护国将军这样的男性;哪怕他们本身没有任何建设,也能凭着先辈余荫,分的一杯羹;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就连“受罚”,都是某个群体的特殊待遇。 ——可今日,这份“殊荣”,倒落在别人的手中了。 而白再香果然也没有辜负众人的期待,略一沉吟,立刻便做出了决断: “叛军能在短短数月间,便从关外行至京城,必然兵马疲倦,不能再战。便是他们想要加急进攻,在对京城驻军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也不会冒险夜战。” “叫巡逻部队回转来,今夜依然如常巡逻,以防万一;同时叫精锐部队趁夜色设好铁蒺藜,再遣左右营各精兵五百,携特制火器埋伏两侧。” 她做出决定后,立时便有传令女兵们将相应安排记录下来,再行至各营分说,切实做到了“令传军中,无不通晓”,别的不说,就这个上下一心的执行力和通传速度,就已经是很多军队都达不到的程度了。 第319章 ——用现代的观点来看,白再香这个安排,就是相当标准的“指挥部设在军队上,让每条指令都能下达地方”。 而白再香的安排果然也有了成效。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雁门叛贼便派出了足足数千人的精兵队伍,试图“毕其功于一役”。这些精兵同样都是上过战场的,哪怕昼夜兼程快军行来,这点劳累,和他们当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过往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而这边不久前,白再香也正好做完战前动员。 她从高台上往下俯视着一望无际的军队,发现她往日里常见的面孔,眼下在人山人海中,根本看不清半分,只能听见耳边传来兵器与盔甲偶尔相击的铿锵金铁声,还有织造司新赶制出来的绣有“白”字的战旗在风中猎猎翻卷的声音,以及她的心跳在耳边鼓噪的嘭嘭声响。 于是她恍惚了一刹那,心想,陛下在太和殿上望着群臣的时候,所见的和我,是不是并无什么差别? ——原来这就是站在万人之上的感觉,这就是权力,这就是一言定万众生死。 于是白再香按定腰间述律平亲赐的天子宝剑,正色道: “京城安危,只在今朝。所以我也不废话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大道理了,只叫诸位知道,你们的背后,往大了说,是我国的江山社稷;往小里说,诸位的父母妻儿,亲朋好友,也都在这里。” 她的声音清晰而和缓,极具感染力,然而当她用这格外令人信服的语调,说出城破后的惨况后,所勾勒出的血淋淋的画面,就更让人难以接受了: “你今日退一步,明日这里所流的,便是他们的血;你今日怯一分,明日挂在城墙上残缺不全的尸骨,便是他们的遗骸。” 给了棒子,就要给甜枣。于是白再香又继续道: “可如果能打退叛军,陛下是不会忘了诸位的功劳的。来日能否加官进爵,平步青云,奉养双亲,封妻荫子,便全在今日之功了!” 这支军队本来就被白再香练出了血性和凶性,眼下,被她大棒甜枣双管齐下一通猛打之后,更是战役高昂,不知是谁率先开口,高声嘶吼道: “愿为陛下赴死!” 一人发声,便有千百人相和,立时,山崩海啸般的战吼,便传遍了点将台的每个角落,连拂过战旗和铠甲的春风,都被这肃杀的战意,给染上浓重的萧瑟之气了: “愿为陛下赴死!愿为陛下赴死!” 白再香见火候已到,便不在多言,只在吼声逐渐平复下去后,冷静地说了最后一番话: “我等今日唯有死战,不可言降。凡是敢阵前退却的,后军可斩前军,士卒可斩将领,但无鸣金收兵之令,凡退者,杀无赦。” 她从腰侧缓缓抽出天子宝剑,雪亮的剑锋遥遥直至城门,厉声道: “否则我虽认得诸位,只怕这天子宝剑不认诸位!” “出军!” 而城外,在数千名身着重甲的精兵勇将背后,面上带着一道刀疤的男子在猎猎军旗下,面色冷肃地拔出了腰间长刀,遥遥指向紧闭的京城大门,开口喝道: “攻下京城,匡扶东宫,清君侧,归正统!” 这便是超一品护国大将军。 从他的封号上就能看出,昔日述律平和他,多多少少还有点面子上的君臣情义,否则的话,也不会给他这样一个封号了。 然而他打心眼里效忠的,从来都不是述律平,而是金帐可汗,也就是早死的太祖。 在正常人眼中,金帐可汗遇刺身亡后,述律平不仅接过了担子,甚至比好大喜功的他做得更稳健、更好,偌大的北魏基本上都是在她接手国事后才建立起来的;而且她也没有苛待丈夫的旧部,尤其是对手握兵权的护国大将军,几乎半点没有猜忌的迹象,要封号给封号,要地位给地位,要军权给有军权,只要别出什么意外,几百年后,这活脱脱就是一段“继承遗志,君明臣贤,江山稳固”的佳话。 然而在护国大将军眼中,这分明就是昔日的金帐可敦、眼下的摄政太后,早就心怀不轨的铁证: 既然可汗死了,那么他们这些可汗的亲信,就该平分他手中的权力才是!契丹的女人虽然有权力,也能管管帐篷里的内事,可她们管管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就行了,不该再去觊觎旁的。 综上所述,意外就这样产生了。 在述律平看来,自己没对心怀不轨的他第一时间斩草除根,甚至还念旧情封他为护国大将军,实在是仁至义尽,他竟然还敢造反,真是猪狗不如的畜生玩意儿啊;在护国大将军看来,述律平贪恋权力,忌惮亡夫旧部,明显就不是个好东西,这个位置谁来坐都行,就是不能由她述律平坐! 所以护国大将军的吼声,混杂在猎猎的风声和时不时传来的战马嘶鸣声中,那叫一个中气十足、理直气壮: “日后能否平步青云,位极人臣,全在今日这一战上了!” “进攻!” 在数千名精锐先锋部队的吼声中,雁门叛军发动了对京城的进攻;与此同时,一直紧锁的京城大门訇然中开,同样战意高昂的军队高举“白”字大旗,自城中鱼贯而出,摆出防守阵型后,半点都不看在背后缓缓合上的大门,好一副要和他们决战到底的架势: “逆贼受死!” 在护国大将军和贺太傅的构想里,他们眼下手上有东宫太子,还有边军十万,可谓从政治资本和军事力量上双双占优;而且贺太傅从京中离开的时候,还带走了不少保皇派同党,如此一来,就又能从行政效率上“损人利己”,真是三线占优,天意在我,此战必胜。 他们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能遇到抵抗。 不仅如此,这抵抗还相当有模有样的,如若白再香是个男人的话,那这个规模都称得上“死战到底,绝不言降”了。 结果昨晚,雁门叛军除去在城外扎营之外,就是派出斥候打听情报。 城外的田早就烧了个精光,居民也都被迁走了,“坚壁清野”的政策在两军甫一交战的情报比拼上,就发挥出了相当可观的威力,使得叛军的斥候不得不连夜跑出京城数百里,才堪堪在一处山沟里,找到了几户躲藏起来的人家。 可这种偏远地方的人,又能知道什么消息呢?斥候翻过来覆过去,威逼利诱各种手段都使尽了,也只能问出一个消息来: 陛下亲封的镇国大将军,是个叫“白再香”的女人。 除此之外,斥候是真的半个多余的字都问不出来了。为了赶紧回禀护国大将军,他们不得不快马加鞭连夜赶回,将相应情报汇报了上去。 结果护国大将军在得知对面被述律平战前临时册封的,一看就是要跟自己打擂台的“镇国大将军”是个女人之后,就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多余的眼神都不想分给对面半个,轻慢道: “她能成什么事?” “一群羊被一头狼率领着的话,那么它们就都会变成猛兽;可如果一群狼奉一只羊为头领,那么它们就立刻失去了自己的尖齿利爪,半点战力也没有了。” 此刻,他再度提起这番言论的时候,正策马向前,对城门发起猛攻,眼见京城驻军竟然只防守,不迎击,他就越发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想是对的,立时双腿一夹马腹,纵马上前,同时对身边的副官笑道: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畏首畏尾的打法!” 跟在他身边的副官自然乐得奉承,在连绵不绝的马蹄声中艰难张口回答,哪怕迎风吃了一嘴土也要艰难开口道: “还是大将军英明!摄政太后入关这么些年,搞不好眼也花了手也抖了,更别提她眼下已经自断一手,根本上不得战场,哪还有当年在草原上以一当百的半点风采?” “将军看哪,要是换做以往她还年轻的时候,早亲自出城来拦截我们了,眼下却派了个女人来带军,可见人年纪一大,就都会怕死,连摄政太后也不能例外。” 护国大将军闻言,面上便露出一份傲慢的笑意来,刚想开口,再继续“让我教教你”,却已然听到接二连三的惨叫声,从先锋部队中响起了: “救命!” “操,什么东西!” “有埋伏,有埋伏啊!” 在受惊的战马发出的长嘶声中,无数人纷纷落马,扬起尘土无数,护国大将军定睛一看,才从看似平坦的、毫无障碍的大路上,看到了被埋在尘土里的铁蒺藜。 他心中一惊,却还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觉这是白再香的负隅顽抗罢了,略微懂点兵法的人都知道要拦截敌方骑兵,铁蒺藜和绊马索只不过是最常见的手段,是个惊喜,但不值得惊吓和重视,便高声下令道: “不要慌!稳住阵型,下马清扫障碍,戒备四周,缓步推进——” 这是他犯的第二个错。 如果周围没有埋伏的话,护国将军做出“排除障碍,稳步推进”这类安排,绝对没问题。要是等他打赢了,日后的史书上,多半还会给他个“爱惜兵力,谨慎从容”的评价。 第320章 结果白再香根本就没给他这个缓步推进的机会。 她在御兽苑里养了这么多年的动物,生死关头以命相搏的最原始、最血腥的野兽之间的斗殴,她没看过一千也有八百,自然知道“趁他病,要他命”的道理。 这一下马,就落入了白再香的圈套: 你想稳步推进?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命!哪怕你动动脚趾头想想呢,我们兵强马壮的,为什么不出城迎击?就是因为前面埋了一地的人工地雷啊傻屌! 果然还没等他们走出多远,便听到从两边传来催命符也似的燧枪连发声。 这些年来,述律平在京城别院中的新式武器研发进程就从来没有中断过。只不过在那场幻梦过后,她的着力点从连弩变成了火枪,普通火枪出口茜香,像这种能连发的高级货就留给北魏自己用: 别问,问就是从大学公选课近现代史上学到的火力不足恐惧症。 在飞溅的鲜血和硝烟中,护国将军面色青白地一抬头,就看见手持火器的京城驻军把这玩意儿倒了过来,拎在手里当成榔头使用,随即兵强马壮的近万人从两边包抄了下来,明摆着是要截断叛军先锋部队和大部队汇合的后路—— 更刁钻的是,他们走的还是护国将军刚刚命人清理出来的那条路! 护国将军险些没被这帮人的流氓作风给气得当场吐血。 可他扫视全场,发现军情危急,就知道眼下不是生气的时候,赶紧冲出重围才是正事,立刻改换命令道: “往前杀出去,再叫贺太傅带着太子殿下来,把城门给逼开!” 这是他做的第三个错误决定。 在护国将军、贺太傅等人看来,国家继承人都在他们手里了,述律平就算和东宫太子之间没什么母子情,可看她这些年来的作风,明显是个真正心怀天下的好人。 既然是好人,那道德绑架起来还不轻而易举?不管是用“国本”的大义来威胁她,还是用“血浓于水”的人情来说服她,都胜券在握,实在找不到输的理由。 于是这边,护国大将军这边,好不容易顶着上有连发燧枪一枪破甲、下有铁蒺藜绊马索延缓机动的双重阻碍,带着剩余的几千残兵杀到城门前,和姗姗来迟绕弯过来的贺太傅一汇合,就把太子请了出来,对着城门叫阵: “请陛下出来见我们,东宫太子可在我们手里呢!” “你们难道敢对太子殿下不敬?还不速速开门!” “陛下难道真的要舍弃太子殿下吗?半点为人母的慈悲心肠也没有?” “战场上刀剑无眼,如果太子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大魏后继无人,你们就是千古罪人!” 可出乎他们预料的是,不管他们怎么叫嚣,紧闭的永定门都没有敞开的迹象;与此同时,京城驻军的队伍,已经从他们的左右两边再度包抄上来,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开战不到半个时辰,雁门这边派出的精锐部队便折损小半。殷红的鲜血混着沙土在地上绘出奇怪的形状,折断的旗帜和死去的战士横卧于地,一旁失去主人的战马昂首长鸣,给战场徒增几分悲壮惨烈。 幸好护国大将军久经沙场,就算他之前没把白再香放在眼里,在布局的时候,也下意识留了一手,如果他们带着太子叫门失败的话,雁门叛军的大队伍就要紧跟上来,和已经杀入重围的精锐部队里应外合,夹击京城驻军。 然而不管他再怎么“留一手”,已经造成的损失是无法弥补回来的。 更何况双方的认知完全不对等,在战场上导致的后果也截然相反: 护国大将军看白再香,只会觉得她不过是述律平赶鸭子上架选出来的,能够在战争时期背黑锅的傀儡而已,没什么真才实学,不用放在心上,不值得自己认真对待。 但白再香看他,不仅是在看一个身经百战、手握兵权的对手,更是在看当年,护国大将军还没完全变成现在这个老糊涂的时候,有过怎样的丰功伟绩、卓然战功。 护国大将军就算输了,在之前的几十年人生中,也好歹享受过鲜衣美食、有求必应的人生。官至超一品,真真算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人活一遭,除去部分真的心怀大义和家国的圣贤之外,难道绝大多数人所求的,不就是这些?如此看来,就算护国大将军最后因为谋反被述律平砍了脑袋,他也好歹享受过、拥有过权力,怎么看都不亏。 ——可白再香不一样。 护国大将军就算输了,最多也就是被砍头了事;但她若是输了,会被折辱到什么程度,就全得看新上台的掌权者的想法了,能留个全尸都算是新帝深仁厚泽。 更罔论,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女性在男性主笔的历史中本来就没什么地位,就连则天大圣皇帝,几千年后还要被人说“她根本就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弄丢了大唐的好多领土”,完全不顾当时的唐朝国力,已经被前面的几位君王给糟蹋得不行了的事实,更罔顾她在位期间,打压士族,扶持寒门,着力打破阶级固化的壮举。 在男性主笔的历史中,一个女人,哪怕坐到了皇帝的位置上,他们也能无中生有造出一堆过错来挑剔打压;那么,如果白再香临危受命,迎击叛军,却打输了呢? 白再香一输,她和背后的述律平政权就要彻底烟消云散。 史书上绝对不会不会记录她几十年来的不断挣扎、自我审视和思想变化,不会知道她多年来的默默奋斗、养精蓄锐,更不会知道她的野心和壮志,最多只会轻飘飘地来上一句,不自量力。哎,虽然是个女英雄,但到底就是不如男人啊。 到时候,贺太傅、护国大将军等人联合东宫太子犯上作乱,就是“匡扶正统”的正义之举;述律平摄军国事平定天下建立北魏,就是“秉亡夫遗志”的未亡人情深;她任命白再香作为镇国大将军平叛,就是“贪恋权力,不愿交权”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所以白再香自从被任命为镇国大将军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藏书阁女官为她带来了历朝历代所有的战事总结,贺贞一手教出来的绘图能手和她一起挑灯夜战,绘制行军路线。她们一同在油灯和蜡烛的照明下,推算叛军距离京城的距离,安排防御工事和人手,复盘过往多年来所有与眼下情况类似的战争沙盘……除此之外,她们更是把护国大将军之前还能带兵打仗的时候,所有数得上名号的战役,从头到尾都推算了一遍。 ——用现代的眼光来看,就是在叛军抵达京城之前的十多天里,白再香和一干女官,硬是凭着人力、资料和与他相熟的人的描述,在千年前的世界里,硬生生构建出了护国大将军的人物模型。 人物模型构建出来之后,此人的一举一动,可以说已经全都被白再香掌握在手中了;和护国大将军对白再香的一无所知,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对比。 于是这边,正当护国大将军“留了一手”的雁门叛军从后面包抄上来,试图把京城驻军给包饺子浑圆一口吞的时候,他们迎面撞上的,便是从城墙上,如暴雨般瓢泼射出的无数箭矢。 锋芒雪亮,白羽森森。不少箭支的箭头上还闪烁着不祥的幽蓝色光芒,一看就是淬有剧毒。 这剧毒出自贺贞带来的女医之手,而她带出来的人才,多半都是理论实践相结合的实干家,这位专门配置毒药的医师也不例外。 她在行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专长和姐妹们不一样,不管对内科还是对外科都没什么天赋,只对毒药的调配颇有心得。于是她半途退出了义诊实践的队伍,转而去京城附近的道观中寻求经验。 不得不说她的这个思路在当时的人看来十分奇诡,在道士们的眼中,更是和砸场子差不多,但是用科学的眼光来看的话,这就是从“药草下毒派”转向“重金属下毒派”的一个壮举。 而且她的思路也十分清晰: 自古以来,吃丹药把自己给活生生吃死的人还少了?可大家终究还是不能逃得过对死亡的恐惧,如秦皇汉武等豪杰也不能例外。前者派出了徐福去寻访仙山琼阁,后者更是“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上有仙人墩承露,和玉屑饮之”,可最后,还不是“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综上所述,谁信服金丹、饮玉液,就能脱去凡骨飞升成仙的鬼话,谁就是傻瓜。1 但是换个思路反方向想一想,如果吃丹药能吃死人的话,那岂不是用炼丹的手法去炼制毒药,就能事半功倍毒死人!好作业,抄了! 京城附近的道士们: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就算陛下战败了,我们迷信体系和政治体系分离,叛军又不会灭了我们,我们为什么要把相关经验和记录分享给你一个外人!这是自砸招牌的糗事,祖师爷半夜托梦都要过来捶我们的! 在绝大多数的道观都不愿意自曝其短,分享“如何用金丹毒死人”的经验的时候,二郎显圣真君的庙宇,却最先对她敞开了大门。 第321章 曾经接待过秦姝的女冠,至今仍不知道自己和怎样的一尊大神有过一面之缘,更不知道某日她突然心有所感去城隍庙上香的时候,惊恐地发现,十殿阎罗、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等鬼神的雕像齐齐崩毁,而在导致这一状态后,更是让幽冥界眼下还处于“挂在太虚幻境和司法宫名下靠天道自行运作”的半自动状态的“罪魁祸首”,就是那日向她借过纸笔,写了份过短的告愿文书的玄衣女郎。 她虽然至今仍不知道这一点,可“能帮别人就帮上一把”的心态半点没变。 听说前几天还在城门给病人义诊的小姑娘来问炼丹经验,哪怕二郎庙没有这方面的业务,这位女冠立刻努力收集了一下现成的资料和配方,又顶着同行们的白眼和冷嘲热讽,去打听了一些实操记录,把这些东西编纂了起来,送到了前来求学的年轻女医手中。 这位日后的制毒高手在受到了这么多天的冷遇之后,完全没有万念俱灰打算放弃,甚至在二郎庙里找了个空房间借住下来了,一看就是打算长期作战的样子。 由此可见,贺贞教出来的学生别的不说,至少韧性绝对没问题,说越挫越勇都谦虚了。 而且她们受挫之后,不仅不会轻易言弃,甚至会跑到很邪门但是又很遵纪守法的奇妙路子上: 比如这位绝命毒师,她和日后即将一见如故的“金钗夫人顺德君”,做出了个一模一样的决策,爬墙。 ——你不给我是吧,没关系,我自己来拿!被人发现怎么办?要是实在避免不了的话,只要把所有人都提前毒瞎让他们看不见我就没问题了! 幸好这位女冠在整理好所有笔记后,突然觉得心里不太对劲,便决定亲自把这些东西送上门去,恰恰好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在自家墙角的花田里,逮住了险些就要翻墙成功的女医。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言,气氛一时非常尴尬。 最后还是女冠率先交出了手中的书籍,小心翼翼问道:“如果我把这些东西给你的话,你可以保证,不把它们用在不好的地方吗?” 女医沉默了片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反问道:“可是,什么是‘不好的地方’呢?” 戴莲花冠,佩子午簪,着青色大褂的女冠想了想,不确定道:“……至少不要弄出人命来吧?毕竟炼丹可不是什么轻松小事,一不小心没控制好配方比例的话,炸炉出人命都算是轻的后果了。”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甚至可以称上体贴。 可是这位年轻的女医沉思了很久,终究还是没能点头。 因为她想起前些日子,戴着面巾在城门口义诊的时候,经常有地痞流氓看她们全都是女人,就想上来动手动脚,嘴里也不干净,乌七八糟一通浑说。 要不是贺贞早早考虑到了这点,除去派了精通拳脚、打算走武举路子的姐妹来保护她们,又从附近的镖局专门雇了女镖师来,她们的义诊摊子早就被这些游手好闲的混混给掀翻了。 陛下虽然已经颁布了保护女官的新令,可她们的装扮一看就是没有任何官职的白身,于是她们在外行走的时候,能倚仗的,就不是成型的法律条文,而是默认的礼义廉耻、道德底线。 可如果后者真的对普罗大众有极高的约束力,那么还要法律干什么?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在对上这些前来挑衅的地痞流氓的时候,那些受过她们恩惠的病人,明明上一秒还在她们的面前哭天抢地抹眼泪,说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你们真是大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下一秒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开了,竟连半句话都不曾帮她们说。 ——这是“不好的地方”吗?是的。 但用传统观念来看,那些地痞流氓们又没动手,说几句闲话而已,理论上来说罪不至死;那些未曾对她们施以援手的病人们就更不用说了,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苦命人,还能指望他们干什么大事不成? ——可问题是,这种“不好的地方”,是能逼死她们的。 如果没有贺贞找来的姐妹护着她们,这支全都是女医的义诊队伍在亮相的第一天就能喜提大规模人口失踪案一件,等再见到她们的时候,要么就是在花街柳巷之类的老地方,要么就是被锁在家里生孩子了。 真是奇怪,她们明明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可这两个南辕北辙的观点的内核,似乎又能隐隐殊途同归在一起: 她们手中的权力筹码不多,输不起。所以她们日常会被漠视、被看轻,眼下为了扭转这一局面,就更要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做到位,在权力的天平上为自己增加更多的砝码。 于是她不再多说什么,只将女冠递来的字纸珍而重之地包好,收入怀中,才想起来应该问一问对方的名字: “姐姐今日赠书之恩,没齿难忘。” “只惜我眼下并无功名,也不知做不做得出成绩来……但如果这些东西真有能派上用场的一天,我定然会向陛下求旨,封赏真正的功臣。” “我叫钱妙真,请问姐姐俗家大名是?”2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阵夜风从她们身边吹过,摇落花丛夜露无数,沾湿了两人的衣袖。 女冠穿的是坤道中很常见的青色大褂,女医穿的则是和贺贞同样款式的青衣素衫,因此,当两人在夜色中交握双手,定下“日后定不负你”的盟约之时,便有种“这两人其实之前就关系匪浅”的错觉。 长发高挽的女冠怔怔凝视着两人交握的手,半晌后惆怅一笑,答道: “……修行多年,都快忘了俗家名字了。” “我的本名是樊云翘。‘凌云壮志’的云,‘翘首企足’的翘。”3 “好名字!”钱妙真下意识喝彩道,“那我便在这里祝过姐姐,心想事成,早日叩金门,登丹墀,扬名立万,正在此时也!” 随后她们匆匆作别,樊云翘依然按照以往的步调,除去打理二郎显圣真君的庙宇之外,就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莳花弄草、读书练字,每日再做些修身养性的道家功课;而那边,钱妙真在回到贺贞等人所在的院子后,将这些天来的安排禀报了上去,随即,历史上第一个不是为了“尽可能减少丹药毒性”,而为的就是“我要用丹药毒死人”的炉子,就这样安静而残暴地支了起来。 因此严格说来,护国大将军不是输在现在。 从几年前,钱妙真离开了城门处行医实践的女医队伍,向着樊云翘所在的道观走去的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他从彼时就注定了现在失败的命运。 古代的草药和重金属的毒性,多半都不能立刻置人于死地,说“见血封喉”十有八九其实是夸张的手法,但钱妙真制作出来的毒药,却能最大程度放大痛感,减缓血液凝固的速度,体内余毒更是没个十多天清不出来,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见血封喉”——战场上哪儿还能给人养伤十多天的空余?这分明就是冲着“钝刀捅人也能要人命”的目的去的! 涂有钱妙真精心炮制毒药的箭矢,本就杀伤力非同凡响,再搭配开血槽、装倒钩等一系列战场基操,被这些毒箭射中的人,立刻就会失去战斗力,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落马,要么被活生生踩踏至残至死,要么侥幸死里逃生连滚带爬退出战场。 寻常战场上,是不敢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放箭的,可架不住京城驻军配备的,是述律平随身携带的连弩,准头和精度都非同寻常。 数年前,述律平尚未把矛头从外转向内之时,她哪怕带着只碍事的断手,都能用这把连弩,重现她昔日四肢健全在草原上驰骋纵横、百步穿杨的英姿;眼下这玩意儿经过数年的改良后,说一箭一人有些夸张,但是十支箭下去能倒下九个绝对没问题。 在愈发严峻的形式下,护国大将军终于如梦方醒地认识到一件事情: 这个镇国大将军,不是述律平临时抓来的无能之辈。 她不仅是有真才实学的将才,同时更是实打实想让自己死的刽子手。 就这样,双方的军队首领,终于在万军之前碰面了。 护国大将军身着皮甲,腰佩长刀,目光机警,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伪装出慑人的气势,也掩盖不了雁门叛军眼下正在溃败的事实。 另一边,白再香身穿重甲,骑汗血宝马,手握天子剑亲自督战,哪怕隔着无数兵马,她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和目光,也如同凌迟刑罚中的刀片一样,将所有被她扫过的人,由内而外地剖析开来了。 在宫中积淀十多年的成果,体现在战场上,就是不管是平时演练见血,还是眼下真刀实枪地开始拼杀,都没能引发白再香的半点情绪波动: 她见花鸟鱼虫,如见芸芸众生;可反过来看,她见血流漂橹、马革裹尸,也如见飞禽走兽。 ——不过如此。只是如此。还能如何? 被这种森寒的目光注视着的时候,饶是有西楚霸王之勇,只怕也会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第322章 负责护送太子来到城门前的贺太傅,因着在朝廷中和他人打交道最多,对政治气息和神情变化比较敏感的缘故,终于感受到了某种近乎死亡的恐惧。 他身边的太子也没能好到哪里去。 他在宫中之时,虽说有着天底下最好的师资力量和学习条件,可那时他的全副心神,都被贺太傅等人给他灌输的“我是个生父不详的野种”等想法占据着,就算有点小聪明,也全都用在折磨比他更弱的人身上,半点没往正经地方使,甚至还能给自己的行为找出合适的借口: 都怪母后不守妇道,不愿意为父皇守寡,搞得我也很丢脸;而且按照儒家“夫死从子”的规矩,她早就应该把协理国事的大权还给我,为什么现在还不放权?都是她害,都怪她! 如此一来,当贺太傅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他面前,把“我能帮你拿回权力登上皇位”这件事,说得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的时候,太子几乎立刻就抓住了这根不知是真是假的救命稻草——不,在他眼里,这根救命稻草必须是真的。 于是他趁着年关宫禁松懈的功夫,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找到了个和自己的年龄身高都差不多的小太监,叫他一直躺在床上装病,伪造出“太子仍然还在宫中”的假象拖延时间,事实上他的本体,早就藏在运杂物的车里,偷偷摸摸去宫外和贺太傅汇合,奔向雁门了。 自打太子来到雁门、与一看就很能打仗的护国大将军相认的那一刻起,在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的喝彩与恭维声中,在边关的长风吹拂中,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件事: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必须相信他们,我只能相信他们。 因此,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基本上是贺太傅说什么,他为了让自己安心,为了让自己更加沉迷于尚未抵达眼前的胜利的快乐,太子就只能信什么: 你说京城驻军不会打仗?好,那他们肯定会一击即溃。 你说我只要去叫门,他们就能看在我太子的身份上开门?好,我信了,我去试试。 结果残酷的现实直接用一顿老拳,把还沉浸在自我说服的美梦中的太子给硬生生揍醒了: 别做梦了。京城驻军可不是什么软骨头,而是超级难啃的硬茬子,而且摄政太后她是真半点都不顾及你的死活,哪怕你纡尊降贵亲自叫门,也没能把固若金汤的京城撬开半个口儿。 更火上浇油的是,正在护国大将军认清了眼下形式,准备发令撤军的时候,陡然从城头上传来一声相当耳熟的冷笑: “逆臣叛贼,心怀怨望,欲谋王之国政,怀邪抱佞,非吾子也!”4 这个声音一出来,护国大将军的副官便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两巴掌,把之前那番“摄政太后老了不行了”的言论给扇回自己肚子里去: 叫你说废话,叫你乌鸦嘴,这下可好,怎么真把这家伙给放出来了!不是,你们京城中人行事风格怎么比边军还虎,是真的半点不担心她的死活吗?!真不怕刀剑无眼伤着摄政太后?! 千万不能小瞧了“怨望”两字,昔年秦始皇长子扶苏被赐死的时候,用的借口就是“日夜怨望”的借口。5 基本上,当上位者说下属“怨望”的时候,这个人就废了;如果是帝王控诉继承人“怨望”,那这个人的继承权十有八九已经从煮熟的鸭子,变成了拍拍翅膀就能飞走的鲜活野味。 伴随着这道声音一同响起的,是城门上齐刷刷的新一轮弓箭上弩的声音;与此同时,一名身着轻甲,头戴高盔的中年妇人,也登上了城墙。 她这一来,不仅把周围的人都吓得不轻,还对未能忘记昔年她能征善战名声的边军来了个大范围震慑,甚至把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白再香都惊着了: “陛下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就没人劝她要保重万金之体,宫中的女郎们都在干什么,也不劝着些?!” ——这一刻,白再香和护国大将军的脑回路,终于罕见地达成了一致: 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可你堂堂摄政太后,差一步都能直接自己把自己加封成皇帝的响当当的人物,就这样大喇喇地跑来交战最激烈的前线,是不是有点不太稳重……太不稳重了! 可述律平半点没能听见这两人难得一致的心声,可见人和人的悲欢有时候的确不太相通。 她略一抬手,便感受到了右手上缺失多年,眼下终于重新多出来的一份久违的重量,这便是她在京城私下购置的别院中,令人私下研发连弩和火器的时候,顺便研究出来的新产品,义肢。 这东西的构想被初次提出来的时候,正好遇上火枪研制遇阻。枪膛的温度一直降不下来不说,述律平依照对梦境的记忆,模模糊糊、语焉不详给出的那个简直跟天书一样的“扳机带动释放击锤,击锤前端的燧石砸在发火池上敲出火星”的机构虽然和火镰原理相似,但要把理论付诸实践再做出实物来,实在太难了。 这个别院一开始置办下来,为的就是能掩人耳目,然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地拿出新东西来阴人,所以这里住着的工匠,除去从宫中暗暗调来的部分不引人瞩目又手艺高超的匠人之外,大多数都是从民间选拔上来的,哪里见过这种架势? 在“都怪我学艺不精,太笨了,竟然看不懂这套理论”的技术压力之下,和“要是一直做不出来,会不会被拉去砍头”的心理压力之下,京城别院里的工匠们一合计,就做了个新东西出来,能给自己增添信心的同时,也能让述律平暂时不要生气,“你看我们其实还是有在做东西的,只不过那个连发火枪太难了,才一时半会做不出来而已”。 这样东西,就是新式义肢。 考虑到述律平的手已经被砍断多年,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不必忧心装上义肢后可能会引发的摩擦创口导致二度感染的问题,同时考虑到她在断腕之前,也是草原上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的好手,因此在设计实用性的时候,工匠们就没有考虑做精细工作的可能,而是把这玩意儿往“能辅助拉弓”的战场应用方向做了。 在拿到新式义肢之后,述律平果然大喜,然后告诉了他们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 “短期内研发不出来也不要紧,不用这么害怕,我又不是那种一不开心就要杀人出气的昏君。” 一边要弄出新东西来交差,一边又对着连发火枪原理苦思冥想,导致数月下来,脱发量剧增的工匠们:……你不早说! 总之,不管中途有过怎样的波折,比如有人想要打探这里的情况被谢爱莲精准挡了回去,再比如新式义肢一开始和述律平磨合得并不太好,再比如连弩的大规模运用起初遭到了成本过高的窘况之外,最后的结果还是很好的: 驻京军队拿到了火枪,组建起了火枪营;工匠们最担心的“被灭口保密”的事情不仅没有发生,甚至被特征入宫中领着高薪继续研发新式武器,讲究的就是一个可持续发展;述律平本人则拿到了义肢,美滋滋重新适应起能拉弓射箭的感觉,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于是眼下,她感受着右手上陌生又熟悉的重量,看了看城外的战况,觉得局势并无大碍,便难得有了兴致,居高临下地从墙头上俯视着阵前满脸茫然的太子,想听听这家伙能有什么话说: “你莫非还有话要讲么?” 按照述律平的性子,如果太子这个时候,能说点野心勃勃的话出来,或者表现一下宁死不屈的架势,那么她绝对会因为“惜才”的本能,给他留个全尸,没准还会顺便检讨一下自己: 不该啊,这是我的孩子,本来应该跟我很像才对,而他眼下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那他为什么要谋反,他为什么不跟我一条心?是不是我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我不该从他出生起,就对他不闻不问,只一心扑在国事上? 很难说述律平现在对皇太女“言传身教,每日过问,严慈并行”的教育方式,是不是上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失败的太子的心理阴影所致;总而言之,她对前几任早死的皇帝、眼下的太子的抚养和教育,放在千年后,就有个很精准的词可以概括,“丧偶式育儿”。 ——更搞笑的是,她礼法上的丈夫早已去世多年,她是真的丧偶! 但太子半句令人眼前一亮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他在贺太傅等人满含殷切期盼的目光注视下,双唇嗫嚅了半晌,过往的一幕幕宫中生活在他脑海中如走马灯般回闪而过: 前朝大臣们看到他的时候,纷纷或扭头或掩唇而笑,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和糗事一样;宫女太监们倒是对他很好,也从来不因为他生父不详而笑话他,可她们越这样,他就越觉得这些贱民是在可怜自己——凭你们也配?! 明明双方的态度对他来说,前者是地下,后者是天上,没有半点可比性;然而,大臣们能够成为他登基的助力、治国的老师,宫女们只不过能照顾一下他的日常起居而已,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第323章 就这样,他不仅没有因为宫人的善待而亲近他们,这一腔怨气甚至越攒越重,开始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撒气: 述律平日常生活十分简朴,寻常衣物都能洗出毛边来,饮食上也从来不要什么熊掌驼峰、金浆玉液之类的奢侈品;他就一定要和述律平反着来,价值百金的苏绣手帕,还没用过就因为“花色不时兴”的缘故丢在一边,割了几千只鹦鹉舌头做的据说能让人言辞更为雅致的吉祥菜,他吃一口觉得不好吃就要掀盘子掀桌子……象箸玉杯,肥马轻裘,日食万钱,总之就是怎么浪费怎么来。 述律平礼贤下士,他就要对着宫人非打即骂撒气;述律平建了御兽苑,特意下令说不准苛待这些东西,毕竟本来应该在草原和天空驰骋翱翔的生物,眼下被困在这金笼子里就够可怜的了,他就逮着小动物拼命霍霍,不能随便杀人,否则会背上“暴戾恣睢,残虐不仁”的恶名,那随便杀几只畜生总没问题吧? 只可惜古代并不是很重视小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 如果来自千年后的秦姝从一开始就在这里,那么她就能精准指出问题所在: 述律平的教育从“治国”的角度来说,没半点问题,一个国家的继承人肯定要学很多东西;但是这种把孩子直接扔给大臣们教养的方式,则完全忽视了孩子对家长的亲情渴求,极容易出现心理问题,这便是“人性”上的缺失了。 ——但太子走到今天这一步的黑锅,谁的身上都有一口,述律平身上背的锅反而是最轻的。 即便述律平缺失了对他的精神哺育,也半点没苛待他,更是提前就和他分析过朝中局势、自己的身世等多方面问题,“不管你的父亲是谁,你都是太子,是这个国家的继承人,儒家礼法那套你听听就行了,这玩意儿是用来束缚百姓听话的,不是用来管理你的”,是他自己想太多,钻了牛角尖听不进去。 大臣们在教他上课的时候,哪怕对他的身世颇有微词,可至少也讲过仁爱的道理,他却半点不听,反而因为满腔怨气不能对述律平发,不能对大臣们发,不能对宫人们经常发作,就挥刀向更弱者,虐杀动物出气去了。 然而等秦姝隐姓埋名来到宫中,成为侍读博士的时候,太子暴虐的性子已经成型,再也改不回来;数年后,皇太女的诞生,就更是把这枚废子推向了深渊。 而眼下,这枚棋子不仅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何等危险的地步,甚至还因为述律平的特意发问,而升起了一种别样的自信和期待: 我的母后果然没有放弃我,她还是挂念我的,否则不会这样问我。也是,我毕竟是她的孩子,她难道还能真不管我不成?就算她和我已经没什么情分了,也不能轻易杀我,否则她的后世名声肯定不好。 于是他一开口,就有一种理直气壮、有恃无恐的味道顺风飘出十里地: “母后,你不能不认我,我可是你亲立的太子哪。” “你若是动了我,日后史家工笔,定是要在你混淆天家血脉、动摇国本正统的乱事上狠狠记一笔的!” ——这是怎样的一种憋屈感呢?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在放烟花,你挑了个最大的,打算好好热闹热闹,结果一点上,连一丝烟都没冒出来,它就熄火了;大家组团出门去吃饭,选了你热情推荐的饭店,结果菜一端上来,好嘛,全是馊的。 ——从心怀期待到期待落空,二者之间的落差,就是述律平此刻复杂的心态。 述律平:……听听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狗屁。这个脑子不太清醒的棒槌真的是我的孩子吗,怎么跟我半点都不像,我知道了,肯定是孩子的生父的锅,回去就把内教坊里秘密养着的那个乐师给砍了。中原人说的东西有时候还是有点道理的,以色事人者果然不行。 于是述律平垂下眼,示意身边女官为她捧上昔年她常用的白羽雕弓,嘴上也半分不饶人,嗤道: “一派胡言,满嘴狗屁。” “我大魏自有皇太女稳固国本,继承大统,哪儿轮得到你一个逆贼说话!” 话音刚落,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拉开十石的大弓,对着站在叛军之手的护国将军来了个近距离一箭穿脑,同时高声道: “念在你是我亲子的份上,今日且不杀你,但是教你这些大逆不道想法的乱臣贼子的头颅,我是一定要取下的!”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定,凄厉的风声自城头飞速传来,锋锐的箭镞直指护国大将军右眼! 护国大将军压根就没能反应过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虽然老了,但之前多年在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战斗本能还在,按理来说,应该能躲过这一箭的,述律平在城墙上挽弓搭箭的时候,他便心知不妙,立时拨转马头,想要跑动起来,让她无法瞄准。 结果正在他驭马之时,突然感受到一阵微妙的恶心感和蠕动感,从他内心最深处泛上来,就好像有什么活物正在他身体里,啃噬着自己的血肉,缓慢成长一样。 只不过这种可怖的想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就被他抛到脑后了: 这不可能,我是不会生病的。我在边关磨炼多年,练得一身铜筋铁骨,再加上太傅带人来投奔我的时候,还给我带来了神异无比的药物,我怎么可能会生病呢? 然而战场上的局势何等凶险,瞬息万变,根本就容不下半点走神。 于是他这边刚一分心,便听见耳边风声凄厉,长箭已至。出自钱妙真之手、淬了最烈最浓的毒的箭矢,携幽蓝闪光倏忽而来,顷刻间便从他的右眼直直没入,从脑后穿出,鲜血和脑浆从脑后迸射不止,可见这一箭的力度多大,竟是洞穿了头盔和骨头,端的是百步穿杨,射石饮羽。 等他大睁着无神的双眼,从马上翻下去,落在满地的血和尘土中的时候,听到的来自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述律平随风而来的、尚带笑意的话语: “昔年弓马,终未全废,如此也算可以了,善哉善哉。” 他这一落马,跟在他身边的人便悲愤交加——毕竟护国大将军驻边那些年,在军中累积下来的威望不是虚的;再加上述律平刚刚那一句“教你这些想法的人要替你而死”的挑拨,几乎看到这一幕的雁门边军都红了眼,声嘶力竭高喊: “岂有此理,我等必为将军报仇!” “拿下妖妇,攻入京城!” “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贺太傅听着这些呼喊声,不由得心中一惊: 护国大将军还在的时候,坐在统治者位置上的他们,都对“打入京城就是为了分权”这件事心知肚明,因此护国大将军不管再怎么觉得太子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好歹也能维持住对他明面上的尊敬,喊几句“匡扶正统”的口号。 可述律平这一招离间计是真的毒啊,直接把太子放在了己方军队的对立面上,他们眼下完全把太子当成了护国大将军被害的罪魁祸首,一个个看向太子的眼神几乎都能滴出毒来。 要是真任由他们打下去,己方的口号会不会失去道义先不说,太子的小命保不准就要在乱军中被自家内讧放冷箭拿下了! 于是贺太傅当机立断强硬下令道:“撤退!” 原本跟在护国大将军身边的副官正忙着把自己的上司从地上扶起来,听到贺太傅的命令后,惊道:“怎么现在就要撤退了?!兄弟们火气可旺,正打算给大将军报仇呢,若是不趁着眼下他们还有心气的时候强攻京城,等援军到了,别的不说,就那三地驻军的数量,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我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贺太傅匆匆把太子扶上马,不耐道:“怎么,护国大将军重伤,你就要上位来对我指手画脚了是吧?” 副官沉默了一瞬,才生硬道:“末将不敢。” “那就别多管闲事!”贺太傅狠狠一鞭抽在战马身上,跟在他们身边的旗手立刻改换动作,指令发出后,不管军士们心中是如何想的,也都一个个调转了马头,护送贺太傅和太子冲出重围。 在他看来,只要把太子捏在手里,就始终能够用“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借口去造谣,说述律平不该掌权,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也。 但在一心只认护国大将军的雁门边军的眼中,这就是贺太傅贪生怕死、背信弃义的铁证。 就这样,原本被白再香、述律平、谢爱莲和贺贞等人严阵以待的雁门叛军,只一个照面,便大败溃退,展现出了良好的经验主义、机动性、灵活性。要不是白再香记着“穷寇莫追”的道理,她真想亲自率军追出二十里地。 他们撤是撤出来了,然而军队中眼下人心浮动,怨气冲天,当晚,几乎每个大营中都有对他今日撤退决策的不解和抱怨,只不过这些情绪,全都避着以贺太傅为首的京城官员集团而已: “将军生前对他不薄,可他今日在将军落马后,竟然半点不想着为将军报仇,而是第一时间就喊了撤退。” 第324章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也太缺德了吧。” “早就说过文官打仗不行,要是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猪能上树。” 在一片抱怨声中,突然不知道是谁来了一句: “可是对面的镇国大将军,在被陛下捧上这个位置之前,只不过是个女官而已,连文官都不如。为什么她就能打赢?”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头来也没能从身边同伴的脸上看出半分端倪,证明这句话是出自谁之口,只好就这样沉默了下去,仿佛只要一直装聋作哑,就可以对今日的骄兵必败、马失前蹄视而不见一样。 ——然而他们想对今日的失败装糊涂,京城中的人可不这么想。 今晚,京城内外注定有两位贺家人彻夜无眠。 贺贞虽然是文官,有白再香和京城驻军在前面挡着,只要她不负责监军工作,按照她现在的地位,是没有必要上前线的。 然而她眼下不仅站在了墙头上,甚至还能带着手下的女官精准计算指点一下即将架起来的投石机的角度和高度: “再右移半尺。今夜风大,会把东西吹得有些偏,右移半尺把风力偏转补上后,抛出去的东西就能落在他们营地正中了。” 热火朝天搭投石机的人们感受了一下风力,觉得并不算大,但还是将信将疑地把底座往右移了半尺,顺便问道: “贺相,你就给我们透个底吧,这大半夜的是要往对面扔什么,扔毒药吗?” 贺贞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不,是比区区毒药更可怕的东西。” 比毒药还可怕!那会是什么?众人面面相觑,又兴奋又害怕,觉得如果这东西这么厉害的话,那肯定不用担心叛军会打进来了,可又担心这玩意儿万一伤到自己怎么办,毕竟他们才是离这些东西最近的人。 正在军士们齐心协力把投石机架起来的时候,数辆满载着硕大箱子的车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这箱子刚一露面,便有一股强烈到险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草药味和生石灰味扑面而来,真真呛死个人。 哪怕现在在这里工作的军士,已经按照贺贞她们的嘱咐,提前用细布巾蒙住了口鼻,也还是觉得有些难受,有人为了分散注意力,便开玩笑打岔道: “还说不是药呢,大人,你这可就诓不着我们了,不信你闻闻,里面的味儿都传出来了,呛得慌。” 贺贞闻言,只笑笑不说话,让他们把箱子里的东西搬出来,架上投石机准备扔到对面去。 这箱子一打开,里面的情况展现在众人面前之后,人们方明白,为什么刚刚会闻到那么强烈的药材气息: 里面整整齐齐地排放着许多用布条包裹着的、和人身等长的东西,布条的外面还套了好几层用草药熏蒸过的麻袋作为包装。不仅如此,这些麻袋和箱子的间隙处,都填满了药草和生石灰。 如果不是车辆颠簸的时候,把一个没捆紧的麻袋给震散了,只从存放物品的方式上最直观地感受,再加上这些气味,这支车队怎么看怎么像运输药物的商队。 贺贞为述律平带来的女官队伍里不乏精通医术、擅长辨识草药的能人,在嗅到这些药物的气息后,她的神色只微微一凝,半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心中却不由地打起了鼓: 如果我我的嗅觉和判断都没有出错的话,如果我之前看的医书典籍不是错印误印的麻沙版,那这些草药和石灰的功效,应该都是仿佛和防止疫病传染的吧?这里面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不过她并没有把自己的推断喊出来徒增恐慌,因为她们的老师还站在她们身边呢。 这些年来,贺贞早已凭着“一个人把几十号人,从目不识丁的文盲,手把手拉扯成学富五车、各有所长的能人,讲究的就是一个有教无类、不求回报、忠心为国”,在她的学生中间树立下了相当高的威望,因此哪怕很多人都隐隐约约猜到了这里面放的是什么,看她还不慌不忙地站在这里监工,也就不怕了,甚至还能在不明真相的京城驻军因为搬东西搬得太累,想摘下蒙面的布巾大喘口气的时候,上去搭把手,顺便提醒一下: “千万别摘下这东西来,如果草药真的有毒的话,你这不就被自己人给毒中了么?” “再坚持一下,搬完这些东西后,就可以回家好好松快松快了,别把贺相的嘱咐当耳旁风,她让你戴这个东西,自有她的道理。” 没多久,第一口箱子里的东西就被搬了个精光。投石机上临时加装的自动装置已经蓄势待发,就等着在投出去的一瞬间,把包裹在上面的麻袋扯掉: 废话,运输的时候用这玩意儿,纯属是为了防止尸体腐烂带来的疫病把自己人给坑到;可是这些尸体是要用来扔在对面营地里的,讲究什么防护啊,能赢才是重点! 于是在贺贞一声令下,巨大的投石机开始缓缓运作起来,上足了油的精铁铸件发出沉闷的辘辘声,一个扬臂,便把架在上面的东西流星赶月般扔了出去,直直落在对面营地里。 而另一边,雁门边军的驻地今晚也注定不太平静。 贺太傅在巡视完营帐后,着力申斥了几个胆敢在背后说他小话的军士——不,准确来说,是人人都在背后抱怨他的贪生怕死,但是这几个人运气不好,没发现他来巡视的身影,这才被逮了个正着,被杀鸡儆猴了——人人赏了五十军棍后,便带着满腔怨气回到了帐中。 虽然贺太傅的官职在京城中早就被述律平来了个一贬到底,眼下在官方那边,他这个戴罪白身的地位还没有一个家养的奴仆高,但是在叛军这边的小朝廷中,大家再怎么看他不爽,还是习惯性地按照他旧有的官职来称呼他。 这不,刚入夜不久,就有负责望风的人摸黑进入了贺太傅的营帐,急急禀报道: “太傅大人,京城驻军有异动,太子殿下有请。” 自从他们所有人中,唯一对带军打仗能说个子丑寅卯出来的护国大将军,刚和京城驻军打了个照面,就被述律平一箭穿脑射落马下,眼见着出气多进气少之后,叛军的军权就移交到了贺太傅手里。 可是贺太傅只会读书,不会带军,被临时加了个这么繁重的任务在身上,本就心烦意乱得很;听说是太子有请,心中更是嗤笑一声,“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能懂个屁,能有什么事,难道是被今天白天的变故给吓尿裤子了吗”,面上却还是勉强摆出一副和善的神色,随意摆摆手,漫不经心道: “回去禀告太子殿下,只要不是行军开拨、回转雁门这样的大事,他完全可以自己做主,不必事事都来问我。” “这么大个人,也该学着自己理事,担起责任来了,不能事事都靠我。”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温和可亲循循善诱,换做不知情的人来,保不准还会真以为他是个愿意让孩子锻炼自己的开明家长,可来人根本不吃他这套胡话,为难道:“可是太子殿下说,他做不了这件事的主。兹事体大,还请大人速速前去看一看吧。” 在传令官一迭声的催促下,贺太傅不得不披衣起身,出帐的时候还在絮絮抱怨道:“什么事啊?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你要是有这个劳什子的功夫,去看看护国大将军也好,不知道他的伤情怎么样了……” 他没能说完这些抱怨。 因为哪怕在夜色的掩映下,也能看见一架投石机,已经从京城内部被架起来了,高耸入云,蔚为可观。 可是这投石机,多半是攻城方才会用的,怎么会出现在京城内部呢? 贺太傅虽说是真的不会打仗,但是部分理论知识还是有的,一看这架势就乐了,拈须而笑:“我就说不能让女人带兵,让一个之前从来没上过战场的女官带兵,更是臭棋中的臭棋。她怕是白天好不容易赢了一局,乐疯了吧?竟然把这东西安排在城里,也不看看合适不合适……”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在众人噤若寒蝉的注视下,在太子欲言又止的目光中,第十具不明长条物体,在夜色的掩映下,被架上了投石机,“嗖”一声划出道完美的弧线,正正落入叛军阵营中,好巧不巧,正好一路滚到了贺太傅眼前,可见贺贞的计算不是一般的精妙,简直就像是比着尺子提前量过双方之间的投掷抛物线似的。 贺太傅一开始还没看清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后来定睛一看,便觉愤不欲生、怒不可遏,险些当场心梗发作厥过去: 这玩意儿在被扔过来之后,因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上面缠绕的布条就被扯松了,露出了被包裹在里面的东西。 和京城驻军的“草药包”猜想截然相反,此刻落在雁门叛军大营正中的,是数具死相惨烈的尸体。 尤其是眼下,一路滚落到贺太傅面前,直到撞上了他的脚才缓缓止住去势的这具年轻尸体的头颅,明显生前被斩断过;死后被缝合入殓之时,收敛遗骨的人也不是很上心,针脚粗得都能当渔网用。 第325章 不仅如此,这具身首两端的尸体已经烂得都能看见白骨了,创口上还有蛆虫在缓缓蠕动,臭气扑鼻,不可名状。要不是有大量的草药遮挡着,这玩意儿在京城中的时候就得露馅。 若换做是寻常尸体的话,贺太傅早挥挥手,下令把这腌臜东西扔出去烧了,避免污人耳目,传播疫病;但眼下,他心中忽然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 于是他快步上前,颤抖的双手一揭开最后一道裹尸布的遮挡,他心底最可怕的那个猜想便成了真: 这具尸体,分明就是他最宠爱的幼子的面容。 他虽然平日里秉持“严父”的准则,和家人都不怎么亲近,对家中女眷的印象更是模糊,但这可是他老蚌生珠得来的小儿子,是他男人味十足的证明,是他贺家的香火,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在贺太傅看清死人面孔的瞬间,一道凄厉若负伤野兽嘶吼的声音,在叛军的营地响了起来: “述律平,你这妖妇!我与你势不两立,不共戴天!!你暴戾恣睢,倒行逆施,将来必定不得好死!!!” 这道惨叫声经斥候重重回报后,聚集在投石机附近的人虽然不知道自己刚刚把什么丧心病狂的东西投过去了,但谁管他呢,能出效果就是好的。 于是他们看了看贺贞的脸色,试探道:“贺相,你看,咱们明天还继续吗?” 贺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奇道:“当然,这么好用为什么不用?” 【初,叛军骄狂,视京城可旦夕下。及见官军严阵待,意稍沮。白设铁蒺藜马前,伏精兵火器,遣数骑叫阵诱敌。敌以万骑来薄,白广发火器,伏起齐击之。】 【敌受挫,转至东直、西直二处,方见壅塞不通,遂回转,分兵至永定、安定。白束兵秣马,出城闭门,不复回转,略无却意。有卒临阵脱逃,意欲回转,白身自督战,取天子剑斩之,下令:“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于是将士知必死,皆用命。居民升屋,号呼投砖石击寇,哗声动天。】 【时废东宫于阵前,自言仍为太子,历历陈情,欲与上再述天伦。上不许,曰:“只知皇太女,不知废东宫。”取昔年白羽雕弓,贼首应弦而倒,众方知上射石饮羽之旧事也。】 【魏史·白再香列传】6 作者有话说: 1……又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 ——《汉书》 建章宫承露盘高二十丈,大七围,以铜为之,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饮之。 ——唐·颜师古注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唐·李贺《苦昼短》 2钱妙真在本文中的形象经过二创,是个绝命毒师。抄送她的正经传说如下。 燕洞宫: 旧经云梁普通三年晋陵县女子钱妙真幼年于此修行诵《黄庭经》积功三十年道成佩白练飞入洞中有石室醮坛存焉天寳七年奉敕于钱真人升仙之所建宫度女道士洞在宫东一百馀歩 ——南宋·张敦颐《六朝事迹编类》卷下 3樊云翘在本文中的形象经过二创,没嫁人,没修仙,主要是炼丹。抄送她的正经传说如下: 刘纲者上虞县令也与妻樊夫人俱得道术二人俱坐林上纲作火烧屋从东邉起夫人作雨从西邉上火灭樊夫人 樊夫人者刘纲之妻也纲字伯鸾仕为上虞令亦有道术能檄召鬼神禁制变化之道亦潜修宻证人莫能知为理尚清净简易而政令宣行民受其惠无旱暵漂垫之害无疫毒鸷暴之伤嵗嵗大丰逺近所仰暇日与夫人较其术用俱坐堂上纲作火烧客碓■■■从东而起夫人禁之火即便灭庭中两株桃夫妻各呪一株使之相鬭击良乆纲所呪者不胜数走出于篱外纲唾盘中即成鲫鱼夫人唾盘中成獭食其鱼纲与夫人入四明山路值虎以靣向地不敢仰视夫人以绳縳虎牵归系于床脚下纲每共试术事事不胜将升天县??侧先有大皂荚树纲升树数丈力能飞举夫人即平坐床上冉冉如云炁之举同升天而去矣 ——葛洪《神仙传》卷六·刘纲 简而言之,她本体是个比丈夫更强、修行有成的女仙,但是我真的很纳闷,云翘啊,你都这么强了为啥还要带一个拖油瓶……我知道你们道教有阴阳和合修炼内丹的说法,但是你完全可以踹了他换个新的对象嘛!你看,这么一搞你亏了,明明你比他强,可书里记载的还是他的名字!姐姐,咱亏了啊!【扼腕长叹】 4逆臣贼子,欲谋王之国政,怀邪抱佞,不谨风谣…… ——《敦煌变文·降魔变文》 5……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 ——《史记·李斯列传》 6下令,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于是将士知必死,皆用命…… 初,也先深入,视京城可旦夕下。及见官军严阵待,意稍沮…… 谦令亨设伏空舍,遣数骑诱敌。敌以万骑来薄,副总兵范广发火器,伏起齐击之…… 居民升屋,号呼投砖石击寇,哗声动天。王竑及福寿援至,寇乃却。相持五日,也先邀请既不应,战又不利,知终弗可得志,又闻勤王师且至,恐断其归路,遂拥上皇由良乡西去。谦调诸将追击,至关而还。 ——《明史·列传·卷五十八》 第110章 异士:风车雨马,星行电征。 上过战场的人,多多少少都该知道“刀剑无眼”的道理。 昨日还在跟你谈天说地的同乡,今天可能就已经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前段时间还跟你畅想过,战争结束后就能回家种地的同袍,今天鸣金收兵后,就可能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回来。 从雁门关远道赶来这里的边军们,不少之前跟着护国将军打过开国战,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在昨日之前,他们对生死看得很淡,要不是护国大将军轻敌自大瞎指挥、后来贺太傅又临时打退堂鼓的话,他们能打到哪里还真不好说。 ——可问题是,这个词不能变成字面意义上的“无眼”! ——死了一堆普通兵士,和一位将领被万军丛中直取首级,所造成的士气打击,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 护国大将军被抬下来的时候,半边身子已经被自己的血糊了个严严实实,随军医师从他身上往下解盔甲的时候,那衣服都不是“脱”下来的,只能用剪刀剪开,再撕下来。 但严格来说,他的身上还真没有太多伤口。 除去因战甲磕磕碰碰弄出来的淤青,因撤退太乱而导致的擦伤和挫伤之外,他浑身上下只有一处伤口,那就是被述律平一箭穿脑,把眼球都打飞去不知道哪个角落的贯穿伤。 然而仅凭这一处伤口,就能提前敲响他的丧钟了。 登上城楼亲自督战的述律平,用实力向所有人证明了一件事: 她虽然上了年纪,但人可没真的老;虽然断了手,但一身武艺还在。想要趁乱搞事的,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够不够格。 可被她拿来立威的叛军之首,也就是护国将军,他的命就没那么好了。 在用来衡量拉力的时候,“一石”这个单位对应的精准力道,大概有一百斤到一百五十斤之间,这是个很可怕的数字。 所以通常情况下,“十石”的强弓,因过分笨重、对使用者的要求过高等因素,多半不是用来在战场上实战的,而是用于选拔力气超乎常人的奇人异士的。 结果述律平这位猛人,不仅把十石的强弓拿到了战场上,还将其运用到了实战中,并一箭射穿了护国将军的眼睛,让他当场做了个独眼龙。 这一手可把雁门叛军给吓得不轻,因此这几天来,不管京城驻军怎么挑衅进攻,雁门叛军在失去最能打仗的首领后,就始终坚守阵地半步不出,同时他们的营地里,也围绕着一种凄风苦雨的氛围。 之前曾经聚在一起私下抱怨的人们,也改换了话题,从“当时就应该趁乱打进京城去替大将军报仇”的热血沸腾,变成了“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的愁云惨淡: “这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前些日子还好好的。该不会是遭报应了吧?” “我就说不该反的,没人信我。你们知道前几年太和殿上的神迹吗?” “是说四川宣慰使秦慕玉‘玉剑光出怀中’的那件事吗?知道啊,谁不知道?所以贺家老儿说什么‘牝鸡司晨,有违正统’,完全就是胡扯!” “就是就是,如果陛下真的不是正统的话,怎么会有这种异象出现?” “……那我们造了反,会被诛九族吗?贺太傅的家人已经被全都斩首了,听说半夜扔进来的那些东西就是他的家人的尸体……” 说着说着,这帮人便沉默了下去,这一刻,哪怕是最没文化的、大字不识一个的人,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四面楚歌”。 更雪上加霜的是,一种莫名的疫病从护国大将军开始,飞速扩散开来,蔓延到了整个营地,症状主要有发烧、头痛、恶心和上吐下泻,没过多久,就把原本姑且称得上生龙活虎的一支军队,给折磨得形销骨立,险些没瘦脱相。 第326章 贺太傅心中惶惶,立时叫了随军医师来检查病人情况,然而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医师,竟也无法立刻判断出这是什么疾病。 在得道“病因尚不明确”的诊断后,贺太傅当场就暴怒了,不知道是因为他担心军队,还是因为他最近也隐隐有了同样症状:“怎么会查不出来?这不可能!” 当然,他还有后半句话藏着没说,因为这样的好消息是不能轻易和普通人分享的: 为了成事,谢端可是把他的妻子都杀了,分给我们吃了神仙肉,吃过神仙肉的我们应该百毒不侵,长生不老才对,怎么可能生病? 医师见惯了战场上的生离死别,眼下面对着失态的贺太傅,面上半点表情变化也没有,只冷静道:“请大人冷静。战场上刀剑无眼,战局瞬息万变,生死疾病本就是不可预料之事……” 贺太傅没能耐心听完医师的辩解,便打断了他们的分析,怒道:“用不着你们说这些废话。你们只要说,这疫病是不是外面不停扔进来的尸体引发的就行!” 被急召而来、聚集在一起的医师们听他这么说,面面相觑半晌,终于有人壮着胆子站了出来,异议道: “大人容禀,营地中的急症,虽然看起来像是瘟疫,可和书上描述的‘尸体腐烂而导致的瘟疫症状’有极大不同,更像是诸位体内有虫导致的。” “药王他老人家曾在《千金方》中记录过,说‘人腹中有尸虫,此物与人俱生,而为人大害’,不能小瞧了三尸九虫之海。各位大人近些日子来,有没有吃什么从不净的水里取的鱼虾和螺蛳,或者没煮熟的猪肉和牛乳?” 这个问题一出,贺太傅恍惚了一瞬。 在离开京城前,他们在密室中密谋的画面在他面前一闪而过,昏暗的烛光下,有粘稠而柔软的黑色软体生物,在金盘中肆意扭曲舒展肢体: 有没有来着?好像是没有的?应该没有吧?头好痛,没有。 细长的白色线形虫从他的眼眶里微微探头,蠕动着从眼眶内部缓缓爬过,在剧烈的头痛折磨下,贺太傅下意识吸了吸差点不受控制滴出来的口水,含糊道: “……没有。” 然而在雁门叛军被这场不知从何而起的疫病给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从西南边境传来的,同样是“疫情”的十万火急的情报,也同样送到了述律平桌前。 负责驯养信鸽的女官在接到信后,看见了上面的加急火印和鸡毛,就第一时间将其呈给了谢爱莲和贺贞。 二人拆封后粗粗一看,对视一眼,知道不管这个消息是好是坏,都不是她们两人能决断的,便将这份急报送到了还在教太女读书的述律平桌前: “陛下,四川宣慰使秦慕玉急报,西南大疫,染病者众。” 述律平险些一口气没倒上来厥过去:啥玩意儿?! ——世界上最不省心的事情,就是在没有电报和网络的古代,等身在京城的统治者接到西南的信息后,哪怕用的是最高规格的八百里加急,也都过去十天半个月了,黄花菜都凉透了。 贺贞看述律平面色铁青,赶紧翻开急报的后面几页,给好朋友的女儿疯狂找补: “众土司已在秦宣慰使号召下,封锁边境,病者不得出;又从当地征召苗医,就地取材,缓解疫情。” “眼下西南大疫已得到缓解,然而当地穷山恶水,草药不足,人手稀缺,秦宣慰使送信来,便是询问京中能否运些赈灾粮食药草过去,若不能的话,送点医师过去也好。” ——世界上最省心的事情,就是统治者接到坏消息的报告后,发现虽然情报送来得晚,但是另一边人家已经自己解决完这些事情了,最多就是过来跟你要点支援,你不给的话也没问题,反正人家能自己解决。 述律平长出一口气,只觉劫后余生,喃喃道:“天耶,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之一,就是在当年的恩科中选了阿玉做状元。” 她呼出这一口气后,只觉劫后余生,心跳如雷鸣,而这番响动自然也传到了依偎在她怀中的黄袍少女耳中。 于是黄袍少女揪着述律平的前襟,一迭声喊得那叫一个乱七八糟,声音又甜又软,但是颇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阿娘——母亲——陛下——理理我嘛。” 述律平被缠得两只耳朵里全都是嗡嗡的鸣响,只得无奈道:“好嘛,什么事?” 因为述律平已经在城墙上亲口说过,不认东宫太子,只认皇太女,所以哪怕她还没正式下旨昭告天下皇太女的地位,这个只有没几岁的小孩子,也基本上已经稳稳坐在帝国继承者的位置上了。 换做普通人家,她现在没准还在折竹枝做骑马游戏的年纪;然而这位皇太女,已经对“我将来要管理这些人”的概念,有了初步认知,见母亲失态,立刻心生好奇,紧紧追问道:“阿玉是谁?” 述律平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回答道:“她是你谢姨的女儿,就像你是我的女儿一样。不过她的年纪比你大些,护着你是肯定没问题的。” “等我百年之后不能再照顾你了,到时候,她就会和现在的阿莲一样,辅佐坐在我的位置上的你。” 小孩子对同性别的年长者,都有下意识的敬仰和信服之心;再加上谢爱莲自从卸下了东宫太子这个重担之后,感觉天也蓝了草也绿了花也红了,教起更省心的皇太女来,那叫一个尽心竭力又轻松快乐,属实是“我爱我的工作,我的工作也爱我”的爱岗敬业模范。 人一旦开始快乐工作,就会把周围的气氛都带得很宽松;再加上谢爱莲在教导小孩子的时候,一直都在参考自己当年学习时的经验,努力把各种小游戏掺进课程里,寓教于乐,除去废太子自己拧巴着走进了死胡同以至于油盐不进之外,正常人都吃这一套的,故述律元对她的印象只有加分没有减分。 这不,她一听说这个“阿玉”是谢老师的女儿,立刻就把“老师的女儿肯定和老师很像反正都是好人”和“母亲表扬她那她肯定是治世能臣”的两个厚厚的滤镜,安在了素未谋面的秦慕玉身上: “知道了,以后我会对阿玉姐姐好的。” 述律平满意地点点头,话头一转,又对还在拆信的贺贞问道:“我看这封急报的厚度,不像只说了这点子东西的模样。阿玉和她母亲一样,是个实干家,不会多说废话,所以,信里还说什么了?” 她这边话音落定后,正在拆信的贺贞果然也从这封厚厚的信里面,拆出了点别的东西。 这其实是很常见的现象。除去诸如宣慰使这样的朝中大员,能享有八百里加急这样的特权之外,地位比较低的官员的上书的时候,都是慢悠悠晃过来的。 因此如果某地确有急事,而这位官员的品级又不够走八百里的通道,他们就会把书信塞进上司的书信里搭个便车。 果然,等贺贞把这封信拆完,它的庐山真面目就得以展示在君臣们的面前了: 果然如述律平所料,秦慕玉本人的奏折在这封信中的占比很少,只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下西南地区的疫情之前有些严重,但现在已经控制住了,朝廷如果有余力的话就帮一把,大部头全在后面呢。 青衣素衫的女子抖了抖信封,一沓厚厚的信纸,就像雪花一样从里面飞舞着落出来了,当场就把述律平的书桌给埋了个严严实实,颇有种“解压1k的压缩包释放出来1t的文件”的不真实感。 不仅如此,等谢爱莲和贺贞两人把这些信都整理在一起之后,知识面最广的贺贞立刻就发现了这些东西的珍贵之处,她将这些信件呈上去的时候,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陛下请看,这分明是失传已久的《千金方》里的《千金翼方》!我早听说过,当年药王老人家写完这本书后,当朝皇帝曾赐下此书刻本给西南的苗人,但后来中原地区战乱频繁……” 贺贞说着说着,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把后半句“改朝换代之时新上任的统治者都会焚烧前朝书籍”的这段给省略掉了——因为这事儿述律平本人也干过,她把秦姝的相关书籍和三纲五常的教导一起烧了,不过这倒不是因为她和秦姝有仇,单纯就是为了抹去前朝的痕迹,以确立自己的统治地位而已——继续道: “……此书的原刻本便流失了,眼下咱们能看到的,都是经过多方抄录的版本,真实性和准确性有所缺失,但她送上来的,分明是《千金翼方》的原刻本!” 谢爱莲虽然看不懂医书,但是她能看得懂别的。于是戴紫金进贤冠、着鹤纹大袖衫的女郎也从满桌子的信纸里抽出了一张,向述律平讲解道: “陛下请看,此人将苗医和中医的异同处做了对比和改良等一系列总结,更是随信附上了她这段时间来的诊疗实践心得。” “依微臣之见,若是能将这些东西广泛在西南地区推行开来,当地百姓就不会再陷入‘中医理论丰富但药材缺失’和‘苗医药草丰富但全凭经验总结,没有成型药方,用起来要么不保险要么就不知道怎么用’的窘况了。” 第327章 述律平毕竟也是马上打天下的英杰人物,听完这番解说后,立刻就联想到了当年族人尚未入关之时,在关外经常被蚊虫叮咬导致的高热、饮水不洁引发的腹泻、被野兽撕咬出的伤口等种种突发状况夺去性命的惨痛过往。 即便眼下,述律平已经是北魏的统治者,是金字塔最顶尖上的那个人,只要不到国破家亡的地步,她根本就不用去操心这些东西,因为她终其一生都不会被“找不到医师看病,没有药吃”的窘况困扰,可一听到谢爱莲的描述,她心中立刻便明亮了起来,因着西南地区的医疗前景一片光明: “也就是说,如果真的能将双方的医疗精髓结合起来,日后若西南地区再有疫情,我们便能就近派出医师,发下药草赈灾;便是日常” 谢爱莲点点头,又继续道: “不仅如此,她还将当地特产草药和中原常用草药的采摘、保存、用量等消耗做了个对比,陛下你也知道我在算数方面颇有心得,刚刚我看了一下她呈上来的记录,这些数据全都能互相吻合上,没有胡编乱造、搪塞敷衍的造假——” “如果此套理论能推行开来,从这次起,朝廷送去赈灾的药草成本,就可以对半打折!” 此言一出,当即把述律平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恍恍惚惚,不知今夕是何夕: 我的耳朵没有出错吗?打对折?!这个玩笑可不能随便乱开,牛皮也不是这么吹的,要是你敢让我先有希望然后绝望,我就先把你的腿打折! 可等她接过这份写在淡黄色草纸上的记录,自己掰着算盘打了半炷香,终于成功把第一种药物的替代成本变化计算了出来,而仅这一样,便和谢爱莲估量的相差无几: “只是换了一种药物,就有此奇效?!那可太好了,写这些奏折的人可真是天才!” “不仅如此,陛下。”趁着述律平看奏折的时候,贺贞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所有的信纸都收拢在了一起,甚至已经基本看完了这些奏折,都能给述律平做个小结讲解: “她送来的信上,还详细列出了需要的医师类型、药物种类和大致数量,方便我们精准救灾。” 说来也奇怪,别人在写奏折的时候,恨不得用一斤黄金一两的好墨和十金一支的翘轩宝帚,让看奏折的人感受到自己的诚意,然而这些被强行塞在一个信封里、鼓鼓囊囊送来的西南急报,却是全都写在最便宜的淡黄草纸上的,有些纸上的笔迹潦草得险些让家学渊源的贺贞都认不出来,有些纸上的记录更是直接没用最常见的毛笔,而是随手从梳妆台里捡了块画眉石、从炉灶里拿了块木炭写成的。1 都说“一字见心”,贺贞出身书香门第,在这方面的造诣很高,自然也能够通过笔迹感受到对方的品性和心境,而眼下,她从这些近乎简陋的书信中,感受到的却是两颗毫无遮掩的赤诚之心: 以匡国致君为己任,以安民济物为心期!2 正在她沉吟之时,述律平将手中的那份奏折还给了贺贞,并加盖太后宝印和传国玉玺,让她直接将这些东西发去六部,调配相应人力和资源,同时好奇道: “写这些奏折的是什么人——我是说,除了阿玉之外的那位?我的记性还没到老糊涂的程度,如果之前西南地区就有这样的大才,我不可能不记得她。” 贺贞回想了一下在所有的信纸最后,都能看见的“姊秦慕玉携妹金钗拜上”的字样,试探着猜测道:“可能是阿玉的妹妹吧。” 她素来能够走一步看十步,习惯在掌握了全部信息后再开口一针见血,然而眼下,在看着这行字的时候,贺贞竟然判断不出此人的身份: 如果她是阿玉的亲妹妹,那阿莲姐姐怎么会不告诉我? 如果她和阿玉没有亲缘关系,那她们的所思所想,为何会如此一致,就像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一样?难不成她们都是秦君的弟子? 可秦君之前在谢家隐藏身份、教导阿莲姐姐和阿玉的时候,明明只有这两位学生才对;也就是说,她的情况多半和我一样,即,是被秦君中途施以援手的获救者,还是从某种见不得光的困境里捞出来的,所以她的身份信息才会无人知晓,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人一样。 那她之前所在的地方,究竟有多恶劣,她又遇见过怎样口蜜腹剑、表里不一的人,才会养成这种面面俱到、事必躬亲的谨慎性子? ——不得不说贺贞看人是真的准,在没有任何背景知识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得出正确答案,属实是天赋异禀。 结果这句话落进述律平耳中的时候,她直接自动把“可能”俩字忽略了,惊喜道:“阿玉竟然还有妹妹?” 贺贞参加科举的时候,已经是战时了,气氛紧张,流程也不怎么完善,述律平的心情也一直不是很好;但再往前推几年,推到谢爱莲和秦慕玉双双被点为状元的那年恩科,那时北魏的各种矛盾尚且能被掩盖在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那一年的太和殿上,述律平看着谢爱莲母女二人的眼光,就像是收获季节的农民喜滋滋地看着自家的超大个儿萝卜。 淳朴,满足,慈祥,快乐,主打的就是一个“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 眼下,这种眼神又一次出现在了述律平的脸上。 她立刻转头看向谢爱莲,半真半假嗔道: “阿莲,你这就不对了,怎么能藏私呢?难不成我还能在待遇上苛待孩子?我自己不讲究是一码事,可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再者,你看,就算你不把她引荐给我,她的一身好本事这不还是显出来了嘛。” 这话是真的,述律平对手下的待遇一直很好。 别的不说,自从北魏和茜香两国的君主,在长江中心的不知名小岛上击掌盟约,立誓和平之后,秦姝就失踪了,整整两年都见不着她的人影。 知道的人会说,这是回天界查账开会去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摸鱼去了呢。 ——你的手下是个跟你明显不在同一条赛道上的大佬,根本就不用来你这儿打卡上班,她为了帮你却还是在你这里耐心做了一段时间的工作,那等她帮完你之后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辞职了,你还能跟她计较不成?她可是为了帮你才来这种地方给你当牛做马的,你肯定得客气气把人给送走,再把人家的工资正儿八经结算一下。 结果述律平不仅把“按照正常流程结算工资”的这一步给走完了,甚至飞跃到了更高的级别,一个封建社会的帝王生生把自己变成了所有现代社会的老板模范: 整整两年,秦姝没来露过一次面,没打卡应卯过一次,跟着贺贞新进来的这批女官们更是不知道宫中曾有这样一位侍读博士的存在。 都这样了,述律平还在拼命给秦姝打掩护,说“侍读博士是回家探亲去了”,压着户部官员给秦姝侍读博士的马甲满打满算发够了两年的工资,连过节时候的赏赐都一样不少,冰耗炭耗也折合成了银锭子,一同堆在她在皇宫的居所里,造得好一座金山银山,就等着她回来领呢。 哪怕抛开“凡人可能对神灵有敬畏之情,所以秦姝的个例不具有普适意义”的因素,述律平对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也很是看重。 就拿眼下正在她身边的谢爱莲和贺贞来说,述律平身上穿的常服,至少已经洗过三遍了,织造司那边的秀女们辛辛苦苦用染了色的蚕丝线绣上去的龙纹都被浣衣局洗褪了色,可谢爱莲身上穿的鹤纹大袖衫依然簇新得很,栩栩如生,振翅欲飞,仿佛下一秒就能从衣服上活过来一样。 而贺贞穿的青衣虽然颜色素净,然而只要对着光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上面连绵不动闪耀着的水一样的波光,全都是织造的时候,用宫内密不外传的独家绝妙手法,才能织造出来的暗纹。这种布料比起谢爱莲当初“为爱外嫁”时,压箱底的葡萄紫缠枝织锦来说也不差什么,甚至更胜一筹,要二十位绣娘没日没夜地赶工,花费半个月的时间,在精神高度集中完全不犯错的情况下,才能勉强织出一寸,因为一旦错了哪怕一根线的位置,这种平时不出什么,只有经过光的折射才能看出的效果,就会毁于一旦,变成真正平平无奇的普通暗纹。 这两人虽然辞谢过很多次这些过分优渥的赏赐了,但是述律平的回答比她们的拒绝更有力: “给你们你们就拿着,我没有苛待自己人的习惯。” “我不好这些东西,因为我是在塞外长大的,那时根本就没这么多好东西让我们选;可你们不一样,要是因为跟着我做事,反而要让你们改掉自己的习惯,那我成什么人了?” “计勋行赏,论功行封。你二人都是从科举里堂堂正正走出来的英杰人物,和那些一事无成的勋爵子弟不一样,大魏的重担都压在你们身上,论功劳论苦劳,你们都当得起这些赏赐。” “再者,若连你们都不能用上好东西,那以后谁敢替我做事?” 第328章 这一套极限拉扯下来,两人从宫中回去的时候,原是为着归还赏赐来的,没想到不仅没归还成功,反而带回去了更多东西,多得甚至原本跟着她们的侍女们都拿不过来,不得不另外从太和殿侧殿叫了十多个女官帮她们一起拿东西。 因此,在说别的事的时候,述律平可能理不直气也不是那么壮,但在“对下属的待遇”这件事上,饶是贺太傅和护国大将军那边,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君主已经把“礼贤下士”的戏文唱足了十分,做臣子的就要闻弦歌而知雅意,把“君圣臣贤”的后续演出十二万分的配合。 于是谢爱莲立刻笑道:“陛下容禀,这可真真是冤枉了我。” 述律平亦笑道:“说来听听,怎么就冤枉你了?我看你这些天来经常点灯伏案核对账目,还要打理宫中内务,更要来教导皇太女,估计累得不成,便叫御膳房那边做了整整一桌好菜来犒劳你,都是稀奇玩意儿呢。” 贺贞立刻捧场道:“陛下,今天这顿午饭能让微臣也沾沾光吗?这段时间来我一直白天黑夜连轴转,好容易才把所有的学生都分配到合适的地方,还得时不时去注意敌军动向和抓紧时间战前动员、全体扫盲,累得身上的大衣服都穿不住了,你看这衫子,抖一抖都能掉下来。” 贺贞说的这番话半点没夸张,因为“在小宅子里教学生”和“战时统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工作强度。更别提她白日里要安排布防、注意军报,晚上还要去投石机那边监工,短短几天过去,好好的一个人就硬生生累瘦了一圈。 要不是这段时间她的吃穿都是宫中负责的,御膳房的厨子们个个摩拳擦掌,发誓要把教她们识字的贺相给喂得好些,她现在就不是瘦一圈那么简单了,额前白发只怕又要新增几缕。 述律平一拍手,笑道:“本来就要留你的。今日的餐食里,有黄河刚化冰时捞上来的第一尾鲤鱼,就着黄河水顺风抵达京城的时候还是鲜活的,又吉利又好吃;还有个足足有一人那么高的瓜,都能让小孩钻进去;等臂长的何首乌,百年的野山参,做药膳再合适不过;还有和南方重新开了货运后送来的各种新式水果,连带着那边会炖汤的厨子都来了两个,已经叫她们给你俩炖了补汤,两个时辰前就已经上锅煮了。” 她从桌上随意拾起一支笔,隔空点了点谢爱莲,打趣道: “你要是解释得不好,哪今天这顿饭就没你的份了,全都给贞贞。” 谢爱莲赶忙道:“这孩子并非我亲生,而是曾有恩于阿玉,阿玉和她结拜姊妹在先;我知道这事儿后,因着她没有父母照顾,怜惜她无依无靠的,才收了她作义女在后。” 她回忆了一下和那姑娘短暂相处的经历,真情实感道: “这孩子命苦哪。刚来我这儿的时候,气色那叫一个难看,心悸夜惊,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好不容易睡下了,天一亮,就跟着阿玉起来练武读书,生怕自己做的不好,我们不要她。” 贺贞在看过这些奏折后,本就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秦慕玉义妹十分和善可亲,一听还有这事,顿时对她八分的好感都化作了十分的怜惜。 不为别的,她当年在贺家的时候,因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她一边要学东西,一边还要注意让自己别被贺太傅注意到拎出去联姻的时候,也是这般谨言慎行的形状。 于是贺贞有感而发道:“这般行事作风,竟像是之前被苛待过似的。怕是她在之前的家里,一直没什么说话的地方,再加上家中人也不重视她,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才把好好一个女郎变得如此瞻前顾后、谨小慎微。” 谢爱莲击掌赞同道:“可不是嘛。我后来也就这件事问过阿玉,可阿玉总是支支吾吾不肯全部告诉我,只跟我零星说了个大概,我才知道在此之前还有这么段故事。没想到贞贞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果然还是贞贞厉害!” “总之后来我看她天天都这么熬着,刚养出来的一点肉眼瞅着瘦了下去,心想也不是个办法,就偷偷请了个医师来,开了些安神方子,结果这孩子第一时间竟然没想着吃药,而是去跟医师学怎么治病。” 贺贞越听越觉得这个描述耳熟:“……你说的这个医师,是不是从城门义诊区拉过来的?” 谢爱莲半真半假地打了个寒颤:“我知道你能掐会算,料事如神,但精确到这个地步就怪吓人的了,贞贞。” 贺贞哭笑不得解释道:“不是,阿莲姐姐你想到哪儿去了呢。” 她迎着述律平和谢爱莲饱含好奇的目光,解释道: “我之前带的学生里,有个叫钱妙真的奇才,学医的成绩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但在制毒方面很有一手。所以后来我就让她转了行,没再继续学岐黄之术,而是叫她专门调配毒药去了,毕竟各有各的用途嘛。” “但是这姑娘在离开正常学医的大部队之前,曾经去给一户大人家的养女看过病,开了她学医以来最后一个救人的方子,还是个安神补身的养生方。” 贺贞说完这番话后,转过头去看了看谢爱莲,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笑了起来: “我当时听她说完情况,心里就一咯噔,心想,坏事了。” “能吃得起这种方子却还要来城门这边找人开药的,要么是身体长期不好,把脾气都搞坏了,正常医馆里都没人敢揽这桩麻烦生意;要么就是高门大户里有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为了避人耳目,才会找到我们这些‘野路子’身上。” 谢爱莲:???好一口平白无故从天而降的黑锅……不,这么想想这口黑锅扣给我真是该死的合适啊靠北,烂摊子屡见不鲜的豪门世家,忙于政务因此无暇顾及家事的高官,半途加入进来的养女,好家伙,说着说着我都觉得自己真是人渣了!!! 贺贞看着谢爱莲微妙万分不断变化的神色,温声道:“阿莲姐姐放心,我们都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今日听阿莲姐姐一说,似乎妙真弃医从毒之前开的最后一个安神方子,就是给你的养女开的?那可太好了,若是阿莲姐姐的话,那我就什么担心都不必有啦。” 贺贞不说还好,一说出钱妙真的名字来,连述律平都兴致勃勃加入了这场对话。 毕竟在刚刚打响的京城守卫战中,弓箭队能守住城池,以箭雨之势把身经百战的雁门军牢牢压制在外面一步都不能前进,钱妙真配的毒当居首功,对政事格外上心的述律平自然记得这位现在还泡在太医院里倒腾毒药,把一干太医都吓得活像褪毛鹌鹑似的大功臣: “钱妙真!我记得这孩子,前段时间雁门军都打到门口了,城楼上在放箭,她就带着医师们在后面,把腾出来的民居正房用一块屏风隔开了,这边在给箭簇淬毒,那边就在给新抬过来的伤员包扎。” “我赶过去的时候匆匆看了那边一眼,真是条理分明,合作得当,当时我就在心里想,不愧是贺相带出来的人,果然有一身好本事,只是没想到之前竟然还有这段前缘在呢?” 谢爱莲笑道:“可见世间诸般缘法,都是天定的,实实在在躲不过去——总之,这孩子后来好容易把身体养好了,却也没能在谢家待太久,就带着一箱子的书和药草,和阿玉两人一起去了边疆,所以我是真不知道她有这种本事。” 她说着说着就又担心起来了,对述律平道:“陛下,既然说到金钗这孩子,微臣还有一事相求。” 述律平对手下向来很宽容,闻言立刻道:“但说无妨,不必多虑。” 谢爱莲回想了一下两年前,那位笑容温和柔软、容姿清理出尘的白衣女郎,在短暂借住在自家的时候,似乎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姓名,于是谢家的下人便一概以“二小姐”称呼她。 那段时间她因为刚被述律平选中,君臣二人就算平日里再怎么投契,在公事上也要慢慢互相磨合一下,因此谢爱莲便久居宫中——后世史书上都说她“受宠优渥,常居宫中”——很少回家,等到回家后,听着下人们口口声声称呼自己女儿的结拜姊妹为“二小姐”,连秦慕玉都只称呼她“贤妹”,才后知后觉发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对啊,那她的本名是什么?下人这么叫也就算了,毕竟论起身份尊卑来,她们不能直呼主家的名字;可你和她不是要好得很吗,不是都升堂拜母了吗?我还站在这里呢!怎么连你都称呼她称呼得这么生疏? 可谢爱莲一问,秦慕玉便面露难色,牙关一咬,好家伙,口风比浇铸在一起的生铁来得都要紧,竟是半个字都不愿往外说,最后还是在得到了她的好贤妹的允许之后,才遮遮掩掩地说了一些据说“不那么气人”的部分。 结果就这部分,都能把谢爱莲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最不能得罪的是什么人?是经过千年的流传后,已经被扭曲了原意的“唯女子和小人难养”吗? ——不,只要是手握大权的人,就都不能得罪。 第329章 ——因为只要掌权者在脑海里轻飘飘转一个念头,现实世界里便要有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性命被扭转人生。 谢爱莲虽然不是个喜欢弄权的佞臣,但眼下,她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手握大权”的滋味有多好。 她只略微提了提金钗以前可能吃过的苦,述律平和贺贞两人一个在幻梦中吃过苦,一个在现实生活中苟了十几年,都感同身受得很,一合计,立刻就把相应章程都完善出来了: “她没有去官府递状子离婚,可见要是有些妇人在家中受苦,却又被圈禁了起来的话,实在是叩天无路,申诉无门。” “左邻右舍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清楚?我看未必,不过人人都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不愿意管别人家事罢了。”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这桩事,并不是‘婚姻’这样的‘小事’,而是‘窝藏逃犯’之类的‘大事’,那邻居们还会继续装聋作哑吗?怕是逃犯在进他家门的第一天,官府的人就得顺藤摸瓜追过来。” “归根到底,无非是‘家事’要付出的代价太少了,才能让在婚姻中,天然占据‘夫为妻纲’这一有利地位的男人愈发有恃无恐,只要没闹出人命来,对自己的妻子做什么都可以。” “因为她再怎么苦、再怎么受委屈、再怎么生不如死,只要没真的死,他的所作所为,都只违反‘道德’,而不违反‘法律’,不会被依法处决。” “所以,只能如前例般,将‘默认的道德’,变成‘明文的法令’。” 于是在这一番交谈后,述律平展丝帛,执朱笔,蘸浓墨,加宝印,随即,在北魏历史上饱受好评,数年后,更是直接有几万名因此受益的获救者齐齐跪在太和殿外请命,把她推上帝王宝座的一道法律,便在她的笔下逐渐成型了: “知邻舍苛待女眷而不报者,连十户,或杖五十,或罚钱三千;罪者本人,杖七十,流放五百里,净身出户,女眷自得全部家财,另立女户,免三年赋税;与此同时,官府不得以任何名义阻拦,违者停职查看,副官补位。” “眼下战事胶着,人心不稳,为大局计,战后推耕织、兴桑麻时,再行此令。” 在一同写完这道新律后,述律平立刻便把谢爱莲和贺贞两人赶去吃饭了:“去去去,快去吃饭,再不吃的话那砂锅在火上炖着都要烧干了。” 两人谢过恩赐后一同出门,述律平凝视着谢爱莲和贺贞并肩离去的背影,沉默了良久,笑了一声,轻轻道: “真好。” ——只不过被她寄予厚望的这两人愣是没一个去吃饭的。由此可见,不能把一对工作狂姐妹放在一起,因为她们自己就会进行一个积极向上意义的卷。 她们还没走出多远,贺贞便先开了个话头:“阿莲姐姐,我想去太医院看看,你随我一同去么?” 谢爱莲略一思忖,便颔首道:“也好。” 于是两人脚下齐齐换了个方向往太医院去了,正好逮住了一只还在那里调配毒药的钱妙真。 钱妙真见贺贞来了,立刻放下手中活计,仔仔细细把东西收好后才迎上去道:“见过贺大人,怎么,城外战事又起了?正好我新调配了一批药剂,这次的药性更强……” 贺贞立刻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是来找你的,你可下去吧,今天这事儿还真用不上你。” 钱妙真还不死心:“真用不上我吗?老师,要不你再想想?” 贺贞无奈道:“那便说与你听听,反正等会陛下肯定会晓谕六部,调配人手,筹集物资——西南地区突发疫病,陛下要调人过去。怎么,你的毒术派得上用场?” 钱妙真:算了算了,专业不对口,告辞。 等钱妙真继续坐回她的位置上后,贺贞神态自若地抖了抖袖子,在太医院正中站定,沉声道: “陛下有意从宫中征召医师,前往西南赈灾,你们哪个愿往?” “先说好,西南边境,穷山恶水,物资匮乏,兼以此次疫病来势汹汹,染病者不计其数,这场仗打起来,只会比京城的更难。” 眼下太医院里的政治立场可以说是壁垒分明,哪怕再眼瞎的人,也能察觉到其中的微妙氛围: 坚持“女人不该抛头露面”的男医师们聚在一起,碍着不能对有功名的女官说什么,就只能扎堆冷暴力她们;结果如此一来,眼下正在做实事的,竟全都是贺贞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们。 这帮人本来就实诚得活像几千年后清澈而愚蠢的大学生,一听贺贞这么说,立刻争先恐后欣然道: “老师,我可以去,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也去吧,京中最近的伤员都是外伤,我一身本事派不上用场,憋得很哩。” “我也要去,虽然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但我小时候出过痘,后来有次喝凉水打摆子发疟疾也挺过来了,多多少少有点经验。” “……奇怪的经验增加了!你能活到今天是真命大啊!” 贺贞将这些踊跃报名的人的名字一一记了下来,又往另一边还在沉默抱团一言不发的太医们看了一眼,突然笑了起来,问道: “看看,这么多的英雄好汉呢,你们要不要也选一个人出来去西南抗疫赈灾?别什么事都指望我们,你们也多多少少做点有用的事情吧?就算诸位没有家国天下的情怀,难道连‘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的道理都不懂了?” 太医们面面相觑半晌,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位新上任的贺相会突然把矛头对准自己,可又不敢像冷遇那些女医一样冷遇她,纠结了半点后,推了个德高望重的中年人出来,一边擦着头上的冷汗一边对贺贞赔笑解释: “贺相,贺大人,是这样的,我们都上有老下有小,实在走不开……” 贺贞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强求,在将前往西南的医师名单记录下来之后,便和谢爱莲一并出门,去吃那顿迟到的午饭去了。 只不过在出门后,行至无人之处,贺贞这才拉了拉谢爱莲的袖子,小声道: “阿莲姐姐,这段时间来西南和中原的往来,是不是有些过于频繁了?” 只不过这个“频繁”,不是很显眼的那种,是和贺贞本人走的一样的路子,即不显山不露水,闷声发大财。所以这种既视感让同样风格的贺贞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好比西南和中原之间的贸易商队,平均三月来一次,可考虑到路途中的突发情况,这个“平均三月一次”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波动。比如说这一波商队中途遇到了雪崩,因此延缓了半个月才到;这一波商队走水路的时候正好遇上顺风,所以提前了半个月;平均一下,才是“三月一次”。 可这两年来,西南商队和中原的往来,竟然全都是整整齐齐的三月一次,运来的货物还量大质优,连带着京中都有专门的特产铺子了,这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贺贞看谢爱莲的面上无不愉之色,这才继续道: “这可不是人力能做到的,必是神仙手段,才能有这般景况。” “阿莲姐姐,你我同受过秦君恩惠,又相识多年,是知根知底的人,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眼下西南地区状况十万火急,若是能借助这一手,尽快将京中物资人力运输过去的话,定能立时解了西南困厄,日后……”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向身后太医院,低声道: “……也能叫她们过得好些。” 本朝医师待遇沿袭前朝,虽有官身,唯有院使一人有三品大员的待遇,左右院判可至四品,余下的普通太医、吏目,不过是八至九品的小官而已。 因战时医师人手紧张,所以述律平已经给能上战场支援的钱妙真等人提过官职了,虽说还是太医的名目,但事实上领的俸禄,是和左右院判一样的四品官员的级别。 换做没什么志气的普通人来的话,估计觉得这个待遇其实也差不多了: 寒窗十年,青灯黄卷,为的不就是有个官身么?就算是正儿八经地去考进士科,拼死拼活考到一甲进士及第,入翰林院,最高也只能做个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从品级待遇上说,就已经比四品的正经官员要低很多了。 虽说翰林清贵,前途无量,可这个“清”分明是“两袖清风”的清,想要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过日子,那可真是“居大不易”;再者,就算翰林能长久接触到国家统治者,看似前途一片光明,可机遇与风险并存,很难说在一步登天之前,会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先一步坠入地狱。 这样看来,这帮身在太医院的女官,实在是赶上了另一个意义上的好时候: 因为是战前开考,所以竞争对手大大减少,她们的成绩看起来就很漂亮,任谁来都无可挑剔这一点;因为战时太医院人手急缺,所以她们一来就能享四品官员的俸禄,可以说她们的起点就已经是很多人的终点了。 ——可是这样,就够了吗? 第330章 “我觉得这样还不够。”贺贞喃喃道,“我教她们学以致用,教她们知行合一,又让她们深入民间实践多年,可不是为了让她们只能在太医院这种小地方,给皇室中人看病的。” “她们将来一定能走出皇宫,走到民间,名垂青史,流芳千古……可是按照眼下的情势,能够外放的人,总得有些东西傍身,才能压得住当地的豪强,保得住自己的功劳。” 谢爱莲立刻明白了贺贞的顾虑。事实上,正是因为她们是世家出身,所以她们对北魏眼下门阀贵族与布衣百姓之间的对立情况一清二楚: 的确如贺贞顾虑的那般,眼下北魏各地世家林立,豪强无数。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秦慕玉外放成为宣慰使没有受到阻碍,那是因为她的背后有谢爱莲给她撑腰,再加上她本人又武艺高强,不怕那些腌臜手段;便是有人想要对她下手,也得考虑到当年太和殿上“玉剑光出怀中”的神迹,掂量掂量自己的这几根骨头够不够和神仙手段拼一拼。 可贺贞的这些被分入太医院的学生们,一来没有足够强大的背后靠山,二来没有能让人敬畏不已的神异事迹,三来没有足够强大的武力——往日里她们外出义诊的时候,能护着她们的姊妹,眼下要么去了兵部要么已经在白再香麾下杀敌了——落在虎视眈眈的外人眼里,这些女医可真是上面发下来好喂饱豺狼的肥肉。 死一个普通的七品太医、四品院判的话,对当地官员的惩处,最多是停职关押、杖责流放了事,没准这些刑罚,还能够通过交钱来避免,这就是所谓的“赎罪钱”,就连秦姝本人,在数百年前下界的时候,也曾为耕牛一案交过五十文。 但是如果死的是被国家实际掌权者亲口褒奖过,加封过,赏赐过的一品大员呢? 不,如果她们身上真的能有如此殊荣,那她们根本就不会死,因为没有人会在“血洗太和殿”的前车之鉴后,还敢壮着胆子去捋述律平的虎须。 于是谢爱莲沉吟片刻,对贺贞道:“我今晚回去替你问问罢。” 贺贞大喜过望,当场折腰拜下,恳切道:“多谢阿莲姐姐,如此深恩厚谊,贞贞没齿难忘!” 当晚,谢爱莲便回到了谢家,来到了自己以前住过的小院子里。 她已经很久不曾回到这里了。 以往她居住在这里的时候,谢家的掌权者还是一位男性家主;可自从她被选为状元,眼下更是掌六部诸事后,谢家的家主之位就空了出来。 谢家人众口一词,明面上都说是“上一位家主因年事已高引退,还未来得及选出新的家主”,但只要是长了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个位置明摆着就是为谢爱莲留的。 可以前的旁支女他们爱答不理,现在的朝中重臣他们高攀不起。便是留了这样的位置给她,谢爱莲也从不曾回到谢家,给他们攀龙附凤的机会。 眼下她这一回来,可算是把谢家全家上下都引爆了: “谢爱莲回来了!快快打开库房备礼,档次就照着当年贺太傅还在的时候拜年的年礼来,只能更重不能更轻!” “她的院子每天都有打扫吧?” “有的有的。不仅如此,还给她把里里外外的摆设都换了一遍,螺钿沉香,湘绣蜀锦,全都尽着最好的来,连种的花上都贴满了金箔,那叫一个富贵漂亮。” “她的父母名下已经增了十座庄子,眼下正在外面避难呢,要叫他们来见见女儿吗?要是能打亲情牌的话,这不比什么奉承手段都管用?” “那也得谢爱莲吃这一套。她自两年前入宫后,就不曾见他们了,更是不曾提携谢家人,可恨我们还得好吃好喝养着她父母,生怕她突然过来看看。在这件事上,只能说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好一条油盐不进的白眼狼。” “慎言,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你是觉得皮痒了需要松一松,还是觉得这条命活够了?还不速速整衣冠去拜见她再说!” 然而没有一人能见到谢爱莲。她就像是单纯回来看看故居似的,闭门谢绝了所有的来客,在曾经属于自己的小院子里转了三圈后,哂道: “修得好生富贵,我都认不出来这是我住过的地方了。” 说话间,谢爱莲拍了拍手边的竹子。这三两竿瘦竹是她当年最爱的风景,讲究的就是一个“恬淡疏朗”;再加上不管是她还是秦慕玉,都不是爱侍弄花草的人,于是这几根竹子和墙角的瘦梅,竟然就这样坚强地活了下来,成为了这方小院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可眼下,谢家人为了讨好谢爱莲,愣是把竹子上都缠满了亮闪闪的金线,在梅树的枝桠上贴了金箔银箔剪成的花朵,把好好一幅淡雅脱俗的景象,点缀得金碧辉煌,璀璨夺目,美则美矣,可惜不伦不类。 谢爱莲左看右看,总觉得这些东西辣眼得很,便亲自动手,替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把身上的累赘卸了下来。没多久,小院中央便堆起了个金银垒起来的小堆,要是把这些东西拿到当铺里卖掉,得到的钱少说能够供一个三口之家衣食无忧过上五六年,足见谢家有多想扒上谢爱莲这棵大树。 她端详了一番自己的成果,满意点点头:“这样看起来总算好些了,你觉得呢?” 她这番话说完后,一直窝在墙角,不停发出窸窸窣窣不明动静的一大坨物体终于转过了头来: 这是一只硕大的、强壮的袋鼠,比正常情况下她的同类们足足大了三圈,尾巴和后腿上的腱子肉邦邦硬,目测一蹬腿能至少踹死二十人。 按理来说,这个大小的生物一般都挺吓人的,结果这只袋鼠转过头来的一瞬间,因为她身形过分结实高大而产生的压迫感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她用短短的两只前爪捧着一叠点心,吧唧吧唧吃得那叫一个香,棕黑色的鼻头上沾了一点糯米粉,她却浑然未觉,还在那里埋头苦吃,超级干饭人的精神体现的那叫一个淋漓尽致,颇有种“天塌下来也得等我吃完这口饭”的朴实感。 哪怕谢爱莲正在跟她说话,也不能耽误她吃饭,于是她一边吃一边咕哝道: “好像是的?我记不清了,但点心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谢爱莲沉默片刻,觉得仰视这只数丈高的庞然大物实在太累脖子了,要不是这家伙身上有术法罩着,她出现在这里的第一时间就能把方圆数丈内的人全都吸引过来看热闹,遂委婉建议:“……有劳你变回人形说话。” 袋鼠不明所以地动了动耳朵:“哦哦,好哩!” 于是一阵白光过后,一位青衣皂靴的女子出现在了谢爱莲面前。 她穿着黎山老母座下给学生们统一配发的青色袍子,腰间挂着块似玉非玉的铭牌,上面镂空的“罗森”两字在月色下熠熠生辉,脚上一双皂靴沾满了尘土,这便是常年来往于西南、中原和黎山老母道场之间留下的旅途风霜。 她肩上挂着只用蝶豆花染成了蓝色的口袋,别看这只口袋看似小巧,容量不大,但谢爱莲曾亲眼看见她面不改色从中倾倒出几百斤的草药,这便是从她本体上炼化出的宝物,能负千钧之重若鸿毛之轻。 前些年秦慕玉在安排好了物资运输的相关事宜之后,为了避免让彼时尚未修出人形的袋鼠运输员引起过多恐慌,就把中转站定在了谢爱莲以前在谢家的小院中,又写信给谢爱莲,说日后如有急事,可走这条线路联络。 眼下这条线路就用上了。 谢爱莲端详着青衣女子腰间的铭牌,笑道:“罗森,好名字。是取‘飞空土危梯,万象罗森耸’的高山巍峨之义么?这些年来,西南地区繁荣兴旺,人民安居乐业,少说有一半都是你运输物资、互通有无的功劳。如此志气,就该有这样的名号。”3 罗森放下盘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当场就把自己的家底倒了出来: “啊不,倒也没这么深刻的含义,只是我在家乡的本名同音而已。” “这个名字是前段日子,白姊和青青一同帮我定下的,说我之前用的名字太拗口,又不好写,便从中原文字里给我取了谐音,等以后下山入世的时候也方便些。”4 “原来如此。”谢爱莲恍然,颔首笑道,“这么说来,这两位姊妹实在颇有先见之明,眼下正好是用得上这个名号的时候。” “西南地区前些日子突发疫病,陛下决定送些良医过去,协助缓解疫情,济世安民。可路途遥远,多有波折,若用寻常车马赶路的话,只怕来不及。” 罗森立刻豪气万丈地一拍胸口,毫不犹豫道:“这个好说!交给我吧,运东西,我是专业的!” ——要是她这么说的时候,没有把盘子里的点心全都塞进背包里,鼻子上也没挂着那块还是没能擦干净的糯米粉,就更潇洒了。 谢爱莲看着罗森花猫也似的面容,总觉得有些想笑,又感慨万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恍如隔世。 第331章 她恍惚间想起数年前的那个夜晚,一只活力满满的袋鼠从天而降,尘土飞扬地砸在小院子里,高喊“袋鼠快递,使命必达”,可把当时的自己给惊得不轻,毕竟不管是这种生物还是这种阵仗,对当时的谢爱莲来说,都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新鲜东西。 可眼下,她不仅和罗森已经互通了姓名,甚至已经站在她以往只能远而观之的那个世界里了。 于是最终,谢爱莲也什么都没说,只招招手,将罗森叫到身边来,从怀中掏出一方柔软的细棉布帕子,替她细细擦干净了脸上和嘴角的点心渣,温声道: “既如此,这些孩子便交托给你了。” 罗森一拱手,爽快道:“必不负谢君重托!” “啊,等等,突然想起来个好东西给你。”谢爱莲一拍前额,从袖子里掏出了个绣着莲花纹样的荷包,递给罗森,笑道: “京城这些年来流行的小玩意儿,意头吉祥,东西也好,有红豆糕、云片糕和数样干果,充饥又美味,你且带着路上吃。” 罗森接过荷包后端详了片刻,恍然大悟道:“哦,这个是状元包,我晓得,是谢君你当年考上状元后,京城中流行起来的东西。” 她饶有兴致地指着荷包上的绣花,对谢爱莲道:“你看,上面的莲花纹样暗合的就是你的名字。这个包是真的又方便又好吃,我前段时间托人一口气买了五百多个,赶路的时候闲下来就能拆包直接吃,贴心得很,多谢多谢。” 谢爱莲奇道:“这东西难道只有京城才有?怎么还要托人去买——你要是喜欢的话,宫中还有不少,等你这趟回来后全都带走也无妨。” 罗森连连摆手解释道:“那倒不是,状元包卖得火哩,茜香国都有了。” “主要是之前白姊和青青听说你们这儿有义诊,坐诊看病的还全都是女医师,有些担心,怕有人心怀不轨滋事,就下山来想偷偷帮你们镇场子。结果没想到你们这儿还有武艺顶顶好的人看着,她们没使上劲,又觉得来都来了,不能什么都没干空着手回去,就去蜜饯铺子里买了状元包当特产送给我了。” “原来如此。”谢爱莲欣慰一笑,“有劳诸位惦念,不胜感激。” “你且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日与我一同进宫去。” 次日,雁门军依然毫无异动。从京城城头上放眼望去,人人面带菜色,步履虚浮,一举一动都有气无力。便是偶尔有偷偷摸摸前来窥探情报的人,也没什么精神气,走路都在发飘。 考虑到“如果真的是尸体腐烂导致的瘟疫爆发,那么京城中也得准备起来”这一点,贺贞在做下决定的时候就同时做好了多手准备,比如保护好京中水源,比如提前囤好了来自西南的优良药草,还让京城中人清扫房间街道熏艾草之类的,所以雁门军那边异况一出来,她们这边就准备启动紧急预案了。 眼下,贺贞和钱妙真已经来到了城门上,进行“启动紧急预案”的最后一步确认,结果望远镜里的景象却完全出乎了她们的预料。 贺贞奇道:“不该啊,就算真的是疫病,也不该是这种情状——妙真,你怎么看?” 钱妙真也放下望远镜,冷静道:“这不像是瘟疫和时疾,更像是体内有虫。老师,我觉得紧急预案可以稍后启动,当务之急是检查京城饮水有无遭到污染,然后发下布告,说近日饮食中有鱼虾等河鲜的人家,须要将其彻底烹熟了再食用。” 贺贞欣然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哎,可惜,本来应该找更多人来这里看看情况的,可我的学生们已经要启程前往西南了,剩下的男人们一个个贪生怕死,任我好说歹说也不肯走出宫墙半步,只有你能跟我一起来。” 钱妙真笑道:“其实我来这里也是有私心的。等下老师回去的时候,能不能劳烦绕去二郎庙一趟?我在那儿有个结拜姊妹,很是担心,想看看她那边的状况如何。” 贺贞欣然道:“自然可以。” 二人在合计完毕后,便下了城墙,登上马车,车轮辘辘地就朝着二郎庙去了。 行至二郎庙后,贺贞将马车停在了街口,没有下去。毕竟她的身份摆在这里,要是她一亮相,那别的什么事都不用干了,光是讲究礼节迎接她就要花好半天时间,又耽误钱妙真探亲又耽误宫禁,于是她就留在车上下下棋看看书,等自己的学生回来。 钱妙真下了马车没走多远,就发现这里的情况不太对,不过是那种好的不对劲: 以前她借住在这里的时候,樊云翘只在墙根那里种了点菜,观内日常用度主要还是靠周围居民来添的香油钱;可眼下因为战火,周围的不少房子都空了,人人自顾不暇,哪来的闲心来求神拜佛呢? 结果这些房子虽然空着,后面的菜园却打理得很好,有一户里还养了鸡,道观的大门虽然锁着,可烟囱里有一缕炊烟正袅袅升起。 钱妙真立刻松了口气,心想,应该没什么大事,便试图上前敲门询问;结果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挨着门扉,里面的人倒先一步出来了。 只不过迎出来的人并不是樊云翘,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这位老妇人的头发都花白了,腰也直不太起来,身上穿的衣服虽然简洁,可也补丁摞补丁地补了好多次。她粗糙的手里拿着只篮子,一看就是正准备出门去收菜的模样。 如果白再香在这里,她记性再好些,多半能认出来,这位老人家正是当年和她一同看过谢爱莲、秦慕玉状元游街的人。 只可惜白再香不在,而这位老人虽然上了年纪,眼神却依然好使,证据就是钱妙真不认得她,可她却认得钱妙真,便笑眯眯地跟钱妙真打了个招呼后,转过身去,对门内大喊一声: “樊真人,之前曾经在这里借住过的女郎又来啦!” 她这一喊过后数息,便从门内走出一位穿玄色道袍、佩七星冠的女冠。这女冠便是樊云翘,她一见钱妙真,大喜过望,立刻将钱妙真迎入室内,给她倒了杯热水,不好意思道: “眼下正是战时,茶叶可以当药用,得留着以防万一,没办法,只能委屈妹妹你喝杯没滋味的白水。” “这话是怎么说的呢,不委屈不委屈。”钱妙真赶忙解释,又喝了口热水,京城的初春尚有些料峭,这杯热水的温度便经由唇舌一路抵达她的心底,把她的担忧之情都压下去不少: “我这次来,本是想接姐姐进宫去避难的……” “可千万别。”樊云翘一听她这么说,就立刻摆起了手,解释道: “若这里只有我一人的话,我肯定就跟着你走了。可这里离外城近,之前坚壁清野的时候,阵仗太大,吓得周围住着的男人们仗着年轻力壮脚程快,连夜逃出城去——你看,房子都空了下来——各家被留下来的妇孺就聚到了我这道观里,说不得,只好多照顾照顾她们。” “幸好周围的菜地还没荒,她们也能做事,又趁着叛军来临之前,去周围的山林里多囤了些柴火和野菜,配上之前囤的米粮,还能支撑得下去;白将军御下严明,又时不时来巡视一番,宵小之辈不得作乱,安全方面也有了保障。” 说到这里,樊云翘不无忧虑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可要是雁门叛军打算围城的话,就麻烦了,我这里最多只能撑三个月。” 钱妙真听见前半句的时候,心里还咯噔了一下,听见后半句后,眉头又松开了,长出一口气,握住樊云翘的手,安慰道: “白将军英勇善战,谢君贺相又擅理政,辅佐得当,定不至于僵持这么久,请阿姊放心。” “你啊你……你怎么光说她们,不说自己?”樊云翘的面上微微显出一点笑意来,看向钱妙真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她们有些人壮着胆子去城门附近看过,说不少叛军都是中了毒箭后,不能再战,被抬下去的。我一听这架势,就想,能调配出这么厉害毒药的人,京城内除去你之外,就没有第二个,这不,果然叫我猜中了。” 她反握住钱妙真的手,轻轻晃了晃:“既然连上过战场的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自然不再忧虑。倒是辛苦你了。” 钱妙真低头腼腆一笑,说这份功劳没什么好夸耀的,也不辛苦,每日起早贪黑去骚扰敌营的白将军才辛苦。两人说着说着,樊云翘又想起今时不同往日,也不知钱妙真在宫中适应不适应,便握住她的手殷殷叮嘱道: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念——倒是我还要问问你,宫中生活如何,可习惯么?有没有人捧高踩低,给你脸色看?太医院有没有人看你是女郎,用‘三纲五常’那套欺负你?同僚们脾性如何,可说得上话么?” 钱妙真轻描淡写就把太医院里的阵营对立一笔带过,着重说了那些和她意气相投的女医们,实在是报喜不报忧的典范: “宫中吃穿用度样样都是好的,虽说一开始不太习惯,但后来慢慢也就适应了。” 第332章 “宫人们都精得很,眼下我得陛下看重,授业恩师又是一步登天的贺相,他们哪敢给我脸色看?怕是要反过来呢,我给他们脸色看,他们都要感恩戴德,毕竟这可是和我说话的机会。” “太医院里的工作还好,同僚们大多数都又能干又贴心,虽然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子,不过都同窗了这么些年,也能找得到话说。等从阿姊这里回去后,若来得及,我还得赶回去送送她们。” 说起这件事来,钱妙真也有自己的主张: “等她们从西南回来后,陛下保准要给她们加官进爵,我多半也能因为助战有功,得份赏赐。到时候我带阿姊入宫去,与陛下细细分说你在战时庇护妇孺的功绩,陛下肯定也会赏赐你的。” 樊云翘看了看天色,温声道:“好啦,知道你惦着我,可我又不是为了得封赏这么做的,我等闲云野鹤修行之人,要是真入宫受赏,反而不自在——不早了,你现在回宫去吧,别耽误宫禁。而且你现在回去的话,没准还能赶得上再见她们一面呢。” 钱妙真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便对樊云翘依依不舍道:“那我真的走了,阿姊多多保重。” 她作别樊云翘后,和贺贞紧赶慢赶了好一番,回到宫中时,谢爱莲已经带着一位青衣皂靴的女郎等在太医院里了,两人的身边还堆了一摞小山也似的空点心盒子。 贺贞一见这点心盒子的高度,就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来晚了,忙道:“有劳两位姐姐久候,惭愧惭愧。” 谢爱莲神色微妙:“……不,倒也没等太久。” 她这边刚说完,贺贞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女郎豪气万千地撑开一只口袋,然后把新端上来的数盘点心通通倒了进去。 其气势之一往无前,动作之风卷残云,唯有数千年后准备返校的大学生拼命往行李箱里划拉存粮的动作能与之一比。 更神奇的是,姑且不提这只口袋里之前放了什么,总之这十几盘点心倒进去之后,竟像是泥牛入海般,半点轮廓也没显出来。 贺贞立时喝一声彩:“好个神仙手段!” 钱妙真见此情形,便知道这就是即将带领医师们前往西南的引路人了,便忙照着之前统计好的名单把所有人召集了起来,带到后院统计过人数后,方依依不舍作别: “此去一别,不知何日能再见……” 刚刚走进后院的罗森立刻就听见了这句话。于是她一边忙着把第不知道多少轮点心塞进那只神奇的口袋里,一边很捧场地接茬:“今年肯定能回来,放心。” 钱妙真被这么一打岔,原本十分的离别担忧立刻打了个对折,只剩五分了:“……西南地区相去甚远,众姐妹山水兼程,路上切切保重。” 罗森把口袋甩到肩膀上,翘起大拇指,自信满满道:“别担心,一日之内就能送到,我的快递,用过的人都说好。” 钱妙真觉得自己已经找不到什么话说了:“啊……哦……好的。” 罗森虽然来中原有些年头了,但是她实在没法领会“没话说的时候就哦哦哦那个那个那个和稀泥”的废话精神。 本着白素贞和青青耳提面命教给她的“当你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你就拼命重复上一个人说的话”这一套终极寒暄大法,她立刻十分响亮地把这番场面话重复了一遍:“好的!” 贺贞实在绷不住那张端肃的面孔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阿莲姐姐,你从哪儿弄来的人才?倒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跟她一比,我觉得我肚子里藏的简直是一汪坏水。” “说什么呢。”谢爱莲屈起食指,在贺贞前额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又转过身去,对太医院里的医师们切切叮嘱道: “今日之事,断不可为外人知。” 谢爱莲和贺贞的学生们从未聚得这般齐,离得这般近过。 之前贺贞带着她们去太和殿上,考那场前无古人后绝对可以有来者的殿试之时,谢爱莲已经在统领六部,协理国事了;等她们入了太医院后,要么在忙着给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们疗伤,要么就是在给钱妙真打下手,又和谢爱莲错了开来,以至于眼下,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这位名满京城的“谢君”。 当她们齐聚在这一方小小后院中的时候,放眼望去,要么已经身居高位的要臣,要么就是背负大义即将启程的义士,便格外有种明珠生辉、华光熠熠的耀眼感,且这种光芒耀眼的感觉,比昔年秦慕玉在太和殿上展露神迹之时更胜: 因为那时,能站出来的只有她一人;可眼下,随着她和谢爱莲的脚步,逐星火而来的,近在京城,远在西南,成千上万,不可胜数。 众人对视过后,或多或少都体会到了这种微妙感,便不再多言,只由胸中一腔热血澎湃不已。 谢爱莲在罗森的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罗森便知道是自己派的上用场的时候了,便从肩上取下那只吞了几十盘点心后也半点没变大的袋子,两手撑开袋口,大大方方往医师们的面前一送: “你们哪个先来?” 钱妙真神情微妙地提醒道:“啊……这个……罗姑娘啊,你的袋子之前是不是放过吃的来着,不会混在一起吗?” 罗森挠了挠头,不明所以道:“不会啊。” 她看着众人同样微妙的神色,恍然大悟解释道:“我的袋子里分有十多个不同区域,有个地块是为了接人送人特地开辟出来的,打包了一整座大型客栈进去。点心塞进去后直接就能落在客栈桌子上,我不吃,这些是为了给你们路上吃着解闷的。” 众人瞳孔地震:你到底往这个神奇的袋子里放了什么东西,怎么听怎么都是可以直接拎包入住的程度! 此言一出,贺贞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可能是当了这几年老师的后遗症,关切道:“那你路上有干粮吗?要不要再另外给你拿些?” “不用不用。”罗森连连摆手,从怀中掏出昨晚谢爱莲塞给她的状元包,美滋滋地笑了笑: “我有这个就够啦。” 她拎着这只“真正状元本人出品”的状元包晃了晃,随即塞回怀中,对一干被她这套操作炫得有点头晕脑胀的医师们开口: “好,那你们谁先来?先说好,其实我可以跑慢些,毕竟我原型赶路的时候不是走的,是跳的,我怕你们晕车。” “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晕车也不打紧,客栈里已经塞了茶水和晕车药了,你们要是觉得受不住,就吃些药压一压;再受不住,就睡一觉,醒来之后就到了。” 刚刚从新科殿试里一路杀出来,在太医院里已经吃透了皇宫和民间所有医书的女郎们十分自信地婉拒了罗森“慢点赶路”的建议: “姐姐说笑了,我们又不是金尊玉贵的讲究人,什么苦没吃过?” “就是就是,换做以往的话,能坐上马车都是种享受,眼下更是和一整座客栈一同赶路,这般神仙手段,往日里做梦都不敢想,怎么可能晕车。” “就算晕车,也得尽快赶到西南,还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姐姐不必多虑,只管按照你的正常速度赶路便是,我等心意已决,不管途中有何等变故,绝无二话,悉听姐姐安排!” 罗森:……行吧,如果你们真的这么确定的话。 于是次日晚,一支被强力跳跃袋鼠颠得七荤八素、头晕脑胀的赈灾队伍,在“世界上怎么还有这种肌肉强健的神奇生物”的世界观破碎冲击下,敲响了封锁多日的西南边境大门。 医师们:冒犯了,当我们刚刚什么都没说吧,是真的晕车,呕—— 【钱妙真者,京畿中人也。少习回春之术,得神圣工巧,三折其肱,是为良医。精方药,其疗疾,合汤不过数种,心解分剂,不复称量,煮熟便饮,语其节度,舍去辄愈。若当灸,不过一两处,每处不过七八壮,病亦应除。后雁门之乱起,妙真愤而掷笔曰:“以身许国,何事不敢为!”遂从军。】 【时敌营中多疫,二地相去惟数里,京中亦人心惶惶,妙真登临而望,曰:“此乃五脏有虫,欲成内疽,食腥物所为也,非疫。”后京中果安康如初,众人方知妙真奇异。】5 【樊云翘,号燕云真人,自幼求道,一心治学。常于六合灵妙真君像前诵《玄女真经》,又于雁门之乱中留妇孺入观,予衣食汤药。积功三十年,道成,佩白练飞入云中。】 【罗森者,海外异人也。少求学中原,慕华夏风貌,遂定居西南。及年长,磊落飒爽,奔逸绝尘,往来诸县,贸迁有无。】 【天显二十五年春,西南疫。罗森闻之,慷慨请命,携医者往。朝发京畿,暮宿川蜀,相去万里,旦夕即至。或曰,虽乘奔御风,不若罗森风车雨马,星行电征。】 【魏史·奇人列传】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你的袋袋~我的袋袋~好像不一样~】 第333章 灾区援助部队:你好,请问我们坐在哪里? 袋鼠:我的袋袋里。(撑开袋子,热情邀请)请进请进,不要客气。 灾区援助部队:啊,这就是传说中的乾坤袋吧,久仰久仰,果然是神仙手段,我们在话本子里听说过这个宝贝很多次了。 袋鼠(热情邀请):不,是育儿袋哦。 灾区援助部队(阿巴阿巴受到了物种冲击震撼):什么袋? 袋鼠(热情邀请):育儿袋哦。 灾区援助部队(奋力挣扎试图保全稀碎世界观):是乾坤袋罢! 袋鼠(热情邀请):不,是育儿袋哦。 多年后,因为援助灾区有功,去世后被运到黎山老母道场的女医们,看到了袋鼠种的家乡特产,漫山遍野的芒果后:好罢,育儿袋就育儿袋。放弃挣扎。可能修仙后就会基因突变自带育儿袋吧。 黎山老母(热情讲解):我们实行九年义务教育制度,给学生配发书包,也就是乾坤袋! 灾区援助部队(三观再度稀碎):到底是什么袋啊——!!! 1用宣城诸葛笔,一枝酬以十金,劲妙甲当时,号为“翘轩宝帚”,士人往往呼为“宝帚”。 ——陶穀《清异录》 尝以苏合油搜烟为墨。至金章宗购之,一两墨,价黄金一斤。 ——陶宗仪《说郛三种》 2以匡国致君为己任,以安民济物为心期。 ——罗隐《谗书》 3飞空土危梯,万象罗森耸。 ——清·梁国治《过观音岩》 4以下为袋鼠姐姐的原型原文抄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能查到德文版,学德语的同学们可以做一下阅读理解,跟我一样看不懂德语的直接翻页看中文概括: lozen (= geschickte pferdediebin) (1840-1889) war eine kriegerin und schamanin der chihenne-apachen. sie war die jungere schwester von h??uptling victorio.die chihenne mit den bedonkohe,chokonen und nednhi werden zusammenfassend oft als chiricahua bezeichnet,dabei agierten die chihenne vollst??ndig unabh??ngig von den anderen gruppen (gotahs). die junge lozen wurde von vielen kriegern umworben. sie war etwa 16 jahre alt,als ein fremder in ihrem dorf auftauchte,in den sie sich verliebte. doch verlie?? dieser das dorf wieder und lozen schwor,nie zu heiraten. stattdessen war sie eine der wenigen apache-frauen,die sich fur einen weg als kriegerin entschieden. sie war gerade im umgang mit pferden,aber auch im lassowerfen und pferdestehlen vielen kriegern uberlegen. nebst ihrem kriegerischen geschick soll sie auch die f??higkeiten besessen haben,den standort der feinde vorauszusagen und kranke zu heilen,sie verfugte daher uber inda-ce-ho-ndi (engl. enemies-against-power). lozen hatte bei den apache den status einer heiligen frau und wurde in den rat der krieger aufgenommen. nach langem kampf gegen die vordringenden us-truppen zogen die chi-hen-ne-apachen 1871 in die san-carlos-reservation. 1880 ergriffen sie halb verhungert die flucht. lozen soll die dazu notwendigen pferde gestohlen haben. noch im selben sommer erlitten die chi-hen-ne bei einem kampf mit den wei??en gro??e verluste. auch lozens bruder victorio wurde t??dlich verletzt. es folgten jahre eines letzten verzweifelten krieges gegen die wei??en. lozen k??mpfte zuweilen zusammen mit dem bedonkohe-schamanen geronimo in dessen gruppe. im september 1886 mussten sie sich ergeben. lozen wurde mit anderen apachen-kriegern gefangen genommen und in ein gef??ngniscamp am mount vernon,in der n??he von alabama verschleppt,wo sie am 17. juni 1889,an tuberkulose verstarb.ihr leichnam wurde ihrem stamm zur bestattung zuruckgegeben. 简单翻译版: 洛森这个名字的意思,是“熟练的马贼”。她是阿帕奇部落的战士和萨满,是酋长维多里奥的妹妹。 她曾发誓永不结婚,是少数走上了战士之路的阿帕奇女性之一,在驾驭马匹方面尤其出色,能熟练使用套索和偷马(???这个应该是潜入敌后偷马),据说她还有预测敌人位置和治愈病人的神圣能力,因此,她在阿帕奇部落中具有超然地位,被战士群体接纳。 1871年,阿帕奇人迁往圣卡洛斯保留地,1880年,他们因饥荒而离开保留地。为了离开保留地寻找食物,洛森的偷马能力派上了用场。 1886年9月,原居民反抗者被迫投降,洛森与其他战士一同被捕,被带到阿拉巴马州附近弗农山的战俘营。1889年6月17日,洛森死于肺结核,她的遗体被送回部落安葬。 以下资料不知道从何处来的,不保证真伪,硬搜出来的,但看起来很热血,遂一并抄送: 1.对洛森预言能力的补充: 据杰罗尼莫的曾孙哈林·杰罗尼莫(harlyn geronimo)说,洛森会举起双手,绕着圈走,直到手臂上的静脉变成深蓝色,这表明敌人会从哪个方向接近。 2.对1880年洛森等人逃离保留地的补充: 他们散开逃避逮捕,洛森护送一群妇女和儿童穿过汹涌的格兰德河前往墨西哥。詹姆斯·凯韦拉(james kaywaykla)当时还是个孩子,他记得基亨乐队逃离美国军队时,他骑在祖母身后。凯韦拉说,他看到一位“了不起的女人”骑在一匹漂亮的马上,头上举着一支步枪。在这群人到达墨西哥后,洛森又冷又湿,但还活着,然后骑着马穿过里奥甘德河,回到了战斗中。 洛森一度离开部落,帮助一名年轻孕妇穿越墨西哥的奇瓦瓦沙漠,回到她在马斯莱罗阿帕奇保护区的家人身边,配备了一支步枪、一条子弹腰带、一把刀和三天的食物供应。在途中,她把孕妇藏了起来,并协助她接生,宰杀了一头长角牛,并抓获了两匹马供他们旅行。 3.洛森被称为“阿帕奇圣女贞德”。 4.酋长维多里奥对她的评价:“洛岑是我的得力助手,像个男人一样坚强,比大多数人都勇敢,在战略上也很狡猾。她是她的人民的盾牌。” 综上所述,本文对洛森人设做出以下更改: 她是萨满,萨满亲和动物,遂更改种族,用强健有力的袋鼠,代指她“萨满”和“能打”的两大特征;同时,更改她的名字,从洛森/洛岑更改为罗森,让她符合中原姓名的特征;最后,袋鼠是澳大利亚的原居民——印第安人是美洲的原居民,今天袋鼠肉可以合法买卖——当年印第安人的头皮能跟美国政府换钱,这是一个地狱隐喻。希望强壮有力活泼可爱的袋鼠可以冲淡这种地狱感,如果不能冲淡,就让袋鼠在阴间踹爆他们替原型报仇。 5精方药,其疗疾,合汤不过数种,心解分剂,不复称量,煮熟便饮,语其节度,舍去辄愈。若当灸,不过一两处,每处不过七八壮,病亦应除。 ——《三国志·华佗传》 第111章 抵达:开门放行,关门打狗。 正常神仙的运输方式:袖中乾坤,缩地成寸,七彩祥云。 非传统神仙的运输方式:全都进我育儿袋里罢,统统打包带过去! 罗森之前只负责把药材和特产从西南运到京城,几乎从来没接过送人这样的精细活,本来就手生;再加上正常人的赶路方式是两条腿平稳走路,可她受种族限制,只能一蹦一跳地赶路,多方因素叠加之下,直接导致哪怕她有意控制了力道,可这支援助西南的女医队伍直到落地半炷香后,都还觉得天旋地转,找不着北。 虽然罗森在乾坤袋——在医师们的恳请之下,她为了保全这帮姑娘们对神仙世界的梦想和滤镜,还是把育儿袋改口称乾坤袋了——里准备了足量的晕车药,可她们想着,这怎么说都是珍贵的药物呢,等下要是西南这边用得上怎么办?就硬是撑着,一口没吃,全都省了下来。 罗森见她们被颠得七荤八素,突然就有点不好意思,打算上去帮一把,便问道:“要不要我陪你们进去?” 医师们闻言,连连摆手推辞:“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就好,只是晕车,又不是残废。” ——开玩笑,先不说晕车之类的小事,这家伙一看就不是人类,为了避免给已经乱得不行的西南火上浇油,也让大家不要恐慌之下把她当成怪物给打杀了,还是不要让她出现在众人面前了吧。 罗森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从口袋里掏出几十袋药草,堆在一起,随即矮下身子,藏在一旁的灌木丛中,目送这支队伍在夜色中缓缓远去,叩响城门,方起身纵跃远去。 不得不说,医师们“不暴露罗森真身不让别人干扰她”的想法很好,但是如此一来,落在外人眼中,这一幕多多少少就有点吓人了: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月黑风高之夜,在已经因为疫情爆发而封锁多日的城门前,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一支穿着白衣服的几十人的队伍。 她们原本穿的都是和贺贞一样的青袍素衫,可青袍在夜里多多少少有些不显眼,再加上她们多数人其实就这么一身好衣服,如果弄脏了不好办,于是她们齐齐把衣服反过来穿后,就露出了里面用粗麻布做的内里。 这如果不是神兵天降,就是地府里的白无常们集合开会,考虑到近些日子来西南的情况,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多一些。 第334章 更要命的是,罗森在确认她们抵达城门之后,就来了个惊天动地的原地蹬腿起飞。 这一下踹出去,好家伙,狂风大作,扬沙起尘,遮天蔽月,搭配几十个突然出现在城门口的白影,饶是石敢当来,也得被吓掉半条命去。 于是城墙上发现了这支队伍的人立刻齐齐拉满弓,同时又叫人去,请来武艺超群的秦慕玉坐镇。 别看这帮人安排得井井有条,实则在看到那几十个通体素白、疑似鬼魂的身影后,就连胆子最大的苗女的声音都发抖了,蜜色的面庞都吓成了一片苍白: “去叫宣慰使来,就说突然有人夜叩城门,用意不明!” 结果奉命去请秦慕玉的人刚刚离开,就听见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分明细弱,却不知为何,就是能传入她们耳中: “奉贺相之命,驰援西南,我等已带来了京中特意拨下的药物,人和物资都在这里,劳烦开门,放我们进去。” 苗女心中大惊,叫手下众人姑且把拉满的弓弦松松,壮着胆子从城楼门洞里探出头去一望,便依稀看清了这帮家伙只不过是穿了一身素色衣服的活人而已,有影子,并不是什么幽冥鬼神。 在发现这一点之后,她心中不喜反忧,愈发觉得愧疚难耐,心中千头万绪一时难以分说: 这里难道是什么好去处吗?西南地区十万大山十万水,每年因为水土不服、不熟悉地形而死在这里的异乡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再加上近些日子来,疫情好像出现了变种,传播范围是控制住了,但患病者的症状却表现得更为复杂,就连患者的家人,在面对着高烧不断、气若游丝的病人的时候,也有些害怕。 这里已经搭进去一个金钗了,不能把更多的人再填进去当耗材。 再说了,谁知道她们是主动来的,还是被掌权者逼着来的?按照北边的中原人的想法,女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打理家事,可现在站在城门下头的,分明全都是和自己一样的女郎。 前些年她分明记得宣慰使大人和金钗曾说,摄政太后唯有一子,居于东宫;那眼下送她们来的,是“摄政太后”,还是“东宫太子”? 前者有钦点两位女状元的事迹在先,又有秦慕玉作保,说“陛下从不亏待自己人”,如果掌权的还是她,那来的这支医师队伍全都是女性,便是有情可原;但如果掌权的是后者,那就很难说,她们是被派来“赈灾”的,还是派来“送死”的。 生病归生病,可不能因为这点事,就做了刽子手的帮凶。 于是她和医师队伍的首领只匆匆打了个照面,便高声道: “你们回去吧,这里疫情太严重了,来了就是送死!活着比什么都强,好好的一条命,别耗在这种地方,不值当的!” 她想了想,又喊道:“瞧瞧你们自己都虚成什么样子了,先把自己照顾好再说,我们还撑得住!” 那支几十人的队伍只小小爆发出一阵议论声,随即便很快静止了下去,可见训练有素,上下一心。 ——然而外人不知道的是,这番议论声根本就不是在争执“要不要回去”,而是在说另一件更微妙的事情: “……谁去跟她解释解释,说我们真的不虚,只是晕车后遗症而已?” “你觉得她会信吗?说实在的,在今晚之前,要是有人跟我说世界上还有晕车一事,我肯定会觉得这人是闲出来的富贵病。” “没办法了,把圣旨和生死状一起拿出来吧。” “可是这么晚了,她们看得清么?” “没事,我听说西南这边的女郎个个都是好猎手,就算她们眼力不好也没事,反正陛下的宝玺足够大。” 于是为首的女子深一脚浅一脚上前,就着城楼上的火光,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抖开,半点不让地高声喊了回去: “你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已经签过生死状了。贺相手下,绝无贪生怕死之人,你且开门便是!” 苗女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势。 在这支队伍抵达西南之前,她之前见过的所有中原朝廷派来援边的官员,不仅是清一色的男人,而且做起事来,那叫一个拈轻怕重,生怕自己比别人多做一点事情。 不仅如此,他们还能为自己的偷懒振振有词辩解: “谁不知道西南是个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我们出力做事,为的就是日后清点功绩的时候,能升官发财,可是这种地方,就算使上一万分的力气,也不见得能做出什么大事来。既然如此,我们还花这个劳什子的心思作甚?” 可眼下,朝廷新派来的这支队伍,不仅迥异于过往,是一支彻底的娘子军,更是在城门前拿出了加盖太后宝玺、传国玉玺的生死状,明摆着就是把一腔心血,都要耗在这里了。 她突然觉得眼角有些热,赶紧借着夜色的掩护,抬手抹了抹眼角,迎向下属们同样难以置信又饱含期盼的目光,高声道: “有劳诸位,今日之恩,我等毕生难忘——开门放行,请诸位义士入城!” 雁门之变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正巧赶上罗森刚把新一轮的药草从西南运到京城——然后又赶上疫情爆发和京城另拨的援助物资一起带回来了——如此一来,京中这些日子的政治变动尚未来得及传到西南,别说贺贞仕途高升的事了,就连雁门边军叛乱的消息也没传过来。 因此秦慕玉赶来的时候,刚好听见“贺相手下”这一句,下意识就以为她们口中的“贺相”是贺太傅终于得偿所愿成功升职,便疑惑道: “贺太傅他名下什么时候还有此等义士?他那个三不沾的德行都能招到这种人,别是祖坟上冒青烟冒到炸了吧?” “宣慰使大人,你在说什么呢?”入城的医师们听见这话,立刻就知道她这是想岔了,笑道: “贺太傅已附贼作乱,不成气候,被陛下除官身,诛三族,京中从此再无‘贺太傅’。眼下坐在丞相位置上的,是我们的老师贺贞,可不是那等乱臣贼子。” “她现在可是一品大员呢。陛下宽宏大量,不计贺太傅叛乱之罪,太和殿上御笔钦点我们老师为进士科状元;又因为是战时,情况特殊,老师得以执掌相印协理国事,便是宣慰使大人见了,也得称一声‘贺相’。” 秦慕玉一怔,突然想起那年自梳宴上,她和母亲想借此事向摄政太后彻底投诚之时,曾经在宴席上说话的女子。 她对那场自梳宴的具体事宜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却还是能记得,不管现场有多么热闹,只要打扮最素净、说话最温和、看起来最容易让人忘记的贺贞一开口,就能立刻说中所有人的心事,就能让大家都认同她的观点。 秦慕玉想着想着,突然笑了起来。 刚刚在城墙上想拦人的苗女见她莫名就笑了起来,还以为她这是在笑自己,便上前在她手上拧了一把,嗔道:“你是不是在笑我心思多?” 秦慕玉止住了笑,解释道:“我只是在想,能看到她们,实在太好了。” 这支队伍很快就被安排到了金钗手下,她那边正缺人手呢,为了对付症状愈发复杂严重的疫情,恨不得一个人当成三个用。 她们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金钗在那里中气十足地安排事情: “……除去点燃艾草灭蚊之外,所有入口的水必须煮至沸腾后才能饮用,大灶上火不能断,把病人和医师的衣服分开烫洗消毒。” “病人用的茅房那边勤撒生石灰消毒,再去看看赶制蒙面布巾的进度如何了,近日京城会派人来,得给她们把东西准备好,别这边事儿还没解决又折进去一堆新的。” 负责护送她们过去的苗女清了清嗓子,提醒道: “金钗姐姐,你说的京城派来的人已经到了,我就给你送到这里,剩下的你自己安排,我还要进山拾柴去呢。” 金钗略一点头,又问:“之前我曾安排人手,去偏远的村子里宣讲,说要远离淤塞的死水,如果可能的话,最好从那种地方搬出来,这件事的进程如何了?” 苗女答道:“基本上做完了。” 金钗闻言,诧异道:“这么快?我以为多多少少会有些‘安土重迁’的阻碍在,还想叫人过去给你们帮忙搭把手来着。” 苗女笑道:“这话是怎么说的。有宣慰使大人亲力亲为,不辞劳苦给我们讲疟疾的成因、发病和治疗等事,还带亲兵来帮我们搬东西,就算再傻的人来,也知道该怎么做。” “惦记家是一码事,可是爱惜生命就是另一码事了,别人一片真心的好意不可轻易辜负,又是另外一码事,怎么可能为小节而误大局?” 金钗欣慰道:“那就好。让我想想,远离病发地,截断传播途径,注重防护消毒,把抵抗力弱的人保护起来,对症下药……好,现在只差最后一条。” 她转向被这一套一套绕得有些晕的京城来的医师们,一边找人去把堆在外面的药材拿进来,一边拿了脉案给她们看: 第335章 “这是我总结归纳下来的疟疾的发病情况,大体来说有这几个阶段,一开始是发热和寒战,但发热通常数小时后就会下降,同时大量出汗,间或伴有身体疼痛和贫血,严重的还有可能出现黄疸。” “一开始发热的规律无法预测,但逐渐就会变成间歇性定期发热,目前观测到的发热情况有以下几种,有时隔两天发热一次的,有时隔三日发热一次的,极少数人会每日都发热——这些人的病症也格外严重,已经被单独隔离出去了,由我单独看护,你们只负责给前面的这两种人把脉开药就行。”1 医师们对着脉案和用药记录研究了一番,有个擅长归纳统计的女子心算了一下,就立刻发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方,惊奇道:“金钗姐姐,你这里的疟疾病人治愈率竟然到了十分之七?!” 这个数字一出来,顿时把不少人都惊到了,纷纷围上来,诧异道: “你真的没看错?这也太夸张了吧……” “东汉开国功臣马援远征交趾之时,遇见瘴气和疟疾时,都是‘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后来有一朝派军远征偏远小国之时,更是‘及至未战,士卒死者十已七八’……从死亡率十分之七到治愈率十分之七,这可真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了。”2 “哎,只能说前朝的人命不好吧,没遇上金钗姐姐这样的神医。” “那倒也未必。依我看,还是因为陛下英明神武,善于用人,像金钗姐姐这样的英杰人物才能有出头之日。前朝就真的没有这样的人才吗?只怕全都被拘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便是有一身本事,也施展不开。” 等她们看完大半记录后,发现这个数字不仅没有半点水分,甚至还有些谦虚的成分在——金钗把治愈后又复发的全都划给“未治愈”那边了,并未像以往那些爱表功的官员一样,拿着阶段性成果就去邀功——如果按照他们的统计方式,那金钗手下的疟疾病人治愈率已经到了相当可怕的十分之九,除去一开始因为过于忙乱、要试错药方、病症复杂等种种因素,实在没能治好去地府报道的重症病人之外,自金钗完全接手这件事之后,就已经没有太多新的伤亡了,不禁愈发敬佩道:3 “这……这得是扁鹊亲传、华佗转世,才能有此等能耐吧。” “若放在别的地方,救都救不回来呢,怎么在你这儿,治个疫病就像是对付风寒一样?!” “金钗姐姐,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怎么这般好?能否为我也引荐一下这位良师,拜师礼什么的都不是问题。” 金钗沉默了片刻,艰难道:“我觉得我可能是久病成良医,被精神污染折磨得触类旁通了,还请诸位姊妹爱惜自身,不要走这条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子。” 她一想起之前生活在异形生物巢穴里的那些日子,就觉得连瘴气满地、疫情高发的西南都看起来格外山清水秀,便急急转换了话题,不想让自己因识人不明吃的苦影响她们的心情: “其实主要还是前人留下来的药方管用。不过,经多次实验用药之后,基本可以判断出,《普济方》里记载的‘水煮豉研犀汁与服,兼时进生葛根汁,并烧猪粪、人粪作黄龙汤,服三二升’完全无用;至于后面的‘捣一大鼠,绞汁与服’更是扯淡,不必再看。”4 医师们闻言,立时便有人赞同道:“就是这个道理!实不相瞒,因为听说西南这边的疫情是疟疾,所以来之前我紧赶慢赶,挑灯夜战复习了整整一晚上的书,可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方子不对劲:要是把老鼠榨汁喝就能治病的话,世界上就没有鼠疫这码事了。” “再者,葛根的疗效只有‘主消渴,身太热,呕吐,诸痹,起阴气’,从没有哪本书上明说可以治疗疟疾,只说能‘解诸毒’。可疟疾的病因就一定是毒么?如果真是的话,那按照这些医书能自圆其说的架势,早就该药到病除了,怎么会有疫病一说。可见这个方子多半还是在从‘退热’的方向入手,真要论起病因来的话,还是有些不明不白的。”5 说这番话的女子生得有些怯弱不胜,如姣花照水,弱柳扶风,只可惜面上正中有一道横亘过整张脸的疤痕,破坏了面容的美感。6 若除去这道疤痕,只看她外貌的话,多半会把她当成弱不胜衣的美人;但从她刚刚那番分说药理的话来看,此人举止言谈又十分不俗,可见不是寻常人,综合来看,颇有些“久病成良医”的感觉。 毕竟贺贞捡到她的时候,她是身负重伤被遗弃在雪地里的。 她的亲生父母因见她有胎里自带的不足之症,便不愿再多花心思养这个药罐子,用五两白银的价格把她卖去了豪门大户里做歌女,还自以为给她找了个顶顶好的去处。 买下她的豪门公子哥儿一开始的确挺喜欢她的,毕竟这种“纤弱不胜衣”的姿态,在普遍服用五石散、清谈成风的上层人士的眼中,很是文雅;这个小歌女又生得美貌,聪慧灵巧,他自然愿意多看顾看顾她。 于是他便时不时叫个医师来,给她随便开些药丸子吃,却又不给她彻底把病治好,因为如果给她把身体完全调养好了,这种“弱柳扶风”的美就会消失,而这正是他不愿见到的。 她就像一只歌喉美妙却被剪了翅羽的金丝雀,被圈禁在黄金打造的笼子里,只能给她的主人歌唱,足足五年。 和她一同被卖到这里的歌女们,基本上都已经认命了——因为不认命的已经死掉了,剩下的当然是认命的,这是什么地狱笑话——只有她偶尔会在歌舞宴饮的空闲里,仰头望着被高高的围墙圈起来的湛蓝晴空,心想,难道我的余生,就要这样虚耗下去么?我自被卖入这里之后,走出过的最远的距离,就是到正厅去献艺,那么,我能不能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直到我的生死和命运不必让别人握在手里? 她曾经有一段离“自由”最接近的时光,那便是数年前,述律平摄政后开的第一场恩科里,谢爱莲金榜题名,摘取“明算科状元”的名次时,原本安排好了,要去席上给状元们唱曲助兴的,便是像她这样最有名的歌女。 只可惜后来,十分有眼色的官员们一看新科状元是个女子,立刻就把唱曲的从歌女换成了伶人,又给她们随便塞了点银子打发了回去。 她抱着琵琶,迎着初春的朔风,从画阁朱楼下走过的时候,却发现不管是明算科状元还是武举状元,竟都未去赴那场状元宴,两人和官员们拱手作别后便离开了。 她们身上还穿着殿试结束后,摄政太后赐下的新衣,黑角革带束着深蓝罗袍,端的是齐整又威风;皂纱进士巾两侧缀着的长长垂带,在她们跨马飞驰之时迎风舒展开来,如天边翻卷不息的流云。 她的手被袖中冰冷的碎银和朔风吹得冰冷,可她的心却一片滚烫,因为从见到这两人的那一刻起,那镂金的鸟笼,便再也束缚不住她了。 可她不过是一介歌女,想要自己从主家离开,无异于痴人说梦、天方夜谭,只要她的卖身契还在主家手里拿着,她就永远不能生死由己。 更何况,她还没来得及想办法把自己从这火坑里捞出去,就先遇到了个突发状况。 那时,谢爱莲已经住进宫中数月了,与摄政太后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属实是君臣相得的典范,又有权力又有面子,惹得一帮徒有家世为傲却没有半点官职和实权的人,在背后说小话,说得那叫一个酸气冲天: “不过是个女人,占了跟摄政太后一个性别的便宜而已,做不成什么大事的。” “陛下真是老糊涂了,怎么能把权力交到这种人手里?” “她今天能任命一个旁支女,明天就敢任用寒门出身的士子,后天保不准就要登基了,真是离经叛道,有违纲常!” 有“背后妄议女官者最高可至死刑”的法律条文在,因此以上这些对话都是在一场秘密宴席上发生的。参与这场宴席的,除去和主家交好的宾客能享乐之外,便是她们这些命如草芥的下人在伺候。 这些世家子往日里自恃出身高贵、家教良好,绝不正眼看她们这些贱籍的仆从,更不怕她们会将信息泄漏出去——你的卖身契和身家性命都在主家手里捏着,你敢告密吗,怕是大门都没走出去人就已经先一步去地府报道了——连说这些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的时候,也没避着她们。 可正当他们编排谢爱莲和述律平,编排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纤细轻柔的声音开口道: “可是,谢大人是女官吧?” “她身居要职,身份超然,诸位公子却背后如此议论她,是不是有违律法?” 她这句话一说出口,满场的轻歌曼舞都立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齐齐聚集在她的身上,如果眼神也有温度的话,她在这一刻便能被烧作齑粉,随风飘散。 宾客们的眼神里,多半是“你这种人也敢开口反驳我们”的难以置信和薄怒,还有人将调侃和揶揄的目光投向坐在主座上的男人,暗含的意味很明显,“你家里怎么还有这么不听话的小东西”? 第336章 舞女们的水袖瑟瑟发抖地垂落下来,脚步半分不敢移动;和她一同抱着琵琶月琴的歌女拼命拉着她的袖子,对她使眼色,叫她赶紧认个错服个软,就说自己刚刚鬼迷心窍胡说八道——违背良心说假话总比丢掉小命好吧?! 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的那一刹那,年轻的歌女终于窥得自己的命运: 她的确可以离开这里。 只不过能离开的,是她的躯壳;要作为代价留在此地的,是她的性命。 ——可是那位谢大人看起来那么好,那么能干,那么厉害,我只是遥遥见她一面,便觉心头热血涌动,万分感慨。 ——这样的人,是天上月、云映雪、水中莲,是将来能名留青史的人物,不该被这种纨绔子弟,以如此轻浮鄙弃的口吻在背后议论。 她这样想的,便也这样说了: “诸位公子口口声声说她做不成大事,可如果连状元功名、太子太傅的职位,都不算大事,那从未进过科举考场、只能靠祖辈庇荫却连个正经官职都得不到的你们,又算什么呢?” 整个花厅里,顿时陷入一种近乎吊唁亡者时才会有的死寂。过分的安静几乎要凝结成实体,以不可摧毁、不可翻越的巍巍高山之姿,向着纤弱的歌女劈头盖脸覆压下来,几乎要将她的身躯砸个粉碎。 在这种可怖的、压力重重的氛围下,她却从内心油然而生一股扬眉吐气的欣然,就好像她的三魂七魄,已经提前从她的身躯里飘荡了出来,迎风悠哉远去,倏忽不知所踪。 于是她垂下头,漫不经心地拨弄了几下手中的琵琶,又笑道: “诸位不事稼穑,亦不知谷物贵贱、民生多艰,只知成日里放鹰打马,流连花街柳巷,连个正形也没有,却还在这里理直气壮、高高在上地指责别人?你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就不脸红么?” 她话音未落,坐在主座上的男人便额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地掀了桌子,价值千金的美酒佳肴滚落一地,将西域运来的猩猩毡地毯沾染得好不狼狈,怒吼道: “你……你竟敢这么跟我们说话,真是反了天了!” 他暴跳如雷,火冒三丈,往日里温文尔雅的那张皮眼下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可她分明看见,那双胀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有厌恶、愤怒和难以置信,然而更多的,是她之前从未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见过的某种东西,在这种东西的促使下,他说话的声音和指着人的手都一并发颤起来了: “来人,与我拿下这贱婢,即刻杖杀,扔到乱葬岗去!” 他这命令一下,便立刻有身强力壮的家丁闻声而来,一把砸烂了她抱在怀中的琵琶,揪着她的头发和衣服,就要把她扯出门去。 然而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并不代表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这脑子,立刻便有人起身劝道: “算了算了,兄弟,不值得为一个歌女动这么大气,生气伤肝。” “打不得!咱们世家讲究的就是一个体面,便是犯了大错的人,也不过是赶出门去,或者遣送到庄子上,你今日却要活活打死个人,这是什么道理?从来就没人这么干过。” “要是今天,她的尸体从大门横着抬出去,明日御史便能闻风而动,竖着从你家大门进来,再让你也横着出去!” 说到底,他们其实也不是在为一个小小歌女求情,而是在为“背后议论女官这件事不能传出去,否则大家一起完蛋”的后果而害怕。 于是立刻便有人叫停了家丁们打算听命把人拖出去打死的动作,同时也有宾客上前继续苦口婆心劝道: “兄弟,你这么做可就是害苦我们了。陛下的情报系统有多厉害,你不知道么?她刚刚说了那番话,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你杀得了她一人,你杀得了这么多人灭口么?” “此事需从长计议,冲动不得。你先冷静下来,咱们慢慢想怎么办。” 此言一出,立刻有更多人应声道: “是啊,就算你真的能把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封住口,可这么大的动作,你觉得是陛下看不见,还是等着抓咱们小辫子的御史眼盲?”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放开!” 宾客们七手八脚地把人按回了座位上,家丁们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发现主家没再下之前的那个命令了,便也默默松开了按着她的手。 结果他们松手的这个动作被那个公子哥看见了,这下可好,本来已经险险平息下去的怒气,立刻又死灰复燃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竟连处罚一个自家的歌女都罚不得,怎么,还得好吃好喝供着她,让她别出去乱说话?” “真要这样的话,活得这么憋屈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死了算逑!” 刚刚她的琵琶被从怀中粗鲁夺去砸碎的时候,她闪避不及,便教四处飞溅的木片在脸上留了个血口下来,火辣辣的痛意从那道血痕飞速扩散开来,没多久,便带得她整张脸都麻木得毫无知觉了。 一道未干的血痕从伤口边缘缓缓流下,她却恍若未觉,只定定凝视着暴跳如雷的男子,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彻底倒塌了: 以往一句话就能掌握她们生死的人,眼下竟然不敢杀自己? 为什么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从未有过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在我的姐妹们的身上,已经出现过好多次了?这是什么? 她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又听有人劝道: “糊涂,糊涂啊,贤弟。你看她身体都这么虚弱了,随便给她请个庸医来开些乱七八糟的药,就能活活把人耗死;再者,你把她收入内院,让她变成你的女人也不是不行——因为她都和你捆在一起了,她再去告密,即便陛下取消了‘妻告夫先杖二十’的律令,有‘一家人’的这层关系在,只怕她自己的小命也不保。你何苦这么急躁?” 于是这一瞬间,她终于大彻大悟: 原来如此,这便是他的“恐惧”。 这个提议一出来,面前的男人竟然不再愤怒了,只思忖片刻,便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她的眼神里,更有一种近乎残虐的快意: “兄长这话颇有道理。的确,如果她成了我的房里人,她若是死了,外人也只会说是她伺候得不好,没这个享福的命,不会有人把这件‘家事’上升到‘国事’的高度的,就这么办。” 众人闻言,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七嘴八舌道:“是啊,你看她生得如此美貌,就算纳了她,你也不亏。” “女人嘛,结婚之后就肯定会向着丈夫了。” “都怪谢……那个谁,和秦……那个谁,搞什么自梳礼,把社会风气弄乱了,才会遗毒不浅,把这些好姑娘都带坏了。你纳了这歌女后,多给她讲讲道理,她还是能明白过来的。” 在一片提前恭贺男子“喜得佳人”的庆祝声中,已经被所有人忘在脑后的女子,悄悄爬到桌案边,捡起碎裂的木片藏在掌心。 随即在好事者嬉笑着过来,把她带到主人面前,说“不如就在这里拜天地入洞房”起哄的时候,她终于得以将手中的木片狠狠刺出,尖锐粗糙的利器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 在满堂男人们几乎要把屋顶掀飞的尖叫和怒吼声中,她望着面前毁了容、这辈子在仕途上都不可能有所进益的男人,心想,也算够本,便大笑一声,随即一头撞在柱子上: “你做梦!” 等她再度醒来,便只能感到从身上传来的一阵阵钻心剜骨的疼痛。这种感觉很熟悉,她年幼时练不好琴,便会有人拿板子敲她手心,只不过根据这个疼痛程度来看,落在她身上的,可不是什么文雅的竹板,多半是货真价实、能活活打死人的实心木板。 看来她之前那一撞并没有把自己撞死,而在她晕过去之后,她刚刚的“行刺”也为主家找到了光明正大惩罚她的借口,在她还昏着的时候就给她上了好一通大板。 结果因为她之前身体本来就不好,那一撞之下更是元气大伤,眼下被上过重刑后,八成是进入了假死状态,这才被人扔了出来。 尽管如此,主家的人一来怕她获救,二来也是为了羞辱她,最终扒光了她身上所有的衣服,只给她留了仅能蔽体的单衣,便把她扔在了路边。这样一来,就算她命大没被打死,也只能被冻死在雪地里。 她感受着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疼痛,又艰难地掀起肿胀发热的眼皮,望着面前的皑皑白雪,心想,奇怪,我为什么感觉不到冷,反而还觉得很暖和?啊,原来我已经彻底冻僵了,感觉不到寒意了。 然而在她彻底昏迷过去之前,隐隐看到眼前有一丝青色掠过,一件尚带着体温的大氅覆在了她的身上,有个温和的女声开口道: “把她带回去。” 等她醒来后,已经浑身被裹满草药和纱布,衣着整洁地躺在温暖的室内了。这个房间的装饰和摆设都十分朴素,却能于简洁处看出主人不凡的品味,这架势当场便让她心里一凉,毕竟这一看便是世家的风格。 第337章 正在她惊疑不定之时,一位青衣素衫、气度不凡的女郎推门而入,见她已然醒来,便很自然地伸出手,半点世家女郎的架子也无,就像她幼时曾羡慕过无数遍的“别人家的姐姐”那样,在她的额头上贴了一会,低声道: “好像不烧了。” “厨房里给你留了清粥,你有力气起来么?若起不来的话,我便端碗来喂你。” 她说话间,远处的庭院里,依稀传来少女们清脆的朗朗读书声,还有长剑凌厉的破空声隐隐传来;在更高远的天空上,一只黑卷尾曳羽飞过,似乎在预示着春日即将到来。 她望着青衣女子的身影,只觉心头千思万绪涌动,到头来,却只能从烫得仿佛有刀片在划的喉咙里,挤出嘶哑干涩的一句: “……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愿意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为谢爱莲说话,那是因为她见过谢爱莲,觉得这位名满京城的状元身上寄托了自己理想中的光辉人生。 ——由艳羡而生敬爱,由敬爱而生同心。可她与这位青衣女子素不相识,自己身上也无利可图,她为什么要冒着得罪世家的风险出手相救? 她迷惑不解地看向青衣女子,却从这人的口中,得到了一个她从未想到过的答案: “因为我看见了。” 没有半点“有利可图”的谋划,没有一丝“家丑不可外扬”的袒护。鬓边已经有了些许霜白痕迹的青衣女郎袖手站在她的病床前,用最轻描淡写的口吻,说着仿佛蕴有山海、长空与天下的话语: “当年有人看见过我,所以现在,轮到我来看见你们。” 青衣女子又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睡吧。等你醒来后,我带你悄悄回家去看看——” 她立刻便想起身制止,说“我是被家中人卖出去的,就算回去也讨不得好”,可她还没说出这番话,青衣女子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内心似的,温声道: “可不是叫你回到那种火坑里的。我费尽千辛万苦,好容易从阎王手中把你抢回来,难道还能叫你继续去送死不成?” “日后你要跟我学读书写字,我会倾尽全力传授你我的全部学问,你日后要做文章、知民生、观天下,上得金殿,雁塔题名。可你要考女官的话,总得知道自己的户籍吧?” 她立刻松了口气,浑身无力地倒回被药草和她高热的体温熨得湿热的被褥中,平生第一次,真情实感地喊了一声“老师”。 等她好起来之后,贺贞果然带着她如入无人之境般潜入故居,拿走了她的卖身契,又根据上面的记录找到了她的户籍所在地。 她从门缝中窥得她亲生父母眼下的情况一眼,发现家中已经有了个又高又壮、虎头楞脑的男孩取代了她的位置。她早已忘却了模样的父母也苍老了许多,可他们看向这个正在不停发脾气的男孩的时候,那沟壑遍布的面上闪耀出来的光辉,便给人一种“他们就算再老也还能继续当牛做马干活供养孩子”的不祥感。 于是她再也不回头看,只潜入家中,对着祭祖时才会拿出来的、泛黄虫蛀的族谱,细细记下了自己的籍贯和三代信息,留待日后考功名填名册的时候用,又在族谱上的某个地方停留了一下眼神,随即将这玩意儿放回原处后,悄然离去。 正式拜入贺贞门下之后,她凭着以前多年吃药的经验,理论实践相结合,在药理上颇有建树,更是能给姊妹们讲解医书,是贺贞教出的医师类别的学生里,相当出色的一位。 再两年后,雁门兵变,摄政太后临危不惧,战前开考,擢选实用性人才。 彼时贺贞一得到这个消息,就把所有的学生都叫到了一起,先给她们开小灶检验了一遍她们的成绩,欣慰地发现,这群白菜的火候已经十足,可以出锅——不是,可以上考场了——就又把她叫到身边,耐心劝说道: “你总该有个名字的,阿林。” “咱们平日里混在一起,姑且可以不讲究,可你火候已成,此时正该建功立业,扬名立万,若是没有个正经名字,又从何谈起‘扬名’?” 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小声道:“……老师,我本是想着,等做些成绩出来再起名的,不是真的不讲究,是觉得自己配不上。” 贺贞讶然,伸出指头戳了戳她的前额,恨铁不成钢道:“你都跟我学了这么多东西了,怎么还有自己‘配不配’的想法,实在该打!” “你想想你之前的主家,他不过是仗着有个好家世,便能草菅人命,游手好闲,怎么,难道他就配有这种待遇么?” “你若是不愿看他,就看看你的弟弟。他自打生下来起,就被你的父母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地呵护着。你被用五两银子卖出去之后,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来看你一眼,一心一意只扑在这根香火独苗的身上,可你看看,他现在是个何等痴肥愚钝的模样,难道他就配被如此优待么?” 青衣女子握着她的手,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地给她讲道理: “时无真英杰,方使如此竖子横行。”7 “你看,你和他们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普通人,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你会读书识字,还不认命,能为自己挣得好前程,难道不比这些凡夫俗子加起来还要强上一千倍么?那么凭什么他们有的东西,你却没有,还是说,他们的这些东西,其实本来就是从底层人民的身上压榨和偷走的?” 贺贞伸出手去,就像当年,给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歌女温柔地掖好被角那样,轻轻摸了摸面前女子的发顶,温声道: “倒是我没想到这一点。所有入我门下的学生,都早晚要听这节课的,我却想着,你能在那种情况下都为阿莲姐姐说话,还刺伤了主人家逃出生天,应该不用听这些陈腔滥调,可以把更多的世间放在学做文章上,原来还是我大意了,你需要一次‘醍醐灌顶’。” “阿林,你不能想‘我配不配’,你应该想,‘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我的’,我‘生来也该有’,这便是‘天赋人权’的道理。” 这番话落在她耳中,便如惊蛰的第一声春雷,雨夜的第一道闪电,将她浑浑噩噩的脑海炸得一片空白,照得一片雪亮: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昔年在深宅中仰望天空的时候,时常心有不甘,却又不明所以,因为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命”! 她紧紧握着贺贞的手,把好好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也亏贺贞耐心又温柔,才能听得懂她究竟想说什么: “老师……这是圣人言,是天人言啊。” 昔日圣人悟道之时,因窥得天地奥妙无穷无尽,在得察宇宙浩渺与自身渺小的情感冲击下,不由得散发跣足、纵跃高歌,又哭又笑;眼下在听见贺贞这番话后,她心中的感觉,便也差不多了: “听过这番话的人,只要不是傻子,就都能明白,你将来是要做圣贤的人,你竟然还屈尊窝在这种小地方教我们……师恩之重,可胜山海,我等纵粉身碎骨也难以相报!” “老师,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想到这些的?这些道理书上没有写,寻常的教书先生也不会说,你莫非是有天人点化,得以脱出凡俗,通晓这无穷奥妙?” 贺贞微微一怔,随即她的眉眼便瞬息柔和下来了,就像是在怀念一位故人: “是之前‘看见我’的人告诉我的。” “她说,要到基层去,要看见更多的人,所以我来了。” 说话间,贺贞取过一旁桌上的教鞭,轻轻压过她双肩,温声道: “我既为你师,便合该如母、如长,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便赐你一名,叫你日后登上太和殿时,陛下问起,你也好有得答。” 面上横亘着一道伤疤的“阿林”,毫不犹豫在贺贞面前揽衣拜下,朗声道:“承蒙恩师不弃,请恩师为我赐名!” 贺贞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了三段话: “你的先祖中,既有茜香林氏的血脉,便保留这个姓氏,不必再改动,陛下不是那种因噎废食的小人,以此为姓,更能激励警醒你。” “你的第二字,为‘右’,来源于‘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合你青灯黄卷,苦读不辍之意,愿你日后,能经明行修,通文达理,知行合一。”8 “你的第三字,为‘英’,取自‘高山成谷苍海填,英豪埋没谁所捐’,正合你昔日明珠蒙尘、明月与砾同囊旧事,愿你日后,能露才扬己,光华难掩,得偿所愿。”9 这三句话过后,世界上就少了一位被囚在画阁朱楼里的歌女,少了一位在雪地中九死一生的毁容弃子,多了一位贺贞名下的学生,多了一位即将在殿试中脱颖而出,入太医院,日后更是要跟随大部队远赴西南的绝世名医。 ——不得不说,世间种种,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冥冥之中缘分自得。贺贞当年为她取名时,曾经将教鞭轻按在她肩膀,似乎就已经提前预示着,西南边陲二十六城的万人生死这幅重担,会压在她们身上。 第338章 当她后来,果然如贺贞所期望的那样,站在太和殿上的时候,她又一次看见了谢爱莲的身影。 只不过此时此刻,她们的身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的新科状元,眼下已经是朝中独得恩宠的近臣了,她再也不必穿深蓝色的进士袍,大红的官服加在她身上的时候,何等煊赫灿烂,明艳不可方物,自有一种“得天独厚”的雍容姿态。 而曾经怀抱琵琶,与昔年的明算科状元擦肩而过的歌女,眼下虽失却了面目上的“美”,却获得了更深一步的“心”。 于是她遥遥望过谢爱莲一眼,心想,可能是好人有好报吧,我替你说过话,所以今日,我也能抵达往日看来高不可攀的这里。 我已经见过天上月、云映雪、水中莲了,可我还想见更多的东西。我的师祖在哪里,曾教给我的老师那些道理的人又在哪里? 果然还是要往上走,果然还是要到权力中央去。因为越往上,我能看见的人就越多,能看见我的人就越多,老师教给我的这番道理,能帮到的人也就越多。 ——这便是她所有的故事。 只可惜她的故事注定无人知晓,因为被贺贞捡回去的女孩们的身世大同小异,一个比一个惨,大家都习惯了,也就不会再纠结这些过去。 金钗见她谈吐得当,见识不凡,心生欢喜,便又和她多说了几句: “《圣济总录》里的常山饮也有效,但是喝过的病人里总有几个呕吐不止的,险些把胃都要吐出来,于是最后还是定下了《肘后备急方》里的青蒿饮做主药,常山饮为辅,《伤寒论》里的柴胡桂姜汤只能用来辅助发汗降热。” “但按照书上的记载,用水做溶剂的法子有时灵有时不灵,可见‘青蒿’作为主要材料是没问题的,问题出在‘浸泡’的药剂上。”1 众人恍然,终于明白为什么宣慰使这边会八百里加急送信来,却又说“给点药也行不给也行”了,因为西南这边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状似野草的药物。 于是她们继续追问道:“那依金钗姐姐之见,眼下我们应该从什么地方入手?” 金钗答道:“我们近期的工作主要分为三大部分。” “当务之急,是继续看护病人,对症下药的同时,日常起居饮食也要注意;其次是研发新药方,你们一部分人去寻找和实验新的溶剂,一部分人跟我来,研究一下从海外和茜香运来的各种药物里,有没有特效药;最后,得把这些试验过的有用的方子编纂在一起,再把之前的医书里那些一看就是胡编乱造的药方标注出来,便于后人参考。” 金钗这番话说得相当井井有条,然而如果真细细安排起来的话,哪一样的工作量都不小。 哪怕是听起来最简单的“新的溶剂”这样的小事,金钗之前还自己提前完成了一部分,结果等到她带着这支队伍去专门垒起的石屋转了一圈后,饶是最沉稳的医师都被她的工作量给惊到了: “……这些全都是你做的?!” 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七口大水缸,水缸里放着各式各样的液体,至于具体是什么液体一时间还真闻不太出来,因为离她们最近的那口缸正在源源不断地散发出过分香醇浓烈的酒气,以至于把别的水缸的气味都压下去了。 更令人惊讶不已的是,这排水缸的上面贴着标签,白纸黑字地表明了,这是第十二批。 也就是说,在来自京城的帮手抵达之前,金钗已经在照顾病患、试错药方、研究药理、协调基层搬迁与卫生事务的同时,从她那一看就能让人猝死的时间表里,硬生生压榨出了实验各种溶剂的时间。 “正是。”金钗对她们嘱咐道:“目前已经实验到酒精浸泡的这一部分了。你们眼前的七口水缸是不同浓度的烈酒,等浸泡完毕后,便过滤澄清拿去给病人服用,同时还要记录服药时间、病症表现和发热间隔有无改善等各项数据。”2 她点了点刚刚说“老鼠榨汁实在不合理”言论的女子,示意道: “你听起来好像十分精通药理。正好我在编纂新的医书,眼下又要治疗重病患者,又要安排相应事宜,实在腾不出手来,你来搭把手罢,等下去我帐子里,把我摊开在旁边书柜上的书补完——你叫什么?” 女子上前躬身行礼,答道:“回姐姐的话,我叫林右英。”3 “林”这个姓氏一出来,整个帐篷都沉默了一下。 实在不能怪她们多想,因为茜香国的皇帝就是林姓,掌权的也多是女人,“姓林”和“女人”两个因素加起来,着实是把所有可疑因素都叠满了;再叠加上“知书达礼格外聪明”这一点,要说她和茜香国半点关系都没有,鬼都不信。 林右英见众人沉吟不决,恍然大悟道:“姐妹们不必心怀顾虑。我虽说和茜香皇帝的确有点关系,但那也是八百年前的老皇历了,怕是要追溯到林家老祖宗林幼玉那会儿才能成。” 她将昔日经历轻描淡写说与众人后,又道:“我的本姓甚至都不姓林,还是贺相收留了我之后,带我回家去看了一眼,我从家中族谱上找了个看起来最威风的前辈,从了她的姓氏后,改成这个的。” “考科举的时候,不是要查出身和籍贯的吗?结果那边把五服三代都查完了,也没能发现我和茜香皇帝的联系,还是我自己主动报上去的,心想,要是将来有人以此攻讦我,我提前上报过,也算是给陛下打了个底。” 众人一听,心想,的确是这个道理,虽说贺贞帮她们掩饰了踪迹,可等到科举报名的时候,她们都是按照正经流程,写了自己母亲的出身和籍贯报名上去的。连户部都没查出什么来,看来林右英和茜香国的联系的确已经很淡了。 林右英又道:“后来陛下知道了我的事情,不是也没说什么吗?还把我和大家一起派到了这里来,可见这不是什么需要忌惮的大事,不必放在心上,金钗姐姐尽管吩咐我便是。” 金钗对人间的政治斗争不是很明白,只从以上言论里提炼出了一个关键点,“这个聪明的林右英可以派上用场”,于是她连“表面上的犹豫”这个流程都不走了,直接就开始给她派活: “切记,不能只写‘这个方子是错的’这样简单的结论,一定要把过程都加上去。就像你刚刚那样,详细分说药效,对有误的旧方子一一分析反驳,才能让别人都看懂和相信。要不这些方子一代又一代传下去,只会害人,不能救人。” 林右英领命后,又求知若渴地看向金钗,问道:“我听金钗姐姐之前安排相应事宜时,一直在说,远离蚊虫繁衍的死水,又要焚烧艾草驱蚊,请问姐姐为何做这般安排?是因为疟疾的发病因素就在蚊虫身上么?” “要是姐姐知道些什么,还请一并告诉我吧,我等下去编写医书的时候一同写上。” 金钗欣然道:“不错,正是。” 林右英诧异道:“这才多久,姐姐怎么就试出来了?果真没问题吗,这个结论好像和历朝历代医书中的‘湿热之气’和‘瘴气’完全相反,如果没有实证,我真不敢写。” 金钗欣慰一笑,赞赏道:“很好,就该这样谨慎。” 她一边说话一边挽起袖子,手臂上被蚊虫叮咬过的红肿、开刀放血验证“放血疗法”的疤痕、被各种奇怪的药材灼伤和划破的旧伤,便一并映入了众人眼帘。 在一片鸦雀无声之间,金钗信心满满道: “因为我已经自己试过了。放心,绝对没问题,疟疾的起因就是因为有‘幼虫’,蚊虫叮咬是一个重要传播途径,你写书的时候记得把这个写进去。” ——疟疾在人类的身上,是能要命的大病;可是放在白水素女的身上,不过是区区小事;再加上她还戴着秦姝赐下的五岳金簪,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事。 恋爱脑的本质是什么?是“倾尽一切对别人好”的一种近乎扭曲的温柔和爱。只要这种爱没有伤害到其他人,那么最该被率先谴责的,是让她有了这种想法的人,是享受着她的优待却还不自知不感恩的人,绝对不是已经被压榨和利用了的受害者自己。 那么,如果把小爱扭转成大爱,把一人扭转成千万人呢? “爱”的本质是不会变的,“好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我愿为他人牺牲”的本质也是不会变的。 于是在“疟疾的起因研究”一事上遇到阻碍后,金钗宁愿伤害自己,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快试药的方法,也不愿意将没有把握的东西,用在普通人的身上。 她在无数个深夜,背着人们,偷偷跑到蚊虫肆虐的野地里,任由这些东西在自己身上叮咬,感受着流进血管里的异常和身上逐渐发起的高热时,曾不无庆幸地想,幸好我在这里,幸好这种事情,不必让她们去九死一生地尝试。 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未曾想过,“我将来可以凭这些东西卖惨,博取他人同情和功名”,只是在想,阿玉操练边军,开山治水,又亲自勘探地形开辟商路,已经很厉害了,我是她的姊妹,自然要和她站在一起,做些贡献出来才好。 第339章 ——可她本人不觉得疼,并不代表外人也能对她的牺牲视若无睹。在对她的身世一无所知的人看来,这种“以身试毒”的做法简直就是在找死! 所以金钗的手一露出来,室内的气氛便近乎凝滞了,而且这种“满室死寂”的压迫感,比她数年前在宴席上,对着那些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说特别掏心窝子的大实话时,带来的全场僵硬感有过之而无不及。 半晌后,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赶紧把随身携带的药囊取了出来,想把这条伤痕累累、触目惊心的胳膊治一治,别问,问就是合格医师的本能是不会面对着如此惨烈的伤势却还能无动于衷的。 可金钗胳膊上的旧伤实在太多了,这个全队里最年轻的、怕是连十六岁都没有的少女左看右看,都不知道是该先治蚊虫叮咬,还是先给还没完全愈合结痂的放血伤痕上药,还是去旁边拿点常山饮来给金钗服下以防万一。 于是她便发挥出了惊人的创造力,左手蘸满了清凉膏,右手满把的金疮药,左右开弓,一心两用,甚至都没等堂堂白水素女反应过来,就给金钗把手给包好了。 金钗:“……好家伙,这动作是怎么练这么快的,教教我,我也想学。” 少女得意地耸了耸鼻子:“去城外义诊的时候、经常要给干活太多,被各种意外状况弄到脱臼的人把胳膊接回去,时间久了,就练出来了。” 她说完这番话后,才发现自己好像被金钗险些带着把话头带偏了,便又“悬崖勒马”似的,将话题转回了金钗身上,气势汹汹道: “金钗姐姐,何至于此耶!” “我们老师和谢大人关系好,私下里谈天说地的时候,经常跟我们说,谢大人有多温柔稳重,我们就想,谢大人的女儿肯定也是一样可靠的人。所以一开始知道要来西南的时候,我们虽然有些怕,怕自己学到的东西派不上用场,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两位姐姐在那边,只要她们肯带着我们,我们又不是什么笨人,肯定能慢慢上手学会。” “可今日一见,倒是叫我等更担心了!金钗姐姐,你想帮忙的心固然是好的,可总得多少顾及自己一些吧?” 她这一开口,众人才陆陆续续回神,蹙眉应声道: “是啊,正是这个理儿。” “姐姐叫我们保重自己,护着我们,不让我们去接手重症病人,怎么这么懂道理的你,反而要这样戕害自己!” “金钗妹子,以后切莫这样了,这种重病可不是开玩笑的。” “今日见此情形,方知吾师所言非谬,谢大人一家三口果然都是忠烈刚正的义士。” “我等日后定全力以赴襄助,必不让姐姐再如往常那般,孤身一人苦苦支撑,还请姐姐日后切莫这样了,若是你这个领头人都倒下了,那下面的人心可就真要大不稳了。” 在一片嘈杂中,唯有林右英一言未发,怔怔地凝视了金钗好久,终于开口道: “……我明白了。” 那一瞬,她的眼前闪过许多许多人。 茜香国素未谋面的皇帝,传闻武神托世的梁将军,摄军国事的述律太后,数年前蓝袍飞扬纵马而去的状元,带着她们在废弃许久的宅院中一字一句认真分析四书五经的青衣女子,只知其人不知其容的“师祖”,还有她们无数最底层的斗升小民悄悄供奉在家中的六合灵妙真君。 她昔日跟在贺贞名下苦读之时,一开始走的并不是医师的路子,而是最传统的进士科;可后来,她无论如何都参不透什么叫“以天下之权,寄天下之人”,曾对贺贞发出过这样的疑惑: “老师,我的出身你也知道,咱们就不说什么场面话了,平白耽误事——我实在感受不到什么叫‘命运共同体’,这样写出来的文章半点灵魂都没有,连我自己都觉得空落落的。” 贺贞当时并没说什么,只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 “没关系,你现在学的东西,其实都是在为你将来的几十年人生打基础,这就叫厚积薄发,知行合一。” 林右英实在听不懂贺贞的这番话,因为她当时对所谓“命运”的认知,还只局限在自己的身上;哪怕后来贺贞点拨过了她,她也没能体会到那种虚无缥缈的、过分宏大又遥远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再加上贺贞后来又有心在传统进士科之外培养一批能立刻就用得上的实干型人才,林右英便转了型,不再揪着她实在体会不到的那种虚无缥缈的“家国大义”说些违心话了。 然而此时此刻,林右英终于后知后觉地明晓了,贺贞一直想教给她们的东西。 ——这便是“家国”,这便是“大义”。 ——休要只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在“他们”看不到的视角里,千千万万女子隔空相望,勠力同心。 于是林右英眨了眨眼,将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忍了下去,对金钗深施一礼: “姐姐放心,我定不负重托,助姐姐勘误谬处,汇集良方,编纂新书,救天下人。” 另一边,在得知城外叛军营地中疑似出现疫病后,述律平立刻召来贺贞大加表扬,顺便询问: “城外疫情会不会传到城内?” 贺贞和谢爱莲两人着手协理朝政之后,她身上的担子一下子就轻了不少,都有空去逗弄皇太女了,眼下更是直接把皇太女带在身边理政。 不为别的,眼下这位皇太女可是大魏唯一的继承人,自己年岁渐长,很难说将来能不能再生出孩子,可得从根上把这个给养好了。 不知是不是“生女肖母”的缘故,皇太女的资质比她短命早死的几个哥哥好上不少,眼下虽然还是个小孩子,却已经能听得懂朝中局势了。 于是这边述律平话音刚落,皇太女便问道:“怎么会有疫情呢?” 谢爱莲别的不说,教孩子的时候是真的上心,只可惜废太子没这个福分,只有硕果仅存的皇太女能证明她在教书育人的方面还是多多少少有点成果的: “京城附近无山林水泽,没有湿热之气;之前白将军带兵将城外的粮食都抢收完了,田地里什么都没有,也不会引来虫豸,那驻在城外的叛军怎么会发起病来?” 述律平立刻将眼神投向了贺贞,示意皇太女,功臣就在你面前站着,你问我不如问她。 但是这次,述律平可真的会错了意,贺贞立刻解释道:“陛下容禀,叛军中的疫情并非臣的手笔。” 述律平循循善诱:“没关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以是。” 贺贞情真意切:“这个,真的不是。” 述律平和贺贞两人面面相觑,在发现对方是真的没有谦虚和隐瞒之后,两人的脑回路终于搭在了一起: 那这到底是谁干的啊?!正瞌睡呢,就突然赶上有人送枕头,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是真的存在的吗? 皇太女眨了眨眼睛,一语中的道:“那他们是不是很快就要退军了?” 贺贞将今日打听到的情报放在桌前,翻开指给这对母女看:“不是很快,是已经要退了。” 两军交战之时,一般不用“互相抛掷尸体引发瘟疫”这样的损招,别的不说,在几千年后玩过战争策略类游戏的人,肯定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一旦有人开了这个头,接下来的战争就会变成双方互相高空投物互送好礼,潘多拉的魔盒绝对不能轻易打开。 可护国将军和贺太傅实在太自大了。 京城中的谢爱莲和贺贞就他们的行军路线、作战方式和攻城手段等要点,每样都拟了至少二十个方案出来,讲究的就是一个有备无患,逼真模拟: 除非你们能冒着军心不稳的作战大忌战前换将,否则只要还是你们这两个人话事,你们的所有反应就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而她们的预料中,自然也包括最乐观却也最不可能发生的一条,那就是护国大将军带军攻过来的时候,是半点准备也没做,只抱着“我们有太子一定能把门给叫开”和“京城里留下的都是做不成大事的女官”的想法,就信心满满地造反了。 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有多低呢?大概就是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中的玩家,在任何一款氪金手游里,一发免费的十连就能抽出十张金光闪闪的ssr一样,不是老天开眼,就是玩家在白日做梦说瞎话。 ——可眼下,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 雁门边军走的是迅捷突击的路线,为了尽快赶路,同时又要掩人耳目,他们来的时候,根本就没带投石车这样不便搬运的大型器械,只带了最基础的云梯和攻城锥。 因此,在面对贺贞“我虽然缺德但我是拿自家人的尸体缺德所以四舍五入我也没那么缺德我还是个好人”的主意下,他们每晚面对从城中投掷出来的尸体的时候,被精神和物理的双重打击弄得那叫一个心力交瘁: 又要清理营地,又要防止突发疫病,还要顶着莫名虚弱的身体干活,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340章 普通士兵觉得苦,贺太傅只觉得自己更苦: 虽然他依然能住在精美的帐篷里,在士兵们只能吃稀粥和冷水的时候吃上精美的点心和香醇的美酒,但是他可是永远失去了自己的身份和儿子啊!他老贺家的香火竟然就断在这里了,全家上下百余口人无一幸免,这让他还怎么活! 上面领军的人打不起精神来,下面的士兵们自打护国大将军死了之后也战役全无,再加上太子这个杀手锏竟然完全失去了作用,半月后,自打起兵造反,就没想过“带足粮草打持久战”,只想着“打下京城就能补给”的雁门叛军,终于支撑不住,决定退兵了。 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灰头土脸,这个架势和后世不少男领导在新官上任后,打算做一番大事出来,结果最终,因为对业务不熟悉,是靠关系和性别提拔上来的,所以什么都没做成的鲜明对比十分相似。 可贺贞不知道这个。 她只知道,如果东宫太子还活着,就十分麻烦。 于是她看了看述律平半点变化也没有的面色,试探着问道:“要让白将军把废东宫给活捉回来吗?请陛下定夺。” 述律平沉吟片刻,当机立断道:“不必平生枝节,但杀无赦。” 【西南疫,金钗夫人亲尝汤药,昼夜不离。又匡《普》《广》诸书谬处,传道授业,京中来客无不拜服,其中翘楚林氏右英,后亦从金钗之教……右英者,京城中人也,乃至圣林师之祖。足见林氏虽分南北,然诗礼相传,家学渊源之风,一脉相承,始终不易。或曰,古往今来,其道有常。】4 【蜀地方志·雍朝记,引北魏天显二十七年】 【相持十五日,敌营突发瘟疫,病者良多。废东宫邀请既不应,战又不利,知终弗可得志,又闻三地王师将至,欲去。白调诸将追击,尽歼而还。】 【魏史·白再香列传】 作者有话说: 可恶晋江的系统实在太落后了!本章的引用有点多,结果打了十三个数字序号,发现晋江竟然不识别十往后的圆圈序号,只能从123换成1.2.3.……新的十进制产生了,我愿意将其命名为晋江十进制。 1疟疾的类型 有五个疟疾寄生虫种属可感染人: 恶性疟原虫 间日疟原虫 卵形疟原虫 三日疟原虫 诺氏疟原虫(罕见) 间日疟原虫和恶性疟原虫引起的疟疾是最常见的疟疾类型。造成死亡人数最多的是恶性疟原虫。 间日疟原虫和卵形疟原虫有留在肝内的休眠型(休眠子),定期释放成熟的疟原虫入血流,而致症状反复发作。很多抗疟药无法杀灭休眠体。 恶性疟原虫和三日疟原虫不一直待在肝脏内。但三日疟原虫在病状发作前可持续在血流中数月或甚至数年。 诺氏疟原虫主要感染猴子,也可引起人类疟疾。它主要发生在居住在邻近马来西亚森林地区和东南亚其它地区或在这些地区工作的男性中。 感染的蚊子叮咬一个人后,疟疾症状通常在7到30天后开始出现,但是也可能直到几个月甚至几年后才出现。 所有形式的疟疾的初始阶段包括: 发烧和寒战(打摆子) 全身不适(不舒服)、头痛、身体疼痛和疲劳 贫血 脾脏肿大 随着受感染红细胞破裂并释放疟原虫,通常可出现寒战,随即发热达 105.8°f (41°c)。头痛、身痛和恶心也常见。发热通常数小时后下降,并出现大汗。起先,发热时间不可预测,但后来逐渐有规律。间歇性定期发热。间日疟原虫和卵形疟原虫引起的发热间隔 48 小时,三日疟原虫引起的发热间隔 72 小时。由恶性疟原虫导致的发热常常无规律,但有时会每间隔 48 小时发生一次。诺氏疟原虫感染通常导致每日体温升高。 随着感染的进展,脾脏肿大,贫血可能变得很严重。黄疸可能会出现。 ——默沙东诊疗手册 所以专门给另一个白水素女安排和福寿螺朝夕相处就是为了这一刻!在触类旁通、精神污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多种buff叠加之下,金钗苦读在先,实践在后,已经是合格的寄生虫防治专家了! 2时丞相完泽用刘深言,出师征八百媳妇国,远冒烟瘴,及至,未战,士卒死者十已七八。 ——《元史·列传·卷四十三》 二十年秋,振旅还京师,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 ——《后汉书·马援传》 3经实验室水煎、醇提,送军事医学科学院微生物流行病研究所焦岫卿所在小组进行鼠疟筛选,其中,注明来源于《肘后备急方》、记载为“水二升,捣汁服”的青蒿乙醇提取物有较好的扛疟作用,对鼠疟原虫曾多次出现60%~80%的抑制率。据当时负责做鼠疟效价实验的焦岫卿回忆,“结果稳定在90%以上,实验报告转给中药所。” ——《迟到的报告:中国523项目50周年纪念版》 4若心下冷结。更是难疗。得疟之后。复生症癖。亦有即发气者取其得吐弥善。水煮豉研犀汁与服。兼时进生葛根汁。其人和饮之。并烧猪粪作黄龙汤亦善。各可服三二升。又捣一大服此俱效。其鼠并头皮五脏等全捣。 ——《普济方》 5主消渴,身太热,呕吐,诸痹,起阴气,解诸毒。 ——《神农本草经》 6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 ……娴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红楼梦》 7这里是改编,原句如下: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晋书·阮籍传》 因为本文终极核心之一是从仙话回归神话,纵观世界各地,最古老的神话里是没有“阴阳”这个概念的,是“混沌暴乱无序”,后期因生殖力崇拜发展出了女神崇拜,再后来才是父系社会兴起,开始篡改神话,降低女神地位。 比如我们节选印加文明里的创世神看看,这个创世神是个鱼人,他让人类最初的男性饿死,又把男人的妻子所生的第一个孩子给杀死。他准备杀第二个孩子时,误杀了孩子的母亲,第二个孩子为了复仇,把帕查卡马克赶回了海洋。 ps,此人杀穿一切的邪恶混沌精神状态属实领先后世阴阳仙话五百年。 我们再节选阿兹特克神话看看。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诞生于一片虚无,没有你,也没有我;没有天堂托兰(tollan);也没有冥界米克特(mictlan);更没有后来那些统治世界、主宰人类命运的至高无上的男女诸神……除了一位神祗,这位神祗名叫奥梅特奥特尔(ometeotl),祂于一切之前诞生,是太初之时的第一位神祗。就像祂的名字一样(ometeotl意为双神,two gods)祂是一位二元性的神,代表着天与地、冷与热、光明与黑暗、秩序与混乱……祂既有男性的神格托纳卡特库特利(tonacatecuhtli,又被称为奥梅特库特利ometecuhtli),又有女性的神格托纳卡西瓦特尔(tonacacihuatl,又被称为奥梅西瓦特尔omecihuatl)。 ps,两性同体的神灵在我国古代也有,详情请见前文东皇太一分析。 所以就不能用英雄这个词,也不能用英雌,全都给我变成英杰,三十三重天的状态也不对,等下统统反了。造反,造反,造反,本文的终极目标就是造反! 8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 ——《孟子·离娄章句下·第十四节 》 9高山成谷苍海填,英豪埋没谁所捐。 ——唐·韦应物《寇季膺古刀歌》 垂棘与瓦同椟,明月与砾同囊。 ——《论衡·自纪》 1.常山(锉)、厚朴(去粗皮,生姜汁炙熟)各一两,草豆蔻(去皮),肉豆蔻(去壳)各两枚,乌梅(和核)七枚,槟榔 (锉)、甘草(炙)各半两。上七味,粗捣筛,每服二钱匕,水一盏,煎至六分,去滓,候冷,未发前服,如热吃即吐。 ——《圣济总录》 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绞取汁,尽服之。 ——《肘后备急方》 柴胡半斤,桂枝三两,干姜二两,栝蒌根四两,黄芩三两,牡蛎二两,甘草二两。上七味,以水一斗二升,煮取六升,去滓,再煎取三升,温服一升,日三服。初服微烦,复服,汗出便愈。 ——《伤寒论·辨太阳病脉证并治》 2.本文一定要把秦慕玉和金钗一同放去四川的原因: 青蒿素后期的大量提取、制剂开发,是在四川省中药所;从有副作用的青蒿进步到更好用的黄花蒿,四川(现重庆)酉阳是黄花蒿主要产地及有量产地,2006年11月30日,原国家质检总局批准对“酉阳青蒿”实施地理标志产品保护。 节选部分数据和过程如下: ……他们发现其中黄蒿素的含量(0.3%)是云南的大头黄花蒿含量(0.03%)的10倍。经进一步了解,该批黄花蒿原料来源于原四川省(现重庆市)酉阳地区,之后又多次派人到酉阳购买黄花蒿原料,也都表明酉阳产的黄花蒿的黄蒿素含量较高。在尚未开展青蒿资源普查之前,他们初步确证了酉阳地区为优质黄花蒿的产地,为后来的青蒿素研究工作提供了优质黄花蒿药源。他们的发现也是后来确定酉阳作为青蒿种植基地和青蒿素生产基地的依据之一。 第341章 ——《迟到的报告:中国523项目50周年纪念版》 3.我架空就是为了这一刻!出来吧,林妹妹的老祖宗之一!! 西王母第十三女。名媚兰,字申林。治沧浪山。受书为云林夫人。晋哀帝兴宁三年降句曲山。 ——《仙鉴后集》 云林右英王夫人,名媚兰,字申林,王母第十三女也,受书为云林宫右英夫人,治沧浪宫。 ——《墉城集仙录》 这位姐妹没啥大功绩,主要就是写诗,我一看,两眼放光,好啊,仙人+写诗+姓林,buff叠满了,二创搞起来。 ps,不能怪我二创,是古代男人先动手的,指指点点,看了一圈仙人传说,结果女性神仙都在结婚嫁人扶贫慧眼识穷光蛋,你信吗,我不信。我是合理的二创,每一位出场的神仙都扶乩和圣杯问过,这位也问过了,她很乐意当林妹妹老祖宗,有意见的可以同样搞搞迷信通灵去跟她本人提。 4.古往今来,其道有常。 ——《示赵与槟弘毅章》 第112章 讲座:“‘人’的时代到来了。” 东元2782年12月,燕京大学施德楼礼堂内座无虚席。 今日是秦婉教授的《从神话和历史双重角度解读北魏的人文精神》讲座,这位大佬在文化人类学、神话学、民间文艺学和历史学等多方面均有建树,很是值得一听。 虽说她是多校同时挂名的荣誉教授和本校资深教授,但毕竟上了年纪,近些年已经不带学生了,学校更是不敢累着这根定海神针,排课少之又少,如此一来,学生们想要聆听她的教诲,就只能等这位老教授心血来潮,才能捡个漏。 这不,眼下还真叫她们捡着了。 一辆红旗车停在礼堂门口,从车里最先下来的不是秦教授本人,而是校方给她专门配的两位助理,一个伸手扶她出来,一个帮忙拎公文包,少顷,一位满头银发、面颊红润、面容慈祥的老人,便出现在了礼堂门口,一边往里走一边开玩笑道: “礼堂该不会坐不满吧?我记得我上学的时候,如果有教授来讲课,听众却很少的话,校方就要让各学院派人来把座位给坐满,这种面子工程当年可不少。” “哎哟,老师您这话说得,怎么可能嘛。”扶着她的助理立刻笑道,“您要开讲座的消息一传出来,哪怕校方已经做了限制,说必须预约入场,预约系统也一瞬间爆掉了,卡得就像每年选课和考研出分的网站一样。我年年选课都能抢到想上的,结果这次愣是没抢到门票。” 另一位助理也笑道:“这场免费的讲座门票在网上都炒到五千一张了……不对,好像现在不止五千了?我只记得我第一天没预约到的时候上去一看,就被倒卖票的黄牛给吓了一跳。我以为这是票价的极限,没想到这只是我消费能力的极限,几天过后票价竟然还能炒得更高,好吓人。要不是老师给我俩留了个座位,我怕是都上不起这堂课。” 老教授失笑:“不至于不至于。好了,咱们进去,把包给我。” 两位助理一个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装着蜂蜜薄荷水的水壶和润喉糖,另一位则把公文包递过去,摸到过道上的预留位置坐下;与此同时,秦教授走上讲台,打开投影仪,清清嗓子,开口道: “自从本学期的专业课提前结课后,我就再也没登上过讲台,人老了,经不起折腾,没办法。” “但是前些日子,我在家中偷懒看书的时候,突然对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故事很感兴趣,便考证了一下她执政期间任用人才的举措和相关的神话、仙话传说,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就开了这个讲座,和大家分享一下我的心得。” 随着她的话音响起,屏幕上开始出现一列列述律平的相关资料,从戎马征战的前半生到作为政治家的后半生,应有尽有,从战胜功绩、政治主张、执政理念和手段等多方面,简要分析了一下她的历史地位。 秦教授的讲座受欢迎是有原因的。她在讲述述律平的相关功绩的时候,并没有单纯地歌功颂德,而是从一个很亲切的日常角度切入道: “大家看一下她的故事,我们就会发现,述律平这家伙,嘿,老有意思了。” “咱们现在不是有个很流行的词,叫什么‘哪有人不患精神病的,都是硬撑罢了’;而述律平在金帐可汗去世后,摄军国大事的二十年里,整个人也和在座诸位今天不得不上早八课的同学一样,同样呈现出一种相当稳定的精神病发作的态度——大家别笑,这是真的。” 在满堂快活的笑声中,她又按了几个键,屏幕上出现的赫然是某国防大学的校门。别问正在听讲座的学生们为什么能认出来别人家的校门,问就是大家差不多都挨在一起,出门逛街就能看见,想认不出来都不行: “大家请看,这就是她执政时期,接二连三产出诸如义肢、连弩和连发火枪的‘精铸处’的原址。虽然她后来把精铸处搬入宫中,和内司合并在了一起,但是精铸处别院却依然保存了下来。” “多年后,时过境迁,王朝不再,但考虑到纪念意义和历史意义,以起激励作用,效仿先贤,新时代的国防大学最终还是选择了这里作为校址。” ppt还在继续往下放映,将当年精铸处的产出流程和类别一一细细道来: “但是在精铸处建造起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没能做出什么新东西来,最多就做了个连弩。根据述律平本人的回忆录和工匠留下的心得,我们不难看出,她当初研发这些东西,一边是要准备以后和茜香国打仗,一边又打算对内清算贪官。” “由此可见,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她前半生的执政方式,都是很传统的封建帝王观。在一口气死了四个不成器的儿子之后,她都没自称皇帝,多多少少还是受到了一些父系社会的遗毒影响。” 秦教授又按了一下按键,投影仪上的ppt便显示出一个硕大的“稳”字来,她这才继续道: “可你说她没为人民、为国家做好事,是个保守派?错喽,她后期为当时尚且处于被三纲五常礼法压榨下的女性,带来的东西,可比那些天天嚷着正统礼法的儒生们带来的要多一万倍。” 出现在这个“稳”字下面的,是雁门之变结束后,推行开来的一系列措施,秦教授也解说道: “比如对女户减免税赋徭役,调整科举考试中的女性比例,大力扶持女官,严惩谣言和家暴等等。可是同学们再擦亮眼睛看一看,这些制度眼熟不眼熟?对啦,这分明是隔壁茜香国的路数。” 她看不少人对这些老生常谈的东西似乎没什么兴趣,就又诙谐调侃道: “问题是述律平她怎么就开始抄作业了呢?人家堂堂一国皇帝,哦不对,前期还是摄政太后,怎么就和咱们临近期末考试的时候,就开始女娲开天造人一样,复习等于预习,抄起作业来了?” 她的这番话顿时引发了全场一阵低低的笑声,几乎所有人的兴趣都被调动起来了,秦教授趁热打铁紧跟而上: “就好像一夜之间,她被仙人点化后看破了红尘似的,立刻认清了最本质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一国所虑,非在外患,而在内忧。” 与此同时,ppt上也出现了一个新的“革”字,正好排在刚刚的“稳”字旁边,两个大字之间,又出现了一道明显的红线,将这两种风格迥异的政治观念区分开,秦教授这才继续道: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女人是无产阶级中的无产阶级’,而为了革命成功,‘我们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把拥护我们的人搞得多多的,把反对我们的人搞得少少的’!” 这番慷慨激昂的解说,可算是把全场的兴趣都调动起来了,秦教授兴致勃勃一拍桌,又开口道: “这些观念在现在的我们看来,是相当先进的、开明的;但是落在当时的人,啊,尤其是男人们的眼里,就可以用那个表情包来概括了:不是,她有病吧?!” “述律平这一改革,就动了既得利益群体的蛋糕。不,准确来说,这已经不是分蛋糕的级别了,基本上就是明火执仗上门去抢哪。” 秦教授说话间,正在放映的ppt上也出现了一副人物关系图。 位于这张图表最上方的,是一位戴通天冠、穿九龙袍、佩紫金带的中年女子。她坐在皇位上,神色严肃,不怒自威,只远远看一眼便让人心生敬意,这便是“权力是女人最好的补品”的最佳诠释。 哪怕画这幅画的时候,述律平已年过五十,可经过画师妙笔描绘,数千年后的人,也能够从她的眉梢眼角,窥见昔年风华正茂的少女纵马扬鞭、挽弓搭箭的身影。 在她下方,延伸出两根最粗的黑线,一左一右,分别标注了“文”“武”两字,这文武两条主干线上,又各自延伸出无数条粗细、长短不一的分支,通往更多的画像。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也是最粗的四条线,文武对半开,两厢持平。 第342章 ——领衔“文”一方的,是一青一红两道身影,配字分别是“贺贞”,“谢爱莲”。 按照历史记载,贺贞以年少之身登临高位之时,甚至都不到而立之年,画师为她作画的时候,也有意将她的面容绘制得格外年轻,可即便如此,长期亲力亲为的教学也颇费心血,使得她年纪轻轻,鬓边便有了霜雪的颜色,与她青衣素衫的装扮映在一起,就格外触目惊心。 而另一边谢爱莲的画像,则和贺贞走向了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为之,想要营造出“对比效果”,这位画师在为谢爱莲画像的时候,用了大片大片的朱砂、金箔和绯墨,勾勒出了她戴进贤冠、着一品绯色官袍的形象,好一个富贵雍容的千金女郎。 秦教授调整了一下站姿,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好让自己能支撑着继续讲下去,继续道: “纵观历朝历代,我们不难发现,要是帝王叛逆到这个程度的话,基本上就凉透了,没得救。” 她说话间,抬手按了个按钮,那两条加粗过的黑线便像活了过来一样,从这两幅画像上方延伸开来,再度径直没入述律平的画像底下: “但述律平当年发动太和殿政变的时候,直接用‘断腕’一事把自己送上了道德制高点,从此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再加上她后来虽然因为雁门事变,和文官群体一度闹得很僵,结果等她一启用莲公梅相,好嘛,一个是世家代表人,一个是被灭门的文官后裔,她的名声又立刻好回来了。” “这个时候可能就有对这段历史不太了解的同学要问了,‘哎,老师,你讲得没道理啊,她都这么挑衅世家和文官集团了,怎么这两个最能对着皇帝一通乱喊的团体,眼下竟然什么都没说呢?’” 她又按了下按钮,于是两道同样的黑线,又出现在了“武”的一方,活灵活现地将武官之首的两人再度链接到了述律平的名下: “因为她的手里,是切切实实有军权的。” 秦教授巡视了一下全场,在确认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之后,这才继续语重心长道: “顺便同学们,让我们再回顾一下北魏当时的历史,我们不难发现,男性在整个官僚体系中依然占据一定优势。” “而我们都知道,当一群男人凑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会超级自信地形成一个具有排外性的小团体,然后就啥正事都干不出来了。” 很难说秦教授这番话是不是她有感而发所说的,总之她这口气叹得特别真情实感: “哎,真不是我抱怨,可他们一天天的,要么在那里吹水打屁,通过‘让我教教你’、‘不不不你不对我才是对的’方式,打压同僚以获取自豪感,要么在那里对他们看不顺眼的人叽叽歪歪,却还要装出很大度很豪爽的样子来证明自己‘光明磊落’。” “说到底,他们不就是为了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吗?一天天的,装得这么累,麻不麻烦啊。” 她说话间,时不时便从底下的听众席上传来一阵喃喃私语声,还有不少人也在点头赞同,明显都是被这种抱团小群体给拖累过的人在赞同,更有甚者直接高声道: “要我说,高等学府里就不应该招这么多男人,把好好的治学氛围都带坏了!” “哎哟,话可不能这么说。”秦教授笑了一下,看了看满场听众的性别比例,意有所指道: “咱们现在各大机关和高校里的女男比例已经达到了九比一,要是再不给弱势群体一点帮扶,等下就要被痛批说‘有违两性平等基本国策’了,还是得招几个进来平衡一下——好,总之话说回来,当时的北魏文官集体,正是这样的一群人凑在一起组成的。” “有句老话说的好,‘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当这样的一群人凑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不难想象是怎样的场景:欺软怕硬,趋炎附势,欺上瞒下,捕风捉影,倾轧攻讦……除去部分像贺贞这样的清流,是真正能直言讽谏的忠贞之士之外,几乎剩下的所有人,都只不过是想借着‘谏言’的名头,为自己博个好名声,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秦教授慢悠悠停下话语,喝了口水,又笑道: “可是他们想卖,人家应天大明昭烈皇帝还不吃这套呢。” “他们谏言所求的,无非就是‘名声’,可述律平不跟你讲这套,她直接一力降十会,用‘军权’把文官的嘴都堵死了——少说话,多干活,你是几斤几两的菜啊,轮得到你这贱民来教我做事?” “文官集团生不生气?气啊,他们差点把肺都气炸了。问题是,那又有什么用?皇帝没什么实权的时候,就愿意听你的话换个好名声;可如果皇帝有实权、有战功、有名声,还有近臣帮助,她听个球啊,她没把这帮只会唧唧歪歪的男人全都打下天牢再诛九族都算她脾气好。” 秦教授说完这番话后,不少学生都笑了起来,毕竟能来这场讲座的听众,多半都是与历史神话等专业相关的人士,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不过也有人对历史完全一窍不通,纯粹是冲着秦婉这块金字招牌来凑热闹的,便立刻有一同来的同伴为她低声解释道: “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脾气一点也不好,自从通过了那条‘背后散布谣言议论女官者最高可至死刑’的律令后,人人都说她过分严苛,不通人情;但是在贺太傅随雁门军造反后,她却只诛了贺太傅三族,所以当时战争刚结束,京城中风向就立刻一变,人人都在说她宽宏大量,气度恢弘,非同凡人,史书上更是有‘仁心仁闻’的评价。” 之前就已经说过了,并不是所有人对这段历史的真正内幕知之甚详,这位同学也不例外。她一听,“造反的贺太傅竟然只被诛了三族”,立刻便觉得十分憋屈,怒道: “难道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那可不行,造反的罪名,连诛九族都不过分。应天大明昭烈皇帝怎么这样啊,这哪里是脾气好,分明是心慈手软,要我的话,我就把他给诛十族以泄恨——” “所以说你傻。”她的同伴伸出手去,亲昵地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道: “你猜后来为什么雁门军中的瘟疫明明没有蔓延到城内,京城内却还是意外死了很多人?你猜后来为什么述律平和她的女儿搞了好几次人口普查后,再开的科举?你再想想梅相的出身,和她一样经历的女人在贺家又有多少?” 台上的秦婉正在讲“天显二十七年雁门兵变”一事,但只要不是文盲,只要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都多多少少听说过这段历史;更罔论这里是燕京大学,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顶尖学府,路边走过的流浪猫可能都学过音韵学,她们无一不知这种耳熟能详的知识点,一旁便有人也开起了小差,对这位一头雾水的同学解释道: “三族之内的亲眷,基本都被贺太傅接到京城附近住着享福了,他们仗着贺太傅的威势,肆无忌惮,无恶不作,所以杀掉这些人绝对有弊大于利的奇效;但像贺贞一样,明明没怎么受过贺家的恩惠,临到了要联姻合作的时候,就被推出去当筹码和礼物的女人比比皆是,要是诛九族的时候把她们也算上,那可就真的要冤枉到六月飞雪、血溅白绫、大旱三年了。” “毕竟在述律平完全称帝之前,北魏的社会主体还是男性。所以贺太傅在那里作威作福,‘一人得道,鸡犬飞升’,但跟着一起上天的,只能是公鸡和公狗,没有女人的份儿。”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位学生也不笨,她只是单纯不知道被后人说“端正严肃,仁心仁闻”的应天大明昭烈皇帝还有这段冷门故事,惊讶道: “所以她和她的女儿一起做了多次人口普查,不仅是为了统计并重新分配田地、清算世家隐瞒的人口、查收真正的税收,更是为了精准清算贺家遗毒?” 她右手一拳擂到左手掌上,恍然大悟道: “怪不得……怪不得,那这样一来,贺贞日后开学立派,讲经说史的时候,据说慕名而来的学生和愿意给她打下手的人,简直就像是潮水一样汹涌而来的,短短数年内,梅相的名声便传遍了北魏,据说连茜香国的林帝都不无遗憾地说,‘如此人才,不在我茜香,是朕不善查遗贤之过’。我们看书的时候都觉得难以置信,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 她越说越激动,幸好还记得自己这边是在开小差,压低了声音兴致勃勃道: “躲过一劫的贺家女子会感念述律平的宽宏大量,这就是所谓的‘民众基础’;负责记录帝王言行起居的史官,在当时述律平做出‘诛三族’的决定后,不管他怎么想的,都要把这件事记录下来,说陛下宽宏大量,这就是‘官方认可’。” “等再过几年,述律平慢慢秋后算账,把自以为逃过一劫的贺家人用各种各样的理由送上刑场后,就算他们后知后觉发现述律平并不是什么软柿子、好心人,可大局已定,他们再怎么闹腾,也翻不起波浪。” 第343章 “哎,正是如此。”她的同伴笑眯眯地搓了搓她的手,表扬道,“孺子可教也。所以我们历史圈的人都说,‘应天大明昭烈皇帝脾气好’,就是个广为流传的梗和笑话。” 她们在下面互相给彼此解惑完毕后,讲台上的秦教授也说完了雁门兵变的历史,伸出手指了指被两条黑线连在述律平画像上的另外两个身影,朗声道: “同学们请看,这就是在雁门兵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武安侯白再香,与忠烈公秦慕玉。” 伴随着她的话语,ppt上的图片也跟着放大,于是整个礼堂内的同学们就都能看清这上面的两人了。 ——领衔“武”一方的,是两位身着铠甲的将军。她们的装扮和一青一红、一朴素一雍容,对比鲜明的莲公梅相不同,而是十分相似的银铠战靴。 只不过白再香的腰间,佩着的是天子宝剑,手中拿着的是绣有“白”字的战旗。画师在她身后画的,是大漠风沙,戈壁落日,辚辚车马,隐含了白再香击败雁门军的功绩。 另一边的秦慕玉手中,则持着她当年在武举考试中,一举成名,流传千古的梨花枪。她身后的背景与白再香截然不同,不是军队,而是浓绿得几乎都有些不祥意味的深林,高山巍峨,水流潺潺,阳光几乎都照不进这密林中,于极幽静间见森森杀意,取得是“以静见动”的画法,可见她“安抚边民”的功绩何等深入人心。 秦教授在调出这两人的画像后,整个幻灯片便动了起来。 述律平执政对比鲜明的两种风格分居两侧,具体的措施从画外飞入,嵌入各自所属的一边;等到她的大部分措施都被复述完毕后,用来分割这两种风格那条红线就变成了黑线,向下不停滑动,带出她的画像,随即这条黑线又一分为二、二分为多,在这四人之外,又带出了更多当时赫赫有名的人物,如走马灯般在屏幕上一一掠过。 在华国,历史系教学质量比较高的大学主要就是金陵大学和人民大学。对文科学生们来说,要是能考进这两所大学攻读相关专业,只要上学期间不荒废时间,认真治学,毕业后还有相关意愿的话,基本上半只脚就已经稳稳踏入华国学术圈内了;对教授们来说,要是能被这两所大学的相关专业聘用,只要不闹出什么学术造假、骚扰学生、贪污经费之类的大事,那这辈子都不用愁吃喝和名声。 结果秦婉直接在这两所高校里,同时挂名当了历史系的荣誉教授,这个待遇就足以让不少人眼红了;但更让人艳羡不已的是,据说秦婉一开始还不太想挂名,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荣誉名头太多了,不是学阀也要变成学阀了”,还是这两所高校的校长和她有些交情,是读书时住在混合专业宿舍里的舍友,她们三番五次地带着虽然不贵重却十分用心、能让人回想起年轻旧事的礼物,不停去和秦婉套近乎,又说“不用你干什么,你站在这儿就是块金字招牌,你要是愿意给她们讲课那是她们的福气,她们要没这个福气我们也不强求”,好说歹说,又重金聘请,这才把秦婉给拐到自家地盘上挂名的。 说了以上这么多,无非就是要证明一件事,那就是秦婉在学术圈里的地位不同凡响,能弄到很多不会出现在教科书上的珍稀资料。 前段时间,有个姓林的导演打算重新拍一部《月里朵传奇》,作为建国百年的贺礼放映。她本来就是拿国内外各大奖项都拿到手软的名导,又向来热衷公益事业,从不搞乱七八糟的破事,还是统战部尽全力联络的文艺界中流砥柱,名声一直很好,于是林导她刚把这个想法跟上面一反应,立刻便得到了批示: “不必太拘泥于现代内容。传统贺礼中歌功颂德的东西太多太假,说教意味太浓,收视率连年走低,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不要回避问题,要正视问题;不要胡说历史,要尊重历史。综上所述,只要是人民群众喜欢的艺术,就是好的艺术,若林导有意,各部门须全力配合。” 得了尚方宝剑,就要开始干活。 结果剧情什么的都写好了——由燕京、水木、金陵、人民、复丹等多校历史资深教授共同操刀,真实性没问题,正能量也没问题;艺人也都联系好了——选明星的时候直接把公务员政审那套都用上了,任凭粉丝们在各种平台把自家正主吹上了天也没啥用,有过原则性问题和大污点的一概不考虑,最后选出来的一半竟然都是文艺兵,绝对不存在塌房问题,这要是都塌房了那华国就没救了;电视总局那边更是一路绿灯,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场地给场地,没半个“不”字。 结果到最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竟然是服装造型那边出了问题。 这些设计师也不是吃素的,多半都是从各大设计院里被调配过来协助电影拍摄的专业人士。以往她们的名字只能在一年一度的春晚和元宵晚会上看见,不少人因为和官方合作太久,甚至都被加入出国制裁名单了,只能对着隔壁的无数奖项提名和获奖邀请,来一番字面意义上的“望洋兴叹”。可谓是要经验有经验,要学历有学历,要名声有经验和学历。 可就连如此老辣的她们,在设计钱妙真、樊云翘和罗森等人的服装的时候,也遇到了问题。那就是这些人虽然有名,但她们的记录实在太少了,写实的画像更是少之又少,民间为她们立的生祠和传说中的形象又偏重神话传说,有些失真,不能用在真实历史向的电视剧中。 正在这个问题把设计师们为难得险些脱发脱到斑秃时,受宣传部门委托,进行全国巡讲的秦婉终于回来了。 秦婉一听说这个项目遇到了阻碍,便去各大高校和博物馆不对外公开的库房里找了好久,在终于找到了硕果仅存的几幅真迹,拷贝后带了出来,才让这部电视剧能顺利开拍。 剧组有心把“我们有在认真考据”这件事当做一大卖点,便以此为中心大力宣传;可服化道那边刚拿到资料开工不久,还不到放正式定妆照的时候;部分国宝资料除去可供不分高校上课参考外实在不方便外传,于是大众对这件事,就始终处于一个“我知道秦教授手里有很多国宝级别的珍贵资料,但是电视剧没拍出来,我们就见不到”的迷迷糊糊的状态。 结果今天,在这场讲座上,秦教授竟然把这些人的画像全都放出来了! 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副足足有三丈的长卷,还是北魏年间流传至今的真迹,不是后世仿画的西贝货,名为《群贤云集图》。 这幅画的画师和前面几位一样,都是后来述律元的女儿即位后,从民间征召来的一位妙手丹青,据说也姓林,就是不知道这位画师和茜香皇帝、林右英等人有没有同族关系。 这位林画师的作品辨识度很高,上面的人物都大胆舍弃了当时流行的低眉垂眸、温柔内敛的传统仕女图画法,开启了以透视、明暗等多种手法描绘更形似人物的先河,被至圣林师褒奖为“如镜取影,妙得神情,俨然如生”——值得一提的是,同样的手法在几百年后,才经由海上丝绸之路出现在海外诸国——因此这幅画一出来,哪怕不用看上面加盖的一连串名家收藏印章、天子玉玺和文豪题诗,只看这种栩栩如生的画法,也能知道这是谁的作品。1 秦婉这块金字招牌一摆出来,可算是把整个帝都里有求学心的学生们都吸引过来了,当即就有精通绘画史的艺术系学生情难自禁地尖叫了一声,都快破音了: “等等,这是《群贤云集图》?!这玩意儿竟然真的传到现在了?!” 她一尖叫出声,本来觉得她是不是有点失态的学生们,立刻齐齐倒抽冷气,因为这幅画的含金量,不管是在艺术史还是在历史上,都实在太重了: 首先,这位不知道从什么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林氏画师,在历史上首次采用了将透视、光影等多种因素综合的画法,自成体系,是为“林派”,开世界写生画之先河,奠定了华国身为世界艺术中心的地位。 其次,能够在这幅画上留名的官员,都是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股肱之臣,是北魏的栋梁,日后除去茜香开国皇帝和大雍朝凤兴帝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位皇帝手下能有如此多的奇人异士。北魏和茜香在隔江相望的这段时间里,虽然对峙多年,看似水火不相容;可当后世大一统之后,人们才得以发现,她们对峙归对峙,但半点没耽误发展自身,在几百年前,就为大雍朝打出世界经济政治中心地位的征战史打下了牢固经济基础。 还有就是,后世的部分男皇帝曾经致力于摸黑茜香和北魏,他们不遗余力篡改历史的时候,首当其冲的就是这幅全都是女性的《群贤云集图》,幸好在无数人的舍命相护和秘密传承之下,这幅真迹才得以保全。这真的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毕竟就连《兰亭集序》这样的名篇,流传至今的都是后人誊抄最像的摹本,难怪至圣林师曾说,“见此名画,如见先贤,只觉神魂动荡,似曾相识,心向往之”。 第344章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大雍朝凤兴帝清君侧登基的那一晚,曾经亲自闯入火海,把这幅画给抢救了出来——《群贤云集图》的边角上还有着烟熏火燎的痕迹——四舍五入一下,看到这幅画,就等于看到几百年前的大名人了! 问题是这幅画之前,始终只能以一句话的记录出现在史书中;哪怕曾经有部分片段被临摹后得以流传出宫,可后来经过改朝换代的战乱后,摹本也全都丢失了;即便故宫博物馆里有这种百分百含金量的藏品,可这玩意儿已经脆弱得连经验最丰富的文物保护工作者都不敢动它一下,就更别提对外展出了。 一旦有明眼人认出这幅画的含金量之后,整个礼堂里的气氛就立刻炸开了: “好你个故宫博物院,你的大仓库里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我的天哪,今天这场讲座可算是来对了,要不我可能永远都看不见这幅传世名作!” “故宫博物院是真的不会赚钱,你有空在那里出那些丑到千奇百怪的周边,真不如把这幅画拷贝一下做成书签海报挂件扇子卖出来,我肯定第一个买单。” “我觉得够呛,你看,秦教授这样的业界大手都亲自出马拜访了,也只能带一些照片出来。根据我多年的摄影经验判断,拍摄这些照片的时候,出于保护文物的考虑,光线不太好,又不能开闪光灯,所以我们现在能看清的这些图片肯定是经过后期处理加工过的,会有一些颜色上的失真,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只怕做成周边的话色差会更严重,不好办。” “有色差都能这么好看,简直难以想象,当年画这幅画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天才……” 虽然年深日久,这幅画卷上已经有了难以避免的泛黄虫蛀痕迹,角落处更是有所破损,但她们依然能够从这幅画卷上,看到北魏人才辈出的盛景,是何等绮丽多姿,气象万千,大家立刻七嘴八舌讨论了起来,气氛别提多热烈了: “求求画师收了神通吧。说真的,本来用传统平面画法的时候,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神情就已经很严肃很吓人了;你用林派画法这么一加工,我觉得有种‘玩了一天后发现没写作业但明天就要开学’的莫名紧张感。” “梅相竟然真的是少白头,天惹,我的好女儿实惨,妈妈抱抱,呜呜呜呜。” “你醒醒!贺贞上《群贤云集图》的时候已经快四十岁了,都能当你姨姨了!!” “莲公梅相的感情是真的好啊,你看她们在画画的时候都是站在一起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历朝历代都把‘莲花’这种东西往清素淡雅的方向描绘,可见了谢爱莲身穿一品大员的绯色官服的时候,我又觉得这种烈烈如火的红莲也很好看。” “那个穿青袍的一定是罗森。你们看,其他人穿的要么是道家冠袍,要么是正装官服,只有她脚上穿的是便于走路的皂靴,这不就很符合对她‘风车雨马,星行电征’的记载吗?” “我的亲娘啊,画师真是天才,这个莫兰迪色系的紫色用得太好了,和周围人的衣服一对比,立刻就看出来只有秦慕玉身上穿的是谢爱莲给她做的旧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在古代那种交通不发达、音书阻绝的时候,她被派出去就职四川宣慰使,基本上就等于这辈子都见不到几次妈妈了。所以她一直带着谢爱莲给她做的衣服,哪怕日后回朝拜见新帝,奉命入画以传后世的时候,秦慕玉穿着的,也还是这件葡萄紫的袍子。” “那个背着琴的一定是顺德君秦金钗。好家伙,我一直以为顺德君‘行医道中,闲时自弹琴’的传说是后人为了美化她的形象加上去的,没想到她是真有这个爱好啊?” “能背着琴在西南这种道路九曲十八弯的地方游玩,真是令我等死宅望而生愧,好一个能让金丝雀依偎的宽大肩膀……” “这个乐子梗用在这里真的好合适哦。” “毕竟她是谢爱莲的义女、秦慕玉的姊妹嘛,有点风雅的爱好不是很正常?话说回来,这两个女冠哪个是钱妙真,哪个是樊云翘啊,知道她们是感情很好的结拜姊妹,但是也不用画画的时候都恨不得把衣服画得一模一样活像双胞胎吧?” “钱妙真曾‘登临而望’,用望远镜遥遥看了一眼就知道对面雁门军的情况,不是疫情而是寄生虫,所以腰上挂着望远镜的那个应该是她;用排除法排除一下,另一边抱着拂尘的就是樊云翘了。” “哪个是林右英,是不是站在秦慕玉和秦金钗中间那个穿黑袍子的人?” “我觉得不太像,那个应该是玄衣侯吧。” 这个人的定位和站位的确有些模糊,于是她们的讨论便愈发热烈了起来: “可是按照《蜀地方志》的说法,林右英‘后亦从金钗之教’,她是秦金钗的学生,论亲疏远近,难道不该站在顺德君的身边吗?” “问题是不管是《蜀地方志》还是北魏的史书,都没说过林右英爱穿玄衣,历史上明确和这个颜色挂钩的,在述律平执政期间只有‘玄衣侯’一人。” “是这个道理,我觉得林右英应该站在秦金钗身后的那一水儿的医师里,毕竟她们是一起去西南又一起回来的,人人都说她们姊妹情深,同心同德,同去同归,那画画的时候继续站在一起也十分合理。” “按照北魏官方史书的记录,玄衣侯入宫当国师的时候,是当时还只是御前女官的镇国大将军白再香亲自去迎接的,给她一个站在秦慕玉和秦金钗中间的位置很合理吧?毕竟是秦氏三贤嘛。”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觉得不太合理。玄衣侯根本没什么功绩,她凭什么站在这么靠前的位置?” “是不太合理。姐妹们听我说,你们不要只看左右站位,还得看看前后站位,我们林派的开山鼻祖从来不做无用功。我是中央美院的学生,六岁的时候就跟着林派的老师学习了。大家可以看一下她们脚下阴影的长短和远小近大的关系,不难看出,她和述律平、述律元是站在同一个平面上的,其他人都得落后半步或者好几步。” “???在这两人眼里,玄衣侯的位置竟然可以这么靠前???是我疯了还是她们疯了,根据史书上的记载来看,玄衣侯是真的啥都没干啊?!” “可能是为了协调和茜香国之间的关系吧,毕竟‘玄衣女、真君像、救世诗’不是茜香国教三大宝嘛,玄衣侯应该也就是沾了这个名头的光而已。” 她们在下面讨论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秦教授也不制止她们,只耐心地含笑注视着眼前的盛景,一派欣慰之情溢于言表,等热烈的讨论声慢慢平息下去之后,秦教授这才笑眯眯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总之大家可以好好看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这便是述律平执政期间,启用的一系列优秀人才。” 刚刚发言,指出“玄衣女子的前后站位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那位林派的学生赶忙举手,殷切问道: “老师,这个能拍照吗?这可是林派老祖宗的亲作,要是能拍照记录下来的话,我们今年的研究课题就有望了。” “不太行,不要拍这个哦。”秦教授摇摇头,对满脸失望之色的学生眨眨眼: “故宫博物院那边已经重金聘请了一支二十人的文物修复团队,其中不乏曾协助修复北魏精铸处、凤兴帝遗物、至圣先师笔墨的各位教授,等她们接手《群贤云集图》的修复之后,你们就可以看到近乎百分百逼真的摹本展出了,没准再过几年,还能看见原本展出呢,没必要拍我这里本来就失真的照片,经过二次转载的失真照片没啥好研究的。” 这个学生在得到了这个完全就是意外之喜的答案后,激动得话都说不全了,一边结结巴巴道谢,一边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秦教授又接上了之前的“北魏期间出现的人才及意义”话题,继续道: “总之,述律平启用女性的好处之一,就是她不必再把‘世家’和‘平民’区别开来了。因为在当时掌握着绝大部分生产资料的男人来看,所有的女人都不如他们;所以述律平启用女官,就是在团结无产阶级中的无产阶级,半点毛病都没有。” “抛开所有的‘女性意识的觉醒’、‘超乎时代的先进’、‘为后世开先河’这样一听就让人觉得头疼的大道理不讲,只看当时述律平如此决定的最佳收获,就是她能一个大劈叉跨在所有势力墙头上,八风吹不动,一碗水端平。” “要世家有莲公梅相,要平民有贺贞学派和女官,要武力有武安侯和忠烈公,要迷信有玄衣侯,要民心有燕云姊妹和林右英,要经济有罗森,其启用人才上至世家下至寒门,左青龙右白虎能文能武,讲究的就是一个女性执政,别的不说,就是稳当。” 在大家善意的笑声中,秦教授又道: “述律平此人,在我们的历史中留下的印记和影响可能并不是很明显,因为北魏、茜香相继覆灭之后,每个后起的朝代,只要执政的不是女性,男皇帝们都在有志一同地抹去她的痕迹,就好像只要把她的功绩给抹去了,就能让自己看起来更风光似的。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多年后,大雍朝的凤兴盛世来临,才好上一些。” 第345章 说起这个话题,礼堂内的气氛就变得有些沉重了。 不过秦婉可不想这样,毕竟她一直主张要让学生们快乐学习,“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所以她开讲座的时候经常妙语连珠,引得相关专业之外的学生和教授们也愿意来听她的教诲。 秦婉心想,要是在听这么开心的东西的时候,还要沉痛严肃地来上个家国大义,就有些不伦不类了,平白给人增加不必要的心理压力,于是她立刻轻飘飘一句话把话题带开: “顺便给大家插播一个题外话,凤兴帝是我的直系老祖宗哦。” 她迅速用手机连接上了投影仪,调出相册,开始努力活跃礼堂里略显凝重的气氛: “给大家看一下我们前些年秦氏回家祭祖的时候,嚯,那家伙,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开玩笑的,不过也真的差不多了。” “毕竟凤兴帝没有直系后代,再加上从她开始,我国的制度就逐渐从封建君主专制转向了议会制,进而变成了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所以就算一开始,京中姓秦的人多半是和她有点亲戚关系的宗室,后来她们也还是逐渐融入了人民群众,只有这个姓氏能证明昔日的辉煌。” “所以每年祭祖的时候,我们和别的家族不一样,不仅不搞什么祠堂、乡贤那套,而且也不报团。别家都是‘不出息的人不敢来’,放在我们身上,就是‘名声不好的人不敢来,来了会真的遭报应的’——前些年有个姓秦的偷税漏税男明星,不是还打算混进我们祭祖的队伍里吗,结果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对娱乐圈比较熟悉的同学能跟我说说?哎,对啦,他当时人还在广东,都没能回成燕京,走在路上准备去赶飞机的时候,被从天而降的椰子砸死了。” 秦教授手机照片上的情况也的确如此,在绣着凤穿牡丹图样的红旗下聚集着的,有两手粗糙面色黢黑、一看就是以种地为生的老妪,有衣饰华贵、曾经在海内外财经新闻上多次露面的企业家,也有衣着整洁气质儒雅、和秦婉绝对是同行的教授,先不说面容美不美,至少她们身上这股“踏踏实实”的精神气儿就看着让人心里舒服。 她一边断开手机和投影仪的链接,一边遗憾地摇摇头:“椰子有话要说,它说,我冤枉哪。” “人家好好的粤省特产,原本可以走海路出国,摇身一变就变成特供奢侈品、把身价给翻上几百倍,还能有个‘粤省特产,中华唯一’的公务员编制,结果眼下竟然用来砸人,实在是暴殄天物,大材小用。” “主要不是人命不人命的问题,是椰子的编制没了。山东地区的同学们应该有这种感想吧,断人编制如杀人亲母!” 于是刚刚说起“后世男帝篡改女性功绩”这个话题的时候,萦绕在礼堂里的沉重氛围,就这样被一颗从天而降的椰子砸了个稀巴烂,大家的注意力立刻就跟着秦教授的小故事转移了: “!!!哪个狗日的断了我的编制——哦对不起,是椰子的。” “椰子,你死得好惨啊椰子。” “怪不得教授这么厉害,原来是家学渊源。” “哦,那个老奶奶是农业部的部长,她是从我们区里走出去的人大代表,我认得!” “好家伙,这是什么藏龙卧虎的家族,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人都是能一巴掌呼死你的扫地高手是吧。” “有凤兴帝这么个老祖宗是真的风光,这不比什么军阀什么权臣之类的乱七八糟的祖宗强?” 在满礼堂的惊讶声中,秦教授把话题又转回了述律平身上,继续道: “总之,不管述律平的功绩在中原受到了怎样的折损和削弱,但在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大本营,在一代英杰的血脉起源之地,‘目力远至千里的草原雌鹰’这一名号流传至今。” 秦教授的目光在满礼堂的人中逡巡了一圈——好家伙,礼堂现在绝对超载了,过道上都有人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鬼知道她们怎么混进来的: “就好比我注意到,咱们今天的教室里,就有蒙古族的同学。你是蒙古族的,对吧?” 她点了个穿着红色长袍的学生起来,和颜悦色问道:“你的蒙语名字是什么?” 自从数百年前全国大一统后,大家慢慢融合在了一起,对民族服饰的接受度本就很高;同时,因为有“全球第一”的实力撑腰,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时候的文化自信才是真的自信,所以哪怕你真的把当年蒙古族的人结婚的时候才梳的类似于大牛角的发型顶在头上,只要不影响和打搅到别人,就不会有人用异样和排斥的眼光看你。 燕京大学和蒙古区远隔数千里,若是换做蒙古区最西北的那边,得坐飞机中转三次,前后耗时三天三夜才能抵达,所以很多人在燕京求学的时候,就会穿上家乡的服饰,以抚慰自己的思乡之情,同时还能借着这个机会找到老乡认个亲,一举两得。 这位少女也不例外。她梳着两条漆黑发亮的大辫子,一看就知道她的身体状况很好,长发里还编了些绿松石、琥珀和玛瑙的串珠,和身上红色的长袍互相映衬之下,格外生机勃勃,活泼可爱。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秦教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于是她又惊又喜站起来的时候,险些原地把自己给绊一跤,幸好她身边一同来听讲座的学姐赶紧扶住了她,小声道:“别紧张,教授人很好的。” 她用力点点头,随即迎着秦教授含笑平和的目光,声音洪亮回答道:“老师好,我叫月理朵,是蒙古区二十四号军团来的!” “哦,是二十四号军团保家卫国的战士后代,大家给她鼓一下掌,把我们的敬意送给她们这些世世代代驻扎在边疆,为我们捍卫国土的英杰!”秦婉没想到自己随手一点竟然还能点出个把正面例子都叠满的人来,掌声平息后,又问道: “你知道自己的蒙语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月理朵站直了身子,昂首挺胸回答道:“是很厉害的人!” 秦教授欣慰道:“也差不多了,谢谢这位同学,请坐——大家请注意,‘述律平’,是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汉名,她的本名小字,就是‘月理朵’。” “我不是专业的蒙语、契丹和回鹘古语专家,就不跟大家聊‘月理朵’原本是什么意思了。但是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自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之后,‘月理朵’就变成了‘必成大业的帝王相’的代称。” “哪怕契丹族眼下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可她的功绩与智慧,依然寄托在她的名字里,代代相传。” 礼堂内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群情激动,久久不息,可等秦教授一开口,这些掌声便立刻消失了,谁都不想错过她说的任何一句话: “同时这里插播一件更有趣的事情,根据考证可知,三皇五帝里,有很多被篡改为男性的女人。” “大家要是对这个感兴趣的话,可以在明晚八点继续来这里收听我的关门弟子的相关讲座,给我不成器的学生捧捧场吧——总之,自父权、男权在中原大地上占据了统治地位后,好像大家都开始默认,‘皇帝’这个称呼一定就是男人的,哪怕武则天,在此之前,于史书上被提及之时,也要加个‘女帝’的称呼。” “但是述律平不仅把‘月理朵’这个词,从一个普通契丹女名变成了‘帝王相’的代称,甚至还把‘帝王相’都变成了我们的专属。” 她环视了一圈台下的学生们,语重心长道: “同学们,千万不能小瞧这个称呼。一个小称呼,其实是能反映出社会意识形态的,这就叫见微知著,由小见大。” “就好像今天,你们就算不认识我,没听说过我秦婉的名字,一旦听说来讲课的是个‘教授’,难道还有人认为会看见个大腹便便、油光满面、不修边幅的老男人来给你们上课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拍了拍已经有些走形的腰身,自嘲道:“不至于吧?可千万别这么糟践我啊。” 学生们立刻笑出了声,之前扶着她的那位助理更是险些笑到地上去了,秦教授这才笑吟吟地温声道: “因为我们已经认定了,‘教授’一定是女性,所以才会特意去强调,‘男教授’。” 此言一出,原本热热闹闹的笑声,顿时慢慢沉寂下去了。学生们面面相觑,好像终于被点醒了似的,注意到了一个她们之前从来没注意到的问题: 对哦,为什么我们会默认,教授、总裁、企业家、将军、总理这些把持着权力的职位,一定是女性呢?为什么那个蒙古族的同学明明不太清楚自己名字的详细含义,却还是能以此做名字呢,她就真不怕自己用的是男人的名字,会染上弱者的气息吗? 在众人的沉思中,秦教授又道:“在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圣德文武仁孝皇帝和谥号长得连我都记不住的老祖宗的努力下,我们已经默认了,‘强者’一定是女性,所以会对能通过无穷尽的努力和我们比肩的弱者,加个‘男’的称号上去以示区分,比如男帝、男教授、男企业家。” 第346章 “就好像武则天曾经被称为‘女帝’,是因为在她之前,三皇五帝的功绩已经因为历史太过久远而被尽数篡改,被归为男性独享的称呼,所以要专门给她加个‘女’上去,以示区别。” “但问题是,武帝的名声太大啦。她在男人们的重重封锁下,硬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往他们的大动脉上狠狠咬了一口,‘权力的游戏’从此,便不再是男人独有的美事了!” 秦教授竖起手掌,重重往下一挥,做了个“斩首”的动作,坚定道: “则天大圣皇帝在男人立起的围墙上撕开了道口子,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便要接着往下扯更多的肉!” “述律平、也就是月理朵,她的谥号是‘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她的女儿述律元的谥号就是‘圣德文武仁孝皇帝’,半点温柔贤良淑德的称呼也没有。” “哪怕不看这对母女的功绩,只看她们的谥号,也能发现,她们简直就是把野心赤裸裸摆在了明面上——这块名为“天下”的蛋糕,从此往后,当由我们来切下第一刀!” 秦教授看学生们的神情都严肃了起来,心知她要讲的东西已经讲了不少,没必要让大家的神经一直绷着,太兴奋了就容易疲倦,便打了个比方,开玩笑道: “也果然像她们安排的那样,大魏传国三百余年,与茜香始终隔江相望,双方看似水火不容,互为政敌,可一到关键时刻,选择的路却又都是一样的。” “这是不是大家平日里最喜欢看的,相爱相杀的戏码?别看我上了年纪,我还是很能追赶潮流的嘛。正所谓,世界上最了解你的,除了你的亲人,就只有你的政敌。” 此言一出,不少平日里喜欢看小说打游戏嗑cp的学生们,纷纷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 秦教授见气氛正好,便决定把上半场的“述律平执政期间的政策及其提升女性地位的意义“、“北魏人才录”、“女性历史地位变迁及意义”做个总结,开启互动环节之后略加休息,就该是下半场的“神话中的人文精神”了,便问道: “好,接下来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让我歇歇这把老骨头咱们再继续哈。等下在讲北魏的神话传说之前,给大家个表达自己意愿的机会,在接下来的互动环节中,你们想听具体哪个人物的解析?” “是能征善战的武安侯,还是做了一辈子好朋友的莲公梅相,抑或者是忠烈公顺德君这对身世存疑的姐妹,还是各种奇人异士?” 此言一出,立刻就有人举手,踊跃道: “秦教授,别讲那些人了,直接讲神话和国师吧,我们已经对她们熟得不得了了,从九年义务教育的时候就在学,看得够够的啦。” 这人一开头,立刻就有人紧跟道: “是啊教授,讲讲这家伙吧,她的记载在历史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叫人查都查不清楚。” “她竟然也姓秦,会不会和忠烈公顺德君有关系?” “最近新出的电视剧里还说,她其实是凤兴帝的先祖,这是真的吗?” “我更想问这人真的存在吗?总觉得她是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为了维护自己正统造出来的人……” 在一片疑惑声中,秦教授欣慰道: “好,那我们就在互动环节,直接一步过渡到今天的后半场,北魏时期的神话与信仰,还有这位疑似被述律平造出来的‘神’。” “其实今日,史学界绝大多数专家教授都认为,这个国师是存不存在的呢?啊,那肯定是存在的,毕竟都被史官亲笔写进书里了嘛。” “但她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样神异呢?应该是没有的。” 秦教授调取了一些考古照片出来,这些照片里就包括眼下已经被存放在国家博物馆中的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入殓时的金缕玉衣近距离拍摄,明显缺失了一只手: “如果她真的是神仙的话,那活死人、医白骨应该不在话下吧?为什么不给她来个断肢重续的手术,还要让述律平一辈子都在用精铸处生产出来的义肢?” 秦教授又调取了一下述律元的生卒年,对着这位可以说是英年早逝的明君不无遗憾继续道: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不是神仙,而是个有点本事的医生——古代被称为神仙的,多半是当时的化学家、医学家,这是有迹可循的——那总得把暴病身亡的圣德文武仁孝皇帝给治好吧?可是她做了吗?没有。” “她的神迹,只在述律平登基的当天展示过一次,史料记载,‘明明赫赫,炳如日星’。这个风格熟悉不熟悉?哎,是啦,忠烈公她当年在太和殿上拿下长舌夫送去喂狗的时候,也同样展现过‘玉剑之光出于怀中’的神迹。” “或许正是因为她在述律平抛弃了‘摄政太后’的身份,登基为帝时展现出来的神迹,这位姓名不详的国师,就从此被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封为‘玄衣侯’。” 秦婉虽然明面上说,“这场讲座是我心血来潮偶有所得,想和诸位分享一下”,但事实上她在治学的时候还是很严谨的,表现在这个幻灯片上,就是她在互动环节直接做了十二个专题,不管学生们说想听什么,她都能立刻找出相应的知识模块来开始讲解。 于是她按了几个按钮后,幻灯片就迅速切换到了“茜香国的国教”这个专题上,于是那个面容模糊、只有一身玄衣传承千百年的身影,便映入了众人眼中: “众所周知,在和北魏隔江相望的茜香国,就有差不多的一位神灵存在,那就是家家户户供奉‘真君像’和‘救世诗’的‘玄衣女’。” “这个抄作业的作风眼熟不?哎,是啦,述律平,你又来了,又来了是不是?各位同学,看看,这才是抄作业的典范嘛,你们要是能抄作业抄到这个份上,我绝对不会把大家的论文送去查重,因为全都是重的。” 在一片欢乐的笑声中,秦教授继续道: “综上所述,北魏和茜香作为政治立场上针尖不让麦芒的两个国家,竟然会同时出现特征相似、职能相似的‘玄衣侯’和‘玄衣女’,多半是民间信仰和先秦神话,留在历史中的又一次折光。” “对茜香国来说,‘玄衣女’的出现,是她们渡江南下后,对北方民间信仰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的继承;对北魏来说,‘玄衣侯’的职位,则是在仙话发展、神话传承和政治需求等各方因素交融之下,需要有这样一位同时托名‘昆仑王母’和‘北极紫微大帝’的国师存在。” “所以当我们用科学的眼光去解析的时候,这位‘玄衣侯’,十有八九啊,就是述律平当时为了安定民心,硬生生造出来的一位奇人异士,根本就不是什么神仙下凡。” 秦教授快速翻过几页ppt,用激光笔指着投射在屏幕上的古籍原本,讲解道: “玄衣侯她不仅姓名不详、生卒年不详,甚至来历也不详,和秦金钗一样,活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的仙女,让后世历史学家相当头疼。” “值得欣慰的是,和在大道上唱歌弹琴就悠悠飞走了的秦金钗不同,她好歹离去的时候说了一番话。而猝死的人,是无法留下这么长的遗言的,因此历史学家们便多半将她卸职离去的这一年,定做‘她至少活过了这一年’。” “这段话在官方的《魏史》中也有记载,说‘此去百年,当证大道,坤元归一,九转功成’。” “当时没有人理解她的说法,直到很多年后,女性地位逐渐提高起来,后世的我们才会发现,她在从国师的位置上退下来之前的这句话,就给后来的皇帝——不论男女——画下了一道紧箍咒:你,就得照着这个路子走,不准再跟以前的坏人一样打压和束缚女性!” 在满室低低的惊讶、认同和赞美声中,秦教授叹道: “不管她是真的超自然生物,还是被述律平强行捧上神坛的普通人,至少在这一刻,她的言行,已经体现出了‘天下女子皆一家’的命运共同体情怀,她当得起述律平封的‘玄衣侯’之位。” 秦教授想了想,又发自内心恳切道: “最主要的是,这位玄衣侯,不管是当侍读博士的时候,还是后来当国师的时候,在北魏朝廷里,可从来没领过一分钱的工资。我要是述律平,我也会封她当玄衣侯的,这么省钱的属下可不多见呐!” 在哄堂大笑声中,秦教授笑眯眯地为这场讲座的上半场画下了中场休止符: “从统治者的政治主张到人才选用,从宫中的神妙传说到民间信仰,从长江之南的‘玄衣女’到长江以北的‘玄衣侯’,我们不难看出,以往在凡人眼中,有移山倒海之能的神灵,在封建社会发展到中期的时候,已经逐渐褪去了掌控生死、逆转命运的权能,转而将这份权柄,交付天地万物真正的灵长手中——” 她轻轻一拍桌子,朗声道: “自此,‘仙’与‘神’的光芒开始退却,‘人’的时代到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7章 终于(嚼嚼嚼)写到这里了(嚼嚼嚼)!实不相瞒,我就是为了(嚼嚼嚼)这盘醋包的饺子(嚼嚼嚼)。要的就是这种“把人类的命运归还给人类”的壮美,和“后世人与历史真相擦肩而过”的惆怅,希望大家喜欢(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边吃边退场)。 ps,来个超有趣的剧透,雍朝凤兴帝实在太厉害了,于是后面继任的皇帝都要给凤兴帝加各种谥号,以证明自己的孝顺和正统……她们加着加着,就变成“合天弘道承运文治武神睿哲孝善功德大成纯仁皇帝”了,目前姑且是这么长,等我继续查资料可能还得再往上加。 pps,喜报,这个谥号不会出现在正文里占字数。 1如镜取影,妙得神情,俨然如生。 这是两句话拼起来的,都是评价曾鲸的波臣派的画风,分别抄送如下: 曾鲸,字波臣,莆田人。流寓金陵。风神修整,仪观伟然。所至卜筑以处,回廊曲室,位置潇洒。盘礴写照,如镜取影,妙得神情。其傅色淹润,点晴生动,虽在楮素,盼睐颦笑,咄咄逼真,虽周昉之貌赵郎,不是过也。 ——《无声诗史》 鲸字波臣,莆田人。其传写法,重在墨骨,墨骨成后,再加傅彩,故其写照妙入化工,点睛添豪,俨然如生。盖明代传神一派,至波臣而特出一新机轴焉。其门流甚众。 ——《中国画学全史》 第113章 动荡:“这是大不敬,你怎么敢的!” 人间战火乍起,三十三重天上也没闲着。 如今按照瑶池王母颁布的新律,瑶池大会五日召开一次,除身负要职的神仙之外,只领受闲职的闲散人员并不强制到场,所以大家对新律的接受度也还算良好。 直至前些日子,瑶池内的十丈金钟陡然鸣响七声。 这七声钟鸣响起的时候,按照人间的时辰算法来看,都是子时了。 不少从凡人修炼飞升而成的神仙还保留着在人间的习性,虽说不睡觉,也都在或闭目养神,或神游太虚,因此这一下可把不少人吓得够呛,甚至还有定力不佳的家伙直接从玉床上一跤摔了下来,对匆匆捧来冠服的侍从疑惑道: “出什么事了?” 侍从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瑶池王母要在大半夜开会,可钟声一响,就是紧急大会,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是用爬的也要爬过去,便只能忙忙解释道: “不管出了什么事,总之速速赶去是肯定不会出问题的。” 他们说话间,已经有不少动作快的神仙,早就踏祥云、跨异兽赶去了,五彩的流光在夜空中不停呼啸而过,几乎把半个天界都照得雪亮: “前几次金钟鸣响,是巫妖大战和阐截相争;最近的一次还是大会尚在凌霄宝殿上召开的时候,为了审判胆敢诱拐天孙的凡人和颁布新律;这次必定不是小事,还请主君尽快动身,切莫延误!” 脚程慢些的还在收拾东西,快些的人已经走到一半了。 只不过这种人不仅脚程快,眼神也很灵光,简而言之就是识相——废话,半夜被领导从床上叫起来去开会,正常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怨气,但那些能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人,要么是真正愿意“把我的全部精力都奉献给工作,让世界都因为我这颗螺丝钉的努力变得更好”的实诚人,要么就是特别会体察上意的精明人——既然是精明人,怎么会察觉不到身边的变化呢? 于是在率先赶往瑶池的队伍中,立刻便有人认出了凌霄宝殿那片灯火通明的废墟周边异况,诧异道: “奇怪,那位陛下自从入了赌局后,就不怎么理政了,怎么眼下却有这么多天兵天将围在他门口?” 这位发话的人也很当得起他的职位,是“千里眼、顺风耳”中的前一位,别说是数十丈开外的同僚们了,便是那里的树上多停了一只鸟儿,他也认得出来:1 “而且我看着,这些天兵天将的装扮,并非是保护两位陛下的人身安全时,应该按照正常规章制度穿着的‘轻甲短剑’,而是身穿重甲、配实实在在能上战场兵器的装扮,怎么看怎么像是有大事要发生。” 千里眼因着目力千里的缘故,平日里没少看人间皇家那些争权夺利、手足相残的惨剧,因此这阵仗一出来,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了,连带着脚下驾驶祥云赶路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惶惶道:“该不会是……有什么变故吧?” “你在说什么疯话呢?”和他一同赶路的顺风耳大惊失色,赶忙回头看看四周,在确定没人注意到他的口无遮拦之后,这才正色道: “要我说,你就是看人间那些乱七八糟的腌臜事看多了,连带着你的道心都浑浊了起来。两位陛下夫妻恩爱多年,便是有了这个赌局,也不曾真正伤了和气,哪里轮到咱们这些看守天门的小卒瞎指点!” 不过顺风耳说归这么说,但其实他心里也没怎么有底: 毕竟这阵仗实在太罕见了。 自三十三重天建立以来,不管是从天地灵气中诞生出来的神仙,还是夫妻恩爱匹配后繁衍的子嗣,抑或者是从人间飞升上来的修行者,哪个见了两位陛下后,不是恭恭敬敬、诚惶诚恐的? 这种恭敬,不仅是因着他们是天界的至高统治者,更因为他们“建立天界”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顺应了天道,两人才能齐齐从“东王公”、“西王母”这样的普通神仙,摇身一变,成为“凌霄玉帝”和“瑶池王母”这样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掌权者。 换而言之,不管眼下,围在凌霄宝殿之外的天兵天将们,是瑶池王母派来的,还是随便哪个狗胆包天的同僚派来的,这件事都非同小可: 对前者而言,这是一次赤裸裸、血淋淋的身份切割和权力争夺;对后者来说,这就是不知死活、不识好歹的以下犯上;而且不管对谁来说,这都是有违天意、逆天而行的反抗“天道”的行为,简直就是找死! 于是他也悄悄竖起耳朵听了听,片刻后放心地长出一口气,说话的声音都变得中气十足了起来: “我已经听过了,凌霄宝殿中并无异动,最多只有陛下奋笔疾书写东西的‘沙沙’声,而且驻守在这里的天兵天将之间也没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应该就是这位陛下突然想做些什么事,所以调集了人手,不必担忧。” 眼下,天界政治立场分为泾渭分明的两大阵营,二者虽说不到日后现代社会政坛上两党相争时,那般水火不相容的境地,却也已经看对面相当不顺眼了: 一派坚持千百年来的摸鱼传统,和现代社会的资本家老板一样,把“我把工作全都送到下属那里让下属去干,就是在锻炼下属赏识下属”的画大饼原则运用得炉火纯青,这便是保守派。不过保守派和人类的唯一区别就是这帮咸鱼多多少少还有点良心,兑现大饼的时候一个子都不会少。 ——总之,保守派的核心思想就是摸鱼偷懒,能用五分的力把工作做完,就绝对不会花十分的力把工作做好。只要没闹出人命,那就可以一直心安理得地偷懒,主打的就是一个“坚守摸鱼传统,打造偷懒氛围”。 另一派则是出于种种原因,十分认同秦姝提出的“精简办事流程”、“提高工作效率”、“本体下界办公体察民情”这一系列新政策的改革派。改革派的人一改往日天界懈怠成性的靡靡之风,开始慢慢适应新成立的司法宫和《天界大典》,在按规章制度办事的同时,也常用本体在民间行走,偶尔还能给秦姝搭把手,如云霄、朱佩娘、朱孛娘等人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总之,这一派的核心思想就是疯狂干活,能用十二分的力把工作做到尽善尽美,就不会偷懒半分。反正神仙是累不死的,而且还有休假的时间可以用来好好休息,如果让“休息”的闲散事耽误了“工作”的正经事,那不管是良心还是道理上都说不过去。 而眼下,正路过凌霄宝殿废墟的千里眼和顺风耳,就都是保守派里的坚定人物。 于是这两位保守派本着“宁可多一事,不可少一事”的优良摸鱼传统,对视一眼后,就立刻把“凌霄宝殿废墟外设有重兵”一事抛到了脑后,原本最先提出疑问的千里眼也开始拼命找借口给自己描补: “原来如此,兄长说的对,正是这个道理。我看他们军容齐整,气息沉肃,不像是抱有什么坏心的浮躁模样,既如此,便继续赶路罢,能按时抵达瑶池就再好不过了——” 他望着按理来说,此时应该早已抵达的瑶池位置,却发现这里只剩一片云雾缭绕,那眼熟不已的琼台玉宇还在更远处,于是他立刻发出一声情真意切的惨叫,这声哀嚎可比他刚刚担忧凌霄玉帝安全的时候来得真挚了一百倍都不止: “——等等啊瑶池的位置为什么又变了!” 三十三重天布局与别界不同,与其说是人间那些一修建好,除去改朝换代、火灾洪水之外,就不能改变模样和位置的死物建筑群,不如说更像是活的东西。 第348章 自东王公迎了西王母,二人合力从天地初开的混沌中分出阴阳之气,又借着这阴阳之气将三十三重天凭空造出之后,整个天界就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当中: 上能与天道感应,自行生成各部门和相应规章、职位;下能受两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的掌控,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加以增补;与此同时,天界的各项政策和人员变动,也能具体体现在三十三重天之中。 最直接的变化,就是昔年六合灵妙真君提出“精简办事流程”这条律令之后,灌愁海上无风起浪,出现了可以直接连通人间的漩涡,从此,便有了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时差”,再也不是以往的“手续繁琐”。 再比如说之前,凌霄玉帝和瑶池王母莫名陷入天人五衰,衰微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魂殒道消之时,凌霄玉帝靠着姑且还有北极紫微大帝在旁辅助,得以侥幸接管天界的大部分权柄,如此一来,他所在的凌霄宝殿,也逐渐从原本与瑶池同时位于天界中心的位置,逐渐转移到了三十三重天的正中央;倒是云雾缭绕、玉阶彤庭的瑶池,被慢慢排挤到了一边。 这种变动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完成的,而是潜移默化完成的。今天向外挪一寸,明天再往外动半尺,因此众人每逢一月一度的凌霄宝殿大会之时,最多也只会感慨几句,“今日脚程格外快”,除此之外,再体会不到什么。 ——直到瑶池王母天人五衰相莫名消失,灌愁海连通天上人间,凌霄宝殿被六合灵妙真君一剑震碎之后,这种变化才得以剧烈地展现出来。 最先出现的变化,就是瑶池的位置。 这个已经几乎被所有神仙默认为“瑶池王母的休养胜地,任何人都不得轻易打扰”的地方,就像是坐上了后世能日行万里的火箭似的,铆足了劲儿往三十三重天的正中央突突突冲了回去。 这一手变动,可把不少平日里不怎么把公事放在心上的家伙给吓得不轻。 不过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要是你前一天晚上接到了明日要换个办公楼开会的通知,结果第二天早晨起床就发现,原来和你家只有步行五分钟路程的另一幢公司大楼,突然就搬到了需要坐高铁半天才能到达的隔壁市,但是上班时间依然没变,你也会如遭雷劈、呆若木鸡的。 而与此同时,被砸成满地废墟的凌霄宝殿那边也状况频出。 按理来说,在天界本不该有任何不可以修复的东西,因为这里是天地间一切至善至美事物的聚集地。 用古代凡人能理解的神话传说来比喻,就是“清气上浮为天,浊气下降为地”;用现代人类能理解的网文概念来解说,天界空气里的灵气含量多得都能滴下水来。如果把一个重伤将死的凡人带到天界,只要动手打伤这个凡人的不是神仙,只是把凡人这么不闻不问、简单粗暴地放在这里,天界的气息都能有瞬间疗愈所有凡间刀兵伤口并起死回生的功效。 就好像月下老人的匾额被秦姝一剑震碎之后,后来重建月老殿的时候,虽然交出了所有的权力,可最后不还是把这一带的建筑群都复原出来了么? 符元仙翁的宝殿被秦姝夷为平地之后,虽然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因为囊中羞涩、人缘不佳、站错了队伍因此被天界主流排斥等种种原因,不得不居无定所,到处寻找还愿意搭理他的朋友们求一个容身之地;可后来,符元仙翁和六合灵妙真君齐齐在天界销声匿迹后,他的居所,不也被慢慢重建起来了么?只不过重建得格外缓慢而已,可以说月老滑跪得有多快,符元仙翁这边的宝殿重建的速度就有多慢。 ——然而以上种种旧例,在凌霄宝殿的面前,竟完全失却了功效。 四海龙王的职责其实并没有很大,他们除去可以管辖自己领土上的水族臣民之外,真要论起和天界、人间、幽冥界挂钩的公共职权,也只有“行云布雨”这么个差事。 可他们倒有些成器的后辈,比如说观音菩萨身边的龙女,自小便聪明伶俐,幼时曾听大能者在龙宫说《法华经》,于是豁然觉悟,发菩提心,前往灵鹫山礼拜成圣;再比如说,有两个名为“鸱吻”和“螭”的龙子,其形象在凡间常被雕刻在屋脊上,以起到辟火的作用,因此时间一久,他们也就有了司掌建筑的相应功能。 凌霄玉帝法力衰微,又因着要与瑶池王母各派代行者,进行一场以人间为棋盘的豪赌,便格外珍重自身,不愿意把法力浪费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上,就请了鸱吻和螭来为他重建凌霄宝殿。 龙王们因为久居下界,对三十三重天上的局势变化不是很明了,刚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以为天上依然是“玉帝执政,王母辅助”的旧状态呢,乐得两条胡子都颠起来了,好不容易才端住了一张严肃认真的长辈面孔,对被叫来的鸱吻和螭耐心叮嘱道: “这一趟差事可千万得办好了,绝对疏忽不得。” “是啊,以往我等能前往天界的时候,无非就是什么蟠桃宴、万寿宴、讲经会。可这种规格的宴席,基本上是略有个名号的人都能受到邀请,连人间的散仙都能在会上有一席之地,我等身为统率四海的水族之王,竟显不出半分不同来。” “两位陛下要是真重视我们水族,就很应该在凌霄大会这样的要紧事上也请我们过去一趟,而不是只在享乐宴饮的时候请我们过去做个样子,平日里行使权力、封爵赏功的时候,就又把我们忘在一边。” “我等水族能否有幸入两位陛下青眼,便全都在你们二人身上了!” 如此一来,鸱吻和螭这两条小龙来到天界之后,因着身上有“水族的未来”这样的重担,所以这两人一开始是实实在在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打算把“重建凌霄宝殿”这件事给做到尽善尽美的。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计划不如变化快。 以神仙之能,移山填海、改换星斗、呼风唤雨之类都是小事,更何况是在三十三重天这样人杰地灵的地方重建个宫殿呢?于是他们在来到天界后,只不过半日的时间,就把凌霄宝殿给复原出来了,其富丽堂皇、金碧辉映之处,与以往的旧殿相比,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结果就在鸱吻把仅剩的一块琉璃瓦,小心翼翼地放在凌霄宝殿屋顶上最后一个缺口上的时候,他的手刚一挪开,万丈高的琼楼玉宇就瞬间原地崩解! 不仅如此,原本铺在凌霄宝殿之下的,是一块方圆三百三十丈、浑然天成、一丝儿瑕疵都没有的汉白玉。 此等天材地宝,怕是普天之下,除了相伴而生,眼下正垫在瑶池下面的那块同类之外,就再也没有第二块。所以哪怕它上面还留着纵横交错,一看便令人心中生畏的剑气,鸱吻和螭也不得不费心用各种奇珍宝石把它给修复得光洁如新,又镶嵌出了许多新花色,依然放回凌霄宝殿的下面作为地基。 可随着新建成的凌霄宝殿轰然倒塌,这块汉白玉也被无形的大手从地下翻了上来,镶嵌和熔炼进去的各种材料一瞬间化回原形四下飞迸,琉璃珍珠、翡翠宝石等材料化成的齑粉,也洋洋洒洒从天而降,落在他们头发上的时候,就像是给他们身上披了一层金光闪闪的外衣似的。 如果这真的是外衣的话,那这绝对是三界中最昂贵的布料了。 鸱吻和螭满面恐慌对视良久,实在没明白刚刚的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干,我只是往上面加了最后一块瓦,然后凌霄宝殿就整个塌掉了。” “我也是啊!你往上面放瓦的时候我还在给图纸上封蜡呢,我才是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那个好吗?!” “那你说会不会是图纸的问题?咱们就当刚刚全都做了白工,啥都没干,重新建个和原来不一样的凌霄宝殿呢,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倒塌了?” “不可能,所有的图纸和设计我们来之前不是都已经检查过几十遍了吗,还找了见多识广的水族长者来帮忙出谋划策,大家都说完美至极,所以问题肯定不在这上面。” “……总之先重建吧。” 结果同样的事情,仅在半日后就重演了第二遍。 鸱吻和螭实在担不起“重建失败”的罪名,一时间又找不到别人来帮忙检查建筑图纸,于是他们走投无路之下,就想了个很投机取巧的法子出来: 凌霄宝殿一直在这里倒塌,可瑶池不是没事吗?既然如此,我们照搬一下瑶池的建筑和布局很合理吧! 然而这个法子并没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减缓了一下新建文件·凌霄宝殿·二号修改版的崩毁速度,大概就是从“弹指之间灰飞烟灭”,进化到了“半炷香内无影无踪”的程度。 如此异常的情态,就不是区区两个龙子能解决的事情了。 于是鸱吻和螭立刻把这件事完完整整地写进了奏折里,战战兢兢准备等十几天后的凌霄大会再上书。 可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写好奏折后,在凌霄宝殿外面风餐露宿地等了好久,才从路过的两位好心人那里得到了消息: 第349章 “你们还在这儿等什么呀?真是傻子,就没人告诉你们,凌霄宝殿大会早就不开了,现在大家都在瑶池开会么?” 这两人便是形影不离的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也是改革派里的主力之一,虽说瑶池王母曾说过“没什么要紧事可以不来”这样的话,但她们还是没有错过任何一场大会,因为要获取最新的政策和动向,这样才能方便协调工作。 没想到今日,路过原凌霄宝殿废墟的时候,竟然看见了这两个消息落后得不知道被抛在哪个年份的家伙,便好心提醒道: “眼下瑶池的位置每日都在变动,你们若是有心上书,可要赶紧了,毕竟晚一天就要多走一天的路。” 被她们这么一提醒,来自两位失败的建筑师的奏折,才终于辗转抵达了瑶池王母的手中。 瑶池王母只略一看这本奏折,便兴致缺缺地将其丢了开来,决断道: “既然修不起来,就不用修了,或许是天道的意思呢?我更想知道,玉帝他征召你们来的时候,是走的公账还是私账?” 一旁抱着算盘的引愁金女也拼命点头赞同道:“是的是的,这对我们负责做账的人来说很重要,请务必连着陛下聘请二位来做工的薪酬待遇一同告诉我,前几日核算数据的时候不知道哪里少了半钱银子,惊得我一晚上没睡着。” ——做会计的,最怕的不是突然出现几十万的大额误差,因为越是这种误差就越好找,最怕的就是突然出现在小数点后面的0.01,鬼知道是哪里出的岔子了! 两位龙子虽说是被征召来做修房子这种小事的,但毕竟还是真龙之后,在水族里颇有些地位;再加上人间天子常常以龙为图腾,格外尊敬这一族,这一来一往,龙族里年轻的一代便多多少少有了些自矜感,就好像捧着他们、哄着他们的凡人多了之后,他们就真的是什么大人物了似的。 于是鸱吻和螭开口的时候,便难免带了些“不识民间疾苦”的意味出来: “引愁金女,这话不对,你都是做神仙的人了,却还在为这一厘半钱的小事计较,是不是有些太小家子气?” “不过是半钱银子,我给你补上就是了,别在这种地方较真——”比起账本的问题来,不该是凌霄玉帝的需求最要紧么?就别盯着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小事了。 然而这两位龙子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因为在他们之先,有一道更冷、更威严的声音,从那仙雾缭绕的玉阶金座上传来了: “两位,好胆啊。” 瑶池王母微微前倾身体,凝视着跪在面前的两条小龙,独属于掌权者的威严和压迫,便伴随着她的动作,悄然无声却又巍巍如山岳地压下来了: “怪不得水族从来上不得瑶池金殿,这般见地,怎能污我大雅之堂。” “引愁金女可不是普通神仙,她眼下正领我命,负责核实天界有无‘攀人情、走后门’的以权谋私之事,核查账本便是最直接有效的手段。这种做实事的英才豪杰,可比你们这些只能在下界苟且、平日里连天界大门都进不来的畜生,好上一万倍。” “再者,这是我亲封的六合灵妙真君的得力爱将,你怎么敢随意议论她?是人间的风气把你给带坏了,还是你觉得天界的掌权者依然是凌霄玉帝,而不是我这个休养了几百年的‘废人’,所以你敢藐视我?” 这番话一出来,鸱吻和螭便齐齐面如土色,因为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如果天界现在还是玉皇大帝掌权的话,那么他们身为被玉帝请来修缮凌霄宝殿的人,被瑶池王母如此严厉当众斥责,就等于是在往玉皇大帝的脸上扇巴掌。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出来,帮这两位龙子说几句好话,缓解一下气氛。 可是他没有。 不仅如此,虽说两位龙子之前从未来过天界,但王母衰微休养、玉帝代为掌权的这一印象,已经在他们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迹;虽说后来,瑶池王母颁布了一系列新政,又任命了许多人才,可这些事情离水族终究还是太远了,没有办法改变他们早已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认知,绝大多数水族还是觉得,这是她彻底身解道消之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可眼下,当瑶池王母的怒意和影子,如无形却慑人的黑云般覆压在他们头顶,令人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只凭放出来的气势就能让他们动弹不得、抖若筛糠之时,两位龙子才欲哭无泪地发现,他们的认知好像出了点问题——不对,是出了大问题: 瑶池王母哪里衰微了!如果这种气势、这种法律都能被睁眼瞎说成是衰微的话,那三界中的其他生灵的状态算什么,算死人吗?!是谁谎报军情,真该死啊!! 想通这一点后,两人齐齐在心底大骂关键时刻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凌霄玉帝八百遍,同时毫不犹豫齐齐叩首,沉闷的撞击声在瑶池内连连响起,可见这两人别的不说,膝盖是足够软,头骨也是真的硬: “陛下,饶命啊陛下!刚刚那纯属是无心之言,不是有意冒犯的!” “请陛下明鉴,我等实在无他心,实在是……对,实在是我等在人间待得太久,被人间的浮躁风气带坏了……” 然而这两人结结巴巴的辩解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瑶池王母已经招手叫来了司法宫的部下,正在对照着新整理出来的细化版《天界大典》查询这两人的情况应该如何处理,主打的就是一个有法可依、有法必依。 眼看着瑶池王母半点不想搭理他们,两位龙子立刻头脑转得飞快,开始曲线救国起来了。 眼下瑶池王母还在金座上坐着呢,他们也不敢起身,就这样保持着跪姿,弓腰塌背,一点点膝行挪过去,对着引愁金女便是一顿哭诉: “还请仙子替我等向王母求情,我等愿献上明珠千斛、珊瑚树百棵赔罪。” “水族久居人间,对天界诸事知之甚少,我等真真不知仙子是六合灵妙真君部下,更不知仙子奉旨办理的竟是这般要紧事,还请仙子大人有大量,看在无知者无罪的份上,莫要跟我们这两个无用的废物计较罢?” 很可惜,引愁金女已经在太虚幻境的仓库里打了几百年的算盘,现在她的心就像是算盘珠子一样冷,半点没有被这两位龙子捧出的重礼和苦苦哀求打动,只按照规章制度继续问道:“所以,凌霄宝殿上的那位陛下在雇佣你们两人来修缮废墟的时候,走的是什么账?” 两位龙子面面相觑片刻后,嗫嚅道:“陛下……没跟我们说工钱的事。” 引愁金女一个倒抽冷气,险些表演一个原地昏厥:?!?! ——要我老命了,也就是说我还得去检查检查账本,从书山书海的记录里把那不翼而飞的半钱银子给核对出来是吗?! 结果她垂头丧气的神情,反而被两位龙子误解成了“赔罪礼不够重”的婉拒,两人还以为引愁金女能开口帮自己说话,不由得大喜过望,加倍恳求: “我们一见仙子,就知道仙子是个好心人,还请仙子可怜可怜我们则个。” “仙子要是觉得这些礼物不够重,我等愿再额外献上龙鳞甲一件!” 这个东西可算让引愁金女提起了些兴趣,便问道:“龙鳞甲是何物?” 鸱吻和螭两位龙子便赶忙解释道: “我等龙族,除去颈下三寸有逆鳞,触者即死之外,逆鳞旁还有副鳞一枚,须三千年长成,三千年凝实,炼化之后,便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五千年前,四海龙王为两位陛下祝寿之时,曾命万万龙族各取副鳞一枚,求共工祝融炼化后,铸造神器,名‘龙鳞甲’。” “身穿此甲,除去能不受任何外物伤害之外,更能过高山深涧都如履平地,还可以在水下呼吸,最妙的是,它可以随主人的心意变幻外形和重量,虽以甲胄为名,实则轻如鸿毛,日常穿着也不碍事的。” “只不过后来,四海龙王寻得更精妙的日月乾坤镜一面,此宝物能分成两面,暗合两位陛下身份,便将这镜子替换了龙鳞甲献上去了。” “听说六合灵妙真君领受双职,前途无量,若有此等宝物加持,绝对可以如虎添翼,战功更上一层楼!” 引愁金女的面容愈发扭曲了:?!?! ——听听,这都是什么好东西。但凡这玩意儿不是这两个棒槌,在这么要命的微妙时刻拿出来的,日后我等携灵芝仙草、玉液金丹前往龙宫,还愁换不到区区一副龙鳞甲给秦君做护身衣服么? ——可我要是现在收下这东西,就和当着瑶池王母的面受贿没什么两样了;而且为了避嫌,以后只怕也不能去求购……可恶!你们这两条龙是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竟然在瑶池上当众送礼求情,是生怕你们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打算在被处罚之前拉我下水?! 正在引愁金女恨不得用算盘把面前这两位龙子的脑壳开瓢,好好看看里面的具体构造的时候,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携手步入瑶池,禀报道: 第350章 “陛下,微臣有要事禀报。” 瑶池王母现在对整个太虚幻境都是爱屋及乌的状态——毕竟她可不眼盲心瞎,自然能看得出来,自己的死相消失和天界的风气转变,全都是从太虚幻境之主、六合灵妙真君、自己提前预定的未来亲信身上开始的,要是这种人才都得不到赏识,那她还真不如死了算了——便和颜悦色问道: “两位爱卿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钟情大士深施一礼,道:“今日前来瑶池之时,我等曾见这两人带着文书,等在凌霄宝殿门口,似是完全不知,大会的召开间隔和地点已有所改变,从那边移到了瑶池。” 她生性更利落果决些,也不会说什么好听话,然而正是这种硬邦邦的、直来直去的禀告方式,才让人觉得更可信更直接: “我和痴梦二人见他们苦苦等候却无法上书,未免有些可怜,便告诉他们大会的地点已经更改,没成想却让这两个无力狂徒在陛下面前失礼了,请陛下责罚。” 痴梦仙姑也拜下,解释道:“陛下容禀。他二人若真真有心为天界做些事的话,怎会不知大会的召开地点早已改变一事?这又不是什么机密消息,只要有心就都打听到,就好像昔年秦君刚来太虚幻境之时,便调了全本的《天界大典》和同僚名录来看,生怕自己做错事呢。” 她说话的声音比钟情大士更柔婉,人也生得风流袅娜,看似弱不胜衣,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句句都在往两位龙子的心窝子上戳,一刀一刀,全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由此可见,这二人也不是真心来做事的,只是趋炎附势,想要借一借那位陛下的光而已。这番话虽对那位陛下有些失礼,可字字句句均是详情,还请陛下明鉴。” 瑶池王母忙忙温声将二人请起,温声道:“这是什么话?你二人心善,又看他俩伪装得好,生怕耽误正事,给他们指路这件事并无过错,不要过分苛责自己。” 她对太虚幻境这三人说话的时候有多温和,转而对鸱吻和螭这两位龙子开口的时候,就有多无情冷酷: “听说你二人是因着在凡间掌管建筑和辟火两大事务,才被玉皇大帝征召到这里来的?看来你二人是觉得自己有所倚仗,这才敢对在凡间声名不显的引愁金女失礼,是么?” 鸱吻和螭自然连天叫苦,喊冤不迭,可瑶池王母半点不听他们的辩解,只继续道: “既如此,我便夺了你二人掌管的看护建筑、防护火灾的权能,转到别人手里,也好叫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至于被两个趋炎附势、贪图富贵的小人利用——种火老母何在?” 正在瑶池内的众神仙一听,立刻觉得这事儿可能不太好办: 毕竟瑶池王母把大会从“三十日一次”更改成“五日一次”之后,为了让大家被抓去早起开会的怨气没那么重——很难说她颁布这条律令的时候有没有存着“真正重视自己工作的人才是真正可靠的人”的试探心理——总之,她又补了个条例上去,说只要不是被点名必须前去的官员,剩下的神仙里,只要掌管的不是什么重要职位的,就都可以不用去应卯。 如此看来,种火老母也有她不用来开会的道理: 因为她掌管的是凡间千万家的灶火。 对每日必须吃熟食,否则就会因为寄生虫感染、病毒传播等种种原因有性命之忧的凡人来说,灶火的确是很重要的东西,可这玩意儿对不食五谷、餐霞饮景的神仙们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添头罢了。 既如此,种火老母又何苦前来应卯? 然而他们的猜想都落了空。 就像昔日雷公被除去雷部职位、转而将这个从天而降的大馅饼,送到了月孛星君朱孛娘手中那样,种火老母竟然还真就来瑶池开会了。 ——简而言之就是,勤劳的人先享受世界,你工人奶奶来了! 伴随着瑶池王母的呼唤,一位梳高髻、穿朱衣,面容丰润慈祥的银发老妪从人群中转出,稳步走到瑶池王母面前,缓缓拜下,口称,“种火老母见过陛下”。 瑶池王母十分欣慰,便道: “从此凡间建筑、辟火一事,交由种火老母接管。你须得勤勤恳恳,不可懈怠,更不可如此等败类般以权谋私。” 种火老母乐得险些没跳起来——天界所有神仙的外貌都不能代表年龄,比如说看起来只是垂髫幼童的红线童子可能已经是个几千岁的老人家了,再比如这位种火老母名号里的“老母”二字,代表的是凡人对她的尊敬,而并非她的真实年龄,如果真要用神仙的计算方式来换算的话,她现在还是个壮年人,蹦蹦跳跳之类的小事简直不要太容易——幸好她还记得自己眼下是在瑶池之内,不好在陛下面前得意忘形失礼,便按捺住了自己狂喜的心情,朗声领命道: “多谢陛下看重,臣定牢记天恩,铭刻五内,不负所托!” 鸱吻和螭两条龙子见自己在凡间唯一的倚仗已经被夺,不由得心若槁木,面如死灰: 别看凡人把“龙”这一生物捧得极为尊贵,但真要细细分说起来的话,这一族里的出色者可实在不少,个个都想着出头,拿到些权力,成为人上人。他们二人也正是因为有着建筑和辟火的职权,这才被四海龙王选中,上天界来寻关系、搭人情来了。 结果他们空忙活了这么久,到头来不仅没搭上什么人情,也没能发展出什么人脉,更是把自己的职权都弄丢了,最要命的是,还让瑶池的这位大权在握的陛下说出了“水族从来上不得瑶池金殿”的这番话。 很难说他们回到龙宫后,会受到怎样的待遇;但就算四海龙王不跟他们计较,闻讯赶来的姊妹兄弟们,一人一巴掌,也足以把坏了整个龙族好事的他们给抽筋剥骨了! 要不是因为神仙是不老不死的生物,更没法自杀,这两人搞不好当场一头撞死在瑶池大殿上都有可能,毕竟死了也比回去受罚强一万倍。 正在两人惶惶不知如何是好,恨不得找个什么神器把时光倒流再来一遍的当口——说真的,要是时光真的能倒流,他们绝对不会和失势的凌霄宝殿扯上半文钱关系,叫他们来把瑶池的地面都舔一遍他们也十二万分愿意——瑶池王母对他们的判决也下来了: “金光圣母、月孛星君听令,给我把这两条孽畜打下瑶池!” 身着红衣白裤的金光圣母和披玄霞鹤寿帔的月孛星君立刻齐齐出列。 二人眼下共同执掌雷部,又因着同一姓氏和意气相投之故结拜了姊妹,所以她们在装扮上也多多少少有了些相似的地方,好叫外人一眼就能认出她们关系亲密,非同寻常。 于是金光圣母分了一面最心爱也最顺手的法器金光宝镜出来,眼下这面镜子被缩成了玉佩大小,挂在月孛星君的腰上;月孛星君也把自己心爱的宝剑拆分两股,送了一股给金光圣母,从此,金光圣母用来惩治恶人的手段就再也不局限于“用闪电劈人”了,而是实实在在也有了锋锐的武器。 两人领瑶池王母圣旨,即刻运转雷霆,擦亮金镜,挥动旗帜,擎起宝剑,只听轰然一阵雷响,鸱吻和螭这两条龙子,便齐齐被抽去龙筋,受天雷加身之苦,随即被劈得浑身焦黑地落回了龙族水晶宫中。 而伴随着这两人的被贬入凡尘,凡间所有的建筑上,原本在正脊两端,被雕刻成这两个家伙的构件,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所有的鸱吻和螭的形象,在一瞬间,都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抹去了,转而替换成了手握真火的种火老母和怀抱莲花的龙女: 前者是因为种火老母接管了鸱吻和螭的权能,后者无疑是在对水族传达一个信号,惹怒瑶池王母的只是这两人而已,没有迁怒你们的意思,请放心。 且不论还在灵鹫山一心修道的龙女,在接到这个天降馅饼之后该是何等又惊又喜,只看水晶宫里的乱象,便能对龙族的秉性略知一二。 当鸱吻和螭两人浑身焦黑、半死不活地落下来的时候,四海龙王便齐齐心中一紧,觉得大事不妙;等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事发现场,听这两人把瑶池上的动荡娓娓道来之后,便是脾气最好的青龙,也恨不得给这两个棒槌一人一耳光,因为只有这种不体面的办法才能具体表达他心中的怒火: “蠢材,蠢材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也不好好想想,能服侍在两位陛下身边的人,除去九天玄女和北极紫微大帝这两位辅佐官之外,还能是什么人?绝对是陛下的亲信!” “莫说她只是个‘看起来没什么名气’的仙官,就算她是个凡人,你也得以礼相待!” 鸱吻还想狡辩,一边吐血一边辩解道:“可是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厉害……” 这下连他唯唯诺诺蹲在一旁的父母都忍不住了,怒道:“说你傻你还就真的傻,莫不是在凡人的屋子上趴了几千年,把你的神智都给弄糊涂了?” “三界之内,六合之间,只要能得一界之主的青眼,即便是凡人,也能擢升成神灵,用各种天才地宝悉心培养,进而实力大增。引愁金女都站在瑶池王母身边了,你怎么会觉得她只是个无名仙官?” 第351章 四海龙王一听见引愁金女的名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 “更何况她还是六合灵妙真君的手下!这人可了不得,便是我等也要找个机会去登门拜访,和她攀关系,你怎么敢对着跟她一起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太虚幻境元老这样说话?” “算了算了,往好处看,陛下不是还把这份功绩分给了龙女一份么?可见陛下并没有彻底厌恶我们……” “有什么区别?你也不听听这蠢材说,瑶池上出言讽他的都是些什么人。众所周知,太虚幻境之主眼下行踪不明,度恨菩提又在黎山老母座下教化万妖,掌管着整个太虚幻境的一共就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三人,结果他俩这一去,就把这三尊大神全都给得罪了。” “等太虚幻境之主回来,难道她们还能把这事儿压下去不禀报不成?她们对我们有意见,就约等于六合灵妙真君对我们有意见;六合灵妙真君对我们有意见,基本上就离陛下彻底厌恶我们的日子不远了!” 四海龙王一分析,不由得对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大骂不已,却一时间也无可奈何,只能对天祈祷,希望秦君赶紧现身回到太虚幻境吧,毕竟攀关系也得找对方在家的时候攀啊,要不怎么能拍马屁拍到正好的地方?同时隔空投帖送礼也不能少,要不总显得诚意不够。 ——结果今日,瑶池王母的面色难看程度,几乎要胜过两位不知天高地厚的龙子在瑶池上胡言乱语的时候了。 不久前曾见过瑶池王母动怒的众人一见此情形,便知大事不好,心中赶忙叫苦不迭,速速气都不敢喘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定。 在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中,瑶池王母面沉如水地端坐在金座上,北极紫微大帝侍立在一旁,看起来气定神闲得很,只有微微凌乱的头发和衣袍能证明,他也是被临时突击薅起来的。 和这两人神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瑶池王母另一侧的玄衣女子。她气定神闲,长身玉立站在玉阶之上,端的是一个风姿潇洒,从容不迫。 只不过她的这身装扮上,倒是有个小瑕疵,让不少人都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那就是她常佩的五岳金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瑶池王母赐下的信物化身而成的凤凰簪。 许多之前和她算得上相识的神仙刚进门一看见她,便齐齐在心底叫苦,一边心想“我就知道这个阵仗只有秦君闹得出来”,一边苦中作乐地对比产生美,哎,算了,这个架势一看就不是要跟我算账,只要这把火不烧到我身上就好。 金钟鸣响,宇宙翻腾,便是离瑶池最远、连个像样坐骑都没有的神仙,也厚着脸皮蹭了同僚们的交通工具,数个时辰后,原本格外疏朗开阔的瑶池内,便站满了人。 秦姝见人已到齐,便自白玉阶上翩然而下,在同僚们下意识的屏气凝息中,对瑶池王母朗声禀报道: “陛下请看,这便是幽冥界自成立以来,所有的投胎转世流程记录,名为‘生死簿’。” 她这厢一开口,那边司法宫的数位仙子,也就是最初级的文书官,便齐心协力抬了好几箱子账簿进来,在瑶池王母的面前堆成了小山似的一叠: “生死簿具体详情如何,已交由司法仙君查阅,并非我之职责,故我只说在幽冥界亲眼见到的事情。” “只要在阳间提前贿赂好阴司鬼神,或者投胎转世的时候弄虚造假、侵吞他人功德,不仅下辈子能投个好胎,甚至连生前的作恶受罚,都可以一笔勾销。” “如此看来,幽冥界之事干系不小,并非我一人能决断,故请陛下特地召开大会,以求公判。” 这话一出,原本鸦雀无声的瑶池内,立刻就炸开了: “岂有此理,怎会如此?!” “这……幽冥界当年成立的时候,不是号称‘阴阳无情,铁面无私’的么,怎地在短短几千年内,就堕落到如此境地了?!” “陛下已经任命了特使前去幽冥界,此事三界皆知,他们尚且敢渎职至此,那么,在特使未曾抵达幽冥界之前呢?” “我突然想起,咱们天界审判的案子,到头来都是要打入幽冥界论罚的。如此说来,幽冥界那边还不知道耽误了多少事呢?” 这帮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不热闹,完全没注意到北极紫微大帝的面色也越来越难看。 因为诚如十殿阎罗所说的那样,“节制鬼神”是北极紫微大帝的权能,真要论起失职的罪名,他第一个跑不掉! 自北极紫微大帝成为瑶池王母以下的天界第一人后,原本还能称得上一声“端庄和气”的这人,便有些骄矜轻狂了起来。 在和值得称赏的同僚下属们说话的时候,他的这股傲慢气儿姑且还显不出什么;但当他和神瑛侍者这样并无战功、也无实权的神仙交谈的时候,那张傲慢冷淡的面孔,就像是铁铸的一样,死死焊在他脸上了;要是说起绛珠仙草这样刚修成人身不久的草木精灵,这位玉帝辅佐官的眼里,压根就没有她这样的各种意义上的“草民”。 可眼下,他所有的体面和自得,就这样在整个天界面前被扯了下来,摔在地上。当众人窃窃私语讨论幽冥界生死簿之时,虽说碍着北极紫微大帝的余威犹存,没人敢把异样的眼神投向他本人,可仅仅是成为被众人议论的中心,这件事也足够让他觉得面如火烧,羞恼不已。 于是在几乎所有人都忙着声讨幽冥界的欺上瞒下、懈怠渎职之时,一道格外不和谐的声音,便从这位玉帝辅佐官的口中发出来了: “此事当真?之前也不曾听说司法仙君云霄有什么擅长算数的本事,怎么短短数日内,竟能将幽冥界所有生死簿都核查完毕?可不是有什么偷工减料、媚上邀功的私心在里面吧?” 好大一口黑锅凭空扣下来,是个人就不能忍,刚巧云霄也不是什么真正温和的性子。 于是一身红袍、高髻朱钗的司法仙君云霄立刻出列,半眼也不看还在负隅顽抗的北极紫微大帝,只对瑶池王母躬身行礼,朗声道: “陛下,臣亦有要事启奏。” 她上前几步,随手从一口敞开的箱子里捞了本生死簿出来,甫一翻开,原本只有一尺长的书册便立刻迎风生长,于空中凝出半丈高的虚影,连带着上面的批注和记录,也清清楚楚映入了所有人眼中: “上面的墨笔黑字,是生死簿上原有的记录;朱笔红字,是我等参考《天界大典》后给出的更改纠正批示;最下面的蓝字则是二者之间的差额,已经全都计算出来了,请陛下查阅。” 瑶池王母只看一眼,便觉得这个办法真是清楚又直观,只是她还有一处不解,便指着贴在边边角角的无数纸条问道: “那这些是什么?” 云霄答道:“这些是生死簿所违反的《天界大典》的原文引用。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把这一本法典给完完全全背下来,如此,直接原文贴上去,便是最不擅律法的人,只要认字,就能看出来,幽冥界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众位神仙一见,果然如此,连最想脚底抹油溜走的北极紫微大帝本人,在同僚们的赞叹声中,也不得不僵着脸道:“这个法子好,云霄仙君用心了。” 云霄正色道:“不敢当,还是秦君的功劳。” 北极紫微大帝千没想到万没想到,话题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回来,竟然又回到了这个“罪魁祸首”的身上! 主要是他对秦姝的观感十分复杂。 瑶池王母一开始拼命加封她的时候,北极紫微大帝立刻便猜出了这位陛下的用意,这是打算在九天玄女之后另造一个辅佐官出来。 可那时他们明面上没什么利益冲突,秦姝提出来的政策改动也没触及到他的利益,于是他自然乐得当个“宽宏温厚、提携后辈”的老好人,也愿意在许多事情上帮她一把。 结果谁知道,等瑶池王母把人给养出来后,从天界至高统治者的羽翼下探出头来的,不是什么只会小打小闹的新手,而是知进退、谋长远的改革家。 更要命的是,这位改革家眼下正对他的既得利益磨刀霍霍,恨不得一刀捅到他的大动脉上,那他可就再也没办法装老好人了。就好像现代社会里的大老虎们,在被查出贪污腐败的本质之前,难道不是个个都一副忧国忧民、急公好义的清廉模样么? 于是北极紫微大帝只僵着脸转过头去,装作自己没听见云霄替秦姝表功的这番话;可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捂上耳朵就可以假装没有发生的,眼见北极紫微大帝不接话茬,云霄又锲而不舍道: “若不是秦君将生死簿带回后,曾指点我等用这种归纳总结、分类整理的办法来审核,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看完呢。” “论起审核生死簿的功劳,首要之功,便该归属孤身直入幽冥界带回证据,又教我等如何对账的秦君才对。” 瑶池王母十分欣慰,只恨秦姝的发间已经佩戴上了自己的信物,而这桩案子一时间还没有结案,不能当场给她加封,便温声道: 第352章 “有劳秦君。如果没有秦君,便是连我,怕是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北极紫微大帝:但凡你们两人有一个人说的话成真就好了,我比谁都恨不得没有她。 他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不过说出口的话语经过增增减减、描补填色后,变得略微体面了些: “可我这两日并未看见秦君的身影,云霄仙君又口口声声说,‘审核生死簿的方法是从秦君那里得到的’,莫不成秦君这两日一直在司法宫帮忙?” “秦君年少英才,锐意改革,真是叫我这把老骨头看了都有些惭愧哪,哈哈。” 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体面,如果只看字面上的意思,多数人还会觉得这是北极紫微大帝的服软和退让,是他爱护后辈的又一证据;但只有熟读《天界大典》的云霄,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埋伏在其中的陷阱和杀机: 因为按照司法宫的办事原则,在自己审查案件期间,任何外力都不该干涉进来! 云霄:很好,天界有门你不走,地狱无路你偏来投。你想阴我的话,可以,反正我都活了这么些年了,什么手段没见过,跟你绕绕圈子打发一下时间也未尝不可;但是你想阴我最近新认的妹妹,这是不行的,不仅不行,我还要打爆你的狗头! 于是云霄立刻严肃道:“帝君此言差矣。我司法宫自领受陛下谕旨成立以来,讲究的就是一个独立于天界现成政治体系之外,以起到细化法律、监管四方、有法必依的作用。” 云霄当年在闭关闭成死宅,把脸都弄僵了之前,本就一张好利口,从她能把前来劝说三姐妹出关征战的赵公明给说得无功而返的旧事中,便可见一斑。 那时云霄甚至还没上封神榜,更没在三十三重天上挂名,只是三仙岛上一届散仙,就有这般好口才;眼下她在三十三重天上地位超然,又交好六合灵妙真君等一干英才,手中还有司法实权,说起话来就更加中气十足了,大道理一串一串的: “在我等办理案件期间,即便是两位陛下也不能前来造访;秦君是何等知礼守法之人,怎么会做这种事情,明知故犯?她在将生死簿交付给我等之后便离开了,还动用了陛下给的信物,调了一千天兵天将护持司法宫内外,好让外界访客不至于干扰我等检点清算。” “如此作风,属实认真严谨,还请帝君莫要再说这些凭空生出来的话了。知道的人说是帝君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不记得我司法宫的作风;不知道的,还以为帝君是因为被戳中了心中阴私事,准备嫉贤妒能把秦君从瑶池给排挤出去呢!” 北极紫微大帝当场便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讪讪道:“……我只是没想到,不是有心的……” 然而他的辩解,立刻就被瑶池王母截断了话头,端坐于金座上的女子偏转过脸来,凝视着面前穿紫衣、戴星冠、蹑丝履的玉帝辅佐官,语气中满满都是冷意: “紫微,自三十三重天落成以来,我等授你大权,又令你为玉帝辅佐官;后来便是玉皇大帝衰弱下去之后,我也不曾夺了你的权柄,依然命你为我辅政,实在待你不薄。” 她疲惫地叹了口气,很难说这种失望之情,究竟是只对北极紫微大帝一人的,还是同时对他和他辅佐的玉皇大帝而发的: “可你竟欺上瞒下,实在有负如此深恩。” “你当年分明不是这个样子的哪。昔年秦君初登凌霄时,不过一介普通文书官,那时,你都愿意站在她的那一边为她说话,怎地今日,你却要来反驳她了?” “是因为当年她处决的,不过是一介凡人,未曾触及到你的利益,可今日她的矛头对准了你,戳中了你的痛脚,才让你暴露本来面目,还是说这些年过去,你心大了,不服我管了?” 北极紫微大帝一听,顿时站都站不稳了,便忙忙从瑶池王母的身边转了下来——毕竟那是辅佐官才能站的地方——和秦姝同样站在金座之下、玉阶之上,躬身行礼禀道: “陛下容禀,这都是幽冥界十殿阎王自作主张,擅权专断,我对他们的行为一概不知。” 他试图轻轻巧巧把这件事揭过去,可秦姝不愿这样草草落幕。 抑或者说,她这次登上瑶池,呈送生死簿,敲响金钟叫来整个天界的神仙,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把这条天界最大的咸鱼之一拉下马的: 当年大家都偷懒的时候,姑且还可以说是“自古以来,风气如此”,我也就不管了;可高效勤政的新条文都颁布下来了,你还在这里什么事都不干,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于是秦姝冷笑一声,半点不给北极紫微大帝推卸责任的机会,当场便引用了《天界大典》里的条文来反驳: “您这话说得可真清白,倒还像有理了一样。” “按照《天界大典》规定,帝君你分明有‘节制鬼神,统领星辰’的职责和权能,然而你在位数千年来,都从未去过幽冥界,查看一下你麾下鬼神运作是否正常。这合理吗?我觉得不太合理。” 北极紫微大帝头冒虚汗,强自狡辩道:“这……这都是因为幽冥界和天界太远了的缘故……” 秦姝正色道:“哦,原来云霄仙君能在天界一日内便下界找到我,这个路程竟算得上远,受教了——可即便这路程再远,也不是你懈怠渎职的借口。” 云霄立刻十分善解人意地跟了上去:“帝君,按照秦君上次在凌霄宝殿大会上,提出的对《天界大典》的最新修订,凡天界神仙,在职期间,必须在至多十个人间年间,用本体下界去自己辖区办事理政一次,所谓‘深入基层,了解实况’,违者视情况严重程度,从降职处理到永不启用进行处罚。” 秦姝又道:“从上次大会在凌霄宝殿召开到现在,已经过去几十天了,按理说帝君绝对应该去过凡间。” “帝君但凡去过幽冥界一次,便能察觉到那边的猫腻,可帝君依然毫无所觉,可见帝君要么是擅离职守,要么是懈怠渎职,你挑一个?” 北极紫微大帝:你这小妮子是完全没给我选择!擅离职守的惩罚是贬入凡尘受苦受难,懈怠渎职的惩罚是永不启用,往哪边都是死,好啊,这个埋陷阱的水平可比我高多了,更要命的是,她是堂堂正正用的阳谋,我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于是他干脆就不找了,把最后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自己主君身上: 陛下救我!我可是你的辅佐官哪,眼下整个天界里,除了已经和秦君彻底撕破脸,不得不完全站在你那边的符元仙翁,就只有我和你是货真价实的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救我就等于救你自己,你保下我,作为你的辅佐官的我,才能在天界继续保有发言权,留存你的地位! 眼看北极紫微大帝的面色愈发难看,却还是一言不发,甚至还在频频向瑶池外张望,秦姝心有所感,又问道: “我很好奇,帝君在等什么,莫不是在等另一位陛下来给你求情?” 北极紫微大帝闻言,下意识一抖,秦姝便知道自己猜中了,于是她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神色都变得柔和起来了: “帝君还是莫要指望那位陛下了,他尚且自身难保,如何顾得了你。” 北极紫微大帝闻言,惊疑不定道:“六合灵妙真君,你做了什么?” 秦姝却不再理他,只上前一步,将发间化作凤凰簪形的王母信物取下,端端正正放在玉阶上,方抬头对瑶池王母认真道: “陛下,此事干系重大,若让凌霄宝殿上的另一位陛下插手,难保他会不会以‘权势’相诱,以‘威势’相逼,动摇司法宫根基。” 她深深拜下,这一抹玄色,在瑶池王母的眼中,便和昔年尚为“警幻仙子”的她踏云梯、上天界、入凌霄,为天孙云罗长跪仗义执言的身影重合起来了: “陛下曾给我出使幽冥界时,可先斩后奏之权,又叫月孛星君、金光圣母点五千天兵天将前来助我。我便冒昧扣留了信物,点了剩余的四千军士前往凌霄宝殿,我本人亦亲自前往坐镇,拦下凌霄宝殿内的一切消息,这才叫司法宫能如常理事,呈交账本。” “陛下若有意因此治我不敬之罪,我断无二话。” 至此,路过凌霄宝殿废墟时,曾觉得那边情况有异的千里眼、顺风耳等一干人士才明白,原来之前竟然是这么一回事;而北极紫微大帝也终于明白,秦姝虽然早早回到天界可又见不到她人影,是往何处去了: 好啊,竟是在这儿等着呢! 秦姝这边一开口,整个瑶池就像是往烧得沸腾的油里甩了一滴冷水似的,一整个都炸开了: “六合灵妙真君,你莫非要以下犯上?!” “这……秦君,这……这般做派,属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哪。” “秦君糊涂。你连辅佐官都不是,竟然还敢软禁另一位陛下?便是辅佐官,向来走的也是直言劝谏、在旁辅助的作用,从未有如此倒行逆施之事。” 第353章 “这是大不敬,你怎么敢的!” 北极紫微大帝也被秦姝的做派给惊着了,他下意识看向被秦姝放在瑶池王母面前的凤凰簪,恍然道: “怪不得……怪不得你未曾佩五岳簪,而是将瑶池王母的信物随身携带,原来你是要狐假虎威!” 秦姝:啊不,这个还真的不是,主要是因为我的五岳金簪拿去给白水素女重塑躯壳了。 如果说天界神仙们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只能进行一些空洞的控诉,那么人间飞升上来的神仙的惊诧就很入木三分。 其中,以亲眼见过凌霄宝殿废墟外陈设重兵,是何等森严景象的千里眼、顺风耳二人的叫嚣最为响亮,就好像他们在这里叫得越响,就越能把他们之前“算了算了不想惹事先走一步”的偷懒耍滑给一笔勾销似的。 最先发言指责秦姝的,便是亲眼看见——只不过他当时没反应过来而已——堂堂凌霄玉帝、天界统治者之一,竟然被软禁了起来的实况的千里眼: “这般做派,诚如霍光、司马旧事,当真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人间逆臣贼子携大军逼宫的时候,也就这个架势了吧?秦君,百尺竿头,须退一步哪!” 但是有人对秦姝的作为有意见,就有人很是赞同。金光圣母立刻挺身而出,怒道: “帝君这话说得可真是诛心!你又不是镇守凌霄宝殿的天兵天将,怎么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和月孛星君虽然没有军权,可毕竟两位都是雷部正神。真要细细论起来的话,天界许多神仙的职权之间都有相似交集之处,负责惩罚三界生灵过失的雷部想要知道天界军队的动向,虽说难了点,但也不是不行: “那位陛下这两日来,就像是回光返照了似的,不停往外传送信息;后来发现凌霄宝殿已被重兵围困,水泄不透,更有秦君亲自坐镇,这才放弃了让亲朋好友保下北极紫微大帝的做法,转而恳求秦君。” 月孛星君也上前一步,她本来就有“脚声如打雷”的特征,眼下执掌了雷部再一开口,便更是声音洪亮,震动九霄,宛如晴天里平地起了个霹雳似的,把北极紫微大帝险些给震得原地一个趔趄: “那时他说的话,可跟帝君你一模一样,怎么,帝君也要干涉司法宫进程不成?果然司法仙君昔日在瑶池中说,要避免威权干涉,合该是在这儿等着帝君呢!” 缩在人群后的顺风耳只觉自己的耳朵都要被炸聋了,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拼命揉着自己的耳朵好缓解耳鸣的症状,也就错过了接下来他的兄弟被“有法必依”的大锤子一锤锤到地里去的这番话。 秦姝半点不为指责所动,只起身拍了拍半点尘土也没有的衣袖,抬眸定定凝视着说这话的千里眼,笑道: “好啊,那你就当我是以下犯上吧。” 可千里眼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竟然能在口舌之快上夺得先机而感到高兴,秦姝又道: “可你们在人间这些年,虚受香火却不愿为百姓请命,枉有道场却从未真身下界查看情况,半点实事都不想着做,一心只守常不变,难道这就是应有之义么?” “若论起违反《天界大典》,我有以下犯上的罪名,诸位也讨不到好,合该判一个‘懈怠渎职’,善哉善哉,那就全都清算起来罢!” 千里眼面色一青,立刻讪讪退了下去,可他这一退,顺风耳就立刻补上了他的位置,对秦姝痛心疾首道: “你这是何苦来哉。” 他现在还在耳鸣的余韵当中,半点没能听清楚他的兄弟是怎么被怼的,否则的话,便是再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开这个口: “区区人类,不过蜉蝣,朝生暮死,六合灵妙真君竟然要为了人间诸事和阴间鬼魂,反过来问罪你的上司、你的同僚?!简直是亲疏不分,本末倒置!” “本末倒置?”秦姝凝神看了顺风耳一眼,顿觉十分好笑,心想,怪不得他胆敢跳出来,因着千里眼顺风耳二人分别名为高明、高觉,都是从人间飞升上来的神仙,他们在人间天天持诵的,是玉皇大帝的尊名,上了天之后更是亲眼见证了瑶池王母衰弱的光景,时间一久,他们便要把人间的做派,都带到天上了: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高氏兄弟二人,都是修炼得道后,从人间飞升上来的神仙。” 她抖了抖衣袖,将双手笼在袖间,用最和善、最温柔的语气,问出了最尖锐、最讽刺的问题,只一句话,便叫天界里所有飞升上来的神仙齐齐哑口无言,再不敢反驳半分: “你的根脚在凡间,你的本体是人类,你的后代还在供奉你。论起远近来,三十三重天和人间,到底谁与你亲,谁与你疏?” 顺风耳同样被反诘得声噎气短,只能讷讷退下,忽然听得瑶池王母启玉口,发金声,不辨喜怒: “秦君,若是真依你所言,你可就真一并有罪了。” 她深深凝视着秦姝,只觉这道清瘦却有力的身影,不管是站在凌霄宝殿里还是瑶池之中,都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好风骨,就像是定海神针,中流砥柱,永不偏移,只一看,便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可是值得吗?” 秦姝闻言,立刻回转过去,长揖到底,朗声道:“禀陛下,值得。” 在失去象征法力的五岳金簪和象征瑶池王母恩宠的凤凰簪之后,她的长发便再也不能高高束起,如一匹黑色的锦缎般直直垂向地面,与她身上的玄衣互相映衬之下,端的是清素至极。 可在这清素之中,却又一种无人能逾越的风貌,竟比她身边面色铁青、衣饰华丽的北极紫微大帝都要尊贵无匹: “因为我的来处是凡间,我的本心是‘人’。” 作者有话说: 1节选千里眼顺风耳二人部分传说如下,排名先后有意义,恶劣程度从轻到重: 1.《西游记》——普通公务员版 ……化作一个石猴。五官俱备,四肢皆全。便就学爬学走,拜了四方。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惊动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驾座金阙云宫灵霄宝殿,聚集仙卿,见有金光焰焰,即命千里眼、顺风耳开南天门观看。二将果奉旨出门外,看的真,听的明。 2.《封神演义》——鬼神版 “此孽障是棋盘山桃精柳鬼,桃柳根盘三十里,采天地之灵气,受日月之精华,成气有年。今棋盘山有轩辕庙,庙内有泥塑鬼使,名曰:‘千里眼,顺风耳’二怪,托其灵气,目能观看千里,耳能详听千里,千里之外,不能视听也……” 3.《天妃显圣录》——祸害百姓版 降伏二神 先是西北方金水之精,一聪而善听,号「顺风耳」,一明而善视,号「千里眼」。二人以金水生天,出没西北为祟,村民苦之,求治于妃。妃乃杂迹于女流采摘中,十馀日方与之遇。彼误认为民间女子,将近前,妃叱之,遽腾跃而去,一道火光如车轮飞越,不可方物。妃手中丝帕一拂,霾障蔽空,飞扬卷地。彼仍持铁斧疾视。妃曰:『敢掷若斧乎』?遂掷下,不可复起。因咋舌伏法。越两载,复出为厉;幻生变态,乘涛骑沫,滚荡于浮沉荡漾之中,巫觋莫能治。妃曰:『江河湖海,水德攸锺,彼乘旺相之乡,须木土方可克之』。至次年五、六月间,络绎问治于妃。乃演起神咒,林木震号,沙石飞扬。二神躲闪无门,遂拜伏愿皈正教。时妃年二十三。 4.民间传说——潜在性骚扰罪犯 相传千里眼和顺风耳是两兄弟,兄叫髙明,眼睛能看千里之外的东西;弟叫高觉,耳朵能听千里之外的声音。这两位将军在一场战争中都壮烈牺牲,他们的魂魄上了桃花山,变成鬼神危害百姓。有一次,妈祖路过桃花山,这两兄弟鬼魂出现,向妈祖逼婚。妈祖就和他们相约决战,双方商定,如果妈祖战败,就做他们的妻子;如果他们战败,就做妈祖的男仆。经过一场激烈的斗法,两兄弟双双败北,终于成了妈祖的男仆。 相传有一天,妈祖看到一位姑娘在伤心啼哭。妈祖了解到桃花山上有两个妖精要吃人,这个姑娘正要被抬去做祭品,她便自告奋勇,愿意代替那位姑娘前往。妈祖来到桃花山,两个妖精看了很高兴,都提出要纳妈祖为妾,并作自我介绍。一个青脸的说:“我是顺风耳,可以听到很远地方的声音。”一个红脸的说:“我是千里眼,可以看见很远地方的东西。”妈祖规劝他们改邪归正,他们不但不听,还要对妈祖动武。妈祖便作法,以千斤巨石压在他们头顶。两妖只得求饶,并发誓归正。妈祖就收他们为仆。 本文目前为止采用封神演义的传说,姑且不动手干掉他们,等妈祖出场后再采用民间传说把他们弄去服刑。这两人和黑白无常、雷公的道理是一样的,坏人不会一开始就露出不好的一面,你只会发现身边的人突然变臭了。 ps,我问过妈祖了,扔了两次,出了两次阴阳圣杯,妈祖说我可以这么写,有意见的你给我付路费住宿费,我们去妈祖评理室。 第354章 2种火老母就是灶君奶奶,灶君有女性和男性两种形象,国家图书馆藏的民国年画上有很多灶王爷爷灶王奶奶的双神位,本文采取女性形象,抄送资料如下: 尸卒食而祭熹爨雍爨。 ——《仪礼·物牲馈食礼》 郑玄注曰:爨者,老妇之祭。 孔颖达疏曰:老妇,先炊也。此祭先炊,非祭火神。 桓公曰:“然则有鬼乎? ”曰:“有。沈有履。灶有髻。……” ——《庄子·外篇·达生》 司马彪注曰:髻,灶神,着赤衣,状如美女。 知灶神是祭老妇,报先炊之义也。 ——《文献通考》卷八十六 道言:昔登昆仑之山,有一老母独处其中,莫知其由。是时即有妙行真人,上白天尊曰:此之老母,未审复是何人,独住此山,殊无畏惧。 天尊曰:惟此老母,是名种火之母,能上通天界,下统五行,达於神明,观乎二炁,在天则为天帝,在人间乃为司命。又为北斗七元使者,主人寿命长短,富贵贫贱,掌人职禄。又为五帝灶君,管人住宅,十二时辰,普知人间之事,每月朔日记人造诸善恶,及其功德,录其轻重,夜半奏上天曹,定其簿书,悉是此母也。凡人家灶皆有禁忌,若不忌之,此母能致祸殃,弗可免也。 ——《太上灵宝补谢灶王经》 第114章 先得:某些咸鱼试图曲线救国。 正在瑶池王母沉吟不定之间,北极紫微大帝突然想起了个要紧事,随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陡然开口道: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瑶池王母已经半点不想看这人了。 若不是九天玄女现在还在闭关,秦姝当年刚升上来,资历不足功绩不足,贸然把她提到高位上会引发众人不赞同,她绝对不会让这么个家伙成为辅佐官的——看看,眼下闹出了多大的篓子! 可生死簿被篡改这件事实在太大了,正在提审十殿阎罗的军队还在路上,在没有正式剥夺他的职位之前,北极紫微大帝还能在这个位置上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因此他如果说“有本要奏”,瑶池王母还真得听一听。 于是瑶池王母不得不按捺下怒气,不冷不热道:“但说无妨。” 北极紫微大帝不愧是能在玉帝辅佐官的位置上,硬生生坐了千万年的老油条。他不是不熟悉《天界大典》,只是对秦姝后来频繁加进去的这几条新律适应不良而已。 用他的年龄和天界存续时间,还有被添加了这几条新律后,性质完全改变了的《天界大典》代换一下,这就约等于一个本土国产法官在干了大半辈子,已经适应了已有的大陆法系之后,突然把他空降到英美法系的区域里,属实是一不小心就会踩雷。 而眼下,北极紫微大帝在“轻则降职重则失权”的威胁面前,终于动起了他那几千年都没有好好认真过的脑子,还真叫他从《天界大典》里,找到了一条绝对可以救他于水火之中的法律。 他在亲身见识到了秦姝的厉害后,是半点挑衅的心思也不敢有了,哪怕眼下北极紫微大帝觉得“很好,我终于找到了个救命的办法能把我自己捞出来”而欣喜万分,可面上依然半点心绪都不敢流露出来,连个眼神都不敢往秦姝那边飞一飞,和人间那些不知死活还在蹦跶的秋后蚂蚱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只恭恭敬敬上前,对瑶池王母弯腰行礼道: “陛下,《天界大典》有云,两界执法权冲突之时,理应先到先得。” 瑶池王母递了个眼色给云霄,云霄真不愧是能把整部《天界大典》都倒背如流,凭真材实学在瑶池司法考试中越众而出的人才,只回忆了一息都不到的时间,便肯定道: “禀陛下,北极紫微大帝所言不谬,的确有这条‘先到先得’的律令。” 瑶池王母这才颔首,又问道:“所以帝君想要说什么?” 北极紫微大帝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一时间也顾不上这点小事,只急急道: “如此说来,分明是两位陛下对赌在先,各选‘执行者’以人间为历练场。眼下如果陛下想要追究我的失职,我绝无二话,可我身为玉皇大帝的辅佐官,追究我,便是要一同追责那一位陛下。” 瑶池王母立刻便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勃然大怒道:“放肆!紫微,你这分明是贪慕权力,投机取巧——” 晚了。 她的制止没能起到作用,北极紫微大帝依然锲而不舍地顶着瑶池王母恨不得把他抽筋剥皮的眼神,说完了给自己开脱的话语: “既然要追究另一位陛下,就须得先把之前在人间的赌局给清算完毕才可以。” “不如速速召两位白水素女回归天界,先对她们论功封赏,再讨论我和另一位陛下的事务也不迟。” 此言一出,对《天界大典》最熟悉的云霄都觉得眼前一黑: 真要命啊,问题就出在北极紫微大帝的这番主张完全没有问题上。之前没人说,是因为大家要么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要么就是被“幽冥界欺上瞒下几千年”的消息给震傻了没反应过来,可北极紫微大帝这么一提,难道她们还能说“不行”? 北极紫微大帝见瑶池王母诸人面色不虞,便心知自己八成赌对了: 按照符元仙翁和六合灵妙真君的行事风格,两位白水素女下界后,前者一定会化身成宜室宜家的贤妻良母,后者则会往流芳千古名垂青史的治世能臣方向努力。 ——可眼下,两位白水素女不过下界数年。 北极紫微大帝一念至此,简直要乐得大笑出声,因为这个时间真是太妙了: 就算那位白水素女学富五车,有经天纬地之才,可又有什么用呢?统治者是不会随意启用新人的,没见着就连瑶池王母有意培养的六合灵妙真君,都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百年没挪窝吗?她怕是现在还在人间的官场底层苦苦挣扎吧? 相比之下,目标是嫁人生子的白水素女想要完成任务,简直不要太简单,一年内就能走完结婚生子一条龙的流程,现在早就应该生一堆了,贤妻良母的名头也应该打了出去,如此看来,符元仙翁的白水素女绝对可以胜得过她的姊妹。 只要符元仙翁身为玉皇大帝的代行者,赢下这一场赌局,那陛下的衰弱情况就可以消失,自然能从凌霄宝殿里出来保下自己。 曲线救国的招数虽然老套,可只要好用就行。 于是北极紫微大帝愈发坚定道: “还请陛下降谕旨,延请两位白水素女速速回归天界,清点功绩!” 第115章 绝杀:那可真是一场血战。 而此时,正被北极紫微大帝拿来当枪使的两位白水素女,也就是秦慕玉和金钗两人,正在齐齐从西南赶回京城的路上。 其实按理来说,她们不必走这一遭的;再加上秦慕玉身为宣慰使,地方权力高度集中,刚外放几年就回京城,怎么看怎么像是要清君侧逼宫。 可架不住“本来该死伤无数的疟疾竟然被有效解决了”这个消息一传回来,京城上下朝野内外无不震动,其中以太医院那些觉得自己没能捡漏的男医师们蹦得最高、最不服气: “真的假的?这真不是那边的人为了邀功编造出来的假消息吗?” “我不信!疟疾是何等凶险的症状,昔年各大将军征战蛮夷之国,路经西南之时,病死者都有十之七八,怎么转手一倒腾在这两人手里,反而成了治愈率有十之七八?” “其中必有猫腻,还请陛下明鉴,将这两人速速召回询问则个!” 然而有人嫉贤妒能,就有人愿意为这两人说句公道话。 第一位站出来的便是被援助灾区大部队落下的钱妙真,毕竟很难说把这位毒药配置专家送去疫区的话,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 “这话说得颇没道理。我等在京城坚守阵地,枕戈待旦,不敢懈怠半分,使得城外叛军中的疫情最终也未能传入京城。我们做得,她们为何做不得?可别是诸位想通过污蔑猜测的方式从她们身上分功吧?” 她是太医院里有头有脸的、凭真才实学考进来的人才,众人自然不敢多言,这便是官方的态度;而在民间,曾经在雁门军围城之时打开观门,收留左邻右舍在逃难的时候扔下的老幼妇孺的樊云翘的话语,便从民意的角度给了那些说闲话的人最后一击: “我在战争期间打开观门收留无家可归之人的时候,可不见有哪位同道和我做一样的事情。可战争一结束,怎地人人都说自己也曾‘心怀苍生,救困扶危’?需要你们的时候没一个人站得出来,论功行赏的时候个个跑得比屁股着了火都快,看来属实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了。” 这两人一表态,甚至都不用述律平开口说什么,民意就相当一边倒地把太医院的异议给压下去了。 毕竟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而樊云翘正好是最接近群众的人;与此同时,贺贞等人之前率领的义诊队伍的后劲,也终于彻底发挥了出来: 第355章 “燕云真人所言甚是,抢功也不带这么抢的。” “西南急报传来的时候也没见着他们出人出力,眼下那边好容易平定下来,本是好事,倒叫这些长舌夫嚼起舌根来了。” “也没见着他们为百姓做些什么,只在太医院里吃香的喝辣的给皇帝老儿看病,要说信谁,我肯定信曾经治好过我腿上瘤子的姑娘。” “等一下,我们有皇帝?” ——曾经或许会有,但现在绝对没有了。 因为七日前,伴随着紧闭足足半月的城门开启,飞驰而出的,除了八百里加急、召秦氏姐妹二人入京领赏的信使,还有镇国大将军白再香率领的京城守军。 这边是失去了一名主将,军心涣散,又被来历不明的疫情给弄得身体虚弱气势萎靡的叛军;另一边是在京城中依然不忘操练,又不让他们出门征战,足足憋了十五日,血气旺盛战意蓬勃的守军。 如果在现代爆发如此大规模的疫情,国家为了切断病毒传播的途径,会实行一定区域的封锁,憋上十五天,哪怕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再多,是个正常人就得疯,就更别提本来就没什么娱乐手段的古代了。 于是两军甫一见面,双方便同时从心头涌起一股情绪。 雁门叛军:这把完了。今晚不用给我做饭了。 京城守卫:这把稳了!今晚不用给我做饭了! 白再香最精明的地方就在这里,她们出城的时候恰是傍晚。她愣是等着对面的营地上都升起了炊烟,眼见着没人布置绊马索、铁蒺藜等陷阱,这才把军队调集了起来,言简意赅道: “打到对面营地去,杀光叛贼就能吃饭。” ——你也饿着肚子,我也没吃饱。但你们平日里就面黄肌瘦营养不良,我们好肉好菜精米白面地吃得一身力气,谁的身体素质好,谁就能干上这一顿饭! 就这样,在雁门军惊恐的“这家伙好没人性,怎么专捡如此刁钻的时刻出击”的绝望眼神下,气势汹汹、两眼发绿的京城守军从城内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气势汹汹饿虎下山的模样宛如五千年后军训结束的学生攻占食堂。 跑在最前面的火枪兵数发连射后耗空了火药——京城内的资源只能支撑得起这两次交战的连发——但她们的武器经过改良,倒过来还能当榔头用,便训练有素地分成两排,退到两侧,露出了被第一轮的火力压制保护送过来的带刀骑兵。 这帮人个个手握马刀,二话不说,上去就对准雁门叛军的脑袋一阵猛砍,下手讲究的就是一个又狠又准还特别黑心,再加上她们是突击过来的,绝大部分的雁门叛军甚至都来不及上马,就被手起刀落一斩两段了。 眼下已乱到这般境地,根本就没人顾得上贺太傅和前任太子,人人都自顾不暇,似乎就没有人发现,在京城骑兵冲锋的时候,有一骑载着两人的马已经趁乱抄小道提前离开了,论起跑路速度来,这两人敢并列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得亏雁门叛军日常戍边训练有素,除去一开始被冲散了阵型,死伤惨重后,立刻便整好了队伍。 护国大将军的副官在前往阵地中心的主帐,苦苦寻找另一位主将未果,便不得不担起领军的职责,扯着嗓子撕心裂肺指挥道: “盾牌兵上前,挡住她们的冲锋!” 伴随着他的呼喊声,越来越多的人回过神来,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从身边的血泊里捡起武器,组成了一道勉强像模像样的防线;位于盾兵后面的枪兵也齐齐从盾墙的空隙里伸出寒光闪烁的长矛、长枪,这正是他们和游牧民族对抗多年后培养出来的血泪经验: 你想要攻破盾墙,那就用冲在最前面的人命来打一个口子! 然而这套对别人来说可能有用,对跟在述律平身边多年因此对游牧民族的骑兵交战方式深有了解,更是直接做了套雁门军反应模型以模拟任何应对方式的白再香来说,真的是没有半点用。 白再香:很好,我就等你这一手呢。今天不让你死去活来哭着求饶,你就不知道京城中最大的毒药头子是谁。 于是她手中战旗连番变幻方向之下,训练有素的军队立刻进行了第二次变阵: 原本手握长刀的部队立刻退了下去,她们的使命“在对方没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削弱对面战力”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而负责用火枪榔头掩护她们的火枪兵也完成了自己的职责,这种普通的重武器如果对上盾牌,就会迎来僵持苦战,而这正是雁门军那边想看到的结果。 当这两支队伍齐齐撤下去后,京城守军的阵型也随之改变了,从一开始的三叉戟冲锋式,变成了紧凑的尖刀方阵,露出了藏在里面的第三支队伍。 只不过这支队伍手中持有的兵器,是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格外奇异的新玩意儿: 它们虽说看起来有些像长矛,但其顶部又带着钩子,金属质地的尖端闪烁着森森寒光;如果说这玩意儿是绊马索之类的钩子,可尾端又挂着格外沉重的铁环,伴随着她们的移动发出撞击声,千万道铿然的响声混杂在一起,便格外气吞河山,声势浩大。1 而这玩意儿的作用也很快就揭晓了。 伴随着白再香手中的令旗高高举起,埋伏在方阵尾端的第四兵种也终于展露真身: 那正是之前曾经在城门上一个照面,便叫雁门军大伤元气的弓箭队! 她们原本在城头抛射的时候,那精妙的准度和箭头上抹着的毒药,就已经足够让人叫苦不迭;眼下在如此近的距离上,更是好一番铺天盖地的激射,雁门叛军可算是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什么叫“顾头不顾腚”的苦: 如果举起盾牌护住从上方降下的箭雨,保护好自己的头颅性命;那么他们就没有办法继续构建防线为身后的长枪队打掩护;可如果他们还要讲义气地护住身后的兄弟,那么为他们构建的防线除去自己手中的盾牌之外,只怕还要有自己的尸体。 这一手兵种混杂玩得那叫一个进退自如、游刃有余,把护国大将军的副官震得险些没一口凌霄血血溅三尺。当场气杀: 不是,怎么会有人在组建了火枪队之后还组建弓箭手队伍啊?!你是不是也太滴水不漏有备无患了一点,这么小心真的不要紧吗?这就是苟一苟活到九十九的典范是不是?! 然而他再为难,也得硬着头皮打这一场。 于是他壮起胆子,一边对挡在最前面的盾牌兵们呵斥,一边偷偷向后退去:“挡住她们,保持阵型,不能后退!” “看她们拿的那怪玩意儿,八成是只花里胡哨的架子货,不要被她们给蒙骗了!” 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天衣无缝,可立刻便有人眼尖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怒道:“你这狗娘养的玩意儿!说得好听,事实上还不只顾着自己逃跑?!” 这位副官一听见这声吼,立时心头一凉,心想,得,这下全完了: 战场上的大忌,就是主将和军士们不是一条心;如果硬要说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可怕,那就是在两军对战的时候,打算临阵脱逃的主将被大家伙儿逮了个正着。 很不幸,这两条眼下都应验了。 这一声喊出来,原本还能怀着满腔悲壮之情勉强支撑起来的盾牌防线便齐齐崩溃,泰半军士立时作鸟兽散四下奔逃;失去了盾牌的掩护后,长枪兵甚至都没能见到弓箭队长啥样,就被满天的箭雨给扎成刺猬,来了个透心凉。 最可怕的是,此时被葱白似的一层一层包在最中心的这支奇兵,才刚刚要展露它的威力。 于是白再香调转马头,与左右亲兵一同没入两翼,手持样式奇特长矛的军队齐齐上前,发动了最后一次冲锋。 多年后,曾经从京城守卫战中活下来,得了金银封赏和田地屋宅的将士们,即便提起这场她们完全占据优势的战争,也总是面露不忍之色: 那可真是一场血战。 长矛顶端的钩子直接就能把敌军给捅个对穿,而且在冲锋的时候,除了部分手速极快的人之外,几乎没有人能完成一套“刺杀——拔枪——下一个”的完整动作,因此这些带着钩子的长矛,就像镰刀一样,不仅捅穿了对面叛军柔软的肚腑,甚至在拖曳之下,把他们的肚皮都划开了口,连带着里面的肠子肝脏血肉模糊流了一地,才能堪堪把人给踏在马下,甩脱累赘,继续向前。 至于有没有人反抗?自然有了,毕竟是名声在外的雁门军,就算失去了两位主将的带领,也只不过是从“被老虎统率着的群狼”,变成了“各自为战的孤狼”而已,哪怕打了个对面措手不及,还有兵强马壮的优势在,叛军里想反抗的人也不是没有。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举起刀劈砍马腿,阻断京城守卫们的冲锋,她们手中的长矛就调转了方向。 这一转可了不得,原本就分量可观的铁环在挥舞之下,带起的风声都格外沉重,直接朝着人脑袋就去了。哪怕有些雁门军已经穿上了全甲,理论上来说能够抵御一定程度的重物猛击;可问题是,这白杆枪造出来的时候,长矛尾端的那个铁环,就不是冲着“击打眩晕”去的,而是冲着“砸扁砸碎砸得黏糊糊”去的。 第356章 如果说她们用长矛顶端的钩子冲锋的时候,战场上的残酷程度姑且还能维持在“正常损伤”的地步;那这一套铁环重击下来,整个场地上的血腥度简直没眼看: 流血正常,但是一只被重力击打从眼眶里活生生挤出来的、还带着血管神经的眼球从你面前飞过,就不太正常了! 断腿断手正常,但如果一块还带着淡黄色液体的脑子热气腾腾地“啪叽”一声糊在了你的脸上,就太不正常了! 可以说,雁门叛军的最后这点士气,是被白再香用最残酷的方式硬生生打垮的。 虽说几十年后她们聊起旧事的时候,不忍归不忍,眼下动手可半点都没含糊,可见那不是真的“不忍”,只是战胜者为了表达自己的战胜立场和慈悲名声而营造出来的氛围罢了,用脚趾头想一想都知道,在战场上和对面讲人道就是在找死。 总而言之,在正常的历史时间线中,这支名为“白杆枪”的队伍,是忠贞侯秦良玉的手下;然而在秦良玉大破杨应龙叛军后,她不知为何却未曾表功;白氏身为她的战友,虽与她同进同退,可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捞到,只被封为一品夫人。 ——可眼下一切都不同了。 这支因秦良玉而名垂千古的部队,终于在完全不同的场合,发挥出了同样的作用。当她们声势浩大,扬起滚滚沙尘策马而来的时候,便是最心志坚定、披坚执锐的守将,也不敌她们一轮冲锋。 然而这就是最后了吗?肯定不是,否则白再香真白看那么多书、熬夜推演那么多沙盘了。 之前曾想逃跑的雁门军还没走多远,就绝望地发现,他们四周所有的道路都已经被封锁了,之前一层层撤下去的军队根本就没有真的撤走,而是在主力部队的冲锋下,完成了对他们的全面包围: 互相掩护,相辅相成,关门打狗,一个不留!2 就这样,从御兽苑里走出来的七品女官白再香,终于在今日,完成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次上战场和第一次大捷——而且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史称,京城保卫战。 至于后世历史圈对这场战役,还有个很形象也很吓人的说法,就不用细说了。 不过如果有人想知道的话,那这场战役还有个歇后语,叫做“石臼子里磨蒜泥——黏黏糊糊”,就是从白杆枪砸人脑袋如砍瓜切菜般的击打中取得的灵感,从质地到颜色都十分恶心且形象,足以让所有春晚试图“大家一起包饺砸”的恶俗导演从此患上蒜泥ptsd二十年。 与此同时,注定要因为这场京城保卫战而名垂青史的镇国大将军兼武安侯白再香,已经带着她的亲兵部队快马加鞭,追上了潜逃失败的贺太傅和东宫太子两人。 贺太傅本就一把老骨头,经不起颠簸和惊吓,刚一见到浑身沾满血迹、穿着铠甲、杀气腾腾的白再香,便两眼一翻晕过去了,半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白再香便示意左右亲兵上前,把他手脚给缚住,来个攒蹄儿捆放到马上带回京城,准备菜市口问斩以安民心: 大家看,罪魁祸首已经死掉了。陛下是英明的、仁慈的、能明辨是非的,所以如果有人家里的男丁不小心从了雁门贼军,那也一定是被他给迷惑的,陛下决定不和你们这些留守妇女儿童计较。来,大家跟我一起说,谢谢陛下! 她这边安排得条理得当,另一边被冷落多时的太子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再也没有了以往趾高气昂、暴虐恣睢的骄狂神态,膝行上前,试图抱住白再香的马腿苦苦求饶,来个“拍马屁”的变种。 结果他一动,白再香的亲兵便齐齐拔刀横在他面前,叫他半分动弹不得,只能跪在地上哀求道: “白女官……白姑姑,白将军,你老人家行行好,放我一马吧。我在宫中的时候可从来都没得罪过你,眼下就连这合该千刀万剐的老贼都能被你活着带回京城,你便是放我一马也不会有事……” 他这般说话的时候,浑然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说完“我从来都没得罪过你”这番话后,某位亲兵从头盔底下投向他的眼神,愤怒得几乎都能迸出火星子来: 是,你是不敢得罪深受陛下宠爱的御前女官,可别人呢?先不提死在你手里的动物,被你用各种手段磋磨死的下人也不少吧,可你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还真就好意思把这事儿拿出来说?! 只可惜废太子从来不在乎这些小人物的想法,因此他也没能注意到这人的眼神,对白再香继续苦苦哀求道: “如果将军真能饶我一条狗命,我逃出生天后,必日日为你供奉长生牌位和香火!” 白再香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看向他的眼神里近乎有一丝怜悯。 然而还没等废太子窃喜上一秒钟,以为自己的求饶起到了作用,他便蓦然觉得喉咙一痛、脖间一凉,随即铺天盖地散开的血色,便是他唯一能看见的东西了。 在他的尸体颓然倒在路边草丛中之后,左右亲兵这才颤抖着手上前,相当利落地扒下了他身上的太子服饰,换上了普通军士的衣服,又把尸体身上的玉环、发簪、荷包等一切能证明他生前尊贵身份的东西都剥了个精光,伪装成普通逃兵,这才停手。 在两人动手间,有一人的头盔下,忽然滴落一滴水珠,细细听去,还能听见她狂喜又悲伤的喃喃自语: “姐姐……我给你报仇了!他真的死了!” 废太子生前作恶多端,便是很少直接杀人,可是被他用寒冬腊月只穿单衣罚跪、跳下冰水去给他表演游泳、重罚后不给伤药等法子磋磨死的宫女太监数不胜数。 可连他都不记得自己究竟间接杀过多少人,眼下反过来,他便是有阴魂,也无法认得帮白再香毁尸灭迹的前宫女现镇国大将军亲兵究竟是谁,也很正常。 这便是冥冥之中,因果不爽,自有报应。 白再香在御兽苑和各种动物打了十多年交道,见过会假死的动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真就无师自通了“和反派放狠话的时候,一定要把对方给弄到死得不能再死,防止他逃跑,再打嘴仗”的道理。 眼下亲眼看见废太子身死、连带着他的尸首都被扫好了尾,她这才幽幽道: “你还是没弄清楚状况啊。” “陛下明面上不能杀你,是因为她还要保有好名声,不至于让外人指责她‘虎毒尚不食子,你怎么就能狠下心杀死自己的儿子’;但你都已经吃里扒外勾结逆贼了,她怎么可能还容你活在世上?” “便是陛下心软,愿意留你一命,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不能看她头脑发热一意孤行。今日告诉你这些,便是叫你下幽冥地府后,做个明白鬼,若要怨,便怨我好了,是我动的手,可别牵扯别人。” 然而等白再香一行人收拾完毕,准备带着唯一的活口,贺太傅回转京城之时,从一旁的及腰高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枝叶摇动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1太保既归马氏,农隙简练士卒,精劲冠诸部,善用长矛,以白木为之,不假色饰,厥后屡立战功,石柱白杆兵遂著名天下。 ——《忠州秦氏家乘》 农隙与千乘练士兵,精劲冠诸部,兵器用长矛,后带钩环,登山涉水,前后相连,皆白木为之,不装饰,厥后屡立战功,石柱白杆兵遂著名海内。 ——《石柱厅志·秦良玉传》 2本章用兵基本都有史料可考,分别引用如下。 1.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阵法 本朝八阵法法曰:八阵者,盖本裴绪新令方、圆、牝、牡、冲方、罘(fu,二声)罝(si,一声)、车轮、雁行之名也。今约李靖阵法,用一万四千人为之马步军,益以五十人为一队,计二百八十队,步军二百队,马军八十队,分为中军、左右虞候、左右前后七军。凡布阵,一卒占地二步,一马纵横二步,阵中每十人为列,皆面面相向,背背相承,阵间容阵,队间容队。大抵前御其前,后御其后,左防其左,右防其右。阵有八门,所谓四头八尾,触处为首,敌冲其中,两头俱至者也。其驻队者,即今之阵脚兵也。战锋队、战队、跳荡、奇兵者,即今之阵内战兵及无地分兵也。右虞候、右军者,即今之先锋、策先锋将也。前军、后军者,即今之左助、右助将也。左虞候、左军者,即今之殿后、策殿后将也。但古今玄立其名,故学者感而难晓。每出战,则马步迭用,更战更息,循环无穷。战锋队出,则为锐阵,状如鼎足,左右战队各分为两列,如雁行翼之。故以正合,以奇正者,阵也,金鼓之严卫,将帅之大防,奇兵之机要。奇因正则出不意,掩不备,欲图西北,先击东南,视彼虚实,冲其心腹,可以决胜矣。 …… 右车轮阵,即太公三才之地阵,孙子之车轮阵,吴起之冲阵,诸葛亮之握机也。举熊旗,八鼓,则为之。平原广野,且行且战,宜为车轮。车轮利进,可以胜罘罝。罘罝备其首尾,虚在两旁,其势不坚。车轮四备强弩,善冲乱敌。经曰:以守待攻者强,以动待敌者亡。故车轮胜罘罝也。 第357章 ——《武经总要·前集·卷七》 2.把老娘的骑兵连抬上来·冲锋 然后于阵四面,列骑为队,每队五、七百人,十队为一道,十道当一面。各有主帅。最先一队走马大噪,冲突敌阵。得利,则诸队齐进;若未利,引退,第二队继之。 ——《辽史·兵卫志上》 ps,所以大家知道为什么要写述律平了吧,除去要让武皇开先河之外,主要是因为她自带种族buff是真的会冲锋! 3.玩过文明6的玩家都知道脆皮弓箭手要放在后排·射箭 初,女真之叛也,率皆骑兵。旗帜之外,各有字号小木牌,系人马上为号,五十人为一队。前二十人全装重甲,持枪或棍棒;后三十人轻甲操弓矢。每遇敌,必有一二人跃马而出,先观阵之虚实,或向其左右前后,结阵而驰击之。百步之外,弓矢齐发,无不中者。胜则整阵而复追,败则复聚而不散。其分合出入,应变若神,人人皆自为战,所以胜也。 ——《契丹国志·天祚皇帝上》 ps,大家可能对这个冷门资料有点眼生,没关系,说个眼熟的,本章里有海东青这种古言必备劳模神鸟,怎么样,是不是立刻熟悉起来了。 4.没想到吧这就是我的包围路线·合围 其阵利野战,不见利不进。动静之间,知敌强弱;百骑不挠,可里万众;千骑分张,可监百里;推坚陷阵,全藉前锋;衽革当先,例十之三。凡遇敌阵,则三三五五四五,断不簇聚,为敌所包。大率步宜整,而骑宜分。敌分亦分,敌合亦合,故其骑突也,或远或近,或多或少,或聚或散,或出或没,来如天坠,去如雷逝,谓之「鸦兵撒星阵。」其合而分,视马之所向;其分而合,听姑诡之声以自为号。自迩而远,俄顷千里。其夜聚,则望燎烟而知其所战。宜极寒而无雪,则磨石而祷天。 …… 其破敌,则登高眺远,先审地势,察敌情伪,专务乘乱。故交锋之始,每以骑队轻突敌阵,一冲才动,则不论众寡,长驱直入。敌虽十万,亦不能支。不动则前队横过,次队再冲。再不能入,则后队如之。方其冲敌之时,乃迁延时刻,为布兵左右与后之计。兵既四合,则最后至者一声姑诡,四方八面响应齐力,一时俱撞。 ——《黑鞑事略》 第116章 诉苦:猫猫鬼魂还会掉毛吗? 白再香立时停住脚步,腰间宝剑半出鞘,冷声喝道:“什么人?!” 草丛又摇晃了一下,随即从里面传出来一声细细的猫叫:“喵~” 随即一只皮毛丰润却身躯瘦弱的白猫从草丛中轻盈地跑了出来,半点也不怕生地在白再香脚边蹭了蹭,不停拿头拱她裤脚,真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家伙。 见此情形,白再香身边的亲兵齐齐松了口气,略微放下戒备地笑了起来: “连这小玩意儿都知道谁是好人,别说,还真蛮灵性的。” “可不是嘛。白将军昔年在宫中御前行走的时候便格外体恤下人,这份宽和慈爱,便是寻常猫儿狗儿也能体会到。” 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只有白再香神色凝重,面上依然半点笑影儿都没有。 她这般情态,众人也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慢慢都不敢多说什么了,立刻又将戒心提了起来,谨慎问道:“将军,这是怎么了?” 白再香指了指这只瘦骨嶙峋的猫身上的脏污和血迹,俯下身去,从怀中掏出手帕沾了些路旁草叶上的露珠,擦去它身上的泥土后,一道几乎横亘了它半边身子的伤口,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真是黑心,这究竟是哪个没人性的狗东西下的手?!” “八成是那些雁门叛军干的,该他没爹!” 不少人都试图上前把它抱起来抹点药,毕竟这小白猫看起来亲人,随手一帮也就是喝口水的功夫,并不会误事,然而这只猫却就像是认准了白再香似的,叼着她的裤脚,拼命把她往草丛里带。 众人又是好一番交口称赞白再香平日亲善,这才连带着小动物都只认她不认别人,可白再香的面色却愈发沉肃了起来,要不是她平日里真的很好性儿,她的亲兵们现在可绝不敢跟她再说话: “大人若是心疼它,捡回去养着也就是了,不值当伤心。” 白再香摇摇头,解释道:“我伤心不是因为它受伤……是因为它已经死了。” 她话音刚落,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风陡然从林间卷过,惹得树枝与草叶一并发出簌簌摇动的声音,竟莫名凭空而生几分阴森之气: “你们看,它的影子没有头。” 白再香选择出城的时机是傍晚,经过多轮冲锋的一番鏖战后,现在已经是夜晚了,此时的京城中应该华灯初上,可她们在野外没那个照明条件,便只能打着火把寻路。 如此一来,映照出的影子便有些黯淡,又随着持火把的人走动而变幻不停,因此不是心细如发的白再香开口提醒,大家还真没注意到,这只突然从草丛里跳出来的猫身上有太多的异常之处: 它身上的那道伤口已经隐隐有些发黑,若这猫体格强健,或许能再撑几天;可它都瘦弱成这个样子了,按理来说应该连站都站不起来,又怎么会有多余的力气为白再香引路?而且它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走路的时候甚至都能看出来它的脊骨活动走向,可这样的话,它身上的皮毛为何还会那么光滑柔顺? 可如果这猫不是活物,而是魂魄的话,一切就都很好解释了: 它还能蹲踞在白再香的脚边撒娇,只不过是因为它已经死了,再也感觉不到这种钻心剜骨的疼痛,才能有这种虚浮的“活泼可爱”感。 再加上它那没有头的影子,它那生长和走路方向总是有微妙不协调感的四肢——说真的,怎么会有正常生物的前腿能往前走后腿就往后走啊,你是不是因为和你的四肢分离的太久,所以不习惯这种久别重逢的感觉——还有挂在它身上摇摇欲坠的皮毛,便是最钝感的人,眼下也说不出半句话: 这只猫明显在生前遭受过了非人的折磨,剥皮、断肢、开水烫、刀子划拉……一系列手段花样百出,使得被残害致死的小小生灵心中怨恨难消,这才凝结出了一道魂魄;又因为这魂魄上带着的怨气太过浓烈,硬生生凝结成了实体,这才叫众人一时间都没能认出来。 得亏有在御兽苑干了这么些年的白再香在,否则的话,搞不好就真的会有人被它带着走了。 虽说大家平日里每逢年节的时候都会去拜神,平日里有所求之事也会烧香祈愿,但眼下在她们面前现身的可不是什么有名号的神灵,而是一缕冤魂。 众人大惊之下,无不骇然,齐齐拔剑上前,想要护在白再香身边,实在是忠心耿耿、勇气可嘉: 谁有事都可以,但白再香一定不行! 她要是出事了,先不说从私情的角度看,按照述律平对她的重视程度,会不会大动肝火让护持不利的亲兵们倒霉;只说从公事的角度看,这个“将军猝死了,但将军身边的亲兵全都毫发无伤”的结果,就足以让文官那边上折子弹劾她们三天三夜了,搞不好丢官破财被流放都是小事! 然而白再香的面上却没有半分害怕的神色。 身着银甲、威风凛凛的将军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下戒备,右手依然按在剑上,只不过当她再度开口的时候,语气竟又放柔了几分: “本将是陛下亲封镇国大将军,普通妖魔鬼魅断然不敢近前。” “你既然来此,定有冤屈,且说来,我必为你做主!” 她话音落下后,这只猫就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嗷”地一声嚎了出来;随即它强撑着的这口气也终于憋不住了,勉强凝聚起来的还算不吓人的外表顷刻间土崩瓦解,露出了它的真身: 无数支离破碎的白骨堆叠在一起,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砸过似的;有些遗骸的上面还有利器切割的痕迹,必然是生前身上受了贯穿伤所致;在这些一看就是走兽的骨头之外,还有不少鸟类独有的叉骨…… 也就是说,这只强撑着来求救的小家伙,并不是“一个受害者”,而是“千万个受害者”的具形与凝结。 它们也知道自己死不瞑目、怨气冲天的样子有多吓人,于是它们选用了所有受害者里,留存最完整的一具被腐烂发黑的伤口拖累死的小猫的身体,又给她拼上了被分尸的同类的四肢,好叫它能走得动路,还给她披上了被活活剥皮痛死的同类的最漂亮的皮毛,硬生生拼凑了一只看起来没那么吓人的白猫,来到了白再香的面前: 好人,看看我们吧,我们已经有很努力地把自己捯饬出个不吓人的模样来了,你别害怕呀。 我们看你在御兽苑里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的苦力,别说人了,便是那些没什么灵智的普通动物,在你手下都过得好好的,不会和我们一样吃苦横死。 这种福分我们想都不敢想,只求下辈子能投胎去你这样的好人家里就行。 第358章 可如果你不害怕我们的话,你又这么好,能不能发发慈悲,帮帮我们? 这一堆白骨竟与活物无异般,堆在白再香的脚下,发出如怨如诉、不绝于耳的泣声,哭得白再香微微蹙起了眉,只不过她不是觉得害怕,而是觉得有些棘手: 如果是一条性命的话,查明前因后果、了结起案件来还比较容易;但如果受害者已经到了这么个可怖的程度,那先不说能不能把帐给算清,便是能,眼下她还得带贺太傅回京问罪斩首,一时间也办不完;但她又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些冤魂诉苦后无法得到应有的答复,多延误它们申冤一日,她的良心就像是被放在油锅里小火慢煎一日。 正在白再香左右为难之下,突然听到了从骨头里传来的一阵说话声,叽叽喳喳的活像鸟叫,看来混在那堆骨头里的叉骨应该是喜鹊和鹦鹉的了,因为学人说话学得最像的正是这两种鸟: “白将军,你且来哪,莫怕!” “这家伙惯会残害生灵,死在他手下的被虐杀者成千上万,将军你若是能为我等申冤,日后定有无穷福报,好大一番造化在前面等着你哩。” “你来,你来!” 这番话自然也被白再香的亲兵们听见了,她们面面相觑了片刻后,之前曾为姐姐痛哭过的那位女子终于缓缓归剑入鞘,凝视着废太子的尸首,茫然道: “……这是什么世道啊,动物都比他们像人。” 白再香的注意力半点没放在所谓的“大造化”上,只敏锐地抓住了一个重点,于是她开口询问道: “也就是说,你们全都是一个人害死的?” 那堆白骨震荡了片刻后,随即一跃而起悬浮在半空中,眨眼间齐齐现出真身,顿时白再香的视野内,就被无数死相凄惨的动物给填满了,而也正是直到此时,白再香才发现,原来她之前的猜想还有疏漏之处: 被这个身份不明的家伙活活折磨死的生灵,除去飞禽走兽之外,还有蝴蝶蚂蚁这样的小小昆虫。 只不过昆虫的遗骸腐化得快,又留不下骨头这样能留存好几百年的证据,这才让所有的受害者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没能显出这个种族来。 然而如果把所有的枉死者都像这样排列在一起的时候,细心的人就能发现它们之间是有一条完整的时间线的: 站得离白再香最远的是一些昆虫,离得再近些的是负责跟她沟通的鸟儿,站在白再香一行人身边,甚至都能把亲兵们给包围了的种族,便是数量庞大的猫猫狗狗了,如果它们都能化成实体,绝对当场就可以用体积把亲兵们挤出去。 还没等白再香说什么,这支数量庞大的受害者队伍,已经把一旁的亲兵们给气了个倒仰,怒道: “什么脏心烂肺的东西,这般心狠手毒不积德!” “你们别怕,白将军肯定会为你们做主。” 白再香的冷静为亲兵们起到了良好的表率作用,见她面上半点惧色也无,众人也逐渐冷静了下来,心中的情绪也从“天啊这里怎么有鬼还是这么多鬼”的恐慌,往“是什么人杀了这么多无辜的倒霉蛋这种脏烂玩意儿真该遭天谴”的愤怒转变去了。 一旦她们冷静下来,便有聪明人看出了这些前来诉苦的小动物身上的端倪: “看这些家伙的体型,这个人应该是从小就作恶多端,打根儿上就坏了,没得救。不过一开始他力气不够,就只能虐杀一些昆虫取乐;后来年岁渐长,就能抓着些飞禽走兽了,你们看,受害者的体型和站位是从小到大有迹可循的。” 被这么一提醒,她们的愤怒就更加真挚了,甚至都有人撸起了袖子抄起了家伙,把长枪顿在地上撞得铛铛响: “欺负有小动物什么本事,有本事就去报国杀敌啊?” “打不过比他强的人,就转而去谋害比他弱的猫猫狗狗的性命,此人恃强凌弱、欺软怕硬的恶劣本性,由此可见一斑。” 很难说白再香亲兵能如此之快地抛开对鬼魂的畏惧,转而同情起这些家伙来,是不是因为她们也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废太子的阴影下战战兢兢求生的悲惨过往: 因为从“生死不由己”的角度来看,高阶层的人对低阶层的人的奴役,就像是人类能驯服动物一样。 由此来看,白再香在御兽苑里做了多年的驯兽师,从中悟出了类似的道理,和这些亲兵们眼下的情况也大致相同。 这堆小动物齐齐现身的时候,还在云游四方的某位毛茸茸过敏患者突然浑身一冷。 得亏在这儿的不是法海本人。而是白再香,否则他非要狂打喷嚏三天三夜不止;而白再香虽说没什么鼻炎和过敏症状,但是在看到这满眼飘在空中的毛茸茸之后,只有一个最真挚、最淳朴的感想: 好多浮毛,你们鬼魂掉毛吗,总觉得今晚回去负责给我洗衣服的姑娘会哭的。 在亲兵们七嘴八舌的关心和安抚声中,千百条冤魂千百张口齐齐发出人声,规模庞大、历经多年也无法消解的怨气冲天而起,惊动九霄: “是一个名为‘谢端’的男人,把我们害成这样的。” “他面上装得好着呢,人人都夸他端方君子温润如玉,谁知道他私下里是真真半点人性也没有!” 这些冤魂哭嚎的时候,似乎连这林间的树木都感受到了它们的悲苦与愤怒,于是齐齐垂下头来,漫山遍野的树叶瞬间化作血一般的红,这边是日后京城中的盛景,每年春秋都会变红的一片枫林: “若是为了饱腹,甚至是为了口舌之欲要杀死我们的话,天意如此,我们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可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为了这些,他只是觉得这样很有趣!” 白再香沉吟片刻,又问道:“你们所说的‘谢端’,是我想的那个吗?” 无数死相凄惨的鬼魂们立刻齐齐点头,应声道:“正是!” 之前借了一身皮毛给大家的白猫挤上前来,蹭了蹭白再香的手,努力从虚空的胃里吐出了一个毛球,用被截断了一段的爪子艰难地推到她面前,喵喵叫道: “他之前杀我们的时候,因地府的生死簿上记载他将来会功成名就,是有大气运的人;再加上我等并无人身,十殿阎罗、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吃香火吃久了,就下意识偏心这种厉害的人类,不愿为我等主持公道。” “我们生前凄惨,死后含冤,没半点能拿得出手的谢礼,若大人真有心帮我们的话,我们也只有这点东西了。” 它话音落定后,又有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挤上前来,这便是受伤最重,借出身体的那一位。只不过它实在太瘦了,没能把飘在白再香身边卖萌打滚儿翻肚皮的白猫挤下去,只能就近把毛球吐在白再香的袖子里: “我等原本应该被镇压在幽冥界百年,待谢端身死之后再投胎转世,免得碍了他的大好前程;可前些日子六合灵妙真君突然前往幽冥界,搅动风云,惩奸除恶,阴差阳错之下,就把我们放出来了。” “六合灵妙真君”这个名号一出来,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半点之前“要替枉死的小动物们报仇”的激动都不见了;半晌后,才有人压低声音,难以置信、断断续续地问道: “是……是那位……?就是那个,那谁,你们懂的!!” 她往天上指了指,指头都在颤抖,可见六合灵妙真君哪怕已经被茜香国封为护国神灵,然而她在全国各地的百姓中打下的基础还是很牢固的。 她这话一出来,无数浮在空中的幽魂便齐齐点头,有不少小鸟是被活生生扼断了脖子咽气的,这一点头,险些没把它们好不容易接上去的这个部位又晃下来: “是极是极,正是这位真君。怎么,你也知道她?” “我生前没有灵智,死后才知道,在她的劝说下,黎山老母广开道场,教化天下一切非人生灵,还给起了个名儿,叫什么‘义务教育’。” “她人还怪好的哩,要是我再多活几年,我也能读书去了。” 它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不欢畅,结果从它们的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简直太多了,险些让白再香的亲兵们提前体验一下什么叫“信息大爆炸”的滋味: 原因无他,贺贞把基础教育抓得太好了。 她除去为本次科举取士贡献了足足三百名高精尖人才之外,平日里也没有疏忽对北魏其他女性的扫盲。 只不过考虑到“科举女官”的这条路比较难走——字面意义上的难走,毕竟连这个时代里应该最安全的男人,在入京赶考的时候都难免遇上盗贼山匪,死于非命,就更不用说在男人们的眼里不算人的女人了——贺贞这才把她的教育理念分了两个大方向出来: 离京城比较近的,或本身就住在京城之内的,以“考取功名做官”为学习的终极目标;至于其他的人,便从识字开始,多学一点,被别人骗到的可能性就少一点,将来等天下太平后,同样走上科举路掌握权力的机会也就多一些。 第359章 如此一来,等到走“科举”路子的三百名专业对口的实践型人才站到太和殿上之时,贺贞的扫盲工作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直接导致,秦姝在南北两方民间本来就很高的声望,在她和贺贞的互帮互助之下,简直就像是坐了火箭似的一飞冲天。 这不,连白再香的亲卫队、这些本来应该和统治者一条心的宫人,都没跟着官方去信仰什么劳什子的“北魏天神”,而是依然聚在六合灵妙真君的座下。 已知:贺贞奉六合灵妙真君之命,前来梦中授书; 可得,自己和六合灵妙真君多少也有点关系。 已知:这些小动物的冤魂是在六合灵妙真君查封地府后逃出来的; 可得,这些小动物和六合灵妙真君多少也有点关系。 ——四舍五入一下,大家都是一家人!都是同担,不要客气! 由此可见,这帮人不是不激动,是已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当场变成傻子了,为首的这姑娘还能维持着神智上前来搭话,哪怕刚开口的时候还结结巴巴、语不成句,也已是心志格外坚定的翘楚: “所以……你们是趁地府大乱,逃出来的。可你们既然都托了六合灵妙真君的福侥幸逃脱,为何不索性一事不烦二主,求她去帮你们说话呢?” ——你们要是能找到六合灵妙真君的话,你们可以诉苦申冤,我们也能见见这尊大神,还能让她看看我们现在的成就。你们可能会小赚,但我们绝对不亏! 她这番话说出口后,又有一只揣着前爪的黑猫蹒跚上线,往白再香的靴子里吐了个毛球。细细看去的话,它根本就不是像普通猫猫那样因为天冷和悠闲正常揣着手,而是四肢都被砍断了,这才走路没法走,站也站不稳: “我们倒是有心去找真君诉苦,可真君只掌三界姻缘,管不得我们的事情;我们是枉死的冤魂,法力低微,上不得三十三重天告状,就只能委托你了。” 白再香沉吟片刻,回首望了一眼八成再过半晌也醒不过来的贺太傅,立刻就有了决断: 抓一个也是抓,抓两个也是抓,来都来了! 于是她问道:“还请诸位明示,谢端这家伙现在身在何处?我这就捉了他一同回京去——” 然而等白再香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刚刚还挤成一团的小动物们全都消失不见了,好像刚刚它们从没来过似的;而与此同时,从白再香身后的山林里,也传来了一连串的脚步声和喊痛声。 片刻后,一位身穿官袍,衣裳和脸上都带了好几道树枝划出来的痕迹的男子,跌跌撞撞映入了她们的眼帘,一看就是从雁门军的营地那边逃命过来的。 他一边在口中絮絮念“真晦气,怎么遇上了鬼打墙”,一边抬起头来,辨认了一下面前人的面孔。 然后他整个人就僵住了,只能看着白再香对他露出个怎么看怎么像“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冷酷笑容,皮笑肉不笑地和他打招呼道: “谢大人,真是好久不见哪。” 谢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发现,不仅白再香对他的态度不怎么样,连她身边的亲兵也一副“我今天就要在这里把你活剥了皮”的神情,端的是凶恶至极: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府无门你偏来投。左右,与我拿下,把这附贼作乱的奸臣带回宫中,听凭陛下发落!” 谢端立刻转身就想逃,可他本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没啥力气;除去他自身觉得“我受神仙庇佑所以也很厉害”的自信,还有替身术带给他的错觉之外,谢端本人事实上已经虚得差不多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连半丈都没能跑出去,便被如虎似狼扑上来的亲兵们一人一只胳膊地按在了地上,她们对视一眼后还觉得不保险,于是手下动作快如闪电,“唰唰唰”地就把他的两边膀子给卸了下来。 谢端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他小的时候,是吃父母贪来的民脂民膏长大的,一出生就已经站在这个时代百分之九十的人终其一生都不能达到的顶点上了;等到后来,压榨百姓太过、被反噬致死的谢家一夜倾颓,败落了下去,谢端就又被好心的养父收养,供他读书,教他种地,他的生活水平就又和这个时代至少一半的普通小农阶级持平了;再后来,他捡到了“田螺姑娘”后,更是过上了靠着压榨女性劳动力而取得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如果不看“田螺姑娘”的本体,那这的确是神仙一样的好生活。 两边胳膊关节齐齐脱臼之后,谢端痛得当场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眼前一黑,金星乱迸,尖锐的蜂鸣声在耳中盘旋不去。在极端的痛楚下,他的肌肉痉挛得让他一瞬间都有些想要呕吐的意味了,难闻的酸气从腹中翻腾上来,黄绿色的酸水一口喷出: “呕——” 他的反应把两位亲兵都吓到了。虽说她们按住谢端的手还是没放松半分,不过两人已转向白再香求助道: “将军明鉴,我们根本就没下什么重手。” “纯属是他自己太弱了才会反应这么大的,真不关我们的事。” 白再香挥挥手,不在意道:“我晓得,你看这家伙的身板,他真要能抗住你俩这一下那才不对劲呢。好了,通通带走。” 可谢端还在挣扎不止,反抗道:“你们、你们不能绑我!我夫人说,我将来是有大本事的人,能位及三公,怀金垂紫,你们要是绑了我,将来一定会遭报应!” 白再香闻言,立刻毫不犹豫反手给了他一巴掌,怒道:“区区乱臣贼子,安敢作此大逆不道之言!” 若换做后宫宅院里那些,被常年困在这方寸之地,只能作为他人的“配偶”和“礼物”活着的女子,她们饮食受限,也没有锻炼的途径、方法和必要,这一巴掌下去,如果没有护甲加成,八成连对面的脸都划不破。 所以她们再怎么愤怒,再怎么绝望,落在掌管她们生死的人眼中,也都是无伤大雅的撒娇,不必放在心上。 可白再香不一样。 她在御兽苑里干了这么多年的驯兽师,连老虎和豹子都能按住;再加上后来又上了战场,剑都拿得,仗都打得,人就更打得了。 于是白再香这一掌下去,直接就在谢端的脸上开了个酱油铺,青的红的紫的齐齐迸出,讲究的就是一个热热闹闹、精彩纷呈,鼻子当中折断,鲜血清涕横流不止,面皮当场高肿半寸,红亮得透光,离得近些的人甚至都能听到谢端的颈骨在这一掌之下陡然扭转发出的“嘎嘣”声。 谢端剧痛之下,从口中喷出一颗带着血的牙齿,随即双眼一翻,两耳流血地直接晕了过去,人事不省。亲兵伸手在他的鼻下探了探,随即禀报道: “将军,他好像都快闭气了——所以说我们之前是真的没下重手,纯属是他自己太弱了,真的!” 他闹了这一出,叫白再香都不自信起来了,她对着自己的手左看右看,难以置信道: “……这人是真的晕过去了,还是在卖惨呢?这,这……” 如果这个世界的走向按照正常时间线来,也就是上下五千年来只有武则天一位女帝的走向,那么再过一千六百年左右,就会有没落的贵族子弟为了赚钱,带着并不值钱的瓷器在街上走,随机挑选一个看起来有钱的倒霉蛋撞上去,把瓷器趁机碰碎后,抓着苦主要钱赔偿。 等到了那个时候,就有个很贴切的词能形容这种行为了: 碰瓷儿。 只可惜现在还没到那时候,况且自瑶池王母醒来后,人间的走向也截然不同了,使得白再香苦思冥想了好久也没能找出个词儿来,最后只能忿忿道: “……这作风,古往今来上下五千年,也没见着第二个!怎么就没个词儿专门骂他呢?!” ——从此,“谢端”这个人名在骂街领域的含金量立刻扶摇直上,只一个人名,就能概括见色起意、弱不禁风、自视甚高、一事无成等种种含义,直接越过“牛郎”成为骂街领域高频热词第一名。 ——不过那也是谢端不久后被问斩,再往后的事情了。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速速回转京中,打扫战场,清点人手,关押俘虏。于是一盏茶之后,白再香和她的亲兵们带着两个格外之前的俘虏,和大部队成功汇合。 此时的雁门叛军早已元气大伤,担任临时指挥官的护国大将军副官因战前脱逃,已被心怀不满哗变的士兵斩首。 他这一死,剩下的人便愈发群龙无首,作鸟兽散,死的死,逃的逃。 京城守军本以为自己的任务是血战,结果到头来,血战的成分只占了一半不到,剩下一大半的成分是围截堵人,也算是一大奇景了。 白再香命众人收拾残局,打扫战场,又参考了钱妙真和贺贞的意见,严令她们将雁门军阵地周围遍洒生石灰和水,高温消毒,就地掩埋、焚烧尸体等秽物,这才班师回朝。 可巧的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第360章 贺太傅和谢端都是被面朝下挂在马上的,看不清面容,只能通过身上的衣服和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来判断这两人的大致身份和年龄。 一听说镇国大将军白再香带着战俘回来了,本着“有便宜不看王八蛋”的天性,不少京城的百姓都涌到了路边,想看看是什么三头六臂、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敢造反。 正在此时,贺太傅正好悠悠醒转过来了。因为他是自己把自己吓晕过去的,不是像谢端那样被打晕过去的。 他甫一发现自己醒来后,便第一时间看向身边的人,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和太子一起逃走的。 太子之前逃跑的时候,为了掩饰身份,除去里面穿的还是来不及换下的、绣有龙纹的衣裳,外面穿的是普通文官的青袍;可巧了,谢端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贺太傅叫了一声:“太子殿下?” 青衣人活像个死猪似的,没半点反应。 贺太傅又叫道:“殿下,殿下?醒一醒!殿下为何也会被捉来?” 贺太傅上了年纪,有些耳背;听力不好的人,对自己说话的声音大小是没什么具体概念的,所以他以为自己的声音不大,可落在外人耳中,就已经是“扯着嗓子喊”的级别了。 他这一喊,离得近些的人立刻便听见了,顿时就有不少人挤上前来,高举着手里的草叉、锄头、镰刀和粪叉,劈头盖脸往这两人身上一顿揍: “叫你们造反!叫你们造反!” “你们还在城外扎营?真是狗日的腌臜玩意儿,你赔我的田,赔我的粮!” “要不是你们突然搞这一出,今年麦子的长势明明很好的……这下倒好,全都没了。” 可见老话说得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实有不共戴天之仇;平民百姓家里也没什么“财路”可言,最要紧的就是家里的田、田里的粮。 结果雁门叛军一来,朝廷坚壁清野的战术一施行,他们就什么都没了;幸好陛下承诺减免税负,另补良种,给城外居民供给数月粮食,度过青黄不接的时段,还许诺接下来的一年里定量购买粮食有优惠,这才把心疼得险些要落泪的百姓们给安抚下去,让他们把这股愤怒转而向雁门叛军投去了: 护国安邦,守卫边疆,劳苦功高?哦,行吧,那就当你劳苦功高,可你为什么要造反?你觉得这样很光荣是不是?便是你之前有些功劳,这一造反,害了多少人不说,问题是你们自己也没打赢啊,那功过相抵,我们作为受害者,怎么就不能骂几声、打几下? 力气大些的、胆子足够的,便带着武器挤到前面来拼命揍人,要不是白再香驯马有方,这些战马都要被状若疯狂的百姓给吓得尥蹶子了;力气没那么大,也挤不到前面,还怕被记住面容秋后算账的,就从人海后不停扔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包括且不仅限于各种排泄物和臭鸡蛋,恨不得把这两人身上砸得像他们现在的名声一样臭不可闻才好: “吃屎去吧老不死的——!!!” 几千年后有个顺口溜是真的不错,叫长矛沾屎戳谁谁死;这一手出来,便是最勇武的亲兵,也不禁连连后退,怒道:“多多少少看着点,镇国大将军还在这里呢!” 结果她转头一看,发现刚刚在战场上以一敌十、威风八面的镇国大将军,已经默默后退出二十步了,属实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最佳写照: 没事,砸吧砸吧,群众开心最重要。哎,民意,哎,便便,哎,衣服。 当晚,思考着“鬼魂猫猫到底会不会掉鬼魂浮毛”问题以分散自己注意力的白再香,在把换下来的衣服送到洗衣女那里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这个问题立刻就有了答案。 “白姐姐——?!”负责给她洗衣服的姑娘险些一嗓子喊破音,随后又急急压低了声音,追问道,“你今天这是去了哪儿呀,怎么有这等好东西在身上?!” 白再香宇宙猫猫头疑惑:啊?我身上没沾点“好东西”回来,都算我身法轻盈眼力好了,还能有什么好东西在身上? 洗衣女看着她茫然不作伪的神情,急得把手上的衣服好一阵乱抖,顿时,五六个小金球从她的外袍和靴子里中掉了出来,骨碌碌滚了一地。 这些金球大小不一,个个都是相当实诚的实心质地,上面还有浮凸出来的细细纹路,端的是又值钱又精美,说是艺术品也不为过。 负责给白再香洗衣服的也是宫中侍女——顺便提一句,镇国大将军的仆从和亲卫基本上都是从宫女和女官里选出来的,能干得了粗活、种得了地、提得动十几斤脏衣服的人,怎么就拎不动枪,又不是干起家务活来就拈轻怕重的男人——她也养过猫,见着这些金球,便不由得笑道: “哎哟,好细致的精巧玩意儿。若不是金子做的,我还以为是小猫儿没吃猫草吐出来的毛球呢。” “所以好姐姐,你这是究竟去哪儿了?怎么打一场仗回来,还能在身上长出金子来啊?” 白再香捡起金球放在掌心,掂了掂,随即微微一笑,温声回答了洗衣服的侍女的问题: “去听人诉苦啦。” 作者有话说: 用一些越狱成功的毛茸茸来祝大家国际妇女节快乐!正好最近妇女节氛围很好,有个可以去和中医科(是这个名字吗我不清楚反正她是管我复健的)的某位主任姨姨学习的机会。去年还能动弹,就去市政府找妇联学习了;今年突发情况不太能走远路,就就近去主任这边学习。大家有什么中医相关问题都可以留言,我回复收到就是已记录,会和去年一样帮大家解惑的。我是说,这可是个主任啊,是被表彰过的那种人物,眼下还在公款进修,这个级别的金贵羊毛能薅一点是一点,任何时候学习起来都不晚! ps,线上开方可能有难度,具体治疗还是建议线下,不过如果真有小问题小困扰的话我也尽量去问问,就好比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的斑秃还有没有救…… 第117章 偏差:“往谢端的宅邸去。” 白再香把贺太傅和谢端送入宫中,又带着亲兵队、洗衣女和那几个从猫毛球变成实心金球的神奇宝物作证,向述律平汇报过“冤魂诉苦”的故事后,便回到了军营里。 因为她只负责军权,不负责别的,按照各部门协同分工的办事原则来讲,接下来负责审核这两人的,应该是大理寺。1 结果大理寺的官员还没到,贺贞便提前一步来探监了。 她人还没进这,狱卒们只接到了“贺相要来”的消息,便上上下下齐心自发行动了起来: 哪怕现在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井水凉得很,一个不注意就会在手上长出又红又肿的冻疮,也还是有人殷勤地打了水来跪在地上拼命擦洗,好让这积年的灰尘不至于污了贺相的靴子——最主要的是,擦地这个动作太明显了,让人一看就能体会到蕴藏在这个动作里的狗腿忠心。 没能抢到这种显眼包工作的,就争先恐后地搬来了干净的桌椅、一尘不染的地毯,铺在刚刚抹净水渍的石地上以迎接贵客;还有人颠颠儿地赶着去泡茶倒水拿点心,要不是贺贞不是赶着饭点儿来的,这帮人都能立刻给她置办一桌酒席出来。 这么一捯饬,等贺贞本着“尽可能低调前来打听一些信息”的目的,来到牢房门口后,就只能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殷勤前来迎接她的狱卒,吩咐道: “你这差事办得不漂亮。” 真是奇怪,她明明没说什么重话,语气也十分温和,与她日常对学生们授业解惑之时并无二致;再往前倒个五六年,这把声音放在世家举办的宴会上的时候,更是引不起别人半点注意、翻不起丁点浪花。 可眼下她刚委婉表达了对这些繁琐安排的不满,狱卒们便齐齐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叩首,就好像他们的前额砸在地上时发出来的“砰砰”撞击声不会带来半点疼痛似的: “大人饶命,我等知错了!” “我等对大人并无不敬之心,只是好心办了坏事而已,还望大人行行方便,莫与我等贱民计较……” “都是他们出的馊主意,和我没关系。我早就说了大人不是那种喜欢排场的人,你们非不听,这下好,捅娄子了吧。” 贺贞望着面前这些人丑态百出的模样,在短短的数十天里,第无数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权力”: 我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万劫不复,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升迁无望,一挥手就能把无数个家庭打入深渊……原来如此,这种感觉真的太棒了。怪不得古往今来无数人都要站到高位上去,因为他人生死前途全在自己一念之间的感觉,就是这么好。 她想了想,觉得这点小事不值得闹出人命来,便大发慈悲地没再多说什么,只道:“找个人去把牢房周围用稻草围起来,让他们看不见外面情形,只说是‘防风保暖孝敬他们的’;顺便一边干一边聊天的时候,‘无意中’把我今日不来了的消息透露出去。” 第361章 贺贞话音刚落,跪在她面前的人们便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动作慢一点的还险些被推倒在地引发踩踏事件,幸好贺太傅和谢端两人的牢房在比较靠里的位置,这一番骚动才传不到他们耳朵里: “大人放心,这事儿肯定能办妥!” 这帮人本来就有心抱住贺贞这条金大腿,之前做事出了疏忽,眼下便更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力气将功补过,没多久,贺太傅和谢端两人所在的牢狱外面,就被厚实的稻草给围起了半边。 狱卒们一边干活的时候,一边佯作不经意地将贺贞所说之事透露了出去,惹得贺太傅一听说来的是姓“贺”的人,便不由得又惊又喜: “两位小兄弟留步,等下要来的真是贺家人么?他叫什么名字?” 两位狱卒对视一眼,只道:“何必多问呢?反正等明后天她来你就知道了。” 说完,两人头也不回地快步向外面走去,将面上喜色与疑惑同样浓重的两人留在了阴暗潮湿的监狱里。 而果然也像贺贞预料的那样,一旦得到“贺家还有人愿意来探视自己”的消息后,贺太傅整个人就超级自信地支棱起来了,半点也没怀疑,这个硕果仅存的贺家人根本就不是为了救他而来的,而是为了把他死死按在地狱里来的。 虽说贺太傅在脑海里把自己的记忆反刍了无数遍,也没能想起来,这个叫“贺贞”的家伙是自己的哪个子弟——他完全没考虑到“贺贞”会是个女人,但他还是在谢端艳羡不已的目光下,佯装坦然地捋了捋长须,笑道: “还是我贺家人有出息,老夫甚慰。小谢啊,看看,这就叫本事,多学着点。” 谢端心中痛骂了这个老而不死是为贼的家伙一万遍,最终面上还是半分神色也没显,只叹道:“老师高明,教导有方,学生自愧不如。” 正在两人进行商业互吹的时候,在他们的认知中,“今天不回来了”的贺贞已经悄然坐在了角落处已经陈设好的干净桌椅上,垂下眼吹了吹手中茶盏盈盈冒出的热气,却半点喝的胃口也无,只聚精会神试图从他们口中听到些有用的东西。 贺太傅得了谢端的吹捧,便愈发得意,人一得意起来,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贺太傅也不例外。 于是他唾沫飞溅地说了起来,面上红光润泽,竟不像是重病缠身的人了,倒有几分像是回光返照:“哎,只可惜咱们缘分不够,否则你早就也是我的家人了,我等下没准还能让那个小辈开口,一起保下你小命。” 谢端闻言,虚心请教道:“老师这话说得我不明白,莫非是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事情么?” 贺太傅大笑,连连摆手道:“怎么会呢!谢大人,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啊,我两年前见你年少有才,金榜题名,曾动过将你招做女婿的心思。哎,只可惜你和夫人之间的感情是出了名的好,我不便拆散眷侣,便没再谋划这件事了。” 谢端闻言,两眼一黑,只恨得牙根发痒: 混帐老儿,你要是有这个想法,你早就该告诉我才对!我的夫人那么明事理,那么温柔懂事,如果跟她说这件事的话,她肯定知道利弊大局,一定能自请下堂——更正,是把所有嫁妆都留下,再把彩礼全都还给我,不管有没有,反正我说有就得有——然后让我另娶更有助力的高门贵女。 如果我当时娶了贺家姑娘,那能少走多少弯路啊。 谁还要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位置上受苦,去管金铁、盐政之类的大事,那还不得几十万两白银流水般往我口袋里滚?就算后来贺家会被抄家诛三族,届时不仅算不到我这个女婿的头上,甚至到了现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他还得看在这个情分上保我一下。 结果这倒好,什么都没了!他怎么就不能主动一点把女儿嫁过来?这女人也忒不识相,八成是瞎了眼的庸脂俗粉,不能透过尘俗的表象看透我英雄的内心。唉,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唉,真是没眼光,唉,这天杀的世道。 贺太傅见他神色郁郁,终于有些良心发现,觉得在自己很有可能会被保出去的前提下,对着另一个同谋趾高气昂地炫耀有些不太好,于是他立刻开始绞尽脑汁,试图从谢端身上找点好处和优点出来,说些软和话,来缓解一下这位狱友掩藏得很好的焦虑。 可贺太傅他想来想去,苦思冥想了好久,也没能想出来谢端的身上有什么优点: 他长得好看?笑话,这怎么可能,他不就是高了点,面容清秀了点,气质好了点,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小白脸而已,哪里跟得上自己这种有将军肚的大男人来得俊俏。看看自古以来的将军雕像和门画吧,能吃得腰宽十尺的才是真正勇武之人,他谢端算什么,论起玉树临风,还是自己这种上了年纪的有经验的男人更好。 他是述律平钦点的状元?得了吧,看看眼下京城中的政治局势,是个明眼人就看得出来,这家伙完全就是“陪太子读书”的绿叶和花瓶,根本半点用也没有。而且人家那两位状元已经掌权理国了,他呢?听说他离京的时候,可是还没把国库钱粮给清点完哪。 说他文章写得好?是是是,他是能一气呵成,才华横溢,文思敏捷,可问题是那真的是他的本事吗?我要是有个神仙娘子在身边,我肯定好吃好喝地把她给供起来,让她给我表演各种仙法,要金子有金子,要银子有银子,届时要个考试题营私舞弊,还不是轻而易举,小事一桩? ——等等,不对,要是这么想的话…… 贺太傅突然心头一跳,凑过去把嘴贴在谢端耳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这些年来应试中举的文章,都是谁给你写的?” 谢端两眼下意识咕噜噜一转就要说谎,毕竟他这个人向来好面子: 我的妻子是神仙,听说我过得很惨,专门下凡扶贫我来的,不行;人美心善法力高强无所不能自带价值万金嫁妆的仙女,因为仰慕我的人品和才华,主动把自己贬入凡尘,给我洗衣做饭,被翻红浪,为我生儿育女,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可以。 以此类推,同理可证: 我的妻子是神仙,有能让人一夜之间学富五车的法宝,我是托了她的福才考上状元的,不行;我的妻子法力高强,能够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从大内秘处提前把科学考试的卷子取出来,让我演练誊抄提前写好文章再修改润色,准备光明正大作弊,也不行;我的妻子为我把家中诸事都打理得整整有条,让我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考试,虽说看起来有些用,可养家糊口的钱最终还是我赚来的,我的本事最大,她只不过是做了一点微末的工作,可以。 于是谢端狗嘴一张,眼看着就要既吐不出象牙也说不出人话来:“然当然是……” 然而他的这番小动作终究还是没能骗得过说谎经验更丰富的贺太傅,只一个眼神,就叫贺太傅给认出来了。 于是贺太傅心中便愈发惊疑不定,怒道:“你、你怎可如此!实在有负皇恩,成何体统!就你这样,还算是读书人呢?从棚子里抱只鸡来,再往卷子上撒把米,鸡写的文章都比你好!” 正在角落里偷听的贺贞也险些没厥过去:不是,等等,虽然我对我的这位长辈意见很大,但谢端你这样也这真的很过分!一开始我们还以为你虽然人品烂,但好歹有点本事;可到头来,你是真的绣花枕头一包草,里里外外都是狗屎啊?! 这一刻,堂堂贺家唯一的独苗、将来名垂千古的梅相、北魏第一教育家贺贞,终于感受到了几千年后,面对着高考作弊的学生们的监考员有着同样的愤怒: 高考作弊,天打雷劈! 谢端自然不能忍受被这样辱骂,便立刻反唇相讥了回去,两人险些就要在这个问题上撕破脸皮,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了: “就算我作弊,可我的妻子愿意为我死,我的十八个儿子也敬爱我,比你强吧?被抄家灭门,连诛三族的贺太傅?” 这两人气势汹汹地互相看了对方半晌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后,又把话题转到另一件事上去了;而且看他们换话题换得竟这般毫无滞涩感,八成应该还是在讨论那个最关键的事情: 是谁有这种神奇的力量,却没用在正道上,反而用在了谢端身上,帮他营私舞弊? 贺贞略一思忖,就在既没见过金钗,也没见过已经被拆吃入肚的“田洛洛”的情况下,把这位白水素女的情况推断了个七七八八,真不愧是被后世誉为“洞隐烛微”的人物: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谢端的妻子?可她如果真有能夜探皇宫窃走试题还不被发现的武艺,这般身手绝对不在她的结义姊妹秦慕玉之下,堂堂正正走正常路子去考武举不好吗,为什么还要依附谢端? 由此可见,她的本领应该不是自身的“武艺”,而是某种类似于依托外物的东西,比如说符咒、法宝等等;如此一来,她都有这般本事,却还是传不出半点名声到外面的原因也就很好明白了,因为女人是没法有厉害的名声的,她再怎么厉害,到头来,也都得归在她丈夫身上,说什么“娶妻当娶贤”之类的狗屁话,窃取功劳的时候真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第362章 数息后,贺贞的心中便已有了考量;可正在此时,贺太傅又往谢端的身边凑了过去,只不过这次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贺贞不得不仔细竖起耳朵,才能模模糊糊听见个大概。 ——然而这个大概,偏差得有点远。 贺太傅:“那个,你的夫人不是被我们吃掉了么?等下如果贺家小辈没把咱俩从牢里捞出去的话,一定能起效,对吧?” 谢端:“正是,她有多奇异,我可是亲眼见识过的,大人不必担心。” 贺太傅:“那你的十八个儿子呢?我是说,你前段时间跟我们一同走了,不在京城,他们的母亲又死于非命,他们还能活着么?” 谢端:“神仙的孩子自然也有奇异之处,肯定没事。” 结果这番话落在贺贞耳中,一经偏转,就把最血腥的“杀妻食肉”和“遗弃亲子”的两大部分省略去了,可见有些时候,真的是“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贺太傅:“你的夫人……咱俩从牢里……对吧?” 谢端:“正是……不必担心。” 贺太傅:“那你的十八个儿子……活着么?” 谢端:“……肯定没事。” 于是贺贞立刻觉得额角爆出一根青筋:好家伙,这是什么抛妻弃子的人渣,拳头硬了。要不是陛下还要留着你们当众问斩安抚民心,我今天就要让狱卒们把你们俩活活凌迟了,再把片下来的肉拿去涮辣锅直接塞进你们的嘴里和伤口里,讲究的就是一个原汁原味。 在自以为明晓真相的贺太傅和谢端看来,这位谢夫人是半点活路也没了;可在偷听听岔了的贺贞看来,她或许还有救。 于是她又耐心听了半晌,直到从贺太傅和谢端嘴里实在再也掏不出半点情报后,才轻手轻脚起身离去,动作轻得这两人不仅没能察觉她已经在这里听了半天了,甚至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走的、自己日后又是为什么横死的。 眼见着贺贞要走,狱卒急急上前,好容易在贺贞离开大牢前拦住了她,赔笑暗示道:“贺大人,你看这两人满嘴胡沁,实在可恨。要不要让他们吃点苦头?免得等下上公堂乱说,有损斯文。” 贺贞略一点头,可有可无道:“随意。” 她这边说随意,想走她关系的人可不敢真随意。于是贺贞前脚刚入宫去找述律平汇报要事,后脚狱卒就把这两人吊了起来,用沾满了浓盐水的粗鞭一人来了狠狠五十下,险些要了他们半条命。 贺太傅和谢端刚开始被剥去官服吊起来的时候,好一张面皮都紫胀了,奋力挣扎不休,可他们越是挣扎,捆在他们身上沾了水的牛皮绳就收得越紧,没多久,就把两人给勒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你们……这是要……作甚?” “放开我!我之前可是朝廷中的一品大员,俗话都说‘刑不上大夫’,你怎么能……” 这两人到头来还是没能嚎完,因为被“连连失利,似乎没能讨好到人”的各种突发状况给弄的焦头烂额的狱卒,终于找到了两个合适的发泄玩具,便将他们吊在半空中,狠狠一鞭抽下去,笑道: “谁管你们啊?两个贱种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谢大人,你该不会还以为自己是个体面人物吧?就你现在的罪名和德行,卖到南风馆里和狼狗玩犬戏都没人要!” 在凌厉的风声下,这两人身上的衣服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一堆破破烂烂的布条。青红纵横的伤痕很快就渗出了鲜血,黏在还没完全破碎的衣服上的时候,那种拉扯的、粘滞的痛感,叫下一次挥鞭带来的剧痛更加难以忍受了。 贺太傅年纪大,没能忍太久,可当他刚想故伎重施,想像在森林里遇见白再香亲卫队那样晕过去之时,鞭子上的浓盐水便发挥了功效,那种几乎像是有千万只手用尖利的指甲硬生生把伤口扒开的尖锐痛感,直接钻进了四肢百骸,直达心底,使得他发出了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叫: “啊——!!!好痛,好痛啊——!!!” 狱卒正打得开心呢,被这一声鬼叫吓得险些把手里的鞭子都甩飞出去,便怒气冲冲地握紧了手柄,又往谢端的两腿中间狠狠来了一下: “真晦气,叫得活像有人给你开苞似的!” 谢端原本还能勉强咬牙忍住这番鞭打,结果被猝不及防来了这一下,整个人都险些当场三魂走了七魄。 毕竟被粗糙的、沉重的、沾满了各种液体的鞭子直接抽碎一颗蛋的疼痛真真非同小可,他整个人都悬空蜷缩了起来,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被生锈的铁镣铐吊起来的双手上,半点顾不上如此一来,这双手等下肯定就废掉了,因为这种疼痛实在太震彻灵魂了,是真的能活活疼死人的! 他一边惨叫,一边觉得眼前发黑:不是,你有病吧?惹你不开心的是贺家老贼,直娘贼的,你抽我干什么?! 狱卒仿佛能察觉到他内心的暴躁呐喊似的,嘻嘻笑了起来: “谢大人,莫怪莫怪哦。你们二人都是朝廷钦犯,若随随便便弄死了反而不美,还要引得陛下责怪。贺太傅年纪大了,受不住苦刑,所以这一痛专门负责无痛阉割的鞭子本来是给贺太傅享受的,眼下就自然而然转到你身上啦。” “怎么样,滋味好吗?好的话不如再多来点如何?” 可谢端已经完全没法再回答他了: 你管这叫无痛阉割?!你怎么不对自己的脐下三寸抽上一鞭子,感受感受什么叫活活痛死人的感觉? 数息间,他的额发就被大颗大颗渗出的黄豆大小的汗珠浸得潮湿,面色惨白得和堆积在乱葬岗上的尸体没有什么两样,唇边还在一点点渗出新的鲜血,看来应该是他在受刑的时候,因为太痛了,就活活咬碎了自己的牙齿。 狱卒一惊,连忙上前,用腥臭脏污、带着血气的手指粗鲁地撬开他的嘴,往里一看,这才松了口气,心想,老天保佑,幸好这家伙没咬舌自尽。 他刚这么一想,就又失笑,心道,不,是自己想岔了。这种贪生怕死的造反逆贼,若真有这个胆量,哪儿还能活到今天?如此想来,自己这一顿鞭子,打得那叫一个正义高尚,既能为贺相出气,又能从行刑者的立场上谴责这两个人,可太划算啦。 于是狱卒又高高举起鞭子,往贺太傅和谢端两人的身上狂风暴雨一阵乱打。只半盏茶不到的时间,这间牢房的地上,就淌开了不少因为疼痛失禁而流下来的各种排泄物,还有从这两句看似毫无生机的躯壳上缓缓流淌下来的,鲜红的血。 路过的数名狱卒见此情景,心下大惊,生怕自己的这位同僚一时兴起,把两人给活活打死了,等下述律平要人的时候不好交差,便提醒道: “兄弟,差不多得了。” “我们知道你经验丰富,手下有数,但看他俩这个架势……你确定真的没事?” “你最好赶紧探探还有没有气儿,要是假死闭气了的话,咱们现在出去找医生还来得及。” 负责用刑的狱卒满不在乎一耸肩:“没事,我有数呢。说来也奇怪,这两人明明都病成这个样子了,却还就咽不下这口气,看来做人烂到这个份上,别说亲朋好友都不想帮忙,便是阎王那边也不收哇。” 贺太傅一听这话,顿时心中便立刻凉了三分。 他努力撑开眼皮,从被揍得充血发肿的眼皮后面投来目光,试图看清面前的人到底站在哪里,好和这个似乎知道些什么的狱卒说话: “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叫‘亲朋好友’都不想帮忙……?” 狱卒想了想,觉得告诉他也没什么,毕竟贺相是个京城内远近闻名的大人物,她的名声要是一直传不到贺太傅耳中,那才奇怪呢。 于是这位狱卒便讥笑道:“‘贺大人’,你是真不知假不知?贺贞,贺家家主,陛下御笔钦点的进士科状元,临危受命协理国事的堂堂‘贺相’哪。” “按理来说,她应该是你的孙女还是外孙女来着?记不清了,可也没什么必要再弄清楚了吧?毕竟你都快死了。要我说,贺相来这儿逛了一圈都没管你,可见你是真没这个享福的命,这几天还是多吃顿好的,准备上路去见黑白无常吧。”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不是你即将小命不保,是你以为你能逃出生天的时候,眼见着那手都扒住悬崖边儿了,只差一点就能爬上来,结果突然就有人从旁边冒了出来,一根根地掰着你的手指,硬生生把你从生天拉回死地。 这种先有希望,然后绝望的感觉,比普通的绝望来得更折磨人,更让人大喜大悲难以自抑,意志弱一点的,被直接折磨成疯子都不是不可能。 很明显,贺太傅不是什么坚强的人,否则他就不会在京城驻军冲过来的第一时间选择逃跑了。 不久前还以为自己一定能获救的贺太傅,在经历了这般的冰火两重天后,顿时眼前一黑,在大喜大悲的冲击之下,沉默了三秒钟,竟气得两眼都发直了。那对肿胀的眼球从眼眶里凸出来的时候,竟和那种生活在臭水沟里身上长满白斑的半死不活的鱼没什么两样。 第363章 在被活生生气晕过去前,他只来得及大喊一声: “……小儿误我!!!气煞我也!!!” 狱卒原本还打算看在他年老体弱,而且之前也算得上是个有身份的人物的面子上,姑且放他一马;可谁知他竟如此口出狂言,吓得狱卒抄起一把火钳就往他嘴里捅,愣是把贺太傅原本就不怎么结实的一口牙都全都捅掉了: “你可别乱说话了!是嫌自己过得太好还是怎么着,竟然敢在背后嚼舌头?!这是什么歹毒的长舌夫啊,自己活不下去就要带着别人一起死?!” 他们在这边闹得,那叫一个天翻地覆不可开交,然而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为了这场闹剧起因话题的贺贞本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他们身上了。 因为当你有了切实的、能掌握他人生死的权力之后,你又如何在意注定会被碾作齑粉的蝼蚁? 如果硬要说贺贞眼下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事情的话,那这件事,无疑是谢端的“妻子”。 虽说谢端在提起妻儿的时候,那叫一个轻描淡写,可贺贞总觉得这个状况不是很乐观: 大多数跟着贺太傅逃去边关的官员,感情好的会带着家眷一同走,感情平平的,就会把家眷扔在京城,讲究的就是一个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别人倒还好,靠着家里的田地和铺子,还有为官多年来攒下的积蓄,多少还能有口饭吃,可谢端家中没什么进项,天知道他的妻子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可别活生生饿死在家里吧? 于是贺贞立刻快马加鞭,加急入宫,向述律平直接禀报; “谢端的妻子疑似有神奇能力”,和“她八成快要饿死在家里了咱们赶紧去把人接出来吧”这两件事。 述律平耐心听完后,突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这么说起来的话,京城内二郎庙那边,是不是有个女冠,在之前雁门叛军围城的时候,曾开门施恩,周济过左邻右舍那些被家人逃难扔下的老幼妇孺来着?” 贺贞答道:“正是,此人道号‘燕云’,名樊云翘。陛下可是要让她将谢夫人带过来?” 因为谢端这些年来,不知为何对自己妻子的身份瞒得相当严实,别说什么“贤妻良母”的名声了,甚至都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于是哪怕眼下贺贞等人有心施以援手,也只能暂且称呼这位素未谋面的倒霉女郎为“谢夫人”。 述律平摆摆手:“刚刚的确是这么想的,可又一想,此次京城困境,虽说看似解得巧妙,可细细看来,实在是险象环生,步步杀机。” “如果我两年前不曾做出‘直接将两名新科状元擢升为高官’的决定,那么西南地区的稳定程度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被阿玉治理得井井有条,等疫情一爆发,只会乱上加乱,死伤者不计其数。” 述律平从来做事都很稳当,这不,在任命白再香不久后,她就把这人的生平履历给查了个底朝天,自然知道,这位被自己任命的镇国大将军,曾在数年前,去看过一场何等前无古人的状元游街: “假设白将军当年没有去看两位新科状元游街,眼下只怕还在御兽苑韬光养晦,就算她想使劲,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可如果雁门叛军围城的时候没有白将军,咱们这一仗该怎么打?阿玉可还在西南抚边没回来呢。便是我亲自督战,想要打赢,可终究还是有些麻烦。” “再者,没有你和阿莲为我引荐和选拔这些人才的话,别说西南,能管好京城这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京城这边的人和药材没有办法立刻运到西南去帮忙解困,那边的特产也无法运过来让百姓受益分红……”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笑道: “好在现在都没事了,可真不容易啊。” 贺贞也回想了一下这些年的经过,不由得赞同道:“如此看来,这一环环的,竟全都扣在一起了,不管缺了哪个环节,只怕都要天下大乱。看来前人说的果然有理,‘一饮一啄,各自有分,不用疑虑’。” “是极。”述律平抚掌而笑: “所以我想,等阿玉姊妹进京后,我一定要举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封赏,一定要叫你们每个人都能受益才好。” “既如此,怎么能漏了燕云真人?修行之人不愿拘束,不随世俗,过会儿能把她请到宴席上就不错了,就不要用‘接人’这半小时去打搅她了吧,我这儿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呢。” “你速速去演武场,看看白将军还在不在哪里,如果在的话,请她过来一趟。” 贺贞领命后,立刻前往演武场,果然在那里找到了正在练剑的白再香。她也顾不得让白再香先把剑法演练完了,急急道: “白大人,陛下有事传召。” 就这样,前脚刚从太和殿离开没多久的白再香,再度回到太和殿中后,就领了个全新的任务出来,只见述律平笑得那叫一个端庄慈祥,对她道: “听说谢端的妻子还在京城。白将军,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来都来了,不如把她带来看看如何?” ——来都来了,闲着也是闲着,这两句话搭配着一起说出来,实在是压榨下属劳动力的不二之选。 白再香立刻躬身领命道:“微臣接旨,等下换过衣衫,略一收拾便去。” 述律平沉吟片刻,却又改了主意,吩咐道:“直接穿这一身去便是,不必再换。” 白再香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述律平的用意,赞道:“不愧是陛下,果然就是比我们思虑周全。根据冤魂们的哭诉,谢端私下有虐杀无辜的癖好,那他的妻子多半也会被牵连受苦。” “我穿这一身去,她一来能知晓我是陛下信赖倚重的将军,不怕说真话;二来也能看在我威风的份儿上多信我几分,实在是一举两得,好生划算。” 述律平从桌边拿了个状元包隔空扔进了白再香手里,笑骂道:“既知如此,还不快去,少贫嘴!倒是你运气好,宫内新进了一批放了核桃糕和枣泥糕的状元包,你若饿了,便在路上吃些。” 白再香立刻躬身领命,亦笑道:“必不负陛下重托,一定能将谢夫人全须全尾地接过来。” ——此时,离京城只有半日路程的金钗突然在路上打了个寒颤。 秦慕玉察觉到身边姊妹的异常后,立刻关心道:“如何,可还撑得住么?是不是赶路太急,着了风寒?我这里带着香苏散合蜜制成的药丸子,你含一颗?” 金钗摇摇头:“哪里就那么娇贵了,还是先入京觐见陛下再说其他的事情吧。” 秦慕玉疑惑道:“你自从接旨后就一直看起来有些焦躁,怎么了,阿妹?” 她俩因为接的是最高规格的急召,因此入京的时候,也不像别的大员那样是坐着马车、体体面面优哉游哉晃过来的,直接八百里快马加鞭,从沿途的驿站那里支取最好的马,跑一段换一匹,七日之内,就成功从锦都一路直抵京城。2 眼下她俩说话的时候,纵马飞驰的动作也没慢上半分,在急促的哒哒马蹄声不绝于耳的当口,只听金钗解释道: “阿姊,我只是在想……” 说实在的,金钗已经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她在生死关头恢复记忆,得以想起天界生活种种;又醍醐灌顶之下炼成真天眼,简单瞥过数千年后的世界一眼。这般境遇,不仅当今世上少人有,更是后世来者也应稀。 然而在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哪怕是金钗,也不由得从内心,流露出一股最真实的、不管是时光还是距离都无法消减的恐惧: “……现在谢端身边那个‘替身’,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啊?” 秦慕玉也沉默了,半晌后才艰难回答:“理论上来说,只要谢端还活着,那他就不会有事?” 金钗:我的好姐姐,你这是什么废话文学! 问题是她俩真真不是有意把这件事给忘了的。 换位思考一下其实这真的很正常,当你要管一整个省份所有人的生计、病情、军防和教育的时候,谁有空管一个已经离婚了八百年的前妹夫/前夫啊,能留他一命,没上书说此人“暴戾恣睢,肆行无忌,难成大事,建议把他剥夺官身打回原籍变成贱民”,就已经是这对姐妹十二万分的宽宏大量了! ——可今日,不管是秦慕玉和金钗的宽宏,还是谢端的命簿,还有白再香的好运气,似乎都走到了尽头。 白再香办事的动作向来很快,她刚从太和殿退出来,只半炷香不到的时间,便坐上了出城的马车,对车夫嘱咐道: “往谢端的宅邸去。” 作者有话说: 1此时的大理寺严格来说应该叫廷尉,但是北齐政权管它叫大理寺,从南北朝和唐朝往后,这个名字才定下来。 后魏亦曰廷尉。北齐曰大理寺,置卿、少卿各一人。 ——《通典·职官七》 把特殊犯人(多为政斗失败者)囚禁在宫中是有史料可考的,抄送如下: 虎使收杨柸、牟成,皆亡去;获赵生,诘之,具服。虎悲怒弥甚,囚宣于席库,以铁环穿其颔而鏁之,取杀韬刀箭,舐其血,哀号震动宫殿。 第364章 ——《资治通鉴》 胡三省注:席库,藏席之所。 矫诏废皇太后为庶人,徙于金墉城。 ——《晋书》 永宁元年春正月乙丑,赵王伦篡帝位。丙寅,迁帝于金墉城,号曰太上皇,改金墉曰永昌宫。 ——《晋书》 及帝幸云阳宫,直在京师,举兵反,攻肃章门。司武尉迟运闭门拒守,直不得入。语在《运传》。直遂遁走,追至荆州,获之,免为庶人,囚于别宫。寻而更有异志,遂诛之。 ——《周书》 肃宗既上殿, 康生时有酒势,将出处分,遂为义所执,锁于门下。 ——《魏书》 帝召乾邕示之,禁于门下省,对高祖使人责乾前后之失。 ——《北史》 三部司马兵于宣化闼中斩孙弼以徇,时司马馥在秀坐,舆使将士囚之于散骑省,以大戟守省阁。 ——《晋书》 世祖虑其不受制,明年春,乃除安都为都督江吴二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江州刺史。自京口还都,部伍入于石头,世祖引安都宴于嘉德殿,又集其部下将帅会于尚书朝堂,于坐收安都,囚于嘉德西省,又收其将帅,尽夺马仗而释之。……明日,于西省赐死,时年四十四。 ——《陈书》 2天宝十四年,唐玄宗在临潼华清池得知六天前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叛乱。华清池和范阳相距3000里,相当于信使每天要跑500里。 现代路程从成都到北京全程约1792.3公里,姑且不看时代背景(我都架空了)折合1800公里,3600里,3600÷500=7.2天。 第118章 除幻:一个爱巢~ 车夫闻言,立刻连连摆手:“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谢端那衣冠狗彘住的破落地方有什么好去的?大人若是有要事要办,吩咐小的一声便是,直接给办妥了,哪用得着这么麻烦?”1 白再香也不跟他多废话,只道:“叫你去你只管去就是,不必多问。” 见白再香态度如此坚决,车夫不得不说了实话: “白大人,不瞒你说,那处宅院已经荒废很久了,听说还有闹鬼的迹象,连带着周围的房子都没人敢买。” 他说完这番话,偷偷看了看白再香的脸色,又谄媚道:“大人要是真不怕的话,我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能把大人送过去。” 白再香还是没弄明白,为什么车夫一提起谢端的宅院就面如土色,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谢端因为不过是个旁支,一开始并不得谢家看重;日后他被选为状元,谢家为了避嫌,明面上和他也就不怎么来往了,使得这位朝廷大员到头来,还是住在了西街这么个又小又破的宅子里,左邻右舍都是没官身的平民百姓。 谢端本人对这种处境很不满意,觉得和没身份的普通人住在一起,实在有损他的形象,他青灯黄卷奋发读书考取功名,不就是为了摆脱“泥腿子”的身份吗? 可白再香对这种情况再满意不过了,因为贺贞在长期基层扶贫扫盲的过程中,得到了一个很精髓的结论,这个结论不管用在哪个时代哪个领域都有效: 百姓最关心的身边事,就是你要知晓和打理的事。 于是白再香这边刚一问“有没有人知道这处宅院是怎么回事”,立刻就跳出来七八个人围在她身边,争先恐后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儿全都倒出来: “可算有人来管管他家了,被吵得好久没法睡觉,眼袋都要掉到脚板上了。” “我以前见谢家郎君生得清俊端方,还以为他是个君子呢,没想到也是个关键时刻就能抛妻弃子逃走的孬种软蛋,好没担当——总之,自从那龟孙离开后,他家就没见着有人出来过;可每到夜里,却又有水声潺潺不绝于耳。” “正是正是,这声音我也听见了。说是洗衣服的声音吧,也不太像,这个动静更粘稠一些;可要说是做饭煮粥的声音吧,谁家好人半夜十二点起来做饭,还闹腾得左邻右舍都能听见?哪有这么大的动静。” “的确,我还经常听见有人吃饭吧唧嘴的声音,吧唧吧唧,闹得人怪心烦的。也不是说吃汤汤水水的不能出动静,可大半夜的这声音扰人睡觉是真闹心。谢大人也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连孩子都教不好。” “该不会是什么山精鬼魅,见这处宅院空着,便过来鸠占鹊巢了吧?” “不该啊,前几年法海高僧不是还来这里看过?他降妖除魔的时候,看的可不是人类和妖怪的种族区别,而是谁占道理就帮谁。这样的得道高僧看过的宅院,便是真有妖怪,也会看在他的份上离这里远一点吧?” “白将军,你是陛下亲封的镇国大将军,自然妖魔鬼怪不敢近前,不如你去查看查看,谢府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白再香从腰间拔出述律平赐给她的尚方宝剑,正色道:“我正是为此而来的。诸位乡亲,麻烦让一让,行个方便。” 她略微推了推门,发现以她这一身能和老虎豹子搏斗个有来有回的力气,竟然打不开一扇木门,心下对“谢夫人身怀异能”的猜想不由得又多了几分,高声道: “谢夫人,且开开门罢,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陛下开恩,发下谕旨,说这一干乱臣贼子造反都是他们自己的事,绝不牵扯到无辜家属半分,你若不怕,便速速开门,与我一同进宫面圣!” 然而这番话语却并没能得到里面人的回答,与此同时,左邻右舍刚刚还在说的“粘稠水声”,又开始缓慢地、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 滴答,滴答;吧唧,吧唧。 白再香突然觉得有些不妙,立刻仗剑上前,一剑挑开门闩,谢宅内的具体情况,终于映入了白再香的眼帘。 这里已经没有“住宅”的样子了。 从天花板、墙壁到地板,均半点石头和木质的痕迹也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管是从质地还是从颜色,都能让人一秒钟就联想到软体生物的黄褐、黑棕的软绵绵。风一吹过,整个屋子都在缓缓收缩,就像是什么活物受了凉,要蜷缩起身子一样。 不仅如此,这处屋宅中,家家户户都有的水缸和米缸里,已经堆起了山一样高的粉红色卵块,水井里也是同样的情况,且腥臭的死水气息尚在从井口不断往外飘散,饶是白再香立刻拉起面巾挡住了脸,也被这刺鼻的气味给冲得有那么一瞬间头晕。 见此情形,白再香便是再勇武,也不能以肉体凡胎与山精鬼魅抗衡,只能对身边的亲兵吼道:“速速去找燕云真人!” ——为什么不去找国师?因为国师从两年前就休了个大长假,现在还没回来呢。如此算来,京城中有“得道者”这一名声的,仅樊云翘一人。 ——虽然大家都知道,她的这个名声完全是靠着收留老弱妇孺传出来的,比起“修行有成”,更偏重“好善乐施”,可只要能找来人,也比什么都不做强吧? 两名跟在白再香身边的亲兵,原本被吓破了胆、骇软了脚,要不是看附近的地面脏得很,恐怕早就倒在地上了。得到命令后,这两人就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也顾不上害怕,一路踉踉跄跄飞速出门去,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喊道: “有怪物,救命,救命!” “快跑啊,不要命了?!这个时候还在看热闹?!” 在破音的喊叫声中,白再香艰难挪动了一下目光,终于从堆在墙角的一堆染血女子衣裙,勉强判断出了谢夫人的本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八成是死了。 在白再香看到这套衣服的那一刻,整个屋子瞬间震荡出一道女子的声音,无数细小的黑褐色触手从内室伸出,向着门外的银甲将军伸去,欣喜道: “谢郎……你回来啦?” 然而它的手没能伸出门,因为它毕竟已经死了。眼下留存在这里的,实则是一道因为户籍不在华夏本土,再加上幽冥界内部清查,因此滞留人间无处可去的冤魂。 要不是它现在还牢牢受着“替身术”的束缚,被原本属于白水素女的“操持家务”的本能和命令给捆在了这里,这道冤魂早就顺着谢端带出去的“延年益寿田螺肉”把几十万人都给感染了。 眼下,它虽然没能寄生那么多人,然而这份可怖性却半分未能减弱。这一幕比最可怕的噩梦还要令人作呕的画面,从此深深镌刻在了白再香的脑海里。 她的第一反应是,很好,看来这位“谢夫人”并不需要自己帮忙;第二反应是,这些东西如果流出去的话,怕是整个京城都讨不得好! 于是白再香立刻后退数步,狠狠关上门,这一手下去,因常年无人出入而导致的门缝积灰簌簌而落,门槛边上的野草都在剧烈晃动,无数道触手的虚影竟真就这样停在了门边,伴随着黏稠的液体坠地的滴答声,哀怨柔婉的女声不住回响: “谢郎……谢郎……谢郎真是好生狠心哪。” “昔年明明与海誓山盟,说非我不娶,可今朝为何又毁我肉身,夺我性命?” 第365章 然而白再香关门关得还是晚了,这道通往粉红色人间地狱的门,从多年前的一开始,就不该开启。 原本堆得好好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住了一样粉红色的块状物和颗粒,在白再香开门后,便挣脱了那道透明的阻拦,从门缝和窗户缝里像流水一样稀里哗啦源源不断地淌出来了,展现在了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所有人面前。 不仅如此,它们还在一边流淌一边孵化,然而从这些卵块中孵化出来的,除去勉强能认出田螺形状的幼虫之外,还有大批大批的寄生虫,细长的身躯在空中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抓住围观人的脚便要开始往衣服里肉贴肉地钻。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们立刻齐齐作鸟兽散,然而跑得慢了些的人,已经被寄生虫给沾上了,哪怕这玩意儿并不咬人,可咬不死人还能恶心死人呢,凄厉的惨叫声从白再香的身边不断响起: “快放火,放火烧了这堆脏东西!”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不是,谢端,你每天晚上都跟这玩意儿睡在一张床上,你就真不觉得瘆得慌吗?!” “要死哉,这也太恶心了吧!” 幸好这些东西一遇到火,就开始像正常的田螺那样翻滚、扭曲、蜷缩,看来不管是什么怪物,都有弱点和本能,巧合的是,这玩意儿的弱点之一就是火。 于是白再香努力控制住自己胃里翻腾呕吐的欲望,从面前的墙缝里、头顶上,不停扯下枯枝和干草扔在地面,再用火折子点燃,一边后退一边喝令众人搬来泥土堵截,可算好不容易阻止住了这些恶心玩意儿的蔓延。 等它们的扩散势头稍减后,白再香试探着往门缝里看了一眼,便看到了一副让她终生难忘的场面。 已知,按照正常地府生死簿的记载,谢端绝对早就该死了; 同时已知,谢端刚刚在牢里被赏了一顿鞭子,气息奄奄,遍体鳞伤; 综上所述可得,他现在是真正的,各种意义上的半死不活。 已知,替身术的起效范围,是被施术的人活着的时候; 同时已知,谢端这个时候,是介于死人和活人之间; 综上所述可得,替身术时灵时不灵,实在太正常了。 在时灵时不灵的替身术作用下,前来围观的众人被这幅掉san的、奇诡的场景给吓了个屁滚尿流;心志相对来说比较坚定的白再香还能撑得久一些,终于成功看到了替身术部分生效的情况: 在铺满福寿螺卵粒的庭院里,十七只硕大的、痴肥的不明生物,头接头地凑在了一起,甚至还在微微蠕动,竟像是还活着的模样。 白再香:陛下!!我觉得这个是另外的价格,得加钱!! 她强忍着恶心上前一看,发现这些家伙接在一起是有原因的: 因为它们每个人……每条虫,都齐齐凑在一条最弱小的同类的身上,津津有味地啃着这具已经一动不动了的尸体。 很显然,如果它们真的是谢端藏在这里的不明生物的话,自谢端离开京城后,失去了食物来源的它们,在经过一番自相残杀后,选择了最瘦弱的同类下手,开始凶残地同类互食,摄取养分。 换而言之,和人吃人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在战场上杀人如砍瓜切菜般面不改色的白再香,在这一刻终于面色铁青,难以自控地从喉咙里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惨叫声: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很难说数年后,完全可以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镇国大将军兼武安侯白再香,最终选择主动上书请命,要求接管雁门这个烂摊子,到底是“述律平看好她的军事才能”的缘故更多一点,还是“缺乏露天水源全都是打取深层地下水的边疆看不见福寿螺寄生虫”能让她更有安全感一点。 如果此时此刻,有人能够从天上往下,俯瞰人间在这一刻发生的所有景象,便能看见一副相当微妙的画面: 两位风驰电掣、快马加鞭行来的白水素女,终于抵达了京城门口,凭着述律平赐下的圣旨,她们甚至连马都不用下,就能在大街上一边扬鞭示警,一边往宫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谢端在阴暗的牢狱里睁开了双眼,他推了推身边的贺太傅,发现贺太傅的躯壳软绵得异常,就好像那张人皮的底下已经没有什么肌肉了,包着的全都是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似的。 白再香在众人的协助下,找了些干燥的木材和树枝,引燃后隔墙抛进了这个已经变成了魔窟的宅院,刹那间火舌卷云,浓烟滚滚。可这些不明生物只是在火中一边蜷缩翻滚、扭曲收缩,只是被控制住了失态的模样而已,并无法真正消灭,看来还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真正消灭这些东西,终究得让谢端来解决,比如说以身相许什么的。 人间天上,多事并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九重天上的符元仙翁陡然喷出一口血,难以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在这一刻,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好像那位白水素女和自己之间的联系,已经从很久之前便断开了。 瑶池正中,云海之间,五彩的凤凰陡然振翅飞起,发出一声清越的、响彻三界的啼鸣。玄衣散发的六合灵妙真君遥遥一指紫衣星冠的北极紫微大帝,朗声笑道: “好啊,既然帝君也这么想,便叫她们即刻回天,将功劳一一分说个明白!”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选白再香来开门呢,因为只有她的精神力足够高啊!看看剩下的人都是什么状况:两位白水素女刚赶过来,舟车劳顿状态不佳;述律平之前做过梦,精神力锐减;贺贞负责入梦,蓝条损耗得差不多了;谢爱莲上年纪了,放过中年人吧;钱妙真和樊云翘在修行,看一眼就会道心动摇前功尽弃;罗森不在京城,在种芒果……白将军,就是你了,能者多劳,强壮的人才不会被打倒! 1人不通古今,襟裾马牛;士不晓廉耻,衣冠狗彘。 ——《小窗幽记》 第119章 拉扯:即将开启三界直播。 北极紫微大帝目露怀疑之色,把秦姝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狐疑道:“真君有这么好心?该不会是在哪里挖了坑,准备等我去踩吧?” 秦姝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袖,随即将双手拢在袖中,笑道: “帝君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大家都是天界神仙,是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共同为陛下效力,怎么就有‘挖坑’一说?” 她对待这种绿茶男可太有一手了。 在她已经回不去了的上辈子里,人人都说什么“女生多的地方就会勾心斗角”,说什么“六个人的寝室能拉五十七个群出来”,但其实真要论起来的话,男人的勾心斗角只会更可怕,只不过这个群体在自古以来的优待氛围中,善于用“直肠子”、“有话就说”的传统阳刚豪爽形象,把自己包装得更体面些而已。 最有力的证据,就是某五百强企业校招面试的时候,有个成绩不如女生的男生在某论坛上发帖询问怎样把她排挤出去,下面的留言清一色全都是“说她是你女朋友,你们准备结婚备孕,企业不会要赔钱货进来的”,相当一致,绝无例外。 虽说这个采取了不正当手段竞争的学生,到头来也没能赢过他的对手,但这种又想当牛郎又想立牌坊,还要把过错全都推到别人身上的作风,秦姝可太熟悉了。 ——要如何跟那些给你无中生有大帽子的人交锋?只要抬出更大的、绝对正确的帽子来,你就绝对不会输。因为对方一旦反驳你的“正确”,他就自动变成了“错误”。 ——既然如此,古往今来,在职场中,还有什么比“上级”更“正确”?就算王座上坐着的是个昏君,古代的大臣们逢年过节还能写出歌功颂德的文章,来证明自己没跟错人呢。 秦姝对天发誓,她真的不是有意争口舌之快的,实在是上辈子见的这种人太多了,都磨炼出条件反射了: “大家同在陛下手下做事,谁敢不尽心竭力?忙本职工作都忙不过来呢,怎么还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难不成帝君觉得自己被苛待了?要是有的话,你一定要说出来,现在瑶池里可有几千几百人在这儿看着,都能为你做主。” 北极紫微大帝气结:“你——” 正在他准备反唇相讥的时候,金座上的瑶池王母终于开口,制止了这场突发的争论。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疲倦道:“好了,都少说两句,争来争去,就好像我真苛待了谁似的。” 瑶池王母发话后,便是最不忿的北极紫微大帝也得乖乖闭嘴,听她说话。这位硕果仅存的天界统治者略微整理了一下现在的思路,又开口道: “也就是说,现在的主要矛盾集中在‘白水素女赌局’一事上,亟待处理的主要问题有两个大方向,一是要让两位白水素女好好发挥,二是什么时候接她们回来论功行赏。” 第366章 瑶池王母的这番话的确不错,直接又敏锐地从争论里提炼出了关键点,便是最牢骚满腹的北极紫微大帝,也不得不颔首承认,的确如此。 于是瑶池王母又道:“紫微,你要是想做什么,只要你觉得没问题,就只管去做,毕竟你可是凌霄玉帝的辅佐官,我还能真把你怎样不成?秦君,你素来是做大事的人,我很放心,要是哪里缺什么东西,你直接跟我说一声就行,犯不着在口舌之争上浪费你的宝贵时间。” 这个拉架的方式乍一看没什么问题,好像是很高端的“和稀泥”的方式,但是细细想来,怎么看怎么偏心: 对前者是“我还能把你怎么样不成”,完全没把对方当自己人看;对后者是“缺什么直接告诉我”,明摆着要分些权力人力之类的东西去帮忙,如此一对比,亲疏立辨。 瑶池王母:废话,我不帮我这一阵营的下属,我去帮对面?抛开阵营问题不谈,我放着一个能干实事的人才不帮扶,去给一条咸鱼撑腰?我只是有过天人五衰相而已,又不是脑子出问题。 可正是因为北极紫微大帝听得懂藏在这番话里的拉偏架潜台词,他就更出离愤怒了:“我想做什么?” 他望着面前的玄衣女子,还有金座上着黄锦褡褐,结大华之髻,佩分景之剑的瑶池王母,只觉气不打一出来,因为他是真心觉得自己是遭了无妄之灾,那叫一个委屈: “我还想问,真君这是要做什么!” 秦姝虚心求教:“帝君若是对我有意见,但说无妨,毕竟我们办公讲究的就是一个善于接收各方意见,才能更好地服务大众嘛。” 被紧急开会的七道钟声叫来瑶池的痴梦仙姑,钟情大士和引愁金女齐齐点头: 是这样的,秦君一直很善于接纳各方意见,就好比当年给天孙云罗改命簿的时候,就和我们商讨过,是要直接记载她的名字还是按惯例记载“孙云氏”。 虽说你提了意见她也不一定听就是了,要经过专业的判断后才能视情况而定是否采取,但至少这个上书进言的路子是永远开着的,相当民主亲民。 北极紫微大帝被秦姝送上来的这顶高帽子只压了不到一秒钟,随即他想吐槽诉苦发脾气的欲望,就压过了“等等我们这么些年好像从来没有做过类似事情”的内疚,说着说着,倒还真的义愤填膺起来了: “真君来这里之前,我们的日子过得好好的,半点毛病也没有,每日里只要把日常工作做完就能下班,干活的时间每天连两个时辰都不到,别提多潇洒快活了——” 秦姝十分讶异:“啊?帝君你还干活??我怎么听说都是你的下属们在干呢???” 这下应和秦姝话的人立刻就变成了整个瑶池里将近百分之八十的神仙,毕竟领导层的人永远比下面干活的人少,而当年在凌霄宝殿大会上发出的第一道“厘清责任制度”,可算是把这帮快累到猝死的人从文山会海里解救出来了: 是这样的。虽说我们干活的时候也经常拖拖拉拉,效率低下,但效率归效率,这是一码事;工作量的多少,就又是另一码事了。要论起工作量来的话,在几百年前,明明都是我们在干活,你一点都没有动过啊帝君! 被这么一打岔,北极紫微大帝原本十分的怒火,立刻就只剩七分了,因为秦姝这话说得在理,按照天界之前“上级摸鱼,压榨下属,下属玩命”的流程,这些工作的确不是他做的,而是他的下属们去做的。 于是北极紫微大帝再开口的时候,就有些底气不足了:“虽说不是我亲自做事,但好歹我负责掌握大方向,也算是有些功劳——” 秦姝相当吃惊:“啊?大方向不是陛下决定的吗??天界难道一个统治者都没有了,要帝君这样的辅佐官来做事???” 这下随着点头的人不仅是站在瑶池里的神仙了,连瑶池王母也觉得秦姝这话十分在理: 劳驾,紫微,醒一醒,我还没死呢,管事的人应该是我,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出风头了? 北极紫微大帝老脸一红,不由得再度斟酌了一下语言,这才谨慎开口道: “——总之就是差不多这样,不要太在意细枝末节的小事。” “真君来之前,我们天界的秩序不也维持得好好的么?你这一来,带来的改变太多了,别说我了,很多老前辈也不适应,你这么改来改去,可真是实实在在的损人不利己。” 说到这里,北极紫微大帝是真情实感地迷惑了起来: “我就不明白了,真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做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么?别拿香火功德那一套来敷衍我,真君你当年刚提出‘厘清责任’条款的时候,还没发现香火功德和本人的法力息息相关这件事呢,这是你后来第二次上凌霄宝殿大会的时候才说出来的。” “你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的,到底图什么啊?我们原来的办事方式也没怎么伤着人,就这样慢吞吞运转了几千年,不还是很稳当么?你为什么非要求变革,图新政?” 秦姝并没有立刻回答北极紫微大帝的疑惑,只道:“等两位白水素女回归天界之后,我自有要事与诸位分说。” “在那之前,如果帝君无异议的话,就这么办了?” 北极紫微大帝沉吟片刻后,开口道:“那就即刻召两位白水素女回天——”但是在她们回来之前,得先让我见见符元仙翁的白水素女,我要教她怎么体面说话和尽可能为自己请功。 然后北极紫微大帝的吟唱和算盘,就被第三度打断了。 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被这样连续中断了三次话头后,北极紫微大帝是真真半点脾气也没有了,只僵着脸看向说话的人,麻木问道: “仙君,你又有什么事?” 说话的人正是新上任不久的司法仙君云霄。 她当年刚闭完死关,登上凌霄宝殿,要见一见窃走金蛟剪化身的秦姝的时候,那叫一个衣着简朴,神色肃穆。真要论起来的话,当年的“云霄娘娘”除去在封神之战中闹了好大一通外,是既没有战功也没有实权,所以她的表情那么僵、那么冷,除去“太久没和人说话把自己硬生生憋成了个死宅”的缘故外,也未尝没有“手中没权,心里没底”的紧张情绪在,因此便要在面上格外端起冰冷神色,好让自己看起来有倚仗似的。 可眼下已今非昔比,“司法仙君”大权在握,又刚刚办成了“核对生死簿”的大事,真可谓建功立业正当时,意气风发好辰光,是穿的衣服也华贵了,身上的宝光法相也格外耀眼了,连带着脾气都好了起来,说话的中气也足了。哪怕她不像以前一样,有着持正严肃、让人一看就害怕的神情,这个温和的红衣仙君也更加让人不敢冒犯。 一旦人的手里有了权力,不管做什么就都会底气很足,现在的司法仙君也同样是这个状况。 因此,哪怕云霄被北极紫微大帝给了冷脸色也不慌,只展开手中的生死簿,对北极紫微大帝耐心道: “帝君,这恐怕不太行,请看生死簿。” 被司法仙君云霄拿在手中的这一卷生死簿,是一名叫做“谢端”的凡人男子的相关记录。 从上面的红笔批注的各项来看,这人原本的命数,其实就该是一辈子种田的命,根本不可能金榜题名,且就算他辛苦劳作一辈子,按照他好吃懒做、眼高手低的性子,也无法衣食无忧;他能有现在这个待遇,全都是靠他的父母生前剥削百姓,用吸取到的民脂民膏烧纸存款,死后再用钱财抵押命运换来的。 要是这个人的命数就这样,那也不算难办;但做过会计的人知道,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一笔烂账勾扯上另外一笔: 这个谢端,赫然便是符元仙翁名下的白水素女,原本在人间选定的夫君。 云霄手上生死簿一展,顿时光华万丈,明霞艳艳,朱笔批注的更改意见便展示在了所有人面前: “诸位便是有心要召白水素女回天,也得等她们在人间的各项事务完成后才可以。谢端的命数已更改完毕,眼下正是他慢慢还债的时候,若急于求成,反而不美,不如等她们按照既定赌局,做完一番事业,再召她们回归也不迟。” “而且依我之见,也不必提前告诉两位白水素女,赌局时间有所变更一事;更不必找人去迎接,免得有人用这段时间弄虚造假,教坏她们,来个突击检查,直接带到瑶池里就好了,帝君以为呢?” ——你给我的是冷脸,但我能直接阻断你升官发财的道路!这就是所谓的打蛇打七寸,杀人要诛心! 北极紫微大帝的面色立刻就变了:???不是,等等,我只是想苟延残喘,你们是直接想让我死啊?!这样不好,很不好! 于是他立刻改换了主张,毕竟按照双方争斗的逻辑来看,只要是对方支持的,我们一定要强烈反对;对方不想要的,我们就一定要拥有。 第367章 那按照这个逻辑套下来的话,在六合灵妙真君极力主张“白水素女回归天界”的情况下,虽说不明白她打的什么鬼主意,但自己立刻改变想法,转而支持“白水素女也不一定要立刻回来”的这个新点子,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吧?没准还能和六合灵妙真君主张的“听取多方意见”结合起来,表明自己也不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那种顽固派。 ——总而言之,只要能打乱对方的计划,那怎么说都行! 而且细细算来的话,自己也不会亏: 符元仙翁的白水素女才下界多久,名声估计也只是在左邻右舍和谢家宗族之间传播;要是再过一阵子把她叫回来,比如说等到她的儿子金榜题名、建功立业,为她请封诰命的时候,那她还不得扬名立万,名垂青史? 他自以为这番安排已经很体面,很到位了,便开口佯装为难道: “可按照现在‘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两界时差,若是真要核查完生死簿,再等两位白水素女归来,还不指定要耽误多久呢。” “正好三十三重天上,有九天玄女遗留下来的影像通道,不如打开这个,略微一观白水素女在人间的功绩,作为一部分参考如何?” 结果他说完这番话后,秦姝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玄衣散发的女子向他投来的目光格外复杂,有怜悯,有同情,甚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讥讽笑意,然而独独没有“担忧”这种情绪。 不仅如此,她开口的时候依然很稳当,半点没有“被打乱了计划”的焦躁和慌乱,只温声道: “帝君言之有理。” “只是帝君看来是真的太久没管理过事情啦。九天玄女遗留下来的这条通道,是连通天界和地府的,并不能直接看见凡间影像;若是要看人间诸事的话,还是去灌愁海旁边的漩涡边上比较稳当。” 北极紫微大帝立刻老脸一红。 的确像秦姝说的那样,他太久没管过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了,再加上这几百年来发生的剧变,比以往几千年里加起来的还要多,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也很正常。 在北极紫微大帝哑口无言的这段时间里,秦姝又转身,对瑶池王母请命道: “虽说九天玄女眼下尚未出关,但她留下的,能够直接联通天界和地府的影像通道还在呢。地府既然已经封了,等下八成还要换一批新人上去接班,不如现在就改造一下这条通道,让它变得能够直接从天界看见人间状况,岂不更好?” ——现代都有“政府新政策下民间”的宣传活动,新官上任都有庆贺仪式和三把火,那我在天界也搞一个同样的东西也很合理对不对? 瑶池王母略一思忖,便允许了秦姝的这个要求,只不过关于如何修改的具体细节还要问得更清楚些: “既如此,那秦君是想要怎么修改呢?毕竟我和九天玄女的修行方向不同,我之前在昆仑山司天之厉及五残的时候,养成了大刀阔斧的做事风格,若叫我来改,要是没收住力道,肯定会将某两界的影像完全连通在一起。” 她微微前倾身子,认真地看向秦姝,耐心问道: “秦君认为,是叫人间能见到幽冥界好,还是让人间能见到天界好?” 秦姝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自然是后者更好一些。” ——领导班子都换了,官场风气都变了,这些变化要是不能立刻传到人间去,讲究一个时效性和高效率,要是等潜移默化影响,要等到猴年马月去啊? ——之前在天界更改了一系列条文,结果发现天界这方面的影响几千几百年也没能传过去,反倒是被人间影响了,这个互相渗透的速度就很值得深思,姑且先从这方面入手看看,要是不行的话再换别的。 北极紫微大帝一听,就下意识想反驳: 她回答的速度太快了,怎么看怎么像是在邀功,准备趁此机会搏一搏自己的声名。 毕竟按照现在天界唯一醒着的、能管事儿的至高统治者是瑶池王母这一点来看,要是真开启了天界和人间之间的影像传输通道,最直接的受益者,绝对是站在瑶池王母这边的人。 这种情况,用后世一个meme图就很能概括了: 瑶池王母:谁是我最喜欢的下属? 北极紫微大帝开始往前凑。 瑶池王母:谁是最好的辅佐官? 北极紫微大帝继续往前凑。 瑶池王母:是秦君哒! 北极紫微大帝垂死病中惊坐起目眦欲裂。 六合灵妙真君在凡间的声望本来就很高,再这么一通操作下去,人间怕是都要没有他这个辅佐官的香火庙宇道场了吧? 北极紫微大帝立刻开口,试图反驳秦姝的提议,说“这样不妥”,只可惜,现在三十三重天上话事的人不是北极紫微大帝,而是瑶池王母。 瑶池王母对秦姝这位辅佐官预备役的信任度相当高,高到什么程度呢,如果秦姝想跟她要那把椅子坐一坐,她都不会像凡间那些疑心病过重的男性帝王一样,怀疑自己的手下有不轨之心想要造反,只会问她要不要加个坐垫,要不坐起来太硬了不舒服。 于是听秦姝这么要求,瑶池王母立刻就觉得“秦君不像是喜欢虚名的人,这不太像是她的作风,她肯定有大事要办”,毫不犹豫答应了她的要求,第四次截断了北极紫微大帝的话头: “善。” 北极紫微大帝:不是,等等,人权在哪里啊,多少让我哪怕说完一句话吧?! 只可惜没人愿意分半个眼神,给这位颓势已显、眼下完全就是在苟延残喘的玉帝辅佐官: 用两千年后一个比较流行的说法来讲,就是没人会想不开在1950年加入国军。 瑶池王母轻轻一挥手,立刻有一道无形的大威势,从她迎风飘荡的袖袍中传出了: 缭绕在瑶池中的重重云雾立刻被一道无形的清风激荡开来,停驻在昆仑山上的青鸟昂首展翅,向着三十三重天所在的方向发出清越的长鸣。人间江河湖海齐齐倒流一瞬,花草树木、鸟兽虫鱼亦要在这通天彻地的威能之下俯首敛爪,屏气凝息。 香风拂面,彩雾飘飘,虚空中无端出现天女妙音,奇花异葩从天而降,沾衣即化,不留半点痕迹,只有一朵挂在了北极紫微大帝的衣角上,良久方坠至地面,不能散去。 与秦姝昔年接仙旨时,一模一样的金色文字在空中凝结成型,古奥难解,玄妙无双,在庄严的黄钟大吕与满瑶池的鲜花云雾簇拥下化作一团明光,片刻后,这道瑶池王母慎之又慎发出的法力,便没入了不知何时出现在瑶池正中心的光圈中: 从这一刻起,天界和人间终于开始全面对接。只要瑶池王母开启影像通道,就能将天界诸般景象全都投射到人间;人间两位白水素女的情况,也能被上界神仙们悉数收入眼底。 瑶池王母这边修改完通道的连通方式后,云霄那边也得出了结论,司法宫主人上前一步,朗声道: “陛下既已打开通道,打算教所有人都见一见白水素女的话,那不如选在五日后,也就是天界两盏茶的时辰后,如何?” 瑶池王母饶有兴味问道:“仙君这般决定的理由是什么,可否详细说来听听?” 云霄解释道:“因为按照这凡人既定的真正命数,他将在五日后,因好吃懒做而没能攒下银钱,又因为心气太高而得罪了当地豪强被活活打死,孤苦伶仃,穷困潦倒地饿死在路边。” “他生前享了这些年的福,眼见着是来不及还回来了,便姑且叫他去十八层地狱里受刑就好;但他死亡的命数是不可更改的,五日后,他将在人间被斩首,与此同时,白水素女也会抵达京城,还有什么安排比这样更一举两得?” 北极紫微大帝闻言,心中更定,就像是吃了满满一瓶速效救心丸一样踏实: 破案了,看白水素女和谢端的感情多好?他都要死了,白水素女还不离不弃,这个名声传出去,大家不得都交口称赞一声“伉俪情深,恩爱不疑”? 于是他竟然也就没再搞什么反对的幺蛾子,只颔首赞同了这件事。 连他这个刺儿头都同意了,瑶池王母岂有不应之理?于是她便拍板定下了“两盏茶过后,天界神仙一同来观看她们在人间的功绩”的安排,又叫北极紫微大帝去请玉帝过来,毕竟他是这场赌局的另一方,要是缺席了这么要紧的大场面,那真是太可惜了。 可北极紫微大帝转身离去之前,却有一道在他耳中和阴魂不散没什么区别的声音,叫住了他: “帝君请留步。” 北极紫微大帝停下脚步,没好气道:“怎么,六合灵妙真君有何指教?” 秦姝指了指他身后被冷汗浸湿的衣服,温声道:“指教不敢当,只是帝君,你这是天人五衰相哪。” 北极紫微大帝大惊之下,忙忙回头看去,想要弄清楚自己的身后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然而从背后传来的冰凉潮湿的触感是做不得假的,他便是再怎么畏惧战栗、再怎么难以置信,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第368章 和凌霄宝殿上的那位陛下一样,他的天人五衰相到了。 ——可是不应该啊?怎么会这样! 第120章 新戏:京中争唱《玄衣侯》。 北极紫微大帝在发现自己身上竟有了天人五衰相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僵了好久,这才突然“活了过来”,就近一把抓住秦姝的袖子,急急追问道: “真君,怎会如此?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北极紫微大帝越说越急,气息都有些发虚了: “……之前和真君有所争执,是我不好,属实是有眼无珠,不能识得荆山玉。但眼下到了如此紧急的生死存亡关头,真君既能点醒我,应该也多半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在攸关生死的大事上,是个聪明人都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种时候摆架子。北极紫微大帝也不例外。 他膝盖一软,便要向秦姝跪下去,不管这是真心求救还是道德绑架,总之姿态是做得足足的: “还望真君不吝赐教,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哪!” 然而他的膝盖并没能接触到地面,就被秦姝一手扶了起来。 北极紫微大帝还以为是自己的哀求奏效了,然而正在他准备进一步哭诉“天界已经没有玉皇大帝了,不能紧接着没有我这个辅佐官”的时候,便对上了一双冷静的眼睛。 那双黑眸里,似乎含着千百年不化的积雪,亘古未能破冰的寒潭,乃至所有的战争与和平、盛世与纷乱、长歌与痛哭,都在那一抹极幽深的墨色里了。 北极紫微大帝当即就觉得心中一沉,心想不妙: 按理来说,“上一秒还在和你针锋相对的人,下一秒就给你下跪求你救他”这种套路,大部分人都吃的,毕竟谁能拒绝令人憎恶的仇敌跪在你面前摇尾乞怜的满足感和快感? 可秦姝偏偏不吃这一套。 她面上的神情,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定,丁点儿幸灾乐祸、喜形于色的神情都见不着。 正是因着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着,才使得她在天界和人间的民众里,都有着“主心骨”的地位,有着“她来了就没什么大事了”的可靠感。 只不过这种可靠的感觉,落在她的政敌眼中,可就没有那么好了。 她手下一用力,北极紫微大帝好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在她手里竟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三岁孩童、文弱书生似的,半点别的动作也没有,就这样被稳当当地托了起来,使得他这最后一次挣扎自救也没能成功: “帝君这是做什么呢?很不必如此。” “我只是见帝君身上光华黯淡,情况特殊,故出言提醒;可若我不说什么,终究还是有别人能看得出来的,帝君怎会认为我对病因有所了解?折煞我也。” ——对哦。 被秦姝这么一提醒,北极紫微大帝才后知后觉发现了个相当要命的问题: 按理来说,不管是华服黯淡、宝相失色还是流汗不止,都是很明显的天人五衰相,是个没瞎眼的家伙都能看得出来。 可他贵为玉帝辅佐官,身为堂堂北极紫微大帝的他,都快要从瑶池中央走出门口了,怎么愣是没一个人提醒他? 要说他名下真的全都是瞎子,那也不至于;不仅不至于,甚至其中还有高氏兄弟千里眼、顺风耳这样的人才。 按照这两人的能力,别说是区区一个天人五衰相了,便是凡间的什么鸟兽虫鱼多掉了一根毛、一片鳞,多叫了一声、吼了一嗓,他们也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到头来,他这般生死存亡的性命危机,竟还要全都靠政敌告知? 北极紫微大帝一想通其中关节,不免觉得立刻七窍生烟,火冒三丈,当即便折返回去,把千里眼和顺风耳两人从队伍末端揪了出来,怒道: “你二人好生怠惰!明明见到我身上都有天人五衰相了,为何依然缄口不言,半句话都不与我说?” 千里眼高明和顺风耳高觉对视一眼,讷讷道:“帝君老人家这话说得,嗨,你不是没问嘛。” 这两人不说话还好,一这么说,险些没把北极紫微大帝给气得倒仰过去,成为“没死于天人五衰相反而死于气人部下”的三界第一人: “我没问,你俩就不说?” 高氏兄弟茫然道:“啊,那要不呢?” 幸好他俩在偷懒之外,姑且还保存了一点最基础的智商和情商,见北极紫微大帝面色铁青,眼见着是气狠了,便忙忙给自己找补道: “再说了,帝君这不是没事嘛。” 千里眼和顺风耳不找补还好,一找补,北极紫微大帝便愈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恨不得挽起袖子给这对兄弟头上邦邦两下: 这叫没事?这叫“现在还没出事”!我要是找不到解决天人五衰相的法子,我眼见着半只脚都踩在鬼门关上了!感情马上要死的不是你俩,所以你们才能这么优哉游哉地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可北极紫微大帝的怒火终究还是没能发出来: 一来,这是在瑶池大会上,还不是普通的、“只有身负要职的神仙需要强制到场参加”的那种五日例会,是全天界神仙都必须出席的紧急大会,要是真闹大了,把自己约束不住无能下属的消息传出去,就是大家伙儿一起丢脸。 二来,看看这两个下属格外木讷愚蠢的眼神吧,他俩是真的打心眼里觉得,只要没出事就不要紧,偷个懒没什么,半点没把自己这个上司的死活放在心上。 一念至此,北极紫微大帝突然无端觉得有些疲惫。 他凝视着面前的这两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之前已经习惯了千万年之久的“只要没出事就不会有事,我只要不搞事就不算做坏事”的根深蒂固的咸鱼观念,终于被悄然撼动了一下: 是不是有些时候,不是“没做坏事”就可以,而是要“做些事”的? 只不过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就被北极紫微大帝自己狠狠按下去了,再不敢翻起半点水花来: 不行,不能这么想。 如果真的这么想了,那无疑就是承认了六合灵妙真君的主张是对的,哪有给自己对手的政绩添砖加瓦的道理呢? 于是到头来,北极紫微大帝只心灰意冷地挥挥手,对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的千里眼和顺风耳疲惫道: “……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这两人之前在和秦姝针锋相对的时候就没能讨到好,早就没什么气势了;眼下明明排在队尾,可还是被顶头上司北极紫微大帝从队伍末端拎出来,没头没脑地一顿狠批,就更郁闷了。 可这两人在人才济济的天界里,也算不上什么;论起官职来,就更不入流了。所以不管千里眼和顺风耳再怎么郁闷,也半个字都不敢抱怨,只能臊眉耷眼地回到队伍中去继续站着当木头,还要被同僚笑话: “瞧瞧,就说没事别当出头鸟吧。” “你俩之前是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么敢去以下犯上指责秦君?是嫌这个位置对你们来说还是高了?” “逞口舌之快没能说得过六合灵妙真君,完事儿了马屁也没能拍上,叫本来打算讨好的北极紫微大帝一顿好训,这做的都是什么赔本儿生意嘛。” 两人被说得面红耳赤,不得不连连作揖讨饶请求诸位同僚嘴下留情;另一边,北极紫微大帝见身上衣饰黯淡,一时间连门都不愿出了,垂头丧气、踉踉跄跄倒退几步,难以置信道: “……可是……怎么会这样啊?” 秦姝见北极紫微大帝失魂落魄至此,连瑶池王母刚刚给他安排的“去请玉皇大帝来见证赌局”的这个任务都忘了,便好心提醒道: “帝君,与其在这里纠结短期内没有结果的事情,不如先做好本职工作,去把另一位陛下请来如何?无论如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嘛。” ——毕竟天界现在和人间是有时差的,你再多说几句话,没准在人间就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然而秦姝的这句话也不知道触动了北极紫微大帝心底哪根脆弱的神经,要是他没什么形象包袱,现在估计就真的要破口大骂起来了: “真君真是好生狠心!” 得亏北极紫微大帝他还知道“面子”两个字怎么写,有意压低了声音,要不整个瑶池都得往这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虽说他有意控制了音量,然而藏在这番话中的愤恨之情倒半点没被减淡,只听北极紫微大帝对秦姝恨恨道: “真君还年轻,怕是不知道吧,天人五衰相出来后,便是修行有成的大罗金仙也难逃一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化身清风雨露,回归天地了。” 符元仙翁自从七道钟声鸣响后,便一同受召前往瑶池,只可惜等到他来到这里的时候,才发现队伍前面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就好像在玉皇大帝衰弱、瑶池王母康复之后,这两人在天界的住所就自动变换了位置一样;眼下符元仙翁太久没做出什么大事,之前还被秦姝上门胖揍一通,连带着他原本一个掌管三界妖怪姻缘的正经仙官,眼下也只能像千里眼、顺风耳这样看门的普通士卒站在一起了。 第369章 符元仙翁越是失势,就越焦躁;他越是焦躁,就越想保住和自己同一阵营的大佬大腿。 于是他见北极紫微大帝和秦姝之间气氛僵硬,投机倒把的心思就活动了起来,觉得这是个在玉帝阵营里刷刷存在感的机会,便腆着脸上前,开始熟练运用人间道德绑架的那一套试图绑架秦姝: “我一直认为,真君姑且算得上是个心肠柔软的好人,只不过做事的手段暴烈了些而已,可真君怎能如此说话?实在太诛心了。” 须发皆白,面色红润,身穿麻袍,手握藤杖的老人颤巍巍地指向秦姝,语重心长道: “感情这把刀没砍到你身上,你是不疼的。真君莫要嫌弃小老儿说话难听,我只问一句,如果换做要死的人是你,你还能这样神态自若地在死前都要把工作做完吗?” 秦姝沉默了片刻,理了理衣袖,正色道:“是的,我可以。” 北极紫微大帝和符元仙翁难得达成一致,下意识便要齐齐开口反驳: 你才多大?你都见过什么人,什么事,有什么见地,就敢这样说话?忒托大了,也不怕凉风闪着舌头。 可这些辩驳的话语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们看清了秦姝的神情。 这位六合灵妙真君,往日里对着天界这一缸子真假掺半的咸鱼时,多多少少总是有点“怒其不争”的督促意味在里面。 哪怕她的神色再温和,神态再稳重,可只要有了这种意味在里面,便叫人下意识就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偷懒了。 别人看不出来,可北极紫微大帝是看得出来的,要不怎么现在几乎所有人一看见她,就会下意识开始回想自己这些天来的工作有没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呢? 然而眼下,她往日身上常有的这种感觉已然全都消失殆尽,甚至连带着之前那种冷静而镇定的感觉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切实经历过“死亡”后,才有的萧瑟与平和: “如果说我真有什么不甘心的话,那也不是为了我的‘死’,而是为了我未竟的身后大业。” 在这种恬淡、悠远而寥廓的神色面前,一瞬间,北极紫微大帝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觉天高地远,宇宙无穷,却兜兜转转,无处可去。 符元仙翁只能隐隐感受到秦姝说的这些话是真话,半点儿都不掺假;可正是因为他能感受到这一点,心中的难以置信之意就更浓重了: “你——” 北极紫微大帝突然抬了抬手,制止了符元仙翁所有的未竟之语,疲倦道:“好了,不必多言,你且下去吧。” 玄衣散发的女子站在瑶池玉阶上,自上而下地看向紫衣星冠的北极紫微大帝。有那么一瞬间,北极紫微大帝甚至觉得,这位六合灵妙真君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着深深的怜悯之情: “帝君,你着相了。” 在两人遥遥相对而视的那一刻,秦姝分明回想起她初登凌霄宝殿时的风景: 雷公电母刚从人间处置完牛郎回来,玉皇大帝也认可了对她的封赏,北极紫微大帝更是愿意为她发声、替她说话……那是多好的和平时光啊,好到她几乎要认为,都不必发动一场自下而上的、彻底的改革,只要在原有的基础上略作改动就行了。 所以这些年来,她始终在对《天界大典》修修补补,试图将天界的风气掰正过来;可在发现,就连一度被自己认作“能做实事”的北极紫微大帝,都懈怠了对手下幽冥界的管理后,秦姝终于发现自己这些年来其实一直都在走弯路,做无用功。 好梦终究是要醒的,总是要面对真相的。就好像在她生活过的那个世界里,救亡图存的洋务运动和戊戌变法都因为不彻底而失败,于是到头来,只能枪杆子里出政权,只能不破不立,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符元仙翁被自家上司堵得面色铁青,只得悻悻回到队伍中去,只不过他回去后的待遇可就比千里眼和顺风耳差太多了,众人就像是避瘟疫一样避开了他,在符元仙翁的身边硬生生造了个半径三米的真空圈出来。 符元仙翁虽说没有千里眼那样的神通,但终究也不是瞎子,见此情形,便愈发忿忿,愣是顶着周围人“不不不你别过来别碰我”的惊恐和排斥的眼神,随手抓住了个同僚的袖子,怒气冲冲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一直躲着我?难不成是觉得我失势了,便要趋炎附势到这种程度,绕着我走把我孤立起来,就能讨好陛下么?” 之前已经说过了,符元仙翁的位置排在队伍的末端;很不巧的是,和他一同排在队伍末端的,还有千里眼和顺风耳两人。 这不,眼下被符元仙翁抓住了袖子的,正好是高氏兄弟中的高觉顺风耳。 只见顺风耳面色胀红,一边努力把自己的袖子从符元仙翁手中抢回来,一边顶着周围同僚投来的“你俩这算不算是窝里斗”的调侃眼神,恼羞成怒道: “仙翁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哪里有孤立你,只是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这才站得离你远些,免得沾上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被顺风耳这么一提醒,符元仙翁也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了: 等等,之前他去凡间看望白水素女的情形……到底是怎样的来着? 他在这边苦思冥想之下,无意间便放松了手中的衣袖,高觉见如此良机,便赶紧挣脱了符元仙翁的钳制,像条泥鳅似的,“呲溜”一下就钻进队伍里站着去了,生怕被这个最近越来越暴躁易怒的家伙黏上: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溜了溜了。 这边的一场小小争端很快便消于无形,然而另一边的北极紫微大帝却依然活像块木头一样杵在原地,纹丝不动。 正在此时,瑶池王母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况,便派了织女三星来催促。 结果不知怎地,自从云罗从人间九死一生历险归来之后,在“跑路”这方面的修行就格外有成。 据云罗本人所述,她在这方面的成就,十有八九和凌霄玉帝原本的规划有关,要是她跑得慢了,当时恐怕就真的要被留在凡间嫁人生子了。 从这方面来看,她在“纺织”的本业之外,无师自通发展出了“跑路”的本领,也十分正常。 这不,她的两个姐姐还没来得及从玉阶上下来,她就已经莲步轻移——更正,凌波微步走路带风——来到了秦姝和北极紫微大帝的面前,属实是一路火花带闪电超速飞驰: “帝君为何迟迟不去凌霄宝殿?陛下正催你呢,还请千万不要延误时机。” 北极紫微大帝被这么当众一催,也不好再耽误,只得匆匆启程,驾着他那辆奢华至极的车驾离去了。 玉帝辅佐官的座驾属实气势非凡。这车驾一起,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返魂香立刻从车厢中飘洒万里,大半个瑶池都沉浸在这沁人心脾的异香中;为他牵引车厢的瑞兽麒麟齐齐昂首啼鸣,带动龙吟凤翔,气象恢弘;霞光锦缎迎风招展,宝光烂漫,折射出来的光华险些都要照花人眼。 秦姝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从来没有直面过这么奢华的场面,下意识便感叹了一声: “好大排场。也不知道耗费人力物力几何,会不会太奢靡了?” 云罗刚刚准备离开,听自己的救命恩人兼好友这么说,脚下方向一转,又步步生风地飞快回来,对秦姝笑道: “这算什么!等日后秦君高升,我定能采来天边第一缕朝霞,混入清风明月、星辰白云,为秦君纺织最好的霞光锦缎装饰车驾。” “这些都是量产的大路货啦,咱们都这么熟了,哪儿还能让你用这个?我是那么不仗义的人么?” 秦姝只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不得不说,北极紫微大帝的车驾,实在是贵有贵的道理。这不,只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气息奄奄的玉皇大帝便来到了瑶池,被北极紫微大帝搀扶着,一步一停、颤巍巍地登上白玉高台,坐在了瑶池王母身边空着的那张金座上。 ——然后形容枯槁的玉皇大帝一转头,就和取代了北极紫微大帝位置,站在瑶池王母旁边的秦姝直接对视上了。 这一见面,好家伙,属实是新仇旧恨全都叠加在一起,饶是玉皇大帝自诩年龄大、辈分高、修为好,也不由得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冷笑: “六合灵妙真君,真是好久不见了。” 不知道是因为对传统神话中的部分神灵已经看穿真相、祛魅成功,还是最直接的政治立场不合的缘故,秦姝对这位天界至高统治者已经没什么尊敬之心了。 于是她情绪相当稳定地开口:“是很久不见了,上次见到陛下的时候,你还能正常走路哩。” 这一开口,可把对面给气得不轻,玉皇大帝立刻拍案怒道:“你——” 然后发生在北极紫微大帝身上的“话头被截断无数次”的事故,就又在他顶头上司的身上重演了,属实是太阳底下无新事,两个人凑起来没能说完一句话,险些没把人活活憋死。 第370章 瑶池王母不耐烦道:“好了,不必多言,有什么问题,先看过两位白水素女的功绩再说。” 她袍袖一挥,改造过的影像通道便缓缓打开,将北魏监狱里的景象呈现在天界诸神仙面前;众神仙也忙忙隐去身形,屏气凝息,静待旁观。 这通道一开,反映在人间最直接的变化,就是今日天上顿生异象,朵朵白云被长风卷得涌动不止,慢慢地,竟然在天空围成了个巨大的圆形缺口,只有从这缺口的中央,才能看得见湛蓝无云的晴空。 只可惜京城中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因为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今日午门行刑一事吸引过去了。 自从数日前,罪人谢端在西街的宅院莫名起火,镇国将军白再香面色铁青地拉着个密封了少说有二十层的大箱子入宫后,坊市里便不知从何流传起了一段故事。 这个故事的文笔和流畅度,要胜过前朝留下来的那堆陈词滥调、毫无新意的话本子一万倍,又有新意,直教人看得欲罢不能,兼以配套的曲调简单易学,朗朗上口,唱来依稀有金石之音,短短数日内,便在京中流行开来了。凡是有酒楼和茶棚的地方,就都能听到说书的、唱曲儿的,人人口中都不离《玄衣侯》。 这个名为《玄衣侯》的话本子的内容也很简单,讲的是九天玄女见人间战火纷飞,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遂化身一聪慧女子投胎,意欲考取功名,登临金殿,协理国事,造福万民。 结果她投胎的时候,路上被北极紫微大帝拦住了去路,想和她清谈论道;可九天玄女是何等勤政之人,自然不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两人一番争执后,发现各自理念不同,不欢而散,北极紫微大帝心生恼恨,便借着“统率鬼神”的职责便利,偷偷取来了地府生死簿,大笔一挥,把九天玄女本来应该投的钟鸣鼎食之家,改成了家贫如洗的寒门,更是将她的投胎地点,从南方的茜香国改到了北面的大魏,试图用大魏重男轻女的风气压一压她身上的才华。 可九天玄女在天上也是有朋友的。她的一干姊妹素来与九天玄女情谊深厚,不愿见她被磋磨报复,便一边派人上报瑶池王母,陈述北极紫微大帝以权谋私之事;一边派人下界投胎转世,陪她一同在凡间历练。 瑶池王母听闻有此事,大怒不止,便派了金光圣母率三千天兵天将去捉拿北极紫微大帝,还连带着给陪着九天玄女下界的一干神仙都过了明路,只待人间战火平定,有盛世气象后,便可齐齐归天,排序论功。 如此一来,下凡的便有,瑶池殿上掌书的仙官,灌愁海边御兵的神将,太虚阁里挥毫的墨客,兜率宫里守炉的小童,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数不胜数,有诗为证: 瑶池金殿姑射仙,高义薄云下九天。 莫怪浓香薰骨腻,霞衣曾惹御炉烟。1 她们降临凡尘的时候,九州四海之内异象频频,这边有红光冲天云雾叆叇,那边有异香满庭十日不散,阵仗如此浩大,早已惹来存心不正的人间魑魅魍魉在旁窥伺。 须知,有些妖怪若存了善心,愿意投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的,也能修成金身,得证大道,眼下西湖边上还有供奉和道场,年年岁岁香火旺盛久久不绝的“白姊和青青”就是铁证;可有些家伙心肠坏,本性懒,自然不愿走这种正途,便存了不好的心思,想要偷窃别人的命数为己所用。 九天玄女投胎转世后,因家中贫寒,求学无望,只能日日潜在学堂窗边,听夫子讲书。有人见她如此刻苦,便总要拿些难听的话儿来讥嘲她,她却浑不在意,依然日复一日地坚持了下去,就这样,数年后,她便精通四书五经,无师自通地做得一手好文章。 她的名声传出去后,便有京中女官见贤才而心喜,特意将她接入京城,又收她做弟子,将毕生所学传授给她。九天玄女果然也不负老师悉心教导,短短数年内,便六艺经传皆通习,天文地理、奇门遁甲、琴棋书画、武艺兵法无所不通,连当朝女帝都听说了她的名声,特意召她入宫奏对。 当今天子圣明,能广开言路,兼收并蓄,在得了九天玄女这样的人才之后,更是如虎添翼,很快就平定天下,一统九州,引得万国来朝;同时,和九天玄女一起下界的姊妹们,也感受到了如今的风气清正,不同以往,便齐齐受了这冥冥中的感召,进入京城,找到了昔日的姊妹后,一同为国效力,真个是君圣臣贤,云龙鱼水,好一派太平气象。 然而与此同时,之前那些被神仙下界的异象吸引过来的魑魅魍魉也坐不住了。它们私下合计一番后,认为这是窃取她们命数的最佳时机,便伙同京城中部分心怀不轨的逆贼,里应外合,发动叛乱,实则各有所求: 这一边,大逆不道的叛贼们想要把皇位上的人拉下来,说什么“风水轮流转,皇帝今年到我家”;而另一边的魑魅魍魉则是想窃取气运,好让自己不用吃苦也能成仙得道,真的是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在中原大地上打的算盘,在海外蛮荒之地都能听得见。 皇帝听闻逆贼作乱后,临危不惧,命文武百官各行其职,又特擢数位奇人异士带兵出征,恰巧她选中的这些人里,便有九天玄女的同伴,这便是所谓的“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了。2 果然,这些能臣猛将一出来,便把不成气候的魑魅魍魉和叛军打得那叫一个落花流水,作鸟兽散。班师回朝后,天子大喜,便大开御宴,封赏功臣,又特地加恩,把这数年来,始终尽心竭力协理国事,又广招人才的九天玄女,封为“玄衣侯”。 可某些依然贼心不死的魑魅魍魉,不仅没有离开的打算,甚至还趁着皇帝大开御宴的时候,隐去气息,变成人形,潜入京城,试图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刺杀皇帝,真的是狗胆包天,被活剐一万遍都不为过的。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以权谋私的北极紫微大帝的下场也没说,瑶池王母许诺的“回归天界后论功行赏”的好处也没落实,魑魅魍魉的刺杀和下场也一字没提,就更不用说九天玄女带着一众姊妹匡扶正统富国安民的剧情了,更是连影儿都没见着。 写话本子的人写到这里,就硬生生卡住了,半个字都不再往下写! 这个断更和留钩子的手段,可比几千年后某位画漫画画到一半就停笔,扔下几千万读者不管,去打麻将了的画手还要过分。 毕竟在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里,读者们就算不看漫画,也有许多别的更有趣的东西能分散注意力;可问题是在现在,听说书和唱曲,就已经是绝大多数人唯一的文化娱乐方式了! 这就在京城中形成了好一种奇观: 每逢有说《玄衣侯》的书、唱《玄衣侯》配套套曲儿的地方,那可真是一个人山人海、座无虚席。若没有预订,哪怕你是镇国大将军这样的高官,临场想掏出十两黄金来加塞都加不上哪怕一根小板凳。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应该算是戏剧比较受欢迎的证据了吧?讲故事的人应该不用担心台下起哄了吧? 非也非也,因为每次等着快要到结尾的时候,讲故事的人就会相当熟练地从背后撑出一把伞在头顶,也不管什么“室内打伞会长不高”的说法了,硬着头皮道,“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然后就在好一片“你驴谁呢根本就没有下回”、“怎么还没有后文”、“你们有本事说书你们倒是有本事把它说完”的骂声中,顶着扔过来的铜板和瓜子皮,又乐又愁地下场去了。 乐的是,每次讲书都能收获好多铜板;愁的是,她们真的不知道这些故事应该怎么往下写啊!因为这个话本子送到她们手里的时候,就是半截的,她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故事的作者是谁,又能怎么办呢? 要是哪天让她们知道了《玄衣侯》的作者是谁,她们绝对要上门催更去! 总而言之,言归正传,这个故事它妙就妙在,没一处地方的人名是真的,但字字句句里写的都是当今国事;虽说最后戛然而止的半截结尾有些让人心头发堵,总觉得有什么事儿没办完似的,真真能逼死强迫症;但再联系一下现实,把虚拟故事投射到现实生活中的话,就又觉得这个故事就算没写完也不要紧了: 前几天谢家的那一把大火,传说可烧了不少奇形怪状的怪物出来呢,这难道不是他们这些逆贼勾结魑魅魍魉的铁证? 如果按照这个说法捋下来的话,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像谢爱莲、贺贞、秦慕玉、白再香这样的人才,换作以往是丁点儿影子都见不到的,眼下却这样扎堆出来了?肯定因为她们是受了神仙的感召,一起来到北魏的,搞不好和书中说的一样,她们也全都是神仙下凡哩。 为什么废太子、谢端和贺太傅这样的人,明明已身至高位,衣食无忧,离青史留名原本只差一步,却还要冒险谋反?按照正常逻辑来想,这根本就说不通嘛,但没关系,按照这个话本子里的逻辑去解释就解释得通了,因为他们不仅有不臣之心,还勾结上了魑魅魍魉,这才有失正道,行事悖逆。 第371章 至于摄政太后不是故事里的那个皇帝?没关系,很快就可以是了。 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在看故事的时候,其实都是在看热闹;只有少数明眼人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连蒙带猜之下,还真叫不少人猜出了这玩意儿到底是出自谁的手笔: “这个应该是贺相写的吧?毕竟谢大人怎么说也是在偏南方的地方住了十好几年,若是叫她来写,就会有些南曲的风格了。” “正是这个道理。看这音韵腔调,分明是北边的风格;可京中最近新招进来的这一批进士,不都是已经去西南抚边了么?如此算来,既有这个文采,眼下又留在京中,还得是北方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也只有贺相了。” 此言一出,立刻便有人试图捧场道: “我本来就觉得这个话本子写得不是一般的好,竟没想到是贺相写的!那还不得买上个千儿八百本的,给贺相捧个人场?” 结果他刚这么一说,就被同僚和同窗们纷纷笑了个羞惭欲死,面皮紫胀,由此可见,男人在官场上内斗起来的时候,也是半点体面都不讲的: “笑死,人家早防着你这种想走终南捷径的人呢。这个话本子流传出来的时候,就没什么成型的文字,全都是口授而成的;便是后来有人把它编纂成册,京城中到处都有卖的,也说卖的钱将来会用于开女官科举。” “你越是给她捧人场,将来在官场上和你竞争的女官就只会越来越多;但你要是真的不捧场,万一这事儿将来被她知道了,你觉得她是会觉得你有骨气,还是会觉得你不识相?” “看看,看看,这才是做丞相的人呢,好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更要命的是,你还真就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只能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帮自诩目光长远的文人在私下里抱怨得欢,明面上还是要欢欢喜喜随大流,一边听书一边买书,源源不断地给他们的政敌送钱扶持新的政敌,闹心,真不是一般的闹心。 不过那也都是比较深层次的事情了。 《玄衣侯》这个话本子在京中广泛传唱开后,最直观的影响,就是原本就打算去看午门斩首这个热闹的,在前一天晚上便气势汹汹地准备好了各种投掷物,打算给这俩胆敢勾结魑魅魍魉祸乱天下的逆贼来个二度洗礼;原本没打算去的,也都开始绞尽脑汁找借口告假,最后愣是把京城内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商户都逼得没办法了,不得不宣告: 这个热闹你们爱看就看去吧,明天大家一起放假一天,不装了,因为我也想看!工资照发,店铺关门,钱可以不赚,但是这么大的热闹一定要看! ——这么看来,谢端这辈子好歹多多少少做了一件有用的事,那就是用他的公开死刑给大家争取到了一天看热闹的假期。 只可惜假期的起源本人并不知道外面的热闹光景。 谢端今天早晨被从发臭发霉的稻草上拉起来的时候,只觉浑浑噩噩了数日的头脑今日分外清醒,就好像是回光返照似的,和即将一同上断头台的另一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身边的贺太傅早就被吓破了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瘫在地上,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喃喃道:“……不该啊……怎么会……” 狱卒们鱼贯而入,用冰冷的水把他们从头到尾浇个透湿后,就勉强算是洗干净了,又一边给这两人的脖子和手上都戴上镣铐,一边把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往他们嘴里灌: “快吃顿好的吧,吃完了赶紧上路别耽误时间。” 此时,贺太傅的浑浑噩噩倒成了一种无知者独享的幸福了。只有谢端不知为何愈发神志清明,眼尖的很,看见粥水的上面还漂浮着蛆虫的尸体,顿时恶心得连断头饭都吃不下了,险些吐出来:“呕——” 两名狱卒被他的反应吓了一大跳,赶紧骂骂咧咧收回汤碗,拽着他拖出狱门往外赶:“好了好了,快走罢!” “算你有福气,小子。听说为了你,午门那边新打了个带围墙的断头台呢,自古以来有这待遇的,你可是第一个。” 已经对外界刺激没什么感知了的贺太傅,就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连拽带拖地拉了出去,身躯和石墙发出的撞击声格外沉闷,听着就让人从骨头里感同身受地发疼。 在他经过的地方,断断续续地留下了一路水渍,在明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惹得不少狱卒都在背后暗笑: “这还是当过大官儿的人呢?看来也没怎么有出息嘛。” “嗨,你这话说的,要是他真有出息,怎么会沦落到这儿来?” “这老登真是既没福气也没眼光。听说当今丞相还和他是一家人呢,他当年要是多看顾看顾贺相,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没这个命数嘛,哈哈。” 他们说完了贺太傅,就又把话题转到了谢端身上,没办法,谁叫他俩是一块造反被抓进来的,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呢: “这家伙也好不到哪里去。还是几年前开的那场恩科的状元呢,现在又怎样?还不是马上就要掉脑袋了?” “可见有些人读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最起码的礼义廉耻都不懂,把自己作到今天这个地步纯属活该。” “贱骨头永远是贱骨头,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若不是陛下抬举他,他连当日的风光都不该有。” 这帮人嘴上难听归难听,可手下办事的速度一点也不见含糊,三下两下就把两人塞进囚车开始运送。 不过也多亏了有囚车挡着,否则这两人只怕还没等到行刑地点,就要被从路边掷来的东西给砸死了,真是好一个唾骂声不绝于耳,沸反盈天: “杀才!陛下难道对你们不够好么?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鸟货!” “你这欠杖的充军,没爹娘的贼驴,速速夹着屁眼儿撒开!” “你这打脊饿不死冻不杀的穷酸贼货,还是早日死了比较安生!” 这副架势,别说是谢端本人都要被吓得就地抱头蹲下了,就连负责押送囚车的兵士和狱卒都有些傻眼: 别打了,别打了!要是活生生把人打死在路上的话,我们拿什么去砍头啊!该不会真的有人把《玄衣侯》这个故事当真了吧?哦对顺便说一句,我没破防,我真的没破防,就是我有一个朋友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个无名氏作者不把后半截写完。 就这样,等到贺太傅和谢端被押送到法场的时候,他们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要么被污物砸得污秽不堪,要么被土石等物砸得鲜血淋漓,青一块紫一块,好不热闹。 结果上了刑场后,一直被捆在一起的贺太傅和谢端,分别去往的方向却不同了: 前者被带去了一根光秃秃、滑溜溜的铜柱旁边,后者则被押送到了传统的断头台上。 如果硬要说两人的行刑地点有什么共同之处的话,那就是他们所在的高台周围,都围了一圈结结实实的木栅栏,火烧不穿水灌不进的,比防贼都要严实。 许是临死之前,再糊涂的人都要回光返照一下的缘故,在被押送往法场的过程中,一直浑浑噩噩、无知无觉的贺太傅,突然神智清明了一瞬。 他看着自己要被带去的方向,心中陡然大骇不已: 看这架势,竟是分明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给凌迟了?! 于是贺太傅剧烈地挣扎了起来,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凄厉的、破了音的惨叫:“我不服!凭什么——凭什么只凌迟我一人?!” 头发花白的老人干瘦的躯体里陡然爆发出无穷尽的力气,险些把按住他肩膀的军士的手挣开,竟是半点体面也不顾地开始在地上疯狂打滚: “我都听说了!陛下前几日已经颁布了新律,说殴打、苛待妻子的丈夫,从此之后一律不按‘家事’处理,要按照‘公事’处理,既然如此,谢端这家伙还杀了他的神仙妻子分给我们吃肉呢,否则的话我们哪儿有谋反的底气?!” “杀人吃肉”这个说法一出来,整个京城的上空都沉默了一瞬,似乎连风都不会飘动了: 不知是因为众人从未听说过如此丧心病狂的做法,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因为九天之上那些旁观这里的神仙们,从来没见过这么畜生的行径,本该操纵风云的神灵都被吓得怔住了,抑或是二者皆有。 贺太傅见法场周围的围观群众面上,都是一派震悚之色,这才依稀觉得,当时他们这一套看似很有道理的“为成大业不顾小家”的说法似乎有些不对劲。 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于是贺太傅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嘶声喊道: “真要论起来的话,最该被凌迟的是他,不是我!” 他浑浊的双眼骨碌碌一转,便看到了身穿绯色官袍,佩犀带,戴纱帽,坐在远处另一座高台上监斩的谢爱莲。 于是贺太傅立刻就知道自己应该向谁求饶了,立刻叩首不绝,没几下,就在他宛如皲裂树皮的额头上磕了个血印子出来: 第372章 “谢大人,谢大人,你倒是说句话呐!谢端这恶贼杀妻弃子,手段残虐,难道不比我更该死么?还是让他来受这凌迟之刑,换我去受个痛快罢!” 负责监斩的谢爱莲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好家伙,这是什么窝里反!!! 作者有话说: 1玉皇前殿掌书仙,一染尘心下九天。 莫怪浓香薰骨腻,云衣曾惹御炉烟。 ——《投曹文姬诗》 2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 ——《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 第121章 凌迟:“论我来历,我从太虚!” 贺太傅和谢端,在今日被拖上刑场之前,一直是顶顶要好的一对狼狈为奸的同僚,哪怕在监狱里,他俩还能说上几句话: 对贺太傅来说,谢端是个看起来很有才华的年轻人,可以成为自己在朝中的助力;对谢端来说,贺太傅是他短期内能抱到的一根最粗的、政治立场还相同的金大腿,可得扒严实了,半点都不能放开。 正因如此,所以之前谢端把“田洛洛”杀死分尸,又把那盘怎么看怎么可疑的田螺肉端上来之后,贺太傅半点都没怀疑他,就全都吃下去了: 反正这条谋逆的路一走出去,咱们要么功成名就,要么死无全尸,反正谁都别想跑! 结果今天,在相当明显的“凌迟”和“斩首”的对比之下,贺太傅终于破防了,而且还破防得很彻底。 ——由此可见,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牢不可破的同盟。哪怕是过命的交情,只要拿出“你的同伙可以死得痛快,但你要受尽折磨才能咽气”的对比,这帮人反目成仇恨不得把对方先推进火坑里的速度,都能胜过光速。 眼下,贺太傅已经完全无视了两眼猩红,怨气满满看向自己的谢端,指着他就是一顿恶狠狠的攀咬,明摆着死到临头,能拉一个垫背的是一个,能晚一点死就晚一点: “他的罪过比我更重,按理来说,应该排在我前面才对!” 他望着远处,衣饰鲜明,神采飞扬的谢爱莲,只觉一个恍惚,竟不知今夕是何夕: 真奇怪,真奇怪啊。 明明几年前,这家伙还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人,听说除了算账比较快之外,再无别的半点长处;连恩科的时候,走的都是处于鄙视链最低端的明算科的路子,还差点被我上眼药截胡;昔年她在太和殿上刚刚被点为状元的那一幕还在我眼前呢,怎么她今日竟摇身一变,扶摇直上,成为能掌管我生死的人了? 贺太傅这边想不通,谢爱莲这边也想不通: 你这老不死的究竟是要搞什么幺蛾子?!之前大理寺会审的时候,你硬是咬紧了牙关,半个多余的字都没说,我们还真以为你和谢端只干了这么些事呢,没想到你们的畜生行径是没有下限的,真是找遍天底下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腌臜杀才来! 谢爱莲不仅想不通,甚至觉得十分痛苦,和几千年后的律师在开庭前一晚上的十一点五十九,突然收到对方律师临时提交了五百页补充资料的心情一模一样: 死到临头了还要突然给别人增加工作量,这是什么畜生! 正在谢爱莲拼命回想按照律法,临场攀咬应该怎么处理之时,坐在她身边的白再香清清嗓子,替她做了决定: “既如此,倒真不好叫你一人受苦了。” 贺太傅闻言,浑浊的眼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满含希冀的精光。 结果正在他以为自己有救了的当口,就又听见白再香慢悠悠补充道:“那就把两人一同拉去凌迟罢,叫断头台那边的刽子手下去,不必等了。” 白再香:如果两个人的罪都很重,那为什么要把两人的受刑方式交换呢?通通拉去凌迟活剐,还能有效避免你们再度反目成仇,要死一起死,看,我多顾及你们之间的情谊,你们还得谢谢我嘞。 贺太傅和谢端:???我可真谢谢你啊!!! 负责押送犯人的军士本就是白再香手下的亲兵,听到镇国大将军都这么说了,手下的动作便愈发迅速,三下两下,就把这两人背靠背、手挨手地捆在一起,缚在了那根铜柱上。 然而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就出现了,几乎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 “奇怪,不是说凌迟么?怎么没见着拿小刀和渔网在一旁准备往下割肉的人哪?” “许是还没到呢?” “开玩笑,也不看看在这里坐着监斩的人是谁!形同副相、协理六部的谢大人和镇国大将军都在这儿,谁敢晚到一秒钟,身上的这层皮子还要不要了?”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一道清越的、洪亮的锣声从高台上传开,竟把所有的窃窃私语声都压住了。 围观群众被这道锣声震得耳鸣不止,不由得纷纷止住了议论,转而向声音来源处看去,便见白再香从高台上起身,环视了一下四周,威严开口道: “诸位应该多多少少都听过,京城中这些日子来广为传唱的新曲了吧?” 正在众人连连摆手,下意识就要推辞说“没有没有,这种影射时事的话本我们看都没看过”的时候,白再香接下来的这番话,可算是结结实实把所有人的未竟之语都堵回肚子里了: “好叫诸位得知,《玄衣侯》这个话本子里,别的可能说得略有偏差,咱们不计较这个;但某些逆贼勾结魑魅魍魉,祸国殃民的事儿,倒是真真有的。” “今日要处决的这两个逆贼的身上,便有妖邪之气!” 此言一出,整个法场周围,能听见白再香这番话的人,都齐齐炸开了,有个胆子格外大、嗓门也相当洪亮的人鼓足勇气,越众而出,对高台之上监斩的两位官员高声道: “大人,口说无凭呐!这两人眼下看起来还有个人模样呢,怎么就说是妖邪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妖怪呢,如果是真的,能不能让我看看?” 白再香颔首,朗声道:“自然可以,否则我专门命人搭这么个高台干什么?” 她这么一说,之前不少人心中“为什么就这次行刑的时候周围多了这么一圈围栏,也没见着之前有”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连谢端本人的脑子都开始疯狂转动起来了: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个道理。这么一圈栏杆的确不像是只为了斩首行刑而搭建起来的,更像是要防止什么东西逃跑。 可我都虚弱成这样了,便是再给我八条腿,我也跑不动啊? 还是说,她们防着的,其实不是我,而是某种寄生在我身上的东西? ——等等。 ——等等,等等。 一念至此,无数被替身术强行封印住的记忆,顿时如潮水般汹涌倒灌而来。果然如替身术所说那般,谢端在死前,回想起了一切记忆: 他的腹部高高鼓起,躺在床上撇开双腿,努力在铺满粉红色卵块的床上诞下十八只巨大的、肥软的虫体;他自以为吃的是珍馐美馔,喝的是玉液琼浆,事实上进到他身体里的,都是那只福寿螺自产自销的卵和粘液;每日他以为自己在夜夜笙歌、颠鸾倒凤的时候,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美貌女子与他同赴巫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将细长的口器探入他身体里,疯狂往里面产卵孵化的怪物! 在谢端终于回想起全部记忆的那一刻,三十三重天上的另一个人,也和他有了同样的恶心欲呕、恨不得把自己从胃到肠子都生生从喉咙里拽出来清洗一遍的感觉,这个人便是符元仙翁。 符元仙翁在这边干呕连连,可以说是相当失态了,连带着金座上的两位统治者都满眼不解地看向了这里: “怎么,符元,你可是身体不适么?” 符元仙翁目眦欲裂,连最后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我不是现在身体不适,我是以前身体不适!不是,等等,这么歹毒的法术到底是谁从废纸堆里翻出来的?! 他第一时间就把目光投向了秦姝,果然发现秦姝的面部表情十分微妙: 破案了!果然是你!!我说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管好自家的事情还不够,都跨界执法到我家门口了?! 只可惜他现在还处于反胃的余韵中,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自然也没法提醒所有的同僚,接下来的画面有多吓人,只能任由一整个天界都无知无觉地往掉san的深渊里滑去。 谢端这厢恢复记忆后,他遍体鳞伤的孱弱身体里,顿时爆发出格外狂暴汹涌的力量: “救命!救命!!放开我!!!” 白再香半点眼神都不给他,只对下面人吩咐道:“来人,把我带过来的那只箱子抬上来。” 众士兵闻声而去,果然在旁边的马车上找到了一只封得相当严密的箱子,上面不仅加了十几道铁链,还用生石灰和雄黄把边边角角都填了个满,就好像里面封着什么疫神似的。 这只箱子被抬上来后,谢端的面色便愈发惨白了,因为他分明听见了从里面传出来的源源不断的粘稠水声: 第373章 滴答,滴答,吧唧,吧唧。 ——这不是螺类进食的声音,又是什么?! 而白再香接下来的话语也证明了,谢端在他人生的最后时光里,总算是猜对了一件事: “诸位请看,这便是谢端这贱民私自养在家宅中的怪物。之前因他附贼作乱,家中精怪无人饲养,便同类相食,竟养出好大一股怨气,之前在西街点了一把火也没能烧掉。” 她在这边说的时候,那边拆箱子的动作也快到了尾声,被解下来的粗重铁链躺在用来消毒的黄白粉末里,一圈圈地盘绕起来,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般重重封锁,便是被困在箱子里的是一头斑斓猛虎,在数日过后,也该饿得有气无力了;可拆到最后几重的时候,从里面传来的声音依然精神得很,只凭这一点,便让人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恐惧: 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能在被锁得如此严实的箱子里,在完全断水断粮的情况下活这么长时间? 眼见着捆在箱子上的锁链只剩最后一道了,白再香便挥挥手,叫军士们离去,下了高台,把这只要三四个人合抬才能抬起来的箱子单手拎了起来,举得远远的,高声道: “我与陛下商议良久,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便去询问了经验丰富的老农。许多老人家都说,之前虽未见过这种模样的怪物,可细细看来,它应该是被养杂了的某种食肉的螺类。之前那把火没能把它们烧死,应该是它们的怨气未除,可以看看它们生前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对症下药,方能斩草除根。” “我等苦思良久,又寻来谢端左邻右舍一一问过,方知这些东西,应该就是他和那妖魅勾结产下的孽种;如此看来,这些东西的心事,应该就是和他这个‘家人’待在一起了。” 真正意义上又当爹又当妈的谢端目眦欲裂: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呕—— 然而他的负隅顽抗并没有什么用。 白再香面无表情走上前,毫不犹豫把箱子掀飞,精准地扣在了谢端的身上: “今日把这些东西带来法场上,一是能让大家做个见证,证明谢端这一行人死得不冤;二来是让这家伙也尝一尝自食苦果的滋味!” 谢端听她这番话好像话里有话的模样,刚想问“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被扑面而来的一只柔软的、肥硕的软体动物堵住了嘴。 人在嘴里被突然塞了个异物后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当然是赶紧闭上嘴啦。 于是谢端牙关一合,这条也不知道是他的第几个儿子的人螺混血,就在他嘴里被硬生生一咬两段,湿润粘稠的活物在他口腔里迸发出丰沛的汁水,谢端恶心得只恨不能生生晕过去,却只能被迫神志清醒地接受这诡异、扭曲又残酷的现实。 无数触手从四面八方探出,攀爬上他的皮肤和衣角,向着他身上的每一个孔洞里拼命钻入,外在的十七只软体动物和寄生在他皮囊下的千百万条寄生虫激烈地纠缠在一起,开始里应外合,大口大口吞吃他的血肉,细细听去,还能听见一些既像是婴幼儿稚嫩的笑声和哭声,又像是软体动物口器伸缩的声音: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贺太傅之前一直浑浑噩噩的,后来发现和谢端两人有着不同的刑罚后,就一下子有了精气神,想要死到临头反咬一口:结果他这一反水,没能让自己的刑罚减轻,反而让两人一同苦不堪言地开始遭罪了。 他和谢端因为被捆得实在太近了,于是这一箱子下去,他的身上也分到了好几只活物,算是从另一种独特的角度,圆了他“想要招谢端为婿”的梦想。 贺太傅望着身上正在到处爬行,欢畅进食的软体生物,只恨不得咬舌自尽,眼角的毛细血管都被他瞪得爆裂开来了: 这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呢! 阵阵剧痛从二人身上不断传来,血水、黏液和各种不明液体混杂在一起,汩汩向台下流去。 窸窸窣窣的进食声连绵不绝,几乎和骤雨降落的声音没什么两样;然而不管是怎样的雨,都不会比从这两人身上不断落下的衣服碎片和血肉之雨来得更触目惊心。 等这只箱子缓缓从他身上滑落下来的时候,不管是法场周围看热闹的群众,还是天界围观此处的神灵,齐齐发出无数道惨烈的尖叫: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白再香这边面上没表情,是因为已经被折磨得麻木了;但问题是,正在同时观看的天界神仙,都从来没有见过这阵仗。 符元仙翁终于整理好了腹稿,一止住干呕便怒吼出声:“六合灵妙真君,你真是好歹毒啊,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这种怪物乱大家道心!” 秦姝据理力争,分毫不让: “仙翁说话多多少少也要讲些道理吧。你若是不一心走那条错误的路子,从一开始就不会让白水素女嫁人生子;退一万步讲,你就算是想取什么见鬼的‘阴阳和合之气’,也不该把别人推到前面冲锋陷阵,自己却美滋滋地躲在后面享福。” “你既要拿功绩,又要让白水素女去遭罪,还半点不考虑人间的现实情况,如此看来,你看到这些东西乱了道心,倒也半点不冤!” 符元仙翁眼见这条路行不通,就立刻换了个“道德绑架”的招数来继续谴责: “你就半点不为苍生考虑?这些腌臜玩意儿要是流淌出去,别说京城了,天下都要大乱的,到时候这些罪业可都要算在你的头上啊,真君!” 秦姝看了一眼影像通道里,被撒了盐放在谢端身上,正在一边欣喜地大口大口吃这位生父兼生母的肉,一边流着水慢慢溶解,眼看是真正要死绝了的十七个人螺混血,冷静道: “送白水素女去遭罪的时候,想的是‘赌局’;眼见着我这边似乎出岔子了,似乎能以此攻讦我了,便口口声声都是‘苍生’——好啊,白水素女看来也和这些东西一样呢,前半截不是苍生,后半截就能变成人了?” 天界众神仙齐齐面色铁青:不,秦君,你住口,别说了!这种画面看一眼就够了,你越说我们记得越清楚……说真的,道心都要破碎了啊! 符元仙翁也觉得自己的道心要破碎了。 不,他的道心已经碎了。 因为随着谢端身上被啃下来的肉越来越多,露出的沾着血迹的森森白骨的面积更加触目惊心,他恢复的记忆也愈发完整。 因此,那间小茅屋里的景象,便愈发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符元仙翁自然也得以回想起,自己是怎样对着满床被碾碎的卵块和腥臭的黏液,露出慈祥的笑容的。 他甚至还去帮忙接生了!他甚至还在替身术的障眼法下,抱了抱这些人螺混血!!他还险些乐得在这些怪物的身上亲一口吃一嘴黏液!!! 可以说,符元仙翁能坚持到现在都没真的吐出来,完全要归功于神仙不食五谷的体制: “那六合灵妙真君抢夺我的白水素女,这件事又怎么说?” 他指了指原本换了便装同样来看热闹,眼下陡然出了变故,就不得不展露身份,帮着白再香维持秩序,避免忙乱恐慌之下出现踩踏事件的两位白水素女: “你可别想糊弄我,我只是年纪大了,又不是眼瞎了——真君!你的五岳金簪还在我的白水素女脑袋上顶着呢,这不是抢功,又是什么?” 秦姝继续冷静道: “仙翁可莫要血口喷人。你身上的罪过已经够多了,还是别再往上加了罢,毕竟按照现行的《天界大典》,无依无据便要捕风捉影控诉同僚的,从此不按‘口舌之争’判罚款了,而是按‘残害同僚,政治倾轧’判天雷,我可怜你这把老骨头哩。” “再说了,你要是真的关心你的白水素女,就不该先问她的去向,而是先问谢端的‘杀妻食肉’是怎么一回事!” 瑶池王母真不愧是做大事的人,从这乱成一锅粥的景象中,她依然维持着正常的神智,从秦姝的连番回击中,敏锐地提炼出了三件事: 第一,现在的天界是建立在“阴阳和合之气”上的,但是听秦君对这东西的评价——她说“见鬼的”,这对一个情绪很稳定的老干部来说算是很严重的指控和脏话了——似乎这东西能找到替代品。 第二,秦君绝对有解决这些虫子的办法,别问,问就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按照秦君的一贯作风,如果她没有想好完善可行的扫尾方式,是不会走这么一条险路的。 第三,另一位非太虚幻境名下的白水素女,已经死过了一次;她是本体下界的,所以这一死,虽说借助秦君的五岳金簪得以重塑躯壳,但与此同时,她的归属权也一并发生了变更。只不过这个变更好像并没有直接变到秦姝的名下,这个地方是真的很微妙,值得商榷。 于是瑶池王母启金口,发大声,这一道天界统治者的声音从九天落下,携人间千百种语言都无法描述的威势和大能降落凡尘,便具象成隆隆的雷声与滚滚的闪电,比金光圣母和月孛星君掌管的雷部都要声势浩大,震天动地: 第374章 “符元仙翁名下的白水素女,你且抬起头来,关于你的功绩和你的归属权,眼下天界正争执不休。” “你是认‘秦金钗’,还是认‘田洛洛’?” 秦慕玉和金钗忙忙疾驰七日入京后,还没来得及入宫拜见述职,就被午门口的这个新立起来的行刑台堵住了,一步也没法往里走,只能随大流在外面看热闹。 众人都在看热闹的时候,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天上那个正在由云彩缓慢围成的缺口,只有这两人注意到了;可即便如此,她们一开始也没把此异况放在心上: 左右不过是哪位神仙想见一见人间风光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再要不就是又有神仙下界来了,八成和她们这些已经在凡间干了这些年活的人不相干。 ——说白了,甭管领导层有什么活动安排,只要不让社畜加班也不发奖金,那跟基层工作人员有半毛钱关系! 更别提后来贺太傅还临死前拼命反咬了谢端一口,最后两人在台上当着全京城的人的面丑态百出,真个唱得好热闹大戏。 可想而知,只要接下来,没出什么比“妖怪竟然真的存在”更爆裂的新闻,没有什么比“杀妻食肉”更残酷的恶行,没有什么比《玄衣侯》更朗朗上口、情文并茂的佳作,那谢端的恶名少说要钉在耻辱柱上好几十年,用肥皂洗都洗不干净。 日后的事姑且不说,只看当下,行刑台周围的人们的反应,也很能说明这件事有多吓人,多让人印象深刻: 胆子大些的,姑且还能捂着眼睛,从双手的缝隙里偷看高台上的情形;胆子小些的,已经开始偷偷往后退了——结果都吓成这样了,还在一边退出人群一边回头看,这帮人应该和几千年后抱着爆米花进电影院,然后一边被吓得发抖一边还要坚持吃零食看电影的观众们很有共鸣。 后面的人看不清行刑台上的具体景象,想要挤到前面来;可靠得越前的人,就越被面前“怪物吃人”的这一幕给吓得肝胆欲裂,要不是有镇国大将军白再香在旁边镇场子,这些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是偷偷从人群中钻出去的了,多少得是撒腿就跑的那种脚底抹油式逃跑。 幸好白再香之前就预想过了可能会有这种情况,特意安排了不少人手在场外维持秩序;可即便如此,汹涌的人群也依稀有些失控的征兆。 秦慕玉见此情形,立时挺身而出,朗声道: “众位且慢,听我一言。” 她身量本来就高,中气也足,骑着快马不分昼夜赶了七天的路也没怎么折损她的精神气儿,这一嗓子喊出来,竟清越响亮得和之前高台上敲响的那一声锣鼓似的,立时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再这样挤下去是要出事的,不如分开来如何?想要往后走的,莫要再逗留停滞,往我右手边走;想要往前走的,不得拥挤推搡,来我左手边。” “哪儿都不想去的?也顺着右手边往后走。京城中难得有这么大的事儿,你总得留点热闹给别人看吧?你要是没看够,等下顺着往前走的队伍再回来就是,总是站在原地不动,先不提会不会挡着别人,要是有谁推你一下把你推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再不长眼往你身上来上几脚,可够你好受的。” 昔年武状元余威犹存,再加上她的脖子上还挂着那把玉剑呢,这一开口,倒叫不少人都认出了秦慕玉,开始按照她的安排,缓慢有序地移动起来了,还真把行刑台外面的人群给疏导得安全了些。 只有行刑台上的两人听了这番话后,险些没气得两眼发黑,给原本就受着被吞噬血肉钻心剜骨之痛的病躯雪上加霜: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总得留点热闹给别人看”,感情我们在这里身败名裂、死到临头,在你们的眼里只不过是一段笑话而已吗?! 秦慕玉:啊,那要不呢? 谢端在剧痛之下拼命挥舞着四肢,然而他的双手已经被反缚在了铜柱上,本来动作幅度就不能太大;再加上那些软体动物正在他身上撒欢儿吃得开心,更是不想被亲爱的父亲甩下来,没过多久,他的惨叫和挣扎便渐渐弱了下去,展露出了今日的当众“凌迟”中,最惨烈,最可怖,最令人作呕的景象: 不管是谢端还是贺太傅,他们身躯里的血肉其实已经所剩无几了。 因为各种寄生虫,已经盘踞在了他们体内的每一个角落,从肺吸虫到肝吸虫,从圆线虫到血吸虫,那叫一个琳琅满目五花八门,只有你叫不出名目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生物,绝对没有你知道却未曾出现的。 这已经不能算是两个人了,完全就是两张皮包裹着一堆寄生虫。 这下就连胆子最大的人也都不敢再往前走了,连说话的声音都不敢大一点,生怕把这堆还在血肉中不断蠕动的白色线头状生物惊醒,继而寄生到自己身上,只交头接耳小声议论道: “不是,太恶心了,这两人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你也不听听他们都干了什么!” “早就说过——呕,不要——呕,乱吃东西——呕!” “救命啊,有没有人能说说这到底是这么回事?到底是随便乱吃东西弄的,还是这两人和魑魅魍魉混在一起遭的报应?” 金钗:这个我会!让我来,这是我的专业领域! 于是金钗立刻越众而出,站在了秦慕玉的身边,高声解释道: “诸位乡亲莫怕,这是吃了不干净的鱼虾导致的虫病,如果没吃这些东西,多半不用担心类似的症状;但如果有人时常觉得肚子疼、神志不清、没什么食欲的话,可以暂且先开五蛊丸或者丹砂丸吃着,待我上奏陛下,半月后会在城门处开义诊,可为大家进一步诊疗。” “他的病情如此严重,除去他自己讳疾忌医的缘故之外,还因为他常年和山精鬼魅勾结,因此邪气入体,这才愈发严重,寻常虫病不至于到这个地步,莫怕!” 她在这边开口说话的时候,谢端似乎察觉了什么似的,努力抬起头来,望了她最后一眼。 正巧此时,金钗也心有所感地转过了头。 两人对视一眼过后,这堪称宿命般的时隔多年后的重逢,竟然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前朝戏本里常见的那些“十八年苦守寒窑挖野菜的妻子和功成名就归来的丈夫执手相望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情节,连个影儿也无,半点水花都没有激起。 谢端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什么话也没说,很明显,他没能认出这位正在高声向周围面露钦佩之色的百姓讲解“寄生虫病的症状、成因和简单诊疗”相关知识的医师,不是别人,正是以往那个“田洛洛”。 不知是因为谢端快要死了,失血过多,眼神模糊,看不清楚东西,还是金钗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从一介“夫君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一定会倾家荡产竭尽全力帮扶你”的贤妻,变成了刚刚抚边回来,衣上满是尘土,面上也竟是疲倦之色,然而眼神却格外清亮的医师,变化太大的缘故,总之,这场本该荡气回肠、感人至深的“夫妻重逢”,竟就这样“纵使相逢应不识”了。 ——不,倒也不能说谢端认不出来,毕竟等他死后,下地府核对生死簿的时候,他一定会知道这件事的。可见最气人的真相永远不会缺席,也不会迟到。 ——而且再细细想来,一个曾经自以为运用甜言蜜语,就能把白水素女掌控在掌中的男人,在剥去了凡间的三纲五常和香火宗庙制度赐给他的不灭金身后,发现他自己的生死、声名、地位、财富,竟全都被他以前最看不起的人踩在了脚下,握在了手中,这可比什么都能让他破防。 随着软体动物在被撒上盐后,逐渐萎缩下去,啃食腐肉的速度也慢了不少,白再香便知道,倒油点火的时候到了。 于是她一声令下,军士们隔着围栏,把一瓮又一瓮的清油灌入场中,泼洒在这两人的身上,随即又扔进去了几十根火把。刹那间,火舌冲天,浓烟滚滚,到头来,也不知道里面的这两人究竟是被啃死的,还是被烤死的,还是被浓烟呛死的,总之很惨就对了。 结果这边处决刚刚结束,便从天而降一道隆隆的雷声。 只不过这不是真正的雷声,而是瑶池王母的话语。 毕竟她千万年前还在昆仑山上的时候,就有“豹尾虎齿而善啸”的说法;再加上这个通道是直接连通了两界影像,和往日“化身下界”的情况不同,这个威力可是真真半点折扣都没打! 如此一来,这道雷声便实有大威能、大法力。普通人只一听,便觉得两耳中升腾起一股热意和疼痛,就好像下一秒就会有热腾腾的鲜血从耳朵中汩汩流出一样,便纷纷举起双手捂住了耳朵;只有像秦慕玉和金钗这样本来就不是普通人类的家伙,还有樊云翘这样清心自持修行多年的得道之士,才能听得见具体话语。 于是金钗半点迟疑也没有,便高声喊了回去,这道声音在猎猎的风声里都格外清晰,哪怕在雷声的余韵里也格外明显,以瑶池王母这样“上位者”的天威,此时此刻,竟压不住一个小小的白水素女的“凡间人”: 第375章 “我都不认!” 结果还没等旁听的符元仙翁面上露出喜色,心想“果然这妮子还是向着我的”,金钗又朗声道: “凡间众人,称我为‘秦金钗’,多半是认为我从我结义姊妹‘秦慕玉’之名;同时他们又按照凡尘惯例,认为我们两人的姓氏,是从了她那一无是处的平庸生父。” “然而我等实则是得秦君点化,方有今日之功劳,真要论起来的话,我们的‘秦’,是六合灵妙真君的姓氏。” 她赶路的时候因为太急了,没能好好收拾自己,衣服上也沾了不少尘土,一看就是快马加鞭赶来的模样,头发也乱糟糟的;再加上她下界的时候,本就选用了年轻少女的身份——用符元仙翁的话来说就是方便结婚生孩子一年抱仨——因此远远一看,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她那双华光内敛的眼,只能做出最直观最简单的评价,这是个普通村姑。 然而她在隆隆滚来的天雷下站直了腰,骄傲地说出自己姓氏的时候,这一幻影,便如朝露泡沫般转瞬而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格外倔强、格外认真的神情: “论我大名,我认‘金钗’;论我来历,我从太虚!” 第122章 民声:便要发出一道最强音。 金钗这话一出,符元仙翁便面如死灰跌坐在地,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两人的面上也不是很好看,譬如千里眼顺风耳这样的保守派小卒,就更是面色铁青了: 天杀的!自开天辟地以来,就从没见过这般一边倒的赌局!! 符元仙翁的白水素女明显已经死过一次,按理来说,谁能为她重塑躯壳,谁就是她新的主人,要不凡间怎么会有“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说法?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嫁娶”这样的小事,而是“生死归属、上下从属”的大事,是三界都要承认的铁则。 不仅如此,她还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不管是从“实体”上来说,还是从“感情”上来讲,这个白水素女的功绩,都应该和她的姊妹一样,归太虚幻境之主所有。 这就好像两个人因为不方便行动,所以找了两个手下代他们下棋。一方说好那我拿黑棋我先走一步,一方说你别急,然后一打开棋盒,好嘛,全都是白棋,一点黑色也没有,半点不掺水,直接从根本上解决输赢问题: 你随便下,反正到最后都是我的! 然而正在他们垂头丧气,私下不停交换眼色的时候,秦姝却半个眼神都不肯再分给他们,只转过身去,对瑶池王母深施一礼: “禀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北极紫微大帝险些被秦姝这神来一笔气得吐血: 你可别假惺惺启奏了!愿赌服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把人这么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地晾着是什么意思?故意锻炼我们心脏承受能力呢是吧? 天地良心,秦姝是真的半点没这个意思,因为她许久之前做的一手安排,眼下终于应该派上用场了: 她和袋鼠快递员罗森的第一次接触,就是委托这位同为黎山老母座下的弟子,去青青的手上求一份神药,好将一个地区内的某种寄生虫完全灭杀,为的就是在替身术失效之后,把“福寿螺及其带来的各种外来生物”,彻底消灭。 瑶池王母闻言后,心中长叹,果然她之前的三个猜想没错,秦君真的备有后手,便允道: “秦君有爱民之心,洞察细微,善。既如此,此事当行。” 秦姝立刻从袖中取出数年前青青炼制的驱虫药,舒广袖,展云霞,向着瑶池正中央那个宝光流转、云雾叆叇的光圈洒去—— 刹那间,瑞气缤纷,仙乐徘徊。瑞气缤纷,天人观照众生相;仙乐徘徊,玄女散花琼瑶台。峥嵘阊阖映曙光,凤阁朱楼起瑞霭,千朵仙葩落霄汉,万点灵光降尘埃。记取青君亲手栽,九转真火成金丹。固本持元不轻弃,修成正果道自来!1 这般作为,体现在人间,便是异象骤显,无有不惊叹的: 只见无数碗口大的花朵,带着重重紫气、层层祥云、道道宝光,从天缓缓而降,瞬息间,便在京城的土地上堆起了一层云朵般绵软的花瓣,真个是异香扑面,桂馥兰薰,好一个芬芳馥郁,心旷神怡。 在无数异卉奇花覆盖之下,行刑台上的火却还是没有熄灭的迹象,不仅如此,竟越烧越烈,只不过冒出来的再也不是凡间柴火形成的黑烟了,而是冲天的紫气宝光。可见青青的这一手丹药有何等威能,向来都是“烧火炼丹”,今日这仙药降入凡尘后,竟催逼得这道理都为之反了过来,把区区一把凡火都逼成了真焰。 只不过在众人肉眼望不穿的火中,原本堆积在高台上的小福寿螺的尸体,连带着寄生在那两坨烂肉中的无数寄生虫,在具象为“天女散花”的赐药之下,开始逐渐消减身形,失去踪影。 从此,被无数跋涉千里而来,意欲投到黎山老母座下求学的学子,不小心夹带过来的入侵物种,自这一刻起,便从神州大地上彻底消去了身影。 就这样,这桩数百年后,依然流传在民间说书人口中的奇事大纲便就此定型。 不管王朝如何变迁,乃至大厦倾覆,再无重建之可能,后人也只能往里面填补一些细枝末节,再无法更改这一桩万目共睹的奇事,更不可能把谢端好逸恶劳、眼高手低、狼子野心、忘恩负义的名声洗白半分。 除去部分当事人之外,再无人知晓,曾经有何等惊险又不起眼的一场变故,险些让应该延迟千百年,才会因为交通物流过于发达而出现的大规模生物入侵提前出现。 凡间众人虽不知其中尚有如此奥妙缘故,可见此情形,自然心生欢喜,齐齐合掌称颂: “万万没想到,我这辈子竟然也有能见到神仙显灵的一天!”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天晓得要是让刚刚那堆东西流出去,该会是何等惨况!” “也不知是哪位救苦救难的好神仙看见了这般惨况,出手相救?” 在无数侥幸和后怕的议论声中,不知最先是谁一个灵光闪烁,醍醐灌顶之下,慧心明通,某个原本只传唱在话本中的名字竟阴差阳错之下得到了佐证: 莫非近来京城中格外流行的那个话本是真的?对啊,毕竟里面的反贼和怪物都出现过了,那里面的神仙怎么就不能是真实存在的?天女散花,驱病消灾,还有什么比这更符合书中唯一一位出场了,但是却在谢、贺、白等一众官员里找不到对应真人的角色? 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声,可这一声过后,便有无数人跟随开口: “是玄衣侯!玄衣侯显灵了!” “原来世上真个有玄衣侯!” “玄衣侯在上,保佑我阿母无病无灾长命百岁,若发愿成真,信女愿行善布施百双麻鞋。” “玄衣侯在上,保佑我三年后能金榜题名,考不进二甲考个三甲也行,到时候我就可以带着阿母出去住了……” 这些异象不仅出现在了行刑台附近,整个京城一瞬间都被笼罩在漫天缤纷的花雨中,还在太和殿耐心教导皇太女的贺贞放下手中饱蘸浓墨的紫毫,诧异道: “这是怎地了?为何突然有如此异象?来人,速速去打听一番——” 她这番吩咐的话语没能说完,因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已经从皇城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了。哪怕她们现在身处最安静的文华殿中,也能听到无数人声嘶力竭呼喊“玄衣侯”的声音。 皇太女眨了眨清澈的眼睛,一语中的,问道:“所以老师,你之前写的那个话本子原来全都是真人真事呀?” 贺贞:???不,等等,这事儿怎么想来怎么别扭。 ——你要说有没有秦姝这个人吧,那属实是有的;但是你要说她真的像话本里那样做了国师,那是绝对没有的,她直至离宫之前,在明面上的官职还是侍读博士,述律平还没来得及给她升职呢。 ——真要论起她的身份来,她也的确是神仙下界;可她绝对不是九天玄女,这完全是两个人。 ——她在北魏朝廷里都做了什么事呢?的确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她把极少见的人才都收拢到了一起,硬生生给极度缺手下的述律平“无中生有”地造了个班子出来;可问题是,她对隔壁茜香的贡献更大啊,她在北魏不过打造了一套官员班子,可她在隔壁都直接帮忙建国了!但是这个又不能明着写在书里,甚至为了和隔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供奉的“六合灵妙真君”本人区别开来,还得挂上“九天玄女”的名号当幌子,形成了一种“大家心里知道,但明面上不说,装作不知道对方知道”的微妙氛围。 这波啊,这波属实是用错误的题干加上错误的解题方式,然后负负得正之下,得到了完全正确的结果! 于是贺贞也不再费心去纠错了,只含笑颔首,挥毫泼墨,顷刻间便在面前的玉色宣纸上留下一首七言诗,果然是华星秋月,文章星斗: 第376章 天上摩诃碧落华,庄严旖旎思无邪。 芳菲回舞拥清馥,好风吹入万民家。2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人间的欢呼声不绝于耳,被长风席卷,扶摇直上苍穹,便是瑶池中的众神仙也能听见几分。 新上任的种火老母和秦姝不是很熟,只依稀听说过她的名声而已,眼下终于见着她真人了,结果还没来得及上去多套几句近乎,就被她的作风给惊到了,疑惑道: “……可问题是,这不是秦君分内的事情吧?” 昆仑山本就地处偏僻,少有人迹;后来西王母建立三十三重天后,还住在下界的神仙就更少了,种火老母几乎要一人独占一个山头,十年里都不见得能见着一个同僚,端的是比之前闭死关的云霄娘娘都像自闭阿宅。 结果不久前,突然从天而降一个超大规格的薄皮满馅儿大馅饼,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种火老母头上: 两位龙子办事不力,出言无状,已经被剥去龙筋龙鳞,打下天庭,发回原籍,终身不再录用了。他们这一被贬,人间与“建筑”和“辟火”等职能有关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反正你本来就是管灶台的,四舍五入也是和火有关,再引申一下去补了这个空缺也不是不行。 这道任命把种火老母搞得是又喜又愁,苦乐交加,甜酸参半,用现代社会的情况类比一下就很好懂了: 你邻居也少,朋友也少,时间久了,就养成了不爱和外人交际的性子;结果每天上班的时候,还要和无数人打交道,愁不愁人? 有一天你突然得到了消息,说顶头上司决定给你连升三级,让你去当领导,但代价是你要打交道的人只会更多不会更少,与你安静的本性相悖。如此一来,便是有金山银山在前面吊着胃口,该发的愁也一点都不会少吧? 种火老母深知自己的这次意外之喜升职,说到头其实还是和这位六合灵妙真君息息相关——两位龙子开罪的便是她和她的亲信——她再怎么不想和人打交道,也得上前去问候几句,说些漂亮话,走个人情才是。 结果因为昆仑山上少人行,没什么和人友好交往经验的她一开口,就和当年的云霄娘娘似的,险些没“开口即结仇”,真是太阳底下无新事的另一种体现了: “你眼下的职责是掌管三界姻缘,就已经很麻烦了,怎地这般小事,你也要亲自过问?秦君,你就真不嫌繁琐么?” “我只怕尚有力所不及之处。”秦姝理一理衣袖,温声道: “众位同僚,且听我一言。” “数百年前,我登上三十三重天的时候,便觉得这里有很多、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她清凌凌的目光扫过整个瑶池,顿时被她看到的人,只要当年偷过懒,眼下便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虚,从内心最深处浮上来了: “绝大多数同僚,虽说都品行端正,都没有‘故意害人’的意思,不是那种从根上就烂透了的家伙,可为何在诸位的‘拖’字诀的疏忽下,还是积攒了那么多的陈年旧案?” “明明身在底层的下属们已经在加班加点做事了,可是为什么人间还是状况频出,事故不断?” 这一连串的问话,不仅把玉皇大帝等保守派之人问得哑口无言,连带着瑶池王母也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数息之后,偌大的瑶池内,竟只有她一人的声音,冷静而锋锐地破云而来,剑指苍穹,叩问诸神: “之前我劝诸位勤政爱民,说这样能够增加自身法力,其实那都是权宜之计,因为我并不是打心底里这么想的!” ——只有她,一“人”的声音。 这道声音从千百年后的现世而来,从人民的基础中而来,可以说,眼下整个天界的“神仙”加起来,都没有秦姝的这一声更振聋发聩,因为只有她,真真正正来自“民间”。 她不是在为自己说话,也不是在为下属和同僚说话。和以往折中的法子——你们勤政起来,就能得到更多的信仰变强——截然不同,眼下她羽翼丰满,大获全胜,又全盘赢下与天界至高统治者之一的赌局,眼见着就要把这套旧有的领导班子和一界架构尽数掀翻,于是这一道积蓄了数百年的强音,便要发出来了,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我从一开始来到太虚幻境,看到颠倒错乱的红线册子的那一刻起,看到诸位三十天才开一次会、一份文件都能看一天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不管你有没有主观的害人之心,可当你手握大权的时候,什么都不做,这种怠惰和疏忽,本身就是一种‘罪’了。” “你是神仙啊,你不是凡间的那些普通官员,你只要已经超脱了‘人’的世界,那么,不管你掌管的东西再怎么不起眼,也牵涉着人间无数凡人的命运。” 她的声音有多温和,包含在这份温和里的恳切、薄怒、真挚与恨铁不成钢,便多让人自惭。因为和那些只会耍嘴皮子说漂亮话的家伙不同,秦姝是真的有在做实事: 当年一介不起眼的小小仙子登上太虚幻境之时,谁能想到她会救下天孙,又剪开十万条不匹配的红线? 当年人人都已经默认了妖怪大多都是凶恶残暴的不可教化之辈,谁能料到她会联合黎山老母广开道场劝学,将它们引入正途? 当年人人都习惯了这种“随便做做不出大事就行”的懒散氛围后,只有她一眼看穿了不妥之处,哪怕当时她的身份和话语权决定了她不能完全说出来,可也在用温和的、折中的法子带着所有人一起潜移默化改进。 乃至现在,在和符元仙翁进行对赌之时,她都不忘伸出手去,冒着输掉赌局和好心没好报的风险,去拉对面的白水素女一把;还忙里偷闲见缝插针本体下界,亲自走访过南北两方,直接把整个幽冥界的烂摊子都掀了。 这种正儿八经做实事的人的言语,向来都很有说服力,正所谓一片至诚,披心相付,可动天地: “你疏忽一下,错漏一笔,便要有千百人为之而死;你清谈论道闭关百年,便要有成千上万的人一辈子都等不到公道;你自以为把事情拖到当事人投胎转世了,下辈子再给点补偿就能揭过去,可是地府也不公平,你也不公平,她们还能去哪里诉苦呢?” “诸位同僚!你总得为人间做些事吧!” 作者有话说: 好!福寿螺姑娘的副本结束了!!同志们呐,好消息,咱们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掉san了!!!接下来开始算账和封赏,三年之期已到恭迎龙王归位,反正就是那一套啦,本土狗就是为了这碟醋包了两卷的饺子。人人(及非人)都有份,不要急。先从人间开始,要不按照这个时差,天上说两句话人间就封完了…… 1峥嵘阊阖曙光生,凤阁龙楼瑞霭横。 ——《西游记》 记取前时亲手栽,丝丝叶叶费春裁。愿得傍人莫轻折,岁岁年年春自来。 ——徐贲《题镏生柳庄》 2天上摩诃碧落华。春风吹满处,尽楞伽。因缘优钵谪仙家。芳菲回舞袖,幻云霞。 梦里神游画里赊。琅环珠佩拥,七香车。庄严旖旎思无邪。姮娥真好事,散天花。 ——吴湖帆《散天花·改七香天女散花图》 第123章 从来:良宵不长,好梦难成。 就在秦姝话语落定的这一刻,沉寂许久的天道,终于再度发出一道大声。 这道声音非金非玉,似箫似钟,却又有别于任何一种有形之乐,带着不可意会、只可言传的某种天道余韵,直接传入每个人心底。 于是三十三重天内,所有珍鸟异兽昂首长鸣,金钟玉鼓无风自动,钧天之乐远传十里,端的是: 仙乐玄歌音韵美,凤箫玉管响声高。 琼香缭绕群仙集,宇宙清平贺圣朝!1 与此同时,瑶池正中央的那个光圈形状的影像通道,也在飞速发生变化。一道五彩神光从中飞出,径直没入灌愁海,将那个本来就能直达人间的漩涡变得更加稳定澄澈,竟不像是海水了,反倒像是观照万物的明镜台,一眼望去,人间诸般景象,皆能历历眼前。 众神仙见此异况,议论不已,倒是反应快些的家伙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不久之前也出现过同样的事情: “奇哉怪哉,天道为何响应得如此频繁?不久前不是刚让灌愁海连通了人间么,这是又要改成什么样子了?” 这位神仙话音未落,便见瑶池王母面前的玄衣女子的身上,缓缓逸散出一层金紫交加的熠熠光芒。 这道光芒不甚耀眼,却自有一股格外清贵的慑人气场。天界往日里讲究“礼数”,全靠众人自觉;然而这道金紫光芒只略一照射出来,凡是地位不如秦姝的,竟直接被逼得倒退数步,齐齐不由自主垂下头去,半点眼神都抬不起来了。 天道威压,无可违逆,恐怖如斯。 ——如果此时有人能从高处往下看的话,就会看见十分微妙的画面。 当年秦姝第一次前去参与凌霄宝殿大会的时候,只能站在金座之下的玉阶上。玉皇大帝、瑶池王母,乃至据说闭死关闭到现在的九天玄女和二号甩手掌柜北极紫微大帝,个个都能站得比她更高。 第377章 如此一来,即便当时双方还没有因为截然相反的政治主张撕破脸,可天界至高统治者、两位辅佐官和第三方势力秦姝的位置,依然有着相当明显的天壤之别;哪怕当时几乎所有部门的下属,都对秦姝提出的“厘清责任制度”十分心动,不想再一边干活一边替上司背锅,而跟随在她的身后赞成新政,她也终究只能站在玉阶之下,没能再上前一步。 然而眼下,她已经站在瑶池王母金座侧旁了,与身为玉帝辅佐官的北极紫微大帝遥遥相对;更罔论整个天界的神仙,除去两位统治者和两位辅佐官之外,眼下竟要在天道加身的金紫之光的威慑下,齐齐在她面前垂首低眸。 万众俯首,真神避让。 在鸦雀无声的这一瞬,原本云雾渺渺、香气悠悠的瑶池里,陡然平地生了一股旋风,向着秦姝温柔无声、浩浩荡荡、不可抗拒地席卷而去了。 风中带有无根天女之花,更有重重金光宝气,携钧天之乐、鸾歌凤吹,在她的脚下轻轻一托,便将秦姝带离了瑶池的玉阶,连带着她的衣袍都迎风猎猎扬起,意欲要载她往灌愁海的方向去了。 瑶池王母见状,惊喜万分,飞快道:“这是人间有机遇给你呢,秦君,昔年我等刚从混沌之中建立起三十三重天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天风载我离昆仑。” “你且去罢,我们等你回来。” 于是秦姝不再过多停留,立刻随着这道清风的指引,飞速向灌愁海赶去。然而她甫一动,就听到身后传来阵阵惊呼声,可她不方便回头,便只能在耳边猎猎的风声中,依稀听见一些零碎的只言片语。 最明显的,是一道沉稳的女声,言简意赅,似乎每个字每句话里,都能浸满时光和生死的分量:“步步祥光,道道紫霞,这是帝王气。” 另一道女声则更活泼些,然而在这份看似年轻的朝气之外,也有着格外矛盾的垂垂老矣与生机勃勃的对比,可见这两位女神和青青、罗森这些新修成的得道者,有着相当明显的年岁区别: “阿姊说得对,依我之见,她将来必有造化。” 而跟随其后反驳她的那些声音,则立刻便点出了她们的来历: “两位司命星君说笑了。人间天子、天上帝王都已就位,她又不是鬼神,还能去掌管幽冥界不成?” 秦姝心下立时了然,明白了这两位素未谋面的神仙为何会替自己说话: 因为这是大司命和少司命。 真要论起神话传说的渊源,大司命和少司命这两位神灵所属的“荆楚民间信仰”的流派,是华夏文明体系中,对“巫”这一“女性掌握宗教大权”的文化现象保存最完整的一支。 等到沿着正常世界中的时间线,从以战国时期的屈原创作的《九歌》《天问》为代表的荆楚民间信仰,再往同时代和更早的时代中去追溯,就是同样成书于战国时代的《山海经》了,关于“西王母”这位女神最早的记录,正是出自此书。 也就是说,兜兜转转,这两位司命星君和瑶池王母——也就是西王母——都是一个阵营里的,自然也和自己在同一条壕沟。都是先秦神话体系的遗光,能苟一秒是一秒。 于是她便不再担心,紧随着天风的指引,一路畅通无阻地向灌愁海的方向行去了,自然也将一场对天界来说算不上什么、但是在人间直接砍碎了一条专骗游客的文化产业链的小小纷争抛在了身后。 两位司命星君在人间颇有名声。昔年她们尚在凡尘中行走之时,曾有楚地之人有幸得见真身,为她们奉礼祭祀,更有当地文人墨客为她们作词,是为九歌中的《大司命》和《少司命》两节。 从神灵的存续上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这不,眼下,即便人间各种神话传说都混淆在了一起,像她们这样古老的神灵,已经逐渐失却了自己的传说、画像和道场,可凭着一代文豪的这些诗词,她们也依然神力不减,继续在天庭中占有一席之地,升职为“司命星君”。 但如此一来,大司命和少司命既受职责所限,又受诗词香火影响,能看到、感受到和记录到的,多半是人间事务,搞得不少看不太上人类、自视清高的保守派对她们很是不满。 这不,两位司命星君一开口,便立刻就有人要反驳她们了: “怀金垂紫,多是人间造化,可人间天子几千年来不都是一个德行?” “是这样的。用得上你的时候,他们就把你视作手足;用不上你的时候,杯酒释兵权都算是客气的了;便是误听奸贼谗言,杀你全家,你还要恭恭敬敬谢恩。” “这种人便是手持太阿之柄,也做不得什么大事。” “你看历朝历代的帝王,个个口口声声都说‘天下与你共治’,可到头来,真正能做到的有几人?” “天道这次是真的做事不妥哪。秦君便是下界,又能领受什么爵位?公侯伯子男,还是一个‘夫人’?此等封赏,受了便和受辱又有什么区别?还不如留在天界享清福呢。” 如果说前面的那些议论姑且还有些道理——因为绝大部分的人间男性帝王就是这个吊样子的——但最后说话的那人便有些过分了。 原本站在他身边的同僚立刻一改原来的咸鱼风范,脚下步步生风,凌波微步,眨眼间就平移出去至少两丈,动作快得连千里眼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平移出去的,主打的就是一个“你惹你的事,不要牵连我”: “你疯了!竟然敢背后议论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你可长点脑子吧,这是个有正式品级的文书官,是个手里有实权和兵权的武官,比你这不入流的土地神高了不知多少倍,你怎么敢背后随意议论她?!” 两位司命星君的面上虽不显什么,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怒气,于是神色更稳重的长姊率先开口,果然是“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般,如山如岳不可移的冷定气场:2 “你是何人?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跟我说话?小子,退下。” 围观的神仙们目瞪口呆:好家伙,这是真的杀人诛心! 虽说在天界,奉行的是“实力至上”的原则,但是架不住有人打架打不过又想耍嘴皮子,就会打着“为你好”的名头,说些不怎么中听的话来劝阻。 这种人就很欠揍,很恶心。真是叫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你要是说他失礼吧,哎,人间面上的礼节是真真半点没缺,还口口声声都是“为你着想”,倒显得一言不合就开打的你过分暴躁,不领他的情;但你要是真的认真听了他这一通狗屁话,就会又觉得十分闹心,不如不听;但你要是真的不听他说话,那就要撕破脸揍他一顿,才能让这种人彻底闭嘴。 然而对身份高贵、法力强大的神仙来说,在实力差距过大的情况下,一旦真的要动手,甚至都不用动用法力和拔出武器,就基本上等于宣判了低位者的死刑,大家还没闹到“一言不合就要捅死同僚”的份上,也就很少真的动手;对地位和他差不多的、甚至不如他的神仙来说,他说起这种欠揍的话来,就更没有心理负担了。 ——说白了,这就是个仗着绝大部分神仙都养懒了骨头、疏淡了心肠、不愿意计较,就高举“为你好”的大旗,带着满身爹味儿来恶心人的家伙。 这不,开口说“人间爵位无用”的这位神灵,便是近些日子来,借碧霞元君的光新兴起的某位名为“石敢当”的泰山本土小神,也难怪他说话的时候,会和人间的某些家伙有着一模一样的嘴脸。 可大司命半点不买石敢当的账: 她的身份比石敢当高了不知多少,压根就不用听这一套表面光鲜内里腐朽的劝说;她的神力又处于一个微妙的、不上不下的阶段,正好打不死人,却也能把人重伤。 大司命:好啊,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吃我一剑! 于是着云衣、佩灵玉的大司命立刻拔剑出鞘,长剑一挥,虽不见血光,却硬生生斩掉了石敢当的一半寿数和修为——按照这个伤势来看,本次瑶池大会结束后,它就只能继续变成一块石头回泰山上老老实实站着了——冷嘲道: “好小子,你倒是敢当呢!” 石敢当躲避不及,结结实实受了这一剑,立时面色惨白,气若游丝,只得捂着心口,踉踉跄跄退回到队伍末尾中去,从此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再说;站得离他略近些的同僚,都能依稀听到他身上石头崩裂的声音了。 见气氛僵硬,笑容和煦,身着绿衣紫裙,裙摆上绣着栩栩如生兰花纹样的少司命便上前打圆场: “阿姊莫恼,不值得与鼠雀之辈动怒,哪有以千金之躯与卑贱之身动怒的道理呀,岂不是太便宜了这些家伙?你和他说一句话,他都能高兴一辈子呢,毕竟这可是他再修炼一千年都攀不上的高枝。” 很难说少司命是真的来打圆场的,还是来火上浇油继续杀人诛心的,毕竟这也是个“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的主儿。 第378章 别的不说,少司命当年神力正盛的时候,是真的能一步登天、剑指星辰,为她庇护下的某些地区的新生儿,讨个“不必一生下来就会被溺死”的命运和公道;哪怕眼下她和她的阿姊已经神力减弱,只能在三十三重天上当当咸鱼,但该有的远古神灵的骨气和远见还是有的: “再者,这种真的能说到做到,‘天下与汝共治’的掌权者,人间也不是没有嘛。茜香的皇帝不就是十年如一日地倚重她的梁大将军?由此来看,北魏的摄政太后若是想要为秦君加封‘铁帽子亲王’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两位司命星君的态度摆得那叫一个旗帜鲜明,就差把“愿为王母秦君门下走狗”这行字做成二号小标宋公文抬头写在脸上,自然没有人再和她们争执。 刚刚说话的时候说得有些过分板正,眼下正想着怎么表明立场的种火老母突然灵机一动,还真叫她找到了个插话的口子,于是她也开口道: “论起香火来,诸位受的也不少,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咱们的功绩和法力,都是和人间的实绩香火挂钩的;那要是人间天子愿意尽一国之力供奉一位神灵,甚至把自己在人间的权柄都和她平分,那她将来的法力会增强到什么地步,你们想过吗?” 如果说种火老母开口之前,诸位神仙们对“人间加封”这件事看得比较淡的话,那这番话开口后,哪怕是素来神色最淡定的北极紫微大帝也有点面目狰狞的迹象了: “……不可能!我等在人间有信徒无数,道场众多,香火鼎盛,历朝历代天子登基祭拜天地的时候,都会加封我和陛下,甚至还有人为了强调自己的生而不凡,假托是我或者陛下的转世,为我们塑金身,设国祭,可为什么我们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助益?!” 瑶池王母神色怜悯地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可哪怕她一言不发,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也不是真的傻子,自然明白了她的未竟之语是什么: 因为以往的那些帝王们,即便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也要把权力紧紧握在自己的手中,不肯放开一丝儿。 和这种人共事的时候,你要如何从他们手中,拿到真情实感的“天下共治”的承诺?你要如何名正言顺地享受到举全国之力的祭祀? 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嘛,因为他们做的这些事情,完全就是在“扯虎皮做大旗”,好让他们能更顺理成章地享受天下人的供奉而已,根本就不是从心底里尊敬你,想借助你的力量。 想通了其中关节后,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双双气得面色又红又白,好不热闹: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往日里都该是人类尽心尽力供奉神灵的,怎么轮到原本应该分给他们最多好处的帝王身上的时候,倒成了“凡人借势蹭名气”,却不给他们实质性的半点好处?! 围观的神仙们:这个,恕我们直言,你要是几千年都没干过活,没降下过像样的神迹,全靠当年的威风撑着的话,下面的人不怎么敬重你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北极紫微大帝恼得恨不得咬碎牙关,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也不算输得太彻底,便强撑起笑容道: “可北魏的摄政太后似乎也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她当年血洗太和殿诛杀大臣的旧事,你们都忘了么?” “再者,听说近些日子来,北魏西南地区的疫情刚刚平定,雁门叛军的围攻也被成功化解,刚刚处决的那家伙不仅是符元仙翁许配给他的白水素女的丈夫,更是叛军的首领之一。” 北极紫微大帝说着说着,似乎还真就成功把自己给说服了,连说话的底气都足了几分: “可以我所见,不管是前去抚边的两位白水素女,抑或者是在京中英勇作战击退叛军的将军、协理国事稳定大局的大臣,眼下都没有得到任何加封。” “由此看来,这位摄政太后多半也是个刻薄寡恩之人,真君就算能从她手中拿到加封,也不会太高;即便像司命星君说的那样,能给她封个‘铁帽子亲王’之类的,可是她并不会长留人间,这种重点在‘延续’的爵位,便是封给了她,又有何助益?” 两位司命星君对视一眼,一时间也觉得十分棘手: 可恶啊,要是像当年万事万物都在混沌中的时候,什么生死簿什么幽冥界,全都连影儿都没有,像眼下的这件事,她们两人只要阖目沉吟片刻,感应天地,就能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可惜,可恨,可恼!幽冥界接了她们的工作后,不仅什么正经事都没做,甚至还搞了这么大一个欺上瞒下的烂摊子出来,让她们现在就算是想查阅生死簿也无计可施,搞不好查到的还是被篡改后的呢,真是气煞人也! ——只可惜这些话语,秦姝是听不到了。 因为她已经抵达了灌愁海边。 按理来说,她的速度不应该这么快的,毕竟就算按照十香金车对标现代社会高铁的速度,她想要从眼下已经自动移动到了三十三重天正中央的瑶池去往灌愁海,也得走上好几个时辰。 可这是天风,是天道的意志,不是飞剑、祥云、车辆和异兽之类的有形之物,更类似于一种无形的“概念”: 我说你一眨眼就能到这里,那么,不管你学没学缩地成寸的法术,不管你和目的地的距离有多远,不管你用的是什么交通工具,你都能立刻抵达。 秦姝望着面前风平浪静,唯有那个明澈的、隐隐都透出玉色的漩涡,心知这便是要为她这段时间在人间的功绩做个了结。 于是她毫不犹豫踏风迎上,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的灌愁海海水立刻温柔地接纳了她,不带一点咸涩的刺激性,只有柔和的水声粼粼,护持周围,与猎猎天风一同,送她前往人间。 天风浩荡,汪洋无边。灌愁海的漩涡凭空暴涨至十万丈,使得人间天上的景象在这一刻,不受任何时间流速影响地完全接通,瑶池可见人间,人间可见灌愁。 然而在此等天地威势、自然恐怖的大相中,又有紫气、香花、祥云、宝光相随。无数华美宝相随玄衣散发的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一同跃下灌愁海之时,人间天上,齐齐风云变动。 在这一刻,大江两岸,无论南北,只要是白日里还能视物的人,就都见到了这一异象: 无数祥光彩云簇拥着一位玄衣女子,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地向着某个方向降落下去了,依稀有谪仙之态,却又比传说中的谪仙更神态自若,仪态高华,气质清贵。 她这一来,凡是她这数年来改换形貌,亲自在人间走访探查生死簿猫腻行过的道路两旁,便齐齐生出不知名的芳菲无数。 这些神奇的花朵生得像是菊花,可花瓣又是近乎黑色的深深血红,后人便按照颜色,命名其为“墨菊”。这些墨菊乍一看,色泽深沉,十分吓人,可细细望去,便有一股格外稳重的风度,蕴含在这重重叠叠的花瓣中了。 两旁陡然盛开了墨菊的这条路贯穿南北,连通东西,更从主干道上分出无数枝桠,向着最偏远的村庄行去,可见秦姝这些年来在走访的时候,讲究的就是一个深入基层,去往平日里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去。 那些因为幽冥地府被掀翻,被许配的老头暴病身亡、原本定好了要嫁过去的童养夫突然被疯牛拱死、定好了的买家失足落入山涧无法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等种种因素而得救的女子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在见到这种突然出现的植物的时候,某种几乎刻进dna里的本能开始动了: 我得想个办法看看这玩意儿能不能吃。 结果这一吃,还真叫她们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某个“半月后就要嫁给五十岁的老登了,但我只想跟他同归于尽”的姑娘,眼下正因为卖她的父亲猝死、买她的买家去世、家里只剩自己一个而悲喜交加,上火上得牙龈都痛了,一说话就要从嘴里吐出淡红色的血水。 她家里穷到什么地步呢,说句不体面的话,就差没尿血了,父母双方的亲戚听说她家死绝得就剩她一个后,甚至都不敢上门来帮忙操持丧事,生怕被穷鬼沾上甩不脱。 结果她抱着“反正不会比死更差”的想法,鬼使神差地摘下一片花瓣,送入口中嚼了嚼,只半个时辰后,她便欣喜若狂地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牙龈不痛了,那股盘旋在她脸上和喉咙深处的躁意,已彻底消隐无踪,真真像是往烧得正旺的火上覆盖了满满一捧高山寒雪般,药到病除,立竿见影!3 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女子跌跌撞撞跑到这些花朵的旁边,又哭又笑地低声念着一个名字,双眼里陡然亮起的星火,比黄昏天边的长庚还要明亮: “六合灵妙真君……六合灵妙真君,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和她做出了相似动作的人,不仅有像她这样被改变了命运的北魏女子,还有大江以南的无数人。茜香那边的政局相对来说更稳定一些,于是她们最先发现的,不是墨菊的药用功效,而是它的商机,甚至蕴藏在里面的更深层的东西: 第379章 “黑色的花朵似乎从来都很罕见呢,把它养起来卖出去的话,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等下看看有没有毒,无毒的话再看看能不能药用,就算不能药用,冲着它的观赏价值,也可以进行一定规模的培植,运去海外和冤大头们——对不起——和格外有鉴赏力的外国贵族们换钱,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嘛。” “等等,所以为什么黑色的花朵就罕见啊?你们就没人考虑过这里面的逻辑吗?” “不知道……说来真奇怪,动物里尚有黑猫黑牛,怎地草木植物就少见黑色的?要不你写个奏折上去问问陛下,能不能拨点经费下来,让咱们格物致知?” 此时此刻,大江南北,无数人的口中格外有志一同地念诵着同一个名字。哪怕这个名字在北魏的京城附近,已经有了“玄衣侯”的矫饰,然而她真正的名字是永远不会被人遗忘、更不可能被篡改的: “是六合灵妙真君显灵了!” “我就说六合灵妙真君是存在的,你们还不信,这下可信了吧?” “六合灵妙真君在上,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在无数道念诵声和颂唱声中,秦姝踏祥云,拥清风,携万千香花紫气、韶乐凤鸣,翩然落在北魏皇宫的太和殿前。 诸位御林军可不是吃素的,再者,她们多半都是跟着白再香上过战场的人,第一时间便无视了这些异象,杀气腾腾地按剑上前,把突然出现的秦姝给围了个严严实实: “什么人?报上名来!” ——嗯,至少表面上是这个样子的。 ——至于这些出身贫苦的将士们握枪和剑的手抖没抖,隐藏在头盔下的神情有没有激动失态,说话的余韵里有没有藏着险些难以隐藏暴露出来的激动余韵,那就是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的事情了。 这异象刚出现的时候,述律平万万没想到秦姝会降落在北魏,毕竟真要按照亲疏远近来分的话,她应该是降落在茜香国才对,所以她一开始还在那里看热闹呢,十分怅惘地长叹: “哎,秦君怎么也不回咱们这儿看看?” 刚刚结束了对皇太女的教导,从文华殿赶来的贺贞闻言,也顿觉一阵怅惘。可这种情绪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得勉强笑道:“可是秦君毕竟还是来过这儿的,细细算来,咱们也不亏……” 她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在她刚说到一半的时候,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的韶乐,便迎风而来,眨眼间,贺贞身上之前因为连夜批阅奏折,还要抽空和谢爱莲一同教导皇太女的劳累,便一扫而空,精神得活像下一秒就能撸起袖子也上战场去转悠几圈似的。 还没等贺贞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便见述律平陡然起身,惊喜之下,竟是什么仪态都不顾了,三步并作两步推开殿门奔出——途中还带倒了至少两把椅子三个花盆——抢上前来,握住秦姝的手朗声道: “都退下!这可是我亲封的玄衣侯,怎可对我北魏国师如此无礼?” 御林军们立刻应声离去,有些心性不稳的年轻人,离开的脚步那叫一个慢吞吞,活像有什么人在她们脚下沾了胶水似的,瞬间从做事干脆利落的爽快人变成了走一步顿一顿的蜗牛,还是被带头的队长赏了好几个爆栗子,才依依不舍离去了。 述律平握着秦姝的手,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结果她这一沉默,就叫旁的人钻了空子。 眼下,为了改革旧有的“公侯伯子男”的封爵制度,述律平早就召集了许多礼部官员入宫议事,更是直接给了十倍的加班费后,把部分年轻的女郎都留在宫内加班干活查资料了: 反正现在没有皇帝,后宫里也没有妃子,没什么需要避嫌的地方,既然这样,大家都是好姐妹,好姐妹就要用在刀刃上,来一起加班吧,赶紧把新的爵位定下来,把秦氏两姐妹封赏一下,再叫她们继续回西南去抚边。 奉旨加班的礼部官员们闻言,觉得又心酸又高兴: 心酸的是不仅要加班,还要另外建立一套封爵体系出来。这套体系里不仅得有掌握实权的女官们的存在,还得和从前的爵位制度有所关联,以证明这是“改良”而不是“完全推翻”,以证明行为的正统,这可比单纯凭空编一套体系出来难多了。 高兴的是,这套体系一旦建立起来,就等于在以往的无数个朝代里,绝大多数只能在底层的女官们,就有了走到高处的可能;以往即便身在高处也无法握有实权的女官,眼下就能真正参与到名利场的权力斗争去了。 宁肯手握实权,在经历一番勾心斗角、两相倾轧后,死在政治斗争里,也比只能挂个荣耀的空壳子,碌碌无为过一生要强得多! 结果正在她们加班的时候,突然天降一个玄衣侯—— 好家伙!先不说这是不是大家私下里的信仰、是不是老师的老师也就是我们的师祖、大家有没有偷偷看过她的话本之类的,就冲着陛下当众喊了一声“玄衣侯”,这一道金口玉言,就能把正在让她们头秃不已的新爵位制度给定下一个! 一时间,礼部官员们看着秦姝的眼神那叫一个热泪盈眶,活像是在看救命恩人: 我就知道供奉六合灵妙真君——哦不对,玄衣侯——没错,看看,她这一来,硬是帮咱们解决了至少四分之一的工作量! 高兴归高兴,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的。 于是新上任的礼部尚书立刻上前,低声提醒道:“陛下,京城现有的侯爵名录里,从来就没有这位玄衣侯,这又是个什么光景?莫非陛下要直接用新的爵位制度加封么?” 她一边说话,那眼神一边就黏在秦姝身上下不来了,属实是“昭然若揭”的另一种乐观版本诠释,看得述律平又气又笑,只能把秦姝之前的身份赶紧拎出来打补丁: “是这样的,玄衣侯之前曾托身侍读博士,为我讲学授道,她之前不是有足足两年不在宫中?其实那都是托词,真相就是她回归天庭述职去了,所以无暇顾及人间。” 眼下协理六部的谢爱莲还在外面监斩,真正的背黑锅选手、前户部侍郎谢端已经被抬出去砍了,现在正在满头大汗在纸堆里拼命翻账本的,是贺贞手下的一位学生。 由此可见,她的做事方法完全就是谢爱莲和贺贞的综合体,一点也不奇怪,讲究的就是一个“数据和现实相结合”。 于是她一边查账本一边从窗子里发出疑惑的声音:“也就是说,六、啊不,玄衣侯,从来没从宫中支取过银钱?” 述律平立刻道:“正是如此!这些年来,玄衣侯本该领的俸禄,还有冰敬炭敬,我都留在宫中了,逢年过节的赏赐也一并堆在那儿,可把正主给等了回来——来人,速速去我寝宫后面的偏殿里,把里面的东西都取出来!” 述律平一发话,一旁的御林军们便齐齐出动,个个都跑得那叫一个争先恐后,就好像跑慢了一点,她们就抢不到什么东西了似的: 废话,大家都是在底层干过的人,谁不知道侍读博士的工资只有那么可怜巴巴的一丁点儿?就算攒了两年,再加上所有的赏赐,应该也就两三个箱子顶天去了,跑得再慢点,没准真的什么都没法帮上忙! 她们这呼啦啦的一走,就显出站在人群最后面的贺贞来了。 青袍素衣的女子定定凝视了秦姝半晌,刚一抬脚,便发现自己心虚激荡之下,已经腿软得不行了,便一路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倒把述律平给吓得险险避开,使得贺贞成功扑到了虚浮在空中的玄衣女子怀里,握着秦姝的前襟哽咽道: “秦君……秦君!你看,我做到了,我没有……” 昔年你曾对我说,要深入到大众中去,要看到人民,又赐息给我,助我一臂之力,于是现在,我做到了。 眼下与你我一同站在御道丹墀上的,除去像我和阿莲姐姐这样的贵女之外,还有无数被我救下来的普通人家的女子。 我没有辜负她们,也没有辜负自己,更没有辜负你的期许。 秦姝抚过她鬓边的白发,温声叹道:“我知道,我都看见了。好姑娘,辛苦你了。” ——但求此心如旧,天也不违所念。梦中历历来时路,第一愿、且图久远。4 贺贞握着秦姝衣襟的时候,突然以她敏锐的洞察力,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和秦姝以往隐藏身份,实打实走在地面上的那种姿态不同,眼下她周身祥光万丈,足不点地,在异香仙花和金紫之气簇拥下,翩然飞舞在空中的姿态,俨然是一副真正的神仙做派了,就好像下一秒,她就会飞走似的。 于是贺贞又泪眼朦胧地追问道:“秦君这次前来人间,能停留多久?能停一月么?你且停一停吧,阿莲姐姐还没见过你呢,阿玉和她的结拜姊妹还没见过你呢,哦对了,之前引你入宫的那位女官,眼下已经是大将军了,刚刚打退了敌军,正在午门处监斩逆贼……你就不想和我们叙叙旧么?” 第380章 秦姝感受着清风的拉力正在慢慢增大,看来最多只能让她停留小半炷香的时间,便只能遗憾叹息,如实告知:“我停不了太久。待此间因缘了结,我便要回到天上去了,怕是无法与诸位好生告别。” 正在此时,去搬东西的御林军们也回来了。 然而和去的时候的活蹦乱跳不同,眼下这帮人的身上都背了一大堆沉甸甸的东西,可见她们之前“生怕晚了就抢不到东西搬”的想法真没必要,这不,去了一堆人都是超载回来的: 堆在无数钱柜里的金银珠宝自不必说,什么珊瑚珠玉、玛瑙猫眼也在拼命从险些合不上的箱子里往外滚,价值连城的珍奇古玩摞得层层叠叠宛如小山,硬生生把这些原本应该十分高雅罕见的东西,用数量拼凑了一股堆叠在一起的碗盘的气势出来,还有那五丈高的珊瑚树、通体纯色的寒玉冰鉴、拳头大的夜明珠……真个是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这些东西别说是给一个小小的侍读博士当工资,就算是让之前贺太傅那个位置上的高官来,估计也得连蒙带抢领工资,再靠别人孝敬攒上好几年,才能攒出这些东西! 可秦姝只略一瞥过这些东西,便微笑着摇摇头,婉拒了这份厚礼: “再者,我要这些东西无用,我既不需外物,天界也不流通金银。不如折合成米面柴火,分给贺君即将开办的,给天下女子开的识字学堂如何?也算是我给她们的一点心意了。” 贺贞闻言,心中万千思绪激荡交加之下,只拼命点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倒是述律平自控力好一些,替她答道:“秦君高义,既如此,便照秦君说的办。” 旁边正在埋头苦写,负责记录皇帝言行的起居官笔下一抖,立刻把“重礼相赠”的后面,加上了一行“玄衣侯谢曰”,然后笔走龙蛇地把秦姝说的这三句话扩写成了十句,来表现她的不染尘俗和高风亮节。 ——就这样,关于“玄衣侯在人间干了两年活,一分工资也没拿,实乃冤大头社畜是也”的史上最大冤假错案,在秦姝的没有需求、贺贞的女校财政紧张、述律平的允许和史官的美化之下,就此酿成。 述律平还在想,要怎样在这点子时间里,把六合灵妙真君的功绩尽可能表彰一番,若是用旧有的礼制,未免有些轻率,可是用新礼制的话,又没定好……哎,只恨时间太短,竟不随人愿。 正在述律平心中苦恼,左右为难之下,她眼神一转,见秦姝散落的长发自空中拂过,险些都要勾缠到一旁初春盛开的桃花枝上,立时心头隐隐有灵光一闪,便伸手为她挽过这缕长发,问道: “秦君怎么散着发呢?” 之前的那位礼部尚书倒是乖觉,听述律平这么一说,立刻上前道: “陛下,我这就去库中取上好的冠冕来。前些日子西域那边进贡了几块血玉,正好有一块被雕琢成了玉冠,端的是色泽明艳,触手温润。听说血玉的灵性比普通玉石要强上百倍,若佩此玉冠,除去能温养气血之外,还能化解劫难,此等宝物,便是茜香国国库里也少有……” 述律平沉默了只不到一息的时间,便挥挥手,制止了礼部尚书的建议,坚定道:“何必那么麻烦。” 她上前一步握住秦姝的双手,朗声询问: “秦君,你有如此功绩,端的是千秋万代,举世无双,为何你们天界的君主竟不再为你加封更高的爵位,任由你在‘六合灵妙真君’的位置上蹉跎多年?莫非是有什么人见不得你好么?” 秦姝想了想,诚恳道:“也不算吧,毕竟玉皇大帝现在不管事了。眼下三十三重天上有实权的君主是瑶池王母,可她刚收拢权力不久,还在熟悉人事,清理陈年旧案,正事要紧,其他一切虚名均可日后再议。” 玉皇大帝直接被秦姝的这番实话实说气得一个倒仰,更要命的是,这些话还全都是真的,他就算是想讲理也没处讲。 述律平闻言,了然地点点头,又道: “也就是说,先不提秦君这些日子来,私下为我们做了多少事、做到什么程度——这些都是我们不知道的——可明面上,秦君收拢天下人才,定南北乾坤,铸和平盟约的功绩,天界的神仙还未加封予你。” 秦姝答道:“不曾。” 述律平朗声一笑,像是卸下了什么心理负担似的,使得那张不再年轻、格外威严端肃的脸上,都有了些她还是草原上的“月里朵”时候的快活意气:“既如此,我便代天下万民谢过玄衣侯。” 身着九龙袍、头戴通天冠的女子改换了对秦姝的称呼后,毫不犹豫地反手抽出发间龙形金簪,随即踮起脚,将那顶预示着帝王、天子、人间至贵者的冠冕,小心翼翼又格外端正地,戴在了秦姝发间,为她将长发挽入通天冠,朗声道: “寻常侯爵之位,流于庸俗,配不上你。” “还请玄衣侯加冕,受这一顶天子冠!” 在那顶通天冠触碰到秦姝长发的那一刻,秦姝身边的金紫之气陡然大盛,北魏皇宫内藏的那一架六十五件的编钟亦无风自动,发出铿然清鸣,天边彩霞袅袅,祥云蒸腾,百鸟盘旋,久久不去: 与以往的人间帝王象征性加封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以显示自己是“上天之子”好掌权登基的走流程不同,此等异象一出,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们便立时知晓,这便是两位司命星君之前说的,真正的“天下与汝共治”的景象出现了。 从此,只要述律平的血脉还在位一日,这道帝王气带来的恩泽,就会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天界的六合灵妙真君。 九州龙脉,在茜香和北魏止战后,本该一分两半,南北相望;可如此一来,茜香认她,北魏也认她,哪怕秦姝还没降临人间登基掌权,她也是真正意义上的九州共主,人间君王! 金紫之气大盛之下,瑶池内的无数神仙被齐齐逼得或后退或跌倒,哪怕是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也不得不阖目避让,瑶池王母更是意有所指道: “好出息的后辈!既如此,倒是有人该避其锋芒,放她出一头了。” 秦姝心中感慨万分,到头来,竟什么话也说不出,只在清风愈发加强的拉扯之下,反握住述律平的双手,嘱咐了她最后一句: “此去百年,当证大道,坤元归一,九转功成。” 她说完这番话后,便再也无法在人间停留,看来天道将她摄来此处的目的,就是让她受这一顶天子冠,凝实身上缠绕的金紫之气、帝王之相,除此之外别无要事,于是她只能遥遥回望茜香一眼,便随风而去,回归天界了。 述律平匆匆追出去十几步,却发现不管自己再怎么奔跑,也追不上那人离去的身影,伸出的双手在空中再怎么伸展,也只能与一抹玄色的衣角险险擦过;更罔论还没来得及赶回宫中的谢爱莲、秦慕玉和白水素女等人了,她们甚至连秦姝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述律平痴痴仰首,望着空中渐行渐远的身影,喃喃道:“……老了,果然是老了。” ——她想要的东西,就这样短暂地在她面前停留过最后一瞬,从此终她一生,都再见不到了。 与此同时,茜香皇宫中的女帝笔下一顿,在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墨痕,恍惚道:“秦君这是真的回到天上去了哪。” 林妙玉凝视着那道刚刚引发了宫中无数惊叹声的玄衣身影去而复返,又向自己的方向投来最后一瞥,随即便没入云中,无影无踪。 她恍惚间想起,原来许多年前,她和秦君的第一次相遇,也是这样的。两人在洪水横流的杭州某处高地上对视过一眼,顿觉相识前生,依稀旧梦,故人重逢。从此,林妙玉的人生,就从“籍籍无名的县令候补”,像她刚刚笔下的那道墨痕一样,来了个大转弯,从此登临高处,拥半壁天下,见芸芸众生。 虽说之前在江上盟约的时候,她也见过秦君一面,可那时,这种“别离”的宿命并没有那么强,可直到这一刻——起点和终点彻底重合的这一刻,离愁的思绪终于如潮水般滚滚而来。 在那道玄衣身影彻底消失在云中的同时,负责运送奏折的侍女们便从殿外匆匆跑来,争先恐后一迭声禀报道: “陛下,新科进士的卷子送上来了。” “陛下,船队回来了。她们遇到了暗流,没能抵达更远的地方,但是阴差阳错之下,竟靠着海风从另一条道回来了,还绘制出了全新的地图。” “陛下,梁将军有要事禀报,说她看见六合灵妙真君了!” “陛下……” 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不再年轻却依然勤政的茜香皇帝只得叹了口气,略一扶额,便将种种繁杂的思绪从脑海中驱赶了出去,对身边的侍墨官温声道: “把奏折都拿进来吧,再叫将军进来,顺便跟她说一声,我也看见秦君了。” “秦君公务繁忙,虽身在天界,依然不忘我等,所以我们才要更加努力,方不辜负秦君策勉之情。” 第381章 ——她想要的东西,已经被她紧握在了手中,可为她带来这些东西的人,从此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南北两国的统治者同时抬头望向天空,感受着那道齐齐拂过两国土地上的清风,两人的所思所想在这一刻,竟前所未有地一致起来了: 原来平生,从来如此。 良宵不长,好梦难成。 【玄衣侯者,女仙也,年可二十许,颜色绝整,天显二十七年降于太和殿前,与上相谈甚欢。上以重礼相赠,玄衣侯谢曰:“修道之士,视锦绣如弊帛,视爵位如过客,视金玉如砾石。无思无虑,无事无为。行人所不能行,学人所不能学,勤人所不能勤,故得人所不能得。”时丞相贺贞在旁,心有所得,愿兴学授业,以启万民。玄衣侯见而心喜,叹曰:“此去百年,当证大道,坤元归一,九转功成。”化形而去,隐入云中。】 5 【魏史·奇人列传】 作者有话说: 1仙乐玄歌音韵美,凤箫玉管响声高。 琼香缭绕群仙集,宇宙清平贺圣朝。 ——《西游记》 2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九歌·大司命》 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九歌·少司命》 此处应该有一篇解析大司命和少司命的论文,但是我写不动了,因为楚辞所属的荆楚文化神话比较冷门,没法裁,要自己写……等我写完了回来补充。 3肯定有夸张,但道理应该是这个道理。 黑菊花,产自泉州,活血化瘀,清新降火。 ——《本草纲目》 4但愿此心如旧,天也不违人愿。 ——王特起《喜迁莺·别内》 梦中历历来时路。 ——苏轼《木兰花令宿造口闻夜雨寄子由才叔》 第一愿、且图久远。 ——佚名《雨中花》 5萼绿华者,女仙也。年可二十许,上下青衣,颜色绝整。以晋穆帝升平三年己未十一月十日夜降于羊权家。自云是南山人,不知何仙也。自此一月辄六过其家。权字道学,即晋简文黄门郎羊欣祖也。权及欣,皆潜修道要,耽玄味真。绿华云:“我本姓杨。”又云是九嶷山中得道罗郁也,宿命时,曾为其师母毒杀乳妇玄洲。以先罪未灭,故暂谪降臭浊,以偿其过。赠权诗一篇,并火浣布手巾一,金玉条脱各一枚。条脱似指环而大,异常精好。谓权曰:“慎无泄我下降之事,泄之则彼此获罪。”因曰:“修道之士,视锦绣如弊帛,视爵位如过客,视金玉如砾石。无思无虑,无事无为。行人所不能行,学人所不能学,勤人所不能勤,得人所不能得,何者?世人行嗜欲,我行介独;世人行俗务,我学恬淡;世人勤声利,我勤内行;世人得老死,我得长生。故我行之已九百岁矣。”授权尸解药,亦隐景化形而去,今在湘东山中。 ——《太平广记》 第124章 礼制:北魏的史书便如此定下。 天显二十五年,之前从来没在文化领域大刀阔斧干过什么大事的述律平,对京城中的文武百官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更改全部官方记录中,雁门军叛乱平定的时间和具体过程; 第二,将原有的“公、侯、伯、子、男”爵位制度,更改为“公、侯、君、卿”,并加封谢爱莲为文正公,其女秦慕玉为忠烈公,其义女秦金钗为顺德君,白再香为武安侯,一干功臣中,唯有贺贞辞谢封爵,不愿再领; 第三,钦点《玄衣侯》这部戏剧为年节时期宫中必备剧目,同时,更改北魏上下供奉的草原天神为瑶池王母。 这三道命令一下来,百官们便忙了个团团转,还有人一直在锲而不舍地私下拜访谢爱莲和贺贞,试图从这两位官职最高的文官身上得到一些消息: 第二条还好理解,是陛下想要抬举女官,顺便削减爵位开支,没问题;第三条也好理解,毕竟那日的异象大家都有目共睹,印象深刻……可是这第一条是什么意思? 谢爱莲本人也百思不得其解,毕竟她的长处是算数不是人心,只能一一把前来打听消息的人全都打发回去,然后一身青衣小帽的简单装扮,半夜坐着轿子摸着墙根,偷偷去了贺贞府上,试图专业对口地打听一些消息—— 然后差点被巡逻的将士给当成飞贼捉起来。 谢爱莲:???你觉得这合适吗,我觉得……太合适了。毕竟贞贞这里还住着一堆学生呢,很好,国家未来栋梁的养育基地就该有这个守卫力度。不错不错,大力表扬! 说是这么说,但直到发现抓错人了的将士忙不迭给她赔罪不下十次,贺贞本人努力憋住笑把谢爱莲引入书房之后,谢爱莲还觉得被抓过的胳膊生疼生疼,撩开衣服一看,好家伙,都出来青紫色了,可见刚刚那姑娘的手劲儿有多大。 谢爱莲一边揉着胳膊,一边往上糊贺贞赶紧拿过来的药膏,还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这不是你那擅长制毒的学生做的吧?” “我哪儿能拿这东西给阿莲姐姐。”贺贞摇了摇谢爱莲的手,笑道,“倒是姐姐怎地这么晚还要来我这儿?我记得白日里的公文明明都批阅完了,莫非是有什么急事?” “也不是急事,只是我想不通。”谢爱莲蹙眉疑惑道,“陛下为什么会下这样一道诏令?如果把雁门军溃败的真相传出去,定能让周遭小国闻风丧胆,还可以顺便让陛下‘承天之祐,受天之命’的名声再往上高一节——连怪物都能打败,这不是真龙天子是什么?” 贺贞沉吟片刻,低声道:“因为这个办法太容易被仿制了。” 她的桌上恰巧摆着一本金钗刚刚献上来的《金钗要方》,上面记录了多种寄生虫病的病因、症状和治疗方式,好巧不巧的是,数日前曾在京城引发巨大骚乱的那场凌迟,以及更早之前的雁门军的败退,竟均与这些记载息息相关。 于是她翻开《金钗要方》,指着上面数行崭新的墨迹向谢爱莲示意: “这本书若是传播出去,定能遗惠后世,活人无数。这是千秋万世的功勋,任何人都没有理由阻拦。” 谢爱莲近前一看,发现这本书和以往的医书不同,称得上是一本奇书了: 《金钗要方》不仅从病因、症状、诊疗等多方面,详细论证了从“疟疾的防治”到“淡水寄生虫的预防和治疗”等诸多困扰人许久的疑难杂症,补全了以往无数医书在寄生虫这一领域长达数百年之久的空白,更是将药物起作用的原理、开方原理和以往旧有的药方中的谬误之处,一并标了出来。 最难能可贵的是,许是金钗这姑娘之前受过苦的缘故,她是真的知道没钱的人能有多穷,因此书中无数价格只要略高一点的药物,她就会标注上“此处某物可以某物替换,然剂量亦需增减”的相关批注。 可以说,只要是识字的。能看得懂病症的人,哪怕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半点和医疗相关的东西,拿着这一本《金钗要方》出去,也能治好不少不算严重的小病了。 ——无独有偶,在千百年之后,为应对特殊政治局面,响应国家号召的无数人,在下乡回来之后,齐心协力,写了一本差不多的书出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三大神书之一,《赤脚医生手册》。 谢爱莲翻阅《金钗要方》良久后,叹息道:“我明白了。” “我们不仅不能封禁这本书,甚至还要广泛传播开来,好让更多人受益;但一旦这本书传播开,‘魑魅魍魉’的谣言就会被破除,人人都能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妖邪,而是某种格外可怖的寄生虫导致的传染病。” “届时,不仅玄衣侯的名声要大打折扣,甚至有心之人略想一想,就能把‘感染寄生虫’的黑锅全都推到我们头上。要么说我等苛待逆贼,这才导致他们忍无可忍揭竿而起;要么说我等才是与妖邪勾结的罪魁祸首,否则为什么京中会有这种污秽之物?” “不仅如此。”贺贞补充道,“今日我等能占这天时地利人和的便利,赢下这场战争,可如若日后有心怀不轨之人意欲效仿,那又该如何呢?” “到时候,即便我们的名声再好,可留下的这场战争和相关记录,也足以把我们一点点摧毁得身败名裂,更不用说那些可能被同类型的战争牵连而死的人,这些血债,怕是都要被后人算在我们身上的。” ——八君子之首的贾文和,至今身上还背着“往城里扔尸体制造瘟疫”这样的流言蜚语呢。虽说他不管是在正史还是在野史中都没这么干过,用人肉干当干粮的也不是他,而是曹操麾下的另一位谋士,可是有人会认真计较这个吗?没有。 抛开政治阵营、过往风评、人际关系、用兵方式等一切额外加成不谈,只谈对后世名声影响最大的,就是官方史书代表的“文化”。 贾文和在这方面,亏就亏在生于乱世,跟着的主公到最后也不是一统天下的人,没有一个大一统的国家从上到下为他写史背书、文化造势、洗白名声,导致后世在研究他的时候,既不上心,又受民间文化氛围影响,自然而然就被带跑偏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第382章 综上所述,必须从根源上彻底更改“雁门叛乱”的平定时间和具体情况,再将雁门叛乱、午门乱象、玄衣侯和《金钗要方》四方完全切割开来,让整个国家的文化体系都给这件事背书造势,才能在杜绝后人效仿和质疑可能的情况下,广泛推行《金钗要方》,又保住雁门叛乱的真相不被发掘、不会被后人拿来改造成攻讦她们的舆论武器。 人的记性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几千年后,科学家们会将“大量人群对历史事件或事实的记忆与真实情况不符的现象”,命名为“曼德拉效应”,就好像人们会为了某句歌词到底是五十六个什么、某部电视剧里从来没有拍摄过的镜头、某些名人的去世时间而争论不休。 在传唱范围为数千万人的歌曲、观看人数为数百万次的电视剧、去世时间和谣传相差十多年的对比下,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甚至都没有对京畿之外的地区造成太大影响的叛乱,只是差了区区两年的时间,这个误差甚至都可以被忽略不计。 谢爱莲想通了其中关节后,立时叹道:“贞贞高瞻远瞩,我自愧不如。” 贺贞淡淡一笑,摇头道:“还真不是。” 她随手将桌上的书反扣了过来,望向窗边的明月与已经凋零了的白梅,喃喃道: “我与秦君作别之时,突然就想到……阿莲姐姐,你说咱们这些人里,日后会不会有凭着这些功绩,成圣封神的?” “弄玉乘凤飞天仙去,吴彩鸾抄书十年跨虎飞升,鲍姑行医多年尸解得道,杨正见有愍人好生之心而食茯苓,你说我们中间,就没有人,也有这个福分么?”1 剩下的话,甚至都不用贺贞说出口,谢爱莲也心有灵犀一点通地明白了: 如果是因为仙凡之别、路数各异而导致双方分离,便是天命如此,没什么好抱怨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能情绪稳定地接受现实。 可如果她们的功绩明明能让她们飞升成仙,与故人久别重逢,却因为“把这种可怕的战争手段流传下去”的缘故,导致后世的血债都要算在她们头上,折损功德,导致功亏一篑呢? 别说后人恨不恨她们了,她们自己就都要先恨上自己。 谢爱莲闻言,沉默片刻,郑重道:“那我们说好了,以后如果真有人能飞升得道,见到秦君的话,一定要告诉她,我等尽心竭力,匡扶正道,未有一刻辜负重托。” 贺贞欣然道:“正应如此,明日我就将这番话转告姊妹。” 两人又喝了杯茶,讨论了一番之前商定的“家暴入刑”相关法律应该如何实施后,许是因为废太子生前的行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残暴,就又说起了早已被众人默认死亡的这家伙的事情。 说起这个,现在明面上的官职还是“太子太傅”的谢爱莲表示,她是真的有发言权: “天地良心!我教他和皇太女的时候,可都是一样的用心,怎么他偏偏就走了邪路?要不是皇太女还算出息,我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了——我连他们说什么都能想象出来,无非是说我一介女流,不堪大任,担当不起这么重要的职务,这才教坏了太子殿下。” 谢爱莲又连连喝了好几口茶,这才好容易把乱蹦的心给按了回去: “……得亏他自己最后没忍住,主动蹦出来造反,把自己的屁股给坐歪了,我才得以逃过一劫。” 贺贞略作思虑,便当机立断道:“如此正好,依我之见,有些人死了倒比活着有用。” 谢爱莲试探道:“你是说……” 贺贞抚掌而笑:“废太子自被镇国将军带回后,陛下虽顾念母子之情,只将他幽禁暴室,可谁知他没这个福分,几年后就这样病逝了呢?” 谢爱莲思忖片刻,恍然赞同道: “是极,合该如此。” “虽说这样有些冒犯贞贞,但谁知道保皇派还有没有未能除净的余孽?如此一来,这个说有也可以有,说没有还真没有的家伙,一旦放在暴室里,就是一块绝好的香饵,若是还有残党,我看他们敢不上钩。” ——于是北魏的史书便如此定下。 【天显二十七年春,雁门之乱定。百官协万民长跪宫门,三请三拜,言及明察善政,嘉言懿行,永志不忘。高祖终不能辞,告祭天地而受禅。】 【魏高祖制:夫天地之大,黎元为本。邦国之贵,元首为先。朕以寡德,成务创基。恭承天地之序,虔奉祖宗之训,遐想至理,思臻太和。今文武大臣、百司众庶,合辞劝进,尊朕为皇帝,以主黔黎。勉循舆情,于天显二十七年四月初一日,告祭天地于京畿,即皇帝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2 【太子太傅谢爱莲,经德履哲,明允广深,迪宣武文,世作保傅,以辅皇家,敦喻五教,劝务农功,勉励学者,思勤正典。宽绰能容,与时舒卷,尽忠竭节,一秉虔诚,贞臣之体,当若此也。今以浙之於潜、衢州、严州、温州、处州五郡相受,进文正公。】3 【谢君长女秦慕玉,观风俗,协礼律,考度量,治兵缮甲,幽鉴远照,奇策洞微,栉风沐雨,周旋征伐,劬劳王室,守洁白之志,有纯一之德,封忠烈公;次女秦金钗,详察政刑得失,知百姓所患苦,无有远近,一应亲临,忠孝仁义,静己守真,封顺德君。今以西南十二连郡相受,抚边安民,维定社稷。】4 【镇国大将军白再香,统纪有方,以弱制强,雁门之乱,变起萧墙,赖君之灵,弘济艰险,扫平区域,靖我疆土,宗庙危而获安,社稷坠而复宁。乘衅大捷,斩将搴旗,效首万计,忠格皇天,功济六合。是用畴咨古训,稽诸典籍,命君崇位武安侯,世袭罔替。】5 【魏史·高祖本纪】 作者有话说: 贺贞是真得百尺竿头退一步了,她比任何人都像反贼…… 之前已经在正文里写过了,但作话里还是和大家激情讨论一下: 你是一个皇帝,你有一个下属,野心特别高,最后想联合你的白眼狼孩子造反,被你一起砍了; 几年后,你这个下属的遗孤异军突起,给你做了许多出色的事业,开学立派,传道解惑,她出山的第一时间,整个科举三百人全都是她的学生,按照这个势头推测一下,几十年后朝堂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恐怕就都是她的学生了; 正在此时,唯一可以给这个遗孤担保的说话算话的人(秦姝)也回老家玩失踪了。 综上所述,你就说你怕不怕吧,反正我怕,怕死了。当年我还在玩皇帝养成计划的时候,我看见哪个大臣野心高于60,我就要把他遣送回乡!!!反正人才到处都有,但是造反只可以成功一次,我的命也只有一条! 顺便简单归纳总结一下历史和真相的偏差。史书如果不美化掌权者,那还叫史书吗!手握权力的时候就是要在己方脸上贴金,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这是权力的美好之处啊!!! 1.白再香 史书记载:少多奇思,不主故常,同美相妒,贬于御苑。 真相:她是被按照正常流程分配到御兽苑去的,阴差阳错之下在御兽苑心有所感,直接扎根在那里了。古有王阳明龙场悟道,今有我白大将军御苑悟道,耶。 史书记载:上尝巡御苑,众侍皆觳觫,惟白夷然自若,对答如流,受幸,擢至御前。 真相:述律平派她去协助状元游街,发现这是个人才,就给她升了个职。但如果说大实话“大名鼎鼎的镇国将军武安侯,年轻的时候只是个养马的”,不太体面,就要说,“她年轻的时候虽然养过马,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给她镀了个金。 史书记载:上喜,抚白背曰:“此乃吾家良将也。” 真相:述律平真情实感说了一大串子,史官记不下来,只能写个大概。 史书记载:有卒临阵脱逃,意欲回转,白身自督战,取天子剑斩之。 真相:没这码事,主要还是一种艺术手法,为了表现白再香的严明果决,用周围人的临阵败走衬托她的临危不惧。 2.谢爱莲 史书记载:母谢氏昼梦孤鸾含碧藕花下卧,内觉而生。 真相:没这码事,主要还是一种艺术手法,为了表现谢爱莲的出身神异,得天庇佑,与众不同。 史书记载:谢母喜曰:“吾儿慧矣。”遂延名师以教。谢经史三四过成诵如对卷,八岁口占协声律,西席惭而请去。 真相:没这码事,主要还是一种艺术手法,为了表现谢爱莲的天赋异禀。在谢爱莲受教育的同时,去世了一位因为太聪明挡了男人路被杀掉的女配,就是她的“阿玉姐姐”。阿玉姐姐和谢爱莲关系很好来着,她这一死,把谢爱莲吓得缩在“贤妻良母”的壳子里十几年,直到秦慕玉诞生她才想拼一次命。谢爱莲后来特别照顾秦慕玉,除去母女情分和战友情谊之外,也有这个因素。她不光是在对自己的女儿好,也是在对她以前没能救下的“阿玉姐姐”的一种补偿。 第383章 史书记载:稍长,与贺贞同进同出,交洽无嫌。尝与贺贞曰:“只惜君非谢氏中人,不得此等姊妹,实乃我心中第一憾事。”贞对曰:“如君不弃,愿附君后,结交金兰。”遂拈香撮土以告天地。 真相:没这码事,主要还是一种艺术手法,为了表现莲公梅相的情谊深厚。谢爱莲当年只是旁支女,和贺家被忽视的贺贞玩得好正常,俩小透明抱团取暖;等后来两人全都进入政坛后,因为是同一方的,大家都默认她俩“在同一个碗里吃饭,穿同一条裤子”,熟得不能再熟了,用不着结拜。 史书记载:后谢远嫁於潜,贞留京中,二人鱼书雁帛,信函往来,十年未绝音讯,谢由是得知朝中诸事。 真相:谢爱莲算是藏拙后被有眼不识金镶玉的谢家送出去的礼物,她的真实能力和她的现况形成了惨烈对比,所以她需要给自己洗脑“我爱他,我愿意为他留在这里”,才能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很惨了。人造恋爱脑的臭味把当年的姐妹们全都给呛着了,两人只有礼节上的书信来往,根本没说“朝中诸事”。 史书记载:天显二十一年,谢自於潜返。 真相:谢爱莲把玄衣侯秦姝一起带回来了。 史书记载:贞青衣素袍,殷殷相嘱:“莲姊切记,为天下万民落笔。”谢感念,解衣以覆,依依不舍,良久方去。 真相:贺贞根本没说这句话,谢爱莲也没给她这件衣服,主要还是一种艺术手法,为了表现莲公梅相的高尚情操。 史书记载:时贺贞为新科榜首,见谢而泣曰:“吾与阿姊终至此矣。”又以昔年旧衣相献,谢抚今追昔,泪涔涔,终不得言。 真相:以上没一个字是真的,两人见面全都是在忙公事,唯一的一次谈心还是贺贞建议往对面投掷尸体,谢爱莲十分感慨,和她一起喝了杯茶。主要还是一种艺术手法,为了表现莲公梅相奋斗多年成功后的欣慰与怅然。 3.秦慕玉 史书记载:昔秦慕玉在谢腹中时,谢曾梦大日入怀,寤诞女,紫气盈室,奇香满庭。 真相:这是秦慕玉一夜之间长大成人出现的情况,不是诞生时的。 史书记载:秦父惭,蹷然而死。 真相:被秦慕玉干掉的。 4.金钗 史书记载:秦金钗者,浙江於潜人也。 真相:她没有姓氏,如果说有的话,那也是随秦姝和秦慕玉姓“秦”;她也不是於潜人,是降落的时候落在那里了而已,人家户籍在天庭。 史书记载:少尝青裙缟袂,涉水采荇,同乡见之心喜,往求,终不得。 真相:没这码事,主要还是一种艺术手法,为了表现金钗的超凡脱俗。 史书记载:渐长,辄见有仙人宾客乘风而来,于庭中具精细,皆奇花异果,仙馔密酒,不可名目。或呼坐,同饮食,金钗不敢受,谢曰:“饮食之佳,只利一人;愿请良策,以利天下。”遂得天书三卷,其中多杏林术,金钗默而记之。 真相:没这码事,主要还是一种艺术手法,为了表现金钗的吉人天相,深明大义,医术高超。 史书记载:天显二十二年,同乡秦慕玉中武举魁首,受擢四川宣慰使。金钗闻之,请命同往。秦问:“汝欲何为?”金钗对曰:“救危扶困,济世安民。”又以天书三卷口受为证,秦喜,请起,结拜姊妹,异体同心。 真相:自顾不暇的白水素女连夜爬墙潜入谢家试图救谢爱莲出火坑,秦慕玉单方面回想起记忆留下了她。救人者自救。 5.贺贞 史书记载:稍长,及进学,六艺经传,耳闻则诵,过目不忘,众人皆奇,以为神异。 真相:贺贞的确能做到这点,但是没人知道。因为按照贺太傅的作风,她要是真这么聪明,那就是奇货可居,绝对得和皇室或者世家来一门娃娃亲。贺贞也知道这点,所以她苟住了。 史书记载:是时,众闺英闱秀游上苑,偶窥士子,贞见於潜秦氏为魁首,指其曰:“斗筲之人,何足算也。”是时,文正公谢爱莲在侧,闻言笑问:“榜眼何如?”贞对曰:“泥胎俗骨,侥得天时。”文正公大笑,再问:“探花何如?”贞对曰:“碌碌无才,诚不足数。” 真相:贺贞只说了状元(谢爱莲前夫)看起来不太对劲,没说别人;而且说的也没这么直接,因为她当时还是小透明。本处用夸张的艺术手法表现了贺贞的高瞻远瞩,慧眼识人。 史书记载:上怒,诛贺三族,唯贞以应试之故得免。 真相:贺贞因为秦姝赐息,在京城中当了两年透明人新吧唧,又苟住了。 史书记载:天显二十七年春,雁门之乱定。 真相:贺贞往对面营地里高空抛物足足半个月。大家一开始不知道扔的是啥东西,后来知道了,但这事太损了对贺相名声不好,就没记;甚至还为了让生化武器的先河不至于从这里开始,硬生生把雁门之乱平定的时间往后推了两年。 史书记载:时人多称贺贞“梅相”,盖以雪胎梅骨、清风高节之故相拟耳。后京中人多爱白梅。 真相:因果关系反了。是贺贞念着和秦姝的情谊,当年立约赐息之时身边有白梅,结果秦姝走了,她再也见不到秦姝了,就睹物思人喜欢上了白梅。位高权重的天子近臣、一品大员、立有战功、门徒满天下、年纪轻轻眼看着十几年内都不会倒台的丞相喜欢白梅,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该干什么,于是京城中飞速开始流行白梅。 6.钱妙真 史书记载:少习回春之术,得神圣工巧,三折其肱,是为良医。 真相:没那回事,她这段时间应该是生活在贫民窟里,眼瞅着要被父母卖身给六十岁的老头子当小妾,换钱给弟弟娶亲,被贺贞救下来的。 史书记载:精方药,其疗疾,合汤不过数种,心解分剂,不复称量,煮熟便饮,语其节度,舍去辄愈。若当灸,不过一两处,每处不过七八壮,病亦应除。 真相:没这码事,绝命毒师哪里有救人的本事。此处用夸张的手法表现了钱妙真的天赋异禀,迥异常人。 史书记载:后雁门之乱起,妙真愤而掷笔曰:“以身许国,何事不敢为!”遂从军。 真相:战时需求实干型人才,贺贞带来的学生们立刻全都被分配到了有实权的位置上,钱妙真不是主动投军,她是按照正常流程去考试,被分配到了太医院协助军队的。 7.罗森 史书记载:及年长,磊落飒爽,奔逸绝尘。 真相:阳光开朗干饭人~阳光开朗干饭人~ 史书记载:罗森闻之,慷慨请命,携医者往。 真相:在秦慕玉的牵线、贺贞的敏锐、谢爱莲的搭桥下,袋鼠快递员成为了有编制的北魏公务员,类似于统战部,是被介绍来的合作人才,不是主动来的。 1一些可能冷门也可能不冷门的得道者,注释一下。 萧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能致孔雀、白鹤于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教弄玉作凤鸣,居数年,吹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下数年,一旦,皆随凤凰飞去。故秦人为作凤女祠于雍宫中,时有箫声而已。 ——汉·刘向《列仙传》 萧史不知得道年代,貌如二十许人,善吹箫作鸾凤之响,而琼姿玮烁,风神超迈,真天人也。混迹于世,时莫能知之。秦穆公有女弄玉,善吹箫,公以弄玉妻之。遂教弄玉作凤鸣,居十数年,吹箫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饮不食,不下数年,一旦,弄玉乘凤,萧史乘龙,升天而去。秦为作凤女祠,时闻箫声。 ——唐·杜光庭《仙传拾遗》 大和末岁,有书生文萧者,海内无家,因萍梗抵钟陵郡。生性柔而洽道,貌清而出尘,与紫极宫道士柳栖乾善,遂止其宫,三四年矣,钟陵有西山,山有游帷观,即许仙君逊上升地也。每岁至中秋上升日,吴、越、楚、蜀人,不远千里而携挚名香、珍果、绘绣、金钱,设斋醮,求福祐时钟陵人万数,车马喧阗,士女栉比,数十里苦癏阓其间有豪杰,多以金召名姝善讴者,夜与丈夫闲立,握臂连踏而唱,其调清,其词艳,惟对答敏捷者胜。时文萧亦往观焉,睹一姝,幽兰自芳,美玉不艳,云孤碧落,月淡寒空。聆其词理,脱尘出俗,意谐物外。其词曰:“若能相伴陟仙坛,应得文萧驾彩鸾,自有绣襦并甲帐,琼台不怕雪霜寒。” 生久味之,曰:“吾姓名其兆乎?此必神仙之俦侣也。”竟植足下去。姝亦盼生。 久之,歌罢,秉烛穿大松径将尽,陟山扪石,冒险而去。生亦潜蹑其踪。烛将尽,有仙童数辈,持松炬而导之。生因失声,姝乃觉,回首而洁:“莫非文萧耶?” 生曰:“然。” 妹曰:“吾与子数未合而情之忘,乃得如是也。” 第384章 遂相引至绝顶坦然之地,侍卫甚严,有几案帷幄,金炉国香,与生坐定,有二仙娥各持簿书,请姝详断,其间多江湖沉溺之事。 某日,风波误杀孩稚。姝怒曰:“岂容易而误耶?” 仙娥持书既去,忽天地黯晦,风雷震怒,摆裂帐帷,倾覆香几。生恐惧不敢傍视。姝仓皇披衣秉简,叩齿肃容,伏地待罪。俄而风雨帖息,星宿陈布,有仙童自天而降,持天判,宣曰:“吴彩鸾以私欲而泄天机,谪为民妻一纪。” 姝遂号泣,与生携手下山而归钟陵。生方知姝姓名,因诘曰:“夫人之失,可得闻乎?” 姝曰:“我父吴仙君猛,豫章人也。《晋书》有传。常持孝行,济人利物,立正祛邪。今为仙君,名标洞府。吾亦为仙,主阴籍,仅六百年矣。睹色界而兴心,俄遭其谪,然子亦因吾可出世矣。” 生素穷寒,不能自赡。姝曰:“君但具纸,吾写孙愐《唐韵》。” 日一部,运笔如飞,每鬻获五缗。缗将尽,又为之。如此仅十载,至会昌二年,稍为人知,遂与文生潜奔新吴县越王山侧百姓郡举村中,夫妻共训童子数十人。主人相知甚厚,欲稔。姝因题笔作诗曰:“一斑与两斑,引入越王山。世数今逃尽,烟萝得再还。萧声宜露滴,鹤翅向云间。一粒仙人药,服之能驻颜。” 是夜,风雷骤至,闻二虎咆哮于院外。及明,失二人所在。凌晨,有樵者在越山,见二人各跨一虎,行步如飞,陟峰峦而去。郡生闻之惊骇,于案上见玉合子,开之,有神丹一粒,敬而吞之,却皓首而返童颜。后竟不复见二人。今钟陵人多有吴氏所写《唐韵》在焉。 ——唐·裴铏《传奇·文萧》 裴鉶《传奇》载,成都古仙人吴彩鸾善书小字,尝书《唐韵》鬻之。今蜀中导江迎祥院经藏,世称藏中《佛本行经》六十卷,乃彩鸾所书,亦异物也。今世间所传《唐韵》犹有阙旋风叶,字画清劲,人家往往有之。 ——北宋·张邦基《墨庄漫录》 鲍姑者,南海太守鲍靓之女,晋散骑常侍,葛洪之妻也。靓字太玄,陈留人也,少有密鉴,洞于幽元,沉心冥肆,人莫知之。靓及妹并先世累积阴德,福逮于靓,故皆得道,姑及小妹并登仙品。靓学通经纬,后师左元放,受中部法及三皇五岳劾召之要,行之神验,能役使鬼神,封山制魔。东晋元帝大兴元年戊寅,靓于蒋山遇真人阴长生,授刀解之术,累徵至黄门侍郎,求出为南海太守,以姑适葛稚川。稚川自散骑常侍为炼丹砂求为句漏县令,太玄在南海,小女及笄,无病暴卒,太玄时对宾客,略无悲悼,葬于罗浮山,容色若生,人皆谓为尸解。靓还丹阳卒,葬于石子岗,后遇苏峻乱,发棺无尸,但有大刀而已。贼欲取刀,闻冢左右兵马之声,顾之惊骇,中间其刀訇然有声,若雷震之音,众贼奔走。贼平之后,收刀别复葬之,靓与妹亦得尸解之道,姑与稚川相次登仙。 ——杜光庭《墉城集仙录》 杨正见者,眉州通义县民杨宠女也,幼而聪悟仁悯,雅尚清虚。既笄,父母娉同郡王生,王亦钜富,好宾客。一旦舅姑会亲故,市鱼,使正见为脍,宾客博戏于厅中,日昃而盘食未备,正见怜鱼之生,盆中戏弄之,竟不忍杀。既晡矣,舅姑促责食迟,正见惧,窜于邻里,但行野径中,已数十里,不觉疲倦,见夹道花木,异于人世,至一山舍,有女冠在焉,具以其由白之。女冠曰:“子有愍人好生之心,可以教也。”因留止焉,山舍在蒲江县主簿化侧。其居无水,常使正见汲涧泉,女冠素不食,为正见故,时出山外求粮,以赡之,如此数年。正见恭慎勤恪,执弟子之礼,未尝亏怠,忽于汲泉之所,有一小儿,洁白可爱,才及年馀,见人喜且笑,正见抱而抚怜之,以为常矣,由此汲水归迟者数四。女冠疑怪而问之,正见以事白,女冠曰:“若复见,必抱儿径来,吾欲一见耳。”“自是月馀,正见汲泉,此儿复出,因抱之而归,渐近家,儿已僵矣,视之尤如草树之根,重数斤,女冠见而识之,乃茯苓也,命洁甑以蒸之。会山中粮尽,女冠出山求粮,给正见一日食,柴三小束,谕之曰:“甑中之物,但尽此三束柴,止火可也,勿辄视之!”女冠出山,期一夕而回,此夕大风雨,山水溢,道阻,十日不归。正见食尽饥甚,闻甑中物香,因窃食之,数日俱尽。女冠方归,闻之叹曰:“神仙固当有定分,向不遇雨水坏道,汝岂得尽食灵药乎!吾师常云:‘此山有人形茯苓,得食之者白日升天。’吾伺之二十年矣,汝今遇而食之,真得道者也。”自此正见容状益异,光彩射人,常有众仙降其室,与之论真宫天府之事。岁馀,白日升天,即开元二十一年壬申十一月三日也。常谓其师曰:“得食灵药,即日便合登仙,所以迟回者,幼年之时,见父母拣税钱输官,有明净圆好者,窃藏二钱玩之,以此为隐藏官钱过,罚居人间更一年耳。”其升天处,即今邛州蒲江县主簿化也,有汲水之处存焉。昔广汉主簿王兴,上升于此。《太平广记》卷六四 ——杜光庭《墉城集仙录》 2夫天地之大,黎元为本。邦国之贵,元首为先。治乱无常,兴亡有运。 ——《晋书·帝纪第一》 恭承天地之序,虔奉祖宗之训,遐想至理,思臻太和。 ——《全唐文·卷五十五》 今文武大臣、百司众庶,合辞劝进,尊朕为皇帝,以主黔黎。勉循舆情,于吴二年正月初四日,告祭天地于钟山之阳,即皇帝位于南郊,定有天下之号曰大明,以吴二年为洪武元年。是日,恭诣太庙尊四代考妣为皇帝、皇后,立太社、太稷于京师。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明太祖文集》 3……经德履哲,明允广深,迪宣武文,世作保傅,以辅乂皇家…… ——《晋书·帝纪第二》 敦喻五教,劝务农功,勉励学者,思勤正典…… ——《晋书·帝纪第三》 4观风俗,协礼律,考度量…… ——《晋书·帝纪第三》 ……栉风沐雨,周旋征伐,劬劳王室……幽鉴远照,奇策洞微…… ——《晋书·帝纪第二》 详察政刑得失,知百姓所患苦。无有远近…… ——《晋书·帝纪第三》 是以汉滨之女,守洁白之志,中林之士,有纯一之德…… ——《晋书·帝纪第五》 忠孝仁义,静己守真…… ——《晋书·帝纪第六》 5……乘衅大捷,斩将搴旗,效首万计。 ……乃者王室之难,变起萧墙,赖公之灵,弘济艰险。宗庙危而获安,社稷坠而复宁……忠格皇天,功济六合。是用畴咨古训,稽诸典籍,命公崇位相国,加于群后,启土参墟,封以晋域。 ——《晋书·帝纪第二》 第125章 元女:百年盟约弹指而过。 茜香正始二十九年,茜香皇帝林妙玉驾崩。 不管是时人还是后人,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无不叹惋,说林妙玉这辈子属实传奇得很,从前朝一介小小女官造反成功,登临帝位——造反登基其实不算什么,毕竟历朝历代都有差不多配置的反贼,但林妙玉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又能打江山又能守江山,隔着一条长江和兵强马壮的塞外政权抗衡多年,最后都把对面的人逼得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了茜香的对手地位。 林妙玉的才能不仅局限于识人用人和战场纷争,甚至在选择继承人的时候,她那超然于时代的政治观念,也从中体现出来了一二: 她们在渡江之后,按照林氏传统,建起了书院和孤儿院,完善了福利制度;多年后,正在文武百官忧虑“陛下始终未婚,要从哪里变出个皇太女来,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吗”的时候,林妙玉一道圣旨发下,当场就把这事儿给解决了。 把她的这道圣旨用白话文翻译一下的话,大概意思就是这样: 我和大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啊,上古时代的尧舜禹这样的明君,都是从天下人中,遴选贤才继位的;直到后来,大禹把领导者的位置传给了他的儿子启,这才使得咱们中华大地的继承制度从“公天下”变成了“家天下”,这是不对的。 我有心效仿先贤,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可与此同时,咱们北边还有个家伙对我们虎视眈眈,搞得我这些年来始终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不敢有一刻放松,哪里有空去结婚生子? 再者,我也知道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多年来的征战和操劳已经让我元气大伤,要是再结婚生子的话,恐怕前脚孩子刚落地,我后脚就得去幽冥地府报到了,到时候主少国疑,你们谁能拍着胸脯保证能主持大局? 反正我都在效仿先贤了,要不就在继承法上也效仿一下吧,直接从孤儿院、福利院里甄选年龄合适、品德过人、心性优良的小女孩入宫考试,还天下于公,也未尝不可。 第385章 这样的圣旨换做任何一个其他的朝代,都不可能颁布成功,说是离经叛道、倒反天罡都不为过。 ——但这是在茜香。 从权力集中的方面来讲,大将军梁红玉手握军权,又对林妙玉忠心耿耿,一干文臣多半也和这位帝王有过命的交情,而且大家当年都在北方或多或少吃过这样的苦头,自然不会反过来,用什么孝道礼节去继续压迫她。 从百姓认可的角度来讲,大家都是跟着皇帝一路走过来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而且继续让一个女孩来当皇帝,可比生出个男孩来继续压迫我们强多了,毕竟前者是百分百的安全概率,后者可有百分之五十的倒霉率! 就这样,林妙玉从茜香三十三座福利院中,择优而取,录一女童,为其更姓“林”,赐名林饮冰,立东宫皇太女。 林妙玉薨逝后,皇太女林饮冰继位,追封养母为“启天弘道圣德皇帝”,改年号为“泰始”,效养母旧事,于宗室孤儿中遴选择优,考核文武诸事,同样立一名为“林明月”的孤女为皇太女,以固国本。1 北魏皇帝述律平闻言,表面上风平浪静,不为所动,只在下朝后,于暗室中恸哭不已,言左右曰:“今日之后,知我与秦君旧事者,又少一人!” 北魏天显三十年,镇国大将军、武安侯白再香上书请命,愿远赴塞外,执掌雁门军,为北魏看守塞外门户,定疆守边。述律平欣然允之。 同年,述律平封樊云翘为“燕云真人”,受七品官员俸禄,另赐玉如意一柄,金冠一顶;又下令改革现有医师体系,提高医师待遇和地位,擢钱妙真为正二品太医令。 北魏天显三十七年,魏高祖述律平驾崩。 她马上掌权,征战多年,积威深重,哪怕在宫闱里浸润多年,所谓的美衣华服、珍馐玉食,也没能浸软这把草原上的狼骨头;连带着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哪怕中气不足,命不久矣,也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阿莲,我把这孩子托付给你了。” 她颤巍巍抬手,指着泪眼朦胧却硬撑着没哭出声的皇太女,对谢爱莲嘶声道: “日后岁岁年年,汝见此子,当如见吾。” 谢爱莲扶着她的手,在床边缓缓跪下,将冰凉的前额抵在更加冰冷的手上,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被她按在手下的青石地板更凉,还是颊边不自觉落下的水滴更冰: “……臣必不负重托,请陛下放心。” 得了谢爱莲的承诺后,述律平微微一笑,随即放心地合上了眼。 她的手从谢爱莲的手中滑落的时候,安放在另一边手上的义肢,也像是被扯断了生命线似的,原本能助力她挽弓搭箭的义肢,眼下竟就这样轻轻松松滑落下来了,骨碌碌地滚到了皇太女的面前,撞在了她的靴子上。 年少的皇太女含着满眼的泪看向谢爱莲,喃喃道:“谢姨,我好怕啊。” 谢爱莲心中一恸,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谢姨在呢。” 述律元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在震耳欲聋的浩浩钟声里放声大哭,连绵不绝的泪水沾湿了谢爱莲的官袍,她却恍若未觉,只紧紧怀抱着面前的皇太女,便宛如抱住了故人家国、天下苍生。 钟鸣四十五声,九五之尊驾崩。在理清生母身后事后,时年十三岁的皇太女述律元继位,追封生母为“应天大明昭烈皇帝”,改国号为“延兴”。 述律元登基后,除去和历代帝王一样,做了昭告天地、大赦天下之类的事情外,还额外做了两件事。 这两件事在当时的人看来,属实是养虎为患;但是在后人看来,实在是她相信先皇眼光、自己感知、人民呼声的一场豪赌: 赐文正公谢爱莲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特权,同时加封谢爱莲长女忠烈公为忠烈亲王。 很难说述律元究竟是念着当年母亲说的“你可以把军国大事托付给这对母女”的遗言,还是相信她们的教导之恩,抑或是两者皆有;但总之唯一可以确认的是,这两道律令一下来,女性官员的位置,便从此坐稳了,只要不改朝换代,有这两个先例在前面压着,后面的人只要还得强调自己“正统”的身份,就要继续遵循述律平和述律元定下来的“祖制”。 ——哪怕改朝换代了,有这两人的身份在前面压着,就能为后世开先河,定前例。 这么说吧,“前例”的威力有多可怕呢,历代大臣凡是被说像司马懿的,不管之前是什么样子,总之之后肯定就没戏了,贬的贬,死的死,愣是没一个好下场: 开国功臣李靖都又老又病了,李世民还想让他上战场,就举了司马懿的例子说,“昔司马仲达非不老病,竟能自强,立勋魏室”,吓得李靖连滚带爬拖着病体上马开拨;武则天和长孙无忌进行政斗的时候,最有效的手段就是找人上书,说“无忌今之奸雄,王莽、司马懿之流也”,直接把长孙无忌发配黔州去了;再后来有人想要把当时的丞相李昭德搞下台,上书说了一句“魏明帝期司马懿以安国,竟肆奸回”,没多久,李昭德就被诬告造反砍了,属实是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走一个。 由此可见,一个强有力的“前例”的威力,在政治文化领域,就等于一颗无声起爆的核弹。 而眼下,这颗核弹已经在皇权高楼大厦的底部,深深地埋下去了。 很难说它最后会什么时候起爆,但时间一久,是肯定要爆掉的。 【延兴二年,安南、寮国闻帝权更迭,以为有望,合兵来犯。忠烈亲王感念今上、先帝厚遇,帅众三千,挥师南下,大破之,斩首万馀级。又休战士,简精锐,募先登,申号令,示必攻之势。安南、寮国闻之,觳觫不已,夜遁走,忠烈亲王追至洲口,斩获万馀人,收其舟船军资而还。】2 【魏史·秦氏世家·秦慕玉】 【泰始八年,开国大将军兼理国公梁红玉卒。时茜香皇帝闻之,哭恸几绝,左右翼扶,挥泪罢朝,追梁红玉为忠烈大将军,以天子剑随葬,赐金棺银椁,葬皇陵,享太庙。时人称,“忠烈将军,南梁北秦”。】 【茜香本史·卷一·理国公】 北魏延兴七年,述律元廿岁,迎王夫入椒房,诞一女,封皇太女,居东宫。次年,王夫暴病而逝,述律元泣涕良久,言“终身不再迎王夫”之事,文武百官皆感念陛下情深,便不再劝,只迎数位侧夫、小侍入宫,聊以解忧。 许是述律元打小接受述律平、谢爱莲和贺贞三人协力教导的缘故,她明面上的脾气比起应天大明昭烈皇帝来要好上很多,赏罚有度,进退得当,但事实上又不缺半点手段,常常以怀柔之姿行雷霆之事,文武百官提起这位新帝,无不又敬又爱,众口一词: “先帝生了个好女儿啊!” 述律元上台后,坚持贯彻先帝遗志,轻徭薄税,发展耕织;同时严格执行先帝颁布的一系列新律,大大提高了女性地位。在她掌权的数年里,民间甚至自发传出歌谣,说“谁知南北,今如一体”。 只可惜好景不长。 北魏延兴十年,北魏少年天子突染重病,太医院竭力医治,仍未能回春。述律元闻之,叹曰,“此乃天命,众卿莫怪”,太医院上下医师百人由此得以幸免,无不泣涕感激。 述律元病得浑浑噩噩的时候,水米不进,连人都认不出来,好容易等数日回光返照之时,慢慢睁开眼,才发现伏在她床边的,不是别人,正是帝师谢爱莲。 自从述律元登基为帝之后,谢爱莲的身份,就从太子太傅一跃而成为太傅了,可算是把上一个逆贼死后多年的空缺给补了上来。 可眼下,她在太傅的位置上还没待多久,竟就要送走第二任皇帝了。 面色灰黄的新帝吃力撑起身子,对着东宫的方向摆摆手,对谢爱莲低声道:“这孩子……我便托付给文正公了。” 谢爱莲还没来得及为述律元久病清醒一事而欢喜,见她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便心头重重一跳,知这是回光返照之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哽咽道:“臣定不负所托,陛下放心。” 她快步上前扶住述律元,只觉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眼下浑身的骨头的重量,竟好似还没有阿玉当年的一把精钢长枪重: 被她视作亲女的,日后必要回归天上;然而这名如君臣、情同母女的,却要先一步回归地府了。 到头来,她身居高位,大权在握,却连身边人都留不住。 述律元眼下正是回光返照之时,眼不瞎,心不盲,见谢爱莲虽未言语,可眉眼之中自有一股沉重如山岳的悲苦,了然心知,自己这一死,委实是实实在在触到她的伤心处,便又撑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和谢爱莲说了几句话宽慰她: “谢姨……你别伤心。” 她一般很少这样叫谢爱莲,毕竟自从述律平在病榻前,把还是皇太女的她托付给这位明算状元、算学天才、太子太傅兼文正公之后,这位中年妇人在她的心里,就始终是和生母一样,威严有余、亲密不足的形象了,连带着她小时候曾经叫过的这个称呼,也一并少见了起来。 第386章 然而眼下,少年天子却恍然了悟,这重重深宫中,除去还年幼的皇太女、被留女去父的王夫,能算得上是她“家人”的,竟只有眼前的帝师文正公了。 于是她握住谢爱莲的手,又温声安抚道:“就当我先走一步,去地府替谢姨奏事,谢姨还该谢谢我接了这个苦差事呢。” 谢爱莲被述律元这神来一笔打得不知如何是好,昔年太和殿上能流利作诗、才惊四方的唇舌,眼下竟滞涩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见过开玩笑的,可没见过拿自己的生死开玩笑的! ——然而正是因为包含在这个玩笑里的重量,太重太重了,就更使得她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领了这个情,为病床上的皇帝掖了掖被角,低声喊出了述律元还是皇太女的时候,她曾经叫过的那个称呼: “……元女,你且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不痛了,不要怕。” “那可不行,我不能睡。”述律元奋力从床上挣起半边身子来,对一旁偷偷掩面而泣的宫女们吩咐道: “众大臣得知我醒来的消息后,多半已经赶来在偏殿等着了,去,把她们都叫进来。” 皇帝一声令下,小半盏茶后,床边便乌泱泱跪了一地闻讯赶来的大臣,个个哭得比自己的双亲死了都要真挚难过: “还请陛下多多保重,大魏不能没有你啊陛下!” “见陛下如此难受,臣等只恨不能以身相替!” 在一连串或真心或假意的哭声中,述律元轻轻一咳,便满室皆静。 她望着窗外萧瑟的长空与零落的枯枝,微微阖上眼,在生死之间的大恐怖里,只觉心头一片清明: 或许我真的是不该诞生在这个世界的人吧?否则为什么我都要死了,却还没有感受到任何恐惧和不舍的情绪,只觉得这一刻,竟好似晚来了二十几年似的? 于是她睁开眼,凝视着满室唯一一个可以不必下拜的人,对床边长跪不起的大臣们嘶声道: “谢师于我,恩逾慈母,仁过春阳,诸位须用心待之。” 可见述律元真的是述律平的亲生女,连带着两人死前说的话,竟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日后诸公见谢师,当如见我、见先帝。” “瑶池王母在上,玄衣侯在上,举头三尺有神明,汝等须指此二位尊神发誓,勠力同心,匡扶大魏,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延兴十年冬,述律元崩,皇太女继位。莲公梅相尊述律元为“圣德文武仁孝皇帝”,又力排众议,成立内阁,共襄国是。茜香开国皇帝担心过的“主少国疑”,到头来,没在她自己的国家里动荡起来,反而先一步在她对手的地盘上发生了。 是时,“目力远至千里的草原雌鹰”的威慑力,已经无法留存多少了,倒是她的榜样激励作用留存了下来,反向激发了胡人窥江的野望: 述律平做得,我怎么就做不得?拼了! 【延兴十一年,胡人犯边。】 【初,镇国大将军兼武安侯白再香坚守城池,按兵不动,受衅再三,未曾出击。时多人上书,联名诉武安侯贪生畏死,侥幸得封,莲公梅相封驳奏章,留中不发;十五日后,武安侯忽率军出击,大败胡人,深入草原千里,俘虏无数,枭首主将,封狼居胥而返,杀气凛然,血透重衣。】 【侥幸存者,闻风丧胆;游商边民,莫敢不从;雁门上下,无不归心,始知镇国大将军之号非虚也。】 【魏史·白再香列传】 内阁成立十年后,新帝已经长得和当年扑在谢爱莲怀中,嚎啕大哭的述律元一样高了。 谢爱莲和贺贞商议一番后,心知,百尺竿头,须退一步,她们两个人加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是标准的造反配置,小皇帝已经有些忌惮两人了;而贺贞留在朝中,能发挥的洞察人才、把握全局的本事,可比只会算账的谢爱莲要多得多。 于是谢爱莲上书辞官,还权于帝,新帝大惊,苦苦挽留,又欲加九锡,谢爱莲固不领受,以身家性命为贺贞作保,挂冠归隐于封地於潜。 至此,昔年姊妹,朝中余者,唯贺贞一人而已。 倒是有人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打算进谗言,撺掇着小皇帝把贺贞也一起拉出去砍了;结果小皇帝正为谢爱莲离去之事伤心不已,又听了满心的先母、高祖与玄衣侯旧事,好不怅惘,深知自己之前不该疑虑莲公梅相碧血丹心,在某种不可为外人言的心虚促使之下,二话不说就下了登基以来的第一道杀令: “来人,把这竟敢对朕的肱股之臣以谗言污蔑的杀才拉出去砍了!”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历史的车轮滚滚碾过,将无数血淋淋的真相、怅惘的失落、澎湃的热血、执着的守望,就这样无声而坚定地尘封在了泛黄的书页里。 百年盟约弹指而过,也不知道是谁先开了这个头,总之等双方反应过来的时候,无声的拉锯角力已经开始了: 明面上没人愿意打响第一枪,但暗地里和平侵蚀对方的手段可不少。 双方怎样侵蚀对方的,已经无从考了,无非就是往对面输送美男,用美衣华服、话本戏剧之类的东西打文化仗、收买对方的大臣之类的,古往今来的政治手段总是格外相似,只不过这一刻,被当成了“礼物”赠送出去的,不再是两国掌权的“女人”。 然而,从两国彻底撕破脸的后果来看,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造成的恶劣影响已经完全不可控了,有些人哪怕侥幸保存一命,待在“礼物”的位置上,也要兴风作浪,若不是后来有“乱世百将”异军突起,这世道险些来个历史大倒车,从“妇女能顶半边天”倒退回“发挥妇女在社会生活和家庭生活中的独特作用”: 一百七十年后,史载,茜香皇帝重情重义,迎娶青梅竹马太傅之子为王夫,赐金绶玉玺,令其协理监国,未曾想这王夫实乃沽名钓誉之辈,甜言蜜语诱哄皇帝拱手让江山,窃国登基。 时北魏皇帝再度暴病而死,未能留有后嗣,朝中大臣就“学茜香扶孤女上位”和“另立宗室子”两大选择吵得不可开交,新登基的茜香皇帝趁虚而入,渡江北伐,与闻讯率雁门军赶来的北魏镇国大将军交战长江之上,同归于尽,北魏镇国大将军白氏直系一脉至此满门忠烈,无一留存。 然而死了一个皇帝和死了一个将军,对土地兼并严重、民众必须起义的王朝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事。 战火从长江中心的某处小岛上燃起,飞速扩散至九州各地。南北和平盟约此时已无人知、无人记,民不聊生,战火纷飞,动乱又起。 只恨天下再无如此闺英闱秀,定乾坤,续天地。 作者有话说: 1他日初投杼,勤王在饮冰。有辞期不罚,积毁竟相仍。 …… 明月珠难识,甘泉赋可称。但将忠报主,何惧点青蝇。 ——林氏《送男左贬诗》 2于是休战士,简精锐,募先登,申号令,示必攻之势。吴军夜遁走,追至三州口,斩获万馀人,收其舟船军资而还。 ——《晋书·帝纪第一》 第126章 三灾:“东王公。” ——然而这都是九天玄女出关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人间的一百七十年时光在三十三重天上,甚至连半年的时候都没能走过,更罔论让他们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人间的乱象,对普通人究竟有多大的伤害。 除去正在窃窃私语,不知道讨论什么的大司命和少司命之外,几乎所有的神仙都不再关心人间之后的发展,因为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秦姝在人间得到的天子气运给吸引过去了: “怎么可能?!人间的那些皇帝,向来不都是恨不得把权力紧紧攥在手心里的吗,怎地眼下竟然都愿意把天子气运和秦君分享了?” “哪怕咱们两边时间流速不同,可折合一下人间的光景,她们也不过认识了数年而已……仅仅数年,便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交付这么重的信任么?”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倾盖如故’?” “不过是一点气运,算不得什么,我才不羡慕……我羡慕死了。这种好事怎么就不能落在我头上!” “别说你我,且看两位陛下的神情吧,连这两位都觉得吃惊呢。人间天子受万民供养,秦君又在人间根基深厚,加在一起的话……好家伙,这道头菜人人都想挟一筷子,结果她一个人连盘带菜端走两次!” 神仙们讨论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只有站在队伍最末端的绛珠仙草,对所谓的香火、功德和气运的了解尚不是很明确: 神仙们的“生而知之”是基于祂们的生活环境和本体上的,否则要是一个个都能抛开限制知道一切,那现在天界早该大踏步进入工业时代和共产主义社会了。 绛珠仙草的本体是草木精灵,所以她知道的事情,也只包括阳光雨露、草木同类和天界的一些基本常识而已;对于她从来没有受过的香火和气运,就都一知半解,不甚清楚。 第387章 于是她本着“不懂就要问”的好学精神,转向身边的人问道:“姐姐,我看诸位前辈都在议论纷纷,艳羡秦君气运,连北极紫微大帝的神情都变了。” 她在天界虽然资历尚浅,还是个新人,但是在察觉最细微的不对劲之处的本事,已经胜过许多“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油条一万倍了,自然也发现了众人反应各异背后的微妙缘故: “我‘生而知之’的时候,只依稀知道,香火越旺盛的神灵,法相便越庄严绮丽、变化万千,修为也会更高深。” 她斟酌着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只有离她最近的自己人,才能听清绛珠仙草刚刚究竟说了什么: “然而若真只是这样的话,北极紫微大帝根本用不着羡慕秦君。因为他已经是玉帝辅佐官了,在人间也广受供奉,道场繁多,便是差了这一点气运,等到千百年后,王朝更迭,历代帝王依惯例照常供奉陛下和他的时候,还是能把这些气运补回来的。” “可见天子气运肯定还有别的用处,可惜我不知,还望姐姐教我。” 为了照顾绛珠仙草,让新生的草木精灵在瑶池里能有一席之地,不至于被某些自恃年长的老油条欺负和看不起,痴梦仙姑她们一合计,就排了个班出来,轮流照顾这位小妹妹: 你想看太虚幻境藏书阁之外的书?行,我们带你上门去借,看谁不给我们面子,你不给我们面子就是不给秦君面子;你想学术法、看天兵巡逻?行,我们带你去第一线看最真实的情况;你想去瑶池旁听大会?行,我们亲自带你去,到时候你不管站在哪里都不会被人笑话。 正巧今日排到的是痴梦仙姑,太虚幻境中地位仅次于秦姝的二号文书官,写话本——更正,写材料的好苗子,对这些条条框框的理论知道得那叫一个清楚,便立刻低声为绛珠仙草解惑道: “用处大着哩。香火越多,修为越高深、道法越精通这样的好处,你我皆知,不必再说;单说天子气运,在某些关键时刻,甚至都能救神仙一命。” 她指了指座上的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还有侍立在二人身边的北极紫微大帝,对绛珠仙草循循善诱道: “你且再看看这两位陛下、一位帝君,有没有发现这三人和我们的不同之处?” 绛珠仙草凝视良久后,不确定道:“……这三人的法相,比众位前辈的都更华美一些?就像是……人间的宝石,需要经过雕琢才能绽放光彩;掩埋在砂砾里的金子,需要历经淘洗才能显露出来。” 痴梦仙姑欣慰颔首,低声道:“正是如此。且眼下凡间的形式,是‘以天下之民、之力、之财,奉一人以为君’,所以我等虽为了方便,姑且称其为‘天子气运’,事实上,这是九州万民的认可,自然非同凡响。”1 ——简单来说,就是普通的香火都能让人修为精进、法力变强,那天下所有人的香火浓缩而成的精华,效果肯定更好。 在解释完所谓的“天子气运”的本质后,痴梦仙姑又继续道: “我等修炼多年后,若机缘巧合之下,能度过‘三灾利害’,便可修为精进,更上一层,与天同寿,不死不灭,有天雷、阴火、赑风三重。”1 “过得去,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躲不过,万年苦行,一朝虚幻,身死道消,无处可寻。” 绛珠仙草是何等冰雪聪明之人,闻言立时恍然大悟: “我悟了。怪不得诸位前辈都羡煞了秦君,只要这份天子气运还落在她身上,她就等于比别人都多一层护身符。” 痴梦仙姑欣慰道:“正是如此。” “但寻常神仙少有三灾利害考验,自三十三重天创立至今,度过三灾利害的,也只有瑶池王母、玉皇大帝、九天玄女和北极紫微大帝四者;能与人间天子万民同享气运的,自开天辟地以来,更是寥寥。” 她说着说着,也怅惘地叹息一声,剩下的话,便是她不必再说,绛珠仙草也立时灵光一闪明白了: 秦君得到的天子气运惹人艳羡,并不仅因为它的功效出众,更为着“只有权力金字塔顶尖上的四位需要它”的潜台词;更因着秦君身为瑶池王母的代行者,赢下和玉皇大帝、符元仙翁的赌局后,就处于一个“需要进位褒奖,但是上司的位置似乎已经坐满了,有人上去就得有人下来”的微妙阶段,于是这份殊荣自从被天道加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起,就有了特殊的政治意义。 正在痴梦仙姑低声为绛珠仙草解惑之时,重重云海排闼,渺渺瑞气蒸腾,仙乐风飘,鸾翔凤舞,传令官高声通报之下,整个三十三重天都要为此人的归来而暗中震动不已: “报——” “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太虚幻境之主,自人间归来!” 这一声通报传来,无数双眼睛齐齐转向金座上的玉皇大帝,想要看他如何处理此事: 这位陛下真的会按照赌局约定的那样退位让贤吗,还是说继续找些借口来拖延? 玉皇大帝也察觉到了瑶池中的人心浮动,心中盘算片刻后,虚弱开口道:“……六合灵妙真君。” 哪怕天界的权力,眼下已经全都落在了瑶池王母的手中,可他身居高位多年,积威犹在,他一说话,顿时之前还充满了窃窃私语的瑶池中,立时静得鸦雀无声: “你既已赢下这赌局,是我等技不如人,目光短浅,不可与你相争,我自当退位让贤,但……”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柄红旗,携风雷、开云雾,带着清越的尖啸,从天门的方向直直飞来,精准而狠厉地直直没入玉皇大帝面前的白玉阶上! 原本应该刀枪不入的天材地宝,顿时就像眼下已经化作废墟的凌霄宝殿下面垫着的那块同类般,碎了长长一道裂口。伴着冰冷的裂金碎石之声,这道纹路一路裂到玉皇大帝的金座之下,才堪堪止住去势。 这一瞬间,天庭的时光似乎静止了。 哪怕现在的瑶池中,已经有不少人都穿上了出自织女云罗之手的霞光锦缎,可万千霞光凝聚在一起的光辉,竟都不如这面红旗半分明艳,便是神仙造物,也要在这迎风招展的曙光之下黯然失色。 无数双眼睛凝视着没入白玉阶的、斜立的红旗,聆听着从上面缀着的非丝非玉流苏相击之下,发出的泠泠声响: 何等触目惊心,何等杀意凛然。 万千神仙齐齐震悚、缄口不言之下,只见秦姝踏云而来,衣袍猎猎,反手从白玉阶上铿然一声擎出红旗,遥遥指向金座上的玉皇大帝。 她倒擎红旗之时,这法宝便不再是法器,而是兵器了。非金非铁的长枪尾端,一点寒芒冷定烁烁、如冰如雪,一个被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遗忘了千万年之久的名字,终于从她的口中吐出: “东王公。”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又到了我最喜欢的打架环节,哦呼。(舒心的叹息) 1天以天下之民、之力、之财,奉一人以为君,非私之也。 ——明·邱浚《大学衍义补·经制之义下》 2这里参考了《西游记》的设定: 祖师道:“你既通法性,会得根源,已注神体,却只是防备着‘三灾利害’。”悟空听说,沉吟良久道:“师父之言谬矣。我常闻道高德隆,与天同寿,水火既济,百病不生,却怎么有个三灾利害?”祖师道:“此乃非常之道: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丹成之后,鬼神难容。虽驻颜益寿,但到了五百年后,天降雷灾打你,须要见性明心,预先躲避。躲得过,寿与天齐,躲不过,就此绝命。再五百年后,天降火灾烧你。这火不是天火,亦不是凡火,唤做‘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四肢皆朽,把千年苦行,俱为虚幻。再五百年,又降风灾吹你。这风不是东南西北风,不是和薰金朔风,亦不是花柳松竹风,唤做‘赑风’。自囟门中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消疏,其身自解。所以都要躲过。” 第127章 求道:三十三重天层层崩塌。 被陡然叫破这个名字后,玉皇大帝的面上掠过一阵不解之色,反问道: “真君为何突然提起这些往事?” 他说着说着,甚至还微微笑了起来,一种“年长者”特有的余裕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几乎都要把他由于“险些被逼退位”而生的窘迫和恼怒压下去: “再者,便是真君已经赢下赌约,可我毕竟尚未退位,于情于理,你都应该继续尊称我一声‘陛下’才是,怎能如此失礼?” 他试图用身份和礼节去相压,却未曾想秦姝根本不吃这套,就好像千年后一个痛恨酒桌文化的中层领导,在上司试图灌酒的时候,不仅没用头孢和开车这样的借口来打岔,更是直接把桌子给掀翻了: “我昔日愿称你一声陛下,是看在你执掌天界多年,姑且尚未出错的情分上,礼敬你三分。” 第388章 “可眼下,你假公济私在先,要用别人的性命和尊严去填补三十三重天的亏空,好维持你的统治地位;又输却赌局在后,理应退位让贤,却又推诿塞责,意欲拖延——” “你不配从我这里,再得到半点客气的称呼。” 玉皇大帝见打岔无效,不得不再退一步:“……这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我们还是来议一议真君的职位比较实际。” 玉皇大帝自以为给出了足够好的台阶,秦姝要是识相的话,就该顺着这个台阶下来,然而那柄直直指向他的长枪却没有半点放下的意思,通身帝王之气、玄衣金冠的女子的眼神,几乎都要把他整个人给冻结起来了: “何必再议呢?东王公,你若真能按照原本的赌约所说的那样,退位让贤,隐居幕后,不再过问天界诸事,我便谢天谢地了。” 玉皇大帝心中一惊,以为自己的谋算被看破了,神色便难免有些僵硬;瑶池王母偏过头去,凝视了他半晌,缓缓开口,一针见血: “人无信不立,事无信不成。玉帝,你该不会是想出尔反尔吧?”1 玉皇大帝抬起手,佯装扶额,事实上借着宽袍大袖的掩饰,偷偷擦去了额上一滴冷汗,干笑道: “啊哈哈哈哈哈,怎么会呢。” “只是我想,真君诞生在三十三重天中不过百年,在天界众神仙中,更是尚且年轻,资历、经验都不够,不如先暂时补了北极紫微大帝的缺,成为代理辅佐官,再让他继续从旁辅佐教导你,岂不更加稳妥?等日后你心性成熟,再坐上我的位置,也未尝不可……” 玉皇大帝说着说着,声音便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随着他这番折中话语的出口,玄衣女子的神情里,竟然透出一丝悲悯,连带着她的声音,也一同温和起来了。 然而这种温和,却并非是因为“我赞同你的决策”而生的,更像是基于某种更深邃、更令人痛苦的深层的东西: “东王公。” “你还记得当年,你与陛下立约的时候,是何等心境么?” 这个问题不算尖锐,更罔论放在眼下秦姝剑指金座、斩开玉阶的氛围中来看,都称得上“平和”了;然而正是这个问题,问得玉皇大帝一个恍惚,竟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 当年六合灵妙真君一剑击碎凌霄宝殿,逼上来的时候,我是真的想和她以天界至高统治者的位置对赌的;可为什么眼下,在临近放开手中权力的时候,我却依依不舍了起来? 在他沉默的时候,秦姝也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长枪。 于是整个瑶池内,都听见了这一道铿然的金石白玉相击之声,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动静,唯有长风浩浩穿过瑶池,激荡众人的衣袍与秦姝手中的长旗猎猎。 这一片死寂的重量,几乎能把人的骨头都生生压垮。落针可闻的瑶池里,宛如凭空而生一座巨大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身上,只要被步步紧逼拷问的玉皇大帝本人未曾应答,那么余下诸人,便更是半句不敢多说。 不,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敢开口。 手持红旗,立于玉阶,欺近金座的玄衣女子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开口了: “诸位同僚,千万年来,怎么就没人愿意去想一想,所谓的‘天界’和‘人间’,真的是完全分开,互不干涉,泾渭分明的么?” 然而她这一开口,累积在瑶池中的压迫感便更重,一个被所有神仙忽视了无数年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真相浮现,水落石出: “早从数百天界年前的‘红线童子渎职被贬’一案起,就该有人注意到这个问题了——” “天界和人间,其实从本质上来讲,是相辅相成,互相影响的。鬼神能影响人间进展,但反过来,人类也能影响鬼神!” 此言一出,便宛如在所有人头上都扔了个炸雷。 无数道窃窃私语声从瑶池的每个角落响起,有疑惑不解的,有不以为意的,但总归都是不赞同的说法,毕竟在天界神仙们看来,哪怕是从人间飞升上来的晚辈,也已经彻底了结了在凡间的缘分,又何来“互相影响”一说呢: “秦君何出此言?昔年两位陛下从混沌中升起三十三重天后,才有了人间和幽冥,且三界之间互不连通,天界神仙往日下界办事的时候,都是要用化身的呢。” “是极!如果说三界真的是相通的话,那也该是些年里,因为秦君颁布的一系列新律才导致的吧?比如说让我们真身下界办事之类的?” “可笑,向来都是上位者影响下位者,有权者掌控无权者,实力为尊,强者至上;若真像秦君所说的这样,难不成还有自下而上的权力么?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秦君向来都冰雪聪明,见微知著,走一步看十步的,为何今日却说了这些糊涂话,做了这些糊涂事?属实不该啊。” 然而在一片反对声中,唯有瑶池王母神色恍惚了一瞬,随即蹙起眉,向前探了探身子,开口应声之时,并非是疑惑的、不赞同的语气,而是另一种格外沉凝的郑重: “既如此,愿闻其详,还请秦君为我解惑。” 此言一出,便算是奠定了瑶池内的舆论风向,便是对秦姝这番惊天言论再不解、再不满的,也说不得什么,只能听她将这番堪称“邪门歪道”的理论细细分析而来: “如果天界和人间真的互不干涉,互不影响,只是单纯的‘拿钱办事’的关系,那么两边的观念,就该从来都各论各的,对吧?” “就好比人间有‘男尊女卑’的观念,但天界不受这牌坊的束缚,就该是‘双方等同’;再比如人间在上述观念的影响下,男人说的话会比女人有力度,两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就会偏向男性一方,但天界以实力为尊,就是更强的一方更有道理,可对?” 先不说这个道理对不对,至少这番话做不得假,于是众人纷纷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一阶段。 于是秦姝又道: “可是红线童子在人间化身老牛,潜伏在孙……牛郎身边的时候,都被捉回天庭了,为什么还敢反口攀咬我?” “若论实力、尊卑,我彼时身为警幻仙君,太虚幻境之主,和他的上级月下老人是一个层次的,在人间更是以雷霆之势出手制服他,可谓双方都远胜于他,为什么这位红线童子都被押到了凌霄宝殿上,还在负隅顽抗?” “月下老人”的名号,已经许久未曾在天界出现过了,毕竟现在他应该还在人间赎罪,戴罪立功以求查看;如此一来,当年能和太虚幻境平分姻缘权力的,眼下竟只剩硕果仅存的符元仙翁一人。 符元仙翁见众同僚沉思不已,没人替月老和红线童子说话,便硬着头皮开口辩解道:“许是那红线童子在孙牛郎身边停留太久,被人间的污浊之气侵染了的缘故呢?这是个例,算不得什么。” 秦姝:???不,我叫他牛郎是因为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然而天界的规矩就是这样,没有实力的人,是不会留下具体姓名的。 既然六合灵妙真君都开口说他是“孙牛郎”了,那么他不是也得是,他没有任何主张自我存在的权利! 无暇就此等小事分说明白,秦姝又追问道: “那么我太虚幻境名下的度恨菩提白素贞,和她的结义姊妹青青,又是怎么一回事?” “白素贞在下凡之前,已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多年,青青得道后,自然‘生而知之’,她们都该明白这套道理。可为什么到头来,在试图与许宣同归于尽的时候,青青并没有选择把红线绑在别人的身上,来个李代桃僵同归于尽,而是选择了牺牲自己?” 这个问题相对来说,就比较尖锐一些了,连符元仙翁也无法再辩解什么,只得讷讷退下,任由秦姝温和而冰冷的声音继续回荡在瑶池中,指出了一条格外尖锐却也分外有效的解决方式: “若我是青青的话,我就会用替身术、障眼法、迷魂药等方式,找个罪有应得的男人,诱哄他去和许宣结发恩爱,私定终身,名正言顺把红线转移到这两人身上,再让他们同归于尽,以此向获救之人表功。” “单凭这一份救命之恩,获救之人也该引荐我去黎山老母座下修行,这怎么就不算是破局之法?为什么一定要牺牲自己呢?” 天界众神仙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路子!!!但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个办法除去邪门了不止一点之外,的确可行?! 眼见众神仙的面上已经浮现动摇之色,于是秦姝不再犹豫,将她在幽冥界中察觉到的佐证一并倾泻而出: “按照‘天界和人间并不相连’的观点来看,幽冥界和人间也不该相连吧?可为何我去幽冥界查账的时候,竟发现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欺上瞒下、私吞功德、篡改生死簿自成一体的小朝廷,和人间的某些官员作风倒十分类似?” 第389章 “不仅如此,按照人间‘重男轻女’的观点来看,死掉的女性绝对要比男性多得多,能‘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男婴,可没有一生下来就被溺死的风险;可为什么十殿阎罗、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竟全都是男性,只有负责做搬运东西、押送犯人这些粗活的鬼差,才是女鬼?” “难不成这些男鬼个个都是绝顶的修行天才,能胜过人数比他们多十倍百倍的女鬼?真要这样的话,他们待在幽冥界这种地方可真是屈才,北极紫微大帝不能挖掘遗失的人才,无法发现这些沧海遗珠,少说也得有个失察之罪!” 北极紫微大帝立时涨红一张脸,怒道:“我不曾——” “你当然不曾。”秦姝平静道,“因为你不仅从来没有去幽冥界看过那里的真相,更因为你是‘受益者’。” “只要幽冥界能平稳运行,不管这份‘平稳’是建立在怎样的基础上的,就都能算你‘节制鬼神得当’的功劳;你久居三十三重天,从来不曾下界去体察民情、详知民生,因此幽冥界中最能直接反映这一问题的景象,也不曾入你眼、入你耳。” 这一连串的真相冲击之下,便是之前对秦姝“互相影响”这一理念相当不屑的神灵,也不由得面露动摇之色: “……好像如此,是有那么些道理。” “对哦,当年红线童子都死到临头了,却还要攀咬秦君,我就觉得有些奇怪,却没往别的方面想,只以为他是猪油蒙了心,胆大包天,不知死活;但如果从这个角度想的话,那的确是他在人间待了太久,被人间影响了的铁证。” “可要是人间和天界真的互相影响了的话……那咱们的两位陛下……” 剩下的话不必多说,瑶池中的众神仙齐齐抬眸,看向金座上虚弱苍老的玉皇大帝,还有他身边法相华美的瑶池王母,一切意义尽在不言中: 这样就真的说得通了! 三十三重天是以“阴阳和合之气”为基础的,既然人间失衡在先,那么天界受此影响,岂有不崩塌之理? 同理可证,在当年还是警幻仙子的秦姝到来之前,天界已经被人间悄无生息地影响了,所以才会出现天孙织女险些遇害、玉皇大帝袖手旁观一案,连带着瑶池王母也率先出现了天人五衰相——因为人间已经失衡了,怎会不影响天界? 直到后来,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持金蛟剪断开凡间无数红线,又责令一干罪臣下界弥补过错,后来更是亲身前往凡间和幽冥界考察良久,这才引发了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的天人五衰相——人间的失衡,是不可避免的;但是瑶池王母已经不衰弱了,所以这份衰弱,便要转而在他们的身上体现出来。 想通其中关节后,便是最冷静的司法仙君云霄,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喃喃道:“竟是如此……看来人间的说法果然有几分道理,‘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强,得百姓之誉者荣。’”2 秦姝颔首,认可了司法仙君云霄的观点,又道:“连‘天子之气’,都是汇聚了万民的供奉和气运而成的;为何诸位明明还在享受人间香火,却半点也不往‘民为本’的方向上去想?” “由此可见,三界相辅相成,日久月深,即便再怎么说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可时间久了,受人间香火供奉过多,鬼神们还是难免会受些影响的。” 在分说完如此一长串道理后,秦姝终于将目光,投向沉默了太久太久的玉皇大帝,将之前的那个问题又详细问了一遍: “东王公。” “之前天界和人间的影像传送通道尚未打开之前,你派代行者与我立下赌约,可未曾如此拖延塞责,只有孤注一掷、意欲与我同归于尽的狠劲;怎么眼下,你却像你以往最看不起的凡间天子一样,大难临头,反而要握着手中的权柄恋恋不舍了呢?” “如果这也是你受人间影响的表现,那么是否可以说,你以往的观念、作风,乃至这个位置,从一开始,也都受了人间的影响,是有谬误的?既然有谬误,为何不能考证清楚,反而要任由它一错再错下去呢?” 她将手中的长枪顿在地上,只见长枪尾端的红旗迎风招展,霞光万千,在这令人目眩神迷的颜色里,似乎有大欢喜、大恐怖、大悲痛与大忧愁,携着金紫之气、丹凤朝阳、太平盛世、海清河晏的虚相,一路席卷而来: “我换个方式,问得再深一点——” “昔年三十三重天成立之时,选用‘阴阳和合之气’为根源,就真的没问题么?” 在秦姝犀利点出“三界互相影响”的这件事后,玉皇大帝的面上原本是有仓皇之色的;然而秦姝这番话一说出来,他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两眼中陡然爆射出一股精光: “三十三重天自成立以来,便始终如此,真君你在想什么呢?你可以质疑我的决定,但你不能质疑三十三重天的根本……” 秦姝慢条斯理地截断了他的这番辩解,温声道: “如果这天‘始终如此’,会不会从一开始的‘自来’,就错了呢?” 秦姝越是要做大事,面上就会表现得越冷静、越温和,惹得北极紫微大帝当场就心里“咯噔”一声响。 当年北极紫微大帝没和秦姝撕破脸的时候,还在心里夸赞过她的这个作风,觉得“这是做大事的人才有的城府,是有出息的晚辈”;然而眼下,当这份温和的对立面是自己的时候,北极紫微大帝可就十分不好受了,这种被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知悬在头顶的利剑什么时候会砸下来的感觉令人格外惊惧担忧: “……秦君此言何意?” 然而与他一同开口的,还有瑶池王母。 这位三十三重天上现任的掌权者,自从秦姝开口分说“三界互相影响”的真相之时,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双目中有混沌浮沉、星光隐隐,就好像有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力量,正要从名为“瑶池王母”的壳子底下挣扎萌发、破土而出。 玉皇大帝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力量,诧异不已地向瑶池王母的方向看了一眼,面露关心之色,迟疑道:“你……” 瑶池王母却半个眼神都没再分给他。 文采鲜明,光仪淑目的神灵开口之时,虽然声音不高,却把北极紫微大帝和玉皇大帝二者的声音给压得那叫一个严实,丁点儿也透不出来,偌大的瑶池里,只有身居高位的她一人的声音: “既如此,以秦君之见,我三十三重天应该以何为根基,方能长久?” 秦姝又将手中的红旗在地上顿了顿,发出一道铿然的、金石相击的响声,与她坚定的答案混在一起,便有种寒彻入骨的冷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了: “应该以‘道’为根基。正所谓,‘有道者得,无心者通’。”3 瑶池王母闻言,喃喃重复了一遍秦姝的话语:“……道?” 在她将这个字说出口的这一瞬间,三十三重天千百年来都未曾改变过的整体景象,开始产生剧烈的波动: 长风呼啸,云海翻涌,星辰移位,上下颠覆,“阴阳和合之气”的根基,开始由下而上层层碎裂,便有雷霆、大风、山崩、海啸、闪电,流星齐齐现身吞没毁灭一切,整个天界就像是煮沸了的水一样翻涌不休。 亿万繁荣,无尽尊贵,一朝倾覆。华轩绣毂皆销散,万般回首化尘埃。4 欲界六天无声崩塌,色界十八天紧随其后,无色界四天轰然倾颓。无上常融天、玉隆腾胜天、龙变梵度天与平育贾奕天依次消解,居于三十三重天最高处离恨天的凌霄宝殿和瑶池也随之碎开,十丈白玉基地裂作千千万万,漂浮在空中的时候,就像是汪洋小舟,上下飘摇,身不由己。5 众神仙惊呼之下,或御剑或驾云,闪躲不休,偶有不能浮空的走兽草木,便只能险之又险地挂在巴掌大小的玉片上浮在空中。痴梦仙姑本来就做好了“秦君要做一番大事”的心理准备,当即长袖一舒,将绛珠仙草化回原形,安安稳稳地放在袖里,半吊在空中的神瑛侍者见此光景,便长舒一口气,继续活像一条咸鱼似的,安安分分待在自己那块玉片上了。 问题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的。 一块顽石直接从天而降,“扑通”一声砸进碧霞元君道场,碎裂成千千万万片;千里眼顺风耳叫苦不迭,扒着玉片的指尖几乎要用力得抠出血痕;司法仙君云霄当年闭死关的成果可算出来了,在战斗本能没退化的情况下,一秒之内唤出青鸾白鹤,稳稳接住了一整个司法宫的人;织女云罗长袖漫卷,明艳的霞光锦缎迎风便长,涌动到跌跌撞撞的织女三星脚下稳住了她们。 北极紫微大帝天人五衰相已显,只能堪堪把住玉皇大帝的金座椅脚,好让自己不至于落入虚空;然而被他当成救命稻草的玉皇大帝本人也苦不堪言,因为从涌动着的空虚和混沌里,正传来一种无可抗拒的威严,几乎都要把他的一身骨头当场碾碎成齑粉。 第390章 在无可逃避的痛苦和惊恐之下,曾经的天界统治者之一终于狼狈不堪地嘶声尖叫了起来: “六合灵妙真君!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眼下的玉皇大帝已经半点天界统治者的威严和尊贵都没有了,一把长髯乱七八糟结作一团,树皮般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尽是恐慌之色,身后的法相光华虚弱,闪烁不停,无精打采,活像下一秒就要烧断灯丝的昏黄灯泡似的: “你若是反了我也就算了,连瑶池王母的地方你也下得去手?!实在是倒反天罡,不成体统,忘恩负义!” ——原来秦姝刚刚在地上顿了三下红旗,并不是顺手的动作,而是有意为之,整个瑶池便是从她手中的长枪尾端裂开来的。 这三顿之下,之前便遥遥延伸至玉皇大帝金座下的那道裂隙,终于成功切金断玉、毁灭王座,连带着将整个三十三重天,都一击湮灭,归入“混沌”。 在连绵不绝的惨叫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玄衣女子神态自若虚浮于半空,朗声道: “若天道也认可这种三十三重天的存在,便该降三灾利害杀我。” “否则的话,我就要捅破这天!” 作者有话说: 太好了,终于要从道教仙话回归先秦神话了,喜极而泣,好一盘饺子!端上来罢!(嚼嚼嚼)(嚼嚼嚼) 话说当年免费章的时候还有朋友疑惑,说神仙不该御剑,应该踏云,觉得是我写错了——朋友,因为御剑是仙话,你看聊斋里那些剑仙,还有明清时代的话本小说,比如绿野仙踪什么的,连带着现代网文中的修真剑修,都是这个仙话体系,踏云是神话体系,传承至今的绝大部分传说故事其实都是这样的杂糅体。 虽说大家都被归为“神仙”,但其实“神”和“仙”是两码事,“道”和“佛”更是两码事(哪怕排除暗讽嘉靖的隐喻,西游记里佛道两边打得头花乱飞也能说明这一点)。 道教仙话体系的兴起把上古神话给杂糅了,等外来的佛教再分一杯羹后,就形成了博采众长的各种传说,比如西王母变成瑶池王母、嫦娥退位让贤给太阴星君、灵山的佛祖菩萨和天庭的天尊星君并存、佛教的龙女和本土的龙王成为一家人……但是三言两语又解释不明白我的二设,再解释得详细点就直接剧透了……今日我终于可以抬头挺胸、撕心裂肺、理直气壮、气吞山河大喊一声,同志们,我真的没设置错!!!我连二设都是有理有据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概括,就是你要写神话题材,你就永远绕不过去“神”和“仙”的区别;你一旦绕不过去,认真考据起来,就一定会返回古今中外都有的、最原始、最混沌的大母神去。这是先民崇拜的根本,后世一切传说的起源,石器时代的画像还在墙上和碗上刻着呢,铁证如山。(背着手)(嚼着饺子)(哼小曲儿)(溜溜达达离开) 下文预告,含大量已考据私设: 太古混沌旧事解密,开天辟地的女娲,万物之祖高禖神,还是少女的昆仑主人,玄鸟化身的九天玄女,高禖神的崩解,遗孤与钥匙,三十三重天成立的真相,天界自古以来第一桩离婚案马上进行! (此处应该有一段慷慨激昂的bgm,但是晋江服务器不允许) 1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论语·颜渊》 所谓的“人无信不立,事无信不成,商无信不兴”,和“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一样,都是后人加上去的。 2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强,得百姓之誉者荣。 ——《荀子·王霸》 3有道者得,无心者通。 ——《六祖坛经》 4华轩绣毂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半。 ——韦庄《秦妇吟》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 ——杨慎《西江月廿一史弹词第一段总说开场下场词二首其一》 5统统掀了,马上搞一个全新版本的出来!其实从根上说,三十三重天的说法就不对劲,因为这个说法是咱们民间的,不是道教和仙话里的。心虚擦汗,谢天谢地,没有人认真考据这个数字,要不从一开始就要被剧透了没法写了…… ps,我觉得没人考据这个数字的原因,是因为大家都看《西游记》和《红楼梦》,然后被这两本集民间传说于一体的大作给带偏了。实不相瞒,我也是!毕竟谁当年没被这两本书拼在一起的设定“警幻仙姑和太上老君是邻居”的设定给震惊过呢! 【上古神话版九天】 孔盖兮翠旍,登九天兮抚彗星。 ——《九歌·少司命》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天问》 天有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去地五亿万里。 ——《淮南子》 【道教版三十六重天】 道有三清、三界。其三清境者,则玉清、上清、太清;三界者,则欲界、色界、无色界。其下,欲界,有六天。其中,色界,有十八天。其上,无色界,有四天。三界之上,复有四种人天,合有三十二天。从四人天已下,三界之中,犹未免于三灾劫坏。从无色界以上,则三灾所不及,劫会所不干。其三清境中,各有一天,则清微天、禹余天、大赤天。此三清三界各有诸天帝皇、真仙品格、僚属极多,非可具述。又有大罗天弥复三清之上。合三清、大罗、三界等为三十六天。 ——《道门经法相承次序》 【佛教版三十三重天】 一者名曰住善法堂天。二者名住峰天。三者名住山顶天。四者名善见城天。五者名钵私地天。六者名住俱吒天俱吒者山名也。七者名杂殿天。八者名住欢喜园天。九者名光明天。十者名波利耶多树园天。十一者。名险岸天。十二者。名住杂险岸天。十三者。名住摩尼藏天。十四者。名旋行地天。十五者。名金殿天。十六者。名鬘影处天。十七者。名住柔软地天。十八者。名杂庄严天。十九者。名如意地天。二十者。名微细行天。二十一者。名歌音喜乐天。二十二者。名威德轮天。二十三者。名月行天。二十四者。名阎摩娑罗天。二十五者。名速行天。二十六者。名影照天。二十七者。名智慧行天。二十八者。名众分天。二十九者。名住轮天。三十者。名上行天。三十一者。名威德颜天。三十二者。名威德焰轮天。三十三者。名清净天。 ——《正法念处经》 【民间版三十三重天】 三十三天觑了,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害了,相思病怎熬? ——《倩女离魂》 便好道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兀的不害杀小生也。 ——《张天师断风花雪月》 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 ——《红楼梦》 好大圣:摇摇摆摆,仗着酒,任情乱撞,一会把路差了;不是齐天府,却是兜率天宫。一见了,顿然醒悟道:“兜率宫是三十三天之上,乃离恨天太上老君之处,如何错到此间?——也罢!也罢!一向要来望此老,不曾得来,今趁此残步,就望他一望也好。” …… 好大圣,此时有半夜时分,别了他师徒三众,纵筋斗云,只入南天门里,果然也不谒灵霄宝殿,不上那斗牛天宫,一路云光,径来到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中。 ——《西游记》 第五卷 城郭如故人民非 第128章 第太古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彼时,天地未分,浑圆如鸡子,所有东西都虚空漂浮在一团闪烁不定的“气”里,随波逐流,这便是后世所称的“混沌”。 混沌中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因为万物起始的状态,本就是无序的、暴乱的,讲究的就是一个野蛮生长的美感,别说人类了,就连神灵都无法控制自己的生死: 上一秒,有个神灵蒙受天道感召,从混沌中诞生,刚刚睁开眼开始感受世界;下一秒,没能落在合适的着陆点上的祂,就被迎面漂浮过来的一座山头给撞回虚空里,继续排队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史上最早泥头车吧。创翻一切,嘿咻。 可以说,能在最初的一团混沌里留存下来的神灵,属实是实力和运气缺一不可。 就好比有一位神灵,在最初诞生的时候,就正好落在了一座大山上。 这座山漂浮在混沌中已经太久太久了。不知曾迎来多少过客,也不知目送过多少神灵离开。暗青色的石体和其他的山峦相撞过,又被汹涌而来的海潮淹没过,浮浮沉沉无数载,被撞下来的石头开始风化成碎末,慢慢沉积下来变成薄薄一层泥土,又有远方漂来的种子在上面生根发芽,于是苍青的、荒凉的山上,终于艰难地挣扎出了一层微弱的绿意。 她醒来时所见的,便是这生机盎然的景象。草木的清新和泥土的腥气混杂在一起,格外热情地涌来,似乎要就这样把她紧紧拥抱在自己的身躯里。 第391章 空中庄严悠扬的黄钟大吕之声余韵未尽,古奥难解的蝌蚪文溃散成铺天盖地的金光,飞速没入这座古拙的巍峨高山,连带着她尚且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躯壳,都被一并凝实了。 森白的骨骼最先成型,鲜红血肉紧随骨骼缠绕而上,再覆盖上一层“皮”,将内里的这些东西保护起来,最后,她的头上生长出一层短短的绒毛,一个小小的形体得以勾勒成功: 与那些动不动就三个脑袋八条腿十个身子的生物不同,这种生物的形体模样十分简洁,主躯干上只有一个头颅,衍生出来的肢体也只有四条。 然而和那些生物不同,只有这种最简洁明了的存在,有着天道的格外眷顾: 只有祂们,有“生而知之”的特权。 那些瑞兽珍禽、灵怪神异,哪怕再怎么威风,有着“降临此地会带来干旱”、“吃了它的肉可以百病不生”等诸如此类的神奇特性,可只要没有灵智,到头来,也只能被祂们加以利用;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的话,也只能在隐隐约约的本能号召下,把自己往那个方向修炼而已。 于是这位新生的神灵,这位有着天地间至简至美形体的存在,沐浴着连绵不断的金光,十分好奇地把自己的两只手十根指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成功明悟了自己的身份: 她脚下的这座无主至山,名为“昆仑”;而她自从降临到这座无主之山上的这一刻,便是这里的主人。 在她凭着生而知之的本能,明白了这个概念后,荒芜无数载的昆仑山终于得以发出一声苍老而喜悦的叹息: “吁——” 这一声叹息之下,朔风乍起,飞沙走石,长河争流,树海森森。 凝聚在昆仑周围的混沌之气,已经因着没有主人,而沉默太久太久了。在终于得到了姗姗来迟的君主后,数十万丈的漩涡开始缓缓涌动,从这一刻、这一处,携带着万千星光月色,裹挟着无声的威严宣告,向四面八方涌去,就这样,所有听到了这一声山峦长叹的,与她同样的存在,也得以明白了这个消息: 昆仑之主,诞生此世。 只不过哪怕已经降临在世上了,新生的神灵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毕竟现在,连“天”和“地”的存在和概念都没有呢,后世所说的名为神职、责任、香火之类的东西,更是没有出现。偌大的混沌宇宙里,山川湖海、日月星辰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漂浮混杂在一起,你只要降生的时候没被空降杂物给撞回天道继续排队投胎,就已经是人生赢家了。 她实在无聊极了,寻思要找点事来做,排解一下郁闷和无聊,就在地上拱来拱去地蠕动了好久,又试图把自己的四肢打结在一起,还啃了一会地上的草,用新生的一排米白小牙嚼了好久,最终面容扭曲地吐掉了一嘴又苦又涩还粗糙剌嘴的绿糊糊,对空无一人的面前庄严宣告道: “呸。” 神灵的认知,是不能超乎时代,也不能超乎自己的存在的。也就是说,按理来说,她虽然已经有了形体,可依然需要花费很长时间去自学说话。 然而她之前曾听闻山峦叹息,又知晓混沌震动,眼下更是由满嘴的苦涩,打心眼里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告诉尚未出现在面前的后来者,“这东西不能吃”,于是这一声过后,她便知晓语言。 在学会说话后,新生的昆仑之主上上下下端详了自己的山良久,下了个结论: 昆仑山上,没有任何东西,这样光秃秃的未免也太单调了。 她是神灵,可以不用吃东西,就能活下去,可如果以后,昆仑山上还会降生别的存在呢?她是昆仑的主人,是大家长,自然应该担负起顶梁柱的责任。 于是新生的昆仑主人歪着头想了想,便决定出发,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要是能从路过的山川湖海里捞点别人家的特产回来,就更好了。 至于她外出探寻四方期间,如果有新的存在降临在昆仑山上,没能找到食物而被饿死? 昆仑之主表示,那就饿死吧,天意如此,你没有活着的命。去也。 ——总而言之一句话,有感情,但不是很多。 ——但再和同时代还在学习说话走路的神灵一对比,这简直就是飞跃一样的进步!这位新生的神灵不仅在最短时间内学会了说话,甚至还有了“养家糊口”和“传递知识”的家长责任观念,属实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就这样,怀抱着莫名责任感的昆仑之主,从山上抓了一片草皮反着围在身上,让有植物的那一面对着自己,用外面的昆仑山石泥土抵御混沌之气的冲洗,便开始大踏步向虚空中走去。 她一开始选择御风,可是御风太久,便是最温顺的气流也不愿再供她驱使;她后来就选择驾云,可是驾云太快,很多地方都只能在她面前一闪而过,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物资。 年幼的昆仑之主就这样走啊走,走啊走,一时不察之下,她的头发已经从最开始,那种昆仑山上短短青草一样的长度,变得有及肩长了,经常被混沌之气扬起来,迎头盖面糊她一脸。 这样很不方便,她想。 于是一开始,她选择用锋利的石片做成的小刀,将头发切割下来,扔在身后,任由它们溃散成新的山川草木、江河湖泊,一瞬闪现又一瞬湮灭;再后来,她发现头发里也蕴有法力,便不再分薄自己的力量,转而用树藤、兽骨和结实的羽毛,将自己的长发捆起。 她的脚步愈发有力,她的目光愈发深邃,她的身形慢慢变高。以往从山上随便抓来蔽体的草皮,已经掩盖不住她结实的躯壳了,越往深处走,混沌之气便波动愈发剧烈,几乎要把她的身躯,用无形的刀刃切割成千百块。 于是她便猎杀凶恶的异兽,取下它们的头骨,洗干净覆盖在自己的头上;又从湿润的山岩间采摘蓑草,用柔韧的植物衔接起丰厚的皮毛披在身上;还从奇鸟珍禽的身上扒下无数鲜艳的羽毛,插在头发里,好让别人一眼就能看见她。 头戴兽骨、发插高羽、身披兽皮的昆仑之主,就这样走了很远、很远。她发间鲜红的羽毛就像是一团火焰,在暗色的混沌里灼灼燃烧,只远远一望,便让人心生喜悦。 新生的神灵们懵懵懂懂地望向她,已有神智的同辈们知她来意,热烈欢迎,更加年长的先行者敬佩她的风范,尽心竭力指点她。她双足踏过的土地上,“昆仑之主”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于是她虽未“生而知之”,却也已经在万万人的帮助下,明晓百花、百草、百果,即将踏上归程,返回昆仑。 然而在她的返程途中,目力敏锐的昆仑之主,遥遥望见一片上下翻涌不息的悬崖。 这悬崖上,有暗青和明紫的波光粼粼。 第129章 开天:“我要把天地撑起来呀。” 昆仑之主在一片混沌中不知跋涉过多少年岁,见过无数奇异的景象,然而从未有任何一处比这里更壮美: 偌大的黑影从这片悬崖的周围渲染开来,只看一眼这无穷无尽的势头,便知它的本体少说也有数百丈高;更罔论正在不断波动的悬崖,竟有着介于“生”和“死”之间的诡异美感,目光敏锐的昆仑之主竟是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半天,也没能看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心生好奇,又自知历练多年,实力超然,不会被轻易泯灭。于是她原本朝着昆仑方向归去的双足立刻转了个弯,朝着那片悬崖走去。 离悬崖越近,那边的景象也就越明显,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清了上下涌动的庞然大物究竟是什么: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悬崖,分明就是一截巨蛇的尾巴尖;明艳的青紫也不是什么波光,而是蛇尾上鳞片的颜色。 正在此时,从她的头顶上空,传来一阵隆隆的雷声。 不,那其实不是什么雷声。只不过这个生灵的本体太过庞大,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能对周围产生巨大影响,她的一截尾巴都能被认错是悬崖,是故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便有九万丈风雷震动混沌: “昆仑之主,你在这里干什么?” 年少的女童抬起头,与天空上遥遥投射而下辉光的两轮巨物相对,只见这两轮巨物,一个是温暖的金黄色,一个是清冷的银白色,正在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想来这便是这个庞然大物的两只眼睛了。 说来也奇怪,在见到了这个大家伙后,她的心底却没有半点恐惧之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如此壮美的形体的崇敬。 于是她踮起脚,伸出手,戳了戳那个她本来以为是始终在地震的悬崖,事实上只不过是这巨大存在的翻卷不停的尾巴尖的部位,答道: “我要见识过混沌里各种各样的东西,将有用的带回去,滋养我的昆仑,照管我的后来者。” “你呢,你又在做什么?” 这个庞然大物闻言,隆隆地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很温柔,却又有一种莫名的生命力和坚韧蕴藏在里面,使得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有大力、大声、大威严、大恐怖: 第392章 “我要把天地撑起来呀。” 在两人互问互答的那一瞬,力量知晓力量,神灵通晓神灵,所以她们无需多言,就能在灵台中得知彼此的名字。这便是太古时期,蛇身人首的女娲与蓬发鸟羽的昆仑之主的第一次见面。 头戴兽骨的女童歪歪头,对一个全新的、不在她的认知范畴之内的名词提出了疑惑,不解道:“天地?那是什么?” 可此时,女娲已经没有多余的功夫去管她了。 她屏气凝神,沉默良久,陡然一声霹雳般的暴喝从她腹腔中滚滚涌现,巨穴之口深深吸气再长长吐出,周围勉强维持住平衡状态的混沌便陡然被搅乱,凭空生出千千万万道汹涌澎湃、震荡不已的风云。 那日头也乱了,那月亮也黯了。两轮明光陡然消失,失却了明光照耀的混沌重归黑暗,周遭一切山川湖海、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在大能者引发的震荡之下瞬息化作齑粉,今日过后,在天道背后隐藏的虚空黑暗里,排队等待投胎的队伍,只怕又要延长到望不见头。 昆仑之主眼明手快地抓住了鳞片的缝隙,把自己藏在了柔软的蛇腹下面,才堪堪躲过这一次大变。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被这份伟力震得双耳流血不止,两眼满是金星,周身三百块骨头被齐齐碾碎又齐齐重建,抠住鳞片缝隙的幼小手上,已断断续续滴下殷红的血。 神灵的鲜血滴落在蛇身上,便有绵延不绝、烈烈如火的鲜花一路盛开,与她发间的羽毛一个颜色。可下一秒,这些鲜花便被一并震碎,馥郁的香气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顷刻就归于虚无。 然而和残暴无序的眼前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昆仑之主分明又能感知到,自己正依偎着的蛇腹半点将自己就地绞杀的动作也没有,甚至还迟钝、和缓而温柔地蹭了蹭她。 虽说这个蹭人的动作真的很友好,但女娲实在太大了,所以她的这个动作,更像是把女童往自己的肚子底下拱了拱。 昆仑之主茫然心想,怎么会这样呢?按理来说,发力到这个程度的时候,她完全可以调动浑身肌肉一起发力,才更加方便、更加有力,只不过如果她真这么做了的话,在她面前宛如虫豸的我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然而罔论她再怎么不解,一时间也无法从女娲的口中得到答案了。 虚空中猛然爆出两道失而复得的明光,扫开迷雾,照亮混沌,日月冉冉升起,神灵慨然高呼,原本四处乱撞、毁灭一切的气流弹指间便被她归于巨口,清气上浮,浊气下沉,太古女娲,当居其中: “起——!” 伴着这一道声势更胜以往的喊声落定,昆仑之主再度抬头的时候,呈现在她面前的,就是另一种风光了: 皇天浩荡,后土威严。湛蓝的天空与黢黑的土地正在以女娲的蛇尾为中心飞速扩散开来,荡涤一切替换一切,就好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般,丝丝缕缕的形态陆续产生,从来都混沌如鸡子的太古,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清浊、上下、天地的概念。 在这一刻结束后,昆仑之主的身形随风便长,一息三寸、三尺、三丈。 她头顶的斑驳兽骨被撑裂开来,乱糟糟扎成一团的头发垂落至脚踝,身上的兽皮早在气息爆流的时候就碎裂成无数片随风而去了,于是她发间硕果仅存的一根红羽便化作羽衣,覆盖在她的身上,宛如一团火焰蜷缩在巨蛇腹部。 就这样,数息之后,她便从女童的形貌,改换为了少女的模样,连带着她的身形都变大了,不久前在她眼中,巍巍如山岳的女娲,很快就变得清晰了起来,至少她再想看清楚女娲的时候,就不用像以前一样仰头仰到脖子痛,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仅如此,整个混沌中,所有醒着的神灵,都受了“天地初分”的影响,所有神灵的语言、神智、认知和力量等一切缺失之处被天道飞速弥合,沉默而浩瀚的伟力无声宣告,混沌的纪元已经结束,接下来是神灵的时代。 昆仑之主长大了,她的目力也就变得更好了,视野范围也随之更广。于是她再放眼望去,便清晰见到了女娲的模样: 左眼金、右眼银的女子肤色黢黑,暗绿色的长发舞动不休,周身未着寸缕,任由暴烈的混沌之气和她搅动出来的龙卷在身上切割出无数道深深的伤口,洒落鲜血如雨。 她的躯干伤痕累累,唯有腰部以下尽是暗青和明紫的鳞片,在坚硬的鳞片护佑和支撑之下,她的立足根基才得以始终稳当,没有前功尽弃地跌落在地,让刚分开的天地再度弥合。 昆仑之主不由得看痴了。 这一刻,年少的神灵尚未知晓何为“恨”与“痛”,便已明了“力”和“美”。 在新生的天地中,清风拂面,光辉朗朗。原本撞来撞去的山峰开始逐渐在“地”上扎根,原本漂浮在空中的风云开始缓缓上升,无序的混沌变为有形的世界,壮美奇妙的景色直教她目眩神迷,不由得喃喃道:“原来这就是天地。” 昆仑之主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能得到女娲的回答,因为她之前被威势碰撞碾压出来的鲜血和伤势,与周围滂沱不止的血雨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将心比心,自己当时都那么痛了,以一己之力撑开天地的女娲,现在只会更累更痛,没一尾巴把自己扫开都算是脾气好,更罔论之前她还顶着剧痛保护了自己,这是真的好人,她还能再要求别的什么呢? 可出乎昆仑之主预料的是,女娲竟然真的回答了她:“是的,现在天地分开了。” 巨大的头颅从九天颓然垂下,暗绿色的长发一垂到地面,便静止不动了,缓缓化作参天古木。肉眼可见的劳累浮现在了女娲黢黑的面孔上,然而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如隆隆春雷,滚滚涛声: “你还有什么要的呢?” 昆仑之主感受了一下这具新生躯壳的状态,觉得举手投足之间力量充沛,尤胜以往,只不过和这种良好状态相辅相成的,就是她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饥饿。 她本就是为了寻找能用的东西离开昆仑的,可眼下,原本熟悉的景象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字面意义上的翻天覆地——的剧变,乱作一团,根本无法分辨,便大大方方开口求助道:“我饿了。” 女娲颔首,随即长尾一卷,路过她们身边的一座万仞高山,顿时就像是利刃切豆腐似的被轻轻松松切下一半,轰然砸落在少女的身边,摇落枝叶、花朵、果实无数: “来,吃这个。” 昆仑之主捡起这些金黄的果子,只觉香气馥郁;等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之后,丰沛甜美的汁水飞速涌入口腔喉咙,饥饿感一瞬消失,效率之高,口感之好,属实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必备干粮。1 女娲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面前的少女吭哧吭哧啃完了一整个果子,把剩下的枝叶和果子都堆在了自己的尾巴边上,明摆着要留给自己做储备粮,只觉心头一动,一股柔软的、浩渺的情感席卷而来,促使着她微笑起来,开口问道: “你还有什么要的呢?” 昆仑之主想了想,觉得没有了,便在身上的赤红羽衣上擦擦手,仰头对女娲道:“你是好人,谢谢你,我要继续走了。” 女娲垂下眼,久久地望向她,从日月的眸子里流出来的辉光何等温柔不舍,涓涓滴滴将身量初成的昆仑之主包裹起来,映得她整个人都在闪闪发亮:“你要回昆仑吗?” 昆仑之主答道:“是的。” 得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后,女娲便不再阻拦,只长叹一声,和缓而平静道: “那你以后有空,要多来和我说话,因为我很快就死了。” 【初,宇宙混沌如鸡子,女娲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清为天,浊为地,圣于天,神于地。女娲擎天,一日九变。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女娲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女娲极长。故天去地九亿里,圣者崩,大道显,后乃有姜、姬二皇。】2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一】 【本套新课标教材由《新课堂学习与探究》编委会编写】 【主编:昆仑王母】 【副编:北极紫微大帝,九天玄女(排名先后无意义)】 【拟推广试验点九百处,优选曾名黎山老母道场,现名黎山第一实验中学为世界级实验教学示范中心】 作者有话说: 都新课标了,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这个北极紫微大帝是谁,对吧。……对吧?(星战表情包) 1……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峚山,其上多丹木,员叶而赤茎,黄华而赤实,其味如饴,食之不饥。 ——《山海经》 2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 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 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 第393章 ——《三五历纪》 此处应该有个盘古女娲的详细考证,不想写了,痛苦刨地,等什么时候有空来补。前文41章作话已简述,简而言之就是女娲才是在最前面的。 第130章 辟地:无一是我,无一不是我。 在女娲开口点明前,昆仑之主从未知晓“死”的具体概念。 因为在所有太古生灵的认知里,大家都是不死不灭的,充其量就是在天道排队处和混沌里打了个来回而已;这也正是“道”的本质,一个永无终点的浑圆,既无开始,也无结束。 如此一来,所谓的“死”,其实只是一个轮回排队的过程,没什么好伤心的,就更不用害怕了。 可她看女娲的神情怅然,便隐隐知晓,她所说的“死”和自己认知里的“死”,完全是两码事。 于是昆仑之主停下了离去的脚步,折回女娲身边,摸了摸这个高大壮美形体的尾巴尖儿,好奇道: “到底什么是‘死’?” 女娲在歇息了一段时间后,她面上的疲惫之色稍有减轻,然而这依然无济于事,相较于她不断化作参天大树的长发反映出的、更真实直接的身体枯败状况来看,这点缓解,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死’,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蛇身女子虚虚阖起双目,泼天的明光终于黯淡了些许,天高云淡、江河奔涌、万物初发的美景便愈发清晰,昆仑之主得以更全面地看见周遭景象: “山川草木,江河湖海,天地高远,这些东西都是我带来的,在我死后,依然能够生机盎然,欣欣向荣;可这都是以后的事情,自我身死魂殒的那一刻起,我便不得见、不得闻,世间诸事,与我无关。” “我不知晓,我不存在;我将消解,不复归来。”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和缓,不见半点悲伤与惊恐,甚至和那些接见昆仑之主、教给她百花百草道理的神灵们一样,带着长者的余裕、宽容和鼓励,恨不得把所有的知识都细细掰碎了讲给她听: “好孩子,你明白了吗?这就是‘死’。” 一瞬间,某种陌生的、令人战栗不已的感情,猝不及防袭击了昆仑之主的内心。 她只觉手足冰凉,周身觳觫,心悸不已,清明的大脑里一片混乱。咸涩的泪水在她的眼眶中迅速凝集,一眨眼,便有清泪如雨: “你这么好……我不想你死。你不要死,可以吗?为什么一定要你来做这种事,我们就像以前一样,生活在混沌里不好吗?” 女娲目含悲悯地望向哪怕长大了许多,也还是没有她腰高的昆仑之主,那双金银异色的双眸里,有着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 “不行的呀。” “因为‘道’就在那里,我已知晓,岂能不往?我已得见,岂能自欺?这便是我的路了,我已行至尽头,接下来的事情,就要交给你们。” 昆仑之主沉吟片刻后,抓起袖子狠狠擦了把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那我能帮你做什么?” 女娲欣慰地笑了起来,轻轻摆了一下尾巴,便将她推到了回昆仑的路上去,深深望了她最后一眼: “你们都要活着。” 她金银异色的双眸,将在无数年后,化作东升西沉的日月;然而在这双眸子化作日月之前,至圣的太古神灵就拥有一双窥见天道、得知命运的天眼,乃至日后千千万万修炼同一神通的神仙,都只是在或有意或无意地追随女娲的脚步罢了。 这一眼之下,女娲便知晓她的命运。 无穷尽的血和火、欢笑与悲歌、杀戮与和平都倒映在两轮明光中,促使着女娲发出一声长叹,在这叹息声中,她簌簌落下泪来,却不是为自己的消亡,而是为昆仑之主日后的命运: “走吧,走吧,你的‘道’不在我这里。” 就这样,在隆隆如春雷、如钟鼓的对话声中,年少的昆仑之主蒙受圣人指点,从此知晓“死”,开始寻找“道”。 她归去昆仑后,发现昆仑山上已经出现了一些新来的生物: 它们有的是被天道投放在这里的,有的是从别的地方听说了昆仑之主大家长的风采,费尽千辛万苦、历经九死一生跋涉到这里的,总归都是来到了这里,成为了昆仑山上的生物,这也是日后她的下属班底。 于是在最初的伤心和感悟过后,昆仑之主便一头扎进了她的山里,开始对生物们进行生活区域划分。 她对着九个头的开明兽端详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是个监控四方的好苗子,就大手一挥,把它放在了一处天然洞穴的门口: “你住在这里,为我守门。” 开明兽温驯地点点九颗头,数丈长的威风猛虎便伏在她的脚下,一个头开始舔毛,一个头开始蹭她衣角,剩下七颗头颅不停转动,巡视四方,偶尔还能因为七个头没法合理分配四个方向而争执不休,这便是太古中最早的“数字”概念——无法整除。 她对着一排奇形怪状的鸟儿看了很久,觉得这些有翅膀的、能飞翔的家伙很适合被派去驻守在空中,便把它们派去驻守昆仑上方: “佩戴盾牌的,守在开明兽的北边;持着毒蛇的,守在开明兽的西边。如果有外人来到这里,你们就要好生招待;如果有前来求救的,我们就要前往支援。” 凤凰和鸾鸟齐齐昂首高鸣,向着昆仑之主所指的方向飞去,一瞬间,五彩斑斓的鸟羽铺天盖地展开,宛如一片片被霞光映红的彤云。 她又从草地里捡起许多种子,在按照神灵们传授的知识,成功辨别出了这些东西的性能和生长要求之后,便按照它们的天性,在昆仑上广泛播种。 从此,苍青的昆仑山上,便有了飞禽走兽,瑶草仙树。 她花费一百年的时间打理昆仑山,将苍凉的大山装点得花团锦簇,绿意葱茏;再花费一百年的世间巡视周遭,接引新来者,将她的领土打理成远近闻名的乐郊;又花费一百年的时间,长途跋涉回女娲身边,抬起头,对女娲像汇报工作一样汇报道: “你看,我做的很好。” 当年肌肉丰润、身躯高大、相貌威严的神灵,眼下竟枯瘦得只余一把骨头。她的身躯上,尽是和脚下大地一样纵横深深的沟壑,陌生的“老”与“死”的概念,出现在了本该与混沌同寿的神灵面上。 可即便枯竭到了这个地步,女娲也没有试图用休养生息来延缓自己的死亡,而是分出无数小蛇四下游走,忙碌不休,昆仑之主正是循着这些小蛇的指引,半点弯路也没走,直接走了一条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通天大道,来到她面前。 她望着无数在山上和地上钻来钻去的小蛇,疑惑道: “你不是已经把天地撑开了吗,现在又在做什么?” 女娲慢慢吸了口气,这才打起精神。然而此时,她的呼吸已经无法再像以前一样,顷刻搅动风云雷霆了,连带着那曾经能震得人头晕眼花的巨声也不再气势慑人,只有包含在其中的那份温柔一如既往: “之前开天地的时候没有把握好力度,大地被我踩碎了。江河湖海落在大地上,就会沿着裂开的沟壑到处奔涌,形成水灾。” “所以我要烧毁这座山上的草木,把奔流的水填平。” 昆仑之主闻言,放眼望去,果然见到无数小蛇聚集在一座降落在女娲身边的大山边上,正在在一把一把往下薅枯草,层层接力传递到地上的同伴身边,再由它们卷着枯草,七拐八扭地送到火堆旁,烧成灰烬后,再往火堆上喷水,最后由形体壮硕、载物能力最强的大蟒翻卷着身子,把泥巴形态的灰烬填到地上的沟壑里,把奔涌的洪水一点点引回河道。 可是这些蛇基本上都没有手,偶尔好不容易有个能喷水喷火的异类,多出来的部位也是头颅和翅膀,没有能控制水流、搬运东西的双手。 因此哪怕它们超级努力,没日没夜都在干活,卷得和后世007的社畜似的,填补大地的进度也依然十分缓慢。 于是昆仑之主把羽衣塞进兽皮腰带里,十分狂野地撕掉了两条袖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对女娲大声道: “好,那我来帮你!” 女娲欣慰地笑了起来,从她双眼中流泻下来的光芒愈发柔和,簇拥在她们周围的小蛇也齐齐摇首摆尾,似乎在与女娲本体一同道谢: “谢谢你呀,小昆仑。” 又一百年过去,昆仑山开始徐徐降落到地面上。人人都知位于四方之西北的这座大山,不仅物产丰富,昆仑之主更是仁心仁德,慷慨大义,在开明、凤凰和鸾鸟的相助下,昆仑之主的名号传得格外响亮,威震四方。 又一千年过去,初生的大地上,女娲用力擎天之下踩裂出来的沟壑,已被她和昆仑之主联手抹平。女娲望着平整的地面,露出了个虚弱却又满足的微笑,喃喃道,“总算又做完一件事”。 又一万年过去,女娲的寿命走到了尽头,她曾与昆仑之主分说过的“死”终于到来,在唯一的同伴的陪伴和见证下,她顶天立地的身躯开始崩解倒塌。 第394章 在她倒下之前,金银异色的双眸曾深深注视过昆仑之主一眼,仿佛在对她道谢告别,又好像在对她细细叮嘱。 只可惜她当时究竟想说什么,已经再也不会有人知晓了。 随着天地的拉高,把自身化作其间支柱的女娲也要随之变长。她孤身高擎长空一万八千年,在漫长的时光里耗尽了精气,枯竭了血肉,最终魂魄消解,身躯倾颓,从此世上,无处可寻。 在她倒下去的那一刻,昆仑之主遥遥望向天际;她在心里默数过一千个数字后,女娲的头颅才轰然坠地。 ——天地极高,女娲极长。 无数惨白的裂痕伤疤在女娲遗骸上纵横交错,这便是她奋力生长的痕迹,一闪而过后,便同血肉皮肤一起化作肥沃的泥土;暗绿色的长发本已化作参天古木,如此,塌落下来的绒毛就化作满地青草。 她的左眼升入高空,右眼隐入长夜,交替出现之时,就好像她还活着在眨眼似的,白日黑夜、四季轮转就此诞生;她的牙齿崩落为金石珠玉,气息消解融为雷霆风云;神血化作铺天盖地的暴雨融入水文,从此汤汤奔涌的江河湖海里,永远都有她血液流转的声音。 在女娲消亡的那一刻,万千生灵齐齐顿首,号啕痛哭。 然而也正是这一刻,太古的时代结束了,无数神灵从天道队伍的虚空中齐齐跃出,迎风而长,落地生根,神灵的时代终于到来。 新生的,旧有的;已在的,将在的;从前的,后来的。一切有赖女娲开天才得以挣脱混沌降临的存在,无不铭感五内,无不稽颡膜拜。 一缕清风席卷过昆仑之主的长发,好像故人朗笑告别,护持她继续向前: 我魂消解,我身长在。天地万物,无一是我,无一不是我。 我很好,可是你呢?你的“道”是什么啊,小昆仑? 昔年她广知万物,跋涉归来,恰巧窥见女娲开天之盛况,正该是“喜悦”的时候,她却于大喜中见大悲,得以明悟“死”之意义—— 时至今日,在万物悲戚、椎心泣血的“悲苦”里,她便要于大悲之中见大喜,从此明了“生”之真谛。 既知生死,便该明道。 于是她转身向昆仑走去。 【首生女娲,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发为草木,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肤为田土,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1 【女娲崩,万神生。日母月姑,高禖玄鸟,大少司命,雨师云君,青女素娥,紫姑种火,皆如此也。】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一】 课后习题: 一、为什么昆仑之主没有出现在本段史书正文中? 二、任择一神灵进行简要分析。参考分析方向,其诞生的原因、影响、意义。 【昆仑之墟,在西北,姜、姬二皇旧都。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西王母之所在。】2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地理必修一】 课后习题: 完成练习册上的地图填空题。 【开明兽身大类虎而九首,皆人面。开明西有凤凰、鸾鸟,皆戴蛇践蛇,膺有赤蛇。开明北有视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不死树。凤凰、鸾鸟皆载瞂。又有离朱、木禾、柏树、甘水、圣木、曼兑,一曰挺木牙交。】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生物必修一】 课后习题: 一、完成练习册上的生物对应连线题。 二、任择一生物进行简要文字配图描绘。参考方向,外貌,种族,职能。 作者有话说: 打开作话抄参考答案。 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一课后习题参考答案·一手录音·附编委会批注意见: 一、昆仑王母:我出生在女娲崩解之前。 (昆仑王母批:这题是不是太简单了?) (秦姝回:这是基础题,下一个是进阶题。) (昆仑王母再回:善。) 二、日母月姑:得分点是白天黑夜四季,能答出时光流逝和生物成长再额外加分,能引用除了李商隐之外的描写我们的诗词再加分。 (昆仑王母批:通过。) 九天玄女:你为什么选我???放过我吧,我当时只是个蛋,你选我就说明你根本没预习!!!你预习不了一点!!! (秦姝批:驳回,需要更完善一些。) 九天玄女:我的形状与混沌的形状前后呼应,都是“浑圆”,蕴藏了“道”的哲理——圆满,浑圆,混沌,清静无为;同时,我的术法权能为神灵们的兴起奠定了条件,军事权能为人类的政治争斗奠定了条件;然而考虑到我的身体状况,这未尝不是■■窃权的隐患;最后,我的不死特性让我可以二代归来。吃我一记秽土转生! (昆仑王母批:让痴梦仙姑少写点话本子,玄女已经快看傻了。) (九天玄女回: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正事和娱乐……难道是不可以共存的吗……就算要没收,也是我先来的……明明是我先来的……) (秦姝批:已隐去部分后续课本知识人名,通过。) 大司命:年龄,命数,能熟练背诵屈原《九歌》系列可以加分。 (昆仑王母批:通过。) 少司命:宝宝,你选我要是还答不对的话,你就不用过六一儿童节了。 (秦姝批:驳回,需要更完善一些。) 少司命:浅层意义:我的主要职能是人间子嗣,儿童命运;在姐姐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会去协助她主掌人类的命数。深层意义:我们诞生之后,姜姬二皇的部落才开始正常繁衍,可以说我们和高禖神有着一定的共通处,区别在于,我们掌管“人类”,高禖神掌管“神灵”并诞生“人类”。能熟练背诵屈原《九歌》系列可以加分。 (秦姝批:通过。) 雨师:我都叫这个名字了。 (秦姝批:驳回,需要更完善一些。) 雨师:炎帝族群化作精卫一事,不仅反应了■■的背信弃义,更反应了阳气占据主导地位的雄性这一群体,天性中固有暴虐残缺的一部分。诚然这一部分若利用得当,不失为利器,然而利器本身的刀刃却是永远不可回避、不可忽视的一大问题。正因如此,天道召唤精卫之首化作雨师,一定程度上也反应了天道对雄性群体的制衡,同时也暗喻了炎帝族群不向命运屈服的奋起反抗精神,正所谓“人定胜天”。 (秦姝批:已隐去部分后续课本知识人名,通过。) 云君:能答出“云”的关键词,首要得分;答出我的搭档封十一娘,又名封婆婆的存在,再加一分;能熟练背诵屈原《九歌》系列可以再加一分。 (昆仑王母批:通过。) 青女素娥:“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我们当年就说得把李商隐和屈原一块儿提前拖出去!秦君,你看,这就是没听我们的建议的后果!他这辈子给后人透了多少题啊?!我们还能说什么?!就霜雪吧。 (昆仑王母批:通过。) (秦姝批:不要紧,他虽然透题了,但是他凭着“锦瑟无端五十弦”,把没认真背诗的后人又全都带跑偏了。你看,真有人选“瑟有五十根弦”的选项。) (绛珠仙草回:是这样的,我监考的时候,看下面的学生考试嘿嘿笑,考完嗷嗷哭。) 紫姑:厕所。 (昆仑王母批:通过。) 种火老母:能分析出灶火,加分;能分析出这一职位对我来说是“失而复得”,再加分;能分析出“失而复得”背后隐藏的争斗,加到满分;能点出昆仑王母和北极紫微大帝的英明执政,再加分。 (秦姝批:不准加我的,驳回。) (昆仑王母回:再驳回。加,都可以加,通过。) (九天玄女批:二比一,少数服从多数,通过。) 1首生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为星辰,皮肤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 ——《三五历纪》 2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羿莫能上冈之岩。 昆仑南渊深三百仞。开明兽身大类虎而九首,皆人面,东向立昆仑上。 开明西有凤皇、鸾鸟,皆戴蛇践蛇,膺有赤蛇。 开明北有视肉、珠树、文玉树、玗琪树、不死树。凤皇、鸾鸟皆戴瞂。又有离朱、木禾、柏树、甘水、圣木曼兑,一曰挺木牙交。 第395章 ——《山海经》 第131章 高禖:四牡彭彭,八鸾锵锵。 如果昆仑之主,也就是瑶池王母,能提前收获自己千万年后的记忆,就会发现,日后的三十三重天中,有这么一个欧皇,名引愁金女是也: 引愁金女出门后,不是在捡钱,就是在捡钱的路上;哪怕她已经过劳得都想咸鱼躺平了,也能空降一个好上司把她从猝死的边缘拉回来,带着她一路库库升职,势不可挡,属实是天道追着喂饭喂到嘴里。 如果昆仑之主真的有了这段记忆,就会发现,她眼下的状况和引愁金女很像: 只不过她在回家路上捡到的,不是什么金银宝物——说真的,你很难在大家都受生产力和认知限制,穿兽皮戴羽毛用骨头做装饰的阶段弄到什么正经宝物——而是一枚蛋。 一枚浑圆的,黢黑的,毫无光泽的巨蛋。 之前就已经说过了,昆仑之主,有责任感,但不多,主打一个够用就行。 事实上,太古时期的所有神灵皆是如此,想当年,就连昆仑之主自己,也得靠着双脚走到别人家门口,才能得到热烈欢迎。 这跟热情不热情、好客不好客、友好不友好之类的原因完全没关系,纯属是因为大家都不想刚见面就一个泥头车对对碰,把同事撞回虚空,继续排队等延误了八辈子的地铁。 因此对这种没有精准降落在她的领土昆仑上的存在,昆仑之主的应对策略只有一个: 和平共处,互不打扰,我不管你,你也别来妨碍我。 结果她正准备抬起脚,往一边绕开的时候,这枚巨蛋就像是活过来了似的,骨碌碌地撞在了她的脚边。 昆仑之主沉默了一下,试图继续绕路—— 失败,大失败。 这颗神似后世某种名为卤蛋的小吃的巨蛋,就这样在她的脚边滴溜溜打着旋儿绕了三圈,无声而坚定地恳求,把我一起带上吧,我很好养活。 那一瞬间,昆仑之主想起了跋涉百年,四处求寻的自己。 虽然她们做的事情不太一样,但是蕴藏在其中的坚韧和执着,却有着十成十的相似。 于是她蹲下身,“嘿咻”一下,将这颗通体纯黑的鸟蛋扛在了肩膀上,继续向昆仑走去。 ——从客观条件上来看,这颗蛋属实不是一般聪明,她精准地定义到了方圆八百里内最丰沃山脉的主人,只要从昆仑之主的手里随便漏下点东西来,就能养活她了。 昆仑之主一回去,就受到了开明兽等下属的热烈欢迎。 数十只凤凰和鸾鸟挥舞着翅膀扑上前来,想要为她扫去身上的灰尘;结果它们刚迎上来,便看见了主君肩膀上扛着的同类,于是本来十分的欣喜立刻扩散成了十二分,啁啾的鸟鸣声响彻昆仑: “我们又有新同伴啦!” “奇哉怪哉,这家伙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光秃秃的?” “没关系,我可以把我的羽毛分给她一些。” “不对,不是光秃秃的……是她的外面好像包裹着一层壳?” 开明兽不愧是有九个头的家伙,比别个多出来的那八双眼不是只会喘气的窟窿,观察良久后,终于察觉到了这位新来的同伴不对劲的地方: “是不是因为,她还没真正‘诞生’?” 一路把巨蛋扛回来,一路在心底感叹“这孩子好惨啊英年早秃”的昆仑之主目瞪口呆:“等等,原来这家伙不是本体就长这样光秃秃的?!” ——没办法,有长得像个布口袋、连耳目口鼻都没有、却还神奇地懂得唱歌跳舞的帝江这样的神奇生物在前面打底,剩下的后辈们长成什么样子都不过分,和后世肆意生长得都能把胃做成可拆卸可移动部位的棘皮动物们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闻此言,巨大的黑蛋愤怒地上下蹦了蹦,意思很明显了: 才不是光秃秃的!这是我的壳子,不是我的本体啊! 见此情形,整个昆仑山都彻底热闹了起来,无数生物聚在一起,只要是有智商能思考能说话的,都恨不得原地写上一万字的小论文,以表达自己心中的激动和疑惑: “所有生灵在诞生的那一瞬,都是幼体,可这家伙怎么还有个比幼体更年幼的状态?” “女娲在上,她看起来好小,真的能顺利活下去吗?” “莫非是因为女娲开天地,改变了混沌的规则,这才导致新生者的状态也发生了变化?” “这层壳子把她包得太严实了,水米都喂不进去,她能吃什么?该不会要活活饿死吧?” 这帮家伙讨论得那叫一个热闹,只可惜众口纷纭,莫衷一是,到头来,探究这个异常状况的重任,竟又落到了全昆仑最强的昆仑之主身上。 她沉吟片刻后,心头忽然一动,一种莫名的、模糊的规则和感知,便悄然浮现在她心间了: “……我能依稀感觉到,虽然被包裹在里面的这家伙现在还弱小得很,可将来等她长成后,力量绝对不在我之下。” 眼下混沌初辟,天地方开,神灵的职责尚未完全落实到位,但托这个巨蛋的福,再加上她自己本身就是个蛮有责任感的家伙,于是昆仑之主就这样率先一步,明了了“神职”是什么: 虽然她本身也是很强的存在,能在暴乱的混沌中行走多年,力量不弱;但是跟这个新生的小家伙一比,竟远远不如,这便是这颗蛋里面的神灵象征的“术法”神职带来的差距。 可她愈发明白这一点,心头的疑惑便更盛: “只是她明明都这么强了,为何还要选择如此弱小的方式诞生?” 的确,在昆仑之主等一干太古生灵的记忆里,大家诞生的时候,只要是神灵,就都能“生而知之”;哪怕不是神灵,也能拥有一具能自如行动的躯体——有几个头几条腿什么的先不说,反正能用就行。 如此看来,这个蛋是真的奇怪: 她的身上有神灵的气息,却又没有“一头一身体四肢”的配备,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众多生灵面面相觑之下,万分疑惑不解,便齐齐将饱含希望的目光投向了在场唯一一位能强大到到处游走的家伙身上——说是这么说,其实在具体神职没有完全落定之前,昆仑之主的强度也是矬子里面拔将军罢了,全靠女娲开天辟地前还趴在地上阴暗扭曲爬行啃草皮的同行们衬托: “好吧,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开明兽的三个头颅为她殷勤地叼来一件崭新的羽衣,只见这羽衣光华内蕴,烂漫如霞,比她身上那件由普通鸟羽化成的红衣不知好了多少,另外三个头颅殷勤解释道: “主君离开昆仑多年,大家都很挂念你哩。” 另外六个头颅也分成了两拨,分别替这件衣服的两方材料供应商说好话: “自从主君离开昆仑之后,凤凰便日日寻山,丝毫不敢懈怠,都是为了迎接主君早日归来。” “正是如此!鸾鸟除了手持盾牌护持昆仑之外,闲暇之时也会常常登高望远,就是为了第一时间看到主君归来的身影哪。” 好话说完了之后,开明兽、凤凰和鸾鸟齐齐开口,殷殷切切地看向昆仑之主,异口同声地问道: “主君这次离开昆仑,需要多久?能不能早些回来?” 昆仑之主怔了怔,不由得失笑,伸出手去摸了摸凤凰和鸾鸟的彩羽——没办法,开明兽那九个头太多了,她只有两只手,摸不过来,这种烦恼可比后世生了双胞胎却发现没法配平某样东西,只能剩一个由二人争抢的家庭烦恼可怕多了,因为开明兽的虎身就是个放大版的猫猫,要是它原地打滚撒起娇来,她们眼前站着的这个小山头都能被夷为平地——从开明兽的口中接过五彩羽衣披在身上,对她们温声承诺道: “我不知道,但一定尽快回来。” “不要怕,我不会无缘无故离开的。” 也正是这一刻,她的心中隐隐有了某种概念和预感: 我为什么生来就比别的神灵更加有责任感? ——不仅因为天道选择把我放在昆仑山上,更是因为昆仑山认可了我,让我做这里的主人。 为什么周围山上的神灵其实多多少少也会收留和迎接前去拜访她们的生物,但只有我的昆仑在此地名望最高? ——因为昆仑山认可了我,我们之间的关系便尤为紧密;自打这座大山和山上的生物都认可我的那一瞬,与其余那些只是借居在山上,其实随时都可以漂流到其他地方去的神灵不同,我是有“家”的;而在我于“家”中,被认作主人的那一刻起,“威望”的概念便形成了。 怀着这样隐隐的明悟,昆仑之主望向面前叽叽喳喳、活力万分的飞鸟走兽,只觉心中因亲眼目睹女娲陨落而生出的悲伤感,竟被冲淡了不少: 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 在我踏上归途的那一瞬,我便不必再有大悲苦、大忧愁、大恐怖;而这些情绪,也不是女娲想要在我身上见到的,她想看我往前去。 第396章 原来在她说出“你们都要活着”这句话的那一刻,那双现已化作日月的金银异色双眸,就已经看穿了我以后的命运,看见了我的家庭、下属和友人。 那么以后,会不会还有更多的同伴来陪我呢? 就这样,昆仑之主身披新制成的五彩羽衣,怀着惆怅的余韵与依稀的期盼,与昆仑山上的生灵告了别,便沿着昔年走过的道路,再一次踏上旅程: 因为她能隐隐感受到,这颗巨蛋落在自己面前并非偶然,而是某位神灵有意为之;沿着这股若隐若现的感觉走去,多半便能与这位神灵相遇。 就这样,昆仑之主沿着这条熟悉又陌生的道路走了好久、好久。 她昔年踏过的土地,眼下已经两边都长满了绿草,点点野花盛开其中,蜂飞蝶舞,满目生机;以前还是被洪水淹没过、满是淤泥,她不得不和巨蟒们一起捧着大把大把的灰尘泥土来填平的浅滩,眼下上面已经落了一座高山,她不得不绕行过去,才能继续向前——这便是太古时代的“沧海桑田”了。 她走啊走,走得累了,便在奔涌不息的大河边停下脚来,用手掬了些水把自己身上的灰尘清洗干净,结果在她俯下身想要饮水的时候,下游突然有个和她一样体态的神灵飞驰而过—— 好家伙!明明她和那个正在奔跑中的家伙隔了少说也有十丈远,但那位神灵的躯干实在太高大了,奔跑的速度也很快,一脚踩进河里的时候,飞溅起来的水花铺天盖地得宛如一场暴雨。 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昆仑之主面无表情地抖了抖猝不及防之下被浇了个透湿的新衣服,从她身上落下来的水滴,当即就在她的脚下汇聚成了一个小湖泊。 昆仑之主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个词,格外形象格外贴切,也格外让人恼火: 落汤鸡。 眼下的她还年少,意气风发,锐气正盛,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场就铆足了劲儿追上前去,一边狂奔一边怒吼: “你在干什么啊!” 然而这两人跑得实在太快了,声音的速度都跟不上她们的脚步;可问题是,每一个跑圈的时候有“我要被套圈了我要被超越了”危机感的前方的人,都能看见身后人的影子慢慢逼上来,特别有压迫感。 在前方奔跑的那家伙也不例外,她头也不回地一边往前狂奔一边大喊回去: “你别追了!你追不上我的!” 然后她的声音就逸散在了狂风里,昆仑之主半个字也没能听见。两人一个在前面喊一个在后面喊,结果谁也听不见谁说话,属实是历史上最早的鸡同鸭讲。 于是旷野之上便出现了一道奇景: 手持双蛇的巨人在前面奔跑,一步下去就有数十丈远;身量连她小腿都不到的昆仑之主,把两条腿硬生生跑出了残影,属实是浓缩就是精华!急支糖浆广告看了都要付版权费! 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互相追逐了一整个白日,等到太阳落山之后,前方的巨人才停下脚步,精疲力尽地跌坐在地,对昆仑之主露出一个开朗的、得意的笑容,两排雪白的牙齿在橄榄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好一个黑白分明: “嘿嘿,是我赢了。” 昆仑之主:??? 她看着这个毫无阴霾、阳光开朗的傻乎乎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追上来的行为属实也有点傻,只能叹道: “……我不是要跟你比输赢的。你刚刚跑过大河的时候,踩起来的水浇了我一头,很冷很难受。” 巨人一惊,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还因为跑得太快了没有了力气而原地趔趄了一下,胡乱摆着双手道歉: “啊呀!我以为我中间换了个方向能绕开的,没想到还是……啊呀,对不住对不住,我是真的没想到!这,啊呀,都是我不好……” 昆仑之主见她态度诚恳,再加上自己之前也不是要“问罪”,而是“你得知道你闯祸了”的告知,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好奇道: “算了,也没什么,反正跑这么久,衣服都晒干了——话说你在跑什么?这一路过来,也不见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你啊?” 巨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挠挠头:“我在追赶太阳哩。” 昆仑之主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致,继续追问道:“你追逐太阳做什么?” 巨人豪情万丈地答道: “那可是女娲的眼睛!” 她眼见着恢复力气了,便又抬头望向太阳升起的方向,拔腿向东方走去,豪情万丈道: “我要追赶太阳,我要让女娲也看见我!” 昆仑之主从来没有过这种“急迫”的感觉,茫然道:“可是太阳就在那里……”你不用去追赶,她也会看见你的。 然而这巨人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事似的,笑了起来,弯下腰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小昆仑,这你就不懂啦。” 她的长发已经被太阳烤焦了些许,变得乱蓬蓬的;双眸也因为常年注视太阳的方向,被日光染得从深褐色变成了浅琥珀。如此一来,当她凝视着什么人的时候,再加上她胸前、双手缠绕着的巨蟒,便给人一种格外震撼的威慑感。 但当她爽朗地、毫无阴霾地笑起来的时候,太古神灵的淳朴和友善,便从这个巨人的身上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了,果然不愧是能追赶太阳的人,笑起来竟有着与太阳同等的温暖光辉: “我看见了她,于是我就要追上前去,因为她就在那里。” ——因为“道”就在那里。 ——我见,我知,我前去。 巨人和女娲的言语在一瞬间微妙重叠,某种神奇的、熟悉的感觉促使着昆仑之主开口道:“我知道了,你是‘夸娥’。”1 名为夸娥的巨人爽朗地笑了起来,震耳欲聋:“是我。你要去干什么,小昆仑?这可不是你回家的路,你的山在西北那边。” 昆仑之主回答道:“我在回家的路上,捡到了新生的晚辈,为了解决她身上的异常情况,我要去见能掌管这件事的神灵。” 夸娥沉吟片刻,恍然大悟,热情为她指路道:“我知道你要找谁了。” “昔年我追赶太阳之时,曾路过女娲身畔。她的四肢百骸化为世间万物之后,唯有一点精气不散,去而复返,在原地停驻多年后,眼下竟隐隐有人形了。” “我想,女娲开天辟地是‘生’,那么从她精魂里诞生的神灵,未尝不是‘生’的一种;再加上你的这位晚辈又是新生儿,若要论起这方面,还有谁比这家伙更擅长?” 昆仑之主得到了答案后,大喜过望,便立刻足下生风地朝着夸娥为她指明的方向赶去,离开的时候,还能听见夸娥在她身后遥遥挥手,连带着把长蛇的耳环与项链都甩得呼啸有风: “小昆仑,有机会记得再来和我一起追赶太阳啊!” 昆仑之主朗声道:“下次吧,下次一定!” 她顷刻间便奔跑出数百里,只能听见夸娥的声音还在依稀从身后传来: “那你记得,一定要来!” 就这样,沿着夸娥指出的方向,昆仑之主又走了很久,终于在女娲遗骸形成的高耸山峦与森森古木之间,见到了一位新生的神灵,正从地上缓缓起身。 她的墨色长发宛如泼墨,覆盖在她丰满有力的麦色身躯上,竟有着水流般顺滑的美感;不仅如此,她周身的肌肤丰润油亮,在阳光的照射下,映照出些许橄榄的色泽,便有一种近乎蓬勃的生命力,劈头盖脸地迎面而来。 这种美和女娲具有的那种野性原始之美不同。 她更有生命力,更热烈奔放,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都能让人心潮澎湃、难以自已;或许正是这份吸引力的缘故,她的脚边万物萌发,她的周身清风涌动,曾拂过昆仑之主鬓发的那一缕清风,眼下正服服帖帖地缠绕在她的指尖,化作一声叹息、一道笑语: “你来了,小昆仑。” 在听闻这一声呼唤的同时,之前曾目睹女娲开天辟地奇景的昆仑之主,在迎面而来的、过分馥郁浓重的生机气息中,再度感受到了某种近乎天道感召的眩晕感: 在女娲分开天地的那一瞬间,“太古混沌”结束;而在这位神灵诞生并开始履行职责的那一瞬间,“生息繁衍”开始。 就这样,她得以知晓这位神灵的名字与职责: 这是“高禖神”,负责世间万物的交配、繁衍、生息与延续。 于是她颔首:“是的,我为某位新生的晚辈而来。” 高禖神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柔声解释道:“那是玄鸟,是天地间第一个‘新生’的存在。” “首生子会得到天道最多的眷顾,所以她领受的神职是‘术法’和‘军事’两项;可这样的权能对现在过分幼小的她来说,有些难以驾驭,天道只好把她送到你麾下慢慢长成。” 昆仑之主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行,无非就是多一个人多一口饭而已,便颔首道:“可以。” 第397章 “但我现在更想问另一件事——以后世界上所有生灵的诞生方式,都要变成这样吗?” 高禖神点点头,应道:“是的,因为这就是我‘万物繁衍’的职责。” 因着高禖神是从女娲的精魄里诞生的,所以她的声音和女娲有着某些类似之处,但又截然相反,她的声音更柔和,就像是一阵掠过身畔的清风似的,让人情不自禁地就要陷入她的包容之中: “我的‘道’已有了,那么你的呢?” 在女娲的启发、夸娥的助力、高禖神的连番询问之下,本就已经隐隐心有所感的昆仑之主遥遥望向西北的方向,恍惚道: “……我要掌管昆仑。” “自我之后,世上的一切刑罚和灾祸,都要出自我心、我手、我口。” 在昆仑之主话音落定的那一瞬间,她周身的装扮便再度发生了变化,奠定了接下来数千年中,“司天之厉及五残”的太古神灵的形象,而且这个形象,即将出现在两位部落首领传承千年的文化中,以壁画、文字和故事等各种方式代代相传,直到三十三重天拔地而起升入高空,才逐渐被她锦衣华服、雍容沉着的法相取代: 她身上的五彩羽衣变得愈发光华盛大,手中出现了一根玉杖,与她发间的玉环遥遥呼应,呈现出一种光华内敛的古朴厚重感;恰逢此时,昆仑山上的无数生灵齐齐遥有所感,昂首高鸣。 在万兽高呼、震天撼地的长啸声中,四周的鸾鸟和凤凰受感召而来,千双翅膀互相交叠,形成了一片比朝霞和彩云都更加绮丽的地锦,承载着身披霞光的昆仑之主腾空而起,向西北方行去。 就这样,天地间的第一座城市出现了。 正所谓,四牡彭彭,八鸾锵锵,穆如清风,城彼西方。2 作者有话说: 今天状态不太好,少写一点,下个月看看情况。 1此处应该有一篇夸娥是女性的论文,但是我不想考了……总之最后肯定会补上的,不要担心。部分解释在之前的日母里有,详见96章作话。主要有四大部分,第一,夸娥与羲和;第二,蛇的意象;第三,夸娥诗词分析;第四,课外拓展,女性太阳神。 节选一些夸娥的诗词如下。 恐是夸娥怒,教临嶻嶭衰。 ——唐·陆龟蒙《奉和袭美古杉三十韵》 夸娥素月人疑近,姑射仙山路岂遥。 ——宋·范祖禹《和子进千春院观桃花二首》 君不见愚公移山山不移,夸娥负山山不知。 ——元·吾丘衍《洞山吟》 千岩万壑吾意匠,夸娥巨灵吾指麾。 ——明·刘基《玉涧和尚西湖图》 巨灵夸娥日月走,坤位乾窦神鬼盘。 ——清·田雯《登采石矶太白楼观萧尺木画壁歌》 2仲山甫出祖。四牡业业。 征夫捷捷,每怀靡及。 四牡彭彭,八鸾锵锵。 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 ——《诗经·大雅·荡之什·烝民》 第132章 居所:昆仑的居民们。 昆仑城既已建立,其中便要有居住的万民,于是昆仑之主千百年来攒下的人品和声望,立刻就派上了用场。 她那五寻五围的大树、九门九井的宫殿还没来得及现出雏形,开明兽就熟门熟路地占据了宫殿门口的位置,要继续把“为主君守门”这一职责贯彻到底;凤凰和鸾鸟也收拾好了自己的盾牌和长蛇挂件,准备继续在对空防御上继续下功夫: 既然主君的职责是天地间的一切刑罚和灾祸,那么它们也要更加努力才行! 只不过它们的努力似乎都没能取得成效。 天地分开之后,万物初生,大家都是刚从晾晒缸里捞出来的一片白纸,没什么坏心思;再加上暴烈乱涌的混沌之气也已经化作了清、浊两道,分别融入天空和大地,就更没什么需要防御的东西了。 换而言之,昆仑之主眼下,完全就是个挂空职的状态: 有权力,但是不多,因为“恶”的性质尚未诞生,她掌管的那点自然灾祸的权能,到头来可能还比不上“见则大水”的蛮蛮、蠃鱼、胜遇之类的异兽呢。 但昆仑之主没什么活可干,并不代表她的属下也一样悠闲。这不,一干昆仑元老还没等来自己的武力值派上用场的时候,就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投奔这里的家伙给淹没了。 这就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波社畜、第一次加班和第一次换岗,可见加班的历史在这片土地上属实源远流长,哪怕是太古神灵和异兽,到头来,也还得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干活。 最先抵达这里的是陆吾。它和开明兽在某些方面长得比较相似,都有老虎一样的身躯,只不过陆吾的背后挂着九条尾巴,和开明兽的九个头在某些方面形成了奇妙的、真正字面意义上的“首尾呼应”:1 “我想要在昆仑安家。如果你们答应我的请求,那么以后,昆仑山上的时令便归我掌管,不再受日母月姑的操控,我可以让这里永远四季如春。” 昆仑之主回想了一下她在路上看到的景象,发现陆吾所言的确不谬: 随着日母月姑的运行轮转,在有些地方还温暖得可以穿草裙的时候,有些地方已经炎热到身上一片衣服都挂不住了;但与此同时,在更远的地方,有的神灵往身上叠了三层兽皮还冻得瑟瑟发抖、面色铁青,看来“时令”的确是很重要的东西。 于是她颔首示意道:“善。” ——从此,昆仑山上芳草不凋,四季如春。 紧随陆吾其后而来的,是一队又小又圆、毛茸茸的鹌鹑,拍打着翅膀上下跳跃个不停,叽叽喳喳道:2 “昆仑之主,你的羽衣真漂亮!” “但是现在有了时节,你如果下昆仑,就要按照天气穿衣服,在夏天穿皮袄会热,在冬天穿单衣会冷。” “我们的职责是‘服’,如果你愿意接纳我们进入这座城市,我们将给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灵,提供最适合她们的衣服和皮毛!” 昆仑之主想了想,觉得虽然自己可能不太需要这玩意儿,但不会换衣服的开明兽等家伙需要啊,总不能让它们在大热天里还顶着一身厚厚的皮毛吧,会出问题的,便应道: “善。” ——从此,昆仑山上的生物,明白了什么叫“换毛”。 无数生灵敬慕昆仑之主的名号,不远千里跋涉而来;昆仑之主广开城门,对所有需要她帮助的家伙都伸出援助之手,毫不吝惜。 时间一久,这座大山上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神奇生物: 有吃了就永远不会被水淹没的果实,昆仑之主便将这种名为“沙棠”的果实栽种在昆仑四周,使得想要来这里的人能够涉水过河;有身怀剧毒因此一直畏畏缩缩、生怕伤害到别人的毒鸟钦原,昆仑之主便亲手为她缝制衣物,让她在诞生数百年后,终于不必担心无意间伤害到别人,睡了这辈子的第一个好觉;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永远觉得饥饿的土蝼,昆仑之主便取了当年女娲给过她的果子,让土蝼吃上了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顿饱饭。3 就这样,时间越久,昆仑越高,城池越广,昆仑之主的声名也愈发响亮,连带着周围有不少生灵,已经开始逐渐淡忘“昆仑之主”这个朴实无华的名号了,转而用更响亮的“西王母”这个尊称来称呼她: “我等无数神灵从混沌中诞生,天地从女娲手中诞生,后来的万物,也是从高禖手中诞生的,如此看来,‘母’是万物之始,是一切的起源,自然也是最崇高的事物。” “我们的主君广布恩泽,她的慷慨、仁慈与英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同时又能以刑罚和灾祸的职权震慑四方,以怀柔之心行雷霆手段,二者相加,才能有如今欣欣向荣的昆仑城。” “正是如此。她应该有更尊贵的称呼,方能配得上这般地位与功劳。” 陆吾最终一锤定音道:“我们要称她为‘西王母’,意思是,‘西方所有土地和生灵最崇敬的存在’,还有什么比这个词更能体现她的威风?” 无意间路过下属身边的昆仑之主闻言,想了想,觉得这个称呼不错: 好不好听拗不拗口之类的都是其次,主要是能和女娲扯上关系,她便觉得很好。 于是她给陆吾顺了一把毛,表扬道:“很好。” 从此,昆仑上上下下,都默认了“西王母”这个更加威风凛凛的称呼: 的确像陆吾说的那样,这个名字更加威风,比起最多只能被诠释为“一座山、一座城的主人”的“昆仑之主”,更具有某种让人信服和依赖的力量。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自从昆仑上下和周围所有的生灵都默认了这个称呼,转而在和外界交流的过程中也这么叫她的时候,前来投奔昆仑的生灵数量便来了个井喷式大爆发,直接翻了个三倍。 原本负责接人的生灵虽说已经习惯了原来的工作强度和流程,但也被这些突然窜出来的家伙们弄得有些满头雾水——九个头的开明兽就是九头雾水: 第398章 “不对啊,之前叫你们来昆仑山上住着的时候,你们还说不想和同种族之外的家伙们住在一起,觉得昆仑山上有些太杂乱了,怎么今天突然又改了主意?” 第一时间改了主意来报名,打算全族迁来昆仑的,是一群红色的鲑鱼。它们和开明兽、凤凰这些已经修炼有成的前辈们不同,还不会说话,便只能和负责接引它们的生灵用意念沟通: “因为我们是真的不喜欢和非同族住在一起,再加上昆仑之主掌管的是天下一切的刑罚和灾祸,就更是有点害怕,不敢前来。” “但听说了西王母的这个称号后,我们又觉得,既然这座山的主人能被冠以如此仁慈又威严的称呼,那么她统治下的城池则必然有过人之处,所以我等心甘情愿前来昆仑,任凭西王母驱使。” 开明兽挠了挠下巴,把这事儿上报给了昆仑之主——不对,现在应该改口称呼她为“西王母”了——得到消息的西王母思忖片刻,开口道: “既然它们不愿和非同族住在一起,却又满心仰慕昆仑的话,就把赤鲑一组安排在东北边那条叫‘敦薨’的河流里吧。” “如此一来,它们既能受到昆仑的庇护,又能不受外界的干扰,一举两得之下,至少可以让它们住得舒服一些。” 像赤鲑一族这样,听闻“西王母”的称呼后,终于放下心头一切疑虑赶来的存在不少,毕竟在她们所有生灵的努力建设之下,这里已经成为整个西方远近闻名的乐郊了: 乐土乐土,爰得我所;乐郊乐郊,谁之永号?5 就这样,在“西王母”的这个称呼广泛传开后的不知哪一年,一对伤痕累累、形体幼小的神灵,慕名而来,精疲力竭地叩响了城门。 然而还没等昆仑城的大门向她们二人打开,这对姐妹便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一头栽在了镶嵌金银的白玉城墙下,昏迷不醒,险些没把前来接人的一堆鹌鹑给吓出历史上最早的心脏病来: “嘎?!” 此时的昆仑城中,已经有相对来说比较完善的一整套登记接待入住体系了: 开明兽因为有九个头的生理优势太明显了,做这种接待和登记的工作未免过于浪费,于是在最开始那一波疯狂涌来的生灵们被安置下来之后,开明兽就从这份工作上退了下来,回到了“为西王母守门”的老本行上去,转而让更有亲和力也更闲散的鹌鹑们负责这项工作。 没办法,谁让昆仑之主不爱美衣华服,它们的一身做衣服的本事都派不上用场呢? 再说了,让鹌鹑们来负责这项工作也不算浪费人才嘛,毕竟有些家伙来投奔昆仑的时候,身上的皮毛和衣服不适应这里的气候,既然如此,让它们顺手给来求助的家伙们弄点能穿的东西,也不是不可以。 负责接人的鹌鹑们一见这两位幼小的神灵形容枯槁,面貌憔悴,便知道她们肯定是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苦头,才好不容易到达这里的,可以说,她们能撑到来敲门都算是个奇迹: 别的不说,先看看这两个孩子那一身鲜血淋漓的伤疤吧。 虽说这些伤口一看就知道并非人为,而是被碎石、树枝和神智未开的猛兽给伤到的,若换做夸娥那样的巨人来,只怕一脚下去就能把这些东西全都踩个稀巴烂;但是对初生的小孩子来说,便过于凶险了,可以说这两个家伙能一路走到昆仑,全靠天道保佑。 个头最大,年龄最长,性子也最稳重的一只鹌鹑,立刻便安排脚程快的同族去给凤凰和鸾鸟送信,让个头更大、飞行速度也更快的它们去转报西王母;与此同时,剩下的鹌鹑们也瞬息间就变出了一件衣服,覆盖在了还在昏迷的姐妹二人身上。 别看这帮鹌鹑的个头小,但它们的力量却相当可观。“司掌服饰”的职责发动之下,这件因为要赶时间而匆忙制作出来的衣服,虽然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说一声“寒酸”都不为过,但这件衣服一覆盖在她们身上,那些鲜血淋漓、新旧交织的伤口,便开始飞速洁净、缓慢愈合。 没多久,这对姐妹中,更加年长一些的那位便睁开了双眼,气息奄奄地问道: “这里是……是昆仑吗?我好像闻到……传说中四季不凋的花朵的香气了。” 她的状态十分不乐观,憔悴得都有些“油尽灯枯”的味道了,哪怕她贵为和女娲、高禖神、西王母等人一样的神灵,可她的面上,却半点神灵的威严和生气都没有,甚至都比不得这些簇拥在她身边的毛茸茸的鹌鹑们来得灵动。 然而即便如此,她在断断续续开口的时候,那双纯黑的、宛如有泼墨夜色与无尽深潭蕴藏在其中的双眸里,便爆出一道灼灼的星火,或许正是因为她有着这样过人的意志力,才能在带了个昏迷者情况下,还能一路跋山涉水,来到昆仑: “……我要见西王母,还请诸位……替我通传。” 鹌鹑首领立刻对她解释,说“我们已经派人去通知西王母了,你不要急”,又顺带着把自己负责接引和安置外来者的职责发挥到了实处,追问道: “你是掌管什么的神灵?”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因为自从女娲崩解、高禖诞生以来,这个世界便开始进入了正轨,连西王母本人,都很少像太古时期一样,时不时就得到天道的感召了: 新生的神灵一旦脱离婴儿和幼体的阶段后,就会开始慢慢明白自己的职责,显而易见,这部分已经被包裹入“生而知之”的范畴里了,可见高禖神的确没做无用功,用“新生”的那段弱小无助的时期,换来了长成后更多的“知晓”,这就是所谓的厚积薄发。 换而言之,现在的神灵只要不是婴幼儿的状态,那么就一定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如果她们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那么绝对就是太古时期的存在,和西王母、高禖神是平辈;问题是那个时候的太古神灵,能活到现在的,都不知道有几万岁了,多多少少该对自身有所了解吧? 结果出乎鹌鹑首领预料的是,这个最好回答的“神职和权能”的问题,竟然没能获得任何答案。 黑发黑眼的少女茫然道:“……我不知道。” 她看起来实在太弱小了,别说开明兽和陆吾这样的猛兽,就算鹌鹑家族齐上阵,一人一口也能把她给啄死;然而蕴藏在这幅弱小的身躯里的,却是格外执着坚韧的精神: “我只是听说……昆仑山上,有和我们一样的幼小的存在,还有不死树,于是我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看看西王母能不能救我妹妹。” 鹌鹑首领闻言,立刻就知道这事儿难办了: “这……除去昆仑城最初建立起来的那段时间之外,为了更好划分居住区域,让这片土地维持在相对稳定的和平状态,如果西王母不出面接待你的话,我们是没有办法放你进去的。” 在鹌鹑特制疗伤衣的帮助下,已经逐渐恢复了元气的黑发少女闻言,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表现得那叫一个通情达理: “我懂,我理解的。毕竟昆仑山上有这么多动不动就‘见则天下大兵、大水、大火’的异兽在,西王母想要排查清楚所有人的能力再放人进城,的确是防患于未然的最好选择。” 虽然她面上很恭敬,神情也不像是一言不合就要开打的那些武德充沛的神灵,说话的时候也有条理、通人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鹌鹑首领就是有种相当明显的、不容忽视的错觉: 你最好让她进去!否则的话,她为了救她的妹妹,是真的干得出“拿把小铲子在昆仑城下挖个狗洞钻进去找不死树”的破事儿来的! 幸好最后还是没走到这一步,因为听说了此处异常情况的昆仑之主、西王母,决定亲自前来,迎接这位有要事相求的、疑似同辈的神灵。 在一人一鸟相对无言之下,陡然听得一声嘹亮的、冲天的清越长啸,自昆仑城中央发出: “西王母到——” 凤凰高歌,鸾鸟展翅,九万丈的城门排闼而开,在隆隆的巨响中,水草丰美、粮食满目、鲜花盛开、遍地玉石的盛景出现在她们面前,五彩祥云与重重紫气汹涌扑来,将还在昏迷不醒的另一位少女包裹了个严严实实。 就这样,西王母身上从来没有正式履行过的“灾祸”这一神职,终于落到了实处,一眼之下,她便看穿了这位少女的疾病,对忧心忡忡望向自己的另一人道: “放心,我能救她。” 清醒着的黑发少女闻言,立刻毫不犹豫纳头便拜,在白玉的地面上结结实实地叩了三个清脆的响头,用尚且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辈子的生死重诺: “多谢西王母出手相助。” “若西王母真能赐下不死树,救我妹妹,我姜、姬二人愿为西王母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西王母闻言,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也正是这一瞬间,她有些明白昔年女娲的感受了,便不由自主地恍惚叹道: 第399章 “……我要你们的性命做什么呢?且好好活着吧。” ——这便是被后世的第三种新生者,人类,称为“炎黄先祖”的姜姬二人,与西王母的初遇。 所有棋子皆已入场,命运的齿轮便要开始飞速转动。 第133章 怀孕:“我将她命名为‘人’。” 两百年后,昆仑山上的某条小路。 穿着粗布衣服的姜面色红润,挎着个篮子在前面一蹦一跳,油亮的乌发编成两条大辫子垂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的,可见她这些年来在昆仑过得属实不错,因为“营养丰富,身体健康”的状态,反映在外貌上,最直观的表现便是这些了。 她在前边蹦跶得欢实,但半点不影响她挎着的篮子那叫一个稳当,放在里面的各种草药和果实都堆得快要掉下来了,结果在她跳来跳去的时候,愣是半点都没掉到外面去,和她的妹妹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道向来都格外眷顾首生子,姜的身体状况比起名为“姬”的妹妹来说,要好上不少。 姬哪怕吃了不死树的果子,也是一副病恹恹的、没精打采的模样,黑色的长发末梢多年过后还有着枯黄的痕迹,肤色也白得半点血色也没有,在太阳底下一晒,不仅没有催出她的生机,反而让她的头上渗出了斗大的汗珠,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愈发有气无力起来了: “姐姐……” 说来也奇怪,明明姜都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样,眨眼间就窜出去快半里地了,但姬一开口,她就用比跑出去的时候更快千百倍的速度窜了回来,从姬的手上接过只放了一小半草药的篮子,用袖子替她擦了擦额间冷汗,担忧道:“要不今天先回去吧?这些药够你吃好一阵子的了。” 姬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她了,只沉默着点点头,姐妹二人便互相依偎着向山下走去,间或和路上遇到的熟人打招呼。 最先看到她们的,是负责掌管时令的陆吾,她甩了甩油光水滑的九条尾巴,关心道:“你们又上山采药去了?” 姜答道:“是的,西王母说,不能太依赖不死树的果实,再加上近些天来山下似乎瘟疫多发,我们就去采摘草药,这样不仅自己能用得上,还能顺便帮帮别人。” 衔着一件新衣服从她们身边飞过的鹌鹑们听到了这番话,立刻叽叽喳喳齐声叫了起来,表扬这对姐妹二人: “是两个好孩子呢,山下的居民们知道了,一定会十分感谢你们。” “你们捡到的果子里有没有红色和紫色的?有的话就分给我们一些吧,我们想要染出朝霞的颜色。” “姬的身体不要紧了吗?实在不行的话,还是在家里休息吧,这些事情交给我们来做也可以——” 正在这堆鹌鹑说得热闹的时候,姬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但蕴藏在里面的执着,和她的姐姐当年背着昏迷不醒的她,踉踉跄跄爬上昆仑山,叩开九万丈城门时的执着一模一样,可见这两人真是亲姐妹,没跑了: “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在辛劳做事,我却在家里什么都不干,我会不好受的。” “而且我的身体状况这些天来已经好了很多,请放心,不会有事的。” 也果然如姬所说的那样,在走过最崎岖的那段山路后,一离开太阳的曝晒,来到树荫下之后,姬的面色就立刻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一看就让人心慌的惨白,而是一种迥异于整个昆仑山上生机勃勃氛围的那种精细和文雅。 多年来,夸娥始终在追逐太阳,在返程的时候偶尔会绕到昆仑来和西王母说话,结果就连这么个爽朗的大个子,在面对姬的时候,也会小心翼翼地放低、放柔声音,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把这朵落在昆仑上的花瓣和白雪吹走,姬的气质有多特殊、多具有感染力,由此便可见一斑。 于是她一开口,连鹌鹑们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悦耳有序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样的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由最年长稳重、当年曾经接待过她们二人的鹌鹑首领开口总结道: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你多多运动,将来慢慢康复了,就能变得像我们一样有力气。” “对了,西王母跟我们说,如果在路上看见你们,就叫你们一声,高禖神来了。” 对昆仑山上的神灵而言,高禖神和夸娥一样,都是西王母的老熟人,不忙的时候就常来昆仑串门做客,大家都习惯了;再加上她们同为神灵,自然生来亲近,高禖神又是性格最温柔的、有着“繁衍”职能的神灵,如此种种原因叠加下来,高禖神和这对姐妹玩得好,实在再正常不过。 可以说,只要高禖神一来,昆仑山上的所有生物,就都能看见一个大姐姐带着两个小妹妹在山野间疯来疯去,玩泥巴泼水遛狗逗猫,所过之处草木疯长,连带着不死树的产量都能翻一番。 于是姜立刻欢呼一声,从姬的手里抢过篮子就一溜烟窜出去了,还得是她的好妹妹任劳任怨地在后面给她收尾,对送信的鹌鹑们温声道:“多谢诸位前来报信,有劳了。” 鹌鹑们连连挥动翅膀,也同样文雅道:“客气了,实在太客气了!你快些回去吧,眼见着日头都要正中了,再不回去,你会难受的。” 话音落定后,便有一只鸾鸟落在了姬的身边,这便是西王母专门派来给她当坐骑的家伙,好让没什么力气的她也能跟着姐姐每日出来散心。昆仑城宽九万丈,鸾鸟打个来回就是十八万丈,但耗油量只要一只沙棠果,属实是居家旅行必备坐骑,相当绿色环保,在太古时代就把“高效能低耗油”的出行概念写进灵魂里了。 正在姬骑着鸾鸟回城之时,姜已经飞快跑回了昆仑城中,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高禖神,只不过她满含雀跃的一声“高禖姐姐”还没喊出口,就被高禖神的状态给吓了一大跳,惊道: “这是什么东西?!” 数年前,高禖神为了给极北之地某些常年不开花的花朵授粉,特意去了那冰天雪地的不毛之地一遭,回程途径昆仑的时候,还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可眼下,她面上神灵的辉光正在黯淡下去,连带着她原本丰满有力的身形,都变得不再协调了: 罪魁祸首,就是她那个高高凸起的肚子。 更令人惊骇不已的,是这个凸起的肚子,不是因为疾病和肥胖导致的,更像是里面存在着另一个生命。 ——这可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异况!!! 所有的太古神灵都是从混沌中诞生的,自从混沌的状态结束后,新生的神灵就开始从清气,也就是“天”上降临了;但不管她们来源于那里,总归都是从虚空里蹦出来的,落地后就是单独的个体,从未有过这种“依附于另一人身上”的情况存在。 正在姜对着高禖神的肚子目瞪口呆,被震撼得动弹不得的当口,姬也乘坐着鸾鸟回来了。 黑发雪肤的少女轻盈滑下鸟背,走入大门后,第一时间也见到了高禖神的状态,立刻倒吸一口冷气,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将手贴在她的肚子上,顿时,便有一阵盈盈如水波般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散发出来了。 这是一道治愈的术法。和身体状况良好,因此肉体力量便更强悍的姜不同,姬虽然身体不好,可法力的强度已经都能与还在鸟蛋里的那位专门司掌“术法”的神灵持平,这一手下来,当场就把高禖神黯淡的面色给回复了不少,她这才急急喘了口气,追问道: “高禖姐姐,这是什么,是一种病症吗?” 眼见素来活跃的姜和沉稳可靠的姬都被自己的状态吓到了,高禖神无奈一笑,耐心解释道: “这不是病症,而是一种名为‘怀孕’的状态。” 高禖神生来便肩负“繁衍”的职责,性子十分平易近人,本来就很招大家喜欢,眼下不知为何,虽说她面上的神光黯淡了不少,却更有一层温柔治愈的光辉补充上来了。 这光辉宛如日母月姑的华光齐齐汇聚摇曳,心志不坚定的生物只见一眼,便要目眩神迷,眼下在昆仑山脚排起长队,明显是被高禖神随意瞥了一眼,就迷迷糊糊地跟着她跋涉万里来到昆仑的生物们,便是这份超乎常理的吸引力有何等大威能的铁证。 在这道光辉的加成之下,高禖神这边笑语晏晏一解释,姜姬两个小孩子就齐齐如坠梦中,半点异议也发不出来,只能呆呆道: “是的是的,对的对的,嘿嘿。” 得亏西王母心志坚定,能够在高禖神近乎无往不利的魅力之下保持清醒,才使得偌大的主殿不至于成为傻乎乎的“嘿嘿”的海洋。 她注视着高禖神身上的神力流向良久,神色凝重地问道: “但是这样,是不是不对劲?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生命,要从另一个身上诞生的这种情况,更别提她还在从你身上汲取力量。” “哪怕你是神灵,也不能维持这种状态太久。你必须尽早诞下子嗣,否则的话,她迟早会把你掏空!” 第400章 此言一出,姜姬二人齐齐从高禖神的光辉带来的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对视一眼,只觉心头掠过一阵不安的阴云,争先恐后问道: “那么,这就是高禖姐姐的子嗣了?我们要怎样称呼她呢?” “她还有多久才能诞生?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高禖神将手放在腹部,轻轻摸了摸,似乎在安抚里面的那个连神智都没有的小小存在,含笑道:“我要将她命名为‘人’。” ——就这样,在真正的“人类”尚未诞生之时,对她们的定义便先一步写下。 无论后世的阶级如何固化,无论力量是如何借着血缘的关系代代相传的,总而言之,在高禖神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她的孩子的命运便已成定局: 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从“神”沦降成“人”的存在。 所以她注定知黎民之苦楚欢喜,所以她注定见万民之生死喜乐,所以她注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因着她的根,在她自己都尚未知晓之时,便已经扎根在基层,扎根在民间。 西王母思忖良久,试图从自己的知识储备库里找到名为“人”的这种生物,然而她最终还是失败了: 因为这家伙看起来十分奇怪,既有神灵尽善尽美的外形,又存在着“婴幼儿”的生长过程,可她眼下竟然还和异兽一样并无神智,属实是个四不像的陌生存在。 西王母素来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直爽性子,便继续追问道:“那么,这便是异兽和神灵之外的第三种生物了?” 高禖神颔首答道:“是的。” 姜姬二人便继续问道:“也就是说,‘人’这个族群,将由她而始?” 高禖神想了想,似乎在感受天道的意思,随即笑道:“不一定哦。” “能有什么不一定的?”姜疑惑道,“她都是首生子了,整个种族的荣耀和存续自然都在她身上,难不成‘人’这个族群只有她一个?” 心思更加细腻的姬却立刻就想到了更悲观的方面: 如果一个生物诞生下来,就是个死物,没有延续后代的能力,那么这个族群,还真的不可能“开始”。 她的双手因为一直要施展治愈的力量,所以始终小心翼翼地贴在高禖神的肚子上没有移开,眼下,这个不祥的念头一泛上脑海,姬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事实: 高禖神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已经很久都没有任何动静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很难说是姬骤然惨白的面色更可怕一点,还是说高禖神黯淡的容光更吓人一点,最终还是姬颤声开口,打破了殿内陡然蔓延开的、近乎窒息的沉默: “我……我听不见她的心跳,高禖姐姐,这……” “不要紧。”高禖神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费力地弯下腰去,摸了摸姬的长发,安抚道: “她只是比寻常生灵更加虚弱而已,你再等一下。” 她既然都这么说了,那么就肯定不会骗人,也不会有错。于是西王母和姜姬二人屏气凝神地等了又等,等到太阳都西沉了,月亮缓缓升上天空,一道缓慢有力的心跳声才响了起来。 这一声虽然微弱,但是落在姜、姬的耳中,便宛如天籁,喜得两姐妹抱在一起庆幸道:“太好了,谢天谢地,女娲在上,她还活着!” 只不过西王母的看法却比她们更悲观一些,当场就问道:“玄鸟的状况比她好那么多,可至今都没能诞生;高禖,你的孩子更加虚弱,那她要多久才能生出来?” 高禖神略作感受后,答道:“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太迟。” 西王母觉得自己被折腾得半点脾气也没了,心如死灰道:“那你弄出这么个东西来干什么?是嫌自己活太久了,想找点刺激吗?” “不是这样的。”高禖神又低头看了看腹中的子嗣,再抬起眼来的时候,她的笑容里,便有着能孕育一切的温柔与悲悯,浩瀚无垠,包容众生: “我只是听见了天道中未能降生此世的万物,对‘生’的渴求。” “既然祂们都有求生之心,为什么要拦阻祂们降临?”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将一缕从天而降的月光送了进去。在得到了日月精华的补充后,高禖神的面色就好了不少,之前曾黯淡下来的神光,也开始慢慢复原了: “如果这个实验可以成功,那么日后大地上,所有生灵都能如常诞生,不必在空无一物的混沌里浑浑噩噩,既不知生,也不知死。”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 伴随着她的话语出口,已沉寂两百年之久的天道陡然隆隆作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乐声响彻万里苍穹。在震耳欲聋的庄严大声中,高禖神沐浴着月光向万物高声宣告,“新生”的时代即将到来: “我们可以借由天地灵气补充自身,再用自己的力量哺育新生子,如此一来,既能加强二者的联系,也能让过分幼小、无法直接吸收灵气的子嗣得以生存。” “经由我等‘怀孕’产下的子嗣,将是我们最天然、最牢固的同盟与下属,自此之后,她们将不再受天道的限制,能够自由诞生!” 西王母原本还想再劝,可听闻此言后,她便怔住了,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的确如此,这便是“生”的力量。 有人勘破生死开天辟地,有人感悟生死而窥大道,但对那些连降生的机会都没有的家伙而言,它们只是想来到世上,看看好风光。 再加上高禖神都这么说了,西王母也不再多劝,只沉吟片刻,便定下了一个眼下尚且看不出什么来,但是万万年后,却有着震动天地的分量的许诺: “那么,我会把你的子嗣,当成我的一样抚养。” 作者有话说: 值得一提的一个细节,本文的太古时代至此为止,全都没有出现“他”这个词,都是她,因为现在的生物全都是女性。 这是大母神神话体系中很重要的一个概念,用神话概念来解释就是感受风、吞鸟蛋、踩脚印怀孕;用社会概念来解释就是在母系社会,女性群居,后裔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用科学概念来解释就是孤雌生殖;用生物来类比就是集体抚养小猫咪的猫咪妈妈们。大家可以根据自己是唯心主义还是唯物主义随便选,不要客气! 1这里应该有一篇论证高禖神和月亮还有先民生殖崇拜之间的关系的论文,但我不想写了,而且之前已经在很多零零碎碎的角落里写了一些,凑活着看一看也不是不可以……总之以后回来再补。悠悠吐魂。 第134章 迷途:绝地天通。 就这样,为了让腹中的子嗣得到更好的照顾,原本四海为家的高禖神便在昆仑山上的城池中住了下来。 西王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前来为她检查身体,帮她收集月光恢复力量;更为活跃的姜就会去采集捕猎,带回营养丰富的食物给她食用;姬不能常出门,便负责陪在高禖神的身边,和她谈天说地,聊一些有趣的事情为行动不便的她解闷。 在她们的计划里,高禖神“怀孕”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儿: 谁没有个受天道感召,突然就领受了神职,从混沌的状态里醒过来的时候呢?女娲开天,西王母建城,夸娥追日,不都是因为受了感召才有的灵感,才成功探寻到了自己的“道”的么?姜和姬这两个小年轻还很羡慕高禖神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呢,不像她们,两百年过去了,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神。 一百年过去,昆仑山上的不死树长高了一寸;又一百年过去,日母月姑互相追逐的速度慢了一些,看来她们也累了;再一百年过去,陆吾和开明换下来的毛发,已经堆成了小山那么高,拿去给高禖神的子嗣做两百个窝都绰绰有余,可惜一直没能派上用场。 就这样,周而复始,不断不休,九百年过去,昆仑山上短命一些的生灵的子嗣,都更迭换代了不知多少次,可高禖神腹中的婴儿,竟然还是没有半点诞生的迹象。 她原本丰盈如满月的面容,在日复一日的消耗中逐渐枯竭了下去;原本强健有力的身躯,眼下竟好似风一吹就会吹走。她曾经能看见天地万物的明眸,眼下已经混沌不清;曾经能握住清风的手指,现在竟衰朽到连一根枯草都拈不起。 西王母最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然而问题爆发的原因,和西王母担忧的“这个孩子会吸走你的力量”的原因迥然不同: 与其说,是高禖神腹中的孩子,把她的力量耗空的,倒不如说是这个孩子即将代表的“人类”这一群体的概念过分庞大,把高禖神的力量给牵绊住了;而且在此之外,还有一种更大的消耗,在飞速侵蚀她的身体。 否则的话,按照高禖神原本的构想,她完全可以吸取月光来补充消耗的力量,怎么会把自己弄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第401章 自从第三百年,高禖神吸收的月光无法和她腹中的子嗣消耗达成平衡,面上出现了和万年前的女娲一样的“死相”之后,西王母便很少打理她的城池了。 在将所有事宜都转交给开明、凤凰和鸾鸟之后,她便一头扎进了昆仑的藏书阁里,那里记载着无数前来投奔她的西方生灵的所知,试图结合自己的知识储备,从中找到一些能够缓解高禖神状态的东西,然而对命悬一线的高禖神来说,这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姜、姬二人见西王母焦头烂额,分身乏术,私下里商议了好久,更耿直更活跃的姜率先开口道: “西方之地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生灵,眼下只怕都汇聚在西王母的麾下了,我们便是再出去寻找,在附近也很难找到什么东西。” “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高禖姐姐死去,总得想些有用的办法来帮帮她呀。” 更加稳重,善于思考,目光也更加长远的姬立刻就想到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低声道: “西方没有能救她的东西,那么其余的方位呢?这片大陆如此广袤,总该有些东西能派得上用场吧,就像我们一样。” “没错!”姜一拍双手站了起来,俨然一副说走就走的模样,行动力之强可见一斑: “西王母要驻守昆仑,无暇分心;夸娥的身形过分巨大,无法发现草药这种细小的东西;陆吾还要负责掌管昆仑时令,日母月姑不可能扔下整片大地的白天黑夜不管,如此看来,最适合下山去帮高禖姐姐找药的,就是我——” 姬细声细气地坚定补充道:“还有我呢,姐姐,你可不能丢下我一个。你要是打算把我扔在这里,一个人偷偷下山,我就去和西王母告状,你总得带上我。” 两人互不相让地瞪了好一会儿,齐齐失笑出声。 姜拍拍自己的胸口,豪情万丈承诺道:“好吧。其实我刚刚也在想,要不要让你一起去,如果一起去的话,也不知道昆仑山下有没有你能使用的药物;但如果要和你分开,我又觉得心里不好受。” 诚然如姜所说的那样,她们自诞生以来,哪怕是重病垂死、横跨过半个大陆来求药的时候,也没有放开过彼此的手。 姬得到了这个答案后,立刻松了口气,眉眼弯弯地笑了笑,拉起了姜的手,小声道:“是的,我也不想和姐姐分开。” 姜深吸一口气,下结论道:“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最适合去帮高禖姐姐找药物的——” 姬十分熟练地补了上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独属于姐妹二人的约定就这样立下:“——就是我们姐妹俩!” 她们一旦定下计划和目标,就会开始迅速行动,于是她们立刻去问了有九个头、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有的剩的开明兽: “开明,我们想要下山的话,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呢?” 开明兽闻言,诧异得把九个头转得像风车一样呼呼作响,轮流注视着面前的两位少女:“你们为什么想下山?千百年来,上得昆仑的生灵,就从来没有下去的。” 一旁来做客的陆吾听见了,也十分疑惑:“这里不好吗?” 姜和姬早有决断,便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这里很好,但是高禖姐姐更好。” 开明兽和陆吾对望一眼,便知道这对姐妹想要做什么了,便不再阻拦,只赶紧薅了一堆身边的奇花异草,往她们怀里塞: “这些是萆荔、雕棠和亢木,你要是觉得心口疼,就吃这个;要是觉得耳朵不好用了,就吃这个……”1 正在她们殷切嘱咐之时,刚刚从她们身边叽叽喳喳飞过的鹌鹑们,突然又齐齐倒退回来了,为首的鹌鹑首领费劲从身后扛出一件光华万丈的衣服,塞进了姜的手中: “既然已经带上了她们的心意,那也要带上我们的!” “这是我们赶制出来的金缕玉衣,只要穿上这件衣服,哪怕是受了再重的伤,也能愈合如初;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活下去。” “这东西本来是要给西王母和高禖神送去的,但她们还能再撑很多年,倒是你们两个小家伙要下山的话,搞不好外面有什么危险,更需要这东西。” “走吧,走到昆仑之外,西方之外的土地上去,看看有什么能带回来的。” 姜和姬用力点点头,郑重承诺道:“嗯,我们会努力多找一些有用的东西,尽快回来的。” 就这样,她们的手里抱着满怀昆仑山生灵塞来的食物与药草,身披厚厚的兽皮,能起死回生的金缕玉衣覆盖在姬的身上,可谓是准备万全,以最充满希望的态度,去对待这一次下山: 我们一定可以找到能治疗高禖姐姐的办法的。 等到时候,我们回来,就能看见新的小妹妹了吧?不知道她会长成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和高禖姐姐十成十相似? 到时候,西王母和高禖神肯定会把所有的知识都传授给她,我们的知识储备不及西王母丰富,就不给她上课了,可以转而带她去看昆仑的风景,让她和开明、凤凰一起玩。 我们要手把手教她骑在老虎与鸾鸟的背上,一步越过千万道星光与梦境,让昆仑的长风拂过她的衣角与面颊,在见识过天地的浩渺之后,再在散发着清香的草木和花朵的簇拥下入眠。 然而就在她们怀抱着最简单、最美好的梦想与构思,走下昆仑,戴有赤金与祖母绿双镯的双脚接触到昆仑山脚土地的那一刻起,异变陡生—— 曾经对她们完全敞开的九万丈白玉城门重重闭紧,接连响起的隆隆声宛如惊雷不绝。厚得压根望不穿的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顷刻便把一整座昆仑山都包裹在里面了。 从此,昆仑山上的草木、异兽与欢歌笑语,便再也传不到姜和姬的耳中。 与此同时,一座全然陌生的大山拔地而起,迎风便长,瞬息之间,便长得比夸娥还要高、还要广,完全阻拦了昆仑与四方。 在接下来的数千年里,昆仑便宛如汪洋里的孤岛,战火不到的乐郊。 姜和姬二者面色惨白地望着拔地而起的、完全陌生的大山,在遮天蔽日覆盖下来的阴影中,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可正在此时,一句全然陌生,却又能让她们立刻明白的话语,在天道的大手操控下,无声而坚定地写入了她们的脑海里: 人神不扰,各得其序,绝地天通。2 姜、姬二人刹那间灵台通明,两位黑发的少女目光空茫地仰望天空与山岳,试图将目光投向再也回不去的昆仑,却终究一无所得,只能在巍巍不可撼动的阴影里,迟来的泪水洒落如雨: 啊……原来如此。 高禖神腹中的子嗣久久不能诞生,并不仅仅因为她的法力不足以支撑起一整个新种族,更是因为掌管着“人”这一权能的两位神灵,在昆仑山上盘桓千年而不自知。 四条腿的桌子缺了一边,要怎样才能立得住?四方的天缺了一角,天地怎么可能会安稳? 乐郊再好,也是要离开的;旧梦再美,也是要醒来的;前途再渺茫,也是要去走一走的,因为“道”就在那里,不可违,不可逃,不可解。 在高禖神的衰弱危机催促之下,两位掌管“人”的神灵满怀希望下山,又要在离别的悲苦中通晓万物。大喜大悲只在一瞬,万丈天枢拔地而起,“人”和“神”之间,便隔有一层难以逾越的厚障壁了。 最先从这种“回不去”的悲伤和恍惚中反应过来的,是更为年长的姜。她用力擦了一把泪水,对哭得声嘶力竭的姬伸出手去,坚定道: “走吧,妹妹,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哪怕就算回不去,我们也不能停下脚步,因为我们曾经许诺,就一定要信守。” “你说的对。”姬也慢慢止住了哭声,伸出手去和姜紧紧交握住,哽咽道: “走,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让高禖姐姐把子嗣诞生下来。” “到时候……等解决完这些事情,我们就可以回到昆仑去了。” 她们就这样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恰如她们这一千一百年来,在昆仑山上相伴而行的日日夜夜那样。 然而姜和姬的心里都清楚,她们怕是永远回不去了,这些话只不过是在安慰自己而已。 可是该走的路还是要继续走的,该救的人还是要继续救的,该寻的道还是要继续寻的。 夕阳慢慢落下,在她们的身后摇曳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两行孤独的脚印一点点延伸向更远的地方,逐渐隐没在层层丛林摇曳下的黑暗里。 ——遂迷,不复得路。 【鸿蒙之始,天地初分,女娲崩,高禖生,昆仑之主开山建城,是为西王母。西王母视民如赤子,救祸如引手烂,是以生灵欢悦,俱相得用。】3 【后,姜、姬二皇请药于西王母,得存。高禖禀精于天,有感而孕,故言:“圣人皆无父,应天而生。”后不得诞九百年,姜、姬二皇感念旧恩,出西方,下昆仑。】4 第402章 【二皇入世,天枢随生。天枢者,嵽嵲也,吴姖天门,日月所经,炎、黄二水相绕以阻四方。故人神不扰,各得其序,绝地天通。】5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一】 作者有话说: 1又西八十里,曰小华之山……其草有萆荔,状如乌韭,而生于石上,亦缘木而生,食之已心痛。 ——《山海经·西山经》 又北三十五里,曰阴山,多砺石、文石。少水出焉,其中多雕棠,其叶如榆叶而方,其实如赤菽,食之已聋。 ——《山海经·中山经》 又东三十里,曰浮戏之山。有木焉,叶状如樗而赤实,名曰亢木,食之不蛊。 ——《山海经·中山经》 2尧命羲和世掌天地四时之官,使人神不扰,各得其序,是谓绝地天通。 ——《伪孔安国传》 3视民如赤子,救祸如引手烂。是以四海欢悦,俱相得用。 ——《潜夫论》 4儒者称圣人之生,不因人气,更禀精于天。 ——《论衡·卷三》 诗疏引异义:“诗齐、鲁、韩,春秋公羊说‘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 ——《孝经郑注疏》 5嵽(di,四声)嵲(nie,四声) 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嵲。 ——唐·杜甫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泉傍地平衍,泉上山嵽嵲。 ——宋·苏轼《次韵答荆门张都官维见和惠泉诗》 大荒之中,有山名日月山,天枢也。吴姖天门,日月所入。 ——《山海经·大荒西经》 第135章 炎黄:“我发誓。” 这座陡然拔地而起的天枢山脚,环绕着两条大河。 一条的河底沉淀着黄色的沙土,另一条的河岸上淤积着红色的淤泥,于是姜便分别命名它们为“黄”和“炎”,恰巧与颜色特征对应: “正好我们姐妹二人可以平分这两条河流。以后,我便居住在炎水附近,你便占据黄河,互通有无,守望相助。” 姬沿着两条大河的河岸分别看了好一会,若有所思道: “这两条河不仅把天枢山环绕了起来,好隔绝昆仑,让外人无法进入,还往更远的方向流去了;但这流向也十分奇怪,明明看着是往同一个方向走的,却恍若通往不同的地区。” 眼下正是太古时期,只要出生的时候没长出八个身子十个头就算是投胎大胜利,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这么一对比,两条只是通往不同空间的大河实在是相当朴素无华,安全得不得了。 姜一听,略作思忖,觉得这是个可以利用的绝佳条件,便开口道: “既如此,你我便分头行动,各自沿着各自的河流向前走,看看都能找到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中的草药里挑拣出最好的,塞到姬的怀里,好让她不至于被行李压垮,轻装上路的同时,拿的东西又是最精良、最能派上用场的: “等一百年之后,我们再回到这里见面,如何?” 姬觉得这个办法很好,便点点头:“就按姐姐说的来。” 于是她们齐齐转身,各自沿着各自的河流向前走去。 姬的术法高强,能缩地成寸,自然比单纯用两条腿的肉体力量的姜走得要快上很多。她沿着黄河没走多久,便看到了一个强壮高大的身影。 这个身影实在太眼熟了,这一千多年来,她追赶太阳的时候,曾无数次路过昆仑的附近,有时候还会过来喝一口水,顺带着教她们姐妹二人在昆仑山上把能霍霍的东西全都霍霍了。论起她和姜姬二姐妹的亲近程度来,怕是仅在天生自带亲和力的高禖神之下,和西王母是一个等级的。 姬眼前一亮,立刻高声喊道:“夸娥姐姐!” 西王母的身高甚至不到夸娥的小腿长,姜姬二姐妹又不如西王母高,哪怕是下山领受“人”的神职之后,也没能改变这一问题,所以她说话的时候,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喊,或者用术法加以辅助,才能把自己的声音送到夸娥的耳边。 如此一来,夸娥自然也听见了她的呼唤,低头看见她后,便隆隆地笑了起来:“哦,这不是西王母家的小孩子嘛,怎么一个人跑到东方来了,不要紧吗?你姐姐呢?” 她说话间吞吐气息,便有风云猎猎涌动。在平地乍起的长风中,姬把糊了自己一脸的头发拨开,对夸娥继续道:“我穿着金缕玉衣呢,不碍事——自从我和姐姐下了昆仑后,受神职所限,回不去,就只能分头行动了。” 夸娥一听,整个人都呆住了:“……绝地天通。是这样的,我刚刚也感受到了这一概念的诞生,但是我没想到这玩意儿会和我有关……那岂不是以后,我也没法去昆仑了?” 姬见她神色怅然,便知道在自己开口点明之前,夸娥也没想到这番剧变会和她有关,便问道: “那你要不要跟我走?我和姐姐打算在炎水、黄河之畔定居,探寻四方,寻找药物,好让高禖神顺利诞下子嗣,也叫我姐妹二人能再见一眼昆仑故居。” 夸娥闻言,想也不想地便答应了下来:“我已经追赶了这么多年的太阳,是时候做些别的事情了;而且我也不想这样被一直拦在外面,我和你想要回到昆仑山上去的心情是一样的。” “既如此,你对天地、女娲和西王母发誓,我便跟从你的道路。” 于是姬立刻并拢二指,指向苍穹,结果她还没来得及把“我发誓”三个字说出口,就见夸娥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转过身去,从身后的山洞里小心翼翼地捧了个身量和姜差不多的小孩,送到了姜的面前: “等等,这里有个我收养的小孩,把她也带上吧,她的职责和鹌鹑差不多,都是‘衣物’。只不过和更偏重飞鸟走兽的‘皮毛’这一概念的鹌鹑们不同,她的职责更偏重‘自力更生’。” “我们把她一起带走,以后不管什么时令,就都能自给自足了,正所谓求人不如求己。而且你现在离不得金缕玉衣,以后要是这件衣服出个什么篓子,她还能帮你修修补补,绝对帮得上你的忙。” 被夸娥捧在掌心的小孩有着一头纯白的长发,竟像是某种织物的颜色与触感,说起话来的时候,便有“沙沙”的低音,涌动在她的言语中: “你好呀,我是嫘祖。”1 两人气质格外相似,互相一见,便倍感亲切。于是姬伸出手去,和她温柔而坚定地一握而过,这就是黄帝和嫘祖的初遇: “跟我走吧,我会在黄河周围建起我的城池,就像西王母掌管昆仑那样。” “我要让夸娥来掌管军事,让你来辅助民生,届时东方的亿万生灵,都要知晓我们的姓名。” 嫘祖点点头,沉静道:“你既如此说,我必深信你。” 而正在此时,姜也沿着炎水走了很远、很远。 此时,距离女娲开天辟地已有一万余年。她曾经用灰烬填平的沟渠开始松动,江河的冲刷开始侵蚀河岸,在地域最广、生灵最多的中原地区,无数条河道都呈现出一种岌岌可危的状态。 然而最奇怪的是,不少河流两侧的淤泥明明都堆积得有小山那么高了,河道本身也不是很通畅,却愣是半点决堤的迹象也没有,就这样千钧一发、险之又险地苟住了。 姜不禁愈发疑惑,便继续沿着河流往中原走去,没过多久,她就听到了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先是有百鸟振翅飞过,又有异兽哰哰奔来,却并非是因为害怕狂奔,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驾驭着一样,井然有序,一丝不紊。 在鸟兽们溅起的漫天水花中,一位身披麻衣的少女赤足吹笛,踏浪行来,足尖一点,便稳稳停驻在浪头之上,这一手术法的本事,在姜之所见的这一千多年来,唯有姬能与之抗衡,可谓十分精妙: “你看起来好陌生,我不认识你。你是谁,为什么来这儿?” 姜大大方方如实相告:“我是掌管人类的神灵之一,名为‘姜’,打算在炎水附近定居,来看看周围有什么邻居。” 少女闻言,立刻两手一拍,收起笛子,欣然道:“原来是你!炎水之畔的姜,你好呀,我是听訞,奉天道感召,身怀‘教化’之责,在这里等你好久啦,你怎么才来?”2 姜解释道:“因为我的术法不是很好,学不成缩地成寸,再加上周围水泽太多,我对这种地形不是很熟悉,就只能凭一身力气慢慢走到这儿了。” 听訞闻言,立刻为姜提供了解决办法: “术法不是问题,日后辅佐主君之时,我的力量就是你的力量。” “水泽太多,就更不是问题了。你看,中原大地上河流众多,水草丰美,虽说昔年女娲曾经焚烧芦苇以安定河流,可几万年过去了,这些地方也从来都没有决堤洪涝过,便是一位与女娲大有渊源的神灵辛勤劳作的缘故。” 第403章 “你若是打算在河流边上定居,就一定少不了她的帮助。快来,我带你去见她——” 听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打断了: “你要带谁来见我,听訞?” 姜循声望去,便见到了一位红发青肤、蛇身人首的女子,从数十丈深的大河里抬起身子,一点一点蹭上岸来,半点神灵的体面也没有,倒是和后世某种名为“咸鱼”的食物有着格外相似的精神内核,只不过咸鱼是躺平懈怠不做事,她是累得精疲力尽才这个样子的:3 “刚刚可算是把整个中原上的河道都疏通完了,至少能保一百年不洪涝。就不该突发奇想,想要搞这么个大工程,以后绝对不这么干了,累坏我也。” 姜闻言,吃惊道:“你能掌管整个中原大地上的河流?这可真是了不起的功绩啊,能不能请你为我详细分说一下?” 红发蛇身的女子懒洋洋地把自己舒展开来,摊平在一旁的青色大石上,好借着阳光的热力把自己晒干,同时为姜解惑道: “我是共工,中原大地上所有的低洼、淤积、有水之处,就都是我的领土。我负责凿开河道,牵引水流,治理洪涝,因着我从万年前女娲治水的精魄中诞生。” 姜一听,心中暗暗决定,一定要招揽到这家伙,有了她,生活在河泽附近无数生灵的安全就有了保障,便开口问道:“我是炎水之畔的姜,你要不要跟我走?” 共工眼下明显是累狠了,半点也不想挪动,闻言,只问道:“你为什么要招揽人手呢?” “因为我们想在天枢山脚定居下来。”姜朗声道: “我们想要获取更多的知识,更多的物资,见到更多的神灵,从万物中寻找能让高禖神平安诞下子嗣的方法,然后回家。” 此言一出,刚刚还懒洋洋地躺在青石上的共工顿时便直起了身子,从坐没坐相的闲散状态,变得严肃端庄了起来,沉声道: “我很尊敬高禖神,她是万物之母;我与女娲又素有渊源,深知她最挂念的,便是昆仑之主。” “既如此,你对天地、女娲和西王母发誓,我便跟从你的道路。” 于是姜立刻并拢二指,指向苍穹,朗声道: “我发誓!” 在两位年少的神灵,分别在黄河与炎水之畔发誓,招揽到了她们的第一个部下的时候,她们日后要作为人类先祖,传说到世界终焉的名号也就此定下,这就是炎帝“姜”和黄帝“姬”的故事。 【姜占炎水,为炎帝,命共工治水,听訞为巫,得明天道,察乎地利;姬据黄河,为黄帝,由夸娥掌兵,嫘祖制衣,晓辨八方,远望四海。相呴相济,互相与营,太平之政,蔚然可纪。】4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一】 作者有话说: 郑重声明,本文只对设定考据,不对情节考据: 意思就是说,这些东西的本体,有是有的;但是拼在一起,可能不是这么拼的。不要紧,反正没拼出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全都是合理二创,河狸河狸。 1黄帝妻雷祖,生昌义。 ——《山海经·海内经》 黄帝居轩辕之丘,娶于西陵氏之子,谓之嫘祖,产青阳及昌意。 ——《世本·卷一帝系篇》 2炎帝之妻, 赤水之子听訞(yao,一声)生炎居, 炎居生节并,节并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共工生术器,术器首方颠,是复土壤, 以处江水。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鸣,噎鸣生岁十有二。 ——《山海经·海内经》 3有禹攻共工国山。 ——《山海经·大荒西经》 言攻其国杀其臣相抑于此山,启筮曰:共工,人面蛇身朱发也。 ——郭璞注 4黄帝得蚩尤而明乎天道;得太常而察乎地利……得六相而天下治。 ——《管子·五行》 太平之政,蔚然可纪。 ——孙承恩《古像赞二百零五首·其一三六》 第136章 盟书:文字的力量无法磨灭。 姜和姬在昆仑上住了这么些年,跟在西王母的身边耳濡目染了这么久,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自然知道应该如何治理一个国家,无非就是在确定不会被灾害侵扰的前提下保证民生,等居民们过得好了,周围的生灵们一见此情此景,都不用宣传什么,便能吸引四方来投。 用后世的话形容一下,就是“以德服人”和“天下归心”。 所以姜和姬最初招揽的人手里,绝对不缺这两个方面的人才,就好比嫘祖和听訞是同一条赛道上的文官,而夸娥和共工则都是能改善当地自然环境的大力士,两人的脑回路可谓十分一致。 然而让姜和姬都没能想到的是,她们最开始遇到的问题,根本就不是自然灾害和民生这样的大事—— 而是一百年后,她们带着各自招揽到的班子回到天枢山脚下之后,发现来自中原和东方两大区域的生灵,语言不互通! 那可真是热闹的一幕。在万仞高的天枢山脚,无数被姜和姬带来这里准备定居的生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受到了从彼此身上散发出来的友好氛围,结果一开口,好家伙,落在对方耳朵里的,全都是一堆乱码的■■■。 姜一开始有些傻眼,但她很快就想通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西王母的昆仑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投到她麾下的全都是西方的生灵,自然不需要担心地域隔阂问题。” 姬则想得更长远一些,在她的姐姐只能想到第一层“问题成因”的时候,她直接想到下一层“解决问题的办法”上去了。 她立刻就从怀中取出一份干粮,又从手边扯了一根苇草,打了个结,对着满头雾水——也可能有不少家伙是好几个头一起雾水——的生灵们高高举起双手示意,这样一来,她不必再开口说话,蕴藏在其中的最简单的道理也足以让人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从此,我们用“绳结”来统计“数量”。 在确定了这种记录方式之后,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不少: 身躯最高大的夸娥从天枢山上取下石头,劈开磨平,建造起坚固的房屋;共工则开始疏通炎水、黄河这两条河流,顺便还盖了座大坝出来,好教周围的居民们在枯水期也有水可用,在丰水期则不至于被洪水影响。 嫘祖带领着无数生灵们开始有序采摘周围的植物,又教给大家“竭泽焚薮,必不长久”的道理,用采摘下来的植物开始饲养她的长发化成的一种名为“蚕”的生物,从此,这两条大河旁边的居民们,就有了衣物;听訞则运起法力,和姬一起,将这片区域的气候和四季变得更加宜人,又发挥教化之职,归纳总结所有生灵的言语,从中找出共同之处,于是数年后,唯一的隔阂悄然消失,姜和姬的子民都能顺利沟通。 结果在能顺利沟通之后,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和物资丰富,因此大家可以天天躺着也不要紧的昆仑山不同,新出现的天枢山上物资贫乏,无法采摘,只能耕种;炎水和黄河里的资源倒是很丰富,但是又要努力劳作去获取,于是不少生灵都自发组成了上山种地和下水捕猎的队伍。 某日,姜路过一处石屋的时候,隐隐听到里面有争吵的声音。她连忙赶过去,便见石屋的主人正在跳着脚控诉: “分明是姐姐说话不算话!明明说好今天和我一起去打猎的,怎么一转头就又答应了别人?害得我在这里等了你好半天!” 被她抓住的则是共工,红发蛇身的女子满面茫然,一看见自己的君主来了,恨不得当场就扑过去抓住姜的袖子嗷嗷大叫自证清白——她没这么干纯属是因为她太懒了,自从当年临走之前要防患于未然,把整个中原大地上的水道又疏通了一遍之后,本来就懒洋洋的这家伙眼下是彻底没了骨头,能躺着绝不坐着,连扑过来让姜帮忙讲理的时候都是趴着一点点蠕动过来的: “主君明鉴,我可从来没有这么说过,她八成是记错了。她也不想想,按照我现在这个精气神儿,像是能去打猎的吗?我恨不得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打猎这种辛苦的事情,是半点都不能指望我的呀。” 姜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便对石屋的主人问道:“你确定和你说好的家伙是她么?” 女子十分自信地点点头:“不会错的,我记得和我说好了的姐姐有着青色的头发,很显眼,一眼就能认出来。” 姜:……有没有一种可能,共工是红头发呢? 没过多久,这场误会就解除了。 原来和女子约好一同打猎的另一人当日突发疾病,高烧虚弱之下无法出门告知她此事;这石屋的主人又是“混沌无面目”的帝江化身,她的本体就没有眼睛,所以化成人形后,眼力不太好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便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个脸盲。1 第404章 姬得知此事后,便和嫘祖商议了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总得有个什么东西,能让我们用更快捷、更直观的方式,去记录事件。就好比这件事吧,要是我们有个东西,能看一眼就知道‘这人生病了’,到时候把这东西往面前一送,不就没有这些误会了么?” 嫘祖闻言,赞同道:“主君所言甚是,要不你规定一种东西,作为‘病假’的信物如何?要用玉石么,还是说找一种终年不凋的花朵?” 姬沉吟良久后,最终拒绝了这个提议: “此非长久之计。我们能规定这种信物,难不成以后每遇到一件事,就都要规定互相对应的东西么?天下有多少事,多少物,就算能一个个对应过去,时间一久,东西一多,大家也记不住呀,还是要寻找别的办法的。” 嫘祖心悦诚服退下后,姬觉得这事儿一时半会没法解决,她的头疼估计还得持续一段时间,便打算出门去散散心。 她像当年一样,沿着黄河往前走了很久,只不过这次,她因为没有迫切的招揽人才的需求,便没再动用缩地成寸的术法,而是和她的姐姐一样,只用自身的力量向前走去。 结果姬没走多久,就看见了一个身披兽皮,长发蓬乱,拿着把骨刀蹲在地上不知道干什么的女子。 她的头上有四只眼睛,精光内敛,轮流注视身前的石板与周围的事物,因此姬的身影刚出现,便被她收入了眼底。 然而她半点没有搭理姬的意思,只注视了姬一会儿,就又埋首于面前的石板中了。 姬见此情形,心觉有趣,便上前问道:“你在做什么?” 蓬发四眼的女子答道:“我在观察星辰的轨迹,鸟兽的动作,因着其中有大智慧,我要借此追寻我的‘道’。” 姬闻言,心头一跳,觉得她苦苦寻觅却终不得的东西,可能就在这里了,便按捺下了心头的狂喜和激动,继续柔声道:“那你看出什么来了呢?” 四眼的女子握着骨刀又在石板上刻了一会,这才道: “我发现,万事万物都有自己‘口’上的名,但是话语在口口相传之下会扭曲走样,所以我要寻找一种比言语更有力、更长久、更不易变动的事物——” “我要写下万事万物‘手’上的名,这样,哪怕时光流逝,种族消亡,只要石板不崩毁,载体还存在,所有的记录就都能留存后世。” 她说出这番话的一瞬间,璀璨的金光从她的骨刀下倾泻而出,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炫目的光华下,她本人却恍若未觉,手下的动作分毫不停,依然在认真地一刀一刀地往石板上留下划痕: “我要将这种东西命名为‘文字’。” 姬一听,就知道这是个大工程,顿生疑惑,心想,这种人才怎么没被我招揽到麾下,难不成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便细细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在“嘎吱嘎吱”的骨头与石板磨擦声中,手握短刀的女子冷静道: “你上次路过黄河之畔时,我便坐在这里,算来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只不过你那时走得急,没有注意到我;可我想,你和你的姐姐如果想要建立一个大部落的话,就一定用得上我,于是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 姬叹道:“是我不好,当时只顾着赶紧找到人手回去,疏忽了些,没看见你……” “不,不是这个道理。”四目的女子听见这番话后,终于忙里偷闲地抬起眼,认真看了她好一会,才继续道: “大家在吃不饱饭的时候,是没有力气去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的;你就算早早把我带回去,我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不如说,你只要来了,我便欢喜,因为你最终还是找到了我,这就足够了。” 她落下最后一笔,邀请姬上前观看,姬这才发现,那些她原本以为是划痕的东西,并不是单纯的雕刻,细细长长的每一个笔画里都蕴含着古奥威严的莫名力量,无数道刻痕拼接在一起,她们的言语从此就有了载体: “你看,这一行文字,是我的姓名。” 姬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了一下这些纤细的形体,在天道的感召之下,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这一行文字: “……仓颉。” 就这样,太古以来的第一种文字诞生于世。 彼时,它还没有名字,因为天地之间只有它一种记录方式,它自诞生以来,就是主流正统;等到许多年后,各种各样的方言出现,这种过分古老的文字,因为创造人和使用者的依次死亡,从主流语言变成了死语言,再也无法被人使用,后世人这才将先民的文字命名为“女书”。 不过那也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 姬将仓颉带回部落,任命她为文书官,负责辅助听訞和嫘祖发挥“教化”的职责,让部落众人都明晓知识,这便是日后的三十三重天中,文官体系的最初模样。 她们一开始用文字来记录天象和气候,这样种植的时候,就能将上一年的经验总结下来,提高下一年的收成;她们又把文字记录在木牌上,人手一块,如此一来,之前出现过的“脸盲帝江认错人”的情况便再也不会出现;后来,她们开始用文字写信,以往会出现的“传话人一多就会混乱想说的内容”的情况便不复存在;再后来,在以仓颉为首的文书官们的带领下,炎黄部落的地理图册、草药图鉴和史书记录开始成型。 这文字眼下被用来记载渔获、种植和采集的成果,日后还要记录更多更多的东西。 很多年后,在三十三重天撞碎昆仑拔地而起,将西王母故居化作一片废墟后,在历史和真相都被扭曲了之后,仓颉当年与黄帝初遇时,所说的“文字的力量无法磨灭”的话语便成了真。 只要太古的神灵尚未醒来,便再无人知晓千万年前的事情;可即便如此,先民的文字无法磨灭,她们的遗惠就这样静静流淌在每一处聚居地的遗址中,流淌在每一个口耳相传的故事和文字中,只待有心人前来探寻。 自仓颉造字又一百年后,炎黄二帝决定在炎水与黄河之畔立约。 她们仿效西王母的装束,头戴鲜红的羽毛,登上垒土九重的高台面向西方,郑重拜下,以宣告自己的归乡之心尚未磨灭,对旧日同伴的思念长存心中。 在万千子民的见证下,四目的仓颉执笔,饱蘸一笔夸娥打碎赤石磨成的红色颜料,在嫘祖纺织出来的丝帛上写下一行工工整整的盟书: “炎黄部落,世世代代,守望相助,永结同好。” 在她落笔的那一刻,天象骤变,乌云滚滚,长风猎猎,日月与繁星的光辉齐齐大作,将万仞高的天枢山上上下下都照得雪亮,新的神灵受天道感召,由此诞生。 以云为衣、腰佩灵玉的女子从云中现出身形,将手中的藤杖点在嫘祖纺织出来的绢帛上。她的声音沉稳又可靠,只一开口,便有“不可撼动、不可更改”的威严感从中流露出来: “天地可鉴,日月为证,女娲在上。” “我是大司命,自此之后,我来协理‘人类’的‘寿数’。” 草木葳蕤,一瞬长春,绿衣紫裙的女子从大地上陡然盛开的兰花中凝聚形体。只不过和她的姐姐相比,她的身形未能完全凝固,应该是神职未能完全落实的缘故罢,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努力展开双臂,温柔地拥过羽衣羽冠的炎黄二帝: “皇天后土,四海八荒,女娲在上。” “我是少司命,自此之后,我来协理‘人类’的‘幼童’。” 作者有话说: 1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有青、雄黄。英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汤谷。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为帝江也。 ——《山海经·西山经》 第137章 逐日:未至,道渴而死。 高禖神的神职是“繁衍”。 自她诞生起,世间万物就开始有序降生,好比玄鸟诞生的时候,就是被装在一个巨大的蛋里投放过来的;自她开始怀孕之后,这种情况就变得愈发有条理,把“孕育”的概念,从玄鸟和自己的身上,扩散到整片大地的生灵身上了。 大司命和少司命也不例外,只不过孕育她们的是天地,所以她们降生的时候,才会有风云变色的异动,这就是她们“破壳而出”的征兆。 随着辅助抚养幼童的少司命的到来,炎黄部落可算是彻底热闹了起来。之前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的孕妇数量,一下子就变多了,姜、姬二人在巡视领土的时候,经常能看见不少挺着大肚子的人上山下河,拼命做事,脸上还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一被问起来“为什么这么努力”,回答十有八九都是一样的: “因为要有孩子了,总得给她提前准备些能吃能用的好东西呀。” 姜见此情形,觉得十分欣慰:“太好了,按照这个势头下去的话,我们的族群在数年内,就会多出几百名新生儿。” 第405章 “按照这个子子孙孙无穷尽的势头,再过几年,我们的族群就会壮大到让周围的生灵都无法忽视的地步,吸引四方来投,届时,再从中挑选脚程快的、能高飞的生灵,把我们的消息传回昆仑,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然而和她的乐观不同,姬的态度则更为冷静一些,她敏锐地指出了“怀孕”这件事中的隐患: “可是高禖姐姐足足怀孕了九百年,都没能把她的孩子生下来。她身为神灵,都受了这么多苦,那我们的人民呢?她们也会这样吗?” “虽说高禖姐姐曾经说过,可以吸取天地灵气补充自身,再用自身的力量去哺育孩童,但在无法确定正常的怀胎时长之前,这个问题一日不解决,我便一日无法心安。” 姜一想,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便虚心请教道:“那依你之见,我们应该如何是好?” 姬想了想,不确定道:“……总之,先为她们储存好足够的食物和衣服吧?” “如果她们也像高禖姐姐一样,无法立刻把子嗣生下来的话,等到了她们衰弱下去的后期,就会失去劳动力,无法获得按劳分配的物资;可她们是我们的姐妹,又是你我二人的子民,还肩负着繁衍的重任,自然不能叫她们无所依靠、无所供养。” 姜立刻便挽起了袖子,信心十足道:“好,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帮忙,为她们储存更多的物资以防万一!” 姜的行动力向来很强,说做就做,话音刚落,就一溜烟跑没影了;姬向来对她的这个作风没办法,只能摇摇头,继续往前巡视。 她没走多久,就看到了一群人正围在一起,为首的听訞正在努力把手上的草药磨成糊糊,往中间的那个小孩子嘴里灌,旁边还有不少人帮忙扶着人、拿着碗、端着水,忧心忡忡的氛围把周围的风都感染得无法流动了。 只可惜她们的努力收效甚微。哪怕已经服了药,这孩子的面上也依然有着一种格外不祥的青白色,两手握紧,交叠按在腹部,大滴大滴的汗珠挂在额头上,出气多进气少,一看就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这可把姬给吓了一大跳。 她自从远离了灵气充沛的昆仑,被迫在天枢山脚定居后,身体状况就从来没好过,自然常年都穿着从昆仑山上带下来的金缕玉衣。 根据鹌鹑们所说,这件衣服的功效,都快及得上不死树的效果了,所以自打在这里住下后,金缕玉衣就没从姬的身上脱下来过。 这不,金缕玉衣眼下就派上了用场。姬赶紧解下外衣,覆盖在病恹恹的女孩身上,没一会儿,她的面色就好转了起来,只不过还是看起来怪虚弱的,说起话来的中气都不如姬的足: “有劳主君垂问……麻烦主君了……” 姬闻言愈发心疼,少不得细细询问:“她这是怎么了?” 听訞伸手,覆盖在女孩的肚子上,感受了一会后,回禀道:“应该是吃坏什么东西了。这种情况其实近年来,在大家的身上都有所体现,只不过这孩子还小,身躯脆弱,所以症状就会更严重。” 姬思考了一下:“好像是这样的。为什么之前我们在昆仑山上的时候,就没出现过这种问题呢?” 听訞答道:“因为昆仑山上物资丰富,有吃了就不必担心生病的果子和动物,所以平日里不讲究也没什么;但天枢山上没有类似功效的食物,便少不得平日里多注意一下了。” 正在二人沉吟思考之时,突然有一道隆隆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原来是夸娥发现这里人群聚集,走来查看时,发出的脚步的声音。 眼下已是深夜,月姑的银车正从天上缓缓划过,即将经由天枢落入大言。便是最勤劳的生灵,也该安寝了;然而聚集在这里的人的面上,却全都是疲惫与欣慰交织的神色,毕竟亲手救回同伴的满足感和自豪感,是什么都比不上的。1 身高万丈的夸娥低头看了看她们的神情,便觉心头豪气顿生,在澎湃的热血与天道感召催促下,说出了一句她永远也不会后悔的话语: “我知道怎么办,我可以去找日母。” 听訞诧异道:“等等,日母不是掌管太阳东升西落的么,何时能够调制药物、掌管命理了?” 夸娥解释道:“不,我不是要让日母来掌管药物,而是要借助她的火焰焚烧病痛。” 她的身量高大,说话的声音也震耳欲聋;哪怕已经有意放柔了声音,可落在周围众人的耳里,依然能响彻云霄,不少鸟兽听了,便纷纷仓皇逃窜,以躲避这不知从何而起的雷声。 也幸好炎黄部落的人们对夸娥很是熟悉,又受过她的不少恩惠,知道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便没有因此惊慌,依然手拉手、肩靠肩地聚集在一起,互相支撑以抵御因夸娥开口言语而起的狂风,认真听她说话: “以前我还没来这里的时候,每日都在追赶太阳。有的时候觉得疲劳,跑起来就会慢一些;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差不多追得上的,哪怕最后还是隔了一段距离,也能发现,太阳上是真的干净。” “日母的车轮有二十丈宽,滚动起来的时候,会发出炽热的烈焰和耀眼的光芒。我在离她最近的一次时曾亲眼见过,哪怕已经驶过了整片大陆,她的车驾和衣袍依然整洁如初,半点脏污也没有;便是有浮尘飘上去,也会一瞬间被太阳的光焰烧成灰烬。” 她说着说着,便有一种充满希望和朝气的神色,从那张橄榄色的面庞上流露出来了,让人只要看一眼她的神情,便有种“这件事情肯定能办成”的安心感: “我可以去跟她要一些火种,这样,哪怕没有治病的草药,我们也可以用火焰把疾病都烧干净!” 不得不说这个主意真的很不错,就连刚刚还在呻吟喊痛的孩子,面色都好看了不少,眼睛里立时就有了希望的光火: “夸娥姐姐好聪明!” 众人闻言,都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便争先恐后问道: “那需要我们为你准备什么呢?” “追赶太阳肯定很累,给你准备一些肉脯带在身上好不好?” “我前些天刚用果子酿了酒,这就取来给你,喝了这酒,你就有力气了,一定能追上日母的。” “我去拿更轻快的衣服来!” 她们说做就做的行动力,和姜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不,前脚刚说完,后脚就已经有动作快、住得近的人,把赶路要用的物资给夸娥带过来了,什么装在竹筒和葫芦里的清水,包裹在芭蕉叶里的肉脯……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应有尽有的小山。 在这一片欢腾的、看似顺利乐观的气氛中,姬紧蹙的双眉却始终未曾展开,忧虑道: “可是日母每天都要驾车巡视整片大陆,千百年来,从未为任何人驻足停留;你也说过,你之前最多只是‘接近’她,从未‘追上’过。” 在活力充沛的一干人中,在无数张生机盎然的健康的面容下,面色苍白的姬被她们衬托得愈发虚弱;然而她一开口,蕴藏在她沉静话语中的大智慧,便能够让百兽沉默,让百鸟低头: “太阳的烈焰何等骇人,盛夏之时,哪怕隔着天与地之间的万丈距离,我们中也常常有人中暑……就算你真的能追上她,你要怎样开口向她讨要火种,又要怎样将这份厚礼带回部落?” 姬凝视着面前山岳一样巍峨的巨人,只觉某种隐隐的、不祥的预感,如暴风雨之前的乌云一般悄然侵袭上了她的心头,只得试图讨要一个许诺: “夸娥姐姐,你须得答应我,哪怕你无法带回火种,也绝不可毁灭自身。” “那可不行!”夸娥毫不犹豫地摆摆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就算追不上,我也要去,不仅是为了部落,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这一站,方圆十丈内的大地都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震动起来,一根巨大的、粗壮的藤条从天枢山上垂下,正好落在她的面前: “因为太阳就在那里,因为生病的人就在那里。” “我已知晓我的‘道’,那么,岂有不往之理?” 她将堆在脚边的那些物资轻轻往外推了推,对眼含渴望看向她的人们解释道:“日母的车驾行进飞快,我本来就有些追不上;更别说这次和以前不一样,我不能休息,不能慢下脚步,就更没有吃饭喝水的时间了。” “还给你们吧,你们以后会用得上的。” 她说完这番话后,又望向姬的方向。 只见姬既无法阻拦她的动作,心急如焚;又因为失却了金缕玉衣,说不出半句话来,急惧交加之下,一开口,便是好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只能断断续续道: “夸娥姐姐……” 夸娥蹲下身,像当年和她在黄河之畔见面一样,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只不过这次,出现在姬面前的,不再是姬渴望的嫘祖这样的人才,而是空无一物的粗糙掌心: “好啦,别生气了,阿姬。我向你保证,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一定能回来见你。” 第406章 姬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将手搭在了夸娥的小拇指上,用力地按了按,叹道:“夸娥姐姐,你要说话算话。” 夸娥豪爽一笑:“那当然!” ——这便是天地间最早的“立约”的动作。自此之后,所有想要定下私人约定的人,都会用小拇指拉钩的方式来许下诺言。 ——哪怕他们的诺言没过几日就会被抛之脑后,哪怕他们很少有人能真正说话算话,哪怕几乎已经没有人把这个“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顺口溜当真,然而在千万年之前,在太古与洪荒的时代里,有两位神灵据此许下生与死的诺言。 此时,东方已经出现了微末的光芒,熹微的晨光闪烁之下,日母的车轮从大言山上探出一角,即将跃入高空,开始新一天的旅程。 夸娥见天色不早,便匆匆整理了一下盘踞在她胸前和双耳的蟒蛇,又顺手把天枢山上垂下来的那根藤条握在手里,拧了好几圈,当成手杖,随即大步生风地向东方走去,将无数包含期望、希冀和担忧的眼神,都抛在了身后。 她一开始位于部落领地范围内的时候,尚且不敢跑得太快,生怕她的动作会带来地震,将无数姐妹辛勤劳作的成果都化作乌有;幸好她身量长,步伐大,没多久就走出了炎水和黄河的范围,来到了空无一物的荒野上。 正巧这时,日母的车轮也彻底跃出了大言山,开始经由天枢,转向四方。灿金的光辉从正在协助人民研究草药的姜身上掠过,又照射过哪怕身披金缕玉衣也满面忧愁与病容的姜,最后落在毫不犹豫大步行进的夸娥身上。 由三足乌牵引的金轮马车从东方飞速驶出,浩瀚的红光喷薄涌现,用炽烈的光辉向天下不容置疑地宣告,白日替换黑夜,新的一天到来。 夸娥一见到这景象,便毫不犹豫拔足追了上去,同时高喊道: “日母——你且停一停,停一停罢!” “给我们一点火种,让人间的幼童不再被疾病困扰,让我们的部落能够延续下去!” 然而正如姬所担心的那样,掌管太阳的神灵并未因为一人的呼喊而停下脚步,依然在坚定向前驶去,就好像夸娥高声的、诚恳的呼唤,完全没有传入她耳中似的。 即便如此,夸娥也不曾气馁,只是握紧了藤杖,大踏步向前去追赶太阳。 她以往追赶太阳的时候,只是隐隐有一种“我要让女娲的眼睛看见我”的概念,但是这概念过分空洞,因此她行动起来,便有种“落不到实处”的虚无感。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夸娥在炎黄部落里生活了多年后,和这里的人建立起了很深的联系。她说话的时候宛如平地起惊雷,胆小一些的动物都能被吓得当场假死,可是这里的人们却在最初的惊骇过后,就慢慢适应了这一点,如果不看她们之间的身形差异,还真好得活像一家人,这不,在得知了她要去追逐太阳的时候,人们自发送来的行李和干粮就是证据。 自开天辟地以来,茕茕孑立、形单影只的巨人终于有了家。 为了这些家人,她可以做任何事情。 于是她的脚步便愈发有力,她飞速奔跑的身形几乎要化作虚影,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与速度从广袤的大地上一闪而过,她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离太阳的距离,也前所未有地近了,甚至近到一伸手就能抓住金车车轮的地步,似乎胜利就在眼前,一切都很顺利—— 然而这微弱的优势只存在了一瞬,终不能长久。 夸娥只是接近了日母的金车一瞬,就被那上面传来的骇人的热力给烤焦了长发,烧枯了双手。饱含神力的长发和血肉飞速衰败下去之后,她的速度就被大大削弱了,数息之后,便被日母的金车落下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不仅如此,被她当成装饰佩戴在身上的巨蟒也痛苦地扭曲了起来,纷纷摔落在地。幸好夸娥反应及时,足下蓄力,从这些家伙的身上一跃而过,才让它们得以避免“上一秒被太阳的光焰烤了个半熟,下一秒就要被踩成肉酱”的悲惨结局。 她这一跃,之前被拉开的距离又开始缩小;然而在神力减弱之后,夸娥不管怎么努力,也都没有办法回到之前的速度上去了,只能这样遥遥追在太阳身后,疾驰过四海八荒。 时间一点点推移,太阳的光辉愈发盛大了,很快便从“清晨”来到了“中午”。伴随着太阳热度的增加,光芒的愈发炫目,夸娥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渴从五脏六腑中升起,伴随着剧烈的头晕目眩感,从头到脚地将她给完全侵蚀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异常变数。 从前,夸娥只是觉得“我要这样做”而已,没有“我一定要做到”的执着心气,也就没能凭着满腔热血,如此接近过日母的金车。 所以往日里,别说中午了,哪怕是到了晚上,她都能优哉游哉地从西边返回东边,偶尔不想追逐太阳了,还能去昆仑山打个来回,探亲访友。 可眼下,她失却了神力,从前的余裕便不复存在。 从这一刻起,早上还能中气十足高喊的夸娥,就再也喊不出半点声音来,全靠着满腔的执念在追逐: 再快一些……要再快一些!我一定能拿到火种! 似乎是重复的话语带给了她能麻痹自己的力量,没多久,夸娥便惊喜地发现,缠绕在她身上的虚弱感正在逐渐消失,一种全新的力量从心中迸发出来,一路澎湃到四肢百骸,她的双手双脚,从来没这么有力气过: 太好了,这一定是我能够成功的预兆吧?! 怀抱着这样的喜悦,夸娥的步伐又开始加快,跟在日母的金车后穷追不舍。 隐隐的肌肉撕裂感从浑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传来,她却恍然未觉;“喀喀”的骨骼断裂声从她的双腿中传来,她却无暇顾及。 大颗大颗的汗水从她的额头上涌出,若是让这些汗水落到地面,当场就能砸出一个百丈深的咸水湖来,然而这些湖泊却终究没能成型,因为这些汗水,在流出来的下一秒,就已经被正午太阳那几乎能杀人的热度蒸发了。 她身上的兽皮与草裙开始化作灰烬飘落,她的皮肤开始急速失水收紧开裂,她的双眼在直视了太久的光芒后开始混沌,她焦枯的那只手上,从乌黑的炭里,绽裂出鲜红的血肉与苍白的骨。 然而这一系列的异常,都被夸娥忽视过去了,因着她身上新生的、澎湃的力量已经压倒了一切。 在这股力量的催逼之下,万仞高的巨人与日母金车的足迹同时跨越过整片大陆,光芒灿烂夺目,脚步声震耳欲聋,万千生灵齐齐昂首注视过这一幕异况,却又都要在夸娥散发出来的威势中俯身低头,大江河流齐齐高喊为夸娥助威,旷野高山在这前所未有的奋力追逐中颤抖: 向前,向前!你要继续向前! 如果再给夸娥更多的时间,如果日母的路程能更长一些,那么,在这股莫名涌现的力量相助之下,夸娥没准真的能二度追上太阳。 只可惜她的神力,在最开始的时候已经被削弱了一截;只可惜日母的路程并没有那么长,璀璨夺目的金车开始缓缓收敛光芒;只可惜…… 无论用多么遗憾、多么惋惜的语气来修饰这些原因,到头来,这字字句句,都只能指向一个残酷的、遗憾的现实,“只差一步”。 夸娥之前已经追逐了太阳不知多少次,对日母的行动轨迹自然也了然于心。一见到太阳的光芒开始变弱,她在飞速奔驰之下,分心看了一眼周围,就从周围熟悉的草木山石中判断出了这是哪里: 这是汤谷,太阳即将落下的地方。 一旦进入汤谷,日母便要开始洗浴,金车上的烈焰也会开始收拢,预示着“黑夜开始取代白天”;哪怕现在夸娥能赶上去,也不可能从熄灭的金车上取到火种。 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夸娥顿时感觉那种莫名的力量,一下子就从她的身体里消散殆尽了。 她颓然跪倒在地,之前被她一直忽视的那些异常感,终于以十倍百倍的势头凶猛反扑了回来,然而无论是从手上传来的开裂感,还是从每一块肌肉上传来的撕扯感,都不如从她的双腿传来的疼痛更剧烈、更钻心。 夸娥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形状扭曲的双腿,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哦,我为什么跑不动了?因为我的双腿已经完全断掉了。 原来我之前能那么快地奔跑起来,不是什么新生的力量在帮助我,而是在我的意志催逼之下,燃尽精血的回光返照啊。 她遥遥望向太阳西沉的方向,只觉心头大恸: 不该啊,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帮她们做事,锻炼力气,眼下又身负重任,备受激励,应该是状态最好的时候……为什么到头来,却还是只差一步? 如果我未曾接近过成功,那么我就不会如此绝望;如果我没有身负重任,那么我现在就不会后悔得想要杀了自己……为什么到头来,却还是只差一步? 第407章 一生未曾落泪的巨人,终于在夕阳西沉的黯淡光芒中嚎咷痛哭。 她的哭声悲切嘶哑,绝望如离群的孤狼。 ——然而最微末的希望,正是要从绝望中而生。 正在夸娥以头抢地,悲愤不能自已的时候,一根焦黑的枯枝在她的头顶轻轻晃了晃,随即跌落下来,精准地用上面沾着的一枚小火星,点燃了夸娥手中的藤杖。 在感受到手中腾起的热度之后,夸娥悲喜交加地抬头,遥遥望向日落的方向。 此时的夸娥,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在追逐太阳的过程中,因为要始终关注日母的走向,她的双眼只能一直注视烈日,难免双目受伤;更罔论她靠着燃烧精血的方法透支了自己所有的力量,眼下身躯衰弱,残败不堪;在离开了中午太阳的热力辐射之后,她之前一直在蒸发的汗水,也能流下来了,一旦落入眼里,就会让她模糊的视力愈发无法看清任何东西。 可即便如此,在天道的感召下,衰朽残败的巨人,也依然看清了她一直追逐的事物: 那不仅是日母,不仅是金车,更是一只硕大的、满溢辉光的金色巨目。 这只眼睛里承载的,是天生的悲悯、平和与温柔。在这样的注视下,就连死亡都算不得什么了——只不过是回到母亲的怀抱里而已,天下哪里有生灵,会恐惧自己的诞生之所呢? 就这样,原本还在情绪剧烈波动的夸娥,在一眼过后,只觉心中安定,再无忧虑惊惧,无一不美、不善、不好,一切都是圆满的: 女娲看见了我,我追上了太阳。 于是她粗粗休整一番,喘息着挣扎起身,在日母投来的最后一点余晖的帮助下,开始艰难地跋涉,试图回到部落中去。 夸娥回程的脚步,就没有来的时候那么迅疾如电了。不仅因为她的双腿已经完全折断,每走一步都要忍受贯穿全身的剧痛,更是因为她身上的血肉已经被完全烤得焦糊,每走一步,从她身上掉落下来的焦黑的血肉,便原地生根发芽,在她身后盛开出一片红艳艳的桃林。 从天枢山脚到日落汤谷,只要一日;然而从汤谷返程,却要十天。 在这十天里,姜和姬日日都会到夸娥离开的地方翘首以望,想要在她回来的第一时间迎接到她;二人还准备了大量的食物和水,只要夸娥一回来,就能让她好好休整一番;听訞还带着有法力的家伙们,比量着夸娥的身形准备了大量的药物,足够她用上好久好久。 然而,所有人都忽视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些东西,是给“还有救”的人用的,不是给“耗尽精血濒临死亡”的人用的。 可是谁能想到呢?哪怕是最擅长谋略的黄帝本人,也无法未卜先知地计算到所有的事情。 就这样,在她们的殷切注视和等待下,一个浑身焦黑,手握长燃不熄藤杖的巨人,慢慢出现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只不过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没多久,就停在了炎水和黄河的边上,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姜一看,便心知不妙,立刻扛起妹妹向前迎去,同时高喊:“夸娥姐姐,我们有金缕玉衣!” 可此时的夸娥,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自从她昏花的双眼里出现了两条清澈的大河后,夸娥浑身上下的每一个部分就都在高声叫嚣: 喝水,喝水,饮空这河!你再不喝水,会活生生渴死的! 可就在夸娥俯下身的那一秒,她看清了河边的景象: 几只野鸭子在打窝产卵,鱼儿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摆尾,水面上,一朵新生的莲花正展露花苞,未干的宿雨与朝露,在停驻在莲花上的蝴蝶摇动之下,缓缓滚入荷叶中央,汇聚成一汪晶莹剔透的水泊。 在更遥远的上游,有人在浣衣,有人在捕鱼,有人在挑水,有人在嬉戏;顺着河流的方向一路向下望去,有数名小儿在捡起圆润的鹅卵石作玩具,在她们的身后,是共工正在向大人传授河坝的道理。 正在此时,姜和姬也赶了过来,姬飞速解开金缕玉衣的带子,在这一刻,她的手指都是冰凉的、颤抖的,和浑身上下都满溢着不正常热度的夸娥形成了鲜明对比: “夸娥姐姐……你穿上这个!你穿上这个后,再多喝水,多吃药,就一定能好起来……” 姜也开始示意周围的人赶紧离开,对着夸娥大喊道: “夸娥姐姐,这里有两条大河,你快喝水,喝水呀!我已经把所有人都喊走了,不会伤到任何人的,你快喝水!” 她们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夸娥的油尽灯枯之相,已经再也骗不过任何人了。 可即便在这濒死之际,夸娥的双耳,也奇迹般地好用了那么一瞬间,得以听清了“喝水”二字。 于是她慢慢摇了摇头,然而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便从她身上落下无数身体发肤化成的灰尘,带着灼烫的温度,沉默而轻柔地覆盖在土地和水上,就像是灰色的、滚烫的雪: “……不行,我不能喝。” “炎水、黄河,是要留给你们的。我喝了,就会枯竭。” 姜和姬对视一眼,心中立刻便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姬再也支撑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 “可是你和我拉过钩的……我们都说好了呀……” 她说着说着,终于完全崩溃了,伏在姜的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啊,是了,是了。她只和我许诺过,一定会回来,但是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不会出事。 怎么可以这样钻空子呢?怎么可以这样杀死我的心呢? 太古的神灵,原来是真的不会骗人的呀。可是有的时候,这血淋淋的真相,竟比一千句谎言还要锋锐! 向来跳脱活泼的姜,在这一刻,终于姗姗来迟地有了首生子的风范,强忍内心的悲痛问道: “夸娥姐姐,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许是天道眷顾炎黄二帝,要让她们最后的言语传到夸娥耳中;也许是夸娥回光返照,耳聪目明。总之,浑身焦黑如炭的巨人听清了这句话,她的遗言也得以完整保存下来,成为了名为“夸娥”的存在,留在世间的最后遗言: “我要去北方,饮大泽。” 姬哽咽道:“那你……会回来的吧?我们拉钩,夸娥姐姐说话算话,一定回来,好不好?” 夸娥却不再说话,只摆摆手,将燃烧着的藤杖轻轻放在姜和姬的面前,便一步一踉跄地走开了,走远了。 她巨山一样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烫手的热度从藤杖上不熄的火中源源不断传来,灼灼桃花一瞬间盛开得漫山遍野,竟不知是火焰更夺目,还是这花朵更耀眼。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夸娥。 【二帝之世,卧则民居,起则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2 【逾百年,姜、姬二皇于炎、黄之涘缔盟。共工治水,听訞御兽,夸娥采墨,嫘祖纺丝,仓颉造字,二帝盟曰:“世世代代,永结同好”,大司命、少司命遂应天而生,一理命数,一抚幼童。百官各任其能,竭其力,尽其责,野无遗贤,寰瀛大康,民物熙洽,长乐无忧。】3 【是时,人民少而禽兽众,不胜禽兽虫蛇,又食果蓏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稚童尤弱,亡者甚众,夸娥与日逐走,入日取火,以作大烹,世遂有饔,从此幼者少夭,老者不病。渴欲得饮,及炎水、黄河,见民生熙熙,不敢扰,欲北往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4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一】 作者有话说: 1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言,日月所出。 ——《山海经·大荒东经》 2神农之世,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糜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 ——《庄子·杂篇·盗跖》 3朝野无事,寰瀛大康。 ——晋·崔棁《晋朝飨乐章·三举酒》 民物熙洽,熏为太和,而陛下性分中自有真乐矣。 ——明·海瑞《治安疏》 熙熙泰和,长乐无忧。 ——元·刘基《气出唱》 4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 ——《韩非子》 饔(yong,一声):熟食。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夸父逐日》 第138章 诞生:灵湫与少昊。 自从夸娥逐日取来火种后,炎黄部落里的疾病突发频率,便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个等级。 第408章 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从此都能吃上熟食;在营养更丰富的食物的帮助下,怀孕了的人们的气色也变好了,肯定能诞生出足够强壮的后裔。 不仅如此,“炎黄部落拥有火种”这一事,甚至还催生出了一位全新的神灵。 在遥远的昆仑山上,茂密的林木间,某位满头白发的老妪缓缓睁开双眼。 她的眉心有一点红痣,面容虽然苍老,却无比慈祥,周围的无数生灵只遥遥望向她一眼,便觉心中涌现出无穷的暖意与温柔,促使着它们慢慢靠近过来,发自内心地匍匐在了她的脚下。 在她拥有了神智的那一刻,海量的信息便在“生而知之”特性的促使下,飞一样涌入她的脑海,使得她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神职和名字: 她是种火老母,负责掌管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生灵使用的一切火种。 在意识到这点的那一刻,她宛如枯木般皲裂消瘦、却又如同钢铁般有力的双手里,便出现了一只金杯。 这只金杯上没有任何花纹,古朴得仿佛上一秒还放在石块上任人锤打一样;然而与它极尽简单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从这只金杯里源源不断涌现出来的热度和力量。 这种力量来源于日母的金车,却又并非仅仅是太阳的光焰这么简单的存在: 因着在夸娥取来火种之前,不管是炎黄部落还是昆仑山,总之在一切生灵的聚集地里,都是没有“使用火”的概念的;哪怕是西方最英明的统治者西王母,也只是把会引发火灾的异兽,和会引发水灾的放在一起,让它们的属性对冲中和而已。 在大家都仗着“我是神灵,所以不管怎么作天作地也不会死掉”而粗糙地活着的时候,“火种”这一概念的出现,就具有划时代性的开创意义了。 只要有了火种,那么,不仅以炎黄部落为代表的、存在“弱小的新生儿”的神灵们的患病率能够大大减少,甚至如果有比这样的神灵还要弱小的存在,在有了熟食的供养后,也能存活下来,等她们长大后,还可以利用火焰去冶炼金属、铸造盔甲和武器、更安全高效地捕猎: 这一存在,便是眼下尚未问世,然而在未来漫长的千万年里,都要统治世界的“人类”。 虽然在此时,人类尚未诞生,然而她们的盛世,却在夸娥的心血凝聚成的桃花里,在种火老母的金杯里,就已经提前埋好伏笔,只待命运的兑现。 由此可见,种火老母和她手捧的金杯是怎样至高至伟的存在: 不管是哪个时代,都不能斥责她为“旧时代的遗物”,都不能说她是过气的神灵,因为“火种”这一概念,是开启每一个新时代时,必不可少的钥匙。 在神灵为主的太古时代,因着她们的身体素质过分强悍,所以“火种”这一概念未能发挥出十成十的威力——可饶是如此,炎黄部落在得到火种后,也以一种近乎可怕的速度开始繁衍扩张了起来——可见日后,在火种的帮助下,更需要它的人类,将会开启怎样的盛世。 在认识到了自己拥有怎样划时代意义的力量的那一刻,种火老母不由得垂下头去,静静凝视着手中的金杯。 被盛放在金杯里的,是流动着的金色光焰,正在一刻不停地拼命燃烧、旋转、澎湃,在小小的金杯中震荡出遥远的回音。 它有着无与伦比的伟力,以至于负责掌管它的种火老母,在诞生于世的那一瞬间,就被它的力量将自己的血肉和灵魂千锤百炼过了: 也正因如此,种火老母失却了神灵们在诞生时,一定会有的“力量充沛”的青年形态,直接一步跨越到了“看透世事阅尽千帆”的晚年形态,恰如一块原石在遇到火种后,便会被熔铸出金属的色泽那样。 在被锤炼过后,种火老母的潜能与力量被发挥到了极致: 从此,只要天地未曾完全崩毁,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繁衍生息,那么,哪怕时代变迁,沧海桑田,历史被篡改,政权被颠覆,名为“种火老母”的存在,也会一次次从昆仑山上凝聚形体。 在意识到“因为火种是不灭的,所以我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死的存在”的这一点后,种火老母的面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她深深蹙起眉,便有一种愁苦而忧虑的神情,从她的眉眼间流露出来了,因着被火种锤炼过的灵魂,有着更睿智的思绪、更深远的目光,使得种火老母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与众不同有着怎样的意义: 永远向东奔涌着的河流,是不会有“向西”这一方向的河道的,因为在“百川东到海”的那一刻,它们就没想着要回来。 为什么马儿能够识别回家的道路?因为命中注定,它不可以死在他乡。为什么候鸟能够在第二年飞回北方?因为命中注定,它要在此处生息。 只有“回得去”的存在,才会有“归途”的这一概念。 由此可知,种火老母能够有“不死”的这一特性,定然是因为未来会有一场大变故,剧变到天地都被颠覆、新纪元由此开启的程度,所以才需要“不死”的她,去匡扶和唤醒正统。 于是种火老母握紧手中的金杯,对着西王母所在的方向遥遥拜下,三叩首后,便隐入山林,不知所踪,耐心等候着需要她发挥“火种”作用的那一刻的到来。 昆仑山上物资丰富,还有能够起死回生的不死之树,神灵和异兽们的力量又足够强大,的确用不上火种,于是种火老母的销声匿迹并未引发什么动荡;而在炎黄部落里,她们在得到了夸娥取来的火种后,哪怕不用去深究这一事物的深层意义,日常用度也足够了: 她们开始用火焰做饭。从此,部落里像之前那个肚子疼的孩子一样会遇到的种种疾病问题,便消失了大半。哪怕是虚弱的伤员和幼小的新生儿,在更有营养的熟食的帮助下,也不再受伤痛与疾病的困扰。 她们开始用火焰熔炼金属。从此,负责外出打猎的人们身上和手上,便出现了青铜的盔甲和箭矢,让她们能够以更小的损伤,换取更可观的猎物;在部落中打理内务的人们,也用上了更结实、更方便、更卫生的金属的器皿和家具。 她们开始用火焰驱赶野兽。听訞终究只有一人,分身乏术,不可能一边留在部落里驯化野兽、教化人民,一边跟着打猎的队伍外出狩猎。然而自从有了火焰之后,不能理解这份力量的野兽们,便要在太阳的光焰前纷纷躲避,狩猎的队伍便能在火焰的庇护下走得更远。炎黄部落的势力范围就这样一路扩张,从中原到东方的无数生灵,都要听闻姜和姬这两位帝王的名字。 一切生灵在环境太恶劣的情况下,都是不会繁衍生息的,因为她们无法确保生下来的孩子能够存活,就干脆不生,这样一来,就能从根本上解决一切问题。 但反过来看,如果资源足够丰富、领土面积足够大、食物非常充足,在神灵们尚且不会因为诞育而损伤身体的情况下,她们还有什么理由不繁衍生息呢?又不是和高禖神有仇。 于是炎黄部落的规模就飞速增大了。 无数新生儿感天而至,在母亲们的欢呼与期盼中呱呱坠地。等她们度过了短暂的成长期后,若是成长为骁勇善战的猎手,那么外出狩猎和扩张领土的队伍就会又多一员大将;若是成长为又细心又耐心的巧艺者,那么嫘祖就会耐心教导她纺织与裁衣;若是她喜欢和土木石块打交道,那么共工就会拉人去修建水利工程——很难说这是不是历史上最早的名为“土木狗”的存在;若是她在文书方面颇为擅长,那就更热闹啦,听訞、仓颉和黄帝就会齐齐过来抢人,天知道在大家都武德充沛的太古时代,想要找到一个能静下心来看文件的帮手有多难得! 可和喜气洋洋的众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为部落首领的姜和姬却迟迟没有半点动静。 二人对此倒是看得很开,毕竟只要有人怀孕、有生灵来投,她们的部落就不会灭亡,那这样的话,为什么非要自己产子?只要整个族群能延续下去就好,没必要非执着于自己的一脉。 更何况姬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 在昆仑山上的时候,有不死树的果实帮忙,又有各种珍奇的草药和食物滋养,在这么好的生活环境下,她在走了太多山路之后,还会面色惨白,汗如泉涌,必须休息一下;自从定居在物资相对来说比较匮乏的天枢山脚、二河之畔后,除去部分需要救助别人的特殊情况,金缕玉衣就没从她的身上脱下来过。 姜曾经就这个问题和姬讨论过,信誓旦旦地说,天道不让姬怀孕,正是为了照顾她的身体状况;为了让她们姐妹二人的实力平衡,不至于出现“有人有同盟有人没有”的情况,所以身体状况更好的姜没有办法怀孕,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结果在姜做出这个推断的第二天,就被突发情况给打脸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姜本人。毕竟不管是谁,一起床就发现自己的肚子莫名其妙大了起来,里面还多出了一个心跳声,肯定都能得出“怀孕了”的结论。 第409章 结果正在姜兴冲冲地去往妹妹的石屋,想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的路上,和同样挺着大肚子的嫘祖撞了个正着,两人便结伴向姬的房屋走去了。 姜本来就是个活跃的性子,在得到了这个好消息后,便愈发闲不下来,走了一路,便叽叽喳喳说了一路: “我还没想好叫她什么,但总之一定要给她起一个一听就格外亲切的名字,毕竟这是我的孩子嘛,将来肯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要是起个生僻难懂的名字,让别人记不住,那不是误事么?” 嫘祖很是捧场:“主君说得对。” 姜又开始满怀欣慰地畅想:“不知道她将来能做什么呢?是跟着你们的队伍一起去种植采集,还是跟着我的队伍去打渔狩猎?但不管她做什么,肯定都十分出色,这个信心我还是有的。” 嫘祖十分赞同:“诚如主君所言,她将来肯定能有所作为。” 两人就这样一个说一个捧地交谈了半天,姜这才发现她们的相处模式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你好像不是很爱说话的样子……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嫘祖微微摇头,她这一动作,霜雪般的柔顺长发便在双肩上漾起一道纯白的波浪,在如此纯粹的颜色烘托之下,她开口的时候,便有一种沉着的、令人情不自禁就会心静神宁的气息迎面扑来: “主君多虑了,我只是生性安静而已。” 嫘祖和仓颉一样,都是黄帝的文书官。 然而和有些“野蛮生长”意味、四目蓬发的仓颉一比,嫘祖的气场便过于柔和,颇有种“生长在红花边上的最容易被忽略的绿叶”的感觉;再加上黄帝——也就是姬本人的气质和她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甚至因着姬的病弱,更多了几分需要照顾的、脆弱又坚强的气息,于是嫘祖就被衬托得更不显眼了。 除去奉命安抚新来的子民、启程寻找新的衣料的时候,她向来都是个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的角色,只在偶尔说话的时候,展露出过人的见识和稳定人心的能力: “如果不是我们的部落欣欣向荣,吃饱穿暖,那主君的力量又从何而来呢?这分明是好事呀。” “各人之间的性子是不一样的,对生性喜静的我而言,能见到主君这样活力充沛的人,便觉得很满足了。” 姜闻言,这才放下心来,笑道:“那可太好了,我以后一定多多找你说话——哎,不对呀,要是你也不爱说话,那你是怎么和我妹妹沟通政事的?” 嫘祖颔首,温声道:“我们心意相通,便不必多言。” 姜住的位置其实和姬的不算很远,按照她的身体素质,直接连蹦带跳一路撒欢过去都不成问题;但是她既然看见了嫘祖,少不得照顾一下这位肉体强度不如自己的家伙,如此一来,她们的走路速度就慢了,交谈的时间也就多了起来。 在说完了最基础的寒暄话语后,姜想了想,就开始把话题往更有深度的方向引去。虽说她平时很少去想一些天道啊平衡啊职责啊之类的深层问题,毕竟这些东西一直都是姬在负责;但这并不代表她没脑子,她只是懒得去做这些事情而已。 可眼下,姬不在她身边,她的面前是嫘祖,出于某种“不能在妹妹的文书官面前丢脸给她拖后腿”的要强表现,姜就开始和嫘祖讨论起她们两人同时怀孕的深层意义来了: “我前些日子还在安慰她,说我们没有孩子也不要紧,只要将来整个部落能延续下去就行。结果我刚说完这话,回家路上路过一个大水潭,好嘛,第二天起来就这样了!” “总之抛开这个水潭不说,我来的路上就在想,会不会是天道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想给我们送来帮手,所以我的推测才会这么快就被推翻?毕竟经由‘血脉’和‘抚育’诞生出来的孩子,天然就会站在我们的立场上,和我们同进同退。” 嫘祖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冬日初雪,一缕纯白的长发拂过她的面颊,一时间竟不知是她的笑颜更柔和,还是从她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母性光辉更耀眼: “我也是这么想的。请放心,以后我的孩子,就是两位主君的下属与同盟,必与二位主君同进同退。” “那感情好,就这么说定了!”姜欢悦地一拍双手,哪怕是怀孕后大腹便便行动不便的体型,也没影响到她的敏捷,她高兴得立刻就蹦蹦跳跳了好几下来庆祝: “不过话说回来,我是路过一个大水潭的时候,心中似乎有所感应,心想,要是有人能掌管淡水,给共工帮忙就好了,这才怀孕的,你呢?你是看见了什么,生出了‘我需要帮手’的想法来的?” 姜的这个问题并不过分,甚至还很实用。 毕竟按照现在的规律来看,基本上怀孕的人都是突然有了“我需要个帮手”的想法,这才感天而孕,诞下子嗣的;不仅如此,她们诞下的孩子们要么会继承她们的力量,要么会应着“需要帮手”的方向和领域,掌握相关的力量,于是畜牧、酿造、炊饭、外伤、接骨……无数种神职开始疯狂诞生。 姜身为炎帝,是部落的首领之一,这个孩子因为是路过水潭诞生的,所以她在还在母亲腹中的时候,就已经提前有了与“水潭”相关的神职;如此看来,姜想要知道嫘祖是为什么怀孕的不要太正常,毕竟按照现在的婴幼儿诞生后,过几天就能迎风而长,加入部落开始劳作的程度来看,她诞下的子嗣越强大、掌握的职能越有用,对部落的延续就越有积极影响。 ——简而言之,在“孕育”和“诞生”不会影响到神灵健康的情况下,我们需要更多的无痛速成劳动力! 然而就是这么个简单的问题,却把嫘祖给难住了。 她蹙起与长发同色的纯白的眉,为难道:“这……我也不知道呀。” “我的手下唯命是从,吃苦耐劳,人手完全够用,甚至最近还寻到了一种名为‘棉’的东西,可以用来制作冬衣,抵御严寒。我根本就没产生过‘需要帮忙’的想法,为什么我还是怀孕了呢?” 此言一出,就连最乐观的姜都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谨慎道:“那你最近都去过什么地方,遇到过什么奇景,还是说吃了什么能让人多产的果子?” 嫘祖谨慎地想了很久,也没能得出任何结果,只得遗憾地摇摇头,如实相告:“都没有。硬要说有什么异常的话,我只不过是在路过某片土地的时候,突然感觉头晕目眩了一瞬,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突发状况了。” 姜沉吟片刻,拍板决定道:“既然如此,等下让姬帮你看看。” 说话间,她们便抵达了黄帝所在的石屋。 如果说炎帝的石屋里,还挂着些风干的药草、晾晒的皮毛之类的东西,在起到物资储备的作用的同时,还能让她的房间看起来不要那么光秃秃的,过分单调无聊,那么黄帝所在的石屋就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从书桌到窗台,从床脚到地面,几乎每一寸平面上都摆满了文书,密密麻麻的细长如刻痕般的文字详细记录着气候变化、人口往来、作物收成、潮汐规律等各种需要留心的事物,只留出了一条勉强能够让人通过的小路。 这座石屋的主人——姬,也就是黄帝,正坐在一张新打造出来的木桌上,对手下人吩咐道: “那就这么定了。以后要以我标出的水深线为界,在没有或法力高强或身手敏捷之人的陪同下,外出捕鱼的,只能在浅海和近海撒网,不可以往更深更危险的地方去。” “我会专门组建一支捕捞队,专门从深海取回个头庞大、营养充足的鱼类回来给怀孕的人们吃。如此一来,大家的安全能得到保障,怀孕的人的口粮也能得到改善。” 她一边说,一边从桌上拿起一叠丝帛,递给前来汇报的女子,然而她桌子上的文书高度却半点没有因此减少,就好像你从山上铲走了一铲子泥土后,肉眼根本就看不出来这一铲子的泥土对山的体积有什么影响一样: “等下叫发现棉花的人进来,我要问问保暖情况和移植可行度,再交由嫘祖和听訞处理——啊,你们来了!” 她一见到姜和嫘祖,便笑了起来,同时忙不迭地把堆在一旁椅子上的文件开始往别的地方挪,结果她还没来得及移走多少文件,某把本来就结构松散的椅子,终于承受不了如此剧烈的承载重量变动,“哐当”一声,原地来了个四分五裂。 姜和嫘祖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一样的微妙感: 原来如此,那她换的这张新桌子的前任的下场也显而易见了,怕是已经提前一步被压垮了吧,所以姬才会换了张新的。 嫘祖身为黄帝文书官之一,立刻上前帮忙整理起了堆得都有小山那么高的文书:“主君别急,我马上就来和你一起看。” 姜沉默了一下,也赶紧过去搭把手:“我也可以来帮忙,别担心,一定看得完的。” 第410章 她们三人都在说着“一定能看完”的满含希望的话语,都在努力工作试图减少文书的高度,却也十分默契地忽视了一个最惨痛的事实,或者说,不愿也不敢提起: 因为能用无与伦比的巨力,就远涉深海、攀援高峰的夸娥,已经走了。 夸娥不在了,于是之前部落里,所有本该由她来做的工作,就都要重新调整和安排,交给别人接手。 哪怕姬从一开始招揽到夸娥的时候,就知道她不是自己的臣属,更像是一种合作共赢的关系,因此早早就做好了“夸娥离去后她的工作要怎样找人替补完成”的相应安排,但是夸娥离去得太早、太快、太惨烈,和姬构想中的“部落安定下来后,夸娥姐姐功成身退继续去追赶太阳,我们这边还能时不时送些东西过去看望她”的未来相去甚远…… 如此一来,哪怕是最冷静、眼光最长远的姬在安排交接工作的时候,也无法像以前一样从容了,因为她每交接一项工作,就等于把夸娥的死亡在她面前重新回放一遍强调一遍,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血淋淋地凌迟她的精神。 她们收拾了一会儿文书后,姜实在受不了屋子里沉闷的气氛,便把酝酿了一路的好消息说出了口,试图让姬开心一些: “对了,妹妹,有个——不对,是两个,有两个天大的喜讯要告诉你,我和嫘祖都怀孕啦!” 这两个好消息提神的效果果然立竿见影,姜这边话音刚落,就看见姬那张终年被愁色和病容笼罩、眼下更是平添一份悲伤的苍白的脸上,终于现出一点真心的笑意来: “这可太好了!” 她当即便扔下了手里的笔,也不管会不会被溅起来的朱砂弄脏衣服,急急凑过身去,贴在了姜的肚子上,认认真真听了好一会儿,欣慰道:“心跳声很有力,将来一定和姐姐你一样,是个健康的孩子。” 姜欣慰道:“借你吉言。” 姬在看完姜这边的情况后,又转向嫘祖,问道:“你这边的情况如何?” 果然就像姜之前感受到的那样,当嫘祖和姬这两个气质近乎百分百相似的人同时出现在一个空间里的时候,只要更引人注目的姬一开口说话,那么剩下的那个就会被自动忽略过去。 如果不是姬开口询问,白发白眉、身披白丝的嫘祖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椅子上的时候,真的是半点都不引人注目,就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白花;直到姬开口和她说话了,她才轻声回答道: “多谢主君关心,我觉得一切都好。” 姬刚刚最先关心姜,是因为她们是血缘相连的姊妹,自降生以来,除去中间分头寻找各自人才的那一百年来,就从来没有分开过;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对嫘祖不关心,这不,在关心完姐姐之后,她就开始注意起嫘祖身上不对劲的情况来了。 然而当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嫘祖身上之后,她面上的笑意便渐渐消失了,就像早晨的露水、夜晚的昙花一样转瞬即逝。因为她不仅刚刚和姜交谈过,这段时间以来,还见过许多部落里同样怀孕的人,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她立刻就发现了嫘祖身上不对劲的地方,忧心忡忡道: “你的肚子是不是有些小?” ——此时,大地的浊气还没有完全泛上来,因此哪怕是最善于谋划的姬,在考虑“物资分配可能不够”的问题的时候,也无法突破“生而知之不能知道超出自身理解领域之外事物”的限制。 ——按照这个逻辑来看,孩子为什么会有些小?多半是因为物资不足。那么物资为什么会不足?肯定不是有人克扣或者偷窃,定然是这个孩子生来与别人不同。 从姬接下来的动作来看,她和姜真不愧是同胞的姊妹,这个过分强悍的行动力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不,她已经开始从小山一样的文书堆里翻找物资分配的记录了: “是不是这个孩子需要的营养更多,所以按照平均水平分给你的物资不够?还是你最近劳作太多累着了,连带着让孩子也没能吃上饱饭?你别急,我这就核实一下。” 嫘祖微笑着按住了她的手,她的动作很轻柔,但是对她和姬这样从一个眼神中就能体会出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的人来说,这一个动作也就足够了: 主君,我明明没有急呀,是你心忧则乱了。 姬被她这么一安抚,才慢慢定神,又用术法查探了一番这个孩子的情况——这便是有史以来最早的产检,整个炎黄部落的怀孕的人都会来她和听訞这里检查一番——可这么一检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不对啊,我之前查看别人的时候,她们腹中的都是从天而降的清气,怎么你的腹中,却是一团出自大地的浊气呢?” 经过姬这么一说,原本就对腹中的子嗣有着隐约感知的嫘祖,终于明白了这种异常感从何而来。她恍然大悟地轻轻拍了一下桌子,欣悦道: “我明白了。怪不得这段时间以来,我们的人手明明够用,我未曾有过‘需要帮手’的想法,却还是怀了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不是受我的呼唤而来的,是受天道的感召而来的啊。” 姬本来就是个很聪明的家伙,被嫘祖这么一提醒,顿觉迷雾尽散,之前一直被她忽视了的某些事也开始水落石出: “原来如此,不愧是我的文书官,就是能想到这一层上!” “昔年我和姐姐还在昆仑山上的时候,曾听高禖姐姐说过,她创造了‘怀孕’的概念,就是要让所有原本被无序的混沌式繁衍限制、无法降生的生灵们都能来到世间;但是这些年来,我们见到的生灵,无一例外都是天之清气所成,从来没见过地之浊气。” 姜也赞同道:“自从女娲开天之后,清气上浮为天,浊气下降为地,二者泾渭分明,从这个角度来看,如果之前降生的所有生灵都是天之清气所成,那么嫘祖腹中的子嗣是地之浊气也就很正常了——高禖姐姐都说了,要让万物都降生,总不能只偏袒一方吧?” “所以我腹中的子嗣,是路过深潭有所感念而生的掌管‘淡水’的神灵;那么嫘祖腹中的,就是受地之浊气影响而生的子嗣了吧?那么她的职责是不是也几乎可以确定下来了,一定和大地有关!” 姬颔首赞同道:“诚然如此,可见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能够接过你我的衣钵,把部落治理得更好。” “毕竟大地上生活着千千万万的生灵,大家都是靠大地的滋养才能活到现在的,如果能有人的神职与大地相关,那对我们来说,无异于猛虎添翼!” 三人对视一眼后,只觉未来一片光明,负责安排部落内各项事宜的姬率先开口道: “但是之前从来没有人诞生过地之浊气的孩子,这种情况闻所未闻,完全陌生;我们没有抚育这种孩子的经验,也就不知道她平日里需要的营养是更多还是更少,母亲的劳作会不会影响到她。” “刚刚还在说深海捕捞队的事情呢,这下可巧了,嫘祖,你不必操心这些问题,我这就和听訞一起去深海,为你捕获最有营养的大鱼;在确定她的情况之前,为了安全起见,你也不要再辛勤劳作了,先好好休息,你的姐妹们会奉养和照顾你的。” 嫘祖闻言,立刻起身,连连摆手,试图婉拒这份好意:“不行,要我待在床上,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法施展,只能看着姐妹们忙里忙外照顾我,我会真的觉得骨头缝里都不舒服的,还是让我——” “话不是这么说的。”姬摇摇头,温和而不容置疑地安抚道: “我们建立起部落,不就是要让大家都生活得幸福,都有饭吃,有衣穿么?我和姐姐的愿望就是,整个部落里的老、弱、病、残都要有所养,不必再担心像那些没有灵智的动物一样,一旦受伤,就要被赶出族群,宣判死刑。” “我理解你的勤劳,但你的状况和别人不同,在没确定这个孩子真的没有什么问题之前,还是先好好休息吧,凡是有心的人,就都不会强迫你去继续做事。” 嫘祖想了想,最终还是接受了姬的提议,拜倒在地,感谢道:“主君大德。” 在如此重要的“可能有新的生灵要诞生在世间”的大事面前,就连姜都真正沉稳下来了,思忖片刻后,沉声补充道: “有了这个孩子,以后就可能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毕竟大地和天空一样广袤,眼下从天空的清气诞生的生灵已经遍布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那么与之相对的,从大地的浊气诞生的生灵数量,也会急速增多。” “我建议,派一名擅长记录的文书官去照顾嫘祖,这样一来,她在怀孕期间的种种反应和应对措施,还有她需要的食物,就都可以成为后人的参照物,让我们更好地迎接新生儿。” 姬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便转向嫘祖,柔声问道:“你想要谁来照顾你呢?” 嫘祖略一抬眼,纯黑的双眸便从纯白的长睫下,和姬对视上了。她不必多说什么,姬就能靠着两人之间莫名的默契,明白了她全部的所思所想: 第411章 我当年一见主君,便倍感亲切,本来是想要让你来照顾我的,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真的亲密得像一对姊妹啦。 毕竟自从收养了我、又照顾我多年、和我共同理事的夸娥去世后,我的心里就觉得又空又难受;如果主君能够在此时成为我的姐妹,填补上我的心里出现的缺口,我就会好受一些。 可是我也知道,现在整个部落的运转都因为缺了夸娥这位独一无二的劳动力,而陷入了短暂的混乱,而且这种混乱不是几位文书官就能解决的,必须由有大局观、有威信、能够统领全场的领袖来解决。 炎帝的长处在打猎、捕鱼、种植这些要出力气的事上,虽然她要是认真起来的话,也能协理一些文书事务,可终究因着不擅长的缘故,定然会格外劳心劳神,万一伤着她腹中的子嗣,那可就不妙了,正所谓“得不偿失”。 这么看来,最适合在此时出面的,就是黄帝啦。主君这些天来,不也正是在为了这些事情而忙前忙后的么?我一个人的私心和整个部落的公事相比,实在微不足道,所以还请主君派仓颉来照顾我就好。 毕竟现在,她已经把能创造的字都创造出来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叫她来帮我一把,没准还能就着我腹中迥异常人的存在,创造出一些新的字来呢? 但是主君,等你以后有空了,还是多来看看我,好不好? 两人的默契在这一瞬间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么多的内容甚至都不用说出半个字来,就在一个眼神的交换之下传达完毕了。 姬立刻做出了对应的人手调整,提笔一挥而就,将一份丝帛递到窗外,敲了敲窗棂,试图吸引起负责传信的鴢的注意: “把这封信送到仓颉那里去,就跟她说,嫘祖这边情况特殊,不管她那里有什么工作,都先放一放,而且来嫘祖这里,没准还能为新的生灵创造新的字,她一定会来的。” 鴢是生活在中原地区的一种鸟儿,长得有些像普通的野鸭子,但是它的配色可绝对不普通,明明浑身都覆盖着青色的羽毛,却在尾部长了好一排的赤羽,二者之间半点过渡色也没有,主打的就是一个鲜亮夺目——不,再怎么鲜亮夺目,也没有它那一双赤红的、仿佛有火在其中燃烧的双眼更引人注意了。 它虽然长得奇怪,但是性子还是很好的,要不也不会被姬收编成为部落中的信使之一。青身赤尾的鸟儿叼过信后,在姬的手心满含依恋之情地蹭了蹭,随即便发出一道清越悠长的鸣叫,振翅往远处飞去送信了。 十日后,远航出海捕捉深海大鱼的姬和听訞带着满船的战利品回到部落中来,将物资分配到了需要营养的怀孕的人们手中;而鴢也带回了仓颉的回信,此时她已经待在嫘祖的石屋中照顾她了,甚至还为这个尚未降生于世间的婴儿创造了一个专门的字出来: “‘他’!主君,你看,以后我们就用这个字,来形容所有受大地的气息诞生的神灵可好?” 姬刚回到部落中,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还是努力撑开眼皮,打起精神问道:“这个字的创造灵感是什么呢?” 仓颉秒答:“是从我们用的‘她’中得到的灵感。” 她边说,边用兔毛的笔和赤色的墨在丝帛上描画——与之前骨刀和石板搭配之下,总是会发出让人毛滚悚然的“咯吱咯吱”的声音截然不同,有了一个质量的飞跃——对匆匆赶来的炎黄二帝还有嫘祖示意,她创造这个字的思路和灵感: “你看,我们的左边有凸出来的线条,这便是我们手中的兵器,预示着我们是有力量的群体;这个字的左边的线条更少一些,与他还在嫘祖腹中的时候,就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状况相对应。” “但与此同时,我们的右边是同一个字形,可以预示着我们的同出一源。因为不管是清气还是浊气,归根到底,都是从混沌中化出来的,他就算不是她,难道还能反叛他的母亲、杀死赐给他生命的人、背弃抚养他的部落么?就连最凶恶的猛虎都不会这么做,更罔论神明呢,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姬思虑一番后,觉得并无不妥之处,便颔首允诺道: “既如此,以后所有受大地浊气诞生的子嗣,都用‘他’来代称。” 在处理完相关事宜后,姬原本打算就这样直接回到自己的石屋去好好睡上一通的,可她刚打算抬脚离开,就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匆匆折返回嫘祖的床边,认真道: “你要好好的。” 嫘祖闻言,失笑点头,开口应声的时候,便宛如有一阵凭空而起的清风,席卷过她的石屋,在这种入骨的温柔与母姓的光辉之下,连外面墙脚下生长着的野花,都变得更为明媚动人了: “多谢主君挂念,你好好的,我也就好好的。” 姬这么做,就是为了满足嫘祖之前的“主君多来看看我”的心愿,也算是践约了;可她这么做完,又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好、不够多。 只可惜还没等姬多在这里停留,多问上几句“你觉得如何,还需要什么”之类的关心的话语,便有惊慌的喊声从远方传来: “炎帝——黄帝——救命啊,有人在吗?大火烧起来了!” 自从夸娥取来火种之后,这种事情便时有发生。新生的火种带来了很多便利,但是伴随而生的、崭新的灾难也无法让人忽视。 共工的“水泽”神职,更偏重“治理”和“疏导”,和眼下急需的“灭火”的职能相差甚远: 谁家好人灭火的时候,会把一个水库都搬过来啊?!到时候火也灭了,地也淹了,还不如手动提水来灭火呢! 很难说姜在路过大水潭,心有所感怀孕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到这一问题;但多半是有的,否则的话,她也不用专门强调是“淡水”了,因为只有用淡水来灭火,灭火之后才不用担心后续土地盐碱化的问题。 姜一听到有人叫她,立刻就像脱缰野马一样狂奔出去了,姬没能拉住她,再加上她的术法用来降雨也的确不错,便跟在姐姐的身后匆匆赶往火灾现场,只来得及对嫘祖嘱咐道: “你好好休息,多多吃饭,养好身体才能够应对一切突发状况。别担心,我会时常来看你的。” 嫘祖静静地坐在床上,注视着她的主君,温柔又笃信地点点头,轻声道: “好,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主君。” 就这样,数月后,怀孕的女子们便纷纷诞下新生的幼童。从怀孕到生子的这个过程一共有九个月,正好与高禖神怀孕九百年却不得诞生的时间对应。 新生儿无法直接食用成人所吃的食物,母亲们便纷纷解开衣襟,将自身摄入的营养化作乳汁喂到她们口中。这一行为,便是昔年高禖神采取月光补充自身的另一种方式了。 在这九个月里,姬就算再忙,路过嫘祖所在的石屋的时候,也一定会抽空进去,和她说上几句话。 然而随着和嫘祖接触的次数增多,姬发现了一个眼熟得不能再熟悉的现象: 众人怀孕的时候,只要吃的食物足够有营养、吸收的日月精华足够,便对力量半点影响也没有,她的姐姐姜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这家伙在怀孕期间都能徒手撕开野猪和老虎,把胆敢进攻她们部落的野兽一撕两半;然而嫘祖在全部落最顶级的物资的供养下,在她自己连番强调说“不饿,不缺”的情况下,还是一天天地消瘦了下去,和高禖神怀孕九百年却未能诞下子嗣的情况何其相似! 而九个月的期限一到,当整个部落都沉浸在迎接新生儿的喜悦中的时候,姬最担心的情况终于成了真,而且比她想过的最悲观的情况还要险恶: 没能如期诞下子嗣的,不仅仅只有嫘祖,还有她的姐姐,姜。 姬心急如焚,立刻便找了听訞来,连番动用法力一起探查这两人的身体,结果她们的力量都把这两个大人两个婴儿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了,也没能找出半点不对劲的地方来。 嫘祖见姬神色焦急,便费劲挣起身子来,轻轻将手搭在了姬的手腕上,劝道:“主君不必过于忧心。我对高禖神的故事有所耳闻,她昔年怀孕九百载未能产子,不仅因着两位主君久居昆仑,未能受到天道感召,还有她腹中的孩子蕴藏的力量太过强大的缘故。” 眼下,嫘祖已经被腹中的子嗣,也就是那个“他”,拖累得很虚弱了,就连“坐起身来”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能把她累得气喘吁吁;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一句话停三次的情况下,对姬说出了安抚的话语: “更何况我和炎帝并不是都没能如期诞子么?这样看来,她们的力量肯定都十分强大,主君应该为我们高兴才是,对不对?” 姬又好气又好笑地一跺脚,拧了下嫘祖的鼻子:“我都不知道你还这么会说话!好了,你别费心了,快躺下休息。” 她说完这番话后,又给嫘祖掖了掖被角,温声嘱咐道: 第412章 “别担心,整个部落的姐妹们都会照顾你的。你和高禖姐姐的情况不同,我们已经下山肩负起‘人类’的职责,又有大司命和少司命从旁协助,还有这么多人都在帮你们寻找食物和药草,你们一定会没事的。” 嫘祖闻言,眉目舒展地笑了起来,她纯白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床边,乍一看,就像是一片从极北苦寒之地舒展延伸而来的雪原: “好,那我相信主君。” 就这样,一百二十年弹指而过。 姬都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甚至提前囤了大量的草药、鱼干、肉脯和蜂蜜,好让这两人随时补充营养;又将两人的情况告知部落众人,说她准备去更远的地方找点草药和异兽,如果自己一时半会没法回来的话,还请她们代替自己多多照顾两人,众人自然无不允诺,指天地与女娲起誓,说一定会齐心协力守护炎帝和嫘祖。 结果正是在姬即将启程的前一晚,姜猝不及防地发动了。 姬正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突然感觉胸口一痛,然后又一松,这两种格外矛盾的感觉齐齐袭来,让她一时间都无法分辨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的姐姐遇到了危险,还是我的部下身陷险境?是天枢山脚的部落出事了,还是昆仑山上出事了? 幸好她们之前安排守在姜屋外的人赶到了,一边敲门一边对石屋里面的姬大喊: “主君,主君!你的姐姐已经在生孩子啦!” 姬闻言,甚至都顾不上在寒冷的夜晚多加一件外衫,便仗着自己有缩地成寸的法术匆匆赶了上去,一眨眼,就把还没说完话的女子抛在了身后,没能听清楚她接下来的这番喜气洋洋的话语: “好消息,一切都很顺利,而且还有大吉大利的天象,这孩子将来一定能有所成就!” 不过就算姬没有听见,在赶到姜所在的石屋之后,也能看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片大片的红光萦绕在屋子周围,一股沁人心脾的馥郁香气从屋中飘出,久久不散,甚至都盖住了原本应该传出来的血腥味。不仅如此,伴随着这个新生孩童的第一道哭声响起的,是天空上陡然炸响的一道惊雷。 原本明月高悬的夜空开始飞速变得乌云密布,紫白的电光穿梭其中,闪动不止,雷声滚滚,震耳欲聋;然而即便是这样深沉的夜色,也无法盖住从这间简陋的石屋里传出来的通天的红光。 一见到姬的身影,守在石屋边上的炎帝部将——听訞和共工便齐齐上前禀报道: “主君,你的姐姐说,你身体虚弱,不能闻血气,让我们在这里拦住你。” “主君没有接生的经验,不如就在外面和我们一起负责守卫吧,如果有什么猛兽被血腥气引来,有主君的术法护佑,也能保护炎帝的安全。” 姬略作思忖,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毕竟她的长处在术法,接生这种事,还是交给那些负责接生新生儿都接生出经验了的专业人士比较靠谱,便和二人一同护持在外,等到天明后,里面负责接生的人才抱着个小小的襁褓出来,将她郑重交到了姬的手中: “母子平安,恭喜恭喜。不过这孩子可真不好对付,从她发出第一道哭声到现在,足足耗了一个晚上呢,这可是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姬闻言,立刻吩咐道:“听訞去取草药——” “不不不,倒也用不上这个。”负责接生的女子连连摆手,笑道,“炎帝的身体素质向来很好,等她睡一觉起来就没事啦,不用担心。” “对了,炎帝说,既然这孩子是在大水潭边上受感而生的,便给这孩子取名为‘灵湫’,等她长大之后,不仅能辅助共工治理水泽,部落中从此再也不会有火灾;哪怕是旱季的时候,也能有充足的淡水来灌溉田地。” 姬轻轻晃了晃怀中的婴儿,只觉一股柔情涌上心头,低声道:“灵湫,灵湫……好孩子,你将来一定要像你的母亲一样,健康又英勇。” 她怀中的婴儿刚刚还虚合着双目,眼见着一副睡熟了的模样;然而在听见自己的名字后,她竟然醒了过来,睁着一双青色的眸子与姬对视了片刻后,半点也不认生,一边伸出金色的小手试图拦住姬的脖子,一边“吚吚呜呜嗷嗷”乱七八糟地叫,十分天真可爱。 姬见灵湫如此健康,心中立时喜悦万分,立刻毫不犹豫从金缕玉衣的一角拆下一小块玉片,塞在了灵湫的襁褓中,笑道: “这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听訞、共工,有劳你们晓谕整个部落,就说从此之后,见到这块玉,就像是见到我本人一样。”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听訞和共工都没能反应过来;再加上姬拆下来的这块玉片也的确在角落里,影响不到整件金缕玉衣的功能和她本人的生死,便郑重接下了这份厚礼: “多谢主君!” 然而炎帝这边的人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就又见到一人满面恐慌地奔来,一边跑一边大喊: “主君!嫘祖的情况不太好,你快去看看!!” ——就这样,新生的喜悦尚未散去,死亡的阴影便已紧随而来。 姬闻言,立时面色惨白,原本清明得同时安排多件事都不成问题的头脑,也在这一瞬,被噩耗给冲击得混混沌沌的了。 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赶去嫘祖所在的石屋的,总归不会太久……还是说,她花了很久才赶过去?因为在这个消息的震撼下,她甚至都对时间和自身失去了概念,等到她踉踉跄跄扑在嫘祖床边,一膝盖装上床腿的时候,才把她从虚空中撞回了人间。 然而等她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所谓的“情况不太好”都是美化过后的说法了,准确来说,应该是“非常不好”: 数日前,嫘祖的面容还和几百年前一样,都是温柔平和的年青面孔;然而在她开始诞育这个孩子之后,她便和传说中的女娲一样,出现了“老相”和“死相”。 姬可太熟悉这种情况了,毕竟夸娥当年逐日取火之后,就是力竭而死的;可今日,她收养过的小孩,竟也要步上她的后尘。 姬怔怔凝视着脸上已经出现了无数道皱纹的嫘祖,望着她哪怕变白了也看不出和原来的发色有什么区别的纯白如丝的长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概念,一个在接下来的千万年里,都无法撼动和更改的概念: 这便是“死”。 既已有生,便该有死。 因为清浊、明暗、阴阳、动静、生死……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一对应的。 在大喜大悲之下,姬心神俱震,再也维持不住平和镇定的面容了,她紧紧握住嫘祖垂在床边的、枯瘦无力的双手,颠三倒四、结结巴巴道: “我没想到……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快,为什么会这样?!” 她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却还是强撑着不眨眼,好像这样一来,她只要不落泪,不表现出悲伤,嫘祖就不会被“老”和“死”从身边带走似的: “我不想你死,我还没有和你真正熟悉起来……” 她的身体不太好,嫘祖又和她一样,是温柔和缓的性子,说话的时候便很少;再加上很多时候,两人不必开口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互相帮助做事的时候那叫一个默契,言语什么的,就更是累赘之物了。 如此一来,她们虽然配合得当,行事妥帖,可终究算不上什么特别亲密的、能够像亲姐妹一样睡在一起的好友;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她们能够将性命和生死都托付给对方。 嫘祖之前怀孕的时候,哪怕心生不安,想要和姬多多亲近,也不曾催促;姬之前来看望嫘祖的时候,也都是行色匆匆,因为有一整个部落的事情都压在她的双肩上。 ——因为她们那时都以为,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时光。 “你不要哭呀,主君。”已经无从分辨她的满头白发是天生如此,还是苍老痕迹的嫘祖抬起手,试图给姬擦擦眼泪,可最终,她的手还是无力地垂落了下去,只能虚弱地笑道: “我做的事难道不够多、不够好么,竟把你委屈成这个样子?” “玩笑不是这么开的。”姬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只得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将湿润的水痕胡乱抹在衣服上,握着她的手哽咽道: “再来一遍……不,哪怕再重来一百遍、一万遍,我也要从夸娥姐姐那里找到你。你是我最好的文书官,是我最得力的姐妹,我离不开你。” 姬抽了抽鼻子,却只觉涌入鼻腔的,都是腥甜的血。 那么多那么多饱含生命力的液体从嫘祖的身躯中流出,把她整个人都要掏空了,让本来就一片雪白的她变得更加惨白而毫无生命力: “可是夸娥姐姐也走了,你也走了,以后还有谁能陪着我呢?” 姬说到一半,突然开始疯狂地撕扯领口的系带,就像是即将溺水死亡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对了!我还有金缕玉衣!!你快穿上——” 第413章 然而嫘祖却抬起一只手,温柔而坚定地阻止了她:“主君切莫如此。” 她和姬之间的牵绊何等深厚,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于是接下来的话语,她甚至都不用说出口,想要说的事情,也能传达到姬的耳边: 这金缕玉衣,是主君赖以为生的宝物,按照我的估量,想要生下这个孩子的话,至少还要再挣扎一个白日;但如果你离开这件衣服一个白日的话,要死亡的人,就是你了。 可你不能死呀,主君。 你是部落的首领,要带着大家往前走,过上更好的生活;你要将我们的功绩、我们的发明一代代传下去,这样我们哪怕身死,也能声名长存,这便是虽死犹生;昆仑山上,还有许多的姐妹和朋友在等你,你如果能带着部落去那边,岂不是一举两得? 所以你不仅不能死,还要比我走得更长、更远,这样一来,我的魂魄化作星星看着你,我便安心。 ——这是何等的默契,是何等的心意相通。 所谓同心同德莫过于此,只可惜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人像嫘祖一样,能完全明晓黄帝的心事了。 姬深知嫘祖所劝甚是,只能紧紧握住她正在飞速衰败枯朽下去的手泪如雨下,哽咽道: “可我……我总得为你做些什么。你说,嫘祖,你说吧!”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嫘祖虚弱地笑了笑:“我只知道这孩子是应地之浊气而生的,却一直无法得知她……他的具体神职,也就没给他起名。” “如果我真的不幸难产而死,那么这孩子的姓名和未来,便托付给主君了。” 姬拼命点头,毫不犹豫便做出了和当年的西王母一样的许诺,哑声道: “你放心,我指天地、女娲与西王母发誓,定会把这孩子当成我的子嗣来抚养!” 嫘祖闻言,放心地阖上了双眼,叹道:“主君是重诺之人。你既如此说,我必深信你。” ——这便是她们最初相遇和最后诀别的话语。开始与结束一瞬重叠,过去和未来互相交错,太阳底下从此再无新事。 于是又一个白日过去,嫘祖果然如她自己所预料的那样,在孩童脱离她身体的同一时间,停止了呼吸。 姬强忍悲痛,从负责接生的女子手中接过了这个承载了母亲的死亡与抚养的承诺的新生儿,却在接过来的一瞬间,从襁褓的缝隙里,碰到了一个软软的、短短的、肉条一样的东西。 在见识过毒虫的厉害之后,很多人就都将对“毛虫”的恐惧写入了骨髓,姬也不例外。然而她对嫘祖的感念之情最终还是压过了恐惧,促使着姬压下了心头莫名泛上来的恶心感,努力保持住了面上的冷静,对负责接生的女子问道: “这是什么,是尾巴吗?我记得嫘祖是没有尾巴的。” 然而那女子却没法回答她了。 负责为嫘祖接生的女子面色惨白,瞳孔扩大,身为第一个直面了新生儿的家伙,她几乎就是把“恐慌”两个字写在了脸上,嘶声道: “……不,这个……这个是他的器官。” 她这番话说出口后,姬也终于看清了这个新生儿的面容。肥头大耳,蒜鼻兔唇,眯眯眼,扁平脸,几乎所有可以名为“丑陋”的事物,全都浓缩在了这个新生儿的身上。 只是单纯的丑陋的话,其实不算什么,因为大家不在乎这种小事。 但是这种“丑”,不仅局限于面容,更在灵魂。有一种未知的、更可怖、更有毁灭性的东西,借着神灵的皮囊,血淋淋地从他母亲的尸骨里诞生出来了。 ——你不会恐惧丑陋的深海鱼,但是你一定会恐惧“是什么让深海鱼长得这么丑”的、充满未知的深海。 ——你不会恐惧十条腿八个头的怪兽,也不会恐惧一百丈高的巨人,但是你会恐惧十只手八个头体态扭曲的人形生物。 可以说,当这个孩子,降生在炎黄部落里的那一瞬,他就给这个部落上上下下所有有感知的人,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冲击,污染效果比起后世传说的克苏鲁神话里的降san效果有过之而无不及。 姬怔怔注视着这个明明拥有神灵形体,却并非她们神灵,也不是飞禽、走兽、游鱼,而是完全未知的一种生物的新生儿,只觉一瞬间天旋地转: 这是从嫘祖的身上诞生的孩子? 这种完全未知的、陌生的、无名的生物,竟然是她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 可笑,可悲,可恨,可惜!如果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东西,我说什么也不会让嫘祖用生命做代价,耗尽心血把你生下来的! 向来温柔沉静的姬死死地盯着怀中的襁褓,用力得双眼都爆出了血丝,她虚弱的双手中逐渐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几乎都要把这个刚诞生的婴儿给活活扼死在怀中。 听闻嫘祖这边情况不妙,姜刚恢复了部分力量便匆匆赶来。这时的她还没正面与这种恐怖的、混乱的、污浊的未知生物对上,还能在石屋门口喊出一声: “手下留情——” 然而她的这句话没能说完。 因为姜也看见了这个生物又皱又红的丑恶面容,连带着跟在她身后一同赶来的听訞和共工,还有大半个部落闻讯赶来的人们,都见到了它。 无数双眼睛饱含惊恐地望向这种名为“他”的陌生存在,一刹那,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因着不知他这个形体到底还能不能算神灵,不算的话那他到底吃不吃人、喝不喝血、会不会对部落有害,连平日里最懒散、最没正形的共工都盘起了身子,吐出鲜红的蛇信,尖锐的目光如果能化作实质,这一刻完全可以把他当场凌迟。 在这一片沉默得几乎能让人窒息的范围中,姬终于罕见地失态了。 她双手不自觉一松,原本被她抱在怀中的襁褓,便骨碌碌一路滚回嫘祖身下的血泊里,鲜红的血飞速浸透了布料,里面那个痴肥的、软得像没骨头一样的巨大白蛆一样的东西,在蠕动了几下之后,竟把自己从襁褓里挣脱出来了。 等这玩意儿从里面滚出来之后,姬才发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他的形体和正常神灵的差不了多少,都是一个头一个身子四条腿。 坏消息,他的身上,多出了一个活像第五条肢体的玩意儿,就是她之前无意中触碰到的小肉条,让他和她们彻底区别了开来,成为了异兽和神灵之外的第三种存在。 大肉虫拖着小肉虫在地上滚了几圈,随即两腿一撇,大嘴一张,以雷霆万钧之势嚎啕痛哭起来,哭得本就对“未知”心生恐惧的姬踉踉跄跄倒退数步,金缕玉衣上的玉片在连番的撞击声中响成一夜急雨。 她的声音破裂得像一面苟延残喘的铜锣,嘶哑又凄厉,狠狠颤抖的手指用力指向那个还在哭嚎的、活像一条肥肠上长了四根棍儿的生物,厉声道: “这是个什么天杀的东西——?!” 在她崩溃的那一瞬间,三道光芒从嫘祖的尸身上腾空而起,升入夜空,化作织女三星。 三星闪烁,明暗不定。于是接下来五百年动乱的故事,就要从这里开始。 因着彼时,连最睿智的黄帝本人,都没能意识到这一点: 清浊、明暗、阴阳、动静、生死……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一一对应的。 那么,在如此多的天之清气诞生之后,剩下的地之浊气又去了哪里? 【又百二十年,炎帝诞女,名灵湫,时有雷电晦冥,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体有金色,三日不变。嫘祖感地而孕,生子少昊,气枯血竭,崩解离析,化作三星。】 【阴阳相生相克,清浊相辅相侵,太古终,神纪衰,人世启。】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一】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的灵感来自于希腊神话:普罗米修斯盗火,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吃我一记神话大乱炖! 第139章 恶行:“你们可放过我的羊吧!” 两百年后,昆仑山上的草木已经换了不知多少茬,无人食用的不死树的果子在地上堆了一层又一层;与西方昆仑遥遥相望的,中原大地上的炎黄部落,诞下一批又一批的新生儿。 只不过从两百年前,嫘祖产下少昊开始,她们的部落里,就出现了大量的感应地之浊气而生的子嗣。 这些孩子们在最初诞生的时候,曾经因着他们代表的“未知”,在部落中引发了好一阵子的恐慌;等炎黄二帝联手将这个不知名生物困在石屋中,用各种方式确认过他不是什么怪物后,也只能把他留在部落里了。 在确认这家伙没有什么害处后,姬就把他接到了自己的石屋里细心抚养,还特意给这个孩子起了名,“少昊”,取“日月为天”的意思,试图用名字来压制住他身上的浊气。 姬开了这个头后,仓颉也加入了进来,在苦思冥想了三天三夜后,决定用“女”和“男”这两个字,来区分“感天而生”和“感地而生”的两种生灵。 第414章 太古时期的言语和许诺都是有力量的,更罔论这文字还是被天道认可的、出自仓颉之手的语言之载体,从她们数百年前签订的盟书,至今仍然灼灼生辉,未曾褪色半分一事上便能看出,这份力量究竟有多浩瀚奥妙。 自从有了名字的牵绊之后,这些生灵们就在炎黄部落里繁衍开了,对此,姬还信心满满地畅想过未来的情形: “只要他不吃人,不是怪物,那到头来,总是能教好的。等他长大一些,就把他送去仓颉和听訞那里学习。毕竟这是嫘祖的孩子,总不能半点好都没从他的母亲身上学到吧?” “更何况我还答应过嫘祖,说会把她的孩子当成我的一样来抚养。只要他没有毁约,我就不能背信弃义,因为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过背弃盟约的恶行。” 于是姬取来嫘祖的遗物,为他制作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衣衫;又请来听訞,传授他御兽的法术;共工教给他治水的本领,仓颉手把手带着他认识文字,部落中的其他人也齐心协力地为他带来粮食和肉类,就这样,嫘祖的遗孤便在部落中,一点点地长大了。 虽然他的面容还是那样丑陋,痴肥得总感觉看一眼就能炼出三斤猪油来,在整个部落里都是肌肉线条分明的身躯的衬托下,便分外明显;但好歹他说话的时候还是人类的声音,而且看起来也似乎很温和,学东西也很快,做起事情来也又认真又高效,时间一久,人们就逐渐接纳了他,连带着将随后而生的这些“他们”,也一并纳入她们的保护范围中了。 不仅如此,少昊还在某日劳作的时候,驯服了几只鸟儿来替他传信,也算是勉强拥有了“鸟类”的神职;见此情形,姬只觉十分欣慰,甚至把“让少昊来辅佐部分工作”的计划都提上了日程: 毕竟自从夸娥身殒,嫘祖化星之后,黄帝麾下人才济济的盛况便从此一去不复返,只有仓颉一根独苗能和她一起分担工作;因着她们都是神灵,哪怕疲劳了,恢复起来也更快些,于是两人成功在几万年前就达成了“007得险些过劳死还没有加班费”的成就,真是可喜可贺。 只不过和姬不同,听訞对少昊属实是半点滤镜都没有。 不仅因为她是炎帝的部将,因此对和她同辈的嫘祖的托孤没什么“这是我的责任”的感触——这种责任感应该是长辈对晚辈才有的,就好比昆仑之主对炎黄二帝,再好比炎黄二帝对她们麾下的百官,她一个和嫘祖平辈的人属实没必要去咸吃萝卜淡操心——更因为她是炎帝麾下第一巫,天生自带“教化”的职能,能明显感受到,被她驯服的百兽,和被少昊御使的鸟类们,有着微妙的不同,就好像它们是被少昊用蛮力强行征来的,而并非用恩德感召来的。 不仅如此,听訞在面对着这些眼睛比老鼠还要小,身躯却白软得活像一对蛆虫的同伴的时候,经常有一种隐隐的不祥感,从她的内心泛上: 因为但凡是有生活经验的,亲眼见到清水和墨汁是如何混在一起的,就都该知道,二者接触后,一定是互相影响、互相侵染的关系。 天道让他们降生世间,是仅仅考虑到“大地的浊气也需要有个出口”,还是考虑到“要让清浊调和,把浊气给变得可教化”? 如果是前者,那也就算了;但如果是后者的话……她们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把“不可教化”的物种,变得像她们一样? 然而在听訞的疑惑与忧虑得到解答之前,有一件更紧要的事情从天而降,砸到了她头上。 那是某个夏日的中午,听訞刚刚从河边放羊回来,打算去看看姬的状况如何,毕竟一到这个季节,姬的身体状况就不得不在两个极端上来回蹦跶: 想要通风,就可能着凉;但是如果捂得严严实实,那么她就一定会中暑。 哎,愁人。听訞摇摇头,从姜的药田里随手薅了两把薄荷,就往姬所在的石屋去了,打算给她泡水喝解暑。 结果她刚走到石屋的旁边,就看见少昊带着一帮人趴在墙上,哼哼唧唧,蠕动来蠕动去的,鬼知道这帮人是在干什么。 听訞立时便心生疑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虽说最近天气热了,背阴处的石头相对来说比较凉快,不少女人们劳作回来后,都会在阴凉处透个气;但问题是,这帮男人的动作,完全不像是在乘凉啊? 一帮人光着屁股趴在墙上也就算了,可问题是还在那里拱来拱去的干什么?这个动作不会压着下半身某个多出来的部位吗?更别提他们上半身的动作还格外一致,黑的白的黄的花的,十好几个头颅就这样抻直了脖子,试图往石屋里面瞧,好像里面有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可这是姬所在的房间,里面除了近些年来,因为教养少昊而耗尽心血,因此愈发虚弱,常年昏迷的黄帝本人,没有任何别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就只有那一堆摞成小山的文书;可少昊这帮人平日里对文书工作半点都不感兴趣,他真的有那个闲心去看文书吗?谁家好人看文书会带着一帮人在墙上蛄蛹啊? ——更何况准确来说,他们不仅是对文书不感兴趣,是对所有劳心劳力的工作都不感兴趣,拈轻怕重,挑三拣四,用的借口还让人没法拒绝,“我们太累了太弱了,要不你们帮帮忙吧”,天生自带“帮助弱者”等一干善行美德的女人根本没法拒绝自称弱者的他们的恳求,就只能从这帮男人的手上接过烂摊子,替他们干活。 由此看来,听訞合理怀疑“少昊驯服鸟类根本就不是他的职能,纯属是因为他偷懒,不想受累,要强行征用别人的劳动力”这一点太正常了。 听訞本就对少昊等人的品行心中存疑,眼下见他们行事古怪,表情猥琐,心头立时火起,便挥舞着藤杖把他们全都赶走了: “去去去,这么热的天也不嫌燥得慌?都挤在这儿干什么呢,要是打扰了主君休息,我可活剥了你们的皮!” 听訞在部落中的地位很高,她一出声,这帮男人们便立刻“嘿嘿”笑着作鸟兽散,之前被他们的身影遮住了的石墙的景象,立时呈现在了听訞面前,使得听訞得以明白,为什么这个动作没压着他们: 一排圆圆的孔洞出现在了石墙上,不少孔洞的里面还挂着粘稠的液体,看这些孔洞的大小,正好能让他们把下半身塞进去。 听訞见到这些孔洞后,心中不祥的阴云便愈发浓厚了,但她挂念姬的安全,只得先任劳任怨清理屋子: 她先是把石墙冲洗了一遍,然后又动用法术让石头们开始自行生长,堵上这些窟窿,最后她才进屋去,忧心忡忡地叫醒了姬,把刚刚外面发生的事情如实相告。 就算这帮男人之前在石墙上磨蹭的时候,发出的宛如公猪发情的哼哼唧唧声不大,可听訞用法术打扫周围的声音也绝对不小。然而即便如此,面色苍白的姬也依然沉睡着,半点没有醒来的迹象,无疑是这些年来精心抚养少昊的过程耗费了她太多的心血,才使得金缕玉衣都无法延缓她的衰弱。 在听说了这件事后,姬一张口,还未说出半句话,便是一顿猛咳,好不容易才止住,星星点点的红色喷溅在丝帛的被面上,与她说话时带出的浓重血腥气应和之下,便愈发让人心惊肉跳: “他这是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听訞沉声道,“但我总觉得不太好,主君莫要忧愁,我这就去看看。” 而听訞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她沿着这群男人的足迹向前追去,没多久,就来到了河边,便看见刚刚还趴在石墙上戳来戳去的他们,已经伏在山羊们的身上拱来拱去了。 山羊们明显想要四下逃窜,却因为它们之前已经和听訞说好了,要来到部落附近定居,不能背信弃约离开这里,因为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毁约的说法,它们只能在这方圆之地躲来躲去,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声从羊群中不停传来,嘶哑凄厉,活像是某种酷刑。 听訞只觉两眼一黑,某种与少昊降生时格外类似的“未知”的恶寒再度袭击了她: 她辛辛苦苦从戈壁滩上把羊群们带过来,是要给部落里的人做更暖和的衣服和被子的,不是送来让他们折磨的;再说了,他们要是真闲着没事,就去种地和打猎啊,在这里跟羊群混在一起干什么?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不仅如此,在亲眼见到这诡异的一幕后,某种莫名的排斥和怒火,便在她的心底高燃起来了,无声地告诉她,这不是虐杀和折磨,却是更可怕的、能毁灭一个族群的东西。 在这无形的怒火催逼之下,等听訞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抄着藤杖,把这帮刚刚还伏在墙上和羊上的男人揍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出气多进气少了,厉声喝道: “你们可放过我的羊吧!!!” 作者有话说: 本章的灵感来源大概是这么一条动态,在哪里看见的忘了,只记得大概内容,就是河南水灾期间,一个男的给河南地区的某位受灾女生发私信,前面还伪装得好好的,然后大半夜突然发情,对女生性骚扰开黄腔,前后对比鲜明,“河南加油,后入你”。 第415章 于是有位博主作出了辛辣评价,说大家在和男人沟通的时候,你这边很努力地突破两性中间的壁垒,在墙上凿了个洞出来;结果你把手伸过去满怀希望想和对面握手的时候,对面伸过来了一根勾八。 然后第二位博主作出更辛辣的评价,说女性在和男性沟通的时候,都会时不时被对面充满性骚扰和男性凝视意味的话语冒犯一下,但是他们自己完全没觉出来。因为那一瞬,他的勾八掌控了大脑,从人皮里探头升旗出来了0.3秒又缩回去,掉san程度就好像有个人形生物在你面前载歌载舞脱下了它的皮。 第140章 悖逆:终不悦于仁人。 虽然炎黄部落的人口增加了,但是因为新诞生的这些男人总是以“我是新生的,不懂”为借口,拒绝去工作;哪怕被强行分配了工作,他们也能十分心机地这边丢一点东西,那边多一点东西,没过多久,就成功把所有的脏活累活全都转移到女人的身上了。 此时,“杀亲”的概念还未在太古的神灵中出现,就连没有灵智的野兽在物资匮乏的时候,也只是会选择不再诞生子嗣、不增加族群数量、往物资更丰富的地区迁徙而已,不会直接把老弱的同伴咬死。 所以女人们就算再怎么生气,也没做出斩草除根这样的事情来,只能把他们赶去做清闲的工作,比如抄写文书、收拾房间、清洗猎物之类的琐事。 然而有人清闲下来了,就有人要忙起来,因为随着人口的增加,维生工作的工作量也要随之增加。 就好比之前偶尔还能抽出空来,和妹妹一起巡视部落的姜,眼下也不得不赶往部落领地最边缘的药田,用她多年来活蹦乱跳积攒下的丰富的查看事物的经验和对付外伤的经验,去看一下部落里的草药种植情况,安排一下种植比例,再去指导她们如何制药用药。 今日姜好不容易完成了那边的工作,便匆匆赶回部落,想要好好休息一下,可还没等她看见自己的石屋,就先一步察觉到了部落里的气氛不对。 不少人都穿戴整齐了盔甲,拿起了武器,匆匆往河边赶去,就连往日里都在室内休养的姬都在众人的搀扶下,顶着烈日出门了,一看就是有大事发生。 姜见此情形,立时心中一沉,随手抓了个个头最大的家伙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被她抓住的正是共工本人——毕竟正常人身高一丈,共工是上边半丈人身下边三丈蛇尾,显眼程度大大增加——然而就连往日里最懒散最没个正形的她,都难得严肃了神色,回答了主君的问话: “听訞说,要将少昊等人逐出部落。” 姜诧异道:“我才走了几年而已,怎地就到了这个地步?” 她深深蹙起眉,原本就隐隐有了风霜痕迹的面上,立时就在两眉之间出现了一道浅浅的沟壑: “听訞不是无谋专断之人,她既然这么说,就肯定有她的道理。但不管在异兽还是在神灵的族群里,这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怎么有让亲族孤身在外漂泊的道理呢?” “嫘祖的儿子究竟做了什么,竟惹得听訞如此大怒?” 共工疑惑地摇摇头,答道:“我也不知。主君,你要一同去看看么?” 姜颔首赞同后,二人便一同匆匆赶去。等到她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听訞已经手持藤杖,和一帮遍体鳞伤在地上哀哀叫着滚来滚去的男人们对峙起来了。 满地的血迹在河水的不断冲刷下已经淡化了不少,然而还是有不少鲜红的血泼洒在岸边的沙石上,这触目惊心的颜色衬得姬的双颊愈发惨白: “你们……咳,你们之前在吵什么?” 听訞立刻上前试图解释,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少昊打断了话语,只听这位生着一双招风耳、眯眯眼的肥硕男子恨恨道: “是她仗势欺人,非要说我们做错了事!” 他一边说,一边撸起袖子,露出了那一身又软又白的皮肉上纵横交错的血痕,有些伤口深得都能看见骨头——更正,都能看见淡黄色的脂肪层了——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嘶嘶”地倒吸冷气,活像真被打疼了似的: “我们今天明明什么事儿都没干,就被听訞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结果她都把我们赶得远远的了,还是不肯放过我们,趁着我们在河边玩的时候就偷袭我们,把我们打成了重伤!” “我是真的很想知道,我们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要教你无缘无故地下这种毒手?” 这位嫘祖的遗孤显然和他的母亲半点不像。 昔日嫘祖尚在的时候,在她和黄帝同处一室的情况下,两人完全可以用眼神交流的方式沟通上一整天,半句话都不说。偌大的屋子里,除去纸张和笔墨摩擦下发出的窸窣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然而许是物极必反的缘故,最沉静耐心的嫘祖生下来的儿子,竟然如此口舌伶俐,短短几句话,就把自己洗得清清白白,反而将一顶“手足相残”的大帽子扣在了听訞头上: “你不就仗着主君信任你、倚重你,就逮着我们这些地位不如你的人欺负吗?主君可千万别听她的,你应该听我的,我才是对的!” 不得不说,少昊的这番话术是真的厉害,没有一句真话,但也绝对没有半句假话。明明是铁一样沉重的事实,可到他的嘴里转了个圈之后,就比窗棂上堆积的尘土还要轻飘飘了: 他们只是遵循着本能随便找了个东西戳了戳而已,怎么就算是“错事”呢? 他们今天的确什么工作都没做,怎么就不算是“什么事都没做”? 他们只是觉得心头燥热,难以控制,被听訞赶走后,就在河边的羊群身上戳了戳,怎么就不算“在河边玩”? 听訞发现他们正在羊群附近捣乱,出手打人的时候,的确没出声提醒他们吧,这怎么就不算“偷袭”? 别说,少昊这家伙偷换概念的本领的确有一手。 只可惜他早生了几千几万年,没有几千几万与他同气连枝的兄弟给他撑腰;更罔论这些男人们在部落里拈轻怕重、推诿塞责地偷了两百年的懒,于是从他口中说出的话,便是再蠢的人,也知道得打个折扣。 于是他这边刚狡辩完,整个部落里积攒多年的怨气被一瞬间尽数点燃,就像是引爆了炸药桶似的,滔天的愤怒咆哮声从河边飞速扩散开来,很快就传到了炎黄部落的每一处: “你还是算了吧,少昊,我们早就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的腌臜玩意儿了!” “我们不要听他说,听訞姐姐呢?让听訞姐姐来说!” 在愈演愈烈的乱象中,姜拨开人群,站了出来,很自然地顺手扶了身躯削瘦、面容苍白、摇摇欲坠的姬一把,低声道:“这里交给我,你先去休息。” 姬略一转头,看见是她的姐姐赶回了部落,便放心长出一口气,把理事的职责交给了她,两人之间的权力交接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半点依依不舍和争执都没有。 姜在接手了这堆烂摊子后,刚刚的气焰已经被整个部落的喊声压下去不少的少昊等人,立刻又像是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挺直了腰杆,忿忿道: “这不公平!主君,听訞是你麾下的大将,你肯定天生就对她偏心——”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姜上前一步,抢过听訞手里的藤杖,用比听訞更大的力气,比着他没有愈合的伤口,一个猛子便狠狠抽了下去! 听訞的神职是“教化”,和天生力大无穷的夸娥、还在蛋壳里的时候就能掌管“军事”的玄鸟之类的家伙,走的是两条路子;真要按照这个分类来看的话,她和身为“人”之始祖的炎黄二帝、创造文字传承历史的仓颉、采桑养蚕纺丝的嫘祖,才是一条路上的。 但是架不住姜是个闲不住的家伙。 她当年还在昆仑山上生活的时候,就一天到晚都在天上疯跑,没有一处角落的山石不识得她的身影;哪怕后来在天枢山脚、二河之畔定居了下来,她负责最多的,也是巡视部落、打猎捕鱼这样的体力活,半点后世“身份尊贵的人不该劳累做苦力”的臭毛病都没有,属实是与民共苦、忧民之忧;就连去部落最偏远地区的药田干活这样的苦差事,她也半句怨言都无。 在这样的锻炼下,姜的身体自然愈发强健,别说是和走一步喘三喘、总让人觉得她命悬一线、常年重病的姬相比了,就算是和听訞共工相比,也绰绰有余。 更何况她的眼力在多年来,和速度飞快的鸟类、什么地方都能藏的猎物、长得非常相似但药效截然相反的植物斗智斗勇了多年后,早就练出来了,毒辣得很,这一下就像是用尺子比着量过似的,正好抽在了少昊身上本就开裂的伤口上—— 一刹那,那层淡黄的、半凝固的油脂,立时就被这雷霆万钧、气势汹汹的一藤杖给抽裂了,飞溅出来的液体甚至都溅到了少昊身后那些正在和他一起撒泼打滚的男人们身上,惹来好一阵干呕声。 第416章 可他们不敢怪打下这一藤杖的炎帝本人,也不敢在炎帝的面前说她麾下的听訞的坏话,于是所有的责怪就都落在少昊身上了,险些让这帮人用两百年的时间建立起来的牢不可破的联盟当场破裂: “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脏东西!”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你看,主君都被你气得动手打人了。” “你的情绪也太不稳定了。” “你一个人找死,别带着我们所有人啊?” 在一迭声的责怪中,少昊灰溜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然而还没等他站稳,比之前更狠厉、更沉重的第二下重击,就带着尖利的风声破空而来,甚至都有着能把空气给吹出火星子来的力道和速度: 嗖—— 这一下过后,从他的躯体里流出的,就不是不痛不痒的肥油了,而是和他身后的男人们一样的鲜血,甚至都能从伤口处看见突突跳动的血管和红艳艳的皮肉。乍一看,和部落里那些被吊起来放血的猎物们,根本就没有任何本质上的不同。 不仅如此,伴随着少昊陡然变得凄厉起来了的惨叫声一并传到众人耳中的,还有从他的伤口处传来的很明显的“咔吧”一声脆响,明摆着是他的不知哪一处的骨头被硬生生揍断了。 少昊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险些就要带着这一道深深的伤口跪坐在溪水里;可正在此时,刚刚只是一直在沉默动手的姜,终于出声了。 往日里她和部落里的人们相处的时候,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笑意和煦的开朗模样;然而当她彻底沉下脸来的时候,便有着与她的妹妹一般无二的威势: “喊啊,你刚刚不是喊得很有力气么?怎么不喊了?” 被这番冰冷的言语一刺激,少昊的脚上终于彻底没了力气,栽倒在了水中;可与此同时,炎帝的第三杖已经打下来了,而且看那个力道、那个落点,如果这一下子落实了,那么少昊刚刚的两条腿,刚刚就不是“折断”能解决的问题了,怕是当场就要被揍成肉酱。 少昊只是想胡闹而已,可没真想把自己的身体健康搭进去,于是他立刻惨叫一声,嗷嗷地叫着从地上一蹦三尺高地窜了起来,好嘛,这一瞬,他刚刚骨折了的腿也不疼了,还在往外淌血的伤口也开始慢慢愈合了,与此同时,姜又开口了,冷笑道: “我刚刚只打了你三下,你都能伤成这个样子;可见之前听訞打你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下死手,毕竟如果她尽全力对付你,你现在早该去见你的母亲了。” “既然如此,少昊,你口中说的‘重伤’,又有几分可信度呢?” 姜所说的的确是事实,毕竟大家现在都是神灵,还没有因为种种奇怪的原因衰弱下去,这样的伤口,只要有心治疗,催动法力之后,一眨眼的功夫就能愈合,也难怪炎黄部落会把草药田设置在领地最边缘的地方: 因为这些东西,其实都是给她们豢养的那些已经被驯化得没什么野性和法力的动物使用的;可在听訞的培育和驯化下,就连动物们都个个倍儿壮实,平均每个个体十年内使用药物的频率不会超过一次。 ——就好像后世的国家不会在自家首都门口的广场上放一头身穿草裙跳桑巴热舞的粉红色大象雕塑一样,是真的用不着! 被陡然戳破了“之前的伤势都是装的”这件事后,少昊的面皮半点没因羞惭而变红,只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土,从地上站了起来,咕哝道: “那别的……”别的至少是真的吧? 结果他没能说完这番话,便从天而降一道带着紫色电流的神雷,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的头上,当场就把这家伙烫了个通体焦黑、血肉开裂,甚至都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烤肉气息,从他的身上飘出来了。 整个部落里,有这种能沟通天地、引来雷霆的法术力量的,绝对不超过十人;这十人里,眼下既站在这里,又能名正言顺动手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少昊名义上的母亲,他的抚养者之一,黄帝本人。 众人见这天降雷霆的架势,竟像是半点都不念旧情的模样,便齐齐睁大眼睛,要么伸长了脖子要么转过头去朝着姬所在的方向,总归是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姬不仅脾气好,甚至因为最近健康情况一日差过一日,慢慢的,她都没力气动怒了,连那些可能会引人生气的工作——比如说教导这些地之浊气的新生儿学习,带领他们融入部落之类的苦差事——都下放给了她的姐姐,姜的部下接手,她在石屋中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都这样不管事、不动怒、少见人了,少昊这家伙,到底干了什么天怨人怒、不成体统的事情,才会把最温柔和善的黄帝都气成这样? 不知怎地,在姬即将开口的前一秒,所有人竟都齐齐感受到了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和沉郁感,就好像她们接下来要听见的,是某种全新的、未知的、丑恶的,能完全颠覆她们三观的东西。 于是刚刚还人声鼎沸的河边,竟就这样在炎黄二帝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势,还有从天而降的雷霆的震慑之下,完全安静了下来,静得甚至都能听见一朵花开的声音,姬虚弱却格外冷静的话语得以传到每个人耳边: “我只是病了、睡了、虚弱了,不是死了。” “少昊,你们之前到底在我的屋子外面干什么?你们又在对听訞的山羊做什么?” 少昊下意识就想重复之前的那种颠倒黑白、避重就轻的回答方式,然而他还没开口,就被姬冷冷打断了: “你这些年来的行事作风,我们都看在眼里;两百年来,你除去驯化了那几只鸟儿之外,再没为部落做任何贡献;你说的话,诚然没有假,却也没有真。”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想好了再说。” 此言一出,少昊之前那张还能挂着轻浮笑意的、油光满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恐惧来,因为就连向来最看好他的养母,都一改往日“等你好好长大了,就来为我们分忧”的放权作风,开始严厉起来了。 姬态度的转变如此明显,就跟抽走了他的主心骨没什么两样,因为少昊自己也知道,他能在部落里横行,靠的全都是黄帝和他之间这一层抚养和被抚养者的关系,真要论起来的话,他的功劳和工作量都远远不够——不,不仅他一个人的不够,他身后的所有男人的功绩都不够,真要追究起来的话,难不成还能把他们全都处置了?他们可有这么多人呢! 一旦想通了这点后,少昊就又自顾自地完成了一次逻辑自洽,再度挺直了腰板,说话的声音更加中气十足了,换做不知道的外人来看到这一幕的话,没准还会真的以为嗓门大的他就有道理,要不怎么能这么有信心: “部落里的年轻女人越来越多,可我们呢?两百年过去了,还是只有我们几个,主君,这样不公平,应该让更多的男人降生才对。” 他现在基本上就是炎黄部落里所有男人的精神领袖了,哪怕之前刚被姜和姬联手惩治过,可两百年来养成的习惯无法轻易更改。于是他一开口,便立刻有人应声道: “是啊,你们不愿意再生男孩,还不允许我们寻找新的繁衍方式?” “做人不能这么自私自利!你们应该为部落着想!” 姬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格外平静,可蕴藏在这份平静下的,是滔天的怒火。 天上的乌云在感受到了黄帝的愤怒后,都开始携着滚滚雷声,向这边乌压压地挤过来了,正午的天色竟黯淡得宛如黄昏,日母那二十丈的金车带来的光焰,都无法穿透这浓厚的乌云: “也就是说,你们之前做的这些事情,是在用你们的方式,诞生你们的子嗣。” 少昊得意道:“那当然,能诞下我的儿子,是你们的荣耀,是族群的延续——” 他这番话没能说完,因为整个部落在这一瞬间,都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声,千万道声音混在一起,便宛如山岳崩毁、惊雷滚滚,这大声直入云霄后,激得那墨黑的云层里瓢泼着落下漫天的雨来。 在这冰冷的、潇潇的风雨中,又有无数满含失望与愤怒之情的指责,混杂在其中的怒火几乎要把乌云都拨散,把河水都烧干。 从站在炎黄二帝身后的人群里陡然升起一片浓重的阴影,原来是红发蛇身的水神在雨水的滋润下身形暴长,二十丈的蛇尾在地上强有力地翻卷收紧,被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尾巴扫过的石块沙砾一瞬间化作轻飘飘的尘埃: “你怎么敢!!!” 可见少昊的这番话有多恶心、多悖逆,连向来懒洋洋没个正形的蛇身女子都发怒了。从她两只黄澄澄的蛇眼里散发出来的光芒,就像是两轮满月一样耀眼,当被这样的眼睛凝视着的时候,所有人的心中,都会油然而生起对太古女娲的恐惧: “主君抚育你多年,便宛如你的母亲!你何时见过,子嗣与母亲繁衍后代的?天道从来就没这么说过!” 第417章 “你的母亲曾对女娲发誓,要效忠你的主君;所以你的主君也曾对你母亲许诺,要认真抚养你;为何到了你的身上,竟半分这些人的大德与大才都见不到?!你难道就不觉得你尸位素餐,有愧于部落么?!” 在共工的高声怒斥之下,就连路过河边的虫豸野兽,都四脚朝天浑身瘫软地倒在了地上,这便是太古女娲的威慑力,所以人们发誓的时候,都要对着天地与她的尊名,因为这是对耗尽自身为代价撑开天地的神灵的,发自内心的尊敬。 然而少昊的身上——还有那些站在他身后的男人们的身上,不仅没有半分对女娲的尊敬,为首的少昊那张肉猪似的面容上,竟浮现出浓重的淫邪和欲望之色来: “我才不管天道怎么说,我只知道,整个部落里的女人,都该是我的。我想要谁,谁就要给我生孩子,这才正确。” “她说过的话,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用一个死人的人情,来换取我的效忠?这不划算,我是不会服从的。” 姬被这番言语里蕴藏的混乱与悖逆的意思震得手脚冰凉,似乎有一万道雷霆在她的脑海里大吼,温柔沉静的白发女子的虚影在她面前一闪而过,音容宛在,对她就这样满含信赖地默契地笑着,用流水般婉转的眼神传递着她的话语: 我必深信你。 嫘祖的残影一闪而过后,姬的眼前便渐渐暗了下去,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她心头撞成一团,沉闷得让人无法呼吸,因着她终于认识到一件事: 原来世界上,是真的有“背信弃义”的概念的。 原来不是所有的约定,都能好好信守的。 如果有人毁约在先的话,我便是再努力一万倍,也是不可能把断掉的缘分续上的。 从来覆水难收,破镜不可重圆。 她用袖子掩着口,轻轻咳了一声,在愈发震耳的女人们愤怒的嘶吼里,轻轻开口问道: “你的母亲怀你、生你的时候,将世界上最好的期望都放在你身上,希望你成才;我自认抚育你这么多年,从未有半分懈怠,也不曾逼迫你去做失德之事;部落里的姐妹们对你尽心抚养,你的兄弟们也和你同气连枝,我们没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可你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她说这番话的神情很平和,然而只有最了解她的姜才能看出,这份平和却是从绝望里诞生出来的,因为对这些人已经半点指望也没有了,所以自然就不会伤心、不会愤怒,心态也就平和了。 也只有和姬站得最近的姜才能看得分明,她刚刚抬起袖子捂住嘴的时候,分明咳了一口血在衣服上。这一道血痕鲜艳得就像是绽放在夸娥一路流血行来的道路两边的桃花,里面还掺杂着星星点点的金光,明显是神灵急怒交加,又耗尽心血身体虚弱之时,才会流出来的心头血的颜色。 于是姜的心中立刻一沉。 因为,神灵并不是不老不死的。 就连太古的圣贤女娲,在开天辟地之后,不也是消解于天地之间了么?为炎黄部落拼尽全力追逐太阳取来火种的夸娥,最后不是也没能饮到大泽的水,而渴死在半路了么?不久前死在黄帝面前的嫘祖,不也是因为诞下少昊这个家伙后,耗尽心血,化作三星了么? 由此可见,所谓的“心血”究竟有多重要,基本上可以这么说,心头血一旦流出,神灵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时日无多,命不久矣。 哪怕姬的身上还穿着金缕玉衣,昆仑山上的鹌鹑们曾经说过,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在金缕玉衣的帮助下,就能挽回性命;然而“挽回”和“受苦”是两码事,哪怕姬还有一万条命,此刻,她因为不被理解、心血白费而生的痛苦,也不会减轻半分。 那一瞬间,姜的心中切实萌生出了杀意。但凡现在有“亲族相残”的概念,都不用给她什么刀剑棍棒之类的武器,她用牙齿就能硬生生把少昊的颈动脉血管给撤出来嚼断。 可少昊不懂。他不仅没有察觉到姬的绝望,甚至都一并忽略了姜的杀意。 他生来就没有“体贴别人”的这根善解人意的弦儿,在他的认知下,天地间所有的事情都该以他为中心运行: 他累了就要休息,完全不管部落里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做完;他发情了觉得自己应该有个孩子了,就到处乱戳,甚至不管被他戳到的东西是不是人,连山羊都下得去手;所有来教化他的人说的言语,都不能传入他的耳中,因为只有他是对的,她们都是错的。 在这样的前提下,少昊一见黄帝神色竟然平和了下来,就觉得自己大功告成了,赢下了这场争论,便得意洋洋地搓着手上前试图去抓听訞,让她第一个给自己生孩子,好一雪前耻: “你——”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也不会再有说完的机会了。 九天之上风雷涌动,一道雪白的、足足有数十人合抱粗的雷霆,应黄帝的召唤从天而降,狠狠砸在了他的头上。 他的身躯一瞬间僵直碳化,鲜红的血从皲裂的皮肤中汩汩流出;从他身体里逸散出来的雷霆,没入水中的时候,便将这一条河流里的鱼都电得翻着白肚儿浮出水面;如果说之前的雷霆落下来的时候,还能闻见一点烤肉和油脂的焦香,那么这一道前所未有的神雷降下后,萦绕在众人身边的,就只有焦糊的气息了。 骨头被烧焦了,皮肉自然也连带着失去了弹性。一双被高温炙烤到失水的眼珠子从两个空荡荡的眼眶里落下,在地上滚落了几圈后,被少昊自己轰然倒下的躯壳砸了个黏黏糊糊稀巴烂,和他那自产自销逻辑通畅的精神似的,也来了一次肉体上的自产自销。 模糊不清的“呜呜”声,从少昊已经碳化了的喉咙里微弱地传出,每响一声,便有暗红的血和黑色的碎片从他嘴角流出,与嘶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每响一声,都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在炎炎夏日的大太阳底下劳作一整个白日却一口水都喝不到的焦灼与痛苦。 姬虽然没有杀他,但是接下来对他的处置,也和杀了他没什么两样了,因为在没有“亲族残杀”的概念的太古时代,最严重的处罚,就是重伤之后逐出部落,任其自生自灭: “你从现在起,便不再是我的子民;就当做炎黄部落里,从来没有过‘少昊’这个人;凡我有生之年,你的双脚,再也不能踏上我们的土地。” “你已酿下滔天大罪,你的母亲的遗惠也无法保护你!若不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你受到的惩罚,应该比当下所受的,还要重上一万倍。” 少昊新长出来的眼珠子在漆黑的头骨里骨碌碌转了几圈,好像还在试图争辩什么,可是从他被天雷击伤的唇舌里,短期内是无法再说出任何矫饰的话语来了,只能任由炎黄二帝发下对他的宣判: “你不配住在水草丰美的中原地区,终年酷寒、寸草不生的极北荒原,才是你们的居所。” “带着你的兄弟们,滚出女人的族群!” 少昊本人眼下还重伤委顿在地,无法活动,簇拥着他的男人们便把他驮在背上,慢慢走远了。他们所经过的地方,流下点点滴滴浓稠的血,然而这血的颜色,都不如燃烧在他们眼中的恨意和怒火明晰。 因为他们半点不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情,才遭受的这些惩罚;他们只觉得,自己没有受到优待,就是天塌地陷一样要命的事情。 在察觉到这一点后,职责是“教化”的听訞只觉一瞬间头晕目眩,虽然解决了眼前的争端,可她心中的忧虑之情却半点没有减轻,因着有更大的祸患,已经潜伏在命运的阴影里,慢慢探出手来了。 也正是在这一年,炎黄二帝终于确定了两件事情: 第一,这些从大地浊气里诞生出来的存在,果然就像听訞之前隐隐感受到的那样,是不可教化的,最多只能让他们学得披上一张人皮,却永远不能把这张皮真正穿在身上。 第二,少昊的神职,也不是他自己号称的那样,能号令鸟类;甚至与以往一人一职的情况不同,他的职责涵盖了多个方面,残虐、凶恶、戾气、狂妄、杀生、悖逆……数不胜数,罄竹难书。 自天地开辟以来,混沌之气中不受拘束的那一部分,在世界上消失了千百年后,终于重现世间,试图咆哮着撕碎一切消弭一切,让新生的世界再度归于混沌。 【期年,少昊狂妄,有背纲纪,逆道违天,终不悦于仁人。炎黄二帝大怒,逐至北荒,不得反。】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一】 作者有话说: 不要觉得本章太夸张,这是我去虎扑和某些mod群里潜伏多年得到的一手资料……这么说吧,只要是能自己决定世界设置的游戏,就绝对会有男玩家做全女世界的mod,然后在里面开银趴……a+b=c,a+c=d,a+d=e,a+b+c+d+e……放在三十年前,如果把玩全女世界mod的男玩家以流氓罪全都枪毙,不仅一个误伤的也没有,甚至还会有漏网之鱼……天杀的!!!我要报工伤!!!有没有人为我的工伤发声啊!!! 第418章 第141章 断手:恶毒的伤口。 这是炎黄部落自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分裂,而且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自少昊这些从地之浊气中诞生出来的生灵,都被驱赶到了极北苦寒之地后,不少人虽说还是觉得恶心和生气,但又觉得他们都被重伤成了那个样子,还被赶到了没什么资源的荒原上去,就算不死也得脱一层皮,能活下去都是老天保佑,就更不用说“杀个回马枪”这么天方夜谭的事情了。 再加上这些不出力干活的懒男人们一走,整个炎黄部落同时甩掉了一大坨只进不出的饭桶和极其低效率的劳动力,又像以前一样高效和平地运转了起来,因此没过多久,她们就又恢复到了之前欣欣向荣、生机盎然的和谐状态,就好像河边的那一场发生在天雷与暴雨中的争执,从来有发生过似的。 然而和部落内的主流观点截然相反,听訞心中的忧虑从未减弱半分。因着她身负“教化”的神职,比旁人更能直观地感受到少昊的品行: 一头凶恶的猛兽,是不会因为被驱赶出群体,就变得没有利齿和锐爪的;相反,只要它没有因为脱离群体、获取不到高质量食物、没有同伴的保护被天敌杀死,那么它一定会想尽办法,回到群体中去,继续享受庇护和福利。 再加上他离开的时候,带走的可是一整个部落里的男人,如果叫他们在冰原上扎下根来,形成一个新的部落,那么他们能造成的麻烦和恶劣影响,在那一片空白的土地上,可就没有任何生物能为他们改正、限制和阻拦了。 于是听訞抓住机会,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拜访了姜。 此时,炎黄部落里的绝大部分事物,都已经移交给身体状况更乐观一些的炎帝了;黄帝本人在与少昊争执过后,咳出满袖的心头血,便陷入了长久的昏迷,不知何时会醒来。 就这样,昔年曾经如流水般涌入姬的石屋,堆积在黄帝面前桌案上的文书,立时便改了个方向,开始出现在炎帝的面前。 听訞拜访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可姜的石屋里依然亮着灯,一点昏黄的光芒摇曳在窗口,微弱,断断续续,却始终未曾熄灭,无形中便给人一种格外可靠安心的感觉。 听訞推门而入后,一见到姜,便觉得跟吃了颗定心丸似的,把心中的忧虑一一道来,千言万语凝结成一句: “主君,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以防万一。” “我听说极北之地有剧毒的师鱼,吃人的诸怀和狍鸮,还有能引发大范围恐慌的酸与……这些都不是好对付的家伙,如果少昊将来想借着这些异兽的力量反攻回来,真不好说他能走到哪一步。”1 姜放下了手中的笔,略一挑眉望向听訞的时候,她那双纯黑的眼睛里,仿佛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蓬陡然亮起的光火,不知是试探还是反问: “你的意思是,哪怕我们的部落里有这么多无往不利的武器,这么多经验丰富的战士,这么多丰足的粮草与物资,到头来,在对上他们的时候,也有可能输,是么?” 听訞硬着头皮答道:“是的,主君,这正是我所担忧的地方。” 她迎着姜幽深的、倒映着油灯火焰的双眸,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再硬的盔甲,也不可能包裹住一颗柔软的心肠;再凶猛的异兽,也不曾亲口咬死自己的孩子。” “想要握住刀剑进行杀戮的人,心中所怀的,必要有千百倍锋利于此的事物,才能下得去手;可刺出去的刀一旦出了鞘,就再也不可能轻易收回来了。” 听訞深知这番话不该她来说。 因为此时,炎黄部落里,已经有了后世“家庭”的雏形。大家以“从谁的肚子里生出来的”这一最关键的、绝对不会被混淆的点为依据,开始慢慢分开区域居住,有血缘关系的数代母女们会生活在一起,说话干活的时候,也比和外人在一起更自在和亲密。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身为“炎帝和黄帝”这个血缘相连的家庭之外的外人的听訞,想要说“黄帝曾经的养子可能会对部落有害”这件大事,的确有些张不开口。 可听訞还是说了,恰如她昔年踏浪而来,在百鸟和百兽的簇拥下,对着还是少女面貌的炎帝快乐一拍手,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那样,干脆利落,直截了当: “我们可以用盔甲包裹住自己的身体,把自己武装得刀枪不入;可是如果那些悖逆者想要唤起我们内心的怜悯和同情,只要他们装得足够像,我们哪里分得出来真假?” “更别提就连猛兽都不会屠杀自己的血亲,他们又毕竟是我们的子嗣,如果少昊等人真的想借此蒙蔽我们,很难想象会有多少姐妹上当受骗。” “他们今日为了子嗣和欲望这样的小事,就能胡作非为,违背纲常;明日从他们手里刺出来的刀,怕是就要割断我们的喉咙了!” 她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后,再望向姜,却惊讶地发现,她的主君的面上,却半点不愉的、忌惮的神色都没有,只欣慰道: “既然你也这么想,那我就放心了,看来不是我一个人想得太多。” 姜和听訞对视了一眼,就这样,曾经只出现在姬和嫘祖身上的那种无言的默契,也蔓延到了这对君臣的身上,离去的人总是在各种各样的角落里不自觉地显示出她们曾经存在的痕迹。 现在,身为炎帝的姜的面上,已经半点都看不出来欢欣喜悦的轻松痕迹了。就好像那个几百年前还在昆仑山上无忧无虑游玩的少女,自从姬陷入了长久的昏迷后,眼下,只不过是一个唯她自己知晓的幻梦。 而在她开口的时候,这个本就消散得格外淡薄的、泡沫般的幻影,也终于彻底碎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蓬跃动在那双黑眸里的星火。 这把火,从她千年前在昆仑山上叩响九万丈城门,为妹妹求不死树之果的那一刻,锲而不舍跃动到现在,再千百年后,供奉她们二人为始祖的真正的“人类”身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实践出真知的劲儿,由此便可见一斑: “既然这样的话,听訞,你便奉我之命,上一趟昆仑。” 她长叹一声,不知是在忧虑部落的未来,还是在怀念她回不去的昆仑,抑或者是在自责,她和妹妹都下山了这么久,却还是没能从遥远的东方和中原,为昆仑山上的高禖神带回能让她好受些的东西。 如此多的思绪夹杂在一起,使得姜的声音里,都带了一丝明显的沙哑: “这些年来,我和阿姬一直没有回过昆仑,不仅是因为受天道的限制,找不到回家的道路,更是因为我们当年下山的时候,说好的事情一件都没做成,就算能回去,也只不过是给大家添乱罢了。” “阿姬她耗尽了心血昏迷倒下的缘故,不仅仅是部落的事务和少昊的悖逆,更是因为四海八荒之内,竟好似真没有能帮得上高禖姐姐的东西。时间越久,我们心里就越不好受,硬是把她的精神气都给拖垮了。” 说话间,姜从桌边拖过一张布帛,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亮开始绘画,熟练地勾勒出了她所知的通往昆仑的道路,整个过程相当熟练,一气呵成。 哪怕油灯光照的强度不比白日,有些细致的笔触按理来说根本看不清,可姜在此之前,已经在心中不知道描绘了多少遍回家的路,自然能够将每一处河流每一处通道,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如果不是遇到这种生死存亡的大事,一事无成的我们是很不该回昆仑山上去讨要东西的;可如果想要得到决定性的力量,那么无论我们的哪一方,都离不开她的助力。” 听訞好奇地凑过头去,很快便看清了昆仑山的全貌: 方圆八百里的山脚东北方,环绕着一条名为敦薨的河,河流中居住着赤鲑一族;和寻常山峰的走势不同,昆仑山落地的时候把最细的部分先降落在了大地上,于是在万仞的高度后,山顶的大小便肉眼难以估量,昆仑城那九万丈的大门在无边险峰与云雾中都被衬得格外渺小。 五寻五围的木禾满城比比皆是,寻常人吃一颗它的种子,便一年都不会生病;玉槛的九井环绕正面,配有开明兽守卫的九门迎向四方。西方的凤凰佩戴着毒蛇,北面的鸾鸟手执盾牌,以不死树为首的无数奇珍的叶子,哪怕在夜晚,也能闪动出金和银的光芒。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哪怕在简陋的地图上随便看一眼,都能让人目眩神迷的东西,而是一个放在不死树树桠中间的,活像个墨点一样圆润漆黑的东西。 听訞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这个墨点,提醒姜:“主君,你这是不小心掉了一滴墨汁在地图上,对吗?” 姜终于画完了前往昆仑的路线和整座昆仑城的平面图,避免第一次拜访西方乐郊的听訞走着走着就在里面迷路,闻言答道: “不,这就是我让你回昆仑的缘故。” 她伸出手指,在这个墨点一样的生物的上面点了点,对听訞郑重道: 第419章 “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唯一一位掌管‘战争’的我们的姊妹,在她尚未孵化破壳之时,就居住在昆仑山上了,她的名字是‘玄鸟’。” 姜吹干了丝帛上的墨痕后,将这份史上第一份地图,珍而重之地交到了听訞手中,沉声道: “我和黄帝被神职所困,只能在这片大地上生活,掌管部落;但是你不一样,听訞。” “你本就不受天道的阻拦,再加上眼下有我的指路,就更不会迷失方向;就算天道想要阻碍你,只要它没有像当年那样,原地升起一座天枢山来阻拦你,那么,你就可以以‘教化’的神职,在动物们的帮助下翻越天枢,去昆仑山上迎接玄鸟。” 听訞小心翼翼从炎帝手中接过这张通往昆仑山的地图,只觉手中持有的这一张轻飘飘的丝帛,竟比刀剑更沉重,因为那是人命和信赖的分量。 在跳跃不定的昏黄光芒中,她对炎帝深深拜下,眉目肃然,朗声道: “必不负主君重托,请主君放心!” 于是这一年,继黄帝麾下的夸娥与嫘祖接连消失之后,就连炎帝麾下的听訞也不见了。 在无人知晓的、遍布荆棘的路上,麻衣麻鞋、腰挎短笛的女子身负要职,试图翻越天枢山回到她的两位主君的故乡,去昆仑山上寻找玄鸟,得到“军队”,以防止少昊的部落反攻。 也正是这一年,姬因为心血耗尽,陷入了长久的、不知何时会醒来的昏迷,全靠金缕玉衣续命苟活。 姜从她的手中接过了所有的政事,那些小山一样的文件,开始从姬的石屋里转移到了她的桌案上,每晚她石屋中的油灯熄灭的时候,就是清晨的启明星升起的时候,孜孜不倦彻夜燃烧出一整个部落的井井有条。 与之对应的是,她的女儿灵湫,开始投身于之前那些需要姜出面完成的工作中去了。当部落里没有要事的时候,她就陪在外出捕鱼的女子们的身边;等回到部落中后,她又能以与她的名字对应的、掌管水潭和淡水的神职,保护部落免受火灾。 她出生的时候,不仅有雷电大作、红光冲天、异香满室的奇景,甚至她本人的外表都和绝大多数人不同。灵湫通体的皮肤都是灿金的颜色,像阳光照射下的成熟麦田一样温暖,使得部落中的众人遥遥见到这一抹金色,甚至都不用看到她那标志性的青色眼睛,还有被她悬挂在颈间的玉佩,就都知道,这是她们年轻的领袖来了。 炎黄二帝只有两位继承人,眼下黄帝昏迷不醒,炎帝日理万机,少昊被驱逐到了极北的荒原上,在人手极度稀缺的当下,灵湫处事公允,爱民如子,又法力强大,部落中人无有不服的。 就这样,灵湫很快就成为了部落中全新的顶梁柱。 有了灵湫从旁协助之后,姜的工作效率也高了起来。最终,姜成功在掌管“军队”这种过分硬核的神职的玄鸟尚未到来之前,凭着之前还有空陪着大家外出打渔捕猎时攒下的人情,招揽了数位神灵,用她们的职责暂且顶替了玄鸟尚未到来之前,因夸娥的死亡而出现的武力空缺: 掌管乌云的云中君,掌管霜雪的青女,月姑麾下的素娥。 她们的力量虽然不在于战斗,但是改变天气和日夜的能力却万中难求;即便不用于战争,她们的能力控制得好,也可以让粮食大量增产,提高人民的生活质量和身体素质,同时还能为日后的变故提前储备下口粮。 再加上部落中骁勇善战的人也不是没有,在炎帝的带领下,她们开始铸造坚固的盔甲和锋利的长枪,还会时不时自发组织起来训练战术,以备不时之需。 一切都看起来似乎很成功,很顺利,没有半点不祥的征兆,只要听訞能带着玄鸟归来,便万事大吉。 ——然而一百年后,回到炎黄部落中的,是听訞的一截断手。 这截残肢的指甲已经全都被掀开了,暗褐色的血迹沾染在每一个角落;森白的骨骼断面嶙峋不平,骨痂层层叠叠,一看就是被殴打、愈合又折断了很多次,才能出现如此恶毒的伤口。 最可怕的是,这截断手的最末端,有着细细密密的人类的齿痕,原本丰润的皮肉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竟好像是从她身上活生生咬下来的。 任谁都不会怀疑这只断手的真实性,因为它那已经被剥去了皮的、血肉模糊的手心里,嵌着一根干枯泛黄的竹笛。 这是听訞的爱物。 昔年听訞与炎帝初见之时,便踏浪吹笛,潇洒行来;在部落中教化万民、驯养百兽的时候,也是用笛声呼唤应和;乃至日后她接下了去昆仑迎接玄鸟的任务之时,也是带着这根短笛走的,可以说这根笛子和麻衣一样,都是听訞的标志性符号。 然而眼下,这根曾经能奏出悦耳音乐的竹笛的内腔和孔洞,已经全都被血泥堵得死死的了,定然是下了这毒手的人蓄意而为,不为别的,就是要把炎帝部将的残肢扔过来对她们示威。 在这只断手被扔进部落,引发出无数人的愤怒与悲痛的当晚,姜的石屋亮了一整夜的灯。 次日一早,正在灵湫一如既往,想要去母亲那里继续帮她处理部落事物的时候,紧闭了整晚的石门訇然中开。 此刻,几乎整个部落的注意力,都放在眼下能理事的炎帝和灵湫的身上,可以说,她这边一发出响动,便有成百上千双眼睛齐齐注视着这里,想要从她们的领袖口中得到答案: 我们念着血缘亲情,又不愿大开杀戒,只是将他们驱逐到极北荒原上而已,却未曾想会引来如此大祸。 听訞的血不能白流,我们的姐妹不能就这样含冤死去。虽说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血亲互相杀戮的例子;可少昊那些男人们都把我们姐妹的尸体,扔到我们的面前了,难道我们还要迂腐得什么都不做?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而炎帝果然也没有辜负她们的期待。 身穿兽皮盔甲、手握长矛的姜大步流星从石屋中走出,站在阳光下,清晨的阳光在她手中锋锐的长矛尖端上,折射出冰冷的色泽;然而即便是再冰冷的金属的颜色,也不如她的话语来的无情、冷酷: “我们要开战。” 【听訞者,炎帝之巫也。麻衣藤杖,踏浪而来,吹竹笛,驯万兽,与帝盟于炎水之滨。自少昊见逐,常与炎帝忧曰:“此子好逸恶劳,乘伪行诈,需未雨绸缪,以备不虞。”炎帝允,遂指昆仑旧途予听訞,欲迎玄鸟。听訞奉命前往,未料少昊欺天罔人,不得反,中道崩殂。】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二】 作者有话说: 其中有师鱼,食之杀人。 …… 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其名曰诸怀,其音如鸣雁,是食人。 …… 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鴞,是食人。 …… 有鸟焉,其状如蛇,而四翼、六目、三足,名曰酸与,其鸣自詨,见则其邑有恐。 ——《山海经·北山经》 第142章 旧曲:宛如故人踏浪归来。 自开天辟地以来,再到世界的尽头,哪怕万事万物都湮灭了,也不会有第二场战争,比这一场更让人心生恐惧、终生难忘。 哪怕历史都扭曲了,世界都改变了,这场战争的经过和后果,也势必要被铭刻在天地四方的巨鳌之足上。 因为在这次的战争里,“残暴”的概念首次经由少昊率领的族群之手,登上全体生灵的舞台。 往日里炎黄二帝巡视部落的时候,所提防着的,无非是周围那些饿昏了头、失去神智、不顾一切地攻击所有可见的生物,只为给自己挣到一口饭吃的猛兽;更何况在听訞的努力驯化下,这样的情况近年来已经越来越少,不管是从她们,还是到它们,都不曾出现过“为了杀戮而杀戮”的情况,所有生灵的共同目标只有很朴素的一个,“吃饱活着”。 嫘祖去世前,便始终在带领着部落里的人民们进行可持续循环发展,她的遗惠不仅能持续到现在,甚至还能影响到更为久远的后来: 既然已经吃饱了,又何须去做无谓的杀戮呢? 既然猎得的食物已经够了,又何须去斩草除根呢? 我们已经从自然中取走了一部分东西,就不要把剩下的全都拿走吧,因为还要留给我们的女儿,和女儿的女儿呀。 然而少昊率领的完全是男性的部落,则和全都是女性的炎黄部落的行事风格完全相反。 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因为极北荒原上少有猎物,让他们后天养成了这种恶习,总之双方开战之后,最先体现在明面上的,竟不是双方的战力差距,反而是两边的观念截然相反: 当炎黄部落这边的女人们,还在紧锣密鼓备战,井井有序地按照以往“早春三月,山林不登斧;夏三月,川泽不入网罟”的习惯,一边消耗往日的存粮,一边合理利用资源准备粮草和兵器的时候,少昊的部落已经把整个极北荒原,都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不毛之地。1 第420章 在这些男人们被发配到极北荒原之前,那里虽说荒芜,但怎么说还是有些异兽和植物,能在过分酷寒的环境下生长;然而自他们来到这里之后,短短一百年的时间里,尚有零星绿意与动物活动痕迹的极北,就在他们竭泽而渔、刮骨抽筋的生活方式下,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不毛之地。 作为炎黄部落传信鸟的鴢从那边打探情报回来的时候,原本不会说话、没有灵智的普通的鸟儿,都被少昊等人的行为气得能开口说话了: “主君,你真该去看看他们都在那边干了什么!” “他们一旦发现能结穗的植物和浆果,就要连根将它们统统拔起吃掉;他们捕鱼的时候用的网,网眼只比芝麻大不了多少;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活生生剖开正在怀孕的母鹿的肚子,把里面还是胎儿的小鹿掏出来,说是趁热吃了能壮阳。” 如此残暴的行径,哪怕是最见多识广的姜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她当即便倒吸一口冷气,急急追问道: “那极北荒原上,现在除了他们,还有别的生灵能存活么?” 鴢愤怒地拍拍翅膀:“当然没有了!” 这些男人们在还未被驱赶出炎黄部落的时候,就算做事,也从来都拈轻怕重的,完全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眼下陡然到了这么个可以完全由他们自己做主的地方,肯定更要随心所欲,按照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好任意行事。 很不幸的是,这种竭泽而渔、完全不顾别的生灵死活的积攒物资的方式,在短期内,还真就取得了相当可观的成效。 这不,才过去一百年,原本身无分文的丧家之犬,就已经能对着昔日养育过他们的部落,露出獠牙,留着口水,开始狺狺狂吠了。 他们的部落高举着用鲜血染红的大旗,从极北之地一路南下,想要回到水草丰美、物资充沛的中原。在将屠刀对准生养他们的母亲与姐妹之前,他们决定先拿这些没开化的生物练练手,壮壮胆。 于是轻盈奔跑在林间的小鹿,被活生生剥去了皮毛;怀着孕的羊羔,被割去了乳房;畅游在水中的鱼类,十不存九。凡是少昊带领的、男人的部落的脚步经过之处,就没有什么物种能得以存活。 在确认过自己手上沾染的鲜血已经足够多后,他们开始将武器的尖端朝向昔日的伙伴。 久居中原大地的炎黄部落自然不甘将此地拱手相让,再加上双方之间还有着悖逆反叛的旧仇与听訞之死的新恨,更不会善罢甘休,便在炎帝的带领下,全体出动,披坚执锐,与少昊部落展开了长达一百年的战争。 少昊动用他强征的本事,以子嗣为质,胁迫熊罴猛虎等野兽汇聚成海洋,前去攻打炎黄部落的防线,试图用人海战术把她们的防御工事压垮。 千万头猛兽气势汹汹冲过来的时候,无数弱小的存在都要在它们的足下被践踏成血泥;当它们齐齐嚎叫着发动冲击的时候,狂暴的兽潮甚至都能摧毁十人合抱的树木搭建的尖刺栅栏。 然而炎黄部落的防御,就像是在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古木一样,哪怕会有些许枝叶摇动,最后也还是会稳定下来的。 在金身青眼、目力远及千里之外的灵湫带领下,她们选出远视善射者,挎起一百石的强弓与手腕粗的长箭登上高台,箭矢齐发如瓢泼暴雨;又在身穿盔甲、身先士卒的炎帝的带领下发动还击,用重伤乃至生命为代价,给身后的部落争取到了修复城墙的时机。 少昊能够硬下心肠,胁迫别的生灵替自己出战送死,这些生灵野性未褪,又有子嗣被当成把柄握在他们手中,作战的时候自然格外凶猛,悍不畏死;可炎黄部落内部豢养的动物们都已经失却了野性,就算它们在得知和善的听訞的死讯后,群情激愤,想要为她报仇,可终究还是做不到。 黄帝还在昏迷,炎帝与灵湫又在外作战,于是黄帝麾下仅剩的文书官仓颉便站了出来,开始像她的姐妹们昔日那样,开始处理起部落里的各项事务来了。 前线的战报一发回来,仓颉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沮丧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别看少昊那边死伤惨重,可死去的都是和他半点亲属关系都没有的野兽,便是再死去一千一万这样的存在,他也不会心疼半分;可我们这边重伤和死去的,都是与我们血缘相连的姐妹。” 仓颉痛苦地闭上眼,只觉四只眼睛前,一瞬间都流淌过汩汩的血河与累累的骸骨。哪怕她只是在后方处理文书事务,然而前方战线的惨象与血气,依然能够经由文字传到她的面前: “……我只是看着这些战报,都觉得心头痛如刀割,就好像有人拿着烧红的铁块在我的心上搅动;她们在前线要面临更直接的死亡与杀戮,甚至还要亲手埋葬自己的母亲、女儿与姐妹,又要怎样排解心中的痛苦与绝望?” 共工的身躯大小不便,再加上她的神职是“治水”,无论如何都跟这些细致的文书工作扯不上关系,只能负责帮她们搬运一下猎物、伤员、兵器和文件。 恰巧此时,她带着从前线发回来的战报来到了仓颉的门口,听到她这番苦涩的喃喃低语后,也觉心头酸涩,只得叹了一声: “要是听訞还在就好了。” 仓颉也赞同道:“是啊,要是听訞姐姐还在的话……”不仅部落内惶恐不安的百兽能够安定下来,甚至连对面的野兽都能感化驯服,但凡御兽的祖宗还在,这套战术哪儿轮得到少昊他们这些拾人牙慧的男人来用! 只可惜她的这番未竟之语永远也说不出口,因为听訞已经死了。而且从那截被扔回来的断肢上的伤口来看,八成是被少昊他们活生生折磨死的,因为除去少昊所在的那个全都是男性的部落之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群体,能够天生就做出这么残暴凶恶的事情。 两人对视一番后,只得叹息一番,随后又投身到似乎永远无休无止的工作中去了: 因为要给伤员提供更多更好的口粮,让她们能够赶紧好起来,所以部落里原本准备的物资很快就消耗了不少,需要派出更多的人打猎和采集;但是在派出队伍的时候,还要提防少昊部落的野兽偷袭,以往常走的路线怕是不能走的,毕竟少昊他们在部落内生活过一段时间,知道这些道路的详情,肯定会在这附近设下埋伏准备暗箭伤人。 不仅如此,草药的消耗量也剧增了。可部落内走南闯北多年,见识最丰富,精通药理的炎帝眼下正在带兵作战,跟着她学习的年轻人们只知道现成的药该怎么用,没有办法寻找和研究新的药物。按照这个势头下去的话,只要这两个部落都不改变自己使用物资的方式,那么战争的时间越长,对她们就越为不利。 有的家庭中,壮年的母亲与祖母齐齐战死,留下尚且年幼的女儿,部落便要发下相应的抚恤物资,同时代替她的大家长们行使抚育和教导的职责;可有的家庭已经全都死在战争中了,半个血缘相连的亲人也没有剩下,就只能要为她们建造坟墓以示纪念;有的人实在想上战场,可她们的能力也委实不在这方面,只能跟她们一一解释清楚缘故后,再把她们安排到和她们的能力匹配的位置上去。 最要命的是,这一批文书还没处理完,新的急报就又送进来了,而且这次的急报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紧急: “报——主君重伤了!” 仓颉立时便被这个消息惊掉了手中的笔,她猛然站起的时候,堆在面前的小山一样高的竹简和丝帛都晃了一晃,焦急追问: “主君怎么会受伤呢?她明明那么骁勇善战,又受过西王母和夸娥的教导,别说是少昊驱使的野兽了,就算他本人拼尽全力,都不可能伤得到主君!” 负责报信的,是被少昊族群在北荒的所作所为气得会说话后,直接开启灵智,修成人身的鴢。 她的本体是青身红尾的模样,修成人身之后,自然也有了青色的皮肤与深红的羽衣,在黑夜里奔跑起来传信的时候,就像是一团闪烁着的青赤交加的高温火焰一路灼烧着传递过来: “因为少昊他们这一次进攻过来的时候,把怀孕的母兽们派在了最前面,还把它们的女儿全都抓了起来,吊在空中,对着那些在前面拼搏的母亲们喊话,说谁能咬死一个炎黄部落的女人,就放松一寸它们的女儿脖子上套的绳子,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被活生生勒死的话,就要好好替他们做事。”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甚至都不用鴢再多说什么,仓颉也能猜得到: “我们的人见此情形,心中大恸,下手的时候难免顾忌几分,心想,‘只要能把她们赶回去’就好;可对面的野兽就没有神智,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的女儿在他们手里,想要让女儿活命,就要听少昊的指令,于是无论如何,她们都得拼上一拼。” “在母兽们的奋起反击之下,冲在最前面的炎帝被重伤,至今依然昏迷不醒。她昏迷之前下的最后一道指令是不能继续这样做无谓的消耗,让步兵撤回堡垒;弓箭已经全都用完了,眼下只有灵湫带着云中君和青女素娥坚守阵地。” 第421章 鴢满怀信赖地望向仓颉,因为在她们这样的年轻人眼中,能够处理这么多繁琐的事情的人,就好像是无所不能的全知全能者一样,再难的问题到了她们手里,也能轻轻松松迎刃而解: 嫘祖为她们找到了制衣的方法,让她们免受寒冷之苦;黄帝将部落稳定了下来,又放逐了少昊,让她们不必再被无能之人拖累;听訞驯化百兽,为部落找到了稳定的物资供给;炎帝又会狩猎捕鱼又会识别草药,还能率军作战,冲在前方。 这么看来,身为黄帝麾下第一文书官的仓颉,一定也有同样的本领吧?在她的帮助下,我们的主君是不是很快就能苏醒,然后带着我们一起找到对付少昊部落的办法,再把他们赶得远远的,让他们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别说,仓颉还真的有办法。 纵观最开始的这一波短兵交接的先锋战,她得到了好坏参半的两个消息: 坏消息是,己方伤亡过多,然而对方却未损伤半分。 好消息是,少昊虽然已经被逐出了炎黄部落,但他好像还是从内心认定自己是这个部落里的子民。只要他还有这个想法,那么当年在炎水与黄河之畔签订的盟书就始终有效,他永远也不可能亲自动手去杀害养育过他的人。 不仅如此,这个束缚对炎黄部落的人们也有同样的约束力,也就是说,在双方均无法直接对对面下死手的大前提下,只要能够解决“野兽们听谁的”这件事,那么战争的走向,就能彻底扭转! ——可听訞已经死了。 仓颉抬起头,四只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被炎帝擦拭干净后,放在一旁桌案上的那支短笛,怔怔心想: 听訞走了,还有谁能担起她遗留下来的,“教化”的职责呢? 每一位神灵的职责,从出生起就被定好了,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是这样安排的。大家都按部就班地生而知之,然后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从未有过任何反叛和懈怠的举动。 想要越权去行使超乎自己职权范围之外的神职,会有怎样的下场?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人知晓,因为从来没有人会这样不知死活地去探寻。 而且哪怕是好好履行自己的神职,到头来,也可能有各种各样的祸事突然从天而降,死去的嫘祖、夸娥和听訞无一不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既然如此,她们为什么还要去做多余的事情呢?做了也不一定成功,成功了可能会下场更加凄惨,还是老老实实地遵循天道的安排,把分配给自己的事情做好了再说吧。 更何况,仓颉的职责,只在于“文字”,不在于其他,就算她不去处理这件事,没准大家在都做好了自己的分内之事后,面前的大问题就被她们齐心协力解决了呢? 这件事不该我做,因为我的神职不在此;但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因为部落里能征善战的人已经全都被派往前线了,留在部落里的,除去最基础的防御力量之外,神力足够强、能够承受住听訞遗留下来的“教化”职责的,只有我一人。 我也是会害怕的,我也是会胆小的。 但我再害怕一百万倍,我再反悔动摇一千万次,到头来,我终究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她的遗物就在我的面前,因为她们留下的“道”就在那里,因为我的部落就在我的身后,因为我的姐妹们不能再枉死。 无数种想法在仓颉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的四目开合之下宛如星辰闪烁,一种格外熟悉的感觉开始从她的身上缓缓传出,那是听訞生前御兽之时,周身萦绕的气息。 前来报信的鴢心头一震,赶紧起身堵在门口,急急问道:“你要做什么?” 她说着说着,语气便急了起来,因为人人都知道去做一件不在自己神职范围之内的事情有多困难、多危险: “仓颉,你不要去!” “主君的恢复力很强悍,她重伤昏迷前都能强撑着下达命令让大家撤回堡垒,还有灵湫、云中君和青女素娥在旁辅助照料,我们一定能够扭转局势,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鴢原本就是新化形的异兽修成的神灵,状态还不是很稳定,情绪一激动的时候,就会变回原形。 变回原型之后,鴢就没法张开双臂堵在门口了,仓颉便随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走了听訞的竹笛,相当顺利地从鴢让开的门口缓步走出,好似一道游荡的幽魂般,向部落外的山丘上缓缓走去。 鴢只能扑闪着翅膀奋力追过去,试图用爪子、用鸟喙拉住仓颉的衣角,牵绊住她离去的身影,哀哀切切哽咽道: “你就算不怕死,也得为黄帝着想一下!她的夸娥姐姐已经死了,嫘祖也身死魂灭,化作三星,要是连你也走了……” 她说着说着,便有一道痛彻心扉的哽咽声,从小小的鸟儿的身躯里传出来了: “要是连最后的你也走了,主君该怎么办啊?!” “她一觉醒来后,除了她的姐姐,已经再也没有人能陪着她了,她该多孤独、多绝望?早知如此,不如一梦不醒!仓颉,你不要去,我们一定能找到别的办法的!” 然而仓颉早已听不见她的话语了。 自从她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她的双目便精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宛如有千万星云流转其中的混沌之色。 她的双耳再也听不到人世间的声音,响彻她的脑海与灵魂的,是天道庄严辉煌的大声,宛如有一万人笑,一万人哭,一万人为她齐齐高呼,一万人奏响青铜的钟鼓。 在这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情况下,那一晚,司掌文字的神灵接过她的姐妹的遗物,缓步登上西方的山丘,在月光的照耀下,吹起一支跨越生死、故人重逢的小曲。 听訞的血气经由竹笛的孔洞传到她的肺腑之间,流淌在她的血液里,于是这一刻,仓颉在大愤怒之间有大恐怖;可随着这支旧曲的绵延之音响彻天地,她又得以在大悲愁中见万物、见故人、见欢喜。 “教化”的神职在这一刻,经由听訞的遗物缓缓转移到仓颉的身上,又随着这一支清脆欢快的乐曲传遍四方。 于是原本团团围绕在战地周围的母兽们,开始逐渐站直了身躯。 她们身上的皮毛长度开始变短,分布开始变得稀疏,露出了光滑的皮肤,有了神灵的皮囊;不仅如此,她们多出来的头颅和身躯也开始逐渐归拢为一个,不管之前有多少手脚,眼下只能各有一对,这便是尽善尽美的神灵外形。 她们原本只知道吃喝拉撒的大脑里,突然就有了各种各样的概念,上至天文下到地理,无所不含无所不懂,而且不少知识的投放方式,还是以炎黄部落现行的文字的模样投放进来的,这便是听訞的“教化”和仓颉的“文字”结合之下,产生的全新的功效: 这一支旧曲要改换新词,从此之后,所有神灵“生而知之”的范围里,就不再仅有模糊的概念了,而是包含了文字在内的,真正的知识。 无数个新生的身影匍匐在大地上站立不休,无数双原本混浊不堪、空无一物的眼睛里有了智慧的光芒,无数道野兽的咆哮声开始渐渐减弱。 被围困多日的炎黄部落的前线压力开始缓解,因为成功被点化了的、刚刚还在前线拼命厮杀作战的野兽们,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不对啊,少昊这家伙,都能做出挟持我们的女儿来威胁我们这样的事情来了,可见这家伙有多心狠、多无情、多毒辣。 等我们真的替他打赢了这场仗,他难道就真的会言而有信,将我们的女儿还给我们吗?怕是见不得吧,他搞不好就要杀人灭口哩! 而且就算他会把我们的女儿还给我们,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到头来,这种挟持人质命令我们的事情,只怕会一次又一次地重演;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我们还没有灵智,他们就会永远试图压迫我们,命令我们做事。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我们不能再受制于少昊,继续攻打炎黄部落了;相反,我们必须趁着少昊他们那边还没反应过来,来不及处死人质,抓紧时间把少昊部落的人全都杀死以绝后患,我们的生活才能安稳! 在悠扬的笛声中,战场上的形式陡然逆转。 她们和鴢一样,都是新生的神灵,在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会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变回原形;而在她们想明白了“少昊此人根本就不可信,必须杀死他才能以绝后患”的这件事后,随着被欺骗、被愚弄的怒火在她们的血液里猛烈燃烧,她们刚刚只获得了一瞬间的神灵的外形,就立刻又被她们的本体取代了。 震天的咆哮声再度响彻阪泉平原,然而这一次,千千万万头野兽的爪牙对准的,却不再是炎黄部落的防线,而是抱着手,得意洋洋站在她们身后,看她们为自己拼命流血的男人们了。 之前他们有多幸灾乐祸地观看着炎黄部落的女人们,在顶着“丧子之痛”的威胁的猛兽面前,左支右绌,力战不胜;眼下,当看到这些猛兽以十倍百倍于之前的愤怒和勇猛,反过头来将爪牙对准他们的时候,这些男人们就有多狼狈惊慌。 第422章 刚刚还站在一起,勾肩搭背,要好得活像是从同一个母亲的肚子里诞生出来的亲生兄弟的男人们,立刻放开了搭着对方的手,开始拼命向不同的方向逃去,试图躲过猛兽的追杀。 然而他们的挣扎终究是徒劳,毕竟自从战争开始之后,绝大多数少昊部落里的男人,就没有凭借自己的力量上过战场,全都靠少昊强行胁迫的野兽在前面冲锋,因此很多人的身体水平,还和当年他们被逐出炎黄部落时候的情况一模一样。 简而言之,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这样的人,哪怕是在逃命的时候,也爆发不出能挽救自己性命的力量。 在“跑得慢了就会被野兽追上咬死”的恐慌情绪催促下,阪泉平原上顿时出现了许多十分具有讽刺意味的画面: 刚刚还拉着对方的胳膊站在一起的男人们,现在不仅各奔东西,更是一边跑一边涕泪横流地对追在自己身后的猛兽喊,“你去吃他,别来吃我”;还有不少跑得快的男人在路过跑得慢的男人身边的时候,一定会忙里偷闲地伸出手去拉对方一把,或者伸出腿去绊对方一下,总之一定要把跑得比自己慢的人远远落在身后,把他们送进猛兽的口里,让自己逃出生天才行。 这便是千万年后,一句已经被扭曲了原本模样的话语的最初来源: 兄弟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不仅如此,其实炎黄部落的战士们,在堡垒里休整的这段时间也没闲着。 青女素娥抓紧时间,用冰雪和月光铸造了足够寒冷的长箭,这些箭支只有她们能够使用,因为它们的温度实在太低了,寻常人哪怕只是轻轻触碰一下,也会被过分的低温冻得浑身失温,直接与箭支接触的位置甚至都能被冻得失去活性,从身上掉下来。 众人见此,纷纷感叹神异,尤其是从部落里选拔出的能远望和射箭的神射手们,恨不得自己下一秒就能带着满兜的冰雪箭矢在战场上把刚刚受的气、流的泪全都打回去: “我们还能作战,灵湫,分一些箭支给我们吧——什么,伤口?都是小伤,不要紧的,我还能继续上战场!” 虽说她们在发现自己无法使用这些箭矢后,的确沮丧了一小会儿,但她们和只会抱怨环境、抱怨别人的男人们不同,很快就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找到了解决办法: “云中君,云中君在哪里?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在她们一迭声的呼唤下,云中君很快就赶来了。 在刚刚笛声尚未传来、少昊部落派出的先锋部队尚未倒戈的战场上,她拼命操纵乌云的方向,试图遮住阳光,让猛兽们的攻势减缓,果然取得了一定成效,为炎黄部落的撤退和休息争取到了一定时间,眼下一被呼唤,她立刻就绷紧了心里的弦匆匆赶来了,问道: “出什么事了?” 炎黄部落的弓箭手们便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的要求相告: “云中君,你是能操纵云朵的人,能不能想个办法把这些箭矢托起来或者包裹起来,让我们也能用这些箭?” 云中君闻言,沉吟片刻,便爽快道:“这个好办。” 于是云中君开始采摘天上的云朵,把它们撕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用来包裹这些冰雪与月光的箭支,再将包裹着云朵的箭支送到弓箭手的手中。 有了云彩的阻隔后,这些寒气虽然还冰冷得能够刺痛皮肤,但是已经不会出现之前那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情况了。 当笛声响起,之前还气势汹汹包围着她们的猛兽们褪去之时,灵湫这边便吹起了进攻的号角。除去云中君用白云托着昏迷不醒的炎帝,护送她回到部落中养伤休息之外,所有的炎黄部落的战士齐齐出动,跟在野兽们的身后,如出笼的猛虎一般,向少昊的部落反扑而去。 冰雪的箭矢狂暴射出,所接触的地方,所有的植物都会齐齐凋零冰封,变成一尊晶莹剔透的玲珑雕像;大片大片的寒冰从她们的脚下延展开来,向着少昊部落铺天盖地涌去,这便是阪泉之战的中心地带了,哪怕日后过去千百万年,这片战场上的寒意依然无法完全褪去。 无数男人要么奔走不及,要么被同伴暗害,被穷追不舍的野兽们追赶了上来,张开血盆大口将其一口两段。伴随着咯吱咯吱的骨骼摩擦声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血肉声,鲜红的血泼溅在紧追而来的炎黄战士们的脚下,便一瞬间凝结成血冰。 然而和阪泉平原上形势大好的战事不同,还在吹笛的仓颉,已经快要完全失却神灵的形体了。 她原本精光内蕴的四目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留下不竭的血泪;她握着听訞竹笛的手正在飞速干枯,苍老宛如古木的表皮、久旱的大地;她那曾经蓬乱的、饱含生命力的长发,眼下被夜风一吹,便化作蓬草,四下飞远了。 这是燃尽心血的征兆。 女娲、夸娥、嫘祖……曾有无数先人为此而死,眼下这令人心惊的迹象,也要出现在她的身上了。 可哪怕都到了这一步,仓颉也坚持着吹完了一整首曲子。随后,她摸索着周围的事物,端端正正地将笛子放在了面前的石头上,这才在绕梁三日余音不绝的乐声中,欣慰地闭上了双眼。 仓颉阖上双眼前,依稀见得故人迎风踏浪而来,麻衣藤杖的听訞言笑晏晏地对她伸出手,悄声道,你做得很好,现在,我来接你。 说来也奇怪,她和听訞之前明明没有很深的交情——毕竟一人是跟着炎帝创立部落的元老,另一人则是黄帝中途出去捡回来的,两人不仅有着不同的主君,甚至彼此之间还隔着一百多年的陌生时光——所以她们往日里的沟通交流的情况,和大部分人对邻居的态度一样,就是问个好、点个头,遇到困难的时候能帮一把,有难题的时候肯定能相信对方……但除此之外,像黄帝和嫘祖那样,与对方对视一眼,就能完全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亲密得宛如一母同胞的姐妹那样的感觉,是从来都没有的。 她们生前从未有过这般的一见如故,可在听訞死后,在战争的催逼、天道的感召下,仓颉竟还是继承了她生前并不甚亲近的听訞的神职,接过她的遗物,践行她的道路。 来自远方战场上的月光与白雪一同投射而来,盈盈的光照射在仓颉枯朽如古木的身躯上,一阵夜风吹过,她的身躯就化作灰尘,随风飘逝,融入天地,无处可循。 在仓颉彻底崩解消失之前,一滴血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不偏不倚,落在了从听訞手中的竹笛孔洞里生长出来的一棵小草身上,在她青翠的头顶,留下了一点不灭的绛红。 就这样,原本不搭边的“教育”和“文字”,终于开始融为一体。 这两种东西本来可以并驾齐行,互不干扰的——毕竟就连野兽都知道要教导幼崽捕猎,而文字也只是被用来记载天文、气象、收成和盟约这样的事情而已——可自这一支旧曲过后,教育与文字便开始紧密相连。 从此,人类的“教育”开始进入了新的纪元。能够世世代代相传的,不仅有口头的经验,还有笔下的文字,人类的智慧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绵延不息”。 在瓢泼而下的暴雪与月光中,留守在部落内的共工陡然心头绞痛,若有所感,昂首向西方的方向,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哭嚎。 她悲痛得都嘶哑泣血了的声音在空中盘旋,久久不息,却无论如何也盖不过这笛声的袅袅回音: “仓颉——!!!” 从此旧曲换新词,从来旧事无人知。 然而新来的人,也永远、永远都在践行故人的信义与道路。 【仓颉者,帝之重臣也。蓬发四目,心怀灵光,实有睿德,生而能书。于是穷天地之变,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羽山川,指掌而创文字,落笔有金辉,从此造化不能藏其秘。】2 【后少昊背反,逞奸谋事,御兽而往,帅熊、罴、狼、豹、虎为前驱,炎帝重伤,死者不计其数。仓颉大悲,取听訞遗物以奏旧曲,教化万兽以止战,衰朽崩解,融归万物。后人常言“读书识字,教化之行”,实乃听訞、仓颉二人合功。】3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二】 课后习题: 一、用白话文翻译仓颉的功绩。 二、简要分析仓颉继承听訞神职一事,对阪泉之战的影响。 三、简要分析仓颉与听訞二人的神职结合,对后世教育体系的影响。 四、假如你是仓颉,在现代重生后,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呢?以“我是仓颉,我想对你说……”为开头,写一篇作文,字数不得少于八百字。要求,感情真挚,语句通顺,思想深刻。 【炎水、黄河之西,有九重高台,乃姜、姬二皇缔盟旧处,以念昆仑,故射者不敢北向,游者不敢亵玩。后少昊作兵,悖逆谋权,以伐二皇,仓颉登台,奏听訞旧曲,教化者众,临阵倒戈,少昊大败。】4 第423章 【是时,炎帝与少昊战于阪泉之野,青女素娥舞于云中。遗有古战场,去炎水、黄河万丈,方圆百里,寒气森森,默不可侵。】 课后习题: 一、完成练习册上的地图填空题。 二、简要分析古战场“寒气森森,默不可侵”的成因。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地理必修一】 作者有话说: 【一些有趣的设定】 好消息,非人类新课标教科书所有的科目都只有三本必修,正文的历史已经进展到第二本必修了。 坏消息,主科有三十六本选修。 更坏的消息,副科有七十二本选修。 好消息,必修过了就能毕业。 坏消息,只过必修以后没法考职称。 好消息,新教材编委会为此特意开办了补习班。 坏消息,编委会副主席本人也在补习雷法。 ——总体来说还是好的!我们的九年义务教育事业遥遥领先,欣欣向荣! 1早春三月,山林不登斧,以成草木之长。夏三月,川泽不入网罟,以成鱼鳖之长。 ——《逸周书??聚篇》 2龙颜侈侈,四目灵光,实有睿德,生而能书。于是穷天地之变,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羽山川,指掌而创文字,天为雨粟,鬼为夜哭,龙乃潜藏。 ——《春秋元命苞》 3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貙、虎为前驱,雕、鶡、鹰、鸢为旗帜。 ——《列子·黄帝》 4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乡。 ——《山海经》 第143章 巧舌:“当然,你放心。” 阪泉之战后,少昊部落失去了能被他们作为敢死队驱使的野兽,不得不暂退一步,回到他们在地底下挖出的住所。 两军交战之时,还是有固定堡垒的一方更占优势,因为只要足够心狠手辣,引水过来,那么阵地在地下的一方,就会被像灌汤罐头一样活活淹死在里面。 可架不住少昊部落的这些男人们,在炎黄部落里生活的两百年中,什么实事都没做,耕地、织布、房子、文字……这些集文明之大成者的产物,是丁点儿也没有学到。 所以在开战后建造阵地之时,他们也拿不出跟对面的炎黄部落一样的堡垒和栅栏,只能因地制宜,在地上挖了一排地穴,然后钻了进去,等对面打过来的时候,这边就缩头不出,把“绝对防御”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还别说,这种乌龟壳式的防御竟真起到了一定成效: 只要他们不冒头,率军作战的灵湫受炎黄二帝当年在炎水、黄河之畔立约时签下的盟书限制,就不能对“依然认为自己是炎黄部落子民”的家伙举起屠刀。 这一手无赖招数气得灵湫火冒三丈,每天都要去少昊阵地的附近骂战至少两个时辰。 灵湫完美地继承了她的母亲炎帝的体质,强壮又活泼,喊起话来天生就中气十足,声音响亮,甚至都不用扯着嗓子喊,方圆十里内就都能清楚地听到她洪亮清脆的声音: “没骨气的懦夫!但凡你把你举兵反叛时候的血气维持上几年,我们没准还会高看你一眼!!” 这一手好骂,骂得龟缩在地下的男人们脸红脖子粗却半句话都不敢应答,骂得少昊部落的地穴上方簌簌往下落土,要是正当此时有人正好从洞里钻出来,哪怕是眼神最好的神射手,恐怕都很难分清楚出来的到底是人还是土拨鼠: “现在倒好,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躲,就连河里只会躲进壳里的王八都比你勇敢一万倍——王八好歹都没对着生养它们的族群造反哩!” 在“文字”刚诞生数百年的太古时期,这话骂得到底有多难听,后世已经发展出完整语言交流体系、几千种方言和花样百出骂人方法的人们,恐怕是感受不到了。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最直观的反应是,在灵湫开始去少昊阵前挑衅搦战的第二天,周围河流湖泊里所有包括且不仅限于乌龟和鳖的有壳的生物,都纷纷收拾包袱搬家了,动作快得连六条腿的从从狗都追不上。1 乌龟和鳖:谢邀,搬走了,这辈子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侮辱。少昊待过的地方又不安全又脏乱差,还是留给你们打仗吧,我们过个几百年再搬回来。 任谁的阵地外面,有个隔三岔五就要来气沉丹田声传百里的大喇叭单方面开启骂战,谁的心理健康都没法保证。 这种钝刀子磨肉的精神折磨属实一言难尽。就好像你前一天晚上刚刚过劳工作完,准备迎接新一天的996的时候,第二天早上四点,天都没亮,你的左邻右舍就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开始用最大分贝的电锯“嗡嗡嗡”地钻墙,用大锤子“哐哐哐”地敲钉子。 遭过这种罪的,才知道灵湫每天都要来不定时打卡骂战的行为有多可怕。 没多久,少昊族群里的人就开始飞速瘦下去了,一个个脸色枯黄,双目无光,就好像遭受过什么非人的折磨似的。 不过要让灵湫来说的话,他们衰弱下去的原因属实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都是这些男人们自己找的: “活该。当年少昊这些人还在部落里生活的时候,想让他们干点最轻松的活都要三请四请,才能让他们略微挪动一下那些尊贵的屁股;等他们被赶出去后,这也不会,那也没有,可不就慢慢显出原型来了么?” 灵湫这番话有相当一部分是大实话,毕竟自从夸娥为炎黄部落带回火种之后,大家就开始吃熟食、喝热水,患病率和发病率大大下降,整个部落都慢慢变得更加健康起来了。 少昊率领的男人们还生活在部落中的时候,就算大家再怎么看他们不爽,也会本着同族之间互帮互助的原则,分给他们一些物资;但他们被驱赶出炎黄部落的时候,因着事发突然,黄帝本人的态度又十分坚决,因此他们什么东西都没能带走,只能净身出户,自然也就没有火种。 没有盖房子的技术,他们就只能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没有火种的帮助,他们成日里就只能喝冷水、吃生肉,一事无成之人脱离部落自己生活的各种后遗症,终于在这一刻全面爆发了出来。 时间一久,不少人的身体和精神都开始双双垮掉,跟他们以前能够自己信心满满地完成“部落里没有我们这样的男人就会毁灭”的逻辑闭环一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闭环: 想要强壮起来,那就到地面上去找食物和火种——但是地面上有人——那你就去打败她们——可是想要打败她们,需要强健的身体和趁手的武器——那你就去地面上找啊! 正在少昊部落陷入一片凄风苦雨的惨淡氛围的时候,炎黄部落里的氛围倒是一片喜气洋洋,因为她们两位昏迷不醒的主君里,已经有一位醒过来了! 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变回了普通人的大小,伏在她的床边迷迷糊糊打盹的共工;第二眼看见的,才是她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上面什么文件都没有的桌子。 她这边刚一动,哪怕在睡梦中也警惕性拉满的共工立刻便抬起了头,满怀欣喜地睁大眼睛看向她,颤声道: “女娲在上……谢天谢地,主君你可算是醒了!” 她一边说,一边飞速从一旁的桌上端来汤药,捧到了姜的面前,忧心忡忡地看了看姜的面色,试探着问道: “主君感觉如何?现在伤口还疼吗?” 这番话要是换做别的伤员、别的场合,那纯属就是一句废话。 就算神灵有一定的自愈能力,伤口愈合的过程也会消耗她们的精神气儿,没见到不少从前线刚抬下来的战士们,都还病恹恹地待在自己家里,吃肉喝药,卧床休养么? 可这番话放在炎帝身上,就真的很有必要问上一问了,因为从炎帝依然活力充沛、神采飞扬的面上来看,别说看不出来丁点她重伤过的痕迹,怕是现在再让她回到战场上去率兵冲锋都没问题。 姜从共工的手里接过盛满草药汤的碗,一仰头,两三口就把一整碗褐色的药汁喝了个精光,随即用手背一抹嘴,爽朗道:“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她一边说一边下床,拎起刚被清洗完不久、还带着潮湿水气的盔甲,就开始往身上套,对共工道: “我昏迷了多久?部落里的事物都被处理完了么?幸好还有你和仓颉在,要不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了,怎不见仓颉,是休息去了吗?” 共工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而在她发愣的这段时间里,炎帝已经穿上了盔甲,正在四处寻找她的长矛与弓箭: “前线战事如何,兽潮可平定下来了么?我这就回到前线去,今晚不用准备我的饭了。” 她的盔甲上不仅有未干的水汽,还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肋骨那里更是有一道大口子,明显是被野兽的利爪和尖牙给撕扯出来的。 第424章 哪怕部落里针线活最好的人,已经尽力用兽筋和棉线缝补过了,在皮甲上留下了一道细密的针脚,也依然能够从这道甚至都能洞穿盔甲的痕迹里,窥见那一击有多骇人,可见这道伤口在愈合之前有多深,定然是血流成河的惨状。 然而现在,炎帝本人已经活像没事一样,能行动自如了。 共工生怕她在逞强,悲恸之下又不愿多提及仓颉已死的事实,便开口换了个话题,避开了姜的询问: “主君回来的时候明明还在重伤不醒,眼下刚醒来不久,就要再度回到战场上去,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还是多休息休息,看看情况如何,再做决断?” “不必。”姜摆摆手,拒绝了共工的提议,“我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心里有数,只要我的神职能够履行到位,那么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到我。” 她顿了顿,又转向共工,一双纯黑的眸子里有着沉沉的夜色与死寂,低声道:“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所以,仓颉是?” 共工抿紧双唇,点了点头。 她不敢多说话,因为她生怕自己一说话,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就会掉下来;然而一切事实与噩耗,就都在共工的不言不语之中,被说完了。 姜一醒来,便得知了这个噩耗,在如此令人心神俱震的坏消息的冲击下,饶是最可靠、最强健的炎帝,都不由得踉跄了一步,要扶着桌子才能站得稳。 她怔怔将目光投向干干净净的桌椅的方向,喃喃道:“共工,你看。” “她走的时候……都把身后事处理得这么干净,她是多好的人啊,怎么就也不在了呢?” 共工闻言,终于还是没忍住,泪如雨下地哭了出来,一头扑在了炎帝怀中,断断续续道: “主君……我不明白,我是真的不明白啊!” 当年共工刚被炎帝招揽到麾下的时候,还是一名新生的神灵,因为在太短的时间内干了太多的工作,所以她整个人都显得懒懒散散的,好像对什么事儿都不是很上心。 在来到炎黄部落之后,她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也还是这个样子。虽然这种状态不会影响她的认真工作,但那种“都行都好都可以,随便任意没问题”的氛围感染力实在太强了,连带着不少人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放慢脚步,优哉游哉地看一看路边的风景。 经常有人开玩笑说,什么时候能见到共工有个正经的利落模样,那简直就跟天枢山塌了没什么区别——因为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嘛! 可现在,在夸娥、嫘祖、听訞和仓颉依次离去之后,倒是昔日里最懒散的共工本人,承担起了为炎黄二帝分忧的最后的重担,成为了部落里硕果仅存的为数不多的顶梁柱。 共工开始学着处理政事,可她的神职不在这方面,便学着嫘祖和黄帝当年做的那样,开始慢慢把工作往下分配给更擅长文书工作的人;她倒是想和以前一样,继续去治水,但是炎水和黄河已经被治理得不能再好了,已经没什么她能做的事情了,共工就按照以往炎帝和听訞的安排,让人去水库边上打渔和捕猎,又派了精锐战士在部落周围巡逻,以预防少昊部落的偷袭。 天枢山尚未倒塌,可共工本人已经完全改换了模样。 哪怕部落里千头万绪的诸多事务里,没有一样她切实帮得上忙的事物,可她依然能够学着姐妹们当年还活着的时候的安排,把工作一样样分配到适合做这些事的人手中。 可是她能想明白谁适合去打猎捕鱼,能想明白谁适合去耕种收获,能想明白谁适合去前线配合灵湫等人作战,可终究有一件事,她想了很久很久,也想不明白: 听訞分明是死在少昊部落的人手中的,可为什么我们不能用同样的方法杀了他们? 然而共工的神职,天生就与“智慧”无关,更偏重于“亲自出力做实事”的“治理”;等到她想明白这个问题之后,炎黄部落和少昊部落之间的战火已经点燃多年,黄帝文书官仓颉身死证道,归于天地,部落中的两位主君也都在昏迷不醒,她不管跟谁讨论,都无法得到答案。 于是共工只能按下满腔的痛苦,继续耐心地一边处理事物,一边等姜和姬醒来,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共工原本的身形足足有数丈长,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甚至可以一瞬间暴长到有大半个夸娥那么高。 可自从部落的各项事务都压在了她身上,需要经由她手安排下去之后,为了让大家传递文件的时候更加方便,她不得不有意控制缩小了自己的身形,才能让大家进屋送文件的时候,不用绕开好几丈才能走到她身边。 共工就这样克制了太久太久,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我不能突然变大,弄坏主君的房间,糟蹋周围的田地和粮食”,以至于眼下,哪怕共工伏在姜怀中恸哭不止,几乎要把清澈的眼泪都哭成血泪的当下,她的身影也还是对神灵来说正常,可对她来说已经缩小了一整圈的七尺模样: “……盟书……盟书还在呢!这不可能!” 她哭得声噎气短,连带着这番话都说得结结巴巴,要不是炎帝和她相处多年,两人之间已经培养出了一定的默契,姜还真不一定能听得懂她到底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听訞其实应该还活着,对不对?” 炎帝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垂下眼,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共工的红发。 这一瞬间,哪怕姜什么都没说,但从她过分沉默的反应里,已经格外明显地展现了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听訞的确已经死了。 共工和听訞都是同一批被炎帝招揽到麾下的大将,两人关系向来很好,所以共工是所有人里最不愿接受听訞死讯的。 哪怕后来,听訞被扔回部落的那只断手,被灵湫带着众人一同编织青草,为她配上了草编的完整的身躯,又郑重放入香柏木的棺材里,葬入土中;哪怕后来,仓颉接过听訞的竹笛,继承了她的神职,奏响一支沉寂多年的旧曲后融归天地,共工也难以直接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因为共工没有亲眼看见这两人离开的画面,所以,就好像接下来,她还能嘴硬不承认,就能当做她们没有死,只是外出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将来肯定还会再回来一样。 可炎帝的沉默,终于逼得共工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她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青黑色蛇尾,在极度痛苦之下蜷缩成了一团,却还在极度的痛苦中,依稀记得面前的人是炎帝,不是什么没知觉的山石草木,可能会被她伤到,便在蛇尾发力的前一刻,推开了她的主君,下一秒,共工便难以自已地将一座石桌都绞了个粉碎。 灰白的粉末陡然爆裂开来,铺了满地,很快就把共工的蛇尾给染上了一片斑驳;然而她的蛇尾再怎么狼藉,也比不上她已经涕泪横流的脸来得狼狈,一种入骨的、能够震撼灵魂的悲伤,渗透在她面上的每一滴泪水与每一道沟壑里: “不应该啊……这不可能,怎会如此?” 红发蛇尾的女子拉着炎帝的盔甲边缘,就好像这柔韧却冷硬的触感,能带给她什么心理安慰似的,将她这些年来的思考、侥幸和白日梦一股脑倾泻而出: “我们都无法杀死自认依然是黄帝部落子民的少昊——恕我直言,他们这样完全就是在耍赖皮——可为什么他们能不受盟书的约束,反过来杀死听訞?” “这不公平,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就这样,原本只有“治水”相关神职的神灵,终于在走在她前方的姐妹们依次倒下之后,在悲痛中过分快速地成长了起来,后人永远在践行前人的道路。 哪怕共工没有正式接过任何一人的神职,没有耗尽心血倒下,但是她此刻展现出来的智慧,已经与多年前满心满眼只想着“治水”的神灵截然不同了。 她的内心更加沉着,她的目光更加高远。因为共工终于认识到了,在这个世界上,除去鸟语花香、山川流水、善良与赤诚之外,还有更可怕的东西,而且这些东西,是能杀死她喜欢的和平与懒散的。 于是为了守护她身边的这些美好的事物,她开始不惮用最险恶的想法去猜测一切: “主君,你如果这次要回到战场上去的话,千万、千万要弄明白这一点。” “他今日能想办法绕开盟书的限制杀死听訞,明日他就能以同样的办法毁灭我们。阪泉先锋战的战胜不是终结,而是开始,因为在这次战争中,他的残暴与心机只得崭露头角,真正能让他成长起来并且施展心中阴谋的战役,还在后面呢!” 姜在悲痛中开战的时候,的确没想到这一点;后来随着战争的推进,她在发现少昊等人的军队,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力量后,“玄鸟似乎没有被他们带走”的侥幸感,就在她的内心占据了主要位置。 被共工这么一提醒,她才发现,竟然有这么个巨大的疏漏摆在面前,不由得正色,握紧了共工的手窥探道: 第425章 “多亏有你的提醒,我之前被愤怒和悲伤冲昏了头脑,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等我回到前线的时候,一定和灵湫多多探听这方面的消息,请你放心。” 然而与此同时,同样的话语,也正在一片漆黑、阴冷潮湿的地下洞穴里发生着。 最先开口说话的,是一道清脆的女孩的声音: “我是不是很快就要孵化出来了,马上就能见到姜姐姐和姬姐姐了?” 如果顺着她的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乍一看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因为这里半点能用来照明的东西也没有,少昊的部落里没有“火种”这种东西。 但如果能在湿润得都能凝结出水珠来的两侧石壁上,点起几十根火把,那么在明亮的火光照耀下,就能看清楚那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里,究竟有什么东西了: 那是一颗巨大的,通体漆黑的鸟蛋,被用麻绳捆了起来,吊在洞穴上方的钟乳石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完全隔绝了内部生灵的对外感知,使得她在破壳之前,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从蛋壳外面传来的声音、气息和震动了。 正因如此,时不时就会有人蒙着口鼻,一点声音和气息都不发出地进到洞穴里来,拽着麻绳前后晃动,营造出一种“还在颠簸赶路”的错觉。 所以接下来,玄鸟会如此发问,也就不奇怪了: “我们已经走了一百年的路了吧?听说听訞姐姐来的时候,也是走了这么远,那岂不是说,我们很快就能抵达她们的部落了?” 玄鸟的这一连串问话很正常,完全就是个赶路赶烦了,想要找人说说话的小孩;可问题是,她根本就没在赶路,她已经被少昊部落把持在手中九十多年了,她现在所知的关于外界的一切事情,都是由谎言和错觉编织而成的,所以她的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因为一旦回答得和谎言对不上号,就会露馅。 正在摇晃麻绳的男人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一旁的黑暗中的某人,意思很明显: 你快管管这个好奇心爆棚的祖宗,要是被她发现了真相,那还了得,你的全盘谋算只怕都要落空了! 果然在接收到这个男人投来的求助目光后,一道柔和的女人的声音,从嶙峋的怪石暗影中传出,说着与万里之外的炎帝一模一样的话语: “当然,你放心。” 这道声音柔则柔矣,却半点灵魂和生机都没有,更像是某种对黄帝和嫘祖等人的拙劣模仿;但如果再仔细一点听,就能从这种不自然的僵硬中,听出某种更可怕的意味来: 因为这个音色,分明就是听訞的声音! 可玄鸟与这道僵硬的“听訞姐姐”的声音相处太久,已经听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了。 一开始玄鸟还会关心地问问“听訞姐姐”,得到“偶感风寒,嗓音变化”的答案;可后来,“听訞姐姐”的声音总是会产生这样或那样的变化,给她的答案也变了又变,有的时候说是吃了太多的肉类导致嗓子发炎,有的时候说是赶了太多的路导致过分疲倦,有的时候又说是吃了毒蘑菇觉得喉咙发紧……时间一久,在主要的音色没有大变化,只有各种各样的细节在变的情况下,那道曾经叩开过昆仑山门,带着满腔热血与赤诚,说要“迎玄鸟下昆仑,襄助她的姐妹们”的声音,终于在玄鸟的记忆里彻底模糊消散了。 因为归根到底,玄鸟最熟悉的,不是“听訞姐姐”,而是在昆仑山上与她朝夕相处多年的西王母和高禖神,还有千年前下山后就一去不复返的姜和姬两位姐姐。 所以在听訞前往昆仑山的时候,西王母一得知听訞是炎帝的部将,又听她说过炎黄部落那边的状况后,便十分爽快地把玄鸟交到了听訞手中,又对她们细细叮嘱道: “我是从混沌时代过来的人,我很清楚混沌的气息里有怎样狂乱暴戾的成分。既然你们的身上没有这些问题,那么很明显,这些事情就会相应地出现在感应地之浊气而生的生灵身上。” 不管中原大地上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在天枢山拔地而起之后,这座上宽下窄的奇异的大山上依然和平如初,地之浊气无法越过天枢抵达昆仑,于是昆仑山上便始终没有雄性生物。 但这并不意味着,西王母对听訞描绘的乱象不重视,相反,正因为她昔年近距离接触过“混沌”,所以更明白狂暴与无序的可怖: “你身上有‘善’的成分,所以你‘生而知之’的,只有那些美好的、和平的事情,因为我们知道的东西,是不能超出自身的认知的。对天地万物的感受是这样,对人性的感受也如此。” 数百年过去,昆仑之主、西王母的面容没有半点衰朽和苍老的痕迹,依然精神满满、生机盎然。 只不过在手握“西方统治者”的大权多年后,便是她无心于此,西王母的身上,也慢慢萌生出了一种高贵威严的气息,昔年只能仰望女娲与高禖的小妹妹,也终于来到了和她们一样的高度上了。 当这样一位头戴高羽、身佩美玉的君主,从她的金座上微微往前探出身子,和你交谈的时候,哪怕她再怎么恳切温柔,她那威严到令人情不自禁想要伏地跪拜的气场也不会减弱半分,这便是真正有大德的明君: “听訞,好孩子,我之前虽然从未见过你,但你既然是姜、姬的部将,我向来将她们当女儿与姊妹教导、照顾的,我便同样信任你。你千万小心,下山的时候不要回头,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免得被闻讯赶来的男人们诓骗了。” 听訞得了这番叮嘱后,自然认真答应:“请西王母放心,我一定能带玄鸟回家!” 果然也像听訞所承诺的那样,除去下山的时候,她因为听见了一头带着幼崽挂在悬崖边缘、马上就要掉下去的野兽的哀哀鸣叫,而离开了一小会,去把她从悬崖上救下来之后,从此半步都没有离开过玄鸟的身边,就这样把玄鸟一路护送到了中原地区。 虽说在途中,“听訞姐姐”会时不时向玄鸟祈求一些神力帮助,让玄鸟把军队的职能分给自己一部分,曾一度让玄鸟心生警惕;但是在“她”给出了看似十分合理的解释之后,玄鸟只不过是个还没从蛋里孵化出来的神灵,也就被稀里糊涂地说服了: “你看,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办法从蛋里孵出来呢?因为你身上的神职太多啦。我们都长大了,还是一人一职,可只有你明明这么小,却有这么多的力量,天道怕你一生出来,就会被过分的力量撑得爆体而亡,才延长了你在蛋里孵化成长的世间——高禖神也是这样跟你说的,对吧?” 所以说,玄鸟认不出面前的“听訞姐姐”已经是另一个人,实在太正常了,因为高禖神在昆仑山上的时候,的确就是这样跟她说的。 ——可是玄鸟完全还是个没能从蛋里孵化出来的小孩,心智不全,身负大能,便宛如稚子怀金过市,根本无从分辨出狡诈残暴之人的话语的真假。 ——况且在这种情况下,怕是连绝大部分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在天生对自己不了解的“恶”没有深层感知的情况下,都没有办法想到最可怕的这一层: 听訞上了昆仑山后,只说自己要迎接玄鸟下山,根本就没能见到高禖神,又从何而知“高禖神是这样对玄鸟说的”这些事情呢? 就好像有人让被他驭使的鸟儿潜伏在周围,利用偷听到的消息来赢得玄鸟的信任一样。 于是玄鸟立刻在蛋壳里急急道:“可是我已经在里面待了一千多年了,难道还不够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赶紧孵化出来,我想赶紧见到姜和姬姐姐,我好想她们哦。” “哎,办法自然是有的。”那个柔和得有些过分虚假了的女声笑道: “你把你‘军队’的力量慢慢分一些给我,不就行了?这样等你孵化出来,我再把你的力量还给你嘛,就当是暂时代替你保管,你看如何?” 玄鸟想了想,觉得这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便拍拍翅膀开心道:“好,那就这么办,我相信你!” 从此之后,玄鸟每天的活动安排就这样定了下来: 赶路的时候,她便一声不吭地蜷缩在蛋里,默默忍受着黑暗与孤独的侵袭;等安定下来之后,她就从身上分出一些军队的神职给外面的“听訞姐姐”代为保管,因为“听訞姐姐”说过,“突然接过另一个人的神职是会死掉的,我只是带你保管而已,又不是想抢你的东西,你就一点点给我吧,这样等将来还给你的时候也方便”。 这一套以退为进的说辞把玄鸟骗得迷迷糊糊的,对“听訞姐姐”的信赖和认可又加深了一层: 她真是个胸怀坦荡的好人啊,这么为我着想! 可是分出军队神职的时候,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实在太不对劲,太难受了,哪怕玄鸟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也能感受到自己在一点点虚弱下去。 可她每次感到虚弱的时候,用力戳一戳蛋壳,就又能发现,自己的确是在往“提前破壳而出”的状态发展,便不再疑虑,转而和“听訞姐姐”聊天说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减缓不适: 第426章 “太奇怪了,听訞姐姐,你明明说大家都是住在地上的,怎么这里感觉这么黑暗潮湿?” 那个柔和的女声依然耐心道:“因为我们一开始没能迎接到你,就被那些坏人打得不得不躲在地下了呀。” 此言一出,玄鸟立刻在蛋里愤怒地跳了起来,拍打着翅膀高声道: “岂有此理,他们怎么敢的!听訞姐姐,你不必再顾忌我的状况,赶紧把‘军队’的神职分出来,把他们打回极北荒原上去,让这些坏东西再也不敢出来作乱!” 只看玄鸟现在的活跃程度,真的很难想象,她后来经历了怎样的事情,才会变成在三十三重天上闭关数千年,外界的政权都要变天了,她还不出关半步的天界真正的自闭症患者九天玄女。 可那道柔和的声音却还是拒绝了她的馈赠,温声安抚道:“不必急在一时,玄鸟,再等一段时间,一切就都结束了。”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讲哦。” 玄鸟想了想,觉得还真有不少不太对劲的地方,便一迭声抱怨道: “外面的灵气是不是不如昆仑山上的足?我总觉得醒醒睡睡的,好难受哦。听訞姐姐,我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年幼的玄鸟说话的口音里还带着一点西方的余韵,很明显,这是高禖神和西王母率领的族群的特征;但是细细听来,她的声音又清越宛如百鸟啁啾,仿佛有无数只鸟儿的神魂与精魄,在她话语的尾声中高声应和: “对了对了,高禖姐姐还让我给姜和姬两位姐姐带话,说她们回不去也没关系,等过几年,她的情况彻底稳定下来之后,就下山来找大家,俗话说得好,山不就我,我去就山嘛!” “你是炎帝从东方招揽来的部将,那你是不是也从来没见过高禖姐姐?她又温柔又能干,还很聪明,说话的声音格外好听。哎,可惜她现在还在后山休息,没能见到你。不过没关系,到时候等她来了,你一定也会喜欢她的!” 玄鸟就这样叽叽喳喳地说了好久,才发现对面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了,便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小声试探道: “……听訞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话太多了,吵到你了?哎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我在蛋壳里待了这么久,怪闷的,只有你能跟我说话了。” 她又等了好一会,才听到比之前更模糊、更僵硬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道: “今日……战事有变……我不能陪着你了……改日再来。” 玄鸟听了这番解释后,只能收拢翅膀,乖乖地蜷缩在蛋壳里,在从心头泛往全身的凉意袭击之下,陷入黑暗,沉沉睡去。 在玄鸟完全失去意识,陷入沉眠后,刚刚和她说话的那人也走出了洞穴,借着森林的掩护来到了地面上。 那人果然是少昊。只不过和以往的装扮不同,此刻的他的脸颊竟然奇迹地瘦了下去,虽说身躯还是一样的肥硕庞大,但是他的脸,尤其是嘴巴的部位,已经能入目了。好像这个部位在运动了太多次后,终于消耗掉了多余的脂肪,露出了正常的轮廓。 然而他一张口,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却是一截细长的、完全腐烂了的鸟类舌头,形状狰狞,臭气熏天。 这截鸟类的舌头,已经完全取代了他本体的器官,很难想象断舌重续的时候,该有多痛苦;可也正是托了这截舌头的福,使得少昊开口说话的时候,发出来的,竟然是与听訞相差无几的声音: “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虽说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些因为舌头的腐烂与过度使用,而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但是已经和听訞本人的声音相差无几了,也难怪玄鸟认不出来。 玄鸟认不出来,是因为她一直被困在蛋壳里,看不见外面的景象;但少昊的手下认得他的模样,自然不会弄错。 立刻便有个手里拿着捕鸟网的男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袋口都攥得有些潮湿了的袋子递过去: “主君,这是今天新抓来的鸟儿。” 这个暗色的布口袋在两人手间传递的时候,里面的生灵还在一边发出尖利的惨叫,一边试图挣脱开袋子的束缚逃跑,或许连没有灵智的它们都知道,被这些人抓住后的下场会如何。 少昊打开鸟网,往里面粗粗看了一眼,在确定今天也捕捉到了他需要的东西后,面上便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一扬手,将这个口袋丢到了战战兢兢从洞穴里走出,跟在他身后的男人怀中,依然用那种僵硬的声音吩咐道: “还是老样子,把鹦鹉和八哥的舌头全都拔下来后,就把剩下的鸟儿都拿去吃掉;拔了舌头的鸟不忙着杀,先养起来,如果它们能活下来,长出新的舌头,就可以继续拔继续用,免得以后经常抓不到要用的鸟。” 那个原本负责摇晃麻绳的男人立刻接过布口袋,拍马屁道:“主君英明,我这就去取来新的鹦鹉巧舌为主君换上。” 手持捕鸟网的男人也殷勤道:“还是主君聪明。有了这一条巧舌,我们骗谁都能成功,什么事做不到?就连炎帝的部将,最后不也是要死在我们手中么,可见她们根本就没什么本事,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攻破炎黄部落指日可待,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把她们圈禁起来,给我们不停生孩子了。” 少昊听闻此言,那张油光满面的肥硕的脸上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 “那当然。多亏我当年跟在黄帝身边的时候,听说过昆仑山上的事情,才成功中途杀死听訞,骗走玄鸟……否则的话,这一场仗根本没法打。” 就这样,在少昊的利用和压迫之下,少昊部落里的“驯养”,也开始成型。 然而和听訞的“教化”不同,他的驯养,完全是基于屠杀和利用的基础上的。 听訞会先试图教化所有的野兽,在确定有的家伙的确没有办法开启灵智之后,她才会把这些野兽带回部落驯养起来吃肉;要是有的野兽被开启了灵智,那么她就会努力和这些野兽们分析炎黄部落的地理位置的优越,有部落庇护的安心,如果能说服它们的话,听訞把它们带回部落中去,也不会选择吃肉——说真的野兽们都能思考能说话了那和吃同类有什么区别——转而从它们的身上取一些毛发和犄角,用来做衣服和武器。 可少昊哪里管得了这些呢? 他自从某日在极北荒原上,因为实在太饿,萌发出“用野兽的声音诓骗同类拿来当食物”的想法,拔下鹦鹉的舌头嫁接在自己的嘴里之后,原本就能避重就轻、颠倒黑白的本事,更是来了个大飞跃: 从此,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模仿各种生灵的声音。 无数生灵被他诓骗,成为了少昊部落的口粮;听訞被哀哀求救的声音诓骗,离开了玄鸟的身边,最终被分尸而死;眼下,被诓骗的玄鸟,也在移交她的“战争”的神职了。 正如西王母所说的那样,真正善良的人,对极致的“恶”,是无法生而知之的。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改了先锋战发生的地点,不是在涿鹿,是在阪泉,纯属是我记错了“教熊罴貔貅(这里有一个晋江显示不出来的字)虎”的具体战役名字,已改。接下来的这场终极叛乱篡位战才是在涿鹿打的。 第144章 背盟:风都止息了。 继阪泉之战少昊大败后,炎黄部落和她们的敌人,就这样又僵持了许久,久到距离炎黄部落里出现世界上第一个“男人”起,已经过去了四百五十年。 太久的僵持对双方都没有任何好处,因为世界上的物资不是无穷尽的,人们的精力也是有限的,如果继续这样干耗下去,整个部落还没有从外面被攻破,就先要从里面自己灭亡起来了。 就这样,在炎黄部落与少昊部落开战的第一百五十年,他们决战于涿鹿平原。 在十几年前,涿鹿平原还是一块水草丰美的土地,炎黄部落经常派远行队来这里有序捕猎;然而少昊等人从地下一路挖穿到这里开始扎营后,没几年,涿鹿平原就真的变成字面意义上的平原了,除去土石砂砾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 长风吹过空无一物的旷野,卷起沙尘扬在风中,呼啸掠过嶙峋的怪石与空荡荡的洞穴,进而消失在似乎永远也抵达不了的地平线上,苍凉的风声就这样一响数十年。 只不过今日的风里,终于多了些别的东西。 炎黄部落与少昊部落双方陈军在前,数量庞大的军队一字排开,队伍漫长得望不到头。兽皮的盔甲与骨骼的头盔覆盖在无数人身上,长矛与弓箭的冷光在烈日下愈发苍白冰冷。在她们和他们的头顶,明黄的旌旗与血红的长幡在空中迎风猎猎舒卷,肃杀的气氛悄然间便蔓延到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当“御兽”这一手段彻底失效后,便是连少昊部落最好逸恶劳的男人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亲自上前去打仗了。 只不过都站在阵前了,不少人还在眼神四下乱飞,交头接耳,在寻找他们的首领,叽叽咕咕地抱怨道: 第427章 “主君呢,主君怎么不在?” “他刚刚说要去找东西,天杀的,什么东西要找这么久?” “该不会是临阵脱逃了吧?” 这些动摇军心的猜测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就在灵湫和炎帝率军发动进攻的前一刻,少昊终于灰头土脸地从地下钻了出来,越众而出,和对面一样,站在了军队的最前方,独属于领导者的位置。 他一来,少昊部落里的动静就立刻消失了。 这些男人们一旦看到“有人比我更倒霉”的惨况后,就心里也不慌了,腿也不抖了,毕竟能找到垫背的替死鬼可比什么都开心。 然而少昊本人却不是很想当这个众望所归的替死鬼。 于是他张开口,在最新换上的鹦鹉舌头的帮助下,气沉丹田、声传百里地开口了,朝对面的炎黄部落喊话,试图唤起她们胸中一些未泯的、柔软的母性: “炎帝——” “我们终归有血缘之情,本来是一个部落里的同伴,便是我们曾经冒犯过你们,现在闹到这个地步,难道还不够偿还我们的过错吗?不要闹了好不好?” 就这样,有史以来最早的“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怎样”和“你别闹了”成功诞生。 姜微微一阖眼,厌倦与冷淡的神色,便从她的眉梢眼角,还有面颊上的每一条沟壑里都流淌出来了,意思很明白: 他是比炎帝、黄帝都年轻一辈的晚辈,他的少昊部落又比炎黄部落规模小一半,他还是个从己方叛出的废物。如此看来,于情于理,都不该身为炎帝的她去和这个悖逆之人、低贱之人对话。 都说“知女莫若母”,其实这句话反过来也是成立的,灵湫身为炎帝的女儿,自然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于是她立刻上前,替她母亲开口高声斥道: “住口,你不过是虫豸蝼蚁般的贱物,不配与主君说话!” “我今日能来与你交谈,都是你的荣宠,你还是乖乖把耳朵洗干净了,把嘴闭上听我说罢!” 她一开口,战战兢兢过了几十年,生怕对面什么时候就要放水淹没地洞打过来的男人们,立刻就心理阴影发作了,被骂战的阴云卷土重来笼罩在他们的头顶,恨不得个个都像脱了毛的鹌鹑似的抱成一团。 灵湫见此情形,心中愈发愤慨,甚至都对天道有了点隐隐的埋怨: 就这样让天地之间一直只有清气,不好么?这个世界上,一直只有我们这样的存在,不可以么?在高禖神决定让所有生灵都有诞生的机会之前,肯定也没人想过会有今天的情况吧?那么,就让他们从此再也生不下来,不也是很好的办法么? 只可惜这个想法,在灵湫的脑海中,只略微打了个转儿,就轻飘飘地飞走了,留不下半点痕迹: 因为此时,所有的生灵中,除去被少昊部落的男人们,强行从腹中拖拽出来吃下去的胎儿之外,是没有“堕胎”和“流产”的概念的。 这两种概念会在数百年后诞生,并在千百万年间,在漫长的自然演化中,慢慢为一个族群筛选出足够强健有力的后代;然而眼下,在所有神灵的力量都足够充沛的情况下,根本无从谈起这这些事。 哪怕是最虚胖、最不堪的少昊,他的身躯里蕴藏着的力量,都是足够的,只不过被更加健康的灵湫等人一衬托,就“货比货得扔”了而已。 灵湫响亮的声音回荡在空中,便宛如骤雨前的惊雷,隐隐作响、隆隆不绝,连带着她手中的长矛与盾牌,都在她极度的愤怒下高速颤抖,互相撞击之下,不断闪烁出星星光火: “你虽为人子,却不懂尊敬赐给你生命的母亲;你在炎黄部落当臣民的时候,也未曾敬重你的君主。你深受炎黄部落的恩惠,却从未曾保护抚育你、教导你的姐妹们,甚至还要将屠刀反过来对准我们,昆仑山上的血案,绝对与你脱不了干系。” 听訞不仅在炎黄部落中负责驯兽,在黄帝尚未昏迷不醒,炎帝还能外出行走、和众人一同打猎的时候,便是听訞负责将炎帝打猎时总结出来的经验,归纳总结在一起,传授给更多的人的,也算是履行了她“教化”的神职。 一旦这位在部落中深得人心的大将之枉死被提起的时候,哪怕是最冷静的人也不可能继续沉默,愤怒的吼声从她们身后的军队中爆发出来,震得涿鹿平原上的风里都带着怒火: “为听訞报仇!”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揭过去,必须让他们血债血偿!” 在震天响的呼喊中,化作人形的鴢三下两下、轻轻巧巧攀上炎帝数丈高的车辇,轻轻开口道: “主君,恕我多言,但我们当年立下的旧的盟书,的确该改一改了,一直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鴢的皮肤是青色的,与通体都闪烁着耀眼夺目金光的灵湫一比,便显得有些过于不起眼;然而她在炎黄部落里担任了数百年的信使,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开口的时候,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那种聪慧的气息,便成功将她身上所有“不起眼”的感觉,都抹去了: “昔年炎黄部落盟约的时候,还没有这些忘恩负义的男人,我们自然可以保护彼此;但现在,他明明已经背叛了炎黄部落,却还要挂着‘嫘祖之子,黄帝养子’的身份,享受这些福利,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炎帝微微一抬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于是鴢又道: “扬汤不能止沸,斩草须得除根。依我之见,我们在战场上,再怎么打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只要不能毁去盟书,他们就永远不可能真正被我们伤到。” 许是因为本体是鸟,有一条清脆伶俐的好舌头的缘故,鴢的声音又轻又急,一眨眼便说了五六句话,也亏得炎帝的耳朵好用,这才能听清鴢到底在说什么: “我之前一直守在后方,从未真正来过前方战场,哪怕是送信的时候,也只是负责从最前方的信使手中接回战报转交而已。” “我之前听说,主君和少昊部落在阪泉上打先锋战的时候,两边各有损伤,便以为两位主君已经把盟书撕毁了,也就没再多想——主君好生糊涂!既然要杀人,早先就该做得绝一些,为何拖拖拉拉到现在,还没有撕毁盟书?” 炎帝之前的确从来没有想过“毁约”这件事,因为按照天道的规则,一个约定,自从说出口后,就不能被毁弃,更不能被篡改。 再加上这百年来,她们和少昊部落都无法真正伤到对方——阪泉之战中的所有伤亡都是托野兽们的福——无形之中,就把“盟书依然生效”的刻板印象,再度深深铭入心底了。 但是鴢不同。 她最先看见的,是极北荒原上的少昊,那时,玄鸟也没有被窃走,他们的残暴还没有彻底表露出来,鴢的愤怒便尚且处于“可控”的程度。 日后开战,炎黄部落为了加快信息传递的速度,便安排了多段传信的方式,鴢负责的是后半段传信,所以她也没能“直面”少昊等人在战场上的恶劣行径,只是“听说”,她的愤怒也就勉强还能压抑住,只是对这些人的本性有了更深刻更透彻的了解而已。 然而今日,当双方都全族出动站在涿鹿平原上的时候,当少昊一开口就是颠倒黑白、推卸责任的话语的时候,鴢内心压抑了多年的怒火和不解,终于在这一刻全面起爆,导火索燃着火星一路蓬勃燃烧进她心里。 青色皮肤的女子被眼前的景象气得险些当场一个倒仰,竟在战场上呼啸而过的狂风里,无师自通了一些原本只有对面才有的东西: 对啊,凭什么盟书不能更改?为什么誓言不能背反?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归根到底,少昊部落这么猖狂,不就是仗着有盟书的保护,所以当他们还自认为是黄帝部落子民的时候,就不会真的死在炎帝部落的军队手中么? ……那么,如果我直接从“根”上,斩断他的有恃无恐呢? 宛如一道霹雳照亮夜空,好像一道闪电划破长夜,恰如千万年前,人首蛇身的女娲,费尽心血与魂魄撑开天地,为世界带来了有史以来的第一股清气那样,炎帝一瞬间大彻大悟,她们无数人都不经意间忽视的盲点在这一刻,终于被青身赤尾的鸟儿点出、补全。 她猛然转头,对鴢疾道:“我现在回去,怕是来不及了,况且也没有两军交战之时,主将率先退却的道理——这样,你带着我的信物回部落去,我授予你我的神职,你可以去撕毁盟书!” 炎帝说完这番话,就试图从身上取下信物交给她们部落中脚程最快的鴢。可问题是,她从来就没有在身上佩戴饰品的习惯,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出什么既能承载神力,又能代表身份的东西给鴢。 灵湫见此,立刻上前,从颈间取下一块玉片。 这块玉片已经跟了她很多年,眼下更是被灵湫胸中澎湃的愤怒与热血隔衣染得温热。 昔年它被黄帝用颤抖的双手与欣慰的眼神,从金缕玉衣上拆下来,挂在还是个婴儿的她脖子上的时候,便带着一点来自君主身上的余威;眼下在如此剑拔弩张、声势浩大的场合中,被灵湫从自己的颈间取下,交到鴢手里的时候,便是一种具有宿命意味的传递了。 第428章 鴢双手接过这块玉片,便觉浑身一热,两手一沉,寄托在上面的神力和意义,几乎要把她这只轻飘飘的鸟儿都给压得趴在地上,再也飞不起来。 灵湫伸手扶住鴢的臂膀,将她从炎帝的车驾上搀扶了下来,沉声道: “我们会在这边尽量拖延开战时间,撕毁盟书的这件事,便交给你了,只等你的好消息,少昊部落便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鴢只感觉身上一轻,竟是灵湫将自己的部分神权都分给了她,在收回这部分神权之前,她们两人便宛如后天所成的姐妹一样,异体同心。 就好像炎帝和黄帝是双生姊妹,于是一方衰弱下去后,另一方的力量也会相应减弱那样——否则的话,哪怕是野兽,也不能在阪泉之战里伤到炎帝半分,只不过因为她本身的力量太强大了,所以哪怕削弱了,平常人也等闲看不出这点变化来。 在接受到这份信任之后,鴢觉得浑身都有力气了,双翅都变得更加强壮了起来,仿佛一挥翅膀就能扇死对面的一百个人,于是她也以同样坚定的口吻回答道: “我定不负重托,请少主放心!” 说完这番话后,她便展开双臂,昂首长啸一声,瞬间便从深红羽衣、皮肤苍青的女子变回了鸟儿的原型,展开翅膀飞向高空的时候,掀起的狂风都能摇动炎帝的车辇,直把战场上的两拨军队都晃得有些睁不开眼,速速往炎黄部落的方向飞去了。 然而谁都没有看见的是,少昊在这边见到鴢冲天而起后,却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甚至还流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窃喜,对跟在他身后的家伙低声吩咐道: “跟上她,记住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这位神灵名叫“句芒”,是少昊他们被逐出炎黄部落,在极北荒原上游荡的时候,少昊因为体内繁衍的欲望实在无法消除,便强迫了一只鸟儿,让它怀孕之后,从它的腹中取出了胎儿,为他命名,又对众人宣称,这便是他们部落的少主了,就好像灵湫是炎帝和黄帝的接班人那样。 按理来说,神灵们是不会有太多奇异的相貌的,哪怕是仓颉,也是正常的一个头一个身子四条肢体的大致外貌,无非就是多了一对眼睛;甚至就连最丑陋、最让人恶心欲呕的少昊本人,也不过是痴肥了一些而已,除此之外,和大部分神灵都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句芒不同。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诞生,本身就是倒反天罡、违背常理的存在——他的母亲并非神灵,甚至只是连自己的神智都没有的普通动物;他的诞生方式也不是像最古老的那些神灵一样,是“感天而生”的,而是被本来就是地之浊气的少昊用全新的“交媾”的方式强迫鸟类生下来的——总之,这家伙的外表与传统神灵的外表截然不同,分明就是人首鸟身的怪物。 而在这人首鸟身的怪物诞生的一瞬间,方圆数里内冰消雪融,草木复苏,甚至就连他那刚刚死去的可怜母亲,都隐隐有了复苏的迹象。 虽说那只被活剖了胸腹的大鸟,只是动了动眼皮,抖了抖翅膀,回光返照那么一瞬间,就又彻底死去了;然而,“死而复生”这件事,依然足够让人欣喜。 于是在用各种丧心病狂、惨绝人寰的手段测试了无数次之后,少昊终于得出了个结论: 他的这个儿子,也是有神职的。 虽然他现在还很幼小,再加上诞生的方法、性别和外表都不太对,所以他的力量也弱小得没眼看,但是他的神职依然能让人为之惊喜若狂—— 因为句芒掌管的,是“生机”。 很明显,句芒的神职对标的,是炎黄部落里的两位新生的神灵,大司命和少司命,她们分别掌管的神职,是“寿数”和“孩童”。 但这两种神职也是有局限的。 前者是把每个人的寿命都固定下来了,该老死的时候就会老死,该出生的时候就会出生,一切都井井有条,十分有秩序,基本上只要沿着大司命感受到的“寿数”去安排事务,就不会出现疏漏差错;后者则是只负责掌管部落里的“孩童”,如果有什么临时疾病、生长发育不良、心理问题和法力混乱等状况,少司命就可以动用她的神职,去医治和帮助这些孩子。 也就是说,按照正常情况来讲,不管是大司命还是少司命,都不可能让已经冻死了的植物复苏,更不可能让已经死掉了的动物复活。 因为它们的寿数就该到此为止,因为它们不是需要帮助的孩童,所以也就无从谈起“死而复生”。 在发现句芒竟然能掌管生机的那一刻,少昊猖狂的笑声几乎要把荒原上冻了几千几万年的冰盖都掀翻: “哈哈哈哈哈——好儿子,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他用沾着鲜血的双手高高举起句芒,狂放不羁的笑声立时便传遍了部落的每一个角落: “只要有你在,我们就不会饿死;不仅如此,我们以后还可以做到更多更多的事情。” 伴随着少昊的话语,无数双饱含希冀与贪婪之情的眼睛,齐齐注视向了这个刚出生不久就带走了他母亲性命的孩子身上。至于他人首鸟身的异象,也在这一刻被尽数忽视了,某种更大、更让人心动的利益,在这一刻席卷了少昊部落的每一个人心底,让他们彻底看见并认可了这位首领的儿子,部落日后的继承人: “反攻炎黄部落的大任就落在你身上了,儿子,你可千万要好好长大啊,长大到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你的力量的地步!” 在生机的庇护下,少昊部落哪怕在缺衣少食的冰原上,坚持过了最困难的一段时间,随即开始像某种病毒一样,飞速繁衍扩散,成功壮大了族群。 只要是句芒经过的地方,被掩埋在厚厚冰雪下的草木就能开始飞速复苏、生长、结果,靠着“透支生机”的办法,他们得到了储备量足够可观的粮食;凡是这位人首鸟身的神灵踏足之地,哪怕周围的动物们再怎么恐惧不安,也会不由自主地服从“生机”的召唤,浑浑噩噩地向他的方向走去,迎来自己的死路,被肢解、分尸、吃掉。 不仅如此,在“生机”的庇护下,后来少昊割掉了自己的舌头,为自己嫁接上鹦鹉的巧舌,开始模仿各种生灵的声音,和他的儿子一起引诱、残杀和食用会被骗过来的动物们之后,他们造成的伤害,就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了,而是呈几何倍数的成倍增长。 鴢是飞在高空中的鸟儿,她的长处在速度,不在于视力——这也正是炎黄部落安排她传信的原因,只要速度足够快,就能够最大程度地减少信息传递的过程中造成的时差和误工——然而正是因为她的长处不在视力,所以鴢只能隐约看见地面上事物的大体模样,无法清楚地看到“少昊部落是怎样把本来就没什么生机的极北冰原,变得更加荒芜凄惨的”。 如果她能看清楚的话,对少昊部落众人的提防绝对会提前更上一层楼,更能记住句芒的模样: 这家伙有着能够与大司命对标的神职,如果“生机”运用得恰当,他将来能够造成的破坏,绝对不会仅仅局限于“充当陷阱吸引动物捕猎”和“帮助他人恢复伤口调养身体”这些小打小闹的事情,而是某些更恐怖、更可怕的大事。 只可惜她不仅没能看清句芒的模样,而少昊在发现了自己的儿子竟然有如此特殊的才能之后,就将他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一切需要露面的事务,都不需要句芒去做,硬生生造了个信息真空出来,把句芒变成了藏在灯下黑里的秘密武器。 就这样,这位掌管生机的神灵,在少昊部落的庇护下,完全长成了。 虽说少昊后来又和其他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动物,生了数不胜数、更加奇形怪状的儿子,但是有“首生子”和“掌管生机”的两大因素在,从句芒诞生到现在,少昊最宠爱的儿子依然是他。 在涿鹿之战开战的前一天,少昊找到了句芒,告诉了他一个格外疯狂的计划: “炎黄部落里肯定有聪明人,能够在开战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进而想要更改盟书。” “等这位信使出动,你就跟在她的后面,找到盟书所在后,操控她的生机更改盟书,再把黄帝的命数停止,把她的空壳带回来。” 于是这边句芒见到鴢冲天而起后,立刻便跟在她的身后同样飞入高空,在重重叠叠的云海中,隐去了自己的身影。 句芒的神智是“生机”,他掩饰自己踪迹的功夫在这本事的帮助下,完全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好手,竟就这样跟着鴢不受任何阻拦地在炎黄部落的中心降落下来了。 此刻的炎黄部落中所留存的,只有一些不能上战场的老弱病残。她们一见到鴢宛如一团火焰般从天而降,便立刻蜂拥而上,将她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前线战事怎么样了,我们打赢了吗?” “你没受伤吧?主君她们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第429章 “是有什么突发情况要回来处理吗?” 在一迭声的询问中,身穿深红羽衣的女子飞速摆摆手,示意她们赶紧散去;而围拢上来的人们见她神色严肃,便深知这肯定不是什么小事,便有序散去了,让鴢能够按她自己的步调去处理紧急事务。 鴢三步并作两步飞速冲到黄帝的石屋前,三下两下就打开了紧闭的大门,来到了黄帝的床前,想要从依然沉睡着的女子床下取出盟书,然后撕毁—— 可就在鴢成功拿到盟书的前一秒,一扇比她的本体都要大、都要强有力的翅膀,便狠狠击中了她的头。 鴢本来就不是擅长战争的鸟儿,再加上她眼下正处于炎黄部落的中心地带、首领黄帝本人的屋子里,哪里能想得到,会有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摸进来,只为了暗算她呢? “咔嚓”一声轻响过后,她的脖子便软绵绵地歪向一边了,形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垂落下去。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她的眼睛和双耳汩汩流出,没多久,就在地上积起了一个小小的血泊。 从她身后的暗影中缓缓现出身形的句芒面上半点神情也没有,甚至都没有半点“物伤其类”的感触——毕竟他的母亲是鸟儿,和鴢是一族的,他本身也是人首鸟身的神灵异类——甚至称得上平静地从地上的血泊里沾了点鲜红的液体,在雪白的丝帛上涂抹开来了: 无数个“她”被篡改成“他”,“永结同好”的承诺被修改为“世代为臣”,“守望相助”的誓言被更改成“无法逾越”。 夸娥昔年取来赤红大石磨成的朱砂尚未褪色,却在今日,终于被鲜血覆盖了、更改了、遮蔽了。 在满室的血腥气中,感受到盟书被篡改波动的黄帝,终于从沉睡中被骇然惊醒,对着站在床前的男性神灵怒道:“你——” 她的这番话没能说完,也再也不能说完了。 因为在黄帝即将高声喊出口,对部落中的人们示警,让她们把这家伙捉起来的下一秒,她周身的生机,被句芒强行按下了暂停键,永远停在了这一刻。 这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暂停。 因为黄帝的身上还披着金缕玉衣,句芒的力量又不足以杀死这位“人文始祖”,所以她没有迎来真正的死亡;然而句芒的神职又确实在发挥功效,将她的生命拦截在了半路,她的灵魂便就此永远坠入黑暗。 不生不死,似生似死。 再也没有比这更可怕的惩罚了。因为你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却又感受不到任何事物,连自身的存在都无法知晓,只能在无穷尽的黑暗中,一点点迎来既定的死亡。 句芒再三确认过黄帝永远不会醒来后,就大手一挥,长袖一卷,将她扛在了肩膀上,随后,就像他来的时候那样,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去了。 正在炎黄部落的内部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剧变之时,战场上的僵局依然没有半点缓解的迹象。 因为这样一来,不光是炎黄部落那边想拖延时间,少昊部落这边所想的,竟也是同样的事情。 于是在听了灵湫“昆仑山上的血案绝对与你有关”的指责后,等炎黄部落那边愤怒的喊声一平息,少昊的面上竟然显出一点格外逼真的茫然神色: “你们凭什么这么说?” 男人的伎俩自古如此,在面对铁一样的事实指控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检讨自己和认错,而是用更离谱的指控去逼迫对面自证。 很不幸,这是这种卑劣手段自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次出现,灵湫从来没见过这个阵仗,立刻就跟着他的思路走了,开始举例证明自己的指控合理: “听訞本来应该去昆仑山上迎接玄鸟的,可现在玄鸟没有来,她本人也身死魂殒,你们——” 少昊大声打断了灵湫的控诉,怒道:“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肥头大耳的男人遥遥望向对面金色皮肤、青色眼眸的女子,一旦心中想到赢下这场战争后,他觊觎了很多年的这个最年轻、最活力充沛的健康母体就可以给他生儿子了,心中不由得一片火热,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也就更有煽动力了: “没准事情根本就没有这么复杂呢?要我说,分明就是听訞害怕了,不想吃这个苦,大老远跑到昆仑去;或者说,她虽然把信送到了,但是昆仑山不要你们了。” 新换的鹦鹉的舌头在他的嘴里灵活翻卷扭曲,使得他说话的声音都更加具有说服力,真是好一个端庄可靠的男人: “玄鸟未曾抵达你们部落的原因有那么多种,你们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罪过都归在我们的头上?再说了,就算你们认为这是我做的,那证据呢?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然而他的话语,却再也不能骗到任何人了。 灵湫毫不犹豫大声道:“你的心里是脏的,就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懦弱怕事。听訞姐姐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就算是爬,也会回来的,我们炎黄部落的人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逃脱和推卸责任,只有你们才会这么干!” ——的确就像灵湫说的那样,她们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就能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 因为听訞只要没死,就肯定会回家。 普通的野兽伤不到能御兽的听訞,她的手里还有着昆仑山的地图,那么,她为什么没有回来? 只能是因为她死了。 这是少昊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 他在冰原上的时候,凭着一条舌头就能骗到无数动物乖乖来给自己当口粮;他管理部下的时候,甚至都不用给出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只要说得足够天花乱坠,就会有人相信他、跟随他;就连听訞和玄鸟都能被他诓骗到,怎么这套本事到了炎帝和灵湫的面前,竟半点都施展不开?! 少昊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只得看向炎帝,难以置信道:“你们……你们这些家伙,到底给她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炎黄部落里的女人们竟然有这种让人胆寒的忠心、团结与血性,因此他发问的时候,也就格外诚恳、格外气人: “听訞明明知道可能是陷阱,却还是要去救那莫须有的野兽;她明明都被肢解、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了,只要说出通往昆仑山的路,让我们进去抢更多的东西,她就能死个痛快……可她为什么还是要救人?她为什么至死都不肯把地图交给我们?” 炎帝大怒,按剑从车上站起身,这一刻,为她驾车的六龙齐齐发出疯狂的咆哮,深受听訞恩惠的它们在这一刻狂暴得恨不得将少昊生吞活剥、抽筋削骨,以姜的力气都险些没能拉住它们: “因为‘道’是不会灭亡的。你的谎言,再说一万遍,也成不了真,少昊!” 少昊闻言,竟面无愧色,更无惧意,张开双手仰天大笑: “那我也有我的‘道’!” “你们应天之清气而生,我们则是受地之浊气而生,我们的‘道’生来便背反,永不相同。这么看来,炎帝,你们如此气势汹汹、杀意蓬勃,倒是我的路走对了的样子呢?” “这根本就不是正道,分明是邪道!”炎帝愤怒驳斥: “从来没有为人子、为人臣的,想要悖逆犯上、有违伦常的理,你的‘道’会带着世界都走向毁灭的,难道你要毁掉女娲的心血么?不必多言,诸位,今日我必杀你以祭奠听訞!” 战事一触即发,双方都在等着自己的信使带回好消息,在沉沉涌动的杀意沉浸之下,战场上的风云都能遮蔽日母的金车,奔流不息的时间仿佛都在这里静止不动了。 可就在此刻,在天地变色的异象中,少昊的双眼突然在虚空中停滞了一瞬,落在了一个焦点上,随即诡异一笑,对炎帝阴阳怪气道: “炎帝,我知道你很强,凭我的力量,是伤不到你的。” “但是你千算万算,你永远算不到这一点——” 他的话语没能说完。 他的话语也不必说完。 因为就在下一刻,一柄锋锐的、雪亮的宝剑,从炎帝身后最不设防的角落刺出,正正洞穿了姜的心脏。鲜红滚烫的血从伤口飞溅而出,顷刻间落在地上,便搅和起大片大片的血泥。 谁能想得到?谁都想不到。 怎么会有刀剑,从你身后想要保护的人群中刺过来呢? 一瞬间,仿佛天地都安静了,风都止息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炎帝被洞穿的胸口。 这可真是好大一道伤痕,几乎把炎帝本人从胸腔的位置拦腰斩断,若不是她体格强健,现在只怕已经和句芒的母亲,落得个同样被开膛破肚的下场。 可即便她没有在这一刻死去,明眼人也能看出来,留给炎帝的时间不多了。 她那预示着营养丰富的黑发一瞬间变得枯黄,清澈如深潭的黑眸变得黯淡无光,曾经出现在女娲、嫘祖、仓颉等人身上的“老”和“死”,在这一刻,也终于侵袭上了本该与天地同寿的女子面庞。 第430章 炎帝捂着胸口的创伤,踉踉跄跄伏在战车的扶手上,试图吃力地转过头去,看清楚究竟是谁重创的自己。 可她的双眼,已经在重度失血之下,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莹润的玉色—— 等等。 等等。 等等。 哪怕姜现在失血过多,从眼角的余光中也能判断出,站在自己身后的,是一位身穿金缕玉衣的同伴。 在整个炎黄部落里,能穿上这件衣服的,除了她的孪生妹妹姬之外,还能有谁呢? 很明显,根据周围的人们目眦欲裂、如遭五雷轰顶的表情和反应来看,姜心中最不愿相信也不敢细想的那个答案,八九不离十就是正确答案了。 在这一片近乎死寂的、蔓延着无边绝望与惊怒的沉默里,只有少昊得偿所愿的猖狂大笑飘荡在每一个人耳边,毫不掩饰地大声向所有人宣告他的胜利: “想不到吧,炎帝!” 在得偿所愿的狂喜之下,他油乎乎的面孔扭曲得狰狞无比,就连刚刚从炎黄部落的阵地里偷偷飘回来的句芒,都被父亲的失态吓到了: “你是‘人文始祖’,我们这些小卒子自然是杀不死你的——” “可是你的妹妹,与你同分一半神权的黄帝,就能杀死你!” 【昔者,炎帝合鬼神于涿鹿,驾象车而六蛟龙,青女居前,素娥进扫,虎狼在前,云君在后,腾蛇伏地,凤皇覆上,大合鬼神,作为《清角》。】1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艺术选修一】 【少昊作乱,抗命不遵,逆理违天,与炎帝再战于涿鹿之野。涿鹿城在修武东北二十三里,山阳公所居。修武在河南郑州西北,且近炎水、黄河,应为炎黄、少昊大战处所。】2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地理必修一】 第145章 神农: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顷刻间,战场上的形式立时完全倒转,因为从来没有过两军对战的时候,甚至连最前锋的部队都没动,理应处于最安全地方的主君就率先受伤的道理。 姜握着短剑的手,已经被锋利的刀刃割出了无数道深深的伤口,却也始终未能把这把行凶的利器从胸口拔出。还带着热气的鲜血从她的掌心和胸口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姜却恍若未觉,难以置信地望着同胞姊妹的脸,喃喃道: “……你们对阿姬……做了什么?” 少昊本来都要趁热打铁发动进攻,意欲将炎黄部落毁于一旦了,然而在听到这番话后,他的心中陡然腾起一股愤怒的火,越燃越旺,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荒谬,简直荒谬!在看到背刺自己的家伙不是别人,而是己方的另一位首领的时候,她竟然不怀疑血亲背叛,不怀疑争权夺利,而是将矛头对准了我们? 虽说这件事的确是我们做的,但是你为什么这么信任她?难道你们之间,就没有一点猜疑、没有一点负面情绪吗?这不可能! 这一瞬,明明已经派人想办法刺杀对面的首领成功,完全在战场上占据优势,下一秒就可以完成他多年愿望的少昊,竟后知后觉地、久违地感受到了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些炎黄部落的人,和他们少昊部落的人,原来真的不是同一种存在。 如果不能从根源上打败这些家伙,不能彻底毁灭她们的“道”,那么哪怕再重来一万遍,她们也会像野火烧不尽的青草,一次又一次从每年的春风中再度诞生。 怀着某种莫名的心虚与恐慌,少昊从句芒手中接过已经被篡改了的盟书,爆发出一阵猖狂的得意大笑: “炎帝,你看,你死得多是时候哪!” 这卷盟书已经在炎黄部落里传承了数百年。 按理来说,以现在的生产力水平来看,在没能发明出防腐剂的当下,这玩意儿一不小心就会因为保存不当,而变得发黄、发脆、发霉和被虫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然而由于用来写字的载体是嫘祖纺织的丝绸,她的神职是“纺织”,而这卷重要的盟书又是她灌注心血、精心织成的得意之作,故而时至今日,依然崭新,半点损伤的痕迹也没有。 可眼下,这份珍贵的、历经时光考验尚未腐朽的盟书,就这样被少昊简单粗暴地拎在手里,还在两手用力向外拉扯,中间已经隐隐出现了数条丝缕不绝的裂痕,盟书上那些被鲜血篡改过的朱砂的文字正在疯狂跃动不止: “你死了,便该让位给黄帝;但黄帝现在昏迷不醒,所以这个位置,便该让身为黄帝养子的我来坐。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毕竟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灵湫不愧是炎帝的女儿。在这一连串变故发生后,就连少昊部落的男人们都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她就已经与众人一同,硬生生把宛如傀儡般毫无生机、只能任人摆布的黄帝,从炎帝的战车上拖了下来,控制住她,好让她不至于再亲手伤到自己的同胞姊妹,同时惊愕道: “你疯了!自古以来,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是由母亲传给女儿,女儿再传给她的女儿的,因为我们才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神灵;你们这些感应地之浊气而诞生的男人,分明是一种新得不能再新的生物,又从何说起‘天经地义’和‘自古以来’?” “而且你凭什么说主君是‘昏迷不醒’?她明明……明明已经被你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暗算了,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完全就是个只会呼吸却没有灵魂的活死人,真要论起来的话,应该是你先因为残害主君和养母受天谴才对,你怎么还敢来从她的手里抢夺权力?!” 少昊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随即他两手猛一用力,就把雪白的丝帛撕了个粉碎。无数轻盈的织物碎片在空中一闪而过,便被呼啸的狂风卷去更远的地方了,从此彻底消失不见;原本上面承载着的朱砂字迹,也完全失去了形体,化作一道道红痕坠落在地,宛如刚刚还有人在此泣血痛哭: “就凭这份盟书的解释权和书写权,现在完全在我手上!” 少昊口出狂言之下,被他授意、由句芒出手、沾着死者的血篡改过的文书,竟在发挥同样的力量: 只要改一笔,于是女人的姓名,就可以变成男人的;只要减一画,从此她们的功绩,就是他们的。 谎言只要重复一千万遍,那么听的人也就都会相信。 少昊说黄帝是昏迷,那么,不生不死的黄帝,就不是被句芒强行停住了生机的活死人,仅仅是“昏迷”这样的小病;少昊说自古以来,都是儿子从母亲的手里继承权柄,那么,后世的无数人,也都会遵从太古时代神灵的脚步。 就这样,夸娥研磨过的朱砂,嫘祖纺织过的丝绸,共工取来的水,听訞取百兽的尾毛做的笔,仓颉写下的字……无数女人的誓言、信念和过往,就这样消散在风中,沉闷的雷声从远处滚滚袭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的感觉,终于在每个人的心头都彻底浮现了: 因为自此之后,“背信弃义”和“欺诈撒谎”,就都成了常事,而非少昊一人的功劳。 他不仅更改了盟书,也毁掉了一个古老的时代。 原本的盟书已被毁去,新的盟书在少昊的掌中隐隐成型。 只不过与以往充满了和平、温柔与互相信赖之情,看一眼就能让人觉得心神安宁的丝帛卷轴不同,此刻少昊掌中握着的兽皮还在散发着腥臭的气息,上面书写的文字是从刚刚的旧盟书上拓印更改过来的,未干的血气与兽皮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只轻轻一嗅,就会让人闻之欲呕。 然而在少昊的眼里,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种东西,比此时此刻被他握在手中的新盟书更完美: 因为从这一刻起,原本用来缔结和平誓言的“盟书”,便被篡改成了一方对另一方的“命令”。 或者说得再明白点,这份写在兽皮上的新盟书一旦起效,炎黄部落里所有的女人,就都要走向“被奴役”的结局——因为这玩意儿完全就是在炎黄部落原有盟书的基础上篡改的,所以连生效的范围都没能变动,只局限了这个部落里的人。 ——有的时候,胜利不代表文明,只代表暴力。 这不是新文明取代旧文明,这是残虐、凶恶、戾气,对温柔、和平、包容展开的单方面欺骗、压榨与屠杀。 千百年后的人类社会里,司马懿指洛水发誓后又背信弃义的这一行为,直接葬送了政治领域的所有诚信体系;然而无数人都不知道的是,这一套行为,在更久之前,在“人类”这个种族还没有真正诞生之前,在涿鹿之战的战场上,便由少昊部落率先做过了,为后世人树立了一个顶顶了不起的榜样。 在盟书被篡改的那一刻,战场上的胜负天平,便彻底颠倒了。 青女素娥铸造出来的冰雪的弓箭,原本能够在阪泉平原上直接营造出方圆百里、至今依然寒气森森寸草不生的死地;可在新的盟书生效的那一刻,她们掌管的冰霜与月光,就再也不能伤到任何人半分。 第431章 寒冷的冰雪在箭囊中飞速融化成涓滴溪流,冷硬的月光在日母的金车下当场溃散;然而与这变化同时发生的,还有更可怕的事情。 她们原本矫健有力的身躯,开始变得虚弱干瘪;原本能拿得起弓箭的手飞速柔软了下去,手心更是一点老茧都没有,她们往日里最信任的伙伴弓弦,眼下一眨眼就能反过来把她们的手勒得鲜血淋漓。 往日里能开一百石弓的大力士,眼下竟连自己的武器都拿不动了,只能踉踉跄跄地拖来一把原本在战场上做好、准备带回去给女儿用的十石的弓,勉强开了一箭。 这一箭,换做盟书被篡改之前,很该有千军万马来相见的穿云破月的架势,眼下竟连半丈距离都没飞出去,便晃晃悠悠地一头栽进了地里,溅起的那一片细小的灰尘,足以说明这一箭有多虚弱无力。 少昊部落的男人们见此情形,立时心中大喜,纷纷抄起刀剑,从四面八方包抄了上来,鼓足勇气向她们的身上砍去。 以往这种攻击,根本不可能伤到她们分毫。可现在,盟书被篡改,规则被改变,炎黄部落的她们的力量飞速衰弱下去,皮甲洞穿,钢铁生锈,肢体衰朽,怎么可能打得赢? 也不知道是谁砍下的第一刀,也不知道谁是第一个死在他们手下的人。总之,在少昊部落借着新盟书的力量发动反攻的那一刻,这场战争的结局便注定了,炎黄部落不可能战胜。 无数鲜血与哀嚎从涿鹿平原上的每个角落传来,千千万万条生命在往日里甚至都无法划破她们皮肤的刀刃下消逝。“死亡”的概念宛如一股平地而起的飓风,席卷过战场的每一个角落,沉默而坚定地带走了往日里不老不死的神灵。 还能有更糟糕的情况吗? 有的。 因为炎帝之前能勉强维持“虽受穿心重伤却仍然未死”的铁血状态,完全就是靠个人的身体素质在强撑;可眼下,这盟书一改,她们的力量被强行下了个“炎黄部落的女人们的力量是没有办法胜过男人”的命令后,首当其冲的,就是炎帝本人。 灵湫离她最近,甚至都能听见母亲的心脏,在一次又一次的跳动中,挤压出更多的血液,让裂口变得更大更难以愈合;然而她心脏上的伤口越大,流失的血越多,内部就越想剧烈运作起来弥补亏空…… 可是一个有洞的水桶,是永远不可能盛满水的。而且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环往复中,只会让这个水桶本身的状况更加糟糕,如果没有办法堵上那个洞,就永远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很不幸,炎帝本身的情况便是如此。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甚至都有些隐隐透光的窟窿,深知自己今日气数已尽,必会死在这里,倒不如用最后的力气来做点有用的事,便转过头去,深深望了灵湫最后一眼。 这一眼里,有太多太多说不完的挂念与悲伤,哪怕用世界上所有的语言来描绘此时此刻这对母女心中的绝望,也要说上三天三夜永不停歇,因为她们都知道,这一眼过后,就是生死永别。 可这一眼,也足够她们心意相通地交换无数信息了。 炎帝也不拔出已经深深插在她胸膛中的短剑,甚至就这样扶着车轮,带着满身的鲜血与胸口的利刃,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了姬的方向,同时对灵湫高声喝道: “走——!!!” 此时,战场上的炎黄部落的残兵败将,已经没剩多少了,能够坚持到现在的,多半都是往日里便超乎寻常的佼佼者,才能在力量被削弱到如此地步之后,尚有一战之力。 而灵湫恰巧便是这样的人,所以姜放心地将接下来所有的事情,都托付给了自己的女儿: 她们已经衰弱成这个样子了,再留在战场上强撑,只有死路一条;如果能够顺利撤退,而且不被追兵追上的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虽然她们以往作战之时格外悍勇,奋不顾身;可毕竟不是所有生灵都有她们那样的力量,想在强健的战士们的攻势下逃跑也无可厚非。久而久之,炎黄部落的战士们,哪怕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撤退”这一行为,虽然她们从未做过,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谁知,往日里只会向前进攻的她们,眼下也不得不开始学着保存力量了呢? 灵湫也知道这个道理,深明对现在的她们来说,撤退才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她立刻头也不回地带着苟延残喘到现在的族人们退去,手执短剑为她们杀开一条血路,嘶声吼道: “到我这里!我来开路!” 炎黄部落的旗帜,是用姜黄和槐花染成的明黄色的丝帛。 当这种颜色出现在野外的时候,已经把对这种颜色的恐惧刻入心底的野兽们,就会纷纷退避遁走;只有那些格外残暴的、不信邪的家伙们,才会对这种旗帜发动冲锋,而它们的下场也多半是九死一生。 可眼下,无数明黄色的旗帜随着执旗人的死亡,就这样横七竖八地卧在了血泊中,被她们的鲜血浸透后,就变成了与少昊部落的战旗一样的血红色。 放眼望去,整片涿鹿平原上,除去被灵湫负在身后,作为“会合的标志”、硕果仅存的那面战旗之外,竟再也没有半点亮眼的明黄。 只不过,随着她带着炎黄部落残余力量的有序撤退,这一点明亮的黄色,终究也远去,渐行渐远,在姜的眼底消失了。 姜这才放下心来,反手又把身后那具毫无生机的躯壳,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让两人一同被短剑贯穿,低声道: “别怕……阿姬。很快就结束了。” 少昊和句芒深知姜的战力有多可怕,因此半点也不敢疏忽大意,硬是在没有火种,没有办法熔炼金属的情况下,选用了冰原上最坚固的矿石,经过千锤万凿的手动打造,才锻出这么一把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 果然如他们所构想的那样,这把短剑当场就刺穿了炎帝的胸口;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炎帝这个疯子竟然半点不顾念被操控的黄帝,这一撞之下,他们最珍贵、最意义非凡的傀儡,因为没有接收到命令而闪躲不及,竟然被在胸口同样的位置开了同样的一个大洞。 少昊当场便气得狂叫出声,手脚乱舞,搭配上他那肥头大耳的面容,就好像一头发情的公猪在到处哼哧哼哧乱拱: “好你个炎帝,你刚刚竟然还说我是疯子,明明你自己也不正常!” 不过话又说回来,少昊破防,其实并不是真觉得“炎帝自己也是个疯子却还指责自己”,而是因为炎帝明摆着打算和黄帝同归于尽的这一撞,把他原本计划中的“用昏迷的黄帝壳子推己方的男人名正言顺上位”的计划,给撞飞到九天外去了: 能够操控整个炎黄部落的权柄,在这一瞬间和他擦肩而过,煮熟了的鸭子都能死而复生,拍拍新长出羽毛的翅膀飞走,这种“功亏一篑”的事儿不管放在谁身上,都挺让人崩溃的。 于是少昊便开始试图往炎帝的头上扣帽子了: “那可是你的妹妹啊,就算被操控了,她也是与你血缘相连的亲人,你竟然半点不关心她,就这样把她亲手杀死了?!你、你——” 只可惜炎帝已经听不到少昊这些气急败坏的话语了。你叫任你叫,反正听不到,从根源上成功阻止了一切颠倒黑白的道德绑架,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炎帝年少之时,曾在山川林泽中遨游多年,也不知受了多少奇花异草、精灵神怪的恩惠;后来在天枢山脚定居的时候,这份来自自然的恩惠便跟随着她,让她成为了部落中识别和辨认草药的一把好手。 而眼下,那个曾经古灵精怪、无忧无虑的少女的幻影,终于在这位疲倦又沉稳的王者身上再度显现出来了。 从她胸口流出的血开始生根发芽,将长长的根须扎入脚下的土地,一瞬间,就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地繁茂了起来。 原本空无一物的涿鹿平原在炎帝鲜血的渲染下迎风生出千万草木,为她撤退的部下们掩去了踪迹,也成功让炎帝和黄帝二人双双从战车上滚落,手拉手、肩靠肩地跌坐在了血泊里。 少昊见此计不成,便又立刻心生一计,对句芒吩咐几句后,便带着满脸计谋得逞的坏笑转过身来,朝着茂盛得甚至让人都有些走不动路的草原深处大喊: “黄帝,你的姐姐半点不顾念和你之间的姐妹情谊,刚刚竟然还要杀你哩!要不是我们这边反应快,解开了你身上的束缚,你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由此可见,你的姐姐并不是真心想保护你的,她在之前的几千几百年里,没准都是揣着坏到冒水的心思在等着这一天呢。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拿起手边的武器杀死她,你要是能杀死她,我们就对天发誓,以后永远认你做我们的主君!” 在听到这番胡言乱语后,炎帝哪怕重伤在身,也情不自禁使出浑身力气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因为隐藏在这番话里的陷阱,哪怕是以前对文书事务不太上心的她,都能听出来: 第432章 少昊只说“认黄帝做主君”,可问题是,自从那份要命的新盟书被签定下来之后,身为女人的黄帝就不可能压在少昊的头顶上,也就是说,少昊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那就是利用姬的空壳子,把自己打造成“黄帝的继承人”去统领她们的部落。 正在炎帝因为失血过多和怒意上头,而格外昏昏沉沉之时,她突然感受到,被她握在手心的那双冰凉的手,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果然如少昊所说的那样,他让句芒暂时解除了对黄帝生机的限制,试图利用信息差把她拖进这一场混乱的纷争,让自相残杀的痛苦出现在炎帝和黄帝的身上: 因为从姬的角度来看,这事是真的哪儿哪儿都不正常啊! 她一开始是在炎黄部落的内部昏睡着的,在双方都把大军投入前线准备毕其功于一役的时候,这里应该是最安全的场所,可她为什么会被绑架? ——用后世阴谋论的眼光来看,说是“少昊报仇”和“炎帝觉得这个妹妹昏迷了太久没用了”这两个因素各占百分之五十,没问题吧? 不仅如此,姬现在一旦睁开眼睛,第一时间能看到的,就是一把短剑插在她们姐妹二人胸口;而且从伤势来看,还是姜受伤在先,随后把她给也伤成这个样子的。 ——再用后世阴谋论的眼光来看,抛开别的一切不谈,这的确是炎帝下的手吧?像不像在战场上看形式太乱,决定除掉一直和自己分权的另一个统治者? 只可惜这是太古时期。除去少昊部落的男人们之外,炎黄部落的神灵依然质朴、热血而诚挚,并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赤子之心是不会被轻易误导的。 更何况,姬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女人。 可以说她一睁开眼,就干脆利索地排除了所有少昊想让她看到和听到的假象,从一片乱的战场和姐妹二人惨烈的伤势中,推断出了这是怎么回事,连一秒钟都不用,完整的推断链条就出现在了姬的脑海里: 既然我们都受伤溃败了,那么肯定不止玄鸟的神职被窃取了,连带着盟书也被撕毁了……不,这不是最糟糕的情况,最糟糕的情况,是盟书被篡改了,所以我们的勇士们才会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是盟书被篡改了的话,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因为如果不是她们的本质被某种超乎寻常的力量给完全更改了的话,她的姐姐炎帝是所有人中的佼佼者,最骁勇的战士,根本不可能有被重伤到的机会。 只不过,她的姐姐哪怕被重伤了,想要苟延残喘逃走的话,多半还是能办得到的,那阿姜为什么没走?肯定是因为被我牵绊住了脚步,就好像当年我们还在昆仑山上生活的时候,走得快的她一定会停下脚步来等我一样。 既然如此,那么我的伤势是怎么来的也就很清楚了,肯定是少昊那边用某种方式控制了我,想让我做傀儡扶持他们上位掌权,才迫使我的姐姐不得不留下来和我“同归于尽”的,因为哪怕是死,也比被人拿去当幌子要强。 所以我才会在本该最安全的领地中央昏迷,然后被劫持!如此一来,一切就都能对得上号了,我昏迷前感受到的异样波动不是我的错觉,而是盟书被篡改的信号;我被掳到战场上又被姐姐重伤,并不是因为少昊那边想要误导我认为“自相残杀”的这种可笑理由,而是因为他们想要掌控我,我的姐姐别无她法,只能送我一死让我解脱! 在想通了这一串前因后果后,姬吃力地挣起身体——在虚弱的自身与骇人的伤口两大不利因素叠加之下,哪怕是如此轻微的一个动作,也能让她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对姜道: “……金缕玉衣。” 姜立刻就明白了她的妹妹想表达什么意思,立刻惊出一身白毛汗: 好家伙,少昊真的太损了,太损了!他专门把还穿着金缕玉衣的阿姬送过来,就是为了等我们俩死后,再在战场上复活我们两人的! 届时,有伪造的盟书在手,又有句芒操控我们二人的身躯当幌子,于理于情看起来都很唬人,搞不好就真的有人会被他们骗到,以为是我们双方和平休战,权力转移了! 于是姜立刻凝聚起浑身仅剩的力气,一掌拍下,金缕玉衣应声碎裂成一地齑粉。莹润的光芒渐渐浸染上了泥土与血液的颜色,一开始还能不被影响,可逐渐就变得浑浊起来了,就好像她们两人,自从离开了乐郊后,哪怕曾有过短暂的和平与欢欣,可最后的命运,也只不过是凋零在这片平原上而已。 在亲眼注视着炎帝做完这一切后,姬这才放心地阖上眼睛,靠在了姜的怀里,姜也反手握住她的肩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妹妹能够在自己的怀里靠得更安心一点,喃喃道:“睡吧,睡吧。” 姬轻轻抓住了姜的衣袍,恍惚间,她只觉得整个人都变得异常轻盈了起来,这千百年来的时光倏忽而过,疯狂倒流回去,使得她一瞬间觉得,所有的变故都还没有发生,她还是那个伏在姐姐的背上,要和她一同去西方昆仑山上求不死药的年幼的妹妹。 在临终前的错觉感染下,姬轻声开口问道:“姐姐,是不是快到昆仑山了?” 是不是到了昆仑,一切就都会好起来?我听说那里有千千万万奇珍异兽,有吃了就能让人不会死的果子,还有一位仁慈威严的君主……她会救助我们吗?她会接纳我们吗?她会和你一样,有大力量、大胸怀,会像你庇护我一样,庇护前来寻求依靠的、身无长物的我们吗? 姜只感觉眼眶一热,却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强笑着握紧了她的手,低声应道:“对,很快就到了,你再睡一会,等一觉起来,就什么都好了。” 就这样,怀抱着她还是个小女孩,还没到过昆仑山的错觉的姬,终于充满期待地、幸福地闭上了眼睛,本就气若游丝的呼吸在这一刻终于完全断绝: 这不是死亡,这是回家;既然是回家,那么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这一路行得实在太久太累了,让人心里都有些犯嘀咕。不过姐姐既然都跟我说,很快就没事了,那肯定就是昆仑已经近在眼前了吧?好可惜,我没有睁开眼睛的力量,看不见传说中百乐无忧的乐郊的模样。 昆仑,昆仑啊……那么遥远的地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抵达呢? 姜在感受到怀中的血亲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气息后,不由得沉默着泪落如雨,将前额抵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唱了一首昆仑的小调: 乐土乐土,爰得我所;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可就连这最后一支小曲,她都没能唱完,恰如她们至死也没能回到昆仑一样。那双曾经布满剑茧的、能够将妹妹一路背到昆仑山去求药的手,终于也无力地落在满地玉屑里了。 她们互相交握的手与依偎的肩膀,飞速化作泥土与青草,化入这片新生的绿意中,于是原本就蓬勃的百草生长得更加旺盛,顷刻间,便将她们崩解衰朽成枯骨的身躯给掩埋在重重叠叠的草下。 然而永远也不会有人发现,姜和姬依偎着倒下的方向,到头来,还是昆仑所在的西方。 从此,天地熔炉,众生如炭。 【黄帝崩逝,身葬涿鹿,首望昆仑;炎帝随去,化入百草,尊号“神农”。少昊篡位,毁弃盟书,矫饰伪史,是为“白帝”。】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二】 第146章 精卫:“你的血怎么还能是热的?” 在炎帝和黄帝的身躯融入大地的那一瞬,已经带着残部撤退出数百里地的灵湫,心中陡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直抵五脏六腑,激得她当场便咳出一口鲜红的、带着隐隐金光的心头血: “……母亲死了。” 她狠狠擦了一把眼泪,随即用力将身边一位跌坐在地上的女子搀扶起来,疲倦而坚定地鼓励道:“再坚持一下,后面的追兵已经被甩脱得看不见了,等我们回到部落中去,就能用屯在那里的武器抵抗少昊部落了!” 只不过剩下的一句话,灵湫无论如何也没敢说出来: 她们已经拿不起武器了,她们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了。真要抵抗的话,必须寄希望于“追兵完全追赶不上来”这种可能,才能回到部落去,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构建防御工事才行。 被她搀扶起来的女子没有穿鞋,纤细白皙的一双脚上,眼下被粗糙的砂石磨得那叫一个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她紧紧咬着牙站起来的时候,唇边都有一丝沁出的血迹,可这抹血迹与她面上憎恨的、茫然的、悲痛的神色相比,竟都不算什么了: “少主,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说着说着,便情不自禁落下泪来,因为在那道盟书的限制下,她自出生以来终于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无力”: “往日里我甚至不用穿鞋,都能在平原上一日奔驰千里;当年打阪泉之战的时候,负责传送第一段情报的人就是我,我的速度甚至都比鴢还快……可怎么今日就这样了呢?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 第433章 事实上,不仅是她,整个炎黄部落的战斗力在那一纸盟书落下后,就飞速衰弱了下去,就连灵湫本人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她们往日里能能跋山涉水的腿,能咬断敌人喉咙的利齿,在盟书被改变后,便被这种全新的、男人创造出来的文字,变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连走路都慢吞吞的了。 而且灵湫的情况只会更惨。她将自己的部分神力寄托在那块玉片上,暂时托付给了鴢,可随着鴢的死,这部分力量便彻底消散,再也回不来了。 纵使她是炎帝的女儿,继承了和她母亲一样强大的力量,哪怕被削弱到了这个程度,依然能够强撑着带部落向前赶路;然而精神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骗得过肉体,很快,整个部落就都疲倦得一步都走不动了,再不休息,只怕会活活累死在半路。 屋漏偏逢连夜雨,恰在此时,她们的头顶传来一声高亢的鸟鸣。 灵湫抬头望去,便见到一只巨大的鸟儿在天上盘旋,久久不去,而且这家伙怎么看怎么有点要命的眼熟—— “是敌袭!这家伙是少昊的儿子,名叫句芒,我们的主君正是死于他手!”灵湫高声怒喝警示,“寻找掩体,就地躲藏,还能拉得开弓、手头上还有箭的,全都往他身上打过去!” 随着灵湫一声令下,千百根箭矢向人首鸟身的句芒激射而去,却终究没能伤到他半分,因为她们的强力、鹰眼和远射的本领,也随着新盟书的落定而消失了。 句芒优哉游哉地落在地面上,将翅膀收拢起来后,他看起来就是个人模人样……人模鸟样的家伙了。 可能是被鸟类的血统分薄了部分劣根性的缘故——多么讽刺啊,就连畜生的血脉都比地之浊气的要干净——句芒说话的时候,竟然没有像他的父亲那样,动辄开口就是“你们都要让着我”和“我才是最厉害的你们都得听我的”那样自我意识过剩,竟都有些炎黄部落的人的风采了: “灵湫少主,请不必激动,我是来和谈的,不是来打仗的。” “你看,哎,大家本来都是同一个部落里的人嘛,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我的父亲曾给我讲过无数炎黄部落的故事,那个富强又安定的地方让我十分向往;今日一见,我心目中的乐土竟然成了这个样子,真是让人惋惜不已。” 灵湫自从感受到了鴢的惨死、两位主君的消亡之后,就决定半句少昊部落的鬼话都不会相信,立刻尖锐道: “我们炎黄部落从来没有背弃同伴的说法,听訞的血仇是永远不可能抹去的,你们打算怎么偿还?” “这个好办。”句芒一拍翅膀,欣喜道,“不就是少了一个人嘛,你们再生一个出来,补回来不就行了?”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句芒身上那种装出来的不真实的文雅感终于尽数褪去,露出了和他的父亲一样天生恶劣的坏种本性: “正好我们双方的部落大战过后,人口凋零,需要更多的新生儿来弥补缺口;只要你们愿意把炎黄部落的领土和所有物资都拱手相让,再给我们生许多许多儿子,我们就大发慈悲地允许你们保留一个女孩,就当是填了听訞的空缺,你看怎么样?” 灵湫冷笑道:“我看你是想死。” 句芒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提议会得到拒绝。 在他看来,少昊部落的胜利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他身为战胜者,不仅愿意来施恩看望战败者,甚至还许诺她们可以保留一个女孩来填补听訞的位置,这难道不是天底下第一善良的大好人吗? 他怒急攻心之下,完全忘了自己和真正的神灵不一样,是没有双手的这码事了,伸出翅膀就向灵湫扑去: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少主呢?告诉你,我今天就在这里直接办了你,你也没话可说!” 灵湫本就一直在提防这家伙,见他果然暴起伤人,便不退反进,握住手中短剑向前刺去,这一剑下去,又快又准,当场就洞穿了句芒的双翅,从他喉咙里逼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好痛,好痛!” 带着热气的鲜血喷薄而出,兜头盖脸地洒了灵湫一脸,灵湫却依然没有放开手中的短剑,甚至还把剑刃往里面送了又送,几乎要沿着骨头把句芒的翅膀给活活剖开了。 句芒的鲜血从灵湫的头发上缓缓流下,把她的头发都打湿成了一绺一绺的,她也来不及擦,甚至还抹了一把嘴边的血,咽了下去,舔了舔被鲜血浸染得殷红的嘴唇,恶狠狠地笑了起来: “说着畜生的话,做着丧良心的事,句芒,你的血怎么还能是热的?” 灵湫饮血的模样实在太可怖了。被殷红的鲜血糊了满头满脸之后,她金色的皮肤只能在红色的液体下若有若无地露出一点痕迹,倒是一双青色的眸子被鲜血映衬得,比天边的长庚都要明亮。 这等修罗恶鬼、饮血野兽的姿态,属实把句芒给吓到了。或许欺软怕硬也是男人的天性之一吧,句芒一旦发现,灵湫哪怕失去了神力也依然不太好惹,便立刻就改换了对她的态度,试图劝说她“弃暗投明”: “其实你也知道你们不可能赢,对不对,灵湫少主?你看,盟书都已经定下来了,你便是再生气也无济于事,不如想想怎么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权益才好,又何苦和我在这里打得你死我活……” 他自以为说的这番话已经够诚恳了,可没想到灵湫压根就不听这些狗放的屁。 浑身都是血的青眸女子反手抄起身边的弓,就往句芒的脖子上套,试图用弓弦把他的脖子也绞断,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一字一句都带着血、含着恨,只恨不能把句芒千刀万剐再剁成肉泥: “我的姐妹,我们的信使,是死在你手里的。” “眼下盟书已毁,没有炎黄部落永修同好的束缚在,就凭这,你就觉得你们赢定了?告诉你,放屁!哪怕你们给我们强行套上了主从尊卑的关系,我也能让你知道,‘以下克上’四个字怎么写!” 句芒躲避不及之下,还真就被灵湫套住了脖子,窒息的感觉从这一根弓弦上传来,飞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顷刻间就让他没有办法呼吸了。 他两脚乱蹬,两手并用,能用的那边翅膀和受伤的那半边翅膀在地上好一阵乱扑腾,才堪堪把自己脖子上套着的弓弦弄得略微松了点,连带着躲过了不少打算“趁他病,要他命”来补刀的炎黄战士们的刀剑,这才喘了口气,艰难道: “你要是杀……也该先杀我的父亲……” 灵湫不久前刚见识过阪泉平原上,少昊部落先锋战溃败的时候,男人们是怎样推卸责任,恨不得把身边的亲朋好友都推一把,让他们倒在自己的身后去填猛兽的肚子的奇景,眼下听句芒也是一样的做派,不由得心中愤懑更盛,冷笑道: “别担心,我杀不得他,总有人能杀他;但在此之前,我必能先杀你。” 如果换做是以前的灵湫,那么她这一弓弦套下去,句芒的人头和鸟身现在早就分离两边了;可她的力量的确被削弱过,这是无法忽视的缺陷,句芒趁此机会,瞅准空隙挣脱开来,灵湫立时追上,两人立刻又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招招生风。 凡是刀刃与翅膀削过的山石,就要像软泥一样塌陷;灵湫一拳下去,哪怕是强弩之末的她,也能在地上擂出一丈的陨石一样的大坑。 句芒驱使着藤蔓缠上灵湫的脖子,想要用对付鴢的拿一手“折断脖颈”的法子来对付灵湫;可灵湫见藤蔓袭来,竟不退不避,大喝一声“来得好”,随即两手用力,青筋暴起,抓住藤蔓后,直接将本该受句芒操控的这些植物,硬生生从旁边的山岩上扯了下来,抡在手里当成鞭子来用,一鞭下去,便扯住了句芒的脚,眼见着就要把他甩到东海里去了。 句芒偷鸡不成蚀把米,格外狼狈,怒极之下,竟也不飞了,就这样跟个铁块似的,拽着灵湫直直往东海里仰倒下去: “你别太得意,好家伙,今日我非让你死在这里不可!” 句芒的意图很明显,在炎黄部落的女人们的战力都被削弱的当下,她们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潜下数千米数万米的深海去捕捉大鱼;既然如此,用“淹死”这件事来威胁面前的女子放手,既能保全自己的面子,又能够让自己不受到任何损伤——毕竟如果两人真全都掉下去的话,肯定是有翅膀的自己能飞起来保全性命,人类外表的灵湫就真的要淹死在这儿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灵湫听完这番话后,青色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道格外锋锐的神光:“很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灵湫的神力已经快用完了,也难怪句芒胆敢这般大放厥词。可就在她力竭倒下的前一秒,金色皮肤的女子猛然从地上跃起,就像潜藏多时终于出击的花豹一样迅捷而凶猛,一个眨眼的功夫都不到,句芒就被她整个人扑下了悬崖,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语,是对被她护在身后的炎黄部落的女人们说的: 第434章 “你们走——!!!” 这一道喊声在空中盘旋久久不去,半晌后,才有一道落水的声音从遥远的山石底下传来,与此同时抵达她们耳边的,还有句芒气急败坏破口大骂的“她扯掉了我一半翅膀这家伙怎么这么不要命”的怒吼,以及少昊部落的追兵们的呼喊声。 在渐次逼近的呼喊声中,炎黄部落仅存的人们只冷静地看了看对方的神情,随即之前那位曾经和鴢共事过的信使率先站了出来,对她们最后也没能抵达的炎黄部落的方向深深拜下,随即揽衣而起,毫不犹豫跃入东海: “少主,且等等我们!” 无数人跟在她的身后齐齐跃入东海,因为句芒刚刚描绘的“求和”的后果实在太吓人了,到时候如果真有那么多的地之浊气诞生下来,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真让人连想都不敢想。 她们的弓箭和武器已经用完了。虽说部落里肯定还有存货,可先不说她们已经磨得都能隐隐约约看见骨头了的脚还能不能走路,就算能走回去,这不是引狼入室,又是什么?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的缘故,总之,在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莫名其妙衰弱下去后,留守在大本营的人们,便放火烧毁了全部物资,什么也没有留下: 虽然不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但按照双方的军事强度,炎黄部落本不可能输的;可眼下,就连与战争毫无关系的她们的身上都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可见定然是对面用了什么阴谋诡计暗算了我们。 前线都打成这样了,我们难不成还要乖乖等待原地,被赶来的敌军捉起来当人质,像阪泉之战上的野兽们遭受过的事情那样,来威胁我们的姐妹吗? 于是她们佩戴上了最后的甲胄和武器,离开了已经空无一物的炎黄部落,向着战争发生的方向赶去,决定要有尊严地战死;而她们最后一人在少昊部落追兵的刀剑下死去的那一刻,吞没了无数残兵、又见证过最后一批炎黄子民战死的大海,终于爆发出一阵愤怒的沸腾。 一块玉佩从炎黄部落的方向悠悠飞来,从中化出青身赤尾的鸟儿的虚影: 神力共享是相互的。 所以灵湫会为了鴢的死而虚弱,可眼下,也轮到已经死亡了的鴢,用它那还没来得及分享出去起作用的力量,来保护她的姐妹们了。 ——死者已逝,精魄犹存;精魄散去,无处可循。 鴢的虚影越来越淡薄,最终散发出一阵猛烈的金光与青气,笼罩住了整片东海;而那块承载着它力量的、从黄帝的金缕玉衣上拆下来的,硕果仅存的玉片,也被一道突如其来爆发开的力量冲开,落到了遥远的山上,顷刻间便淹没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中了。 在这一道金光与青气过后,无数灵魂从海中和陆地上纷纷腾起,按照鴢的模样,幻化成了白嘴红爪的鸟儿: 她们的嘴是白色的,因为跃入东海的死尸,最终会被海水浸泡得发白;她们的脚爪是红色的,因为之前被追赶着逃跑的人们,脚上已经磨得都能看见白骨;最后拿起武器英勇战死的人们,手上也都染了血。 句芒万万没想到还能有这一转变。 说实话,他在从悬崖底部,攀着石头和藤蔓,好不容易爬上来的时候,曾满怀侥幸地心想,还好炎黄部落里没有他这样人首鸟身的神灵,否则的话,以他现在两只翅膀都被灵湫重伤的程度,他是绝对打不赢也逃不走的。 结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炎黄部落虽然没有句芒种违背自然规律诞生的家伙,但是却有一种更可靠、更诚挚的力量,以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角度和方式,让血债血偿的概念,在本该一切战斗都结束的这一刻,缓缓浮现。 ——句芒永远也无法明白的是,在最后的最后,打败他的,不是比残暴、欺瞒和阴险更可怕的东西,而是被他们嗤之以鼻的誓言、信任和温柔。 不仅他没有想到,之前还在耀武扬威的追兵们,也都傻了眼。 他们刚刚分明还在拍着对方的肩膀,大笑着嘲讽炎黄部落的女人们“不过如此,没什么好怕的,原来这么弱”;然而在炎黄部落的亡魂,在异兽化成的神灵精魄感召下,腾空而起,复归人间之后,他们的笑声,就像是被塞了棉花的铃铛一样,当场就哑了。 千千万万只鸟儿破空而来,她们红色的鸟爪锋锐无比,甚至都有着刀刃的模样;她们雪白的长喙更是生着无数倒钩,和鸟爪配合在一起,能够让所有生灵只见一眼,就能从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被这些家伙们抓住就会被活活分尸”的恐惧。 在无数只白嘴红爪的鸟儿间,为首的那一只格外显眼。不仅因为它的身躯比同类们都大了一圈,更因为灵湫那双标志性的青色的眼眸,也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眼下,这一抹如海天之色的眼里,浮现的是满满的杀意和怒火,正在海上与陆地上,大片大片浮现的血红色,仿佛在这一刻倒映在它的眼眸里了。 它昂首高呼一声,便有几乎能把人耳膜给活生生震裂的威势,回荡在山川林泽之间,从此,这种由炎黄部落的亡魂们化作的鸟儿,就有了自己的名字: “精卫、精卫——!” 句芒呆呆地看着铺天盖地涌过来的、气势汹汹的鸟儿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发抖的颤音来,近乎祈求地望着为首的那一只青色眼眸里熊熊燃烧着仇恨之火的鸟儿,恐惧道: “……你们不吃肉,对吧?” 【灵湫者,炎帝女也,司水泽,有勇力。后二帝与少昊战,灵湫与炎黄残兵见围受迫,溺死东海,赖鴢所助,化为精卫,白喙红爪,解句芒食,告祭听訞,故东海至今犹存“句芒祭”。】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二】 【炎黄残兵死于东海,精魄不散。昔,灵湫与鴢神力相通,故受异兽所感化为精卫,其名自呼。】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生物必修二】 作者有话说: 本章“分尸春神”的灵感来源隔壁阿兹特克神话,西佩托堤克,剥皮之主。他是最原始的神──奥梅堤奥托──的四子之一,且为四子中的长子,同时兼为农业、植物、疾病、春日、金银匠、解放与季节之神,主掌东方。他剥下自己的皮后赠与人类食物,这象征着玉米种子发芽前外皮脱落与蛇的蜕皮现象。这里缺一篇论文,论证各大神话中春神的异同点,以证明我可以用阿兹特克神话重新构造解读先秦神话,完结后我再来补。 第147章 不周:青鸟传书。 在炎黄部落的残兵们尽数溺死在东海的这一刻,遥远的天枢山脚,有一位人首蛇身的神灵从水中一跃而出,精疲力竭地抓住岸边的乱石,大口大口喘息良久,这才终于认识到了“自己成功逃出生天”的这一事实。 只不过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她高兴太久。 因为共工清楚地明白,她能逃出生天,并不是因为少昊部落手下留情,也不是因为她本身的力量足够强大,仅仅是因为少昊部落在冰原上待了太久,所见的都是常年冰封的河流与湖泊,久而久之,反应不过来“河流是流动的,能够让人从这里逃走”的这件事,才让她得以抓住这一线生机。 在战争进行到后期,双方都开始疯狂往前线投入战力的时候,共工这位本来应该负责管理水泽的神灵,竟成了后方唯一负责文书工作的人了。 虽然这些工作与共工真正的神职属实是风马牛不相及,半点关系也没有,但在“部落需要我”的信念驱使下,共工早就褪去了那副懒洋洋的、仿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态度,转而变得格外认真了起来,时间一久,还真就让她把这些琐碎又重要的工作给处理好了。 在长期处理文书的过程中,原本直来直去的共工也锻炼出了谨慎的思考方式,渐渐地,她不仅明白了当年能够轻轻松松处理好所有文书工作的黄帝有多聪明,也能够像她和仓颉那样,走一步看十步,从全局的角度思考问题了。 就好比眼下,她甚至都没来得及为自己能够活下来而庆幸太久,就想到了一些更深层的问题: 少昊部落没有手下留情,可见他们的忘恩负义与残暴与生俱来,不可更改;她的力量在被削弱后不够强大,就不可能凭一人之力,与篡改盟书获得力量的少昊部落抗衡。 从水中逃走的这种办法,需要一口气憋上至少三个时辰,除去她这样神职与水息息相关的神灵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无法使用,只能跟着灵湫走陆路撤退。 可灵湫带走的队伍太庞大了,那么显眼,一定会被少昊部落的追兵追上的。而且他们的追兵现在还没有追到自己这边来,那岂不是说明,他们都被灵湫的部队吸引走了注意力,而且灵湫她们现在已经凶多吉少了? 千千万万个念头、千千万万种情绪在共工的心底混杂在一起,前所未有的绝望与心怀侥幸相纠缠的复杂情绪袭击上了她心头,使得共工不由得伏在她刚刚攀援着从河底爬上来的乱石,爆发出一阵痛苦的、剧烈的哭吼: 第435章 “天也,天也……怎至于此!” 共工的红发往日里干净又整洁,有着火焰的颜色,只远远一望,就能让人的心底涌现出一股活力充沛的振奋感;可眼下,这些长发被河水浸泡得湿透,狼狈地、湿哒哒地黏在她身上,就好像有血,从她的头顶缕缕不绝地流下,将她整个人都包围在了她自己的血泊中似的。 然而共工并没有注意到如此不祥的一幕。眼下战事吃紧,形势紧迫,她就连伤心都不敢伤心太久,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拖着沉重的身躯往天枢山山脚的密林中走去,借着草木的遮挡藏匿身形,顺便开始规划,接下来该怎么办。 结果她越想,心中就越绝望,因为眼下的情形怎么看都是毫无破局之力的困境: 如果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从少昊部落的手中偷回盟书再篡改,也不是不行。但她的身形太过庞大,做不到,而且部落里精通隐匿的人也八成都已经在灵湫那边战死了。 可如果要像炎黄部落往日的作风一样,一力破十会地强行打过去,就更不可能,因为她们的力量已经被全新的盟书限制住了,连以往的百分之一都不到,仅凭这种力量,又如何与残暴狡诈的他们抗衡? 正在此时,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突然出现在了共工脑海里: ……不对,我为什么不能离开呢? 可能是人一旦到了格外绝望的时候,就会思维发散、胡思乱想、畅想一切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以此来安慰自己的缘故,总之,这个头一旦开了,就再也不受共工本人的思维限制,一路势不可挡地飞速往下自顾自地发展起来了: 对啊,我为什么不能离开? 毕竟夸娥在加入炎黄部落之前,也是一位不属于任何势力的神灵。传说她和昆仑山上的西王母交好,可也不见她在西王母的麾下做事;也就是后来,黄帝招揽了她,她才暂时加入了炎黄部落的。 如果真要追本溯源地说起来的话,我岂不是也是同样的情况?毕竟在炎帝招揽我之前,我是东方大地上掌管水泽的神灵,也不属于任何一方;可眼下,曾与我盟约的主君已死,应该没有什么东西能牵绊住我的脚步了吧?那我为什么不能离开呢? 只不过这个想法,到头来也没能被共工践行。 她凝视着自己因为思考得太过用神,而不知不觉紧握拳头,以至于在手心都留下了淡淡血痕的掌心,低声道: “……我还是觉得,这里很好很好,所以我不想走。” 一直没有“家”的游荡者,在炎黄部落里找到了自己的归所。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扎下根来,久居水泽的神灵开始走上大陆。 为了她的姐妹们,她可以学习去做完全不在她神职范围之内的事情,可以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东西都倾囊相授。哪怕这个“家”眼下已经覆灭了,甚至可能除了她这根独苗之外,都没有任何其他活着的神灵了,可是在“家”还存在的那些年里,它带来的温暖是真的,带来的感动也是真的。 它和她们,切实温暖过来自水泽的共工那冰冷的躯壳;于是眼下,便轮到她,以同样的热血和赤忱来守护她们了。 一念至此,共工近乎咬牙切齿地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一句愤恨的、哽咽的话语: “我不是……我不是炎黄部落之外的,无家可归的家伙。” “所以我的复仇,一定要和炎黄部落有关。我要重新举起炎黄部落的旗帜,要让后世千千万万的人都知道,少昊的卑劣与我们的锲而不舍,要让天底下所有的生灵都知道,所做的恶事到头来都有报应!” 怀着这样的信念,她往天枢山更深处走去,试图找到一些能够维持她生命的食物。 共工的下半身是蛇类,因此也无师自通了蛇类的捕猎方式,在被炎帝找到之前,她在和听訞作为邻居一同生活的那些年里,就是靠这样缠绕绞杀的方式找到猎物的。 沉重的蛇躯在湿润的泥土上爬行,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然而这声响甚至都没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大,伪装度之高,技艺之精湛,与野兽都没什么区别了。 在炎黄部落里待了这些年后,共工身上自带的的捕猎技能还没有退化,还真是一大奇迹。 没过多久,她就找到了自己的猎物,粗壮的蛇尾一个用力,便硬生生将被她盘绕起来的小动物浑身的骨骼都勒得粉碎。 然而,当这软塌塌的一团肉倒在她身上的时候,一种前所未有的古怪的恶心与违和感,便袭上了共工的心头: ……这不对。 数千年前,她在东方大地上绞杀猎物、生吞血肉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感觉到过恶心;后来在炎黄部落里开始食用熟食,一开始不适应的时候,她会去喝一些生血来调整饮食结构,也没觉得不好;等到后期战事进行到最激烈的紧要关头,大家已经没有功夫去做饭了,就只能吃一些生食和冷食,她也没觉得不适应。 那为什么眼下,在面对着一团没有生机的躯壳的时候,她会觉得难受? 共工强忍住这股恨不得当场就呕吐出来的感觉,用指甲尖掐住了这只野兽的耳朵,小心翼翼地把它提起来,上上下下查看了一番,很快,这种令人作呕的违和感的源头便找到了: 因为这只野兽,是和少昊他们一样的性别。 共工踉踉跄跄地后退数步,倚在树上,撞落树叶与花朵无数,簌簌如雨般落在她四周,她却恍然未觉,因为一种更可怖的未来画卷,正在她的面前徐徐展开: ……对啊,既然神灵当中,都能出现少昊这种感受地之浊气诞生的生物,那么为什么野兽中不会存在? 那么,这些和少昊一样同为“男性”的野兽,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怀着这样的疑惑,共工当机立断便伸出手,将这野兽从中正正一撕两半,细细观察了好一会儿,才从它的骨骼、牙齿和肌肉的成长程度中,准确地判断出了这只看起来幼小瘦弱的野兽的具体年龄: 它至少也有一百五十岁了。 在认识到这个事实的一刹那,共工只觉头晕目眩,因为这意味着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感受地之浊气诞生的生灵,不仅出现在了神灵的部落中,甚至也一并出现在了野兽的群落里! 对啊,明明都是生灵,都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那么,怎么会有这种恶物,只会作为神灵诞生,不会投胎成野兽的规矩呢?那岂不是也太便宜它们了? 可为什么,她们会有这种“男性是不会出现在野兽中”的错觉呢? 共工甚至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因为在阪泉之战中,被少昊部落威胁着派出充作前锋的野兽们,全都是母兽。所以她们见此情况,便被误导了,以为野兽的族群里,是没有少昊他们这个性别的。 很明显,她们都想错了。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这些身为男性的野兽,也诞生在了所有生灵的族群中。 只不过他们的身躯过分幼小衰弱,他们的力量几近于无,不管是出于“这种东西在战场上不会有什么用”的实用心理,还是出于“大家都是男的就不要互相为难了”的同族互相庇护的心理,抑或者是“这个性别的野兽不会拼尽一切去保护孩子,威胁他们不如威胁母兽有效”的缘故,总之,少昊并没有驱使着他们上战场,而是将他们留在了后方。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刚刚出现在共工脑海里的“我可以偷偷回到部落,用听訞的笛子驯化在别的地方驯化新的野兽大军”的方法,一瞬间就破灭了。 一念至此,共工沮丧地跌坐在地上,往日里闪闪发光的蛇鳞都变得黯淡粗糙了,就连面对着刚刚被她活生生绞死的动物,都没了进食的心思。 可正在此时,一道清越的啼鸣从她的头顶传来。 共工抬头望去,便见千千万万白羽从东海的方向遥遥飞来,高呼“精卫,精卫”,随即合拢翅膀,依次降落在她的身边。离她近一些的鸟儿,就好像完全没有鸟类天生的对蛇类这种天敌的恐惧似的,将暖呼呼的小巧的头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靠在了共工的蛇躯上。 共工立刻就从这些鸟儿的身上,感受到了昔日姐妹们的气息,一时间不由得悲喜交加: 悲的是,神灵们的外貌不会轻易改变,她们已经变成了鸟儿,就说明她们的本体已经死掉了。现在活着的这些鸟儿,已经不再是在部落里,和她一起修过水坝、学习过文字、捕鱼打猎过的姐妹们,而是一种新生的生灵。 喜的是,为首的那只精卫鸟好像和别的都不太一样。 她虽然也不能说话,但那双青色的眼睛,是所有白鸟里唯一灵动的一双。也正是在她的号令下,这些在完成了“杀死追兵”唯一遗愿的人们,才能够在将句芒分尸后,没有四散离去,而是追着共工的踪迹,一路从东海来到了天枢山脚。 第436章 而在灵湫化成的精卫降临在共工面前的一瞬间,无数断断续续的线索在共工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黄帝的金缕玉衣是昆仑山上的鹌鹑做的,听訞是在从昆仑山回来的路上死掉的,两位主君都曾经在昆仑山上生活过一段时间……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向昆仑山求援? 这个念头可比之前“逃走,不承认自己是炎黄部落子民”的想法可靠得多,共工立刻就循着这个线索深思了下去,惊喜的是,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行得通,便对正在身边蹭来蹭去的精卫首领低声开口道: “我要去昆仑山,给西王母报信。” 灵湫化成的精卫正在努力展开翅膀,想要覆盖住共工身上那些因为在水里碰撞、在森林中潜行而剐蹭出来的伤口,陡然听见她如此说,便诧异地抬起眼看向她。 这一刻,她虽然不能说话,可却将心中的疑问在那双青色的眼眸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就像黄帝和嫘祖在活着的时候,就能完全理解对方的想法那样默契: 这一路上太远太远了,就连听訞姐姐都没能翻越天枢山回来。更罔论眼下战事未平,指不定有多少波折,而且还有少昊的追兵在对我们的踪迹虎视眈眈,你确定要去昆仑? 共工姐姐,我知道你是很好很好的人。但你和我的情况不一样,我是母亲的女儿,自然要与部落同生共死;可你和夸娥姐姐一样,是被招揽来的外界的神灵,在抵达炎黄部落之前,你们原本所属的大地上,就已经有你们的名字和容身之所了。 如果你想的话,你直接离开就可以,不必与我们一直捆绑在一起。东方的水泽会掩藏你的踪迹,你的同伴们会保护你、收留你,你没有必要为已经覆灭了的我们而死。 共工沉默良久,终于抬头,仰视着好似永远不会倒塌的天枢山,坚定道: “……不。” “我要撞塌天枢山。” 青色眼眸的精卫一听这话,直接吓得从共工身上扑扇着翅膀崩了起来,恨不得用头去把共工从这里拱走,好让她改变这过分危险的想法,连带着整个种群里,“精卫精卫”的鸟叫声都格外心焦: 共工姐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会死的!如果你死了,那么还有谁能去昆仑山上送信呢? 共工沉静地望向精卫首领那双与灵湫一模一样的青色眼眸:“不是还有你吗?” 她在谈论接下来的这些安排的时候,实在过分冷静了,就好像她在说的,并不是自己的生死这样的大事,而是她还在部落中处理她最擅长的那些水利事务一样,听起来格外有把握,也格外沉着可靠: “你是炎帝的女儿,是炎黄部落里唯一的幸存者,没有人比你更能唤起西王母的同情之心。” “等我死了,你就带着我们的血衣当信物,去昆仑山上报信。” 已经变成了鸟儿的灵湫,带着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抬起半边翅膀指向自己,和后世的某个表情包十分相似: 我? 共工一开始还以为灵湫是在担心找不到路,或者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小事,便温声安慰道: “别怕。当年两位主君都还在的时候,我曾经和她们交谈过,对昆仑的情况也略知一二。” 这倒不是假话,因为炎帝和黄帝的确曾这样满怀憧憬与思念,对她们的好友谈论过昆仑。 只不过后来,随着部落中的事物逐渐增加,能留给她们谈天说地的空余时间也变少了,已经很少有人记得这些小事了。得亏共工对两位主君所说的事情都很上心,才能时隔多年后,依然将当年的闲谈娓娓道来: “听说西王母是个很可靠的人。她曾经对气息奄奄、朝不保夕的两位主君伸出援手,赐下不死树的果子救活了主君;又将昆仑山治理得井井有条,所有的生灵——不管是神灵还是野兽,都能够按照自己擅长的事物去做事。如此一来,人人都能各得其位,于是凡是生活在昆仑山上的,便不知道什么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和颠沛流离。” 灵湫用力摇了摇头。她虽然不能说话,可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语,就已经通过她剧烈的肢体动作,展现在每一个细节中了: 我不是在害怕这些。只是以前部落还在的时候,我就从来没和姐姐们分开过。现在如果连最后的你都死了,我更是无法想象,我怎么独自苟活。 共工轻柔地摸过精卫的前额,对她低声道: “灵湫,好孩子,听我说。我不是在单纯地凭着一腔热血去送死,而是因为我想到了一些更有用的东西。” 在天枢山的阴影覆盖下,共工的眼眸看起来便格外深邃,就好像在她之前沉默的那段时间里,她就将世界的未来与自己的生死,全都衡量过了,这才毫不犹豫地决定要撞塌天枢山: “天枢山拔地而起,在这里矗立了这么些年,如果它真的有它看起来这么高、这么结实的话,那么一定程度上,它其实也能阻碍地之浊气的扩散吧?” “少昊在战场上,对他如何诱骗并肢解听訞的过程夸夸其谈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没能意识到,他的话里其实有个巨大的漏洞;我也是直至今日,才反应过来的。” 此言一出,还没等共工把话说完,不光是灵湫,整个精卫族群都开始愤怒地扑扇翅膀了。 哪怕她们已经被全都变成了没有神智的鸟儿,可少昊未死,听訞的血仇依然没能完全偿还,于是哪怕精卫鸟们不能言语、不能思考,可是在听见与当年血案息息相关的事情的时候,她们仅存的复仇的本能,也在驱使它们的行动: 你说,你说!只要能让我们报仇,你需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快将当年我们都没能注意到的事情说来听听! 在亿万白羽澎湃有力的振翅声中,共工继续道: “在阪泉之战里,我们已经知道了,野兽的先锋部队都是母兽;自此之后,我们就一直以为,所有的野兽都是母兽;然而我刚刚杀死的这只猎物,却和少昊他们是一个性别。” “也就是说,并不是因为这些族群里只有这一个性别,而是因为另一个性别因为太弱小了,都没有办法上战场,这才让‘她们’在前线作战,‘他们’在后方守家的。” 她深深凝视着灵湫的眼眸,试图从中看到一点恍然大悟的灵光,试探道:“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灵湫果然也没有辜负共工的期望。因为她不光有着强大的力量,更有着聪慧的头脑,因为她是炎帝的女儿,是炎黄部落最名正言顺的少主,是感应天之清气而诞生的孩子。 灵湫等人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是因为她们一直都在前线作战,就没能捕捉到过“始终龟缩在后方”的公兽;但眼下,共工阴差阳错间竟然杀死了一头公兽,于是那个被掩埋了数百年的秘密,在今朝终于得以水落石出。 狂喜的光芒从精卫之首青色的眼睛里传出: 我明白了。 听訞姐姐是死在阪泉之战前的。也就是说,少昊用母兽的哀叫声诱骗她回头死掉的时候,他本人其实也对野兽的习性一无所知;否则他当时,就该用“留在后方”的公兽的声音当诱饵才对。 可他都绕过天枢山了,他都摸到昆仑山上了。整个西方所有的生灵在昆仑山上都有族群,他分明能见到无数种野兽,却为何不会按照正常规律那样,模仿应该在家里带孩子的公兽的声音? 共工欣然道:“正是如此,可见当时的昆仑山上,是没有‘地之浊气’这一性别的!” 这一刻,共工望向天枢山的眼神,便不再只有往日里“被山峦阻隔乐土”的走投无路的绝望,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天枢山存在的意义: “少昊当时在昆仑山上没有见到公兽,所以他只会模仿母兽的声音去骗听訞;可当时,少昊等人已经诞生数百年了。” “那么,是什么只有我们这里才存在的东西,阻碍住了地之浊气的传播?只能是天枢,因为我从来没在别的地方见过更高的山峦。可见天枢山不仅阻隔了主君们回家的道路,甚至连带着将地之浊气的传播,也一并拦住了。” 共工明亮的眼睛里宛如有火焰在烧,她的红发半干半湿地搭在身上,然而在这狼狈中,却又有一股格外执着的、赌徒般的狂热: “也就是说,如果我能撞塌天枢山……清气稀释浊气与浊气感染清气的概率,就是对半开的!” 灵湫双眸中金光一闪,立刻展翅高高飞起,试图抢在共工的前面撞在天枢山上;然而她只飞起了一半,就被共工扯着尾巴抓了回来,告诫道: “不行,你不能死,因为只有你才能去报信。” 将灵湫拉到身侧之后,人首蛇身的红发女子向着西方昆仑的方向深深拜下,再度抬起头凝视着灵湫化成的精卫首领,沉声道: “因为天枢山若倒下,被阻拦了千百年之久的浊气就会涌向最后的乐土,只有你——灵湫,你生前就有勇力,死后哪怕化作鸟儿,也有最迅捷的翅膀。” 第437章 “天枢一倒,你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昆仑。” 灵湫沉默片刻,终于郑重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决定,一点薄薄的水光浮现在她清澈的双眸里: 好,共工姐姐,我听你的。 ——于是她们的命运便就此定下。 在千千万万精卫的凝视中,共工深吸一口气,发出一道声嘶力竭的大吼。 她被盟书烤焦了鳞片、抽走了筋骨的蛇类的躯体,在她的催逼与天道的默许下,陡然爆发出最后一次强力,恰如千万年前,她的先祖、与她一样人首蛇身的女娲一样,迎风而长: “天枢,你在这里挡了我们这么些年,也该躺下去歇一歇了!” 她高达百丈的身躯迎风节节拔高,顷刻一尺、一丈、十丈,可因为她不是太古的神灵,力量又被削弱过,到头来,她浑身的骨骼都在爆裂得“噼啪”作响,皮肤和肌肉都被撕裂了,却终究连女娲小腿的高度也无。 然而再渺小的后人,也要有沿着先辈的路行走的孤勇。在宛如把她整个人从头顶到尾巴尖都活生生用尖刀剖开般的痛楚中,共工对着昆仑的方向高声呼喊起一个响亮的、闻名于西方的鼎鼎大名: “西王母——西王母!” 她的吼声回荡在山林间,便惊起飞禽走兽无数;她的悲苦萦绕在天枢山脚,从此这里的土地,便被她的满腔恨意与希望相纠缠的复杂苦涩,浸润得寸草不生: “你不受盟书约束,下山,下山,行你的路,救救你的孩子,救救我的主君!” 红发的女子就这样怀着满腔的绝望、热血与忠诚,一头撞在似乎永远不会崩塌的天枢山上,一刹那,脑浆迸裂,血肉横飞,红白相间的液体泼洒在高大的天枢山山脚,“轰隆隆”的崩塌声宛如暴雨前来临的惊雷般震耳欲聋。 混杂着树木与草皮的泥石流从山上滚滚而下,飞速将共工的下半身掩埋了起来,宛如一个简陋的坟墓。原本依偎在她身边的精卫鸟们齐齐被这倾泻而下的泥土的洪流惊得振翅飞起,在空中久久盘旋不去,心有所感地发出凄厉的长鸣: “精卫,精卫!” 此时共工尚未完全死亡。她毕竟与太古女娲有着一样人首蛇身的模样,生命力自然也同等强韧。 她挣扎着向昆仑所在的西方探出手去,已经被鲜血和头发完全糊住了的眼睛里,虽然再也看不清任何物体,却依然闪烁过最后一丝“生”的光芒。 在仅有的意识弥留的时间里,共工迷迷糊糊地心想,女娲、夸娥、嫘祖、听訞和仓颉……她们死的时候……也有这么疼么?好疼啊,真的好疼。天枢山倒了么?倒了的话,是不是就说明我成功了,我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然而共工临死前最后一次伸出的手,却没能触碰到昆仑。 因为尚未倒塌的天枢山,阻隔了她的目光,也拦住了她的手掌。 于是一股令人热血都要凉透的绝望,便从共工的心底泛了上来,无往不胜的神灵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什么叫“锐挫望绝”: 我没成功吗?啊,我没有成功其实也正常,毕竟那是天枢山,高万仞,二水环绕,日月行经,自从冉冉升起后,就再也没有倒塌的迹象,连最聪明的听訞去昆仑的时候,都只能徒步翻越过它。 只是道理都明白,可终究还是好恨啊。 第二波泥土的洪流再度倾泻而下,只不过这一次的泥石流里,已经掺杂了大块的山石,顷刻间就把共工的腰部都给埋起来了。 然而这一刻,之前还能挣扎着伸出手去,触碰一下天枢山的女子,再也没有了任何反应。 一具冰冷的尸体软绵绵地堆在地上,骨骼尽断,筋脉撕裂,那双死不瞑目的蛇眼沾满鲜血,久久凝视着碧蓝无云的长空。 她头顶的红发混杂着血液披散一身,如果不是还有她身下的土堆支撑着,这具尸体下一秒就要毫无生机地倾颓下去—— 不,它已经倒下了。 第三波泥石流,比以往更加声势浩大地涌来。与此同时,由小及大的开裂声从天枢山脚飞速传开,无数生灵在感受到了此地的异常情况后,纷纷拿出了逃命的架势,以天枢山为中心,撒开腿往四面八方跑去,这便是后世已成惯例的“地震”与“动物示警”的雏形。 一抹红光自天枢山脚冲天而起,倒映在共工了无生气的、明黄的蛇眼中,伴随着愈坠愈烈的土块与巨石、响彻云霄的巨响一并传来,无不宣告着一件事: 看似高不可攀、永不崩毁的天枢山,竟真被共工一头撞塌了。 只可惜这一幕,到头来,她也没能看见。 日月星辰在这一刻齐齐为共工发出悲鸣与欢呼,已经稳定下来的天之清气又要摇转不休;在这似乎无穷无尽的动荡中,从遥远的西方,依稀传来一阵凤凰的清鸣。 无数只白嘴红爪的鸟儿在灵湫的率领下,争先恐后振翅飞起,哀泣不止,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它们的眼眶中落下,在地面的血泊里溅起无数水花,宛如一场天降骤雨。 风云激荡,天地变色。 在天枢山崩塌的那一瞬间,日月星辰的位置都发生了轻微的偏移,就连整片大陆的高低走向,也就此改变了,从一望无际的平原变成了高低错落不平的模样,这便是后世人们所知的“西高东低”的走向。 在猎猎的长风与浓得难以望穿的云雾中,原本分散开来的精卫们在鸟群首领悠长的啼鸣声中,聚拢一起,又在无形的力量下被一分为三。她们的身躯从此染上了灵湫眼眸的颜色,呆板的眼神变得灵动,能够支持它们飞得更高更远,远至昆仑;可名为“灵湫”的存在,也彻底消亡在这最后一次变化中了。 在这一刻,新的种群“青鸟”就此诞生。 与一心复仇,战力卓然的“精卫”不同,新诞生的青鸟的使命,则是为了完成与共工的约定: 天枢山既然已经倒塌,大路已通,便该由最迅捷的人去面见西王母。 一只青鸟从遥远的战场上,捡起姜和姬的血衣;一只青鸟从郁郁葱葱的森林里,找到了金缕玉衣仅存的那块残骸;一只青鸟低头,温柔而坚决地从共工的头颅上咬下一缕沾着血的红发。 随即她们展开十丈的羽翼,裹挟着亿万鬼魂的恸哭,卷起风云,向乐郊飞去。 【昔者,少昊与炎黄争为帝,背盟败约,共工怒触天枢山,天柱折,地维绝,故“天枢”更名“不周”。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地理必修一】 【精卫化青鸟,衔血衣至昆仑,以告西王母,故后人常言,“青鸟传书”。】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生物必修二】 第148章 出山:“那是我家的孩子。” 在天枢山倒塌的那一刻,被这道守卫西方门户的大山阻碍了数百年的地之浊气,开始疯狂波动起来,就像“污水一定会涌向清水的方向”这个道理般,向着昆仑所在的西方飞速涌去。 与此同时,共工死前的那一声凄厉高呼,也带着莫名的穿透力,就这样跨越万万里,直接传入昆仑山太古神灵的耳中: “西王母——西王母!” 此时,正在给不死之树修剪枝叶的西王母听到了这道呼唤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剪刀,疑惑道:“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她手中的剪刀,可不是由普通的金属锻造成的,而是两条金蛟化成的神器;也只有这样真正集天地之精华的神器,才能修剪得动能够把生灵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不死之树,那比金石都要坚硬的枝叶。 这对金蛟姐妹见西王母停下了动作,也就不和还没修剪完的那些枝叶继续较劲了,齐齐开口疑惑道: “难不成又是想来昆仑山上定居的?” “这个口音,倒有点像是东方那边的生灵。” 两条金蛟一同说完话后,又同时转头看向西王母,异口同声道:“主君要去看看是什么事么?” 西王母略一思忖,毫不犹豫道:“当然。” 她一振衣袖,五彩的羽衣便无风自动,召唤来群群凤凰依偎在她身边,伸出羽翼,承载着她向九万丈的昆仑城门飞去。 凤凰们的速度太快了。昆仑山上因为常年四季如春,又海拔太高,于是常年萦绕着不散的云雾。可当它们携着风雷之势从山峦与城池的上方飞过的时候,无数草木在这一刻尽数俯身,渺渺云雾被激荡起的狂风瞬间荡涤得无影无踪,如闪电,如惊雷,追星赶月掠过一切,与站在万鸟羽翼上,手握长杖头戴玉饰的统治者相映之下,便有着无与伦比的气势与威严。 若换做旁人,只怕压根就没法在它们的羽翼上站稳,更别说让凤凰们载着赶路了。但西王母岂是寻常神灵,她在太古之时,曾蜷缩在女娲的蛇尾下,见证过天地初分、风云震荡的宏大景象;换做眼下,那些能把人直接掀飞的狂风、让人眼睛都睁不开的云雾,完全影响不到西王母半分。 第438章 她甚至还能有闲情逸致,和正在赶路的凤凰们交谈,那叫一个游刃有余: “我还记得之前东方那边来了个叫‘听訞’的小姑娘,说是要把玄鸟接去她们的炎黄部落里。哎,也不知道这些年,玄鸟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见到和她阔别了这么些年的两位姐姐?” 凤凰们自然也记得听訞,毕竟这位神灵身负“教化”的职责,天生就和百兽亲近。这不,她只是来昆仑山上走了一趟,除去凤凰和鸾鸟这两大负责守护昆仑山的种群之外,连青鸾白鹤这样的小卒,都对听訞心生好感,认为“她能够这么认真地帮助姜和姬两位姐姐,一定也是很好的人”。 一听西王母也记得听訞,正在赶路的凤凰们立刻就来劲了,争先恐后叽叽喳喳笑了起来,因为它们谁都没有亲眼见过少昊部落的凶残,自然也无法想到,连“接人下山”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能有变故: “主君别担心,那可是一神担双职的玄鸟。只要从她手指缝里漏下一点东西来,都能让姜和姬两位妹妹过上好日子啦。” “听訞那孩子一看就是个细心的人,肯定不会出什么疏漏的。” “等那边的战事平定,主君,我们就去接她们回来好不好?毕竟大家都是昆仑的人,就这么飘荡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儿啊。” “就是就是。” 也不知道是哪一只凤凰最先提出了这个建议,总之,它一开口,立刻就把话题往姜和姬的现况这方面引过去了: “主君,我愿意和你一起去迎接两位妹妹。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道姜长高了没有,姬的身体状况好些了没?” “是不是应该再给姬带一些不死之树的果子?毕竟金缕玉衣可不能治病,她在外面漂泊了这么久,肯定吃了不少苦……” “对对对,也得给姜带一点她喜欢的肉脯过去!” 西王母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毕竟高禖神的状态在又折腾了这几百年后,基本上已经稳定下来了,在吃完今年的这一批不死之树的果子后,更是能够完全保证胎儿的存活状况良好,是时候去看一看姜和姬了,便欣然道: “好呀,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伸出手去,满怀赞赏地摸了摸提出这个建议的凤凰的头颅,笑道: “虽说名为‘听訞’的那孩子跟我们说,姜和姬不是故意不回来看我们,而是被天枢山拦在了外面,让我们不要生气和伤心,但说真的,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天道不让她们回来,那我们过去总可以了吧?思路不要这么死嘛,正所谓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凤凰们都是直肠子的家伙,之前属实是没想到还有这种迂回曲折的处理方式,立刻一同高声欢呼了起来: “主君英明,很该如此。” “那等我们处理完刚刚那位出声叫我们的姐妹的事情,就一同过去吧?” 西王母自然颔首应允:“可。” 然而就在她们怀着满心欢喜与憧憬,准备见一见从东方而来的新的生灵的时候,出现在她们眼前的,却不是任何一种有形的存在,而是一股裹挟着浓重血气的、污浊的风。 共工最终还是没有赌赢。 因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这片大陆上的东南北中四个方向,已经全都被地之浊气感染了,只有西方昆仑在天枢山的遮挡下,成为了最后一片净土;这样小的一片净土,是抵挡不过来自四面八方的侵蚀和围剿的。 不仅如此,地之浊气的传播,甚至还比青鸟的传信更快。带着血衣的青鸟尚未来得及将噩耗汇报上来,狂暴汹涌的浊气,就已经携着东方战场上的嘶吼、怨气与血腥,卷着共工临死前的最后一声悲鸣,向着昆仑山的大门直直撞过来了。 在接触到这阵狂风的一瞬间,本来还在河底优哉游哉游动的赤鲑立刻沉入水面,被恶心得头都不敢多探出来一点点;刚刚还在精力十足采摘柔软的草叶准备做衣服的鹌鹑们,更是吓破了胆,无数只瑟瑟发抖的毛球宛如骤雨般从树上噼里啪啦掉落下来,摔在地上,惊起惨叫一片。 原本枝叶繁茂、鲜花盛开的离朱、木禾和柏树,眨眼间便彻底凋零了,只剩了一点光秃秃的枝子,无精打采地挂在毫无生机的树上;就连生命力最强悍的不死之树,也不由得弯下枝头,发出一道无声的悲鸣。 在此之前,昆仑山上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 外界战火纷飞,血流漂橹,可昆仑山对外界一无所知,依然在和和美美地过自己的太平日子,用这座城池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包容,一视同仁地庇护着西方生灵。 能吃人的土蝼也不吃人了,身怀剧毒的毒鸟钦原也无法伤到别人了,能引发火灾、水灾和战争的生灵被安排在一起互相中和,从太古之末到神灵纪元的盛世就此形成。 独一无二,普天无双。 若不是听訞带来“少昊部落反叛”的消息,她们可能连备战都不会备,属实是拿着核弹当掩体在玩捉迷藏。 可这能说她们疏忽么?能说她们不堪一击么? 不能。 因为只要有西王母在,昆仑就是无坚不摧的! 她是和女娲一同诞生的,最古老的混沌的神灵,能够在狂乱的混沌气息中跋涉到世界的尽头;等到天地初开,神灵的纪元来到之时,才是她的青年,在寻常生灵还在忙着履行自己职责的时候,昆仑之主就已经开始建立城市、庇护众人了;眼下又过去了千百年,有的神职弱一些、冷门一些的家伙,都开始咸鱼躺平进入平和阶段了,可掌管“灾祸”的西王母,才刚刚进入全盛时期。 惊怒交加之下的西王母只一挥手,便有狂暴的清风从她手中激荡而出。这清风里带着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的温度,锋锐、冷静而坚定,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它与生俱来的威力减弱半分。 哪怕是遇上地之浊气,也一样无法更改它的威能! 这股狂暴的力量气势汹汹地向地之浊气席卷而去,凡是被它正面撞上的花草树木,一瞬间全都化作冰块,进而被碾碎成齑粉;哪怕只是被这股寒风的尾端扫过,周身也会立刻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 混沌与极恶碰撞之下,形状奇异、上粗下细的昆仑山当即便发出了一阵地动山摇的颤抖。千万道清光、千万道血气从二者相撞的地方迸裂而出,凤凰们赶忙展开羽翼试图遮挡,好让这些气息不至于扩散开来,造成更恶劣的影响,只不过西王母的反应更快一步。 她从凤凰的羽翼搭成的长桥上悍然跳下,落地的时候直接在地上砸出一个以她为中心、直径有数十丈的空无一物的大坑,竟硬生生在狂乱交织的气流中开辟出了第三方的位置: 因为不管是什么气息,都不如她强悍,都不如她有力,于是西王母甚至什么事都不用干,只要站在这里,她便是定海神针,是清浊的分界线,是一切的天平。 身着羽衣,头戴玉饰的女子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杖,对着空中高高举起,大喝一声: “止!” 言出法随,令行禁止。这便是太古神灵的力量,凡是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有着无可比拟的威能。 仓颉需要履行神职,创造出“文字”后,集合多方天材地宝写出的盟书才能具有的效果,眼下在西王母的口中,竟只要一句话便可完成: 前者是借助神灵的力量与众人盟誓,但后者,是直接让自身与天地盟誓——凡是从我口中说出的,你便定要遵从! 于是这一句话过后,千千万万道气流便顷刻止息。悲苦的嚎哭声一瞬间消失不见,蔓延开来的血腥气也被寒冷的气温压回了最深处,丁点余韵都难寻。 漂浮在空中的粉末开始飞速倒流、重塑,被西王母从天而降击碎的白玉一眨眼便回复原状,顷刻间,那道从东方战场上气势汹汹而来的气息,就被彻底击碎了、打垮了,恰如这道气息在没有接触过天之清气之前,本来应该有的模样那般,完完全全不堪一击。 然而即便这道气息消失了,西王母的面色也没有好看多少,甚至愈发严肃了起来: 因为她那双能洞察十万丈大山中最幽微的角落的双眼,看见了三只硕大的青鸟,正向她的方向飞来。 正依次降落在西王母身边的凤凰们,在见到这三只青鸟的时候,也齐齐沉默了。 原因很简单,同类认得同类,力量认得力量。凤凰是天生的异兽,是正常诞生的、活着的生灵;可眼前这些青鸟,不管它们的身躯再怎么美丽、古奥而威严,不管它们展开的羽翼有多宽广,飞翔的速度有多迅捷,都无法掩盖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它们都已经“死”了。 不是说这些青鸟是死的,相反,它们鲜活得就好像在昆仑山上生活过一样健康而充满活力;而是说这些生灵,分明是从已死的神灵躯壳里诞生的存在。 它们的身上虽然有着神灵的气息,然而所有的神灵都已死去;只不过为首的那位神灵曾在生前,慷慨大度地将自己的力量分了一半给一只充作信使的鸟儿,于是在她们死后,便轮到被她信任过、眷顾过、托付过的同伴,反过来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她们了。 第439章 如此一来,虽死犹生;可追本溯源,依然是“死”为终结。 它们只要一出现,就说明在这个世界上,在昆仑山无法注意到的角落里,便已有无数神灵沉默着死去。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三只青鸟缓缓收拢双翅,在西王母的身边降落。当它们垂下头,把嘴里衔着的东西放在白玉地面上的时候,始终覆盖在它们眼睑上的泪水与血迹,便混杂在一起,落下来了。 未能被地之浊气侵染的昆仑玉阶,在这一刻,终于染上了血的颜色。 被三只青鸟带到西王母面前的,是两件西王母眼熟到不能再眼熟的东西,以及一缕陌生又熟悉的红发: 前者是姜和姬这对姐妹遗留下来的血衣一角,还有金缕玉衣的残骸;后者则是共工的遗物,上面还沾着天枢山上的泥土与她自己的血。 西王母之前虽从未见过共工,然而从这缕红发上留存的精魄与血迹来看,这便是撞塌天枢山,让她能够得知昆仑山下的真实情况的最大功臣。 浓重的血腥气迎面而来,可与地之浊气的情况不同,这一缕血气里,包含着的炽热希望、忠诚与信赖,几乎都能化成实体,从素不相识之人的遗物中,一路流淌到西王母的心里。 这便是心有所感,这便是异体同心。 于是西王母沉默地向东方略一低头,向无数像共工这样、却又不止共工,她从未见过、以后也再也不会有相遇机会的战士默哀。 千万年前,西王母还只是“昆仑之主”的时候,就是个又讲义气又执拗的小姑娘,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只要我认定了那我就一定做得成”的感觉。在这股感觉的催动下,她成功于天地分开之前,就见识到了太多太多的事物,将亿万生灵都招揽到自己的阵营中。 等后来成功建立了昆仑城,进而成为西方的霸主,拥有了“西王母”这个更加有权力也更加威严的称呼之后,她已经很少再这样执拗地亲自去做什么事情了,更多时候都是在“以德服人”。 可眼下,西王母结束默哀,再度抬起头的时候,那个能一路跋涉到混沌尽头,与女娲相会的女孩的身影,便又一次出现在了她身上。 一行赤红的血泪从西王母眼角缓缓滑落,几乎要与跌落在白玉阶上的青鸟血泪,还有她发间的赤色羽冠一个颜色;她开口说出的话语里,包含着滔天的悲伤与怒火,冰冷的火焰几乎能扑面而来,跃动着烧干、冻结世间一切不公与丑恶: “那是我家的孩子。” ——那是我们一整个昆仑山上的姐妹,一起看着长大的小孩子,是我们的晚辈,是我们精心抚养出来的,很好很好的小孩。 “少昊贼子,悖天逆人,欺我太甚。” ——她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尽到了身为年长者的责任,尽心尽责地教导后辈而已。我不可以责怪无辜者的善良,不可以责怪不知者的尽责。如果真要责怪什么人才能让心中的怒火得以缓解的话,就该将矛头对准别有用心的那些家伙。 西王母将手中的长杖重重顿在地上,从她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怒吼何等愤怒何等凄厉,原本晴朗的天色在她的怒吼下,立时涌现出浓厚的雨云,狂风呼啸,雷声遥遥: “此仇不报,我不为人!” ——她们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山下。她们本来应该回家来的,为什么到头来,却连这么个微小的愿望都无法达成?我是昆仑山的大家长,是当年接纳过她们的人,如果我连她们都无法庇护,又要怎样继续安之若素地坐镇西方? 此时,距姜和姬两人走下昆仑,已经过去了千年。 哪怕时光荏苒,哪怕西王母终究还是没能见到她们任何一人的最后一面,可此时此刻,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竟与炎帝还在部落中时,发出的最后一道号令完美吻合了起来: “我们要开战。” 恰如炎黄部落的战士们愿意跟随炎帝那样,昆仑山上所有的生灵们,在西王母开口的这一瞬,便异口同声爆发出滔天的怒吼,回荡在百万丈的城池内,便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浪,一波波向门外涌去。 即便在这样宏亮的声音中,西王母的话语依然清晰可闻,因为她只要站在这里,就代表着西方的威权与大能,这样一位存在的声音,在她的部下的衬托下,只会愈发出众、更加震撼: “愿意跟随我的,就与我一同出山!” 在西王母的话音落定的那一瞬,整座昆仑山都“活”过来了。 九头的开明兽载着陆吾从宫殿中一路狂奔而来,鸾鸟们立刻带上了盾牌和毒蛇,和凤凰们一同在昆仑城门前的天空上高高盘旋;鹌鹑们再也没空叽叽喳喳聊天了,它们全力以赴开动起来制作盔甲的时候,整个昆仑山上都是纺织布帛与兽皮的声音。 生有四只羊角的土蝼、九条尾巴的狐狸、有着婴儿声音的蛊雕与人目彘耳的诸怀咆哮着站在一起,周身涌动血光无数,将这一群最凶恶的异兽和周围的大军区别了开来。因为它们的天性是食人,一旦离开了和平的昆仑,它们的本性就能无拘无束地暴露出来了。 在鹌鹑们的努力下,武器和盔甲眨眼间便从宫殿内流水般飞速传出,将西方昆仑的大军武装得刀枪不入。九万丈的城门前,飞速便集齐了一支由野兽和神灵组成的大军,旌旗蔽日,杀声震天,整座昆仑山都在万众一心的高声呼喊中颤抖: “开战,开战!” 万军已至,便该开拨。然而在走下昆仑山的前一秒,西王母突然转过头去,遥遥望向不死树的方向,一抹犹疑的神色浮现在了她的眼眸中: 她人已经犯过的错,自己绝不能犯第二次。 少昊当年能偷偷摸摸,从北边的荒原绕来西方的昆仑,还骗走了玄鸟、杀死了听訞,焉知等她们下昆仑后,这家伙会不会来个后方包抄,把自己的大本营给连锅端了? 虽说负责掌管昆仑山上各种植物生机、生长季节的神灵和野兽,已经全都聚到了自己麾下,准备出山;可高禖神还在休养,她要食用的不死之树的果子还在山上。如果自己这边先带着军队开拨的话,后方就会陷入一个很尴尬的局面: 如果高禖神养精蓄锐完毕,也想跟在她们后面下山打仗的话,昆仑山上可真半点守卫也没有了,好一个守卫空虚的肥羊圈,就在这里等着饿狼呢。 那让高禖神待在山上?别开玩笑了,姜和姬一开始就是为了“帮高禖姐姐找草药”而离开昆仑的,可见她和姜、姬的感情之深厚,区区一个怀孕的状态根本不可能阻挡住她下山的脚步。 然而西王母只犹豫了不到一秒钟,便有一道清冷的、寒凉的月光,轻轻掠过她的面容。 涿鹿之战打响之时,尚是白日;在灵湫等人或溺死或战死,在东海化作不屈的精卫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等共工撞塌不周山,青鸟携信飞上昆仑之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夜晚。 大片大片的月光从月姑的银车轮里倾泻而出,将夜晚的寂静铺陈到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除去战意盎然、准备连夜开拨的昆仑之外,所有的生灵都陷入了酣眠,唯有夜虫寂寞的声音在草丛中鸣响,激起冷冷的回音。 从太阳和月亮二者之间的光芒差异中就能看出,比起热烈奔放的日母来说,月姑的性子更为清冷淡漠、古井不波。 她的车轮与日母一样,足足有二十丈宽,滚动起来的时候,便会有如水的光芒从中瓢泼而出,将白日里刚刚感受过暖意的生灵,都拖入沉沉的梦乡。 在盈盈的寒意与沉寂中,驾驶着银马车的女子,只无动于衷地从高空瞥了血流漂橹的人间一眼,便毫不犹豫转身离去,似乎再惨烈的景象,也不能让她的内心有半点动摇。 ——似乎。 ——这个词是那么模糊又暧昧,就好像原本应该半点不顾人间情况如何,只无情而稳定地运行金车的日母,曾从日落之地回眸,遥遥望过夸娥,赐给她一支火把那样;而眼下,与她同样从女娲双眸中诞生的,掌管月亮的神灵,便也要做出同样的选择。 头戴朱红鸟羽与玉饰的女子抬头,恰与空中身穿素衣、发如流云的女子四目相对,就这样,热烈、明艳又利落果决的西王母,终于见到了炎黄部落里,唯一一位活着的残将,那便是冷静、素淡而身形缥缈的素娥。 她乘着飘摇的月光缓缓落在昆仑山门前,对西王母盈盈拜下,声音轻缓冰冷,又格外坚定: “见过西王母。” 她的长发是月光的银色,双眼则是浅淡得近乎白色的蓝,后人将这个颜色命名为“月白”,以此彰显月姑和素娥的光辉带来的冷意: “我是月姑麾下的素娥,曾受炎帝之邀,与云中君、青女等同僚一并暂时加入炎黄部落,为两位主君提供力量,以求和少昊部落抗衡。” 神灵的语言和文字是有力量的,这边素娥一开口,西王母便知道,她说的全都是实话。再加上她的力量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空虚与流逝,就更能说明素娥和姜、姬等人是一个阵营里的了: 第440章 如果她们不是一个阵营里,同样莫名遭到了力量削弱的同伴的话,那么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明明应该身为统治者的她们,却沦落到今日的地步。 于是西王母沉声开口发问:“素娥。我虽与你素未谋面,但我今日见你重伤在身,便知东方有大变故。你们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且说来。” 这一刻,天地都安静了,连掠过昆仑上方的狂风都似乎止息了。 猛兽们的咆哮齐齐暂停,无数飞鸟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张开双翼在空中悬浮盘旋,千千万万只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眼睛,在这一刻,统统将目光投在了素女身上,因为大家都想得知东方战场上的真相: 西王母说得对。姜和姬还在昆仑山上的时候,分明是一对又默契又互补的好姐妹,不管是术法还是武艺都足够精湛,这样的她们,怎么可能死? 正在等答案的昆仑军队越是沉默,来报信的素娥便觉得自己的肩头就越重。那个带着血腥气息的噩耗就这样堵在了她喉头,咽也咽不下说也说不出,险些当场将她逼疯。 素娥之前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就像月亮的寒凉光芒与月姑的淡漠性子一样,素娥也是同样的性格,安静得让人一不小心都能把她给忽略过去。 如果说黄帝和嫘祖的安静,是让人觉得“待在她们身边很安心”的那种温柔可靠,那么青女跟素娥的安静,就是“只要看一眼她就觉得心里立刻空下来了”的冷清。 她的天性就像月亮的光芒一样清冷,炎帝邀请她们的时候也只是让她们暂时来当外援,再加上素娥她们在部落中居住的时候,也很少跟周围的人们深交,自然也不知道所谓的“人情来往”是什么。 然而这一刻,以往只一个人静静生活在天上的月亮、地上的小屋里,与外界完全隔绝,不问世事、不懂人情世故的素娥,终于无师自通了一个千万年来都无法更改的道理: 在普天下数不胜数的信息中,最难说出口的,从来都是死讯。 在无数奔波南北的信使里,最不欢迎的,便是报丧的人。 素娥甚至都不敢抬头与西王母对视,只能垂下眼,注视着光洁无瑕的白玉长阶,低声道: “我们的主君多年前曾经签订过盟书,发誓‘世世代代,永结同好’,永远守望相助,不得伤害对方。” 那时,炎黄部落初具规模,年少的素娥还没有离开月亮。 她曾从九天之上向下投来好奇的眼神,曾亲眼见证过盟书的签订与炎黄部落的强盛。有这样的盛世在前,哪怕后来少昊反叛,炎帝为了“以防万一”将她们请来当外援的时候,素娥也从来没想过“炎黄部落会战败,过往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这种残酷的可能。 可谁知,一切就真的发生了呢? 炎黄部落硕果仅存的神灵在昆仑城外的万军之前长跪不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袭上了她的心头。 此时的素娥尚且难以分辨,这种让她莫名羞惭的情绪从何而来;但如果她能活到千万年后的现代社会,在人类已经能给各种各样的情绪完美分类的那时,她就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 和你一同出征的战友都埋骨沙场,只有你侥幸得以存活,却要负责对你战友那翘首以盼等她归来的家属们,播报她战死的噩耗。 创伤后应激障碍里,最严重的几种形式里,便有“幸存者内疚”的说法。 在极端的痛苦逼迫下,素娥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再也没有了以往的冷静从容: “但是数百年后,地之浊气一诞生,一切就都乱了套。” “少昊在被两位主君驱赶到冰原上之后,依然不死心,便派人绕来昆仑骗走了玄鸟,后来又篡改盟书,让炎黄部落的女人从此都不能再拥有反抗的力量。” 西王母紧握手中长杖凝视着素娥,她的双手关节都被攥得发白,骨骼与筋脉的纹理立刻便在她手上浮现出来,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话语里的悲伤与痛苦: “……除了你,炎黄部落里还有谁活着?”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却更难开口: 因为西王母认识的神灵们,已经全都死去了;就算素娥能绞尽脑汁,从烂得不能再烂的现况里掏出一个“我们还是有人活着的”好消息,这个好消息,也与面色惨白的西王母完全无关。 比“报丧者来临”更让人崩溃的是什么?是在大灾变里,能存活下来的,永远都是与你无关的别人。 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之下,素娥只感觉脑海中一片空白,手脚和唇齿都不受她的控制了: “两位主君战死沙场,她的部下无一幸免;便是逃走的、在后方没有上战场的,也已经死不瞑目地变成了青鸟,给你报信来了。” 直到她将这个噩耗说出口,素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啊,原来这个嘶哑的、宛如被砂石磨砺过的声音,竟然是我的: “如果你想问的是你认识的……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最后一点希望的火种彻底湮灭在黑暗里。她不敢抬头看一眼西王母的神情,却听见一道带着泪意的长叹: “……有劳你前来报信。” 这句话素娥不敢接,也无法回。她依然不敢起身,只能在长发的遮挡下,久久望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苍白的双手,脑海里回响着的,只有一个想法: 我能做些什么呢? 我要解除西王母的后顾之忧,我要让我的力量发挥到实处,我要让和善又亲切的主君们不至于埋骨荒野,死无全尸。 可我这不祥的报丧鸟,我这将她阔别多年的同伴的死讯报告给她的传递噩耗之人,又能为即将启程去开战复仇的她做些什么呢? 突然,素娥的确想到了什么。西王母在踏出昆仑城门时,回望过不死之树方向的那个犹豫担忧的眼神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促使着素娥做出了一个直到千万年后,还在被人污蔑的,却又格外正确的选择。 她猛然抬头,直直望向西王母,那双月白色的轻灵的眼眸里,便似乎一瞬流淌过万丈的天河与血色: “西王母,请听我一言,我有话要说。” “我在加入炎黄部落之前隶属于月姑,所以那道主要限制‘炎黄部落’的盟书没能杀死我,只能重伤我;可我的力量又太过弱小,如果不能与青女联手,就无法伤人——” 素娥的身躯在月光的照耀下,已经是半透明的形状了,可见重伤之深;云中君和青女的状况应该和她十分类似,虽说靠着“外援”的身份躲过了盟书的围剿,但也终究伤得不轻,只能变回原型回到云彩和霜雪中休养。 可哪怕都伤成这个样子了,素娥的言语中,也有一股冷定而沉着的力量: “——可哪怕是这样的我,也知道,血仇是一定要报的。” 在万军之前,在昆仑山上,银发蓝眸的女子对身着五彩羽衣的西王母重重叩首,高声道: “请把不死之树交给我吧,西王母!” 这是日后即将荒废千万年之久的昆仑之墟上的最后一个誓言,是炎黄部落“守信”的美德,在她们的残部中最后一次实践: “我可以为你隐藏不死之树,从此一步也不离开月亮,不会让不死之树离开我的视线哪怕一秒;就算有句芒那样的神灵能飞到月亮上,哪怕身死魂殒,我也定能用青女的霜雪之箭,将它射杀于中途。” 这的确是个很好的防止少昊窃取不死之树杀个回马枪的办法,但是如此一来,素娥就永远无法离开月亮了。 从此,不管人间如何沧海桑田,不管战事如何,不管后来的太平盛世里有怎样热热闹闹的烟火,这些东西都永远与她无关,因为她发过誓,便定要践行;她说过要守护不死之树,就一定要成功: “此计若成,少昊等人只能在地上诅咒我等,却再也不可能得到‘不死’的权柄。” “月姑旧部,炎黄子民,素娥在此,以女娲、高禖与炎黄起誓,愿永驻月中,万世不改,为西王母看守不死之树!” 西王母沉吟片刻,伸出手去,将素娥从地上搀起,长叹一声: “你既是姜和姬的部下,则我必深信你。” 伴随着西王母的话语,即将合拢的昆仑城门再度洞开,虚弱不已却依然慈爱的高禖神,捧着金枝、银果、玉叶的不死之树缓步走出,将这棵神奇的树木交付在了素娥的手里: “不死之树就交给你了,素娥。” 两条金蛟对视一眼,立刻从西王母的手腕上滑了下来,冲入云霄,与凤凰和鸾鸟飞舞在一起。因为她们在昆仑山上,被安排的工作就是修剪枝叶,可现在,昆仑都没了,家也没了,树也没了,她们为什么还要像以前一样伪装成剪刀的模样呢? 就这样,在没有了一切后顾之忧的西王母的号令之下,几乎整座昆仑山上的生灵都倾巢而出。 第441章 千万道嘶吼声冲天而起,震得大地都在隐隐颤抖;亿万飞羽从昆仑山上携带着盾牌与毒蛇起飞,它们的双翼展开来都能遮蔽太阳,无数种野兽与神灵,在此时此刻,用不同的音色不同的唇齿不同的话语,表达着同样的愤怒,汇聚成一句能够让大地都颤抖的话: 报仇,报仇! ——这便是被后人忌惮了无数年的“万妖之母”的真相。 在炎黄部落于涿鹿之战中大败,全族无一幸免的那一年,西王母拔剑而起,封昆仑,出西方。 她的军队所过的地方,便有少昊的族群死伤无数。 没有什么不杀弱小,没有什么缴枪不杀,没有什么爱护幼童。残破的兵器、盔甲和残留着吞噬痕迹继而朽烂的尸骨堆积成高山,从被活剖的他们身上流淌出来的血能汇集成海,淹没脚踝。 【不周倾颓,西方门开,四野大通,永无阻绝。西王母得青鸟血衣,大怒,率万妖离乐郊,下昆仑。】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二】 作者有话说: 本章应该有一篇考据世界各地的神话中,女性掌管“不死”和“死而复生”的这一设定的意义,和上古时期的萨满女巫有关的论文。简而言之,就是这些地点不同时间不同但情节相同的神话,是“女性在上古时期手握宗教大权”的体现,再度强调了“神话是历史的缩影”这一思想……但是我写不动了……以后一起补…… 接下来大概有一点详细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描写,会死很多人,我会尽力控制血腥程度的……控制不了也没办法,我已经将本文设定为21岁以上了!同志们,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的所有的事情!总之,这里应该有一个表情包,但是晋江服务器不允许我贴图,大家意会一下,【经常杀人的朋友们都知道.jpg】 第149章 万军:这就是“死”。 在炎黄部落终于从中原大地上消失的第十五日,少昊带着他的部落经过好一番长途跋涉,终于回到了他曾经长大的地方。 在少昊的构想中,炎黄部落对那些老弱病残向来很宽容,所以她们的大后方一定物资充足,正好可以让刚刚结束了一场恶战的他们休养生息。 然而炎黄部落的人们在离开这里的时候,似乎也考虑到了这一点,硬是把能拿的武器都拿走了、能烧的物资都烧了个精光才走的,属实是历史上最早的“坚壁清野”的另类表现。 眼下,曾经放满粮食的仓库里空无一物,柔软的灰烬堆积得足足有膝盖那么高;原本豢养了无数野兽的圈栏大门洞开,从地上残留的痕迹里,还能看出它们在重获自由的那一刻,是怎样争先恐后逃脱出去的。 无数用木头搭建的房子在往日里,是普通人的居所,眼下已经被烧成焦炭,塌陷堆叠在一起;有功劳的人居住的石屋也没能好到哪去,墙壁被撞塌,大大小小的石块散落一地,从附近路过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被满地狼藉狠狠绊倒。 曾经的青山绿树和鸟语花香,依已然化作一片焦土,再也没有半点生机。唯有从远方战场上吹来的长风,在卷起零落的灰尘飘荡的时候,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让这片土地不至于完全死寂。 ——这不是少昊想要的领土。 他来的时候,可是抱着“捡个大漏”的心态来的,压根就不想收拾善后! 不仅少昊不想收拾善后,他带来的人也和他完全一个德行。 除去句芒这个最出息的长子之外,少昊还有不少别的儿子,比如穷奇、梼杌、倍伐之类的家伙。1 他们的名字千奇百怪,长得更是比名字都怪模怪样——因为他们的母亲都是野兽并非神灵,又是从“强迫交媾”这一行为中诞生出来的,各种不利因素叠加在一起后,他们能活下来都是老天保佑——这么一对比,只是有个鸟头的句芒属实是最正常的一个。 可眼下,不管他们的外貌看起来有多大的差异,至少从他们正在做的事情上就能看出,这帮家伙果然是货真价实的相亲相爱一家人。 长得很像老虎,只不过比起老虎来,在背上多了一双翅膀的穷奇,用爪子百无聊赖地把地上的碎石拨开,给正在搬运东西的男人们清理出一条通道来,咕咕哝哝地抱怨道: “大哥跑到哪里去了?让他去扫个尾而已,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回来?” 梼杌的毛发长度跟后世的阿富汗猎犬有的一拼,然而它看起来可比狗吓人多了,因为它有着老虎的四肢、野猪的獠牙和人的脸,无数种怪诞的因素拼在一起后,让人看它一眼,就打心底觉得发冷: “在外面游山玩水了这么久,怕是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吧?” 倍伐是个相对来说比较沉默一点的家伙,浑身都萦绕着阴森森的冷气,开口说话的时候,一时间竟让人难以分辨,究竟是从战场上吹来的还带着血腥与鬼哭的风更冷,还是他的话更阴毒:2 “可见大哥对父亲半点尊敬之心都没有,竟然懈怠到这个地步,等下我一定要去和父亲说。” 穷奇和梼杌脚下立刻一趔趄:好家伙,狠还是你小子狠!做个人吧! 不过说归这么说,他们还是很盼着句芒回来的,毕竟往日里,有这个大哥在前面顶着,他们还可以把所有的活都扔在他身上;结果眼下句芒失踪了足足半个月,他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拈轻怕重了,这才体会出了句芒的好。 ——由此可见,男人的逻辑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每逢猫狗倍思亲,每逢明星倍思兵,每逢新闻倍忧国,平日里倒是半点这方面的想法都没有,脑瓜仁平滑得跟个玻璃球似的,一点褶子也没有,只能看见自己。 而不幸的是,少昊其余的儿子们心中萦绕着的“赶紧让句芒回来干活,我们就能解放了”的美妙想法,这辈子是没有践行的机会了。 因为被派出去寻找句芒踪迹的前哨,已经传回了消息,此刻,他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少昊面前,一边暗暗叫苦“这种破事儿怎么就轮到我身上了真是造孽”,一边如实禀报道: “主君,我们在东海海滨找到了句芒的踪迹。” 因为炎黄部落旧有的房屋,要么已经被烧毁,要么已经坍塌,所以现在,哪怕是少昊,也只能暂时在匆匆搭建起来的帐篷中起居。 ——这已经算好的了,就好比穷奇、梼杌和倍伐这些家伙,明明也是少昊的儿子,却既没有住的地方,也没有吃的,只能自己解决衣食住行这些生存需求,解决完了之后还得吭哧吭哧回去干活。 正在摆弄帐篷的少昊一听,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欣然道:“那还等什么?速速把他带回来!” 只不过他的“欣然”的出发点,和正常人的截然不同。 在他脚下的这片土地还没有化作焦土之前,炎黄部落里的母亲们会担忧孩子在外面游历打猎的时候,会不会迷路、有没有遇到危险、带的干粮和火种够不够……在这种前提下,能见到孩子安然无恙地回到家中,自然是顶顶值得庆祝的好事。 然而少昊的脑子里就没有“担忧”这种情绪。他会为“找到了句芒的踪迹”这件事开心,根本就不是因为亲生儿子的消息让他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而是另一个更实际、更功利的原因: 太好了,能干活的牛马可算回来了! 句芒离开少昊部落已有半月之久。 当时炎黄部落撤退的时候,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从涿鹿平原撤退到了海边,这还是在考虑到地形和脚力等因素,速度有所放缓的情况下;因此,对有翅膀、能从空中抄近道走直线的句芒来说,他追击和返回所用的时间只会更短,早就该回来了。 可句芒不仅一直没回来,甚至连音讯都没有半分。 一开始,少昊等人还能拿这个开玩笑,说句芒在外面的俘虏温柔乡里消磨了太久,说他有精神、血气旺;然而等句芒失踪了小半个月后,部落里积压的事物开始平等分摊在每一个以前能偷懒的人身上的时候,他们才反应过来,对哦,我们应该让句芒赶紧回来干活! 在得到了这个消息后,少昊顿时感觉头也不晕了心也不堵了,整个人都雄赳赳气昂昂地提前对着信使摆起了威风,属实是一种另类的“预热”: “真是反了天了,不就是去追一群残兵么,竟然还敢耽误这么久?等下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让这小子知道他老子的厉害才行!” 他声如洪钟地说完这番话后,却不见句芒跟在信使的背后进入房屋,便愈发愤怒又疑惑:“句芒这小兔崽子到底干啥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报信的人在见过海岸上那宛如地狱般的、满地洒落的残肢和血迹的可怖景象后,整个人就被吓得跟惊弓之鸟似的;眼下被少昊这么愤怒一问,更是汗如泉涌,面色惨白,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结结巴巴道: “我们……把一部分的少主……带回来了。” 第442章 少昊疑惑发问:“一部分?什么叫一部分?” 他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和这位负责报信的人一同去寻找句芒的人,在通报过后进入帐篷,同样面色青白地从身上解下一个包袱,战战兢兢地推到了少昊面前: “少主在东海海滨,被碎尸万段了……太碎了,我们没办法搬回来,只能这样放在包袱里拿回来。” 就这样,一包又一包的血肉,像流水一样被抬了上来。不少碎肉和骨骼上海带着已经变成暗褐色了的血迹,最大的一块残骸甚至都不到人的手掌那么大。 这些尸块已经碎得不成样了。负责去寻找句芒踪迹的人在抵达海边,看见满地零零碎碎的血肉后,当场就呕了出来,彻底清空了胃里所有的东西。若不是在一块礁石的旁边卡着句芒尚未完全腐化的头颅,哪怕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兄弟们来,只怕也没有办法把自家大哥和这些肉块扯上关系。 不仅如此,更骇人的是,从这些肉块边缘留存的痕迹来看,句芒甚至不是“死后被肢解”的,而是在活着的时候,被硬生生分尸的: 因为只有在被分尸的人神志清醒的情况下,他才会在感受到疼痛后不断挣扎,才能在身上留下无数纵横交错的伤痕。 精卫的鸟喙上带着倒钩和锯齿,狠狠扎进人身体里的时候,当场就能血流如注地扯下一块皮肉。在死亡并化身为精卫鸟后,被强行抑制在她们心中的怒火和力量,就以千百倍的势头重新爆发出来了,句芒能留个全尸都得算他实力强大不同凡响,因为跟他一起去的追兵们,已经被碾成了肉泥,被浪潮一卷,立时便融入大海,从此难寻半点踪迹。 在今日之前,少昊的自信从来就没有消灭过,而在成功战胜往日里永远不败的炎黄部落之后,少昊的自信更是抵达了巅峰。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的儿子应该和自己一样优秀,怎么可能战败?而且看这架势,他不仅战败了,还被分尸肢解,扔在了海边?我不相信,这不可能。 直到句芒的残骸出现在了少昊面前,当场就把他的骄傲和狂妄击碎为齑粉,因为不管一个人再怎么骄傲,他的骄傲也不可能越得过“死亡”,更不可能让已经发生了的既定事实更改: 你的儿子命中注定要战败,你也一样。 你的儿子是可以被杀死的,你也一样。 少昊目眦欲裂地瞪着被摆在面前的尸体,只觉一种格外寒冷的震悚感,从面前这个腐烂了一半的头骨空洞的眼眶中浮现出来,进而蔓延进他的心底。 负责搬运尸体的人为了尽可能地减少他的愤怒,利用手头有限的条件,把句芒的躯体拼了起来。然而这完全无济于事,因为与“预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的愤怒一同抵达的,还有“原来我们也是会战败和死亡”的恐惧。 如果恐惧能够那么轻易就被克服的话,它就不叫这个名字了。 为了掩盖自己的外强中干,少昊强撑着两条已经在打颤了的腿,色厉内荏地怒吼出声: “这是什么吃干饭的废物,只是去追击一些被削弱得连拿起武器的力量都没有的残兵败将,都能失败?那还是别活着了吧,没用的东西!” 此时,已经来到了帐篷外的穷奇、梼杌和倍伐也听到了他们名义上的父亲的怒吼。 说实在的,虽然句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油腻自信的程度比起少昊来也差不了多少;但是跟他的这些兄弟们一比,属实是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句芒都能被称为圣人了。 如果在这里的是句芒,没准他会走进去,恳请少昊息怒,冷静下来想想办法;但成器的句芒已经被分尸死在了东海,现在在这里的穷奇三人,都是“能躺着绝对不坐着”的家伙,于是他们对视了一眼后,就脚底抹油,十分默契地离开了这里: 就当我们没来过这儿吧,等父亲气消了我们再回来也不迟。 少昊对这三人的动向一无所知,还试图借题发挥,抒发一下自己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比如“我这么大的时候可比他厉害多了”,“这个孩子这么没用,八成是跟他的畜生母亲学的”之类的。 就好像他说的这些推卸责任的话语多一点,他就能掩饰住心中的恐惧,就能把所有的错误都归咎于“句芒死了纯属是因为他自己不够强,没学到我的精髓,我还是完美的”这个理由上。 然而这些狗屁不通的甩锅的话一句都没能说出来,就全都淹没在了滔天的雷声中。 ——不,那不是雷声! 隆隆的巨响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一切的气势,由远及近滚滚而来,扬起冲天的血光与烟尘。刚刚来到一片废墟的土地上,还没来得及扎下根的少昊部落的众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整片焦土,声音大得甚至都盖不住。 已经偷偷摸摸离开部落,来到旁边的小山丘上,打算找点东西吃,却正好阴差阳错避开了这一场进攻的穷奇三人,立刻惊恐不安地回头望去,随即便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得忘却了言语,只能喃喃道:“……天哪。”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样一场声势浩大,无坚不摧,无人能敌的进攻。 在硝烟与烟尘的遮蔽下,日母金车的颜色都黯淡了,来自战场上的风也被新加入战局的这支军队带来的怒意与杀意逼得倒转了方向。亿万飞羽从天空尖啸着飞扑而下,再度起身的时候,便有亡者的血带着热气淋淋漓漓一路洒落。 异兽们奔腾过的地方,山石崩塌,河流暴涨,风云激荡;神灵们的双足踏过的地方,便有悖逆者被折断四肢与头颅;来不及逃走的人,要么死于开明兽的践踏与冲撞,要么死于九尾、诸怀与土蝼的血盆大口。 凤凰和鸾鸟从空中投下箭支与毒蛇,地上死去的人便如倒伏的野草般绵延开来,一片紧接着一片死去;万丈长的巨蛇蛇尾发力之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的逃兵们,就要被彻底碾碎成血泥。 这是无与伦比的伟力,是尚未被盟书限制的,最本质的强大。 在这一片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中,唯有位于万军中的西王母的旗帜屹立不倒,就这样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她的旗帜前进一寸,大军的足迹便要向前一尺,为之而死的少昊部落的尸体,就要倒伏铺陈开一丈。 西方的统治者携雷霆怒火咆哮而来,她的愤怒如此辉煌、盛大而不可一世,有着将世间万物都焚烧殆尽的温度。 她的旗帜是五彩的凤凰尾羽,凡是这颜色席卷过的地方,少昊部落血红的旗帜立刻不堪一击地伏地倒下,金戈相击、愤怒嘶吼、垂死哀嚎的生灵之声响彻天际: 这哪里是雷鸣,分明是比雷霆更严厉、更无情、更狂暴的军队,气势汹汹开拨过来的声音! 虽然身在帐篷里的少昊一时间没法见到外面的情况,但这支军队压倒性的屠杀力体现在方方面面,很快,粘稠的血就从帐篷外面渗透进来了,混杂在这些液体里的,还有一团团的皮肉骨骼的混杂物,浓烈的血腥气就好像外面刚刚铺天盖地下过一场血雨似的。 这个帐篷是临时搭建起来的,边边角角留有无数缝隙,没有什么阻挡液体的功能。因为少昊觉得,自己可以来炎黄部落的遗址上直接住她们盖的结实的石屋,也就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 可眼下,当这些还在冒着热气的血,从四面八方涌入,宛如一个正在合拢的深红色地狱,将少昊缓缓围在中央的时候,他终于崩溃了,并且认识到了一件他的确做错了的事情: 有个结实的屋子还是很有必要的。就好比在这种时候,他在空无一物的帐篷里无法躲藏,但如果在石屋中,就能躲在角落里苟且偷生一会儿了。 只可惜这个想法只持续了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就被从少昊的脑海里赶了出去,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他的胸腹处爆裂开来,整座帐篷一瞬间化为齑粉: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掩体都是不堪一击的废物! 来者甚至都不屑玩“躲躲藏藏”的那一套,更是懒得找人,直接将少昊的藏身处打了个粉碎,随即去势不减半分,一只带着茧子的、小麦色的手,直接就把他掏了个对穿,怒吼道: “纳命来!” 这人正是西王母。 她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以至于她的手都从少昊肥硕柔软的肚腹里抽了回来,激起一蓬血花,带出大块大块的内脏碎片坠落在地上,少昊的眼珠迟钝帝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哦,我说怎么不疼呢,原来是太疼了,疼得大脑和身体都脱节了,才让我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在疼痛终于袭上大脑的那一刻,少昊那除了自信和繁殖就没有别的东西的男人的大脑里,终于后知后觉地浮现出一个词汇: 这就是“死”。 在此之前,少昊从未有过这种危机感。 因为在他眼里,炎帝和黄帝对自己有抚育之恩,他可以用这个去当做求情的筹码——虽说失败了;灵湫和他是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若不是自己被赶出了部落,他们将来就可以成为一家人,他可以用这个去唤起灵湫对自己的同情与爱——虽说这个也失败了。 第443章 但眼下,站在他面前的西王母,属实和他半点交情也没有。 不仅没有,而且要是让她知道了自己对玄鸟做的事情的话…… 在巨大的心虚和恐惧之下,被一路打飞、沿途撞倒无数棵大树,最后被钉穿在一棵合抱古木上的少昊,终于情不自禁地尖叫了起来,一边尖叫一边从喉咙里往外吐血: “有话好说——” 然而少昊的尖叫与求饶没能喊完,就泯灭在中途了。 因为一只长得像圆滚滚、软绵绵、白花花的山羊的生物,用带着四只羊角的头颅蹭了蹭他的胸口,随即敏捷地一跃而上,用敦实可靠的体重,直接把他的肋骨压了个粉碎。 这便是昆仑山上的恶兽之一,土蝼。 昔年土蝼还居住在昆仑山上的时候,有无穷无尽的奇花异果当口粮,它便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食欲,用“食人”的特性去处理垃圾;可眼下,它既然已经离开了昆仑,要来为它看着长大的姜和姬报仇,就再也没有忍耐的必要了。 于是土蝼干脆利落地一口啃上少昊的脖子,发出了“老娘饿了几千年了可算是吃到了一口肉”的响亮的、欣喜的叫声,向周围的同伴们发出得偿所愿的庆祝声: “咩——咩咩——” 随后,与这道羊叫声一同响起的,是土蝼咀嚼血肉的声音。鲜红的血从它的嘴边缓缓流下,打湿了它雪白的长毛,一绺一绺地糊在身上,把殷红的鲜血沾染得到处都是,也不知道等下清理血迹的时候该有多麻烦。 几百年前,少昊在河边上糟蹋山羊,暴露了自己身为男人的本性的时候,属实是万万没想到,几百年后,他会在同样的地方,被几乎同样的生物,来个同态复仇。 让专门吃人的土蝼来折磨人,完全是专业对口。 土蝼这一口下去,少昊脖子上的血肉,被当场啃去了一大半,连带着原本应该好好安放在喉咙里的气管和血管,都被扯了出来,血淋淋地搭在外面,连带着他的两块肺,都被这一扯之下移动了位置,在粉碎的肋骨上钝钝地扯来扯去,发出粘稠的水声。 然而就在少昊的鲜血喷薄而出,兜头泼了西王母一头一脸的那一刻,一个久违的、浩浩荡荡的声音,从虚空中隆然震响,在西王母的脑海中久久回荡不歇: 【我应许你杀灭少昊,但你不可继续向前。】 【停手吧,西王母!你的刀与剑、军队与威能,只能到这里!】 作者有话说: 1少皞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谮庸回,服谗蒐慝,以诬盛德,天下之民谓之穷奇。 ——《史记·五帝本纪》 又西二百六十里,曰邽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音如獋狗,是食人。 ——《山海经·西山经》 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所食被发,在蜪犬北。一曰从足。 ——《山海经·海内北经》 颛顼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诎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嚣,傲狠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 ——《左传》 舜臣尧,宾于四门,流四凶族混沌、穷奇、梼杌、饕餮,投诸四裔,以御魑魅。 ——《左传》 有襄山。又有重阴之山。有人食兽,曰季厘。帝俊生季厘,故曰季厘之国。有缗渊。少昊生倍伐,倍伐降处缗渊。有水四方,名曰俊坛。 ——《山海经·大荒南经》 2另外给倍伐打个注释,你要是在百度百科上搜“倍伐”,除去会搜出呕心沥血北伐的诸葛丞相之外,还能搜到“望帝春心托杜鹃”的那个望帝。但事实上这俩人不太一样,节选望帝的原版传说如下: 后有一男子,名曰杜宇,从天堕,止朱提。有一女子,名利,从江源井中出,为杜宇妻。乃自立为蜀王,号曰望帝。治汶山下邑,曰郫化,民往往复出。 望帝积百余岁,荆有一人,名鳖灵,其尸亡去,荆人求之不得。鳖灵尸随江水上至郫,遂活,与望帝相见。望帝以鳖灵为相。时玉山出水,若尧之洪水。望帝不能治,使鳖灵决玉山,民得安处。鳖灵治水去后,望帝与其妻通。惭愧,自以德薄不如鳖灵,乃委国授之而去,如尧之禅舜。鳖灵即位,号曰开明帝。帝生卢保,亦号开明。 望帝去时子规鸣,故蜀人悲子规,鸣而思望帝。望帝,杜宇也,从天堕。 ——《蜀王本纪》 蜀王本纪里从头到尾都没提到倍伐和望帝是一个人,这个“倍伐望帝”应该是后人根据地理位置、吻合时间之类的考据出来的,就先不用这个设定了,因为我不想考了…… 还得再杀一会……所以我前几天用飞一样的速度把本文分级从18+改成21+…… 第150章 清浊: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西王母对这个声音熟悉得不能更熟了,因为这是天道的声音。 天道的声音,并非是一种真实的存在,更类似于一种概念。 当它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便宛如有一万人高哭、一万人大笑、一万人怒吼,声如洪钟,高妙庄严。在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氛围中,它想要传达的意思,便能抵达每个人的耳边,不管这片土地上的生灵,说着哪一方的语言,都能顺畅无阻地理解天道的话语。 然而西王母听见归听见,却半点理会天道的意思都没有,用最少的字数、最冷酷的声音,下达了最残忍的指令,对土蝼道: “继续。” 在得到了西王母的允许后,原本扑上来进食的土蝼,瞬间就从一头变成了一群,没一会,就把这家伙啃得血淋淋的,只剩个空架子了。 然而土蝼族群下山前曾得过西王母的嘱咐,说不能让少昊就这么轻易死去,等下还要把他带到所有生灵的面前,千刀万剐示众;于是它下嘴的时候,便有意偏离了动脉和心脏这些致命的地方,使得少昊前所未有地这么想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他是集合地之浊气诞生的神灵,和炎帝黄帝等人一样,有着超乎寻常的恢复能力,只要他的心血没有耗尽、他的心脏和头颅没有受到不可恢复的重创,那么,他就不会因这种“小伤”而死。 然而不死归不死,从四肢百骸传来的痛感还有心中愈发浓重的恐惧,是半点也不会减少的。 或者说,正是因为少昊还活着,所以他能更明显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肉是怎样一条条被扯下来吃掉的: 这一头土蝼趴在他身上刚把新长出来的这块肉给扯下来,下一头土蝼已经在他还没来得及长出血肉的小腿骨上“嘎吱嘎吱”地磨牙了。无数大大小小、形似山羊的生物簇拥在他的身边,挤挤挨挨地咩咩叫,然而它们每叫一声,都有殷红的血从它们的嘴里流出,天真可爱与残忍冷酷在这一瞬间融合得天衣无缝。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土蝼是真的几百年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所以它们一边趴在少昊身上和周围撕扯血肉大快朵颐,一边很捧场地吧唧嘴: 吧唧吧唧,好吃,吧唧吧唧。 在连绵不断的“吧唧吧唧嘎吱嘎吱”的吃饭声,和不断传来的字面意义上“撕心裂肺”的疼痛中,少昊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可他只晕过去了不到一秒钟,就又被连绵不绝的撕扯和痛意,从昏迷状态中唤醒了过来。 少昊被钉穿在树上,感受着血液和生机从身体里飞速流走的寒冷和空虚,用力咬紧牙关抵御疼痛直到牙齿都裂开了,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句芒死得有多痛苦,也终于有了一点姗姗来迟的悔意: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 就不该什么呢?他自己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下一秒,一股比之前的血肉撕扯之痛更难以忍受的、直击灵魂的剧痛,便从他的口中一路直达心底,促使着他双目血丝暴涨地发出一道无声的惨叫: 啊——!!! 少昊之前没能叫出声来,是因为土蝼咬断了他的气管,让他只能发出一点“嗬嗬”的气声;可眼下,他竟是连最后的这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因为他的舌头,已经从嘴里被硬生生地扯了出来,好一条还在抽搐不已的鲜活肉块被扔在地上,溅起一片细微的烟尘,原本生长在嘴里的血管也已经糊满了地上的泥土,形成了一团黏糊糊的、奇形怪状的东西。 下一秒,这条舌头就被一个飞扑,恶狠狠扑上来的九尾狐给叼在嘴里,随即嚼也不嚼地就一口吞了下去,随即用婴儿般尖细的声音发出一声真情实感的惨叫: “你们好歹给我们也留点吃的吧!” 如果说这边的情况好歹还在控制之中,那么在西王母视线范围之外的地方,就真的是一片人间炼狱了。 天性是“食人”的异兽们在昆仑山上生活的时候,有吃了就不会饿的果子充饥,又有和平的环境熏染,因此它们都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本能,与所有的同伴们都好好相处;可眼下,已经不是需要讲究仁慈相爱的时候了,西王母最需要的,就是它们的凶恶天性、残暴本能;再加上它们自己也心心念念要为姜和姬报仇,于是这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第444章 有的人连逃跑都没来得及逃出几步,就被拦腰一口两段,各种各样的内脏当场就混杂着体液流了一地,黏黏糊糊的好不热闹。诸怀不讲究,便直接埋首在遍地的血肉里当场开始大快朵颐,先不说吓人不吓人,至少看起来是真的脏兮兮的,于是从它们身边路过的野兽们纷纷都改了个方向,不想被血泥脏污了自己的皮毛蹄子: “你们可有点吃相吧!” 有的人试图和这些来自西方昆仑山上的野兽们讲道理,说“明明是主君和少主带着军队去杀了炎黄部落的人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应该先去对付他们才是”,可这些狡辩甚至都没来得及说完第一句,他们的眼球和舌头就已经被活生生抠了出来。 生有利爪的蛊雕做起这种事情,可比九尾狐顺畅多了,于是没过多久,它们就从前段时间“强行压抑食欲”的状态,一步飞升到了“吃鱼都只吃眼睛附近的嫩肉”的奢侈状态,把肚皮吃得那叫一个滴流圆,甚至都不用顾着族群里还有更年幼、更需要营养的晚辈,因为在这一刻,别的没有,吃的管够。 食人的惨剧在这片焦土上不断发生,鲜红的血与淡黄的骨髓飞溅得满地都是,竟成了炎黄部落废墟上仅有的一点亮色,冲天的血气几乎都要把云彩给染成绯红。 云中君已重伤在身,不得不闭关修养,可如果她现在能够置身于云层之上,看见人间的惨相,那么,即便是这位上过阪泉之战战场的神灵,也要为这一刻的血流成河而失声: 这是从未有过的景象,是比少昊天生自带的暴虐、好色、残忍和自高自大等地之浊气的天性,更高一层的东西。 至尊、至高、至伟的力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用绝对的压制力向四方大陆宣告了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 她们平日里的仁慈和温柔,都是留给需要庇护的弱者的;然而当她们遭到冒犯的时候,便会用雷霆万钧的气势横扫一切,用悖逆者的鲜血清洗一切,才能让她们的怒意止息。 天下至善,不过手持利刃,却又能耐心聆听一朵花开的声音罢了。 为西王母执旗的是凤凰和鸾鸟。在惨叫声和鲜血布满了整片焦土后,它们对视一眼,确认了“战线就推进到这里”的事实后,便停下了向前的脚步,将五彩的旗帜插在了一堆哪怕经过毁灭,也依然保留屋基形状的乱石里。 然而炎黄部落里,除去素娥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位活着的神灵;硕果仅存的素娥也已前往月亮看守不死之树,终身不会踏出月亮一步,自然也无法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它们。 否则的话,它们就会知晓,今日它们立下旗帜的地方,在数百年前,竟是它们心心念念的姜和姬的住所。 兜兜转转千百年后,她们的脚步竟还是重叠在一起了。 只可惜,物是人非,斗转星移。 大片大片的鲜血和死尸以西王母为中心铺陈开来,无数魂魄的哀嚎和恸哭在空气中无声回荡,久久不息。只可惜眼下,负责掌管“轮回转世”的幽冥界尚未成立,于是它们只能在虚空中发出苍白无力的咒骂与控诉,试图唤醒西王母的一些人性: “求求你,停手吧,不要再继续了……女娲在上,西王母,你发发慈悲!”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干啊,我们只是跟着主君他们来了这里而已,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就被逼着在这里饿着肚子干了好几天的活,然后莫名其妙就被你们一锅端了,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们!” “你们要杀死我们,我们也就认命了,可你看看你周围的尸山血海里,还有骨头都没完全长成的小孩子在呢,你怎么忍心下得去手的?” “哪怕是我们的主君,在阪泉之战里,让野兽们当先锋的时候,也只是抓了她们的女儿去威胁她们,不曾真的杀掉幼童……你竟然,你竟然!” 枉死的鬼魂们在空中游荡,却又不敢真刀实枪地上去和她们来个玉石俱焚的硬碰硬;而另一边,因为跑得足够快而得以保全性命的穷奇三人组,也在旁边的小山丘上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把身子压得更低了一些: 在如此极致、如此旺盛的怒火下,什么狡辩什么求情都是没用的空话,唯一能够解决眼下困境的办法,就是让西王母和她的军队把怒火倾泻够了,不这么生气了,等她们离去后,再慢慢从长计议也不晚。 或许是因为大家都是逃出生天的难兄难弟,这兄弟三人对视一眼,竟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某种十分相似的“侥幸”和“纠结”的情绪: 反正他们死都死了,要不……咱们就别回去了?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西王母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回去捡漏也不迟。 ——别的不说,从这点上来看,穷奇兄弟三人属实是少昊的亲生儿子了,没得跑。 正在他们沉默着,默契定下了这个“等西王母杀过瘾走人后我们再偷偷溜回去”的决定的时候,西王母那边也屠杀掉了少昊部落的最后一个幼童。 那是个连眼睛都没睁开的小孩,和他的父亲一样,都是男性。 他从头到脚都覆盖着蛇类的鳞片,背后还生有双翼,可见也不是通过“感天而孕”的正常方式诞生的神灵,而是和句芒、穷奇等家伙一样,由少昊部落的男人们通过强迫野兽和自己交合的方式,诞生下来的。 然而比这种非人的外貌特征更恐怖的,是他的五官。 哪怕他年纪尚小,那张稚嫩的面容上,也已经看不出什么少昊部落天生自带的蒜头鼻、招风耳之类的丑陋特征了,来自“天之清气”的影响正在他身上缓缓浮现出来。 ——这种变化,比单纯的丑陋更可怕。 你不会觉得猴子吓人,因为它再怎么嚣张再怎么调皮,也不过是没有神智的畜生;但如果它突然长出了人类的面孔,用人类的声音和你彬彬有礼地交谈,那么不管它表现如何,这种“超乎常理”的崩溃感便已足够骇人。 在看清了他的面容的那一瞬间,西王母顿时感觉,脑海中不断回荡着的天道的声音变得更加响亮、更加玄妙,千千万万人的呼喊汇聚成一句话,不断在她耳边回荡: 【停手,停手!】 在天道近乎声嘶力竭的恳求之下,西王母手下的动作还真就停了那么一瞬间—— 也只有一瞬间。 随即,她毫不犹豫地高高举起手中的利刃,向着这个孩子的胸口猛然刺下,从这具幼小躯体中涌出的鲜血飞溅在她的眼角,竟好似西王母在悲悯地落下血泪。 与此同时,自从捅穿了少昊的腹部,将他的内脏扯出,将残破不堪的这人的身躯交由土蝼等野兽处理后,就再也没说过半句话的西王母,终于再度开口了。 她的话语比昆仑山的最高处,千万年不化的冰雪还要寒冷;可蕴藏在这是寒冷之下的,又是熊熊的烈焰,只要一经爆发,就能摧毁一切焚烧一切: “我的孩子死去的时候,你不曾救援和庇护她们;那么现在,我要复仇的时候,天道,你也别来阻拦。” 西王母的话语落下后,天道只沉默了一瞬,便换了个方式来继续劝阻: 【少昊必将死于你手,这个部落上过战场的男人也已经全都被杀死、吃掉和肢解了。曾经冒犯过你们的,眼下已经血债血偿;曾经杀死过你的孩子的罪人,也即将用性命偿还他的罪孽。】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难道不够吗?为什么你的心底,还是有愤怒在燃烧?】 如果说天道之前和神灵们的交流,都是它在单方面宣告和下令,神灵们只能倾听和遵从;那么这一刻,出现在西王母脑海中的,便是前所未有的异象了: 因为天道,是真的在实打实地跟她对话。 满怀好奇,天真烂漫,庄严冷漠,怒火万钧,冷静沉稳。无数种完全相反的特质在它的身上糅合在一起,使得它发声之时,便有一种格外强烈的“非人”的感觉。 虽说世间一切生灵都是从天道中诞生的,但天道和她们、它们还有他们,都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西王母之前曾听闻天道的时候,便能对这种感觉有着依稀的认知;眼下,当天道真的和她开始对话的时候,那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感觉,便更加明显了: 在天道的眼里,没有什么天之清气,也没有什么地之浊气,没有女,没有男,没有生,没有死。 所有让人或愤怒或欣喜或悲伤的事情,在它的眼中,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就好像她们不会为路边蚂蚁今天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线而产生情感波动一样。 在这种强烈的割裂感的影响下,西王母好不容易挣脱了自己内心的莫名震动,对着虚空中的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喊话的时候,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在巨大的压力下变得沙哑粗粝起来了,活像刚刚生吞了一箩筐木炭: “……因为我受过这样的苦,所以我想,要天下不再有,要日后也不再有。” 第445章 她珍爱的两个如姐妹又如女儿般的存在,已经陨落在了遥远的涿鹿平原上,这是已成的、不可更改的血案与事实;可在昆仑之外的其他地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定还有这样千千万万的幸福的家庭吧? 于是西王母握紧了手,一把隐隐约约闪烁着山河景象的长剑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这便是日后“瑶池王母”这一存在的标志性物品之一,分景之剑: 长剑的光芒闪烁之下,便是连日母金车洒下的灼灼光辉,都要被切断了,万千大山与河流湖泊的虚影在它雪亮的剑刃上一闪而过,恍惚间便有山河锦绣,气象万千。 西王母在握紧手中长剑的那一刻,便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她那与生俱来的、名为“灾祸”的权柄。全新的力量在她的血管里强有力地震动不休,促使着她对莫名令人生畏的天道,发出一道来自昆仑的控诉强声: “为了日后更长远的和平,我必须用战争在这里把一切都终结。只要现在的他们流的血足够多,那么日后,她们就再也不用受跟当初的我一样的苦。” “你要阻拦我吗,天道?” 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西王母其实已经做好了继续被阻拦、被劝说的准备了,因为从西王母的角度来看,“天道不让她杀更多的男人”这件事,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庇护眼下状况更弱一些的少昊部落苟延残喘、逃脱惩罚。 可出乎西王母预料的是,天道不仅没有阻拦她,甚至说出了一句让她的血都凉透了的、格外震悚的话语: 【可是,你有受苦吗?】 天道的这句话一出口,饶是能够在杀人的时候都面无表情的西王母的面上,都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紧随空白而来的,是更旺盛、更强烈的愤怒,因着她的痛苦竟被小觑: “我失去了我的子民、我的姊妹,我的孩子,我难道不痛苦吗?” “她们虽然与我没有半分血缘关系,但也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这难道不足以让我把少昊部落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吗?” 天道只沉默了一瞬,随即恍然地发出一声“原来如此”的长叹: 【原来这就是“痛苦”啊。】 哪怕在谈及少昊部落的悖逆、炎黄部落的泯灭,乃至西王母率万军下昆仑这样大的事情的时候,天道的声音里也没有什么伤心的情绪,而是一种“原来现在是这个时候了,的确该做这件事了”的理所当然,无情得近乎冷酷,公正得十分残忍: 【我没有不许你报仇,西王母。】 【但是你的军队不可再向前,你的杀戮不可以波及到更多。】 西王母沉声道:“给我一个足够说服我的理由。” 天道立刻就回答了她,半点滞涩也没有,公事公办得仿佛不是在讨论千百人的生死这样的大事,而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只要按照时间表推进下去就好的普通公事: 【因为接下来不是你们的时间。】 【你再杀下去,就不好了。】 那一瞬,西王母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密密麻麻的细点在她的皮肤上飞速凝聚扩散,无形的震悚感在她的内心回荡不休。 此时的西王母还不明白,在听到天道这番言语的那一刻,自己心底油然而生的战栗感从何而来;但如果她晚生个几千几万年,等到“人类”这个存在用各种各样的事件和物品,把各种词汇的含义都诠释得更完整后,此刻正在她心底张牙舞爪的这种恐慌便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负责培育花朵的园艺家,在看到两种花都很漂亮的时候,自然要去杂交嫁接一下试试,万一能好上加好,得到全新的品种呢?毕竟培育出新品种的优良花朵,就是她们的工作任务。 ——天道想要得到从“清浊”交合之下,诞生的“真正的人类”这一存在,就是它的工作任务。毕竟现在生活在四方大陆上的,从本质上来说,其实还都是神灵,并非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 有一群小猫咪分成两波正在打架,橘猫和白猫撕扯在一起,猫毛乱飞,喵嗷嗷嗷一通狂叫,那叫一个热闹。旁边围观的人们不管有多少,总之都不会认真上去劝架的,没准还会拿出手机来拍摄下猫咪打架的这一幕,然后再发到网上,起的标题也是“吃我喵喵拳”这样可爱的风格,半点也感受不到它们打作一团的认真。 ——在天道的眼里,天之清气和地之浊气之间的斗争,也和猫猫打架十分相似。因为猫咪和人类终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人类是不可能对比自己还低级的生物真正感同身受的。 有一个名为“美少女梦工厂”的养成游戏的设定,是按照时间推进来进行的。在没有存档功能的前提下,如果在关键时刻错过了与某些角色的对话,那就是真的错过了,没有办法重新找回这些对话了。所以如果想要完成“攻略某些关键人物”的目标,那么,“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情”这样的工作计划,就是游戏成功的关键。 ——天道对这个世界的规划其实也是一样的。来自更高纬的存在,在注视着它管辖之下的生物们的时候,只要无情而机械地发下任务就好了。 ——今天要做完“天之清气”诞生的这件事,让始终无法降生的生灵们别继续堵在虚空里了,把投胎渠道疏通得更顺畅一点;明天要做完“地之浊气”诞生的这件事,把被“天之清气”挤压得又困在虚空里好几百年的存在也放出来;后天它们都打起来了,行,那就打吧,毕竟也到了应该打的时候了,两边平衡着都死一些,就可以把两边的数量降到合理程度了,然后再考虑“生息繁衍”的工作计划也不迟。 但如此顺畅的计划却出现了一个意外的变数,险些让它的全盘规划彻底崩盘: 西王母挥师向东,一路杀穿了沿途看见的一切雄性生物和男性神灵不说,在把少昊部落屠了个精光后,竟还打算继续这样一路杀下去,还要带着半死不活的少昊,一边行军一边把他凌迟示众,以起到威慑作用。 ——用现在的话说,西王母的行为最多算个出格;但如果放在神灵体系已经十分完备的后世来看,她的这番作为,便是明摆着的“逆天而行”! 在观察了数日,发现西王母不仅真的想这么干,而且还真的在这么干了之后,天道终于萌发了一种名为“恐慌”的情绪,因为它的工作表和时间表,全都被西王母这忽如其来的神之一笔给打乱了: 要是地之浊气全都被遣返回来的话,好不容易顺畅起来的通道,只怕又要堵住;如果世界上只有天之清气的话,那也不像话啊,地之浊气在虚空里堵着堵着只会越积越多,正所谓“堵不如疏”,不想迎来杀伤力更大的爆炸性毁灭的话,就得找个时间把他们放出来才行。 西王母的关注点,在她的亲人,她的伙伴;所以她会为死在少昊部落手中的人们伤心,因为这在她看来,是“冤”和“仇”,如果不能以同等的血去回报,那么她的一生都将困囿于此,不得解脱。 问题是,她能这么想,可天道不能。 天道没有家人,没有晚辈,更没有这些多余的感情。说白了,它就是一个无情而快乐的揉面机器,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不对,是清多了加浊浊多了加清,只要能得到完美的面团——动态平衡,那么别的一切,天道都不关心。 所以,炎黄部落的死,和少昊部落的灭亡,在天道看来,都很好,很可以,十分顺畅,没有问题: 这是在工作计划内的,合理的进程。 但西王母要杀死整片大陆上的地之浊气,把他们遣返回去,天道就崩溃了: 不行啊!你不要打乱我的工作计划,要是照你这么来的话,我什么时候才能把真正的人类造出来?! 在“计划失控”的恐惧催动下,天道终于从虚空中脱离出来,降临在了西王母的意识中,与她展开对话;又将自己接下来想要造出“人类”这一存在的计划尽数相告,试图劝说西王母取消全面大屠杀的念头: 【真正的人类,将来一定是要从阴阳交合里诞生的。】 【这一存在的身上,将会完美融合清浊、阴阳与生死。在没有意外情况就可以永远不老不死的你们来看,祂们的生命将如扑火的飞蛾般短暂;但祂们在短短几百年里创造出来的东西,便能抵得上太古时期的千千万万年。】 伴随着天道的话语,一幅幅陌生又怪诞的图像开始在西王母的脑海里浮现: 包裹得密不透风的铁块,能够长出双翅在天空中飞翔,甚至飞得比普通的凤凰与鸾鸟都要快;哪怕是夸娥,她生前也无法做到“朝游北海暮苍梧”这样的事情,可那些和现在的神灵们拥有同样外表的小家伙,竟然能够借助两道长长的铁签,就完成追日的伟业。 生活在陆地上的神灵们没有飞翔的功能,但千万年后的、同样没有翅膀的人类,却已经能够把太空定居点安置在月亮附近了;如果不借助青鸟和鴢这样迅捷如风的信使,哪怕是太古的神灵,也不能跨越千万里的阻隔互相交流,但人类只要在名为“信号”的不明物体的覆盖范围中,手持合适的工具,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做到这一点。 第446章 无数幕瑰丽的景象在西王母的面前一闪而过,看得她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正在此时,天道看她态度有所松动,便提出了自己最后的、唯一的请求: 【所以停手吧,西王母。】 【你看,后世还有人类的命运在等着祂们,高禖肚子里的那个小孩,其实是注定生不下来的,所以你总得给我留个能用来造人的素材吧?】 西王母闻言,双眸中刚刚亮起来的那一点因为看到了值得欣喜的场面,而萌发出来的火花,便瞬间灭掉了。 除去得知了“高禖命中注定要诞下死胎”这个噩耗之外,还因为西王母终于彻底地认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人类的确是要从清浊和阴阳里诞生的,这是连天道自己都没有办法更改的,早就定下了的规律。 然而正是因为西王母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从她内心萌发出来的痛苦就格外深刻: “你想要人类,所以,我们就该受苦和让步么?” 在巨大的压力和茫然下,她的声音都颤抖了。周围无数的野兽在感受到天道降临的那一瞬间,早已被莫名的压力压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于是此时此刻,在静默成一片死寂的天地间,便只有西王母一人的声音在回荡: “我可以接受这个‘结果’,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为了达到这个‘结果’而忽略一切‘过程’。” “我们的痛苦是真实的,我们流的血是真实的,我们被从腹中诞生出来的孩子高举反叛的大旗,也是真实的。” 她对着天空高高昂起头颅,发间鲜红的羽毛与玉饰一并飘动,与千百年前站在这里,签订下盟书的两个身影完美重合。正所谓太阳底下无新事,一切“后来”都是对“先前”的不断重复: “而且按照你的说法,只要时间继续往前走,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下去,那么无论如何,都会有一种名为‘人类’的存在诞生,不是吗?” “那如果这样的话,我在这里把地之浊气彻底消灭掉,你其实还是能造出人类来的。而且这样一来,你造出来的人类质量还会更好,因为再烂,也不可能比少昊他们更烂了。” 天道想了想,发现的确是这个道理: 【正是如此。】 【但是这样一来,诞生的人类,就不是我计划中的了;哪怕是我,也要等一切都发生之后,才能看清这些人类的本质和来源。】 它的声音在虚空中震荡不休,这一刻,四方大陆、万丈深海里的无数生灵齐齐收敛爪牙,垂耳俯首,因为“天道”这一存在的压迫,是对每个个体毫无差别的灵魂上的压迫,只要活着,就定然有所感受: 【不仅如此,就连西王母你,也要受牵连。因为太多人的命运、乃至整个世界的走向,都在这一刻为你发生了改变,太多变故从此而起。】 【你若一意孤行,那么日后迎接你的命运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杀孽过重,必遭天谴,从此不得返回昆仑。】 它轻轻叹息了一声,于是便有一缕凭空而生的清风,温柔地抚摸过西王母的长发,素来无血无泪、无悲无喜、不知生也不知死的天道,在这一日,终于为西王母的情义与愤怒动容: 【所以我说,停手吧,西王母。】 【我不想见你无家可归,从此只能颠沛流离。】 西王母凝视着面前脸色因失血过多而变得青白,介于生和死之间,躯壳都被吃得七零八落了的少昊,在内心问自己: 这是最好的结果吗?不是最好的,但是也差不多了。 我能接受这个处理方式吗?我能理解,因为从天道的角度来看,让世界正常运行下去才最重要。 少昊和他的部落已经得到了适当的惩罚吗?罪魁祸首泰半身死,地之浊气的首领也已经伏诛,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那么,要同意这样吗?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五彩羽衣的女子高举长剑指向天空,一瞬间,从她的宝剑上反射出来的光芒,竟比日母的车轮都耀眼: “我下山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回去!” 于是那一年,以少昊部落为中心,对地之浊气的屠杀全方面展开,昆仑大军所过之处,便要有无数生灵化为血泥。 从此,世界上便有了“血亲残杀”的概念,有了“杀死幼童”的前例,有了“同态复仇”的定义。 掌管灾祸的神灵,昆仑万军之王,大陆西方的统帅,死亡与复仇的化身,从血和火里走来的大能者,西王母的这一形象便就此定下。 如此响亮,如此辉煌,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与伟力席卷过一切,哪怕只是念诵,便宛如有闪电,有雷鸣。 第151章 逃亡:行西王母诏筹。 穷奇正在没命地奔跑。 他肺部和喉咙里的细小血管,已经因为过分剧烈的运动而全都爆裂开了,一呼一吸间全都是腥甜的血气。 不堪重负的肺部发出粗重的、呼哧呼哧的沉重喘息,就好像两扇已经被拉扯到断裂边缘的风箱般笨拙;他的躯壳是老虎的形状,可眼下,那四条素来强壮有力的兽腿,已经沉重得活像灌满了铅似的,真真是半点都不想再往前移动了。 可即便如此,穷奇也依然在奋力向前奔跑,在惊人的意志力的驱动下,已经被使用到极限了的身体,竟还能再被狠狠压榨出最后一点力量,让他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块水草丰美的平原。 他想从这里逃走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西王母的军队开拨过来了。 西王母在那日与天道对谈过后,天道阻拦无果,便默认了西王母的复仇举动。凡是昆仑的五彩旗帜所过之处,地之浊气流出的血便要淹没大地,白骨堆积成山,朽烂的躯壳被付之一炬,高高燃起的火焰因为燃料里的油脂足够充足,三天三夜都不会止息。 不管是神灵还是野兽,凡是深知地之浊气的天性如何狂妄悖逆的,无不高呼西王母的大名,感谢她的拔剑而起,为她的行为欢呼喝彩: 因为在西王母之前,哪怕是少昊,也不曾亲手去杀死炎帝和黄帝。 在“血亲不可自相残杀”的这条默认规则束缚下,炎帝和黄帝在对付少昊的时候,哪怕心中再怎么恨之欲其死,也只能将他驱赶到极北荒原上;少昊也一样,阪泉之战的时候,他只能驱使野兽替他当先锋,涿鹿之战的时候,他也是操纵着黄帝的躯壳,刺出了那最致命的一剑。 直到西王母携雷霆万钧的怒火而来,将这条镣铐砸了个粉碎。 从此,同一族群里的“对弱者的挂念和照顾”这一与生俱来的概念,终于被控制在了合理的范畴之内。 太古时代那种不顾一切也要维护血脉相连的亲族的本能,终于与某条准则结合了起来,恰如天道告诫过西王母的那样:你只可到这里,不能继续向前。 这一条准则在眼下可能看不出什么作用,因为除去少昊部落的悖逆之外,再没有什么需要用到这一概念的大事了;但如果再过个千百万年,在已经高速发展进入现代的人类社会里,西王母打碎镣铐这件事,就有着决定性的意义: 在遇到诸如杀人、吸毒和叛国间谍这种涉及原则问题的大事上,在这一条准则的帮助下,凡是祖上见过西王母雷霆之怒的人类,就能够摒弃“亲亲相护”的本能,将公义执行。 在遇到扶弟魔式吸血的原生家庭的时候,在这一条准则的庇护下,被当成燃料和养分的女人,就能够决然出逃,摆脱菟丝花一样只会索取不知回报的家人,去往更远的未来。 哪怕她们不知西王母的大名,可“公义”的道理依然传承在她们的身上。无形的道德、血缘与族群的镣铐,再也不能与太古时代一样,无视一切错误与痛苦束缚住所有人。 可即便这条无形的准则在眼下还没有显示出十成十的威力来,让饱受束缚之苦的生灵们能够从心行事,也足够了。 往日里的母兽们在捕猎回家后,最需要提防的,不是前来抢夺食物的天敌,而是在窝里躺了一天,什么都不干的儿子们: 他们什么重活也不干,从不外出打猎,却又要以“我很弱所以你要照顾我”的理由,吃掉母亲带回来的营养最丰富的猎物,混不顾它还有重伤在身、比它更需要这些东西来续命的姊妹们。 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积累下来,原本瘦弱的它们,很快就长得比它的姊妹和母亲都要强壮了;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应该反过来照顾比他弱小的存在的想法和做法,每天除了躺在窝里啃老,等着更老迈的母亲捕猎归来,就是哼唧哼唧地抱怨,“母亲回来得越来越晚”和“捉到的东西越来越少”。 在神灵的聚集地里,有炎帝和黄帝这样的君主,能够绕开“血亲不得互相残杀”的镣铐,将少昊部落放逐出去,所以她们被吸血的情况还没有那么严重;但是越是强大的野兽,就越无法绕过领地、猎物和生活习性等种种原因群居在一起,因为一旦聚在一起,它们就会产生冲突,自然也就没有足够强力的君主,为她们执行“驱赶”这个动作。 第447章 可现在不一样了。 西王母一旦打碎了这条镣铐,始终被束缚着的利齿与尖牙,便能够对准那些好逸恶劳的家伙。 始终被压迫着争不到食物、几乎都要被活生生饿死的小兽们,终于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咬死了它们的兄弟,吃到了平生第一块母亲带回来的猎物;无数只母兽在咬死了依然不思悔改的子嗣,强行被匹配而成的配偶后,便毫不犹豫地带着女儿们投奔西王母的大军。 就这样,昆仑的军队一路打仗又一路壮大,等到她们的足迹踏遍四海八荒后,便是在月亮上看守不死树的素娥,也能隔着千万里之遥,看见一条流动的黑色长河。 这条黑色的长河里,闪烁着五彩的光芒,涌动着滔天的血气。她们的剑锋与利爪所指向的地方,所有在此之前,仗着“血亲不得自相残杀”的道理,而凌虐、戕害、背弃和违逆过亲族的,便要血债血偿。 无数昔日曾饱受压迫与困扰,今日终于得以奋起反抗的女人与野兽,只要是听闻过西王母的名字,抑或者遥遥见过她的军队、旗帜与白骨的,便不远万里而来,高举刀剑与利爪,在五彩的旗帜下,指着女娲发誓要永远团结。 等到入夜之后,因为有夜视能力的生灵不多,于是她们便点起火把,高声呼唤身边的同袍,来确认彼此的存在,让所有人的脚步都能跟得上行军。 但不断加入进来的生灵实在太多了。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哪里有反抗,哪里就有西王母的军队。 在少昊部落尚未覆灭之前,他们的军队在打仗过程中不曾有数量上的衰减,完全是靠着“不断强迫新的野兽加入他们”和“男人不断强迫野兽为自己生产异形神灵”的两大手段,强行增加兵士的数量。 可西王母的军队不一样。 她所到一处,便要先将一处的地之浊气屠杀殆尽,剥去他们的皮肉,放干净他们的鲜血,再把还带着血迹的白骨垒成高山,将半死不活的少昊用长枪挑起来,挂在最顶上示威,随即由土蝼和九尾从他的身上凌迟血肉,在少昊凄厉的惨叫中,西王母充满威严的话语便要远传千里: “凡是受过苦的,凡是心怀不甘的,凡是想要报仇的,便来我处。” “我指女娲、高禖与昆仑起誓,以我‘西王母’的名号作保,只要你团结在我的旗帜下,我便给你应有的公义!” 在这雷霆手段之下,愿意投到她麾下的生灵自然越来越多。 西王母的暴力不会对准同族和受害者,只会将所有曾伤害过别人的存在都斩草除根,以正风气,这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仁德?在这样的大义感召下,自然有因此受益的生灵自发自愿投入她的军中,她的军队数量增加的速度,比少昊部落强征的速度都要快上一千倍、一万倍。 可如此一来,她们昨天好不容易记住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同袍的名字,和与她们并肩作战的野兽的外形;可今日,在新的一轮生灵加入之后,她们就被分开来了。 于是时间一久,在确认彼此存在的时候,她们便再也不呼唤对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响亮而辉煌的名字: “西王母!西王母!”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的夜里,她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身量高大的女子们高擎手中的火把为后人引路,便有千千万万道星火在黑暗里汇聚。 在微光的映照下,她们靠五彩的旗帜辨别方向,靠那个回荡不止的名号认清同类,这便是史上最早的,“行西王母诏筹”。1 正在流亡的穷奇三兄弟,一开始完全没把西王母的大军当回事,抱着的想法简直天真到可笑: 等她把少昊部落给杀光后,就会回到昆仑山上去了吧?等到那时候,我们再逃出来,繁衍生息,重建部落也不迟。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西王母不仅没有停下脚步,甚至带着她的大军在整片大陆上扫荡起来了。 他们从炎黄部落所在的东方逃走后,最先抵达的,是水草丰美、气候宜人的南方,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个地方物资丰富,最适合养伤和躲避。 很不幸,穷奇三兄弟是这么想的,西王母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就在他们抵达南方土地的当晚,与之前在炎黄部落的废墟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一模一样,震天的巨响由远及近隆隆而来,带着无与伦比的气势与威严席卷过一切,西王母的声音在火光的照耀下传遍四方。 更惨的是什么呢?是此时,已经没有了“血亲之间不得互相残杀”的束缚,于是南方本土的生灵都在忙着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自个儿就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 穷奇等人在少昊部落里的时候,就没干过多少正经活;眼下看周围一团乱,更是心生退意,便打算等过几天在这里扎下根后,再慢慢寻找食物不迟;在行动起来之前,就姑且先饿上一段时间吧,反正也饿不死。 ——然后他们就在深夜里,看见了西王母的军队带来的火光,惺忪的睡眼都被吓醒了,饥肠辘辘地狂奔出几千里地才敢喘口气。 等他们缓过来的时候,与新鲜空气一同涌入身体的,还有迟来的、几乎要把人由内而外撕成碎片的饥饿。胃部火烧火燎的疼痛根本无法缓解,一旦呼吸的幅度大了些,都有震彻灵魂的剧痛从腹部传来,一路抵达四肢百骸。 三兄弟一合计,立刻便更改了接下来的逃亡路线: 东方是炎黄部落的旧址,重情重义的西王母搞不好就在这里派人守着;西方的昆仑山是她的大本营,更不能去了,往这个方向多走一步都是在自投罗网;既然如此,就先回到极北冰原上去吧,正好那里是少昊部落的大本营,应该还留有一些当年留下的陷阱和屋子,重新修整一下投入使用,也不是不能维生。 这个决策不可谓不正确,在四个方向里挑选了一个相对来说更偏远更稳定,还有一定基础的区域,理论满分,但是要论起实践来,可真真哪儿哪儿都是问题: 谁家脑子正常的人,会从整片大陆的最南边,决定逃亡去最北边的啊! 只可惜,他们整个部落里,唯二带有脑子的人,已经一个死在了东海海滨,另一个虽说还活着,但是考虑到少昊已经被西王母的军队抓起来,四方凌迟游街示众的惨况,他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就这样,在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对“横跨整片大陆展开逃亡”的计划,给出合理的反对意见的情况下,穷奇三人组最后的高光时刻便开始了: 现代社会有八十天环游地球,太古时代有穷奇三人组决定用走的横跨整片大陆。 此时聚在一起逃亡的,还是穷奇、梼杌与倍伐三人;然而他们向北跋涉的路程甚至还没有走到一半,倍伐就死掉了。 倍伐是少昊部落硕果仅存的三人里,最聪明的那个,但他的身体强度却连穷奇的一半都不到。 这家伙当年能够在物资匮乏的冰原上活下来,全靠他的搬弄是非和巧言令色,只要他说别人坏话说得足够多,就能把自己衬托成一个清清白白的无辜小孩,被他踩着上位的兄弟们敢怒不敢言,每晚做梦的时候都在想着要如何让倍伐彻底闭嘴。 于是今日,他也果然闭嘴了。 这个三人组的小团体,拼拼凑凑都凑不出来一个完整的神灵的模样,属实是把“怪模怪样”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这么一堆糟心的东西移动起来实在太显眼了,这不,他们甚至还没有走出南方的土地,蛊雕就发现了倍伐的踪迹。 之前少昊的舌头,是被九尾狐扯下来的,这家伙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把动作慢了些、没能吃到人身上最灵活的那块肉的蛊雕给眼馋得不行。 于是这段时间以来,蛊雕一直在暗暗磨练自己的眼力和速度,想要在发现新的需要杀死的“地之浊气”的第一时间就扑上去吃到最好的那一块;于是穷奇他们在这边刚一移动,在天空上巡逻的蛊雕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在“今天终于能吃到好吃的了”的狂喜情绪催动之下,蛊雕当即便尖啸一声扑了上去,伸出闪烁着金属光芒的爪子,对着倍伐的头狠狠来了那么一下,相当精准地洞穿了他的脖子和脸颊,抓住了他这条与少昊的鹦鹉巧舌如出一辙的、灵巧的肉块,狠狠连根扯了出来。 在飞溅的鲜血与倍伐无声的惨叫中,蛊雕将鸟喙从倍伐脸上的血洞里探了进去,随机开始大快朵颐起来;而穷奇和梼杌,则在蛊雕忙着吃自己的兄弟的时候,格外默契地对视一眼,便齐齐溜走了。 ——三人组喜减一。 然而梼杌也没能活太久。 在进入中央地区的时候,两人因为个头太大、太显眼,立刻就被天上巡逻的凤凰和鸾鸟发现了,属实是在一个坑里摔倒了两次,并且摔死了两个人。 不得不说,西王母的这一手安排属实精妙: 只要看守住位于大陆中央的领域,那么,被昆仑军队的威风给吓得四处逃窜的罪人,在不愿穿过“西方”和“东方”这两个绝对高危领域的情况下,就都必须要横穿中央地区,才能绕过她们的所在。 第448章 凤凰的身上缠绕着毒蛇,鸾鸟的翅膀上挂着厚重的青铜盾牌。当她们气势汹汹地从高空上俯冲下来的时候,带起的凌厉、尖锐的风声,只有现代社会的轰炸机的气势才能与之媲美。 穷奇本来就不是什么有情义的生物,眼下,在生死存亡之际,更是一咬牙,做出了和阪泉之战中的少昊部落的战士们,做的一样的事情: 他伸出腿去,绊了梼杌一下。 这一下是真的歹毒! 按照这两人的逃跑速度,其实还是有一起逃出生天的指望的;但穷奇这么一搞,梼杌的速度立刻就慢了下来,没多久,就被凤凰和鸾鸟追上来了。 穷奇趁机展开翅膀,在他的同父异母的兄弟的惨叫与怒吼声中,使出全身力气飞上高空。 这个部位自从穷奇出生起,就从来没有用过。 因为有句芒在前面挡着,有这位任劳任怨的好大哥在,不管是战争还是捕猎,就都用不着穷奇出面,他只要舒舒服服地躺在大后方坐享其成就行了。 可这一刻,在“死亡”的危机逼迫下,穷奇终于平生第一次飞上了天空。其重要意义,堪比后世三十岁了的中年男人,终于抛开“我家长说”的拐杖,开始独自行走,并且开始收拾家务,真是一个可喜可贺的巨大飞跃。 而且和“做个家务就觉得有损自己男子气概,开始骂骂咧咧抒发内心的不满之情”的男人们格外相似的是,梼杌注视着穷奇头也不回飞上高空的身影,心中的恐慌和怒火只有更甚,连带着他发出的惨叫与咒骂都格外真挚: “穷奇——!” “你背信弃义,临阵脱逃,不得好死!” ——三人组喜减一。 就这样,在完成了“横跨整个大陆从南方逃到北方”的伟大逃亡计划后,少昊部落的残余,至此只剩穷奇一人。 有什么比“全家人都死掉了,为了躲避灾祸,不得不辛辛苦苦逃回老家”更凄惨的事情? 那就是虽然逃了回来,但是遗留在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已经不能用了。 穷奇在翻找过无数个陷阱后,不得不又沮丧又惊恐地承认了这个事实,那就是,当年少昊靠着鹦鹉的巧舌和句芒掌管的“生机”布下的陷阱,已然随着这两人的死亡和半死不活,全部失效。 不仅如此,他们曾经居住过的冰屋和洞穴,也已经被愤怒的野兽们摧毁了个稀巴烂;储存在山洞里的、没来得及带走的各种各样的东西,也已经被愤怒的神灵们付之一炬。 炎黄部落的荒芜归荒芜,但至少她们的土地上还有各种各样的生灵,物资充足,气候宜人,努力一下,还是重建得起来的,所以少昊当时才决定要将部落定在这里。 可问题是,极北冰原上,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在巨大的打击之下,穷奇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得屁股上的长毛一瞬间就被冰雪粘住了,因为在巨大的打击下,他整个人的神志都浑浑噩噩的,一时间甚至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还活着,面前的一片荒芜究竟是不是错觉,就更没工夫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他横跨了整片大陆逃回来,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因为这个地方是他们的老巢,他们能够在这里勉强修养和补给。 可如果连家里都没有任何物资了,他千里迢迢地巴巴儿跑回来干什么呢?还搭上了两个原本可以当做储备粮的兄弟,这可真是一笔完全赔本的买卖! 更雪上加霜、火上浇油的是,直到现在,穷奇也没能吃上一口饭,已经快要把自己活活饿晕了: 但凡现在有个活物能出现在他的面前,哪怕出现的是他的父亲少昊,他也能把这家伙给撕吧撕吧生吞下去,盐都不用蘸的。 正在穷奇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起身,准备掘地三尺翻一些植物根茎出来吃的时候,他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一道格外熟悉的惨叫: “啊——!!!” 作者有话说: 1行西王母诏筹,是发生在西汉时期的一次流民运动。因为大规模的天灾与人祸,下层人民原本平静的生活土崩瓦解,在民间盛行的对西王母的信仰,为衣食无靠的灾民提供了精神寄托和社会归依。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自然灾害、兵乱等问题无法被强有力的中央政府迅速解决的情况下,流民运动逐渐爆发成为剧烈的宗教运动,成为撼动现实社会秩序、惊动朝野的政治事件。 节选原文记录如下。 建平四年正月,关东民无故惊走,持稿或一枚,转相付与,曰“行西王母筹”,道中相过逢,多至千数;或被发徒跣,或夜折关,或逾墙入,或乘车骑奔驰,以置驿传行,经历郡国二十六,至京师。其夏,京师郡国民聚会里巷仟佰,设张博具,歌舞祠西王母。又传书日:“母告百姓,佩此书者不死。不信我言,视门枢下,当有白发。”至秋止。 ——《汉书·五行志》 百姓讹言,持筹相惊,被发徒跣而走…… 师古注曰:言行西王母筹也。 ——《汉书·何武王嘉师丹传》 四年春,大旱,关东民传行西王母筹,经历郡国,西入关至京师,民又会聚祠西王母,或夜持火上屋,击鼓号呼相惊恐。 ——《汉书·哀帝纪》 四年正月、二月、三月,民相惊动,讙哗奔走,传行诏筹祠西王母,又曰:“纵目人当来。” ——《汉书 天文志》 ps,如果有想研究先秦神话的姐妹,那么请注意,这里有个关键点,行西王母诏筹里的“纵目人”,和屈原《楚辞》里的“豕首纵目”,还有商代的青铜纵目面具,以及传说中的蜀王蚕丛“目纵”,都是有联系的,都是上古时期的先民文化,要是有人想研究的话,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 第152章 穷奇:“逆子受死——!!!” 穷奇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因为这是他的父亲少昊的声音。 考虑到他刚刚还饿得恨不得能生吞一切,于是在穷奇的眼里,少昊的身份立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什么,父亲?这片空无一人的冰原上哪里有我的父亲,我分明只听到了食物的惨叫。 于是穷奇立刻便借着枯树、乱石和积雪的遮挡,鬼鬼祟祟地向那道惨叫声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 吃! 可等穷奇终于摸了过去之后,才发现这边的情况有多复杂: 不仅少昊本人被吊在了这里,甚至本该一望无垠的极北冰原上,竟也垒起了一模一样的白骨高塔。 此刻,站在千仞高的白骨顶端的,是三只目光机警的青鸟;在高塔下手握刀剑和火把的,则是西王母最信任的开明兽与陆吾。 开明兽在昆仑山上修行多年后,早已脱离了“野兽”的范畴;陆吾本身天生就是能够化成人形的神灵,自带威严气场。 因此,当这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西王母阵营里的生灵,身上自带的那种肃杀与冷冽的气息,便不要钱也似的散发了出来。 哪怕是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少昊本人,在被凌迟了这么久后,也被彻底吓破了胆,更是在两人的面前头都不敢抬半分;连少昊都这个样子,就更不用说穷奇了,他现在还能站得住,没彻底趴在地上都是个奇迹。 直到开明兽和陆吾开始说话的时候,穷奇都没能回过神来,自然也没能发现,他之前坐在地上的时候,屁股上的老虎毛和地上的冰雪已经黏在了一起,这一个猛然起身,鲜血自然便从他身上滴滴答答落下来了,很快就在地上聚起了一个小血泊。 他本人是没能发现这一点,然而在鲜血的气息飘荡出来的那一刻,原本半死不活垂着头,准备认命等死的少昊,突然将目光投向了他所藏身的方向。 而与此同时,开明兽和陆吾的宣告也到了尾声: “……我们奉西王母之命,将地之浊气的首领带回他发源的土地上行刑。” 她们的话音就这样落下,而她们手中的刀剑也就这样挥下,血淋淋地剖开了少昊的脊骨,从他衰朽如枯草的身躯里,逼出最后一道凄厉的惨叫: “凡是被少昊部落压迫过的生灵,都可以加入我们的队伍,从此之后,我们不仅不再受苦,更要让后世的姐妹们也不必有这种遭遇。” 少昊作为纯然的战败者、有罪之人,在沦落到这个地步之后,西王母已经彻底对他失去了兴趣,而处死这样的一个垃圾,根本就不用西方的统治者亲自出手。 于是西王母便安排她最信任的下属,将少昊带到极北冰原上枭首示众,顺便再在北方搜索一下玄鸟的踪迹;而她本人则带着大军继续在四方搜寻玄鸟的气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执着而坚定地搜寻过每一片土地: 我要接我的部下、我的姊妹、受我庇护的好孩子回家,一个都不能少。哪怕杀孽过重,无法回到昆仑,那又如何?只要有家人在身边,那么不管在哪里,我都能在这片大陆上,重新建造我新的王国。 第449章 大军的攻势依然不减,气势汹汹地扫平一切消灭一切;然而往日里总在战场上冲在最前方的西王母本人,却已经不仅局限于冲在最前面,为她身后的军队指引方向了: 她开始越来越久地在每一个地方停留,从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叶子、每一缕微风里,寻找炎黄部落的踪迹。 哪怕她们的历史被篡改,哪怕她们的身份被扭曲,哪怕她们的生命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这块土地上,然而她们的存在与姓名,却永远不能被轻易泯灭: 只要是真实存在过的人,就永远不会消隐无踪;只要后来者有心去探寻,那么一切真相就都能浮出水面。 在西王母耐心的寻找下,她果然找到了很多原本应该与她相识,或本来就是昆仑山上的那两个少女,留下来的东西。 ——她从涿鹿平原上,拿走了姜和姬堆叠在一起的血衣。 哪怕战争已经停止了,可拂过这里的风中依然带着血气,摇曳在一望无垠的平原上的蓬草,更是不详的血红。炎帝身死,化为百草;黄帝身死,埋骨涿鹿。二人身躯已逝,身为外物的衣服在失去神力的庇护后,没多久,在日晒雨淋风吹之下,就朽烂得不成样子了,唯有透衣的血迹,能证明曾有一场格外惨烈的战争,在这里发生过。 ——她行至中途,又在不周山的山脚,捡起一缕红发,折过一枝桃花。 夸娥从汤谷返回之时,因伤势过重,足足流了一路的血,现如今,这些神灵的心头血,便盛开成了再过一千年一万年,也不会凋零的桃花。开得最好的一树桃花盛开在天枢山山脚,因着有夸娥与共工这两大神明的鲜血滋润,便要从中绽放出最热烈的生机。 ——在最后一站,她从炎黄部落的焦土上,取走了一块烧焦的丝绸,一支枯朽的短笛。 哪怕嫘祖已经去世了数百年,可她遗留下来的珍贵的纺织与养蚕技术依然广为流传。她们的衣袍出自嫘祖,缝制皮甲的丝线出自嫘祖,温柔得都能让人完全忽视她的存在的白发女子,果然如她表现出来的、表里如一的平和、坚韧与耐心那样,竭尽全力地保护她的姊妹们直到最后一刻。 在离开炎黄部落的时候,西王母敏锐地发现,在一片漆黑的焦土中,竟然有一点微末的绿意留存。 这是一株小小的、青翠而可爱的草,头顶还沾染着从仓颉眼中留下的血泪而成的嫣红,可怜又可爱地在风中摇摆。然而无论怎样强劲的风,即便能暂时让它弯腰,却不能彻底将它摧折。 西王母深深凝视了这株小草一眼,似乎在惊叹它的生命力旺盛;下一秒,西王母便转身离去,因为这棵小草真的没什么特别之处,无法让她完全停下脚步。 如果硬要说这株小草有什么特殊的话,那也只不过是“它是在听訞和仓颉这两位负责教化万民的神灵的死亡中诞生的”这一点: 如果它是神灵,有着正常的外表和神志,能够开口说话,那么,在“生而知之”的本能下,她立刻就能担负起教化的职责,沿着听訞和仓颉的路继续走下去,为往圣继绝学,为后世开太平。 只奈何它没有人形,只可惜它并非神灵。这样的存在别说在神灵遍地走、异兽不如狗的太古时代了,哪怕放在几千几万年后,灵气稀薄的人类世界,也只不过是一颗普通的观赏类植物,并不值得任何人另眼相待。 ——然而来的人不是别个,是西王母。 于是等西王母率领着军队,又浩浩荡荡地从炎黄部落的旧址上离开的时候,这株头顶有着一点殷红的绿色小草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用树枝和布料达成的小棚子,旁边甚至还挖了一条简易的排水沟与引水沟。 如此一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哪怕是暴雨倾盆、常年干旱这样的自然灾害,也不能对这棵小草的成长造成什么恶劣影响。直到树枝折断,布料腐朽,来自西王母的庇护,才会正式从它身上褪去。 或许那时,她已经化作了人形,凭自己的努力修炼成了神灵;或许那时,它早已死得比这些东西还要早,脆弱的生命随风而逝消散在了太古时代。 然而不管这株小草能拥有怎样的未来,都和西王母没什么关系了。 它有它的道路,要吸取天地精华,茁壮成长;而她也有她的道路,要将这些收集到的遗物带在身边,迎接她所庇护的、她所未见的,总归都是与她行同一条路的人回家。 眼下,西王母唯一找寻不到的,就是掌管“军队”和“术法”的玄鸟;而刚刚在极北冰原上,手执刀剑砍下了少昊头颅的开明兽和陆吾,肩负的任务也是一样的。 昆仑军队中,食人的猛兽都被不断被凌迟不断重生的少昊一人喂饱了,属实是把可持续发展的概念发挥到了极致;在千百个日夜里,他就这样血流如注地被挂在白骨上,挂在刀剑上,任由冰冷的锐器不断切割他的躯体。 他的面容眼下已枯朽得宛如皲裂的大地,曾经令人一见便烦闷欲呕的蒜头鼻、眯眯眼和招风耳,眼下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皱在一起的橘皮般的面容。 当“老”和“死”,出现在原本应该与这种情况完全无关的生灵身上的时候,这种有违常理却又无可违逆的死亡,足以让任何旁观者动容心痛—— 除了这一刻。 原本空无一物的极北荒原上,眼下以白骨的高塔为中心,已经团团围坐了无数前来观看最后一场死刑的生灵。 曾有无数野兽被少昊和句芒的陷阱欺骗,丢掉了性命;曾有无数野兽或被鹦鹉的巧舌迷惑,或被用子嗣要挟,最终都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走上了战场,稀里糊涂地丢掉了性命。 而眼下,他们曾造了多少孽,曾让多少无辜者的鲜血横流,今日的报应,便该一一对应着,在他们的身上也出现了。 钉穿少昊胸口的,是一根锐利的、雪白的骨刺。不仅如此,这根骨头的上面,还生长着千千万万的倒钩,锋锐无比也剧毒无比,寻常生灵只要碰一下,只要没有特殊“辟毒”体质的,包管连喊痛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要被这剧毒给送回虚空,继续和还没来得及诞生在世上的生灵们,一起在拥挤不堪的通道里排队,准备继续投胎。 这是昆仑山上特有的毒鸟钦原贡献出的一根翼骨。 天生浑身带毒,碰谁谁死的钦原,既然有着“蠚鸟兽则死,蠚木则枯”的能力,可想而知这家伙的身上就绝对不会有和高禖、嫘祖之类的神灵一样的温柔特性。 后世人们在形容一个家伙性子执拗的时候,都会用“犟骨头”这个词来形象生动地概括;殊不知,在更早的太古时代,就已经有一种格外不好惹的生物,把自己的天性都写在骨头上了: 不管我是自愿给出这根骨头的,还是你把我杀死肢解分尸后得到这块玩意儿的,总之,只要你看见了我的骨头,那么就说明,事情肯定已经糟糕到了必须要见血见骨、动刀动武的地步。 那么,这就是我最强大的底牌,是我的力量的精华。你但凡敢碰一下,我就叫你死不瞑目滚回虚空! 可惜钦原的名声实在太响亮了,于是在此之前,别说碰一碰骨头了,就连它的翅膀都没人敢摸;然而在西王母的军队碾压过整片大陆之后,无数曾亲眼目睹过少昊狼狈形态的生灵,便对钦原的毒有了格外深刻的认知: 这可是嫘祖的儿子,是正儿八经的神灵——先不说什么地之浊气不地之浊气的,这家伙的神灵身份可是板上钉钉不掺假的事实。 结果就在钦原的骨头,接替了西王母的威压与雷霆手段,将他捅了个对穿后,用世界上现存的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剧毒,就一瞬间从他的心脏流淌到四肢百骸: 日母的金车,火山的熔岩,毒蛇的涎水,万年的寒冰……世界上最极致的一切感觉加在一起,都不如钦原的毒液带给人的痛苦的万分之一。 又热又冷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在少昊的血管里打起了永远也不会停息的仗,灼烧着他的血液与灵魂,将他整个人都由内而外耗光了、烤干了;更罔论那似乎永远不会停息的剧痛,还在从他的心里往眼球、嘴巴和鼻孔等每一个孔洞钻入呼出,每艰难地喘息一次,便有一次全新的疼痛自心脏处萌生。 在如此绝望如此漫长的折磨之下,等抵达极北冰原这最后一站,活在众人眼中的,便不再是个完整的人形生物了,只是一具名为“少昊”的皱巴巴的皮囊而已。 可即便如此,这薄薄一层皮里包裹着的血肉与骨头几近于无,因为绝大部分内容物,都已经被钦原的毒液给烧了个一干二净,半点多余的东西也没剩。 不过,他哪怕都瘦得皮包骨头了——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皮包骨头,神灵的辉光更是半点不剩,与以往肥头大耳、趾高气昂的样子相去甚远,被他们害过的被害者,也能将他的模样记在灵魂和心里: 因为在最重视亲情的她们来看,没有什么比血仇更令人难以释怀,没有什么比亲人和同胞的死更让人绝望和悲愤。 第450章 对被害者而言,只有看到血债血偿,看到恶有恶报,燃烧在她们胸中的怒火才能完全平息。 于是,当开明兽和陆吾,用冰冷的刀剑挑起少昊的下巴,好让他的面容全方位、无死角地展示在前来观看行刑的所有生灵面前,询问“你们看,是不是这家伙”的时候,一瞬间从四面八方响起的呼喊与怒骂声,便宛如山崩海啸、雷霆乍鸣: “就是他,他的这张脸哪怕化成灰我也能认得出来!” “杀了他,把他千刀万剐,为我们死去的母亲和女儿报仇!” 就连平日里最温柔仁慈的神灵,此刻也未曾为少昊的惨况展现出半分悲悯的神情,她们的愤怒甚至能将冰封千里的长河都点燃: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是时候让他知道什么是厉害了。” “少昊逆贼一日不死,我等便一日痛彻心扉,难以安寝!” “杀了他,杀了他!” 在无数双野兽与神灵燃烧着满满怒火的眼眸注视下,终于认识到自己有多不得民心的少昊,怀着灭顶的恐惧疯狂挣扎了起来。 可他每动一下,都有新鲜的、温热的血液,伴随着剧痛和嘶吼,从他被洞穿的心脏里泵出,一股又一股地落在地上。没多久,高耸的白骨之山前面,就多了一大块血冰,血冰上还零零碎碎溅了不少肉末,一看就知道,这些东西是从还活着的生灵身上硬生生取下来的。 可哪怕再痛,少昊也还得继续挣扎,因为如果不能在这一刻从这里逃脱,等待着他的,就只有死亡了。 只可惜钦原的骨头不是白白献出来的。在被这根骨头刺穿心脏之后,哪怕是让最强健的野兽来,也无法对抗钦原的毒,更何况早就被西王母重伤过的少昊呢? 这一刻的他,是真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西王母的军队与帮手盘踞在天空和水中,把持四方的,除了她的军队之外,还有极北冰原上这些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受害者,便是再给少昊一万条腿,他也绝不可能从重重罗网中逃脱,只能迎向他迟来的、既定的死亡。 在极端的恐惧之下,人会对自己的躯壳短暂失去掌控力和感知力,有种格外明显的分离感。 在这种错觉的影响下,你哪怕正在说话,都会有种“这句话不是从我口中说出”的割裂感;你哪怕还能驱使四肢做事,可这些事情也有种“这不是我做的”隔膜感: 因为魂魄和肉体是两码事,在你的肉体还能留存在世间的时候,你的魂魄已经因为受到了太大的惊吓,一飞冲天地离开了这具只能呆板地待在地上的躯壳。此刻的肉体虽然还能活动,但也只不过是按照以前的行为方式,呆板地活动而已。 此刻的少昊就是这个情况。 在极度的恐惧下,他在挣扎着试图把自己从那根骨刺上拔出来的时候,那种“这不是我的四肢”的麻木、空虚与割裂感,便一次又一次地凌迟着他的魂魄,让他连带着在说话的时候,都险些没有办法,去操控那条灵巧得本该能诓骗无数生灵的舌头: “求求你,放过我吧!我这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你们跟我这样的畜生较什么劲呢?岂不堕了诸位的英名!” “我知道我作恶多端、罪孽深重,哪怕碎尸万段都不足以偿还我的罪孽,但我毕竟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陆吾和开明兽的刀剑更快。 因为西王母在来这里的途中,早已与她们分说过这条巧舌的厉害之处,她们自然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一旦看少昊有要鼓唇摇舌、卖弄口才的迹象,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管周围有什么人、不管他打算说的话到底有没有道理,只要他准备说话,就直接砍了他的头。 什么辩解什么清白什么求饶,在极致的武力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不能留给他半点说话的机会,因为失败的一方就是不配说话! 雪亮的利刃带着尖锐的风声从高处劈下,宛如切豆腐般,“咔嚓”一声脆响后,十分顺畅地将少昊的血肉和颈骨一并切开。刚刚凝结起来的血冰,又在新一轮泼洒下的脑浆、骨髓和鲜血的浸染下化开了,把附近的一大片地都染得红红白白,格外好看。 就这样,曾经嚣张不可一世、甚至还一度自命为“白帝”的少昊,就这样在万众唾骂声中,身首两端地死在了极北的冰原上。 然而在谁都没能察觉的角落,一道黑色的光芒,从已经断气的少昊的身体里,飞速流向了在一旁吓得屁滚尿流的穷奇。 在接收到这股光芒的那一刻,穷奇就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分明是当年被少昊所骗,困在地下不见天然洞穴里数百年,被活生生吸干了一半力量的玄鸟,所掌握的“军队”这一神职。 然而西王母率领的昆仑万军来得实在太快、太猛,都没给少昊反应的机会,就把这家伙“一力降十会”地按死了,让他半点水花都蹦不出。 因为玄鸟毕竟还是幼年状态的神灵,连壳都没破,所以她掌管的“军队”,自然无法胜过全盛状态下,掌管“灾祸”的西王母。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在最极致的天灾之下,军队的力量几近于无,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抗拒和阻拦自然的伟力。 哪怕在现代社会,人们也不能阻止地震、海啸和火山,只能用最先进的仪器来监测它们的发生;哪怕是在最众志成城、团结一心的国家,人们也只能依靠“军队”的力量去缓解“灾祸”,而不能从根源上阻止。 在得到了这股姗姗来迟的力量后,一并传入穷奇心底的,还有来自少昊的无声遗言: 你既然已经继承了我的力量,就要为我报仇! 然而,平白就得到了“军队”这个从天而降的大馅饼的穷奇,非但没有感到惊喜,甚至更感受到了一股比之前更深入骨髓的惊慌与恐惧: 有没有搞错!你在偷了玄鸟的力量的情况下,带着整个部落都打不过她们,现在更是连小命都丢掉了,死前想的最后一件事,却要让我给你复仇?你觉得我打得过吗,啊?!做梦能不能也要讲究一下基本法!! 于是穷奇不仅没有从藏身之地窜出来,为他那刚刚死去的、尸体还温热着的父亲报仇,更是脚底抹油地一眨眼就窜出几百里地去了: 走了走了,报仇什么的,父亲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下辈子投胎去西王母那边呢,毕竟她是真的能为亲人复仇,这种大事就不要指望我们了。 然而逃跑并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 数日后,自以为“离开了极北冰原就能找个地方藏起来苟延残喘”的穷奇,又一次崩溃了。 因为此时此刻,整片大地上都是西王母的军队和眷属。 不管是往天上飞,还是在水里潜行,抑或者在地上行走,只要一碰见生灵,十有八九就都有露馅的风险;剩下那一两分没露馅的,要么是眼神不好没看见穷奇,要么就是一时半会没认出他来,等认出来后,绝对也会去通风报信。 ——可见之前他们兄弟三人捆绑在一起逃跑的时候,经常被发现,的确不是他们本身太显眼的问题,而是因为他们陷入了群众作战的海洋,在这么高强度的通风报信和监视下,不被发现才有鬼。 眼下,穷奇在经过三天三夜的长途跋涉后,终于甩脱了最新的一波追兵,正藏在不周山的某个山洞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边喘气一边哭,哭得都干呕起来了: “凭什么……这种事情一定要轮到我身上?就没有人能来救救我吗?!” 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咬牙切齿、自怨自怜,都再也找不到能甩锅的和能被推出去当替死鬼的人了。 正在穷奇哭得天崩地裂,恨不得就这样一头撞死在不周山上,从此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忍饥挨饿、担惊受怕、东躲西藏的时候,一道温柔的声音突然在山洞外响起了: “是谁家的小孩在哭?” 穷奇这辈子都没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 如果说句芒掌管的“生机”,是强行催动生灵体内的力量,让它们不得已从冰雪下探出头;那么这位神灵一开口,甚至都不用她多说半句催促的话,凡是听闻的,便要来见她。 她的声音,比无数丝竹管弦最美妙的那一刻叠加在一起,都更加悦耳。只要听到她说话,那么最困倦的人,也能立刻精神充沛;哪怕是已经心怀死志的人,也能够飞速燃起对生命的渴望。 似乎在这道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从他身边掠过的风都柔和了下来,原本湿冷黑暗的山洞的一角,甚至都在扎眼间,便生出了米粒大小的苔花。 因为这是生机、孕育、繁衍的化身,这是世间最柔和、最宽容、最浩渺的力量。 哪怕西方之外的生灵们,在今日之前,从未见过这位在昆仑山上休养的大能者;然而只要她一露面,在“生而知之”的本能下,在天道的感召下,她的名字便要被千万生灵所知: 第451章 她是“高禖”。 在安置好不死之树后,高禖神靠着之前采摘下来的果子,刚刚勉强调养好了身体,便沿着西王母开拨的方向,一路找过来了。 然而,高禖神的身体状况只是勉强稳住了,再加上肚子里还怀着个生命力时有时无、格外微弱的幼崽,一个人操两份的心,一份神职供二人维生,所以她的状态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依然十分脆弱。 按理来说,这样的身体状况,哪怕在物资匮乏的部落里,也应该被放在后方好好保护起来,因为“悯弱”是所有有共情心和同理心的强大生物的本能;但架不住高禖神打心眼里挂念玄鸟和西王母,在昆仑山上真真一刻都待不住,自然在状况略有好转的第一时间,便下山寻找她的家人们来了。 幸好这一路行来,无数生灵受西王母的恩惠在前,又在见到高禖神的第一时间,便被她的神职与气度折服,无不争先恐后为高禖神提供方便: 能远望的,便为高禖神指引西王母的军队行进的方向,让她尽快与大部队会合;能捕猎的,便为高禖神取来营养丰富的食物,为她补充能量;能说话的,便凑在高禖神的身边,陪她说话解闷,又为她分说这一地区与昆仑山不同的地形和物产,让高禖神哪怕孤身一人也能安然行路。 就这样,在万千生灵的帮助下,高禖神竟真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昆仑山,半点阻碍也没有遇到。 她原本的确是想照着鸟儿们给她指出的方向,去和西王母汇合的;可她走到中途,却听见了一个正在哀哀哭泣的声音,还感受到了一丝玄鸟的气息。 于是高禖神的脚步立刻就换了个方向,朝着天枢山去了。 在来到天枢山脚之后,她遥遥望向一片漆黑的洞窟,感受着从洞窟里传来的阴暗潮湿的冷风,不由得心头泛起一股怜爱、怀念与悲伤: 如果藏在这里面的真的是玄鸟,或者是与她相关的生灵……那么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在这种地方。 她是天生的神灵,是和我、和西王母一样,最古老的存在,甚至因着她一人担负两个神职,只要她能够平平安安地顺利长大,就该拥有比我们更明亮的未来。 如果世间没有地之浊气,没有动乱战争,那么现在的玄鸟,应该还在昆仑山上,啜饮清露,沐浴月光。我家的小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她不该在这么个见鬼的地方受苦! 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高禖神放柔了声音,对着山洞里那个还在哀哀哭泣的存在温声问道: “小家伙,你遇到什么事情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你的母亲是谁?我叫她来接你。” 然而这道声音只能唤醒天性纯良的生灵心中的善良与纯真,对“生性本恶”的地之浊气而言,她们表现得越善良,他们就要愈发得寸进尺。 在他们的眼中,一切常理都不复存在: 你对我笑,那就是对我有意思,可以给我生孩子。 你给我吃的,救了我的命,那就是爱我爱到恨不得为我死,你不仅可以为我生孩子,还可以替我挡枪。 你救了我的命?那你一定不是出于公义这么做的,而是因为真的很爱我。既然你都这么爱我了,那你的身家性命和全部的财产,也都可以任我随意处置,没问题吧? ——这是千百年后的部分人类男性的想法,而在太古时代,在这些复杂的情况还没有诞生的时候,高禖神的“柔声发问”,在穷奇的耳中,就可以简而又简地变成一件事: 她对我说话,她喜欢我,我要赐给她为我怀孕的荣耀。 于是在听到这道声音的那一刻,上一秒还在吓得魂飞魄散,心想“我今天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的穷奇,下一秒就直接来了个上下颠倒,热血从下面一路冲到上面,开始用臭烘烘的下半身,代替原来也不怎么聪明的脑子思考了。 趁高禖神毫无防备之时,穷奇猛地展开双翼,从黑黢黢的山洞里一跃而出,迅猛地扑在了高禖神的身上,呲着虎牙便开始在她身上乱拱,一边拱来拱去一边狞笑: “嘻嘻嘻……高禖……嘻嘻嘻……是高禖神!” 他的体重十分沉重,扑上来的时候更是没有收敛任何力道,未曾设防的高禖神被这么一撞,立刻面色惨白地跌在了地上,高高鼓起的腹部狠狠撞上凸起的、尖锐的乱石,从她的喉中逼出一道凄厉的惨叫: “啊——!!!” 这道声音不仅是神灵的呼喊,更是生机流逝的象征。因为在这样的伤势之下,哪怕是原本生命力强健的胎儿,也不见得能活下去,更何况是高禖神腹中那个一直状况就不太好的小家伙呢? 一瞬间,“死”的气息,便从高禖神的腹部飞速扩散到周身,原本萦绕在她身边的蓬勃的生命力,就这样猛地衰落了下去。可穷奇半分怜悯弱小的心也没有,从他口中滴出的腥臭的涎水,已经在高禖神的身边堆积了一滩: “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有什么好的?都怀了这么多年,还生不下来,肯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将虎头凑在高禖神身上,一边吸取她的生机,一边伸着舌头舔来舔去,语无伦次道: “放弃她吧,你再给我生个我的儿子……你都跟我说话了,你都关心我了,那你一定很爱我,愿意为我这么做的,对吧,高禖?” “而且我的儿子肯定更强壮,绝对不会出现‘生不下来’的这种情况。能给我生孩子,可算是你的福气来了!” 高禖神本就因为怀胎太久,而损伤了大部分的元气;眼下在毫不设防的情况下,被几百吨的穷奇一冲撞,更是感到腹部的那个弱小的存在的生机在飞速流逝。 大股大股温热的液体从她身下不断涌出,刺鼻的血腥味飞速扩散开来,如此种种迹象,无不在昭示的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个她孕育了数百年的、真正的人类,竟然在还未诞生的时候,便要先一步死去了。 在高禖神惊恐而愤怒的惨叫声中,一颗被埋在涿鹿平原大后方的,通体漆黑的巨蛋,终于碎成千千万万片;与此同时,一道虽然虚弱幼小,却格外凄厉的陌生声音也随之响起,一道浓重得几乎都要遮蔽日头与苍穹的纯黑光芒从遥远的东方激射而来,遥遥指向穷奇的头颅: “逆子受死——!!!” 第153章 折叠:削减,扯碎,绞杀,株连。 玄鸟已经与她的“听訞姐姐”,分别太多太多年了。 某日,那个每天都会来耐心陪她说话、帮她分走“军队”神职的“听訞姐姐”,突然对她说“马上就要彻底开战了”,说后方是最安全的地方,想把玄鸟保护在后方,她只需要等这个部落的人凯旋归来就可以。 可问题是,这人能这么想,但玄鸟不能。 她天生自带“军队”的神职,骨子里流淌的是澎湃的、不息的热血,自然不会甘心待在如此被动的后方,只一心想着要去前线参战,不管她的“听訞姐姐”怎么劝都没用。 这几十年来,玄鸟从未表现过如此固执坚定的一面。毕竟考虑到她眼下还未破壳的状态,这毕竟是个小孩子呢;然而这一刻,她的执着却险些把这场原本天衣无缝的骗局,给兜头砸个大窟窿: “听訞姐姐,你跟我是一样的,你该懂我才对!” 哪怕她还被困在蛋壳里,但是她扑扇翅膀的声音,却已经能在整个洞穴里隆隆回荡,有着毁灭一切的神灵的威严: “我们不会甘心待在后方无所事事,因为向前争取、履行职务和保护同族,才是我们的本能。既然战线前方比后方更需要我,那你怎么可以阻拦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玄鸟的这番话当即就把少昊给吓出了一身冷汗,从此闭口不谈“让玄鸟继续留在大本营”的决定半句,而是用从炎黄部落战士的尸体上扒下来的衣物,层层叠叠地包裹着玄鸟的蛋,让她能够有“被同族陪伴着的错觉”,将她护送到了最终逐鹿之战的后方。 对此,当时还活着的句芒有过不小的意见: “何须对她这么认真?只要我们能赢下这最后一战,彻底杀死炎黄部落的人,玄鸟便彻底无依无靠了;到时候,不管父亲你是诓骗也好还是抢夺也好,已经失去了一半力量的她,怎么能与刚刚大获全胜、士气高昂的我们媲美?” 少昊当即便把这个他向来最宠爱的长子,给骂了个狗血淋头:“你懂个屁。她的另一半神职是‘术法’,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句芒自生下来,就是在物资贫瘠的极北冰原上长大的,自然未曾见过炎黄部落的盛况;可少昊毕竟是嫘祖的儿子,曾在炎黄部落居住多年,自然明白黄帝的身躯里蕴藏着何等可怖的力量: 共工需要费尽心思,才能把奔涌的河流束缚回河道,然而她只要一抬手,滔滔滚滚的乱流在她手里,就乖巧得活像幼猫。 仓颉需要用文字做媒介,才能教化万民、传递信息,然而她只要站在那里,无需言语,周围的人便立刻都要向她低头。 第452章 炎帝的强悍在于身体素质,然而这种能力只要好好吃饭、勤于锻炼,就人人皆可拥有;唯有黄帝的法力与生俱来又与众不同,若不是过分糟糕的身体状况限制了她的发挥,这家伙搞不好一人就能灭掉少昊部落! 所以少昊不仅不想让玄鸟死,甚至还提前开始规划起以后来了: “既然她想去战场上,那我们就把她带过去。” “不过她还是个小孩子,再加上这几年来,神力又被我偷走了不少,一旦直面战场上的血气和杀气,她绝对就能当场昏过去。只要她一昏迷不醒,那我们就把她扔下,全军开拨作战;等攻下炎黄部落后,再回来接她也不迟。” “毕竟如果一直带着她,万一在我们双方打仗的时候,她突然醒过来,我们露馅了的话就会很麻烦;但如果到时候大局已定,没有人能戳穿我们的谎言,那还不是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句芒想了想,发现的确是这个道理,便心悦诚服地接受了少昊的安排: “很该如此。既然这样,那就全都听父亲的。” ——只可惜后来,随着炎黄部落和句芒的同归于尽,西王母挥师下昆仑杀死了少昊,这个本来就只有父子二人知道的计划,更是淹没在了鲜血与死亡中,再无第三人知晓。 于是,等玄鸟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感受到的,便是地狱一样可怖的、令人肝胆欲裂的景象: 原本说好一直陪着她的“听訞姐姐”已经不在了,周围萦绕着的,全都是地之浊气的亡魂,在无声的嘶吼与惨嚎中,向她宣告着“听訞早就死了,都是少昊骗你”和“你的力量交付给了错误的人”这两个事实。 不仅如此,在玄鸟的大脑被“自己被骗了”这个事实给冲击得一片空白的时候,从遥远的天枢山脚下,传来了一阵凄厉的惨叫。 那是她最熟悉的高禖神的声音。 在昆仑山上住着的这几百年里,高禖神也没闲着。她本来就是十分温柔、对一切事物都怀有极大善意和耐心的神灵,自然十分照顾玄鸟,每天哪怕再忙,都会抽出时间来,和玄鸟耐心说话: “今天外面的花又开了,我给你折了一枝过来。你闻闻,能不能闻到花的清香?闻不到也没关系,在这种花的花季过去之前,我每天都会放一些在旁边,哪怕你看不见,它们也能一直陪着你。” “鹌鹑们又送来了新的羽衣,我盖在你的蛋壳上了。它们托我传达对你的问候和关心,等你出来后,一定要去和它们说说话哦,它们等你好久了。” “今天阳光很好,我带你出去晒太阳吧?不想晒太阳?那晒晒月亮吹吹风呢?你要多多吸取天地精华,才能快快破壳长大呀。” 就这样,在漫长的互相陪伴中,西王母、玄鸟和高禖神这三个原本应该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神灵,终于在互相信任、互相扶持、互相鼓励的磨合后,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家庭。 ——既然是家庭,那么谁会认不出自己家人的惨叫声? 更何况,高禖神本身就具有异乎寻常的能力。 她是从女娲的遗骸与精魂中诞生的神灵,每一个言语和动作,都有无与伦比的力量。按理来说,只要高禖神一声令下,那么世间千千万万的生灵,只要活着,就能蒙受她的感召,愿意为她冲锋陷阵,为她而死。 可穷奇眼下在的这个地方,实在太好了。 自共工撞塌天枢山后,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人;炎黄部落早已化为焦土,周围仅有的生灵,也已经随着西王母的开拨而离开了这里;若不是高禖神误打误撞之下,感受到了错误的玄鸟的气息,是绝对不会来到这里的。 可也正是如此,没有与战争和力量相关的神职的高禖神,在开口询问的那一刻,便注定了她死亡的结局。 在高禖神的哀嚎中,在鬼魂们的大笑中,头脑一片空白的玄鸟与不久前刚刚死在极北冰原上的少昊一样,在灭顶的恐惧中,甚至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她的身躯和求生本能,无不在齐齐高声呼喊,“你还没有长大,现在强行破壳只会九死一生”;但玄鸟的魂魄已经先肉体一步做出了选择,此时此刻,她的内心只有一件事: 我要破壳,要长大,要冲出去救她! 她心念一动之下,身躯便开始飞速变大;可在她的身躯变大的那一刻,也有彻裂骸骨的疼痛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每一个角落传来: 那是玄鸟尚未长成的身体,和蛋壳接触的地方。 按照正常的诞生情况来看,当玄鸟彻底成熟后,她的身上就会出现比钢铁还要坚硬的羽毛,她的爪子和鸟喙就比刀剑还要锋利。到时候,别说这小小的蛋壳了,怕是把世界上所有的盔甲都堆叠在一起,也不能在玄鸟的手下支撑过一击。 ——可是,能孕育如此强悍的神灵的壳子,难道会是什么脆弱的、平凡的东西吗? 原本应该成为玄鸟破壳后,第一时间拿来废物利用磨练爪牙的蛋壳,此时此刻,竟成为了她出生路上的最大阻碍。 无穷尽的压迫与痛楚从四面八方宛如潮水一样,密不透风地包裹过来,几乎要把玄鸟瘦小的、还没长成的躯体给碾成肉酱。 她身体里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玄鸟的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被撕扯下的羽毛和淋漓的鲜血。那些原本能够当做箭矢使用的锋利黑羽,眼下不过是一层短短的绒毛;她那能够击穿金属护甲的骨骼,在此刻,竟软得连蛋壳都无法刺穿。 太痛了……太痛了。小小的黑色鸟儿的双眼里已经蓄满了水光,不知是因为痛苦而生,还是因为高禖神充满痛苦和愤怒的喊声而起。 她每长大一寸,浑身骨骼被压得不停粉碎又重生的疼痛便剧烈一分;等她彻底爬出蛋壳后,已经半点正常的模样都没有了,完全是一坨软趴趴的烂肉;可下一秒,神灵天生强悍的恢复力,又促使着她展露真正的身形。 终于冲出蛋壳的束缚后,玄鸟的浑身都湿淋淋的。可她无暇分辨,这些沾在身上的液体,到底是蛋壳里还没被她吸收干净的营养成分,还是她自己的血泪,便已经对着太阳展开双翼。 日母的金车光芒大盛之下,玄鸟身上的一切痕迹都被飞速晒干,然后化作齑粉,随风飘散在空气中。她对着太阳展开双翼,如山峦般沉重、如海洋般广阔的威压,便从她身上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术法”的神职在这一刻运转到极致。哪怕羽毛本体的强度不够,但每一寸鲜亮的黑羽上,都布满锋锐的杀意与威严;她金黄的双眼如闪电般运转之下,万里外的天枢山脚的景象,便立刻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凡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生灵,谁能忍心见自己的家人而死?谁能无动于衷,谁能不去救援,谁能接受命运?那都是不可能的。 在见到高禖神的惨况的那一瞬间,滔天的愤怒便在玄鸟的心底燃烧起来了,促使着她爆发出了自诞生来的第一道怒吼: “逆子受死——!!!” 她本来不该这么快能抵达的,毕竟同样生有双翼的神灵句芒,在追击炎黄部落残兵的时候,也花了半天的时间;她更不该看见这些东西,因为她所在的逐鹿平原的后方和天枢之间隔着无数屏障,没有“远目”这一神职的神灵,便不能看到千万里之外的景象。 可玄鸟有“术法”。 她咬紧牙关,拼着燃烧精血的代价,奋力一振翅,便有浩浩的长风以她为中心,狂暴地席卷成漩涡,飞速席卷过涿鹿平原,从炎帝和黄帝鲜血里化出的一望无垠红色蓬草,都在玄鸟的愤怒下摇曳成十万里的血海: 千里之遥——缩地成寸!障碍阻隔——折叠空间!赶路的时间——削减,削减,再削减! 在极致的威能下,哪怕是时间、空间和生死,都要为掌管“术法”的玄鸟让路,因为她能折叠一切,更改一切。 如果让她长大成年的话,玄鸟只要全力施展所有的权能,就能让人间改朝换代,让生灵俯首帖耳,让时光的洪流逆转,死去的同伴重回人间。 然而高禖的惨叫声还在回荡,重情重义的她委实赌不起那个“等我长大后再把所有人都复活”的未来,因为即便日后能复活,她们死前受的苦也是真实存在、不可逆转的: 与其等待几千几万年后反悔,不如现在就做到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 眼下的玄鸟,还是个未长成的小孩子,没有太多的城府和心机,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去救与她感情深厚的高禖姐姐。 她的一颗丹心与真心,无论如何也等不起太遥远的日后。 就这样,伴随着玄鸟的长鸣,黑色的旋风眨眼间袭击而来,这风里裹挟着无数锋锐的黑羽,黑羽的主人发出一道震天嘶吼,随即冲向穷奇,尚未完全长成的她,对着老虎外形的神灵伸出了她的利爪与鸟喙: “我要杀了你!” 那是何等混乱的一幕,是何等血腥的惨剧。 第453章 穷奇虽然也是能飞的神灵,但是他的力量在玄鸟的面前,属实不堪一击。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运转起他新获得的“军队”的神职,整个人就被从里到外完全切碎了。 他的血肉被狂风撕扯成千千万万片,竟比蝉翼还要薄,后世的牛肉面在看到此刻穷奇被切下来的血肉的厚度,都得发自内心地说一声“我们的肉已经很厚道了”。 与有形的肉体一并被切碎的,是穷奇的魂魄和神职。无数道闪烁着微光的碎片从穷奇身上洒落,在玄鸟平地卷起的狂风中一瞬即逝。 哪怕是神灵,在魂魄被切碎成这个样子后,就再也凝聚不起来了。穷奇甚至都无法再度回到虚空中的通道中再度投胎,只能就这样散落、沉寂、彻底消失在这片大陆上。 不仅如此,与穷奇的魂魄一同碎掉的,还有玄鸟掌管“军队”的神职。 很难说少昊在把这份力量转移给穷奇的时候,有没有这样的心思: 这家伙的身上还带着你的一部分力量呢。你想要杀他的话,要么,就得跟我们养着你一样,耐心等很多年,再把神职一点点转移回来物归原主;要么,就得连着你的这份神职,一起把他给砍了! 少昊想的,是用“投鼠忌器”这样的方式,来牵制住西王母这方的人,只要能利用玄鸟的神职,暂且保下穷奇的性命,那么未来会怎样还真不好说。毕竟像他们这样,天性里就带着血腥、杀戮、暴虐、征伐和不可一世的生灵,多活一天,就能有一天的变数。 ——结果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玄鸟根本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 虽说这家伙还是个困在蛋壳里的小孩,但不知是不是被“军队”这一神职影响了的缘故,她的脾气却是整座昆仑山上最刚烈、最强硬的,甚至连暴怒状态下的西王母也不及她的十分之一: 你身上带着我的神职,就能让我忌惮你?笑话,自从你对高禖姐姐出手的这一刻,你在我的眼里,就已经死了;就算考虑到这一点,你也只不过是从一个“死人”,变成了“有点价值的死人”。 我深知我法力虚弱,身躯幼小,提前破壳也是九死一生;但是我在死前,却是一定能先杀死你的。 真正的可怕,不在“死亡”,而是魂魄破碎,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放在几千万年后的人类社会,在互联网文学成型之后,就会有一句曾经很火的话能用来形容玄鸟极为美丽健康的精神状态:统统杀了!创飞一切!都给我死! 唯一的区别就是,绝大多数人这么说的时候,只是被升学、工作和家庭等方方面面的压力压垮了,需要释放一下压力,保持内心健康,口嗨而已;但问题是,哪怕她的神职被偷走了一半,剩下的这部分“术法”的神职,也足以支持玄鸟做完这件事。 别人的“杀光一切”是开玩笑,西王母的“杀光一切”是宛如自然灾害般席卷一切碾碎一切,但是玄鸟是真的能从根本上做到“杀光一切”的: 如果说现在的世界是一块巨大的耕田,上面除了粮食之外,还生长着各种各样毫无价值的杂草,那么西王母做的事情,就是在认认真真除草;而玄鸟在做的事情,就是跟在西王母的身后,认认真真地往草坑里一对一投放除草剂,讲究的就是一个精准斩草除根。 在穷奇的魂魄碎成最根本的地之浊气后,从他身上分离出来的、比他的魂魄颜色更深的纯黑色的光芒,也一并没入了山川、江河与密林。 在这些漆黑的星子融入万物后,从冥冥虚空里,传来一道悠长的叹息,似乎在感叹,“合该如此”: 从此,不仅玄鸟再也无法收回她的这个神职,甚至任何神灵都无法拥有;与之相对的,在更加遥远的未来诞生的新物种——人类,便能够凭着自己的力量,揭竿而起,征战四方。 人类尚未诞生,却已明白何为“战争”。 在闪烁着黯淡光芒的穷奇魂魄碎片融入大地后,死在极北冰原上的少昊的魂魄也没能幸免。 他死得更早,都是好几天前的事儿了,按理来说都早就飘进虚空里等着准备投胎了。结果穷奇一人之死,完全不足以平息玄鸟的愤怒,在她的“术法”权能超载运作之下,新一轮的折叠再度开始: 生与死——改写!现实与虚空——打破!肉体与魂魄——拆分,拆分,再拆分! 少昊生前担心过的事情,果然成了真: 黄帝的神职并非“术法”,而是“人文始祖”,她只是比较擅长某些术法而已,都能和文武百官一起,将炎黄部落治理得井井有条,物阜民熙;那么,天生自带“术法”这一神职的玄鸟,在极度愤怒之下,把她的所有力量完全运转起来的话,又会是什么样子? 他生前未能得知这个答案,死后却托他的好大儿的福,彻底知道了。 清越的鸣声再度响彻四海,黑色旋风拔地而起,直入云霄,彻裂虚空,如黄金般威严而美丽的双眼中爆射出一道闪电,带着无与伦比的气势、尖锐的风声与让人骨寒的杀意,快准狠稳地一把戳进了虚空,将少昊的魂魄从一堆气息中揪了出来! 少昊:???不是,等等,我都死了,怎么死后还不肯放过我??? 他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因为此时,穷奇被片成千百万肉片的尸首已经散落了一地,活像有一百辆载满了涮火锅用的羊肉片的大卡车在这里侧翻过一样;就连生灵体内最坚硬的骨骼,也被碾成了齑粉,再也保护不了里面的骨髓与大脑,白色的淡黄色的软糯流体便飞溅得到处都是。 如果说穷奇肉体上的下场,姑且还能说一声“凄惨”的话,那么他的魂魄的去向,属实是惨到用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 因为在这一刻,身为新生代神灵的穷奇,和太古的女娲、夸娥等人,竟然享有了一样的待遇。他的存在终于被彻底抹消,天地之间,无处可寻。 只不过像女娲、夸娥和嫘祖这样的“天之清气”的神灵,即便是死,也是回到天上,融入万物之间;像少昊、句芒和穷奇这样集合“地之浊气”的神灵,死后就只能回归大地了,从哪来的就回到哪里去,属实是来人间折腾了一趟,却半点好都没能捞到。 少昊的魂魄虽然不能言语,然而从这一团气息不断波动的状态上来看,他属实是吓着了,只能通过不断扭曲自身形状和改变颜色的方式,试图从浑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对玄鸟传递“求饶”的信息: 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该狂妄悖逆,不该忘恩负义,不该有眼无珠,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贱民的错,但你是好人,按理来说,你不会对我赶尽杀绝的,对吧?怎么有天上的云彩跟阴沟里的泥巴较劲的时候呢? ……对吧? 少昊的求饶甚至没能说完第二段。因为玄鸟的双翼再度舞动之下,纯黑的光芒从她周身激荡迸出,一瞬间就把少昊给切成了和他的好大儿一样的形状: 句芒被分尸肢解而死,穷奇被风刃切割而死,眼下,同样的命运也降临在了他们的父亲身上,这怎么不算一种父子相承,和和美美一家亲?别管什么生死和顺序之类的事情了,你就说同样的死法算不算一家人吧! 在天道决定将“地之浊气”以生灵的形态投入轮回后,还真别说,大地的状态的确好了不少: 哪怕是最贫瘠的极北冰原上的土地,都能零零散散长出一些脆弱的生物,星星点点的绿意散落在冰天雪地中;原本就十分肥沃的南方的土地,更是肥沃到用锄头挖都挖不动,用力攥一下的话,都能把这油润的黑土,攥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是蕴藏在土地里过分丰盛的养分互相摩擦的声音。 不仅如此,就连天地间灵气运行的状态也好了不少: 在混沌时期,所有的力量都是无序而暴乱的,哪怕像女娲和西王母这样的神灵,在直面混沌之气的时候,也免不得在身上被开无数口子;后来女娲燃尽心血,开天辟地,安定乾坤,世间生灵的状态才好了一些。 等到地之浊气诞生后,天地间的灵气运行就更顺畅了,对当时的炎黄部落的居民来说,最具体的表现就是捕鱼更加顺利、狩猎更加简单,就连从土里收获的农作物的产量也格外高,所以她们才能在带着这么多不干活的男人累赘的情况下,维持住部落的稳定。 ——就好比一个程序原本应该运行得很顺畅,只不过里面总会有一些自带的小bug干扰运行效率;于是和“平面程序”不在一个纬度上的“活人程序员”出手,把这些bug收集到一起,专门给他们安排了个自己运行的方式,顺便还会用一切运行顺畅的代码去检测和帮助这些bug,嘿,你猜怎么着?程序整体运行的速度果然变快了。 然而天道没能考虑到的是,在它看来,用清气去调和浊气,是对整体有利的方法;然而在清气看来,这纯属是天降一口大锅盖在身上! 于是玄鸟再度振翅,第三轮折叠伴随着无数亡灵的嘶吼重新开始: 第454章 未能进入虚空的——撕裂!已经进入虚空的——扯出!已经投胎成功的——绞杀,绞杀,再绞杀! 新一轮的魂魄碎片没入四海八荒,一瞬间,草木枯荣,土地皲裂,山川倒流,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太古时代不复存在,因为在这一刻,“地之浊气”被全面遣返,世界又回到了女娲刚刚开天辟地时的样子。 这是比西王母率万妖下山更可怕的一场屠杀,因为在今日过后,所谓的“地之浊气”,最初的“男人”,都不复存在: 死去的花朵怎么可能重开?倒流的河水怎么可能归来?已经碎得连形状都没有、无法进入虚空投胎的生物,要如何证明自己还活着?连活都活不下去,只能回到来处的区区一股气息,要怎样才能继续为自己命名为“人”? 这些疑问本来就没有答案,恰如这条布满了血和火的路一经踏出,便不能悔改。 就这样,西王母的麾下大将玄鸟,在太古的时代,用地之浊气的下场,为所有生灵宣告了什么叫“株连”。 第154章 泣曰: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玄鸟盛怒之下,天地风云激荡,本就坍塌了一半的不周山更是在激射开来的黑色洪流中彻底倒下,巨石、断木与泥土洒落一地,却半点都没有靠近高禖神周身三尺。 因为此刻,涌动在高禖神周围的清气和死气,已经将她彻底包裹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巨大漩涡。 这道漩涡的力量,和高禖神本人一样,似乎能温和得包容一切调和一切;然而只要靠近一些,才能发现,所有经过这道漩涡的事物,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碰到高禖神半分,就被彻底碾碎了。 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好的迹象。 高禖神的性子和昆仑山上的其他生灵都不同。如果说整座昆仑山从上到下都是要么武德充沛要么刚烈耿直的家伙,无一例外,那么高禖神就是例外中的例外。 她能够聆听一切生灵的烦恼,无论事务大小轻重,都能做出最恰当的判断与调停;她愿意停下脚步放下身段,和一切生灵交谈,给出最让人心中熨帖的回答。 曾有生灵毫不夸张地盛赞过高禖神的平易近人与温柔可靠: “高禖神跟你说话的时候,是真真把你放在心上,能设身处地理解你所有的烦恼和开心,只要能跟她说上一句话,就感觉这一天都有了指望。” “如果说西王母是昆仑山的主心骨,那么高禖神就是昆仑山的灵魂。不管失去了二者中的哪一位,这座山就都再也没有‘家’的感觉了。” 有这样的性子为基础,高禖神的力量自然少有全力外放的时候。起初是因为她性格温和,不愿意吓到别人;后来是因为她受天道感召而孕,绝大部分力量都拿去温养腹中胎儿了,自然没有多余的力量外放,以起震慑作用。 ——换而言之,高禖神眼下周身正在运转不休的气息,是她腹中的胎儿状态的最直观体现: 她马上就要死了,再也无法从母亲那里获得力量,所以“死气”自然便涌现了出来;正因为她无法再获得力量,所以高禖神原本应该转移给她的养分无处可去,于是“清气”就开始流泻满地。 当这两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混杂在一起的时候,哪怕让没有眼睛的帝江来,都能看出高禖神眼下是强弩之末,回天乏术;不瞎不聋的玄鸟,自然也看得出这一点。 她收敛了羽翼,踉踉跄跄扑到高禖神身边,却又不敢触碰她,生怕自己最轻柔的一下触碰都会让命悬一线的高禖神彻底崩溃,只能伏在高禖神身边的地上哀哀痛哭: “高禖姐姐!” 玄鸟心中的熊熊恨意无法抒发,却又不知道该对着谁说,因着穷奇和少昊都已经彻底毁灭,连形体都没有了,在天地之间彻底泯灭,不复存在,哪里还能再听得到她的哭喊? 在万蚁噬心般的痛苦下,玄鸟只恨不得把自己浑身啄出几千几百个血窟窿来,好弥补自己的识人不明造成的过错——或者说,如果真的能一命换一命的话,她愿意像少昊和穷奇那样,被分尸几百万次,来抵消自己造成的过错: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能明辨‘听訞’的真假,才伤到了高禖姐姐,我万死难辞其咎!” 玄鸟也是个说到什么就要做到什么的果敢性子,当即便要自戕谢罪;可在她凝聚出来的黑色光芒洞穿心脏之前,一只柔软的、苍白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羽翼。 这只手的主人明明已经死相尽显,可她开口的时候,依然有着能够让世间万千生灵全都俯首低头的温柔;也正因着这份温柔,所以哪怕她已经气若游丝、声音几不可闻,也没有任何存在能打断她的言语: “不,不要这么说。” 高禖神费尽力气,支起身子,靠在背后的山岩上。然而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便让她周身涌动不息的气流都削弱变缓了,可见她的生机,已经脆弱到了“哪怕只是换个姿势,都能让人往死亡的道路上更进一步”的程度。 可即便到了这一步,她开口的时候,也依然半点愤懑、不舍与恐惧的情绪也无,只对玄鸟坦荡荡地笑了起来,一点殷红的血线从她唇角蔓延而下,没入堆积在颈间的乱发中: “他做的这些恶事,不该算在你的头上。” 往日里高禖神说话的时候,便莫名让人能听得进去,所以玄鸟在昆仑山上住着的那段时间,都是她来负责教导玄鸟的;于是此时此刻她一开口,从她们身边流过的风都变缓变柔了,宛如回到了过往那段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 “假如恶人有心诓骗,那么再多的防备也阻拦不住他们的花言巧语,因为只要假以时日,水流一定能够冲毁大坝。” “如果你是成熟的个体,那么你或许的确有‘失察’的职责。可你当时被困在蛋中,只能依稀听到外面的声音;少昊又取了鹦鹉的巧舌,对症下药来欺骗你。细细算来,你也是受害者,我要是再责备求全,怕是天道都要罚我啦。” 高禖神的气息本来就十分不稳,在说完这么长一大段话后,更是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玄鸟虽然有心给高禖神输入一些神力,为她疗伤,维持她的存在,可高禖神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摇摇欲坠的动态平衡中,但凡现在有一点半点的外力加入进来,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只能加速她的死亡。 于是她只能含着泪,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等了又等,才等到高禖神的面色微微好转了一些,然而谁也无法判断,这是高禖神真的在好转,还是她的回光返照。 等到高禖神开口说话的时候,她身上的“回光返照”之感就更明显了,因为那种温煦如春日暖阳般的感觉,又渐渐回到了高禖神的身上,这种不该出现在重伤之人身上的力量竟再度复归,可见等待着高禖神的唯一结局,就是死亡: “如果说你真有什么错的话,你笑一笑吧,小玄鸟。” 玄鸟上一秒还在恨不得杀了自己,下一秒在得到了高禖神的这个要求后,整个人都在截然相反的两种情绪的催动下,彻底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哽咽道: “高禖姐姐这话说得,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高禖神含笑阖上了双眼。虽说这不是她彻底气绝身亡的征兆,然而其中蕴藏的不祥意味却没有减弱半分,因为此刻,她的眸色已经混沌成了一团,分明是因为气血亏损、燃尽心血,而再也看不清事物的表现: “天下所有的生灵,都有自己的命运,有自己的‘道’。” 她缓缓开口,便宛如有最后一束阳光从玄鸟的身上拂过,使得玄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因着玄鸟哪怕再怎么不愿意接受高禖神即将死亡的现实,可她的潜意识里也明白,自此之后,再过千千万万年,也不会再有第二个高禖神,她的世界里将从此冰封万里,永世凛冬: “我的路看来就只能到这里了,可你的未来还有很长很长,何须把心血浪费在过往的事情上呢?” “你笑一笑,放宽心,不要这么哭丧着脸,不要把这些小事放在心里,我看了,才能放心离开。” 高禖神的这番话说得洒脱,换做旁的神灵,指不定还真的就接受这个解释,送她离开了。 只可惜她面前的家伙不是别人,是玄鸟。不管用神灵的标准来看,还是用野兽的标准来衡量,她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子。 在小孩子的眼里,家人是天生就该在一起、日后也永远不会分离的存在;你想让她们认命,想让她们接受生离死别,那属实比登天还难。 因为在她们的世界里,家长是最全能的神奇生物;所以在玄鸟的眼中,西王母这位真正的昆仑大家长,自然应该有办法解决一切难题: 我不要高禖姐姐和我分开。西王母,你想想办法呀,你一定能更改她的命运的,对不对? 于是玄鸟的眼里突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对高禖神激动道:“高禖姐姐,我有办法了,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叫能救你的人来!” 第455章 她对着长空再度展开羽翼,比之前的狂风更猛烈的巨大龙卷便平地而起,浓重得半点透不见日光的黑羽铺天盖地爆发出来,伴随着玄鸟稚气的、嘶哑的、却又满怀希望的喊声一并传遍四方: “西王母——西王母!” 哪怕现在,西王母的军队与她们尚有千万里之遥,可玄鸟昂首长啸之下,在她疯狂折叠空间的“术法”权能的运作下,身穿战甲、头戴鲜红羽毛的西王母,果然一瞬间便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可就连西王母这样的大能者,在见到高禖神的一瞬间,都失去了言语的功能,因为在最惨烈的景象面前,没有人能够保持冷静如常思考,哪怕是西王母也不能。 她能够带着万妖下昆仑、平八荒,能够开“血亲残杀”的先河,能够毫不犹豫便将地之浊气的首领下令处死,可见不管是昆仑之主还是西王母,哪个阶段的她,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可这一瞬,她终于想起千万年之前,人首蛇身、顶天立地的神明,曾用她那双金银异色的双眸,深深凝望过她一眼。 原来早在那一眼里,太古的神灵、万物的起源,就已经悲悯地窥见她今日,她要亲手为无数姐妹收敛尸骨的送葬人的命运。 这一刻,西王母终于在她漫长得望不到头的人生中,知道了什么叫“遗憾”。 你能手持刀与剑,号令血与火,有千军万马跟在你的身后,与你一同南征北战,你所抵达的地方,无不臣服无不战胜,亿万生灵都要发自内心地尊崇你响亮的姓名。 谁敢说你不成功?在你的大军席卷过四海,将作恶多端的地之浊气斩草除根后,你的姓名在获救者中无不称颂,无不信仰。 谁敢说你一无所有?整片大陆的权柄都握在你的手中,当生者生,当死者死,哪怕连冥冥中的天道,都无法阻拦你的决定。 可你最开始所求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你只不过是想保护好自己的山脉,只不过是想好好照顾自己的家人,只不过想给前来投奔自己的生灵一处乐郊与净土。 ——就这样,到头来,你什么都没做成。 她机械地走上前去,行走间突然觉得胸口一凉,便往里一掏,还真叫西王母掏出了个好东西: 那是昆仑山上负责做衣服的鹌鹑们,曾经做过的一件金缕玉衣的残骸。 当年这件金缕玉衣,本来应该呈给高禖神,保护她和她腹中胎儿的安全;可后来,炎帝黄帝先一步下山去为高禖神寻找草药,鹌鹑们就把这件衣服托付给了这对姐妹。 等到后来,鹌鹑试图再度复刻新一件金缕玉衣的时候,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了,就好像天道只允许这种逆转生死、颠覆阴阳的神器,在天地间只存在一件似的。 随着炎黄部落、少昊部落的依次战败,战火燃遍整片大陆,曾经的神器化作齑粉,眼下天地之间所存的,能够让人起死回生的事物,眼下竟只有这一块残骸。 西王母突然又觉得,因悲伤过度而无法思考的头脑又活动了起来,宛如有一道闪电划过黑夜般,将她的思维照得雪亮。 等她反应过来之后,她已经在拿着这块甚至连高禖神的手指甲大小都没有的玉片,试图覆盖在她身上了,因为这是她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在至关重要的亲人面临死亡之时,哪怕是最英明的君主,也会病急乱投医: “高禖姐姐,深呼吸,放松……我这里还有最后一块金缕玉衣的残片,你能感受到它的力量吗?” 然而这块玉片再也发挥不出任何效用。 它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已经在重病难愈的黄帝身上,耗光了大部分功效;后来金缕玉衣崩碎、两位人文始祖陨落,仅剩的这块玉片被青鸟从山林中衔起,带到西王母面前。 经过这一番波折之后,就算它有着通天的本领,眼下也不剩什么了;更罔论天地间的灵气运转又掺入了地之浊气的阻碍,继混沌与太古的时代结束后,新的纪元已经来临—— 你怎么可能用旧时代的遗物,去新时代里丢人现眼? 在认识到“金缕玉衣早已失效”这个事实后,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西王母别无他法,只能麻木地泪落不止,甚至都来不及伸手去擦一擦眼角。 也正因如此,西王母饱含悲恸与不舍之情的血泪,在溅到这块玉片的一瞬间,便催生了它微末的灵智,甚至在它的身上,也染了一抹与“诞生在仓颉血泪中的仙草”十分相似的浅红: 不管它日后会不会修成人形,变为神灵,也不管它千百万年后,是会变成顽石还是变成精魄,总之从这一瞬开始,它的命运,便永远、永远和“天之清气”捆绑在一起了。 因为它在未亡的高禖神的身边,从西王母的血泪里诞生。它未知“生”,先知“死”,又怎能不为世间万万女子的痛哭动容? 高禖神的情况被西王母挡了个严严实实,玄鸟看不见高禖神的面色如何,便天真地认为,“只要西王母来了,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还在扑扇着翅膀,试图往高禖神的身边凑过去,满怀稚气地欣慰道: “高禖姐姐,你再坚持一下,只要我们能回到昆仑去,你就一定会没事的。” 西王母听闻此言,只觉心如刀绞,却又不敢说出实话,生怕这实话一出口,就断了高禖神最后一点求生的心思,只能半偏过脸去,强笑道:“正是如此。高禖姐姐不必担忧,我会想办法……” 可西王母的这番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完,因为就连她自己都知道,这是假话,撒谎是不对的: 她已经回不去了。 这就是强行更改天道写下的命运的代价。 不仅如此,更因为高禖神突然抬手,拉住了西王母的衣袖,截断了她所有未出口的善意谎言,轻轻道: “……来不及啦。” 她明明已经离死亡只剩一步了,却凭着过分顽强的意志,迟迟不肯跨过这条线。如果天道也有自我意识的话,搞不好现在都在急得跳脚了,因着高禖神心中真的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求生意志,愣是把她这一口气续到了西王母前来,直到现在,才隐隐有消散的迹象: “小昆仑,你不必骗我。” ——高禖神已经很久未曾这样称呼西王母了。 自从西王母开始全面掌管整个西方,这个亲昵的、长辈称呼晚辈的名字,便不再在高禖神的口中出现。 而她想的,也绝非是“我们俩的地位现在有差别了,我不能冒犯更尊贵的人”这样狗屁倒灶的想法,而是一种更纯然、更纯粹的,为西王母着想: 她这么年轻,就要过早地承担起这么重的任务,好像的确有些累人。那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要不就从称呼的改变开始吧。 我和大家一样,都叫她“西王母”,从此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年龄了,大家都会认为,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威严、沉稳而冷静的神灵,自然就都会听她的。 就这样,高禖神无声而体贴地改换了称呼。 潜移默化的力量是强大的,后来整个西方的生灵都闻询来投、定居昆仑,除去西王母和下属们的努力建设之外,高禖神这块金字招牌往那一戳,就是一座永不倒塌的精神丰碑。 可眼下,就连这块丰碑,都要倒塌了。 玄鸟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悲痛情绪,难以置信的绝望神色开始浮现在她的脸上,使得她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刻,小小的玄鸟终于成为了精神上的大人,因为所有小孩子的成长,都是从意识到“原来家长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这一点开始的。 沉重的死寂在三人之间蔓延,最后还是西王母勉强控制住了思绪,反握住高禖神的手,恳切哀求道: “高禖姐姐,你心里究竟还藏着什么事?我不能让你带着遗憾离开,你说吧,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为你做主!” 高禖神的心底的确有着某种希冀。 可此刻的她,已经神志昏迷得连自身的状况都无法察觉,更是连面前的人都看不清了,自然也想不到,她在人生的最后关头所求的最后一件事,竟然早早就被判了死刑: 她想要保下腹中的孩子,想让她正常降生在世间,想让她去阳光下无忧无虑地生活。 可眼下天地灵气剧变,时过境迁,谁也不知道在新的纪元里会有怎样的世道,那么,唯一能做到这件事、能照顾她的遗孤的,就只有西王母。 只可惜在高禖神无法察觉的时候,这个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曾拥有的婴儿,早已停止了呼吸。 ——可高禖神不知道。 她已经虚弱混沌得连孩子的状态都感受不到了,已经痛苦得连多喘一口气都是折磨,可依然锲而不舍地坚持到了现在,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将她心中唯一挂念的孩子,托孤给值得信赖的同袍友人。 于是高禖神从胸腔中吐出最后一口血气,用不复清亮的双眸定定凝视着西王母,一字一句地提出了一个按理来说,在说出口的这一刹那,就永远不可能被履行的约定: 第456章 “昆仑之主、西王母,请听我一言。”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这条限制毕竟只是对人的。 高禖神这样的太古神灵在拼尽全身力量开口的那一刻,根本不用说什么善意的劝解,才能让别人听从;因为她的每一句话,便都是契约与盟誓,凡听闻者,便要遵守: “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奢求,独有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她的言语在说出口的那一瞬,就有无数道金色的光芒从她身边浮现,细细看去,这些金色的光芒其实并非完整的一片,而是由千千万万蝌蚪文组成的。 炎黄部落的仓颉创造的女书,是后来才有的、甚至都可以让人类来使用的文字,这便是历史上最早的“让教育进入千家万户”的概念。 在最古老的、连天地都没有的混沌时代,一切神灵的话语,在诞生的那一刻,便自带一种只有神灵才知晓的语言: 只有她们能看懂,只有她们能知晓,只有她们能使用。除神灵之外,任何生灵都不可说,不得解。 甚至都不用她们有意使用,天道就会把这些东西刻在她们的血脉里。就好比西王母在凭空出现在虚空里、降落在昆仑山上的那一刹那,陡然凭空而生的蝌蚪文,就已经无声宣告了她的存在,以及她对昆仑的拥有。 只不过后来,随着女娲开天辟地,世间无数生灵们的诞生都有了次序,不用再从天而降到虚空里然后看运气着陆了,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在虚空里排队降落在地上;再后来,高禖神从女娲的遗骸中诞生,更是确立了“怀孕生产”的概念,将万物的繁衍都安排得极有条理,这种需要动用蝌蚪文的大场面,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今日,高禖将死。 神灵的诞生与死亡有着同样强大的力量,于是在她拼尽全身力量开口的那一刻,就连已经规划好了“这个孩子必须要死”的命运的天道,也不得不在这种小事上,为高禖神抬一抬手: 你都这样恳求了,反正也不是让她起死回生,只是找个人来照顾这具尸体而已,我就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反正也影响不了什么。 于是在天道的默认下,苟延残喘的高禖神,与披坚执锐的西王母,在不周山下,立了最后一道契约: “请你指太古的女娲对我发誓,你会好好对我的女儿,会保护她,教导她,在人生的道路上引领她,让她去太阳底下,过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当年西王母在昆仑山上,的确发过同样的誓言,说“我会把你的孩子当成我的来抚养”,可斗转星移,今非昔比: 彼时的高禖神没有预见到自己的死亡,在那种情况下,将孩子托付给西王母,无非就是多了个“可以顺手照顾她一下”的亲属而已。 可眼下高禖神即将陨落,所以她必须和她最信任的人签订新的契约,因为一旦她撒手人寰,谁与她发誓,谁就是这个孩子唯一的、最后的亲人了。 西王母自然也知道这个誓言的分量有多重,因为高禖神腹中的孩子,便是能活下来,她和玄鸟也是截然相反、迥然不同的两种存在: 像玄鸟这样的神灵,不管形态再怎么幼小,都手握神权,天生就具有强大的力量,能够“生而知之”一切;可高禖神腹中的孩子,不仅眼下已经死去,甚至哪怕生得下来,也只是个没有任何神权的人类。 想要照顾玄鸟的话,只要定期给她提供足够丰富的物资,她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甚至连“思考”都不会的幼小存在,一个连神灵都不是的小家伙,如果没有长辈寸步不离的看护,她要怎样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存活? 而且除去物质方面的抚养不谈,精神方面的引导也同样重要。 像玄鸟这样的神灵,有着“生而知之”的特性,天生就知道一切道理,所以不用旁人过多操心;可人类不一样,想要照顾这样的存在,就要把所有的大道理都掰开揉碎,以小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在日常生活中一点点传授给她,付出的心血和时间都要成倍增长。 ——最要命的是,就算西王母愿意接受,可这个契约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立,因为高禖神腹中的孩子已经死了! 西王母一旦答应这件事,就等于许下了一个永远不可能践行的承诺: 你要如何将一具死尸抚养长大?你要怎样给一具空壳传授道理?这根本就是缘木求鱼、升山采珠,从根本上就是不可能办得到的难题、解不开的死结。 在无法践约之前,西王母的神职和力量都会被牵绊住,不得全然施展,因为有契约束缚在前,所以她的一切权能,都要以“完成这个承诺”为最优先。 这哪里是契约,分明是一个随时都能爆炸的火药桶,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只要是个聪明人,就不该应下这个承诺。 可西王母并没有犹豫太久,因为高禖神的状况也不允许她耽搁太久。 而且她向来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因为聪明人都知道“利己”俩字怎么写,这样的人,是不会有情义的,因为情义的分量太轻又太重,无法用有形的财物衡量。 头戴玉冠与鲜红羽毛的女子,定定凝视着高禖神腹部那个心跳早已停止多时的存在,用力握住了容色枯槁的黑发褐肤女子的手,面上半点异常也无,竟好像这个孩子还活着一样,对高禖神沉声安抚道: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指太古的女娲、不倒的昆仑、我的荣耀与姓名与你发誓,我会把你的孩子,当成我的来抚养。” 大能者的声音里,含有一万道雷霆与闪电,在西王母开口的那一刻,以高禖神为中心,延展出来的无数道金芒便齐齐没入她的身躯,金色的链条将三人联结在一起,牢不可破的誓言就此定下: “我曾这样许诺,便会这样执行,因着从我口中说出的契约,从来没有更改的道理。” 高禖神也强忍疼痛,断断续续地开口: “从此,我要人间的女子,有‘流产’的概念与自由,因着如此一来,不合格的存在,就没有诞生的必要;不强健的存在,就不该拖累母亲。” 天边高悬的织女三星闪烁不休,在冷冷的星光与月光下,高禖神的手正在飞速失去温度,西王母一时都无从分辨,究竟是高禖神的手更冷,还是她发间的玉饰更像个死物: “嫘祖昔年因产下少昊而死,我今日又因少昊之子而死。我们行过的错路,后世不要有;我们受过的苦,后人不再受。” 新的契约就此立下,然而缔约的三方里,很快就只有一人活着。 在确定昔年昆仑山上的那个誓言依然有效后,在将她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托付给了足够可靠的朋友后,在确定地之浊气无法通过钻空子的方式再诞生于世后,高禖神终于欣慰地阖上了双眼,完成了她漫长生命里的最后一件事: 履行神职。 在彻底没入永远也醒不过来的黑暗之前,她迷迷糊糊地心想,我的孩子,将来肯定会成为很优秀的人吧?可她将来会是什么模样呢? 猫咪们在一起抚养幼猫的时候,都是不分生母地混合在一起的,谁捕猎归来休息有空就谁来带。直接导致有的时候,明明猫妈妈是很文静的性子,但是她的孩子就是那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类型,因为她在小的时候,跟着另一只活跃的猫妈妈混在一起的时候比较多。 高禖神负责掌管世间万物的繁衍生息,自然对所有生灵的繁育流程都烂熟于心,于是她自从当年将孩子托付出去之后,就无数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会像我一样脾气温和吗?哎呦,那可不行,毕竟她不是神灵,没有力量,要是再太温和了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那她会像西王母一样处事公正果决吗?哎呦,那也不行,她要是太刚正了得罪了人怎么办,她又不会法术没法揍人,谁来给她撑腰呢? 那要不还是让玄鸟在出世后,教她一些法术用来自保吧,这样不管谁来打她,她都能狠狠打回去,指望别人来给她撑腰,不如想办法让她能自己指望自己。 可眼下,高禖神的指望一个都派不上用场。 因为她的孩子将来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她都看不到了;而且玄鸟在绞碎地之浊气的时候,完全是靠着压榨自己的心血和精魂在竭尽全力爆发,没有让都要累死了的小孩子继续做事的道理。 于是高禖神只能遗憾地心想,就到这里吧,我们做了所有我们能做的事情。 你不要怪妈妈没有留给你什么遗言,因为小昆仑会照顾你,天地也干净了,如此一来,我们竭尽所能留给你的,就都是好东西。 你是很好很好的小孩,将来也会变成很好很好的、比我更出色更优秀的人。 只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愿你去路,一片光明。 她无力的身躯重重砸向地面,原本丰润柔软的双手,眼下竟变得干枯如朽木,在落入土地的一瞬间,便化作烟尘,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第457章 她的长发化作流光,她的双目化作清水,她的白骨落在地面。她的心血与精魄化作滔天的清气,混沌霹雳一声响,汹涌如怒涛、如海啸的清气以高禖神的尸骨为中心,打着旋儿地飞速扩散开来。 混在这道清气里的,是西王母和玄鸟的悲声,椎心泣血,哀转久绝: “高禖——!!!” 在这一道发自内心、震彻灵魂的哭声中,从不周山山脚到极北冰原,从昆仑到东海,四方之内,六合之间,无数生灵在这一刻战栗伏地,因为她们和它们都感受到了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 除西王母之外,太古的最后一位神灵就此陨落,从此,新的纪元来临了。 不知从何响起的挽歌飘荡在风中,直上苍穹,悲凉而沉痛的古调久久回荡,绵绵不息: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第155章 抚养:九天玄女与高禖遗孤。 高禖神的死引发的风暴,在天地之间久久回荡,余韵三月未能平息。 这便是时代变迁的力量,是新纪元的开始。恰如太古的女娲在分开天地之时,世间万物竞发、风云涌动,漂浮在虚空中的一切事物都要落地生根的景象那样,每一种新事物的诞生,都有相应的异象为赞礼。 如果说西王母是力量的集大成者,那么高禖神就是温柔的极致。 在她的清气席卷之下,蚊虫也散去了,污水也澄清了。原本因为“未能及时处理尸体可能会引发瘟疫”等一系列后续,也再不用任何人担心,因为高禖神来了,就不会有事。 被从她的尸骸上化出的清风掠过的地区,所有的血污与尸体都一瞬间消散,所有的白骨与刀剑都化作尘埃。矗立在西王母的大军中央的五彩旗帜,在摇晃了一下后,慢慢地收拢、卷起,向无数团结在这面旗帜下的生灵,无声地宣告西王母与高禖神的决定: 战争结束,你们可以回家去了。 地之浊气已经化作最原始的那股气息融入天地,只要天道别再有意制造出类似少昊、句芒和穷奇这样只是纯粹的“恶”的集合的生物,那么今日的血案也就不会再有。 既然一切都已经回归原样,那又何苦继续背井离乡征战不休? 在西王母的旗帜垂下收拢的那一刻,哀哀哭泣的野兽停止了啼鸣,远离故乡的神灵踏上归程。在离别之前,她们最后一次与身边并肩作战过的同僚们双手交握,又交换过彼此的姓名与住址,相约日后,等所有繁杂的事物都处理完毕,就去对方的家乡玩耍旅行。 只不过在踏上归程的前一刻,所有的生灵都十分有默契地,开始往不周山山脚下行去。 高禖神的血肉早已因为对腹中胎儿漫长的滋养,而耗光了生机,化作泥土融入大地;可她的骨骼却半点消解的迹象也没有,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洁白坚硬,温润如玉。 不管是风霜还是雨雪,都无法侵蚀她的遗骸半分,于是无数生灵都要在回家之前,拼着宁肯绕路也要不远千里跋涉到此处,与大家都敬爱的高禖神进行最后一次告别。 这便是世上最早的“遗体告别”典礼雏形。 西王母和玄鸟一直守在高禖神的身体旁边,沉默而认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前者既已与高禖神发誓,那么接下来,哪怕这个孩子再怎么毫无生机、半点存活的迹象也没有,她也要负责将高禖神的遗孤接生出来。 后者是现在的昆仑山上,除了西王母外法力最高强的神灵,便在这个稚气未脱的年龄,过早担负起了君主的职责,利用她的法术,为找不到回家路途的生灵们指明方向,为已经远离故土千万里之遥的生灵们折叠空间,缩短路程。 等到原本归属西王母麾下的最后一位来自极北冰原上的神灵,都依着玄鸟的引导,踏上了归程之后,小小的鸟儿这才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一样,软塌塌地靠在了高禖神的尸骨上。 在处理完一切事情之前,玄鸟不管多累,都不敢展现出半分疲倦。 因为她知道,所有能挡在她前面的人,都要么不在,要么比她更累了,她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就是把自己的任务好好完成,为西王母分忧。 她的任务完成得十分完美,所有前来吊唁高禖神的生灵,都从西王母和玄鸟这里得到了安抚和指引。 直到最后一人也离开了的这一刻,玄鸟之前心中被强行压下去的所有的悲伤疲倦,齐齐死灰复燃,汹涌咆哮着席卷而来,滔天的浪潮几乎要将她彻底击碎淹没,将她卷入深沉的海,从此一梦长眠,不再醒来。 可玄鸟终究还是没能睡过去。 因为在她昏昏欲睡地闭上眼睛的前一秒,一股带着格外熟悉气息的鲜血,宛如潺潺溪流般从远方汩汩涌来: 这股温热的鲜血里,分明有着高禖神的气息! 上一秒还因为过早出壳又超负荷运转神力、已经疲倦枯竭得都半只脚踏入“死亡”领域的玄鸟,下一秒就在这股柔和气息的感染下飞速睁开了双眼,已经熄灭了大半的求生意志在这一刻复燃得都能燎原。 在玄鸟睁开眼的那一刻,灼灼的金色光华流转不休,竟宛如有两轮明亮的日头在大地上冉冉升起,她怀着无穷尽的喜悦与希冀看向鲜血流来的方向,试探着开口: “高禖姐姐,是你吗?!” 只可惜玄鸟没能得到她想要的回答,因为响起的不是高禖神温柔如春风的声音,而是西王母冷定而沉肃的话语: “不,不是她。” 双手沾满鲜血的西王母终于从高禖神的骨骼深处缓步走出,一个小小的、毫无生气的躯体沉默地躺在她怀中: “这是我借助高禖神的骨骼制成的躯体。” 的确如西王母所言,她怀中的这个婴儿即便还年幼,但是从她身上,已然能感受到与高禖神如出一辙的温柔平和的气息: “我将最后一股清气从高禖神体内引出,和这个孩子尚未完全散去的精魂一同注入这具躯壳,让她哪怕已经死去,也能够以另外的方式来到世上。” 玄鸟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光火,在听到这番真相的遗传一刹那,又飞速黯淡了下去。 ——哪怕已经身死魂殒、血肉消解,高禖神的气息却还是在尽职尽责地保护着幼小的玄鸟,为她续上了最后一点求生的意志,从一睡不醒的边缘唤回了她的生机。 玄鸟定定凝视着西王母怀中的那个小孩子,无数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混乱无序的思维风暴平地而起,完全不受她的控制: 这个孩子看起来好小,虽说和神灵的外表一样,都是一个头一个身子四条肢体的模样,但是她怎么只有一两尺这么长?也就是说,等她长大后,她的身高可能都不到一丈?是因着她是早产儿,所以长不大,还是说以后的“人类”都是这个大小? 其实她长得小一点也不要紧,因为我和西王母都会保护她、教导她的。姬的身体也不太好,半点不影响她用术法统治部落,这就是很有说服力的前例嘛。大不了我就从我的术法神职上再取出来一些分给她,等以后她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时候,看谁还赶因为她个头小而看轻她。 可她怎么就死了呢?她怎么就活不下来呢?按理来说,如果这一切的动乱都不曾发生,那么等她从高禖姐姐身体里诞生出来的时候,就能和刚刚破壳的我一起长大了。我们会像姜和姬这对姐妹一样亲密要好,我可以成为她的靠山,成为她的倚仗,哪怕她不是神灵、没有力量,我也什么都愿意为她做的。 西王母看着沉默的玄鸟,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劝解,最后也只能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准备将这个小小的躯体埋葬在高禖神的旁边。 然而就在西王母的脚步迈出去的那一刻,已经在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中,情不自禁头脑风暴了不知多少次的玄鸟,突然开口了: “……不,等等。” 她从高禖神的尸骨边上抬头望向西王母,金黄色的双眸里席卷过滔天的风暴,因为一个全新的想法,在她刚刚难以控制自己思维,满脑子脱缰野马思天想地狂奔的时候,突然就出现在了玄鸟的脑海里: “高禖姐姐的孩子或许还有救。” 西王母闻言,饶是她再冷静严肃,也不由得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微微睁大了双眼。 她眼下的心绪十分复杂,既对玄鸟所言心怀希望,又因着曾经得到过天道“这个孩子活不下来”的提点,生怕玄鸟说的这个办法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各种复杂情绪的催逼下,西王母的面上却半点慌张惊讶的神色也没有显露出来,倒是更沉稳、更不辨喜怒了,这便是久居上位的人磨练出来的气场,连带着她的身影也格外沉着冷静: “你有什么法子?且说来听听。” 在玄鸟开口的这一刻,天地间的一切事物,似乎都从这二人的身边远去了,因为从太古到现在,从开天辟地至今,都没有过第二个这样看似荒谬绝伦、实则又大胆又尖锐的想法: 第458章 “我的‘术法’权能,在运转到极致的那一刻,能够折叠时间与空间。” “就好比之前,在追杀穷奇和少昊的时候,哪怕我们之间相隔万里,但只要我出手,就能把所有的距离都折叠至无。就像一张纸的两端,明明隔了那么远,但只要把两端拼接起来,原本只能遥遥相望的两个点,也可以重合在一起。” 她的眼角还挂着血泪,她的身上还带着旧伤,她的身躯尚且弱小。 按理来说,这种大事不该交由这样的小孩子去做,只要不是特别泯灭良心的族群,在族中的成年者还能挑大梁的时候,就不能让小孩子去顶锅。否则她们年长的那几岁有什么用,就为了白吃饭白长这么大吗? 可这一刻,也的确只有玄鸟,才能想得到、做得到这一点,因为只有她的术法造诣登峰造极,超越一切: “她在这里的确存活不下去,是因为我们的技术不够,我们的力量不足。” 昔年高禖神还活着的时候,虽说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只不过还在肚子里没生下来而已,然而她也没有疏忽半分对玄鸟的照顾,依然认真履行着自己身为“高禖神”和“昆仑山上的大家长之一”的两大职责,时不时就去看望一下玄鸟,关心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再给她讲讲故事。 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哪怕玄鸟是女娲开天辟地后诞生的神灵,也得以从高禖神的口中逐渐知晓当年旧事;也正是因为她知道西王母曾经在混沌中跋涉万里、观世间万物的旧事,今日玄鸟,便可以将从这个故事中推断出来的道理,用在高禖神的遗孤身上,正所谓“救人者自救”: “我知道西王母曾遍历混沌,但自从天地分开后,你常年驻守昆仑,不曾走遍四海八荒,看一看新诞生的种种植物和动物的药效,更不曾认得每一位神灵的职责。” 西王母颔首赞同:“你继续。” “而且我们生而知之的时候,是不可能‘知道’那些超乎我们理解力之外的事物的。”玄鸟继续道: “她和我们事实上并不是同一种生灵,如果贸然用我们的方法去治疗她,只怕会适得其反。就好像给吃不饱的人要喂沙棠果,但是给吃人的野兽却要投喂血肉,才能让它们腹中灼烧的饥饿感彻底平息。” 西王母无意识地抱紧了怀中冰凉的躯壳,慢慢将玄鸟说的话串联了起来: “也就是说,只要能找到一个全都是她这样的存在的地方,就能够保证,治疗她的法子和治疗她们的法子一样,都能通用;同时,还要这个地方人杰地灵,存在我们理解范围之外的、却又切实好用的灵丹妙药。” 这番话说得很有条理,听起来好像很简单,只要找到这个地方,一切难题就都能迎刃而解。可西王母说着说着,便苦笑了起来,因着她心底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希望的火苗,已经被她自己的话语给扑灭了: “的确如你所言,只要这个地方存在,你的确可以通过折叠时间空间的办法,把她传送过去。” 她走过去,弯下腰,轻轻用侧脸碰了碰玄鸟的发顶,于是小小的黑色鸟儿便感觉到,有一点冰凉的湿意沾湿了自己的羽毛。 这是西王母。 她在混沌中诞生,是仅次于女娲的大能者;她一手缔造了远离战火的昆仑城,把这座高山建设成乐郊;日后,她更是高举大旗攻占四方的万妖之王,无数地之浊气的生灵哪怕遥遥看见她的旗帜都要闻风丧胆,盖因她的威势与力量无人能及,她是从混沌时代遗留到现在的最强音。 这样的一个人,她的血管里应该流淌的都是充满力量的火焰,她哪怕再被混沌的气息在身上凌迟一百万次都不会喊一声痛,可这一刻,从她的眼眶里流下的,却是苦涩的泪水: “如果我还回得去昆仑,如果昆仑山上还有不死之树,那我的确可以做到这一点。” 她遥遥望向再也回不去的昆仑的方向,只觉心头大恸,似乎就连眼前的道路,都来路不明、去向不清: “可是天底下,哪里还有第二个乐郊呢?” 眼下玄鸟已经很疲倦了。她能想这么多、说这么多,其实不是什么好事,就好像即将熄灭的火堆在彻底烧完之前,还会爆出最后一点火花那样: “是的,的确如西王母所言,这片天底下,是没有第二片昆仑山这样的乐土的。” 她目光灼灼地望向那具小小的躯壳,心想,如果我能够成功的话,便是保下了高禖姐姐的一部分,那么,只要这个想法的逻辑是通顺的,我便是呕心沥血、胼手胝足、燃尽魂魄,也要做到: “但如果,在千万年后的人类世界里呢?” 早已心如死灰的西王母听闻此言,那双冷寂得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里,陡然爆出一蓬比之前所有的希望之火都要明亮的光芒,连带着她捧着高禖遗孤身躯的双手,也情不自禁地颤抖了起来: 是的,的确是这样的! 在天道曾经给她展示过的,所谓的千百万年后的人类世界里,她们有着发展到极致的技术,有着神妙的医疗手段。很多在太古时代直接就能要了人命的疾病,在那时,甚至连“令人困扰的小事”都算不上: 断了的手和脚,她们能接上;流出体外的内脏,她们都能放回去;她们甚至都不用担心伤口发炎会要命,因为在那里有无数的消炎药。 就连脑袋里长了瘤子这样的大病,放在现在,哪怕是物资丰富、充满奇花异草的昆仑山,也不敢夸下海口说,自己有能对症下药的物品,可放在千万年后的人类世界里,只要动个小手术,就能药到病除,说一句“起死回生”也不为过。 她这么想的,便也这么喃喃说出了口:“你是对的。” 西王母之前没能想到这一点,是因为她的神职里,没有“折叠空间和时间”的术法这一部分,她自然不知道这一点;就好像不知道函数和数字的文盲,是分辨不出来椭圆双曲线不是画作而是数学一样。 再加上玄鸟之前在昆仑山上生活的时候,连壳都没破,就更不曾在西王母面前展示自己的神职;就连她数月前被玄鸟匆匆运来,接受高禖神的托孤的时候,也只是知道了玄鸟有这样的力量,只不过无法深思下去而已。 但西王母只是没见过,不习惯,没想到,又不是蠢。 在玄鸟点出这个解决办法后,她立刻就能顺着这个方向推断下去,而且越想越顺畅,因为玄鸟的这个解决办法的确可行: “虽说她还是个未出世的婴儿,但高禖神用自己的力量喂养了她数百年,她的身形已经长成,只差生出来的这一口气而已。” “这一口气在现在续不上,但在以后,肯定能续上,因为在高禖神崩解的这一刻,我们就都知道了,接下来是人类的纪元——先不说新的人类会从哪里出现,反正天道这么安排了,就一定会有。” “等多年后,她们的技术发展起来,就肯定已经处理过无数像她这样的情况了,一定清楚要怎样才能让她活下来。” “是吧!”玄鸟欣喜地扬起头颅,满怀骄傲地看向西王母,活像个刚刚解开了难题等着家长表扬的小孩,“我就知道我可以,那就这么定下了——” “等等,不行。”西王母刚刚其实不是在跟玄鸟说话,是在自言自语推断,直到被说做就做的玄鸟的作风给惊得回了神,她才反应过来,她刚刚是推断,但玄鸟是真的能说做就做的! 于是西王母立刻就要阻止玄鸟:“你在提前冲破蛋壳降世后,又紧接着动用了多次术法的神职,折叠空间,跨越生死,追杀少昊部落余孽。眼下你虽说还活着,可你的真正状况比起高禖神来说,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严厉地看向玄鸟,积威深重的西王母平日里只要一个这样的眼神扫过去,便是最叽叽喳喳的鹌鹑也得缩起身子噤若寒蝉: “在过分透支和压榨力量后,你就像是一口吊栏和绳子都朽烂了的枯井。虽说井底还有水,但只要再用最后一次,你的整个人就会由内而外彻底崩塌,‘死亡’对你来说,都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你把‘如何折叠时间和空间’的原理告诉我,让我来。我还有余力,比你亲自过去要安全得多。” 西王母的这番话不是没有道理,可玄鸟的心比她的劝说要坚定一万倍,连她不赞同的眼神都制止不住玄鸟的动作: “我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西王母。” 她缓缓展开双翼,比之前的威势更加浩瀚、森严而寒冷的气息,便从玄鸟小小的躯壳里流出。在玄鸟周身方寸之地,时间和空间开始被飞速折叠跨越,一千年的春夏秋冬被缩减成一息,一万年的万物枯荣被压缩成一眼: “我可能会碎裂成千千万万片,就像被我切成碎片的穷奇和少昊那样,身死魂殒,回归为天之清气,再也回不到你们的身边。” 在极致的压缩之下,连景象都无法准确表现出来了。 第459章 草木荏苒、星霜飞度的“时光流逝”,原本更应该具象化为春日的桃花夏日的荷,秋日的落叶冬日的雪,可这些东西已经被折叠得都失却了形体,只能在玄鸟的身边模糊成大片大片混乱模糊的色块,恰如稚子执笔任意涂抹过此处一般: “这还是比较乐观一些的‘成功了’的结果。如果失败了的话,我就是从太古时期到现在最没用的神灵,没有之一。因为我不仅什么都没做成,而且还轻信他人,误害了高禖姐姐,眼下竟然连照顾她的遗孤的这件小事都做不好,真是可笑。” 不知从何而起的旋风开始狂暴咆哮着,从四方奔流而来,宛如忠心耿耿的臣子觐见它们的君王。 在狂风的席卷下,西王母怀中的那个躯壳被飞速带走,送往玄鸟身边;与此同时,也果然如西王母所说的那样,玄鸟的身躯里的确还能压榨出最后一次力量,可在此之后,她的身躯也要土崩瓦解,因为这是以生机为代价换来的最后一次爆发: “可我心甘情愿,因为这孩子也是我的晚辈。” 在时间空间扭曲的尽头,玄鸟的声音都模糊了,断断续续的,一会儿轻微到宛如蚊蝇嗡鸣,一会儿又震耳欲聋得宛如有滚滚春雷卷过天边,可即便如此,也能明显听见,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的笑意: “我曾从高禖姐姐身上得到过照顾,眼下便要悉数归还;我曾想过,如果我们一同诞生,那么我一定会保护她、照顾她,现在只不过是提前践约。” 伴随着玄鸟的话语传来,她的身躯也开始产生令人难以形容的变化,一会儿是身披兽皮的强壮战士,一会儿是在人们屋檐下筑巢、尾如剪刀的黑色小鸟,一会儿是人首鸟身的妇人,一会儿又是身着彩衣相貌丰润的美人: 这些都是如果按照正常的时间线走下去的话,玄鸟会在人类的历史里,拥有的各种形象。 她的原型是玄鸟,等她化作神灵的模样后,正式的尊号就是“九天玄女”,是掌管军队和法术的大能者。 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如果想要强调自己的神异与勇武,那么就都会假借她的尊名;这片土地上所有想要与封建王朝做抵抗的揭竿而起的义士,就都要说得到了她的指点与授书: “你不得上前,西王母。” 在九天玄女开口的这一刻,她的形象也定格在了头戴高冠、身着黑衣的女子的形象,原本幼弱稚气的声音陡然变得威严冷静,与西王母有着如出一辙的身居高位者的气势,竟把飞身上前、想要和她一同前往未来的西王母的脚步,给止住了一瞬。 虽说只有一瞬,但这一瞬就足够了。 因为在时间和空间被折叠到极致的这一刻,西王母只要停了一瞬,玄鸟和她,其实就已经不在一个时间段上了,甚至可能都不在同一个地方了,残留在西王母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再也抓不住、追不上的残影。 不过下一秒,玄鸟的模样就又变回了那只小小的黑色鸟儿,她的声音也变了回来。然而这一刻,她的声音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颤抖,似乎是因为疼痛所致: “……你不该和我一起走的,因为等以后,我和她一起回来的时候,总得有个家呀。” 这一丝颤抖不是西王母的错觉,因为玄鸟的确正在经受莫大的痛苦。她现在还能说得出话来,全靠强撑,可能昆仑山上所有的生灵从上到下,本质和她们的君主都一样,倔强、真挚而诚恳的特性在她们身上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像这样的人,哪怕在流血也不会喊痛,哪怕要面对死亡的阴影也不会退却,哪怕灵魂都被割裂了也要往前走,因为她们心底念着的只有一件事: 只要我的路行到了,只要我的家人安好,那我就没什么好怕的。 西王母和高禖神是玄鸟的家人,高禖的遗孤自然也是她的家人。于是在看到身边这具小小躯体正在和她一同跨越时空的一瞬间,玄鸟便觉得,所有的辛苦和痛楚都值得。 在欣然得仿佛半点疼痛都感受不到的微笑中,玄鸟的魂魄与身躯在一瞬间被彻裂成无数片,黑色的光芒护持在高禖遗孤的身边,与她齐齐没入时空的洪流,只来得及对西王母留下最后一句—— “我去也!” 西王母下意识朝着玄鸟消失的方向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只有一缕清风依依不舍地拂过她的指间。 她望向两人并肩消失的那片土地,握紧了手中的玉杖与腰间的宝剑,深吸一口气,立下了一个只有西王母自己知晓的誓言: “那么,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不管你们去往哪里,都永远有家可回。” “从此,我要命名这片土地,为我的新昆仑。” 这便是玄鸟在太古时代的所有故事。 于是在千万年后,在某个深冬的夜晚,在炎黄部落曾经繁衍生息、西王母更是曾在此短暂穴居过的土地上,无数黑发黑眸的女子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某种仿佛被刻进灵魂里的本能与任务,在虚空中无声的呼唤里,齐齐睁开双眼。 第156章 建档:“秦院长心善哩。” 玄鸟的魂魄碎片自从落入人间后,就和高禖遗孤彻底失散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时空乱流实在难以操纵,再加上她本人也已经彻底衰弱了下去,想要将二者一同精准投放到某个医疗技术过硬的年代,委实难度不小。 于是玄鸟当机立断就做出了决定,先把高禖遗孤投放到能够救她性命的时代,自己的魂魄碎片就随便爱散在哪里就散在哪里吧: 反正只要她比高禖遗孤降落得更早,年纪更大,只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耐心等下去,迟早都会跟这个小家伙会合。 而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也果然如玄鸟安排的那样,有条不紊地发展了下去: 在彻底落入凡间之后,在天道的召唤和影响下,“玄鸟”的本体开始逐渐被人们淡忘,取而代之的是她真正的尊名“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比高禖遗孤在人间早降落了几千几百年,所以在一直没能接到故人之子的这段时间里,九天玄女一共只干了两件事: 第一,在人间慢慢养伤;第二,如果看到值得一救的天之清气,就顺手帮上一把——万一高禖遗孤已经虚弱得气息奄奄、难以分辨,连她都认不出来了呢?如此一来,对更多素不相识的人伸出援手,就更有可能与她相逢。 在天道沉默的注视下,在凡间汹涌的人潮中,千千万万片九天玄女的魂魄,与无数散落人间的天之清气重逢: 她们无形的手,拂过掌管军队的将军手中巨斧,挽过创立火凤社的帝王的鬓发,从卸石棚寨民声震天的起义军上空掠过,最后跨越千万年的时光,越过业已平息下来的血与火,最终落在车水马龙的现代社会,某个寂寥的深夜里。1 跨越时光与空间的这一子终于落下,天地万物的棋局在这一刻,虽状若已行至中局,实则却只是刚刚开始。 在这道来自灵魂深处的无声呼喊催促下,无数片已经融入人间的九天玄女的魂魄,懵懵懂懂地睁开睡眼。 有的人没能感受到这份异况背后隐藏着怎样重要的事情,只把这一次醒来当做是短暂的惊醒起夜,砸吧几下嘴喝了口水,就又沉入到黑甜的梦乡里了。 有的人对未知事物的感受能力略强一些,只觉莫名心跳不止,却又没能发现什么缘故,就只从床边捞起正在充电的手机,随手预约了数日后的身体检查,然后也安然睡去,不问其他。 有的人是在图书馆深夜赶论文、查资料的时候,因为太困太累,这才一不小心睡过去的,猛然惊醒后,只匆匆用凉水洗了把脸,又灌了好几口已经冷透了的纯黑咖啡,就又埋首在书卷中了。 有的人从一开始,就连睡觉的机会都没有,比如被派去偏远地区进行扶贫工作的人们。 想要让一个地方彻底脱贫,就要不仅“授之以鱼”,更要“授之以渔”,提供精选的良种、带动这一地区因地制宜种植经济作物等办法,则是以农业为主的地区最简单高效、便于操作的方式;为了防止村里某些“自己没钱就也见不得别人好”的街溜子们,趁着晚上偷偷摸摸弄坏别人家的作物,就必须有人在田地旁边轮夜班守着。 所以她们被派去守夜班的这些人,根本就没有“被唤醒”的这个动作,只感觉一缕清风拂过鬓边,让险些要在这些落后的农村,被“女人不能上桌吃饭不能入祖坟不能分房子分田地必须生个儿子才有人权”的封建腐朽气息压迫得险些窒息的她们神魂一清,内心空明。 在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察觉自己的这一次惊醒和震悚到底从何而来的同时,已经在人间默默等待了无数年的九天玄女的碎片之一,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等的人。 秦玄时是某座坐落在郊外的孤儿院的院长。 这个位置如果换做以前,严查贪污腐败的运动还没有轰轰烈烈进行开来的时候,估计还算得上“有油水可捞”。 第460章 可问题是,秦玄时这辈子就没做过这种丧良心的缺德事,拿到多少拨款就能把多少拨款砸进孤儿院的运行和相应基础设施的建设里。 很多孤儿院内部都是有一整套的学校的,如果这里的孩子因为“在市区的学校附近没有学区房,不能就近入读”这样的理由,被大部分学校拒之门外,在内部招够了相应科目的老师的情况下,依然能保证孤儿们上学的权益,从幼儿园到职业高中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虽然这样的“大锅饭”质量不好,但绝对能让人吃饱;先别管孤儿院内部学校的升学率,就说她们上没上学吧,只要开了这个头,就比大字都不识一个要强上无数倍。 在保证了最基础的受教育权益没有丧失后,等以后如果有人真的天赋异禀,能够在吃质量不高的大锅饭的前提下,都能杀出重围,考入重点高中和名校学府,那么政府还会额外拨款,一路绿灯把人送去上学。对从这种地方走出来的孩子们来说,学杂费生活费都不用她们操心,甚至都不用去跟那些“我用苹果手机,看演唱会,但我是贫困生,我需要政府拨款帮助”的人们争抢助学金,只要专心读书就行了,等毕业工作后再慢慢还学生贷款也不迟。 如果说真有什么问题需要克服,那就是从这些地方走出来的孩子们,因为天天被困在这么个小地方,睁眼闭眼看见的是同一拨人,很容易抑郁;再加上无法得到双亲的关怀,每年节假日前来慰问的领导和社会爱心人士的关心,虽说的确有所帮助,但终究不能取代母亲和父亲的地位,时间一久,虽然大家的吃穿住行等方面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内心的压抑和阴影却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大问题。 寻常的孤儿院是不会把钱花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上的,就像在国内绝大多数的小学、初中和高中,都没有什么正经生理课老师一样。 在“高考是目前最公平的上升渠道”的情况下,人人都想通过读书学习改变命运,大家对升学情况的关心胜过对精神的关心,所以“生理健康”和“心理健康”这种听上去就虚无缥缈的事情,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就都被忽视了。 ——然后秦玄时就顶着巨大的压力和众人的不解,重金聘请了数位心理咨询师来预备着,还亲自面试过她们,在确保她们都不是那种“我觉得是你的问题”、“大家都是为了你好”、“你要多多反省自己好好听长辈的话”的国内常见三流货色之后,才放心地把她们接了进来,让她们开始工作。 虽说自此之后,和省内其他福利机构一对比,明显能看出来,秦玄时这边的孩子们的精神头更好一些,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工作要是让她的那位至交好友来做,没准还能算个好看的政绩,在官场上能够加分,为青云路上再铺一块砖头;可秦玄时又不走政途,她再怎么努力,也没什么上升空间,所以不少人还为此在背后说过她“吃力不讨好,不知道做给谁看”。 再加上最近几年又查得愈发严,在大环境财政紧张、公务员工资都要拖延数月再发、甚至还要执行“多退少补”的新型发工资的前提下,就更没人愿意来接手这种连半点油水都刮不出来的苦差事了。 都说“人走茶凉”,可放在秦玄时身上,在这样的大环境里,甚至都不用她“人走”,她的周围就挺“凉”的: 毕竟只要秦玄时往这儿一坐,就等于无声地抬出了一块“我这里钱少事多没权可弄,不想找死的人别过来”的牌子,所谓的清水衙门和她一比,都营养丰富得能再刮出半斤油。 在正常的孤儿院里,院长主要负责行政工作,而且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办公室的吉祥物,一杯茶一包烟一份文件看一天;但在秦玄时这边,很多糊弄一下就能对付过去的工作,她都要亲力亲为;教师生病请假人手不够的时候,她也要顶上去代班;采购物资的时候,她会去进行抽查,以保证发到孩子们手里的衣服都该保暖的保暖该透气的透气,进到食堂里的食物绝对不会出现“老鼠鸭脖”。 在这样的工作强度下,等到同龄人们都变成胖乎乎的慈祥老太太的时候,只有秦玄时的模样依然格外与众不同: 在同龄人还是满头黑发的壮年人的时候,她的鬓间就过早地出现了银白;等到大家都半只脚迈入退休门槛的时候,她鼻梁上的老花镜都换了三副,发间已经全是银丝。 哪怕年龄增长、代谢变缓,她的身上也没能留存下半点脂肪,依然是个精干又严厉的中年妇女,一双眼睛扫过去的时候,哪怕是孤儿院里最调皮捣蛋的男孩,都要在她的眼神下乖乖闭嘴,不敢胡闹半点。 由此看来,秦玄时晚上会睡不好,实在太正常了: 当你的心里装着几百个小孩子的时候,当无数人的未来都宛如要化作有形的沉甸甸的巨担压在你双肩上的时候,你要是每天都能无忧无虑睡着,那才是稀奇事。 也正因她心事太多,没能睡着,所以她在那道隐隐约约的哭声出现在孤儿院门口的第一时间,就听到了。 在“如何处理被家长趁着深夜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婴儿”的这件事上,秦玄时的本领已经炉火纯青已臻化境。她甚至还没睡醒,就条件反射地抄起手边的电话,让监控室的人员们开始查监控: 不是说你把婴儿往孤儿院门口一扔,国家和政府就要无怨无悔给你养孩子的。按理来说,孤儿院只接受父母双亡且没有任何直系亲属能接手抚养的婴幼儿,或者个人情况特殊因此被遗弃还联系不到亲生父母的婴幼儿。如果能找到弃婴的父母的话,那么这个孩子谁来养的话题暂且搁置不谈,这对父母就得先被判个遗弃罪。 结果她这边电话拨出去后,监控室那边也叫苦连天,要不是大家都是唯物主义战士,监控室的工作人员都要指天赌咒发誓了: “院长,我真没看见是什么人把她送过来的,我就是眨了下眼打了个哈欠,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这孩子已经被放在咱们台阶上了!” 秦玄时一边打电话一边带着厚衣服匆匆出门,同时吩咐道:“先把她带进来看看情况,我这就过去。” 秦玄时住的地方不是什么特别讲究的宿舍,而是直接就住在了大门附近的平板房里,略微讲究点的民工都不住这种地方——可如此一来,不管出现什么情况,秦玄时身为孤儿院院长,都能第一时间到达现场。 人是晚上十二点出现在孤儿院门口的,被抱进监控室里的时候是十二点零一分,十二点零五分的时候,秦玄时带着一切可能会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到达了现场,包括且不仅限于贴了暖宝宝的襁褓、厚衣服、奶粉和婴幼儿应急药物,还有银行卡和户口本,以防最坏的情况发生。 事实证明秦玄时的确应该把最后两样东西带过来,因为身患重病的被遗弃的婴儿如果要入院,是要建档的,必须要秦玄时本人出面,在确定完全联系不上这孩子的父母的情况下,通过观察她的身体状况,大致确定她的年龄,再给她取个名字,把她归入孤儿院名下后,一切治疗费用就都要从孤儿院这边的账上走。 秦玄时用枯瘦的双手抱起了那个被遗弃在孤儿院外的襁褓,只觉手中的这个小小的孩子轻得几乎宛如鸿毛。在看清楚襁褓里面的孩子的情况后,秦玄时险些都要不能呼吸了: “……我刚刚还听见她能发出哭声的,怎么就这点时间,她就连最后一口气都没了?!” 监控室的人员那边刚刚联络了120紧急救援,这才放下电话回答了秦玄时的疑惑: “秦院长,你听错了吧?我可一直都守在这儿呢,半点都没听见这孩子在哭,我当时还在想,是不是有人把死婴扔在了咱们门口……你真的听见婴儿的哭声了?” 秦玄时飞速给襁褓中的婴儿打开口腔,检查气管和食管内是否有异物留存,以确保在接下来进行心肺复苏的时候不至于造成二次伤害:“废话,那要不我是怎么醒过来赶过来的?敢情我听见鬼哭了,是吗?” 按理来说,在提到“鬼”的时候,哪怕是胆子最大的人,也得在鬼片鬼故事等各种文艺作品的熏陶下,下意识害怕一下的。 结果被秦玄时来了这么一句后,这位工作人员竟然半点都不害怕了,甚至还能一边努力在这个婴儿的四肢和胸口揉搓,试图尽可能保持血液的流动,减轻救护的难度,一边开口: “如果是鬼哭的话,那就是连鬼都在叫醒我们,让我们来救她,这么一想也没什么好怕的。” 秦玄时一手固定住婴儿的额头,另一只手将三个指头并拢在一起,放在大约是婴儿心脏处的地方——即两乳连线中心处以下的位置——以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的速度进行按压,这是婴儿版本的标准心肺复苏流程,闻言只来得及翻了个白眼,就又开始给她进行人工呼吸了: 你知道就好。如果真出现了“我听见了哭声但你没听见”的非自然情况,这哪里是女鬼,分明是叫你起来干活救人的素未谋面的同事啊! 第461章 救护车来得很快。当它在一片寂静的深冬的夜晚,带着呜呜哇哇的声音打着红蓝双闪灯一路飞驰过来的时候,就连路上少有的几辆车都飞速给救护车让开了道路,生怕它跑慢了一步,就会丢掉一条人命。 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们很快就从秦玄时她们的手中,接过了这个已经失去生机、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的小小躯体: “确认心跳停止,呼吸停止,准备呼吸机和给药!” “心肺复苏换人来做,不要停!” “秦院长你——哦很好你已经带来了,那你跟我们一块走。” 秦玄时作为孤儿院的院长、将来唯一能被称为这些孤儿们的家人的角色,之前已经收养过无数因为身患重病被遗弃在门口的小孩,自然知道接下来的流程是什么,于是她从一开始来的时候,就带上了户口本、手机和银行卡等一切东西,眼下便得以和医生护士们一起挤上了救护车。 眼下的救护车里真是好一派兵荒马乱: 前面在那里上呼吸机拼命抢救,已经进行到准备进行静脉给药的这一步了。经验丰富的医生和护士们已经在拆盒上针,正在最后一步判断和确定病情,看看是给药肾上腺素还是阿托品。 后面的秦玄时在疯狂打电话,准备给这孩子建档登记。但是按照正常流程,在登记为弃婴之前,必须先确定“完全联系不上这孩子的父母”,才能把她完全交给孤儿院,于是负责和她们对接的工作人员便联络上了交通部门,要求查一查当晚这片地区附近的监控。 ——由此可见,什么小说里“总裁的真千金被扔在孤儿院,二十年后因为要给假千金换骨髓换心脏换肾,因此被有了养女就忘了亲女的父母想了起来接回豪门当供体养着”这样的套路,从一开始就很难执行,因为你想要避过现代社会无处不在的监控实在太难了。 ——而且孤儿院也是有财政有指标的,不要把什么东西都往这里塞,塞过来想要带走就得吃处分。你强行塞一个人过来就要占一个指标就要多一份钱,想要带走那就得先认下几十年前的遗弃罪,哪家豪门要是真经得起政府部门的排查监控和联络还有后续量刑定罪的所有处理,那就不叫豪门了,叫反动势力! 交通部门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在接到这边的电话后,立刻就调出了当晚这片区域所有的监控,结果她查着查着,突然发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按理来说,所有道路上的监控都是一个接一个地能连在一起的,一个人刚从上一个监控的镜头里消失,下一秒就会出现在与这个监控镜头相衔接的另一个屏幕上,不可能出现空白区域。 出现了的话,那就是城市和交通管理规划没有做到位。万一将来抓逃犯的时候,有人知道这里有个监控漏洞可以利用,从这里逃跑了怎么办?可以说,谁负责这个部分,谁就是失职,要停职查看受检查,到时候只丢掉饭碗可以说都是最轻的惩罚了。 结果人为的事故没有出现,意外的事故倒抢先一步,负责调取监控的交通部门的人员在和秦玄时打电话的时候都战战兢兢的,因为天知道这个篓子是怎么捅出来的: “……不好意思,秦院长,我们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条路上有一个监控坏了,时灵时不灵的,没法精准监控你们门口的情况……” 能够从千军万马里过五关斩六将一路考上来的,都不是什么不善言辞的人,但是这个工作人员在和秦玄时沟通的时候,不由得就结结巴巴了起来,因为在她的上司们的口里,秦玄时是个相当不好惹的泼皮: “问题是最近财政吃紧,房子都卖不动,政府赤字大得抹不平,编制外的临时工的工资都拖欠着好几个月没发了……不是故意拖着你们这里的问题不解决的。” “而且我们几个月前,就跟上面反映过这个情况,但是上面说,你们孤儿院为了保障内部人员的安全,自己掏钱弄了一套监控在门口,这个监控可修可不修,没什么着急的必要,等下一次统一大采购再修复……” 剩下的话,不用这位工作人员说,秦玄时也能想得到是怎么回事: 结果谁能想到,还没等来统一大采购修复,就先等来了这个岔子。 秦玄时也知道,能被安排在这个反人类的时间段值夜班的,都是家里没什么关系的倒霉蛋,属实是领着白菜的工资替领导们操着白粉的心,跟她纠结这些事半点意义也没有,因为她在“采购”这件事上没有什么话语权。 于是秦玄时和她客气了几句,刚想挂断电话,就突然听那边的女孩子又补充道: “……不过没关系,秦院长。你们的孤儿院位于十字路口附近,只坏了一个监控不碍事的,我已经调出了附近所有路口的监控了,排查一下就能看出来,到底有哪几辆车从你们门口经过。” 秦玄时就又耐心等了一会,结果没多久,从那边传来的声音就更结结巴巴的了,连她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这个,秦院长,不对头啊。今晚除了被你们叫过来的这辆救护车之外,再没有第二辆车从孤儿院门口路过,不存在“开车过来扔下孩子然后立刻上车逃跑”的可能……不,甚至都不可能是人抱过来的,因为那段时间车道和人行道上都没什么人!” 秦玄时努力安抚了她一下,说“可能就是有人有这个心眼子,专门绕过监控过来丢孩子呢”,又鼓励了一下这位工作起来尽职尽责的夜班人员,然后转手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户籍管理部门那边,在跳过一系列唯心的过程后,得出了一个唯物的结论: “所以说,八成是联系不到这孩子的亲人了,把她的档案落在我们孤儿院吧,跟以前一样。” 秦玄时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可架不住别人没她这么坦荡荡的胸怀,大家多多少少还都是怕鬼的! 可再怕鬼也得起来干活,这就是打工人的命。于是工作人员在电话那边拼命搓胳膊上一粒一粒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一边尽职尽责地询问: “那她叫什么?” 秦玄时突然卡了一下:……完了,这是我的知识盲区。 给孤儿院里的孩子起名字的这件事,属实是唯一落不到秦玄时手上的工作。 先不说有多少孩子在被扔过来的时候,身上都会带着写有姓名的纸条——用秦玄时的话来说,就是都把孩子扔到这里来了,却还要保有对她的命名权,是不是太封建了一点,完全就把孩子当成是自己的“所有物”啊,我求求你们哪怕搞点资本主义都比封建主义强——哪怕偶尔有几个让她来取名字的机会,秦玄时凭着耿直的性格、理工女的审美和根正苗红的红色立场,在人人都给孩子取名叫子涵梓涵和紫涵的年代,愣是取出了国芳、丹心和英琼这样一枝独秀得宛如从七八十年代穿越过来的名字: 你先别说土不土,你就说正宗不正宗,立场正不正吧。每个名字都是拿出去走夜路都能顺便帮同路人辟邪的程度。 秦玄时一开始完全没注意到这个问题,而当整个孤儿院里的孩子们都拥有同款名字的时候,她们只有在和外界接触的时候,才能慢慢反应过来这个问题。 幸好孤儿院里的女孩子们都挺争气的,不少从这里走出去的女孩,等十几二十几年后回来的时候,基本上都挺有出息的: 要么是功成名就的企业家,要么已经成为了福布斯富豪榜上年年有名的大人物,要么在学术界已经拥有了自己的门面……当她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你真的很难想象这些横跨军工政治医疗经济教育等各大领域的人们,竟然来自同一个地方,人才密集度高到难以想象。 长大后的她们一提起自己的名字,就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妙笑容,对着她们的秦院长又欣慰又羞涩地笑啊笑: “我觉得这名字很吉利!多亏院长上心,我才考入了国防大学,院长是古希腊掌管谐音的神!”——这个是考上国防大学的国芳。 秦玄时:? “上学的时候有不少人笑话过我,说我的名字土,我一开始还的确自卑过。结果年纪越大、手里的东西越多,就越发现,这是小孩子才会在意的东西。也就大家值夜班的时候会调侃几句,说‘千万别让院长来,要不我们就都得忙起来了’,其他的时候谁敢说我半句不好?恨不得个个都在说我根正苗红呢。”——这个是已经成为了某家公立医院院长的丹心。 秦玄时:?? “我一直觉得我的名字有点落后于时代,但和姐姐们一比,我发现我的名字简直比她们先进了至少五十年。挺好的,这就是对比产生美吧,谢谢你,院长。”——这个是唯一一个没有谐音的已经在教书育人了的英琼。 秦玄时:??? 有这一堆例子在前,秦玄时终于姗姗来迟地知道了自己的起名功力的真实水平。因此后来,再给新来的孩子们起名的时候,她就把这些工作都交给了她年少时便认识的那位好友,还有孤儿院里的其他工作人员。 第462章 陡然间要“重操旧业”,秦玄时还真想不到要给这孩子起什么名字好。 这一刻,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么纠结的时候。 而人的潜力在被逼到极致的时候,就会爆发出来。 于是秦玄时对着一张垂落在她手边的病历上,“亲属关系”的这一栏盯了一瞬,两眼一亮,立刻就给这孩子憋了个和国芳、丹心等如出一辙的谐音名字: “……叫秦姝,跟我姓,‘姝’是诗经里‘静女其姝’的那一句,别写错了。” 远在天边的国芳丹心和琼英后来知道这件事后,她们的反应都是一模一样的: 挺好的,院长进步很大。虽然还是谐音,但是已经十分文雅了!你还能对她有什么要求呢! 这边“秦姝”的名字确定下来的那一刻,前面的医护人员那边也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恭喜你,秦院长,这孩子活下来啦。” “虽然情况十分凶险,但是还是抢救过来了,真是可喜可贺!” 在一片欢呼声中,领头的那位医生不无忧心地凑过来,对秦玄时小声提醒道: “因为早产儿抵御疾病的能力比较弱,我们要给她放在保育箱里,避免感染。等下到了医院,要上鼻饲管和呼吸机,还得看看她有没有出现因为早产导致的脑瘫和听力障碍等各种后续问题……” 这位医生是“秦玄时糟糕的起名功力导致的历史遗留问题之一”的丹心,在从本区升职调走前,留下来的最可靠的亲信之一,在儿科这个地狱难度堪比第十九层的部门干了五年,攒够了资历和名望,就等明年升迁了。 她虽说平日里就负责和秦玄时的孤儿院对接,处理各种儿童疑难杂症都得心应手,但像这个婴儿一样凶险又复杂的情况着实少见: 你要说她是早产儿吧,但是她身上的每个部位都发育完全了,满打满算是个足月的婴儿;但你要说她不是早产儿吧,她的身体状况又虚弱得很,在没什么伤情、一看就是顺产出来的情况下断气了,怎么看怎么诡异。 综上所述,就连经验最丰富的这位医生,也只能姑且把秦姝判断为“早产儿”,用对待早产儿的方式去对待她,现代社会和神话时代在这一瞬间完美擦肩、安全重叠: “这可是好大一笔钱呢,秦院长,您看……?” “我来养。”秦玄时毫不犹豫道: “我会把这孩子,当成我的来抚养。” 在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秦玄时只恍惚觉得心中落下了一块大石。 就好像有什么刻在她本能里的任务,在这一刻终于圆满完成,她那始终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的灵魂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定下了神,长长呼出一口气,就好像完成了什么历史使命似的格外安心。 医护人员们在得到这个预料之中的答案,只觉不管看见秦玄时做出同样的选择、给出同样的答案多少次,这种大公无私的情怀都格外令人感动,便争先恐后道:“秦院长心善哩。” “秦院长,你将来一定会好人有好报的!” “我就知道秦院长来了,就肯定没问题!” 在不绝于耳的夸赞声中,秦玄时却只觉耳边宛如震响一万道惊蛰的春雷,一万次天启的雷霆,隆隆的鸣声从太古的虚空里一路震颤到她的耳边,使得她这一刻,什么凡人的言语什么尘世的呼唤,都听不见了。 她遥遥望着那个躺在救护车前方的透明箱体里的瘦小女婴,不知怎的,只觉胸中万千情绪激荡,又是欢喜又是酸楚,只喃喃道: “……你要好好活下来。” 作者有话说: 1从前到后三个人物分别是妇好,陈硕真,唐赛儿。妇好是殷商时期的人,还留存一些先民的母系社会的特征;陈硕真是中国史上自称皇帝的第一位女性,还宣称自己是九天玄女转世;唐赛儿起义的时候假托自己是白莲圣母,后世小说里也经常说唐赛儿得到九天玄女授书。所以这么设置了,没提到的人物不是不好,是因为她们跟九天玄女和先秦神话没啥关系……我们同人也要讲基本法! 第157章 怀瑾:“我们都会照顾她的。” 在现代医学竭尽全力的抢救,和日后秦玄时无微不至的看顾下,秦姝很快就长大了。 虽说孤儿院里的物资也不缺,营养方面按理来说是跟得上的,可秦姝看起来总是瘦瘦小小的一只,等到了要上学的时候,和同龄人一比,真的是除了身高,没有半点地方像是个六岁的孩子。 秦玄时能怎么办,她也愁得慌,闲着没事和人聊天的时候还在说这件事:“是不是小时候的遭遇让她亏了里子,所以不管以后怎么补,都补不起来了?哎,是我不好,我就该……” 只不过秦玄时的这番话还没说完,就被坐在她对面的人给截断了: “你有什么不好的?你又不是行走的医院成了精,在救护车来之前,你已经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好了,为这孩子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再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就太苛求自己了。” 正在跟秦玄时说话的,也是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龄的中年人。两人都是满头银发、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的模样,穿一身黑,再加上周身如出一辙的那种严厉的气场,换个不熟悉的人来,指定能把她俩认作是一对姐妹。 而且除去外表上的相似之外,这两人私底下的交情其实也不错。最有力的证据,就是秦玄时在发现自己真正的起名水平之后,就把“给被遗弃在孤儿院的孩子们起名”的这个活计,移交到了她的这位朋友的手里。 如此种种叠加在一起来看,似乎这家伙也是和秦玄时一样,是个负责孤儿院这种吃力不讨好工作的倒霉蛋。 毕竟按照“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和“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两大道理来看,能和秦玄时这样政途不顺的人凑在一起、玩得好的,八成也不是什么有大出息的人。 但如果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的话,就不会这么想了: 她的名字是姚怀瑾,认真算起来的话,还比秦玄时小了将近十岁。代换一下,就是秦玄时都毕业参加工作了,她还在初中读书。 这两人相识的契机,就是姚怀瑾在初中读书的时候,身为尖子生,在学校的牵线下,认识了一位身在名校的年长女性当笔友。 学校的用意是“让大学生们起到带动青少年积极向上、努力学习的榜样作用”,而这年头的大学生还不至于像几十年后,被极度内卷的环境、连年飙升的房价和物价、十年不变的工资以及“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恶劣就业环境,压迫得毫无梦想和活力的咸鱼那样,基本上都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能人;能够像秦玄时这样,进入燕京大学就读的,就更是国家重点培养的人才了。 两人一开始通信的时候,只按照正常流程,在信中简单描述了自己的学习情况和读书环境,纯属是没有话题也要硬聊出话题,完全就是在尴尬地强行完成任务: 年长的秦玄时象征性地和年少的姚怀瑾,分享了自己还在初中读书时的一些心得和经验;姚怀瑾回信的时候,也用十分官方的口吻跟这位姐姐分享了一些自己的名著读后感。 ——然后赶巧的事就来了。 前者分享的经验,正好是后者已经自己摸索出来、正在使用的一套学习方法;后者给出的读书笔记,也正好是前者正在看的书单上全都有名字的大部头。 当她们两人发现,彼此之间竟然如此相似的时候,那种因为“奉命和并不熟的人强行聊天”而造成的尴尬感,便立刻消解了不少。 在接下来的通信中,她们的话题开始慢慢脱离了官方给出的条条框框的规范,开始往野马脱缰的方向一路狂奔,没多久,就好得那叫一个一见如故,活像生下来就穿同一条裤子的一母同胞的姐妹似的。 很难说后来,在姚怀瑾也考入了燕京大学,让秦玄时在毕业多年后成功拥有一个学妹的这件事上,这个学姐对她造成的影响有多少,但总之肯定不会低。 但姚怀瑾的政途走得倒是比秦玄时顺畅——不,这么说都是谦虚了,姚怀瑾的这条路走得比绝大多数人都更艰苦却也更顺畅: 在秦玄时被“发配”到孤儿院院长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几十年不挪窝的时候,姚怀瑾就已经在官场上一路高升了。 在六七十年代的时候,大学生还是一种很值钱的稀奇生物,不是后世那种清澈愚蠢又难杀,被老板压榨得累死累活都不知道怎么办的牛马。 只要能顺利从大学毕业,没有什么要命的政治污点,国家就给分配工作;日后哪怕大形势发生转变,经济结构需要转型,这些被分配到工作的人在被辞退的时候,也能得到一笔不菲的补偿金;只要没被某些官员侵吞,哪怕失业了,人们也能凭着这笔补偿金度过没有进项的艰难的日子,直到找到新的工作。 第463章 可以说,在几十年前,当你的一只脚迈入大学大门的时候,这辈子就饿不死了: 什么事业编什么公务员什么教师,日后这些会被当成香饽饽、金饭碗的工作,在那个年头,完全就是不要钱一样往名校学子们的头上砸,21世纪里火爆全国的国考省考,此时连个影子都没有。 结果姚怀瑾走的路子和正常人格外不同。 在毕业分配工作的时候,她身为燕京大学本专业数一数二的学生,摆在她面前的几十条道路都是康庄坦途: 不管是去当领导干部还是去当教授,不管是手握实权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都可以尽着姚怀瑾的心意来。 而且姚怀瑾不仅家庭背景好,她本人的治学能力和人际交往能力也十分突出: 她还在校内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协助教授,翻译了多本原文专业书籍,为国内许多研究领域成功填充了空白;在负责主持大事的时候,又能完美协调多方,不管是怎样的活动,她都能操办得滴水不漏。 在这种人才的去向上,哪怕是学校,也得听听她自己的意见以供参考。结果姚怀瑾在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二话不说,就在a和b两个已经被设定好的完美选项里,硬生生开辟了第三条道路出来: “我要到最困难的地方去,为国家做事。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 领导们其实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关心每个人的去留的,能抽出空来专门问一下姚怀瑾,听听她的意见,就已经是对这样的好学生的特殊关照了。 如果说这话的人是个普通学生的话,她的下场绝对就是被抛之脑后,虽然不至于亏待她,但是肯定不会尽力把她往更高的位置上送,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随便去哪都可以。 可问题是,姚怀瑾属实是个人才。 出身根正苗红,成绩又好,又会办事,更难得的是,能够在兼顾各方的同时还把事情办得又公正又漂亮,所有见识过她手段的人,就没有一个不服的。 这种人才在人才泛滥的几十年后,在没有关系的情况下,绝对就是被安排去处理信访工作的牛马倒霉命;但是在现在,还是个稀罕物呢,要是真把她安排到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偏僻地方去,属实是浪费人才。 那么,有没有一个地方,既能让这种热血上头的愣头青好好发挥满腔热血,又能让她的手里不至于握有太多权力,免得将来回过神来,觉得“不对啊我应该去更好的地方”,撂挑子就走? 别说,还真有。 于是这一年,在燕京大学就读国际政治专业的姚怀瑾,毕业后没有去任何一个能发挥她的专业性的位置上,而是去了一个看似十分有盼头、事实上鸡毛蒜皮一地乌糟的位置上: 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 这个位置的难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了: 这里的人没有行政权、没有军权、没有执法权,在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里,尚且还能起到“团结社会各界妇女”的作用,把大家都紧紧拧成一股绳,以抵抗外来侵略者;但是等战火平息、大局稳定下来之后,这个部门的缺点便显示出来了,它作为“吉祥物”的意义依然胜过它的实际意义,说是个清汤寡水的废物部门也不为过。 因为所有的权力,都要手里切实有点东西,才能发挥出来。 就好比如果有人在网上辱骂军人和军队,过几天没准就会收到法院传票吃官司,在此之前还得去拘留所蹲上十几天。 ——为什么?因为和这个领域挂钩的人,有切实的军权。 再好比打砸抢烧的街溜子们,再怎么胡闹,也绝对不敢冲进武警大院里这么干。 ——为什么?因为住在这里的人,手里是的确有枪的。 又好比几十年后那些只会在网络上口嗨的男人们,他们能造谣“女幼师给婴幼儿喂避孕药”,能对一位染了粉色头发的女孩子造黄谣说“她被包养”,都能对着福布斯富豪榜上鼎鼎有名的女企业家大放厥词说“这女人不贤惠配不上我”,但是绝对没人敢在网络上口嗨说“国家领导人有问题不如砍了他们让我来”。 ——为什么?因为前面的被害者都是没什么实权的普通人,但他们要是真的敢把对准女人的枪口对准政要人物,没准上一秒还在网络上狂欢的他们,下一秒就要进局子里去踩缝纫机了。 可问题是,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是真的没有什么实权! 她们最多只能在妇女们受到委屈、前来寻求帮助的时候,给她们提供一些心理安慰,再帮忙联络律师,转交给有司法权的相关部门走法律程序;如果前来寻求帮助的人们受到了家暴,那么相应的后续工作,就要给有执法权的警察那边来处理。 在这一系列的处理流程中,她们拥有的权力,让她们最多只能去安慰安慰受害者,说你别担心,我们会给你想办法的。 简而言之,就是这个部门起到的,其实是“中转与协调”的作用,根本就不像她们拥有的这个十分大气的名字一样,有与之相匹配的权力。 已经没实权到这个份上了,大名鼎鼎的妇联说是失权都不为过,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就一定会出现这种状况: 如果上面想要出生率增加,那么她们在提供心理安慰的时候,就绝对不能“劝分不劝和”;如果上面想要离婚率低,那么她们就不能对离婚冷静期说半个“不”字;如果上面想要控制出生率,那么她们就得任劳任怨地扛着油漆和刷子,满大街粉刷“晚婚晚育,少生优生”—— 最后,再在一切问题爆发的时候,出来任劳任怨背上黑锅。 因为在来求助的人们眼里,你都是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了,你都顶着这么个光辉灿烂的名头了,你都要团结全国的妇女了,那你肯定有很大的权力吧?那么,不能处理我们的事情,就肯定是你们妇联工作不力,就全都是你们的错! 如果按照正常世界里的发展流程进行下去的话,那这个组织的未来一定是这个发展方向,绝无例外。 然后出身名校的姚怀瑾从天空降,好一套无赖王八拳把所有人都打了个头昏脑涨: 你不给我司法权,我怎么管事?你不给我执法权,我怎么抓人?你不给我们配备人员和物资,那我们去保护妇女,谁来保护我们?你不能又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这是赤裸裸的压榨,资本家都没你们这么黑心哪! 这一套王八拳讲究的,就是一个见空就钻毫不留情——额滴额滴都是额滴,你嘴里吃着的东西还没咽下去,那就是你不要了是吧,很好,抠出来,现在是我的了;见谁都打绝不姑息——别说走关系了,你就算半夜吊死在我家门口都不管用,该怎样就怎样;打得就是时间差信息差——趁你还没把表面工作做好来对付领导的时候,我把你所有的遮羞布都掀了,不能好好工作就滚蛋。 等到姚怀瑾最终坐到高位上的时候,背后盼着她死的人不知多少,因为此刻她们的手里的确握有实权;然而作为争到了太多东西的代价,她明明比秦玄时还小将近一轮,可如果把两人放在一起,任谁都看不出来谁更年轻一些,搞不好姚怀瑾还更苍老、更疲倦。 然后每每在谈起秦姝的时候,姚怀瑾的疲倦感就更深一层。 因为她为了确保孤儿院里的物资援助到位,再加上和秦玄时的关系又好——她们二人当年一见如故的时候,便说,见到了对方就像见到了自己素未谋面的同胞姐妹似的——就时常跑过来看看,帮衬一下,自然对这个被秦玄时起了个格外与众不同的文雅名字的小女孩十分上心: “她今天不是上学去了?怎么没在咱们内部的学校上学?” 秦玄时忧心忡忡地叹气:“因为有对特别有钱的夫妇想要做门面收养她来着,手续已经在办了,估计今天就能办下来。如果成功的话,她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姑娘啦,自然要跟着新的爸爸妈妈去更好的学校读书,这不,今天就已经去咱们这的重点小学报到了。” 姚怀瑾没明白秦玄时难过的点在哪里,便问道:“那岂不是挺好的?等将来她从这里考出去后就出息了——” 秦玄时诧异道:“我的老天哦,你怎么会觉得,她还需要‘从这里’考出去?” 姚怀瑾一头雾水:“???不是,等等,这对夫妇是哪儿来的人,不是本地人吗?你不都说了,她去的是本地的重点小学吗?” 秦玄时冷笑一声:“人家是香江人呢,可有钱,户籍不在本地有什么要紧的,随便买一套学区房就能入读了。” 姚怀瑾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有钱的大场面。 毕竟她人生的几十年里一共只干三件事,夺权,省钱和拉架,直接导致堂堂一位都要退休了的国务委员出行的时候,还在开她那辆破五菱宏光,最多就是把破车换成新车而已,秦玄时曾发自内心地说这个车牌将来都得给她广告费: “???不是,你再等等,学区房是那么轻松就能买下来的东西?” 第464章 秦玄时叹了口气,面上却不见半点喜色:“对我们来说,难;对富商来说,世界上怎么还有用钱买不到的事情呢?买不下来就用钱砸,几十万几百万地加上去,总会有人不愿意和钱过不去的,毕竟用一套房子换十套的钱,是个聪明人就不会拒绝。” 姚怀瑾只在别人身上见过这种“拿钱砸人”的操作,只会抓住这种痛脚去把她那些立身不正的政敌拉下马,而且因为大家都知道姚怀瑾和秦玄时是同一款油盐不进的实心棒槌,所以从来没人把这一套用在她身上。 如此种种,直接导致姚怀瑾这辈子都没想到,这种神奇的操作会发生在自己身边,而且还离自己这么近。 一瞬间,姚怀瑾的大脑都被烧短路了:“……那这样的话,这个家庭怎么看都是个不错的去处,你的意见到底在哪里?求求你说重点吧,我实在不想拿对付领导的脑子来对付你。” 秦玄时接下来的这番话,几乎是咬牙切齿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俩要是想正常收养孩子的话,我绝对没意见;但是丹心在他们常去的医院那边有认识的人,特意偷偷送了消息来告诉我,这对夫妇从好几年前就在做试管婴儿了。” 她说着说着话,都情不自禁地拍起了桌子,把好一张实木的桌子都拍得咣当咣当响,还在微微晃动,只恨不得这张桌子就是那对从香江来的夫妇两人——如果真的是就好了,按照这个力度,秦玄时一人就能空手给这对夫妇开瓢: “做试管婴儿也不算什么,可问题是,当这些孩子刚进展到能看出性别来的时候,男方就要把所有的女婴都挑选出去,只留下男婴,说要给他家留个能传宗接代的独苗。” 秦玄时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冷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嗤笑男方的弱鸡,还是在嘲笑他们始终未能成功的倒霉:“得亏男方有弱精症,最后一个都没能成功,这不才走到了收养的这一步?” 姚怀瑾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哪怕是唯物主义战士,也对香江那边神神叨叨的套路有所耳闻,立刻就明白了这“做试管婴儿做不出男婴就要收养女儿”的套路是怎么回事,连向来好脾气的她的脸色都沉下来了: “……往好听里说,是打算让这个做姐姐的催一催弟弟的到来;往难听里说,从最险恶的角度去推断这对夫妇的想法,搞不好两人还想玩借运借命那一套呢!” “不用想,是就是。”秦玄时往日里虽说也没什么好脾气,用棒槌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直通通、硬邦邦,用来揍人绝对没问题,但你要说她有没有脾气好的时候,那肯定是有的,毕竟棒槌的表面也是光滑的嘛——可眼下她是真的气着了: “什么人会在收养小孩的前一天,拼命打听她的八字啊?我说她是被扔在我们门口的,算不出个精准的时间,他们还要带着她的照片去找人反向排盘反推八字,真是疯了。” 姚怀瑾也觉得是这个道理:“正常来说,不都该询问她的身体状况、性格脾气和学习成绩之类的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事情吗?” 虽说姚怀瑾已经坐在全国妇联主席的这个位置上很多年了,但是她对各地与妇女儿童相关的政策依然有所了解: 毕竟要确保地方的方向与上面的大方向一致,才能齐头并进,不至于出现上面还在说“要保障妇女的参政议政权与受教育权”,下面就自作聪明地搞了个“暖被窝工程”出来的地狱笑话。 于是姚怀瑾只是略微回忆了一下,就想起来了,这段时间以来,秦玄时所在的地区正好在推行一个“其乐融融合家欢”的收养项目: 在试管婴儿还只是有钱人专属的操作的情况下,让常年不孕不育却又十分想拥有自己孩子的家庭,从孤儿院里领养一个小孩回家。 从官方的角度来看,既能减轻孤儿院的财政负担,又能让一个家庭完整,还能顺带宣传一下家庭和睦的重要性,营造当地政府温馨又正面的形象,属实是一石三鸟、一举多得的好办法,再划算不过了。 这套操作在别的孤儿院里来说可能行不太通。因为正常来说,被遗弃在这里的孩子们多半都是有各种各样问题的不健全的人,什么缺胳膊少腿都是比较好的情况了,几年前被秦玄时一个电话叫来的救护车上的医护们,曾经跟秦玄时说,“这孩子可能会有脑瘫和听力障碍等种种问题”,可不是吓人的,不少被扔在孤儿院里的小孩都有如此种种问题,正因如此,所有的孤儿院里,都会有特殊学校的配套措施。 但是秦玄时的孤儿院不太一样。 她的孤儿院位于南方某个十分重视香火宗祠的省份。在计划生育的年代里,尚且看不出什么;但一旦开放二胎,血淋淋的、格外不正常的性别比例,就体现出这个地方的“独特”来了: 男婴的性别比例比女婴足足高了一倍。 综上所述,明显可知,被扔到秦玄时这里的孩子,其实并不需要什么缺胳膊断腿、高位截瘫、智力障碍、又聋又哑之类的问题;只要她们在露头的那一刻是女性,就已经自带“可以被遗弃”的原罪与理由了。 也正因如此,位于南方的这个省份,在这方面的风评一直不太好,所以当地政府格外着急,想要扭转这一点,今年的工作就是从这方面进行的: 如果这个“其乐融融合家欢”的收养项目能够顺利进行下去,那么这些被遗弃的女婴们就能拥有自己的家庭,孤儿院里这笔怎么抹也抹不平的性别的账就能好看一点,还能减轻政府财政负担,宣传正面形象,实在再合适不过。 而这个收养项目能够吸引到来自香江的这对豪门夫妇,属实是意外之喜: 本来两个地区就因为离得比较近,会受到一些经济辐射的积极影响;要是能通过这个项目,和这些有钱人搭上关系,那以后的投资岂不是也就有盼头了?先不说投资的成功与失败对人民的影响是好是坏,至少“能拉到投资”这一点,就是当地领导们的光辉灿烂的政绩,将来会很有用的。 于是哪怕秦玄时一力反对,觉得这对夫妇的身上肯定有什么猫腻,而且在她的努力争取下,秦姝的档案和户籍虽然还没有变动,但是已经走了“特殊通道”,被这对夫妇带在身边了,今天就是她入学的日子。 她只能管理一个孤儿院,却终究还是不能和有权力、有钱财的人们硬碰硬,所以姚怀瑾就是秦玄时搬来的救兵,秦玄时正在跟她分说这件事的严重性: “要是被这样的家庭领养走,不管家里有多少钱,都和她这个‘外人’半点关系都没有,搞不好她不仅没有办法享受福气,甚至还要把自己都变成那个莫须有的弟弟的供血包。” 其实自从姚怀瑾坐到这个位置上之后,秦玄时和她之间的来往反而变少了,再也没有了年少时期互为笔友时的那种直来直往的真诚与热情: 因为要避嫌,避免“姚主席和秦院长关系这么好,会不会偷偷给她徇私”的流言出现;再加上姚怀瑾在争取到了这么多这个职位和这个部门不该有的权力之后,本来就是在悬崖边上跳舞了,一个不小心就会滑落到深渊里去,所以秦玄时和姚怀瑾近些年来的交往,已经比“君子之交淡如水”还要淡了,有什么要事都是通过有录音功能的电话来谈,很少有像今日这样坐在一起面对面沟通的时候。 但这件事已经不能通过电话沟通了。 搞不好秦玄时前脚一个电话打出去,后脚紧接着来劝她“唉呀都是你想多了,不就是看看八字吗,没什么,香江那边的人不都爱搞这一套嘛”,“你要为大局考虑,要是把潜在的投资人给气跑了怎么办,你赔得起吗”,“你不能因为自己孤寡了一辈子,就让别人和你一样绝后,你真是太没有人情味了”的思想工作,就会纷至沓来。 所以秦玄时和姚怀瑾在这一刻,又坐在了一起: “你看咱们这儿多少家庭不都是这样的么?家里明明有十几套房子,却半套房子也不肯分给女儿,打着‘你的弟弟将来要娶妻生子,比你更需要房子和钱’的旗号,把这些东西全都给了连毛都没长齐的第二胎。” “阿姝不能交到这两人手里。这两人属实是把所有的可疑雷点都踩了一圈,不是能托付的正常人。要是真让他们把这孩子带走,那我等几十年后去地下都没脸投胎!” 姚怀瑾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平日里为了避嫌,都不怎么和我交往的,眼下却忙不迭地把我请了过来,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那的确挺要紧的。” 她凝眉沉思,略微一想,就觉得这事儿的确难办: “总之当务之急是想个能摆在明面上的办法,把这对夫妇劝走再说……可现在打击封建迷信打击得这么厉害,总不能真说些生辰八字、借命借运之类的吧?” “而且所有的‘这对夫妇哪怕收养了孩子,也会进行区别对待’的可能,其实都是我们推断出来的,在没有可信证据的前提下,也不能拿出来说。” 第465章 正在两人愁眉不展的时候,秦玄时手边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叮铃铃的声音急促得活像催命符。 她刚接起电话,那边就传来了这对夫妇里的女方的声音,怒气冲冲得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来打人: “天杀的,你们这是给我们找了个什么孽种?不都说得好好的嘛,说她乖巧懂事,聪明伶俐,怎么她上学第一天,连教室都没进,就把我老公给打伤了?” 只是听着这声音,都能想象得出来,电话那边的人在怎样暴怒如雷地跳脚。然而稀奇的是,她都这么愤怒了,也不见她维护的那人说半句话,只有她一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要是我老公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赔得起吗?!” 秦玄时听见这番话后,她的心理反应一共只有两点: 第一,秦姝不可能无缘无故打人,绝对是你老公有什么问题,太好了,这可真是现成的把柄,属实是刚觉得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我这就去看看你们有什么幺蛾子。 第二,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家阿姝动手打人了,你们就没有半点错吗! 秦玄时因为和秦姝比较熟,所以第一反应是关心她本人;倒是姚怀瑾因为之前没怎么见过她,还能从旁观者的角度看问题,立刻就从这番话里品出了点不太一样的味道,便从椅背上拿起了外套,对秦玄时说: “往日里一直只听你‘阿姝阿姝’的,但是我从来没见过她本人。正巧这件事听起来不小,不如带上我吧,让我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再看看她本人是个怎样的孩子。” “要是能借着这个‘意外’,把她从这对夫妇的手中带回来,那就更好了。” 秦玄时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的确不错,便欣然道:“那我们一起过去。” 眼下正是各大学校开学、新生入学报到的日子。九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姚怀瑾和秦玄时并肩走出的时候,正好有一片早凋的叶子,从路旁的梧桐树上悠悠飘下,拂过姚怀瑾的齐肩短发,落在了她的肩上。 暗金色的落叶与银白色的发丝交叠在一起,与纯黑的衣物重叠,一时间有种格外庄重、肃穆而华贵的美。因着人类与自然在这一刻都将行至暮年,却又同样不肯折腰、不愿服输。 可姚怀瑾和秦玄时赶时间,自然无暇理会这一刻的美景,便任由两人疾步行走间带起的风,将这片叶子卷到了她们的脚下,又在两人匆匆的步伐下被速速碾碎,再也看不出半点形状。 她们两人都是穿的黑衣,再加上身高体型、发色发型之类的都差不多,还都戴着眼镜,远远望去,就算是对秦玄时最亲近的人,也难以分辨到底谁是谁。 监控室里的工作人员已经换了新的一轮,之前曾经在雪夜里,和秦玄时一同抢救秦姝的那一位,已经升职成队长,不用再每天都在小小的门卫室里盯着监控了。 因此,新来的这人在镜头里对着并肩走出的两人盯了好一会,愣是没能认出来,哪边是秦玄时哪边是姚怀瑾,最终只能硬着头皮从窗口处跟她们面对面地打招呼: “姚主席好,秦院长好,您俩这是要去哪儿啊?” 别看这招呼打得有条有理,但事实上直到姚怀瑾开口,她才认了出来,哦,左边的这个是姚怀瑾,右边的那个是秦玄时。 姚怀瑾的脾气更温和一些——虽说她的政敌们不这么想,在他们眼里,姚怀瑾就是个只会吃不会拉的貔貅,这些年明里暗里从他们手里抢了过去不知多少东西——但甭管这帮人怎么说,至少明面上姚怀瑾看起来,就是很温和,哪怕抛开身份地位等因素,大家也愿意跟她多说几句话,而这位工作人员很快就得到了姚怀瑾的回答: “学校找家长呢,我和秦院长一起去一趟。” 两人一同离开后,工作人员又老老实实地对着监控屏幕盯了老半天,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刚刚姚怀瑾的这番话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不对啊……学校叫家长,姚主席是哪门子的家长,她去干什么?” 正巧这时,保安队的队长出来了。她一听这话,便乐了,道: “姚主席和咱们秦院长关系好。上学的时候,她们就是笔友;后来考上大学,又一前一后地当了个学姐学妹;再往后参加工作的时候,她们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地互相扶持过来的。” “秦院长是咱们这儿所有孩子的妈妈,那等量代换一下,姚主席也是嘛。学校叫家长的时候不都是叫爸爸妈妈一起去的?她们俩一起去不是正好凑够了人数,你就当她有两个妈妈吧。” 年轻一点的工作人员点点头,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道:“那人家阿姝本来也有生母的嘛。我都听说了,这孩子出现的时候……” 队长立刻想起了那天晚上,秦玄时非说听到了哭声,监控里没有任何人影,已经不知断气多久的小孩还能被抢救回来的种种异况;再加上后来从医院传回来的病历上,白纸黑字写着“心跳停止呼吸停止,无生命体征,经抢救后复苏”的“起死回生”的故事,足以让绝大部分人都吓破胆了。 可她还真没觉得害怕,只想,要是阿姝真是被救回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天地鬼神都不想看她死,那人类再计较,就太没意思了。 她能这么想,可别人不能。 以前,不少长舌头的人都在背后搬弄是非,说这个孩子不吉利;而香江来的这对夫妇正是在听说了秦姝的异况后,才摆出了一副“我们一定要收养她”的架势,搞不好就是觉得抢死人的命会更安全、更没愧疚感呢。 于是这位队长立刻阻止了下属的话,正色道:“不要天天想些封建迷信的的东西!” “你说什么呢,队长,我没听懂。”年轻的工作人员一头雾水——由此可见,秦玄时这些年管孤儿院还是管得很有成效的,当年那些嚼舌头的人要么被处罚要么被下放到别的单位,数量慢慢变少之后,秦姝是如何死里逃生的情况,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好比这位年轻人就不知道: “我在想,阿姝当时都虚弱成这个样子了,可根据后续这些年来的检查,她的营养情况正常,身上也没带什么暗伤和异物,至少可以说明,她的母亲不恨她吧?” 她指了指放在一边的报纸,上面鲜红的《女子被富豪收养多年后不愿与亲生父母相认》的标题格外醒目,但如果细细看去,就会发现这个记者在用春秋笔法模糊事实、颠倒黑白: 文中的这位女子,是在多年前因为身为女婴,而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她的养父母虽说一开始也在因为不孕不育而努力做试管婴儿,但是在收养她后,便不再考虑这个办法,说“要是我们收养她后又有了亲生的孩子,肯定会下意识更偏向自己的血脉一点,对她来说太残忍了,也不公平”,就不再执念于拥有自己的血脉,转而将全副心血都投到了对她的教养上。 二十年间,当事人的养父母先后去世,偌大的家业就落到了她这个“外人”的手里。 正在此时,她那二十年来杳无音讯的亲生父母,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突然出现了,带着自家养的土鸡蛋和青菜来到了她的门口,说要认亲,一旦见不到他们多年前遗弃的女儿的面,就要哭天抢地,骂爹喊娘,把电视台都请来了,使出了十二万分的力气,让他们的女儿要“不忘生恩”,给他们养老,要是能顺便分一点遗产就更好了。 哪怕大众再怎么没有分辨力,再怎么容易被新闻煽动,但是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再用春秋笔法模糊一万次,写出来的看似体面的东西,也永远不可能掩饰血淋淋的真相。 这位年轻一点的工作人员正是看了这条新闻才有感而发的,毕竟先抛开这对香江夫妇的品性不谈——因为这不是外人能轻易了解的事情——在绝大多数的人眼里,秦姝的故事就是对这个被豪门收养了的“白眼狼幸运儿”的一比一复刻: “队长,你看这条新闻,你觉得眼熟不眼熟?分明是同样的配方嘛。” “可你看,阿姝她都要被有钱人收养了,她的家里人也没找过来蹭钱,甚至连露面都不曾。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生母其实也是爱她的,只不过当时可能出了什么攸关性命的大事,才不得不放弃她?” 队长结巴了一下,一时间竟然想不出该说什么:“啊……哦……是这样的,你说的有道理。” 年轻的工作人员便笑了起来,秋日的阳光照在她的眼底,盈盈的黑色双眸里便有了一点快活而欣慰的神色。 她望着秦玄时和姚怀瑾并肩离去的身影,回想起自己在孤儿院里长大的时候,秦玄时也曾这样去给她们出头、带她们出去玩;姚怀瑾虽说近些年来比较少来这里,可以前她还用不着和秦玄时过分避嫌的时候,也经常带着外界的名校义工们来给她们讲课,多方努力下,才培养出了国芳和丹心这样一批在外面也毫不逊色的尖子生。 第466章 这两人是真的数十年如一日地在做同一件事,时至今日,依然如此。 一念及此,她只觉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比她们更好的人了: “所以说,不该说她‘有两个妈妈’,而是有好多好多。” “我们都会照顾她的。” 孤儿院的位置在城市郊区,而秦姝今天去的那所小学则坐落在寸土寸金的热闹市中心;眼下又正好是早高峰的末期,得亏姚怀瑾车技过人,才能够在保住自己驾驶证的情况下,一路卡着最高限速,风驰电掣地赶到“事发现场”。 结果她们刚在学校门口找到地方把车停下,就迎面碰见了一队抬着担架往外走的医护人员;他们抬的担架上躺着的那个男人,刚巧就是打算领养秦姝的那对香江来的富豪夫妇里的男方。 只不过现在,他身上那种积年浸润在真金白银里,被养出来的架势和威风全都不见了,正面目狰狞地捂着下半身某个十分微妙的尴尬部位,一路气若游丝地呻吟着被抬上了救护车,很明显是痛到连话都不能说了。 好巧不巧的是,救护车刚好停在她们的那辆又小又破又旧的五菱宏光的旁边。从他身上流下来的血,就这样一路滴滴答答从校园往外滴了一路,溅在地上的时候,和灰尘泥土混合在一起,很快就变成了暗褐色的血泥。 双方擦肩而过的时候,秦玄时和姚怀瑾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一道干巴巴的感叹:“啊哦。” ——怪不得女方口口声声说“那个狗崽子把我老公弄伤了”,而身为受害者的男方却像个没种的懦夫一样,半点都不吱声。 不是因为他不想吱声,是因为一个男人在被伤到这种又尴尬又要命的地方的时候,是真的有可能因为过分疼痛而呕吐窒息身亡,或者单纯就是剧烈疼痛引起神经源性休克死亡。 这对夫妇是从香江那边来的。这可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在国家推行一夫一妻制度多年后,还有顶级富豪在这片土地上实行一夫一妻多妾制,属实是倒反天罡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连香江的金字塔最顶尖的人都这么个狗样子,下面的人是什么德性完全可想而知。 受历史因素和时代因素限制,此时的香江,绝大多数家庭讲究的都是一个“男主外女主内”,属实是把大陆已经抛弃了几十年的糟粕给完美留存下来了。 用秦玄时的话来说,就是“我求求你们不要搞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了,多多少少搞点社会主义吧”。 所以,当担任家里的“顶梁柱”这一角色的男方重伤之后,不管是谁的错,女方都会下意识地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在外人身上: 我和我的老公才是一家人,他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呢,你弄伤了他就等于弄坏了我的美好生活,我肯定要拼死拼活跟你算账! 不管这是不是她本人最真实的想法,在她来到这片土地上、进入这种家庭、被耳濡目染多年后,这就只能是她唯一的、仅剩的想法了。 秦玄时和本地人还有隔壁的香江人打了几十年交道,手下又管着被他们扔过来的基本全都是女孩的孤儿院,自然知道他们的逻辑。 这套逻辑不仅会出现在香江的大多数家庭中,甚至在日后几十年里,在同一片土地上,某些打砸抢烧的反动分子闹事试图搞独立的时候,双方的想法也都是一致的: 只要我把事情闹得足够大,只要我说话的嗓门够响亮,那么不管我到底有没有道理,在对方只想“好好处理这件事”的情况下,我就一定能占到便宜! 靠着这一套逻辑,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在附近的省份都财政困难吃不上饭的时候,还能大批量地从交通要道上运输专门培育的优质粮食、洁净水源,直把人看得眼红、胃里泛酸。1 更可气的是,运过去的这些资源都要靠中央财政资助,可他们不仅不感恩,甚至到最后,哪怕用不上、吃不完,宁肯倒了,也不会把吞进嘴里的好处分出来半点,给周边还在饿着肚子的人。 而对付这种破皮破落户,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方法,就是嗓门比他们更大,拳头也比他们更大,把人给硬生生骂醒了打服了,才能解决问题。 讲道理是不可能讲道理的,因为如果你讲道理,对方就会跟你犯浑;你也犯浑,对方就成功把你拉到了和他们一样的水平线上,然后用丰富的流氓经验来打败你。 很不幸,秦玄时今天还真不是来讲道理的。 这对夫妇对秦玄时的了解不够深,对她的印象和认知还停留在绝大多数孤儿院院长的刻板形象上。 他们以为秦玄时是那种满心慈爱文质彬彬的老好人,殊不知,要不是打架斗殴可能会因为寻衅滋事被逮起来的话,说秦玄时今天是来打人的都没问题。 于是今天立刻冲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一路冲过去,在推开门的第一时间,就对着泪光盈盈、试图冲她们大吼大叫的女方怒道: “叫什么叫,你丈夫不是还没死嘛,他等下要是真的死了,恐怕就是被你活活给哭死的!” ——你不是迷信八字和借运嘛,你不是很信命吗?那我都这么说了,你是继续在这里干嚎,还是别假哭了来正儿八经说话? 女方的脸上的确没多少泪痕,充其量就是眼眶红了点而已,属实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确如秦玄时所猜测的那样,她根本就没在正儿八经伤心,完全就是为了给自己壮声势,“只要我哭得足够狠,那我就是受害者”。 结果秦玄时这么一开口,她还真不好、也不敢继续装下去了,生怕万一真的把人给哭出个三长两短,那天才真的塌了。 她只能匆匆擦擦眼角,从沙发上站起来,试图把“罪魁祸首”从身边拎起来,往大家面前一推;结果还没等她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来,秦玄时就先一步把秦姝扒拉到自己身后,满怀心疼地给她整理了一下根本就没怎么乱的衣服,继续控诉: “天杀的,你们说会好好对阿姝的,这就是你们说的‘好’?看看都把我家小孩弄成什么鬼样子了,你们要是不会做人也不会做事,就趁早滚回你们的一亩三分地上,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好一套和姚怀瑾师出同门的虎虎生风王八拳,讲究的就是一个“趁你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先乱拳打死老师傅”。 这套往日里都是他们率先使用的“先声夺人”,眼下被别人先一步用出来的时候,连当事人自己都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该怎么办了。 她只能下意识地看了看是真心实意觉得“我家小孩受欺负了”的秦玄时,又看了看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的的秦姝,脑海里蹦出了五个血红加粗大字: 你是不是瞎。 吵架的时候,一旦本来就不占理,而且还失去了吵架的气势的时候,哪怕是经验最丰富的人,也会开始结巴。 于是本来就因为丈夫有特殊癖好,作为伥鬼帮忙收养小女孩的贵妇人,再度开口说话的时候,气势就不由自主地弱了下来: “可你看她不是好好的吗?浑身上下半块皮都没破,倒是我老公伤着了……他伤得那么重,以后可该怎么办啊?都是——” 她还没来得及把“都是你家小孩不听话”的这口黑锅甩出去,秦玄时就又抢先一步截断了她的话头,好一招“斗转星移”借力打力,金庸武侠世界观里的慕容复来了都得感叹一声自愧不如: “都是你丈夫自己不好!但凡他是个正经人,就不会受这种伤。再说了,我家阿姝可乖巧懂事了,我还想问问你们干了什么,都把她逼到了这个地步,你可就别在这儿恶人先告状了吧?” 听到这话后,原本气势都已经弱下来了的女人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抹诡谲的微笑。 一般来说,只要这个人足够有钱,那么不管是什么性别,其外貌都不会太差;就好像营养足够丰富、领地足够大的生物,相对来说就会更身体强健、皮毛靓丽一样。 这女人也不例外。 哪怕考虑到所谓的“对外形象”,她穿的衣服都是很低调——或者说自以为很低调——的米色粗毛呢套裙,一条裙子的价钱就能抵一个小康水平的三口之家好几年的吃穿住行;头发柔顺,双眼明亮,除去笑起来有一点几不可查的细纹之外,光滑白皙的脸上一条褶皱也没有,是那种很常见的、会在新闻头条和报纸首页出现的豪门贵妇的形象。 尤其当她与办公室里那些和她差不多年纪、却显得比她苍老疲惫很多的教师相比,她那花大价钱保养出来的外貌的优势就更突出了。除去像秦玄时这样的资深棒槌之外,甚至都没人胆敢在她的面前大声说话: 这不是被美丽震撼到的失语,而是在金钱与权力的面前不得不低头的,普通人的窘迫。 当她的情绪飞速且莫名诡异地稳定下来之后,那种慢条斯理的优雅和稳定,就由内而外地散发了出来,使得她对秦姝温声说话的时候,整个人由内而外都萦绕着一股胸有成竹的感觉: 第467章 “你看,你们院长不肯听我说话呢,她不相信我。小朋友,那就由你来跟大家说说,刚刚发生了什么吧?” 她说着说着,甚至还微微笑了起来,描绘精致的眼角露出一点淡妆的痕迹,就好像刚刚那个失态的女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因着金钱、权力和传统共同铸造出来的那一面面具,此时此刻,又扣回了她的脸上: “你只要亲口说出来,我们大家肯定都会听的。” 她甚至还十分挑衅而自信地瞥了秦玄时一眼,笑道: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秦院长?我说的话,你不信;我老公的伤情,你也不看;你一心一意只信你家的这个小孩的话,那我还真想看看,她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秦玄时微微蹙起了眉,因为她的前后态度对比转变太明显了,说是“有恃无恐”都不为过: 就好像她笃定,秦姝完全说不出“刚刚发生了什么”似的。 和此刻的这位贵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位在旁边始终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教师。 她急得都在下意识搓手了,干燥起皮的双手摩擦在一起的时候,秦玄时还能从新配的、度数合适的眼镜后面,看见她手上沾着的大片大片的白色粉笔灰。 如果秦姝今天能顺利入学就读的话,那么这位老师就是她的班主任。 由此可见,她会出现在校长办公室里,那可真是太正常了,因为小学班主任就是一帮又当妈又当爹的大怨种牛马,尤其是一年级的班主任,那可真是“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的最真实的血泪写照: 因为她们要照顾的,是一堆生理发育得还不算完全,可能还会因为太害羞不敢说话,又不适应新环境,而尿裤子的小孩;同时这些小孩还随时可能爆发包括且不仅限于“我想妈妈、我要回家、我不想上课”等种种哭嚎,难度直接快进到地狱级别,拉满拉满,统统拉满。 在这样的情况下,几乎每个负责过低年级班级的班主任,都锻炼出了一身“上知天文能修瓦,下懂地理会掏沟”的神奇本事,并且可以在家长们因为各种稀奇古怪的突发事件被叫来学校的时候,从旁提供情况回忆、协助处理、分析说明等种种帮助。 综上所述,这位班主任被叫过来,就是要负责背锅的。 毕竟这位班主任面对的,是香江顶层那种级别的豪门,这样一来,就算不是秦姝的错、这件事和学校半毛钱关系也没有,为了对方面子好看,也必须得是己方负全责: 什么,你敢说是他们夫妇的错?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非要用没钱的手腕去跟金大腿比粗细! ——然而错的事情,再撒上一千遍的谎去伪装,再粉刷矫饰一万层虚假的表象,也不会变成正确的。 在匆匆赶来的校领导们抹脖瞪眼的“你疯了快闭嘴你怎么敢得罪这种级别的有钱人”的示意阻止下,在一旁胸有成竹的贵妇人的微妙笑容下,陡然从天而降了第三根棒槌,横插在秦玄时的前头,这位纠结了半天的老师终于停止了纠结,开口便要帮秦姝说话: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确不是秦姝的问题,是——” “咳咳咳咳咳!”她这边刚一开口,那边虎视眈眈的领导们就立刻争先恐后好一顿撕心裂肺的咳嗽,生怕她说出半点对这对夫妇不利的话来。 刚刚秦玄时和姚怀瑾来的时候,他们明明都看见了,来的是姚怀瑾本人,却也没表现出多少热情和友好。 毕竟姚怀瑾主管的“妇女权益”和他们手里的“教育”,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条赛道,没什么交集;再加上姚怀瑾的性子虽然相对来说比较柔和一点,但其实也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想要从她这里走关系,那可真比登天还难。 如此种种算下来,大家都公认,“和姚怀瑾搞好关系是付出大于回报的一项亏本工作”,只要不得罪她就行了,不用和正常同僚来往时那样,摆出一副有来有往的好脸色。 于是姚怀瑾这边一露面,校长室里的众位领导们那肥硕的屁股,简直就像是被强力双面胶给粘在了沙发上似的,拔也拔不起来。 可眼下,为了让这个赶在关键时刻坏事的、竟然敢说真话的新棒槌闭嘴,他们不仅争先恐后开口试图岔开话题,都有人纡尊降贵地挪动了一下他那之前似乎有千钧重的尊贵的臀部,起身走了过来,对那位老师斥责道: “你看见什么了,就敢在这里瞎说?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做伪证的话,对你的工作会有多大的影响,而去就连我们学校都会受牵连。不会说话就不要硬说,你可快闭嘴吧!” 被直属领导这样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后,这位老师的脸都涨红了,说话的语速也快了几分: “我没乱说!这孩子因为是中途转过来的,今天发课本和文具的时候,没有她的那一份,我就去总务处那里领了一份,把她叫到我的办公室转交给她。” 这位老师说着说着,往门外救护车离开的方向一指,示意道: “她在领走自己的文具和课本后,这对家长里的男方就过来了,说要把他的女儿带走,今天上午还有别的安排,就先不上课了,要给她请假,回家一趟。” “但是我看过这孩子的档案,她之前明明一直生活在秦院长的孤儿院,是最近才要被领养出去的;而且相关手续还没有办理完全,严格意义上说来,这对夫妇并不是这孩子的合法监护人。” 她又对着秦姝示意了一下,众人这才发现,的确如这位一年级班主任所说的那样,秦姝的脚边还放了个小书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崭新的课本和文具,想来这便是这位老师刚刚说的,秦姝今天刚刚领到的东西了,看来这部分的真实性毋庸置疑: “我劝阻不了他,又担心可能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就一直跟在他们的后面,打算把这孩子送上车离开学校再说,可谁知……” 她在说到这里后,面上突然现出一种羞愤交加的神色,原本十分流畅的话语,在这一刻就像是卡住了的磁带一样,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模模糊糊地挤出来,哪怕是耳力最好的秦玄时,在这一刻也无法分辨她的言语。 就好像这位老师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格外难以出口的、丧尽天良、泯灭人性的东西似的,以至于哪怕从她的口中转述出来,都让人张不开嘴,生怕多说几个字就会让自己也变脏一样: “这男的不安好心……” 她话说得模糊,可在多年基层工作中,已经见识过最黑暗、最悲观的各种情况的姚怀瑾,立刻就隐隐约约猜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男的八成是个恋童癖! 在想到这一点之后,从这次收养中透露出来的种种疑点一下子就有了解释: 对啊,按照这对夫妇中的男方,对“想要有个男孩继承香火”如此强烈的渴求,他们想要领养孩子的话,肯定领养个男孩才是最优解,为什么要选择领养女孩呢? 不仅如此,普通家庭有了一胎姐姐后,还想拼一拼二胎弟弟,就是因为可以在传宗接代、光宗耀祖的同时,让前者做后者的供血包补给后者,这个从利益上来说姑且还说得通;但这对夫妇都这么有钱了,根本不需要更多的继承人,因为每多一个大怨种姐姐,他们的心肝儿子分到的财产,就要被稀释一分。 哪怕可以通过种种灰色手段躲避法律的裁断,把尽可能多的东西都留给儿子,但终究不可能全都绕过去;如此一来,给这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女儿”,多分一毛钱,他们的心里就要多流一滴血,自然舍不得。 既如此,那为什么他们还要锲而不舍地领养一个女儿? ——因为只有“女儿”,才能成为这个扭曲的家庭中,最完美的受害者!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年龄小,只要操作得当,就不会有怀孕流产等意外问题;而且正是因为她们年纪小,绝大多数人还没来得及接触生理知识,因此哪怕受到了侵害,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取证这个环节变得格外困难。 最完美的还在后面呢。如果真叫这对夫妇成功收养到了养女,那么在“清官难断家务事”的传统观念下,在“生养之恩大过天”的道德束缚下,谁会相信一个小孩子对养父养母的指控? 再加上他们是有钱的成年人,自带话语权,只要像之前用钱砸下学区房那样,用钱砸下新闻媒体,那么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就绝对不是血淋淋的真相,而是和报纸上的《女子被富豪收养多年后不愿与亲生父母相认》如出一辙、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在想明白了这一点后,别说秦玄时的眼里都在冒火了,就连性子最平和的姚怀瑾,在望向那名贵妇人的时候,眼睛里几乎也要滴下毒来: “女士,如果你的丈夫真的犯有这种原则性错误,而你作为他最亲近的人,在察觉到异常情况后不仅没有劝阻和举报,甚至还助纣为虐的话,那么先不说领养成不成功、投资能不能继续的问题,我只说一点——你也是从犯,他没了,你也得进去蹲着,你知道吗?” 第468章 结果出乎她们预料的是,这位贵妇不仅没有慌张,甚至还游刃有余地笑了起来,轻轻松松道: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你一个老师,每天要忙那么多事情,怎么可能看得清楚我女儿遇到了什么事呢?要我说啊,你就是上了年纪,眼神本来就不好;再加上最近开学,工作又多,忙花了眼,这才产生了错觉吧?” 她连敲带打说完这一套后,接下来对秦姝开口的时候,那声音都称得上“慈爱”了: “来,你倒是亲口说说,你爸爸到底怎么着你了,才把你弄得要动手打人?好好一个小姑娘,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怎么疯起来这么凶嘛,真要命,我不喜欢,你以后可得改了。” 她这番话落定后,整个校长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安静了三秒,似乎谁都有话想说,但是谁都不想做率先开口的那一个,就这么微妙地僵持了一小会—— 然后,就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那样,数道声音齐齐开口,之前冷凝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氛围一下子就炸开了。 义愤填膺的那位班主任已经快蹦起来了,不管她的同事和领导再怎么在旁边给她使眼色、捅手肘都不管用,好一根与秦玄时素未谋面却一脉相通的神奇棒槌,在这一刻站得顶天立地: “你放屁!你真不是人啊,是畜生!!你老公做事都这么不厚道、没人性了,你还要逼着人家受害者再重复一次?再说了,她这么小,可能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狗日的崽种啊,你是不是就瞅准了这一点,才要对小孩下手的?!” 秦玄时惊怒交加之下,是真的萌生了蓬勃的杀意,得亏现在是法治社会,不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讲究同态复仇的远古时期,否则按照她现在的愤怒程度,直接暴起把这对狗男女的骨头给拆出来做乐高都没问题: “我要杀了你……你最好从现在就开始烧高香,把你信的所有的神灵都拜一遍,请祂们保佑你这辈子做过的所有缺德事都没有留下半点痕迹。我绝对会用尽一切力量去抓你所有的马脚,下半辈子我别的什么事都不做了,只一心把你们送进监狱里!直到我咽气为止,这事儿才算完,总之我和你们这对贱人杠上了!” 姚怀瑾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都被这人的恶毒给震惊得半天没能说出话来,结果好不容易开了口,就和其他几人撞在了一起。即便如此,她的声音也极具辨识度,因为她的声音就像她本人一样,有种虽然温和但是却莫名有韧性的感觉,只要听过就很难忘记: “你怎么能……你刚刚口口声声说‘让她亲口说出来’,我一瞬间还真的以为你是爱护丈夫心切而忘形,其实你还是喜欢阿姝的……没想到你竟然打着这种算盘?你其实根本就是在赌吧,赌她‘不知道怎么回事’、‘说不出口’……好恶毒的人哪,你干这么丧良心的事情,真不怕遭报应?!” 被连番指控后,女子脸上那种格外端着的神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动摇,但是她依然在不服输地反驳: “这都是你们的猜想,不算数,要是想一想就能给人定罪的话,那我还要给你们定罪呢,说你们平白无故冤枉好人!” 校长室里从来就没这么热闹过,赶来准备劝架的人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开始劝: 要从在本校工作的那个老师下手吗?毕竟她的铁饭碗在这里,她还得在领导们的手下讨生活呢,用前途之类的威胁一下,她肯定知道应该适时闭嘴的吧? ——可换个角度想,只要她心理承受力足够强大,只要她摆烂摆得足够迅速,在没有任何原则性错误的情况下,哪怕是领导也不可能随意开除人,尤其是在刚出了这种事的情况下,贸然辞退她,只能说明自己也不干净。 如此一来,想要为难她,也只能给人小鞋穿,比如在评职称的时候拦一下之类的。 但人都躺平摆烂了,这种小鞋又有什么意义?别人都在努力扒着铁饭碗的碗边往上爬,但她只要在碗底躺平,那别人也没办法怎么着她。 所以说,只要人躺得足够平,不想评职称不想升职不想要奖金,那领导想给穿小鞋都找不到脚! 要劝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姚怀瑾吗?不行,她的“好说话”只局限在表面上,真要说起来的话,这家伙的本体和秦玄时一样,都是棒槌,还是实心的,劝不动,根本劝不动。 要劝秦玄时……算了算了,他们只是想息事宁人而已,不是想找死。你看,秦玄时按在桌子上的手都青筋暴起了,我们是真的很担心她在这里来个全武行。 正在校长室内纷纷乱乱,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直被秦玄时护在身后的秦姝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孩童独有的稚嫩,然而其中的冷静意味却已经完全超越了她的年龄,以至于这个刚满六岁的孩子一开口,在她细弱的声音在室内响起的那一刻,原本闹成一团的大人们竟然情不自禁地停止了争吵,竖起无数双耳朵听她说话: “我是当事人,我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 前文一直在说九天玄女把自己切片了,请看,无数片九天玄女在人间用穷举法找人,大概就等于通过给每只田鼠发调查问卷的方式来统计地里的田鼠数量! ——说真的,要是田鼠真的能做调查问卷的话,你就说这个方法精准不精准吧,那可太精准太有用了。 11902年香港大旱,每天只有1小时供水。 1929年又是大旱,全港6个水塘5个都干涸见底,政府从四级限水,一路提升到七级,7万多人因此回内地避难。 1962年底开始,香港出现了自1884年有气象记录以来的最严重干旱,持续9个月滴雨未降。 1963年10月,撑不住的港英当局最后还是向内地求援,提议从广东东江引水给香港。 1963年12月,周总理出访非洲前专程转经广州,商讨东江水供港工程,会上他说:香港居民95%以上是我们自己的同胞,供水工程应由我们国家举办、列入国家计划! 1964年1月,中国转告英国政府和香港当局:中国政府决定兴建东深供水工程向香港供水。中国政府将负责全部工程设计和建设,并负担全部费用。 经周恩来总理亲自拍板,敲定了从东莞桥头镇提取东江水,一路提升46米、倒流83公里,流入深圳水库,再供应香港的方案。 在当时,这可是一个十分艰巨的工程。不说别的,光做好这个工程设计都非常的难。广东省政府立刻动员了近2万名民工投入建设,包括80多名当时十分稀缺的大学生。1年的工期经历了5次台风、暴雨、洪水的袭击,还有1名大学生不幸牺牲,才最终建成,累计消耗资金3584万元。当时即便是港英政府,都惊叹内地的过人设计和惊人速度。 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东深供水工程进行4次大规模扩建、改造,累计耗资76亿元。河源的新丰江水库是供港的主要水源地,他们先后拒绝了500多个总投资600多亿元的工业项目落户,累计投入上百亿资金整治全市河流,还花费巨资建立了十多公里的防护林。在东江水供港这个政治任务面前,大家执行起来毫不含糊。 类似深圳、东莞这样的沿线城市,经济发展非常迅速,加之本身也是缺水型城市,对东江水的渴求十分强烈。但不管什么情况下,优先供应香港都是始终未变的选择。1991年,广东出现罕见的秋冬春连旱,旱情特别严重,东江出现建国以来最低水位,东深供水工程受到严重影响,难以同时满足莞、深、港三地供水的需求。为了确保对港充足供水,东莞、深圳的供水量大幅削减。 可以说,是源源不断流淌着的东江水,加上持续供应的电力、天然气,以及提供生鲜食品的“三趟快车”,让资源匮乏的香港获得了最为基本的民生物资,为其经济腾飞奠定了坚实基础。内地作出巨大牺牲建成的东深供水工程,包含着维护香港的繁荣稳定的良好祝愿和良苦用心。东深供水工程的重大历史意义,值得永远铭记。 第158章 选调:“你好,我叫秦姝。” 她这边一开口,美衣华服的女子面上便陡然掠过一丝惊慌,因为她是真的没想到“秦姝不仅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甚至敢开口作证”的可能——搞了太久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人就是这样的,反应不过来现在是社会主义的时代了——她下意识就想伸出手去捂住秦姝的嘴,却被秦玄时一巴掌就打掉了手,保养得当的白皙丰润的手上,立刻就被抽出了一个淡红的巴掌印,同时秦玄时的怒斥声也响起来了: “把你那欠得慌的爪子给我拿远点!” 除去这一下击打和怒斥,原本闹哄哄的校长室里竟然一时间再没有别的声音。无数道或关心或恐慌或别有用意的目光,在这一刻齐齐落在秦姝身上,蕴含在其中的无形的重量,完全能压垮一个心智尚不成熟的未成年人。 秦姝凝视着这位前几天还满面慈祥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了,我会对你好”的女人,觉得心里一直空落落的那个别扭的地方,终于落到了实处,一块高悬在空中多日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第469章 这不是我的妈妈。 哪怕她伪装得再好,她之前曾经许诺给我怎样的荣华富贵,她也永远都不是我的妈妈,因为我的妈妈……她一定会像秦院长她们一样,努力保护我,永远不会这样对我说话。 于是秦姝开口的时候,便有种格外笃定的冷静和割裂感从她身上传来,就好像她正在说的,不是什么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情,而是别人的故事一样: “院长请老师来教我们生理课程的时候曾经说过,某些隐私部位是别人不能看不能碰的,也不该碰别人的那里;她还跟我们讲,国内幼童被性侵率与报案率严重不符,最大原因就是,要么能管事的家长羞于提起此事,觉得自己孩子不干净了,丢面子,要么就是被害者自己都没能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玄时当年未雨绸缪请来的,这些在别人眼里,纯属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的“吃空饷”的生理和心理老师们,终于起到了她们应有的作用: “老师说,谁做这种事,就往相应的地方捅。我当时刚刚从这位老师那里领完一整套课本和文具,她的丈夫就把我带到了走廊上,想要猥亵我,我手边的文具袋里刚好有把美工刀,就照着老师们说过的地方捅过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始终背在背后的手展现了出来,于是人人都看清了,被她握在手中的那把明显是刚从“中小学美术器材配备标准文具包”里拆出来的,统一制式的美工刀上,的确有一抹新鲜的、刺眼的血迹。 然而这一抹血迹再怎么触目惊心,也不如秦姝接下来说的话更伤人。 由此可见,秦姝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在同龄人们还在为了如何控制自己不尿裤子、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完一节课而苦恼不已的时候,她就已经无师自通了什么叫“杀人诛心”: “但是我有一点不太懂。阿姨,你老公的下面好短哦,只有几厘米长,跟条毛毛虫似的,和生理老师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挂出来的彩色大图完全不一样,差别太大了,我险些都没捅准。你真的不需要带他去看医生吗?” 秦姝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是十二万分的诚恳,然而正是这份诚恳才最容易让人破防: 都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结果当她用这么认真端正的态度,逮着痛脚就是一顿连戳带打、“猛踹瘸子仅剩的好腿”的时候,你甚至都没法判断出来,她这是故意磕碜人还是在展现自己的好意。 她这番话一说出来,那边的女人当场就破防了,高分贝的尖叫声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把每个人的耳朵都震得嗡嗡的: “你怎么——你怎么敢——” 她原本是想说“你怎么好意思把这种私密事说出口”的,结果因为她太羞愤欲死,情绪剧烈波动之下,一时间竟结巴了起来,没能把话说完,秦姝立刻打蛇随棍上,十分自然地接过了她的话头: “他都敢长成那个样子了,我为什么不敢说?” 按理来说,这种重点学校的安保措施都会做得相当到位,师生们凭卡出入校园,一人一卡,外来访客都要经过登记才能进入校园,发小广告的人再怎么想不开,也不至于把传单发到这里来,因为完全进不去。 然而还是有一些传单,在七拐八拐之后,能绕过校园防护,进入这片未经开垦的空白市场的,那就是每年入学,给新生统一发课本和文具的时候: 只要给后勤那边塞一点钱,让他们在发东西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传单的人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办公室里,往文具包和书捆的中间塞传单,这不比他们那些在外面拼死拼活、跑上跑下往门缝里塞东西的同僚们轻松一万倍? 小孩子们是没有什么分辨力的,年纪越小,就越对成人世界的这些规则没有什么认知。 在他们看来,只要是学校里发下来的东西,就都是正经东西,哪怕我用不上,那也一定是因为我没有参透它的真正用途,那就怎么发下来的怎么带回家,让家长来处理好了。 所以,就算他们中有一部分聪明人,会把这些传单拿来叠飞机、花篮和笔筒,废物利用弄着玩,也会有相当一部分人,傻乎乎地把这些广告当成“和课本文具一起发下来的正经东西”,然后带回家去,家长们在看见被带回家的这些广告后,哪怕一时半会不会买这些东西,也会对相应的产品有个大致印象,加深“下次购买的时候选择有印象的产品”的可能性;如果塞进去的传单是附近书店的促销和“必读书目推荐”之类的广告,那就更合理也更好用了,搞不好都不用家长们带着他们去书店,有零花钱的小孩就会自己跑去购买课外书。 你看,市场就是这么被打开的。 然而很不巧——或者说,很巧的是,今天往文具和书里塞传单的,不是什么超市促销也不是什么书店宣传,而是一份“专治男科二十年,男科圣手还你健康,隐秘治疗绝对靠谱”的小广告。 于是秦姝在拿出美工刀后,连带着把这份小广告,也从文具袋里掏了出来,在桌面上展开,甚至还十分贴心地抚平了被折叠和揉皱的边角,让大家都能看清楚这些花里胡哨的图片和文字: “要不,阿姨,你带他去看看病吧?正好我这里有一份广告,你看看你用不用得上?” 很难说这是秦姝在阴阳怪气还是她是在说杀人诛心的大实话,根据她接下来二十多年的行事习惯来看,估计是二者兼备: “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做好事不留姓名的雷锋同志。” 女子指着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活像得了帕金森似的,嘴里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因为她的脸已经在盛怒之下涨成了猪肝色,让人很是担心她的心脑血管健康问题: “你……你……你这小兔崽子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这么一说,旁边被秦姝这一套给震懵了,在心里暗暗想“这孩子一看就是秦玄时家的,没错了,好一根虎头虎脑的棒槌”的领导们,终于齐齐回神,试图先让秦姝闭嘴: “小朋友,真的是这样吗?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看错或者是误会之类的?毕竟你这一刀下去,可算是把人家全家的希望都砍断了——” 秦姝:“那照你这么说,他家的希望本来也没有多大,跟条蛆似的,断了就断了吧。” 领导一号气结倒仰:这是谁家教出来的孩子,怎么说起这么尴尬的话题来也半点不害羞,专门逮着人的痛脚戳,更要命的是这个话题还真能把一切男人都戳到原地爆炸破防……哦,是秦玄时家的,对不起,打扰了,告辞。 一发现诱哄改口的这条路行不通,递补上来的人就立刻改换了思路,想要从别的方面入手,从“怀柔”变成了“威吓”: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知道诬告的后果是什么吗,你的院长都要受牵连,是谁教你撒谎的,年纪小小就不学好——” 甚至都不用秦姝开口,刚刚那个为她说话的老师就又站出来了,好一根直挺挺的棒槌,专门对着想要息事宁人的领导们的肺管子上一通猛戳: “领导你忘了?咱们走廊上是有监控的。” “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查;不过也用不着这么麻烦,因为在因为突发事件被叫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料到可能会发生的情况,提前从那边拷贝了录像来,再也不用担心‘一旦遇到要查监控的情况所有摄像头就都会默契失灵’的意外了。” 领导二号目瞪口呆:不是,等等,你有这个提前拷贝监控的脑子,怎么就不把心思放在拍马屁和升官发财这样的路上啊?把我们的路堵死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吗,你怎么这么会损人不利己! 在听到“有监控可以作证”的这番话后,那位女子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从一开始的有恃无恐,变成了现在的犹豫不决、心虚气短,一看就知道她心里有鬼: 她知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有这种见不得人的癖好?当然是有的,否则如果只是简单为了催生的话,他们领养个男孩不是更能催? 那她害不害怕这件事暴露?一开始也没那么怕的,因为她赌的就是国内对孩童的性教育近乎空白,就像秦姝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受害者本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等到时候就算叫来了家长,只要她这边气势足够,孤儿院的院长怎么会对这些孤儿真正上心?肯定会被她吓到不敢深究,届时,她再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到孤儿的身上,就可以草草了事,一团和气,皆大欢喜。 而且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受害者这一方想要追究,那也不是不能摆平,只要拿钱砸下去,砸得足够多,就绝对可以让人闭嘴。 正常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只可惜这两人撞上了秦玄时。这根实心棒槌一出现,基本上就把“受害者反应不过来”的这条路给堵上了,因为她是真的重视孩子们的身心健康;秦玄时的背后还站了个姚怀瑾,那“用钱把受害者一方砸到闭嘴”的这条路也没了出头,因为正常人都知道,给姚怀瑾送钱,那简直就等于在阎王殿上看地图——自寻死路。 第470章 秦玄时当即就把秦姝从地上抱起来,一把抱了个满怀,在姚怀瑾温声细语的“这件事我们一定会讨个公道,夫人你千万放心,记得准备好相应资料去应诉”的背景音下,对面色变得越来越青红交加的女子怒道: “她用不着你们,狼心狗肺的扑街仔,离她远一些!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本来就把你们当成脏的臭的了,结果没想到你们比这还要更像茅坑!” 她能这么骂,但是赶来的领导们不能: 那可是香江来的投资人,要是他们真的能和这个地方搭上关系,那以后只要人际关系运营得好,大笔大笔的投资还不是源源不断地过来?这是什么,这可都是金光闪闪的政绩啊,将来官场上想要走得顺当就全都看这些答卷漂亮不漂亮了! 在发现“采用怀柔政策,诱哄心智不完善的未成年受害者改口”,和“威慑压迫把人给吓到改口”的这两条路都走不通后,领导们对视了一眼,立刻便十分具有“男人互助精神”地团结在了一起。 紧接着来劝秦姝的,是一位看上去十分慈祥的中年男性。哪怕上了年纪,也能从他端正的五官里看出,他年轻的时候,绝对也是个浓眉大眼的养眼人物。 一般来说,一旦到了这个年龄段,绝大多数男人都会再也无法掩盖自己的本性,开始往油腻猥琐的方向一路狂奔绝不回头,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再搭配地中海、啤酒肚和大肥脸的中年男性外貌标配三件套,恶臭的气息迎面而来,哪怕再喷一万瓶男士专用香水都掩盖不住。 但这人不一样。他穿着被熨得板正的整洁西装,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头发浓密,看起来十分儒雅,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文质彬彬的气息,甚至和秦玄时、姚怀瑾都有几分相似了。 若不看这人之前,在他的同僚们劝说秦姝改口的时候,未曾站出来阻拦任何人的事实,仅按照外表来看人的话,还真不好说他是个什么成分。 他先是对秦玄时劝道:“秦院长冷静一点,我理解你的愤怒,但是在这之前,你是不是也该听听孩子的意见?” 秦玄时现在就是见谁捅谁,当即反唇相讥:“你理解个屁,你要是真的理解的话,之前怎么不见你出来说话?哦,感情是你发现你们之间的关系要被搞僵了,你们的投资和政绩要煮熟的鸭子死而复生长翅膀飞走了,这才开始理解我们了?也太会看有钱人脸色了吧!” 一般人被这么迎头痛骂一顿后,面上多多少少都会有点不好看,但这个男领导属实不是一般人。 他不仅半点窘迫和愤怒的神色也没有,甚至在发现秦玄时这条路走不通之后,立刻就转向了秦姝,用一种长辈似的口气亲密地谴责道: “快下来,你们秦院长年纪大了,不该受累,抱不动你的,你怎么好意思让她抱着呢?” 秦玄时:“不是等等你有病吧,我抱着我家小孩还得跟你打个报告不成?我身体很好,不劳你们这些阳痿人操心!” 由此可见,秦姝日后要么不说话,要说话就一定能切中要害、打人专打脸的风格,就是从秦玄时这里学来的。 你跟一个男人说他不会感恩忘恩负义,他多半是不会破防的。因为在男性占据权力主导地位的社会大环境下,他们从小被教导的,就是“所有的好东西都是我的”,在先天因素和后天教育的叠加下,他们天性里的攻击与自私被无数倍放大,使得他们根本就不会因为这种谴责而心生内疚。 但如果你说他阳痿,说他的孩子长得不像他,他当场就要破防得恨不得跟你同归于尽。这并非因为他重视亲情和爱情,而是因为他已经把妻子、孩子都视作自己的“所有物”了,又对自己的“男性魅力”自视甚高,这样的攻击让他有了“我占据的利益可能会受损”的危机感,所以他一定会怒发冲冠、火冒三丈。 很不巧的是,按照蓝皮书上给出的数据来看,中年男性有将近一半的比例都是阳痿患者,勃起功能障碍总体患病率高达49.69%——这跟对半开有什么区别! 当对半开的大数据落在个人身上的时候,很有趣的情况就出现了。 秦玄时只是随便找了个痛脚话题戳了一下,结果她轻轻随手一戳,整个办公室里的男领导都破防了,恨不得跳着脚把她赶出去: “秦院长,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你纯属污蔑人,怎么骂得这么难听!” “这里还有小孩子呢,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秦玄时:“……不对啊,要是这件事和你们的确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话,你们反应这么激烈干什么?不是吧,一个两个的都是阳痿患者?那我可算理解为什么你们这么护着这对夫妇了,原来是同病相怜。” 之前还在试图诱哄和威吓秦姝改口的男领导们,立刻就被秦玄时给转移了注意力,为了捍卫本来就所剩无几的男性尊严开始疯狂攻击她,而他们能想到的最有攻击力的词汇是: “怪不得你一把年纪了还嫁不出去没人要,就你这个臭脾气,谁娶了你都要倒霉!” 秦玄时:“能和你们这些不举的劣质基因扯不上关系是我一生的荣幸,谢谢,你可千万别凑过来,晦气。” 正在这边吵成一团的时候,秦姝觉得秦玄时抱着自己有点影响她发挥了,便扭来扭去地自己从秦玄时怀里拱了下来。 她这边刚从秦玄时怀里钻出来,那个是一直试图想诱哄她改口的男领导就立刻两眼放光地凑了上来。 他还没开口说话,便很温和地对秦姝笑了笑,甚至还十分精通幼儿心理地走了过去,蹲在了秦姝的身边,让自己的视线和她的齐平——从心理学上来说,在周围的成年人都和她有巨大身高差的情况下,突然出现这样一位能和她平视交谈的存在,能极大赢得她的好感和信赖,给她安全感: “小朋友,你要不要再想想?” 他看向秦姝的眼神十分耐心,可这份耐心之外,又有一种被隐藏得很好的轻视,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要为自己讨个说法的被害者”,而只是一个“又哭又闹不懂事的小屁孩”而已: “就算你的叔叔做错了事情,但是你的阿姨之前不是待你很好的吗?你怎么能伤她的心呢,这可太不对了。是不是因为她之前管你管得太严了,你才要埋怨她的?” 这话一出,就强行把这件事,从违法乱纪的范畴拉到了家庭纷争里;而按照法院的习惯,大家最不爱判决的就是后者: 不按照法律来,外人会说法院失职;但真要按照法律来,但凡被害人的意志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坚定,就会被“我们毕竟都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了,我们才是一家人,你不能这样对我”的道德绑架给捆回去,然后反手就把耳光扇在在他们主持公道的人脸上——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的亲亲父母/老公/孩子,我们是一家人!你们好残忍好无情! 很明显,这位领导也深谙“清官难断家务事”的精髓,这才要一力把这件事从“猥亵幼童”的刑事犯罪,回归到“家庭纠纷”的范畴中去,因为前者严重起来是可以判死刑的,后者最多就是个劝说教育: “她也就是因为太担心自己的丈夫,才说话难听了点,又不是故意的。这些天来人家对你怎么样,我们可都看在眼里,你跟她道个歉,这事就算揭过去了,好不好?” 这一字字一句句里,横撇竖捺里都是两个大字,“算了”。 可秦姝不愿意算了。 她直接抬起那双黑白分明得都让人有些打寒战的双眼,看向面前这个伪装得人模狗样的男人,问道: “他明明在犯法,你却要让我改口,把这件事从刑事变成民事,你是什么居心?诱供也犯法,你知道吗?” 领导三号面如土色:不是,等等,这的确是诱供没错,但只要你先一步改口我们就可以当做这不是诱供,而是你出尔反尔……问题是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你这个年纪怎么会知道这些……哦,姚怀瑾是你养母的好友来着,那没问题了,肯定是她教你的,我这就走,打扰了,告辞。 姚怀瑾本人则看着她,十分惊异且欣慰地笑了起来: 和他们所想象的“姚怀瑾和秦玄时混在一起狼狈为奸很多年了,连带着这家伙把小孩子都教得精明了”的真相不同,事实上,这些年来为了避嫌,秦玄时和姚怀瑾的来往都没有以前那么密切了。 她只听说这位老朋友最近几年,捡到了她人生中情况最惨烈的一个弃婴,听说这个小孩在被扔到孤儿院门口的时候,甚至都断气了,完全是靠着秦玄时拿自己的积蓄砸钱,和阎王抢人,才把她从鬼门关里抢了回来。 除此之外,姚怀瑾对秦姝的认知只有“秦玄时的起名功力竟然进步了给她起了个这么古典的文雅名字”,还有“听说她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乐观可能是小时候濒死的影响太重了”,再没别的。 第471章 她不可能对秦姝施加这些影响,秦玄时就算再怎么照顾秦姝,也不可能想得到“给一个还在九年义务教育阶段的孩子上法律课”——这也太超前了,可秦姝在没有任何人引导的情况下,竟然真无师自通地走上了和她一样的道路。 那一瞬,姚怀瑾明显地感受到,她当年和秦玄时通信时,从心底油然而生的那种“我要找的,就是这个人”的玄妙感,再度袭击了她。 于是她紧随着秦玄时之后,弯下腰去把秦姝抱了起来,生涩地试探着把她上下颠了颠,得出个结论: 老秦果然没骗我,这孩子真的有点瘦。 于是她清清嗓子,温声道:“那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吧。” 她是现场所有人里官职最高的国级干部,哪怕和这些教育领域的男领导们不在一条赛道上,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姚怀瑾一旦开口,不管他们还有多少话想说,就都得老老实实憋回肚子里,半个多余的屁也不敢放,只能恭恭敬敬地听着姚怀瑾开口,一锤定音。 她先是对这位已经僵在了原地,愣是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先发制人的套路会失效的女人和气道: “你丈夫的事情,我们会彻查的。如果他真的有恋童倾向和威胁幼童的行为,那么我们不仅要取消你们此次的收养,还要严查你们之前捐助的儿童福利机构有没有问题。” 姚怀瑾说话的时候,这女人已经不知不觉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无措地垂落下来,就像是被老师罚站的普通学生似的,然而她要面临的处罚,可比区区罚站这样的体罚更加严重: “你最好在把你的丈夫从医院里捞出来之前,先给他找好律师。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收集证据并开庭。在确定你们没有任何问题之前,我们就先把阿姝带回孤儿院去了,你没意见吧?” 女子还试图垂死挣扎:“可是我——” 姚怀瑾的语气很温和,但是却自有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她完全无视了这女人的恳求和狡辩,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 “不,你没有意见。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随后姚怀瑾又转向刚刚那帮试图诱哄秦姝改口的男领导们,诧异道: “我之前从来没和诸位打过交道,竟然不知道大家是这种作风。有监控作证,受害者本人也还在这里,你们怎么敢在我的面前诱供?就为了个投资,你们就连人性都不要啦?” 姚怀瑾说着说着,似乎像是自己说了个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十分和善地笑了起来,然而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却不太和善: “我会把这件事上报给相关部门的。处理结果一日没出来,我就要在这里停留一日给你们当监工,不亲眼看着诸位受处分,我是不会离开的。要我说,连人性都没有了,还要这个位置干什么?别惦记你那政绩了,先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进局子吧。” 男领导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之前他们的前辈和同僚们说“姚怀瑾这人不好搞,得绕着走,没事千万别去惹她”不是开玩笑的: 正常官场中人会有的“法不责众”的和稀泥思想,她是半点没有,她是真的要把这件事闹大、闹到底,让当地的天都变一变! 没什么身家的人不敢捅破天,因为他们生怕上一秒把天给捅破了,自己下一秒就得去地府报道了;有一定背景的人也不敢捅破天,因为一旦来到这个高度、坐在这个位置,盘根虬结的复杂人际关系也足以让大多数人都投鼠忌器,生怕这件事闹大了,会波及到自己的人际网,会影响自己的利益。 但姚怀瑾她不怕这个,因为棒槌是不会管这些的。在她的眼里,只有“对错”,没有“人情”。 他们之前敢劝秦姝改口,敢和秦玄时叫板,无非是因为前者是个可以随便被欺负的小孩,后者的手里没什么实权;再加上他们之前没跟姚怀瑾面对面打过交道,只依稀知道“她不好相处”,没实打实体会到她的行事作风,就下意识以为,“官官相护关关难过”的这一套,在姚怀瑾的身上也适用,她最多只会处罚一下这对夫妇,是不会把战火烧到自己身上的。 姚怀瑾核善微笑:想多了,我要看所有违法乱纪的人血流成河,好死,多死,快快死,我恨不得把你们都判死刑。 男领导们也是能屈能伸的神人,尤其是之前那个看起来最人模狗样的男人,一旦发现姚怀瑾是真的有把他们全都从这个位置上掀下去的苗头之后,立刻就慌了,开始改口恳求她手下留情: “姚主席,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你的老师当年还是我邻居呢,咱们有话好说?” 姚怀瑾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我让你说话了吗?” 她说话的时候,别说是这些和她们站在对立面上的男领导们了,就连和她站在一起的秦玄时也安静了下来。 因为姚怀瑾实在积威深重。她一开口,便有山岳般的威严,冷静、沉重而毫不退却地一步步逼过来,那种因为手握大权、身居高位而养出来的气场,足以让任何人都沉默: “我其实已经和老秦很多年没什么联系了。不仅因为我在这个位置上要避嫌,更因为我看不惯你们的作风。” 姚怀瑾抱着秦姝的时候,秦姝便乖乖依偎在她的脖颈间,越过她清瘦的、有力的肩膀,和秦玄时对上了眼睛。 秦玄时立刻就对秦姝眨了眨眼,意思很明显: 你姚姨在发火呢,她要是真的生气了,就没我什么事了。你跟着她肯定安全。 秦姝:???啊,等等,这位姨姨她在生气吗?! 秦姝立刻从姚怀瑾肩上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位和秦玄时外貌相似、可气质截然相反的姨姨,却没能从姚怀瑾的面上看出半点不愉的神色来。 相反,姚怀瑾的面上甚至还带着微笑,连带着她说话的口吻也依然十分温和,就像是在教导什么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 “全国的香火糟粕,就数你们这儿保存得最好;男女性别比例,也是你们两广这边失衡得最严重;在海外的华人千千万万,只有你们这儿的人,能把自家的宗庙,都建到别的国家里。真是光宗耀祖,扬我国威。” “你们天天觉得自己是一线城市,是国家重点扶持的地区,有着全国数一数二的经济,就把除你们之外的所有省份都归为‘北方蛮子’,觉得普天下只有你们是发达地区。可在性别这件事上,就连你们最看不起的东北,都得给你们找补,孔老二那边都没有你们封建。” 秦姝是个相当聪明的孩子。在同龄人还在看长得跟个粉色吹风机似的小猪佩奇的时候,她就已经能看得懂电视里的普法节目了,她之前对“诱供”和“犯法”的了解就是从这里得来的。 正因如此,她在没能从姚怀瑾的面上,找到半点生气迹象的情况下,终于从姚怀瑾的用词遣句里,品味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哦,这位姨姨好像真的生气了。 在秦玄时身边长大,见多了这位院长的真性情作风的小孩,终于见识到了,世界上还有另一种行事风格: 她是怎么做到用最文雅的词汇,在半点怒气都不外露的情况下,把这帮肥头大耳的叔叔们训得不敢吱声的?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喜怒不形于色”?这样好威风,好厉害,我也想学! 在一片近乎死寂的沉默里,姚怀瑾把秦姝往秦玄时怀里一塞,抄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慢悠悠道:“你们怎么不说话啊?” 男领导们面面相觑了半晌,这才终于有人壮着胆子出来:“因为主席您之前叫我们保持安静……” “错了。”姚怀瑾笑了起来,随手把水往这人脚下一泼,这人便浑身一抖,打了个激灵,就好像姚怀瑾的这一杯水,不是泼在地上,而是迎面泼在他脸上似的: “你应该说,因为我说中了你们的痛脚,你们心里惭愧,所以你们不敢说话狡辩,懂吗?” 之前还闹成一团的办公室里,在姚怀瑾展现出了明晃晃的“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跑我就是要把你们全都剃个光头夺权连坐”的杀意之后,已经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也听得见了,自然也听得清这帮人嗫嚅的声音: “主席说得对,是我们这地方风气不好,封建糟粕太严重,被说中了痛脚,心虚惭愧,所以不敢说话。” 姚怀瑾把纸杯捏成一团,随便往一人身上砸了过去,完全把人当做垃圾桶来使,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神清气爽地拍拍手: “又错了。” “我允许你开口说话了么?” 她说完这番话后,才慢悠悠地抄着手,溜溜达达出门去了,只留下一句“我去开车”,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徒留秦玄时和秦姝在原地和众人面面相觑。 然而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已经没人敢说话了。 之前想要逼迫和诱哄秦姝改口的人,已经面如土色,抖似筛糠,满头大汗地疯狂发短信试图联系到能帮得上忙的人,拦下姚怀瑾,让她别把自己的官职给搞没;有的人性子急一些,想要打电话,却也不敢在一片死寂的办公室里出声,只能小碎步往盥洗室挪动过去,想要赶紧找人去给自己走后门。 第472章 之前还在试图恶人先告状的女子,在秦玄时一行人刚进办公室的时候,还能趾高气扬地坐在沙发上;然而在被姚怀瑾提点过后,她的屁股底下就像是点了把火似的,完全坐不住了,早早就站了起来,活像在课堂上走神犯错被提起来罚站的学生似的;眼下姚怀瑾已经出门去了,她也不敢坐下,却也不敢开口说话,只怔怔看向秦姝,看向这个险些就能落到她们手里的受害者: 不该啊,这事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秦玄时原本都打算抱着秦姝从办公室离开,再介绍一下她的姚姨和她认识的,突然就感到秦姝扯了扯她的衣角,好像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便偏过头去,耐心问道:“怎么了?” 秦玄时的脚步一停,秦姝便与面色变幻不止的女人对上了眼神。 这是秦姝和这位险些成为她养母的人的最后一次相见。哪怕日后,秦姝已经都忘记了她的名字,只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有过这么一桩事,可她也难以忘却那个眼神: 茫然,恶毒,怨憎,后悔,无措,死寂,痛苦。 ——她的茫然与无措有迹可循,因为她是真的没想明白“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她的恶毒与怨憎在情理之中,因为在她看来,这桩破事都是由秦姝引起的;她的后悔也说得通,因为她会想,“要是当初没选中这个小女孩,而是选另一个好拿捏一些的,就不会露馅了”。 ——可她的死寂从何而来?她的痛苦从何而起? 那一瞬,秦姝仿佛什么都看见了。 这一刻的她,明明还是个连略微高深些的数学公式都不懂的没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未成年幼童,还是个最多只能靠着从家长里短的普法节目里看来的知识去唬人的小孩,却已经在过分年幼的时节,明白了比数字、定义和哲学更加痛苦和高深的东西: 这是在男人掌权的社会里,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创伤。 她们的母亲在旧社会受过这样的苦,因为无法推翻压在她们头上的大山,又不敢把痛苦往家里的顶梁柱身上发泄,再加上又体会到了所谓的“生儿子的好”,就只能一代代将这份痛苦、不甘、嫉妒、希冀和恶意混在一起,酝酿成怪味的酒,传到新一代的女儿们手里。 于是秦姝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她定定看向那个满面复杂神色的女人,冷静道:“你不是我妈妈,因为我妈妈一定很爱我。” 女人立时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秦姝为什么兜头来了这么一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但她思维里那杯几乎都要铭刻入骨髓和灵魂的酒立刻就上头了,最恶毒的言语从她的口中不要钱也似的倾泻而出: “她要是真爱你的话,就不会把你扔在孤儿院门口了,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畜生——” 秦玄时要不是怀里还抱着秦姝,都冲上去打架了,然而正在此时,秦姝却又道: “那你呢?” 她看向这女人的眼神格外冷,似乎不含一丝温度,却有着某种看破世事的悲悯: “你的父母,也是这样对你的吗?他会把你送到恋童癖的男人手里吗,她会替做错了事情的丈夫遮掩和辩解吗?你若是被好好爱过,真的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又怎么会用截然相反的方式,去对待别人的女儿?” “我看《动物世界》的时候,上面说,猫妈妈会教小猫捕猎,这样将来它们才不会饿死,它们的本领,都是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那你呢?你这样对我,是因为你之前受过这样的对待吗?” 女人浑身都剧烈震颤了一下,仿佛一个深陷梦境多年的植物人,终于醒来似的,她看向秦姝的眼神都变了,变得愈发茫然,在这茫然中,还有一丝隐藏得更深的害怕: “……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有父母的!我的爸爸妈妈都对我非常好,从小到大,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给我,每次出差回来也都会给我带漂亮的衣服和礼物……我和你这种没有父母的孤儿不一样!” 秦姝怔怔望向她,低声道:“那你最后,又从你的父母的手中,得到了什么钱财和权力呢?” 一瞬间,秦姝之前看过的无数家庭纠纷案件在眼前飞速闪过。 主持人冷静的调停,声嘶力竭控诉父母偏心的姐姐们的泪水,弟弟们麻木不仁却又理所应当的神情……完全站在弟弟一方,劝姐姐们息事宁人、以家庭为重的观众留言里,十之八九的名字一看就是男人的;可站在姐姐们的一方,强调继承权强调公平的留言,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却都是女人的名字…… 千百张面孔,千百句话语,千百幅画面混杂在一起,之前便已经促使着秦姝隐隐接触到某些东西了;而今日,在男领导们出言相劝的那一刻,在这豪门贵妇毫不犹豫地维护自己丈夫的那一刻,在这么多人中,只有那位女老师和秦姚二人愿意为她这个被害者发声的那一刻,秦姝终于明白—— 非“她”害我。 是“他”害我,害她,害她们,害千万人。 秦姝的这番话,完全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把刚刚还在嘴硬说“我的父母很爱我”的女子给击垮了。 她踉踉跄跄后退几步,却没有发现脚下正好是之前姚怀瑾丢出去的那个一次性纸杯,一个没踩稳,滑了一下,便跌坐在了沙发上。 然而此时的她,已经不是之前那个能够趾高气扬、理所应当地坐在沙发上,气势汹汹的模样了。 她的面上还有这未能完全散去的愤恨与怨怼,然而更深的茫然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就好像她多垂死挣扎一刻,被埋藏了几十年的真相就会晚揭穿一点,她的心里就会好受一些似的: “不……不是这样的……明明是你在挑拨离间!” 按理来说,如果她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富有,如果她的原生家庭和婚姻家庭都有好好按照法律,把她应得的财产分给她的话,她是不会被戳中痛脚崩溃的: 如果我名下的基金甚至都能拼半艘航母出来,如果我名下的房产和土地铺平开来都能比香江还要大,如果我手里的存款每天产生的利息,需要普通人不吃不喝从秦始皇时期开始打工才能攒得出来,那么,我为什么要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都这么有钱了,我想买什么买不到啊? 可她还真就破防了,恨不得一蹦三尺高,全方位多层次地举例证明她的父母是爱她的——不,与其说她是在说服秦姝、贬低秦姝,不如说她是在和以前的几十年一样,都在锲而不舍地给自己洗脑: “我的家人对我都很好,才不是你说的这样!家人之间的爱是很珍贵的东西,不能用钱财来衡量,你说的这些我都不会信的,明明是你什么都不懂,你太物质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也变得更尖利、更嘶哑了,甚至都隐隐约约有了些哭腔: “……又不是我害你的!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 秦玄时原本还想冷嘲热讽几句,说“看来你也没怎么被爱过,是真的挺缺爱的”,和“我虽然没什么东西,但我一定会把遗产全都留给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不像你家似的只嘴上花花,事实上没给你半点好处”,还有“看来父母双全的人有些时候得到的爱甚至都不如父母双亡的孤儿,也挺可怜的”之类的。 然而在看清了这女人痛苦而混乱的神色之后,秦玄时竟也难得地保持了沉默,心想,算了……算了。 她很少有这么想的时候。 因为按照秦玄时的行事作风,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要先把这面墙撞破再说。 大家不敢跟姚怀瑾吵架,是因为姚怀瑾被逼急了,是真的可以从政治层面上杀人的,毕竟对一个官员而言,没有什么比“政途中断”更痛苦的事情了;但大家不敢跟没什么实权的秦玄时吵架,最根本的原因,从她之前一句无心之言就能把整个办公室里的男人都说破防这件事上,便可见一斑: 因为她是真的牙尖嘴利不好惹,什么都说得出口! 平时一说起吵架,大家最容易联想到的词汇就是“泼妇”,因为在现有的社会结构下,女性——尤其是家庭妇女,是最容易被剥夺权力、侵害权益的弱者。 她们手中没有实权,去帮助她们反抗自己遭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就算奋起反抗了,在现有的法律架构体系下也很容易被重判,所以一旦遇到什么事,她们能做出的最激烈的抗争,就是骂人了。 也就是说,大多数“泼妇”,其实都是被生活给逼成这个样子的。 但是秦玄时不一样,她是真的天生一只炸药桶。 别看她有个文雅的名字,平日里管理孤儿院相关事务的时候也算得上冷静从容,但一旦戳到她的痛脚,对她庇护下的孩子出手,她绝对能一蹦三尺高,像失控的机关枪一样开始四处开火,专门逮着人的痛脚戳,不把对面人的心肺管子都戳个稀巴烂她是不会住口的,要是按照大众的评判标准来,她才是“泼妇”里的战斗巅峰。 第473章 然而眼下,就连吵架本事一等一好的秦玄时,在这个既是加害者又是受害者、既是帮凶也是可怜人的女人面前,竟也一时间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要骂她吗?可是她这样对别人,完全是因为她小时候就没有受过什么正常的教育;长大后虽然离开了原生家庭,但也只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在烂到根的大染缸里,别说养成正常的三观、保持心理健康了,她能活下来就很了不起了,怎么可能有正常人的思维和处事方式?这不行。 可是要放过她吗?她虽然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但在成年后,她已经有了成熟的心智,可以明辨是非、选择自己的未来,她却半点没有和过往划清界限的意思,甚至还做了她的丈夫的帮凶。真要追究起来的话,她的丈夫是主犯,那她就是从犯,法律怎么可能放得过犯罪分子?就算有天大的苦衷也不行。 ——还能怎样?只能算了。 至于这人的结局如何,就让法律和公道去评说吧,她们不必多言。 就这样,秦玄时抱着秦姝,将这女人的哭喊和尖叫声抛在了身后,从满是私下里打电话找人求情的窃窃私语声的校长办公室推门离开,来到了走廊上。 眼下正是该上课的时候,再加上这里是学校里的办公区域,学生们不会轻易来到这里,所以长长的走廊上更是空无一人了。 走廊两侧的玻璃窗被擦得宛若透明,被她们踩在脚底下的洁白瓷砖,更是被清洁得都能反光,折射出明亮的光痕,细小的灰尘在从明净的窗间投下来的太阳光束中无序飞舞,极其明亮,也极其安静。 一身黑衣,满头花白的中年妇女,就这样抱着小小的黑发女孩,从走廊中穿行而过。 她们经过的走廊上,悬挂着不少神话人物的画像。因为这段时间,政府正好在推行“读国学,学先贤,树新风”的活动,想要发扬传统文化,所以什么玛丽·居里啊牛顿啊爱因斯坦啊之类的名人画像和励志口号都被撤了下来,取而代之被悬挂在上面的,是我国自古以来便有的神话传说: 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大禹治水。七仙女和牛郎的爱情故事被狠心的王母娘娘截断,白素贞水淹金山寺与丈夫团聚重归于好,勤劳的田螺姑娘帮助她的丈夫发家致富…… 由此可见,虽然上面的用意是好的,但是一路层层传递下来的时候,就多多少少会变样。 这不,因为负责此事的男领导实在没什么文化水平,想让他从神话故事里找和之前挂着的名人画像口号一样的励志故事,属实比登天还要难,简直跟要了他的小命没什么两样,于是在他们的偷工减料样板工程之下,就造了这么个四不像的东西出来: 打着“读国学,学先贤,树新风”的活动口号,从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民间传说里,随便挑了一堆放上去,也不管这些传说的内核是什么、经不经得起考据、有什么正面意义和负面影响,只要是神话题材,和上面的要求差不多,那就行了。 或者说,他们的文化底蕴,也只能支撑他们知道这些连文盲都该听说过的故事了,不可能更往前一步。 如果办事的人没有灵魂,把一个宣扬传统文化的大好活动给办得人不人、鬼不鬼;那么,连带着他们做出来的东西,也都不会太好看,就好像义务教育的教材里,曾经混进去过男恋童癖画的格外丑陋的儿童色情画一样。 开天辟地的盘古头发蓬乱,目光呆滞,周身五颜六色的气息都混杂在了一起,很难说这到底是混沌,还是某种不知名呕吐物;造人的女娲动作迟缓,四肢僵硬,从她手中握着的长长的枝条上垂落下来的泥点也格外简陋,让人一看就会有种“这是偷工减料的豆腐渣工程”的吐槽感。 治水的大禹带着一堆光膀子的男人在泥泞的大地上奋力开凿河道,挥汗如雨,雄性气息扑面而来,似乎是“众志成城”的好一段佳话;然而此时,我国的历史应该尚处于母系社会末期,真要有治水传说的话,那站出来的也该是尚且能够在权力的游戏里分一杯羹的女人。 牛郎偷走了织女的羽衣,于是她从此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天界,只能“和牛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还给牛郎生了一子一女,这种故事有什么积极意义?这难道不就是一个古代人贩子的故事吗,真要说起来的话,在这个故事里扮演反派角色、拆散好一对眷侣的王母娘娘,才是真正的正面人物,因为她将流离失所的织女接回天界,保护她的人身安全,让她不至于和侵犯过自己的罪犯在一起。 然而在这幅画面上,原本应该是《山海经》里,蓬发戴胜、豹尾利齿的西王母,却变得格外面目模糊而狰狞;从她手中的金簪化出的银河,是那样的波涛汹涌、冰冷无情,就好像她真的要拆散一对天作之合的恩爱眷侣似的。 她们的故事传说至今,她们的画像流传至今,可眼下,无数冰冷的画像和文字,已经失却了那股最灼热的温度。 无数幅巨大的画像高高悬挂在走廊的两边,连带着配在画像下面的文字也一同有了种“高不可攀”的气息,就这样呆板、凝滞、扭曲而毫无生机地,注视着秦玄时抱着秦姝,走过这条空无一人的走廊。 在无数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凝视之下,秦玄时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一片沉默:“今天的这位姨姨,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的好朋友姚怀瑾,我一直让你叫她姚姨的那位。你觉得她怎么样?要是好的话,以后来给你们讲故事的人就要多一个啦。” 秦姝认真回想了一下秦玄时之前的话语,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间,悄声道: “可是院长,你之前只说她很聪明、很温柔,从来没说过她竟然这么厉害呀。” 秦玄时一怔,突然觉得心里一紧,有些紧张,生怕姚怀瑾的作风把秦姝给吓着了,赶忙解释道: “她平日里也确实很温和的,只不过今天实在是气狠了,才这样的……” 秦姝突然笑了起来,亲昵地蹭了蹭秦玄时的略微有些粗糙的脸,低声道: “院长,我没说她不好;相反,我是觉得她太好了、太了不起了,打心眼里羡慕她呢。” 她紧紧怀抱住秦玄时的肩膀,又补充道:“她是个和院长你一样的好人,我将来也要这样。” 秦玄时此时还没把秦姝的这番话当真,因为小孩子们经常会有这样那样的奇思妙想,比如将来长大了要当科学家当宇航员什么的,便笑道: “好啊,那我们等你。” 在离开走廊前,秦玄时又皱眉回头,看了看她们走过的长廊,嘀咕了一声: “都挂的些什么鬼玩意儿,迟早给你们全都换下来。” 就这样,秦姝光荣地成为了当年这个名为“其乐融融合家欢”的收养项目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退回来的倒霉蛋。 不过还有人比她更倒霉。 姚怀瑾行动力超强,在这男人还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就在当地的官场上掀起了格外猛烈的风暴。那段时间,受过这对夫妇资助的所有福利机构都被彻查,与他们交往过密的官员要么停职要么落马,最乐观的也在接受过调查后被下放到了毫无实权的清水部门去养老。 用姚怀瑾的话来说,就是这么明显的崽种都看不出来,那更难的工作就完全不能指望他们了。人口大国最不缺的就是人,万里挑一的天才在国内都得有十几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把这帮尸位素餐的家伙撤下去之后,自然能换更好的上来更新迭代。 在这一轮大力洗牌过后,本地的教育领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明显的就是,当姚怀瑾再度走进这所学校大门的时候,放眼望去的所有高层领导,都已经从男性替换成了女性。 然而这并非姚怀瑾的扶持所致。 只是因为在官场晋升默认的“男性更阳刚更能承担责任,要优先晋升他们”的潜规则下,被清一色的金字塔顶尖的男性压在下面,终年不见天日的金字塔中层和底部,全都是被忽视的女性。 这不,在金字塔尖被削掉之后,可算是显出下面的替补们来了。 而在领导层发生变化的同时,下面的人员调动也没闲着: 之前因为男领导们认为“教师队伍中需要更多的阳刚之气”,而特地降分录取进来的、享受优厚待遇的男老师们,在未能通过姚怀瑾新设的更加公平的考核后,被纷纷辞退,档案上也留了不太好看的一笔;取而代之被新补录进来的人才,便是他们当年凭借着性别加分挤下去的受害者们。 这种巨大的变化不仅发生在区区一座学校里,而是发生在了全国的教育领域。 因为在极度失衡的情况下,只要有一点公正的星火出现,就能完全燎原。 ——假如你寒窗苦读多年,出身名校,所有去过的实习单位都对你的专业程度赞不绝口,为了顺利就业而考取的各种专业证书凑在一起都能打扑克;在理应最公平的官方招聘考试中,你身为第一名,在百分制的考试中,直接把第二名甩在身后五十多分,怎么看怎么都不可能输。 第474章 可到头来,对方仅仅因为“是教育团队中最需要的男性性别”这一原因,就能无视你的所有努力和付出,抢走你的成果、桂冠和荣耀,你会怎么想? 无独有偶,这一情况不仅出现在教师招聘领域,甚至在名校招生、官方考试和学术界都常有出现。 被挤下去的受害者们哪怕一时间被捂住了嘴,发不出声,然而只要有这样一条小小的导火索,累积多年的隐形福利和灰色领域等敏感话题,就会像终于接触到火星的、满满一桶亟待起爆的炸药一样,把所有吃过这些红利的心虚的人,给炸得人仰马翻死无全尸。 那段时间,在民意如沸的大环境下,全国都在彻查之前的“性别倾斜政策”下的招生与招聘是否公平,而很遗憾,这种东西是经不起查的: 被辞退的男性教师不计其数,被收回人才福利的男性教授数不胜数,被强行退学发配回高三继续苦读的男学生成千上万。 在中世纪的西方曾有过这样一首歌谣,大意是从缺了一枚铁钉,掉了一只马掌,到输掉一场战役,毁了一个王朝。 太阳底下无新事,人类世界的历史永远在重蹈覆辙,眼下这场从南方某个省份而起、进而席卷到全国的风暴,就是从一次失败的收养,到教育领域的大洗牌。 在上下都乱成一团的时候,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在这场混乱的大戏开端的那座学校,发生了一次很少有人能注意到的调职: 这次调职的主角,是一位大学和研究生都是心理教育专业的女教师。 按理来说,她可以去更好的名校就业;但是因为考取相关编制的时候,她的成绩再怎么接近满分,也没有办法和本来就考了个及格这样的“高分”,再加上因为是男性而特享的五十分加分,在满分百分制的考试里考出了一百一十这样离谱分数的对手抗衡。 于是原本可以去重点初中和普通高中就业的她,被大材小用地分配到了小学担任班主任,属实是杀鸡用牛刀,高射炮打蚊子。 眼下全国都在清查之前的招聘是否合理,曾经凭借着男性性别优势而获取加分、把她强行挤下去的对手业被辞退,可当她应聘过的学校按照当年留下的联系方式找到这里的时候,却只得到了“她已经被调走了”的遗憾告知。 新上任的女校长匆匆迎接出来,对来人苦笑着解释道: “哎呀,也不是我们手里松,想要放人,实在是因为这家伙掺和进去的事儿有点大……她提交了和某些大人物相关的、十分要紧的犯罪证据。” “从立案调查到开庭再到结案,本来就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再加上那边有权有势得很,搞不好能把这件事拖个好几年,时间一长,变数就多。我要是再留她在这里工作,搞不好她哪天出门逛街的时候,哪怕在店铺里坐着喝茶,也能被强行来个‘过马路闯红灯被撞飞,由其本人负全责’……什么,你问她去哪儿了?这个不好说,你怎么不去看看她的档案呢,如果你能按照正常流程看一下她的档案,不就知道她的去向了么?” ——可问题是,来的这个人还真不是按照正常流程来的。 他的确是受人之托,前来打听关键证人的去向的;可眼下,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风暴里,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们呢,他们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通过走关系、塞钱和打点人情的方式,去相关部门假借私权,查阅某人的去向,就只能来实地询问了。 什么叫高级阳谋,这就叫高级阳谋: 证据是我们提交的,人是我们带走的,但你们绝对没有办法弄到她的去向 ,因为在全国都乱成一团的情况下,你多动用不该属于你的权力一分,将来东窗事发的可能性就越大一分。就问你敢不敢动吧! 就这样,险些成为秦姝班主任的那位小学班主任的老师,在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底下,被成功转调到秦玄时的孤儿院,成为了这里的常驻心理咨询师之一,也算是和秦姝把之前的师生缘分给续上了。 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好,很顺利,但最大的问题永远爆发在一切看似都要被解决的那一刻,就好像最深的黑暗是出现在黎明前的一样: 这对夫妇在回去后的半年里,随着男方的海绵体粉碎性骨折、伤口神经坏死、感染重病不治身亡,一直被他强行压下各种丑闻的家族企业就和他一起爆雷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一通操作下来,该还债的还债该入狱的入狱,没多久,这户人家就在全国范围内彻底查无此人;正好赶上国家扫黑除恶活动进行得轰轰烈烈,把对方的一大串灰色产业链都打掉之后,这个曾经在富豪榜上赫赫有名、甚至称得上是香江本地的土皇帝的家族,就真的这样没落下去了。 哪怕这个家族的旁支,还有一些没什么名气的人,侥幸逃脱了这次清算,得以苟延残喘;哪怕这个家族的大部分财产虽然都被封存,但也有一些小型的基金会还在运转,能够维持住某些生存下来的人的“体面”生活,但是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以后没有个几十年的缓冲,他们都再也不可能回到权力中心。 这个结果好不好?自然是好的。 但问题是,它来得太快、太猛烈、太暧昧了: 这个人平常健健康康的,只不过是被捅了一下下半截而已,怎么就死了?古代的阉割都能有着不低的生还率,结果在现代社会,在医疗技术更加发达的情况下,这样的一个富豪,竟然死在这么一桩小事上,换谁谁信? 按照姚怀瑾原本的安排,按照正常逻辑,这个男人是应该被送进监狱里的;届时他的家族哪怕再怎么有意见,在爆出这种丑闻后,想要运作一番替他脱罪,想要绕过司法机关把人给运作出来,也要去掉半层皮,就没工夫去管秦姝这根导火索了,更没空把矛头对准姚怀瑾她们。 可这家伙太弱了。他死得太轻巧,太草率了。 再加上姚怀瑾手握大权,哪怕她真的什么都没干,是真的在按照正常法治流程推进相关工作,可他这一横死,直接打乱了姚怀瑾的所有计划,就等于在跟所有人说,“是姚怀瑾她们杀了我”。 财政上的公账和私账混在一起,都能让会计进监狱去踩缝纫机;那在官场上呢?原本应该被法律处决的人竟然提前死在了别人的地盘上,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姚怀瑾下的手! 姚怀瑾不心虚,是因为她从来都没做过这种事;但是她没做过,并不代表着所有人都没做过——或者说,恰恰相反,在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做过这种以权谋私、权力倾轧、迫害政敌的事情的情况下,任谁来看这桩事,都会觉得这是姚怀瑾动的手。 于是,在教育领域的洗牌进行到末期的时候,姚怀瑾也同样接受了调查。 虽然这个调查到最后也没有弄出什么结果来,而且对外的说法也一直都是“例行公事检查”,但是“功臣不仅没有被记功,反而被调查”的这件反常之事,也足以向死者的家族传递出一个信号: 对没错,你们的猜想是正确的,就是这家伙动的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千万别牵扯到别人啊,我们都把替罪羊给你们推出来了,你们总不至于照着靶子打都打偏了吧?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好几年里,秦玄时和姚怀瑾的性格来了个大对调,这才是秦姝记忆里的院长和老前辈各自的最常见性子: 秦玄时从直通通的棒槌变得更温和多思了起来,一会儿长吁短叹说“我们真的没动他,我对天发誓,他就是那样自己死掉了,他的家人怎么可以怨我们呢,不如先反思一下他怎么这么脆弱”,一会儿又乐观地说“不至于,我们是依法治国的法制社会,香江那边再乱,也不可能在内地动手,像对付赌王的前妻和前妻所生的长女那样,时隔多年用同样的车祸把两人撞死在同一个地方的方式对付我们”,一会又对秦姝忧心忡忡嘱咐,“要是我和你姚姨都没了,你将来可怎么办呢?” ——她心有挂念,舍不得、放不下,所以才会从直来直往变得委婉迂回,甚至在最昏头的时候,都有了“要不你们以后也嫁入豪门吧,这样一来,你们有了靠山,就能像今天他们追着我打一样去打别人了,宁愿去做打人的一方也不要做被打的一方”的想法。 ——人为什么会病急乱投医?因为是真的走投无路、心急如焚了。 姚怀瑾那边倒是看得很开,颇有种“啊对对对,你就当是我干的吧,怎么了,有本事你就真当街把我撞死”的看破生死的赖皮;在她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最后几年,还曾试图将防身术的课程塞进所有义务教育阶段的女孩的课程里,很难说是不是从这件事中得到的灵感。 秦姝当年感受到的“老前辈在给我们疯狂加课”不是错觉,是因为如果姚怀瑾的计划如果真能顺利进行的话,那么在她的影响下,秦玄时的孤儿院就是第一批实验学校和推广点,以后万一真的还有受害者遇到秦姝这样的情况,别想着什么以德服人什么传统道德脸面问题了,先捅一刀上去再说。 第475章 姚怀瑾户口本上只有一页,一人吃饱就能全家不饿。这种孤零零的状态,虽使得她在官场中举步维艰,没有外界助力,却也能让她不受任何人的牵制;眼下在“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时,也能让她抛下所有的温文尔雅的表象,展露出实则和秦玄时如出一辙的强硬本质。 这两人都以为,死者那边如果想要复仇的话,肯定要把她们仨给一锅端了。 她们已经是黄土埋了半截身子的人了,还真没那么怕死,可是秦姝该怎么办?她还是个小孩呢,她甚至都没有正经上过学,没有见识过更加光怪陆离、五光十色的大人的世界,她的双脚从来没有踏上过这片土地之外的地区,她还没有见过更高的山与更长的河。 她的人生还有很长很精彩的一段,绝对不能折损在这种地方。 于是秦玄时提前写好了遗书塞在枕头下面,找了好多人来托孤;姚怀瑾做好了一系列“如果她们俩都死了那孤儿院的孩子们该怎么办”的预备方案,方案的第一行就是秦姝的名字。 可到头来,姚怀瑾的计划最终还是没能派上用场,秦玄时的担忧也没落到点子上。 因为死者那边的家族集合全家的脑子,精准地抓住了一个点,展开了对这三人的针对复仇: 真正握有权力的人是姚怀瑾,只要把她给按下去,那么逐渐远离权力中心的这家孤儿院,不管遭到什么事,在没有人帮她们说话没有人为她们奔走的情况下,就都再翻不起半点浪花。 与其全方面对付这三个人,将力量分散得很有可能因为广撒网、没重点而行动失败,倒不如把所有力量都集中起来,只对付最关键的一个人。 而被他们选中的这个幸运儿,就是姚怀瑾。 就这样,在秦姝结束九年义务教育的那一年,姚怀瑾死了。 从来烟酒不沾的她,被判定为醉驾,一头撞断高速护栏栽了下去,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她的死亡噩耗传来的时候,秦姝正在心理咨询室里进行毕业前的最后一次心理咨询;为她做咨询的,恰恰是多年前在某所小学里,为她仗义执言过的那位女教师。 秦姝是这几年所有的孩子里,最有天赋也最刻苦努力的一个,没有之一,在吃孤儿院内部大锅饭的情况下连跳三级,提前考上了本市的重点高中,还得到了全额奖学金。 按照这个势头,将来什么燕京什么水木都是囊中之物,没准还要打电话来抢她这个人才呢,毕竟每年两边打架抢状元都是惯例的热闹了,要是这个热闹能出在她们孤儿院里,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眼下正好赶上三模结束,只要过了这次模拟考试,再过不久,就是号称能决定千万人命运的高考。 这种“通过尽可能公平的大规模考试选拔人才”的制度自古便有,而眼下,被姚怀瑾扫荡了一通、“拔出萝卜带出泥”清理过后的教育领域更是格外公平,至少这几年里,是绝对闹不出什么幺蛾子的,不会再出现像之前一样,“男生可以免试就读师范大学,毕业即就业,为教师团队输送男性”的有偏颇的情况。 然而在她一手缔造的清平盛世来临之前,这一宏伟战果的最大功臣,却已经再也看不到了。 就这样,一喜一悲两个消息,在同一天的同一时刻传到了秦玄时的面前: 喜的是,秦姝的名次不管在哪次模拟考试中,都遥遥领先,名列前茅;悲的是,姚怀瑾却永远都不可能听得到这个好消息了。 她惦念过、帮扶过、教导过、感召过的小女孩,终于跌跌撞撞长大成人,即将踏上一条和姚怀瑾一样,又艰难又光辉、荆棘与鲜花并行的道路,可就在姚怀瑾心想事成得到这位战友的前一日—— 万事枯朽,灰飞烟灭,天人永隔。 最令人绝望的黑暗,永远出现在最终的黎明之前。 满头银发的女子凝视着手中的两张信函。 一封是姚怀瑾的部下们例行公事发来的讣告。可考虑到她生前,硬生生把一个没什么实权的吉祥物,给弄成了真正有权力、能帮得上别人的部门;而想要从老虎口中夺食,就要做好死后被清算的准备。所以就连姚怀瑾的亲信们,也没敢给她办什么遗体告别仪式,只能偷偷通知了和她们关系最好的秦玄时等人,然后飞速送姚怀瑾去火化入土,生怕慢一步,就连骨灰都抢救不下来了。 另一封则是秦姝的三模成绩通知单。普通的成绩单都是白纸黑字的表格,然而只有像她这样,永远占据榜首位置的天才,才能在表格里,夹上一张大红色的“恭喜秦姝同学蝉联三次模拟考省第一,预祝秦姝同学高考马到功成”的喜讯单。 在这两种极致的感情冲击之下,面容枯燥的秦玄时沉默良久,最终情难自抑,老泪纵横,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天也,天也。怎至于此!” 在过分复杂的情绪激荡之下,她的声音都沙哑干涸了,活像是用两块粗砂纸互相打磨而成的: “……你走得不巧啊,老姚。你哪怕再多活十几天,哪怕能看到她的录取通知书也好……你心心念念了半辈子的帮手,马上就能来到你身边了,可你怎么什么都没等到啊?!” 秦玄时平日里只要不生气不上火,就很少这么失态,也不会说这么多话,因为无数人的饭碗和将来的命运都牵系在她身上,这份担子实在太沉重了,硬生生把一个性子跳脱的年轻女孩,给压成了现在这个苍老疲惫的中年人。 可眼下,在这种“只差一点”的微妙感之下,在这种“无能为力”的沉痛感之下,秦玄时终于再也没有办法压抑住内心的悲恸之情了。 然而她又不能去祭奠姚怀瑾。 因为姚怀瑾已经被她信得过的、愿意冒着“和得罪过有钱人的上司还有勾连”风险去为她收尸的亲信,连夜秘密送往最近的火葬场,按照她的遗嘱,将骨灰撒入大海,不占用任何公共资源,自然也就没有留给她们这些人去告别的机会。 然而她又不能去打扰秦姝。 这种生离死别的惨烈消息,是最能让人分心的,没见着许多普通人的家庭,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也格外有志一同地瞒着即将进入高考考场的考生么?更别提秦姝的状况甚至都称不上“普通家庭”,她的寒窗苦读才是真的苦,眼下正是百尺竿头、当进一步的最佳时机,不能毁在这种事上,就算姚怀瑾还活着,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于是到头来,她只能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安静而崩溃地无声大哭,将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凝聚在这哪怕滚滚落下,也未曾发出半丝声响的苦涩泪水中。 也正是在这一刻,坐在心理辅导老师面前的秦姝突然心有所感,抬头遥遥望向走廊,清凌凌的目光直直看向秦玄时办公室所在的方向: 就好像这这份深入骨髓、直抵灵魂的痛苦,能够跨越空间的阻隔,打破声音的拘束,将所有未尽的话语、未完的理想、未能亲手交付的嘱托,都说完说尽了似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人类的痛苦,真的可以不经声音,就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传递到另一人的身边么?显然是不可能的。 眼见着秦姝突然异乎寻常地走了神,负责给她做最后一次考前心理疏导的老师也不着急,只耐心地等她收回目光,这才继续温声询问: “你将来要做怎样的人呢?” 清瘦的少女一时间不知为何,竟没有回答,只定定看向走廊里的画像。 秦玄时当年抱着她从走廊里走过的时候,虽然明面上没说什么,但其实回去就紧跟在姚怀瑾的后面,和当地教育局反应了“国学活动办得一团糟”的情况;当时,人人都被姚怀瑾打算把所有人都拉下马的疯狂作风,给弄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自然没空再管这件小事,就让秦玄时把工作都接了过去。 她取下旧的挂画和口号,换上新的考证过的神话,连带着把孤儿院里的相关配置也弄了套一模一样的,真正用行动证明了“一心一意跟着上面走”: 什么盘古开天,换了换了,这明明就是三国时期的人编出来的伪典,真正开天辟地造人的,明明是女娲。 什么牛郎织女,这种故事里有半点所谓的积极向上的风气吗,换了换了,换成这个故事里的另外一位主角西王母吧。 至于跑题?你就说瑶池王母是不是从西王母沦降过来的吧,那可太是了!只不过相关的文字说明也得改一改,不能再宣传牛郎织女的“人贩子爱情故事”了,要让大家都知道,在《山海经》里,有过这样一位威严的统治者,在这样常年潜移默化的宣传下,她们中间没准还会出几个像姚怀瑾这样的大人物呢,正所谓对权力的渴望要从娃娃抓起。 眼下,“读国学,学先贤,树新风”的活动,已经过去了许多、许多年;曾经在琅琅读书声里长大的孩子们,也已经早就不看这些被列为“课外书”的东西了,因为她们现阶段的最终也是唯一的目标,就是高考。 第476章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时间的飞逝不仅体现在秦玄时发间愈发增多的白发上,也体现在这些曾经鲜亮生动的优美画作上。 女娲补天的彩图,在十几年的时光流逝中已经黯淡发黄,眼力差一点的,甚至都无法看清她高举五彩石的双臂;蓬发豹尾的西王母的面容也模糊了,只能看得见嶙峋的山石与她身边的青鸟,可正是在这种对比之下,远古的蛮荒感迎面而来,几乎要让胆子略微小一点的人,在她的空白面孔前都不能呼吸。 她们的世界已经陨落千万年了,她们的传奇已经被篡改得不成样子了。 然而这些太古的名字在被提起来的时候,依然有着奥妙的、超越一切的伟力,宛如熊熊燃烧着的万丈高山一样,热烈、坚定、辉煌而不可逾越。 负责给她做心理咨询的老师看秦姝神色恍惚,刚刚想再度开口催促她,可就在这当口,她无意中瞥了一眼手机,瞬间就从微信群里爆炸的消息里,得知了这个噩耗: “姚主席去世了?这怎么可能!” “天哪,我看见讣告了,说是今天刚刚发生的事情……” “院长节哀顺变。” “姚主席生前做了这么多好事,肯定能好人有好报,下辈子投个好胎的……” “不行,哪怕这么说,我还是觉得难受。为什么好人好报不能在这辈子就兑现,反而要拖到还不知道有没有的下辈子去?为什么老天总是对好人格外不公平啊?!” “醉驾?可去他二大爷的吧,姚主席这辈子就从来不沾半点烟酒!要是她真的喝酒的话,那在酒桌文化盛行的某些地方,她的人脉拓展得就不会那么困难了。” “……算了算了,别说了,鬼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遗体告别仪式呢?我们没能见到姚主席最后一面,就连去送送她都不行吗?” “等下让院长拟个章程出来吧,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要是这事儿还有后续,那就麻烦了。” 在一团乱糟糟的信息中,这位老师敏锐地捕捉到了最重要的信息: 姚怀瑾去世了。 这座宛如世外桃源、应许之地、无垢净土的孤儿院,在权力的游戏中,在官场的倾轧里,能倚靠的最大的靠山倒塌了。 恰如共工撞塌不周山,地西南,日月倾,说是翻天覆地都不为过。 然而她也近乎条件反射地意识到了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 绝对要瞒着秦姝。 她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因为成绩太出色,又兜兜转转能和姚怀瑾扯上关系,不知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她。她要是前脚因为伤心过度发挥失常,后脚就会被姚怀瑾的政敌们抓住攻讦。 在官场上,大家可不管什么伤心不管什么人性,完全忽视过程只要结果。要是秦姝真的平日里成绩格外优异——因为在姚怀瑾还活着的时候她能享受到特殊照顾,在至关重要的高考时却掉了链子——因为姚怀瑾去世了没人能给她开后门了,如此一来,他们把这事儿说得多难听都有可能! 于是她在面对着回过神来,满面惭愧的秦姝的时候,便半点脾气也发不出来,甚至愈发小心翼翼、柔和耐心,生怕让她从自己紧绷的神色里,看出什么噩耗的端倪: “阿姝,你将来要做怎样的人?” “你的姐妹们有的说,将来要像已经去军区了的国芳姐姐一样坚强;有的说,要像已经在燕京的医院里研究疑难杂症的丹心姐姐一样聪明;有的说,要像已经在富豪榜上有名了的英琼姐姐一样厉害,那你呢?你是咱们这儿最有出息的小孩,大家都对你寄予厚望,你对你的未来有什么想法?” 她自以为相关信息已经瞒得很好了,就算是秦玄时来,也不能从她这个专业人士毫无波动的脸上看出半点异常;可就在她充满鼓励的温柔目光注视下,秦姝仿佛看破了什么似的,轻轻眨了眨眼。 她这一眨眼,便有一行泪,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直直没入已经被洗得有些小破口了的衣领,在散漫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苍白的痕迹: “我也要做……像秦院长和姚主席她们那样,很好很好的人。” 日后的秦主席,在她终于坐到姚怀瑾那个位置上之前,在基层历练的十数年里,那洞察人心的本领、调和矛盾的本事、掌控全局的手段,在这一刻尽数展露头角,峥嵘初现: 仅仅从“我的老师不仅没有因为我的走神而生气,甚至在看了一眼手机之后,对我的态度还更温和了”这样的异常事态中,再结合这段时间以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氛围,姚怀瑾原本应该被瞒得结结实实的死讯,便被她凭空推断出来了。 于是在太古女神画像的凝眸中,在老师诧异的眼神下,在数墙之隔的秦玄时的沉默恸哭声里,年少的秦姝缓缓开口: “我小的时候,曾这么说过,现在我长大了,就一定会说话算话。” 在国考选拔公务员的制度问世的第十五年,村官制度问世;同年,义务教育时便卡着优秀人才特殊培养方式连跳三级的秦姝,在确定了选调生培养方向后,一毕业就来到到了大西南的昆仑山。 她的同龄人还在高考前夕的黑暗里挣扎,她的同学们还在为如何就业而操心,然而她已经开始接触到了某个人人都想扎进去的、仿佛镀着金的漩涡边缘,开始挣扎、拼搏、浮沉。 从明面上看,一个毕业于名校的高材生,被发配到这种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偏僻地方,从基层开始干,分明是有人看不得她好,要给她使绊子;但是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综合考虑到姚怀瑾的死因,实在没有比大西南更适合秦姝的去处了: 在这种买一斤白糖都要拿身份证的地方,在说个汉语都要迎来“哦呦是汉族人是少数民族好稀奇啊”的眼神注视的地方,香江那边的人要是还能把手伸进来,那就不是家族势力的问题了,是反动势力啊!!你当十几轮军长级会谈都是吃白饭的不成?! 问题是,安排她来这里保命的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姚怀瑾一案略有耳闻的人也都能把真相猜个七七八八,可架不住位于权力漩涡最外层的人,在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的手段的前提下,只能从最表面的现象,用最简单的想法去揣测这件事: 这个被分配过来的青瓜蛋子,也是个没什么后台,被赶过来吃苦受罪的普通牛马。 于是不少人就立刻放松了警惕,开始对秦姝挑三拣四起来了,甚至他们都还没见着秦姝本人,对她的各种碎嘴的猜测就传遍了单位上下: “这么年轻?她能管什么事?可别什么都不会,来这里给我们净添乱吧?” “说真的,她不给我们帮倒忙就不错了。真正有本事的人哪里会被分配到这种地方?” “这个名字好奇怪,有种别样的子涵梓涵和紫涵的感觉,活像是不懂事的小朋友扒着字典,用好不容易找到的生僻字给自己起花名一样,笑死我了。” 这种轻视的感觉在秦姝一行人抵达政府大楼,前来报到,结果这行人却来得不怎么体面,而是从一辆破破烂烂的车上下来的时候,达到了高峰: “你看她穿的那样,一身黑,活像戴孝似的,真不吉利。” “她就真的穷到这个地步,买不起好点的衣服?怕不是专门装样子弄了这么一身,好标榜自己是个两袖清风与众不同人吧?” “我都八百年没见过这么破烂的面包车了,上次见到这玩意儿,还是在某个连网都没通的地方,全村一共只有一辆小五菱,还是大家凑钱买的公车,要负责带全村农产品去附近的市集上售卖的……” 这些人长舌头归长舌头,但是也深知自己没什么实权和地位,真要计较起来的话恐怕还比不上新官上任的秦姝,就把一万句抱怨都埋在了心底,明面上陪笑陪得那叫一个热络,半点不体面的表情都没有。 但实在架不住有人想去做这个出头鸟。 在妇联手里没什么实权的时候,大家都对这种清水部门避之不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都是百分百的女性;然而随着姚怀瑾的努力,在她们掌握了足以让已经开始阶级固化的权力金字塔都震动的力量后,后知后觉发现“这里还有一块权力空白”的男人们,就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想要分一杯羹: 就好像编程这东西刚问世,没什么油水和赚头的时候,敲代码的程序员都是女性;可一旦互联网行业发展起来,程序员开始逐渐变成高薪吃香的行业后,干这一行的,就逐渐全都是“程序员小哥”了。 正因如此,眼下坐在本地妇联主席位置上的,也是一位男性。 他乐呵呵地来迎接迟到了十分钟的秦姝一行人的时候,明显是想做好表面工作的,还带了不少人来下楼迎接,说是夹道欢迎都不为过。 但一个人的品行究竟如何,是无法被这些虚假的表面功夫给完全掩饰过去的。这不,他一边鼓掌,一边满面慈祥地看着跟着秦姝一起过来的新人们,开玩笑道: 第477章 “我们前段时间还在跟上面说,别成天把扶贫口号喊得震天响,却不给我们半点资源,净搞些虚的,没意思,不如多给我们送些女大学生来嘛。” “前几年南方不是还有个‘给农村大龄男青年暖被窝’的工程,怎么我们这里就不能搞一搞?这事儿之前也不是没发生过,是有历史依据的,正所谓我们有了孩子,才能在边疆安心扎根,这不,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真是及时雨啊,一落下来就能给我们解渴,哈哈。” 这位男领导自以为这番话说得很幽默诙谐,能够顺利拉近双方关系;跟在他身后的人们哪怕有零零星星的几位女性,觉得这番话实在不体面,很油腻,有点恶心,可囿于他的职位实在是高,所以没人愿意在他面前说扎心窝子的大实话,只能稀稀拉拉地附和“啊哈哈哈”和“嗯嗯嗯嗯”。 他们自以为已经搭好了台阶,只要秦姝识相,就该忍下一切不适感,上来打个哈哈,接过话头,双方从此就算是认识了,有情分了,可以进行一些搭建在人情基础上的利益往来,结果他们没想到的是,秦姝根本就不愿意接这个话头。 大多数人在普通单位入职的第一天,不管再怎么窘迫,也会想办法弄出一身正装来,给自己撑场子,营造出“我是来老老实实工作的不是来搞特殊的”氛围来,可秦姝不一样。 她和秦玄时一样,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黑色运动服,从那辆车身都溅满了泥浆的五菱宏光上下来的时候,基本上就是把“我是刺头”四个字用方正小标宋二号红字给写在脸上了: 我不是来和大多数人同流合污的,我是来做事的。 于是她没搭理他们任何一个人,直直对着在政府大楼咨询窗口排成长队的队伍走了过去,半跪下来,握住了队伍里某个连她腰高都没有的小女孩的手,温声道: “你好,我叫秦姝。” 还在开黄腔的那位男主席一瞬间就哑火了。 他万万没想到秦姝会和姚怀瑾一样,从天空降之后,便是好一套祖传的虎虎生风王八拳,打得就是一个猝不及防的信息差、时间差: 她选中的这个小孩,已经来这里反应了好几天的问题了,话里话外无非都是“我妈妈想让我嫁人拿钱养活弟弟,但我想读书,国家说要保障我们九年义务教育权利”的执拗;但这种“清官难断”的家务事,谁沾手谁都是不讨好,于是他们便打算拖下去,只要拖到当事人本人不见了,那么也就是这件事解决了嘛,差不多,反正都没事了。 何况在她身边排队的人,有的手里拿着白布经幡,有的手里捧着遗照——这些是不好惹的刺头,需要立刻处理;有的身上穿的衣服看起来就价值非凡——这些是需要重点讨好关照的对象,去处理哪件事,不比处理这么个小孩的事儿要重要? 只要新来的村官一决定接见这些家伙,那么她就一定能从他们的口中得到真假掺半的消息,是不会见到这个说真话的小女孩的。 结果秦姝不仅提前来了,还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这家伙的漏洞。 她背后的那辆五菱宏光车身上全都是泥浆,毕竟在真正贫困的地区,是连一条好道都没有的,要再过二十年,在脱贫攻坚的工作进行到极致、甚至都有人硬生生累死在岗位上的时候,才能真正把水电、道路和网络,铺到这些地区。 秦姝的身上也都是泥点子,连带着她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呢,然而你只要一看她的眼睛,那种宛如来自昆仑山顶万年不化的积雪带来的冷意,就能让人有种格外安心的感觉: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对我说。” 被晾在原地的那位男主席从来没被如此明目张胆地无视过。再加上他身居高位久了,就有点没法贴近群众了,连带着说话的时候都带点傲气,怒道: “你是怎么做人的,会不会办事?我们这么多人来迎接你,你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懂——” “不懂事的分明是你们。”秦姝抬起那双冷定的、黑白分明的眼凝视着他,在被这双宛如覆盖着寒冰和白雪的双眸注视着的时候,被她的眼风扫过的所有人,竟都齐齐情不自禁倒退一步: 就好像他们面对的,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是一场迟到了千万年之久,却格外猛烈的昆仑雪崩。 仿佛一整座昆仑山在这一刻都站在她的身后,仿佛所有死者的冤魂都在咆哮沸腾。冰冷锋锐的杀意迎面而来,如果眼下不是法治社会,没有条条框框的法律牵绊,那么按照她被秦玄时和姚怀瑾养出来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公正性子,把这些尸位素餐的官员全都敲碎天灵盖都是最轻的雷霆手段了: “你们的欢迎,如果就是这样,搞些虚假的人在这里拦着我们进行真正的帮扶工作,弄些又吵闹又没用的欢迎仪式的话,还真的不如不搞。” “有这个多余的金钱和力气,不如拿去打点打点能帮得上你们忙的人,如何?” 领头的男人一听这话,心中便有种格外不祥的预感,颤声道:“你、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得晚吗?”秦姝轻声道: “我们把附近所有没有通路的村庄全都走访过了,将所有疑似拐卖、家暴和剥夺女儿受教育机会的家庭状况全都登记完毕,才过来的。”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齐齐扭过头去,看向那辆车轮里都糊满了泥巴的小破面包车,终于感受到了被掩藏在她年少外表下的杀机是如何凛冽: 怪不得她们的车会这么脏。在跑过真正的黄土路之后,哪怕是之前刷得再干净的车,往水里一泡也得能泡下三斤泥。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然而新来的秦姝不仅要只点三把火,她是真切地想烧死所有渎职偷懒的、没干实事的人,背在她背后的双肩包里存放的证据,就是她即将刺出的第一剑,剑风凌厉,直指对面的领头之人: “你的辖区里出了这么多事,你还以为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安生?” 随着秦姝的话语落定,被她握住肩膀的那个瘦弱的小女孩眼里,逐渐亮起了一点凶猛而明亮的火,看向她的眼神,就好像看到了金珠、神女与天光: “大姐姐,你是好人,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你要是真的能让我回去上学,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你叫什么?我汉语不好,没听清……” 秦姝在面对着对面那帮已经汗如泉涌、面如土色的家伙的时候,光一个眼神就能冻死人;而握在她手里的那些东西,也足以把失职的那人给拉下马,是真的“对待敌人就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 但当她转过来,面对着这帮被重金雇来,表演“一家亲”戏码的人里,唯一一个真的需要帮助的小女孩的时候,她的面容便奇异地柔和下来了,是真的“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 “我叫秦姝。” 她又把这个名字给强调了一遍,然而此时,已经再也没人去开她的名字的玩笑了。 因为结合她的名字,她的行事作风,最关键的是这辆天杀的怎么看怎么眼熟的五菱宏光,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某个业已去世之人的名字,情不自禁地嘶声喊道: “姚怀瑾——不是,这是秦玄时家的小孩吧?!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姚怀瑾死前难道就没给你安排更安全的去处?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秦姝把装了沉甸甸一包证据的双肩包又往肩上提了提,在她对姚怀瑾旧事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时隔数十年,做出了和她的人生导师形不同而神相似的回答: “因为这里需要我,所以我来了。” 这个名字在眼下尚且显不出什么,但在十年后,官场老油条们在面对这个兼具了秦玄时和姚怀瑾的各种特性的后起之秀的时候,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强烈的头疼: 还不如让姚怀瑾来呢。 至少姚怀瑾战斗力不强,不会亲自去前线,然后把拐卖妇女的村里人全都敲断腿,搞得大家想把这事儿抹平都办不到。这件事一冒出来,被牵连落马的领导就比向日葵花盘上的瓜子儿都要多! 只可惜迟了。 而且虽说官场老油条们暂且没有办法尝到新一任黑色棒槌的威力,但是没关系,这个胆敢对着秦姝开“要求支援边疆女大学生”黄段子的男主席,很快就尝到了苦果: 消息是二月末报上去的,事情是三月处理的——这种小事放在平时可能的确不会处理,但秦姝专门选了个好时候,每年这个时间段大家都在忙里忙外冲政绩想弄点“尊重妇女”的正面新闻出来——有铁一样的证据在,再加上姚怀瑾的政治遗产相助,人是三月八号停职记过的,正好赶上妇女节,哎,正面新闻立刻就有了,节日气氛一下子就出来了。 在这人如丧考妣地去人事部封存提取档案,准备收拾包袱走人的时候,刚刚把这位“男妇联主席”一脚踹了下来的新任西南某省基层妇联主席,半点形象也没有地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握着热泪盈眶的老人的粗糙的手,用不算熟练但绝对认真的少数民族的语言,对她结结巴巴道: 第478章 “你好,我叫秦姝。” “阿娘受了什么委屈,都跟我讲,我给你做主。” 第159章 火种:三十三重天拔地而起。 与此同时,一模一样的话语,也在太古的时代里,从西王母的口中说出了。 她望着面前怎么看怎么眼熟的白发苍苍的老妪,虽然一时间没能想起她的具体身份,但既然看着眼熟,肯定就是昆仑山上的居民,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 昆仑之主哪怕失却了旧居,也依然在尽职尽责地履行大家长的责任,竭尽所能地庇护在她管辖范围内的一切生灵: “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我都会给你做主的。” 这老妪面容慈祥,眉心有一颗饱满的红痣,手捧一只无纹饰的金杯,在开口说话之前,便有一股令人五脏六腑都熨帖了的暖意迎面而来: “……有劳主君费心。但我不是来求你做主的,我是来帮你的。” 西王母闻言,疑惑道:“你能帮我做什么?”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示意这位神灵看一看她们身边的景象: “虽说这里不是我的昆仑旧墟,但也已经在建设中了。我眼下虽然穴居在此,可也不会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只要从小到大、从无到有慢慢努力,总能把这里可以建设起来的。” 西王母所言不假,因为她一直是个很有执行力的人,说走就走,说做就做,凡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就没有不成功的: 当年在一片混沌中,她想要跋涉四方,了解各种生物的习性,以便日后建设自己的昆仑,她这样想,也就这样做到了;后来精卫化作青鸟衔来血衣求助,她想要下昆仑去让那些恶人们血债血偿,于是她果然领兵下山出征,五彩的旗帜带着火焰、愤怒与鲜血席卷过整片大陆,时至今日,在四方的群落里,依然有她西王母的尊名流传。 当这样的一个家伙,想要在空无一物的废土上,建设起属于自己的全新的国度,那么,不管眼下的状况看起来有多艰难,她就一定能办得到。 赤鲑一族开始化作人形,任劳任怨地在地上挖掘河道和水库,准备从远方引来活水;凤凰和鸾鸟放下了盾牌和毒蛇,开始帮忙搬运赤鲑挖掘出来的土石,在周围垒成矮墙,新的城池在它们的努力下已经初见规模。 从炎黄部落的遗民尸体里诞生出来的精卫,在化作青鸟,完成了传讯的职责后,又受天道感召,化作雨师,暂时取代了还在养伤的云中君的一部分“风调雨顺”的职责,和陆吾一同掌管这片土地上的气候。 鹌鹑们正凑在一起,一堆毛茸茸的团子们煞有介事地研究着这片土地上有什么能用来吃、用来做衣服的植物,这场面别提多可爱了;开明兽则转动着九个头到处监工,顺便还能帮忙传一下话: “那边的河道偏了,退回去两丈,再往南偏一点,照你这么挖,等雨季一来,肯定就要泛滥决堤了。” “你这边慢一点,要不等下就和那边挖过来的河道对不上了,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赤鲑传话给凤凰和鸾鸟,说河道那边挖出来的泥土太多了,石墙用不完,怎么办?” “凤凰回赤鲑的话,我们可以再在石墙里面补一道矮墙,用三道墙把主君的住所保护起来,绝对安全!” “鸾鸟回话,无异议!” 很难说这是不是历史上最早的土木狗们,但总之,新昆仑的雏形,已经在此时具备了。 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欣欣向荣、自成一体,的确看不出来有什么需要外人帮忙的地方。 可这位老妪不是外人。 她正是在昆仑山上潜居了千百年之久的种火老母,在夸娥为炎黄部落取来火种的时候诞生于昆仑,又悄然跟随西王母的大军离开昆仑山,在耐心等待了千百年之久后,终于到了该她出场的时候。 种火老母了然地对西王母笑了笑,耐心道: “主君不认得我其实很正常,毕竟我负责掌管的是人间的火种,你可以叫我种火老母。” 满头银发的老妪满目怀念之情地遥遥望向不周山山脚,那里有一簇从高禖神的遗骸里盛开出来的桃花,与远处从夸娥心血里诞生出来的花朵,有着同样的好颜色: “昔年夸娥燃尽心血逐日取来火种,从此,炎黄部落便得以安定下来,我的神职也得以落实到位。” 说话间,三只青鸟忙里偷闲,为西王母衔来了一束韭菜形状的、盛开着青色花朵的草,这草名为“祝馀”,可食之不饥。1 西王母立时十分慷慨地将祝馀分了一半给种火老母,两人席地相对而坐,一边分食这束祝馀,一边听种火老母将自己的身份娓娓道来: “但那都是她们下山之后发生的事情了。在那之前,我在昆仑隐姓埋名多年,哪怕是听訞上山前来求援的时候,也没注意到我。” “因为像咱们这样的神灵,在物资足够充足、自身也足够强健的时候,一般来说是不用进食的;就算要吃东西,昆仑山上,像祝馀这样的奇物足够多,也用不到火,主君不认得我很正常。” 西王母闻言,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你既是我昆仑的子民,我理应看顾你,之前未曾察觉到你的存在,是我的过失。” 种火老母连忙急急摆手:“不不不,当不起主君这么说。而且恰如我之前所言,我今日前来,也不是为了请求主君的庇护、寻求新的住所的,而是为了帮助主君。” 她指向西王母给自己选定的住所,一个幽暗深邃的山洞附近,对西王母悄声示意道: “主君请看。” 西王母循声望去,便见到两只猴子正抱在一起,一边快乐地尖叫,一边从长满野草的山坡上骨碌碌滚下去,等滚到山脚之后,就再一前一后跑回山顶,顶着满头草叶和浑身泥土再滚一遍,嬉笑打闹,亲密无间,精神状态超级健康,领先同时代其他生物几十条赛道。 如此重复了没几个来回后,它们累了,便就近爬到最近的大树上,开始吧唧吧唧摘果子吃;吃着吃着,两只猴子便亲密地靠在了一起,连带着它们从树枝间垂下的尾巴,也勾缠在一块儿了。 哪怕它们尚不能言语,不通事理,甚至连性别都没划分出来,很难说这到底是同胞之情还是手足之情还是家庭情分,可从它们的动作中,也能看出它们的感情格外真挚朴实: 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只要有吃的,有玩的,能永远不分开,互相照顾,不就已经足够了吗? 然而就在这两只猴子,将尾巴勾缠在一块儿的那一瞬间,一缕已经被玄鸟净化过、淡得不能再淡了的地之浊气,从地下悄然泛了上来,注入了一只猴子的体内。 就这样,在西王母和种火老母的注视下,野兽的群体里,又再度出现了“雄性”这一死灰复燃的概念。 西王母万万没想到,已经被碎尸万段了的地之浊气还有卷土重来的这一天。 她惊怒不已,拂袖而起,太古的神灵心念一动之下,九天之上便风起云涌。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瞬间变得乌云密布,数十人合抱粗的闪电烁着蓝白相间的光芒在云层中穿梭,宛如万军齐至的雷声从远方飞速席卷而来,只要她一念之下,这新生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地之浊气,就要在西王母的震怒下被再度彻裂、送入虚空: “竖子尔敢——” 然而在她举起手的前一刻,种火老母急急飞身上前,拉住了西王母的羽衣,苦苦相劝: “主君莫急,且听我一言!” 西王母震怒之下,天地失色,山川震动,若此刻从远处遥遥望去,哪怕是最心明眼亮的、能远目的神灵,也只能看到从种火老母身上透来的一点不灭的金光。 恰如在后世所有的科学体系里,人类和动物的区别,便是从“使用火和工具”而分的;在后世所有的神话里,人类的时代,便是从“火种”开始的那样。 在昆仑山上隐姓埋名了千百年之久的种火老母,眼下在面对着暴怒的西王母的时候,竟半点惊慌的神色也无,因为她终于明悟了自己的神职与命运: 人类的纪元将由火种开始,新的时代要从她这里写下第一笔。 所有史诗的开始,都是从最不起眼的小人物开始的;巨神与圣贤陨落之后,便要从她们的尸骸与遗泽里,滋养出下一个故事。 眼下,女娲、高禖、炎黄诸将皆已陨落,若说太古时期还有什么遗存的话,便是被保存在种火老母手中金杯的“火种”,还有西王母本人: 如果能将二者联系在一起,让西王母利用火种,开启全新的、由她掌权的时代,从根源处把“西王母手握大权”的这一基本法则给定下来,那么日后,地之浊气哪怕再演化升级一百万次,在如此牢实的根基面前,也无计可施! 于是她手持金杯,半跪在西王母面前,高举手中金杯,恳切道: “要是主君觉得此子非杀不可,它不过是蝼蚁之躯,只要主君心念一动,它便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何须急在这一时呢?” 第479章 “更何况,在地之浊气之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亟待主君处理!” 西王母闻言,勉强按捺住满心怒火,对种火老母言简意赅道:“你说。” 种火老母悄悄松了口气,又急急道:“天道既然已经说了,接下来是‘人类’的纪元;可高禖神已然陨落,高禖遗孤不知所踪,为了完成既定的命运,天道一定会用别的办法,把人类给造出来的。” 她指了指那对已经滚到一起去,开始繁衍生息起来的猴子,对西王母道: “高禖神一死,她掌管的繁衍与万物生息的神职便空了下来,没有神灵能够接手;因此这段时间以来,万物的繁衍生息就没有了顺序,都是从心而来、随心而去。” “我见世间无数生灵,眼下竟都在用同样的方式交合,便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未来的‘人类’,会不会就是从今日正在交合的这些物种中,诞生出来的?” 西王母皱眉,细细观察了一番地之浊气和天之清气在面前这对猴子身体里的流动走向,便明白为什么种火老母要阻拦自己处死它们了: 地之浊气之前能成大气候,能闹出那么大的乱子,归根到底,是因为最开始的那一波万恶之源,也就是少昊他们,是完全由地之浊气凝结而成的“恶”的集合。这种情况下的浊气,已经浓到哪怕生活在清气之中,也无法被净化的地步了。 但他们的子嗣,也就是半神灵半野兽的句芒和穷奇他们,则慢慢有了不一样的变化,比如句芒已经学会了伪装,穷奇也学会了逃跑,可见这就是地之浊气在被削弱后产生的变化,这玩意儿其实还是可以被“阴阳和合”的过程稀释的。 ——那如果,原本降临在世间的地之浊气,就已经是被玄鸟打散过的,经过了第一道稀释;然后又经由“附在生物体内”这样的做法,从最纯粹的气息的集合经过了第二道稀释;然后再经由“阴阳和合”的过程,进行第三道稀释呢? ——这样诞生下来的地之浊气的族群,便是再怎么本性难改,也终究力量有限,无法呼风唤雨、移山添海,更不可能有神职和神力,自然无法再如太古时代的少昊他们这样,造成无穷的破坏了,甚至存在“被教化”的可能。 种火老母见西王母沉吟不语,便知她也发现了这些生灵眼下的动作是为何而生,天道明显已经在按照正常的时间线开始往下推进工作了,这就是人类诞生的关键节点: 未来的人类,不仅要从这些生物中诞生,更是要和天之清气与地之浊气一样,分出清浊与阴阳。 那么,反正这个族群将来一定要按部就班诞生,为什么不让这个族群的诞生,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让一切都变得能够可控? 在种火老母的指引下,西王母巡视过周围无数生灵,良久之后,不得不承认,种火老母给她指出的这对猴子,竟然是她的认知范围内最无害、杀伤力最小的生物: 如果让钦原成为人类,那么地之浊气在诞生的第一时间就能把母体给蜇死;如果让开灵兽和陆吾这样的神灵成为人类,那么他们绝对会用天生自带的神权呼风唤雨,把这片土地再度搞得民不聊生;如果让九尾和蛊雕这样吃人的野兽成为人类,那么男人在诞生的第一时间,就会吃掉养育他们的母亲。 西王母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让沙棠这样的植物成为未来的人类先祖;但不知为什么,所有的植物身上都没有受到地之浊气的感染的征兆,可见“人类”这一族群,是无法从植物中诞生的。 算来算去,竟然还真就只有这两只猴子所属的种群,完美符合“没什么杀伤力”、“受地之浊气感召”的两大条件。 于是她颔首示意道:“既如此,便按你说的来。” 在这句话从西王母的口中说出的那一刻,山川震动,风云骤涌,在天道无悲无喜的注视中,人类、神灵与天地的命运就此定下: 人类的力量远逊于神灵,便是出于“少昊旧事不可重演”的考虑,由创造者从根源上控制了地之浊气的杀伤力;神灵虽然享有超然的法力、寿命与地位,但是又要受人类制衡,二者互相影响,便是完美应和了“新纪元的主人是人类”这一点。 种火老母略微倾斜了一下手中的金杯,便有盈盈的金红色光焰,如河流般从山顶滚滚而落,最终汇聚在两只滚在一起的猴子面前。 普通的野兽,是没有能够使用火的神智的。 但是这对猴子,是从阪泉之战的平原上活下来的野兽的后代。 它们的先祖曾在仓颉的笛声里被唤醒灵智,反攻过少昊部落;它们在懵懂无知的时候,又曾遥遥注视过西王母的旗帜与军队,心中同样蒙受感召;于是今日,当种火老母一扬手,将曾经哺育过炎黄部落的火种,落在它们面前的时候,它们的形态就开始发生变化了: 它们背后拖着的长长的尾巴开始缩短,最后竟至于无,变成了某种名为“尾骨”的结构;原本覆盖在身体上的毛发也飞速变得稀薄、逐渐掉落,慢慢露出了下面光滑的皮肤。 它们头部的毛发开始变黑、变粗,蜕变成了某种名为“头发”的部位;二者面部五官的位置也在发生着变化,呈现出和西王母一样的神灵形貌。 它们的四肢开始变得长短不一,前肢变得更短、更灵活,可以操纵器具;后肢则变得更强壮有力,使得它们从原本四肢着地的状态,变成了直立行走。 当年昆仑之主在女娲的庇护下,迎风便长的时候,她发间的鸟羽便覆盖了下来化作羽衣,将她温柔地包裹,而今日,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了这对猴子的身上。 它们身边的蓬草开始变长,柔柔覆盖在它们身上,随即开始打结、纠缠、交叠,很快就形成了草衣的模样;跌落在地的树枝延伸到它们的足下,自己把自己裁成合适的大小,又和从草衣上掉落下来的绳子勾连在一起,于是名为“木屐”的存在便开始出现。 瞬息之间,在这道明光的照耀下,在传遍四肢百骸的暖意里,在“火种”的启发之下,原本抱在一起胡天胡地交配的猴子顿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形貌介于“猿猴”和“神灵”之间的存在: 二者的身上还带着猴子某些部位的遗存,比如尾骨;但整体外貌,已经和炎黄部落的神灵们格外相似了。 日月同辉,百川争流,鲜花怒放,草木葳蕤。在灼灼的生机与光华簇拥之下,新纪元的主宰者就此诞生: 这才是真正的“人”。 新生的女人和男人对视一眼,眼中的混沌与迷茫之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神采。 因着之前,在没有神智、不知羞耻的情况下,猿猴之间的交合,完全是应本能而生,在无自觉地填补着高禖神的陨落导致的神职空缺;可眼下,在有了神智之后,她和他便格外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件事: 面前的这男子,是归属于我的;面前的这女子,是统治于我的。 一瞬间,仿佛天地山川都有了颜色,新生的人类终于感受到“我”和“你”的存在。 在前所未有的心神动荡、灵台清明之下,人类的第一声语言便由此而生: “啊呀!原来是你!” 既已有面容、形体和言语,便该知廉耻,懂礼仪。 于是她和他的动作都变得体面起来了,仿佛之前幕天席地的交合从未发生过一样,二人手拉着手依偎在火堆旁,望着逐渐熄灭下去的火焰,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后,便自然而然地确定下来了两人的分工: 更强壮的女性起身,从附近的树上取下枝条,从地面上拾起碎石,打磨锋利,将它们捆在一起,流淌在女人血脉里的战斗本能逐渐觉醒,人类历史上最早的武器便应运而生——很明显,她是要外出打猎、养家糊口的一方。 更瘦弱的男性则俯下身来,开始拼命往面前的火堆里吹火,好不容易把飘摇得要熄灭了的小火苗重新吹起来之后,就开始在周围的地面上划拉枯枝,往火堆里填——很明显,他是要负责维持后方稳定、供给资源的一方。 既已有家庭、分工和合作,便该有群落、城池和国家。 于是她和他对视一眼,起身往新昆仑的城墙外走去。 她们的双脚触碰过的地方,新昆仑的土石便齐齐开裂退避让路,将二人送出新昆仑的领土范围后,又仿佛从来没有裂开过一样,合拢在了一起;她们注视着彼此的眼睛里,只倒映着对方的身影,所有的异兽、神灵、奇花异草和新昆仑,都半点影子也无,这便是新纪元的“绝地天通”:2 为了让人类能更好地主宰自己的命运,从此,非修行者、大能者、有机缘者、血脉相连之人,不得见、不得闻、不得知鬼神。 西王母和种火老母并肩站在山顶,遥遥注视着新生的人类离去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长叹一声: “我还以为,新生的人类可以居住在我的新昆仑里,也算是续上几分我和姜、姬的情分……未成想,她们竟然也走了。” 第480章 种火老母执杯上前,劝道:“主君切莫忧虑。虽说在天道的限制下,人类无法轻易抵达神灵的城池,但高禖遗孤与九天玄鸟不在受限之列,假以时日,定能寻路归来,与主君团聚。” 种火老母虽然是新生的神灵,然而因着手握“火种”这一能开启新纪元的大权能,她的面容与形体早早被灼烧得衰老干涸,提前步入了慈眉善目的老年阶段。 当种火老母和西王母站在一起的时候,若让不知情的人来看,绝对会把二人错认成一对祖孙,只有当种火老母开口,用恭恭敬敬的下属的语气对西王母进言之时,才能彰显二人的身份并非“祖孙”,而是“君臣”: “只是眼下,新纪元已至,天地之间灵气紊乱,日后必会慢慢枯竭,不利于神灵生存。” “主君之前为自己选择的栖身之所是个山洞,便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想要引灵气来此处,布下阵法,让新昆仑以此为中心,自成一体,如此,便可在人类的纪元里,依然保留太古神灵的一角,我猜得可准么?” 西王母颔首道:“正是如此。” 她锐利明亮的双眼遥遥望向天际,就好像极力远眺之下,真能看见千万年后的人类世界,能看见她心心念念牵挂的人似的: “我曾对高禖神许诺过,要把她的孩子,当成我的一样来照顾,那么,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能让她无家可归。” 这就是“家”。 它的成分十分复杂,无法界定。父母抚养孩子可以是“家”,两个相爱的人结合在一起也可以是“家”,志同道合的人们同舟共济也是“家”,哪怕孤身一人可只要过得开心,那也是“家”。 总之,不管你在外漂泊流浪多久,不管你是发达了还是落魄了,只要你回头看一看,便会发现,“家”永远在那里,你永远有回得去的地方。 太古的神灵是不会撒谎骗人的。她既已这样承诺,便要如此执行。 哪怕天翻地覆、时过境迁、日月更迭,哪怕跨越了空间,隔着阴阳生死与千万年之久的时光,远行在外的游子们,也永远能循着昔日约定的牵系指引,回到这个始终在耐心地、默默地、温柔地等待着她们的家里。 而一个家里,一旦成员超过两个,那么就一定会有名为“一家之长”的存在。 西王母在旧昆仑山上的时候,担任的便是这样的角色;眼下哪怕来到了新昆仑,她操心的习惯也没改变半分: 我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的领土更尽善尽美一点? 这片名为新昆仑的土地强度真的没问题吗?哪怕被我们加持和改造过了,可它的本体也不过是一片普通的土地。这样的它,真的做得到在供养这么多异兽的同时,还要尽可能地留存下太古的灵气,让为数不多的神灵在这里生活吗? 如果种火老母没有前来的话,按照西王母的计划,她的确是要在这片土地上穴居下去的;如果新昆仑日后真的不堪重负,便尽可能地从周围找来奇珍异宝,填补上来便是。 但种火老母这一现身,便有一条全新的道路,在西王母的面前展开了: 普通的野兽可以借助火种的力量,成为新纪元的主宰人类;那么原本就是神灵的西王母,又可以借助火种的力量,走到哪一步呢? 种火老母一看西王母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立时大惊失色,急急劝道:“主君三思!万万不可!” 她情绪激动之下,手中的金杯也随之一晃,顿时便有一滴火星从杯中跃出,在西王母和种火老母之间炸开。 之前种火老母为两只猴子赐下火种的时候,是她主动将火种分出去的,所有的力量都在种火老母的操控之下,尚且看不出这一满杯的光焰有何等伟力;然而眼下,这粒火星,却是在她情绪失控之下,从金杯中自己迸出来的,完全不受种火老母的控制。 明明只是很小的一点明光,明明只是微不可查的一点星火,然而它在跃出金杯的一瞬间,便宛如铺陈开十万丈的光河,又无声无息地湮没在空气中,刹那明灭,一霎生息,只留下挥之不去的、连神灵都无法忍受的灼热,能证明它的确曾经存在过。 千里沃野骤然焦枯,河流湖泊须臾枯竭。这蓬勃的力量与高温立时便烧焦了两人的头发,以种火老母和西王母为中心,整片新昆仑的土地,都呈现出一种非金非玉的奇妙色泽: 这才是“火种”真正的威能。 也难怪种火老母会劝西王母“三思”: 想要手握刀剑,统领军队,就必须要有能够忍受死亡、流血、咒骂与哭嚎的强大内心;想要治理国家,统率万民,就必须要有与之匹配的见识与手段。 那么,想要驾驭这样的力量,甚至要借助这种力量,建造新的国家,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种火老母天生就有掌管火种的神职,然而还是被它灼烧成了老妪的模样;那么,西王母身为一个外人,想要掌控和使用这份火种,所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多。 种火老母:我只是来让主君管理和制造一下人类的,不是让主君去送死的! 她惊慌失措之下,甚至都想将手中的金杯藏在身后,就好像如果西王母看不见这只杯子,就不会把她自己送上死路一样。 可就在种火老母动起来的一瞬间,西王母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一双战士的手。干燥粗糙,结实匀称,指腹和掌心因常年手握刀剑与权杖而带着薄薄一层茧,因此也格外有力。 它有着能搅动风云的力量,能够掀起战争、发下律令,以无可阻挡的威严与大能席卷一切;可同时,这也是一双长辈的手,能够为需要帮助、祈求庇护的生灵,撑起一片永不倒塌的天空。 它能带来血与火,也能带来生机与和平。暴力与宽仁,凶煞与慈悲,无数种全然相反的特性,竟能在同一人身上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她只要存在于那里,便是太古的遗光,力量的具象,宛如永不倒塌的山岳般屹立于此,高妙庄严得不可逾越。 而这也正是所有跟随在西王母麾下的生灵的同样感想: 只要有主君在的地方,就永远都是昆仑。 因此,当被这样的一双手握住的时候,便会有无穷尽的勇气和信心从心底腾起,不管之前有过怎样的犹豫和软弱,眼下都好似从未存在过似的。 于是种火老母望着西王母坚毅的神情,竟半句多余的话语都无法再劝说出口,只能沉默着将金杯递了过去,将日母的光焰、夸娥的心血、炎黄的遗泽,交付到她们最后的底牌手中: “……我祝主君,万事如意,武运昌隆。” “若主君真要满饮此杯,我愿暂时将‘火种’的权能交付给主君,为主君驻守昆仑旧墟。只盼主君有朝一日,能得偿所愿,登临高位,我便心满意足。” 西王母对她颔首示意,随即毫不犹豫一仰首,饮尽了金杯中的火种。 在这口火种被吞下去的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便从西王母的体内爆发出来了。 哪怕在天地尚未分开的混沌时期,西王母也从未受过如此重的伤。 混沌之气可以割裂她的血肉,可以折断她的骨骼,可这些疼痛,都是加于肉体之上的,并未触碰到神灵最本质的“灵魂”。 可火种的力量,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要不那两只原本没有神智的猴子,是怎样成为全新的物种的? 在种火老母惊慌失措却又不敢上前的焦急注视下,西王母原本丰厚的黑色长发一瞬间化作焦炭,新生的黑发又顷刻化作雪白。她的血肉飞速干瘪下去,盛年的样貌转瞬即逝,变得苍老疲倦、衰朽不堪,如果此时再让人来评断种火老母和西王母之间的关系,便定然不会有人将她们错认成祖孙。 太阳的光焰在愤怒咆哮,甚至都惊动了九天之上的日月星辰;在震天的汹涌热力之下,日母月姑都不得不双双止住脚步,拉住了缰绳,悚然道: “……西王母,你疯了不成?!” 日母的神职与火种有着微妙的相似度,恰如后世的希腊神话里,人类是从太阳神的车轮中窃得的火种那样。她一见这只金杯,还有在旁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的种火老母,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不由得急急震声道: “这是从女娲遗骸里化出的力量,是天道准备拿来开启新纪元的东西,你再怎么自恃伟力,也不该去驾驭它……你会被活活烧死的!” 月姑的性格相对来说更冷清淡漠一些,若不是她神职范围内的事情,她甚至都不会分出半分心神来给这些多余的人和事。不是她对外事不上心,是生活在月亮上的神灵受生活环境影响,都是这个共性。 就好比当年,炎黄部落枕戈待旦、招兵买马、提防少昊部落反攻之时,连云中君和青女这样同样诞生于自然中的神灵都被姜和姬招揽过去了,甚至日母本人之前都略微松了松手,从指缝里漏出了一点火种给炎黄部落,可月姑到头来,也只派了一位本身就有出战意图的素娥前去助阵。 第481章 可眼下,在亲眼见到西王母饮尽金杯的景象后,月姑的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了,自九天之上严厉喝道: “开明陆吾,凤凰鸾鸟!你们就这样看着你们的主君冒险不成?还不速速将金杯抢下——” 月姑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新一轮的热浪,以比之前更汹涌、更狂暴、更难以阻挡的架势,从西王母的体内再度爆发出来了。 之前已经被爆出的火星高温灼烧过一遍的土地,眼下变得愈发凝实,以刀剑相击,有金玉之声;西王母的部属们虽说有心上前阻拦主君的行动,然而在这都能伤到神灵魂魄的高温与热浪下,竟无人能再向前半步。 金属要经过冶炼,才能成为武器;木材要经过烧灼,才能成为焦炭;那么,原本就有大威能的西王母,在饮尽这杯火种后,自然也能从“西方的统治者”,往上再升一级。 问题是,西王母本身就已经是神灵了,还能再往哪里升呢? 只能从“神灵之一”,升为“神灵之首”! 况且眼下,在所有生灵中,她是最年长的;在所有神灵里,她是最伟力的。她的前辈已经尽数陨落身死道消,她的同辈十之所存不足一二,她的晚辈生死飘零各奔西东,如此算来,竟真的没有比西王母更适合成为“神灵之首”的家伙了。 ——要以怎样的孤独,去交换这份权柄?要以怎样的痛苦,去博得这份力量?要以怎样的绝望与希望,去等待不知何时才能缓缓归来的故人之子?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因为在西王母毫不犹豫饮尽金杯的那一瞬间,她就做出了选择: 我只是想让所有跟随我的生灵,都有家可归。 为了达成这个从我诞生以来,就没有改变过的梦想,我可以忍受最可怕的苦楚,来交换同等可怖的力量。 酷热、干涸、焦化、碎裂……凝实,捶打,冶炼,烧灼……源源不断的痛楚好似永无尽头,从四肢百骸齐齐泛起,每一秒所受的苦楚都比上一秒更甚。 然而在火种的锤炼之下,名为“西王母”的存在,也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剧变: 她周身的神光愈发凝实,相貌愈发模糊威严,无穷尽的奥妙萦绕在她一举手一投足之间,使得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每一个动作,都有着与天道遥相呼应的大能。 她的双目开合之下,便能照亮千里;她的呼吸吞吐之间,便能唤来雨泽;她的话语发下,便要执行。 新昆仑的土地上,所有亲见这一幕的生灵无不震悚,齐齐俯首,将前额抵在地面上,既是为了向西王母表示敬意,也是为了躲避新一轮的热浪冲击。 这一次的爆发更胜以往。 连绵不绝的爆裂声从西王母的胸腹中传来,如闷雷滚滚、万马奔腾。她的形体上一秒被锤炼得有千万丈之高,又在下一秒,被汹涌狂暴的火种给由内而外冲击得溃散模糊。 她的言语从口中发出,便有力量;她的动作从手中发出,便要成就。在响彻云霄的呼喊与爆裂声中,西王母具象出的巨掌从天而降,在四海八荒千千万万生灵震悚、激动与难以置信的注目下,将新昆仑擢入九霄。 昔年女娲圣人分清浊、开天地,今日便有新生的天界拔地而起,伴随着西王母的一声高喝,尚未成型的新昆仑迎风扶摇直上,撞碎一切也重塑一切,迎风而起,扶摇万丈,终入云端,不可见,不可触: “起——!!!” 在此番巨变之下,原本居于天空中的日母月姑,也不得不急急为新升入高空的天界让路。为了躲避这一新生的庞然大物,她们金银的马车疾驰而过,在湛蓝的晴空留下了格外灼目明亮的痕迹,也就这样奠定了天界的雏形: 日母居于汤谷,月姑驻守月宫,日月轮转不休,二十八星宿沉浮星海,重重拱卫正当中的三十三重天。 三十三重天里,有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在诸天之上,又有四梵天;四梵天之上,便是三十三重天的最高处,离恨天。 ——故人别离,阴阳相隔;游子不归,漂泊羁旅。如此,自然“离恨”。 西王母曾经准备“穴居其中”的山洞,在澎湃的灵气冲刷和地理位置变动之下,飞速扩展,从小小的山洞变成了数十丈宽的浅池;被火种煅烧过的泥土在质变之下化作质地温润的白玉,浑然一体,不饰不琢,为这浅浅的池塘奠下华美的根基,“瑶池”之名,应运而生。 凡间的云雾被天风一吹,便散发出阵阵灵气与异香。这种情况在眼下还算不得什么,但在日后人间灵气愈发稀薄、人类和神灵渐行渐远的情况下,天界的景象,便是对太古时期,神灵和人类尚且混居在一起的历史的最真实的记录。 凤凰和鸾鸟搬运过的泥土、堆积成的矮墙,迎风便长,须臾便化作白玉的城楼,碧瓦朱檐,画栋飞甍,琼楼金阙,气象万千;原本随处可见的花草树木在灵气的冲刷下,化作琪花瑶草、名葩异卉,群芳竞艳,尽态极妍,芬芳馥郁,美不胜收。 这便是日后,千千万万神仙都要居住其中的,三十三重天。 在这一片欣然的崭新景象中,在万千新昆仑生灵的齐齐喝彩之下,终于成为了众神之首的西王母却疲倦极了,只能姑且伏在瑶池的边缘,倚着白玉的雕栏沉沉睡去。 西王母在睡过去之前,依稀记得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既然已经有了名为“天界”的存在,那么按照“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规则,在天界和人界之外,应该还有新的一界,才能让所有生灵都重归平衡。 而且人类的生老病死之事也是个大问题。如果她们是寻常野兽或者神灵的话,自然可以经由天道的安排,从虚空中排队诞生;可问题是,她们已经被火种锻造过,改变了根脚,成为了全新的存在,很难说天道到底会不会接纳这种全新的存在进入虚空,按照“谁惹出来的麻烦事就要谁来解决”的原则,的确应该是西王母来处理这件事;再加上人类们还是新纪元真正的主人,这些牵系到她们生死存亡的大事和相应流程,自然也与寻常生灵不同。 再比如说,如果按照西王母全盛的力量来的话,天界应该不止三十三重,而是应该有三十六重,合六六之数;然而她曾发过誓,说要抚养和照看高禖遗孤,眼下,在高禖遗孤已经被玄鸟带去千万年后的人类世界的情况下,她无法履约,力量便也随之衰减,建造出来的天界也不可圆满。 既如此,她便应该快马加鞭、趁热打铁,将天界和人界之外的第三界建造出来,让天地万物重归平衡;再把人类的轮回转世的规则确定下来,和这一界捆绑在一起,让名为人类的存在步入正轨;同时还要在天界里制定相应规则,划分生灵的各自居住地,为高禖遗孤和九天玄女留出合适的位置…… 可是西王母真的太疲倦了。 她的神魂,在饮尽金杯的那一刻,便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她的心灵已然同外貌一样变得苍老疲倦,因为她已经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的眷属与友人。 哪怕是无坚不摧的利刃,在劈开如洪涛般滚滚而过的千万年时光之后,也是想收剑归鞘,小憩一下的。 于是她在新生的瑶池内沉沉睡去。 缥缈的云雾似乎也察觉到了此方主人的疲倦与痛苦,便温柔地涌动起来,簇拥在她周身,没多久,西王母花白的发间,便凝结了无数细小的水珠。 恰好有一滴水,从她的发间滚落到眼角,随即一路没入她被火种煅烧得愈发鲜亮光彩的羽衣里,便宛如一滴姗姗来迟、却又重逾千钧的热泪。 在梦里,她见到了久别归来的高禖遗孤,见到了和她一同回来的九天玄女,见到了已经去世的女娲、高禖、炎黄、嫘祖、听訞、共工、夸娥、仓颉……她们凑在一起的时候热闹得很,间或举杯高呼,为西王母的功绩喝彩,间或一言不发,只亲密而温柔地互相依偎在一起,仿佛这样便能治愈所有的伤痛。 如此,便不知今夕何年。 【西王母尝与天争,曰:“汝不能司我之命。”后下昆仑,出西方,大破少昊,以兵休兵,杀业盛,不得反,故改途移居新昆仑,旧昆仑更名昆仑墟。 其物如故,其人不存,时过境迁,澌灭无闻。】3 【后,西王母与种火老母谋,各竭其力,舍旧图新,擢昆仑入九霄,起三十三重天。种火老母曰:“至哉茂功,不升不圮;谁能颂之,我请颂矣。”故辞去,守昆仑墟。】4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三】 课后习题: 一、你已经知道了昆仑王母(旧名西王母)所有的故事,现在,结合之前学到的所有知识,试着在不参考任何地理图册的情况下,描绘一下她“下昆仑,出西方”时的行军路线。 二、详细分析种火老母将“火种”的权能移交给西王母,并驻守昆仑墟的意义。 第482章 三、以下二题选做其一。 1.假如你是北极紫微大帝(旧名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在九天玄女的帮助下,你提前回到了太古时代,你会利用怎样的现代技术去帮助和支援你的姊妹们?写一篇不少于五千字的论文予以简述,要求包括且不仅限于军事、医疗、教育、政治,经济等领域。 2.人类与神灵互相成就,互相影响。恰如太古的人类是在西王母手下诞生,后世的人界又在无声无息间影响三十三重天那样。写一篇不少于五千字的论文,考据在天界初建之时,人间的母系社会有过怎样的盛况,要求包括且不仅限于农耕、战斗、政治,家庭等领域。 【去炎黄旧部万八千里,为炎火之山,投物辄然,乃种火老母金杯所灼,炎威赫赫,酷烈难当。西王母穴居于此,梯几而戴胜杖,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盖精卫遗存也。】5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地理必修二】 课后习题: 一、完成练习册上的地图填空题。 二、制作太古时期的世界模型,要求包括且不仅限于昆仑墟、天枢山、炎水黄河、阪泉之野、涿鹿平原、日落汤谷、炎火之山等区域。 作者有话说: 1南山经之首曰(打不出来,左边一个昔,右边一个隹)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花,其名曰祝馀,食之不饥。 ——《山海经》 2按照现代汉语规范,当一个群体里的女性数量大于男性的时候,用“她们”,除此之外的任何情况都是“他们”,即默认以男性为主体。 本文截至本卷之前的用词习惯是符合现代汉语规范的,符合文章背景的;本卷之后会更改用词习惯,以符合新的背景。 即,如果有这样一个群体,女性和男性的比例对半开,但本卷之前的用词是“他们”,那不是虫,不用捉;如果本卷之前也有“她们”,也不是虫,不用捉;本卷之后用“她们”,也不是虫,不用捉;但是本卷过后还是“他们”,那可以捉一下。 女王、女豪杰、女战神等词的使用方法和捉虫原则同上,正文用词跟着情节和背景走。因为多年养成的汉字使用习惯太深,难以改变,或有疏漏,所以从本卷起,接受这些细节捉虫。 3天不能司人之命。 ——洪亮吉《意言·命理》 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曹丕《短歌行》 4至哉茂功,不升不圮;谁能颂之,我请颂矣。 ——元结《二风诗·治风诗五篇·至劳》 5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 ——《山海经》 ……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 ——《山海经》 第160章 障壁:这才是真的“死了”。 在三十三重天落成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一界都空荡荡的,半点活人气儿也没有,明明是琼堆玉砌的瑶台阆苑,却好似冰雪雕就的城池一样,美则美矣,却极冷极静,饶是最活泼、最爱热闹的鹌鹑,也不敢再如同以往一样嬉笑喧哗,生怕惊扰了此处的静谧。 偌大的城池里,只有原本就隶属昆仑的生灵存在,可这些生灵也太少了。它们的数量若放在昆仑山上来看,尚且能被称之为“族群”;可一旦来到足足有三十三个昆仑山这么大的天界,就连一层都填不满。 西王母在最初建立三十三重天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她的本体当时被火种锻造得有千万丈高,因此在她手下成型的城池,也自然要拥有与之相配的规模。 直到整个天界都安定下来之后,养精蓄锐完毕、自然也恢复了正常形体的西王母从梦中醒来,试图按照以前还在昆仑山上时的旧例,去巡视一下自己的领土,这才发现天界的规模委实有点大了: 大到原本比邻而居的赤鲑和文鳐,再也不能摇摆着尾巴凑在一起,拨弄水花;大到原本形影不离的好搭档凤凰和鸾鸟,再也不能像之前一样,拍拍翅膀就能去对方家里串门。 它们还想按照昆仑山的旧例划分出居住区域,却发现按照现在的天界大小,它们一个种族独占一个山头都没问题。 可如果真按这样居住的话,距离过远会产生的,不仅仅只有美,还有生疏。等千百万年过去,等一代又一代新生儿被繁衍出来之后,谁还会顾念昔日的情分?只怕连知晓都无从知晓。 于是西王母刚出瑶池,甚至还没来得及去各处实地巡视,就被熙熙攘攘簇拥在瑶池入口的家伙们给拦住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一时间让空荡荡的瑶池都热闹了许多: “主君主君,能不能在我们的山脚底下再加一条河啊?按照现在的地理位置来看,我们和赤鲑住得太远了,平日里想要串门聊天都要走上半个月,好麻烦的。” ——这是本来就和赤鲑关系不错的毒鸟钦原。 因为钦原浑身都是剧毒,碰到什么就会蛰死什么,所有和它一同生活在地面上的生灵,假如没有很强的抗毒性和生命力,在看到钦原的那一刻就会绕得远远的,生怕自己小命不保;但赤鲑是生活在水里的生灵,只要钦原不去碰水,就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到它们。 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互不影响互不伤害却又比邻而居的情况下,双方的关系竟就这样诡异地好起来了,也难怪钦原会不适应“我的好邻居突然换了个人”这件事。 但这话一说出口,钦原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主君是不是离我们太远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钦原立刻抬头,遥遥看向西王母的方向,却越看越心惊: 以往大家都还在昆仑的时候,主君便是身居高座,看向我们的眼神也格外亲切柔和,不管是神灵还是异兽,大家都会默认这样的主君是我们的大家长……可天界实在太大、太冷了。不知是距离太远的缘故,还是因为我被天风给吹迷了眼,我竟都看不清主君的神情。 一旦有了这种疏离的“距离感”,那么之前的那番话,便不该说: 如果它们和西王母之间,还是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那这些话就说得没问题,就是很寻常的晚辈向长辈寻求庇护而已。 可在这种“疏离感”产生之后,双方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普通的长辈和晚辈了,更偏向于庇护者与被庇护者的简单粗暴的上下级关系。 在这样不甚亲密的情况下,所有的人情往来,就都要按照“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原则。可钦原最近也没做什么建功立业的大事,不好轻易提出要求。因此,如果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哪怕钦原眼下遇上件再为难一万倍的事,也不会轻易开口请求庇护的。 此刻,不仅钦原本人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其余前来觐见西王母的生灵们也慢慢停下了七嘴八舌的问候声,一时间面面相觑,却又哑口无言,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当一个人保持沉默的时候,或许会被旁人轻易忽视;但如果千百万人在这一刻齐齐陷入沉默,不再说话,那么这份安静里,便有了格外不容忽视的力量。 在这全场悄然无声的压迫感之下,不光西王母本人觉得不对劲,就连前来拜见主君的生灵们也一迭声在心里叫苦: 天也,地也!有没有人愿意出来吱个声儿啊,总觉得再这样沉默下去,都不用主君多说什么,我们就能自己把自己给紧张死了! 在群众无声而热切的期盼中,果然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没多久,便有专业精通“如何缓和气氛”的生灵站了出来,试图打开话匣子: “主君,你看我们,一共就这么点大,别说形体大一些的巨兽了,怕是人类来,都能一只手捧起我们五六个。” ——这是专门负责给昆仑山上的神灵们裁剪衣物的鹌鹑,因为不管是昆仑墟还是新昆仑里,如此玲珑娇小的种族只有它们这一群。 也正因如此,在绝大部分别的种族都已经顺利安置了下来,开始进一步考虑怎样适应天界新生活、怎样过得更好的时候,鹌鹑们遇到的问题也格外与众不同,因为它们连最开始的“安置下来”都做不到: “本来在昆仑山上住的时候,我们就觉得自己的领地太空旷了,哪怕按照‘每天都有新生儿出现不会夭折’的情况推算下去,也要过上百八十年,才能把这个山头给住满……结果现在来了更大的三十三重天,我们是真的住不惯呀!” 和钦原、九尾、土蝼这些罕见的异兽不同,鹌鹑群体的数量格外可观。就好像在一座森林中,位于食物链上层的猛兽个头大、有进攻性,但数量也少;反而是食物链中下层的小动物的数量才是最多的。 前者靠个头取胜,后者靠数量取胜。然而在新落成的三十三重天里,原本在昆仑山上,就连一个山头都住不满的鹌鹑们,就更是不适应了,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地广人稀”: 第483章 “我们昨天就说要去南山采摘蓑草,好编织能在下雨天也穿的衣服,结果我们昨天天一亮就出了门,直到今天还没走到,就只好先来主君这里了,请主君帮我们想想办法。” “能不能想个办法,把我们的形状变大一点?这样的话,我们的领地好歹看起来就不会那么空旷啦。” 当年在昆仑山上的时候,鹌鹑们凑在一起,就格外热闹,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不绝于耳,哪怕是最严肃的西王母,在看着它们玩闹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露出轻松的微笑。 可眼下,当它们再度在天界抱成一团的时候,却发现,不管它们怎样鸣叫,怎样试着烘托出热热闹闹的气氛,怎样对着主君撒娇,所有的声音在席卷过的长风里,就都轻轻一吹,便尽数散去了,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哪怕是再亲密的声音,在白玉的城池、萧萧的冷风里扩散回荡开来,便只有冰冷的回声;往日里再寻常不过的撒娇卖痴,在现在听来,便像是不知饗足、贪得无厌。 于是鹌鹑们也慢慢止住了话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连最爱热闹的鹌鹑们都不再炒热气氛了,数十丈的瑶池里,便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可这一次,再没有任何生灵发出半点动静来,试图拉近自己和西王母之间的关系: 因为瑶池实在太大了,横亘在主君御座和瑶台之间的玉阶太长了,三十三重天里的风太冷了。 在这样的三万六千级玉阶之下,在这样的迢迢阻隔之间,在寒冷得仿佛都能把人的血液给冻结的长风里,饶是它们之前,再怎么想念和担忧它们的主君,再怎么在心底给自己打过一万遍“不管在哪里,我们都会像以前一样尊敬和信赖主君”的预防针,可是在见到已经成为了“众神之首”的西王母后,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威压与尊贵,便让它们情不自禁便要低头臣服。 在西王母饮尽火种的那一刻,她的身份便从此超然于万物: 她的言语含有力量,一旦开口,便是法则,因此她不可轻易发出半点声音;她的动作蕴有威能,哪怕是最轻微不过的一个抬眼和挥手,也足以毁灭一整座昆仑墟。 因此,这些生灵下意识产生的疏离感,并不是真的生分,而是某种连它们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求生”: 当林中的野兔在面对斑斓的猛虎之时,哪怕猛虎再温和一万倍,它的潜意识也会告诉它,快逃,否则会死。 同理可知,普通的异兽在面对神灵之首的时候,自然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和西王母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因为后者只是在脑海里随便想想“可爱死了”这样夸张的言语,也能毁灭它们;饶是开明兽和陆吾这样的神灵,在面对比自己更高一级的存在的时候,也只能俯首叩拜。 不管她们再怎么想要亲近西王母,也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亲亲热热地扑过去,依偎在西王母的脚下撒娇,只能踏着重重长阶拾级而上,恰如凡间的臣子叩见帝王那样,拜倒在她的御座之前。 不知道是谁最先拜下去的,不知道是谁最先发出这一道声音的。一人行动,便有千百人相随;千百人相随,则大势已成,无可更移。 总之,当它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只不过数息之间,原本簇拥在瑶台上的千万生灵,便像是得到了什么冥冥中的启示似的,齐齐止住了所有言语,以站在最前方的鹌鹑们为中心,向着玉阶尽头的西王母依次跪拜下去。 从西王母的角度来看,便宛如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千顷林木都摧折,就好像她站在一朵渐次盛开的花朵中心那样。 所有的天界生灵都匍匐在她的脚边,齐声高喊她新的尊号,这千万道声浪汇聚在一起,新生的楼台都要在这响遏云霄、声振金玉的呼喊中颤抖: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丹墀之上,唯有一人;玉阶之下,生灵千万。然而在对比如此鲜明的人数差距之下,后者也没有任何存在敢乱序上前,只带着满心的敬仰与惊惧,心悦诚服地拜在玉阶之前,齐齐朗声高喊: “陛下立新城,复昆仑,启人世,定天界,厥功甚伟,开疆拓宇,举世无双。既如此,当称‘瑶池王母’,以昭四海八荒!” 西王母——不,现在应该说是“瑶池王母”了——自高处往下看,想要看清陆吾、开明这些从很久很久之前,就跟随在她身边的下属和友人们的神情,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一张张恭敬又模糊的面孔。 那一瞬,瑶池王母明显地感觉到,有一道无形的厚障壁横亘在了她们之间: 这道障壁无色无形,似存实亡,却又不可逃、不可越、不可改,因为在她饮下火种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成型了。 它的名字是“君主制度”。 从此,不仅天界,乃至人间,如以往的昆仑墟和炎黄部落那样,虽然有“主君”之名,然而实则上下一体、起居不避、亲密无间、人人平等的景象,便再也不可能重现。 以往的统治,只是选出有能者担任主君,负责管理整个部落的生存大事而已;然而在“君主制度”诞生之后,哪怕是再小的城池的主人,也敢自信十足地抖起威风来了。 尊卑、贵贱、高低……无数以往甚至都未曾出现在仓颉造的字里的概念随之诞生,将原本就不是铁壁一块的人类内部分割得愈发七零八落,甚至连神灵都无法幸免。 这一道无形的障壁,不仅隔开了瑶池王母和她的下属们之间的距离,甚至还要在三界里矗立上千千万万年。 瑶池王母自上而下俯视着她麾下的所有臣民,一时间只觉浑身的热血,都在从身畔席卷过的萧萧天风里倦怠了、凉透了。 彻骨的寒意从心口一路传到四肢百骸,使得瑶池王母即便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话到唇边,竟吐露不出半句,只能在无穷尽的寂寥里茫然心想: 原来这就是“高处不胜寒”。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之前前来觐见瑶池王母的众生灵里,没有半点凤凰和鸾鸟这两个种族的身影。 因为它们自告奋勇,说既然自己是所有生灵里最擅长飞翔的,便应该下界去,看看人间和天界的状况,再把下界的情况回禀过来,看看会不会对天界造成什么影响,再确定两边要如何往来,或者互不相干: 就好像在盖房子的时候,上面在封顶,下面就得有个人看着,别把梁柱给砸垮了,总要上下一体才好。 而负责前来回禀情况的凤凰很快就回来了。或者说,其身未到,其音先至,一道从天际飞来的声音,蓦然撞入了这片静得甚至连一张纸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的地方,一团宛如五彩火焰般的身影急速降落,险之又险地停住了脚步,如往常一般落在了西王母的肩头,急急开口: “报——主君!大事不好!” 来的正是凤凰一族的首领。 往日里,不管是鸾鸟还是凤凰,其实都相当稳重,因为如果没有这样的心性,是不可能耐心护卫昆仑墟的天空千百年之久也毫无怨言的;哪怕后来,西王母率军出昆仑,挥师向东,在一干杀红了眼的生灵里,凤凰和鸾鸟要负责从高空俯瞰万物、把控大局,成为主君在天上的眼睛,因此也是能沉得住气、稳得下心的少数生灵之一。 然而眼下,却只有凤凰一族的首领自个儿飞了回来,剩下的家伙们甚至都累得无法飞过来觐见瑶池王母;而且就算它飞了过来,往日里的沉稳也全都不见了踪影,慌张得几乎要把浑身的毛给炸开了,恨不得把自己从好好的一只鸟变成一个蓬松的鸡毛掸子: “主君,我们竟然无法离开天界了!” 它的声音本来就清亮悠扬,在战时信息沟通不便的时候,可以充当传话中介;眼下四周极静,凤凰首领的声音也随之传遍整个瑶池,甚至连它声音里因惊慌失措而生的那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也被众生灵明明白白地收入耳中: “我们从离恨天一路飞到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后,不管怎么往外飞,也无法离开天门的范畴,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们硬生生拘在了这里面似的,这可如何是好?!” 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凤凰首领的错觉,它分明从瑶池王母的面容上,看到了一丝入骨的疲倦—— 这怎么可能呢?我们的主君是无所不能的西王母,是能够统率整座昆仑的人,眼下更是升为神灵之首,整个天界都要听她号令,不管是太古时期的神灵还是日后诞生的新神仙,都要归属于她的麾下,成为她的眷属,她为什么会如此疲倦? 而凤凰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瑶池王母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背羽,低声道: “因为天道属意人类。” 瑶池王母自高台之上,隔着三万六千道玉阶,遥遥注视着曾经与她亲密无间、眼下却只能毕恭毕敬拜倒在她面前的生灵们,只觉压在心头上那块名为“愧疚”的大石,几乎都要把她压垮: 第484章 “在太古的时代,当神灵尚且为这一时代的主体的时候,人类和野兽的命运未曾干扰我们;于是眼下,在人类的时代里,掌握着更强大力量的神灵,也不能去干涉人类。” 也就是说,如果西王母在新昆仑时,未曾将她的臣民们都带在身边,那么所有生灵只要留在人间,就都不用遭受这种远离故土与友人的痛苦。 ——天界好不好?有琼楼玉宇,奇花异草,处处精雅,又有瑶池王母做主心骨,执掌诸事,日后不管人间如何沧海桑田,天界都永远是太古不变的风貌,如此,自然是好的。 ——人间好不好?她们并肩作战过的朋友,还在家里等着昔日的同袍依约前去拜访;她们曾经拯救过的生灵,还在大陆上繁衍生息。勠力同心,一诺千金,这样,自然也是好的。 可在进入天界的一瞬间,这些根在人间、来自人间、在这片大陆上繁衍生息了千万年之久的生灵们,便在天道“不得干涉人类命运”的限制下,永生永世,再也无法回归故土。 鬓发依然乌黑润泽,然而眉梢眼角已经出现了浅浅细纹的瑶池王母,对着面前鸦雀无声的生灵们深深长揖下去,哑声道: “是我连累你们。” 可等她内疚不已抬起头来的时候,却没能从面前数以万计的生灵身上,找到半点怨怼憎恨的不满情绪;在瑶池王母看不到的角落,无数生灵眼含濡慕,想要将劝慰的话语说出口,让她们的陛下不要太难过: 我们既已发誓,便会跟随到底,陛下去哪里,我们就一起去哪里。 陛下不必太担心,只要大家在一起,哪里不是家呢? 虽说人间还有和我们一起战斗过的朋友,但归根到底,我们是团结在陛下的旗帜之下的!只要陛下安好,那我们也就都好啦。 ——然而不管这些生灵的心底,涌动着怎样赤诚的热血,蕴含着怎样珍贵的心意,到头来,在瑶池王母的面前,竟半个字也说不出。 ——这便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在场的所有生灵中,只有凤凰一族的首领没有受到瑶池王母周身威压的影响——或者说,只有它暂时没有受到影响——便拍拍翅膀,满怀依恋之情地蹭了蹭瑶池王母的侧脸,将它的同僚们未能说出口的话语代为传达: “我们既然发过誓要跟随主君,就一定会遵从,何来连累不连累一说?” 它的这番话一出口,顿时挤挤挨挨凑在玉阶下的生灵们,立刻像是见到了日西出、月东沉这样有违常理的事情一样,无数双眼睛立刻亮得宛如千万星子,将所有的殷切期盼都寄托在了凤凰的身上: 看哪,它还可以像以前那样称呼陛下!这是不是说明,它没有受到这股可怕威压的影响,依然可以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地陪在陛下身边? 活泼的开明兽有心发问,可她的九个头全都不听她使唤了,争先恐后地转向远离瑶池王母的方向,转得跟个风车似的又急又忙;心细的陆吾有那么多的话语想要嘱托凤凰,可她那能够掌握和更改季节的神力,在瑶池王母淡淡的一个眼神下,便溃不成军,使得她只能“泯然众人”,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在这一片毫无变化、依然如之前一般过分安静的沉默中,唯有凤凰之首的声音依然清脆快活得一如既往: “主君不必忧愁烦恼,三十三重天虽然大了点,但其实也挺好的,至少大家都能住得开啦。” “在主君的统治下,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新的乐郊,届时诞生在天界的新生儿,肯定要比以前多得多。别看现在这里还空着,但只要过上几年,就都会被大家的女儿住满,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教导她们打猎识字,学习书法,辨认草药,只怕到时候主君会忙不过来哩!” 五彩的鸟儿拍动着翅膀,从瑶池王母的肩头起飞,绕着她身边转了一圈,试图和以前一样叽叽喳喳地凑个热闹: “再说了,‘山不就我,我去就山’,天道只规定了不让我们离开天界,可没说不让人类过来呀?” “往好的方面想,人类这个种群既然是新纪元的主宰,那么一定不会就这样始终平庸下去。她们将来肯定会有通天之能,或会打破天界和人间的阻隔,来到我们身边也未可知。” “假使她们真的能来到天界,那等她们上来后,咱们的城池就会热闹起来;再不济,等我们的族群繁衍起来之后,主君的子民与国度,便会重现昆仑旧墟的盛况,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然而今时不同以往。 往日里凤凰靠着这一套活跃气氛的时候,总有捧场的鹌鹑在旁边接口,炒热气氛;眼下,凤凰和鸾鸟因为姗姗来迟,又未曾踏过玉阶觐见众神之首,因此,唯有它们能够被天道判定为“依然属于昆仑山的生灵”,不受“天界统治者”的影响,说话的语气便得以一如既往轻松快活—— 可鹌鹑不行。 它们本来就胆子小,在拜见过瑶池王母后,更是被她周身的威势吓破了胆。哪怕理智上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接话,缓和一下气氛;情感上也的确和大家想的一样,“都已经发誓过要跟随主君了,便不该反悔”,可一旦它们对上瑶池王母的眼神,便觉得好像有千钧的重量压在了唇齿之间,不管心底有怎样的澎湃的热血、怎样忠诚的话语,竟都无法传达半分,只能诺诺退下,不言其他。 看过相声的人都知道,有逗有捧、一来一往,这气氛才能热闹起来。眼下只有凤凰一个在孤零零地说单口相声,这份虚假的热闹自然维持不下去,没多久,它自己就慢慢先张不开口了,就这样安静地停在了瑶池王母的肩头,随她一言不发地继续今日本该进行的首项事务,巡视。 她们一动,原本跪拜在瑶台前的生灵们,也要亦步亦趋地跟随二者离开。浩浩荡荡的人群倏忽远去,唯有长风席卷云雾,卷过这片数息之前还熙熙攘攘的玉台,却也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万千昆仑生灵原本居于其上的,那片本来要被西王母命名为“新昆仑”的土地,眼下已经成为了三十三重天中的最高天;其余的三十二重天,可以说都是以此为模板,从上而下复制粘贴下来的: 硬要打个比方的话,新生的天界就好像一座高山,只不过把山脚给拷贝了三十多次,垒成了这么个庞然大物而已。 因此,天界也忠实地把人间的某些地理规则也拷贝过来了: 海拔越高,风越大,气温越冷。 她们最先抵达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赤鲑一族便居住在这里,因着在原本的昆仑墟中,它们所在的位置,就是昆仑墟最外圈的河流。 于是瑶池王母轻轻一弹指,便有大河改道,激流汹涌,飞瀑冲撞起的浪花都能飞到万丈高空。在粼粼的波光和晶莹的水花飞溅之下,赤鲑和文鳐成功住在了一起,正亲密无间地尾巴贴着尾巴,快乐转圈呢。 紧接着,她们共同行至色界十八天里的无极昙誓天。此处位于色界十八天之首,最方便接受来自离恨天的直接管辖,因此,诸如九尾、土蝼和钦原这样的凶兽,便居住在这里以防万一。 瑶池王母垂了一下眼眸,在她低眉之时,便有山脉拔地而起,陡然出现的庞然大物将山石草木都撞到了一旁,裂开的痕迹又能形成新的河流。重峦迭巘,万壑千岩,一道天梯自高处落下,将三十三重天完全连通,如此一来,钦原便能拜访赤鲑,连带着众生灵出入,也不受拘束,自由自在。 随后,她们又行至四梵天里最高的平育贾奕天。异兽们居住在欲界六天和色界十八天,除瑶池王母之外的神灵便居住在四梵天里。 瑶池王母踏入此处,便觉一点微末的暖意迎面而来,与冰冷的离恨天迥然不同,很明显,这是陆吾的神职在发挥作用。 陆吾立刻上前解释:“我之前去觐见陛下的时候,就是想为陛下改变一下瑶池里的气候,好让陛下的居所不至于终年酷寒……然而陛下已经升为众神之首,因此,我无法管辖陛下的居所,因着身为下属的我们不可逾越。” 她的这番解释看起来没问题,十分合情合理,然而这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凤凰怔怔看了看长揖到地的陆吾,凝视着她的发顶,涩然开口道: “……可是换做以往,陆吾,你根本不需要解释这些,我们也都懂。” 它又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去,注视着跟在她们身后的,数量已经随着她们的前进而明显减少,已然各回所属重天的生灵,怔忪道: “而且你们为什么称呼主君为‘陛下’?” ——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个称呼太冷漠、太疏远了吗?我们自相遇起,便始终团聚在主君周围,虽有君臣之名,但从来没有认真区分过上下等级差异,可你这样称呼主君,便是真的生分了呀。 面对着凤凰茫然的眼神,陆吾略微偏了偏头,竟不敢再看它,只道: 第485章 “……请陛下明鉴。” 那一瞬,最积极乐观的凤凰,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这一面拔地而起的无形的障壁。 在这一层厚障壁的阻拦下,不管怎样情真意切的话语,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都会被扭曲成冰冷僵硬的上司和下属之间的对话;不管之前曾有过怎样亲密无间的美好过往,在再次相对的这一刻,就只能以最严肃板正、过分拘礼的方式来相处了。 于是它再也不说什么,只用力抓紧了瑶池王母的肩膀,就好像这个动作能带给它什么依靠似的。 在抓紧了爪下依托物的时候,凤凰明显感觉到,它脚下踩着的,已经不是普通神灵鲜活温热的躯体了,而是某种冰冷坚硬、质地宛如现在作为天界地基的白玉一样的东西。 这便是饮尽火种的后遗症之一。 瑶池王母的力量愈发凝实,神魂在火种的淬炼下变得愈发强大,她的地位与威势也随之增长,反映在外貌上的变化,便是从有血有肉的鲜活,变得坚如金玉了起来。 凤凰心有灵犀地转过头去,望着瑶池王母那张依然是盛年样貌,却已经在眉梢眼角有了几不可查细纹的脸,突然就从这些浅淡的纹路里,品味到了一点极深的疲倦。 在这股深铭入骨的倦意推动下,也幸亏瑶池王母心志坚定,这才没有被这种孤独感打倒,依然认真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 她长袖一挥,原本空荡荡的楼阁亭台里,便装饰上了各种各样温暖又柔软的丝绸锦缎,这些制造物明显出自嫘祖之手,是眼下所有生灵能使用的,最好的织造品,能够为四季如春的四梵天增光添彩。 原本战战兢兢跟在她们身后的鹌鹑们,一见到这些布料制成的帷幕和被褥,便立刻争先恐后地涌了过去,一头扎进厚厚的布料里,欢喜道: “太好了,以后哪怕陆吾姐姐外出去别的地方,顾不上调节这里的气候,我们也不会被冻到啦!” “这就是嫘祖织出来的东西?果然非同凡响。” “是啊,经纬细密,保暖性能也好,以后三十三重天里用的布料,应该就都是这种了吧?” “以前我们喜欢做的蓑衣和皮甲,看来很快就要被更新迭代下去了。” “这有什么。毕竟向来,只要新出现的东西足够好,那么始终就都是新的东西取代旧的东西,这也是一种进步嘛,不必过分惋惜。” “而且嫘祖真是天才!你们看,如果我们真要纺织丝绸的话,所用的材料就可以通过饲养动物得到,不必再去通过征战和残杀的方式获取原料,这可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 它们嘴上说话说得热热闹闹,手下的动作也半点没闲着,不一会儿,就用此处的锦帐改裁了一条玄色的披帛出来。 此时的披帛制式,与后世那些轻飘飘的、仅有装饰性功能的飘带完全不同,是一大块很厚的披肩,身材略微矮小些的家伙穿上这件衣服,就干脆连腿都看不见了,整个人从背后看起来,就像是一大团移动的草垛: 厚重,可靠,敦实。 可异兽们没有穿衣服的本能,四梵天在陆吾的掌管下又四季如春,那么,这件衣服是为谁准备的呢? 在它们蓦然停止了话头,恭恭敬敬地用翅膀拖着这条厚实又华美的披帛,诚惶诚恐地捧到瑶池王母面前的时候,答案便不言而喻了: 自然是为陛下准备的。 它们一边浑身狂抖,一边将披帛覆盖在了瑶池王母的身上,随即像完成了什么要人命的任务一样,撒开翅膀就飞走了,动作快得仿佛身后有什么能要人命的猛兽在追似的: 我们对陛下的敬爱一如既往,但陛下周身的气场实在太吓人了!风紧,扯呼! ——哪怕它们的情感上知道“陛下是不会伤害我们的”,之前还有千百年朝夕相处的光阴为基础,然而在如此奥妙、宏伟而庄严的存在身边,哪怕她仅仅只是存在于那里,就已经是格外不可忽视的、极具压迫感的存在了。 这种感觉并非鹌鹑们独有。 不管是赤鲑还是文鳐,不管是钦原还是土蝼,就连最狡黠的九尾,在瑶池王母的裙摆沙沙作响、拂过白玉的地面之时,也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悲伤席卷上它们的心头: 怎么就……这样了呢?我们怎么就和陛下,生疏成这个样子了? 正在它们沉默无言之时,之前和凤凰们一起回来的鸾鸟也休整完毕,在看到三十三重天各处发生的变化后,便心知是瑶池王母开始巡视她的领土,便匆匆赶来,和它们的同伴们汇合了。 凤凰和鸾鸟,是两个规模庞大的族群,成千上万,数不胜数。毕竟当年西王母挥师出山之时,它们作为防空部队,手持武器进攻的时候,展开的无数双翅膀能遮天蔽日。 但按照太古时期最简单粗暴的“实力至上”的逻辑,那么,当它们中最强的两个存在——也就是两族的首领——出现之时,则可以用一个简单的词来代指它,进而让这一个个体去指代整个群体。 当鸾鸟的首领身影出现之时,原本凑在一起,默默注视着正在改造天界的瑶池王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家伙们,立刻“哄”地一下涌了过去,争先恐后地凑到鸾鸟的身边,嘘寒问暖,试图从它嘴里打听点消息出来: “我们都听凤凰那家伙说过啦,咱们天界现在是和人间完全成为了两个互不干涉的区域了,是吗?” “你累不累,饿不饿,渴不渴?要不我去打些山泉水,你润润嗓子休息一下,再好好跟我们分说分说人间的情况?” 在一团忙糟糟的叫嚷声里,身为神灵的开明兽和陆吾制止了同僚们的过分热情,由见过的世面最多——废话,如果你有九个头,你见过的世面肯定也是只有一个头的普通人的九倍多——的开明兽最先发问: “你们之前想要离开天界却不能成功的时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觉得翅膀越来越没有力气,还是无论如何都出不去?” 鸾鸟茫然不解:“不是,等等,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吗?” 更细心的陆吾立刻替开明兽补充道:“是这样的,如果是前者,那么就说明,天道是直接剥夺了所有生活在天界的生灵们‘下界’的能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不管以后再过多久,只要这个概念不被天道撤销,那么我们就永远无法主动前往人间。” 在所有原本隶属于昆仑山的生灵里,开明兽和陆吾是相对来说,实力比较强悍的神灵了。 她们虽然比不得夸娥、高禖、炎黄、共工这样身负重要神职,因此法力格外强大的家伙厉害,但如果单纯拿到一个小部落里,也是能让所有人都立刻将其奉为座上宾的存在。 也正因如此,她们当年能够代替西王母,暂行领兵之权,在极北冰原上处置少昊,将这乱臣贼子斩首悬尸示众;眼下,在瑶池王母已经不能和她们在一处,她们没有了习以为常的主心骨的情况下,这两人也能立刻站出来主持大局。 于是开明兽也耐心为鸾鸟解释道:“如果就是只是单纯‘出不去’的话,那就说明,其实还是有空子可以钻的。” 由此可见,真的不好说后来太虚幻境里,某些人完全就是在钻《天界大典》空子,却又正常执法的行事作风到底是从哪里传下来的,可能这就是流淌在她们血脉里,从太古的女神那里传下来的一脉相承的某种作风: 合法,但有病,但真的合法。 开明兽又道:“就好像天道当年虽然阻拦过陛下,让她不要对少昊部落赶尽杀绝,但后来陛下决定继续进军之时,天道不是也没说什么吗?再比如后来,天道说一定要有人类诞生,于是陛下便联合种火老母,点化了两只最安全的猴子,天道不也认可了这样的人类存在?” “由此可见,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对的,只要没有违反天道定下的规则,那么这个过程,就有很多说法了;而且就连这个‘改变’的过程,都在天道的计算之内,所有的小变化也都能成就大局。” “只要不像少昊他们那样,完完全全逆天而行,那细节怎么改变都没问题。” 随着开明兽的解释,鸾鸟的双眼也渐渐明亮了起来,因为她终于从看似令人绝望的“绝地天通,人神阻绝”的死局里,看到了一点破局的希望: 对啊,如果是后者那种情况,那就说明,只是“现在的我们”,无法跨出“现在的天界门槛”,那以后呢? 等我们繁衍千万年之后,等负责为天界守门的人员也发生了变化,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就可以前往人间了? 鸾鸟正在这边和开明兽还有陆吾细心解释,说“对没错,就是第二种情况,越靠近天门就越感觉离人间距离变远,明明从翅膀上传来的疲倦感告诉我,我已经飞了很久,早该接近天门了,可天门愣是在原地与我遥遥相对,半分也没有靠近”的时候,突然从旁边传来了一道迟疑的声音: 第486章 “……等等。” 说话的家伙是九尾。 在来到环境更加优良的天界后,九尾的毛发都变得蓬松柔软、雪白无暇了起来,就好像一团轻柔的云絮似的。要是去掉它“吃人”的本能不看,让人类来评价的话,都会觉得它蛮可爱的。 ——很难说后世某种叫萨摩耶的狗是不是学到了这种精髓,八成是的,毕竟大家都是犬科动物。 总之,九尾满腹狐疑地看着鸾鸟,从它的话语里,找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细节: “等等,鸾鸟这家伙刚刚是不是还称呼陛下为‘主君’来着?它没有被现在的陛下吓到!” 众生灵发现端倪后,齐齐将目光投向更先一步回到它们之间的鸾鸟,哪怕一言未发,在千百双眼睛的齐齐注视之下,也有一句无声的问话呼之欲出: 你好像真的不受陛下威压的影响,这是怎么做到的?好厉害啊! 鸾鸟百思不得其解,在听了开明兽和陆吾对当时情况的描述后,根据自己的猜测推断道: “可能因为你们拜见主君的时候,我和凤凰不在场,没有在玉阶前感受过陛下的威势,还有双方之间的物种与力量差异;虽然未能抵达人间,但总归与另一界遥遥相望过,带了些人间的气息,多方中和之下,我们这才得以不受陛下影响。” 鸾鸟一说完,就发现面前的家伙们的眼睛齐齐亮了起来,看向它和凤凰的眼神那叫一个复杂,像是在看什么不世出的稀世珍宝,又像是在临终前托孤一样郑重其事: “那以后陛下就交给你们了!” 鸾鸟僵硬地把脖子扭转向说这话的家伙,发现她竟然是开明兽: 不是,姐姐,你有没有搞错!你从太古时代起,就最先追随在主君身边,更是凭着比我们多出八个头的生理优势,得到了为主君看守大门的殊荣,结果现在,你竟然要把这个近臣的位置让给我们? 另一位神灵也上前来,殷切嘱托道:“陛下累了,你要劝她休息;陛下要是冷了,你要为她加衣。要是有人胆敢冒犯陛下,你就把他直接拖出去砍了,不能让这些烦心事干扰到陛下半分,因为陛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要管理三十三重天。” 鸾鸟定睛一看,发现她是陆吾: 不是,姐姐,你也放过我吧!你当年在昆仑墟的时候掌控四季变化,整座昆仑都在你的管辖范围内,怎么今天突然就把这份重担交给我了,我好惶恐! 下一群家伙凑了上来——说实在的,不管在天界还是在昆仑墟,能够永远用“一群”这个量词衡量的家伙只有鹌鹑们——立刻接过了陆吾的话头,对鸾鸟殷切道: “好姐姐,你会缝衣服吗,你会看文书吗,你会种地吗?不会就赶紧学起来吧,毕竟现在已经不打仗了,不需要姐姐再率军冲锋陷阵,姐姐可以试着做一些别的工作来辅佐陛下,毕竟只要姐姐还能飞,那么天空领域的军权,就永远没人能从你们的手中夺去。” “姐姐要不要考虑一下学着铸造什么东西?毕竟不管是昆仑墟还是天界里,都没有擅长这方面的神灵,如果姐姐真的学会了这一点,那么以后,就能和我们一起打造盔甲了,保不准还能为陛下冶炼兵器呢!” 这一瞬,并不弱小也并不可怜,但绝对十分无助的鸾鸟,终于体会到了后世某个表情包的精髓: 【我们把陛下交给你照顾了】 【我???】 现在社会有鸡娃,太古时期就有鸡同僚。 好好一只鸾鸟,都打完胜仗了,可以在新昆仑里无忧无虑躺平了,却还要被临时抓起来去学铸造冶炼,凄惨程度堪比已经考研上岸了的学生不得不重回高三开始高考。 它们这边热热闹闹地在嘱咐鸾鸟各项事宜,动静大得连逐渐远去的凤凰都听见了吗,便拍拍翅膀笑道:“主君你看,那边好热闹!” 它不是没察觉到瑶池王母与以往的不同之处,然而它还是心怀侥幸,然而瑶池王母的回答却让它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我看见了。好热闹啊,真好。” 瑶池王母的声音里的温柔与慈爱一如既往,却再也不提半个“与民同乐”的字,甚至都不敢多往它们的方向多看一眼。 她只是站在平育贾奕天里最高的山峰上,与栖息在她肩头的凤凰一同与离恨天遥遥相望: 那就是她以后要居住其中千万年的,永恒孤寂的居所。 在望向离恨天精致却空荡荡的楼阁之时,电光石火间,瑶池王母突然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眼下她是众神之首,因此,在超然的地位和力量的压制下,便是曾经和她并肩作战过的生灵,也难免与她生疏……那么,高禖遗孤呢? 别看她现在还远在天边,流落在外,一旦她将来回归天界,同样的痛苦便要出现在高禖遗孤的身上,甚至比眼下瑶池王母的情况更加糟糕: 因为她曾发誓,要把高禖神的孩子当成自己的来抚养,那么这位遗孤便是天界命定的储君,如果自己因为种种不可抗力而去世的话,那么高禖遗孤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位“神灵之首”。 瑶池王母曾与昆仑墟的众生灵朝夕相处、并肩作战,眼下也半句话都说不得;而昆仑墟的生灵们最多只是和高禖神熟悉而已,与高禖神的女儿几乎素未谋面,自然谈不上“情分”。 人生地疏,举目无亲,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等千万年后,高禖遗孤再回到三十三重天,还能算是“回家”么? 这一瞬间,似乎什么噩耗都不能再动摇她心神半分,面对着离恨天刺骨的寒风都能面不改色的瑶池王母,终于实打实地打了个寒颤: 高禖遗孤哪怕能回到天界,她要面对的疏离感和陌生感,也是眼下瑶池王母正在遭受的成千上百倍之多! 于是,为了让故人的子嗣能够寻路归家,为了让她受过的苦不必落在第二人身上,瑶池王母发下的最后一道谕旨便就此成型。 她从四梵天踏入离恨天,在三万六千道玉阶上挥出广袖。 此刻,瑶池王母尚是天界独一无二、毋庸置疑的主人,她的意念如何变化,三十三重天的地貌和建筑便要随之更改。 风也猎猎,衣也猎猎。出自鹌鹑之手的披帛不过是凡物,未能经得住朔风的锻炼,须臾便被彻裂成无数碎片,在风中无依无靠飘零的时候,便宛如千万只飞舞不休的黑色凤尾蝶。 一枚黑色的锦缎碎片拂过瑶池王母的长发,停留在她的肩膀上,与五彩的羽衣重叠。她微微偏过头去,注视着这枚碎片,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其化作一枚金黄的落叶,从此,离恨天里的植物,便有了“凋零”的概念。 这一片落叶眼下停驻在她的肩头,又将在千万年后,落在玄鸟化身的身边。 与此同时,又有千千万万道璀璨霞光从她袖中跃出,轻盈地没入虚空,与新生的天界融为一体。 万物竞发,云蒸霞蔚。在烂漫光华的簇拥下,瑶池王母周身的威势愈发凝实,哪怕就连实力最强的凤凰,竟也不敢再多言半句,更罔论在远处那些敛色屏气、战战兢兢的家伙们了。 与之相对的,某个甚至还没在天界露过面,就在她自己都不知晓的情况下,成为偌大三十三重天储君的人,与天界之间的联系也愈发紧密玄妙: 哪怕她从未在天界居住过,这里的生灵们也会将她的存在铭刻入本能,就好像她是跟着所有人一起来到此处的一样;即便她地位再尊崇、法力再高强,只要有了这份牵绊在,曾经出现在瑶池王母身上的那种疏离感,也不会真正让她和所有生灵渐行渐远;她虽为远归之人,然而届时,在天界所有生灵的眼中,她便与生长于斯的神灵别无二致。 相关存在概念一同发生变化的,还有玄鸟,也就是九天玄女本人: 她虽身不在此,然其尊位、尊名永存;她的本体虽然还在千万年后漂泊,但身在天界的所有生灵,都会一如既往尊敬她,就好像她本人从未离开过似的。 这对普通的神灵而言,已经算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了,然而瑶池王母还是觉得不够: 仅仅只是这样的话,以现在的情形来看,固然是好的;可如果地之浊气在遥远的未来,又出什么变故了,该怎么办? 现在的天界已经成型,无法轻易更改布局,万一以后又受到了地之浊气的侵染,那么现在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又都会白费;更可怕的是,如果真走到了这一步,那么,不把整个天界推翻重来的话,就无法彻底摆脱它们带来的影响。 到时候,所谓的三十三重天,还是她们的天界吗? 高禖姐姐将她的女儿托付给我,是为了让她将来有人依靠、有家可回;可如果真要让她回到这种地方,不管是情义还是道义上都说不过去。 我绝对不能让天界真的走到这一步。 我绝对不能让她们到时候,连回都回不来。 瑶池王母心念意转之下,一条红线从她手中跃出。 第487章 在这条红线出现的一瞬间,周围的霞光都被它映得黯淡了下去。它的颜色明艳又端庄,像是用神灵的心头血染成,又比朝霞更耀眼夺目、比桃花更生机勃勃,仿佛世间所有能用来形容生命与力量的褒义词,都凝聚在这一条红线里了。 或者说,这条红线的确就是瑶池王母,从自己的心血中分出来的一部分。 在新生的三十三重天尚且持有太古的风貌,新登基的瑶池王母尚且拥有未曾被地之浊气侵染的权柄之时,她从浩瀚如汪洋大海般的力量里,取出一瓢。 这一瓢水对大海的影响何其微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如果瑶池王母设想过的最悲观的那个未来果然如期而至,那么,这份来自太古时期的、瑶池王母最本质的力量,就是改变局势的最关键的棋子。 那么,要将这份力量存放在哪里呢? 要把它存放在哪里,才能完全隔绝它和“现在”的联系,使得不管“现在”的情况如何转变,都不会影响到它? 瑶池王母再一弹指,这条红线便顷刻没入漫天霞光,消隐无踪;在它消失的那一刻,原本映红了整个天界的霞光,也同时销声匿迹,杳然无存,就好像刚刚爆发出来的那股让整个天界的生灵都发自内心震颤不已的力量,从来没存在过似的。 霞光隐去,云雾消散,一时间,刚刚还簇拥着祥云瑞气、彩霞瑞霭的玉阶上,便什么都不剩了,只有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无形中便写尽了瑶池王母这些年的命运: 在短暂的热闹与繁华过后,唯有孤独与冷寂与她长久相伴,除此之外,她身边什么都不剩。 在瑶池王母施法期间,凤凰一直老老实实地停驻在她的肩膀上,动都不敢动一下,不知道是被她周身的威势所慑,还是因为它实在看不懂瑶池王母打算做什么。 直到瑶池王母止住了动作,开始整理衣冠,准备离开四梵天,前往她的离恨天,它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主君,你要把这份力量送去哪里?” 瑶池王母淡淡答道:“自然是送去高禖姐姐的孩子那里。” 凤凰在听到这个答案后,怔了一下,只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也是,毕竟高禖姐姐还活着的时候,就跟我们说过无数次了,她孕育的,是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名为“人类”的存在;哪怕主君已经在种火老母的辅助下,点化了新的人类,高禖遗孤的身份也不会因此发生什么变化。 人类和神灵不同。后者天生便“生而知之”,又有移山倒海之力,但前者却没有任何超然的力量,只能靠团结在一起,借助群体的力量和智慧生存。 如果有了这份力量的帮助,那么她在千百万年后的人类世界里,便不会过得太苦,等到她回到我们中间的时候,也会感觉好一点吧? 凤凰虽然能想明白,高禖遗孤的确需要这份力量——虽然瑶池王母已经对高禖遗孤做过了安排,但物种的差异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除的,就好比你想要在咸水湖里养淡水鱼那你肯定就得对淡水鱼进行一些基因加工改造一样——但凤凰还有一事不解: “可是主君的神职并非‘术法’,真的能把这份力量成功穿越时空送过去吗?” 瑶池王母踏上玉阶的动作半分不停,当她逆风而上的时候,她的长发都被拂乱了,如果她的血肉不曾被火种冶炼过,那么这朔风就会如最锋利的钢刀般剔开她的肉与骨;然而即便如此,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也依然冷定、清晰而不可动摇,宛如山岳般负有不可比拟的伟力: “必须可以。” 说话间,瑶池王母似乎想到了什么,极轻又极惋惜地叹息了一声: “因为我是‘瑶池王母’,是神灵之首,是天界的主人。” “我如此说了,便要如此成就。” 不久前,玄鸟孤身护送高禖遗孤前往人类世界的时候,尚且还是“西王母”的她,只是被玄鸟阻拦了一下,就彻底被时光的洪流隔开了。 眼下她已经有了比玄鸟更强大的法力,哪怕把天界所有生灵的力量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她,她的尊号也从一片区域的统治者“西王母”,变成了一界的统治者“瑶池王母”,可已经离别了的人,要怎样才能重会? ——你手握力量,登临高峰,伟大到众生灵只能叩拜在你的座前,不敢直面你的容貌与话语,因着你的一举一动都有着奥妙的伟力,呼吸间便能击碎雷霆与星辰,你只要存在于这里,便是对“力量”一词的最合适的诠释。 ——然而你当年未曾做到的事情,现在依然无法弥补;你失散了的友人,眼下依然无法找回。 这就是世界上最遗憾的事情,这就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然而这份遗憾也是值得的,因为至少瑶池王母在这份力量的助力下,做到了她想做的事情: 在这条红线的牵系下,高禖遗孤的命运,从此与瑶池王母、昆仑墟、三十三重天的万千生灵,乃至整个天界的力量和未来都紧密相连。 不管她身在何方,是生是死,只要命运的齿轮转动到那一刻,她便永远可以沿着这条红线的指引,回到已经等候了她千万年之久的、真正的家里。 如果说,此刻的三十三重天是一个藏满了力量的盒子,那么在这条凝聚着瑶池王母心血的红线去往千万年后的那一刻,就给这个盒子来了个一比一的数据复刻与备份,而高禖遗孤本人,就是唯一能开启这个盒子的钥匙。 瑶池王母的这一手布局,可谓是在考虑到最恶劣的情况下,做了最万无一失的打算: 假使地之浊气将来真的反攻倒算,卷土重来,即便是被净化过的人类都有着强大的杀伤力和感染力,那么天界也必然不能幸免。 别看现在人类和神灵互不影响,天界的生灵甚至都无法前往人间,但那也只是目前“看起来”的模样,还真不好说以后会如何。 假使日后,地之浊气真的能够在和天之清气的斗争中,占据上风,窃走瑶池王母的功劳,分薄她的权力,模糊和更改所有人的记忆,可只要等高禖遗孤回来,她作为“钥匙”,就定然能发现其中真相,能把所有神灵从虚假的三十三重天中带回。 因为她是最原始的女神的女儿,是身负“天界统治者最本质力量”这一赠礼的储君,是从天之清气里诞生出来的、不受地之浊气影响的真正的人类。 她以凡人之躯,链接起神灵与太古,沟通了神灵和人类,在她本人都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成为了最深处的一手暗棋。 可以说,只要高禖遗孤一回来,不管是地之浊气,还是三十三重天,都要冰消雪融、土崩瓦解,迎来全新的开始。 在这道无形的红线跨越时空,没入人类世界的那一瞬,正在车上打盹的秦姝本人突然打了个冷战。 这些年来,她不管去哪里开展基层工作,都是自己开车的,那辆五菱宏光身上的泥点子已经积得快洗都洗不掉了,看起来十分邋遢;尤其是当她的职位越升越高,开始接触到级别更高的人的时候,这辆又破又脏的小车混在一堆豪车里,就是另一个方向上的“引人注目”了。 实在不是秦姝本人想搞特殊,实在是因为需要她出面的场合,多半是在穷山恶水得甚至连条像样的泥巴路都没有的地方。 能从这种山石嶙峋、角度刁钻、以往只有动物和人走的小道上挤过去的,除去这种因为容量大又便宜不怕挤的车之外,就只有专业的越野车才能挤过去了——后者太贵,秦姝还要给秦玄时养老,还得照顾孤儿院里的妹妹们,实在买不起,公费也不给报销。 而且用秦姝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反正再跑一趟也要弄脏,就不要浪费这个闲钱去做无用功了”。 幸好这些年来,已经基本上用不着她本人开车了,因为按照相关规定,省级以上的领导干部可以配置一名专属司机,好让干部们有更充分的休息时间,把精力用在刀刃上。 眼下,正在给秦姝开车的司机,就是一位她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开车特别稳当,沉默寡言,任劳任怨,口风紧,最主要的是,她是秦姝当年在西南那边搞基层工作的时候,帮助过的那个差点没学上的小姑娘的姐姐。 有这份恩情在前面打底,她在毕业后考回家乡,被分配到秦姝手下干活的时候,别提多开心了。哪怕去掉“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亲信将来肯定会吃到红利”这一点,她也十分愿意在秦姝手下工作。 眼下,她们正在前往某处乡镇的路上。 改革开放半个世纪后,在固有的传统家族观念、人情社会体系、教育和文化局限等种种限制下,不少地区的发展呈现出了这样的怪圈: 明明都吃到了经济腾飞的福利,地区gdp的总体走势也一路向好,看似十分乐观,然而这些资源却像是被什么黑洞给吸走了似的,只集中在上层,愣是落不到最底层的基石身上。 第488章 这一奇怪的现象体现在地理上,便是原本应该齐头并进发展起来的乡镇,眼下只有一两个鹤立鸡群的,其余的都还在那里半死不活地耗着,全靠发展起来的领头羊带来的福利苟活;体现在人类社会中,就是在最广大的人民群众还在吃糠咽菜、当牛做马的时候,部分以权谋私的丧天良的家伙已经开豪车、住别墅了。 当这两种情况交叠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形成秦姝眼下不得不亲自去处理的严重问题: 某地扶贫干部曾多次举报,说这个村子里疑似有拐卖妇女的情况,恳请相关部门予以重视,派人来立案调查;但在某些县城婆罗门的把控下,为了维持住这片区域表面上的和平与稳定,她的举报差点连一点浪花都翻不出来,就要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在来处理这件事之前,姚怀瑾所剩不多还没退休的亲信,就给秦姝暗暗传过消息,让她注意自身安全: “扫黑除恶专项斗争还没进展到那边,你要是贸然去救人的话,真不好说在等你的,究竟是准备给你一闷棍的人贩子团伙,还是被害者。” “你要是执意亲自过去,就多带几个人。” 秦姝从开始工作后,就没少受这位老前辈的照顾,毕竟姚怀瑾死前,把她最放心不下的“导火索”本人托付给了自己的亲信,这人便是姚怀瑾生前最信赖的人之一。 然而数年过去,秦姝却从来没能和她面对面说上半句话,只在某些需要高级干部集体到场的会议里,和她遥遥相望过,除此之外,二人明面上半点多余的交情也没有。 直到今天,在得知秦姝准备亲自提前去案发现场救人的时候,她这才彻底坐不住了,一改往日里"恨不得把两人关系藏得越深越好,这样就能偷偷多关照一下朋友托孤过来的小孩"的作风,一个加急电话就打了过来,正好赶上秦姝从车上刚刚醒过来,接到了她的通讯: “你等等!不是让你和大部队一起行动吗,你怎么自己先走了?” 按理来说,不管心里再怎么没底,在听到了可靠长辈的声音后,多多少少应该能松口气;可秦姝的心底不仅没有半点安心的感觉,那种突如其来的心悸感甚至愈发明显了: 这与“一直在帮助我们的人是不是背叛了我们”的那种恐慌无关,而是一种“人力不可与死亡抗衡”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就好像她们正行在一条必死的路上似的。 如果这条路的尽头是幽冥黄泉,那么,的确不管怎样的帮助和救援都无法让她安心。 秦姝深吸一口气,略一定神,飞速解释道:“相关部门说,这几年来一线人员数量锐减,临时调配有困难,可能会晚些抵达;又说,反正被绑架去的女人们都吃了这么多年苦,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让我们不要贸然行动。”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载着两人向前疾驰的车速也很快,从车窗外急速掠过的绿化带都要在她的视网膜上映出残影: “但是我却想……这明明是攸关性命的、受苦受难的大事,为什么他们可以用如此无动于衷的口吻去评价受害者?” 哪怕说话的速度变快了,秦姝的声音也依然很温和,是那种有苦要诉的人一听,就会下意识觉得“这个人靠谱,能帮我解决问题,我要把心里的委屈好好说道说道”的感觉;然而此刻,从她口中说出的柔和的话语,却有着半点也不柔和的本质: “是不是因为他们自觉永远不会落到那个地步,所以在处理这种‘自己绝对遇不到’的事情,在处理这种‘损害的是和自己无关的别人的利益’的事情之时,就会下意识更懈怠一些?” “而且把这件事闹开来处理的话,所有相关人员绝对都要受处分,严重一点的,说是仕途断绝也不为过。是不是为了处理‘自己已经遇到了的事情’,为了保护‘自己即将受损的利益’,所以他们就要两害相权取其轻,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她的话语像是在向电话另一边的长者求助,又像是在隔空质问那些试图拦住她脚步的人,又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 “这难道不是人民的国家吗?我们难道不是人民的勤务员吗?为什么有些人在面对这种明显是违法乱纪的事情的时候,第一时间想的,却是会不会损害到被保护在他的保护伞下的团伙的利益,会不会影响他的政途?”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好久,才艰涩开口,却也不敢直面她的逼问,只好十分勉强地换了个话题: “……你还是多带几个人吧。” 秦姝疑惑道:“说真的,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不觉得多带几个人会管用。要是那伙人贩子真要和我撕破脸、打算对付我的话,把我所有认识的人加在一起可能都没我能打。” “我知道,所以说没指望她们能保护你。”电话那边的人长叹一口气,仿佛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似的,一瞬间,她苍老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千钧的疲倦,可这疲倦里,又隐隐有一丝怀念的气息: “我的意思是,如果真出了什么意外,你带的人多了,死的人就会多;死的人一多,众目睽睽之下,这事儿就不好压;既然压不下去,那迟早就会爆出来。” “到时候一爆出来,不管你是死是活,不管现在的这些受害者是死是活,总之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这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让秦姝都不由得沉默了,因为蕴藏在这番言语中的,是比她的苦闷、疑虑和愤怒更沉重的某种东西,宛如雷霆、地震与山崩: 千钧重的人命,不可逆的生死,在此人的口中,竟然只是作为“制衡的筹码”而存在。 在秦姝沉默间,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看见了她震惊的神情,便苦涩又怀念地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证件照上死板的人像,就仿佛活过来了。于是这一刻,浮现在秦姝脑海中的人影,便是以姚怀瑾为首的无数人,哪怕秦姝只和这些前辈里的姚怀瑾面对面说过话,可此时浮现在她脑海里的那道身影的背后,便宛如随有数不清的残影幽魂: “你觉得我们当年是怎么和姚怀瑾混熟的?你猜当年她是怎么招揽到我们的?难道是靠着和别的官员们一样,用钱财和权力打动人的吗?” 在她循循善诱得仿佛在教小孩思考“一加一等于几”的这个问题的口吻中,秦姝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对啊,这不科学。 如果她们真的只是和姚怀瑾,因为“利益”而团结在一起的普通亲信,那么姚怀瑾一死,她们就该树倒猢狲散了,根本不可能让姚怀瑾放心托孤,更不可能让她在姚怀瑾死后,依然兢兢业业劳心劳力照拂自己多年。 在秦姝的沉默中,那边又温声道: “不是的,孩子。” 这位老人,是姚怀瑾的亲信里,为数不多现在还能坚持在岗位上的,但很快也即将退下来了。 她的声音已然苍老,还有一点因着年龄增长、身体衰朽之故,而生出的不易察觉的虚弱,但在提起姚怀瑾的时候,那种年轻的、蓬勃的、似乎能燃尽一切不公与黑暗的火光,就又在她沙哑的声音里热烈地燃烧起来了: “这种俗物,只能收买到在你富贵的时候,前来分一杯羹的蝇营狗苟之辈,是找不到愿意和你一起为理想、为公义而死的人的,更不可能找得到能够在你死后的十多年里,还愿意为你照顾和你们都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的小孩的人。” “老姚她每次出差开会、进行权力重分的时候,都要提前写好遗书;每次遇到需要成立专案组的大事的时候,她都第一个冲在前面,说‘如果我死了,那么这件事就是第二次火烧钦差,我倒要看看谁手眼通天到这个地步,能把这种事都按下去。’” 她很少提及这些旧事,因为姚怀瑾的死亡,是所有人心口一道永远不能愈合的伤疤。 不管光明的口号喊得如何震天响,相应的弥补再怎么丰厚,随后开展的一系列清扫黑恶势力的行动如何迅若雷霆……这些东西也都来晚了,死去的人是永远不可能回来的。 可今日,在秦姝面对这种明显就是阳谋的陷阱——我就是一口咬定人手短缺,就是不让相关人员去保护你,但也没晚太久,就晚了半天而已;你要是心急得连这半天都等不了,还要自己一个人往山沟里钻,那不管你怎么死都和我们无关,是你不听组织安排自讨苦吃——却还是要一意孤行地往里钻的时候,她终于提起了昔年旧事: 秦姝从她的身上看到了姚怀瑾的影子,可她何尝不是从秦姝的身上看到了故人? 她终于发现,这个被姚怀瑾托付给她们照顾的小孩,有着和她文静的外表截然相反的性子,活脱脱就是第二个姚怀瑾: 有些鸟儿的翅膀是折不断的,有些灵魂的光芒是不会黯淡的,有些树木生下来便注定要顶天立地、直指苍穹。 哪怕来自某些不甘心的人的打压一直存在,都逼得秦姝不得不从全国最温暖的南方跑到了终年积雪的西南,才能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地区保全性命;哪怕这些年来,秦姝一直在基层,处理绝大部分人眼里只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在遇到这种大事的时候,她依然做出了和当年的姚怀瑾、秦玄时等人一样的决定: 第489章 哪里需要我,我就要到哪里去。 在短暂的韬光养晦后,这位与她的养母、与她的老师,有着一模一样灵魂的女子,便要携风雷之势重来。 于是她说话的声音便更深远,因为她要与秦姝分析,当年姚怀瑾的亲信和秦姝身边的人究竟有何异同: “你们已经获得了权力,不必再像以前一样,做个被排挤在核心之外的清水衙门;而要支付的代价,身为前辈的我们,和更年迈的她们,已经为你们付过了。” “可这样一来,你们从未面对过命悬一线的险境,也不用怀着必死的心,去和那些根深蒂固的黑恶势力斗争。你今日遇到的险境,对你来说,是极罕见的情况;可换做以往,却是我们天天都要面对的家常便饭一样的东西。” “时代不同,境遇不同,心态也不同。这是好事,说明我们的牺牲有价值,我们的工作取得了成效,革命先辈们的理想得以实践;然而这也意味着,团结在你身边的人,和我们迥然不同。” 在秦姝这边传来的呼啸风声里,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对年轻的黑衣女子发出来自灵魂的询问: “当年老姚如果想要这么干,就能立刻找到一群愿意跟随她的人,可你呢,小秦?我记得你最信赖的下属,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女孩子吧?她跟随在你身边的时候,最多只做好了‘跟着不会动脑筋的死板领导一起坐冷板凳’的准备,可没有做好牺牲的准备哪。” “战士在上战场之前,是知道自己有可能战死的,因为大家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工作;可你的助手甚至不知道自己要面临怎样的风险,如果她真的死了,就是什么都不明白地做了个冤死鬼。” “我在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并非在真的建议你这样去做,而是在问你——” “你有这样的亲信么?你有这样愿意跟你一起去冒险,能心甘情愿为公义而死的人么?” 电话那边的老前辈在说话的时候,秦姝一抬眼,便能从车前窗的后视镜里,看到正在专心开车的年轻姑娘。 那的确是一张很年轻的面庞。眼神明亮,苹果肌饱满,肌肤润泽,鬓角还带着一点细密的绒毛,朝气蓬勃活力满满的样子,让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这张还没有被工作痛殴过的脸上,满是大学生特有的“清澈的愚蠢”。因为在没有切实见识过世界上到底有多少险恶的、一直被保护在象牙塔里的年轻人看来,世界上怎么会有坏人呢?就算有,又怎么会来谋害我的性命呢?我对所有人都友好相待,那么大家肯定也会一样对我友好的吧? 这姑娘眼神好得很,双眼裸眼5.0的视力让她完全能够从车前窗的后视镜里,看到秦姝端详她的动作。 于是她十分轻松地笑了起来,对秦姝欢快道: “我还以为秦姐要再睡一会儿呢,怎么这么快就醒啦?别担心,我们很快就到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虽然眉宇间有一抹潜在的阴霾,然而她的语气依然是积极的,因为她一心觉得,这件事最后肯定能被顺利解决: 怎么会有犯了法却得不到惩罚的人呢?这些官员干部们手里握着的权力,难道不是来自于人民,也要为人民所用的吗?所以哪怕这件事看起来再怎么凶险,也一定会有惊无险地解决的吧,因为在我们从小到大听的所有的故事、看的所有新闻里,不都是在讲“邪恶是无法战胜正义的”这个道理吗? 也就在这一瞬间,秦姝终于明白,那位老前辈想让她明白什么了: 姚怀瑾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亲信也知道自己要面临怎样的风险,于是她们愿意从容、清醒地赴死,她们每个人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但是她的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诚然,以这位司机为代表的无数下属,尊敬她、爱戴她、愿意跟随她,如果真出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意外,导致大家都意外死亡的话,她们是不会有怨言的;但这不是她带着这些对自己要面对怎样的风险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去深入险境的理由。 在秦姝的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闪现过无数种复杂的情绪的这一瞬,某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感觉击中了她: 宛如初春的第一场暴雨淋漓而下荡涤万物,宛如唤醒生灵的第一声惊蛰之雷隆然炸响,宛如从千万年前的时光里飘来的一道明光直入灵台。 之前那种心悸感陡然大作,恨不得把秦姝的心脏都要从胸腔里催得跳出来;在怦然如擂鼓的心跳声中,她终于抓住了从脑海中一闪而过、险些就转瞬即逝的某道灵光,陡然厉声高喝道: “停车!!!” 这姑娘能被秦姝选中是有原因的。她的服从性相当好,在接收到命令后的第一反应就是照样执行,从来不会唧唧歪歪地多问乱七八糟的问题。 之前不少人都笑话过她,说她这是愚忠,属实有点封建残余的感觉了;也有和她关系好的人偷偷劝过她,说让她多多少少也有点自己的想法吧,别领导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万一将来她推你出去背黑锅怎么办? 对此,这姑娘只认真道: “我相信秦姐,她不会害我的。” 今日,她的信任终于落到了实处,没有被辜负,恰如她的这个特性也成功挽救了她们两人的性命那样: 在她二话不说,就猛然一脚踩下刹车,同时飞快变道猛打方向盘,险之又险地把车停到了紧急车道上的下一秒,在她们原本要经过的那个路口,一辆拖着油罐的大卡车,突然就从十字路口窜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朝前面冲过去了。 在秦姝这边的司机看来,这一幕实在是险之又险: 但凡她踩下刹车的时间再晚一秒钟,那么按照两边车辆的载重量和体型,她们的这辆车绝对凶多吉少;搞不好,被明显超载、因此在相撞时必然重心不稳的油罐车翻倒下来的货物,给当场砸成铁片和血泥都不是没可能。 ——什么叫九死一生,千钧一发? ——这就是。 在司机的注意力全都被“天杀的,怎么有人敢又超载又超速险些撞死我们,是把交通部门全都当成吃干饭的吗,让我看看你的牌照,等下让你吃个12分让你这几年都没法再跑生意”这件事吸引过去,一边愤怒地骂骂咧咧,一边探出脖子去试图看清这辆车的牌照的时候,同样险些丧命的秦姝,却在那种过分玄妙的感觉促使下,把灵魂和肉体都分开了: 她的躯壳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何等惊险的情况,又因为刹车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把她甩得有些头晕,所以她本人的状态不太好,恶心、晕眩、心跳过速等种种情况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可与此同时,她的灵魂又得以保持冷静,就好像有什么人在冥冥中保护她似的。在这种冷静的感觉里,她甚至都有了微妙的“魂魄出窍”的脱离感。 因此,在这死里逃生的一刹那,秦姝终于得以看清驾驶那辆油罐车的司机的神情: 他本人在疾驰而过后,竟还十分诧异地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似乎在疑惑“不对啊怎么没撞上”;因为按照秦姝她们的车辆行驶状况来看,如果不是秦姝在最后那一秒突发奇想说要停车,那么双方现在早就该撞在一起了。 而且最主要的是,那辆刚刚过去的大车上载着的,明显是装满了内容物的油罐,然而这种车要么出现在高速上,要么出现在工厂附近,反正正常情况下来说,绝对不会出现在她们即将去的那个拐卖妇女案件频发的山村附近。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秦姝感觉心底泛上了某种凉意: 这绝对不是一次普通的、没有人员伤亡的交通事故,而是某些人蓄意为之。 ——解决不了已经变得一团糟了的事情该怎么办? ——那把发现问题的人解决掉就好了! 于是她曲起手指,在隔开司机和后座挡风板上敲了敲,对着自己这边还在疑惑“不对啊那辆车的车牌怎么遮起来了,这样也违反交通法吧”的司机低声道: “有劳你了,你下来吧,去附近的警局等我就好,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这位新入职不久的司机望着秦姝的神情,突然就打了个冷战: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害怕,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倒不是说秦姝的身上发生了什么迥异于人类的变化,这种变化并非是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与灵魂上的。 就好像这位原来和她一样,生活在和平的时代与国度里的前辈,在这辆车险些把她们全都送去黄泉后,就变成了某种更冰冷、更坚硬的生灵一样。 她本来就没有反驳秦姝的决定的习惯,眼下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讷讷点头,推门下车,对秦姝忧心忡忡道: “秦姐,我觉得刚刚过去的那辆车不太对劲……你让我走,那我就走,因为我肯定帮不上什么了,但你一定要小心。” 秦姝从她手中接过钥匙,略一点头,便踩满油门,向案发地点疾驰而去。 第490章 不过被半路甩开的这姑娘越想越觉得不放心。要换做旁人,在工作途中被领导突然放了个假,保不准就要高兴得立刻开始摸鱼了;可她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己的这个“假期”是从何而来: 因为这个案子太危险了,就连秦姐都不能确定她自己能不能安全归来;原本应该跟她一起去的工作人员们又被卡在了半路,可救人如救火,每晚一秒,受害者的痛苦就要被延长一秒。 人的潜能在极限关头,是一定可以被激发出来的。 这姑娘在“大事不妙我觉得秦姐这次危险了”和“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帮到她”这两件事中纠结了很久,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以说是能擦着边解决这件事的法子: 眼下她们所在的位置位于两市交界处,秦姝要去的乡村位于另一市内,而她眼下所在的位置,却依然位于本地。 也就是说,如果某些打算把“拐卖妇女并施以家庭暴力”这件事按下去,试图装作无事发生的官员的势力范围,主要位于事发地点的话,按照秦姝“八小时救援”原则飞快赶过来的速度,她所在的这一市应该还没有被下任何通知,不会去和稀泥。 ——只是这真的可能吗? 某些基层工作人员最不爱处理的,就是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因为在他们看来,反正又没有死人,而且哪个家庭过日子不是磕磕绊绊的,凑合凑合过下去得了。 而且最可怕的,不是工作人员不来管这些事,而是工作人员明明都来了,受害者却受传统道德、家庭观念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种种限制,说“算了算了,我们又没让你们把事情闹这么大”,往前来营救她们的人背后结结实实捅一刀。 也就是说,如果她真的能从这边搬到救兵,顺利解决这件事的话,必须要满足“试图和稀泥的官员的手还没有伸到隔壁来”、“这里的警方愿意冒着得罪另一边的领导的风险跨市执法帮受害者伸张正义”、“受害者本身有求生意愿”这三个至关重要的条件。 ——所以这真的可能吗?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她在路边拦车的时候,很快就拦到了一辆平平无奇的黑色小轿车。 和绝大部分跑出租的车不同,这辆车里的空气干净得很,半点“为了提神”的烟味也没有,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洗涤剂的清香,与廉价的十几块钱一瓶的车载香水的浓烈香气迥然不同,格外让人心旷神怡。 不仅如此,车窗和皮椅也都擦得干干净净,后车窗那里还贴了一张金红相间的q版车贴,上面写着“一夜暴富”的字样。开车的司机是个扎着利落高马尾的中年女性,等她上车坐稳后才平稳起步,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去哪儿?” “去最近的警局!”她急得上半身都不自觉前倾了,似乎这个动作能加快车辆行驶的速度似的,“师傅,麻烦开快一点!” 这位司机似乎很诧异地从前面的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也好像没有。 总之,她立刻就踩下了油门,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这辆小轿车顿时就从平稳前进变成了急速飞驰,完全是卡着市内最高限速,一路风驰电掣地把她送到了警局,途中半句废话和聊天也没有,和最喜欢跟女乘客搭讪聊天美其名曰“解乏”的男司机完全是两个作风。 这辆车不是她用打车app拦下来的,是正好开到她面前的,所以她没有办法完成线上支付;赶路的时候,她因为要一直注意着行驶到了哪里,有没有错过目的地等要事,在极度紧张之下分心乏术,也没去看被放在副驾驶前面的付款码,直到再拐一个路口就要到警局门口了,她这才反应过来要提前付款好节省时间: “怎么支付……” 她话还没说完,司机一个神龙摆尾漂移,正好把她所在的位置停在警局前面,对她说出了这趟旅途中,作为司机的她和作为乘客的她的第一句话: “你快去!不要你钱了!!” 她突然觉得眼眶一酸,也来不及推辞道谢,匆匆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警局,对着窗口的两位工作人员大声道: “我来申请协助!” 她这辈子说话的速度从来没这么快过。 因为她毕竟是在少数民族聚集地长大的,只要一开口,西南地区的乡音便不由自主地要飘出来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没能通过普通话水平测试,错失了考取大城市教师编的机会,这才转而考取基层公务员,来给秦姝当了司机——以往她说话的时候,总担心自己土里土气的口音会被嘲笑,哪怕大家其实没有笑话她的意思,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个坎过不去。 再加上她的家庭状况有点特殊,属于思想观念落后地区的家庭标配——前面一堆女孩排排坐,只有最小的孩子一定是个负责收尾的男宝,形成多带一姐带弟老带新的局面——她的家长平日里不仅不关心她的学习,甚至还要见缝插针地打击她,不遗余力地从多方面嘲笑她,似乎只要自己的女儿过得差一点,他们的儿子将来就能过得好一点似的。 而她被原本应该是最亲密的人加以嘲笑的方面,自然就包括“口音”这一点,浑然不顾他们是一家人,那她有的缺点,他们其实也有的事实: 只要能嘲笑到她就行了,只要能打压到她就行了。这一大一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妹妹才几岁,就知道要去跟当官的告状,她今天敢去告状,明天就敢造反;妹妹没学好,肯定是当姐姐的没教好,既然如此,那肯定得把她的气焰给狠狠打下去,别让她以后读了几本书赚了几个钱就忘了本,不知道要帮扶家里! 原生家庭带给人的影响,是深远而可怕的。她虽然已经远离了家乡,还改了户口本和身份证上的名字,换了手机,让除了妹妹之外的任何人都无法联系到自己,但被嘲笑口音的阴影,始终在她胸口盘旋不去,就像是一块横陈在路上的小土坎似的,没什么杀伤力,但就会让人莫名梗得难受。 直至今日,在十万火急、晚一秒都可能出人命关天之事的情况下,她终于大声地喊出了自己的诉求,那道曾在她心里横亘了多年的小土坎,就这样被她自己雷霆万钧地推平了: “隔壁市某村有拐卖妇女的案件,按照最新规定,需要三位警员和我们这边的工作人员一同前往,但那边说人员协调不过来,管理‘枪弹分离’的某一方出外勤了,没有办法申请实弹支援。我们秦主席已经在路上了,所以我来你们这边申请跨市协助!你们这边可以出警吗?!” 两位工作人员诧异地对视一眼,还没等他们说什么,便从更后面的办公室绕出来一位年轻一点的警察,对她斩钉截铁道: “可以。” 她一边小步快跑着往外走,一边叫上她的同事,四人飞快上车后,为首的那位女警对秦姝的司机问道: “秦姐走的是哪条路?” 秦姝的司机给这三人指了个方向后,女警立刻一皱眉:“不行,这是大路,太远了,我们赶不上。” 负责协助她的另一位男警立刻自告奋勇:“我知道有一条本地人才知道的小道,从这条小道抄过去的话,肯定能和秦姐——我是说秦主席成功汇合。” 他这个改口就改得很灵性,因为按照常理来说,在大家都不认识、只在工作上有所交集的情况下,是不会下意识给出这个亲密得宛如一家人的称呼的。 秦姝的司机突然如有所感,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你们……” 第三人努力从后座探过头来,试图和同伴一起指出那条传说中“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一边抻脖子一边跟她解释: “我们都是在秦院长手下长大的。” 秦姝的司机立刻了然,这样的话的确能解释,为什么这三人愿意冒着风险来帮她:“那我们就抄小路过去!” ——众所周知,一旦有一条路是传说中的“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的时候,那这条路肯定崎岖不平,没把人的脑浆晃出来都算不错的路况了。 很不幸,这条小路也没能例外。 于是四人一同开车前往的时候,从车里传来的对话便跟路况一样颠簸,坐在车里的四个人活像是每年双十一的时候被放在传送带上滚来滚去的快递,主打的就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的“七上八下”: “不是,等等,这是什么路啊?!你确定是这个方向?” “缺德地图持续为您导航,我就是你的缺德地图,对没错就是这边,再冲下去就能看见大路了,加油!” “这是不是也太缺德了!” 不过颠簸归颠簸,这条小路是真的快,只花了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四人便已经能遥遥看见秦姝的车影了。 结果还没等这边加速追上去,一辆车后备箱上贴着当地电视台标志的车辆,便从左边踩满油门赶了上来,趁着她们这边刚从小路出来,来不及加速的空当,完成了每个司机人生中都想干的事情之一: 第491章 超警车。 负责开车的女警都惊呆了:“……这是干什么跑得这么急?是有什么新闻要抢吗,抢不到就要扣绩效的那种?” 秦姝的司机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这就是秦姝为了尽可能把这件事闹大,而采取的措施:“这个,应该是秦姐叫来的吧?” ——这的确是秦姝叫来的。 今时不同往日。 她虽然没有姚怀瑾那样能够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亲信,没有姚怀瑾疯起来就什么都不顾的劲头;但是前辈们已经将基础为她们打下,她所有的,是逐渐积攒起来的权力,是愿意冒着事后被穿小鞋的风险来帮她的基层工作人员,是能够将案件暴露在大众视线里的媒体,是在她们的努力下,一点点向好的大环境。 所以她必定成功。 就这样,三方成功汇合后,先由秦姝本人和来自隔壁的跨省协助人员控制住犯罪分子,然后因为车况不适应路况,中间爆了个胎,去紧急停车换了一下的电视台工作人员随后而至,正好赶上对秦姝进行采访。 记者们赶到现场的时候,望着秦姝手里那两根写着“牛逼”和“更牛逼了”的旗杆子,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把镜头对准这个注定要打码的玩意儿,还是把镜头对准伤处微妙,估计同样要在下半身打码的村民们: 干什么!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变成马赛克的海洋了啊! 幸好秦姝本人对采访十分配合,很快就完成了短暂的采访,如此一来,将处理实况迅速公布出去,就可以安抚一下大众情绪。 完成采访后,被她紧急叫来的记者擦了擦前额的薄汗,劫后余生般长出一口气,对秦姝庆幸道:“幸好赶上了。” 她看了看周围一片狼藉的事发现场,又遥遥望向直到被押到警车上,还在惨叫不止的村民们,感叹道:“这也太不容易了……说是‘宛如神助’也不过分吧?” 的确像她说的这样,今天这件事虽然看起来圆满,但细细一想,每个环节都充满了惊险: 如果秦玄时不曾自告奋勇,去管理孤儿院,那么今日就不会有愿意冒着巨大风险,前来帮助秦姝的同伴;如果姚怀瑾不曾在生命中的最后那几年,力排众议,在应试教育的大环境里,为她们加一门防身的课程,那么秦姝今日很难说能不能全胳膊全腿地离开这个汇集了无数恶意、愚昧与腐朽的乡村。 再或者说,如果姚怀瑾遗留下来的人脉不曾帮到秦姝,那么已经社畜成习惯了的她,就很难从“做实事”的赛道拐弯去旁边的“勾心斗角”的赛道,进而预感到“有人想趁机搞事”的危险性,或许就避不开那用心险恶的蓄谋车祸;如果她对下属有所苛待,就绝对换不来这位愿意为她带来后续救援的司机——毕竟按照绝大多数打工人的精神状态来看,没和老板同归于尽都算是客气的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些,难怪这位记者会这么想。 甚至不止是她,就连正在旁边协助善后的警方,还有满脸崇拜之情看着自家上司的那名小司机,也都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秦姝自从接受完采访后,就苦哈哈地蹲在地上,用一根末梢都劈了叉的树枝在任劳任怨地清理车轮里卡着的泥巴。否则要是等花纹都被填平了,没什么抓力,刹不住车,都不用别人来做点手脚,她自己就得去幽冥地府报到。 听闻这番话后,秦姝只微微一怔,手下动作却半分没停,温声道: “虽然可以这么说,但我觉得,我们能成功,归根到底,是因为我们有主观能动性——” 她自下而上地抬起头来,仰视着身边忙里忙外的一干人,不由得笑了起来,带着某种莫名欣慰又坚定的意味道: “——因为我们是‘人’。” 数日后,因为该案件引发了广泛的社会关注,这一突发事件走了“特事特办”的加急通道,很快就尘埃落定: “法不责众”的传统人情全然失效,该村所有涉案买家因涉嫌故意杀人、强奸,严重破坏社会秩序,判处无期徒刑并剥夺财产,附加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同时,负责给他们提供“货源”的人也没能落得好去,保护伞失效后,当地直接拔掉一条黑色产业链,百余名人贩子因拐卖多名妇女、故意杀人、多次犯罪情节恶劣,被判处死刑并剥夺财产,附加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这些被剥夺的财产,尽数用于对受害者进行了相应善后处理,但犹嫌不足,于是在秦姝的运作下,当地政府从财政支出里拨出了相当一部分预算,用于安抚受害者,包括且不仅限于经济补偿、医疗保险、精神抚慰。 同时,所有协助她处理过此事的人员,也得到了相应的表彰。 前来协助秦姝的三名警员因成绩显著,有重大贡献,勇于与持械歹徒搏斗,均授二等功,为首的女警当年更是被公安部评为“全国公安机关成绩突出个人”;前去报导该新闻的记者受省委宣传部表彰,荣获“优秀新闻工作者” 称号与中国新闻奖,有这么一串荣誉在头上顶着,可以说她这辈子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就永远不用担心衣食住行;原本只是普通科员的司机因为协助有功,连跳两级成为科长,成为该地未来十年内,作为“刚毕业的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却升职最快的传奇性人物,没有之一。 ——这便是秦姝留在现代社会时,所处理的最后一件大事。 第161章 再造:候人兮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人类世界的秩序基本确定下来之后,天界和人间便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任何往来;便是有,也多半是以凤凰和开明兽为首的天界成员,满怀期盼与希冀地从九重天上,单方面长久地注视着人类。 在一干闲得没事,不知道干什么的同僚中,只有鸾鸟格外突出,属实是一堆“因为刚刚调岗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手足无措的咸鱼里,唯一的积极分子了: 既然大家把辅佐陛下的重任交给了我,那我总得想办法做点成绩出来呀! 可问题是,现在的天界和人间都太平得很,各成一体,秩序井然,“绝地天通”的威力不可小觑,人类和神灵都只能在自己的地盘各过各的,它便是有通天的手段,也只能有劲没处使,不知道要做什么。 而鸾鸟想要的,为瑶池王母效力尽忠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大概在人间平稳运行了数十年后,有一阵轻盈的雾气,从炎黄部落曾与少昊部落决战过的各战场上缓缓飘出。 这些雾气一开始并没有具体的形状,看起来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自然现象;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东西并未散去,而是汇聚在了一起,甚至还逐渐凝结出了人形,这就不太普通了。 更不普通的事情还在后面。 这些半透明的、惨白的形体从人间飘过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能看见它们;可它们所过之处,要么作物歉收要么家畜受惊,部分身体本就虚弱的人更是在它们带来的阴寒之气里重病濒死,伤害极大,又因不可见而无法预测,实在是令人焦头烂额的一大天灾。 之前负责掌管昆仑墟时令的陆吾,看着它们所过之处,不管是什么季节都要一秒钟变成严冬的惨况,只觉心急如焚,忧愁叹息: “哎,要是我还在人间,哪里还会有这种事情……” 眼下也负责为天界神灵裁衣的鹌鹑,也不免急得叽叽喳喳了起来: “要是我们能送些衣服下去,她们也不会冻成这个样子哪!” “就真的没有能够连通天界和人间的办法吗?” 然而人类这一群体的创造力是无穷的。 毕竟也是女娲后裔,毕竟也是从火种里诞生出来的、新纪元的主人。 于是在神灵们满含担忧的注视下,不过短短数年时间,人类便已经找到了应对这些不知名生灵的办法: 她们虽然没有掌管“纺织”和“制衣”的神灵,却无师自通学会了使用皮毛做出更厚实的衣物御寒;她们只靠着一点点留存下来的火种,就学会了取暖和食用熟食;她们虽无从得知昔日神灵纪元之盛景,更无从得知听訞等人的威名,却靠着本能里对大司命和少司命这两位原本应该存活至今协助人类的神灵的亲近,将“巫”这一职业,从尘封的时光中重启。 眼见人间的情况逐步向好,天界诸生灵虽不免有所失落,但更多的却是欣慰: 虽然没能帮上你们的忙,有些遗憾;但只要你们过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就这样,随着人类的世界愈发兴旺,关注着人间的生灵也越来越少,除去依然尽职尽责,守护在天门处的凤凰鸾鸟,就连开明兽,都不再转动她的九个头颅注视四方。 直到这些不知名的、已经对人类没有什么杀伤力了的形体诞生满一百年后,嘹亮的凤鸣声陡然从三十三重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响起,清越嘹亮一如往昔: 第492章 “报——!有人间访客到!” 凤凰这一嗓子喊出来,直接把天界的生灵们全都惊呆了,因为这其中蕴含的意味非同小可: 在“人类”和“神灵”这两种存在已然被天道分开,互不干涉,泾渭分明的情况下,是什么东西还能抵达神灵居住的三十三重天? 只能是独立于“人类”和“神灵”这两个种族之外的第三方。 可这个第三方的来历就很微妙。少昊部落留给所有人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了,连带着大家对从战场上诞生出来的这些家伙也没什么好感: 你们如果是和我们一样的正经神灵的话,天道是不会允许你们破坏它制定下的规则的,早就把你们送到天界来了;而且之前你们在人间造成的破坏有目共睹,你们是善是恶,还真不好说。 凤凰和鸾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在这团雾气明确表示出“想要求见瑶池王母”的意思后,它们立刻围绕住了还在盘旋不定的这团雾气,拿出了十二万分的严谨盘问了起来,日后已成型的三十三重天的、格外严密的天门守卫制度于此初见雏形: “你不能这样无名无姓地去拜见主君,太失礼了,而且我们也不好通报。” “说出你的来路,告诉我们你的来意。见你与否是主君的事务,但在此之前,为主君排除一切潜在风险是我们的责任。” 此时的凤凰和鸾鸟还未失去说话的能力,口齿清晰,头脑伶俐,又有从实打实的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气势助威,很少有生灵能直面它们的威势。 很明显,新诞生的这个“第三方”也不能。 在凤凰和鸾鸟的询问下,无数张模糊混沌的面容从雾气中一闪而过,千人千面、千口千心的族群最后凝聚成一人的形体,很显然,这就是被推选出来作为这个族群的集体发言人的代表,恰如只有凤凰和鸾鸟中的佼佼者,才能担任这一种族的首脑那样: “我是从涿鹿、阪泉等炎黄与少昊交战处,凝聚而成的亡者的集合,天道令我生而知之,名‘鬼神’。” 然而这个答案并不能令细心的凤凰和鸾鸟满意。 二者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一句话也没说,就完成了分工: 脚程更快的凤凰一飞冲天,顶着越往上走越冰冷刺骨的寒风,去给居住在离恨天的瑶池王母通信;更细心的鸾鸟便留了下来,对这些自称“鬼神”的家伙进行新一轮的盘问。 鸾鸟:“你既说你是‘亡者的集合’,那你更偏重哪一方?是属于天之清气的一方,还是属于地之浊气的一方?” 面容模糊的鬼神闻言,扭曲了好一会儿,才十分为难地从那一团雾气的深处挤出个声音: “这个……请容我解释。昔年二帝讨伐悖逆之臣时,若不是少昊诡计多端,篡改盟书,按照双方各自的实力,自然是炎黄部落要胜过少昊部落,后者的伤亡比前者要多得多。” 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很明显,鬼神的主要构成是少昊部落的亡魂。 鸾鸟闻言,立刻便高举青铜的盾牌,试图用这块几百斤的金属给这家伙来个字面意义上的“先斩后奏”: 话说得再委婉也没用,我已经听出来你是个什么东西了,受死吧!等把你这个一看就是要命的潜在威胁处理掉后,我再去跟主君请罪也不迟! 它的动作足够快,但鬼神的动作更快,因为在它说出这番话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正常人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家伙是“兵马未动,逃跑计划已然万全”。 饶是如此,它也险些没能躲得开鸾鸟这气势汹汹的雷霆一击。 沉重的盾牌在与它擦肩而过的一瞬,很难分得清透骨而来的,究竟是金属的冷意还是鸾鸟的杀意,饶是没有实体的它都感受到了某种令人血管鼓胀、几欲迸裂的压力: 但凡它浑身上下有一点半点的实体,与这玩意儿相撞的那个部分,就要连骨头到血肉都被砸成泥糊糊了! 它既是从亡者的躯体里诞生的,自然知晓凤凰和鸾鸟作为“西王母”空中战力的实力,于是一边拼命溃散奔逃,一边飞速解释: “鸾鸟,你可想明白了,我们能抵达此处,还能‘生而知之’,自然是得了天道的允许,你若想像你的陛下一样逆天而行,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她那样的实力!”——这是威吓。 “更何况我们也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生活在三十三重天里,谁想从诞生的时候就站在所有生灵的对立面?”——这是卖惨。 它的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气喘吁吁,用后世的眼光来看,实在软硬具备,高低得判个满分的“很有骨气的求饶”,然而鸾鸟半分动容的迹象都没有,因着昔年少昊以鹦鹉巧舌,诓骗听訞与玄鸟的血案如在眼前。 于是鸾鸟鼓动双翼追击而出,誓要将这立场不明不白的第三方鬼神彻底击碎在天界。 在日母的金辉下,鸾鸟青色的尾羽泛出金属的冰冷色泽,柔软的绒毛一瞬化作锋锐的倒刺,千万羽依次展开,便宛如千万善射的好手挽弓搭弦: “我不信,我不听。” 在鸾鸟的沸腾杀意下,就连天界的朔风都能被割开。它展开双翼高悬在空中,一声长啸之下,便有无数鸾鸟腾空而起,森冷青色的长河蔓延得一眼都望不到头: “杀了它,我自会去向主君请罪!” 就在这千钧一发、命悬一线之际,来自凡间的鬼神突然明悟了什么: 她们是不能用天道的威势去压迫的生物,是不能用自身的惨况去打动的存在,因为她们的威严与平易、慈悲与冷酷皆与生俱来。 ——那么,如果用她们的同类的存在来撼动她们的心神呢? 鸾鸟的盾牌已经逼到了鬼神的面前,无数密密麻麻的羽箭也已封锁住了这团雾气的所有退路,即便它是无形的存在,也不可能从如此密不透风的罗网中脱逃。 于是它孤注一掷地嘶吼出声: “况且我们也不是为了什么龌龊目的而来的,是为了让人类世界能够更好运转,特意前来的。高禖神虽已陨落,但她的子嗣依然有着人类的命运与躯壳,与人类息息相关,甚至还生活在千万年后的凡间,你难不成真就忍心让故人之子生活在那种地方受苦?我们可以让人间变得更好!” 这一番话说出,鸾鸟的攻势果然被止住了。 它的杀机虽未褪去,依然保持着随时都可以将这家伙当场击毙的进攻态势,可“高禖神”的名字就像是什么开关和闸门似的,强行将鸾鸟的所有动作都按了暂停键: “此言当真?” 鬼神眼见逃过一劫,立时瘫软在地,本就半透明的身形更是虚化了几分,惊魂未定道: “……我们再怎么说也是神灵,是不能说谎的。” 恰逢此时,前去给瑶池王母报信的凤凰也回来了。 它毫不意外地扫视了一眼战势犹在的四下,对鸾鸟劝道:“算了,且放它一马,主君要召见他。” 鸾鸟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收起了盾牌,与它的部落一同退至一旁,只听凤凰对这团飘忽不定的雾气开口道: “主君身在离恨天,你若真有心觐见,便自行前往罢。” 鬼神得以在鸾鸟的杀意下保全性命,又得知瑶池王母愿意接见它,自然大喜过望,对凤凰和鸾鸟连连作揖道谢,这才跌跌撞撞爬上玉阶,去走这一遭通天路。 鸾鸟见此情形,刚想振翅跟上,便被凤凰长喙一衔,扯着尾羽减缓了去势,不由得奇道:“你阻拦我作甚?” 凤凰解释道:“我又何尝放心?只是主君对我明言,说要单独接见这家伙,我们难道还能违抗主君的明令不成?” 鸾鸟闻言,便也一步都不敢向前,只叹息道:“主君这也太冒险了!万一这家伙劣性未除,又犯了浑病该怎么办?” 凤凰奇道:“这话又从何说起?你要对主君的实力有信心,哪怕这家伙是鬼神,是和陆吾一样的存在,也不可能伤得到身为‘神灵之首’的主君,便是再借给他一千个头,也不够主君砍的。” 鸾鸟沉默片刻,想起了鬼神刚刚走投无路时,孤注一掷提起的高禖神与高禖遗孤,只觉心乱如麻,长叹道: “我倒是不担心它会伤到主君,我只是担心它会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平白让主君伤心。” 就在这番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某个在与鬼神交战时,便隐隐约约存在的念头,便在鸾鸟的脑海里愈发清晰了。 只要是神灵,便不可说谎。 所以鬼神所说的“我们能让人间变得更好”的这番话绝非虚言,而鸾鸟也不是什么没有脑子只会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莽夫,自然把它的这番话听进了心底: 也就是说,在神灵无法影响人间的现在,身为鬼神的它们却可以? 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们这些神灵,能够通过某种方式和鬼神搭上线,进而影响到人间呢? 第493章 我不放心它们。我要把“能够影响人间”的权柄握在掌心。 正在鸾鸟陡然沉默下来,苦思冥想,试图从一团乱的事务里,找到“能够利用或辖制鬼神的方法”的时候,来自凡间的鬼神也终于艰难跨越十万天梯,拼着丢掉半条命的痛苦,抵达了离恨天。 在踏入离恨天的那一瞬,它“千万合一”的形体再也保持不住了,因为此处的威势过盛,无法抗拒,能够将它完全击碎,还原成最本质的样貌,就像一块压缩饼干在液压机下被轻轻松松挤压成粉末那样。 于是在踏入瑶池的那一瞬,惨白的雾气便溃散成千千万万鬼魂的真实样貌。 也果然如鬼神对鸾鸟解释的那样,这个族群的主要构成,是少昊部落的亡者,因为炎黄部落的亡者,几乎已尽数化作昔日精卫、今之青鸟,随着三十三重天的升起,领受了“雨师”的职责,与陆吾一同掌管神灵居处的时节。1 在已经飘荡得满瑶池都是的亡者雾气中,也的确有那么几个炎黄部落亡者的形貌。 只不过她们刚一踏入瑶池,就被瑶池王母的力量逼得不由自主现出原型;与此同时,正在平育贾奕天里行云布雨的青鸟蓦然回首,遥遥望向离恨天的方向。 和凤凰、鸾鸟这些天生就是动物的家伙不同,青鸟的本质与鬼神其实是一样的,都是由亡者的魂魄凝聚而成的新的物种。 灵湫死后,与鴢合为一体,率众臣民亡魂一同凝为精卫;后与共工誓约,化身青鸟,前往昆仑与西王母报信。 昆仑上下万民,在此之前,虽未见过这位炎帝血裔的样貌,更不曾与她相处过,只从曾上得昆仑的听訞口中得知炎帝育有一女,仅此而已;乍得姜、姬二者死讯,又闻灵湫血战至死、魂魄不散,亲见青鸟前来为炎黄部落申冤,无人不击掌赞叹,心悦诚服于她的忠义。 ——可是报信之后呢?在战事平定之后呢? 在将炎黄部落众人的死讯,送到西王母面前的那一瞬,精卫就已经尽到了自己“报信”的职责;后来,随着新昆仑升入九霄,青鸟便再度失去了“为西王母取食”的职责。 已经死去的生灵,以全新的面貌与形态,在人间重新生活的时候,便“以往不可追”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因此,在这琼楼玉宇、冰清水冷的三十三重天里,只有死而复生的、全新的青鸟,活得懵懵懂懂。 凤凰和鸾鸟能去天门处观看人间景象,鹌鹑能在天界用新的作物纺织,凶兽们在无极昙誓天里磨炼心性,唯有青鸟,宛如稚子学步般稚嫩,又因着手头没有任何权柄而格外无所适从。 陆吾见此情形,心中不忍,便从自己管辖的“季节”里,分了一点“行云布雨”的神职出来给青鸟,让它们有点事做,这日子就有个盼头。 青鸟虽领雨师之职,实质上却并未开智,完全就是凭着本能和神职,在机械地干活而已。 直到今日,在来自人间的、炎黄部落里那些迟迟未能与它们汇合的亡魂,在三十三重天中初次展露身形。 这是未能归家的最后一群亡魂,是青鸟流落在外的同胞,是她的骨中骨、肉中肉、同源血。 一刹那,虚空中宛如有霹雳炸响,在青鸟混沌的脑海里,唤起滚滚的、不息的雷鸣。 宛如一道霹雳炸开混沌,恰似一道惊雷唤醒蛰伏的百兽。久别归来的亡魂在瑶池中乍一现身,便引发她们亲族的灵台通明,感知天地。 于是青鸟的眼神变了又变,从毫无生机的一片麻木变得清澈灵动,随即它们齐齐仰天长啸,发出身为“青鸟”的最后一声啼鸣,又腾空而起,无所畏惧地迎向更高层天界的朔风。 在人间的鬼神耐不住瑶池王母的威压,溃散了“千万合一”的形貌之时,天界最底层的欲界六天里,却有崭新的存在恰与之相反,重获新生。 在萧萧风雨中,三只青鸟依次合拢羽翼,落在高耸的峭壁上,翅膀交叠,身躯依偎,在迸开的强光中渐渐合为一体,抛却鸟兽的外形化作神灵。 雨下得愈发大了。 这是由司掌“降雨”的神灵布下的,不是普通的水,因此哪怕是有着水火不侵的厚实皮毛的异兽,也不得不纷纷四下奔逃,寻找山洞和大树避雨。 然而在一众忙不迭寻找藏身处的生灵中,唯有一道乘风扶摇之上的身影格外突兀。 双眸紧闭的女子仿佛对外界毫无知觉,就这样让狂风裹着她扶摇直上。三十三重天之间的阻隔在她面前恍如无物,彻心彻骨的寒风在她面前宛如春风拂煦,在愈发倾泻如注的暴雨中,唯有新诞生的神灵周身纤尘不染,甚至连飘摇的长发与衣带都不曾沾湿半分。 她的长发在神仙中,也是极为少见的枯黄色,因着假使她不降下雨泽,那么万物便都会焦渴枯竭;她缓缓睁开眼时,一道冷冷青芒从她双眸中掠过,灵湫和鴢共有的颜色,如今,便也在“雨师”的眼中长存了。 黄发青眸、佩赤色龙形冠、着草裙皮袍的新生神灵竖起手掌,向前轻轻一推,顷刻间,云消雨散,彩彻区明。 那一瞬,黄钟大吕铿然鸣响,一万道亡魂的呼唤在灵魂中直抵瑶台。 原本盘桓在瑶池王母座下的某些亡魂,立时宛如得了什么感召似的,数道清光腾空而起,在鬼神们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向着神灵聚居的四梵天飞速奔去,如乳燕归巢般没入雨师怀中,顷刻便融为一体,终不可分。 在天界众生灵难以置信的仰视下,在死后才终于得以与全部亲族相会的、震彻灵魂的回响中,在泼天洒下的日光与尚未散去的雨雾里,新生的雨师带着难言的欣喜与悲伤伸出手抱住了自己,便宛如环抱住一整个部族。 ——虽故人不复,家国覆灭,过往难溯,可如此,也算重逢。 就这样,来自凡间的新生鬼神和执掌天界的神灵之首,只是打了个照面,双方的力量差距便不言自明: 瑶池王母甚至都没多做什么,她只是存在于那里,这种无上的威势,就足以让所有存在都喘不过气来了。 刚刚在太皇黄曾天里,还敢和鸾鸟呛声的鬼神们,在瑶池王母的面前,竟半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更不敢移动半分——考虑到此时的离恨天里到处都是刺骨的朔风,以后世人类的评判标准来看,这风力少说得有12级,它们身为一团雾气还能战战兢兢地待在原地不动属实不易,身体力行地表现出了对瑶池王母的尊敬——只由为首的鬼神战战兢兢上前,俯身叩首,恭敬道: “见过瑶池王母。” 它虽为鬼神之首,是从战场上诞生出来的、源自少昊等人尸骨的存在,然而在被玄鸟彻底撕裂过后,这团气息便处于某种十分微妙的状态: 你要说它是少昊穷奇之类的地之浊气的具象化,那绝对不是;但如果你说它是天之清气,也肯定不行。 不清不浊,不动不静,不阴不阳,不生不死,却又并非混沌,然而也不曾分明,如此复杂,难怪会被天道判断为“第三方”。 这也是瑶池王母愿意接见它们的原因之一,因着她在成为神灵之首后,与天道之间的链接愈发紧密,甚至都能隐隐约约感受到这个世界未来的走向: 人类的寿命不比神灵。她们朝生暮死,宛如蜉蝣,又世世代代繁衍不息。 如果还按照之前高禖神按照“远古时期的生灵数量不是很多”,因此比较简单的“万物有序诞生”的规则来看,光人类这一个群体,就能把原有的投胎转世的规则给卡死,就像用来处理简单加减法的计算器无法用来计算圆周率一样。 如此一来,和人界配套诞生的、专门负责细化和管理“生死轮回”的一界之诞生,便势在必行。 此时的瑶池王母对天界尚有绝对掌控权。只要她想,就能知道天界每个角落里发生的事情,因此,鬼神和鸾鸟的争执,自然也被她尽数收入耳中,那一句“我们可以让人界变得更好”的话,也落入了瑶池王母心底: 这样看来,这群家伙将来就是要掌管生死轮回的神灵了?也是,毕竟祂们是亡魂,是从死亡和尸体中诞生出来的存在,其职责落在诞生的本源范围内,也是合理之事。 于是她从御座上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单刀直入问道: “你们要如何管理生死?” 瑶池王母的态度和语气都算得上温和了,然而这道声音一发出,便宛如有无形的怒涛在空中震荡。新生的鬼神在如此威势之下,险些都被震碎形体,变得淡薄了数分的灰白色雾气如潮水般从瑶池王母的面前层层退却,即便是为首的那位鬼神,也不得不伏在瑶池王母十丈开外,顶着刺骨的寒风与千钧的压力,拼命拔高声音,声嘶力竭又毕恭毕敬禀报: “陛下,我等想要进入三十三重天!” 瑶池王母沉默一瞬,缓缓开口:“三十三重天,是凝聚天地之清气诞生的,仅供我等栖息修行之所。” 第494章 “此处生来便没有你们的位置,你们为何要逆天而行?” 鬼神们依然匍匐不敢起,缄默无言,唯有为首的那位壮着胆子开口道: “陛下容禀。自高禖神陨落起,众生皆知,人类的纪元已然到来。日后,不管是神灵、鬼魂还是异兽,只要无法与人类和谐共处,便无法在这片大地上取得容身之所。” “但我等受起源属性限制,所过之处灾厄丛生,天生便无法与人类共处;再加上人间日后定然灵气稀薄,不利于我等修行,纵观寰宇,唯有陛下的天界,能有我等容身之所。” 他深深叩拜下去,于是万千鬼神随之而动,无数张混沌的面孔上写满了一致的渴求,无数道含混的声音汇聚成同样的一句话: “恳请陛下开恩,准许我等进入三十三重天!”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意味不明地轻轻笑了一声:“可若真如这般,你们移居去无人居住的仙山群岛、大荒外海,不也是一样能远离人类,自成一国活下去么?而且这些地方灵气充沛,奇珍异宝应有尽有,同样有利于修行,为何一定要来天界定居呢?” “这……”在瑶池王母的追问下,这些灰白色的混沌形体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交由他们的领袖来继续辩解: “可天界现在这么空,便是多了我们也不会怎样……况且我等亦为神灵,陛下若有惜弱怜悯之心,便不该坐视我等流落在外,却置之不理。” 瑶池王母慢慢收敛了所有的笑容,定定地凝视着匍匐在她面前的鬼神,半晌后,才淡淡开口道: “既如此,你上前来。” 为首的鬼神心中立时大喜,以为瑶池王母真准备应了自己的请求,便飘上前去,试图从天界统治者的手中,得到一份“可以在此处居住”的许可。 结果他刚踏上玉阶,便觉有一股更沉重、更威严的压力,向他铺天盖地覆压了下来,直让人难以生出半点反抗之心;与此同时,原本端坐于御座上的瑶池王母,也突然探出手来,目蕴精光,出手如电,精准地钳制住了他的手腕。2 霎时间,一股莫名的力量便灌入了他的躯壳,在这股力量的操纵下,这位鬼神之首惊骇不已地发现,自己的手上,竟然传来了“接触到实体”的触感。 然而这并非什么好事。 因为原本无形的雾气在获得了实体后,就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任意飘荡了,从缥缈不定的虚幻之物,变成了可以被捉住、被改造、被施压的肉体凡胎。 他惊疑不定地抬头,却迎面撞上瑶池王母冷定的双眸,炽热又冰冷的火焰在她漆黑的眼底熊熊燃烧: “不必再狡辩了。” “你们哪里是想要在天界居住,分明是要窃取我统治此处的权柄!” 被她抓住的鬼神心中一惊,急急道:“陛下何苦强辩至此!若我等真能协理人间生死轮回之事,便是成为一界之主,又有何不可?但我等未曾自立为王,而是前来投奔陛下,这便很能说明我等的心意了啊,我们是真心想要来天界的……” 这家伙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瑶池王母已经再也听不见了,因为她终于揣摩出了天道的用意: 这台无情的和面机器又开始启动了,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既然人类里有“男性”这个性别,那么神灵里就也应该有。 所以在天道的指引下,来自人间的鬼神不仅冥冥中要掌管生死,更能直抵三十三重天;而这些地之浊气出身的家伙们,在见到天界的盛况后,便又生出攘人之美的心思来了。 ——地之浊气真的被净化过了吗?真的,否则的话,按照少昊那些家伙的品行来看,这个性别的任何存在,都是永远不会懂什么叫“责任”,什么叫“尊敬”的,他们选择前来投奔瑶池王母,而并非另起炉灶打擂台,也是某种意义上对她的臣服和认可。 ——那么,地之浊气真的无害了吗?显然并非如此。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们只要还和地之浊气有关系,就永远都会带有骨子里的劣性,只不过区别在“可教化”和“不可教化”而已。 于是在鬼神之首惊恐的、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金色的光焰陡然从瑶池王母的手中涌出,数息之间,便蔓延到了离恨天的每一个角落。 日母的车轮,夸娥的心血,炎黄的精魄,种火老母的金杯,西王母名为“灾祸”的神职里包含着的火灾……无数人的神职汇聚在一起后,此时的火种,已远非昔年种火老母赠予西王母的那么简单了。 那是何等骇人的威势,是何等滔天的明光,是何等炽热的火焰。 昔年,最初状态的火种,仅仅是一露面,就能让毫无灵智的猴子变成人类,成为接下来几千几万年的世界的主宰;此刻,经由瑶池王母之手赐下的,已经成长过的火种,甚至都能改造神灵。 金色的光焰流动成灼灼的汪洋,以摧枯拉朽之势,毫不收敛地疯狂蔓延过整座白玉的城池。 凡其所过之处,灰白的雾气无不嘶吼嚎啕,将身躯扭曲成各种恐怖的、不可言明的形状,试图从这能焚毁一切的烈焰中逃脱;这些畸形扭结之物的形状何其可怖,人类只要看一眼,就会被活活逼疯,因着这是从“连神灵都能烧死”的大火里诞生的,世界上最极致、最可怖的疼痛。 离恨天里的震动,自然也传到了其余各处。于是刚刚还寒气刺骨的朔风转眼间便成了热浪,奇花异草在炎风的侵袭下蜷曲了枝叶,新生的雨师与陆吾一同挥动广袖,行云布雨,调整气候,才堪堪护住整个天界不至于被热浪侵袭得断绝生机。 掌管火焰的异兽与神灵在感受到从离恨天传来的震动后,齐齐跃出水面和山林,对着瑶池的方向昂首嘶吼,声震百里,响彻天界。在火种的感召下,毕方、??即、窃脂……无数能引发火焰和掌管火焰的异兽腾空而起,在热浪与金光中融为一体,黑发红衣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眸,这便是后世供奉的“火神祝融”。3 凤凰退避,开明不前;九尾潜形,土蝼匿迹。在一干异兽都不得不退避的情况下,唯有鸾鸟的脑海中明光一闪,随即迎着热浪展开双翼,拼命向高空飞去。 凤凰见此情形,不由得大惊,急急道:“你要作甚,还不快回来!不能过去,那里危险!” 鸾鸟心想,我知道。我亲眼见过主君赐下的火种威势,又能感受到这股热浪的骇人之处,我若是惜命保身,便该速速离去。 ——可是我不能。 因着在万事万物中,唯有主君的火种,有锻造与新生之威;我想要切实帮到主君,让她不至于被人间事务所困,让那些痴心妄想的鬼神们永远无法真正窃走她的权柄,让鬼神们口中的“我们可以让人间变得更好”的力量,也能切实为我们所用。 为此,我要打造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兵宝器。 它必须足够耐用,直到千万年后,凡是还在使用它的,就都要传颂主君的英名;它必须足够可靠,只有这样,才能切实从鬼神们的手中抢到一席之地;它必须足够好用,直到这些鬼神不管将来变成什么样子,都戒不掉对它的依赖。 于是它奋力舒展丈余长的双翼,忍着血肉被烧灼的疼痛,越飞越高,柔顺华美的羽毛都被烧得焦黄蜷曲了,这才在滚滚热浪与炎风中,捕捉到了一枝在高温逼迫下,已无火自燃起来的树枝。 鸾鸟心知这便是自己需要的东西了,便振翅而上,试图将这根还在燃烧的树枝衔起。可这火毕竟有焚尽一切之威,哪怕只是被它的余韵引燃的、最微末的一抹火苗,在与鸾鸟的长喙接触到的一瞬间,便在它周身都引爆了近乎毁灭性的疼痛。 在万千异兽与神明满含惊慌与担忧的注视下,鸾鸟衔着火种的身影陡然从天而落,即便如此,它也不曾放松口中所衔之物,带着火种一同划出满含异彩的轨迹,就像是流星从天而降般向下飞速坠落,从四梵天经由无色界四天,又落过色界十八天,终于在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堪堪停下,险之又险地降落在一处偏僻的山谷。 它周身原本蕴含着华光的羽毛,在坠落的过程中都被炙烤得失却了颜色,只剩下如火焰般纯澈的青;它原本巨大的、能扛起青铜盾牌与毒蛇的身形,也变得愈发凝练修长,就此永远从战斗的前线退离。 从此,“鸾鸟”不复,唯余“青鸾”。 青鸾对自身发生的变化毫不在意,因为此刻,它满心满眼都是被自己衔在口中的火种,因着它的身上,承载着无数同僚们“想要帮到瑶池王母”的期盼与祝愿,它的心里,满是“要与鬼神争辉”的野望。 于是它向天仰颈,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里,最后一次遥遥注视过离恨天,随即高擎火种,向着它向来不离身的青铜盾牌重重砸下—— “哐”的一声巨响,震彻欲界六天。 山岳震悚,百草倒伏,江河逆流。 这一刻,太皇黄曾天中,所有初燃的、正烧的、将熄的火,齐齐将火苗的尖端低垂下来,有志一同转向青鸾所在的山谷,因着这是亘古未有的、能安定一界的法器出世的征兆,万火归一,无不臣服。 第495章 只不过青鸾这边的动静,没有引发任何人的注意力,因为从离恨天处传来的动静更大一些。 伴随着火海的愈发高涨,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奇光异彩从瑶池中漫出,万丈霞光喷薄无尽,将整个天空都映成了金红色。刚刚具备神智的人类们在大地上见此奇异景象,不由得震悚不已,奔走相告,顶礼膜拜。 哪怕有着两界之间的阻隔,甚至都隔了数重天,这火种尚有如此余威;那么,身处这火海中央的家伙呢? 本就从火种里诞生的、瑶池的基底白玉,在这第二道烈火的淬炼下,竟更显出一种冰冷坚硬的光泽,在金芒与红霞的辉映下,折射出绮丽的颜色,可不管这颜色多赏心悦目,鬼神之首也再无心欣赏了。 因为他都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他想要发出震天的惨叫,可在烈火的灼烧中,他一张口,便会将更多的光焰吸入身体,那种能够撕裂灵魂的刺痛感和灼烧感便会愈发炽烈。 他想要扭动身躯,像自己的同伴那样,从火焰的环绕中逃脱,可先不提他的同伴们已经被活活烧死,根本无从逃脱;即便他想逃,可瑶池王母依然在紧紧握住他的手腕,让他半点离开的机会也没有。 可从身上传来的撕裂与烧灼之苦尚不是最可怕的,灵魂上的改变才是最可怖的。 他惊惧不已地察觉到,自己的思想正在淡薄,神智已经不再清明,在他目眦欲裂得恨不得把眼球都瞪出来的注视下,他原本只是一缕灰白雾气的身躯,开始染上血肉的颜色,明摆着要从“鬼神”,变成像瑶池王母这样的真正的神灵。 ——这是好事吗?当然是,如果有选择的话,谁会想当所过之处人人喊打的、只会带来灾厄和恐慌的鬼神呢。 ——但这样一来,新诞生的神灵,还是他吗? 这一瞬,之前曾在人间引发灾祸无数也不曾心虚,哪怕刚来天界都敢和鸾鸟呛声的鬼神,终于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大恐惧: 这比“死”更可怕。 因为只要灵魂不灭,只要没有耗尽心血,神灵就不会死;哪怕被暂时消灭形体,假以时日,只要祂们诞生的概念还存在,那么新的形体就永远会从这些概念里无数次凝聚复生。 但瑶池王母眼下,明摆着是要用“烈火炼真金”的方式,活生生把他给锻造成另一种存在,做成别的样子!这可绝对不是他想要的情况! 就连天道都知道,想要用天之清气去稀释地之浊气,要一点点地循序渐进慢慢来;可瑶池王母这样一套锤炼下来,天知道她会造出什么东西。 总之,被这样造出来的东西,哪怕再悖逆再大胆,也不可能突破天之清气的限制了,因为火种已经抢先一步锻造过他,就等于给野马上了笼头,给流动的内馅套上了坚硬的壳子,一团原本有着无限可能的雾气,从此有了发展上限。 他便是再悖逆,也不可能反叛;他即便反叛,也注定失败。 他便是再雄心勃勃,也不可能成功;他即便成功,也注定短暂。 这才是真的“死了”。 更别提他在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活生生剖出来烤成肉干的痛苦中,抽出仅存的一点神志环视了一下瑶池,发现和他一起飞升上来的鬼神们已经全都在火焰的炙烤下灰飞烟灭,只有自己一息尚存后,“同伴皆已身亡”和“自己也命不久矣”这两种莫大的恐惧,一同侵袭上他的心头,促使着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手下留情,陛下!” 他后悔得恨不得把自己整个都吞下去来个人生重启,可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卖,只能在火焰的包裹与焚烧中,用越来越微弱的声音为自己辩解,试图打动瑶池王母放自己一条生路: “仅凭你一人之力,是不可能和天意抗衡的!既然地之浊气注定要诞生和存在,还有什么人比我更适用?只要你肯放过我,你别杀我……我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他的声音愈发嘶哑,想来是新生的有形躯壳的声带,被烈火烧得干枯皲裂所致: “而且陛下此前,因饮尽火种而导致神魂受损,独木难支,是不可能仅凭一人之力,便支撑起整个三十三重天的……到时候连最后一处乐郊也陨落了,等高禖遗孤和九天玄女回来的时候,你难道要让她们无家可归吗?!” 他的皮肤变得焦黑,鲜红的血肉和雪白的骨骼从里面裸露出来,便好似从干旱的大地裂缝中,能看见下面潜藏的泥土;他的须发在火焰中无数次化为灰烬又无数次重生,鬼神的惨淡形状开始冰消雪融,高冠博带的神灵在新生与死亡的火焰里逐渐成型。 无名的鬼神不甘心就这样默默死去,于是他奋力挣扎,拼命惨叫,不住扭动身躯,丑态尽显,可当他无意间和瑶池王母的目光对上时,便觉好似有一盆雪水兜头浇下: 哪怕在做着“握着一个人的手把他给活生生烧死”这样凶残至极的事情,瑶池王母的面上也半分神色变化都没有,那双眼睛里,甚至还蕴藏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嘲讽的意味。 在响彻离恨天的哀嚎声中,在天界和人间都要齐齐仰望的光焰的海洋中,唯有瑶池王母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定,恰如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再没有什么能将她的决定动摇半分: “我听青鸟传信,说昔年少昊部落在阪泉与炎黄部落作战的时候,宁肯用种种卑劣的手段,强行驱使野兽作为自己的先锋队伍,也不肯自己亲身上前,是这样的么?” 鬼神之首已经痛得神志不清了,险些听不清瑶池王母的话语,但一旦他反应过来,瑶池王母刚刚问了自己什么,那么,在对神灵之首的敬畏,已经在诞生的那一瞬和在此刻的痛苦中,深深写入了他的骨子里的前提下,他只要还有最后一口气在,不管如何狼狈、痛苦和虚弱,就都只能毕恭毕敬地回答瑶池王母的问话: “禀陛下……正是如此……少昊部落有违天道,悖逆不伦,所以哪怕他用了这种手段……也只能战败。” 瑶池王母又沉默了好久,终于放开了始终钳制着他的手,因着这位新生的鬼神的表现终于得到了她的认可: 如果有人,在死到临头的时候,都还记得“恭敬”二字怎么写,都还能把这东西当成本能,那么将来,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就都翻不出天去。 在她放开手的那一瞬,灰白色的雾气也终于彻底溃散了。从地之浊气的尸骸里诞生出来的鬼神灰飞烟灭,终至无形;与此相对的,全新的神灵,正在瑶池王母的操控下,从前者的死亡里迎来新生。 在旧的鬼神消亡沦散,新的神灵尚未睁开眼之时,原本蔓延过整个离恨天的大火陡然消隐无踪。 刺骨的朔风渐渐恢复了它原本的温度,新生的火神和雨师握手言和,稽首不已的人类终于平复了恐慌的心情散去,可终究还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一具新生的躯壳,出现在了玉阶之下;而在距离离恨天中心的瑶池最远的地方,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大殿凭空诞生,拔地而起,“凌霄宝殿”四个大字气势万钧,铁画银钩。 在一片近乎死寂的沉默中,在空气中尚未散去的余热与火星里,瑶池王母低声道: “所以我吸取了前人的教训。” “如果我决定要起兵,那么我一定要冲在最前方;如果我决定要带着大家去送死,那么第一个死的必须是我。” “如果我决定,要暂时同意天道的决策,维持目前的和平,在三界中留存最后一片净土,那么,能够被推上来站在我身边的人,他的模样、心地、乃至所有的思想,也必须出自我手,且命中注定他永远不可越过我去。” 说到这里后,瑶池王母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格外有趣的事情一样,轻轻笑了一声,然而原本应该听到这番话的存在,却永远也听不到了: “而且我哪里用得着留你一条性命,再让你为我赴汤蹈火呢?出自我手的存在,难道不是天生就该为我鞍前马后、执鞭坠镫的么?”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瑶池王母话音落定的同时,那道新生的人形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发出一道梦呓般的询问: “我是谁?” 按理来说,所有的神灵在诞生的那一瞬,就都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职责,这便是神灵特有的“生而知之”。 然而这位新生的神灵,并非出自天道之手,而是被瑶池王母用火种,硬生生锤炼锻造出来的。 在这位神灵诞生的那一瞬,冥冥中便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因着瑶池王母改变了“神灵从天而降自然诞生”的规则,甚至连这等大权也尽归她手: 从此,三十三重天中,便有了“封赏”的概念。 自此之后,天界所有神灵的诞生和官职,都要经过瑶池王母谕旨敕封,才能得到天道的认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瑶池王母已然挣脱了天道的限制,将己方的生杀封赏大权握于掌中。 第496章 ——自我之前,万物造化,全凭自然。 ——自我之后,诸天神仙,唯我是从! 佩玉饰、着羽衣、鬓发花白,相貌威严的女子,从玉阶金座上投来威严的眼神,在确认过新锻造出来的这个存在可以投入使用后,才淡淡道: “你是东王公。” 在瑶池王母的话语传入耳中的一瞬间,在东王公睁开双眸灵台通明的一刹那,他一生的命运就此定下,且永远无法更改: 西主生,东主死;西为主,东为辅;西王母,东王公。 依附着前者而生的后者,只能全心全意听从前者的号令,即便日后,地之浊气试图借着人间的兴盛卷土重来,他们的侵袭也永远不能成功。 在名为“东王公”的存在诞生的那一瞬,他就只能永远居于他的主君之下,且永远越不过他的创造者去。 因着东王公的“生而知之”来自西王母的点拨,锻造他的火种由天界至高统治者吞吐,他的宫殿与尊名皆依托瑶池王母而生,他的前身、他前身的前身,更是都死于西方的大能者之手。 千千万万道无形的镣铐加于他身,恰如在日后的千百年里,将会有同样的镣铐,加在人间的女子身上那般。 然而后者的镣铐命中注定可以打破,前者的镣铐,除去死亡与凋零,便再也不可能破除了。 因此,新生的“东王公”在睁开双眼的一瞬,某种格外微妙的不适感便传遍了他周身: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天地之间万物运行的法则,对所谓的天道也有隐隐感知,三十三重天的景象与臣服也能尽数被他感受到,如此看来,真真是尊贵无匹、万人之上的超然地位。 然而在所谓的“万人之上”,却又有永远越不过去的“一人之下”。 但凡是正常的生灵,在对统治、臣属等一系列概念有所知觉后,下位的便永远会向着要向上走,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好像草原上的狮群在新旧首领更迭之时,要经历一系列的厮杀,战胜者就会把战败者赶下王座一样。 这是写在所有生灵骨子里的,求生的本能,因为哪怕是灵智未开的野兽,也能隐隐感受到,下位者永远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可在东王公的身上,另一种本能甚至压过了这份本能,因为创造他的人在一开始,就把“臣属”的设定,先天道一步,写入了他骨中: 于是他命中注定只能臣服。 不可反叛,不可悖逆,不可以下犯上,甚至连心怀不甘的情绪也不可以有。 这是东王公日后漫长得望不到头的生命里,最真挚、诚恳、满腔热血、忠心耿耿的一年,就好像哪怕是报废率最高的机器,在刚出厂的时候,也都是合格品那样。 他在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之后,毫不犹豫翻身而起,兜头拜在西王母脚下,结结实实叩了三个响头,朗声道: “既得陛下金口玉言,敕令加封,我从此便是‘东王公’。” “愿为陛下赴汤蹈火,若有什么事情用得上我,还请陛下任意吩咐!” 瑶池王母端详了他良久,觉得这可真是个完美的作品: 眼下天之清气占据主导地位,于是他就只能乖乖做个臣属;虽说世间万物此消彼长,盈亏有数,但只要有这无数重镣铐在身上加着,哪怕日后地之浊气试图复辟,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新的狮王尚可将战败者赶出族群,可他呢?他哪怕在权力最盛的时候,也只能允许天界有两位至高统治者,而永远不可能否认瑶池王母的存在;甚至连造反都不可能,最多迂回曲折地敲敲边鼓。 再说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届时从人间流浪归来的高禖遗孤,就该带着自己的那份心血与力量归来,为天之清气正本溯源,将三十三重天拨乱反正。 如此种种,无不完美;所有安排,均已妥当。 于是瑶池王母心下大定,从容开口道: “既如此,便派你协理人间生死轮回一事。” “人类命数与神灵相似,却又迥异,因着神灵只要未曾彻底消散,便可无数次从其诞生的本源与概念中重生,再加上我等又有着‘生而知之’的特性,因此,不管有多少神灵,不管是新生的,还是旧有的,都永远闹不出什么大事。” “但人类不同。人类的魂魄每次轮回重生后,前世种种,便尘归尘、土归土,其所学所知也都烟消云散,善恶更是归于混沌。再加上人类还会代代繁衍,这一族群只会日益壮大,若不加以管理和引导,任由新生的人类就这样无知无觉发展下去,人间定然大乱。” 在神灵和异兽全都无法前往人间的当口,唯有鬼神出身的东王公能担此大任。 对自己诞生的真相和本质一无所知的东王公闻言,再度拜下,感叹道:“陛下深见远虑,经纶天下,我等拜服。” 说完这番话后,他又沉默了片刻,就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最后好不容易才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但我之前从未做过什么大事,只怕辜负了陛下期待,有负重托……还请陛下不吝赐教,具体该从何处入手?” 由此可见,东王公的“生而知之”是真的打了折扣的,如果他和瑶池王母一样,是从天道的规则里自然而然诞生的正常神灵,那么他就应该知道,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无非就是把握住“善恶有报,赏罚有度”八个字。 可他只不过是瑶池王母、也就是西王母的附庸,从他的名字里就能看出这一点。 ——你要如何要求一个附庸登临高位?你要如何督促一个庸才以一持万?这分明就是不可能的,连影儿都没有的事情。 瑶池王母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与其说东王公是和自己一样的神灵,倒不如说,他是出自神灵之手的另一种存在,他的生死存亡皆出自神灵之手,又需要神灵加以引导和干涉才能成型。 既然自己在锻造他的时候,为了防止他将来造反,没有把相应的知识写入他的本能,那么在用得上他的时候,就少不得多教导几句了。 于是瑶池王母耐心道: “既然人类数量会不断增加,你便另设一地,专司此事;既然人类欠缺的是引导,却又无法保留前世记忆,你便在人间多下些苦工,将‘因果报应’的相关概念刻在她们心底,等代代相传下来,不用你再多做什么,她们就可以自己管理好自己。” “再者,如果人类中,有天赋异禀之人,哪怕轮回转世后,也能对前世之事略有印象,那么在裁决生死时,就一定要有‘绝对公正’的概念和流程,最好能将一个人生前种种影像呈现出来,让她们对决定心服口服。” 东王公从未听过如此精妙的法子。 他虽然没有相应的本领,但是还是能看出计谋的好坏的,而这也恰是他的本分,做臣子的,不需要有掌控大局的能力,但一定要能明辨是非。 先不论日后东王公会变成什么样子,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心觉得,瑶池王母果然在其位,谋其政,是一位既有雅量又有谋划的贤明君主。 他是这样想的,便也这样情真意切地说出来了: “三十三重天能有陛下这样的明君,实乃我等之大幸。既如此,我便按照陛下的提点,去协理人间生老病死、轮回转世之事。” “若我做得有半分不好,陛下尽管唯我是问!” 瑶池王母略一颔首,示意东王公退下,此事事关重大,延误不得。 东王公毕恭毕敬地弯着腰退下,这个姿势相当别扭,哪怕是神灵,也不会觉得太好受,可东王公还真就不敢抬起头来,生怕冒犯到瑶池王母半分。 瑶池王母定定注视着他离去的身影,陡然间心有所感,明晓了东王公的本质: 他不是异兽,并非人类,更非神灵,又迥异于鬼魂。 ——这便是“仙”。 东王公来到人间后,不敢有半分耽搁,果然如瑶池王母所吩咐的那样,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起人间事务来。 他先是将所有鬼魂的力量都凝聚在一起,如此,亡魂不再四下飘荡,人间由此而生的灾厄与动乱也大大减少;他又在天界之外、人间之下开疆拓土,重新开辟出新的一界,将鬼魂们迁移至此,好专门在此处管理生死之事。 ——这一界,便名为“幽冥”。 这些来自人间的鬼魂们,是从凡人的尸首上诞生出来的,因此便和那些刚降生不久,便胆敢去天界,试图向瑶池王母求个好处的鬼神们不同,原本是没有任何超然力量的。 可在来到专门为它们开辟的幽冥界后,不知是因为有了无数同类聚在一起,还是因为幽冥界的性质和它们鬼魂的体质格外相合,总之,在被东王公牵引至此的那一瞬,这些鬼魂们的身上便发生了某种变化。 无数缕淡薄得甚至都能被一阵微风吹散的灰白色雾气,开始凝聚在一起,变得愈发厚重;它们的形态也在发生着变化,从无形无貌的幽魂,逐渐凝聚成和瑶池王母一样的神灵形体。 第497章 东王公见此情形,赶忙拜下,口称“见过尊驾”,因为他明显能感受到,从鬼魂中新生的这一存在,和那些仅次于瑶池王母的神灵们格外相似,理应是要统治幽冥界的,最正统的君主。 然而不知为何,这位新生神灵的身形却久久不能凝聚,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更有飘散之势了。 东王公心知不好,赶忙回转天界,将幽冥界中的情况尽数告知瑶池王母,瑶池王母沉吟片刻,略一感知天道,便知症结何在,便道: “阴阳有道,清浊有序。此时诞生的鬼神体内天之清气不足,因此无法凝结成型。” “此时应该降临此处,管理幽冥界的神灵,其尊号为‘泰山府君’。在数百年后,泰山府君应与掌管五岳之首的碧霞元君同为一系之神灵,但天之清气不足在先,碧霞元君未曾诞生在后,多番枝节干涉之下,幽冥界的君主之位便暂时空缺了。” 东王公为难道:“这可如何是好?幽冥界刚成型不久,如果没有定海神针、中流砥柱,那这一界便无法顺利运行……” 他说着说着,便涨红了脸,险些都要哭出来了:“有负陛下重托,我实在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责罚!” 瑶池王母淡淡道:“既如此,你可曾想取而代之,成为幽冥界的主君么?” 东王公大惊失色,立刻仆卧在地,拼命叩首,急急辩解道:“兹事体大,陛下还是莫要拿我开玩笑了!我一介微躯,无才无德,怎能担得起此等大事?且人间生死轮回之事不可延误,还请陛下速速另行指派有能者前去担任此界君主,我从旁辅佐她便是!” 瑶池王母这才放下心来,但她随后又陷入了更为难的局面: 泰山府君未能诞生,幽冥界没有统治者,便不能顺利运行;但如果真派东王公去,虽说东王公诞生的本源是鬼神,掌管此界也不是不行,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做岂不是遂了地之浊气的愿?万万不可! 但如果要派一位神灵去掌管幽冥界,昆仑墟之前“全民皆兵”的短处就显现出来了。 除去能征善战的凤凰、九尾、开明等异兽与神灵,剩下的家伙,要么是像鹌鹑一样专门给军队搞后勤的,要么就是能引发火灾水灾瘟疫等事故,总之就是有利于战争、又和瑶池王母之前掌管的“灾祸”相同的家伙,反正把昆仑墟的家底全都倒腾一遍,都找不出半个文书官来。 瑶池王母也觉得头疼,不禁感叹:“当今天下大定,四海升平,三十三重天又兵力强盛,倒是很缺这方面的人才……等高禖姐姐的孩子回来后,要是她在文书这方面有些才干就好了。” 她感叹完人才不足的窘况后,又想了好久,终于长叹道:“罢了,尚不知日后如何呢。” 东王公不得其意,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敢问陛下的意思是……?” 瑶池王母道:“人类的寿数虽说短暂,但也不至于在这数年之内,便全都魂归幽冥。你暂且在人间和幽冥界行走,如遇着新近死亡之人,便引导她们前往幽冥,助力泰山府君凝聚真身;在等待泰山府君降生之时,幽冥界倘若有其他机缘,也尚未可知。” 东王公闻言,俯下身去,应声道:“谨遵陛下谕令。”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里,天地之间的运行便呈现出了趋于平稳的局面: 瑶池王母主理天界,凤凰在旁辅佐;东王公则游走在大地上,引导鬼魂前往幽冥,助力泰山府君凝聚形体。 只不过,在东王公某日行走到一处村庄所在地后,呈现在他面前的景象实打实地震惊到了他: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也难怪东王公吃惊,因为这幅画面属实倒反天罡,有悖常理: 虽说此处的屋舍怎么看怎么粗陋,围绕在居住区之外,用来抵御外地的城墙,也只不过由最简单的砖石构成,仅能维持十余年,但如果以现在的人类的标准来看,这已经是个很大规模的城池了。 一般来说,这样的聚居地里,是一定会有一位统领全局的统治者的,哪怕旧的主君去世,也要尽快推选出新的继任者。 因为如此规模的聚居地,如果没有一位合格的主君镇守城中,没有一位目光足够长远的人为大家指引方向,没有一位德高望重的人主持大局,人们就会失去向心力和凝聚力,进而大乱。 可出乎东王公预料的是,此刻被众人环绕在中心,头戴羽冠,手握木杖,身上穿的衣服明显比其他人好了好几倍的,那位一看就是新上任的统治者的家伙,却是一名毋庸置疑的男性。 东王公此时刚诞生不久,满心都是“我愿为陛下赴汤蹈火”的热血,自然见不得如此悖逆常理的画面,有心维持正统的他立时上前,对聚在一起的人们沉声呵斥道: “怎可如此,成何体统!” 他虽说只是“仙”,并非“神”,然而终究也是比人类更高一层的存在。仙人动怒之下,自然天地变色,风起云涌,滚滚闷雷从乌黑的云层中传出,直把这群人震得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你们的国家里,难道就没有一位有为的女子,就没有一位可靠的妇人能担任主君吗?为何要让一个男人来统领你们,这是何等荒谬可笑之事!” “少昊部落的前车之鉴,你们莫非忘了么?男人天性残暴愚笨,不堪大任,怎么能担当统治者?你们就不怕他的荒淫与暴虐,将你们引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之下,终于推举出一位可靠的人来,对这位一看就并非人类的存在哭丧着脸辩解道: “这……我们也不想这个样子呀,但实在没有办法了。前任主君在生产的时候,已经因为难产而意外去世,这个男人是她留存在世的唯一血脉。” “国不能一日无主。如果没有可靠的人来带领我们,我们就像是在深夜行走,手中却没有火把一样,只会感到迷茫和无助。这个季度的粮食还没有收完,与外邦的贸易路线也没有裁定,想要做好这些事情,就必然要有一位主君。” “而且我们的城池,是这片平原上最大的,多少外族人都对我们虎视眈眈,觊觎不已,想要攻占我们的领地,若没有主君带领我们行军打仗,那么我们又要怎样抵御外敌?” 东王公闻言,愈发不解:“自古以来,凡是一城、一地之主,无不是选有能者居之,在推选下一任主君的时候,亦是如此。如若在前任主君的血脉中,实在找不到可用之人的时候,便该将选举的范围扩大到整个部落,以免漏掉可用之才。” “你们现在的情况,就很符合后者,理应从部落中遴选能够担负大任的、可靠的人,为什么还要如此迂腐地将主君的位置,传给一个没什么本领的庸人?” 人们闻言,面上的悲伤之情便愈发浓重,争先恐后道: “因为我们的前一位主君,与人为善,仁爱慈悲,德高望重。” “凡是投到她麾下的有识之士,她都以礼相待;哪怕是已经派不上什么用场的病人,她也认真照料。” “她的石屋自落成之日起,便让给部落里的老幼病残居住,自己却在最危险的森林边缘结庐而居,如果有野兽前来袭击,她便能第一时间发出警示,好庇护我们;作战的时候,她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鼓舞士气,带领我们迎来无数次胜利。” 在一片纷纷攘攘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越众而出,对东王公点出了她们这番作为的,最根本的原因: “数十年前,曾有天降烈火、万物焦枯的异象,人间的河泽为了缓解这异象,便诞生出了新的神灵;可日后,异象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缓解,这位新生的神灵却因为一时间无法适应如此巨大的变化,力量失控,便在人间引发了一场洪水。” 这位老妪显然便是这个部落里,担任“巫”这个职位的人了,就好像听訞生前也在炎帝麾下承担起同样的责任那样。 她们是相应群体里的佼佼者,自然有着格外特殊的才能。听訞能教化野兽,这位老妪就能与神灵沟通: “在洪水频发之时,我们的主君‘姒’,恰巧带着我们行至此地。她得知此事后,便亲自去与那位神灵沟通,教她如何掌控自己的力量,又带着部落里的青壮年们前去江河泛滥之处,开垦河道,引流归渠,救灾抗洪。” “为了部落的延续,为了人民的幸福,她在外治水十年未曾归家。她的姊妹为了等她归来,日日都要去她启程的方向眺望,作歌‘候人兮猗’待其归来,年久日深,化作顽石。她的身体在长久的奔波中留下了无数病痛,以至于年纪轻轻,便难产去世。”4 东王公闻言,也不免为这位人类的坚毅和刚强动容,感叹道:“如此说来,这的确是一位贤明又能干的主君,哪怕在神灵里,有此等能耐的,也属实罕见,更不用说我不如她了。” 老妪亦叹道:“正是如此。如果不是主君,别说我们的部落了,只怕这片大地都无法在洪水的侵袭下保全。既如此,我们为了感念主君,推选她仅有的子嗣为我们的君主,以告主君在天之灵,也好让后世都铭记她安邦定国、抗洪治水的恩德,又有什么问题呢?” 第498章 东王公在知道此事事出有因后,便也没再多说什么,然而与此同时,他的心中却微微一动,就好像有什么他一直没能意识到的东西,在他的脑海里开始生根发芽: 那等我立下足够多的功勋,等我建立了令所有人都难以忽视的功劳之后,岂不是就连我这样的存在,也能在三界中,有一席之地了? 作者有话说: 1赤松子者,神农时雨师也。服冰玉散,以教神农。能入火不烧。至昆仑山,常入西王母石室中,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至高辛时,复为雨师,游人间。今之雨师本是焉。 ——《列仙传·卷一》 神农时,川竭山崩,皆成沙碛,连天亦几时不雨,禾黍各处枯槁,有一野人,形窖古怪,言语颠狂,上披草领,下系皮裙,蓬头跣足,指甲长如利爪,遍身黄毛覆盖,手执柳枝,狂歌跳舞,曰:“予号赤松子,留王屋修炼多岁,始随赤真人南游衡岳。真人常化赤色神首飞龙,往来其间,予亦化一赤虬,追蹑于后。朝谒元始众圣,因予能随风雨上下,即命为雨师,主行霖雨。” ——《列代神仙通鉴》 2这里有个隐喻,在英格兰和苏格兰的某些地区,是有“握手结婚礼”这么个仪式的,原文是hand-fasting,男女双方以“握手”视作定亲,同居一年后如果不合适就分开。姑且借用一下这个规则,隐喻西王母东王公的婚姻关系不是正式的,是可以撤销的,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3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譌火。 ——《山海经·西山经》 有兽焉,其状如膜大,赤喙、赤目、白尾,见则其邑有火,名曰??即。 …… 有鸟焉;状如鴞而赤身白首,其名曰窃脂,可以御火。 ——《山海经·中山经》 4禹于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国号曰夏后,姓姒氏。 ——《史记·夏本纪》 寻根问祖、追本溯源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而大禹后裔繁衍至今,众多姓氏万千子孙,牢记先祖,发扬传承,特别是每年一次的公祭大禹,使大禹及其后世精神文化得以延续。 在大禹后裔的姓氏族群中,发生着什么样的历史渊源和故事?他们以怎样的方式在传承大禹文化和大禹精神? 绍兴姒氏:只为守陵而存在的一个氏族 可以说,绍兴姒氏从“诞生”之日起,就被贴上了“守陵人”的标签。这一贴就是4000多年。 4000多年前,大禹的后人少康,派庶子无余到会稽守祭大禹陵墓,建祠定居成“禹陵村”,故被誉为“中国第一守陵村”。 这里居住的村民多为姒姓。他们是大禹的后代,世世代代在此守陵,至今已传至147代。 ——绍兴市人民政府 此处的故事由多部分融合改写而成。 第一部 分,化作顽石的部分来自“涂山氏”,这是我国神话传说中“望夫石”的原型。 禹治洪水,通辕山,化为熊。谓涂山氏曰:“欲饷,闻鼓声乃来。”禹跳石,误中鼓。涂山氏往,见禹方作熊,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方生启。禹曰:“归我子!”石破北方而启生。 ——《汉书·武帝纪》颜师古注引《淮南子》 第二部 分,从“公天下”到“家天下”是否是某种程度上的,从母系社会到父系社会的转变。这里应该有一篇小论文,以后再补。 第三部 分,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女诗人。 候人兮猗。 ——《涂山女歌》 禹行功,见涂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待禹于涂山之阳,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实始作为南音。周公及召公取风焉,以为周南、召南。 ——《吕氏春秋》 第四部 分,如果我们默认第二部分,即“大禹治水”的上古神话时期中,仍然为母系社会的这一推断成立,那么治水的大禹就该是一位女性。 我们都知道,神话在传播的过程中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篡改和消亡,但如果一则神话没有彻底消亡,那么从仙话、神话和民间传说中,就一定能找到它原本模样的蛛丝马迹。那么,关于这位治水的母系氏族首领的传说,又在哪里呢? 云华夫人者,王母第二十三女,太真王夫人之妹也,名瑶姬,受徊风混合万景练神飞化之道。尝游东海还,过江之上,有巫山焉,峰岩挺拔,林壑幽丽,巨石如坛,平博可玩,留连久之。时大禹理水驻其山下,大风卒至,振崖谷陨,力不可制,因与夫人相值,拜而求助,即敕侍女授禹策召百神之书,因命其神狂章虞馀黄魔大翳庚辰童律等助禹斩石疏波,决塞导厄,以循其流,禹拜而谢焉。 ——《墉城集仙录》 184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开始进行国家艺术科研重点项目,对各地的神话进行收录编纂。此时,相关工作人员在她的发源地巫山,得到了这样的故事。 ……大禹治水不得法,被瑶姬看在了眼里。她急忙派了仙女腾云驾雾,把三册天书送到了巫峡的青石,授给了大禹,叫他照书行事。瑶姬又派了六个大神来帮忙。为让人们早点儿脱难,瑶姬又回到天宫去借来劈山宝斧。“轰隆”一声,一座山峰被劈开了。瑶姬一连劈开了十二座龙骨峰,开辟了长江三峡。大禹见大山被劈开了,赶紧领着人们搬石头排洪水,加上又有六个大神帮忙,硬是把滔滔洪水引向了东海。 ……附记:关于神女的传说,在巫山流传得最为久远。由于瑶姬佐禹治水的功德,当地百姓为她竖碑立庙,敬为“正神”,世代香火不绝。巫山县培石乡船工谭成玉讲述的《神女的传说》,说神女是女娲娘娘的女儿,靠宝物钻山驹钻通了长江三峡和九河。 ——《中国民间故事集·四川卷》 题外话,四川的这个故事真的很有参考价值,让我们再额外据此分析一波二郎神,不过都是我个人的猜想,看看就好。 我们都知道二郎神他因为掌管送子,与生育有关,带有一定的高禖性质;同时四川本地的那个原型为李冰之子的二郎神,又有着治水的传说;甚至李冰之子的身份也是后人推断并加上的,照这么说的话,其实还有个“李冰之女”的说法,详见《艺文类聚》引《风俗通义》: 风俗通曰:秦昭王使李冰为蜀守,开成都两江,溉田万顷。江神岁取童女二人为妇。冰自以其女与神为婚,往至神祠,劝神酒,杯但澹水。冰厉声责之,因忽不见。良久,有两苍牛斗于岸傍。有间,冰还,流汗谓官属曰:吾斗大极,不当相助耶?南面腰中正白者,我绶也。主簿乃刺杀北面者,江神遂死。蜀人慕其气决,凡壮健者,因名冰儿。 总之,如果我们把“高禖”、“治水”“李冰之女”和他本体永远自带的“面容秀美”合并起来,再加上最关键的“开山宝斧”(瑶姬和他都用宝斧开山)的元素,我们就可以得出合理的推断: 这是一个必须站在女性一方的神灵,因为他的本质其实就是受时代限制,不得不披上男神外皮才能顺利诞生的女神杂糅体。毕竟某个元素如果多次出现在同一个形象身上,必然能说明某种问题。 然后再来看一下二郎神此人在神话中最微妙的一点,他在两性关系中的角色。 在以男性为主的历史和神话中,他们是不会将“女性受苦”纳入对此人的功绩评判标准的,就像“浪子回头金不换”这句话传达出来的价值观一样,男人不会在意无关紧要的女人的痛苦。 所以,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哪怕是现在被说成是“尊重女性”的孙悟空,在元杂剧里,其实也有“拐卖妇女”的情节,引用部分原文如下: (李天王调卒上,做围洞科)(行者做慌科)(金女唱) 【村里迓鼓】则听得数声鼙鼓,又不比九重天乐,神兵振恐,满山谷旌旗笼罩。走龙飞鞚,天王来到。唬得众衔花鹿将头角藏,献果猿将身躯耸,啸风虎将牙爪跑,唬得众妖精望风尽倒。 【元和令】恶山林天火烧,深潭洞黑云罩。李天王托着塔皱着眉梢,显他那挟泰山的恶燥暴。我便是玉天仙骋不得妖娆,众妖魔四散逃。 (行者做走科)(天王搜山科)(见金女科)(天王云)你是人?是妖魔?(金女云)小的每是人。(天王云)你是那里人?(金女唱) 【上马娇】小的每是金鼎国人,被妖怪扰。当日个秋夜月轮高,酒阑人静三更到。园内恣游遨,小径里抄风过处,遇着山魈。 【胜葫芦】俺甚么女貌郎才厮撞着,将父母远乡相抛,雁杳鱼沉没下落。翠蛾浅淡,玉肌消瘦,终日倚楼高。 【幺】空着我望断云山恨不消,愁随着江水夜滔滔,一日错番为一世错。今日得圣贤接引,天王相救,恩义比太山高。 第499章 告天王,着小的每回乡,得见双亲,实感天王之大恩。(天王云)你自回去,不干我事。(金女云)妾身回不去。(天王云)你怎生回不去?(金女唱) 【后庭花】小的每颤嵬嵬杨柳腰,曲弯弯的莲瓣脚。怎生向溪流曲律坡前去?吉飂古突山上逃?要性命也难煞,天王你听咱哀告。妾身有这几般,方可去得,将葛仙翁竹杖来讨,费长房缩地来学。乘蛟龙在海上漂,驾鲲鹏云外高。 【青哥儿】若如此呵,然后那家乡、家乡得到,到家呵,细说根苗。将天正众多神将来雕,摆列着香案,供养着容貌。每日逐朝,记在心苗。办着一片虔心把香烧,将恁那恩来报。 (天王云)着风、云、雷、雨四员神将,送此女子还于本国者。(金女云)谢天王。 好巧不巧,《西游记》小说里,天兵天将放火烧山的情节,在元杂剧里的原型,是因为来解救被拐卖妇女的李天王,决定斩草除根把人贩子窟给一锅端了,很难说《西游记》小说是不是元杂剧的同人,我觉得绝对有关系。 总之,在无数神话人物、文艺人物在传说的过程中,都因为受时代限制,不得不有过这样那样的黑历史的时候,没有这方面黑历史的杨戬真的很难得。他少有的“黑历史”就是在《封神演义》中扮女装色诱土行孙,或者在野史里被想要撅人的男同调戏——在他的所有故事中,一旦出现两性环节,那么他担当的绝对是“女性”的角色(假借二郎神名号骗人的那个狐狸精是特殊情况,不是他本人,不能算),可见这个杂糅体因着其“女神”的本质,是要和“女人”站在一起的。 神话的本质无法改变,就好像王母娘娘划下银河隔开牛郎织女的传说,在古代被视作拆散有情人的恶行,在现代却终于被正本溯源,看到了其解救被害者的本质。就好像嫦娥奔月的故事,在古代被斥为忘恩负义,但是在现代被探究出了其最本质的“逃离”的内核。 不管是出于有神论者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观点,还是出于无神论者的“大范围传播开来的文化本源很难被篡改”的观点,总之,二郎神的传说从某种程度上其实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所以我每次把大纲改得愈发激进,不得不扔茭杯和扶乩重新问的时候,只有你答应得最痛快,好家伙破案了) 无独有偶,这种情况其实不仅存在于二郎神身上。冯梦龙创造的白蛇,曹雪芹创造的贾宝玉,蒲松龄收集的剑仙……这些文学形象的本质其实也是这样的。 介于本文后续是红楼同人,所以我们专门分析《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形象。抛去索隐派的考据不谈,抛去现代人借着先进的精神优越感打造出来的“渣男”旗号不谈,只谈精神的话,曹雪芹借贾宝玉“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之话语,表达出了那个时代的人能做得最好的,保护女性的意识: 我们创造出站在女人一方的神灵,我们创造出站在女人一方的角色,我们创造出不对男人动心的女剑客。 虽然受时代限制,这些意识现在看起来略有不足,但这正是人类历史的美妙之处: 星星之火,起于微末,可以燎原;前人之思,后人补足,来者可鉴。 所有在演化过程中,被改造得先进可靠的东西,如果没有最开始的人落下稚嫩的、充满错误却大胆开拓的第一笔,那么它们就永远都不会诞生。 第162章 瑶姬:大道不死,故我长生。 他刚一动这个念头,便觉心中有如一万只鼓齐齐擂响震鸣。 东王公知道自己的这个念头和昔年悖逆篡位的少昊无异,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为了尽快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让自己不要再想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了,东王公赶忙对面前的老巫追问道: “敢问你们前任主君的姊妹,化身而成的顽石身在何方?” 老妪不疑有他,便给东王公指了个方向:“往那边去,她在我们部落里最高的山上。” 东王公道谢过后,便循着老妪给出的方向赶去。行了半日后,果然见一高山,笔峰挺立,曲涧深沉,花木争奇,松篁斗翠。1 不过这座山的美景都不算什么,因为在目光敏锐的神仙眼中,有着比区区风景更引人注目的东西: 一块人形的石头立在山峰上,原本应该是人类面孔的部位,遥遥望向远处;若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便能见到河泽奔涌,万物竞发——那是她的姊妹曾经远行治水的地方。 空中还回荡着如泣如诉的空灵歌声,简短的“候人兮猗”四个字在淙淙水声的应和下,回荡了一遍又一遍,只可惜,不管是唱起这首歌谣的,还是被这首歌谣所祝福、所期盼的,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东王公心生感叹,缓步走上前去,在这块顽石的面前深深拜下,恭恭敬敬道: “见过尊驾。” 他虽然尚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对一块顽石如此执着,但他“想要挣得一席之地”的想法,早已在冥冥中为他做出了选择: 如果自己的身份因为发源于地之浊气而被忌惮,那攀一门足够有说服力的亲戚为自己撑腰,不就行了? 这块顽石看似毫无生机——也是,毕竟如果它只要还有一丝复苏的机会,按照女人们永远不会放弃同类的习惯,就一定会将她唤醒再带回部落——然而东王公却灵机一动,想出了某个缺德又可靠的办法: 已经逝去的人,是不可能被人间的感情和牵绊打动得起死回生的。 可我只想要一门足够显赫的亲族,好让我有个依靠,那我又为什么非要指望,从这块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是原来的那个人? 亲情不能唤回亡者,但责任和义务却可以催逼出全新的神灵。 于是东王公灵光一闪,对这块顽石再度拜下,恳切道: “尊驾与姊妹携手同心治水之功,我等便是在三十三重天,也有所耳闻。如此高义大德,着实令人钦佩不已。” “但尊驾有所不知,之前明明已经被治理好的水患,在近些年来又有复辟之势,引发的人类伤亡不知凡几。哎!若是姒氏还在,见到此等情形,不知该有多伤心。” 这话倒也不能算东王公说谎,因为他正是为了引渡最新一批被洪水带走生命的人类亡魂而来的: “还请尊驾怜悯我等,且动一动身吧。因着此时,天界与人间之间互不相通,除我这般专门负责协理人类生死轮回之事的神仙外,任何存在都不得下界,自然也无法对人间的惨况施以援手。” “尊驾生前曾是姒氏的姊妹,死后英魂不散,驻守在此,护持多年,自然是一等一有担当的人物。可若没有尊驾出手,你们曾庇护过的城池和人民,怕是就要在接下来的洪水中再度毁于一旦了。” 随着东王公的话语出口,原本毫无生机的顽石上,渐渐裂开一道缝隙,万千烂漫金光从中涌出,簇拥在顽石周围,久久不散,祥云紫气平地而起,分明是全新的神灵将要降世的征兆。 东王公见此情形,心下大喜,想道,幸好她们都是重情重义、有担当的家伙,否则的话,这一套还真不能管用。 于是他又趁热打铁,深深拜下,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动容道: “还请尊驾救她们一救!” 东王公话音落定后,那块在此地默默伫立了十余年,似乎日后也会一直这样沉默坚守下去的顽石,陡然从中裂开,迸发出一阵令人目眩神秘的辉光。 一刹那,祥云簇拥,香雾环绕,在冲天的金光和紫气中,一位披锦绣罗衣、着明珠之屐、曳雾绡轻裾、佩芳霭幽兰的女子,从碎为两半的巨石中现出身形。2 她的双眸是与澄澈的湖泊一般的碧蓝,只要望去,便宛如置身汪洋;她的周身萦绕着湿润的水汽与云雾,这便是后世人在提及她的时候,永远都避不过去的、最关键的描述,“旦为行云,暮为行雨”。 而与此同时,远在天界的神灵们,也感受到了这位仙人的诞生,知晓了她的名号。 因着她在她的姊妹姒氏平定洪水之时,曾以歌声遥祝平安,又在后方为她安定部落,因此,姒氏的功绩,便也一并记在她的身上了: 斩石疏波,有功见纪;巫山之女,高唐之姬。 瑶草鬘鬟,如漂如停;详而视之,玉树之形。3 这便是“瑶姬”。 然而这位新生的存在却并非神灵。 一来,她是从人类死后的遗骸里化身而成的;二来,她又是经由东王公之手点化而成的。 就好像被瑶池王母点化而成的东王公,生来就是比“神灵”更低一级的“仙人”一样,如此看来,新生的瑶姬应该比“仙人”再低一级才对。 但瑶姬和东王公不同。她是天之清气,天生就比地之浊气更高一等;且她姊妹二人生前治水有功,所以新生的瑶姬的身份闻风便涨,在滔天的功德金光里,瑶姬突破了点化者东王公的限制,她的身份就此定下: 第500章 这便是世界上的第二位“仙”。 女仙与男仙均已就位,从此,只属于“神灵”的时代过去,“神仙”的时代缓缓开启。 瑶姬甫一诞生,便明了了自己的职责: 既有江河,便该有堤坝相称;既有水神,便该有能限制和引导水神的存在与之呼应。 然而原本应该与水神互相牵制、维持平衡的异兽,已经化作火神祝融,于天界诞生,无法前往人间;也难怪瑶姬的前身和姒会为了治水而尽心竭力,因为原本应该协理她们的神灵不在此间。 于是瑶姬一抬手,便有湿润的云雾聚集,簇拥在她的身边,空濛缥缈,如梦如幻,随着她一同往当年,姒曾经治水的方向行去。 ——这便是“神仙”这个群体里,最早的“驾云”的概念。 东王公立刻有样学样也驾起祥云,然而他法力不足,没能走出多远,便险些一头栽进河里,弄得浑身都湿淋淋的,头上还挂了几片水草,鲜活的鱼虾兜着一汪水在他的广袖中挣扎,好不狼狈。 等他终于赶到瑶姬所在的地方的时候,却看到瑶姬已经和那位新生的水神席地而坐,并肩望向部落的方向了。 这位新生的水神的名字依然是“共工”,也和之前曾为炎黄部落效力的那位,以一己之力撞塌不周山向西王母求救的神灵,有着一样的红发和蛇身。 只不过她的眼神更温和宁静,她的举止也更进退有度,那种懒洋洋却又充满野性的感觉一去不复返,预示着在姒氏的劝导下,原本桀骜不驯的河流,即将对人类低下它们高贵的头颅: 自此之后,再过千年,便要有电力、大坝、水库。 两人并肩而坐,充满水汽的风拂过她们的长发与衣裙,于是新生的共工开口的时候,她清清淡淡的声音里,便也多了一丝如水波轻漾的温柔: “我前段时间,觉着姒留下来的限制逐渐减弱,便猜到近些日子该有人来,继续束缚我了。” “怎么今年,来的却是你?” 瑶姬亦轻声答道:“我的阿姊因为难产,不治身亡,魂归幽冥;我因着长期眺望,又打理内务,操劳过度,已陨落于我的领土涂山之上。” 新生的神仙一挥手,便有两只流光溢彩、非金非玉的酒杯,从她们面前的长河中一跃而起,长河浩浩汤汤,奔涌不止,连带着从中盛出的河水,也有着滔滔滚滚之相: “今日来见你的,是我的阿姊,也是我的前身;是我们的‘巫’,也是我们的‘民’。风云聚散,山水虚盈;大道不死,故我长生。”4 “我知你并非有意再度引发洪水,因着这河流的天性便难驯;我的阿姊将半生心血皆投入你处,今日我便要来,继承她的遗愿,行她的道路。” 瑶姬将酒杯往共工的面前推了推,真挚道: “你若有心,便与我同饮一杯江水。以此为契,誓天不负,从此岁岁年年,世世代代,凡是河泽,若无有暴雨,便永不可没过人类所修筑的河堤去。” 共工垂眸,略一思考,便答应了这个请求,因为这个请求给出了明确的限制,又给了她自由发挥的空余,实在是双赢的局面,便自空中接过酒杯,与瑶姬轻轻一碰,应和道: “以此为契,誓天不负。” ——从此,世界上的发誓,便再也没有了如太古时期那般,指女娲、高禖与西王母起誓的概念,因为她们在众生的眼中,已然融为一体,这便是至高无上、尊无伦比的“天”。 瑶姬与共工定下盟约后,这才见到东王公气喘吁吁地姗姗来迟,对她不住作揖道: “恭喜恭喜,尊驾果然法力无边,竟真能劝说水神听从教化,止住水流。既如此,我便先指引亡魂前往幽冥界了,还请二位速速前往三十三重天,与瑶池王母相见则个!” 瑶姬闻言,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共工道:“你可要随我去向部落众人辞行?” 共工略一想,只觉无不妥之处,便颔首答道:“善。” 然而,等瑶姬和共工联袂前往部落后,手执藤杖迎出来的那位老妪,在看到瑶姬面容的一瞬间,便怔住了。 她浑浊的双目久久注视着瑶姬的面容,似乎难以相信,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竟又见到了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但这张脸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涂山氏”了,除去眉梢眼角间还残余着一点相似之处外,神灵的气度高华、仪态超然之处,绝非操劳多年、因此疲倦入骨的涂山氏可比拟。 她心中有悲有喜,双唇颤抖,嗫嚅了许久,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得握住瑶姬的手,悲道:“天也,天也!怎至于此!” 瑶姬依稀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无法彻底理解,为什么最沉稳的巫,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竟爆发出如此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悲伤。 于是她轻轻拍抚着老妪的背,不解道:“阿姆为什么要哭?” 老妪心神俱震之下,手中常年持着的藤杖都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沾了一身泥。可她却恍若未觉,只紧紧握着瑶姬的手,好像放松一点,她就会随风而去似的: “我们已经拖累了你的阿姊了,她的身体很健康,本来还能活很多年的,却因为常年泡在水里,寒气入体,伤了根骨,这才英年早逝……本想着能让你在涂山上长眠休憩,永不打扰,令你魂魄有所归,不至于无所凭依,也算是对得起你……” 老妪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一种难以自控的惭愧与悲苦之情从她胸口涌出,泣涕道: “你明明可以在涂山长眠的,你明明不用继续劳作受苦的……可你竟然成了瑶姬,你竟然成了神仙……好孩子,以后的路,你可要怎么走啊?” 瑶姬怔怔低下头,看了看老妪正握住自己双手的、宛如枯树树皮一样皲裂开来的皮肤,又看了看自己光滑如玉、毫无瑕疵的双手,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她的阿姆在为什么而悲戚: 因为她们已经成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日后,不管她在天界取得怎样的成就,不管她享有怎样的荣光和权柄,在她选择成为神灵、注定要进入三十三重天的那一瞬间,她的命运与未来,便永远、永远地和她以往的亲人与朋友们分隔开来了。 生死之隔,人神之别,宛如泾渭,永不可越。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瑶姬只觉心头大恸,许是身为“涂山氏”的身份影响还残留在她身上的缘故,使得瑶姬不由得俯下身来,紧紧环抱住鬓发花白的老妪,低声道: “阿姆,那我不走了,我要在这里陪着你。你看,我已经是神仙啦,虽然我现在的神职只有管辖水文,治理洪灾,但日后,我肯定能做到更多、更厉害的事情。” 她和老妪互相依偎的身影格外亲密,看起来就像一家人似的,可谁能想到,这两人之间,竟半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呢? 这便是太古时期的遗风,这便是母系氏族的惠泽。 在这样柔软、慈悲、博爱的情绪下,哪怕这两人之间没有半点亲缘,可一脉相承的爱是不会改变的。 于是老妪也回手抱住了她,在瑶姬的背上不轻不重一拍,轻斥道: “胡闹。”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从瑶姬的怀里挣脱了出来,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藤杖,细细用衣襟拂拭去上面的尘土。 在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她始终没有抬头再看向瑶姬,似乎生怕自己的眼泪会再度动摇瑶姬的决心;也正是借着这个姿势的掩藏,年迈的巫终于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叹道: “傻孩子,天界哪里是你想去就能去,想回来就能回来的地方呢?” 她再度抬头,深深望向瑶姬,因为她深知,今日过后,便是永诀: “自三十三重天拔地而起后,人间便再也没有被遗漏在此地的神灵;除去新生的‘共工’外,这些年来,我们就再也没有在人间见过第二位大能者。” 她握紧手中的藤杖,继续道:“我是听说过阪泉之战和涿鹿之战的人,我曾与最初的人类,我们的先祖相识。‘巫’的职位,是你的姐姐亲赐给我的;这把藤杖乃仿自听訞遗物,自我被封为巫的那一日起,便伴随在我的身边,随我走过数十载风风雨雨。” “我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我早已能隐约感受到天道,自然也知晓,绝地天通之说并非虚妄。” 她颤巍巍伸出手去,踮起脚,拍了拍瑶姬的肩膀,劝道: “日后人间兴盛,三界并立,神灵的存在势必要与人类远离。你若不在三十三重天中栖身,日后等我们这些认识你的老骨头,全都躺进了坟墓,谁还能陪在你的身边?” “谁还能与你欢歌起舞,谁还能解你心中忧愁?谁还能理解你的孤独,谁还能分享你的快乐?” 她的言语中满含不舍之情,她粗糙的手紧紧握住瑶姬的,但她的话语却有着与之截然相反的坚定: 第501章 “你合该去往三十三重天,因为那里才是所有神仙命定的归所。” 这一刻,无数种情绪在瑶姬心头交织: 她受以往旧有身份的影响,对面前的城郭与人民深怀眷恋之情;可她又明知自己并非“涂山氏”,诚如这位巫所说的那样,她理应与共工一同前往三十三重天。 她虽然知道在遥远的天界里,还有许多和自己一样的神仙在等着自己,且日后人间必然要有大变,不利于神仙存活;可在看到面前这些人们身上褴褛的衣衫和低矮的城墙后,便不由得又从心间生出一股酸楚与挂念。 种种情绪交织之下,瑶姬心神激荡间,一个恍惚,便未能察觉,被那位老妪挣脱开来了。 身穿布袍的苍老女子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几步,随即带着一整个部落向新生的仙人拜下,千百道声音从千百人的口中发出,便如雷霆骤鸣: “一去长离绝,千岁复相望。” “今日与君别,别后莫相忘!”5 在撼天动地的齐呼声中,瑶姬足下再度生出云雾。然而这次的云雾,却和之前那些缥缈湿润的水汽不一样了,而是更加凝实也更加华美的祥云;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的共工,周身也出现了天河与星海的幻象,预示着她升入天界后,不仅要掌管人间的百川,更要管理三十三重天的水文。 在离别之际,新生的共工陡然心有所感,转过头去,深深望了这座城池最后一眼,对长跪不起的百姓们温声道: “我等水泽之神,自川流中诞生,向来不服管束;便是我的前身共工,在炎黄二帝麾下之时,也曾有过懈怠的形貌。” “多亏姒氏耐心教导,又有其姊妹化身瑶姬前来点化,启我澄心,苏我善性。日后我必尽心竭力管束水流,教人间海清河晏,四海升平。” 语毕,二人便齐齐驾云腾空而起,在莫名的力量呼唤之下,向着三十三重天的方向登临而去,徒留一众人士在人间叩拜,高声道: “恭送瑶姬、共工尊驾回天!” “有赖主君恩德,我等方有此日!” “二位主君教化水神,驯服川流,如此大功,我等当时代铭记,永志不忘!” ——从此,人间便有了“超凡入圣”的概念。 瑶姬与共工抵达天界,一路越过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与四梵天,最终在离恨天的面前,被刺骨的寒风所阻拦,不得不停下脚步,齐齐叩拜道: “巫山之女瑶姬,见过陛下。” “水泽之神共工,见过陛下。” 瑶池王母在听到共工的名字后,眼神微微一凝,立时便将注意力投到这位,曾经和炎黄二帝的部将,有着同样名字和出身的神灵身上: 就好像如果她能看见共工,就能透过这位新生的神灵,和那两位至死也未能回归昆仑的姐妹,再见最后一面似的。 可瑶池王母只看了一眼,便心知她并非那位共工,二者之间除去姓名和神职外,其灵魂半点相似之处也没有。 也正是这一刻,瑶池王母才终于怅惘着,不得不释然了。 她轻轻一点头,便有两道明光流星赶月一般,从天际遥遥坠下,携着凌厉的风声一瞬万里而来。 明明是那样千钧的力道,明明是那样无可违逆的威势,可当这两束光芒停在瑶姬和共工面前,在弥漫开来的光雾中,化作两个卷轴的时候,却又温和得连一片落叶都不会惊动: “江河既导,万波俱平,遗泽九州;教化之劳,有飨德馨,当致殊勋。” “今应天意,感民之声,特加封尔等为‘云华公主’、‘不距山神’。望尔等日后,同心同德,互相扶持;夙夜匪懈,勤慎肃恭。”6 瑶姬与共工闻言,莫不大喜,心想,虽说陛下的威势大了些,让人总觉得打心眼里没法亲近,但是该给封赏的时候就给封赏,这样的君主才是好的君主! 于是她们伸手接过明黄色的绢帛,齐齐应声道: “谨遵陛下谕令!” ——这便是三十三重天中的,第一次“加封”。 待新出炉的云华公主和不距山神退下后,瑶池王母便再度将目光投向人间。 在她们到达此地之前,瑶池王母就始终这样长久沉默,却又满怀珍视地遥望向自己生活过的地方,想要将人间的一切变化尽收眼底,因为这是高禖遗孤在接下来不知几何的年岁里,将要生活很长一段时间的地方。 她看到人间的城池变得兴旺,看到部落繁衍变得有序,看到法律条文逐渐成型;她看到人们逐渐会使用火焰,看到人们又学会了修建堤坝避免洪水,看到矫健的猎手在山林间穿行,勤劳的渔民虽不能如她们一般潜入深海,却也能编织出渔网,在浅海捕鱼果腹。 新生的稚子从母亲的腹中呱呱坠地,老去的人类便魂归幽冥。东王公在鬼魂的簇拥下,将原本空无一物的幽冥界分为未经改造的山川,与雕梁画栋的大殿两处: 后者的形貌与天界格外相似,因为东王公是来自三十三重天的神仙,因此出自他手的事物,便要难以避免地带上天界的习惯和模样;而因为东王公法力不足,建起大殿后,便没有什么力气去改造更多的地方了,只能任由鬼魂们在正殿接受完裁决后,便经由前者行路,投入轮回,转世重生。 此时,东王公还是个能尽心尽责干活的勤快家伙,他的身上还带着火种与天之清气的余韵,因此,不管他接待的是怎样的鬼魂,都能耐心帮助她们回忆起生前的作为,再根据功过裁定赏罚: “你生前爱护弱小,扶贫惜弱,据此,裁定有功;再加上你上辈子,生活在资源匮乏的小部落里,因此下辈子,便送你去大部落里投胎,让你能过上好日子——对没错,真的是大部落,不用怀疑。瑶姬知道吗?她就是从那里出来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你问生前捕鱼的时候,从蚌壳里剖出过很多珍珠,能不能用来当货币?不,这个不行。幽冥界不认人间有形之物,只认因果,让我看看……你生前虽没做什么善事,但也没有大恶,所以下辈子还裁决你降生此地,你有什么意见吗?没有的话就赶紧走,下一位。” “等等,你这人好缺德!你可是个男人啊,能做主君就已经是部落里的人们格外照顾你了,你怎么可以如此恬不知耻,竟还继续把王位传给你的儿子?属实是倒反天罡,发配去最穷山僻壤的地方苦哈哈地过一辈子吧,下辈子可千万别再这么不要脸了!” 此时的地府里,除去还没成型的泰山府君之外,只有东王公一人。 他又要负责裁断善恶,又要负责管理投胎,属实是分身乏术,忙得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结果都忙成这样了,还有对他的判决不服的人,比如刚刚被东王公发配去荒芜之地的那人便格外愤怒,当场便暴跳如雷,恨不得踩在桌子上和东王公鼻子对鼻子地互骂: “你怎么能仗势欺人,这未免也太过分了!而且你明明是跟我们一样的……你为什么非要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上?按理来说,你应该帮着我们才是!” 东王公冷笑一声,大笔一挥:“谁和你们是一起的?我们陛下是三十三重天的主人,天纵英才,举世无双,哪里是你这种悖逆篡位的狂徒能比得上的。” 还不等这人辩解,东王公又道:“你罔顾法度,胡言乱语,扰乱幽冥秩序,情节恶劣,决不能轻饶。本来判你下辈子投去个偏远地方,过得清苦一点也就是了,但今日竟出了这种事,少不得严惩一番,以正纲纪。” 但东王公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也实在想不出来,对一个人来说,还有什么惩罚,能比“你下辈子要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地生活几十年”更可怕的事情了—— 等等,对“人”来说,的确没有更可怕的事情了。 但,对“不是人”的存在而言呢? 就这样,东王公灵机一动,成功想出了比“发配去蛮荒之地”更可怕的惩罚。 于是他立刻开口,发下第二道判决: “便判你再世之时,不可为人。” 在东王公的话语出口的一瞬,原本空荡荡的幽冥地府里,陡然平地席卷起一阵狂暴的阴风。这阴风所过之处,鬼雾迷蒙,寒气入骨,就连身为神仙的东王公周身的光辉,也被这风卷起的迷雾浮尘,给掩映得黯淡下去了。 云霾深重,雾叠烟起。只眨眼间,在气象恢弘的幽冥殿后,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在将楔子打入地下,一层层缓慢而坚定地推移下去。 随着地面的塌陷,其中的景象也开始飞速变幻,自我补充完整: 光泽森然的千万把雪亮刀刃攒成高山,哪怕是皮肤最坚硬的野兽,也不敢以肉身去试探它们的锋利程度;人间此前和现在所有战场上流出的血,在这一刻齐齐汇聚于此处,硬生生造出了一望无际的汪洋,怨气与血光一并冲天。 原本在人间,用来把粮食磨成粉便于储存的器具,立刻在幽冥界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配置,只不过填入其中的材料,不再是粮食,而是人类;从四周流下来的,也不再是能饱腹的面粉,而是血肉和骨头混在一起的、黏糊糊的肉酱。 第502章 而刚刚被东王公判决,“下辈子不能再当人,只能再当动物”的那人,也被这股不知名的力量攫起,一把投入深坑,发出一阵痛彻灵魂的、直把嗓子都能喊得裂开的惨叫: “啊——!!!” 东王公与众鬼魂循声望去,只见那人的头上开始萌发出粗糙的兽角,原本双足站立的身躯也飞快变得四肢着地,野兽的毛发从光裸的皮肤上生出,巨大的獠牙带着涎水顶破了嘴唇,清明的双目数息间便变得蒙昧混沌。 很快,人类那得天独厚的、与神灵格外相似的样貌,便消隐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在山林中格外常见的野猪。 东王公双眸一动,心有所感,便从桌后起身,对着大殿中所有尚未接受裁决的鬼魂们朗声道: “日后幽冥界之赏罚奖惩,自有法度。若有人和这男人一样,都犯下了滔天大罪,便要被投入其中,接受惩罚。” “此间名为,十八层地狱。” “凡是在第一层地狱中服刑的,以人间的一年为一天,须在此受罚幽冥界的一万年才可解脱;凡是在第二层地狱中服刑的,便要将服刑时长翻倍,延长到两万年;之后层层地狱依次递进,直至最后,在十八层地狱里服刑的,要受足了十三亿年的苦,才能重入轮回。” 众鬼魂听闻此言,无不感叹,幸好自己平日里没做过这般缺德的事,所以不必去亲身试验一下这新生的十八层地狱的威力,又交头接耳,认为东王公虽不及瑶池王母,但他处事公正,赏罚得当,又有这般雷霆手段,在神仙里也算是不错的了。 于是众鬼魂无不拜服,交口赞叹道: “真不愧是瑶池王母派来的下属,也只有她那里的人,才能把这么难的事情都办得这般滴水不漏了。” “必然如此!我的先祖可是从陛下赐的金杯火种里诞生的,她说,哪怕未曾亲眼见过陛下,可遥想当年初诞之旧事,也能从周遭的氛围里,感受到陛下的可靠。”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虽说我等未能有幸亲眼见过这位神灵之首,但据说有她在的地方,便会让人感受到如山岳般不可转移、不可撼动的滔天威势;她只要存在于那里,便是能稳定大局的擎天柱了。” “有这样的陛下派人来打理生死之事,那我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虽然瑶池王母不能前往人间,更不能掌管幽冥,但她的传说永远流传在人类们的口中,这一刻也不能例外: 苦活累活都是东王公做的,但因着他是比“神”更低一级的“仙”,又因着他和人间那些常常作恶的男子一个性别,最主要的是,因着他是瑶池王母的附属,于是所有的荣光和功绩,就都被大家下意识地归在瑶池王母身上了。 东王公对这个局面毫无异议,毕竟他的确不会处理这些事务,要不是瑶池王母曾经指点过他,他怕是什么事都做不成。 于是在鬼魂们异口同声称赞瑶池王母的英明之时,他也与有荣焉地站在那里,面含微笑,不住点头,因着每一声对瑶池王母的夸奖,都在为他的陛下增光添彩,连带着自己这个做臣属的,也面上有光。 只不过他还是觉得有点怅惘,便若有所思地心想: 什么时候,我也能独当一面呢?总不好一直给陛下添麻烦吧。 正在天界遥遥观望人间和幽冥景象的瑶池王母见此情形,微微一笑,同时心有所感,知晓接下来,某个格外重要的历史时刻到来了。 于是她一弹指,便有浩渺悠长的钟声从瑶池中鸣响,声振寰宇,响彻苍穹。千百万道霞光,千百万团祥云自虚空中涌现,眨眼间便将瑶池妆点得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这般景象,也同时出现在了人间和幽冥。只不过发生在这两处的异象,全都与这一界的情况对应上了: 表现在人间,便是万物竞发,生机勃勃;表现在幽冥界,便是阴风滔天,鬼哭神惊。 伴随着异象的发生,人间和幽冥之间的通道也确定了下来: 除去部分知觉敏锐的人类,能够在睡梦中与另一界沟通,除去专门协理此事的东王公,有着在三界间自如来回的权柄之外,任何生灵都无法随意跨越生死。生者不得轻易打扰亡者,亡者也无法随意前往人间。 而与之相对的,玄鸟曾经在高禖神身边引发的那个漩涡所在地,也一并被天道送往天界,形成了由璀璨夺目的明光构成的光圈: 三界之间本该连通起来的,但现在天界还没发展到“能从此处随意往来其余两地”的地步,那就先预存一个已经有了的通道在这里吧。毕竟玄鸟的神力曾在此处挥洒,不擅长利用就这样浪费掉的话,未免过于可惜。 那么,这个通道应该连通哪两处呢?自然是天界和幽冥。 因为人间的大门早已被“绝地天通”的限制堵上,之前未能抵达人间的凤凰和鸾鸟便是佐证;那就先把这两个地方连起来吧,等以后天界发展起来了,再慢慢补上“连通天界和人间”的门扉也不迟。 ——从此,便有三界。 作者有话说: 1笔峰挺立,曲涧深沉。笔峰挺立透空霄,曲涧深沉通地户。两崖花木争奇,几处松篁斗翠。 ——《西游记》 2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 ——《洛神赋》 3时大禹理水驻其山下,大风卒至,振崖谷陨,力不可制,因与夫人相值,拜而求助,即敕侍女授禹策召百神之书,因命其神狂章虞馀黄魔大翳庚辰童律等助禹斩石疏波,决塞导厄,以循其流,禹拜而谢焉。 ——《墉城集仙录》 宋玉所谓天帝之季女,名曰瑶姬,未行而亡,封于巫山之台。精魂为草,实为灵芝,所谓巫山之女,高唐之姬。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早视之,果如其言,故为立庙,号朝云焉。 ——《水经注》 梦一妇人,如漂如停。详而视之,西子之形。 ——《襄阳耆旧记》 秦敦汉鼎存肤骨,瑶草琼枝作鬘鬟。 ——明·袁中道《武当》 瑶草正翕赩,玉树信葱青。 ——南朝宋·江淹《从冠军建平王登香炉峰》 4风云聚散,山水虚盈。谷神不死,我本长生。 ——《大唐中岳隐居太和先生琅耶王徵君临终口授铭并序》 5一去长离绝,千岁复相望。 ——三国·阮籍《咏怀八十二首》 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 ——三国·曹植《怨歌行》 6共工不贵独功,死葬不距之山。 ——《路史·后纪四·炎帝纪下》 第163章 青鸾:三界六大种族齐备。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三界的运行始终趋于稳定: 瑶池王母管理天界,统率神灵与异兽;人类生前在大地上自由自在繁衍生息,死后则循着通道前往幽冥;东王公则始终留在幽冥界,协理生死之事。 时间一久,哪怕东王公是神灵,也累得腰杆都直不起来了。 于是他百忙之中抽空回到天界,试图从瑶池王母那里再得到一点帮助,否则他真的会成为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累死在岗位上的男仙: “陛下,我便是铁打铜铸的身子,也支撑不了这么久……还请陛下可怜可怜我,发发慈悲,帮我想想办法吧。” 瑶池王母能怎么办,她也很苦恼啊: 天界空有一帮人才,却运不出去;硕果仅存的、唯一能在三界之间自如来去的,却又是个能力不足的家伙。闹心,属实闹心。 此时,距离东王公诞生,已经过去了数十年;距离那场令整个三十三重天都震动不已的大火,也已过去了半个世纪。 如此漫长的时间里,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就好比最初前往幽冥的那一批人类,运气不好的话,可能已经在转生第二次第三次了;就好比幽冥界里,新生的“十八层地狱”这个区域里,已经投放了不少罪人,开始运行使用。 人间和幽冥界的气象日新月异,相比之下,天界的生活实在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半点波澜也没有: 大家都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是之前在昆仑墟上一同生活了数百年的同胞;哪怕是新来的家伙,要么和自己有沾亲带故的关系,要么就是品行高洁之辈;再加上物资充足,空间广阔,人人都各司其职,生活平安富足,这样下去,便是再过一万年,也不会有什么波动。 ——直至今日,在东王公提出“需要有人辅佐幽冥界事务”这一要求的那一刻,一道冲天的红光,从三十三重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喷薄而出,染红了晴空。 原本在四梵天里,懒洋洋闭目养神的开明兽,哪怕在隔着这么多重天的情况下,也被激得陡然跃起,拼命甩着脑袋,毕竟这家伙的头比别的神灵都多,受到的强光刺激也是别人的好几倍: 第503章 “刚刚那是什么东西?发生什么事了,有人知道吗?” 只可惜没有人能回答她,因为大家已然习惯了天界的平静无波,陡然被如此异况冲击一下,属实是闹哄哄一团好不热闹。 异兽奔走,百鸟腾空。凡是能远望的神灵,无不齐齐注目彼方;哪怕是新晋的瑶姬和共工,也不由得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身边的人: “请问前辈,之前曾见过这般异象么?” 坐在她们面前的,赫然便是雨师和祝融。 二人对视一眼,亦困惑不已地摇摇头。只不过祝融在下意识摇头否认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倒是让往日里最沉稳的雨师率先开口了: “之前虽的确有过与此相似的情况,但那时情况特殊,而且陛下燃起的天火更是早已熄灭……可除去那一日的火海之外,我还真再也没有见过这番情形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祝融也心事重重地开口道: “我是从陛下的火种中被催生出来的,司掌火焰的神灵,自然能感受到相应力量的来源。”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不会错,这股涌动的力量,分明和陛下的火一模一样。而且我依稀记得,好像那日,鸾鸟曾经试图保存过天火……难不成它真的成功了?” 众人闻言,无不惊讶,齐齐向太皇黄曾天的方向望去。 祝融是集合所有与火相关的异兽的精魄进化诞生的神灵,自然对它们的期盼有所了解。她回忆着当年,无数异兽曾对鸾鸟说过的那句“陛下就交给你们了”的话语,不由得喃喃道: “……莫非还真叫它做成了?” 在祝融的期盼中,在瑶池王母的疑惑中,在东王公不解的目光中,已然不能被称作“鸾鸟”,只能被称为“青鸾”的存在,跌跌撞撞地落在了瑶池王母御座之下,将它好不容易才背负过来的一面镜子,呈到了瑶池王母面前,哑声道: “……主君请看。”1 在这冶炼神器的数十年里,青鸾的模样,早已变得连凤凰都认不出来了: 它原本强健有力的身躯,早已因为被火种灼枯了血肉,而变得清瘦;它原本华美绚烂的羽毛,也被火种冶炼得只剩与高温之下的火焰一样的纯青色。 往日里,它随时随地都带在身边的盾牌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便是这面镜子;唯有从镜身周围那些与盾牌一模一样的,古奥又神秘的花纹,才能看出,这面镜子的原型,便是它的武器。 青鸾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就连与它朝夕相处多年的凤凰,在见到它的第一时间,也没敢认,好容易等青鸾开口,它才从这家伙说话的语气中分辨出来: 面前这形容枯槁的家伙,竟真是自己的同僚! 它惊讶地一振翅,可未曾想,就连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所引发的风,都险些把青鸾吹走;幸好瑶池王母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青鸾的双足,才让它不至于刚顶着疼痛和威压,胆战心惊地爬上离恨天,就又被不小心掀下去。 如此,凤凰便愈发惊讶,急急追问道:“哎呀,阿鸾!你这是怎么了?” 青鸾用力喘了几口气,这才从“背着沉重的镜子从最底层一路爬上来”的体力活中缓了过来,对瑶池王母禀报道: “这是我……多年前,从主君这里借得火种,又辅以曾与鬼神交战而染上的幽冥气息,将盾牌重新熔铸,冶炼而成的。” “我将它命名为‘幽冥宝镜’,今日特来,呈现主君……唯愿主君之业,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说完这番话后,本就十分虚弱了的青鸾,更是彻底失却了浑身的力气,双眼紧闭,从万丈玉阶的尽头一头栽下,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入了那个玄鸟遗留下来的,连通幽冥界和天界的通道里。 凤凰跟随在瑶池王母身边多年,亲眼见着瑶池王母处理诸多事务后,自然知道进入这个通道意味着什么,不由得目眦欲裂,振翅而上,却终究来不及。 它奋力追赶之下,却始终未能追上青鸾,甚至连它的一片尾羽都无法触及。无奈之下,凤凰只得望着青鸾愈发远去的身影,心头痛如刀割,难以自抑地发出一道悲怆的大喊: “阿鸾——!!!” 它话音未落,便觉身后有一道狂风腾空而起! 瑶池王母后发而先至,长袖一挥,便有汹涌澎湃的气流从她手中涌出,试图托住青鸾沉重无力的躯壳。 她这一手的威力绝不可小觑。放在往日里,这一托,便有着能将平地抬升成高山、将江河拦腰截断的威势,若是再带上几分杀机,那么就连神灵,都不敢正面迎上。 可即便如此,瑶池王母也未能接住青鸾的身躯。 因为这一幕的本质,是它耗尽了心血后,命中注定要陨落的自然规律,并非神灵之力可扭转干涉。 你要怎样,才能让已经死去的花朵重新绽放?你要怎样,才能让已经干涸的水流再度涌动?已经“死了”的事物,是不可能再回来的;哪怕是神灵,再度诞生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与她们的前身,有着一模一样神职,内在却又迥然不同的另一种存在了。 瑶池王母虽没能挽留住青鸾,但她携来的风雷终于还是起了一些作用: 在周身围绕着的气流簇拥下,青鸾在无知无觉向下坠落的途中,竟没有撞到任何东西,就这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所有的嶙峋怪石与参天巨树,直至落到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这才重重砸在地上,喷出一口血来。 这口血殷红如桃花,还带着星星点点的金光,一看便是神灵的心头血,才能有的颜色。 它多年前,也曾这样从天而降过一次。 但那时,它还不是“青鸾”,是力量更加强大的“鸾鸟”,因此这种意外对它来说,只不过是小小挫折,好好养伤,就肯定能迅速康复。 可它深知时间紧迫,任务繁重,如若不赶紧让瑶池王母也能有管理生死之事的权能,那么假以时日,地之浊气若借着地府卷土重来,曾发生在少昊部落和炎黄部落之间的血案,便定然要重演。 于是,鸾鸟根本无暇休憩,而是立刻便全心全意地投入了工作,花费了漫长的时光,耗尽了自己的心血,日日夜夜与火种相处,终于将它那曾从不离身的盾牌,锻造成了一面宝镜。 这面镜子的用途不在于“战斗”,而在于“监管”。只要力量足够,那么任何一个使用者,就都能从中窥见任何一个存在的前世今生。 对于“需要裁定此人生前善恶进而决定下辈子归属”的幽冥界来说,还有什么比这面镜子更适用? 而只要幽冥界真的使用了这面镜子,这面出自瑶池王母麾下青鸾之手,又是借用瑶池王母的火种锻造出来的,如此一来,这一界便永远无法脱离瑶池王母的掌控,永远都要受天界的影响和制约。 这真的是相当了不起的事情。 的确如青鸾曾构思过的那样,这是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兵宝器,这件法器只要存在,就永远能握住幽冥界的命脉! 一念至此,被刚刚的疼痛给逼得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青鸾,面上便露出了一丝恍恍惚惚的微笑。 只可惜青鸾的这个微笑尚未完全成型,便在它看见自己身边那一捧金红交织的血迹的时候,便怔住了: “……怎会如此?这,这是从我身上流出来的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青鸾以为自己就要在这一重天里永远住下去的时候,在凤凰刚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件事便到此为止的时候,在东王公对着那面镜子面露狂喜之色的时候,只有瑶池王母依然神色严肃,未曾展颜。 因为在所有人中,唯有她的法力最为高强,也唯有她和天道之间,有着若有若无的感知,自然能知道,在青鸾耗尽心血铸造出这面镜子后,它的本质便发生了变化: 之前的鸾鸟本来只是异兽,虽有幸跟着神灵们一同升入天界,但归根结底,除去它格外能征善战、武力高强、具有神智的特点之外,本质和凡间的野兽是一样的。 但在鸾鸟化身青鸾,铸造出这面镜子的那一刻,它的本质便发生了质变,从“异兽”升为了掌管“冶炼铸造”的神灵。 从异兽升为神灵,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有开明、雨师、祝融等无数先例在前;但问题是,她们都是在“自身状况正常”的前提下,机缘巧合,化作神灵的,和青鸾眼下这种“重伤在身”却又化作神灵的状况完全不同。 按照正常的“力量层层递减”的规则来,如果鸾鸟陨落,那么新诞生的存在,就是毫无神智的野兽;如果青鸾陨落,那么新诞生的存在,就是比“神”更低一级的“仙”。 可青鸾本身的状态太微妙了。明明已经拥有了神灵的心头血,却始终未能凝结出相应模样的身躯,甚至还重伤在身,这刚刚到手的、超然的身份,眼看着就要失去了。 她最后到底会变成什么? 第504章 没人知道,就连瑶池王母也不敢妄下结论。 她只能弹出一道红线,送往青鸾的身边。 这一道红线,是由瑶池王母的心血和法力凝聚而成的。上一道红线被送往人间,护持尚且不知身在何方、归期几何的高禖遗孤;这一道红线,便被送往太皇黄曾天,围绕在青鸾的身边。 哪怕不再是“西王母”,她身为统治者的慈悲,也依然未曾改变半分。 也正是在这道红线温柔地贴上青鸾长颈的那一刻,它身下的,原本浑然一体、坚硬无比的白玉地面,便猛然四分五裂地炸开了。 长风逆卷,云雾奔涌。鸾鸟和凤凰曾怎样也无法到达的人间,在这一刻,终于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了青鸾的面前;只不过这一幕转瞬即逝,因为太皇黄曾天裂开的缝隙,只堪堪让青鸾跌落人间后,便再度弥合了起来,光滑无痕,若不是瑶池王母一直注视着此处,甚至都不会发现,这里曾和人间,有过短暂的相通。 ——这便是“天界和人间互相联通”的开始,这便是凤凰和鸾鸟曾经期待过的,“天门大开”的雏形。 只可惜青鸾再也看不到这一幕了。 在它坠入人间的那一瞬,便明显能感受到,此界的灵气稀薄了很多,果然如她们的陛下预料过的那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人间日后,只能归属人类,神灵在此界的生存只会愈发困难。 那种“呼吸困难”的窒息感只不过出现了一秒,随即,来自瑶池王母的力量便护住了它,将它密不透风地包裹了起来。 哪怕现在尚处于神志不清的、半昏迷的状态中,青鸾也能明显感受到,刚刚那种受到桎梏的感觉,立刻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周身上下,都被温热的水流包裹住的可靠感。 它是集合天地灵气而生的,从天道和自然里诞生出来的异兽,从未在母亲的腹中待过,自然不知道要用怎样的言语,来形容这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感觉;但如果换做让日后的、用同样的方法诞生出来的神仙们来看,“生而知之”的她们,就会明白这是什么: 这便是宛如还在子宫中被孕育着时,被羊水环绕着,被母亲保护着的安全感。 在这种感觉的帮助下,原本心中惴惴的青鸾立时大定,因为在生死存亡之际,它因着心安神宁,反而在这紧要关头,想通了很多事情: 实力大减又如何,哪怕刚刚成为了神灵就要陨落又如何?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我已经做成了我发过誓要去做的事。 我无愧于本心,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主君。我履行了我身为臣子的职责,我履行了我身为同僚的义务。 此生如此,已臻化境,再无缺憾。 故无忧愁,无思虑,无恐惧,一切皆无。 在这个念头从青鸾的脑海中诞生出来的一刹那,它便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那是它身为“异兽”和“神灵”的命运。 在天道的召唤下,如水般盈盈的波光从青鸾的身上散发出来,在光芒的笼罩中,青鸾的躯壳也在发生着变化: 它虚弱的身躯开始再度充盈血肉与力量,它黯淡的羽毛如枯木逢春般重新绽放生机。它的双眸虽重新明亮,可蕴藏在里面的那种执着坚忍的意味却在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生机勃勃、无拘无束的野性。 它的羽毛化作乌黑的长发如瀑垂下,她的四肢从躯干上抽条生长。她再一睁眼一闭眼,鸟类的所有特征便尽数消失不见,唯有青色的羽毛状纹路镌刻在她眉间,微光荧荧,映得她青色的眸子里宛如含有粼粼波光,明灭起伏。 只不过这个神灵的形象,只闪现了一瞬,随即便湮没在虚空中了,最终还是青鸾身为“异兽”的本体占据了上风。 它周身所有的伤口都在眨眼间愈合,她的那个与人类别无二致的形象化作虚影悬浮在身后。它惊讶地张了张口,从它口中逸散出来的,却不再是成型的话语,而是一道柔和的、悠长的鸣叫。 这道声音所过之处,凡是听闻的野兽,齐齐在不知名的力量压迫下拜倒;凡是听闻的人类,便立时心生所感,明晓了“冶炼”的方法。 ——从此,人间便从刀耕火种的原始蛮荒,进入了能使用青铜和铁器的时代。 青鸾出世,万兽臣服。 哪怕它现在还不能使用神灵的形体,可只要勤加修炼,总有一天可以做到这一点;哪怕生活在人间,这里的气息也不会阻碍到她的修行,因为她的命运注定她要落在此地;若有机缘,待她修出人形后,更可回归三十三重天。 ——这便是“妖”。 就这样,日后将要存在于三界中的所有物种,在这一刻便也齐备了: 生活在三十三重天上的,有“神”和“仙”;生活在人间的,有“人”和“妖”;生活在幽冥界的,有“鬼”和“鬼神”。 作者有话说: 1这里化用了“青鸾对镜”的典故。既影射瑶池王母的本体(西王母)其实没有婚姻,因为她身为神灵之首,没有同类,天生注定单身,又能把“镜子”的存在和幽冥界的镜子对上,我就这么二创了。 昔罽宾王结置峻祁之山,获一鸾鸟。王甚爱之,欲其鸣而不能致也。乃饰以金樊,飨以珍羞,对之愈戚,三年不鸣。其夫人曰:‘尝闻鸟见其类而后鸣,何不悬镜以映之?’王从其言,鸾睹形感契,慨然悲鸣,哀响中霄,一奋而绝”孤鸾三年不鸣,临镜后以为见到同类,便慨然悲鸣,展翅奋飞而死。 ——南朝宋·范泰《鸾鸟诗序》 第164章 宝镜:太虚幻境,灌愁海,放春山。 这是一面镜子。 这是一面锃光瓦亮的镜子。 这是一面刚刚被锻造出来的,还带着微微热意的镜子。 有火种余威覆盖其上,别说东王公了,就连比他更强的凤凰都不太敢去触碰它,二者作为眼下少有的还能在离恨天中久居的生灵,不得不耐心垂首等候,一直等到瑶池王母在确认过青鸾无碍后,这才将注意力投向面前的宝镜。 她向着宝镜伸出手去,将它摆正,却未能从光洁的镜面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苍老、干瘪而枯瘦的人类。 这人类已然死去,所有的生机都在她的身上断绝了。眼下,她正孤零零地躺在黑暗狭小的坟墓里,在她陈尸其上的高台边上,围绕着一圈红色的石头粉末,还有零零碎碎的几把刀剑、一些玉饰,想来这就是她的族人们,给她陪葬的东西了。 凤凰被陡然出现的这这具空壳,给惊得扑扇了好几下翅膀,才勉强从那种熟悉的气息中,判断出她的身份: “这……这好像是出自主君之手的,最初的人类!” 在凭直觉下意识做出这个推断后,凤凰又立刻摇了摇头,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不应该啊,哪怕是人类,再怎么说也和神灵有些渊源,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况且她是人类始祖,实力最强,按照现在人间已经出现了城池这样的进度来看,她生前绝对也是一方统治者,在不缺物资、没受重伤的情况下,活个百余年也不是不可能……可看她的遗体的状态,竟像是已去世多年的样子?怎么会这样呢?”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低声道:“因为她们毕竟并非神灵,所以‘生育’一事,会对人类的躯体,造成不可逆转的巨大损伤。” 她深深凝望着镜中的人形,叹道:“此前东王公与我汇报瑶姬一事的时候,听闻姒便是因为难产去世的,我还打算派他去人间继续行走,以便观察这究竟是个例还是普遍现象……可在见到这具遗体后,我便明晓了,人类和神灵终究不同,所以以往我等未曾将其视作‘困难’的事物,放在人类身上,便有可能要了她们的性命。” “神灵能够通过吸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方式,补充亏空;但人类没有神力,只能通过肉体凡胎诞育后代,这一过程必然伴随着疼痛、流血和损耗精力,长期以往,危害极大。” 东王公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因为瑶池王母没教给他这些,他就真的什么都不会——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试图像“治理火灾就要从根源上把火苗扑灭”那样,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那,如果减少人类繁衍后代的欲望,或者直接下令让她们不得再轻易损耗自身呢?” 凤凰为难道:“这个,可能不太行,因为她们进行的诞育后代的活动,本质上是高禖神陨落后,原本掌管的‘生息’的神职扩散到每一处的表现,也是高禖神曾定下的‘繁衍’的规律还在平稳运行的表现。你无法永远堵住一口涌动的活泉,只能加以引导,让它们沿着河道有序奔涌。” 瑶池王母颔首赞同道:“自高禖神陨落后,始终无人前来接手这一神职,那么这份力量,就会像曾经被圈养起来的动物在失去主人后一定会回到山林中那样,被归还到它的来处中去。” 第505章 “你永远无法束缚住水流,只能暂时拥有,最后终将要归还。” 东王公诞生得晚,未曾真正亲眼见过高禖神;但从瑶池王母和凤凰满含怀念的语气中,也能推断出,这是怎样一位威风赫赫,又满怀慈爱的大能者,于是他的心里便隐隐有了个念头: 如果能借到高禖神的威势……如果能模仿她的力量……那还有什么,是我做不成的呢? 只不过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转瞬即逝,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们讨论,只见瑶池王母略一思忖,徐徐开口道: “此前我对镜而照时,心中曾有一念闪过,心想,若是天门洞开,我便可以前往人间,管理生死轮回之事,而不必借由他人之手才能完成。” “可这面镜子呈现出来的,却是和‘天门洞开’完全无关的‘人类生死’,是否说明,青鸾当初在铸造这面镜子的时候,为的就是这方面的事情呢?” 东王公闻言,心念一动,立刻上前赔笑道:“陛下,那不如让我来试试?我之前不是就跟陛下诉苦,说幽冥界事务繁杂,我一人忙不过来嘛,若这面宝镜真有如此奇效,在它的帮助下,幽冥界的轮回肯定能运行得更加顺畅,泰山府君也能更加顺利凝出真身来了。” 瑶池王母颔首示意道:“既如此,你来试试。” 东王公小心翼翼地探过头去,随即便在宝镜中,看到了他毕生难忘的景象: 千万幕画面在镜中飞速一闪而过,几乎都要将不连贯的画面连成光流的形状;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些画面,全都是他自接手幽冥界后,处理过的人类的生前景象。 征伐、统治、渔猎、耕种、背叛、臣服、效忠……无数道画面一闪而过,与人类们口述的相应经历相差无二,又更加栩栩如生。 东王公立即心有所感,惊呼道:“我明白了!人类在讲述自己的故事的时候,经常对某些难以启齿的经历讳莫如深,需要花不少心力去追问;但这面镜子,可以将人类生前的经历如实投影出来,如此一来,便能事半功倍!” 他殷切地看向瑶池王母,恳求道:“青鸾之前实在高瞻远瞩,竟能锻造出此等神器,这般大能,这般心志,真不愧是陛下的御前大将之一。还请陛下将这宝镜赐予幽冥界,辅助幽冥界有序运行!” 瑶池王母轻轻一点头,随即这面沉重无比的镜子,便被一阵无形的清风托起,从通道一路落下,端端正正、轻轻巧巧地停在了幽冥界大殿正中。 从此,幽冥界大殿之上,陈设青鸾宝镜一面。 雕琢古朴,镜面光洁,光华闪动之下,隐隐蕴有通天彻地的大能,一眼望去,便可见过去、现在、未来,通晓前尘、今生、往世,协理轮回、生死、奖罚。 日久年深,它的名字,便在此界鬼神们口口相传之下,被模糊了原本就有的“青鸾”,反倒是让它的“轮回”的功效占据了主体,“青鸾宝镜”从此更名“轮回宝镜”。 由此可见,在建立之初,幽冥界就是单单为了处理投胎频率比其他种族都高出一截、相比之下跟朝生暮死没什么两样的人类的,甚至连幽冥界里,都没有什么人在干活,全靠这面镜子的帮助实行高度自治;直到后来,随着人间的发展和幽冥界的完善,居住在此处的鬼神才得以拥有更多的权柄,去处理更多、更复杂的事务。 待东王公告退后,凤凰这才犹豫开口,劝道: “我不知这话当讲不当讲,但主君,东王公此人并不可全信哪。” “他虽说表面上对我等恭敬有加,但你看,他在发现了宝镜的效用后,第一时间就是想要把它用在幽冥界里。” 太古的生灵都是生性磊落之辈,凤凰也不例外。它很少这样在背后说某人的不是,但东王公的本质终究是地之浊气的这一点,实在令人无法完全放心: “虽说青鸾当初铸造出这面镜子的时候,应该想的也是这件事;而且他奉主君之命协理幽冥界,想要借用青鸾宝镜也无可厚非……但我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他只是奉命去‘协理’幽冥界的,可看他现在用心的样子,分明就是把自己也当成幽冥界的主君了!他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瑶池王母善于接纳下属进言,闻言略一思考,便想出了解决之策,而且这个解决办法还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谋: “我要在三十三重天里,为高禖遗孤另开一处,使得她不管何时回来,此界都有她的容身之所。” “此地,要与人类的‘繁衍’相关,以应和高禖神的本质;又要与‘修炼’相关,使得人间的女子,假使修行有成,便可由此处接引,飞升至天界,从此摆脱生老病死、繁衍之苦。” 此刻的瑶池王母,是天界毋庸置疑的唯一的君主,对三十三重天有绝对掌控权。于是她这边话音落下,最高层的离恨天里,便出现了悬浮在空中的,重重叠叠的琼楼玉宇,逶迤连绵的如画青山。 金光四射,紫气冲天。在如此尊贵的两种浓郁颜色交织之下,就连违反了时节,次第绽放开来的瑶草仙葩都失却了颜色,连天边受感召涌现的彩云朝霞都黯淡了下来。 在蒸腾翻涌的云海中,万丈高楼拔地而起,千丈深潭凭空涌现。人间的沧海桑田在此界,只要瑶池王母一言;所谓的天翻地覆在此处,只要天界统治者的一念。 原本有千万丈之宽的瑶池,陡然缩小了二分之一。因着瑶池王母切实履行了她曾与高禖神许下的诺言,要把她的遗孤当成自己的抚养;于是她的领土与权柄,便要与故人的子嗣平分。 在瑶池飞速缩小下去的同时,一块正在不停旋转的白玉,在它的旁边逐渐凝实身躯,随即迎风便长,飞速扩大,转瞬便与瑶池一般无二,连带着刚刚凭空生出的仙山琼阁,也一并落了下来,在这片全新的土地上扎根成型。 与此同时,瑶池王母的话语,也带着能直抵万众心底的力量,一并传入天界所有生灵的耳中了: “人世已兴,百废待举。为使高禖遗孤日后,有权可掌,有家可归,今特辟一处,为其居所,凡有能者,均可前来,各尽所能,悉心毕力。” 瑶池王母此言一出,便无有不从的,因着对高禖神的怀念和对瑶池王母的信赖,已经镌刻进了所有生灵的本能。 曾经盛开在炎黄部落附近的桃花,曾经在不周山山脚下绽放开来的高禖神的鲜血,因着本来就已经被包含在了新昆仑的范围里,与这白玉的城池一并升入高空;眼下,更是陡然爆发出第二道生命力,从它们原本生长着的地方,一路灼灼绽开,由远及近地铺陈开一条烈火般的长河,蔓延进了新诞生的这处空荡荡的住所。 陆吾摇身一晃化作清风,没入缥缈的云海与青山,从此无影无踪,只有终年如春的气温才能证明,她依然存在于这里;开明兽心有所感,缓缓闭上双眼,于是她的躯壳化作新的高楼,她的九只头颅化作千千万万本藏书,她在昆仑山上远望四方之时获得的全部知识与所见所闻,都要封存在这里,留待后人开启补充。 恰逢此时,来自人间的第一滴眼泪,在“修炼飞升”的这个概念确定下来的那一刻,成功抵达了焕然一新的离恨天。 太古的神灵都是流血不流泪的,可人类不一样。 她们如此脆弱,脆弱得甚至在连“生育”这种在神灵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上,都极有可能死亡;可她们又如此坚强,哪怕明知有死亡的风险,可因着天性中的爱,让她们无法轻易扼杀自己的孩子,于是繁衍的重担,便落在了她们的肩膀上。 这便是真正的人类流下的第一滴眼泪。 它是从人间一位正在分娩的母亲身上流下的,因着她的痛苦与喜悦交织、希望与绝望混杂,以人类现有的语言体系,甚至都无法描绘出这一滴泪有着多重的含量。 这一滴泪在空中盘旋了许久,最终在簇新的楼阁旁边,找了个看起来低洼一些的地方一头扎下去;于是日后,所有从人间而来的生灵的痛苦与泪水,都要在这里凝聚,日积月累,终于从最终的一滴泪,变成最后的一捧海。 至此,诸事齐全。 这便是日后,有着藏书阁、白玉楼、桃花林的“太虚幻境”,风高浪急、无舟可渡的“灌愁海”,以及草木常青、四季如春的“放春山”。 第165章 亲戚:“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自从得了青鸾宝镜,东王公就蓦然闲散了下来。 他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案牍劳形了,因为青鸾宝镜已经完全取代了他的职责,把那些琐碎又枯燥的盘问工作接了过去,他只要负责按照宝镜给出的景象发下裁决就行。 人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东王公也不例外。 他之前就有过“攀一门好亲戚让自己有容身之地”的想法,只不过之前,幽冥界的事务太多,这才使得他一直无法将这个念头付诸实践;可眼下他既已得了闲,自然要想尽一切办法给自己贴金。 第506章 于是他第一时间便找上了瑶姬,对这位新生的神仙连连作揖,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怕是夏日的骄阳看了也要自愧弗如: “恭喜瑶姬,贺喜瑶姬!” “尊驾一来三十三重天,便得封‘云华夫人’,可见陛下是真的看重你呀,你和你的姊妹之前在人间立的功、吃的苦,都被陛下看在眼里,假以时日,定能有更大成就!” 瑶姬闻言,欣然道:“你这家伙虽然修为不高,说话倒中听。但我和你之前并无交集,所履行的神职也并不相干,你今日倒巴巴儿地找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东王公弯着的腰始终没直起来,赔笑道:“我昔年在人间,听闻姒的功绩,便早已心生敬仰;后来有幸见到尊驾诞生,更是欣喜万分。” “只可惜前些年,幽冥界的事务委实过分繁杂,我能力有限,分身乏术,无暇前来正式见过尊驾。这不,陛下一赐下青鸾宝镜,缓解了幽冥界这边的压力后,我就立刻前来拜见了。” 在和瑶池王母等神仙相处的数十年内,东王公别的本领没学会,倒是在人际交往方面小有所成: 要是想和她们攀关系的话,只夸她们本人是没什么用的,因为有不少神灵的天性便格外淡泊名利,视虚名与钱财如浮云,搞不好还会拍马屁正好拍在马腿上;但如果话头一转,去夸她们的血亲、下属和学生,那可比直接夸她们有用多了,因为天之清气的天性之一,就是怜惜弱小与照顾后辈。 瑶姬也不能例外。 再加上东王公也真的觉得姒以凡人之身,竟能履行神灵之责治理洪水,委实是千秋万世之功,因此夸赞瑶姬的话语,也就格外真情实感,半点水都不掺: “天界何其有幸,能得二位襄助。若是尊驾开恩,允许我跟在尊驾身边,教我能学到一星半点的东西,好使得幽冥界的运行更加顺畅,为陛下排忧解难,我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他说完这番话后,还把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包袱呈了上来,刚一打开,里面琳琅满目的宝物便晃花了瑶姬的双眼。 之前瑶姬尚且作为凡人生活在人间之时,她的姊妹虽是一族首领,但向来作风简朴,衣短褐,着草鞋,粗茶淡饭,茅茨土阶,满心都扑在“治水”的这件大事上;再加上瑶姬生前也不喜奢华,也就把姒的作风沿袭过去了。 后来,哪怕升为了神仙,有宝光随行,琳琅加身,瑶姬也从未在这方面特意留心;以至于她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这是要送给自己的: “是我麾下哪位晚辈掉了东西,才要劳烦你送过来么?” 东王公连连摆手,笑道:“非也非也。我钦佩尊驾多年,只恨之前无暇亲近,又觉得贸然上门拜访,却空着手来,未免有些失了体统,且也不能尽数表达出我对尊驾的敬佩之情,这才略备薄礼一份,以表心意。” 他将包袱又往瑶姬面前推了推,恳切道:“这些都是我在从青鸾宝镜那里学有所得后,自人间开山采金、冶炼铸造所得的,未假他人之手,也不曾浪费人力。” “你看这金钗,是我耗费九九八十一天后,才除去的杂色,与寻常钗环相比,更加光彩夺目;这水晶臂钏是我从万丈深海开采出来的,恰好能与尊驾掌管水文的神职呼应,尊驾若配上此环,定然愈发光彩夺目……” 他滔滔不绝的介绍,在瑶姬没什么变化的神情中慢慢止住了,瑶姬这才笑道: “我等神仙在诞生之时,便已有七宝光彩,庄严法相,若再加凡间之珠玉于其上,未免过分累赘。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但这些东西,你还是收回去吧,我实在用不着这些。” 东王公闻言,十分失落,讷讷道:“……是我画蛇添足了。我只是想,若不能把我想得到的、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呈现上来,又要怎样对尊驾表示心意呢?” 他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动容道: “你也知道,我是在陛下手中诞生的,生来便孤零零一人,也没个姊妹兄弟能作伴解闷……可我一见尊驾,便觉心里亲切,就好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姊妹似的,便搜罗了这些宝物来见你,想和尊驾多说几句话,亲近亲近,如此,便好似我不再孤家寡人了。” 说着说着,东王公的声音里都带了点哽咽的味道,满怀濡慕与依赖地看向瑶姬,就连眼睛里都有了几丝水光: “若尊驾真能可怜可怜我,和我结义,那我的心里就有了着落,从此不必再像无根的浮萍一样,空落落地飘着了。届时,虽然我人微力小,怕在大事上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依然能为尊驾洒扫庭院,奉剑烹茶,绝不叫你在这些琐碎之事上烦心!” 此时,东王公的真正身份,只有曾追随过瑶池王母的生灵知晓。 瑶姬和共工是新生的神仙,因此和瑶池王母之间的关系,便没有那么密切;再加上她们不曾参与那场战争,只依稀听过一些传说,无法将如此谦卑守礼的东王公和在人类口中,已经被妖魔化了的少昊部落联系在一起。 故而,瑶姬从未提防东王公还有别的心思,便笑道:“原来为的是这等小事,你也太客气了。若你无异议的话,我们二人今日,便在此结拜为兄妹,从此同气连枝,互相扶持,你看如何?” 按照两人的年纪来看,的确应该是先诞生的东王公为“兄”;后诞生的瑶姬更年少一点,便是“妹”。 这也正是东王公想要的效果。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长幼排序,反正就是在意了,而且瑶姬也主动这么说了,他岂有拒绝之理? 于是东王公立刻将带来的厚礼往瑶姬面前一推,也容不得瑶姬拒绝,翻身下去,结结实实地叩了三个响头,喜极而泣道: “多谢尊驾,我从此便也是有姊妹的人了!” 瑶姬不疑有他,自波涛构成的宝座上起身,亲手将东王公搀扶起来,笑道:“好好好,我在三十三重天里也有了亲眷,如此大喜,当浮一大白!” 她当即便一招手,如昔日曾与共工对饮那般,唤来两只酒杯。只不过这两只酒杯里盛着的,不再是凡间的江河之水,而是由天河之水化成的美酒,甘醇芬芳,千杯不醉。 两人对饮了半日,直到日母与月姑更替过轨迹,星海里的光华都尽数绽放,照亮了人间的深夜,东王公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临走的时候,他还拉着瑶姬的手,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就差没把自己的心口剖开,让瑶姬看看里面的颜色了: “多亏了尊驾……多亏了妹妹!我之前只知道,你是和姒氏一样,品行高洁,心怀天下的豪杰;未曾想你还如此平易近人,温柔可亲,想来这也是你自你的阿姊之处习得的美德吧?” “哎,只恨我来晚了几年,未能亲眼见到姒的本尊,若我能见到她,能有幸与这位旷世奇才说上几句话,肯定可以感悟更多!” 瑶姬也喝得有几分醉意了,一听见姐姐的名字,便情绪难以自抑,当场哭成了个泪人儿: “阿姊,阿姊!你竟就真这样离我而去了……人类命数短暂,朝生暮死,百年之后,若城池不存,家国不复,还有谁能知晓你的功勋,还有谁能记得你的姓名?可我又不能前往人间,再加上人神有别,怕是再过上个几千几百年,连我都不得不忘却你了……天道待我何其残忍!这比杀了我都让我难受!!阿姊——阿姊——姐姐呀,你不如也带我走吧!!!” 她在这边哭得椎心泣血、捶胸顿足,反倒是提起这个话题的东王公本人先一步收拾好了情绪,凑到了瑶姬身边,劝慰道: “阿妹不必太过担心。虽说现在,天界和人间之间尚有阻隔,但我不是还能在三界之间来去自如吗?你我既已结拜为兄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姐姐。” “我不日便前往人间,在你和阿姊曾建立起来的城池附近,建庙宇,塑金身,再将你们的功绩编写成故事,广为传唱,定要叫她治水的功绩流传后世,为千万人所知晓歌颂才好!” 瑶姬闻言,怔怔抬眸,看了东王公一会,随即哭倒在地,嘶声道: “我的阿姊明明建有如此不世功勋,却缘分不到,未能被加封成神灵……我在三十三重天里每生活一日,心中愧疚便更深一分……你若真能为我阿姊建庙宇、塑真身,教她的功绩天下皆知,你便与我有再造之恩了!” 东王公急急扶起瑶姬,谦虚道:“阿妹何必如此。我们既已结拜,便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哪里有说两家话的道理呢?你且在此好好休息,我去醒个酒,就立刻为咱们姐姐处理身后大事。” 瑶姬道谢不迭,更是将东王公之前带来的宝物全都还了回去,动容道: “你都要去办这般紧要之事了,我又怎么好再收你的厚礼呢?再说了,我本来也用不上这些身外之物,你还是拿去,多雇佣些人,务必把我阿姊的庙宇修得铁打铜铸才好。” 第507章 东王公笑道:“实不相瞒,我之前就有类似的打算。毕竟你也能看出来,我力量不足,若要尽数动用神力建造庙宇,怕是有心无力,只能将一些不甚重要的工作,比如说烧砖涂灰什么的,交给人类那边完成,也算是让她们为姐姐聊表心意……你若执意不收这些礼物,我便拿去雇佣人类,给咱们阿姊修庙立碑,你看如何?” 瑶姬哽咽道:“之前与你没什么来往,竟不知道你是如此慷慨热心之人,教我白蹉跎了这些岁月……只要你真能将这件事办好,我愿为兄长结草衔环,赴汤蹈火!” 两人又是一番执手相看泪眼,推心置腹后,东王公这才匆匆向人间的方向赶去。 他这满身酒气,又带着一兜金银珠宝的模样,很快就引起了天界众生灵的注意。 于是,在东王公路过鹌鹑们所在的色界十八天的时候,便被这个最爱看热闹也最热心的群体齐齐叫住了。 东王公刚停下脚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给撞得闪了腰,那感觉别提多酸爽了。还没等他痛呼出声,便感受到有一大片毛茸茸的东西扑面而来,随即在他的浑身上下开始蹦跶,反正只要是能站得住脚的地方,就都能感受到它们的爪子和尖喙。 无数道声音争先恐后在东王公耳边响起,哪怕是再小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也蔚为可观,如果他不是神仙,这个分贝足以让东王公当场耳穿孔: “你怎么在这里?陛下不是让你去协理幽冥界的事务么,你竟然还有空喝酒?” “满口酒气,脚步虚浮,成何体统,简直太不像话了。”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你是不是偷了瑶姬的东西?” “你刚刚去了哪里,见了谁,干了什么事,速速招来,否则都用不着陛下动手,我们就可以把你给活活勒死!” “不行,勒死太残暴了,还是把他放在水里淹死吧,正好能给赤鲑它们加餐。” “不要把你的同僚当做什么都吞得下的垃圾桶啊!” 在魔音穿脑的情形下,也难为东王公竟然还能艰难地扛住头颅都似乎要当中裂开的剧痛,有条有理地回答鹌鹑们的置疑: “你们曾经的同僚鸾鸟,前些日子铸造出了一面宝镜,只要鬼魂往里面一看,就能把生前所为一一如实呈现出来。有了这面宝镜当助手,幽冥界原本堆积如山的事务立刻便减少了,我自然也能够出来散散心。” “这些东西是我送给瑶姬的见面礼,因为我在人间行走的时候,曾听闻她和她姊妹一同治水的功绩,何等可歌可泣之人,让人一听便心生敬意。只可惜之前一直忙着处理幽冥界那边的事情,无暇前去正式拜会,今日好容易闲下来了,自然要把这些东西带去给她,可惜瑶姬没收。” “不仅如此,瑶姬与我一见如故,已经与我结拜为兄妹。既已有了这层关系在,那么她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她说想要让姒氏的功绩千秋不朽,那我自然也要为之尽一份力。这些东西就是她没有收,便正好让我转交人类,准备借人力另起庙宇而备的报酬。” 等东王公有条不紊地解释完这些事情后,原本气势汹汹扑过来的鹌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因为神灵是不能说谎的,再加上东王公所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实情,它们自然也能判断得出。 为首的鹌鹑在得知真相后,赶忙赔礼不迭,一边道歉一边在心里嘀咕,难不成这家伙被陛下的火种烧了一通后,还真的改好了?那这样的话,陛下岂不是也算“教化有功”,怎么就不见天道给陛下加封一下呢? 不过它又转念一想,陛下现在是神灵之首,天界统治者,高处不胜寒,处于“封无可封”的巅峰状态,若是天道实在不知道该把陛下再加封成什么,也很正常。 于是原本险些就要原地打起来的东王公和鹌鹑们一时间其乐融融,相谈甚欢,半点都看不出之前剑拔弩张的氛围,东王公更是叫鹌鹑们不必把之前的误会放在心上: “这是好事,说明诸位不仅把陛下的安危放在心上,更是能接纳像瑶姬这样的后来者,整个三十三重天亲如一体,上下同心,这难道不是我们每个人都想看到的盛况吗?” “有如此心细如发又忠心耿耿的你们陪着,实在是陛下之幸,是天界之幸。而且不是也没出什么大事吗?可见诸位并非有勇无谋之徒,而是侠肝义胆,智勇双全。综上所述,依我看来,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吧,大家都不必把它放在心上。” 这些年下来,东王公别的本事没有,倒修炼出一份好口才,这一番唱念做打下来,便是对地之浊气成见最深的家伙,也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面前的这家伙,试着把少昊部落、鬼神和东王公三者分开看: ……难不成他真的改好了?也是,毕竟被陛下改造过,便是再有恶性,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可控了吧? 见着鹌鹑们的态度有所变化,东王公又另起了个话题,道: “而且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要罚,也不该罚诸位。诸位之前曾辅助陛下南征北战,为在前线作战的战士们保障后勤物资供应,如此汗马功劳,着实令人钦佩不已。要怪就怪我吧,毕竟我根基不深,立足不稳,功劳不显,自身不够强大,无法取信于人,也是难免的。” 千拍万拍,马屁不穿。鹌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的动物,眼下。没有了陆吾和开明在旁辅助,再加上东王公也没表现出什么恶意来,自然能用这些怎么听怎么好听的话,把它们尽数安抚下来: “我听说诸位格外擅长纺织制衣,昔年还在昆仑墟时,十万大山上下,凡是需要衣物和布甲的,就都要找诸位出手。如此本领,真是让人羡慕得很,哎,要是我也有这么能干就好了,至少能切实帮到陛下,而不是只负责了一点文书工作,就累得团团转,整个人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鹌鹑们对他的情绪,刚好处于“这家伙难道真的今非昔比”的疑惑中,和“我们刚刚好像真的错怪了他”的愧疚中,听闻东王公此言,立刻七嘴八舌道: “这有何难?你若是有心,也可以跟我们学这些东西,只要你不笨的话,过个十几年,你也能轻轻松松地纺丝织布了。” “择日不如撞日,正好我们最近闲得慌,不如你从明天开始就来跟我们学这些东西吧?” 东王公又为难道:“我自然是十二万分愿意的,只是这么重要的活,贸贸然交给我一个外人,是不是不太妥当?” 废话,东王公本来就不是真的为了跟鹌鹑们学织布,而是在看到了这个群体的一瞬间,想到了另一群似乎可以和自己攀上亲戚的生灵: 嫘祖虽死,但从她身上化出来的三星,还在天河边上闪烁呢。 如果能让这三颗星星也变成神仙,再跟她们攀上关系的话,那东王公的身价就会发生质的变化: 从来源上说,若是连嫘祖化成的三星都认可了他,那他将来在天界,就是真正的、完完全全的高枕无忧了;从年龄上说,他现在有了神志,但三星还是懵懵懂懂的混沌状态,若她们随后诞生出来,那等她们再和东王公扯上关系的时候,就只能作为晚辈存在。 于是东王公立刻便把话题转移到了嫘祖身上: “而且我听说,之前在炎黄部落里,曾经有一位名为‘嫘祖’的文臣。她不仅能织出足够保暖的棉布,更能用桑叶,喂养一种叫做‘蚕’的动物,再用蚕茧纺织丝绸,这样做出来的布料便更加轻盈柔软,甚至都不会刮红刚出生的婴儿那柔嫩的肌肤,这是真是假?” 他压根就不怕鹌鹑们怀疑他别有居心,因为鹌鹑那脑子比核桃仁也大不了多少,没法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而且,在陆吾和开明这两员大将化身融入太虚幻境后,再也无人能帮鹌鹑们谋划大事,它们哪里能想得到这一点? 哪怕从最悲观的角度出发,即便鹌鹑们怀疑他另有居心,可他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实情,只不过隐瞒了部分真实目的而已: 他当然佩服嫘祖,也打心里觉得她生前建立的功勋,能够让无数人吃饱穿暖,在冬天不必挨饿受冻,这样的功劳,哪怕和在外征战、奋力拼杀的将士们相比,也半点不输。 东王公唯一没说出口的,就是自己的真实目的,可那又怎样?只是攀个亲戚而已,这种小事就不用闹得人人都知道了吧? 鹌鹑们果然不疑有他,三三两两对视一眼后,为首的那只最圆润、最蓬松的鹌鹑便垂头丧气道: “是呀,嫘祖她就是这么厉害。可惜我们下山下得晚,没能见到她本人,也没能帮上她什么忙……如此集天地灵气诞生的英才,我等到头来,竟连见上一面也不能,着实令人扼腕。” “而且我们负责的,不过是一些供应物资的后勤工作而已,嫘祖才厉害呢!听说在她的辅佐下,整个炎黄部落物阜民熙,井井有条;她还能为她的两位主君分忧,不像我们……我们连陪在陛下身边的勇气都没有。” 第508章 东王公思忖片刻,佯作恍然大悟道:“这有何难?嫘祖虽已陨落,但从她身上分离出来的三星,不是还在天河边上么?我都能将涂山氏从人类点化成神仙,而你们的力量要远胜过我,三星与嫘祖关系匪浅,更是不知比人类强了多少,如此看来,日后三星或许也能以神仙的身份进入三十三重天……” 他话还没说完,鹌鹑们便立刻跟打了鸡血似的,一扫刚刚的萎靡不振之风,风风火火地一股脑儿朝着三星的方向飞过去了,明显是把刚刚东王公的话听进了心里。 想要诞生出灵智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于是东王公也不急着去看鹌鹑那边的进度,而是先来到了离恨天。 只不过他讶异地发现,今日离恨天里的朔风强度,倒是比往日低了不少: 以前他如果不走那条从幽冥界通往离恨天的专用通道的话,非要丢掉半条命不可,才能堪堪抵达此处;今日他只丢了小半条命就成功了,这怎么不能算是轻松呢? 怀抱着这样的疑惑,东王公轻手轻脚走入殿内,迎面便撞上了正在从大殿内往外退的凤凰。 东王公刚打算开口和凤凰打个招呼,便被凤凰干脆粗暴地一翅膀糊住了嘴,连拉带拽地把他拖出大殿,才长出一口气,心有余悸道: “好险好险,得亏你没有冒失出声。要是扰了主君的清梦,我唯你是问!” 东王公循着凤凰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瑶池王母以手支颊,靠在御座上阖目小憩。 她已经不再是当年天地未分时,凭着一腔孤勇与热血,只身在混沌中跋涉过千万里之遥的少女了;一整个天界的重量都压在她的双肩,三界存亡皆要经由她手,她怎么可能还像千万年前那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她的长发已然花白,她的面容已然苍老,因着她的神魂在饮尽火种的那一瞬,便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因此,在接下来的无数年里,瑶池王母都要时不时陷入这样的短暂休眠,才能在确保自己的神魂得到温养的同时,又不至于错过三界大事。 东王公早已知道瑶池王母神魂受损一事,但他未能想到的是,瑶池王母受的伤竟这般重,不由得叹道: “陛下之前饮尽火种,又将昆仑墟擢入九霄,化作三十三重天,后更是耗费心血庇护高禖遗孤与大妖青鸾……这些工作若放在别的神灵身上,不管哪件事都足以让力量不足的普通神灵耗尽心血、魂飞魄散。可陛下终究并非凡人,能有今天这般结果,已经算得上是比较乐观的情形了吧?” 他说着说着,甚至还双目泛红,毫不犹豫地跪下来,在瑶池王母的座下结结实实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动情道: “陛下,我今日先去拜访瑶姬的时候,与她一见如故,便与瑶姬结拜为兄妹;因瑶姬挂念人间臣属,再加上我又向来钦佩那治水抗洪的豪杰,便与瑶姬许诺,要前往人间,为她的阿姊立庙刻碑,教她英名不朽,永垂千古。” “况,一山不二虎,一界不二主。陛下所向无敌,天界无人不服,我便是不在此地,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怕我在陛下昏迷期间,滞留天界,倒会引来别有用心之人的猜测……况我与瑶姬盟誓在前,不能久居此地,以免教外人误会我有谋权篡逆之心,我便先走一步。等陛下醒来,再传唤我也不迟!” 东王公说完这番话后,又在地上重重顿首,随即起身,毫不犹豫地便向殿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嘱咐凤凰: “我不在的时候,陛下的安全就全都交给你了。若人间或幽冥界中,有什么天材地宝对缓解陛下的症候有所帮助,你尽管传信与我,便是有千难万险,只要有用,我就能为陛下取来。” 凤凰之前对东王公多多少少有点成见,但东王公以退为进的这一手是玩得真的漂亮,提前把“自己容易受忌惮”这件事挑明,又口口声声说要为瑶池王母寻找灵药,有情有义,字字真切,便是铁石心肠也要为之动容。 凤凰也不是什么狠心的家伙,见东王公如此作态,不由得叹气道: “凡间的草木金石,对此刻的陛下来说,都不过只是治标不治本的俗物,你有这心便很好了……若想要等到陛下病症缓解,怕是要等高禖遗孤回来时,把陛下的心血也一并带回,才能慢慢将养起来。” “既如此,你便先去人间,为姒氏修建庙宇,传颂功绩;等陛下醒来后,若想召见你,我再叫你也不迟。” 第166章 百忍:此子日后,定不可留! 东王公一步三回首地走出大殿,往人间的方向走去;在路过天河的时候,他不经意间往那边一看,便看见一堆鹌鹑在围着三颗星星叽叽喳喳地说话,试图用天界的盛景唤醒她们,好不热闹: “你们要是再不醒过来的话,以后新生的神仙越来越多,到时候你们的辈分按照年龄来算,可就要被排到下面去啦。” “现在三十三重天中危机尽除,陛下英明神武,秉政有方,在她的统率下,之前少昊部落闹出来的那种乱子,必不可能再有了。还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好呢?你们一定得抓紧时间,勤加修炼才是。” “如果你们真的能早日诞生,我等敬仰嫘祖才干许久,愿让出‘织造’的神职接引你们!” 东王公一开始并没有把鹌鹑们的这番话放在心上,因为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为姒修建庙宇。 于是,他去了因为地形限制,在接下来的千百年里,都将被水灾问题不断困扰的神州西南,寻了一处尚且平坦的空地,打算在这里建造庙宇;又叫来周遭村落里的人类,许以重赏,让她们也为此事尽一番心意: “我这里有一种稻米,名叫‘清肠稻’,只要吃上它的一粒米,就会整整一年都感受不到饥饿。”1 “如果有人愿意尽心竭力,帮助这治水的豪杰修建庙宇,完成她妹妹的心愿,我便将这米赐下,一人一粒,保你一年不必顾虑食粮;若有不想要粮食的,我这里也有些金银珠宝,可以用来换取衣物、煤炭、肉菜或其他生活必需品。” 他话音还没落呢,原本满头雾水被叫过来的人群,就“轰”地一下炸开了,活像往炸药桶里丢了一把火似的: “我愿意,我愿意!这种好事怎么能落下我!” “其实主要也不是缺那一口吃的,就是为了尽一份心意。” “你不缺,我缺——不对,等等,你刚刚说的这位豪杰姓甚名谁,家在何方?莫不是曾因治水在外漂泊十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姒?” “仙人愿意为她们姊妹二人操办此事,实在高义,我等便先在这里谢过了。” 东王公颔首道:“正是如此。” 原本他说到这里就可以闭嘴了,可在某种不知名力量的推动下,在脑海中的“她的亲戚也就是我的亲戚”的想法鼓动下,不知不觉间,东王公上下嘴皮子一碰,便对最后那人说出了下面这番话: “她的姊妹,已经化身瑶姬升入天界,做得快活好神仙;我更是有幸与瑶姬结拜,成了她的兄长。所以你们也不必谢我,因为她们的事,也就是我的事。” “倒是我力量不足,神职未定,不得不劳烦诸位施以援手,我心里惭愧得很。” 眼下,信息传播的效率还没有后世那么高。除去对某些会伤人的野兽、特别反常的气候现象和建有不世奇功的英杰的记录之外,像“谁家有几个亲戚”这样鸡毛蒜皮的小破事,是很难传播到另一个部落中去的。 更不用说东王公现在所在的地方,和姒的发源地相隔有万里之遥,几乎跨越了半个神州大陆,生活在这里的人,能知道有“姒”这样一位治水的英杰存在,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们并非中原人士,对少昊部落和炎黄部落之间的血海深仇知之不详;又在听见了“姒”这个大名鼎鼎的存在后,便放下了戒心,连带着看东王公都顺眼了起来,立时便有人道: “这有何难!等碑文写好后,我们帮仙人把你的名号也写上去,不就成了?” 东王公定睛望去,果然发现,说这话的,正是一名和他一样的男性。 此时,站在东王公面前的群体的性别比例,已经和当年东王公在瑶姬村落里见到的,有了一些细微的差别: 能蒙受神灵召唤,放下族中事务赶来的,多半都是部落里有头有脸的人,否则的话,区区凡人,来觐见神灵的荣幸都没有。 但瑶姬生前所在的部落中,除去姒英年早逝,众人为感念她的恩德,不得不推选她仅有的子嗣作为首领之外,不管是领头的“巫”,还是在部落里占据主导地位的,都是女性;可眼下,站在东王公面前的人群中,却已经出现男女参半的态势了。 东王公心生好奇,便点了刚刚应声,给自己抬轿子的那个男人上前问话:“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你们部落里,掌权的不是女人,反而是你们呢?” 这人未曾想,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有着和此等大能者面对面说话的殊荣,激动的双颊涨红,一口发黄的大牙都呲出来了,憨笑道: 第509章 “谢过仙人眷顾!哎呀,这可是能吹一辈子的大事呢,仙人竟然跟我说话了——我叫张百忍,嘿嘿。” 都说好看的人千篇一律,丑人倒是各有各的奇形怪状,但是哪怕在一干奇形怪状的男人里,张百忍也算是长得格外“天马行空”的那一批了,一张大嘴跟鲶鱼似的,也得亏他有这么一张嘴,才能让他的一口横七竖八的龅牙不至于完全露在外面: “是这样的,十几年前,我们部落里倒也是女人掌权的;但时间一久,不少女人都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去世了,部落里也没个靠谱的话事人,总不能让这个位置一直空着吧?所以我们就厚着脸皮来做这些事情了,嘿,还别说,哪怕我们是男人,也能做得跟女人一样好呢。” 他说着说着,又搓着双手,往前鬼鬼祟祟地凑了凑,不少皮屑和泥土伴随着他的这个动作落下,简直跟冬日飞雪似的: “仙人,你看,我们这些年来过得也不容易……要不你帮我们说几句好话呗?只要仙人能帮我们说句话,那以后我们的路子就宽啦,再也不用被拘束着,只能做些砍柴烧火、做饭打猎之类的工作,也能跟女人一样,去管那些顶顶紧要的大事了。” “咱们这是合理的互利互惠,今天你帮帮我,来日我帮帮你,这一来一往的,日子不就好起来了嘛。” 如果东王公此时还在幽冥界的话,那么在鬼魂们的众目睽睽之下,在青鸾宝镜的映照中,在泰山府君尚未完全成型的精魄旁边,就算再借给他一百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这样的屁话,只能按照既定的条文,将口出狂言的这家伙,以“悖逆伦常”的罪名,打入十八层地狱去服刑。 但张百忍的这番话里,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句,说到了东王公的心坎上;再加上现在在这里站着的,全都是对幽冥界规则一窍不通的人类;最重要的是,能明察天地的瑶池王母现在正陷入昏迷之中,且不知会何时醒来—— 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再说了,我又不是造反,我只是想要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就这么难呢? 于是东王公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顶着无数人疑惑的、失望的眼神,神态自若地点点头道: “嗯,你说得很对。在女人无法主持大局的时候,的确可以从男人里遴选出有能者来,代其执政。” 他的确不能说谎,但他只要避重就轻,绕开所有最关键、最致命的问题,那产生的后果,和说谎又有什么两样呢? 张百忍自觉和东王公达成了一致,更是高兴得一双眼都眯缝成了两条黑线,连瞳仁儿都看不见了,谄笑道: “仙人果然英明!不知仙人的名号是什么?到时候我们立碑作传的时候,也连带着把你也一同写上去。毕竟都是一家人嘛,做姐姐的帮扶帮扶弟弟又有何不可?”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但东王公陡然陷入了沉默,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和瑶池王母之间的联系,其实也没有那么紧密: 对啊,她都已经不是“西王母”了,却为什么还要让我当“东王公”?这不公平,我也要有个能和“瑶池王母”对标的,光辉灿烂的名字才行。 心念电转之下,东王公立时开口,给自己编了个名号出来: “就叫我‘玉皇大帝’吧。” ——这个名号里,除去“玉”这个字,勉强能和瑶池搭上边之外,就再也没半点实在的描述了,全都是些虚浮的、表面光的东西。 种火老母掌管火种,雨师负责行云布雨;瑶姬乃“巫山之女,高唐之姬”,日母月姑更是以她们的职责与车辇为自己命名。 可“玉皇大帝”呢? 这个名号别看听着风光,但追根究底,属实是半点有用的东西也没表现出来,只在那里虚无而空洞地重复着,啊,好了不起呢,是皇上,是大能者,是帝王。 因为东王公的手里没有实权,他眼下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依托瑶池王母而生的,宛如空中楼阁般无根无底;所以,又心虚又虚荣的东王公,便只能通过这种手段,来加强人间这些对实况并不怎么了解的人类对自己的错误认知。 这种手段骗不过神灵,但用来骗人类,已经足够了。 张百忍立刻狐假虎威地咋呼了起来:“哎哟,没想到是玉皇大帝亲自下凡来了,实在是我等三生有幸!听见了吗,还不快快去为姒氏立碑作传,记得把玉皇大帝的名号也写上去,毕竟人家仙人才是主要出力的那个!” 众人虽厌恶张百忍这种给根鸡毛就能当令箭的德行,但为姒记录功绩的确是大事,便按照东王公的吩咐四下散去,各做各的事情: 有的人开始砍伐树木,准备为庙宇立下用来支撑房顶的柱子;有的人开始打磨石头,准备垒起石墙;有的人开始烧制贝壳,准备调和出灰后抹在墙面上,这样,哪怕修建在江边,湿气也不会侵蚀建筑,可以让它存在得再久一些;有的人开始焚烧柏叶与艾草,这样不仅能驱逐蚊虫,更能让石墙的灰面干燥得更快一些。 正在众人忙成一团之时,张百忍又从东王公的身边跑开了,不知道从哪儿捞了支凿子出来,凑到了正在叮叮当当开凿山石准备铭刻碑文的人旁边。 正在开凿石头的人是少数和张百忍相处不错的家伙,因为他们都是从同一个部落里出来的男人,一见他这德行,便笑骂道: “滚一边儿去,我一看你眼珠子骨碌碌转得跟个猴儿似的,就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说吧,这次又要和我一起商量什么事?” 张百忍手上忙得那叫一个不得闲,看起来就好像他紧赶慢赶着,已经做了许多工作似的,但再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完全就是马粪球驴粪蛋——表面光,实际进展半点也无,只有动静大得能唬人,因为他的所有注意力都用在跟自己的好兄弟偷懒摸鱼说闲话上了: “哎,兄弟,打个商量。等下给姒刻碑文的时候,你别光把玉皇大帝写上去,把我也写上去呗?” 要不是顾忌着偷懒不能明目张胆偷得太过分,张百忍的好兄弟险些没笑得把鼻涕从鼻孔里喷出来:“你?就你??你一来未曾建功立业,二来也和这些神仙没什么亲戚关系,你多大的一张脸啊,怕是千层底做的腮帮子吧???” 要不说他和张百忍是好兄弟呢,两人挥舞凿子的手都快显出残影来了,但被他们开凿出来的石料却半天都没能多增加一块: “不成不成,以前陪你做些偷鸡摸狗的小事也就算了,但这件事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再说了,就算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愿意帮你,可你也得有个由头啊?” 张百忍两眼一转,便笑嘻嘻道:“怎么没有由头?这位玉皇大帝来到人间后,可是第一个就跟我说了话,也只跟我交谈过。你也不用写得太夸张,只要写完姒的功绩和前来主持刻碑立传的玉皇大帝后,随便在一个不经意的角落,把我的名字写上去,权当个添头,不就成了?” 他看这人被自己说得有几分意动,便趁热打铁道: “你看,咱们现在只有女人才能有姓氏、有名字、有职位,连带着‘姓氏’的概念,都是从女人身上诞生出来的,这对我们来说,是不是太不公平了?明明她们只要一生孩子,就会早死——”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当场就把他的好兄弟给吓得往后一仰,实打实地在地上坐了个屁股蹲,甚至都没空拍拍手上的灰,就用一双脏不拉叽的手赶紧去捂张百忍的嘴,惊恐道: “这话可不兴说!天也,地也,瑶池王母在上,要死哉,你不想活了就自己去死,别带我一起遭罪!” 张百忍被这迎面而来的灰尘给糊了一嘴,感觉连鼻子都被堵塞了,大脑的回路也运转不开了,误打误撞之下,竟还真没再继续刚刚那个大逆不道的话题,转而道: “好好好,那咱们不说这个。总之,你要是真的能做成这件事,先不说对后世子孙来说,是不是大功一件,反正我肯定有厚礼相赠。好兄弟,你不是一直馋肉,想吃野鸡吗?等今日的活计一结束,我就陪你去山林里捕猎,不管抓到什么,都算是你的,我一根毛都不要,你看这样成不成?”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货币”这个概念刚刚诞生出来的人类文明早期时代,如果真能把这些猎物全都送出去,也算是一大笔财产了。 于是这人一咬牙,一跺脚,一狠心,坚定道:“好,一言为定!” 就这样,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座庙宇,便在神仙和人类的共同努力下,在神州的西南方,于潮水汹涌澎湃的江边,飞速修建起来了,为的便是纪念“大禹”,也就是“姒”治水的功绩,有诗为证: 势镇江河,威宁百川。势镇江河,潮涌银山鱼入穴;威宁百川,波翻雪浪蜃离渊。木火方隅高积土,坪坝之处起书丹。瑶草奇花,经年不谢;青松翠柏,四季长春。上有太虚之宝洞,下设朱陆之灵台。三十六宫金磬响,百千万客晋谒来!2 第510章 只不过,在这庙宇即将落成的当口,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为了保质保量又尽快完成,许多工作都是人们先商议好了统一规格后再分工,最后把各自负责的那部分拼在一起,攒零合整,就好比庙宇中供奉的姒的雕像,就是这样完成的。 再过几日,就是要把雕像送往庙宇内,陈设在神座上的黄道吉日了,结果负责做这个的女人却犯了难。 她带着一干手下找到了东王公,禀报道:“仙人,你要不来帮我们掌掌眼?毕竟我们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位豪杰,若是眉眼神情上出了什么失误,怕是自己也看不出来,还得找个和她熟悉的人来把关才行。” 东王公循声望去,一声“那你们怎么不早点来汇报”的斥责还没说出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陈列在他面前的空地上的,足足有数百个与正常人类等身高的巨石头颅。有年少的,也有年老的;有眼窝深陷的,也有五官扁平的;有下颚凸出的,也有头颅圆润的;有笑语盈盈的,也有怒发冲冠的…… 总之,人类所能想象得到的一切模样,都已经被这些雕塑给包含在内了。只要东王公一声令下,给出一个具体的描述,这帮人就能立刻从中挑出一个最相似的,三下两下改完后送去组装。 如此行动力,如此决断力,直把东王公惊得半晌都没能回神,甚至从他的心底,都隐隐萌生出了一种恐惧: 她们现在只不过是人类,就能做到如此地步……可我呢?我不光做不到这点,甚至连最简单的辅佐文书的工作都做不好…… 她们现在还是人类,就这么能干了;那要是等陛下的“女人可以修炼飞升”的体系确定下来后,三十三重天中,还有他这种人的容身之所吗? 得亏东王公现在所处的时代里,没有什么起点男频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longaotian.html target=_blank >龙傲天文学,否则的话,他就会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心情,在现代社会里,有这样一句都快被用烂了的话语可以概括: 此子日后,定不可留! 于是东王公迎着她们满含期盼的热切眼神,在无数个回答中,一瞬间就找出了最合适的那句,叹道: “可惜了……我也没见过她。” “不如就先塑一个面容模糊的神灵吧,等日后天界和人间之间的通道打开了,再让瑶姬亲自前来,为她的姐姐溯本清源,你们看,这样可好?”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东王公的这个提议真不错,既解决了当下的燃眉之急,又能让瑶姬本人也参与到这件事中,给她留个对姐姐的念想,便齐声道: “很好很好,就该这样!” ——然而在谁都未曾注意的角落,在石碑最底下的、被用来固定石碑的土石掩埋之下,一个凡人的名字,竟就这样偷偷摸摸地写在那里了。 作者有话说: 1宣帝地节元年,乐浪之东,有背明之国,来贡其方物。言其乡在扶桑之东,见日出于西方……有明清稻,食者延年也;清肠稻,食一粒歴年不饥。 ——《拾遗记·前汉下》 2书丹:刻碑前用朱笔在碑上书写文字,泛指书写碑志等。 势镇汪洋,威宁瑶海。势镇汪洋,潮涌银山鱼入穴;威宁瑶海,波翻雪浪蜃离渊。木火方隅高积土,东海之处耸崇巅。……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 ……上有太虚之宝洞,朱陆之灵台。三十六宫金磬响,百千万客进香来。 ——《西游记》 第167章 供奉:玉皇大帝张百忍。 两百年后。 瑶池王母依然沉睡不醒,东王公为了不引起其他天界生灵的忌惮,也很少回去,就依然在人间徘徊,只送了个信给瑶姬和凤凰,说给姒修的庙宇已经建好了,也算是了了大家的一桩心事。 瑶姬听闻这个消息后,当即便悲喜交加哭倒在地,醒来后,对东王公更是愈发信服。虽说倒不至于傻到把手里的权力交出去,但双方之间书信往来的习惯,就这样定下了。 凤凰一开始,其实是很不赞成瑶姬和东王宫东王公走得太近的。 但它在查阅过二者之间的书信往来后,发现瑶姬虽然和东王公交情不错,但私事归私事,公事归公事,她还是分得很清的: 诸如“瑶池王母现在的状态”、“三十三重天中又加封了哪位神仙”、“天界和人间之间的阻隔如何了”这样的大事,瑶姬愣是半个字都没有透露出去,只天天说些扫雪烹茶、倚窗赏花这样的小事,聊以解闷;哪怕提及前者,也是在三界都对此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情况下,才会说起——既已人尽皆知,那也就没什么保密的价值了。 如此,凤凰也就任由瑶姬去了。 这就直接导致,东王公本身的资讯获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处于一个相当微妙的状态: 你要说他是个信息闭塞的聋子吧,那倒也不至于;但他能获取的、关于天界的信息,比起人类、妖怪和鬼神来,也快不到哪里去。 但与之相对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东王公对人间的掌控力倒是愈发壮大了,甚至在一些极微末的地方,还能察觉到一些莫名的力量正在涌入他的身体。 不过这些力量,一来太过渺小,不便追查;二来又来得零零碎碎断断续续,若要兴师动众地去查,反而浪费了人力,东王公也就暂且把这事儿抛到脑后去了,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在他看来,更有研究价值的事情上: 人间已经有了关于对“东王公”和“玉皇大帝”的祭祀。 人类的寿命何其短暂。 只两百年的时间,瑶姬生前曾在人间生活过的城池,就遍寻不见;东王公曾为姒修建的庙宇,也已掩埋荒草之下。 唯有曾与瑶姬举杯共饮过的共工,还记得自己的职责,于是哪怕城郭消亡,片瓦无存,奔涌在布满浮萍与野草的河道中的水流,也永远不曾在雨季之外的时节,淹没过那处遗址。 越来越多的人类,都知道了“玉皇大帝”这个完全就是东王公自己加封给自己的名号。在天界众神仙不能前往人间的这段时间里,能够在三界之间自由来去的东王公,在人类的眼里,就是她们唯一能接触到的神灵。 于是,人尽皆知的“瑶池王母”的名头后面,便渐渐地跟上了“玉皇大帝”这个累赘;有些人在轮回转世后,因为天赋异禀,依然对幽冥界的种种情形保有印象,便连带着把曾经负责协理生死轮回之事的东王公,也一并写入祭祀祖先的祭文里了。 毕竟人间发展得愈发繁华,诞生的人越多,与之相对的,几十年后,死去的人也就越多。青鸾宝镜只能折射出此人生前的情形,至于具体的判断,还是要落在幽冥界的负责人身上。 可泰山府君的本体依然迟迟未能凝聚,就直接导致东王公——或者说,用他给自己起的新名字来称呼自己,就是玉皇大帝——不得不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去幽冥界刷一刷存在感,难怪有不少人类会把他当成幽冥界的君主。 此时,凤凰对东王公私底下搞出来的一系列小动作都无知无觉,因为从明面上来看,东王公做的的确没什么问题: 他在对待泰山府君的时候依然恭恭敬敬的,每隔一段时间就向天界汇报泰山府君的状态,从来不把自己当成幽冥界的掌权者;他之前不仅帮瑶姬修好了庙宇,更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去修葺一下,这才让那座庙宇在水汽充盈、地震多发的山区矗立了两百年。 再加上瑶池王母昏迷期间,凤凰作为从太古时期到现在,唯一一位能不受任何威压影响,跟在她身边的生灵,在瑶池王母没有神智、玄鸟又还在后世的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的时候,凤凰自然要担任起辅佐官的职责,协理三十三重天诸事,就好像东王公曾奉命去协理人类生死轮回之事一样: 总不能让这个位置一直闲着,总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一直这样拖下去吧? 若换做以往,有鸾鸟、陆吾、开明这些同僚从旁辅助,凤凰自然什么都不怕: 先不说我只是个打前锋的武将,这种费心费力的文书工作永远落不到我的头上;再说了,就算真要让我去做这些事情,难不成我的同僚们还能袖手旁观? 可眼下,青鸾已在人间繁衍生息开来,陆吾与开明兽将身融入太虚幻境,若再任意出入,少不得会引发此处动荡;到头来,还真叫凤凰这个最不擅长文书工作的家伙,担负起了它从未想到过会落在自己身上的职责。 就这样,整个三十三重天的事务,在凤凰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尽数压在了它身上: 哪一重天的气候变化影响到了上下两层,它要赶紧去调整;哪一重天的生灵繁衍生息出现了问题,它要立刻去排查;幽冥界的鬼神递交上来新的报告,它要一一审阅;人间开始逐渐出现飞升上来的仙人,在太虚幻境的主人还未归位之时,它便要负责去迎接。 时间一久,便是铁打铜铸的身躯和意志,也经不起这样无休无止的损耗。 第511章 瑶池王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那是因为她是天界名正言顺的主人,处理起这里的事务,便如臂指使般得心应手;但凤凰一来不是天界的统治者,二来也没有相应的经验和才干,时间一久,自然筋疲力敝,劳形苦神。 它光是要把天界管理得滴水不漏,就险些要把自己给累断气了,又怎么有空去关心东王公恭敬顺从的表皮下,究竟藏了怎样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于是某日,在东王公再度回到天界的时候,凤凰便选择性地将部分工作交给了他: “你来得正好,赶快去人间看看,为什么近些年来飞升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东王公疑惑道:“这难道不好吗?” 凤凰疲惫道:“好是好,但不管这件事是好是坏,你都得‘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吧?若是能知晓其中关窍,以后我们就可以接引越来越多的人前往天界,安居乐业了。” 东王公闻言,不住点头,恭敬道:“还是尊驾考虑得全面!我正好也想去看看姒的庙宇现在是个什么情形,毕竟都过去这么些年了,既如此,我便先去那边查探一番,去去便回。” 他话音一落,立时便驾起祥云,足下生风地往那边赶去了。 等到了那边后,即便东王公已经对“这座庙能坚持两百年就是极限了”的现实有所预料,但在看到眼前的情形后,他还是被狠狠吓了一跳: 虽说那些瓦片砖石土墙什么的,都已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风吹雨打中,坍塌损毁了;但不知是不是“女人铸造的东西就是格外靠谱”的缘故,姒的那个面容模糊、没有五官的头雕,倒是没怎么损坏,只不过从倒塌的身躯上掉了下来,埋没在一旁的荒草里了而已。 东王公凝视这头颅良久,方打算举步上前,好好端详一番;但他这边刚一抬脚,就从旁边的茅草屋里,猛然扑出一个人来。 这人的头发油腻打结得像个鸟窝,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方,手指头和脚趾头的缝隙里,更是塞满了黢黑的污泥;和这些显露于外的、最明显的特征相比,他身上传来的那一阵阵因为常年不洗澡不更衣,而导致的酸臭味,甚至都不怎么明显了。 陡然看见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后,东王公险些手一抖,就把他丢出去。 得亏这人有着和东王公格外相似的好口才——属于是神似而形不似的经典例子了——他刚把两个乌漆漆的脏手印按在东王公衣摆上,就发现东王公的衣袍竟能遇脏自洁、无风而动后,他立刻便判断出了来者的身份,兴奋道: “仙人,哎,仙人!你看你大老远的,专门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地的地方跑上一遭,肯定有什么要事需要办。我以前可是这儿的本地人,若说起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我敢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你看,你有什么能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东王公被这凡人男子身上传来的臭气熏得头晕脑胀,也顾不得什么徐徐图之以探其虚实之类的事情了,当即便单刀直入问道: “这里的人们莫非都死绝了么,怎么只有你一人?你在这种偏僻的地方生活,为的是什么?” 这人闻言,赶忙道:“死绝了倒不至于,但这几十年来,天灾不断,收成欠佳,又有洪水侵袭;我们族里没这个福分,出一位像姒氏这样能治水的奇才,大家商议后,便共同决定搬离此处,只留了我们几人在此看守庙宇。” 他说着说着,还假惺惺地抹了抹眼泪,这才继续道: “哎,可谁知那几人在刚来这里的数月里,便因为种种原因去世了。我们哥几个之前好得恨不得穿同一条裤子,所以他们死前,因为不忍心看我因为没什么本事而活生生饿死在这里,便把武器、食物、种子还有衣服什么的都留给了我,我才能在这里自给自足地活下去……” 东王公的面色已然近乎铁青,明明他没有开口说话,但只要一看他不虞至极的面色,就能从他涨满血丝的双眼里读出他内心的咆哮: 我忍着刺鼻的臭气在这里屏住呼吸,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没什么用的废话的!而且你口中的那几个重情重义的好兄弟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该比我更清楚,就别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此人见东王公脸色不好,就知道他对自己的这些废话完全没有兴趣,赶忙继续道: “而且我在这里生活,是因为我身上负有重任。看见那座石像了吗?传说数百年前,曾有仙人从天而降,带给我们粮食和财宝,让我们修筑庙宇。” “这毕竟是和仙人有关的东西,哪怕荒废了,也不好随意舍弃,万一以后有什么用处呢?嗨,这不,仙人你果然回来了!我就知道我是个有大造化的……” 在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后,东王公便不愿再听这家伙絮叨了。 结果就在他准备转身就走的时候,背后的那个男人似乎不甘心就这样被仙人抛下,失去一份大机缘,就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仙人,你不能这么绝情啊!我们为你看守这座庙这么多年,时不时还把自己都舍不吃的瓜果全都供奉过来聊表心意,你不看功劳也得看看我们的苦劳,怎么就半点好处都不给我们呢?!” 东王公原本大步离开的动作,突然就顿了那么一下。 一时间,这些年来所有被他忽视了过去的零星线索,在此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啕中,尽数串联在了一起: 人间此时,绝大部分部落都只不过刚刚发展到“勉强温饱”的阶段,想要步入修炼之途,未免有些为时尚早;但近些年来,诚如凤凰所言,的确有越来越多的人,愣是在“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的情况下,飞升成功了,而且她们生前无一不是有大仁大能之人。 而且自己身上那股虽不起眼却胜在绵延不断的力量增长,其源头似乎主要就在此处;按照此人所言,这个部落多年来始终在供奉自己。 一刹那,东王公的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因着他终于抢先一步明白了这份力量的来源和含金量: 只要有足够多的人祭祀,假以时日,任何存在都有飞跃为“仙人”的可能。 瑶池王母定下的“修炼成仙”的规则,在考虑到“人间统治者都是德高望重的女性”这一默认的潜规则后定下的,随即衍生出来的;因为此时的统治者都是贤能并重的英才,所以让她们享受供奉,积攒力量,进而飞升,这个逻辑和流程没有半点问题。 “飞升”是“供奉”的终极目的,而“贤能”则是“飞升”的前提。 那么,如果颠倒过来呢? 只要享受“供奉”,就能“飞升”;而“飞升”之后,关于此人生前的一切说辞,只要时间拖得足够久,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耗死了,那么,所谓的“贤能”,还不是靠成功“飞升”的人的上下嘴皮子一碰? 东王公在想通这个关节后,只觉前所未有的力量开始在自己的血管里澎湃涌动,当即便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将影响东王公的大半生,使得他登临高位,尽享荣华;直到无数年后,远游的遗孤一剑刺破三十三重天,尘封的历史显露真容,他这些年来,因为做出这个决定而受的无数益处,才从他身上被一一剥离: “罢了,你们本身虽没什么本领,但多年来始终供奉不断、香火不绝,也足见虔诚。” “既如此,你们便把这个习惯一直延续下去吧,也算是为天界的神仙们尽一份心了。” 虽说这里的人们供奉的,其实主要还是姒氏,从这些年来,瑶姬的力量愈发稳固这件事上,便可见一斑,但东王公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在那些人为姒氏立碑的时候,把“东王公下界帮忙出力”的这件事一并写了上去,于是,原本给她的十成香火,就被挂了个名的东王公给截走了一成。 东王公:是我赚了,平白就多了这么多好东西,不要白不要。而且治水的是姒,管理后方的是涂山,有立碑之心的是瑶姬,我就是个来攀亲戚和打下手的,能有预料之外的收获就已经很不错了,没什么好挑的。 一念至此,东王公又从腰侧解下一块玉佩,随手扔给了这人,继续道:“从此往后,四时节令,皆要有所供奉;香花清水,瓜果肉脯,不得有一刻或缺。” “这块玉佩是我从天界带下来的宝物。你佩在身上,有延年益寿、百病自消之效,且冬日触手生温,夏日蚊虫不侵,作为给你的报酬,也不算亏待了你。” 这人完全没想到,世界上还真的有天上掉馅饼这样的好事,整个人都乐疯了,激动得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幸好他还保存着最后一丝理智,能反应过来,他要是真的晕过去了,能为仙人所用的家伙不知凡几,这份好处肯定落不到自己身上,赶忙跟条狗似的,热情似火地凑了上去,只恨屁股里不能长条尾巴出来晃晃以表心意: 第512章 “仙人放心,我肯定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半点疏忽的地方也不会有,管教仙人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定然能让此处的供奉延续一天。” “只是我有一事不解,还请仙人赐教……这庙里供奉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我小时候来这边参拜的时候,见着这石像竟然没有面容,便更是疑惑,今日有幸得见仙人,还请仙人赐教!” 东王公闻言,心头突然重重一跳,因为他发现,自己多年前的一句无心之言,似乎可以成为自己今日上位的契机: 已知,他在这边受到了供奉;同时已知,受自己多年前的那句话的影响,姒的雕像是没有脸的;而且这家伙刚刚也只说,“有仙人让我们盖庙”,可没说这庙里供奉的,到底是谁。 东王公再怎么低级,他的本质也是被后期人工锻造出来的“仙”,和人类有着本质的区别。 因此,他的躯壳里流淌着的,其实应该和瑶池王母、凤凰青鸾、泰山府君这些家伙一样,是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总之绝对不会和人类那样,有着血液循环、心脏跳动。 然而这一刻,他分明听见自己的血管鼓胀,分明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鼓噪如雷,连带着他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你们都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怎么连自己供奉的到底是哪位神仙都不知道呢?” 神仙不能说谎,但是却可以反问,因为反问不算说谎。 这人对东王公的八百个心眼子一无所知,大大咧咧地就把自己的家底给全部抖出来了: “嗨,这也没办法哪。听有见识的老人们说,这座雕像当年刚立起来的时候,就没有五官,没什么辨识度,只能凭着碑文和庙牌认人。反正当年这座庙刚建起来的时候,凡是知道这事的和参与修建的,都肯定知道这是谁的庙宇。” “可时间一久,庙牌朽烂,碑文风化,只有那些不常露在外面的地方,还能勉强保有一点笔画;再加上我们这里识字的人本来就不多,能认识个用来计数的一二三四就不错了,想要复原和识别碑文,更是难上加难、天方夜谭,关于这座庙里供奉的究竟是谁,也就一直没个定数。” 这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串后,东王公删繁就简,成功从中提取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关键信息: 这座曾经为治水的豪杰、爱民的领袖建造出来的庙宇,眼下在此地的凡人眼中,已经成了一片空白的地区,可以被随意修改和定型。 于是东王公故技重施,继续反问道:“那你觉得,这座庙里,供奉的应该是哪位神仙?” 这人回答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当然是玉皇大帝张百忍!” 东王公:??? ——你放屁!!!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叫张百忍!!! 第168章 周御: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个回答的确有一部分和东王公的猜测吻合了起来,毕竟如果要是没人产生这样的误会,姒所受的香火供奉也就不会让自己成功沾光了。 但关于“张百忍”那个头发缝里夹杂的泥垢恨不得都有三尺厚的邋遢鬼,是怎么和自己扯上关系的,东王公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向来只有他去蹭别人亲戚的份儿,怎么今日,他的体面反倒被别人给蹭去了!真是不知羞耻,成何体统!!世界上竟有如此不要脸的人!!! 东王公在心里跳脚痛骂这个人类的时候,已然选择性地忘记了,他自己之前干的事情,其实和张百忍也没有什么区别: 只准他去和瑶姬攀亲戚,不准人类和他有半点关系。 可见东王公这人,属实是对待自己和对待别人完全沿用了两套标准,这就是历史上最早的“双标”。 这人见东王公面色竟然没有变好,甚至变得更差了,他便是再愚蠢再自信,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由得胆战心惊道: “莫非……莫非仙人的名号,不是这个?不对啊,我们明明听说天界所有的神仙里,只有你一个男的……而且你也是唯一一位能够在三界之间自由来去的,你如果不是玉皇大帝,还有谁是呢?” 东王公眼下,只觉像是吃了一万只苍蝇似的,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在水里洗上个三天三夜,才能摆脱这种被无缘无故碰瓷的恶心感。 他试着为自己辩解:“我……”我不叫张百忍。 然而这句话还是没能说出口,因为东王公明显感受到,在自己试图辩解的那一刻,他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感受到了人间的香火供奉为他带来的力量,有如退潮时的海浪那般迅速离去: 在这些人类的认知里,他“玉皇大帝”的身份,已经被迫和“张百忍”这个凡人彻底绑定在一起了。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可东王公再怎么觉得自己生来与人类不同,应该天生高人一等,到头来,终究还是因为舍不得供奉带来的好处,不得不忍气吞声地认下了这个名号: “……对,我就是玉皇大帝。” 在得到了东王公的确认后,这人脏兮兮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个欣喜若狂、得偿所愿的表情来,随即他一头便拱了过去,把满头满脸的脏污都蹭在了东王公的衣袍上,随即扒着他的裤腿高声道: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泼天的富贵竟真能落到我头上!!” 别看他的这幅形态,就像是一头在地里刨食的瘦巴巴的猪,但他的嘴皮子功夫倒厉害得很,该说的话半点都没落下: “仙人,陛下,先祖,你在得道飞升之前,是我家的人,我是你的后代子孙,咱们之间有这层血缘关系在,你可不能不认我啊!” 东王公万万没想到,自己退一步,这家伙就要死皮赖脸、得寸进尺地往前进十步。 他望着扒在自己身上的这家伙,定定看了好一会儿,果然从那张脸上,看到了和那个名为“张百忍”的凡人极为相似的几处细节: 一样的扁平脸,鲶鱼嘴,朝天鼻,大龅牙……说实在的,能把这么多丑不拉几的细节组合在一起,拼出这张脸来,要说这家伙和张百忍没什么血缘关系,只怕瞎子都会觉得这话丧良心。 在察觉到“这家伙竟然真的是张百忍的后代”之后,有一个格外可怖的念头在东王公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这家伙……真的是通过正常手段,诞生下来的人类吗? 连野兽都知道要适者生存,连孔雀和鸳鸯这样的禽鸟,都知道要修饰自己的外表,变得光鲜亮丽以获得求偶权;而干净的外表、丰润的皮毛、强有力的身躯……这些无一不是评判“美”的标准,因为这是生灵们活得很好的铁证。 可不管是张百忍,还是现在跪在自己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满脸污垢往自己的衣袍上擦的这家伙,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算是有力的、美的东西,要是真论起来的话,这家伙第一时间就该被剥夺所有择偶权。 你是相信世界上,会有一个女人,在集齐“审美异常”“嗅觉失灵”“愿意扶贫”等种种特性后,给张百忍这种人生个孩子,还是相信他并非是以正常的“婚育繁衍”流程诞生的子嗣,就像句芒一样? 这个念头只在东王公的脑海里闪现了一瞬,就被他自己强行压下去了,因为他自诞生来便有的本能在他的身躯里,疯狂咆哮得几乎要撕裂他的身躯涌出: 这是大不敬!你找死吗?! 东王公赶紧停止了思维发散,因为有件更重要的事摆在了他面前: 如果自己真的认下“张百忍”这个名字,那就势必要接收这个名字带来的一连串人类亲戚;而按照瑶池王母那些人的观念,凡是有着基本道德准则的生灵,就都不该对自己的血裔子嗣弃之不顾。 这一刻,东王公终于明白了,世界上从来没有白占的便宜: 他从人间平白捞到了供奉和香火,眼下就不得不被迫接受这一连串强行附赠的糟心玩意儿。 ——再过个几千年,等人类发展到现代社会后,在华语乐坛,有这样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里面的某句歌词用来形容东王公眼下的处境,实在再合适不过了: 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眼见着东王公的面色变了又变,这个凡人自然知道自己的认亲大计受到了阻碍: 这可不行!他眼见着身边的女人们一个个都飞升上去了,早就馋得要死。本着“别人有的那我也要有”的心理,哪怕他从未修行过,也不是走这条路的料子,但他就是有这个自信,他也要去天界吃香的喝辣的。 他又不是圣人,凭什么要在这种偏僻荒凉的地方,看守一座荒芜多年的废弃庙宇?他又不是吃饱了撑得慌! 于是,不管东王公的面色再怎么难看,这人的那对招子就好像选择性失明了似的,愣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还在那里拼命自卖自夸,试图用自己能带来的好处去说服东王公: 第513章 “仙人,你就带我去天界吧,相信我,你不会吃亏的。我能给你带来的好处,比天界所有神仙加在一起都要多!” 这番话终于引发了东王公的些许兴趣。 因为在他看来,凡间人类,不过庸庸碌碌,朝生暮死: 她们想要从牙牙学语的小孩成长为靠得住的大人,就要花上十几年的时间;等长成后,还要从这宝贵的时间里,抽出数年时间来,用生命去赌“在生产的时候不会死亡”;等赌赢了,过了这道鬼门关,再去掉人生晚期的垂暮之年,掐头去尾,她们能处于强盛时期的年岁,满打满算,竟只有十几年。 十几年……太短太短了,能做什么呢?人类学到的、探索出来的东西,有些甚至还没传给下一代,就随着上一代的死亡而烟消云散了;她们修建起来的城池,哪怕再怎么结实,也无法撑过暴雨的冲刷与烈火的焚烧;即便是在神仙相助之下建立起来的庙宇,两百年后,也要化作衰草连天、断壁残垣。 所以,他从他的祖辈们那里,究竟学到了什么,才让他能够说出“我能给你带来别人无法带来的好处”,这样的话? 东王公饶有兴味地问道:“你能为我做些什么?说来听听。” 在东王公问出这番话的时候,这人已经被他暗搓搓擦拭干净了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只要在这里,仙人,我就已经是你最大的助力了。” 东王公:不,等等,自信也不是这么自信的。 这人又继续道: “我说的这番话何其可笑!人类要怎样才能胜得过神灵?或许别人可以吧,但至少我肯定不行。” 他都被脸上的横肉挤得只剩两条缝了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可神仙们的认知里,是没有‘说谎’这个概念的。你看,仙人,我刚刚说的那番话何等可笑,何等荒谬不经!问题是,连这种一听就是假话的自吹自擂,你竟然都信了,还一本正经地来问我,我到底能做些什么……哈哈,这难道不能说明,从某种程度上说,你已经相信了我?” 在此人点破个中关窍的那一瞬间,饶是东王公已经自认这些年来,他私下里做了不少不太正规的事情,比如说他认了瑶姬做亲戚,进而让不少飞升上来的新人们都以为“他和瑶姬是一起的所以他也可信”,再比如说,在察觉到了人间的香火供奉对神灵也有效后,他没有第一时间上报,反而试图从姒氏的香火里截流一点出来给自己…… 然而,在直面这个男人的心机的一瞬,饶是觉得自己已经很缺德了的东王公,也不免感受到了某种入骨的寒意与惊悚: ……没错,是这样的。 神仙的认知和行为准则里,就从来没有“说谎”这种事。别看在许多事情上,东王公采取的汇报方式都是“避重就轻”和“绕开重点”,但如果瑶池王母真要逼问他,说,“说出你知道的所有的事”,那东王公也只能如实作答! 但如果这个人类能够进入天界,那么,他的“可以说谎”的这一特性,就能在风平浪静的三十三重天里,掀起万丈浊浪! 这人看东王公的神色变幻不定,便知道自己刚刚的那番话属实是说到了点子上,立时信心倍增,继续道: “神仙是不能说谎的,但我不是神仙啊,我只是个人类而已。” “仙人,只要你把我带在身边,那以后可就有好戏看了。你做不得的事情,由我来做;你说不出口的话,便让我来替你说。你就当在身边养了一条特别听话的狗,只咬别人不咬你,仙人指哪儿我打哪儿,你看成不?” 东王公沉吟良久,终于带着某种“我是真的不想认这门糟心亲戚但没办法他给的实在太多了”的微妙情绪,点了点头: “有点意思,可以。” 就在东王公话音落定的那一瞬,这个人类的身上,便产生了奇妙的变化: 他原本脏污打结的头发,眨眼间就变得一尘不染;原本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毛躁的发梢,也宛如被无形的大手拂过般飞速柔顺下来了。 他身上原本穿着的,是马上连挂都挂不住了的几块破布,但在这股力量从他身上拂过后,取而代之的,便是一整套簇新整洁的粗布衣衫;在周身的脏污全都被一瞬荡涤干净后,就连他原本空无一物的脚上,也出现了一双草编的鞋履。 然而,同样的变化发生在瑶姬身上的时候,却有着更明亮、更华美的光芒,连带着瑶姬新生的形体和法相,也无不尽善尽美;结果在这个男性人类的身上,却并未能取得相应的成效: 因为东王公是点化瑶姬,让她从人类成为神仙;但放在这个男人身上,因为还想保留他“能说谎”的这一无往不利的特性,因此东王公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擢升他,只是想,把他弄得干净点,这样至少等下和自己一起去天界的时候,也能看起来体面一点。 东王公眼见着这人终于变得整洁顺眼起来了,这才松了口气,不放心地嘱咐道: “你等下刚到的时候,千万别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少说话,多看多学,多做事,懂?” 这人已经乐得牙花子都呲出来了,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更是只剩两条缝,忙不迭道:“懂的懂的,我办事,你放一万个心!” 如此,这边的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正在东王公准备回天界,向暂时代替瑶池王母管理天界的凤凰,禀明所谓的“供奉香火”的原理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自己好像还不知道这家伙的姓名。 一念至此,东王公赶忙问道:“你叫什么?” 这人听闻东王公相询,赶忙回答道:“我叫周御。”1 不管是女娲、高禖、夸娥这样上古的神灵里,还是姜姬、嫘祖、听訞、仓颉、共工、灵湫这样后来诞生的,甚至就连少昊和句芒这样卑劣的存在,也只有名,没有姓。 但为了让彼此之间更有凝聚力,这些年来,人类的部落里已经有了“姓氏”的概念: 她们所拥有的姓氏,是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日后也会传承给她们的子嗣。 哪怕没有面貌上的相似之处,就连住的地方也因为种种原因而更换过多次,不得不背井离乡,但只要有相同的姓氏在,就一定能确保,她们有着同样的先祖,她们是从先祖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上延伸出来的,同气连枝的枝条。 就好比治水的“禹”,她的姓氏是“姒”,连带着她生前所在的那个村落里,大部分人的姓氏也都是跟她一样的“姒”;而在部落中,她不仅与上一任统治者血脉相连,更德高望重、劳苦功高,因此大家在称呼她的时候,很多时候都会称呼她为“姒氏”,以代指她是这个氏族的主君。 再好比瑶姬的前身是“涂山”,她们的姓氏则来源于部落所在地旁边的那座高山,也就是瑶姬化成顽石期间,始终矗立于其上的那一座。这样,从二者的姓氏来判断,就可以轻松分辨出谁是本地人,谁是外来者——涂山氏世世代代居住于此,而姒氏则是受水灾影响,不得不从外地搬迁来的,所以姒的首领才会那么努力地想要治水,因为她实在不想再看见自己的族民遭受颠沛流离之苦了。 如果按照这套逻辑捋下来的话,那么面前这人身为生活在“张”这个氏族聚集地的张百忍的后代,他的姓氏不管怎么排列组合,应该也都是“张”才对: 张百忍+张某=张某某(女),张某某+任何一个姓氏=后代永远是张。 张百忍+张某=张某某(男),张某某+本地唯一的张氏女子=后代还是张。 可见人类对同族还是比较宽容的: 哪怕你是没什么用的男人,我们也允许你继承母亲的姓氏,和大家生活在一起,这已经是对你们的格外优待了。 但他的姓氏却不是“张”,而是“周”,可见在这两百年里,肯定发生过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东王公沉吟片刻,细细问道,“你的祖上当年发生过什么事,才使得你连姓氏都换掉了?” 周御赶忙回答道:“哎,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仙人你飞升后,又传了几代下来,突然有一支氏族因为听说这里有神仙留下来的庙宇,想要得到仙人的庇护,便拖家带口地搬了过来,我的先辈从那时起,就从了母亲的‘周’姓。” 东王公闻言,心头一动,像是抓住了什么灵光似的,问道: “那如果你去了天界,天界的神灵可是没有姓氏的……” 周御立时闻弦歌而知雅意,谄笑应声道:“那这样的话,我的孩子,就肯定得跟我姓了。” 两人相视一笑,就好像完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似的。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从一定程度上,成功撬动了人类世界业已成型的社会体系一角,把原本能和平稳定发展的局面,往自相残杀的方向一路带去了: 这便是从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的开端之一,具体表现,则是在有了“姓氏”这个概念后,从“随母姓”变成了“随父姓”。 第514章 从此,母族的血缘,再也不是能将人类亲密无间团结在一起的无形之手,而是某种可有可无的添头;人类再也不能平等友好地生活在一起,守望相助,互通有无,而是一定要分出个优胜劣汰,贵贱高低。 明明是依托母亲而生的,明明是借助多年来的母系社会积攒下来的生产资料,才能进一步发展的,但新生的暴力政权,却以其争斗性和侵略性,在和原始共产制的斗争中,飞速占据了上风。 人们将更认同父亲的姓氏,团结在父族的周围,以天性中与生俱来的暴虐,对着提供给他们生命的母亲举起屠刀,且这一行为还要被冠以“礼法”的名义,以表彰他们的正义之举。 在原始共产制的母系社会凋亡后,从瑶池王母超然于神灵的地位这一概念中,新诞生出来的“封建君主制度”终于得以在人间率先站稳了脚跟。 这一制度天生便与瑶池王母相克,因为她昔年虽曾有“主君”之名,但却没有半点架子,与部下们同起居、共饮食,协理昆仑诸事,所以当她陡然被拔升到这个高度后,她的天性,便难以避免地与这套新生的体系互相冲突;再加上她之前便神魂受损,所以不得不陷入沉眠,以保护自己灵台通明。 但男性却因着本能里争斗、攻伐和暴虐的劣根性,而格外适应这套体系,就好像他们永远认为自己不会有错,认为自己一个滑铲能干倒老虎一样: 要什么共产主义,要什么平均分配,要什么扶贫惜弱!我这么强,我永远都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的,那还照顾这些拖后腿的家伙干什么?扔掉扔掉,统统扔掉! 这便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和“原始共产主义”的交锋。 这一交锋的结果,在千万年后,反映在业已成型的三十三重天里,便呈现出格外奇怪的、互相冲突的现象: 明明敬仰强者是生灵的正常本性,但再往下发展一下,就往一个格外奇怪的方向跑偏去了,变成了“强者嘲笑弱者”,完全没有了瑶池王母这种“强者应该帮助弱者”的慈悲胸怀。 明明大家口口声声说着,心怀天下,救济苍生,但从绝大部分神灵的表现来看,他们表现出来的“等级制度”,却和“救济苍生”应该有的“共产制度”截然相反。 明明《天界大典》上,明晃晃地写着要救困扶危,要帮助人类,但他们表现出来的“偷懒摸鱼”的这一行为,却与律法撰写者的初衷背道而驰,完全就像是“女仙写完法律后在执行的过程中被男仙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如此种种,违和感数不胜数。 然而,不知是因为“久在其中,不闻其臭”,还是因为这些演变发生的过程实在太过漫长,让人无法分辨出来,总之,后来所有在天界中生活的神仙们,都已经默认接受了这一套完全就是由两个体系互相冲突杂糅而成的秩序。 这样的故事,在瑶池王母还是西王母的那些年岁里,就曾经在炎黄部落中上演过: 少昊曾极力主张自己族群的强大,更是发起过悖逆的战争,试图确立自己的统治地位;在少昊起兵的那些年里,生活在他的部落里的人们,很快就适应了他建立起来的、脱胎于炎黄部落却又被他自己改造过的全新体系。 哪怕后来,少昊不仅没能成功,甚至还丢掉了性命,连带着最初的地之浊气这个群体都被撕碎重塑,但从这件事上,依然能够看出这样一个至理: 在永恒的斗争中,若无破局者根治,若无一方彻底偃旗息鼓,那么,太阳底下将永无新事,纷争冲突循环往复,而这也正是无数神话中,永恒的“争斗”的命题。 年年如此,岁岁亦然。 ——不过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眼下,三十三重天的弊端还没有发展到后来积重难返的地步,可随着周御的登天,在他将“随父姓”这一概念,带去最后一片净土中之时,便要为永恒的争斗拉开帷幕。 东王公驾起云头,对周御示意道:“上来,我带你去天界。” 周御疑惑道:“就这样过去?不用再做点什么掩饰吗?” 东王公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不必。你的身上还沾染着我的气息与力量,只要不让你动用术法、展示力量,仅从表面上看,你无论如何都不会露馅。” 周御立时放下心来,毫不犹豫登上东王公召出的云彩,二人一同向天界行去。 昔年,瑶姬与共工从人间飞升去三十三重天的时候,天地之间异象陡生,有祥云笼罩,紫气冲天,彩雾飘飘,仙乐随行,这才是正经神仙飞升应该有的排场。 如今,周御只不过是个人类,是被东王公带着强行偷渡过去的,算不上真的飞升,于是这一幕闹出的动静也就没那么大了。 只有早已搬离此处,却又始终关注着这里的人们,在看到那朵祥云后,便误把东王公的云头,当成了神仙飞升的时候才有的异象,无不欣喜若狂,顶礼膜拜,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聚居地: “天也!未成想咱们这种偏僻的地方,也能出一位飞升的神仙!” “这家伙也太好命了,怎么办到的?我也想学。” “……不对啊,那个方向有住人吗?不是只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庙宇吗?” “也就是说,是那里的守庙人飞升了?” 这个推断一经人说出口,引发的讨论便比之前热烈了数十倍: “别开玩笑了,就那家伙?好吃懒做,偷奸耍滑,巧言令色,说十句话能有一句是真的就不错了,还特别爱跟别人抢功,这种人要是都能飞升去天界,我就把我的头砍下来当球踢。” “而且他还是个男人!男人心浮气躁,马马虎虎,性子也不沉稳,要是连他们都能修行有成,我都能研究出能把人剖开取出异物再把人缝起来也不会有事的治疗方法了。” 在一干人难以置信的惊呼声中,倒也有不一样的声音做出了“此事可行”的推断: “不好说。想想看吧,那家伙不是最爱说,自己是‘玉皇大帝张百忍’的后代吗?要是他不是通过正常途径飞升上去的,是走的这方面的关系呢?” “……可如果连修行都有这样的关系,都要走后门,那世界上还有真正的乐土吗?” 这句话一出口,原本沸沸扬扬的议论声,就像是被突然按了暂停键一样,陡然停止了,静得连一片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在万籁俱寂的当口,似乎有人听见,从遥远的虚空里,传来一首古老、哀戚又温柔的歌谣: 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这便是后世,人们在说起“玉皇大帝张百忍”的时候,一定绕不过去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1在昔龙汉,有一国王,其名周御,圣德无边,时人禀受八万四千大劫,王有玉妃,明哲慈慧,号曰紫光夫人,誓尘劫中,已发至愿,愿生圣子,辅佐乾坤,以裨造化。后三千劫,於此王出世,因上春日,百花荣茂之时,游戏后苑,至金莲花温玉池边,脱服澡盥,忽有所感,莲花九包,应时开发,化生九子,其二长子,是为天皇大帝,紫微大帝…… ——《玉清无上灵宝自然北斗本生真经》 第169章 蒙混:“你倒是有心。” 东王公驾云的速度很快,几乎只是一弹指的功夫,就把周御带回了天界。 此时的天界和人间还没有完全联通,日后都快要成为天界风景区之一的“天门”也没有出现,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天兵天将,人员配置简单得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这样有个好处,谁想混进来,哪怕是再眼瘸的人,也能一眼把外来者揪出来,就像是一群黑猫里突然混入了一只纯白萨摩耶一样显眼;坏处就是,一旦忙起来,在瑶池王母突然昏迷不醒,没有安排相应替补工作人员的情况下,在工作繁重岗位上的家伙,就会忙得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以提高工作效率。 更惨的是,负责看守天门的,原本是凤凰和鸾鸟,因为只有这两个家伙能尽可能少受“天界与人间之间的阻隔”影响;但鸾鸟在为了铸造宝镜耗尽心血后,已从天界落入凡间,成为大妖,这样一来,原本两人才能完成的工作量,就全都只能由凤凰一人解决了。 这还没完,更让人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还在后面: 凤凰它,不仅仅只是负责看守天门的守门员,它还有正经事要做! 用人间后世的封建等级观念来看,人家是战功显赫、备受信任的天子近臣,在瑶池王母因病不能理事,玄鸟这个辅佐官又飘零在外的期间,它就应该暂时担负起掌权者的责任,管理整个天界。 ——那么,如果在凤凰不得不挑大梁的关头,从人间飞升上来的人们却还是络绎不绝,使得它不得不一边掌管大局,一边又不得不前来把守天门呢? 在这两种工作都十分重要,且没有人可以替代凤凰的情况下,它能坚持到现在没过劳死,都算是身体和精神双重素质过分强悍。 第515章 更罔论,在东王公下界之前,凤凰就一直保持着这种连轴转的状态,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在极端的疲惫之下,它连说话的嗓音都没有以前清亮了,也只有在看见奉命去调查人间飞升情况的东王公归来的时候,它的眼神才亮了那么一点点—— 然后就在看到东王公身边带着的那个家伙的时候,又死掉了。 有东王公的力量在身上加持,再加上凤凰累得都要过劳死了,多方因素叠加之下,成功让凤凰看走了眼,把周御也当成了飞升上来的神仙。 它有气无力地晃了晃脖子,随即麻木问道: “姓名,年龄,生前在何处居住,立下过怎样的功勋……一一如实汇报,不得疏漏,日后陛下醒来,要为诸位加封的时候,就主要看这些了。” 还没等东王公开口,周御立刻快步上前,满心满眼都是对凤凰的敬仰之情,笑道: “尊驾看起来好生威风。我刚刚就在想,之前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毕竟这么威风凛凛的大能者,我只要见过一眼,就绝对不会忘,这不,还真叫我想起来了!” “我之前曾有幸在炎黄部落遗址附近,见过尊驾同族的遗骸……哪怕逝去多年,它的周身依然有着不可靠近的余威,足见生前是何等战功赫赫、骁勇善战之辈。” “我从那时起就一直在想,都到了此等地步,还能保有这种威慑力,那么,若有幸见到活着的同种存在,不知又是何等景象?果然天不负我,今日果然叫我见着尊驾了,也果然如我想象的那般气派。” “飞升什么的都是小事,能见到尊驾,才是我三生有幸的大事哪!” 哪怕东王公自以为已经是天界诸多生灵里,很会说话的了,但是和周御的这一条巧舌比起来,也黯然失色。 这一套小连招那叫一个丝滑顺畅,连凤凰的脸色都被说得好了不少,说话的语调也温和了些许: “没想到我们此前还有这种渊源,实在缘分匪浅——不过该汇报的东西还是要汇报的,别扯开话题,速速报来。” “是是是!”周御赶忙抽了一下自己的侧脸,赔笑道,“实在是我好不容易得偿所愿,能见着尊驾,不免有些得意忘形了,罪过,真是罪过。” “我叫周御,具体多少岁已经记不清了,总归也就是三十来岁吧。我在飞升上来之前,住在西南那边,我的先祖是治水的姒氏……” 凤凰闻言,惊诧道:“竟有此事!可姒氏的部落明明不在那个方位,你们怎么去了那么偏远的地方?” 周御巧舌如簧答道:“这都是祖辈的事情了,我们哪里知道详情呢?只知道,在瑶姬和共工盟约后,我们那边的部落就慢慢荒废了,过了几年后,就搬去了这里。” 见凤凰沉吟,周御又道:“关于此事,我倒有个推测。” 凤凰:“你且说来听听。” 周御立刻慷慨激昂道:“可能是因为我们骨子里流淌着豪杰的血,所以生来就不甘于平庸,不会常年久居在祖辈留下来的和平地区,而是要把‘治水’的宏愿继续发扬光大,所以我们这才去了水灾频发的西南。” “毕竟躺在先祖的遗泽上混吃等死,终究不光彩,怎么比得上自己建功立业,再为先祖扬名呢?” 凤凰闻言,面色便愈发和缓,温声道:“你倒是有心。” 这番话说得太动听、太可靠了,别说凤凰,就连对这家伙知根知底的东王公,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不是,等等,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这家伙真的是姒氏的后裔? 不对啊,虽说姒氏一族的确把主君的位置传给了她们首领留下来的唯一的儿子,但从那时算起,再到他在西南地区见到张百忍所在的部落的时候,满打满算也不过只有几十年的时间,按照人类的脚程,她们根本不可能走得过去。 正在东王公怀疑“到底是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的时候,周御又顺便替他表了一下功,开口道: “而且,这位仙人之前曾经在西南地区,为姒氏建立过庙宇。我们感念仙人恩情,又对先祖有归属之情,两厢叠加之下,自然会在那边创立新的聚居地。” “况且西南地区水患频发,我们选择这个地方定居下来,正是为了把先祖遗志发扬光大,把这个地方改造的更好,以便遗泽后人!” 这一番唱念做打下来,凤凰不住颔首,看周御的眼神也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作为和天界诸多生灵打了几百年交道的东王公,自然也能敏锐地察觉这一点: 有少昊部落悖逆叛乱的先例在这里摆着,在巨大的心理阴影之下,她们在看着人类和自己的时候,不管面上表现得多么温和可亲,但她们眼底的情绪,却始终是戒备的、谨慎的、冷漠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让少昊部落引发的一系列惨案重演。 可这家伙一连串表忠心的话语出来,竟还真就把凤凰眼底的戒备给打消了些许,甚至还十分体贴地按照周御的描述,把他的住所定在了瑶姬附近,温声介绍道: “既然你是姒氏的后人,那么得了空,便很该去拜访一下云华夫人瑶姬。” “她生前是与姒氏关系匪浅的涂山氏,在姒氏外出治水期间,涂山氏作为姒氏最信赖倚重的臣属,便留在部落,尽心竭力为她安定后方。后来,涂山氏因为耗尽心血,变作顽石,经东王公点化后,化身瑶姬,凭借功绩升入三十三重天,被我们陛下封为‘云华夫人’。” 周御立刻打蛇随棍上,那一连串的好话就跟不要钱似的,狠狠夸赞了一波瑶姬后,这才继续道: “原来如此!我就说我怎么莫名其妙也飞升上来了,毕竟这种荣耀,向来都是只有立下大功的人才能有的。我只不过是在后方替主君操持了一下内务,没成想就能有如此奇遇,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得很,惶恐,实在惶恐。” “今日听见尊驾说,瑶姬之前也是这种情况,我这一颗心啊,才哦算是落进肚子里啦。日后我肯定与瑶姬多多亲近,好从她那里学到些真本事,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能有前辈那样的风采——不,哪怕只有她的十分之一,我也死了都甘心!” 不管这是凤凰看在姒氏的面子上才改变了想法,还是因为这一串花言巧语,真的在凤凰心底塑造起了一个“百折不挠,自强不息”的人类形象,总之,它的态度竟然真的改变了,连带着都给了东王公一个难得的好脸色: “之前让你去人间勘察‘飞升人数变多’的原因,可查出来了?” 东王公心底对凤凰的态度变化啧啧称奇不已,同时也确信了自己绝对不能放周御离开: 自己花了几百年都没做成的事情,今日却叫着人类两三句话就办到了,这种才能如果在人间空耗,未免太过浪费,还是来天界替他做事吧。 ——至于做的是什么事,东王公不敢细想,但他总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肯定能用得上这家伙。 不过东王公脑子里再怎么乱想,也不影响他明面上恭恭敬敬回话: “查出来了。人类的修炼体系里,已经出现了‘香火供奉’的概念,只要生前德高望重,声名显赫,那么在死后,受到来自后人数量足够的祭祀之物后,就可以将功德转化为修行,进而飞升入天界。” 凤凰闻言,了然道:“怪不得这些年来,飞升上来的大部分人类都是老妪,原来如此。辛苦了,你先回去吧。” 东王公立刻提着周御的领子,恨不得立刻脚下生风跑出八百里地去,可下一秒,他就被凤凰再度叫住了: “等等。” 第170章 鹊桥:本应是风云正举。 东王公心头重重一跳,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哪里露馅了,差点就要心虚得当场跪下大喊“我错了放过我”;但他一想,又觉得按照凤凰素来的脾性,要是自己真露出了马脚,现在它早就该抄起武器和自己大战八百回合再把自己拆成三百多块了,至于具体能拆分成几块,全看两人打完后,自己的遗骸还能剩下多少完整的骨头。 于是东王公不得不硬着头皮回转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凤凰伸出一边翅膀,隔空点了点被他拎在手里的周御:“你别这么拎着人家,不太体面。再怎么说也是飞升上来的后辈,多多少少也要照顾一下他的脸面吧?” 东王公心想,你这些年来呛我的时候可从来没顾着我有体面,手上倒是从善如流地立刻把动作换了一下: “是我欠考虑了,我是想着这样赶路能更快一些,毕竟这家伙不会驾云。” ——他不是神仙,只是个被伪装着混入了天界的人类,自然不会驾云。 由此可见,东王公已经对“如何规避不能说谎的本能”这一手段得心应手,只不过这个回答依然没能让凤凰满意: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瑶姬现在不在居所,她去探望三星了,要我说,反正你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代我回去看看我的晚辈们吧,正好把他曾在人间见过我同族遗骸的消息带回去……总不能让我的亲族们至死也不能归家。” 第516章 自那场大战结束后,接下来的一系列变故都发生得太快太快,只短短数月过去,高禖崩解,新昆仑建立,人类诞生,新昆仑变成天界,天界与人间彻底隔绝……这桩桩件件的事情,随便拿出一件来,在后世史书上,都是能大写特写好几个单元的重要考点,可眼下,竟压缩在以人类的角度来看,也格外短暂的几个月里就完成了。 如此仓促之下,难免有所疏漏。哪怕昆仑墟的众生灵已尽力为同族收敛遗骨,但新昆仑被擢升得太急太快,若有那么一两位被遗留在人间的倒霉蛋,也不是说不过去。 周御立刻应声道:“没问题,我这就去!” 连凤凰都被周御的这一套说辞给糊弄得七荤八素的,就更不用说东王公了,他甚至都不敢再跟以前一样,拎着周御的领子赶路了,而是正儿八经、小心翼翼地把这家伙放在了自己召出来的祥云上,这才脚底抹油地迅速离开了凤凰的视线范围,属实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两人疾驰出数百里后才停下,东王公这才心有余悸道:“不是,等等,你之前就认识凤凰这家伙的话,怎么不早说?!” ——你要是早说的话,我就可以把今天的会面安排得更完美些。 可谁知周御比他还要茫然,在鬼鬼祟祟地看了下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别的生灵后,这才理不直气也壮地回答道:“我不认识它啊?” 这个改口的速度让东王公的认知都要被颠覆了,不得不提醒周御,他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你之前分明说,曾在炎黄部落遗址处,看到过凤凰一族的遗骸……” 周御这才恍然大悟道:“哦,原来这就是凤凰啊?不早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东王公终于察觉到不太对劲的地方了,犹疑问道:“……你不认识凤凰?” 毕竟凤凰的外观太有辨识度了,周身的五处花纹便是五种美德的文字形状;再加上它是太古的异兽,周身有天然威势随行,可以说如果一个人,他之前真的见过凤凰的遗骸,那么,在见到活着的凤凰的一瞬间,他就应该能把二者联系起来,进而得出“这家伙的确是凤凰”的结论。 周御吊儿郎当地一耸肩,一摊手:“那是我骗你们的。” 东王公震惊不已地盯着周御看了半天,终于意识到了这家伙的胆子有多大,行动力有多强: 他不仅发挥了他身为凡人可以说谎的特性,更是在进入天界的地上一时间,就连凤凰都骗了过去。 若是再给他点时间呢?若是再让他接触到更多的人呢?他会不会就这样靠着行骗和攀关系一路飞升上来,最终把我的位置都抢走? 这可不行。我只想让他做一些我不能做的事情,说一些我不能说的话,做一把我手里的刀,但如果他的存在会危及我的地位,我还不如现在就把他杀了更安全呢! 他心念百转之下,连带着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周御见东王公面色不虞,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节,赶忙恳求道:“尊驾切莫猜忌我!你看,我不过一介凡人,没什么本事,若是尊驾觉得我不好,别的什么事都不用干,只要伸出一根小指头来,就能碾碎我了。” “而且我只想生前多多享福,死后该怎样就怎样。尊驾只要能生前多照顾照顾我,那还不是尊驾指哪里,我就往哪里打?再说了,我的寿命一共就几十年长,哪里还能翻的起水花来!” 东王公想了想,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神色便和缓了许多:“你别腌心,我就是随便一想。既如此,我便先带你去凤凰族地,过会再带你去见瑶姬。不过你若是露馅了……” 周御立刻十分上道地接口:“那就是我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欺上瞒下,哄骗尊驾与诸位大能者,总之都是我自己犯的罪,和尊驾半点关系都没有。” 东王公这才满意了,便继续驾起云,带着周御继续赶路。 可二人没能走出多远,就在天河边上,先一步见到了原本应该延后才去拜访的瑶姬。 她正解下臂间的披帛,将三位刚诞生的女婴包裹起来,抱在怀中,眉梢眼角间都是满满的温柔。 眼见着东王公带了个陌生的家伙来,她起身相迎,疑惑道:“这是……?” 周御立刻自我介绍了起来,笑得两眼都快连成一条线了:“尊驾想来便是瑶姬?我叫周御,是新近刚从人间飞升上来的,若论起关系来,还是尊驾的晚辈呢。哎呀,能见到大名鼎鼎的先祖,实在是太荣幸了!” 周御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这套道理,因此,一见着瑶姬将三个牙牙学语的婴儿抱入怀中,他便明了,这位神仙的本质也是怜悯弱小、温柔慈悲的,因此便格外强调自己和姒氏那“莫须有”的血缘关系,试图让瑶姬多看顾自己几分: “我在人间的时候,便听说尊驾哪怕已经飞升进入天界,却还是惦着和姐姐之间的情谊,便在人间修建庙宇,供奉姒氏,好让后人世世代代都铭记她的功勋。” “这不巧了!尊驾安排去修建庙宇的这位仙人,正好和我的先祖有过一面之缘;而我们也得以在机缘巧合之下,把先祖的遗愿和血脉都传承下来,这想来就是传说中的‘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了吧?” 瑶姬自“超凡入圣”后,便化去血肉之躯,已经和人间诸事了无瓜葛,自然也无法查探这家伙到底是不是姒氏的后裔,只能根据惯例推断: 他都能进入天界了,那肯定已经是神仙了吧?既然都是神仙了,那自然不会说谎,所以他说的这些事肯定都是真的,也就是说,他的确是自己的晚辈。 于是瑶姬伸出手去,拍了拍周御的肩膀,宽和道:“你既能有此等造化,想来也是个好的。日后定要勤加修行,不可懈怠,如果在修炼上遇到什么问题,只管来问我就好。” 周御赶紧作揖道谢:“有劳前辈了。前辈待我如此深恩厚义,我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日后如若前辈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只要跟我说一声,我愿为前辈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他眼珠一转,就盯上了被瑶姬抱在怀中的三名幼童,赶忙追问道: “不知这三位是……?” 瑶姬温声道:“这是新近被点化成功的三星。我见她们无人照料,正想把她们接到身边抚养呢。” 东王公疑惑道:“那原来守在这里的鹌鹑们呢?我记得之前,它们总是围在三星身边叽叽喳喳的,说要点化她们,怎么三星成功化形后,它们反而不在这里了?” 瑶姬叹息道:“嫘祖与鹌鹑的神职,本来就有些互相冲突。之前因为绝地天通,人神不扰,二者一在昆仑,一在炎黄,这才不至于互相影响;可眼下,大家都生活在三十三重天里,就难免互相冲撞到对方。” “鹌鹑一族敬重嫘祖,为了唤醒三星,便大公无私地将自己的神职分了一部分出来,现在应该还在养伤吧?” 东王公得到答案后,默默颔首,倒是让周御抢先一步开口了:“那前辈不如把照顾三星的活计交给我?” 瑶姬诧异又迷茫地望了周御一眼,还没等她开口询问缘由,周御便又道: “前辈可是云华夫人,将来有大事要做,怎么能被这种小事耗费心神?而且我刚飞升上来,闲着也是闲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好,若能为前辈分忧,我便是睡着了,也会笑醒的。” 瑶姬还在犹豫不决,只见周御又道:“况且我在人间的时候,本来处理的也都是这些内务工作,若是前辈真能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我也算是向前辈学习了。” 瑶姬实在耐不过周御的苦苦恳求,再加上此时在人间,“安定后方”这种工作的确是由男人来做的,于是她最终还是把新生的三星交到了周御手中,不放心地叮嘱道:“若有什么问题,记得立刻就来找我。” 周御上一秒还在拍着胸脯满口答应,结果瑶姬刚走,他下一秒就立刻窜到了东王公面前,跟献宝似的将襁褓中的婴儿捧到了他面前,意有所指道: “看,这三个小孩和你长得多像啊。” 东王公:啊???我???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周御看他满脸茫然之色,不由得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还没反应过来呢!这三个孩子刚刚诞生,如果想要改变她们的认知,让她们站在我们这一边,还有什么时机比现在更合适?毕竟她们现在刚出生,什么都不懂,就好像一张白纸,你往上涂什么、写什么,日后她们就是什么!” 东王公闻言,第一反应就是脚下生风原地横移出去几百里地,只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得连人影都没了,这个速度甚至比他刚刚带着周御驾云的速度都要快上几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在逃命呢。 ——但凡这家伙是个燃油机器,那么周御现在就得吃一嘴的化工尾气。 结果东王公都逃到安全地带了,周御却依然毫发无伤,甚至还能瞪着一双因为距离太远,只看得见两条缝儿了的眼睛,茫然问道:“你在干什么?” 第517章 东王公见此情形,心头突然狠狠一跳。 他一小步一小步地试探着挪了回去,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三个孩子纯正无邪的眼神,谨慎开口相询:“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按照神灵“生而知之”的特性,这三个孩子在诞生的那一瞬,就该对自己、对这个世界有所了解,明晓上下尊卑、清浊分明的道理: 她们是女仙,因此生来便比男仙高一头;再加上她们和嫘祖渊源不浅,论起辈分来,更应该排在东王公的前面。 在如此巨大的地位差距之下,她们如果真的像别的神仙那样,能“生而知之”,在听到周御说的这些混账话的时候,就应该第一时间把他们绞杀当场,甚至都不用事先跟瑶池王母汇报的,只要事后补个情况说明就行了,甚至连不痛不痒的象征性惩罚都不会有。 因此,在对神仙的“生而知之”这一天性,一无所知的人类周御,说出这番话的那一瞬,他就应该遭到天罚了,也难怪东王公会本着“有福同享,有难你当”的原则来个秒速八百里的抱头鼠窜。 但这家伙不仅没有遭到惩罚,甚至还活得好好的,这是不是说明,这三个孩子……其实并没有“生而知之”? 果然如东王公所猜测的那样,这三个孩子只是自顾自地拍着手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无忧无虑,清脆悦耳,总之没有半点搭理他的意思。 见此情形,东王公只沉默了一瞬,随即一股狂喜便席卷而来: 是了是了。鹌鹑那些家伙们,本身就不是神灵,想要点化三星,只怕比我还吃力;不仅如此,它们还说过,要把自己掌管的“织造制衣”的神职分给三星一部分。 如此一来,即便三星能成功化形,成为神仙,它们现在的状况,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也难怪往日最爱凑热闹的它们,在三星化形的如此重大时刻,却连个一星半点儿的影子都见不着,想来八成是疗伤去了! 在这股情绪的推动下,东王公的面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难以置信一会儿欣喜若狂。 但难以否认的是,周御刚刚提出的那个建议,不仅和自己这些年来的行为完全一致,更是在眼下,有了实践的可能: 他不仅是曾经的涂山氏、现在的云华夫人与瑶姬的义兄,更可以是新生的三星的长辈!别问,问就是把攀亲戚这一行为彻底发扬光大! 于是他立刻把新生的三名神仙,从周御的怀中抢走了,那视若珍宝的模样何等动人,真真是半点都看不出数息前,他还对三星如临大敌、对周御避如蛇蝎的真实面孔,慈爱得活像他真的是三星的长辈似的: “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们吧,你们可以叫我一声祖父。” 为了让自己的身份更逻辑自洽,东王公甚至连自己的外貌都改了: 在此之前,他是个面容儒雅的青年;但在认了三星为晚辈后,他原本漆黑的发间便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原本光洁的下巴上也生出了数缕长须,瞬息间,便改换成了中年人的模样。 而发生在东王公身上的变化远不止这些。 在他成功与三星攀上关系的这一瞬,无数几不可查却又切实存在的细纹攀援上了他的眼角,连带着他周身的衣物也变得愈发华贵,纹路更加精美,以这些外形变化,向所有天界生灵发出无形又隐秘的宣告: 尚无完全意识的三星,已经默认了和东王公——也就是玉皇大帝——之间的亲属关系。 也正是在二者之间的亲属关系得以确定的那一瞬,东王公得以明晓,新诞生的三星的确切神职: 这便是日后,要在三十三重天中,久居天河之畔纺织云霞的,织女三星。 而与此同时,原本掌管“织造”的鹌鹑的形象,也发生了变化: 它们的体型立刻胀大数圈,身形也变得愈发修长;原本棕色为底的羽毛变为夜幕般的漆黑,蓝绿色的金属光泽覆盖飞羽之上;上缀的白点也尽数挪到下腹部,化作团团白羽。 从此,昆仑墟中最爱凑热闹的它们,再不能言笑晏晏;天界生性最活泼的它们,再说不出半个字;原本寿与天齐的太古异兽,在耗尽心血点化了织女三星,又分出了自己的神职后,便与人间的寻常鸟雀无异。 事过境迁,沧海桑田。随着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漫长寿命的、最古老的一批鹌鹑,在生老病死的更迭换代中尽数逝去后,取而代之的,是生下来,便不知何为“言语”、何为“异兽”的普通生灵。 可即便如此,它们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因着这一群体,已经把最古老的鹌鹑们,曾经发下的“我们会照顾你们”的誓言,写入了自己的天性和本能: 哪怕失去力量,不能言语,朝生暮死;哪怕连认知都被扭曲了,连种族都被改变了,连曾经的荣耀与地位都被篡改了,但我们曾如此许诺,便要如此践行到底。 这便是日后,在人间的传说里,与织女三星形影不离的“鹊”。1 ——我们原本搭起的鹊桥,不通向作茧自缚,不通往画地为牢。 它不该作为“帮凶”而存在,更不该作为“深情”的标志,恰如无数历史传奇在时光的长河里,被扭曲得面目全非那样。 它本应是万丈鹏翼,风云并举。 作者有话说: 1在之前的章节里我们曾经考据过织女传说的变迁,今天主要把织女传说里“喜鹊”的元素拎出来讲一下。 (这里欠一篇小论文,写不完了,完结再来补吧,总之就是喜鹊的形象一开始和织女半毛钱关系也没有,甚至也不是“喜”鹊,后来才变成喜鹊的,再后来才跟民间传说扯上关系的) 第171章 阎罗:他真的难过吗? 周御虽然不是神仙,但是也不是瞎子,自然能从东王公的样貌变化与喜悦的神情中,窥得“成功攀亲”的成果,不由得诧异道: “好家伙,你真的成功了?天界的神仙都这么轻信别人的吗,我说什么,你们就真的信什么?” 东王公嗤笑道:“怎么可能。三星只不过是因为刚刚诞生,没有完整的神智,才会默认接受身边人告知的一切信息而已。” 他见周御的神情变幻不定,生怕这家伙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突然背刺自己,便赶忙厉声警告道: “这一套只对新生的神仙有用,拿去糊弄糊弄不能前往人间的家伙们,也不是不行。但如果你在能洞察天界一切变化的陛下面前弄虚作假,露了马脚的话,可千万别牵连上我,我不想陪你一起死!” 周御讷讷应声,立刻把“去和瑶池王母攀关系”的这个构想嚼吧嚼吧吞回了肚子里,转而满怀艳羡地看向正在和怀中的织女三星呵呵笑着玩耍的东王公,心中艳羡不已: 这家伙是真的命好,什么都没干,就平白捡了三个晚辈,怎么所有的好事都叫他赶上了? 东王公对周御内心的抱怨毫无所觉,因为他正忙着把自己新生的胡须从织女三星的手中解救出来,一边拉扯一边哀哀叫痛: “别揪……哎哟,疼!小祖宗,你且松松手吧,这不是能让你扯着玩儿的帕子……好好,对,就这样,手松开些……” 三个粉雕玉琢的女婴在襁褓中咯咯笑了起来,被东王公的窘态逗得不住拍手,天河边上的云霞在一连串的清响中,环绕在她们的周身翻飞不已。 东王公望着怀中的女婴,只觉心酸、狂喜、忌惮、艳羡、尊敬、怜爱、利用等无数种情绪,此刻竟都汇聚在了一起,使得他一时间都顾不上把自己的胡须从最小的那颗星星化作的女孩手中抢救出来了,只心绪复杂地长叹道: “尔等日后,又当如何?” 最小的那位织女三星之一,在听闻这话后,虽不明了面前这人到底在想什么、说什么,但她能感受到双方之间存在着名为“亲属”的关系,便本着天性中的善良与慈悲,向着东王公伸出手去,擦了擦他的眼角,试图照顾自己的亲族。 可她没有擦拭到预料中的泪水,拂过她稚嫩指尖的,唯有三十三重天里,连金石都能彻裂开来的凛然朔风。 她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面前的东王公,自诞生以来的第一次复杂的思考,便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他若是真的难过,却为何不哭?还是说,他并非真的难过? 既已思考,便有神智;既有神智,便知万物。 姗姗来迟的“生而知之”的神仙特性终于出现在了这颗织女三星中,最年少的那一位身上,使得她终于明晓了自己的姓名。 然而,在已经和东王公有了“亲属关系”的前提下,她的“生而知之”的特性里,便产生了一点看似无伤大雅的扭曲: 这便是日后的“天孙”,织女三星里最年幼的“云罗”,在她模糊的幼年记忆中,仅存的对“玉皇大帝”的慈爱形象的认知。 不管织女三星和东王公这边的情况如何,总之周御那边已经都要酸科得可以从石头里拧出醋汁子来了。 第518章 为了掩饰住自己内心都快喷薄而出的酸意,也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恭顺可靠,周御赶忙开口问道:“那依尊驾看,等下拜访过凤凰一族后,天界有什么活计是能交给我做的?” 别说,这个问题还真把东王公给难住了: 日月星辰早已有序运行多年,水火五行自有掌管者,战意盎然的困于诸多事务疲于奔命,掌管灾祸的沉睡良久,甚至就连衣食住行这样的小事,相应的位置上也早已有了人……一应俱全,各得其所,还有什么位置,能让周御这种说十句话都不见得能有一句是真话的家伙顶上去呢? 思前想后,东王公也没能找到能让周御加塞的地方,只得在从凤凰的领地出来后,绕了好大一圈,回到自己的居所,在附近起了一座茅草屋,把周御塞了进去,叹息道: “所有重要的位置上都已经有了人,不好随意撤换,既如此,你就先在这里随便写写画画弄点东西出来吧,不拘做什么都成。” 周御上一秒还在为自己终于有了差事而兴奋不已,下一秒,他的兴高采烈在听到“随便写点东西”这几个字后,就立刻打了个对折,诉苦道: “可我不识字啊?” 东王公不悦道:“也没让你一定要写女书。在昆仑墟尚未变为天界之前,这可是出自黄帝文书官之手、姜姬二皇用来缔约的官方文字,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学会的!就算你会,我也不敢让你用这种文字写,没得引发天地感应,一不小心冲撞了哪位大能者,便弄巧成拙了。” “你随便写写画画,弄几个自己能看得懂的符号出来就行,我要拿去给织女三星看着玩打发时间。” 周御闻言,愈发疑惑,嘟哝道:“我还以为……” 他本来只是随口抱怨一声,可没想到东王公是神仙,他的耳朵自然非同一般好使,立刻转过身来问道:“你原本以为这些东西是要拿去做什么的?” 周御立刻搓了搓手,兴致勃勃道:“不是说香火供奉能够让我们人类都飞升成神仙吗?那要是我在这里写些假的东西出来,你再拿去人间造势,只要造势造得足够卖力,岂不是就能让原本一事无成的人都飞升上来?” 东王公:……我只是想偷功而已,但你,我的朋友,你才是真的想造反! 周御看东王公神情挣扎,立刻十分善解人意地嘿嘿一笑: “我懂,我懂,你不能说谎嘛。那我来写,你把这些东西随手撒去人间就行,就当是不小心掉出去的,这样的话,总不能算你撒谎吧?” 东王公只思考了一秒不到,便同意了周御的提议,因为随着瑶池王母的昏睡,他的本能就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成交。” ——在大家还习惯用力量说话的时期,在“国家”和“社会制度”这些最基本的文明概念都刚刚诞生不久的时期,这一手段从短期来看,杀伤力近乎于无,而这也是东王公能够绕过火种对他的限制,得以成功搞事的原因。 ——但从长远的角度来看,这便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最佳诠释,别说远古时期的人类和神仙了,哪怕在科技发展和意识形态高度完善的现代社会里,“文化入侵”的这一招也格外好用。 而周御的这堪称恶毒的一手,很快就得到了他想要的成果。 某日,已经从婴儿状态变成了小孩的三位织女,正在天河边上纺织云霞。 这是她们天生便拥有的“神职”,因此无需前辈传授技巧,她们便能揽云为丝,纺纱织布。哪怕她们现在身量尚小,可从她们手底流泻出来的锦缎,便已经有着能令日母的金车都黯然失色的光辉。 新生的共工正在天河中嬉水,与她形影不离的瑶姬便坐在河边,一边留意着共工,生怕她一不小心又引发天河的河水暴涨,一边和织女三星随口聊天,聊着聊着,织女三星便说起了一则新近听到的故事: “我听玉皇大帝说,为了解决陛下长期昏睡、凤凰分身无术而造成的天界事务积压的问题,他想要在天界设置第二位辅佐官,以此来为陛下分忧。” “倒也不是不行,可之前那位辅佐官呢?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再怎么忙于修行,也该出个面吧?” “我倒是听说,玄鸟在之前的某场战争里,伤势太重,损了元气,所以这些年来一直闭关不出,试图借此机会养伤。如果是这样的话,也难怪玉皇大帝想要再加一位辅佐官了,因为只靠凤凰自己,真的忙不过来嘛。” 瑶姬越听越糊涂,不过不是因为“玄鸟重伤”和“第二位辅佐官”这两大新闻,而是她们口中的那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好孩子,且等一等。你们刚刚一直在说的‘玉皇大帝’,是哪一位?” 最年长的织女立刻恍然大悟,为瑶姬热心解释道:“是东王公,他在人间的名号就是这个。近些年来,天界和人间的界限有所松动,我们在将纺织的云霞投放去人间的时候,就经常听见现在的人类都这么叫他。” 瑶姬思索片刻:“这听起来倒有点像陛下的名号。” “我们也这么觉得!”织女们对视一眼,觉得可算是找到了个能好好谈天说地的同僚,说话的声音都欢快了许多: “应该是祖父他敬佩陛下,这才试图模仿陛下的吧?” “可若只是单纯的模仿,这个名号为什么会传播得这么远?要我说,应该还是祖父这些年来,在人间做的事情足够多,人类为了纪念他,这才模仿了陛下的名号来称呼他,以示敬意的。” 在一片热火朝天的议论声中,唯有最年幼的那位名为云罗的织女注意点格外与众不同: “我近些年来听说,人间有名为‘青鸾’的大妖,正准备出海修行。瑶姬姨姨,我听说这位青鸾,在耗尽心血落入人间之前,也是陛下座前鼎鼎有名、战功赫赫的大将,不知是真是假?” 瑶姬为难道:“这……我飞升上来的时候,陛下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打仗啦。在天界的神仙里,我是比较年轻的那一批,而陛下与众将的故事,便是发生得最晚的,也比我年长,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云罗闻言,只得叹了口气,双手撑着脸,悠悠叹道:“要是我能见她一面就好了。” 瑶姬好奇道:“你想见青鸾?为什么?” 云罗道:“我听说青鸾是因为铸造宝镜而心力衰竭,落入凡尘的,如此功绩,自然令人心生敬意……” 可惜她这番话还没说完,就被来自她的同胞姊妹的,满含疑惑的声音给打断了:“青鸾宝镜?你是说‘轮回镜’吗?” 云罗怔了怔,还在细细思索,究竟是自己记错了,还是她的姊妹记错了;正在此时,她的二姐也开口道: “的确是‘轮回镜’,我前些天将最新的一批云霞下放去人间的时候,听到那里的人们都这么说。” 云罗赶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瑶姬,毕竟按照“瑶姬登天”和“青鸾入世”的时间线来看,对年轻的瑶姬而言,这是她少有能够知道的事情之一,这下她可不能再说不知道了吧? 结果瑶姬还真的不知道。她能怎么办,她也很为难啊:“这个……当时天界的确有异象发生,三十三重天齐齐震动,随后青鸾坠入人间,脱去异兽形体,化作大妖,在人间重新开始修行。” “但那时,离恨天中新增‘太虚幻境’一处,我当时正在和共工一同管理随之新生的‘灌愁海’水文,无暇分心,所以很难说那异象到底是青鸾引发的,还是太虚幻境的建立引发的。” 云罗本就年幼,被两位姐姐和瑶姬这么一说,也就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了:“啊呀,那可能真的是我记错了。可如果轮回镜不是青鸾打造的,它又是为何从天界落入凡间的呢?”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瑶姬都有那么一瞬间,把还在天河里快乐翻滚当浪里白条的共工给忽视掉了: 对啊,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来着? 实在不能怪她们弄不清,因为自从无形的屏障出现在瑶池王母和天界生灵之间后,能时刻跟随在她身边的,只有凤凰、鸾鸟和东王公;而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作为第一目击者的,满打满算也只有三位;再去掉一位现在还在昏睡养神的瑶池王母,去掉一位忙得连轴转的凤凰,去掉一位三界到处乱跑的东王公,她们是真的没有半点信息来源了,全靠从别人那里打听。 这一打听,便难免又回到了人界那边,因为织女三星能靠着“播散云霞”一事,短暂无视天界和人间之间的阻隔,总比绕个大弯去三十三重天的其余地区,结果发现大家也都只一知半解来得高效。 至于人间为什么会有相应传说?那肯定是她们从东王公那里打听到的啦。神仙是不会说谎的,所以从人间得到的信息,不管再怎么模糊,也不至于完全失真吧? 结果这么一看,不仅没能得到宝镜本体的信息,反而在人间见到了许多新的鬼神。 第519章 数百年过去,不知为何,原本就始终未能正式诞生的泰山府君的状态竟愈发不妙了。她的身影愈发模糊,气息时断时续,力量更是微弱得宛如风中残烛。 然而,与泰山府君吉凶未卜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无数全新鬼神的大规模出现: 有的鬼神并未能完全拥有人类和神灵那样的形体,原本应该长着头颅的地方,被替换成了牛马的面孔;有的鬼神虽然有了人样,却并未能拥有正统神灵那样进退有度的仪态,要么过分严苛,要么嬉皮笑脸,总归都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好容易有几个从表面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的,可这些家伙一开口,便是满嘴假大空的道理,大话说得一套一套,真要论起动手做实事,便要推诿塞责、偷闲躲静。 这些新诞生出来的鬼神数量实在太多了。 即便东王公有心指引,将他们带往幽冥界,但总有那么些被一不小心遗漏下来的掉队的家伙,在没有找到归处之前,只能在人间任意飘荡,引发的后果比起当年最初的那批鬼神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它们的能力的确没有它们的前辈那样强,毕竟前者只不过是从人类的身上出现的,但后者可是从神灵的身上诞生的。 问题是它们的数量未免有点太多了,蚂蚁多了都能咬死大象呢。 于是忙得焦头烂额的凤凰不得不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专门处理了一下这件事,对东王公问询: “人间的这些满地乱跑的鬼神是怎么回事?你已经控制不住它们了?” 东王公毕恭毕敬地回答道:“许是因为我毕竟不是幽冥界名正言顺的君主,想要把这一界治理得井井有条,的确有些吃力。” “我当年是奉陛下之命,才协理人间生死轮回之事的。眼下,三界秩序大体已定,我也不该再在外面耽搁;况眼下又出了这等岔子,这叫我还怎么好意思留在幽冥界呢?” “可幽冥界毕竟是三界之一,不能一日无君,否则群龙无首,必有大祸。还请你速速选出能替代泰山府君管理幽冥界之人,好让我能引咎辞去。” 这些年来,凤凰实在是太忙了,毕竟整个天界的所有事务都压在它身上,使得它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暇仔细查看人间的情况,只知道个“没出什么大乱子”的概况而已。 在它的概念里,能做一界之主的,从来只有天之清气的这一方;因此在人间和幽冥,能被擢升为主君或代行者的,也必然只能是女性的人类与鬼神。 ——然而在数百年前,姒氏的族人将王位传给她唯一的儿子“启”的时候,礼乐崩坏其实就已经开始了。 就这样,在认知和实际情况互相脱节的情况下,凤凰发下了它代理执政期间的最后一道命令: “既如此,我便从幽冥界现存的鬼神中,选出十位最强者,替泰山府君掌管幽冥。” 它的话语落定,幽冥界中盘旋不定的愁云惨雾,便开始疯狂旋转、聚集、凝实,将幽冥界的力量注入十位鬼神的躯壳中。 原本不过是一团团惨白雾气的鬼神们,在接受到这股力量之后,其外貌开始飞速变化,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接近真正的神灵: 黯淡的雾气开始凝实,染上血肉的颜色和温度;混沌的面孔上生出五官,无神的双眸有了精光;原本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下葬的时候穿的殓衣,也被即刻修补完毕,变得愈发光辉灿烂,锦绣辉煌。 此情此景,与昔年瑶池王母领受“神灵之首”的职责,将昆仑墟擢入九霄,化作天界的景象何其相似: 这便是“一界之主”诞生的标志。 只不过这十位鬼神的力量,毕竟比不上泰山府君,也不是幽冥界正统的继承人;再加上点化它们的,先是东王公命周御强行造假造出来的传说与香火,哪怕后来在凤凰这里过了个明路,可底子本来就是歪的,再掰也没能掰回到正道上去。 因此,出现在它们身上的异象,多多少少也打了个折扣。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随着它们的诞生而一同被天道赋予,因此所有生灵在这一刻也尽数知晓的这十位鬼神的名字里,没有任何“王”和“君”这样的标志性字眼——比如瑶池王母和泰山府君——以证明它们的正统统治地位: 这便是日后,将要统治幽冥界千百年之久的,“十殿阎罗”。 在正式确定了幽冥界接下来的用来替换东王公的代理统治者后,凤凰又补充道: “此外,在十殿阎罗之下,另设辅佐官数位,各自负责查看宝镜、著录存证、接引亡魂等事;辅佐官之下,另设鬼卒三千,用以拾遗补缺。” 很难说这是不是凤凰在考虑到自己这些年来,忙得都快过劳死了的情况,才调整了辅佐官的数量: 瑶池王母只有玄鸟一位辅佐官,那是因为她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神灵之首、天界之主,不管三十三重天里发生怎样的事情,只要瑶池王母一经手,便能迎刃而解。 但十殿阎罗可不是幽冥界的正经统治者,充其量就是在人手短缺的当口,被赶鸭子上架拿来顶班的,因此肯定得多设置几个辅佐官。 在“幽冥界的辅佐官”这一概念从凤凰口中说出的那一瞬,余下那些鬼神们的身上,也发生了类似的变化: 原本生有动物头颅的,不完整的鬼神,就果然变得像动物一样结实强韧;原本平平无奇的,便获得了能够在幽冥界和人间之间自由来去的能力,将“雾气”的本质发挥到了极点。 如此种种变化,不胜枚举。 而这些地位比十殿阎罗又低一级的鬼神们的名称,也在它们的本体发生变化的同时,被一并确定了下来: 这便是日后,将要在幽冥界里,辅佐十殿阎罗多年的四方判官、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的雏形。 它们眼下虽已具有形体,但此时的人类数量稀少,且社会发展水平不高,因此,从最初的人类群体中,诞生出来的黑白无常等存在,也只是个粗糙的框架而已。 须等多年后,在一代又一代人类的轮回转世、更迭换代中,在汇集了足够多的魂灵后,这些鬼神才会拥有相对完整的状态,且时间越久,它们的状态就会愈发完美。 如果人间礼法尚未崩坏,如果一切都还按照正常的规则来进行,那么凤凰的这一系列安排堪称完美,没有任何问题: 将原本高度集中的权力分散开来,如此,代理统治者们彼此之间就可以互相牵制,不至于出现“一言堂”这样专横独断的现象。 上有统治者把控大局,下有进行基层工作的一线人员,有负责监督审查的对账人员,还有专门查漏补缺的小卒……细致的人手安排让所有的工作步骤都能切实落到相应负责人身上,这样,一旦工作出现问题,便能根据各人负责的部分进行追责。 这样看来,出自凤凰之手的这套幽冥界班底没有任何问题,哪怕在千百年后的人类世界里,沿用的其实也都是这一套。 ——可如果问题不是出在“职位”上,而是出在“人选”上呢? ——如果这些被强行擢升上来的人,其实是德不配位的废物,那么做出这一决定的凤凰,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凤凰眼下是天界的代理统治者,是瑶池王母仅存的最后一位亲信。如果连它也出事了,在瑶池王母昏迷的期间,还有谁能代理天界?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从美人鱼杀到企鹅打豆豆】 瑶姬: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们千万别害怕。 织女三星:我们是神仙,我们不会怕。你请说。 瑶姬:我刚刚,听到有人叫东王公“玉皇大帝”。 织女一号:……玉皇大帝,是哪一位? 瑶姬:不是哪一位啊!就是东王公,内馅是鬼神,外面套着的是火种打造出来的壳子的,还没篡权成功的普通版东王公,懂吗? 织女二号:(唰唰唰画了一个裹着粉摇出来的元宵) 瑶姬:不我老家在四川,我们不吃元宵,我们吃汤圆,前者是用馅料在糯米粉里一层一层滚出来的,后者是用糯米皮把馅料包起来的。 织女三号:(唰唰唰画了一个芝麻馅的汤圆出来) 瑶姬:不我不吃甜汤圆,我们那边的汤圆是咸菜肉的。 织女一号:(唰唰唰画了一个炸汤圆出来) 瑶姬:不不不现在还没进展到下油锅的环节,你这稍微有点超前。就是现在的时间线里的东王公,不是东王公plus,懂吗? 织女一号:明白了,你继续说。 瑶姬:他疯狂吹捧我,说我协理治水有功,还给我送礼,要跟我攀亲戚,舔得那叫一个无怨无悔,都吓到我了—— 织女一号试图忍笑,没忍住:……噗嗤。 瑶姬:你在笑什么? 织女一号: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瑶姬:什么高兴的事情? 织女一号:我妹妹回去就升职了,可以摆脱这个糟心亲戚了。 第520章 织女二号试图忍笑,没忍住:……噗嗤。 瑶姬:你又笑什么? 织女二号:我妹妹也升职了。 瑶姬:你们的妹妹是同一个人? 织女一号二号:对对,是同一个。 织女三号:……噗嗤。 瑶姬:你妹妹也升职了? 织女三号:我就是豆豆。 第172章 三仙:天汉之流,莫不注之。 在幽冥界的各项变化尘埃落定的那一瞬,原本万顷平波的灌愁海内,陡然狂风大作,波涛汹涌。 因着这海,是从三界生灵的愁苦中诞生;而在三界初定的蒙昧年岁里,又唯有人类的女子最先品尝到分娩、衰老和死亡的痛楚,并将其凝聚于泪,诉诸于口。 今日这灌愁海无风自动,惊涛拍岸,便是之前、现在和未来的无数女子,在这一系列变动下,预知到了自己被随之篡改的命运。 这命运里有无穷的悲苦与哀怨,有千千万万声哭喊与千千万万滴眼泪,最终,这些痛苦都将万火归一,化作灌愁海里永不停息的巨浪滔天。 与此同时,离恨天中凌霄宝殿的位置,也随之发生了移动,竟向着瑶池的方向缓缓偏转过去了,预示着此处的主人,将比之前的任何一刻,都更加接近权力的中心。 凤凰在完成这一系列诏令后,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不由得向前一扑,卧在了面前堆满了文书的长桌上,随即精疲力尽地阖起了双眼。 它不知道的是,在它醒来之后,便再也无法拥有之前的才思敏捷,甚至连开口说话都不再能,只能安静地盘旋在瑶池王母身边,除去在关键时刻,发挥一下它作为“瑶池王母力量的寄托与标志物”的特征之外,再没有别的用处。 罪魁祸首要支付的代价只会比这惨烈无数倍,而它作为被蒙蔽者,须得等破局之人前来,才能重拾太古的辉煌;在此之前,它的灵魂与神志,都要长久沉睡,是惩罚,也是保护。 原本织女三星还想借着播散云霞的机会,看一看人间的光景,听一听凡人口中的故事。 可眼下,幽冥界风云骤起,连带着三十三重天也瞬息万变,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得到“到底是青鸾宝镜还是轮回宝镜”的答案了,能站得稳当些,让自己不至于一头栽进天河里就不错了。 瑶姬的神职是“治水”没错,但她刚刚已经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共工身上,好让她不至于因为玩得太开心忘了形,一不小心把天河也弄出水患来。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加在共工身上的力量,灌愁海那边就又暴动了,真真是捉襟见肘,只好将全部的力量都抽了出去,一边安抚下灌愁海,一边继续制衡共工。 如此一来,天界的水文是安抚住了,可瑶姬本人也有些站不稳了。 织女三星见此情形,赶忙弃了手中的飞梭,手拉手站在一起,试图站稳脚跟,又对旁边的瑶姬招手呼唤:“来,来跟我们一起!” 结果正在此时,刚刚还在天河里泅水的共工,也探出了身子,抓住瑶姬的衣角,试图将她送去更安全的地方:“我送你回去!” 然而共工的话没能说完,就被一道几乎要震碎天界所有生灵耳膜的巨响给硬生生打断了: 哐——!!! 接下来的场面混乱到了极致,哪怕是神仙都反应不过来,刚刚在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闹得这么人仰马翻: 正在向着瑶池的方向飘去的凌霄宝殿,一头撞上了护持在瑶池旁边的太虚幻境,就好像往飞速行驶的赛车前面扔了块拦路石似的,直接把凌霄宝殿给撞了个七损八伤。 这一撞之下,凌霄宝殿原本急速前行的态势,竟还真就被这样生硬粗暴但行之有效地拦截住了,使得“玉皇大帝”和他的“凌霄宝殿”,就这样被险之又险地拦阻在了下来,再无法前进一步。 哪怕是瑶姬和织女三星这样的神仙,也难免被这道巨响震得头脑发昏、四肢无力;那些新生的、弱小些的生灵,更是直接在这一道惊雷般的巨响中呕出口血来。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声响,更是“天界的规则被强行变动”后,导致的警钟。 在这一道警钟声中,一道明光蓦然从幽冥界跃出,曳着长长的光尾飞速疾驰而来,一头扎入天河,波光潋滟,璀璨万千,就好像一枚倒转过来,从地下飞入天上的荧荧流星。 在这枚发着光的不明物体没入天河的一瞬,瑶姬也陷入了一种格外玄妙的状态: 织女三星在左边拉着她的手,共工从天河里探出身子来抓住她的右边的一角,双方都想第一时间将瑶姬送去安全的地方,因此便也都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气,半点没有放松。 当一张白纸被双方同时用力拉扯的时候,只要这张白纸不是绝对平滑的东西,那么它到最后,就一定会居中裂开。 瑶姬现在的情况,就和被两人用力扯着的白纸格外相似。 她的本体位于两股势均力敌的力量中间,她“治水”的神职也被旗鼓相当的灌愁海与天河同时平分,而这道无形的裂口在这缕光芒飞驰而来的那一瞬,便飞速从无形化作有形,连带着瑶姬原本就几乎全部抽离出去的力量,更是彻底斩断了和她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顺着这道裂口流了出去,随波而逝。 就这样,云华夫人瑶姬,猝不及防地失却了她“治水”的神职。 可那道光芒实在太绚烂,太美丽了。这不是凡间的火种能引发的普通的光芒,而是一位神灵——甚至不是“仙”,必须是“神”——才能有的。 力量识得力量,大能者天生便彼此通晓。 在这道光芒的感召下,瑶姬甚至都无法对自己现在的情况生出惊怒之情,只遥遥注视着那道光芒在天河中引发的波光璀璨的余韵,疑惑不解地喃喃道: “……泰山府君?” 这的确是泰山府君的精魄。 哪怕是不会说话的动物,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也会循着求生的本能,为自己找到容身之所;因此,在发现幽冥界中,空降了数名非正统的、却要与自己抢夺统治权的家伙后,尚未能凝聚出躯壳的泰山府君所能想到的躲避之所,便是三十三重天。 为了让自己的精魄不至于被瓜分吞食,为了韬光养晦积蓄力量,她一路流星赶月来到天界,投入奔流不息的天河,借着天河的水将自己的气息与外界完全隔绝。 这便是最古老的,“被遗忘的神灵”的传说。 从此,她便要和瑶姬“治水”的传说一起,在这里栖身千万年。 在这连番变故之下,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共工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便飞速投回天河中,试图把泰山府君和瑶姬的神职一同打捞回来;另外两位织女对视一眼,便开始纺织渔网,试图也为瑶姬尽一份力。 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织女三星中,最年少的云罗陡然心有所感,在天界震荡不止的余韵里,艰难地低下头去,遥遥望向万里之外的红尘人间。 九州之外,尚有四海;四海之下,存有归墟。 天汉之流,莫不注之,浩浩汤汤,无增无减。 天河的水倒灌而下,万壑争流,奔涌不息。在雷鸣也似的浪潮声中,千千万万道浪头就这样击碎在漂流于归墟中的仙山上,化作雪白的重重泡沫,随风逸散。 这便是当年,瑶池王母在面对最初的那些试图进入天界的鬼神之时,曾提及的“海外仙山”,最大的五座,分别名为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 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相去七万里。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华实实皆有滋味;所居之人皆有大能者;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1 自从昆仑墟升入高空,化作天界后,所有感受到了人间的灵气衰退、纪元更替,却又没跟随瑶池王母一同离开的,别处的异兽与神灵们,便开始逐渐出走,离开故土,去寻找更合适修行的地方: 有的循着瑶池王母的脚步,回到了已经荒废的昆仑墟,在她的故土起了新都,这便是日后,众生普遍认知中的“昆仑”。 有的选择大隐隐于市,混入人类之间,学习她们的生存和修行方式,这便是日后,人类认知中的“散仙”。 有的决定离开九州大陆,前往这些与世隔绝,因此物资相对来说比较丰富的仙山琼岛进行修行,这便是日后,无数人类帝王都试图重现此途的“求仙”。 而从三十三重天落入人间的大妖青鸾,正是选择了最后一条路的生灵之一。 它并非从一开始便在人间生活,因此,等到它准备在人间扎下根来,从头再来的时候,留给青鸾的选择已经不多了。 经过多方思量后,青鸾认为,还是最后一条“出海”的道路相对来说比较靠谱: 昆仑在失去了它的君主后,元气大伤,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回到太古时期那种欣欣向荣的情况,只能是个备用之选。 第521章 隐藏在人类中也不是个好主意,毕竟大家终归不是一个种族。当年西王母还是昆仑山的主宰时,在她的统治下,各种族之间还会或多或少有点摩擦;眼下人类的部落分布得全天下到处都是,又没有一位能够将大家整合在一起的君主;再加上“阶级”的概念已经出现在了三界中,如此看来,混迹于人类之间的选择是最次的。 这么一对比,倒把要面对风高浪急、人生地不熟等种种问题的最后一个“出海”的选择,衬托成最好的了。 不过即便要出海,最出色的五座仙山都已经被占据完毕,就算现在青鸾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也只能吃到一点残羹冷炙,倒不如选择一处尚未被太多人占据的岛屿。 打定主意后,青鸾便展翅迎向长空,向着海外诸岛的方向飞去。 在有意绕开了最显眼的蓬莱瀛洲等岛屿后,没多久,它就找到了一处全新的岛屿。 放眼望去,这座小岛风光秀美,松柏凝青,桃梅斗丽;竹摇青珮,鸟弄馀音,兼以灵气浓厚,是个十分适合修炼的绝佳场所。2 若要硬说有什么不太完美的地方,就是这座岛屿上的云雾比别的地方要浓厚好几倍;也正因如此,这里才人迹罕至,让青鸾成功捡了个便宜。 通体纯青的鸟儿刚在岛上收敛羽翼,轻盈落下,便听到从身后传来一阵几不可查的脚步声。 它赶忙转身去看,便见一位神清骨秀的红袍少女从云雾中翩然行出,云鬓高挽,发簪朱缨,在这极热烈明艳的颜色下,连周围厚重的云雾与常青的松柏,都被映得黯然失色了。 青鸾一眼之下,便识得这少女的身份也是神仙,赶忙行礼道:“见过尊驾,青鸾这厢有礼。之前不曾知晓,此处仙岛已有主人,冒昧前来,还请见谅。” “只是不知,此处洞天福地究竟叫什么?日后我若再来拜访,也好有个说法。” 红衣少女略一抬手,还了个礼,温声道:“远来者皆是客,不必多礼。” “这里是三仙岛,我和我的两位幼妹皆是此地主人,你可以叫我‘云霄’。” 云霄说话间,又有两位和她形貌相似的少女从云雾中走出。 三人相貌相似,身量相同,唯有装束略有差别,一人身着浅绯色衣裙,一人着碧色长袍,举止洒脱,神态天真,想来这便是云霄口中的“两位幼妹”了。 果然,云霄立刻便招了招手,将两位少女叫上前来: “琼霄,碧霄,来见过贵客,这是来自陆上的青鸾。” 琼霄和碧霄立刻听从长姊的安排,上前行礼,见过青鸾。 年纪最小的碧霄还有些怕生,便躲在两位姐姐的身后,不住偷瞧青鸾,倒是琼霄细细细细端详了青鸾一番,在确定青鸾气度清正,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后,这才笑盈盈道: “之前倒也听说,经常有人从陆上来海外仙山修行,只可惜我们三仙岛上终年云雾密布,外人常常不得其路入岛,倒叫我姊妹三人自在岛上凝出身形后,这么多年来也没个能说话的伴儿。” 云霄闻言,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补充道:“若青鸾能留下来和我们一同生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青鸾本就是打算寻一处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修行的,对它来说,再没有比三仙岛更好的去处了——无人打扰,物资丰富,还有一看就好相处的同伴——听闻云霄和琼霄如此说,自然欣喜道:“那便多谢诸位了。” 就这样,青鸾便在三仙岛上住了下来,与云霄、琼霞和碧霄三姊妹一同生活,同进同出,同吃同卧,如鱼似水,交洽无嫌。 直到多年后,三姊妹进入截教继续修行,最初的青鸾已经长眠岛上,魂归幽冥,只有它感天地日月而生的无数后代继续在三界中繁衍生息,“青鸾”和“云霄”也不曾分开过。 织女云罗从天界俯视过来的时候,所看到的,便恰巧是最初的、身为“青鸾”这个种族的始祖,与刚诞生不久的三霄相遇的那一刻。 只不过她的注意力,没有放在她们不久前还在关心的“疑似青鸾宝镜的铸造者”的身上,而是被云霄吸引过去了——不,准确地说,是被云霄手腕上挂着的某件宝物吸引过去了。 神仙的法相与本身的力量息息相关,就好比瑶池王母在升入天界后,便恒定了她身着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腰佩分景之剑的形象;再好比从人间的功德和供奉里诞生的瑶姬,便身绕云雾,腰佩兰草,芬芳袭人。 新诞生的三霄自然也不能例外,而在这三人中,又以长姊云霄的力量最强,因此她的法相也最清晰,具象出来的各种象征物也容易辨明。 她的腕间挂着一把金色的剪刀,若细细看去,便能发现,这剪刀的握柄处,竟是两条活灵活现的金色蛟龙,神形俱备,余威犹存,似乎一刀下去,便能将凡尘间的种种牵绊,都尽数断开。 这便是当年,“瑶池王母”还是“西王母”的时候,在昆仑山上,曾使用过的金蛟剪。 这把剪刀当年曾握在西王母与高禖神的手中,修剪过不死之树的金枝、银果和玉叶;在西王母率万军下昆仑后,它也就一同离开了西方,在外流浪多年后,终于重新找到了与它属性相合的新主人。 此时的三界中,还没有“姻缘红线”的设定,于是金蛟剪负责修剪的,便是新生儿的脐带所象征的、同样原本应该归属高禖神管理的“新生”;直到日后,玉皇大帝为分薄太虚幻境的权力,造出月老与符元仙翁后,金蛟剪也一并能够修剪姻缘红线。 年少的云罗怔怔望向那把被悬挂在红衣少女腕上的,由两条灿金蛟龙构成的剪刀,心神俱震,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不知晓的是,在这一眼里,她曾窥见自己千万年后的“命运”。 云罗虽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便赶忙擦了擦泛红的眼角,同两位姐姐一起投身天河之中,想要帮瑶姬找回她“治水”的神职。 只可惜云罗的佯装无事,并没能骗得过与她血脉相连的两位亲人。最年长的织女见她神色泫然欲泣,心中讶然,惊问道:“云罗,你怎么了?” 另一位织女也赶忙凑了过来,从袖中抽出块手帕,一边为云罗揩拭眼角水汽,一边柔声询问道: “是不是天界和人间的阻隔还在,你看的时间长了些,伤到你的神魂了?还是快些闭眼,别再看了罢。” 云罗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便将目光从三仙岛与金蛟剪上收回,转而向两位姐姐询问: “这是三界之内又有什么新变化了么?怎地突然有如此异动?” 三位织女对视一眼,忧心忡忡,却又不知道该向谁询问,只得一同望向瑶姬,试图向她求助。 瑶姬此时正在和共工低声商议着什么,细细听去,便能分辨出来,她的声音里其实并没有什么负面情绪: “……实在找不到,就不必再找了。你想啊,如果我的神职真的能够融入天河,那么先不提日后,它将点化多少可以治水的神仙,单说能够控制住天河,便也足够了。” “若放在以前,我还要与你日日形影不离,好看顾你。可如果我的神职真的能与天河化为一体,那以后岂不是不管你在这里如何活动,都不会引发水灾了?你也松快,我也松快,这样看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织女她们没能听清瑶姬具体在说什么,只见她疏朗自如,没有因为丢失了一部分神职而惴惴不安,便姑且放下心来,等瑶姬和共工说完悄悄话后,为首的那位织女才上前去,试探开口道: “瑶姬姊姊,你虽失却‘治水’的神职,但依然有‘云华夫人’的封号,是陛下看重的人。” “若我们能够在此替你寻找神职,你可不可以替我们登上离恨天,去看看陛下?” 瑶姬略一思忖,发现别说在这几人中了,哪怕放眼整个天界,她都是那个最适合去拜见瑶池王母的人选: 雨师和祝融如果要一路走上去,就会引发一路的洪灾和火灾,共工也是这个道理;其余的神灵,要么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要么就力量太弱,无法抵御离恨天里的刺骨朔风。 如此看来,既没有“实权”,却又有“力量”的自己,正适合在这乱成一锅粥的状况下,去瑶池走上一趟;哪怕瑶池王母未曾醒来,不能解答她的疑惑,可站得高就能看得远,从瑶池俯视下去,便能看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瑶姬爽快应道:“自然可以,你们就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话间,她飞快召出祥云,纵身跃上,一路直抵最高处的离恨天。 可此时的离恨天里,各处的位置都已经被打乱了,从原本瑶池居中、太虚幻境拱卫在侧的状态,变成了瑶池与凌霄宝殿分庭抗礼、太虚幻境在碰撞之下被甩去了一边的情形。 这么一搞,原本井井有条的路径,立刻乱得连最经验丰富的老马都认不出来了。 第522章 更雪上加霜、火上浇油的是,瑶姬在迈入瑶池的一瞬间,便失去了意识,只依稀记得,自己在昏迷过去之前,在原本应该空荡荡的瑶池内,看到了两个绝对不该在此处出现的身影。 与此同时,一道全新的、出自真正天界统治者与她的亲信之外的敕令,在三十三重天内布散下来了: “着玉皇大帝暂理天界诸事,北极紫微大帝从旁辅佐。” 作者有话说: 从160章开始全修了,修后,青鸾、泰山府君、共工(新)、祝融、雨师(精卫/青鸟)、瑶姬(云华三公主)、喜鹊(鹌鹑)、织女、云霄……总之就是前文有名有姓的角色的故事全都补全了,把原来十分仓促的那个版本改掉了,配角也要有完整的人生! 1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华实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箸,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暂峙焉。 ——《列子·汤问》 2……庙门之外,有松柏凝青,桃梅斗丽。 ……只见: 岩前古庙枕寒流,落目荒烟锁废丘。 白鹤丛中深岁月,绿芜台下自春秋。 竹摇青珮疑闻语,鸟弄馀音似诉愁。 鸡犬不通人迹少,闲花野蔓绕墙头。 ——《西游记》 第173章 造假:这才是真正的,昧地瞒天。 瑶池中的两人,赫然便是东王公——用他自己给自己造出来的那个名号来称呼,就是玉皇大帝——和周御。 他们万万没想到,在三十三重天由上而下,剧震不止,大家连站稳和说话都困难的情况下,竟还有人能从下面一路追过来查看情况。 两人面面相觑,发现对方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于是最年长的玉皇大帝率先甩出一口锅,怒道: “你刚刚怎么不关好门?” 在如此蛮横的指责下,周御竟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回嘴: ???你还好意思说我???拜托,有没有搞错,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造假神”的活动中,出力最多的是我,冒最大风险的也是我,什么事都不用干,只张嘴等着天上掉馅饼,还要刚好掉进嘴里的倒是你!!! 可他再怎么不忿,也不敢正面和玉皇大帝唱反调,因为两人的种族差距和实力差距还摆在那里呢,只能讷讷道: “……别生气,你看,不也没出什么大事吗?” 玉皇大帝心想,道理是这个道理,事实也是这个事实,但这些年来,他们闹出来的事情实在太大了,使得他在看见瑶姬的一瞬间,便不由自主地心虚了起来: 他先是利用周御“虽然身在天界却不是神仙,因此能说谎”的特性,让周御编造了许多莫须有的男性神仙出来,在人间大肆传播;如此一来,等这些凭空诞生的男性神仙们,通过“吃人间的香火供奉”的方式飞升上来的时候,就会顺着“他们是出自周御手下的,周御又是东王公的手下”这一套层层递进的从属关系,进而成为玉皇大帝的忠实手下。 不仅如此,只要这些男性神仙们飞升上来,那么玉皇大帝就可以把自己摆在和瑶池王母平等的位置上,夸大自己的功绩去和她对标。瑶池王母是女仙之首,玉皇大帝就是男仙之首,二者相辅相成,岂不正好? 而且刚刚的幽冥界剧变,不仅让凤凰失去了意识,更让世界上从此有了“男性神仙也可以掌握统治权”的前例。少昊部落的失败从此再无人提起,因为有更成功的十殿阎罗在这里替他们洗刷败绩。 有了这一系列实绩,还有新鲜出炉的十殿阎罗的例子背书,三十三重天里又有足够的人脉,再加上瑶池王母和凤凰现在都处于无法理事的状态,如此看来,不管是论实力、资历还是名分,玉皇大帝都应该成为接替瑶池王母,暂时代理天界的最佳人选。 而果然也如玉皇大帝所预料的那般,在凤凰昏迷不醒的那一刻,他便得偿所愿地拿到了三十三重天的统治权: 从此,天界一切事物,都要先经他之手;所有的场所变动与功德加封,都要有来自他的诏令,才能正常进行。 他的凌霄宝殿终于成功将太虚幻境挤到了一边,与瑶池一同居于离恨天正中,以此来暗示他的权力与瑶池王母等同。 曾经只能匍匐在瑶池王母座下,毕恭毕敬行礼的幽冥界代理者,终于实现了他数百年前的那个懵懂的心愿,在三界中据有一席之地。 ——什么叫兵不血刃? ——这就是真正的兵不血刃。 其实原本走到这一步就可以了,但周御却不知为何,一定要怂恿玉皇大帝来瑶池一趟,玉皇大帝实在拗不过,这才做贼心虚地摸进了瑶池,然后就被瑶姬撞了个正着。 此时玉皇大帝的内心情绪可谓十分微妙: 他的天性中,被写入了“不可悖逆”的设定;可他的内心,又有着对荣耀和功绩的渴求。 他深知自己正在做的这些事情,是借刀杀人、曲线救国,严格算来,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图谋不轨;但他又能用“反正也没闹出人命”的这种话来安慰和麻木自己,让自己的心里好受点。 但不管他再怎么掩耳盗铃,“天界统治权是通过不太正当的方式转移到他手里”的这件事,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一座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决堤的水坝,把他的内心拷问得忐忑不安、体无完肤。 种种复杂无比的情绪交织之下,使得他现在,虽然只是站在瑶池里,别的多余的事半点都没来得及做,但在看到瑶池王母加封的第一人——即云华夫人瑶姬之时,在极度的心虚之下,玉皇大帝的第一反应就是,得封口,什么都不能让她看见! 这就是所谓的,一旦亏心事做多了,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就只有心虚。 于是,在毫无防备的瑶姬踏入瑶池的一瞬间,玉皇大帝便运起法诀,给了瑶姬毫不留情的迎头一击,把人给直接敲晕了过去,这才继续和周御商议:“你叫我来这里做什么?” 周御诧异道:“不是吧,这你都要问我?”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瞬,终于发现,彼此对某些事的认知好像不太一样。 于是周御立刻急急解释道:“瑶池王母现在只是昏过去了,又不是死了;凤凰只是不能说话、失去了神智,又不是变成了白痴。” 他偷觑着端坐在御座上,除去双目紧闭之外,与正常的神灵别无二致的瑶池王母,眼里闪过一道凶光,继续催促玉皇大帝道: “日后等她们醒过来,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话,现在的十八层地狱里的那些鬼魂们有多痛苦,我们就有多惨。因此,当务之急,便是斩草除根!” 周御此言一出,玉皇大帝只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 自诞生来,便被写入他本能里的“不可悖逆”的天性,在这一刻,终于展现出了它数百年来都前所未有的存在感,促使着玉皇大帝犹豫开口,试图进行折中调和: “也不一定……非要闹到这种地步吧?就没有什么折中的办法,能够让我在保留权力的同时,不至于与我昔日的主君与同僚兵刃相见?要我说,到此为止吧,这样也差不多了,毕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周御惊得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怒道:“陛下!都什么关头了,你为何还有如此天真的想法?你猜猜等她们醒过来,发现天界已经改换门庭后,会不会跟我们算旧账,把我们发配去十八层地狱里反省检讨?” 然而,当“陛下”这个原本只属于瑶池王母的称呼,从周御的口中说出的时候,有那么一瞬,玉皇大帝甚至都没顾得上高兴,取而代之出现在他心底的情绪,只有一种,那就是满满的恐惧: 我不配,我不可以。我不能造反,因为如果我真的这么干了,唯一的下场就是当场死亡。 为了转移周御的注意力,玉皇大帝赶忙换了个话题,试图把“斩草除根”的这个话题给绕过去: “我能有今日的地位,离不开你的出谋划策与尽心竭力。我不是亏待手下的那种人,而现在,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有?只管说来听听。” 周御听闻这番话后,他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一下,满脸的皱纹都要笑得展平了,喜滋滋道:“陛下果然是个大方的人,既然这样的话,我可就真不客气了啊?” 玉皇大帝:得了吧,你这辈子就不知道“客气”俩字怎么写。 玉皇大帝都做好了听到诸如“我也想当神仙”、“给我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金银珠宝”、“让我去凡间过一把当皇帝的瘾”之类要求的准备,却未成想,周御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预料的,更疯狂的答案: 第523章 “给我找个妻主吧。我在凡间的时候,看到大家都有自己的家庭,心里很是羡慕,但一直没人看得上我,别看我面上不说什么,心里总觉得丢脸。” 他搓了搓手,状似憨厚地笑了几声,说话间,那一双仿佛能流出毒的眼神便落在了昏迷不醒的瑶姬身上,就好像野狗看到了肥肉似的,无形的贪婪都要凝聚成有形的溪流,从他的脸上流淌下来了: “不过现在好了,嘿嘿。到时候,我就可以去跟他们炫耀,说你们早早找到了妻主有什么用?我的妻主可是神仙,这不比他们的要强上千八百倍?” “更何况,我在进入天界之前就说,我以后的孩子要跟我姓,那我总得有个孩子吧?这玩意儿又不是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总得有个跟我搭伙过日子的人才行。” 玉皇大帝被周御这番话,惊得声音都发颤了:“……但我从来没说,你可以把手伸这么长,周御,你越界了!” 他用全新的眼光,满怀戒备与排斥地打量着周御,因为玉皇大帝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之前,只考虑到了“周御能骗过神仙”这件事,却忘了考虑到更深的一层,那就是,真让这人行动起来的话,他是完全可以把简单的“欺骗”,进一步演化成更严重的“冒犯”—— 简而言之,就是原本说好给你当指哪咬哪儿的狗的人,突然发了狂犬病,马上就要不分敌我地胡乱撕咬了。 于是玉皇大帝再开口的时候,便格外冷淡又厌恶: “况且云华夫人是我的义妹,她和她的姊妹在人间曾立有大功,是万民敬仰的真正的神仙。” “周御,你是不是在天界待得太久了,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货色?便是再给你一万年的功夫,你也配不上她,且收回你的妄想吧,看在这些年来,我们毕竟互相扶持过的份上,我可以不计较你的这次冒犯。” 周御嗤笑一声,完全没把玉皇大帝的这番警告放在心上:“尊驾这番话未免说得太冠冕堂皇了些。按照现在的趋势来看,日后从人间飞升上来的男性神仙只会越来越多,这全都是我造假的成果,我怎么就配不上瑶姬?” “你只不过是将来,想把瑶姬用在更有用的地方而已。你也说了,我们互相扶持了这么多年,可见大家都心知肚明彼此是什么货色,就别跟我搞兄妹情深的这一套了吧?你直接把‘你也想利用她’这件事明说出来,不比什么都强?” 玉皇大帝被周御这一番话说得张口结舌,面红耳赤,言语不能,到最后,只能理不直气不壮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争辩道: “这不能算……利用!兄妹之间的事,怎么能说是利用呢?我只是想把她送得远远的,这样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无暇顾及天界,那我们的造假就不会败露……” 可此时,周御已经不耐烦再跟玉皇大帝扯皮了。 因为在他看来,自己是玉皇大帝能坐稳天界代理者宝座的头号功臣;同时,玉皇大帝刚刚又亲口承诺了“北极紫微大帝”这个辅佐官的位置。 在他看来,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非自己莫属,在这离最终的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关头,周御哪里还记得“谨言慎行”四个字怎么写? 他现在没跟开屏求偶的公孔雀一样原地抖起来,都算是客气的了。 于是周御耐着性子继续道:“可她都见到我们在瑶池里了,更不用提刚刚我们还打晕了她。如果不赶紧找个地方把瑶姬发配出去,等她醒过来,想要找我们秋后算账,我们造出来的这些虚假的东西,就会被她给揭发出来。” “你觉得我不能和瑶姬在一起,那你又能有什么好的人选,能够牵绊住她,分散她的注意力?” 玉皇大帝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合适的选择,只得为难道:“这个……日以后总会有办法的,不急,不急。” “不急个屁!”周御直接破口大骂出声,“你是不是给瑶池王母她们当狗当太久了,都没有了自己的想法?要我说,你现在就该直接杀死瑶池王母,等她一死,整个天界都被你握在掌心里之后,还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些年来,周御已经说了太多次天衣无缝的谎,把大半个天界的生灵都骗了过去;而人间那些刚飞升上来的男神仙,也泰半都是从他编造的谎言里凭空诞生的。 如此种种,多方因素叠加之下,使得周御对自己,乃至对“神仙”这个群体,都产生了某种错误的认知: 她们太好骗了,没什么值得敬畏的,还不如我呢。 于是,在这种错误认知的指导下,周御终于失却了对天地鬼神的敬畏,无知无畏地说出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段厥词: “你也太照顾瑶池王母了,不是我说,你们简直就像是一对儿……等等,她该不会真的是你的妻主吧?如果她真的是,那我可就想通你为什么不愿意杀她了,因为你们是一家人啊,怪不得,怪不得。” 周御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很有道理,便继续劝道: “这样吧,如果你实在舍不得这些年来的情分,不想对你的妻主动手,那你就把你的力量分给我一部分,让我来替你杀掉她好了——”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就在他表露出“要杀死瑶池王母以绝后患”和“想要从玉皇大帝手里分走力量”这两个念头的下一秒,周御便感觉心头一凉又一空,随即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颗红彤彤、热腾腾、还在微微跳动的肉块。 周御百思不得其解,刚想问玉皇大帝,这是什么东西,姗姗来迟的剧烈疼痛才在他的胸口猛然爆裂开来,使得他肝胆欲裂之下,终于明白了这个肉块是什么: 那是他的心脏。 被活着破开胸腹取走心脏的疼痛,实在太残酷、太可怕了。如果周御这些年来,不曾生活在天界,不曾被此地的天材地宝温养身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的话,那么,甚至都不用等他因为流血过多而死亡,仅这份疼痛,就能送他去幽冥界投胎重生。 可即便周御没有立即死去,被开膛破肚、取走心脏的疼痛,也让他五内俱焚,不得不拼命以头抢地来缓解这份痛楚。 他毕竟是人类,无法做到刀枪不入。再加上瑶池的地面,可是被火种淬炼过的,于是周御只磕了没几下,便有沉闷的骨骼折断声传出,与此同时,更有丝丝缕缕的鲜血从他的发间流下,一路蜿蜒,没入眼角,把眼白都染得一片鲜红,竟是活生生把头骨都撞裂了。 然而这份仅仅是看着便让人心神动荡的疼痛,放在现在正蜷缩在地上,不住抽搐的周御身上,却并没能让他露出半分苦楚之色。 因为有被活活破开胸膛、拆掉肋骨、掏出心脏的疼痛先一步攫取了他的心魂,两厢对比之下,这种头破血流的小打小闹,竟都能够被当做转移注意力的止痛药来使用了。 周御气若游丝地伏在地上,任由他滚烫的血液从胸口汩汩涌出,源源不断地染红了冰冷的白玉地面。每一股从他身躯中流出的鲜血,都要带走一部分他的生命力,没有什么比如此细致地感受着死亡的逼近更可怖了。 他深知此时,越是有多余的动作,从体内流出的生机就越多,自己也就死得越快。 但周御实在想不通其中关节——之前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反目成仇了——便拼命挣扎着,从满是血沫的喉咙里,鼓动着两片风箱也似的肺,呼哧呼哧挤出大股大股鲜血的同时,也终于挤出了一点声若蚊呐的话语: “你刚刚……不是还说……要任命我当北极紫微大帝吗?” 已经成为了“玉皇大帝”的东王公,从高处转过身来俯视着命不久矣的周御,淡淡道: “没错,我刚刚的确说,要任命一位辅佐官来替我做事。” ——神仙是不会说谎的,如果他真的如此说了,后续便一定要如此完成。 可这边玉皇大帝话音落定后,还没等周御露出那个志得意满、得偿所愿的笑容,还没等周御松口气,便又听玉皇大帝继续冷冷道: “可我有说过,这个人是你吗?” 周御的大脑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运转不过来了,在听见这番话后,奋力思索了好一番,才堪堪反应过来玉皇大帝是什么意思,便愈发惊怒交加,嘶声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之前还给你写过一份,把整个天界的历史都重新编造了一遍的伪史,为了这份伪史,我的大半辈子都搭进去了……你怎么能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绝情到这个份上?!” 玉皇大帝望着躺在面前的地上,身下积了一滩血的周御,望着他已经出现了白发和皱纹的面容,心生不忍似的闭了一下眼: “自你进入天界以来,已经过去几十年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和缓,如果除去“被他提到的当事人还趴在地上血流不止眼看着就要断气了”的这个事实,这个场面甚至都称得上平和了: 第524章 “这几十年来,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情,我都看在眼里,放在心上;而且不久前,你花了一辈子,才编造完成的这个故事,更是将天界的历史从头到尾都另写了一遍。” “如果真的让这个故事广为流传,让人们对所谓‘玉皇大帝’的传说深信不疑,在瑶池王母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里,将原本应该归属于她的香火和供奉,都算到我身上,那么我的力量就会随之壮大,天界的统治权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被我掌控在手中。” 玉皇大帝说着说着,甚至还十分纡尊降贵地从高台上俯下身来,按了一下周御的肩膀,试图以此来表现自己的“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看看,这些年来,你为了编出这段伪史,累得都去了半条命,头发都白了,身体也垮了……啧啧,真是让人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你为我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按理来说,我是该奖赏你的;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有了对陛下动手的心思。你的心思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我又怎么能继续容你?” 周御万万没想到,自己真的被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了。 在极致的愤怒和困惑之下,周御甚至都开始提前回光返照了,不健康的红晕飞速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使得他再度开口说话时,便颇有点脸红脖子粗、气急败坏的味道: “你如果真的尊敬瑶池王母,从一开始,你就不会收我当你的手下……你不该……你到底……” 他颠三倒四、喃喃自语了好一会,终于恍然大悟,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看向玉皇大帝,厉声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在想通个中关窍后,便有一把永不熄灭的邪火在周御的心底烈烈燃烧了起来,火苗一窜三丈高,烧得他头昏脑胀、愤不欲生: “你从一开始就想利用我!” 一旦想明白了他们彼此之间的合作,其实并不是“互利共赢”的关系,而是“一方给另一方空画大饼不说还要把人给压榨到死”之后,剩下的无数疑点便完全迎刃而解,简单得连周御这样的凡人都能看明白局势: “你想要掌控天界,却又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保留表面上的和平,于是你便接纳了我,接引我进入天界……因为只有这样,你在拿到所有的好处后,再把过错都推到我身上,就可以同时得到里子和面子了。” “这样,如果瑶池王母等人以后永远都醒不过来,你不仅能坐稳这个位置,甚至还能坐得稳当——她们都还活着呢,多和平多名正言顺啊。” “如果她们能醒过来,那你就可以说,坏事都是我做的,把所有的罪名都强加到我身上;而且,介于你最后也没有真的杀死她们,所以如果她们想给你留个全尸或者活口,也不是不行……玉皇大帝!你真是好算计啊!” 玉皇大帝默不作声的反应,无疑印证的周御的猜想全然正确,直把周御气得硬生生咬碎半口牙齿,啐出一口血沫,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玉皇大帝一尘不染的、绣着金线的靴子上,只见他厉声叱骂道: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你只不过是更会伪装而已……真要论起来的话,你比我更虚伪,更恶毒,更可怕。至少我的坏是摆在表面上的,不像你,明明憋着一肚子坏水,却还要端着温良恭俭让的表皮去骗人!” “对对对,你当然是个好人,因为这些脏事没有一件经过你的手,你所取得的一切地位和荣耀,都是别人非要拿过来给你的……最后你为了表现自己的正义,还要把替你做完了所有脏活的我推出去送死,以平民愤……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那玩意儿!” 脸皮已经撕破到这个地步了,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于是玉皇大帝便很坦然地点点头,承认道: “当然不会痛,它好着呢。” 他迎着周御愈发愤怒的眼神上前一步,伏在这将死的凡人耳边低语: “而且我也不是完全不照顾你。等你死后,我会亲自点化你,叫从你躯壳里化出的新的鬼神,做北极紫微大帝的,也算是没有亏待你为我出谋划策了这么多年,你看如何?” 周御当场就破防了,要不是伤势太重,他肯定就能直接骂出声来: 你但凡还有点人性,就不会这么杀人诛心,你还不如行行好给我个痛快呢!天杀的,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家伙,跟他一比,我都要觉得我也是个好人了! 这些年来,周御始终生活在天界,认识了不少天界居民,包括太古时期从天地灵气中诞生的神灵异兽,以及后续从人类的香火、供奉、信仰和传说中诞生的“仙”。 与这些存在们的交情越是深厚,日常中便愈发无话不谈,而周御对她们诞生的原理也就知之甚详。时间一久,哪怕周御只不过是一届凡人,也知道所谓的“点化”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概念: 被点化后,对神仙而言,是“新生”;但对前身而言,就是真的“死了”。 你的记忆将会被一点点模糊,你对自身的认知也将逐渐改变,你再也不能用以前的眼光、习惯和躯壳去生活,你将会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另一个人……这种“每天都死亡一点点却又无法阻止”的感觉,比单纯的一了百了更可怕。 就拿瑶姬来说吧。她当年刚进入天界的时候,还能记得自己的前身是“涂山氏”,还能记得自己有个姐姐,还和东王公商议着要为姒氏建造庙宇;可这么多年过去后,她对以前的这些事情,只存有模模糊糊的大概印象,之前那些动人的情谊和时光也一去不复返,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不再凝视人间,不再关心姒氏的庙宇,不再常常提及自己的过往。“神仙”的一面开始逐渐压倒并淡化“人类”的一面,这种变化落在身为人类的周御眼中,便格外毛骨悚然: 当我连我是谁都感受不到了,我连对自己的认知都没了,那我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周御面色青白交加,胸口的血已不再外流,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窟窿摆在当中,嘴里眼见着就出气比进气多了,一阵阵吐出来的都是凉风。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指着玉皇大帝,似乎有什么遗言要说的样子。但之前的回光返照已经耗光了周御最后一丝力气,使得眼下,他便是再有千言万语,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扑通”一声闷响过后,这位在天界生活了数十年、更是一手造就了无数伪神的造假始祖,就这样生机全无地倒在了地上,泡在了他自己的血泊里。 若是玉皇大帝有那个闲情雅致,愿意把周御的尸体像烙大饼一样翻个面的话,就会看见周御的眼睛至死也没能阖上。 他活着的时候,相貌平平,这双不管再怎么努力睁大,也看起来像两条线的眼睛,可以说是他其貌不扬的罪魁祸首;可眼下,当周御心怀愤懑、含怨而死的时候,这双眼睛倒是不合时宜地睁大了,睁得那叫一个滴溜圆,把“死不瞑目”这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过玉皇大帝根本没那个闲情逸致去关注周御的死相。 因为在周御死不瞑目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他的三魂七魄便开始从人类的躯壳中逸散出来,凝结成型,一位全新的鬼神正在诞生: 这便是玉皇大帝不久前发下的诏令中,曾明文提及的“北极紫微大帝”;而且这位新诞生的神灵,也和玉皇大帝一样,是一位男性的神仙。 不管在玉皇大帝的原计划中,这位“北极紫微大帝”要负责什么工作,总之,在他从周御的尸体里作为鬼神诞生出来的那一瞬,他的神职里,便多了一道“节制鬼神”,因为他的的确确与死亡相关。 不仅如此,因为他是被玉皇大帝任命而成的,所以,被凤凰任命而成的幽冥界的十殿阎罗,就要比他低一头,这位“后起之秀”,竟就这样名正言顺地成了十殿阎罗在天界的上司,十殿阎罗从此便要服从北极紫微大帝的管理,听从这位玉皇大帝辅佐官的号令。 玉皇大帝看着面前的这具躯壳,只觉越看越满意,因为他终于完成了“对标瑶池王母”的这一学人精壮举: 她有统治者的地位,那么我也要有;她有一位忠心耿耿的辅佐官,那么我也得配平来上一位。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乐上太久,就发现,自己一手凭空造出来的这位“北极紫微大帝”,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不仅迟迟未能睁开双眼,甚至连周身,都出现了和不久前刚刚避入天河中的泰山府君一模一样的,在这数百年来始终未能改变的状况,那就是身形模糊,难以凝聚。 可这位北极紫微大帝的情况,看起来竟是比泰山府君还要严重一些: 因为泰山府君的身躯虽未能成功凝聚,但好歹没有完全消散;然而这位玉皇大帝辅佐官的身躯,竟是在诞生后的数息之内,就要化作云烟,自天地之间彻底消失了。 玉皇大帝见此情形,立时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因为他在和泰山府君、十殿阎罗都打过交道后,可太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第525章 他和瑶池王母原本认为,泰山府君始终未能顺利诞生,是因为她所属的泰山一脉的神灵也未曾诞生,所以她这是在拖延时间等待同伴;但在凤凰被蒙骗着封了十殿阎罗做幽冥界的代理统治者后,玉皇大帝这才反应过来,泰山府君未能诞生,纯属是因为十殿阎罗后来居上、鸠占鹊巢而已。 他们强行取代了泰山府君的位置,险些弄出“以假乱真”的情况,但泰山府君毕竟是幽冥界命中注定的统治者,不可能被轻易消灭,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看似要死了但总是能吊住最后一口气”的情况——临时工是不可能把正式工给完全挤下去的。 但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推一下,那北极紫微大帝的身躯虚弱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可以反向说明,这家伙其实不该在这个位置上,因为他占了原本应该置身于此的那位正神的位置——强行挤上来的临时工要面临的反噬更严重。 玉皇大帝一想到这里,就不敢再往下细想了,因为他多想一秒都要汗流浃背: 不是,等等,我在拟定辅佐官的时候,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职位以后竟然会从假的变成真的……什么是弄虚作假的最高境界,这就是啊,原本只是想给自己造假弄点功绩出来,结果没成想,一不小心还真就把一位正儿八经的神仙给提前催出来了,属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于是他赶忙从袖中取出周御所编写的最后一段故事,将它自上而下送入三界,将“玉皇大帝”的传说,以歌谣、雕塑、画像和传说等种种方式流传开来,试图在巩固自己现有的地位的同时,也顺便给这位北极紫微大帝来一记强心针: 在那道旨意颁下去后,在所有听到了这道旨意的天界生灵的认知里,他和这位“北极紫微大帝”便捆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这位“北极紫微大帝”真的刚诞生出来就一命呜呼了,那简直就等于玉皇大帝在敲锣打鼓向全天界宣告,对,没错,我的身份和权力有问题,跟这位“北极紫微大帝”一样,都是造假出来的,都是篡夺过来的! 玉皇大帝这一把伪史撒出去,立时阴风飒飒,愁云漫漫,日月失色,天地无光。 原本就已经互相撞得不成样子了的瑶池、太虚幻境和凌霄宝殿之间,当即便再度进行了愈发激烈的第二轮碰撞,好家伙,那叫一个海沸山摇、惊天动地: 这一轮碰撞过后,太虚幻境直接被撞得远离了离恨天正中心,从它原本在的“储君”的这一与瑶池最为亲密的位置上,被来了个“流放三千里,发配宁古塔”,遣送去了相当遥远又偏僻的地方。 而太虚幻境原本拱卫的瑶池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离恨天里,只有它一处建筑物,结果凌霄宝殿非要诞生也就算了吧,可它却非要挤过来,硬生生占了瑶池原本所在的地方的足足一半过去,属实是把不要脸给发挥到了极致。 ——问题是,如果这些变化,只是单纯位置变化的话,那还好说;可天界并不只是一处单纯的住所。 它的前身是新昆仑,而瑶池王母在“西王母”的名号之前,有一个更古老的身份,那便是“昆仑之主”;后来,西王母因为杀孽过重,被天道阻拦,不得返回昆仑墟——也就是最初的昆仑山——的时候,也曾对凤凰和鸾鸟说过,“我所在之处,便是昆仑”这样的话语。 因此,在她饮尽火种,将新昆仑擢入九霄,化作三十三重天后,天界的性质便从此定下: 天界与瑶池王母,达成了各种意义上的息息相关。 天界越是欣欣向荣,瑶池王母的力量便愈发强大;瑶池王母本人若衰弱不振,那么天界不仅会失去生机,甚至连生活在这里的生灵之间的风气,都会一并变得懒散颓靡;所有发生在离恨天里的事情,其实都是对瑶池王母的状态最真实的反应。 因此,瑶池、太虚幻境和凌霄宝殿之间的位置变动,绝对没有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不仅仅是位置的变动,更意味着权力的更迭。 因为和之前小打小闹的“只在边边角角造假了一点男性神仙”出来的情况不同,这一次的篡改,是直接把三十三重天的根基和历史都改变了! 在周御这辈子所编造的最后一个弥天大谎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太古时代,更没有早已死去的女娲、高禖、夸娥、听訞、仓颉等人。 因为他不曾亲眼见过那个浩渺、野蛮、强力又尊荣的时代,不曾见过那些如熊熊燃烧的火把般辉煌又炽烈的名字,且,此前天界众生灵见他曾与凤凰交好,便默认他对此尽数知晓,也就不曾将古老的历史转述给他。 然而人类不可能做到自己能力之外的事情,不可能写出自己认知之外的故事。所以,在周御的绝笔里,一切故事的起源,都只能从现在的天界开始: 在这段谎言中,玉皇大帝生来便要与瑶池王母一同管理天界;瑶池王母的辅佐官是玄鸟,那么对标一下,玉皇大帝也要有辅佐官,而他的辅佐官就是北极紫微大帝;周御则是北极紫微大帝的父亲,正所谓“在昔龙汉,有一国王,其名周御,圣德无边……其二长子,是为天皇大帝,紫微大帝”。1 ——别问为什么周御一定要把自己设置成玉皇大帝的父亲,问就是男人生来就想给别人当爹。 不仅如此,在周御的刻板认知中,如果一个男人能坐到统治者的位置上,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和另一位统治者有血缘关系;第二,他走了裙带关系,和另一位统治者缔结了婚姻。 而周御在死前质问玉皇大帝的时候,也是这么质问的——属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知行合一;于是,在他尚且活着的时候,编写的这个虚假的故事里,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之间的关系,也该合乎逻辑地有“婚姻”的名分,顺便还把和玉皇大帝有结义亲属关系的瑶姬也抬了出来,好给玉皇大帝的履历上贴金,给他的脸上增加些光彩: 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齐心协力,共同缔造出三十三重天,所以各执对天界的一半统治权;婚后,瑶池王母搬来天界,居住在瑶池当中,恰巧位于凌霄宝殿的旁边;瑶姬则更名为云华三公主,是玉皇大帝的亲族、织女三星则是玉皇大帝的孙女,所以名为“天孙”…… 在占齐了亲属优势和婚姻优势后,玉皇大帝终于成功蹭到了天界的统治权,“玉皇大帝”这个名号,也多多少少有了点实质性的东西,不再只是对标“瑶池王母”而存在的,空洞的对偶词。 可周御毕竟只是个人类,还是个认知不太全面的人类,所以,哪怕他竭尽全力想造一段伪史出来,可这个故事毕竟是假的,有许许多多说不通的地方。 比如说,瑶池王母“婚前”的情况到底如何,她在此之前住在哪里,她在来到天界之前的亲朋好友又在哪里?总不能一结婚,就把婚前所有的势力财产权力地盘都丢掉了吧,那这不叫结婚,叫慢性自杀。 再比如说,云华三公主既然是玉皇大帝的妹妹,那么他们共有的母亲和父亲等一系列长辈,又是何人?毕竟大家是“仙”不是“神”。 抛开这些同辈之间的关系不说,就说晚辈吧,织女三星既然是天孙,是玉皇大帝的孙女,那两代中间总还得再有一代吧?那玉皇大帝的女儿或儿子,总之就是能生出织女三星的中间那一代,又是什么人? 如此种种,周御一概没写,遇到圆谎圆不过去的,便强行一笔带过,于是大家在被这些虚假传说更改认知、扭曲记忆后,也就一并将这段历史给忽略、遗忘和篡改了: 从此,三界生灵只模糊知晓,瑶池王母在来到天界前,曾久居昆仑,“司天之厉及五残”,至于更深一层的“结婚之前在自家大本营里的人际关系”,则永远无人知晓。 从此,瑶池王母亲口封的“云华夫人”,便变成了“云华三公主”,以便与玉皇大帝构建出亲戚关系;从嫘祖化作的三星里诞生出来的“织女”,也以同样的逻辑被按了个“天孙”的名头,可她们和玉皇大帝之间的亲族关系完全经不起细推。因为再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她们和玉皇大帝的这道脆弱得不能再脆弱了的亲属纽带上,除去她们之外,全都是莫须有的隐形人。 后世人常说,“女人最喜欢攀关系嫁入豪门”,用种种莫须有的谎言去污蔑她们;然而在神话的时代,在一切故事的开始,事情的真相,就已经写在莎草与羊皮的纸上,传说在亿万先民的口中了: 男神是依附女神而生的,男人是从女人的身上诞生的。 恰如希伯来神话里,宣告耶稣诞生的,是吹起百合花号角的天使;北欧神话里,诞育最初的巨人的,是一头舔舐盐块的母牛;东方最古老的神话里,用泥土创造人类的,是名为“女娲”的存在;哪怕在暴力事件频发的、饱受诟病的印度,当其作为文明古国存在时,在它的神话中,曾杀死恶魔拯救世界、掌管生与死的,也是女神迦梨。 第526章 在尚未被污染和篡改之前,在最古老的神话里,创造人类的永远都是女神;在语言诞生之前的蒙昧混沌的远古,寄托在巫术与壁画里的形象,也是女人: 她们是一切的起源,她们是万物的萌芽;她们是过去、现在与未来,她们是开端、发展与毁灭。 没有她们,就没有世界。 ——综上所述,真要论起“会攀关系”来,靠着和瑶姬、瑶池王母和织女三星扯上关系,把自己真正打入女性神灵内部,甚至连起名都是对标瑶池王母而生的东王公,才是开天辟地以来搞裙带关系的第一人! 总而言之,这便是开天辟地以来,三界之中,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造成后果最恶劣的一次造假: 人类造假神话,伪史传至人间,人间供奉伪神,伪神替代正神,流言取代历史,劣币驱逐良币,谎言颠覆真理。 在这一连串的更改中,无数神灵原本的命运产生了变化: 原本掌管人类命运的,应该是大司命和少司命;然而在被篡改过后,便出现了“司命仙君”这样的概念;原本掌管人类婚姻的,应该是高禖神和她的子嗣,但在高禖神陨落、高禖遗孤飘零在外期间,空出来的职位,便由玉皇大帝故伎重施,造出了月老和符元仙翁,把出现的这个婚姻领域的权力空缺给填补上了。 掌管火焰的,应该是祝融和种火老母,然而数十年后,人间便出现了名为“灶王爷”的神灵,将种火老母给取而代之了;曾经在人间留下过无数传说与功绩,带领人民群众一同治水的姒氏,也在不断更迭的神话中,从女性变成了男性,于是“涂山氏”便不再是她的姊妹,而是他的妻子,她们所象征的原始共产主义的母系社会,也从此不复存在。 这才是真正的,昧地瞒天。 作者有话说: 1在昔龙汉,有一国王,其名周御,圣德无边,时人禀受八万四千大劫,王有玉妃,明哲慈慧,号曰紫光夫人,誓尘劫中,已发至愿,愿生圣子,辅佐乾坤,以裨造化。后三千劫,於此王出世,因上春日,百花荣茂之时,游戏后苑,至金莲花温玉池边,脱服澡盥,忽有所感,莲花九包,应时开发,化生九子,其二长子,是为天皇大帝,紫微大帝…… ——《玉清无上灵宝自然北斗本生真经》 第174章 天兵:极而反,盛而衰。 瑶池王母在一片嘈杂声中睁开了眼睛。 在睁开双眼、恢复知觉的那一刻,她不知为何,只觉自己处于某种格外奇怪的境地里: 在沉睡了这么久后,便是有再重的伤,也该好转起来了。而她也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体内的确有一道正在缓缓愈合的旧伤;然而在这道旧伤之外,却又有一道无形的锁链,把她整个人都锁了起来,叫她一时间头脑发昏,神智浑噩,竟不知今夕何夕。 正在瑶池王母沉吟不语,试图弄明白自己现在的情况时,猛然便有两道身影,越过长阶向她扑来,毫不犹豫一头栽在她脚边,“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后,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高声道: “陛下,您可算是醒过来了!” 很显然,这两人就是闹出这一系列大动静的罪魁祸首。 瑶池王母慢慢眨了眨眼睛,试图询问清楚这两人的身份,结果她刚一开口,便被自己的声音给吓了一大跳,因为她说话的声音干哑粗粝至极,就好像用干树皮在旱了十年都皲裂开来了的土地上划拉下一层又一层的沙土似的: “……你们是什么人?” 不知为何,瑶池王母现在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木的,就好像刚刚不是从梦中醒来,而是死里逃生似的: 因为刚刚才死里逃生过嘛,所以大脑一时半会没能反应过来,连带着浑身上下的每个部件,都跟新出厂未调试似的,不能灵活使用,其实也很正常,对吧? 她努力眯起眼睛,花了好久,才堪堪看清这两人的形体,分明是一对兄弟的模样。 为首的那位明显看起来更年长一些的,状似是二人中作为兄长的那位,见瑶池王母神色怔忪,便知这位陛下尚未完全康复;要是自己再拖拖拉拉的,还没等自己汇报完毕,正式进入天界,这位陛下就又昏睡过去了,那可真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于是他赶忙上前,对瑶池王母急急开口禀报道: “禀告陛下,我们兄弟二人,是近些年来刚刚从人间飞升上来的神仙,有远视千里、耳听八方之能。故若以此命名,我二人分别名为‘千里眼’和‘顺风耳’;若还按照在人间的名字来称呼我们,则是高明和高觉。” 千里眼高明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因为他是真的不想再因为“另一位陛下还在沉眠,我不能完全做主放行你们”这样的理由,被继续卡在天门之外了: “两位陛下同理天界,共掌三十三重天,因此,我等新近飞升上来的神仙,都要拜见过两位陛下,得到两位陛下的亲口许诺后,才能正式进入天界并在这里定居下来。” “但这数十年来,陛下始终沉眠不醒,凌霄宝殿上的那位陛下不能擅自做主,便只让我们在天门附近待命,说等瑶池里的那位陛下一醒,便前去拜见,过个明路,才能正式进入天界。” 他这厢说完,顺风耳高觉也赶忙上前,对瑶池王母点头哈腰道: “所以,在没有得到陛下的允许之前,我们只能在天门处巡逻……那个地方空空荡荡的,连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都没有,若不是心里想着,要为两位陛下效力,那可真是苦得让人半点都撑不住。” 这番话说得相当恳切动听,怎么看怎么是下属讨好卖巧的标准模板,但不知为何,瑶池王母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怎么,按照你的说法,如果你的上面没有人压着,那你就能撂挑子不管事了,就能偷懒了?这本来就是你的职责,是你天生就该去做的事情,若是因为觉得条件艰苦便偷懒耍滑,那要你何用? 而且更不对劲的地方还在后面。 瑶池王母在听完了千里眼和顺风耳的陈词后,便试图感知一下这两人的神职是什么,毕竟特长归特长,职务归职务: 这就好像后世的公司招聘,应聘者都把简历递上来了,人都在公司门口等着了,在第一位负责人已经决定要把这人招进公司的情况下,刚刚重回职场的第二位负责人,总得知道这两人是来应聘什么职位的,才好把他们放进来吧? 然而瑶池王母凝神感受了半晌,却什么都没能从面前的这两人身上感受出来。有如隔雾看花,朦朦胧胧,终隔一层。 在察觉到这份异常之后,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冷,便瞬间爬上了瑶池王母的心头: ……有什么地方不对。这种情况就不可能发生! 她是天界的最高统治者,是瑶池的主人,理应对三十三重天中的每一种事物、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再加上还有神灵“生而知之”的特性辅佐,瑶池王母想要感受两位新近飞升上来的神仙的状况,还不是轻而易举? 可如此诡异的结果就这么直接地摆在了瑶池王母的面前: 她不仅感受不到千里眼和顺风耳的神职,甚至都看不穿这两人的根脚。如果不是千里眼和顺风耳刚刚已经自报过家门,那么她连这两人的名字都无从得知! 正在瑶池王母心底暗暗震惊不已之时,一道儒雅温和的声音从瑶池大门外传来: “这是怎么了?” 瑶池王母循声望去,便见到一位身着华服,腰悬玉璜,戴通天冠,着九龙靴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 虽然能看出来,他五官的底子不错,若再年轻一些,也是个相貌堂堂、仪表不凡的英俊男子,然而,不少皱纹已经攀爬上了他的面颊,他的头发和长须也已有半数花白,使得不可避免的老相,竟出现在了原本应该完美无缺的神仙身上。 瑶池王母在见到此人的一瞬间,便明白了他的身份: 这便是千里眼和顺风耳刚刚所提及的“凌霄宝殿上的那位陛下”,他的尊号便是“玉皇大帝”。 在察觉到自己还能认出玉皇大帝之后,瑶池王母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心想,看来不是自己失去了感知力,而是千里眼和顺风耳的情况特殊,或许是因为新近飞升上来的缘故,力量太薄弱了,所以不方便被感知? 结果她这边刚刚暂且放下了对千里眼和顺风耳的疑虑,新的问题就又出现在了瑶池王母的心头: 不对啊,这家伙竟然是玉皇大帝?他原来是这种样子的吗?他是之前就长这个样子,还是后来变成这个样子的? 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他根本就没有这么风光,可眼下竟不知不觉间变得如此体面,就好像这一身的宝光法相,这一身的锦绣皮囊,全都是他从什么地方偷过来,强行安在自己身上似的。 如果此时的玉皇大帝还是东王公的话,那他在见到瑶池王母沉吟不语的这一刻,就该开始心虚得恨不得找借口原地消失。 第527章 但他已经不再是东王公了。 世界上最高明的谎言,就是要能把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骗过去,而周御花了大半辈子,把天界的历史从头到尾重新编造了一遍的那段伪史,也的确有着这样的功效: 他住在天界,因此在大众的认知里,他就是不会说谎的神仙,所以这些从上面流传下来的故事,一定是真的。 于是,在近年来人们锲而不舍的供奉之下,别说被蒙蔽的瑶池王母等人了,就连东王公本人,都相信了自己“玉皇大帝”的身份,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掌控天界,自己名正言顺拥有对此界的一半所有权与统治权。 在这样的情况下,玉皇大帝再跟瑶池王母说话的时候,便没有了以前身为东王公的时候,对神灵之首的敬畏,而是将两人放在平等的地位上了,甚至在瑶池王母定定凝视着自己,一言未发的时候,还能笑出来,试图劝慰瑶池王母: “我知道你刚刚养好伤,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按理来说,是不该叫你继续劳累的……可没办法哪,这两个孩子被拦在天门外好多年了,若没你允许,他们就真的半步也不能踏入天界,只能在外面流浪。” “现在天界和人间之间的阻隔还未完全消失,他们现在,是进也进不来,下又下不去,只能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没办法,只能再麻烦你一下,先把这两个孩子接入天界再说。” 瑶池王母闻言,略一思索,发现的确是这个道理,便开口道: “可是我感受不到这两人的神职。若接引他们进入天界,他们能做什么?” 玉皇大帝怔了一下,又笑道:“看来你的确睡得有些久。好叫你得知,咱们天界现在的事务,早就不兴原来的那一套了。” 他见瑶池王母面露不解之色,便为瑶池王母细心解释道: “虽说以前,用‘按照神仙诞生时的状态直接确定神职’的办法,能够让大家各尽其职,各司其所,尽快理事,但这样处理事务,也未免有些过于武断之嫌——万一有人勤能补拙,后期练出了一身他原来没有的本事,却被原有的神职限制,不能在新的领域大展身手,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于是,我小改了一下你之前加封的办法,将神仙们的职位,从‘诞生即确定’,变为‘加封后上任’;若有神仙能立下大功,便额外加封神职之外的尊号,以彰显他的荣耀与功绩。” “所以你感受不到千里眼和顺风耳的神职,其实是正常现象,因为他们没能正式进入天界不说,甚至还没能走马上任呢。依你之见,你觉得这两人将来去做什么会比较合适?” 瑶池王母耐心听完了玉皇大帝对神职进行的一系列改动后,觉得这个办法也不是不行,便颔首示意自己认可了这一项改动,又转向千里眼和顺风耳,道: “远望与聆听之能,虽然高强,但生活在欲界六天和色界十八天里的异兽们,也不是做不到。” “除此之外,你们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本领,能够让你们在三十三重天里有一席立足之地?” 千里眼和顺风耳在今日之前,不过是被卡在天门外,甚至连正式进入天界都不得其门的小卒。别说和瑶池王母这样高不可攀的大人物说话了,就连天界的异兽都比他们更体面些。 结果谁能想到,今天,他们不仅进入了天界,进入了瑶池,甚至还得以站在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这两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的面前,和他们直接对话,真可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 在如此鲜明的对比和从天而降的巨大的荣幸面前,顺风耳已经连话都说不明白了,只能在那里期期艾艾地咕哝些含混不清的字眼。他的兄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赶紧转向瑶池王母,赔笑道: “这个……哎呀,怎么说呢,我们知道自己没什么大本事,所以也不敢跟陛下开口要求些什么,陛下觉得我们去哪里好,我们就去哪里,绝无二话。” “陛下是何等仁德贤明的君主,做出的选择定能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所以陛下看着安排就行,我们兄弟二人就不给陛下添乱了。” 然而很不幸的是,这番拍马屁的话完全没有取得其应有的效果,甚至让原本就有些头疼的瑶池王母更加烦躁了: 按照原本的规则来,你们的力量实在过于弱小,根本就没有办法在天界取得职位;可按照新的规则来,你们总得给自己定个日后努力的方向吧? 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你们既没有提升自己的力量,也不想着给自己定个努力的方向,到了最后的关头,才假惺惺地跟我说“全凭陛下定夺”?有这么纯躺着等天上掉饭掉进嘴里的不劳而获的人吗? 玉皇大帝见瑶池王母神色不虞,赶忙试图补救道: “既如此,我倒对这兄弟二人有个安排。” 他倒也不是真的惜才,只是下意识觉得,如果真能将这兄弟二人留在天界,日后他们能起到的作用、能发挥出来的力量,绝对超乎自己的预料: “眼下天界和人间之间的阻隔正在逐渐减弱,日后三界之间,定是要连通起来的。这一连通起来,在人间资源匮乏、天界物产丰足的情况下,搞不好就会有心思不正的家伙,不愿本分地走修行飞升的路子,而是想另辟蹊径,从人间强行偷渡上来。” “这种先例万万不能开,否则的话,三界之间的规矩就要彻底乱套了。不如就从现在开始,选拔出专门负责看守天门的神仙,封其为‘天兵天将’,为天界戍边,你看如何?”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突然提起了一个已经在天界沉寂多年的名字: “怎地不见玄鸟?” 气度威严的女子端坐于金座之上,以手支额,虽因着面容还有些苍白,而看似疲倦至极,病体未愈,然而当她开口说话时,便隐隐有风雷涌动: “它是我的辅佐官,神职又落在‘兵法’与‘战争’上,若要论起选拔天兵天将来,玄鸟才是应该经手这件事的唯一人选。” 玉皇大帝赶忙道:“你忘啦?玄鸟在数百年前,已经修得人形,尊号“九天玄女”,但她因为耗费力量过多,元气大伤,不得不闭关休养至今。” “她这一闭关,你无人辅佐,天界的大部分事物都只能由你一人处理,你积劳过度,这才昏过去了。” 玉皇大帝解释完九天玄女的去向后,瑶池王母只觉得之前那种昙花一现的晕眩感去而复返,甚至更严重了,使得她开口说话的时候,都有种“和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的别扭感和模糊感: “……原来是这样的吗?看来我真是睡了太久,连此等大事都记不清了。” 玉皇大帝坚定地点点头,确信道:“正是如此。” 他又看向还站在阶下,战战兢兢拱手而立,等待着瑶池王母做出对他们二人去向安排的千里眼和顺风耳,继续劝瑶池王母留下他们: “如果日后真要设立‘天兵天将’的话,那这件事对咱们二人都有好处。他们不仅可以日常驻守天门,把守边界,如有大事发生,他们还能拱卫我们的御座,是我们一手提拔起来的忠心耿耿的臣属。” 哪怕被篡改了记忆,但骨血里的本能是不会随着记忆的改变而消失的。 因此,在从来没上过战场,也没正儿八经参加过任何一场战役的玉皇大帝看来,找人来保护自己,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事情;但在曾经挥师横扫过整片大陆的瑶池王母看来,再也没有比这更荒谬的安排了: 让这种刚飞升上来的家伙,去保护应该在两军对阵之时,冲在最前面的主将?你怎么不让老虎从此改吃素呢,至少后者还有点实现的可能,前者完全就是在痴人说梦。 于是曾经的万军之王便立刻蹙眉,试图驳回这个提议:“我用不着……” “我知道你很强,用不上他们。”玉皇大帝继续劝道,“但天界这么大,你的旧伤也还没养好,若在你昏睡养伤期间,有人趁虚而入,想要攻占天界,你该如何是好?” “你就留下他们吧,就算用不着他们来保护你,可在你无暇顾及天界众生灵的时候,派他们去护着那些力量不足以保护自己的家伙,也是好的。” 在玉皇大帝锲而不舍的努力之下,瑶池王母终于松了口,将千里眼和顺风耳留了下来:“那便依你所言,让他们留在天界吧。” 千里眼和顺风耳惊喜过望地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领命:“谨遵陛下谕令!” 只不过再直起身子来的时候,兄弟二人又齐齐将感激的目光投向玉皇大帝,混不顾做出“留下他们”这个决定的,分明是瑶池王母: 别说什么职位不职位、权力不权力、旧伤不旧伤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了,在他们看来,能感受到的最直观的事情,就是“瑶池王母不想留下他们,但多亏了玉皇大帝的极力劝说,他们才得以留在天界”。 兄弟二人暗暗在心底想道,虽说两位陛下一同掌管三十三重天,但我们日后一定要对凌霄宝殿的这位陛下多多尽心,毕竟没有他的极力相劝,就没有作为天兵天将诞生的我们兄弟俩。 第528章 于是,千里眼和顺风耳为了表达自己的敬仰与感激之情,也为了一碗水端平地把两人都夸到,便开始赞颂起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之间的感情来了——因为除去这个之外,真的没什么东西,是这两人同时拥有的了,毕竟若要论起统治能力来的话,在瑶池王母昏睡的这些年里,一直在做事的玉皇大帝明显更得人心,如果从这方面下手去赞颂这两人,搞不好就会弄巧成拙,所以还是夸他们之间的感情和关系来得稳妥: “两位陛下感情真好。” “是呀,之前在人间听大家说两位陛下的故事的时候,就觉得世间最难得的,便是真情;能够身在高位却还抱有一份真情的,便更是不易。” “两位陛下琴瑟调和,如胶似漆,实在是叫人眼馋得慌。” “若是天下所有的人,都能像两位陛下这样,彼此照应,互相关心,那何愁三界不太平呢?” 瑶池王母听了千里眼和顺风耳的这一番话后,总觉得哪儿哪儿都别扭得很,就好像玉皇大帝其实跟她根本就没这么熟,这些故事全都是别人胡编乱造拼凑出来的。 可她看玉皇大帝神态自若,好像已经很习惯了这件事的样子;在偷偷看过人间景象后,又发现芸芸众生的确把自己和玉皇大帝放在一起供奉,便也勉强默认了这件事: 可能是因为我睡太久了,还没完全醒过来,脑子有些糊涂吧。 正在瑶池王母恍神期间,玉皇大帝又对她伸出手,笑道: “你睡了这么些年,不少天界里新来的神仙都在等你放行呢,也就这两位年轻人最心急,这才毛毛糙糙地跑了过来,打扰到了你的清静。” “眼下正好你也醒了,而且看你的情况,不像是会在短期内旧疾复发的样子,那不如我们一起出去,见见大家?一来,能够放行将近年来飞升上来的神仙们;二来,也能让大家都认认你,免得生疏了,反而尴尬。” 瑶池王母望着他伸过来的手,疑惑道:“我们一起过去?” 玉皇大帝笑道:“那是自然。毕竟我们夫妻一体同心,自然要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瑶池王母迟疑地伸出手去,试图握上玉皇大帝的手,可二人的手在交握的前一瞬,她又立刻把手缩回去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又像是只是单纯不适应二者之间的亲密关系,摇头道: “不妥。算了,就这样走吧。” 玉皇大帝也不强求,笑眯眯道:“好。” 二人就这样并肩行去,离开了瑶池。千里眼和顺风耳对视一眼后,也赶忙跟在了他们身后,只不过两人都下意识站在了玉皇大帝的身后,使得瑶池王母的身后空落落的,连个同伴都没有。 而正在瑶池王母即将缓步迈出瑶池的那一瞬,她陡然心有所感,回过头去,遥遥望了瑶池一眼,喃喃道: “……这风倒是止住了。” 玉皇大帝还以为她有什么要紧事,却未成想,瑶池王母真的就只是这样简单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瑶池,便愈发不解其意,疑惑道:“怎么?” 瑶池王母低声道:“我记得以前的瑶池,不是这样的。” 玉皇大帝怔了怔,只觉头脑一片空白,竟无法回答瑶池王母的这番喃喃自语,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天界自从自己手中诞生以来,便是这个样子: 生机勃勃,平安无事,懒懒散散,就像是一碗慢吞吞涌动着的黑芝麻糊,怎么,天界难道还能有别的样子不成?真是荒谬。 不过玉皇大帝觉得,自己既然都是天界统治者了,那自然要对自己的另一半抱有足够的耐心,这才是宽和的为君之道嘛,便追问道: “那在你眼里,瑶池应该是怎样的?” 瑶池王母依着本能答道:“终年朔风,玉阶十万,高处不胜寒。” 玉皇大帝立时怔住了,半晌后才堪堪回过神来,勉强笑道:“那这样……是不是太冷漠了些?虽说君臣有别,但疏离成这个样子,未免也太让人寒心,还是现在好吧?” 瑶池王母心想,这家伙虽说让人莫名觉得不舒服,但道理也是这个道理,便不再深究——或者说,在确认了这家伙的确是自己的配偶后,她就很少怀疑对方了,毕竟谁会无缘无故怀疑自己的家人呢? 而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不知道的是,这种现象在后世的人类世界里,有一门名为“人类文化学”的学科,专门为这种现象进行过探讨,进而得出一个具有跨时代意义的学术结论,将三界这些年来的变化,尽数囊括其中了: 在繁衍的秘密被解构后,在从母系社会转变到父系社会的过程中,原本位于“巫”这一位置上的女性走下神坛;其后,随着家庭与婚姻制度的确立,使得她们失却的,并非仅有宗教大权与神秘氛围,连带着她们在部落中的统治地位,也一同被遗忘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帝王的宝座仍然存在,无形的障壁依然屹立不倒,然而,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已全然改头换面,不复当初。 就在瑶池王母默认了玉皇大帝“还是现在好吧”的说辞,准备转身,和他一同往瑶池外走去的时候,一股柔和的力量突然牵住了她的衣角,使得她不得不低头望去,便与一双明亮的黑眸对上了。 咬住瑶池王母衣角不放的,是一只通体五彩的鸟儿。 它的羽毛光彩夺目,金碧相辉,哪怕置身于瑶池门口的奇花异草之间,也毫不逊色;尤其在长风拂来云雾之时,更有着云蒸霞蔚、浮翠流丹的辉煌。 更罔论它周身的花纹奇妙又端庄,细细望去,竟凝结成了五德字样的形状,如此,它只要存在于这里,便有一种“天下太平”的安泰气象。 瑶池王母乍见此异鸟,只觉得怎么看怎么眼熟,随即,玉皇大帝的一声惊呼随之响起,这才让瑶池王母得以确定了这家伙的身份: “哎呀,这不是凤凰么?你不在欲界六天和色界十八天里,与你的同族们待在一起,却来瑶池作甚?” 他说着说着,还很慈祥地笑了一下,就像是家中的长辈在和小辈开玩笑似的:“难不成你也有什么成仙的亲朋好友,也急着要面见另一位陛下么?” 不知为何,瑶池王母总觉得这家伙说话的口气让人有种微妙的不适感,认真计较起来的话,却又挑不出哪里有问题: 怎么,只允许像千里眼和顺风耳这样的男人飞升成神仙,就不允许凤凰这样的异兽也有同样的缘分和造化么?这话说得让人没法接,还“难不成”,明摆着就是没把凤凰当成可以修行成神仙的存在去对待,觉得它们生来便只该在三十三重天底下的那几层生活罢了。 可凤凰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玉皇大帝的这番话语的古怪之处,因为它满心满眼都是瑶池王母的身影——真的,毫不夸张,瑶池王母甚至都能从那双明净得宛如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纤毫毕现,一清二楚,连带着凤凰眼底那一份满满的濡慕与亲近之情,也一同传到瑶池王母眼前了。 哪怕失去了神志,哪怕从此不能言语,甚至连记忆和认知都被篡改了,昔日尊贵的身份与毁灭性的力量也一同失去了,但在凤凰的本能里,对瑶池王母的感情却永远不会改变: 毕竟她们曾并肩作战,毕竟她们曾亲如一体。 就这样,在对真相一无所知、甚至连对自己的认知都不太完善的情况下,刚刚从昏睡中醒来的凤凰,便凭着本能的召唤,来到了瑶池门口,终于见到了与它分别多年的主君。 此时,曾阻隔在天界众生和瑶池王母之间的那道无形的屏障,终于消散了;可那些原本依偎在她身边的同伴们,却已经被迫忘记了此事,再也记不起过往的遗憾与渴求,再也回不去那些无忧无虑、同心协力的好时光。 一别经年,人不如初。 瑶池王母深深凝望着凤凰,恍惚间心有所感,一种微妙的酸楚悄然爬上她心头: 兜兜转转,竟只有你还在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凤凰的背羽,又想到了她那据说还在闭关的辅佐官,心念一动,便对凤凰道: “你从此就跟着我吧。” 五彩的鸟儿分明是听不懂这些复杂的话语的,可就在瑶池王母的话音落定的那一瞬,它高高扬起头颅,发出一道柔和的、欢喜的鸣叫,随即振翅冲入云霄,在空中盘旋数圈后,稳稳停驻在瑶池王母的肩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与她一同向瑶池外走去。 玉皇大帝见此情形,无奈地摇头一笑,随即也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在二人并肩携手,在瑶池门前亮相的这一刻,震天的欢呼便从万丈玉阶的下方传来了: “见过玉皇大帝,瑶池王母!” 放眼望去,整个离恨天里,全都是新近飞升上来的神仙,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神有仙,却唯独没有异兽,因为它们没有神灵的躯壳,不体面,便只能偏安于欲界六天和色界十八天。 第529章 乌压压人头攒动,震天价欢声如雷。放眼望去,哪怕是有着“远视”之能的神仙,都无法在一息之内望到这人潮的尽头,连带着传来的声浪也一波接一波,似乎永无休止: “千秋万载,功盖天地!” “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山呼海啸,声如雷鸣,连日月的光辉都要在这份喝彩中扭曲,三十三重天里涌动不息的风云都要为之驻足: 若不是清平世界,怎会有如此景象? 若不是君圣臣贤,怎会有如此盛况? 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并肩站在最高处的玉阶上,对着下方听闻“瑶池王母醒来”的讯息后,速速赶来拜见这位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界另一位统治者,露出安抚和煦的微笑,又抬手示意自己无碍。 金色的日光从羲和的滚滚车轮中溢出,将整个天界都染上了明快的、新生的颜色,连带着二人日后将要在人间传颂千百年的形象便如此定下,何等尊荣,何等辉煌: 儒雅慈祥的玉皇大帝,与端庄严肃的瑶池王母。 前者佩通天冠,着锦绣衣,踏九龙靴,面目饱满,妙相庄严,须眉皓然,不怒自威;后者着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腰佩分景之剑,凤凰随行在侧,金光奕奕,文采明鲜。 就这样,在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一同在天界众生灵面前出现的那一刻,在所谓的“天兵天将”的概念诞生出来的那一刻,天界、人间与幽冥三界之间的大门轰然洞开,之前曾困锁过炎黄二帝、阻拦过凤凰和鸾鸟的“绝地天通”的概念,也于此时消解得无声无息: 从此,政治、军事与文化大权,便从女性的手中完全旁落出去了。 灌愁海的波涛从百年前便未曾停止,在数十年前,倒反天罡的凌霄宝殿撞上瑶池的那一瞬达到了巅峰,眼下更是汹涌不休,似乎有无形的悲歌从中传出,唱众生,唱天地,唱命运: 来有时,去有时;极而反,盛而衰—— 荣辱自古周复始,向来好事多磨难。 第175章 牵系: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自瑶池王母醒来后,天界的运转便飞速进入了正轨,一切事务都在两位陛下的手中被处理得井井有条,在瑶池王母昏睡的期间,无法进入天界的神仙们,也开始被一一接引到他们应该在的职位上。 毕竟这些年来,人间发展得着实有些快,新生的职位宛如雨后春笋一般飞速往外冒,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人类这些年来的进益: 人类建造出来的房屋,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风一吹就倒、水一泡就塌的茅屋土阶了,更有部分不知民间疾苦的统治者,还要求更华美的飞檐、更精巧的廊舍,于是,司掌“建筑”的神职便应运而生。 既然已经吃得饱穿得暖,那么,民众便会自然而然对精神文化也有所需求,因此,掌管“音乐”的神职也悄然诞生。 在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之外,倒是有一件大事,成功持续了千百年之久,至今仍然活跃在人类的日常生活中,那便是耕种。在科技尚未发展到能够与天相争的时候,季节和天气,在农耕活动中均占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 每年适合耕种的季节一到,几乎整片大陆上的人,就都要如荼似火地开展轰轰烈烈的种地活动,此时,对降水的把控便尤为重要。因为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若是一个疏忽,就会直接导致干旱或洪涝,不管哪种灾害,对耕种和民生来说都尤为致命,搞不好就要有成千上万人为之而死。 若此时的人间还是以前太古时期的那种规模,仅凭雨师一人,完全能支应得过来;可现在人多了,她想要再一人完成这些工作,便未免有些吃力。 于是,在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的共同决定之下,各自推选出一干神灵,以辅佐雨师。 说来也巧,不知是心有偏向还是命中注定如此,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分别推举出来的人选,竟和二者自身的性别完全一致,这也为后世“玉皇大帝是男仙之首,瑶池王母是女仙之首”的民间传说奠定了基础: 瑶池王母推举了名为“封十一娘”的神仙,玉皇大帝则推举了名为“龙”的异兽。 前者是从东海一带风灾频发,人类对自然现象的畏惧中诞生出来的,论起根脚来,其正统程度甚至不逊色于太古的云中君和青女等神灵;后者则是在凤凰、鸾鸟、土蝼、钦原等一系列太古异兽隐退后,在新的纪元里异军突起的新种族。 其实“龙”这一种族多年来的碌碌无奇也很好理解,毕竟“龙”和“蛇”这两个种族的亲缘很近;而如果你有这样一堆把你的远方亲戚挂在脖子上当装饰品,打仗的时候还会把你的亲戚们当做投掷物往外扔的格外凶猛的同僚,你也会被吓得不敢出声。 直至太古时代结束,人类的纪元兴起,随着最古老的一批异兽的衰微,“龙”这个群体终于能抖起威风来了。 虽然它们因为没能跟着西王母打天下,而地位逊色于天界异兽一重,后来三十三重天拔地而起时,它们也没能蹭到什么红利,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在人才缺口大量出现的这个时代里,还真叫它们在天界之外的人界里,捞到了各种各样不太重要的事情去做,之前出现的,诸如“音乐”“建筑”“法律”这样的新生的人间的职位,便叫它们占全了: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囚牛刻琴,调协音律;睚眦衔刀,杀伐果断;嘲风好望,高踞垂脊。狻猊喜静,结跏趺坐;霸下力大,驮负石碑;狴犴好讼,把守狱门。饕餮好食,立于鼎盖;椒图安恬,辅首衔环;鸱吻好吞,厌火辟邪。 而在将这些新生的虚职,落实成实实在在有人上班的职位期间,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二人共同将天界打理得井井有条,颇有珠联璧合之相: 瑶池王母前脚刚决定要将织女三星安排在天河附近居住,纺织云霞,玉皇大帝后脚便决定在天河附近建造宫殿,搭起机杼;瑶池王母上一秒刚决定允许“龙”这种异兽进入官场,玉皇大帝下一秒就能划分出“四海”作为其繁衍生息的领地。 二人之间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彼此心意互通,完美得就像一个人是从另一个人身上诞生出来似的——或者说这其实是真相?否则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他们在许多事情上的看法都一模一样,别说夫妻了,就连血缘相连的亲子之间,怕是都不一定能有这份默契呢。 在如此和谐的氛围中待得时间久了,瑶池王母也就渐渐把刚醒来时,面对玉皇大帝而生的那种古怪的感觉,归咎于自己“刚刚醒来脑子不太好用”,埋于心底了。 只不过,两人其实还是在对某些事情的处理上,产生过一点不大不小的争执的,那就是在处理“掌管姻缘的神仙”这个职位的时候。 最先发现这个职位空缺的,是玉皇大帝。 此时的天界和人间已经处于一种“又断开又有联系”的微妙状态中了: 位于天界的神灵,能够看见人间的事物发展走向,但不可轻易亲自插手干涉——这是多年以来“绝地天通”的后遗症;同时,飞升上天界的神仙们,虽然依旧享有人间的香火供奉,但绝不可与之有太深的牵扯——这便是“仙凡有别”的规则。 在这样的限制之下,某日玉皇大帝往人间看去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他想都没能想到的一幕: 他的好妹妹,云华三公主,正在和人间的一名男子谈笑风生。两人把臂同游,寻山问水,看起来别提有多开心了。 云华三公主明明是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的神仙,可在这人类男子试图把他采来的一束兰草赠给她的时候,她竟也欣然接受了。 她在收下这束兰草的时候,似乎半点不介意,这束兰草因为被握在人类手里太久,有些蔫巴巴的。而且如果她想要的话,只要她运起法术,什么样的瑶草琪葩没有? 可云华三公主还是接受了。 因为这束兰草,是这个人类男子历经九死一生,从有猛兽把守、壁立千仞的悬崖边上取来的。放在神仙眼中,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配饰;但若以这人类的角度来看,这已经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 玉皇大帝借着云雾隐匿去了身形,尽其所能地凑近这两人身边,试图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能怪玉皇大帝好奇,主要是人类和神仙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从认知到身份到生活环境再到日常生活,这两个群体就没什么能重合得上的地方,能心平气和说上几句话就算是“气氛融洽”了,要像这两人现在这般谈笑风生,那可真比天上下红雨还稀罕。 等他凑得近了一些后,这才听见那人类男子道: “……我自知身份低微,见识浅薄,不敢想能与仙子生生世世、长长久久。只要跟我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你足够开心,那我也没什么别的好求的了。” 云华三公主笑道:“你这人倒是跟别个大不同。” 第530章 她好奇地歪了歪头,看向面前这人的时候,眼神终于落在了实处,因着之前,她在看这人的时候,就像是人类看猫猫狗狗小刺猬,虽然和善,但在和善中,又带有不自觉的居高临下: “我在人间行走这些年来,听过的传奇故事不计其数。从娥皇女英同侍一夫,再到莫须有的华岳三公主,总之好似都是人类男子和女仙的故事。怎么你就没有这种攀附之心呢?” 这人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可能因为我有自知之明吧。” 两人的谈话原本到此便告一段落,云华三公主对这人的印象只停留在“有点意思”的程度上,但也仅此而已——在路上看见一只流浪猫,随手摸两把就走,和决定要把流浪猫带回家养,对它的生命负责,完全是两个概念。 但玉皇大帝却被这一幕刺激得灵感突发,对云华三公主的婚姻,从此便有了别的安排: 如果能把这件事的影响扩大,如果能把这个意外变成常态,如果能把人间这些“娥皇女英”、“华岳三女”之类的传说统统变成真的,那么,他日后能得到的东西,绝对比现在要多得多! 因为从玉皇大帝的角度来看,不管按照怎样的标准划分,如果云华三公主真的和这个人类男子结合,那么这两人生下来的孩子,便命中注定要回归天界,甚至还要站在玉皇大帝的这一方: 第一,按照双方的种族来看,这个连个影儿都还没有的孩子,肯定要跟着身为神仙的云华三公主回归天界;否则,即便这家伙想要常驻人间,也会因为长生不老、相貌迥异、法力过人等种种因素,进而和身边的人产生“无法融入”的隔阂,故而他生来便注定要成为“神仙”。 而此时,不管在天界还是在人间,周御这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类,遗留下来的“孩子必须跟我姓”的陋习与野望,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根深蒂固,难以驱除。 哪怕有人能依稀意识到“母亲费尽千辛万苦经历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孩子,竟然不跟母亲姓”这种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的异况,但整个三界都正在被伪史浸润着呢,连历史和传说的真伪都分不出来,况此等小事? 因此,这些极少数能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人们,便在被蒙蔽的情况下,开始下意识给这一现况找起了借口,比如“我爱他所以我不计较这些小事”、“他人都要死了我满足一下他传宗接代的心愿怎么了”之类的,原理大概跟后世“我知道他家暴我,但他不打我的时候真的对我很好”的“爱能止痛”的原理差不多。 第二,按照双方的姓氏来看,这孩子只要跟了男方姓,那么他天生就会站在父亲的那一边;再等量代换一下,在进入天界后,这些混血的孩子自然也会站在身为男性神仙的玉皇大帝那边,就好像他在和瑶池王母遴选雨师的助手时,两人下意识分别选定了和自己性别一样的存在那样。 第三,如果这个孩子更认同自己的母亲,不愿意循着“按性别分类”的原则,站到玉皇大帝那一边的话,那也没关系。因为只要这个孩子进入了天界,按照男女比例对半开,这家伙还是有一半的概率要站到玉皇大帝的阵营里去的。 ——这一波啊,怎么想怎么不亏!真要说亏的话,可能只有云华三公主一个人亏了吧,毕竟她和那个人类男子说得上话归说得上话,但十有八九还真没打算和他走到谈婚论嫁的程度,最多就是用他来调剂一下心情而已。 但很明显,眼下玉皇大帝为了让自己的阵营里多一份力,便打算去把云华三公主身上,这一桩“无伤大雅的小事”,变成“婚姻大事”了。 怀抱着满腔野望,玉皇大帝立刻便翻开了记录天界各神仙职位的册子,准备从中找到掌管姻缘的神灵,在云华三公主的婚事上略微动动手脚。 这一举动,十分委婉地绕过了火种铸造的“不能叛乱”的壳子,为他后续的无数举措开了先河: 我这不是害她,只是让两人的感情更好一些,这有何不妥之处吗? 别说,你还真别说,玉皇大帝的这个构想最终还是没能落实,因为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偌大的三十三重天里,竟然至今没有一位掌管“婚姻”的神仙。 与事人员都到位了,计划都做好了,可谓万事俱备只差东风,结果就在这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却发现负责踹门的那个人位置上,连个影儿都没有,这事儿换谁来谁都得闹心一阵子。 发现自己的好一通规划竟全都失算后,闷闷不乐的玉皇大帝当即便找到了瑶池王母,疑惑道:“天界怎么没有掌管婚姻的神仙?” 瑶池王母略一思索,答道:“倒也不是没有。离恨天里不是有个太虚幻境么?这是掌管三界婚姻的神仙所在之处,虽说还空着,但它的主人总有一天要归来的,也不能算‘没有’吧?最多只能算‘未至’。” 这个答案却没能让玉皇大帝开心起来,因为他想要的,不是一位现在还躲在不知道什么犄角旮旯里的神仙,而是现在就能帮上他的忙的人: 毕竟凡人命数之于神仙,与朝生暮死的蜉蝣无异。要是真等这位还在外面飘荡着的掌管婚姻的正神按部就班归来,云华三公主恐怕早就找到新的乐子,把这个人类扔到脑后去了! ——当你被家里新领养来的油光水滑的猫咪逗得合不拢嘴的时候,是很难想起多年前在路边随便摸过的骨瘦伶仃的流浪猫的。 于是玉皇大帝佯装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在一连串看似合理的规劝后,图穷匕见,亮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如此重要的职位,怎么能一直空着?若婚姻无序,繁衍无则,年深岁久,必礼乐崩坏,毁风败俗。” “更罔论在此之前,这一境已经空置了数百年,或已祸起隐微,尚未可知。依我之见,这事是等不得了,必须赶紧选出能够执掌三界婚姻的神仙,以定大局才是。” 瑶池王母下意识便要阻止玉皇大帝的行为,因为哪怕被更改过记忆和认知,但在她的潜意识里,这个地方的归属,早就已经定好了: 这是给天界的储君、高禖神唯一的子嗣,未来回归天界时的容身之所。 她要以此为起点,重铸祖辈的荣光,界定三界的秩序,厘清天地的乱象,因着瑶池王母已将最纯质的心头血托付给她,她只要能依约归来,便能将最本质的天之清气再度引回。 她的身上牵系了太古无数神灵的未完成的执念,凝聚了无数千万年前的神灵与千万年后的人类的祝愿……如此重任,如此期盼,岂是区区一个“神职”能概括得来的! ——可在周御编造出来的故事中,是没有“高禖遗孤”的存在的。 人类很难写出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所以在他的认知里,既然人间有夫妻,那么天上的神仙里也该有夫妻,所以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肯定是一对。 至于能够跨越血缘和权力的友谊与真情,延续千百年初心未改的碧血丹心,临终托孤的推诚相信?他连想都想不到这一层,就更别说写出来了。 就这样,以高禖遗孤为代表的一干太古神灵,在新时代的伪史里尽数隐去身形,哪怕是瑶池王母,在不设防沉睡时中计后,都无法留存下对故人之子的一星半点儿印象,只能凭着本能,进行一番苍白无力的辩解: “太虚幻境既已诞生,可见它是命中注定有主人的。若要另设神职,将婚姻大权从这位神仙手中分走,对她来说未免太不公平,凡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凡事虽要讲先来后到,但也要讲缓急有度。”玉皇大帝叹道,“眼下人间已经出现了一夫多妻的状况,如果不赶紧对此种乱象加以制止,日后会如何还真不好说。” 他见瑶池王母神色不虞,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底有些发虚,就好像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坏事,被当面抓了个正着似的。 不过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玉皇大帝很快就把这份错觉从自己的脑海中驱赶出去了: 笑话,我可是天界的统治者,是三十三重天另一位名正言顺的主人,我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对的,“心虚”一说从何而起? 可这一缕若有若无的心虚感,到头来还是起了点作用,使得玉皇大帝在安排婚姻这一神职的时候,最终还是做出了让步: “你若是觉得,太虚幻境之主的存在不可被分割,那就让新上任的这些婚姻神,在天界另寻他处居住好了,把太虚幻境这个地方专门留出来,等它的主人归来便可,你看如何?” 瑶池王母思索良久之后,点头叹息道:“也只能这样了。姑且选出几位能够代理婚姻的神仙,先顶替上来吧,等日后太虚幻境之主归来,再叫这些代理者交还婚姻大权,也未尝不可。” 玉皇大帝连连应声,大笔一挥,便定下了天界掌管姻缘的两位神仙: 一是月老,以“红线”与“姻缘簿”厘清三界婚姻;一是符元仙翁,在月老力不能及之处,掌管妖怪们的姻缘。1 第531章 这个安排做得太快了,就连瑶池王母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因为按照这些年来的正常流程,若真要选择代理者,也应该由她和玉皇大帝共同决定才是,就好像在为雨师选择助手的时候,两人分别推选了封十一娘和龙王一样。 可谁知这次,玉皇大帝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得瑶池王母甚至都没能反映过来,加封月老和符元仙翁的文书,就已经签字盖章、封漆下达。 玉皇大帝这厢五色仙笔一停,以大篆写就的敕封文书,便化作两道流光,一息千里,星驰电掣,从天界最高处的离恨天向下发去,数息之后,便抵达了两位新生神仙的手中。 这两位神仙都是新近飞升上来的,在人间从未有什么出色功绩,也不见有什么过人之处,全凭人类对神仙的幻想、对其幻想中的神仙的供奉中凝结而成。 故而在得到正式的加封之前,这两位神仙,只能和他们碌碌无为的同类们一样,姑且居住在三十三重天最底层的欲界六天里,与没有神智、连神仙形体也无的异兽混居。 直至这一决定下达,这两位原本只是末流的神仙的法相,便在眨眼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前者着红衣,手持行囊一只,内存红线万千,掌管人间姻缘;后者着道袍,踏丝履,手持七星剑、降妖塔,扫清恶雾,安定乾坤。 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神采盎然,超凡脱俗。 以往这些变化,在正常情况下,人类“超凡入圣”、成为神仙的那一刻,就应该随之发生;但眼下,这两人走的飞升的路子,显然和以往的不太一样,因此,这些变化,也就只能在他们获得来自天界至高统治者的加封的时候,才能出现了。 ——所有的变化都是从最微末的地方发生的,哪怕是再不起眼的细节,其中蕴含的奥妙与力量,也足以引人入胜。 ——然而很可惜,这个道理并未能为大众所知。 新上任的月老和符元仙翁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跟他们一样情况的神仙,便下意识认为,自己身上刚刚发生的这一系列姗姗来迟的变化,是正常的流程。 于是二人又惊又喜地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翻身拜下,对着遥远离恨天的方向高呼道: “司婚姻,掌调和,定阴阳,理乾坤!” 按理来说,这两人应该拜见的天界至高统治者,应该是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两位;然而和千里眼、顺风耳的情况一样,在他们发现,加封自己的恩人其实只有玉皇大帝一位之后,就相当自然地把应该是两个人的主语,给偷换成一个人的了: “今,月老及符元仙翁,拜谢陛下加封!为报陛下知遇之恩,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系列变化只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等瑶池王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清玉皇大帝择定的两位人选后,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改都不好改了。 哪怕从离恨天遥遥望下去,也分明能看见,两位新鲜出炉、高冠博带的神仙,正凑在一起额手相庆。彩云祥光萦绕周身,瑞气紫雾笼罩蒸腾,分明是一派春风得意、喜气洋洋的光景。 这边刚刚获得加封的月老和符元仙翁有多开心,那边的瑶池王母就有多震惊。 她难以置信地一点点扭过头去,死死望向玉皇大帝,动作僵硬得仿佛一台锈蚀了几十年的机器,都能听到骨节摩擦的嘎吱嘎吱声: “敕封神仙,甄选英才,如此大事……你竟敢越俎代庖?我这边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自顾自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 玉皇大帝的手比脑子转得快,等这一套敕封的流程都走完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就好像这个决定,是他不自觉间,循着某种近乎趋利避害的本能做出来的似的。 瑶池王母动怒之下,原本一碧如洗的晴空陡然云遮雾障,浓重得几乎望不穿的厚重云雾从白玉雕就的每个角落疯狂涌出,更有紫色与蓝色的闪电和火焰在云中穿梭,隆隆雷声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每一声中都有无可违逆的威势: “竖子尔敢!你今日若不能给出个说法来,我便叫你神魂俱丧,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玉皇大帝心中暗暗叫苦,一边觉得自己这事做得的确不妥,一边又隐隐有种预感,只要此事一成,日后便再也不用受此等受制之苦了,遂连连摆手,拼命告饶,试图把瑶池王母的怒火压制下去,也好给自己寻一线生机: “是我没考虑周全……别生气,别生气!容我想想如何是好……” 陡然间,他灵光一闪,想起了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来找瑶池王母,商议选出掌管婚姻的神仙来,还不是因为云华三公主的事情?由此可见,这一系列事情都是由她而起,那在关键时刻,我把她推出来,分散一下瑶池王母的注意力,也很合理吧? 在玉皇大帝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后世某种“有好事的时候不提及女人,需要人出来背黑锅的时候就要提及女人”的行事惯例,便初见雏形: 打仗的时候,基建的时候,支教的时候,抗灾的时候,所有的队伍里一定有“能顶半边天”的女人的身影;授勋的时候,表彰的时候,颁奖的时候,拍摄相关题材影视作品的时候,这些从来都奋战在第一线的战士们的形象,反而要从荣誉榜上消隐无踪了。 于是后世千百年的规则便如此定下,玉皇大帝立时为自己辩解道: “有了!实不相瞒,其实我今日想和你商议这件事,是因为云华她在人间,看上了个名叫杨天佑的男人。” ——这是真话。 瑶池王母冷声道:“固尔家事,与此何干?” 玉皇大帝又解释道:“我曾隐藏踪迹去看过他们,发现这男人的确品行不错,堪为良配。而且最主要的是,他不过只是个人类,百年后便要尘归尘、土归土。” ——这也是真话。 见瑶池王母对这一系列废话已经有格外不耐烦的架势了,玉皇大帝心知不能再等,终于把自己的规划说了出来: “如果云华真心喜欢他,届时再追上去,将他引渡回阳间也不迟;如果云华对他只是一时兴起,那等百年后,便桥归桥、路归路,总归不再相干。” “仙旨已下,神职已定,若非太虚幻境之主归来,此事便已成定局,不可更改;如此,少不得在别的地方补偿她些许,依我之见……” 只不过他的这番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只见瑶池王母冷笑道:“你若是敢说什么‘等云华生下孩子来,是个男孩的话就让他们结娃娃亲’这样的混账话,我这就扒了你的皮。” 别说,你还真别说,玉皇大帝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 不过瑶池王母都已经这么说了,他还是很惜命的一人,当即便改口道:“……等云华的孩子出世,不拘男女,都让这孩子去辅佐太虚幻境之主,给她添个帮手,你看如何?” 见瑶池王母神色果真缓和了些许,玉皇大帝再接再厉,又道: “同时,我将从原本归属月老和符元仙翁的‘婚姻和繁衍’的神职里,划分出一部分来给他,让他掌管‘求子’。” “你就姑且把他看作是用来保存婚姻神职的一个分流点吧。不管月老和符元仙翁这两位主要代理者,在此期间,能取得怎样的成就;可云华的孩子执掌的,只是其中很小很小、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他从这一神职上得到的助益,远比他要付出的心血多得多,肯定能攒下足够丰厚的身家。” “如此一来,等日后太虚幻境之主回归正位,他眼下所取得的有多少,连带着在未来的千百年里增加的有多少,都要尽数交还给她,还有什么比这更一本万利的生意呢?” 这一连串从实际利益出发的安排,终于成功把瑶池王母说服了。她沉吟良久后,脸色终于好了些,连带着瑶池内密布的乌云都散开了: “可以,就这样吧。” ——然而,哪怕是自觉算无遗策的玉皇大帝,都忽视了这样一件事: 没错,不管是从种族、性别、姓氏还是职位上来看,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的云华三公主的孩子,的确应该是玉皇大帝阵营里的。 但如果,在这些脆弱的牵绊与关系之上,还有更不容违抗的力量呢? 如果在后期被强行擢升上来的月老和符元仙翁之上,如果在尚未归来的太虚幻境之主之上,还有更强大、更古老、从女娲的精魄与遗骸里诞生出来的“高禖神”呢? 弱者被强者统治,弱定理被强定理覆盖,弱关系被强关系取代。古往今来,无论何事,皆是如此。 那么,云华三公主的后裔,在被玉皇大帝派去,掌管婚姻中的“求子”这一部分的时候,他便自然而然地离开了他原本应该归属的阵营,被划分到高禖神的旗下了。 如果玉皇大帝不曾矫饰伪史,那么他就不能掌权;如果他不能掌权,便无法一手催生出最早的、神仙和人类的混血后裔。 第532章 可他一旦掌权,便会将自己阵营里编造出来的故事信以为真;如果他真的把自己编造出来的伪史当成真相,那么便定然会忘却无数已经逝去的太古神灵,进而在无知无觉间,将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物归原主。 旧的高禖神已然陨落,新的接班人尚未归来;自认清白无辜的篡位者刚刚登临高处,然而新一轮颠覆的种子又经由他手埋下。 如此种种,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宛如天意。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或许便是最早的“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结果他们这边商量好了,云华三公主那边又出问题了。 当月老兴致勃勃地带着姻缘簿和红线,来到云华三公主面前,将玉皇大帝“陛下已经同意你们喜结连理”的消息送达后,云华面上却不见半点喜色,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 “……你说什么?” 月老还以为是自己没把话说清楚,便喜气洋洋地又重复了一遍: “恭喜三公主呀。陛下知晓你的心意,为了让你和这个人类能长相厮守,特意选出了两位掌管姻缘的神仙,来助你一臂之力,叫你心想事成!” 云华三公主为难道:“可是我也没有那么喜欢他。我若是行路之时,看到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难道我就要放弃我的旅程,专门停下来,只为了将它攀折下来吗?” 两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十分尴尬。 月老这厢在心底暗暗叫苦,心想,天上果然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就算有,这馅饼里包着的也是毒药。所以陛下为什么会误会云华三公主的意思,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两人捆绑在一起?还是说,这其实不是误会,而是陛下有意为之? 一念至此,月老立时打了个寒颤,试图把这个可怕的构想从脑海里甩出去。只可惜收效甚微,因为有些事情一旦开了个头,就像是蓄满了水的水坝开闸泄洪似的,一时半会都关不上了: 对啊,如果真能从云华三公主开始,让三十三重天里的女仙,都去往人间,与凡人匹配,那么在“凡人无法进入天界”的限制情况下,她们日后,还能留在天界吗?她们如果要从天界离开的话,空出来的位置,又要由谁来填补、继承?她们诞生下来的子嗣,在将来又要去往谁的那一方,是玉皇大帝,还是瑶池王母? ——就这样,在没有火种铸造的“不可悖逆”的潜意识的束缚时,新生的掌管婚姻的神仙,终于看穿了这一决定中蕴藏着的,是何等险恶。 云华三公主看月老面色变幻,一会儿喜一会儿惊的,不由得问道:“你怎么了?” 月老心下犹疑无数次后,最终只是张了张嘴,宛如一条只能在空气中无助翕动腮部的离水的鱼:“对……对。三公主,你说的很对,你们……的确不合适,不合适……” 然而月老这厢话音未落,便有第三方的声音强硬地横插了进来,不满道:“怎么不合适了?我看分明合适得很。” 月老和云华三公主齐齐转头一看,便见符元仙翁大踏步而来,不由分说地对云华三公主劝道: “三公主,你看,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符元仙翁的形貌和月老一样,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但又比月老看起来更有亲和力和说服力。尤其当他挂着满脸笑,用看似为对方思考的语气去进行劝说的时候,哪怕是旁观的月老,都有点“我要是当事人,如果拒绝了他的提议,那未免也太不知好歹了”的错觉油然而生: “路边的野花开得再好,可终究是要枯萎的,等你从终点沿原途折返的时候,就再也看不到这道风景了。” “同理,人类寿数有限,与长生不老的我们相比,近乎朝生暮死。虽说他们可以轮回转世,但转世后的这人,与你现在把臂同游的,肯定不是一个感觉哪。” 符元仙翁看云华三公主陷入了沉思,心知她这是姑且赞同了自己的说法,便又道: “所以人类才会说,人生苦短,须及时行乐。” “如此算来,至少在这一世里,他知进退、有分寸、相貌堂堂,是个不错的家伙;且你也觉得他能入眼,他又对你一片痴心,你何不先与他结了这一世的夫妻呢?哪怕就当是可怜可怜他?” 云华三公主又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让步道:“……好吧。” 符元仙翁对月老得意地一挑眉,面上的得意之色都要溢出来了:看看,还是我有办法,还得是我来才行。 月老见云华三公主竟更改了决定,只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要他说的话,他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得从鼓鼓囊囊的口袋中取出一缕红线,系在了云华三公主的手腕上: “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愿尔日后,凤协鸾和,松萝共倚;似漆投胶,芙蓉并蒂。” 也正是在月老取出红线的那一瞬,原本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的口袋,似是觑准了这个空当,便从他手中滑了下去,张开了口。 那些原本宛如永远也解不开的毛线团一样,乱七八糟纠缠在一起的红线,在这一刻,竟如丝绸般顺滑、如流水般不受阻碍地从口袋里滑落了出来,轻而又轻落在绿意盎然的草地上的时候,连一片羽毛都惊不起。 在红线落地的一瞬,以此为中心,赤色的霞光飞速蔓延开来,一时间竟将此地的半边天空都染上了温暖的余韵,分明是新的神仙将要诞生的征兆。 祥云舒卷不息,瑞气四下弥漫。在三人惊讶的眼神中,赤红的霞光由盛大转向内敛,逐渐收拢,一位梳着双丫髻、身穿红衣的女孩从中凝聚出身躯,一个鲤鱼打挺便站了起来,对尚处于惊讶中的两人咧嘴一笑,向着天空的方向遥遥一拱手: “见过云华三公主,见过月老与符元仙翁。我是‘红线童子’,受天意感召,专门来辅佐月老的!” 月老:不是,等等,这是天道对我有意见还是怎么着?是我哪里办事出岔子了吗?为什么符元仙翁那边就没有帮手,只有我这边配备了个新的神仙出来?还是说符元仙翁刚刚给云华三公主牵红线的这事其实是正确的,所以连我的红线都看不下去我的无作为,都被气得修出形体来了? 红线童子:我都来报到了,还不用我立刻打卡上班的吗?这样摸鱼真的可以吗?你再不说点什么,我等下就真的偷懒摸鱼去了啊?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清澈愚蠢。 月老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只得暂时将“这家伙的诞生有点不合常理,她没有从我这里分权,也没有要取代我的意思,那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相关疑惑暂且深埋心底,将手中盛满红线的口袋递给了一身红衣的女童,吩咐道: “既然你名‘红线童子’,可见是从这些物事里诞生出来的,便替我保管这个吧。” “从此之后,我负责将人间的婚姻状况誊写在册子上,你就负责具体落实执行。我们各司其职,定能一了百当。” 红线童子从月老手中接过口袋,脆生生咧嘴一笑:“好哩,都听你老人家的!” 她掂了掂手中袋子的重量,疑惑地看向一旁正在拈须而笑的符元仙翁,疑问道:“那这样的话,刚刚给云华三公主牵系红线的功绩,应该算在谁的头上?” 月老当机立断回答道:“自然算在仙翁和陛下的头上,毕竟咱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嘛。总不能一无所成却还要拿功劳,吃香火吧?那成什么人了。” “只不过仙翁明面上只管理妖怪这一群体的姻缘,所以这件事记是记不上去的,便姑且不明着记账,仙翁只私下里收着这份功劳便是了,你看如何?” 符元仙翁抚掌而笑,满意道:“如此甚好,甚好。” ——彼时月老面对着新生的红线童子,只觉一头雾水,完全察觉不到天道这番安排的用意何在。 直至多年后,旧的三十三重天自上而下尽数坍塌,新的三十六重天在旧址的废墟上,盛大而辉煌地重建起来,懈怠渎职的官员被尽数撤换清算时,在人间历练多年改造完毕归来的月老,阴差阳错之下,竟成为了玉皇大帝加封的一系列神仙里,少数几位幸存者之一,他这才明白多年前红线童子为何而诞生。 在他赞同了云华三公主的判断时,在他百般挣扎后,未曾牵系起第一根“仙凡配”的红线时,在他小心翼翼教新上任的警幻仙子,如何在一滩浑水的天界自保时,他原本扭曲的命运之路上,便生出了一个通往正途的分岔口。 想来世间芸芸众生大多如此,所有人都只不过是在世界这个巨大的草台班子里稀里糊涂地活着而已。 能弃暗投明的少,能坚守本心的更少;能数十年如一日尽职尽责的极少,能拨乱反正肃清风气的近乎于无。 可如果有人能在风雨如晦的局面里,曾挣扎过、抗争过那么一次的话,也算是不易了。 作者有话说: 第533章 1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遂高上冲天。 ——《搜神后记》 第176章 堂皇:唐哉皇哉,高不可攀。 五十年后。 在生产力尚不发达、人类平均寿命只有五十岁左右的时代里,像杨天佑这样能活到七十多岁,无病无灾寿终正寝的,已经算得上是天大的福气了。 在他含笑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来自幽冥界的鬼差也抵达了他身边。 此时的黑白无常已经有了神灵和人类的形体,更是循着“阴阳变幻,诸事无常”的大道,有了与之相对应的黑白二色的服饰,但其为后世所熟知的范、谢二人的名字,则还要再过些年,才能被凡间造就的新的传说赋予。 二人对云华三公主行过礼后,便摇起招魂幡,套上锁魂链,阴惨惨、飘悠悠地朝着地府的方向行去,将阳间诸事头也不回地抛在身后,因着此去,便是杨天佑身为人类的这一世彻底结束了。 云华三公主不仅深知生死离别之苦,更知故人相见不相识是何等怅惘的情景。 再加上这些年来,杨天佑与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双方若是有因为种族不同而产生的认知分歧,杨天佑认为,云华三公主既然是神仙,眼界肯定更广,做出的选择只会比自己更加高明,便决定相应事务一概听从云华三公主的安排,倒使得云华三公主在人间过得竟比在天界都要自在几分——毕竟在天界还有一系列条条框框束缚着,上头还压着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两位至高统治者,但是在人间,在这方地界里,她就算说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杨天佑也只会反思自己,是不是没见识,才会不知道世界上竟有如此奇景。 他这一死,对云华三公主而言,不仅仅是她“失去了一位配偶”这么简单,更是把她“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随心所欲生活的挡箭牌给推倒了。 如此一来,云华三公主的丧偶的悲痛,比起旁人来,便格外真挚。 她一头哭倒在杨天佑床边的时候,泣不成声,一恸几绝,前来吊唁的人们无不为之动容。 于是,即便丰肌秀骨的云华三公主,伏在简陋的木床边上,对着她那白发苍苍、生机断绝的丈夫的遗骸恸哭的场面,因着过分鲜明的对比,而凭空生出了几分奇诡的感觉,但人们还是鼓足勇气,纷纷上前,试图安慰这位新寡的神女: “别太难过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嘛。” “他能娶到你,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你再为他这样伤心,便要折了他下辈子的福啦,他受不起的。” “对啊,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否则他怎么会连咽气的时候,都在笑着?” “等葬礼结束后,三公主肯定要回天上去的吧?你想想,到时候你在天界,想要什么没有?哪还犯得着为这种小事难过。” “我打了条湿帕子来,你先擦擦脸吧?逝者已去,还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的。” 在这一片劝慰声中,突然有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冒了出来,从“杨天佑这辈子过得可太幸福了你真没必要为他难过”和“你以后还有无数年可活目光放长远点不要为现在这点小事就伤心”这两种主流声音里,硬生生开辟了第三条赛道出来: “而且你还给他生了个儿子,他老杨家也算是有后了。”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屋子里原本嘈嘈杂杂的声音,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蓦然静止了。 众人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去,试图看清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这样对云华三公主说话,可前来吊唁的人实在太多了,任谁也不知,这句不知死活的话到底出自谁之口,就好像是平白从天上掉下来这么个声响似的。 原本还在放声大哭的云华三公主,在这道声音发出后,不知怎地,竟然飞速冷静了下来,一一环顾过身边众人,道: “……不,这是我的孩子,他应该跟我回到天界去。” 众人赶忙称是,无有不从的,就好像刚刚那道古怪的声音从来没有出现过,出现了大家也权当没听见: 因为说到底,什么香火什么继承人什么家族,都得在“活着”的前提下才能成立。可云华三公主她不是人,她是神仙啊,一个不顺心就可以召来大水把所有人都活活淹死的那种和人类完全是两码事的存在,谁敢惹她?除非是下面和上面的头来了个乾坤大挪移换位吧! 随着杨天佑魂魄的离去,曾经由符元仙翁与月老之手牵系起来的红线,也开始寸寸断裂,云华三公主甚至都能明显感受到,等这条红线彻底断开,她就再也没有留在凡间的必要,可以无牵无挂地回到天上去了—— 可就在红线即将完全断开的下一秒,异象陡生! 一道灿金的光芒从天而降,强行将都要断成两截、虚化消失的红线给续了上去,与此同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天际传来,赫然便是玉皇大帝: “云华三公主听令。着你去往幽冥界,将杨天佑魂魄带回,为他重铸人身,复系红线,还原反本,不得延误。” 云华三公主目眦欲裂,怒道:“陛下!当年符元仙翁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我与杨天佑缔结婚姻时,分明曾许诺,说红线在凡人死后可自动解除,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 玉皇大帝悠悠道:“此一时彼一时。杨氏真情,感天动地,故我等特许,允你二人再续前缘,难道不好么?” “自然不好!”云华三公主怒道,“陛下朝令夕改,逆行倒施,此非明君之举,我怎能认?!陛下若不收回成命,想来瑶池的那位陛下也不会袖手旁观,我定要去讨个说法,请她来主持公道——” 玉皇大帝笑道:“是么?可惜瑶池王母无暇顾及你。你住得偏远,与世隔绝,怕是不知道,中原王朝更迭引发的新的战争即将席卷九州。” “阐释相争,群雄并起,无数修仙的人都想趁着这股东风得封为神。日后,更将有阐教门人,前往岐山麒麟崖,造封神台张挂封神榜,如此大事当前,谁还有空来管你?不如听我安排,且将那杨天佑魂魄摄转回来,与他重续婚姻,留居此地,我可保你二人平安。” 云华三公主心下愈发惊疑不定,高声道:“我若不同意呢?” 玉皇大帝立时一改和颜悦色的态度,厉声道:“那就由不得你了!” 他这一怒之下,顿时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陡然被密不透光的乌云层层笼罩,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在这般蔽日遮天的浓云中,玉皇大帝的声音从中隆隆传来,便宛如暴风雨袭来前,必先响起的滚滚惊雷: “你年纪尚轻,办事不妥帖,常常性子上来冲动行事,也不是没有的,我不怪你。你二人若真想离开,那也不是不行,先耐心等上个十年八年的,等冷静下来、清醒过来了,我自有安排!” ——这便是世界上最早的,“离婚冷静期”。 云华三公主当即便被玉皇大帝这番话给气得五内俱焚。她浑身战栗,只觉四肢百骸都凉透了,都僵硬得不像是自己身上的东西了,全靠着胸口那一点沸腾的怒意与热血维持着生命。 两道鲜红的血泪从云华三公主眼角蜿蜒流下,咆哮奔涌的风云在她身边汇集。当她驾起祥云,毫不犹豫、头也不回地冲入高空之时,便宛如一柄蒙尘多年的利剑终于出鞘,宛如一道自下而上的日光刺破重重乌云: “我当年——就不该轻信你们!” 云华三公主朝着瑶池所在的离恨天一路发力狂奔,在她过分迅捷的速度下,掠过她身边的长风竟如利刃般,有着刻骨铭心的寒冷与疼痛。 琼堆玉砌的瑶池轮廓已出现在眼前,云华三公主甚至都能遥遥看见从遥远的高空舒展而下的花枝,疏淡的影子落在云间又映在她的发间,在枝叶掩映下,云华三公主陡然间察觉到了,在她游戏人间逍遥自在的这些年里,三十三重天内似乎发生了某种细微又玄妙的变化: 等等,瑶池和凌霄宝殿的位置,是不是不太对?怎么感觉它们的方位,和我下界之前的不一样了呢?好像凌霄宝殿的位置愈发靠近离恨天的中心了? 只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所以云华三公主立时便把这份疑惑抛去了脑后,转而继续向着瑶池的方向疾驰而去: 近了,近了,很快就能到了! ——然后,在云华三公主踏入三十三重天前,两位身穿金甲、手持长枪,作士卒打扮的神仙,便在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之外,被拦下来了。 云华三公主叱道:“让开,我要去瑶池觐见陛下!” 这两人对视一眼,随即为首的那人取下了头盔,好让自己能跟云华三公主面对面清楚说话,也正是在这时,云华三公主才看清了这两人到底是谁,这便是被玉皇大帝封为千里眼、顺风耳的两位神仙: 第534章 “禀三公主,此事不妥。自我二人奉玉皇大帝之命把守天门后,若无两位陛下谕旨,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 顺风耳也紧随其后接口道:“毕竟人间与天界阻绝多年,陡然解禁后,为使天界不受人间侵扰,陛下才设置了这道门槛。云华三公主,还请你多多体谅则个,毕竟这是陛下的决策,一经作出便无可更改,我们也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云华三公主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对她来说,尚且陌生又新颖的词汇:“……天兵天将?” 千里眼和顺风耳赶忙为云华三公主解惑:“是近些年来,为了应对天界和人间又有再度连通起来的征兆这一问题,而新出现的一系列神仙。” “若天界太平,无甚大事发生,我等则把守天门,划清两界;若人间乱象会影响到天界,我等便出阵作战,保卫疆土。” “三公主,你就别难为我们了。没有陛下谕旨,我们真的不敢放你进去,毕竟这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嘛。” 云华三公主眼睛里的光火都要熄灭了,摇摇欲坠,绝望问道:“……事出突然,要便宜行事,也不行么?” 千里眼和顺风耳对视一眼,摇摇头,异口同声道:“不行。” 从公义上来说,其实是可以的,而且玉皇大帝也没有对“紧急归来”一事明令禁止;但是在人人都怕担责于是人人都层层加码的前提下,“没有明令禁止”的默认允许的潜规则,在执行到基层实践中的时候,就变成了“绝对不行”。 就这样,云华三公主被新上任的两位天兵天将拦在了天门之外,成为了日后天界程序繁杂、冗官冗律的普遍情况中,受害的第一人。 千里眼和顺风耳的心里其实也忐忑得很。 他们其实也清楚,自己做的这些事情虽然可以保证明面上不出错,但是如果云华三公主真的不管不顾冲到瑶池告状,瑶池王母肯定会站在她的那一边,到时候自己一定要受罚。 于是,为了尽可能打消云华三公主去告状的念头,千里眼和顺风耳便轮流劝说了起来: “其实人间的生活也没有那么糟糕,对不对?” “再说了,你要是不喜欢那个人,你其实大可以在他上了年纪之后就抛弃他回到天界来,你为什么没有早早回来?哎呀,还不是因为你对他有情意。” “就是就是!你若是不喜欢那个人,为什么要放弃在天界无忧无虑的生活,去那穷乡僻壤的犄角旮旯里受苦?分明就是动了凡心!” “那你都这么喜欢他了,以后每一世都继续跟他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云华三公主被这一套歪理说得瞠目结舌,气若游丝地反驳道:“不,只是因为我们已然结发,便不可毁约背盟……” 然而千里眼和顺风耳并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就这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总之,不管哪位陛下,现在都无暇见你,你还是乖乖服从安排下界去吧,日后自然有你的大造化!” 千里眼前脚刚说完这番话,后脚顺风耳便将头盔扣回头上,同时伸出手,推了云华三公主一下,嗤笑道:“快些走吧,三公主,莫要在这里耽搁我们的正事。” 如果三十三重天还是以前的模样,那么别说区区一对千里眼和顺风耳了,便是再来上几百个,都不可能阻拦得住曾经的瑶姬、现在的云华三公主。 但她先是失却了“治水”的神职,后又被困在毫无实权的“云华三公主”的壳子里多年,还在人间荒废嬉戏了数十年的时光。如此种种不利因素叠加在一起,以至于眼下,当云华三公主站在职责是“把守天门”的两人面前之时,竟还真被这两人阻拦在外了。 更何况,云华三公主从未想过,这两人会对自己动手。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天界众神仙,难道不是异体同心、亲如一家的么?怎么会有人一言不合,就要打着冠冕堂皇的“我这是为你好”的旗号,对身边的亲朋好友动手?怎会有如此穷凶极悖之事呢? 就这样,云华三公主猝不及防从云端被推落下去,如当年的青鸾那般,从天界一路坠入凡尘。 三十三重天留给云华三公主最后的印象,便只有这两件印在她视网膜里的事物:雄伟壮丽的天门,与金甲银盔的天兵。 当它们一同自高处俯视而来的时候,明明前者是死物,后者隔着银盔也看不清面容,可不知怎的,就是莫名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如此庄严,如此古奥;唐哉皇哉,高不可攀。 上谕申敕,下必奉行;一言既出,金玉不移。 她只是在人间闲散了几十年而已,用神仙的时间来衡量,就约等于人类在上班期间,去摸了个几十分钟的鱼;结果回来一看,家也不是家了,故人也不是故人了,曾经的法令尽数更改,许下的诺言被尽数背弃,任你上天入地都求助无门,只能被动接受这一切天翻地覆、倒行逆施的安排。 还有比这更绝望的事情么?还有比这更可怖的事情么? 想来是没有的。 云华三公主自天门一路坠落。她的衣裙与长发纠缠在一起,拂过日月星辰、浩渺云海、凛凛长风,就好像一颗正在疯狂燃尽自己的流星,明光盛大,火焰灼灼。 然而谁也无法看见,在这颗拼命燃烧着的流星里,有着怎样的绝望与茫然,有着何等冰冷又炽热的血与泪。 在好似永无止境的坠落中,在凄厉的风声中,云华三公主任由两道血泪从眼角蜿蜒而下,带着又苦又咸、又腥又甜的气息没入唇畔,终于从自己的鲜血中找回了一点神志。 她隔着纷乱的长发与浮云,茫然地望向瑶池的方向,心中难以自抑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我一定要回去呢?如果有人能替我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如果我那时能再快一点,不要跟他们讲道理、说废话,就这样用任何人都无法追上我的速度,一路横冲直撞进去呢?是不是这样一来,我就能见到瑶池王母了? 只可惜世事从来没有如果。 第177章 前尘:“还我阿母自由身。” 自从天界落入人间之后,云华三公主便隐姓埋名离开了她曾经居住了几十年的居所,转而去往玉皇大帝曾提及的“必有大战”的中原地区居住,试图“乱中取静”地赢得一丝能够让自己的红线断开、姻缘簿清空的生机。 她重伤难愈之下,气息虚弱得与人类无异,这种“吊着一口气要死不死”的状态,还真就叫她成功蒙混了过去,玉皇大帝和十殿阎罗派人来找了她好几次,都只能与云华三公主失之交臂。 云华三公主深知,这样东躲西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可她又与阐截双方并无联系,殷商与西岐等下开打后,不管再怎么缺少人手,也不会请到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她头上来。 正在云华三公主进退维谷、走投无路之时,突然听见有人敲了敲门。 她原本还在心想,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还有谁能来找我?结果等云华三公主又戒备又好奇地开门一看,见着一个身穿黄衣的俊秀少年正恭敬垂手立在门外,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哦对,我好像的确和杨天佑有个儿子。 也不能怪云华三公主心大忘性大,实在是玉皇大帝朝令夕改,决定要将她和杨天佑的姻缘红线重连的这一举措太恶心了,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忘记和这件事相关的一系列人和事,才能在日常生活中保有平静的心境: 别说孩子了,就连杨天佑的面容,都在云华三公主的记忆里被淡化得几近于无,这就是活生生的“朱砂痣变成了蚊子血,白月光变成了米饭粒”的实例。 再加上这孩子从小就省心得很,不管是她和杨天佑生活在一起的时候,还是现在住在战火四起的地区的时候,这孩子都能自己照顾自己,十分省心,因此时间一久,云华三公主还真把他抛到脑后去了。 云华三公主眯起眼睛,试图将眼神聚焦在自己儿子的脸上。结果等她好不容易看清了这孩子的确生得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后,却又忘了他到底叫什么,实在没有比这更尴尬的局面了: “孩儿,你……” 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答道:“阿母,我是杨戬。” 云华三公主侧过身子,让开了门,生疏地给这个理论上来说是自己儿子的家伙倒了杯水,狐疑道:“我们素来不甚亲近,你今日却贸然到访,可有要事?说来听听。” 日后名震三界,威风凛凛,甚至都能“听调不听宣”的二郎显圣真君、清源妙道真君,此时只不过是个身量初成的少年。 可即便如此,从现在这张与云华三公主颇有几分相似的脸上,也能看出他日后神清骨秀、丰神俊朗的好姿容。 少年杨戬迎着他的母亲、云华三公主那疑惑又冷淡的眼神,心中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能付之一拜,朗声道: “阿母莫要为那劳什子的姻缘红线忧虑。既然那位陛下说了,人间阐截相争,战乱将起,更要趁此机会敕封一干新神,我便去那麒麟台上,为阿母争上一争。” 第535章 “只要我立下无人可比的汗马功劳,届时再用这身战功交换,让阿母还归自由身,想来便是两位陛下,也不能多说什么。” 云华三公主万万没想到,这个和自己其实并不怎么亲密的孩子,竟然能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做出这般决策,怔怔道:“你……为何如此?” 身穿黄衫、背负金弓银弹的少年洒脱一笑,朗声道: “生身之恩,万死难报,而眼下正是我报答阿母的时候。” “若我在封神之战中不幸身死,便是我学艺不精,当有此劫,阿母切莫为我伤心,应速速改换居所,避免被人寻到;但若我侥幸功成,便要在三界众生灵面前,为阿母清了这姻缘簿子,剪断这本该在多年前便一刀两断、一了百了的红线。” 语毕,杨戬便对云华三公主结结实实拜了三拜,随即仰天长笑一声,驾云而去,只有袅袅余音在空中回荡不绝: “我去也,我去也!” ——再然后,便是人人耳熟能详的,封神之战的故事。 殷商失却天时,西岐意欲相争,阐截二道互不相让,八方神仙各显神通。百般心思设计铺谋,各种手段轮流上阵,战得那叫一个血流漂橹,最后不管是哪一派的神仙,只要一死,便统统化作清风向封神台去,怎一个惨烈了得。 最后还是阐教顺应天道,赢得了这场大战的胜利。而在阐教阵营中,曾立下赫赫战功,罕逢敌手的杨戬,作为三代阐教门人最杰出者,曾多次襄助周营,助其转危为安,也如愿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封神榜上,成为了经由此战加封,被认可接纳进入天界的神仙之一。 加封当日,空中笙簧嘹亮,香烟氤氲,旌幢羽盖,黄巾力士簇拥而来。一阵清风从封神台上凭空而生,卷着那写满金字的绢帛,便飘飘荡荡,向着三十三重天的方向去了。1 此时的三十三重天里,已经出现了后世的“凌霄宝殿大会”,连带着那口数丈高的金钟,也已初具雏形。事实上,这口金钟的“连鸣七声必须集体到齐”的使用规则,实则也是在封神之战中,才得以第一次真正践行的: 因着太古时期的所谓“巫妖相争”,真相是天之清气与地之浊气的战争。只不这段充满了血泪、背叛与暴力的历史,在被男人矫饰过后,就变成了与他们毫不相干的另外两个种族的东西,他们永远清清白白。 真要算起来的话,在所谓的“巫妖相争”之时,所谓的三十三重天还是西王母所在的旧昆仑、昆仑墟,西方的大能者与统治者只有西王母一位,东王公这个从石头里凭空蹦出来的配偶神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他凭什么创立天界,又凭什么鸣响金钟?分明就是痴人说梦。 怎奈何玉皇大帝已然成为了天界的至高统治者之一。 所以,他说有“巫妖相争”,哪怕所谓“巫妖相争”的当事人,诸如女娲和“巫”这样的女神和女人,都魂飞魄散、去世多年,根本无法死而复生参与到这段虚无的历史中去,可他这样说了,于是在大众的认知里,就一定有;就好像云华三公主和玉皇大帝明明没有共同的父母,可在天界的神仙谱系里,前者还是会被归成后者的妹妹那样。 他说鸣响金钟是这样的规则,那么众神仙便要如此执行;他说议事地点应该在凌霄宝殿,于是在时不时需要陷入昏迷以休养魂魄的瑶池王母无法反对的情况下,他的这个提议便要被贯彻执行。 他说云华三公主和杨天佑之间的红线不该断绝,那么月老手里的姻缘册子上,就出现了一笔至今没能结清的烂账;而这笔账至今没能结清,相当一部分成果应该归功于红线童子一直用摸鱼怠工去对抗荒谬命令,这可能就是历史上最早的“消极对抗”——至于多年后,红线童子从一个变成了一群,而这一群咸鱼愣是用同样的办法,阴差阳错之下,竟成了天界众神仙中,怠惰行为对公事造成的危害程度最轻的,就又是别的故事了。 总之,在玉皇大帝的谕令下,以千里眼和顺风耳为首,负责把守天门的天兵天将,在看到这道清风的第一时间,便大敞天门,将其迎了进来。 凌霄宝殿大门洞开,诸神仙分列两侧,以待来者。只见那祥光缥缈,紫雾盘旋,电光闪灼,风云簇拥,果然好风采,好气象。2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玉皇大帝揭开封神榜,只见杨戬的名字赫然列于其上,阐教众人更是盛赞他神通广大,战绩斐然。 玉皇大帝见此姓名,心中便已有推测;在知晓杨戬的战功后,更是确认,果然是杨天佑和云华三公主的儿子来了,不由得心中大喜,捻须而笑,连连点头称赞道: “好,好,好。智勇双全,奇功万古,果然是英雄出少年!”3 他的眼神在新来的众神仙中逡巡了一圈,便不费吹灰之力地从中找到了最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那位,便招了招手,召自己的这位亲眷上前,得意道: “清源妙道真君,你且上前来。” 杨戬依言上前,玉皇大帝又道:“你的功劳,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首战魔家四将,生擒土行孙,求药止瘟疫,智斗七杀星……这些功绩便是随便拿一件出来,都能拜将封侯,你却连战连胜,果然非同凡响。” 在玉皇大帝眼里,这个年轻人早就是自己麾下的预备役了,所以他也乐得给杨戬多些颜面,便慷慨道:“你干得实在漂亮。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我无有不应的!” 杨戬闻言,终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对玉皇大帝遥遥一揖,朗声道:“陛下,请你断开我阿母与我生父之间的姻缘红线。”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原本和和美美演奏着的凤箫笙管陡然静默,原本充盈在周遭的、满含喜悦的赞美声也戛然而止,偌大的凌霄宝殿内,甚至都能听得见风云涌动、寒露滴落的声音: 起起落落,点点滴滴;寂寥恒定,亘古万年。 在这般安静得近乎诡异的氛围里,只有杨戬自己的声音依然在继续响起,冷静而坚定地重复着自己的诉求: “阴阳两隔,人鬼殊途;破镜难圆,覆水不收。便是人间帝王,在他的妻子去世后,也知晓‘前缘已尽’的道理,愿意让他的妻子在阴间另行成婚,为何放在神仙和人类的身上,便一定要让前者寻回后者呢?” “更罔论诸位掌管婚姻的神仙曾许诺,说只要我生父去世,我阿母便可断开红线,来去自由,回归天界;眼下竟朝令夕改,言不践行,存心不良,莫此之甚。” 迎着玉皇大帝阴晴变幻个不停的脸色,杨戬毫不退让,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刚刚曾许诺,让我尽管开口,还说你‘无有不应’。” “既如此,我不求什么封侯拜相,也不要什么厚禄重荣。只要陛下说话算话,断开我阿母和生父之间的红线,同时将姻缘册子上,二者的前缘往事一笔勾销,还我阿母自由身,我便心满意足,再无他求!” 玉皇大帝怒极反笑,改换了杨戬在人间的名字跟他对话,半是亲近半是威胁地劝道:“二郎,你可想好了?你可不要因为年轻气盛而做下傻事。” “想想吧,你在战场上,曾有过多少次命悬一线的时刻,曾受过何等被吞入腹、阵法加身的苦痛,见过多少人心险恶?这些可都是你真刀实枪拼出来的战功,是你用鲜血换来的尊荣,你要什么没有,却要去换这点子东西,就不觉得亏么?” 玉皇大帝自诩是杨戬的亲族和长辈,于是跟他说话的时候,便不自觉地带了些说教的口吻出来: “就算你现在不后悔,你日后也一定会后悔的——” 杨戬突然出声,打断了玉皇大帝的劝说,坚定道:“我不会的。” 不管是之前在人间,还是后来去往西岐的阵营参与封神之战,乃至眼下飞升至天界,杨戬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彬彬有礼、进退从容、举止得当: 云华三公主不理他,他就真的不去打扰生母;后来便是有要事相商,也是规规矩矩地去敲了门后再拜别的;去往西岐阵营后的第一战,他见着众将领,便依师门辈分口称“师叔”、“师父”,从未自恃道法超凡而有过半分不敬;后去看闻太师等人所布阵法时,更曾言,“暗算非大丈夫之所为”。4 对这样向来正大光明、克己复礼的人来说,贸然打断一位长辈的话,已经算是很失礼的行为了。 ——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正是因为杨戬对玉皇大帝的话,生不出半点赞同之心,连带着对这位天界统治者也不甚认可,这才有此等失礼之举。 在玉皇大帝的凝视中,在凌霄宝殿满堂神仙的惊诧的目光中,年少的清源妙道真君面色半点不改,颇有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好风度: “日月可以西升,星海可以颠覆,世间凡是有形之物,便永不可长久,唯有大道不死,公义长存。” “我不会后悔,是因为我知道这就是公义,陛下。” 第536章 玉皇大帝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来了,因为他真的觉得杨戬所言荒谬至极:“二郎啊二郎……便是在西岐军中,在阐教阵营里,你也不曾掌过权,你怎么知道什么是‘公义’?黄毛小儿竟然发此狂言,着实可笑!” 杨戬静静道:“我的确不知道。” 御座上的天界至高统治者在笑,玉阶下的新晋的真君竟也在笑。两人对视一眼间,一股莫名的危机从玉皇大帝心头涌现,就好像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纯粹就是在找死的小子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某些会触及到自己根源利益的东西似的。 在玉皇大帝暗暗心惊,却又不知这份惊慌从何说起的同时,杨戬终于开口了: “但我知道,如果陛下的决策,要让一个人无法回家,要让一个人无法解脱,要让一个人原本唾手可得的自由化为乌有,那么,这就不是公义。” “既如此,我拨乱反正,为母正名,便是‘公义’,又有何不可?” 随着杨戬话音落定,整个凌霄宝殿都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好家伙,真不愧是能去阵前骂战的大将!这骂得好脏好狠啊,就差没指着玉皇大帝的鼻子说,你个老不死的办事不公正了! 玉皇大帝的面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在北极紫微大帝拼命抹脖子使眼色的提示下,硬生生止住了险些喷薄而出的怒火,紧握宝座扶手的双手险些把白玉都捏碎,这才调整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用尽可能和善的口吻与神态道: “你既如此恳求,我岂有不应之理?” “但你需立下缄口之誓,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封神榜就要彻底乱套了。同时,因着你已经用战功为你生母换了自由身,那么原本应该封给你的,便一笔勾销,再不提起……” 杨戬突然再度打断了玉皇大帝的安排,恳切道:“我称呼她为生母,是在我的认知里,她生养我在先;我如此称呼她,为的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份恩情。” “但陛下,她与你相识在先,又曾在天界受封,所以你不该依据‘和孩子之间的关系’来称呼她,这样未免过分浅薄。” “请陛下堂堂正正唤我生母尊号,‘云华三公主’。” 玉皇大帝沉默片刻,终于颔首,算是认同了杨戬的说法,又强压怒气,对凌霄宝殿中瞠目结舌的众神仙面无表情道: “众爱卿听令。” “今日在凌霄宝殿所见所闻,绝不得相仿相效,自此之后,虽有其一,但永不可有二;且尔等日后,除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否则万万不得对外提起!” 如果所不少神仙们在听到杨戬的一系列要求和抗辩后,只单纯地觉得这小子看起来是个过分刚正、不服管教的刺儿头,那么接下来玉皇大帝颁布的一系列给杨戬的要求打补丁的旨意,可算是把大家都给惊到了。 玉皇大帝的所作所为,让所有亲眼目睹这一刻的神仙们切实意识到了,杨戬这家伙刚刚到底提出了怎样的要求: 如果你只是普通提个要求,没有触及任何人的利益的话,那么坐在上面的人,是不会专门为你的要求查漏补缺的。 换而言之,虽然所有神仙此时还没意识到,杨戬提出的这一系列要求,究竟意味着什么,又会在日后带给天界怎样的变化;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全都认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清源妙道真君虽然是玉皇大帝的亲眷,但按照今天的架势来看,这小子应该是触碰到了什么他原本不该去触碰的东西,日后怕是讨不到好了。 这样的人值得尊敬吗?仗义执言,克己复礼,坚守本心,自然值得。 那这样的人值得亲近吗?在玉皇大帝还没下台之前,那必然不值。 ——很难说日后,杨戬明明论法力、论相貌、论品德、论出身,没有一处不好的,却罕有常驻三十三重天中的至交好友,到底是不是因为今天的这般历史缘故。 此时,正在一旁截教阵营里跃跃欲试,想要替天地之间第一位大妖青鸾讨个敕封,好让它从“妖”变成“仙”,尽可能延续一下它的寿命的云霄彻底傻了眼:??? 后世在体制里干过活的人都懂,当你考不上正式编制的时候,你完全可以去官网看临时招聘公告试一下合同工或者临时工的路子,只要小心,别被在关键时刻推出来挡枪背锅就行。 于是云霄无奈之下,只得另寻他法,在玉皇大帝继续加封封神榜上诸人之时,给青鸾讨得一“座驾”的神职;且在三霄参与封神之战期间,云霄经常乘坐青鸾出场,也算不得是临阵变卦。 于是玉皇大帝略一思忖,便允了云霄的这个提议,大笔一挥,给了大妖青鸾一个正经神仙身份,就这样,青鸾和云霄,算是永远绑定在一起了。 虽说日后,青鸾这一物种也由一及多地繁衍了开来,像“鸾鸟”一样,发展成了一个物种,但最初的青鸾,则永远是云霄身边的那一只,也算是继往开来,有始有终。 ——很难说云霄和杨戬两人,明明在封神之战里直接交手的时候,和那些动不动就“化作血水”“风化其尸”的对手相比,明明打得没有那么凶残,按理来说不该结下什么大仇怨的;但多年后,二者之间的梁子竟然还能结得那么深,云霄结束死关出来的时候还是看杨戬不顺眼,十有八九就是因为这个。 ——毕竟要是你和你阵营敌对的同事,一前一后去找黑心老板维权讨公道,你的同事前脚刚钻了个漏洞给自己把事儿办妥了,老板后脚就把这个漏洞给堵死了,换你来,你也得新仇旧恨一起算,不光要记仇,还得把两人一起记个大的。 作者有话说: 1空中笙簧嘹亮,香烟氤氲,旌幢羽盖,黄巾力士簇拥而来…… ——《封神演义》 2祥光缥缈,紫雾盘旋,电光闪灼,风云簇拥…… ——《封神演义》 3智勇双全,奇功万古。 ——《封神演义》 4严格来说这里是个化用。 简单概括一下这里的情节,就是敌方来约战,说我们搞了个阵法准备打你们,你们可以来看看长长见识,于是姜子牙带着四人去看阵,这是杨戬在看阵时对敌方说的话。 虽然杨戬的意思是“你们要是趁着我们应邀来看,暗算我们,你们就是小人”,对方也说“我们绝对可以用阵法搞死你们,所以不会偷袭的”,不过“偷袭是小人所为”的这个核心原理是不变的,化用一下。 同时节选原文如下: 只见杨戬向前对秦天君曰:“吾等看阵,不可以暗兵、暗宝暗算吾师叔,非大丈夫之所为也。”秦完笑曰:“叫你等早晨死,不敢午时亡。岂有将暗宝伤你等之理!”哪吒曰:“口说无凭,发手可见。道者休得夸口!”四人保定子牙看阵。 ——《封神演义》 第178章 往事:一身离却是非朝。 玉皇大帝本以为此间诸事已了,正准备加封下一位在封神之战中建有大功的神仙,忽然听到一声清音遥遥传来: “你可真小气。” 众神仙立时循声望去,果然见得本应在瑶池内沉睡的另一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缓步而来,登临玉阶,对玉皇大帝似笑非笑道: “他说不要,你就真的不给?得亏你还是他舅舅呢。” 玉皇大帝下意识地便要起身以示尊重,但他转念一想,便又稳稳当当地坐了回去,那屁股稳得就好像有人在上面涂了强力胶水似的,淡淡道: “可他已经替云华相求,要清掉姻缘簿,剪断红线。这已经是分外之事了,我便是允了他,都是看在二郎他立有卓越战功的份上,才法外开恩的……” 瑶池王母惊道:“呔,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鬼话?这东西本来就该清掉的!难不成你还真想把一位神仙困在一个凡人身边,生生世世都要为他保驾护航?你是不是太优待他了?” 玉皇大帝极力试图为自己辩解:“这不算……优待!毕竟他是凡人嘛,样样都不如我们,我自然会下意识多照顾他一点……” 瑶池王母立刻套用玉皇大帝的逻辑,有样学样地劝道: “既如此,那你也别做玉皇大帝了,多辛苦哪,不如现在就斩断仙骨下凡去,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我自会照拂你的,保管让你过得又省心又开心,比云华家的那男人过得都好,你看成不成?” 有公式套起来做题就是快,玉皇大帝当即就被自己的逻辑给噎了个倒仰,再不能狡辩半句,只能勉强道:“……此一时彼一时。” “当年我见云华与那人类男子意气相投,刚开始派月老和符元仙翁去说服他们的时候,云华不是也不愿意来着?可后来她还是改了主意,选择与那男人结为夫妻,在那几十年间,她不是也过得很好么?足见有些时候,这些心性不定的年轻人做的决定是算不得数的,还是要我们这些更年长、经验更丰富的人帮忙把关才行。” 第537章 他见瑶池王母意欲反驳,急急转了话题,说起了目前更重要的事情: “即便不说此事,可谕旨已下,怎好撤回?若真更易了,这才是真正的朝令夕改吧?有损我的威严呐。”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断然道:“你的谕旨是下了,但我的还没有。” 此言一出,原本因着要来凌霄宝殿参与大会的人们才慢慢反应了过来: 对啊,我们是有两位陛下的。两位陛下各居一方,共治天界,那按理来说,对一个人的封赏,的确应该有两部分才是;甚至连开会议事这样的行程,也该在两位陛下都到齐的情况下,才能顺利进行。 ——可为什么我们都相当自然地默认了,只要有玉皇大帝在场就已足够? 不管凌霄宝殿中的众神仙如何暗暗心惊不已,总之,这边的瑶池王母望着依然长身玉立在阶前的杨戬,已然做出了决定。 于是她启金口,发玉言,来自天界另一位至高统治者的封赏终于姗姗来迟,却又分外合乎常理: “清源妙道真君,二郎显圣真君听令。” “着你自天兵天将中,点起一千二百愿追随你的,保持‘金甲银盔’之貌,除却‘天兵天将’之职,更名为‘草头神’,随你下界去往灌江口,因着这里从此便是你的道场了。” 此言一出,杨戬便感受到,自封神之战结束后,来自人间的那些供奉他的、正在减弱的香火又盛大了起来,因为随着瑶池王母的话音落定,整个灌江口从此便属他独享: 对需要受凡间香火供奉的神仙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可靠,还有什么比这种细水长流的助益更好? 瑶池王母见玉皇大帝面色晦暗,便知不光是自己的这个安排,连带着杨戬这家伙,都一时间被他记恨上了。 毕竟在玉皇大帝的认知中,云华三公主的孩子生来便是该跟他站在同一阵营里的。结果眼下,这小子不仅不服管教、不识抬举,甚至还把他的生母也一并从火坑里拉了出来,坏了自己的大计;最可气的是,他这一拉,还是趁着自己错认了他的阵营,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而施舍过去的那阵东风,玉皇大帝现在没从椅子上一蹦三尺高地跳起来掀桌子,都算他修养好了。 为了让已经变成了玉皇大帝眼中钉、肉中刺的这个小倒霉蛋,不至于再在三十三重天里受苦,再加上他清正的作风也和日渐颓靡的天界格格不入,于是瑶池王母又补充道: “你须得视民如子,与民除害;护持一方,造福百姓。若无要事急召,不得无故归来。” ——其实如果瑶池王母想的话,她还可以把他保护得更加周全: 比如不仅为杨戬加封,还要封赏他手下的人,在封赏的时候要格外强调这一切都是杨戬带来的,这样,就可以为杨戬打造出一套完全以他为中心的、忠心耿耿的政治班子。 再比如在神仙的正常职位体系框架结构里,给杨戬一些合理又超然的荣耀,比如说同时加封两个职位给他,这样,大家就会本着慕强的心理,自然而然地围绕到杨戬身边来。 但这个想法只在瑶池王母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她按了下去,再不提起。 因为这套方法,多半是上位者培养自己的接班人的时候用的。 毕竟除了这样的关系,还有谁能无条件、不设防地将大权让渡,让后来者踩在自己铺好的路上登临高处呢? 对瑶池王母来说,她能随手帮一把杨戬,就已经很不错了。 杨戬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自然也知道瑶池王母这番安排的用意。 于是他满怀感激地抬头望向瑶池王母,朗声道:“杨戬领旨,谢过陛下。” 语毕,刚刚在玉皇大帝面前,表现得那叫一个宁折不弯、誓死不从的少年,终于心悦诚服地在三十三重天真正的缔造者与统治者面前,低下了他的头颅: “陛下大德,昭如日月,形同再造,请受杨戬再拜!” 瑶池王母含笑抬手,在凤凰清越柔和的鸣叫声中,一道香气馥郁的清风从她袖中涌出,在众神仙的见证下,温和而坚定地托起了黄衣少年的双膝。 同时,一块刻满了字的金牌凭空凝聚成型,稳稳落在杨戬掌心。这便是他的军权所在,以此令为证,如瑶池王母所许诺的那般,为数千二百的天兵天将的归属,便要从天界,转移到杨戬的麾下了。 ——这便是日后,着黄衫、戴纱帽,挎金弓银弹,掌一千二百草头神,常驻灌江口,“听调不听宣”的清源妙道真君、二郎显圣真君。 在瑶池王母对杨戬的封赏定下来的那一刻,一道激动得都有些颤抖失真了的声音,从凌霄宝殿外传来: “……我儿!你竟真成事了……好孩子,好孩子!” 众神仙循声望去,果然是已经在天界销声匿迹了数十年的云华三公主。 千里眼和顺风耳之前在多年前,就负责拦过云华三公主因为离婚冷静期的事情上访;眼下因为天界众神仙正齐聚一堂,准备为经历了封神之战而飞升上来的新人们加封,百忙之中难免疏忽,竟真叫她出来了。 二人面如土色对视一眼,赶忙对玉皇大帝连连叩首谢罪;可等他们抬头一看,却发现玉皇大帝的面色比自己更差: “云华……?我不是将你镇在华山之下了么,你怎么还能上得天界来?” 杨戬立时道:“我在封神之战结束后,听闻阿母被镇华山,便立时赶去,将我阿母救了出来。陛下此举忒没道理!敢问天界里,有哪一条律法明文写了,只要女仙不愿嫁人,便要以如此酷刑相逼?想来我之前那般说,也不算冤枉你罢!” 玉皇大帝气结无语之下,瑶池王母开口赞同道: “清源妙道真君此言在理。依我之见,日后天界众卿行事,须要拟个章程出来才好,免得像今日这般,总有人把持包办,滥用职权。” 她素手一挥,便有千千万万道青色流光,从瑶池的最深处飞出,顷刻间变幻成无数淡青色的绢帛,轻巧飘荡,一路落在众神仙面前: “此物乃我昔日尚在昆仑之时,所存留的青鸟之羽,若用于传书,便是万里之遥,也不能相阻半分。” 众神仙们满怀好奇地拈起悬浮在自己面前的青色绢帛,果然发现轻巧如羽,柔滑平顺,若依瑶池王母所言,用此物来传书通讯,实在再适合落笔不过。 正在众神仙啧啧称奇之时,瑶池王母又道: “虽说今日大会,主要为的是加封在封神之战中,立下战功的神仙们;但清源妙道真君所言有理,眼下天界的确没有明确的办事章程,此事同样不可延误。” “如此,便由众卿家将青鸟之羽带回,择日将自己意欲提出的法条尽数陈列其上,在下次例会之前提交上来,届时我会一一审核,好叫天界法成令修,治出张施。” ——这便是日后,将要影响整个天界神仙思维方式和行事作风数千年之久的,《天界大典》。 这份青鸟之羽不仅落在了天界众神仙的面前,也一并落在了久别归来的云华三公主面前。 云华三公主握紧了手中的青鸟之羽,抬眸看向金座上的瑶池王母,一时间只觉百感交集: 哪怕自她回到天界后,瑶池王母还没来得及和她正面说上几句话,但在这位瑶池的天界至高统治者,将青鸟之羽发到她手中的那一刻,便已经默认了云华三公主与众人一致的政治权利了。 但瑶池王母认可“云华三公主归来”这件事,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如此想。 哪怕在今日之前,云华三公主甚至都没怎么见过今日这些齐聚瑶池的同僚们,只在自己的地盘上过得那叫一个潇洒快活,没惹任何人,但看她不顺眼的家伙们,总是能挑出一万个能用于攻击她的正当理由: 你为什么要和凡人结为夫妇?实在太自降身份。 你为什么要去往人间生活?实在太掉价。 什么,在你的管辖范围内,愚蠢的人类尊敬你更胜过尊敬玉皇大帝?我不管什么“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偶像崇拜之间的区别,前者定然要胜过后者”,我只知道,你这样做,就是对陛下的大不敬,得严惩才行! ——别看现在还没有贞节牌坊这种早该被扔进垃圾堆里的糟粕,但是打着“大义”的旗号去压迫别人的现象,半点未曾减少。 很不幸的是,在天界和人间分割了太久的情况下,在能够吃香火一路飞升上来的,大多都是在人间已有足够资产积累与名声积累的神仙们的眼中,这些“神仙和人类不是一路人”的想法,还真就是主流: 毕竟总有些人会在成年后,偷偷回到自己年轻时候的小号里,顶着羞耻心和莫大的压力,删除自己的中二语录;而在某些飞升上来的神仙们的眼中,自己在人间的那些经历,就跟这种黑历史没什么两样。 香火是要的,传说是要继续流传的,出身是人类的,供奉也是来自凡间的,但要和人类扯上更多关系是不可以的。 第538章 很明显,眼下就有人打算当这个出头鸟,想要用“云华三公主曾经自降身份和凡人结为夫妻”这点,去攻讦她。 这人正是阐教门下惧留孙弟子,名为土行孙的殷商大将,后改投西岐,任督粮官,助周伐纣,将功补过。 土行孙生性贪财好色,又有一身道行,更会绝妙法门——地行术,不管是正面作战还是背面迂回,都是相当难对付的家伙。在他尚且效力于殷商期间,曾与杨戬交过手,受他八九玄功变化所化女子之惑,被杨戬生擒。 虽说土行孙后来侥幸逃脱,日后更是被师父惧留孙教训,弃暗投明,从殷商转向西岐,靠着一手“沾地便可脱走”的地行术,在打探敌军情报时建了不少功劳,但功劳归功劳,本性归本性,这两者互不冲突。 眼下土行孙见云华三公主归来,便觉此事不该,因着他正是靠坑蒙拐骗和霸王硬上弓,才把邓婵玉骗到手的;所以在他的认知里,云华三公主既然已经嫁给了杨天佑,那么就该生是他的人,死也是他的鬼,怎么能断开红线、清空姻缘簿回到天界?这岂不是乱了纲纪么? 更要命的是,土行孙的嘴上从来就没个把门的,不管论起冒犯程度来还是扎心程度来,都不是盏省油的灯。 别的不说,光看他在诱哄邓婵玉和自己成亲的时候,说的那些话,简直就是活脱脱一个神仙版本的人贩子: 什么“三军皆已知你我成亲,你说你是清白的,谁会信你”,什么“你放松些起来吧,我是不会用强的”,然后转头就把邓婵玉的衣服给强行脱了,来了个“翡翠衾中,初试海棠新血”……1 这种人在只是个普通修行人士,尚未得道成仙之时,便敢如此猖狂;那他在成仙封神后,敢对着同僚说什么,真是让人想都不敢想。 于是还没等曾与土行孙并肩作战过,因此深谙这家伙性子的神仙们阻拦他,这家伙就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碰,把满腹牢骚都发出来了: “三公主此言差矣!别的好说,可这夫妻红线如何轻易解得?古人一言为定,岂可失信。况我等向来听说,那凡人待你极诚极真,只恨不能为你塑金身,将你供起来了,这般心意,你便是许配了他,也不算委屈,毕竟是他屈就你才是。”2 看他那替素不相识的男人打抱不平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杨天佑其实和他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呢,鬼知道这两人根本就不认识,属实是八竿子打不着: “况我与吾妻结为夫妇,当有符元仙翁一份功劳。他曾以红线系我与邓小姐之足,吾师与姜丞相掐指一算,更是说我二人有同朝为臣之象,我二人才成就好事,结为连理,可见这红线牵得不虚。” “如此看来,符元仙翁既曾牵过你与那凡人的红线,你便很该从了他才是。三公主,你想,若不是命中注定,仙翁怎会牵那红线,陛下又怎么会同意?可见天意如此。逆天而行,必遭反噬,还请三思——” 土行孙洋洋得意地说完这一大串话后,才发现整个凌霄宝殿都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且这份沉默比之前杨戬当着所有人的面,暗讽玉皇大帝行事不公的时候,更加杳无声息: 如果说之前的沉默,只不过是能听清楚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那么现在的沉默,就直接都能听清站在三尺开外的同僚的心跳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土行孙身后,所有人的面上都写满惊恐之色。如果眼神也能有热度的话,那么在此之前,所有人的目光只不过是能让人觉得背后发凉发烫而已——毕竟总有人在开会的时候摸鱼,自古至今从来如此;可眼下,凝聚在土行孙身上的眼神,竟好似直接能给他在背后烫个三寸深的血窟窿出来。 此时,便是再迟钝、再自信、再得意洋洋的人,也该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土行孙在几乎要把凌霄宝殿都掀翻的、沸腾的杀意笼罩下,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去,甚至都能听见他那已经被吓得板结住了的肌肉和骨骼互相摩擦发出的“咯吱咯吱”声,色厉内荏道: “……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他原本以为,对自己这番言论持有莫大意见的,八成是瑶池王母本人,毕竟在刚刚所有人都打算默认了“杨戬用战功给云华三公主换取清空姻缘簿、剪断红线”的这一系列安排的时候,只有姗姗来迟的瑶池王母本人,对这一安排表示了反对。 可土行孙千没想到万没算到,他转过头去后,发现正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不是瑶池王母,而是曾和他一同在西岐的阵营里,并肩作战过的好兄弟,杨戬。 土行孙一看到这人是杨戬,便下意识先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自己和杨戬是同一阵营里的战友呢,再加上杨戬素来进退有度,礼节周全,哪怕对自己这样立场背景有过不可忽视的问题的、从敌对阵营里转投过来的降将,也从未有过半分鄙夷不屑,便劝道: “兄弟莫急,你且想想,若你父母团聚,重归于好,阖家团圆,你便能享天伦之乐,有什么好和我生气的?何至于此耶。” 杨戬取下背上金弓,略一拨弦,低声道:“别这么叫我,我没你这样的兄弟。” 土行孙耳目清明,自然听得见杨戬说了什么。但这句话带给他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不由得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杨戬头也不抬地调试着弓弦,似乎连一眼都不想多看土行孙,只言简意赅道: “若不是武王伐纣,需得个能来去自如、探听情报的前哨,我必不与你共事。你且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德行罢!酒色财气样样都沾,哪里还有一点修道人的样子?” “别的不说,只说邓小姐,分明就是被你诱哄拐骗到手的。好色之徒,胁迫良家,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若你不在西岐与阐教的阵营里,用‘兴妖作祟,奸淫掳掠’四个字形容你,真真半点不冤枉!” 土行孙立时紫胀了面皮,怒道:“她定然对我有意,否则我解她腰带的时候,她为什么不直接一头撞死在我面前,以全贞烈气节?你少来挑拨离间了,我和邓小姐之间的感情好得很,用不着你来咸吃萝卜淡操心!” 杨戬从腰间锦囊里取出银弹,扣在弦上,嗤道:“是吗?那你要不要猜猜,你们为什么成婚多时,却半点好消息也没有?” 土行孙正张口结舌,满头雾水,心想“我老婆生不生孩子跟你有半文钱关系”,陡然间,一个杨戬生来便持有、但是被大多数人都有意无意忽视了过去的神职,跃入了土行孙的脑海: 求子。 实在不能怪土行孙粗心。因为他和邓婵玉之间的婚姻状况实在太奇诡了,已经超出了绝大部分神灵的认知: 在神仙们传统的普遍认知中,如果两个人真要决定结为夫妇,那定然是心意相通、意气相投的。既如此,阴阳和合,繁育后代,难道不是理所应当、水到渠成的事情么? 那换个角度想,如果一个被强行占有了的女人,在家国大义的重重道德枷锁下,被强行捆绑着嫁给了一个她根本就不爱的人,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二者之间的红线早已过了明路,不可轻易解除,便斩断了邓婵玉逃离的退路;她不能杀死自己的丈夫,因为西岐那边还要用得上这位能够在万军中来去自如的探子;她甚至连自杀都不行,因为只要土行孙还点名要她,那么邓婵玉就算再自杀一万遍,也只会被原路遣返一万遍,甚至对她的看管还会更加严密,就好像现代社会里,会把胆敢越级上访的人们给遣返回原籍,并且从此限制其贷款出行升职一样。 在这无数道让人万念俱灰的重重封锁下,邓婵玉能做到的唯一的反抗是什么? ——只有对掌管“求子”的神灵祈求,不要让我诞下与他血缘相连的孩子,不要让我的痛苦在延伸到孩子的身上的时候,还要假借“幸福”的名义,让我一边流血一边流泪,还要为他们的恶行而欢笑高呼! 在想明白这点的一瞬间,与邓婵玉结合多年却一无所出,搞得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不行了的土行孙,当场就破防了。 他立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四尺长的身躯里仿佛涌现出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从好一个三寸丁变成了三寸炮仗,将一条宾铁棍舞得虎虎生风,嘶吼道:“……小子,我跟你拼了!!!你断我子嗣,不得好死!!!” 杨戬一个侧身轻巧避过,随即挽弓迎上,连打三丸,道道银光流星赶月,声声清啸如风过林: “你对我阿母口出狂言在先,不得好死的分明是你才对——狂徒受死,吃我一弹!” 在杨戬取得三尖两刃刀,正式参与封神之战前,使的都是金弓银弹。虽说随着战争的进行,三尖刀已经成了他本人的标志性武器,殷商阵营的将士在看不清脸的情况下,几乎都靠这一把刀认人;但真要论起来的话,这才是与他相伴多年、最熟悉也最得心应手的武器。 第539章 土行孙赶忙把宾铁棍舞得水泄不通,密密护住周身,那叫一个点水不漏、无懈可击。只听“嗖嗖”两声过后,两丸银弹便已被弹开,哪怕去势已减,可在与刀枪不入的瑶池地面相击之时,竟还能在这块被火种锻造出来的白玉上,留下两道不深不浅的印子。 土行孙一击得手之下,心中大喜,还以为是杨戬自得胜封神后便松懈了,才使得身手疲软,便欺身上前,使棍来挑,招招式式专打杨戬双腿,怒道: “叫你多管闲事,叫你寻事生非!就算邓小姐当年不愿许我,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日子不照样过?” “她若是恨我,便早该杀了我;可她没对我动手,便是也对我有意,哪里用得着你一个外人来插手!” 土行孙自以为刚刚已经避过了杨戬的金弓银弹,实则不然。 因着之前杨戬连发三弹时,使的是一个“先发后至”的路数。因着是后发的两枚弹子先至了,土行孙躲开后,便以为第一发银丸已经被自己无意中避了过去,便心下大意,意欲急攻。 而杨戬对土行孙的性子深有了解,知道他贪财好色、急功冒进,便使了这一手: 从明面上看,那两道银光是朝着土行孙双足去的,为的就是教他无法沾地走脱;但其实不管是这银弹,还是杨戬的躲避,都是为了让土行孙麻痹大意,抢攻上来,把自己送到最真正的杀招——第三枚银弹之下! 果然如杨戬所料,土行孙真被他这一手弹弓给骗着了。 于是在土行孙攻上前来的那一刻,杨戬急急后退,此时,最先发出的银弹终于后至,不偏不倚正正打中土行孙胸口,当即便激出他一口金红的心头血: “咳——” 原本在一旁围观的众神仙,刚开始,虽为二人一言不合便开始过招一事暗暗心惊,再加上玉皇大帝面色不好,便更是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什么,但杨戬这一手弹弓打出来,众神仙无有不叹服的。 只一瞬的沉默过后,众神仙便齐齐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只闻满室喝彩不迭,但见人人抚掌称道: “好弹弓,好弹弓!不愧是清源妙道真君哩!” “这一手‘三弹并发,后发先至’的本事,若没个十几年的锤炼,是使不出来的。妙哉妙哉,今日见此,可无憾矣。” “果然精彩,真不愧是封神榜上都有名的阐教大将!” “以武入道,肉身成圣,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今日过后,想必这土行孙便是再轻狂,也不敢再作如此言语了吧?”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赞美声中,忽然有人开口发问:“兀那杨家小子,怎地不用三尖两刃刀?” 众人循声望去,见得一位臂上能跑马、拳上能站人的威武女子,着青铜盔甲,持硕大双斧,立于“以武证道”的凡人行列里。 依照她不仅站在瑶池王母金座一边,甚至还站得比较靠前的位置来看,此人生前必立有赫赫战功,这才被接引了上来,不日即可被加封为“天兵天将”,成为这一行里格外少见的女仙。 杨戬曾在西岐阵营中与殷商作战多年,一见这女子的打扮,便立时知晓,这便是赫赫有名的战神妇好,是个英杰人物,不可怠慢。 于是他反手一推,用弓背将土行孙重赏之下,已变得虚浮无力的宾铁棍格开,专门空出了个回话的时间,对妇好道: “我这刀是斩大将用的,不该染上小人的血。” 此言一出,先不提土行孙那边如何被气了个倒仰,险些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单说那金座上的玉皇大帝,都要险些被杨戬这番行为和言论,给气得脑溢血突发一头栽下去——或者说,如果他不是神仙的话,可能真的会被当场气到中风: 什么人会在表彰大会上,一言不合就跟自己曾经的战友打起来啊?退一万步讲,你打了也就打了吧,但是你能不能打得委婉一点,至少不要搞出这种“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是废物”的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架势?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天界至高统治者放在眼里! 好容易喘匀了气,玉皇大帝立时急急道:“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然而很不幸,在这一刻,天界的咸鱼们看热闹的心和对强者的崇敬之情叠加在一起,终于突破了对君主的崇拜敬畏;再加上另一位天界至高统治者也没说什么,于是在瑶池王母的默许之下,凌霄宝殿里那几乎把屋顶都要给掀翻的欢呼声仍然在继续,直接把玉皇大帝愈发气愤也愈发虚弱的声音给掩盖了下去: “这还是在加封呢,你们就敢这么胡造——” 此时,瑶池王母终于开口道:“且慢,让他们打去。” 玉皇大帝惊道:“……何出此言?” 瑶池王母冷笑一声:“云华三公主若想回到天界,为了让这些说她‘曾经嫁给过凡人,实在太抢身份,有失体统’的家伙们彻底闭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在今天用武力说话,让这些嘴上没个把门的家伙们都彻底闭嘴。” “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她轻飘飘地瞥了玉皇大帝一眼,疑惑道:“说来也古怪,这些乱七八糟的风气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你可有头绪么?” 玉皇大帝僵硬道:“这风气有什么奇怪的?毕竟神仙和凡人本来就不在一条路上……往近了说,天界和人间都是这些年才慢慢恢复连接的;往远了说,以前不是还有过‘人神不扰,绝地天通’的状况么?” 瑶池王母嗤笑道:“你要是真觉得神仙和人类不是一条路上的,就别让你手下的男神仙们在人间扒着香火一顿狂吃,吃得那叫一个肚皮滚圆呢。” “而且今日,他们能以‘人神有别’的理由,去排挤人类以及和人类有关的存在;那么日后,这种风气一路演化下去,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少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了,我就问你,在我昏迷期间,你是天界的理事人吧?天界这些风气到底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你心里应该一清二楚才是——回答我。” 玉皇大帝的神色愈发僵硬了,拈着长须的手下一顿,甚至都把他那一把精心保养的胡须给扯下来好几根:“……想是从人间传过来的罢。” 瑶池王母一挑眉:“你的意思是,你明明设了天兵天将把守天门,却半点都不见把守的成效,反叫邪气侵内,谗口乱善?真好,赶明儿我也得让凤凰去天兵天将的队伍里吃空饷,保不准吃着吃着就修成大道了呢。” 玉皇大帝疲惫道:“那你想怎样?” 瑶池王母淡淡道:“看见刚刚那个跟杨戬问话的女子了吗?我见她勇武过人,见识不凡,意欲擢她为天兵天将。你的人这些年来也不见什么建树,便看看换上我的人会如何罢。” 正在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说话间,土行孙和杨戬二人已经交手数十回合,打得那叫一个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宾铁乌棍千锤打,地行千里能追风;金弓银弹修习久,射石饮羽法力洪。两个相逢真对手,往来解数实无穷。万员天将团团绕,一双金座观从容。怪雾愁云漫地府,狼烟煞气射天宫。昨朝混战还犹可,今日争持更又凶。 土行孙曾与杨戬并肩作战多年,深知杨戬厉害。在察觉到杨戬之前示弱实乃虚招,眼下自己受伤损了心头血,更是力有不及后,赶紧虚晃一招跳出战圈,将那棍子一挥,对杨戬喝道: “小子,我不跟你打——叫你老母来,我和她打过再说!” 杨戬闻言,面色立时古怪了起来,却还是依言,收了金弓银弹,对土行孙投去一个近乎怜悯的眼神:“……这可是你说的。” 土行孙大喜过望,还以为自己可算能换个好对付的对手了,便立刻道:“这是自然——”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便是阐教大将,惧留孙的徒弟,西岐的粮草运输官,所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土行孙话音未落,只见面前人影一闪,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抹极冷的寒意,直接从他的脖间掠过。 不知怎地,明明是两方奋力相搏的紧要关头,土行孙却格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某些,他以为自己已然忘却多年的旧事: 在他擒获邓婵玉,见色心动,要借着所谓的“姻缘前定”的红线,和她立时成婚的那晚,被强行束缚在新房里的邓婵玉,隔着高燃明烛、重重罗帐,向他投来的那个眼神,是不是比这更锐利、更冰冷、更绝望? 就在土行孙念及此事的下一秒,他便失去了对身躯的控制,只能缓慢而迷茫地眨了眨眼;随后,一蓬热腾腾、红彤彤的鲜血便从他被从中截断的颈子中喷涌出来,红红白白溅了一地,甚至还有几滴都飞溅到了玉皇大帝的衣角上。 ——原来刚刚那番旧日光景,不是什么不合时宜的瞎想,而是在身死魂殒之前的最后一次思维奔逸。 身高只有四尺的土行孙在被斩下头颅后,更是矮得没眼看了,果真是个三寸丁。他身首分离地倒在地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半分生机也无,只倒映着凌霄宝殿鎏金雕花的大殿,华美,空洞,却如他本人的尸首一般死气沉沉。 第540章 如果土行孙像之前那样,以凡人之身死在封神之战里,便会有一道清风将他摄入封神榜,以待日后加封;如果土行孙在获得正式的神仙加封后去世,那么他的身躯便会或溃散至无影无踪,或化作其他物事,总归死得有名分、死得轰轰烈烈。 但他因为自己的嘴欠和偏见,死在了加封之前,倒在了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于是,不管之前他曾在封神之战里立下过怎样的功劳,在他无名无分死去的那一刻,便尽数烟消云散,一笔勾销。 谁料想,九仞一篑,功败垂成。 众神仙见此景况,个个大惊,无不失色,因着最可怕的事情就在这里: 别说死得稀里糊涂的土行孙了,就连他们都没能看清,动手的到底是谁。 杨戬之前使的那一手弹弓,虽令人觉得精彩纷呈,但若换做眼神好的、作战经验丰富的神仙来看,也不是看不出门道;但这家伙可是当着凌霄宝殿中无数神仙的面,给土行孙来了个一刀斩首,还愣是没一人看清是怎么做到的,这才是真正的术法通天、神鬼莫测。 她今天能当着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的面,在所有人都没能看清其面目的情况下,将土行孙一剑毙命;来日想要杀死他们,只会更加不费吹灰之力吧? 伴随着“锵啷”一声长剑坠地的声音,那道身影才堪堪止住脚步,停在瑶池王母座下十步开外的地方;也直至此时,众神仙才看清了动手的是谁,分明是云华三公主! 这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别说本来就和云华三公主不太熟的神仙了,便是早已在心中站在她那一方的瑶池王母,还有理论上来说应该是云华三公主兄长的玉皇大帝,都没想到她还有这般本事。 众神仙惊疑不定,却又不敢发声,只得以眼神互相示意: 你之前听说过云华三公主有这般本事么? 别说听说她的本事了,我连有这么个人都不知道。 我就知道,能养出清源妙道真君这般人物的,只会更强才对! 谢天谢地,幸好刚刚没跟着土行孙大放厥词,否则只怕下一个躺在那里的就是我了! 我就说不能小瞧她。你好好动脑子想想,能孤身一人带着个孩子,在正在打封神之战的地区附近,生活了这么些年的,难不成真是个软柿子? 在一片鸦默鹊静中,杨戬这才把他一直没说出口的后半段话补完: “阿母自我前往封神战场后,便枕戈待旦,打磨此剑,因着我在离家前曾对阿母嘱咐,若我战败,阿母便要速速远走,免得被前来找人的家伙们寻见。” “且自我阿母被镇华山之下后,恨意难平,几可盈天;便是我破开华山,救得阿母出来的时候,她也在砥砺青锋,未有一日认命。” 他转过身去,对着土行孙的无头尸首叹道: “恨意在胸,利刃在手,十年一剑,专破世间不平事……土行孙,你难不成真觉得,被你强掳并蒙骗的邓婵玉,会与你情意相投?你是打心眼里不信,她们的恨意也是可以杀人的,是么?” 在九天之上的清源妙道真君发下这番话的那一刻,同样因为在封神之战中有功,被擢升为神仙的邓婵玉,终于再也站不住了。 她自分为两列的队伍之末踉踉跄跄走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捶胸顿足大哭了起来,顷刻后却又转而狂笑不止,摇乱发髻,跌破皂靴,哭得双眼泣血,笑得声嘶力竭: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我愿已了,再无他求!” 语毕,高挽灵蛇髻,身穿短打,笼罩盔甲,脚踏皂靴的女子,摇摇摆摆对瑶池王母和杨戬分别拜了三拜,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风,就这样飘飘荡荡往远处去了,渺渺不知其踪矣。 众神仙被这连番的变故给惊得呆若木鸡,终于有人慢半拍反应过来,疑惑道:“奇哉怪哉。这女孩儿虽有了战功,姓名也写在了封神榜上,但终究未被正式加封,若是兵解,也该如土行孙那般,留个囫囵尸首才对,怎地竟什么都不剩了?” 同样因立有战功,得以在封神榜上留名的云霄闻言,心头忽然一动。 在人间时,云霄和邓婵玉不仅素未谋面,浑不相识,甚至连阵营都是完全对立的:一个在殷商,一个在西岐;一个在截教,一个在阐教。 按理来说,云霄跟邓婵玉之间半点关系也没有,更无从谈起什么劳什子的“互相理解”,可就在邓婵玉化身清风遁去的那一瞬,云霄若有所思地望向她消失的方向,竟有那么一瞬,似乎能理解邓婵玉到底在想什么了,连带着也明晓了邓婵玉如此消失的原因: 因为她已经“死了”。 那位能连胜南伯侯,使得好一手五光石,甚至连哪吒三太子都不是她对手的殷商女将,大名鼎鼎的邓婵玉,已经在她被迫嫁给土行孙的那一瞬,在精神层面上彻底死掉了;后来,又在与高兰英交战时,被对方用太阳神针定住双目,斩落马下,那时,她的肉体也死掉了。 既未能肉身成圣,精神又已凋亡,如此算来,邓婵玉便是得道封神,也不过是根基不稳的虚浮泡沫,一触即碎。 眼下站在凌霄宝殿上的她,被写在封神榜上的她,只不过是一道幽魂,一抹执念,一缕恨意,一点不甘,仅此而已。 时过境迁,斗转星移,国已不国,家亦非家。纵使侥幸得封,可于此之前的那千般不平,万种苦恨,又能诉与谁听?只得化作清风,非生非死,就这样遁去便是了。 至此,土行孙与邓婵玉之间的姻缘,终于随着前者的身死道消、后者的行踪不明而彻底断裂,成为天界创立以来,紧随云华三公主之后,断开的第二道红线。 而不管是云华三公主,还是邓婵玉与土行孙,兜兜转转,竟又都与杨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似乎在冥冥之中便预示着,这位自尚未诞生时,便被玉皇大帝无意中划去了对面阵营里的神仙,将来要走上怎样一条正确的、孤独的道路,且要在此路上孑然一身跋涉千年之久。 玉皇大帝见事已至此,也不得不承认,看来是没法把云华三公主和杨天佑继续捆绑在一起了,他的“仙凡恋”大计也不得不延后几年才能进行,便一挥衣袖,将土行孙的尸首碾为尘埃,对杨戬勉强道: “如此,便依你所求,云华三公主与那凡人之间的婚姻红线不得重续,她依然是自由身。” 瑶池王母也补充道:“待今日大会一了,你便速去点起天兵天将,前往灌江口走马上任罢。” 两位天界至高统治者都这般发话了,众神仙岂有不应和之理?先不提日后这家伙到底会不会被玉皇大帝排挤,至少现在双方没明着撕破脸,那这表面功夫就得做得漂亮。 于是众神仙立时涌过来,将云华三公主和杨戬二人团团围住,连声道贺,再无人敢提“自降身份下嫁凡人”一事,甚至连刚刚魂归黄泉的土行孙也无人提起,和平美满得就好像刚刚在这里其实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恭喜清源妙道真君,这可是一千二百军士啊,将来定能成为你的得力手下,与你一同护持灌江口安宁。” “可见陛下十分看重杨君,这是好事,你的造化且在后头呢,恭喜恭喜!” “反正现在也闲下来了,没什么大事要做,日后三公主若觉长日漫漫,便多来我这里,我们可以清谈论道,打发时间。” “三公主不如先来我这里!我有好多事情想问你呢,比如说你有没有什么可以分享一下的育儿经验之类的?” 在这一片和乐融融的氛围中,唯有云华三公主泪盈于睫,定定地望着杨戬,似乎直到这一刻,她才看清了,这是她的孩子,不是玉皇大帝的走狗。 她迟疑地伸出手去,原本想将杨戬抱个满怀的,可刚有动作,云华三公主这才发现,这个拥抱,已经迟到了太久太久。 曾经不声不响,静静跟在她的杨天佑身边的孩子,已经在日月轮转中褪去一身稚气,成长为风华绝代的少年;在她被无法断开的姻缘红线困扰,在玉皇大帝、符元仙翁和十殿阎罗的联手寻人之下东躲西藏的时候,他又从只会默默跟从的少年,变成了能切实为生母分忧的、可靠的成年人。 她几乎缺席了这个孩子生命中所有成长的过程,更是因为杨天佑一事对他抱有某种天然的不信任。 可直到杨戬站在凌霄宝殿上,对原本属意提拔他的玉皇大帝说,不求功名利禄,愿用一身战功换取生母断开姻缘红线重获自由的那一刻,始终笼罩在云华三公主面前的迷雾这才尽数散去,她终于认识到了一个不容更改、无可撼动的事实: 这是她的孩子,是与她血脉相连、母子同心的亲人。 百感交集之下,云华三公主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到头来,只拍了拍杨戬的肩膀,缓缓道:“……我儿,苦了你了。” “阿母莫要这么说。”杨戬亦潇洒一笑,答道,“今日脱离樊笼,挣开枷锁,是天大的喜事,为何却又有如此伤怀之言呢?” 第541章 随着杨戬的话语落定,他的眉间忽然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 数息过后,这条裂缝迎风便长,竟是只眼睛的形状,之后更是运起一道金光,直冲云霄,熠熠生辉,大放光明。 众神仙见此异况,无不啧啧称奇,却也无人识得这究竟是何物,唯有见多识广的瑶池王母招手唤杨戬上前,细细端详过后,欣慰道: “哪怕是我,在此之前,也只听说过有这般本事,却从未亲眼见过。今日总算见着一遭,也算圆满。” 在众神仙求知若渴的注视下,瑶池王母继续缓声道: “这想来便是名为‘天眼’的法门了。此物无法靠修行获得,只能是某些身负大慈悲、大功德者,在机缘巧合之下心有所得,许能生出此物来。” “若你修有天眼,不仅三界之间的一切矫饰都无所遁形,便是修成人形的妖怪,也再不能于你面前伪装;待天眼修至大成后,更是能见过去、现在和未来,不管是用于战场还是用于修行,都有极大助益。” 众神仙听后,愈发艳羡,一迭声恭喜带催促道: “刚刚成功加官进爵了不说,一转眼还有新的机遇,当真是羡煞人也。” “杨君刚刚想到了什么,才能心有所得,炼成天眼?不如也跟我们说道说道,权当发发善心,为我们讲法授道了?” “是极是极!若我们能得个点拨呢?” 在这满堂的祝贺与询问声中,唯有被众神仙簇拥在正中的,刚刚走马上任的清源妙道真君、二郎显圣真君一言不发,遥遥望向风云掩映下的人间,心想,奇怪,我为何会对人间有着莫名的亲切感和归属感? 是我生父带给我的另一半血脉在影响我,还是果然如陛下所说般,这能窥见未来的天眼,已经在我之前,便替我看穿了我日后所有的命运? 杨戬不知道的是,事情的真相远远不止于此。 在他被自作聪明的玉皇大帝,无知无觉地划在高禖神阵营中的那一刻,他便得见生母、清浊、万民、公义,且他眼里的“万民”,他眼里的“公义”,皆是有女人的位置的。 从此,人间的纷扰不能蒙蔽他的天目,天界的繁华不能遮挡他的远望,虚浮的外物不能动摇他的初心。 此时的杨戬,虽然对自己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命运与阵营一无所知,更不知日后三十三重天中会有何等变数,但他却始终受着天之清气的感召,试图将渐已呈现纷华靡丽、颓然不振之相的天界引回正轨,借此寻找到能与他同路的人—— 或者说,他真正的战友,知己,主君。 别驾归山避世嚣,闲将丹灶自焚烧。修成天眼观三界,炼就阴阳越九霄。 两耳怕闻金紫贵,一身离却是非朝。逍遥不问人间事,任尔沧桑化海潮。4 作者有话说: 1审核明鉴,这段是《封神演义》里的原文,不要锁我,要锁就去锁许仲琳。 2土行孙的这番话是从他在《封神演义》里的原话化用仿写过来的,抄送原文如下。 土行孙曰:“小姐差矣!别的好做口头话,夫妻可是暂许得的?古人一言为定,岂可失信。况我等俱是阐教门人,只因误听申公豹唆使,故投尊翁帐下以图报效;昨被吾师下山,擒进西岐,责吾暗进西城行刺武王、姜丞相,有辱阐教,背本忘师,逆天助恶,欲斩吾首,以正军法,吾哀告师尊,姜丞相定欲行刑;吾只得把初次擒哪吒、黄天化,尊翁泰山晚间饮酒将小姐许我,俟旋师命吾入赘,我只因欲就亲事之心急,不得已方暗进西岐。吾师与姜丞相听得斯言,搯指一算,乃曰:‘此子该与邓小姐有红丝系足之缘,后来俱是周朝一殿之臣。’因此赦吾之罪,命散大夫作伐。小姐,你想:若非天缘,尊翁怎么肯?小姐焉能到此?况今纣王无道,天下叛离,累伐西岐,不过魔家四将、闻太师、十洲三岛仙众皆自取灭亡,不能得志,天意可知,顺逆已见。又何况尊翁区区一旅之师哉!古云:‘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仕。’小姐今日固执,三军已知土行孙成亲。小姐纵冰清玉洁,谁人信哉。小姐请自三思!” ——《封神演义》 3浑铁棍乃千锤打,六丁六甲运神功;如意棒是天河定,镇海神珍法力洪。两个相逢真对手,往来解数实无穷。这个的阴手棍万千凶,绕腰贯索疾如风;那个的夹枪棒不放空,左遮右挡怎相容。那阵上旌旗闪闪,这阵上鼍鼓鼕鼕。万员天将团团绕,一洞妖猴簇簇丛。怪雾愁云漫地府,狼烟煞气射天宫。昨朝混战还犹可,今日争持更又凶。 ——《西游记》 4别驾归山避世嚣,闲将丹灶自焚烧。 修成羽翼超三界,炼就阴阳越九霄。 两耳怕闻金紫贵,一身离却是非朝。 逍遥不问人间事,任尔沧桑化海潮。 ——《封神演义》 第179章 归来:长旗席卷,破云惊月。 在加封过最后一名,因着封神之战而飞升上来进入天界的神仙后,因着金钟鸣响七声而紧急召开的凌霄宝殿大会,也随之落下了帷幕。 然而这次大会只是表面上结束了而已,因为它引发的后续,注定要在天界引发长久的、不息的余波。 月老和符元仙翁在磨磨蹭蹭拖拉了半天后,成功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低声说小话: “清源妙道真君这家伙……哎哟,你说说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 月老往日里就是个又爱操心又啰嗦的和善胖老头,眼下遇着这种事,惊慌失措之下,说话便不受自己控制地多了起来: “我当年就说,不该把这两人的红线牵在一起嘛,便是云华三公主一时热血上头看中了他,咱们也该说话算话,跟当初一样,做成那种‘凡人死后正常断开’的模式才对。” “你看看你看看,这下倒好,明明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可依照清源妙道真君这架势啊,分明是已经把咱俩当成了仇人看!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你有什么办法能补救没有,且说来听听?” 月老在这边絮絮叨叨,符元仙翁则表现得更加冷静,疑惑道:“不对啊,你看他的行事方式,难不成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我们这边的人?可依他与土行孙所言,‘求子’的神职明明在他手中……” “他既不跟随我,也不拜服你。奇哉怪哉,这八荒六合之间,难不成还有第三个,能叫他施展这与婚姻大事相关本领的地方?” 两人面面相觑了半晌,蓦然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尴尬神色,因为他们终于慢半拍地反应了过来,对啊,自己根本就不是婚姻的正神,太虚幻境那边还空着呢! 要是这家伙打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成是这边阵营里的,而是吃秤砣铁了心似的,把全部赌注都压在那位至今连个面都没露的太虚幻境之主身上,这小子上杠玉皇大帝、下断姻缘红线、中间还不顾曾经同袍之谊杀了个土行孙的诸般行为,就都说得通了: 人家根本不担心有没有得罪别的部门的上司,因为人家从头到尾承认的上司只有那一个! 正在月老和符元仙翁相对无言间,只听一声冷嘲从身后传来:“就算他不愿与我们站在一边,又有什么打紧的?” 二人循声望去,说这话的人果然是玉皇大帝。 只见气度昂然、仙风道骨的男子缓步从凌霄宝殿中走出,拈着长须,不动声色道: “我掐指一算,便是太虚幻境之主归来,也要等上千儿八百年的才成。” “东海扬尘,深谷为陵,渤澥桑田……在这段时间里,能产生的变化太大了,届时清源妙道真君还能不能跟今日一样,保持同样的看法都不好说。” 符元仙翁立时闻弦歌而知雅意,赶忙陪笑赞同道:“陛下圣明,所言极是。” 他一抬下巴,向着灌江口的方向点了点,笑道: “毕竟现在,他可不是西岐阵营里那个只会蒙头作战的傻小子了。有灌江口作为道场上供,还有一千二百草头神对他唯命是从,金银财宝,大权在手,一呼百应,哪个不动人心?” “时间久了,他自然会知道,陛下才是他最可靠的后盾。因为瑶池王母只是给了他这点东西,就能让他有这般享受;那么换做陛下来,他能从陛下这里得到的,只会更多。” 月老欲言又止之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能听符元仙翁又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只要享受了一星半点儿的灌江口供上的某些不该他享受的东西,那他还有什么理由说陛下不公?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就好。” 玉皇大帝闻言,满意颔首,随即转身缓步离去,回到凌霄宝殿中。然而在他背过身去的一瞬,那张双耳过肩、慈祥雍容的脸上,都有了一点狰狞的意味: “只怕到时候她就算回得来,也没人记得这码事!” 这厢谈话结束后,月老和符元仙翁对视一眼,便匆匆别过,一个往南极仙翁处清谈论道,另一个百般思索后,却调转云头,改换方向,朝着感应随世三仙姑所在的海外仙岛去了。 第542章 这厢月老追赶不迭,那边的三霄因着忧虑青鸾未能受封成为正神之事,走得也不快,没过多久,还真叫月老追了上来,高呼道: “云霄娘娘——云霄娘娘!请云霄娘娘留步,我有大事要跟你合计合计!” 三霄参与封神之战时,因着其截教门人的身份,所投的是殷商阵营,因此,不管是从修行之本来说,还是从战争胜负来说,她们都看对面的人多多少少有点不太顺眼。 眼下天界掌管婚姻的神灵有两位——已经被发配去了灌江口的杨戬,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算不得常驻天界的神仙——而其中之一符元仙翁,不仅在封神之战中暗暗帮助过西岐一方,还是阐教中人。 故而三霄不仅看符元仙翁不顺眼,甚至连带着看完全没在封神之战里露过面的、真正的路人月老,都有点“恨屋及乌”的意思了。 三姐妹按定云头,停下脚步对视一眼,琼霄和碧霄的面色都不是很好看,最终还是最稳重、最年长的云霄率先开口,淡淡道: “原来是月老,有何贵干?” 月老气喘吁吁地在云霄面前停下,看向她去往的方向,疑惑道:“云霄娘娘莫非是要携三姊妹回岛上么?可三十三重天中尚有不少值得赏玩的场所,娘娘都没去过……” “阿姊莫要跟他多说。”一旁的碧霄凑到云霄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还是快些回去吧,我总觉得这三十三重天中另有古怪,跟我半点合不上来,还是赶紧回岛上修行自在。” 琼霄也默默无言颔首赞同,于是云霄对月老淡淡道:“我等修道中人,应以勤修自持为要,不必多花时间在这些旁的事情上。如果月老拦下我却没有别的事要说,只说这些无关紧要的琐碎的话,我等便告辞了。” “哎,不不不,云霄娘娘请留步,其实还是有些要紧事的。”月老赶忙连连作揖讨饶,叫住云霄,搓着手赔笑道: “虽说这样有些突兀,但我还是有个不情之请,娘娘在闭关之前,能不能将金蛟剪借给我?” 云霄冷声道:“胡闹!自三仙岛成型、我等应天时诞生此处后,金蛟剪便是我的随身法宝,从未有一刻与我分离。自得此宝后,我更是以日月精华锤炼、天地灵气温养多年,若非封神之战中,公明兄长苦苦相求,我定不会将此宝出借。” “公明兄长与我有那般情分在,我才肯出借金蛟剪;你我之前素未谋面,交情浅得很,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认为你可以开口向我讨要金蛟剪?” 月老苦笑道:“若非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敢冒昧来求娘娘。” “娘娘你看,前有云华三公主和杨天佑,后又有邓婵玉和土行孙……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婚事,在刚定下的时候只觉千好万好,可谁知兰因絮果、瓶沉簪折到这般境地呢?” 在三霄或若有所思,或半信半疑的注视下,月老长揖到地,恳求道: “虽说我主管姻缘红线,但有些红线却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我在这些事情上,唯一能做主的事情,便是为她们来向云霄娘娘求一把能剪断红线的金蛟剪,就当这是我最后的一点良心罢。” 云霄闻言,面色逐渐缓和了几分:“你这番话说得倒是动听。”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月老的面孔,又道: “可你上面有凌霄宝殿的那位陛下压着,一旁还有符元仙翁要与你分权。日后如果旧事重演,你便是有心相助,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况且此一时彼一时,你现在愿意做点什么,可谁知道千百年后,你的想法会不会变呢?” 说来也巧,符元仙翁不久之前,刚好对玉皇大帝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谁知道清源妙道真君在这千百年里会不会改变想法”。 那时,月老只是在一旁沉默听着而已,并未发言;可谁知眼下,这番话竟从云霄口中原样返还给了月老,直把他说得无地自容——因为月老还真的没有信心保证,自己的想法和做法不会改变——只得以袖掩面,含糊道: “……我尽力而为便是。” 云霄叹道:“既如此,我也不好给你金蛟剪本体,便将其化身借给你罢。” 红衣朱簪的女子轻轻一弹指,原本悬挂在她腕间,金光烂漫、锐不可当的金蛟剪上,便浮现出一道虚影,光华浮动,宝气逼人。 随即这道虚影逐渐凝实,竟化作一把与云霄手中金蛟剪近乎一致的法宝。除去细细感受之下,才能发现,它的力量似乎在天界施展不开这点之外,再没有什么明显不同,若只看外表的话,还真以为金蛟剪有个孪生姊妹呢。 随即,在云霄的低声持诵下,这把新诞生的金蛟剪腾空而起,不偏不倚落入月老手中: “这是金蛟剪的‘化身’。虽不能在三十三重天中使用,但用于在人间,也已足够了。” “你在牵系红线的时候,不是经常要去人间行走么?到那时,你若见着有什么不般配的怨偶、心意变更的夫妻,便使金蛟剪的化身断开二人红线,使之一别两宽,各得自由,就足够了。” 语毕,云霄不再多言,乘上青鸾,与跨鸿鹄的云霄、骑花翎鸟的碧霄一同,往三仙岛的方向并肩归去了。 月老得了金蛟剪化身,大喜过望,将其高举过头,对感应随世三仙姑离去的方向深深拜下,高声道:“多谢云霄娘娘看重,我必尽心竭力,不负重托!” 就这样,在太虚幻境空置的这段时间内,三界之间的姻缘流程,便如此暂定下来了: 月老掌管姻缘簿子,设“月老殿”存放已牵好的红线,若有需更改的,便以云霄所借金蛟剪化身断开;红线童子则负责在人间四处走访,因着事务繁杂,于是这个神职上,便渐渐衍生出了无数同名的神仙;符元仙翁掌管妖物的姻缘,若有一心求子的,便将文书投递去灌江口,自有清源妙道真君代理。 然而就在众神仙都以为,太虚幻境要一直这样空置下去的时候,某年某日,在谁也未曾注意的天河一角,一位身穿白衣、风流袅娜的仙子从水中盈盈升起,睁开双目。 瑶池王母作为天界至高统治者,心念一动,便已知晓这位新诞生的神仙的特长和名号,疑惑道: “奇怪,这般擅长管理文书、编纂轶闻的人,怎地没诞生在月老殿那边?前段时间月老还在跟我抱怨,说他没个合用的文书官,使得红线童子的数量又自己增加出来了一部分,新生出来一堆负责文书工作的,搞得整个月老殿里打下手的都是一模一样的神仙,看得他眼睛都发疼。” “真真可惜,她来晚了好些年,现在月老殿里的所有文书职位,都已经被红线童子们填满了,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想不出来应该把她放到什么地方去。” 玉皇大帝在一旁漫不经心道:“可能是这家伙命里就没有这般好下属呢?既然月老殿里已经没有位置了,那不拘什么地方,只要有个空着的文书官的位置,便把人派过去就是。” 他说归这么说,但其实心里想的则是另一套: 弄得这么麻烦做什么?还跟之前一样,扔给北极紫微大帝不就好了?让他去安排。 毕竟眼下三界生机勃勃,人口兴旺,早就不是以前那种人手不够的时候,能够一人一个职位的闲散境况了。 为了解决这种神仙数量过多、职位不够的问题,在北极紫微大帝的倡导下,天界不得不增加“部门”的概念,让几十个、几百个神仙挤在同一个位置上,同享香火。 比如雷部内部,有东西华台、四曹四局,外有大梵紫微之阁、仙都火雷之馆,司亿万兵骑,各分将校,共同平分“雷电”这一神职的供奉和力量;斗部麾下有八万四千群星恶煞,论起其中出名的,则有五斗星君、九曜星官、二十八星宿、三十六天罡及七十二位地煞,构成人间所见的“星海”。1 在官职如此冗杂的情况下,瑶池王母便是使出一身见缝插针的本事,想把这个新生的神仙派出去,只怕也找不到空当,只能让北极紫微大帝来接手此事: 毕竟这位玉帝辅佐官的职责之一就是“节制鬼神”,那负责安排神仙们的职位也很合理吧? 时间一久,北极紫微大帝便把“安排新来的神仙位置”的这个活儿接了过去,使得多年下来,三十三重天里新飞升上来的神仙,竟有泰半都是被他接手过去、安排职位的。 于是这次,玉皇大帝还想按照之前那样,让北极紫微大帝代为安排这位新诞生出来的神仙,可瑶池王母只一沉吟,便驳回了这个提议: “不可。我看这孩子秀外慧中,灵气十足,若让你们来安排,保不齐又要让她去什么地方蹉跎着,平白浪费了她这一身的本事。” “依我之见,便让她去太虚幻境里担任文书官吧。那边现在不是还空着么?虽说清苦了点,但上面没有人压着,多多少少也能松快些。” 玉皇大帝失笑道:“你把她派去那种清水部门,就真不怕她怨你?” 第543章 瑶池王母淡淡道:“我更怕她‘死了’。” 此言一出,玉皇大帝立时想到了多年前身首两端、死不瞑目地在凌霄宝殿大会上丧命的土行孙,还有一边大笑一边大哭、化作清风远去的邓婵玉,立时就跟受了潮的火药似的哑火了: “……也是,便听你安排罢。” 瑶池王母大笔一挥,便有明黄色的绢帛化作流光,自三十三重天最高处一路落下,跌入天河边上的白衣女仙手中。 这白衣仙子接了瑶池王母发来的旨意后,对着上面的“太虚幻境”四字品了又品,忽地展颜一笑:“梦境原虚幻,情真幻亦真……好名字,我喜欢。”2 她是新生的神仙,力量不足,职位也不高,最多只能勉强驾驶一柄朴素的飞剑,饶是这般,也还得走走停停,数日后才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太虚幻境。 她这一路赶来,见惯了别处的人员满额、排场奢靡,陡然见着空无一人的太虚幻境,只觉耳目一新: 这里虽然没有金殿玉阶,却有琼山碧海,洗尽铅华,好一派疏朗自然;这里虽然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却有盈箱满笥,万签插架,博雅文气迎面而来。 终年常青的花草树木在这一刻,仿佛生出了灵智般,在微风的吹拂下对她齐齐点头。眼下三十三重天中的朔风虽已减弱了些许,可不少偏远之地依然有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如此,便愈发衬得终年不凋的放春山,宛如一块世外桃源了。 白衣的仙子见此,自然心喜,便任劳任怨运起术法,将主殿打扫干净;又从藏书阁中取来空白的册子作为登记簿,随即执起五色仙笔,在一片空白的纸页上,端端正正留下了自己的大名: 这便是日后,将要在太虚幻境中,担任首席文书官职位的,“痴梦仙姑”。 在她落笔的那一刻,风云簇拥,香雾盘旋。以她的名号为中心,一圈圈彩光盈盈扩散出去,向着整个天界发出此时无人在意,却要在千百年后被人从故纸堆里翻出来,一遍遍考据的信号: 昔日,在玉皇大帝的授意之下,周御以伪史混淆传说,假造香火,侵人世,启“旧历”;于是今日,瑶池王母授意她们的文书官,正本清源,拨乱反正,重建“新历”,也该从同样的地方开始。 也正是在痴梦仙姑写下自己名字的那一瞬,刚刚拂过她身边的那阵清风陡然停下了脚步,原地盘旋良久后,终于从中凝聚出一位女子的身形。 只见她梳灵蛇高髻,着武将短打,足蹬皂靴,腰佩锦囊,好一派爽利打扮,开口说话的时候,更是意气风发、利落干脆: “好姐姐,这是什么地方?我只觉得我该是‘以武入道’后,一路迷迷糊糊飘过来的,怎地就到这里了呢?这看着可不像个能练兵摆阵的场所哪。” 痴梦仙姑见她眼神澄明,神魂清正,不由得像当初瑶池王母初见她一般,起了爱才之心,便安抚道: “别急,你既然到此,便是与此地、与我有缘。” “你先把名字报给我,若我能在太虚幻境的册子上为你留名,便可知你之前是没有去处的;若我不能为你留名,我这么一试,本该收留你的部门也能立时知晓你在此处。” “在确定这一点后,你是选择留在此地,跟我一起打理太虚幻境,还是选择消去姓名,另外觐见瑶池王母,请她为你安排职位,抑或者去你本来应该去的地方,不都很方便么?” 女子蹙眉思忖了好半晌,这才开口答道:“我是‘钟情大士’。” 痴梦仙姑依言落笔,果然见钟情大士的名号出现在了空白的名册上,可见在此之前,她也是个没有去处的家伙。 正在此时,钟情大士又开口问道:“我见太虚幻境中只有姐姐一人,可知此地事务眼下皆由姐姐管理;瑶池王母又不曾降下谕旨安排我,若我始终没个去处,可以留在此地与姐姐共事么?” 痴梦仙姑笑道:“自然可以,你不嫌这里清苦就好。” 钟情大士环视着周遭的奇花异草、琼楼玉阁,恍惚道:“……自是不嫌的。不知为何,我见太虚幻境,只觉满心欢喜。” 等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这对臭味相投的好朋友混熟了,钟情大士的先斩后奏的就职申请书都批复下来好多年了,太虚幻境的第三位成员也在瑶池王母的任命之下,抵达了此处。 痴梦仙姑看着面前一身淡金色锦衣的仙子,突然感觉前所未有的热情涌上了自己心头:“这位姐姐,我曾在哪里见过的!” 钟情大士的感想和痴梦仙姑也大差不差:“好生面熟,竟不像是新来的同僚,倒像是从前的旧识!” 即将接管整个太虚幻境财政大权,并且在接管后一干就是几百年,直到百神归位,也没能卸下这个充满荣耀的担子,甚至还将错就错成为了新的财神的金衣女郎: “……就是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在几十年前的确捡到过二位丢失的东西,还亲自上门还给了你们呢?” 她指了指痴梦仙姑:“你丢过一支五色仙笔。笔身是瑶池王母的凤凰栖息过的梧桐,笔锋来自洞庭龙女放牧过的云团化作的羊,就连上面沾着的金粉残墨,都是由广寒宫里的素娥看守着的不死之树的枝叶制成,是也不是?” 痴梦仙姑拼命点头:“是极是极,多谢姐姐替我找回我最喜欢的笔,没有了它,那几天我写什么东西都觉得不对劲!” 她又指了指钟情大士:“你丢过一兜子五色彩石。这彩石是太古时期,女娲补天时遗留下来的,若当做武器使用,便是大罗金仙,也要被打得丢盔卸甲、鼻青脸肿,是也不是?” 钟情大士立刻应声:“正是正是,那是我惯用的武器之一,可惜某次去月老殿借阅文书,赶路的时候,为避开横冲直撞的异兽时不小心丢失了,多亏姐姐将其送回!” 金衣女子笑道:“不必言谢,其实我能找着也算是命中注定了,因为我每次出门必能捡着些值钱的东西,赶巧二位的失物都价值不凡,这才注定要被我捡到后又物归原主。”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对视一眼,立刻抢身上前,一人一边握住了新来的同僚的手,别提多热情了:“还请姐姐告知尊号!这一手出门就能捡钱的本事,是天生的,还是后天修成的什么法门?实不相瞒,我们也想学!” 引愁金女:“……对不起,这个可能真是我天生的气运,毕竟你们看,我的名字里同时有‘引’和‘金’。”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懂了。引到了足够的金之后,这辈子就没有愁了是吧,这是一个何等形象又抽象的名字。 自这三人聚齐后,太虚幻境里便再也没有增加正式神仙,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仙童过来,负责洒扫庭院,修剪花叶,侍奉茶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时间就这样一年年消磨。沧海桑田,鱼龙曼羡,天上人间,瞬息万变。 一百年过去,月老还在兢兢业业地用金蛟剪剪断红线;天界众神仙还会时不时提起太虚幻境这个明明离权力中心有八千里远,却还是走狗屎运捡到了三个愿意吃苦入职的倒霉蛋的清水部门;织女三星还是小孩子的模样,最年幼的云罗在天河畔偶然见到带着满怀文书匆匆路过的痴梦仙姑,便对她心生敬仰,心想,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五百年过去,月老已经渐渐懈怠了下来,很少在人间行走了;替他完成这项任务的,是新诞生出来的那批,多半受人间某些风气的影响,因此全都是男孩的红线童子;看来负责把守天门的天兵天将,只能杜绝那些试图偷渡上来的妖怪和鬼魂,却无法杜绝坏习气的侵染;织女三星也获得了少女的形貌,开始纺织云霞,妆点天界。 一千年过去,再也无人主动提起太虚幻境;金蛟剪化身更是已在人间蒙尘多年,无人取用,甚至都没人记得“月老曾经借过金蛟剪化身”这码事了;与此同时,玉皇大帝终于将他推迟了多年的“仙凡恋”的计划提上了日程,写到了月老殿的文书上。 ——果然时过境迁,果然人心易变。 又过去了不知多少年,高妙庄严、辉煌富丽的三十三重天的地基里,终于堆满了累累骸骨。 这骸骨并非有形之物,而是由人间女子的血泪与恨意凝聚起来的,这才是“阴阳和合之气”的真相。森森寒意冷彻衣衫,这痛苦的重量几乎要凝成实体,把人压垮,连带着承载众生之泪的灌愁海,也愈发风高浪急、无舟难渡。 直到高禖遗孤在无数年后的一个深夜,在人类的世界里,闭上了她的双眼: 虽大业未成,然扪心自问,我无憾矣。 她对自己的身世毫无所觉,却依然坚定地站在天之清气的队伍里,为被压榨、被胁迫、被欺瞒的女人奔走,数十年如一日地为她们发声。 于是,哪怕瑶池王母定下的“天界是为了让人间女子不再受苦”的飞升秩序已然失效,取而代之的,是玉皇大帝强加的“宗祠香火、姓氏传代”的新的飞升秩序,她也依然能践约归来: 第544章 香火供奉不足论,万民为我塑金身。 在无数人的哭声中,在无数人的祝福中,在千千万万道依依不舍的话语、凝聚腾空的香烛气息中,身负大功德的钥匙终于带着瑶池王母与火种最初的力量,带着后世人们教会她的各种知识,回到了苦苦等待她多年的亲人身边。 哪怕双方都已经忘却了那个誓言,甚至连这个专门为她而建造的家里,都要险些没有她的位置了,可冥冥中的天道依然在推进着这个誓言的进行。 就这样,高禖遗孤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沿着千万年前的瑶池王母的规划,站在现代人对神话的溯源与考证的基础上,一杆子捅破了虚假的三十三重天: 你未竟的事业,我来完成;你未完的道路,我来继续;你未成的遗愿,我来实现。 然后,我要循着来路,在时光的长河里,将你们一一找回。 死去的人的确永远不会回来,但是也永远会有与她们走同一条路的后人: 一人担任双职的玄鸟眼下已经只剩“术法”一职,可后来的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被她抚养过,便从她的手中接过了这份荣耀,连带着炎帝的骁勇善战、黄帝的精妙法术,也全都在她身上得以重现。因为她在后世的教育里,真正认可了自己是“炎黄子孙”,于是她自然能理所应当地继承前辈们的衣钵与力量。 听訞的断手一事再度落在北魏皇帝的身上,青衣的鴢纵观全局的大能与贺贞完美重合,新生的共工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与同样忘却前尘的祝融一起,在清源妙道真君的牵线下,齐心协力锻造过一面红旗,将它交付到了高禖遗孤的手中。 仓颉的血泪染过绛珠仙草,于是她生来便要与她的前辈们一样,教化万民;金缕玉衣的碎片成为了神瑛侍者,于是他的命运从此与天之清气相连,哪怕后来受地之浊气侵染,成为男性,他也命中注定要站在与自己的立场相反的、正确的那一边。 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在落笔的那一刻,知道她们身上到底肩负着怎样的重任吗?已经在天兵天将的队伍里,默默无闻、兢兢业业了多年的妇好,在前往人间,接引太虚幻境之主归来时,会感到欣慰吗?三仙岛上的云霄,在破除死关、踏上大殿的那一年,在将金蛟剪彻底交付给太虚幻境的那一刻,所思所想的,又是什么呢? 从天河里诞生的白水素女,在睁开双眼的那一刻,会感受到远古时期,同样能治水的红发蛇身的前辈的存在么?身负“纺织”神职的织女三星,最小的天孙云罗,在为整个天界纺织云霞与锦绣的时候,能感受到她们是从白发白衣的神灵身上化出来的真相么? 抑或者说,在千万年前,曾经看过同一条河,曾经同时见过“泰山府君”和“治水”的神职,如流星赶月般没入天河的她们,能否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将失却多年的幽冥界的真正统治者带回? 总之无论如何,在曾经对云华三公主无情关闭的天门,终于被受秦姝点拨,以十万马力的速度一路超速疾驰,去找瑶池王母求援的织女云罗,给强行闯过去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便开始再度转动了。 那一捧用心血染成的灼灼桃花,就这样从亿万年前太古和神灵的纪元,一路开到三十三重天的太虚幻境里,簪入高禖遗孤的发间,簇拥着她从人间返回天上,促使以“警幻”为名号的她,真正击碎这虚假的繁荣与和平: 难怪有故人之姿,因为是故人之子。 瑶池王母从漫长的梦中苏醒,在模糊的视野里,依稀看到红旗破空而来,丹凤朝阳冉冉升起,太古神灵的虚影在她们对视的眼里一闪而过,瞬息万年。 长旗席卷,破云惊月。 千古圆满,至此无缺。 在雕金砌玉的天界由上而下彻底崩塌的那一刻,在高禖遗孤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跨越生与死的界限,终于回到她真正的“家”里的这一刻,沉默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凤凰,慨然从瑶池王母的肩上振翅飞起,仰天长啸,发出了它自东王公掌权后的第一声清音: “有女有女言采薇,去家千年今始归。” “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3 作者有话说: 1天中有五殿,东曰青华,南曰凝神,西曰碧玉,北曰蘂珠,中曰长生。又有东西华台,四曹四局,外有大梵紫微之阁,仙都火雷之馆。复有玉枢院、五雷院、氏阳院、仙都火雷院,及雷霆都司、太乙雷霆司、北帝雷霆司、蓬莱都水司,及诸曹院子,司亿万兵骑,各分将校。 ——《无上九霄玉清大梵紫微玄都雷霆玉经》 2梦境原虚幻,情真幻亦真。 ——清·翁志琦《连夜梦归故乡醒后偶成》 3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遂髙上冲天。今辽东诸丁,云其先世有升仙者,但不知名字耳。 ——《搜神后记》 第六卷 敢教日月换新天 第180章 新天 天门倒开,星海倾覆;风云涌动,浊浪排空。 灌愁海里积攒了无数年的血泪,在三十三重天的地基被尽数打碎的这一刻狂暴涌出,与掩埋在白玉里的无数骸骨产生震天的共鸣,随即聚拢交融在一起,气势汹汹咆哮奔流,将人间的苦难尽数铺陈,大洪水与大悲愁一并疯狂涌来: 凡是有过酸楚的,凡是有过不甘的;凡是造就过不公的,凡是无视过酸辛的,此时此刻,皆被这浊浪卷入,挣扎不得,逃脱不得,一并被淹没。 因着最极致的痛苦在爆发的时候,根本无法辨别对错、敌我、正邪,只能疯狂地摧毁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 流澌浮漂,舟船行难。九万里的长空都黯淡了,日月的光辉都隐没了。在这滔天的洪水中,人人足下皆无立足之处,只能随波逐流,任意浮沉,倏忽西东。 此前秦姝下凡,与人间天子平分帝王气,后更以仙药相赠,断除疫灾隐患之时,引发无数吉祥异象,引得凡间无数人类顶礼膜拜;可眼下,当此等最极致、最可怖的天象发生时,人间竟无人能对此做出半点反应: 因为就在三十三重天崩塌的那一刻,以此为基础建立起来的一切,也都全然碎裂了。 人人皆知,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人都说,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凤凰涅槃,颛顼鱼妇,想来都是能起死回生的好事,可为什么不管是谁,都对这其中关节讳莫如深?究竟什么是“破”,什么是“死地”? 到头来,无非都是“死了”;“死了”,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于是在这一瞬,不管是繁华的城市、偏僻的村落还是荒芜的边陲,不管是妖怪的洞府、人间的宫廷还是幽冥的大殿,都齐齐陷入沉寂,静得连风声也无;原本居住于其中的居民们,就这样维持着谈笑、进食、追逐、小憩的状态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带着所有的色彩都从他们身上褪却了,定格成一幕幕空洞的黑白工笔,再无半点生机。 这才是无形的大恐怖。 ——然而正如在最黑暗的黎明前夕,便要有曙光引领来白昼那样,在这一片死寂的混沌里,便要有分阴阳、定乾坤的大能出世,将一切导回正轨。 在这遍布天界的大悲愁与大洪水中,陡然迎空展开一点耀眼夺目的金红。 这一点光芒何其微弱,然而在一片黯淡、死气沉沉的三界里,竟是唯一的亮色了。 金红的光芒起于毫末,迎风便长,比朝阳更明亮,比霞光更璀璨,顷刻间,便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覆压下来,好似一道定海神针从天而降: 若我能正本清源,重建天界,自为诸位当家做主。且去,且去! 原本席卷过整个天界的洪水,在它的辉光与暖意安抚下,竟就这样渐渐平静了下来,带着幽怨的呜咽声层层退去。若细细凝神听去,还能从未散尽的、潮湿的水汽里,听到一点低低切切的哀声: 你记得要为我们做主,你记得要说话算话。今日我们见你是大功德、大慈悲之人,姑且看在你的面上止住,但来日若你与那东王公一个德行,像今日这般好商议,便再也不能了! 待这席卷万物的洪水退却,便能看见这道光芒的全貌: 那是一柄顶天立地的红旗。 末端尖利如枪刃,旗身缀有金色流苏千万,素净无饰却又明艳不可方物的旗面迎风便长,瞬息便席卷过坍塌颓废的玉宇琼楼、荒芜黯淡的碧海青山。 它的旗身拂过瑶池,恰似无边彤云,舒卷不息;它的流苏吻过太虚幻境,便有稻菽夕烟的虚影一闪而过;它的辉光掠过天界,便有千千万万道霞光从上笼罩而下,将天界温柔合拢于旗帜中心。 云海翻卷,水汽氤氲,在这百废待兴、万籁俱静的沉寂里,陡然从中爆裂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声,响彻云霄,殷天动地。 第545章 这声音与当年三十三重天拔地而起升入高空时,从饮尽金杯的西王母胸中发出的连绵不绝的爆裂声一模一样,都是“火种正在重铸世界”的征兆。 可天界众神仙皆昏迷不醒,手持火种的瑶池王母、掌握金杯的种火老母亦然,眼下这重塑天界的火种,又从何而来? 答案很快便明晓了。 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巨响,一道光芒从红旗中跃出,流星赶月般没入混沌之中,随即,整个黯淡的天界都被这道光芒点亮了,无数道虚影在明暗变幻间一闪而过: 这是高禖遗孤从多年后的人类世界里带回的火种,讲的是“枪杆子里出政权”,讲的是“人民当家作主”,讲的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是发源于无数革命导师、精神领袖智慧的火种,是为此奉献、为此牺牲的先烈心血凝出的火种,是能比肩神灵、超越传说的火种。 在一个国家风雨飘摇、外敌环绕窥伺、内忧外患、千年传承近乎断绝之时,这枚火种出世,便能让业已衰微的大国,把已经跪下的膝盖再度挺直,重新屹立于世界民族之巅;那么眼下,在三界夷平、百废待兴、一切都要推倒从头再来的时候,还有什么比这枚火种更适用? 在火种的牵引下,原本漂浮在空中、数不胜数的白玉碎片,开始向一个方向被吸了过去,随即聚拢在一起,疯狂旋转、互相挤压、最终凝实;原本四下散落的金银珠宝、锦缎绫罗等物,在这毁灭一切又塑造一切的漩涡中被尽数碾做齑粉,化作尘埃;最终,只有部分从西王母锻造东王公时,那场烧遍离恨天的大火余韵里诞生出来的得以幸免,被还原成了最本质的明光、热力与火焰,给这轰轰烈烈的天界重建活动添砖加瓦,再上一层。 在不绝于耳的爆裂声中,在火种的淬炼下,全新的天界终于得以真正诞生,连带着全新的、更加严密可靠的秩序与规则,也一并得以完善: 太皇黄曾天,太明玉完天,清明何重天,玄胎平育天,元明文举天,七曜摩夷天——欲界六天齐备。一改往日此地只有地位最低的异兽才能居住的规则,日后所有刚从人间飞升上来的神仙,都要在此地接受初级培训,确定没有任何坏习气留存、作风优良、思想端正、专业技能过硬后,才能前往更高天正式工作。 雷部被安置在虚无越衡天,太极蒙翳天,赤明和阳天;斗部居住在玄明恭华天,耀明宗飘天,竺落皇笳天。火部在虚明堂曜天,观明端靖天,玄明恭庆天;按照互相制衡的原则,水部则在太焕极瑶天,元载孔升天,太安皇崖天。 显定极风天,始黄孝芒天,太黄翁重天里,居住的是财部;无思江由天,上揲阮乐天,无极昙誓天里,居住的则是瘟部。而原本居住在这些地方的异兽和凶兽们,则按照其各自的属性,被分配到了各部门麾下,讲究的就是一个适材适所,专业对口,精准交接——如此,色界十八天齐备。 皓庭霄度天,渊通元洞天,翰宠妙成天,秀乐禁上天,分别远望神州之东南西北,同时日后新遴选上来的天界军事力量也要一同居于此地——如此,无色界四天整备完毕。 无上常融天,玉隆腾胜天,龙变梵度天,平育贾奕天,则用于安置除瑶池王母之外的、不属于六部也不归属太虚幻境管理的其余神灵——如此,四梵天安顿完毕。 在原本的三十三重天的基础上,又新增三处。瑶池王母居于玉清圣境清微之天,内设瑶池接见文武百官,以一持万,统领大局;六合灵妙真君居于上清真境禹余之天,内设放春山、灌愁海与太虚幻境,听万民声,为万民言;九天玄女居于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内设万剑山、点将台,兵戈森森,威武庄严——如此,三清天架设完毕。 原本的三十三重天最高层,名为“离恨天”,太虚幻境、瑶池与凌霄宝殿均居其中,无数神仙都以能够抵达并久居在这里,为天界生活的最终目标。 可如果天界真的已经至臻完美,那么,为何会有“离恨”? 因为故人远行,不知何时得归;因为有人久离故土,才有思乡、思亲之情,才有离别之痛、之恨。 这份情感被深埋在瑶池王母的心中太久、太深,以至于哪怕被地之浊气的力量侵染,被腐蚀得改变了记忆,她内心的痛苦也未曾减弱半分,依然在坚守着当年的誓言,等一个不知何时会回家的游子归来。 而她今日,也果然依约归来,终于故人相逢,万事圆满。 这才是真正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缺失了千万年的三清天终于得以补全,真正的天上胜境在烂漫光华中展露阵容,弥漫着渺渺清静道气的世外桃源初具规模。 诸天之上,渺渺大罗,上无色根,云层峨峨。这便是新生的天界最高层,真正的天界统治者要居于其中的“大罗天”。 从此,无有离恨,唯有大道。 大罗天不再像离恨天一样终年开放,只每年开放一次,迎接从天界各部门中遴选出来的神仙作为代表前来议事。代表由各天神仙中,没有前科的、具有选举权的人员进行无记名投票选举而出,真正做到集合民意、公正公平。 原本的“凌霄宝殿大会”和“瑶池大会”,其旧名尽数废止,更名为“大会”,召开时间也变为一年一度。在大会上,各位代表要查看各部门递交上来的上一年报告,核对预料计划与实际报告之间的具体落实情况,给出下一年的工作计划,商议天界司法、军事、教育、民政、财政等各领域的各项提案;同时,如有神职轮换、设置新部、发动战争、修改法律等重大事项,也要在大会上一并提出。 在大会未曾召开期间,如有紧急情况,则沿袭此前“鸣响金钟,紧急会议”的形式立即召开大会;考虑到天界幅员辽阔,部分代表可能法力不高、术法不精、无法立时赶到的情况,可用水镜传音、青鸟传书等术法协助参与大会,这便是另一种形式的“线上会议”。 多年前西王母饮尽火种,以损伤魂魄为代价,将新昆仑擢入九霄之时,最先成型的,便是被火种锻造成白玉的离恨天,旧的三十三重天正是以此为中心建立起来的,这便是“以君主为核心”的政治体系的具象化;然而眼下,在新的三十六重天建立之时,最先成型的,却是最底层的欲界六天,乃至最高层的大罗天,也是为来自诸天代表准备的议事场所,无形中便点明了,在焕然一新的天界里当家做主的,不再是君主,而是人民。 在全新的三十六重天自下而上成功建起的那一瞬,被虚假的记忆蒙蔽了无数年的神仙们,终于大梦初醒,得以从这一场浩劫中脱身。 瑶池王母封存在人类世界里的那部分力量,终于经由故人之子的手,交还到她自己的手中;远古的巨兽在钥匙的呼唤下,一经苏醒,便要地覆天翻。 于是瑶池王母欣然抬手,像当年倾倒金杯、赐下火种、点化最初的人类那样,将她体内的火种送往人间,清喝一声: “去!” 已经焕然一新、更胜以往的天界,不再需要她的火种,但人间需要,或者说,至少人间被压迫了千百年的天之清气需要: 正本清源,拨乱反正,当在此时! 明亮的金色光焰从瑶池王母指尖飞速涌现,化作无数道澎湃金光,涌入人间。 那是与金红色的火种截然相反,却又在微妙的地方能呼应起来的力量,甫一与失却色彩的黯淡画面接触,人间那黑白的山川与凝固的人群,便像被注入了生机一样,开始重新恢复颜色,流动起来。 这枚火种的力量在多年前,瑶池王母建立三十三重天之时,虽已被消耗使用过,但用来更改人间的现况,也已足够: 于是在火种的锤炼下,虽地理位置位于人间、但和天界联系最为紧密的黎山老母道场,立刻出现了变化。 在过去的数年里,此地始终担任“教化妖类,开智明礼”的重任,让无数前来求学的妖怪们在接受过教导后,或能完美融入人类社会生存,或能回到自己的家乡,将其所学用于造福一方。 这个模式是没有问题的,将理论和实践相结合,同时培养知识分子和基层干部,可以说是结合“干部培训”和“成人再教育”两大功能于一体的综合性办学机构。 硬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在今日之前,此处只接受妖怪出身的学员,且机构数量奇少,遍数九州四海、三万散仙,也只有黎山老母一处能够给它们这样平等求学的机会。 不少地处偏远地区的妖怪,虽久闻黎山老母美名,有心前来,但奈何路途实在过于遥远,家中还有亲长要照顾,一路上又不知潜藏着多少天敌……如此种种困境叠加之下,未能成行,终是憾事。 但今日过后,一切都将大不同。 在金光的侵染下,刚刚陷入停滞的黎山老母道场被续上了一口生气,终于再度动了起来。 第546章 宛如千瓣莲花重重打开紧闭的花瓣,以原有的、曾被秦姝护持过的黎山老母道场为中心,无数座同样构造的小型山峰自它周围凝聚出虚影,一层层扩散开来,若自九霄之上俯瞰而下,便能见着这宛如众星拱月般的奇景。 随后,在金色的光焰照耀下,千千万万座山峰如波涛般涌动起来,从依然处于黯淡混沌状态中的人间,开辟出一条条金色的天路,随即沿着道路的方向疾驰而去,没入各地,落地生根,无数洞府平地而起;同时,自虚空中发出一道直击灵魂的召唤,将曾经从黎山老母道场走出的妖怪们尽数唤醒: 学以致用,报效师长,当在此时——你来!你来! 就这样,“九年义务教育”的无数基础教育试点正式铺陈开来,广开大门,不分种族地招收一切愿意前来学习的来自人间的学生,妖怪也收,散仙也收,人类也收,如果你是鬼魂,不愿去投胎也不愿去地府当差,那也收,总之讲究的就是一个“有教无类”。 同时,和这些试点一同投放下去的,还有同样出身黎山老母道场的无数前辈,切实做到“为已经结束培养,做好准备进入社会的人才提供就业岗位”,完善了该结构的师资力量。 日后,待待三界彻底整顿完毕,九年义务教育试点步入正轨后,由新组成的教科书编委会编写的全新教科书,便会被投放到其中最为优秀的九百个试点缓步推行,使这套教育体系更加规范标准、务实求真。 厚积薄发,一朝见效。多年来从黎山老母道场中走出的学子们,在瑶池王母与火种的指引下团结在一起,即将把它们的曾经所学、所见、所闻,以薪火不息代代相传的方式,输送给后续前来求学的学子。 日后,再也不必有冒着生命危险跋山涉水前来的他乡客,但这套全面铺展开来的利国利民教育体系能造成的影响、能吸引来的人才,却要比以前更深远、更广大,这便是“引进来”和“走出去”的区别。 而黎山老母道场本体,则在金光的笼罩下,产生了另一番变化: 原本按照性别划分成两个区域的寝室、浴场等生活设施被尽数推倒,只留一方;因此而新闲出来的空地上,则有层层书楼画廊拔地而起,将原本的“教化妖类,开智明礼”的基础教育概念愈发细化精化,变成了“分门别类,择优进修”的高等教育。 神仙点化人类,又受人类香火供奉,便要照拂人类;人类生可修行飞升,死便化作鬼魂;鬼魂进能修成鬼神,退则投胎转世,再度成为人类,可见三界到头来,永远是相辅相成、互相依存的。 于是哪怕在绝地天通的情况下,天上的某些决策,也能影响到人间;于是不管旧天界的神仙们再怎么不和人类来往,但人间的坏习气也依然能传染过去。 以上所有影响,都是坏的一面,那么好的呢? 被归到太虚幻境名下的白水素女,曾在太虚幻境藏书阁里苦读多年;而太虚幻境的藏书阁并非凡物,是由太古能观四方、察天下的神灵化成,这才是真正的“开明”。 有太虚幻境藏书阁在前,又有秦姝亲自下界点化在后,人间便出现了由贺贞开办的、历史上最早被记录下来的女校;当这一概念在人类群体中出现的时候,在“互相影响”的规则下,妖怪的群体中,自然也要出现相应的机构。 但旧的历史遗留问题实在太严重了。为了将已经失衡的天平拨回来,只一味用外力把持着天平,硬是要在不改变现况的基础上,让天平强行保持平衡的办法并不可取;而最可靠的让天平变平衡的办法,是个有点物理常识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还愣着干什么!快往偏轻的那个托盘上加砝码加到平衡为止啊! 从此,三界中的教育体系便这样定下: 从黎山老母道场中拷贝出来的学校,齐齐更名为“黎山实验中学”,按照离黎山远近的程度,分为第一中学第二中学第三中学……全面铺展开来——这便是“九年义务教育”。 黎山老母道场本体,更名为“黎山大学”,生源从接受过基础教育的女性中择优选取,全额报销学费和生活费入内学习,毕业即与三界对接,不必再去欲界六天进行重重筛选,因为在入学的时候就已经筛选过了,只要确定身份没问题就可以直接开始工作——这便是“高等教育”和“大学生村官”。 至于欲界六天负责审核的和培养的,则是没有经过九年义务教育和高等教育,或自学成才或受香火供奉飞升上来的,所以要加强审核,同时重新培养,以便让他们过时的、错误的概念不至于酿成大错——这便是“自学自考”和“成人再教育”。 而在黎山老母道场——或者说,黎山大学最前面的广场上,则原地矗立起了一块崭新的白玉碑。 这座丰碑虽尺寸不过丈余,按理来说一眼就能将其尽收眼底,但其上却有深厚功德护持,威压如山如海,浩荡庄严,使得原本只想随随便便瞥一眼就走的人,情不自禁便要驻足停留,行注目礼,瞻仰许久,才心有所感而去。 这块丰碑担任的,便是大学校园里的伟人雕塑,和部分重要场所的纪念碑这两大职能。记录功勋,缅怀先烈,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眼下这块丰碑上还没有记录太多的名字,只记了第一批,那便是北魏天显二十五年时,奔赴西南边境抗疫救灾的女医,以及茜香国派去出海,并带回了高产的新作物的那一批船队成员: 前者悬壶济世,救灾恤患,纠正了旧有的医疗领域中部分传播极广、造成相当负面影响的错误知识,大大减少了瘟疫瘴气的影响,使得领土进一步向更加湿热的东南亚地区扩张成为了可能;后者继往开来,与时俱进,增加了本土农作物多样性,大大提高粮食亩产量,为日后的大雍朝发展奠定了足够坚实的农耕根基。 无数金光在她们的名字上闪过,在天道的感召下,她们“超凡入圣”的命运便就此决定,凡人注定生老病死的命数从此与她们绝缘,黎山大学里的医学、农业和地理这三大专业迎来了第一批导师。 在这座丰碑落成,功名被镌刻其上的人们的命运也随之更改的那一刻,从虚空中传来一道悠长浩渺的叹息。 这是谁的声音呢?是已经化作了天地之间万物的女娲先祖,还是崩解为“繁衍”秩序的高禖神?是在此之前,被旧世界压迫忽视了无数年的女人,还是在未来某个平行世界的某条时间线上,其舍生忘死驰援灾区的功绩都要被一笔勾销的女医?同为女性的神灵和人类,无论古今生死,在见到这一幕的那一刻,所发出的欣慰、怅惘、含泪又含笑的叹息,会是一样的么? 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 因为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更改,日后尚未发生的事情在这一世定要改变。曾应许的尽数交付,曾亏欠的便要得偿,论功行赏,按过受罚,诸般事宜永无止尽,来来往往,更迭绵延,白云苍狗,世事变迁—— 但唯有公义亘古不变。 火种已然消耗殆尽了。天地间尽是金色的明光,无数之前曾被冻结起来的神灵和人类,开始逐渐恢复正常状态,不复之前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凝固的模样。 在从天而降的无数纷纷金色星尘中,一道清风由远及近席卷过山川草木。细细侧耳听去,仿佛能从中听见一万道欢笑,一万句高歌,一万道喜极而泣的哭泣,字字句句皆有力量、有光芒,浩浩荡荡,千古不息,辉煌盛大,明辉灼灼: 至哉茂功,不升不圮。谁能颂之?我请颂矣!1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火种和革命还有制度的一系列伏笔圆起来了,就是为了这口饭,好吃好吃,巴适,嚼嚼嚼,海獭满意拍肚皮.gif,啪叽啪叽。 在原来的大纲里,“更改天界制度为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的这个情节应该是地府那边的事情定好后再进行的,这样可以留出万神齐贺的场景;但是想了想,还是修了一下,先把这里给安排上了,毕竟要先稳固国本。万神齐贺的场景就留到全文最后吧,弄个真正的大排场出来。 顺便数了一下本章字数,哪怕把三十六重天的名字都具体打出来了也没超过字数的区间,这个可以不用担心。晋江的收费标准是按照字数区间来算的,就好比3167-3501是一毛钱,3501-3834是一毛二……以此类推,三百字才会升一档,而三十六重天的名字全都加在一起,不到两百字,没升档。主要是我真的很想把名字都列一遍,因为这样更有古典神魔小说的感觉……《西游记》和《封神演义》最后封神的时候就是这样,轰轰烈烈的一长串,真热闹,好威风,学习一下。 1至哉茂功,不升不圮;谁能颂之,我请颂矣。 ——唐·元结《二风诗·治风诗五篇·至劳》 第181章 重逢: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在天界重铸、人间也随之大变之时,在三仙岛上沉睡多年的青鸾,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沉眠中醒来。 第547章 虽说在封神之战结束时,云霄曾经竭尽所能为青鸾请封过,但它终究还是未能完成“从妖怪变成神灵”的最关键的一步,因此,青鸾即便可以作为云霄的坐骑存活,也终究不能如它前身的鸾鸟那样长生。 为了尽可能延续生命,多年来,曾锻造宝镜的、最初的青鸾,只要没遇上必须它出场的大场面——比如云霄出关,登上凌霄宝殿那次——便始终沉睡在三仙岛的最深处。 可在这震天动地的剧变中,它便是有心再长眠下去,也不得安生,只能从三仙岛上拖着疲惫的身躯挣扎着飞向高空,试图看一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青鸾振翅而起的一瞬间,九州四海、天上地下,无数凛凛清光激射而出,没入青鸾已然衰朽的身躯。 它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这些光芒并非为杀死它而来,更像是一份迟到多年的功绩,终于被正本清源地归回到了它身上。 在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清气没入身躯的一瞬,青鸾的魂魄也随之一震。湛青的波光如水般在它周身明灭不定,世间万物倒映在它正在从浑浊变得清明起来的眼中,恍惚间便能与千万年前的太古世界一一吻合得严丝合缝。 它枯瘦无力的躯体开始重新焕发生机,变得更加强壮有力,太古时期,鸾鸟作为西王母麾下天空先锋,那能持盾牌与毒蛇发起冲锋的盛况逐渐复现。黯淡发脆的羽毛再度变得锋锐如刃又鲜亮明艳,在铺天盖地的羽毛化作的利刃与箭矢下,哪怕是神灵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它闭上眼,便见无数前尘旧事一瞬扑面而来,隐藏在其中的时光的重量与累累的血泪,无一不让人窒息: 凡我功勋,必归我手;我不前来,哪个敢取? 于是她再度睁眼。 曾在多年前,于青鸾跌落人间之时,在它身后一瞬浮现的虚影终于化作实体。青色的羽毛状纹路如幼鸟生出羽翼那样,从她眉间凭空而生,微光荧荧,与她碧蓝如长空的眸子交相辉映。乌黑的长发如水波般垂下,周身的青绿色羽衣如千里江山般铺展,因着这江山的确要从青鸾的功绩中锻造而出: 如果没有锻造,人类要如何利用更强大的武器对抗野兽,要如何用更便利的工具进行耕织,要如何用更健康的器皿进行烹调? 神灵如果不会冶炼,那么陈设在幽冥界的那面宝镜又从何而来,众神仙妖鬼手中的法器又要怎样诞生? 这一刻,回归到青鸾身上的,并非仅仅只有“锻造与冶炼”的神职这么简单。 千万年的时光,千万年的功德……所有的文明与进步,所有的荣耀与功勋,在被亏欠了太久太久后,终于在旧天界被捅破的那一瞬倾泻而下,如数归还。 她挺胸抬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恰如当年天地之间第一只大妖诞生那样,飞禽走兽听闻,无不震悚拜服,而这也正是她作为“青鸾”发出的第一声与最后一声。 纯青的羽翼展开便有数十丈,遮天蔽日,一身的威势无可阻挡,从她明亮的羽毛上飘落下来的风与火,都能引燃雷电。她奋力振翅之下,长风与云雾便要被搅动成巨大的漩涡,便是传说中南海里的大蚌吞吐日月精华的时候所产生的涡旋,也不及这一刻在天空中出现的十分之一宽广。 多年前,它是怎样从三十三重天一路落下的,如今便以更加雷霆万钧、更加一往无前、更加锐不可当的姿态,气贯长虹,声震日月,返本还源。 青光凛然,似冰雪,似疾风,似闪电,就这样一路从三仙岛席卷直上,扶摇九霄,冲过天门,一道在凤凰的记忆里被尘封多年的声音,在阔别了千万年之久后,重新在瑶池外响起: “三仙岛青鸾,脱妖骨,证大道,叩关前来——” 天地之间第一位大妖在踏上瑶池之外的玉阶的那一瞬,便收拢了羽翼,一身鲜亮的羽毛尽数化作青色羽衣。黑发碧眸的女子拾级而上,对着瑶池王母的方向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而这也是新天界里,第一次和最后一次这样的大礼,因为循着“众生平等”的原则,跪拜礼从此便要尽数废除: “——见过瑶池王母,见过六合灵妙真君!” 在青鸾收拢羽翼,翩然落在瑶池外的那一瞬,风移影动,摇落花雨。 在新生的天风的拂动下,一片花瓣从九重天上翩然而落,坠入人间。 此时,尚未有人注意到这片花瓣,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新生的天界与秩序吸引而去了: 这是何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这是何等浩瀚无垠、不可反抗的真理。 在这比天都要高、比海都要深的威压下,众神仙的举动无不谨慎,生怕多发出半点声音,唯有从太古掌管火焰的异兽群体中诞生的祝融,姑且还有心力,摇一摇身边红发女子的手,低声道: “共工,你看。” 新生的共工虽与太古时期撞塌不周山的那位神灵,有着同样的名字和神职,然而她的相貌却并非人首蛇身的旧态,转而更偏向正常人类的、寻常神灵的形体,似乎也暗示着,随着科技的发展和生产力的进步,所有的自然力量都将更加可控、更能为人类所用。 她望着祝融的衣袖,望着自己一缕垂落其上,便要与这烈烈的红色融为一体的长发,犹豫良久,低声道:“可我并非最初的那位‘共工’。” ——我比不得她的刚烈果决,更没有她的功绩。在此之前,我不知道我曾有过这样的前身与先辈,于是我便心安理得地使用这个名号;可眼下,真相与历史人尽皆知,我还能被如此称呼么? 虽说火神祝融是从太古的异兽中,经由火种感召诞生的,论起与瑶池王母的渊源来,她也能说得上一两句话,然而,在这前所未有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里,她也半点不敢多说什么,只低声道: “我们都是被压迫、被欺瞒、被篡改和否定过的,天与地的女儿,至圣女娲的后人。既如此,还分什么你我,分什么新旧?只要还活着,就很好了。” “更何况,与瑶姬相识的,不就是你么?炎帝有她的共工,瑶池王母有她的六合灵妙真君,你有你的瑶姬——快看啊,大道归正,天界重建,你的姊妹也要如约归来!” 共工闻言,喜极而泣,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了她毕生难忘的景象。 天上人间两不同。即便有形的、人为的阻隔消失了,但在两界分隔多年后,无形的区别却永远不会消失,原理大概就像澳大利亚从大陆上分离出去太久之后,已经形成了自己独有的环境和生物群。 于是,这片来自天界的、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么物种的奇异的花瓣,在落入人间的那一刻,便失却了它碗口般的大小、玉色的质感与香飘十里的气息,转而变成了此地最常见的花朵,金光菊。1 明亮的鲜黄色花朵瞬息一化十,十化百,千千万万朵金辉汇聚成洪流,落入江水,在一波又一波的涌动下,携潮鸣声声向两岸击去。 在数千年如一日的江水奔涌冲刷下,在新起的三十六重天洒下的全新的辉光笼罩中,原本矗立在江边,最为纤丽奇峭的那座山峰上,悄然裂开了一个小口。2 恰如多年前,涂山女化作的巨石当中裂开,名为瑶姬的神灵在倾泻而出的金光紫气中诞生那样;多年后,同样的情形,在同样的位置,又要再度上演了。 自封神之战的封赏结束后,云华三公主自觉与三十三重天合不来,便自请离去,前往人间生活。 虽然她的记忆也被伪史篡改过了,但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缘故,云华三公主最后选定隐居的场所,竟与当年姒氏的故乡位于同一处,若有心探寻,还能从当地的传说与遗址里,窥见人类先祖的辉光一角。 云华三公主虽心中觉得与此地亲近,可这么些年过去,又经历了一系列事变,使得即便她的容颜如初,力量更是处于巅峰时期,但她的心魂已然苍老疲倦得不成样子了: 为什么我的兄长要背叛我,为什么三十三重天的天兵天将要阻拦我归去?即便我后来还是回到了天界,也用武力震慑了所有人,再也没人敢在背后多嘴多舌,可是这一切的起因,这纷乱诸事的罪魁祸首,就真的解决了吗?今日遭殃的是我,焉知明日又是什么人呢? 可我能为素未谋面,不曾相识的她们做什么?我没有军权,没有执法权,在等级森严、各就其职、上下尊卑分明的三十三重天里,我只不过是挂了个虚名的公主,没有任何实权,也没有任何上升空间。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保全自己,但如果我真的只保全了自己,我的良心便要日日夜夜泣血。 在这种又纠结又痛苦的心绪中,在看不到任何发展前景、升职空间,甚至连努力方向都找不到的迷茫情况下,云华三公主索性直接找了个风水绝佳的宝地,把五感一关,力量一收,就这样消极对抗着,度过了几百个春秋。 她沉睡的时间太久太久了,比云华三公主还不是瑶姬、只是一块人类化成的顽石时都要久。 第548章 她的身躯逐渐石化,又被水汽和山风一点点侵蚀,洒下细细密密的石屑;远方的鸟儿带来种子,于是便有各种各样的植物,在她的身上和脚下扎根生长,见缝就能扎根的生命力任谁来了都要称赞一声顽强。 猿猴们从她的身边扯着树藤呼啸而过,发出悠长的叫声,这叫声经由九曲十八弯的河道与峭壁折射后,便莫名有种深远的、悲伤的寥落,这便是日后流传千古的“猿鸣三声泪沾裳”;在水天一色中,星星点点小舟往来不绝,迎着朝阳展开风帆驶向未知的旅程,这便是脍炙人口的“孤帆一片日边来”。 丝竹之音,往来峰顶;山猿皆鸣,此起彼伏;白云徘徊,久之不散。日子就这样平稳而毫无波动地一日日流淌了过去,缓慢温吞得宛如一锅千仞高山上永远也煮不开的开水——2 然后在全新的天界落成的那一刻,这锅温吞吞的、似乎再过一千年也不会有什么异常变化的水,就好像被换成了一锅沸油,还是往里面滴了一滴冷水的那种,“哗啦”一声便彻底炸开了。 不过一眠,地覆天翻。 岸边高耸的神女峰摇晃了一下身躯,刹那间地动山摇,江河倒涌。她又从逐渐崩裂、越扩越大的缝隙中探出手臂,便有满目金光从中涌出,且这金光比当年她作为“瑶姬”诞生时,要更盛大一万倍: 因着千百年来,在华夏神州这片土地上耕作的,无不感念大禹治水的恩德;而在九州四海之间,只有她协助治水的传说得以保留的、瑶姬的领土与家乡里,她被作为“治水”的神灵供奉。 或者说得再近一些,在北魏天显二十七到三十七年间,开山治水的秦慕玉与秦金钗,其真实身份白水素女,便是从天河中诞生出来的精灵。 在瑶姬的治水的神职,与前来避难的真正的幽冥界统治者的神职撞击之下,遗落在天河中的那一刻,便注定了她的神职在将来必能造福万民,因为这便是最早的“把权力还给人民”。 只不过这一刻要等很久很久之后才能成真,因为瑶姬的神职在与泰山府君相撞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她们之间必然要产生种种因果,等到泰山府君真正诞生后,瑶姬才能收回她的神职。 眼下天界大变,幽冥界等下也自然要另立新君,且这道任命要从天界新任的统治者之手发出。既如此,还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适合瑶姬苏醒? 金光菊的洪流浩浩荡荡奔涌不息,如织金般散落点缀在瑶姬的裙角,生机勃勃,光彩夺目。佩香草兰花、以云雾的女子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角,随即轻轻一笑,在水汽与云雾的簇拥下,披满身锦绣鲜花,从容踏上祥云,伴着袅袅丝竹声登天而去。 她所过之处,所有生灵便要下意识退让;她的裙角掠过的地方,便长久回荡着金光菊浅淡的芬芳。清香过处,浊气退避,雾霭飘散,就连山间江上的云雾,都变得更加澄澈轻盈。 整片巫峡的草木在这一刻齐齐倒伏,向着瑶姬离去的方向行礼;原本差点因为“岸边突然缺了一座高山”而决堤的江水,只和瑶姬匆匆打了个照面,便平复下去,继续沿着秦金钗她们当年在西南地区戍边时,所开凿出来的水道,按部就班地乖巧流淌下去了。 这便是真正的“功德”的力量,而并非后人强行伪造出来的“香火”。 斩石疏波,有功见纪;巫山之女,高唐之姬。 更何况,严格意义上来说,瑶姬是此世第一位从人类化作仙人的“超凡入圣”者。名为修行与飞升的大门,依靠功德而并非香火的规则,在瑶姬凭着生前协助治水、安定后方的功绩进入天界后初具雏形,在她沉睡的数百年里凋敝得近乎于无,而眼下,这一从很久很久之前,便被瑶池王母定下的概念与规则,正要随着瑶姬的苏醒,重整三界的秩序。 瑶姬一路驾云行来,畅通无阻,瞬息便至天门处。 新生的天界自上而下全然一派古朴气象,半点不见之前堆金砌玉、穷奢极侈的靡丽之态。以往哪怕是从三十三重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处,也能看见位于离恨天的瑶池的一角——而瑶池的装饰与布置,甚至还是离恨天中,相对来说比较简单朴素的了,旧天界风气如何,从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便可见一斑。 可眼下,不仅从太皇黄曾天的天门处,已然看不到新生的三清天中,任何一处建筑的影子,甚至连天门的模样都变了: 两根古朴简约的石柱拔地而起,直入高空,竟不可寻其终焉。其上镌刻精巧图画无数,画的是女娲开天辟地、高禖神主宰繁衍、炎黄二帝创立部落、共工治水、夸娥逐日、嫘祖缫丝、仓颉造字、听訞驯化万物、西王母执掌昆仑、玄鸟扫清地之浊气……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太古神灵的真身与传奇。 这些图画只是些简单的线条而已,没有上色,更没有旧天界那恨不得给一切看得见的东西都上个十层八层金漆的作风。但它们只是存在于那里,便有浩然正气扑面而来,威风凛凛,不容篡改,更不容侵犯。 不管是在新天界还是在旧天界,这里的长风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但眼下,这风在拂过天门之时,却再也不能阻拦从人间飞升上来的女子的脚步,更不能以所谓的统治者的名义,阻拦远行在外的游子归巢。 它曾有着寒冷入骨的威势,有着能把力量稍微弱一些的生灵连皮带肉一路刮到底的力量。然而,在天界落成多年后,在正神归位后,在被两枚火种轮番锻造过后,这九万里高空的寒风,便是再有天大的力量,也使不出半点劲来了,就好像封建帝制在被推翻之后,所有想复辟的人,都只能命中注定要失败一样。 轻柔的微风拂过瑶姬的面颊,也拂过了垂落在两道石柱之侧的帷幕。重重帷幕的质地是宣纸一样的白与柔,两道墨迹淋漓的楹联于其上龙飞凤舞,“天下太平”的四个大字高悬两道石柱正中: 廉洁奉献,丹心昭昭映日月; 勤政为民,热血融融谱春秋。3 瑶姬缓步走入,但见这里曾经驻扎着的、格外气派威风的天兵天将尽数不见,连带着千里眼和顺风耳,也不知何处去了。曾经把云华三公主拦在外面,半步也不叫她进入的规则与制度,就这样在新成的三十六重天中,尽数土崩瓦解,不可收拾,使得瑶草鬘鬟、云衣珠屐的女子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完了这段她千百年前就该走完的路,一路直抵瑶池。 在分列成两排的万千神仙注目下,在满堂鸦雀无声的威严静默中,得证真身、寻回神职的瑶姬,对着唯一位于高座的瑶池王母,还有长身玉立在她身边的玄衣女子深深弯下腰去——从此,天界便默认用作揖这种“鞠躬礼”,代替了时不时便要人弯下膝盖的“跪拜礼”: “巫山之女,涂山瑶姬,见过瑶池王母,见过六合灵妙真君!” 在她盈盈拜下的那一刻,被瑶姬带入此地的云雾,也尽数翻腾了起来,自从涿鹿之战结束后,便失踪至今的云中君从中现出身形。 她昔日曾因重伤,不得不在大战后从三界中消失,于是原本的天界里弥漫着的云雾,除去部分是因为天界海拔过高、气温过低而凝聚出来的真正的云彩之外,剩下的所有雾霭,都是云中君重伤难愈的创痕。直至新的天界落成,在充沛的力量与崭新的火种助力下,云中君才终于得以重新现身。 月宫塌落了,日轮停止了。双轮当空、日月同辉的奇景千年罕见,将所有的光华、所有的辉煌尽数铺陈,凛凛的寒霜与日轮的光焰一同铺满虚空。两驾金银的马车破空而来,带着萧萧风声与滚滚烈焰,一左一右,不偏不倚地停在了瑶池的正门: 日月并行,护持左右;我不松口,哪个敢走? 而且月姑明显不是一人来的。 已经从天界众神仙视线里,消失了千年之久,都快变成跟月亮捆绑在一起的符号的素娥,怀抱金枝银果的不死树,踉踉跄跄从月姑的银车上奔出,在玉质的枝叶簌簌摇动声中,一把抓住了青女的裙角,泣不成声道:“青女姐姐……我以为我永远都见不到你了!” 当年素娥在昆仑山上,与西王母发誓之时,曾说过“永世不出月宫,看守不死之树”;而西王母也应允她,高禖神更是亲手将能够让神灵都转危为安、能够让人类不老不死的神树赐给她看管。 太古的神灵何等重情重义,只要曾许诺,便要如此执行。 于是在接下来的千万年里,无论外界如何熙攘,无论人间的传说已经把素娥丑化成了什么样子——有说她根本就不是月宫的主人的,有说她是从莫须有的、名为“后羿”的丈夫那里窃取了不死药,才得以飞升成仙的,更有甚者还说她与名为“河伯”的水神都有过露水情缘——她都无法反驳,也无法降下神迹惩罚这些长舌夫,就只能默默地驻守在月宫,践约到底,半步不出。 可眼下,三十三重天被自上而下完全击碎,整个天界都被千万年后的人类的火种重铸,于是她漫长得仿佛望不到头的守望,也终于得以圆满结束。 第549章 她的长发已经从月光的银白,变成了由衰老导致的真正苍白,可蕴藏在那双月白色的眸子里的,已经不是以往冷冷的火焰了,而是故人重逢的真挚的欢喜。 白发蓝眸的女子手捧不死之树,一路狂奔至瑶池王母座下,随后因体力不支跌落在地,却还是努力高高举起满怀的枝叶与硕果,呈现到瑶池王母的面前,又哭又笑嘶声道: “月宫素娥,践约而来,未负陛下重托!” “见过瑶池王母,见过六合灵妙真君!” 在瑶池王母百感交集的注视下,玄衣女子缓步上前,从素娥的手中接过了不死之树,恰如千万年前,她的生母便是这样将不死之树交付给自告奋勇的素娥的那样。 如今,曾远行的得以归来,曾许诺的完全实现,曾交付的尽数归还。“不死”的权柄经由尽职尽责的看守者素娥之手,再度归于她们的手中,“素娥出关”与“瑶姬归天”这两件事合二为一,终于再度确立了当年瑶池王母创立天界的本意: 我要让人类的女子免受苦楚,我要让她们能够永远有家归去。 素娥终于将不死之树物归原主,只觉无事一身轻,因此,在站起来的时候,她足下一个不稳,险些跌落,幸亏青女从旁拉了她一把,才使得素娥不至于跪倒在地。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她们明明效忠于同一位神灵,可在素娥发下那个她至今也未曾后悔的誓言后,这竟是她们时隔千年后的第一次见面,于是哪怕是掌管霜雪、性子更是比霜雪还要冷静沉着的青女,也不由得热泪盈眶,哽咽道: “……多亏主君英明……天也,天也!真真未能想到,我们还有能再见的一日!” ——她说的“主君”,究竟是谁呢? 是已经死在了涿鹿战场上千百万年、后世人甚至都弄不懂她们真正性别的姜和姬,还是收养了炎帝和黄帝,将她们抚养长大,后来又执掌天界的西王母? 是开天辟地的女娲,还是从女娲尸骨中诞生、执掌“繁衍”、让她们从虚空中有序诞生的高禖,还是从千万年后原路返回到她们身边的,击碎虚假的三十三重天的高禖遗孤? 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所有昔日的战友,凡存活至今的,今日终于久别重逢。 大罗天上,云雾渺渺,群贤汇集,众神归位。 在海潮般席卷而来的清气中,万千神仙分列两排,各据其位,再不敢将多余的眼神和注意力,分给已经被孤立在队伍之末的玉皇大帝与北极紫薇大帝半点。 无数太古的神灵,飞升的仙人,得道的妖怪,化形的异兽,在这一刻齐齐向着十万白玉阶尽头的那把御座折腰拜下,动作整齐得没有一丝儿差池。一眼望去,乌压压的人群甚至望不到头,连带着众神灵的恭贺与道喜,都只能模糊成一片浩瀚的、不可名状的大声。 在满室海潮般浩荡却模糊的声音中,唯有她们的声音一如既往坚定,因着这无数年的苦难砥砺与时光冲洗,都没能彻底折断她们的骨头: “日母月姑,大少司命,雨师云君,青女素娥,种火紫姑,共工祝融,见过瑶池王母,见过六合灵妙真君!” 气贯虹霓,响彻寰宇。山河失色,天地无声。 ——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4 作者有话说: 1节选自舒婷《神女峰》,抄送全文如下: 在向你挥舞的各色花帕中 是谁的手突然收回 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当人们四散离去,谁 还站在船尾 衣裙漫飞,如翻涌不息的云 江涛 高一声 低一声 美丽的梦留下美丽的优伤 人间天上,代代相传 但是,心 真能变成石头吗 为眺望远天的杳鹤 而错过无数次春江月明 沿着江岸 金光菊和女贞子的洪流 正煽动新的背叛 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 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虽然现在百度搜索,都说“金光菊和女贞子是三峡地区常见的植物,这两种生机勃勃的植物构成的洪流象征生命力”,但这是舒婷!这是舒婷!!她要是真的只按照当地的植物情况写诗,那么本文就可以冲击诺贝尔文学奖了!!! 总之,不管别人的解读是什么,我取金光菊代表勇气和解放,女贞子代表传统道德观念的这一意象。因此,金光菊与女贞子构成的洪流,便是在描写“解放”与“传统”之间取得“全新人生”的女性形象,恰与“新的背叛”这一句能联系起来。再结合舒婷写下此诗时的时代背景,轰轰烈烈的改革开放带动了我国文化发展更加迅速,该时代文学作品中,自由、进步与解放的意象格外鲜明,因此,“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能够大胆自由追求爱情的女性形象,恰恰可以与“全新人生”结合起来。这样的话,本诗中神女形象的演变,也就能从传统到新解,与“金光菊和女贞子”对上号了。 2所见八九峰,惟神女峰最为纤丽奇峭,宜为仙真所托。祝史云:“每八月十五夜月明时,有丝竹之音,往来峰顶,山猿皆鸣,达旦方渐止。”庙后,山半有石坛,平旷。传云:“夏禹见神女,授符书于此。”坛上观十二峰,宛如屏障。是日,天宇晴霁,四顾无纤翳,惟神女峰上有白云数片,如鸾鹤翔舞徘徊,久之不散,亦可异也。祠旧有乌数百,送客迎舟。 ——宋·陆游《入蜀记》 本文之前不是修过嘛,在原来的设定里,秦姝一剑斩破幽冥界,协助两位白水素女开山引水建造水库,这一剑之下把神女峰的壳子也斩破了,新天界建造起来的时候,云华三公主也顺便醒了过来。虽说后来还是修文了,但各有各的好,我觉得废案也很精彩,就放出来给大家看一下。 3廉洁奉献,丹心昭昭映日月; 勤政为民,热血融融谱春秋。 ——中共西安市鄠邑区纪律检查委员会 西安市鄠邑区监察委员会 2013年春联集锦 4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余。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毛《水调歌头·游泳》 第182章 法院:泰山府君。 天界的剧变影响人间,昆仑的火种传遍四海,凡尘的变更影响幽冥。 在新天界落成的那一刻,原本只是放在阎罗殿上当做摆设的青鸾宝镜,陡然放射出一道强烈的辉光。 在原本的幽冥界里,卖官鬻爵、枉道事人、阴阳账本等事屡见不鲜,使得原本能公正映照人类生前景象的青鸾宝镜都蒙尘多年: 再公正的安排,再好用的仪器,在一堆懈怠渎职、尸位素餐的人手里,便是有天大的本领,也发挥不出半点来,甚至还碍着他们弄虚作假了呢。 由此可见,在旧有的体制里,青鸾宝镜发挥不出它百分之百的威力实在太正常了。毕竟这种情况,在人间现有的社会制度和官僚体系里,就有最真实的反应: 即便有采风、巡按、监察和击鼓鸣冤等程序,能够保证“民告官”的理论可行,但由于官官相护、亲亲相隐、同门同乡等种种因素,这些程序很少有能真正落实到位的。 然而在靡靡之风一清的新天界,青鸾宝镜终于能够全然发挥出它的威力。 澄澈的光芒直入九霄,连通起天界、人间和幽冥,映照得往日只有一片晦暗的死亡世界亮如白昼,便是最纤毫的字迹、最精巧的建筑,在这道光芒的映照下,也必然能被尽数收入眼底。 再也不会有“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的不公,再也不会有“挪用功德,公器私用”的乱象,就好像在新的体制里,在人民的亿万双眼睛都能盯着官员们的一举一动的情况下,便是有这种情况,也能被尽快查明、肃清、量刑。 在来自人类世界的火种冶炼下,三界的通道被尽数打开,天界的变化沿着人间一路奔涌,直抵幽冥。 在大罗天上的人民代表大会尚未能组织起来,只能由瑶池王母这位天界统治者继续代理大事的,从君主集权专制到人民当家作主的期间,瑶池王母身为“神灵之首”的最强大的权力,便终于得以在此处体现: 加封。 于是瑶池王母缓缓抬手,对面前那漫长得几乎望不到头的队伍开口道: “众卿听令。” 神灵之首启金口,发玉言,每一个音节每一个词语里都含有浩瀚威能。大罗天中风起云涌,浩浩风声掠过众神仙衣摆,可除去萧萧风声与衣襟猎猎声外,偌大的瑶池内竟没有半点多余的声音,只能听到瑶池王母的话语,还在平稳和缓地继续: 第550章 “善恶昭彰,如影随形;虽有伪史,终得清明。今天成地平,万里同风;海内澹然,政通人和,实乃万万年来第一大喜。”1 “既如此,当正本溯源,赏劳罚罪,严明纲纪。” 此言一出,便是再蠢钝的神仙,也能明白瑶池王母的言外之意: 这是要清算玉皇大帝旧部了,这是要准备撸起袖子算总账了! 毕竟将心比心想一想,如果你自己完成了一个项目,结果一觉起来,却被人抢走了所有的功劳,还要把这些虚假的功劳编纂成报告流传下去,试图弄假成真地把所有的好事都算在自己头上……瑶池王母现在没把玉皇大帝吊起来大卸八块、剿灭魂魄、碎尸万段,都算她好脾性! 众所周知,在领导准备跟你进行阶段性工作总结的时候,最可怕的不是领导暴跳如雷或者喜形于色,而是她的面上竟什么都看不出来: 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火山喷发之前的欣欣向荣,想来便是如此了。 对正在瑶池里缩得跟鹌鹑似的神仙们来说,很不幸,瑶池王母现在就是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状态。 于是原本就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的瑶池内,愈发静谧了。人人皆眼观鼻鼻观心,人人皆噤若寒蝉不敢多言,生怕多说半句话,这冰冷的、蓬勃的怒火,就要延伸到自己身上。 哪怕是曾经被玉皇大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千里眼和顺风耳这对兄弟,此刻也老老实实缩着脖子,躲在离瑶池王母最远的地方,生怕被真正的天界至高统治者想起来“哦对你们是一伙的”这码事。 身为玉皇大帝辅佐官的北极紫微大帝就更不用说了,他之前有多风光,行事作风又多奢靡,用看似温和的表象掩藏住了怎样的傲慢,在假象被揭破、所有人的记忆在这一刻尽数回归的当口,他只恨自己怎么就还在喘气还在活着。 虽说在瑶池王母的怒意下,首当其冲的是这一堆被强行擢升上来的、德不配位的小偷,但如此威能的辐射完全不可控,使得不少新近飞升上来的神仙们,都面色惨白,脚步虚浮,有些根脚不稳的新来的妖怪,更是直接站都站不住了。 更令人为难的是,即便如此,她们也不敢、甚至无法轻易移动,因为天界至高统治者的威势,直接把所有人都像钉钉子一样定在那里了: 我不开口,哪个敢言?我不发声,哪个能动? 在沉默得近乎一片死寂的瑶池里,在无数折腰低头等着瑶池王母继续颁布谕旨的神仙中间,唯有一道身影与众不同。 背负红旗的玄衣女子在瑶池王母身边站定,衣襟猎猎,容色似雪。九天玄女因常年未能到场而空置出来的、专属“瑶池王母辅佐官”的位置,今日终于有了人选。 她望着瑶池王母毫无表情的面容,犹豫了一刻,轻轻伸出手去,安抚地拍了拍瑶池王母的肩膀,低声劝道:“陛下,生气伤身。” 瑶池王母一怔,随即她的神色便慢慢和缓了下来,连带着那些被瑶池内骤起的朔风刮得东摇西晃的神仙们,也都能接二连三、跌跌撞撞地站直了身躯,带着比之前更敬畏的心情,聆听瑶池王母继续道: “提,十殿阎罗,四方判官,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上来。” 自从幽冥界被查封后,所有的涉案官员便被一应关押在天界,由天兵天将看守;自从新天界建立后,所有涉案人员——虽说也就这么一桩案子——尽数被安排在了“负责改造从人间飞升上来的新人”的欲界六天之七曜摩夷天里,为的就是能第一时间厘清积压旧案。 瑶池王母一言既出,天界立时应声而动。只眨眼间,被缚住双手的一干鬼神就被提了上来,面如死灰地站在了瑶池正中。 新任司法仙君云霄赶忙将已经厘清的生死簿呈上,同时对瑶池王母禀报道:“陛下,已经查清了。” “十殿阎罗自从执掌幽冥界来,除去最开始的那几年,还算得上尽心竭力之外,其后千百年间,无一日恪尽职守。偎慵堕懒皆是常态,偷闲躲静习以为常,篡改生死簿、挪用功德、结党营私之事频发,已成燎原之忧,滔天之祸。”2 十殿阎罗一听云霄的判决,立时抖似筛糠,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不行,完全动弹不了,因为有身为神灵之首的瑶池王母镇守在这里,他们连半个为自己狡辩求情的字都说不出来,就更不用说做什么小动作了。 可问题是云霄还没有说完。 当年封神之战时,她便谨遵师命,不愿出关;后来瑶池王母遴选司法宫主人的时候,她是唯一一个把整本《天界大典》都看完了的老实人,从这一系列事情上就能看出来,她是个做事多认真的家伙。 于是,十殿阎罗只能带着“你还是让我死了吧”“你不如赶紧给我个痛快”的又绝望又崩溃的心情,继续听着云霄将他们和下属们的罪名娓娓道来,其残忍程度约等于用一把锈得连豆腐都切不开的钝刀子,缓慢而磋磨地一点点将他们分尸凌迟: “四方判官乃协助篡改生死簿之主力,黑白无常则常在人间收钱办事,更改亡魂投胎的时间。在经过层层剥削之后,等亡魂们见到牛头马面的时候,已经剩不下什么还能用来贿赂它们的东西了,再加上牛头马面负责的,是幽冥界最底层、最基础的体力劳动,比如把凡人叉进油锅、挂上刀山、放进磨盘之类的工作,没法明目张胆受贿偷懒,因此,在幽冥界的诸多鬼神中,牛头马面的罪责是相对最轻的。” “幽冥界乱象一案汇报完毕。负责人,云霄;数据来源,青鸾宝镜;协助人员,驻守幽冥界一干普通鬼差。请陛下明察!”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便抬起眸,迎着众位鬼神愈发绝望的眼神,毫不犹豫发下判决,声振日月,响彻三界: “十殿阎罗懈怠失职,忝居高位,只手遮天,判处死刑,立刻执行;四方判官为其主要帮凶,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判处死刑,立刻执行。” “黑白无常之恶,虽看似细微,然扰乱天时,藐视生死,有违秩序,判处击散重生;重生之时,从幽冥界一干鬼差中遴选英杰,使有才者居之;牛头马面留职查看,戴罪立功,期间如故态重萌,打入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合已有的认知,和全新的火种带给她的、来自千年后的人类世界的知识,这才继续道: “强基固本筑堡垒,凝心聚力担使命。基层是年轻干部最好的课堂,是新干部最好的历练场所,是我们的执政之源、力量之基,因此,抓基层、打基础乃长久策略,不可忽视。” “综上所述,考虑到旧有的幽冥界体制中,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数量过少的问题,自今日起,废除‘鬼差’这一制度,增加黑白无常与牛头马面数量,确保基层干部队伍成员充足,让负责基层工作的人员能够加强与人间的联系,将工作落实到户,提高效率。” ——简而言之,就是原本位于地府官僚体系最底层、食物链最末端,连算总账的时候都没法上桌吃饭的鬼差们,生前在阳间被压迫,死后又要在阴间被继续压迫,如此持续了数千年后,终于从合同工和临时工转正了,有了正经编制,真是可喜可贺。 此言一出,瑶池内部清风四起。 这清风不似朱佩娘与朱孛娘执掌的雷电那样气势汹汹,也没有当年第一次重塑天界时的火种带来的火海酷热难当。它们看似十分温和无害,然而,力量稍微弱一点的普通鬼神,诸如四方判官之类的,在接触到这阵清风的一瞬间,便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齑粉与烟雾。 它们的面上还带着惊惧交加、难以置信的神色,很明显,这帮家伙直到临死也没能想明白,为什么在凡间就吃得开的人情关系、篡改账本的这一套,在幽冥界顺畅运行多年后,竟然要被判如此重罪,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而它们也不必想明白。 天界至高统治者的话语,说出口便有极大威能。清风掠过,澄清寰宇,云雾渺渺,寒气森森,到头来,什么都不剩下,唯一剩下的,便是它们临死前,那痛楚绝望到了极点,却愣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又憋屈又可怖的死相,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得不存在于在场所有旁观了这场判决的神仙心底。 见四方判官瞬息间便灰飞烟灭,被无形的力量聚拢在瑶池中的鬼神们的面色齐齐灰败下去: 这些家伙的下场,很快就要一一复制拷贝到自己的身上了!天亡我也,吾命休矣! 为首的秦广王心知,如果真把瑶池王母的决议贯彻到底,那么它们身为无中生有、被东王公给硬生生提拔起来的心腹,在摸了这么多年鱼还滥用职权了这些年后,下场唯有一死。 很明显,能看清这件事的不止他一人。 十殿阎罗从未如此有默契过,瞬息之间,便将所有的力量都堆积在了秦广王的身上,使他能够在瑶池王母的威压下还能说得出话来。 第551章 他踉踉跄跄地仆倒在地,连带着其余九位阎罗也都一同跪下,朝着瑶池王母和秦姝的方向不住叩拜,试图让她们回心转意,放自己一条生路。瑶池白玉的地面撞得他们膝盖发疼,也不知骨缝里一阵阵渗出的凉意,究竟是死亡的阴影笼罩产生的,还是这一撞的疼痛带来的。 可秦广王也无暇分辨了。 因为他现在所有的脑子都只能用来思考“究竟应该向谁求情、怎样求情”这件事,电光石火间,他便选中了六合灵妙真君: 这位真君现在,不仅是太古高禖神的遗孤,在众神仙恢复记忆之前,也瑶池王母有很深的情分在,明摆着是现在全三界里唯一一位能劝得住瑶池王母的存在,堪称“瑶池王母之下第一人”。而且多年来,她办事始终遵循相应流程,循规蹈矩,更有摒弃对赌立场,救下符元仙翁一方的白水素女这样的功绩在,可见是个大慈悲之人。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全然无解的死局,若真想要死中求生,便须得从此处入手! 于是秦广王立时不住叩首,发冠也散乱了,额头也磕破了,却恍若未觉般,只使出浑身的力气,对站在瑶池王母身边,面色平静,背负长旗的玄衣女子嘶声恳求道: “六合灵妙真君,求求你说句公道话!” 说来也奇怪,在他喊出“六合灵妙真君”的名号之时,瑶池内原本冷肃得让神仙都恨不得闭气晕过去的、令人窒息的氛围,竟真有了那么一丝松动,让不少神仙都能说得出话、喘得过气来了,可见现在在瑶池王母心中,这位故人之子的影响力有多大: 她只是一个动作、一句再简短不过的话语,就能让瑶池王母参考她的意见,听从她的劝解;甚至只是提到这个名号,都能缓和瑶池王母滔天的怒意。 十殿阎罗见此情形,以为有戏,便愈发苦苦哀求,说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声泪俱下: “我等执掌幽冥界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旧有的《天界大典》不适应三十六重天,自然也不该用于审判我等……” 秦广王说着说着,突然伸出手,遥遥指向已经从瑶池王母身边那把平起平坐却不复存在的椅子上退下,只能站在众神仙之间,险些泯然众人的玉皇大帝,本着“我不好过你也别想跑”的超级搅屎棍精神,高声道: “退一万步讲,即便要审判我们,那罪魁祸首也不能轻纵了去,他才是万恶之源哪!” 玉皇大帝原本躲得好好的,甚至还能混在神仙的队伍里下拜,对着瑶池王母连声道贺,且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毕竟在除去了那一身华贵的袍服与冠冕后,东王公本体只是个穿得灰扑扑的普通仙人,半点不起眼。 本着“遇到困难会躲就行”的鸵鸟精神,他以为只要这样拖下去,就能把瑶池王母对自己的处罚尽可能延后,结果突然就被如此猝不及防戳穿了伪装,东王公被惊得面如土色,说话都说不完整了: “你这些年来享福的时候不想着我,倒是在这个时候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人了!你、你真是……” 他说着说着,便觉十分不甘,眼神乱飞之下,瞥到了一旁正在努力缩小自己的身躯,恨不得把自己藏在人群之后的北极紫微大帝,立刻两眼一亮,开始拖人下水: “况且这家伙也不是个好东西!若不是他蛊惑我,有瑶池王母火种相助,我何至于生出悖逆不臣之心?要死,他也得跟你们一起死!” 瑶池王母冷眼看着玉阶下狗咬狗一嘴毛的现场,那叫一个好不热闹,一时间只觉十分无趣,便冷声呵斥道: “够了。纷纷扰扰,成何体统。”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刚刚那种被略微冲淡了一点的可怕的压迫感又卷土重来,且比以往更盛。 在鸦默鹊静、万籁俱寂的瑶池中,瑶池王母略一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秦姝,问道:“秦君,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言下之意,竟是将十殿阎罗的生死,完全交付到秦姝手中了。 这一场大梦,对寻常神仙来讲,虽是千万年的时光,但也不是不能理清记忆;但是对秦姝来说,可真是翻天覆地的剧变: 她不仅获得了太古神灵的知识和力量,还记得旧有的三十三重天是何等情景,更对在现在的世界里,度过的十年凡间生活保有印象。最难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在过去了这么多年后,在获得了这么多全新的记忆后,她还要记得现代社会中的种种,以便用后世人类的智慧帮助现在还在发展途中的天界,难度简直不亚于在国家图书馆里手动查找一句话! 幸亏秦姝的本体不是普通神仙,再加上她在现代社会中生活的时候,除去九天玄女的护持之外,还有许多宝贵的记忆、累积的善事功德,还真叫她扛过了这一波记忆混乱,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她想要的知识点,为十殿阎罗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便是在神鬼隐没、仙灵不存的后世,所谓‘十殿阎罗’之称,也并非九州大地上本有,而是外来的;而产生这一称谓的文明,也早已在时光的冲刷与外来的侵略中,产生了断层,无法存续。” “更何况,泰山府君诞生在十殿阎罗之前。不管是论先后还是正统,幽冥界的真正统治者,合该掌管生死轮回的,都是泰山府君。” ——别看后来,什么瑶池王母玉皇大帝十殿阎罗,全都是道教仙话体系里的,但真要论起来的话,瑶池王母玉皇大帝好歹都是本土的,只有十殿阎罗自己是外来户,还是从印度佛教中传过来的。 在从古印度一路向北传播,因此按照传播路线,被命名为“北传佛教”的流派中,四部阿含之一的《长阿含经》里,就有对所谓“阎罗王”的最早记载,但此处的阎罗王只有一位,还住在天界,且职位不明,鬼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在传入华夏后,华夏文明以其兼收并蓄、海纳百川的特点,接纳了佛教这一外来的宗教,并成功将其去阶级化、去统治化。在佛教本土化的过程中,一系列神仙便由此诞生,唐代魏征编纂的《韩擒虎传》里,就有这样一句话,“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斯亦足矣”,这便是所谓的阎罗王在华夏文明中的第一次正式露面。在后续的数百年间,佛释儒三位一体化过后,发源于印度佛教中的“阎罗王”,终于被华夏文明彻底同化,成为了道教仙话中的“十殿阎罗”。 但在唐代之前,汉代的《孝经援神契》《龙鱼河图》等书中,便有对泰山府君的记载,登场的时间足足比所谓的阎罗王早了几百年。 古印度的文明传承,在外来殖民者的不断侵略中早已产生断层,自己就已经是无根浮萍;而所谓的“十殿阎罗”,又是佛教在本土化的过程中产生的不伦不类的东西,被道教借用过去了;结果就这么个三脚猫级别的仿制货色,其出现的时间都要远远落后于泰山府君。 名不正言不顺,理不直气不壮,论时间,论起源,论正统,样样都上不得台面,你凭什么还在这里挂职吃空饷!拖出去开除开除,统统开除! 秦姝垂下眼,俯视着跪在玉阶下的十殿阎罗,一时间只觉他们的面目都模糊了,取而代之出现在她眼前的,是浩浩荡荡的时光、历史与文化的洪流。 于是秦姝长叹一声,缓缓道: “无根之土,水中浮萍,便是再争,又有何益?” “不如去了。” 她这一句话出口,便彻底奠定了十殿阎罗的消亡。 万万没想到求情竟未成功的鬼神们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目眦欲裂,却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便被迎面而来的清风荡涤成轻烟,无数道绝望的灰白鬼影,在这一瞬尘归尘,土归土,一点黯影都没能留下: 除旧迎新,当在此时。 既然旧的阻碍已被扫除,那么,就该有新的接班人来替补。 于是瑶池王母沉吟片刻,目光在面前的人山人海中逡巡了一圈,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毕竟这么些年过去后,天界所有的职位上几乎都被塞满了人,多人共享一个神职的情况比比皆是,还真找不到又没有正经神职又闲着的。 正在瑶池王母苦恼间,秦慕玉和秦金钗这对姐妹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她的眼角余光里,直接给了瑶池王母一个重击,属实是灵光一闪了: 等等,不对,还是有的。 已知:在旧天界崩塌之前,正在清算赌局,两位白水素女居功甚伟,理应封赏;但被这一连串变故打断后,她们现在还没有正经编制。 同时已知:两位白水素女都确认自己归属太虚幻境,但太虚幻境里已经没有空着的职位了;在成型之前,两位白水素女的根脚在天河里,且天河里现在还飘着泰山府君的神格。 求解:应该任命谁当泰山府君? 这个问题,哪怕用膝盖思考一下也能得出答案! 于是瑶池王母再度开口,同时将威严的目光投向两位还在耐心等候的白水素女:“生死轮回不可一日无法度,幽冥界不可一日无君。” 第552章 “今,擢秦金钗、秦慕玉为‘泰山府君’,掌幽冥,断生死,分阴阳,世世代代,不可转矣。” 瑶池王母的话语在落定的那一刻,遥远的天河便震荡了起来。 曾经在伪神们的挤压下,连容身之地都没有了的泰山府君的神格,终于破水而出,一路流星赶月飞来,居中分开,化作两道流光,没入两位白水素女体内。 一刹那满室霞光流转,一瞬间瑶池宝气蒸腾。在月华星光般璀璨的银辉中,两位白水素女的根脚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的变化,从“天河里诞生的精灵”,真正变成了“神”,且这份任命完全符合程序,因为她们生前在人间立下的功勋,从开山修路、组建商队到治疗瘟疫,修筑水利等事,均可以让她们在三界,堂堂正正拥有一席之地。 再也没有什么独木难支,再也没有什么田螺姑娘。桃花马上请长缨,请的就是要护国戍边、保卫人民;所谓的贤良淑德所代表的“勤劳与善良”的品质,若用在正道上,用在别的领域里,绝对能比单纯的家务事绽放出更宏大的光彩。 秦慕玉与秦金钗惊喜过望地对视一眼,随即上前一步,对瑶池王母和秦姝深深拜下,异口同声道: “谨遵陛下谕令,谢过六合灵妙真君仗义执言。” “侥得天恩,不胜荣幸,自此之后,我姊妹二人必竭诚尽节,奉公正己!” 与此同时,在人间千千万万的城隍庙里,供奉着的所谓的“城隍爷及城隍夫人”的塑像也齐齐倒塌;所有的雕塑与画作上,原本十殿阎罗的样貌也齐齐发生改变,从十位高冠博带、长须丰髯、面容或凶恶或模糊的男性神灵,变成了并肩而立的两位女子的形貌: 这便是在接下来的数千年历史中,一直延续到现代社会为止,也未曾改变过的,幽冥界真正统治者的模样。 至于具体的样貌,则以瑶池中央并肩而立的两位白水素女的本体为基准,飞速自上而下扩散下去,将天界的变化,忠实地反馈到人间,进而要传承千千万万年: 秦慕玉居左,着紫衣银甲,手握长枪,战意高昂;秦金钗居右,着青裙缟袂,背负短琴,恭谦温良。 二人一动一静,一刚一柔,形成了完美的互补。对她们来说,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人,比彼此更值得将背后交付,因为她们本就是诞生于天河中的双生子,理应同心同德,同去同归。 这样的组合在三十六重天中,尚属第一位,然而在开了这个先河之后,接下来无数需要被重新清点功绩、裁定神职的神仙组合,都将仿效她们的这对组合: 因为所谓的女娲伏羲、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所谓的雷公电母、嫦娥后羿,都只不过是神话变迁千万年之久后,被污染和扭曲过的模样;如果追本溯源到万物的开始,那么“天之清气”独掌一面的状态,才是最本质、最常见的,日后所谓的“夫妻档”,也只不过是对她们拙劣的模仿便是了。 原本在天界,只是两位籍籍无名小卒的白水素女,终于在历尽艰辛之后,得到了与她们在人间的功绩相匹配的成就,踏青云,上九霄,超凡入圣,正在此时: 秦慕玉以武入道,故掌“死”;秦金钗以“药”入道,故掌“生”。 二者分掌生死,裁定阴阳,虽为异体,实则同心。 故,秦慕玉、秦金钗姊妹二人,分则为酆都大帝、幽冥天子,合则为正神一位,尊号“泰山府君”。 这是新生的三十三重天内,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来自瑶池王母对幽冥界统治者的加封。 因着这道旨意,在多年前便该经由瑶池王母之手发下,只不过在东王公的蒙骗下,由凤凰发出了错误的诏令,于是眼下,所有的失误便要被尽数纠正,所有的忝居其位的存在就要被完全消灭,甚至连“重新改造好好做人”的机会都不必有。 随着瑶池王母的谕令发下,金色的光芒与细长的文字从九天之上缓缓飘落,融入幽冥界中大放光明的青鸾宝镜,新的幽冥界的规章制度开始成型——或者说,这才是幽冥界本来该有的样子: 十殿阎罗尽数废除,取而代之的是酆都二帝,负责统一管理、统一协调幽冥界各处执行工作。 四方判官身死魂殒,但生死簿不可无人管理,故在幽冥界设置机构,名为“法院”,所有前往幽冥界报道的亡魂,将不再尽数前往森罗殿进行审判,而是递交其生前所属的区域地方法院进行业务办理;各级法院,按照乡归属县、县归属郡、郡归属州、各州归属酆都二帝的规则,设置相应级别。 在新兴的“幽冥界各级法院”的体系中,青鸾担任最高法院院长,协助酆都二帝执掌幽冥;共工与瑶姬“治水”的神职互相冲突,于是瑶姬便因着与幽冥界的因缘前往此地,担任最高法院副院长,与青鸾一同拥有对各级法院官员的考察、建议、任免等权力。 黑白无常被打回原型,不再为单纯的“男性鬼神”,而是从幽冥界已有的鬼差中,遴选优秀人才重新上岗。不知是不是多年来,受固有观念的限制,被溺死饿死打死勒死总之就是被虐待致死的女性数量格外多,连带着在新生的体制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黑白无常竟然都是由女鬼升职而成。 牛头马面身为最底层的劳动力,好处没怎么捞着,但该干的活却一点也没少——或许这就是幽冥界版本的社畜牛马吧。但好消息是,因为它们没有自主权也没有话语权,负责的工作也都是一些最简单的体力劳动工作,这一套清算下来,它们竟然成了旧的幽冥界里,极少数得以存活下来的家伙,和月老一样留职查看,戴罪立功,进行劳动教育,争取早日成功改造好好做鬼。 瑰异日新,太平重见,各尽其职,各归其位。 有功蒙赏,有罪受诛,国之常典,不可暂废。3 众神仙妖鬼见幽冥界气象一新,无有不拜服的,便齐齐向着两位新生的酆都天子折腰下拜,众口一词恭贺道: “恭喜酆都大帝、幽冥天子,见过泰山府君!” 作者有话说: 1善恶昭彰,如影随形。 ——李汝珍《镜花缘》 2一炬有燎原之忧,而滥觞有滔天之祸。 ——苏轼《论周穜擅议配享自劾札子》 3有功蒙赏,有罪受诛,国之常典,不可暂废。 ——拓跋焘《诛赏诏》 第183章 不甘:生死一局棋。 天界秩序安宁,太古神灵归位,幽冥另立新君,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喜事。便是最冷静淡然的素女,面上都带了笑;哪怕是独来独往的日母,也连声对瑶池王母和新任泰山府君道贺,整个瑶池内都是一派欣欣然的喜悦。 然而,在震天响的恭贺声中,偌大的瑶池内,只有两人的面色格外难看: 一是玉皇大帝,二是北极紫微大帝。 如果不用他们假造出来的伪史中的尊号称呼的话,那么前者就是东王公,后者则是周御托身。 因为不管是封赏还是处罚,都是按照先小后大、先轻后重的原则来的,好使得前者的风光和处决不至于被后来的更有排场的给压了过去。 但瑶池王母只处罚了幽冥界的一干人员,紧接着就开始封赏被偷走功劳的倒霉蛋,还有未能得到应有加封的立下大功的两位白水素女。牛头马面尚且能戴罪立功,按照新天界的秩序,所有犯错的神仙如果罪不至死的话,多半是要被发往欲界六天最底部,重新学习改造。 这一套套流程走下来,摆明了就是要“重点清算罪魁祸首,还有改进向善余地的就戴罪重造”,怀柔手段与雷厉风行并行不悖,好高明的执政手段——扯远了,总之瑶池王母这一套安排下来,说明了什么? 说明哪怕他们像刚刚魂飞魄散了的十殿阎王那样,试图在死前再拉一万个人下水陪葬,也不能成功。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东王公和周御化身的心态立刻一起炸掉了: 他们不仅要面对自己的死亡,甚至还能看见那些侥幸得以存活下来的家伙们小人得志、欣喜若狂和劫后余生的嘴脸。 而重建起来的天界注定要比以前发展得更好,以后肯定还能衍生出无数新鲜好用的玩意儿来,但在他们魂飞魄散、身死道消的那一刻,所有的后续,就统统跟他们完全无关了。硬要说会有什么关系的话,在后世的史书上,肯定会留有他们的大名,然而却不是作为“天界至高统治者”和“辅佐官”留下的,而是背义忘恩、寡廉鲜耻、眼高手低的失败者形象。 自己的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和你一起起事失败的狗腿子没死;而且按照这些狗腿子的尿性,他们在以后为了洗脱自己的前科和嫌疑,肯定会冲锋在“清算前任上司”的第一线。 好家伙,这比单纯的杀人都难受,完全就是在杀人诛心! 按照常理来说,这种情况如果换在人间,那么东王公在这生死关头,定然会奋力一搏,来个倾尽全力的临死反扑,毕竟俗话说得好,狗急了都得跳墙,蚯蚓断了也得跳三下嘛。 第553章 可天界的常理与人间不同。 他是被西王母用旧火种一手锻造出来的神灵,在幽冥界各项事务都步入正轨后,可以说现在的东王公,除去能用来“对偶”之外,没有别的半分用处。 这样的一个废物,这样的一个残次品,在诞生的那一刻,便已经被火种定下了“无法反抗,即便背叛,也会失败”的命运。 于是当瑶池王母缓缓抬起双手,制止了瑶池内震天的欢呼声,在一片一如往常的静谧中,将注意力转向这两人的时候,在寻常人类都知道,要放手一搏的当口,东王公却双膝一软,像一坨被抽走了主心骨的肉泥一样滑落了下来,只喃喃道: “……我不甘心。” 周御化身的情况比他好一点,但也好得有限。 许是没有经受过火种锻造的缘故,曾经披着“北极紫微大帝”这个完全不属于他的官职和皮囊的周御化身,其身上和潜意识里,没有“不能反抗,必然失败”的枷锁限制——这也是当年东王公选择了他来编纂伪史,还编纂成功了的原因——于是,在东王公没出息得就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跪下来,浑身颤抖地趴在地上的当口,他还能挣扎着从嗓子里,挤出一声驴叫也似的粗噶哀求: “陛下饶命!这,这都是他让我做的……如果没有他花言巧语哄骗我,我怎么敢这么做?况且在此之前,我只不过是一介凡人,如果没有他对我加以引导,我便是抓破脑袋,也想不出可以通过撰写伪史来篡改人类的认知啊!” 东王公万万没想到,就连这个只能跟自己捆在一起等死的家伙,都能反手背刺自己一下,试图卖主求荣,他当场就破防了,破口大骂了回去: “你放屁!当初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可能生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来!陛下英明神武,切莫被这种小人蒙蔽了……我当年刚诞生的时候,不也尽心竭力辅佐过陛下吗?可见都是后来有人把我给带坏成这个样子的……” 周御化身怒道:“满口胡沁!我当年捧着你夸着你,把所有不属于你的功劳都张冠李戴放到你头上的时候,你可半个字都没解释清楚,说那不是你的东西!你甚至默认下了‘张百忍’这个凡人的名字,就为了把已经和张百忍、玉皇大帝这两个身份捆绑在一起的香火功德,彻底据为己有!” 如果说之前,周御化身的背刺,只是让东王公破防得像个炸开的火药桶一样,那么在这番话说出来后,东王公破防的程度,恐怕只有原子弹起爆现场才能比拟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张百忍’?” “废话!”周御化身怒道,“张百忍生前,把‘仙人和我说过话’这件事挂在嘴边说了恨不得一万遍,等这段佳话流传下来之后,都变成老掉牙的故事了。再加上他是我的先祖,他死在哪里埋在哪里我都一清二楚,又能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一个新的张百忍?除非是有人冒用了他的姓名。” 谎言被戳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临死前,你赖以为生的谎言被该谎言中的另一方当事人后代给当面戳破了。其残忍与社死程度,基本上等于光着屁股,屁股里还塞着一把折叠伞,就这么水灵灵地进入枪决场面对死刑。 东王公当场就被连吓带气弄傻了,大张着嘴站在原地,“阿巴阿巴”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回过神来,七月盛夏荷塘里咕呱咕呱大叫的青蛙估计也就这德行。半晌后,他才愈发怒气冲冲地反问道: “你为什么要装傻,为什么要骗我?” 周御不甘示弱,反唇相讥:“别装得像个受害者似的。要是你自己心里没鬼,你会就这样将错就错地把不属于你的功劳都认下来?当年明明是你先起了贪心,冒领姓名,怎么现在又要把黑锅甩给我背着了?” 由此可见,在天大的罪过面前,什么昔日情谊什么兄弟情分,脆弱得还不如一张纸厚。 曾经在天界中势位至尊的两人完全抛弃了以前的体面外衣,黑锅乱飞,互扯头花,好一派推锅的盛景,恐怕在专门卖铁器的店铺里都不一定能看到这么热闹的景象。1 两人一时间争执得不分上下,然而最可怖的地方在于,不管他们如何争辩,又如何试图唤起昔日同僚和手下的旧情,帮自己说几句话,偌大的瑶池里,竟半个理会他们的人都没有。 想来这便是古往今来,天地之间所有权力斗争的精髓。在新的统治者登临高位的那一刻,全天下都忙着载歌载舞以迎新君,又有谁会把目光投向惨兮兮得像两条落水狗一样的失败者呢? 在这种权力的游戏里,最可怕的不是贬低与嘲讽,而是彻底无视。 因为如果只是贬低和嘲讽,说明还有人记得你;只要有人记得你,那么只要在此之前,待人接物的时候不要太缺德,就总会有人能记得你的恩情,你或多或少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但如果被忽视到这个份上,只能说明,哪怕是跟你多说一句话,都有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风险,这才是最危险、最可怕的事情。 这不,东王公和周御化身,这好端端的两个大活人站在这里,却硬生生能在人群中开辟出一片真空地带来。 之前自四方归来的神仙与异兽们,在路过两人身边的时候都绕着走;所有人的目光在掠过此处的时候,都能像被尺子比着量过似的,精准从两人的头顶飞过去避开他们;在瑶池内为了泰山府君的诞生而欢声雷动之时,大家都在跟身边的同伴一起喝彩或讨论,但愣是没半个不长眼的人凑上来跟他们搭话,就好像这两人全完就是一团空气似的。 有的人虽然死了,但她们还活着;有些人虽然还活着,但他们已经死了。 许是眼见着这两人马上就要被清算,判处死刑了,最主要的是,瑶池王母实在没弄懂他们的脑回路——你有什么不甘心的啊,人类世界的贪官在死的时候都会觉得,他享了普通人八辈子都享受不到的待遇,也算是回本了,你这几千年来,过得比人间天子都要滋润无数倍,你有什么可不甘心的,我是真想听听——便微微挑好了眉,对着还在互相撕扯对方的东王公与周御化身问道: “你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被陡然提问了的东王公听见瑶池王母的声音,激动得就像看见了活路似的,嘶声道: “我的根脚,是人间的亡魂,天生便并非正统神灵;后陛下以火种点化我,更是注定了我生来只能作为你的附庸。” “命不可忽,天不可违;天意如此,我能如何?由此可见,即便我身死,也是天要亡我,非我之过——” 他这一番话说得逻辑混乱又颠三倒四,瑶池王母蹙眉听了好一会,才勉强从中提炼出了个“命中注定我要失败,所以我不甘心接受既定的命运”这么个主旨思想来。 正在瑶池王母蹙眉沉思期间,始终安静站在她身后的秦姝,终于上前一步。 哪怕东王公和周御化身,都已经在瑶池里恨不得把对方的狗脑子都打出来了,但万千神仙依然垂首肃立当场,只当这两人不存在,倒把曾经的堂堂两位上位者,衬托得活像在菜市场口满地打滚的疯狗。 可秦姝只是做了上前一步这样一个微小得不能再小了的动作而已,刹那间,所有神仙的注意力便统统集中在了她的身上,目光炯炯、光明正大地死死盯着她看,无数双眼睛眨也不眨。就好像接下来,她哪怕只是咳嗽一声,这些话语都会被记载为开天辟地以来不容拒绝的真理一样。 ——什么是权势?这就是权势。 秦姝从高处俯视着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求饶的东王公,还有在一旁气急败坏又格外心虚、战栗不已的周御化身,一时间只觉恍如隔世: 她当年刚来到三十三重天的时候,还从玉皇大帝那里接过封赏;在她参与的第一次凌霄大会上,北极紫微大帝还跟她温和地打过太极。 可风水轮流转,现如今,已经是她要开口,引领大局,顺带决定这两人生死的局面了。 于是秦姝打断了东王公还在替自己辩解的絮语,温和、冷静而不容拒绝地开口: “此言差矣。” 东王公和周御化身齐齐抬头,胆战心惊地望向她,似乎还有人在嗫嚅着双唇试图求饶,在抖着嗓子,说些什么“看在我以前提携过你的份上”之类的空话。 可玉阶尽头的位置和下面的距离实在太长,这把椅子的位置实在太高,秦姝根本看不清这两人试图求饶的动作,只平静继续道: “不是‘天要亡你’,是人民的力量要毁灭你。” “不管你想怎么建设天界,不管你想怎样扶持自己的权力,总之,在你浩瀚无垠的蓝图中,在你雄心壮志的规划里,你都不能把女人当成耗材。不懂得善待女性的任何集体都没有未来可言,因为只要是活着的存在,就会一直进步,如此,蒙骗、暴力、压迫与征服便不是长久之计。” 玄衣女子望着玉阶之下,那两张按理来说,应该十分狼狈愚蠢、却又因为距离太远而完全看不清的面容,低叹一声: 第554章 “所以你命中注定要灭亡,因着这完全是你咎由自取。哪怕是人类,都懂得‘罔咈百姓以从已之欲’的道理。”2 “事已至此,多说何益?不如去了。” 此言一出,东王公和周御所有的动作与神情,便齐齐停止了,“生”的颜色开始从他们的身躯上退却,取而代之的是“死”的虚无与崩解。 太虚幻境之主并不管辖生死轮回,因着但凡是经由这条路径的生灵,便还有投胎转世的可能,故而这一幕的出现,是太古的高禖神的职权在发挥作用: 世间万物,自有天时,各得其所,繁衍有序。 这一现象体现在后世的人类科学里,就是只有“孤雌生殖”的现象,而不见“孤雄生殖”,哪怕是从实验室里强行诞生出来的“孤雄生殖”的产物,也只活了短短数日;体现在这一刻,便是东王公与周御化身的齐齐灰飞烟灭,甚至都抵不过高禖遗孤的一句轻描淡写的宣判,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什么是力量?这就是力量。 玄衣女子定定凝视着面前空荡荡的地面,到头来,也只是在心底轻轻叹息了一声,心想,啊,竟然真的是这样。 她在察觉牛郎织女、白蛇传和田螺姑娘的传说,与流转至后世的有所出入后,便立刻去查询了玉皇大帝的家眷情况,为的就是证明“云华三公主是玉皇大帝的妹妹”这个事实其实有漏洞。 但秦姝万万没想到,这一下可不是自己预料中的“小打小闹,拔出蛀虫”的级别,属实是拔出萝卜带出泥顺便撬动整块大陆,把整个天界都给一锅端掀翻了。 一刹那,前尘往事扑面而来,漫长的时光和鲜明的对比在这一刻仿佛有了重量,那么沉重又那么轻盈,就这样累累压在她心头,压得她竟半晌无言,因为言语的重量实在太轻太轻: 她在刚来到陌生的天界的时候,为了给受害者争取应有的人权,为了处罚加害者,需要引经据典和旁人辩论数个来回,才能按照正常的法律把牛郎打下十八层地狱受苦;可如今,她只要一句话,便能判处对曾经的天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者的死刑。 昔年瑶池王母曾站在她的身后,扶着她的肩膀,成为她的靠山,让她有底气和玉皇大帝对赌;如今,她便如约归来,以同样的庇护者与同伴的姿态,站在瑶池王母的身后,成为她最可靠的助力。 在定下以人间为棋盘、两位白水素女为棋子的赌局的那一刻,曾经煊赫一时、高不可攀的天界至高统治者,能想到自己会有今日么?怕是想不到的吧。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棋局竟然还是他自己主动提起来的。 ——什么是命运?这才是命运。 兜兜转转,尘埃落定。 山河千古在,城郭瞬时非。荣辱转头空,生死一局棋。3 不过如此。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希望有写出和当时西王母刚变成瑶池王母时,同样“登临高处,绝顶寂寥”的孤独。不过现在大家都不孤独了,因为大家马上就要集体化身社畜了,狞笑。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成员绝赞选拔中! 1看到评论里有人纠错,说“扯头花”会让人觉得是在污名化女性……孩子,太天真了!但凡头花这东西真的是女性独有的,这玩意儿现在就该快失传了! 礼毕,从驾官、应奉官、禁卫等并簪花从驾还内。 ——《宋史·礼志十五》 中兴,郊祀、明堂礼毕回銮,臣僚及扈从并簪花,恭谢日亦如之。大罗花以红、黄、银红三色,栾枝以杂色罗,大绢花以红、银红二色。罗花以赐百官,栾枝,卿监以上有之;绢花以赐将校以下。太上两宫上寿毕,及圣节、及锡宴、及赐新进士闻喜宴,并如之。 ——《宋史·舆服五》 队舞花簪送酒频,清朝盛事及嘉辰。 星辰昼下学士履,风日晴宜举人巾。 ——李东阳《十九日恩荣宴席上作》 风前横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 ——黄庭坚《其二坐中有眉山隐客史应之和前韵,即席答之》 不是秦楼无缘分,点吴霜、羞带簪花帽。 ——吴文英《贺新郎》 解帽簪花,携壶贳酒,相约寻芳客。 ——陈霆《酹江月吴二尹西湖图》 彩笔赋诗,绿发簪花,多少少年行乐。 ——邵亨贞《花心动其一黄伯阳岁晚见梅,适遇旧赋以赠别,持行卷来,求孙果翁、卫立礼洎予皆和》 记满帽簪花,分筹藉草,骑马忘归路。 ——邵亨贞《摸鱼子其四吴门客中九日,次魏彦文韵》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新鲜。 ——黄梅戏《女驸马》 赐状元及进士宴于礼部,命一大臣一员侍宴,读卷执事等官皆预,进士并各官皆簪花一枝。 ——《大明会典·殿试》 一壁厢宣二郎显圣,赏赐金花百朵,御酒百瓶,还丹百粒,异宝明珠,锦绣等件,教与义兄弟分享。 ——《西游记》 最后用一个清朝人就考据过的话作为结尾: 今俗惟妇女簪花,古人则无有不簪花者。 ——赵翼《陔馀丛考》 再讲个地狱笑话,好的东西是人人都要抢的,所以你去百度百科上看看,簪花这个词配的图片是谁,竟然也是男的【。 2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已之欲。 ——《尚书·虞书·大禹谟》 3山河千古在,城郭一时非。 ——文天祥《南安军》 第184章 监狱:沉沦永世不翻身。 东王公和周御化身的消亡造成的影响,远非其表面上看起来“消失了”这么简单。 在二人身影齐齐崩解的那一刻,终年风高浪急的灌愁海都停止了波涛,似乎连这些最愤恨、最痛苦的存在,都没能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这么狠,说死就死得半点都不带停顿卡壳的。 首恶既已伏诛,剩下的那些小鱼小虾自然清算起来也格外容易,胜利指日可待。于是灌愁海的浊浪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变得风平浪静,碧波粼粼,远远望去,与终年常青的放春山一同,构成了浮岚暖翠、水色山光的美景。 不仅如此,在这两人的存在彻底从三界内消失的那一刻,新成型的幽冥界大门口,也多了一团似魂非魂、不生不死的混沌。 秦慕玉和秦金钗作为新上任的泰山府君,自然对幽冥界拥有百分百的掌控权,恰如多年前,西王母刚刚将新昆仑擢升成三十三重天之时,天界政便是最微末的风吹草动,也躲不掉她的注意力。 于是,新诞生在幽冥界里的这个玩意儿,会引起两位酆都新君的注意,也就很正常了。 之前不管是秦姝还是瑶池王母,都没能看清东王公和周御化身这俩家伙的神情,除去双方地位和力量上的悬殊差距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按照“越强大的、越有力量的神仙,就站得越靠前”这个规则,他们站得和瑶池王母的御座属实有点远。 ——就好像在现代社会中,开会的时候,能够坐在领导身边的,要么是她的接班人,要么是她的亲信,总之肯定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的角色。 因此,两位泰山府君的神色刚一产生变化,就被御座上的瑶池王母注意到了。毕竟这两人刚被提拔上来,作为幽冥界新上任的统治者站在下方时,只比秦姝远了数步不到。 于是瑶池王母立刻开口问道:“两位泰山府君可有要事禀报?” 众所周知,当你的上司不靠谱的时候,那么不管出了什么问题,你最好都别让他知道,否则接下来等着你的不是来自上面的帮扶,而是无穷无尽的黑锅。甚至有的时候,这种不靠谱的上司为了把自己洗得清清白白、毫无纰漏,还会把自己的工作失误混在黑锅里,然后甩过去让你一起背着。 如果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还是玉皇大帝,那么不管是秦慕玉还是秦金钗,都绝对不会多说半句话,因为那时,“多说多错,少做少错”的摸鱼之风遍布天界上下,可不是开玩笑的。 幸好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有且仅有瑶池王母一人。 当年三十三重天刚建立之时,瑶池王母就能根据各生灵的状况,为大家安排合适的居所,后续也能按照“各尽所长”的原则分配工作,眼下当她开口询问的时候,是个聪明人都知道,接下来瑶池王母要做的,肯定不会是盲目甩锅和追责这样的缺德事。 于是秦慕玉放心地将幽冥界中的变化尽数相告,与此同时,秦金钗也迅速伸手一抓,隔空从幽冥界中,将这团新生的气体取出,毕恭毕敬呈到瑶池王母的面前,禀报道: “陛下请看,正是此物。” 别说,你还真别说。 哪怕瑶池王母是现在三界中年岁最高、辈分最长的存在,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甚至还一手缔造了无数比如“万妖出山”之类的著名场面,但她也只依稀觉得这团气体看起来眼熟。 第555章 于是她立刻将目光转向秦姝,问道:“秦君,依你之见,这是何物?” 在被问到完全超纲的这个问题的时候,秦姝整个人都是懵的,只觉自己在这一刻,特别像一条被从海底给蓦然捞上来后,完全在状况外,只能无助挣扎的墨鱼: 您老是不是忘了什么?这个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和管辖范围内,我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等等。 ——众所周知,当领导问你话的时候,哪怕你肚子里没有什么东西,你哪怕是硬挤,也得挤出一点可怜巴巴的墨水来。 在“我总得说点什么出来”和“我好像真的可能认识这玩意儿”的双重感想夹击之下,秦姝凝视着这团既清澈又浑浊的气息,刹那间只觉灵光一闪,某个猜想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等等,你别说,我好像还真的知道。 来人,上spoc学校专有课程,公共基础课程,希腊神话故事赏析!混沌,死亡,幽冥,地府,各要素齐全,塔尔塔罗斯深渊,就决定是你了! 神灵创造人类,人类影响神灵;前者庇护后者,后者反过来又能助力前者。无穷尽的衔尾蛇轮转不止,莫比乌斯环永无尽头,太阳底下无新事,天道循环,无往不复。 来自千年后人类世界的记忆,虽然只有短短的数十年时光,但在这数十年时光里凝聚着的,是全体人类发展数千年后的科技与文化的结晶。 名为“神话研究”的专项课题,在千年后的人文社科领域里,是最容易被忽视和低估的存在之一;但在千年前的神灵的世界里,它终于发挥出了这份知识应有的力量,促使着高禖遗孤、人类之子,将这团气息的真身点明: “这是‘混沌’与‘痛苦’。” 在所有的神话中,都有着“混沌”这样一个共同的起点,从中反应出了先民对万物的认知,是“从无到有”的过程: 中国传统神话里常说,“天地浑沌如鸡子”;希伯来神话里则说,“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在北欧神话里,名为“ginnungagap”的吉奴盖盖普——或译作金伦加鸿沟——的深渊,是混沌的样貌;在以亲属关系混乱而闻名的希腊神话里,所有最初的神灵,也都是从名为“卡俄斯”的一团混沌中诞生出来的。 无数个神话叠加在一起后,如果能从中提取出共有的信息,那这段信息的可信度在后世便具有了更深层的研究价值,在神灵的世界里,就更进一步,可以被视作“真相”。 于是秦姝继续给出了自己的猜想: “这应该是东王公和周御化身陨灭后,留下的残骸。” “因着它们的根脚是被净化过的浊气,又经过火种的冶炼中和,眼下两方力量互相抵消,在生机断绝,不能继续作为‘神仙’存在后,就只能回归其‘混沌’的本质。” 瑶池王母也不是笨人。她曾经在混沌里跋涉到世界尽头,与人首蛇身的女娲相会,看过天地初分的盛况,怎么会不认得“混沌”?只不过她活得太久了,无法立时从千万年的记忆里,将诞生之初的记忆寻回,这才没认出这是什么东西。 不过就算她认不出来,不是还有她的辅佐官吗?互通有无,互帮互助,所谓“辅佐”的意义不就正在这里么,还有什么比后世的智慧更有参考力?毕竟就算“结果”没什么说服力,可在发展途中,人类走过的无数弯路作为“过程”,总有参考价值吧? 于是瑶池王母立刻便认可了秦姝的判断,对着这团悬浮在面前的气息凝视了半晌后,缓缓开口,为两位因为太年轻,所以都不知道“混沌”到底是什么状态的、满头雾水的泰山府君解惑: “昔年女娲圣人尚未开天之时,宇宙中的气、形、质、神浑然一体,万物运行无序,毁灭与新生并存,这种状态,便是‘混沌’。如果只从这方面看,东王公和那凡人的死亡,便是从有到无、回归本质的过程,的确可被视作‘混沌’。” “再说另一种要素。东王公与那凡人,生前未能留下半点功绩,却又因着其偷窃伪造来的上位者身份,享受了这么些年的追捧与供奉,没有比这更德不配位的情况了。” “因此,在虚假的美梦被揭穿后,他们在那一瞬产生的种种情绪,诸如美梦破灭、不能接受真相、失落和绝望等感情,就会凝聚成此物。” 瑶池王母说着说着,突然心头一动,隐隐觉得这玩意儿还能有点别的用处,毕竟接下来如果没有别的神仙想要造反,进而被判处死刑的话,那这玩意儿就是新成型的三界里,第一团也是最后一团混沌气息。 但“东王公把自己给造假成了玉皇大帝”的前科,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使得瑶池王母一时间竟都想不出来应该把这团气息放在哪里,只觉得放在哪里都会出问题,只能将这个问题暂时搁置,继续为两位泰山府君解释道: “而且东王公和周御化身,生前也曾经体面得很,如果有什么新生的存在想要从这团恶气中诞生,也不是不行;但六合灵妙真君下达的判决,比他们造反的速度更快一些,抢在有异象诞生之前,便将二人彻底泯灭了。” “如此,不管是按照‘高位者点化低位者’的逻辑,还是按照‘繁衍生息’的逻辑,这团恶气都永远不可能诞生出新的存在,因为原本注定从中生出的,已然夭折,胎死腹中。” “因此,即便这二人身死,他们遗留下来的不甘、痛苦等种种情绪也不会改变,被尽数封存在这团气息中。而且这团气息中,还要额外加上‘未能成功诞生’的中道崩殂的绝望,因此比普通的痛苦更令人难以忍受。” “所以我认为,六合灵妙真君的猜想是对的。它不仅是‘混沌’,还是‘永无止境的痛苦’。” 瑶池王母的声音极冷极静,原本应该具有极佳的安抚效果的——就像秦姝那样——但没有任何神仙能够在她的这番话后不震悚,因为这是个相当可怕的概念: “这种痛苦,比十八层地狱里原有的上刀山、下油锅、进石磨、割舌头灯刑罚更可怕,甚至比神魂受损、耗尽心血还要疼痛无数倍,因为它是从曾经的统治者身上脱落下来的,失败的证据。” “它不仅要折磨你的肉体,还会耗尽你的心血,击垮你的精神,折断你的脊梁,消解你的道心。凡是经历这种痛苦的,此生便再也没有解脱的可能。” 这番话听着其实没什么可怕的地方,但用人类能理解的情况类比一下,这团恶气的可怕程度就可以直观地展现出来了: 普通的肉体酷刑也就那样,甚至还会因为痛太久了而感到麻木;但神魂受损就约等于给受刑者的脑子里接了个机器,每时每刻都在折磨受刑者的精神,大概就等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无间断进行杨永信电疗。 但这团“痛苦”的概念,则是某种更宏大、更混沌、更可怖的东西。它不仅折磨受刑者的躯壳与灵魂,甚至能直接作用于“精神”和“认知”。 如果要用活人举个例子,那大概是受刑者身为杨永信网戒中心里的一名学员,实在吃不了里面的苦,都快被活生生打成残废了。在他费尽力气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后,好不容易才让父母把自己从网戒中心接了出来,双方一见彼此,立刻抱头痛哭,真情流露,气氛别提多和谐感人。 当天晚上,受刑者甚至还能在自家的床铺上美美睡一觉,吃着父母准备的饭菜,听他们自我检讨说“之前真不该那样对你,我们在认真学习过科学教育方法后知道错了,这样太过激了,以后咱们好好说话好好生活,再也不用这么暴力不讲理的手段了”。 不仅如此,他满面悔色的父母不仅在努力安抚他受伤的心灵,还满口许诺说,改天就去把明显违法乱纪、毫无人性的杨永信给举报掉,让所有还在里面关着遭罪的他的伙伴都能被解救出来。 受刑者热泪盈眶地答应了下来,努力放下曾经在网戒中心里生出的恨意和绝望,准备将黑暗的过往抛在身后,迎向美好的明天—— 然后第二天早晨醒来,受刑者发现,自己又被捆上了手脚,绑了个严严实实。前一天还在跟他真情流露的父母,次日就用跟之前一模一样的态度,冷酷无情地把他送回去继续电疗了,前一天的温馨和亲情半点影子都找不到。 这还没完。 以上情节要重复无数遍,等到受刑者本人都发现不对劲了,第二层痛苦的真相才会缓缓揭开: 你的父母的确来接过你,但是被赶走了,你在极度绝望之下精神分裂,才催生出了这样的幻觉。但是没关系,现在你正因为日益严重的精神疾病而得到了“保外就医”的优待,只要你能趁此机会逃出去,你就可以和真的很爱你的父母团聚啦,他们一定也在家中等着你回来! 然后,等受刑者费尽百般心思,吃遍千辛万苦回到家中后,就可以在家门口喜提痛苦三连击: 他的父母不仅不爱他,甚至在他被关起来的第二年,就生了个二胎,然后把他小时候从来没玩过的玩具、吃不起的零食和各种各样优厚的资源,全都堆在了这个二胎的面前。 第556章 等到受刑者双目猩红,暴跳如雷却又心如死灰地对着和和美美的一家三口绝望咆哮,顶着父母宛如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努力发出“为什么我和他之间的待遇差别这么大”的时候,就会得到一个出人意料却又格外合理的答案,“因为家里发了一笔横财”。 受刑者此时肯定要问,那既然发了横财,为什么不来接我回去?你们之前不是很关心我的吗,难不成真的要放弃我了? ——然后第四层痛苦的幕布就会拉开,因为被至亲忘却、抛下、唯恐避之不及地敬而远之,也是“痛苦”的一部分。 再往后还有更可怕的部分,好一个“此恨绵绵无绝期”,没有比这种层层堆积的痛苦更让人绝望的了: 比如说受刑者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但自己失忆过,想必真相和自己的记忆有出入,于是又是一番调查后,才发现家里的确发了一笔横财,但这笔横财是自己的赔偿金。 可正在受刑者以为自己是罪有应得之人时,就又会发现第六层真相,这笔赔偿金是用来安抚他见义勇为的义举的,因为在见义勇为的过程中,他残废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康复的可能。 但如果受刑者真的把这件事当了真,那么他就会发现更深一层的惨况,那就是,他在见义勇为的时候,杀死的是自己真正的父母。 他的父母其实是毒贩,虽说从小到大都对他很好,但也正因如此,在原则与亲情的两难抉择中,他被活生生逼疯了,靠着杀死父母拿到了见义勇为伤残抚恤金和奖金后,又被送往精神病院治疗。他所逃离的所谓的“网戒中心”,其实是正儿八经的医院;而他见到的所谓的父母和弟弟,都只不过是他精神分裂出来的幻想而已。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不,没有,这还不是尽头,因为下一层的痛苦更深入骨髓。那就是,他杀错人了!他不仅杀错人了,原本还在挣扎哭喊的两位老人,在看见来杀死自己的竟然是自己唯一的儿子后,便突然木木地放弃了所有的反抗,就这样被他活生生掐死了。 然后受刑者再睁眼,会发现自己还在网戒中心里,以上一切事情都没发生。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混乱,无序,暴虐,残忍。永无止境,颠倒轮回。如山岳般厚重、如海潮般望不到头的黑暗迎面而来,一切正面感情都只能破灭,曙光注定要坠入黑暗,所有的善意都要被扼杀,正如所有的希望都只能化作灰烬。 这才是真正的痛苦,这才是永恒的绝望。 跟这团代表着纯粹的、永无止境的痛苦的混沌之气比起来,原本能令人闻风丧胆的满清十大酷刑,都算是友好的过家家下午茶了;株连十族血流成河的场面,都算得上是和平的人口普查。 在意识到了这团气息到底有多可怕后,众神仙看向它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忌惮的神情,不少胆子比较小、力量也弱一点的,都开始努力把自己缩在看起来可靠的人身后了,就好像这团气息下一秒就能暴起伤人似的: 这可不是“把未经开化的妖怪记在名下悉心教导”,和“去人间把自己潜逃多年变成妖怪了的坐骑抓回来上班”这样的小事。 谁能直面混沌、死亡和痛苦,谁能在永无止境的绝望里始终坚守本心活下去?连瑶池王母都不可能。这分明就是个没加盖子的核弹,大家只能胆战心惊地看着盖革计数器上的辐射指数一路飙升,却什么都做不得……天呐,就没人能来管管这个玩意儿吗?! 而正在众神仙如临大敌地,齐齐盯着这团代表痛苦和绝望的混沌之气的时候,秦姝突然开口了: “陛下,我有一计。” 瑶池王母显然就在等这句话,别问,问就是对自家又可靠又能干的卷王晚辈的信赖,闻言立刻抬手,欣然道:“秦君请讲。” 如果说在此之前,在场的所有神仙在看向秦姝的时候,已经失却了之前的心态——废话,换你突然发现,天天跟你一起跑基层,处理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的局长,突然变成了国级干部,还是能上桌处理国家大事、已经被默认为下一任主席接班人的那种,换你你也得失却“她能跟我们一起跑基层,可见她很好相处”的平常心——根本就不像是在看同僚或者是伙伴,而在看一尊不会倒塌的神像,一块永不崩解的丰碑,一个只要存在于那里便尽善尽美的符号,直到秦姝建言献策的时候,大家才慢慢找回了之前的感觉,看向她的眼神也慢慢从单纯的敬畏变回了之前又敬又爱的样子: 对,就是这个味儿,就是这个感觉,六合灵妙真君果然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是这么靠谱。我们也没做太多缺德事,为什么要害怕?真要算起来的话,要心虚害怕的明明另有其人才对。 众人翘首以盼,洗耳恭听,想听听秦姝能提出什么意见,而秦姝也果然没有辜负众人的期望,对两位泰山府君提议道: “俗话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天道让这团气息落在幽冥界,显然有它的道理;而幽冥界虽然秩序重建,但原本的十八层地狱里关押着的罪人和鬼魂们,还是要服完该服的刑,不能因为改朝换代,便将过往罪愆一笔勾销。” 瑶池王母立时灵光一闪,明白了秦姝的用意:“你是说……” “正是如此。”秦姝拍了拍袖子,掸去根本不存在的浮尘,气定神闲对秦慕玉和秦金钗两位姐妹一笑,“两位,不如将这混沌之气投入幽冥界,作为新的服刑场所如何?” “毕竟原有的十八层地狱,也只不过是在机械地折磨鬼魂罢了,日久天长,习惯了的话也不是不能忍。但如果能让混沌之气融入幽冥界,成为新的监狱和刑罚,这才是真正的万箭攒心,生不如死。” “毕竟,有了审判犯人的‘法院’,没有与司法体系配套的刑罚执行机关怎么行呢?” 秦慕玉和秦金钗对视一眼后,颔首认同,觉得这个法子果然不错,于是秦慕玉拱手拜谢道:“多谢秦君点拨,学到了。” 秦金钗没有行礼,只颔首对秦姝道谢,因为她没这个空闲,混沌之气还被她捧在手中呢。在听到秦姝的建议后,青衣金簪、背负短琴、腰挎药囊的女子立刻双手一翻,混沌之气就这样从天界最高处一路滚落了下去,直直砸入幽冥。 在全新的幽冥界体系成型的那一刻,原本被关押在十八层地狱里的鬼魂,也统统被放了出来。 它们被压在这见不得人,又要日日受刑的地方已经太久太久,哪怕得到了短暂的自由,也没能立时反应过来,还有“越狱”这个选项。 不仅如此,如果换个眼力好些的、能远望无碍的神仙来,就能从这一群面色灰白、身体虚弱、眼神麻木无光的鬼魂中,找到三个已经被天界众神仙完全抛到了脑后的存在,哪怕在鬼魂中,这些家伙的状态也是最差的那一批: 孙守义,许宣,还有谢端。 这三人属实个个都是人才: 一个以一己之力推动了对旧版《天界大典》的更新迭代,另一个成了凡人男子试图攀龙附凤结果失败的典型案例,最后一个恶心得让人提都不想提。在前面两人都被延伸成骂人方式——你简直就是个牛郎,或者,你真是个许宣——的时候,谢端哪怕曾经在北魏也算个名人,也很少有史书愿意记载他的大名,不为别的,那团被寄生虫包裹着的、不住蠕动的肉团实在太恶心了,但凡是见过或者听说过的,就多多少少都要受点精神污染,几欲作呕。 人间看不上他们,神仙就更看不上了: 周御化身上一秒刚从高位被掀翻下来,揭露真身,下一秒,天界众神仙对他的称呼立刻变成了“那个凡人”,明摆着不记得他的名字;孙守义也就当年登上凌霄宝殿时,沾了织女云罗的光,才能够被连名带姓称呼一下,结果这么多年过去后,哪怕是险些遇害的织女,也忘记了他的大名,只和众人一样,用“牛郎”代称他。 ——不过蝼蚁,不过凡人,不过败者,有什么要记住的必要么? 这才是大获全胜的胜利者对失败者的真正态度。 没有蔑视,没有复仇,没有打压,因为自然会有下面懂得看眼色的人,替自己去做这些有辱身份的事情,时间一久,谁还有功夫,在处理各项大事的当口,专门抽出时间来关心一下这种失败者、下层人?自然就忘却了。 在旧的十八层地狱里,为了讨好织女云罗和已经升职成度恨菩提的白素贞,同时,在秦姝前来查账的那段时间里,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幽冥界默认对这两人的刑罚程度,向来是“能做到100%就不会摸鱼成99%”,在大家都偷懒成风的大环境下,属实是一道清流。谢端就更不用说了。换你的前妻在和你打过一场伤筋动骨、你死我活的离婚官司后,变成了你的刑罚执行人,你也得慌。 在受了这么多年的刑罚后,在吃了比旁人更结结实实的数不清的苦头后,幽冥界前脚刚崩毁,众鬼魂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从天而降一团混沌之气,又把它们的服刑场所给续上了。 第557章 结果新的刑罚一上身,哪怕是最虚弱、对外界感知最迟钝、都要被从鬼魂状态给折磨得二度死亡真正魂飞魄散了的这几人,也被骤然猛烈起来的绝望、黑暗与痛苦给震得清醒了片刻,进而认识到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曾经有一个越狱的机会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直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如果给这个机会加上期限的话,我希望是至少等我逃出去了再说! ——什么叫真正的绝望?这就是真正的绝望。 在混沌之气与幽冥界接触到的一瞬,万鬼齐哭,地动山摇。 原本十八层地狱的旧址处,只是个深坑而已,尚且能用“物理”的角度去描述;可在接触到这款混沌之气后,此处便成为了不管用任何方法,都无法标注和描绘的“黑洞”,因着此处的绝望与痛苦,用任何一种语言都无法描述哪怕千万分之一。 且此处带来的精神污染的程度尤甚,若不是心智极为坚定、力量格外强大的神仙,或者隶属幽冥界的鬼神亲自来查看,普通的神仙鬼怪在接触到最边缘区域的一瞬间,就要被混沌与痛苦之气,给侵蚀得灰飞烟灭了。 混沌霹雳一声响,在万千鬼魂震彻天界的凄厉惨叫声中,与幽冥界司法体系配套的“监狱”,便就此正式成型。 而且这套全新的刑罚执行体系还是半自动化的,在和幽冥界各级法院进行对接后,便能将受刑者投入其中,进行服刑。除去牛头马面可以因着其“幽冥界苦力”的身份,在边缘处打打下手之外,最核心区域的那些犯下大罪的家伙们,根本就接触不到半点能为它们放水的鬼差,从根本上保证了公平公正、不偏不倚。 从鬼魂们陡然间凄惨了不止一百个分贝的声音来看,新监狱的刑罚效果,绝对比之前的十八层地狱都要好。 哪怕中间还隔着个人间,从地底下爆发出来的可怖的声响,都能直接传达到天界;而作为中转区域,衔接幽冥界与人间的那片土地,原本虽说也是块不毛之地,但好歹也有地皮可言,但这一下砸中后,直接将这十万里的区域,都变成了永远弥漫着阴风惨雾的、一望无垠的深渊: 山不生草,峰不插天,岭不行客,洞不纳云。耳畔不闻兽鸟噪,眼前惟见魍魉行。阴风飒飒,黑雾漫漫,旋风滚滚,黑雾纷纷。瞒心昧己不公道,巧语花言暗损人。堕落千年难解释,沉沦永世不翻身!1 瑶池王母凝神听了好一会儿从幽冥界传来的惨叫声后,终于含笑点了点头,对“不仅要判处人死刑,甚至还要把这人的骨灰拉出来继续干活”的行为下了定语: “总算有了点用。” 作者有话说: 1黑雾漫漫。阴风飒飒,是神兵口内哨来烟;黑雾漫漫,是鬼祟暗中喷出气。一望高低无景色,相看左右尽猖亡。那里山也有,峰也有,岭也有,洞也有,涧也有;只是山不生草,峰不插天,岭不行客,洞不纳云,涧不流水……急脚子旋风滚滚,勾司人黑雾纷纷。 ——《西游记》 磨捱狱、碓捣狱、车崩狱,皮开肉绽,抹嘴咨牙,乃是瞒心昧己不公道,巧语花言暗损人……堕落千年难解释,沉沦永世不翻身。 ——《西游记》 ps,希腊神话赏析这门课程,在以前的选修课系统里的确是有的,就是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听了……有的大学也会有这门线下课。 pps,不用担心这俩崽种卷土重来,这个性质等于“拿死人骨灰去浇筑水泥桩会更结实”。 ppps,我要是牛郎和许宣的话,我真的挺绝望的,毕竟按理来说服了这些年的刑,都快改造成功重新投胎做人了,然后一个新监狱砸下来……太地狱了!哦不对,这俩人本来就在地狱里,笑死,这才是真正的地狱笑话。跟我一起扣1,泰山府君原谅你!= 第185章 北极:进无可进,封无可封。 在混沌之气坠入幽冥,新的十八层地狱在万鬼齐喑声中森然挺立的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秦姝的错觉,她总觉得整个天界的神仙在这一刻,都似乎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了一口气: 前者还能理解,毕竟混沌之气在幽冥界化作新的十八层地狱这件事,就约等于人类世界里的“拿死人骨灰去浇铸水泥柱”,缺德,但可行;问题是后者是在干什么? 还没等秦姝想明白,瑶池王母的任命已经抢先一步抵达。 瑶池王母这些年来,始终保持着中年妇女的模样,而未能如其他神仙一般,拥有盛年时期的外貌,并非仅仅是“旧天界和我合不来”这么简单,更深层的原因,是她的神魂受到了损伤;而她的神魂损伤,也并非只是在旧天界里呈现出来的那样,“被失衡的阴阳和合之气给冲到了”这么表面,而是多年前饮尽火种导致的。 女娲圣人开天辟地,身躯崩解;西王母造出天界,神魂残缺,可见自古以来,“创造”这种事的难度有多高。因此,哪怕新天界重建,瑶池王母的状态也未能立刻复原,只是白发尽数返乌,眉梢眼角的细纹少了一些,仅此而已。 可仅仅只是这些变化,便抵得过这些年来的沉眠休养。假以时日,有人间供奉与新天界一同支撑着,其旧伤或能完全修复,也尚未可知。 当年的昆仑之主西王母,也只有在面对自家人的时候,才会展现出其慈悲包容的一面;后来升入天界,成为瑶池王母后,为了尽可能缓和新成型的、名为“等级制度”的无形壁垒带来的疏离,她和蔼可亲的这一面,便压过了她作为战士和统帅的那一面,连带着在人间的传说里,西王母也一并演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 直至今日,在得证大道、复原真身后,昆仑之主、曾经的西王母、现在的瑶池王母的形象也就此定下: 乌发高挽,结大华之髻;粲然盛服,披黄锦褡褐。穿的是,山河社稷袄,系的是,乾坤地理裙。交带灵飞大绶,腰佩分景宝剑。戴太真晨缨冠,履玄琼凤头屐。文采明鲜,金光奕奕,祲威盛容,不可转矣。 如果说之前瑶池王母的封赏,更偏向于“赏”,那么在找回自己的记忆和部分真实状态后,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便字字句句都有力量,更偏向于“封”,因着这是神灵之首赐给下属的殊荣,她这样说了,便要这样成真: “太虚幻境之主,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上前。” 秦姝原本站在瑶池王母的身后,是个很正常的辅佐官该在的位置,然而而这道话语一落下,便有无形的力量,将她牵引到了瑶池王母的面前,只听瑶池王母继续道: “六合灵妙真君,实天界之砥柱,万民之干城。气概横秋,才冠群英,德昭日月,功比辰星。聪亮明允,厉廉高之风;刚断英特,执不渝之洁。浩然之志,经年弥笃;优异旧德,忠节备矣。”1 “舒言矜雅,厚德兴教,慎终纪远,复振颓纲。大化之陶己,光隆百代;至道之入神,垂裕千秋。内著谋猷,外宣威略,功高宇内,大勋不朽。”2 哪怕是新上任的两位泰山府君,在被加封的时候,也是在瑶池王母的座下受封的,这是“上下属”的关系。 然而在瑶池王母说出这些词句的那一瞬,秦姝却发现自己无法移动半分,就这样不退不让地站在了她的身边;不仅如此,瑶池王母甚至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握紧她的双手与秦姝平视——这个架势放在后世,分明只有前任领导打算退休,将重担交给认可的接班人的时候,才会出现: “今天地清平,诸恶皆尽,六合灵妙真君当居首功。” 此言一出,瑶池内原本平息下来的风云,又再度涌动: 瑶台铺彩结,宝阁散氤氲。凤翥鸾翔形缥缈,金花玉萼影浮沉。仙气盈空,一天瑞霭光摇曳;琼香捧圣,五色祥云飞不绝。正是那,青鸾声鸣振九皋,紫微色秀分星野。3 前所未有的威势与尊荣在瑶池王母的唇齿间涌动,庞大得近乎可怖的力量在她的周身翻涌。她在千万年前已经承受过所有火种灼烧的疼痛,于是这一刻,留给她的接班人、她的小储君的,就全都是无可挑剔、至善至美的好东西: “拟擢六合灵妙真君,为北极紫微大帝,尊居太虚幻境,位上清真境禹余之天。” “万象宗师,众辰所拱,大悲大愿,大慈大圣。诸天统御,上领诸星,中御万法,下治酆都。考制宇宙劫运,升降三界仙真,节制星斗,统率鬼神。”4 第一道诏令发下,便立时从天边传来一道朗朗清音: 钧天之乐,黄钟大吕,箫韶九成,凤凰来仪。何等高妙庄严,何等清越雅正,果然是正声谐风雅,流韵满空明。5 在这道清音的召唤下,星海震动,卷起清光;日月失色,捧来明辉。 浩浩荡荡的光华奔涌而来,这辉光并非普通的光芒,而是汇集日月星辰等一切明光之精髓,哪怕是失明的凡人,在这道光华的照耀与感召下,也能立时重见光明;哪怕是放在最黑暗、最绝望、伸手不见五指的十八层地狱中心,在这道光芒面前,所有的混沌也要被尽数击退,恰如混沌的时代退让于开天辟地女娲圣人那样,因着这光芒里,有至圣先贤的双眸余晖。 第558章 璀璨的星芒缓缓落定,温驯地贴合在秦姝的衣角,挽入她的发间: 前者在她的衣襟上凝结成满天星斗的形状,后者则结成一顶星冠,白玉串珠十二旒,玄色帽卷缀玉蝉,红缨金武,黄玉彩绦,分明是人间天子、凡尘帝王的冠冕式样,因着她曾从述律平那里分得九州龙气,于是这份厚礼与回报,便也在北极紫微大帝的新服式上表现出来了。 既有星冠,便该有玉笄结发固定。瑶池王母抬手凝结出五彩的凤凰簪,将这枚秦姝曾经还回的信物簪入她乌檀的长发,为她固定发髻与冠冕,于是从此,北极紫微大帝身畔便也有凤凰随行。 与此同时,不管是天界的神仙,还是幽冥界的鬼神,抑或是人间未能与会的众散仙、妖怪、鬼魂,在这一瞬,都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心悸与压力。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任命,是经由瑶池王母之手发下的,同时也得到了天道认可的任命,于是要随之改变的,不仅有“以后”的官职,更有对“从前”的错误的修正。 在天道的威压下,在命运的更迭中,“北极紫微大帝”的概念在众人的认知中被全面更新。 这种力量直接作用于三界生灵的魂魄与认知,因此,自今日过后,除去只有秦姝本人,还会无意识地在这个名头的前面,加上“新任”两字,以区别自己和德不配位的前任之外,其他任何生灵,都已将秦姝默认为自古至今,唯一的北极紫微大帝。 至于不合格的那位前任?早就被所有人都忘掉和忽视了,他最好的下场就是被扔进历史垃圾桶里,成为一坨只能在积灰的角落里慢慢腐烂的垃圾。 星光满庭,瑞气千条,祥云朵朵,虹光缤纷。即便这道光辉的力量已然散去,可它的余韵依然悠久绵长,此刻瑶池的空中,已然满是点点银色的星尘,明灭不定,缓缓飘落,凡是有幸被星尘主动飘落沾上选中的,便沉疴尽消,法力大增。 说来也怪,这星尘选中的,往往不是身居高位、手握大权、在天界和人间都被加封过无数遍的那些著名的神仙,而是往一些平日里尽被忽视过去的、被当成牛马一样压榨的小透明身边飘过去了,似乎要把旧天界里,“下属越能干就表明上司越厉害”的这条错误的规则,给硬生生扭转过来一样。 此异象一出,原本便认为“六合灵妙真君的确应该升职,我们早就想到这一天”了的神仙们,立刻齐齐高声喝彩,且喝彩的声音都比之前任何一次更加真挚、更加感情充沛: 毕竟在神仙的队伍里,能站在玉阶之前、与天界至高统治者近距离沟通的高级干部少之又少,支撑起整个天界运转的,分明是要把上级发下来的任务落实到实处的基层工作人员。 而对这些基层工作人员来讲,如果你有个非直属的大上司,又能干活又为人正直,那她最后能成功升职加薪,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如果她在升职加薪的时候,也连带着让所有人都鸡犬升天了一把,那这就是天大的喜事! 在众神仙愈发炽热和喜悦的、心悦诚服的注视下,瑶池王母又继续颁布第二条加封仙旨,字字句句清晰可闻,有力量、辉光和大声: “同时,保留北极紫微大帝‘太虚幻境之主’身份不变,主理三界姻缘;加封‘警幻仙君’至文官最高级,为‘警幻仙尊’,协调阴阳繁衍。” “天以阴阳而化生万物,人以阴阳而荣养一身。阴阳之道,顺之则生,逆之则死,循高禖之理,则万物有序。”6 第二道诏令发下,位于三清天里的太虚幻境也随之发生剧变。 太虚幻境藏书阁里的书籍,原本虽说包罗万象、囊括古今,但这个“今”的程度,也只是随着当下时间线的进展而已;但这一道诏令过后,秦姝的真身得以明确,开明兽自然也对高禖遗孤表达了认可,双方同心同德之下,藏书阁里的书籍涉及的时间,就直接从太古时期一跃而进到了公元两千年后。 千重楼阁拔地而起,万册书籍飞速涌现。细细长长的女书,古奥森严的大篆,秀美端正的楷书,缺胳膊少腿的简体字……无数知识借由其所属的“文字”为载体,自六合八荒、过去未来的一切时空里,向着太虚幻境藏书阁奔涌而来。 这架势慌得,把沉睡了无数年的开明兽都逼出了本体,苏醒了过来。 楼阁玲珑,书香拂面,云海渺渺,仙气盈盈,本是好一派超然飘逸的世外桃源景象,结果就在下一秒,便有九张巨面浮现在了高空,虎身人首的异兽神灵高喝一声,迎风抖动鬃毛,便有朔风四散,奔涌咆哮,连带着她的呼喊也要远达四方: “来!” 她的三张面孔迎风远望,能观过去、现在、未来;她的四面头脸垂下眼,便能窥见东南西北四方;七张面孔依次隐入虚空,余下一正一反两只头颅,便一前一后化作青铜虎首,护持在藏书阁前殿后门。 她大口一张,所有的文字和知识便尽数被她吞入腹中,化作天界众神仙能看得懂的书卷;她的四足盘踞下来,便如卧虎,气势凛然,不怒自威。 日后,三界所有的干部培训相应课程,都要从此地借阅书籍,原本只不过是个藏书阁的太虚幻境一角,直接担任了与后世的“教育部”格外相似的职能。 远来的他乡学子、神仙与人类凡至三十六重天,则必要拜访太虚幻境藏书阁。无数人心有所感之下,试图将此处的盛景在人间重现,却终究不得法,只能将藏书阁的外观略微仿制一二,这便是“狮身人面像”。 紧接着,太虚幻境内部的文书存放方式,也产生了变化。 在秦姝抵达太虚幻境之前,这个部门已经被月老殿和符元仙翁完全架空起来了,所以存放的文书很少,便是有,所有的文书也都是堆放在一起的,只按照“成”与“不成”的结果区别进行了简单分类。 后来,随着太虚幻境掌握的权力变多,在痴梦仙姑等人的协助下,便按照新旧进行了第一波分类,在给新的配偶牵红线的同时,也不忘处理积压的旧案;同时,对新成的配偶的婚姻文书的归类,也是按照“隔一段时间就偷偷回访以备不测”的那个“一段时间”,和“有没有回访”的两种方式分类的: 有用,但很累,问题是太虚幻境里也没那么多人手,再细分下去就真没人管事了。 直至这一刻,瑶池王母诏令发下,太虚幻境规模扩大,秦姝的文官身份被提升到最高级别,因此按照天界的规则,她的手下们便也得以自动补全: 后山的桃花,织女的喜鹊,骊山老母道场中的女妖,新飞升上来的女仙,月老殿里的红线童女……无数道流光齐齐没入太虚幻境的名册,如恒河之沙,满天星斗,数不胜数,不可计量。 太虚幻境中,原本不足的人手开始飞速充盈,连带着存放文书的地方,都被专门开辟了新的楼阁出来,古拙庄严,浑朴雅正,上有一匾额,书“孽海情天”,连带着里面的六司,已暗合秦姝执掌的南斗六星之数,也一并齐备了: 春感司、秋悲司、痴情司、结怨司、金兰司、长夜司。 但见那,深阁琼楼拔地起,珠宫贝阙排闼开。一宫宫脊吞金稳兽,一殿殿柱列玉麒麟。放春山上,有千千年不谢的名花;遣香洞内,有万万载常青的瑶草。青鸾舞朱门,白鹤守玉户。复道回廊,处处玲珑精巧;三檐四簇,层层龙翔凤翥。祥光万道滚虹霓,瑞气千条喷彩雾。天宫异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无。万圣朝王参北极,金阙银銮并紫府!7 毕竟太虚幻境就在瑶池隔壁不远处,此地的变化没能瞒得过任何一位神仙的眼睛,便是生来的残缺,无面目的帝江,在被这辉光一映、星尘拂面过后,也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神仙以为功成事毕,正准备齐声喝彩,只听瑶池王母又道: “为‘六合灵妙真君’之号再加封,全名为‘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 “同时,因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在人间滞留多年,力量未曾真正补全,故玉皇道场均转由北极紫微大帝接手,享香火供奉,补缺损不足。” ——辅佐的官职,已至顶点;文武的职务,极尽尊荣;所有的称号,皆已加至尽头。 ——显贵至极,荣耀至极。进无可进,封无可封。 第三道诏令发下,秦姝身上的玄衣,立时变成了浓郁得宛如化不开的醇酒般的紫色,连带着她的形体也拔高了、结实了。 她昔年在人间长大时,不管秦玄时、姚怀瑾二位玄女化身再怎么努力照料她,孤儿院的物资也是有限的,还要跟一大堆同样遭遇、甚至更惨的孤儿们平分。因此,孤儿院提供的生长环境和食物,最多只能保证她基础的生存需求,无法让她摄入真正科学的营养配比。 于是这二十多年来,她都是带着“小时候亏损了营养伤了元气,没能真正长好”的身躯,在不辞劳苦,东奔西走,见万民之苦,为万民发声。底子本来就不好,长大后又格外操劳,所以外人看她的时候,总是觉得她清瘦得宛如一竿翠竹、一座山峰,却再难以再透过这样的表面,想到更深层的困窘。 第559章 幸好她现在回到了真正的家里,她曾在无数年后缺失的,在今朝便要被尽数补全,不管是功绩还是尊荣,不管是封赏还是香火,甚至最基本的、丰足的衣食住行,都是她应得的。 一瞬间星辰烁烁,一刹那灿烂辉煌。在瑶池王母最后一道诏令发下的那一刻,后世供奉的北极紫微大帝的真正模样,也就这样定下: 凛凛威颜多雅正,百般稀奇铺绮绣。三界神魔列高低,万象尊卑分左右。佩星冠,玉珠垂拂;着紫衣,谈笑风流。负红旗,浩然正气;缀流苏,金声剔透。瑶池王母亲加簪,凤鸣麟出当承受。晖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诸天统御不虚传,堪为北辰无诈谬!8 作者有话说: 1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 ——唐朝圣旨 聪亮明允,刚断英特…… ——《晋书》 ……亦所以优异旧德,厉廉高之风。太尉寔体清素之操,执不渝之洁,悬车告老,二十馀年,浩然之志…… ——《晋书》 2舒言不矜,憙对千乘…… ——《晋书》 ……所以崇贤垂训,慎终纪远,厚德兴教也。 ——《晋书》 ……然后心开意朗,敬业乐群,忽然不觉大化之陶己,至道之入神也。 ——《晋书》 内著谋猷,外宣威略…… ——《晋书》 3瑶台铺彩结,宝阁散氤氲。凤翥鸾翔形缥缈,金花玉萼影浮沉。 ——《西游记》 4万象宗师,诸天统御。大悲大愿,大圣大慈。 ——《星主宝诰》 5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尚书·益稷》 正声谐风雅,欲竟此曲谁知者。 ——司马逸客《雅琴篇》 钧天奏,流韵满空明。琪树玲珑珠网碎,仙风吹作步虚声。相和八鸾鸣。 ——范成大《白玉楼步虚词》 6天以阴阳而化生万物,人以阴阳而荣养一身,阴阳之道,顺之则生,逆之则死。 ——张景岳《类经》 7这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宫,乃遣云宫、毗沙宫、五明宫、太阳宫、花乐宫,一宫宫脊吞金稳兽;又有七十二重宝殿,乃朝会殿、凌虚殿、宝光殿、天王殿、灵官殿,一殿殿柱列玉麒麟。寿星台上,有千千年不卸的名花;炼药炉边,有万万载常青的绣草…… ……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三檐四簇,层层龙凤翱翔…… ……正是天宫异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无。金阙银銮并紫府,琪花瑶草暨琼葩…… ——《西游记》 8凛凛威颜多雅秀,佛衣可体如裁就。 晖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 …… 兜罗四面锦沿边,万样稀奇铺绮绣。 八宝妆花缚钮丝,金环束领攀绒扣。 佛天大小列高低,星象尊卑分左右。 玄奘法师大有缘,现前此物堪承受。 …… 诚为佛子不虚传,胜似菩提无诈谬。 ——《西游记》 第186章 贺礼:九紫离火年。 在满盈天庭的霞光中,在终于落定的星芒里,瑶池王母环视众神仙一遭,为这场极尽尊荣的加封画上了句号: “若众爱卿有异议,便该在此时提出。” 众神仙在今日之前,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主要是东王公忝居高位掌权期间,从来都没这么大方过,几乎要把“封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个错误的刻板印象,刻入天界众神仙们的本能里了。 话说回来,当东王公的真身被揭露后,“他为什么赐下的封赏永远那么吝啬”这个疑问也有了解答: 要么是因为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好东西,要么就是因为他自己的身家就不够丰厚,自然不愿意从私库里拿出太多东西来犒劳下属。 总之,在东王公掌权期间,几乎没有神仙能从他手里讨到个大的,所有“看得过去”的,符合正常标准的丰厚赏赐,都有相当一部分是瑶池王母的手笔。 于是今日,当瑶池王母真正大手笔加封起来的时候,众神仙们一时间只能呆若木鸡,完全就是被吓傻了,不仅半点异议都无法提出,甚至连恭贺的话语都卡在了喉中,上上不去下下不来: 我们活了几千几万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对不起,这个场面真没见过。 这哪里是普通的加封!放在人间的话,加封到这个地步,就是“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除去谢爱莲之外,基本上所有受封到这个地步的人,下一秒就得造反了啊! 不安的尽头是一片死寂,荣耀的尽头亦然,因为所有人都无法确定,在到了这一步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然而,在一片比之前更安静、却也更暗潮涌动的沉默里,色界十八天里的六部之首——执掌雷火,惩奸除恶的雷部,率先动起来了。 因为经常缺席会议而被开除了职位,必须要从最底层的小卒重新做起的雷公,只能垂首站在雷部众将的队伍里,一动不动,目送朱衣白裤的朱佩娘,和着玄霞鹤寿帔、垂白玉环佩的朱孛娘齐齐越众而出,折腰拜下,心悦诚服道: “雷部众将无异议。” 既然没有异议,那么就要有贺礼送上。 换做以往,秦姝只是个中上层领导干部,刚受封“六合灵妙真君”之时,她的确可以跟所有人把礼物往来都算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欠谁的;但现在她已经坐在了北极紫微大帝的位置上,一举一动在下属们的眼里皆有深意,甚至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便有着和瑶池王母一样“言出法随”的力量: 这么说吧,如果她今天突发奇想,说“太阳应该是从西边出来,从东方落下的”,那么明天日母再驾驶着金车回到运行轨迹上的时候,就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缰绳,只能沿着和之前完全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 她的话语,即是真理;她所说的,便要成真。 在这种浩瀚得几乎可怖的力量面前,此时众神仙们送来的贺礼,便不再是普通的庆贺礼物了,而是表示忠心的良机,是臣服和认可的象征: 谁敢把这个环节省略,就无疑在当众明说,我对北极紫微大帝心怀不满,我要造反! 再加上朱佩娘和朱孛娘本来就对秦姝十分看好——总之,先把秦姝砸天雷的准头不太行这件事放在一边,某些人学习成绩偏科并不能代表她品德不好——可以说,不管在旧天界还是新天界,六部中当属雷部与秦姝最亲密,连带着她们前来献礼的速度也是最快的,旗帜鲜明地成为了第一批站在北极紫微大帝身边的亲信: “臣,金光圣母朱佩娘——” “臣,月孛仙君朱孛娘——” 两人齐齐一翻手,便有一道雷火出现在她们手中:“——共献九重雷火一道。” 在时不时闪动的蓝白色光芒中,紫金色的火焰倏忽出现,又转瞬隐没。在这道雷火现身的那一瞬间,天边尚未完全散去的仙乐声都止息了,取而代之的,是隆隆的雷鸣。 这明显不是普通的天雷,其威势比之前雷公电母共同执掌的更可怖。略微年轻些的神仙,甚至只是看这道雷火一眼,便觉道心不稳,魂魄悚然,盖因雷部在惩奸除恶之时,甚至都能裁决鬼神,而这作为刑罚的天雷,自然也有着同样的威能。 不少识货的,诸如引愁金女和财部众将这样的神仙,已经在暗暗推测起这道天雷的来历来了: 如此宝物,怕是从太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否则的话,怎会有如此威势?说是雷部的镇部之宝也不过分了。 而下一秒,朱佩娘的话语也验证了众神仙的猜想: “这雷火,是从太古女娲的吐息中化出的,堪称万雷之首,乃我雷部根源。” 她与朱孛娘齐齐双手高举雷火,向前一步,将这道天雷端正呈上,稳稳放置在了秦姝面前的虚空里,一时间,竟分不出是这道天雷上,不住流转的暗紫光华更夺目,还是秦姝那一身闪烁着星芒的紫衣更耀眼: “此火第一可锻造天下金木,哪怕是万年的玄铁、永冻的冰髓,受了这雷火,也只能任凭锻造;即便是桫椤神木、汤谷扶桑这样的神树,在雷火之下,也能够被利用得当。” “第二,可惩恶扬善,法令必行。便是神仙,受了这雷,也只能身死道消;哪怕贵为帝君与陛下,也经不起这雷的全力一击,只能被化去仙骨,沦为凡人。放在人间,只要使出这道雷火九分之一的威力,便能灭亡方圆九万里的国度,使之化作焦土,且百年之内,只能寸草不生。” “第三,可正天序,运四时。倘若有地四季颠倒,使这雷一击,便能将此地的四时调整得与我神州无异;哪怕是终年不化的极北冰原,只要将这神雷布下,管教那万丈冰盖化作淙淙流水,不毛之地变成千里沃土。” 第560章 如此看来,这道九重雷火果然不愧是雷部的镇部之宝,综合了冶炼锻造、处刑器具和农业辅助的三大功能,属实居家旅行杀人放火之必备良器。 也只有这般珍宝,才配作为北极紫微大帝的归位贺礼,因着它“惩恶扬善”的功能,恰恰是日后要负责统率鬼神的秦姝最需要的,也难怪雷部二姊妹会毫不犹豫将此宝献出: “今日特地呈上,为北极紫微大帝道贺!” 朱佩娘和朱孛娘退下后,那些原本被这个大场面给吓傻了的神仙们,终于反应过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醒醒,你的新领导来了,而且已经有和新领导比较熟的人,成功凑上去,说话送礼套近乎表忠心一气呵成,你的动作要是再慢一点,可就真的要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混个脸熟的良机了! 于是朱佩娘和朱孛娘二人前脚刚退下,六部中的斗部管理者也飞速抢身上前,对着秦姝急急拜下,开口时,好个精神矍铄,声如洪钟: “斗部众将无异议。” 秦姝的状况和天界众神仙的大为迥异,可以说,自开天辟地以来,她的这般情况都是头一个: 神灵可以“生而知之”,但她却并非神灵,乃是高禖之子、真身人类的存在是也;后虽蒙前尘召唤,死后成圣,但她的“知”却和神仙们的天赋不同,而是从后世的智慧中习得的,使她能够跳出“神灵所知不可超过当前发展情况”的局限,真正见过去、现在、未来,进而成功统筹大局。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新天界的建立,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功劳,要落在她这份与众不同的“生而知之”上;但这份“生而知之”也造就了很要命的情况,那就是,一旦遇上神话、民俗和文艺作品里互相冲突的职位,她还真分不太清面前的人是谁。 换做以前,把天界所有神仙名单职位都看过的秦姝肯定知道;但现在整个天界已经自下而上完全洗牌,太古的记忆、旧天界的过往、千年后的人类世界……各种知识都乱七八糟地混在了一起,使得北极紫微大帝还真一时间分辨不出,来者何人。 幸好,就像瑶池王母在对混沌之气束手无策时,秦姝能给她提出建议那样;在秦姝陷入“我是谁你又是谁”的终极难题的时候,她最靠谱的下属,天界文官中的翘楚,太虚幻境里的写材料扛把子痴梦仙姑亦赶紧上前,对秦姝低声道: “秦君,这是‘金灵圣母’,乃是昔年在封神之战里大放光彩,被擢升上来的神仙。在人间时,她曾是截教四弟子之一,与云霄娘娘归属同一阵营。” “金灵圣母生前战功赫赫,法力高强,哪怕是阐教十二上仙,也不是她的对手,后更是能一人对战三员大将还不落下风。若不是被偷袭,她也不至于身死魂殒,被封神榜摄过来。” 被如此一点,秦姝立刻便明白了,面前这位一头三面,一面本相,一面凶神,一面猪头,腰挎飞金剑,手托四象塔的斗部领导,便是《封神演义》里,被评为“道德已全,曾历百千之劫;嗔心未退,致罹杀戳之殃”,最后得封“坎宫斗母正神”的那位金灵圣母。 金灵圣母见秦姝与自己并不相熟,也不嗔怒,更无半点不悦之色,因着不管是从双方地位、功德和法力上来看,北极紫微大帝不认得她才正常;再加上司法宫主人和北极紫微大帝感情甚笃,她自然也就把秦姝看得宛如自家阵营里的晚辈一样,哪里还有不悦?便赶忙笑道: “这是个什么说法!仙姑未免太客气,太抬举我了。” “帝君不认得我很正常,毕竟我在封神之战后,与云霄娘娘一样闭了关,不常出门走动,八万四千群星恶煞之事,已一概交由外人处理,疏忽得很,惭愧惭愧。幸好今日北极紫微大帝证道归位,既如此,便合该我来拜见帝君。” 她抬手一挥,便有浩瀚星光从袖中涌出,清辉盈盈,皎洁可爱。如果说秦姝掌管的“星斗”,是最本质的洪荒威能,那么金灵圣母手下的“八万四千群星”,便更为灵性,将前者顾及不到的方方面面补全了。 在这道轻盈的星光涌现的一瞬,秦姝分明能从面前的光幕里,看到千年后的人类世界,看到闪烁着霓虹灯的摩天大楼,高高架起的立交桥,电子产品闪烁着五花八门的画面,高速路上车水马龙。 只不过这一幕幕光怪陆离的光景转瞬即逝,因着金灵圣母已经收了神通,露出了她呈上的贺礼真身,乃是一面星图,漆黑的宇宙被等比例缩小,聚拢在方寸丝帛之上,诸天星辰运转,竟与此世一般无二,规律、稳定而有序: “臣金灵圣母,献星图一面。此乃我闭关多年,忽有所得,以心头血祭炼而成。透过此图,在星象一致之时,能连通过去、现在、未来,甚至还能通过星图传递影像、话语、物件。” “听闻北极紫微大帝不久前刚从人间历练归来,实乃大喜。不过,若帝君在凡间有什么放不下的亲友,忘不掉的前尘,以此物与旧友说说话,宽慰一下离别之情,想来也是好的。” 换做以往,秦姝只是个普通神仙的时候,她偷偷下界剪断织女云罗的红线,都要被猜测“是不是思凡”,险些被扣一顶“亲近人类,有失体统”的大帽子上来。 可现在,她是瑶池王母的辅佐官,是北极紫微大帝,是天界文官武官两个体系里职位最高的人,是万象宗师、诸天统御、高禖遗孤。 她的一举一动都决定着天界风向的变化,在新的《天界大典》尚未完成之前,她的话语便是法律,她的言辞便是准则。因此,秦姝接下来不管再怎么偏向人类,都只能被歌颂为“体贴下意,关心民生”。 在轻描淡写就排除了这个曾被正儿八经写入《天界大典》的“思凡”罪名后,金灵圣母的这份礼物就显出分量来了。 想来金灵圣母深谙“送礼就要送对方最需要”的这一套,这份礼属实是主打一个人情世故,完全送到了秦姝的心坎上: 这分明就是可以跨时空进行远程通讯和实物快递的手机! 不仅如此,以前在现代世界用手机看美食视频的时候,大家经常开玩笑说,‘等有钱了,一定要买一个能闻得到味道的手机’,但按照人类的科技发展情况,这个愿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实现。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面星图,还真的是个能闻得到味道、能从屏幕里隔空投递东西、能顺着网线爬过去给对面两个大耳刮子的,超乎常理的手机! 金灵圣母见秦姝对自己含笑颔首,便知道自己的这份贺礼送对了,赶忙躬身笑道: “若是能帮得上帝君,便是这星图的荣幸,也是我斗部的荣幸——帝君厥功甚伟,扫清六合,荡涤私邪,正神归位,实乃大喜。” “今日特地呈上,为北极紫微大帝道贺!” 金灵圣母退下后,上来的便是两个老熟人了。黄发红衣的祝融与红发青眸的共工齐齐拜下,再度直起腰来的时候,看向秦姝的神情里,便满是欣慰与笑意,异口同声道: “火部众将无异议。” “水部众将无异议。” 多么奇怪啊,在失去记忆后,执掌水火的这两人分明应该不认识太虚幻境之主的,毕竟大家的职权范围属实是八竿子打不着,资源管理局、应急管理部和民政局这三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被扯到一块去。 然而在清源妙道真君的牵线搭桥下,两位太古的神灵竟在多年之前,在自己尚一无所觉的时候,便已经为故人之子冶炼过兵器,也算是心愿得偿、壮志已酬,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冥冥之中自有天数呢? 这两人执掌的是水火,因此献上的贺礼,也正是从中择优而选,最先上前的是祝融,因为她诞生的年份比新生的共工更早: “臣祝融,献三昧真火一道。此火能焚尽万物,烧丹药炼,铸造法器。特献此宝,为北极紫微大帝道贺。” 祝融话音刚落,便有一簇透明得几乎不可见的火苗,从她的长发中缓慢飘出,落地生根,迎风便长。有觉有观,无觉有观,无觉无观——此乃摩诃衍法之三昧;空空,无相无相,无作无作——此乃三重三昧。 大道无形,大音希声。能够腐蚀金属的浓硫酸是无色液体,六千度高温的太阳表面是纯白,因此,在领受到了“道”的真谛后,祝融便修出了三昧真火。 这火焰不仅能像祝融说的那样,有着烧铸有形之物的威力,乃至一切黑暗、邪念与私心等无形之物,也能被它尽数焚却。无坚不摧,无往不利,可谓是祝融安身立命的看家法宝,今日就这样轻轻松松献出,送到北极紫微大帝的手上,不仅因着她是高禖神的子嗣,更因着她的功德与成就配得上这样的宝物。 祝融退下后,紧接着上来的便是共工。她双手高高举起,便有一道波澜壮阔的水光从她的掌心流泻而出,那么壮美,又那么温柔: “臣共工,献天河之水一捧。此水能培育万物,温养神魂,修复法器。特献此宝,为北极紫微大帝道贺。” 第561章 这是天河底层最纯净、最寒冷的水,是曾经被瑶姬“治水”的神职,和泰山府君“司掌幽冥”的神职双双侵染过的水。因此,哪怕在如此喜庆热闹的氛围里,这捧天河之水,也有着让人心神一清的宁静感。 如果说祝融献上的三昧真火,在失去后依然可以重新修出,那么这一捧天河水便是不可再生资源。因为眼下,众神归位,百废待兴,再也没有多余的神职能与天河水待在一起成千上百年之久。 可以说,在这道三昧真火和这捧天河之水被祝融和共工捧出来,献给秦姝的那一瞬,北极紫微大帝接下来的经济来源就稳定了,因为她已经掌握了最根本的生产力和能源。 日后,她不仅可以自己修复、保养和铸法器,甚至还可以为那些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去共工祝融处求得法器的神仙们开炉铸造,更能善加利用这两份珍宝,让她“节制鬼神”的职能得以更顺利进行。 等共工和祝融齐齐退下后,接下来上前的,是和秦姝不太熟,但是和她的下属引愁金女格外有渊源的财部。别问,问就是财部多年来始终在锲而不舍想挖太虚幻境墙脚,奈何始终没能成功。 三位鹤发童颜、白须过膝、一看就喜气洋洋的老人上前,对秦姝深深拜下。为首的那位头戴官帽,手持玉如意,这便是福星了,对亲属笑呵呵道: “财部众将无异议。” 站在福星左边的,是身穿大红官服,头戴高冠的老人,他的身边还跟着一头梅花鹿,这便是禄神。他从梅花鹿背负着的鼓鼓囊囊的口袋中掏出一物,这一掏,直接把大半个袋子都掏空得坍塌了下去,可见是真的献上了重礼,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臣,岁星福神、文昌禄神、南极仙翁,特献聚宝盆、摇钱树、负金蟾。聚天下金银,招财进宝;汇八方瑞气,进禄加官。” 广额白须,捧桃执杖的南极仙翁也赶忙上前,在人间,正是这位神仙被广泛传为“寿星”,连带着天界神仙们对他的称呼,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将三人一同简称为“福禄寿”了: “今特献此宝,为北极紫微大帝道贺。祝帝君福泽绵绵,功业浩浩,地久天长,无止无疆!” 福禄寿三神退下后,紧接着上前的是六部的最后一部,瘟部。在牛痘还没被发明出来、天花的致死率居高不下的时候,这一部也经常被称为痘部,体现了人类对疾病和生死的畏惧与尊崇,还有在得过重病后存活下来的庆幸。 因此,和水火财斗等部不同,瘟部的运行方式倒和雷部有几分相似,都有两位负责人,分理不同事务: 司掌瘟部的,是经由封神之战飞升上来的吕岳,封号为瘟昊天君;司掌痘部的,同样也是经由封神之战飞升上来的,名为金不移的修道者,且二人生前均为殷商阵营大将,也算是“换了个工作单位后继续跟前同事坐隔壁工位”——以上信息均来自痴梦仙姑倾情解说。1 卫房圣母元君金不移率先上前。在人间,她的传说要到明代左右才会兴起,在《红楼梦》里,巧姐发热见喜,王熙凤专门打扫房屋,供奉起来的“痘疹娘娘”,便是这一位。 金不移的丈夫余化龙苦守潼关战死,仗剑自刎而亡,因是自刎,便未入封神榜;她的五个儿子在战死后,亦被封神榜摄去,后成为五方痘神,跟随在金不移麾下,这是真的满门忠烈、碧血丹心,生前尽忠、死后尽责。这要是在现代,金不移的家门口绝对得挂个牌子,上书四个大字,光荣之家。 眼下即便已飞升至天界,金不移的装束却依然是殷商时期的模样,丝麻短衣,葛布裁裙,宽带蔽膝,玉笄束发,果然洗尽铅华,刚介简朴,与她的名字格外相合: “痘部众将无异议。” “臣,卫房圣母元君金不移,献止瘟剑一把、形天印一口,能辟恶除患,止瘟消邪。恭祝北极紫微大帝福泽无疆!” 卫房圣母元君退下后,紧接着上前的便是她的同僚,瘟昊天君吕岳。他依然保持着封神战中曾吓退姜子牙的形貌,周身三百六十骨节各个凸显,雄赳赳气昂昂上前,骄矜之色尽显,却也得在秦姝的面前折下腰去,毕恭毕敬道: “瘟部众将无异议。” “臣,瘟昊天君吕岳,献瘟癀伞二十把,瘟丹一葫,定形瘟幡一口,八卦台一座,能操控瘟疫,如臂指使,所过之处,千里无活。恭祝北极紫微大帝武德昌隆!” 六部献礼之后,便是其余不归属六部管辖的神仙前来道贺了: 织女三星捧上最新织就的锦缎。方才浩荡辉光奔涌而来,漫天星尘盈盈散落时,云罗当即就在众人后面掏出飞梭开始织布,属实跟现代社会里,在课间操之前拿着小本子背单词的高三学生们一样,见缝插针的本事修炼了个十成十。俟其功成,果然耀眼夺目,触手温润,不仅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甚至只要这样穿在身上,都有温养神魂、补全不足、增长功德的功效。 云中君与青女素娥一同,献上一朵由月光和霜雪编织成的白云。这朵白云只一现身,便寒气迎面,光华大作,若驾着这云,便是昔年西王母倾倒金杯形成的炎威赫赫、酷烈难当的千里焦土,也能于其上来去自如。不仅如此,它有着镇定神魂的功效,甚至还能从中放射出尖锐的霜雪之箭,恰如当年在涿鹿之战,青女和素娥联手射出的如雨箭矢,顷刻间便能将人洞穿、冻结——好一个移动版天然电冰箱! 种火老母送来一只金杯。昔年,这只金杯里曾盛满她执掌的火种;眼下,在旧的火种已然用尽、新的火种在天界已扎下根来,且她得获“建筑”和“防火”两项神职后,这位老人家便成为了新天界里,成功产业转型的第一人,从“火种”的旧方向一路朝着“消防管理局”的全新通天大道一路狂奔。 司法宫主人送来一双青鸾。看这对青鸾的个头和修行,应该是天地间最初的那位大妖留下的第一批子嗣,论法力、论血统、论辈分,天界一众作为坐骑的异兽里,再没有比这更高贵的了。这对小青鸾落在秦姝面前的时候,它们的母亲,新飞升上来的青鸾仙子,还试图不动声色地把这俩孩子往秦姝的方向推一推,再推一推,意思很明显:你俩跟着她干,绝对有前途。 天兵天将也自然要呈上贺礼。因着东王公已经身死魂殒,骨灰都被拿去浇铸监狱水泥桩了,连带着曾经受了他的恩惠,被一手提拔上来的东王公亲信、原为天兵天将之首的千里眼和顺风耳,都老老实实躲去了人群之后,推了一位曾经在当年封神之战加封现场,和清源妙道真君略有渊源的老前辈上来。 她的献礼是一把青铜战斧,虽说混在这一干天材地宝中,不仅不怎么珍贵,甚至还因为其与众不同的、格外简朴的样式而显得反向突出显眼起来了,但从萦绕在这把战斧上的凛然杀气来看,这玩意儿生前至少斩断过数千人的脖颈,劈开过无数不愿低头臣服的头颅。 正在瑶池内欢声雷动,喜气满庭之时,来自门外的传令官的通报声,更是让这喜气洋洋的氛围抵达了沸点: “灌江口贺礼到——” 听闻此言,众神仙无不翘首以望,想要看看清源妙道真君送来了什么: 毕竟当年,东王公无意中将他划去高禖神一方的举动,成为了推翻他来路不正的王座的,最不起眼的绊脚石之一;这些年来,清源妙道真君为警幻仙君东奔西走、忙前忙后、多加照拂的行为,也被天界众神仙尽收眼底。 如此种种,忠义双全,怎能不说一句“天定缘分”?真叫人好奇他的贺礼会是什么样子的! 传令官果然不负众望,高声禀报道: “清源妙道真君,献七香车一辆,凤凰一对,为北极紫微大帝执鞭;献金弓一把,银弹一囊,为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护航!” 此言一出,金灵圣母立刻就原地破防了。要不是顾忌着今日是秦姝加官进爵的大喜之日,她当场就得暴跳如雷: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我截教和你阐教果然势不两立,水火不容!哎,不是,怎么有这种人啊,把打败了别人得到的法宝转赠给上司当贺礼的?在我战死封神之前,七香车明明是我的法宝才对,我还坐着它去前线作战布阵来着呢,要不是封神的时候,这件法宝带不走,又格外贵重,不能用袖里乾坤搬运,我哪里会把它遗失在人间,以至于被这杨家小儿捡去! 可金灵圣母又想了想,发现一时间还真挑不出比这个更适合当贺礼的东西来,可以说,哪怕在今日这汇集三界天材地宝的当口,在众多异宝中,也再也没有任何一件,比这一辆七香车更符合秦姝的身份: 昔年,炎帝率军,大作清角,与少昊战于涿鹿平原,虽大业未成,然而她驾驶过那辆需要六条蛟龙牵引的车辆,最终还是被后人仿制了出来,更名为“七香车”;乃至后世,天界的十香金车,都是在炎帝遗物的基础上改进出来的。 第562章 这还没完。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的生产力、文化、政治制度等也随之发展,自封神之战西岐获胜,建立了名为“周”的王朝后,周天子的一应用具,也都是随着当年炎黄二帝遗留下来的古物重造而成。 因此,这七香车也成为了周天子的座驾,在被其麾下的能人异士改造过之后,更是不用推引,欲东则东,欲西则西,被誉为“传世之宝”半点不过分,因为这分明就是一辆可以无视一切物理法则与能量守恒定律的超级永动机。 这辆七香车一出,什么星图什么雷火,什么宝剑什么祥云,统统失却了色彩,因为这辆七香车不仅是一件格外好使的法宝,且其政治意义与文化意义远远胜过其作为座驾的价值,甚至还有额外附加的亲情加分: 此乃“周天子”规格的座驾,只要能够顺利驾驶它,就能够对全天下宣称,秦姝拥有的人间帝王气实至名归——金灵圣母最后战败身死,很难说是不是因为她违背常理,使用了不该自己拥有的东西,至少有相当一部分原因得是这个。 不仅如此,它又是以炎帝的遗物改造而成,兜兜转转,又与太古神灵有着千丝万缕、不可斩断的联系。如果说金灵圣母献上的星图,能够暂缓北极紫微大帝对前尘过往的思念之情,算得上是一份巧思;那么,考虑到炎黄二帝生前曾被昆仑抚养,且那时怀孕中的高禖神也借住在昆仑,这辆能够将炎黄二帝、高禖神和她的子嗣联系起来的七香车,便是实打实将她缺失多年的遗憾给补上了。 什么叫攻心为上?这就是攻心为上: 我知道你的遗憾,我了解你的需求,我深明你的孤独。于是,哪怕你没有开口要求,我也会率先为你准备好所有你想要的东西,因为这就是我应该做的事。 在这辆含义极其丰富的七香车的衬托下,杨戬把自己的“金弓银弹”这两件本命法宝拱手送出这么个破天荒的事儿,竟都被衬得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众神仙立时一拥而上,动作慢了些、身量单薄了些,没能挤进最靠近七香车旁边那一圈人潮的,只能望车兴叹——别怪大家不稳重,你要是突然看见国家级别的领导的车,还是挂着零零零零几号的最靠前的京牌的那种红旗防弹车,就这么大喇喇地停在你家小区门口,你也得又敬又畏地去看一看;再把炎帝遗物的这个buff叠上去,就等于这辆红旗上还坐着个跟开国主席格外相像的人,爬都得爬过去看热闹弄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清源妙道真君好生大方,竟一口气献上这么多贺礼,还件件都是帝君用得上的,可见他真的十分用心了。” “是极是极。当年我跟随炎帝前往涿鹿平原的时候,她的车辆要六条蛟龙才能拉动;眼下司法仙君送来了一对青鸾,清源妙道真君也送来一对凤凰,那只要再找两位愿意为北极紫微大帝牵引车驾的,这辆七香车就能即刻投入使用,这才是真正送礼送到心坎上哪。” “不如去问问麒麟或者蛟龙?毕竟这两位都是拉车专业户……” “为什么要跟它们平分啊!我们凤凰很能干的,剩下的两个空位全都填上我们的人手也不是不行,只要帝君愿意,我们凤凰全族上上下下都可以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班倒,毫不间断地来为帝君驾车!” 在一片嘈嘈切切却又格外有秩序的声音中,唯有痴梦仙姑的注意力放在了最后那个一并送来的“金弓银弹”上: 不是,等等,你们就没人注意到这个吗?天可怜见的,莫非这就是举世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吗,谢谢,已经感受到了。 她往左看了看——钟情大士已经凑过去看车了,毕竟她的前身是殷商大将邓婵玉,和驾驶过七香车的金灵圣母兜兜转转也算是前同事,想去看一看旧友的东西也很正常——得,这个人是没法跟自己讨论这件事了。 她往右看了看——度恨菩提正带着一干之前六部献礼的时候,因为不属于六部,所以没能抢在第一波的神仙们,给秦姝献礼——算了,这家伙本来就是个狂热单推人,是不能跟她讨论这个话题的。 于是到头来,痴梦仙姑只能自己抠糖自己吃,好好一个太虚幻境的第一文书官,平步青云,前程似锦,何等风光,却在这一刻,竟然油然而生出一种“噫吁嚱都没人懂我我好寂寞”的感觉。 痴梦仙姑在这边暗搓搓抠糖,金灵圣母就在那边暗搓搓破防。 金灵圣母十分愤怒,斗部领导有话要说: 我不是说所有人,但是极个别同志你最好注意一下,这根本不是送礼的巧思,这分明是心机邀宠! 但她转眼一看,秦姝在见到这辆七香车的时候,眼神中果然掠过一丝怅惘的怀念。 这一份怀念,有着比灌愁海更深、比放春山更高的分量。这种感情不仅是对她素未谋面、只在后世的人类社会里听说过的“炎黄子孙”这个词的认可,也是她对天人永隔的生母,还有在现代社会里抚养她、为她引路的养母和前辈的思念—— 简而言之一句话,这份礼是真的送到她心坎上了。 再加上秦姝虽说身份高,但真要论起来,金灵圣母曾在人间生育五子,又活过许多年岁,不管是从人类的角度来看,还是从神仙存活的岁数来看,她都比秦姝要年长许多;且秦姝与司法仙君、钟情大士等截教人士关系都不错——杨戬这名误入敌军的阐教人士已经被金灵圣母自动忽略过去了——使得金灵圣母和痘部的卫房圣母元君金不移一样,天然就把她划到了自家的阵营里: 是我们的白菜!我们的! 于是金灵圣母只能惆怅地叹了口气,发出了一声自古至今,所有家长在不理解孩子那些格外奇怪的喜好的时候,都会有的叹息,真是可怜天下慈母心,自古至今始终如一: 没办法,孩子喜欢,随她去吧。 灌江口的贺礼,是所有人间散仙中,抵达最早的,在这份厚礼抵达瑶池后,人间其余修行者和散仙的礼物,也陆陆续续送过来了,生怕送得晚了点,就会被当成东王公余孽一并清算一样: 碧霞元君作为五岳山神之首,送来等比例微缩的五岳山峰一套。别看这些器具做得玲珑精巧,像个普通摆件,但如果以法力灌注,哪怕不会使用搬山赶海之术,也能将五岳移来,起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作用,还能镇压邪祟。 黎山老母道场本体,即黎山大学,送来《群贤云集图》一副,这才是流传千年至后世的国宝的真正生诞之始,人间那位应召前去作画的林氏照影画派的,不过是某位以画入圣、得道封神的狐仙在人间的化身。 黎山老母道场千万化身,即黎山实验中学们,送来各地特产无数,有万丈长的巨鱼,异香扑鼻汁水充沛的水果,碗口大的珍珠,从千年珊瑚中提炼出来的丝线制成的法衣,有一张床那么大的花朵……琳琅满目,数不胜数。因着这些道场刚在当地扎根不久,所以很少有人能拿得出像天界神仙那样珍贵的贺礼,但贵贱不论,单看这份心意便是顶顶好的。 宝气盈室,异彩纷呈;光辉灿烂,瑞霭升腾。这些寻常难得一见、甚至都是不少人压箱底的本命法宝齐聚一堂,当真是古今罕见世上稀;在这么多看都看不过来的奇珍的衬托下,倒是显得和这些贺礼一同送来的恭贺,都有些平平无奇了——但这也只是对秦姝而言,至少如果让一个凡人来见到这般场面,她依然会为“往日里高高在上见都见不到一面的神仙,竟然也会和颜悦色说吉祥话”这样的事实而震惊: “秦君在人间历练多年,今日终于得以回归正统,实乃大喜,当浮一大白。” “我当年就说,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是个有大能的,将来定有造化!” “恭喜帝君,贺喜帝君,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哪。” “正是如此!眼下正神归位,我们以后的日子也就好起来了,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忙的忙死闲的闲死,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了。” “帝君心系万民,德昭日月,实乃古往今来第一辅佐官呀!” “日后帝君若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只管派人来说一声就行,我等定为帝君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满室稀世之宝簇拥下,在满耳欢悦的恭贺声中,紫衣星冠的女子回首,望向瑶池王母的位置;还在站着的瑶池王母只是回以一笑,轻轻抚掌,一切尽在不言中: 曾从她心头涌出的热血,在多年后的人类世界里化作红线,在冥冥虚空中纺织成一面红旗,护持着流浪在外的游子;今日她如约归来,背负的红旗,又不仅仅是她的心血这么简单,而是来自无数年后的喜悦与悲伤,功德与荫蔽。 ——果然言出必行,果然赏罚皆应。 ——昔年风雪兼程,今日荣归故里。 今日,北极紫微大帝归位。只见她凤簪束发,紫衣加身,负一柄非金非玉、艳如朝霞的长旗,戴一顶熠熠生辉、宝光烂漫的星冠。十二串白玉珠端庄垂落,玄色帽卷缀金圈红缨,彩绦系黄玉垂挂耳畔,一举一动皆沉稳如山,自有法度,庄严气象迎面而来。 第563章 上至天庭,下到幽冥;九州大地,海外群岛;八荒六合,寰宇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众神拜服,齐齐恭贺,欢声雷动,宾客如云。天材地宝,琳琅满目,尽数呈现,只为一贺。 说不尽的功德,道不完的尊荣。 也正是在这一年,在三界秩序重塑,连带着星海也异常起来了的情况下,为了解释全新的星辰排布和运行规律,人间有了“三元九运”的计算方式,有了全新的“玄空飞星”风水理论与星象概念。 后人根据这一年,九紫星落在离卦所对应的方位的天象,联系人间频频出现的文化发展、战争前夕、女性掌权和科技大飞跃的情况,将这种天象命名为,九紫离火年。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下,封了两章,把上一章的场面写得更龙王了(歪嘴笑) 明天是周末!身为一个正常的青岛人,俺得干点什么,决定了,带着酒精卸甲水和小铲子,鬼鬼祟祟摸去公厕里铲除那啥的小广告,磨刀霍霍。 1这个“金不移”的名字是我编的,但我觉得我编得很好,嘿嘿。抄送两人的本名和真正职位如下: 子牙曰:“今奉太上元始敕命:尔吕岳潜修岛屿,有成仙了道之机,误听萋菲,动干戈杀戮之惨,自堕恶趣,夫复何戚?特敕封尔为主掌瘟昊天大帝之职;率领瘟部六位正神,凡有时症,任尔施行。尔其钦哉!” …… 子牙曰:“今奉太上元始敕命:尔余化龙父子,拒守孤城,深切忠贞,一门死难,永堪华衮之封。特赐尔之新纶,当克襄乎上理;乃敕封尔掌人间之时症,主生死之修短,秉阴阳之顺逆,立造化之元神,为主痘碧霞元君之神;率领五方痘神,任尔施行。仍敕封尔元配金氏为卫房圣母元君;同承新命,永修厥职,汝其钦哉!” ——《封神演义》 第187章 清算:秦姝:开门检查!(踹) 在北极紫微大帝归位的当日,待众神仙献礼完毕,各归其所后,来自瑶池王母的青鸟传书便送达了每个人的手中: 她当年用这一手法术,收集过所有人的意见,编写过旧的《天界大典》,而这种群策群力、集思广益的模式还真的不错,使得旧的《天界大典》中,哪怕有不少疏漏之处,可大多数神仙的认知在那时还是正常的,就真这样老马拉破车地把三十三重天带着往前走了千百年之久。 而眼下,这一手千里传音、万纸归一的法术再度使出,使得不少当初经历过第一次《天界大典》编纂意见收集的神仙,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等等,难不成现在就要开始编写新的《天界大典》了?我们知道秦君是个勤快人,但这是不是也太勤快了,我们甚至都没去赴宴吃席……等等!秦君不会又把这套流程给忽略了吧?! 很明显,是的。 因为这封来自瑶池王母的信,不是来征求新版《天界大典》的意见的,而是来下发通知的: 第一,尊重北极紫微大帝本人的意愿,在瑶池献礼结束后,不再举办宴席,直接开始走正常议事流程。 第二,虽东王公作为首恶,业已伏诛,但本着“除恶务尽,不可轻纵”的原则,对其余人的处分已经列成表格,附在信后。该表格由新任北极紫微大帝倾情提供,凡信中负有表格者,应在三个时辰之内,抵达欲界六天或幽冥地府报到,或进行思想教育重新学习,或进行劳动教育重新改造;如有延期报到者,每迟到半炷香,加罚一百年;迟到半个时辰以上,直接取消改造机会,煅去仙骨,贬为凡人。 第三,按照新天界的法则,所有不在天牢里的、身上没有处分的神仙,即,拥有选举权的人士,在次日一早,应尽数抵达大罗天,参与第一届天界代表选举。 众神仙收着这封信后,只觉一时间又惊又喜,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毕竟在刚刚结束的瑶池大会上——顺便说一句,看这个架势,刚刚那届瑶池大会,应该是在三清天里按照旧例召开的最后一届大会了——按照“身份和官职越高的人,在开会的时候就能站得越靠前”的原则,大家原本以为,能参与新天界的“大会”的,也是站得靠前的那些人,没想到瑶池王母这一封信下来,所有身上没背着处分的,不管职位和资历,竟然全都可以到场?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这个建议一看就不是天界本地人的手笔,绝对是北极紫微大帝从后世带来的。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这般大刀阔斧的改革之下,真的不会有不服她的人,或者不习惯这套制度的人,借此机会在背后说些什么,或者干脆就托关系、走后门、找人情以逃避惩罚? 不管是在天界还是在人间,只要是有“交际圈”的地方,会有这种想法和现象的存在都不足为奇,哪怕是动物世界里,也有“弱者向强者献礼以求庇护”的现象出现。 但有神智、有道德的存在,和只凭着生存本能而活的动物,终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后者会默认这套逻辑,但前者中有理想、有抱负、有道德的人,则会努力打破这套逻辑,建立起“人人平等”的新世界。 简而言之,就是不管在此之前,有没有东王公余部对她心怀不满,有没有不服气、觉得“大家都这么做那我也这么做不过是在随大流而已,为什么要一起罚我”的家伙,有没有试图托人情让秦姝暂缓对他的处罚的、不要命的蠢货,至少今晚过后,便是有的,也不敢再有了: 现代社会的妇联没有军权,但新天界的北极紫微大帝麾下,可实打实有五千天兵天将。 这五千名天兵天将只听从秦姝的号令,便是瑶池王母要调动这些人,也得拿出秦姝的信物来,才能借调她们,无法直接动用,说这五千人是北极紫微大帝的直属武装部队,也不为过。 秦姝:我以前跟你讲道理,是因为我没什么实权,所以不得不讲道理。但现在,我不做人了,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范围之内!今日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当晚,秦姝带着三千天兵天将,将除去大罗天和三清天之外的每一重天都把守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随即,她亲自闯入每一处迟迟不肯前往欲界六天和幽冥界进行改造的神仙家中,比照她那里留档的总表格,一一核对迟到时间,如有拖延,立时严惩。 剩余两千天兵,一千把守太皇黄曾天天门,以防有慌不择路的家伙抄近路遁逃去人间;一千把守九天玄女所在的太清仙境大赤之天与大罗天,以防狗急跳墙的家伙们死灰复燃反攻。 太虚幻境与瑶池不需要天兵护卫,因为她们自己就能集体备战,全员皆兵。凤凰扛起盾牌,青鸾砥砺宝剑,瑶池王母坐镇当中。引愁金女从钟情大士那里借来了五色飞石,今日在瑶池上,秦姝收到的九重天雷、三昧真火与天河之水,则分别交由曾与电母有过合作的痴梦仙姑、性烈如火的钟情大士、曾在苏杭等地留有相应治水传说的度恨菩提使用。 那一晚,从北极紫微大帝直属的武装部队的手中燃起的火把,照亮了大罗天的半边天空。 星冠紫衣的装扮太过繁琐贵重,换算一下的话就等于在开大会的时候才要求的“正式着装”,于是秦姝在加封过后,还是换回了她最常穿的玄衣,就好像她在现代社会中奔波于基层第一线的时候,永远都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运动服那样。 当她一手倒提长旗作枪,一手持着卷轴,面无表情踹开每一处洞府紧闭的大门,将龟缩在其中试图逃避或者延迟惩罚的家伙,毫不犹豫地揪出来,再“唰”地一声把记载着对所有人的处罚的表格在其面前抖开的时候,都不用她再多说什么,一个身高将近一米八的上司,提着能给人当胸刺个血洞出来的利器,带着军队和拘捕令出现在你家门口,面无表情低头看向你的时候,是个心里有鬼的人就得当场崩溃: “我错了,我这就去服刑,帝君手下留情不要打我啊啊啊啊啊啊!!!” “我错了,我再也不试图找关系走后门躲避惩罚了,帝君千万不要动手啊啊啊我这就走!!!” 如此种种比比皆是。在这些试图拖延却最终只得到了更严厉的惩罚的,试图沿用旧天界那一套偷懒耍滑的神仙中,以符元仙翁的下场最为严重。 他在巅峰之时,甚至能与太虚幻境和月老殿一同平分三界婚姻大权;可眼下,他为了躲避“被罚入十八层地狱受苦”的处罚,正跪在瑶池外面的玉阶上苦苦恳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半点之前仙风道骨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求求你,陛下,求求你……你就发发慈悲,饶过我这一次吧!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和你打擂台的,我那是……对,我那是受了东王公这小人的蒙蔽才会如此!” “而且我执掌妖怪姻缘这些年来,也没做什么特别大的坏事啊,只因为白水素女一案,便将我从重判决,是不是有些太矫枉过正了?我发誓,陛下!只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第564章 神仙是不能说谎的,所以真要论起来,符元仙翁还真所言非缪;但他和东王公一样,都很会避重就轻,用春秋笔法忽略了这样一件事: 他的确没做什么特别大的坏事,只是这里缺一点,那里少一点,今日偷懒一分,明日懈怠一分而已。等到符元仙翁回过神来的时候,妖怪们都被人间的话本子教坏了,以为“能和人类缔结婚姻就能证明我的无害和可控”。 在这样的主导思想下,即便有像白素贞和青青这样,没被荼毒的妖怪,可也有更多被骗了个七荤八素的倒霉蛋,就这样美滋滋、乐呵呵地钻进了穷书生们编织出来的圈套里,错把凡人的意淫当成了可行的道路。等她们回过神来的时候,修行已毁,为时已晚,后悔不迭,却无处可诉苦——毕竟符元仙翁不管事,甚至还觉得这种现况和自己完全无关。 也正因如此,符元仙翁的哭嚎与哀求并没能打动瑶池王母,甚至都没能来得及传入她的耳中,便引来了已经箭在弦上的一干备战人员的警觉: “那边有动静!砸,给我狠狠砸!” 说这话的家伙正是凤凰。而众所周知,在来到天界之前,凤凰和鸾鸟作为昆仑的空中守卫力量,可不是光扑扇着翅膀飞几圈观察一下周围情况,就完事儿了的,而是实打实地抓着毒蛇、扛着盾牌,居高临下地把所有敢来进犯的家伙都砸成肉酱,或者让他们被毒蛇咬死、毒死、绞死。 可想而知,当凤凰一族的首领恢复了记忆后,在它的率领下,这个群体的武器会变成什么样子,直接返璞归真重新变回一面几百斤的青铜大盾牌了,颇有一种原始又狂野的认知: 大的,就是好的! 于是符元仙翁的惨叫声还在空中回荡,便立时被从空中倾泻下来的盾牌小山给砸了个七零八落。一面盾牌迎空而来,当面打在他脸上,直接把他给揍得鼻梁断折,鲜血横流。“哐哐哐”的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只是听着都让人有种牙根发疼、头皮发麻的感觉,似乎是自己的脑门上被来了这样一记。 这第一波攻击并没能真正伤到符元仙翁,因为他再怎么没出息,毕竟还是个正经神仙;然而这只是声东击西的计策而已,真正的杀招藏在后面: “吃我一击——!!!” 伴随着钟情大士中气十足的怒喝,九重雷火从天而降。明光与炽焰一瞬间蔓延开来,点燃花草树木,攀上亭台楼阁,气势汹汹,烈焰灼灼。 有那么一瞬,原本被笼罩在云雾与黑暗中的建筑物,都被雷火带来的光照亮了,特别像后世人类世界的某种名为“漫画”的文化产物里,在最恐怖的情节到来之时,天边一道闪电照亮夜空,给黑漆漆的建筑物打了个光,留下一道黑白相间的剪影的那一幕。 在察觉到来人是符元仙翁后,钟情大士担心痴梦仙姑作为文官,无法发挥天雷全部的威力,本就好得活像一个人的双方一合计,便痛快地交换了武器,由作为太虚幻境中,秦姝之下武官第一人的她持雷火迎击。 今日北极紫微大帝刚收到的礼物,甚至还没来得及入库登记,便被拿出来使用了,这估计是太虚幻境历史上被投入使用最快的一份实用厚礼。 符元仙翁深知这九重雷火的威力,赶忙避让不迭,同时惊恐道:“你们是疯了不成?我只是来求饶的而已,你们没必要拿出这种跟人同归于尽的架势来吧?” 他一边哭嚎,一边像一团在菜板上被翻来覆去的烂肉一样乱滚,好不容易才堪堪避过上一道天雷,结果下一道天雷便紧随其后而至,紧凑得半点不给他喘息之机。 钟情大士生前曾是殷商名将,使得一手好五色飞石,便是哪吒和杨戬这般能征善战者,在对战她的时候,也须得警惕防备邓婵玉的这一手。 邓婵玉身死道消,却执念不散。她所有的不甘、怨恨、解脱,连带着“我当初要是有别的选择就好了”的渴求,在化作清风落在太虚幻境里的那一刻,便化作“钟情大士”,因着再也没有什么称呼,能够比这个名字更具有讽刺意味,更刻骨铭心。 而所有神仙,都多多少少和其之前的身份有些关系。 比如说鲍姑生前擅长针灸,于是在得道成仙后,她便自然而然被归入“天医”这一门类;在飞升上来之前,钱妙真善于炼丹,那么在抵达黎山大学后,她自己一个人就能扛起一个医学专业;由此可见,生前擅长五色飞石的邓婵玉,在其执念化作钟情大士后,操控天雷的准头也好到出奇,实在再正常不过。 雷声隆隆,闪电阵阵。天雷连响九下,每一下都正好劈在符元仙翁足前方寸之地,叫他心惊肉跳,方寸大乱,早已不知不觉之间被驱赶到了某个死角—— “啪嗒”一声轻响,他的脚踩进了一滩水里。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因为众所周知,水能导电。 紫色的电光不仅劈在了符元仙翁身前,也正正好没入了这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小水洼,瞬时便从他的双脚缠绕而上,一路击碎他所有的仙骨,在他震天的惨叫声中,将符元仙翁真正还原成了凡人。 操控天河之水的度恨菩提白素贞,从盾牌垒成的小山后悠悠探出头来,一双蛇眼死死盯住符元仙翁。她的本体明明不是毒蛇,然而这一刻,从她口中吐出的话语,便宛如淬了毒一样尖锐锋利: “纳命来,狗贼!!!” 她双手一推,堆叠在一起的千百面盾牌便应声而倒,砸断了符元仙翁的腿骨,砸断了他的脊椎,砸出了他的脑髓液和骨髓,连带着把他的肋骨都从胸腔中砸得倒刺出来了,红白飞溅,好不热闹。 如果符元仙翁在这一刻,没有被这份剧痛夺去心神的话,那么他表示自己有一万句话要说: 不是,你们有病吧!这可是在天界,你们所在的还是仅次于最高天大罗天之下的三清天,什么人能够在重重守卫之下一路摸到你们的门口然后造反?根本就是没影儿的,不可能的事!有必要摆出这么大阵仗来吗?完全就是把军队和防线铺到每一个角落里了啊! 而做了这一系列安排的秦姝也表示有话要说: 是这样的,当年我们刚建国的时候,曾经历过一段相当艰难的时期,上面有毛熊虎视眈眈意欲犯我疆土,大老远的还有个缺德白头鹰在当地球第一搅屎棍。我方夹在中间饱受核威胁十分痛苦,为此,在开国主席的指导下,我方上下一心全民备战,随时准备“你敢核我,我就核他,随后全家飞速搬迁到你的地盘上,让他核你,你我双方同归于尽后,我方就能凭借人口数量和全民皆兵的优势,跟你们进行一波领土互换”。 这属实是宇宙最顶级的阳谋,直接把除了己方之外的所有当事人都干蒙了,cpu都烧掉了不知道多少块,还真就让当时一触即发的国际形势缓和了下来。 而这一事迹被记入后世教科书和伟人事迹录的时候,秦姝的偏科属性从当时就可见一斑: 按照她选择的和姚怀瑾一模一样的专业来看,她应该对当时的政治局面进行分析并有所感想,但很遗憾,在这堂课上,她的成绩只达到了班级平均线的水平,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三大神书”和“全民皆兵”这两个关键点吸引过去了。 因此,当秦姝飞速做完表格,也做好了准备挨家挨户去踹门,把人给揪出来领罚的准备后,她会想到这方面,也就很正常了: 真的不会祸起萧墙吗?真的不会有不长眼的家伙试图给我来个灯下黑背刺吗?既然如此,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全民皆兵,集体备战,以防万一! ——于是,在北极紫微大帝归位的当天,她的用兵策略与行事方针,便震撼到了之前自以为自己与她熟识的每个人: 简洁高效,兵贵神速,武装到牙齿,且十分凶残。 说真的,这个架势,别说是预防有人不服判决,前来直捣后方挟持人质,就算是当场造反都足够了! 而作为全天界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有幸直面这个排场的家伙,符元仙翁的下场之凄惨可想而知。 他不是被天雷击碎形体的,是被凤凰用盾牌硬生生砸死的。 见过人间吃饺子的时候要用蒜臼子砸蒜泥的情况吗,对,不管是捶打碾压的过程还是最后“变成糊状物”的结果,都和符元仙翁的最终结局差不多。 等他一抹魂魄悠悠飘去地府,准备走正常流程,先服刑后投胎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半寸骨肉完好,哪怕是两位今日刚刚走马上任的泰山府君,和两位最高法院正副院长,都没能认出来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秦慕玉:“哎呀,太虚幻境也太客气了,竟然送了肉酱过来!可惜我们不是人类,早已不必饮食……瑶姬,我记得你是川蜀那边出身的,不如你带点辣椒过来,把这坨肉酱加点辣子再送回去?也好让北极紫微大帝尝尝你们那儿的特色美食嘛。” 符元仙翁心如死灰。 符元仙翁目眦欲裂。 第565章 符元仙翁一心求死:……你还是给我个痛快吧,不要真的给被砸成肉酱的人的尸体里掺辣椒啊!!!这是什么地狱手法……哦对不起,我还真的在十八层地狱里。 总之,除去符元仙翁之外,即便是如千里眼顺风耳这般,自以为能逃过一劫的小卒,最后也没能躲得过被从被窝里揪出来,发配去幽冥界做苦力改造的命运,这才是真正的除恶务尽,寸草不留。 直至多年后,等天界彻底稳定下来、步入正轨后,不少人在回忆起那一晚情景的时候,也只能做出众口一词的评价: “严如鈇钺,雷厉风行,玄衣过处,如火燎原。” 第188章 选举:忙中有序,稳中向好。 次日,所有符合条件的神仙均准时抵达大罗天门口,略带忐忑又满怀期待地准备参加第一次大会。 入场之后,大罗天中的布置也果然让众神仙大开眼界: 此处的会议场所的布置,与以往的规律完全不同,所有人都能够在会场中拥有一席之地——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一席之地,不是站着的那种,而是正经的桌椅。 虽说这些桌椅的形状奇怪了点,这辈子都从来没见过这么长的一整条桌子,但至少是个能坐下来的东西,甚至还十分贴心地给每个部门划分了入座区域,不能按照部门划分的,就按照所在重天划分,再按照具体区域的人数一一对应,分配位置。 不少并非以武入道的神仙们,在看到自低处向高处一排排延伸上去的、碗装缓坡式排布的桌椅后,当场就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太好了,终于不用站着开会,还要一站就是一整天了! 不仅如此,桌子上还按照一人一座的排布,给每位与会者都发了瓶水,还有一整套纸笔,这个估计就是等下进行所谓的“投票”的时候要用到的东西了。 众神仙依次落座后,便发现在以往的大会中,瑶池王母御座所在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处高台;摆放在上面的桌椅、纸笔、名牌等物,也和下面众神仙桌子上的一模一样,没什么特殊待遇。硬要说高台上的座位和下面的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高台上只有九把座椅,排布得更稀疏一些,除此之外,别无二致。 这种摆设极大地削弱了以往“玉阶金座,俯瞰众生”的格局,把双方的距离拉得近了些;而等这九把椅子的主人,即瑶池王母、北极紫微大帝和六部统率也依次入场后,这种感觉便更明显了,因为一些在旧天界里,永远都不会出现在统治者手里的东西,出现在了她们的手上: 卷宗,讲话稿,地图,画像……林林总总,数不胜数。简而言之一句话,领导们的眼里终于有活了! 待众神仙落座后,在瑶池王母鼓励的目光下,秦姝作为在场众人中,唯一对这个代表大会制度深有了解、并且还亲身参与其中的人,清了清嗓子,开口发言道: “衷心感谢诸位能够百忙之中拨冗前来。话不多说,接下来进行天界第一届代表大会的首项议程,即,由‘不记名投票’的方式,选举大会代表。” “在大会召开期间,各位代表须履行以下职能:第一,出席本届代表大会;第二,审议列入大会议程的各项提案,并给出己方职权范围的提案;第三,审议上一年各部门工作报告,并对下一年工作进行规划,对不清楚的问题,可向相应机关提出询问;第四,可对新版《天界大典》提出修正案;第五,可参加各项表决。” “第六,在有必要时,各代表可依法提出组织关于特殊问题的调查委员会,委员会成立与否,由全体代表表决;第七,十分之一以上代表联名,可对幽冥界法院、天界司法宫提出质询;第八,五分之一以上代表联名,可对各机构领导人及成员提出罢免。” “在代表大会未曾召开期间,大会部分职权,则交由三清天管理,三清天可向各部门提出质询案,并根据新版《天界大典》,决定对部分部门人员的任免;在每次代表大会正式召开之时,三清天必须向代表大会提出工作报告。” 秦姝的声音非常冷静,然而在这份冷静之下,却有无与伦比的威严、智慧与公正,如烈火燎原般席卷过众神仙的认知: ……也就是说,按照这一套流程下来,只要他们能给出相应的理由,哪怕是坐在这九把椅子上的大能者,也能被按照程序罢免! 人民是国家的基础,国家的权力来源于人民;正因如此,在“人民选举出来的代表能够罢免统治者”的这个概念得以申明,这条律文得以成立的那一瞬,“人民当家做主”的概念,便深深根植在众人心中了: 之前在旧天界里,上下风气都烂得没话说也懒得没话说,制度也就那样,最上头的领导一个病殃殃的没法管事,一个老糊涂得当撒手掌柜就是他能做出的最英明的贡献;再加上旧天界的根基也被东王公一并篡改过了,所以大家在旧天界里做事的时候,永远打不起精神来,从上到下都是一缸被腌渍透了的陈年咸鱼,也属实正常。 但现在是在三十六重天,是在新天界。在所有生灵的认知都已被一并更改的当口,这个概念一旦确立下来,便是历史性的、跨时代的向前一大步! 众与会者目光炯炯地望向秦姝,继续听她将选举流程一一分说而来,所有神仙都拿出了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认真架势,因为在新的制度下,不管是与个人法力息息相关的“功德香火”还是与政治权力有关的“选举与职权”,总之,都在这一刻,真正与所有神仙切身相关了: “选举实行不记名投票,即,先由各位与会人员将法力注入到面前的任意一张白纸上,在这张白纸变为带有所属部门或重天的抬头红色印章与红格线的纸张后,可证明前来与会者是本人,未有迟到、冒认身份等情况出现,以再度确保你拥有投票权。” “在领到选票后,请使用配发的特制纸笔进行书写。该纸笔配有最新加密系统,能够保障所写内容不管以何种方法,都不可能被窥探到。各位可以提出候选人,或对已有的候选人投赞成票、反对票,抑或另选他人,也可以弃权。” “投票结束后,统一收归,由獬豸组成的‘监督投票团’核对票数,以确保公平公正,确立代表当选人。整个选举过程公开透明,接受三界监督。” “代表十年一轮换,不限制连任。如遇二分之一以上的投票者无法参与投票的特殊情况,经上一届大会表决,以三分之二票数通过后,可推迟选举。” 解释完毕后,秦姝便坐了下来,开始耐心等候众神仙投来选票。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生产力进步带动社会变革,然后产生制度变化,这也算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另一种体现;但在天界,这个情况就完全反过来了: 毕竟在有神灵鬼怪、道法符咒的玄幻世界观里,牛顿的棺材板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物理学的大厦早已崩塌成一地废墟,最基础的能量守恒定律都不知道还管不管用。在这种混乱得别具一格的世界体系里,就应该是上面的“概念”率先发生改变,然后辐射到每一个领域。 而这一辐射产生的影响格外明显。 毕竟在此之前,旧天界的风气是“上级压迫下属,下属累死累活,上级轻松领功”;但在秦姝强调过“自己亲自做实事、做好事,取得的功德效果更好”后,再加上今日的这个,能够把天界各项事务和变化都与每个成员息息相关地牵系在一起的决定,众神仙参政议政的积极性明显一下子就拔上来了。 此时,秦姝再从高处往下看的时候,所看到的,便是每个人要么在苦思冥想代表人选、要么胸有成竹奋笔成书的景象,欣欣向荣,一派生机,再也不是以往,她站在前方往下看时,只能看到一堆五颜六色的头发和衣服,却永远面容模糊的人山人海。 就在这样一团其乐融融、和谐相处、共议国是的氛围中,来自天界眼下持有选举权的神仙共有五亿人,选举出各部、各重天代表共三万六千名: 其中,女性神仙占比百分之五十一,男性神仙占比百分之四十,没有性别的神仙、未有形体的异兽、具有灵智的宝物、山川河流国家意识体等少数族群代表——简而言之,就是公元两千年后的美利坚合众国里的沃尔玛购物袋和武装直升机真的成精了,并拥有相应的政治权力——占比百分之九。 在成功选举出各位代表后,第一次天界代表大会,就此召开。 在大会上,曾经的众神灵之首、天界至高统治者瑶池王母发表了重要讲话,申明在接下来的五百年里,她将退下天界至高统治者的位置,转而将军权、政权、教育文化等各项重要权力,逐步转移到代表大会与各机关的手中;她本人虽不至于真正隐退幕后,然而,她从此作为“精神领袖”的时间和职责,要远远胜过她作为“实际掌权者”的那一部分。 同时,为了保证在交接期间,各部门都能顺利履行职责,整个新成型的体系也能够平稳、顺利、高效运行,在这五百年内,瑶池王母将会为各部门保驾护航,以自身掌握的知识和多年来管理天界的经验,协助各部门更好行使职权,为大家解忧,为百姓服务,争取将旧天界里“拈轻怕重、偷闲躲静”的习气一扫而清。 第566章 在瑶池王母的讲话结束后,北极紫微大帝也同样发表了重要指示。 北极紫微大帝认为,为了让瑶池王母下放的各项权力,更加平稳地过渡到各处,便于交接管理和日后实施,应设置相应机构,作为天界最高行政机关,与作为天界最高权力机关的代表大会对应。且该机构为代表大会的执行机关,对代表大会负责并报告工作,受其监督。 该指示一经发下,便得到了代表大会、各重天与各部门的大力认可与全面配合,因为在东王宫掌权的过去数千年里,飞升上来的神仙数量实在太多了,冗官冗制冗兵问题皆十分严重: 若不是天界神仙都是可以不吃不喝的存在,光“各级机关开销”这一点,就能把旧天界给活活压垮,引愁金女本人带着财部上下通宵加班都做不平账,发几十亿的国债都救不回来的那种。 于是,遵从北极紫微大帝的重要指示,本次大会的第二项议程也得以顺利进行: 在已有的六部之外,额外推选出二十六部,共同居住在四梵天,名“秉政院”,由瑶池王母亲自题字“经邦纬国”四字悬挂其正门之上,作为匾额。 如此一来,原本不归属雷斗水火财瘟六部管理的神仙们,便能找到与自己的职权情况完美吻合、同时也能为人间做些实事的职位,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只根据文官武官、两者皆非的简单粗暴分类方式,许多人挤在一个早就过分饱和了的职位上。 这二十六部分别管理以下事务: 外交,国防,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教育,科学技术、工业和信息化,民族,公安,国家安全,民政,司法,财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自然资源,生态环境,住房和城乡建设,交通运输,水利,农业农村,商务,文化和旅游,卫生健康,退役军人事务,应急管理,银行,审计。 在秉政院二十六部定下之后,不少之前分明有一身本事,却始终不得其所的神仙们,也终于得以被分配到了专业对口的位置上. ——比如说,经由黎山老母道场飞升上来的部分妖怪们。 当年黎山大学还不叫这个名字,还是最原始的黎山老母道场的时候,这位教育家广开道场之门,迎接来自九州四海的一切学子,因此,巴西的鹦鹉、极北的哈士奇,海外孤岛上的袋鼠……总之一切奇奇怪怪的外来生物全都一股脑涌了过来,没造成生物入侵都算是万幸。 为了和来自九州四海各地的同学们交流顺畅,不少妖怪硬是在自己主修的课程之外,又无师自通地辅修了好几门外语。 结果后来,随着黎山老母道场规模的愈发扩大,前来求学的学子数量呈几何指数攀升,这些学生转念一想,硬是在“去天界过劳死”和“在人间没编制”这两条怎么看都不太乐观的路中间,硬生生走出了一条全新的康庄大道: 我不干别的,就负责专门对接外宾,这样总没问题了吧?别看现在来的主要是学生,但人流量一增加,迟早还会有别人来的,以后这个位置对我们的需求量只会有增无减。 好消息,赌赢了,现在天界这个职位的需求的确有增无减; 更好的消息,天界被推倒重建了,你这些年来自己走出的第三条路,正好和四梵天里新成立的秉政院外交部专业对口,速速带着你的毕业证书去报道吧; 天大的好消息:喜报!你的母校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已经成为开天辟地以来,第一座三界认可的高级学院,你的毕业证书的含金量还在有增无减! 于是,秉政院的外交部相应人员便如此定下。 ——再比如说,织女三星中最小的云罗,终于和她的两个姐姐分开了。 当年她们在天河边上纺织云霞的时候,姑且还看不出三人的区别;但后来,自从云罗一路狂奔,直接冲破南天门防守,速度快得当时负责把守天门的天兵天将连吃她的尾气都吃不上的时候,她格外与众不同的速度特长也慢慢体现出来了。 但其实细细一想,云罗的这个隐藏的“交通运输”的神职,在神话传说中也有体现,毕竟如果放在现代社会,按照她终于拿到羽衣,离开牛郎,重返天界时,半天之内就能飞上天空的速度,还有她甚至能在一个晚上之内就能横跨银河、来去自如,说是十万马力超级速度一点也不过分。 于是,秉政院的交通运输部领导人之一便如此定下,另一位领导人罗森还在种芒果的“农业农村”部门和“交通运输”部门之间举棋不定。 ——再好比,之前始终被忽视的“天医”们,也得到了自己的部门。 医生在人间,是悬壶济世、起死回生、功德无量的杏林妙手;也正因如此,她们只要不被医闹的人打死,在其一生中保有医德正常行医,自然能积攒下足量的功德,飞升成仙;但在飞升成仙后,这个职业的尴尬之处便姗姗来迟地体现出来了,因为神仙是不会生病的。 就算部分天医没有放弃,依然在兢兢业业探索全新种类的动植物、钻研药方、改进针灸、进行手术实践和调配丹药,可在天界和人间互不往来的情况下,这些东西既不被身为神仙的同僚们需求,也没有办法用在人类身上,只能堆积起来,作为送礼时的通用配件互相赠送了——就好像在中秋节,大部分人都会收到来自单位或来自亲戚的五仁月饼一样,难吃,甚至不一定吃,但绝对会有。 再加上中医的分类十分复杂,有的专精汤药,有的擅长针灸,有的擅长外科手术,有的擅长儿科,有的擅长妇科,甚至同一个药方在给不同人用、甚至在不同地区用的时候,都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根据现实情况加减成分调整分量……如此种种,自然使得大家哪怕都飞升上来了,手头掌握的知识和研究出来的成果,也都零零碎碎的,这里一棒槌那里一榔头,也没个能统领全局的人为她们牵线搭桥,将这些宝贵的知识整合在一起。 但这个部门创立之后,原本四散在天界各处、半点不起眼的天医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地,可以将她们的所学所得集合在一处了。且眼下,三界之间通道大开,不管是有天医愿意去一线进行实践,还是大家决定和以前一样使用化身点拨有缘人,总之假以时日,人间的医疗技术定能有惊天飞跃。 于是,秉政院的卫生健康部的相关工作人员便如此定下: 曾经在旧天界,借着东王公篡权的东风,因而被强行抬高为“三清”之一的太上老君,从已经不属于他的三清天退了下来,转而进入秉政院卫生健康部,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炼丹了,也算是发挥余热;同时,在人间曾因立有大功而飞升得道的林右英、钱妙真、樊云翘等人,亦在此列。 ——还有就是,原本负责编纂和管理《天界大典》的司法宫,其重要程度可以说与六部比起来也不算什么,但因为旧天界的体系不对劲,连带着司法宫也始终未能从“六部之外的其他部门”里单独分出来。 幸好今日过后,司法宫终于得以一跃而出,成为秉政院里相当重要的司法部,连带着现在还没完全定下的新版《天界大典》的威慑力和约束力,都要更上一层楼。 于是,秉政院司法部成功建立。 再比如说,种火老母在“住房和城乡建设”和“应急管理”这两个部门中抉择良久,终于选择了看起来更紧急、更缺人的后一项;度恨菩提白素贞当年和秦姝签下的那个条约,时至今日终于开始发挥它应有的效用,苏杭是人间千百年来的旅游胜地,连带着在此地拥有相当著名传说的她,也连带着有了“文化和旅游”部门的神职,不过最后还是被她婉拒了。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忙中有序,稳中向好,所有的工作都进展得十分顺利。 就这样,在众神仙疲倦却格外欣慰的笑容中,第一届天界大会在持续十五日后圆满结束。 大会选举出了各代表,成立了秉政院,对以往的工作进行了总结,并对过往的疏忽和错误方向进行了自我检查与反思,以确保日后尽可能不要再犯;同时,该大会也为接下来五年的发展方向进行了大致归纳,各部门都领到了一份相应的“五年计划”,使得日后工作开展得有方向、有目标、有动力。 秦姝是最后一个离开大罗天的。 她刚离开大罗天,便看见已经在门外不知道等了多久的瑶池王母迎上前来,手中还拿着一封信,信上沾着浓重的水汽,一看就是从“居所位于江河湖海中的生灵”那里发出来的。 而下一秒,瑶池王母的话语也佐证了秦姝的猜想: “秦君,这里有封来自四海龙王的信,指名是要给你的,你看一下?” 作者有话说: 简而言之这就是个加强版本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 做出的部分改动和原因如下: 1.把人民代表的任期从五年改成十年,没别的意思,主要是神仙是不老不死的,所以五年换人对她们来说的确有点频繁; 第567章 2.把常务委员会和军委合并进了三清天,昆仑王母和秦姝两个人及其管理下的三清天顶一个委员会,九天玄女和她管理下的三清天是军委,军政分离; 3.改进了人民代表大会的召开制度,因为有了水镜(线上会议)和缩地成寸的法术、赶路的法器(高速交通工具),随时随地都可以开会; 4.把司法体系完全并入幽冥界,但幽冥界并非独立司法,而是在天界(党)指导下,依法独立公正行使审判权和检察权,和咱们国家的情况是一样的。(详情请见2014年12月红旗文稿《我国独立公正司法与西方国家“司法独立” 的根本区别》) 第189章 昆仑:千古万古光辉。 秦姝接过信来,一目十行,同时半点不耽误她离开大罗天的脚步匆匆——开玩笑,谁家好人下班不积极,那思想一定有问题,恪尽职守归恪尽职守,但是私人时间归私人时间——很快就把这封足足有小万字的信一扫而过,并凭着上辈子看充满“颗粒感、区块链、总载体”等各种废话的材料的经验,迅速归纳总结出了这份花团锦簇的信到底在说什么: 第一,恭喜升职,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第二,汇报以前的工作并进行了一番甩锅; 第三,诚邀新上司莅临检查工作,这次我们一定做好。 然后呢?没了。 几千字的废话,就写了这么点东西,还写的那叫一个风流缊藉、辞趣翩翩,属实是漆匠师傅调颜色——花样多。 如果这不是“三清天”和“人间水域”这两个部门之间的公文的话,拿去入选九年义务教育课本要求全文背诵都没问题;但这是公文,应该以精准简洁为上,这个玩意儿和简明扼要不仅半点不搭边,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南辕北辙两码事。 秦姝:很难说是上辈子看的那坨大杂烩更让人觉得糟心,还是这辈子看的这份佳句集合更让人眼疼,我觉得你们没一个好东西,都是在谋杀。天杀的,我要报警。 不仅如此,秦姝还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小细节,比如这封信不仅用的是花纹精美、样式考究的描金云龙彩绘笺,还细细在上面熏了水沉香,甚至连写字的墨里,都被掺了香料和金粉: 如果不是旧天界带给四海龙王的印象太深,使得这些奢靡作风一时间无法根除,便是它们在讨好收信人北极紫微大帝,力求每一个细节都要精致完美得让人无可挑剔。 而且,不管这般做派的起因为何,至少从这些边边角角的细节中,反映出的“四海龙王很有钱”的这点是做不得假的。 秦姝:不知道为何,我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等着,这就去私下视察你们工作,免得人人都搞“在破烂茅草屋外面建漂亮围墙”那一套应付上级检查。但凡让我查到不对劲的地方,你们就等着集体变成和珅吧。 瑶池王母见秦姝沉吟不语,还以为信上写了什么叫人为难的事情呢,她的手都按在腰侧的分景剑上了: “这信上说了什么?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不妨说来听听?” 秦姝:“不,您先把剑放下,不至于。” “信上只是说,龙族这些年来,始终未能前去参与任何一次大会,本就心中惶恐;后来我这个新任北极紫微大帝上任后,也没操办宴席,它们更是觉得心里没底,所以准备请我去视察工作,顺便吃喝玩乐放松心情,再额外打听一下新天界准备怎么处理它们。”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问道:“你怎么看?” 秦姝答道:“视察工作是假,打听情报是真。” “毕竟龙族这些年来始终居住在人间,也没几个出息到能飞升上来做正经神仙的;便是有,鸱吻和螭那两位龙子也已经被剥夺了所有的神职,打落凡尘,现在应该与牲畜无异。” “这样掰着指头算下来,龙族年轻一辈里,只有一位龙女姑且算得上出息,却也已经拜在别家了。” 秦姝努力回忆了一下不久前接收到的,太古神灵时代里那场大战的详情,一时间甚至都觉得有点能理解龙族这种“上天入地,求告无门”的焦急心态了: “当年它们的祖先还跟在您座下时,还能打打前锋、给炎黄二帝拉个车什么的;结果后来因为没能参与那场战争,被新昆仑抛在了身后,只能在人间繁衍生存,导致力量大减。” “原本明明站对了阵营,离劳苦功高、加官进爵只有一步之遥,却因为先祖的退缩而失去了平步青云的机会,后来又被排斥,离开了权力中心;不仅如此,家中小辈还没几个出息的,好不容易有两个,结果上天一趟,就双双吃了个大处分,被剥夺所有神职打了下来……换我是四海龙王,我也忧心。” 瑶池王母其实在收到信后,一看到写信的人是龙族,就已然把这封信的内容给猜了个七七八八,眼下询问秦姝,也不过是想看看后辈的本事罢了。 而秦姝的回答也给了她一个意外之喜,连带着她对秦姝的态度也更温和了,甚至还给出了一个相当体贴的建议: “那不如你趁这个机会,去人间松快松快如何?毕竟这段时间你真的太累了。” 这个提议并不算无中生有,因为瑶池王母一直密切关注着秦姝,自然也对她现在的状况知之甚详,或者说,正因如此,她才会提出这个建议: 秦姝上辈子就在连轴转过劳了,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半点不过分,因为她还真就是硬生生把自己累死的;在来到旧天界后也半点不曾懈怠,更是凭一己之力让人间和天界都来了个“改朝换代”;新天界好不容易成立了,又要带着前世今生各种各样杂七杂八的回忆,协助新天界定下秩序,处理积压的各项事务……再不让她休息一下,感觉高禖神都能气得活过来。 一念至此,瑶池王母立刻坚定了这个想法: 反正现在新天界各部门齐备,分工合理,既如此,是时候让秦君放个假,好好休息一下了。 而且不管是海泽还是江河里的龙族,在这方面的习性都是一样的,喜好风雅、生活讲究、搞事都不敢搞个大的——要不当年怎么没跟着新昆仑一同飞升嘛——讲究的就是一个中庸稳妥,舒舒服服。 由此可见,秦君如果真的去人间视察龙族的话,绝对可以比在天界过得更开心。 于是瑶池王母当机立断道:“好,就这么决定了。反正龙族都家底富得很,哪怕招待上你十几年,且你每天拿一百斤金子打水漂听响,都不会有问题。” “不用急着回来,好好休息一下,调整状态,等完全恢复后再回来不迟。毕竟现在整个三十六重天都自下而上被完全调动起来了,大家参政议政和做实事的热情空前高涨,如果再让你像之前那些年一样劳累,那我们这些人可就真的要羞得无地自容了。” 这一刻,瑶池王母热心的程度,就跟后世安排自家好不容易高考完了,可以出门旅游好好放松一下的孩子的旅游行程的家长一样,兴致高昂地规划了起来: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两个地方是肯定要去的;而且你的手下,度恨菩提白素贞在那里也留有不少传说,你要是去这里,还能顺手带一些她的香火功德之类的回来;还有这些年来因为‘白素贞’的传说拉动的苏杭gdp的这份功劳,也得算在你们头上……对了,还有洞庭湖!八百里洞庭盛名在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盛况,不去看一看当真可惜。” “而且这些地方都有江河湖泽,你只要到了当地,现出真身,掌管该地区的土地就会收到‘北极紫微大帝前来视察’的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将该信息转交给龙王,让它们来接你。到时候,你想一个人玩,就不要使用真身,用化身即可;等你玩够了想要工作的时候,再去通知它们也不迟。” “说到这里,之前杨戬那小子,是不是送了一辆七香车给你来着?我好像记得,用来拉七香车的人手还差两名?也不用去别的地方借了,我这就让凤凰给你从族中优选可靠的家伙给你驾车,炎帝有六龙,你有六凤,从排场上来说也不差什么……好,应该没什么漏下的东西了,你去人间好好玩上几年吧。” 但其实经过各位能人异士改造的七香车,已经根本不用牵引,就能随着车辆主人的心意而自由移动。这样一来,能去给秦姝拉车的,已经超脱了最本质的“苦力”的身份,从普通的坐骑变成了格外有面子的、充满荣耀的新身份。 就好像同样是司机,同样是开车,为了运货而跑大卡,那叫苦力,不仅要每天都面对极高强度的劳动力和精神压力,还得在波动不定的市场价下找到一个看起来靠谱的;但如果是给领导开车,领导有一口肉吃,你就有一口汤喝,时不时还能在领导身边刷刷存在感,能干上这种又稳定又轻松的工作,那叫领导亲信。 同理可证,人类驯马的时候,会被尥蹶子和甩下马,是因为动物受不了这种单方面的压榨;但能给北极紫微大帝驾车的,那叫拉车吗?不,那叫官方认可的正经编制啊,纯金饭碗的含金量都不带这么高的! 第568章 然而问题来了。 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秦姝因为专业、学校和身份等多重敏感信息,不能轻易参加学术交流会议;毕业后更是直接前往基层进行一线工作,一路升上来后,就更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坏心眼,去搞公款吃喝、打着“办公事名义旅行”的那一套了。 于是秦姝立刻就从瑶池王母的这番话里,提出了她想要的知识点: 不用急着回来——毕竟龙族在人间扎根多年,肯定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人际关系网,在“亲亲相隐”的庇护下,潜藏的一系列问题肯定很大,需要细心查、谨慎查、慢慢查,才能把潜在的危机尽数拔除。 龙族家底富得很——抄家,没问题,这个我熟,而且我本来也的确想过要这么干!毕竟在我们现代社会里,抄一个大老虎都能搞出一艘航母来!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八百里洞庭湖——懂了,这就把苏杭地区和洞庭湖,作为本次“下乡暗访”的第一目的地。 一个人玩不要用真身,想要工作的时候再通知它们——您放心,我对“如何绕过这些鬼精鬼精的,心思半点不用在正道上的,专门应付检查组的家伙,搭建起来的应付检查用的马奇诺防线”一事颇有心得。 带着七香车和凤凰下去——好家伙,这个问题得有多严重啊,我都不能开我心爱的五菱宏光,专门得开防弹版本的红旗去了吗?! 于是秦姝庄严地点点头,承诺道:“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对方想要交付给自己的重担,心想,果然还是她懂我,这就是所谓的志同道合的人之间的默契吧。一时间气氛十分庄重和谐,原地翻拍《开国大典》都没问题。 瑶池王母为秦姝安排好一系列事宜后,便转身离去,可秦姝却发现她去往的方向竟然不是三清天,未免心生好奇,便追上去问道: “陛下留步,您不住在瑶池了吗?” 瑶池王母点点头,将她从三十六重天建立后,就一直在考虑,最后终于在第一届天界代表大会召开的过程中做出的决定,告诉了秦姝: “因为我已经仔细思考过了,在现有的体系里,真正的政治权力已经被握在了在广大群众的手中。” “我如果还长久停留在天界,一来,身为‘旧体系里的至高统治者’的身份,可能会让大众感到压力,再加上这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无法一时半会消除,万一让改革变得不彻底,让旧的制度和风气卷土重来,便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换谁来都不甘心;二来,虽说在接下来的五百年内,我应该引导各部门有序运行,但如果大家养成了对我的依赖该怎么办呢?就好像你在接到了东王公发下的赌局后,不也是一心想要培养你的白水素女,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栋梁么?可见大家到最后,都是要抛开拐杖走路的。” “综上所述,我想好了,我要搬去昆仑墟居住。而且这个决定不仅仅是政治上的考量,还有我曾对故人的承诺。” 迎着秦姝诧异的眼神,瑶池王母只轻轻笑了笑,将目光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低声道: “因为在千万年之前,在你的母亲都只是刚刚诞生的神灵的那段时间里,我曾与夸娥说好,要去追赶太阳。” “现在是我如约而去的时候了。” 秦姝沉默片刻,快步上前,挽过瑶池王母的手,诚恳道:“我送您吧。正好我也要去人间,顺路,我们可以一起。” 瑶池王母失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叫你来照顾我,那才是真的丢脸。你只管去玩吧,傻姑娘,别为我操心。” “也不仅仅如此。”秦姝又道,“您忘了么?我在人类世界生活的时候,曾在您的昆仑墟附近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就让我送您回去吧,也算是让我也再看昆仑一眼。” 两个世界的地理状况基本一致,当年“瑶池王母”还是“西王母”的时候,她的领土就位于华夏西北地区的十万大山里,且从她的另一个名号,“昆仑之主”上,也能看出几分端倪。 ——但瑶池王母从天上俯瞰下来的时候,是靠着俯视图认路的。 实在不能怪她认不出自己的领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位置,毕竟塔里木盆地在多年前还有波光粼粼,黄土高原在几千年前更是绿意葱茏,在这两个格外明显的地标都发生了变化后,瑶池王母认不出“此昆仑就是彼昆仑”实在太正常了。 直到被秦姝提醒后,瑶池王母才反应过来,这是何等的巧合与因缘: 高禖遗孤,在没有任何指引,对自己的身世和流落在外的真相更是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成功找到了她的母亲在孕育她时,曾长久停留过的旧居。 她除去在生命受到威胁的那一刻,受过神灵的庇护之外,再没有借助任何超乎寻常的力量,在一众私下里违背纪律偷偷拜神求佛的同僚里,堪称一股清流,可时至今日,她却以凡人之躯,成为了比任何虔诚的信徒都要更接近“道”的存在。 她在被所有人遗忘的空隙里,长成了不曾辜负所有人期待的模样。 曾经流血不流泪的太古神灵,今日终于得见脱胎换骨、命世之才的故人之子,便是瑶池王母,也难免发出一道惆怅的、百感交集的叹息: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果然是命数天定,好孩子,既如此,你合该与我同去。” 她一挥衣袖,与瑶池王母心灵相通的凤凰,立刻就将刚刚两人还在讨论车驾时,就已经光速从族中选拔出来的六名凤凰推上前,对瑶池王母点点头: “陛下,车驾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启程。” 车轮滚滚,雷声隆隆,金光大作,异彩纷呈。这七香车果然非同反响,行驶得那叫一个平稳,若不看窗外飞速移动之下,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色块的景象,坐在车厢里的人甚至都无法察觉自己正在移动。 不仅坐在车厢里的两位仅有的乘客能察觉到这一点,正在给瑶池王母和北极紫微大帝拉车的六只凤凰也能发现,它们根本就不用出太多力,主要负责指引方向即可。而且,和之前要真刀实枪拉车前进的情况不同,这辆七香车带给它们的压力,就跟人类出门逛街的时候随便拿了个只装了手机的包一样,相当轻松,半点不费事。 六只五彩斑斓、身形修长、羽翼有力的鸟儿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一句话: 今天真是来对了!这一口饭好香啊,果然跟对了领导就能好好干活有肉吃,而不是好好干活被当成牛马压榨至死! 在漫天祥云彩雾的笼罩下,瑶池王母终于回到了她的故居。不是天界的瑶池,而是位于西方的、从混沌中诞生的、真正的昆仑。 她缓步走过已经倒塌多年的天枢山。 这座曾经拔地而起,阻拦过地之浊气,让她统率下的昆仑墟能够成为四海八荒内唯一的乐土的高山,在被共工撞塌后,更是日晒风吹,风化多年,现如今,连个小土包都算不上了。 她涉过早已干涸多年的,环绕着昆仑墟的大河。 这条河中曾生活着远道而来的赤鲑,也正是这一族不远千里、跋山涉水来投的行为,标志着她身为“西方统治者”的美名已然远传千里,她从“昆仑之主”变成了“西王母”。 她走上高得一眼望不到头的昆仑,在翻涌的云雾中推开重重门扉,恰如多少年前,在面对前来求药的姜和姬之时,这九万丈的城门排闼而开那样。 可当年,能呈现在两位少女面前的,是水草丰美、繁花似锦的盛景;眼下她能见的,唯有枯山残水、断壁颓垣。开明兽守卫过的居所遍布蛛网灰尘,玉树瑶草皆朽作死木,曾经被四方生灵誉为“乐郊”的居所,眼下竟半点人气儿也无,只有两位陌生又熟悉的访客与归人见证一切。 一瞬间,千万年的时光扑面而来,无处不是离别和痛楚;可再从此地放眼望去,只见三界之内海清河晏,九霄之上一派清明,又无处不是喜悦与新生。 一阵清风迎面而来,这风里似乎有故人的叹息,那么久远又熟悉。 恍惚间,瑶池王母终于想起,千万年前,在混沌初分之时,在天与地的尽头,人首蛇身、鳞片青紫的女娲曾垂下金银异色的双眸,在深绿色长发的掩映下,对着她投来怅惘的注视。 彼时的昆仑之主还不明白,女娲那个满含担忧与自豪、怅惘与安抚等种种复杂情绪的眼神究竟为何而生。千万年过去,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原来从那一刻起,天眼的始祖,万物的母亲,便已经看到了她这些年的命运。 故人之言犹在耳畔,可唯一存活至今的幸运儿的相貌和身份,都已经全然改变了: 她再也不是以往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而是沉稳又疲倦的中年女子的模样;而外貌的变化,也不仅仅是“老去”这么简单,因为没有特殊情况,神仙是不老不死的,可以说,瑶池王母现在的模样,也反映出了她的真正状态其实绝非面上看起来那么乐观和简单。 第569章 她的力量由盛及衰,又回春转盛;她的故人或神魂俱灭,或远在他处。到头来,陪着曾经登临高位的她重返故居的,竟只有从未在此地居住过的故人之子一位,除她之外,再无旁人。 可瑶池王母也不需要旁人。 因为她已经从扑面而来的长风中,听到了那一声熟悉的叹息: 你的“道”是什么啊,小昆仑? 一刹那灵台通明,一瞬息心有所感。无数年的记忆与波折起伏的经历在她心头起伏,顷刻便汹涌成滔天的思绪巨浪,而在这令人茫然若失、惝恍迷离的混沌中,又有一点灵光,正在从最底层的神魂中悄然探头,促使着她对自己发出直抵灵魂与内心的、振聋发聩的问声: 我到底是谁? ——我是昆仑之主,还是西王母,抑或者是瑶池王母?我是神灵之首,还是天界曾经的至高统治者? 我这些年来,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若说我的存在,是为了作为“昆仑之主”而统治昆仑,可我统治三十三重天造成的影响,远远比统治昆仑的更深远广大,因此“瑶池王母”的名号才顺利取代了“昆仑之主”,甚至都没多少人记得,我曾经在昆仑居住过了。 ——若说我的存在,是为了庇护昆仑山上的生灵,可昆仑墟作为乐土存在的时光,和三十三重天存在的时间相比,未免太过短暂;且我又曾将大家带入战争,挥师下山,连天道都说我杀孽过重,不得返回昆仑墟。这样的话,还能算我庇护过大家么? ——若说我的存在,是为了统治天界,可眼下三十六重天的成立、各代表的顺利选举与大会的召开、乃至秉政院的建立,无一不在说明,天界其实并不需要这样一位,将所有权力都高度集中的统治者。 我的“道”,到底是什么? 正在她几乎要被这汹涌的思绪拖入更深层的混沌漩涡时,陡然间,闻得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宛如清光破云、碎冰击玉: “既然大业已成,您何须再向外求‘道’呢?您这些年来的经历,曾经立下的伟业,在失败中积累的经验教训……这些难道不都是‘道’么?” 她的声音极轻也极清,可落在瑶池王母的耳中,便宛如那十丈高的金钟陡然鸣响,铿锵大音直直撞下,带着肃清一切荡涤一切的智慧与气势,将那一点灵光点化成参天大树: “虽说过程与结果同样重要,但如果真要评出个高下,那更重要的必然是‘过程’。因为只要有‘过程’,就能探寻出其中的‘道理’,就能无数次将‘结果’重现。” “如果让我来说的话,陛下,在事物发展的过程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就是您的‘道’。” 六音大作,金声玉振;钧天广乐,响遏行云。 在秦姝的这一番话过后,原本只是簇拥在瑶池王母周身的云雾,陡然被某种莫名的力量牵引着旋转了起来,越转越快,飞快便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数十丈宽的漩涡,云翻雾涌之下,唯有位于漩涡中心的两人周身一派风平浪静。 凋零的挺木牙交飞速抽芽拔节,干涸多年的敦薨大河重新盈满水光;破裂的玉石大门飞速弥合,空置多年的石室与高台被荡涤得一尘不染。以腰佩分景之剑的女子为中心,澎湃的灵气汹涌逸散,枯木返春、起死回生,也不过只是一瞬间的光景。 在这灵气的浪潮中,在这漩涡的风眼里,自混沌历经太古、从神灵的时代存活至今的唯一神灵凝视着正在缓缓复苏的昆仑墟,目光空茫无所落点,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又仿佛见到了很久很久以后,喃喃道: “诚然如此……的确如此。” “我只要存在,就是‘道’了。” 也正是在同一时间,昔年耳佩双蛇、有着凝聚了太阳颜色的琥珀色双眸的巨人,曾用隆隆的笑音对她说过的话语,也一并在她的心中复苏了: 因为太阳就在那里。 ——而她们追寻的“道”,也永远存在于那里。非清非浊,聚散无定;大道不灭,故我长生。 也正是这一瞬,宛如一道霹雳照亮夜空,尘封的记忆被唤醒,秦姝想起她在现代社会里,遥遥望过的昆仑山脉,想起她在抵达边疆地区,受过的那种莫名的、玄妙的感召: 原来果然有神灵,在那一刻向我投来注视;原来一切的故事,从那时便已开始。 西起帕米尔高原,东到柴达木河,五千里的昆仑山脉上终年积雪不化,无数个神话里的人类由此诞生,连同曾经的天界至高统治者,也一并在这山岳的浩浩威严下,找到了真实的自我。 不必受“权力”的束缚,不必受“体系”的制衡。她是灾祸,是自然,是昆仑的主人,也是瑶池王母。但在所有的虚名尽数除去后,在不受任何外物的束缚后,她最本质的力量才是最强大的,连带着她代表的名为“不断抗争、庇护弱者、执着追寻”的行为,也是伟大的—— 这便是她的“道”。 这便是她的“过程”,且永远不以“结果”的失败或成功而转移。 这便是她这些年来,兜兜转转,盛衰复始,涅槃重生的意义。 在想明白这一点的一瞬,天道终于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威势与华光,笼罩住了昆仑墟。曾经被天道发下的“不得返”的判决被尽数收回,一切都要为今日这位终于找回真身、得证大道的神灵让路。 以昆仑为中心,方圆万里之内的生灵,在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便再难控制自己的躯壳,双膝一软,情不自禁跪倒在地;草木倒伏,万兽低头,游鳞匿形,飞羽不起,因着没有任何一种生物,能以肉体凡胎对抗浩荡天威。 然而,在这一片宛如被整整齐齐收割下来的麦子一般的人潮中,唯有一道玄色身影长身玉立,甚至连折腰都不曾,只这样专心致志地望向漩涡的中心,似乎真的能投过浓云迷雾,看穿其中的变化似的: 你曾经帮助过我,那么,现在便轮到我来回报你。 陡然一道似乎能击穿虚空的爆响传遍昆仑,轰轰混混乾坤动,万马雷声从天来。果然是惊雷奋兮动万里,震响骇八荒,威凌遍宇宙。1 在烂漫璀璨的华光照耀下,在不绝于耳的雷声中,在故人之子的注视下,在从混沌时期便存活至今的大母神之一终于正本清源,从逐渐散开的云雾中现出愈发庄严高大的身形,连带着她的旧伤,都一并在今日愈合了: 从此,“瑶池王母”更名“昆仑王母”。 一片妙庄严域,千古万古光辉。2 作者有话说: 1轰轰混混乾坤动,万马雷声从天来。 ——韦庄《秦妇吟》 震响骇八荒,奋威曜四戎。 ——张华《壮士篇》 惊雷奋兮震万里,威凌宇宙兮动四海,六合不维兮谁能理? ——傅玄《惊雷歌》 2一片妙庄严域,千古万古光辉。 ——陈著《僧可正真赞》 第190章 柳毅:现在是大唐仪凤三年。 在三界秩序重建的过程中,天界和人间的联结被剪断又重连,可重连上的又不是旧天界,这一番兵荒马乱过后,等到人间终于与新天界成功对接上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两百年。 两百年后,不管之前的君圣臣贤曾留下过多少传奇,不管之前的两大王朝曾在中原大地上,建立起怎样辉煌的帝国,不管她们曾留下多少壮丽的传奇、风流诗词、锦绣文章,眼下也都要在时光的浪潮淘洗下,尽数崩解,化为乌有了—— 现在是大唐盛世。1 都城长安人口以百万计,东起扶桑海域,南据安南,西抵咸海,北至贝加尔湖,市中心界碑刻字“西去安西九千九百里”。 论武功,兵强将勇;论文治,百花齐放。恰逢华夏历史上第一个阶段性温度高峰,北方不少原本不适合耕种的土地被开垦了出来,粮食产量大大增加,峰值时期的gdp甚至能占全球一半以上。 某位皇帝被各族尊为“天可汗”,以其强大的国力、兼收并蓄的文化包容力和过人的个人魅力,成为了各少数民族一致认可的首领,有效促进了民族大融合,世界各地的人民的身影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出现,正所谓“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而这一年,正是仪凤三年。2 这一年,唐高宗的两位宰相相继去世,后世赫赫有名的诗人与政治家张九龄刚刚降生;为阻止吐蕃犯边,第一次青海湖之战爆发;唐高宗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通乾”。 可这些大事都与小人物无关。 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一名叫做“柳毅”的书生,已然从他的家乡启程,不远万里抵达长安,雄心勃勃、信心满满地准备一展身手,参加科举考试—— 然后没能中举。 他盘缠快用完了,无法在京中久居,举目之下也没个熟悉的人,仅有的一位同乡还客居在泾阳,便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长安,准备去跟这位同乡道别过后回家去。 第570章 他还没走出多远,所骑着的原本很温顺的马,突然就莫名狂躁起来了,带着他往前一路狂奔,停都停不下来,险些没把他颠得三魂去了七魄。 等柳毅好不容易扯着缰绳,在路边气喘吁吁、浑身冷汗地停下来的时候,一道秀丽瘦弱的身影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或者说,不管柳毅在湘水的老家还是在繁华的长安城中,都未曾见过此等绝色;便是与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胡姬相比,也不差什么了。 你无法用言语形容她的美丽,因着她的美,并非凡尘中人以言语能表述出来的,只能依稀感受到,她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所面对的,仿佛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泓清泉、一条江河,沁人心脾的水气迎面而来,恍惚间便宛如亲临八百里洞庭。 他一见这女子,便觉神魂荡漾,不能自已;但同时,他又格外严厉地斥责了自己: 畜生啊!你不过是一介落第书生,自己的前途还没个着落呢,又怎么好随便去想别的事情?况且这女子头上梳的是妇人的发髻,肯定早就嫁人了,你就算是做白日梦也得有个限度……等等。 正在此时,柳毅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如此美貌动人的女子,不管是在家中还是在夫家,都肯定要被如珠似玉地捧在手心里——即便是在条件再差的家里,有这种美貌在,只要把她献给达官贵人,就肯定能成功攀上关系一步登天,所以更要珍惜她了——可为什么她的穿着十分破旧,便是比起普通农妇来,都显得过于简陋和单薄? 柳毅一旦察觉到这女子的处境,可能比自己之前先入为主的猜测要坏的多的时候,他的爱慕之情立刻就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万丈豪气: 岂有此理,我等大丈夫行于世间,应堂堂正正做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今天这桩闲事我是管定了! ——如果柳毅再早生几千年,那么这位女子根本就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因为那时,各领域的生死大权还没有从女性的手中完全旁落出去,不管是凡人还是神仙,不管是妖怪还是鬼神,总之她们的存在就是力量,连带着从她们口中吐出的话语,也有着同样不可违抗的威势。 ——如果柳毅再晚生几千年,那么在程朱理学一度兴起、这些封建腐朽思想全面荼毒人们的认知之后,他根本就不会再对这位女子抱有如此同情,甚至还极有可能满怀恶意地推测,“长得这么漂亮,谁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 但在他平凡的一生中,所经历过的最不平凡的事情,就是生在了大唐。 在这样的环境下,柳毅能忍耐住常年因为性别受到优待,而生出的不自觉的骄矜之气,转而想要怜贫惜弱、帮助弱小,实在难得。 即便这个朝代仍然有着它身为封建王朝的局限性,但比起后世某些不停造牌坊和节妇、把“三从四德”的糟粕发扬到了顶点的朝代来说,简直好上一万倍都不止: 受北魏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和她的那一帮女官的影响,后世的她们开始广泛拥有读书识字的权利,贵族女性则更进一步,拥有了参政议政的权力;在分家产的时候,女人也能得到自己所属的那一份,而不再是“默认农村宅基地不分配给家中女性成员”的那一套。 或者说,正因如此,柳毅才会觉得面前的这一幕格外难以置信: 是谁这么不要命,竟然这样压榨自己的妻子,你就不怕她告上去?北魏倒了是倒了,但是她们留下来的政治遗产——即处理家庭暴力的一系列相应制度可没倒……她要是真的在夫家受了苛待,只要往上一告,你这辈子都没有升官加爵的可能了,哪怕是天才也不行。毕竟大唐最不缺的就是人,哪怕是万里挑一的人才都能立刻选拔出几千几百个! 怀着满腔的不解与豪情,柳毅立刻拍马上前,对女子问道: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怎地就落到这个地步?若你信得过我,便跟我说说吧,或许我能帮上你的忙呢?” 这女子一开始还被突然凑上来的柳毅吓了一大跳,可在听了他的这番话后,就又像是找到了什么主心骨似的,对柳毅哭诉道: “实不相瞒,我看你是个君子,才敢对你说这些话的。我其实不是人类,是洞庭龙王的小女儿啊。”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柳毅一时间竟没觉得意外,也没觉得害怕: 因为在人类的认知中,龙是能行云布雨的瑞兽,还是君王独有的图腾,在封建君主专制制度之下,只要不是苦得过不下去,很少有人能够对金字塔顶尖的统治者生出反抗之心,连带着将对君王的臣服,也一并移情到对龙的敬畏与喜爱上了。 更何况,已有一位龙女掌管居所与火焰,这位龙女与她是同族,想必也是善良的生物吧?而且她生得如此美丽!自然蛾眉,零泪如丝,甚至只是默默不语地站在那里,便有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迎面而来,如此出色的女子,若说她不是人类,好像也不是什么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甚至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3 而且如果你是龙女,你的丈夫也不是人的话,那么你们会弄出这一套来也就不奇怪了,毕竟人间的法律是管不住你们非人类生物的嘛。 于是柳毅不仅没有逃走,甚至还留了下来,就像听老家邻居对自己诉苦那样,平静地听着龙女的哭诉: “我知道我各方面资质都不如去灵鹫山修行的那位姐姐,所以父母要把我嫁给泾川龙王的二儿子,我也同意了,因为以我的情况,他们即便再想照顾我,也实在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去处……可谁知我的丈夫并非他婚前遣人来做媒的时候说的那样,是个表里如一、德行高尚的君子,分明就是个多情好色、卑鄙无耻的衣冠禽兽!” “我在发现被骗婚后,因为他看我看得紧,不肯轻易放我离开,便只能试图向他的父母,也就是泾川龙王和龙母求助。我本以为,他们能做到一川之主的这个位置上,必然是公正无私之人,可他们毕竟是我丈夫的生身父母,自然与他更亲近,于是我的诉苦不仅没有被他们听从,甚至还以此为借口,说我在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因此把我赶了出来,放逐我在此地放牧。” 柳毅闻言,低头望去,果然在龙女的脚踝上看到了一只黑色的的镣铐。 这镣铐的质地十分奇怪,并非铁石,也非草木,却有着格外不祥而浓郁的色泽,乌沉沉的,只一看,就叫人心头狂跳不已,连带着拖在这只镣铐后面长长的铁链,在柳毅的眼中,都几乎要化作双头蛇此等不祥与剧毒之物了。 如果说,在看清龙女的处境之前,柳毅姑且还能凭着满腔豪情,打算去帮她一帮;可在看清了龙女是在被拘束起来的之后,冰冷而残酷的现实,还有未知的力量与恐怖,便逐渐压倒了他的热血和良心: ……这真的是我能管的闲事吗?就算她能得救,可等这消息一传出去,我真的不会被恼羞成怒的泾川龙王报复吗? 龙女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心中愈发悲苦,恳求道: “我看你前进的方向,是要往南方去吗?真是让人又羡慕又悲伤啊,自从来到这里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家人了,都快要记不清他们的声音与样貌了……如果你的家乡也在洞庭之畔,能不能求求你帮我带一封信?” 她深知自己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可自从她被锁在此地后,除去误入这里的凡人,几乎数年都见不到一位同族,无奈之下,也只能将传信的重任托付给这些“有缘人”: “求求你,就帮帮我吧。你只要把信送到,我的父母和兄长肯定都会为你保密,不叫泾川这边知道的,还有重礼相赠,保你一世富贵平安!” 柳毅纠结了好久,终于一咬牙,一跺脚,决定冒险接下这桩委托——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富贵险中求,正在此时也,要是真的能救下龙女,他还考个屁的科举啊,直接带着龙族的答谢去过逍遥日子不好吗——便问道: “那我要怎样才能把你的信送到你家人手上呢?” 龙女见柳毅终于被自己的恳求打动了,赶忙从衣襟里拿出信来,交给柳毅,哽咽道:“请先生千万把信送到……如果能得到回音,我便是死了,也会感谢你的恩情。” 柳毅接过信来,放入随身的行囊中,虽然心中还有些害怕,但这种懦弱的感情只一闪而过,随即,便被对荣华富贵的渴望,对“龙”这一原本只存在于神话和传说中的生物的好奇与敬仰,便压过了所有的负面情绪,促使着他承诺道: “请放心,我一定能把信送到。只是我不过一介凡人,要怎样才能抵达龙王的宫殿?龙女啊,你能为我指路吗?” 龙女望着他,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本来有什么话想说来着,但最终还是没说,只答道: “洞庭南岸有一棵大橘树,当地人叫它社橘。你站在树下,换一条腰带再去敲三下树干,意为‘更换装束,礼节齐备,特来拜访’,就会有龙宫的将士出来迎接你。” 第571章 “不管出来迎接你的是怎样的生灵,你都不要害怕,只要说明你的来意,它就会带你去见我的家人。”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对柳毅殷切嘱托道: “千万、千万莫要延误,一定要第一时间把信送到,我的身家性命,全都在先生的身上了!” 柳毅自然满口答应,随即飞身上马,向着大路的方向狂奔而去了,沿途扬起烟尘无数,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后,才拉着缰绳缓缓停下,将信从行囊中取出,看了又看,喃喃道: “……好家伙,真真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划算的差事了!” 作者有话说: 1本文是架空同人,所以时间线和现实世界的不太一样,人物也不太一样,要考试的朋友们还是要好好看课本的哈,特此标明。 2621年唐朝进行第一场科举,651年停秀才科;按照三年一次的频率,仪凤年间(676年—679年)的考试应该在678年,也就是仪凤三年。《柳毅传》的原文里只说柳毅是来考试的,没说别的;我不太会查科举考试的资料,就姑且这样推算吧,反正是架空。 而且本文里的整个故事也改过了,对这个故事感兴趣的建议去看看原典。感觉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柳毅传》其实还是个换汤不换药的白富美扶贫的故事,不过男主把自己包装得比较好而已。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柳毅先是去见了朋友,耽搁了一个月,才去找龙女的家人的。而且他在带着龙女的求救信去见龙王的时候,半点没有“你女儿要被家暴死了你快去救人”的紧迫感,为了让自己“被看得起,凭自己的本事被接待”,去见龙王的时候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拿出信来……就是为了让龙王在不看龙女的信的情况下接待他,然后他觉得被尊重了才拿出了求救信…… 好家伙!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龙女的命重要啊!龙女虽然在这期间还会被家暴,但你的面子不能丢是吧!龙女还说“妇人匪薄,不足以确厚永心(我身份低微,无法确保你不变心)”……糊涂啊妹妹,你都是龙了,他要是敢变心你就吞了他!来人,取了这负心汉的心肝,拿油煎了,配上五香大头菜下酒! 所以本文改了哈,没让龙女要死要活偏要嫁给柳毅,抓去秉(国)政(务)院民政部干活。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柳毅没死,也给了他报酬,因为至少他真的把信送到了。 3自然蛾眉,明珰满身,绡縠参差。迫而视之,乃前寄辞者。然若喜若悲,零泪如丝。须臾,红烟蔽其左,紫气舒其右,香气环旋,入于宫中。 ——《柳毅传》 第191章 娜迦:三十二相,八十好。 然而柳毅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个玄衣女子,从远处溜溜达达,一路晃悠过来了。 而且她来的那个方向也挺别致的: 正常人都是从大路上骑马跑过来,再不济,为了让衣裳不被尘土脏污,也是在路边行走;但看她来的那个方向,分明是城外的田地,甚至还能从她半挽起的裤腿和鞋子上,看见一点没完全干透、未曾剥落下来的泥巴。 更要命的是这家伙不仅做一身劲装打扮,甚至还戴了个斗笠,背上负着一把似棍似枪的长条金属,这个打扮属实是怎么看怎么像混江湖的。 不仅如此,现在大唐中,因为风气开放,所以出游嬉闹之事在女性中也格外常见。不管是龙女的老家洞庭湖,还是她现在嫁过来的泾川,都是山水秀美、景色雅致之地,因此常常能见到或涉水嬉戏、或泛舟湖上、或漫步河边的女子们,时间一久,龙女自然也就对人间的各种服饰有所了解: 家中有些闲钱的,便会戴幕篱,环绕在周身的纱垂至脚边;若是没什么钱的普通人家,便戴帷帽,连带着环绕在周围的纱巾也会裁短一圈;实在条件困难的,便没有这个闲情雅致去游山玩水,取而代之的,是更实用、更便宜、能遮挡阳光和风沙的斗笠。 有钱人穿绫罗绸缎,普通人能穿上棉布都算是家中难得的好衣服了,但不管她们穿的什么,都不会把裤腿弄成这个样子;只有经常跑远路的商人,和刚刚结束下地耕作的农民,抑或是游侠儿,才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多方因素叠加之下,龙女成功根据正确的信息,运用正确的逻辑,得出了完全错误、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答案,但这个答案却又在荒谬中有着一丝合理: 这家伙不好惹,肯定不是个善茬。 但凡龙女是个凡人,她现在早就该本着“离麻烦越远越好”的安全准则,躲到十丈开外去了。 可她不是凡人,不必为此惊慌。而且即便她想跑,有这条取千年寒铁打造成的锁链扣在脚上,她也永远挣脱不开这樊笼。 于是龙女只漠然地看着这道身影逐渐走近,心中平静无波,就好像她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跟随着那封信一起被带走了。她甚至都觉得自己看到了那书生一路狂奔,毫不耽搁地把信送到家人手中,自己很快就能得救的美好未来—— 等等。 龙女出神归出神,但还是察觉到了一点即将和她擦肩而过的女子,身上的异常之处: 她打小就是在物资充沛的条件下长大的,所以这一对比,所有“幼时不足”的人,在龙女这一双见惯了好东西的双眼下,便无所遁形;即便后天好生补过,也能被她看出不对劲的地方来。就好像看惯了真货的人即便没有上过专业的鉴赏课,也能下意识判断出假货和真货的区别来一样。 如果这位龙女能够再早生两百多年,和前朝的天显年间,殊宠优渥、尤得圣心的文正公谢爱莲认识,前者以她见过无数宝物的目光,后者以她作为母亲的身份,就能在此事上达成一致认知: 别看她现在人模人样的好生威风,但小时候肯定吃了不少苦。 于是龙女思忖再三,终于还是叫住了即将远去的玄衣女子,问道: “姑娘,你要不要喝口水?” 她被放逐到此地后,原该被安排放牧“雨工”,就是一些外表和习性都和羊十分相似,但却能够辅佐龙王掌管天气的异兽;但新天界建立后,雨师和云中君这两位正神归位,连带着“行云布雨”的神职,也从龙族的手中旁落了出去,原本只是龙族豢养的异兽,就更没什么地位可言了: 养着吧,派不上用场;杀了吧,又有点过分残暴。思前想后,泾川龙王只能把雨工们全部放了出去,那一刻,满眼都是软乎乎、白花花的羊毛,咩咩声不绝于耳,其扬起四只蹄子抬头挺胸撒欢儿奔向外界的景象堪称“万羊齐咩”。 就这样,原本不仅要被圈禁在这里,还得放羊做苦工的龙女,终于在黑暗得看不见半点光明的人生里,找到了一件姑且能让人苦中取乐、聊以慰藉的事: 行吧,至少不用放羊了。 这样一来,在被放逐和囚禁在此地的这段时间里,龙女就是真的没事儿可干了。于是她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慢慢锻炼自己的术法,将今日奔流过她身边的江河提取精髓,凝聚起来,待凝聚成一小捧,便放入玉碗中饮下,好让她的身躯不至于在囚禁中虚弱崩解。 在今日之前,龙女从未将这江河的精髓分给任何人。 因为凡是闯入此地的人类,多半会被吓得拔足狂奔,见都见不着她一面;便是偶尔有壮着胆子走上前来的,却也都在看清楚她的面容的一刻,起了猥亵的坏心。女子虽能出门,也不至于在这方面害到她,但想要游玩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也实属不易;这样算来,她今天先遇见了愿意替她传信的柳毅,又遇到了这位玄衣女子,可真是相当热闹的一天哪。 所以,在这充满了曙光和希望的一天,她愿意把江河的精髓,分给这位一看就知道小时候吃了不少苦的人类女子,也没什么大问题吧? 被陡然叫住后,那道修长的身形似乎定了那么一瞬,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叫住自己,随即她转过身来,掀开了围在斗笠周围的、用来防风沙的面巾,笑道: “有劳。” 在看清这玄衣女子面容的那一瞬,龙女都不知道自己姓名是甚、处境如何、身在何方了,只能呆呆发出一个干巴巴的音节: “……啊。” 宛如一道清光迎面而来,仿佛虚空中传来一道清越的凤鸣。即便是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在这一瞬间都光华不再,被硬生生比得黯淡了下去;八百里洞庭、浩浩汤汤的泾川,都要在这道清光的面前退一射之地。 因着这不仅是纯粹的“美丽”,更是一种“威势”。 前者或可天然而生,或可后天造就,但后者,只有在长久身处高位、手握大权的情况下,居移气,养移体,潜移默化,才能慢慢形成。因此,在二者同时出现的时候,对旁人造成的冲击力,便是成百上千倍,或者干脆就难以估量: 你的眼睛与审美认可这份“美丽”,天生便想要和她亲近;但你的求生本能和常识,又能催着你,在这心旌神荡、目眩神迷的空当里,对她代表的“权力”和“威势”生出一份求生欲,使得你只能折腰下拜,罔论其他。 第572章 也正是在这一瞬,不知为何,龙女竟恍恍惚惚想起她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那是多么好的日子啊。她不必担心被荒淫无度的丈夫施加暴行,也不用面对着心眼都偏得没边儿了的公公婆婆的苛待和为难,只要在家里过自己优哉游哉的小日子就行,每天都能想出各种各样风雅有趣的、打发时光的方式。 她不是没听说天界的剧变,也深知四海龙王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始终在苦恼“要如何跟天界搭上关系”。 在天界尚未发生剧变、官僚和政治体系都未曾得到整顿之前,四海龙王掌管天下水泽,尤擅行云布雨,但只有这点权力是满足不了他们的,更无法缓解他们因为族中新生代力量青黄不接而生出的焦虑心理。 她不是没试图毛遂自荐过,想去天界领个职位,可连洞庭湖的大门都没能出去,就被父母和兄长联手挡回来了。洞庭龙王夫妇二人彼时也在为经营和天界之间的关系,而忙得焦头烂额,因此前来劝导她的,也只有她的哥哥,洞庭君一人。 洞庭君的脾气不怎么好,但在面对唯一的、血脉相连的妹妹的时候,他还是能耐下性子,说几句中听话的: “你法力低微,不擅武艺,就算能上得天界,也只不过做个普普通通的文书官而。可天界冗官冗制情况严重,像这样普普通通的文书官,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没有地位,也没有实权,得到的功德香火甚至都不如你在洞庭受的,你去吃那劳什子苦干什么?” “一入尘网藩篱,从此难以挣脱,何苦呢?倒不如在人间多积攒些力量,将来修为有成,你再去黎山老母道场附近立门户,做个自在散仙,不快活么?” ——可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天界连番剧变,两位龙子被剥去龙筋、烧毁仙骨遣返回来,洞庭龙王本来就是比四海龙王更低一级的、只能掌管湖泽的存在,一听说这个消息,立刻吓得把女儿嫁去了王母宫附近的泾川,这样万一清算起来,至少瑶池王母看在“这孩子住在我的道场附近”的份上,会对她网开一面吧?1 在出嫁前,洞庭龙王夫妇还是不死心,遂又斥巨资请来在灵鹫山上修行的另一位龙女,为女儿讲学: 万一……我们是说万一,在这紧要关头,她能灵光一闪,突然顿悟,察觉到修行的真谛呢?要是她真的能修成正果,那还结劳什子的婚、做什么名不见经传的文书官啊,直接投去太虚幻境名下不好吗,听说那边现在还缺人手呢! 即便那时,灵鹫山龙女已经掌管了“建筑”和“辟火”的神职,说是一步登天都不为过,但她扶贫惜弱、爱护同族的本性依然未变,在接到邀请后,立刻拨冗前来,为洞庭龙女传道受业解惑。 只不过灵鹫山龙女修行的,并非传统的大道,而是来自天竺的他乡之法,洞庭龙女本来就不擅长外文,因此,哪怕听的是来自已经修行有成的前辈的转述,也有些云里雾里,学得吃力: “……圣人化身具足之殊胜容貌形相,显著易见者有三十二种,微细隐秘难见者有八十种。现此形相者,法身众德圆极,如是等皆胜于先所贵,故起恭敬心。” “每修一百福,庄严一相;过一百大劫,百福庄严。诸恶莫作,诸善奉行,广修善法,饶益有情,普渡众生,遂得三十二相。见三十二相、八十好,则生欣喜爱乐之心。”2 伴随着灵鹫山龙女的讲法,洞庭龙女的相貌也发生了变化。她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也更加深邃,手脚修长柔软,双颊饱满红润,齿如编贝,笑靥生花。 在人类的眼中,她的相貌开始变得与高鼻深目的胡姬无异;但只有两位龙女自己才知道,这是“修行有成”后,自然而然产生的相貌变化,因着她听的经文,是从灵鹫山龙女那里而来的天竺法,所以相貌上的变化,自然也会偏向那个地区的生灵一些。 等香风渐止,彩雾散去,灵鹫山龙女望着面前的洞庭龙女,遗憾道: “我也只能暂且做到这里了。你的‘道’和我的‘道’不太一样,虽说‘万法归一’,最后都通往同样的终点,但当二者相差甚远的时候,不太好从这一边贸然改换门庭到另一边去。” 洞庭龙女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只能失望地叹了口气,心想,看来“出嫁前神功大成从此可以自立门户”的美梦就这样破灭了,便又听得灵鹫山龙女建议道: “若你日后能有机缘,不如求去六合灵妙真君座下,听她讲法传道试一试?或有大机缘,尚未可知。况且我听说,太虚幻境主人法力高强,又心地善良,如果你真能求过去,她肯定不会拒绝你的。” 洞庭龙女点点头,将这个名字暗暗藏在了心底,同时也将天界传回来的消息,和这位素未谋面的神仙对上了号,联系在了一起: 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君,六合灵妙真君……这该是个何等厉害人物,在文官和武官这两条道路上,竟都能如此出类拔萃!如果有机会,哪怕不能听她传道讲经,我也一定要见见她。 可后来也就没有后来了。 她在嫁到泾川这边之后,就再也没能过上一天的好日子,连带着出嫁前,从灵鹫山龙女那里紧急补习的修行课程,也一并被似乎永无止境的打骂、侮辱和冷暴力中被掩埋下去了。 就好像哪怕在现代社会,结了婚的女性,也不得不遵从整个社会都默认的“道德准则与社会良俗”,将更多的时间花费在家务、丈夫跟孩子的身上,再也无暇去学习深造,提高自己;相反,她们的丈夫们,则因为有人帮忙解决家务这样的后顾之忧,得以将剩下来的更多时间投入到深造中去。时间一久,即便二人在婚前取得的学术成就是持平的,在婚后,男方也一定能追赶上来,后来居上。 这样对比一下,如果说在这桩婚姻中,唯一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地方,那就是泾川龙王的儿子,属实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真正废物。 不管在婚前还是婚后,只要他想,就永远可以有一大帮人围着他、伺候他,真正做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也得以节省下无数的时间和精力,却从来没有想过趁这个时候,在修行的大道上更进一步,而是把时间全都花费在荒淫玩乐上,能力有限,因此也就不曾真正杀死或者重伤洞庭龙女,叫她保全了性命。 过往的记忆尘封多年,出嫁后的痛苦难以忘却,被放逐至此地的委屈与孤独难以排解。在没有“有缘人”闯入此地的时间里,洞庭龙女就这样呆呆地望着远处,好像能透过无穷的山水、绵绵的道路,一眼望到她的家乡洞庭一样。 直至今日,在见到玄衣女子掀起纱帘,对她展颜一笑的那一瞬,万千往事扑面而来,那些黯淡了的、褪色了的记忆顷刻间被这光华点燃,复苏得灼灼生辉—— 也正是在这一瞬,洞庭龙女明白了当年灵鹫山龙女,对她说的“三十二相、八十好”是个什么概念,也深刻体会到了所谓的“则生欣喜爱乐之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幸好这玄衣女子估计也知道自己的这张脸杀伤力有多大,在发现龙女说完那句话后,就再说不出半句话来,便放下了“说话的时候要直视对方以示尊重”而特意掀起的面巾,温声道: “正好我赶了许多路,有些渴了。请问水在哪里——谢谢,不劳姑娘动手,我自己来。” 接下来,龙女对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已经没什么太深刻的印象了,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凭着本能恍恍惚惚完成的,几乎是这玄衣女子说什么,她就迷迷瞪瞪地按照对方的需求去做什么,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执行得那叫一个一丝不苟: 喝水?哦,对,水。杯子?对对,得弄个容器倒水,我真傻,竟然就差点这样悬浮着一团水飘过去给她喝,罪过罪过。水是干净的吗?是的,没有比这更干净的水了,你放心。我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是龙女啊。我是谁家的龙女?是洞庭湖那边的,不过自从嫁过来后,就一直住在泾川这边了。 就这样,在柳毅需要推心置腹,才能得到龙女的信任的时候,这个半炷香前还被龙女在内心谨慎地判断为“硬茬子”的家伙,凭着这张脸三言两语之下,甚至都不用询问,就已经听着龙女将自己的家底倒了个精光,说着说着还呜呜哭了起来: “……真是可恼可恨,气煞人也,泾川一家欺我太甚!明明当年来跟我求婚的时候,装得那叫一个体面、那叫一个人模狗样,怎么一结婚就原型毕露了呢,真是该死!” 玄衣女子在喝完了那碗水后,便捧着个碗,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听洞庭龙女崩溃哭诉,时不时还出言安慰几句。良久,洞庭龙女这才停止了发泄情绪,对身边的玄衣女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哑声道: “见笑了,我只是……只是一想到很快就能得救,实在太开心了,控制不住自己,没吓到你吧?” 玄衣女子摇摇头,在见着洞庭龙女终于冷静了下来之后,这才抛出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第573章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总不能一直叫你‘洞庭龙女’吧,那未免也太失礼了。”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毕竟哪怕是不会写字的人,也该知道自己叫什么。 可也正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竟然真难倒了洞庭龙女。 她望着面前的玄衣女子,双唇颤抖了好久,才将未能对柳毅说出口的“自我介绍”,姗姗来迟地在这位玄衣女子的面前补全: “……你可以叫我‘娜迦’。”3 “娜迦。”玄衣女子轻轻颔首,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刻离开,转而问道,“你真的确定,你托付的那位书生是可信之人吗?” 如果娜迦再清醒一点的话,就会发现一个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事实,那就是,在刚刚两人的对话中,她虽说把自己的信息全都一股脑儿地、毫无保留地倒了出来,但这位玄衣女子未曾问她今后的打算,也不曾询问有什么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也就是说,按理来讲,这位看似只是个普通路人的女子,是不该知道她刚刚曾拜托柳毅,替自己传书的这件事的。 但娜迦还处于被这最顶级的力量与功德催生的美貌,给浸泡得晕晕乎乎、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情况下,就好像喝醉了酒一样,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能老老实实地说大实话: “……我不确定,可我也只能相信了。” “毕竟除去因缘巧合之下,能闯入此地的人类之外,还有谁能在泾川龙王设置的这无形的牢笼中来去自如?” 虽说她的脑袋已经有些不太灵光了,但一个人的聪明和品德这两大特性之间,是可以互相独立存在的,因此,哪怕娜迦都被面前这人给带得有些傻乎乎的了,却还是努力从混乱成一个毛线团一样的思维里,艰难地拽出了一点思绪: 她好像是个凡人?哦,对,我看过了,的确是个人类。书信也交给柳毅传递了,没必要再把更多的人扯进这个烂摊子里,还是赶紧送她离开的好,万一她也被泾川龙王家那不成器的儿子给祸害了怎么办,那我才是真的罪该万死! 于是娜迦立刻便挽上了玄衣女子的手,试图把她带去路边,一边拉扯一边道: “你喝完这碗水,也就赶紧走吧,傻姑娘。我看你幼时有不足之症,虽说后来补全了,但你要是想真正修复……哎,难哪,怕是只能从头再长大一遍才行。你且勤加衣,多餐饭,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你要好好保重……” 然后娜迦就发现了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 她没能拽动这人。 她堂堂一位龙女,按理来说应该是比人类更强壮、更结实、更法力高强的存在,却愣是没能拽动这家伙。 不仅如此,娜迦在靠近这女子后,也终于看清了这女子发间,用来固定那个斗笠的簪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那分明是一支通体纯金,却又在双翼、长尾处点缀有五彩华光的凤凰簪。 在看清了这玩意儿的一瞬间,刚刚还乐陶陶、晕乎乎的娜迦一下子就彻底吓醒了,便是把当年,西岐为了换回她们的君主,向殷商进贡的醒酒的毯子还好用一万遍,真真是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盆雪水来: 瑶池王母在上,我的老天哪!这分明、分明就是—— 作者有话说: 1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泾川县真的有王母山……不管《柳毅传》原文的泾川是哪里,总之为了本文逻辑通顺,我就移动去甘肃了。 王母宫山又称回中山。在泾川县城西0.5公里泾、芮二河交汇的三角地带。回山王母宫位于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城以西0.5公里处的回山之上,景区内主要有王母宫、瑶池、回屋、石窟等四个景点。 王母宫始建于西汉元丰年间,宋初嘉、明靖年间曾两次重修,清同治三年毁于兵燹,一九九二年当地政府基于弘扬文化、发展旅游出发,由民间经理会第三次筹划建重修,陆续建成西王母大殿,东王公大殿配殿等主体建筑,回山王母宫是西王母降生地、发祥地祖庙所在地,九九年国际亚细亚民俗学会和中国民俗学会授予“国家重点民俗文化景区”称号。 ——百度百科 2知识面太杂了,我也不知道我这一段怎么编出来的,总之节选部分我知道出处的原文贴出来,没贴出来的是我真的学杂了想不起来从哪里引用的了…… 每修一百福,庄严一相……各种一百福,是曰百福庄严…… ——《大乘百福庄严经》 金光百福庄严相,发起众生爱乐心。 ——《心地观经》 3这里缺一篇论文,讨论“龙女”,有空来补。总而言之就是现在我们认知中的龙女的原型就是东南亚文化里的“娜迦龙神”,这是文化融合后的产物。就把这个名字拿来给龙女用一下。 第192章 解锁:“我带你回家。” 在看清楚那那支凤凰簪的一瞬,娜迦整个龙,都由内而外地彻底傻掉了: 她只是不曾真正和天界的神仙们打过交道,又不是孤陋寡闻的傻子! 也正是在这一刻,娜迦终于把这女子身上的种种特点,都完全联系起来了: “三十二相,八十好”的这份倾国倾城、风华绝代的美貌,她周身的威势,凤凰簪与玄衣,衣服上的泥巴多半是因为她刚刚去人间视察过田地和农作物之类的,才会沾上这些东西,恰巧和她“勤政爱民”的特点能吻合上…… 如此多的特征重合在一起之后,娜迦要是还认不出来这家伙是谁,自己就可以解下腰带,找根歪脖子树吊死算了,免得太蠢玷污洞庭门楣。 这一瞬间,娜迦只感觉之前,泾川龙王这边放生雨工时,造成的万羊狂奔的景象又在自己的心里发生了一遍,无数只蹄子挥动之下掀起的滚滚烟尘,就像她现在的思绪一样混乱满盈: 不是,等等,按照以前的天界众神仙们的作风,不是什么东西光彩奢华就喜欢什么吗,不是要把所有的金银珠玉都披挂在身上,才能显示出自己的威势和高贵来吗?我的确听说过曾经的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太虚幻境主人不太喜欢搞这些虚的……但这样是不是也太不讲究了!谁家好人用价值千金的、象征着你的政治权力和地位的信物,去簪一个看起来顶多二十文钱的破斗笠啊! 如果说这件事对娜迦的冲击力还没那么大,那么她在好好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都干了什么事后,终于彻底傻掉了,一时间都恨不得原地劈开一条地缝钻进去: 我叫她多吃饭补充营养,还叫她喝水……天呐,我原本以为她真的只是个先天不足的普通人类,才这么说的!可她是谁,这可是北极紫微大帝,当今三界中数一数二的大能,若说谁没听说过她的名字,那这人只有可能是耳聋……太尴尬了,这件事的尴尬程度就约等于,一个刚刚读完了四书五经的秀才,准备手把手教当代大儒如何做文章……何等冒昧,何等自不量力! 哪怕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但娜迦还是习惯性地按照旧天界的礼节,准备对面前的玄衣女子行礼问候: “洞庭龙女娜迦,见过北极紫微大帝,恭祝帝君归位——” 然而娜迦的这番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完。 因为按照旧天界的礼节,地位特别低的存在,在觐见高位的时候,哪怕只是日常见礼,都要恨不得把腰给折断;在第一次见面或正式场合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必须行叩拜礼,才能体现出对大能者的尊重。 按照龙族和天界神仙之间的差别,只怕四海龙王上天一趟,回来后他们人形化身的两条腿的膝盖就得齐齐青青紫紫,没一块好肉。 所以不光是娜迦,所有要经常对上司行跪拜礼的家伙们,都练就了一套好本事,一边说话一边拜下去,这样等说完话,正好礼也行完了,对面只要没有难为你的意思,就都得说一声“请起”。整个过程进行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三秒钟都不用就能走完过场,甚至都变成不少人的肌肉反射了。 娜迦也不例外。结果这个流程,以前她不管走了多少遍都没出过问题,可今日,偏偏愣是跪不下去——不,不仅跪不下去,她的膝盖连弯都弯不得了,有一股莫名的力量,以轻柔却不容拒绝的方式扶住了她,叫她再也没有办法行这种跪拜大礼,属实是现身说法,让娜迦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字面意义上的“宁折不弯”和“铁骨铮铮”。 可怜的娜迦——或者说,绝大部分居住在人间的龙族,对天界的消息都不怎么了解,自然无从知道这变化从何而来: 这是千百年后的现代社会里,人民“当家作主站起来了”的未来,在这个世界,以具象化的形式展露出来的成果,即,天界与幽冥界从此废除跪拜礼。等到两边的变化能够反过来影响人间的时候,连带着人间的历史走向,也要与那个未来里最乐观的部分逐渐靠拢。 可娜迦不知道啊。她还以为是秦姝对自己“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她”的轻慢行为表示不满呢,原本就慌慌张张、没个着落的心情就更加局促紧张了,连带着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都有一点气若游丝的虚弱感: 第574章 “帝君……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秦姝只一怔,便明白两人的关键点完全不在同一件事上,便赶忙伸出手去,握住娜迦的,对她满怀安抚之情地笑了笑,温声道: “不必如此。” 这张脸的杀伤力多大呢,上一秒娜迦还在想“完了完了我这次捅的篓子有点大”,下一秒她就又晕乎乎的了,说是对秦姝完全言听计从也不为过: 嘿嘿,好的,帝君,我全都听你的,嘿嘿。 这般好法相,换做是别人,最多也就是在彰显神迹的时候拿出来亮亮相,证明自己修行有成,功德深厚;但秦姝本着“让下属们尽力干活就要先让自己以身作则”、“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卷王精神,直接连法相都能物尽其用了: 这是什么,这是天生的亲和力啊,太适合搞调解工作了吧!等着,这就去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让她在面对我的时候不管说什么都只能是真话。 就这样,换做在正常情况下,绝对可以引发听者震惊“这种大礼说废就废,真的不会引发尊卑混乱、上下颠倒的乱象吗,是不是步子迈得有点太大了”的“废跪拜礼”一事,就这样被秦姝平静地说出,也被娜迦平静地接受了: “三十六天已废跪拜礼,甚至连深鞠躬这样的大礼,也都是在召开大会、质询会和集体选举这样的正经场合,才用得到的。你若是愿意,便跟我握个手吧。” 娜迦迟疑地伸出手去,握着秦姝的手晃了晃,在感受到手中接触到的那只修长有力、带着薄薄一层茧的手,与自己的一触即分后,难以置信道: “……就这么简单?”不用送礼,不用跪拜,不用口称尊号歌功颂德? 秦姝对她颔首,确信道:“是的,就这么简单。” 而她做的事情,远非只是和娜迦“用最新的礼节打了个招呼”这么简单,因为但凡是工作效率高的人,都知道要一心二用,分线程处理多项事务。 于是娜迦上一秒还沉浸在“这样也行”的震撼里,下一秒她就突然感觉脚上一轻,待娜迦匆匆低头看去的时候,却只能见到一抹闪动着五彩华光的三昧真火,和清澈的天河之水,齐齐从她的脚踝上缓缓褪去。 待光芒消散之后,那只乌沉沉、黑黢黢的、据说用千年寒铁打造而成的水火不清的镣铐,这束缚了娜迦多年的恶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斩断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块,眼见是碎得厉害,哪怕是请来司掌“锻造”与“冶炼”的水火二部,还有幽冥界的最高法院院长青鸾,也绝对无法将它恢复如初。 娜迦见得这般情形,诧异得连对身为“北极紫微大帝”的秦姝的敬畏都忘了,只拉着她的袖子一迭声问道: “这,这可是千年的寒铁哪,帝君是怎么办到的?” “他们当年说,用千年寒铁锻造出来的东西,别说凡间的水火了,哪怕是三昧真火也无法一时半会儿将它烧垮……我被放逐到此地后,也曾想过用各种手段打开它,却终究未果,怎么就这样轻轻松松去掉了!” 她说着说着,便情不自禁地再度落下泪来。 然而这眼泪与过往的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再也不是因为被不公正地对待、被侮辱而流下的痛苦的泪水,也不是因为过分思念家乡而流的惆怅与悲伤的泪水,而是真正的喜悦: 因着只要这镣铐祛除,她便可以自行返回洞庭,找家人替她做主——不,何必舍近求远呢?太虚幻境主人眼下就站在她的面前,再也没有比现在“告御状”更适合的时机了! 娜迦的脑子这辈子没转得这么快过,当即便对秦姝折腰拜下,恳切道: “帝君对我,便如再生父母!今日能自这藩篱中走脱,非帝君助力,定不能成……洞庭龙女娜迦,愿为北极紫微大帝执鞭坠镫,结草衔环,效犬马之劳,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秦姝一一回答了娜迦的这些问题,属实是字字句句皆有回应: “以现在的锻造工艺来看,如果想要冶炼这种特殊金属,那么肯定要对其进行千锤百打,在这一过程中,就会产生许多肉眼不可见的细小裂口。只要找到这些裂口,施加力量,使金属疲劳过度,应力集中之下,裂纹就会缓慢增大,等裂口增大的程度超过了某个临界点后,金属就会断裂。三昧真火和天河之水叠加之下,在极短时间内造成的多次热胀冷缩,足以成为可以斩断金属的应力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要你替我赴汤蹈火做什么呢?且好好活着吧——你过来,我问你点事。” 娜迦立刻激动道:“帝君只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就这样,两人就近找了块方方正正的大石头,相对而坐了下来。 见龙女的衣衫有些褴褛破旧,于是秦姝略一思忖,便摘下斗笠周围的纱巾,覆盖在了娜迦的身上。 这纱巾一离开秦姝的力量控制范围之内,便现出了它的原型,原来是一件星光四射、流光溢彩的紫衣,是北极紫微大帝的法相具象化。 如此,也难怪娜迦一开始会看不出秦姝的本体,便是见了她“三十二相八十好”的样貌后,也没看出来这人不同寻常。毕竟龙女的力量在北极紫微大帝之下,又要如何看穿诸天统御的伪装? 娜迦陡然得了秦姝赠衣后,原本是想推辞的——就好像丞相觉得冷,于是皇帝就毫不犹豫地把龙袍借给她穿一样,这未免也太超过了,总让人觉得受之有愧——但秦姝完全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做得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在娜迦还在心底狂喊“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的时候,秦姝已经从袖中取出纸笔,摊在平滑得可以当做桌面的青石上,对娜迦问道: “你的母亲和父亲,叫你读书么?” 别看这个问题简单,但如果在现代社会,从这一个问题里,就能看出很多事情来了: 九年义务教育是国家统一实行的教育制度,如果有孩子连起码的九年义务教育都无法保证享有,绝对可以说明她的家长有问题;等到要进行更深一步的教育的时候,“坚信读书无用不愿意让她继续进行教育”和“有继续深造的意愿但家中经济困难”,和“不就愿意让女孩读书但愿意让她的哥哥弟弟去读”,是完全不同的三种情况。 即便是现在,从这个问题里,也同样能得到许多线索;而在处理相关问题的时候,从这些问题中反应出来的家庭背景,就可以作为相当有价值的参考: 如果不让读书,而且只限定“不让女性读书”,就说明人类对洞庭龙王这边产生的影响太严重了,瞬间就从家庭问题上升到了全面的政治问题;如果让读书的话,又可以根据“去黎山老母道场进修”和“按照传统请人来家中上课”这两种方式,判断她家的教育理念,而一个地区的统治者的教育理念,又往往和政治倾向、统治方式等多方面挂钩。 只可惜娜迦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还以为秦姝真的只是单纯问这个问题而已,便据实相告道: “让的让的,他们还请了灵鹫山龙女来专门教导我呢,可真真花了好大一笔钱。原本想着,如果我在出嫁之前,能突然开窍,就不用做这些无用功了,可谁知我资质不行,不争气,最后还是没能开悟,便只能出嫁到泾川来。” 秦姝一边凝神听着娜迦的话,一边笔走龙蛇地速记,同时还能分心纠正一下娜迦的自我认知: “别这么说嘛,谁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别看我威风,不怕你笑话,我直到现在打天雷的准头都有些偏呢。你见过瞄准点在西湖,却能偏离到千万里之外的紫禁城的天雷吗?哎,对啦,这个篓子就是我捅的,幸好没出什么大事,否则我肯定得写检查并停职一段时间。” 神仙是不会说谎的,于是娜迦听了这番话,立时就笑了起来,觉得“这么个看似十全十美的人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听起来格外亲切,之前生出的那种隐隐约约的敬畏之情,也在秦姝的这番自嘲下被开解掉了: “竟有此事!帝君莫要忧心,我叔叔钱塘君倒是很擅长这个。等我回家去,就叫他来助帝君一臂之力,绝对能叫帝君有个百发百中的好准头。”1 “只是他性子不太好……之前他降妖除魔的时候,曾不小心施力过大,闹过九年的洪水;前段时间,旧天界还在的时候,他曾经在上天庭当值的时候,跟千里眼顺风耳不知道闹了什么口角,又发大水淹掉五座大山。不过他向来很推崇帝君的,想必这点小性子,绝对不敢拿到帝君面前来。” 秦姝闻言,又在面前这张纸的另一个角落上勾画了几笔,娜迦眼尖,似乎看见这张纸上有大大小小的许多格子,且这些格子里还写着对应字样,刚刚她落笔的那一栏,好像是“家庭情况”: “灵鹫山龙女不是你的亲属么?” 娜迦答道:“自然不是,我们只是有同族之谊罢了。” 秦姝继续问:“也就是说,你的直系家庭成员,只有你的双亲?在你出嫁之前,你的家人们对你未来的婚姻持怎样的态度或看法,抑或在你婚后,有没有想要来拜访你的?” 第575章 娜迦想了想,答道:“对,我们洞庭一脉素来子息单薄,便是把我阿娘和阿父的同胞姊妹兄弟都算上,也不过只有钱塘君一位,再加上他也未曾婚配,又性子急,需要个人监管,所以一直住在我们这边。” “在我出嫁前,阿娘和阿父都说,如果不是眼下形式紧张,不知道陛下和帝君这边到底是什么态度,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我匆匆嫁出去的。钱塘君还特地告了假回家送我出嫁,大家都对我很好……若泾川和洞庭果然能从此交好,便是两得其便的局面,可眼下分明是泾川那边欺我太甚,半点信息都不让我传出去,更不让我得知,便是他们想过要来看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哪。” 秦姝闻言,立刻飞速把“家庭情况”这一栏给填上了,又问道:“你交给那书生的信上,都写了什么?不必完全复述给我,只要让我知道大概就行了。” 娜迦答道:“主要是让双亲速速救我脱离火坑,这见鬼的日子属实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然后如果我阿父能拦得住的话,让他拦住我叔叔,别让他过来解决问题……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莫名的预感,如果让他过来的话,这就不是简单的家庭问题了。” 秦姝:是的,你的感觉完全没错,姑娘。按照原著走向来看,你叔叔在知道这件事后,当场就暴起,辰时出发,巳时到达,午时在那边和你前夫痛打一架,连带着周围方圆八百里的庄稼和六十万生灵都遭受了无妄之灾,然后把你前夫一口吃了,中间还上天庭去给自己闯的祸打了个报告,未时回来的,属实跟俗称“人质粉碎机”的毛式救援,在杀伤力这方面有异曲同工之妙。 两人的一问一答进行得很顺利,没多久,秦姝就把娜迦的情况给探知了个七七八八,要是她有心多问几句的话,只怕这完全不设防的傻孩子,连自家宝库的钥匙藏在哪里都能如实相告。 如果娜迦对秦姝的行事作风有所了解,就会知道她这是在干什么: 对制度的了解、人手的安排等一应准备事宜已然就绪,家庭背景了解完毕,思想工作可暂时延后处理,因为洞庭龙女本人获救的意向相当迫切。 前期工作完毕,接下来是行动时间。 于是秦姝对娜迦颔首,言简意赅道:“既如此,何必等那书生送信呢?我带你回家。” 她话音未落,便广袖一卷,立刻将娜迦摄入袖中,带着她向洞庭的方向飞速赶去,一瞬千里,疾如风雷,在天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宛如流星长尾的白光。 即便是人类中最善远望的神射手,也只能望着这道白光暗暗感叹,不知是何方神仙出行,竟有如此大的阵仗——这一现象反映在史书上,便是“白虹贯日”的奇景;哪怕连眼力最好的异兽和神灵,也只能满怀敬畏地凝视着这道蕴含着不凡力量的轨迹,因为这就是大家的一生里,有可能和北极紫微大帝这样的大能者,最近距离接触的一次了。 秦姝赶路的速度有多快呢,看一下娜迦的反应就知道了: 在听到“可以回家”的这个承诺后,她脸上的那个受宠若惊、欣喜若狂的表情刚刚出现;而等秦姝带着娜迦降落在洞庭龙宫前面的时候,这个神情甚至都没能完全展开,她便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洞庭的水汽。 而这还是秦姝有意控制了速度,免得行进过快产生的动能点燃天火,会落下损毁庄稼房屋、有碍民生的情况。 什么叫速度?这就是速度。 就这样,在新天界重建后,原本秦姝以为从此就可以尘封了的“八小时营救准则”,在洞庭龙女的身上重出江湖。 她再也不用像《柳毅传》原本记载的那样,等了又等;甚至还要因为柳毅那莫名奇妙的自尊心,在拜访龙王的时候,并未第一时间拿出龙女的书信,又叫她望穿秋水的日子,进行了好一番不必要的延长。 一道清光从天而降,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与气势莅临洞庭,宛如凡间的帝王巡视她的领土、召见她的臣子那样,因着诸天统御的地位之崇高,对普通的神灵和异兽来说,便与人间的君主对臣民有着天然的压制力那样并无二致。 她甚至都不用佩戴避水珠这样的法宝,仅靠威势,便能逼得凡间波涛只能在她周身退让。玄衣凤簪的女子一路分水踏波而来,只见水光粼粼,连绵涌动,却半点无法沾湿她的发丝与衣角。 ——威严之甚,不可侵也;天眷之尊,不可亲也。 这玄衣身影甫一降落在龙宫面前,当即慌得水族上上下下震悚不已,骇得洞庭八百里波涛大作。只见那,龟鳖鼋鼍皆缩颈,鱼虾鳌蟹尽藏头。鲅大尉、鳝力士,魂飞魄散;鳊提督、鲤总帅,胆战心惊。虾兵蟹将,急急奔上水晶宫;龙王龙婆,整顿衣冠前来迎。1 不能怪他们惊慌失措,实在是秦姝的这一套突击检查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按理来说,这位大领导不该正在四海龙王那里巡视么?便是要来洞庭湖这种,比四海规格低了一级的地方,按照从前的规矩,也得先告诉四海龙王一声,等上面把消息传下来后,方便大家把面子工程做得再好看一点……你怎么就直捣黄龙了!怎么就突然亲自杀到基层来视察了!这跟以前的流程不太一样……太不一样了吧! 得亏大家现在都在华夏的土地上,也没有进展到热兵器的时代。否则洞庭水族们的心理,完全可以跨越时空,和1940年百万德军精锐突然绕过马奇诺防线,直捣法国腹地的时候,目瞪口呆地望着不知道从哪里出现总之就是神兵天降出现在面前的法国守军的感想,达成一致: 不是,你怎么就真的绕过来了啊!!! 可现在再去追究她是怎么绕过来的,又有什么用呢?毕竟她来都来了。 于是千千万万水族生灵齐齐对那道悬浮在空中的身影折腰拜下,洞庭龙王一边在脑海里把自己这辈子做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都快回忆出走马灯来了——一边战战兢兢开口问道: “见过北极紫微大帝,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帝君今日莅临洞庭,真是蓬荜生辉,不胜荣幸……只是不知帝君远道而来,有何贵干?也好叫我们招待招待您,略表心意嘛。” 秦姝也没多说什么,只抖了抖袖子,浑身上下半根头发也不曾少的娜迦,便出现在了洞庭龙王夫妇的面前。 她在泾川那里吃够了苦头,后来又被发配到荒凉偏僻的地方囚禁了起来,原本舒适精致的衣衫早就破旧得不像样了,发如蓬草,狼狈万状,珍贵的钗环璎珞等物更是一件不剩。 不管是按照旧天界的风气,还是按照龙族们爱奢靡、好风流的习性,这样的打扮绝对会被人笑话;然而可这一刻,却没人敢轻视她半分,甚至众水族看向娜迦的眼神,若真化作实体,蕴藏在其中的炽热与艳羡,直接就能变成三昧真火,硬生生烤干八百里洞庭的水: 因为此刻,披在娜迦肩上的,是一件星光流转的紫衣。浩瀚威势不动声色流转其上,只要定睛望去,就都会被这种浩然得近乎可怖的力量震慑到,从内心油然而生出一股只能拜服的敬畏之心。 还有什么装饰比“权力”更贵重?还有什么外表比“威仪”更华美?她便是再落魄又如何,在北极紫微大帝秦姝,表现出了对娜迦的重视之后,不管她之前是什么样子,从今日起,她便是整个洞庭里最出息的了! 洞庭龙王还在被这件紫衣带来的威势,给晃得目眩神迷、言语不能的同时,他的妻子却实在不能再忍了,匆匆行过礼后,便一把扑上前来,抱住娜迦嘶声哭泣道: “我儿!阿娘想你想得好苦哪……你怎地去了这些年,都不曾往家里来信?是在那边过得不好吗,是泾川那边欺负你吗?你只管说话,阿娘为你做主!”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娜迦的胳膊的手,和凡人的母亲一样,想要从最直观的“身形变化”这件事上,知道自家孩子能不能吃饱饭、有没有遭罪,而很显然,这个结果并不能让龙婆满意: “……天哪,你在家里的时候,吃得多好,长得多结实,怎么去了泾川这些年,都被饿得快要皮包骨头了……泾川狗贼,欺我洞庭无人耶!!” 在这连番的剧变中,娜迦其实一直没能调整好表情,整个人都木掉了。 毕竟她在几分钟内,就从“被家暴被囚禁的妇女”,到“挣脱枷锁带领导一起回家”、“领导好像要从我家开始视察了”的境地,属实是风云变幻一波三折,换谁来都得傻一下。 可在听到了生母的哭声后,娜迦缓缓地眨了眨眼,这才格外鲜明地认识到了,“我已经回家了”的这个事实。 在认识到这点的那一瞬,她只觉一股热流从心底泛起,直抵天灵盖,连带着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仿佛被泡在温水里一样舒适。那风刀霜剑的苛待、阴阳怪气的嘲讽、举步维艰的困境,在这一刹那尽数远去了,因为她已经回到了与她血脉相连的家里,而这个家,正是在她被困在泾川时,苦求而不能得的避风港、桃花源。 第576章 于是娜迦立时鼻头一酸,眼眶一红,死死抱住生母,也嚎啕大哭了起来。多年来的委屈与痛楚、对泾川龙族的憎恶与恐惧、此刻终于归家的欣喜与安慰,乃至被北极紫微大帝宽厚相待的感激等种种复杂情绪,都交织在了一起,使得她的眼泪也更加滚烫了: “娘!若不是帝君搭救,我只怕都没得命回家来见你了!!” 正在洞庭龙婆与娜迦相拥而泣,尽叙母女之情——当然其中夹杂了相当一部分她们对泾川一家子的痛斥——的当口,柳毅才刚刚离开他与洞庭龙女交谈的地点三十里。 作者有话说: 1龟鳖鼋鼍皆缩颈,鱼虾鳌蟹尽藏头。 ——《西游记》 后面的鲅大尉、鳝力士之类的种族和官职,也都是从这里引用的,特此标注。 对了,既然跪拜礼全都改成鞠躬和握手了,那么“您”这个字也要开始大范围正式用起来了。如果之前有,要么是秦姝称呼别人(这是她身为现代人的说话习惯),要么是我手误;但从此之后,这个字就真的要有了,跟“他们”“她们”的变化是一样的。就是想要这种能从文中细节体现出时代变化的感觉。 第193章 钱塘:赤色巨龙从天而降。 洞庭湖这几百年来,从未如此热闹过。 和四海龙王相比,掌管江河湖泽的龙王的家底虽说没那么丰厚,但也相当可观;更别提今日宴请的,还是诸天统御北极紫微大帝,这还是她自从归位以来第一次下界视察,于情于理,都得拿出最高规格的接待来: 五彩盈门,异香满座;瑞霭重迭,紫气葱茏。瓦漾碧波焰,门排玉兽崇。琼花妆彩艳,玉液味香浓。琥珀杯,琉璃盏,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排桌堆金,狮仙糖齐齐摆列;看盘簇彩,宝妆花色色鲜明。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嘉肴件件精。阶前丝竹按宫商,鸾歌凤舞更轻灵。果然洞庭真宝地,口舌无闻喜太平。1 娜迦自被龙婆扶去后面,梳洗更衣,改换装束不提,这厢洞庭龙王又对秦姝连连敬酒,从手到声音都在打颤,金杯里清澈的酒液都被他的颤抖给晃出了波纹: “……这是取天河之水,搭配‘食之不饥’的清肠稻,和上好的灵芝仙草酿成的酒,在酿造过程中,更是得到过仪狄和杜康两位酒神的指点,历时百年,才得一坛。虽比不得天界御赐的仙酒清冽味美,但也是很可口的佳酿了。” 洞庭龙王一边说,一边将杯中酒饮了个干干净净,随即将杯底一翻,果然半滴多余的酒液也没有剩下,爽朗道: “帝君请,我先饮为敬!” 可秦姝不管在哪个世界里,都没有饮酒的习惯。 在现代的时候,不抽烟不喝酒、格外洁身自好的姚怀瑾,作为秦姝的人生导师,对她的影响尤其深远,连带着她也学到了不少姚怀瑾的好习惯,这种细节便是其中之一;等后来到了太虚幻境,她在接二连三加封升职的时候,也不爱受礼,便把各处送来的礼物里,这些用不上的酒水,直接等价交换出去了,只留了一些大家都用得上的法宝丹药之类的东西下来。 于是,在洞庭龙王将手上的那杯酒一饮而尽的时候,秦姝却并没有做出同样的动作,只是将酒杯随手放在了桌上,纯净的杯底和温润的木质相撞之下,发出一道格外轻微、几不可查的声响。 这道声响原本应该无声无息地被满堂歌舞淹没,可洞庭龙王自始至终都注视着秦姝的每一个动作——毕竟在他看来,北极紫微大帝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她的深意,就好像后世的阅读理解题,能硬生生从作者随口一说的“今天天气很好”这句话里,解读出心情和志向等种种蕴藏在其中的意味一样,领导在上面清了清嗓子,下面的人就会齐齐停止交流意见,等待领导发表重要讲话——因此,她那边只是放下杯子,洞庭龙王脸上的表情就更纠结、更微妙了。 一时间,很难说他是看见秦姝突然真身降临洞庭,受到的惊吓更多一点,还是因为“我的女儿远在千里之外受苦,我却什么都不知道,真是个没用的父亲”的自责与痛苦更多一些,还是“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周到”的疑惑与纠结占了上风。 在如此纠结的情绪之下,洞庭龙王脸上的表情都精彩的能自成一个调色盘了,小心翼翼问道: “您是觉得酒水和食物有什么地方不合胃口吗?还是说要换更好的歌舞来?” “实不相瞒,其实我们的确本来排了‘秦王破阵乐’这样的曲子的,气势恢宏,场面也好看,很适合在今天这样的重要场合演奏。可后来我们一听说北极紫微大帝的本名里正好带了这个字,便赶紧改了主意,这样的曲子,怎么能在您的面前演奏呢?因为哪怕是人间的帝王天子,在您的面前,也要‘避尊者讳’,便叫她们去把舞步和歌词都改了再来……” “你多虑了,不是因为这些小事,我本来就不好这些。”秦姝屈起食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在了桌案上,发出轻轻的“咚”一声响。 随即,整个大殿内的清歌妙舞顿时都止住了,好好的珠宫贝阙里,一时间只能听到她一人的声音: “而且,比起关心玩乐这样的小事,我有更紧要的事情想问你。” “天界重组之后,明明不曾表现出要和诸位算清旧账的想法,你们为什么却急着把亲人往外送,想让她们去避祸?别装傻,我指的是什么事情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明白,你把娜迦嫁去泾川那里,就是为着泾川的附近有‘王母宫’吧,想要沾一点香火之情,好让陛下清算的时候对你们高抬贵手?” 不知为什么,一提起这个话题,之前面对着秦姝的威势,也能正常说话——你先别管他抖没抖成筛子,总之能在北极紫微大帝的面前正常说话就很了不起了——的洞庭龙王,顿时支支吾吾了起来,若再细细探究他的神色的话,还能从中看到一点微妙的“恨铁不成钢”和“家门不幸竟然出了某个神奇生物让我说话都不好说”的纠结: “啊……这个……其实呢……” 结果洞庭龙王还没从他那百转千回的铺垫里整出点什么东西来,就听见从两人身后的宫殿里,又爆发出一阵哭声。 之前娜迦在刚刚回到龙宫的时候,已经和她的生母抱头痛哭过,平静下来了;再加上这阵动静,明显比之前两人相对而泣的时候大声很多,可见应该是龙宫中服侍她们的侍从们发出的声音,细细听去,还有不少哭声连人类的声音都不是,完全就是阵阵龙吟。 娜迦之前在控诉泾川龙王之子的时候,曾说过此人荒淫残暴,可这也正是处理人类和非人类等一干事宜的时候,最让人为难的点,因为你无法用人类的标准去衡量,这家伙到底是真的残暴,还是只是在人类的角度看起来残暴: 母螳螂在交配的时候,为了保证营养充足、让繁衍出来的后代的数量质量都有所提高,会吃掉公螳螂,以生物“繁衍”的本能来看,这叫残暴么?可如果有螳螂修成人形,那么在它们全新的视角里,旧有的动物的行为,便不可取了。 在繁殖期间,因为母蜘蛛无法移动,所以会将前来进行交配活动的公蜘蛛吃掉,将它们的空壳挂在网上;人类在发现了它们的这些习性后,心生恐惧,便编造出了“黑寡妇”和“络新妇”等种种恶名与传说。以生物“求生”的本能来看,它不这样做就会饿死,这不过分吧?但如果有蜘蛛成精了,只要走的不是邪路,便很少再有用同样血腥又直接的方式在繁衍期间补充营养的。 可这道哭声在发出来的一瞬,至少就有一件事情得到了证明: 龙婆和龙女虽然修成了人形,也认可了神仙和人类的这一套道德标准,但她们该做好事的时候还是会做的,也正因如此,她们才能得到侍从们的爱戴,甚至连没有化形的家伙都愿意为龙女的悲惨遭遇落泪。 换句话说,连人都不是的生物,在听了娜迦的遭遇后,都要为她感到愤怒和悲伤,那么,不管是用“人”的角度去衡量,还是从“异兽”的立场去看,泾川那边都有罪,按照原著里,洞庭龙王的弟弟听了这事后,火冒三丈,从天而降,把它给生吞了的处罚方式来看,最多只是有背社会良俗——你再怎么恨犯罪分子,说“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也不能真的把你的同类给生吃了——但不违法。 可还没等秦姝说什么,便见到面前的洞庭龙王的面上出现了第五种神色;而这个表情,家里所有养过猫的人都应该很熟悉,分明是在猫咪即将扑倒电视机、显示器、花瓶甚至博古架上一切摆设物之前,会露出的“大事不好,大难临头”的感觉。 随即,洞庭龙王也顾不上跟秦姝继续客套寒暄了,赶忙摆摆手,叫来一条始终侍立在一旁的小龙,吩咐道: “快去告诉她们,不要再哭了,今天钱塘君回来,这事儿要是被他知道可就真没法收场了——” 话未说完,忽然一声巨响从门外传来。 第577章 在这道几乎要将天地都震裂的巨响中,大殿内的歌舞都停止了。 身披华美霓裳的舞女们纷纷现出原形,原来是一群五彩斑斓的金鱼和神仙鱼;旁边正在两三人就能顶替一整个乐团的乐师们,也没好到哪里去,等现出本体后一看,原来是八爪鱼,所以才能一人操控多种乐器还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正在击鼓的鼓手们虽说有些胖,但在现出原形后,这一问题也就不是问题了,因为她们是本来就身体呈纺锤型的、圆滚滚胖乎乎的淡水海豹。 ——从龙宫的生物多样性来看,别的先不说,至少洞庭龙王治理领地、善待手下的本事还是可圈可点的,否则也不会引得大家都能不顾淡水和咸水的区别,前来住在洞庭湖里了。 镶嵌着琉璃的翡翠殿柱在巨震之下,折射出好一片盈盈的、华美的波光,水晶帘不住撞击,发出“铮铮”轻响,连带着桌案上的金盘玉盏都摇摇晃晃得“叮叮当当”了起来。2 在陡然翻腾起来的云雾与波涛中,一条赤色的巨龙从天而降。 它在天空上方盘旋着的时候,能看出来少说也有千余尺长,鳞甲像朱砂,鬃毛像火焰;等到它缓缓降落下来的时候,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小,倒把它身后拖着的、之前被它庞大身形给挡住的那些东西显出来了:3 那是一根长长的、少说也有十几里的金锁链,锁链上还带着一根断裂的柱子,五十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那种。 秦姝: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一个表情包和一段话,每一只被拴住的咪咪的背后都有一段金戈铁马的故事。 不仅如此,她在数百年前,曾经去天牢探视过被关押起来的青青,一见到这玩意儿和天牢的制式一样,就明白娜迦口中的那个“脾气不太好的叔叔”这是刚从哪里出来了: 不对,天牢里积压的陈年旧案不是在上次大会上,已经都清理干净了吗,我没见到里面有你啊?你等下,这是越狱越到我面前来了吗咪咪……不对,丧彪……不对,钱塘君! 而等到钱塘君落地的时候,原本被他拖曳着的金锁和玉柱已全然消失不见,连带着那赤红色的蛟龙也一并消失了,取而代之从龙宫门口大踏步走入的,是一位同样身着紫袍的俊伟男子,开口对洞庭龙王说话的时候,声音宛如潮涌与雷鸣: “兄长,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钱塘君没能说完话。 钱塘君看见了正无意识地用手指敲着桌子,面无表情看向他的秦姝。 钱塘君瞳孔地震,刚刚降临此地的雷霆万钧的气势一秒不见,并试图脚底抹油开溜。 洞庭龙王哪里肯让他离开!他赶忙起身上前,追出门去,一把拽住钱塘君的袖子,把人往大殿里引,语带责怪道: “等等,你跑什么?平日里我体谅你在天界工作辛苦,又经常因为脾气暴,不得不去领罚,也就不拘着你回家吃饭,可今日北极紫微大帝都在这里了,你又要往哪里去?” 两人在殿外进行了一番飞速拉扯,钱塘君已经努力压低了声音,但奈何他那嗓门天生条件就在这样,无论再怎么压低声音,别人该听见的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之前也没跟我说还有这事!不行,太冒昧了,我得去换身衣服……” 很可惜,钱塘君的反抗最终还是被他哥哥无情镇压了,大概就是拖着凳子缓步前进的丧彪咪咪,终于被来了个按头杀。 等钱塘君再上殿的时候,几乎就是被他哥哥给硬生生扯上来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僵掉了,活像一块被雕刻成人形的木头,几乎是他哥哥一个指令,他才能: “帝君见笑了,我这弟弟从小到大一直这样冒冒失失的……你小子,快来见过北极紫微大帝!” 钱塘君上前拜下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格外僵硬,都差点同手同脚了:“见过帝君。” 若不是娜迦之前曾在秦姝面前拍胸脯保证过“他雷法很好,又能降妖除魔”,可见是个化形多年的家伙,听着就不是那种“刚获得人身不习惯用两条腿走路的小年轻”,秦姝高低得怀疑一下这家伙到底靠不靠谱。 秦姝与钱塘君简单见过礼后,立刻问起了她最关心的问题,也就是之前被钱塘君拖拽在脖子上的那根锁链和柱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钱塘君请起,我有话要问你。” 不知道为什么,在得到这个能跟北极紫微大帝近距离交谈的机会后,钱塘君不仅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欣喜神色,甚至更僵硬了,很难说是他哥哥的脸色更微妙,还是他的神情更板正: “帝君但问无妨,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姝问道:“我看这金锁玉柱的形状,分明是天牢里的。” “新天界重建的时候,不是已经在第一届天界代表大会上,表决出了新的《天界大典》,并按照新典将天牢里的积案完全处理清楚了么?你却带着断裂的金锁玉柱回到洞庭……这是个什么说法?是你对新天界的处理不满意,所以私自逃出来的,还是在旧天界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在天牢里了?” 她虽然看起来在笑,但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却半点真正的笑意也没有,便是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也比不得她的笑意寒凉幽深: “请钱塘君为我解惑。” 钱塘君立时便被惊得上前一步,深深折腰拜下,飞速道:“帝君容禀!” “我只是被关押在天牢里太久,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会对着牢狱无人的角落练习雷法,时间一久,不知怎地,这石头竟然有了记录影像的功能。” 他一边解释,一边从腰带上解下玉佩,双手捧着呈到秦姝面前,秦姝凝神望去,果然能在这玉佩上见到与雷部送来的九重雷火一样的力量,可见钱塘君所言非缪: 大家明明都是犯了错被送去天牢改造的,结果这人就算坐牢了,都能把“面壁思过”这个流程给玩出花来,属实是抓紧一切时间学习,把“时间就像是海绵里的水,要挤总是有的”这个理念发挥到了极致。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钱塘君本来应该是掌管水泽、负责降雨的龙王,却在雷法上颇有造诣是怎么一回事了: 无他,唯手熟尔。 见秦姝面色稍有缓和,钱塘君又补充解释道: “后来,秉政院和司法宫,按照新《天界大典》处理积案的时候,为了防止日后具体修订的过程中,新增的法案会对以往的案件有所影响,就在把我们放出来的同时,还让我们各自佩戴了一块来自当时所处的牢狱里的石头,存为根底。日后如果有复议的需求,只要看一眼这块石头,就知道我们之前被关押在哪个区域,更方便查询管理。” “因此,这金锁玉柱,想来就是被雷法留存在其中的影像,并非实物。” 秦姝立刻了然:懂了,你把人家好好的一块金属给电成磁石了,然后用磁石把影像保存了下来是吧。 她立时起身,离开座位,上前搀扶起钱塘君,温声道:“既如此,倒是我错怪你了,实在对不住。钱塘君请起。” 钱塘君赶忙顺着她的动作站了起来,低声道:“不敢。帝君折煞我了。” 之前进门的时候,钱塘君看起来,明明是个相当高大俊朗、威风凛凛的英武男子,举止自有一股利落疏朗的好气度;可眼下,站在玄衣女子的面前,他竟不敢抬眼多看秦姝半分,甚至在刚刚起身的时候,都踉跄了那么一下。 就好像他的人现在还在这里,但他的心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当年看《柳毅传》的时候,我就觉得钱塘君是个当丧彪咪咪的好材料。不说别的,他在原著里是真的戴着脖子上被拽断的铁链和柱子,飞了大老远去把渣男给一口吃了……真的很难让人不联想到,拖着凳子跋山涉水,也要跨越千里去给人一爪子的丧彪咪咪…… 1五彩盈门,异香满座。 …… 彩云重叠,紫气茏葱。瓦漾金波焰,门排玉兽崇。 …… 鸳鸯锭,狮仙糖,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斋淆件件精。 …… 看盘簇彩,宝妆花色色鲜明;排桌堆金,狮仙糖齐齐摆列。阶前鼓舞按宫商,堂上果肴铺锦绣。 ——《西游记》 2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精,雕琉璃于翠楣,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杳,不可殚言。 ——《柳毅传》 3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千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鬣,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 ——《柳毅传》 第194章 加油:秦姝:算了,也行。 三人互相见过礼后,又依次入座,舞者和乐师们也重新整顿彩衣和乐器,翩然入场,新一轮的酒水和果品也被送了上来,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578章 明明洞庭龙王才是这片湖泊的主人,但按照职位排序,两人都默认了请秦姝坐上座,两人一左一右陪侍在下方,看起来别提多老实了;便是让最讲究人情世故的山东人来,大家自动找主座主陪副陪位置的本事,也比不过这两位自觉。 可秦姝不是来喝酒的。 她又耐心地等了好久,想等娜迦从后面整理好状态后出来,再询问她一下对这件事的处理看法: 毕竟按照新的《天界大典》的规定,在一段正常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如果有一方对另一方进行家庭暴力,视情节严重程度最高可至死刑。 但新版《天界大典》,基本上是把旧版的完全推倒,以这些年来,天界和人间的相应案件和处理方式为参考,来了一次大的查漏补缺;所以,在很多事情上,只规定了“处理方式”,至于对“方式”的具体执行,则暂时没有详细规定。 也就是说,这个“死刑”后面的门门道道可太多了: 直接用天雷把人劈死,算是一种死法,这还算是给个痛快的、比较仁慈的结局了;把人打个半死不活后扔去野外,让他被闻者血肉气息前来捕猎的猛禽野兽分尸而死,又是一种死法;用某些法宝把人的魂魄拘束起来,炼制成阴毒的法器,又是一种死法,而且这种死法相比前面几种来说还格外环保,因为真正贯彻了“垃圾是放错位置的资源”这一想法,与天界新成立的秉政院生态环境部门理念一致。 既然这样的话,具体执行方式,肯定要参考一下被害人的意见吧?毕竟官员是人民的公仆,国家权力是公民权力的集合,法律也不仅要维系社会稳定,更要切实让有罪者受罚、有功者受赏,才能让社会真正长治久安,百姓真正安居乐业。 秦姝正在这边耐心等候的当口,忽然听见坐在她右手边的钱塘君——不管是按照“洞庭龙王是这里的主人,钱塘君是他弟弟”的主客因素,还是按照“文官居左,武官在右”的道理,钱塘君坐在这个位置都很正常——对她询问道: “帝君今日来此,总不会只为了这一件事吧?” 其实看钱塘君的神情就能看出来,这家伙在刚刚说这番话的时候,其实是想小声说出来的,根本没想着谈公事,而是跟秦姝私下唠唠家常、拉近关系之类的。 但不知是因为他的本体实在太大了,还是因为钱塘江潮震响如雷鸣,连带着他的声音也一并有了这种感觉,总之,钱塘君一开口,就立刻把全场的氛围再度带入了“公事公办”的现场: “可是帝君近来有什么难处,而这难处恰恰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如果真有的话,帝君只管说便是,我等定尽心竭力,鼎力相助。” 这番话说的不可谓不体面,便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也不可能说得比这更好。但不知为什么,陪坐在左边的洞庭龙王,也就是钱塘君的哥哥,在听完自家弟弟这一番言论后,脸上那种“家门不幸竟然出了这么个神奇生物”的纠结感更严重了。 他一边从袖中掏出手帕,试图擦去额头上莫须有的冷汗;一边对刚刚接了信,却没来得及去后面龙宫里通报的龙侍说,“去看看公主好了没有”;一边还要对钱塘君拼命眨眼,不知道试图跟他的好弟弟来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互通消息,属实是多线程理事的典范: “啊哈哈哈,对,没错,的确这样。帝君只管说,凡是我们做得到的,肯定半点不敢偷工减料。”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洞庭龙王说着说着,就又把话题扯到钱塘君的身上了。看他那卖力推销的架势,跟后世在助农活动直播里,努力对大家推销自家农产品的农民们相比,也不差什么,反正都是一样的不善言辞,但热情诚恳推销,但真的不善言辞: “而且帝君有所不知,我弟弟自从多年前在太虚幻境见过帝君一面之后,便格外推崇帝君的行事,便是休沐回家,也经常对我们提及帝君,说帝君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大公无私,不辞辛劳,实在是天界众神仙的表率,更是我们的楷模。” 秦姝蹙眉沉思片刻,看向正在一旁,虽然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却用格外执着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钱塘君,不确定地问道: “……莫不是,之前度恨菩提白素贞还在人间时,与她的结拜姊妹同来天界的那一次?” 秦姝其实只是随口一问,因为像钱塘君这样勇猛过人的家伙,一看就是当武将的好材料;而按照当年,太虚幻境内部没有常驻军队的情况来看,除去钟情大士之外,她能和太虚幻境之外的武将产生接触的机会,实在少之又少;再把“奉瑶池王母之命点起天兵天将”的公干去掉之外,二人之间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也就只有这么一次了。 可秦姝能随口一问,钱塘君却不能用同样随意的态度去回答。 就好像当领导问你“能不能写点宣传稿”的时候,别看她今天是用商量的语气跟你轻轻松松讨论这件事,但你明天可必须走正常交付工作的流程,把她要的东西发到她的邮箱里,还得顺带打印一套纸质版的放在她办公桌上。 于是秦姝话音刚落,钱塘君立时揽衣起身,先是按照全套礼节行了个拱手礼,随即才肃容答道:“正是。” 钱塘君这一番举动下来,秦姝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身份地位差距到底有多大: 只要她没有明着跟钱塘君说“不必多礼”,那么,不管这套礼节多繁琐,多没必要在主客双方已然相谈甚欢、其乐融融的宴会上存在着煞风景,甚至秦姝和他的晚辈——也就是洞庭龙女娜迦——一见如故得都快混成同辈人了,如此看来,其实作为洞庭龙女长辈的钱塘君根本不必如此拘束,但只要秦姝没点明这件事,他就得一板一眼地把这套流程走完。 或者说,像娜迦那样,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对待秦姝的态度竟没有那么拘束,才是反常的状态,因为娜迦整个人都被秦姝带得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团团转了,脑子晕乎乎的,秦姝让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让她捉狗她绝不会撵鸡。 可钱塘君是何许人也!抛开此人在《柳毅传》原著里,能为了在泾川受苦的侄女,去把同类给一口吞下肚,进行一番同态复仇的豪侠行为不说,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钱塘君在给天界打了这么多年的工后,会比他那自由自在野蛮生长的侄女,更精通天界这些繁琐的礼节,实在太正常了。 而按照君子惺惺相惜的道理来看,钱塘君能在《柳毅传》原著里,对不远千里特意来传信的一介凡人,报以礼节,自然是因为他感谢柳毅的仗义;那么,没道理他不会对更有大义大德、地位也更高的秦姝,报以更高规格的对待,除非他脖子上面顶的那玩意儿不是人头也不是龙头,而是一个中国男足的足球。 秦姝在想明白这点后,赶忙对钱塘君还礼,特意补充嘱咐道:“不必拘礼,且坐下回话罢,钱塘君也太客气了些。” 钱塘君这才坐了下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看起来更沮丧了。就好像放在别人身上,能够被视作“帝君跟我面对面说话了,还免了我行礼”的殊荣,放在他的身上,倒是让他失去了能够和在意的人近距离交谈的机会似的。 洞庭龙王眼见他的好弟弟眼下僵硬得就跟一条鲣鱼干似的,便在心底沧桑地叹了口气,心想,真是长兄如母啊,我一年到头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万万没想到操心完公事不算,连带着还得关注一下弟弟的私人事务——算了,还能怎样呢,毕竟那是我亲弟弟——便再度起身,对秦姝举杯劝酒,顺带着又极力推销了一波钱塘君: “帝君但凡有什么用得上这小子的地方,只管随意差遣他,千万不要客气!也不怕帝君笑话,他虽说看起来似乎鲁莽了点,但至少心地是好的,当年便和旧天界格格不入,若日后真的能助力帝君,他不知该有多高兴呢——是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对钱塘君拼命眨眼,连最后的话头都扔过去了,意思很明显: 你快进行一波自我推销!再不抓紧机会的话,黄花菜都凉了,再嫩的笋等的时间长了,也会变成不能入口的竹子,又干又老,半点吃头也没! 如果说钱塘君之前的僵硬,姑且还在“遮掩一下大家可以装作没看见”的正常范围内,那么在被兄长如此卖力地推销了一番之后,他的僵硬终于成功一步跨越到了“把身上的颜色完全去掉就活脱脱是一尊大理石雕像”的程度。 可见这人在旧天界效劳的这么多年里,不管学到了多少有用的东西和没用的东西,至少这一条“自吹自擂”,钱塘君不仅没学到,还至今都不太适应。 结果钱塘君都僵硬成这个样子了,秦姝甚至都做好了说些“不用这么麻烦,其实我早就听说过钱塘君的威名”这样半真半假的场面话的准备——也不能算假,毕竟她上辈子看过《柳毅传》,怎么不算另一种形式上面的“久仰大名”呢——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第579章 便是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张翼德,拿着绣花针刺绣,也估计就是这么个同样微妙的场面,属实是用最威猛的外表干着最文雅的精细活儿: “禀帝君。我生为龙族,自前往钱塘水域就职以来,统率千里江河,凡鳞甲水族,无不听我号令;且御下得当,这些年来,钱塘江潮虽年年声若雷霆,气吞天地,但细细算来,除去一定要下水彰显自身勇武的弄潮儿之外,少有毁坏良田、侵扰百姓之事。” “除去这方面外,我对‘如何管理降雨’一事也颇有心得,更拜在黎山老母门下进修过,又曾与雷部派来助我行云布雨的金光圣母清谈论道,颇有心得。” 秦姝:好家伙,这是什么全能型人才,又能做行政工作又能去一线干实事,组织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她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出了口,因为别说,秦姝现在还真有个不大不小的问题亟待解决,那就是她的天雷的准头。 以前她只不过是个中级领导的时候,准头差点就差点吧,只要最后的结果没跑偏得太远,就算不上出岔子;但现在,她已经是北极紫微大帝了,她的一举一动都能或间接或直接影响到无数人的认知、各部门的评判标准和不少人未来升职加薪的发展方向。 因此,像之前那种“一个天雷从杭州直接打到京城”的情况,还有“说好了要打人结果先把人的下半截给打没了,得补第二下才能打死人”的情况,绝对不能在北极紫微大帝的身上出现: 军队特招过去的文职,在体能测试不达标后,都得专门补练这一块呢! 北极紫微大帝今天的天雷打偏了,明天就会有人专门模仿她的手法,后天就没人敢说她“打偏了”;等再过个十几二十年,搞不好连雷部的标准都得随之改掉。 更可怕的是,这不是下属们曲意逢迎、媚上邀宠的结果,而是秦姝“北极紫微大帝”这个身份自带的威能: 因为她是诸天统御,是万法之宗。她本人只要存在于那里,就是“力量”这一概念的具象化,所以有形世界的各种规则,会随着秦姝本身的状况,悄然发生变化,实在太正常了。 往好处想,她从后世带来的“廉洁奉公,一心为民”的清正风气,能够从上而下辐射到整个天界,进而把三界都带动得好起来;但如果往坏处想,她那“三步上篮一个不中,甚至还能把篮筐打偏,属实是大力出奇迹”的奇妙准头,就得把雷部同僚们一路狂奔带去路边的沟里。 于是秦姝赶忙诚恳问道:“钱塘君能教我雷法么?如果可以的话,还请钱塘君莫要拘束,不吝赐教!” 按理来说,其实秦姝去找朱佩娘和朱孛娘这对姐妹更方便,如果让这两人来给她补课,就等于直接上了公立学校的老师私下里偷偷开的补习班。 但很可惜,这两位姐妹现在正忙着呢。 雷部的权力从来没有这么高度集中过,连带着不少原本被雷公随便分配下去的处罚权也都回到了她们手里;她们还得跟司法宫对接,和司法仙君云霄好好商议一下“具体刑罚标准”的问题……就好像如果你的老师在忙着支教扶贫发论文、评职称评四有老师的时候,是绝对没那个闲工夫去开补习班的。 那么,在大路走不通的情况下,就只能走小路了。 如果娜迦、洞庭龙王和钱塘君三人所言均属实,钱塘君果真是个嫉恶如仇又法力高强的家伙的话,那从他这里学习雷法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去私立学校的老师那里吃小灶,也不是不行。 钱塘君回答得很快,几乎秦姝上一秒话音刚落,他下一秒就把话头给接上了,无缝衔接得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在等秦姝提出要求,而不管秦姝说什么,他都会条件反射地无条件答应: “可以。” 洞庭龙王有那么一瞬间,带着“惨不忍睹”的神情闭上了眼: 我的弟弟,怕不是个真正的傻子。 但凡洞庭龙王内心剧烈的思想活动,能具象成能量波动,那么他现在崩溃的程度完全可以手搓核弹,炸平隔壁扶桑还有剩余: 老弟,你在干什么啊老弟!你要是真的应了教导帝君雷法,那你们岂不就有了师徒名分!!这里又不是天天只会搞师徒乱伦的春情野史,大家都是正经人,等“天地君亲师”的伦理压下来,有这么一套东西压在上面,你再想要别的名分,就难上加难了!!! 可洞庭龙王想归想,但到头来还是半个字都没多说: 毕竟攀龙附凤这事儿吧,属实是人人都想做,但一大半人不敢做,另一小半人没成功;即便是那些极少数成功了的家伙,也不会在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念头放在明面上;而且最关键的一条是,这事儿不能强求,全看有权有势的上位者吃不吃你这套。 很明显,不管北极紫微大帝吃不吃这套,至少她欣赏的,的确是钱塘君本人目前表现出来的样子,一身正气,刚介正直,那洞庭龙王也不好画蛇添足说些有的没的,只叹息着心想,算了,这个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家伙真的是我们洞庭一脉的吗,太憨太耿直了,真真没眼看。好,让我们把目光投向下一位选手—— 然后洞庭龙王就看见了他的好大儿从后面的宫殿绕了出来。 娜迦和母亲抱头痛哭了好一会儿后,终于整理好衣冠,梳洗整齐,正式以“龙女”该有的仪仗和身份,盈盈走出,向秦姝见礼。 她的发间佩戴着珊瑚和贝壳镶嵌成的莲花冠,拇指大小的夜明珠颗颗闪亮,佩在她腰间与臂上的环钏颜色鲜明。她身上穿着的衣裳,是用从珊瑚中抽出的丝线制成的,洁白如玉,闪动着玄妙复杂的纹样与光芒,红烟紫云飘荡左右,香风袅袅,仪态万千:1 “洞庭龙女娜迦,见过北极紫微大帝,谢过帝君搭救之恩。” 她一抬手,随侍在两旁的两位青衣小童,便齐齐捧上一只漆金描彩的盘子,盘子周围颜色缤纷的纹路,恰巧是凤凰身上,名为“五德”的花纹的翻版,秦姝之前借给她的那件紫衣,眼下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里面。 这件紫衣一被捧出来,不管是龙女身上披挂的璎珞,还是洞庭君手中的金杯,抑或者是钱塘君腰间佩戴的玉佩,在流转的星光下尽数失却了颜色,因为世界上再也没有一种力量,能够胜得过“道法自然”: “再谢过帝君赠衣之恩。帝君德被八方,心慈好善,今日一见,方知真真不谬,此般大恩大德,便是粉身碎骨,犹难报十之一二。” “钱塘君能为帝君效力,我自然也能!虽然我现在修为不显,法力低微,但只要帝君一声令下,哪怕是天涯海角、黄泉地府,我也去得!” 洞庭龙王:很好,确定了,这些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家伙真的跟我是一家人,因为这样平均一下,我家的心眼子平均水平才能到正常指标。 你都拿到帝君赠衣了,可见帝君对你怀有怜悯之心!既然这样,你和你叔叔就分一下工不好吗,一个在公事上帮她,一个在日常生活中逗她开心,这样不管你俩谁最后被后起之秀给挤下去了,也都有另一个人能帮忙提携回来……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为什么一定要两个人都去抢同一条赛道啊! 只可惜娜迦半点没有感受到她老父亲复杂纠结的心态。 毕竟在娜迦的眼里,除去更深层的“钱塘君的个人情感问题”,和藏得更深一层的“政治往来人情世故”,这件事的全貌是这样的: 她被苛待了,北极紫微大帝路见不平拔刀相救把她带回了家,还给她好好抬了一下身份,避免她丢脸;而她刚从后面整理好衣服出来,就听见了北极紫微大帝在跟自己的叔叔商量学习雷法的事情—— 那还用说吗!我娜迦自然要想救命恩人所想,急救命恩人之急!帝君,你看,你能救我,我自然是很感激的,但你也没有救下个什么都不会的累赘,这不,我还能帮忙牵线搭桥嘛! 于是娜迦格外自豪地凑过去,对秦姝提议道: “这种小事,又有何难?帝君天资聪颖,定然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说话间,她甚至把秦姝接下来的学习日程都安排好了,那叫一个热情贴心,也算是误打误撞地完成了洞庭龙王一直想干的事情: “帝君若是对我们放心,便在洞庭暂时安置下来如何?这样不仅可以免去在天界和人间来回奔波的劳累,也好叫我们报答帝君的恩情。” “且八百里洞庭风光秀美,帝君往日里都在天界操劳公务,未免劳损形体,今日难得能下界走一趟,一定要好生休息休息才好,毕竟‘磨刀不误砍柴工’嘛,劳逸结合才能计日程功,帝君认为呢?” 秦姝:反正陛下让我好好查账,细细查账,还特意嘱咐我说,“可以等个三五年再回去”……那如果在这段时间,我能住在洞庭湖这边的话,岂不就能打入地方内部?太好了,原来天底下真有这般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就带着行李搬过来住高级招待所! 第580章 她没忘了昆仑王母嘱咐她的公事,自然也不会把娜迦的事情抛到脑后。在颔首同意了娜迦“暂住在洞庭”的提议后,秦姝话头一转,对娜迦道:“我想听听你对泾川龙王二子的处理意见。” 娜迦立刻秒答,回答的速度跟钱塘君似的,那叫一个奇快无比,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个门:“我只恨不能把他千刀万剐!可惜我没趁手的兵器,力气也不足,不能真的凌迟了他……话说,帝君之前对我说的,是真的么?按照新的《天界大典》,他这种情况,最高可至死刑?” 秦姝沉吟片刻,耐心解释道:“的确如此,因为旧的《天界大典》,才是不正常的状况。” “如果世界上的所有事,都可以用强弱高低来评判,那我眼下身为强者,去屠戮三界的话,是该算我清理门户、肃清三界,还是算我走火入魔?” “在‘女官’的概念,还没能在人间成气候的时候,我有一位故交,以微末之身,济天下,安万民,她离开故土的那一日,百姓相送十里,更有万民伞相赠,一针一线皆是情义。可如果按照旧的《天界大典》的逻辑来看,在她还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时候,上面的统治者完全可以因为看她不爽,在她还没起势的时候,就削去她的臂膀,折断她的羽翼——而他也的确那么做了。” 此时,已经很少有人记得林家先祖林幼玉了;便是长生不老的散仙、管理人间江河的龙族,也很少有人记得。 毕竟有更辉煌的茜香国、人才辈出的北魏天显年间的事迹在前面对比,这位出身微末的官员的故事再怎么精彩,也终究是一个人的故事,比不得这一群人的精彩。 ——可如果没有她落下这“万事开头难”的最初一笔,又从何说起更加精彩纷呈的“后来”? 秦姝见娜迦若有所思,便为这番解释做了总结,总而言之,不是新的《天界大典》太暴力,而是旧的太不公平: “可他这么做了,就对了吗?由此可见,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并不是单纯靠力量的强弱、地位的高低,就能判断出胜负对错来的,更重要的,是要看‘公义’。” 娜迦从未接触过这样的逻辑。 她整个人都傻掉了,因为秦姝说的“公道”,和她从小到大接触到的“弱者就要挨打”的道理完全是两码事: 而且如果按照“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逻辑来看,在前者的体系里,对泾川龙王一家的处罚,应该比后者更轻才对吧?因为按照前者的逻辑来看,泾川龙王一家子是怎么对待她的,她也要这样虐待回去才行,倒是按照后者的逻辑,她可以在修行大成后反杀回去……怎么听帝君所言,好像按照前者的逻辑来,这一家子也没什么活头?! 秦姝见娜迦一脸茫然,便拉着娜迦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为她耐心解释道: “他对你不好,可见不是个爱家之人;根据你所说,他生活作风糜乱,且苛待下属,行事暴戾,动辄打骂,可见又是个无德之人。若他的父母是明事理的,在接到你的求助后,便该狠下心来,整顿家中风气,这两人却帮亲不帮理,可见也是两个昏聩无能的。” “家庭是社会关系里最基础的单位,所以每个家庭都要起到良好的教育作用,父母更应尽到职责,为孩子树立起健康的榜样模范。可这样的一家子,若按照旧的《天界大典》来,最多只能受罚,罚过之后,至于他们到底改没改好?谁知道呢。既如此,不如按照新的规矩来,直接斩草除根,免得这一家子流毒无穷,遗祸万年。” 娜迦听了秦姝的这番话后,只觉若有所思,默默地呆坐在了一旁;秦姝这才得了空闲,转向还在耐心等她答复的洞庭龙王兄弟二人,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活动做出了安排指示: “刚刚说着说着,我突然得了个好法子,属实一举三得,既能让泾川龙王一家受罚,又能让娜迦也学到一技之长傍身,还能连带着让我也受些益处。” “钱塘君,你介不介意再多个学生呢?反正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不如把娜迦一起带上如何?” 钱塘君立刻就明白了秦姝的意思,试探道:“帝君莫非是想让她去手刃了那狗贼?” “正是如此!”秦姝抚掌一笑,欣慰道,“等什么时候,娜迦能把泾川龙王二子用雷法劈死,她就算出师了。” “而且我身为‘万法之宗’,按理来说,学习的速度应该比她更快一些;但如果我到了那时,还是学不会雷法的话,就说明我真的没这个天分,我会去想想别的办法的。” 众人交谈间,一旁的侍从也上了最后一道菜,是切成段放在烧红的铁板上加以炙烤的鳗鱼。 这鳗鱼鲜活得很,身上被涂满了料汁,都腌透入味儿了,却还有那么一点地方在微微抽搐,应该是没有完全死透的神经导致的。在场的这四位参与宴会的人员中,其实满打满算有四个都不用吃饭,端上这些东西来,无非就是尝那一口鲜而已,不吃的话就撤下去,总会有还没辟谷的人吃。 既然没人真的需要吃饭,就肯定会有人在这些用来做这样子的地方进行代劳。就好像在以关系混乱而闻名的希腊神话里,奥林匹斯众神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喝酒,但酒都有了,杯子也准备好了,那专门弄个“侍酒官”的位置出来也不是不行。 于是这道菜一端上来,始终默默站在秦姝身后的穿青衣、梳双髻的侍女赶忙上前,执起一双玉著,开始替秦姝烤鱼。 水族们在没有修出神智、进化成妖怪之前,哪怕让根脚一样、却已经修行有成的同族来看,哪怕说破了天,普通的动物也只不过是食材,和她们完全是两个物种。 如此一来,明明这位侍女的身上,还带着未曾完全褪去的鱼类特征——比如在眼下和关节处都有亮闪闪的鳞片纹路,再比如手肘后面还拖着薄纱一样的鱼鳍——但她下手烤鱼的动作那叫一个熟练: 开火倒油,刷开变成薄薄一层,放上鱼片,炙烤片刻,补一勺料汁……俨然一个五星酒店大厨的架势。 在“滋啦滋啦”的油声里,鱼香味在水中逐渐飘荡开来。娜迦望着那块被放到了铁盘子上,还在微微跳动挣扎的鱼段,犹疑道:“……那要是一直劈不死呢?” 秦姝想了想,参考了一下之前对牛郎的处理方式,鼓励道:“只要劈不死,就往死里劈。加油,我很看好你。” 正在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和兴奋之情,给北极紫微大帝准备饭食的小姑娘,基本上已经把秦姝的每句话都当成金科玉律去执行了,于是秦姝“加油”的话音刚落,她下意识就抄起勺子,又往铁板上倒了一勺油,撒了一把葱花。 这一勺油和葱花下去,原本就蒸腾得相当剧烈的香气,更是像被点燃了的炸药似的,迸裂开来了。腾腾的火苗立刻在水中高燃起来,浓郁鲜美的异香在室内猛然传开,便是连不必饮食的娜迦脸上,都出现了格外惊喜的神色,赞叹道: “帝君实在太博学多才了!连做饭这样的小事都精通,您还有什么不会的……等等,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治大国如烹小鲜’?多谢帝君点拨,我悟了!” 秦姝:……不,倒也不是……算了,也行。 第195章 羁押:自此之后,我掌金陵。 在“让受害者亲自去惩罚加害者”的这个解决方案敲定后,秦姝立刻发下北极紫微大帝诏令,动用了她“节制鬼神”的权能,召唤各处土地前来见她: 一是前来汇报前些年的工作总结和日后的规划,这本来也是土地们的本职工作,只不过随着秦姝的微服私访突然下界,而提前了一段时间而已;二是秦姝要从这些土地中选出,在娜迦学成雷法、手刃仇敌之前,能刚正不阿,负责羁押泾川龙王一族的看守人员。 这是秦姝第一次动用她新获得的威能。 昆仑王母昔年还是“瑶池王母”,担任天界至高统治者的时候,她在发下仙旨时,根本就不用什么五色仙笔、点金浓墨,因为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能直接对天界产生影响,这便是大能者“言出法随”的表现。 只有能力不足的普通神仙,才会用“纸墨书写”的这种方式,将自己的话语转化成旨意发下,以加强命令的约束性;可就连这种方式,也只不过是对昆仑王母等大能者的拙劣模仿罢了。 由此可见,世界上的一切存在,都不会为没有能力的人发生改变,从神仙到人类,都是这样的。 而眼下,曾经也和同僚们一样,必须动用笔墨纸砚,才能发下命令的警幻仙子,终于获得了与她的辛劳相匹配的荣耀和力量。 无论是在现代奔走获得的民心,还是在刚获得金蛟剪时便断开的十万条姻缘红线;不管是一笔勾销的阴婚账本,还是她冒着身死道消的风险,对旧天界刺出的那天翻地覆的一枪,总之,她曾经付出过怎样的心血,眼下,便要得到与之匹配的报偿。 第581章 她一发声,顿时以洞庭地区为中心,方圆千里之内的土地们,便感受到了北极紫微大帝的存在。 之前为了微服私访,不暴露行踪,进而打听到最真实可靠的各地政务信息,所以秦姝始终压抑着自己的力量,但眼下已经没有必要这么做了。 于是,秦姝在发出声音的那一瞬,每个字节、每段话,便齐齐从无形的声音化作有形的光芒,在被她提及的人们脑海中直接炸开,古奥威严,不可违抗: “着洞庭周遭各郡县土地前来龙宫见我,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在三界秩序重塑之前,土地神的职责,主要包括协助地府行政、掌管本地基础事务、保护当地长治久安、掌管该地农作物生长状况等事,工作内容包括且不仅限于跨部门协助、执法和农业各大领域,格外繁杂,属实是“事多钱少”的典范。看来先不提别的,至少在“如何压榨基层干部”这一点上,古今中外的做法都格外一致。 等三界秩序被重新理了一遍之后,这些原本“分明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土地们,也终于正式明确了自己的职责: 地府已经把各区域详细划分成了网格,设各级法院,层层细化管理,因此这方面的繁杂事务,便得以从土地们的身上卸去,让她们能够专心处理自己最本质的工作,协助农业生产。 而众所周知,想要协助农业生产,总是坐在办公室里可是万万不能的,必须要前往一线,把根扎到田地里,扎到人民群众之间,才能让研究成果和工作成果,都化为切实可见的成效。 这就直接导致,不少原本还在那里乐呵呵查看自家地盘上粮食生长状况的土地们,在接到秦姝的通知的时候,要么脚下一空,踩在了水坑里,要么顺着田埂一路滚了出去;更有甚者,某位在梯田上视察工作的,当场就一屁股跌在地上,直挺挺地从山上一路滚了下来。 就像蚊子溶于光,黑猫溶于一切黑色的衣服那样,土地因着其神职和工作性质的特殊性,自然也溶于土。 因此,在收到了来自北极紫微大帝的召唤后,会出现这样的奇景也就很正常了: 一个僵硬的人从高山上一路滚进地里,随即就带着满头的土渣子草叶子原地溶解了进去,随后,只见道路两边的草一路起起伏伏,像是被一阵无形的狂风刮过似的,立时就被吹了个乱七八糟,而且看它们倒伏的痕迹,就像是刚刚被一块横冲直撞的木头碾压过似的。 自天界和人间二者之间的阻断消失后,不少神仙已经开始慢慢习惯与人类和谐共处的新生活方式了;而在这些努力接受新模式的神仙中,土地,又以其“本就掌管基层事务”“生活在人间,常与人类有所接触”“部分成员更是直接从人类飞升过来的”这些特性,成为了和人类最先打好关系的一批神仙。 因此,她们前脚刚这么慌慌张张地摔下去,刚刚还在跟她们一同探讨,要怎样嫁接新作物,怎样试种新粮的人们,立刻就慌了,对着她们刚爬起来,就恨不得一个猛子冲出八百里开外的身影高声问道: “姐姐留步!还请明示,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有什么灾祸要来了吗?我们也要躲一下不?” “你啥时候回来——你能回来的,对吧?” 被紧跟在后面追着的人们高声一提醒,刚刚被吓得魂不守舍的土地们这才反应过来,哦对,还得跟她们交代一下自己的去向。 于是,以洞庭湖为中心,方圆百里的土地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副盛景: 一堆人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想问问是个什么说法,一边追一边高声喊着问话;被她们追赶着的土地在草草回答过人们的高声询问后,就一路埋头快马加鞭向前猛冲,壮观得完全就是把几千年后的急支糖浆广告复刻了一遍。 人类:你为什么跑!你还没上完课呢,快回来(狂暴嘶吼)(奋力追逐) 急着去领导那里报到的土地们:因为上司来检查工作了!别追了姐姐们,我们等下汇报完工作再回来指点你们种地(绝望赶路) 其实新换上来的这一批土地,要么是之前摸鱼没做什么坏事的,要么就是从旧天界和黎山老母功德碑上选拔出来的新的干部,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总之都没那个做坏事的心思和时间。 按理来说,她们没必要如此惊慌,但实在是这个规格太超过了: 如果你哪天本来上班上的好好的,突然接到加急红头文件,说国务院总理和国家主席要见你,你也得慌得来个原地劈叉,并把从小到大犯过的所有的错都在脑海里过一遍,连上学的时候暑假作业是直接抄的后面答案这件事都得被你清清楚楚地从记忆里翻出来。 各方土地们:吓懵了,但赶路真的快;狼狈,但的确听话,第一时间就能到。 于是秦姝上一秒刚发下诏令,下一秒,来自千山五湖的土地们,就齐刷刷地挤在了龙宫面前。 她们不少人因为来得太匆忙了,所以衣袖和裤腿还是卷起来的,在来到现场后,才发现衣冠不整,正在偷偷把衣袖往下放,总之偷感十分严重;有些管辖领域里的土地类型是“水田”的人的手上脚上,还沾满了泥巴;有些刚刚从大太阳底下狂奔过来,陡然没入碧波粼粼的龙宫,立时便倒吸一口冷气,那张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脸上,立时出现了解脱和享受的神情: “好!这儿真好啊,贼拉凉快!” 在这一群人里,有一位与众同僚并无二致的土地。 她的手心带着厚厚的薄茧,而且这些薄茧的位置一看就是经年累月使用农具劳作,才能留下的;即便已经成为了神仙,但一种隐约的悲苦,却还是长久地留存在她那张饱经风霜、黢黑粗糙的面孔上,甚至连成神后的法相变化,都无法将这份辛劳从她身上完全抹除。 而且她的衣着,跟之前秦姝隐瞒身份在人间行走时候的打扮一模一样,穿短打,戴斗笠,高高挽起衣袖和裤腿,鞋子上还零零星星沾了些泥巴。 别的土地做这么个打扮,大多是为了方便工作,所以更换装扮,变成这样的;但她生来便是如此形貌,可见,在“生前积攒功德死后飞升”“从旧的黎山老母道场对接过来的妖怪人才”和“挺过了作风检查留存下来的家伙们”这主要构成土地来源的三者之间,她成功地走出了第四条相当小众,但也不是不行的道路: 我没什么特别的本事,也不是会行善积德的好人,因为我只不过是万千农民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我只要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也正因如此,她向来对自己的出身有些自卑。 虽说飞升成神仙后,她可谓是赶上了最好的风口——旧的天界被推翻,不看出身不讲人脉只论本事的新天界建立起来,大力任用之前被打压的天之清气一方——再加上她既然都和诸位同僚平起平坐地坐在了同等高度的“土地”的位置上,可见大家的本事其实都半斤八两,真没什么好自卑的。 但她毕竟是从人类飞升而来的神仙,所以难免依然在某些小事上,带有人类的习惯: 就好比她一直没有自己的名字,所以格外羡慕那些有名有姓,还有字和号的,能读书的姑娘。 她已经忘了自己生前从什么地方来的了,又做过什么,只依稀记得,自己能在连年战乱和饥荒里活下来,过得那叫一个凄惨;而一个连自身的遭遇都不记得的人,自然也很难记起自己的名字,于是,她只好根据记忆里那个常常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似乎是她丈夫的男人,对她的称呼,给自己勉强拟了一个姓氏出来: 王氏。1 至于名字,就真的没有了。 毕竟她虽然记不清自己来自哪个时代,但从模糊的记忆里,对旱灾、洪涝、蝗灾、流民、起义等一连串大事的印象来看,当时的世道相当不好,大家能活下来就很不错了,哪儿有那个吃饱了撑得的功夫,去想个又有特殊寓意、又能寄托对孩子的满怀希望、还朗朗上口文雅好听的名字出来? 虽说平日里,她的同僚和下属们,还有接受她庇护的人类,在面对她的时候,从来不提及这事,只按照年序或者尊卑恭敬地称呼她: “王姐姐,这是三十六天秉政院那边发下来的文件,说是大致规划了一下,接下来的五年里的工作方向和阶段进程;还说,因为是第一次采取这种方式,所以额外对此次五年计划的拟定,也采取投票表决的方式。” “是这样的,我刚刚也去领了一份文件回来看。王君,你是咱们这儿最大的领导,在这件事上有投票权,我们一切都听你指示!依你之见,你觉得按照咱们现在的工作力度和法力来说,能做到这上面的指标要求不?要是没什么问题、做得到的话,我就去拿章子过来给你盖?” “姑奶奶,这大热天的,您老人家怎么亲自过来了?快坐快坐——你这没眼色的小兔崽子,还不去给王姑奶奶倒水!要是没有她老人家显灵,帮咱们种田,你以为你昨天真的能吃上白面馒头啊?” 第582章 除去这些毕恭毕敬的称呼不谈,其实她也有几个知心好友,比如有那么几个关系不错的土地,也会用各自掌管的区域直接代称她。 这一直接用“官职”给人“取外号”的行为,倒使得彼此之间的关系更亲密了,就好像关系特别好的朋友们,在发现对方打算考公考编的时候,立刻就会把对对方的昵称从“宝”这样的日常用语升级成“局长”“某局”,主打的就是“在家靠不靠父母先不说,但出门一定要啃朋友,我一个饿虎扑食冲上去啃啃啃,有我挚友的一口饭吃就有我的第二口吃,嘿嘿”: “小金陵!你看了三十六重天新发过来的谕旨了吗——哦哦,看这个架势应该是看过了。你觉得如何?我觉得其实还是能做得到的,于是我已经改了‘同意’的章子打算交上去了。” “金陵姐姐,你还没交上去呢?那我帮你带过去吧,正好我打算去新天界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都说‘王’这个姓氏听起来太大众,不起眼,但是你看,老妹儿,‘王’这个姓和你的辖地搭配在一起,属实是绝了——金陵王!这分明就是帝王相啊,我要是你的话,我做梦都恨不得把搭配出来的这个巧合贴在我的床头,太威风了。对了,难得有个这么威风的称号,我给你刻个章子吧?那些文人骚客都爱给自己弄个章起个号什么的,咱们金陵王也得有牌面!” “对哦,这么一看真的很威风……你们听说过北魏前朝的谢爱莲谢太傅吗?对对对,就是‘莲公梅相’的那个‘莲’,我听说她成仙后,因为生前做的好事太多了,只去黎山大学转了一圈,领了个毕业证应卯后,就直接自请去关外附近做土地了,说她想去最用得上她的地方。” “可问题是,她去的那个地方,有个村子叫‘郝乐”……这样搭配起来就是‘郝乐谢’,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巧合之下组合出来的词完全就是在骂人。” “哎,就算是骂人,也没几天的功夫啦。她生前积攒的香火和功绩本来就足够,眼下有了在基层工作的经验,实打实体会过百姓的劳苦,也算是把她生前‘出身世家贵族’的这一点给补全了。由此可见,她加官进爵只是掰着指头数日子的事,便是这个称号尴尬一点又如何?半点不耽误人家风风光光的。” “没事!我们有金陵王!” “你不要天天在奇怪的地方有更奇怪的攀比心啊,我的好姐姐!” 在和同僚们相处的这段时间里,王氏其实已经快要把这种自卑和不适,从自己心头抹除了;然而,在看到白玉墙、青玉柱、水晶帘和装饰着琉璃的翡翠门的时候,那种微妙的自卑感又去而复返了。 她抬头看了看流金溢彩、金碧相辉的龙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过分简陋的装束,自以为不引人注意地后退了几步,成功找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地面,然后开始在这块石头上蹭起了鞋子,试图把鞋子上沾的泥巴往下刮一刮,让自己的看起来整洁一些。 结果王氏还没成功把自己弄得体面一点,就被巡海夜叉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两位分明长得青面獠牙,却非要努力拗出个笑脸来的夜叉,一见王氏犹犹豫豫,踟蹰不前,赶忙上前,引着王氏往龙宫里面走,一路走一路劝道: “哎哟哟,使不得!王姐姐,您这未免也太客气了!” “就是就是。这些衣着啊法相啊什么的,都是小事;北极紫微大帝要召见诸位,这才是大事哪。” 王氏有些茫然,因为这两位夜叉所说的话,和她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与固有概念完全相反,便试探着挣扎了一下:“可我的身上还沾着泥巴呢……” 左边的那位夜叉赶忙连连摆手:“您之前为百姓做实事做好事,颇受当地百姓爱戴;又蒙受北极紫微大帝召见,可见这些功绩,是实打实被所有人看在眼里的。便是有些泥点子,又哪里算失礼呢?分明是您的功勋章才对!” 右边的那位夜叉也赶紧点头,附和道:“北极紫微大帝就在里面,您真的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耽搁时间,还是赶紧去里面见她吧,啊?” 于是王氏就这样惴惴不安地混在了一干土地的队伍里,随大流往前走了。 她们依次对守门的夜叉禀明身份,随即按照东西南北方位分成四列,行至殿上,对端坐高处的秦姝齐齐弯腰行礼: “见过北极紫薇大帝,帝君召我等来此,有何贵干?请帝君只管吩咐便是。” 与此同时,刚刚还在这里轻歌曼舞的舞者和乐师,对视一眼,便齐齐默不作声地退下了,都不用洞庭龙王额外嘱咐,可见自古以来,能从事服务业的人都挺会看氛围的。 她们一退下,空荡荡的大殿内便被应召前来汇报工作的土地们塞满了。 而且这个站位也很有讲究。旧天界里,能站得离主座上的天界至高统治者最近的,都是同样身居高位的人,讲究的是一个尊卑高低的序列、远近亲疏的人情;但眼下,众人已经下意识按照“做的实事有多少”的这个因素,十分自觉地排好了序列,让做事最多的人能站得最靠前,这才是真正的按功行赏、按劳分配。 这么一排,王氏便格外惶恐地发现,自己不仅站在了前面,还成为了直接站在北极紫微大帝旁边的人! 但凡王氏的胆子再小一点,她就能被吓得当场发出尖锐爆鸣了: 不是,等等!我以为这个位置还是和以前一样,按照身份排序的。这样一来,在大家都是“土地”的情况下,就只能根据生前的身份来判断高低贵贱;我虽然记不得我生前具体是什么情况,但至少“我是个农妇”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以为会按照旧的方式排位,那样的话我绝对站在队伍最末端,我心想着反正北极紫微大帝看不见我,我才会信了巡海夜叉的话……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夜叉是鬼,所以它说的话也是鬼话啊,鬼话是不能信的!!不能怪我惊恐,要是你在接见国家领导的时候,原本混在看热闹的队伍里溜达,突然穿着你的珊瑚绒睡衣和大裤衩子,就被这么一路提到了最高领导的面前和聚光灯的下面,你没尴尬得只想原地昏过去,我都要夸你一声胆识过人!!! 可也正是因为她站得这个位置太靠前了,甚至都能因为“靠前”的有型世界的切实存在,抵消一部分“不可直视”的无形世界的威势,如此一来,掌管金陵的土地,出身最底层的农民王氏,在这一刻,成为了所有同僚中,最先看清楚“北极紫微大帝”模样的幸运儿。 王氏瞳孔地震——震不动,因为完全被吓傻了。 王氏抬手猛掐自己人中——抬不起来,因为魂儿都被吓飞了。 王氏想用脚趾头掘出一条隧道然后钻进去——没成功,因为北极紫微大帝已经出声了,对她们温声道: “众卿请起。” 就这样,王氏完全失去了溜走的机会,就这样实打实地直接暴露在了秦姝的面前,还成为了第一批要跟她汇报工作的幸运儿之一。 不知道是真的被吓着了,还是本着“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愁,我问也得问个明白”的好奇心,王氏颤巍巍地抬起手来,似乎想指向坐在高位的北极紫微大帝,却又举到一半,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能直接指着的人,只能原地手足无措地抖了几下,结结巴巴道: “北极紫微大帝?你就是北极紫微大帝?!” “这不可能,明明几天前你还在我的地盘上,跟农妇们讨论今年的旱涝收成,还下到水田里去看过水质和禾苗……你像个街溜子一样拖着湿漉漉的衣服,趿拉着沾满泥巴的鞋子,蹲在田沿上的那一幕我记忆犹新,你怎么能是北极紫微大帝?!我还以为你是游侠儿,觉得你辛苦,给你端过一碗水呢!” 当然最关键的那句话,王氏其实没说出来: 我看你穿得跟我一样落魄,就以为你跟我生前一样惨,还安慰了你几句……你要是早说你是北极紫微大帝,我说什么都不会去多这句嘴的! 虽然这一刻,按照这个时代的科技发展水平,人间还没出现远程通讯工具,更没有出现能让所有人都在一起畅所欲言的社交媒体,但王氏却无师自通了几千年后的人类社会里才会有的,某个社交软件的精髓功能: 撤回。 你的下属撤回了一碗水和一番安慰,因为觉得这番话对强大的你来说太软弱了,很担心你会觉得她是在看轻你。 秦姝:“……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才是正常情况下北极紫微大帝该做的事情,体察民情、关注民生之类的?” 比起王氏的慌张和窘迫,秦姝对此倒是看得很开,甚至心情还很好,毕竟根据她之前微服私访巡视得出的结果,这位金陵的土地是所有人里最能做实事的。 于是她对站在大殿下,队伍最前面的这位青袍布裙的老妪微微颔首,温声道: “你地盘上的粮食长势的确不错,可见你真的用了心,不仅精心调整过土壤,甚至还对虫害、温度、降水等各方面也做了相应的协调,如果顺利的话,今年必是个大丰年。” 第583章 “且在洞庭方圆百里的范畴内,唯你治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太平风气,蔚然可纪。金陵地区能长治久安,你这土地当居首功。” 王氏完全没想到,自己之前那番贸然的安慰,不仅没有冒犯到北极紫微大帝,没有被她记仇,甚至自己这些年来的功绩,也被她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 她恍惚间想起生前,经常看到的一幕幕情景: 明明是夫妇二人共同打拼出来的家产,男方在升官发财后,却只想赶糟糠之妻下堂,还要费尽心思找“七出”的证据,让她净身出户;明明是“上司动动嘴,下属跑断腿”的局面,可只要一做出成果,就会自动被归在根本没出多少力的领导者身上,抢功抢得那叫一个自然,半点愧疚心也没。 这样一对比,性情温和、待人亲切、明察秋毫、赏罚分明的北极紫微大帝,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上司了,属实是积了十辈子的福分,才能遇到这么个人哪! 一时间,王氏不由得热泪盈眶,情绪激动,难以自己,哽咽道:“多谢帝君褒奖……我还以为帝君事务繁多,日理万机,难以顾及这些小事来着……” “这是什么话呢?”秦姝温声道,“凡是群众的事情,便没有小事。” 她起身走下高台,握住了王氏的手,亲切道: “况且农乃‘天下之大本,民所恃以生’,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是小事。如果真想让它顺利、平稳、长久发展起来的话,不仅我们应该尽到自己的一份责任,更要重视起人类自身的作用。” 周围的不少土地们,都是由人类飞升上来的,一个个闻言后若有所思,不住点头,觉得北极紫微大帝的这番话很有道理,纷纷悄声道: “果然不愧是高禖神的孩子,还在后世的人类世界停留过许多年……她是真的从后世的人类那里,学到了有用的东西啊。” “正是如此!这才是真正能设身处地站在人类的角度,为她们考虑事情的实干家;而不是以往那些只端坐于九天之上,下达一些和现况根本就完全不符的命令的冷冰冰的神像。” “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在阴阳怪气某些人,但我不说。” “别说了别说了,我真的很害怕你把死人给念叨活了。” “……我不想和你们讨论这个问题了,怪吓人的。总之,和‘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一个道理,技术只有在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才最让人安心;同理可证,在人类的确需要以农业为生存之本的时候,在没有了神仙的帮助的前提下,人类也能成功做好这些事,才是最稳妥的。” “正是这个道理!哎呀,之前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果然还是因为我的根脚是妖怪,天生就没有种地的意识,才会习惯性地按照旧天界的那一套来,只管好神仙职责范围内的风调雨顺就行了,完全没注意到还能和人类通力合作,达成双赢的局面……今日听帝君一言,真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哪!” 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秦姝只一心一意地望着面前被她握住了手,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才好的老妪,恳切道: “你为发展金陵地区农业尽心竭力,不仅尽到了身为‘神仙’的责任,也常常化身去人间行走,帮忙选出良种、研发更好用的农具,这又是你身为‘人类’的前身在作用。如此种种,我都看在眼里,委实辛苦你了。” “你放心,待我此次从人间巡视回去,一定会把你管理本土事务有功、大力协助农业生产的功绩报上天庭,请秉政院农业部发下表彰和相应物资奖励。” 如果这个馅饼,是东王公抛出来的,那么这个饼能不能吃还真不好说: 他派符元仙翁和月老去,给云华三公主画了“你们可以先结婚不合适再离婚”的饼,然后云华三公主直到杨天佑死了,都没能成功恢复自由身,甚至还被天兵天将拒之门外,不让上诉。 他更改了云罗的姻缘簿,让织女三星里最年幼也最好掌控的那一位下界匹配凡人,好平衡阴阳和合之气,用来稳固旧天界的地基。按理来说,这种去最偏最苦的地区,做最脏最累的活的工作人员,应该拿到与之匹配的奖赏才对,不管是物质奖励还是精神安抚都要到位;但东王公就这么把人给连哄带骗地发配过去了,连个拒绝的机会都没给云罗;而按照后世《牛郎织女》的传说来看,织女有没有得到属于她的奖励也很难说。 在瑶池王母和秦姝,对他的统治和决策的正当性提出怀疑的时候,他又抬举了符元仙翁作为自己的代行者。结果都在这种“双方是被捆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的情况下了,符元仙翁为了让他名下的白水素女扬名立万,至少还进行了一些怎么看怎么离谱的反向努力,但他倒好,只是端坐在九天之上,半点实质性的帮助也不曾给予符元仙翁。 如此种种叠加下来,造成的政治性信用打击,简直是毁灭性的,最直接的一个证据,就是旧天界的人,已经对东王公的封赏不抱什么信心了,哪怕是没有飞升到天界去的散仙们,也不例外。 ——但这个饼,不是东王公画的,而是北极紫微大帝画的。 ——或者说得再明白一些,不是之前忝居高位,占着“玉帝辅佐官”的位置千百年不肯放手的冒牌货,而是被瑶池王母亲自选定、被后世的人民加以认可、被天道正式加封的太古神灵的遗孤,真正的人类。 所以,从她口中说出的这番话有何等分量,自然不言而喻: 这可不是你的周扒皮式的领导,对你进行的一些虚无缥缈的承诺,而是一位国家领导人给出的工作计划;众所周知,在体制内,当一个计划能被摆到明面上说出来的时候,那么这个计划就肯定会被百分百完美执行。 王氏属实是在短短几分钟内,就经历了从“自卑至极手足无措”,到“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再到“今年的绩效和奖金还有荣誉表彰都稳了,如果不出问题的话,以后的职称评选也稳了”的大起大落,过山车都没这么忽上忽下的。 在对比如此鲜明的多次情绪更迭冲击之下,王氏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自己该干什么了: 不能怪她,你要是上一秒还在尴尬“我今天出门秋裤穿在外面了还穿反了”,下一秒就带着你那穿反了的秋裤,被水灵灵地提到了国级干部的前面,然后该领导亲切地握着你的手,对你的工作进行了一番表彰,给你的饭碗镀了一层金,保住了你接下来的十几年政途一路平坦、青云直上、畅通无阻,换你你也得大脑宕机。 王氏没反应过来,不代表旁观的别人没反应过来。 况且大家都是女人,更有同理心,自然也更仗义;不至于像男人那样小心眼子、斤斤计较,背地里都勾心斗角打成乌眼鸡了,却还要在表面上勾肩搭背地混成一团,装作“哥俩好”,属实是虚伪至极。 于是,正在王氏瞠目结舌、言语不能之时,站在她身后的那位说,要给她的“金陵王”称号刻个章子的同伴,迅猛如雷地给了她一肘子,急急提醒道:“夸你呢,说话!” 这一肘子捣下去,王氏终于成功回过神来,赶忙折腰拜下谢恩: “多谢帝君赏识!” 按理来说,像这种“姓名不详”的家伙,在拜谢领赏的时候,都应该提一下自己的名号,一来是为了让上位者对自己的印象再深一点,二来也是让负责记录史书的或者写文书的人,能够把这一刻记录清楚,不至于出现张冠李戴的情况。 就好比新上任的两位泰山府君,秦慕玉和秦金钗,即便是被当时还是天界至高统治者的昆仑王母亲自加封的,但两人在谢恩的时候,还是提了一嘴,她们是“姊妹二人”;这样,不管后世再怎么对她们的功绩和传说进行二次加工,有这么个被神仙们见证过的底本留存,就不会把“姊妹二人”变成“兄弟二人”。 既如此,这位担任土地的王氏,在接下来领赏谢恩的过程中,要提一提自己的名号,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可她没有自己的名字,而在此之前,这也的确是她自卑的根源。 与王氏交好的土地们自然也知道其中种种曲折,不由得暗暗替她担忧,不少人的好一把冷汗都捏在掌心了,却听到王氏的声音竟就这样流畅地继续了下去,半点磕绊停顿都没有: “日后,我王金陵必始终铭记今日之志,不敢有片刻或忘。只要我还有一息尚存,便要尽心竭力,克己奉公,绝不会有半点懈怠!” 在那个被众人调侃过许多遍的名号,终于被她在这一刻,从口中说出,正式赋予自己的同时,王金陵便感觉身上一轻,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被卸下去了;然而这种轻松感转瞬即逝,因为紧接着,就有某种更深远、更庄严的东西取代着覆压了上来。 只不过不知为什么,这两种无形之物带给她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前者的束缚让人窒息又痛苦,后者的沉重只让人满腔豪情壮志,胸口热血沸腾,便是再有更多的凄风苦雨、风刀霜剑,也不可能把这种滚烫的温度,从她的身上浇灭。 第584章 在这一刻,她卸下的,是名为“传统礼教”的枷锁;取而代之出现在她肩头的,是民生社稷、九州山河。 伟绩已定,法相更迭;功德圆满,宝光随行。 在无数人或惊讶或欣慰的注视下,已经被天道默许了,从“王氏”更名为“王金陵”的女子,其相貌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她的头发原本黑白相间,花白一片,看着就有种莫名的无精打采之感,因为这是她身为人类时,留下来的衰老过的证据;后来即便她成为了神仙,但她没有认可自己,依然觉得自己是“王氏”,因此她的功绩就无论如何都落实不到她的身上——你考上清华后,把姓名和收信地址都填错了,录取通知书肯定没法第一时间寄到你家里啊! 幸好秦姝来了。 在被北极紫微大帝亲切的话语肯定过、表彰过之后,她终于打心底认可了自己,成功与自己和解,连带着这些被延迟许久的功德,也一并被计算到了她的身上。 在绚烂的光芒与腾起的祥云包裹之下,她的头发一瞬变成雪也似的白,面上的皱纹也未曾减少,只不过身上的肉更多了些,不至于像之前那样枯瘦了,从一个一看就精明得不好欺负、干瘦干瘦的中年妇女,变成了和蔼可亲的慈祥老奶奶的模样。 是啊,如果能衣食无忧,能保证自己争取到的东西,都是自己的,不必被别人打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旗号夺走,谁会变得精明刻薄呢?谁不想做个能乐呵呵安享天年的人呢? 不管王氏生前,有没有实现这个“安享天年”的、和和美美的梦想,至少在这一刻,王金陵是实打实地享有了这份殊荣,且她所获得的,比她曾幻想过的还要多: 她有了自己的姓名,有了自己的辖区,得到了与往日的辛劳匹配的嘉奖,得到了日后平步青云的官途保证。 而这一切一切,都是她实实在在,用自己的双手挣出来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所有的光辉与殊荣,众人的惊叹与赞赏全都落在身上的当口,王金陵的心底竟半点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半点之前的受宠若惊都无,竟和她面前温和浅笑的北极紫微大帝有了莫名的相似。 她试探着缓缓回握了一下秦姝的手,只感觉手中接触到的质感,是和自己一样的粗糙,只不过她的茧子未曾生在握农具的位置,而是生长在了握刀、握笔的地方。 就在这一瞬,王金陵心有所感,大彻大悟: 原来这就是“超凡入圣”的过程,这就是从人类变成神仙的过程,这就是看见自我、认识自我、接受自我、提升自我的过程。 这是我的功绩,是我应得的。所以的确如北极紫微大帝所说那般,我只要坦然接受就好,因为这的确是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不用和任何人平分,也不用担心被任何人抢走,因为她来了,她们来了,所以我也就在这儿扎下根来了。 自此之后,我掌金陵。 王金陵这厢事件暂时告一段落,对众土地的接见也就顺利进行了下去。 按照人间的逻辑来看,不管之前的家宴进行得多热闹,一旦到了商议公事的环节,像龙婆和娜迦这样的女眷,就得退去后面,因为掌权的男人们认为,这些大事不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们能听的。 之前人间和天界有灌愁海阻隔,还有重重法令限制,力求将两界隔绝开来;结果在这样严防死守的情况下,人间的习气都能在无声无息之间传到天界,那么龙王作为住在人间的异兽,与人类接触频繁,也会被带着产生这样或那样的坏习惯也很正常。 结果秦姝都做好了“让娜迦留下来旁听些东西”的准备,一抬头,好嘛,退下去的倒是洞庭龙王和钱塘君这两位,这两人已经很有自觉地整衣起身,准备把大殿让给秦姝了,这是什么“客人把主人给赶走了占用了主人的客厅开会议事”的倒反天罡。 她又往左边看了看,得,娜迦半点离开的自觉都没有,依然在旁边满脸惊喜和求知欲地望着秦姝,还时不时地往改头换面、周身气度都变得不一样了的王金陵那边瞥一眼,清澈且不吃官场潜规则的样子活像几千年后同样清澈而愚蠢的大学生。 于是秦姝想了想,到头来,只象征性地挽留了一下洞庭龙王兄弟二人:“今日多有叨扰,实在对不住。” 洞庭龙王赶忙道:“不敢不敢,帝君客气了,您自便,自便。我知道您接下来要讨论的,肯定不止我的家事,还有公事要处理,这不是我们能听的,我们就先告退了,如果帝君有什么需求的话,只要呼唤一声,我们便即刻赶来。” 钱塘君的话比他的哥哥少一点,但也表达出了同样的意思:“帝君留步,不必再送。若有要事,我等定应召前来,请帝君不必为我等琐事分心。” 说完这番话后,洞庭龙王便带着钱塘君匆匆退下,往龙宫外面去了。 父亲和叔叔一走,娜迦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对哦,这种大场面我好像不该在,因为这是天界的公事,而我没有编制”,对秦姝犹豫道: “那帝君,我也……” 秦姝立刻制止了娜迦的话语:“你也什么也,坐下。只要是人民的需求,那么事无大小,都是要事。接下来要商议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你学成雷法之前,要怎样确保泾川龙王一家不会潜逃。你作为此案的受害者与当事人,必须全程旁听,以确保我们得出来的处理流程和结果,既能做到符合新《天界大殿》,又能让你满意。” 娜迦睁大了眼睛,欣喜道:“……是也,诚然如此。换做以前的话,天界的神仙们根本不会来管这些小事,可帝君不仅亲自把我送了回来,还要帮我把这件事彻底处理完……哎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了!” 秦姝:这不是大家本来就应该做的分内之事吗,怎么落在旁人眼里,还变成了“需要感谢”的事情了?天杀的旧天界,你们之前是有多烂啊,我真该一竿子把你们捅个稀巴烂早些送去地府报到的! 她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把“全面树立勤政为民新风”的计划加入了工作列表。 不幸的是,这个列表自从她回到这个世界后,就始终在增加,从未实现负增长,哪怕新天界建立之后,只能实现有增有减、加减相抵消的动态平衡: 她想要更改旧天界大殿里,关于“效率”的问题,于是后来,天界的工作风气果然得到了改善;她想要让大家不要过分奢华,不要因为“法相是法力的具象化”,而陷入了“只要我打扮得足够好看就能证明我身份和法力都很高”的反向误区,于是后来,天界众神仙们的装扮,也果然慢慢回到了大家的本来面目,而并非被强行加上去的金银珠玉等物。 她说要有“八小时营救准则”,于是在交通情况最不方便的情况下,织女和白素贞的获救,从她得知消息起,到这件事情得以解决,最长的也不曾超过四个时辰;她说要天下女子一心同,要让大家都能读书识字往上走,于是林幼玉得以成功建立林氏家族,茜香国在长江以南的土地上扎下根来,贺贞操办的女校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北魏土地的每一个角落,就连黎山老母的道场,都被一并改成了“黎山实验中学”和“黎山大学”这样的大型教育机构。 她说要撤销东王公“仙凡恋”的决定,于是现在,就果然再没有一人受害,甚至连月老殿和符元仙翁处的婚姻神权,都被一并收回,合拢归太虚幻境管理,从根源上做到了不会让这种扭曲的状况继续发展下去;她说要为人类发声,要成为瑶池王母的助力,于是新天界便拔地而起,人民代表大会与秉政院双双成立,昆仑王母得以正本清源。 那么,她现在说,要全面树立勤政新风,神仙们的行事作风就一定会更改。 不仅仅因为,大家从本来就风气不正、立足不正的旧天界,来到了焕然一新的新天界,积极性满满地想要在新环境里大显身手,更因为北极紫微大帝既然这么说了,于是她就一定会身先士卒去执行,就会带动所有人一起落实到位。 这一刻,不管是天界的神仙,还是人间的散仙,抑或者是幽冥界的鬼神们,都齐齐感受到了某种十分微妙的“背后一凉”: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觉得我们好像被什么人给盯上了。 幸好秦姝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打算,而是巡视了一圈站在阶下,神态各异的土地们,朗声道: “我在来洞庭之前,已经拘住了泾川龙王上下一家,合计共二十六人,料他们此时定无法逃脱。但我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要常驻洞庭,闭关精修研习雷法,若叫那恶徒趁机走脱,未免不美。” “哪位有志之士愿从我手中接过此事,去看守泾川龙王一家,直到洞庭龙女娜迦修行有成后,再让她亲手判决罪人死刑?” 此言一出,原本在那种微妙的力量呼唤下,心中惴惴不安,而在听到了“泾河龙王”这个关键词后,更是面面相觑、半个字都不敢多说的土地们,立刻就像被打了一剂鸡血似的活跃起来了: 第585章 别说,这位北极紫微大帝能处! 如果她只说,让我们按照法律条文办事,去把泾川龙王一家子给羁押起来,那我们是真的不敢去,毕竟上面的大领导管着你的生死,但中间的小领导也能决定你的物资和升迁,属实是两边都不好得罪。 这样一层层加码下来,最后受气的,只有处于权力金字塔最低端的苦命牛马,不管听谁的都不行,因为感觉自己的命令没有得到执行的另一方,一定会过来找你秋后算账。 但这位北极紫微大帝是有事真的自己上,相当仗义靠谱,很会做人做事。 她已经先和泾川龙王那边明着撸起袖子杠上了,接下来,下面的人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在泾川龙王那边的仇恨度,都不会比她更高。由此可见,这可真是个又能刷资历、又能做出实绩、还能顺便混个脸熟的大好机会,谁要是接不住这块从天而降的馅饼,谁就是脑子里进了水,导致大脑小脑发育都不太完全! 于是秦姝刚一发话,便有无数人自告奋勇应声道: “臣愿往!帝君且看看我吧,我生前是武将世家后人,战功赫赫,一心许国,还得过天子接见与封赏,这般本领,别说看守一家子罪犯了,便是带兵去平了它们也没问题!” 说这话的人是个武将打扮的女人,光看她身上的衣服式样,眼看着比秦慕玉还早许多年,按照“法相与本人生前状况有关”的这一点来看,她应该是诞生于秦慕玉之前的将军,而且她的衣袖处,绣着一朵不易被人察觉的、小小的木兰花: “况且帝君手下的确有五千天兵天将不是?好巧,我生前怎么说也是个将军,最适合做这些事,这才叫天赐的缘分呢。” “帝君若是把这件事交由我去办,我保准把泾川龙王一家子看得那叫一个严实,管保叫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如有反抗,就地格杀,杀得只剩一口气,再抬回来让娜迦练习天雷也不是不行。” 秦姝:懂了,你是花木兰。你的建议很好,下次不要建议了,这种小事轮不到你做,我以后有更重要的事情安排给你。而且这些天兵天将不好轻易下界,贸然动用,可能会引发大规模恐慌——也没见着现代社会的北京军区里的同志们天天出动啊,大家没事儿的时候不都安安分分趴在大院儿里训练嘛。下一个。 这位疑似就是后世,九年义务教育的语文课本里,中小学生必背古诗词之一《木兰诗》原型的将军下去后,新的一人也上来了,对秦姝深施一礼,严肃道: “我也可以,我当年抄经入道,所以对书法一事很有心得,尤其精通五鬼搬山术。帝君若是把这事交给我去办,我定叫他全家上下都被严严实实困在阵法里,被大山压得结结实实,没帝君令下,他们便是连翻身都不能。” 秦姝:懂了,你是吴彩鸾。你的建议也很好,但这事儿也用不着五鬼搬山术。毕竟五鬼搬山术的原理,是把五岳的重量拷贝一遍,然后用来镇压需要镇压的家伙,但泾川那地方的生态环境被雷劈过之后肯定脆弱得不得了,你再搬五座大山上来一压,好嘛,对泾川龙王的处决如何姑且不论,至少秉政院里,主管生态环境、环保和物种多样性的部门,就得先找上我的门来。下一个。 正在各位土地忙着争“谁去负责看守泾川龙王一家”,这个突然就从烫手山芋变成了香饽饽的事情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道清丽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用最温和的声音说着最行之有效的话语,顺带着将目前为止,表现最突出的两位同僚的建议也一并分析过了: “可如果直接用武力慑服,万一泾川龙王那边能搬来救兵呢?你能降伏得住他们,安知他们不会用更强的力量反过来制服你?若不成事,甚至还要被反过来挟制,便不美了。” “五鬼搬山术也是一个道理。而且不仅仅是龙王,凡是在人间修行的散仙,在过了这么些年后,彼此之间其实多多少少都有些联系。你今日困得住他,焉知他明日不会找人来困住你?” 她这一段话说得有些长,却也格外有条理,宛如淙淙流水般清亮柔和,又沁人心脾,竟叫原本在那里争着抢着去干这件活计的家伙们,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了,耐心地听她继续道: “以力强行慑服,终究是下策;若能将他们困住,消磨他们的志气,击碎他们的心神,让他们到头来只能失魂落魄投向,便是中策了;若能以德服人,叫他们改过自新,这才是上上之策;但听洞庭龙女所言,这一家子不像是能被说动的,便废上下二策,只取中间一策。” “说来也巧,当年我还在人间活着的时候,曾经历过战乱,也在战乱期间开垦田地,打扫宫观,庇护前来躲避战乱的老幼、妇孺、病残。因此,我得道成仙后,便对‘建筑’一事略有心得——” 说话的女子着青袍麻鞋,戴七星冠,果然如她自己所说,是一副标准的坤道装扮。她双手一翻,便有一座微型宫观出现在她的掌心,散发着莹莹微光,明明是极精巧的宝物,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得久了,便会让人头晕目眩: “——诸位请看,这便是我的法宝。只要我不曾身死,那么,凡是被这小宫观摄入其中的,走又走不脱,用蛮力破又破不开,只能被困在里面,却又没有办法自尽,这才是真正的上天入地、求助无门。” 众人见此法宝,不由啧啧称奇,争先恐后地围了过去,想要把这座微型宫观看得更清楚些,而这位显然和王金陵一样,也是从人类飞升成为土地的神仙半点没有骄矜之色,只沉稳道: “不是我自夸,便是当年诸葛丞相的八阵图,也就这般功效了。帝君把人交给我的时候是什么样,我敢拍胸脯保证,等我把他们还给帝君的时候,一定还是什么样,半根头发都不带少的——当然可能憔悴了一点,但是无伤大雅,无伤大雅,不出人命就行。” 秦姝:等等,朋友,我看你眼熟。 这个办法一提出来,刚刚还争得热火朝天的家伙们纷纷沉默了,而正在此时,又有第二道声音响起,急急道: “我也可以!帝君请看,我这里有独家秘制的软筋散,只要中了我的药,便是力能扛鼎、有不世之勇的西楚霸王,也得变成软趴趴的一坨面团。” 立时便有人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可你要去对付的,不是普通的人类,而是泾川龙王哪。他一家子道德败坏归道德败坏,但因为是龙族,所以实力归实力,这是两码事。” “龙族只要颈下三寸逆鳞不掉,便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从它们口中吐出的龙涎能够解凡间百毒,便是鹤顶红与断肠草这样的剧毒,放在龙涎里搅一搅,也与清水无异。姐妹,不是我看轻你,你这毒药如果没什么别的本事,想只靠这一手,就困住龙族,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托大了。” 这位穿短打、戴方巾,做大夫打扮,却又在腰带上零零碎碎挂了一堆奇怪玩意儿,包括且不仅限于千里镜、匕首、药囊和小瓶子等各种玩意儿的医师赶忙道: “非也非也,除去普通的毒药之外,我还是有一手压箱底的本事的,诸位请看。” 说话间,她从腰带上挂着的一堆零碎玩意儿里,解下一只瓶子,这瓶口刚刚一拨开,便有一股甜甜的味道从中传出,站得离她近些的人立刻齐齐目光散漫,神色昏昏,修行低的家伙们更是站都站不稳了。 见此情形,这人赶忙阖上盖子,周围的人才从刚刚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里挣脱出来,只听她笑道: “这是我在炼丹制药期间,新做出来的药物,透明,极易挥发,且带有香甜气息。虽说长得像水,但却能像酒一样被点燃。如果用这玩意儿去把泾川龙王一家子困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可进可退,可攻可守:他们要是乖乖呆着,这就是普通蒙汗药;他们要是想逃走,那么就可以原地起爆。” “更妙的还在后面哩。这并非毒药,无法被‘辟百毒’的特性识别到,因此,别说是区区龙族了,就算大罗金仙前来,也不能全身而退!” 秦姝:……好家伙,你这是研究出乙醚来了吗?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朋友,我看你的这套绝命毒师的作风也相当眼熟。 这两人的本事一亮出来,便再无人跟她们争抢: 在绝大部分人,还在普通的“移山填海”这样的物理系法术上努力的时候,这两人已经完成了跨专业的进化,开始往“心理”和“药物”的方向使力气,并且还做出了相应的成效。 这要是还不算出类拔萃,就真真没什么能算了! 于是众土地默契后退一步,与此同时,青袍麻鞋的道士与方巾短打的郎中并肩上前,对高座上紫衣凤簪的女子拜下,恳求道: “我姐妹二人生前便已结拜,一体同心;得道成仙后,更是各有所长,相辅相成。若帝君能任用我姐妹二人同去羁押泾川龙王,我们可以立下军令状,管保叫那一家子不能有半分走脱的机会。” 第586章 “我等愿为新天界尽忠竭力,奉以赤心,抛头颅、洒热血亦在所不辞。今日有此良机,还请帝君成全!” 秦姝闻言,对二人招了招手,温和道:“请两位移步上前,我有要事相询。” 两人依言上前,对秦姝折腰拜下,半点不敢抬头,生怕多看她一眼,就会冒犯到这位威严深重、不可窥测的北极紫微大帝。 可出乎她们意料的是,这位在民间传说里,地位仅次于昆仑王母的诸天统御,竟有着和她的高位完全不相符的好脾气,温和得仿佛不是能够掌管三界鬼神的升降命运的高位者,而是能跟你平起平坐,商讨如何处理手头事务的,再普通不过的同僚: “我看两位姊妹好生面熟。请问二位生前出身何处,姓名是甚?若是在人间的史书、地方县志、奇闻轶事等书籍里,留有对二位的记录,不妨也说来听听,或许我之前曾见过你们也说不定呢。” 两人对视一眼,心想北极紫微大帝未免也太客气了,自己便是生前的确略有薄名,可那点名声,估计早就随着国家的覆灭、历史的更迭,消失在了岁月的长河里。 况且北极紫微大帝是什么人物啊,上领诸星,中御万法,下治酆都,宇宙和世界的命运都要经由她手,三界生灵的延续,都要经由她掌管的“婚姻与繁衍”大权才能顺利进行;这样一对比,原本十分威风的“升降仙真,统率鬼神”的权能,都只是她的神职中,最平凡的一部分了。 因此,她们直到这一刻,都没反应过来,这个听起来有些莫名耳熟的声音,的确有可能是自己的熟人,还以为秦姝是单纯在跟她们客套呢,就跟人间常说“久仰久仰”一个道理。 于是为首的那位用微型宫观做法宝的坤道率先答道:“禀帝君,我是前朝天显年间,逆贼作乱,逼近京师时,开观济世得道的修行者。” “我于雁门之乱中,留妇孺入观,予衣食汤药,又常于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像前,诵《玄女真经》。勤修不辍,日日如此,三十年后,某日清晨,心有所得,佩白练飞入云中,成仙飞升。” “世人多称我为‘燕云真人’,我的俗家姓名是樊云翘。” 樊云翘语毕,深施一礼,垂首退下,站在她身边的郎中也赶忙上前,对高座上的紫衣人拱手,恭敬道: “禀帝君,我是前朝天显年间,逆贼作乱,迫近京城时,研制药物,配合弓箭手队伍,击退逆贼先锋队的医师。” “我和当时前往西南的抗疫救灾队伍的领头人一样,出自贺相门下;黎山大学门口的功德碑上,记载有我们更为详细的姓名与来历——我是钱妙真。” 秦姝叹息一声,温声道:“也的确是数十年不见了。” “请两位姊妹抬头,好生看看我,莫非是真不认得了么?” 樊云翘与钱妙真只知道“曾经的六合灵妙真君就是现在的北极紫微大帝,而且她的名号还变得更长了”这么个模模糊糊的概念,却不曾真正见过这位北极紫微大帝的模样。 被秦姝这话一提醒,两人茫然地、小心翼翼地依言抬头,看向秦姝所在的方向—— 上一秒,她们还能对答如流,条分缕析地从多方面展现自己的优势,试图从众多同样优秀的同僚中脱颖而出;可下一秒,她们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尤其是曾经见过秦姝去给二郎神上香投书的樊云翘,更是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微弱的、难以置信的气音: “……天哪。” 樊云翘成功说出话来之后,钱妙真也终于艰难出声了:“……玄衣侯!” 当这个只有在人间才传说过的名字,从钱妙真的口中说出的那一瞬,前尘往事混杂着时光的洪流迎面而来,几乎要把她的一身仙骨,都重新拖入三千丈红尘。 因着这红尘里,有天下苍生,有家国万民,连带着她生前为之奋斗过的荣耀、她实打实取得的功勋、她被后来者供奉和纪念的辉煌、她曾经有过的良师挚友……都在里面,因此,甚至就连这简简单单的一个称呼,都能让钱妙真一瞬间回忆起生前种种。 一时间,什么礼仪体面什么上下尊卑,都被钱妙真尽数抛在了脑后。 她是被朝廷加封过的、有正儿八经官职的太医,自然知道“玄衣侯”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而在进入官场之前,钱妙真又曾经跟着贺贞学习过,知道她的恩师曾经受过“六合灵妙真君”的指点……直至这一刻,所有的线索都成功地在钱妙真的脑海里串联了起来,使得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抓住了秦姝的衣角,又哭又笑了半晌后,才成功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我就知道……玄衣侯!你不是单纯地以国家的界限,去庇护北魏或者茜香……我就知道!玄衣女和玄衣侯分明就是一个人啊……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饶是秦姝再怎么平和稳重,在这乍然故人久别重逢的当口,也不由得微微红了眼眶,揽衣半跪在钱妙真身边,把住了她的肩头,好使得她不至于在情绪过分激动之下晕厥在地,低声道: “……哎,是我。” 钱妙真这边终于想明白了这个困扰了后世史学家几百年的问题,姑且按下不表;总之这一刻,一个迟到了数百年的答案,也终于在樊云翘的脑海中被缓缓揭开: 她那时根本就不是去上香求子的,她是去跟老朋友说话聊天递小纸条的! 前殿是故人久别重逢,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后殿的花园里也十分热闹。 毕竟此处是龙宫,是水下世界,所以生长在此处花园里的草木,也与陆地上的大不同。深蓝和深绿色的水草,最高都能生长到人的腰部那么高,间或点缀着五彩斑斓的珊瑚,还有一群群活泼可爱的小鱼儿从中穿过,别提多赏心悦目了—— 然后这赏心悦目的景色里,便多了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 或者说,这两道黑影其实本来也没想太鬼祟,可奈何他们接下来要商议的事情太重要了,不得不警醒一点,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藏起来,才能好好说这件事。 总之,抛开这两人要商谈的是什么要事不谈,单说这两人的话,单他们的身份也足够叫人大跌眼镜,因为他们不是别人,正是洞庭龙宫名正言顺的主人和他的弟弟: 属实是倒反天罡!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在自家的地盘上,商量的事情却都要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这合适吗? 洞庭龙王:我觉得很合适,因为这件事若是真能做成,从洞庭一方能从中得到的好处来看,眼下的偷偷摸摸、鬼鬼祟祟都变得光荣起来了。 一想到这件事,洞庭龙王就觉得又是欣慰,又是惆怅,还有点隐隐约约的“儿大不中留”的忧郁感,以及一点微妙的“这高枝儿是不是太高了一点,老弟我真担心你攀上去会摔断腿”的惶恐。 他带着这百转千回的复杂心绪转过头去,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心想,哎,这都是什么事儿呢。 只可惜钱塘君半点没接收到来自兄长的这个眼神里,有何等复杂的情绪,甚至还格外理直气壮、堂堂正正地望了回去:“兄长,怎么了?” 洞庭龙王一瞬间想起了自己的好大儿在刚刚,半点没反应过来,她一个没有官职在身的家伙,应该赶紧从正殿上避开的情景,一时间只觉得有点胃疼:“……没什么,我只是突然在想,你和你的好侄女果然是一家人。” 钱塘君不解其意,耿直道:“本来就是一家人。” 洞庭龙王被噎住了。 洞庭龙王倒吸一口湖水,试图劝自己冷静下来。 说实在的,洞庭龙王向来觉得钱塘君是个好孩子。 这番话洞庭龙王说得是结结实实、真心实意,因为哪怕没有他作为兄长的滤镜在眼前糊着,钱塘君的人品也相当过硬,响当当的,主打的就是一个“真金不怕火炼”。 虽然这家伙从小到大,都因为过分火爆的性格和耿直的脾气,得罪了不少人,但说真的,钱塘君的心真的不坏,属实是“看见路上有人猛踹瘸子那条好腿,立刻就会上去把这人的两条腿也踹断”的类型: 勇猛,暴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真的不是坏人。 所以在今日前,洞庭龙王从来不曾在太多鸡毛蒜皮的领域约束过钱塘君,生怕把他刚直的天性都磨灭了,只教导他“在动手之前你要明辨是非”、“弄清楚前因后果,别被别人当刀使了”这些道理。 而钱塘君也果然没有辜负兄长的期望和教导。这些年来,他除去当年刚进入天界的时候,因为不习惯旧天界的风气,没能控制好自己的力量,降妖伏魔的时候曾经不小心发过洪水之外,就再也没捅出过任何篓子,好好一块爆炭,在正事上,却比某些看起来温文儒雅的家伙都靠谱得多。 对此,洞庭龙王一直很得意,将这件事视作自己“很会教导晚辈”的证据,每逢龙族聚会的时候,他都能靠着这事儿扬眉吐气,在愁眉不展的四海龙王面前狠狠炫耀一把自己的教育心经: 第587章 嘿嘿,你们富有四海又能怎样,你们的晚辈还是没我弟弟出息。啊,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弟弟在天庭就职,还是个有正经职位的家伙?哎呀,这多不好意思,低调,低调——我再问一遍,你的确知道我弟弟钱塘君是所有龙族年轻一辈里最出息的,对吧?多好的孩子啊,我教出来的!这可是我长兄如母地耳提面命教出来的好孩子呢! 而后来,随着两位原本掌管建筑的龙子被抽去龙筋,烧断仙骨,打落凡尘,钱塘君的身份更是水涨船高,成为了龙族年轻一辈里当之无愧的佼佼者,洞庭龙王就对自己的教育成果更满意了: 我就说不能太拘束孩子自己的天性!只要没什么坏的苗头,便让他自己发展去嘛,老天把他安排成这个样子,一定有老天自己的用意,我们就不好随便横加干涉了哈,等有什么坏的苗头出现,我们再出手加以纠正和教导也不迟。 然而,时至今日,洞庭龙王终于后悔起自己的决定来了: 哎,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要是当年好好请人来,教导他礼仪,让他不要什么时候说话,都是这么中气十足的大嗓门的德行,我至于想跟我弟弟说个悄悄话,都得绕去没人的后面吗? 洞庭龙王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不由得回头,又看了钱塘君一眼,然后得到了一个和之前并无二致的、耿直又清澈的眼神:? 洞庭龙王觉得十分欣慰,也十分闹心:……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绕就绕吧。 两人就这样,一路鬼鬼祟祟偷感极重地绕过了大殿,绕过了后面的龙宫——为了随时随地都能降雨,保证来自天庭的急召能够第一时间送到各龙王的手中,大殿和龙宫保持着“前面是值班人员的工作场所,后面是轮换人员的休息场所”的安排——脚步轻得甚至没有惊动在龙宫里休息的龙婆和一干侍从,顺畅无阻地绕过了花园最热闹的前半部分,来到了最偏僻的角落里,还找了个密闭性和隐蔽性都极好的假山洞钻进去。 都这样了,洞庭龙王还嫌不保险,一抬手布下数十道隔音法阵,在确定哪怕这个小山洞里,便是有地崩山摧的动静和势头,也传不到外面,这才恨铁不成钢地对洞庭君道: “你看看,你看看,这办的都叫什么事儿嘛。” 这假山洞子从外面看来,只有方寸之大,但实际钻进去就会发现,里面的大小都宛如一个小房间了,让眼下忧心过度的洞庭龙王在里面,绕着钱塘君一圈圈地来回打转都不成问题: “分明是你说你倾慕帝君,我才一直为这事儿头疼的。之前咱们洞庭龙族和帝君没什么交际来往,我帮不上你,说让你别瞎想了,也不算错吧?可今天帝君都在这里了,那么大一个人就在那儿,你怎么不上前去?” “哎,你说话也不好听,直来直去的让人闹心;长得跟神仙们一比,也只能姑且算相貌端正;再跟诸天统御一比,法术估计也就那样……感觉这么比来比去,你唯一能看的,就是你的全副身家了,可换个白痴来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北极紫微大帝不是看重这些身外之物的人。” 洞庭龙王一边在嘴里不断念叨,一边在钱塘君的身边不停打转,都快要把周围的地面磨得跟铜镜也似的锃光瓦亮,这才停下来,从动态的焦虑变成了静态的焦虑: “要是你再不主动些,你就真的半点竞争力也没有了啊,我的好弟弟!这是多好的机会哪,我好不容易帮你争取来的,结果你干了什么?你看看,你看看,我恨你是块木头!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是吧?” 钱塘君想了想,诚恳道:“兄长,我觉得不是,因为兄长还有娜迦呢,娜迦是个好孩子,一看就是兄长的亲生女儿,这是毋庸置疑的。” 洞庭龙王:……你要不还是给我闭嘴吧,得亏你是我亲弟弟,否则我真的会打你的,真的会的。 作者有话说: 1这个人物大概是从以下几个元素里拼凑出来的: 1.《红楼梦》的金陵王氏,四大家族之一。 2.美国著名中国史专家(你搁这叠buff呢)史景迁的《王氏之死》,主要讲述了在清初山东剡城,一名叫做王氏的农妇不堪生活重压,试图通过跟别人私奔的方式,逃脱苦难压迫,最终不幸死于丈夫之手的故事。本书通过“以小见大”的写作方式,表达了对旧社会和腐朽的道德牌坊的批判,对农民群体的同情。 3.元代农学家王祯,著有《王祯农书》,在综合性农书中具有开创意义,促进了当时农业生产的发展,对后世影响深远。 第196章 相亲:攀龙附凤之十级教学。 面对着兄长恨铁不成钢的叹息,钱塘君沉默良久,低声道:“……可我一看见她,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钱塘君的声音原本十分响亮,声如洪钟,恰如年年钱塘江潮震响如雷鸣一般;之前在龙宫正殿上的时候,便是有意压低了声音,也不曾有多少成效。 可眼下,钱塘君的声音竟真的低落了下来,整个人由内而外都散发着一股丧丧的,“我好像把这件事情给搞砸了”的沮丧感,颇有种“从花臂丧彪变回夹子咪咪”的感觉,对比那叫一个鲜明: “……哎。也是我痴心妄想。帝君御极天下,富有四海,怎样的俊杰没见过,想要什么人作伴没有?她明摆着就没往那个方向想,可见从一开始,就没看上我,可见此路不通。” “兄长愿意为我牵线搭桥,让我有这个机会能近距离和帝君说话,我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即便没有‘日后’可言,也是我没那个缘分,资质不足,入不得帝君法眼,既如此,更不敢奢求其他。” 这话说得未免有些丧气,如果换做以往,抑或者换做别的事情,洞庭龙王早就开始安慰自己的弟弟了。 但在这件事上,洞庭龙王倒有别的看法。 面无表情的洞庭龙王看着面前垂头丧气的钱塘君,只觉内心毫无波澜,接下来的这番话他恨不得在心底半个标点符号都不加的,用最死板平直的语调一口气说完,以表达内心宛如一潭死水之情景: 呵呵你们这些小年轻的花样我已经见多了看透了,我的心已经死掉了从此不会再起一星半点波澜。总之只要是陷入恋爱中的或者单方面陷入恋爱中的,不管是人还是神仙还是异兽,反正大家都是一个德行,上一秒还在那里嚷嚷着封心锁爱,下一秒就能揪着花瓣一片一片往下撕说“她喜欢我她不喜欢我”——诡计多端的恋爱脑! 果然不出洞庭龙王所料,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自己弟弟,下一秒,就又听见钱塘君在那里纠结: “可我真的没想明白,我到底输在哪里?为什么帝君半点都见不着我的心意呢?” 洞庭龙王:……兄弟,你说的是人话,啊不,龙话吗?太小众了,感觉听不太懂。怎么这就自怨自艾起来了,还给自己弄了个假想敌出来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洞庭龙王干脆直接问道:“你觉得你输给了谁?” 结果洞庭龙王都做好听到各种各样奇怪答案的准备了,比如说昆仑王母——你要说输给了她那也不冤枉,这是人家的大家长,她估计还把帝君当成小孩子呢,不想让小孩子离开家去外面受苦也正常;比如说清源妙道真君——你要说输给他也不冤枉,毕竟这家伙从旧天界还在的时候,就在给当时还是警幻仙子的太虚幻境之主做事了;再比如说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这对姐妹属实是太虚幻境里面的顶级劳模,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和度恨菩提白素贞之间的关系有些莫名僵硬,虽然无伤大雅不至于影响工作,但她们连带着看跟白素贞是同一类生物的龙族不顺眼,也说得过去。 结果钱塘君在那里吭哧吭哧憋了半天,为难道:“倒也不是具体的什么人,就是总感觉,帝君满心满眼都扑在公事上,半点别的想法也没有,倒显得我们有些浮躁了。” “硬要说我输给什么人的话,那是万万没有的,思来想去,只能说我是输给命。” 洞庭龙王慈爱地扫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心想,你有这个想法就对了,老弟。毕竟当你开始单恋一个事业狂人的时候,你就得做好跟百姓、国家和天下抢对象的准备,更惨烈的是你八成抢不过以上这些竞争对手。 众所周知,这种人在忙起来的时候,别说什么见鬼的“兼顾家庭和事业”——能大言不惭说自己做得到这点的,要么是会分身术、有三头六臂的能人,要么就是把在家庭生活里忙得快要累死的另一半的功劳,全都用轻飘飘的一句话给抹掉了,将其完全视作是自己的功劳——总之,她没把自己累死在岗位上,都算她已经在偷懒摸鱼了,哪里有空管你的这些心思呢! 但洞庭龙王又知道,话不是这么说的。 毕竟有些时候,虽说这个媚眼明摆着就是抛给瞎子看了,但只要瞎子没看见,就得加大力度继续这么干,保不准哪天就真的有成效了呢?要是真的能看见,这就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天大的好事哪! 第588章 洞庭龙王沉吟片刻,胸有成竹道:“不急不急,老弟。我想了一下,你也没全输,还是有机会的,而且胜算很大,没有必要这么快就打退堂鼓。来,咱们从长计议则个。” 换做旁人来,多半是不太愿意做这种“具体且认真分析家长里短”的小事的,因为大家都觉得,若是有本事,就应该用在更实用的地方,犯不着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间。 但洞庭龙王不一样。 毕竟在《柳毅传》原著里,他就是个能够对着女儿的来信泪落如雨、用袖子遮着脸嚎啕大哭的非传统严父;对着钱塘君这么个闹心弟弟的时候,也在劳心劳力地给他擦屁股,属实是“长兄如母”的最佳典范;连带着就连这样的小事,他也可以不嫌自降身份也不怕麻烦地,帮钱塘君出谋划策: “咱们虽然消息不太灵通,但既然是与北极紫微大帝相关的事情,便是不用我们去特意打听,这些大事也能传进咱们耳朵里。” 于是洞庭龙王迎着钱塘君骤然明亮起来的、重新充满希望的眼神,说得那叫一个条分缕析、有理有据: “我听说多年来,北极紫微大帝始终孤身一人行走,不管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都没个能为她排忧解难的可心人。” “也就当年她还是警幻仙子的时候,天界神仙们觉得她看起来是个潜力股,所以想给她牵红线来着;除此之外,再没听说半点帝君孤身一人的状况有所改善的消息。” 洞庭龙王这番话说得不假。 秦姝当年刚回到天界,接管太虚幻境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想来给秦姝牵红线,心想,就算争取不到正室的位置,那退而求其次,试着应聘一下“谈着开心”的消遣玩伴的位置也不是不行,打算投资一下她这个潜力股。 但当潜力股真的全面爆发,一跃而上平步青云,甚至眼下还成为了北极紫微大帝后,就很少有人敢来找秦姝谈这些小事了: 投资潜力股,那叫眼光长远,有眼力见儿;在领导已经升到升无可升的情况下去跨级碰瓷给领导拉红线,那叫自不量力,趋炎附势,攀龙附凤——便是再爱好八卦、热爱家长里短和见钱眼开的媒人,也不敢把自己手头那些奇形怪状的歪瓜裂枣,介绍给国家领导人! 但洞庭龙王对“攀龙附凤”这个词半点忌讳也没有。 因为它们本来就是龙。 别说,还真别说,龙族之间其实多多少少都有这样或那样的人际关系和人情往来,就好像娜迦之前就曾被嫁去泾川那边一样。 所以对洞庭龙王来说,“攀附”根本就不是问题。 ——但,一定要攀得体面、攀得光彩,用最让人开心的方式去跟北极紫微大帝扯上关系;还得千万记住,买卖不成仁义在,不管成与不成,都不能把好好的关系给弄僵,然后再尽可能从这段关系中得到助力,这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洞庭龙王不仅对钱塘君的单相思报以了极大的热情和支持,甚至还特别贴心地帮忙出谋划策,分析情况,半点嘲笑他的意思也没有,分明是把这件事当成正经事业在做: “可见你还是有争一争的可能,反正帝君身边的位置至今都空着,没人跟你抢,这怎么不算大好良机?” 甚至说着说着,洞庭龙王还兴奋起来了,开始掰着指头跟钱塘君分析,那一箩筐的好话,说得简直跟不要钱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洞庭龙王赞不绝口的秦姝,才跟他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呢: “而且北极紫微大帝实在是举世无双的良配啊。” “她身家丰厚,又富有四海,便是日常再怎么简朴低调不张扬,也总不至于苦着家里的人。看看太虚幻境里的那帮神仙吧,一个个的过得比谁都舒服;就连刚化形不久的一棵草,都能过上把甘露仙酒当成清水喝的好日子,你以为这都是托了谁的福?你如果真的能攀上这棵大树,肯定比还在凡间这么一条普通江河里住着要好,对不?” 钱塘君努力挣扎了一下,辩解道:“我也有身家的,我可以带过去入籍,总之不会吃帝君的白饭。” 洞庭龙王蛮不在乎地摆摆手:“这些都是小事,不必在意;再说了,如果你真的能把自己合籍去太虚幻境,我便是砸锅卖铁,都得给你置办一套能配得上北极紫微大帝的行头。” “说到行头,就不得不说内务。帝君近来刚刚归位,定然手头诸事繁杂,分身无术;更别提这些日子来,为了庆贺她归位,送去太虚幻境的宝物简直就像春汛期的黄河一样滔滔不绝,不少人走完公账还要再走一笔私账,为的就是一个‘能和北极紫微大帝扯上关系就很安心’。” “但咱们都知道,北极紫微大帝根本不吃这一套;便是强行把礼物送过去的,也多半都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自己能成为唯一漏网之鱼的蠢货。她的公账可以交给引愁金女打理,但私账呢,难不成也要交给引愁金女?不至于吧,就算她再怎么大公无私,应该也多多少少有些不方便见人的账目……如若需要一个又细心又可靠的人去帮忙打理这些私账,还有谁比我弟弟更合适?” 如果说之前,钱塘君在天界的地位多多少少有些尴尬的话——龙族本来就好逸恶劳的特性,和之前被打下凡尘的那两位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死活的龙子,得各占百分之五十拖钱塘君后腿的责任——然而在这一刻,洞庭龙王是实实在在感谢起之前钱塘君的地位尴尬来了: 地位尴尬归尴尬,但这也正意味着手头没什么实权,想跑路的话,随时都能成功! 于是洞庭龙王更兴奋了:“你既在天界有正经挂名,却又没什么大事要做,再加上大家都觉得龙族只会攀关系、瞎讲究,信不过我们……倒不如干脆一点,直接改换门庭,把挂名换去太虚幻境那边,许能另有一番机缘,也尚未可知,总比在别的地方受冷落好吧?” 钱塘君继续努力挣扎了一下:“帝君她真的需要旁人打理私账吗?我看不见得,她就是这么个表里如一的人。况且,她就算把私账也交给引愁金女打理,又能如何?毕竟引愁金女的赫赫名声,我即便在凡间也有所耳闻。” “总之她需要我做什么,我听话去做就是了,没必要提前想这么多。” 洞庭龙王想了想,觉得也的确是这个道理,便给这番“论攀上北极紫微大帝这棵大树对我们来说有多少好处,同时她也是个相当优秀的人,所以综上所述你就算是去给她当狗也得当成功”的讨论画下了句号: “更何况她容貌俊秀,风骨超然,有三十二相、八十好,你……嗯,你也长得是个人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四条腿……总之,有这么一条通天青云路在前面摆着,你的确该去争一争。” 钱塘君:“……兄长,有些实话可以不用说出来的。” 别说,洞庭龙王这番话虽然有些丧气,但也真不算打击和讽刺他亲爱的弟弟,毕竟这个事实太惨烈了,是个长了眼睛的人就能看得出来: 其实钱塘君长得真不差。英俊威猛,不苟言笑,身高腿长,肩宽腰细,在因为办事不利被罚入天牢之前,也是有法相的人物,完全上得了台面—— 但问题是,他不是跟旁人比,是跟北极紫微大帝秦姝比。 好好一个英俊高大的男子,往她身边一站,连一秒钟的时间都不用,就被完全盖住了光芒,恍如一块本来还算莹润的玉石,被放在了能够照亮厅堂的夜明珠旁边似的,“黯然失色”一词用在当下,再合适不过。 不管钱塘君面容如何、身高如何,不管他穿着怎样的衣服、佩戴着怎样的首饰,不管他有着怎样的法相和职位,总之,当他被和秦姝放在一起比较的时候,就注定了他再也不会被外人瞧见的命运,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只会被更加显眼的北极紫微大帝吸引过去。 由此可见,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人比人,因为人比人是真的能气死人。 对此,钱塘君表示有话要说:“而且兄长这话说得未免太灭我志气,长他人威风!照这么看来,能够站在北极紫微大帝身边,却还不被她的光芒压得黯淡下去的,也就只有清源妙道真君了,毕竟这是三界中一等一的美男子,哪怕不论法相单看面容,也相当赏心悦目。” “但如果真这样的话,我在他面前哪里还有一争之力呢?他曾为帝君打造法器,又和她一同护持黎山老母道场十年之久;即便是帝君前往人间的时候,也去过二郎庙焚香投书,和他说话传信;后来帝君归位,这家伙更是第一时间送来七香车……这已经不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范畴了,他分明对帝君格外上心,但凡不是个瞎子,就能看出这一点来。” 洞庭龙王还真没注意到这一点,讷讷道:“你是不是想多了?我觉得还好吧,毕竟清源妙道真君就是这个性子,当年不也正是因为生性刚正,不愿与东王公等人同流合污,才去了灌江口外驻?照这么看来,他和北极紫微大帝都是一般清流,说得上话也很正常。” 第589章 钱塘君摆摆手:“不是这样的,兄长。我虽然没什么证据,但我就是知道,因为我倾慕帝君,所以我能感受到,清源妙道真君怀着的是和我一样的心思。” 说着说着,钱塘君就又变得忧心忡忡起来了,叹息道:“哎,往日里只顾着嘲笑天界那些半点实事也不干,只知道涂脂抹粉、对镜簪花的家伙,未成想眼下才发现,油头粉面的家伙也有这般好处,至少看起来英俊顺眼。” “就连我的兄长都不太看好我的外表,我要怎么去跟别人争呢?” 洞庭龙王见弟弟情绪低落,心想不好,要是这家伙中途突然清醒过来,打起退堂鼓,可就大事不妙了,赶忙安慰道:“哎没事没事,都是小事!你也说了帝君是表里如一的、做实事的人,想来她不会太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就算你长得不如清源妙道真君俊俏,那你又如何?你努力多往帝君眼前凑凑,混个眼熟嘛,至少你现在见得着她,这不就比现在还在灌江口驻扎着的清源妙道真君,强一万倍了?” 钱塘君闻言,郑重地点点头,回答道:“虽说我之前,一直因为帝君无暇顾及我,而心里很是没底;且因为有清源妙道真君这样的英杰在旁虎视眈眈,而分外无措;但听兄长分析过后,便又有了勇气,觉得能去争上一争了。” “多谢兄长开解!” 在凡人的世界里,纵观过去的千百年历史,但凡是凤子龙孙,就永远逃不开“公主再怎么出息,都有可能被嫁出去和亲联姻;皇子再怎么废物,也能衣食无忧地有一口饭吃”的规则。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洞庭湖在钱塘江以南,因此受茜香国的影响格外深远的缘故,抑或者是洞庭龙王本来就是个很能变通很识相的家伙,总之,在发现自己的弟弟和女儿好像都打算在“公事”的这条路上一条路走到黑的当口,洞庭龙王毫不犹豫地转手就把相对来说,最有可能换路子的弟弟给卖了: 对不住了,老弟。反正你也事业有成了,不如就给你侄女让让路吧,你去走“私事”的这条人情世故的路子试试。不管成与不成,你都不会有事,而你的侄女现在又没编制又没本事,自然比你更需要一个铁饭碗! 如此一来,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洞庭龙王刚刚说的这番话,完全就是在胳膊肘往外拐,简直都和人间某些收了黑心钱,就能天花乱坠地把塞钱一方的条件,说得那叫一个举世无双的媒人的架势一模一样——除去北极紫微大帝本身的条件也的确很过硬的这个因素之外,最主要的是,他的女儿娜迦和他的弟弟钱塘君,两人最好不要同时走一条路,正所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对嘛,就得这样!” “你要是能和她修成正果,那自然好——若真有那么事成的一日,我都得回家检查检查是不是咱们的祖坟冒青烟了;即便不成,你要是能逗她开心解闷,也能给帝君留个不错的印象,只要有这个印象在,以后不管办什么事,也能有个由头。” “况且即便不成,你将来也是要回到天界去就职的。但如果有和帝君的这一层深交关系在这里,谁还敢因为你是生活在人间的龙族就看轻你?搞不好还有人会想腆着脸凑上来,求你教教他怎么攀龙附凤呢!” 说话间,洞庭龙王用力拍了拍钱塘君的后背,喜滋滋道: “更何况你本来就喜欢人家帝君!眼下咱们把话说开了,你看看,你看看,这前路开阔,竞争对手也少,你又信心十足打算挽起袖子大干一场……哎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就这么定了,老弟!你就算去给北极紫微大帝当狗,也得当得忠心耿耿、喜气洋洋,不抱上这条金大腿绝不罢休!” 钱塘君微弱地挣扎了一下,试图抗议:“虽说话糙理不糙,但兄长,你这话也太糙了。而且我是真心喜欢帝君的,一开始还真没想这么多……” 洞庭龙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好好好,是我想多了,行了吧?真是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早该把你扔到更远的地方去历练历练,家里半点助益都不给你,你就知道人情往来和人际关系的重要性了……总之,你听我安排。” 虽说洞庭龙王自修成人形以来,他的妻子只有一位,也只单传了娜迦这一个女儿,老夫老妻了这么多年,早已经过了拉拉小手都会脸红的阶段;即便他想额外再找个人演练一下风花雪月,也属实是在犯法的边缘来回乱跳——违反一妻一夫制度,太虚幻境的天雷早就悬在半空中蠢蠢欲动了——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尤其对洞庭龙王来说,他见过的猪跑都可以汇聚成万猪奔腾的海洋了: 毕竟洞庭湖也算是旅游胜地,不管哪朝哪代,大家都爱来此游玩,时间一久,他什么没见过? 于是,史上最强的“攀龙附凤十级教学团”,就这么水灵灵地成立了起来,属实是又专业又不专业: 授课者,洞庭龙王; 书面成绩,在洞庭湖这么个旅游胜地听了游客们的一箩筐破事,自学出师; 实践成绩,无,如果把管理洞庭湖的实绩算上,那姑且还能看——也不太能看啊!这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吧! 听课者,钱塘君; 书面成绩,无; 实践成绩,无,如果把雷法和降妖除魔的实绩算上,那就是好一张花团锦簇的简历——问题是谁家好人会这么给自己写简历啊!刚毕业的大学生才会恨不得把选修课的成绩和学生会的经历都写在简历上,就为了凑个好看的表面出来糊弄人吧! 乍一看没有问题,但再一看真是哪儿哪儿都是问题;更搞笑的是,两人都对这个安排信心满满,觉得胜利在望,就算不在望至少也不会输,于是洞庭龙王开口安排道: “你先尽心尽力地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来,去教帝君雷法,千万不能懈怠,毕竟没人喜欢不堪一击的软脚虾;等你证明了自己的本事后,找个你们都有空的当口,带着她去洞庭湖上耍子嘛。” “看我八百里洞庭,湖光山色,美轮美奂,多少文人骚客都要特意来此游玩呢,帝君大老远跑来一趟,却什么都不看,只待在龙宫里学雷法,未免也太辜负美景韶光。要是让你的竞争对手知道了,保不准要在背后嘲笑你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说话间,洞庭龙王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豪气万千地保证道: “等什么时候你真的成功约了帝君外出游玩,千万来告诉我一声,我到时候专门去湖上帮你们控制天气。你们想看细雨蒙蒙,那当天就绝对不会见到一丝太阳;你们要是喜欢风和日丽的景象,只要没有昆仑王母谕令说‘今天一定要下雨’,那就半点儿雨星都不会有!” 钱塘君沉默片刻,当机立断唱了个大肥喏,坚定道:“那就拜托兄长了!” 洞庭龙王对弟弟的识相非常满意:“很好,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千万记住,只有她嫌弃你的份,但你绝对不能轻易放弃,也不能把关系搞僵!” 钱塘句亦信心满满答道:“没问题,请兄长放心!” 在短暂的交谈过后,二人于今日,就“如何与北极紫微大帝扯上关系”一事的必要性、重要性、紧迫性和方法达成了一致——管不管用姑且另说,但至少是达成了一致: 钱塘君准备另辟蹊径,从“人际关系”的角度重新出发,把“走正路”的机会留给龙女娜迦了。 ——只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当天晚上,正在钱塘君苦思冥想,要怎么把“过几天是个不错的天气,适合泛舟湖上,帝君你要是有空的话,不如我带你去洞庭湖上玩”的邀请发出去的空当,娜迦就抱着一摞书摇摇晃晃地从正门进来了: “……叔叔,你在哪儿呢?哎哟,书太高了,我完全看不见你。” 钱塘君见此情形,赶忙迎上前去,将这一摞书从娜迦的怀里接过来,又随手拿过几本翻了翻,便发现这些都是教授如何使用雷法的书籍,诸如《雷法总纲》《五雷秘籍》之类的,不由得疑惑道: “你怎么还在看这个?这些不都是你小时候就看过的书吗,可后来你觉得雷法太难学,就放弃了,怎么又突然把这些东西拾掇起来了?” 娜迦一摊手,无奈道:“因为帝君要看嘛。雷部的姊妹们一听说帝君要跟你学雷法,立刻就空投了一堆书过来,都快在龙宫后面堆成小山了,上至精深典籍下至入门粗浅大纲,应有尽有五花八门,我们挑了好久,才从那堆书里挑出几本帝君作为初学者用得上的。” 钱塘君把书接过去,粗粗翻了几页,果然发现这些书籍和外面的不太一样,在不少对初学者来说,格外容易造成误解或者学起来困难的地方,都有密密麻麻的小楷批注,使得这本书瞬间就比它的同类珍贵成千上百倍了: 课本不值钱,值钱的是现在已经变成领导了的、曾经的状元的笔记啊! 正在钱塘君震惊于手上这本《雷法总纲》的珍贵程度的时候,娜迦又继续道: 第590章 “叔叔你也知道,帝君以前在人类的世界里长大,所以基础打得不是很牢靠,即便后来‘生而知之’了这些东西,也处于一种微妙的‘我能看得懂这些字,我也知道我有这样的力量,但我就是不知道该如何恰到好处地运用’的状态。” “正好我想,反正我也要跟叔叔从头学雷法,不如陪帝君复习一下这些东西,也算是帮得上她的忙了。叔叔帮我选选看看,哪本书适合我们提前看?” 钱塘君沉默片刻,又问道:“如此说来,也是帝君叫你来学雷法的……真是奇了怪了。以前兄长让你学这些东西的时候,你总说学不进去;后来换了灵鹫山龙女来给你上课,你也觉得和她不是同一条路子,收益不大;怎地帝君让你学雷法,你就真的学了,半点不喊苦不喊累?” 娜迦闻言,缓缓收敛了笑容,低声道:“小时候学雷法没有进益,是因为那时总觉得,就算我不成,还有父母和叔叔给我撑腰;可后来在外面吃苦的时候,我才发现,不管别人有怎样的本事,都比不上自己也强大起来更安心。” “或许我的确不是学雷法的那块料,也可能将来在修行一事上,到头来也一无所成,但我见帝君如此英杰人物,便心生艳羡,觉得要是我也能像她一样威风该有多好?想着想着,心气也就上来了,觉得无论如何,都该再学一次试试,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钱塘君闻言,欣慰道:“你能这么想,也好。既如此,别的书也不必看了,只看这一本《雷法总纲》打牢基础便是。至于日后如何,待我具体看过你二人的进度后,再做定夺。” 娜迦闻言,喜不自胜,对钱塘君折腰拜下,恳切道:“还请叔叔多多尽心,我和帝君的雷法,就全都拜托叔叔了!” 钱塘君受了这一礼,无奈地叹口气,挥挥手,叫来侍从送娜迦回去,最终还是将那张没写完的帖子收了起来,转而翻开娜迦带来的《雷法总纲》,心想,算了,下次吧,下次也来得及。 次日,是钱塘君正式传授秦姝和娜迦雷法的日子。 娜迦为尽地主之谊,特意起了个大早,带着秦姝去了洞庭湖外数十里地的一处山脉。此处人迹罕至,灰白色的岩石大片大片裸露在外,又没有太多植物遮蔽,最适合召来天雷,因为不会影响到任何生灵,又不会走漏消息。 她俩已经提前半炷香到了这里,没想到钱塘君来得比她们还早,见秦姝与娜迦联袂而来,便一颔首,沉稳道:“见过帝君。为尊者先,还请帝君展示一下最顺手的雷法,让我看看接下来要从哪里开始。” 娜迦已经很自觉地把自己排去了第二位,但听见钱塘君的安排后,还是愣了一下,疑惑道:“等一下,不用行拜师礼吗?” 钱塘君立刻回想起了昨日,兄长耳提面命的“你千万不能把师徒名分坐实,否则日后你就真的半点戏都没了,帝君一看就是个正经人,绝对是尊师重道的那种,切记切记不要自寻死路”,便赶忙对娜迦摇摇头,同时对秦姝解释道: “不过是和帝君交流一下雷法的使用心得,查漏补缺而已。便是没有我,帝君也能找到雷部众将协助,我哪里敢以帝君之师的身份托大?折煞我了。” “帝君若没什么意见的话,我们这就开始?” 在此之前,别看秦姝法力高强,武德充沛,全力施为之下,一杆子都能把旧天界给捣碎,但她还真没接受过什么本土化的系统教育,全靠大力出奇迹,活生生一个人形自走拆迁机: 月老殿?拆了。符元仙翁宫观?拆了。凌霄宝殿?拆了。拆不动,因为凌霄宝殿的根基连着三十三重天?那一起拆了。拆不动?强行夷平,核了! 因此,满打满算看来,这还真是秦姝,以“现代人”的习惯,第一次正式接触“神话”里的法术传授。 她立刻跃跃欲试地挽起了袖子,脚踏罡步,双手结印,按照昨晚她对着朱佩娘和朱孛娘二人倾情支援过来的那本《雷法总纲》上最基础的教学,飞快吟诵道: “上御九天,中制酆山。下镇河海,十二永源。八威神呪,灵策玉文。召龙致雨,收气聚烟。日月五星,北斗七元。合明王母,敕下太玄。宣威三界,不得稽延——”1 秦姝选择的术法很稳当,没问题,这是太上三洞神咒里的“雷霆大威德”一术,算是所有雷法中最常见的一种了。 换旁人来,用这一术,最多也就在地上打出个小土坑来而已;即便是让雷部的专业人士来,也只能击碎巨石、杀灭邪秽;总之,这个雷咒对周围产生的影响,应该是“物质世界肉眼可见”的范畴里的。 因为别看这段符文听起来威风,可谁能真正统率天地,谁能真正沟通幽冥?谁能真正从昆仑王母那里得到认可,谁能够呼唤龙族前来“致雨、收气、聚烟”? 什么“宣威三界,不得稽延”,都只不过是施法者怕号召力度不够,所以给自己强加上去的、用来好看的词藻矫饰而已,这番话其实用白话文等量代换一下,大概就是这么言简意赅的一句: 领导,救救,帮帮,谢谢。 但眼下,正在用这道咒文的,不是普通人。 她是北极紫微大帝,是诸天统御,是万法宗师,所以,只要她这样说了,天地万物便要如此听令,有形世界和无形世界的一切规则与现况,就都要为她发生改变。 仅仅是一句话而已,仅仅是一个最简单的法门而已。 可就连如此简单的东西,都有着能令三界震颤的大威能、大恐惧。 她第一道“上御九天,中制酆山”的咒文发出,幽冥界就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震动起来了。 酆都动荡,万鬼齐喑,阴风倒涌,愁云席卷。这一刻,十八层地狱里的惨叫若能传到外面,管保能将铁石金玉震为齑粉,两位泰山府君面前桌案上的卷宗都在无风自动。 慌得秦慕玉速速发下诏令,秦金钗急急加盖印章,来自两位酆都天子的旨意,立时化作一道青光自地底破土而出,瞬息之间便自阴山破土而出,向着洞庭的方向一路疾驰。 幽冥界震荡不已,天界的斗部也未能幸免。 金灵圣母赶忙一挥袖连通星海,八万四千群星恶煞随之戒备森严,四象塔溜溜转动,飞金剑凛凛闪光。这一刻,浩瀚星光突破白昼与黑夜的限制,化作一道银色的洪流自天边席卷而来,与来自幽冥界的青光合作一道,随即狂风咆哮,明光奔涌,云雾蒸腾,甚至都不必响起雷声,都有着让人胆战心惊、魂飞魄散的威能: 这才是真正的“上御九天,中制酆山”。 随后,以秦姝为中心,方圆数百里内的江河湖泊也一并翻涌起来。沧波似屋,碧浪游鳞,冲开万顷玻璃皱;扬鳍掉尾,踊跃浮沉,长鱼吹浪势如山。2 连离她这般远的普通水族,都能受到如此影响,离秦姝近一点的两位货真价实的龙族,就更不必说了。 钱塘君有天界的职位在身,又年岁稍长,经验丰富,因此还压得住与符文之间的共鸣;但更年轻一些的娜迦,当场就不受控制地变回了龙形,昂首长鸣一声,纵身跃起,直入云霄: 飞腾变化,绕雾盘云。玉爪垂钩白,银鳞舞镜明。隐显莫能测,飞扬不可评。髯飘素练根根爽,角耸轩昂挺挺清。有灵有圣真龙象,祥瑞缤纷绕洞庭!3 日月光辉大作,北斗七星闪耀,无数可见与不可见的光华穿云破空而来,这便是雷电的声音抵达前,先行一步而至的“闪电”;与此同时,被娜迦的龙形召唤来的云雾和细雨,在光秃秃的山间飞速汇聚,使得这无名之地都有了几分传说中仙山琼阁的模样,这便是与“雷”相伴的“雨”。 威势已全,天雷当来;然而这是万法宗师召来的天雷,于是从她口中说出的“合明王母,敕下太玄”便能成真: 在愈发逼近、宛如万马奔腾的滚滚雷声中,在潇潇风雨与渺渺云雾中,一道明黄流光从极西之地疾驰而来,一看这手笔,就知道发下诏令的人是谁,分明是前任天界至高统治者、眼下常居昆仑山的太古大能,昆仑王母。 昆仑王母的旨意一出来,就意味着这道天雷但凡能真的落下,造成的阵仗就不会小,轻则毁一城,重则毁一国,再往重了说,把方圆万里都夷为平地也不是不行,甚至可以直接用最基础的术法击沉一片大陆: 因为这道雷法是真的把三界都惊动了! 什么酆都冥府,什么人间龙王,什么诸天星辰……这些换做旁人,甚至都换不来一个注意、一次回眸的大能者,连同最太古的神灵昆仑王母,在这一刻竟齐齐调转目光,将注意力转向洞庭,泼天的威势完全就是不要钱一样地洒了下来,只为了给最简单的一道雷法助威! 即便钱塘君在原著里,是能挣脱镣铐,拖着锁链从天牢里一路狂奔出来的英杰人物,眼下见到如此态势,也不免失声惊呼: “请帝君住手!!!” 第591章 但凡钱塘君不是个稳重的性子,在发现局面马上就要朝着不可收拾的方向一路狂奔过去的时候,他就得崩溃了: 换做是你,在给一个说好只有九年义务教育水平的学生当家庭教师的时候,突然发现这学生的正常水平其实都能竞争诺贝尔奖了,换你你也得崩溃! 秦姝闻言,赶忙停了持诵,而她的修为之深厚,得天地之殊宠,直至这一刻,才终于初现端倪: 酆都的急令,昆仑的仙旨,龙族的云雾,星海的翻涌,日月的明辉……只她一句话,便召之即来;而也同样只要她一句话,便可以轻轻松松挥之即去,半点失控的架势也无。 换做旁人来,非要丢掉半条小命才能使出来,而且就算使得出来,也不可能如此轻松就挥退的雷法,落在北极紫微大帝的手上,竟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什么风雨雷电,什么日月星辰,落在她手里,简直比家养的哈巴狗儿对主人狂摇尾巴的模样都乖巧,真正做到了“法随意动”,将万钧之势都化在最简单的一念之间,证明了“大道至简”的真理果然所言非缪。 这便是诸天统御,这就是万法之宗。 也正是直到秦姝能轻轻松松召来并挥退闪电与雷霆的这一刻,钱塘君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堂堂北极紫微大帝的天雷准头不准,或者说,她能打准了才奇怪: 你让一颗核弹,去精准打击一只半夜三更在耳边嗡嗡作响的蚊子,是个人就做不到精准打击的! 这已经不是改换法门或者精进本领能解决的问题了,毕竟北极紫微大帝的火力规格就在这里。 而且,这才是这个位置上的存在真正应该拥有的力量,不管秦姝日后怎么学习,她的所有法术的威力,也只能继续上升,无法下降削弱。 既如此,若要加以改进,就只能从最本质的“发射”入手: 只要落点的确在这只蚊子附近,只要的确把它给摧毁了,那么先不谈造成了多少附加伤亡,你就说蚊子打死了没啊,那当然打死了。 于是钱塘君立刻触类旁通地给出了改进意见,甚至还不忘在给出改进意见之前,先真情实感地叹服一下,因为神仙都是慕强的生物,在见识过秦姝的雷法威能之后,这家伙可算是把对秦姝的滤镜叠到满层了,摘都摘不下来的那种:“帝君威能过人,小龙拜服。” “依我之见,帝君的天雷准头不太好,许是威力过大,难以操控得如臂指使的缘故?不如试试抛却咒文,只喊一声‘来’即可,毕竟帝君是万法宗师,字字句句皆有力量,哪里还用得上这些矫饰加强呢?” 秦姝想了想,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便立时将建议付诸实践,背负双手,对天高喝道:“来!” 别说,钱塘君在雷法上,还真有几分造诣,至少当秦姝按照他给出的意见更改过施法方式后,之前那种恐怖得几乎都能毁天灭地的架势,在这一次就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她前脚话音刚落,后脚就有一道碗口粗的天雷从天而降,直直从两人面前掠过去了: “轰隆——” 一声巨响与强光过后,秦姝望着远处平坦坦、光秃秃、烟尘弥漫的平地,不确定道:“钱塘君,你说,刚刚这里是有个山头的来着,对吧?” 钱塘君也不确定了:“如果我们都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有的。” 刚刚从天上降落下来的娜迦对此很有发言权,毕竟她正好目睹了“北极紫微大帝只用一个字就叫来的天雷,当场就炸平了一座山”的盛况: “是的,我作证,这里原本的确有个山头的,但已经被帝君轰平了。不仅如此,我从天上俯视下来的时候,甚至都能看见,已经有清泉在残骸中涌动了,想来就是被天雷击穿的地底泉脉吧?” 什么是差距?这就是差距: 秦姝只要随口说一个字,造成的杀伤力,和别人要心正志虔、焚香沐浴、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持诵多番咒文后,才能施展出来的法术的威力一样,甚至前者还隐隐完胜后者。 不仅如此,在这道看似简单、但威力半点也不简单的天雷落下的一瞬,三人所在空地的上方立时传来猎猎风声,分明是有神仙驾临此地的征兆。 娜迦、钱塘君和秦姝齐齐抬头望去,便见浓云密布,金光四射,身为雷部执掌者之一的金光圣母朱佩娘,手持她的本命法器,一面亮堂堂、光锃锃的金镜,站在云头上,相当热情地对她们仨挥手问好: “见过秦君!我一感受到是你的召唤,就过来了,怎么样,这雷打得劲道不劲道?不够的话,你下次多说几个字,我能打下来的力度就更强了!” 态度之热情真挚,言语之朴实有力,就跟现代社会里,你走进一家正宗的东北菜馆,说“我担心菜码太小”时,会得到的回应: 加,都可以加!绝对不可能不够,你只管加就行了!! 钱塘君只觉不妙,试探道:“……这已经是帝君能使出来的,威力最小的雷法了吗?” 秦姝诚恳道:“正是如此,钱塘君莫非觉得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改进吗?” 就这样,钱塘君作为秦姝的雷法传授者,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就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可能都不太好过了。 作者有话说: 1这不是雷霆大威德,是集神咒,但我就是想这么混着写,因为用这个集神咒更能表现接下来的大场面。 上御九天,中制酆山。下镇河海,十二永源。八威神咉,灵策玉文。召龙致雨,收气聚烟。日月五星,北斗七元。合明天帝,敕下太玄。宣威三界,不得稽延。 ——《太上三洞神咒卷之一》 2捕鱼舟,冲开万顷玻璃皱。 ——盍西村《小桃红·杂咏》 飘忽狂风一霎间。长鱼吹浪势如山。 ——蒲寿 3飞腾变化,绕雾盘云。玉爪垂钩白,银鳞舞镜明。髯飘素练根根爽,角耸轩昂挺挺清。磕额崔巍,圆睛幌亮。隐显莫能测,飞扬不可评。祷雨随时布雨,求晴即便天晴。这才是有灵有圣真龙象,祥瑞缤纷绕殿庭。 ——《西游记》 第197章 论道:洞庭湖上红旗烈。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秦姝和娜迦的每天日程安排就这样定下,后世要高考的学生过得都没这俩人充实: 白天,先检查一下泾川那边的看守没出问题,然后让娜迦去劈一下试试;什么,没成功吗,不要紧,那上午继续跟钱塘君学习实践,下午就精读理论,切实做到理论实践相结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晚上,娜迦就负责协助秦姝处理各处土地汇报上来的事务,包括且不仅限于气温、降水、土壤、虫灾等各种会影响作物收成的大事;间或还得协理一下人间和幽冥界之间的往来,毕竟幽冥界的法院现在对寻常逝者实行“分区域管理”的方式,但如果有大功德的人去世,想要“超凡入圣”的话,最终还是要经由土地和幽冥界的双重推选,把名单送到秦姝这里,让她决定。 两人每天的日程安排得那叫一个充实,三点睡六点起,但凡这两人现在不是神仙,估计没多久就得猝死。 而这样高强度的训练很快就在娜迦的身上取得了成效。 某日在演练雷法的时候,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呼唤了一声“翻天倒地,驱雷奔云”,以往这么简单的咒术,最多只能召唤出个小火花来,可就在娜迦话音落定的那一刻,便有一道手腕粗的雷电,从虚空中猛然涌现,当即就在她脚边打了个焦黑焦黑的小坑出来。 一时间,即便是刚刚亲口念诵了咒法的娜迦,都沉默了那么一瞬,因为她实在难以相信,这天雷是自己召来的。 她下意识便看向秦姝的方向,在得到了紫袍玄衣的女子含笑颔首,表示肯定和赞美后,才难以置信地看向钱塘君,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这……真的是我做得到的?这是我召来的天雷?!” 不仅娜迦本人惊到了,就连钱塘君都惊到了: 因为按照娜迦往日里表现出的天赋来看,她真的很难在修行上有所成就,更罔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取得如此惊人的成效了。 一个月的时间对凡人来说,可能很长,长到足以粗浅掌握一门手艺;但这点时间对不老不死的神仙们而言,就像是人类在她们百十年长的生命中,眨了一下眼一样。 谁家好人能用眨一下眼的功夫,就从“1+1=2”的水平一步飞跃到精通高数啊?! 娜迦的术法强度前后对比实在太大了,饶是精通雷法的钱塘君,都参不透其中奥妙,只能转向秦姝求助:“帝君,你能不能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若是能弄明白娜迦变化如此之大的原因,对帝君也有助益哪。” 秦姝想了想,猜测道:“许是心气儿立起来了。” 这个说法对娜迦来说,倒是很新鲜。 她自出生以来,就没能见过除了钱塘君之外的、真正在天界就职的神仙;连带着母亲和父亲为她请来的传道受业的老师,都是因着有“同族之谊”这层人情关系,才能伸出援手大驾光临的灵鹫山龙女。 第592章 也正因如此,某些对天界神仙来说,几乎是已经被刻进了本能里的常识,是生下来就能知道的、与“人活着就要吃饭喝水睡觉”一样的常识并无二致的基础知识,对娜迦这样,生活在人间,且受“族群”观念影响无法前往黎山修行的异兽来说,就格外新鲜。 打个比方,就好像普通三线县城里的人,再怎么有钱有权,也很难接触到最顶级的教育资源,因为有些隐形的门槛,是无法轻易砸进去的;这也正是绝大部分只能处于权力金字塔中下层的人,不管再怎么努力,也只能被上层人用轻蔑的、戏谑的态度,讽刺为“小镇做题家”的缘故。 ——但上层人却忽视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被压迫到一定程度之后,揭竿而起造反的,正是往日里为他们当牛做马的小镇做题家。 ——不,甚至都不用走到撕破脸皮、兵戎相见、改朝换代的这一步。只要意识到“教育资源有差异”的这件事后,出于“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的本能,大家就会主动去争取这些东西了。 就好比娜迦,在意识到了“我可能正在接触一些很新的东西”这一点后,她赶忙对秦姝虚心求教道:“还请帝君细细教我,为什么说‘心气’很重要?” “我一直以为这东西可有可无,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罢了;可按照帝君的说法来看,这似乎还是个相当了不得的、能影响修行的因素?” 秦姝之前,就已经隐隐约约摸到了“道”的门槛,在成为北极紫微大帝后,因着“万法宗师”的这一神职,更是在这方面心有所得,为娜迦解答疑惑绰绰有余。 更何况,她当年刚处理完织女云罗的案件后,便在太虚幻境里闭了百余年的关,更能结合自身的情况详细说明,于是她半点不藏私地对娜迦娓娓道来: “我当年刚回太虚幻境之时,不仅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也对周围的姊妹们知之甚少,说是‘人生地不熟’也不过分;便是侥幸得了加封,心里也总觉得没底,总担心这泼天的富贵下藏着的,是更险恶的悬崖峭壁。” “可我又想,不管前路怎么危险,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是头破血流,也得继续往前。否则的话,辜负我自己还好说,最可怕的是辜负了所有我应该去保护的人。” 眼下秦姝已进无可进,封无可封,北极紫微大帝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的称号尽显尊荣。 即便还有人依稀记得,现在的警幻仙尊,在当年不过也只是一介普通文书官,连带她的封号也只是最初级的“仙子”,也很难再具体知晓和忆起尘封多年的旧事了;便是知道,也不敢多说,生怕让上位者想起当年的窘迫处境来,会恼羞成怒,迁怒旁人。 因此,当秦姝说起自己昔年旧事的时候,即便是往日里,对所有奇闻轶事都不怎么感兴趣、一心钻研法术的钱塘君,都情不自禁地听得认真,因为这是能合情合理接近秦姝的“过去”的唯一良机。 眼见叔侄二人皆凝神细听,秦姝又继续道: “因此越是风光,我便愈发谨慎,在被初次封为‘真君’之后,将所有事务都处理完毕,便急急闭关了。除去当时的确心有所得的缘故之外,也实在担心自己实力不足,保护不了身边的人。” “也正是在那百年间,我日日夜夜面壁苦修,扪心自问,静心沉淀了许多年,还就真将激动不已的心境稳定下来了。在那之后,我的力量就又高强了许多,甚至都能与东王公硬碰硬,也半点不落下风。” 娜迦在听见“东王公”这三个字后,下意识地就皱了皱鼻子,因为她很不喜欢东王公这个名字,在好好的故事里突然出现,扫兴的程度就约等于你开开心心出去玩的时候,突然被家庭教师逮了个正着,说要检查你的作业。 娜迦向来不是个擅长掩饰自己心绪的家伙,立刻就将这番不满完全表现出来了: “他一介伪神,本来就是靠着窃取昆仑王母的权柄,侥幸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如何与帝君相提并论?要我说,帝君即便当时还没有眼下的这般威风,也不会输给他,否则天理何存,公道何存?” 她满心满眼都是秦姝,觉得“北极紫微大帝这么风光的人,肯定要从头赢到尾”;但被娜迦寄予如此厚望的秦姝本人倒看得很开,没这么要强,只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洞庭龙女的发顶,低声笑道: “娜迦,话不是这么说的。” 或者说,当秦姝成为了最后真正的、唯一的赢家和活下来的人之后,她对手下败将的态度也平和起来了,这是独属于活人的尊荣,因为死了的人就是死了,只有活着的人才配有种种情绪变化,甚至活着的人说什么,死掉的人就只能随之变成什么,历史从来只由胜者书写: “他那时,已经忝居高位千百年之久,连带着人间的香火供奉,也不知道吃了多少,根深叶茂,势焰熏天,我想要和他抗衡,实在是难上加难。” “但我还是成功了。” 秦姝回忆着三十三重天崩裂的那一刻,她的确曾在那么一瞬间,明确地感受到了“天道”的存在;在那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情况下,她对“道法”的感悟也进一步加深了,这也正是她眼下,能够胸有成竹为娜迦答疑的本钱: “因为我在刺出那一枪的时候,就能隐隐约约感受到,在所有曾因此人、正因此人、且将来也要因之受苦的魂魄,与我的力量产生共鸣,帮助我做成此事之外,我的‘心境’,也是格外重要的因素。” 如果说之前,秦姝的解析,主要都是围绕着娜迦和自己的切实情况,在进行“案例分析”,那么接下来的这一部分,便成功进阶到了更深层的“原理精讲”上。 ——换而言之,北极紫微大帝,已经在履行她“万法宗师”的职责,开始传道、讲经、授业了。 若是以往,娜迦一开始听课,就要头疼了。即便是灵鹫山龙女来给她讲学的时候,她也听得总有那么些一知半解,是真正的事倍功半。 所以,钱塘君在意识到,“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拉家常,而是在传道授业”之后,第一时间便看向了娜迦,生怕她又听不进去,甚至已经做好了“把帝君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背下来回去让娜迦多听几遍”的两手准备,却发现娜迦的面上,半点厌倦的神色也没有。 直到这一刻,钱塘君才发现秦姝讲学的与众不同之处: 她的语调十分温和,罕有以往的那位北极紫微大帝常有的漫不经心和隐藏得极好的倨傲,又是从自身经历切入说起这些事的,哪怕是丢脸的事情,只要能让听者切实受益,也不怕往外说,这才让娜迦对“听课”这件事完全去除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听故事”的好奇,自然也就变得事半功倍起来了。 于是,秦姝接下来要面对的,便不止是娜迦一人闪亮亮的眼神了,而是钱塘君和娜迦两人双倍的全神贯注,双份的求知若渴。 问题是这两人还都长得不错。 娜迦就不用说了,她再怎么咸鱼、再怎么法术稀疏平常,毕竟也还是洞庭龙女,如果她的父亲不幸去世了,她就是下一任的洞庭龙王。因此,娜迦的法相也有着相应的继承人的规格,红云紫雾,芬芳馥郁,高鼻深目,明艳大方,也难怪柳毅会对她一见钟情。 可钱塘君也不差。 虽说他的长相和天界时兴的那种温文尔雅、进退从容的主流审美不太一样,但毕竟也是累积有功德的家伙,在降妖除魔上颇有一手。因此,他的长相虽然更剑眉星目,有虎背蜂腰、鹰眼狼头、铜筋铁骨之态;然而正因如此,但这样的一张脸上,也流露出格外情真意切的好学态度的时候,便更能折服人。 当这样的两张面孔齐刷刷地盯着同一个人的时候,哪怕除去两人天生自带的压迫感不看,这个视觉效果也十分惊人,也就秦姝已经看遍了天人法相、神仙样貌,才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道: “或者我们反过来想一下,如果‘心境’没有那么重要的话,为什么会有‘道心破碎’的死法?” “虽说绝大多数时候,‘道心破碎’这样的伤势,都是伴随着修为尽失、仙骨被抽、寿元已尽的各种问题出现的,后者的情况的确比前者更加严重,这才使得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后面那些事上……可谁能拍着胸脯担保说,道心破碎只不过是重伤之下的衍生品,而不是导致死亡的因素呢?” 别说,娜迦之前还真的没想过这一点。 因为这个想法太偏了、太冷门了,完全就是在抠字眼,颇有种“无理取闹没事找事”的微妙感,就好像正常人不会闲着没事去拿直尺和圆规画等边十七边形一样。 ——但不管你画不画,十七边形都在那里,这个定理是一定客观存在的。而且如果你用了这些道具,那么就能更顺畅地证明出这个定理。 ——同理可证,不管你去不去追求,大道恒定存在,不增不减,不生不灭;但如果你把心境调理好了,就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快、更远。 第593章 即便之前没有注意到这方面的细节,可一旦被提醒后,娜迦就能反应过来了: 对啊,如果“道心”真的没有那么重要的话,那没了就没了呗,多大事?为什么会有人因此而死? 或者说,一个人原本好好的,却在重伤垂危、九死一生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情况,这难道不是大事么?这难道不能说明,“心境”的重要性么? 眼见娜迦神色怔怔,似乎心有所感,秦姝又道: “所以要我说的话,人若立身,先要立心。一旦心气儿立起来了,心境稳住了,那么接下来不管做什么事情,就都能有自己的成算,而不是被他人、被外界裹挟着,一路盲目向前。” “我是这样的,你也是这样的,天下所有求道者,都是一样的。” 娜迦此时,还沉浸在接触到全新的知识的恍惚与欣喜中,就好像泡在星海里浮浮沉沉一样,触目所及之处皆是一片光辉灿烂,完全被这种飘飘然的喜悦与饗足冲昏了头脑,一听秦姝这么说,下意识便反驳道: “这不一样,我哪里比得上帝君——” “比得上的。”秦姝用力握住了娜迦的肩膀拍了拍,娜迦便感觉到有一股格外强大却又不失温和的力量,触及了她的灵魂,成功让她那刚刚还恨不得飘到九霄云外的三魂七魄,都彻底稳定下来了,好似从九霄云外落回了尘世间似的,踏实,稳定,又格外熨帖安心。 只听秦姝又道: “你之前年少的时候,求学失败,是因为你觉得还有亲人可以做你的后盾;后来灵鹫山龙女来为你讲学,你未能有太大进益,许是因为你们走的路子不一样,这个就不说了。” “而眼下,你既有‘要为自己报仇雪恨洗刷耻辱’的渴求,又有‘打铁还需自身硬’的信念,多方因素叠加在一起,你的心气立起来了,整个人都有了明确的目标,学习又怎么会不顺利呢?” “你看,现在发生了变化的,不止是你的‘命运’,还有你的‘心’。” 娜迦心有所感,喃喃道:“我好像懂了,可又好像没太懂。” 她抓住了秦姝的衣袖,那么用力又那么满怀希冀,就好像抓住的,是一根能够将溺水者拯救出泥潭的救命稻草似的,而不止是一片简单的织物: “敢问帝君,如若果真如帝君所言,天下所有修行者的‘心’,都是一样的,那为什么还会有东王公这样抢夺功劳的伪神,为什么还会有泾川龙王这样一家子稀里糊涂、是非不分的人?” 秦姝伸出手去,将娜迦的双手用力握在掌心,低声道:“心是一样的心,只是道途不同。” “女娲开天辟地,定乾坤,分清浊,从此阴阳有序,此消彼长,生死轮回,往复不息。天之清气生来便要化作女神和女人,随后诞生的地之浊气,便只能作为她们的辅佐和附庸存在,男神和男人便随之诞生。” 娜迦一时间,竟忘了她们刚刚是在讨论“道”和“心”的问题了,只担忧道:“那么,就这样让他们诞生吗?” “可即便他们诞生了,又能如何?”秦姝又反问道,“你何时见过汹涌的水流能够长久浑浊?” 娜迦毕竟是洞庭龙女,是此地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便是之前学艺不成,也打小就见过太多的术法、听过无数的道理,更见过无数同族和下属施展法术,管理江河,便摇摇头,回答道: “自然是没有的。即便有,也要在不断的水体流动中,被净化和澄清,这便是‘流水不腐’的道理。” 秦姝又握了握她的手,试图将她被泾川龙王一家子给吓着了、气着了的心情安抚下来:“那么,如果你把‘流水’,看作‘世事’呢?” “你要如何截断水流,你要如何停止时间?便是当年,掌管‘术法’与‘战争’的玄鸟,也做不到这一点。” “事物是不断发展的,时间是不断推进的,世界是不断变化的。旧事物的灭亡,必然要伴随着新事物的兴起;而新生的存在,也终有一天会变得腐朽、过时,万事万物都处于动态的平衡中。” 她垂下眼睛看向娜迦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娜迦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人类形体”的神仙说话,而是经由她沉静的声音与眼睛,看到了某种更宏大、更辽阔的东西——那便是“道”,是世间万事万物发展之时,一定要遵循的道理: “昔年昆仑王母还居住在昆仑墟,被西方的生灵们尊称为‘西王母’的时候,她曾率万妖下昆仑,剿灭少昊部落,让他们血债血偿——可后来呢?还是从地之浊气的尸骸中,诞生出了鬼神。” “后来,玄鸟即便拼着粉碎‘军队’神职的代价,成功净化了最开始作恶多端的那些地之浊气——可后来呢?男性的神灵,男性的鬼魂,男性的人类,还是从其中诞生出来了;虽说新生出来的,是杀伤力较弱的一代,但还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了。” “后来,鬼神之首试图进入旧天界,虽说被当时作为‘瑶池王母’的陛下阻拦,又用火种加以锻造和驯化,将它们的杀伤力姑且控制在了合理范围内——可后来呢?东王公还是成功篡权上位,号‘玉皇大帝’,甚至都造出了他自己的一套班子,把持旧天界大权千万年之久。” “在这些漫长的的争斗中,在这些看似永无止境的盛衰兴亡中,我逐渐体会到了一个客观事实,那就是,眼下,我们无法强行阻止他们诞生,只能对他们加以驯化和引导,就好像用清澈的水流,不断稀释浑浊的死水一样。” 在今日之前,别说娜迦了,就连在雷法上修行有成的钱塘君,都没听过这样的道理。 这就是传统的天界传道讲经的弊端之一了,只跟你讲道理,半点不结合实际情况: 什么叫阴阳相生?自己去悟,至于你悟出来的,是“两者互相依存不可或缺”,还是“必须要一方压倒另一方分出个胜负”才行,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什么叫公义不灭?自己去悟,至于你悟出来的,是“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对不会缺席”,还是“迟到的正义不算正义”,都行,反正讲课的人已经把话说完了。 至于理论和实践结合不起来,课本上的知识和现实生活中的情况对应不起来?谁有这个功夫去管呢,反正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不是吗? 更别提秦姝的这套理论,是结合了这个世界的神话逻辑,和现代世界的科学逻辑而生的,直接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本质,连带着把天道的逻辑都揭开了。 如果说,女娲的死亡,让这个世界从混沌纪元过渡到了太古纪元;西王母点化人类和高禖神的死亡,让太古纪元为人类纪元让路,那么这一套理论,便成功将唯心的神话世界观和唯物的科学世界观结合了起来,使得秦姝生活过的。立足于科技至上的现代社会,与她现在所生活的、立足于神话至上的传奇世界完全相连: 在1.5亿年前,也就是天地尚未分开的混沌时期,此时的xy染色体尚未发生后世的变异,因此,诞生在此时的生灵,便没有“天之清气”和“地之浊气”的区别,都是好的,善的,美的。 后来,xy染色体上的sry基因进化,定义了一种新的原始y染色体。这种新的原始y染色体被永远限制于睾丸内,并且因大量细胞分裂和极少修复而发生一系列突变,这便是“地之浊气”,与之相对的,依然一如既往稳定平和的x染色体,便是“天之清气”。 清浊相生相克,xy染色体也在繁衍中扮演着必不可缺的、决定人类性别的角色,这便是“地之浊气无法被消灭”的根本原因,因为哪怕新生的这条不稳定的y染色体把自己给退化没了,那还有最初的那条稳定的、不至于变得暴力和智障的y染色体存在;只要xy染色体还存在,那么性别这个概念也就永远存在,消失的只是现在的y染色体代表的“不稳定因素”而已。 不仅如此,新生的y染色体,因着伴随一系列突变,而天生自带各种不稳定因素,比如暴力倾向,比如随着时间的发展会逐渐丢失活跃基因……这样的种种变动固然会引发一系列的事故,但也不是没有好事。那就是,它们自带的争斗性,就足以加快这个种群的自我灭亡了;而且它们越是繁殖,就越会加快丢失基因的频率,被驯服、被净化的速度也就更快,达成天下大同、世界和平的终极目标也指日可待。 战争终将对和平低头,不完整的终究要为完整的让路。用暴力取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能够在力量之外施以仁慈与稳定,才是“王道”的真谛。 这一系列的研究和结论,哪怕放在现代,在某些刻板守旧的学者眼中,都会被斥为大逆不道、异想天开,浑不顾基因组研究所给出的,基于分子和基因的基础上的科学成果;可如果放在人人对她言听计从、笃信不疑的现在,又没人能听得懂,因为现在不管是那一界,其生产力水平和科学水平都没进展到能观测基因和遗传物质的程度,她便是详细说了,也是对牛弹琴。 第594章 ——但即便不能详细说出口,她一旦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这份力量,就实打实地落在她身上了。 ——她在明白了“正十七边形就存在于那里”之后,不必动手做图和绘画,也能掌握了个中奥妙,明白了这份道理,连带着日后讲课的时候,只有“会不会具体讲作图方法”的区别,而没有“能不能讲明白”的区别。 于是,就在秦姝点出“心”的重要性、点出“道”相存而不相同、点出“阴阳并存”的根源之后,浩瀚的天道威势,便在三人的周身悄然降临了。 除去秦姝之外,谁也没能察觉它是什么时候到来的,也没人能注意到它到底覆盖了怎样的范围。 然而等到连力量最微末的娜迦都反应了过来“天道正在注视着我们”的这一点后,三人方圆数百里的范围,都已经静默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了。 之前柳毅进京赶考失败,折返回来,在途中遇到龙女娜迦的时候,就已经是暮春了;更罔论后来,秦姝还跟着娜迦一起蹭了一个多月的课学习雷法——你先别管学没学成,就说这时间消没消耗掉,那是自然消耗掉了的,哪怕是北极紫微大帝考试不及格,天道也不会把时间倒转回去让她补课重修——因此,眼下已是初夏时节了。 蛙鸣蝉噪不绝于耳,骄阳当空,烈日炎炎,本来就格外让人心浮气躁;若处在眼下这种,没有一星半点儿树荫遮蔽的地方,便更是叫人口干舌燥,汗出如泉涌。 即便娜迦是龙族,按理来说,应该不受酷暑寒冬侵扰,但在这种环境下,原本也多多少少会受点影响,不说别的,这光秃秃、灰沉沉的山脉,上面半点亮眼的花草树木也没有,看着就闹心—— 原本。 等她反应过来,原本不可观测、不可捉摸、只在三界的命运发生重大变动时,才会降临的天道,已经不知何时悄然无息地降临在了她们身边之后,三人周围的景象已经完全变样了。 原本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已经萌生出了一层薄薄的草芽,放眼望去,尽是葱茏的、勃勃的生机。在这一个多月来,被她们击碎的山石间,不知何时,已长满了歪脖子松树;浓绿的苔藓依附在石头边缘,更远处的悬崖峭壁上,也攀援上了无数爬山虎。 不知名的野花盛开得满山遍野都是,在更加阴暗潮湿一点的树下,甚至还能看见几朵圆润饱满的蘑菇。浓郁的水汽与草木清香一并传来,对置身其中的三人无声无息却存在感极强地宣告,此地已然从生机断绝变得欣欣向荣。 然而娜迦见了这满目的绿意,却并没有“终于在夏天里有个能喘气和乘凉的地方了”的舒适感,而是感觉到了一种更深、更宏大、更莫名的东西,正在无声无息覆压下来的,最极致的恐惧: 四季的节令怎么会紊乱?原本应该在初春才能萌发出来的新芽,为何会在夏天才出现? 即便是神仙,想要做到这种“颠覆时令”之事,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而且绝对不可能做得这么无声无息,那么,这一系列异况究竟从何而生? 除非这根本就不是人为的,也并非哪个路过此地的好心神仙,打算让她们仨学习的场所变得更舒适宜人,施以援手的成果,而是这个世界的意志降临此地。 如果是“天道亲临”的话,那么这一系列的异动就有了解释,因为它只要存在于在这里,就是“生”了。 娜迦的手一瞬间变得冰凉,面色也变得惨白而毫无血色,连带着她的睫毛上,都挂了一点从太浓重的水汽中凝聚出来的细碎水珠。她下意识便再度握紧了秦姝的衣角和双手,就好像从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中,就能汲取到能够支撑她不至于倒下的巨大力量似的。 娜迦在这边被吓得魂不附体,但那边的钱塘君也没能好到哪里去。 他刚毅威猛的脸都快要保持不住人形了,两只龙角已经开始跃跃欲试地想要顶开他的发冠“破土而出”,分明是生物在受到惊吓后,最常表现出来的“应激”的模样: 但凡他真的是个“现代被拴在凳子腿上,也能拖着铁链子和凳子全家乱转,顺便随机给人一巴掌”的丧彪狸花猫,现在他浑身的毛都应该炸开了,弓着脊背在那里团团转哈气呢。 很难说这家伙现在还强撑着没有从地上跳起来,而不至于像娜迦一样吓得像一坨烂泥一样瘫软在地,究竟是因为他法力高强,还是因为他好面子,不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现得太过软弱丢份儿,抑或者是两者皆有。 总之,钱塘君姑且还能保持着现在这么个端坐的状态,只是有些面色苍白、声音虚弱而已,已经很不容易了:“……帝君。天道来了。” 他和娜迦的反常,并非是因为二人“做了什么亏心事害怕被天道发现”所导致的——如果真有这种情况的出现,都不用秦姝和雷部那边降下天雷,洞庭龙王作为“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缺德事,就是送本来也有这个心思的弟弟去攀龙附凤”的遵纪守法老好人,就得先抄起家伙清理门户,灭了这俩——而是所有生灵的本能中,天生自带的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北冥鲲鹏,不过千里;龙之修短,不过千尺。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你要如何以“人类”的躯壳,如何以“有形”的肉体,去和一整个世界那么大的、“无形”的概念相抗衡? 可以说,天道是真的不好相处。 它平日里就不声不响地存在于那里,看着也没什么杀伤力,只是无法被掌控,也无法被观测罢了。闲着没事,它在某些关键时刻,还会以“可以被看见和被感受到”的状态降临下来,就好比北极紫微大帝和昆仑王母等众神归位的时候,多多少少都有过此等异况。 但如果它,以最本质、最原始的“真身”降临了呢? 没有谕旨绢帛,没有祥云紫气,没有明光彩霞。它就这样赤裸、浩荡、威严又不易引人察觉地降临在了此地,等你反应过来之后,你已经置身其中,难以自拔了。 用有形世界的生物来打个比方的话,就好像你原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水底,驾驶着潜水艇,深潜得好好的,外面还有个铁壳子保护你的安全,怎么看怎么让人安心。 结果你一抬头,好嘛,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行驶进一头巨兽的肚子里了,甚至都能透过舷窗看见这头巨兽的胃壁;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头巨兽的眼睛,甚至还能透过血肉和骨头,就这样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你,还在慢慢朝你逼近过来,你浑身上下的大小体积加起来再乘以一万倍,都不如它一片鳞片大—— 好家伙,这换谁谁不发疯!钱塘君和娜迦现在只是瘫坐下来,动弹不得,面色惨白而已,都得说这两人是真的胆色过人! 然而,在天道的威压全面覆盖之下,在这头无色无形的巨兽已经将三人都包裹起来了的当口,唯有一人的面色分毫未改,甚至连最轻微的动容都不曾,连带着回答钱塘君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别怕,这里有我”的,令人格外安心的感觉: “我知道,因为这是被我讲法感召来的。” 玄衣紫袍、星冠凤簪的女子只回握了一下娜迦的手,娜迦便从那种魂飞魄散、肝胆欲裂的恐惧中挣脱了出来,只觉浑身发冷,却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侥幸;然后,她又如此触碰过钱塘君的衣袖,钱塘君也蓦然感受到一阵暖意传遍周身,将他从天道的威势下拯救出来了。 周围的风声都停止了,潺潺的水声也不见了。蛙声蝉噪、虫鸟啼鸣在这一瞬间尽数远去,因着所有的声、色、形,都要为“大道”让路。 真正的北极紫微大帝只是牛刀初试,对着再普通不过的两位龙族略一讲法,便触碰到了世界的核心,道法的真谛,一并成功展露她作为“万法宗师”的峥嵘: “综上所述,这就是我一直想说的事情。” “我们有我们的‘道’,他们有他们的。这两条路或许生而不同,但这也没办法,毕竟大家从根源上就不是一个物种。只要这条路不伤着他人、不有碍于公义,就好了。如果他的路会伤害到别人,那么,先不论会不会有正义之师前来讨伐他,从大势上来看,他必要祸起萧墙,自取灭亡。” ——北极紫微大帝第一辩,说的是“道”。 她话音刚落,原本重重包裹在三人周围的天道,便仿佛被触及了什么么最核心的力量与秘密似的,再也不能维持住这种骇人的威势了,当即便溃散出第一波余韵。 原本生着葱茏绿意的山石在这股无形却强劲的冲击下,当即便碎为齑粉;甚至都不用此处的土地另行插手管理,便将荒芜不毛的山地化作百亩良田。 之前被秦姝用天雷打平的山头上,一路击穿地底泉脉而出现的泉眼,也与这新生的肥沃土地连接在了一起。 从这口新生的泉眼中,涌动出来的泉水甚至隐隐带着甜意,凡是这汪清泉所流淌过的地方,原本油润得甚至都有些攥不动的黑土,便在这泉水浸润之下,变得方便开垦了起来,即便是七岁的孩童,都能扶犁下地,耕种开荒。 第595章 可想而知,不久之后,就会有凡人拖家带口来此地开荒居住,连带着所持诵供奉的,都是北极紫微大帝的尊名,因为这是她在此地讲经说法、感召天道,带来的生机残余。 这便是天道的力量,这便是“生机”的威能。 此时此刻,它不再以官职、加封、法相和衣饰等种种“肉眼可见”的形态降临,因为此时秦姝带来的改变,她所触及的东西,已经远非“神职”这一可以被理解之物,而是这个世界的根基,是道法的根源,是天道的本质,于是天道自然也要用最本质的方式来响应她。 秦姝耐心等第一波天道余威散去,又继续对终于整理好了表情的娜迦和钱塘君继续道: “但不管大家行走在哪条路上,想要为自己挣个立足之地出来的‘心’,都是一样的。蝼蚁尚且知道偷生,花草树木尚且知道向阳,所以大家只要没走什么歪路,那想给自己挣个前程,又有什么不对的呢?” “万法归一,殊途同归,化外之地有句话说得更加形象直白,叫‘条条大路通罗马’,意思就是说,只要顺着这些道路往前走,那么不管走的是哪一条,最后都能通往他们的国都。” “可你想要走下去,能站在终点见到曙光,也总得不迷路、不放弃、能坚持到底啊。” ——北极紫微大帝第二讲,讲的是“心”。 这也是娜迦学艺成功的精髓所在。因为她想给自己报仇,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惩罚那些曾经欺凌过她的人,讲究的就是一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半点人间时兴的那套“温良谦恭让”的道德楷模的模样都没有。 可谁能说“温良谦恭让”就是对的,谁能说“他打了你的右脸,你就要把左脸也一起伸过去让他打”的这种做法是对的?感化的道理没有错,但也得看这人值不值,能不能说通。 但话又说回来,在一件事情能够和平解决的时候,要出于怎样的考虑,才能让双方放弃议和,直接开战?都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可到底是要经由战争求得和平、“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还是要割地求和,忍辱负重,保一时平安,好韬光养晦积蓄力量,以待后来? 娜迦不至于为这些问题犹豫,因为她遇到的事情很小,只是家事而已,因此她处理这件事的手段也很简单粗暴直接:谁打我,我有样学样打回去就是;如果单纯打回去不能震慑对面,那就把对面全都赶尽杀绝、斩草除根,顺便还能起到警示作用呢,新的《天界大典》上不也是这么说的? 由此可见,从这第二番关于“心”的讲学里,受益最深的,不是娜迦,而是钱塘君: 只要前者的父母不死,娜迦就无法继承洞庭湖,但钱塘君已经自立门户了。他掌管的钱塘有着威力相当惊人的潮汐,即便千百年后,在生产力更加发达,有了钢筋水泥的堤坝、雷达、探照灯和搜救艇的现代,年年依然有人死于钱塘江潮。 这些人的死亡,甚至还和古代那些“因为要出风头赚赏钱,不得不强行下水”的弄潮儿不同,不少人都是在旁边看潮的时候,被这自然的威势、咆哮的浪头给猛地卷下去的,救都救不回来,自古至今都尸骨无存。 可以说,在《柳毅传》的原作里,如果硬要说这位嫉恶如仇的钱塘君有什么缺陷的话,就是他曾经一怒之下,发了九年洪水,后来又因为和天兵天将闹别扭,而淹没了五座大山的“黑历史”;还有后来,在得知了洞庭龙女被泾川龙王一家子苛待的惨事后,当即暴起,“所杀几何?六十万。伤稼乎?八百里”的战绩了。 所以在秦姝心底,这家伙其实一直是个不定期爆发的火药桶,可以说钱塘君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沉稳可靠,在秦姝的面前半点用也没有,这才是真的“媚眼抛给瞎子看”: 别看现在他表现得似乎十分可控,也没什么不良的行径,但需要注意的地方还是要注意一下的吧? 而且如果钱塘江潮能够变得更加可控,更加安全,日后在这个地区,开发潮汐能发电、水上运动项目拓展、生态旅游和传统文化发扬继承等项目的时候,是不是也能让这里的工作人员要面临的风险,更小一些? 很显然,她的努力取得了成效。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定,已经散去了不少的天道威压,又悄然卸去泰半。 只不过这一次的溃散,和之前那种“击碎一切碾压一切”的伟力不同。如果说首次散开的天道之威,有着山岳般威猛的力量,那么这第二次散开的,便如江水般柔韧绵延,滔滔不绝。 金石兵戈,固然锋利,但从屋檐边上滴下来的水珠,从人们的脚边缓缓流淌过的小溪,也有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微小,却持久;细弱,却不间断。假以时日,水滴石穿,铁杵成针,又有什么做不成的呢? 于是,当这第二波天道之威,以轻柔飘渺,却不容忽视不容拒绝的态度,飘散至钱塘江上的时候,连带着那边正在蓄力的浪头都被强行按压了下去,更罔论正在此地,听秦姝讲经传道的钱塘君了。 他的灵台一瞬通明,与此同时,原本因着“我和帝君之间的差距是不是有些大”而生的浮躁,还有刚刚被迫直面了最本质的天道而觉恐惧的内心,已然被这陡然涌入的清泉荡涤得干干净净,不染半丝尘埃杂念。 汤汤江流,泛泛行舟;潮波汨起,回复万里。1 在钱塘君的心境得以安定的那一瞬,他原本应该有的,会怒急攻心,一念之下就造成数十万人伤亡的命运,也就此与他切割开来,一并被命运的洪流卷走,送往“不复存在”的废纸堆里的,还有那受灾的百姓、被淹的田地、摧毁的庄稼。 从此,钱塘江潮即使依然年年震响如雷鸣,依然年年都有“须臾海门走匹练,白虹蜿蜿吐长线”的奇景,依然有“钱塘江上,潮头如雪”的美谈与盛名,可再也不至于因此,便要每年都葬送无数百姓于其中。 而这一波天道威势所造成的影响,甚至远非于此。 因为它扩散开来的时候,只是把“最终目标”定在了钱塘江那边而已,并不意味着对沿途经过的,有着同样危险隐患的地区完全坐视不理;再加上此时此刻,坐在秦姝面前的,是娜迦和钱塘君两人: 后者是钱塘地区毫无疑问的掌权者,所以,北极紫微大帝讲经说法,潜移默化地驯化了他的心性的时候,能够把暴烈得仿佛脱笼野马一样的钱塘江潮给安抚下来,也很正常;那么没有理由,半点不影响到洞庭湖啊,毕竟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洞庭地区水域的接班人。 只是钱塘君受益最深而已,并不代表以娜迦为代表的洞庭一脉这边,就半点好处都捞不到。 而且,钱塘江那边,有着相当明显的水患,并不代表洞庭湖这边就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 八百里洞庭,何等风光,何等广阔,这么大的水域,就真的半点问题都不会出吗?更罔论洞庭湖的前身“云梦泽”原本可万万不止这么大,只不过随着时间的发展,人类活动加剧,附近植被被破坏,这才导致泥沙淤积,云梦泽消亡,荆江河床不断抬高。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地理课过得去的现代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什么事。而秦姝作为从小到大都格外品行优良的好学生,自然也不例外地提前知道了这个答案: 夭寿了!洞庭湖要发洪水了!! 已经有“河床抬高,大量承接汛期的长江来水”这个因素在前面,再叠加上眼下“仪凤三年”的唐朝时间段,可想而知,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洞庭湖地区水患频发的状况,只会加剧,不会减轻: 毕竟是小冰河期刚刚过去的唐朝,气温逐渐回升,农作物开始增产,原本不少甚至都开垦不动的北方冻土,都化作了值得一种的良田;那么,地势平坦又邻近水源,甚至还因为水文因素而格外肥沃的洞庭湖周边,岂有不被开垦之理? 时间一久,“围湖造田”的情况愈发严重,周遭的植被也被破坏得更加惨烈,洞庭湖作为湖泊的蓄水防洪的能力也年复一年大不如前。 可长江年年都有汛期,自然的威力从来不会因为普普通通的人类活动而停下脚步。于是,洞庭湖每年,都要经受那么几次“接收的水量远远超过蓄水能力”而生的洪涝灾害;洪水一过去,被淹没过的土地就要颗粒无收,为了应付来年的税收,就要开垦更多的田地;但开垦的田地越多,洞庭湖的蓄水能力就越差,直接导致日后的洪涝灾害就会爆发得更加频繁…… 秦姝:夭寿了!这是什么要命的死循环!! 可以说,秦姝在意识到“现在是唐朝”和“娜迦是洞庭龙女”的这两个关键点后,便下意识在前来学习雷法的同时,不忘把办公地点搬到洞庭龙宫,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截止讲经说法、传道受业、点化钱塘君和娜迦之前,做出的贡献最大的决定: 第596章 在她常驻洞庭龙宫,处理方圆千里的土地送来的各项事务的这段时间,洞庭湖的水文状况八百年来都没这么平和过, 毕竟北极紫微大帝在此,便是恶龙怒蛟也不敢造次,况区区一点水流呢? 可这里毕竟不是她的太虚幻境,诸天统御也不能长久停留人间;而洞庭湖的水患问题又亟待解决,且关于这个问题,在千百年后的现代社会,早已经有更科学的、已经经过验证的办法,给出了相当标准且有用的解决答案: 退耕还湖。 ——可现代人能够说“退耕还湖”,那是因为现代的生产力已经足够发达,粮食足够,人们有着足够的谋生资本。 问题是在古代,哪里有这么多从天而降的无主良田?便是有,时间一久,也要被当地豪强和地主占去了,这是封建社会永远无法解决的“土地兼并”的问题。 且根据秦姝这段时间以来,调查洞庭湖方圆千里之内的土地开发状况也能看出,在这里生活的农民们,已经是“在刀尖上跳舞”的级别了,恨不得把每一寸能种地的地方都填平种上粮食,周围的土地也都在日日夜夜加班操劳了,实在不能再压榨她们。 秦姝:我压榨我自己,可以;但要我去压榨别人,这不行。 于是她讲经说法,唤来天道,赐下百里良田;又安抚钱塘君,点化娜迦龙女,使得这个原本水患频发的两个地区的掌权人和继承者,有了相对安定的、坚强的“心境”,如此,两边的水患,便也得到了控制。 自古以来,文人骚客,在面对着浩浩荡荡、无边无际的八百里洞庭的时候,不管怎么耗费笔墨,搜尽枯肠,所说的也只不过是“洞庭秋月生湖心,层波万顷如熔金”的清雅夜景,说的是“凌洞庭之洋洋兮,溯湘流之沄沄”的浩荡大气、一泻千里。2 谁能见到“洪潦汤汤兮毒吾州,地维圮兮乱常流”的乱象,谁能切实体会到“小邑居易贫,灾年民无生”的痛苦?除去极少数能够将根扎在民间的文人之外,绝大部分人,都和“农民”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阶级,是体会不到这些东西的。 于是如今,他们见不到的东西,他们听不到的苦难,便要有同样“工农阶级”的人来弥补和倾听。 一时间,原本被开垦成耕地的洞庭湖的边边角角,再度变得波光粼粼,水色接天;而那些因为种在洪涝灾害频发的地区,长势其实也不太好的庄稼,也一并在清风拂过之时,自动开花成熟,收获入仓。 在众人瞠目结舌之下,原本空空如也的粮仓中,陡然堆起了小山一样高的粮食,放眼望去,沉甸甸、黄澄澄的稻粒饱满得让人难以置信,便是最年迈的老把式,都犹豫了半晌,才敢伸出颤巍巍的手,掬起一整把粮食,嗅着扑鼻而来的草木清香,泪如雨下。 浑浊的泪水从她满是皱纹的面孔上落下的时候,便宛如终年大旱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罕见的甘霖,因为她原本因为常年在地里劳作,已经蒙了满面的尘土,这两道泪一落下来,更是在她的脸上,冲出了左一道右一道的沟壑,看起来又狼狈又可笑。 即便如此,她也浑然未觉自己的失态,只贪婪地嗅闻着手中的粮食,左看看又看看,甚至都舍不得咬一口,转而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啃了一下,都咬出了深紫色的皮下淤血,这才经由剧烈的疼痛,成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是真的迎来了这样一个天赐的、罕见的丰年。 她用力却又小心翼翼地,握紧手中黄金也似的稻子——或者说,在靠天吃饭、靠地生产的农民们的眼中,这一把饱满的粮食,还真的比黄金都要珍贵,因为在水患频发的年头,即便有黄金,像她们这样的平民百姓,不仅花不出去,甚至都无法保全——又哭又笑,不住跌脚,看起来简直就跟得了失心疯似的: “天也……天也!多少年没见过这般好的穗子了……是哪位神仙赐下的福祉啊?!” 被她这么一喊,周围原本要么同样陷入癫狂,要么已经被震得呆在了原地,半点动弹不得的人们,也纷纷反应了过来: 对啊,有如此异况,定然不是人力能及的,必有神仙相助;那这好心的神仙帮了我们,我们又怎么能厚着脸皮,就这样悄没声儿地享受着她送来的助益,半点香和供奉也不给人家? 于是这老妇人一发话,便有无数人应和道: “还请好心的神仙现身,供我们描绘图画,留存影像,世世代代供奉!” “请神仙现一现真容,以便我等明白,赐下这份天大恩情的好人到底是哪一位?可别被别个冒领了功劳才好。” “我等即便家贫,却也知礼。好神仙,你且让我们见上一面,日后我等定然日日供奉清水,或奉香花,或供鲜果,四时节礼,不敢有片刻慢待!” ——别说田地还在不在的问题了,就算是在,按照那些田地原本的贫瘠程度,即便再累死累活、当牛做马地耕种上个三五年,也不一定能收获这么多好粮食! 只要仓库里有了粮食,人就能吃饱有力气;只要有力气,干什么不成?到时候,不管是去别的地方,再开垦上三五亩荒地,还是直接拖家带口走人,哪个不成?都有了这么多粮食,好好的一个大活人,难不成还能把自己饿死? 在古代,其实想好好吃上一顿饱饭,或者实打实地拥有可观的收成,都不是轻松的事情: 前者需要足够丰富的物资储备,几乎大部分能达成此条希望的因素,都依托在后者的身上;但后者又要综合考虑天气、温度、土地、种子和自然灾害等种种因素,而很多因素,即便是在有神明存在的世界,由当地土地出手相助,也无法彻底解决。 土地们:是这样的。要是我们能彻底解决水患的问题,那我们就不叫土地了,叫河神。而且我们如果真的有这个本领,共工和瑶姬两尊大神肯定早就过来招揽我们了,哪儿至于还在人间处理这些最基础的问题。我们不去天界水部干活,是我们不喜欢新天界吗?还不是因为我们做不到,上不去! 综合对比一下,可想而知,当这样的一幕神迹降临在众人眼前的时候,会引发怎样的反响。 一时间,欢呼喝彩声不绝于耳,祈祷叩首之态比比皆是,而祈祷的时候,只要足够心诚,就能抵达神仙耳畔。 否则的话,怎么会有那么多“心诚则灵”的传说?便是“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儒家圣人,不是也说过,“至诚之至,通乎神明”么? 这不,洞庭湖附近的祈祷声刚一起来,与娜迦和钱塘君一同,坐在数十里开外,已经化作了良田的边上的秦姝,便听到了她们的声音。 秦姝望了望满脸“啊我们帝君就是这么厉害”的神情,一看就知道她正在觉得“与有荣焉”的娜迦,一时间似乎从这位洞庭龙女的脸上,看到了几千年后的大学生的模样: 清澈,愚蠢,但实在清澈。 于是她只得叹了口气,对娜迦招了招手,直接点名道:“娜迦,你去。” 娜迦在那一瞬间的表情,和后世著名电视剧《西游记》里,那个被九头虫吩咐“你去做掉唐僧师徒”的奔波儿灞的表情十分神似: 啊???我??? 秦姝也不跟她多说,只在娜迦的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娜迦便觉一股生机勃勃的力量陡然传遍她周身,连带着她的法相,都随之发生了变化: 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祥风起,庆云随,融融恰怡。明珰满身,绡縠参差,左蔽红烟,右舒紫气。幢节玲珑,箫韶以随,笑语熙熙,自然蛾眉。艳逸丰厚,馥郁环旋,此诚天厚,不可多言!3 就这样,半点没反应过来“我是谁,我在哪,我这是要去干什么”的娜迦,就这样随着自然而然生出的笳角鼙鼓的仪仗簇拥下,带着红烟紫气,馥郁香风,一路飘飘荡荡,往还在不住传来祈祷声的洞庭那边去了。 也正是在她彻底离开此地的那一刻,娜迦才终于听清从身后传来的,北极紫微大帝的笑叹: “傻孩子,自然是你。” “你听我传道,明了心性,坚定志向;又心有所感,安定水患,生出良种——你该不会以为,这些都是我赐下的吧?你是洞庭龙女,这些自然是你的功劳,我怎么好跟你抢呢?” 娜迦刚想说“我只是洞庭龙女,不是洞庭龙王”,结果下一秒,她才堪堪反应过来,秦姝的这个逻辑是真的无懈可击,而这些收获的良种、复原的湖泊,似乎还真的是自己的功劳: 好巧不巧,今天洞庭龙王带着他的妻子游山玩水去了! 自古至今,只要中间的管事人不要太废物,那么,这个地区的事务,就没有跳过中间的领导,直接报给最上面的人的道理。 从下面往上汇报事情是这样的逻辑,而这个逻辑其实反过来也是成立的,即,在中层领导还没有欺上瞒下地把局面弄得乱成一团、不可收拾的时候,该地区的一干事务,还是要交由她本人处理的。 第597章 那么,洞庭湖地区的实际掌权人是谁?自然是洞庭龙王。 如果洞庭龙王不在了呢?那就是他的妻子龙婆。 那么,如果这对夫妇齐齐外出游玩了呢?就真的要顺延到娜迦的头上了。 一旦想通这个关节后,娜迦在被香风妙音、红烟紫气簇拥着,按定云头,悬浮在洞庭周边的农人们面前的时候,也终于找回了她被当做“洞庭继承人”培养的智慧,将那些往日里她学不透、学不会、也没机会去实践的事务,尽数说出口了: “我是洞庭龙女娜迦。” “今日偶过此地,见诸位饱受水患侵扰之苦,心中不忍,便替尔等收了这五年的良种,尽数入库,无有遗漏。此乃神仙特赐,凡人不得强夺,若有违者,定叫洞庭水族杀上府去,打你个片甲不留。” 此言一出,原本心底痒痒得很,心想“等找个好时候,纠集些人手,把这些粮食抢到自己家来,又能吃得饱又祥瑞”的豪强富户,无不战战兢兢,两股觳觫,接二连三拜倒在地,口称“不敢不敢”,“绝无此意”。 娜迦在处理完这番隐患后,又转向还在可怜巴巴地等着她说话的人们,叹息了一声: “尔等经营艰难,我身为洞庭之子,未能及时察觉,是我之过也。” “但洞庭湖不可随意开垦,更不可填塞浅滩,堆积平原。若如此,洞庭湖蓄水越少,汛期便越容易洪涝并发,届时,尔等这辛勤半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当,就又要毁于一旦了。” 众人见娜迦容光照人,天生不凡,又见她说话和气,便试探着挤挤挨挨凑上前来,之前那个抓着满把稻粒的老妪还不舍得放下手中的粮食,便小心翼翼地护着这满捧的珍宝,凑上前去,高声道: “谢过龙女殿下赐粮。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我们也还是懂的。” “好殿下,你既然已经来了这里,何妨再多多指点我们几句,就好比,如果我们把这边不好耕种的田地填平了之后,又要去哪里安身立命呢?” 娜迦闻言,立时心有所感,遥遥指向她之前曾和钱塘君一同,在那里听秦姝讲道说法的山头,而那里早已经被第一波天道威势,从不毛之地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沃土: “往洞庭的东方去吧,那里有北极紫微大帝为你们新开垦出来的数百亩良田,更有常年永不干涸的清泉。若不是她点化,还不知你们几时才能有这般造化呢!” “只要尔等用心耕作,绝不懈怠,便能积百年家业,保一世平安。” 众人闻言,齐齐面向北方跪倒在地,口称“北极紫微大帝”与“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名号不迭,待跪拜完秦姝后,又回转过来,再度谢过娜迦赐粮之恩。 之前那位带头询问娜迦,“我们的出路在哪里”的那位老妪,眼见着娜迦显灵完毕,便要离开,急急起身上前,高举双手,将一整把黄澄澄、金灿灿的稻粒,都完完全全地展示在了娜迦的面前,对娜迦恳切道: “殿下,你若是不嫌弃的话,便带走这一穗稻子吧。” 她高高举起双手的时候,娜迦甚至都能看得分明,她那双经年劳作、面部风霜的手上,全都是老茧和皲裂开来的口子,甚至指甲盖里,还有着黢黑的污泥。 这样一双脏兮兮的手里,却捧着一把格外洁净饱满的谷物。通体椭圆,两头微尖,颗颗金黄,粒粒分明。在格外强烈的对比之下,便愈发显得脏的更脏,好的更好,连带着她苍老、疲惫却又格外欣喜的声音,也变得格外有烟火气了起来: “我们知道殿下是神仙,北极紫微大帝更是天界首屈一指的人物,肯定什么都不缺……但这毕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而且我们的田刚刚被洪水淹过,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便是强行凑,也凑不出什么来,只能姑且用这一捧粮食感谢您二位哪,因为这已经是我们能拿得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恭祝北极紫微大帝、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福泽绵长,感念洞庭龙女娜迦赐粮之恩,我等定年年岁岁,持诵尊名,供奉香火,不敢有分毫懈怠!” 娜迦看着这位老妪枯瘦的、单薄的身躯,还有她身上连蔽体都难的衣物,又缓缓调转眼神,看了看被她小心翼翼、周全万分捧在手心的那一捧稻子,一时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换做那些有所谓的洁癖和种种讲究的人来,定然要觉得这一幕倒胃口,让那些不事庄穑的文人来看,他们估计一辈子,都要拿不动笔去写《悯农》。 可娜迦不觉得脏。 她只觉得难过。 她觉得眼眶热热的,鼻子酸酸的。明明心头没有什么损伤,却又总觉得哪里堵住了一块,就好像往奔涌不停的溪流中间,陡然扔了一块土石,截断了它所有的去路一样,硬是卡得她数息之后,才哽咽开口,一说话,便控制不住地热泪盈眶: “好,我记下了。” 她伸出手,从老妪手中接过那一捧谷粒的时候,只觉得手头承载的重量,是那么轻,又那么重。 明明只是小小的一把粮食,甚至连“力能扛鼎”的力气都不用,便能轻轻松松接过来;可在娜迦的眼里,这哪里是简简单单的一把粮食啊,分明是整个洞庭湖地区“民生之多艰”的缩影,是她之前始终被保护得太好,连见都见不到的,普通人的人生。 ——她之前见过所谓的“粮食”么?金莼玉粒,美酒珍馐,想是见过的。不仅见过,而且见到的,定然是比这些粗陋的、原始的、甚至连加工都没有加工过的粮食,好上一万倍的佳肴。 ——可娜迦却在亲眼见到被老妪捧上来的谷粒的那一瞬,才格外强烈地认识到了“这是粮食”的这一点。 于是这一瞬,洞庭的龙女从神仙之境,落入凡间。 娜迦望着这老妪面上欣喜又包含希望的神色,看着她跃跃欲试得,仿佛下一秒就能脚不沾地窜出去,往自己说的“有良田”的东边赶去的架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好像自己再多说什么,都是对这种努力活着、永远心怀希望、品德温良秉性敦厚的人的折辱。 于是到头来,娜迦什么废话都没说,只像个久别多年后好不容易重逢的老朋友那样,用力按了一下老妪的肩头,就好像不久前,秦姝正是用同样的方式,按过她的肩膀那样,将来自千百年后的工农阶级的问候,中转着传达过去了: “等来年,我要来亲眼看看,你们在新地盘上种出来的稻子如何,若好,便摘一穗与我酿酒,酿好了便存着。” “届时,我要带帝君来,与诸位一同饮酒作乐,欢庆丰收。” “这是自然!”老妪闻言,自然大喜,连连作揖,笑道,“那我们就果然恭候殿下和帝君前来了,到时候,什么好酒好饭菜,都是管够的哩!” 而也正是在娜迦与老妪依依惜别的当口,第三道天道余波终于彻底传开了。 这最后一次的讲法,不仅突破了“天界神仙”和“人间异兽”的区别,甚至突破了神仙和人类的区别,大音希声地,将世界的根基、万物的真理、道法的真谛,传入每个人的耳畔: 在这一刻,有幸听见北极紫微大帝传道授法者,远非娜迦与钱塘君这样的龙族,连同洞庭周遭的飞禽走兽、花草树木、凡尘人类,也一并听闻了。 即便许多凡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然而在这无声的共鸣中,在这翻腾的云雾与明光中,也恍恍惚惚,似有明悟: “今日,我为诸君讲法传道。首论‘天行有常’之‘道’,再论‘道心自然’之‘心’,后论‘阴阳合一’之‘人’。” 伴随着她的话语落下,江河震荡,洞庭波起,潇潇风雨迎面而来,却不曾沾湿两位紫衣人的衣角,因为这阵风雨本就是为迎接和庆贺她们“证道问心”而来: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万法归一,前途不同,道心恒定。” “薪火相传,初心未改,人世长存。” 在最后一句话落下的同时,如有天音震荡,钟鼓长鸣,以秦姝为中心,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浩涌动,天水一色,风烟激荡。 在扑面而来的雨雾中,娜迦原本遍布欣慰、迷惘与一丝隐藏得极深的痛楚的双眸,飞速变得澄清。她不曾修出天眼,然而她接受的,是比当前的时代与生产力更加超前的知识,故而她得以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一切先贤共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不是普通的传道讲经,帝君这是将天界的新火种,也带来人间了!” 洞庭龙女在她的家园与国度——洞庭湖上立定,伏在云间又哭又笑,被发跣足,仰天长呼,因为今日她终于开悟,人类千万年来的智慧尽数凝结在这一次传道中,直面了这一枚火种的娜迦心神激荡之下,竟不知自己是悲是喜: “噫,好也!我悟了,我悟了!” “从种田的人们手里捧出来的,才是最原始的、真正的粮食;由此可知,在已经是人类为主导的世界里,从人类中得到的真理,才是能让这个世界真正延续下去的大道啊!” 第598章 于是她跌落宝钏,摇散发髻,带着满身的风雨,一路跌跌撞撞奔向秦姝所在的方向。所有的法相都在一瞬明灭又一瞬生息,原本披挂在她身上的、点缀在她发间的奇珍异宝沿途散落一地,她也毫不在惜,因为有更珍重的、更宝贵的东西在面前等她: “帝君,我悟了!” 钱塘君见娜迦神态狂喜,诚然心有所得,便退至一旁,不愿挡娜迦的路,而果然娜迦也没注意到她这个叔叔,只一路直直冲撞过来,双眼亮得仿佛里面燃烧着一蓬新生的、不灭的火: “我之前听帝君第一解‘天道’的时候,便在那里想,如果天意果然有常,那在世事更迭的时候,我们受的苦、遭的罪又要如何计算?少昊部落注定要灭亡,可炎黄部落的前辈们也都是好人,她们就也应该受这样的苦吗?” “后来我听帝君第二解‘心境’的时候,便想,许是只要心境坚定了,就能忽视之前受的所有的苦呢?人间不是也常常有‘苦修’一说嘛。可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对,因为凡是痛苦,就必要留下痕迹,怎么可以让好人受苦,让坏人最后也要享受这成果呢?” 秦姝袖手,在漫天风雨中,望向一路狂奔而来,伏在她肩头大哭大笑、状若疯魔的娜迦,微笑着问道: “那么,你悟了什么呢?” 娜迦在漫天风雨之下抬起头来望向她,一时间,竟不知遍布她满脸的,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而那双龙族和蛇类同有的、橄榄色的清透眼眸里,不仅映着黯淡的天空、潇潇的风雨,还有一簇微末的、小小的火花,细细望去,那簇火花分明是金红的颜色: “直到帝君说,‘初心未改,人世长存’——于是我悟了,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三十三重天借用了后世人类研究出来的制度,才得以补全成为三十六重天;幽冥界参考了人类的制度,泰山府君才得以归位;由此可见,这个世界的未来,不在神灵们的身上,而在后世人类的智慧里。” “如此一来,人类便要超越对神灵的依赖,超越对外物的依赖,真正成为自己的主人,掌握历史,创造未来。” 娜迦越说,眼神便越亮,因为细细算来,她竟是自新天界成立以来,第一个直面传说中的“新的火种”,究竟是何等概念、有着何等伟力的人: 昆仑王母赐下的旧的火种,就已经能令人间风气一新了,那么,更好的新的火种,又有怎样的功效? 如果这枚火种,真的能从天界传到人间,再由人间燃遍四海,那么别说区区的“阴阳调和”的问题了,甚至连“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问题都能得到解答,天界新成立的秉政院和代表大会,正是佐证! 在新火种于天界落定的那一刻,秦姝便已经看到了所有的后来: 即便是风气一清的天界神仙们,也只能对这枚火种有大致的认知,因为她们已然脱离一线工作与群众太久,故而昆仑王母即便旧伤愈合,也终究要将权力让渡给代表大会与秉政院,这是历史发展规律所决定的,政体与统治者的变更。 ——那么,要选谁来做这枚火种,在人间的代行者呢? 参考正常历史上,接过这枚火种,将星星之火燃遍九州的第一批人的情况来看,这些人必须介于“新”与“旧”之间,却又能全面且深层地展开对新知识的学习。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在深切理解旧制度需要改革的同时,真正体会到百姓疾苦,让一切改革都从事实出发,才能避免出现理念与实际不贴合所引发的一系列问题。 不仅如此,这个人必须是女性,但又不能有家庭的负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够让传播火种的人,真正体会到马克思与恩格斯理论中,对家庭、国家与社会的阐释,认识到传统的社会结构、生产体系和政治架构,完全就是建立在对女性的压榨的基础上的这一点,完成彻底的革故鼎新,不必“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同时,不管是社会主义还是共产主义,都有着明确的“去中心化”的趋势,即,人类试图建立起“不被人意志所扭曲和转移的明确法令规范”,简而言之就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为此,这个人必须同时带有“天子”的特征,即某个国家或者某个区域的领袖,或者领袖预备役;又要是“庶民”,即,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掌握实权或者接班的可能,且受过苦,遭过罪,才能够真正理解饱受折磨的普通人的感受。而且她对原本所属家族的归属感不能太强烈,否则的话,就很容易把原本已经改好了的、去中心化的制度,又带回宗祠乡贤的那一套香火观里。 在满足了以上所有条件之后,如果她能是龙族,就更好了。毕竟在传承千百年之久的传统文化中,“龙”是统治者的专属图腾,如果想要推翻“统治者”,还有什么比“我推翻我自己”的天降神迹更有说服力?更何况,这是的确存在“超自然的力量”这一概念的世界,如果能够借由龙女之手完成这一系列变革,岂不是就能从根源上斩断所谓的“龙气”,将这些无形的好处散到所有人手中? 那如果这位龙女,不是本土的,而是外来的呢?那岂不更好!从巴西的秃头鹦鹉到北极圈的哈士奇,从澳大利亚的袋鼠再到东南亚的龙,黎山老母传道教学的时候,讲究的就是“有教无类”,如果按照这个势头继续推进下去,建立起来的,一定是真正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等等,人类不人类还得另说,但全球一体化是肯定的。 ——那么,还有谁比《柳毅传》里的龙女更合适?谁比名为“娜迦”的龙女更适合成为秦姝在人间的代行者? 事实证明,娜迦也的确是最适合接过这枚火种的人选。 在秦姝的讲道中,她不仅参悟了第一层的“道法”,更体会到了深一层的“未来”;因为试图对她传授这些东西的,不仅是诸天统御、万法宗师,更是来自千百年后,同样来自华夏这片土地的红旗手与引路人。 她们生来便在同一条路上,于是她们注定互相成就。 娜迦激动地再度握住秦姝的手,像是在说出自己的猜想和感受,又像是在请求秦姝的认可,就好像每个刚学会新知识的学生,一定会迫不及待、欣喜若狂地将自己的成就展示给老师看一样: “看哪,假使人类连神灵都不必依靠了,她们都能自己行走于世间了,那她们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呢?神灵让渡出去的,只是权柄;但人类能够借此造就的,是自己的脊梁!” “我相信在那个世界里,在那个未来,所有的不公都能消除,所有的压迫都会消解,在漫长的斗争之后,一定可以迎来‘天下大同’的和平,因为她们是真正挣脱了一切束缚的‘人’!” 娜迦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过“人”的存在。 昔年她作为无论怎么学习,也学不到点子上去的资质平庸的龙女,在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最先注意到的,全都是她的同族;即便后来远嫁去泾川那边,她的社交圈范围,也从未自旧有的这一领域中离开,天然就站在了“脱离群众”的统治者的土壤上。 然而秦姝展示给了她全新的领域与无限的可能。 在吃过与凡人别无二致的苦后,在修行中切实意识到“我的一举一动,都能够影响人类的生存”这一点后,在从那老妪还沾着泥土的双手中接过那捧谷物之后,在切实认识到“人类”这一群体究竟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之后,娜迦终于成为了真正的“龙”。 她不必刻意吞吐风云,八百里洞庭湖的水汽,便要随着她的心绪蒸腾,潇潇风雨转瞬便来;她不必再像以前一样,使出吃奶的劲儿来呼唤雷电,因为这雷电本来就该是她调节降雨、惩恶扬善、造福人类而用;她不必再精心用金银珠贝、珊瑚翡翠来装饰自己,打造出精美的法相,因为一旦有了“造福人类”的念头和行为之后,她自然就和秦姝一样,有宝光紫气相随。 她激动得说话的声音都嘶哑了,然而在这嘶哑的声音中,又别有一种烈火蒸腾: “还请秦君示下,这火种的名字是什么?” 说来也奇怪,在秦姝升为北极紫微大帝之后,除去昆仑王母之外,已经很少有人再称呼她的这个表示亲近的称号“秦君”了,多以“帝君”代称;便是太虚幻境中,与她情同姊妹的痴梦仙姑等人,也只在私下里这样叫她,在明面上讨论公事的时候,众人众口一词,齐齐唤她为“帝君”,似乎那莫名的屏障又要立起来了—— 直到龙女娜迦洞庭悟道,又一杆子把这将成未成的屏障给捅了个稀巴烂。 昔年,便是西王母,都不得不对它臣服低头的、仿佛天意一样的厚重屏障,今日终于被彻底击碎,这便是“封建君主专制”与“人民民主专政”的根源区别。 而也正是在这一瞬,今日曾经三度握住秦姝双手的娜迦,也终于察觉到了这双手上不对劲的地方: 这双手上,分明带着薄薄的、坚硬的一层茧。 第599章 按理来说,神仙的法相应该完美无缺才对,本领越是高强,其外在就愈发华美;只有在其本体负伤之时,其外表才会一并发生变化,像昆仑王母当年魂魄受损,重伤难愈之时,都出现象征死亡的“天人五衰”了。 可这些茧子半点没有消失的迹象,甚至还生长在常年握笔握刀的位置,生长在她的掌心与指腹,可见秦姝身上“一人担双职”的荣耀并非浮夸的装饰、空洞的名号,而是她踏踏实实争取来的。 她是由高禖神的心血凝聚而成的、从爱里诞生出来的好孩子,是人类中的佼佼者,是百姓的女儿,连带着这些意象在出现在她身上的时候,都并非伤痕,而是她的荣耀与勋章。 她从人类社会里走来,自然要为人类发声;可她又已经切切实实超凡入圣,凭着从后世带来的功德成为了神灵,因此,她只要发声,便能沟通人类和神灵,衔接过去和未来,万法宗师名不虚传,诸天统御所言非缪: “是的,娜迦,你的猜测完全正确。” 玄衣紫袍的女子含笑抚过娜迦的前额,低声道: “如果这不是唯一的救赎之道,那么,我从千百年后带回的火种,又如何能在这里扎根?” “这片土地在未来,将会经历一个前所未有的黑暗时代;也正是在那样的时代里,无数前辈们抛头颅、洒热血地验证出了这条唯一可行的道路。” “它是人类历史未来发展趋势的高级社会形态,是无产阶级解放的集体行动,也是人的个性解放、个体自由全面发展的过程和形态。” 在漫天风雨中,在烟波浩渺的湖上,新天界的传道者与人间的龙女相对而立: 前者身负九州的帝王气,又曾得天子加冕,连带着天下龙脉,都要随她而动;后者是洞庭的龙女,虽然只是淡水湖中的一介普通龙族,可也毕竟是“龙”,又有千百年后,众豪杰议事湖上的命数在—— 于是她们在一起讨论新火种,便能搅动千万年后,人类世界的风云。 紫衣星冠、神态疏朗的女子背负双手,对神情激动、满面喜色的娜迦开口,为今日的“传道受业”画下最后一笔: “它的名字是‘共产主义’。” “我曾用它点燃新天界,现在,我在人间将它传给你。” 娜迦永远也不知道,她今天到底成就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 就好像她提及的火种,其实在千百年后,也三度传入风雨飘摇的华夏,只不过被大家都忽视了过去而已;直到后来,在接受相应思想的人,深深插根、切实立足于群众之后,才体会到了这番思想的伟大之处;恰如她今天,在三度紧握过秦姝的手后,在亲眼见证过什么是“农民”和“耕作”后,才心有所悟一样。 今日,北极紫微大帝于洞庭之畔讲经传道,授业解惑;洞庭龙女娜迦心有所得,接过火种,将三界中缺失的最后一环成功补全;甚至因着她有“真龙”的这一层种族含义在,当传道者是她的时候,便愈发事半功倍了。 ——果然是万法宗师,诸天统御。 ——果然是鞭辟入里,叩心求道。 无住亦非心境界,有情须作真豪杰。分明指出世人苦,洞庭湖上红旗烈。 乾坤一浑清浊气,至诚之神动天地。法身缥缈性恢弘,问心寻道参大易。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夹杂了大量的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的碰撞,是本文世界观的精华所在,同时掺杂了一些玄学内容,还融合了一些论文进去。如果觉得接下来的考据太长不看,请看这个一句话解析: 在漫长的争斗和基因变化后,女性一定会引领世界走向和平。 如果你对本文世界观感兴趣,请看下面的分析: 1科学世界:1.5亿年前,xy染色体只是一对普通染色体,父母各提供一条。 本文世界观:此时是混沌时期。因为都是普通染色体,y染色体不象征暴力和进攻,所以诞生的存在都是“不坏的”。 参考依据:1965年,英国遗传学家patricia jacobs在《自然》杂志上发表研究,提出超雄综合征“犯罪基因说”,对197名在苏格兰某医院住院的精神病罪犯进行了染色体分析,其中7名是xyy染色体携带者。1967年,在同一家医院patricia jacobs的研究被进一步扩展,研究者对该院342名男性患者的调查发现,有9名是xyy基因型,研究推测额外的y染色体与严重的人格障碍有关,大多数情况下与智力障碍有关。 2科学世界:xy染色体上的sry基因进化,定义了一种新的原始y染色体(proto-y)。根据定义,这种原始y染色体被永远限制于睾丸内,并且因大量细胞分裂和极少修复而发生一系列突变。 本文世界观:混沌时代结束,天之清气和地之浊气被分开。地之浊气开始变得坏起来了,因为新的y染色体有暴力和犯罪的因素。 3科学世界:早在1600多万年前,x和y染色体拥有共同的来源,各自拥有1669个基因,而现在y染色体只剩45个有效基因,60万个碱基对,其长度仅为x染色体的1/3,变得越来越短。 原始y染色体迅速衰退,每百万年失去约10个活跃基因,数量从原来的1000个减少到目前的27个。它一端的一个“伪常染色体(pseudoautosomal)”小区域保留了最初形式,与x染色体相同。 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几百万年后,“只存在于睾丸中的y染色体”会退化至无,已经有数种哺乳动物的y染色体发生了丢失。 本文世界观:再过上几百万年,“坏的”那一部分地之浊气自己就没了,y染色体退化掉了。但这并不代表着性别消失,只是暴力的那一部分死掉了,大家又变回和平的“不坏的”状态。在这个过程中,争斗会加剧地之浊气死亡的速度,天之清气提供的教育又会从精神上驯服暴力。这是一个漫长的追求和平的过程。 同时,因为y染色体是在更迭换代中慢慢退化的,而提到更迭换代,就有永远避不开的繁殖问题。为了让繁殖的过程变得不那么惨烈,有了“飞升”的通道,优先女性飞升,因为她们天生自带“负责繁衍”的痛苦和风险,太惨了,飞升上去就不用遭罪了。 参考依据:10月24日,在国际基因组学大会上,澳大利亚拉筹伯大学(la trobe university)分子科学研究所(institute for molecular science)詹妮弗·格拉芙(jennifer graves)教授的研究。 所以西王母没能理解天道的原因,主要是太古时期没有分子和基因的概念,而且她当时怒急攻心杀昏头了(人家本来就掌管战争和灾祸,你强行要求人家当个冷静的统治者,是不是有点压榨人);女主能触碰到天道的原因也就很明显了,她是带着现代社会的研究过去的,成功把唯心的神话世界和唯物的科学世界链接了起来(社畜已经习惯了,能者多劳,受过现代教育的人直接用唯物和神话把天道给剖析了)。 这么一看我的世界观真的很完整啊,完全可以逻辑自洽。先不管从科学上到底说不说得通,至少看起来还是有模有样的。 第198章 龙女:回头笑紫燕,但觉尔辈愚。 理论知识已经完备,相应实践也应该逐步推进。 为了让相应涉案人员得到应有的惩罚,全面排查帮凶和潜在行凶者;同时,也为了对龙族这一群体进行人口普查,为日后的组织化、集体化奠定基础,娜迦本来就忙得看不到头的日程表里,竟还能见缝插针地再塞进去一点全新的任务: 在白天修行雷法、夜晚陪秦姝看公文的空闲里,见缝插针地抽出空来,整理一下她所知的泾川龙王一家的关系网递交上去。 几千年后的广东人应该都知道这个道理,当你在家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在你看不到的角落里,肯定还有无数只它的同类;同理可证,当一个人自身作风有问题的时候,能继续与这种人交好的,本身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秦姝:查一个也是查,查一群也是查,顺手的事儿,一个都别想跑。不用谢,应该的。 别说,查着查着,还真叫娜迦查出不少东西来。 ——她查到的,第一位和她有相似遭遇的龙女,名为郑九娘。1 郑九娘的先祖,是居住在东海之畔的深潭中的龙族。仅从地理位置上来看,这个选择属实是在咸水派和淡水派中间取得了相当微妙的平衡,不管跟哪一方都能交好,墙头跨得那叫一个稳当,还真叫她的先祖就这样繁衍生息了一百多代,也算得上是当地龙族里,人口兴旺的一支了。 可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后来,这一支龙族被心怀不轨,想要走上长生之路的人类几乎灭门,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唯有郑九娘的父母幸免于难,逃进深山里,得以存活下来。 多年后,郑九娘的父亲因为在人间施恩良多,德行深厚,被尊称为灵应君、应圣候、普济王;如此一来,郑九娘也从一个几乎被灭门的、人丁凋零的没落家族的独女,摇身一变,变成了含金量颇高的普济王女,与象郡石龙的小儿子结为夫妻。 第600章 娜迦之前和这位郑九娘并不是很熟,毕竟两人一个在洞庭一个在云南,也只有在之前,她的母亲和父亲为她的婚事发愁的时候,曾无意间提起过这位龙女: “……还是得挑个看起来老实的人,而且他家里的情况不能太复杂。象郡石龙一家不就是因为犯了事,遭了天谴,覆宗绝嗣,削迹除名的么?” “正是如此,我之前也有听说过这一家的事情。幸好天界当时还是瑶池王母做主,是个明白人,因此没有清算郑九娘,叫她保全了性命。” “倒是近些年来,再没怎么听说她的消息了,她现在如何了?” “不太好。普济王夫妇在把她从象郡接回来后,就劝她再嫁,但郑九娘不知道怎么想的,不愿如此,直接自己一个人搬出去住了,双方现在还在闹脾气呢。” 而更巧的还在后面。 泾川龙王一家住在甘肃境内,而在离这丧良心、缺大德的一家子直线距离连八十里地都不到的地方,也就是甘肃灵台,同样住着一群龙。 因为龙族掌管水泽,因此,它们多以所住地的水文地理状况为自己命名,不管是居住在咸水里的还是淡水里的,至少在这方面,都能难得达成一致。就好比四海龙王一定会把“海”的称号冠在自己头上一样,洞庭龙王和泾川龙王亦是如此。 而住在甘肃灵台的这一群龙也不例外。甘肃灵台境内虽说没有特别出名的大河,但却有为了祭祀灵湫,或者说精卫,而建造起来的湫渊祠,湫渊祠的地理位置又位于安定郡朝那县内,因此,四舍五入一下,它们便用“朝那”来称呼自己了。 朝那龙王和泾川龙王素来私交甚笃,而这也正是娜迦能够第一时间把他加进“高危监视名单”里的重要原因: 在娜迦被暴力对待、驱逐出泾川之前,她曾听说,朝那龙王要为他的弟弟求娶郑九娘,聘礼都送到郑九娘的门口了,却被她给硬生生打了出来。 其实,娜迦和郑九娘素不相识,甚至都没互相见过面;再加上郑九娘这些年来,始终过着“升官发财死老公,美美接受所有遗产”的快乐生活,那叫一个深居简出,三十六年不曾出门半步,属实是史上第一快乐阿宅。 但不知道为什么,娜迦从一开始,就觉得朝那龙王不太对劲。 可奈何她当时,正处于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尴尬状态中,再加上又有朝那龙王表现出来的,“只要能让我弟弟娶到你,你要什么都行”的慷慨的行径在旁佐证,所以娜迦到头来,也只能堪堪让自己活下去而已,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时间,去管别人的家事。 但现在她好了。 她得到了来自天界的全新火种,对劳动与统制、生产与分配、人和人之间的阶级与关系等事,都有了全新的认知,自然也明白了这种不对劲的根源出自何处: 人家爱结婚结婚,爱离婚离婚,爱单身单身,关你屁事!吃你家大米了吗,啊?而且对方都明确表现出拒绝的意思来了,把你送来的礼物都全都扔出去了,你怎么还能打着“深情”的名号,继续厚脸皮往这儿送东西呢,就硬要装傻,读不懂拒绝的台词是吗?别说,今天这闲事儿我还真管定了! ——她查到的,第二位处境比她还尴尬的龙女,是琼莲三公主。2 如果说郑九娘的离异单身生活,到头来还能有点“离群索居,甚为得志”的快乐,而且她本人也蓄养了一定的私人武装力量,如果真要和朝那龙王打起来的话,也有一战之力,那么琼莲三公主要面对的,就是稀饭拌糨糊,稀里糊涂。 故事的一开始,还是那一套很老套的经典剧情,书生赶考,客居佛寺,清夜抚琴,招来美貌的狐女、鬼魂、花妖、柳妖等非人类生物,因为听了书生高雅有格调的音乐而对他心生爱慕,出钱出力送他进京赶考。等书生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回来准备迎娶他的露水红颜的时候,不管这位非人类生物的法力如何高强,到头来一定会陷入“我是异族,配不上你”的自卑怪圈,继续出钱出力给他娶个人类老婆,然后功成身退,不仅什么好处都没拿到,反而还要倒贴一大堆东西,属实是百分之一千的赔本买卖,谁来做谁吃亏。 秦姝对这套经典剧情的评价是,什么古代版rapper。 但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跟穷书生的意淫版本不太一样,只有“潮州儒生张羽寓居石佛寺”的开头这一句,和正常流程能吻合得上,然后就全都跑偏了: 好消息,来听琴的是龙女,不是普通的非人类生物; 坏消息,龙女根本就没看见张羽。 琼莲三公主真不是故意的。毕竟她是东海龙王的三女儿,而东海在古代所指的区域,曾有相当一部分时间,是包括今日的山东区域的。 山东在古代属于经济发达地区,常出大儒,连带着当地的农耕经济,也被地理和政治因素带动得比较发达,这里的人自然营养条件跟得上,能长高;而广东在古代被称为“南蛮”,就是因为以古代的生产力水平和科技情况,很难克服此处过分湿热、蚊虫滋生的自然环境,无法大力发展农耕,农作物产量不高,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营养也就跟不上,身高与北方相比会偏矮实在太正常了。 综上所述,在光照条件并不好的晚上,一个身高一米七左右的山东人,看不见身高一米五左右的广东人,难道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情吗? 好消息,琼莲三公主不是因为“忽闻雅音,心生爱意”,想来和张羽春风一度的,而是想看看哪个不要命的潮鲅大晚上扰民,纯属找死; 坏消息,张羽觉得龙女喜欢自己,因为琼莲三公主曾经皱着眉头,往院子里唯一有光的地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这可不得了!毕竟在自信心爆棚的男人们的眼中,她看的这一眼,就永远是含羞带臊、含情脉脉的娇嗔,永远是一见钟情、干柴烈火的预兆,扰民?什么扰民,根本不懂啦,能听到我的琴声是你的荣幸,这还不死心塌地爱上我? 好消息,琼莲三公主没看见张羽,自然也就不会做“陪睡出钱送他赶考,还把他保送成状元,随后半点回报不要,还得给他另外娶个新老婆”这种赔本买卖; 坏消息,张羽觉得琼莲三公主对自己一见钟情,于是他真的很想走这套剧本。 琼莲三公主毕竟是山东人,在这边长大的任何人类生物和非人类生物,天然就对读书人抱有好感和尊重,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家伙里,搞不好就会有国家未来的脊梁。 所以琼莲三公主在发现,大半夜不睡觉,一定要起来弹琴扰民的这个大潮鲅,竟然是个读书人后,只能咬牙切齿、忍气吞声地离开了石佛寺。很难说她走人的时候,有没有在心里念叨“等考完了看我不打烂你狗头”,但多半是有的。 但张羽不知道啊。 综上所述,在张羽看来,这件事情的全貌是这样的: 美女来了——美女看了我一眼,她爱上我了——她不好意思和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我交谈,走了——我要去勇敢追爱,追到了还可以花她的钱! 于是,张羽带着这一番乍一听的确很唬人的话,去诓骗了某位心软的女仙,从她手里连哄带骗地借来一口银锅,决定用银锅把大海煮沸,以此来要挟胆大包天的、不识相的东海龙王,好让他把琼莲三公主许配给自己,成为自己一步登天的踏脚石。 东海龙王:晦气,晦气!日你二大爷的!谁懂啊朋友们,本来在家里睡觉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差点被煮熟装盘上桌了!结果到头来一问,我家孩子根本不认识你,纯属是你自己想攀龙附凤想得脑子都抽抽了,才能干出这么阴间的事情来! 总之,不管是东海龙王真的有一颗十成十不掺假的爱女之心,还是因为他单纯作为“龙”,瞧不上“人”而已,总之,他都断然拒绝了张羽这套看似求婚实则胁迫的行为,和郑九娘的双亲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选择。 也多亏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娜迦这才没把东海龙王一家子放入“高危监视名单”里,而是把他们的危险性往后面调了一下。 ——她查到的,第三位看似过得比她幸福些的,却连名字都不曾有。3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柳家势大,因此这一族培养出来的读书人也格外多些,总之,娜迦会关注到这位龙女,完全就是因为她的丈夫和自己之前接触过的那个柳毅,兜兜转转竟然是远亲,能扯到一起去,这才让这位过分沉默、说籍籍无名都不为过的龙女,走入了娜迦的视野。 她的丈夫叫柳子华,是成都的县令,从六品的官员。官职不大不小,人也不美不丑,主打的就是一个中庸,让人很难对他留下半点深刻印象。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位姓名不详的龙女下嫁,那么这个过分平庸的人,绝对不可能在历史上留下任何痕迹。 某日,柳子华在中午休息的时候,忽然看见门口停了一辆装饰华美、做工精湛的马车,且不管是骑着马的,还是跟随在车辆后面侍奉的,都是女子。最神奇的是,这辆马车的周围还萦绕着红光与紫雾,和传说中仙人们的车辆有着同样的排场。 第601章 这辆马车停在门口后,从上面下来一位使者,穿着和人间的官员别无二致的衣服,以正常的礼节走入室内,对柳子华道:“龙女马上就要来了,请你准备一下。” 柳子华又惊又喜,赶忙起身整衣相迎,不一会儿,便有一位盛装华服、高髻云鬟的女子下了车,在左右侍从的搀扶下登上台阶,对柳子华道:“命中注定我们要结为夫妻,因此我一得到你的消息,便来与你相见了,还请不要嫌弃我资质鄙陋啊。”于是柳子华赶忙让人摆上酒宴,奏起音乐,十分隆重地完成了这场婚礼,龙女这才离去。 随后,龙女便常常往返于成都县令的官衙和附近的湖泊之间,而且每次来的时候,都排场十分隆重,衣饰极尽整洁精美,时间一久,无论远近的人都知道了“龙女下嫁给成都的县令”这件事,甚至就连柳子华的上司都对这件神奇的事情有所听闻,而召见了他,与柳子华相谈甚欢。 任期结束后,因为颇得上司看重,于是在他的上司任职期满,准备升迁调离此处的时候,便推举了又有家族做支撑,又和他志趣相投的柳子华作为自己的接班人。而柳子华在成为郡守后,龙女便不常与他往来了,人们都说,龙女这是不贪慕人间的富贵,而选择回到龙宫中去,继续修行了。 娜迦会关注到这位龙女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比起快乐死宅郑九娘,和被碰瓷的倒霉蛋琼莲三公主这两人来说,这位龙女的形象实在太单薄了,根本就不像个活人,反而更像是某个代表物和符号: 你的喜怒哀乐在哪里,你的人生在哪里?我查询不到你的出身,看不到你的来路和归途,更不曾知晓你的姓名。 你不像是有血有肉的,我的同胞,更像是一道苍白的、虚假的、凝聚了他们对龙女所有美好想象的幻影。 这道幻影只负责在他们需要的时候,为他们打造一面金光闪闪的旗帜,好让他们本就辉煌的履历更加吸引人的眼球就行了,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同时,因为无人会真正关心一面旗帜的内涵,所以在他成功升职为郡守后,你便可以顺理成章地退出他的故事,因为你能起到的所有的作用都到此为止,再装下去,就会被人拆穿露馅。 在收集到了足够多的资料后,娜迦将她整理出来的名单提交给了秦姝,只听秦姝问道: “在与你有着同样出身的这些龙女中,你觉得谁的处境最为危急?” 娜迦想都不用想就能做出回答:“自然是琼莲三公主。” “郑九娘的居所与父母分离,而且她的手中也握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所以哪怕双方真的撕破脸,她也有血战到底的本钱和胆气;另一位姓名不详的龙女先不提存在与否,即便诚然有此人,但她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柳子华的面前,不曾留下新的故事,自然也不会被他继续利用和钳制。” “所以我认为,相比之下,琼莲三公主的情况更危急。她没有军队,没有权力,甚至还和家人一同生活在东海之内,如果那个名叫张羽的书生,决定继续用银锅煮海,来逼迫东海龙王把女儿嫁给他,很难说东海龙王最后会不会向他低头。” 在传统的、被人类的认知侵染过的概念中,郑九娘虽然离异独居,但她好歹有个保底的朝那龙王的弟弟可以作为“不结婚的退路”;那凡人虽然有些配不上琼莲三公主,但好歹他是个读书人,等他将来飞黄腾达了,也算是一段佳话;唯有最后一位姓名不详的龙女,既没有自己的家底,又与她的丈夫柳子华这最后一条退路分离,看起来是情况最危急的。 如果娜迦思考问题的观点,依然和以前一样的话,就会认为在这三人中,情况最危急的是最后一位柳子华的妻子;但有新天界的改革在前,又有她从秦姝手中接过的新火种为帮手,使得她能更深刻地认识到这三人中,最需要帮助的是到底是哪一位。 在娜迦做出了这个选择的那一刻,她似乎听到虚空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发出一道清脆的、铿然的大声。 她挣脱的,不仅仅是天界带来的、自上而下的认知束缚,更是人类世界的认知,对同样生活在人间的非人类群体的束缚和绑架。 有着千百年之久历史的幻梦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震碎,使得娜迦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这番话的含金量—— “女子在结婚以前,需预备够足自己生活的知识和技能,以此为最小单位。” “中国妇女所受的压迫形象地概括为政权、族权、神权和夫权。夫权压迫是妇女较男子更多承受的一重束缚,‘男子支配’是妇女所受压迫的特殊性之所在。”4 她不知道这番话是从什么人口中说出的,更不知晓此人在日后的中国近现代史纲要里,占有何等重要的位置,甚至在高等学府中,不管何种专业,必然会专门开设一堂用来解读和学习此人思想的课。 但至少这一刻,蕴藏在这番话中,振聋发聩的公义,完全能够跨越千百年的时光,跨越已经渐渐变得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将蕴藏在其中的道理,传到这枚火种眼下在人间,唯一的也是第一的学生心中: “宪法与制度,只能在理论上为男女平等提供制度保障;社会主义革命,只是从制度上解决了财产占有方面的男女不平等;而妇女对于生产资料的支配权与使用权的获得,则是占有权的另外两个方面。” “制度解放尚是初步解放或解放的第一步,想要完成彻底的解放,就要发动妇女参加劳动,继续走与生产相结合的道路。只有发动妇女投身社会主义建设,妇女才能切实掌握对于生产资料的支配权与使用权。” 于是娜迦一刹那心有所感。 她回想起这些年来,听闻的秦姝在天界做出的一系列改革,终于认识到了她的布局有多长远: 在数百年之前,在还不是北极紫微大帝的、只是一介最初级文书官的警幻仙子,在将“勤政”这个概念提出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要让所有因为种种原因失去权力的人,回到她们的工作岗位上,拥有她们生来就该拥有的东西了! 所以织女云罗在从“织女牛郎”的红线安排中挣脱后,便再也不曾浪费过自己的时间和天赋,不废织绩,全力以赴;而金光圣母朱佩娘在和昔日的丈夫渐行渐远、离心离德之时,只感伤了很短暂的、近乎于无的那么一点时间,就继续和她的新战友朱孛娘一同,继续投身到工作中去了。 所以白素贞在从“许宣的妻子”这个身份里离开之后,不曾怀念半点过往的时光——虽说也没什么好怀念的——而是积极担负起了自己作为太虚幻境一员的责任;而她的付出也得到了回报,现在不管是她还是青青,走出门去,谁还敢说她们半句不好,谁还对妖怪们有什么意见? 娜迦觉得自己已经触碰到了“权力”的边缘,然而,这种虚无飘渺、不好琢磨的感觉,想要立时转化成行动,未免有些过于抽象了,颇有种“第一天上任的公务员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应该从何而起”的局促感,便只能对秦姝求助道: “还请秦君教我,我要从什么地方入手,才能真正地解救她们、帮到她们?我要怎么做?” 在娜迦的急切疑惑声中,玄衣紫袍的女子舒广袖,便有如绸缎般流泻的星光从她衣袖中洒下,随风舒卷,宛如一朵璀璨的、温柔的云。 她不需要纸墨笔砚,只要心念一动,便有细细长长的文字在上面成型。有别于大篆的古奥庄严,蕴藏在女书中的力量,则更为蓬勃、更为尖锐,因着这才是从最古老的混沌与太古中,一路传下来的力量: “告八方土地,天下龙族,凡闻此令者,不得耽搁,立召立从——” “宣,东海琼莲三公主来洞庭湖觐见。” 秦姝话音刚落,便有一道清风从她手中跃起,随即向着东海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沿途卷起风沙落叶无数,萧萧飒飒,如千万条蚕在一同啃食桑叶。 气势汹汹,整齐划一,因此格外令人毛骨悚然;然而就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和声音里,又有着某种格外震撼人心的、能够用“集体”这一概念去诠释的东西。 这道风的速度有多快呢?它跃入空中卷下第一片落叶的时候,正在娜迦旁边,跟她一起看书的那位同为龙族的小姑娘,刚刚不经意打了个有些犯困的哈欠;然而,在这缕清风、这道诏令,带着秦姝刚刚指名道姓要的“东海琼莲三公主”来到洞庭湖境内的时候,第一片落叶甚至都未曾落地,连带着那位年轻侍从的张开的嘴巴,都没来得及合上。 落在她们面前的,是一位身形高挑的女郎: 风飘仙袂绛绡红,云鬟高挽金钗重,蛾眉轻展花钿动。碧云空,绿波中,披鳞带角相随从,深居富贵水晶宫。众星皆共北,无水不朝东。分明海中龙氏女,胜似天上许飞琼。5 这便是东海龙王第三女,名为“琼莲”的东海三公主是也。 这些天来,琼莲三公主正为那不识相的书生闹出来的一系列破事而好不忧愁,虽听闻太虚幻境之主下界,可奈何求告无门,连诉苦都不知道该去哪儿。 第602章 未成想,琼莲三公主前些天还在为这件事情烦心,今儿个竟然解决得这么快,属实是刚犯了困就有人递过来了枕头,刚饿了就从天而降一张大饼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琼莲三公主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在感受到“召她前来的就是她想要告状的人”这件事后,更是把满腔抱怨都要一股脑儿地吐露出来了,哪怕是做出了“她最需要帮助”这个判断的娜迦本人,都险些没能从琼莲三公主当机立断的告状这一行为中反应过来,可见后者到底有多快言快语: “秦君,您可算来了!我最近被这事儿烦得,都生出和郑家姐姐一样,随便找个地方藏着窝着躲起来不见人的心思了!” “怎么会有人半夜不睡觉,专门起来弹琴扰民啊!‘怀民亦未寝’是吗?那至少怀民和铁冠道人的交情不错,可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人,他配吗,他不配!” “说实在的,要不是他带着个银锅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扬言说要是我不嫁给他,他就要把东海都煮沸,我甚至都反应不过来,那天晚上的院子里竟然就是这么个三寸丁、谷树皮——太矮了,他要是一直不出声,都能直接跟院子里的花草树木融为一体,哪儿看得见这么个长得丑、想得美的家伙!” “昆仑王母在上,我对天发誓,我当时就想揍他了,但转念一想,若是他命里有文气,是我耽误得他名落孙山,便是我的不是,是我阻了大唐国运,于是我这才放他离开的。早知道他这么给脸不要脸,我当时就应该——” 娜迦:“杀了他?” 琼莲三公主:“呃,那倒也不至于,你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 娜迦:“……是的,我想了想,也觉得一蹴而就有些不符合我们当下新旧交替的国情,是不是有些太激进了?原来如此,我是激进派……” 琼莲三公主:“直接把他全家都阉了就可以了嘛,不要打打杀杀的影响市容,正好还可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娜迦:???好家伙,保守派觉得激进派太过保守是吧??? 娜迦如遭雷击。 娜迦瞠目结舌。 娜迦将求助的眼神投去秦姝那边,试图从秦姝那里得到一点启发,而秦姝果然也没有辜负娜迦求助的眼神,飞速从案头堆得小山一样高、一旦砸下来甚至都能把她给当场埋了的书堆里,艰难地抽出一本红皮书来,鲜红的封面上用烫金的字样写着这样一行大字: 《天界大典·最新修订版·民法典》 在修订之前,天界大典的厚度直接都能当凶器用,一本下去就能给人开个瓢,换做力气小一点的人甚至都没法把那本比起书来更像砖头的玩意儿拿在手里。 但在第一届天界代表大会召开过之后,原本厚得都能砸死人的那一摞口袋法,终于被相关部门分门别类,整理成了包括且不仅限于宪法、行政法、民法、经济法、劳动和社会保障法、资源法等无数按照具体部门分类的,能够保证切实“有法可依”的细化版。 秦姝翻书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找到了能够对应处理琼莲三公主遇到的难题那一页,便摊开在二人面前,有理有据地下达了对张羽的判决: “琼莲三公主是对的,的确应该对此人施以宫刑。这样,不仅能够保证其本人的可控性和低危害性,还能够断绝他的仕途,因为身体上有残缺的人,是无法参与科举选官的。但至于要不要把受刑群体扩大到以张羽为中心的、他的家庭成员与所属族群中,则要看琼莲三公主本人的意见。” “毕竟‘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从张羽本人行为不当的这件事中,不仅能够看出负责教养他的老师,并没有将除了读书之外的、为人处事的道理也一并传授给他,反而给他讲了很多不该讲的东西;而且还能看出,他的父亲也没有积极承担起育儿职责,没有纠正他的一系列错误认知和举动,这才使得他举止无礼狂悖。”6 在此之前,别看大家背《三字经》的时候,把“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这句话背得那叫一个滚瓜烂熟,但事实上操作起来的时候,在面对家里不成器的子孙时,几乎所有的“一家之主”,都会下意识先甩锅给自己的妻子和母亲: “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7 “慈母出败儿……都是你们惯得他,把他都教得不成样子了!他要是能跟在我身边受我影响,肯定不至于这么没出息!” 这个操作再往后推两千年,就可以发展成“为了让男生更有阳刚之气,教师团队里必须录取足量男教师,必要的时候,降分录取也可以”;但天界代表大会可不惯着你,当即就按照人间的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把最新修订版的《天界大典·民法典》给定下了: 你不是说跟着你会养得更好吗?不是说慈母多败儿,不是说都是女人教得不好吗?不是天天都在那里喊口号喊得响亮吗?那就这么定了,株连的时候先不忙着株连妻族和母族,以生父和老师优先。 琼莲三公主:不是,我就是说着开个玩笑而已,因为我知道这样最解气但也最不可能……为什么成真了! 琼莲三公主身为生活在人间的龙族,这辈子都没能上过天界,对发生在天界的一系列改革,自然也始终处于和大家差不多的“只听说过,也隐隐感受到变化了,但从没正面看见过”的状态。 眼下乍然见到这部焕然一新的法律后,在发现这东西似乎真的可以给自己做主,而不是像之前杂乱无章的旧法那样,查个处罚方式都要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琼莲三公主在最初的好奇过后,继而感受到的,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情绪: 真好啊……真好。 那么,我为什么不可以要求,更合理的公平?我因为害怕扰乱人间的进程,而放他一马;可他既然要接受处罚,可见他本来可能会创造的成就,也要经由别人之手完成,他原本该享受的一切荣华富贵、能创造出来的一切成就、能握有的一切权力,都要移交给别人,这样才能确保命运的顺利推进,不至于出现变数…… 那么,为什么这个人不可以是我? 补偿给我再多的金银珠宝又有什么用?有形的钱财必然有花光的一天。补偿给我所谓的美满姻缘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到另一个牢笼。再多的尊荣,再多的封号,再多的钱财与法宝,都不能解决最根本的问题,那就是我没有实权,否则的话,他怎敢如此对待掌握他生死的统治者? 综上所述,不如补偿给我足够的权力,不如让我和原本能够通过科举改变自己命运的他一样,也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我要去天界,我要向上走。我要看一看,能写出真正能为我做主的、这部法律的她们是什么模样,我要变成和她们一样的,很好很好的人。 正在琼莲三公主心神激荡之下,只听紫衣星冠的女子又翻过一页,娓娓道来,将她最期盼但也在心底自嘲最不可能实现的处决,发下来了: “同时,在他做出以上一系列举措的时候,他原定的命数便尽数作废。” “不管之前,他有着怎样的文气,命中注定要当什么样的官员,都要被尽数废除;为了让历史的进程不至于被此人引发的混乱耽搁,他的这一系列行为,侵犯的谁的权益,便该由谁来补全和领受他原来的命运。如若被害人的天赋更高,在领受此人原定的命运作为补偿后,能够造成的影响更积极、更深远,那么则由加害者在十八层地狱里,以等量偿还的方式代偿。” 这番话听起来很绕口,但说白了,核心就是俩字,“平账”: 假设,害人的原本可以中举做官,虽然没有高官厚禄的命,但至少也可以衣食无忧地当个禄蠹,那么他的这份命,在他的判决下达后,就要彻底跟他说再见,转而让受害人享有,也算是一种补偿; 但如果受害人的天赋实在太高了,做出来的成就甚至都超过了区区一个尸位素餐的官员,比如历经三朝,官至三公,加九锡,入太庙,此时,她在阳间的所作所为,就超越了她既定的命数,算得上是“逆天而行”。 可话又说回来,这本来就不是她的命!她只管享受补偿就好,受罚什么的,根本就不是她应该考虑的事情!所以,这一原本会遭受处罚的举动,在受害人的身上,便一笔勾销,转而让害人精在地狱里继续受苦还债。 这条法律不仅切实保证了命运的顺利推进,让两位司命和秦姝自己不至于天天突发加班,还可以真正做到厘清责任,在有效约束各族生灵行为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发挥个体的主观能动性,是真正利国利民的好政策,且不必用任何一个无辜的个体去维护整体的稳定。 于是秦姝又核对了一下摆在另一边的,幽冥界加急送来的生死簿,诸天统御、万象宗师的判决便这样发下: 第603章 “综上所述,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能做出的判决如下——” “首先,如果你愿意的话,琼莲三公主,你可以去当这个执行人,亲手把他给阉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便一并交予幽冥界的鬼差代劳。” “其次,经查询,张氏的双亲早年俱已亡故。按照张氏本人近年来,曾多次祭拜其生父,为其整修坟茔,却只将其生母附在生父之畔,‘顺带着’享受香火供奉的决定来看,可判决张氏本人受生父影响更多。此人因生前多造口业、妄动欲念,眼下还在十八层地狱里服刑,可让父子二人一同偿还扰乱命数的罪过。”8 “再者,经查询张氏志大才疏,好高骛远,无业可为。他原本的命运是三榜同进士之末,终其一生也只能做个碌碌无为的文书官;若把他的命运补给你的话,你再怎么着,也能比他出息一些吧?” “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这番判决便要发往幽冥界了。因为三界改革之后,与‘生死轮回’相关的司法事务,便要按照各司其职的原则,归属幽冥界管理。此人为一己之私,诓骗来宝物,又用银锅、金钱、铁杓煮海,戕害大大小小水泽生灵无数,幽冥界业已派兵捉拿,你现在速速赶去,尚且能来得及今日事今日毕,给他加个刑罚——” 娜迦慌道:“了不得,这可已经耽误了!我早听说人间有冗官冗务之说,三年前立的案子,三年后还不曾提审哩!是我想岔了,我若是早些看见姐姐的事,便不至于耽误了,是我之过也,我这就亲自驮姐姐过去权当赔罪!” 说话间,娜迦摇身一变,立刻现了本体法相。然而此时的她,已经和之前在牧羊时,虚弱而悲伤的样子截然不同了: 银光闪闪,龙吟阵阵,浑身上下每一块鳞片都锃亮得能看清发丝,有力的尾巴只要轻轻一摆,便和不久前钱塘君降临在洞庭湖那样,掀起凶猛狂暴的波涛,却又在她的威势之下被迅速抚平。因着能够造成动乱的,充其量是“失控”;能够真正将它控制住,让它听从自己指挥的,才是“力量”。 娜迦还在这厢摇头摆尾,试图发挥她和钱塘君同出一脉的、一日千里的本事,以最快的速度把琼莲三公主送往幽冥界,好让她取得她应有的东西,却又见秦姝对她安抚地笑了笑: “人间如此,幽冥不然,娜迦,你不必忧心。” “新上任的两位酆都天子、幽冥帝王,在人间假托凡胎生存的时候,已然深知拖延塞责之苦,自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再加上此前,司法仙君云霄已然将旧账簿清算完毕,便是有前朝余孽想要拖延,也没有兴风作浪的条件。” 年轻的北极紫微大帝起身走下正座,站在琼莲三公主面前。她伸出手去,温和、安抚又用力地按了一下她的双肩,就好像从这一个简单的动作里,能带给这位被男人过度自信而折磨良久的龙女,一些安慰似的: “不管你何时去幽冥界,最高法院院长青鸾与副院长瑶姬始终在位。她们负责接待一切紧急事务与积年旧案重审,便是她们不在的时候,也有青鸾宝镜陈设,能够将她们迅速召回。” “我们都是你并肩作战的盟友,素未谋面的姊妹。” 琼莲三公主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整个人都愣住了,因着长久未曾受过真正公平对待的她,已然忘记了被人尊重是什么滋味: 她只敢在嘴上斥责那凡人几句,却不敢真正下手对他做些什么,因为她没有切实的权力,不敢扰乱命数,生怕遭天谴;便是秦姝和娜迦都站在她面前了,她在为自己伸张正义、要求合理权益的时候,要从哪里说起,都不明晓,只能不痛不痒地骂上几句,只能把自己最迫切的诉求,藏在所有看似开玩笑的话语里。 但秦姝带着新制定的法律,如天降业火一样,落在了她的面前。 她看穿了自己所有的迷茫与犹豫,看见了自己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那些只敢将看似过分的诉求藏在玩笑里的话语,那些换作以往只会被当做自嘲和调侃的要求,时至今日,终于要循着真正的公义,一一兑现了。 有那么一瞬间,琼莲三公主甚至都觉得,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人。她甚至能从北极紫微大帝背后负着的红旗上,从她手里拿着的全新修订版的《天界大典》里,看见千千万万张模糊的、陌生的面容。 她们在历史的长河里跋涉过血泪,踩着无穷尽的痛楚,托举出一片全新的天空,然后对后来者伸出手,笑着招呼她们说,你来,来我这里。往日他们不能看见的,我们看见;他们不能给予的,我们给予。 琼莲三公主在恍惚中伸出手去,握住了秦姝的。 可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因为在她之前的人生里,从未见过这般的、真正的善恶有报;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因为她所见的,北极紫微大帝的作风,与旧天界的官僚主义和浮华奢靡截然相反,若按照旧有的习俗去吹捧她,反倒是对她的一种折辱。 于是到头来,琼莲三公主只能在开口说话之前,缓缓落下一滴泪来。 这一滴泪里,承载着之前所有的不公与痛苦,又要开启往后全新的篇章。这一滴泪不再归入灌愁海,而那风高浪急的万丈深海,也终将有一日彻底干涸,因着这份痛楚,前人已然尝尽,后人便不该再有。 到头来,她也只能握着秦姝的手,断断续续,声噎气短道: “多谢秦君……我未成想,真能……天也,天也!换作以往,我遇到这种事,可是连骂他都不敢骂的……便是现在好不容易壮起胆骂他几句,也没想到……没想到真的可以断绝他的根基,夺走他的命数与权力!” “他真的可以偿命吗,真的可以恶有恶报吗?这些换做以往,根本就不会被东王公这种男神仙注意到的,所谓的小事……为什么终于在今天,被重视起来了?” 琼莲三公主又哭又笑,披头散发,拊膺顿足又奋臂大呼。换做旁人来了,只会觉得她癫狂得和刚刚闻道时的娜迦如出一辙,但只有秦姝理解,因为这种被压迫了太久、甚至都不得不催眠自己去习惯这种压迫的枷锁,一旦有了被打破、被卸掉的迹象后,其引发的欢喜与愤怒、希望与绝望、酣畅与不甘,都要等量: “秦君!自东王公掌权以来,我等受其蒙蔽,作茧自缚,已困于枷锁千百年之久。但凡有些出格的念头,便要有人劝我,要温良谦恭,要以家国大义为重……久而久之,不光他们的劝说起了效,为了让自己好受些,甚至连我自己,都在蒙骗和麻痹自己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说服自己,‘这才是常理’,否则的话,在手里没有任何实权,自己却又想做很多很多事情的时候,就会格外痛苦。” “可你为什么现在来了……你为什么不来得早些?你若来得早,洞庭、长江、黄河、东海、南海……千千万万同受这苦的龙女,哪个不能为你阶下卒、鞍边从?你来得真的晚了啊,秦君!多少龙女都已然被摧折了心气,消磨了意志,变成了自己都不认得的样子……” “碧波潭那被穿了琵琶骨,日日夜夜看守高塔的龙婆,在不知情也没有话语权的情况下,就该和她那罪魁祸首、主犯丈夫一样受罪么?普济王女郑九娘,何等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果决人物啊,都能被父母的‘一片好心’逼得烦不胜烦,不得不闭门谢客百年。我是东海的三公主,那么比我年长的两位姐姐,又身在何方?我们等你等得好苦,你为什么才来啊!!!” 她在这里泪落如雨,又哭又笑,浑身发抖,几乎将全部的体重都压在了秦姝身上,因着她曾经在梦里、在潜意识里、在私下里,呼唤这份不一定何时能来临的公正千百万次,又否认过它千百万次。可时至今日,当它果然应自己的呼唤来临的时候,琼莲三公主只觉难以置信,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只觉身在梦中。 她在这项泪落如雨,肝肠寸断,秦姝的面上亦有悲色,只轻轻抚着琼莲三公主的发顶,声音如冷而温柔的初雪: “因为在千年后的世界里,有同样的痛楚存在。为了纠正这个延续了数千年之久的错误,我和我的同袍战斗至最后一刻,虽死犹荣。” “所以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琼莲三公主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秦姝,惊恐得都有些破音了,就连娜迦试图递过去,给她擦擦眼泪的手帕,都被她的剧烈动作给撞得飘落在地: “……一千年……又过去了一千年……都已经又过去一千年了,怎么还会这个样子?!秦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九天玄女,不是早早就跟着你一同过去了么?连你和她两个人,都没能改变这世道……一千年后的三界,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说实在的,秦姝也不知道。 她在现代的时候,就是个单纯的唯物主义战士;直到来到这个世界,亲眼见证了神仙妖怪的存在后,才重新打造了一套介于神话传说和唯物主义之间的世界观,试图用“正常”的事物发展规律去解读这些“不正常”的存在。 第604章 便是之前,曾看破东王公试图推行的那套所谓的“仙凡恋”的本质,就是在把高阶层女性当做资源和耗材去用,以维护其统治的稳定,双方大打出手完全撕破脸皮的时候,她也只能根据一千年前的神仙世界呈现出来的“因”,和一千年后的人类世界呈现出来的“果”,去推断“大致走向”,至于“具体情况”究竟如何,还真不好说。 到头来,秦姝也只能道:“在那个世界里,想来是东王公赢下了这场争斗,所以直到我死,所有的神仙和人类,都在为扭曲这个影响深远的错误,做着锲而不舍的反抗与斗争。” 琼莲三公主又问道:“那么,有人放弃吗?” 秦姝低声回答:“有很多。” 琼莲三公主继续追问道:“那么,有人背叛你们吗?” 秦姝沉默了一下,因为那一瞬,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太多太多张模糊的面孔,太多了,多到她哪怕已经被功德香火加封为超越人类的存在,也难以将这些面容一一回忆起来:“也有很多。” 琼莲三公主也沉默了一下,因为秦姝的回答在她看来,充满了矛盾——有高禖遗孤和九天玄女在,这个世道都不够好,还不停有人放弃有人背叛,可她们竟然还在——因此,正是在这自相矛盾里,又有着大忧愁、大慈悲: “可你们竟还能在那里停留这么久。” 秦姝望着琼莲三公主仿佛同样有野火在燃烧的眼睛,终于明白了她到底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因为她已经被排除出了权力中心太久太久,以至于她想委婉表达自己对权力的更高渴求的时候,都要采用如此迂回曲折的方式: “因为受苦的人更多,因为与我们行同一条路的人更多。” 仿佛终于从这个回答中,得到了能够让她开得了这个口的勇气似的,琼莲三公主终于把那个潜藏在她心底多年的要求说出了口: “那么秦君,我想和你们一起。” 一旦开了这个头,那么剩下的就好办了,甚至都不用两人再用眼神和话语去鼓励她,琼莲三公主自己就能一点点,把这些已经在她心底积压了太多年的话说出来: “……我以前,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很想去天界看一看,想做和昆仑王母、雷部之首、妇好将军那样威风凛凛的人。但那时东王公尚在位,不愿重用女仙,龙族处境又尴尬,我的这个想法便始终未能成真。” “可现在,昆仑王母已然正神归位,溯本清源,想来天界的风气,也该好起来了吧,也会有我们的一席之地的吧?” 琼莲三公主的情绪才刚刚稳定下来,因此她说话的时候,便难免带着一点因情绪激荡而生的思维奔逸,颇有点“东边一锤子西边一榔头”的感觉,可谓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然而也正因如此,她的这番话语,就更有赤诚的重量: “再加上在秦君原来的世界里,若是让东王公掌权,那么此等困局便是再过数千年也改变不了……于是我就想,如果再算我一个呢?我知道我的力量微小,但只要能多我一个,总比我什么都不做来得强,对不对?”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等我们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后,秦君,你不管在哪边,就都有足够多的,和你一路的人了。” 琼莲三公主说完这番话后,原本是想按照旧天界的礼节下拜的。可她在被真正做了主、申了冤、翻了案后,突然觉得自己的膝盖好像也没有那么软,哪怕对着北极紫微大帝也跪不下去,便握着秦姝的手恳求道: “我只求一事,秦君。” “我方才所说的‘你来得晚了’这番话,有些失态了,绝非我本心,也绝无怨恨责问之意,只是难以置信之下,口不择言而已,因为我真的在以为你们不会来的从前,畅想过‘你若来,该多好’。” “今日所思所求竟陡然成真,情绪激荡,心潮澎湃,难免有出言不当之处。若有冒犯,还请秦君见谅,莫要计较这些礼节的表象,且去看一看藏在这句话后的、真正被隐形了被忘记了的我们。” 她握着秦姝的手那么用力,指节都隐隐有些泛白了,说话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情绪未能完全平复的颤抖,然而她双眸里的星火,却有着与娜迦近乎一样的、金红的颜色: “若秦君真能为人间千千万万龙女做主,我这条命从此便是你的!” 直到此时,娜迦才终于彻底感受到了琼莲三公主和自己的不同和相似之处: 以她为代表的、南方水系的龙族,受当地人文环境的影响,因此在接受新思想上会更快一些;而以琼莲三公主为代表的、北方水系的龙族,因着其地域内有儒家发源地的存在,所以被“三纲五常”影响的程度就更深一些,最直接的证据就是,琼莲三公主在一开始放过张氏书生的时候,考虑的就是“不能扰乱国家大局”。 但如果,施加在这片土地上的隐形的盖子,被掀开了呢? 前者便要从单纯的“接受思想”变成“实干家”,后者就更要从“为大局考虑”变成“我也是大局的一部分”。 就好比娜迦眼下,已经在处理这些根本就不认识的同族姊妹的旧案,要为她们做主;而琼莲三公主在发现可以不再顾忌所谓的大局后,立刻便试图投诚到秦姝麾下,还要带着同样被忽视被压榨的龙女们一起翻案——我们是一个集体!我们也是大局! 而就在娜迦试着去学做实事,琼莲三公主奋力为自己和更多同族争取的时候,她们无论南北,无论脉系,无论行事风格,就又都是一样的了。 因此,秦姝在耐心听完琼莲三公主的诉求后,对她的去向做出以下安排,便相当合理: “既如此,先令琼莲三公主去往幽冥界,依《天界大典》移交张氏命数;待此间事了,与娜迦同去天界,入太虚幻境,掌三界姻缘,见天下不平。”9 “同时,我亦有要事嘱托你。此处有我亲笔书信一封,你须得亲手交由两位泰山府君查收。告诉她们,若近日幽冥界有动乱,且这动乱与‘天界代表大会的各方占比’有关,便可拆阅此信,解决之道就在其中。” 北极紫微大帝谕旨既下,三界生灵、乃至一切规则,便都要为她的意志让路。 秦姝话音刚落,虚空中便有清风卷起星光,从天而降,簇拥在琼莲三公主的身旁,护送着她以“活人”的身份,往只有死者才能前往的幽冥界,更改命数去了。 与此同时,那封书信中的内容,亦幻化作明黄色绢帛,在琼莲三公主将它小心翼翼地置于袖中的同时,落在了大罗天中。 金钟长鸣,玉磬声清。往日里空无一人的大罗天,在钟声鸣响的那一刻,便陡然有了活人气儿。成千上万道水镜泛开的细小涟漪,甚至都能共鸣成海浪的回响,脚步声与议论声不绝于耳,翻阅纸张的摩挲声,衣摆交错的沙沙声,声声不绝: “这次是谁给出的提案?” “不知道,但肯定是紧急提案,否则的话,不至于鸣响金钟,把咱们这么多人都叫来。” “雷部怎么还没来人?快去催一下,实在不行让云罗去把雷部的代表带过来也行,她飞得快。” “别介!我来了!!说真的,不到万不得已,别让云罗带人,每次搭顺风车的时候,从她云头下来,感觉脑瓜子都在嗡嗡响,内脏都要被搅匀了……” 往日在旧天界,若有什么律法和官职的变动,都只要玉皇大帝或者瑶池王母一句话便可。众人便是有什么意见,也只能自行提出,然后交由天界至高统治者决断,群众的呼声在这一环节中,能起到的“至关重要的影响”近乎于无,最多起到一个锦上添花的点缀作用,完全就是在机械地走过场而已。 然而今日,在一派新气象的三十六重天内,便是高居三清天之一的北极紫微大帝亲笔发下的谕令,也要经由大罗天全体代表审核表决,才能通过。统治者的权力从“一人”的手中,被还与千千万万人,无人能凌驾于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意志之上,哪怕是深受众人敬仰与爱戴的北极紫微大帝也不能例外。 那道出自北极紫微大帝之手的明黄色绢帛,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大罗天的正中央,来自各部、各天的代表呈阶梯状环其围坐,便是一时来不及赶到现场的,也以水镜、千里传音等方式参与了这场紧急召开的代表大会,由秉政院司法部部长,司法仙君云霄宣告大会开始: “那么,现在开始对北极紫微大帝的提案进行表决。” 这便是正式的第一届常驻天界代表大会后,召开的第一届紧急天界代表大会。 日后像这样加急召开的大会还会有很多次,但无人对其有半分怨言,因着众人都能切实参与到商议国事的过程中来,以自己的意志与力量决定未来走向,与获得的实实在在的权力相比,需要赶路和加班这样的琐碎小事,根本不值得计较。 ——现代人为什么对加班满怀怨气?因为老板完全就是把下属当成纯种牛马使用,没给三倍加班费也没给补休,也没给她们能够决定公司未来发展方向的权力。 第605章 ——只有把权力、财富和精神抚慰都落实到位,大家才会真的把公司当成家啊! 总之,第一届紧急天界代表大会,对北极紫微大帝的临时提案做出表决的速度相当快,琼莲三公主前脚还未曾来得及踏入幽冥界,来自三十六重天的传信就化作一道金光,降临在了她的面前。 只听司法仙君云霄的声音从金芒中传出,字字句句清晰有力: “天界代表大会已对北极紫微大帝的‘关于幽冥界鬼差队伍改良与优化’提案做出表决,以百分之九十同意、百分之八反对和百分之二弃权的结果,通过北极紫微大帝此项提议。” 云霄的话音落定后,这道光芒便溃散了,化作漫天散落的金色星尘,缓缓融入空中,落在地面;然而与之相对的,琼莲三公主的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因为她再度感受到了全新的三十六重天的力量。 如果说之前,琼莲三公主在直面最新版《天界大典》的时候,感受到的,是“把女人当成人民”的震撼;那么此刻,天界代表大会和云霄传话带给她的,就是“把人民当统治者”的第二波震撼: 连北极紫微大帝这样的人物,想要做什么,都要经过代表大会的全体表决,才能成功施行,可见三十六重天果然不同以往! 于是琼莲三公主转身向幽冥界走去。 这一次,她的背影里不再有任何犹豫。 幽冥界素来罕有非亡者进入。因为此界生来,便是为了处理人间的生老病死、轮回转世等事情诞生的,天然便具备与死亡相关的一切属性。简而言之,就是当一个地方,生来就有做冰箱的特征的时候,你就很难再把它改造成烤炉了。 自古至今,只要来访者不是亡魂,且不是抱着“我今天就是为了搞事来的”这种心态,那么在拜访幽冥界的时候,就多多少少要做些伪装,好让自己的生命气息不至于扰乱此界的正常秩序: 比如说活人在前往幽冥界的时候,多半是梦游的、魂魄出窍的状态,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活人身上的“生气儿”对鬼魂们的影响;再比如秦姝当年去查幽冥界账本的时候,在没有准备撕破脸皮、彻底决裂之前,也是趁着晚上去的,这个时间点阴气胜过阳气,死气胜过生气;便是昆仑王母昔年想要管理这里的时候,也只能借由青鸾之手,铸造宝镜——别问东王公和十殿阎罗是怎么回事,问就是黑历史,再问就要打人了。 然而眼下,加在琼莲三公主身上的这道星光与庇护,有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平和。 它没有压制琼莲三公主的生机,却也不曾扰乱幽冥界既定的秩序,甚至没有任何大张旗鼓的排场,因着它只要出现在这里,就在对所有生灵宣告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 这是北极紫微大帝送来的人。 于是琼莲三公主所过之处,一路生出香花瑶草,葳蕤摇曳,芬芳馥郁,生机勃勃。诸天统御甚至不必亲临,只要感受到她的一缕气息,万千飞鸟走兽便要向她在的方向匍匐下去,因着无人不爱戴这位能将三界正本清源,将权力从垄断于高层变为下放到人民手中的领袖。 昔年东王公掌权之时,因为他和周御都不是天生的领导者,也没有接受过正常的教导,所以难免重视权力胜过民生——这是我偷来的东西,不好好看着可就没了——就连天界自己都一团乱,有功的得不到褒奖,偷懒摸鱼才是常态,连带着人间的什么农业什么水利,也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合理的规划。 饶是共工瑶姬等人有一身本事,也施展不出来半分;人间各地的土地年年都有要事想汇报,说说旱涝和良种的问题,讨论一下来年的耕种规划、时令安排和灾难预警,可由于旧天界阶级固化,她们这些来自人间的小鱼小虾,根本连踏入天门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真正的北极紫微大帝归位,三界的运行才彻底进入正轨: 勤政的得到奖赏,怠惰的被勤恳的取代,推卸责任的被追究到底,情节严重的直接入狱和下放改造。人情往来再也不能影响司法正义,便是放在旧天界,身份最低微的普通神仙,也有直接面见三清天、进入大罗天的权利,能够在影响三界事务的大会上发言。 于是,当幽冥界的部分鬼差,原本还想按照“迎接天界使者”的那一套迎出去的时候,却发现她们的上司们,不管是秦氏姊妹这两位幽冥界至高统治者,抑或者是青鸾和瑶姬这两位法院院长,总之都半点起身迎接的意思也没有。 就好像这位带着北极紫微大帝的气息,突然来到幽冥界的龙女,在大家眼中的重要程度,似乎还不如她们手里的文件来得重要。 众鬼差见此情形,不少人逐渐心有所悟,便也散去了,只如往常一样做事。倒也有几位愚钝的,打算还在那里等下去,却也被机灵些的同伴们给带走了: “哎哎哎,你拉我作甚!这是北极紫微大帝派来的人,咱们真的不用出去迎接吗,总担心会失礼……” “说你傻,你怎么就真的傻呀!你但凡用脚趾头想想呢,按北极紫微大帝的性子来说,她是那种喜欢这种表面功夫的人吗?” “那倒也是……但她毕竟是北极紫微大帝送过来的人!要是咱们什么表示都没有,把失礼不失礼的问题抛到一边去,她会不会误以为我们态度不端正?” 好不容易把一步三回头的同伴带回工作岗位上的鬼差,看着他坐立不安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心想,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却还是耐心解释道: “所以说,她不需要任何特权,不需要额外的关照,也不需要我们毕恭毕敬,如见北极紫微大帝亲临。因为只要我们做好本职工作,对急需帮助的她而言,就已经是最好的照料了。” “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献殷勤试试,看看是咱们上峰是先受用你的这一手拍马屁,还是先跟你算你工作期间擅离职守的过错。” 此言一出,刚刚还在犹豫要不要出门迎接的男鬼差,立刻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他不仅息了这个心,还得给这位愿意提点他的好心同僚连连作揖告饶,赔礼道歉,一迭声哀求道: “姐姐说的是,北极紫微大帝自然与凡夫俗子不同!倒是我没见识也没个分寸,目光短浅,想不到这么深的地方去……多亏姐姐宽宏大量提点我,要不我今日可就真要遭殃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过去:“姐姐要是不嫌弃我,我请姐姐吃杯水酒,还请姐姐以后多提点提点我,我但凡有一口吃的,就都跟姐姐对半分,绝对不做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然而这位鬼差并没有接他的荷包,甚至十分心累地翻了个白眼:“怎么又分给我一个新来的?你但凡别这么好高骛远,先把手头工作做好呢?文书整理好了吗,数据汇总了吗,总结报告写了吗?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先把我教你的这些最基础的东西弄完再说别的,成吗?” 男鬼连连点头:“好,都听姐姐指挥。我是前几天刚下来的,这不,人生地不熟的嘛,险些酿成大祸,所以想跟姐姐攀个亲,姐姐叫我干什么我绝无二话,只要多提点提点我,就比什么都强……” 鬼差已经不想跟他废话了,因为青鸾已经往这边看了一眼,她生怕上班摸鱼被抓住,便匆忙截断了这位新人的话头:“别,我们不兴这套。你还是好好工作吧,要不你因为工作效率太低被优化掉的话,我是不会给你求情的。” 然而这男鬼很明显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还在那里嘻嘻哈哈:“姐姐说笑了,我一看就知道姐姐是个嘴硬心软、慈悲心肠的好人。对了,姐姐为什么说,又分给你个新人?” 鬼差无奈叹道:“因为幽冥界为了把北极紫微大帝当年还在太虚幻境时,实施的‘四个时辰援助制度’融会贯通到位,进而让幽冥界里的各级法院,都没有任何一桩案子能积压超过四个时辰,且不可存在漏判误判的情况,所有新人上岗第一天就要开始高强度上工。” “为了让你们尽快适应这里的新风气、新流程、新思想,基本上每个工龄在十年以上的老人,都被分配了带新人的任务指标。你好好干,别拖累我。” 说完这番话,她便飞速转身离去了,动作快得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似的。 而被她殷殷叮嘱了这一番的男鬼,明显半点没吸取教训,很快就把她殷切叮嘱的“我们不兴这套”抛到了脑后,飞快拉起了小团体,而能跟这种人混在一起的,无一例外,全都是同样狗苟蝇营的家伙。 结果还没等这帮半吊子商讨出个迎接章程,青鸾就真的过来查岗了。 她自从脱去妖骨、修得人形后,就再也没用过动物的形态。不为别的,人类的手就是比鸟的爪子方便,在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文件等着你翻阅和签字的时候,你也得放弃一下自己的种族,转而向工作低头的。 第606章 她过来的时候,青色的衣摆在地上轻轻拂过,便有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时间几乎让人无法分清,是青鸾仙君在说话,还是她的衣摆在拂过层层叠叠的绢帛与竹简: “你们这是……?” 那鬼差心下一喜,还以为是自己忙前忙后做的这些事情,终于被上司看在眼里并赏识,觉得他“会做人有眼色”呢,赶忙躬身行礼,笑道: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我们哥几个觉得,来的这人可是北极紫微大帝派过来的,咱要是什么反应也没有,是不是太不给她面子了?还是弄些排场出来比较妥当吧……”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青鸾很轻微地笑了一声,然而这一声笑里,并没有多少真的欢悦的意味,更多的是讽刺和不屑,宛如君主嘲笑弄臣,智者轻蔑小丑: “你也说了不是要紧事,却又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说的是这一套,做的又是另外一套;前辈教你你不愿意学,偏要自己有些歪门邪道的想法……我请问你,你那大而无用的空空脑袋里装的是什么?是下面和上面倒了个个儿,所以只能用那装不满指甲缝的一点糨糊思考了吗?” 刚刚还愿意好心提点他的那位鬼差立刻拍案而起,恨不得披肝沥胆以显示自己的倒霉催,毕竟按照现在地府的“以老带新传帮带;以新促老正文屏蔽词章共成长”的工作理念,她身为老员工,有相当一部分的绩效,是和“帮扶新人”的这个指标挂钩的: “这真不是我教的,纯属是他自己脑子里进了水,蠢得都不如猪猡!请最高法院院长明鉴,我真的该教的都教了,能帮的也都帮了,再把这种人跟我的绩效捆绑在一起,我死了都闭不上眼……哦不对我已经死了……我投胎转世都会心怀不甘变成鬼,从镜子里爬回来找这人算账的!” 青鸾轻描淡写点点头:“我知道,我又不聋不瞎。” “也不是说这个制度不合理,实在是有些家伙实在没有教导的价值和必要。”差点被拖了后腿的鬼差叹道,“我就说不该招男人!看看阳间吧,被他们篡权掌控了几千年后,真的是脏的烂的满眼都是,看一眼都能感觉到闷热的臭味迎面而来……一堆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只会以权谋私,曲意逢迎。” 一旦有人鼓起勇气开了这个头,接下来抱怨的人就顺利自然地越来越多了,抗议声不绝于耳,怨气冲天得宛如后世被小组成员拖后腿了的、全组唯一一个在干活的扛把子冤魂附体: “我不是说他们全都不好,也不是非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但我说警惕海量个例没问题吧!” “要是这些家伙在阳间的时候,真能有一番作为,早就该身负大功德,被接引着投胎转世去了,就像北极紫微大帝一样。好嘛,既没有被接引,可见不是什么真正的厉害人物;好容易祖坟冒青烟走大运来当鬼差,竟然还这么懈怠!” “青鸾院长,你说句公道话吧,拖后腿的男人真的不能再多了!老带新可以带新人,但是不能带废物啊!” “我早说了,把送来的男鬼全都拉去下地狱或许有冤枉的,但是隔一个下一个肯定有八成以上的漏网之鱼。看看,看看!这种只会做表面功夫的旧朝余孽都渗透进我们的队伍里了!” “要是将来让这种人升职成了黑白无常,他会干出什么以权谋私、倒反天罡的事情来,真是想都不敢想!” 在一迭声的抱怨和责骂声中,男鬼差的脸色终于彻底惨白一片了,比他刚死的时候还像死人。 因为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闹了个多大的笑话,他竟然胆敢用人间的那一套规则制度,试图在体系完全不同的幽冥界里混出个名堂来,这跟公鸡屁股上插草杆就想混进孔雀群里,有什么区别? 人间目前掌权的主体是男人没错,但男人一旦把女人视作“可以压榨的性资源与财富”,进而逼死的女人一多,那么反过来看,在幽冥界掌权的,就必然是女鬼。 为什么古往今来,所有的传说和故事里,女鬼的数量永远是最多的?为什么所有的信仰体系里,都一边在强调“善恶有报天道轮回”,一边又存在着大量凶残至极、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女鬼? 因为她们死得冤枉。因为她们的死,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 而如今,在天界的北极紫微大帝开了个好头的前提下,在鬼魂们已经感受到了“不光有人为我们做主,我们也可以为自己做主”的新风后,这份不公便要从幽暗不见天日的地底最深处,发出血债血偿、清算总账的抗争来了。 那最先对青鸾发出抱怨的鬼差,环顾一下四周,看了看不知不觉间围过来,簇拥在自己身边的人,心想,总得有人说第一句公道话,总得有人发出第一声抗议。 于是她拍案而起,对青鸾大声道: “青鸾院长,我要提议,加强幽冥界鬼差考核!严格控制性别比,杜绝男鬼差腐化队伍、带坏风气的可能,警惕地之浊气卷土重来!” 她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愿意跟着她发出抗议的人便立刻紧随而上,山崩海啸一般的抗议瞬间席卷过整个幽冥界: “天界大会里,男神仙竟然还有百分之四十的占比,已经很便宜他们了。想想看他们在过去的几千年里都干了什么?但凡把男人对女人干的事情代换一下,这就是外敌侵华、丧权辱国、山河破碎的国事,是要写入史书,‘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的血海深仇。” “上升到国家和民族层面,是深仇大恨和集体荣誉,怎么落到具体的百姓和人民身上,就要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女人就不是人民了,所以女人的事就不算事了?没有这个说法!” “三十六重天都在‘还权于民’了,都选出代表大会了,都在说百姓才是国家的主人,那我们作为幽冥界的主人,自然要为自己、为幽冥界发声——这就是我们的诉求!降低男鬼差占比!” ——琼莲三公主就是在这一片几乎能把幽冥界的天空给掀翻的抗议和怒吼声中,带着秦姝的亲笔书信,来到这里的。 已知:之前的幽冥界和旧天界一样烂; 同时已知:琼莲三公主是人间的龙族,没去过天界也没去过幽冥界,只对两边有着程度等同的模糊感知; 综上所述可得:在琼莲三公主的旧认知里,无论是新天界还是旧天界,都很让人窒息。 已知:在秦姝的描述中,天界的改革已然初见成效,她拿出的全新的《天界大典》就是最强有力的佐证; 同时已知:新上任的幽冥界统治者,两位泰山府君,都是秦姝的亲信; 综上所述可得:在琼莲三公主的新认知里,新的幽冥界和三十六重天,定然都是万物竞发、生机勃勃的一派繁荣景象。 然后她前脚刚降落在幽冥界,就被迎面而来的声浪给当场震得头晕眼花,耳鸣阵阵。要不是还有秦姝的赐息保护着她,以北极紫微大帝的气息与威势向所有生灵宣告,“这是我送来的,有冤要诉的人”,搞不好琼莲三公主下一秒就得被拉进游行队伍里去。 琼莲三公主目瞪口呆。 琼莲三公主难以置信。 琼莲三公主:打扰了,走错了,告退。 得亏她手中持有秦姝的亲笔书信,身上又有秦姝赐下的星光护体,于是在琼莲三公主迈入幽冥界的那一刻,两位酆都天子立时匆匆迎出,与琼莲三公主行平辈握手礼: “琼莲三公主,久仰久仰。” “不知三公主亲举玉趾,有何贵干?” 琼莲三公主道:“我为东海万千水族性命而来,亦为北极紫微大帝传信而来。” “张氏书生罔顾天理人伦,因一己之私,诓骗法器,煮沸东海,试图以此要挟我与他结为夫妇,好让他能借用我龙族的金银、人脉与威势。对此,北极紫微大帝已做出判决,请幽冥界秉公执法。” 秦慕玉、秦金钗齐齐道:“这是自然。” 琼莲三公主又将秦姝书信转交二人:“这是北极紫微大帝交付给两位的亲笔书信。秦君曾说,若幽冥界有动乱,且这动乱与‘天界代表大会各方占比’有关,便拆阅此信。” 秦金钗接过信来,一边拆一边道:“这可真是来得巧了。原本三公主不来,我们也要出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的,总不能嘴上口号喊得响亮,实际上却把大家的诉求当成耳旁风吧。” 正在秦金钗与琼莲三公主交谈的空挡,秦慕玉已经来到了青鸾面前,两人简短交谈过后,秦金钗就已经明白了众鬼差的诉求,她沉吟片刻便下了决断: “诚然如此,此事当行。” “天界为了彰显公平,姑且为还未酿成大错、没被发配去人间历劫改造的男神仙们,保留了参政议政的席位;但幽冥界的鬼魂们都是由人类化成,而按照人间当下的风气,一个男人,只要来到这个世界上,那么他的毛孔里,就都滴着女人的血。” 第607章 “他的诞生,要母亲以血肉孕育;而他只要进入婚姻,以人间‘一夫一妻多妾’的婚姻制度,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继承观念来看,便定然要对他的妻子开启新一轮的压榨。” 她话音落定后,已经看完了信的秦金钗心中亦有了决断,便在她长姊停下话语的那一刻,默契地接上了她的话语,就好似是同一段话,从同一个人口中说出来的似的: “即便他不进入婚姻,也已然天生站在了剥削者的立场上。因为按照传统的性别与宗族观念来看,只有男性能够稳定持有生产资料,广大农村女性在无特殊法律的帮扶下,皆无法合法合理持有宅基地,还要担心被‘吃绝户’,便是此事的缩影与体现。” “为此,北极紫微大帝发来谕令,已经大罗天紧急代表大会审批通过——幽冥界上下,听我宣读。” 秦金钗此言一出,从鬼门关到奈何桥,从聚集在青鸾宝镜旁等待排号被接待的幽魂,到正聚集在森罗殿面前的广场上抗议的鬼差,千千万万张口顿时停止了一切声音,连带着十八层地狱里的惨叫与哀嚎声,都静默了数分,万千幽魂无不翘首引颈,只为了听一听这来自三十六重天的最强音: “此前,天界代表大会在决定代表名额时,考虑到幽冥界的司法独立性和因果报应等特殊情况,未曾对鬼差队伍做出相应调整,没有明确规定女性代表的比例问题,试图让幽冥界完成自我改革。” “然而事实证明,这种观点,是不符合《天界大典》法律规定的。司法是司所立之法,离开立法,何谈司法?而传统的立法与执法阶级,均为男性,从根源上便存在阶级偏私现象。因此,在剥削和压迫制度下,传统的司法与执法的公平正义,是不存在的。”10 “而女性政治权利的保障程度,是一个国家与社会文明进步的重要标志。为更好地反映广大妇女的权益和呼声,最大限度地激发和调动从前饱受压迫的广大妇女的积极性和创造性,构建和谐三界,必须认真贯彻两性的均衡发展,进一步在法律、法规、政策上给予保障。”(11) 昔年秦姝降临在森罗殿前的时候,这里掌权的,尚且是十殿阎罗这么一群偷渡过来的外来者,连带着他们将下属聚集在这里的时候,为的也是驱赶秦姝这个前来查账的瑶池王母特使。 然而今日,一切都大不同。 聚集在森罗殿面前的,是为了自己的工作和利益而奔走呼喊的鬼魂;从她们口中发出的呼喊与抗议,也是与她们自己的利益息息相关的,乃至与幽冥界的平衡亦息息相关的。 从此,天界对幽冥界,只起监督和协助的作用,不再对幽冥界具有完全的掌控权,再也不需要来自天界的特使,救她们于水火之中,因为只要能从根源上,保证立法、司法和执法的公平,那么她们便可以自救,不必再求助旁人。 秦金钗的话语依然在空中回荡: “而大罗天与三清天依据《天界大典》规定的权限,有权对司法、审判直接进行监督。” 这一道出自北极紫微大帝之手的谕令,从当下来看,是经由大罗天的天界代表大会审批、泰山府君宣读的,具有程序上的正当性;但如果把时间再往后推两千年,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语,在同样名为“代表大会”的第十届会议上,也同样从她们的口中说出,具有实践上的可行性: “据此,北极紫微大帝提案如下——” “明确规定,幽冥界各级鬼差队伍中,包括且不仅限于普通鬼差、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女性比例不得低于百分之七十八,且如有人员变动,女性比例须与上一年持平或逐步提高,以此保证队伍的稳定性、先进性、纯洁性和战斗力。” 她话音落定后,整个幽冥界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而在这近乎死寂的沉默里,又有着难以置信得口不能言的惊诧与狂喜。 就这样,幽冥界日后延续千万年之久,直至神仙妖鬼从人类的世界彻底退出,也未曾改变的成员比例就这样定下: 与需要追求正确性的三十六重天不同,幽冥界以其奋斗在第一线、与性别比例失衡的人间频繁接触的工作特殊性,须得从根源上保证相应成员的稳定与不可动摇。故自大罗天第一届紧急代表大会起,幽冥界各级鬼差中,女性鬼魂含量从未低于百分之七十八。 不知道是谁发出的第一声欢呼,总之,就连身经百战的秦慕玉都没能反应过来,原本怨气冲天、阴风阵阵的森罗殿前,便已经沸腾成了狂喜的海洋。 数也数不清的鬼魂围拢过来,簇拥在一起,把第一个提出抗议的女子高高举起。千万双手臂千万只手高高举向她,将她捧向天空,当这样一个向上的动作被无数人重复无数遍后,终年不见日月一片混沌的幽冥界里,都被震开了一线能看见人间阳光的天空,声浪一波接一波翻涌开来,伫立在森罗殿前的两位泰山府君的衣摆,都被震得微微颤抖: “好也!好也!” 被无数同伴举起来的女子,满面都是羞赧的喜色。 她慌乱地摆手,想说“我并没有做什么,受之有愧”,却被更大的欢呼声与褒奖声压了回去;她在生前和死后都从未被人民如此高地举起,想要翻身下去,像以前一样,回到她不容易引人注意的岗位上,却被一次又一次地抛向天空又稳稳接住,接住她身躯的无数双手臂,有着钢铁浇铸而成也似的力量,比世间所有自诩“钢铁男儿”的男人都可靠一万倍。 与她相识的鬼差,在高声对周围围拢过来的同僚们与有荣焉地解释,她生前只要一句话、几个字,便能了结陈年官司,专打冤案积案的光辉事迹,这才是真正的“一字千金”。众人闻之,无不交口称赞,甚至连瑶姬和青鸾都心生爱才之意,等众人的欢呼声堪堪落定后,才走上前来,询问她的姓名: “好姊妹,我们怎么称呼你?” 这女子怔了怔,摸了摸自己年少的时候发过面疮,却又因为家境贫寒未能得到医治,因此变得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脸,方答道:“我在人间的时候,就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疙瘩老娘’。”(12) 这个词用得妙啊。既形容了她的性子执拗,难以改变,刚正不阿,专门捡最难的案件迎头而上的精神,真真是好一粒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的铁豌豆,又从外貌上和年龄上,格外刻薄辛辣地把她给讽刺了一番。而且考虑到当下人间的社会风气,绝对是后者的占比更高一些。(13) 看这独特的专门评价外貌和年龄的出发点,这高高在上指指点点的语气,要说给她起这个名的不是男人,狗都不会信。 青鸾和瑶姬对视一眼,尚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两位泰山府君并肩走来。 紫衣银甲的秦慕玉和青裙缟袂的秦金钗并肩而立,面容相似,神态却大不同。秦慕玉已经开始“难得大家都聚在一起,有什么想要上访和抗议的事情可以直接对交我”,接待起的确有问题要反馈的鬼差们了;秦金钗则走到了疙瘩老娘面前,她看向这女子的时候,眼神里有着隐藏得极深的一抹怀念,因为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从这女子的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也是一样的被旁人随意评判,也是一样的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是一样的在男人的压迫下,奋力挣扎求生的女人。 于是秦金钗开口,对疙瘩老娘温声道: “好姊妹,你且为自己取个名字罢。” 秦金钗与秦慕玉同为酆都天子、幽冥帝王,二者同理幽冥,又有着同胞姊妹的牵系与默契。这厢秦金钗此言一出,另一边的秦慕玉便立刻知道她要做什么了,并觉得秦金钗的这一举动很有道理,真是慧眼识英才,于是秦慕玉立刻接口道: “金钗说得对。未来的幽冥界最高法院副院长,怎么能没有姓名呢?” 在两位酆都天子满含鼓励意味的和善注视下,疙瘩老娘沉吟片刻后,便不再推辞,因为她在人间已经吃过了“明明做过很多大事,却无法拥有权力,更无法被人记住”的,被忽视和打压的痛苦,眼下有这样一个能切实发挥自身才干的大好机会摆在面前,谁抓不住,谁就是脑干缺失的许宣! 她当机立断对秦金钗和秦慕玉折腰拜下,恳切道:“既如此,还请两位陛下帮我查明我的身世。” 酆都天子对幽冥界有绝对的掌控权,想越级提拔个普通鬼差都轻轻松松,就更别提只是“查明身世”这样一桩小事了。疙瘩老娘话音刚落,秦金钗的面前便浮现出一本厚厚的书卷,泛黄的纸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飞速翻过,停留在了写有疙瘩老娘身世的那一页上: “你的父亲,是逃荒至江南的山西大同农户,姓‘杨’;你的母族,是江南富户的家养婢女,随主家姓‘王’。” “但如果抛却这户人家强加给你母亲的姓氏,循着最可靠的母系血统向上追溯,便可查明,你的母亲,是汉朝大司马骠骑将军、景桓侯霍去病的后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瀚海,使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的,便是这一位。”(14) 第608章 身着粗布大褂、阔腿黑裤的女子听了这话,双眸中便迸出一抹明亮的色彩。她能写诉状、打官司,可见文化修养自然不低,只片刻功夫,便已然对自己的姓名有所决断,对秦金钗干脆利落一拱手,朗声道: “人间此时,正有大才曰,‘腾昆仑,历西极,回头笑紫燕,但觉尔辈愚’。”(15) “多谢泰山府君赏识,从此,我便是霍腾西!”(16) 作者有话说: 本章大修过!大修的原因是想从这一章里就埋下这个伏笔,哪怕是神仙的力量,也要为人类让路。 秦姝现在是“言出法随”的大能者状态,但即便是现在的她,可以改变太阳的东升西落,可以改变九州的春夏秋冬,甚至可以改变重力和宇宙速度这样的物理规则,在面对“改变政治制度”的这件事的时候,也得乖乖走代表大会全体表决的程序,才能完成言出法随。 因为人民的力量和意志是不容忽视的,不容篡改的。 ps,以老带新那句话有个特别高级的屏蔽词,已经试过了,五条斜杠/////都隔不开。遂手打一个屏蔽词,但请不要担心,屏蔽词加上后字数收费没变的。 1唐朝《灵应传》,全文太长不抄送。总之是个封建的“好女不二夫”的故事,但本文里改成“人生在世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公”。 2元杂剧《沙门岛张生煮海》,全文太长不抄送。总之还是“白富美看上穷小子慧眼识英雄送钱送前途倒贴”的故事,本文改了,把张生阉了。 3《太平广记·龙七》,我一直怀疑这个和灵应传还有柳毅其实都是一码事。 4毛《女子自立问题》。 5风飘仙袂绛绡红,则我这云鬟高挽金钗重,蛾眉轻展花钿动。袖儿笼,指十葱,裙儿簌,鞋半弓。只待学吹箫同跨丹山凤,那其间,登碧落,趁天风。 ……家住在碧云空,绿波中,有披鳞带角相随从,深居富贵水晶宫。我便是海中龙氏女,胜似那天上许飞琼。岂不知众星皆拱北,无水不朝东? ——《沙门岛张生煮海》 6《三字经》应该是宋代才出现的,但在本文里,朝代时间线是混乱的,你就当它现在已经出现了吧。 7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寡人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 ——《荀子??哀公》 8小生潮州人氏,姓张名羽,表字伯腾,父母蚤年亡化过了。自幼颇学诗书,争奈功名未遂。 ——《沙门岛张生煮海》 9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马克思《资本论》 10司法从来都是与立法和行政紧密相连的。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早就揭示过司法与立法的关系,司法是司所立之法,离开立法,何谈司法?资本主义立法的阶级偏私,决定了司法的阶级偏私。因此,在剥削和压迫制度下,司法的公平正义是不存在的。那种强调“立法机关对审判的监督通过立法来监督”的观点,是不符合我国宪法规定的。我国人大及其常委会本身依据宪法规定的权限,有权对司法、审判直接进行监督,司法权不能独立于立法权而孤立存在。在我国,最高行政机关制定的行政法规,是法的形式之一,具有法律性质和效力。行政法规是各级法院司法审判的重要依据,可见司法权也不能独立于行政权而孤立存在。 ——《我国独立公正司法与西方国家“司法独立” 的根本区别》 (11)将于2008年1月产生的中国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妇女代表的比例将不低于22%。这是中国首次对女性占全国人大代表的比例作出明确规定。 8日提请十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审议的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名额和选举问题的决定草案规定了这一比例。全国人大代表张美兰认为,对全国人大代表中妇女比例作出明确规定,将有助于提高妇女对重大决策的影响力,更好地反映广大妇女的权益和呼声。 按照中国选举法的规定,全国人大和地方各级人大的代表中,应有适当数量的妇女代表,并逐步提高妇女代表的比例。但从十届全国人大代表选举结果看,妇女代表的比例是20.24%,比九届低了1.58个百分点。 此前,五、六届全国人大在决定代表名额时,没有涉及妇女代表的比例问题。从七届开始,只对妇女代表比例作出原则性规定,如妇女代表的比例“不低于”或“应高于”上一届的比例等。 “妇女政治权利的保障程度是一个国家文明进步的重要标志,中国一直是世界上妇女参政程度较高的国家,但目前中国妇女在参与国家和社会事务管理方面还存在很多障碍,男强女弱的情况明显存在。”全国人大代表李玛琳说。 据统计,全国人大女代表的比例从1978年的五届人大开始一直在20%左右徘徊。 “在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过程中,要最大限度地激发和调动广大妇女的积极性和创造性,必须认真贯彻男女平等的基本国策,关注两性的均衡发展,进一步在法律、法规、政策上给予保障。”李玛琳说。 中国新修订的妇女权益保障法为了保障两性平等的参政权利,规定制定法律、法规、规章和公共政策,对涉及妇女权益的重大问题,应当听取妇联的意见;并规定,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成员中,妇女应当有适当的名额。 “明确规定全国人大代表中的女性比例不低于22%,这意味着,女性将在中国的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中发挥更大作用。”来自云南的全国人大代表吴艳说。 ——新华网2007年3月8日,《中国首次对女性占人大代表的比例作出明确规定》 简而言之,就是天界代表大会让男神仙还可以占40%左右的席位,绝对是虚高,因为要考虑到女男平等的正确性;而且在女主带兵清算过后,没被发配去劳动改造,还能留下来的,已经是思想正确的同志了。 但是地府这边,一来是来源不同,导致鬼差质量参差不齐,二来是这里在过去的数千年里,感受到的压迫最严重,群情激愤,不用顾忌正确性,更要考虑实用性,所以要对男性占鬼差的比例做出明确规定,不准太高。 等量代换一下,就等于我们允许外国人在中国定居和就业,但是不允许他们考公务员。否则的话,让外国人进入权力机构,掌握行政权,那这跟租界有什么区别…… (12)凡有大讼久年不结者,凭其一字数笔,皆可挽折,虽百喙不能置辩。 ——清代笔记小说《小豆棚》 简而言之,疙瘩老娘是一个打官司特别厉害的律师,言简意赅,专门打大案和积案。她曾用十六个字的诉状,就能让寡妇自由改嫁;饥荒的时候江南富商囤货居奇不卖粮,疙瘩老娘受人之托写诉状,“列国纷争,尚有移民移粟;天朝一统,何分江北江南”,让《小豆棚》的作者曾衍东在文末也不禁感叹:“吁,是妇亦奇矣!天之生才,往往令人不可测有如此者!” (13)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关汉卿《一枝花??不伏老》 不管铜豌豆这个词在原文里指什么,在我的新世界里,它就是形容历经社会磨难与压迫,却始终保持坚定,不向黑暗现实和传统规范低头的精神。什么对嫖客的俗称,从此没有这回事哈,让饱受折磨的姐姐妹妹无病无痛地站起来把瓢虫们全都阉了就老实了。 (14)汉骠骑将军之出代二千馀里,与左贤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馀级,左贤王将皆遁走。骠骑封於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而还。是後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 ——《史记·匈奴列传》 (15)腾昆仑,历西极,四足无一蹶。 鸡鸣刷燕晡秣越,神行电迈蹑慌惚。 天马呼,飞龙趋,目明长庚臆双凫。 尾如流星首渴乌,口喷红光汗沟朱。 曾陪时龙蹑天衢,羁金络月照皇都。 逸气棱棱凌九区,白璧如山谁敢沽。 回头笑紫燕,但觉尔辈愚。 ——李白《天马歌》 (16)hortensia,霍尔滕西娅,著名古罗马执政官兼律师quintus hortensius hortalus的女儿,罗马共和国晚期技艺炉火纯青的演说家。她最出名的事迹,是公元前42年在罗马三巨头面前发表演讲,迫使三巨头取消对1400名富有的妇女强行征收的战争税,转而将人数缩减到400人,并强迫男性公民向国家借钱并支付战争费用来补偿收入损失。 公元前42年,几乎所有由罗马三巨头(后三巨头,屋大维,安东尼,雷必达)指挥的军队都在与尤利乌斯·凯撒(前三巨头之一,凯撒大帝)的暗杀者交战。为了资助正在进行的战争,三巨头们起初试图出售因违反禁令而被杀害的公民的财产;然而事实证明,这一收入来源远远不足以支撑军队运作,于是三巨头决定对罗马共和国内的1400名富有女性进行征税,以补贴军队。 第609章 在战时,罗马共和国的女性可以打破传统参与公开演讲。于是被强行征税的这些妇女,对因为一场她们无法控制的战争而被迫征税一事表达了愤怒,选择了霍尔滕西娅为代表,向三巨头表达她们的抗议。这些妇女与一大群感兴趣的公民一起游行到罗马广场,霍尔滕西娅在那里发表了她著名的演讲,以下是公元2世纪的希腊历史学家阿庇安记录下来的,霍尔滕西娅的演讲词,虽然这些词语并不完全是她的原话,但也传达了霍尔滕西娅的思想: you have already deprived us of our fathers,our sons,our husbands,and our brothers,whom you accused of having wronged you; if you take away our property also,you reduce us to a condition unbecoming our birth,our manners,our sex. why should we pay taxes when we have no part in the honours,the commands,the state-craft,for which you contend against each other with such harmful results? ‘because this is a time of war,' do you say? when have there not been wars,and when have taxes ever been imposed on women,who are exempted by their sex among all mankind? (统治者,你们控告,说我们的父亲、儿子和丈夫冤枉你们,随后你们掳走了这些诬告的人;现在,统治者,你们又要控告,说我们的出身、举止与性别低劣,继而又要夺走我们的钱财。我们未曾分享荣耀,下达命令,参与国事,那我们为什么要纳税?你们为这荣耀、命令与国事而争斗不休,为何结果却贻患无穷?“因为现在在战争期间”,你认为这句话可以回答以上所有问题吗?什么时候战争才能停止,什么时候,对妇女——这一在全人类中都应该被因为性别问题而免税的群体——的强征才能停止?) 霍尔滕西娅还质疑了对女性征税,但将她们排除在公职之外的双重标准。阿庇安引用了霍尔滕西娅的话:“why should we pay taxes when we do not share in the offices,honours,military commands,nor,in short,the government for which you fight between yourselves with such harmful results?” (当我们无法分享,你们为之争斗不休,便是有成果也贻患无穷的职位、荣誉、军事指挥权的时候,或者简而言之,当我们无法分享政府的时候,我们为什么要纳税呢?) ps,设置霍腾西是霍去病的后人,有以下两点用意:第一,我想蹭同音字;第二,我想阴阳怪气一下所谓的香火根苗。因为在传统的继承体系里,能光宗耀祖和吃祖宗老本的全都是男性,女性有“出嫁从夫”的说法,但凡有一两个倒霉蛋的丈夫犯了事那她也只能跟着倒霉了。大家就当霍腾西的母亲就是这么倒霉的吧,没事,以后霍家光宗耀祖就得靠你了! 第199章 戒严:固若金汤,锐不可当。 在霍腾西为自己定下名字的那一刻,青鸾也找到了之前那个试图攀附她的男鬼差。 只不过此时,这家伙脸上的那点机灵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恐和后悔: 但凡他知道,这人将来有这么个一步登天的机会,他说什么也不敢把自己满肚子的歪门邪路露出来给她看!这跟行贿的时候行到了中央巡视组的头上,找人代写论文的时候找到了自己的亲导师一样,没什么区别,纯粹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问题是,最可怕的事情不在这里。 真要说起来的话,他一来没能成功攀上任何关系,二来也没耽误什么要紧事,毕竟真正重要的任务是不会派给男人和男鬼的,生怕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因此,他的溜须拍马、谄媚逢迎,都是“道德瑕疵”和“尚未酿成大祸的小错误”,尚且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但可怕就可怕在,在北极紫微大帝的提案被大罗天全体通过了。 对无数男鬼差来说,这是何等可怖的一日,因为他们终于切实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什么叫生死不由己: 他们什么大错误都没来得及犯,什么无可挽回的后果都没来得及造成。但统治者——甚至还是代表全体民意、代表最广大群众利益的统治者,不是一言堂的那种,这一权力架构使得她们天生便占据道德制高点——已然做出了最符合当下大多数人民利益的决断,已经变更了法律,堵死了这些人唯一上升的道路。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男鬼差们的遭遇,和人间的女人的遭遇,何其相似: 她们也什么错都没有犯,什么事都没来得及做。甚至这些男鬼差的遭遇,还要比她们好得多,因为她们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进入官场,连成为“国家机器”这个庞然大物上的一颗最微小的螺丝钉的机会,都没有。 结果,就是这样浑浑噩噩的她们,却要在家中困难的时候,被当成货物一样卖掉,在国家灭亡的时候,被后人当做祸国妖姬,浑不顾“男性掌权者把根源都带偏了,才会亡国”的根本原因。 这样相似的遭遇,是天意之下的巧合,还是无数女鬼们积攒了千百年的愤怒汇聚而成的民意?还是说,这是所有的群体,在失去权力后,就一定会遭遇的事情——被驱赶出权力中心,被排斥得远离政治体系? 已经不会有答案了,因为幽冥界的变化已成定局。 那么,谁会在意败者的想法? 于是青鸾甚至都不必再多分一点眼神给他,连名字都不必问,只随手一挥,言简意赅: “下去。” 她这边话音刚落,这男鬼差——不,几乎所有男鬼差的身上,都发生了无可抗拒的变化: 发冠被抽走,官袍被粉碎,所有原本能够彰显鬼差身份的事物,被尽数抹除,连带着原本就半虚半实的鬼魂躯壳,也一并变淡了。 无数道幽影腾空而起,在惊骇不已的尖叫声中,被凭空而生的暴风彻底碾碎,回归到了普通鬼魂的状态,一时间,幽冥界不管哪一级鬼差的比例,男性鬼魂的含量都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降低!降低!持续降低!!想要将已经倾斜了数千年之久的天平彻底纠正过来,那么从一开始,加在最轻的那个托盘上的砝码就要足够重,要重到不管是从上到下还是从下而上,都永远没有再更改的可能!! 这一番变动何其剧烈,别说此刻正身处幽冥界,被接二连三的变动震得瞠目结舌、言语不能的琼莲三公主了,便是身在人间和天界的无数存在,也感受到了这一刻的变化。 在漫天飞舞的,被打回原型的鬼魂们的哀嚎声与哭求声中,从此,幽冥地府的各级鬼差性别比例便如此定下,且不以人间的香火祭祀、宗族供奉等任何人为因素为转移。 最精彩的是,不少鬼魂原本以为,自己在失去鬼差这层身份后,不会影响什么,只需要按照正常流程去投胎转世就可以了,未成想他们前脚刚从这绞肉机里挣扎出来,已经不能再死第二次了的、疲倦又痛苦的他们,便听到了来自霍腾西的声音。 以往霍腾西和他们都是同一级别的鬼差,他们但凡不瞎不傻,就该知道霍腾西做事认真负责,将来多半有出息,所以对霍腾西的态度,多半以“攀附”为主。 可藤萝最多只能攀附树木,要怎样才能勾缠上登天的阶梯?得到腐鼠的鸱,最多只能嘲笑鹓雏,如何不对身长数千里、一眼都望不到头的鲲鹏生出敬畏? 于是甚至还没等霍腾西说什么,之前那个还能壮着胆子,往她手里塞金银攀关系的那个男鬼,便肝胆欲裂地一头扑倒在她面前,动作之流畅迅捷,比起后世那些专门碰瓷讹钱的人来说也不遑多让: “霍大人!之前是我猪油蒙了心,有眼不识金镶玉,没想到大人未来有这般大出息……之前是我贪财怕事,才做出这种不恭敬的举动来……” 只可惜霍腾西半点没被此人的花言巧语打动。 她活着的时候,专打积案大案,可见对律法相当熟悉;眼下来了幽冥界当鬼差,自然更加专业对口,可以说,论对最新版《天界大典》的熟悉程度,她谦称第二,就没人敢自称第一:“这不是恭敬不恭敬的问题。” “在你试图向我行贿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触犯了法律。由司法宫主持修订的最新版《天界大典》里明确规定,凡行贿者,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便是未能成功的,也要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你也当过鬼差,知道十八层地狱在什么方向,所以你是自己走,还是我带你过去?” 霍腾西话音落定后,周围的无数同僚都做好了出手,把胆敢反抗的他们强行押送进十八层地狱服刑的准备,无数双饿狼一样的眼睛立刻死死盯住了这些男性鬼魂,点点幽绿的鬼火一眼望去真是数也数不完: 要是你看到你的同事因为做对工作而升职加薪,而且上司还鼓励大家向她学习,但凡你有点上进心,你也会去抄个作业的! 结果还没等她们动手,这帮鬼魂们便像被狂风拦腰折断的树一样,膝盖一软,扑通扑通地跪倒在了她们面前,一边声嘶力竭地为自己求情,一边试图通过“我固然有错,但别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的拉人下水的方式,转移她们的注意力: 第610章 “大人!我固然有错,但一来没能害人,二来也没耽误什么大事……我罪不至此啊!而且如果真要判我去坐牢,那我兄弟也得陪着我!他偷偷把一个原本命中注定要远嫁和亲的公主的命数,改成了带兵打仗的将领的命数,那他不得受罚受得比我重?大人,你千万不能偏颇啊!” “你放屁!大人,那女子的命数是记在九天玄女名下的,当年三十三重天未曾坍塌,九天玄女明面上又在闭关苦修,所以不少原本记在她名下的将才,都被东王公和十殿阎罗等人做主,偷走了命数,更改了命簿,若不是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来查账,这账本怕是到现在都一团糊涂。我这是依法办事,没有走后门!大人,他诬陷我,你千万要为我做主啊!” “你真会避重就轻!你怎么不说,之前和十殿阎罗、四方判官一起动手,改了她们生死簿的人是谁?哦,原来就是你啊!哪怕你是我兄弟,我也不能徇私,跟我一起进去吧你!” 狗咬狗一嘴毛的景象太热闹了,霍腾西一时间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先说起好: 看你们一群人吵吵闹闹互甩黑锅的架势,“兄弟”这俩字也太不值钱了!而且你们的膝盖是蹴鞠吗,这么有弹性,上一秒还能站着说话下一秒就滑跪……不行,要憋死了,这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但我今天一定要讲! 于是霍腾西发出了一句简短有力的吐槽,就好像她为了让那位寡妇委托人有改嫁自由,写下的那张只有十六个字,却言简意赅地还给了委托人婚姻自由的诉状那样: “男的,不行。” 结果她前脚刚半真半假吐槽完,一转头,就看见她以前的同僚、现在的下属,正抱着个木头板子做的东西,上面盖了一层草纸,用布条缠绕炭条做成的笔在上面笔走龙蛇得那叫一个气势磅礴: “……等等,不是,你在干什么?” 下属忙里偷闲地回答了霍腾西:“这是根据天界发来的《幽冥界各级法院法庭规则》进行的‘庭审记录’环节,即,以文字形式对法庭审理全过程所作的记录和再现。” 霍腾西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那这些记录要用来做什么?” 下属:“用北极紫微大帝在之前的大会上做的工作报告来解释的话,这叫‘工作留痕’,有助于分享知识和经验,为后人提供参考,提高团队的整体效率。” 霍腾西,一款生前恨不得每说一个字就把地主豪强、乡贤宗老这些封建余孽,给扒下一层皮来,含金量说是百分之一万都不过分的讼师,在这一刻,竟然难得有了类似于“张不开口”的心理活动: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要留到以后,供大家查阅吗?” 青鸾前脚刚处理了这些头发长见识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男鬼,后脚一转过来,就听见霍腾西在和下属讨论“工作留痕”的问题,便灵机一动,提议道: “我觉得这个方法还可以继续改进!随着时间的推移,纸质版的资料可能会遗失,或因为堆积太多不方便查阅,如果有‘双重留痕’记录,即,同时留下纸面记录和影像记录,互为佐证,就可以切实保障存档的可靠性与查找的便利性了!” 青鸾心念一动,经由她之手铸造出来的青鸾宝镜便应声明光大作。 整个森罗殿都被照耀得如同白昼,无数道零碎的影像无数种奥妙的文字从中浮现,一瞬明灭,很快,霍腾西之前只不过是随口的一句半真半假的抱怨,也经由青鸾宝镜被回放了出来: “男的,不行。” 青鸾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她相当骄傲地拍了拍镜子的边框,曾经能扛起盾牌作战、抡起锤子冶炼的鸟爪,在变成人类的胳膊后,那叫一个结实有力,把几百斤的实心青铜边框拍得哐哐作响: “这样一来,宝镜既可以负责摇号和监督秩序,又能回放生前图像,还能负责庭审公开直播和录像!我就知道我当年耗尽心血,用来自陛下的火种打造出来的东西,应该不止只有‘观测’的本领才对,这不,一物多用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她又得意地拍了两下宝镜,对身边同样手拿木垫板、草纸和速记笔的下属道: “借你纸笔一用,我要把这个提案报去大罗天审核。” “如果大罗天允许的话,我就再借用新的火种,打造一批小型宝镜给大家,小型宝镜直接连通宝镜本体,同样有着查阅生前记录和录像的功能。这样,日后哪怕大家不必前来森罗殿,也能够在各级法院里处理相应事宜。” ——此刻的青鸾,还不知道她将要造出什么让三界打工人又爱又恨的东西。 ——就好像此刻的霍腾西也不会知道,她的这一句抱怨,将会因为她兼具“幽冥界拥有权力的统治者”和“生前是普通平民因此更懂民意”两大身份,完全吻合“法律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同时又要体现人民的共同意志”这一点,而成为日后的审判准则。 顶层者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便能决定千万人的生死;随口的一声抱怨,就能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故而在人间,被简单粗暴地决定生死的,多半都是未能在统治阶级占据绝对话语权的女性;可现在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她们轻飘飘的一句话,甚至只是一句吐槽,都能把无数男性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且不提琼莲三公主如何喜出望外,又在青鸾等人的帮助下,接手张氏书生的命数作为补偿,以便幽冥界平账;也不提自从幽冥界产生了这样的变动后,随之而来的是怎样的大规模岗位调动、人员变更;总之,在这一刻,置身人间却旁观了全程的娜迦,终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悸: 如果说秦姝刚刚的循循善诱,让娜迦意识到了传统观念中“嫁人也是一种破局办法”的局限性和落后性;那么出自北极紫微大帝之手的这道谕令,便让她切实地见到了什么是“权力”,只要一句话,就能决定千万人的前途,乃至生死。 而“就连北极紫微大帝的手谕,也要经由天界代表大会集体批准”这件事,就像是在本来就暗涌不止的水库上,干脆利落地开了个口子,从中奔涌而出的,便是娜迦那几乎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澎湃的野心: 她们都做得,为什么我做不得? 而且真要论起来的话,我才是更正统的那一方。 因为我是切实从人间而来的,生长在凡间的,在旧天界里甚至都没有谒见天界至高统治者的,普通的神仙;那么,我也是天界的她们,口中所说的“人民”。 我要往高处去,我要一雪前耻,我再也不要落入以前那种任人宰割却毫无还手之力的境地……如果一定要有这种不幸的时刻,那么,我要做唯一的执刀者。否则的话,琼莲三公主和普济王女这无数同族的血泪,便不仅无人能帮她们拭去,甚至还会这样汩汩流淌亿万年不止! 娜迦心念一动,望向秦姝,试探着开口问道:“敢问秦君,若是我也想去天界出仕的话,要怎样才能上去呢?” 秦姝想了想:“考试吧。” ——毕竟这玩意儿的实用性,在千百年后已经经过实践的检验了,每年的公务员考试光报名国考的就有几百万人,就更不用说国考结束后的省考了。你甚至可以看到某考公大省的考生全国巡游考试。 “只要能保证从出题到阅卷都是最高级别的机密,违规者依照具体行径,依故意或过失泄漏最高机密罪、受贿罪或包庇罪等罪行从重严惩……” ——虽说现代社会已经用了最严格的手段,尽可能控制作弊和泄密等一系列行为,但人是一定会有私心的,有私心,就会有人愿意为了权力金钱人脉等一系列因素铤而走险,所以在人类的身上,风险只能降低,却不能消除。 “同时考试期间保持最高级戒严,再请来獬豸、谛听等一干神兽协助维持考场秩序,应该就能最大程度地保证这种大规模考试的公开公平。” ——但獬豸这种异兽不一样!它们在诞生的那一刻,“公平”这玩意儿就跟永远更改不掉的出厂捆绑代码一样,写在它们的基因里了,让獬豸去监考,那简直就等于让野生狸花猫去捉老鼠,主打的就是一个天赋异禀专业对口。 “但如果现在就把这个消息扩散开来的话,考虑到地域距离、受教育程度差异、部分地区和种族依然存在信息垄断问题等多种因素,定然无法做到,让所有有考试资格且愿意为三界的发展贡献一份自己力量的人,都来考试。” 话说到这里,秦姝不必再多解释,娜迦也终于明白了她选择了洞庭湖为下界巡察第一站的原因: 除去自己作为受害者需要被帮助之外,还因为洞庭湖附近的农业有极大发展空间,发展农业保障民生,再将这个模式推行开来,就能为“农村包围城市”创造经济基础、土地基础和群众认可基础。 但在此之外,洞庭湖的位置近乎在大唐的中心! 第611章 除去昆仑王母掌管的,直接把千年后的新疆青海西藏三省几乎都囊括进去的昆仑一带之外,在剩下的这半边“没有至高统治者”的领土上,洞庭湖就是在正中心,从这里传出去的消息,能够以最优的时间与路径传遍全国;而昆仑王母能够从天界获取信息,自然也不会耽误重要事宜。 娜迦:“所以秦君自从抵达人间后,不仅在解决我的案件,又在接见所有的土地,还在为龙女们查明旧案,为的就是这件事,是么?” 秦姝颔首微笑:“正是。” 娜迦被秦姝这一连串的工作计划和与之相配的超强行动力,给震撼得瞠目结舌,不能言语。 她沉默良久,终于起身,甚至还因为情绪太激动而左脚绊右脚了一下,这才对坐在主位上的玄衣深深下拜,颤声道: “……秦君高义。” 结果就在娜迦的日常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即,巡视洞庭领土,安排农业生产,协助秦姝会见各方土地和查清所有水系龙族状况的时候,一个几乎已经被她忘记了的人,突然从犄角旮旯里蹦出来了。 这位不速之客上门拜访的时候,因为没有拿出任何能够证明他身份的东西,险些被守门夜叉叉出去: 不能怪夜叉神经过分紧绷,主要是北极紫微大帝现在住在自家的地盘上啊!等量代换一下,就等于国级领导下乡视察的时候住在了你家里,哪怕她再怎么说不要兴师动众,给她配备的一级警卫还是会有的,对她的保护等级也得拉到最高! 柳毅满头雾水。 柳毅十分迷茫。 毫不夸张地说,在被少说十根钢叉,像两广地区叉叉烧、叉烧鹅一样叉起来的时候,柳毅一头钻进地里再也不要见人的心都有了。 他原本以为,按照中华民族传统的热情好客美德,他就算在龙宫这里得不到百分百热情的待遇,至少也不会太丢脸;而且他再怎么说也是个读书人,这片土地上对读书人的礼遇,难道不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吗? 所以,他并没有按照娜迦嘱咐的那样,“带着我的信物去找我的家人求救”,而是自信满满地掩盖了自己的来意,只对守门夜叉说,是普通人前来拜见龙王而已。 换做平时的话,柳毅的确可以如他所想的那样,得到热情的招待;但现在洞庭龙宫上下都恨不得像打仗一样戒严,巡海的虾兵蟹将和看门的夜叉的人手都紧急增加了十倍,恨不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个数字是秦姝再三强调要节俭低调后的极限,不是龙宫的安保和财政极限——万一北极紫微大帝在她们的地盘上出了什么差错,那可真是九族打包下放十八层地狱都赔不起!不要小瞧大家和九族之间的羁绊啊! 已经五天开了三次会,每次会议上都在被洞庭龙王耳提面命强调安保工作重要性的夜叉们,在看见这个突兀造访的凡人的时候,警报雷达就响了,还是恨不得红色加粗三倍音量的那种滋儿哇滋儿哇的响: “呔!兀那凡人,你在龙宫门口鬼鬼祟祟逗留,是何居心?莫不成是贼子宵小,乱臣遗毒?速速报上名来!” 柳毅万万未成想,龙宫竟然有如此威严,而且听她们的说法,似乎之前好像还有过政治争斗,他卡在这个尴尬的时刻来访,却又拿不出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真的是怎么看怎么可疑。 一时间,柳毅汗出如泉涌,两腿打颤,战战兢兢道:“我叫柳毅,就、是个普通人而已……素来仰慕龙宫威严,今日来见见世面……” “放——放什么厥词呢!”为首的夜叉堪堪咽回了一句脏话。毕竟她们的顶头上司洞庭龙王,在这两天开会的时候,不仅强调了警惕心、换班岗次、步哨安排等一系列安保问题,顺带着也强调了一下军容军纪的精神风貌问题。 于是她艰难地咽回了某个不雅词汇,又严肃道:“洞庭龙宫位于深湖之下,虽不至于完全与人间隔绝,但像你这样‘解下腰带敲击大树打开龙宫门’的,有条有理的拜访方法,也不是一般人能够知道的,便是许多人间的修行者,也无从知晓还可以用这种方式进入龙宫。” “结果你却说,你不仅不是修行者,甚至还只是一个‘普通人’?一看就是在撒谎!说,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她一边厉声盘问柳毅,一边高高举起手中的钢叉敲击在地上,向同伴们示警。周围的夜叉早就注意到了这里发生的争执,甫一收到队长的示警,立时同样把戒心拉到了最高,如之前安排过的那样分工开来了: 每一个收到撞击传讯的夜叉都做出了相应的动作,千百柄钢叉齐齐顿地,无数道铿然的金铁撞击声立时连绵不绝响成一片,气势磅礴,震耳欲聋,极快地在水中扩散开来,惊起水族无数,搅动漩涡奔涌,一霎时整座水晶宫都被笼罩在这浑厚的示警声中。 如果此时,有人能够从湖面上俯视这里的情形,便能看到,以注意到了柳毅的这群夜叉为中心,整个龙宫就像是活物一样动起来了。 水晶宫明光大作,流光溢彩,散发出令幽魂邪魔都不得不退避的光辉。这是龙族修行得到多年后才能拥有的本命法宝——龙珠的功效,往日里,哪怕是最年轻不懂事的龙族,也会精心养护和看守自己的本命法宝;但眼下为了拉高安保等级,以防万一,几乎整个洞庭水域里,不用上一线的龙族,都把自己的龙珠拿出来了,直接在洞庭龙宫的大厅里堆了一座小山出来,为的就是这一刻! 与此同时,守门夜叉的队伍也围拢了过来。她们身穿如鱼鳞般排列紧密、银光闪闪的盔甲,手握钢叉与长枪,杀气腾腾地对着柳毅步步逼近,雪亮的锋刃只遥遥一看,都有着能够割伤双眼的利度;而在她们离开守门这个岗位的下一秒,从龙宫后方奔出的同族们,就接替了她们的位置,不管是抓人的队伍还是守门的队伍,都不曾出现过半点空缺。 而动起来的不仅是近处的看门夜叉,还有正在巡逻的虾兵蟹将。 因为它们在龙宫之外巡逻,距离较远,所以收到示警消息的速度稍慢一些;但它们也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动起来了。无数同样披坚执锐的水族士兵们在这一刻,不用任何言语沟通,就能如它们之前安排过的那样,默契地缩小了巡逻范围,如此一来,便有多余的兵力能够用来回防。 铿锵的盔甲撞击声,伴随着一步一地动山摇的奔跑声,何等整齐又何等森严,富有节奏感的韵律由远到近,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在为首的十余位夜叉的钢叉,把柳毅叉着腰和四肢,像叉烤乳猪那样高高举到空中的时候,回防支援的虾兵蟹将们也先后赶到,齐齐将手中出鞘的刀剑遥遥指向被叉在人群正中央的、身份存疑的柳毅。 但巡视范围是不可能真的减小的。否则的话,万一真有什么心怀不轨之徒趁虚而入,却没有被发现,真让他钻了漏子,那可如何是好? 于是,就像夜叉的后备力量接替了第一线力量那样,无数条小龙从龙宫中跃出。她们身长虽不如娜迦威武,动作也不如钱塘君迅捷,却也远远胜过普通龙族,因为这便是娜迦在秦姝的指导下,处理完陈年积案后,听说了北极紫微大帝的威名,不远千里赶来投奔秦姝的龙女与龙女后人。她们喷云吐雾,目含闪电,就连最轻微的呼吸都能化作涌动的风云,威严悠长的龙吟响彻八百里洞庭。 而在这一群龙族之外,最后登场的便是娜迦。只不过此刻的她,已经完全改换了昔日的落魄样貌,甚至连法相的“红烟紫气”都不见了,从披绫罗、佩明珰的装扮,改换了身穿软甲、手提双剑的样貌,杀气腾腾地从龙宫中大步走出,长剑出鞘,直指还被架在空中的柳毅,厉声道: “若再不说实话,便是乱棍打死也不冤的!先叉出去,再让他自辩也不迟——左右,动手!” 最可怕的是,以上所有事情的发生,从头到尾,只花了十息时间。 十息时间能干什么?一口饭都吃不完,最多只能喝口水,说两三句话。 可也正是在这两三句话的空当里,在守门夜叉和娜迦的盘问与警惕中,整座龙宫的防卫力量,便被完全调动起来了。 很难想象,“固若金汤”的防守,和“锐不可当”的进攻,能够同时出现在某一个存在身上,但这一刻的洞庭龙宫是真的做到了。 这个架势,别说来的人,真的是个如假包换的凡人,就算来的真的是个心怀不轨的东王公一部余孽,她们也能拖上少说半盏茶的时间,绝对可以轻轻松松等到昆仑王母或者北极紫微大帝亲自率军前来平叛讨伐! 柳毅虽然没有神仙那样的好视力,但他却记得娜迦的声音。甫一听到领头人的声音,顿时喜极而泣,在情绪的大起大落之下,他没当场失禁污染水源,都算好胆量了: “娜迦——救我!!救我,我是柳毅啊!!我是受你之托来给你家人送信,让他们去救你的,你忘记了吗?!” 娜迦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终于勉强辨认出了这凡人的面容,似乎……好像……的确是她托付过的人。 第612章 但她的戒心半点没放松,紧紧追问道:“那么,之前我们在问你,‘是怎样得知进入龙宫的办法’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娜迦愤怒,守门的夜叉队长比她更愤怒,恨不得当场把柳毅给生吞活剥地拆了骨头砸成肉酱: 因为对娜迦来说,这可能就是个乌龙,但对夜叉来说,这可是她活生生丢掉的“护驾”的功劳。 知道自打东王公一脉,灭绝的灭绝、下放劳改的劳改之后,这年头普通神仙建功立业有多不容易吗?文官好歹还能写写材料,自带道场的靠保护百姓也能吃到香火,但没仗可打、顶头上司九天玄女还没个人影的武将的日子,才叫真的难过,就差没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了! 于是夜叉队长愤怒地接口,斥道:“对啊,你为什么不说实话!你知道这样大规模的调动要花多少人力物力吗,你知道这样万一真有人跟在你后面趁虚而入,你有多耽误正经事吗?头发长见识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男人,你但凡真有个狗脑子,我都不至于骂你!” 不光白白丢了个三等功的夜叉队长怨气冲天,被调动过来的所有龙宫水族,上至龙女下到虾兵蟹将,都觉得柳毅属实太过分了: “我们的公主当时都跟你说了进入龙宫的办法,也给了你信物,对吧?那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哪怕以凡人的脚程看,你来得也太慢了些……是中间被什么事耽误了吗?” 在一众怨气冲天的抱怨声中和询问声里,突然有人开口道: “嘿,还真别说,我在和不少人类腐儒打过交道后,已经能理解不少人的思维方式了。” 说这话的人,是琼莲三公主引荐来的龙女。不知道是不是身在儒家文化发源地、孔子故里的缘故,在此地长久生活的所有生灵,不管是人类还是神仙,受儒家礼法的束缚和影响也格外严重,所以她之前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完全说破了柳毅的心事: “他一定是觉得,‘靠着别人的力量成为座上宾丢脸,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让大家对我另眼相待’,这样才有面子,对不对?” 第200章 心死:“走罢!日后莫要再来了。” 此言一出,柳毅的面色顿时变得红白交加,好不热闹。 他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地为自己争辩,可他说话的声音是那么的没有底气,简直跟蚊子的鸣叫声似的,几乎要淹没在无数水族的议论声里,换做任何人来,都会深知,这句话是真的说中了柳毅的心事,把他那自以为镶金戴玉的脸皮直接撕了下来,血淋淋地放在地上踩啊踩: “这不算……面子……读书人的事,怎么算面子呢……” 然后就又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模模糊糊的,什么“人必自爱自敬”,什么“贫而有义者荣”,但根本没人听他解释,因为这件事实在超出了水族们的认知: “你是说,你接到了一位快要被折磨死的人的求助,但你为了让自己的面子好看,于是你来求助的时候,第一没有自报来意,第二也没有拿出信物,第三你还来晚了,就为了展现你不依靠他人、不借用外力的文人风骨,是这样的吗?” “其实我从刚才就想问,你们怎么知道他来晚了?” “哎哟,这还不简单!你想想这一个月来,帝君和公主一共接见了多少来自人间的土地?不少土地来的时候,还带了当地的凡人来,说是让经验最丰富的人民群众参与议事,才能得出更符合实际情况的改良方案。” “但她们带着凡人的时候,是没法驾云的,正所谓‘遣泰山轻如芥子,背凡人重若丘山’。所以她们想要赶过来,就只能乘坐人间的交通工具,你看这一个月来,停在咱洞庭湖边上的船只和马车是不是从少变多,又从多变少了?因为这一个月下来,便是住在最偏远地区的,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也该赶过来了。” “住在宁古塔之外的,都能在一个月之内赶来洞庭;便是碎叶、龟兹、疏勒、于阗这安西四镇的土地,前些日子也已经抵达了龙宫。他是从京城赶考归来的,只需要走土地们一半不到的路程,却花了和土地们一样的、甚至更长的时间……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是生病耽误了?是丢失路引被军士盘查扣押了?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把我们公主受难的事儿放在心上,中间甚至还能按照原计划去走亲访友一下,最后一站才是洞庭龙宫?” 后世人常说,不要小瞧女人,说她们抓小三的时候,那能够从一句话的聊天记录、只有一角的照片里,发现蛛丝马迹,明察秋毫的功力比福尔摩斯都要强,但说这话的人却忽视了一点: 有这种本领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差的! 她们能够从如此微小的事情中察觉不对劲的地方,那她们为什么没有把这样的能力,用在政治、军事和法律上?是因为她们不喜欢手握大权,日入斗金,一言之下定万人生死的感觉吗?还是说,她们通往权力的路被他们堵住了,到头来,只能把这样厉害的本事,用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鸡毛蒜皮上? 总之,不管这种偏见是这样造成的,至少眼下,在三十六重天的监管与掌控下,这个世界的未来再也不会出现这种偏见。 证据就是,柳毅的谎言,在慧眼如炬、明察秋毫的她们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她们可不懂什么“男人就是这么粗枝大叶会忘记事情也很正常”的狡辩,也不听什么“工作已经很累了所以我们需要放松一下”的解释。毕竟,任何一个粗枝大叶的男人都不曾连名带姓骂过皇帝,再怎么累的男人也不曾耽误过皇命,可见所谓的粗枝大叶、生活压力大,到头来,还是要给自己的脑袋让路的。 在失去了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后,最核心的问题立刻就能暴露出来: “你但凡来得再晚点,我们公主就要被折磨死了!原来男人的面子比女人的性命都要重啊,真是长见识了!” “不是我说,这人怎么这么能装呢……”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装了,这就是披着‘文人风骨’的皮子,蔫儿坏蔫儿坏的狗东西!” “辱狗了,我当年路过灌江口的时候,有看到清源妙道真君的狗戴着大红花,那叫一个喜庆活泼,还挺好看。” “……等等跑题了,现在不是狗的问题,是这个人明明受了别人托付,却不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问题!” 柳毅闻言,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只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水晶宫面前的台阶上,再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如果质疑他的,是凡间的女子,那么他就可以傲慢地说,“我不和女人一般见识”;如果质疑他的,是凡间的男子,那么他依然可以傲慢地说,“我是天纵奇才,是潜龙,你们不能赏识我是你们有眼无珠,我是不会犯错的”。 然而他的骄傲,他的自信,他自卑又自傲伪装和所谓的风骨,在这些家伙的面前统统没用,因为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是人,天生就高他一头。只有她们俯视、批评和教导柳毅的份,而且不管她们说的是对是错,是有理还是无理,总之柳毅再怎么憋屈再怎么不服气,也半点不忿的神色也不敢有,还得恭恭敬敬磕头道谢说“多谢指点”。 凡人如何敢在神仙面前骄矜?在人类看来,神仙是何等超然而不可接近的存在啊,呼风唤雨,驱雷掣电,掌控生死,无所不能,既如此,所谓的面子哪里有性命来得重要! 不信的话,假如让被原子弹轰炸过的人死而复生,他们是会闭紧嘴巴抱头鼠窜,有多远跑多远保命;还是会放弃逃亡,转而去谴责“你怎么可以用核武器”? 人一旦有了压倒性的、无可反抗的力量,不管多么凶猛的野兽,多么暴躁的对手,多么不好相处的邻居和盟友,就都一瞬间变得慈眉善目、能歌善舞起来了。 由此可见,柳毅在原著中,所谓的怫然大怒,不愿被强权控制,拒绝钱塘君赐婚的剧情,本身就存在这样的疑点: 一个又自卑又自傲,甚至不惜用谎言掩盖事实,哪怕耽误了受害者的求救,也要为自己的面子平账的人,是真的有抗婚的勇气,还是对面其实根本没看上他,完全就是一个书生为了掩饰“我都上门帮你传信了,你竟然没有慧眼识英雄,让你女儿以身相许嫁给我报答我”的落差感,而造谣造出来的虚假的环节? 毕竟自古以来,最会造谣的,可不是女人!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质疑声中,娜迦突然有了种没来由的疲倦,可她在这深重的疲倦之外,却又有着隐隐的解脱,就好像躲过了什么谎言构造的命运一样。 于是她摆摆手,轻声道:“算了,他做不成事,是他无能;但要说他有没有受到我的托付,那也是有的。” “放他下来罢,莫要惊扰了还在忙于公事的帝君。” 十余名夜叉力士闻言,狠狠将柳毅掼在地上,领头的最委屈的队长还恶狠狠地啐了他一口,这才扛着自己的钢叉忿忿归位。随即,虾兵蟹将速速退去,各方龙女隐没身形,原本刀枪森森剑戟威严的水晶宫前,没多久,就只剩下柳毅一人。 第613章 柳毅痴痴地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娜迦,只觉这洞庭龙女浑身上下,无处不富贵,无处不美丽。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卑微、执着、深情地视自己为唯一的救星。 与此同时,从五彩的辉光正在逐渐黯淡下去的水晶宫中,突然传来一声冷而轻的叹息: “……去。” 于是柳毅再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正被十余名金吾卫狠狠按在地上,钳制住他的手宛如钢铁浇铸而成,使他动弹不得,活像被一群狸花猫按在地上,随时都有被扯断喉咙风险的大老鼠。 即便这些金吾卫腰间的宝剑还没有出鞘,但是“被按在金銮殿上”这件事,本身就跟死亡预告书没什么两样了! 一时间,饶是柳毅眼下神智昏昏,有些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但也被这险恶至极的情况给吓得打了个冷战,当场就醒过来了;与此同时,来自头顶上的一声愤怒的暴喝,也终于让柳毅成功接受了这个世界观的设定: “理国公,这边疆布防疏忽,分明就是你懈怠渎职造成的!你但凡回京述职的时候,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紧迫感,没在路上耽搁那么多天,怎么会被蛮子偷走布防图?” “好一个理国公……朕当年封你的时候,怎么就瞎了眼,没看出来你真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除了有个面儿光之外,里面包着的全都是废物!” 柳毅还没来得及为自己争辩一番,便又听见有无数声音从身边传来,模糊不清,可蕴藏在里面的恶意与杀机,却清楚得都能穿透他的骨髓: “理国公想来是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太久了,都忘记了一回京就要赶紧述职的本分。” “是啊,明明早就该入京拜见了,却在路上耽误了少说半个月之久,是去做什么了呢?难不成是趁着这段时间,去见西北边境的‘老朋友’了?” 一时间,即便柳毅还处于迷迷糊糊、反应不能的状态,也被这接连扣下来的大帽子砸得双膝一软,直接原地一个趔趄: 不行,这个“里通外国”的罪名绝对不能认!要是真认了,哪怕前面还有“理国公”这个称号顶着,也没什么大用,毕竟称号只是称号而已,并不能多出十个头来给他砍! 可也正是柳毅为此胆战心惊、魂飞魄散的一刹那,他便终于彻底地坠入了这个如真似幻、亦真亦假的梦境中,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此生入梦,梦变为真。到底是庄周化蝶,还是蝶化庄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在他被梦境中的现实,给冲击得心神动荡的那一瞬,这个幻境在他的心里,就变成了真的。 于是在这一刻,他身为“柳毅”的记忆飞速远去,“理国公”的概念开始在他的认知中扎根: 是了,是了。我是仪凤三年考中的举人,因为文章做的好,又长得好看,所以被皇上御笔钦点为探花,后来又经过多年的官场浮沉,和真正的豪门大户搭上了关系,通过走裙带关系、走后门、勾结党羽、买官鬻爵等一系列方式,成功跨阶级敲开了豪门,进入权力金字塔的最上层,被加封为“理国公”。 朝廷和后宫里都有我的人,何等风光,何等威风,按理来说,我的一辈子都应该十分顺遂的,那现在我为什么会被皇帝训斥? 哦,想起来了,因为前段时间,西北地区有蛮夷犯边,我本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再加上边疆地区有实实在在能打仗的将军把守,那些蛮子肯定攻不过来,于是,在皇帝问“谁愿意去督军”的时候,我便自告奋勇过去了,本以为这是个能轻轻松松刷功劳的的好机会,却没想到会出这种岔子。 那我真的有像我的政敌们刚刚攻讦我的那样,和外族里应外合、通敌叛国吗?那自然没有!我虽然在内部的事情上略微有些没有底线,但在处理对外的事情上的时候,还是能够做到黑白分明的,只不过在回京述职的时候,在路上耽搁的时间有些久了,被人趁机偷走了地图,这才导致边疆防卫一触即溃,国家元气大伤。 可我又不是有意耽搁的,我只是……等等,都在这么紧张的关头了,我为什么要在回京的途中,去和老朋友叙旧喝酒啊,这不是耽误事吗?这不,时间也耽误了,情报和地图也丢失了,眼下我的政敌正在要求老皇帝砍了我的脑袋,好送去当求和的礼物,我还真找不到求饶的点,因为这件事完完全全就是我的失职,我要是没耽误这些时间就好了。 还没等刚刚接受了自己在梦中的设定的柳毅多说些什么,他就感觉到两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一左一右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一路拖拽着向外走去,将帝王愤怒的声音都抛在了身后,从大殿中央远远传来,听得颇不真切: “不必再关押在天牢里了!即刻拖出去,拉到菜市口,等下正好是午时,直接问斩,以告慰被他牵连得,只能含冤血战而死在边疆的将士们!” 在感受到真切的死亡威胁后,柳毅终于慌了。 他竭尽全力地挣扎了起来,原本好好的一把温润君子的嗓音,在这一刻,都喊得跟破锣似的——因为除去“慷慨赴国难,誓死忽如归”的那些本来就是冲着同归于尽和殉国去的家伙,便是再高尚、再体面的“君子”,在面临死亡的威胁的时候,也很难再保持体面: “陛下饶命——饶命啊!我,我实在是有要事!!” 然而老皇帝半点听他辩解的意思也没有,甚至怒极反笑道: “贻误战机,泄露军情……你还能有什么要事?能有什么要事大得过人命?” “你再多嘴一句,我便再诛你一族!” 不管柳毅在现实世界中有没有父母和九族,至少在这个世界是有的。 于是他再也不敢反抗半分,就这样如同一坨烂肉一样被拖了出去,粗暴地塞进了还有尿骚味和臭味的囚车。也不知道之前有多少同样要接受死刑的人,在这辆通往地府的单程车上吓得丑态百出,才会形成这样的气味。 换作以往,按照他“报信都要面子优先人命在后”的逻辑,是万万不能接受自己竟然要乘坐这种东西的。可眼下,人都要死了,哪儿还能顾得上这些所谓的体面呢? 金吾卫将他交接给菜市口的刽子手的那一刻,便预示着他的身份,从高贵的官老爷,一路跌落到死囚和贱民的级别了。 边防失守,燕云十六州陷落,蛮夷犯边这一系列军情的负面影响实在太大,直接给了所有自豪于太平盛世、天朝上国的人狠狠一耳光,荒谬程度不亚于现代国家在拥有了核弹之后,竟然还能被侵略到首都。 更要命的是什么呢?是这一切完全可以被避免……只要柳毅没有误事,那么这一系列倒霉催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可以说,“燕云十六州失守”的八百里加急,前脚刚到,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传遍了京城;等柳毅被拖到菜市口准备斩首的时候,自发聚拢过来唾骂他的人,已经少说有上千名了: “直娘贼,绝户头的烂货!你祖宗得多不积阴德,才能生出你这么个没屁眼的畜生来啊!” “合该剥皮楦草的下作胚子,你今天只挨一刀都算便宜你了!” “天雷劈脑子的狗杂种!你爹娘是不是都死绝了,否则怎么没人教你怎么做人?!” 在群情激愤的辱骂声中,柳毅被刽子手一路连打带踹地拖到断头台上,浑身上下都青青紫紫的,没一块好肉。他浑身发抖,眼中满是绝望,只能眼睁睁地扫过台下无数张愤怒的、鄙夷的面容,任由这些辱骂和指责灌入他耳中,还半点辩解的理由都没有: “这遭瘟的酸丁,挨千刀的败类!还读书做官呢,可笑,我们村里只会流口水的小孩子,都知道不能耽误人命关天的大事!” “别说小孩子了……连牛马这样的畜生都知道,有要紧事的话,应该赶紧跑!” “读了那么多书,口口声声都是什么仁义道德,结果真正轮到自己的时候,就只会玩物丧志,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两位刽子手,一人将吓得浑身发抖的柳毅按在断头台上,发臭的、坚硬的木头严丝合缝地卡上了他的脖颈;另一人抽出磨得闪亮闪亮的刀,往上面喷了一口烈酒,正午的阳光就这么直接打下来,映得刀刃雪亮。 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高举起断头刀用力砍下。在凛冽的风声中,刺骨的疼痛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殷红的鲜血从他的脖颈处溅射而出,颜色略微暗一些的血液,便汩汩不绝地滴落下来,很快便聚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但人的大脑在陡然失去供血供氧后,依然能够存活一段时间。 也就是说,在砍完头后,理论上来说,死者依然可以维持数分钟的清醒,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无法更改自己的命运,只能注视着自己的死亡。 柳毅便是如此。 他怔怔地凝视着自己飞溅开来的鲜血,又缓慢而迟疑地眨了眨眼,眨落两行后悔与绝望交织的泪水,恍恍惚惚地心想,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走到这么高的位置上,怎么就因为这么荒谬的、绝不该犯的一个小失误,落到了这么个千人唾万人骂、遗臭万年的下场? 第614章 可我有什么能争辩的吗?没有,因为我是真的延误了最重要的情报。 那么,我的这一辈子,就这么简单地、草率地、像笑话一样地结束了吗? 很明显,也没有。 因为柳毅再度睁开眼睛,就看见他的两位好友,正带着怜悯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 “没事的,柳兄,只差一两名而已……哎,你也真是的,早些到不好么?早到几天的话,京城里的客栈好歹还有余位,虽说花钱多了点,但你住在这种地方,温书的时候也清静,总比你住在大通铺里要好吧?” “就因为来晚了一点,没能有个好住所,所以你这次连三榜都没进去……好可惜啊,就差一名就能进去了。你这考得实在是一年比一年落魄了啊,这样下去该怎么办?” 如果说之前的“砍头”,对柳毅造成的身体上的痛苦远远要大于精神;那么这一瞬间的“不幸落榜”,就是百分百纯粹的精神折磨: 对读书人来说,真的没有比“只差一名就能成功”更可怕的事情了! 于是,他之前被活活砍断的脖子上还带着隐痛,可这一刻,他心中爆发出来的巨大的失落、茫然、绝望与后悔交织的痛苦,却要远远胜过肉体上的。 他甚至能回想起来,一路入京的时候,他是何等意气风发,每晚睡前甚至都要预想一下,自己到时候中举后要怎样风风光光回家报喜,等金銮殿上面圣的时候,又要怎样对答如流,甚至看到某一天的天气比较好,都会觉得,这是上天对我高中的预示,此去定能一举夺魁。 可今日,所有的自信与幻想,都在放榜的这一刻,被彻底撕碎了。 他难以置信地地盯着面前前来为他送信的两位好友,分明发现,他们那充满惋惜与同情意味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暗喜,于是某个他最不能接受的现实,就这样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莫非……你俩……” 其中一人立时难以控制地大笑道:“对,没错,我俩都中了!!” 另一人可能觉得,在柳毅不幸落榜的时候,还要一边安慰他,一边往他心口上刚出现的伤口撒盐捅刀子,有些缺德,便赶忙替最先开口说话的那位好友找补:“凑巧,凑巧!只不过是运气好一些罢了。” 结果第一个人根本没察觉到好友替自己找补的好意,还在那里喋喋不休:“是啊,就是这么巧,我俩一个正好在二榜最后,一个在三榜末尾……这都多亏了你啊,柳兄!若不是你没考中,按照你的才学,那肯定排在我们前面,我们哪里还能有今日!” 这已经不是往人心口上捅刀子的级别了,这根本就是在把一颗破碎的心千刀万剐,恨不得剁成肉泥才罢休。 柳毅一时怒急攻心,呼吸急促,双目发昏,耳边蜂鸣声不止,似乎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面皮也胀成了紫色。 两位好友见势不对,赶忙凑过来扶住他,结果他们的手刚挨着柳毅的衣袖,便见到这位素来自诩君子风度、文人风骨,故而举动雅致翩翩的好友,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两手狠狠捶打着地面,锤得这吃饭的家伙事儿都血肉模糊了,也没觉得疼似的,哭吼道: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显被柳毅如此失态、几近癫狂的作风给吓到了。半晌后,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也就是性格更开朗的那位,还是鼓起勇气说话了,结果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又往柳毅鲜血横流、遍体鳞伤的心口上,狠狠撒了把盐: “可是,兄弟,苍天没薄你啊?你之前文章做得好,书也读得顺溜,这完全是你自己在路上耽误得太久了导致的吧?” 柳毅闻言,愈发愤怒,刚想说话,却又撕心裂肺地呕出一口血来,只觉心里那唯一的一点儿热乎气,都要散尽了。 他瞪着自己吐出来的这一滩血,怔怔地看了好久,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由小及大,苍凉沙哑,乍一听来,竟完全不像个年轻人的声音,倒像是被世事折磨得垂垂老矣的白发老人: “……原来如此……竟是我自作自受,自作自受!枉我读了这些年的圣贤书,竟忘却了骄兵必败的道理,于是今日,当有此劫……是我活该啊!!” 他哭喊完这一番话,便双眼紧闭地往墙上撞去,因为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竟然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而失败,更无颜面对家中父母包含期盼和满怀信心的眼神。 毕竟他出发前,可信心满满地说过,“若我不能中举,则天下人尽庸才矣”这样狂妄的话语。结果时至今日,他才发现,不管自己到底是不是人才,但至少一定是蠢材!怎么这么大的事儿都能误了! 结果他上一秒,刚刚脑浆四溅、头骨崩裂地死去,下一秒就又睁开了眼睛。 他刚刚死的时候,脖子都被撞进胸腔里了,使得呼吸格外费力;结果这次睁开眼睛,那种窒息感却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就好像他的身上,依然压着某种难以推翻的重负似的。 柳毅艰难地睁开双眼看了看自己的情况,就发现这种全新的窒息感并不是自己的错觉了: 因为有一群羊踩在他身上啊! 这些羊的羊头和羊角很奇特,但若只看毛发和形态的话,又和普通羊差不了多少。但当它们一边咀嚼雪中枯草,一边仰望天空的时候,又能从它们的身上,隐隐感受到某种能和风云呼应的奇妙力量。 但不管这些羊,究竟是普通的动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它们其实根本没把负责放牧它们的“柳毅”,当成自己的主人。证据就是,在他昏过去后,这群羊为了正常散步正常吃草,直接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地从他身上踩过去了,好一个千军万马……千羊万羊奔腾。 柳毅捂着胸腹,踉踉跄跄爬起来的时候,毫不夸张地说,只觉自己的肋骨都被踩断了好几根。结果这一捂大事不妙,他立刻发现了自己身上不对劲的地方: 这分明是女人的身体,女人的手! 如果换做以前的他,或者随便哪个普通男人,多半会解开衣服往里看看,没准还要抓上几把,美其名曰“亲自验证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但现在的柳毅连半点这样的念头都不敢有,因为之前所有的伤势,在这一刻,都忠实地反馈在了他的身上,丁点儿水都不带掺的: 被拖拽的撞伤,被砍断颈骨的剧痛,喉咙里烧灼的血气,难以呼吸的窒息感,甚至晃一晃头都能听见脑浆在脑壳里晃动的声音……无数种伤势叠加在一起,他现在每呼吸一次,都会引发全身的疼痛和骨骼作响;每轻轻移动一下身躯,都会感受到皮肉从身上一点点掉落下来的撕裂感和剥离感。 便是最残暴的野兽,也要在这样的重伤之下,被驯化成温顺的绵羊,何况一介自出生来,便没怎么受过皮肉之苦的人类呢? 他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一步一厘米地把自己移动去了水边,想借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看清自己的相貌。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他立时就从乱成一片的、混杂了无数“前世”的记忆里,想起了这具身体到底是谁的: 这不就是他上辈子……上上辈子……总之就是在某一世里,曾经见过的,那位洞庭龙女嘛! 一念至此,他原本因为连番变故而近乎绝望的心底,就又有了一点希望: 既然是龙族,那它们肯定能看出来我的状态不对!而且我依稀记得,这洞庭龙女曾经拜托我,去给她的家人送信,叫它们来救她……等来救她的龙族一到,我就可以从这具身体里解脱出去了,我就可以结束这不断死亡的、一事无成的绝望轮回了! 于是他饱含期望地抬头,果然见到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正在逐渐远去,这想必就是梦境中的自己,刚刚受了洞庭龙女的托付,要为她前往洞庭送信。 就这样,柳毅满怀希望地等了又等,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有这样或那样的毛病,但至少也算是个守信的人,一定会把书信送到的,如此一来,自己的获救实在指日可待。 可他并没有立刻迎来洞庭龙女的家人,反而被困在了这具壳子里,一日又一日地苦苦等候了下去,每日都要做苦力,还要时不时接受来自泾川那边的嘲讽和打骂。 他的旧伤未愈,便又添新伤,慢慢地,就连从他胸中咳出的血,都变得枯黑了起来,甚至都不像是活人能有的颜色。等到梦境中前来救他的洞庭湖的龙族到来后,柳毅已经被折腾得进气少出气多了,就好像来人多吹一口气,就能把油尽灯枯的他的魂魄,不小心吹去地府投胎转世一样。 结果当他气若游丝地询问来人,“你们为什么来得这么晚”的时候,却只得到了对方分外诧异的回答: “公主殿下,此话怎讲?我们一收到你的书信,便立刻过来了,一秒都不曾延误哪!” 第615章 “殿下明鉴!我们又没有跟九头虫似的,有多余的八个头,可以让殿下的父母砍着泄愤,哪里敢耽搁!” “若说耽搁的话,应该是那书生在路上耽搁了吧?他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把信送过来。” 在这一刻,柳毅终于切实地感受到了,自己“中途折去拜访亲友”的这件事,对正在苦苦等待救援的洞庭龙女而言,究竟是何等残忍、何等傲慢的举动。 这样的梦境还有很多,这样的幻觉永无止境,这样的死亡并非终点。他在这场幻梦里经受过了无数次死亡,就连曾经坚守的“文人风骨”,都被消磨得半点不剩,同时,也终于明白了“延误”这件事有多可怕。 如此种种,周而复始,在无数次轮回过后,柳毅整个人都要被这种“只差一点”的感觉给逼疯了。 或者说,他真的已经疯了。 他在梦里经受了怎样的折磨,现实世界里的人是看不见的;他轮回过千百万次的时光,在外人的眼中,却也只是一眨眼的光景。 于是,在娜迦的眼里,便是这样一副瞬息万变的光景: 在北极紫微大帝的声音,从洞庭龙宫内传出后,柳毅整个人就已经傻掉了。 他的双目暴凸,整个人的眼神也变得呆滞无神、暗淡混沌,就好像被硬生生给折磨成了一个傻子似的,连带着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也是不完整、不成句的。 不仅如此,细细听去,还能听见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的仿佛有人在拉风箱一样的“呼哧呼哧”的杂音;再细细看去,甚至能看见无数伤痕,比如颈骨折断、脊椎骨折断、顶梁骨粉碎之类的伤痕,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身上,也难怪他说话的声音如此微弱,险些都要淹没在洞庭湖涌动不绝的水声中: “只差……一点……?” ——那么,从生到死,是不是也只差一点? ——我已经只差一点了无数次,我已经失败了无数次。但至少眼下,我有一件可以自己选择的,能成功的,能赶得上的事情,那便是“死”。 浑浑噩噩间,他的手无意识摸上了腰带,毫不犹豫地将它解了下来,就像他用娜迦告诉过他的方法,以腰带叩开洞庭龙宫在岸上的大门那样顺利;并且以更加顺畅丝滑的态势,把腰带套上了自己的脖梗,眼看着就要把自己给勒死在当场了。 正在此时,终于有第二道清呵,从龙宫中遥遥传来: “醒!” 好一声当头棒喝,好一下醍醐灌顶,直接喝退层层梦魇,将人类的灵魂真正从幻梦中带回。抑或者说,这不是普通的幻梦,而是他如果真要按照原本的剧情那样走下去的话,会经历的无数轮回。 可此时,再醒过来的柳毅的身上,已经半点都没有之前那种自信得甚至都有点装模作样的感觉了。 毕竟他在梦里,被流放、杀死、压榨了无数次,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失败和绝望,能够将他身体撕裂成两半的痛楚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如果说这种精神上的损伤不算什么的话,那么从幻梦中带回来的、实打实的肉体上的损伤,直接就摧毁了他原本健康的身体,使得柳毅一时间竟连跪坐都坐不稳,只能四肢着地,趴在娜迦的面前。 不仅如此,被砍断过的颈骨再也支撑不住他的头颅,使得他想要活命,就必须把头越垂越低、越垂越低,直到好一颗大好头颅,就这么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娜迦的脚边,给她行了个真正意义上的五体投地大礼: 砰——! 从头到尾,他甚至都没能见到,单方面对他做出这个判决的人一面,只能听着那道冷而沉静的声音,对他发下这样的判决: “按理来说,你为身陷困顿的洞庭龙女传书,行善积德,深情厚谊,当有奖赏;但你并没有第一时间抵达洞庭,而是中途转去过别的地方……假如拜托你传信的,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子,那么,在你造出时间差的这段时间里,她保不准就要死在家暴成性的丈夫手中了。” 这道声音每说一句话,柳毅身躯里的血便凉一分。这与判决与罪罚完全无关,只是最根本的,“人类对能够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存在”的感知,某种被超然人外的特殊存在注视着的感觉,已经凉透了柳毅所有的血,这种威严感和压迫感,便是人间的天子,也难以企及她的万分之一: “你的行为实在太过松懈。虽没酿成什么大祸,在按照‘论功行赏’的原则审判你之前,必须先降下惩罚。日后若你再被托付此等要事,万万不可再延误了。” “柳毅,你服气么?” 在听完这番话后,柳毅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几下,带出两行血泪,在精神压迫和肉体受损双重压力的重负下,艰难地缓缓抬头,自下而上地仰视着洞庭龙女,平生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 “……娜迦,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中途折去做别的事情,以至于延误来迟。若我真耽误了事,让你受了这番苦,我便是再死上一百万次,也不够赎罪的。” 在喊出这个名字,说出这番话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彻底地在柳毅的心里死掉了。 如果说之前,他曾被娜迦的容色所迷,又生过“要是成功的话,我是不是这辈子就吃穿不愁了”的私心,那么在这一刻,他所有的妄念、自信和面子,就已经在无数次的死亡里,化作尘埃灰烬,彻底埋藏在他的心底了: 她现在还活着,她没有因为我的疏忽和延迟而死,就已经是老天保佑了。我现在还活着,没有让幻梦里的无数次失败成真,就已经是神灵开恩了。 既如此,我还敢妄求什么其他呢?只要还活着,就很好了。 于是他就这样保持着这个五体投地的姿势,在娜迦的面前磕头如捣蒜,不仅是向着娜迦,也是向着被重重护卫拱卫在水晶宫中,被娜迦称为“帝君”的那人: “是我枉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不明白受人之托当忠人之事的道理……我枉为读书人,不,我枉为人哪!别的不说,单说我竟然把自己的面子问题,放在活生生的一条人命之上,为此险些贻误救援良机,便是猪狗都不如的畜生了!” 他每移动一下头颅,都能感受到千百万根钢针扎入骨头中的剧痛,从脖子曾经在梦中被砍断过的地方扩散开来。但他半点喊痛的声音都不敢发出,因为这的确是他的过错,他现在若是能求得宽恕,都算是神仙法外开恩了,又怎么敢矫揉造作,故作可怜姿态呢,只能继续嘶声道: “我诚知自己罪孽深重,甘愿受罚。多谢上仙指点,小人……受用无穷,感激不尽。日后再不敢有如此念头,如此做派,请大人明鉴!” 这番话说出后,原本还维持着最后一丝明光的水晶宫,终于彻底黯淡了下去,连带着那种“被非人类的存在注视着”的可怖感,也一并远去了,意思很明显: 那么,此人接下来要如何,任凭娜迦你裁决。 娜迦将手中的双剑收拢于背后,沉吟片刻,长叹一声,抚掌开口,就这样定下了不管是柳毅还是自己,都截然不同的命运: “我记得凡间有句话说得好,叫‘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你之前有过怎样的私心,可你最后还是把信给我送到了,而且你刚刚也已经支付过了轻慢的代价,于是我便要按照你的功绩奖赏你,总不好让外人说,我龙族是刻薄寡恩的家伙。” 她再一招手,之前曾飞速隐没入砂石和水草的水族,便飞速应召而来,齐齐躬身,等待它们公主的吩咐: “来呀,鲅大尉、鳝力士,从我的宫殿里,把我床边最大的一箱宝物给抬出来,我要为我的这位救命恩人奉上贺礼,感谢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鼎力相助,帮我渡过难关,我才能有今日。” 鲅大尉和鳝力士得令,赶忙从娜迦的寝宫里取来了被她指名的那一箱宝物。娜迦伸出双手,奋力一掀,五彩的华光顷刻间便从箱子中流泻而出,因着其中的每件宝贝,都是世上难寻的珍品,价值连城,不可估量: 单看这只箱子,就是由通体碧绿、莹润得没有一丝瑕疵的碧玉雕琢而成,里面堆积着的珠玉绸缎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放在这些宝物最上面的、也是最珍贵的东西,便是一只红色的琥珀盘,里面盛着一颗夜明珠。明明现在还是白天,但这颗夜明珠散发出来的光芒,却能照亮整间屋子,甚至连明晃晃燃烧着的烛火的亮度,也不能把夜明珠的光芒完全压下去。 不仅如此,在夜明珠的旁边,还摆放着一枚光华内敛、温润坚硬的犀牛角。原本遍布在龙宫四周无孔不入的水波,在这枚犀牛角的面前,竟纷纷退让了开来,可见如果是一位凡人持有此物,那么他日后,就可以自由出入龙宫,畅通无阻了。 不过很显然,娜迦没有继续和柳毅发展友谊的意思。 她立刻就从箱子里将犀牛角取出,随即,才将盛满了余下那些稀世珍宝的碧玉箱放在了柳毅面前,温和道:“娜迦在此,谢过柳先生为我传信。” 第616章 “只是先生还须切记,日后如果再有这样,找你帮忙传信救命的事情,可真的不能再耽误了。毕竟你这里慢一分,那里就可能多死成千上万的人。” 柳毅怔怔地接过这一口碧玉箱子,原本挺直的脊梁彻底坍塌了下去,整个人就像是丢了三魂七魄似的,半点精气神也没有,只木木道:“……多谢殿下指点,我记住了。” 娜迦看着他的神色,只觉不忍;可后来又一想,这家伙明明说好了要救自己的命,却中途跑去做别的事情,又觉得可气—— 但到最后,娜迦也没说什么,因为至少柳毅真的把信送到了。 她的心里,的确对这位凡人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感激之情,但更多的,却再也不能了;眼下,甚至就连这一丁点的感激,也要随着谢礼的交付,从此一刀两断,尘归尘,土归土。 于是娜迦随手捏了个法诀,浩浩碧波便齐齐从中分开,为柳毅开辟出了一条干爽的、半点水也不沾的道路,那些被分至四周的水波,在涌动数息后,化作一只巨手,将柳毅从龙宫温和地、不容拒绝地托了上去,一路分波劈浪,直抵陆地。 在柳毅昏昏沉沉陷入黑暗之前,只听到一声叹息,分明是娜迦的声音,却半点曾经的落魄与悲戚都无,威严平静得仿佛一位真正的龙王: “你须存善念,行善事,稳固道心,方能长久。” “走罢!日后莫要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所有对宝物的描写都来自《柳毅传》原文,特此标明。因为是“原文引原文”,即,用原著中对同一事物的描写,在同人作品中描写同一事物,符合同人作品中的合理引用范畴,所以不具体标注了。抄送原文如下,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复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然后宫中之人,咸以绡彩珠璧,投于毅侧。 第201章 后续:这便是他剩下的全部故事。 柳毅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洞庭湖旁边的那颗大树下,衣服干爽,周身上下半点水汽也没有,甚至就连腰带,都是自己之前系着的那一条,而不是为了敲开龙宫大门更换的那条。 之前在水底见过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在幻梦中经历的无数重,似乎永远也挣脱不出来的迷宫,在柳毅醒来的一瞬间,便在他的脑海里尽数远去了,就像刚刚只是做了个梦一样简单。 他一开始还真把这件事当成了梦,又更换腰带,上前去敲门,但这次敲门的时候,却莫名带了点紧迫的、愧疚的感觉: 我怎么就睡过去了,真是该死啊!本来就耽误了时间,要是继续延误下去的话,万一那求救的人被硬生生折磨死了,就都是我造的孽……不能这样,得赶紧敲开龙宫大门,找人去救她才行! 可不管怎么敲,都不会再有人从树下分波而来;也正是在柳毅剧烈锤树的时候,忽然有某种东西从他的怀里掉了出来。 他下意识低头一看,便看见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碧玉箱子。 只见这箱子分外精美,就连上面刻的纹路都栩栩如生,一眼望过去,那水波纹和祥云的纹路,仿佛都能立时舒卷起来一样;碧玉的成色也好,即便眼下,天光尚未大亮,可仅就着这么点余晖,这莹莹的玉石,都能在清晨灰蒙蒙的天地间,折射出一道碧色的光影。 柳毅将这只小小的碧玉箱子放在掌心,掂量了两下,不无遗憾地心想,哎,好是好,但未免也太小了些。 说来也怪,如果换作以往,这个念头肯定要萦绕在柳毅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就好像他自从接了洞庭龙女的书信,就处于一种格外拧巴的“我要送信,我要用这次机会为自己赚到下半生的荣华富贵,但我还要站着把钱给挣了”的纠结状态中一样,这个“他们虽然给了我报酬,但这报酬是不是太少了,总觉得他们是在看不起我”的念头,少说也得在他的脑海里待上小半年才能消失。 没办法,因为自古以来,穷苦的文人都是这样的,又想要气节又想一步登天,主打的就是一个自我矛盾式的拧巴。 但不知道是不是在梦境中被磨砺了太多年的缘故,柳毅的心性在这一刻,成功达成了历朝士人追求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状态,相当豁达地想,哎,这么大就这么大吧,没事,有就行。都行都好都可以,无妨随便没问题。 在“随便,都行”的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柳毅就发现,手中的这个碧玉箱子竟然迎风就长,很快就变得他两只手都拿不下了,就好像这玩意儿能够随心意变化似的。 总之,不管这口箱子是刚刚成功解压缩完毕,还是真的能够随着拥有者的心境而变化,都结结实实地把他给唬了一大跳,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柳毅还是懂的。 他赶忙松开双手,这口沉甸甸的碧玉箱子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扬起一片灰尘。柳毅也顾不上检查这口箱子和里面的宝贝有没有被摔碎了,只死死地盯着这口箱子,在确定它离开了自己的双手后,就没有继续变大的迹象,这才小心翼翼地解下外衣,把它给包裹了起来,扛回家去。 等回到家中后,柳毅再度触碰到了这口箱子,果然它又开始继续变大了,直到变得和正常的箱笼一般大,才堪堪停止了下来。 他望着面前流光溢彩、分外华美的这口箱子,甚至都不用再打开它,检查一番里面的珍宝究竟和自己在梦中见到的是否一致,因为单看这口箱子,把它切割开,分成小块卖出去,都已经是价值连城的报酬了。 而龙宫并没有因为这点小事,就减少了赠给他的谢礼,被装在箱子里面的东西,依然是足额的,什么夜明珠、琥珀盘、红珊瑚……金银珠宝,绸缎玉器,应有尽有,数不尽的天材地宝,道不完的珍奇异物。 于是柳毅赶忙从中取了几副珍奇摆设,前往附近的珠宝和古玩店里试图回收。他明明已经拿的是里面最不显眼、最低调的物件了,却在摆上台面的一瞬间,便引来了众人的连声称奇: “好大的珍珠!看这个满室生辉、光晕如云的架势,莫不是从南海的巨蚌中开出来的?如果是母珠的话,那就更值钱了,没个几百两黄金都拿不下呢。”1 “我倒是知道有个方法可以验母珠,只要把随便什么珠子和它放在一个盘里,这些珠子就都会朝它聚拢过去,黏在上面,就像孩子依恋母亲一样,所以叫珠之母嘛。怎么,可要验上一验?” “你那珠子算什么,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俗物罢了。哎哟哟,看看这件匕首……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分明就是当年,专诸刺吴王僚的时候,所使用的鱼肠短剑吧?” “我也觉得应该是,你看,这两个篆字还在这里呢,让我试试这刀利不利……哦哟,真真没错了!一刀下去,能划破几十张纸,寒气森森透骨,如果这还不是传说中的勇绝之剑,那么天底下所有的兵器,也都不过是破铜烂铁罢了!” “这……层层叠叠,水火不侵,蚊虫不近,莫不是传说中的鲛纱?看看这厚度,天耶,都叠了十几层堆在一起,竟然还只有一张纸那么薄!” 一般来说,如果有人能拿着这么多宝物前来回收,还是个陌生面孔,生意人肯定会竭尽所能压价,并且在压价的同时打听一下这个人的消息,试图“零元购”;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竟然半点用旁门左道的手段买下这些东西的预兆也没有,许是被这些来自龙宫的宝物,给镇住了内心蠢蠢欲动的邪念,只按照正常流程询问道: “小兄弟,你开个价吧!这些都是鼎鼎有名的珍奇宝贝,我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要你开的价格足够公道,我们绝对半个‘不’字也没有!” 柳毅在今日之前,只不过是个普通的读书人,对古玩一窍不通,只得推辞道:“还是劳烦仁兄帮我定个合适的价格。我若不是困窘到了极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拿这些东西出来卖的。” 众人纷纷道:“是也是也。那我们就腆着脸给你估个价吧,母珠一万,鲛纱五千,鱼肠剑一万五……这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公道的价格,但我们的店里没有这么多现银,甚至连银票都不足哩。” “小兄弟若是急用钱的话,可以先把母珠卖给我们;等过几天,我们能调来银钱后,再把剩下的两件卖给我们也不迟。” 柳毅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闻言,立刻改变了“把箱子里的宝物尽数卖掉”的主意,打算把这些东西一代代传下去,留给后人,只道: “我等不得这么久,只卖那把鱼肠剑就好,也不必一万五了,一万便足够。咱们一人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清后我立刻就走。” 众人闻言,也不拦他,赶忙取来银票,和柳毅做成了这笔交易。 就这样,柳毅甚至都不必卖掉那只碧玉箱子里的百分之一的宝物,就已经从普通读书人摇身一变,成为了淮西当地有名的富豪。 第617章 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也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族人们对他的态度也始终淡淡的,因为他从小就是这么个又拧巴又犟的性子,不少人都在背后说,这孩子怕是读书读傻了,半点人情世故也不懂,便是将来能够高中做官,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如果按照正常的故事发展轨迹来看,柳毅的确是这么个人: 他为了自己的面子,能把洞庭龙女求救的书信拖了好久,才送到她父亲手里;但反过来看,他明明对洞庭龙女一见钟情,却因为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介凡人,配不上她,又好面子,不愿挟恩图报,这才和龙女错过了很多年。 幸好现在,柳毅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他了。 他的身躯还是二十几岁年轻人的模样,但他的灵魂,已经在千百万次的轮回里,被磨练出了格外老练的模样,所有的浮躁意气都积淀了下来,变得沉稳可靠,有渊渟岳峙之相。 这如果说是惩罚,也是真的货真价实的惩罚,因为他经历了无数次精神被完全毁灭的痛苦,是做不得假的,虽然能够用龙宫的宝贝治好所有的伤,但他却只医治了那些最致命的伤口,诸如断了的肋骨、被打折的腿之类的小伤,却愣是没治,也算是给自己留个警醒。 可也正因如此,柳毅才因祸得福,在一次次的轮回重启中,磨练了自己的精神和意志,成功让自己脱胎换骨,浴火重生。所以要说这是福报,那也算是福报了。 总之,如此一来,以前那个又要面子又嘴硬的读书人,便不复存在。他的某个粗糙的、尚未被砥砺过的品质,在精神死亡过无数次后,被大浪淘沙也似的淘洗了出去,将他的种种品德中,埋藏得最深的闪光点显露了出来: 他说要送信,最后也真的送到了,这难道不是言出必行么? 那么,当一个保有此种优良品质的人,获得了大量的财富后,又会开启怎样的人生呢? 在从古玩店出来后,柳毅立刻便折回了老宅,将所得的钱财的一半,都散给了他的邻居和族人,并对他们致谢:“我小的时候,无依无靠,也没有什么能够维生的手段。多亏诸位心善,给我一口饭吃,又用族田所出送我上学,不胜感激。” “苦读多年未果,我心想,可能我真的没这个读书的本事吧,就跟人出去随便做了点小生意。这不,可能我真的生来就应该经商赚钱,只跑了这一趟,就成功回本了五六倍,便赶忙回家来了,想要报答诸位当年的提携之恩。” 众邻居和族人收到柳毅的赠礼后,一开始格外惊喜,也有点嫉妒;但在听说柳毅这是弃文经商换来的钱财后,考虑到商人的地位的确不高,也就不再嫉妒了,反而转过来安慰他,劝说他继续读书: “柳哥儿,话不是这么说的。读书是为了长远的好处,也是为了替百姓做主;相比之下,经商只不过赚的是眼前的一点快钱,怎么能比得上前者出息?” “是啊是啊,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没准你再试几年,就真的高中了呢?” 柳毅面对这些或真心或假意或半真半假的祝贺和权威,只面色如常,全盘接下,一口咬死自己是真不打算读书了,要去做生意。众人见此,也就慢慢没了深交的意思,觉得他就算赚钱了,可商人是贱籍,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便跟柳毅吃了顿散伙饭,随即一拍两散,也算是把前半生的恩情还清了,从此之后,各不相欠,更不深交。 在还清了这方面的人情债后,柳毅立刻搬到了千里之外的苏杭,买办宅子,增添人手,对外只说自己是特意来此地求学的读书人。有钱财开路,又有读书人的护身符,柳毅很快就在当地扎下了根,还成功进入了当地十分有名的书院就读。 在苏杭当地成功安家后,柳毅一共做了三件事: 第一,将户籍移到了此处,他的家乡和这里的距离虽说不近,但也算不上“冒籍”,即古代版本的高考移民,不会被查出来然后失去中举资格,而且在经济更发达、教育和文化环境也更好的地方读书,对他未来的官途也有所助益; 第二,请来工匠,打造了一口密不透风的大箱子,又铸造了一把九曲十八弯的玲珑锁,只配了一把钥匙,将碧玉箱子一层叠一层地收了起来,收在了新建造的宅子最底下的地下室; 第三,他花重金托了可信的媒人,在打听过当地所有适龄未婚女子的信息之后,选中了一名家中曾经做过官、可后来家道中落了的小家碧玉为妻。传说这位女子不仅温柔敦厚,更知书达礼,若不是家中实在窘迫,而且有这样的一个岳家,对未来的官途属实半点助益也没有,她也不至于一直都嫁不出去。 在听说柳毅打算迎娶这样一位女子后,就连媒人都觉得,他的这个决定有些草率,不免劝道:“郎君啊,你可真的想好了?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这是一辈子的事,千万不能因为眼下的一时冲动,而作出让双方都后悔和痛苦的决定。” “你真的要娶她的话,她的家庭状况你也知道,不仅不能带给你任何帮助,甚至还要你时不时反过来去帮她。你现在觉得这些都是小事,是因为你正头脑发热,觉得自己珍爱她,可以战胜一切困难;但热情总是会褪去的,人总是会冷静下来面对现实的,如果到时候,你后悔了,不愿意再帮她了,甚至还会因为这件事而嫌弃她,这姑娘又要怎么办呢?” “你如果真的后悔了,到时候随便找个什么由头,就能把她赶出家门,无非是良心上过不去而已;但这样一来,她所受到的苦,可比你要多得多,在极度痛苦的时候,丢了性命也是常有的。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激动和仗义,就做出让双方都后悔的决定,你还是再好好想想吧!” 但柳毅的态度十分坚决,因为在他死亡过无数遍的眼光来看,所有人中,只有这位心性坚定的女子堪为良配,而且按照他旧伤在身的情况,他其实也配不上太好的人:“我想好了,就是她。老人家,信我,我已经想过很多遍了。” 媒人见劝阻无效,不得不离去,将柳毅求亲的意思透露给了这家人。这家人万万没想到,竟然真有从天而降一个金龟婿这样的大好事,当即便拍板定下了这桩婚事,将女儿嫁给了柳毅,还竭尽所能给她置备了一点嫁妆,让她不至于在新家里抬不起头。 如此,柳毅便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了。 新婚当日,饮过交杯酒后,柳毅便将锁着碧玉箱的钥匙交给了她,郑重道:“这是咱们所有的身家了,你可千万保存好。” 这女子虽然不知道丈夫为什么要如此郑重其事,却还是本着“夫妻一体”的信赖,将这把钥匙贴身存放了起来,对柳毅笑了笑,保证道:“好呀,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会为夫君保管好这把钥匙一天的,交给我,你放心。” 柳毅闻言,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低声道:“……也不必如此,毕竟这是咱俩的东西。虽然我不好告诉你这是什么,但你一定记得,这东西顶顶要紧。如果没有它,我绝对无法拥有今日的成就。” 柳毅的妻子闻言,亦正色道:“我明白了,必不辜负夫君重托。只是这么紧要的东西,你却交给我,真的不要紧吗?我才刚刚嫁过来呢……” “既然是夫妻,就是一家人了。”柳毅试探着伸出手去,握住了妻子的手,只觉她双手冰凉,不由得惊道,“夫人,你的手好凉!这是怎地了?” “无事。”一身大红嫁衣的女子含笑摇摇头,发间的金银玉饰相撞,发出一点细微的、轻轻的声音,在高燃的龙凤喜烛的照耀下,她眼底的那一丝水光便再也藏不住了,“是我之前太害怕了。” 柳毅疑惑道:“为何要害怕呢?” “因为要嫁人了呀。”女子低声道,“香山居士不是说过么?‘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昔年还在闺中之时,我尚且可以和姊妹们纵马出游,学诗词歌赋;可后来,我家道中落,再也读不起书了,父母只能叫我早早出嫁,不管嫁去何处,都比在家里吃糠咽菜、挨饿受冻来得强。我虽然觉得这是一条出路,可心中也难免惶惶不安,毕竟这样一来,以前上学的时候学到的东西,竟半点没有能用得着的。” “赶巧此时,夫君你来了。你不仅对我好,还让我掌管这么重要的东西,让我有一展所学的机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算什么呢?”柳毅闻言,只恍惚了一瞬,便以更郑重的态度起誓道,“我以后会对你更好的。神仙在上,日月为证,若有违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他伸出手去,摘掉了新婚妻子的盖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一样,赶忙问道: “对了,夫人,你的大名是什么?” “我只看见送过来的庚帖上,写的是你的小字,卿卿。这固然好,但你也读过书,总有个大名吧?要是只这样称呼你,未免不尊重。” 第618章 似乎之前从来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一身嫁衣的女子彻底怔住了,半晌后,她才低声回答道: “我大名‘翠屏’。‘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开。灌木萦旗转,仙云拂马来’。以前跟我玩得好的姐妹,都知道这个字怎么写,但自从我家搬到此处后,大家就都默认是‘翠萍’了,连媒人都只以为是后者。” “今日,我便将我真正的名字告诉你了,夫君。” 柳毅闻言,点点头,郑重道:“翠屏,我记住了。” “夫君,你真的很好。”张翠屏泪盈于睫,然而在这眼泪之下,又有一抹格外诚挚的、感慨的微笑。 新婚的幸福、终于不再惶恐的尘埃落定、对丈夫的感激之情和意外之喜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使得她愈发容色动人了: “你让我有种……被认真当成人对待的感觉。” 柳毅突然狼狈地咳嗽了起来,引得张翠屏大惊,急急问道:“怎么了,夫君?是我说错话了不成?” 柳毅急急摆手,答道:“咳咳咳……不,那倒不是,只是突然想起了以前年少轻狂的时候,犯的一些错而已。” “夫君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张翠屏笑了起来,嗔怪道,“明明夫君眼下也没多大,却就已经说自己以前是‘年少轻狂’了?” “因为以前,真的犯过傻,不过那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柳毅长叹一声,对妻子郑重道,“你放心,等找个合适的时候,我就把以前的事情,全都告诉你。” 随后的日子就这样一路过去,平淡又稳妥。柳毅靠着之前卖出龙宫财宝得到的钱财,成功结交到了不少官员、名士,还拜入了大儒门下,会试的时候,更是如他所做的第一个幻梦那样,一举夺得探花之位,意气风发,好不快活。 可也正是在柳毅高中的那一年,张翠屏突然一病不起。这病情来势汹汹,症状又格外古怪,便是经验最丰富的大夫,也只能连连摇手,拒绝为她看诊。 张翠屏在病得昏昏沉沉的当口,将柳毅叫到床前,从胸口取出多年来始终贴身存放的钥匙,气若游丝道:“夫君……这是你的,还给你。” 柳毅闻言,握着她的手潸然泪下,肝肠寸断,心想,哪里还有什么你的我的,这不都是我们的东西么?我已经是在梦里死过几百次、几千次的人了,眼下在真正的世界里每多活一天,都觉得恍如隔世……你是我的妻子,是与我最亲近的人,若是连你都去了,我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就断掉了啊! 然而,就在柳毅的眼泪接触到这把钥匙的一瞬间,原本被封存了起来,被柳毅一路带来京城,眼下正放置在他们屋宅地下室的那口碧玉箱,陡然放射出万丈光芒,挣脱了所有的束缚,飞到二人面前,一个倒转,便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倾倒在了地上,露出了被压在箱底的一个小小的药瓶,上面用细细长长的文字写着八个字: 可辟百病,心诚则现。 柳毅怔怔地望着那只碧玉箱里压箱底的药瓶,一时间只觉心头百感交集,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心境”: 因着他曾救助过洞庭龙女,连带着洞庭龙女悟出来的“道”,也有那么一小部分,融合在了他的身上;于是,这种“救人者恒自救”的情况,也出现在了他从龙宫带回来的谢礼上。 ——他刚刚从龙宫离开,上岸回家的时候,所想的无非是“想有个安身之所”,能平平安安地过上吃穿不愁、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于是这口碧玉箱子也果然如他所愿,给他变出了足够置换许多钱财的稀世珍宝。 ——后来,他果然像梦境中那样中举,又连番高升。可他的命运越是和梦境中的相似,柳毅便越是胆战心惊,不敢越雷池半步,不敢做半点出格的事情,于是这口碧玉箱子也果然没有再变出任何多余的东西,打破他二人平静的生活。 ——直到现在,他是真心想要救自己的妻子,于是这口碧玉箱子也果然能变出医治百病的灵药。但可想而知的是,这药服下去,他和龙宫之间的缘分,便彻底完结了,从此尘归尘,土归土,不再有半点多余瓜葛。 于是柳毅毫不犹豫取出药来,不再看那段如梦似幻的龙宫之旅留给他的诸多财宝,也不再留恋那段如梦似幻的境遇,只眼含热泪对张翠屏道: “来,夫人,我这里有龙宫灵药,你快吃……你只要吃下去,就一定能好起来。等你好起来了,我便将我多年前说会告诉你的事,完完全全地告诉你。” 张翠屏吃了这药,果然即刻药到病除,柳毅又将数年前的奇遇尽数相告,夫妻二人从此虔诚供奉洞庭龙女娜迦与北极紫微大帝。 直到柳毅高中为官,后来又在抗击匈奴的时候,作为督军前往边疆掠阵,被封为理国公,可谓衣紫腰金,极尽尊荣,夫妇二人也从未有一天懈怠过对洞庭龙女和北极紫微大帝的供奉。 ——总而言之,这便是今年二十岁的柳毅,在接下来的四十年里人生的,全部故事。 作者有话说: 1《红楼梦》第九十二回 里的母珠。 2《红楼梦》第九十二回 里的鲛绡纱。 3毅因适广陵宝肆,鬻其所得。百未发一,财已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为莫如。遂娶于张氏,亡。又娶韩氏。数月,韩氏又亡。 ——《柳毅传》 这位张翠屏,就是原著里的第一个早亡的妻子,张氏。不是重要角色,也没有后续,但我文里的每一个超过五百字的女性都该拥有姓名,所以给她从古诗里挑了个名字出来。 第202章 惆怅:年年钱塘鸣响,涛声依旧。 自柳毅走后,娜迦便了了全部的心事,便一心一意地投入到了对雷法的修行中。她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又有了明确的奋斗目标,还换了适合自己的法门,如此,自然事半功倍,不同从前。 就这样,又半月过去,从娜迦手中发出的天雷,已然能如秦姝一般,收发自如,且能召来雷部金光圣母亲临。 这一手本领,放在旧天界的话,多半能有个天兵天将的铁饭碗;便是在新天界,也可以进入雷部或者秉政院的安全与军事相关部门。 于是娜迦前去请示秦姝,问道:“帝君,您之前说过,要让泾川龙王之子受我亲手惩罚。我现在的雷法已然大成,您也亲眼见到了,那么我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秦姝颔首,对娜迦叮嘱道:“去吧,但小心别伤着自己,更不要伤害到周遭的百姓。” 于是娜迦一跃而起,化作巨龙,伴随着阵阵龙云和滚滚的雷声,一路咆哮着向远方奔驰而去了,就好像有天火与霹雳一同闪过似的。 不一会儿,娜迦便赶了回来。她离开的时候,法相是红光与紫云伴随;回来的时候,身边的光芒里,便已经有了星星点点雷电的踪迹,很明显,这是她雷法修行大成的证据。 她们在陆地上修行雷法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避着别人的意思。 如此一来,周遭的水族,只要是不惧怕雷电的,在这段时间,便纷纷前来观看,想要学到一些能够保命的本事;洞庭龙王虽然不用学雷法,但他又关心自己的女儿能不能报仇雪恨,又担心自己的滞销货傻弟弟到底能不能得偿所愿,便时时刻刻都关注着这边,一看见娜迦回来了,便赶忙迎上前去,问道: “可有伤害到无辜的生灵?” 按照原著的走向来看,此时去处理这件事的,应该是钱塘君,还是脖子上挂着锁链的版本,所以造成的伤害自然难以预计: 伤害生灵六十万,毁灭周围方圆八百里的庄稼。 可以说,在处理完泾川龙王的儿子这个灾祸后,钱塘君自己捅出来的篓子,就已经是二度伤害,是更大的灾祸了。 但现在去的,不是钱塘君,而是洞庭龙女本人。因为不管外人有着怎样强大的力量,只要这力量不是自己的,那么,就永远没有“我自己来”更靠谱。 洞庭龙女的性子虽说也耿直得很,但总归比钱塘君更加细致,而且秦姝之前也特意嘱咐了她,所以此时,她的回答与钱塘君原本的回答截然相反:“自然是没有的。” 洞庭龙王颔首,又问:“糟蹋庄稼了吗?” 娜迦回答道:“不仅没有,回来的路上,还给缺水的地方降雨了。今年如此风调雨顺,想必来年一定是个丰年啊。” 洞庭龙王十分欣慰,又问:“那个无情无义的家伙现在在哪里?” 娜迦回答道:“已经被我用天雷击碎成灰烬,洒在泾川边上了。我这样做的时候,用青鸟传书问过了昆仑王母,她说不介意她的道场旁边再多些装饰品,我就额外将龙骨装饰在了她的道场横梁上,又将疏于管教儿子的那对父母用铁链穿了琵琶骨,锁在了昆仑王母的道场边上。” 秦姝闻言,抚掌而笑,转向洞庭龙王道:“善哉善哉,这样吧,我跟你借个人去天界,你看如何?” 洞庭龙王谨慎地问道:“请问帝君的意思是……?” 第619章 “我看娜迦很有潜力。”秦姝笑吟吟地看着娜迦,“我想带她回太虚幻境就职,你看……?” 洞庭龙王大喜过望,两根长长的龙须都在水里飘起来了,美滋滋道:“那感情好,那感情好!” 他这辈子从未有如此失态的时刻,两只龙爪无措地搓来搓去,属实是被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给砸得有点晕晕乎乎的了,好好的一句话,都只能颠三倒四地说: “只是不知帝君打算把她派去哪里做事呢?我家这孩子,虽说心地好,能吃苦,做事也很聪明很勤快,但她读书是真的不太行,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帝君本着适材适所的原则,莫要让她往藏书阁去吧。” “那是自然。”秦姝答道,“虽说我身为北极紫微大帝,有统御诸天、升降鬼神之责,但太虚幻境的姻缘事务也不能落下。” “新天界重建后,太虚幻境内部即将新增六司,而其中有一司,须得常年有人驻守,负责调整姻缘红线、必要的时候直接断绝婚姻。” “我事务繁多,不能常驻太虚幻境和三十六重天。但离婚之事不可拖延,更不能有‘离婚冷静期’这样的规定,否则一定会动摇三界根基——当某个东西只能宽进严出的时候,那么它的里面就肯定有猫腻。” “不管是天界还是人间,都要靠着‘新生’来延续;如果想要真正的、不带任何怨气的‘新生’,家庭就必须稳固;而这种稳固,是不能建立在死亡、剥削和压迫的基础上的,否则哪怕是再稳固的根基,也会被日渐腐蚀,直至大厦倒塌,百年功绩毁于一旦,也只是一朝一夕的功夫而已。” “说白了,我需要一位执法手段强有力的人,来协助我将这一司顺利运行下去;且在我不在天界的时候,她至少要能自保;而且她必须亲自经历过这些事情,才能对前来求助的人感同身受,不偏不倚。” “综上所述,娜迦便是我眼下最佳的、唯一的人选。可如果这样的话,洞庭龙王,你还会放心让娜迦随我去吗?” 洞庭龙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甚至连刚刚飘扬得仿佛两根龙须面一样,弯弯曲曲柔软无比的胡须,都僵止在了半空,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道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没有什么两样的声音: “嘎???” 洞庭龙王原本以为,女儿可以跟着北极紫微大帝去天界就职,蹭个人情得到个普通官职,就已经很不错了;但他万万没想到,成功将满腔怒气发泄了出来的娜迦,在雷法上的造诣那叫一个突飞猛进,准头和力道并行不误,成功正式入了北极紫微大帝的法眼: 那可是太虚幻境的饭碗!好家伙,这个含金量有多高真的不用再强调了,懂的都懂,怎么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从天而降一块馅饼,还正好是你最喜欢的口味”的好事啊! 可与这机遇并行的风险,洞庭龙王也看得明白,毕竟武官这一行就这样。想要求个稳妥?别开玩笑了,北极紫微大帝都身先士卒,亲自过来过问土地和龙族的情况,你还指望跟在她手下的人能偷懒不成? 于是,洞庭龙王一咬牙,一跺脚,反手就把他的同僚们全都卖掉了,就像他把钱塘君卖给秦姝——虽然没成功——似的,那叫一个一回生二回熟: “帝君,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他心绪复杂地看了一眼一旁满头雾水的娜迦,心想,爹只能为你做到这里了,这才继续转向秦姝道: “我知道帝君素来勤政,身先士卒,夙兴夜寐,想让我家孩子在您手下过得闲散懒怠些,怕是万万不能的;且帝君又不爱受礼,即便带着重礼前来求您,让您把她安排去更安全更稳妥的部门,只怕也是无用功。” “但帝君,如果我求的只有一点,让这孩子在稳妥学会雷法之前,不要过早接触秋悲司的事务,保证她的安全,你看可以吗?” 说话间,洞庭龙王已揽衣拜下,也顾不上“新天界不兴跪拜礼”的这一套了,扎扎实实地给秦姝磕了三个响头: “帝君对我儿有救命之恩,这份大恩大德,本来就不是我们回得起的;眼下又要带我儿去太虚幻境,如此种种恩义,更是千万年也难以回报百分之一。” “我知道帝君下界来,还有公务;且听我儿说,帝君之前来的时候,就是从泾川的方向来的;再加上这么多天以来,帝君处理的,都是凡间的土地事务,很少召见我们水族,小龙便斗胆猜测一二,帝君此次下界,虽说看起来是‘学习雷法’的,但事实上另有要事,那就是查清龙族内部的私账有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泾川那一家子的糊涂事有没有第二桩。” 秦姝有心扶他起来——不是,这真的挺折磨人的,一个外表是中年人的长辈跪在你面前,给你把头磕得砰砰响,求你照顾他家孩子,这换任何一个长在红旗下不习惯跪拜礼的种花家的人来,都会觉得属实是堪比十大酷刑的精神折磨——但洞庭龙王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这一瞬,他的倔劲儿和对孩子的牵挂,甚至都能胜过北极紫微大帝的力量: “如果事情到这里为止,那也罢了,但我儿的雷法明明不甚出色,帝君却一定要带她去天界,可见帝君定然有更大的筹谋。因为只要帝君愿意,那么整个雷部都愿意为帝君执鞭坠镫,金光圣母更是帝君的挚交好友,又何须要执着于小小一个洞庭湖?” “除非帝君看重的,是‘洞庭湖身在人间正中’的这个,能够作为信息中转站的身份。人间帝王诚然能广开科举,但能参与科举的读书人,本身就已经和普通人的身份有所区别了;假使帝君真要借助洞庭湖的位置,将‘天界的科举’这一举措与信息传遍九州四海,那么帝君这才是真正要揽天下英才啊!” 秦姝闻言,颔首道:“若我说是呢?” 洞庭龙王匍匐在地,又连连叩首三下,一咬牙一闭眼,高声道:“那可就太好了!小龙愿为帝君效力,做帝君马前卒,替帝君去把四海龙王内部的账本都查个清楚,真正做到‘走访入户’!” 此言一出,惊得娜迦一个劲儿地拉洞庭龙王的袖子,忧心忡忡道:“阿父,何至于此耶!我这雷法多多少少也有了几分火候,还用不着你去勉强自己打听情报!” 随即,娜迦又转向秦姝,解释道: “帝君容禀。实在不是我一定要这么缺德,在背后议论它们,实在是海族那边不知道为什么,看人永远是用鼻子看的,也就对帝君这样的人物,他们才敢客气些,对着我们这些住在江河湖泊里的龙族,从来都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秦姝叹了口气,起身上前,将跪在地上的洞庭龙王搀扶起来,问道:“若我真准你去了呢?” 洞庭龙王回答得那叫一个顺畅:“在我离开洞庭期间,龙宫内外上下,一切事宜,均交由我的妻子管理;如果四海龙王和我为此事彻底翻脸,将我软禁起来,那么她就是下一任的洞庭龙王,可以接我的班。” 眼见着话题往越来越悲观的方向一路跑偏过去了,秦姝赶忙开口,制止了洞庭龙王的这番话语:“可怜天下父母心……洞庭龙王,请起。” 在将洞庭龙王从地上搀扶起来之后,秦姝这才温声安慰道: “就算你不这么恳求我,我也会照样去做的。我只是严于律己,又不是非要去苛待别人。还请洞庭龙王放心,你的孩子在我这里,肯定能过得很好。” 洞庭龙王苦笑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娜迦这孩子是我从小抚养长大的,我看她自然更亲近些;若是能得帝君的亲口保证,我们做父母的,也就能安心。” 秦姝越听越觉得不太对劲,谨慎地问道:“但我倒是很少听说,龙族亲自抚养孩子的,便是孩子的亲生母亲,也不会花太多时间在晚辈身上,你这是……?” 洞庭龙王对答如流:“自然是跟外面传过来的人学的。” “帝君可能不太清楚,自从多年前,黎山老母道场——就是现在的黎山实验中学——扩招之后,来自六合八荒、九州四海之间的外来生灵,一夜之间就变多了,有不少看起来奇奇怪怪的物种都能前来求学,比如说长得像一个大白团子的狗,还有在脑袋后面插了一堆羽毛的鸟……总之都不类我中原风貌,看着就是外来的家伙。” 秦姝:懂了,你说的是萨摩耶和戴胜吧。没想到当年的扩招还有如此深远的影响,挺好的,极大丰富了我国物种的多样性,给后人留下了极佳历史轶事,以后要是再有人号称自己是宇宙起源,我可就要把“自古以来”搬出来说了。 洞庭龙王又道:“这些都是陆地上的生灵,海里的也不在少数。” “而我们恰巧结识过这样一个族群,它们的外形看起来跟我们多多少少有些神似,我们聊过天之后,才发现它们的育儿方式,是‘母亲孕育好孩子后,由父亲来抚养’。” 秦姝:懂了,你说的是海马吧。 洞庭龙王继续道:“我们一开始也觉得这个办法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与我们龙族热爱玩耍的天性相悖,但转念一想,它们也得是那片土地上的佼佼者,才能不远千里地活着过来求学。” 第620章 “如此看来,这样的育儿方式绝对有它的过人之处,于是我们就照葫芦画瓢地学了过来,娜迦这孩子就是被我用同样的方法带大的,所以我难免比她的母亲更关注她些。” 秦姝想了想,对洞庭龙王所说的这番话做出了以下三点应对: 第一,表彰洞庭龙王“以家庭为重”的观念,号召各位父亲向洞庭龙王学习,多多借鉴海马的育儿经验,只有这样,家庭才能真正稳固,孩子也才能从双亲的身上学到同样多的优秀品质,各族男性只有回归家庭,以家庭为重,积极发挥父亲在育儿过程中不可替代的作用,社会才能稳固; 第二,将凤凰簪作为信物,赐给洞庭龙王,让他去四海龙王那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各家账本抄送一份回来,也不用秦姝去别的地方查账了,毕竟她已经在洞庭这里连续接见了一个多月的各地土地,大家早就以为她是来视察这些工作的了,此时突击,正是好时候; 第三,与洞庭龙王和娜迦击掌为誓,许诺在娜迦精通雷法之前,不会立刻就派她去工作,虽然人才要专业对口、对接到位、及时上岗,但也要保证她的基础教育能够顺利完成;作为交换,洞庭湖将作为北极紫微大帝在人间的中坚力量,先当巡检组,再当宣传部,起到统领全局的作用,力求将旧天界在人间的最后一道残余扫清,进而将“天界大考”的消息传遍九州四海每一处。 就这样,洞庭龙王带着秦姝给的信物美滋滋地出发了,目标十分明确: 住在海里的同僚们,你们好,我狐假虎威……不对,龙假秦威地来替北极紫微大帝没收你们的账本了。开门!北极紫微大帝查账! 有这份信物带在身上,洞庭龙王代为查账查得那叫一个顺;便是有些颇有微词的家伙,也只敢在背后嘀嘀咕咕,转过身来的时候,还是得满面带笑地将账本双手奉上: “洞庭老弟真是太客气了,怎么还亲自过来呢?你看看,你看看,忒见外了吧,你派个人过来说一声,我们还能不搭理你还是怎地?” 洞庭龙王:呵呵,别说,你们还真做得出这种“把来自淡水区域的穷亲戚挡在门外边”的破事来。 便是再有怨言的,也不敢说北极紫微大帝的不是,只能绕着洞庭龙王的家事说车轱辘话,试图戳中他的痛脚——好好一个龙王,去给北极紫微大帝当狗就算了,更可气的是你竟然成功了!天杀的,自己的失败固然让人难以忍受,但同事的成功更让自己揪心! “对了,娜迦这孩子的前途定下来了没有?我听说北极紫微大帝这些天来都住在你们洞庭那边,真是羡煞人也,她要是资质好一点,是不是就真的能跟帝君上天去做事啊?” 洞庭龙王:呵呵,你的酸味儿都溢出屏幕了收一收吧。我家孩子资质本来就好,而且还真的要上天去做事了,怎么样,有没有羡慕死你啊。 “钱塘君也老大不小的了。好好一个龙王,怎么就始终没个良配呢?要是留在家里的时间太久了,可就真要砸手里许配不出去啦。洞庭老弟,你对你弟弟上点心吧,他比娜迦都大,结果娜迦都把那罪人给劈死了,骨灰都洒在河边上了,你弟弟还没个着落呢,天可怜见的。” 洞庭龙王:……大事不妙!天也,我太关注娜迦的前程,还真把这事儿给忘了?! 结果等洞庭龙王,带着从四海龙王那里抄录来的账本回到家中后,就发现,刚刚那堆海里的亲戚们气急败坏的话,还真有那么一句戳到了痛脚: 他的好弟弟,似乎到最后,也没能成功和北极紫微大帝发展出半点上下级和师生关系之外的关系,两人之间清清白白得活像小葱拌豆腐。 秦姝拿到账本后,就和洞庭这边的人告了别,随即驾起云头,带着娜迦往三十六重天走了,动作利落得就像她刚降临洞庭似的。 洞庭龙王呆呆地看着自己五秒钟前还捧满账本的手,又看了看眼下空落落的怀里;转头看看身后跟着的一串家人和侍从,又仔细看了看,好嘛,只缺了自家乖宝一个,这才确定,刚刚发生的一连串变故不是幻觉。 但洞庭龙王尚不死心,便对自己的妻子求救也似的问道:“帝君她,除了娜迦之外,没有额外带走什么人吗?” 洞庭龙婆想了想,点头道:“有的。” 一听这话,洞庭龙王又燃起了希望:“她把谁带走了?” 洞庭龙婆回答道:“是叫‘钱妙真’和‘樊云翘’的两位原本应该飞升上去,却愿意主动在人间熬资历、理民生的两位土地。” 洞庭龙王几乎不抱任何希望地问道:“那在我出门的这段时间里,帝君她,可有给我弟弟留下什么话?” 洞庭龙婆又想了想,确认道:“留了。” 洞庭龙王大喜过望,直把自己大腿拍得“啪啪”响:“太好了——不,我是说,帝君给他留了什么话啊,方便让我也听听不?” 洞庭龙婆一板一眼回答道:“哦,帝君说,钱塘君虽然是个好人,但手段太酷烈,脾气太暴躁,这样不行。若下次再有热血上头,办好了事却也造成了伤害的问题,就按照‘明知故犯’处理,从重严惩,如有必要的话,也不是不能上斩龙台。” 洞庭龙王一口气没续上,险些当场厥过去:嘎?!?! 此路不通,还有他路。 于是洞庭龙王立刻转向钱塘君,满怀期待地问:“老弟啊,那你看帝君这么来去匆匆的,多么宵衣旰食、勤政为民的一个人,你就没什么爱惜自己天冷加衣之类的话,要嘱咐她吗?” 钱塘君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洞庭龙王瞳孔地震。 洞庭龙王难以置信。 洞庭龙王实在太了解自己弟弟的性子了: 但凡是钱塘君下了决心要做的事情,就没有不成功的;就算最后的结果不怎么乐观,但他至少途中一定争取过,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甚至都没怎么努力,就随随便便要放弃”的情况。 况且之前某次,他去看钱塘君的时候,这家伙不是还在给娜迦和帝君收拾学习雷法的残局,收拾得那叫一个开心吗?虽说最后不知道为什么最先出师的是娜迦而不是帝君,但是无伤大雅,无伤大雅——总之,就这么轻易放弃了,实在不像钱塘君的作风! 于是洞庭龙王急急追问: “什么‘算了’?不能算了!你就算想‘算了’,那也得给我个说法,我之前还信心满满地想把你送过去呢,你就这么‘算了’,那我的面子岂不是也‘算了’!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你至少得让我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要听实话,不要用乱七八糟的话来敷衍塞责我!” 钱塘君闻言,面上竟显出一股格外为难的神色来,环视了一下四周,示意洞庭龙王屏退左右说话:“……兄长。” 洞庭龙王依言让众人退下去,避一避,这才听到钱塘君终于对自己推心置腹道: “前段时间,我因着曾传授帝君雷法,便有了一段浅薄的师徒之谊。” “可那时,我心想着,只要不明说,也不弄什么正儿八经的拜师礼,就可以把这段关系糊弄过去;日后便是成了事,再回想起来,也不碍着什么,甚至还能当成是‘往日有缘’的说法调笑一番,也就能这样糊弄过去了。” 洞庭龙王一边听,一边捋着自己的胡须,叹息道:“是这个道理。人间的修行者在断却尘缘后,与引领入门的老师的‘师徒关系’,便取代了人间的‘亲缘关系’,成为了修行者的世界里最要紧的伦理。” “由此可见,绝大多数修行者,在拥有亲缘子嗣之前,已然先有了师徒关系——家人能不能一起飞升成功不好说,但老师肯定早就成功了,修行者一旦成功飞升,就必然与老师有所联系。” “所以一旦你把这个名号坐实,那么以后就真的没法再说别的任何事了,因为一旦违背师徒伦理,在咱们的眼中看来,就跟凡人乱伦没什么两样!” 钱塘君沉默了一会,艰难开口道:“可是兄长,娜迦她‘得道’了啊。” 洞庭龙王原本还在美滋滋捋着龙须的手,当即就僵在了半空中,要不是他的龙须是跟皮肉连着的,他这一失手,保准得给自己的下巴拽个光溜溜的“寸草不生”出来: “……不是,等等,你说什么?!娜迦还是个孩子呢!” ——三板斧之一“她还是个孩子重出江湖”。 钱塘君:“兄长,你醒醒。娜迦都是几百岁的正经龙女了,早就不是小孩儿了。” 洞庭龙王实在难以置信,便使出了传说中的第二板斧“来都来了”: “可是帝君来都来了……不对,她来都来了也就算了吧,怎么就把我的闺女给带得‘得道’了?我一个老人家都没能有这个本事……她太早悟道,不会出什么问题吧,我真的很担心。你觉得这是揠苗助长还是大器早成?” 第621章 钱塘君:“我再说一遍,你的女儿已经快五百岁了,都熬死一个凡人的王朝了。” 洞庭龙王被打了半天的岔,这才反应过来,不对,他们讨论的重点不是“娜迦得道”,而是“老弟你这事儿怎么没成”,便继续追问道: “所以娜迦得道,跟你的事儿又有什么关系?” 钱塘君低低叹了口气,解释道:“她将三十六重天的火种授与娜迦,还曾在洞庭湖上,为娜迦和我讲法说经,说是我们的恩师也不为过。有这样一份天大的恩情在前面,我又如何开得了口呢?” 洞庭龙王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最可怕的不是以下犯上,是上面的人威势太大了,还对你有恩,直接把你的满腔悸动都压得死死的,半点都不敢表示出来。 于是到头来,他也只能满怀同情地拍了拍钱塘君的背,应和道: “哎呀,这……哎,哎,你说的是。可奈何,或许有些人就是没这个缘分哪,老弟。你且看开些吧。” 洞庭龙王的这番安慰其实原本就完全是客套话,但没想到钱塘君除了放弃了这一次之外,在别的事情上,还是那个又耿直又勇猛的性子,属实是有问必答,且所答皆真: “兄长此言差矣,我要怎么看得开呢?三千世界,万丈红尘里,再也没有第二个这样惊才绝艳、天赐风流的人物了。” 洞庭龙王:啊这啊这,老弟,我只是象征性安慰一下你而已,你不要这样认真啊! 可钱塘君都接了这个话茬了,洞庭龙王也不好就让这个话题就这么水灵灵地断在半空,只能问道:“你以后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钱塘君想了想,便起身往钱塘的方向走去,只留给他的兄长一句话,“这样远远地看着,也就是了。” 于是这段故事便再无人知晓。直至千百年后,度恨菩提白素贞的话本子传遍了西湖,连带着她本人都靠衍生电视剧电影周边制品的分成,成为了江浙沪地区第一富豪,甚至连一线吃瓜的洞庭龙王都忘记了还有这么段旧事,掌管钱塘君的龙神,也再未对北极紫微大帝说过什么。 只有年年钱塘鸣响,涛声依旧,这便是他未竟的心意了。 ——神女生涯本是梦,未妨惆怅是清狂。 第203章 六司:指挥豪杰尽倾心。 就这样,秦姝人间的各项事务暂且告一段落。 北极紫微大帝在回归天界后,立刻前往大罗天进行了阶段性工作报告。此次前往大罗天,接收报告的各天代表共有两万五千八百七十名实到场,余者因交通不便、另有要事、身体不适等种种原因无法亲至,但也以水镜通讯、万里传音、委任代表出席等各种方式,参与了大罗天第二届紧急代表大会。 ——值得一提的是,在三十六重天建立初期,为处理前政权在政治、文化、军事等各个领域残留下来的复杂问题,这样临时召开的大会有很多届。 直至大概一百个人间年后,昆仑王母基本成功卸任天界至高统治者的职位,三十六重天的各项事务,已全方位由大罗天与三清天接管,这种“随时随地都可能会被抓去开会”的社畜氛围才逐渐消失。 总之,在大罗天第二届紧急代表大会上,北极紫微大帝发表了重要讲话,对此次人间走访暨突击检查活动做了总结汇报,并给出“关于天界官员选拔的全新考核制度”提案。 北极紫微大帝称,在此次人间走访时,为了解长期以来,始终生活在民间的散仙,包括且不仅限于各方土地、修行者、龙族等,对天界未来的展望,对现实生活中的实际需求,加强三界之间的沟通交流,为此,选择洞庭湖为人间前哨站、临时办公处,是基于现实的合理选择;建立更加公开公正的全新考核制度,增强三界群众的参政热情、安全感和幸福感,为三十六重天的高效平稳运行提供坚强保障,是基于群众的正确选择。 人间走访活动开始时,北极紫微大帝与洞庭龙女亲自视察过洞庭湖领域的农业生产问题后,决定继续贯彻以农为本的方针,将农业发展作为人间生产发展的重中之重,并开始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汇报人员。在人间走访活动进行的过程中,来自全国各地的汇报人员,与北极紫微大帝达成高度一致,确定了“紧跟三十六重天的领导”这一行动方针,坚持人民至上,为自下而上、自上而下的多方改革提供可靠保障。三个月下来,北极紫微大帝驻洞庭湖临时办公处,累计接待汇报人员五百六十七次,在全华夏领土内,建立起了以土地庙为网点的基层网络,将传统的“层层上报”的串联模式改为“并行不悖”的并联模式,极大提高了工作效率、基层联动率。在全新的土地庙基层网络的基础上,明年更要坚持稳中求进、以进促稳,系统集成、协同配合,持续巩固和拓展革命成果,统筹推进乡村发展,增强发展活力。 在与人间走访活动同步开展的突击检查活动中,北极紫微大帝强调,要严明政治纪律和政治规矩,将旧天界的积习恶习一扫而空,以“零容忍”的姿态整顿纪律、对抗腐败,始终保持惩治腐败高压态势,坚定不移纵深推进反腐斗争。对此,幽冥界亦做出重要举措,全面配合落实多项重大改革,并将重大改革落实情况纳入定期检查指标,以有力监督、保障改革顺利推进。泰山府君携青鸾、瑶姬、霍腾西等副院长(排名不分先后)表示,会继续吸取以往经验教训,巩固深化改革成果,健全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同查同治机制,着力推动正风反腐一体深化,打造忠诚干净担当、敢于善于斗争的审判机构。 同时,以洞庭龙女为主导的洞庭湖生态治理工作,也在稳中向好逐步推进。洞庭龙女与来自全国各地的土地进行了友好的多次深层全面会谈,最终确定,不仅要调动群众的生产积极性,提高生产力发展水平,更要让发展成果更好、更公平地惠及广大人民群众。促进资源利用高效集约、乡村环境生态宜居,是推进乡村发展、建设农业强国的重要任务,也是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客观要求。 三万六千名大罗天代表认真聆听了北极紫微大帝的报告,对北极紫微大帝与洞庭龙女的阶段性工作成果表示了高度认可,同时,对北极紫微大帝的“关于天界官员选拔的全新考核制度”提案,进行了公开不记名投票。投票结果显示,有三万五千五百同意票,四百二十七反对票与七十三弃权票,以绝对优势通过该项提案,具体考核标准与选拔流程,将经由秉政院相关部门收集民意提出,再度递交三清天初审,大罗天代表大会终审。 问题来了。昆仑王母虽然人不住在三清天,但她的工作地点在三清天里的玉清圣境清微之天——好一个不住单位宿舍的走读生——总之,她正在昆仑山上快乐巡视自己的领土,准备搞点绿化再种点粮食的时候,就听到了从天界传来的好消息: 好消息,你家小孩去人间一趟,不仅没有趁机度假放松、合理偷懒,甚至把人间的神仙体系也由里到外地耙了一遍,促进了幽冥界的官员体系变革,还顺便视察了一下全国的农业发展状况,并给出了全新的提案,好填补东王公一脉倒台后,空闲出来的岗位空缺,最后还给自己带回来了新的下属,属实是一个人劈成五个用,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 原本派秦姝下界去,是想让她抓紧机会放个假的昆仑王母瞳孔地震: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总之,除去昆仑王母本人,对“怎么好好的度假到头来又变成了自愿加班”的这件事,格外百思不得其解之外,以痴梦仙姑为首的太虚幻境众人,对此倒看得很开,甚至都有些习以为常了: 对,没错,我们的上司就是这么勤政。习惯就好习惯就好,让我们看看这次她回来又给我们带了什么新鲜工作。 而秦姝果然不负众望,从人间带回来了钱妙真、樊云翘与娜迦三人,对痴梦仙姑道: “这两位人间的修行者,原本应该先在欲界六天里接受初步培训,再按照她们在人间的功绩,去秉政院相关部门的。但我在人间的时候,曾亲眼见证她二人的实绩,又深知她们心怀大义,心性坚定,便提前将她们擢升上来,为太虚幻境重设六司做准备。” 痴梦仙姑立刻将吩咐手下,去为这三人建档,将她们的资料从人间调入天界,再归入太虚幻境,又问道: “既如此,还请秦君明白示下,要如何组建新的六司,这六司的人手又从何而来呢?” 负责去给三人建档和调动资料的,是秦姝第一次来太虚幻境的时候,见过的那两位梳双丫髻、身穿青衣的女童。这些太过年轻,又没有什么工作经验的神仙,在以往的旧天界里,只能负责做些端茶倒水、洒扫庭院之类的杂活,可在新天界,她们接受过欲界六天里的基础上岗培训后,也能逐渐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正经工作了。 秦姝沉吟片刻,对痴梦仙姑道:“待为这三人建档归档后,召集太虚幻境内部所有人手,我必使诸位各尽所长,适材适所。” 第622章 新天界的工作效率不是一般的高。许是交通工具的改良、天界位置的变化和缩地成寸术法的大力推行的缘故,总之,往日里即便是瑶池大会,也要花费许久才能召集起来的全体成员,眼下只要秦姝下令、痴梦仙姑代为广而告之,就能在一盏茶之内集结完毕。 痴梦仙姑与钟情大士齐齐向前一步出列,对秦姝禀报道: “禀告帝君,太虚幻境上下共有记档神仙六百四十三人,隶属太虚幻境管理的天兵天将共有一万五千名,与昆仑王母、九天玄女处武装力量等同。” 引愁金女也上前一步,然而往日里,她能顺利计算数字的能力,在这一刻竟失了效,因为即便是她,也难以统计清楚,此刻的太虚幻境库房里,到底有多少奇珍异宝,普通的十百千万之类的单位甚至都无法计量: “禀告帝君,太虚幻境共有金银三百二十库,丹药法宝各七十二库,天材地宝共三十六库,古玩摆设五十库。金银珠宝等可计量者,以百万为一库;珍玩宝器等可计件者,以万件为一库;其余不可精确计算、如流水、天火、雷电者,同类叠加一屋,此屋长、宽各二十丈,高十丈,直至收纳完成,方计一库。” “此次帝君加封,四海八荒无不来贺,所收各方贺礼与以往‘人情往来之礼’不同,更近‘国礼’,不必即刻还清。如此,所纳贺礼,不曾计入旧账簿,已另立新簿计清,有一百八十库。” 度恨菩提亦上前道:“黎山大学于昨日送来今年进入天界的优秀学生名单。除去留校担任助教的青青与贺贞、决定留在人间寻觅姐妹转世的林红之外,余者依入学时间排列名次,分别为罗森、钱妙真、樊云翘、谢爱莲、林右英。” “其中,钱妙真、樊云翘二人,应经由欲界六天培训,下放进入凡间进行第一次实习,现已经秦君之手提前调回,避免程序僵化引发的人才流失与浪费;罗森因其脚力出众,耐力过人,已被秉政院交通运输部部长,织女云罗点名,准备预订接引;林右英因其在人间抗疫有功,又改良药方,知行合一,已被秉政院卫生健康部部长,太上老君点名,准备预订接引;谢爱莲本是要飞升进入天界的,在得知两位泰山府君已接手幽冥界后,有感母女情分尚不是完全断绝之时,故自请前往人间担任城隍——黎山大学优秀学生名单及变动尽数在此,请帝君示下。” 秦姝闻言,立刻做出批示: “一万五千名天兵天将尽数派去六司,每司得两千五百名。要重申‘听指挥才能打胜仗’的纲领,严明军纪,整肃风气,筑牢钢铁防线,打造人民利剑。” “批准青青与贺贞的留校申请,调两套‘文昌禄神’级别的贺礼过去道贺,祝她们二人桃李遍天下,教化万世功。批准林红的留守人间申请,调十件国宝级别的古画珍玩过去,以便她学习观摩、变卖换钱;再调十件‘雷部’级别的法器赠送,以便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批准林右英的就业预期方向落实,调一套‘太上老君’级别的贺礼过去,祝她学有所成、日进有功,谢她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批准谢爱莲的就业方向转换,调一套‘种火老母’级别的贺礼过去,告诉她,有此良师、益友、慈母,是泰山府君毕生之幸;但如果她有朝一日勘破尘缘,深知缘分已了,太虚幻境的大门也永远向她敞开。” “驳回罗森的就业预期方向申请。因为我吸纳罗森,看中的就是她的‘赶路速度’这一特长,这样将来在三界之间赶路的时候,不管出动的是哪一位太虚幻境成员,都能大大提高效率、节省时间,更好落实‘八小时援助计划’。” “综上所述,云罗想要将罗森接引去秉政院交通运输部,就必须确保太虚幻境的未来工作计划不受影响,且能够在我们需要的时候施以援手。罗森可以去交通运输部,但必须让云罗交出‘能够加快赶路速度’的法术或者宝物出来作为交换,且这项法术或者宝物必须易学易造,能普惠大部分人。” 度恨菩提躬身领命退下,秦姝这才得以环顾全场,遍览太虚幻境内部所有人员。 此时,太虚幻境的状况已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昔年,秦姝刚抵达这里的时候,除了痴梦仙姑之外,都没个能出来迎接她的人。大家要么在摆烂,要么连见她的资格都没有,阶级严明和效率低下这两条隐患,足以把任何一个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的仙境,变成死气沉沉的官僚机构。除去三位副手之外,她没有任何可用之人,甚至配套的制度也不完善,以至于连“解除红线”这样的小事,都要她亲自跑一趟,连敲带打,打一棍子再给个甜枣,才能顺利推行。 今日,站在她面前的,是她一手培养、提拔和拯救出来的亲信;站在更远处一些的,是终于从“下人”变成了“正式工作人员”的团队;站得更远一些的队伍,则是护卫她的、只听她调遣的军队——在九天玄女未归位之前,各地持有的军队尚且不归中央管理,这是合法的——乃至三界的神仙升降,都要交给她一一过目、批准。 政治、经济、文化、军事、民心……无不归拢,无不领先。 这才是真正的恍如隔世。 于是她舒展广袖,发下谕令。 在她起手的那一瞬,便有浩浩荡荡的星光,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汇聚成明光的洪流,在她指尖凝聚成一支签文的形状,恰如当年,初次见得仙人的林氏先祖,在那偏远之地的小小公堂上,掷下的木签一样。 随着签文的落下,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她们的未来被扭转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无数张纸片也似的面容,无数个美丽却空洞的名字,无数缕只能在历史中沦为虚影的、没有实权的魂魄,在这一刻开始凝实、涅槃、蜕变。 一桩桩一件件的改变,若分开来看,便格外不起眼;但如果汇聚在一起,便能形成扭转乾坤的力量,促使北极紫微大帝发下对太虚幻境内部职位调整的第一签: “痴梦仙姑上前。” 白衣的文官缓步上前,折腰拜下。她袅娜风流的姿态一如既往,但再也没有人胆敢在背后腹诽她“不过是清水部门的一介小小文官”,因着她此刻,不仅是手握实权的太虚幻境第一文书官,更是在太虚幻境的册子上落笔、促使天之清气拨乱反正成功的第一人,说是两朝元老、从龙之功也不为过: “痴梦仙姑在此,请帝君吩咐!” 秦姝道:“我命你主‘痴情司’。” 她话音落定,原本一派仙山琼阁、云蒸霞蔚的太虚幻境内,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日后千万年亦不曾大改的太虚幻境布局最终如此定下: 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1 数十丈长的玉石牌楼拔地而起,极尽壮美,龙蟠螭护,玲珑凿就,在一片空白的巨石上,以女书写就“太虚幻境”四字,两边还有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2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古朴匾额上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勤政为民”,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善政兴邦,愿奉丹心书日月; 救困扶危,甘洒碧血扭乾坤。 自宫门转入殿内,便是豁然开朗一条长廊,直通藏书阁。那藏书阁由太古开明兽幻化而成,依山而出,高楼斗绝,直逼云霄;其所临之放春山,放眼望去,亦满山琼花瑶草,美不胜收。 长廊两旁各设配殿,皆有匾额对联,共有六处,乃普天之下所有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皆贮存于此,眼下依秦姝之意,分为六司,分门别类贮存,以便管理。 这六司中,为首的便是“痴情司”,其内里陈设、装扮,与大罗天大会现场格外相似,同样设有阶梯式座椅与会议室长桌,门口两旁对联写的是: 今古痴情,莫笑闲愁多; 兴衰世态,应知聚散频。 随着“痴情司”三个大字,在第一配殿空白的匾额上缓缓成型,秦姝又道: “这一司,负责配合秉政院工作,进行相应法律法规拟订、规章与标准的组织和实施。日后,如有非官方民间组织,如行业协会、资金募捐、学术团队、民办学校与医院等,一并归属痴情司登记管理。” 痴梦仙姑赶忙上前,接过那支悬浮在空中的,绘有笔墨纸砚纹样的签文,朗声道:“伏惟遵命,竭智尽忠!” 从此,太虚幻境内部,负责“政策法规制定”与“社会组织管理领域”的事务,便有了着落。痴梦仙姑执掌痴情司一事,标志着太虚幻境这个介于虚幻和真实之间的存在,终于落到了实处,从“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世俗之女怨男痴”的婚姻机构,变成了全新的民政事务管理机构。 痴梦仙姑小心翼翼地捧着签文离开后,秦姝紧接着便发下第二签: “钟情大士上前。” 第623章 梳灵蛇髻,着利落短打,腰挎锦囊,脚踏皂靴的女子闻言,赶忙快步上前。如果说痴梦仙姑完全符合大家对传统文官的刻板印象——文雅纤弱,彬彬有礼,那么她就是武将的标准模板——英姿飒爽,雷厉风行。再加上钟情大士的前身,又是从封神之战里沐浴着鲜血实打实杀出来的邓婵玉,当她往阶前那么一站的时候,便宛如有来自战场的金戈相击声与猎猎长风迎面而来,和痴梦仙姑给人“春风拂面”般的感觉截然相反。 因此,当原本一片空白的第二配殿,幻化成一望无垠的墓地模样的时候,钟情大士置身其中,与枯藤昏鸦、碑文坟茔相伴,竟然半分违和感都没有。此地与其余配殿不同,无匾额,无对联,唯有“秋悲司”三个大字在门口一方石碣上题就。伴随着北极紫微大帝的话语落下,钟情大士日后的工作地点与负责领域也随之落定: “我命你掌‘秋悲司’。这一司,负责合理历劫、下界、轮回、殡葬等事宜。” “凡是要在两界之间合理来去的,都要拟定报告,提交此处,经由秋悲司协助,便可无视‘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时差,自如来去,提高工作效率,避免两界时差误事,进而更好地贯彻落实‘八小时援助准则’;同时,如有神仙、妖怪、鬼神等一切人类之外的存在陨落,需要进行葬礼或安排独立于人类专属轮回之外的转世相应事宜的,一并交由秋悲司管理。” 钟情大士大步上前,稳稳接过这枚悬浮在空中的,绘有枫叶与乌鸦图案的签文,坚定道:“敬诺唯谨,愿效死力!” 就这样,新天界原本唯一可能出现的,因为“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时差将会导致的“援助不及时”漏洞,就这样被彻底消弭。自钟情大士执掌秋悲司后,那些所谓的思凡与尘缘未断,因为违反乱七八糟的律令而被随随便便贬入凡间的乱象,因为流程太随便已经完全沦为谈恋爱必备背景设定的历劫……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逻辑清晰、流程明确、合规高效的正常工作流程,标志着太虚幻境作为综合性民政事务管理机构的职能进一步综合完善。 钟情大士退下后,秦姝望向早已跃跃欲试的引愁金女,发下第三签: “引愁金女上前。” 引愁金女虽说知道自己运气不错,但也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也有会被“钱太多”而难倒的一天。她越是清点太虚幻境的库房,就越是绝望,因为根据开明兽幻化成的藏书阁里提供的、来自后世的经济学书籍来看,钱只有流动起来才有意义,否则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部分财富被截流在某一群体手中,只会形成垄断,好不容易打破的阶级又要固化了! 幸好秦姝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更幸运的是,她的私人库房里甚至没有任何东西。否则,以旧天界的“家天下”的习惯来看,太虚幻境的公库和私库都是她的;但如果以新天界的“公天下”的习惯来看,二者丁是丁卯是卯,不可混为一谈。这种变化可不是一般的大,光是负责把她的个人库房和太虚幻境的官方公共库房分开的工作量,就能累死一百个引愁金女。 总之眼下,引愁金女只需要考虑“如何让巨额财富流动起来”的问题就可以了,而秦姝对她的工作安排,也恰巧解决了这一问题: “我命你掌‘金兰司’。” 她的命令甫一出口,第三配殿的摆设便立时应声而动。 窗明几净的接待处拔地而起,宽敞明亮的活动室凭空而生,柔软的地毯与软垫陈设在休息室里,与生机勃勃的绿植交相辉映,构成了轻松明快的画面。此殿装饰风格与痴情司相似,却又与后者有着微妙的区别——痴情司的风格更庄重正式一些,而此地的风格,则偏重于“接待”和“抚慰”——门口的横匾上书有“金兰司”三字,旁边亦有对联一副: 救灾恤邻,如结金兰义; 积德累功,长怀济世心。 在金兰司建成的这一刻,原本封存在太虚幻境库房中数不胜数的金银财宝、珍玩法器,便如流水一样被搬入了此配殿中,且以“须弥芥子”的法门,整整齐齐、原封不动地收纳在了金兰司配备的仓库里,方便日后复核与取用: “这一司,负责临时救助、慈善事业、福利保障,以及全太虚幻境的财政支出。” “日后,我们将要配合秉政院工作,负责确定三十六重天的最低生活保障标准,精准识别需要帮扶群体。对无劳动能力、无生活来源、无抚养人的特殊群体,提供基本生活条件、照料服务、疾病治疗、殡葬服务等全方位的救助供养;对遭遇突发事件、意外伤害、重大疾病或其他特殊原因导致基本生活陷入困境的特殊群体,给予应急性、过渡性救助。” 引愁金女闻言,下意识地便向身后看了一眼,又往下方扫视了一瞬,立时就明白了这一司设置的意义何在: 因为此刻,站在她身后的,是绛珠仙草;在幽冥界就职的,是两位白水素女;甚至眼下,陈设在森罗殿正中央,作为“摇号监控一体机”使用的青鸾宝镜,也是经由青鸾熬尽心血、九死一生锻造出来的。 这些从草木、金石、水火等事物中,得道修行成的天地精灵,在旧天界里,是没有任何人权的。她们无法像正统神仙一样直接获得工作场所,没有任何工资和封赏以维生,如果没有人提携她们,凌霄宝殿的大会上也没有她们的位置,说是旧天界里的隐形流民也不为过。 而且,旧天界的相应福利与保障部门并不完善。该职责的缺失,导致如果有人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完成了一项工作任务,她的牺牲却无法被统治者知晓,那么她就无法借由“封赏”的唯一途径,获得任何后续生活保障。 但随着秉政院的设立和太虚幻境职能的完善,一切都在稳中向好逐步推进: 只要接受过最初的上岗培训,确认工作能力和思想道德都没问题后,便可经由秉政院相应人员前来调取档案,进行专业对口的对接上岗。 即便有突发变故,前有太虚幻境负责初步保障应急,后有秉政院的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门或退役军人事务部门负责后续长线处理,相应流程已然完备,做出巨大牺牲却无法保证日常生活的青鸾旧事必不重演,无法决定自己命运只能随波逐流的白水素女也不会再有,像绛珠仙草这样的新生精灵,哪怕遇不上照顾她们、找人托付的好心人,也能在这套福利制度的帮助下,自力更生,过上更好、更安心、更有保障的生活。 这才是真正的济世安民,是能窥破一切表面功夫、直面民间疾苦的北极紫微大帝。 引愁金女接过那一枚刻有金银珠宝、珊瑚明珠图案的签文,一时间都无法分辨出来,是她手中的这份泼天富贵更重,还是高台之上那人的心意更重,最终也只能折腰拜下,心悦诚服道: “恭聆钧旨,惟命是听!” 在引愁金女接过金兰司签文的那一刻,原本与众仙童一同站在痴梦仙姑四人身后的绛珠仙草,只觉灵台通明,醍醐灌顶。 她自从被神瑛侍者托付来太虚幻境后,已苦读多年,掌握了许多或实用或超前的理论知识;后来,她又在新天界剧变中,回忆过太古时期的一桩桩血案,甚至近距离观察过现场抓捕和某些人的临死反扑,对斗争的残酷性有了全新的认知,可谓理论与实践兼备,只差一个蜕变的契机,就能将这些东西与自身情况相结合,进步成全新的自己。 直至“金兰司”的存在被敲定的这一刻,绛珠仙草的身份终于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从“被托付过来参观学习的编外人员”,变成了“精心培养多年后可以正式收编的高级知识分子”,多年的量变终于在这一刻达成了质变! 况且她的努力与心性,也是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加以认可的。因为如果细细分析一下《红楼梦》原著中的林黛玉,在不讨论任何感情线和索隐派的隐喻,只看其本人具备的各种特性的情况下,就会发现她本人具备自相冲突的两项品质: 一项,是她作为感情丰富、高敏感度的同理者的品质;而另一项,则是作为封建地主阶级的曹雪芹,在创作林黛玉这个角色的时候,难以避免地带出来的作者与时代的特色,即,封建贵族阶级对广大工农阶级的漠视,且这一漠视广泛地存在于书中所有不事生产的人身上。 在前者的催化下,她的高敏感度与失去双亲的痛苦,会让她发出“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哀叹;在后者潜移默化的熏陶下,她又能够在写出标准“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的颂圣诗的同时,对刘姥姥发出“母蝗虫”的戏谑。即便这戏谑没有恶意,更类似于调侃,但她的这番话能得到玩伴们的广泛认同,也能从某种程度上说明问题了。 可是她的高敏感度与高同理心为她带来的温柔与怜悯,难道不胜过无数自诩杀伐果断的“社会精英”吗?如果她不生在对女性的束缚和压迫愈发严重的明清,她的这种同情与敏感,完全可以促使着她俯下身去,体察民情,聆听民意,古往今来,无数革命者正是在这样的火种催发下,完成一次次揭竿而起的;可被放在这个时代里,有着毁天灭地力量的火种,却只能被扭曲、被篡改、被削弱,进而被用来开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 第624章 更何况,她并非真正的人物,她只是被带有时代局限性的作者,以同样受封建桎梏的才女叶小鸾为蓝本,而创造出来的角色,天然便带有双重时代局限性。那么,她因此而生的短处,就真的要被后世自诩先进的人,当成重大原则错误,进而口诛笔伐批判、永世不得翻身吗? 说到底,这究竟是谁的错误呢?是封建时代的错误啊! 所以,不管怎么改变林黛玉的命运——纵观清代和近现代的《红楼梦》续作,落后保守一点的,要么让她和贾宝玉有情人终成眷属,要么给她一个更好的丈夫,抑或者让她入宫为妃参与宫斗,还得给男主生个大胖小子当做香火根苗;先进一点的,要么让她效谢自然旧事修仙飞升,要么让她去开女学当教师,或者让她成为流芳百世的文豪——只要不能撼动封建社会的背景和根基,只要不能从根源上斩断封建阶级的局限性,那么,她的,乃至她们的命运,便永远无法被真正改变。 只要压在她们头上的,名为封建与男权的这两座大山不曾倒下,那么,她们不仅面临着被抢夺功劳、被污名、被篡改的风险,甚至还有被迫进入压榨式婚姻的困境,且后者的困境又极有可能导致前者! 谁还记得南丁格尔在大众熟知的“护士”形象之外,还是皇家统计学院的第一位女院士,是统计学家与信息可视化的先驱?但男人们需要一个“温柔治愈的护士”的形象,于是她便要被篡改成他们需要的模样。 谁还记得《化学基础论》上,160张精准实验图片的绘制者是谁?她的名字是玛丽·安娜,但在大众不认可女性也能参与科学实验的时代,人们只会认为她是拉瓦锡的妻子。于是,在拉瓦锡名声远扬的同时,她的画像被裁剪,她的照片被涂黑,她的存在不被承认。这对夫妻在历史与课本上的待遇截然不同,丈夫名留青史,甚至连最普通的照片都能被当成历史文物供起来,可他的妻子,或者说,他的绘图助手与科研搭档,到头来,甚至连张正面照都没能留下。 最先发现核裂变的人是谁?莉泽·迈特纳的知名度远不如抢夺她的研究成果,甚至凭此获得诺贝尔化学家的小偷广。最先发现了dna的构成,还拍摄下高清图片的人是谁?罗莎琳德·富兰克林也遭受了与前者相似的命运,偷走了她研究成果的两位男性合作者,同样凭此研究成果获得诺贝尔奖。在战争中保护了一万多名妇女与儿童的人是谁?明妮·魏特琳在后世的文艺作品中,却被篡改为男性。 谁还记得两次获得诺贝尔奖的居里夫人的全名是什么?谁还记得风靡世界的大富翁游戏的真正作者是谁?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不管给她们多少施展才华的机会,不管让她们学以致用创造多少荣誉,到头来,这些成果,也只会变成他们的养料,变成他们偷来自夸的东西罢了。 ——不先推翻压在头上的大山,反而想在屎山上雕花,你以为这是晋江服务器呢?! 总而言之,幸好绛珠仙草现在生活在新天界。 她在“开智”之前,已然先知“人民”;她在降入凡尘,以林黛玉的身份遇见“贾雨村”这个不太合格的老师之前,已然先遇见“秦君”;她在被“封建礼教”束缚住之前,已然先知“天赋人权”。 于是,恰如洞庭龙女从秦姝手中接过火种那样,她也必然要接过这一签! 第四支签文从秦姝手中发出,第四处配殿也随之发生变化。异草琼花,薜荔藤萝,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飘,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异香扑鼻。3 在这一望无际的花木掩映下,唯见玲珑山石拔地而起,一点水磨砖墙掩映其中,青瓦花堵,绿窗游廊,比别处更清雅不同。在萝薜倒垂、木香掩映中,一块匾额横悬正中,上书“春感司”三字,又有一副对联陈设两旁: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4 好一个清幽所在,好一个香草满园。这便是以草木为根脚的绛珠仙草和她的班子,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办公之所,只听秦姝继续道: “绛珠仙草,引钱妙真、樊云翘上前。” “这一司,名‘春感司’,司三界阴阳和合、繁衍子嗣。我们三十六重天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废除传统婚姻‘宽进严出’模式,转而以‘严进宽出’的新模式取代,倡导文明新风,建立和谐社会。” “‘严进宽出’的婚姻模式,对婚前合同、违约惩罚、婚姻存续期间的双方安全问题与财产问题、家庭责任分配等方面,都有严格的、全面的规定,以新版《天界大典》为准,依法加大对执法不严、司法不公等突出问题的监督纠正力度。” 现代社会里有个很地狱的笑话。当把结婚流程和离婚流程放在一起对比的时候,就能发现,前者只要经历简单数步即可完成,后者则需经历提交申请——默认第一次不成功——被打回——继续提交申请——对簿公堂——依然有可能失败等一系列让人身心俱疲的操作。 很明显,这不是什么好事。如果说这套对比鲜明的流程有什么优点的话,它唯一的优点,就是衬托得太虚幻境确立起来的这一套全新的婚姻制度,严进宽出的时候,不管再怎么严,都充满一种人性化的担忧,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日后,凡是要缔结婚姻的双方,在向太虚幻境提交结婚申请后,以当地时间为准,在三十个自然日之内提交相应报告。双方报告中,均需包含包括且不仅限于以下六大项:全方位无隐瞒的个人状况汇报,对未来发展方向的预期与规划以及实际作为,对新组成家庭的财政规划,沟通与冲突解决机制,家庭生活中的责任与义务分配,可能导致婚姻关系解除的风险预料等。缔结婚姻的双方,在婚前需就生育问题达成一致。如双方均无生育意向,必须提交《意外怀孕对女方造成的人身损害与经济损失应如何处理暨男方责任认定与范围界定》附件,做好风险预期,明确双方责任与义务;如双方均有生育意向,男方必须对女方在生育期间所遭受所有财产、生理与心理损失负全责,并就此核心问题提交具有可行性的解决方式报告附件。” “报告与附件合称婚姻关系可持续发展报告,以下合称可持续发展报告,一式两份,自留一份,提交太虚幻境审核一份,全部审核通过后封档留存。如可持续发展报告中含有以上六大项的疏漏,或有仅利于、多利于一方的情况出现,太虚幻境有权驳回结婚申请,责令双方重新提交更改后的可持续发展报告;驳回次数超过三次,以当地时间为准,五个自然年内不得再次提交结婚申请。” “以下是对审核流程的详细规定,分为预审、复审和终审三大环节。预审阶段,在太虚幻境春感司进行,由钱妙真、樊云翘二人带领百名仙子进行审核,通过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则视作复审通过。预审通过后,将提交秉政院教育、民族、财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卫生健康、住房和城乡建设六部选举出的百人专审组进行复审,通过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则视作复审通过,提交幽冥界进行终审。幽冥界终审团队由百只獬豸组成,通过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则视作终审通过。终审完毕后,封存档案,同时发出信息通知结婚双方该申请已通过。档案的封存遵循‘以新覆旧’原则,即,太虚幻境同时保留修改后的新档案与修改前的旧档案,覆盖的旧档案件数不限。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如有离婚、分居等请求,一切后续赔偿、财产分割与关系处理,均在新版《天界大典·民法典》的总指导下,以最新封档可持续发展报告为准。” “在可持续发展报告提交并经审核通过后,可进入婚前广泛知情环节。结婚双方需在收到申请批准的信息的三十个自然日内,将该报告提交双方现存直系血亲;若无直系血亲,则将报告转交其旁系血亲,该方旁系血亲数量必须是另一方直系血亲数量的三倍及以上;若旁系血亲数目不够,则将报告继续转交其教师,转交教师时,采取‘盲认’的筛选方法,即,如果该教师能够在只看画像、字迹与信物的情况下,能辨识出该学生并准确叫出其全名,则可将该教师视作旁系血亲,递交报告。在一方之旁系血亲与教师相加数目均不足另一方之直系血亲的情况下,双方报告均转入太虚幻境,由北极紫微大帝带六司随机筛选之特派队亲自审核。婚前广泛知情环节采取匿名表决的方式,双方人员均应感同身受审核报告,做出判断,将风险尽可能控制在最低状态。如直系血亲反对率在百分之五十以上,或旁系血亲与教师反对率在百分之二十五以上,或太虚幻境特派队反对率在百分之十以上,则打回报告,重新进入提交可持续发展报告的初始流程。” “如双方亲属或太虚幻境特派队匿名表决通过,太虚幻境将发出信息,通知婚前广泛知情环节通过,可进入正式结婚环节。在该环节中,所有参与婚前广泛知情环节的直系血亲、旁系血亲与教师,均需集体到场,作为可持续发展报告最终生效见证人,即,可持续发展报告生效且具有法律效益在前,婚姻作为报告中提及的附加项生效在后。在正式结婚流程的亲友到场见证环节中,以十香金车速度为基准,行程在三十六个时辰之外的,可由太虚幻境派专车免费接送。若有因人身死亡、自然灾害、外出公干等不可抗力因素而不能到场的,需由婚姻缔结人,在收到太虚幻境发出的婚前广泛知情环通知之后的五个当地时间自然日内,给出相应说明;如不能到场人数超过百分之三十,视作默认反对此次婚姻缔结,结婚仪式取消。结婚仪式取消后,双方需从最初阶段的提交报告开始,重新进入结婚流程。婚姻缔结双方需在现场,仔细阅读过双方的报告,并将报告与太虚幻境存档加以核对,确认无误后,双方签字画押,视为正式认可,该合同一经签署,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始终有效。” 第625章 这一大长串砸下来,但凡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就得被砸晕在当场了,得亏绛珠仙草脑子好用,不仅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这些安排,甚至还能抽出空来问一句: “请问秦君,若钱妙真与樊云翘的档案并入太虚幻境春感司,是否可以视作‘飞升成功’?如果可以的话,那么,按照正常的修行飞升流程来看,在进入天界后,她们应该获得相应封号作为修行有成的褒奖,且该封号又要能从一定程度上反映她们的职能。” “还请秦君示下,这两位姊妹应如何诰封!” 就在绛珠仙草讨封的那一刻,秦姝心中灵光一闪,仿佛有神来一笔,将钱妙真与樊云翘的封号送到了她的面前。同样,正是在这一刻,她也明白了起承转合、缘分前定的道理,原来所有的故事,是真正从这里开始的: “封,钱妙真为‘渺渺真人’,樊云翘为‘茫茫大士’,入太虚幻境春感司,归属绛珠仙草管理。” 她话音落定后,钱妙真与樊云翘的法相也随之而变,日后她们前往人间,点化至圣林师、为征西将军打造法器、为鸿胪寺卿破除魇法、将异域王与环绕地球的船队首领,一同从中央九州引去美洲发现新大陆时,均是如此相貌: 前者做道家装扮,佩七星剑,顶青纱巾,着玄色袍,麻履丝绦,神清骨秀,果然非凡;后者做仙家装扮,红衣白裙,手托金莲,璎珞缠身,足下莲花,香风缥缈,华光内敛。 三人一同拜下领命,绛珠仙草伸手,接过这一支绘有兰花与香草图案的签文,太虚幻境春感司内,以绛珠仙草为主,以渺渺真人、茫茫大士为辅的格局便就此形成: “克尽厥职,受命立行!” 春感司三人领命离去,眼看着是要将旧天界内所有积压的婚姻档案,进行分门别类、归纳整理、重新审核、背景调查,和必要时的作废工作去了。 结婚制度既已革新,与之相匹配的离婚制度也要具备。于是秦姝又对娜迦招手,唤她上前,发下绘有雷电与天火图案的第五签: “封,洞庭龙女娜迦为‘龙吉公主’,掌‘解怨司’。”5 恰如此前的配殿亦与相应负责人风格搭调一般,为配合龙吉公主的根脚与生活习惯,这一配殿的陈设装饰与洞庭龙宫格外相似: 珍楼雅座,重檐高拱;雕梁画栋,波光朦胧。云母屏,水晶宫,重重锦绣;琉璃灯,宝瓶影,迭迭玲珑。鱼龙出海,鸾凤腾空,明光融融,佳景无穷。 在珍珠、珊瑚与贝母镶嵌的,书有“解怨司”三个大字的横匾两旁,又有一副长联: 怨因德彰,故使人德我,不若德怨之两忘; 仇因恩立,故使人知恩,不若恩仇之俱泯。6 在第五配殿落成之时,就连从它门口经过的长廊,都被此处的珠光宝气给照亮了那么一瞬。龙吉公主深知这是北极紫微大帝关照自己——或者说,她平等地关照在她手下做事的每一个人,在确保所有人都能适材适所的同时,最大限度地改善大家的工作环境和生活环境——自然心生感激,垂首聆听接下来的事务安排: “婚姻双方在春感司缔结婚姻关系后,如有更改报告需求,则需双方同时递交申请,经由解怨司进行审核;如发现申请修改中,有大量仅利于某方情况出现,太虚幻境有权对双方进行报告驳回、档案重审、背景调查、实地回访、心理疏导等干预,必要时将使用一切手段,将非受利者从所在地带出,进入太虚幻境暂住,并申请人身保护令,之后将继续依照正常流程进行调查与干预。” “在处理旧天界的婚姻问题时,如遇到同样情况,即婚姻关系存续过程中,有大量仅利于某方情况出现,在双方未曾提交重新缔结婚姻关系的相应申请之前,默认二人婚姻关系断绝;提交相应申请与报告后,进入重新审核流程。” “婚姻关系已存续一千年以上者,在提交申请后,可视作婚姻关系暂时存续,但不影响后续审核流程;婚姻关系已存续五百年以上一千年以下者,在后续审核流程完成之前,若双方均有强烈意愿,在提交申请后,可视作婚姻关系暂时存续,但不影响后续审核流程;婚姻关系已存续五百年以下者,默认婚姻关系断绝,进入后续审核流程。同时,在此期间,如若出现人身伤害、情感伤害、财产侵吞等一系列问题,从重处罚,千倍起步,且直接默认婚姻关系断绝。” 秦姝安排完这一系列事务后,又对龙吉公主语重心长道: “你虽是被我提前带来太虚幻境的,但你受过同样的苦,也见过人间的景象,更承受过全新的火种,雷法修行亦已大成。故而,你只要能经过化身藏书阁的开明兽的考验,便可走马上任,不必再耽搁。” 龙吉公主闻言,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什么秦姝去学雷法的时候一定要捎上她了。不仅是为了让她手刃仇敌,更是为了日后长远的用人考虑! 于是她心悦诚服拜下,且这一次,她对秦姝纵观全局能力的佩服与赞叹,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她都听说了秦君的事迹了!说实在的,什么人会在刚入职的时候,就能根据所看到的那一点没遮掩好的小瑕疵,看出来一团糟的烂摊子的真实情况,还没被打击腐蚀得开始摆烂,而是要逆流而上发起全面改革啊,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正清正廉洁、克己奉公、碧血丹心的圣人——总之,今日过后,度恨菩提即将喜迎狂热同担一名: “责无旁贷,虔敬奉命!” 龙吉公主退下后,度恨菩提下意识便上前一步。伴随着她的动作,最后一支签文从秦姝手中落下,上面画着菩提树、湖泊与高塔,这便是太虚幻境新设六司的最后一司: “度恨菩提上前。” “我命你掌‘长夜司’,负责工作轮换协调、福利事务安排与残疾事务管理。凡人有生老病死,工作亦有轮换,不会出现‘在岗位上工作到天荒地老’的情况;但修行者如果没有陨落、战死等情况,绝对无法退下工作岗位,这也是旧天界在冗官冗制的同时,工作效率奇低的原因——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要在岗位上工作,不抓紧时间偷懒的话,真的是一点盼头也没有。” 众人闻言,无不心有戚戚,点头赞同,只见秦姝亦笑叹一声,继续道: “据此,太虚幻境将带头完善休假福利制度。我们将采取‘四四二’的制度,即,每日工作四个时辰,每四个工作日后进行两日休假;累积四十四个工作日可额外兑换两日休假,病假、婚育假、探亲假另计。日后,如有‘公休假’的全体节假日设定,该休息日与节假日不冲突;如公休假与工作休假有重合,则延长休假时间,以达到张弛有度的目的,减少工作压力,提高工作效率。所有假期均不可挪用、占用,如有假期期间不得不加班的情况出现,加班时工资按照正常薪资水平五倍发放。为使福利制度完善的同时亦能保证工作效率,长夜司将负责协调轮换工作,力求工作岗位上,十二时辰时时都有人,但不至于压榨工作人员的休息时间与私人时间。” “除此之外,长夜司将大力统筹推进残疾人福利制度建设。以‘一头一身四肢’的人形为标准,建立专项补贴,促进辅助法器的研发、生产、推广和应用。不管是天然诞生的残缺,抑或者是走火入魔、修炼行岔、种族差异和战争创伤等任何后天问题导致的外形异常,经由长夜司协助,都能恢复正常生活水平,保证日常生活工作不受影响。” 白素贞闻言,立刻就想到了她那一堆奇形怪状的学妹学弟们,进而明白了这一条福利制度是在造福谁: 那些学业有成,满腹经纶,却因为内丹有失、横骨无法炼化、天生肢体残缺等问题,而被天界拒之门外的妖怪,从此也能来叩一叩三十六天的大门。 自从有了黎山大学,妖怪们的思想就站起来了;而在太虚幻境的长夜司创立后,它们近来才挺直的脊梁,又有了有力的、可靠的保证。 它们虽能修得人形,也能进入天界就职,但在长夜司设立之前,它们本该拥有的“天赋人权”没有任何保障。多少人还在说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拒绝来自黎山大学的人才输入,多少人还在同一工作强度的工作岗位上,暗暗给神仙和妖怪不同的待遇。没有制度保护,没有明文规定,最先进入天界的这些妖怪们完全就是在赌,赌那些坏运气和坏领导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用旧世界的近现代历史打个比方的话,就好像西南联大在前面跑,日军的轰炸机在头上飞。你看不到飞机,炸弹也不一定炸到你的头上,但你永远都知道,那里存在着某种能顷刻间就让你灰飞烟灭的东西;但与依然潜藏着极大风险的现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你的永远昂扬的精神,不会跪下的膝盖,与挺直的脊梁。 ——然后长夜司建立了。一架来自七十年后的六代机呼啸而过,把所有在天空领域肆意妄为的小卡拉米碾了个稀巴烂。 第626章 挺直的脊梁从此有了更强有力的保障,所有潜在的风险都随着太虚幻境的综合转型与部门职能完善而消隐无踪。这是跨时代的进步,是一次值得铭记的、“看得见广大人民群众”的实践,是来自两千年后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回馈与引领。 于是她深深、深深折下腰去,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那一枚签文,便从此接过了太虚幻境里,做凡间阡陌交通、檐下燕巢、稻香蛙鸣、鸡犬相闻等村落装饰的最后一殿,也接过了“广大愿意修行向善的妖怪们,团结在一起,真正地站起来”的命运: “铭感五内,莫有不从!” 六支签文依次发下,六座配殿依次成立。万千家灯火楼台,十数里日月新天。玄衣紫袍、星冠束发的北极紫微大帝自高台上快步走下,对六司相应负责人深深行礼,语重心长道: “日后太虚幻境一应事宜,便交由诸位了。此乃千万年来从未有之变局,亦是自太古时期至今,最好的光景。如此良机,不可辜负,还请众姊妹勠力同心,众志成城,共安社稷!” 众人闻言,无不感念,亦齐齐拜下,高声道: “请秦君放心!” 堂上诸臣尊俎,边头猛将干戈。谈笑鬼神皆丧胆,天时地利人和。 每怀恻隐之念,济世救困解厄。指挥豪杰尽倾心,“可谋国欤?”曰:“可”。 今日楼台鼎鼐,明年带砺山河。大家齐唱《大风歌》,不日四方来贺!7 作者有话说: 说实话,这个严进宽出真的很严……比新中国的都严了!邓奶奶给大家争取到的权益是“提就能离”,哪怕在现在也很先进;但我这里直接“默认离”,搭配“强烈提才能不离”……天界结婚率恐创千年以来新低! 总之,你可以参考一下现实生活中,你的工作被领导打回来几次,你的结婚申请报告就有可能被打回来几次。而且对申请报告审核的严格程度,比起你的狗屎领导来说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工作效果不好老板最多只是赚不到钱,但要是错批了不合适的申请报告,这就是政治生涯断绝(还有可能坐牢)的问题! 好消息:都这么严进宽出了冤假错案绝对大大减少几近于无; 好消息:虽然工作量暴增但实行了上四休二的全新休假制度; 好消息:也没啥损失。 综上所述,认真提议我们应该上四休三。不指望真的休息三天,至少休息一个星期三吧,人都要累死了。 【思想政治必修二第二单元综合测试卷】 一、单选题(48分) 1.组织内各部门工作分工明确,有利于提高办事效率,提升工作质量,深化职工能力,优化资源配置。在大罗天第二届紧急代表大会之后,太虚幻境内部的工作部门再细分,便体现了这一点。请选出标志着太虚幻境从传统的单调婚姻部门,转向更科学的综合民政部门的相应事件: a.太虚幻境与黎山大学进行首次人才对接上岗; b.痴梦仙姑执掌痴情司; c.绛珠仙草执掌春感司; d.以上皆是。 答案及解析:b。痴情司的工作范围简而言之,可以概括为配合法规制定、进行组织管理。在旧天界,相应法规制定,需经由凌霄宝殿大会提出并表决方可制定修改,且相应法律的制定,是为了维护旧统治者的利益,并非为了全体人民的利益,不具有明晰中心思想,具有局限性、延迟性和负面的可操作性。且在旧天界,不曾有任何部门负责组织管理,因为在旧天界的统治者来看,人民是不具有组织能力的,自然不会为民间组织设立相应部门,一切均由统治者裁决,导致民间自发组织,极易遭遇“上天入地求告无门”的窘况。太虚幻境设置全新痴情司,上可与大罗天代表大会对接,有清晰的政治中心思想,接受人民的领导;下可与三界一切民间自发组织对接,保证最广大群众的合法权益。因此,痴情司的设立,标志着太虚幻境的综合式、进步式转型成功。 a选项为混淆项。太虚幻境本身不具备“直接接收人才”的职能,具有相应职能的部门为三十六天秉政院,具有相应职能的个人为北极紫微大帝。北极紫微大帝虽然执掌太虚幻境,但太虚幻境只是她从事的多种工作中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她在同时具备“个人职能”的同时,又具备“部门领导职能”,且该两项职能,在多个领域均不重合,可视作旧天界“一人担双职”的延续。该选项试图将作为个人的“北极紫微大帝”与作为部门的“太虚幻境”混淆,以偏概全,旨在考查考生必须全面客观地重视她本人具备的超规格职能。 c选项为错误项。绛珠仙草所执掌的春感司,主要负责社会事务管理范畴内的婚姻与生育(含领养)相应事务,除去将传统的“宽进严出”婚姻模式更改为“严进宽出”的全新婚姻模式之外,与传统的婚姻管理部门职能相差不大。 d选项为阴险的混淆项。旨在考查考生会不会选择极具迷惑性的选项而设。 1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 ——《红楼梦》 2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红楼梦》 3……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飘,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 ——《红楼梦》 4红楼梦原文,是太虚幻境里给孽海情天的对联,我挪到这里了。 5原著应该是结怨司,取谐音改了。 公主原本的意思是这样的:天子嫁女于诸侯,必使诸侯同姓者主之,故谓之公主。大概意思就是周天子把女儿嫁给诸侯时,自己不主持婚礼,而叫同姓的诸侯主婚。 本文对这一词做出重构,即,取“公”乃天下之意,公主就是天下之主。这样一来,就可以把神话故事里的公主们结合在一起了,许多个天下之主就是我们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再一次回归主线! 6怨因德彰,故使人德我,不若德怨之两忘; 仇因恩立,故使人知恩,不若恩仇之俱泯。 ——《菜根谭》 7堂上谋臣尊俎,边头将士干戈。天时地利与人和,“燕可伐欤?”曰:“可”。 今日楼台鼎鼐,明年带砺山河。大家齐唱《大风歌》,不日四方来贺。 ——刘过《西江月·堂上谋臣尊俎》 第204章 遗忘:“我诚然是爱你的。” 太虚幻境新六司建立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要面对旧天界遗留下来的海量旧式婚姻问题。 在旧天界里,大家只要善于压榨下属,就没什么紧迫工作和绩效,自然也没机会产生和接受先进思想。在这样温吞吞、慢悠悠的大环境下,所有人都快乐得仿佛一条被小火慢煎至金黄的咸鱼,所以但凡是缔结了婚姻的夫妻,天然便处在同一战线上。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在大家都对新思想一无所知的时候,因为“不知晓”新世界的存在,所以不存在任何产生分歧、背道而驰的可能。 但秦姝来了。 她一力降十会地把死气沉沉的旧天界撬开了一个口子,进而要让所有人通过这个口子,发现千万年前被掩埋的真相。 当这扇门被打开后,再想关上,就很难很难了。 见识过阳光的人要怎样甘于继续隐匿于黑暗?迎接过风雨的树木还会甘愿俯下身去变成小草吗? 可想而知,当原本行在同一条路上的二人,突然转头一看,发现双方的理想早已背道而驰,这二人能迎来的最平和的结局,也得是暂时分开、冷静处理。 金光圣母朱佩娘便是如此。 或者说,在太虚幻境新设六司的变动,传到三十六重天的每一处之前,她就已经隐隐约约有相应的计划了,只不过一直狠不下心来而已。 哪怕眼下,她已经站在太虚幻境门前了,望着里面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群,也一时间难免心生退却之情。 她望向站在自己身后的雷公,却发现他的面上也有着和自己一样的、甚至更深重的愁苦与犹豫,看见朱佩娘无意间扫过来的眼神后,那张尖脸鸟嘴的面容上,便飞速挤出一个苦哈哈的笑容来,又难过又讨好地低声道: “佩娘……真的就到了这一步了吗?” 他恳切地、满目哀求地望着朱佩娘,试图劝说她和自己一起递交重新缔结婚姻申请。如果用哭泣就能让她回心转意的话,他现在当场把眼睛都哭瞎了也不会觉得心疼: “我以前那样的确不好,觉得差不多博个好名声就行,没往更深层的方面去想,所以遇到阶段性成功后就立刻放弃了,不愿更进一步,和你产生了观念上的分歧。” “但佩娘,我是在东王公掌权后,才诞生的神灵,我自出生以来,接触到的就是这些坏的道理。在旧天界的风气下,我还能有一点自己的想法,还能愿意去为平民百姓们争一口气,难道不比那些死不悔改的人要好很多吗?君子论迹不论心,你便是给我判死刑,也得听听我的心里话……” 第627章 他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你不能……你不能就这样不要我……因为我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啊!从我这里看,我真的做到了我能做的所有事情,我竭尽所能地做到了最好……为什么我们就到了要分开的这一步呢?” 朱佩娘闻言,面上犹豫之色愈发浓重。可在沉默半晌后,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虽然同样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但却比雷公更加坚定深刻,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如此有力量的自我剖析与深情表白: “……我都念着你的好的。我当年修行时,因术法不精而走火入魔,险些自戕身亡,是你照顾我、点拨我、教导我,挽回了我那摇摇欲坠的一线生机;后来我们同掌雷部,我在面对凡间那些穷凶极恶之人的时候,有些念着曾同为凡人的情谊,不愿下手,心想如果能引导他们改邪归正也未尝不可,多亏你鼓励我,说早早给他们一个痛快,人间就能早早清静,我这才打出了第一道闪电。” “我的镜子,是你帮忙牵线搭桥,寻来天材地宝,冶炼铸造的;你的雷火,也因着有我日日擦拭打磨,才能愈发锐不可当。我们相伴这么多年,从封神之战一路去往旧天界里,从未有片刻分离,又曾行同一条路,因此,哪怕是秦君,在刚见到我们的时候,也说过我们很好。” “这些尚且是‘恩’,除此之外,更有‘情’。” 她说着说着,眼里也满盈了泪水,但与此同时,她的声音却愈发坚定: “你宛如我的肉中肉、骨中骨,是我的挚爱与手足。我们就像是生长在一起太多年的两棵树,已经完全缠到一起了,想要将我们分开的话,不光你难过,我也难过,对我们来说,都像是去了半条命一样。” “我难道就不爱你吗?要从此分开的话,莫非我的心里就不痛吗?难道我不曾犹豫吗?我就真能毫不犹豫舍下所有的‘恩’和‘情’,将宛如我的另一半的你,完全抛在身后吗?” 雷公闻言,急急道:“那么我们就不要分开,好不好?” 朱佩娘缓缓摇了摇头,也正是在这一刻,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好。” “因为在‘恩情’之外,我还想有自己的‘名号’;在‘婚姻’之外,我得先是个‘人’。” 雷公想过一万个答案,却万万未成想,朱佩娘的答案竟然是这个。 他想过,可能是自己某一天说话的时候重了点,让朱佩娘伤心了;也想过可能是自己之前偷懒偷得太过分、没志气,让朱佩娘失望了。但他千想万想,却始终没能触及——或者说,不敢触及——某个最本质的地方,今日被朱佩娘骤然点出,他竟一时间不得反驳半分,只能听着自己曾经的妻子,将她内心最深处的对权力的渴求喷薄而出: “论所见所闻,应该是‘电光’在‘雷声’之前啊!论力量强弱,应该是‘电力’远胜过‘声音’啊!论我们的战斗经验,也应该是从封神之战里一路杀上来的我,胜过作为雷电精灵从天而生的你啊!” “可为什么人们在提及从前的雷部首领时,永远要说雷公在前,电母在后?我明明是从封神之战里真刀实枪拼杀出来的猛将,甚至都有自己的姓名与尊号——我是金光圣母朱佩娘!可在与你结为夫妻之后,人人都只知道我是‘电母’,再不说其他!” 她缓缓将颤抖的双手从雷公同样抖若筛糠的手中抽出,双唇嗫嚅,泪如雨下,可她的声音里,却有某种近乎野蛮的、狂暴的力量迸发出来了: “我诚然是爱你的。” “但是在爱你的同时,我不能没有自我,更不能被遗忘!” 这一番话出来,雷公便再也没有了阻止朱佩娘的理由。 如果说他之前的哭泣,算是毛毛细雨,那么这一刻的他,哭得那叫一个暴雨滂沱、气壮山河,甚至连朱佩娘不得不“弃夫证道”的悲伤,都被冲淡了一点: “……你得知了这缘由与真相,难道不该因为‘终于弄懂了’,而恍然大悟一番么?为何你却更加悲伤了?” 雷公半点不避讳周围的人投来的疑惑的眼神——不过说实在的,也没多少人能分出神来,给这对在太虚幻境解怨司门口“执手相望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曾经的眷侣,因为新天界里要重新整理的档案和加急审批的报告实在太多,根本没空吃瓜——只恨不得一头扎在朱佩娘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可他刚往前走了半步,就想起来,朱佩娘和自己现在不是妻子与丈夫的关系: 因为按照太虚幻境颁布的全新法规,在自己和朱佩娘都未曾提交申请、并强烈表示要求婚姻关系存续之前,他们半点关系也没!他要是还像以前一样靠过去,这就算性骚扰,按照全新的《天界大典·民法典》规定,朱佩娘当场打断他浑身上下三百根骨头,都得算她有勇有谋,搞不好还得领点模范奖金! 于是雷公更伤心了。他椎心泣血,捶胸顿足,哭着哭着,甚至慢慢蹲了下去,在地上蹲了起来,抱着膝盖,把自己偌大的身躯缩成了格外卑微的一团。要不是朱佩娘此前和他做了几百年夫妻,就像她自己说的一样,宛如“肉中肉、骨中骨”,她都无法辨认出来雷公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因为你是对的。” “你说得对,你受到了隐形的、不公正的待遇,却在新天界建立之前,没有人能对你感同身受,就连本应和你最亲密的我,都在忽略你的感受……” “可正因为你是对的,我但凡还有些良心,就没有能挽回你的理由,更不该求你回头……于是我愈发难过。” 朱佩娘闻言,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望着面前这个愈发佝偻的、肝肠寸断的男人,只觉在最初的犹豫、悲伤与剖白过后,胸口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便只有一点冷火。 很冷,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一样,酸楚与痛苦蜂鸣不止;但在这震彻四肢百骸的寒冷里,却又有一股莫名的热血,宛如封存在万丈冰川之下的岩浆一样,开始缓缓流动起来了。 在这极冷又极静的感情激荡之下,朱佩娘甚至都能听见,解怨司里急促对账的人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声声入耳、入心: “南昌土地汇报完毕,请查吴彩鸾与文箫。” “已断。按照太虚幻境春感司与解怨司规定,凡婚姻中多次出现利好且仅利好一方情况的,应打回提交报告,重新进入撰写与提交的初级流程。吴彩鸾与文箫的婚姻关系起始,是从文箫苦苦相求,吴彩鸾被迫泄密、受罚贬入凡尘、嫁与文箫为妻开始的。且二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完全由吴彩鸾抄书换钱,后又提携文箫一同得道飞升,文箫未曾同样反馈利好吴彩鸾。且二人至今尚未曾提交‘重新缔结婚姻’申请,应视作感情破裂——若果然情比金坚,至死不渝,现在早该将申请提交上来了。报告的商议与撰写的确需要时间,但提交一下申请总不费时间吧?” “诚然如此,归档结案!吴彩鸾与文箫婚姻关系当视断绝!” “华山山神汇报完毕,请查弄玉与萧史。” “暂时存续。萧史在人间生活时,曾传授弄玉修行法门,又授以《华山吟》《来风》等曲;在此期间,萧史的社会地位与生活物资,均由弄玉提供。二人从物质上来说,是女方以生活物资与社会地位换取男方的修炼法门;从精神上来说,是二人志趣相投。且弄玉与萧史的婚姻存续时长在一千年以上,又已在六司落定后一炷香之内,提交了结婚申请,眼下正在撰写报告,若后续审核流程通过,则可视作正式存续。” “诚然如此,归档结案。弄玉与萧史婚姻关系当视暂时存续。” “西域三十六国土地汇报完毕,请查昆仑王母与东王公。” “已断。按照《天界大典·民法典》规定,任何一方若为千百年前‘地之浊气谋权篡逆’一案的主谋或从犯,所有婚姻关系自动取消;且,任何一方以欺诈、威胁、谋算等方式取得婚姻关系的,同样应自动取消,其余惩治事宜递交幽冥界相应法院处理。” “诚然如此,归档结案。昆仑王母与东王公婚姻关系当视断绝!” “丹阳土地汇报完毕,请查鲍姑与葛洪。” “暂时存续。鲍姑乃南海太守之女,其父师事阴长生真人,修得炼丹之术,葛洪为方士葛玄之侄孙,二人缔结婚姻、平定战事后,齐隐罗浮山行医,悬壶济世。二人从物质上来说,是门当户对;从精神上来说,是共同研究,互相促进。且鲍姑与葛洪的婚姻存续时长在五百年以上、一千年以下,在六司落定后,双方均已在半炷香时间内提交结婚申请,并强烈要求维持婚姻存续。若后续审核流程通过,则可视作正式存续。” “金鳌岛龙王汇报完毕,请查金光圣母与雷公——” 朱佩娘闻言,垂下了双眸,很快也很轻地握了一下雷公的手,轻声道: “就这样吧,你好好保重。” 第628章 随后她头也不回地迈入太虚幻境解怨司,对正在焦头烂额查封神之战记录的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道: “不必查了,我在这里。” 第205章 新档:工人夜校和诉苦大会。 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都是新近飞升上来的神仙,与天然“生而知之”的痴梦仙姑不同,对封神之战的故事知道得没有那么全面: 吴彩鸾和弄玉的故事,是写在史书上的,涉猎范围广一些的话,或早或晚,后人必然能读到她们的故事。但金光圣母朱佩娘的故事可没能在凡间留下记录,毕竟这已经不算“历史”了,更像是“神话”;众所周知,神话这玩意儿,就是容易越传越失真,越说越玄乎。 天界倒是存有对封神之战的记录。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足足进行了二十年,堆积战场上的白骨都能垒成五岳高山,牺牲在其中的人类与神灵更是不计其数。那段时间,哪怕是幽冥界都不敢偷懒,直接加班加得两眼冒金星,要不是大家都是一堆鬼魂,都能直接猝死在岗位上。等封神之战的历史被记录造册、存为史书后,这套书的厚度完全可以在砸死十个人的同时,有的书上依然纤尘不染。 可想而知,当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在听见金鳌岛龙王说出“金光圣母”四个字的时候,是何等眼前一黑;等她们看见朱佩娘竟然自己上门来的时候,又是多么倍感解脱。 钱妙真不愧是生前支起丹炉就能炼毒药的绝命毒师,嘴毒与嘴快程度与她的药性烈度成正比,一看见金光圣母,便惊喜道: “佩娘姐姐,亲人啊,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这个称呼在旧天界里不算什么,因为大家都是这样姐姐妹妹一通乱叫的,但在岗位分工、职称评定日趋明确的新天界,就有点太私人化了,也难怪樊云翘会忙忙纠正她的用词: “叫什么姐姐,别乱套近乎,让别人听见还以为你要走后门呢,工作场合要称呼职位——金光圣母请坐,不知金光圣母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朱佩娘将来意尽数相告,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连连额手称庆: “好也好也,既如此,倒省了我们翻旧纸堆的事。” “还请金光圣母宽坐,我这就叫人去调两位的档案来,作为‘婚姻关系断绝’状态存档。日后,金光圣母如有全新婚姻安排,只需按照正常流程,递交申请与报告,等待后续审批即可。” 二人与朱佩娘简单招呼过后,便又去听新的汇报了。朱佩娘凝神听了一下,发现是她不认识的“孙丹霞与张道陵”的故事,随便听了几耳便略过,再将注意力转回眼前,只见两位青衣小童忙忙从她身边奔过,一位去后面的书架上翻找朱佩娘的档案,另一位看起来更面善的圆脸少女已近前来,为她倒了杯水,还顺手带了个八样点心的攒盒过来,柔声道:1 “姐姐,你一定是受委屈了,才要来这里。你别怕,我们都给你做主的,不管你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讲讲,咱们两个人想办法,总比一个人好,是不是?” ——哎哟。朱佩娘当即便在心里惨叫一声,只觉双手都不晓得往何处放,暗暗叫苦不迭,心想,天也,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不知道是不是雷部众神仙都掌管雷霆的缘故,总之,但凡是在雷部工作的,无一不是渊渟岳峙、气势昂然之辈,金光圣母朱佩娘更是行事利落果决,月孛星君朱孛娘仅仅是走路的脚步声,都能震碎魑魅魍魉。 在全都是糙人的环境下生活了太久,陡然被如此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地对待,朱佩娘一时只觉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畅快,心中一片酸楚柔软,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竟罕见地局促了起来,最后也只对她笑了笑,低声道: “都过去了。” “只要太虚幻境在这里,我们就永远不会觉得委屈。” 说话间,另一青衣小童已找出了朱佩娘的档案,呈上前来让她过目确认:“是这一份,没错吧?” 旧天界里从来没有过这种玩意儿。 毕竟所有的升迁和贬谪都由统治阶级直接调动,除去格外有影响力的建功立业,能够让统治者注意到之外,没有格外明确的升职标准;而且旧天界的绝大部分神仙,只要不修炼得走火入魔,就不会遇到什么人身安全问题,自然也就不需要个人档案。 这些档案,都是在新天界建立后,由秉政院以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门为主,协调其余二十五部,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档案第一级内容来源于相应传说直接转化,第二级内容来自太虚幻境藏书阁记录,第三级内容来自旧天界升迁、贬职与封赏记录。 朱佩娘好奇地接过自己的档案,终于见到了这份即将伴随日后无数天界神仙一生的东西。一小沓沉甸甸的纸张被以厚纸壳子包裹起来,纸壳正面打着火漆封口,背面用朱笔批示着这份档案的基本内容以供辨识: 【朱佩娘,雷部首领】 【档案编号:00181088412133762】2 【档案类别:人事档案】 【保密级别:机密】 【有效期至:9999年9月9日】 朱佩娘原本还想拆开检查一下的,青衣小童赶忙按住了她的手,吓得一迭声道: “这可使不得!金光圣母,你不能随意拆阅机密级别的档案,哪怕你是当事人也不行!!” 另一位原本应该负责和她谈心,开导她的青衣小童也赶忙道: “人事档案的保密级别有四种,分别是普通人员的‘公开’,一般工作人员的‘秘密’,担任要职的的‘机密’,处于极其关键位置的重要人员的‘绝密’。除去公开档案之外,其余四种档案均不可随意查阅。” “所有人事档案统一经由秉政院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及各级分部保管,如果要更改或者调取,也得提前打报告,走流程,等审批。只不过除旧务新乃当下要事,所以我们特事特批,加急调来了你的档案,但依然不能随意拆封,避免有心怀不轨的人可能会篡改档案、盗取机要。” “在人事档案之外,我们另立一案,这才是正式的婚姻档案。但是在旧天界里,‘夫妻档’这种伪造神位、篡夺权力现象的普遍出现,导致了大量人事档案与婚姻档案混淆不清。” “所以,我们现在的办事流程是这样的:先提取人事档案,再从人事档案里分离出婚姻档案来单独造册,前者存放在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后者存放在太虚幻境。” 可见太虚幻境的人手安排属实是适材适所。虽然去拿档案的那位青衣小童不太会说话,一开口便有一股直来直去的板正感迎面而来,但她胜在速度快,都能直接按住朱佩娘的突发动作;这一位的口才就更好一些,完美地弥补了她的搭档的“敏于行而讷于言”,说这么一大串话,逻辑都半点不错,还能让人听得进去,属实是强强搭配干活不累: “这份人事档案,须经由你本人确认过无误后,我们递交‘确认无误’的回执,秉政院相应部门才会给我们发下通知,允许我们查阅和更改,更改完成后,发回秉政院继续存档,我们这边才可以造册入库。所以还请金光圣母稍安勿躁,我们这就去递交回执。大概一个时辰内就能得到回信,在此期间还请你留在太虚幻境之内,莫要离开太远,免得到时候通知来了,我们却找不到你。” 朱佩娘想了想,觉得这一套流程是真的快,也没什么漏洞,便欣然道:“好。” 也不知道秉政院那边在短短半日之内,已经快马加鞭处理了多少事务。总之,两位基层工作人员的报告,是巳时提交上去的,也就是上午十点左右;等收到来自秉政院的“可以查阅和修改婚姻状况”的回复的时候,才过去半个时辰;等两人把人事档案发回去,又另外给朱佩娘立了婚姻档案,把她的婚姻状况,从“已婚”改成“离异”的时候,日母的金车甚至还没走到半空。 两人一左一右把朱佩娘送出太虚幻境大门,还在不放心地嘱托: “之前只能算是分居,现在才是真的分开了,档案也一并修改完毕。婚姻失效归失效,但别忘了去把财产分割清楚!” 雷公原本是等在门外的,但考虑到现代社会中,常有丈夫怀恨在心,因此前脚刚离婚,后脚就雇凶打人甚至亲自实施打击报复行为的情况出现,还没等正埋首案卷中的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做出什么反应,绛珠仙草就抢先一步,带着三百名天兵天将出现了: “尔等速速退去,不得干扰公事——这是第一遍通知,重复第三遍过后,我方有权动用一切手段,驱赶阻挠离婚案正常进行的所有人士!” 雷公闻言,立时叫苦不迭,却又不敢和天兵天将正面抗衡。毕竟事情截止到这里为止,还只是个人问题,但如果直接把前来维持秩序的天兵天将给打了,就是要造反的政治问题了! 他惊惧交加之下,眨眼间便远遁出百里之遥,直到这一口气耗尽了,才伏在一块青石上嚎啕大哭,甚至都没留意到绛珠仙草的手里,甚至还拿着什么好像要给他的东西。 第629章 被雷公强行甩开的绛珠仙草:??? 他哭了好半晌,直到日母的金车都越过了正午的界限,才抹了把泪,开动了已经被悲伤浸泡得有点发钝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金光圣母和他之间的婚姻关系断绝了,没错;但这只是痛苦得以“终结”而已,如果真想探寻她的痛苦被“忽视”的根源,除去有旧天界的恶劣环境这一因素之外,更有自己的一份。 因为,正像金光圣母所说的那样,自己是从天地之间自然诞生的神灵。 所以,在东王公一脉篡权掌权的时候,他只要是从那时的天地之间吸收灵气、感天而生的神灵,便必然也带有相应的局限性,因为任何存在的特质,都不可能真正脱离自己诞生和成长的立足之基。 那么,要如何摆脱这种局限性呢? 矿石要经过冶炼,才能提取出真金;一块铁在经过千百次的捶打之后,才能变成吹毛断发的锋锐宝剑。想要更正错误,就必须先认识到它;想要真正和广大劳动人民、工农阶级站在一起,就一定要理解劳动的必要性,并亲身参与到劳动实践中去。 于是他擦干眼泪,踉踉跄跄起身,在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灵光催动下,主动向欲界六天的方向走去。 雷公之前不怎么频繁造访欲界六天,盖因在旧天界里,他再怎么不受重用,也好歹是“人上人”的男神仙,哪里用得着去这种位于三十三重天底层的地方呢? 可眼下,他站在焕然一新的欲界六天的门口,只觉目不暇接,眼花缭乱,怕是再给他三双眼睛六个耳朵,他也难以将此地的情况尽收眼底。 与古朴而不失庄重的三清天、大罗天截然不同,这里的建筑七扭八歪得不成样子,根本就不像是在新天界重建的过程中,由天道自然形成的,而是由人力搭建起来的,负责搭建这些建筑的,还是半生不熟的新手,否则正常人真的很难在没有榫卯结构的情况下,硬是凭着一把好力气,把房梁给硬生生怼进柱子里。 然而和此地凌乱不堪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里的秩序倒是井井有法。不管这些东倒西歪的房子再怎么扭曲,也能明显看出来,它们明显分成两个大区域: 左边的区域更安静些,透过半垂下的窗帘和勉强贴得齐整的窗纸,还能看见不少码垛着书本的小方桌;右边的区域则更热闹些,一眼望去,真是什么都有,织布机、耒耜、渔网、熔炉、锤子等各种工具分门别类堆在一起,每隔数十丈,就会团聚起一群人来,以明显经验更丰富一些的人为中心,开始自发学习如何使用这些工具。 从人间飞升上来的土地,正在苦口婆心地教授往日里只负责享受祭祀的神仙,什么是虫害和倒伏、要如何预防、进而怎样提高产量保证百姓的生存;从江河湖海中诞生的,与水文息息相关的神灵,则围绕在红发的水神身边,听这继承了远古那位“共工”神职与力量的女子,将堤坝、水渠和防洪防涝等一系列知识娓娓道来,将这些古老的知识从先民们的手中接过,便宛如完成了一次漫长的、有始有终的传承。 如此一来,欲界六天里的这些奇形怪状的建筑,也有了说法: 这里所有的建筑和器具,搞不好连生活用品和基础设施,都是由被分到欲界六天,进行重新学习和改造的人,自己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 不仅如此,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大大的布幔围成的简陋帐篷。这些帐篷的周遭不仅设置了能够隔绝声音的各种奇珍异宝,还有妇好亲自带兵镇守巡逻,严密得水都泼不进。 妇好是何等警惕的人。雷公的注意力刚被那一顶顶小帐篷吸引过去,目光才停留了不到三秒钟,就被妇好逮了个正着。她身负要职,未有重大突发事件发生,不得擅离岗位,便遣了身边的校尉来问话: “哎,兀那汉子!欲界六天里之前从没见过你这张尖嘴鸟脸,你倒是有什么事?姓甚名谁,从何而来,有何要事,速速报上,不得遗漏一星半点儿,否则的话,只怕我家将军认得你,但我手里的枪可不认得你哩!” 雷公闻言,赶忙垂下眼睛,不再往那边看,一迭声告饶: “姐姐息怒!我曾是雷公,虽是蒙受天地恩典诞生的精灵,但彼时东王公在位,风气不正,阴阳颠倒,出身不好,也就没个正经名字,眼下更无官身。” “今日,太虚幻境要正本清源,厘清旧天界遗留下来的,部分神仙假借婚姻关系,侵占功劳,抢夺神职的旧案。雷部首领金光圣母已请太虚幻境定夺,解除了和我之间的姻缘红线……我心知此事当行,却又苦闷不舍,只觉痛断心肠,思量了好一番,决定来欲界六天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让我变得好一些、不要无知无觉坏下去的法子。” 他这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断断续续,却又有着难得的真挚,这校尉听了他这一番话,思索片刻,倒是有点把他跟今日的一系列新闻对上号了: “哦,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太虚幻境刚刚又派人去秉政院取了档案,就是为的你这件事吧?” 说话间,她已经用枪尖抵着雷公的后腰,把人给连戳带捅地赶回了欲界六天的入口处,对雷公道: “按照新天界的规矩,若是有公事要来欲界六天处理,必须在入口处交付身份令牌,存档记录,再等相关公职人员出来对接;若是有私事,也得走同样的流程,只不过少了一条对接流程而已。” 她办事的动作那叫一个快,说话间,已经示意了不少人过来,让大家帮忙辨识一下雷公这张说人不人说鸟不鸟的面孔,在确认了“这家伙的确是本人”之后,两手一击,便有一道金光,从那悬挂在门柱上的簿子上扯了张纸下来。 这纸轻薄如蝉翼,却愣是半点没有被那凌厉的金光绞碎,方遇着光焰,便化作一枚黄澄澄、沉甸甸的方形令牌躺在她掌心。她随手将这令牌掂量了两下,却也不扔给雷公,又打量了他好一会,才道: “怪不得你能混进来!你既已不是雷部首领,又不是金光圣母的配偶,虽名‘雷公’,却半点本事也没,三十六重天里,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你就这么变成不在档案上的游民啦。” “但太虚幻境素来办事稳妥,肯定不会任由这种疏漏发生。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可别是犯了事儿被赶到这里的,欲界六天也不是什么人都收!”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语气陡然转厉,雷公立时便觉得周遭的风里,都仿佛充满了锋锐的利刃。只一个呼吸间,难以忍受的剧痛便传遍四肢百骸,仿佛有三万六千把匕首把他浑身上下都活剐了一遍似的! 可见此人虽说在天界,只能跟在大将军身边当个跑腿的小校尉,但她在人间的时候,至少也得是个青史留名、德高望重的将军,否则的话,必然不能有如此骇人的威势。 雷公的脑子从来没转得这么快过。他把这半日的变故在脑海里飞快倒腾了一遍,才反应过来,好像之前,绛珠仙草的确有什么东西要给自己来着,但因为他又悲又惧,足下生风跑得飞快,她刚说完一句话,自己就溜了,还真没拿到那件应该给他的东西。 校尉看他面上神色变幻,心虚与懊悔的神色闪烁不定,心知自己猜对了,这才把令牌扔给他,嗤道: “但凡你之前做事的时候,也能跑得这么快,又何至于此呢?且拿着吧,这是暂时的身份令牌,有效期只有十二个时辰,你记得明天这个时候之前,去太虚幻境把自己的身份令牌带走。” “好了,登记也登记上了,你的临时身份证明也拿到了。说吧,你刚刚为什么非要窥探诉苦大会现场?” 雷公依然不敢抬头,只诺诺道:“我不是有意窥探……我甚至都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还请姐姐多多提点,好叫我下次绝不再犯。” 在确认了雷公不是什么可疑人士,也对那边正在诉苦和寻求帮助的人们不会造成二次伤害后,校尉对他的态度这才和缓了一些: “那边的帐篷里,多半是刚从人类飞升,化作神仙的女子。” “她们在人间生活的时候,不仅要负责操持家务,还要为丈夫生儿育女,在被剥削完利用价值后,十有八九还会迎来色衰爱弛的结局。等她们被伤害得体无完肤之后,好不容易借着死亡的机会脱离人间的重重压榨,却还要被失去了免费工具人才发现她的好的丈夫,冠以‘某某氏’的名义,享受根本就不公平的、与她的付出半点也不匹配的一丁点可怜香火。” “在旧天界的飞升体系里,只有德才兼备的人,才可以被擢升为神仙。但新天界重启了昆仑那位陛下设置天界的初衷,即,所有在人间遭受过苦难的女子,在死后都可以进入天界。而且咱们不是不久前刚放下去一批人么?正好让他们去填这人口空缺,让人间的女子上来填他们的空缺,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但她们在人间的时候,已经习惯了被压迫、习惯了被剥削。这样的错误不能继续下去,而那些已经用错误的方式愈合了的旧伤口,只有揭开它们,追溯根源,正确认识它们为何而生,才有恢复的可能,进而才能汇集千万人的力量,将这种错误彻底终结。所以我们安排她们在刚上来的时候,不必和别人一样,立刻投入工作学习,先要把自己治好了,才能去做别的事情。” 第630章 她和雷公说话的时候,某间帐篷的帘子终于被掀开了,十数名女子肩挨着肩、手拉着手走了出来。 她们的面上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泪痕,双眼红肿,鬓发也哭乱了,衣襟与袖口都濡湿了,就更不用提被她们打包起来背在背上的包裹里,塞的几乎全都是被她们哭得湿透了的帕子。 然而和这些承载了过分的悲伤、愤怒和痛苦的有形之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们看起来格外轻松的神情,仿佛从身上卸下了什么千钧的重担似的。她们的眉宇间不见半点压抑,由内而外都散发着一种重获新生的朝气,一看就充满了干劲,卯足了力气要做出一番大事来。 于是立刻便从左右两个区域里,熟练而默契地分出了一堆人来,把她们接引到了各自的区域里: 生前在钟鸣鼎食之家的,便去右边的工作区域,真正认识一下什么是“劳作”和“人民”;生前连上学的机会都不曾有的,便去左边的学习区域,把基础知识补全。 这下子,雷公终于明白这个“诉苦大会”是怎么回事了: 它的确不是什么机密,否则的话,自己也不会得到如此详细的回答;但以他的身份,还真不适合贸然靠过去,要不真不好说,是他先对人造成精神伤害,还是群情激昂攒了一肚子火的被压迫者,先抄起一旁的锤子给他开个瓢!这属实是双向保护了! 终于明白过来了的雷公赶忙连连作揖道谢,又询问这校尉的姓名,却见这校尉神情格外复杂地盯着他看了又看,最终长叹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笃信多年的神话,最终在面前碎裂为齑粉、成功祛魅似的,失望又解脱地摇摇头: “……你是真的懈怠了。” 她将手中的长枪轻轻顿在地上,可就连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能让雷公觉得脚底一震,足以见她臂力不凡,能扛千钧: “我在人间的时候,常有供奉玄衣侯、电母与雷公,四季鲜果,清水香花,不曾有一日懈怠。又在三位尊像前发誓,百折不屈,深自砥砺。” “我的先祖是北魏镇国大将军白再香,受封武安侯,世代罔替;我学的武艺,是秦家代代相传的梨花枪。后北魏与茜香交战,是我率军与茜香那位窃国男帝派来的军队交战江上,力捍国土,血战至死,未退半步。” “你若果然有召必应,闻不平则来,就该在茜香与北魏终起干戈的战场上见过我。可你为什么不认得?” 雷公闻言,只觉五雷轰顶。他昔年还在雷部任职的时候,曾无数次以天雷惩治过人间的恶徒,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尝到这般滋味。 他再度深深望了一眼欲界六天。 他原本以为,此地的景象,应该是一片凄风苦雨、愁云惨雾,却未成想,秦姝努力从各方面做的、进行了几百年的“要为百姓做实事”的思想建设,终于扎下根去,化作劳动实践后,竟有着如此全新的气象与庞大的力量。 在激荡的云雾中,在隐约传来的读书声、铁锤与铸造台相击的碰撞声、织布机札的运作声中,终于失却了“雷公”这一象征“他自出生起便有官职有荣耀”旧姓名的男人踉踉跄跄倒退数步拜下,心悦诚服道: “……果是我错了。” “还请诸君教我重新做人。” 作者有话说: 本章成分复杂,包括且不仅限于以下内容: 知青下乡,生产大队,改良版工人夜校,诉苦三查与“解放战士”,从户口簿+单位介绍信到身份证,被主席誉为“普遍性仅次于宪法的根本大法”《婚姻法》的实施。 1孙夫人者,三天法师张道陵之妻也,同隐龙虎山,修三元默朝之道积年,累有感降。天师得黄帝龙虎中丹之术,丹成服之,能分形散景,坐在立亡。天师自鄱阳入嵩高山,得隐书制命之术,能策召鬼神。时海内纷扰,在位多危,又文道凋丧,不足以拯危佐世,年五十方修道,及丹成,又二十年。既术用精妙,遂入蜀游诸名山,率身行教夫人,栖真江表,道化甚行。 ——《墉城集仙录》 书上没写孙夫人全名,而且这位npc以后也不会出现,只是个我想表达一下太虚幻境工作量很大的npc……但是总感觉没有名字只叫人家某夫人很不好,于是我算了个“丹霞”出来当名字。之前编了个单字的“景”,但摇杯的时候被否了,换成了丹霞一遍过了……姐姐,你一定很喜欢丹霞地貌(瞳孔地震)……不过说实在的,我也喜欢,很壮美,嘿嘿。 2这里是我们新天界的档案编号逻辑。 【1-2位,种族逻辑】 00——人类变成的 01——妖怪和动物 02——鬼魂修炼的 03——天然生成的 04——其他一切特殊情况 【3-4位,居住地逻辑】 06——欲界六天 18——色界十八天 04——无色界四天 14——四梵天 03——三清天 【5位,性别】 0——无性别 1——女性 2——雌雄同体 3——男性 【6-13位,以农历为准的出生年月日】 【14-17位,代表这一天之内诞生的三界生灵排序,以前去登记的时间为基准,旧天界里没有去登记的直接随机生成】 历史上对电母这一形象最早的记录,在公元884年,崔致远的《桂苑笔耕集》卷十六《补安南录异图记》:然后使电母雷公,凿外域朝天之路。 取0884为年份,取三年前,历史上黄巢起义、登基称帝的时间,即阳历1月16日,阴历12月13日,为月份和日期,与本文“人民的力量”主旨相应和。 所以朱佩娘在本文里的身份证判断标准,是00——人类修行者,18——色界十八天,1——女性,08841213——年月日,3762——随机四位数。 00181088412133762。多么完整的逻辑!鼓掌! 第206章 电力: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在雷公前往欲界六天的同时,即将离开太虚幻境的金光圣母,也被匆匆赶过来的绛珠仙草拦住了。她简单行了个礼,随即对金光圣母道: “请金光圣母留步,我们秦君有要事相邀,不知您是否得空?” 朱佩娘眼下正“无事一身轻”。为了在不耽误工作的同时,处理好这边的婚姻档案问题,她早已请了今日的假,将雷部相应工作交由月孛星君朱孛娘处理。 结果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太虚幻境这边的办公速度实在太快了,没有推诿塞责,也没有离婚冷静期,主打的就是一个“快刀斩乱麻”,直接导致她这边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了,竟还能剩下半日时间。 既是恩人相邀,又有要事商谈,还正好赶上自己有时间,岂有不去之理? 于是朱佩娘欣然道:“还请仙子为我引路,劳驾了。” 绛珠仙草一摆手,原本拱卫在她身边的三百天兵天将,便宛如一滴墨汁化入一杯水那样,悄无声息地隐退下去了。她将手中原本应该交付给雷公的身份令牌,递给身边一位副将,又对金光圣母道: “秦君嘱咐过我,说如果金光圣母愿意来,那感情好,不过这也算是占用了你休假的时间,等下次‘四四二’休假的时候,会把这被占用了的半日补在那两日的双休里的。” 金光圣母从来没想过,就连休假都有这么一笔算得分明的账本,不由得失笑: “秦君这也太客气了!既如此,再推拒下去,倒是我乱了规矩,我就不客气了。只是还请仙子明示,秦君到底为什么要找我?也好让我有些准备嘛。” 绛珠仙草不答,只抿着嘴笑。她穿的是文官们最常穿的白衣裳和青绿裙,近日来为方便走动巡察,又将广袖礼服换做窄袖小袄,配一双掐了祥云纹的小羊皮护腕,长发高高挽入玉冠,以珊瑚簪固定,乍然看去,分明是个“本应无忧无虑生长在富贵乡,却因心思明净,故而早早明大事、有担当”的好模样。 她笑起来的时候,有种别样的、天然又朴实的快乐,还带着一点促狭与欣慰,总之半点不见她自太古时期的仓颉骸骨里生长出来的痛苦的来处,想来若诸多先人得见此子,也该如此欢欣: “是好事哩!您去了就知道了。” 说话间,她们已然来到太虚幻境最核心的北极紫微大帝办公处。 按旧天界的说法来说,这便是星汉宫、紫微垣,该有十万分超然气象,但出现在金光圣母面前的,却是一座朴实得甚至都有些灰扑扑的建筑,方方正正得宛如个泥盒,半点奢华气象也无。 但绝不会有人因着外表上的朴素,就轻视此地的主人。因为但凡是对外界还有一星半点儿感知的非泥胎木偶,便能感受到这座看似不起眼的建筑里,有着何等骇人的力量。它不以物质上的金银为装饰,因着从中蔓延开来的功德的光芒,便已足够耀眼夺目: 万里连云,峻宇高墙,垂杨驰道,落虹长梁。乾坤此胜,凛烈万古,气贯日月,巍巍煌煌。屹然特立,的尔殊形,峥嵘颠盛,瑰艳采章。宏规大度,邈焉寡俦,观瞻王城,举世无双!1 第631章 在这样沉默、柔和却又极具感染力的威势之下,来往于此地的人们无不步履匆匆,忙中有序,或持文书,或领旌节,半点不见旧天界里忙忙碌碌却总是忙不到实事上的虚浮景象。 就连身为被北极紫微大帝作为“稳定可靠的后备力量”,一手培养、提拔起来的绛珠仙草,在没有要事的情况下,也不敢贸然进入此地,不敢以私情扰公事。毕竟她只负责把朱佩娘带来这里而已,而朱佩娘又是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肯定认路! 于是绛珠仙草利落一拱手,示意金光圣母自上前去,便告退了:“姐姐且去,一路直走,便能看见秦君——要是没看见,你往桌子上卷宗堆得最高的地方扒拉扒拉,她多半被挡住了。” “扒拉扒拉”这个词用得好,太口语化了,一下子便缓解了金光圣母乍然来到如此核心的顶级权力机构的紧张感,可见绛珠仙草的确是个聪明人,连帮人解围的时候都这么贴心活泼。 就这样,金光圣母刚刚站在这座建筑面前时,从内心油然而生的“好威风好吓人,吓得我连话都不会说了”的感觉,一下子就没有了。 就像在旧天界造访太虚幻境那样,金光圣母相当熟练地一路找了过去,果然在主干道的最尽头找到了一间看起来最大的房间,房间外面还钉着个刻着黑字的金属铭牌,上书“太虚幻境总办事处”,下又以同字体小字补充,“负责人:秦姝”。该房间两侧墙上又张贴有一系列办事流程,将新建六司相应负责领域介绍完毕,将还不熟悉全新六司的存在、因此找错了地方的人,引去正确的事务办理处后,剩下没被分流的,便是的确有要事要找北极紫微大帝的人了。 结果都经过了这一系列分流了,排在金光圣母前面的还有不少人。 虽说房间的大门是开着的,秦姝倒是实打实地做到了她多年前强调过的“开门办公”,但她们讨论的内容过分细致,金光圣母又不是文官,是标准的武将,没听几句就觉得有点头疼,只大致听得模模糊糊的“考核上岗”、“地方遴选中央”、“领导干部定期接触一线工作避免脱离群众”之类的字样,她便先入为主地以为,这些是文官负责的东西,和她干系不大,便没再细听了。 ——多年后,已经在秉政院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任职的金光圣母朱佩娘,在看着过五关斩六将一路千辛万苦考到她这里的新人们,第一时间就要掬一把辛酸泪向她诉苦,说“今年分数线怎么又高了”、“天杀的是谁出的数量题我跟她拼了”、“为什么都考来这里了还要学数学啊难不成知道哪个池子先放满水哪条狗能先追上主人能让我们发电发得更准更高效率吗”、“我备考的时候一闭眼就全都是柱状图饼状图折线图在我面前手拉手跳舞让我算增长率”、“谁知道作者的鱼眼睛里为什么要闪动着诡异的光”等一系列鬼哭狼嚎的时候,总会想起这个下午。 那时,谁都没想到这个巨大的变化会和她们息息相关……不对扯远了。 总之,金光圣母前面的队伍效率颇高,议事结束得很快,没多久就排到了她。 金光圣母一坐下,面前就被放了杯水,不过不管是她还是秦姝,都没有喝口水歇一歇的意思,而是自然而然地就开始了新一轮的议题: “有劳金光圣母远道而来,请坐。今日找你,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你的力量本源问题。” “你之前和雷公,就‘地位和存在’一事争执的时候,我对天界所有正在发生的事情都有所感知,所以多多少少也听了些。我很好奇,你有没有深究过,你的力量的来源究竟是什么?‘闪电’只是它的一种表现形式,恰如‘隆隆雷声’是‘雷’的表现形式那样,那么你的力量的本质是什么,你有没有深究过?” 金光圣母怔住了。 因着此前,她掌管的“电光”,从来只能作为“雷声”的附属品而存在,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今日她厘清了和曾经的雷公之间的地位关系,断绝了与那人的婚姻关系,也就连带着,能深究到这更深一层的本质力量问题了。 她缓缓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竟有种“今日方知我是我”的恍惚感和大彻大悟: “……我未曾想过,但我愿意从此好好想一想。” “请秦君教我。” 秦姝连连摆手:“不敢说‘教’。不是谦虚,是真的谈不上,因为我之前在人间生活的时候,学习的专业方向可不是这个。”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条明路。太虚幻境藏书阁里,藏有古往今来所有之书,你去‘电工技术’、‘公共事业’、‘电气工程’和‘义务教育’的栏目下翻阅一番,或许会有收获。” 朱佩娘颔首应下,却又对秦姝的这一系列安排十分好奇,因为这千百年下来,大家都已经明白了,这位北极紫微大帝从来不做无用功: 她能在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文官的时候,就把“为人民办事”和“女人也一样是人”的种子,从最细微处种下,进而完成从上而下的瓦解和从下而上的推翻,那么她现在推荐自己去读这些书,到底是为的什么? 朱佩娘这样想的,便也这样问了,却得到了一个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的答案: “我一直在想,新天界已经好了,算是慢慢稳定下来了,可人间呢?” 朱佩娘疑惑道:“难道同样的道路,在人间是行不通的么?” 秦姝耐心道:“具体事情具体分析嘛,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 “我们能够将旧天界的风气改过来,是因为旧天界至少有昆仑王母,有着相应的‘反抗与争斗’的概念。她再怎么衰微,再怎么虚弱,只要她不曾灭亡,那她代表的‘反抗与争斗’的这一概念都存在,无法被彻底掩埋,而我们又能够从中获得力量,进而在我们的心底,便有着‘可以站起来’的勇气。” “所以,哪怕在旧天界,云罗能意识到‘这是不对的’,于是她在遇见孙某之后,第一反应就是逃跑;你也能意识到‘这是不对的’,于是在新的《婚姻法》颁布之后,你就能第一时间带着雷公前来处理历史遗留问题。” 说话间,秦姝将手中的茶杯换了个方向。 只是这样轻微的一个动作,整个太虚幻境的水流方向与水文地理,便彻底变了。东流的江河开始向西,东高西低的地势也齐齐逆转,原本所有与灌愁海相连的江河入海口,也都在这一刻被丝滑而无声地置换到了西方。更可怕的是,就连原本生活在这些河流中的万千生灵,都没有察觉到这般改动,依然怡然自得游曳其中,仿佛从一开始,“百川东到海”的说法,就是个经不起验证的谎言似的。 她又将茶杯倒了回来,对已经渐渐品味中其中真谛的金光圣母缓缓道: “这便是神灵的力量。” “我们言出法随,可见是能够从‘概念’里汲取力量的。但人类没有这样的法力,那么她们的力量、她们的立足点、她们的革命基础,又要从何而来?” 金光圣母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深深的静默。 她想起千百年来所见的人间的景象。 人类的女子难道就不曾劳作么?她们难道就不曾胼手胝足、夜以继日地奋斗么,难道家庭的繁荣,就不曾有她们的一份可观力量么?可为什么她们却守不住自己的财富,为什么人间的男子一定要抢夺这些东西? 难道那些口口声声劝自己的女儿,“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的母亲们,就真的打心眼里,放心把女儿交付到完全陌生的、要依附于别人的环境里么?还是说她们连“入错行”的机会都没有,所见、所学、所知、所苦的,只有“嫁错郎”,所以她们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她们认知里的最好的东西、也是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地传给下一代? 可从来如此,便对么?错的到底是什么? 于是金光圣母试探着开口道: “我觉得,要是某种……独属于她们的……能够创造出足够多的价值,且这价值只归属她们,任何人都无法抢夺走的东西。这东西不仅要能创造价值,在关键时刻还能杀人,要有足够强的力量,成为她们的后盾与武器。” 金光圣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武将。她手脚利落,雷厉风行,力气大,心思简单,笑起来又爽朗又大声。她是从封神之战里一路实打实打上来的“粗人”,不曾接触过所谓的哲学,也没有读过太虚幻境藏书阁里的书,一听别人讨论“文官的事情”就头疼。 但金光圣母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是,在这一刻,她作为观尽人间诸多恶事的雷部执行者,已然用最质朴的语言,从千千万万个实例中,总结并阐述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和“生产成果归劳动者所有”的道理。 在这番话语从“电母”口中说出的那一刻,天道大震,万物齐喑。 作者有话说: 1内作色荒,处作禽荒,甘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第632章 ——《尚书·夏书·五子之歌》(把雕墙改成了高墙) 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 ——谢朓《入朝曲》 亘雄虹之长梁,结棼橑以相接。 ——张衡《西京赋》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文天祥《正气歌》 巍巍煌煌,秩祀万国。 ——苏辙《筠州圣祖殿诗·其二》 屹然特立,的尔殊形。 ——王延寿《鲁灵光殿赋》 峥嵘颠盛气,洗刷凝鲜彩。 ——韩愈《斗鸡联句》 宏规大度,邈焉寡俦。 ——孙承恩《古像赞二百零五首其一三四周世宗》 第207章 莫邪:日月失色,英杰相逢。 之前的任何一次剧变,都没有过这般景况,便是旧天界被推翻、三十三重天尽数化作尘埃碎片时,日月的明光也不曾变得如此曈朦。 因着这种变故,并非是“云雾遮蔽”,更像是作为天然光源的日月,被某种更强大、更耀眼的东西给比下去了;但这种未名的力量却又未曾正式降临此世,于是在它成型之前,哪怕是太古的日母月姑,也只能暂时保持这种半昏不明的暗昧状态——除非又有人能够点破“日月”的本质,直到那时,她们才能够重焕光彩。 饶是金光圣母本人是个粗线条,没什么细腻心思,也被这突发的变故给惊着了。 因为在神仙们已经形成惯性了的认知中,天界永远都是光辉灿烂、云蒸霞蔚的模样,便是像之前,秦姝与某些逆臣贼子大打出手的时候,天界的光华也只是略略黯淡一下,很快就能恢复正常,可眼下的这番变故,随便换个人来看一眼,都能看出来,这显然不是“很快就能恢复过来”那么简单: “这……秦君,这可如何是好?” 秦姝本人反应倒是很快,几乎是在天界的光芒刚暗下来的那一刻,她便招手,从桌子旁边的矮柜上召来一只浅浅的银盆。 这盆深仅寸许,周遭细密镌刻四海平波纹,盆底除去荷叶莲花纹样之外,还有直接在盆底上铸造出来的珊瑚、游鱼、贝壳与小小龙宫,美观性与实用性成反比。 饶是换不细心的金光圣母来看,也能看得出,这银盆明显不是日常用品,否则就这点子空隙,便是能让人勉强把手伸进去,又哪里能真正洗手呢,光和这些小装饰品磕磕碰碰,就够让人心烦的了。 再加上神仙自体清洁,除去部分实在怀念人间生活的家伙,愿意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下功夫,好让自己有种“依然生活在人间”的错觉之外,很少有人会去铸造和收藏这种东西。 有“来自人间”的特质在前,再加上这银盆别具龙族风格的华美装饰,这东西到底来自于谁,便呼之欲出了。 秦姝见金光圣母若有所思,便单手按着银盆边缘对她解释道: “这是昆仑王母恢复正常后,天界众人也自然随之‘生而知之’的‘水镜术’。” “昔年东王公得位不正,连带着这些太古的术法,如水镜术、青鸟传书等,在诸位的认知中,也一并被遮蔽掉了。眼下诸位虽重新习得水镜术,但没有与之匹配的用具,故而除去在大罗天开会的时候会使用这东西之外,少看到有人用这个。” 金光圣母回想了一下这些日子来,看到有人使用水镜术的场景,发现的确如秦姝所说般,都是在大罗天开会的时候用的,便点点头,疑惑道: “的确如此。可秦君为什么要专门提起这件事呢?莫非要大力推广水镜术,让所有人都能用得上它?但除去这门法术之外,我们也不是没有别的联络方式;再者,如果人人都要使用水镜术的话,光是相应器具的配置,就又是个麻烦。就算人人都买得起,可青鸾仙君业已前往幽冥界就职最高法院院长,已经很少管这些铸造冶炼之类的事情了……” 正在金光圣母苦苦思索之时,秦姝已经敲了敲银盆底部,那座镂空雕刻、极尽精巧的微缩龙宫,唤醒了水镜,安抚道: “不急,我自有安排。” 她的手指甫一敲上去,这便有潺潺水流从小小宫殿中流泻而出,击打在用细细银丝撑着、宛如悬浮在空中的珊瑚装饰上。淡淡的水雾腾空而起,绵延不绝,便有种“水澹澹兮生烟”的缥缈之美。在愈发浓重的水雾簇拥中,飞速凝结出两掌宽、半尺长的光滑镜面,连带着将秦姝这边的景象和话语,也一并映照进去了: “三清天太虚幻境,请转秉政院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询问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下属相关能源部门,对眼下天界异象,有无紧急预案与应对。” 这道信息刚发出去,便有一面同样大小的水镜出现在下方,在经过了数秒钟的剧烈晃动,还有“让开让我来接”“你接得明白吗让我来”“你们忙着吵是吧太好了那我捡漏了”的几句拌嘴后——没办法,水镜术信号太好就是这么尴尬——那边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这里是秉政院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请秦君放心!” 天界风气一清之后,似乎人人的心底,都憋着一把“终于放权给我了是吧,早该让我来做,我肯定比之前不干人事的那帮崽种更好”的不服输的火。 这不,秦姝刚一提眼下“日月失色”的问题,那边便十分激动地接上了话,就好像写完了寒假作业的学生,终于如愿以偿地在一干噤若寒蝉、没写作业的同学们的衬托下,成功被老师抽查了作业似的: “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对能源相关部门有管理职责,在监测到相应现象发生的时候,我们已经第一时间发下通知,以各级办事处为中心开展网格平铺,计划以‘一切能自放光芒’的物体应急暂代日月照明,包括且不仅限于夜明珠、真火、萤光、雷火等,使用原则是‘安全第一,亮度第二;公有优先;个人最后’。” 说话间,一盏盏明灯已经挂起来了。 朱佩娘作为雷部首领,自然有一双好慧眼,能见世间是非与人心险恶,才能放得准闪电、打得准雷。故而,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她也能看得出,此刻的“天界复明顺序”,的确是依照秉政院相应部门的安排来的: 大罗天与三清天作为新天界的高级权力机构,自然被安排率先复明,以免人心惶惶,对大局不利。星星点点的灯火悬浮在太虚幻境周围的飘渺云雾中,明灭不定,光华闪烁,唯有“十二楼台天不夜”这般词句,才能形容其一二壮美绮丽。 随后复明的是欲界六天。此地作为“知识与实践相结合”的工读结合机构,既负责对旧天界部分还有救的、思想上走了岔路的人进行改造,也负责接引从下界飞升上来的、同样受旧思想毒害颇深的人,如果不赶紧让这里的秩序恢复正常,影响生产劳动可就不好了。 随后,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四梵天依次复明。因这些区域占地面积广阔,成分复杂,多半是“工作区域”与“生活区域”相结合,以便在缩短通勤时间、提高工作效率的同时,解决部分神仙没有居所的问题,故而在最核心的工作区域被安排复明后,秦姝面前的水镜又晃动了一下,凝结出第三面屏幕: “秉政院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下属能源局,请接太虚幻境金兰司,以便协调‘弱势群体’的复明工作,如有必要,我们将进行临时的应急性、过渡性救助。” 秦姝再一按银盆边缘,正在空中盘旋不定的水雾,便像是有了自己的神智一样,盘旋着钻入银盆底部,眨眼间便在空中构出了第四面屏幕。 只不过这面屏幕里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出,便和“请求转接太虚幻境金兰司”的第三面屏幕融为一体,再度跌入水镜中了,在银盆底部溅起小小一朵水花,想来是双方已经成功对接,去别的地方讨论“对弱势群体的紧急帮助”工作去了。 ——但朱佩娘看不穿欲界六天里的详细景象,自然也看不清这一界里,更激励人心、令人热血沸腾的一幕。 几乎是天色刚暗下来的一瞬,居住在欲界六天进行劳动改造的人们,便齐齐仰头看向天空。 其实这个动作是不大对的。因为日母与月姑的车驾,并非如同人间所见那般,从“天界的上空”穿过,而是按照特定航线,从三十六重天里经过的同时,将光芒播撒开来,硬要类比一下,就类似于在重庆穿过高楼行使的轻轨。 但在这里生活的、凡人出身的神仙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习惯这东西,又是一时半会儿最难改掉的。 于是,她们依然循着身为人类时留下的习惯仰望天空,却又在未曾看到预料中的“日食”和“月蚀”之类的景象后,才堪堪反应过来,对哦,我们现在应该用全新的眼光去看问题了: “是日母的金车出了岔子吗?” “我会修车!我前段时间,刚和来欲界六天做义务工的莫邪,学过修复车轮的相关知识,要是出问题了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过去!” 第633章 “我从云罗那里,学到了织造能够日行万里的锦缎的方法,她将这种全新的布料命名为‘鸳鸯锦’。我记得你好像还没学好缩地成寸、腾挪转移的法术,如果你真的要去帮日母修车,我可以用我刚织的鸳鸯锦送你过去。” “这是鸳鸯???我以为你织的是长翅膀的野猪!!!” “啊不,这不是鸳鸯,也不是野猪,是并封。再说了,织女大人也说过,锦缎上的图案只起点缀的美观作用,对实际用处没有影响,所以我们最近织布的时候搞了点五花八门的创新……总之,你要是不愿意骑着野猪图案的鸳鸯锦过去,那你就只能选十个身子的何罗鱼,或者眼睛长在腋窝下面的人面羊身的狍鸮,你选吧。”1 “打个岔哦,织女大人为什么要将这么好的锦缎命名为‘鸳鸯’?孙……那啥……就那啥,我忘了,他不是都被罚下十八层地狱生不如死了嘛,织女大人为什么还能将锦缎命名为‘鸳鸯’?你说我们用不用找个时间去给她做一下心理工作?” “是这样的,织女大人跟我们说过,这个名字主要是用来讽刺‘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候,跑得最快的男人的。” “那没事了,打扰了。” 不过这七嘴八舌的讨论声很快就停止了,因着在来自秉政院的支援到达的同时,欲界六天的内部,也逐渐升起了盏盏明灯。 虽然这些灯光与秉政院的支援相比,略显昏暗,而且灯身的构造也不太好——有的虽说结实好用,但外表却粗糙过了头,竹制的骨架都没打磨,毛毛糙糙的,看上去就让人有种“这玩意儿一定会把木刺扎进我手里”的不好的预感;有的就过于精致了,什么琉璃瓦什么螺钿片应有尽有,结果与美丽的材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它越升越高就越歪歪扭扭的构造,一看就是新手上路的产物——但无论如何,来自她们手里的灯,终究是升起来了。 这一刹,欲界六天光华大作。 在三十六重天的神仙们看来,这只是很日常的一次照明调节,大概就等于现代的“大规模断电后,发电厂紧急启动了备用发电机发电,且备用发电机供电应该优先保障军队、医院和学校等重要地区”的正常安排,普通得不值一提。 但在人间,这一幕晦而复明的天象,便是《新唐书??天文志》里的,被后世评价为“为科学发展奠定基础的科学家,在官方史书上留下的第一次记录”。 往日里,日食月食的锅要么甩给女人,要么甩给不贤明的君王,但这一次,这口黑锅终于被成功原路遣返回了所有旧日的受益者身上: “仪凤三年,十月,壬戌朔,日有食之,在奎十度。是时,金陵王氏女名贞仪者任太史令,占曰,‘乾不正’。”2 红发的共工抬起头来,欣慰地看向空中逐渐蔓延开的光芒,想找个人共鸣一下,却愣是没找到“教导欲界六天的人们打造东西”的那个最大功臣: “哎,不是,莫邪呢?她昨天还在这里的呀?按照她那个能窝在家里一天,就绝对不会迈出家门一步的性子,她又能跑到哪里去?” 一旁跟着共工学习“防洪抗灾”相关知识的小童闻言,赶忙解释道: “她在收到太虚幻境那边发来的全新版本的的《婚姻法》和相关通知后,就出门去啦。毕竟干将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在她打铁的时候,还有一把子力气,能帮忙拉拉风箱、给铁器淬火,或者跟她一起干活。” “两人搭档了这么些年,已经默契得宛如一个人了,要是因为没来得及申请,就按照最新规定,默认让两人分开,这谁受得了呢?” 共工: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不对,应该是很好的预感……反正我是觉得她再也不能默默在欲界六天里打铁了。 总之,在秉政院相应部门的飞速协调下,天界各处已逐渐恢复与之前一切正常时差不多的明度,可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的紧急预案做得相当好,不是空头支票。 这一系列变化只发生在数分钟间。等到普通居民区的照明都恢复了,欲界六天里的争论尚未结束,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的报告还没做完,甚至已经展望到了“如果日月的亮度一直不能恢复原状该怎么办”的终极预案: “同时,我们也有更长远的备选方案。” “如果这种状况不能改善的话,我们就兵分两路。一路去找相关部门协调一下医疗资源,必要的时候会和黎山大学那边对接,请来青青和林右英这样的专业人才给日母和月姑把把脉,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便是从‘表’入手;另一路则优选作战经验丰富、见识广博、有足够处理突发状况经验的人,去把日母的金车借来拆一拆搞点研究,从‘里’入手,直捣黄龙解决问题的根源。” “我们相信,不管遇到怎样的困难,只要能够坚持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能够在失败与挫折中吸取经验教训,做到不抛弃、不放弃、不言难,就不会有完不成的任务和克服不了的困难。只要这样双管齐下、表里俱治,一定能够将日月的奥秘解构出来——” 秦姝:“精神可嘉,但还是不要拆了。请不要在电力都还没搞明白的情况下就去搞核聚变。饭是一口一口吃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先不要考虑这么长远的问题,集中力量协助朱佩娘把‘导致日月失色的新事物’给研究出来才是正事。” 总之最后,秦姝大力表扬了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及其下属能源局中,相关工作人员的爱岗敬业精神,又许诺在下次大罗天非紧急大会上,给予该部门相应表彰,并将该表彰计入“五年计划”绩效考核同时,立即对能够提出和制定相应预案、协助贯彻实行的人员给予物质奖励。 在协调完相应奖励事宜后,她这才转向朱佩娘,笑道:“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在亲眼见证了,天界不会因为自己的一个小小创新之举就塌掉之后,朱佩娘这才放了心。毕竟如果想要让技术人员能够安下心来搞研究,领导干部能为她们做的,无非就是提供稳定安全的大后方、足够的日常生活保障,而现在的新天界完全满足这个标准。 于是朱佩娘抓了抓头发,爽朗一笑,再无半分忧虑:“是也是也。那我这就去太虚幻境藏书阁,秦君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 秦姝想了想,补充道:“有的。在做实验的过程中,不要用太多‘只有神仙才有的东西’,更不要有‘法力’的存在。” “如果最终的成品里,有什么东西,是超越了现在的百姓的生产能力、没有办法大规模生产出来的,那你就先去找相应人员解决这些基础问题,再谈其他。” 说话间,秦姝已经将银盆中的水挥手清空,将这只又精巧又实用的远距离通讯物品塞到了朱佩娘手中: “这是莫邪给龙吉公主打造的水镜。虽说昆仑王母归位后,人人皆自然习得‘水镜术’,但龙吉公主来自人间,平日里修习的也泰半是酷烈雷法,不精此道,我这才拜托了莫邪,为她专门打造一批龙族风格的法器,一来能够便于她使用,二来也可以解她思乡之愁。” “没成想莫邪在铸造一道上,果然是一把好手,用五百份的材料打了一千只银盆。现在太虚幻境上上下下所有部门都人手好几个,你既然要在太虚幻境藏书阁看书做研究,想必要停留很长一段时间,便将这只银盆送给你,以便日后联络。若有什么需要调动人才配合、去秉政院提取所需材料的需求,持此信物,便如见我亲临。” 朱佩娘闻言,便知晓这是何等分量的一份赠礼,恰如昔年昆仑王母曾将象征着军权与监察权的凤凰簪,赐予即将前往旧幽冥界查账的秦姝那般。 她不敢怠慢,赶忙伸出双手,接过银盆,又听秦姝解释道: “不是有意为难你,实在是眼下,最需要这些研究成果的人,却恰恰是做不出来它们的人;眼下最需要帮助的百姓,是没有太奢华、太先进、太好用的东西的。” “如此一来,便是你做出了能够穷究万物之理的工具和机器,可她们无法使用,这成果不就如镜中花、水中月般,只能看着好看,却落不到实处,帮不上她们什么忙了么?” “所以,你要让整个流程,都要简单易懂,要‘具备复刻性和可操作性’,这样,才能被广大人民群众广泛接受,这一股力量才能更容易被传到等待着帮助的人手中。” 朱佩娘叹服不已,心悦诚服拜了一拜,便手上拿着银盆,腰间挂着刚刚拿到的令牌,目标十分明确地便往太虚幻境藏书阁那边去了。 她往日里从不来这些地方,因为她是个实干家,不是理论家。可以说,朱佩娘能够在雷部首领的位置上稳稳当当地坐了这些年,靠的就是在实践中积累出来的经验足够丰富,连铆足了劲想要“拒绝同质化”的月孛星君,都不如她一线工作的经验来得多: 啊,闪电,什么闪电?什么力道?我能把人给准确无误地打死就行,那罪人既然都已经伏诛,工作任务都已经完成了,我的眼睛就是尺!那我都有了这么一把尺子了,我为什么还要舍本逐末地去研究这些,已经刻进了我本能里的东西? 第634章 ——总之就是在力道和准头上和秦姝形成了鲜明对比。 秦姝是指哪儿就能一力降十会再加力大砖飞地,把方圆千里全都夷为平地;朱佩娘就是能精准地用ak47的子弹去打蚊子,说打一只蚊子就绝对不会再打到多余的一只苍蝇,同样的武德充沛,不同的外在表现。 但今日,为了这种更浩大、更有力的东西,也为了秦姝和她一同描绘过的那个“劳动成果不会被抢走”的未来,朱佩娘愿意在自己完全不擅长的领域上慢慢耗时间,把这个东西给磨出来。便是要在这浩如烟海的藏书里,不眠不休耗上十年,她也不怕……啊不,还是有点怕……怕,但是还是能克服的!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信心满满的朱佩娘一咬牙,一跺脚,依着秦姝的指示,前往相应存书区,打量了又打量,货比三家地比了小半盏茶的时间,才小心翼翼地从“九年义务教育”的分区,抽了一本看起来字数最少的《九年级下·物理》出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真的不好让一个体育生去贸然学物理,哪怕她的物理天分再高也不行。这不是智商不智商的问题,就是单纯的满篇看不懂的符号真的很吓人。 被满眼乱七八糟的符号炫了一脸的朱佩娘,平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天书”。说真的,她当年刚从人间打完仗飞升上来的时候,看着凌霄宝殿那边颁布的狗屁不通、连篇累牍、跟老大爷的擦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的《天界大典》,都没有这种“一个字都看不懂”的感觉: 道理我都懂……我好像也看得懂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但我应该看不懂的,因为这是完全不同的文字和知识体系!哎,不对,我好像又能看懂,也应该看懂,因为这的确是电力的相关知识,是我应该知道的东西……头好痛,要长脑子了! 小半个时辰后,朱佩娘都被这种“认知之外的却又应该会的知识”,给来了个克式冲击,脑子都晕晕乎乎的了,也没有轻言放弃,毕竟武将看不懂书归看不懂书,倔归倔,这是两码事。 实在看不懂理论知识的朱佩娘决定换个方向。她加快速度翻了几页,从文字切换到了配图,终于觉得好一点了: 虽说使用的文字和符号不同,但图画却是最直观的、内行人一看就能触类旁通的问题。我看不懂书是吧,没关系,我可以去看配图! 结果不看还好,一看,她就更傻眼了: 因为有“实验和相应成果要容易被理解和复刻”的要求在前,配图上出现的这台“发电机”,还真不好在现实中复刻,光是其中用到的“铸铁块”和“铁丝”这两条,就足够让人头疼。 毕竟能够用来打造武器的铁,在人间可是战略性重要物资,她如果想要让这台机器,真的能够被广大人民制造并使用,那么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铁”的来源问题。 于是朱佩娘解下腰间令牌,往翻开的书中间一夹,权作书签使用,随即苦苦思索了起来: 除去已经前往地府就职的青鸾仙君之外,整个天界里,难道就没有一位与铸造和铁器相关的神灵了吗?我依稀记得应该是有的来着……奇怪,这个名字分明就在嘴边,而且我总觉得我刚刚还跟她有过交集……怎么这个名字就是说不出来呢!好生让人着恼! 正在朱佩娘苦苦思索时,忽然听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说陌生,是因为朱佩娘好像真的跟这个声音的主人没什么直接往来;说熟悉,便是她操的这一口吴地方言和同样来自洞庭湖区域的龙吉公主,完全就是一脉相承的味道: “哎呀,这不是我给龙吉公主打造的盆子么?怎么在你手里?” 朱佩娘一抬头,便见一三十许的妇人,面如满月,色如熟麦,穿褐色对襟短袄,粗麻裤子,扎青色头巾,足蹬麻鞋,手臂结实有力,巴掌几有蒲扇大,看着便是个有一把子好力气、能做大事的模样。 但和她强壮有力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她并没有如朱佩娘、朱孛娘这般的大嗓门,便是说起吴侬软语来也不违和,不知道是天性内敛,还是顾忌着藏书阁的墙上张贴的“阅读区域不得高声喧哗”的字样。 ——可见一切刻板印象都行不通。 往日里看见文官的相应事宜就头疼的朱佩娘,眼下竟也能在藏书阁里精心读书;而这样一位看起来粗糙的女子,却有着格外内敛的性情。 她也不等朱佩娘回答,也不问朱佩娘姓名官职,只一心盯着朱佩娘手里的银盆,目光灼灼,眼含期待,单刀直入,目标明确: “你觉得我的盆子打得怎样?” 此时,朱佩娘才终于想起了秦姝的嘱咐,进而回想起了面前这女子姓甚名谁,身居何职: “……我想起来了。你是莫邪!昔年三十三重天甫定不久,人间尚处于春秋战国的乱世之时,你和干将曾奉吴王之命,铸得好利剑哩!” 莫邪闻言,这才舍得抬起头来,将目光从朱佩娘手中的银盆上调转开来,转移到她的面庞上,细细思量了好一会,才慢慢露出一抹“原来是你”的、恍然大悟的神情: “见过金光圣母。” 结果还没等朱佩娘按照正常人之间的社交礼节,说“不必多礼”,然后进行下一步社交的时候,就又听莫邪十分自然流畅地把话题转回了她手中的这个银盆上,属实是初心不改了: “所以金光圣母觉得,我的盆子打得怎样?” 一时间,朱佩娘心中百千想法翻山倒海,宛如一万匹脱了缰的野马在塞外草原上撒欢狂奔: 好家伙,这句话和上一句文化根本没有任何区别,就是加了个称呼上来而已,属实把“省略一切不必要的社交”的社恐原则发挥到了极致! 我可算是知道,为什么之前秦君跟我提过此人,我手里还拎着人家打出来的法器,结果都见到她本人了,却还是半天都想不起“她是谁”,毕竟按照莫邪这种内敛含蓄的性子,往日里我在旧天界有没有见到她本人都不好说。 再加上我自己本来就有明镜作为法宝,自然用不着去请托为天界众神仙打造兵器的干将莫邪二人,最多就是我这边提供雷火,她那边提供铸造技术,然后两边分工合作完成……等等。两边分工合作完成?! 在终于把面前这褐衣长裤的女子,和“莫邪”这个名头对上号之后,朱佩娘便油然而生了一种不真实感和割裂感: 不对啊,姐妹!我之前应该是跟你合作过的!你还记得吗,当年秦君领受瑶池王母之命,与清源妙道真君一同下界去,为黎山老母护持道场之前,他曾四处搜罗天材地宝,又请托你我协力,共同为秦君打造了那一面又能当长枪使又能当红旗用的法器……结果你半点不曾夸耀自己也就算了,怎么还像是不认得我似的! 真不怪朱佩娘觉得奇怪,实在是莫邪太低调、太平淡了。 但凡换个轻狂点儿的人来,搞不好已经开始把“我曾为北极紫微大帝打造过法宝”的这一段光辉履历,绣在衣服上到处显摆了,就好像现代社会里相亲的时候,如果身高过了一米八,就恨不得在所有社交平台上都强调“我有一米八”“嗯嗯你的学历的确很高你的家庭条件也很好但你知道吗我有一米八”的男人一样。 但不管是莫邪,还是她的丈夫干将,都从来未曾向大众夸耀这一点。 这两人只管拉风箱和抡锤子,把“两耳不知窗外事,一心只想哐哐哐”的打铁精神发挥到了极致。不管在新天界还是在旧天界,众神仙的武器和法宝,几乎都是由她俩打造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也从未见这两人出来邀功领赏,便是在三十六重天中,莫邪与干将也深居简出得很,半点不显山露水。 好容易把如此响亮的名号,和面前内敛的女子对上之后,朱佩娘便愈发好奇了: “素来不见莫君在外面行走,怎么今日倒在太虚幻境看见您了?” 莫邪闻言,浑身上下那种“你怎么还不跟我聊聊我绝美的小盆子”的社恐感更重了,一边用力盯着朱佩娘手里的银盆,一边像是背诵课文似的回答,流利得仿佛已经在家中提前演习过多次似的——不,按照她前些日子来,始终在欲界六天和正在工读结合的人们混在一起的做法,搞不好这套稿子,还真是在那边上夜校的女子们帮她写出来的,否则的话,前半段回答绝对不会这么正式: “依太虚幻境新规,我和家夫婚姻关系已存续一千年以上,需要重新提交申请,才能确认他是个正常人,没有利用职务之便与性别优势压榨我的隐患存在。” 前半段的背诵公文结束了,后半段的正常对话这才显出来了——可见前半段标准得格外符合办事流程、又能回答相关信息问询的问话,果然是工人夜校的同学们给她操刀的: “但我俩只是一心打铁的粗人,哪里能写那种讲究的报告!再加上鲍姑来取我们给她新打的杵臼、药碾和锄头的时候,也跟我们说,要多出去走走,一直闷在房间里,就算神仙不会患眼疾,憋着憋着,心上也迟早憋出毛病来。” 第635章 她好不容易把这一串话说完,立刻解脱似的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即又把目光,从朱佩娘的身上转移到了这个银盆上,真是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好了,问也问完了,金光圣母,让我们继续说说这个盆子吧。你觉得我的手艺怎么样?用着有没有什么不顺畅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什么能改进的?” 多么奇怪……多么敬业的一个人啊。朱佩娘心想。她说起人情往来和自己的婚姻大事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手足无措,僵硬得只会背稿子,但是一谈起自己的本职,只一眨眼的功夫,莫邪的眼睛里也有光彩了,说话的声音也响亮了: “我打造它的时候,倒是想过不要加这么多雕花和装饰。但龙吉公主喜欢嘛。秦君又说,她小小一个孩子,离开了家,来到咱们这里学习和做事,怪不容易的,于是我想来想去,也就这么给她做出来了。” “你是大罗天代表,参加过大会,应该也见过别人用水镜术吧?你觉得相比之下,增加的这些花纹的雕刻会影响通讯质量吗?更换盆子的材质会不会呢?” 在莫邪一迭声的询问中,饶是粗线条的朱佩娘,也被震撼得灵台通明,终于明晓何为“命运”: 这是何等环环相扣的故事。 如果全新的三十六重天不曾建立,那么已经习惯了在幕后默默奉献的、作为“劳动人民”的典型代表莫邪,就不会被重视;如果太虚幻境不曾颁布全新的婚姻法,那么即便在全新的环境下,莫邪与干将二人也不会轻易出现在人前。 如果秦姝不曾为她点名所谓的“电力”的重要性,那么按照朱佩娘对书本和文官的“敬而远之”的态度,是绝对不会来太虚幻境的,自然也就遇不上莫邪本人。 可这命运是天成的么?并非如此。 这命运是完完全全由秦君安排的么?似乎也不是这样。 恍惚间朱佩娘似乎想起,三十六重天新建起的那一瞬,大千世界各方神魔,都曾远远窥得过一切命数与因果,自然也明了高禖遗孤的来路: 她前世在盖着红旗的棺木中安然长眠的时候,似乎也该有这般日月失色的场面。 只不过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天翻地覆虽来势汹汹,可她的身边有足够多的、志同道合的人。她将这些人一一从困厄中救起,于是眼下,便到了她们来拥护她、保护她、跟随她的这一步了。 什么是真正的铜墙铁壁?什么是国家的立足之基?谁是历史的真正创造者,谁是创造和享有劳动成果的人?是传统封建与资产概念里的“百姓”么?那怕是不完整的,恰如李大钊在《新青年》杂志上说过的那般,“他们所用的‘人民’这一语,很是暧昧,很是含混。他们正利用这暧昧和含混,把半数的妇女排出于人民之外,并把大多数的无产阶级的男子排出于人民以外,而却僭用‘人民’的名义以欺人。”3 所有的问题所有的路,到最后汇总到一起,答案无非只有一个—— 是真正的,全体人民。 于是朱佩娘百感交集之下,竟也与莫邪一般,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了,只能拼命点头,死死抓住莫邪的手,却也不知自己是在说这件法器好,还是在说“能找到帮得上忙的关键技术人才”好,还是在说秦姝能够把她们所有人都团结在一起的行为,是好中最好: “……自然都是好的。” ——果然一朝风云变动,日月失色,英杰相逢。 作者有话说: 啊,为什么这个盆底有这么多累赘装饰呢……你得去问龙吉公主为什么喜欢奶油胶手机壳…… 1并封在巫咸东,其状如彘,前后皆有首,黑。 ——《山海经·海外西经》 谯明之山,谯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中多何罗之鱼,一首而十身,其音如吠犬,食之已痈。 ——《山海经·北山经》 钩吾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是食人。 ——《山海经·北山经》 2长安二年九月乙丑朔,日有食之,几既,在角初度。三年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在奎十度。占曰:“君不安。”九月庚寅朔,日有食之,在亢七度。 ——《新唐书》 王贞仪(1768年-1797年),字德卿,号金陵女史、江宁女史。祖籍安徽泗州府天长县,寓居江苏江宁府上元县(今南京市)。中国清代科学家、诗人。著有《星象图释》《历算简存》《德风亭初集》等。 (本文只引用她的天文成就,于是接下来的注释只摘抄天文部分,但她写诗、读史、搞数学、行医和打马球都很厉害,是真正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去了解一下她。) 王贞仪钻研历代天文著作,深谙张衡、虞喜、祖冲之、何承天、僧一行的学术成就,也了解哥白尼和第谷的学说,对中西天文学都有深入的研究。她现存的科学著作,大部分是以梅文鼎学说为宗批驳各种谬误的天文学论述。 乾隆时期,官方观测天文和制定历法的指导学说基本上是浑天说和地心说。西方的日心说虽已传入中国,但不占支配地位。在民间,居统治地位的宇宙观是天圆地方的盖天说。许多人不理解在圆形的地球上人怎能立足生存,不理解月食何以产生,更不了解地球的大小和日、月、行星的实际运行。王贞仪写出了《地圆论》《月食解》等著作,对以上问题作了辨疑解惑。 在这些有关天文学中的天象问题上,王贞仪都提出了独特的见解。她的《岁差日至辨疑》一文,对岁差的原理、测定以及推算方法都有准确的论证和简明通俗的说明。《经星辨》《日月五星随天左旋论》和《月食解》等文则对于恒星数字、日月五星的移动方向、月食和日地的关系等方面进行了论述。王贞仪在这类文章中,有的是综述前人的研究成果,有的则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论证并纠正一些学者在天文学上的成就。如在《日月五星随天左旋论》中,她概述哥白尼学说为“以太阳中旋而地球旋转于外”,认为很可能是正确的。这种看法与当时占统治地位的乾嘉学派是对立的,表现出在科学上勇于探索的可贵精神 。她还能利用天文知识,通过观测天象来推断晴雨丰歉,造福于众。 针对人们对地圆说的不解,王贞仪撰有《地圆论》一文。她在文章中反复阐述了地体浑圆的论点,指出地球所处位置是四周皆天的空间,地球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所站的都是地,头顶的都是天,对宇宙空间来说,上、下、侧、正的关系位置都是相对的,从而解释了人在圆形体上环立而不致倾斜跌倒的道理。 她还具体指出了中国在地球上的位置“偏居赤道北北陆近顶”;地球周长以二百五十里为一度,共三百六十度;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周围顺序以月(月球)、辰星(水星)、太白(金星)、日轮天(太阳)、荧惑(火星)、岁星(木星)、镇星(土星)、列宿天(众星天)、宗动天(恒星天空)九重“相包如轮”不停地绕地球转动。并举出了各星与地球的距离。 王贞仪的宇宙观,与克罗狄斯·托勒密的地心说很相近。那时,她虽然已接触到主张以太阳为中心的宇宙日心说,但还不能理解和接受,当然更不会有现代人的天体宇宙知识。另外,艾萨克·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还未传入中国,她对人能附着于地球而不脱落的道理,也不可能作出科学的解释。尽管如此,她的天文知识和宇宙观在当时的中国还是居于先进行列的。 1994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以她的名字命名了一颗小行星。2016年,在美国畅销书《勇往直前:50位杰出女科学家改变世界的故事》中,王贞仪和玛丽·斯克沃多夫斯卡(居里夫人)、吴健雄等同列。2019年,《自然》杂志将她选入“为科学发展奠定基础的女性科学家”。 ——百度百科 3因为他们所用的“人民”这一语,很是暧昧,很是含混。他们正利用这暧昧和含混,把半数的妇女排出于人民之外,并把大多数的无产阶级的男子排出于人民以外,而却僭用“人民”的名义以欺人。 ——李大钊 第208章 贞仪:“我要以数理,补全《周易》。” 总之,在莫邪正努力克服社恐,和朱佩娘商量,要如何解决发电机里的大量铸铁块和绝缘电线的制造问题的时候,刚刚在人间通过日食天象,给出“乾不正”结论的王贞仪本人,也背负着莫大的压力。 她今年已经三十三岁了。柳毅今年没能通过的这一场科考,放在柳毅的身上,宛如关山难越,却已在十余年前,被还是及笄少女的她轻描淡写跨过,就好像轻轻松松迈过一条小水沟似的。 有前唐林幼玉的例子在前,又有茜香与北魏隔江相望时打下的基础,今唐对女子科考做官的限制终于没那么多了,可见所有的道路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第636章 宏观的制度如此,个人的升迁也如此。 眼下正是太平盛世,如北魏的莲公梅相那般,前脚刚通过考试,后脚就赶上战时人才稀缺的空当,被紧急提拔进入权力中心一步登天的,天上掉馅饼也似的好事,是断不可能再有的了。 于是王贞仪按部就班地开始熬资历。 和某个平行世界里,“女生逻辑思维不好,所以应该学文科,男生才适合学理科”的荒谬言论不同,眼下大多数女子想走科举路线,入朝为官的时候,首要选择就是明算科,毕竟流芳百世、德高望重的文正公谢爱莲,就是考的明算这一科。 王贞仪也不例外。 她十五岁刚及笄的时候,就已然通过了童试、乡试与会试,不可谓不天赋异禀。只可惜本朝明算科依然没有“状元”一说,不知是出于对“奇技淫巧”的唾弃,还是出于对“明算科里出过谢爱莲这种大人物”的恐惧,总之,她以第一名的成绩完成最后一项考试后,也没去接受最终一步的省试,也没有状元游街、飞马报喜之类的荣耀,直接就被授予了正八品的“灵台”官职,进入司天台就职。1 这也算是文正公留下来的政治遗产了。当年,王贞仪穿着深青色的官袍,跟着为她引路的前辈进入司天台,仰头望着湛湛晴空与空中振翅而过的飞鸟的时候,就这么苦中作乐地想过。 与前唐和北魏的制度不同,眼下众举子便是过了省试、有了进士登第的荣耀后,依然不能直接当官。考生们须得先去吏部,参加一次名为“关试”的考试,通过之后,才能获取当官的资格,这便是所谓的“出身”;有了出身后,依然不能进入官场,需要继续等上三年,再参加吏部每年冬天的遴选,这便是“守选”和“冬集”。 这还没完。 北魏和茜香“不拘人格降人才”的做法,诚然给这两个封建王朝续了一口大的,让它们的存续时间,成为了历代封建王朝寿命之首,毕竟按照历朝历代的相应记录来看,一个封建王朝,能够存活三百年以上的,便算是盛世了。 但她们的改革没能触及到最根本的问题。恰如某位伟人说过的那样,无产阶级中还有许多人保留着小资产阶级的思想,农民和城市小资产阶级都有落后的思想,这些就是他们在斗争中的负担。因此,没能真正接触到广大人民群众,没能从根源上触及生产力进而推翻阶级,甚至因为其出身便带有阶级局限性的统治者所做的改革,只能从一定程度上延续封建统治,维护它的稳定性,无法完成彻底的、自下而上的革命。这是难以避免的,也是在前进的过程中必然要行经的岔路。3 而一旦没能将这些剥削者彻底底剿灭掉,那么在新的朝代里,它们便要以劫后余生的姿态,气势汹汹席卷而来了。 眼下,后唐的授官制度,便很能体现出这一点。证据就是,在原本应该众生平等的省试、关试、守选和冬集的流程中,如果该考生是世家子,能够通过门荫取得出身,那么她完全可以直接授官,不必苦苦等上三年。 当年引着王贞仪入门的,是比她的正八品灵台一职还要低上足足一品的正九品监候。她也是数年前通过明算科考上来,被直接授官的明算考生,只不过不如王贞仪聪明,名次没有她好,能被授个监候都算是她走了泼天的好运。 她满脸羡慕地看着一身青衣的王贞仪,为她分说“灵台”这一职的日常工作: “……也没什么大事,主要就是负责辅助太史令记录天象,闲下来的时候,再负责去维护一下浑天仪啦日冕啦圭表啦之类的器具,避免记录出现疏漏。” “姐姐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我们昨日刚听说,有人以‘答对全部题目一点不差’的成绩通过明算科考试后,还都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呢,毕竟明算科的省试直接把省试和关试并在一起了,可不像之前的考试那样,单纯只考书上的题目就能通过。” “都这么难了,姐姐却还能轻而易举通场无弊、明算全通,可见将来定能有一番作为!只可惜姐姐和我们一样,都是没什么家世的普通人,否则就能免了守选和冬集,直接授官去了……哎,倒是要委屈姐姐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熬上几年。” 王贞仪的心态放得倒是很平,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这位同僚: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能够直接授官,就真的是好事吗?” 她是嘉应州知府的孙女,自祖父过身后,便与祖母等家中女眷一同前往塞外奔丧,后又同祖母、伯父等人一同扶柩归家,又在全国各地游历,眼界开阔,见识广博,自然与寻常人不同。 也正因如此,她不仅能够看到“做官的好处”,更能看到“到底为什么要做官”: “那些世家子们不懂稼穑、不分五谷,吃了一辈子的细面精良却不曾见过麦子的模样,看见个猪牛羊都要觉得是污秽的怪物,却分不出来这些怪物就是他们放在金盘里的甘脂肥浓。这样的官员,便是真的能被派去掌握权力的位置上,又能做什么事呢?他们真的能够懂百姓之苦,为百姓分忧解难么?” “我家中虽算不上豪门大户,却也略有薄资,自然也不曾去接触百姓,学习这些能够真正支撑起一个国家的东西。我说他们能力不足,可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他们没有自知之明,可我有。倒不如把我放在司天台,这样,不管我能不能在我喜欢的领域做出一番事业来,至少我能不给大局添乱,就已经很好了。” 那监候原本还在替王贞仪打抱不平。 毕竟和看见个优秀的同行,就恨不得打压下去让对方一辈子不得翻身的小肚鸡肠的男人不同,这世道对女人来说,虽宽松了些许,但依然艰难,于是她们看见优秀的同僚,就想,要是她能去更高的地方、能够得到更多的东西、能够做出更多的成就,便仿佛我也同样成功了似的。 在这种移情心理的作用下,这小监候看着王贞仪,便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她的无数姊妹,连带着对世家的艳羡程度,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如果我们也能生在那种大户人家,如果我们也一生下来就能站在别人的起跑线上,我们哪里还用得着在这里苦哈哈地熬资历!为什么我们就没有这种好命呢? 可眼下,在听闻王贞仪这样一番话后,已经快要被世道的不公逼迫得开始愤世嫉俗的监候,便如闻圣旨纶音,只觉灵台通明,心都不自觉地静下来了: “……可我还是觉得,姐姐这么聪明,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王贞仪失笑:“能汇聚在这里的,都是能静得下心来做学问、观天象的人,都是没有家世、也受过豪门大户的压迫的人,也都是有一身真才实学的人。既如此,哪里有什么‘更好’的地方呢?我很喜欢这里。” 当时的太史令,在听闻本科明算竟然出了一个能够答对所有题目的天才后——毕竟明算科和进士科不同,数学这玩意儿不会就是不会,算不对就是算不对——便半点不顾自己“司天台最高长官”的地位,一点架子也没有地早早等在了门口,想见一见这位年轻的后辈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自然而然地,她也听到了这一番话。 她看着一身青衣,跨过门槛,向自己走来的王贞仪,恍惚间只觉看到了更年轻的自己。 只不过那时的自己,和王贞仪身边的监候一样,心气过锐,而当下的世道最讲究中庸,是容不下这种人的,不管女人男人都一样——这还是她在司天台这么个远离朝中政治纷争的地方,苦苦熬了几十年后,才慢慢悟出来的道理。 她已经老了,才“懂事”,那么,比她更年轻、更聪明,甚至还能看得更透彻、心态也更稳当的王贞仪呢?她能走多远,会不会远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去? 怀抱着这样的期待与祝福,她面上半点不显地接待了王贞仪,事实上已经在暗暗把这位新来的灵台,当做下一任太史令在培养了: 如果她真的能走去更高、更远的地方,那么,就很不该让她的起步点,比那些没有真才实学,却又能接受家族荫蔽的、百无一用的书生更低。太史令的官职虽然只有正五品,但如果她将来能够从这里起步,也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就这样,显庆四年的明算科魁首王贞仪,在浑然不知上司对自己报以了怎样厚望的情况下,便在司天台扎下了根,成为了一名正八品灵台,负责日常维修器具,辅佐太史令观测天象。 司天台这个机构,主要负责观测并占卜天文、预测气象、制定历法,在科学这一概念尚未被大众熟知并认可的年代,司天台给出的“天象”,在相当一部分人的眼中,若能始终准确无误,便与“天意”无异。 且司天台给出的天象,除去与前朝事务相关之外,如果后妃能够利用得当,自然也是倾轧利器。可以说,只要能够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做下去,将来的位置虽说是正五品的太史令封顶,但好就好在稳定;如果是个聪明人,那就更稳了,毕竟足够聪明的人,是不会轻易让自己卷入前朝后宫的任何一场争斗中去的。 第637章 而王贞仪恰恰就是个聪明人。 一个懂天文和数学的聪明人,按照古往今来的惯例,是一定会去进行天文观测,试图用数学理论去阐述星体与宇宙的道理的。 王贞仪也不例外。 她最先对三角形与勾股定理产生兴趣,写下《勾股三角解》;后又对前人的《筹算原本》进行简化改变,使其简易易学,成《筹算易知》一书,“备其节而存其要”;二十四岁的时候,又作《术算简存》,在自序里说,“盖自幼龄习此,即知专心一志”。4 但她最感兴趣的其实还是天文。她在数学上做出的所有的努力,归根到底,其实都是在为“能够研究更精深的天文课题”而做准备。 于是她的研究之路并未因为取得阶段性成果而停止,甚至还在不断推进。 她最先对“天圆地方”的盖天说产生了疑惑,作《地圆论》,以“然按之《周礼》土圭之法与唐之复矩图,皆因地体浑圆,准验其南北东西”的说法,反驳了传统的盖天说;又以“地虽圆体,百里、数十里不足见其圆,而目之直注,四望皆天,似地与天皆方际而平,不知其平乃目所见之绳直而不少曲之平,非地果平而方也”的办法,还有“况以简平仪测天星,其二百五十里差一度者,又昭然可推也哉”的实际测量数据,验证了“地球是球体”的概念;同时,以“悉大气举之,所以地虽浑圆,而不忧人之所居倾跌环立”的说法,有力解答了“为什么地球是球体,但是生活在上面的人却不会掉下去”的疑惑。 在对地圆论有了一定的认知之后,王贞仪又开始研究“地”之外的“星”和“月”,恰如所有天文学家都会做的那样,在研究完脚下的这片土地之后,就会对地球之外的星体产生兴趣。 但司天台作为国家机构的性质,就决定了它的一切行动的最终目的都是服务国家;而封建专制统治的性质,又决定了所有的“为国家服务”,到最后都会变成“为皇权服务”。 在这样的限制下,王贞仪身为司天台的一介小小灵台,虽然负责维护观测天文的各种仪器,却无法自己借用这些东西,也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但俗话说的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王贞仪:我借不到归属司天台管理的正经仪器,我还拼不出个简陋版的来吗?不要小瞧一个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能跟着家人一起横跨大半个国家的人。这是什么,这是我在游历途中锻炼出来的动手能力! 而她自己搭建起来的简陋版测量工具,究竟有多大的本领,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某个休沐日,太史令忽然决定,要带王贞仪出席一场牡丹宴。 这场即将在大明宫举办的牡丹宴可不同凡响,主办者是当朝皇帝最敬爱的姑姑玉真公主,能够收到请柬的人,无不是京中有头有脸的高门贵女;便是门第到了也不行,因为玉真公主还会对参与者进行一番品德与学问的筛选,把不合格的、滥竽充数的家伙给挑出去,更不用说,能够在皇宫内举办宴席,能够趁机结交多少天潢贵胄。5 可以说,只要能够参加这场宴会,那么参与者在京城圈子里的评价,便能水涨船高,说是镀了一层金也不为过,而且这层镀金还是火烧不掉、水冲不掉的那种。 就连太史令本人,也是花了好一番力气,才从一位因家中突然有事,无法前去赴宴的贵女手中,拿到这封请柬的。她一拿到请柬,便赶忙前来寻找王贞仪,想要带她去亮亮相,见见世面,结交一下贵人,将来在官场上也好有个助力。 结果她一路紧赶慢赶地到了王贞仪府上,却没见到按理来说,应该“无事一身轻”地在家中休假的王贞仪。为她送上茶水的两名侍女见太史令的确有要事,也只能为难道: “大人,实在不是我们主人有意慢待。” “她自前些日子起,便在说什么‘凹镜’、‘黄道’和‘赤道’,今日更是起了个大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叮铃哐啷地不知道凿些什么东西,都弄大半天了,还特意嘱咐我们,只要家里没走水没进贼,就不要去打扰她。” “但我们主人说过,大人与她道合志同,虽名上司,情同母女。大人若确有急事,我们少不得为大人通报一番……但主人若实在无暇接待大人,也请大人莫要见怪,她今日是真的忙。” 这一番话下来,把太史令满心的焦灼都变成了好奇:“德卿到底在忙什么,竟要她亲自动手?她日常没什么奢侈花费,家中也有积蓄,这些年来又从灵台升成了太史丞,都这样了,难道还攒不下雇佣工匠的钱财么?” 侍女们的嘴严得很,哪怕来的是太史令,她们也不曾多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地赔笑。不多时,负责去禀报王贞仪的女子匆匆去而复返,对太史令恭敬道: “大人,我们主人有请。” 太史令满腹狐疑地跟着侍女来到了书房,甫一开门,便被映入眼帘的景象震撼到了: 被一堆横七竖八的墨斗、凿子、磨镜药和规矩准绳等工具簇拥在正中的,是一面硕大的、簇新的镜子。 只不过这面镜子的形状,和寻常用来整理仪容的镜子不同,有着圆滚滚的弧面和中心凹陷的、宛如大锅一样的形状,还以墨斗弹线,划分出数个区域,每个区域的旁边都写满了各种各样的符号和数字。 太史令再怎么不如王贞仪聪明,至少该有的学问还是有的。 她望着这面奇怪的凹镜,试探道:“你这是在……测量‘周天’?” 对所谓“周天”的测量,从很早起就存在了。三国时期,常侍王蕃便曾根据张衡的浑天说和自己长期观察天象的实践经验,重新制作了更精确、实用性更强的浑天仪,并撰《浑仪图记》,在书中分周天为365.25度。6 当年王蕃测量周天数据的时候,用的便是勾股术弦法;如此看来,与王蕃一样推崇浑天说,还对勾股理论有所研究,同样身为天文学家的王贞仪,想要重测周天,也是相当合情合理的。 但二人之间的差距不可谓不大。王蕃再怎么官场不得志,至少他在观测天象的时候,能使用的仪器是当时最先进的改良版浑天仪,还有人能给他打下手。可王贞仪用的是什么?只是一面凹镜而已。而且她只不过是一介太史丞,手下没有太多可供驱使的人,所有数据都要靠她自行查阅、观测、核对,但凡有什么地方精神不济没顾上,就真的要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 因此,太史令对这台简陋仪器的精确度,压根儿就没报太高期望,只例行公事地随口问了一句:“那你测得周天几何?” 王贞仪沉静道:“半周天为一百八十二度半。” “哦,半周天……等等。”太史令先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随即,就被这个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惊到了,“也就是说,你和王蕃测定出来的周天数据,只相差四分之一?!”7 王贞仪颔首:“是的。” 她又推开屏风,隐藏在屏风后面的,是另一处更加复杂的实验场所: 在一张大桌的两端,摆放着两面小圆镜,数根绳子将一盏精巧华美的水晶灯从房梁上吊下,悬得低低的,使得它的光芒刚巧能够照射到两面镜子。 她把左边的圆镜移到了地上,又扯了扯绳子,把水晶灯的高度调高了一些,这样,镜子里反射出来的光芒,便进行了一个“从有到无”和“从无到有”的变化过程;当水晶灯的高度被调整到最高的时候,桌子就再也无法阻挡住光线,两面圆镜的镜面上,便恒定能反射出水晶灯的光芒: “老师,你看,这就是月食的原理,而这一原理得以被验证,恰恰可以佐证,‘浑天说’是正确的。” “这盏灯就好比太阳,这张桌子就是我们脚下的大地,而那面映照光芒的圆镜,就是月亮,因为月亮是无法自发光的,它的光芒全来自于反射阳光。” “因此,我们可以大致做出以下推断:所有的日月星辰都漂浮在空中,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所谓的‘天狗食月’,只不过是因为月亮的光芒——或者说,它反射出来的、来自太阳的光芒——被地球遮挡住了而已。”7 哪怕用如此简陋的仪器,做出了令人叹服的成果,王贞仪的面上也仍然没有半点欣喜若狂的神色,收拾东西的手也依然稳当,只不过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司天台的人震惊: “老师,你看,‘周天’是可以被测量的,日月星辰的运动轨迹,也是可以被计算的,甚至连日食和月食都是可以被推算的……那么,‘命运’呢?” 在被她抬眼,以格外幽深的眼神注视的那一霎,太史令陡然便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并非由于“恐惧”而生,而是某种更宏大、更奥妙、更难解的东西。恰如太古时期的昆仑之主注视过女娲金银异色的双眸,又宛如后世的克苏鲁神话里,只要看一眼便会被不可知不可解的“神秘”逼疯的大恐怖。 第638章 有那么一瞬,太史令觉得,自己竟能经由面前的这个看似目前山不露水的手下身上,窥见某种名为“天意”的东西: “……德卿,你究竟想做什么?” 王贞仪已经收拾好了散乱的仪器和纸张。 她就这么相当不拘小节地蹲在地上——那个蹲下去的姿势一看就是从辽东那旮沓传过来的,充满了“你瞅啥”“瞅你咋地”的不拘小节,真不愧是游历过全国的有志之士——抬眼看向太史令,说话的口吻是那么轻松,可蕴藏在其中的志向,却有着连太阳都要失色的璀璨光华: “我要以数理,补全《周易》。” 作者有话说: 连夜问了一下王贞仪,她愿意去考公。以后大家写王贞仪的同人的时候,真的可以让她去考公当官升职掌权,她本人没意见! 虽然看起来真的很像那种“魔怔人在发癫”,但我真的很想把今天扔杯要授权的时候,发生的比较玄乎的事情再复述一遍……一开始光问“可不可以写你”的时候,没扔出阴阳杯来,是很模糊的“再说”的杯。于是我吭哧吭哧把全文大纲复述了一遍,强调“写你是为了让女性都有‘我很强,我也行’的信心,都往上走,掌握权力,进而解放全体被压迫者,实现真正的共产主义”的概念之后,连扔了三次都是圣杯……有被震撼到,于是这一章就这么写了。 虽然已经被震撼到很多次了,但是每次遇到这种连扔三次都是阴阳圣杯的情况,都觉得挺暖心也挺紧张的……总感觉有人在监督我码字和看书学习,不得不拿出比写论文还认真的态度来写网文orz 总之,不管你是有神论者还是无神论者,都可以放心了!本文是有授权的同人,嘎嘎!(快乐野猪大笑刨地)谢谢大家给的授权! 1唐朝明法科的考试程序十分严格,在每年11月由中央尚书省统一考试,称为省试。省试最初由吏部掌管,吏部下设劳功司具体负责。 ——北京法院网·唐代的明法科考试制度 顺便这个职位的原名应该是“灵台郎”,负责维护天文仪器,我在这里架空改了一下。 2其明经、进士擢第者……三选听集。 ——《册府元龟》卷六三五 3人民也有缺点的。无产阶级中还许多人保留着小资产阶级的思想,农民和城市小资产阶级都有落后的思想,这些就是他们在斗争中的负担。我们应该长期地耐心地教育他们,帮助他们摆脱背上的包袱,同自己的缺点错误作斗争,使他们能够大踏步地前进。 ——《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4接下来本章所有和王贞仪相关的,带引号的古文,都是引用她本人的话。不再赘述标注,因为太零碎了标不过来。 5玉真公主(约690年-762年),字玄玄,法号无上真,进号上清玄都大洞三景师。中宗时封昌兴县主,睿宗时封隆昌公主,后改为玉真。玄宗时进为长公主,赐号持盈。人称持盈法师,又称九仙媛、九仙公主,是王屋山道教兴起的核心人物之一。 唐朝尊道教为国教,先后有17位公主入道。玉真公主的姐姐金仙公主初次入道在神龙二年。景云元年(710年)十二月,睿宗下《令西城昌隆公主入道制》。景元二年正月十八,姐妹二人同时入道,712年两位公主再次共同受篆。姐妹二人入道之处在大内归真观,受篆于太清观主史崇玄。二位公主入道后,睿宗皇帝分别为二女建筑宫观,并改西城为金仙、昌隆(为避玄宗讳,又言昌宗)为玉真,以人名命名宫观名,为金仙观、玉真观。 开元十年(722年),玉真公主到达王屋山,在玉阳山平阳洞修道,创建了著名的灵都观。玄宗在洛阳为玉真公主建造安国观(原太平公主宅),规模不在玉真观之下。玉真公主时常代表玄宗从事宗教活动。开元十五年(727年),玄宗令玉真公主及光禄大夫到王屋山司马承祯处共修金箓斋。 天宝二年(743年)三月,玄宗诏玉真公主至谯郡御真观,代巡天下名山。玉真公主从函谷关一带动身,登华山过陕西,四月抵达谯郡御真观举行道教仪式。回程时,曾停留太室(即嵩山),拜访太室中峰上清羽人焦真静,学习丹田守一之法。五月,行巡王屋山,朝拜于天坛仙人台。在灵都观适会北岳恒山洞灵宫胡先生,在这里举行了一次规模浩大的受箓仪式,请授八篆三洞紫文灵书。此时,玉真公主已“四升仙阶,五授真箓”,所受道法与道阶在唐朝入道的公主中算是最高的一位。 天宝三年(744年),玉真公主自请去除公主封号,将所有的租税归还朝廷。天宝六年(747年),回王屋山修道。天宝十四年(755年),“安史之乱”爆发。为躲避暴乱,天宝十五年(756年),玉真公主随玄宗入蜀,于青城山储福宫(观)修道。 6王蕃(228年—266年),字永元。庐江人。三国时期吴国天文学家、数学家。 王蕃最初担任尚书郎。吴太平三年(258年),担任散骑中常侍,加授驸马都尉。后又担任夏口监军。永安七年(264年),入朝担任常侍。甘露二年(266年),王蕃因醉酒被吴末帝孙皓杀害,年仅三十九岁。 王蕃依据张衡学说,重制浑天仪,并用勾股定理求出圆周率3.1556,非常接近“祖率”。 7余尝以凹镜之边与心譬之,浑天与地相应,北极当在镜之中心,南极当在镜之边,至中心以其中界之周围为东西南北一轮,则赤道也,腰轮也。黄道则太阳日轮之躔路,斜络乎赤道,半出内,半出外,约周度十二宫。而平轮之子午、纵轮之卯酉、横轮之,则一矣。约为三轮、六合、八觚之分。自边至心一百八十度,自赤道至边九十度,盖法天体中广之义也。 夫黄赤道之分,必随天之动静。赤道之拱架三轮,是静天之极也。黄道之拱架三轮,是定日月星经纬度也,动天之极。半周天为一百八十二度半。而《大统历》曰:“自春分至秋分有空度,恒多至八日;秋分至春分有隔度,恒少至八日。”此即因天包圜中日,圜此中为广者也。此黄赤二道之略也。 ——《黄赤二道辩》 犹忆戊申正月,予读张衡《灵宪》之文,窃疑以亥子之时,日入地中,月出上,中既间隔,日岂隔地而会月?思之及旬,不得其解。至上元之夕,家宴于德风亭,既毕,各灯俱上,一时灿然。亭中区大圆桌一,中梁上用绳下垂,系大晶灯一,而东西窗际长桌上各大圆屏镜一。其高也,与晶灯等。灯系颇低,其光互及乎两镜之内。仪闲坐四顾,其时目注心思,忽若有触于心者。因戏移窗西之一镜下于地,觉桌以上之晶灯,其光遂不能及乎镜,盖镜为桌所间也。乃引晶灯之垂绳,高之尺许,而灯光又可及于镜,因光渐散于桌四隅之外也。复渐引高其灯,而镜中之镜光亦愈下。下之与上恒若相避,上之与下则恒若相望。灯引高至梁,且移镜近于中桌之旁,而镜亦不能逃灯之照,灯不偏而极其高,而桌之面乃不能少隔其高矣。 于是恍然悟月食之理,且可以悟天之内、地之外,四围空洞,虽日在地下,月在地上,若不相见,而实无不见也。又试作一图于此,分以南北东西,共三大圈。其东大圈而外,月道在黄道之上,至西则月道在黄道之下。又于圈之心作庚、癸、壬小圈,为暗虚心所行黄道线,丙、乙、丁、己、辛为月心所行白道线,甲圈为暗虚线。观月心行至丙线,则其边自与暗虚相切,而光渐损矣。月心行至丁,则其边全出乎暗虚,而光见复圆矣。若以地平上太阴加临方向东升西没而论,则不论东西南北,唯以月体对天顶处为上,对地平处为下,而其左右前后亦然。 ——《月食解》 第209章 窥天:升仙路,青云梯。 封建时期的皇帝作为国家的最高统治者,作为中央专制集权的最终受益人,如果她想要什么东西的话,简单概括一下就是这个流程: 我知道,我想要,我得到。 虽说眼下在位的皇帝是一位男性,但无伤大雅,因为所有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的内在逻辑都是一样的。 于是,他昨天晚上刚做了个奇奇怪怪的梦,今天早晨起来,就要把整个皇宫都惊动起来,陪着他一起去寻访仙人,也就很正常了。更过分的是,这扰人清梦的行为甚至还能被视作某种恩赐,于是阖宫上下半点意见都不敢有,只能陪着他继续瞎胡闹。 上面动动嘴,下面就要跑断腿。 就这样,原本在自家睡得好好的王贞仪,突然被一道加急圣旨砸在了头上,黄帛黑字地要求她去金陵,寻访什么劳什子“皇帝坛”。 梦是昨天晚上做的,旨意是今天上午发下来的,王贞仪下午就摇身一变,在正五品的太史令的官职之外,又额外加了个正八品的监察御史的职位;又过了三天,面如菜色的新任正八品监察御史,就按照八百里加急规格的速度,走的官道,星夜兼程地赶到了金陵。 第639章 不过话又说回来,得亏被派出来的人是王贞仪,因为她是真的会骑马。她年少时,曾跟随前来京城进贡的蒙古将军的夫人学习骑射,弓马娴熟,还写下过“亦曾习射复习骑,羞调粉黛逐骑靡”这般诗句,派她出差属实是专业对口了。 毕竟如果皇帝派随便哪个男性监察御史前来为他寻访神仙,按照那帮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士大夫们的德行,搞不好现在还在坐着马车,慢吞吞地连京畿的范畴都没走出去呢。 总之,话说回来,寻访神仙这件事在王贞仪的眼中,颇有点“不问苍生问鬼神”的讽刺;但在这些无法接触到皇帝本人、甚至连京城的权力核心圈子都挤不进去的地方官员来看,这哪里是荒唐之举,分明就是能让他们一步登天的白玉阶、青云梯! 于是,王贞仪刚来到金陵,就听闻当地官员在本地最奢华的酒楼中安排了宴席迎接她。而且为了保证皇上发给她的任务能够以最快速度被完成,也为了确保这位监察御史的安全,以为她接风洗尘的酒楼和她下榻的当地豪富之家为中心,方圆十里之内全都被清扫过了——各种意义上的清扫——用当地官员的话来说,就是“不能让这些下等人干扰大人做正事”。 王贞仪闻言,只叹了口气,直接把满脸谄笑的官员们晾在了原地,一勒马,头也不回地折返回外城去了。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以至于她的背影都在众人的视力所及范围内消失了,搞不好她已经在城外的随便什么小摊子上吃上饭了,这些官员们才慢悠悠地反应了过来,自己好像把事情给办砸了,看来这位大人不是那种性喜奢华、心高气傲之人。 人有权力的时候,做什么都是对的。 这帮官员们赶忙将后续安排的一系列娱乐活动给撤了下去,又让在内城最好的那间酒楼附近巡街戒备的兵士赶来外城,不少穿得金光灿烂的官员们,还就近买了新的粗布衣服换上,只可怜那一身自打从娘胎里出来起,就没有接触过粗布的肥肉,被剐蹭得红红白白、好不肥嫩。 重新打扮齐整的众人再赶过去的时候,好容易在一间马厩里找到了王贞仪骑着的那匹马,进而找到了正在一间普通小饭馆里吃饭的她本人。 此时的王贞仪正在和店主交谈。 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妪,头发白得不剩半点黑。结果就是这么个在现代社会,都能免费在社区食堂吃饭的老人家,在和王贞仪这么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都要哈腰低头、毕恭毕敬,只因她活的时间足够长,见识过的世面够多,自然认得王贞仪的官服和马——这是从京城中出来的,有大事要做的人: “大人,按理来说,我们应该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再来伺候你的……可店里前几天刚来了个老妇,说是来金陵寻亲的,却未成想没能找到家人,只能饥一顿饱一顿地流落街头。” “我见她瘦得都只剩一把骨头了,看着着实可怜,便留了她下来,寻思着管她几顿饭吃,等她有力气了,再叫她去寻亲谋生路。清平世界,怎么好叫活人饿死在我的店门口呢?咱又不缺这一口吃的。” “可我是真没想到,大人会来我这种小店铺歇脚……大人,你看,她都这么可怜了,只是瘦了点、虚弱了点而已,身上没病,肯定不会碍着你什么事,你便宽限她这一遭,且别让她出去罢?” 王贞仪闻言,不仅不计较这店主人不恭敬的过失,还自己出钱,叫她整治了一桌软烂熟透的菜肴送过去,请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享用。 官员们到来的时候,正巧遇上这位老人家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到内室门口,叫王贞仪过去说话: “孩子,你来。我看你面善,想和你论一下辈分和亲缘,看看是不是一家人,你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呢?” 没能迎接到王贞仪的官员们,本来心中就有惧意了,生怕自己弄巧成拙的这一系列行为会拉低监察御史对自己的印象,眼下一见这般状况,自然更想将功补过,上去对着这老人家就是一个激情输出: “你是什么东西,也好意思跟我们大人攀亲——” 可他这番话还没说完,便被同僚们的拼命肘击给止住了话头。他一转头,才发现王贞仪已经起身过来了,相当自然地、不带一点架子地,将这位老人家掺回了内室,还依稀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我随母姓,姓王,据说祖辈确是生活在金陵附近的。敢问老人家贵姓,高寿几何?” 老妪闻言,感慨道:“还真是本家哩,我也姓王。只是不知小姑娘你走这么远的路来这里,有什么要求的呢?” 王贞仪将皇帝的命令复述了一遍,说要来寻访“皇帝坛”,只可惜不知道这所谓的“皇帝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翻遍了历代县志、问遍了周围所有的人,竟没有一个知道的。 老妪闻言,便答道:“我未曾下山寻亲的时候,是住在山中的。那莲花中峰西南上边,有一个古坛,据说能够让许愿的人心想事成,只不过不知道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王贞仪闻言,赶忙拜谢,却又听见老人问道: “可如果你找到了‘皇帝坛’,你要做什么呢,孩子?” 王贞仪想了想,说,我不曾学过进士科,我是考明算的,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大道理。但我读书的时候,也曾见到过不能读书的小丫鬟,也曾见父兄常常出没青楼——那里的女子多半是不能读书的。于是我就想,要是有朝一日,能让天下所有人都上得起学,就很好了。 老妪闻言,合掌大笑,忽然遍体生出金光,彩云环绕,腾空而起,在空中现出法相本尊,引得金陵城内内外外十万人齐齐仰头,只觉绮丽非常,目不暇接,又听这仙人笑道: “好孩子,好孩子!你且归去吧,不必寻访甚么皇帝坛了。” “有你这样心怀百姓、吃得了苦又做得好学问的聪明孩子在,任何一个君王都不该再舍近求远啊。” “你且持我玉符,余生要穷天象之理,览天下之书,行善积德,百年后自有人迎你往三十六重天上去,做得好官哩!” ——这便是日后,“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的王氏家族的来源。 它来自一道与三十六重天呼应的天象,来自一位勤勤恳恳、爱岗敬业的土地所受的褒奖,来自“班昭之后一人而已”的天文学家、数学家与史学家。 日后它会被扭曲成什么样子,那便是日后的故事了,至少放在眼下,它是真的有用。 至少,“王贞仪遇仙”的故事刚从金陵传出去没多久,京中的口径便立刻转了个风向: 自古以来,都说阴阳、阴阳!自然是阴在前,阳在后,先有娘,后有儿嘛。这样说来,咱们太史令算出来的“乾不正”的说法是正确的,多亏她学识渊博,能明辨是非!陛下已经下令,在全国寻访《归藏》古本,要以此为纲重修《周易》,还封了太史令做“金陵君”,直接把金陵封给她做封地了,我们的陛下真是好运啊,能有这样贤明的、被仙人认可的臣子! 第210章 辩经:他就已经跪倒在她的面前。 *登入:燕京大学官网——2785年-2790年提高公民知识素养五年计划精选播放区——人文社会科学——趣味公开课 *录像名称:燕京大学终身教授秦婉讲座《后唐时期天文学说的发展与道教兴盛之间的关系——“天文”与“人文”之交合》东元2789年7月实况1 【……在说到王贞仪之前,我们不得不说一下她的老师。】 【在她成名后,打着“曾教导过王贞仪”旗号、给自己镀金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好像同学们在写简历的时候,能做个表格,就会说自己“熟练掌握数据透视和函数处理并能进行颗粒度对齐”;没有工作经验,也会说自己“对新知识有极强的接受能力,能够快速适应新环境”一样。】 【王贞仪的名声一打出来,北至吉林南到南京,声称自己见过她、教过她、指点过她、被她指点过的想要镀金的人,真是数也数不清。如果把这些人出现的地点,在地图上用红点标出来,那么我们可以发现,这些标记点,甚至能沿着她幼年奔丧、少年归家、青年入仕的道路,连出一条完整的线。】 【这些沽名钓誉的人,其实基本上都没怎么真的教过她;但在王贞仪的《德风亭初集》里,还真的提及过这样一位,“没有向她传授过学问,但在人生路上却帮了她很多”的特殊的老师——在王贞仪之前的上一任司天台最高长官,卜当归。】2 【卜当归在她的前半段人生里,活得那叫一个按部就班,循规蹈矩。除去能够从司天台每年雷打不动呈上来的黄历吉凶、重要日期的天气推演等记录上,看见她的名字之外,就再也看不见这位太史令的半点额外记录。】 【皇帝换人了,卜当归不语,只一味推算新帝登基的天气;皇帝在查贪官了,她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因为再怎么查都查不到她的身上;皇帝要骄奢淫逸大张旗鼓全国选妃了,她还是一言不发……哦不对,她还是发了一下言的。史载,“是年,太史令上书,言‘彗星出亢,天子失德。”】3 第640章 【只不过那时,历代太史令的知识,都局限在传统的命理学的框架之内,没能拿出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具有颠覆性意义的东西来,所以也就没人把她的这番话当真:大家都是擅长利用天象进行政治斗争和道德绑架的老狐狸,除去极度迷信的人之外,你用这套理论能唬得住谁?】 【但卜当归的努力,还是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的。史载,“上元二年,玉真公主见太史令卜,相得甚欢,赐良田五百,白银八千”。】 【同学们,不要以为现在的网络小说里,经常有“千亩良田”和“万两黄金”之类的艺术表现手法,就觉得玉真公主给的这些封赏太寒酸。我们来盘点一下具体的数字,就知道这是多么实用的、靠谱的东西了。】 【为了强调自己的政权继承之正当性,彼时的后唐,采用了和前唐一样的度量衡,一亩大概等于现在的0.8亩;也就是说,当时的良田五百,等于现在的二十六万平方米。】 【二十六万平方米!三分之一个故宫,一大半的天安门广场啊,同学们,咱们的校本部也才不到两万平方米!更何况,这是玉真公主——历经三朝的最受宠的公主——赐下的东西,谁敢在这上面偷工减料?别人的“良田五百”,可能是那种连带着旁边不能耕种的盐碱地、山林、房屋和道路,加起来满五百后,还得因为均田令克扣一下数量,才能不满额地发下去;但卜当归拿到手的,可是实际耕种面积就有五百亩的良田,简而言之,就是没有万恶的公摊!】 【而且当时,根据《隋书·百官志》的记载,官员作为个人,拥有的田地总的来说有两种,永业田和职分田。永业田,顾名思义,就是官员永远拥有的、作为个人不动产的田地;职分田,就是官员在任期间,国家暂时将使用权转交给你,让你可以耕种或者承包出去收租,以改善生活的公职人员福利,但你一旦辞职或者退休,这部分福利也就要收回去了。】 【按照当时的标准换算一下,卜当归就算不退休,也只有一千四百亩地,退休后还得把其中的六百亩还回去。但玉真公主大手一挥,她从此就算退休,也能躺在金山银山上,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干活不用受苦,但工资照拿福利照发,好家伙,这是什么神仙生活。】 【同时,当时一品官员的月俸八千,太史令作为正五品官员的月俸是三千。在不讨论餐补、差旅费、住宿补贴、办公用品损耗等福利的前提下,只说能切实拿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在月俸之外,还有禄米,和今天咱们单位逢年过节,都会发米面、花生油、肉类、鱼虾和有机蔬菜,是一个道理。】4 【正五品太史令的禄米是一个月两百石,折合今天的一万七千斤;再按照当时一斗四百文的米价换算一下,卜当归一个月的工资,在没有被克扣、发足了的情况下,也就是八百两。也就是说,玉真公主给一个非权力核心的、身上没有任何爵位的、对她没有任何政治上的帮助、之前二人甚至没有任何来往的普通京官,发了她将近一年的工资,还不需要卜当归进行政治站队和任何帮助,就是单纯的“给你点钱拿去花吧”,是真的很贴心也很大方了。】 【但玉真公主可不是什么不讲理的霸道总裁。她这么做,必然有其缘由。那么,卜当归到底干了什么,才在几十年都没冒过头拔过尖、老老实实一心干活的前提下,一夜间就得到了玉真公主的赏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卜当归的接班人,她的得意门生,新一任的太史令,在仪凤三年,带着她“乾不正”的全新推断,和坐冷板凳十八年熬出来的等身高的著作横空出世,把所有人都唬了个倒仰。】 【“乾不正”这个推断,在当时的政治、宗教、文坛和数学等各大领域,都有着堪称爆炸性的影响,大概也就等于在罗布泊盆地同时爆发了十颗原子弹。】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传统的、以《周易》为基础的命理占卜的体系里,“乾”永远都是正的,永远都不会犯错,就比如国家灭亡的时候,大家先骂妖妃祸国,再骂宦官干政,等把所有好欺负的人都欺负了一遍后,才轮得到至高无上的帝王——妖妃祸国,罪不可恕!男帝误国,哎呀他只是犯了个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嘛。但王贞仪她用数学,对周易进行了类似于“二进制”的归类总结。好嘛,这一归类,就出事了,出大事了啊同学们!】 【王贞仪首先按照《尚书大传·五行传》里,“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原文,和《六韬·守国》里“天生四时,地生万物”的原文,以及当时传统的“地势坤”和“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传统观念,将“坤”定为生育万物的0,将“乾”定为被0萌生出来的首个存在,也就是1;同时,创立了一套只有0和1的计数方式,以表示“三生万物”和“卦象里只有横线和断开的横线这两种模式”的情况。这样,所有的卦象,就都可以用0和1的数字去表示,可以说,她首创了“二进制”的计算方式,且这一计算方式甚至还被广泛地运用于眼下的信息技术领域当中。】 【但这样一来,《周易》第一卦“乾为天”,就是111111;第二卦“坤为地”,就是000000,二者的顺序是错乱的。】 【此时,按照传统观念来看,摆在王贞仪面前的路有两条:第一,否认“地生万物”和“地势坤”的概念;第二,否认她新摆弄出来的这套“二进制”。】 【但王贞仪她不仅是一个天文学家,她还是一个数学家。你想要一个数学家质疑数字,不如指望太阳明天从西边升起来更现实一点。总之,这位坚定的天文学家、医学家、地理学家、诗人和数学家,已经叠满了作为唯物主义战士的各种buff,在质疑世界和质疑自己之间,成功地走出了正确的第三条路——质疑权威。】 【她开始挑战,被传统命理视作金科玉律的《周易》。】 【当时,《连山》《归藏》均已遗失多年。咱们现在能看到的《连山》《归藏》,是大雍朝凤兴帝集举国之力修书,重赏之下,才让水族献出来的、以少数民族的语言和符号书写的残本,后来又经过至圣林师和她的八千弟子考证、增补、翻译,才让这套书重现人间——关于这个少数民族和曾经的忠烈公秦慕玉和顺德君秦金钗之间的故事,可以详见我之前的讲座,《从神话和历史双重角度解读北魏的人文精神》。简而言之,就是来自封建社会的两位贵族女性,开创性地打破了阶级的束缚,对向来被视作蛮夷之地的边疆地区,进行了史上最早有书面记载的、成体系的、和平的、长久有效的扶贫活动。】 【那么话又说回来,咱们好歹还有书可看,可当时的王贞仪呢?她只能从旁人遗留下来的只言片语里,推断出“《周易》被修改过”的证据,其艰难程度,无异于“千淘万漉始到金”。】5 【总之,以下是她的论据。】 【东汉末年,郑玄《易赞》《易论》云:夏曰连山,商曰归藏,周曰周易。以时间线来看,越往前的书,未被篡改过的可能性,就越大,这是《连山》《归藏》胜于《周易》的第一点。】 【唐贾公彦《周礼疏》曰:名曰连山,似山出内气也者,此连山易,其卦以纯艮为首,艮为山,山上山下是名连山,云气出内于山,故名易为连山。王贞仪从第一卦上,对三者进行了考据,同时结合历史情况详细分析,得出以下结论:连山以纯艮为首,艮为山也。归藏以纯坤为首,坤为地,万物莫不归藏也。周易以纯乾为首。周以十一月为正,天统,故以乾为首。殷以十二月为正,地统,故以坤为首。夏以十三月为正,人统,人无为卦首之理,艮渐正月,故以艮为首也。】 【先不说她“人无为卦首之理”的说法,符不符合人文主义精神,单看她考据出来的这个“卦象会随着国家与统治理念的更换变化”,即,“宗教服务于统治”的道理,准不准吧,那必然是准的。这是时间线更靠前的《连山》《归藏》,更有可能是原典的第二个论据。】6 【此处有一个实物证据,是1987年6月,安徽含山县凌家滩遗址出土的,距今5300年到5600年的含山玉版玉龟。含山玉版玉龟上的八等分圆,与八卦理论十分相似,结合其创造时间与包含“龟”这一特殊动物的因素,专家推测,该文物可能与传统命理学中的“灵龟负书”、“大龟负图”等记载有关,即,含山玉版玉龟可能是更古老的河图洛书。】 【虽然当时王贞仪没挖出这玩意儿来,但不要紧,毕竟打假的道理是相通的。她从当时的《尚书》里,归纳总结出了简化版的河图洛书,得出结论,在这个最早版本的——至少以当时的文化背景来看,的确是最早的——河图洛书里,是没有“男人是河图洛书的开始之宫”的这个说法的。但在西汉末期的《周易乾凿度》里,又突然蹦出了个“男人是万物起源”的说法:是以太一下九宫,从坎宫始。坎,中男,始亦言无适也。】 第641章 【在最早的河图洛书里,没有“男人是万物起源”的硬性规定;但是在《周易》的框架里,第一宫便被强行赋予了“中男”的概念。这是《周易》会随着社会风气的变化而变化,因此不可全信的第三项证据。】 【如果说,以上这些都是小打小闹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考据,就是真正地用魔法打败了魔法,王贞仪用《周易》打败了《周易》,这第四项证据乃不可辩驳之铁证。】 【《汉魏二十一家易注》云:六二,比之自内,贞吉。二在坤中,坤,国之象也……在益之家,而居坤中,能保社稷,爱抚人民,故曰无咎。《周易·系辞》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周易》第十一卦,泰卦。地天泰,坤上乾下。象曰:天地交泰。《周易》第十二卦:否卦。天地否,乾上坤下。象曰:天地不交。】 【一个成熟的、没被篡改过的、一整套的哲学体系,是能在它自己的那套完整体系里,自圆其说的。但《周易》呢,一会说乾尊坤卑,男尊女卑,一会又说坤是国象;一会说尊贵的乾就应该在上面,一会又说乾在上面就是“否”卦,会导致天地不交万物窒息……好家伙,这是什么以我之矛攻我之盾!】 【总之,针对这一现象,王贞仪在给皇帝上书的时候,用了十分尖刻的言辞,对《周易》进行了嘲讽,我把她的奏折给大家翻译成白话文看一下:】 【我听说真正贤明的帝王,能够看穿小人的伪装;真正有才学的人,能够分辨出错误的道理。我的德行如此浅薄,学问如此空虚,自然是不能与作为上天之子的您相比的。既然如此,请您这天下最高义、最聪明的人,为九州四海所有的卜算之人分说一下这个道理:为什么《周易》一边把乾卦放在第一位,认为乾是尊贵的,却又认为“乾上坤下,天地不交”?】 【正确的东西,放在哪里都是正确的,为什么它一旦占据上风,就变错误了?错误的东西,放在哪里都是错误的,为什么它一旦占据上风,就又正确了?是因为百家的言论导致的见解不一吗?但即便是百家的言论,也不曾将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的道理,研究出一百种说法来啊。是因为学问的深浅不一导致的误读吗?但即便是前朝最博学的大儒,也曾经认为《周易》是无懈可击的著作,甚至还为它写了无数注解啊。】 【在意识到了《周易》的疏漏与谬误之处后,我日以夜继、孜孜不倦地研究了八年;但在这八年之前,我已经在灵台的位置上,观察了十年的天象。于是,在日月失色、朝野不安、天下震荡、文武百官因为怕牵扯到自己都战战兢兢闭口不言的现在,我作为司天台的长官,自然要说出我见到的来自天象之间的道理,那便是“乾不正”的推断!】 【我知道这个解读很惊世骇俗,可能会引发大众的恐慌和难以接受,但真正的道理是不该被埋没的,就好像尘土无法掩盖住金银的光芒那样。我愿意在司天台垒起九尺高的石台,效前朝高僧之旧事,与天下卜算之人论道说法。如果一年之内,没有人能够用事实论据和数字计算,反驳我的推测,那么我就要把这个道理,正式编纂进书册和运用到司天台的记录中去了。】 【一旦这个推断真的能够成立,那么,不管是《周易》的自相冲突之处,还是历代男性大儒都不曾察觉它的疏漏的缘故,乃至近来这日月失色的异常天象,就都迎刃而解了:这不是天子失德,而是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没有做到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啊!既然是全天下的男人都德行有失,行为悖逆,那么陛下作为他们的君主,自然只有为此烦恼的份,哪里有要替他人的过错而道歉的道理呢?臣王贞仪拜上。】 【我们先不说这个奏折的逻辑有多强,考据有多精妙,也不说辞藻有多华美,单看这最后一句话,是真的说到当时在位的男皇帝心坎上了:明明是大家都有错,黑锅是吧,接好了,一个都别想跑!永远正确的朕根本没必要写罪已诏!】 【就这样,王贞仪成功地说服了皇帝,在司天台垒起了九尺高的石台,诚邀天下玄道中人前来辩经。这一历史遗迹留存至今,位于河南省洛阳市,被称为“德卿辩经旧址”。】 【当王贞仪辩倒第一个人的时候,大家还不服气,甚至愈发跃跃欲试;当王贞仪辩倒第十个人的时候,反对的声音正在悄然减弱,大家不再为了“男尊女卑”的政治正确而反对,开始认真思考蕴藏在其中的道理。】 【第三十个人带着他的家藏旧书,从汉中长途跋涉怒气冲冲赶来,却以“是我谬矣,自此当痛改前非为德卿辩经”的截然相反的态度离去;第五十个人带着他对天象的记录观察谨慎前来,却在预测星辰的运行轨迹一事上完败,发出了“她连星辰都能计算,自然能窥天改命,我们这些普通人还有活着的必要吗”的绝望悲鸣。】 【第八十个挑战者失败的时候,她的名声响亮得全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官员们争先恐后地上书请罪,揭发自己的过错,以证明她的理论正确,试图通过提前自首的方式减轻上天对自己的处罚;第一百个挑战者迈出家门的时候的确信心满满,但一路上,他已经见过了正确的道理,听过了高妙的理论,自然心悦诚服,于是在来到王贞仪面前的那一刻,新任太史令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已经跪倒在她的面前。】 【于是同年十二月,为了祈求上天的宽恕,也为了让名声愈发高涨的太史令不至于真的成为宗教领袖,进而动摇自己的统治,更为了避免王贞仪在这龙气充沛的京城得道成仙,当朝皇帝连发三道诏令,封愈厚,赏愈重,先后加封王贞仪为上元县君、江宁县侯、金陵郡王,食实封万户,恩荫、奏对、仪仗、田业等,均与宗室等同,这便是大雍朝“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的王氏家族的开山老祖宗。】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同学们,因为王贞仪真的跟顺德君那帮人似的,简而言之,就是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蝴蝶飞走了。欲知详情如何,请听下半场分解。】 作者有话说: 1“天文”与“人文”的交合这个标题,来自《学术交流》第11期,2017年11月,《“天文”与“人文”的交合——道教“天书—真文”观念的神学内涵及其文学意义》,作者南京大学赵益。 2余年十一侍先大母董太恭人之吉林,遂偕白鹤仙陈宛玉,吴小莲诸女士读书于卜太夫人之门。 ——《题女中丈夫图》 这两章里架空了王贞仪所处的时代。一个会研究天文和数学,还会骑马打马球的才华横溢的女孩子,生在明清太憋屈了,遂把她挪到本文里架空的唐朝去搞事业,顺便让她的研究领先于世界前列,然后给她的老师卜太夫人弄了个具体的名字出来。 以上所有改动均已得到王贞仪本人同意。不过她比较严肃认真,觉得这么写太夸张太美化了,一直等到我说“我会详细注释清楚”,才连出了三次圣杯。 所以特此声明,大家不要把同人和正史混了。王贞仪本人的确很了不起,但没文里这么夸张(但还是很了不起啊!!)。她的天文方面的观点,因为取百家之长、学贯中西,所以在当时的国内十分领先,但没到所谓的首创并领先于世界的地步;她的数学成就,更偏重于科普、总结和勘误,而不是自己研究理论;她本人也不研究周易,这个纯属我编的。 总之,有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去看一看王贞仪本尊的真正事迹。 3彗星出亢,天子失德。 ——《开元占经》 4武德元年,文武官给禄,颇减隋制,一品七百石,从一品六百石,二品五百石,从二品四百六十石,三品四百石,从三品三百六十石,四品三百石,从四品二百六十石,五品二百石…… 一品有职分田十二顷,二品十顷,三品九顷,四品七顷,五品六顷…… 亲王以下又有永业田百顷,职事官一品六十顷,郡王、职事官从一品五十顷,国公、职事官从二品三十五顷,县公、职事官三品二十五顷,职事官从三品二十顷,侯、职事官四品十二顷,子、职事官五品八顷…… 一品月俸八千,食料一千八百,杂用一千二百。二品月俸六千五百,食料一千五百,杂用一千。三品月俸五千一百,杂用九百。四品月俸三千五百,食料、杂用七百。五品月俸三千,食料、杂用六百…… ——《新唐书》志第四十五·食货五 这个时候的米价我没找到详细史料,就选了一本书上的表格。书是《唐代消费经济研究》,作者张雁南,大概是一斗四百文。 5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刘禹锡《浪淘沙·莫道谗言如浪深》。 6连山以纯艮为首,艮为山也。归藏以纯坤为首,坤为地,万物莫不归藏也。周易以纯乾为首焉……周以十一月为正,天统,故以乾为首。殷以十二月为正,地统,故以坤为首。夏以十三月为正,人统,人无为卦首之理,艮渐正月,故以艮为首也。近师皆以。 第642章 ——《周礼注疏删翼》 第211章 韦君:不正常的死讯。 不管后世的记载和评判如何,至少当朝皇帝可以指天发誓——如果有必要的话,他甚至可以指着自己的十八代祖宗发誓,以证明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含金量百分百: 他是真的没想阻拦王贞仪成为宗教领袖,更没想阻拦她得道成仙! 毕竟当钢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姑且还可以挣扎一下;但如果顶在你脑壳上的是一门红衣大炮,那你就半点都不想挣扎了,只想赶紧把这瘟神送走了事。 他连发三道诏书,把王贞仪一个跟皇室半点关系也没有的外人,硬生生加封成了异姓王的原因很简单: 某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有个面容模糊不清的老妪对他说,“江南金陵附近,有一个黄帝坛,你为什么不去祭拜它一下呢,或许能够得到来自上天的保佑,庇护你的王朝远离接下来要爆发的,注定由盛而衰的战争”。1 封建社会的制度,决定了作为统治者的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其权力大小与王朝的稳定程度成正比;而皇帝为了维护自己统治的稳定,在得知“灾祸可以避免”这件事后,就必然要动用他超纲的权力,去做一些事情,好让自己的统治能够千秋万代稳定下去。 就这样,一个奇妙的循环形成了。 总之,在收到了来自上天的示警之后,皇帝立刻就派出了监察御史韦君,前往江南地区寻找所谓的“黄帝坛”。 韦君奉命出京,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很快就抵达了金陵。金陵大小官员在得知他的到访后,无不倒屣相迎,将韦君引入金陵城中最大的酒楼,用价值千金的席面招待他,又叫了最美丽的歌女作陪,誓要让这位监察御史感到宾至如归。 酒过三巡,韦君只觉胸中豪情激荡,似乎完成了皇帝交代的任务,顺利返京,加官进爵的美好未来已在眼前,便拍着窗棂唱起歌来。 他唱歌唱到一半,却忽然看到楼下有个衣着破旧、两腿流脓的老妪,正在捧着破碗,对负责为他们清场守门的士兵乞讨: “大人,行行好,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你们畅饮欢宴的歌声都飘荡在空中了,为什么就不能发发慈悲,低下头来看看底下已经饿肚子饿了三天的穷人呢?驼峰熊掌、鱼翅鹿筋这样的食物我们不敢奢求,但只要从你们的手指缝里随便漏下点米来,也足够让我们饱餐一顿啦。” “求求你了,大人,随便给口什么吃的都行。” 韦君陡然听见这老妪乞求的话语,打断了自己的歌声,心生不悦;又见她身上腌臜,更觉恶心,便下令让士兵将她驱逐出去,更不愿赏赐给她丁点食物,大声斥责道: “哪里来的败兴玩意儿,还不快走!” 这老妪被推搡着离开,也不挣扎,只远远问道: “大人,你当年刚进入官场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你是想,要为天下百姓做些什么,还是觉得只要考取了功名做了官,就能一跃而上,成为人上人,可以和这些在地里刨食吃的泥腿子们割席了呢?” 韦君陡然听见这番话,只觉晦气,但细细一想,却又觉得十分心惊,因为这显然不是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人,能够拥有的见识,和说出的话语。 他立即喝止了兵士的动作,想要下楼,将这位古怪的老妪迎上来,给她口饭吃,可就在他的话音落定的那一刻,在周围无数官员和百姓震惊的眼神中,这位老妪竟原地化作一滩清水,飞快便渗入地下,杳无影踪,再难寻觅。 众人从未见过如此奇景,一时间,刚刚还恨不得把这位来自京城的监察御史捧上天的官员们,争先恐后地纷纷挤向窗边,探出头去,想要亲眼见一见这奇景: “天耶!真就这么消失了?不是变戏法?”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神仙和妖怪,甚至走夜路的时候都没撞过鬼,只是从别人口中听他们半真半假的故事,这下好,我也有奇闻轶事能跟别人说道说道了。” “等等,你这话说得倒是巧了……那依你之见,你觉得这是神仙还是妖怪呢?” “这必然是神仙啊!韦君刚刚不是说了嘛,他奉陛下之命,前来寻访‘黄帝坛’,而陛下又是得了仙人的指示,才会有这般想法的。如果是山精鬼怪、魑魅魍魉,它们有几个胆子几条命,胆敢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惹事?” “也是,的确是这个道理。韦君,你怎么看?” “……韦君?” 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刚刚目睹的那一幕的众官员,在发现自己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听见韦君说话的声音了。 他们赶忙从窗边回转过来,想要看一看韦君的情况,却惊恐不已地发现,不久前还信心十足,说要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这位监察御史,已经端着一杯酒,直挺挺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断气了。 众人见此异况,无不惊恐,一边八百里加急上书告知皇帝这边的突发状况,一边请来金陵城中最有经验的仵作,想要探明韦君的死因。 然而,不管仵作们怎么努力,也没法研究出韦君是怎么死的。他们就差没把韦君的尸体给细细切成臊子了,却也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除了没气儿之外,他健康得跟活人没什么区别啊!” 正在众人百思不得其之时,衙门养的大黄狗擦着大家的脚边跑了进来。 为了让抓人的时候更顺利,也为了让巡街的时候更有气势,再加上衙门的后厨每天都能剩下不少边角料来,于是众人一合计,便在衙门里养了一条狗,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别说,自从养了这条狗后,众人在抓捕罪犯和突袭贼巢的时候,都方便了不少,也就愈发爱在办事的时候带上它“以防万一”了。 这次也不例外。仵作们担心监察御史是被下毒害死的,便带来了嗅觉更加灵敏的狗当帮手。 结果他们都把韦君的尸体给剖了无数遍了,依然没能找到中毒的迹象,一时间也就没人能分心去管这条狗,几乎都过去一天了,也没人想起来应该喂它点东西,可把这条狗给饿得不轻。 于是,就在众人眉头紧皱,小声讨论“这下可不好交差”“他怎么就死在金陵了真是晦气”之类的话题的时候,这条大黄狗,狗狗祟祟地摸到了韦君生前所坐的桌案旁边,随即当机立断一跃而起拱翻了桌子,把好一摞杯盘碗碟都撞到了地上。 汤水飞溅,饭菜横泼,让本来就混乱的场面愈发雪上加霜。在仵作们的喝止声中,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的狗,二话不说就把嘴筒子伸进了饭菜里,狠狠啃了一大口汤汤水水的混合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人和狗的悲欢是不能相通的,但这一刻除外。你真的很难从一只狗的脸上,见到如此丰富生动的表情,生动得仿佛它下一秒就能开口说话似的: 不是,这玩意儿能吃??? 仵作们“别乱吃东西,快吐出来”的呵斥还没说完,就见这条明明已经饿得眼冒绿光了的狗,二话不说就“呸呸呸”地把它刚刚吃了一大口的东西喷得到处都是,同时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极具控诉意味的惨叫: “呜呜呜嗷——” 这已经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乱成一锅粥”了,分明是视觉意义上的“乱成一锅粥”。其成分之复杂,场面之混乱,声音之嘈杂,唯有几百年后饲养比格犬的饲主家庭情况才能与之一战,且双方多半还能战至平手。 立即便有人疑惑道:“从来没见大黄表现得这么异常过,会不会是这些饭菜里有我们查验不出来的特殊毒药?” 经验丰富的仵作也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如果韦君的饭菜里真有毒药的话,大黄刚刚明明也啃了一大口,怎么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 “但总归是饭菜有蹊跷没跑了,就是不知道这里面出了什么问题……我来试试吧。”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一盘姑且没有被狗撞翻和舔过的、保存完好的饭菜,又从一旁的酒壶里倒了杯酒出来,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尝了一口,随即,他的神情就从如临大敌的警惕,变成了魂飞胆丧的惊恐: “……不对……不,太对了,太对了!里面的确没有毒,但这酒已经变得寡淡无味,这饭菜也一点味道也没有,与沙土和石头没什么两样,这分明是食物已经被鬼神享用过的表现啊!” 他跌跌撞撞地直起身来,面色灰败得比城墙上的泥土都要难看: “诸位,你们还记得,刚刚那个老人家说了什么吗?她说,‘给口吃的’,但韦君不仅没有给她食物,甚至还嘲笑了她,他轻狂的行为给自己招来了灾殃,这才惹祸上身暴毙死掉了!” “既然如此,哪里还需要验尸呢?因为这是神仙降下的惩罚,而这种惩罚是我们所无法查探,更无法避免和化解的。就这样写成文书归档交上去,再请陛下另派更加贤能的臣子来,寻访‘黄帝坛’的同时,安抚神仙的怒气吧,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得来的事情了。” 第643章 就这样,一封来自金陵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带着韦君不正常的死讯,在数日之内,便摆在了皇帝的案头。 作者有话说: 1唐代宗皇帝大历中,因昼寝,常梦一人谓曰:西岳太华山中有黄帝坛,何不遣人求访,封而拜之,当获大福。 ——《太平广记》 对这个故事有大改。毕竟这个故事简单归纳总结一下,就是“我是你的先人我是你的爷,咱们是同一个姓有香火情,所以你可以得到我赐给你的奇遇”……不是,我想看充满香火耀祖味道的神话故事的话,我为什么不去看起点男频呢!而且老孔家,孔子后人,这种赫赫有名的大家族,应该规矩很严也不容易偷梁换柱吧,结果才往上查了几代,就查出了三个爹,韦君啊,你怎么保证你遇到的就一定是你的真先祖呢,你怎么保证你中间没换爹呢……遂大改!如果一定要耀祖的话,让女配来耀祖吧,毕竟女配是真的可以保证“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正文笑哭章 第212章 怠工: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 皇帝看了自金陵送来的八百里加急驿报后,不免又怒又急。 可以说,在收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寻访黄帝坛”这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从“获得上天庇护”,直接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变成了“至少别让上天降下惩罚”。 已知的好消息:你得到了上天的警示,如果遵循指示前去查探,至少可以避免一场战争; 同时已知的好消息:你有一位能够窥探天意,探寻宇宙真理的太史令; 已知的坏消息:你派去金陵寻访黄帝坛的第一位监察御史,把事情搞砸了。 综上所述,现在你需要派出第二个人,去同时完成“祈福”和“收拾烂摊子”这两件事,这个人选是?用脚趾头想一想都能得出正确答案来吧! 更妙的是,王贞仪祖籍正在江南,而且她本人还在金陵寓居过一段时间。如果把金陵封给她,再派她去处理这件事,基本上就可以等量代换成让她去处理自己家的事情,怎一个“巧”字了得。 如此种种因素叠加下来,这个烫手山芋,难道还能交到第二个人手里吗? 就这样,皇帝连发两道圣旨,以王贞仪寓居过的江宁上元为本,先后加封王贞仪为上元县君、江宁县侯,硬生生把一个外人抬进了宗室行列,这才对满头雾水前来领赏谢恩的王贞仪说出了自己的真正用意: “哪怕寻访不到‘黄帝坛’,也要想办法安抚一下那些神仙……看那架势,应该是金陵的土地和城隍之类的,不管是做道场还是搞法事都行,总之,千万不能再捅出更多的娄子来了。” “只要能把这件事处理好,金陵上下所有官吏钱粮,任你调遣,若有任何人胆敢质疑,你均可先斩后奏!” 吩咐完这些事后,皇帝才松了半口气——剩下的半口气要在过段时间,得到王贞仪真的把这事儿给摆平了的消息后,才能彻底松下来——情不自禁地对她大倒苦水: “朕平日里也没看出来,韦君竟然是这样的人。” “他对上司恭敬得很,和同僚们相处得也很不错,哪怕坐在监察御史这个容易得罪人的位置上,也不曾和什么人结下不可化解的仇怨,否则的话,朕也不会派他去金陵。” “这么个素来稳妥的人,竟在如此紧要的时刻,弄出这么大一桩麻烦,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混账得跟中邪了似的!爱卿啊,依你之见,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贞仪沉吟片刻,答道:“我认为这是历朝历代所有官员,均会普遍存在的弊端,陛下。” “我年少之时,为给祖父奔丧而远赴塞外苦寒之地,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以见到更广阔的山河,过上与布衣无异的寻常生活,进而才明白了更深奥的道理——‘民生’二字,从来都不止是在纸上说说的大义,而应该是更狼狈、更渺小、更实在的东西。” “可我们的队伍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公卿子弟,别说真正去体会民生了,只怕连五谷杂粮是什么,都不认识吧?即便有出身寒门的学子,可在他们离开了自己存身的阶级,跃迁到和前者一样的高度后,又有多少人能坚守本心,低下头去看一看脚下的土地呢?” “陛下对韦君的认知没有错。正因为他是再传统不过的士子,所以他会尊上而凌下,会对不同的人表现出不同的面孔。” 此时的王贞仪万万想不到的是,她的这番推测,恰恰是另一个世界里的走向: “换而言之,如果出现在韦君面前的,是一位身上没有恶疾,言行举止也没有这么狼狈和尖锐的男人,这个形象,就符合他对‘百姓’的片面认知,他自然可以亲切而不失威严地去帮助这个‘百姓’;如果这个人还跟他沾亲带故,同出一脉,那么,他的表现就会更好。” “但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陛下。在土地兼并愈发严重、地方节度使无不拥兵自重的当下,你不能要求每个百姓都能吃饱饭,进而知进退、懂礼仪——这未免也太理想化了,真正的百姓,恰恰便是那位老妪表现出来的,狼狈不堪的样子啊。” 皇帝听得头疼,不耐烦地打断了王贞仪的话语:“好了好了,爱卿莫要絮言,朕知道了。” “但这些都是小节,无需太过在意。你现在最应该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如何让金陵那边的神仙不至于降罪于朕,明白吗?” 王贞仪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可皇帝明显不关心这些事情,他只关心自己的统治: 百姓吃不饱饭,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吃得饱就行。死了一个官员,那又如何?他这不是还可以派去第二个嘛?只要神仙不降罪,只要地方节度使没有造反,只要这一系列的天灾人祸不曾降临到他头上,那他的一切命令——恰如我们之前刚刚说过的那样——就都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稳定、生活舒心而存在的。 眼见皇帝根本就不想跟她讨论土地兼并和地方军阀割据的问题,王贞仪便是有千般本领,也无法施展,就好像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那样。 无奈之下,她也只能长揖领命:“微臣遵旨。” 就这样,新鲜出炉的江宁县侯兼监察御史,在她的倒霉蛋前任暴毙于金陵的第三个月,带着她的部下紧赶慢赶,抵达了金陵。 此时,距离她进入官场,已有二十三年。 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不用请师傅。在经历了“韦君不敬神仙当场暴毙”这么桩事后,金陵上下大大小小数百名官员,已经打点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把“招待监察御史”和“安抚神仙怒气”这两件事给合二为一给解决掉: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规格最高的水路道场,就等新来的王大人点一点头,这斥资数十万的法事就能顺利进行;为了让这道场举行得更顺利,城中无数富户捐出了大把银子,换算成铜钱,足以砸死金陵城里所有的平头百姓;用金线刺绣的经幡、德高望重的大师、儿臂粗的香烛、灵柏香熏的暹猪和牛犊、一丈长的鲜藕……各种奇珍经由官路源源不断运入金陵。 在得了皇帝封王贞仪为县侯的消息后,工部便立刻给金陵递了消息,要他们征调民夫,招揽工匠,为县侯修葺宅邸。上一年因为洪水而流离失所的灾民,还没能尽数安置下来,画栋飞甍、雕梁绣柱的县侯住宅便拔地而起。更妙的是,这宅邸距离金陵香火最旺盛的城隍庙只有不到半里之遥,只要王大人愿意高抬贵足随便出门走走,就可以去完成陛下的任务,如果能成功的话,连带着他们也能讨到一点好。 不仅如此,为了避免上次那种“神仙假扮乞丐”的情况出现,他们还把金陵城中的乞丐,都驱赶到了城外,美其名曰“清查人口,丈量土地”,却完全没有清查那些兼并土地、私自大量蓄奴隐瞒人口的富户,属实是柿子专挑软的捏,把表面功夫做到了极致。 这些准备实在太充分、太尽善尽美了,以至于王贞仪在进金陵城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金陵风光果然与京城大不同。哪怕在天子脚下,还能时不时看到几个乞丐,可在这儿不仅见不到半个不体面的人,甚至连路边的树上捆绑着的席子,都是用细竹编成的,好生精巧啊。” 负责接待她的官员一边擦着额前的冷汗一边干笑:“不敢当,不敢当,都是托了陛下和县侯的福而已……” 王贞仪话头一转,问道:“那么,你们把去年遭了水灾的难民安置在哪里了?” 另一位官员立刻骄傲地挺胸抬头,像是立了什么大功似的:“都塞在城外的破庙里了。大人放心,既然这帮人都被严格看管了起来,那么接下来,能够拦下大人的,就一定是神仙!” 王贞仪不置可否,进而转向负责掌管金陵城钱粮等事的官员,问道:“去年常平仓赈灾的记录在哪里?百姓们遭了灾,没了安家立命的东西,劝农使可有依律发下良种,并免除这些人的徭役?我看这些天来,官道上负责运送各种奇珍异宝的车马来往不绝,诸位都有功夫来处理这些琐事了,想来鼓励农桑、恢复耕织这样的大事,肯定早就处理完毕了吧?” 第644章 被点名了的劝农使满脸空白,因为他万万没想到,在“皇帝的命令”和“神仙发怒”这两座大山的压迫下,这位监察御史竟然还有闲心去关心这些蝼蚁一样的灾民: “这……大人,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可不是这个啊……” 王贞仪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你说,你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众官员明显是被“韦君暴毙”的这件事给吓怕了。毕竟当你的上司莫名其妙就在你面前嗝屁了的时候,你真的很难再把注意力放到别的事情上,除非你是个坚定的无神主义者——很显然,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这一点: “自然是安抚神仙的怒气,千万不能再怠慢他们了!” “我们都知道这事儿不好办,但再怎么难办,大人也不能消极怠工啊,否则他们怪罪下来,不说水漫金山了,光是水漫金陵也够我们受的。” 很可惜,王贞仪不吃他们这套。 如果说她的同僚里,有99%的人已经被天降异象和韦君暴毙这两件事给吓破了胆,那她就是那硕果仅存的1%无神主义者。因为你真的很难要求一个干翻了传统的天文体系、干翻了传统的算命占卜体系、甚至还能把全国持有反对意见的人统统干到哑火,总之二话不说就是干的人,在完成以上所有事情还没有遭到上天的惩罚后,继续对鬼神之说抱有敬畏之心: “用来做法事的祭品和器具,足以养活一整个金陵城的百姓;城外难民流离失所,城内诸公饮酒作乐。与其把钱财耗费在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幻缥缈的事情上,为什么不能直接用来做些实事呢?” “如果世界上真有鬼神,且她们能够看见人间的疾苦,那么,她们就不该为我在这方面的怠慢而发怒。” 众官员面面相觑,最终推举出一位品级仅在王贞仪之下的官员,以比之前对待韦君的时候,更加谨慎和恭敬一万倍的姿态,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大人的意思是……” 王贞仪下令道:“召集金陵城中所有的长史,还有在官学读书的、不住在学舍里的读书人,我要起草告示。” 她这边命令一下,连半天的时间都不用,全金陵城中符合条件的人,就都来到了州府的门口,屁颠儿屁颠儿得连给自己的亲爹奔丧都没这么快过: 这可是陛下亲封的县侯兼监察御史,能够上达天听,知晓圣意,更是能够著书立说、辩倒天下人的有学之士!如果能得她青眼,岂不是一步登天,指日可待? 等众人来到州府门口后,才发现大门的两边已经清了场,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近百套长条桌椅,桌子上还都配备了笔墨纸砚,自京城远道而来的那位大人腰金服紫,戴进贤冠,见众人来齐,便示意他们入座,开门见山道: “我要诸位写的告示,要包含以下三点。” “第一,告诉城外的流民,尽快来官府登记,我们会给他们造册、授田、分发良种,让他们在金陵城内定居下来,同时减免他们三年的税赋和徭役;如果立的是女户,则减免五年。如果之前有人趁火打劫,蓄奴锢婢,只管告来,所有契约当场作废,任何人都不得阻拦,否则同罪论处,一并流三千里。” “第二,告诉全金陵的百姓,之前官府积压和错判的案件,我都要一一重新审理,叫大家有冤的伸冤,有苦的诉苦。在旧案重审期间,所有当事人,均不受民告官、妻告夫、子告父的限制;同时,若当事人意外身亡,则株连所有嫌疑人,上五十斤枷,枷号一年。” “第三,告诉金陵城内所有的豪强富户,我要统计人口,丈量土地。我知道隐瞒人口和兼并土地的现象层出不穷,越是有钱,逃税的办法就越五花八门,但这次我决意要根治这种恶行。如果有人愿意自首,可以罪减一等;如果有官员协助隐瞒财产、账目造假,削夺官职,子孙三代均不得仕。” 距离近一些的官员和学子,在听清楚王贞仪的话后,已经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距离远一些的、没法听清她的话语的,在经过专门负责传话的小吏转告后,也瞠目结舌,期期艾艾,不知如何是好: 这位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啊!你看起来也不年轻了,应该不是那种只有一腔热血、半点人情世故也不懂的,初入官场的愣头青,怎么还能闹出这么大场面来呢?陛下想要寻访神仙,你就让他去闹嘛;富强侵吞土地,只要没闹到你头上,你就当个睁眼瞎不成吗?我们还能少了你的孝敬不成……等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正在州府门口鸦雀无声之时,王贞仪拍了拍手,她从司天台带过来的亲信便闻声而上,数十人手里都捧着沉甸甸的包袱。 她随手揭开一个包袱,离得近一些的人,当即就被绽放出来的光芒给晃花了眼,各色宝石、金银、东珠和翡翠,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极致的混乱和随意造就了极致的富贵: “……这,这是!” “金陵诸公也未免太客气了些。”王贞仪笼着手笑了起来,“我人还没到金陵呢,送来的礼物,竟然就已经在我的宅邸里,堆得跟小山一样高了。” “只可惜我不需要这些东西。还有什么宝物,胜得过百姓安居乐业时的笑容呢?还有什么褒奖,比来自万民的、发自内心的赞美更光荣呢?在还没有将金陵城内的积弊一扫而空时,我是不会去贪图这些身外之物的。” “但我又想,如果把这些东西原路送回到诸公府上,又免不了大家对我这一行为,进行一些类似于‘她是不是对这些东西不满意,我们要去找更珍贵的宝物’的猜想,只会给正事添乱。” “于是我决定,将这些东西赏赐给金陵城内,能为我所用的有才之士。谁能拟出最让我满意的告示,谁就可以独自拿走这些宝物的四分之一;剩下的人负责抄写这份告示,力求让它能够贴满金陵城内的每一块告示牌,这些负责抄写和张贴的人,可以拿走这些宝物的四分之一;我还需有人站在告示的旁边,为不识字的人宣读和讲解上面的条例,除去宵禁时分,都要确保这告示的旁边始终有人,而这些为百姓解惑的人,便可以平分余下的半数珍宝作为工钱。” 她的话语刚一说出口,便已经有人急不可待挥笔而书。 这人先是下意识地扯了两句类似于“皇恩远被,治化攸广,宣化四海,布告州民”之类的屁话,数息后,又十分自觉地把刚刚拽的这些酸文全都涂黑了,开始绞尽脑汁地写起简明易懂的大白话来,从他笔下流泻出来的文字从来没这么粗俗却易懂过: “监察御史兼县侯有话,叫流民们赶紧去登记造册,要让你们在金陵落户安家。田是会发的,种子也是会发的,还要给你们免三年的徭役税赋,如果有人已经卖身给地主家,不是自由身了,一并报来,王大人会给你们做主的。” “那么,这些钱要从哪里来呢?就从那些地主家里来!” ——此时的王贞仪绝对想不到,她的这一行为,不仅让金陵城内愈发尖锐的贫富差距矛盾得到了缓解,将马上就要从疥藓之患发展成心腹大患的流民安置了下来,极大地恢复了生产力,还让她的声望在短短半年之内,就达到了顶峰,连带着“打土豪,清人口,分田地”的行为,如星星之火一般,以金陵为中心飞速辐射开来,传遍全国,叫不少州县纷纷效仿,进而给这个险些经历地方叛乱、由盛而衰的封建王朝,狠狠续上了一口大的。 后世的历史学家在研究她的这一行为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没法把她的行为和当时的国家与社会形态联系起来,就好像在奔涌不息的湍流里,突然出现了一块屹立不倒的风化岩石一样突兀: 人的行为是不能脱离社会而存在的,人的行为是必然要带有其自身的阶级性和局限性的。王贞仪应该是地主阶级里的典型代表,真要有什么萌芽,也应该是资本主义的萌芽才对,可我们为什么从她的这一行为里,看到了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光辉呢? 这一疑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解。 直到公元28世纪后半叶,在燕京大学的秦婉教授的牵头下,人们才勉强从她遗留下来的,类似于“始信须眉等巾帼,谁言儿女不英雄”、“足行万里书万卷,常拟雄心似丈夫”、“逃民大抵填幽壑,野哭安能达上方”等诗句里,从她遗留下来的文集和书信里,推断出她这迥异于时代和自身阶级的想法,缘何而生: 【……因为她是真的见过旱灾的。她近距离地见过这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痛苦,那些人的哭嚎和挣扎的手甚至能掠过她的衣角,夜夜都在她的梦中回荡,呼唤起她作为人的良知。于是,这位出身官宦之家的千金,就再也不能像当时的绝大多数官僚那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端坐在高台上了。】 【正是因为她感受到了“我们都是人”,于是,在当时对女性的桎梏还没有被完全打破的社会里,她便能愈发清楚地感受到,“原来女人不是人”。】 第645章 【而她最幸运的地方,就是生对了时代。】 【我们不难想象,如果她生在一个理学高度发展、三纲五常流毒深远、女性无法掌握实际权力的时代,那么她的思想再怎么先进,也不能兑现成权力,只能化作一些虚浮的、空洞的美名,对个人和国家的命运之改变毫无助益。】 【但她生活在了唐朝,她有着能够走到台前、参与斗争、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力。于是,这截然相反的个人认知与社会现况,这内在与外在的矛盾斗争,便反映在了她的诗词创作和官场生涯中,使得她得以在不断实践、不断进步认知、进而以更新的认知指导更新的实践这一过程中,消解矛盾,完成进步,最终孕育出与封建时代和地主阶级格格不入的,共产主义与社会主义的萌芽——恰如唯物辩证主义所论述的那样,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 就这样,王贞仪在金陵停留了足足一年半。在此期间,清算出来的土地、被斩首的贪官污吏、被平反的冤假错案……如此种种,不计其数。 在最开始的几个月里,她张贴出去的告示根本就没有人信。哪怕她一再下令,让衙役不得阻拦前来击鼓鸣冤的百姓,但门口依然空空荡荡;城隍庙里的香火有多旺盛,城外破庙里,哪怕被冻得瑟瑟发抖也不敢进城的流民,就有多密集。 后来,渐渐有胆子大的人开始把诉状递到她的案前,有抱着“烂命一条死就死了”想法的流民,来到了州府的门口,想要得到这位大人在告示里说的住处、田地和良种。他们来的时候,有多胆战心惊,离开的时候,就有多喜出望外、难以置信。 等她的名声传出来之后,衙门口的路就没有一日畅通的。前来含恨申冤的人一见到她的面容,便痛哭失声,难以自抑,因为此前已经有无数人用自身经历证明了,这位监察御史,是真的来做实事的,是真的能把他们的血泪听进心里去的。 觉得她阻了自己的财路,恨不得她和韦君一样暴毙的贪官劣绅数不胜数,但爱戴她、敬仰她、甚至在家中给她供了长生牌位的平民百姓,却要比前者多更多;被她抄家、斩首、诛三族、流三千里的地主豪强的数量,甚至要比这两方加在一起都要多。 当地的百姓甚至给她编了首歌谣: “金陵王,金陵王,两袖清风把名扬。斩贪官,坐公堂,恶人见了心发慌。轻税赋,兴农桑,年年都有粮入仓。百姓日子变了样,家家户户喜洋洋!” 她在金陵不急,但架不住京城那边的皇帝急: 我派你去不是为了做这些事情的!你为什么还不去寻访黄帝坛,是因为我给你的报酬不够丰厚吗?那我加封你为郡王,这总可以了吧? 诏书连下,急于星火。就这样,在“消极怠工”了一年之后,新鲜出炉的金陵郡王,终于打算去做她本来就应该做的事情,寻访“黄帝坛”。 第213章 入场:法考,大统考,持证上岗。 在得到金陵郡王终于打算开始完成陛下交代的、“寻访黄帝坛”的任务的消息后,整个金陵城都行动了起来,查县志的、打听情报的、给王贞仪来送车马和仆从的、想让她带上自己也蹭点香火沾点仙气的……如此种种,难以尽述。 似乎那条在一年前,被王贞仪拦腰斩断的,承载着求仙问道的宏愿与金山银山的河流,如今又要以浩浩汤汤之势流动起来了。 “人多力量大”这句话果然具有普适性,不管用在什么事上都很合适。没过多久,就有消息灵通的人向王贞仪回禀道: “大人,有个采药女来报,说她在栖霞山中采药之时,曾见五彩光华与祥云出现,久久不散。这是目前我们打听到的唯一一桩与神仙沾点边的奇事了,大人如果要召她前来问话,她就在门口恭候着呢。” 于是王贞仪便在宅邸的正厅里,客客气气地接待了这位姑娘。 她穿着朴素的青裙,乱糟糟的头发被一块打满补丁的头巾包了起来,手上全都是厚厚的老茧,眼神灵动,手劲儿也很大,一看就不是城里人,因为这种气质,只有在经年累月的劳作中,在与清风明月、山水森林相伴的过程中,才能蓄养出来。 在她一不小心捏碎了攒盒里的绿豆糕后,王贞仪已经不动声色地叫侍女换盘新的点心来了,主打一个“不管你能不能给我消息,总之我不能让愿意来给我提供情报的投诚的人饿着”: “怎么称呼姑娘呢?” 这姑娘爱不释手地把新上来的芡实糕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答道: “我叫……呃,白青青。大人,你府上的点心做得可真好,比状元包里的都精巧呢。” 王贞仪想了想:“我没记错的话,‘状元包’是前朝文正公高中状元后,带得兴起来的北式点心吧?金陵这边已经不兴这个了。怎么,姑娘莫非是北方人?” 白青青支支吾吾道:“算是……也不算,哎,这事儿不好说啊,大人。可是大人问这个干什么?” 王贞仪笑道:“姑娘如果是北方人的话,我的确有不少事情想问。你既以采药为生,那么同样的药材,在北方和南方,是否会因为生长地区不同而药性不同?北方药材铺收购药材的时候,最稀缺的是什么?南方这边的呢?这些被大规模使用的药材,有没有人工种植以提高产量的可能?” 这一连串问题属实把白青青给问着了: 因为她不是别人,正是黎山老母座下得意弟子、黎山大学第一批留校生、已经在天界秉政院的卫生健康部挂了个学术顾问名号的青青本人! 青青:我的确不是北方人,我是南方的蛇。而且这些问题我也都知道,但我的确不能说。 ——为什么青青会在这里呢?这还要从当朝皇帝获得托梦说起。 在朱佩娘遵循指示前往藏书阁,与莫邪成功会师后,秦姝这边处理问题的速度也没有放缓,很快就进行到了下一步。 之前的大罗天代表大会,已经通过了“关于天界官员选拔的全新考核制度”提案;秉政院相关部门,亦以相当高效的速度,收集民意,汇编整理;于是眼下,就到了“递交三清天初审”的这一步。 她接见了痴梦仙姑,将提案草稿同时抄送昆仑王母与尚未归位的九天玄女,进而从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那边,得到了一个让人又惊又喜的好消息: “九天玄女要归位了?!” 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眼下虽主位空置,但该有的工作人员还是有的。 眼下正对秦姝回话的,是数位身着甲胄、手握长枪的武官,且看这战甲的制式,商周时的、前唐的、茜香和北魏的,应有尽有。不管在人间生活的时候,她们曾怎样各为其主奋力交战过,或者只是听说过前人的名号,至少在大家的身份发生变化、把话说开后,就都是为全新的目标而共同奋斗的同袍了。 因战甲在身不便行礼,于是她们对秦姝齐齐一拱手,依次回话道: “正是如此。” “按理来说,九天玄女应该在数千年后,才能彻底归位;但天界异象频出,人间更是有奇人异士,要借此良机窥探天理,还真叫她算着了!” “她既算着,这命数可就要被提前了。秦君你也知道,道法一事,最扛不住的就是‘说破’。” 秦姝想了想她看过的无数与“说破”有关的故事,比如“被砍头的人狂奔回家生活如常,直到被人问‘你为什么没有头’才突然气绝身亡”,比如“黄皮子讨封的时候,被问的人哪怕一言不发,也别嘴贱说‘我看你像个黄鼠狼’”,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诚然如此。” 另一位武官道:“斗部的金灵圣母执掌诸天星辰与命数,当即便派人来叫我们预备着,说九天玄女不日即将归位,叫我们一来,打扫干净这万剑山与点将台,把太清仙境大赤之天装点得好看些;二来,从人间指定一位与她有些渊源的神仙,指引她飞升归天,位列仙班。” 秦姝已经知道了她在现代社会的院长和养母,都是九天玄女化身,乍闻此言,只觉恍如隔世,甚至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意味了: 她们还会认得我吗?她们还能记得我吗?我是会见到陌生的“神”,还是会见到熟悉的“人”?在我看不到的角落里,她们会因为我们给这些时代带来的变化,而过得更好一些吗? 然而,即便她心绪激荡,思维万千,也敏锐地从这事情里,发现一点异常的地方: “金灵圣母只跟你们说,要接引九天玄女?没说要如何嘉奖那位窥天改命的能人异士么?”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下,回话道:“这个不曾。” “帝君如果有疑惑的话,不如召负责接引她的人前来一问?我记得指引她的人是当地土地王金陵,之前她曾在洞庭和帝君见过面的,眼下若要问话,自然便宜。” 秦姝颔首,转头便用水镜术叫了王金陵上来,顺便把她这段时间来,收集到的来自各方的样品配发给了负责福利事务的长夜司,叫度恨菩提白素贞配发给相应部门: 第646章 “我们已经取得了三种能够提高沟通效率和工作效率的用具,且这三种用具眼下都配送了大量样品来,准备逐步投入使用,以观成效。” “第一种,是欲界六天铸剑师莫邪打造的小型水镜,能够传讯于千里之外,可用于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的信息传达;第二种,是幽冥界青鸾副院长提交的青鸾小镜,该小镜能够与青鸾宝镜本体对接,回放生前图像、公开庭审直播、查阅功德记录。” 她把堆在手边的锦缎略微向外推了推,着重为白素贞介绍前两种法宝: “为了将两者区分开来,我们称呼前者为‘手镜’,后者为‘法院专用工作镜’。前者先在太虚幻境之内推广,后者则主要在幽冥界投放。” “等新的官员选拔制度终审通过后,参考之前旧天界选拔司法宫主人的先例,在幽冥界率先进行规模化、体系化、标准化的‘职业资格考试’定点实验;同时,将‘法院专用工作镜’接入案例精选和考题预测,使之成为集工作用具和学习用具为一体的法宝。如果这一模式推广顺利,则日后所有职业上岗之前,都要取得相应证件。” ——就这样,日后即将在三界推广开来,令无数学子大把大把掉头发,却还是争先恐后投入其中的,全名为“三界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简称为“法考”的考试,就这样成型。 该考试自三十三重天尚在时,便初具雏形,经由瑶池王母提出,并在第一次推广实践中,便成功选拔出天界司法宫主人;今日,在全新的天地里,它终于得以完全落实。 自这一日起,不仅仅是幽冥界的鬼差、副院长和院长等全体在岗人员需要补考,日后的新工作人员上岗也需要考试,乃至日后,所有从事行政处罚决定审核、行政复议、行政裁决的人员,以及法律顾问、法律类仲裁员也需要参加并通过考试,才能持证上岗。 考试主要测试内容包括:理论及应用、现行法律规定、法律实务和职业道德。实行统一命题和评卷,命题保密级别为绝密,成绩由天界秉政院司法部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室公布,通过考试的人员,由秉政院司法部统一颁发相关证书,领取证书后,可以从事律师、法官、检察官和公证员等岗位的工作。该考试五年一次,成绩一次有效。 白素贞接过前两件法宝,又问道:“那这锦缎是……?” 秦姝解释道:“这是秉政院交通运输部部长之一,织女云罗织造的‘鸳鸯锦’。只要将脚程快的异兽的花纹绣在上面,再将这鸳鸯锦裁成衣服或冶炼为法宝,哪怕不会缩地成寸的法术,也能一瞬千里。” 白素贞奇道:“她还真搞出这东西来了,果然厉害。” “因为她是真的求贤若渴,所以一旦知道可以用什么东西,把她想要的人才换到手,她就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做。”秦姝将鸳鸯锦叠起,郑重交付到白素贞手中,“千金买马骨,宝剑配豪侠,古往今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就如我之前说的那样,将罗森调去她手下吧,太虚幻境放人了。再把鸳鸯锦全面配置在需要前往人间的太虚幻境职工身上,打破时间差异、提高工作效率,务必把‘八小时援助’计划落实到底。” 白素贞刚领命离去,王金陵便前来求见:“禀秦君,已核对过名单了,此次前往人间接引的,的确只有九天玄女一人。” “昔年九天玄女精魄碎裂,前往人间,衍化身千万,各有命数。从前东王公乱政时,因其忌惮九天玄女‘术法’与‘战争’威能,又篡改旧事,模糊我等认知,故所有化身命数一尽,便只按正常接引的方式,令她们前往各处,随便当个散仙而已。” “后三十六重天新建,秉政院令天界相关部门与人间土地联动,查清之前九天玄女化身去向,为她们重建档案,又将已有职位的九天玄女化身,派往各重天进行应急工作。眼下,同时满足‘九天玄女化身’和‘暂时没有职位需要接引’这两个条件的,便唯有人间那一位太史令了。秦君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二人说话间,水镜震动不休,因为更换了通讯方式,变得更加便捷、时长更短、因此也更加“随时随地大小会”的大罗天第三届紧急代表大会得以召开。 本次大会主要进行了三项工作: 第一,确定了在九天玄女未能彻底归位时,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工作安排,选三万六千名九天玄女化身代理相应事务,化身数目应与大罗天代表数目相等。 第二,完善“持证上岗”制度与相应考核流程。提升从业者素质,有助于促进职业规范化、塑造正面从业者群体形象、保障从业者的合法权益,同时,更能保障公众利益,为公众提供高质量、有保障的服务,为此,在各行各业推行“持证上岗”制度,是合理的、必要的、不可阻挡的进程。 该制度将首先在工作和生活等领域中,对需要进行特殊操作、使用特殊设备、工作难度高的岗位进行试点推广,预计在三十年之内,完成对所有领域内对专业能力有所需求的岗位的考核标准重定向,在保障从业者与公众利益的同时,促进工作规范化、标准化、安全化。 第三,对第二届紧急代表大会上,北极紫微大帝给出的“关于天界官员选拔的全新考核制度”提案加以终审,以史无前例全票同意的结果通过这一提案,将其命名为“三界工作人员选聘考试”,俗称“大统考”。 大统考主要有三大环节,分别是笔试、面试和背景审查。 笔试科目主要有两项,分别是旨在考察工作人员认知、常识和知识储备的“行政能力测试”,简称“行测”,和着眼于理解情况、归纳能力、公文写作的“申论”,可扩写解释为“申述论证”,如有需求,可根据岗位性质,视情况加考“专业能力”。同时,考虑到人间尚未与天界、幽冥界完全对接,各方认知与知识储备不对等,故人类考生的笔试环节,可暂时以其生前科举考试的成绩代替;如有状元、探花与榜眼得主,可免除笔试,作为“特殊人才”直接进入面试环节,不占用任何正常笔试的考生名额。但这一环节亦即将在十年之内完成过渡,逐步退出大统考的历史舞台。 笔试通过后,按照岗位实际需求人数,以三比一的比例选出进入面试环节的考生。 面试主要有结构化、半结构化、无领导小组讨论和司局级面谈四种。四种面试的考核方式,分别为“考生按考号顺序依次回答同一套题目,互不干扰互不知晓,由考官择优录取”,“考生每四位被分成一小组,每小组各答一套题目,不同小组之间互不干扰互不知晓,但同小组内的成员则需对竞争对手的回答予以点评”,“每六到十二位考生被分为一小组,围绕给定的问题展开讨论,并得出小组意见,在讨论过程中,考官不参与,只对最后的讨论结果和讨论过程中的考生状态予以评分”,“由各部委的主要领导人对考生进行一对一面谈”。同时,介于司局级面谈这一面试方式的特殊性与高成本,仅在秉政院相关部门内适用。 面试环节由考官、监督员、计时员、记分员和引导员组成,除考官外,其余人员均需具有一定工作年限和工作经历;考官本人除去需具备以上所有条件外,还需按照本次紧急代表大会通过的第二条“持证上岗”制度,额外考取考官资格证,该资格证有效时间为三年。所有人员均来自类似不同地区的相似岗位,在选拔人员时,更是采取“不会提前告知,仅在面试开始时临时保密通知”的方式,尽可能避免营私舞弊情况的出现。 面试旨在考核考生的人际沟通能力与协调能力、处理突发状况的临机应变能力、抗压能力和稳定心态、是否能坚守岗位的工作能力与态度、知识储备和专业能力与仪态礼节。 在面试通过后,将进入背景审查环节。该环节旨在全面考察考生的政治背景、道德品质与日常表现等多方面情况,确保选拔出符合岗位要求,踏实肯干求上进的专业人员;对某些涉及机密事务的岗位,还会考查考生个人的保密意识与家庭背景。 这三项工作推进下来之后,对别人有没有影响先另说,但对秦姝的影响是实打实的: 按照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那边的说法,如果王贞仪也是九天玄女的化身,此次她应该经由接引回归天界的话,那她这一回来,直接就能赶上第一次大统考。再把王贞仪生前的科考成绩换算一下,好家伙,她不光是可以免除笔试环节、直接进入面试的“特殊人才”,还是要去参加“司局级面谈”这种特殊面试环节的考生。 于是北极紫微大帝一声令下,各部门就飞快地运转了起来,和当年秦姝刚来到天界,找不到队友,只能单打独斗的境况,属实天上地下: 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武官立刻便去文昌禄神处,调取了王贞仪在人间的科举考试成绩,按流程为她申报了“特殊人才”的身份。 第647章 原本负责去人间接引她的王金陵一人显然也不够用了。毕竟除去秦姝这个考官和王金陵这个引导员之外,还得有配套的监督员、计时员和记分员,而为了避免营私舞弊,这些人还不能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于是黎山老母、幽冥界最高法院和司法宫,紧急调配数位工作性质类似的工作人员,前来协助九天玄女归位。 被黎山老母调配过来的优秀毕业生,即类似于后世的“大学生村官”的,是青青,因其炼丹制药技能出色,对火候和时间的计算精准,被委派为“计时员”。 幽冥界最高法院调配过来的,是在人间时便素有盛名的某位副院长。她不仅对人间风土人情知之甚详,不会露馅,还拥有老妪的外表,只要当场把法相一掩,不管混进什么场合都不会违和。就这样,曾用名“疙瘩老娘”的霍腾西,以其“工作性质类似”和“官职等级符合”两大优势,摘下本次面试中的“监督员”这一职位。 司法宫主人云霄派来化身,担任“记分员”;凡间土地王金陵本人,则按照原计划作为“引导员”。 就这样,在王贞仪甚至还在九尺的石台上和人辩经的时候,在她的挑战者还在对她颇有不服、试图“那我问你”“我考考你”的时候,真正慧眼独具的人,已经做好了招揽人才的决定—— 于是便有面容不清的老妪托梦与皇帝,因为这是“引导员”王金陵在协助王贞仪,以人类世界里合情合法的正常手续,前往面试考场,金陵。 于是便有“栖霞山中曾出现五彩光华与祥云,久久不散”的传闻,因为这是作为“记分员”的司法宫主人云霄分身降临。一个以“云霄”为号的神仙,弄点和名头符合的法相出来,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吗? 于是便有上门来汇报“山中奇景”的采药女,因为“计时员”青青,要从考生进入考场、听到或者看到题目的那一刻开始计时,避免答题时间超标。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但在王贞仪明明已经抵达了金陵,却半点没有求仙问道之举,只一心想着改善民生的这一年里,人间的皇帝和天上的神仙,竟罕见地有了同样的焦灼心情: 别拖了,动起来!动起来啊,考生入场! ——然而,即便在这群贤毕至、诸仙下界的当口,作为面试环节中,最重要的“考官”的人选,却迟迟未被彰明。 不过青青、云霄和王金陵都没有着急的意思,因为她们或多或少都和秦姝共事过一段时间,知道这位北极紫微大帝有多靠谱: 一个刚入职就在想要怎么干翻这个腐朽的体系的人,一个从几千前就在给现在的全体人员群策群力积极工作的氛围打基础的人,难道她能想不到,这场面试里还缺个考官吗?不必担心!北极紫微大帝既然这么做了,那肯定有她的道理! 但她们不担心,并不代表着霍腾西不担心。 因为这位幽冥界最高法院的副院长之一,是少数未曾和秦姝正面打过交道的人。 不得不说,从霍腾西的角度来看,她会忧心忡忡地考虑考官人选的问题,实在太正常了: 考生都马上要进考场了,为什么考官还迟迟没有露面?知道有保密手续,但保密到这个份上,真的很难让人不怀疑,是北极紫微大帝根本没布置面试考官这个人选啊!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她布置了人选,可距离大会刚刚通过“持证上岗”的制度,才过了一天都不到,什么人能够在这一天都不到的时间内,通过最新制度的考试,是考神附体吗?文昌禄神那老头亲自过来考,才有这个水平吧?知道你们很崇拜她,但不要迷信权威坏了大事啊姐妹们! 而霍腾西的猜想的确不错。 的确没有人,能够在全新的、迥异于以往的考试制度推出的当天,就通过考核,就算是文昌禄神本人也不能。 ——但如果,此人根本就不是在“该考试制度推出的当天”,通过的这次考试,而是在制度更完善、条例更完备的几千年后,经过多年寒窗苦读和兢兢业业工作,积攒了足够丰富的学识和工作经验,才通过的这一项考试的呢? 第214章 说破:说破了,就死了。 姚怀瑾似乎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只觉自己在不断下沉、下沉,沉到了连太阳和天空都见不到的地方。 这里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散不开的阴霾。路旁的建筑全都是六七十年代住房紧张时,分配下来的筒子楼,围绕在这些灰扑扑的楼房旁边的绿化不能说“做得不好”,只能说“完全没有”。 从她身边走过的人,大多都穿着上个世纪的衣服,其中也偶尔夹杂着一些穿着更老款式的清朝和民国时期服装的人,只不过这些人的神态更麻木,和明显行色匆匆、有要事在身的前者相比,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里的存在。 姚怀瑾原本想拦下个人,问问这是什么地方来着,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一辆白色的五菱宏光——等等怎么都来到了个陌生的地方还是躲不开这玩意儿,姚怀瑾推了推眼镜,确认自己没看清楚这玩意儿后,苦中作乐地想,五菱宏光真的应该给我一点广告费——停在了她面前,从车上下来两人,一人穿黑色中山装,一人穿白色西装,从风格颜色等多方面形成了相当标准的互为对照组。 如果这两人的面容和身影再清晰一点,姚怀瑾就能从一人面若好女、一人严肃刚正的特征上,识别出来,这就是民间传说里的“黑白无常”。 但不知为什么,这两人的身形却淡薄得根本无法凝实,宛如一团随时都可能会散掉的薄雾与轻云,就好像他们赖以为生的根基被打散了一样。 若真如此,这依托于民间的信仰与供奉、发源于人类对死亡的敬畏和好奇的、不在本土神话体系里的野路子,自然也没有了生存空间。眼下尚且能出现在姚怀瑾面前的,不过是一缕为了防止整个轮回体系崩溃,而勉强苟延残喘的幽魂而已。 所以对姚怀瑾来说,她认不出这两人的身份,实在太正常了: 没有标志性的高帽子、拘魂索、招魂幡和哭丧棒这些装备,也没有长舌头和黑白分明的人脸这些外貌,就凭两套被半虚半实的人影撑起来的黑白配色的正装,要说这是黑白无常,狗都不信!那感情她去随便什么大会上转一圈,只要见到这个配色的正装,都也可以说是黑白无常咯? 更何况来者还没有勾魂索命的意思。 白色西装从车上下来,一路飘到姚怀瑾面前,打开个文件夹,细声细气地谨慎道:“请问,是姚怀瑾女士吗?” 在得到了姚怀瑾的确认后,那身始终沉默的黑色中山装也开口,恭恭敬敬道:“请入场,我们等您很久了。” 姚怀瑾满头雾水地跟着两人上了车,飞速驶过一排排的建筑物,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一座低矮的平房面前……不,说平房都是抬举这个建筑物了,它完全就是个简陋的窑洞,只不过以某种超自然的方式,被从黄土坡里直接掏了出来,赤裸裸、大喇喇地摆在了地面上,当做一幢风格独特的房子被直接投入使用。 红漆涂就的标语在黄土外墙上留下斑驳的痕迹,透过覆盖着无数尘土与风雨留下的痕迹、因此变得不透明起来了的玻璃窗,能依稀看见房间内的墙壁上糊着用来防潮的报纸。 姚怀瑾在踏入房间的时候,无意间往墙上瞥了一眼,却发现这些报纸有些不对劲;但至于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还没等姚怀瑾再擦擦眼镜,细细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形,房间内的布置便顷刻间变换了模样: 空空荡荡的大厅内瞬间多出了一张长木桌和十把椅子,每把椅子的面前都放了个搪瓷缸或者玻璃杯,里面泡的茶都浸成了看起来十分陈旧的深褐色,却也不见有人来喝上一口。在更远一些的窑壁处,也同样设有桌椅,只不过那边只有四个位置而已。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从拱形屋顶上垂下,照亮了这十四个空置的座位,也一并照亮了突然冒出来,陈设在姚怀瑾面前的桌椅。 她再抬头一看,刚刚引她过来的那两个衣架子,已经退到了门外;而她刚刚落座,这张陈旧的桌子上,便立刻出现了纸笔,还十分贴心地摆在她的惯用手那边,明摆着要让她写点什么。 姚怀瑾越看越觉得这一幕眼熟。等到一道雌雄莫辨、模模糊糊的声音,从面前空荡荡的位置上传过来的时候,姚怀瑾立时一拍大腿,因为她当场就认出了这是什么情况: 好家伙,这个我熟,除去考官的数量太多了一点之外,这分明就是公务员面试现场嘛!只不过以前,我都是坐在考官的位置上而已,眼下怎么倒坐在这里了? 而那个声音提出的问题也十分刁钻,不是传统的“你外出办公事的时候遇见交通事故,有人受伤,你将伤者送往医院后却被媒体报道你公车私用产生了不良影响”和“现在的小孩子都爱看西方的童话故事,却对我国传统神话传说知之甚少,对此你怎么看”之类的传统面试题目,而更类似于某种哲学思辨:1 第648章 “姚怀瑾,你觉得,人要怎样,才算是‘活着’?” 一瞬间,诸如“我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作的斗争”之类的套话,在姚怀瑾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到最后,她却什么半点没说这些积极向上的正能量,只道:2 “能喘气就算活着。” 这个声音顿了顿,立刻有新的一道声音补了上来,饶有兴致地问道:“你的要求竟然这么低?” 姚怀瑾却没有回答这个声音,而是说起了某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我挨过饿的。” 此言一出,她几乎都能看见面前空荡荡的长桌边上,那根本就没人坐上去的十把椅子里,正有透明的形体疑惑地交换不解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说这个干什么?这跟我们的提问有半毛钱的关系么?她不会是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要岔开话题吧? 正在气氛微妙时,姚怀瑾又笑了笑: “我小时候,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是猪油拌饭,但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吃这东西了,说太油腻,不健康;冬天上学的时候,学校还会让我们从家里带煤和柴,因为这些是算在‘学杂费’里面的,学校的锅炉如果烧不起来,就会冻死人;饼干这东西,以前可不是随处可见的零食,而是只有逢年过节、走亲访友和生病时,才能吃上的好东西。” “我们普通人,从‘吃不好、吃不饱’到‘人人都能吃得上饭’,足足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哪怕现在科技发达了,国内生产总值一路飙升,但距离全面摆脱绝对贫困,也才过去了不到五年;更罔论在绝对贫困之外,还有相对贫困,这种情况虽然不至于饿死人,但一样令人痛苦和窘迫。” “对那些一辈子都不知道,最精美的宝石能闪现出火彩、只要换个国籍作为交换生就能轻而易举去国内最顶尖的大学就读、连高考和国考都可以做手脚、三十万就能买一个口风紧的大货车司机去撞人的普通人,你要和他们去谈理想、谈未来、谈幸福、谈‘人要怎样才能算活着’?那不如先谈谈按劳分配和先富带动后富吧。” 这些话语绝对不会在现实中被她说出口,但这一刻,姚怀瑾抱着某种“空气都能说话了,那我现在绝对是在做梦,我在梦里骂个人怎么了,又没吾好梦中杀人”的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道: “按照那些一场婚礼的花费就等于一个国家的gdp的有钱人的标准来看,整个非洲都没有一个活人;按照有理想、有追求、有尊严的人的标准来看,前者也全都不过是行尸走肉。” “而我不光想看见有钱人活着,我更想看见绝大多数普通人也活着,所以我要给出这样的答案,能喘气就算活,因为只有这个标准,在所有人身上,才算真正的一视同仁。” 她话音落定后,这十个座位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有第三道更模糊、更轻柔的声音响起: “那我们就不说‘所有人’。姚怀瑾,你觉得,你要怎样,才算是‘死了’?” 姚怀瑾甚至都不用细想,便脱口而出:“当所有人都不知晓我的姓名,再也没有人能践行我的理想,无人愿循着我的只言片语,与我走上同样的路,到那时,我才算‘死了’。” “说得好。”那个声音又笑道,“那你觉得,你‘死了’吗?” 姚怀瑾失笑:“我不是活得好好的么?此话又从何说起呢?” 然而这一次,那个声音却没有再回答她,只发下一张纸来,轻飘飘地落在了桌子中央。 这张纸上只有一个问题: 民政部表示,近年来,我国结婚率呈现连年下降趋势,而离婚率则逐年上升。对此,有人认为,这是人口老龄化导致的适婚年龄人数减少,属于正常现象;也有人认为,这是由于高婚育成本使年轻人在组建家庭的相应选择上会更加谨慎,是新一代年轻人的婚育观产生变化后,所要经历的必然的道路。请针对这一情况给出你的见解和建议。 这个问题的题干不是很长,然而它的复杂性和敏感性,当场硬控了姚怀瑾少说半分钟,她才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向那十把坐满了透明人的椅子: “可是,如果我不想回答呢?” 此言一出,从为首那张椅子上,立刻传来一道难以置信的声音。假使这是个有头有脸——字面意义上的有头有脸——的人,那么此人的表情一定十分夸张,惊讶得恨不得把五官都撞飞到它们不该在的位置上去: “你说什么?” 此人话甫出口,便自觉失言,却又不敢真顺着姚怀瑾的话头往下说,只得和周围的同伴们齐齐迭声劝阻,再不见半点姚怀瑾刚来时,这些人高居上座,连连发问时的威严: “哎呀,这……这怎么说的,你还是再好好想想罢……” “你先别冲动,你知道这是什么事吗?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恶,要不是这事儿的保密级别太高了,不能随便说,我们一定会告诉你这是什么事的,你也就不会拒绝了……” 姚怀瑾听着听着,突然笑了起来,一本正经道:“可是,如果活着的时候就在勤勤恳恳干活,死了之后还要继续当牛做马,这有什么好的呢?”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七嘴八舌讨论“要怎样才能让她正常参加考试”的人——姑且称这帮家伙为人吧——顿时就跟受潮的炮仗似的,彻底哑火了。 半晌,才有人抖抖瑟瑟、难以置信开口发问,那架势,颇有种“一旦知道了是谁泄的密就把人抓去大卸八块”的感觉: “……你是怎么知道的?谁泄的密?” 姚怀瑾又无语又有点想笑:“九年义务教育吧。” 如果说一开始她看着那辆白车,还没反应过来的话,现在人都坐在考场上了,都开始答题了,再反应不过来,就太对不起国家强制每个人都必须接受的九年义务教育了。 因为这分明就是《聊斋志异》里的故事。而这本书中,《狼》这一篇目自1978年后便被选入人教版初中语文教科书,数十年未经撤换。 在数十年前,还没有手机和大规模普及的民用互联网的年代,学生们还能有什么娱乐呢?又有什么娱乐,既能减轻学习压力,让人开心和放松下来,又不至于因为“玩物丧志”而挨家长批评? 那必然是看名著级别的课外书。如果这课外书,兜兜转转还能跟课本扯上点关系,那就更好了。 ——如此一来,对还在九年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生来说,还有什么比《聊斋志异》更符合筛选标准? 而在《聊斋志异》里,就有这样一个故事,考城隍,与姚怀瑾眼下正在经历的事情十分吻合: 一位姓宋的廪生,在生病卧床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吏,牵着一匹白额马来催促他去考试。廪生跟着小吏走得飞快,很快就到了一处辉煌华丽的王府,大殿内坐着几十位官员,殿外摆着桌椅,只等他入场考试了。廪生入座后,便有一张写着题目的纸从空中飘下,题目是“一人二人,有心无心”。3 如此看来,姚怀瑾正在经历的这件事,与《考城隍》中记载的半点不差,除去传统故事里的“白额马”,被换成了更符合现代科技水平的“白车”之外,别的“有人接引去考场”和“试题是从空中落下来的”这些细节,都一模一样。 现在姚怀瑾唯一想不明白的地方就是:“为什么在古代,你们用来考试的地方,是‘如王者都,宫室壮丽’的大殿,结果现在,你们却用的是这里?” 这群透明人,或者说,已经因为来路不正、出身不好、怠惰渎职、造成的冤假错案过多等不可饶恕的原因,在另一个世界早就灰飞烟灭的十殿阎罗们,眼见实在瞒不过姚怀瑾,只能据实相告: “因为幽冥界在这个世界里,已经不能继续存在了——” 姚怀瑾拍案而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在宗祠香火的制度下,杀了几千年的女婴,迟早把你们这个体系杀到阴阳失调、投胎堵塞、运转崩溃——” 透明的秦广王汗流浃背:“啊不,倒不是因为这个。” 姚怀瑾冷静地坐了回去:“打扰了,那你继续。” 秦广王继续努力解释:“是因为有一位帝君,她把整个神系都上下清理翻新了一遍,导致所有时空的神位都发生了变动,连带着我们也都即将消失了。” “但在消失之前,我们接到紧急调令,那位帝君需要你去上岗就位,我们这才抓紧时间为你加考了一次,就是为了走正常的流程,把你送去那边。” “问题是,幽冥界已经很脆弱了。连作为此界统治者的我们,都难以凝聚身形,就更不用说复现以前那种盛况了。于是我们只能把‘场所构造’这个法术的底层逻辑翻出来,弄一个简易版本的考场,而这个法术的底层逻辑,就是‘会呈现出考生心中对完美的工作场所或精神归宿的认知’。” 第649章 “古代人科举,坚信的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于是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考场,就是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宫殿。但你不一样,姚怀瑾,眼下出现在你面前的这个场所,就是你的精神归宿,是你对‘圣殿’的定义,所以才会出现‘古代的人用华丽的宫殿当考场,但现代的你却出现在简陋的窑洞里’这种特殊情况。” 姚怀瑾闻言,借着昏黄的灯光,又认真看了一下周围的布局,才露出了她自从来到这里后,第一个真情实感的笑容: “是的,我觉得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十殿阎罗闻言,无不长出一口气,为首的秦广王继续劝道:“那你多多少少说些什么吧,姚怀瑾,毕竟那边点名要你过去呢,你如果拿不出好看的答卷来,我们就这么干巴巴的放人,也不符合章程,对不对?” “我知道你们还活着的时候,对这个话题有很多顾忌,不方便直说,也不方便不说,所以到最后,所有相关人员一旦谈起这些事情,要么就打哈哈,要么就打官腔,总之半句真话也吐不出来。” “但你人都已经在这里了,你都已经回答过关于生死的问题了……姚怀瑾,你就真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姚怀瑾怔了一下。 随即,无数碎片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飞速划过,每一幕都是她的人生,每一片都是她的过往: 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啊,是在高速路上,被一辆一看就来者不善的卡车给撞下了高架桥,在冲天的黑烟和火焰中,痛彻心扉、五内俱焚的她再一睁眼,便来到了这个似乎永远也不会有晴天和太阳的地方。 她只是肉体凡胎,没有铜筋铁骨。而一个正常的人类,是万无可能,在从高架桥上一路爆炸着、翻滚着、被碾压着摔下十几米后,还能存活的。 在意识到如此种种的一瞬间,姚怀瑾就发现,自己的身上发生了可怖的、巨大的变化: 她原本乌黑的长发眨眼间变得长短不一,还有些地方焦糊成了一团,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她的右半边身子已经被剐蹭得露出了白骨,但半边身子更惨,直接被压成了一片肉泥。内脏不停从她肚腹处的伤口处流出来堆在地上,一并被带出来的血,很快就在地上积成了小水泊。 奇怪的是,姚怀瑾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 许是她已经在现实里,受过了这足以把人活生生逼疯的痛苦,于是这一刻,她便什么多余的感受也无,只恍然大悟,心想,原来我已经死了。 她这么想的,便也这么说了:“啊,原来我已经——” 她这句话没能说完。 因为在姚怀瑾开口的那一刻,十殿阎罗无不觳觫失色、抖若筛糠、面色骤变,之前还能坐在椅子上的十人,这一刻竟齐齐跳起,嘶声吼道:“不可!不可说破!” 也正是在此时,一个全新的声音响了起来,将这十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这个声音更威严,更浑厚,雌雄莫辨又高妙庄严,每一个音节里都蕴藏着无穷的力量,每吐出一个字,这昏沉沉的天地间,便能随之闪烁一道光焰。 比起那些已经不存在于世界上了的鬼魂考生、被姚怀瑾驳得哑口无言的透明人考官来说,这个声音更像是“无喜无悲,不惧不怒,本身就是大恐怖”的存在,而并非“披着神仙鬼怪皮子,却依然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姚怀瑾,你可想好了,生死大事,是不能‘说破’的,因为说破了,就死了。” “当年宋某在考完城隍,离场归家后,已经死去三日,还是他的母亲听见棺材中有呻吟声,把棺材打开,他才侥幸活了过来。” “他只是病中魂魄出窍,阳寿未尽,便已如此。你眼下阳寿已尽,若贸然说破,又没能通过考试的话,怕是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就要灰飞烟灭了。你当如何?” 姚怀瑾沉静道:“不如何。我生前对工作尽心尽力、尽职尽责,已经做到了我能做到的最好。哪怕是死,我也是为人民利益而死的,是毫无遗憾地死去的,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那个声音顿了顿,又继续道: “如果你不贸然‘说破’,通过考试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幽冥界已经要崩溃了,十殿阎罗、黑白无常,眼下连身躯都无法凝聚。宋某只是个廪生,所以他最多只能考个城隍;但你不一样,姚怀瑾,你生前已是副国级,别说城隍了,你就是掌管这幽冥生死,也是使得的。” “但你如果贸然‘说破’,接下来要走的,就不是‘考试晋升’的流程,而是‘生死轮回’的流程。到时候,要去哪里,就不是你自己能说了算的了,而是哪里需要你,你就会被自动发配去哪里。你又当如何?” 姚怀瑾抚掌大笑:“那很好啊!哪里需要我,我去就是了!” 她笑完,又反问道:“你又是谁?” 那声音同样隆隆大笑起来。声若雷霆,震彻寰宇,一字一句都如有闪电相随。一时间,似乎连萦绕在幽冥界上空那经年不散的阴云,也被这光辉灿烂的存在震散了几分: “我是‘天道’。” “生要知我,死要见我,不可避我,不可寻我。汝寻我时,我藏须弥;汝忘我时,我现芥子。” “我今日来,我昨日去,昨也在兹,今也在兹。我无不知,我蒙昧也;求我不应,弃我不舍。” “那么,请姚怀瑾作答——” 铿然一声磬响,有如万钟齐鸣。在这不绝于耳的清音中,在这震彻灵魂、如金击玉的大声之下,原本就透明得几不可见的十殿阎罗,终于如云烟般彻底消散,天地之间,无处可寻。 此刻唯一能留存在原地的,唯有一洞、一墙、一灯、一桌、一椅与姚怀瑾而已。 “我们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12017年3月7日某岗真题,原题如下: 你是某单位的公职人员,你外出办公事的时候,碰见交通事故,有人受伤,你用公车把他送到了医院。但是有媒体报道说你公车私用,产生了不良影响,领导让你去解决这个问题,你该如何去做? 附答题要点: 1.内部澄清,跟领导说明原委,与宣传部门联系; 2.自证清白,寻找病人和目击证人,走访医院; 3.沟通宣传,做好媒体工作,请求删除不实信息; 4.总结反思,今后提升个人能力,避免再度出现好心办坏事的误会。 2017年3月9日某岗真题,原题如下: 现在的小孩子都爱看白雪公主等西方故事,对中国传统故事知之甚少,对此你怎么看? 附答题要点: 1.亮明观点:理性看待,保持警醒; 2.分析这种现象带来的影响和原因; 3.提出解决该现象的有效对策,如民间文学专家搜集、编纂传统故事;出版商应该出版精彩的传统故事;教材适当提升传统故事的比例;创新性开发传统故事;通过多种媒体渠道进行有效传播。 4.总结升华:为文化强国夯实根基。 2节选自《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3予姊丈之祖,宋公讳焘,邑廪生。一日,病卧,见吏人持牒,牵白颠马来,云:“请赴试。”公言:“文宗未临,何遽得考?”吏不言,但敦促之。公力疾乘马从去。路甚生疏。至一城郭,如王者都。移时入府廨,宫室壮丽。上坐十余官,都不知何人,惟关壮缪可识。檐下设几、墩各二,先有一秀才坐其末,公便与连肩。几上各有笔札。俄题纸飞下。视之,八字云:“一人二人,有心无心。” ——《聊斋志异·考城隍》 第215章 做人:人读书,就开智;开了智;就做人。 姚怀瑾在刚刚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还是头发花白、行动不便的模样,因着她是在上了年纪后才死去的。 在回答完十殿阎罗的一连串问题之后,她的年龄便在飞速倒退。 她那因为年纪增长而逐渐伛偻下去的腰背开始挺直,那因为常年伏案工作而熬出来的老花眼开始恢复明亮,不用戴眼镜也能看清室内的状况。那因为曾经多次参加一线工作和调解,被情绪激动的人误伤到的、被复杂的天气状况和地理环境留下的旧伤,在眨眼间,便如同不曾来过那样,从她身上完全退却了。 她险些说破自己的死亡时,那令人见之心惊的伤情,便在此时出现在这具躯壳上;等到她再直面天道的时候,所有的伤情所有的死亡,乃至所有的“人类”才会出现的生老病死,便都从这个灵魂上消隐无踪了。 云蒸霞蔚,瑞气奔腾。在千万条霞光中,头发乌黑,身形修长,高挽发髻,着五色羽衣的年轻女子睁开一双锐利的眼—— 在千百年的起义者队伍中担任精神领袖,传授符咒与兵法,引导着无数人揭竿而起反抗压迫的神灵,睁开一双人类的眼。 这一刻,她如寻常神灵一样,能够“生而知之”,却又因着尚未抛却人类的身份,而得以保存人类的视角、经验与观点。 第650章 于是对于之前那个令人无比为难的问题,她也不再觉得棘手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天道闻言,追问道:“愿闻其详。” 姚怀瑾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从人人都能理解的“盈利”的角度去分析:“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天道赞同道:“此言甚是。” 姚怀瑾继续道:“而从一个人身上挖下一块血肉来,且这割肉剜心的行为还会留下后遗症,在未来的数十年内,造成持续不断的暗伤,这样的行为,对任何一个个体来看,都是亏损的。”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你对别人造成了如此严重的损伤,难道不应该赔偿吗?” 天道十分赞同:“理应如此。” 姚怀瑾继续道:“那么,仅仅从利益的角度看,这才是‘婚育’应该有的,最本质的状况。” “所谓的生育,就是在未来必然因为年老体衰,无法通过劳动获取维生资源的危机下,在年轻的时候生育后代,在年老的时候用社会道德规范规训后代奉养自己,完成‘自己给自己兜底’的这一行为。” “生育这一活动,不能由女性独自完成,所以女性选择了男性加入这一工程。在这一状态下,女性要承担生育损伤,付出的多,收获的也多;男性是作为非正式合作者、作为配种工具而来的,甚至都不能正式加入这个工程,所以他们付出的少,收获的也少。” “随着时代的发展,生产力提高,社会制度从公有制转向私有制,多余出来的财富,便只能通过血缘传承的方式在母系氏族里流通。在这一过程中,男性不管是作为‘生育’中付出少的一方,还是作为‘母系社会’中无法进入权力中心的一方,其获得的资源与女性相比,都远远不及。” “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有20%的利润,资本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资本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1 “更何况,‘养老’这一能够保障老年生存的资源,已经不是300%的利润了,是稳赚不赔、一本万利。男性无法接受自己只能获得很少的利润,于是他们通过战争、屠杀、强奸等方式,向着生育他们的母族举起了屠刀,以求获利,在从母系社会转变到父系社会的过程中,‘婚姻’这一令男性得利的制度便应运而生。” “因为有了一夫一妻制的婚姻,所以孩子的生父得以确定,男性不再作为‘配种工具’,而是强行作为‘家庭成员’,开始大范围、深层次地参与‘育儿养老’的这一工程。” “这里,便是命运的转折点。” “在传统的母系社会中,女性既是既得利益者,又能够因为生育而感受到痛苦,生出同理心。所以,当她们作为统治阶级的时候,对另一性造成的压迫可以说几近于无。也正因如此,劣币驱逐良币,暴力胜过和平,父系社会取代了母系社会。” “在新兴的父系社会中,男性是统治阶级,又是既得利益者,且他们不会因为生育而感受到痛苦,你要如何要求这些人有同理心呢?只能靠后天的道德建设。” “然而母系社会已经被取代了,从此往后,所有的道德建设,都只能是利好统治者一方的,是完全符合男性利益的。甚至可以说,道德建设越完善,对女性的压迫就越重,不管是香火宗祠还是儒家纲常,其本质都是在通过压迫女性,为男性得利。” 天道顿时陷入了沉默。 因为它终于发现,这一项被延续了千百年之久的制度,好像并没有那么稳定也没有那么科学,向来如此,也不一定是对的。 就好像一个程序员,想要创造一头可以飞翔的奶牛,结果最后奶牛甩着牛角,把它当做直升飞机的螺旋桨,竟然还成功飞起来了一样。 放在平常,程序员是不会去在意这个bug的,能运行就行,管那么多干什么;但如果一整个程序眼看着都没有办法运行下去了,那么这个程序框架里,就不准再出现飞天奶牛,大修,必须大修! 在天道震耳欲聋的沉默中,姚怀瑾继续说着这些放在她生前,完全可以被判定为“蓄意挑动对立,不利于团结”的言论: “在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存续期间,该制度的正常产生原因与获利状态,应该是这样的:为了减轻漫长的抚养过程带来的负担,也为了让生育痛苦的全亏损状态,能够在别的领域获得补偿,女性邀请男性作为正式合作伙伴,加入‘婚姻’这一体系。” “此时,女性因为能够生育,天然便在‘养儿防老’的这个体系里;但男性不能生育,所以才要付出生育损伤补偿,换取进入该体系的门票。” “双方在年轻的时候共同承担风险,根据‘付出与回报相等’的原则,以获得年老时的养老回报。该体系是一对一的,稳定而排外的,因为在一对一的关系下,双方共同创造出来的成果,只能由双方享有。” “然而在父系社会的道德观下,在压迫女性以利好男性的婚姻观下,该制度变成了这样的:男性通过抢夺冠姓权、建立香火传承制度、推行三纲五常等方式,确立了一套全新的‘冠父姓’的养儿防老体系。在该体系中,母系血缘的优先度要低于父亲的姓氏。” “此时,男性因为拥有姓氏,所以天然便在这一套全新的养儿防老体系里;女性此时,便要付出生育损伤,换取进入该体系的门票。” “对男性来说,所有的孩子都会冠上他的姓氏,为他养老,他不必承担生育风险,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动动手,付出一个姓氏而已,所以他们的得利大于付出;对女性来说,她们需要付出高昂的生育风险作为代价,在婚姻存续期间还要付出源源不断的体力劳动,以支付父系社会的道德观对她们的绑架赎金,在养老的时候,还要将一半乃至更多的养老得利,与男性平分,她们的付出大于得利。” “不仅如此,该体系甚至还是一对多的。一位男性可以凭借统治地位的压迫、父系社会道德观的压迫、‘冠父姓’体系的择偶优先权,同时对接多位女性,多方共同创造出来的成果,只能由男方占有大部分,剩下的小部分,则由剩下的女方共享、抢夺。” “当一个制度本应拥有的状态,与它演化出来的完全不均衡的状态,产生剧烈冲突的时候,难道就不会有人注意到问题吗?就不会有人去拼死反抗吗?都在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都在说要把资本家吊死在路灯上——事实上,这两者也的确有人做成了——那么,现在的婚姻制度,同样作为‘存在压迫与被压迫’的典型存在,在未来的一天也同样会被推翻,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天道更不解了:“可是,人类不是已经自己演化出‘彩礼’的制度来了吗?这些钱,难道不是作为女性的医疗费用和生育损伤补贴而存在的吗?” 姚怀瑾:“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但事实上没那么有道德。” 天道:“打扰了,你继续。” 姚怀瑾继续道:“这就是我在一开始,便说过的问题,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在父系社会的道德观下,男人乱搞,是性能力强的光荣证明,是符合主流道德观的合情、合理、合法行为。这样的道德观再搭配上‘冠父姓’的养儿防老体系,造成的后果便显而易见了。” “男人可以到处留种,但女人不能。女人不仅不能给自己的子宫和生育权做主,甚至想要获得‘冠父姓’养儿防老体系的门票,都要用尽手段、花样百出,因为一旦被这个体系拒之门外,就会被冠上不守妇道的‘荡妇’称号。” “一旦获得这个称号,女人的孩子便再也不是她养儿防老的兜底保障,而是浸猪笼的催命符。所以,她们都拼了命地想要挤进‘冠父姓’的体系中去,形成了供大于求的买方市场。” “在买方市场里,男人作为买家,就可以尽情挑选符合他要求的商品,也就是女人;同时,因为供大于求,所以男人还可以不停提高要求,不停压价,甚至在挑选完这些绝对物美价廉的商品后,还可以赐予她们‘检验合格售卖成功’的标志,以示恩赐——” “这就是在他们眼里,‘彩礼’的正常含义。从‘昏必由媒,以养廉耻’,到‘聘则为妻,奔则为妾’,足以证明,在他们的眼里,彩礼只是一种检验合格的恩赐,一种道德标兵的褒奖,一种礼法契约的手段,而并非医疗赔偿与风险保障。” “因为人是不会做亏本生意的,想让资本家和压迫阶级去做符合正常道德规范的生意,这比要了他们的命都严重。” “如果彩礼仅仅作为礼法契约的证明,那么,只要给出一些看上去有面子的礼物,就可以完成它的‘礼节性’,甚至还可以借着索取嫁妆的名头,把这些面子礼物再收回来,属实是一毛不拔、一本万利。” 第651章 “但如果要按照正常道德来,只有支付高昂的、不可回收的费用,才能完成它的‘医疗保障’的性能,你让那些连付个几万块彩礼,都要哭爹喊娘、骂天骂地、恨不得白嫖一切还高喊‘零彩礼’的人怎么活?毕竟一个人如果大病一场,报销的医疗费用可以高达几十万,已经习惯了、见多了‘一毛不拔’盛况的男人,真的会老老实实支付几十万的医疗保障给女人吗?” 天道:“……那必然是不会的。” 姚怀瑾又继续道:“可男人不想花大钱做亏本生意,女人也不想。” “现在有个很有趣的现象,女性受教育程度越高,结婚率就越低。部分极端男权思想认为,这是思想西化的表现,是敌对势力借男女对立的话题挑动对立,认为应该通过降低女性受教育程度,以提高结婚率和生育率,但事实上,这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根本没那么复杂——” “人读书,就开智;开了智;就做人。” “既然做了人,就不想被压迫,否则‘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不都白唱了?既然不想压迫,那就要推翻压迫;就算一时无法推翻这大山,至少也可以尽一份力,远离它、警示众人一同远离它、团结所有能团结的群体与个体、进而积蓄力量准备推翻它,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众之所助,虽弱必强;众之所去,虽大必亡。那么,充满了压迫与被压迫、剥削与被剥削关系的传统婚姻模式,势必要走向凋零,结婚率连年降低,这难道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有没有人浑水摸鱼挑动对立?那必然是有的,前苏联不就是被舆论战忽悠瘸的吗?可话又说回来,如果这个体系没有任何问题,不偏不倚,不曾存在压迫,或者敢于正视并解决一切矛盾与冲突,就像曾经进行的土地革命、三大改革与农业税改革那样,外界想要以此为突破口挑动,又能从哪里下手呢?” 天道:“……那么,你认为,通过怎样的方式才能提高结婚率和生育率呢?按照当下讨论热度最高的,‘提高女性地位’的方式,能够解决问题吗?” 姚怀瑾失笑道:“必然不能,因为这条路已经有人走过了,而且后果是显而易见的,不仅没有提高结婚率和生育率,甚至让本来就连年走低的这两项数据直接跌到底了。” 天道瞬间肉眼可见地慌乱了起来。 这一刻,它身上的“人性”竟然压过了“神性”,连带着它原本威严无限的声音,都变得像个刚刚闯下了弥天大祸的冒失鬼那样,格外生动: “还有此事?不是,等等,我可是这个世界的天道啊,我怎么不知道?” 姚怀瑾:“是韩国……” 天道一秒钟就冷静了下来,又变回了之前那种“贵人语少”的状态: “那不奇怪了。这是宇宙的国度,是万物的起源,我区区一个普通天道,管不着此等风水宝地。” 姚怀瑾:“……总之是这样的。韩国不是有意先注意到婚姻与生育问题的,而是在本国的社会保障体系出现了无法填补的巨大漏洞后,才不得不着手解决婚育问题的。” “60年代初,韩国政府把发展经济和建设福利国家定为国政目标,并在宪法中提出,要保证国民的生存权和福利国家的义务,先后实行了政府公务人员养老金制度、军事人员养老金制度,以及包括医疗、就业、养老和贫困救济等多方在内的社会保障体系,且所有的保障体系在1999年,已经基本上覆盖了所有劳动者。”2 “但这一包含领域过广的社保体系很快就遇到了麻烦,它的初始资金太少,支出又太高,很容易出现亏空。但当时正是亚洲四小龙的时代,2000年,韩国gdp为5616美元,人均gdp1.23万美元,已接近发达国家水平。相关人员认为,在高速发展的经济下,形势一片大好,韩国很快就可以真正成为发达国家,并且获得足够的资金填入社保池,避开风险。” “但乐观的经济状况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随着科技的发展,人们的寿命越来越长,人口老龄化的问题也越来越严重;且此时,韩国遇到了和现在的我们要面对的同样的问题,那就是连年下降的出生率。” “我们最近不是已经在推行育儿补贴了吗?这可真是‘太阳底下无新事’啊,所有的决策都不过是在重复前人的道路而已。无独有偶,韩国政府当年也在仁川推出过类似的奖励制度,生一个孩子给一亿韩元,但生育率却并没有像官方预料的那样,迅速回升。”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在韩国的老龄化问题愈发严重、社保资金池在不断变浅的情况下,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韩国作为外贸大国,首当其冲,经济增长速度大大放缓。三面夹击之下,让原本就弊端颇多的社会保障体系终于不堪重负,出现了无可填补的巨大漏洞,可以说,韩国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间,所推行的一切政策,基本上都是在收拾这个当年留下的烂摊子。” “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增加社保来源,要求企业必缴、多缴——你说眼熟不眼熟,好像我们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但还是那句话,没有人愿意做亏本的生意,企业当然也不想。” “在和财阀与企业斗智斗勇了相当一段时间后,韩国政府发现,这条路似乎走不通,于是他们开始修改养老金的替代率,把退休人员能够领到的退休金,一刀砍掉了百分之十,并且推行延迟退休。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们现在是不是也在推行延迟退休?” “但以上所有问题,都没有取得大家预料中的良好进展,因为直到最后,经过多年试错和讨论研究,韩国政府才终于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判断:社会保障问题归根到底,不是金融问题,而是社会问题。钱再多,但新生儿不多,亏空就会一直出现,因为社会养老保障的本质,就是用现在的年轻人的钱,养过去的年轻人、也就是现在的老人;用现在在工作的人的钱,养过去工作的人、也就是现在退休的人。” “俗话说得好,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这个道理韩国也懂,毕竟他们只是坏,不是蠢。他们在各大相亲市场做了大量的调查研究,询问‘怎样才能提高你们结婚生子’的意愿,而来自全国各地的海量问卷,不约而同地给出了同样的回答:提高女性地位,保障女性权益。” “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间,韩国始终在努力推行符合这一问答诉求的政策,以确保女性权益切实得到保障。比如,在城市的管理和建设中,让更多的女性参与发声、表达诉求。在广大女性得以发声保全自己利益之后,城市的建设出现了更多人性化的细节,比如符合女性生理情况的1.5倍卫生间、更多的无烟场所、更严厉的公共场所禁烟措施、更宽敞明亮的母婴室和化妆间。” “再比如,提高女性参政议政的比率。女性得以参政议政后,大量利好女性乃至弱势群体的政策被推行开来,比如确保女性受教育权益、为创业女性设置更丰厚的补贴、对性犯罪者推行更严厉的化学阉割与电击脚镣的惩罚措施、拨款设置财政专项为女性提供租房补贴、取消男性服兵役可获得公考加分的附加项,等等。” 天道查看了一下它素来不关心的这个灯下黑的区域,更迷惑了:“但韩国的生育率没有提高啊,甚至还在继续降低,这是为什么呢?” 这一刻,姚怀瑾的表情很复杂。 中韩关系算来已恶化数十年了。不管是官方还是民间,对彼此的态度都属于“长期对抗间歇合作”的那种,对抗也激烈不到哪里去,可合作也亲密不到哪里去,就这么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地卡在原地。 大家对彼此的印象不算好。如果把多年来,韩国锲而不舍进行文化挪用的小偷行为再算上,那十个中国人里,有九个人对韩国的印象分已跌破谷底,唯一一个不对韩国做负面评价的,还得是归化人员,不敢光明正大背刺自家。 可在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就连姚怀瑾自己都说不清楚,她心里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她羡慕吗?那必然是羡慕的。多少中国女性要考出比男人高四五十分的高分,才能确保有学上、有工作;但隔壁只要正常考试,就能获得该有的一切了。 她疲倦吗?那必然是疲倦的。就算你富有四海,但隔壁的小偷每隔几天都锲而不舍到你家门口,一边大张旗鼓地喊“这是我家的东西”,一边从你垃圾桶里偷点东西走,时间长了,你也会觉得烦。不亏,也没有杀伤力,也不是很侮辱人,但就很烦,非常烦。 她觉得忧心忡忡吗?那必然是放不下心的。都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但从来就没有人能够真正从历史中吸取经验教训。韩国搞了这么多年的女性权益扶持活动,可后来呢?韩国的出生率不仅没有回升,反而下降得更厉害了,与之相对而来的,还有其国内愈发激烈的性别冲突。这一冲突已持续了至少二十年。 第652章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部分韩国政客已经在与当年“提高女性权益”的主旨背道而驰,公开提议“恢复男性服兵役加分”的特权了,这如何不让人担忧呢?就怕这是反攻倒算的号角,就怕一切都前功尽弃,曾经许诺的优待给出的公平都会化作泡影,那么,唯一一个敢做先驱的,都要毁灭,那日后的来者,是不是连走都不会走这条道路了? ——不能全然置身事外,也不能真正施以援手。胆战心惊又满怀艳羡地看着,感同身受又嗤之以鼻地看着。 ——算同舟共济吗?不太算吧,关系还没有好到这个程度。算同室操戈吗?也不能算吧,还没有到真刀实枪打起来的地步。 ——要学习吗?韩国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了,可见这不是一条走得通的路。要引以为戒吗?可对面只是把女人当人看,把男人享受了数千年的的优厚待遇,才给了女人二十年,就要引以为戒,这是不是也太忘本了? 于是到头来,她只能低声道: “因为……人,到最后,还是要做人的。” 作者有话说: 1资本害怕没有利润或者利润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被到处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资本论》脚注 2《养老保险制度:韩国的经验对中国的启示》 ——陈少晖,许雅雯 《浅析韩国养老制度对中国的启示》 ——王啸云 第216章 绝电:不求鬼神不问仙。 到底什么是“天道”? 即便姚怀瑾已经在这里,跟它扯了半天的民生问题,她也没能想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它真的是公平的,那么在父系社会存续的这数千年里,枉死的、含冤的、被篡改的、被埋没的女人何止成千上万,哪怕一人只流一滴血泪,都能汇聚成万里苦海。 ——那么此时,它为什么不替她们发声呢? 可如果它是不公平的,那么,它又为什么要来问这些事情呢?还是说,所有的公平所有的偏爱,对天道来说,其实没有任何分别,就好像你揉面团的时候,不会在意面粉受了多少苦一样? 但如果真是这样,天道就更不会来问这个问题了。就好像你在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过程中,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调配比例即可,根本不用询问当事人的意见。 由此可知,天道到底公平不公平,不好说,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它能够从“生育”的过程中得到好处。因为只有能够从某件事中得到好处的人,才会去关心这件事的进展与“为什么进行不下去了”的困境。 ——那么,天道到底,从什么地方“得利”呢? ——它关心什么,就会从什么地方“得利”。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成功连接,无数个万缕千丝的问题与答案终于得以完全吻合。 什么灵台通明什么醍醐灌顶,都不足以形容此时姚怀瑾在心中感受到的那种恐怖,因为她终于得以直面某种至高至伟、无名无形、以万物为刍狗的存在,乃至窥破这大千世界的本真。 于是她再度开口,胸怀激荡,却又语气平静:“‘天道’,到底是什么?” 天道声如洪钟:“是生死。来可见我,归可见我;见生非生,见死非死。” 姚怀瑾又问:“你靠什么延续下去?” 天道隆隆地笑了起来,宛如万火齐发、万雷齐鸣:“靠生死。我非生也,我非死也;生死轮转,故我长存。” 姚怀瑾继续问道:“人类和动物,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天道又笑了起来:“都一样。肉体凡胎,朝生暮死。生不知生,死不知死。” 已经全都明白了,已经不必再问了。 在这玄妙无比的生死面前,在这大庄严、大恐怖、大辉煌的未知之物面前,曾经从偏僻穷困的山沟沟里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泥腿子,四十年前的燕京大学优秀毕业生、荣誉校友,前任国家妇联主席姚怀瑾,以凡人的视角窥破天意,得到了人类的答案: “我明白了。” “你和所有仙侠神魔小说里的‘天道’,都不是一个东西。艺术作品是人创造出来的,意识不能脱离物质独立存在,所以只要是人写出来的天道,就势必要带有‘以人为本’的人文主义色彩,就会有‘行善受报、作恶当惩’的正常是非观。” “但你不是这种东西。因为根据你自己说的,你是生死,却又不能生、不能死,那么你的源动力,便是来自于外界生物的生死。” “人活着,对你来说固然好;人死了,对你来说也是养料,也很好。动物也是有生死的,但大部分动物,活只能活十几年,要如何与人类媲美?死也只能死一次,和人类也没有什么区别。” 伴随着每一句话语出口,姚怀瑾的身影也在随之变高、变大,迎风而长,一息一丈,顷刻间,便如山如岳,顶天立地,不可动摇。 与此同时,她的面容也在发生着变化。 九天玄女那身着五彩羽衣、长发高挽的法相,竟从她的身上退却了、黯淡了,只得化作一道残影,虚虚浮在她的身后,露出一个还梳着高马尾,穿着二十年前地摊上十块钱三件的套头衫,锋芒毕露又朝气蓬勃的姚怀瑾。此时她还没戴上眼镜,一双清凌凌的眼黑白分明。 神灵睁开人类的眼,神灵把形体还给人类。向来都是人类飞升成仙,但这一刻,却是神灵向人类退步了,因为这个胆大包天又绝顶聪明的人类,终于窥破多少神仙妖鬼都看不穿的,世界的本质。 于是她的话语里,便也要闪烁着同等分量的大力,蕴藏着千钧的雷霆与光焰,更可怖的是,这并非神明的伟力,而是人类的智慧: “你不是偏爱人类,天道,你只是觉得,人类极具性价比。” “有多少动物植物微生物,能够像人类一样,一活就是几十年?又有多少群体,能够像人类一样挑起战争,动作便伤亡千万人?性价比都这么高了,人类生出来的个体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随着科技的进步与医疗水平的提高,人类还能活得更久、生得更多,对你也就更有利。” “但就像当年,韩国政府没能预料到经济危机的爆发,给韩国岌岌可危的社保资金池以沉重一击那样,你发现,不知道为什么,人类竟然越来越不爱生育了,你原本能顺畅运转的流程开始出问题了。” “所以你才要来问我,对生育率连年降低的成因有什么看法,和如何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人类的性价比太高了,而你,也不愿做亏本生意,不想轻易放弃这个物种。我说的对吗?” 在天道象征着默认的沉默中,姚怀瑾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却又大彻大悟,喃喃自语: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怪不得……你会默许人类进入父系社会。” “韩国在全力以赴保障了数十年女性权益后,相应工作取得十分可观的进展,其首都首尔已经被公认为是世界上最女性友好的城市,更符合女性生理状况的卫生间、更方便母婴出行的交通路况和基础设施、更有利于女性从政从商的政策扶持比比皆是,但生育率依然在连年走低。于是部分政客决定,此路不通,另寻他处,开始反其道而行之,提高男性权益。” “他们先是在部分地区取消了给女性的专属补助,又开始着手恢复男性服兵役即可在国家公务员考试中加分的优待,最近更是在着力推行‘外国媳妇暖被窝’的工程——话糙是糙了点,但理是这么个理——大力推动本国男性与越南、老挝、缅甸等相对落后的东南亚地区的女性喜结连理。” “然而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出现了。在推行了这一系列倒反天罡、丧心病狂、完全就是在压榨一方以托举另一方的措施后,少数地区的结婚率和出生率竟然都有了不同程度的上升。很难说韩国政府会不会灵机一动,开始推翻过往数十年来的所有政策,开始朝着更没良心但见效也更快的反方向努力,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人,果然是不会做亏本生意的。” “保障女性权益有错吗?没有的,这是很正常的扶贫活动而已。但在已经被父系社会道德观浸泡透了、已经习以为常地占了几千年便宜的男人看来,她们受益,就是自己在亏损,自己一旦亏损,进而就会想,传统的‘冠父姓’的香火系统还能正常运行吗,会不会也亏损呢?” “大量男性对旧有的‘冠父姓’体系信心不足,于是他们不愿再进入这个体系了;但他们又不愿意复原传统的母系社会的婚姻体系,不愿意让女人占便宜,所以他们才会举棋不定,由此可见,想要提高结婚率与生育率,他们才是最大的、唯一的变数啊!” 第653章 “在‘冠父姓’的香火体系下,女人无论如何都是要吃亏的。所以不管经济状况如何、医疗保障如何、受教育程度如何,吃亏的人多了,见到的苦难多了,持续的时间长了,再傻的人也会知道,应该远离这个体系。只要传统的婚姻模式依然存在,那么,结婚率就势必走低,因为女人不想做屠宰场里的猪,她们只想做人!” “与之相对,男人才是唯一能够在‘冠父姓’的香火体系下获利的群体,只有他们,才是无论如何都想要结婚的群体!所以你只能看见,男人为了几万块的彩礼呼天抢地、指桑骂槐、恳请国家出手推行‘零彩礼’政策,好让自己能够花更少的钱赚更多的血肉;却不见女人哭着喊着卖血卖房也要凑嫁妆,因为这本来就是把自己放到砧板上引颈就戮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在给这么多添头?” “大框架就是这么个利好男性的框架,组成元素还只有男女两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在不改动框架的情况下,女人始终不会愿意参与进去,但男人占的便宜越多,他们参与进去的动力就越充足,生育率才能得到短暂的提高。所以就需要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这个框架向着男性的方向越来越倾斜,越来越倾斜……但倾斜到一定程度后,动乱与战争就会随之而来,暴力摧毁和平、劣币驱逐良币的历史便会再一次上演。” “社会保障是这个样子的,养老体系是这个样子的,婚姻和生育也是这个样子的,国家的稳定、社会的更迭、人类的生死与你的存续,也都是这个样子的,只要大框架不产生根本的变动,那么,日后所发生的一切一切,就永远是在重演从前的故事。太阳底下无新事,古人诚不我欺。” 天道认为,姚怀瑾说的道理没错,但她的口吻也太尖锐了,就好像在她的眼里,天道不是这场游戏的掌管者,而是某种与她对等的、可以被杀死和改变的存在一样。 但生死如何能被改变呢?自然规律要如何被克服呢?这和百川西归、黄河澄清、北斗南回一样,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它一开始,并没有为姚怀瑾的话语而生气,它只觉得好奇。因为当一个个体足够弱小的时候,她的一切行为在对方的眼里,就都和小猫咪的猫猫拳一样,宛如撒娇,十分可爱,毫无杀伤力。 个体要如何与天道抗衡?人类不可能战胜死亡。 所以当年,哪怕是西王母拒绝了它“杀死少昊,这场战争就到此为止”的提议的时候,它也没有像那些浑身爹味、自以为是的男人一样,认为这是“不识抬举、自寻死路”,只是想,那就算了,哎,可惜。 ——但也就是在这一瞬,它突然僵住了。 宛如一道万丈闪电刺破厚重的积雨云,好似一支穿云箭跨越千军万马直取敌方大将首级。 在这突如其来又似曾相识的灵光闪烁下,它的感知里闪过无数碎片: 闪烁的三星,盛开的桃花,连天的衰草,悠扬的竹笛,青色的羽翼,委顿在地的蛇尾,破碎的蛋壳与覆盖在棺材上的长旗。 千千万万,来者无尽;万万千千,去者无止。 天道终于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某种莫名的思绪。 如果它是人类的话,它就能分析出来,这是对古往今来所有前赴后继的殉道者的敬意,是亲眼看着自己已经设置的几乎完美的代码竟然还能出现新bug的迷茫,是对人类“我定胜天”的抗争精神的恐惧。 但它不知道这是什么。 它只知道,它不能再以“天道”的身份,居高临下、不耻下问地跟姚怀瑾讨要主意了。 它必须以平等的身份和尊重的姿态,去向一个人类,乃至向人类这个群体,去讨要一个亘古以来,所有问题的最终解,所有道路的归宿,所有困境的出口,所有迷茫的尽头。 于是它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诚恳”的意味:“那么,姚怀瑾,请你教我。” “婚姻和生育的相关制度,要怎样才能变得让双方都能接受,让生死正常轮转,让天道继续存在?” 姚怀瑾的回答一丝犹豫也没有。 因为相似的问题,她在过往的数十年内,已经想了几百遍、几千遍,又本着“实践出真知”的想法,身体力行地践行了几万遍。接下来,她的话语便能成为可以解答一切问题的终极,那就是: “我们的合法性来自人民,人民才是历史的创造者,是社会物质财富、精神财富的创造者和社会变革的决定性力量。” “那么,婚姻与生育制度的合法性,也应该来自包括广大妇女同志在内的,全体人民!” “这不是在旧有的男权社会定下来的传统婚姻体系上,修修补补、屎上雕花、动几块砖和加几根草就能解决的事情,而是一个十分漫长的、牵涉范围极广的、将整个男权社会都推翻重塑的过程,且这个过程中,势必要走无数的弯路、吃无数的苦、经历无数打压和背叛。在站起来之前,要先倒下一万次;在真正成功之前,要先失败一亿次。” 天道大惊之下,风起云涌,天地变色:“可我不想这样!我觉得,现在的体系就很好!” “因为如果什么都不改变,那至少有‘吃到了父系社会香火福利的男性’愿意走入婚姻,还有‘被父系社会洗脑成功了的女性’愿意生育,我还是能存在下去的。可如果按照你的想法,将一切都大刀阔斧地改动了,那我怎么确保,这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真的能走下去,而不会进入死胡同?” “晚了,晚了!”姚怀瑾亦大笑,笑声如洪钟,如雷鸣,如五千年里的血泪怒涛在咆哮,每一声每一浪里都凝聚着不可撼动的力量,“已经由不得你了!” “你以为是你在决定人类的命运吗?不,是你在参与她们的命运!” “我们自古以来便有不服输的抗争精神,和敢于探究一切的冒险精神。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哪怕是太阳,我们也敢追上去看一看;即便是东海,我们有朝一日也总能把它填平。” “最直接的证据,不就在这里吗?如果你真的可以百分之百操控和决定人类的命运,如果你的棋盘上,不曾出现任何变数,或者出现的一切变数都在你的预料之中——” “那么,你为什么又要来向我求问呢?回答我!” 在翻涌的长风里,她发也猎猎,衣也猎猎,如同一面迎风展开的旗帜。在遥远的年代里,曾有多少人团聚在西王母的麾下,与她一同举起复仇的刀剑,今日,便要有同样多的、乃至更多的人,与姚怀瑾擎起同一面旗。 这面旗帜在数十年前,曾飘扬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上空,召唤着面临亡国灭种之灾的华夏子民,从满目疮痍中站起。 如今,比数十年的近代耻辱时间更长、影响更深远的血仇,比彼时四万万同胞数量更多、地位更卑微的广大妇女群众,便也要像她们的先辈曾经做过的事情那样,试探着开始反抗压在她们头上的大山。 在被压迫了这么多年后,她们的思想也已经被驯化了,所以一开始,她们会试探着与压迫者和平相处;然而,在发现绥靖政策和不抵抗政策在豺狼虎豹的面前统统无效,退了一步就会退第二步,最终导致一败涂地、退无可退之后,这造反的号角,就也要吹响了。 且这一声号角的动静只会更深远、更暴烈,因为被这旧有的体系压迫过和杀死过的受害者,岂止有四万万人;而与之相对的,既得利益者的惊恐与镇压也只会更残酷,因为他们在这旧有的体系里所得到的实在太多了,已经囊括了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与科研等多个领域,要如何让已经把压迫当成常态的剥削者,把所有的既得利益让出? ——唯有更深的动乱,唯有更广的流血。 天道也深知如此。 现在,它的面前出现了两条道路:一条是维持原样,什么都不改变,而肉眼可见,这条道路只会通向慢性死亡;另一条是进行变革,而且如此一来,就算变革不成功,至少在这变革的过程中死去的人,也足够它好好吃上一顿了,更何况还不一定失败呢? 天道终于被姚怀瑾说服了。但它一旦被姚怀瑾说服,那么,一个更迫切的、更令人惋惜的问题,就摆在了它的面前: “但你是成功不了的,你都要死了……” 姚怀瑾半点壮志未酬的遗憾都没有,回答得斩钉截铁、气壮山河: “功成不必在我,但功成必定有我。这里眼下还是和平的,而这和平是已然流过血换来的,轻易不得打破,所以我不得大展拳脚,没关系,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等到所有的矛盾都爆发出来之后,这个世界总会需要我的!” “不管走多少次岔路,不管尝试多少次,只要还有这样的人,只要我的抗争精神还在,我——乃至‘我们’,就永远不算‘死了’。你之前不是让十殿阎罗问我,怎样才算是死了吗?我是不会死的,因为我的精神是不灭的!” 第654章 在她的回答落定的那一刻,宛如虚空中的万千口无形之巨钟被齐齐撞响,响彻云霄,惊天动地。 太古的雷霆自混沌处生发,击碎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天地都为之战栗震悚。清晰的涟漪在空气中层层扩散开来,凡其所过之处,无不荡涤,无不澄清,无不化作飞灰、烟消云散,真可谓席卷八荒、所向披靡。 在姚怀瑾的话语引发的巨变余波之下,十殿阎罗曾虚构出来的考场被彻底击碎,连带着天道对旧有的父系社会的执着,也一并烟消云散了。 这油灯也熄灭了,那桌椅也被掀翻了。毕竟这只是“牛鬼蛇神”的十殿阎罗构造出来的,用以让姚怀瑾的魂魄有个中转处的场所,眼下,天道和她的问答已经告一段落,她的去留已经尘埃落定,那么这虚假的“考场”,也要一并尘归尘、土归土。 原本摆放在桌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杯当场化作齑粉。然而这一行笔走龙蛇的红字,却并未随之烟消云散,而是跃至虚空,迎风而长,顷刻间便化作一面朱红色的长旗。 这长旗展开,便有朝霞相随;再迎风飘摇,便有金色的晨光、华美的牡丹与展翅腾飞的凤凰,从这介于有形无形之间的锦缎上,流泻出来了。 所有的变化都只发生在一瞬间,让姚怀瑾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多么壮丽的画面啊,便是她见过的万千山河,都不能与之媲美;多么熟悉的感觉啊,她是不是之前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这样的景象? 是新识耶,是故人耶?是殊途耶,是归去耶? 所有的问题都不必再有答案,因为在这虚假的考场消散的一刹那,一张原本贴在墙上的泛黄的报纸,打着旋儿从姚怀瑾的面前掠过。 如果是以前还戴着眼镜、身体状况堪忧的姚怀瑾本人,她绝对看不清这上面写的是什么。但她现在是灵魂状态,又窥得天地奥妙、宇宙无穷与万千世界的真理,于是,她轻盈得仿佛一只鸟、一缕风,一片会掠过故乡的土地却半点不曾停留的无情的云。 她心念电转之下,这张报纸便要随她心意,停驻在半空;她再定睛看去,便能看到这张报纸上,写的是她十分陌生却又相当熟悉的东西……怎么说呢,兼具新时代气象与传统文化特色,属实是解构主义的翘楚,文化创新的典范,和那些学川剧变脸结果用的是哆啦a梦和熊猫头表情包当面具的,“传统文化绝对能传承下去至于变成什么样子传承下去了你别管”的创新有的一拼: 《北极紫微大帝深入洞庭湖区域基层一线,检查督导防洪抗涝工作》 《三界大统考开启在即,在公正公开严格透明的规章制度下,选出能把好事办好、实事办实、难事办妥的有担当人才》 《生机盎然,万象更新,第一次天界代表大会圆满落幕》 《九天玄女归位在即,北极紫微大帝做出重要指示,要求各单位全力配合做好交接工作》 姚怀瑾将报纸抓在手中,盯着那张她越看越觉得眼熟的脸,看了又看,一时间,天道只觉有千万句话语在她的胸中激荡出震彻灵魂的回响,可到最后,姚怀瑾也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笑道: “多好啊,看,这是我家小孩。” 她珍而重之地将这份报纸折成豆腐一样的小块,藏在胸口,这才抬起头来,对天道开口: “好了,我已经决定了我的去处,让我留在这里吧。” 毕竟按照天道之前的说法,只要她不“说破”,那么她就依然有投胎转世的机会;只要她不“说破”,在她通过考试之后,想去哪里都可以。 天道万万没想到姚怀瑾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在它看来,姚怀瑾根本就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难道你就不想再见你的孩子了?” 姚怀瑾从容道:“如果我还要坚持我的理想与信念,那么,天下所有的女人,无论生死、老少、地域,无论信仰与否,无论贫富贵贱,都是我的孩子。” “我们共产党人活着,就是要践行理想的,就是要为了实现世界人民大团结、消除一切形式的压迫而奋斗的。如有欢喜,从此始;如有悲苦,从此止。” 天道瞠目结舌,又问:“可如果这条路会很难呢?” 姚怀瑾对答如流:“难道我不曾说过么?我早就对革命形势的严峻性,有了正确的、全面的认知了。所有事物的发展都是螺旋上升的,而我们共产党人最不怕的就是面对困难,最应该去做的,就是挑战困难。” 天道已经说无可说,只得再问:“可是,那个世界的形式会更好,在那里开展革命会更容易,你为什么不去那里呢?” 姚怀瑾矢志不渝:“因为我也说过,哪里更需要我,我就会留在哪里!” 三问之下,天道哑口无言,退无可退;三问之后,姚怀瑾意气风发,进无可进。 于是天道只能长叹一声据实相告:“可是你不能留在这里啊。” 姚怀瑾蹙起眉,难以置信道:“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说,只要我不‘说破’,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吗?为什么我不能留在这个正处于时代变革十字路口的世界呢?” “因为你已经‘说破’了!”天道大喝一声,似悲非悲,似喜非喜,这一声大喝里,又有至尊至伟的大力,“你不曾说破这小小的生死,但你已全然说破这世界的规则!” “所以你留不得此处了,姚怀瑾——九天玄女!那不是你的‘去处’,而是你的‘归处’,那里不是你的‘选择’,而是你的‘家乡’。” “痴儿,醒来,醒来!” 在天道的这一声当头棒喝后,姚怀瑾的身形接连变化出万千形态: 有时,她是蜷缩在蛋壳中的一只尚未破壳的小鸟;有时,她是身着重甲、手提双剑的起义军首领;有时,她是身着五彩羽衣,手托竹简的道教女仙;最终,她的长发眨眼间化作玄色的羽衣,又从华美的羽衣变作一身乌羽。 她的身形急速缩小,腾空而起,双腿缩短,五指蜷缩,双臂却伸长又展开,化作双翼的形状,等她身形凝聚成功、安定下来不再变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只燕子。 姚怀瑾,九天玄女。人类与神灵的认知在此刻,竟前所未有地交融在了一起,促使着她明晓了接下来,她将要去往何方,或者说,归往何处。 她为照料和看护高禖的遗孤,在人类的世界孤身飘荡了千万年,也果然守诺,果然践约。现如今,高禖的遗孤已经离开了这里,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她的旧识,她自然也该应故友与天命的感召,去往她应该去的地方了。 于是她大笑三声,振翅离去,这一羽冲天之下,便有万千光焰相随,端的是银花火树,腾焰飞芒,好不炫目,处处生光: “我生于彼,我葬于兹,我当归也,我当去也。我昔不晓,我今方觉——” “好不爽利,去也,去也!” 君不见,河边草,冬时枯死春满道。1 君不见,城上日,今暝没尽复明朝。 今我一去入黄泉,人生倏忽如绝电。 且愿得志数相就,不求鬼神不问仙! 姚怀瑾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瞬,所有的神仙与妖鬼,乃至一切有形无形的人外之物,也都完全离开了这个世界。 世界终将是人类的。但人类想要真正发展下去,是要顾及由下而上的全体人民的。 十年过去,这件事尚且看不出任何影响,甚至部分国家的生育率,还在“宽进严出”的婚育模式,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龙年拼龙宝宝”的传统文化影响下,有所回升,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一百年过去,更加严重的压迫问题开始被摆上台面,成为世界各国都不得不正视的问题。但大家都知道,当孩子说“想要拉屎”的时候,这屎绝对已经拉在裤兜子里了,人民反馈的问题和国家统治者经历的问题,具有严重的割裂性与滞后性,因为一旦统治者开始享受高床软枕、金山银山与珍馐美味的时候,他们的阶级就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就无法再成为人民的代言人。 此时,不管是通过“提高女性权益”的方法,还是像某些国家那样,直接“一步跳过韩国走的岔路,直接维护男性权益”的办法,都已经再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一千年过去,不知多少战争动乱,多少欢喜悲苦,多少王旗易帜,多少生民痛哭。新建立起来的秩序或许在明天就会被继续推翻,但旧有的体系已经造了太多的孽,也不见得有人愿意去恢复。 兴亡不由人,得失不由人。唯有生死轮转,江河奔涌,日升月落,亘古不变—— 果然是,说开星月无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2 作者有话说: 1君不见河边草,冬时枯死春满道。 君不见城上日,今暝没尽去,明朝复更出。 今我何时当然得,一去永灭入黄泉。 第655章 人生苦多欢乐少,意气敷腴在盛年。 且愿得志数相就,床头恒有沽酒钱。 功名竹帛非我事,存亡贵贱付皇天。 ——鲍照《拟行路难·其五》 2柴进指着那汉,说出他姓名,叫甚讳字。有分教:山中猛虎,见时魄散魂离;林下强人,撞着心惊胆裂。正是:说开星月无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 ——《水浒传》 第217章 山雨:“我们就得靠自己!” 金陵郡王正在走一条很难走的路。 崎岖不平,满路黄土,时不时还有碎石戳一下她的脚底板,路边从未经过修剪、野趣盎然的枝叶,在她身上一刮就是一条小伤口。 幸好她已经在长期土地改革的过程中,攒下了足够丰富的工作经验,所以她入山的时候,并没有穿大部分人去参拜神仙时,都会穿的体面衣服,而是穿着粗衣麻鞋、腰系草绳,戴了个破斗笠,就这么简单粗暴地带着一帮差不多装扮的人进山去了。 结果王贞仪刚到山脚下,就发现这里已经围了不少人,还是泾渭分明的两拨: 一拨人的装扮跟她差不多,短褐穿结,捉襟见肘;另一波人则跟前者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华冠丽服,花团锦簇。 但不管她们的装扮风格有多么相去甚远,至少在这一刻,她们等的都是同一个人。 很快,便有眼尖的人,发现了王贞仪这一行人的到来,高声喊道:“官人来也,官人来也!” 立时便有人上前来,熟门熟路地对王贞仪行跪拜大礼。毕竟她的“郡王”身份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见了皇室中人,莫说是民要拜官了,便是官员,也得恭恭敬敬叩拜她。 锦衣玉带委顿尘埃,靓妆艳服顷刻蒙尘。来者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作为“官员”而生活,不必再在泥土里刨食,所以他对这些小小的开销自然没有放在心上的必要,因为他所关注的,是更要紧的问题: “哎哟,见过郡王,郡王万安!我的好大人,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我们还没收拾好呢……” 王贞仪疑惑道:“不就是进个山的功夫吗,收拾什么?” “这是什么话!”一众官员不住擦汗赔笑,“大人入山寻仙,可是在替陛下办事哪,要是有什么地方失礼了,我们再多出九个脑袋来变成九头虫,只怕也不够砍的。” 在如此闷热潮湿的天气里,不少人的背后都已经要湿透了,却依然半点不敢懈怠: “再说了,就算陛下不计较您事急从权失礼,焉知那神仙会不会同样在意这些事情呢?还请大人再稍等片刻,再过两三个时辰,我们一定搭好道场,开坛做法,再把这些看热闹的百姓赶走,您就可以顺顺当当入山啦——”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因为另一边的人群在听到他说“看热闹”的这番话后,便喧嚷了起来,里面还掺杂着不少女人的声音,那嗓门敞亮得,不管旁边的官吏怎么呵斥都压不住: “我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我们也是来送王大人入山的!” “大人,俺烙了饼子,你找点水泡着就能吃。别看这饼子黑黢黢的,是因为这饼子里放了红糖,一整把哩!还放了油,重糖重油的东西能保存好几天,你入山去,就带着这个,绝对能吃很长时间。” “我这里也有。大人,我们好几家凑起来给你烙了饼,还蒸了米糕,你就带上吧,这些都是从你分给我们的田里,种出来的的东西!” “囡囡哟……你这么年轻一个女子,怎么就要进山去?山里有吃人的老虎和迷人的精怪,你要是被抓走了,你要是没了……以后还有谁给我们做主呢?” “大人是好人,吉人自有天相。如果这世界上真有神仙,但凡他们开一开眼,也该知道要保护大人!如果让一个爱民的好官,死在了这片土地上,那么,就一定是这片土地上的神仙和香火,全有问题!” “可不敢这么说,真是大不敬!大人,这天色看起来怕是要下雨,近些日子来咱这地界上的雨就没停过,你如果一定要此时进山,就带上我给你做的蓑衣吧,我的手艺可好了,十里八乡都知道!” 这些人的声音,比那些体面的官员的声音更大;她们送来的东西,也全都是王贞仪进山时用得上的,而并非一些无用的经幡祭品、香烛瓜果。 无数双手不断把自己带来的简陋包裹往王贞仪的怀里塞,无数双眼睛满含期待地望向她,无数个饱含着炽热又简朴的感情的问题,完全就是在劈头盖脸地往王贞仪的耳朵里砸: “大人,你要是真的见到神仙,能不能问问她,什么时候能让全天下的人都吃饱饭,什么时候才能让所有的恶人都遭报应,让好人有好报呢?” “天的最高处在哪里?那上面真的有琼楼玉宇,瑶草仙葩吗?地的最深处在哪里,真的有泰山府君掌管的十八层地狱吗?” “大人,你要不也带俺进山去吧。俺可聪明了,又有一把子力气,万一神仙姐姐看上我,也让我去修仙呢?” 在这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嚷声中,王贞仪不得不爬上块大石头,扯着嗓子对所有人喊:“乡亲们——乡亲们,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今天我拿了一个饼、一件衣服,明天我就会滑坡,会变坏,就会拿你们的钱,抢你们的土地,这是不对的!而且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进山能用到的东西,就更不该占你们的便宜了!” 多么奇怪啊。那些官员们见汇聚在此地的百姓越来越多,从一开始就在驱赶她们了,却始终没能成功,甚至连嗓门最大的男人,都没能压下她们的吆喝声;但当王贞仪爬上这块大石头,对着大家喊话的时候,不管是哪一方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止住了嘴边的话语,只一心想听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吃的,你们拿回去自己吃,长点力气,补补身体;用的,你们拿回去自己用,或者拿去卖钱,都是好出路。你们的问题,我们会转告神仙的,但能不能找到她、她愿不愿意回答这些问题,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 “乡亲们,不要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神仙的身上!你们看,这一年来,我不曾进山去寻仙求道,但大家过得不也是一日胜过一日吗?如果求神仙没有用,我们就得靠自己!” 她如此说了,汇聚在此地的百姓们便如此做。很快,这些人便像来的时候那样,陆陆续续、三两成群地散去了,只有被这场面惊得目瞪口呆的官员们怔立原地。 一阵山风吹来,拂落他们身后还没来得及支起来的经幡,这轰然倒塌的庞然大物,又接连撞倒了数盘水果,好一阵叮铃哐啷,满地狼藉,相当热闹。 红艳艳的果子一路滚落到树下,才被虬结的、凸出地面的树根止住了去路。然而此时,王贞仪已经轻装简从进山去了,陪在她身边的,只有数位衙役,她惯用的女主簿,还有引路的采药人而已。 她们入山的时候,天色尚可,最多只阴沉沉的;但她们没走多远,便见那铅灰色的云层宛如一块浸饱了水的厚絮,开始沉沉地覆压下来了。 起初掉落的,只是一两滴雨点,带着试探的意味,“嗒”地一声敲在山石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圆痕;但很快,雨丝就密了起来,由疏而稠,由缓而急;等到她们翻出上山时就准备好的蓑衣,披在身上,又留下了路标,以防暴雨遮挡视线,以此作为归途的凭据的时候,铺天盖地的雨丝已经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银网,将整座山都笼罩在了白茫茫的水汽里。 主簿是本地人,见此情形,便觉大事不妙,赶忙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王贞仪急道:“不行,天色变得太快了,我们需要赶紧找地方避雨!” “去前面!”青青高声道,“大人,我知道前面有一座破庙,我们可以躲进去,等到雨停了再走!” 循着她的手指指向的方向,众人果然看见一点飞檐,出现在这蒙蒙的雨幕中,王贞仪立时决定道:“就听你的。” 那位连夜赶制了蓑衣给她们送来的妇人所言果然不假。这雨不仅来得及、势头猛,而且颇有种“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的架势。等到她们赶到青青口中的“破庙”的时候,众人已衣衫尽湿,浑身发冷。 王贞仪一边掏出火折子点火,一边让大家去神像后面擦干身子,再从油纸包裹着的包袱里取出干爽衣服换上,否则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一旦穿着湿衣服的时间久了,人就要不停的用自己的体温去加热这些衣服,到最后就会活活冻死。 用科学的方法来说,这叫“失温”,但王贞仪只是天文学家和数学学家,又不是野外求生专家,她能想到这一点,全靠生活常识撑着。 ——而一个有生活常识的人,一个有基本良心的人,一个有着正常的善恶观和道德观的人,是绝对不会忽略她们在神像后看见的东西的。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身形枯瘦的老妇人。她头发蓬乱,身覆污垢,周身异味刺鼻得,连脾气最好的主簿都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 第656章 不仅如此,她的周围还散落着一些被啃得七零八落的树皮草根,一个豁口的碗里盛着积有不明沉淀的最后一口水,很难说她是被冻昏过去的,还是被饿昏过去的。 王贞仪见此情形,立时从包袱里掏出自己仅剩的厚衣服,披在她身上,又取出水囊,掰开了半个米糕,一点点地把水和食物送到老人的口中。 半晌后,在温暖的火光映照下,鬓发斑白的老人,才缓缓睁开了眼,一颗又大又圆的眼泪,便出现在她浑浊的、布满沟壑的眼角,宛如久旱后的甘霖终于造访这龟裂的土地: “……好人哪,是你们救了我吗?” “我一个老婆子,土都埋到脖颈了……一把年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没得吃也没得住,救我又有什么用呢?还真不如叫我就这么去了。” 她每说一句话,便有一股酸腐的气息从她的口中随之喷出。失能老人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有这些令人作呕不已的问题,毕竟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人,连进行最起码的清洁和进食都很困难。 然而王贞仪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不适的神色。 相反,一种奇异的悲悯与愤怒出现在了她的脸上,也正是这愤怒,竟装点得她寡淡清秀、中正平和的眉眼,生出了一种近乎咄咄逼人的生机与锋锐,且这锋锐要剑指数十里之外的繁华金陵: “老人家,你是说,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一年前,州府说给大家发土地,让金陵的百姓都有房住、有地种、有衣服穿和有饭吃,这条命令理应由里正通传乡里,落实入户,你难道不曾分到田地、良种和房屋吗?” 如果这位老妪,在一年前出现在众人面前,还会引发大家的“这是不是神仙又变幻形貌来考核我们了”的猜想。 但是一年之后,已经被折磨得两眼一睁就在盘账和给流民造册登记,两眼一闭就在梦里清点人口和土地,搞不好睡着了还能听见“谁谁谁又被砍了头”的消息给洗脑的金陵官吏,已经想不到这方面了。 被高强度工作折磨了一年的她们,在看到这位老妪的时候,第一反应跟神仙妖鬼精怪之类的超自然生物半点关系也没有,而是跨时空和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里的基层工作人员,达成了诡异的共鸣: 天杀的!谁扶贫的时候漏了个五保户! 第218章 悟道:一朝金陵悟道,十方鬼神皆惊。 雨下得更大了。 从高高的飞檐边上流淌下来的雨水,已经汇成了瀑布,仿佛一道沉重的枷锁,将这荒山间的野庙与历经六朝繁华的古都都一并锁住,唯有一抹轻盈的玄色,由远及近,疾驰而来,等到它停驻在房梁上的时候,众人才得以看清它到底是什么。 王贞仪轻轻叹了口气:“吓坏我也,原来是燕子。” 一旁的文书也附和道:“天可怜见的小鸟儿,在这种天气里,要怎么觅食呢?我也给它掰一点米糕吃吧。” 连绵起伏的山峰完全隐没在雨幕之后,庙外的树木与山石,也在氤氲的水汽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远去了、恍惚了,只剩下孤零零置身其中的一人而已。 这样的气氛,这样的天色,特别让人容易多思多想。也正是在这一刻,忽然有一个荒唐得近乎可怖的想法,从王贞仪的脑海中闪过: 如果这雨不停呢?如果这座山上的河水被灌满后暴涨,引发山洪呢?如果真的引发了山洪……是不是也只有在生死这样的大事面前,我的那些肥马轻裘、锦衣玉食的同僚,和这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只能孤零零待在庙里等死的老人,才是“平等”的? 幸好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只是一闪而过,便如同落入水中的一粒沙尘一样,倏忽无影无踪了,因为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面前,还有更需要她关心的、切实的民生问题: “一年前你在什么地方,老人家,还想得起来吗?” 老人迟缓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两道泪水缓缓流下,便在她脏污的、布满尘土的面上,冲刷出两条浅色的沟壑: “一年前?一年前……我当然在金陵,我还能去哪里呢?我们家几代人,都是在这里长起来的,我便是想走,也没什么好去处哟。” 王贞仪已经很习惯跟老人打交道了。 毕竟教她骑射的老师,在司天台一直培养她的太史令,和眼下面前这位狼狈不堪的老妪,其本质没有任何区别。无论贫富贵贱,无论生老病死,人就是人;而只要人还是人,那么所有的生物规律,就都适用于她们。 她深知,和上了年纪的人打交道,最重要的就是耐心倾听和善于追问。因为她们的记忆就像是被沉过底的百宝箱一样,模糊不清、乱成一团,所以经常会发生“明明在问这个问题却回答到了另一件事情上”的,驴唇不对马嘴的情况。你只有耐心听下去、问下去,她们才能抽丝剥茧地想起这些问题的答案。 于是王贞仪在耐心听完这老妪用一句话翻来覆去、颠三倒四的风格,把“我是金陵本地人,不可能去别的地方”这番话说了不下十遍,眼见再也问不出别的什么东西来了,才又追问道:“那你认识你们这儿的里正吗?” 老人家只恨不得用“一拍大腿”这个动作,表达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的确凿。当然,她根本没能做出这个动作来,因为她太饿了,没有力气,眼下即便被王贞仪喂了些水和食物,也只是堪堪被从死亡的边缘上拉了一点回来而已。 无奈之下,她只得用力睁大双眼,以此表示自己的确信和愤怒: “大人,我是老了,但我还没瞎,也没傻!” “我们的里正叫李二狗,他爹妈死得早,是我们乡里轮流帮衬着养大的,他小时候,我还给他换过尿布擦过屎呢。后来他家的叔叔伯伯一合计,觉得这个丧门星不吉利,想把他送出去,还是我和我那死鬼相公生不出孩子来,想过继个孩子好养儿防老,这才把他接到我家里来,好吃好喝地养着。” “他娶媳妇的时候,非要自己分出去立户,说这样体面……一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天天都只会在那破兜里揣着个手,对着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嘿嘿奸笑,能有什么身家,能有什么体面?那家里穷得叮当响的,连一条完整的裤子都凑不出来,对面派媒人过来相看的时候,他穿的还是我相公的裤子,就连结婚摆席的时候,杀的都是我家的鸡,还是正在下蛋的母鸡……我甚至拿出了我祖传的一只银镯子,洗刷干净了去给那女子下聘礼,否则的话,他配得上人家吗?” “后来那女子父兄做生意发达了,不也说要把他给弄出去,找个愿意当上门女婿的、更听话更可心的人来?也就是那女子觉得我们和善、心软、好相与,进而觉得被我们养大的李二狗也差不到哪里去,这才没让这家伙下堂,甚至还砸了几百两白银,给他找了个里正的活干。” 她说着说着,哭得更厉害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全抹在了王贞仪的袖子上,说不清是愤怒和不甘更多,还是悔恨和失望更多: “明明大家都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当年也明明都说好了,让他给我们养老送终……怎么我相公一死,他就立刻翻脸不认人了呢?” “才一年,一年啊!这热孝都没出,他就侵占了我们两口子的田产和房屋,连家里仅剩的一头猪都没放过……抢完东西后,还要叫他李家的人来,搞什么认祖归宗,弄什么族谱,还说什么血浓于水、养恩不如生恩!这帮人上下两片嘴皮子轻轻松松一碰,就把我们这么多年来的心血和期待全都一笔勾销了,说,就当我们没养过这儿子,李家的事情让李家自己解决,随后塞了我十两纹银,便赶我出门去,自生自灭了!” “啊,是有这么个事来着。”一旁的文书越听越觉得这一系列纠纷十分耳熟,而更巧的是,她也是个能干实事的人,对自己一手处理过的事情,记得那叫一个清清楚楚,很快就从记忆的深处,翻出了不久前发生的这件事,“李二狗的妻子前段时间死了,他报的是‘急病亡故’,但女方的家人觉得此事必有蹊跷,便将他诉至公堂,想给自家闺女讨个公道……” “等一下。”王贞仪越听越觉得头大如斗,“这年头做生意想要暴富,就只能占信息差的便利,把金陵的好东西运出去卖才行。但你之前也说过,这女子一家暴富起来,是因为她父兄经营有方,才有今日……她父兄都外出做生意去了,是谁把这李二狗诉上公堂的?” 文书赶忙道:“我刚想说呢,大人,是这女子的生母。她前脚刚把李二狗送上公堂,后脚当家人和大儿子做生意归来后,便怒斥她头发长见识短,觉得丢脸,想要息事宁人,就跟李二狗说,把他名下的田产分自家一半,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王贞仪觉得自己好像隐隐约约已经抓到了什么关键点,但她实在不敢认,因为这件事透露出来的阴暗实在太浓重、太深远了,且这一朵阴云不仅盘旋在这座荒山野庙的上空,更盘旋在整个金陵、整个南方、乃至天底下所有依然存续着“香火宗祠”这一概念的土地上空: 第657章 “那么,老人家,你之前有多少土地?” 老妪声噎气短,泪如雨下:“……四百亩。” 王贞仪发出尖锐爆鸣:好家伙,你再说一遍多少?!当年玉真公主封赏我老师的时候,也只给了五百亩,你这一人就顶她一大半! 不光王贞仪觉得震惊,所有听见这个数字的人,全都被震得瞠目结舌、神色恍惚、不能言语。哪怕是进入这座破庙后就一言不发,表面上是“被冻傻了”,事实上是在偷偷计时的青青,也被这个数字给着实惊了一下子: “……这更不对了,老人家。四百亩土地,按照咱们王大人推行出来的‘打倒土豪分地产’的政令,怎么可能都归你一个人持有?” 老妪几乎是满含赞赏意味地偷偷瞥了青青一眼,因为她的确指出了这个问题中,看似疏漏的那部分。 但不要紧,这看似疏漏的部分其实根本不是问题。 因为这份试题是刚刚真身降临在此处的九天玄女,根据这一千年来,她在人间的切身经历编纂而成;是正在扮演老妪的王金陵,根据她在洞庭湖附近担任土地期间,见过的无数前例改写而成: 这不是简单的“故事”,这是从前有、现在有、将来肯定还会有的“血案”! 于是老妪半点不慌,对答如流:“我的死鬼相公祖上出过大官,现在虽然败落了,分到我们这一支手里的田也少了,但这三百亩良田,是有我朝太祖手谕的,便是郡王你,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三百亩良田的归属,不可能把它们分出去。” “剩下的一百亩里,有五十亩是李二狗那亡妻的嫁妆;有五十亩,是我们省吃俭用了一辈子,甚至冒着被咬死的危险上山打大虫,又在洪涝的时候捡了漏,才攒下来的棺材本。” 王贞仪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喃喃道:“……四百亩良田,四百亩啊,我那在司天台兢兢业业了一辈子的老师,都不曾有如此规模的产业。” “过了我朝太祖手谕路子的,理论上来说,应该是被至高无上的皇权庇护着的田产,竟然就这么轻轻松松、三言两语之下,被所谓的‘香火’给抢走了?这女子死了才多久啊,愿意为她的死亡讨个真相的,就只有她的母亲了,她尸骨未寒,她的丈夫、父亲和兄长,就已经在讨论起她的嫁妆要怎么均分来了?” “你们夫妻二人辛辛苦苦了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家业,竟然因为一次失败的收养、一个白眼狼的话语,就真的能从你们的手中,转移到他的手里?如此无才无德之人,竟然还在我的手下,竟然还在这金陵城里,过得好好的,且今日之前,竟从无一人对我提起此事?!” 说话间,王贞仪只觉寒意如蛇,顺着脊椎向上爬,某种更持久更深刻更盛大的痛苦、迷茫与绝望,又在她的心底翻涌起来,因为她好像终于触碰到了真正的答案,一个“为什么连平分土地如此倒反天罡的事情都没有办法真正解决这些土豪劣绅”的问题的答案: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凝视着庙里唯一的神像。 这神像已经很破旧了,曾经涂绘精致的彩衣,如今只剩泥土的本色,袍袖的褶皱更是模糊难辨,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又像是一团根本没有形体的混沌正在挣扎。 一道道裂痕蜿蜒过神像的身躯,最深的那条更是从肩头直贯腰腹,仿佛有个在这枯朽的、麻木的、高高在上的台子上,困守端坐了太久的灵魂,终于忍不住要挣扎着苏醒过来一样。 也就是在王贞仪将注意力投向这尊神像的一瞬,始终栖息在房梁上的燕子,就像是被唤醒了似的,振翅飞下,稳稳栖息在这神像的发冠上,与这泥胎木偶一同从高处,对衣角尽湿、周身狼藉的王贞仪投来莫名的注视。 在面目模糊的神像的注视下,在完全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燕子的啁啾声里,在这潇潇的秋风秋雨中,金陵郡王、监察御史、二十三年前的明算科状元、以一己之力窥探星辰与宇宙奥妙的王贞仪,终于触及了所有问题的本质: “因为‘香火宗祠’的制度一日不改变,再底层的男人,就永远有更底层的女人可以压迫和剥削。此时,再推行所谓的‘公平’,无非是让男人永久得利,女人暂时得利,且后者暂时得到的,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还给前者,前者永远稳赚不赔。” “只要‘皇权不下乡’的状态一日不改变,没有强有力的、对地方具有绝对掌控权的、甚至不偏袒任何一方的中央存在,那么,所有的政令演变到最后,都只会变成里正、乡长与本地宗祠基于‘香火宗祠’配套道德观的自由演绎,而被这套体系过滤后,所有的事态走向,只会和前者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穿透风雨,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的矛盾都是对立统一的,包含‘同一性’和‘斗争性’两个根本属性;而之前,看似最尖锐的有产无产阶级之间的矛盾,和隐藏在这些表象背后的女性与男性的性别矛盾,其实也是一个巨大的‘对立统一’!” “我将这个矛盾,命名为‘做人’和‘不做人’!” 随着她的话语发下,那连合抱粗的大树都能摇动的狂风似乎也停止了,那恨不得引发山洪、进而将这金陵城都一口吞下的暴雨也不再倾注了。 此时此刻,注视着这里的神仙妖鬼,何止作为考官和工作人员的姚怀瑾、王金陵、霍腾西、云霄与青青,更有至尊至伟的昆仑王母、统御诸天的紫微大帝与掌管阴阳的泰山府君。 一朝金陵悟道,十万鬼神皆惊。 千年之后,姚怀瑾“说破”天意,于是她的魂魄便应召而来;千年之前,作为需要参加司局级面谈的特殊人才的王贞仪,不仅答出了考题,甚至也“说破”真理,于是她的真身,便也马上就要应召离去了: “李二狗已经穷困至此,然而即便是如此困顿的他,也能够找到愿意帮扶他的养母、愿意下嫁给他的妻子,这难道不是性别与阶级矛盾的统一?男人在这一刻,同时扮演‘男人’和‘压迫者’;女人在这一刻,便自然而然在成为‘女人’的同时,也成为‘被压迫者’。” “他的妻子在发家后,其家人同样萌生出过‘让糟糠之夫下堂’的想法,这一刻,便是阶级胜过性别;但最后,李二狗具有巨大杀妻嫌疑,且不管他到底有没有杀害自己的妻子,至少他借着香火宗祠和认祖归宗的便利,侵吞了养母的家产,是确凿无疑的,这一刻,便是性别胜过阶级。” “那么,究竟是性别更严重,还是阶级更严重?一个人从出生起,便被决定了性别,如无意外,终身不改;但所谓的阶级,却可以通过婚姻、科举和劳作改变。由此可见,自然是‘无法改变’的矛盾更严重、更深远,甚至更隐蔽、更无法察觉!” 说完这些话后,王贞仪却不再说什么。 明明已有神鬼震悚、风起云涌的异象出现,明明已有大恐怖与大威能将注意力投向此处。在她们的一个眼神下,饶是肉体凡胎的衙役与文书都觉觳觫不安,她却恍若未觉,只蹲下身去,将那个还在“嗬嗬”喘气、虚弱不已的老人扶在了自己背上,对所有追随她的人冷静道: “求仙问道,从来无成;神仙鬼怪,亦有万寿。但人死了,就是死了,是活转不过来的。” “走吧,姐妹们,我们下山去升堂。” 第219章 裁断:量刑定罪与《唐律疏议》。 在一个真正出现过“神仙显灵”异象的年代里,谁会不信神仙呢? 在这位神仙逐渐远离民俗传说领域后,就不会再有人信她了,因为归根到底,文化和宗教,都是需要人民来传承的。 ——但问题是,眼下这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的暴雨,竟然因为王贞仪的三言两语停止了下来之后,她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准备下山去呢? 更有违常理的,是跟着她上山的所有人,竟然也对这些违反常理的景象视若无睹,属实是王贞仪说什么,她们就做什么,真就准备下山去了啊?! 别说被震得呆在原地动弹不能的青青等人,就连正在关注此处情况的昆仑王母都着实惊了一下,对前来拜访她递交“科学技术普及法和特殊人才的引进与保护”等相应提案的青鸾发出来自灵魂的疑惑: “……是月孛仙君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吗?为什么她连天雷都不怕了?” 正在和雨师风伯一起,全世界巡游打雷下雨,时不时还得捏个分身出来干活的朱孛娘: “???不要这么说,陛下!这家伙这么多年来都是这个样子的,对我们时信时不信,就算信,也是选择性地、批判性地信。她都要用数学和天文来解构我们了,对我们不会再怀有和普通人一样的敬畏之情,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昆仑王母想了想,又询问正好有相关人员在她身边的法院机构: “是泰山府君之前在人间大规模显灵的情况,没有让她们认识到幽冥界的存在吗?为什么她连生死都不畏惧了?” 第658章 青鸾不语,只一味查看手中缩小版的便携式宝镜。 后世的科技发展概念和相应产物的诞生,从大局上来看,给现在的三界带来了什么影响,一时半会还真不好说,但不管在天界还是在幽冥界,至少所有的打工人,都切实地感受到了某种相当深刻的变化: 什么银盆,什么宝镜,其实说白了都是一码事,都是办公场所与相应体系的缩小化、可携带化,真正做到了“一旦有急事发生,绝对能把责任落实到人”,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用“拖着拖着把当事人给拖死了,这事儿就算解决了”的办法,给糊弄过去了! 也正因这新推出的便携式宝镜的便利性,青鸾这才得以身在万里之外的昆仑,却依然能够无障碍顺畅对接幽冥界的各项事务,查看在刚刚的面试里,提到的“李二狗”此人: “……找到了!确有其人其事,但这人已经因为对养母背恩弃义、毒杀发妻等事,被他妻子和养父的鬼魂联名告了一状,金陵城隍已于梦中将其提审完毕,金陵本地法院也已给下判决。” “金陵本地法院认为,该项犯罪的本质,是他对家庭关系的破坏,是他对母亲的生育之恩与妻子的帮扶之恩的藐视。若不能树立典型,警示后人,以后如此残暴的行径只会越来越多、愈演愈烈,终至一发不可收拾,家也不家,国将不国,流毒深远,终至天下大乱。” 之前霍腾西随口抱怨的那句“男的,不行”,在被某位都能奉她的随口吐槽为圭臬、兢兢业业的书记员记录和提交过后,在被青鸾宝镜回放和储存过后,在不知哪一届大罗天紧急代表大会上,和“幽冥界改革进度”一同提交上去,被整个天界的同僚们都观摩学习过后,这事儿就微妙起来了。 总之,等大家都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就这么一句抱怨,一句充满强烈“同僚无能我擦腚,全体加班他邀功”之强烈愤怒的吐槽,在不知不觉间,竟然通过了天道的审核,成为了一条看起来更体面一点的法律,写在了幽冥界的相关法律法规中: 男性犯罪应该从严从重处理,以杜绝高拿轻放的传统量刑方式继续纵容地之浊气的残暴本能,持续造成不良影响。 霍腾西:啊这。 青鸾:啊这。 秦慕玉和秦金钗:啊这?这也行?! 情况就是这么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情况,但成效却相当显著。或许世界的真理就是这样的,总是蕴藏在一句轻飘飘的话、一件随处都能发生的小事里,进而散发得到处都是。 只看谁能从这些琐碎得令人头大无数倍的“小事”里,悟出“大道”;只看谁能从这些看似只是普普通通的抱怨里,窥破“饱受数千年优待的群体已经痴肥怠惰得难当大任”的真相。 于是接下来,青鸾给出的判决,也同样参考了这条“从严从重,将恶劣影响扼杀在摇篮里”的新法,也很正常了: “综上所述,经金陵法院调取其生前档案,并查青鸾宝镜回放,请受害人与证人到场作证,开庭审判后,最终判他生前身后,俱要受罪,程序无误,援用条例无误,即刻执行。” “生前,他要逐渐失去他所倚仗和自得的一切,包括且不仅限于他的政治权力、身家财富和健康的身体;死后,他将被挫骨扬灰,罚入十八层地狱,被日日飞刀钻心、油锅炸骨、水银剥皮。等到被他杀死的、伤害的和背叛的所有的人的阳寿都尽了、怨恨都消解了,再观察一百年,在确定此人的思想的确被正常改造后,他才能投胎。” 昆仑王母对这个惩罚很满意,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刚刚怎么没听你说这件事?” 青鸾失笑道:“……我的好陛下哟。他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他再积一百辈子的德,也高攀不上我脚下的一根树枝;我能从最底层的文书记录里找着这人,你都得表彰我修仁行义、勤政爱民!” “毕竟这种级别的案子,金陵本地就能办妥。在犯罪事实确凿无疑的情况下,便是他有通天的手段,也不可能把状纸递到我面前。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又忘恩负义的家伙,敢替背叛养母、谋害发妻、罪大恶极的这种人申辩?也不怕蹚混水把自己也扯下去?” 说话间,青鸾伸出化作羽尖的手,点了点光洁的镜面,一个骨瘦如柴、病容支离的中年男人的形象,便随之出现在了镜子上: “这,就是王贞仪她不信鬼神的原因。在遇到犯罪分子的时候,我们都按照各自的流程,把事情处理得太好了。” “按照我们的流程,他现在已经患上了花柳、肺结核、肾炎和多发性骨髓瘤,这些病症随便拿哪一个出来都挺要命的,更何况叠加在一起呢?现在金陵城内外,所有药房都不敢给他抓药,大夫也不敢给他看病,生怕医治无效叫他死在自己的手上,反而堕了自己的威名。” “但这件事在我们的眼里,是‘一部分处罚落实到了实处’;在不信鬼神的普通人眼里,就是‘这人得病了’,仅此而已。所以她才会对我们‘时信时不信’,因为她发现,不管信不信我们,到头来,在人类的世界里,用人类的方式,真正解决了问题的,还得是人类自己。” 昆仑王母沉吟片刻,疑惑道:“可是,凡人不是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用后世的话来说,蕴藏在其中的,就是人们对世界的朴素二元论认知,和简单的道德观形成,为什么在大家都相信‘善恶有报’和‘天道轮回’的时候,她却独独不信后者?” 青鸾答道:“她们真的相信所谓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不见得。这番话无非是在坏人倒霉的时候,用来说出口加强和坚定自己的善恶观罢了,因为在这句话之外,还有一句更广为人知的‘好人没好报’,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神仙妖鬼和人类的世界,是不互通的,信息也是不流畅、不对等的。况且即便能在某个地区降下神迹,却也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便是全天下的人都看见了,可一百年后,五百年后,一千年后呢?谁会把这些故事当真,谁能保证这些传说在流传的过程中,不会被篡改?” “于是,我们天然便只有‘威慑力’,而缺乏‘公信力’。” “不仅如此,在此基础上,王贞仪认识到了一件事,鬼神对人类,乃至高层权力对底层人民施加的影响,都是有滞后性的。尤其是今天,在见识到,数代之前的皇帝手谕,竟然在地方上比拼不过香火宗祠的观念之后,她的这个认识便越深刻、越具有可参考性和现实意义。” “所以她才会喊出‘不靠鬼神靠自己’的口号,因为在她眼里,要等着虚无飘渺的天罚降临,不如先自己办点实事出来,解决现实难题;所以她才会对我们处于‘半信半不信’的状态,因为她知道我们可能是存在的,但我们有时候来得太慢,也没有办法直观地把报应降在人类的世界,倒不如先自己撸起袖子加油干。” 昆仑王母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照这么说,此人是不该回归天界的。” “怎么会有人质疑自己的根脚呢?怎么会有人背叛自己的阶级呢?按照传统封建统治者的观点,这岂不是在自取灭亡、动摇国本么?” 青鸾答道:“是这样的。” 昆仑王母又沉默了很久,而且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才继续开口:“可越是这样,她就越该来我们这里啊!” “因为只有敢于质疑权威的人,才能敢于反抗权威;只有敢于反抗权威的人,才能真正弯下腰、俯下身,去倾听广大人民群众的声音,而这些声音,终其一生,都是传不到‘权威’的耳中的。” 她身在昆仑,远望八荒,于是,这天下一切的生息繁衍、吉凶祸福,只一瞬息,便被至高处的神祇收入眼底,她也就一并窥见所有的动物、人类、族群、家庭、国家,乃至无数人类统治者或早或晚都要关心的所谓劳动力、生产力和国家延续的问题: “国家没了统治者,依然还能存在;但一个国家没了人民,就必死无疑。” “想要保持国家的长治久安,什么提高结婚率生育率、降低离婚率、加强治安严刑峻法、给人们分配工作之类的,都是雕虫小技,因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人当人’!” “那么,怎样才能让人真的去当人呢?就要让这些吃过苦的、受过罪的、知道什么是最渺小的痛苦和幸福的真正无产阶级,在不忘初心的同时,进入权力的中心。” “她们既已知道什么是痛苦,便要教后世的人如何规避;她们对所谓的正义与公平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便要终其一生,将其作为终极理想去追寻。” 青鸾笑道:“是这样的。” 于是昆仑王母舒广袖,展绢帛,取昆仑天池之水研墨,斫扶桑之木做五色仙笔,启玉音,发大声,动天地,慑四海,礔砺激而增响,磅盖象乎天威:1 第659章 “擢,金陵王贞仪、九天玄女化身之一,去凡骨,削死籍,降青云接引,赐朱紫冠带,随青鸾、彩凤各十,与众文书、衙役一同,入三十三重天。” ——简而言之,就是一场原本只需要司局级干部到场的面试,惊动了国级和副国级领导,且后面来的排头更大的人十分赏识她,直接给她发了录用公函,这接吗? ——这死都要接啊! 在万里之外的昆仑,尚未完全退位的天界至高统治者发下圣旨;在这风雨潇潇的金陵,只入山了不到一日便匆匆携众归来的王贞仪,决定升堂办理李二狗一案。 金陵城大大小小的官员们,有一个算一个,几百号人一块,竟然连一个完整的脑子都凑不出来,死活想不明白: “有什么事能比寻访神仙更重要?她不怕惹怒神仙也就算了,神仙宽宏大量不跟她计较……她就真的不怕陛下一怒之下,把所有赐给她的东西再都收回去?” “年轻人就是糊涂,哎!要是换我,我哪里会为这点小事下山,肯定得先寻访完神仙再回来升堂啊,反正证人和尸首都在这里,一时半会也跑不了,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算了算了,人家就是想半点实事,咱们再说风凉话有意思吗?也不怕闪了舌头,都积点口德吧。” 众人议论未果之下,只得将注意力投向匆匆登上主位的王贞仪,听从她接下来发出的一切命令: “速拘乌石村里正李二狗来,同时提其岳母,岳父与妻兄,重审‘李二狗疑似谋财害命毒杀发妻’一案。” 她连头发都来不及擦干,衣角溅上的泥点子也没弄干净,却没有任何人敢对她这甚至称得上“狼狈”的形貌给出劝说: 因为她这一年来展示出的雷霆手段已经说明了,她不是一个在乎小节的人;在办案的时候,更不是一个会拖沓的、会被轻易说服的人;在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前脚刚看完砍头现场,后者就去吃浇着玫瑰酱的梅花糕,一点“颜色和形状都十分相似”而造成的心理压力都没有, 而从这样的一个人手中发出的命令,是极具说服力和调动力的。 于是他们不仅不敢置喙她那狼狈不堪的形貌,甚至连她的命令,也都一并不敢违背了。 朱漆的签令被掷下,便有数骑快马从衙役后门飞奔而出,行至大路便分作两班: 一班前往乌石村,提审李二狗,如此一来,便不算“民告官”,因为王贞仪的官职和爵位要高于在场的所有人的总和。 另一班便前往其岳家,那为了女儿的暴病身亡而终日以泪洗面的女人,在听到这个好消息后,当场悲喜交加得险些晕过去,却还是强撑着上了马,和面色突然变得惨白的丈夫与长子一同,前往金陵县衙。 数盏昏黄的风灯被匆匆挂去屋檐下,在凄风苦雨中,为冤魂、为亡者、为家属,也为最终难以逃脱恢恢天网的犯人,指引出一条或生或死的路。 众人被提到时,王贞仪正端坐公堂之上,细细审阅之前的状纸和尸检结果,面沉如水。 说来也巧,之前的仵作班子,恰恰是给上一任暴毙的金陵监察御史韦君验过尸的那帮人。 不知道是因为接触的尸体太多了,人气不足、疾病缠身,这才导致英年早逝,还是之前干了不少缺德事,现在正是一报还一报的时候了,总之,这帮人竟然死的死,散的散,直接导致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王贞仪却不得不临时抓壮丁,找了新的一批仵作过来。 新来的这一批仵作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都是女性,无一例外。王贞仪在问过后,她们才苦笑道: “因为死去的那些人,无不是我们的父兄和丈夫啊。” “家里向来都说,这门手艺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让我绝了这念想,好好嫁人生子,将来也就不用跟死人打交道受罪,更体面。” “但我总觉得,如果这不体面的活计,是不好的,那为什么不把它广泛传播出去,让更多的人都学会这门手艺,让别人来‘跟死人打交道受罪’,自己不就可以解脱出去了吗?可见还是有赚头的,只要吃的是公家的饭,那么就算这饭里掺着沙子,也比外面吃不上饭强。” “但这样的想法我又不能让别人知道,因为他们肯定会说我大逆不道、有悖伦常,于是,我便开始从书房里偷书,又买通了他们身边的丫鬟小厮,带些卷宗和记录给我看,我才堪堪学到一点皮毛。” “她们是这样的,我也是这样的,被聚集在这里的人,泰半都是这样的,大人。我们没接受过什么系统的培训,也没有真正学习过相应知识,要么是不服输不认命自学的,要么是家里实在没人了被抓过来强行顶上来的,立了女户决定招婿上门、自己来干这一门手艺的、有真才实学的人,其实只占很少的一部分。” 王贞仪听后,沉吟片刻,便对这支介于正规军和草台班子之间的队伍给出了相应安排: “这话也是。并不是人人都爱吃苦受罪的,并不是人人自出生起,便命中注定只能做这种世袭的活计的。《史记》里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怎么到了底层人的身上,便要贱命天定了呢?” “但眼下翻案在即,日后也不是就天下太平、无事可做了,衙门里还是需要备着些仵作以便查案的。我许诺会给诸位正常的、甚至更好的待遇,只要你们认真办事、恪尽职守,那么你们能拿到手的工钱,绝对不会比你们的父兄少,逢年过节发下去的节礼和冰炭,也都一两不会缺。” “那么,接下来,愿意与我同进退、共同查案的,上前一步;依然觉得这是个不吉利的苦差事,只想去做别的活计的,原地不动,我甚至还会帮你们谋条新出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了半晌后,发现大家依然都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因为所有的人,都往前迈了一步,于是看起来,就跟没动过似的。 就这样,在山外的金陵人眼中就从来没有停过的雨声与风声中,在昏黄的灯光之下,身着官袍的金陵郡王坐到了那把黑沉沉的椅子上,敲了一下响木,声音又沉闷又清脆,像是冤死的鬼魂终于借着能够明察秋毫的人的手与眼,从阴间发出一声喜悦的咆哮,一声愤怒的嘶吼: “升堂!带李二狗来!” 站在她身前的,是她仿效前朝镇国大将军,一手训练出来的女衙役,她们握着杀威棍顿在地上的时候,便能敲击出气势万钧的、宛如骤雨一般的急促声响:“威——武——” 坐在她身边,正恨不得把她的每一声呼吸都记录在纸上的,是她最惯用的女文书,上山下乡无所不能,前脚刚刚跟着她进了山,后脚下山来,便要继续跟着她升堂办案。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位文书目前为止记录详实从无疏漏的最高记录是一年,因为她才刚刚上任一年。 藏在帘子后面,正在室内焦急不安地等待着的,是她新招揽来的女仵作们。不管她们的父兄和丈夫,当年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态,才不想让她们走上这条“不体面但永远有公家饭吃”的路,现如今,她们也已经坐在这里了。 而端坐高位上的王贞仪,便是所有人的目之所向,所有人的主心骨。 她快速却又详尽地看着手中的卷宗,每看一行,她眼中的怒火便炽盛一分;等到她看完了尸检报告,再看到抖抖瑟瑟站在堂前,还在哆哆嗦嗦为自己辩解的李二狗的时候,她的声音便宛如平静却凶猛的惊雷: “李二狗。”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在之前那一帮子仵作给你亡妻验过尸,发现没有七窍流血、面色青紫、指甲发黑等经典的中毒症状之后,你就完全洗清了‘毒害’的嫌疑,可以逍遥法外、为所欲为了?” 李二狗在被拘到现场的时候,虽战战兢兢,却还真有一种几可以假乱真的无辜和迷茫,从他的身上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抓我干什么,怎么又要重审?说过多少遍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干,是她自己没那个福气,没法跟着发达了起来的我享福! 甚至他跪在堂下,缩着脖子,身形佝偻,摆出一副受尽冤屈的懦弱模样,带着哭腔絮絮叨叨的时候,那种“无辜蒙冤的老实人”的感觉,就更明显了: “大人,您明鉴啊!小人那苦命的婆娘真是暴病而亡,之前的老爷都查过了,不是中毒,小人是清清白白的……” 然而,在被王贞仪当头棒喝,打断了这番絮语后,他的脸上竟然真有一丝心虚掠过: 不多,但切实存在;的确有,却又转瞬即逝。不是对人的心理变化和微表情知之甚详又能把握得很好的人,是很难察觉这一点的。 但王贞仪是什么人啊。 哪怕抛去她在金陵城这一年里,见过的各路牛鬼蛇神不谈——凡俗意义上的牛鬼蛇神,有的时候她的同僚们因为怠工渎职而闹出来的破事,让王贞仪都会有种“你们才是真正的妖怪”的错觉——单看她在之前的二十三年间,都在什么地方干活,就知道了: 第660章 司天台再怎么清水,也是中央机关之一啊,还是最容易被卷入政权更迭、继承人之争与后宫纷乱的机关! 那么,一个能从这种地方混出来的人,会是笨人吗? ——必然不是。 或者说得再明白一点。 后世某部相当有名的电影里,有这样一句台词特别著名,“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等量代换一下,这句台词的逻辑其实就是“有多少本领吃多少饭”;再延伸一下,就是“为了得到这碗饭,你所付出的努力必须与之相等”。 你在金陵城里,于是你能争夺到的最好的东西,无非就是一些土地,一些店铺,一些金银财宝之类的财产,一个最高也只不过是地方官员的位置;但如果你在京城,在权力的核心,那么你能争夺到的最好的东西,可就要往那泼天的富贵与祖祖辈辈的荣耀上走了! 那连绵不断的红墙里不知道浸着几朝几代人的血,那大殿的青石砖底下搞不好还压着无数至今未能投胎转世的冤魂。毕竟是京城啊,是天下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为了争夺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位置,曾有无数命案在此发生,且每一桩命案都极尽人类的智慧与残忍。 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口耳相传的过往与白纸黑字存着的档案,都是可以学习的东西,只要有心,任何事情都可以成为知识储备,且含金量高得恨不得扔进炉子里就真的能炼出金子。 那么,一个要去金陵,担任和自己之前做的“数学”与“天文”等领域的工作,八竿子打不着的“监察御史”的人,会半点不看这些东西吗? ——必然要看! 于是,几乎在看到那一行字的时候,王贞仪便在心中,对此人的作案手法有了答案: “枕上有血,疑似抓挠所致……李二狗,你知道吗?这个仵作不管有没有被你收买,他都做了一件很聪明也很笨的事情。” 她的唇角现出一抹冷笑,这冷意几乎要冻透所有人的五脏六腑。 因着这冷笑不仅仅是在嘲讽李二狗的见识短浅——多么愚蠢又自信的人啊,怕是抓破了脑袋,才想出这么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结果同样的事情,在多少年前,便已经在京城中发生过了,看来人是真的谋划不到也想象不到他能力之外的东西的——也是在自责,为什么她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是不是今日如果不能在荒山野庙里,机缘巧合之下,捡到被这个忘恩负义的人驱赶出来的养母,这件事是不是就真的要这么平平淡淡过去了? 于是她的声音便也愈发沉,愈发冷。因为她不仅仅是在审视这个丧心病狂的犯罪凶手,也是在审视自己的疏漏,一个严于律人更严以待己的人,是万万不能接受这样的错误的: “验尸,只要客观陈述观察结果就可以了。” “如果他单纯地只说‘枕上有血’,那么后续来的所有人,都会往‘血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这个方向想,很容易就能推断出你的作案手法;但这位仵作却偏偏加了一句‘疑似抓挠所致’,你又抗辩,说死者生前曾患有严重皮肤病,还拿出了去药房调配的药膏作为证据。” “只要这条逻辑链立得住,那么,往后的所有人,都不会再追着这一点深查下去;等到死者的尸体完全烂掉,还有谁会去在意,这小小的一点血迹究竟从哪里来的呢?” 李二狗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眼神慌乱地闪烁:“这……大人,多少邻居都可以作证呢,我的妻子生前的确患有恶疾,身上的皮屑掉下来的时候,就跟鱼鳞似的……” “我不必听这些话,我只要看,她的尸体里,到底有没有我想找的东西就行了。”王贞仪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牢牢锁住他,“来人,我写一道文书,告请城隍赎罪,也请亡者魂魄莫要惊恐,给我再开棺验尸——” “别的什么都不用找,只找,死者的耳朵里,有没有一只被硬生生钉进去,洞穿双耳,贯穿脑髓的铁钉!”2 她的话语落下,堂外冒雨前来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如果这些声音能够从无形的声波变成有形的怒涛,那么仅仅在这一刻所掀起的万民的愤怒,便能直接发大水把这里给淹得一根草都不剩: “把铁钉钉进人的耳朵和脑子里?真真是狠心毒口似豺狼!” “对,这样就说得通了……如果是这样的手法,的确不会呈现出任何外伤,也不会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出现!” “幸好来的是王大人啊,要不是她慧眼如炬,搞不好还真叫这李二狗给逃了。他一逃,所有给他作证‘他的妻子的确有过皮肤病’的咱们,到了地底下也都得担责,是帮凶,是要祖坟被发大水淹了的啊!” “我当时就觉得,他竟然真的能‘升官发财死老婆’,鬼知道是天意还是人为,因为天意是不会做这么恶毒的事情的。” “不是,等一下,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有问题吗?这第二次验尸的结果还没有出来,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摆出了一副李二狗肯定有罪的架势来……” “闭嘴吧你,没卵蛋的东西,生儿子没屁眼的龟公!之前去送王大人的时候,大家多多少少都拿了点东西,好让她能平平安安上山、全须全尾回来,只有你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张活该生疮流脓长蛆的嘴,还说什么‘仙女看上你就会带你去修仙’,我呸你祖宗十八代!我现在急需一个比贱人更有杀伤力的词汇!” “男人吧。” 在一片哗然声中,李二狗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只强辩道:“这、这纯属无中生有!况且从来没听说过,都下葬一年了,坟头都修好了,上面的草都长得有脚那么高了,还要掘墓开棺、重新验尸的前例!可怜我妻子生前没享过福,死后竟然也要被一而再再而三侵扰,不得安宁……” 王贞仪冷笑道:“你妻子最可怜的时候,就是被你养母的善心给打动了,决定爱屋及乌嫁给你的时候。不必多言了,有什么话,等下去跟铁证说去吧!” 她和她的班子已经培养出了足够的默契,属于是“领导转桌我停筷”的那种,她前脚刚说要再度开棺,后脚文书就已经大笔一挥,匆匆写好了一份百来字的祭文,交由仵作们去坟前焚烧,告慰亡魂,以便再度开棺验尸。 这按图索骥去找的办法果然省时省力,哪怕是经验再生疏的仵作,也能找到尸体的耳朵在何处;等到王贞仪把衙门外群情激愤的人们给安抚下来的时候,一根生锈的铁钉,便已经呈到她的案前。 铁证当面,辩无可辩。 李二狗眼见终于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只得瘫倒在地,大哭道:“大人,我……我只是一时糊涂啊大人!况且我听说,按照咱们大唐的律法,夫尊妻卑,夫杀妻和殴妻都是可以轻判的……” “糊涂?”王贞仪霍然起身,官袍袖摆带起一阵凛然的、寒凉的风,“你哪里是糊涂,你简直太聪明了!” “你用如此恶毒的方法,杀死愿意在你微末低贱的时候,嫁给你、帮扶你的妻子,已失大义;成功杀妻后,你许诺给岳夫和妻兄财产,好让他们利字当头、熏心忘本,帮你掩盖杀人的罪行,又失人性;眼见铁证当面,你却还能举出法律条文,可见你蓄谋已久、包藏祸心……如此种种,怎容得你苟活在世!今日若不能处置了你,来日我九泉之下,也不瞑目!” 她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一声脆响,震彻公堂: “此等行径,天理难容,国法难恕,不处极刑,不足以平民愤、安人心、正国本!李二狗,你好好听着你到底是什么罪名,并不是所有的罪,都可以用‘夫妻关系’开脱的!” “依《律疏·斗殴》,‘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论’,据此,李二狗杀妻,应照‘谋杀’断。依照《律疏·贼盗》,‘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应判斩首。又因其杀人手段极其恶劣,依《律疏》解,‘谋杀及卖缌麻以上亲’,可为‘不睦’,不睦乃十恶无赦之罪,虽遇大赦,犹不除名!”3 “据此,判李二狗犯有杀妻不睦之罪。先夺家产,收归公中,亡妻嫁妆另论,应尽数返还其母;再杖一百,公开处刑,以儆效尤;杖毕问斩,不必再等秋后,因不睦大罪,当从严、从重!” 此言一出,李二狗立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宛如一滩烂泥,不管周围的人怎么唾骂,他也做不出半点反应,只有裤裆上正在飞速蔓开的水痕和散发出来的骚臭味,才能证明此人依然活着,没有被当场吓死。 衙役们对视了一眼,随后,离李二狗最近的几人只能自认倒霉出列,拖拽着这一坨脏东西往囚凳处走去。围观的百姓疯狂叫好,又随手抓起土块和石头砸在他身上,只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把他当场淹死: “该也!该也!狼心狗肺,不得好死!” 在滔天的怒骂声中,面如死灰的男人被死死按在沾满暗红血渍的刑凳上,衙役举起碗口粗的刑杖,二话不说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往下猛砸,颇有一种“早早打完早早下班洗衣服”的认命感。 第661章 毕竟是个脑子还正常的人都知道,一百杖打完后,这人也就变成糊糊了,自己的衣服也得连带着变成糊糊包装袋,而很明显,这两位膀大腰圆的女人不光脑子正常,甚至十分清醒: 现在犯人的死活真的已经不重要了,有没有人为刚刚走出家庭进入职场的主妇发声啊!在家里的时候就要包揽洗衣做饭扫地喂鸡养猪等全部家务,怎么因为“做家务这么多你一定很有力气”这种理由,被新上任的大官招来当衙役后,上班要干的事情里,竟然还包括给自己洗衣服! 很难说这俩衙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跟逢年过节打蒜泥似的拼命往下砸板子,恨不得把李二狗当场捶打得肉松骨烂,有没有这种“真不想再洗衣服了”的又琐碎又真实的怨气——多半是有的——但至少,包含在这一声声沉重的、雷霆万钧的痛打声里,还有些别的情绪是确凿无疑、真实存在的: 那就是作为“潜在的受害者”,对“已经死去的受害者”的同情,对加害者的同仇敌忾,对姗姗来迟却也最终到来了的惩罚的欢欣。 这边打得热闹,那边的断案也没停止。 死者的母亲在一旁,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似的瘫坐在地,不停哭泣,哭声甚至不曾因为“亡妻嫁妆尽数返还”的判决而停顿半分。 然而就连生她养她的母亲都没说什么,她的父兄就不乐意了。 这两人原本还以为自己能侥幸逃出法网,还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没有我哪来的她,这就算把生恩还了,凭什么判我罪”,“我是男的,是她哥哥,比她金贵多了,也不该判我”之类的屁话,陡然听到这个判决后,当即便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用力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大人,这凭什么啊?应该把我闺女的嫁妆全都还给我家……” 王贞仪再次拍下惊堂木,且这一次,她的用力更重,动作更狠,就好像她恨不得用这块小小的木头,去敲碎某种更大、更沉重、流毒深远的东西一样: “嫌犯休得喧扰公堂!” “依《律疏·诈伪》,‘诸证不言情,及译人诈伪,致罪有出入者,证人减二等’,据此,你二人罪行,应比照李二狗的斩首减二等;再据《律疏·名例》,‘诸称加者,就重次;称减者,就轻次。惟二死、三流,各同为一减’,判你二人各受有期徒刑三年!”4 二人闻言,再不敢抗辩,只浑身哆嗦,任凭沉重的木枷铐上双手,被生拉硬拽了下去。老一点的那个因为腿脚不灵便,走得只是稍微慢了一点,便被衙役用棍子一路敲着,跟赶猪似的,硬生生把人给一路打出去了。 而这点棍棒之苦,甚至只是他们在接下来的三年里,能经受的最轻的刑罚,因为按照当下的监狱环境,不管是物质上的还是人文上的,都很难让人有“三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的信心,能从里面活着出来都得谢天谢地。 这幅场景换做以往,只会将人吓得噤若寒蝉,教人暗暗在心底抱怨这滥官酷吏的暴烈手段,然而,放在这犯了众怒的三人身上,放在经由老百姓最信任的“金陵王”身上,竟再无人说半句不是,爆发出的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也都是“判得好”和“活该”这样的话语。 在这几乎能直抵云霄、惊破重云的滔天喝彩声中,无人不欣慰,无人不赞叹,唯有处于众人兴奋欢呼声与感激注视下的王贞仪本人,露出了一点茫然的神情,然而这一点茫然,甚至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从何而来: 这判决难道不好吗?固然是好的。那造成了这判决的《律疏》呢?许也是好的吧。 ……可是为什么,在这么好的《律疏》里,夫殴妻,就能罪减二等,妻伤夫,就要罪加三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堂前空地上聚集着的人们的欢呼声尚未散去,匆匆赶来的仵作带来的坏消息,便已经先一步抵达了王贞仪耳边。 为了不把这个坏消息扩散开来,造成更恶劣、更恐怖的影响,她不得不伏在王贞仪耳边,才堪堪让这个消息不至于给满场的欢呼喝彩,蒙上一层恐怖的颜色: “大人,死者那边出了点问题……我们的确在她的耳朵里找到了凶器,但问题是,她的尸身,都一年过去了,一点也没有腐烂的迹象啊!” 能当仵作的,无一不是胆大心细的家伙;然而即便是这样的人,在见到“尸体下葬一年依然不腐”的异况后,也不由得两股战战、面容失色,这位仵作竟然还能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面不改色地把这个消息送到王贞仪的面前,属实是勇士中的勇士,强者中的强者: “我们当时一见这情况,就吓坏了,但又深知人命关天,办案要事不得耽搁。所以我们赶紧把她的尸体从坟里起了出来,送到义庄,派人把守;又找腿脚快的人,把那根钉子送到了大人的面前。” “现在,我们已经在到处寻找会做法事的人了,之前被那些官员们聚集在山脚下,说要帮大人寻访黄帝坛、搭建道场和祭坛的道士和尚,也都被我们请了过来,即将来到这里……大人,您千金之躯,不可轻涉险境,不如避一避?” 此时,王贞仪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责怪她的。 因为她做的已经足够多了。千百年里,饶是述律平、谢爱莲、白再香与秦慕玉这样的前朝人杰、万古英豪,都不曾想过要去解决土地的问题;哪怕是林家的开山老祖宗,在这件事上,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为林家的女子立私塾、立家庙、立全新的林家内部的香火族谱。 然而以上任何一方,都没能解决最本质的问题。 如此一衬托,哪怕王贞仪也没能立时解决金陵城内的一切困苦,她也已经极大地缓解了最尖锐的有产者与无产者之间的矛盾,于是最广大群众的心,便已经热烈而欢欣地站在她的这一方了。 她已经得到了人民的敬重与爱戴,已经得到了以金陵城为中心飞速扩散开来的,所有在土地运动中获得喘息之机与维生资源的农民的狂热信仰。别说她仅仅是“不想去看一具尸体”了,就算是要当场揭竿而起,大喊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会有人跟着大喊一声,反了那鸟皇帝! ——但她没有离去。她甚至连抗拒的表情都不曾有。 一个对所谓的神仙鬼怪,始终怀有谨慎的怀疑态度的人,在面对如此骇人的情景的时候,却不曾惊惧也不曾迷茫,只有一种长远的、深沉的痛苦与自责,从她的眉梢眼角流露出来了: “……是我之过也。” “我是金陵的监察御史,是受了此处作为我的封地的郡王,我对这座城、乃至这里的百姓,都有庇护教化之责。然而此人在我的治下行凶,我竟未能察觉;在此前,我甚至还以为他是个合格的官员,便把清查土地的任务也一并交给了他。” 紧赶慢赶来到王贞仪身边,转告她“尸首不腐”消息的仵作,万万没想到王贞仪第一时间想到的既不是逃跑也不是做法,而是检讨自己: “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呀,到最后,你不是也替她伸张正义、讨回公道了么?” 王贞仪的声音更加疲倦:“迟到的正义不算正义,算失职。” 她抬起头来望向天空,就好像这凡人的一双眼,真能窥破着笼罩着天地的暴雨,和笼罩在金陵城上空数日不散的阴云: “我自诩能窥探天意,计算星辰,怎么就看不穿此等小人的面目呢?如此,这女子含冤而死,怨气不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且带路罢,我要去会上她一会。” 然而,也正是在王贞仪这番话落定的一瞬,一道以忘川河的河水为墨、以青鸾的羽翼为纸、以泰山府君发间金簪为笔写就的诏令,也在萧萧的风雨中发往人间,抵达金陵上空,与昆仑王母发下的诏令纠缠在一起,在厚重的云层后,放射出愈演愈烈的五色华光: “经查,金陵王贞仪、九天玄女化身之一,理应享寿三十五载。” “今,大限将至,功德圆满,德誉配天,万民理只。泰山府君处已准,请呈北极紫微大帝,考正其名,定夺升降,黜陟幽明,以扬光烈。”5 而在这两份文书成功汇合的那一瞬,便有一道蕴有大神威之天音,自九霄之上传来,好似被两位大能者先后提及的诸天统御、万法至尊、北极紫微大帝,自始至终都在关注着这里一样,果然是: 钟声远送三千里,道韵轻飞万壑高,荡荡异香满宇宙,清清风气彻云霄!6 作者有话说: 1礔砺激而增响,磅盖象乎天威。 ——张衡《西京赋》 2此作案手段鸣谢《初刻拍案惊奇》与《二刻拍案惊奇》,具体哪本我忘了,反正是三言二拍。 3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论。 …… 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 …… 第662章 疏议曰:礼云:“讲信修睦。”孝经云:“民用和睦。”睦者,亲也。此条之内,皆是亲族相犯,为九族不相叶睦,故曰“不睦”。 注:谓谋杀及卖缌麻以上亲。 ——《唐律疏议》 ……又置十恶之条,多采后齐之制,而颇有损益。……八曰不睦……犯十恶及故杀人狱成者,虽会赦,犹除名。 ——《隋书·刑法志》 顺便补充一点,《唐律疏议·名例》里说,“诸二罪以上俱发,以重者论“,也就是说,如果这个人犯了两条罪,只按重的那条处理就行了。但我想让反派死得更惨一点,于是搞了一点小小的架空。 4诸证不言情,及译人诈伪,致罪有出入者,证人减二等。 ——《唐律疏议》 此外,《唐律》的编纂技术十分高超。对此,学者们已有诸多非常精到的分析。此处仅举刑事立法一例以说明之。《名例律》“称加减”条言:“诸称‘加’者,就重次;称‘减’者,就轻次。惟二死、三流,各同为一减。加者,数满乃坐,又不得加至于死;本条加入死者,依本条。”也就是说,一般情况下,加刑要一等一等地加;减刑需一等一等地减;但是,两种死刑与三种流刑(也包括加役流),在减等的时候,不必一等一等地减,无论哪种死刑,减一等时则直接减为流三千里,减两等时直接减为徒三年,无论哪种流刑,减一等时直接减为徒三年。 ——《检察日报-理论版》,2023-11-13,下附详细出处 大标题:《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唐律蕴含丰富法律文化精髓与治理智慧》 副标题:《承袭前代法,不断创新调整,《唐律》刑事法成就斐然——编纂技术高超??宽平施刑理念尽显》 本段作者:湘潭大学李俊强 5德誉配天,万民理只。 ——屈原《大招》 6钟声远送三千里,经韵轻飞万壑高。 崖下奇花残美色,路旁瑶草偃鲜苗。 彩鸾难舞翅,白鹿躲山崖。 荡荡异香漫宇宙,清清风气彻云霄。 ——《西游记》 第220章 升仙:风云变幻,长虹凌空。 俗话说得好,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所以王贞仪是自觉不怕鬼的。 但哪怕是胆子再大的人,再怎么“半信半不信”的人,在亲眼看见一具已经下葬了一年之久,结果依然栩栩如生的尸体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也得被吓个半死。 然而在最开始的胆战心惊、魂飞魄散过后,她刚刚有多害怕,眼下便有多悲哀,多难过。 白幡在穿堂风中无声摇曳,不知何年何月被遗弃在义庄里的、已经褪了色的纸钱,更是被这股穿堂风直接送得挂上了王贞仪的前襟。 空气里浸满了陈腐木料、尸首与香烛混合而成的复杂气息。这气息不会被外界的风雨冲淡半分,更不会因为这常年罕有人至的义庄突然造访了新鲜的访客而轻快起来,因为蕴藏在其中的,最本质的“死亡”的气息,是永远都无法被任何事情改变的,恰如古往今来所有的帝王,即便倾尽天下之力,也永远不可能寻得长生那样。 她勉强支撑着自己,在那张停放着棺材的桌子旁坐了下来,想要看一看棺中女子的面容,却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但又觉得,这件事等量代换一下,就是“负责巡察民意的监察御史去村庄里转了一圈,结果都不跟村民交谈”,那不是瞎耽误工夫、净搞些表面文章吗? 于是到头来,王贞仪便只死死凝视着棺中女子那只惨白的、修长的、正如陶瓷如雕塑般搭在棺材边上的手,还有一点被这只手压在身下的黑红相间的花纹——等等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对她低声道: “妹妹,我查过你的年纪,见你比我还小些,便擅自这么叫你了,你别见怪。” “我知道你死得冤枉又憋屈,换做任何人来都会心生不甘。但我在许多志怪小说中见过,像你这样的情况,一旦疏忽之下没能处理好,就会酿成大祸,为害一方,所以我万万不能放纵你就这样……继续在人间这样存在下去。” 王贞仪不是毫无准备,只有一腔热血就头脑不清楚冲过来的,而是做好了以凡人的身份,能做的所有准备才来的: 她召集齐了金陵城内,所有愿意听她调遣的奇人异士;又召集了在山脚下去而复返的那一帮子道士和和尚,准备把在那边没能做完的水陆法事搬到这边继续做;还写了新的祭文,准备了鲜花香果、烛纸清水,为的就是各种手段频出,十八般武艺一同招呼,把这位还没有恶化成传说中的厉鬼的亡者送去投胎转世,别再执迷不悟停留人间了。 说话间,王贞仪将祭文和由刚刚做出的判决抄录成的副本,一并在香烛上焚烧掉了,一边烧一边念: “喏,妹妹,你看一下。道士们都说你们阴间路引的格式就是这样的,命格越贵重的人来写,它起的作用就越大,我再怎么说也算是响当当地上过龙门榜的人,替你写一封文书做接引,想来也是够格的,只要你能够安安心心去地府投胎,也不算埋没了我的文采和笔墨。” “这是判决,你也一并看一下。李二狗那家伙,现在已经被判斩立决死掉了;你的父兄因为帮忙作伪证,被判各徒三年,你的嫁妆也已经返还到了你母亲的手中;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所谓‘姻缘红线’,你拿着这份文书去给掌管姻缘的神仙看,便能斩断前尘,祈取新生。” “总之,你留在人间的这具躯壳,我可就要烧掉了。再拖下去,万一吓着别人,岂不更不美?若你觉这些安排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便托梦对我说吧;你要是还有什么怨气,便发在我身上吧,总之,金陵城的百姓是无辜的。” 王贞仪絮絮叨叨地说完了这一大长串安排,其流程之齐全、文书之完备、手续之正规,别说旁观的一干道士和尚之流都暗暗点头、啧啧称奇,心想“幸好这位郡王吃的是皇粮,不至于跟我们这些三教九流抢饭碗”;甚至从山上一路跟她跟到这里的云霄和青青一干非人类,都觉得越看越眼熟、越亲切: “这个我知道,在太虚幻境做事的白姊告诉我,这个是那什么……嗯,工作留痕?最多跑一次?不见面审批?跨区域通办?哎呀反正大差不差,都是在备齐了主要材料的情况下,能大大缩短流程、提高效率、聚焦需求的好办法。” 云霄也赞叹道:“总之这一改,改得相当得人心啊,再也不用跟以前一样,守着看似齐全实则死板的《天界大典》,明明只是办一件事,却非要分好几次,拿不同的材料,上上下下好几个部门来回跑了。” “换做以前,想要办成这些事情,得先由金陵本地城隍报给幽冥界,幽冥界再报给月老,经月老审核确认无误后,剪断红线再发还回幽冥界,幽冥界拿着剪断的红线当做依据去处理生死簿,处理完后再发给本地城隍,把改后的生死簿落实到位……这一来一往,二十年就过去了!” 闻言,全场唯一一位尚未正式入职,只是作为黎山大学优秀毕业生被定向培养,拟进入秉政院的卫生健康部工作,眼下正在被各部门借调来借调去的青青,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看来天底下所有令人厌烦的工作的内核,都是一样的。众生苦繁文缛节久矣!” 然而王贞仪的这番流程到最后还是没能走完。 因为在她新写的文书即将被焚烧殆尽,也就是即将作为有效力的材料,提交到金陵的城隍与土地等所有相应工作人员面前的时候,那只始终安安静静搭在棺材边上的手,突然伸了出来,精准地一把抓住了王贞仪的袖口: “……好姐姐,你停停手罢。” “你要是真的把这份文书递交上去了,城隍和土地那边肯定要特事特批、加急办理的;但问题是,这桩案件在幽冥那边,基本上已经办结了,只等李二狗的亡魂去报个到、入个狱,所有档案便可签字封结。” 她又说了许多怪话,比如“同样的事情办两遍却只给一遍的工资这纯属耍人玩”,诸如“姐姐你档案的保密级别都这么高了怎么也得老老实实走考试流程啊”,再比如“事不宜迟让我们赶紧走完流程下班吧”,但王贞仪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一个基本上都要成为无神论者了的天文学家和数学家的世界观,就这样遭到了一次强有力的打击。 王贞仪目瞪口呆。 王贞仪瞠目结舌。 王贞仪抬头看了看这只手,又低头看了看尚未完全燃烧殆尽的黄纸,又抬头看了看这只手,随后,跟周围同样面如土色的文书衙役、道士和尚,一同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相当一致的尖锐爆鸣: “救命!鬼啊!!” “好妹妹,你也停停手罢!!!” 这一群和尚道士在这具女尸从棺材里爬出来之前,个个都是体面人;结果她一爬出来,好嘛,无不抱头鼠窜,望风而逃,端的是: 第663章 上师,僧家,空弄巧,修行煞。平日价舌绽莲花,哄得些香钱纳。真灾临头,实难招架,才知菩提性儿差。紫金钵跌碎黄泥下,桃木剑缠挂破篱笆,道冠歪斜覆乱发,慌不择路踩袈裟! 问题是,他们能跑,但王贞仪带着的这帮人可跑不得。 一群人战战兢兢、抖似筛糠地聚在了一起,按剑的,拔刀的,还有举起一边的门栓的,就连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书,都看了看左右,然后一脸视死如归地举起了手上厚厚的卷宗,属实是重在参与,精神可嘉: “别动!再动我们就打人……打鬼……打你了!!!” ——连番改口,一波三折,用词精准,荡气回肠,属实是写文书的一把好手,先天材料圣体。 从棺材中爬起来的女子原本还在整理冠带,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结果听她们如此说,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好像问题不出在这里: 我明白了,这不是衣着整齐不整齐、失礼不失礼的问题,是在人家看来,我是个死人啊!一个会动弹、能说话的死人,不管她说话多有条理、衣着多么考究,总之都挺吓人的……破案了,我说怎么那帮人被吓得一溜烟窜出去三里地呢,哎,真是不靠谱的男人。 终于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后,她赶忙坐直身子,恭敬一揖,对一干被吓得面色惨白,却半点都不曾生出“逃离现场,把这个烂摊子甩给别人解决”念头的人们道: “诸位莫怕,我并非冤魂作怪,乃是‘天女魃’。”1 说话间,她抬起脸来,果然是一张肌肤莹润、生机满满的脸,双眉浓画,直飞入鬓,凤眼明亮,双颊晕朱,虽与当下柳眉弯弯、颊饰珍珠、飞霞花钿的明丽浓艳不同,却自有一种古拙典雅的高华气度。 也正是在她完全从棺内起身后,众人也才得以确认,这位自称“天女魃”的存在,果然不是那含冤而死的女子,因为她身上的衣服甚至都不是当下丧服的制式,而是一袭战国袍。 之前她们所见的那一抹红黑相间的花纹,便是天女魃的衣袖一角。厚重的织锦裁成玄色深衣,宽袍大袖,赤锦衣缘,半挽狐裘,极浓的红与极沉的黑相互映衬之下,便显出一种奇异的庄重与炽烈来了。 除此之外,天女魃又佩一顶獬豸冠。方正的发冠两角翘起,以一支朱漆簪固定,发冠两旁垂下红黑双色的绶带,安静地披挂在她的耳畔与肩膀上,连同那一袭黑红双色、云纹缠绕、腰悬玉璜的战国袍一起,使得她看上去文雅又矜贵,然而蕴藏在她的话语里的力量,却呈现出和她的装束截然不同的热烈与狂暴: “昔年炎黄部落尚在时,我是姜、姬二皇座下的勇士,然而那时,我还没有能煮干江河湖海的本领,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孩而已。” “后来,夸娥逐日,为世取火,得之,渴极,欲饮大泽,未至而死。自娲皇崩解后,所有新生的神灵,都是从日月星辰、风霜雨露这样的自然事物中诞生的,夸娥因干渴陨落后,这世间就有了‘干旱’的定义。” 她停顿了一下,在这短暂的停顿里,她的思绪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看见了当年在炎水、黄河之畔,懵懵懂懂地跟着被疏散开的人群,离开河流的自己。 ——那时,她甚至没有名姓。 她当时正玩水玩的开心,突然被阿母抱起来,迅速跑着远离此地的时候,还有些伤心,嘴一瘪就要哭,却又在剧烈的颠簸中,在阿母气喘吁吁的解释中,慢慢明白了某些事情: “阿母,我们为什么要走?怎么了呀?” “夸娥受伤了,需要赶紧喝水,喝很多水。但如果她喝很多水,就会引发江河倒流,会出现危险的大漩涡和地动,所以我们要走。” 但她们没能跑出多远,便停下了脚步,因为在众人慢慢恍然大悟的、盈满悲伤的目光中,在姜、姬二皇痛彻心扉的哭声里,年幼的女孩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东去的江河是不会倒流的,第二天升起来的太阳也不是今天的,受伤受得太严重的神灵,也是会死掉的。 她怔怔望着夸娥正在步步远去,载满了火与灰、血与笑的背影,在铺天盖地绽放开来的灼灼桃花下,在奔流不息、浑不知自己逃过“被饮干”的命运的江水滔滔声中,恍然间便见天地、见命运、见大道、见真我。 ——从此,她便是“天女魃”。 只一晃神的功夫,天女魃便回过神来。 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昆仑王母让出了天界的统治权,与她同时期的高禖陨落、玄鸟未归,新生的神仙精灵们慢慢走上三界的舞台,在拨乱反正的浪潮下,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登场。 在全新的时代里,她们清算了过往的血债,又重建了新的规则,还把更多的、更好的东西,从上而下分给所有人,更要以此为根据地,向着遥远的人间吹响解放的号角,于是这过往的痛苦,再说出口的时候,也就不再带着挥之不去的血气了。 只是以史为鉴,睹物伤情,不再此恨绵绵,刻骨铭心。 仅此而已。 于是这无数的过往无数的血,无数的遗憾无数的泪,到头来,在天女魃的口中,也不过只轻飘飘的一句: “我那时恰巧在她附近,又最强壮,承受得住这份力量,便得了神职,被天道封为‘天女魃’,执掌‘干旱’与‘热力’。” 她含笑望向王贞仪,甚至继承了之前王贞仪错认她是凡人时,对她的称呼,就好像两人并非新识,乃是旧友: “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的话,姐姐,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王贞仪是一个科学家,能够在计算机和天文级望远镜还没发明出来的年代,观察月食、计算黄道赤道的那种;而一个合格的科学家,最应该具备的品质,就是对未知领域的好奇和探索。 这种品质表现在此刻的王贞仪身上,就是这样的: 她虽然觉得,天女魃的自述,和《山海经》上“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的传说相去甚远,但她还是决定和天女魃套套近乎,因为这是她没接触过的,全新的领域。 她虽然对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劳什子的“黄帝坛”不感兴趣,之前也懒得去找它——有这个闲工夫去求仙问道,不如去做点对人民真正有用的事情——但当能够解答未知知识的、一看就与“黄帝坛”关系匪浅的炎黄旧部、上古神灵天女魃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她无论如何都得去问上一问,长长见识。 于是王贞仪试图客套一下,走走流程,拱手道:“幸会幸会,久仰大名。” 天女魃:“不,你根本没有。好了别瞎客气了,姐姐,你想问什么?” 王贞仪干咳了两声缓解尴尬,便从善如流地追问:“你既为炎黄旧部,那么,就一定知道什么是‘黄帝坛’了?” “不错。”天女魃颔首道,“金陵暨云梦泽土地,给皇帝托梦,叫他去寻访的‘黄帝坛’的意象,便是取自我处。” “多年前,我为了祭拜早早作古的二位主君,曾在金陵城附近的山中设下高台,以水酒祝祷,供奉香花鲜果,以寄哀思。后来祭祀完毕,我也不曾毁弃祭坛,只将它留在原地,日深月久,便成一景,被此地山精鬼魅、城隍土地,以‘黄帝坛’命名。” 王贞仪闻言,试图再客套一下,走走流程:“听起来好生风光……” 天女魃:“不,这也根本没有。我趁着你们还没来的时候,已经去黄帝坛附近看过了,现在,它就是一个寸草不生、直径三丈的大土墩子而已。虽然看上去十分威风,且具有极强辨识度,但事实上,除去可以被当做地标使用之外,半点别的用处也没有。” “姐姐,你还有别的想问的么?” 谈话到现在,众人见天女魃身上没有死气,又谈吐风趣,装束典雅,神态从容,与常人无异,不似含冤而死的冤魂妖鬼;最主要的是,从二度开棺到现在,她们担心过的什么腐烂什么尸毒什么臭气之类的问题,全都没有出现,只有一股狂暴的热气,一道仿佛从久旱之地吹来的风萦绕在周围,便也暂且放下戒心,任由王贞仪恭恭敬敬继续问道: “那么天女魃,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要做吗?有没有什么,是我们帮得到你的?” 她明明都知道天女魃不是冤死的亡者,是炎黄时期的古老存在,更是自己或许终一生都不可能再见的神仙,但她还是这么问了。 因为王贞仪根本就没曾想过,“天女魃是降下分身特意前往人间找人的”这个可能。她只是按照最朴实的,“想做点什么”的人的想法,去揣测了天女魃下凡至此的逻辑: 你专门隐去真实身份,来到这里,肯定是为了某个目的来的。那么,为了让你更快地做成这件事,我有什么能帮你的么? 我知道神仙和凡人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在长生不老的你们眼中,凡人或许命如蜉蝣,朝生暮死。但即便如此,根据我数十年来的生活经验和工作经验,我总觉得,一个女人想要做成一番事业,要面对的困难,肯定比跟她同样条件的男人,要多上许多,而千千万万蜉蝣的力量汇集起来,便至少可以推动一下这棵根深蒂固的大树的枝条—— 第664章 那么,有什么是我、是我们帮得到你的? 自从开始与王贞仪谈话,便始终端坐在棺中的天女魃闻言,终于站起身来,走出棺材,一步一踏云,一步一乘风,最终悬浮在这死气沉沉却又莫名干爽的义庄半空。 戴獬豸冠,着玄色深衣,腰悬玉璜的神灵抬起袖子掩住嘴唇,定定望向下方那位率领一群人站在她面前,不避不退,身着官袍,脚踏皂靴的女子,笑了起来:“有的,有的。” 她不得不这么做,因为她每说一个字,这金陵城内的烟雨水汽,便淡薄一分,那始终在空中若有若无盘旋着的炽热的风,也随之强劲一分;等到她完全走出棺材,凭虚御风高高站在上空的时候,众人便得以确认三件事情: 第一,天女魃绝对是旱魃。虽然根据前者的自述,她是个很厉害很有排面的神仙,后者只是灾害和怪物的一种。谁也不知道这两者是怎么完成转换的,估计是以讹传讹,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她们都是“雨”的克星。 第二,天女魃出现在这里,对经历了一整个烟雨季的金陵来说,简直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及时雨”。这场说来就来的暴雨,还有之前数日连绵不绝的阴雨带来的积水,乃至每年到了这个季节,所有的华夏南方地区都要面临的洪涝灾害和虫害病情等问题,在她立定此地的那一刻,就再也不是问题了。 所有的积水都在被逐渐蒸发,周围飞舞的蚊蝇也一并渐渐失去了活力,落在地上,不复猖狂之态。湿软得一脚踩下去就能没到脚踝,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正常种植活动的土地,正在逐渐恢复常态,预计很快就能正常种地了,半点不耽误来年收成,属实是用天女魃防治洪涝——专业对口。 第三,她们的好大人,金陵郡王、监察御史王贞仪,绝对不是普通人,搞不好连人都不是。 因为普通人,是不会得到天女魃的恭恭敬敬的下拜的,更不会得到这样一句真诚的、饱含疑问之情的话: “殿下,昆仑王母手谕已至,泰山府君诏令已下,北极紫微大帝更是自始至终便在等待着你。” “天门也为你打开了,云梯也为你搭好了,为了让这风雨不至于遮挡住你的道路,三十六重天的秉政院交通运输部还特地派我来扫清障碍,只为迎接你啊。” “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空置已久,万剑山的刀枪剑戟已经蒙尘,点将台的十万天兵都在恭候大驾。是有什么舍不得的、割不下的东西吗?你为何还不归去呢?” 虽说神仙修行有成,必有法相相随,但这就是天女魃的极限了。她的法相里没有五色祥云、瑞霭蒸腾和彩雾飘飘,因为以上所有异象的本质都是水分子的相变聚集与光的折射,可她掌管的“干旱”和“热力”,却足以将所有能够引发异象的元素都祛除: 于是到头来,她引发的异象,除去把金陵城的雨给止住了、把积水和土地慢慢烘干了之外,再没什么能引得万众瞩目的大动静。 ——然而此地没有异象,却有人民。 ——不必有什么宝光华相、三头六臂,也不必有香风阵阵、仙音袅袅,因为在这些异况展现出来之前,真正因为天女魃的到来而受益的人、愿意为之欢呼喝彩的人、全心全意地敬爱着她们的“金陵王”的人,便已来到此地。 起初,的确没有人跟过来。但不知道是哪个耳朵尖的,听见了王贞仪在内室说的那一句“带路”,就跟周围的伙伴说,“如果开棺验尸的时候没有出任何问题,大人为什么还要过去呢?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不行,我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要跟过去看看”。 随后,跟在她身后,往义庄走去的人越来越多。她们三五成群,化整为零地跟在王贞仪等人身后,一旦遇到好奇询问“你们这是要去哪”的人,便回答,“大人好像遇到麻烦了,我们要去看看”。于是,就为了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句话,为了一个甚至不确定到底是真是假的消息,原本围在衙门外面的人,便已经全都往那边去了,甚至还带来了更多的人。 然后,王贞仪一行人中开始有眼尖的衙役,注意到了远远缀在她们身后的这帮人。 换做以往,这种情况一出现,被尾随的女人就得被吓得半死。没当场抱头鼠窜都算是胆子大的了:荒郊野外,一个女人赶路的时候背后有一群人跟着,这哪里是吓人,这分明是要命,搞不好还是谋财谋色又害命! 但眼下,在大家都平均分得了土地,甚至连出嫁的女儿都能顺利继承父母的土地遗产,而不是陷入“家里没有男丁就得把所有的钱财都给同族的老登”的困境后,出来种地的女人便越来越多——更正,是种地的女人一直都多,但有地的女人一直都少;有地的女人少,能够顺利继承和分得的就更少;直到手里有了土地和钱财后,她们才得以真正走出家门开始社会活动——于是,现在跟在她们身后的,便也是“她们”,自然不会引发以往常有的那种恐慌与混乱。 有人注意到了跟在身后的队伍,却也只是想,“可能是去城外种地的吧”,便未曾出言制止;随后,又有人注意到了她们,便想,“十有八九是来看热闹的,哎,如果发生的不是这么可怕的事情,我也很想去看热闹”,便也不曾驱赶这愈聚愈多的人群。 等到王贞仪一干人进入义庄,与天女魃相见的时候,这一支规模相当可观的,由农民、手艺人、小贩、长工和极少的有钱人组成的队伍,便已经来到义庄的外面。 这表现并不明显的异况,诚然没有引发大规模的注意,然而天女魃在踏风而行、升入空中的时候,便足以让众人瞧见;等到所有的风雨都止住,甚至还有一架用云朵搭成,点缀着彩雾、长虹与华光的天梯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王贞仪面前的时候,便有无数的喝彩声在义庄之外遥遥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便能看见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容: “动了动了,看哪,她的衣带在飘!这不是幻象,是真的,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神仙!” “仙人,求求你保佑我娘好起来,她得了重病,大夫们都说她活不久了……若信女果然愿成,我愿意把全部家当都散出去!” “能看到这热闹景,这辈子都值了,哪怕明天就会死,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不不不,可不能这么说,这是能说一辈子的大事,得找个会识字、能写书的人记录下来,当成传家宝,让子孙后代全都知道才行!” “看哪,咱们王大人也在义庄里,要我说,这就是来接王大人上去享福的,她都做了这么多事情了,要是连她都不能成正果,还有谁能成?” “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好,的确是这样的!如果她不是来接引王大人飞升成仙的,那么这青云梯为什么会落在她跟前?” 在通天的云梯带来的绚烂光芒中,二十只彩凤与青鸾从天而降,自歌自舞,端的是“鸾飞凤舞,天下太平”的祥瑞之兆,百啭千声,声传千里,直接把现场的氛围烘托到了最高潮: 毕竟现在还是封建社会嘛,各地官员挖空心思想弄出点祥瑞来献上去拍皇帝马屁,好让自己升官发财更加顺利,也是情有可原的。 所以之前那个悬浮在空中的人影可以是造假,毕竟只要去过山东潍坊的人都知道这玩意儿能做得多丧心病狂,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墨翟就制造过木鸢了;所以后面慢慢停止住的风雨和消失的积水,也可以是机缘巧合,说这是暑气未退、雨去得快来得也快也正常;所以后面从天而降的云梯,也可以解释为奇异的天象—— 但当二十只一看就不是人间能有的鸟儿,伴随着奇异的光芒从天而降载歌载舞了起来的时候,哪怕你之前跟金陵王一样是坚定的“神仙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简称如在”的半信半不信主义者,也得从此改换门庭,站在有神论者的那一边。 啊,你问为什么这些鸟儿一看就不是凡鸟?朋友,如果你再好好看看就能自问自答了,毕竟没有凡间的鸟儿,能够左爪抓盾牌,右爪抓毒蛇,头上还顶着个头盔。 在见到青鸾和彩凤从天而降之后,少数跟来的读书人中,立刻有涉猎面相当广的——简称“不读正经书”——人认出了这些异兽的身份: “五彩的肯定是凤凰,毕竟看它周身奇妙的纹路,正好是《山海经·南山经》里说过的‘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它还持着盾牌,穿着铠甲,这不正好和《山海经·海内西经》里,‘凤皇、鸾鸟皆戴瞂’的描述一模一样?” “青色的应该是鸾鸟一类,至于是什么还真不太好认,如果仅仅从颜色来看的话,许是青鸾吧?” “华山女儿家奉道,欲驱异教归仙灵……仙梯难攀俗缘重,浪凭青鸟通丁宁!万万未曾想,昌黎先生的《华山女》中描述过的盛况,我等今日也有此眼福,于金陵一观!” 这帮读书人的措辞比较文雅,或许是还有一点放不下的脸面和脱不下的长衫吧,但种地的农民可不跟你玩这套虚的: 第665章 你说得好,我们才听一听;听不懂,那我们就不理你了。我们只会用最朴实的话语和最真挚的感情,表达我们想说的话,有什么说什么,一句都不能落下! 于是,在确定了王贞仪恐怕是真的要效仿前朝金钗夫人旧事,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白日飞升之后,刚才无数被神光所慑、被异况所惊的人,全都抛却了最后的顾忌,一股脑儿地拥了上去: “大人——!!!” 其动作之统一,场面之壮观,唯有数千年后人们发明出“电影”这种东西来之后,某种名叫“丧尸围城”的电影题材,才能描绘这种不约而同的统一带来的诡异感的十之一二。 天女魃见此情形,下意识便想阻拦。 但她略一转眼,却发现王贞仪依然站在原地,不曾登上青云梯,也不曾避让这些涌过来的人,便好像明白了什么,便试探着后退了数步,静静地从高处俯视下来,望向这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但总之都遍布着劳动痕迹的面容,听着她们自那一道千口一声的呼唤后,才开始逐渐变得五花八门起来了的话语: “太好了,我就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说法是对的,像我们大人这样的好人,老天若是不接她去,都是老天不开眼!” “大人,你真的要走吗?你要是走了,皇帝再派来的人,绝对不会再像你一样,拿我们当人看了……我们这才过了几天的好日子哪,怎么就又要回到以前的苦水里去泡着了呢?” “是啊,大人,你能不能不走?我看那些寺庙里不也有带发修行的和尚吗,道观里不也有俗家弟子的吗?如果你能留在金陵,那么以后不管上面再派人怎么来折腾我们,我们也就不害怕了。” “大人……我们舍不得你啊!金陵这数十年来,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好官,你要是走了,我……我是真的难过啊!我会给你供长生牌位的,绝对不叫你的香火输给任何人!” 在一干不舍的声音里,突然迸发出一道干哑的、急促的声音,鬓发斑白的老妪拼命挤上前来,伸出颤抖不已的双手,想抓住王贞仪的衣角,却最终未果,只一迭声道: “大人,别听她们的,你得走,你必须得走!” “一年前我只是得了十亩地,突然从各种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亲戚们,就已经恨不得把我给生吞活剥了,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抢我的这点钱财。若不是大人坚持秉公办理,没有按照‘清官难断家务事’的说法和稀泥,还不知道我今日是生是死!” “只要牵扯到‘利’,天下所有的道理都是一样的。你若是不走,以后每一个求仙问道的人都会来找你,都会恨不得吃光你的肉,喝干你的血,以求和你能够走上同一条路……你必须走,拖延不得了!” 众人原本还在齐声恳求王贞仪留下,但此言一出,挽留她的声音也就渐渐变小了,转而开始急切道: “大人,我这里还有点儿饼,你带上吧……哦不对,好像成为神仙之后就不用吃饭了,吃的都是金丹和仙草!那你也带上吧,当个念想,你甚至可以用法术把它保存下来,让它永远都不会烂更不会坏,这样,等过个几百年我们都没了,你还能看着它想想我们……这个说法叫什么来着,哦对!睹物思人!” “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吗?你说,我们给你办妥了!” 在重重人群的后面,一名男子张了张嘴,险些就要把在他嘴边堵了小半天的那一句“大人,我觉得我也是可雕之材,你把我一起带走去修仙吧,我可以娶你当老婆,共享长生大道”给说出来—— 然而在他说出这番普通又自信的话的前一秒,一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挥出来的锄头,就已经击中了他的太阳穴。 随后,无数双手稳稳地接住了昏迷不醒的他,就这么静悄悄地把人放在了地上,于是这闹出来的仅有的一点动静,便也湮没在愈发狂热的、喜悦的欢呼声中了,终不可查。 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尚未停止,然而这一具逐渐变得毫无生机的躯体,转眼间已被践踏得筋骨尽断,数息之后,更是在你一脚我一脚的掩护下,从无数双脚下软绵绵地滚出去了,宛如一块砧板上的死猪肉,半点没有打扰王贞仪的人生高光时刻: 毕竟这种时刻,在这种“一个人因为坚持不懈,努力拼搏,终于抵达常人难以攀越的顶峰”的,最值得庆贺的时刻,是不该为任何东西让步的。 爱情不能,友谊不能;失败者不能,同行者也不能。任何事情都不能打断,任何人也都不能分享,只要庆贺她就好,只要看着她就好。 至于他当时想说什么?无人在意。他做了什么美梦?更没人知道。会有人关心他的失踪吗?你说,在一个贤士得道飞升、官民同乐鱼水情融融的当口,失踪的人会是什么成分呢? 由此可见,任何想要挑战人民的愤怒的,想要站在人民对立面的下场的存在,不管是个体还是国家,唯一的下场便只有毁灭。 此时,王贞仪已经看似没有留在人间的理由了。 她的功德圆满,上达天听,于是就连素来只在神话传说里出现的仙人都要从天而降,前来指引她飞升归去;她在人间也颇受爱戴,于是前来为她送行的人比肩接踵,数不胜数。她治下的百姓甚至为她扫平了所有的障碍,连一句冒犯的、劝阻的话语,都不会传到她的耳中。 还有什么能牵绊住她的呢?还有什么能留下她的呢? 但她就是在云梯前,停下了攀登的脚步,对衣袂飘飘、笼手袖中的天女魃道:“我确有事要问。” 天女魃亦笑道:“但问无妨。” 王贞仪沉静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善恶有报,果能行欤?” “什么时候,天下的百姓才能都吃得上饱饭?什么时候,我探寻了一辈子,却终究还是没能真正践行、只能隐隐约约触及的‘公平’,能够全面实践?” 她入山的时候,便有人托她这样去问神仙。她当时虽未应下,却也只是想着,“不一定能见到,便不要给人以无谓的希望”,仅此而已。 眼下,她见到了,于是她也就问了,仅此而已。 此言一出,原本便欢声如雷的人群中,更是陡然爆发出一声近乎撕心裂肺的嚎啕,不知是在喜极而泣“我们平民百姓的诉求竟然也能被上面的人真的听进去”,还是在痛苦于“原来被人听见,竟然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是我问的……这是我问的!没想到大人竟还记得,我以为她不会把我的这些胡言乱语……放在心上的!” 在这一片愈发盈天的喝彩与祝福声中,天女魃望向王贞仪,陡然间就感受到了某种所有神仙鬼怪,都在北极紫微大帝的身上窥见过,令她们莫名毛骨悚然却又热血沸腾,令她们甘之如饴、进而便要为此出生入死、追随直至天涯海角的东西: 那是民心吗?没那么简单,不管是在旧天界还是在新天界里,谁在飞升成仙的时候,不曾是饱受爱戴的圣贤呢? 那是智慧吗?更不像了。她们跟太虚幻境已经打过很多次交道,可即便在面对太虚幻境里最聪慧的文书官痴梦仙姑的时候,她们也不曾感受到这种幽微却撼人的大恐怖。 ——那么,这是什么呢? 天女魃已经无暇回答这个问题了。 因为她携带的通讯工具,也就是之前莫邪铸造出来、先在太虚幻境内推广、日后便要在三界内普遍使用的便携式水镜,正在发光发热,催促着她速速将九天玄女的化身之一接引回来。 玄鸟昔年以“军队”神职与穷奇同归于尽,这神职散作星芒化入人间,于是从此,人类便无师自通了“战争”。 后来,在大罗天第三届紧急代表大会上,提及这件事的时候,北极紫薇大帝认为,接引九天玄女归来,是相当紧要的事情: “我觉得有句话说得相当好,叫‘枪杆子里出政权’。为了切实理解这句话,诸位同僚,让我们看一看我们迄今为止,凡间女子取得过的成果罢。” “林幼玉所在的乡村风气和周围截然不同,在别的地方恨不得天天吃拿卡要、把自己喂个肚儿滚圆的衙役,在她的管辖下,竟都变得和现在的咱们一样,能立足实处做实事。我当年刚下去的时候,甚至险些以此为根据做出错误的‘形势大好’的判断,这是为什么呢?” “北魏的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哦,也就是述律平——在此前从来没开过女子科举的先河的沉重束缚下,在即便开过,但唯一的女进士林幼玉也还得等回去嫁人了,才能转接丈夫的权柄从政的前提下,为什么一开科举,就能选出像谢爱莲和贺贞这样旷古烁今的人才,甚至还把前者放上了高位,也没人敢说什么呢?” “因为‘军队’,因为暴力,因为这最可怕却也最有用的东西,是的的确确掌握在她们手里的,所以她们说什么,下面的人就得接受什么。” “由此,我们必须全面认识到掌握枪杆子,开展武装斗争的极端重要性。不仅要建立强大的武装,更要建设自己领导的独立武装,这样,在未来与极端保守势力发生避无可避的冲突时,我们便可以斗争反击,叫他们流血、受伤和死亡,乃至使得孕育他们的恶的摇篮,也一并消亡。”2 第666章 “此前的所有改革,在已然涉及科举、教育、边民、扶贫、随母姓等多方面的情况下,竟然都不曾解决问题,原因有很多,但最本质的原因,就是我们不曾全面推翻旧有的腐朽,只想着在原有框架的基础上缝缝补补,但这显然是不行的,因为只要这旧的体系不曾推翻,所有的改革,到头来也只是让他们得利。” “我们不要再为他人作嫁衣裳,改来改去,依然是两袖清风,一无所得!我们现在,必须坚决地、自觉地干我们自己的事,培养我们自己的武力,以暴动对付暴动,以斗争对抗斗争,要以前所未有的果决姿态,去对抗一切明目张胆的压迫和潜移默化的渗透!” 在雷鸣也似的掌声中,“九天玄女”的相关议程紧急程度便被拉到了最高,不仅立刻选出了掌管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九天玄女化身,连带着眼下,尚且散落在人间的九天玄女化身,也正在被一一接引回来: 神职没法回来不要紧,因为天界的仗已经打完了,而人间的仗终归还是要下去打的,就让“战争”的神职先存在这里吧;但人是一定要回来的,毕竟再怎么说都是一员大将,“法术”的权能还在她手里呢,物理意义上的武装力量抢不到手,那玄学意义上的武装力量总得确保啊! 而天女魃也在大罗天第三届紧急代表大会的与会人员里,自然也知道接引九天玄女的重要性: 这不仅仅是一个“旧神归来”的流程,更是一个明确的“升迁调动选拔指标”,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争取回来的武装力量。 天女魃都做好一系列心理准备了,包括且不仅限于这位九天玄女化身“因有血脉亲人的牵绊而无法果决离去”、“她的至交好友舍不得她”、“愚忠的思想还束缚着她让她没法丢下皇帝自己飞升”、“总不能是有个拖后腿的丈夫吧跟吴彩鸾孙丹霞似的那就纯属晦气了”,眼下发现,自己担心的所有情况都不曾发生,只是要解答她的几个问题而已,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天女魃便回答:“天有无穷高,至高至远处,唯有星云起落;地厚一万两千里,至深至低处,唯有烈焰翻卷。” “至于你要问的其余的问题,我不能回答你,因为有所见更多、所行更远者,已经从遥远的彼方,带回了能够解答你一切疑惑的答案。” 她微微一低头,那曾经在山中野庙里出现过的燕子,便从远方飞来,稳稳停驻在了天女魃的肩上,用那双灵动的、清澈的、黢黑的眼,注视着下方的王贞仪,口吐人言道: “等到所有的劳动成果都归劳动者所有的时候,等到生产力足够发达、人民的道德准则足够高、曾经女性创造出来的原始共产主义的盛况能够重现的时候,便是天下大同的好时候了。”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德卿,我代表北极紫微大帝,诚邀你加入这妇女的联军,这人民的阵营,这誓要推翻一切压迫与暴权的、反抗者的联盟!不仅我是这么想的,我相信北极紫微大帝也是这么想的,乃至古往今来的亿万人,也都会为你的选择喝彩的!” 她俯首,便有更加狂暴的光焰与长云,突破了天女魃的“干旱”的封锁,将这云梯愈发送往王贞仪脚下;她振翅,青鸾与凤凰便拔地而起,直入九霄,载歌载舞,仙音绕梁,三日不绝,声振寰宇。 这另一位九天玄女化身引发的异象,终于引发了金陵城内外所有人的瞩目。千万双手伸向这里,千万双眼看向这里,在这灼灼的万众瞩目下,小小的燕子歪了歪头,好奇道: “德卿,德卿。你此时不来,还待何时呢?” 王贞仪下意识上前了一步,又止住了脚步,茫然道:“可是……那些和尚道士什么的,不都说成仙要经过重重考验吗?我还没有经过像传说中的静坐悟道、面壁十年、抛妻弃子之类的考验呢?” “那些都是假的,不要信,孩子。”被她们从山中带回的老妪不知何时也出现在此处,从人群中缓步走出,脊背挺直,容光焕发,再不复枯槁之态,望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慈爱与自豪,“如果有一种‘道’,成就它的方式,反而是要伤害身边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那么这种‘道’,就一定是错的。” 王贞仪在看见这位老妪后,就全然明白了:“那……之前的案件?” 老妪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慈祥:“‘我’是假的,但案件不是;‘尸体’是假的,但‘枉死之人’是真的;‘神仙’有时候也可以是假的,但‘人间亟待解决的事情’却永远不是。” “你成仙的功果是真的,于是这桩用来考验你的案件背后的判决,便也能落到实处;你爱民如子的心是真的,于是落在你身上的功德,便也是真的。” 她摇手迎风一招,那在金陵城上空盘旋许久的绢帛便落入凡尘,落入这人类的世界,落入万民期待的眼中,香风阵阵,仙音袅袅,报偿皆尽,功果昭昭: “北极紫微大帝手谕在此。” 她的声音里蕴藏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而这威严,只有被权力滋养许久的人,才能蕴养得出来,于是她的身份便也很容易知晓了: “幽冥界最高法院副院长霍腾西,请天界司法宫主人云霄仙君、秉政院卫生健康部门储备干部青青、洞庭湖暨云梦泽周边无人辖理地区之土地王金陵,签字做结,此次引导‘九天玄女化身之一’归来工作圆满结束!” 这绢帛落定,便有明光冲天而起,众人甚至可以从这异光中,隐隐看到天女魃口中提及的“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盛况,果然是: 珍楼壮丽,剑阁峥嵘。珍楼壮丽高云外,剑阁峥嵘笼月中。丹霞缥缈浮屠挺,点将台上瑞霭笼。光艳艳,宝刀袖里;锦重重,姽婳丛中。掌兵法,学仙符,低头观风云变幻;知道易,守道难,引手教长虹凌空。三万六千化身现,便天地失色乾坤动;三十六道重天在,看风流豪侠景无穷!3 ——自那一日起,乃至往后数十年间,金陵一带都流传着金陵郡王、监察御史王贞仪,白日飞升,跨云而去的传说。 说那香风袅袅,彩云飘飘,青鸾接引,凤凰随行,连带着被她一手选拔出来带在身边的人,也都尽数登上青云梯,走上升仙路了。真是说不完的神仙气派,道不尽的从容风流。 他们如痴似狂地传说着那一日的盛况,就好像他们曾亲眼见过这般奇景似的,无数文人骚客在这般浪漫氛围的浸染下,更是不吝笔墨,随手一挥,便留下数不胜数的佳作名句,含英咀华,口齿生香。 京城中的皇帝在得知这件事情后,发了好大一阵子脾气,毕竟任何一个寻仙问道寻得都有点走火入魔了的人,都难以接受,这种“白日飞升”的好事竟然真的发生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却一杯羹都不曾让自己分得。 结果到最后,他也到底没做什么过激的事情,这大发雷霆发得那叫一个“雷声大雨点小”,看来即便是天子,在面对真正超规格的神仙的力量的时候,也得避让三分,这难道不是“只有暴力才能对抗暴力”的具象化吗? 总之,不管是后世数十年间几乎要把她当做唯一在此地显灵过的神仙,狂热叩拜的人,还是往后数代,为了维护自己作为“上天之子”的身份正统性,不停给她加封的统治者,乃至传唱她的赞美她的怀疑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一个事实,一个只有当时金陵城的平民百姓才能感受得到,但这些无足轻重的人一死,这个事实就要被一并掩埋去黄泉了的事实: 她到底是为什么,被擢升成神仙的呢? 是因为她用数学和天文的方式,计算出了天体运行的原理,更改了旧有的算命体系吗?还是她在寻访“黄帝坛”的过程中,出了相当大的一份力,而正是这份努力,打动了传统认知中高不可攀的神仙呢? 还是说,她那求真求实的科研态度,能做事、勇做事、做实事、多做事的行事风格,符合了从此往后的神仙对人间的招聘要求,使得以往暧昧不明的飞升条件,从此有了合格明确的标准,再也不会发生“一人得道鸡犬飞升”这样荒唐又可笑的景象——她飞升上去的时候,虽然也带了自己的班底,但这些人,无一例外,也都是做过实事的——所以她才会被选中,成为能够字面意义上一步登天的幸运儿呢? 这个问题不容细想。 因为一旦细想,就会发现一个很恐怖的事情,且这份恐怖就像是杞人眼里的流星与天空一样,搞不好第二天就要雷霆万钧地砸到大家脑门上了: 天界的领导班子、全体成员和道德风气,都已经改换完毕了;地府的统治者、运行模式和相应成员,也已经尽数迭代了。 ——那么,人的呢? 作者有话说: 1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射。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叔均言之帝,后置之赤水之北。叔均乃为田祖。魃时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先除水道,决通沟渎。 第667章 ——《山海经·大荒北经》 这事儿怎么看怎么荒谬……感觉像是历史上最早的抢功……大白话翻译一下,大概就是黄帝打不过蚩尤,请来天女魃助阵,打赢了后,天女魃没办法回到天上,而她居住的地方也随之干旱,有个叫叔均的人把这件事报告了上去,黄帝把天女魃发配去了赤水的北边居住,而叔均也因此得到奖赏,成为田祖。 不儿,你干什么啊黄帝!是天女魃帮你打赢的啊!天女魃帮你打赢了战争,回不去家了,你就卸磨杀驴不给任何封赏,把人分配去犄角旮旯里住着,还封赏打小报告的人当田祖?纯属脑袋被驴踢了吧!看见这帮举报别人还能受奖励的人就来气,我之前在现实世界里因为升迁在即吃某些人的匿名举报,在网文里还吃举报说我写福寿螺反人类,怎么写文还能看见远古时期的举报!闹心不闹心啊!大怒,窝火,遂改了一下天女魃的起源。我要创造一个没有举报的世界(阴暗爬行 2引用自理论网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 《金民卿:“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毛泽东建军思想的重要发端》 3珍楼壮丽,宝座峥嵘。佛阁高云外,僧房静月中。丹霞缥缈浮屠挺,碧树阴森轮藏清。真净土,假龙宫,大雄殿上紫云笼。两廊不绝闲人戏,一塔常开有客登。炉中香火时时爇,台上灯花夜夜荧。忽闻方丈金钟韵,应佛僧人朗诵经。 ——《西游记》 第七卷 世态便如翻覆雨 第221章 报到 许多人都对所谓的神仙生活有过幻想,王贞仪也不例外。 然而,在逐渐发现连日蚀月蚀这些素来被视作不祥之兆的天象,竟然都能被计算出来之后,在发现好像不管怎么叩拜神仙,都没有办法让这些传说中的人物,在一秒钟内就切实解决凡人正在遇到的问题之后,她对所有超乎人类的存在的崇拜,也就慢慢淡下去了: 对啊,好像的确不曾听说,谁家神仙飞升成仙之后,还要焚膏继晷、宵衣旰食、为国为民劳而不怨的。 古往今来所有的神话传说里,讲的不都是抚琴弄鹤、逍遥无极的风雅之事么?再者,神仙也是由人类飞升而成的,怎么就能确保,在成神登仙之后,许多人身上那些怠惰的、不理政事的、和稀泥的坏习惯,就能被完全根除? ——直到陡然从天而降一架青云梯,把她“拖家带口”地接了上去。 接引她飞升的金光祥云尚未完全敛去,以王贞仪为首的众人,便已置身于巍峨磅礴的天门前。然而这天门却并非凡间常说的龙蟠螭护、玲珑凿就,而是相当古拙的石门,除去两根石柱之外,再无外物。 跟在她身后被一路带上来的人们,直到现在还晕晕乎乎的,难以相信,被那些所谓的“修行之人”传说了千百年之久的“要行善积德、受苦受难、抛却外物、潜心修行、经受无数磨难和考研后,才能得道成仙”的大道理,眼下竟然这么轻轻松松就被她们给戳破了: 就好像所有的规训所有的秩序,都只是看起来威风而已,只是用来维护这些宗教所谓的正统性,用来方便统治者进行长久的、稳定的统治而已,事实上根本就没有触及真正的大道。 她们凑在一起,小心翼翼却又满眼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情景,而王贞仪则更眼尖、更有主观能动性一点,已经看到了守在那两根石柱下,身着金甲银盔的天兵天将,便走过去,一揖到地,恭恭敬敬问道: “请问两位兄弟……” 一听见这称呼,左边那人立时不高兴了,忿忿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英丽的、生机勃勃的、总之一看就是女性的脸: “谁跟你兄弟,你这是什么破毛病……哦,是刚从凡间上来的姐妹啊,那情有可原,我不跟你计较。” 她虽然说着“不跟你计较”,但明显还是有些窝火,而这种愤怒很明显,肯定不只是区区一个程度上的错误就能造成的,而是王贞仪在不知不觉间,踩到了什么雷点上,且这个雷点肯定引发过巨大的负面影响,否则的话,大家将来都是要在天庭共事的,闹得这么僵可没半点好处。 还没等王贞仪说什么,右边的天兵便对她点了点头。 这一位天兵的个子,比王贞仪实在高太多了。 人间常说什么“身高八尺的美男子”,但根据王贞仪多年来遇到的实际情况来看,男人其实都是会谎报身高的,当一个男人说他自己身高八尺的时候,那你最好按照“去掉鞋跟鞋底和鞋垫只有七尺出头一点点”的标准去做心理准备。 但这一位,她是实打实的身高一丈啊!甚至都不是八尺了,是一丈,王贞仪甚至都没法平视她的下巴! 而从这样一座看不清面容也更认不出性别的小山、这样一座庞然大物里传出来的声音,虽然声如洪钟,还带着一点隆隆的回响,但实打实也是个女人的声音: “天界和人间有很多地方不一样的,姐妹。尤其是天界不久前刚刚定了新政,上台了新的领导班子,此时再提前朝悖逆,影响不好,若真计较起来,单凭你这句话,就得把你分配到欲界六天去重新学习。” 说话间,她又把手中的青铜巨斧在地上顿了顿,对王贞仪继续道: “但你走的,好像又是特殊人才的通道,不能与寻常人一同。这样,你先好生看看这大门两边的图画吧,要是你能看出什么门道来,再来跟我们说话,我们把和你的对谈禀报上级,让上面看看,你是要去欲界六天重新学习,还是直接去你本来就要去的地方。” 王贞仪闻言,便知这是两人好心给自己指明路,便试图从身上找点钱财什么的出来,打点打点这两人,毕竟人间的行事不就是这样的么?那想来天界的情况也应该大差不差。 结果她翻遍了身上,也没找到半点金银,之前挂在身上的荷包玉佩之类的小挂件,也连个影儿都没了;甚至连带着她身上的衣服,都被一并更换成了相当丝滑却莫名结实的锦缎……姑且叫这种布料“锦缎”吧,因为这玩意儿的结实程度可以对标粗麻布,但它的花纹和光泽又完全可以对标所有的昂贵布料。 她再试图拔下发间簪子,却发现在飞升上来后,她头上的玉簪,都被一并改换成了藤条的质地,而一根藤簪显然是没法用来打点别人的,因为这玩意儿根本就不值钱,拿不出手。 两人见王贞仪在身上翻来翻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右边那位身量更庞大,但脾气看起来却相对温和些的那位天兵便又道: “按照相应规定,你们飞升时带上来的东西已经被自动寄存在欲界六天的七曜摩夷天那边了,因为要查看有没有违反规定的夹带,或者会影响此地的不良物品。你放心,等你看完这些图画,去办理入职的时候,这些东西经检查无误,都会原样返回你们手里,一个子儿都不会少的。” 左边那位爆脾气的也好奇问道:“你着忙慌的,找这些东西干什么呢?难不成你带了什么对你来说有特殊意义的物品上来,比如说母亲的遗物之类的?” “要是这样的话,虽然不能通融,毕竟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但我们可以帮你批一张‘情况特殊,需加急办理’的条子……哎,妹妹,你是真赶上好时候了。现在改了流程,进行了‘责任落实到个人’,还有‘人性化管理’与‘绩效综合考评’,否则放在以前,谁敢揽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上来呢?”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很难说藏在这一声叹息里的,究竟是咬牙切齿更多一点,还是后怕和侥幸更多一点: “我是大魏茜香隔江相望的时候飞升上来的。结果那时还是悖逆掌权,可怜我阿母的遗物就这样被看守大门的天兵天将借职务之便,吃拿卡要收掉了,后来幸好这两人死了,我又花了两百多年才找回来。” 王贞仪立刻摇摇头,毕竟她是真的没带什么意义非凡的东西,只是想按照人间的习惯,打点一下她们,毕竟俗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多谢两位姐姐给我指条明路,我只是想请两位姐姐一杯水酒喝……” 她话刚出口,之前那位呵斥过她的金盔天兵便陡然变色,连连摆手,恨不得把双手摆出残影: “可不敢!切莫如此,你这分明是在害我嘛!” 如果说她之前的语气,多多少少还残存着一点“好险啊差点被拖下水”的憋屈和上火,但在王贞仪接连踩了两个坑后,她不但没有像人间那些男官吏一样,表现出愈发不耐、把面前的人当傻子看、趾高气昂居高临下的态度,反而有些和缓了下来。 因为她终于从王贞仪的表现里,窥见了一点与从前的天界格外相似的味道,甚至在王贞仪的身上,看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 谁不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呢?谁不曾一样,见个把持关卡的人就下意识要去打点一下关系?因为就怕原本可以运行得十分流畅的程序,在这些最细枝末节的地方出问题。 第668章 于是她叹了口气,对王贞仪耐心解释道: “你要是早来个一百年,他们会吃你这套,但现在话事的不是那帮老东西啦、昆仑王母和北极紫微大帝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被她们整顿过之后,原来的那套在这里已经不兴了。以后你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千万别弄这些,比什么都强。” “幽冥界的副院长霍腾西你知道吗?哦对,你应该知道,因为就是她们去接的你嘛。霍腾西是怎么显露头角被选中当副院长的?除去她在人间打了不少官司、本领过硬的因素之外,不就是因为她在幽冥界第一个指出,当时的男鬼差里,普遍留存着之前严重的贪污腐败、懈怠渎职现象,要求从严从重处理以整顿风气的嘛。” “你看,上面也改了,下面也改了,可见这不是只做做面子工程的表面文章,是真正要全面深入推行的大规模改革。那你这中间的刚飞升上来的人,也总该安心并随大流了吧?” 另一边身穿全甲、手握战斧、身量高大的天兵闻言,隆隆地笑了起来,她这一笑,便宛如有雷霆轰鸣: “哪里是随大流,分明是随清流嘛!” 王贞仪闻言,心头疑惑稍解,但更大的疑惑便涌了上来: “那照这么说,天界是没有‘薪俸’这一概念的了?” 虽然看守天门的人明面上只有两位,但实际上这两人的背后还跟着一支小队呢,随时都可以进行人员替换,以备应付突发状况和进行替补。 这不,眼下就是“特殊情况”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王贞仪这样,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心的,但她既然问了,那么相应人员就得给她解答,可守大门的本职工作又不能耽误,如此看来,轮替换岗,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两位天兵跟身后的人简单交接了一下,在一张绢帛上签了个字。王贞仪努力伸长脖子看了一下,也到底没能看清这两人的姓名,只看见右边身量更长的那位似乎是妇好……等等是那个妇好吗?是她想的那个吗?! 还没等王贞仪从“连后母辛这样的大人物在天界都得看大门,我算是发现了,你们是真的不太注意凡人在凡间身份的高低贵贱,不对是太不注意了,这对吗这对的这太对了”的震撼中反应过来,这两位天兵天将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她的身边,对王贞仪道: “我们一看就知道,你是这帮人里主事的,那我们就不啰嗦了,跟你分说完此地的情况后,你再去跟她们讲。你是她们的头儿,她们信服你,这可比我们两个非亲非故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去莫名其妙说一通大道理有用的多。” “总之,三十六重天现在的情况大概是这样的,你们在人间原本熟知的什么玉皇什么凌霄……现在一个字都不要提,因为当年他们能掌权,本就是得位不正、谋逆悖乱。眼下这帮人已经全都死了……还是‘烟消云散’的那种死,从头到尾都化成灰了,幽冥界都不能管,你若是不想挑事,就别跟那帮人凑一块。” 王贞仪从未想过,天界和人间的差距竟然如此大,便赶忙作揖道:“多谢两位姐姐教我!我竟不知如此,以后定不再犯。” 两人点点头,右边那位疑似妇好的神仙又道:“你要是以前飞升上来,那就惨了。东王公得位不正,只是剥削者,不是真正的统治者,自然也想不到‘干活要给工钱’的这一点,所以之前飞升上来的所有神仙,都是按照自己被分配到的神职,到岗即上工,一年到头都在干活,除去讲经说法、闭关参悟之外,半点休息的时间也没有,甚至连薪俸也无,全靠他心情好了,赏下点东西来,才能勉勉强强度日。” “他总觉得大家飞升成神仙,不用吃饭睡觉了,就得跟个永动牛马一样天天两眼一睁就拉磨干活,问题是,哪怕是神仙,也是会累的啊,就算不用吃饭,法宝总得用吧,用来修行和治伤的丹药总得吃吧,天天干活导致的抑郁总得想办法排解吧!他自己不用天天干活,就一月开一次会,开完回他那老窝里舒舒服服地待着,鬼知道下面的人已经累成了什么样!” 很明显,只要左边那位天兵不是跟妇好同一时期的人物,就十有八九要比妇好年轻,毕竟能够比生活在商周时期的人更年长更古老的存在,也没有多少;而如果右边这位体格结实、身形高大的人真的是妇好,那她这冲天的怨气也就更好解释了: 从商周时期飞升上来,然后兢兢业业干了几百年没工资的苦活累活脏活,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将军了,这多少也得是个圣人,比所谓的孔夫子都得圣的那种! 毕竟孔子至少还有孔门七十二贤照料他的吃穿住行,但在旧天界,敢干活的搞不好都得倒贴工资,又不是谁都能跟引愁金女似的出门捡钱,靠捡钱就把仓库填满账目填平! 妇好冷静了一下,这才继续跟王贞仪解释道: “现在天界暂时掌权的,是昆仑王母……哦,就是你们人间常说的‘瑶池王母’,但瑶池其实就是她以前的居所,那里原名昆仑,所以她的本名应该是这个。” “为什么说‘暂时’呢?因为之前,昆仑王母和北极紫微大帝经过商讨,已经做出了‘将统治权从个人还给集体’的决定,从三十六重天中选拔了大量品行兼优、政绩过人、法力高强的人员作为‘代表’,齐聚大罗天,召开会议,共商国是,并拟定在未来五百年间,昆仑王母将逐步将权力全面交付代表大会,所以‘大罗天’的掌权是在逐步增强的。” “但很多人之前也没有做过统治者嘛,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没两眼一睁一闭把自己带沟里去就已经很不错了,需要有个可靠的人指明大方向才行。所以,你现在看到的这些责任落实到位、绩效考核、基础工资、公休假和福利制度、精简办事流程只跑一次、以明确标准选拔人才杜绝‘走后门’现象等规章制度的提出和制定,都是北极紫微大帝帮忙想出来的。” 这些规章制度的名字取得太好了。哪怕是对它们一无所知的王贞仪,在听见这些名字的第一时间,竟也能隐隐约约猜测出这些制度是干什么的,是用来对付什么的,不由得感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精简流程、提高效率、清算怠政’了,这一条条规定,基本上都是落在小处、落在实处的……恕我失礼,敢问这位北极紫微大帝,是不是也是从人间飞升上来的?” 金盔天兵笑了起来:“这哪里算是失礼?大实话罢了。就连她自己都经常说,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还经常跟我们分享她在人间经历的事情和由此而生的心得,叫我们多加参考,免得走上和东王公那帮人一样的、与大家割裂的道路呢。” “总之,在北极紫微大帝的建议下——”话说到这里,妇好对着天空高处一拱手,因为她是真的吃过没钱没权没假期只硬干活的苦,于是她对秦姝的感谢也就更真情实感,“我们现在有了‘基础工资’和‘福利休假’,足以涵盖日常生活各方面所需;而且这基础工资最近还上调过,北极紫微大帝在考察过人间情况后,又特设了‘养廉银’。” “现在上不用走关系,下也不用担心吃穿住行医,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那边还特意发来公文,叫我们不得学习前朝颓靡风气,如此一来,你担心的所有问题,是不是都得到解答了?看,这世界如果真的好起来,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和人情世故,付出多少努力就会有多少回报,这是不是就是你在人间的时候,对天女魃询问过的‘盛世’?” 王贞仪被这一连串与她认知中完全不同的真相,给冲击得瞠目结舌,不能言语,浑身僵硬,因为她直面了某种她始终在隐隐期盼、却又一直不知道要怎样去形容的东西: 原来……这世上,果然有“天下大同”。 两位天兵天将见她呆立原地,动弹不得,便好心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下,把王贞仪推回她带上来的那群人中: “好了,别在这里跟我们浪费时间了,先跟你的姐妹们一起去看看天界的发展史吧,若能从中看出点什么门道来,你就可以直入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去了。” 王贞仪的社交手段接连受挫,碰了一鼻子灰,而这在从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数十年前,是没人愿意多花心思,去刁难一司天台的无名小卒;再往后,则是没有人敢胆大包天地去挑衅,能够把传统的《周易》都驳倒的,有大智慧的人;在最近的数年里,则是人人都要在她象征的皇权的威严面前让步。 然而这种全新的挫败体验,却让王贞仪的心底,缓缓涌现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就好像她已经习惯了的上下级关系、繁琐的流程、必不可少的人情世故……等一切阻碍着她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好好干活”的方向走的,所有的东西,早已被某种强力化作齑粉,风一吹就散了,再没有半点痕迹留下。 怀着这种新奇的感觉,她怀着一颗正在炽烈跃动的心,兴奋不已、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人群中去,与她们详说天界现况;而这帮衙役和文书们明显也在等她回来,要引她细探这两根石柱的玄妙之处: 第669章 “姐姐,你看,这上面画的是女娲开天辟地!” 王贞仪粗略扫了一眼石柱,发现上面其实还画着许多,但大家最眼熟的只有人首蛇身的女娲,所以才只说出了这一个故事。 毕竟许多场景和人物,对她们来说,都是和从前的认知截然相反的陌生存在,能靠着最关键的特征,把那些相差不大的认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旨定农桑,法制衣裳,这一位应该是嫘祖娘娘……等等,怎么站在嫘祖娘娘旁边的,也是女人?看这个一主一辅的位置,站在这个位置上的应该是黄帝才对吧?”1 “传信的是青鸟,填海的是精卫;造字的是仓颉,逐日的是夸父……可为什么她是女子的形体,乃至被记载在这上面的所有人,也都是一样的?” 王贞仪的眼中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就好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一个困扰她数十年之久的问题,终于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这没什么奇怪的……不,等等,倒不如说,这样才说得通了!” “不管是《庄子》还是《白虎通义》里,都在说‘但知其母,不知其父’,可见在上古时期,不管是在家庭还是在劳作中,女人都是主力军。” “但按照这个逻辑,上古时期流传到现在的各路伟人与传说,也都应该是女人才对,为什么彼时的传说和现在的都一模一样,依然以男性为主?这种状况完全背离了当时的人文环境和社会背景,‘男性为主的故事’与‘女性为主的记载’发生了不可调和的严重冲突。” “唯一的解释,就是之前的传说被篡改过了,所以我们从前看到的,才是无一例外、千篇一律的男人的故事!”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她们彼此对视,便得以看清对方眼里闪烁的光芒与逐渐高涨的火。因为她们终于窥破了一点被篡改、被隐瞒的真相,原来某些被流传了千百年之久的谎话,竟然脆弱得跟不孕不育的男人的自尊心一样,一戳就破: 原来如此!怪不得一到天界,就总觉得哪儿哪儿都和人间不一样,因为这里不是“把人间改得更好了”,而是更根本、更彻底的“把不好的推翻了露出好的本质”! 半晌后,终于有人颤巍巍地开口,打破了这片诡异的沉静: “……我所我直,永无悲号,实乃乐土也!” 而一旦有人说话,这暗藏的欢欣、这得偿所愿的激情、这拼命压抑了许久直至再也压抑不住的大悲大喜,便要合作一处迸发出来,宛如被厚重的冰层压抑了许久的岩浆,一经奔涌,便要滚烫: “天也,天也!世间竟真有乐郊如此,我便是真真死了,也是甘心的!” “呸呸呸,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们都站在这里了,都来到这儿了,以后肯定只会越来越好!” “在人间的时候,德卿姐姐虽然也很照顾我们,还选了我们当官,但一走出去,发现除德卿姐姐所辖,外面所有的官吏都是男的,和我们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群体,这种感觉实在太难以言说了。” “就好像……我们是汪洋中的一块孤岛。一旦有个什么疏忽,汹涌的潮水就会涌上来吞没我们;但即便没有潮水的逼迫,这块孤岛只要接不到陆地的壤,总有一天也会被吞没。” “既然这里的风土人情和人间截然不同,那岂不是说明,我们能够毫无障碍地在这里大展拳脚了?” “那我可得重新想想我能干什么……奇怪,真的没出个什么差错把我也一起带上来吗?神仙是不会死的,那带上我们这帮仵作干什么,总觉得莫名心虚,感觉自己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位置……” “别担心,德卿姐姐刚刚去跟两位将军交涉的时候,不是打听到了嘛,现在天界是能干实事的北极紫微大帝等人当家,这种人定不能见下面有吃空饷不干活的人,肯定会想办法给我们找事做的,我们再耐心等等,看看有没有人来接我们,没有的话,我们再去打探消息。” 她们越说越热烈,越说越充满希望,因为全新的未来已然在她们眼前徐徐展开。 然而就在这一片大好的形式里,王贞仪突然打了个寒颤。 她在作为权力中心的京城为官数十年间磨炼出来的政治嗅觉,开始发挥作用了,她终于得以触及潜藏在这看似乐观的表象下的危机,以及某种正在酝酿着的、更宏大也更暴力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开天辟地,养蚕纺衣,逐日取火,开国建邦,这一桩桩难道不都是顶天立地的伟业吗?人文始祖,教化万民,衔石填海,造字治水,这一件件难道不都是流传千古的佳话吗? 北魏的述律平难道不曾立下女官的制度?前朝莲公梅相的教学,难道不曾惠及最底层的人民?尤其是梅相贺贞,每逢初一十五便讲学道中,凡有心之人均可前往听训,乃至她的学派都影响深远,只数年间,朝廷上下便有三千门生女官。 茜香的开国皇帝和梁将军,难道不曾一手缔造出太平盛世?她们的船队最远都到达过满剌加国,还为南方广大农民带回了更适应湿热地区的、一年三熟的稻种。 ——可为什么,后世的传说里口口声声说的都是男人,只数代变换后,女官的身影便又被排挤去了权力的边缘?为什么无数人吃着她们带回来的良种,但她们喂饱了千万张嘴的绝世功绩,却罕有人提? 霎时间,王贞仪浑身一抖,只觉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雪水来。再结合之前名为霍腾西的老妪所说,自己是“九天玄女化身”一事,她终于得以明晓,自己被接引归来的真正原因: 从表象上看,是她的勤政爱民感动了天地;但从根源上看,则是有一场硬仗要打,所以才会请古往今来都坚定站在造反的平民百姓阵营里的九天玄女归来! 因为,谁占据主导地位,能被后世记住的名字就是谁的;谁手里有权力,那么能够流传下去的神话传说与历史功绩的主角位置,就是谁的! 普及教育没有用,赋诗酬和没有用,开设学校没有用,设立女官也没有用,因为“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思想,最终一定会用软刀子把她们逼回去。 在没有绝对力量的压制时,所有的革命果实都存在着被窃取的风险,因此,想要完成真正的变革,就只有用暴力去对抗暴力! ——那么,在天界是不是也发生过这样的暴力抗争,才能确保所有人都绝对接受并全心全意拥护了“女人天生就该掌权”的这一概念? 在王贞仪思及此事的一刹那,自她飞升上来后,便始终安安稳稳牵系在她腕间的那段绢帛,便无风而动,凭空生出一股柔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量,引着她向天门的方向走去。 王贞仪下意识便回头去看跟她一起上来的姐妹们,却发现一位红发高冠、深衣玉带的女子,已然朝着这帮刚来天界人生地不熟、如同小鸡仔一样抱团在一起的小官小吏迎了上去。 虽然她看不清这女子的面容,然而她周身萦绕的那种如水波般温柔,却又如一望无际的汪洋般威严浩瀚的气质,便已能让人见之心折。 等到此人在王贞仪身后开口,安抚还在追问“德卿这是要去哪里”的众人时,王贞仪腕间绢帛的牵引力也松了一瞬,似乎也有“让她听清楚此人品性可以安心”的考量在里面: “诸位,且随我来吧。” “你们大人通过了试炼,不仅认识到了当前我们急需解决的问题,甚至还看到了问题的本质,用大家都能理解的方式来说,就是‘悟道’了,已被擢入太清仙境大赤之天。” “但诸位未能真正悟道,便要在专门的学校和实践场所里,进行理论学习和思想建设,才能更好适应天界的生活与工作。咱们的学校设在欲界六天,取‘天理人欲,感应为一’之意,除去基础理论学习外,更设有医药学、军事理论与实践、经济与贸易、纺织与服装、农业资源与环境、动物学、土木工程、新闻传播等多项专业可供深造,你们会喜欢的。” 众人闻言,果然不再焦急追问,只欣喜道:“那感情好。其实只要王姐姐能去更好的地方,我们怎样都无所谓的!” 那红发女子又笑道:“这是甚么话!日后休要再说了,妹妹。三十六重天从建立之初,就是要让天下女子有家可归、有冤可诉、有理可依的,这种厚此薄彼、重优轻劣的思想要不得。” “毕竟一个文明的上限在哪里不好说,但它的下限,绝对在‘能如何正确对待弱势群体’。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会让每一个人,都能找到发光发热的位置!” 众人闻言,更是雀跃不已,此时,突然从人群中响起一道难以置信的声音:“姐姐,你是……共工吗?” 来者果然是共工。 倒不如说,在绝大多数人都还是黑头发的情况下,她这一头红发可太显眼了,简直就跟昆仑王母的青鸟、北极紫微大帝的红旗、织女三星和她们身边的喜鹊一样,是人物的锚点,有着随便看一眼就能认出“哦是这个人”的奇效。 第670章 然而此共工非彼共工。 那更古老的、与女娲一样人首蛇身的神灵,早已死在不周山下,化作白骨一具、黄土一抔;眼下新生的共工,只是继承了前者的神职与部分样貌的接班人而已。 不久前,当日母月姑、瑶姬青鸾等人陆续正神归位时,在一干太古的神灵里,唯有新生的共工孤身一人。 彼时,她的心头还有一点“我不是以前的她”的怅惘;然而在被搭档祝融提点过后,在欲界六天里学习过后,在倾听过无数人的痛苦并帮助她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后,这一点怅惘,便化作了更有力量的、无法摧毁的东西: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死去的人是回不来的,但日后,这些与至亲至爱分离的痛苦、上天入地求告无门的冤屈、无人能依靠的绝望,乃至被大水冲毁家园颠沛流离的命运,都是我——乃至我们,可以联手改变的! 在发生了这样的思想变化后,共工会被安排来做接引新人的工作,也就很合理了,因为她既能理解这些人“没个着落”的不安心,又能结合自身经历,合情合理地去开解她们。 于是共工便笑起来:“是的,妹妹,我就是水泽之神共工。” 太古的共工所象征的治水和管理的水,是狂暴凶猛、未经驯化的,所以她的性子也更直来直去、淳朴自然。 但现在,人类对自然的利用和改造已经初步见效,那将四川直接变为“天府之国”的都江堰便是人类力量的证明。于是,这新生的共工笑起来的时候,红色的发丝垂落耳畔,便宛如一道温柔的、倒映着霞光的水波,向着她们柔柔涌来: “人间所谓的‘论功行赏’,到最后总要因为地位、贵贱和性别之类的种种原因打个折扣,但天界不一样,姐妹们,你立下多少功劳,就有多少报偿。大家说,这样好不好?” 众人自然齐声道:“好!” 共工笑弯了眼,又问:“那你们想不想也做出一番事业来啊?想不想以后也去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里,继续和你们大人一起?” 众人声音愈齐,喊得那叫一个齐心协力、异口同声、气壮山河,立时把之前就若有若无的那点离别伤情扔到脑后去了:“想!” 共工双掌一拍,笑道,“那还等什么,跟我走吧!接下来我将为大家分说一下,欲界六天里的生活、学习和考核细则。” 王贞仪闻言,方心中大定,此时,之前一直等候在天门边上的那两位签了交接表格,暂时从“看守天门的士兵”转成了“专门负责接引王贞仪的相关人员”的天兵,也迎了上来,笑道: “好妹妹!这下子你可算放心了罢?” 王贞仪拱手笑道:“然也然也。还请两位姐姐带我去太清仙境大赤之天。” “别急。”妇好拉过她的手,展开系在王贞仪腕间的绢帛,为她解释道,“让我看看帝君怎么安排你接下来的行程……好,先带你去四梵天,把生活物资和日常用度领了。” 王贞仪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发现这块绢帛上在一干接引者的签字后,又出现了新的字迹,想来这就是之前妇好说过的“北极紫微大帝新政要求精简流程”一事了: 德卿,欣闻你已通过试炼,真正进入三十六重天,我谨代表全体同仁,对你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诚挚的问候。 你的人间工作简述我已看过。工作踏实,很有效率,值得鼓励!为人民办实事,就该扎扎实实,坚持不懈,久久为功。2 我们高度重视你的报到与安置工作。请凭此介绍信,在妇好与白遗光的陪同下,前往四梵天之无上常融天办理入职手续,届时将有专人协助你领取生活必备物资和工作材料。 关于安家事宜,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已统筹安排临时住所,并为你提供必要的生活便利,确保你顺利过渡、安心扎根。3 希望你尽快适应新环境,融入集体,以饱满的热情和昂扬的斗志投身工作,充分发挥才干,在岗位上展现风采、实现价值! 妇好和白遗光驾云的速度相当快,王贞仪前脚刚看完信,后脚两人便按下云头,驻在无上常融天大门前。 也正是到了这里,王贞仪才终于觉得,面前的天界总算有了传说中的神仙居所的样子: 郁闭宫之嵯峨,彻元气以经构;纷隋珠而陷碧,烨波锦而浪绣。断紫云而竦墙,抚流沙而承露;森青冥而欲雨,艳光炯而初昼。4 然后王贞仪所有的畅想,在下一秒就又被打破了,看来飞升就是一个不断打破传统认知的过程,包括且不仅限于生死、善恶、男女、劳作与压迫等一切观点。 因为这座仙气飘飘的楼阁上,用大篆写了个相当接地气的匾额,“无上常融天,特殊人才管理处”。 妇好和白再香熟门熟路地带着王贞仪往里走。一路上,身着各色制式仙袍的神仙,或驾祥云霞光,或乘飞梭宝剑,或驭青狮白象,脚步匆匆,来往如梭。 但不管她们看见谁,不管对方的服饰和坐骑到底有多豪华,也都一点头、一拱手就行了,半点不用行大礼,很快就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大殿中央。 妇好定睛一看,发现今日当值的竟然是熟人,便更不必多礼,直接上前道: “吴妹,我们送一位刚飞升上来的特殊人才,前来报到。” 坐在桌边的女子抬头,只见她同样青纱冠,佩藤簪,着麻鞋,分明是人间女冠的装扮,手下字迹又俏丽圆润,堪称一绝,衣襟上还绣着振翅欲飞的五彩鸾鸟。如此,此人的身份便也呼之欲出了: 这便是一代书法家吴彩鸾。妙在心手,游云惊龙,抄书十年,跨虎飞升,结果受封建社会传统观念的限制,飞升上来的时候还得带上她那连吃带拿的穷鬼捞男丈夫。 但眼下,只见吴彩鸾神采奕奕,春风满面,完全不像是被丈夫和家庭拖累着的模样,想来是已经将这不平等的红线给完全断掉了,连妇好都啧啧称奇: “自打太虚幻境为你断开红线后,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吴妹。这样也好,你有精神,我看着也放心。” 吴彩鸾含笑颔首,解下王贞仪手腕上的黄帛,以法力注入,核实无误后,对妇好和白遗光道:“有劳两位姐姐了,我这就带她去领东西。已将两位‘接引新人’和‘帮忙答疑’的人性化办公登记在册,量化成分数计入年终考核。” 语毕,吴彩鸾又看了看妇好,笑道:“是啊,咱们可算是苦尽甘来了……真没想到竟然能有今日,帝君高义!” 两人也不好说话太久,毕竟送完了人,还是要回去执勤站岗的。于是三言两语过后,妇好与白遗光便抱拳行礼,匆匆离去,只留王贞仪自己跟在吴彩鸾身后去领东西。 吴彩鸾亦笑道:“正是如此。德卿妹妹且随我来,按照相应规定,所有新飞升上来的人,均可领取霞光锦缎织造的法袍十件,短途代步工具兼法器飞剑一口,金丹十粒,甘露、御酒各百瓶,文房四宝一套,银盆一只。” 王贞仪:“银什么?” 吴彩鸾:“银盆哦。” 王贞仪:“什么盆?” 吴彩鸾:“银盆哦。” 说话间,吴彩鸾已经将王贞仪引去内室,将相当厚实一摞五色缤纷、流光溢彩的衣服塞给了她: “这霞光锦缎,乃三位织女娘娘采天边第一缕朝霞纺织而成,制成衣物穿在身上,不仅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更能加速修炼,甚至腾云御剑的时候,速度都能快上几分。你若是不喜欢这个颜色和款式,等下自己拿去用法术改一改就行,总之千万别压箱底,赶紧穿上。” 生怕王贞仪不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吴彩鸾又细细叮嘱: “这可是相当拿得出手的好东西,放在以前产能不够的时候,仅仅一匹霞光锦缎,便能换十粒金丹,每颗金丹都有起死回生之效。后来产能略上来了些,兑换比例就是百匹锦缎换十株仙草,这仙草产自当时还是警幻仙君的北极紫微大帝名下,兼具使用价值和政治价值,也还是只有少数人才用得起。” “多亏欲界六天的姐妹们研发出了新式织布机,只需单手飞梭,同时用水力和风力驱动,即可自动完成开口、打纬、送经、卷布等一系列动作。如此,这以前价值连城的金贵物件,才算‘飞入寻常百姓家’了,甚至能给你们一人配十套。” 王贞仪闻言,自然千恩万谢:“多谢姐姐提点,我一定记得。” 吴彩鸾又将一只方寸不过巴掌大小,厚只半寸的盆子交给王贞仪,道:“这就是我之前说的银盆了。” “这是太虚幻境的莫邪牵头,打造出来的便携式水镜,涵盖了身份证明、传音通讯、工作调动、政策发布、参与会议、物资购入、线上课程、公共图书馆和安全定位等多种功能,据说后续多项功能还在逐步开发中。且内部搭载了特殊构造,能够隔离工作和生活两大模块,这里有使用手册,你照着学习一下,日后凭此物,便可在三十六重天内安定下来了。” 第671章 王贞仪试着操作了一下,很快便成功上手。不仅如此,她还很快就收到了一个邀请她加入“太清仙境大赤之天聊天群”的请求。 王贞仪一点进去,便见各种各样的消息井喷一样涌了出来,聊天的,欢迎她的,交换物资的,找人帮忙的,比比皆是: “来了来了,我就说今天肯定得上来!再不来,这天界和人间专门开出来的特殊人才接引通道都要过期了。” “笑死,也不知道王金陵在那边给皇帝托了多少梦,才让他连发圣旨开始催人的。让我们说,谢谢王金陵!” “这位姐妹是硬生生在人间站完了最后一班岗吗?天也,你有这样的心性,以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可恶啊,我们还在黎山大学封闭式学习,回不去,没法现场迎接你……这里有点见面礼,不成敬意,拿着吧妹妹,去喝杯清茶,莫嫌简薄,是全体外出学习人员的心意。(转账黄金五十两)” “谨代表全体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驻三十六重天之外派维和驻军人员,对新来的同僚表示诚恳祝贺与热烈欢迎,冀与君携手并进,共创辉煌!(转账甘露十瓶,金丹一粒)”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ノ” “好可爱的表情,偷了。” “等等,飞升上来的只有王家妹子一个人吗?不是说应该有一个考生和一个考官嘛,你们把考官扔在哪里了,啊?!你们把考官扔在哪里了(惊恐扭动,无声尖叫,抓狂爬行)” “哦哦,这个你不用担心。考官是和秦君一样,从千年后的世界回来的,很熟悉这套流程,已经成功入职,甚至写完了述职报告,眼下正在研读现在的天界法律条文,说是要依法办事。” “这才是真的一脉相传啊,说真的,这种追寻共同理想的师生情谊可比香火传承什么的好多了。” “天灵灵……地灵灵……引愁金女快显灵……要没钱了呜呜呜呜哇哇,有没有好心人救济一下,路过人间的时候看见一帮小女孩要被卖去青楼,头脑发热降下化身把人全都买走送去黎山大学后,现在浑身上下不超过两个铜板,没钱坐长途回天界了!要死哉,有乜人救救,回去就还你!” “现在还在运营的长途是不是只有十香金车了?我记得车票是……好,已转账五两黄金,请查收。” “谢谢姐姐,真是豪爽仁义!加个好友,回去就还你,我先赶车去了。” “有没有人还没领今年配发的爱岗敬业福利,能不能顺便帮我捎回来,我前段时间也在外派驻扎,今天刚回来,等下还得和莫邪一起去万剑山进行兵器抽检,实在抽不开身,万分感谢。” “我没领,正好帮你领回来吧,给你放哪?” “谢谢妹妹,直接放我桌子上就行。” “新人领了吗?我依稀记得按照她在人间的工作强度,应该也是可以领这个补贴的?” 王贞仪在这边对水镜戳来戳去回复信息,吴彩鸾也在那边忙着回复,奇异地达成了“明明都在一个房间内但两人偏要在手机上聊天”的跨越时代的成就: “她还没呢。因为可能会有‘上岸前勤勤恳恳上岸后好吃懒做’的情况出现,所以帝君早就规定了,该项补贴需要同时考虑工作年限和过往绩效,德卿妹子刚上来才一天,年限不够,肯定没法领。” 王贞仪笑道:“这有何难,在人间如何,在天界也就如何罢了。” 吴彩鸾目露赞赏:“你能这么想,那很好。” 随后,吴彩鸾又为她分说过大罗天代表大会和三清天状况,好让王贞仪彻底安心: “这里没有爱抢功、爱争冠名权的人,官员选拔和晋升的流程也有相应标准,公开透明。你领了活就只管去做,做多少,功劳就有多少,不必担心旁的。” “哎,只可惜帝君坚持搞什么……军政分离,说大权不能过分集中在一人身上,有独断专权之隐患,所以你只要还在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就没法去大罗天参政议政,只能吃军队的这碗饭。” 说话间,吴彩鸾见王贞仪神色怔怔,还以为她是跟痴梦仙姑一样的纯文官体质,适应不了太清仙境大赤之天作为军事中心的武将身份,便赶忙劝道: “不过没关系,妹妹,你莫要吃心。哪怕不去大罗天,你的这个饭碗,它也是纯金的,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呢!” 王贞仪倒不是介意这个。 毕竟在人间的时候,司天台这种有活干有锅扛没钱拿的清水衙门,她都能老老实实一待十几年,陡然来到这更公正开明、积极向上、严肃活泼的天界,她没当场抛弃人类身份化身牛马,“哞”地一声开始拉磨,就已经很冷静自持了。 主要是,在和未来的同僚们线上打过招呼并真切感受到大家的热情后,王贞仪内心本来就几近于无的那一点,因为骤然来到陌生的新环境而生的无措,便如雪见日,消隐无踪了。 于是这一刻,她突然很好奇,这位素未谋面,却已然颇闻盛名的北极紫微大帝: 是什么人,能够在身居高位的同时,还不忘俯下身去,和她们这些按理来说根本就不会被神仙看在眼里的普通人,共呼吸、同命运? 她为什么能把这么多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为什么能够如此一针见血地根除时弊?是因为在风气还没完全好起来的天界,她也曾处处受制、颇受掣肘吗?毕竟只有吃过亏的人,才会长教训;只有被打过的人,才知道这样有多痛。 她飞升上来的时候,也会像这样,有人细心地接引她,为她耐心分说天界情况,抚平她心中的那一缕因为来到陌生环境而生的不安吗?也会像现在这样,能够领到让人衣食无忧的丰厚补贴和俸禄吗,也能像现在这样,有大展拳脚的环境和资本吗? 王贞仪这样想,便也这样问了: “吴姐姐,你说北极紫微大帝……从前还不是北极紫微大帝的时候,是怎样的人呢?” 吴彩鸾闻言,只一怔,喃喃道:“我未曾见过当时还只是最底层文书官的警幻仙子。后来,六合灵妙真君在人间大展身手的时候,我尚未诞生,更不曾亲眼见她风采。” “等她来到所有人面前的时候,她就已经是气度高华、举止从容、进退得当、手握大权的,北极紫微大帝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卷的观点加起来就一句话:放弃幻想,准备斗争! 我党当年搞革命时前期也怀柔过,犯了不少错,后来开始武装斗争了,才创造并捍卫了大量革命果实,可见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用近现代史类比一下,本文第一、二卷是在搞洋务运动,在旧体系的基础上修修补补,发现成效甚微;第三、四卷开始认识到斗争的必要性,进行了一些与基层人民联合的局部斗争并获得胜利,但胜利成果不持久,开始思考长久斗争、更深刻斗争和掌握权力与话语权的必要性;第五卷 是反思并总结经验教训,认清现实,放弃幻想,开始斗争;第六卷是积攒力量,准备农村包围城市;从本卷开始下到农村(人间)去进行土地革命与性别革命。 爱女不是简简单单喊几句口号,强行改几个性别称谓和字,挑剔一些无关痛痒的网文电影和游戏,甚至对同性别的人举起名为政治正确的屠刀,就能解决的事情。 你越是沉浸在这些小事里,就会发现周围的压力越沉重,觉得前路越黑暗,自身的戾气就越重。因为大环境的确不好,而过分执着于边角料是完全可以毁灭人的热情的。况且等你纠正完了这些东西,一抬眼,却发现政策和风气半点没变,你的心情就更坏了,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你作对。 为什么?归根到底,因为你没有力量!没有权力只喊口号,就会引起敌对的警觉,我党在前期的斗争中,经常遇到“明明胜利了但很快就被赶走”的情况便是如此。只要你没有力量,你的抗争是可以被笑话的,你的反对是可以被消解的,你的死亡甚至都可以是被忘记的。 所有的斗争和革命,都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是要在喊口号的同时做实事的,是要在掌握了足够的权力与暴力的情况下,才能揭竿而起进行抗争的。 我们要树立正确的革命观,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宏观意识,要有“事物的发展是螺旋上升和曲折前进”的认知,要有“放弃幻想准备斗争”的觉悟,为此,我们要着眼长远,从能掌握权力乃至暴力的实事做起。 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打个比方。现在大家都主张不说“嫉妒”,说“忮忌”,这个是爱女群体里最政治正确无可挑剔的主流说法了吧?你看最广大的大众,比如农民工人服务员之类的下沉市场,接受了吗?没有。大家不光不认识这个字怎么读,不少人还觉得小题大做,这就是没有暴力却过早发声的后果之一。 但如果你今天当了最大的那个领导,会被晋江吞屏蔽词的那种大职位,明天拿出可控核聚变、火星载人登陆和能覆盖从月球到地球的超轨道导弹威慑全球,后天更改新华字典说嫉妒俩字碍你眼了,大后天连阿美都得“当个事儿去办”。从此全球都看不见“嫉妒”二字,官方都得下发文件说,谁再用这俩字,谁就是50w,这俩字必须一夜绝迹。 第672章 这就是权力和暴力,很有用的,比干吵吵有用多了。 我不介意大家说本文爱女,因为我是真的爱。但请不要说本文只有爱女,那太狭隘太无力了,因为本文真正的核心,是号召大家去做实事以掌握权力和暴力,以完成真正的革命。去考研、读博、做研究、考公、考编、入党、入军、经商、扶贫、下乡、助农,都比在网文里政治正确审判“这篇文女主外貌描写太多了不算大女主”“这篇文用嫉妒俩字也不算大女主”“这篇文有男主也不算大女主”有用一万倍。 我写文是因为我做的工作之一就是宣传,其余下乡助农文明创城等工作更不必多说,本文就是我的实绩之一。但六万多收藏的人肯定不会个个都是卑微的材料狗,也肯定不至于人人都写文。那就看完文,重燃一下热情,整顿一下情绪,再投入到漫长的积累力量的过程中去,做实事、多做事、勇做事吧。宣传口现在已经过量了,需要赶紧做实事补上啊,同志们! 1旨定农桑,法制衣裳。 ——《嫘祖圣碑》 事实上这块碑文的真假很难说,它根本就不像是唐朝人写出来的玩意儿,跟1999年那个造假黎山老母文献的俩人一个风格,像是后人伪做的。你图什么,图什么啊!找不到文献就开始作假,跟个韩国人似的!等什么时候有空了我回来补一下这个考据,先欠着吧。别的考据没补是因为我懒得查资料,但这个考据不补是纯闹心…… 2为群众办实事,要扎扎实实,坚持不懈,久久为功。 引用自《干部的基本功——密切联系人民群众》,作者是一位还活着的领导人,属高危敏感词,晋江放不出来,不是我故意不写搞反动,特此声明。 3虽然这个人以后不会出现了,但还是补充一下,这位天兵是白再香收养的女儿,白遗光。关于此人还有个失物招领的小传记,与主线无关但十分生动,遂在作话里补充一下。 她飞升上来的时候,天界的剧烈变化不是产生了时差来着嘛,于是这位倒霉蛋前脚刚上来,被看守天门的天兵天将吃拿卡要,拿走了白再香遗物,后脚就发现天界剧变了,拿走她东西的俩人在秦姝连夜带兵大清洗的过程中已经死掉了……白遗光花了两百年的时间,才打听到这些被抄家抄出来的无主之物堆在哪里(因为太晦气太敏感了谁都不敢打听和沾手),遂去欲界六天把东西领回来了。 所以才会有下面这种情况。 王贞仪:我的随身物品都被收到哪里去了? 白遗光(秒答):欲界六天,七曜摩夷天。刚上来就被收走的东西在第一间宫殿,一百年内无人领取的在第二间宫殿,两百年内无人领取的在第三间宫殿,五百年以上没人领取,转去七曜摩夷天底层仓库,再领需要缴纳五年义务劳动作为滞纳金。 王贞仪(赞叹):姐姐真是见多识广啊。 白遗光:……因为说多了都是泪! 4郁閟宫之嵂崒,坼元气以经构;断紫云而竦墙,抚流沙而承霤。纷隳珠而陷碧,(火霍)波锦而浪绣;森青冥而欲雨,赩光炯而初昼。 ——杜甫《朝献太清宫赋》 (ps,说实话,好多生僻字都不认得,所以在文中取近义词和简体字,改掉了。) (pps,所以我才说,之前那个嫘祖碑文不像是唐朝人写的……通篇没一个生僻字,甚至连这种哼唧哼唧的古人说话习惯都没有,完全用近现代人的口吻在说话,怎么可能!) 第222章 签字:要争超世之功! 虽然吴彩鸾一直在说“做得多,功劳就多”,并且在二人谈话结束后,给王贞仪抱来了足足等身高的文书,把王贞仪结结实实唬了一大跳,但事实上等王贞仪开始审阅这些文件的时候,发现工作量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大。 许是她刚飞升上来不久,许多机密要务不可能即刻便交付给她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天界的流程到现在,是真的已经被精简得不能再精简了,连带着文书的风格也有一种“你甭管我怎么用词遣句,反正我能把事情办好就行”的利落感。 总之到最后,交付到王贞仪手里的,只有两类文件,而且这两类文件都是用大白话写的,跟人间皇帝经常批阅的“你很好吗我很好”之类的废话请安折子,有本质上的区别,也算是减负了吧: 第一,是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相应文件;第二,则是她生前曾担任金陵郡王,飞升后便也要相应管理的金陵地区要务。 前者还好说,毕竟她刚刚飞升上来,一时半会儿接触不到什么机密要务,眼下负责的,也只有普通天兵天将的岗位轮换情况、基础工资和绩效工资的发放、休假和加班补贴等福利的落实确认等小事。 主要是后者太驳杂了。 这一部分原本是王金陵管理的。但云梦泽在存在的数千年间,最大面积有将近十万亩,而王金陵自从证得功果、有了“王金陵”这个正式名字后,原本处于散兵游勇状态的各处无主土地、在清算里失去了上级的城隍和相应要务,均一股脑儿转到了王金陵的名下。 好好一个王金陵,自打获得正式名号后,其本体便从鬓发衰朽、形容枯槁的老妪,变成了头发乌黑、面容慈祥、进退得当、有条不紊的老奶奶的模样,还因为获得了功德而越来越年轻,都倒退回三四十岁的盛年时期了。 结果才接手了这些要务没多久,她的年龄和身体状况都还在逆生长,结果发际线却越来越高,直接导致王金陵现在出门,都不戴抹额不梳低髻了,改挽松鬓扁髻、钟情大士同款灵蛇髻和挑心顶髻,又饰以宝花、金钗、玉饰和珠箍,才堪堪把自己的形象从“年龄和发际线不匹配”变成了“雍容华贵中年妇女”。 最主要的是,这样,等别人问她“你发际线为什么这么高”的时候,王金陵就可以挽尊说,“这是我梳头发的习惯导致的”,真是逻辑通畅,可喜可贺。 说归这么说,但是当王金陵得知飞升上来一位和她同属云梦泽范畴的新人后,还是二话不说就把金陵本地的要务都交给了她,就差没当场喜极而泣了: “好妹妹,叫我等得好苦,可算是来了!” “来来来,这是未来五年内的天气安排、作物收成、地质灾害和人口变动计划书,对,就是那什么‘五年计划’,以及过往十年内的相应数据参考。拿去拿去,莫要客气。” “听说你在人间是明算状元?那可太好了,你自己算算环比同比增长等数据的合理范畴吧,我是真真算不明白……如果觉得什么地方要修改,你斟酌着自定便是,愚姐先走一步!” 说完,王金陵就扔下厚厚一沓文件,脚底抹油溜走了,动作快得简直跟乘坐了织女们新研发出来的鸳鸯锦似的,真真是“高数临头各自飞”……不对,她们现在在天界工作,不该用黎山大学的课程做比喻,应该用大统考最近新放出来的题型消息作比,应该是“资料分析面前人人平等”: 没办法,数学这东西,你不懂,就是不懂;你懂了,没那个天赋和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也照样算得头疼! 就这样,一代明算状元、数学家、天文学家王贞仪,任劳任怨地从王金陵的手中接过了相当一部分计算工作,也暂时不用去太清仙境大赤之天了——吴彩鸾语,不如直接留在这边,把人间的事情处理完再走也不迟,这样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可以直接问我,比通过水镜问更方便更有效率——直接留在四梵天,在吴彩鸾的协助和指导下开始扒拉算盘,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王贞仪刚来到天界的时候,日母的金车还没走到天穹的中央;等她把这等身高的文件看完,月姑的银车已然在天边蓄势待发。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在四梵天里待了这么久,手边的茶水点心笔墨之类的必备品,就从来没断过。 再抬头一看,吴彩鸾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她桌边,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甚至半点都没有老积年架子地,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摆放得有些乱的文件: “好啦,妹妹,是时候散衙了。你若再看下去,可就赶不上回家的车了,且随我来罢。” 王贞仪闻言,便放下笔,跟在吴彩鸾身后,离开了特殊人才管理处向外走去,问道:“吴姐姐,帝君说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已经给我安排了住所,但我不知道怎么过去,是要自己驾云或御剑吗?” “从前是这样的。”吴彩鸾笑道,“但天界实在太大了,就算咱们能御剑驾云也跑不过来,又不是人人都如北极紫微大帝一样,能瞬息千里。所以从前,即便人人都被困在岗位上,终年不得闲,却身心俱疲,根本没法正常工作。” “北极紫微大帝上任后,考虑到这一情况,特意设置了‘班车’。每日上值和散衙的时候,都有车接车送,完全免费;哪怕因为加班而错过了正点的班车,也有车马补贴,可以随时叫一辆来。” 第673章 说话间,两人便已经走到了四梵天与三清天交界处。也正是直到此时,王贞仪才终于有了点“原来这里真的是天界”的感觉,只见那: 玉辇纵横,金鞭络绎。玉辇纵横,云衢接天碧如洗;金鞭络绎,宝灯高照生虹霓。青鸾彩凤齐声鸣,赤豹白象奋力蹄。蟾宫银车信回缰,日母金乌自展翼。龙蛇奔游接栋宇,飞梭织路星汉移。欲问路程何所极?一宵驰骤千百亿。 莫说那宝马雕车、青骊结驷,更有惊才风逸,壮志烟高。有词为证: 鸳鸯织锦缠剑,紫丝络辔飞骢。为君一日行千里,少年意气生风。 金睛能辨经纬,不愁仙路迷蒙。今日改换通天道,要争超世之功!1 “德卿妹子且看,这便是班车了。”吴彩鸾见王贞仪瞠目结舌,便又含笑解释,“拉车的青鸾彩凤、赤豹文狸、金狮白象,都是年轻力壮的好把手;十香金车的速度原本是半个时辰五百里,眼下搭载了织女娘娘们织造的,能够大幅提升运行速度的‘鸳鸯锦’后,便能提升到五千里。” “如此,哪怕是从三十六重天最顶层的大罗天,到最下面的欲界六天,数个时辰就能打个来回,更罔论是从本来就位于中间的四梵天到只上一层即可的三清天呢?” 说话间,一辆挂着青铜树、饕餮纹玉饰和金珠的战车,已经带着扑面而来的云雾,停在两人面前。两人定睛一看,驾车人正是妇好,这商周时期的战神眼下正驻在战车上,对吴彩鸾行礼相询: “妹子,我有一事不解。” “我之前看德卿妹子的任命书时,依稀记得给她配置的各项物资里,应该有或作为坐骑或用于驾车的青鸾、彩凤各二十,而这些异兽在她飞升的时候,也的确把她护送了上来,可为什么德卿妹子还在等班车呢?” 吴彩鸾亦回礼,笑道:“将军有所不知,德卿妹子的居所已经定在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公共宿舍了。虽说今天她在四梵天里工作,但也只不过是为了让我帮忙看看人间的文书有没有问题,日后,还是要回到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那边去的。” “如此,她的工作地点和家庭住址之间,连一百里都不到,哪怕是刚刚飞升上来、才学会腾云驾雾不久的新人,也能在两地间来去自如。于是,按照北极紫微大帝之前下令推行的‘既干净又干事’的相应规定,为了避免‘距离太近用不上公车干脆公转私’和‘哪怕用不上公车但为了排场好看还是强行用’等种种情况出现,她的驾车异兽已经被自动取消,收回秉政院交通运输部和三仙岛,由二地进行重新分配;同时,已将相应车马补贴折合现金,直接发给当事人本人。” 妇好闻言,看向王贞仪,王贞仪也赶忙查看了一下手中银盆,挥手召出水幕,果然发现自己的名下多了一笔打款,打款的备注恰恰是“车马补贴”,果然与吴彩鸾说的完全吻合,没有一丝儿差错。 妇好见此,更是对吴彩鸾十二万分拜服,不由得赞叹道: “这种事还是得文官来做!哎,我只觉新天界的条例虽然清晰了许多,司法宫那边又专门将不同的法条分门别类、理顺归档,比从前所有事项都啰唆着放在一本《天界大典》里要好很多,但这样一来,我们这些不管琐事的武官,就更是觉得隔行如隔山了。” 吴彩鸾笑道:“将军是还存留着在人间当将军的习惯,体贴入微,又与将士同吃同住同进同退,解旁人为难,急旁人所需,才会愈发觉得隔行如隔山。事实上这些事情都有专门的部门和人员负责的,分工明确,各尽其责,才能真正提高效率,哪里还能跟以前一样,把综合性这么强的工作,都一股脑儿地扔给一个人呢?事事都要全,便事事都不全。” “就拿将军来说吧,天界的武官,现在都归在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名下,连带着军队内的升迁调动、俸禄领取和纪律考察,都是独立一处,不与我们一同,为的就是让各位能更加心无旁骛,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干扰,全心全意维护三十六重天的稳定和风气。将军如果真有心,只管做好上面分配下来的工作,工作时认真工作,休息时合理休息,保持良好状态,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了。” “从前把所有的工作都堆在一人身上,教将军养成了劳心劳力、尽善尽美的性子,是上面的安排不妥。眼下我们都上来了,还不能替诸位同僚解忧,那我们是干什么的,吃白饭的吗?” 妇好闻言,再度拱手行礼,欣欣然道:“然也然也,妹子说的在理!本想着下次休沐的时候,还跟从前一样,原地镇守、片刻不离、不敢懈怠的来着,但这么一想,我也该试着劳逸结合了。” 此时,又有一只异兽停在三人身边。王贞仪定睛望去,见这异兽左右各生了一个脑袋,通体毛发油光水滑,黑亮得都能照出人影,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迫不及待道: “那将军要去我们那里玩吗?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东,有阿山、泛天山、巫山、不庭山,千岩竞秀;又有赤水、黑水、甘水、苍梧之野,万壑奔流。风光旖旎,水秀山明。而且当地的特产也很多,玄蛇和黄鸟都很好吃,肉质细嫩鲜美、汁水丰沛;羽民国和卵民国的生育方式和人类也很不一样,民风淳朴,有上古遗风,值得一看;还有叫‘甘华’的水果,色泽艳丽,赤枝黄叶,极具观赏价值,吃起来也满口生香,回味悠长。” 左边的头流畅背完一大长串旅游介绍,右边的头便默契接上,属实是把两个头的生理优势利用到了极致: “如果将军愿意去的话,我们还可以派专车接送你哦,只要你在新搭建起来的天涯论坛上发发旅游感想就行。哎,将军,帮帮忙吧,我们真的需要一些旅游业绩来拉动内需!”2 “大荒南边本来就不像中原地区这样,居民多,物资丰富——君不见《山海经》本经里,提到别的地方,多多少少都说什么吃了能治病什么东西有特殊功效,可我们这里是真没这样多功能的特产,整本书都只在干巴巴地说有什么有什么,半点优势也无——也不像黎山和三仙岛这样,有学区和饲养工厂的地理优势。想来想去,只能借像将军这样的大人物的名号,给自家把名声打出去了。” 妇好和王贞仪不认得它,毕竟一人是武将,一人是新人,这有情可原;但吴彩鸾可是以太虚幻境的痴梦仙姑为必胜奋斗目标的文官,做了多少文书工作了,听了这些话后,再结合这两个头的特征,一眼便认出了这是谁,赶忙道: “怵踢,你来得正好!之前太虚幻境的补助发给你了,你怎么没来领?” 来者正是《山海经·大荒南经》中提及的“左右有首”的怵踢。它眨了眨眼,发出了跟后世做完好人好事都忘了留名的大学生一样,清澈而愚蠢的话语: “啊,什么补贴?我不道啊?” 吴彩鸾大惊:“这是什么话,你甚至还有两份补贴呢!将军你先走吧,不送了……德卿妹妹你跟我来一下,也叫你明白一下领取之前说的‘爱岗敬业’福利的流程。” 王贞仪对这个倒不是很在意,因为她对怵踢本人……本兽的兴趣更大一点:“这个,两个头,是怎么运作的呢?” 怵踢:“我也说不清呢,因为我只是一只小猫咪。” 王贞仪大惊:“啊,什么?!你是猫吗?!” 怵踢:“不是哦,是大荒南边好吃的实在太少了,所以我一放假,就去扶桑化身猫咪骗吃骗喝,那边都叫我‘猫又’。偶尔没藏好头,被人瞧见后,就得赶紧把头变成尾巴,毕竟两条尾巴的猫最多只是奇奇怪怪,但两个头的猫是真的会吓死人的。” 怵踢一边发出咪咪喵喵的声音,一边把头拱到了王贞仪手下,推着她跟在吴彩鸾的身后,一并折返回去:“请摸,请摸,手感很好吧?这可是我吃了许多鱼肝和才养出来的,蓬松柔软的毛发呢。” 王贞仪一只手摸一个头,只觉除去两个头的异况外,跟真正的猫也没啥区别,况且还能摸两个头,真是各司其职赚翻了:“是的,手感很好呢。” 吴彩鸾回头看了一眼,惋惜道:“哎,看看怵踢……德卿妹妹,太可惜了,你怎么就是个人呢?” 王贞仪:? 吴彩鸾:“哦哦,是这样的,按照长夜司新推出的福利制度和补贴标准,如果你是‘一头一身四肢’的人形标准之外的生物,可以申请一笔专项补贴,持续到你修成人形后,补贴的发放才自动停止。” “毕竟天界现在还是以人形生物为主,法宝、衣物、车驾、修行课程和各种公共设施,也都是以‘方便人形使用’为主,所以人形之外的生物就会遇到种种不便,这一笔补贴就是专门发放给它们的。” 怵踢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太好了,这下以后工作就更有动力了,但还请吴姐姐为我解惑,另一笔‘爱岗敬业’的补贴是怎么回事?” 吴彩鸾耐心道:“你在荒凉的大荒南部,却不忘为本地居民谋福利,促进当地的经济发展,更无师自通地研究出了‘开发旅游资源’这一项,实现了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双提升,按照帝君之前发下来的表彰标准,你完全可以领这一项补贴。” 第674章 说话间,三人……两人一兽已经折返回四梵天特殊人才管理处。 吴彩鸾从书桌上取来专用水镜,现场打印了一份文书给怵踢,又替没有双手无法写字的它填好了表格,怵踢也在签字处按上了爪印,再通过水镜将这份表格提交上去后,一份特殊形态补贴和一份爱岗敬业补贴,就已经发放到怵踢本人的账户里了。 送走了怵踢后,吴彩鸾又十分可惜地看了王贞仪一眼,感叹道:“所以说,太可惜了,德卿妹妹,你这么聪明,怎么只有一个头呢,哎。哪怕不能领这个补贴,有两个脑子,思维也能更活跃一点,你觉得呢?” 王贞仪:不了,谢谢,我觉得我只有一个头真的很不错。 处理完这件事后,竟然还没到班车停运的时间。毕竟只要在这个时间段内,班车就一直有,只管叫就行,于是二人招手,叫了辆直达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班车,很快便将首日上任的王贞仪,送到了她未来的居所。 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现在依然没有主要的掌事人员,唯有三万六千名九天玄女化身代管此地过去、现在及未来一切状况。吴彩鸾把人送到后,给她指了指搭建在太清仙境大赤之天边缘的一整排规划整齐、鳞次栉比的二层独栋小楼: “这里就是你日后的居所了,按照水镜的指引一路过去,就能找到自己的居所。好好干,妹子!你可是被加急招聘进来的特殊人才,多做点大事,咱们所有人脸上都有光彩!” 王贞仪沿着水镜的指引,果然找到了一幢门口挂着自己铭牌的小楼,楼内是两间卧室、一主厅、一书房的格局,主厅的大圆桌上还放着份文件。 她略看了一下,发现这份文件的大意是“欢迎业主入住,该楼房由欲界六天第三十四号施工队建造,如后续楼体本身出现问题,可对接该施工队,终身免费修补;水管线路法阵等一切技术工程,由欲界六天第十号技术支援队完成,如该项出现问题,可对接该技术支援队,同样终身免费修补;家具装饰和生活物资等相应软装由欲界六天第二十支织造队提供,后续破损或用尽后需自费更换”。 王贞仪:……好强的福利!说真的,只要有这些基础保障在,我能为三十六重天“哞”地一声就拉上一百年的磨! 不仅如此,书房的架子上,还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 眼下即便人间有了造纸术和活字印刷术,但真正的学问,依然被大儒和学派们牢牢把控。出身不好,就拜不到名师;拜不到名师,就没有办法通过科举考试,进入权力中心。 便是真有天赋异禀的、穷苦人家的孩子,又能如前唐时期的女进士林幼玉一般,祖坟冒青烟,得了贵人赏识,能够以一介普通百姓出身的身份,杀去那红墙绿柳的京城里,但这种似乎要冲破世家门阀封锁的锐气,只能持续数代,便又丝滑地融入到这群人当中了,半点水花也溅不起来。 如此,便愈发衬得这满满当当一书架的书有多珍贵: 讲天界发展历史的,介绍天界和人间不同的理念与法律的,为了防止在身份和物种的巨大冲击下产生认知错乱和精神病而特地准备的生物图鉴大全、心理疏导指南和哲学与逻辑,手把手教你如何修行、就差没把步骤嚼碎了喂给你的法术修行大全,属实是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不仅如此,王贞仪甚至还从书架上,翻到了好几本被放得比较靠后的书。 许是采购物资的人在按照必备书目采购了这些书后,又发现这些书是要送去给王贞仪的,而她十有八九用不上,又不好扔,便直接塞进书架最深层了。若不是王贞仪是个科学家,而一个科学家最重要的品质之一就是好奇,她还真不见得能从那个犄角旮旯里,把这些书给翻出来。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王贞仪只一看这些书名,飞升成神仙后的敏锐感知,就让她感受到了某种莫大的压迫感: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高考必背古诗文全集》 《金考卷特快专递·真题汇编·数学》 《司法宫统一职业资格考试大纲暨考试辅导用书》 《临床执业实践技能应试指南》 《大统考行政能力测试精讲之资料分析》 《申论范文精选一百篇》 王贞仪:……突然很感谢在人间努力干活的自己,至少不管哪一场都不用去考了,谢天谢地。 心有余悸的她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赶紧把这些书塞回了书架最后面继续吃灰,随后取了一本法术修行大全,照着上面的指引开始打坐,沉心静气,运行周天,闭目入定,还用水镜术给自己定了个闹钟,这样就可以赶得上明天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早会了。 也不知入定了多久,王贞仪只觉神魂飘荡,如坠云中;再定睛望去,周身又有星光相护,白云相随。咦!果然是: 从仙驾,结空怀;思飘扬,形骸外。神清心妙,山长水远,此风此云何悠哉;气从意畅,念与境合,徜徉回翔望悠然。一更无事坐灵台,水沉魂气飞帘外,仿佛梦兮归极乐,塞兑垂幕八面开。开,开,开,清风入户来!3 王贞仪随着这无起之云、无止之风飘飘荡荡,竟似不在天上,好入人间。她恍恍惚惚入得一处大户人间,但见那门外绮罗如绣,堂上华灯如昼,豪气张华,五色泥香,真个是富贵人家好去处。4 然而她再定睛望去,便觉这满目的绮罗锦绣都失了色,连带着王贞仪自己的面色都变了,因为她分明看见这豪奢人家的祠堂里供奉着的,是她的画像和牌位。 “苦也,苦也,这是甚么道理!”王贞仪连连跌足,急道,“我在人间不曾留下什么儿孙,怎就有托了我名的这一大家子?不成不成,我要去看上一看,若是能显个灵通、弄个玄乎,把这帮人给吓跑,那就更好了。” 想到就说,说做就做,好个一流的实践家王贞仪,摇身一变,这出窍的元神便化作清风,穿堂入户,卷起一阵云乱波生、竹影横摇、环佩叮咚,便向着供奉有她画像的正厅去了。 结果王贞仪入得正厅后,却发现厅中端坐的,竟都是女子,且个个的装扮均与她昔年在金陵做监察御史平分土地时格外相似: 粗衣麻鞋,腰系草绳,斗笠斜倚在身畔,腰间还挂着算筹,人人背负双剑,除去为首的几位中年女子以银簪束发外,放眼望去,再无半点绮罗新妆,分明是高华超然的道者气象。 王贞仪正心中暗暗纳罕,便见为首的女子肃容正色,长跪正坐,双手抚膝,对面前众人深施一礼,道: “诸位姊妹,咱们自投德卿学派以来,同窗求学,一处起卧,昼卜国命,夜观天象,精研明算,协理农桑,算来亦有十余载矣,自然晓得‘知行合一’的道理。” “眼下,清虏毁我社稷,裂我衣冠,来势汹汹,避无可避。高邮、盱眙驻军尽数投清,广昌伯刘良佐,总兵张天禄、张天福率部投降,倒戈相向,各镇援兵,无一至者,实在兵弱虏强,城孤气寡。” 她的语气很和缓,似乎正在和大家讨论的,不是万丈深的血海之仇,也不是必死的绝境,因为她的学派就是这样的宗旨: 这里需要我,于是我来了;我来了,尽力了,抵挡不得,便死了。又有什么好啰唆的呢?又有什么好惋惜的呢? 于是她环视了一圈室内众人,又沉声继续道: “此乃危急存亡之际,然我等单兵孤城,无援无粮,若要一战,必不能活。眼下,清军已驻在扬州城外二十里,磨刀霍霍,来势汹汹,其穷凶极暴处,非言语能述一二。据报,所破之城,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哀鸣动地,耳所难闻,目不忍睹。” “我道在此,退无可退。然诸位姊妹,或有后路,或有家室,尽可及早为自己打算——” 她话还没说完呢,便见一同样青衣麻鞋的侍女从室外踉踉跄跄跑来,跌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地对满室肃容正色的女子嘶声道: “甘肃镇总兵李棲凤,监军道高歧凤,四川将领胡尚友、韩尚良,齐齐降了!唐姊,你们快走罢,此处留不得了!” 女子闻言,不惊不慌,只大笑,惨笑,笑得眼角生泪,莹莹有光: “我唐赛儿枉活了三十八年,从未见得要殉国跳河却嫌水太冷、要从戎报国却率部投敌、要学圣贤文章却反而为逆贼外虏写檄文的奇景,今日在扬州城,竟全见着了!”5 “真是好华夏儿郎,好中国男子,好勇猛,好阳刚,好血性!奇也奇也,是何道理!” 唐赛儿对满室女子深施一礼,随即扶起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的双剑,转过身去,望着挂在墙上的王贞仪的画像,背对所有人缓声道: “诸君,如有跟他们一样要走的,尽管去吧。在这半炷香的时间里,你们做什么、说什么、去哪里,我都只当不知道;如有能侥幸在战争里活下来的,在提及今日之事时,也不得嘲笑你的姊妹、你的同窗、你的手足。” 第675章 “此吾死所,百折无悔;诸位姊妹,请各自便。” 说完,唐赛儿便果然闭上了眼睛。 烛光摇动一息,两息,十息;香灰落下一点,一段,半炷。偌大的房间内,一丝儿声响也无,唯有满室烛火静静摇曳,盈盈如海,唯有高悬明堂上的一代宗师,笑也盈盈。 等到唐赛儿再转过身来的时候,惊诧不已,泪盈于睫,百感交集,因着满室粗衣麻鞋,腰系草绳的女子,无一人离去的,只个个戴上了斗笠,把帽檐压得很低,很低。 见唐赛儿回转过来,众人齐齐跪坐下去,按剑高喝,便宛如忠义的臣子觐见她们的君王: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愿听唐姊驱使!” 唐赛儿见状,大喜大悲交集下,连连跌足,颤声道:“好,好,好。既如此,我便与众姊妹一道。” 她珍而重之地取下墙上画像,又抽出墙上一块砖,把王贞仪的画像卷起放了进去,在盈盈的烛光里,对逐渐消失在卷轴间的清秀女子低声道: “德卿老师。” “昔年我在济南求学,一见您留下的手札便惊为天人,故不远万里,赶赴江南,投身此派,精研学问,惟愿证大同之道,求万世太平。” “只惜终究未成,只恨力有不逮。四海鼎沸,山河飘摇,家已不家,国亦非国……昔年太平时,我等于天象中求‘理’;今朝狼烟起,便合该自敌军中证‘心’!” 她率着近百位女子,对已然空无一物的高堂拜下,仿佛拜天地、鬼神与命运,却又永远不拜天地、鬼神与命运。因着她们是慷慨赴死、以身殉国的,而这样的人的命运,永远只能掌握在她们自己手中: “我等去也,后会无期,虽无恐惧,终有憾矣。来世若有幸与老师相遇,我便说,请老师救一救我,你就知道,是我来也。” 从此,曾在以金陵为中心的江南一带格外盛行的“德卿学派”,便成绝唱。后人再想研究她们,只能从残篇断简上记载的“扬州十日”上,窥见一些格外奇诡的守城方法,比如说浇金汁、巷战、地道战和三三制,再从这些方法里,窥见这个瑰丽的、聪慧的、集实践主义和理想主义于一体的庞然大物的,冰山一角。 王贞仪见此情形,不由心中大恸,试图伸出手去拉住她的衣袖。然而唐赛儿离开的背影那么坚决,她的脚步那么快,便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勇武之人在此,也拦不得她,更罔论此时的王贞仪只不过是一抹没有实体的、出窍于人间的精魄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人间的扬州城火光冲天、哀鸿遍野的那一刻,三十六重天上的所有九天玄女化身的脸上,都被结结实实地拍了一张纸,属实是最有效率的叫醒方法了: 你别管憋不憋,闷不闷,吓人不吓人,你就说你醒没醒吧! 王贞仪也不例外。 她定下的闹钟还没响,但在人间的所见所闻和这封急报叠加在一起,实在叫她也没那个心思继续修行了,只得把这张纸从脸上抓下来,细细阅读: “……九天玄女自愿归位通知书?” 这份通知书的篇幅并不是很长,用词遣句也没有多考究,主打的就是一个说大白话,然而藏在这大白话里的道理却相当明白: 大家好,这里是大罗天紧急代表大会,跟大家宣布个比较紧急的情况。 当年九天玄女下界时,重伤濒死,更何况她还强行调动力量,催动法术穿越了时空,所以被罡风割裂成了很多片,这很多片灵魂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都活出了不同的精彩人生,所以才会有现在的三万六千名玄女化身,也就是诸位姐妹。 但让这么多人都散落着,也不是个事儿。因为这样,九天玄女的本尊,依然还是“被分尸”的状态,真是目不忍视、惨绝人寰,已经有不少太古时期的神明跟我们匿名反馈过这个问题了。 部分和九天玄女当年就认识的人,现在每看见一个九天玄女化身从她面前飘过去,就觉得心头一紧。这一情况的惨烈与吓人程度,就跟当年大家还是人类的时候,明明工作得好好的,却发现正从你身边路过接水的同事浑身上下只有一只手,隔壁的另一位同事也只是个眼球一样,吓人得很。 对这一情况的出现,我们做出诚挚检讨,对不起,是我们的过错。 因为天界现在从上到下都是新的规章制度和全新的班子,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但石头早就沉到河底下了”的状态,所以,在绝大部分大罗天代表都是后来的新生代神仙,根本不认识九天玄女,也不知道她的情况特殊的前提下,没能考虑到这个问题,是我们的失职。 在此,所有曾对“九天玄女化身代班”一事投出赞成票的人,全部扣除五年工资与绩效,以儆效尤,警示我们日后看问题应该更全面、更人性化、合理化。也对能够考虑到这一问题的姐妹,表示由衷的感激。 问题是,当我们开始考虑“融合九天玄女”这一问题的时候,便不得不面对一个更紧急、更迫切的问题,那就是,诸位现在,都是有思想、有意识的独立个体,如果强行把你们拼合在一起,消弭所有人的思想,也跟杀人没什么两样。 所以,我们决定请出诸天统御、万法至尊、在法术上(雷法除外)颇有成就的北极紫微大帝,亲手为大家拼合灵魂。 北极紫微大帝本人表示,这个术法的逻辑很简单,大家既然都是九天玄女化身,那么大家身上,肯定是有一个锚点是一样的,只要把这个锚点拼合在一起,那么,在大家对自己的主要认知不发生偏差的情况下,剩下的部分就可以慢慢融合、沉底。就像已经四十岁的你,是不想去回忆六岁的自己干了什么破事一样;但有些令人记忆深刻的糗事,你只是忘得了一时,忘不了一世,随便提醒一下你还是想得起来的。 这个术法的逻辑很完美,但之前从来没有人遇到过如此严重的伤情,而且又是北极紫微大帝在百忙之中,专门为九天玄女的回归开发出来的新术法,所以我们采取从简到难、从少到多、化零为整、自愿报名的原则,完全自愿报名。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得以任何方式进行催促和暗示,如有违者,欢迎举报,经查实者,打入幽冥界终身服刑。 九天玄女若完全归位,其灵魂锚点上的特质,将能发挥出更大作用,造福人间;况且眼下人间战乱四起,若九天玄女能及时归位,无疑可以将军队的权力掌握在手中,人间的改革便能进行得更容易些。 但不愿意报名的人也不要有压力,我们会给大家专门分发能够掩去身形的符咒,好让大家日后在三十六天内能够自如活动的同时,也不至于引发大规模恐慌。 现公布九天玄女灵魂锚点特质如下,我们呼吁有志之士踊跃报名: 做实事,具有极强的主观能动性,反抗权威,不迷信盲从。 ——多么奇怪的一封文书啊。用了最考究的纸张和笔墨,写的却是最简朴的文字;明明签发部门是天界现在的最高权力机构,却还在书信里用完全平等的口吻检讨自己。 王贞仪盯着最后的那段话看了又看,只觉得有一股陌生的情绪在胸口燃烧,与之前在人间见到那支践行了她的理想与道路的学派时的情绪混在一起,真真是百感交集,口不能言: 是害怕吗?应该是害怕的,毕竟如果真的和素未谋面的、作为其余灵魂碎片的人融合了,这人间的数十年光景到最后,也就要被逐渐淡忘了、压下去了,那到时候,“我”还是“我”吗? 可我想去吗?我当然想去,我强烈地、前所未有地想去,因为我知道我是一个能做事的人,然而如果就连这样的我,都是被削弱过后的,那么在正常状态下的我,又能做到怎样的事情呢? 我是主动要去的吗?我是主动要去的,因着我的学生、我的后来人已去也,我作为她们素未谋面的老师,难道不该以身作则,与她们一同? 为成大业,何惜此身!况且我只是淡忘了这些记忆,又不是真的全忘了,这本就不算“死”;若这的确是“死”,但只要我的精神是永存的,那么,我也还是“不死”的! 于是王贞仪毫不犹豫地按照文书上的指导,在后面的空白处按了个指印,签上自己的大名,然后就又一头栽了下去,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继续疯狂吸取天界的汹涌灵气了,还顺便试图把之前的那个梦续上,想再见一见她那困守在扬州城里的学生,只可惜终究没能如愿。 ——她没有心理压力,还没散会的诸位大罗天代表便有压力了。 因为这份通知上的签字和手印,是能够实时反馈到大罗天这边留存的底稿上的,于是这一幕盛况,便也如实反馈在了三万多双眼睛当中: 几乎是在这封公文发下去的一瞬间,三万六千个分身的名字,三万六千个朱红色的手印,便齐齐出现在了众人眼中,一点犹豫都不曾。 第676章 大部分九天玄女化身甚至都不认得彼此,诸如王贞仪这样的,甚至刚飞升上来,刚刚脱离了作为凡人的“死”的束缚,便又要义无反顾地一头扎回那滚滚红尘中去了。 仅仅因为“这样有利于人民”,仅仅因为“这样会更好”,于是她们就去了。不仅因为她们相信,能够让女人站起来的天界,是没有必要也不会去骗她们、坑蒙拐骗她们的,更因为她们相信自己,相信千千万万个自己的“共同锚点”。 于是她们也就没有犹豫的必要,就这么简单。 大罗天众代表只想过,报名的人肯定不会少,只要在这些报名的人里选一些最相似的慢慢融合就行了,万万没想到,整个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九天玄女都报名了! 经过一番慎重商讨,和征求施法者即北极紫微大帝本人意见,最终按照优胜劣汰、优中选优的业绩,按照诸位九天玄女化身生前所立功绩,选取第一批化身进行初步融合,并将融合后的化身投往人间,与北极紫微大帝接下来要颁布的规定互相配合。 现公布第一批化身融合名单与人间投胎身份如下,排名不分先后,以天界时间为基准,按照归天顺序先后排列: 李秀宁融陈硕真,投雍朝金陵史家; 王贞仪融姚怀瑾,投雍朝金陵王氏; 唐赛儿融冯婉贞,投雍朝金陵王氏; …… 以上为第一批名单,感谢大家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5 次日,王贞仪被原定的闹钟叫醒后,便收到了三个消息: 第一,你得去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和太虚幻境的联合早会上做工作报告; 第二,另一位九天玄女化身跟你拼了一辆超大号班车; 第三,刚飞升上来的唐赛儿得知你也在天界,心潮澎湃,喜不自禁,刚学会怎么用水镜术,就来私聊跟你要签名。 于是王贞仪争分夺秒地给唐赛儿签了个名,又在班车到来之前,见缝插针地给她解答了一下天文学上的问题,还跟她定下了“既然是姐妹就别见外,咱们在人间一定互相照顾”的约定,随后,最大号的班车终于带着隆隆的雷声与闪耀的星尘,停在了王贞仪家门口。 王贞仪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门口的那个庞然大物——真真是庞然大物,需要二十只青鸾和二十只凤凰一同才拉得动——又看了看被这辆庞然大物拖着的,小山一样的文书,惊道: “……姐妹们,这都是什么文书啊,怎地这么多?!你们不累吗?” 驾车的青鸾十分与有荣焉地一抬头,用翅膀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想来如果后世的白羽鸡也有这个锻炼强度,减脂餐里的鸡胸肉就一定不会柴: “都是两位九天玄女化身在人间做成的实事记录,以及对后世的影响。北极紫微大帝说,带上这些东西,有助于加强您二位对彼此的了解和认同,促进日后的融合更加顺利,这拉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啊,再多我们也不觉得累!” 后面跟着的凤凰也笑道:“放心吧姐妹们,我们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坐稳,我们这就出发去太虚幻境,虽然因为拉的东西太贵重又数量太多,因此跑得慢了点,但说三百息之内到,就绝对不会多出哪怕一个眨眼的时间。” 王贞仪打起帘子进了车厢,便见一位高挽长发,穿玄色短打,哪怕鼻梁上架着水晶镜片,也阻挡不住她那黑白分明的、清凌凌的双眼的女子,笑吟吟对她一点头,亲切道: “你好,德卿,我是姚怀瑾,之前在山上接引你的那只燕子,便是我的化身。” “一路上来辛苦了吧?对天界的生活和新环境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或者有什么改进建议,都可以告诉我,因为我负责的就是咱们这一批新上来就要下去的人的日常生活,打算站完最后一班岗再走。” 王贞仪忙道:“多谢姐姐关心,没什么不适应的。” 因为天界的生活真的很完美了,没有半点可以挑剔的,于是王贞仪的注意力,也自然而然地从这辆巨大的车,转移到了即将和她融为一体,作为搭档生活的人的身上。 她心想,若能加深一下对彼此的了解,的确有利于未来的融合,便问道: “姐姐做事体贴入微,又有条理,想来定是大才之人。不知姐姐之前在什么地方高就,读的是什么书?” 姚怀瑾把现代的工作转换成了古代人能理解的措辞,回答道: “算是二甲登科,进士出身。先是在太学虚读了几年书,读的是纵横家、法家和墨家的学说,随后便去了边区抚民。做了多年后,侥幸有了点好看的成绩,就一路升去京城,得了个事多钱少黑锅多的职位,劳苦了好多年,把这个职位刚弄得有了点实权,就飞升上来了。” 这一连串金光闪闪的履历令王贞仪肃然起敬:“我就说姐姐气度高华,举止从容,定是有大来历的,幸会幸会。但前朝秦氏姐妹去抚边,是因为秦慕玉实在能打,传说其力能扛鼎,有横扫千军之勇。可姐姐看起来也不像是武将啊,就这么去那偏僻荒凉之地,不要紧吗?” 姚怀瑾解释道:“这个还真不要紧,因为我国在建国时,就已经完成了对国内各地区的解放和制度改革,废除了农奴制,进行了土地革命,进行了法治建设,并加强了这些地区的驻军强度和安全管理……要我说,在这些地区遇到的最大的问题,根本就不是我的安全,而是贵族没把平民老百姓当人看,更没把女人当人看。”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诡异的光,啊不,志同道合的光: “于是这帮人就时常左右脑互搏起来:是女人——可以欺负;是官员——得尊敬着;是女性官员——可以不用那么尊敬;等下她好像真的动动小指头就能弄死我——飞速滑跪。” 姚怀瑾痛心疾首:“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啊!!而且这帮人最要命的地方是什么呢,是他们觉得你是女人,就一定会心软,所以许多不符合章程也不合法的东西,他们不敢求到男官员那里,就要来试着打通我们的门路。怎么,我们这边就看起来很宽松很有性价比是吗?!” “还是这帮人,眼见着走后门不成,就要闹起来,一进门就跪下嚎啕大哭,旁边看热闹的人就要掏出手机——对就约等于水镜术吧——开始录像剪辑,再配一点悲情音乐和极具煽动力的标题。好嘛,这玩意儿一发出去,我们多少人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梦里都在写检查和接受谈话!” 王贞仪十分惆怅:“主要是,咱们华夏的百姓真的很温良了。老老实实种地,踏踏实实干活,被儒家法家的各种言论驯化了几十年后,哪怕真的想要上诉,也得被‘民告官’的难度给压回来,以至于许多人真有个什么冤屈,第一时间想到的,甚至不是‘把事情闹大’,而是‘以死明志’。” 姚怀瑾痛苦抓头:“这种情况的确是不对的。但问题来了,每天都锲而不舍来闹,不接受任何调解就单纯来闹,问题都要解决了也不想耐心等待只照样来闹,给搬椅子好让双方能和和气气谈话,结果对面根本没想坐下,甚至直接顺势一滚滚地上了大喊大叫说‘打人了打人了’,还要借助网络媒体的力量把这件事扭曲扩大闹得满城风雨,这就是纯刁民啊!” “还没完呢。”不知何时,班车已经停下了,从车厢外突然传来一道怨气更重的声音,真的,没下过基层的人根本没有这种冲天的怨气,“最可怕的是村民互相干架的时候你去劝架,然后一锄头锄你身上也是顺手的事儿……这也就罢了,干架的时候谁没个热血上头的时候呢,关键是,这为的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也不是为宅基地等生存资料的要紧事,仅仅是上门女婿打算三代归宗、前妻生的儿子归不归自家祖坟、女人不能去上坟所以这家香火断了我们给她家坟头偷偷夷平之类的狗屁香火问题,那才叫冤枉!” 姚怀瑾热泪盈眶:“亲人啊!这是真吃过苦的!” 王贞仪感同身受:“不想管,真不想管!” 两人冲出车厢,三人抱头痛哭,一时间气氛十分和谐,直到青鸾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问:“呃,帝君……那这些东西,你还看吗?我们给您搬进去了哈?” 王贞仪抬起了头。 王贞仪抹了一把脸。 王贞仪难以置信地噔噔噔倒退三步,颤颤巍巍伸出手指着刚刚还跟她抱头痛哭发出牛马共鸣的紫衣人,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某种毁灭式的打击: “……北极紫微大帝?” ——这不对吧,这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吧!我虽然已经做好了你是真的爱民亲民的思想准备了,但这样一点架子也没有,是不是……太棒了就是这种感觉,说真的,只要还有这种人在,我能为三十六重天“哞”地一声再拉上五百年的磨! 作者有话说: 我建议大家今年秋冬多多少少囤一点面,山河四省最近这雨下得太厉害了,没法种麦子也没法收玉米,尤其是玉米,都在地里一点点烂掉发霉了,根本没法收,机器都开不进去,我走的时候还在搞防洪抗涝呢……天气相当不好,这一个月来感觉雨就没停过,作为农业大省的山东明年肯定得受影响减产,诚恳建议大家囤一点干粮,如果涨价那就算囤着了,不涨价也能正常吃,不亏。 第677章 1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卢照邻《长安古意》 青鸾彩凤齐鸣,玄鹤锦鸡咸集。 ——《西游记》 青骊结驷兮,齐千乘。 ——屈原《招魂》 惊才风逸,壮志烟高。 ——《文心雕龙》 青锦缠条佩剑,紫丝络辔飞骢。入关意气喜生风。年少胸吞云梦。 金阙日高露泣,东华尘软香红。争看荀氏第三龙。春暖桃花浪涌。 ——谢逸《西江月·送朱泮英》 待君东去埽胡尘,为君一日行千里。 ——岑参《卫节度赤骠马歌》 2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东,有兽,左右有首,名曰(足术)踢。 (这个字显示不出来,就取同音字代替了) ——《山海经·大荒南经》 3思飘扬、仙风举。 ——吴文英《水龙吟其九寿梅津》 返寂寞,还惚恍。怀灵驾,结空想。 ——张说《唐享太庙乐章·永和》 神清心妙,山长水远,有分何年瞻望。 ——张继先《鹊桥仙》 此风此云兮何悠哉。 ——卢仝《思君吟寄生》 徜徉回翔兮漭漾之外。 ——阮籍《大人先生传》 一更无事坐灵台,塞兑垂帘八面开。开,清风入户来 ——王玠 芳馨常在,瞻望悠然。 ——张荐《享文恭太子庙乐章》 水沉魂气。那飞帘外。在。在。在。 ——屈大均《钗头凤二首其一》 4门外绮罗如绣。堂上华灯如昼。 ——丘崈《如梦令·元宵席上口占》 5唐赛儿,明初农民起义军领袖,山东滨州蒲台县人,此处架空了一下她的时间,其实她之前已经在156章里出现过了。 三言二拍里有一章写她的,把她的造反归功于男人,又污蔑她和男人通奸和用邪术,完全就是在造黄谣,可见哪怕是名著也有局限性。 所以我们必须认识到,进步和落后这两种思想,是完全可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不要对任何名人、伟人、领袖、学者、科学家甚至自己,有十全十美的滤镜。要永远保持警惕和自省。 所破之城,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哀鸣动地,耳所难闻,目不忍睹。 ——《扬州十日记》 扬州十日的情况可自行查找,此处不再赘述。 6陈硕真(620年—653年),一作陈硕贞,睦州雉山梓桐源田庄里(今浙江省杭州市淳安县梓桐镇)人,唐代浙东农民起义领导人,之前在156章里也出现过了。 永徽四年(653年),浙江一带农民不堪官吏贪求及豪强逼掠,陈硕真在睦州的覆船山六甲四十八党组织农民起义,自称“文佳皇帝”,引兵攻克睦州、於潜,攻歙州不克。其将童文宝领兵攻婺州,为官军所阻。唐廷命扬州刺史房仁裕发兵,婺州刺史崔义玄等率兵北进,义军与崔义玄部遭遇,被官军大败,退至睦州。 十一月,房仁裕、崔义玄两部会合,义军终因寡不敌众而败,陈硕真兵败被俘,后被杀害。 平阳公主(?~623年),名字不详,野史多作李秀宁,陇西狄道(今甘肃省临洮县)人。唐朝时期公主,唐高祖李渊第三女,母为太穆皇后窦氏。 大业末年,为了策应晋阳起兵,聚拢关中豪杰,发动司竹起兵,统领“娘子军”建功立业,挑选精兵与李世民会师于渭河北岸,共同攻破长安。唐朝建立后,册封平阳公主。 武德六年(623年),去世,谥号为昭,是唐朝第一位死后赐予谥号的公主,也是中国封建史上唯一一个采用军礼殡葬的女子。 冯婉贞(清咸丰年间人),谢庄人,祖籍山东。1860年(咸丰十年)英法侵略军占领北京以后,四处掳掠,十九岁的冯婉贞与父亲冯三保一起,带领民团打败英法军队,保护了谢庄百姓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在本文的世界观里,前两位是正常飞升上来的,冯婉贞和唐赛儿是同属德卿学派,没扛过扬州十日飞升上来的。都是农民领袖,我觉得你俩会很有话题。 第223章 早会:“从来如此,便对么?” 王贞仪还在人间的时候,处理过很多事情,参加过许多会衙,尤其是后来,影响她最深远的老师,司天台的太史令开始有意培养她之后,她便得以借着老师的栽培,参与到各种更高级别的政治活动中去,其中就不乏朝会和廷议这样的大场面。 如果用比较通俗的词语,命名一下这些政治活动,那么在已经成为了神仙、也自然而然地知道了更多事情的王贞仪的认知里,便可以将其归纳总结为“开会”。 但在过去的数十年间,饶是算得上见多识广的王贞仪,也没有开过这样的会。 不少人陆陆续续地在她身边落座,哪怕王贞仪一个都不认得,她们也相当友好地跟她点点头打招呼,甚至还有活跃健谈一点的,都能自来熟地跟她聊起来: “来了?路上如何,没被文书砸到吧?” “……这个倒没有,青鸾驾车很稳的。” “我来的时候看见你俩的车了,好多文书,看来妹子今天是有相当一段话要说了?没事,帝君说了,我们这些常年坐办公室不下乡的,就是容易出现上下脱节不接地气的问题,所以特别需要你们这些来自一线的人的宝贵意见作为指导。你尽管说,咱今儿个都听你的。” “……不,等一下,这个也没有。” “嗐,这就是在跟我们客气了!妹妹,别谦虚,咱们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不兴这一套。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有什么想做的尽管去做,只要能真正做出点成果来,你只管大展身手,北极紫微大帝赏识你哩!”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说话间,四梵天的吴彩鸾也来了。这是王贞仪在天界认识的少数几人,只觉她亲切得很,可靠得很,便赶忙招呼道: “吴姐姐,这里这里!” 吴彩鸾应声而来,手中也同样抱了一沓文书,然而这些文书的厚度跟王贞仪她们需要用车才能拉得过来的相比,就纯属小巫见大巫了: “德卿妹子,早。我看过通知了,今天早会有你的议题,竟然还排在第一个,这分明是帝君看重你!想想吧,刚飞升上来就能直接面见三清天的万法宗师,还能在她面前作报告……好姐妹,你将来必有大造化啊!” 王贞仪闻言,下意识看了一下周围,却发现一旁听见这番话的人,无不神色激动,纷纷向她拱手道贺,一丁点儿旁的情绪也没有,就好像有此殊荣的不是王贞仪,而是她们每个人似的: “恭喜恭喜!” “帝君赏识的,都是有真本事的,妹妹果然大才,令我等自愧弗如啊。” “姐妹,散会后能不能赏脸来跟我们喝杯茶,讲讲在人间怎么开展工作?我们是从天河里新诞生的精灵,从来没去过人间,正愁得慌呢。” 这一番寒暄过后,王贞仪心中的不解终于达到了高峰: 这场会议的参与者,难道不是决定着三十六重天的走向、掌握着这里最高政治权力的要员们吗? 她在人间的时候,别说京城中的那些豪门大户、高官侯爵了,便是在地方,在一个小小的县衙里,“一旦掌握了权力,整个人就跟吃了蜜蜂屎似的轻狂了起来,恨不得飘着走”的情况比比皆是。 就连她在被连发三道圣旨,加封为郡王的时候,也有一段时间差点陷入这种混乱的、自得的、如果把人比作一桶水那么她现在已经满溢出来了的状态中。 可为什么从这些人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骄矜自得的情绪,只有意气风发和信心满满?为什么在这些人的身上,她见不到半点忿忿的、不平的、嫉妒的情绪,有的只是对她由衷的赞赏和钦佩? 真要说能从这些人的身上看出什么负面情绪来的话,最多也就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疲累。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只要是个人,上班就会累,哪怕你当了神仙也不例外。 况且这点子疲惫,几乎在金钟鸣响的那一刻,在身着紫衣玄袍、头戴垂珠星冠的北极紫微大帝同样混在人群里入场的时候,就被迸发出来的光彩压下去了,山崩海啸也似的欢呼声一瞬间响彻大殿: “帝君——!!!” ——这是绝大部分陷入狂热情绪的人的第一反应。 “帝君!我是秉政院新成立的新闻办公室的,在太虚幻境蹲了您三天没蹲到人了,您怎么跑得比坐着鸳鸯锦都快啊!想跟您约个采访,好跟人间部分有缘法有天赋的人,在梦中传播一下新思想,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这是实在找不到秦姝,不得不跟着她的脚步到处跑堵人的。 “帝君,佩娘让我带个话,她下界去找能发电的东西去了,在人间不方便用水镜术,用了信号也不太好,她拜托我来给她接下来所有的会议都请假!” 第678章 ——这是极少数当场请假的,但这假是请得半点不心虚,毕竟是真有事要干,不是去摸鱼。 任谁都能看出来,她们的爱戴与敬仰完全发自内心,就好像此次此刻,出现在她们面前的,不是什么“上级”之类的存在,而是顶梁柱、定海针。 而这一片连绵不绝、经久不息的欢呼声,在秦姝开口的那一刻,便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将注意力完全放在某个人身上,又对她怀有十二万分的尊敬,才会形成这种不约而同的局面,端的是千人千口,千口一声,千人千面,千面一心: “诸君不必多礼。” 天界是用不着话筒的,因为在法术的加持下,只要秦姝愿意,她甚至可以在三清天说话,并将声音送到最远的海角荒岛上。 但她在说话的时候,依然下意识微微前倾了身子,手也放在桌上,搁置在胸前,用握着话筒的姿势,虚虚握住一支笔。 因着在现代社会,在从前经济和工业没有腾飞的年代里,在香火和传宗接代的观念还流毒深远的地方,是没有足够好用的通讯工具的,话筒和音响时不时就要发出尖锐得似乎能把人耳膜刺破的声音。 而秦姝正是从这些地方走出来的。 她在遇到过无数次突发噪音后,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而这个习惯也伴随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她已经不在现代社会了,甚至已经不在自己的世界里了,这来自凡间的痕迹,却终究还是留在了她的身上,使得众人哪怕不曾见过彼时的华国妇联主席秦姝,也能从眼下端庄从容、进退得当、气度高华的北极紫微大帝身上,从她那温和而冷静的语气里,窥见那美丽又疲惫、温柔又灿烂的时代,跨越千年之久,投来的盈盈光辉: “今日早会,议题有三。第一,归纳总结当下天界和人间的差异,同时,为更好了解人间现况,请最近归位的九天玄女化身为我们讲述她们在人间的切身经历;第二,分析该差异的成因;第三,结合天界情况,给出适合人间的道路。” 她话音落定后,姚怀瑾、王贞仪和唐赛儿等人的手上,便飞速出现了一份绢帛,且上面还有文字不算闪烁。 王贞仪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觉得有些头晕,因为这些文字闪动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属于放在科技发达的后世,都能当场引发光敏性癫痫的程度。 但她依然凭着过人的眼力,辨别出了上面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自己在人间的过往工作记录,其中,“土地工作”的部分占了相当的比重……而且她还顺便看清了北极紫微大帝本人的姓名,秦姝。 ——真好听。王贞仪心想,这样好听的名字,就该搭配这样好的人,既然是这么好的人,怪不得我会对她一见如故。 说话间,资料的传送已经完毕,秦姝又微微向前一倾身,缓声道: “望诸位畅所欲言,不必拘礼。” 也直到此时,王贞仪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慌了一下: 不是,等等,我这就要在几万人面前作报告了吗?做什么报告啊,我怎么没收到通知?!这种大工程,难道不是应该为了面子上好看,提前预演无数遍吗,怎么上来就要真刀实枪地干啊?! 坐在王贞仪身边的吴彩鸾见她一时没有动作,还以为她是惊喜坏了,便赶忙小声提醒道: “别怕,德卿妹子,你把你昨天复核的那些人间的情况,拿出来说说,再谈谈你的感想就行。” 王贞仪一边心想“真的就这么简单吗会不会太草率了”,一边依言而行,从座位上站起,将她在人间数十年的见闻与感想一一道来: “我飞升上来的时候,刚好处理完最后一个案件。” “衙役李某忘恩负义,勾结岳父与妻兄杀死发妻以谋算嫁妆,苛待生母以抢夺家产,这一桩桩一件件,都算顶顶骇人听闻的事情了。但按照我朝律法,妻杀夫是要重判的,夫杀妻却可以轻判,假使他真遇到个和稀泥的男性官员,搞不好还真不会以‘不睦’判,只按照夫杀妻定罪,草草了事。” “从那时起,我就想,人间的法律,果然是公平的么?法律难道不是人制定的吗,而能制定法律的统治者,就真的一点不会偏向自己吗?在当下的社会里,哪个性别在掌握权力,又会用这权力,去偏私哪一边呢?这便是‘法律’上的矛盾。” 她说话间,偌大的殿内,竟半点别的声音也无,人人都屏气凝神,人人都全神贯注,因着王贞仪带回来的,是一手的、实时的、未经篡改的可靠资料,这比看上一万本书、空说一万句大话都管用: “不仅如此,我还注意到了别的问题。接下来,我将从‘土地’和‘科举’两大方面,述说这些对男人十分公平、对大环境看似十分有利的制度,实则依然在压迫女性、拖累整体发展的本质。” “历朝历代统治者,凡是冠以仁君之名的,都说要让‘耕者有其田’,但我却发现,女性,是不被包含在‘耕者’的范畴里的。农户生了女儿,便愁眉苦脸,觉得香火断了、没指望了,也不给她分地,只盼着她早早嫁出去,捞一笔彩礼,减轻一点家里的负担,然后要么继续轰轰烈烈的造人活动拼个能光宗耀祖的根苗出来,要么就直接过继同宗的男孩,总之,这笔钱是不会花到女人身上的,就好像土地也不会归在她们名下一样。” “——问题是,她们该干的农活和家务,是一点都没少干啊!她们同样是母亲和父亲的孩子,同样付出了劳动,却为什么没能获得相应的报酬呢?这便是‘土地’上的矛盾。” 秦姝闻言,颔首赞同:“农村宅基地的归属和继承,的确是个源远流长的问题,甚至数千年后,无数男性还在借着传统香火观念的便利,去从女性的手里抢夺权益。” “痴梦仙姑,记一下,把这个归为未来的工作要点之一。” 痴梦仙姑赶忙挥毫,与此同时,王贞仪又道: “再说科举。通过面向全社会的、保密性较好的招考工作,用统一标准遴选人才,固然是好的,但问题是,这个制度在推出的那一刻,便把女性完全排除在遴选的范畴外了。” “前朝不是有位叫林幼玉的女进士来着吗?根据她前半辈子的经历来看,若她后期不是有贵人相助,她只怕会在小乡村里蹉跎一生,根本没法进入政坛掀起半点水花,这个对男人们来说,可以让他们金榜题名、平步青云的东西,在女人的身上,却只是一个噱头、一种装饰。” “再说南北朝的时候,不是有莲公梅相吗?这很好,但问题是,在莲公梅相之前,在当时的皇帝力排众议开了女科举前,她俩都在干什么呢?一个在偏远之地蹉跎人生,另一个则韬光养晦得都查无此人了,可见,在科举考试一事上,所谓的‘面向全社会’,其实说得根本就不准确,应该是‘面向全社会的男人’。这便是‘科举’上的矛盾。” 王贞仪说完后,只觉手软脚软,浑身发凉,因为她所说的“法律”、“土地”和“科举”,无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关千百万人的大事,而如果不是足够有魄力的统治者,是根本不可能去解决这些事情的: 要改革干什么呢?若真改了个地覆天翻,谁来担责,谁来弥补统治者和受益阶层的损失?还不如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下去算了,虽说发展得慢了点,虽说压迫得重了点,但胜在稳定啊,稳定才是第一要务! 然而出乎王贞仪预料的是,不仅端坐在方台上——为什么不说端坐高位呢,因为这里的装修是王贞仪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式,无数座椅排成半圆形层层向后抬高,竟然将作为统治者和领袖的位置放在众目睽睽之下、乃至底层了——的北极紫微大帝本人,没有喝止她这番堪称狂妄的、恨不得要把天都掀翻了的话语,乃至整个大殿内,也无人制止她。 不仅无人制止,甚至数息过后,便有如雷鸣、如海啸、如地动的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了: 便是“汹涌顿令天地变”的钱塘江潮,亦不曾有此等声势;便是“气吞万里如虎”的金戈铁马,也不会胜过此刻光景。 在这汹涌的、铺天盖地的、激烈而沸腾的鼓掌声中,在这无数双赞同的、恍然大悟的、炽热的眼神下,王贞仪恍恍惚惚地坐了回去。 也正是在这一眨眼都不到的功夫里,她想了很多、很多事情。 ——怪不得昨天上来之后,在四梵天里,吴彩鸾押着她看完了自己过往数十年的工作记录,而在所有的工作记录中,又以在金陵工作、开展土地改革运动的这一年为重中之重,因为这就是她次日要说的事情。 ——怪不得明明要说这么重要的事情,却没有任何人通知她,因为你只要站在这里,就能融入进来,而在融入进来之后,你就会发现,天界议事的氛围和人间完全不一样,那种“统治者和普通人是完全割裂开来的”感觉,在讨论大事的时候,是半点都没有,因为在“做事”的这个领域,大家都是平等的人,平白给自己建立这样的“尊卑有别”的价值观,完全就是在添乱。 第679章 ——怪不得今天会有这么多人跟她打招呼,因为纵观华夏历史,古往今来,迄今为止,她的确是唯一一个敢于触及这个问题的人。 于是她也就不再害怕了。不对,她不仅不再害怕了,甚至还有了点别的活泼泼的想法: 唐赛儿能跟我要签名,那我怎么不能去跟谢爱莲也要个签名!大家都是搞明算的,我就不信哪个明算科的学生,不曾偷偷在考试前拜她好得个好成绩! 一念至此,王贞仪下意识便抬头,往某个方向看去。 不必客套多言,也不必让外人引荐。不仅因为王贞仪现在是神仙了,能够感应到诸位同僚的情况,更因为怀有相同理想的、行同一条路的人,彼此之间自然会有宿命的牵引: 我不曾教导你,但我是你的偶像;我不曾见过你,但你是我的师长。 就这样,王贞仪的目光穿越了重重人海,与人群中的某位始终含笑、欣慰又怅惘地注视着她的女子,对上了。 虽说凡人在飞升上天界的时候,都会呈现出自己最好的状态,并以这种状态长久生活,但王贞仪所见的这位女子,却并没有和绝大多数人一样,选择自己年轻时候的状态,而是更加稳重成熟的中年状态: 她的鬓边已经出现了一点几不可察的白发,被梳得整整齐齐,拢在发冠里;而她佩戴的发冠,也是前朝时兴的进贤冠,并非本朝常见的花钗和珠箍;身上穿的官袍玉带也同理,朱红色的官袍灼灼如天边飞霞。 除此之外,这女子的腰间还带着个“状元包”,而如果王贞仪没有记错的话,这分明就是……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此人面前摆放着的姓名牌,立刻就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不会错的。这就是配享太庙、德昭千古的文正公,“莲公梅相”里的“莲公”,谢爱莲! 两位明算科状元,两朝权臣,就这样隔着千千万万人,快速对视过一眼,所有的异同、所有的认可、所有的前行与后来,便也都在这一眼里说完了、诉尽了,不必再言其他。 于是王贞仪抓紧时间,在掌声的余韵里对吴彩鸾低声道: “姐姐,散会后你陪我去找文正公吧?我打小就喜欢她,觉得她太了不起了,跟小姐妹们玩过家家的时候,都要扮演她。” “后来入了司天台,能接触到的东西更多了,我还收集过她的字帖,读她的文章,学做跟她一样款式的衣服呢,眼下好不容易有个见到真人的机会,我真想过去跟她说说话、圆个梦啊,但我一个人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吴彩鸾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也同样压低声音说话:“不害怕了?” 王贞仪用力点点头:“不怕了。” 说话间,北极紫微大帝秦姝清了清嗓子,对以上所有问题进行了归纳总结,并开始今日的第二项议题,即,这些问题的成因: “也就是说,人间现在的矛盾,在法律、土地和科举,但天界已经基本上解决了以上所有问题。” “我们通过硬性规定,幽冥界——也就是我们的司法机关——中的女性含量,必须在百分之七十八以上,这样,才能与人间源源不断传来的坏影响、坏风气和坏思想对抗,保证法律的公平。” “天界是没有土地和劳作的概念的,于是这一概念大致可以折成‘下凡办事’,而按照司法宫的最新汇报,‘多劳多得少劳少得’的绩效制度运行良好,可以保证所有的劳动者,都能够得到与自己付出同等的回报。” “至于科举,就更不用担心了。我们在人间推行了‘高考’的模式,即,所有修行者和妖怪,都没有办法通过传统的‘受苦受难修炼得道’的方式飞升,前往新天界的通道只有两条,一是像王贞仪等人这样事件合格,二是在黎山大学考试合格。同时,我们在天界也设置了‘大统考’、‘司法考试’和‘执业医师考试’等多种选拔项目,以确保能够选拔出有真才实学的人。”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在人间无法解决的难题,为什么在天界,却被解决得如此容易呢?” 她话音落定,太虚幻境的第一文书官,痴梦仙姑便站起。 她一身白衣,姿态风流袅娜,娉娉婷婷,然而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因此看轻她的,因为一看这个架势就知道,这人绝对是文官,还是文官里的翘楚: 废话,如果不是专心看文件以至于完全放弃了武艺的修行,大家多多少少都该有点力气,不会这么纤弱。那你反过来想想,如果一个人也不去玩也不去锻炼身体就拼命搞文书工作,这人得多狠啊,纯要命!属于在人间往大殿上一站,最头铁的皇帝都得抖三抖的那种! 这位在旧天界里,只能随随便便写点无关痛痒的话本子的太虚幻境元老级成员,在三十六重天里,终于拿起了真正意义上的、能够决定万民的命运的笔,说一些对真切改变别人的命运有所助益的话语,不再是仅仅借用“故事”的名义隔靴搔痒、意有所指,而是鞭辟入里、一针见血: “我们都知道,猪在找东西吃的时候,是不会去刨自己脚下的泥土的,只会去刨面前的泥土,一边往前走一边刨,慢慢就走出很远了,为什么呢?因为就连它都知道,贸然刨自己脚下的东西,会把自己给撅得摔倒。” “这一现象反映在人类的身上,乃至于反映在广大统治者阶层与流产者阶层的身上,就是相当明显的一个问题,即,改革者永远无法脱离自己的阶层,作为‘统治者’的改革者,更不会推翻自己的阶层,于是在这样无数次‘具有局限性’的改革过后,路倒是越走越远了,但局限性却越来越多了……危如累卵,不可持续。” “所以之前的无数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就是,不管你给女人多少权益,比如说给她们开女学、开科举、能做官……这些都是‘自上而下’的保障,但保障必不能长久,‘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难道诸位不懂吗?” “可大家看不到这一点,为什么呢?因为大家的吃穿住行,已经是‘可以正常获得’的东西了,是统治阶级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了,却忽视了这些东西,是要去劳作、去换取、甚至在获得的过程中还会被不公平的现状给分割走相当大一部分的。” “我们诚然需要这些‘自上而下’的保障,但我们更需要‘自下而上’的颠覆,并且用前者的威严去捍卫后者的权益,这样双头并进的举措,才是真正有效的、影响深远的!” “或者我说得再明白些,天界的改革能够顺利推进,就是因为,我们同时确保了‘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 说完这番话后,痴梦仙姑又坐了回去,大会也自然而然地推进到了第三个议题,即,给出符合人间情况的改革道路,看看哪些制度需要改。 说到这个,就又回到王贞仪的领域了,因为她是真的改过,于是王贞仪又起身,继续道: “以我在人间处理土地问题时,遇到的很多情况为例。我在刚来到金陵的时候,说要平均土地,要重新丈量,一开始根本就没有人理我,只把这些话语当作是我的风言风语和心血来潮。后来,有人开始真正因此受益,分得土地,拥护我的人就慢慢多起来了。等到我真正处理了一位在获得土地后,却险些被宗族里的男人们以‘外嫁女’的借口,抢夺其合法所得的女人遇到的问题,并判决只有土地仍然归她所有,且所有参与过抢夺行为的男人都要被杖三十、罚款三千钱后,就再也没有人,打着这样那样的旗号,去抢东西了。” “诚然在人间工作的时候,我经常遇到这样和那样的问题,不少问题甚至都能弄得你焦头烂额头皮血流——字面意义上的那种——但在处理完这些问题后,你能感受到的反馈,你能受到的爱戴,却是根本无法用言语衡量的,为什么呢?就是因为这些人,终于获得了与她们的劳动量相匹配的劳动成果,得到了短暂的公平与解放,而也就是这样短的时间里的公平与解放,竟能促使她们迸发出更大的力量来,这难道不是更值得注意的、最核心的问题吗?” “天界和人间的差异是很大的。天界不必劳作,但人间需要;天界不必为维生资料的获取担忧,但人间不仅仅要担忧,甚至很多时候都要抢夺。综上所述,依我之见,只有真正去解决了最根本、最核心的问题,才能使得所有的改革,都不至于像‘神仙管理人类’那样,永远悬浮在虚无飘渺的层面上,而是真正扎下根去落到实处。” “而最根本、最核心的问题,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土地与性别,我们都要关注到,这样,才能使所有的劳动者,都真正有所得!” 她说完了这番话,谢爱莲便要说了。因为她既是传统的男尊女卑观念下的受压迫者,又是地主和农民阶级冲突下的受益者;她前半生困守於潜,可后半生又姗姗来迟地吃到了科举的福利,没有人比她更能站在两个时代的交汇处,没有人比她更能感受到科举的利弊与改进的余地: 第680章 “请诸位同僚回忆一下。在人间,你们作为凡人生活的时候,饿了是要吃饭的,渴了是要喝水的,不会像神仙一样‘不知饥渴’;衣服脏了是需要洗的,自己脏了也是需要洗的,不是像现在这样,随手来个除尘法术就能解决。” “那么,在能够参加科举考试的人,全心全意地忙于这场看似公平的争夺的时候,这些琐碎的、会令他分心的事情,最终会落到谁的身上呢?自然是那些不能参加科举考试的人,因为她们不管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通过参与这场看似公平的考试,挣得荣耀和权力,而没有权力的人,不管再怎么说话,别人也不想听、懒得听。” “一个看似公平的制度,在被出台了数百年之后,在被历朝历代统治者沿用了无数遍之后,它的脚下踩着的,到底是什么呢?就只有那些被当做耗材使用的,人民的尸骨!” “从狭义上来看,是有钱人把普通人当做耗材。发动战争、日夜劳作……所有劳动者的成果却不能完全归自己所有,要被那些压在大家头上的人,平白无故分走一部分,这就是‘压迫’了。” “但是从广义上来看,是男人在把女人当做耗材!香火宗祠、科举制度、甚至人间的法律公堂……无不是当权者制定的规则,无不是利好他们的条条框框,在这样的体系下,男性劳动者尚且可以合情合法地持有自己的部分劳动成果,但女性劳动者,却是广泛无法正常拥有与另一个性别对等的一些东西的!” 这一番话后,妇好同样站起,进行补充发言: “关于科举和官职的不公平情状,我也有话要说。部分与我相识许久的同僚可能还记得,当年我在旧天界,接引在人间剪断第一根红线的帝君归天时候,曾经见过那位名为‘林幼玉’的女进士。” “她是相当富有才学的人,曾在朝堂之上与天子对答如流。这样优秀的少年人,如果是个男性,搞不好就又能来一个‘甘罗十二封相’的美谈佳话;但她是女性,于是最后,她最多也只能被赐予诰命,甚至后来她能够在地方上大展拳脚,都要先结婚,再借用丈夫的名义,才能自如行走。” “我那时位置不高,便不好太好高骛远,去考虑这些不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只能把当时分到我手里的工作先做好再说。但也正是从那时起,我便模模糊糊地想——” “从来如此,便对么?” 众人齐声高喝:“自然是不对的!” “既然不对,就要改,就要大刀阔斧地改,改得它‘面目全非’!”秦姝起身,望向台下一张张鲜活的、锐意进取的、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想,是时候了,是时候了。我做了这么多铺垫,我进行了如此长久的变革,就是为了把这些事,这些人的命运,带到大众的面前。 于是她抬手发下诏令,同时扬声道: “那么,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我们就要去下到凡间。” “君王常将‘微服私访’作为美谈,为什么呢?因为这样的确可以进行一定程度上的体察民情。但这样终究还是不全面的,不完善的,因为还是那个套路,凡间的君王哪里需要为自己的衣食住行操心?” “综上所述,在本次大罗天紧急代表大会上,综合以洞庭湖暨云梦泽周边地区为主的土地城隍汇报,再综合以九天玄女化身之一王贞仪的心得分享,我决定推出‘下乡’这一概念,即,将从前作为惩罚的‘贬入凡尘’,改为条件更艰苦,但也更能真正与凡人同命运、共呼吸的工作常态。” “唯有亲身经历,方能知民间疾苦,探查并解决问题根源!” 作者有话说: 看一下这三章和开头三章的对比。女主刚到天界的时候,大家跟她寒暄说你可以把工作甩给我们然后你去摸鱼,给她介绍美人伴游当消遣,跟她说这里不可以做那里也不可以做,开个会还要等二十多天,总之没有说要带她做实事的,完善的工资和福利制度也没有,全靠封赏。 现在不一样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224章 红楼:加考一门《红楼梦》原著研读。 北极紫微大帝秦姝,优点很多,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办事速度相当快。 当年她前脚刚听说织女云罗的婚姻问题,后脚就能“事急从权”直接跳灌愁海偷渡去人间,避免“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时差造成怠政懒政;眼下,在确定要用“下基层”的办法改变人间乱象后,相应的流程和规则也很快便推出了: 眼下不管是天界还是人间,“华夏是世界的中心”,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与后世“东西大国对抗”的世界大局相去甚远。 为了纠正这一局势错误——秦姝本人情真意切表示,主要是为了让后世所有学生都不用考四六级——众人请来金灵圣母、两位司命和以痴梦仙姑为首的一干文官,计算星辰,翻阅命簿,推演历史,最终成功确定了造成历史发生如此之大转折的分水岭在何处: “在其他文明已经逐渐开始发展生产力,并且解放女性的生产力、承认其主体和独立地位的同时,华夏未能及时跟上时代的潮流,被远远甩在身后,这才导致的这种情况的出现。” 两位太古的司命翻阅了许久命簿,一边翻阅一边叹气:“我们作为‘世界中心’已经太久了,久到几乎所有的统治者,都忘记了‘不进则退’的道理,更忘记了眼下这或许的确骄人的成就,都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谷子不会平白从地里长出来,布料也不会从织布机上自动飞下。一针一线、一丝一缕的细微,最终才能拼成一个辉煌的国家;而想要让这份辉煌长久地持续下去,就不能竭泽而渔,一味地对百姓进行压榨。” “儒家思想它好在哪里呢?它好就好在建立了严格的等级秩序、宗法制度和伦理纲常,而以上种种,都只有利于封建统治的长治久安,不利于生产力的发展和解放。因此,这套精妙的统治,诚然能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完全激发出人们的动力,但在压榨到了某个顶点后,在外界已经逐渐展示出了与这种竭泽而渔的状况截然不同的风气后,其压迫的、腐朽的、僵化的本质,势必要被攻破,它的绝对统治地位,也会被相对来说更公平、更先进也更有活力的制度取代,这是避无可避的事情。” 最后,痴梦仙姑为这次讨论做出总结,给出了两种解决方式让秦姝挑选: “帝君,现在我们有两种办法。” “第一种,是让九天玄女与金灵圣母一同拨动星盘,将你们送往数百年之前,即,儒家的礼法制度刚刚被全面推行开来的时候;第二种,是按兵不动,等到某个朝代更迭的时间点,将你们送下去,落在哪里算哪里,顺势而为,改变世界。” “第一种方法的好处是,你们遇到的阻力会更小,想要改变大局很容易;坏处是,我们会和你们全面断开联系,就好像九天玄女在千百年后的现代社会里,也始终接触不到我们一样,你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半点没有办法依靠我们的。” “毕竟如果在穿越时空后,还能让后者去指点前者,那到底谁是谁的基础和积累,谁是谁的前例呢,这岂不是乱了套了?同时,还有个坏处,那就是因为我们无法和你们取得联系,所以我们无法降下强有力的手段,用降维打击的办法,确保革命成果有所保障并且持续长久,还是那句话,只能靠人类自己。” “第二种方法的好处是,双方之间的联系不会断开,只要你们有需求,我们随时都可以通过天降异象、神仙显灵、量产祥瑞等方式,为你们提供物理和精神意义上的各种强有力的支撑,以确保你们改革继位开战传位千秋万代等多种抢夺权力的行为之正当性。而且这种方式对施法者的消耗更小,我们也可以更精准地定位你投胎的人家、地理位置和政治背景更多种因素,尽可能减少前期的生存阻力。” “但这样做的坏处也很明显,那就是在过多依靠了神仙的力量之后,人类和神仙就要深度捆绑在一起了,而这显然与后世我们所见到的历史走向相违背,可见这条道路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或者说还有别的解法需要继续探索……虽然你得到的助力变多了,但你要做的事情却也相应变多了。” 秦姝毫不犹豫便做出了选择:“第二种。” “述律平的成功和失败,已经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她难道不曾给后世留下相当可靠的‘女人也可以掌权’的认知基础吗?可为什么在几百年后,她兢兢业业、呕心沥血,一手造就的国度,却和对面的茜香国一起,又被颠覆和窃取了呢?可见儒家香火流毒深远,连原本能展翅高飞的塞外的鹰隼,都要被牵绊得落进尘埃里,再也飞不起来。” “既然不管在哪里,都会遇到反对,那么我们就不该因为‘害怕困难’,而去选阻力小的第一个选项,应该着眼于‘第二个选项离后世更近,相应成果更容易保持’的这一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第681章 痴梦仙姑:“既然帝君心意已决,那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太虚幻境藏书阁,调取所有史书,推演发生分歧的历史节点在哪里。” 秦姝忽生一计,道:“且慢,如果我能提供一本书……而这本书的创作时间和书中实写、隐喻,总之都能有一部分,卡在这个历史节点上的话,能不能把这本书直接拿过来用呢?” ——真不怪她突然这么想啊! 谁能想得到她在回到太虚幻境后,都过去多少年了,绛珠仙草半点下界的意愿也没有,所谓的贾史王薛四大家族更是连个影儿都没有。 为了确保不是自己工作太多而错过了关键剧情,秦姝甚至还去信,拜托两位泰山府君好生留意生死簿上的姓名,结果书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和家族是连根毫毛也没有出现,唯一一个有点关系的就是史上第一女进士林幼玉留下来的林氏,和勉强算得上是帮过洞庭龙女的柳毅留下来的柳氏,然后呢,就一点都没了! 至于书中的另一位主角,贾宝玉,也就是神瑛侍者……你能指望他什么呢!一个悖逆掌权的时候就在种地没法接近权力中心,后来逐渐开始新政了他还在沉迷种地不想接近权力中心,等到秦姝都造反了他按理来说可以来蹭个功劳了但他还是在沉迷种地拒绝接近权力中心的人,你能指望他干什么呢! 痴梦仙姑闻言,略作思忖便答道:“自然是可以的。而且这样更好,因为作者在创造文字和图画的时候,便已经将自己的心血倾注了进去,形成一方小世界。如果以此为蓝本,那么便不必再从幽冥界那边另开名册、安排投胎等相关事宜和撰写全新的生死簿了,只要将本体投入书中,按照书中世界规则行事即可。” 秦姝闻言,颔首道:“那么,你去太虚幻境藏书阁里,取一本书来。它大名叫做《红楼梦》,又有别名《石头记》、《情僧录》、《风月宝鉴》,乃作者呕心沥血之作,批阅十载,增删五次,方得此书。” 【大罗天第五届紧急代表大会于昨日召开,确立新时代议程与崇高使命】 【主要与会人员如下:昆仑王母,北极紫微大帝,九天玄女(代理)……下略】 【会议主要内容:确定了在未来的两百年内,以后世某位真情通神、可感天地之人所作奇书《红楼梦》为蓝本,在天界采取“自愿报名,择优录取”的原则,选取相应人员下基层,以求达成自下而上的变革的工作方针。】 【所有自愿报名者,仅可现场研读此书一遍,不得重复,以求达到“人生只有一次,不可重来”的效果。随后,所有报名人士将随机抽取书中女性人物身份,深挖画像,在确保对人物理解的大方向不偏离的情况下,谁更能理解出该人物的深刻内涵和局限性、解读出作者与时代的束缚,和如何突破这些束缚,谁就可以获得该身份使用权,期限为演绎完毕为止。】 【抄送部分竞选成功人员的人物解读如下,并对相应人员姓名、政治背景和迄今为止取得的功绩进行公示,如有意见,请携可靠证据前往幽冥界最高法院副院长青鸾处进行举报,由獬豸辅助进行处理。如举报成立,确认无误者,将被审核取消竞选人物身份使用资格;如举报不成立,则举报人需要担负相应责任。】 现场原本还安安静静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乱成了一团。以上所有新闻稿,甚至都是痴梦仙姑现场揉了两个宣纸团子塞住自己的耳朵,才能给自己营造出一个勉强算得上安静的写作环境,进而勉强写出来的。 她正在那里笔走龙蛇地写新闻通稿,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要不要给这帮人加点什么好话进去”,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肘被戳了戳。 痴梦仙姑上一秒还抱着“让我看看是哪个没活干的家伙闲得慌”的心态,怒气冲冲地转过头去,下一秒就和她的好上司、全天界最能没活找活干的北极紫微大帝对上了眼。 等痴梦仙姑把那两个宣纸团子从耳朵里揪出来,进而听清楚了眼下这偌大的大罗天里究竟在争执什么的时候,她的语气立刻就平和下来了,甚至还有一种诡异的超脱感: “……帝君。” 秦姝也很超脱:“请讲。” 痴梦仙姑超脱得恨不得原地羽化飞升。虽然她现在已经飞升了,但只有这个词能表达她现在的复杂心态:“这是什么?” 秦姝望着面前已经自动分成了两大波,恨不得抄起手里的书本纸张笔墨扔到对面头上的同僚们,对痴梦仙姑沉痛道: “这,就是cp党争。尤其这还是跟《红楼梦》相关的党争,而每一次这种党争,打得都会影响深远跨越时代,牛李党争都打不成这个样子,东林党和阉党来了也得退让三分。怎么样,很开眼吧。” 痴梦仙姑终于抓狂了,素来只安安静静自己抠糖和产粮的人,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人间险恶: “什么玩意儿——!这个是党争,我和钟情大士以前那么和平的是什么,是小孩子过家家吗!岂有此理,怎么可以乱成这个样子,让我看看她们在吵什么……不是,姐妹们,差不多就可以了!” “两个时辰前,你们就在争林黛玉和薛宝钗谁才是女主;一个时辰前,你们还在继续吵金玉良缘和木石前盟;怎么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在争谁是金陵十二钗之首!我就不信你们全都抽到了这两个身份,能不能去干点自己的事情啊,自己的解读都写好了吗?!” 秦姝:“咳,放宽心罢。这还算好的呢,我记得在我的世界里,民国时期的人因为薛林之争直接都打到对方脸上了,看来优秀的作品的魅力是真的可以跨越时空引起共鸣的嘛。” 对秦姝“看开点等打完就好了”的观点,痴梦仙姑铿锵有力地进行了反驳。好一个党争乱况,硬生生把一个原本袅娜风流弱质纤纤、说话都恨不得带着后世的一股樱花味儿的文书官,给逼成了这个样子: “这是哪门子的共鸣!秦君,我很不安哪!” 秦姝突然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痴梦仙姑总觉得她的笑容里憋着股“总算等到这一天了”的得偿所愿的畅快:“这是浅层的共鸣。” “能够通过文字,解读处书中人物的心情、行为动机和生活背景,这固然很好,既说明书写的好,也说明我们这些读者有很强的共情能力。但书终究是人创造的,而只要是人,就肯定脱不开时代的束缚与自身见识的限制,塑造出来的人物也必然带有以上相应特征。” “所以当这些人会为林黛玉和薛宝钗——等等为了避免党争的人把我的狗脑子也打出来,此处必须声明,薛林排序不分先后——而争执起来的时候,她们无异便放弃了对二人更深层的各项因素的挖掘,也就无法真正体会到‘为闺阁作传’的精妙了。” “而恰如我们之前所讨论过的那样,‘为闺阁作传’的以人为本、重视妇女力量的精神,恰恰是我们在开展接下来的活动的时候,必须要注意的、提倡的、具备的。” 痴梦仙姑:“所以秦君你的意思是……” 秦姝:“把所有还在搞党争的人的姓名都记一下,把她们排除出去吧,这样就能极大减少工作量了。不是说不让你搞,你得在读懂了整本书后才能搞;但如果真的读懂了整本书,谁还搞得起来呢?光是思考女性的命运与时代的局限性,就够吃一壶的了,谁还有心思搞这个。” 痴梦仙姑立刻改换门庭,热泪盈眶:“可以争,都可以争!只要能减少我的工作量,别说薛林党争了,我嗑的cp都是可以拆掉的!” 度恨菩提白素贞突然幽幽地游了过来,对痴梦仙姑展开强有力的控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跟我不是一条沟里的蛇……” 痴梦仙姑:“劳驾,妹妹,我本来就不是蛇。” 白素贞:“总之破案了,我说怎么我在这里单推秦君的时候总觉得奇奇怪怪的,原来旁边还有个你在偷偷嗑!” 痴梦仙姑:“啊,这个呢,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关于这个事,我简单解释两句,你明白就行,总而言之,现在就是这个情况,懂得都懂,不懂的我也不多解释,毕竟自己知道就好,细细品吧。” 痴梦仙姑一边扯废话一边悄悄从桌案旁溜走了,同时还不忘带走自己写的,对抽到的人物的阅读理解,属实是在搞党争的同时也不忘初心,当年牛李和东林阉党要是也有这个精神,那还有什么后来,当场就天下太平了也未可知。 白素贞出离愤怒地抓起自己写的一沓纸跟上去:“你嗑什么不好,问题是偏偏不告诉我!你等着!我会一直一直跟着你一直一直看着你一直一直缠着你的!” 【书中人物:林黛玉】 【实抽4590人,拟录1人】 【最终录取者,太虚幻境绛珠仙草】 【迄今为止之功绩(按时间排列):整理太虚幻境藏书阁,在镇压东王公悖逆时负责安定后方提供支援,协助太虚幻境断绝旧式婚姻。】 第682章 【抄送其人物解读如下。】 我昔年刚修成人形,在太虚幻境藏书阁里苦读时,曾经读到过秦君在三言二拍这一套书上的批注,说“虽情可动天地,但还是在写圣女和娼女,算了,看在你和前人相比已经有很大进步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 从那时起,我就在想,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呢?为什么连“已经有很大进步”的书,在写到女人的时候,都还是会有种诡异的脱离感和不真实感?这一切一切的源头,究竟是什么呢? 我当时生活在旧天界,不知道旧天界外边的世界是怎样的,更不知道从前炎黄二帝还在的时候,这天地是怎样的,于是我便察觉不到这份异常,这是正常的。 后来,神瑛侍者将我送来这里,我开始慢慢接触到更多的人,见到更多不同的事情,我开始产生怀疑,而有了怀疑,就想去探索;一旦开始探索,就情不自禁地想要做一些事情,而这,也是正常的。 于是我想,我要下到凡间去,多多少少做一些什么,因为和之前“不知道”的我处于同等境况的女子,还有很多、很多。 许多人在看到这个角色的时候,都会去想“木石前盟”,都会去想“以泪还债”,甚至去讨论她得的病、她的才情、她的家中到底有没有一笔被私吞了的钱财……但这样去浅薄地、片面地评判一个人,而不去挖掘她的内核,和那些“写圣女和娼女”的男人,又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呢? 我要读她,就不能只读她。 我要去理解她的理想与抱负,我要去探寻她的执着和痛苦,我要去解读出作者本人写不出也关注不到——因为他是男人,但这个角色只要生活在那个时代,就必然会有的痛苦——因为她是女人。 那么,为什么林黛玉不能成为和我们一样的改革者? 一个能抒发出“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这样痛苦的人,她难道缺细腻的心思与丰沛的感情吗?一个能写出“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这样句子的人,她的才华难道不够多吗? 根据“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一话,可见她管束下人井井有条,一个平日里能把自家事情管理得这么好的人,她难道没有强有力的手腕和纪律性吗? 一个能够体会他人痛苦的人,一个能够用诗词唤起众人共鸣的人,一个严于自律又办事能力足够强的人,放在古往今来任何故事里,都是要封侯拜相、衣紫腰金、名垂千古的。 商鞅、荀彧、王安石、于谦、张居正……哪一个不是被后人所敬仰的英杰,哪一个的姓名与诗句、乃至随手写下的只言片语,不曾被后来的崇拜者字字句句地解读,以求触及他们的灵魂? 为什么换做林黛玉,甚至换做这本书里所有跟她有相似境遇的女性,大家就只觉得,啊,她只是一个诗人,最多也就是一个厉害的诗人?我甚至还在太虚幻境的藏书阁里,看到过将她们的命运和性格扭曲得更过分的东西,此处不再赘述,因为我不会让它发生,更因为我也一并怜悯怀有这样思考方式的人。 林黛玉可以当诗人,但不能只当诗人。 我要做,就要做古往今来,九州四海,天下无双。 第225章 黛玉:九州四海,天下无双。 【书中人物:薛宝钗】 【实抽4590人,拟录1人】 【最终录取者,武陵山区土地,暨生前超一品镇国大将军,武安侯白再香】 【迄今为止之功绩(按时间排列):平定雁门之乱,协助京城兵马司进行寄生虫防治工作,在武陵山区进行基层工作,抚民扶贫。】 【抄送其人物解读如下。】 坦白来讲,我不喜欢这个角色。但不是因为直到上一秒都还在打得头破血流的薛林党争问题,而是更深刻、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个问题: 世界上,真的有这样鲜艳妩媚、容貌丰美、品格端方、举止娴雅的,近乎十全十美的女人吗?1 在当时的社会,依然存在着“男主外女主内”的风气,所以她就要会做家务和针线;主流思想又让女子要有“相夫教子”的内助之贤,于是她就要时不时出来劝诫一下所有看似离经叛道的行为;作者又觉得,少女嘛,肯定需要活泼一些,所以她就得有一些俏皮的言语和举止。 是很完美,是很好,完全符合一个封建社会士大夫,对“上得了厅堂下得了书房、能做家务也能上床”的,对外端庄对内俏皮的完美妻子的幻想。 ——但你不觉得可怕吗?你不觉得毛骨悚然吗?她太完美了,这些完美,是“某一个特质完全符合某一个标准”的那种完美,然而这些特质是无法融合、以至于割裂的。 就像是……对女人不甚了解的男人,凭着自己的想象,把她描绘成这个样子一样。 一个人的内在和外在是不会冲突太多的,你有怎样的思想,你就会有怎样的行为,这就是意识决定物质。 书中别的角色身上就都没有这样的冲突,所以你可以从贾元春的身上读到宫廷生活的苦闷,从林黛玉的身上感受到她的俏皮与才华,从史湘云的身上感受到她的豪爽利落,从贾母的身上感受到老年人的睿智与沉稳,但你能从薛宝钗的身上,感受到什么呢? 除了这种与男性视角下的“贤妻”评判标准,高度吻合的端庄娴雅、温言劝诫之外,你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什么“活人感”? 当薛宝钗这个角色,完全符合当时的社会风气和道德标准对女人的要求,但这个要求,却又是男人定下来、不会利她自己、而是利好别人的时候,我们就只能说,这个人,已经“死了”。 所以在后世的党争里,很长一段时间,薛党都是占据上风的,因为她是男性眼里贤惠的圣女、妩媚的娼女、端庄的妻子、读书的伴侣与视情况可以活泼出格一下的姐妹。 等到男人无法占据绝对话语权的时候,喜欢林黛玉的人便多了起来,正是因为她的活人感打动了同样作为“活人”,而并非作为“贤妻”的广大女性读者。 即便有人能试着去理解薛宝钗,也只能得出一些不甚深刻的结论。比如说她有扑蝶的兴致,可见她不是刻板的温柔,还是有一颗活泼的心的;再比如说拼命考据她劝林黛玉不要被闲书移了性情,可见是“端方君子”,是“山中高士晶莹雪”…… 对,这很好,这都没问题。 但大家为什么不去感受更深层的,也是更可怕的东西? 一个活生生的人,真的能变成冰雪吗? 一个从小就要为家里不成器的兄长操心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做得到温柔大方、举止端庄?因为利益是要去争夺,才能落进手里的;如果是女人,就要更凶狠、更努力、甚至更恶毒,才能争取到和男人一样多的东西。 从这方面来看,夏金桂都比薛宝钗更有活人感,因为夏金桂的毫无人性和狠毒,是符合“在男性为主的社会中争取利益”的女人,应有的状态的,符合他们的刻板认知;而薛宝钗的端庄背后隐藏的逻辑,其实是“男人什么都不用干资源就会自己流过来”,竟然也符合他们的刻板认知。 即便不讨论这个问题,那么,一个从小就要吃冷香丸压抑着体内热毒的人,一个尚且留存着活泼少女心的人,要怎样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完全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的贤惠端庄的人? 这是闷着一腔热毒却抒发不出来的人啊!是要在冰层下点燃火焰的人啊!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在压抑中疯狂,就是在自我洗脑中完成精神上的自杀。文正公谢爱莲在於潜洗手作羹汤的那十年间,不就是靠着这样的自我欺骗,差点把真正的自己给扼杀掉,才活下来的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真正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名门闺秀?” 综上所述,我要说,薛宝钗是一个虚假却又真实的、可爱又可悲的存在。 说她虚假,是因为她太完美了,而只有纸片人,才是完美的;尤其是寄托了男作者对女人一切美好想象,还把自己的政治抱负混杂了进去的纸片人,才是他们眼里真正的晶莹雪。 说她真实,是因为只要世界上还存在这种“晶莹雪”,潜藏在其背后的成因,这成因会带给人的压迫和痛苦,乃至在薛宝钗之外的千千万万个没有姓名没有面容的“薛宝钗”,就都是真实的。 说她可爱,是因为如果去掉所有的娴雅妩媚端方之类的限制,将她放在一个更正常的——比如眼下的三十六重天的环境里,这就是一个会为了大统考和司法考试熬夜、会在大统考放岗的时候去烧香求神说“拜托了国考给我个岗位吧我愿意接受调剂哪怕让前男友摔断腿换我一次上岸我也是愿意的”、会在你闯祸的时候永远能给你兜得住底、在原生家庭无比糟心的情况下还记得给你带补品监督你健身的,可靠的学姐。 说她可悲,是因为她生不逢时。她没有生在这样好的大环境里,所以,以上所有的公平竞争,所有的姐妹情谊、同窗情谊与同事情谊,所有义务教育、参政议政、走出家门参与劳动并捍卫劳动成果的权力,她终其一生都见不到,也无法拥有了。 第683章 这吃人的世道啊,硬生生把一个人,变成一捧血、一捧雪。 我不要她做晶莹雪。我要她也做人。 【抄送完毕】 【本次下基层表决心誓师大会,暨深度研读《红楼梦》以求借用书中身份读书会,到此圆满结束。除薛林二人外,其余被录取者答卷会陆续公开。】 【现以北极紫微大帝牵头的下基层活动正在进行。为确保该项工作顺利、高效推进,请各相关单位本着协同配合、保障公务的原则,有序进行下基层人员的相应工作接洽、户籍与身份转移、数据核查和福利保障等各项工作,并在通行、场地准入及必要的工作协助方面,提供相应便利。】 【特此函告,请予支持为盼。】 第226章 宝钗:杀人何须惜手劳! 单看这林薛二人的选拔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且按下不表,总之,在这大好的形式下,倒出了个不轻不重的小问题: 根本没人愿意去演贾宝玉! 对,没错,书中的贾宝玉在至少三分之二的时间里,过得都很快乐,除去挨了一顿打之外,再没受任何苦楚。不想念书就可以偷懒,还有人帮忙做功课,贾家上下都把他看得跟个凤凰蛋似的,好一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儿。 问题是,这人肯定是要被优化掉的! 三十六重天搞出这么大规模的选拔和下乡活动,为的就是撬动女人这一群体,乃至这个国家,最后是整个世界的命运。 在时代的浪潮里,个人的悲喜本就渺小得完全不足道,更何况一个本身就带有局限性、有进步性但也不多、甚至从根源上就和“女性”这个群体完全格格不入的“男人”? 从上位者的角度来看,这事儿可麻烦: 你要如何确保去扮演贾宝玉的这个人,到最后不会偏离人民的道路,甚至利用这个身份之便去压榨和剥削别人,给大家的主线事业添堵? 但从办事的人的角度去看,这事儿更麻烦: 这个人的身上有时代局限性、阶级局限性和性别局限性三重负面buff压着,而且还是在一个充满变革的故事里,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出来,哪怕扮演他的,是北极紫微大帝本人,到头来也无法取得太大的成就。 这完全就是个清水职位,半点好处都见不到。吃苦受累十几年,到头来计算绩效评选职称的时候,所有的工作经验还不能换算,换谁谁都觉得头皮发麻、无比闹心。 于是,和林薛二人的抽选现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边的满场愁云惨淡和唉声叹气。要不是大家自己已经是神仙了,搞不好现在已经有人在烧香拜神,“求求这个苦差事不要落到我头上”。 秦姝第一遍过来巡察的时候,大家都面如菜色,半点动静也不敢出;等她第五遍绕过来的时候,那边薛林二党都已经从泣香亭打到风雨词了,这边还是没一个人愿意动笔;等她第十次绕过来的时候,那边的党争里都已经异军突起了一个“薛君才合配湘妃”,这边依然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无。 秦姝无奈之下,不得不停止了巡视的脚步,专门留在了这里,环视一下全场,叹气道: “哎,就没个有担当的男人能出来挑一下大梁吗?” “那边连卐儿都要选出来了,咱们这边就不能也赶紧出个人?” 这个激将法如果用在人间,那可真是百试百灵,但用在天界就没那么好使了: 男人吃激将法,是因为他们个个都觉得自己生不逢时、怀才不遇、滑铲能干掉老虎和北极熊;但男神仙,是真的见过女神仙不用滑铲也可以干掉老虎和北极熊的! 况且真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的男神仙,多属东王公一派,现在不是在欲界六天进行改造和搬砖,就是在畜生道里历劫,再执迷不悟一点的甚至都死在大清洗里了! 有个胆子大一点的红线童子,见秦姝是真的发愁,便硬着头皮上前劝道: “帝君,主要是这个人……他真的不好当啊。他有叛逆的精神,却又没有真正反抗的内核;他试图用消极的态度对抗世道,但在他本身就已经占了这么多便宜的情况下,他的消极就是错的。” “我们当年用摸鱼偷懒的方式对抗错误的红线,是因为我们手里没有太多权力,所以做的越少就错的越少,错的越少就害人越少;但他是作为统治阶级和地主阶级的男性,只要他想,他是真的可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的,然而他却不去做,这跟害人又有什么两样呢?” “况且他在书中还和人有过露水情缘!若是能成,也就罢了,但他成事后却没有正儿八经提交报告……” 秦姝:“等一下,先打报告走审查后结婚是咱们天界的习惯,人间还不兴这个。” 红线童子卡了一下,随即丝滑地转换了表述方式:“……那他占了这么多便宜,却根本没给女方长久的保障,这就更可恶了。” “现在能留在天界的男性神仙,都是作风和观念正常的,结果去了一趟人间,沾上这么个道德败坏、拈花惹草、四处留情的坏名声……这不是坏人风评、断人政途吗?毕竟并不是所有的坏名声都能用‘身不由己’和‘忘却前尘’洗脱了的。” “帝君哪,这放在以前,绝对是个美差,人人都要争着抢着去干的那种;但放在现在,就是个粪球,表面光光的,谁沾手都觉得臭!” 秦姝闻言,愈发头疼,这一刻,她竟奇异地体会到了跟比格犬的主人们十分相似的某种心情,大概就是“反正已经这么乱了那就把我心爱的狗拉出来助助兴大家一起疯得了”: “……实在不行,我去灌江口,把清源妙道真君的狗借来用用算了。之前接引度恨菩提前来时,它演过汪娘子,想来应该不介意再演一个贾宝玉……” 话音未落,从角落里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真可谓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这已经不是细犬和比格犬之类的犬类能发出来的叫声了,是人类饲主误食比菜才会发出的凄厉的尖叫: “我介意!我很介意啊!!”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了好一条油光水滑的细犬,正是清源妙道真君座下哮天犬本人……本狗。此时,哮天犬正在拼命狂叫以表达内心的悲愤: “帝君,之前我愿意扮演汪娘子,是因为我那时神志尚在,又不会伤到人,你还给我大红花戴,有好处拿,所以我觉得这事儿能成。” “但现在,是真的下凡、下去人间啊!要抛却过往的所有记忆和法力,仅在留存本心的情况下,模拟出这个人的一生,但本心可不是永远不变的,谁都不敢担保自己一直能做个好人,更何况我还是一条狗!我没让贾宝玉扑出去逮兔子和挖洞抓老鼠,就已经算很对得起他了!” 众人面面相觑间,突然一道对不少人来说,都相当陌生的,温吞吞的声音从重重人群之外响起: “那么,我去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粗衣、脚蹬布鞋、高挽衣袖的俊秀男子越众而出。 在靡丽之风尚盛行的旧天界,他的装扮便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锦衣玉冠,和那些恨不得把所有的法宝都披挂在身上,以证明自己法力高强、法相完美的家伙们截然不同。 眼下在新天界,他更是直接返璞归真地改换了装束。再加上他的确远离权力的中心——和灌江口的清源妙道真君不同,他远离权力中心是因为他随时都可以从下界及时提供支援,也不算真正远离——以至于许多人都根本不认得他: “这位是……?” “这位同僚,你真的想好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换做旁人,可能认不出这人,但秦姝已经跟他打过很多次交道,自然认得把绛珠仙草这一员大将,送来她麾下的功臣: “赤瑕宫神瑛侍者,原来是你。” 神瑛侍者含笑点头,缓声道: “反正我在天界已经当了这么多年的透明人,也没人注意得到我,所谓的名声对我来说,无非就是找个边边角角待上几百年,就能被忘掉的小事。” “而且只要这件事放在这里,那就总得有人去做啊。难不成诸位同僚所用的金丹和仙草,是平白从地里长出来的吗?门庭都改换了,统治者的人选都变动了,为什么你们的俸禄却还是稳定的、甚至更多了呢?” 他长揖到地,语气恳切又坚定:“帝君,让我去吧。” “我已经种了千百年的地,已经习惯了处理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眼下无非就是再多一桩,有什么难的呢?” 秦姝闻言,只停顿片刻,便追问道:“有没有什么更深层的、能打动我的理由呢?神瑛侍者,我把我的心腹爱将、我的手足姊妹派去人间,是要见她名垂千古、流芳百世的,你须得给我一个‘她会安全’的理由,给我一个‘你不会把她牵扯进不平等的婚姻趁此占她便宜’的保证,我才能真正放心。” “有的,帝君,有的。”神瑛侍者不急、不惧、不躁,因为长久的种地已经成功磨炼了他的心性,使得他不仅能够挨过政治变动而毫发无伤,更能让他在这一刻,说出以下这番保证的话语: 第684章 “诸位同僚,你养过花吗?你养过猫猫狗狗吗?如果你养过的话,那么就会发现,书中人对‘还泪’这件事的误解,完全局限在了一个浪漫有余但实际不足的领域里。” “我之前都是在种仙草,但最近,仙草的大规模种植已经在被秉政院的农业部接手了,于是我得以闲下来,新养了一盆花。” “我天天去修剪枝条枯叶、浇水施肥、调整光照,不是为了和它谈恋爱的,也不是为了让它有朝一日来报答我的。” 他望向遥远的楼阁玲珑的太虚幻境,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洒脱,没有半点缠绵悱恻,只是在笑,如见云开月来、花谢花开、潮涨潮落,仅此而已: “这里有一朵花,开了,就已经很好了。” “还有什么别的好求的呢?” 第227章 宝玉:护花心性,一样温柔。 有道是,春日迟迟春草绿,野棠开尽飘香玉。这般好的光景,须得寻三五好友,访春踏青,才不负这窈窕暮春。1 可这般好的光景,今上方钦点的巡盐御史林如海却无心观赏。 此人乃前科的探花,后升至兰台寺大夫,因政绩卓然,被今上御笔钦点为巡盐御史,携家眷前往扬州赴任。2 说是“携家眷赴任”,然其子嗣不丰,又与嫡妻贾敏恩爱甚笃,连个姬妾也无的。虽年轻时曾与贾敏育有一子,可惜这孩子堪堪养到三岁便夭亡了,眼下除去贾敏腹中尚未降诞、甚至不知是男是女的一胎之外,竟再无半点蕃息,真真是膝下荒凉,想来是夫妻缘深,子嗣缘薄,可见世上从来无十全十美之事。 今林如海唯带了贾敏一人与十余仆从,轻装简行抵达扬州。然而不知是车马劳顿之故,还是昔年诞育长子时所留的暗伤未愈,今日一并发作出来了,总之,贾敏方到官邸,便腹痛不止,又隐隐见了红,怀相相当不好看。 林如海发急下,只得急急寻访扬州城内的妇科圣手,许以重金,并承诺如有人能保他发妻安然生产,他定将此人之子收入门下,将全副本事倾囊相授。 众医师闻言,自然心动,想着便是没有这重礼相赠,也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然而众医师入得内室,隔着帐子略一把脉,便个个面露愁色,借家中有事、医馆离不得人、火上还煎着药等借口离开的,比比皆是,竟连多待一刻都不肯。 偶尔有个心善的,见林如海神色渐慌,实在不忍,便如实相告: “大人,尊夫人怀相也太坏了些。她本就身子怯弱,骨架小,初次生育时又过分年少,已然伤及根本。这底子坏了,各种妇人病就要随人一生的,哪里有那么容易养好?” “大人,你有什么想说的,便赶紧说罢,依我之见,只怕尊夫人是熬不过今日了。” 林如海见此情形,又听产房内众接生婆和医女慌声连天,心中大恸,知是不好了。若不是这巡盐御史关乎民生,担子重,撂不得,林如海是只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阶下,悲声道: “天也,天也!我林海一生未尝造什么孽,也常有布施粥饭、开坛讲学之举,便是要罚我,罚我一人也就罢了,叫我看敏儿受这般罪是为何!” 正在林如海万念俱灰下,忽闻门房来报,说门外来了个稀罕人物: “说是大人的堂族,久在扬州内经营,为各家妇人小姐看病的女医。” 看官有所不知,既说是久有经营,又是对症的、懂行的女医,这般人物,为何起初并未被请来呢? 因着眼下,这大雍虽为九州四海之宗主国,然而也难免有些疥藓之患,其中,居于西南边陲的茜香小国便是一斑。 这小国昔年也辉煌过,出了十八代女帝,又有兴修水利、远行海外、推行良种等种种明君之举。然而数代女帝之夫君,一旦能育得储君出来,不出数年,便要身染怪疾、不治身亡,竟无一例外,可奇也不奇? 眼下,虽茜香国大势已去,然而越是和茜香国离得近,又或有生意、物资往来,众人便越能听着这些消息,而江南素来是胡商海客齐聚的,自然也知晓茜香光景,连带着这前朝秘闻,也一并为众人所知。 故而眼下,人人都觉得,茜香女帝是去父留子,女医虽能医人,更能毒人。遂个个家里也没个皇位要继承,全副身家加起来都不够一亩三分地的,竟也把自己当做了要被毒杀的大人物,连带着一并提防起女医来了;便是家中妻妾女儿实在不好了,要叫女医来看,也要遮遮掩掩、避人耳目,好似是什么极不体面的事情似的。 如此,着急忙慌要请医生来救命的林家仆从,一时间竟请不到女医,或者根本就没想到还有这么个说法,便也说得通了。 旁人计较这些,但林如海是断断不计较的。 因着他祖上虽改换过族谱,又硬生生拖得年深日久、祖籍难查后,才慢慢在姑苏扎根入仕的,但他自幼敏而好学,曾在百无聊赖时,据着历朝旧事与地方县志,考过自家发源,可这越考便越让人心惊,盖因他祖上,竟疑似与茜香国女帝林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与别国君王有血脉亲缘,这是沾上就说不清的大事。故林如海在惊疑过后,便守口如瓶,不曾问过任何人,也不曾继续追查下去,在京中安稳度日了十余年,才把这点子事情好容易抛到脑后。 结果眼下,在这即将生离死别的当口,却是他的同宗、疑似和他一样都与茜香国关系匪浅的人,愿意施以援手,这如何不叫人叹惋呢? 于是林如海便匆匆迎出,但见一女医,带两个垂髫小童,背负药箱急急行来,见面后也不多礼、不啰唆,只道: “尊夫人在何处?且带我去罢。” 林如海脚下不停,立时便将人引入内室,只来得及问道:“敢问大夫名讳……?” 青裙缟袂的女子答道:“林右英。” 这林右英果然好本事。 她刚入室内时,尚且能听得贾敏哀哀呼痛、喊天叫娘的声音,其中悲戚之意切切,叫人闻之落泪;然而只半炷香不到的功夫,便听得她声音减缓,又数刻后,只闻侍女欢喜声,打水声,脚步匆乱声,药罐碗碟碰撞声里,涌出一道几不可查的婴啼: “老爷,夫人生出来了,是个小姐,母子平安!” 林如海大喜之下,便赶忙往产房内走去,谁知尚未进得室内,便听林右英不耐烦道:“大人,你来作甚?” 林如海尚且以为,林右英也与世人一般,觉得女子产后污秽,不叫他这一家之主进入,免得沾了晦气,便赶忙道:“我不嫌的……” 林右英:“我嫌。” “要我说,大人,你就是不懂医学的基本原理!我给尊夫人用了麻沸散、酒精消毒过的绢帛、沸水煮过的刀剪和缝针,才把你女儿接出来,眼下伤口还没消毒,你若是进来,少不得把外面的尘土和病毒带进来,哪来多余的酒精把你拾掇干净?你且一边呆着去罢,莫要扰了我们做事。” 林如海闻言,只得讷讷退到室外,又不忘告罪道谢:“是某孤陋寡闻了,果然隔行如隔山,多谢大夫救我夫人。还请大夫告知,尊驾医馆在何处,之前说好的谢礼,定翻倍送上,以答谢大夫救命之恩。” 林右英闻言,只沉默一下,便道:“我没个正经住所的,只在城外道观里住着,送去那里便是了。” 林如海闻言,只觉明珠蒙尘,如此大才生不逢时,便又问:“敢问大夫,是哪一处庙宇?” 林右英奇道:“扬州城外还有别的庙宇么?只玄衣侯一座便是了。” 林如海只觉这名号耳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直到他走出内室,来到回廊上,方想起来,结果一想起来,便心中更惊,情不自禁绊了一下: 这分明是从前的茜香国教!虽说眼下,大雍教化万民,连带着茜香也以儒学为尊,竟万万未成想,昔年的茜香国教竟然在此地留有根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林如海方到庭院内,便见异象纷呈。眼下已是暮春的光景,该是百花归去,群英黯淡,可眼下,满园草木如同被春风催发过似的,芍药绽红,茉莉吐蕊,碗口大的牡丹齐齐盛开,梨花摇落如雪,连墙头的青苔都泛起翡翠般的光泽,端的是庄严华丽,气象万千。 不仅如此,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只见天边云霞绽放出十色光辉,又天生二日,漫天奇光异彩,久久不散。此等异象,便是之前金陵郡王白日飞升、前朝文正公昼梦大日入怀,也不过如此了罢! 林如海见此异象,心中大惊,心想,莫不是我女该有大造化?可这大造化,要落在什么地方呢? 扬州城这般异象,引得城中百姓议论纷纷,说“林家女郎该有凤命”,先按下不表;总之,林如海作为天子近臣、御笔钦点的巡盐御史,几乎一举一动都在当今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可以说,几乎是扬州城内昨天刚出了这异象,今日,被安排在扬州城内的密探,飞鸽传书送来的消息,便已经呈在天子案前了。 第685章 今日早朝时,天子又特意提及此事,言语间颇有猜疑之意,毕竟皇后不受宠,在得知此事后,虽是开玩笑说“教林家小女和我儿结个娃娃亲”,却也触及了天子逆鳞,教他脸色相当难看: “众爱卿觉得,林家此举有何深意?”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敢正面回话的当口,一道温吞吞的女声从旁边响起来。 闻这声音,该是个会看眼色、知好歹懂进退的人物,然而此人之言语,竟与其语气截然相反,想来世界上该是有这种看似温吞不沾手、实则一杆子捅到肺的绝世好棒槌的: “什么凤命,没有的事。” “要我说,诸位就是不懂天象的基本原理。”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时间线和姐弟顺序。原著里林如海作为御史上任一月的时候,黛玉已经五岁了,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黛玉诞生的时候,他应该是原著架空的“兰台寺大夫”,但鬼知道这个架空出来的官职之前应该在哪里上班,不如御史好写,遂把他上任的时间往前提了提。特此标明。 为什么改姐弟顺序呢,看一下原文,林如海四十的时候,三岁的孩子去年死掉了,现在只有一个五岁的黛玉女儿,也就是说这是个姐弟组合……一瞬间无数负面新闻跃然眼前!不要姐弟组合!!不要拼耀祖!!!我不准!!!!!(惊恐尖叫) ps,珍惜前半部分的古言风格罢,这就是我的全部功力,接下来我们继续回到快乐大白话,因为仿红楼文风我是真真写不动了【。臣真的尽力了,请诸位陛下明鉴【。 第228章 凤命:瓦漾金焰,二日凌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面容清秀寡淡、中正平和的中年女子,穿着半新不旧的仙鹤补子官袍,戴一顶砗磲珠子都黯淡了的六品红缨顶戴,右襟上挂两串翡翠珠,越众而出,深施一礼: “陛下明鉴。一个小小的女婴,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话都不会说,还在娘怀里吃奶呢,她能有什么天命,能有什么出息?况且这天象,也不一定就落在她的身上。” 皇帝闻言,神色阴晴不定,凝视这女子许久,忽然笑了起来,只不过这笑容里半点真情实感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算逮到你了”的阴冷: “……朕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金陵王氏。” “真巧啊,我记得前朝白日得道飞升的金陵郡王、德卿女史,是不是就做出过‘乾不正’的推断?你是她的后人,自然也与她属同一学派……好啊,好啊,好一个金陵王氏!” “梓潼只说这是凤命,叫我一时间没多想,但你这一出来,我倒是想明白了。‘天有二日’的异象,如果落在一个男孩的身上,换谁都会觉得不对劲的,但落在一个女孩的身上,若不想起你家祖宗的学派来,还真不会往‘国有二主’的角度去想。” 高坐在皇位上的中年人屈起手指,不紧不慢地敲了敲龙椅。 轻微的响声回荡在瞬间便落针可闻的、安静得吓人的室内,就好像他在敲的,不是某种死物、某种摆设,而是某些人即将被这一言九鼎、金科玉律的皇权,敲定下来的“命运”: “既然你觉得这天象没问题,那也就是说,你觉得你祖宗的话是错的了。还是说,你觉得你祖宗的话没错,但你因着和姑苏林如海是姻亲,所以格外回护他,哪怕犯下欺君之罪,也要说这样的违心话?” 此言一出,原本就相当安静的大殿,立刻陷入更深重的死寂,甚至都能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声。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下,这位撑死了也只有六品的女官,却半点不变色,用看起来最老实本分的姿态,说出了落在众人耳中时近乎疯魔的话: “德卿女史自然是不会有错的,因为她昔日搭建九重辩经台,叫天下英雄都哑口无言时,便已经不需再向后人解释了。” “林大人也不曾有错,贾夫人更不曾有错。这对夫妻只是跟世间所有的普通人那样,生了个女儿而已,为什么要对大家解释这些异象和这女孩的关系呢?谁能证明,这两者之间一定有错?” “要我说,错的是陛下。陛下只是听了扬州传来的急报,便要急匆匆将这异象扣在她的头上,可谁知这一日扬州城内,还有没有别的新生儿降生?即便没有别的新生儿,那谁知有没有人暗中谋划什么,或者写了什么文章,立了什么大志,有没有什么神仙鬼怪路过此地?” “明明能引发异象的因素那么多,陛下却半点不管其他的,只说是这林家小女郎的缘故,这是不是也太独断专行了一点?就好像陛下急着赶紧把这件事敲定下来,好以此为借口,去做成另一件事情似的。” 此言一出,皇帝的脸色直接就青了,拍案而起,众大臣纷纷告罪长跪,皇帝也不叫起,只伸手,颤巍巍地指向人群最后一个恨不得把自己一头栽到地里从此再也不拔出来的身影,怒道: “贾存周,管管你的妻子!” 语毕,还不等这苦着脸的男人说什么,皇帝便又回转过来,对同样长跪在地、脊背却半点不曾弯下的这女子冷笑道: “你叫什么来着?王登云是吧……你是不是以为,仗着有个九省统制的哥哥,就真有了免死金牌了?你是不是真的以为,前朝的学派到了今日,还能立起来?扬州十日里,你们学派的弟子可都与那反贼一同守城去了,城破之日,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有这些前车之鉴,谁还跟你一起?” “陛下此言差矣。”王登云垂下眼睛,语气依然很温吞,很平和,跟后世那种“我一个平a对方就把大招给交了”的架势十分相似。 然而不同的世,游戏可以重来一万遍,但人的命只有一条,同样的云淡风轻之下,唯有她是真真看淡生死: “我不是仗着‘兄长’的势,陛下,我是仗着‘法理’的势。” “陛下如果要因为这样一点小事,便大动干戈,问罪忠心耿耿的臣子,那便不是明君的气象。” “既然陛下不是明君,那么若我真死在这件小事上,才成全我金陵王家、德卿一脉清名!” 九五之尊大怒之下,便要问罪,然而此时,只见之前被皇帝点了名,还畏畏缩缩躲在人后的贾存周,终于鼓足了勇气扑了出来——几乎是一路滑跪出来的——对盛怒之下的天子哭道: “陛下,贱内自打生育后,便性情不定、精神恍惚,她刚刚说的都是疯话,根本做不得真,您就开恩饶她一命吧!” 贾家在朝中虽然没什么正经实权官职,但毕竟也是官宦人家,交游甚广。若他真的揭竿而起谋反了,这帮人是不会保他的;但眼下,只是一个女人说错了一些话,而且这些说错的话,甚至还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去解释,换谁都会帮上一帮好卖个人情的。 于是贾存周话音落定,便听见更多的人去求情,求情的切入点也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陛下明鉴,拙荆也是这样,每次生完孩子都要郁郁许久,落下的病根更是要养好几年,才能完全养好。” “如此看来,王大人言语失当,也不一定是真的想对陛下不敬,而是有点疯了,叫她回去静养几年就好,何苦真的大动肝火,跟她较真呢?” “她没发疯的时候,在钦天监不也兢兢业业、默默无闻干了这些年么?也就是她看自己的学派立不起来,没人愿意投到这前朝悖逆门下,故而才要别出心裁,要借着陛下的势给她扬名。” “这分明就是来‘骗廷杖’的,陛下!您要是真跟这一介妇人计较,便是用天子之怒,去给她的声名和学派垫脚啊!陛下可万万不能中了这小人的奸计,还是叫她回家专心休养便是了。” 众人劝阻声不绝于耳之下,皇帝的脸色依然很不好看。 因为他之前说的话的确不假,他终于摆脱了皇后给他的先入为主的“凤命”的说法,开始思考起“乾不正”的说法来了: 对啊,天有二日的异象,落在男人身上,就分明是国有二君,再加上前朝的确有“乾不正”这样的说法,可见这异象落在女人的身上,也极有可能是同样的说法……我难不成真的误打误撞,碰上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于是他面色依然沉沉如水,对王登云问道:“那你如何解释‘天有二日’?” 王登云对答如流:“这叫幻日。只要天上有特殊形状的云彩,且这云彩足够薄,能够透得过光去,就有可能出现,且多出现在日出日落时分,和贾夫人生产的时间正好能对得上。” “明明天边生有五彩祥云,这又是什么说法?” 王登云从容不迫:“这叫虹彩云,是太阳光通过云彩时,被折射和反射后,幻做七色,跟透过琉璃片落在纸上时也会变得五彩缤纷,是一个道理。” 皇帝定定地望着她,一时间不知道,她在天子之怒面前还能面不改色,究竟是有恃无恐骗廷杖,还是真的疯了:“你知道得真多啊。” 第686章 贾政——贾存周,擦着汗上前来,期期艾艾道:“这妇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爱吃斋念经,修持求道,看看天象罢了,要不是陛下圣明,看在她兄长的份上,叫她进了钦天监,她哪里有今日呢?” “人跟天象打交道打多了,难免就有点轴,脑子发木,不会说话。陛下何苦跟她计较!” 这一连串自贬下来,便是皇帝再计较,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得阴着脸散了朝,既没去追究扬州城天降异象的事情,也没治贾政治家不严的罪,只教正六品女官王登云挂职闭门思过,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王登云疲倦地下了朝,与贾政同坐一辆车,却半晌也没人说话,好容易快到了家门口,才听见这人半怒半忧道: “哎,夫人。你怎么什么都敢说?” 王登云却不回答他,只道: “我昔年来时,小姑尚养在闺中,天真无邪,才气横溢,无忧无虑,每日要操心的最难过的事情,无非是斗茶、诗会和游园。” “未成想只是嫁做人妇,只是不见十余年的光景……便已经在生死那条线上,走个来回了,连生个孩子这般的小事,都要被陛下牵扯上所谓的异象之说,生怕大家不知道这只是个筏子,以林家‘天生异象’的女儿做引,要把矛头指向他早就有意废掉的皇后。” “这世间谁不是一样的呢?谁不是看着天色过活的呢?” 两人一时又相对无言,不多久,王登云下得马车,扶着小丫头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再绕过三间厅,便听得正房里的丫头们打起门帘,对里面道: “老太太,二太太回来了。” 小丫头片子打起猩红毡帘,王登云入房,对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的老人恭恭敬敬行礼道:“老祖宗。” 这便是史良法,金陵世族史侯家的小姐,嫁入荣国公府数十年,眼下已是儿孙满堂,贾赦贾政便是她所出。 眼下,为避尊者讳,贾府中人已少有知她全名的了,都只叫她老太太、老祖宗、史老太君,下亦与众人同,称作贾母则个。 贾母本在慢慢吃着盅茶,眉头紧锁,似有心事,见王登云回来,立时眉头舒展,放下茶盅笑道:“好孩子,难为你了。过来坐,可累坏了吧?” 说话间,小丫头已经捧上一只汝窑茶杯,方揭盖,便觉异香扑鼻。贾母指着对王登云道:“是顾渚紫笋,可惜我吃不惯这味儿,又知道你喜欢,特意给你留的。” 王登云赶忙接过茶道谢,也不喝,就这么捧在手里捧着。 眼下已经是暮春了。花园里的残花都已生出新的绿萼来,壮实一点的小丫头已经换上夏衫了,只在清晨和傍晚的时候加穿一件小袄,可见气候宜人得很。 然而在这温暖的气温里,王登云哪怕手里捧着杯热茶,她的手脚也是冰凉的。 这冰凉并非因在朝上所经历的变故而生,而是来自于某种让她觉得迷茫又悲哀的,乃至让她和阔别十余年的小姑子贾敏,竟然跨越时空地产生了某种共鸣的东西。 贾母看她神色怔怔,便知今日朝上多半生了变故,问赶紧屏退左右,低声道:“说说看,今天上朝的时候,那帮老大人们又在议论什么?” 王登云闻言,赶忙放下手中一口都没来得及喝,或者说,不敢喝的茶,垂手侍立,低声将朝上发生的事情如实相告,惭愧道: “是我无能,笨嘴拙舌,一时间想不到别的办法,把小姑择出去,却又不能看着这荒谬的天象,真落在小孩子身上。” “老祖宗,我说句顶顶不中听的,今上这一族人入关前,是半点当年北魏昭烈皇帝的好都没学到。当年昭烈皇帝在亡夫去世多年的情况下,尚且能留下正统子嗣,可见对香火名节等事不甚看重;但这一族人入关后,立时便顺畅地接受了三纲五常贞节牌坊之类的思想,并要用这些思想去压迫人,以此证明自己也是正统。” “于是,他们不会觉得寡妇再嫁是好事,须得让她接受过惩罚后才能嫁人;但他们却觉得,男人生来就是要三妻四妾的,而且能让最受宠的小妾跟正室有一样的地位,是看重她、尊重她的表现。” “在这样的风气下,等十几年后,您的外孙女真的长大了,还是带着‘凤命’这个令人窒息的东西长大的,她是要嫁给王子皇孙,还是要嫁给到那时已经是个糟老头子了的陛下?” 贾母闻言,匆匆看了一下四周,才心有余悸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太太,你说话真是顶顶不中听啊!” 王登云再度告罪,贾母叹了口气,疲倦道:“算了,快快坐下罢,何必如此。而且就算你把这件事说出花儿来,说得再怎么好听,上面的人想要为难你,还不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成的?” 说话间,贾母牵着她的手,将王登云引回座位上,语重心长道: “倒是苦了你,好孩子。你也才生下宝玉一年呢,身子都没养好,便要去上朝议事。” 王登云回道:“没办法,因为本朝给女官的产假,就只有三个月,这三个月还不计算在怀孕周期内,哪怕挺着大肚子,也得去上朝,产后给的假期也不多,各种后遗症也不管。” “多少人都经不住这样的嘲笑和磋磨呢?于是女官便又慢慢少了。” 贾母闻言,沉默片刻,又换了个话题,问道:“最近还吃补中益气汤吗?” 王登云点点头:“还吃这个,而且太医换了药方,说再加一副人参养荣丸补气养血。” 贾母闻言,扬声叫刚刚被屏退出去的小丫头们进来:“去,开库房,给你们太太拿些雪莲和人参配药,得先把身子养好了,才能说其余的事情。” 王登云闻言,自然感谢连连,又见贾母果然没有“你也太不会说话了,就这么把自己大好的前程断掉了,被在家里关禁闭,以后帮不上我儿子怎么办”的不虞,便问道: “老祖宗,你真的不介意?” “我介意这个干什么呢?”贾母叹了口气,悠悠道,“谁没有产后被疯过呢?谁没有因为这样那样的一点小事,就被赶回家里歇着呢?” “你且休息去吧,我要入宫去看看皇后娘娘是什么打算。” 第229章 登云:人人都说她是产后失心疯。 王登云不解——其实从这点上来看,当今皇帝会觉得那帮男人说“她研究天象研究疯了”和“她生孩子生傻了”的说辞颇有道理,很说得通,就好像她所有的技能点都没能点在宅斗宫斗和察言观色这些狗屁破事上,和男人对女官“读书读傻了”的刻板印象一模一样——疑惑道: “可皇后娘娘……不是说产后虚弱,这一年都不见客了吗?连太子的洗三礼都没办呢。” 贾母很明显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叹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却硬生生把这口气吞了下去,缓声道: “正因如此,才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望着王登云的眼神很复杂,一时间很难说是“我这么聪明的儿媳怎么在这些事上就变成了大傻春”,还是“生产对女人果然有不可逆转的巨大损伤,我当年已经吃过这亏了,现在就让让她吧”。 总之,这鬓发如银的老人最后还是改换了对王登云的称呼,不再从礼法和长辈的角度叫她“太太”了,只叫她姓名: “登云哟,你再好好想想,皇后娘娘当年是怎样的人。” 贾母压低了声音,因为这段历史真的很难评,不是那种“孰是孰非”的难评,是“这天底下就没有一个正常人了吗太癫狂了”的难评: “昔年她尚在闺中时,与你们把臂同游,纵马踏花,好不快乐,是能引十四石弓的女中豪杰,京中闺秀哪个不钦佩她?后来我朝太祖入关便重伤难愈,驾崩归天,尚未来得及留下遗诏,玉真长公主欲效前朝同封号公主与南北朝旧事,想要登基,第一时间不也是去拉拢的她吗?” “只可惜皇后娘娘的父兄学的不是德卿一派的学问,是儒家的,因此觉得,玉真长公主只一介女流,不能担任正统,连夜把人打昏了,送去当时还不是太子、甚至连个亲王都不是的陛下府上。今上大喜成事,又领亲兵入宫,与失了这一大助力的玉真长公主决战之下,才成功扫除障碍登基。” “这样的人可不是你们这样的文官哪。一个能挽弓射虎、能引十四石弓的人,同样会因为生育落下伤痛,和你,乃至和我们一样,这很正常;但要说足足休养一年,这就不正常了。” 她耐心地教导着王登云。 一个支撑了数十年之久,终于在过了更年期后,才慢慢养好了当年的暗伤,才变成了如今这个“慈眉善目”的老祖宗的女人,正在用自己的经验和教训,去帮助这个同样还在受产后后遗症折磨的后辈,一种比传统的师生情谊更深厚的东西正酝酿在其中,然而此时,两位当事人都没意识到这是什么: “而且咱们大姑娘也不小了,该谋划起来。” 第687章 “今上暴戾恣睢,阴晴不定,这样的人,不管是作为君主还是作为丈夫,都是不能长久的。但他又是天子,不管他叫人去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我们做臣子的、为人妇的,还有什么说话的余地吗?” 王登云听着听着,总算反应过来了: “……啊,对,是这样的。如果她被陛下指婚给什么人,那多半是见不得我们好;如果入宫,那就更不好。但如果皇后娘娘愿意叫她去做个女官,那多多少少也算条好出路。” “毕竟做了官,虽说在官场上依然会遭到这帮人的打压和忌惮,但绝对比在家里,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有话语权,从‘憋死’到‘憋得半死’,怎么不算一条出路呢?” 贾母诡异地沉默了一下,这口气终于还是叹出来了:“太太,你要不现在就去把人参养荣丸吃起来吧。” 二人协商完毕后,便各自行动。王登云叫贴身丫鬟去库房取了药材,开始配药,又叫元春来,细细与她分说当下局势: “我儿,你祖母记挂你呢,要进宫去给你某个好前程。你现在就把明算经学拾掇起来吧,且看皇后娘娘那边怎么说,是要跟南北朝那样,给天下女子都开大考,还是只在京城闺秀中选公主伴读。” 这便是她的长女了,因生于正月初一而得名,以至于再往后,家中所有小姐都以“春”字为序,这便是后话了。 总之,王登云和贾政对她爱重得很,便是贾政这样的迂腐人,也在王登云极力主张给长女延请名师、读书习字的时候,保持了沉默,只长叹一口气——可见这人真是贾母生的,这无奈之下叹气让步的架势都一模一样——便默许了王登云如此行为。 贾元春果然聪慧,五岁能诵《三》《百》《千》,八岁能做奇巧小词。王登云曾无意间与她提起贾敏,唏嘘说多年未见,也不知她如何,叫元春给姑姑做首诗,如果日后,林如海能调回京城,便把这些攒起来的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给她看,也算是叫贾敏知道,她嫁出去后,家里人没有一刻不想她的。 八岁的贾元春只略一思索,便挥笔而成: 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稀。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飞。1 王登云见此,不免又惊又喜又忧: 惊的是,长女年纪轻轻,词中便有悲意,许是不祥之兆,真真不知将来如何;喜的是,这首词精巧雅致,寓情于景,还是一挥而就的,分明是及老练的人才能做出来的模样,可见女儿才气之高,不同寻常人物;忧的是,若果然如此,她便该去走文官的路子,但眼下正儿八经的进士科举就没给女人开过。 便是贾府这样的勋爵人家,贾母走的也是武官的路子——虽说后来因为生产后遗症被委婉劝退了,王登云走的也是明算科——虽说现在也以同样的理由被劝退了,且贾元春从来没表现出对数字和计算感兴趣的征兆,请来的师傅也多说,她不擅长这个。 万一将来,真的开了考,她却不能走明算,那又该如何呢? 贾元春闻言,只心中暗暗叫苦,因着“知女莫若母”,她的确不擅长这个,却也知道,长辈为她筹谋不易,便苦着脸撒了好一阵子的娇,哼哼唧唧地说了半晌“数学不会就是真不会”,说“女人天生就擅长数学可我为什么不擅长,娘你该不会是把我生错了性别吧”之类的,但最后,她也还是乖乖回去了,且一回去就叫丫鬟跟老师们传话,说从此之后上课就不要讲诗词了,全都改成明算科的东西,先从《九章算术》开始,能学多少算多少。 这厢贾元春奋力苦读,痛苦得只差没跟后世应付期末考的大学生一样,当场抓秃自己姑且不提,那边贾母入宫后,与皇后相见,更是大惊: “娘娘,何至于此耶!” 她在家中跟王登云回忆昔年旧事的时候,是真心觉得皇后不会有事。 毕竟史家祖上就是以军功起家的,皇后虽说不是贾母所属的金陵这一支,是在京城中久经营的,但兜兜转转和贾母也有点亲戚关系。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贾母看这个小姑娘都是带着“我家亲戚”和“特别像我的晚辈”两重滤镜的,连带着看自己的儿子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那么,为什么一个跟她曾经那么像的,比她更年轻也就是说身体状况应该更好的人,地位颇高以至于除了她的丈夫应该没人敢给她脸色看的人,会在短短数年内,便衰败成这个样子? 已经不必再想了,答案呼之欲出。 这一瞬,一条无形的锁链、一份共同的痛苦,跨越了时空,将早为人母、初为人母、将为人母的贾敏、贾母、王夫人和当今皇后,乃至天下无数人,一同牵连了起来。 贾母甚至都不敢多说话,生怕这盈眶的热泪会落下,只得对躺在病床上消瘦苍白的女子哽咽道: “娘娘……千万保重自己啊,以后的日子还长。” “没有啦。”皇后笑了笑,然而她的笑很缥缈,很清淡,半点不见当年红衣白马烈烈如火的模样,“老太君,咱们是真没遇上好时候啊。” “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或者说,我在知道登云妹妹生了个女儿后,就一直在等这一天,没想到你这么见外,竟然今日才来。” 贾母惭愧道:“是我的两个儿子不争气。他俩要是争气,我哪里还用操心这些,哎。” “可你不管什么时候来,我都是帮不上忙的,老太君。”皇后轻轻道,“今上在扬州随父作战,见过拼死抵抗的德卿学派,甚至被兜头一矛,留下了至今依然日日疼痛不已的后遗症之后,他对女人的警惕心就达到了最高峰。” “他想要京城名门、大儒承认他正统的身份,又不想让女人参与政治,但还不得不仿照前朝旧事,让女人来做官。这样一个光自己的想法就能互相矛盾的人,没有把我磋磨死,已算是万幸了,他怎么可能为女子开科举呢?” “老夫人,你看,我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又能怎么办呢?我能叫你外孙女儿不至于被他算计着,将来顶着个‘凤命’的名头,入他的后宫里,就已经算我很努力了。” 贾母闻言,叹息道:“娘娘高义。我长子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还真以为有这个荣幸,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皇后挥手屏退左右,随即云淡风轻地扔下个超大炸弹: “当然不能如此,老太君。我生的不是皇子,是个女儿,怎么能跟你外孙女儿结亲呢?” 就这样,贾母在短短一天之内,连续遭遇了“儿媳被罚在家里关禁闭”、“儿媳是真的不会说话”和“皇后也在用超乎认知的信息轰炸她”三件事: ……拜托你们!体谅一下老年人的心脏吧! 作者有话说: 小时候看红楼:王夫人,没印象,不如林薛等人鲜活,对待金钏太凶了,像反派。 后来看了无数红楼同人,加深了刻板印象:反派! 等我真正见过一孕傻三年,但婚前特别聪明,婚后就只会关心家庭和孩子的已婚妇女后:……好悲哀啊。你看,只是结了个婚,就自动套上了镣铐,戴上了笼头,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和从前的人生,再也没人关心她之前是什么样子的,也没有人愿意去探究她把孩子看得这么重,是什么制度、风气和思想在背后作怪。 更悲哀的是,自诩先进的人还要去骂这些人,说“她们跟我们不是一个阵营不用去救她们”,真是小布尔乔亚!当年主席带人进行土地革命的时候,也没说“给富农当狗腿子的人跟我们不是一个阵营不用给他们分土地”吧!我就说现在好多人都没有正确的革命观,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解放一切受压迫的民众,而不是自诩孤高地在那里搞政治正确的爱女式女巫审判! 第230章 争执:充耳不闻。 说归这么说,但当皇后屏退左右,只叫她最信任的数位贴身侍女,去后面把新封的太子抱出来的时候,贾母一见便爱得不行,当即摘下腰间荷包,逗弄起这个小孩子来,赞叹道: “真是冰雪可爱的好孩子,完全随了娘娘,真是一见便爱得不行。” 不怪贾母这么想,事实上,所有负责照顾太子的,都觉得太省事了,多少人做梦都没有过这么轻松的活计: 饿了才喊,不饿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躺着,很少突然啼哭魔音穿耳,甚至连乱爬乱滚都不曾。平日里甚至都不用跟照顾正常孩子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只要把她放在那儿就行,饿了拉了她自己就响了,除此之外就安静得跟没这个人似的。 皇后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先天不足的症候,慌忙传了太医来看,结果宫中最德高望重的太医来,隔着一层襁褓看了半晌也没能看出问题来,只得道: “恕老臣无能,学艺不精,实在看不出甚么。许是殿下生来喜静,娘娘若不放心,便多加些人手照看便是了。” 此言一出,皇后放心了,皇帝更放心了,被包在襁褓里的小孩子似乎也放心了,属实是三全其美,皆大欢喜。 第688章 皇帝大喜之下甚至许诺,金口玉言说,假使这孩子能活过三岁,便立他作储君,稳固国本。 很难说他是不是考虑到自己的上位有点来路不正,是从长姐的手里抢来的这个位置,便下意识要把这个位置,用更稳固的、充满香火味道的方式,传给他的下一代。 对此,皇后是又喜又忧,还觉得有些莫名好笑: 喜的是,她隐瞒下这孩子的性别,为的就是能让她有朝一日登临大宝,仿南北朝应天大明昭烈皇帝旧事;忧的是,从此可得小心起来了,假使一不小心露馅了,还不知道会如何,来自皇帝恼羞成怒的反攻倒算只会更猛,正所谓收益越大风险越大。 而最好笑的地方就在这里。 这孩子难道不是她九死一生诞育的吗?这孩子的身上,难道不曾留着一半来自她母亲的、来自金陵史家的血吗? 为什么一旦冠上皇子的身份,一旦冠上他的姓氏,他就半点不忌惮金陵、不对女人又看轻又忌惮地左右脑互搏了?就好像这孩子生下来,就跟他已经天然站在了父子同盟的关系里一样。 于是贾母在这边逗孩子逗得不亦乐乎,却听那边的皇后低声道: “我原本没想让她这么早,就被封为储君的。” “她太小了,陛下又太多疑、太暴烈了。等将来陛下老去的时候,他就会发现,他越苍老、越衰弱、越昏聩,他亲自选定的、通过合法合理的方式从他手里接过权力的储君,就越聪明、越强壮、越贤能。” “但如果她不以‘皇子’乃至‘太子’的身份在宫中存活,那么,本朝玉真公主的下场便是她的前车之鉴。我不要她被打着抚蒙的旗号远嫁塞外,更不要她顶着‘陛下最爱的女儿’的旗号,吃着姐妹的血肉留在京中做个贵妇;便是她能够仿照南北朝的秦将军那样终身未嫁,可谁知她将来,会不会又称为兄弟相争时,刺向对方的一把刀呢?” “这可真是进退两难的一步棋啊,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我的孩子不能做刀,而要做执刀人。” 贾母闻言,便也不再逗弄孩子,却也不曾附和皇后的担忧,因为她觉得,皇后已经做到了她能做的最好的了: 和一个一怒之下就能诛你九族的暴君朝夕相处,还得给他生孩子,带着生育后遗症操持后宫,在这种身心俱疲的高压环境下,皇后竟然到现在还没被扣上大家都戴过的“产后失心疯”的帽子,甚至没犯半点错,属实是很坚强了。 对一个背负着重担的聪明人来说,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哎呀我也觉得问题很大”的附和,因为她正是因为清醒地知道这副担子有多重,才会如此痛苦的。此时,只要安慰她、鼓励她、给她提供一些精神支撑就行。 于是贾母缓声道:“娘娘何必自苦。我说句不恭敬的话,便是莲公本人再世,也没法做得更好了。眼下娘娘还是放宽心,切莫忧愁,慢慢养好身子,再从长计议,将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皇后闻言,却也不曾放松,只缓声道:“可假使我养不好呢?” “老太君,那我也说句不恭敬的话。你能养好,是因为你的丈夫和你地位相当,他最多只占着个你丈夫的名头,却不是你的君主;登云妹妹能更快地养好,是因为她上头,还有个你愿意给她们遮风挡雨;可我呢?” “我自己都得去给别人遮风挡雨,更何况我的丈夫,还是天下的君王。他甚至都不用开口,留下要杀我的证据,只要表现出厌弃来,就能轻而易举地留子去母了。” 贾母沉默了片刻:“那娘娘对日后,有什么规划,只管说来便是,臣一定尽心竭力,辅佐幼主。” 皇后努力从病榻上挣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贾母,就好像她接下来说的,不是普通的话语,而是用她的灵魂、她的痛苦和她的梦想,凝聚成的火焰与刀剑: “宫中有一瓜尔佳贵人,名惠兴,性情刚烈,是个极有主见的。我曾与她长谈,又看过她的文章,考校过她,知道她虽然明面上学的是《女戒》《女德》这些东西,但私下里学的,却是德卿学派的本事!”1 “若我果然不成,从此,知道这孩子真实性别的,除去我最信任的四位侍女之外,便唯有老太君你和瓜尔佳贵人了。” 说话间,原本在床边为皇后伺候汤药的侍女大惊,跪倒在地,哀声道:“娘娘!娘娘春秋正盛,眼下不过一点小病……很快就能养好的,切莫做如此不祥之语啊!” 皇后摸了摸她的头,却不接话,只继续道: “接下来便是我所有的安排,老太君,你听好了。” “日常起居,尽有这四人可以照顾她,瞒下她的性别;但若要说叫她定心、学贤、修德,非有个可靠的引路人不可;等她年岁渐长,若她还没能成功夺权,便要继续找个能当大局的,继续辅佐她,把她的身份隐瞒下去,直到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后再说出真相。” “到那一刻,她大权在握,谁敢说半个‘不’字,杀了便是;但在此之前,她先得学会听别人说‘不’,因为在没有足够力量的时候,所有的反对都是苍白的。” “瓜尔佳贵人会把我的所学,都传授给这个孩子;你若有心,也可进宫来看望她;但如果……” 贾母立时闻弦歌而知雅意,瞬间便定下了最好的人选: “如果真真不成,这孩子便托付给我了。” “我一定从德卿学派的人里,挑出嘴巴严、能扛事、胆子大、心态好的人,给她做辅佐官。只是不知,届时等她成事,便许给这辅佐官一家什么呢?” 皇后想也不想便道:“这是杀头的买卖,是谋国的打算,别说许给她什么了,便是把整个国家都许一半出去,也是应得的。” “但这要那孩子自己做打算才行。眼下我许诺,若真在这辅佐官的帮助下成了事,那么我儿须要许此人——” “丹书铁券,免死万次,唯杀妻、杀女、谋逆不赦;铁帽子亲王,世代罔替,永不降爵;世代帝师,配享太庙;入朝不拜,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如果说贾母之前,还有点普通人会有的“如果真要选这个人出来,那夫妻生活岂不是永远等于零了,不是叫人去守活寡吗”的想法,在皇后的这一通许诺下来后,她当即就抛弃了这个角度,换了个全新的角度去看问题了: 这是什么,是权力,最顶级的权力!这是什么,这才是最好的铁饭碗、铁帽子啊! 有了这些东西,别说要过上几年也有可能是十几年的守活寡的生活了——这简直不算代价这等于连吃带拿了——等这位辅佐官八十岁了,找个二十岁的年轻男人,后世都得歌颂这一段爱情佳话,说是千古美谈;哪怕她找一百个男人伺候自己的衣食住行,后人也得赞美她善于保养身体健康,是懂长久之道的聪明人! 于是贾母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孙女给卖了: “娘娘!如此看来,再没有人比臣的孙女……哦按照儒家的说法是外孙女儿,更合适了!她与殿下年岁相当,又有凤命在身,娘娘之前,不是也和陛下提议过,说要让臣的外孙女和殿下定亲来着吗?” “臣今日来,就是因着放不下荣华富贵,所以厚着脸皮倚老卖老,跟娘娘讨个娃娃亲来了,娘娘果然心善允了我,我这一把老骨头,心中能放下的事,就又多了一件。” 这个说法正是皇后想要的,也是所有男人都会信的: 孩子的婚姻大事,难道不是由父母长辈操持的吗?一个女人的婚事,难道不是的确就这样,三言两语就能定下的吗?她们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婚姻和孩子,所以怎么可能有人借着这种幸福的事,去谋算更大的、更可怕的东西呢? 就这样,刚出生十天都不到的林黛玉,得到了三样东西: 第一,是一面路过她家的两位游方道士,给她送来的镜子; 第二,是一个响当当、金灿灿、铁铮铮的饭碗,小小年纪在还包着尿布的时候,就已经被内定成了国级领导,真是可喜可贺; 第三,是接下来十余年间,她超高强度的学习安排和最顶级的医疗服务团队,为的就是让这位未来的太子妃、暗定的内阁大学士,能带着一身好本领,活到太子需要她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终!于!等!到!这!一!天!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美貌但愚蠢的瓜6……啊不对是瓜6在架空世界的同位体,不美貌但也不愚蠢的瓜二号和她的仿梅学派!说实在的,我自从看见瓜尔佳这个姓氏我就一直想写这位了,我们搞历史同人和名著同人的,就是要能触类旁通善于联想。 瓜尔佳·惠兴,女,满族,吉林白山人,杭州驻防旗人,生于同治九年(1870年),协领昆璞之女。粗通文学,关心时事,深感妇女欲摆脱受压迫的地位,必须读书识字,求得谋生本领,遂响应进步人士的号召,以提倡女学为己任。 1904年春出资创办贞文女学堂,并延请杭城有声望的满族士绅女眷多人,募集钱款,在梅青书院旧址兴建校舍。学校于当年9月16日开学,惠兴自任校长。 第689章 次年,因世俗偏见与自私,以前认捐者托辞不与,反讥其“好事”。学校经费无以为继。惠兴无奈,为请求当局拨给学校常年经费,愤而以死殉学醒世。 1905年12月21日(光绪三十一年十一月廿五日)凌晨,她吞服大量鸦片后,拟乘轿去浙江将军府面交事先写好的禀帖,但神色已变。经救治无效,午后气绝,临终时说:“此禀递上有常年经费矣”。且言:“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我非乐死,不得已耳! 此事引起当时社会的极大震动,浙江地方政府上奏朝廷,御旨立坊,墓葬惠兴于孤山放鹤亭后。由杭州协统贵林继续筹款办学,改校名为杭州官立惠兴女学堂,以资纪念。学校经费以社会义捐为主,政府另拨专款作为补助。惠兴女学堂的兴办,是民主启蒙时代,中国人在杭州开办的最早的两所女学堂之一(另一所是杭女中的前身“杭州官立女学堂”),开创了杭州妇女教育的新纪元。 第231章 童言:金鸳鸯和贾元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厢贾母和皇后三言两语,便给两个孩子定下了亲事,出门便立时快马加鞭,把这个消息传给了林如海夫妇。 这封信送过去的时候,是一明一暗两封: 明面上那封是给林如海的,只说给孩子定了门亲事,不日,宫中便会遣人来照顾她。而且皇后娘娘思想格外与众不同,觉得女子最重要的,其实不是那些所谓的贤良淑德之类的品行,而是自己也要有本事立得起来才行。 所以她派来的相关人员中,只有两位嬷嬷,是来传授她宫中礼仪,教导她京城中人的利害关系的,其余的三十位老师,全都是她从全国各地遴选出来的饱学之士,属实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奇门遁甲兵法明算,民生农学八股文章琴棋书画无所不包。 要不是知道了曾经有个顶顶可靠的女医,把这孩子接生了出来,而且林如海都打算高薪聘请她留在林家专门照顾自己夫人的身体了,皇后搞不好都能把她惯用的女医给团吧团吧一起打包送过来,主打就是一个多而精——什么你说多而不精,那只是因为你没有站在统治阶级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而已,谁敢让这帮天龙人体会到多而不精的道理,谁的九族就得消消乐了——不管这孩子将来想学什么,都能从这些老师中,挑选到自己喜欢的那一个。 林如海见着这封信,起初只觉又惶恐又惊喜,而且惶恐的成分甚至要大于惊喜: 因为在他看来,皇帝虽说钦点了他做巡盐御史,但一时的治愈真并不能完全抵消他这个人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和生性暴虐。可以说,在林如海之前作为兰台大夫久居京中的那段时间里,他平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虽说皇后娘娘的确贤明,但从她送来的书信中可以看出,她其实也是强弩之末了,否则没有必要在春秋鼎盛的时候,就做如此有悲意的托孤之语。 ——那么,在一个充满着重重压迫的、令人窒息的氛围的家庭环境中,谁还能真的去享受所谓的天伦之乐?按理来说,家庭应该是在上完了一天班,被工作摧残得精神俱疲,能够回到家中加以休养和放松的避风港,但如果嫁入皇家,那可就真的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六天都在上班了啊! ——而如果皇后真的去了,按照今上的秉性,太子真的不会变成跟他一样要命的样子吗? 但和忧心忡忡的林如海不同,贾敏在看到这封信后……也没高兴到哪里,或者说,她差点没一口气厥过去。 因为贾敏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这是一个很可靠的人,但也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虽说随着年龄的渐长,这位老人家在政事上的固执和异想天开,慢慢被生活打磨得消失了棱角,变成了更贴地气的、更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模样——简而言之就是从热爱键政的中年人变成了能去做事的老年人——而这样的一个人,如果突然摆出这么一副样子来,就说明她接下来要谋划的,肯定是某种大事: 贾母派来送信的,是她最信得过的老婆子,从根源上便杜绝了背叛的可能性,这封被里三层外三层、封得都快从几张纸变成一个厚纸片子了的信,被她颤巍巍从怀中掏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她的体温。 贾敏眼尖,甚至还看见她放在房外的贴身物品里,甚至还有一把匕首,大惊之下询问,得到的回答是“老太太说了,如果路上遇到水匪,就先烧信,再捅死几个算几个”。 贾敏闻言,一时间只觉十分亲切,“没错了是我那彪悍的老母亲年轻时候的作风”,一边又愈发慌乱,因为要用这样的阵仗送来的,绝对不是普通的信。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贾敏发出了一声宛如被扼住命运的咽喉的大鹅才会发出的声音,十分不雅,受惊过度的样子活像下一秒就会厥过去一样: ……好大胆!好乱来!母亲,这十几年没见,我以为你会好一点……也不是这个好法!我知道世间从来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一说,可我也从来没想让我的女儿在过小的年纪就背上过高的期待,结果转过头来一看,我那七老八十的老母亲竟然自己开始搞事了! ——时间线再往后推个五百年,贾敏一定可以跟“望母成凤”的鸡妈的孩子们达成共识,甚至还有一种诡异的“我竟然真的成功了从此上可啃妈下可啃女儿中间还可以啃自己”的安心。 但她没能跟任何人达成共识,于是这种“这算不算谋逆”“不算吧毕竟太子也是皇帝亲生子这怎么不算正统呢”的心绪,就在她心里左右互搏了个地覆天翻。 数息过后,在脑海里已经回顾了一遍女娲开天造人精卫填海等开天辟地故事的贾敏,不仅没有厥过去,甚至还硬生生地挺过来了,飞速点起蜡烛,将这封信烧了个精光,手上的动作还一点都没抖,对还在等她回信的婆子低声道: “你去问问老爷,看他打算什么时候回信,叫他一并带上我的家书。再帮我带句话给母亲,就说,我知道了,且此事必成。” 很难说是她的拳拳爱女之心在担忧“我儿真的能担如此大任”,还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在想“这是我女儿的金饭碗我哪怕是死也得给她保住”。 总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素来女子若不走仕途,只做传统的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的话,是少有大名的,便是有名,也只一乳名而已,且这个名字出嫁后,便会被一连串的“夫人”“太太”之类的叫法取代。 但皇后娘娘降下恩泽,决定为林姑娘取一大名。再者,前朝有谢爱莲、白再香、秦慕玉等人,可见这大名也不一定非要是两字,只要成年后父母取的字莫要取坏了即可。 于是皇后娘娘翻阅了无数书籍,认真程度和后世打算给自己的女主弄个又响亮又好听还好记好看的名字出来的网文作者似的,甚至远胜后者。 但不管怎样寓意美好的名字,她看来都不甚满意,总觉得像缺了些什么,可真要让她说缺什么,又说不出来。就这样,直到两位信使出发的前一天,在皇后白日小憩,梦中所得,灵犀一点之下,林姑娘的大名才如此定下: 黛玉。 皇帝本人其实多多少少有点意见的,但他的左右脑互搏了好一阵子,最终,“祖上似乎出过反贼的林家眼下要绝嗣了要断了香火了还把唯一的女儿嫁给了我的儿子分明就是在向我效忠”的想法,打败了“天生凤命的女婴生下来就跟我儿子定了亲这是不是皇后在隐晦表达未来打算推翻我”的忌惮,最终还是男人的超绝自信胜人一筹,让他成功地接受了这门亲事,甚至和皇后一同赐下无数珍宝,又引得不明真相的人纷纷道,陛下和皇后娘娘真是恩爱眷侣,伉俪情深。 在此事尘埃落定的数日后,贾敏正晃着摇篮,看着熟睡中的女儿冰雪可爱的小脸,只觉心中涌现出一股格外柔软的情绪,叹道: “哎,有佳儿如此,我日后还求什么呢?好孩子,你现在是真的什么都有啦,只要吃这几年的苦,日后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她这边如此说,周围的丫头婆子们不明就里,也只当夫人是在说,姑娘被定为太子妃一事,便纷纷奉承道: “自然如此!皇后娘娘真是爱重咱们哪,太太的母亲也惦记着你,林大人更是对你体贴入微,这是多少人八辈子都修不到的福气呢?” “大家都盼着夫人早日好起来,夫人肯定会没事的,我这就去看看补药熬好了没有。” 在这一迭声喜气洋洋的恭贺声中,忽然有一声大笑从窗外飘来。 说来也怪,她们眼下在内室,别说有人高声说话了,便是有人在大街上撞死个人,这喧闹声也传不进来的,但她们不仅听见了这番话语,甚至连这番话语里的笑意和叹息,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求的,求的!” “穷到连观音土都吃得时,便想,要是有一碗饭吃就好了;等真吃了个肚儿滚圆,便想,要是能有些家产,以后一辈子都不挨饿就好了。等真的置办了田产,便想,要是有个官身,让这些东西能够不会被抢走就好了;等到真的做了官,就会想做大官,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 第690章 “所思所求从来无穷,所忧所虑从来无止。夫人哪!你要是真心疼你的女儿,便合该听我说说,因着我有一条更顺畅、更远大的通天路,要指给你看哩!” 众人闻言,或惊或忧,也不乏有人觉得这是装神弄鬼的,唯有贾敏抚摸着尚在熟睡中的女儿的襁褓,沉吟片刻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低声道: “我看茜香国开国将军的自传,说她昔年在杭州,龙困于野时,也曾见到这样的异象,后来,果然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显灵,降下神迹,救她脱出苦海,焉知今日来的,不会同样是真心想要点化我儿的大能呢?” 同样听到了这番话,想赶紧来看看夫人,结果听到了这番话,属实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林如海: ……你怎么看起梁红玉的自传来了!夫人啊,我是血脉上的反贼,但你的精神比我更像反贼!属实是一家人都凑不出个真正的好人来了是吧,现在只有指望我根正苗红的岳母了! 贾母:啊? 作者有话说: 皇后(猎人):我是一个普通人,现在我要自爆带走一个。 贾敏(丘比特):我是一个普通人,但我被绑了红线,杀我就等于杀两个。 林黛玉(守卫):我是一个普通人,我要守护我自己。 林如海(巫师):我是一个普通人,但我要使用解药了……怎么我方就没有村民吗!只能指望我家老人了是吗! 贾母(白狼王):哈哈,我是一匹好人。(爽朗) 第232章 天命:“窃天命者,又为何人?” 众丫鬟仆役果然依从贾敏所言,去外面寻人,果然在门口见到两位女冠,端的是神采飞扬,骨秀神清: 一人佩七星剑,戴青纱巾,玄衣麻履双宫绦;另一人托金莲,颈悬璎珞,红衣白裙香风飘。 众人已见了异况,再无有敢怠慢的;更何况这是夫人点名要见的人,便愈发恭敬小心,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客客气气地将两人引入正厅奉茶。 林如海倒是有心也见见这两人,但他见贾敏态度坚决,想要单独和这两位女冠说些体己话儿,便也不再执拗,只转身去书房继续钻研学问了。 只不过这次,他钻研的,再也不是仕途经济,也不看扬州城内各位富豪大户家的铺子情况,转而去看以前他为了避嫌,看都不看的茜香国的文章、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自传和梁红玉的兵书,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总之主打的就是一个“有备无患”。 林如海离去后,贾敏方从室内缓缓转出。她身上因生育留下的暗伤还没有好全,完全就是坐在轮椅上,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推出来的,对两位女冠急道: “敢问您二位法号是什么,在哪处道观里焚修?” 青衣女子笑道:“以天为庐,以地为席,何处不是我庙宇?我是‘渺渺真人’。” 贾敏又问:“那两位道长说能解我女儿毕生之苦,敢问是可有什么符水赐下,或者要传授她什么修习的法门?” 红衣女子笑道:“金丹神药,从来虚妄;求神拜仙,也有不及。夫人哪,求人哪里有求自己可靠呢?我是‘茫茫大士’。” 贾敏听这话有意思,心中便动了,因说道:“可是今上和皇后娘娘,都极看重我女儿的,已赐下名师无数,孤本三千,要以天下之才相授,二位还有什么奇巧知识,竟能胜得过这些?”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渺渺真人从怀中掏出一面镜子,对贾敏道: “此物有通天彻地,连贯古今之能……” 茫茫大士很大声地咳嗽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等等,妙妙,拿错了,不是这个。” 钱妙真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掏错了镜子,把原本应该配置给绛珠仙草的工作机错拿成了自己的个人生活用机,赶忙又从袖子里掏出第二面更大更豪华的镜子,顺便把之前掏出来的那一面,做成镜子形状的小盆,手忙脚乱地塞回袖子里,尴尬道: “……对不住,东西太多了,拿错了,是这个。” 这个疏漏本来应该让人觉得此人不太可靠,或者说毛毛躁躁的。 但如果这两面镜子,竟都能从她袖中掏出,且这袖子的形状竟一丝儿的变化也无,就不会让人觉得“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是不是不太靠谱”了,只会让人想到更超乎寻常乃至毛骨悚然的东西: 莫非这世上,真的有袖中乾坤的法门?否则的话,怎么能轻而易举地把这些看起来就沉重的东西,轻轻松松地放在袖子里,甚至从外表上看,还半点看不出来呢? 况且贾敏自己更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对别人妄下评断的,她着眼的地方从来在大事上,见此情况,便知,这两人和那些施舍符水、念经做法的和尚道士都不一样……不,搞不好连人都不是! 于是她拼着身上不舒服,甚至还有血从身下淅淅沥沥地漏出来,也不管不顾,只硬撑着起来,要给两人行礼,恳切询问: “真人,大士!此物能保我女儿一生平安,无病无灾吗?” 钱妙真颔首微笑:“自是能的。” 贾敏狂喜,因着之前林右英为她接生后,便惋惜不已地告诉她,这孩子——现在有大名林黛玉了——生来体弱,怕是不成。 而一位慈母的心肠,在病急的时候,是真的会乱投医、求神拜佛、叩过所有的山门只求自己的女儿能够好转起来的,更何况此时,站在她面前的,是两位有真本事的人呢? 于是她又小心翼翼发问:“只是不知……这神物,要如何使用?” 樊云翘将镜子立在地上,刹那间,这面原本有一尺长的镜子,瞬间便迎风而长,再长,足足长到与一成年人等身高才停止,于是这原本雕花鎏金的手镜,就变得与眼下只能在番禺那边的洋商手上,才能见到的等身立体穿衣镜没什么两样了,甚至更古雅,更豪华,更精巧,镜面上甚至还有星芒闪烁,光华万千: “夫人,你有福了。这是我们主君从自己私库里拿出来的好东西,用星图加以锻造过,只要时候得当,星辰位置重合,就能将两个时间节点连通起来。无需念诵咒文,也不必使用法力催动,你只要耐心等待即可。” “按照德卿女史昔年的推算,眼下最近的一次重合,便是在林姑娘五岁的时候,她恰巧可以魂魄离体,去往一千年后;等她在那边学成了,便是她二十五岁的时候,正好折返回来,重返本尊。” 贾敏闻言,不免忧心:“可是我女儿一个人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要怎么办呢?” 樊云翘笑道:“说来也巧,在一千年后,我们帝君的养母之一尚在人间。她掌管福利院,是极有慈母心肠的,若姑娘投到那边去,别个不说,她肯定尽心尽力,为姑娘治好这痼疾。” 贾敏听了,只觉身上的不好都一扫而空,又急急道:“那能叫她读书、识字、学道理吗,学比这里的一切都好的道理?” 两人齐声道:“能的,夫人,能的!一千年后,不让上学便是犯了国法,要大刑伺候;况且我们主君的养母最爱看女孩儿读书,若不是林姑娘二十五岁就得回来,她甚至都能把林姑娘供成博士,你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个!” 贾敏大喜:“这可真是宝贝啊,便是话本里日行千里的神通,都比不上它的半分。那么,好处都已经说完了,还请两位明白示下,我要花多少银子,才能从两位手里淘换到这个?” 钱妙真闻言,笑道:“一瞬千里算什么,袖里乾坤算什么!有了这宝贝,便是一千年前的人,也能与一千年后的人对谈;在现在无解的病症,在未来轻轻松松就能药到病除,这难道不算是窥视天机,起死回生?” 樊云翘也笑。然而不管是钱妙真还是她的笑容里,都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你竟然用金钱换神器真是俗不可耐”的高高在上——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情态经常出现在男修道者的脸上,就好像有钱人越去给他们送香火,就越能显出他们的高贵和与众不同来似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宽和,一种温柔,一种“大家都被和尚道士折磨成什么样了今天我就要做做好人”的悲悯: “凡间的俗物无法衡量它的价值,便是用仙草金丹、起死回生的灵药来换,也换不到。事物的交换必须等值,谋国的就须得鞠躬尽瘁,谋天下的就要心怀四海,那么,你觉得要什么东西,才能换来这偷天改日、逆天改命的东西?” 贾敏听见这番话,还以为这两人要狮子大开口呢,都已经做好倾家荡产的准备了——别说倾家荡产了,要是真让历朝历代痴迷求仙问道的皇帝见到这般仙术,怕是倾国都使得——却听得两人齐声道: “我们主君爱重林姑娘,更钦佩夫人与老夫人生得慈母心肠,又悲于诸位被世道所困,便发愿要保天下女子一生平安,叫她所见、所闻、所受的苦,后人永不再受。” “故我们主君以此镜相赠,不求其他,只要林姑娘平安顺遂,大展鸿图便是了!” 第691章 两人话音落定,随即齐齐一拜,摇身化作清风,便从那敞开的门户里飘荡出去了,沿途卷起落花无数,芳美缤纷,煞是好看。 贾敏跌坐回轮椅上,难以置信地望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堂前,大惊道:“这分明是仙术!” 二人的笑声又从空中传来,就好像方才,贾敏还在内室的时候,便能将二人的话语听得真切那般,只不过这一次,两人的话语竟渐行渐远,不再如之前那般清晰,想来是要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合该离开此地: “夫人哪,你忘了我之前是怎么说的么?求神拜仙,哪里有人类自己可靠呢?” “你要是信,那它就是;但如果夫人你不信这个,就可以说,这是压缩机关,是投影的戏法,是隔空传音的把戏。前者你终一生怕是也难寻其门,但后者是真真可以‘学得来’的,且一人学会,后面便有百人、千人、万万人——” “那么,你是要走神仙的路子,还是要走人的路子?” 贾敏闻言,终于大彻大悟。也正是在这一刻,她能明显感觉到,之前生育留下的暗伤,正在一点点从身上退去,所有羞于对人言的痛苦,正在在泼天的春光里一点点消弭。 暮春的花飘飘摇摇,暮春的风暖煦宜人。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于是这一千年前的风,便要跨越时空,吹到一千年后的某家孤儿院的桌子上。 第233章 蝴蝶:梦去相寻未觉长。 秦玄时今天一上午已经接了不下二十个电话了,只觉头大如斗。 这不能怪她。毕竟现在连九点都不到,而且打电话过来的,无不是各大名校招生办,甚至还有燕京、水木两所大学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换谁谁都得头疼。 只不过就连这种“头疼”,都是满含喜悦的。 秦玄时又挂掉一个电话,美滋滋出门,正好撞上保安。这是她专门招来的退役女兵,不说别的,这个身份跟这个性别摆在这里,就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心。 保安跟秦玄时快乐地打招呼:“院长,早上好——” 秦玄时也跟保安快乐地打招呼:“早上好!你怎么知道我们阿玉是省文科状元?” 保安:“不,我不知道啊?分不是还没出吗?” 另一边路过的心理辅导老师立刻拐了她一肘子:“你傻啊!状元的分数根本不用跟所有人一起公布,因为她的分数在出来的那一瞬,就有各大学府留在教育局的人手把信息报上去,让学校把招生电话打过来,有才华的人到哪里都抢手。” 保安抓了抓头发:“总之这是好事,恭喜你啊院长!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要看选专业的事情了?” 秦玄时笑道:“对,虽说文科将来就业不乐观,但我这把老骨头多多少少还是跟人留了点交情下来的。只要她不选那些特别冷门的、我们实在一点都不熟的专业,将来有口稳当的饭吃,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 保安又问:“那如果她真的打心眼里,想选那些不好就业的冷门专业呢?” 秦玄时:“……那还能怎么办呢?继续全力托举她就是了,总不能跟那些‘父爱无声’的爹们一样,什么都不做还要自诩深沉稳重内敛吧?” 说是这么说,然而在和数名带着足够的诚意,来招揽新出炉的省状元的各大高校招生办人员谈话过后,秦玄时心头一直有的那种若有若无的不好的感觉,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穿着白色棉布裙子,梳简简单单的清汤挂面发型的少女,惊道:“阿玉,你真的要去学马原吗?” “这个专业可不好说哪。马原专业特别出色的学校,也就是人大了,但这个专业加上这个学校的配置,基本上就是给各家的二代们准备的,叠满了政治正确的不破金身后,进去再镀一层红,出来就能当萝卜。哪怕他们进入官场,和咱们大多数人走的‘从基层晋升’的路子也不一样,人家可以走越级提拔,就算不能被越级提拔,上面也可以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4+4的制度不就是为这一群人专门弄出来的吗?” “你要是愿意去读个大众点的、吃香的专业,将来好歹也有口饭吃;你要是愿意去读国际政治的专业,将来再去偏远地区扶贫下乡,一路晋升,跟你姚阿姨一样,我们别的没什么可以保护你的,但至少可以保护你在这些地方的安全。” “但这是一个全新的赛场,是我们这么些年都没能挤进去的地方……你姚阿姨生前不太爱搞这些东西,又去得突兀,没能留下太多后手,还树了一帮敌人,你选择了这里,未来的路就会很难、很难。” 林黛玉沉默了片刻,轻轻道:“可我就是想学这个。” “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秦玄时拍案决定,“你要是真心喜欢,就去学!反正人的一生里光睡觉就要花二十五年,区区四年光阴,不算浪费,更何况你是真的喜欢呢?” 于是专业的挑选就这样告一段落,秦玄时又从抽屉里摸出张卡来,对林黛玉道:“之前就说,等高考完带你去燕京看看,你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现在我攒够钱了,但我最近身体状况也不太好……叫你丹心姐姐带你一起去吧,正好她还是医生,听得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名词,我就不去了,单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林黛玉捂着嘴轻轻咳了一声,不赞同道:“哪儿就那么严重了?嬢嬢,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你应该先顾着你自己些……你要是这样,我就不去看了。” “跟我犟呢,小崽子。”秦玄时笑骂道,“你有个什么数!半夜偷偷打着手电筒藏在被子里看书的时候,可一点不像有数的样子啊!” 林黛玉便涨红了脸,争辩道:“名著不算闲书……《西厢记》怎么不算名著了!完成课外必读名著书目的事情,算得上偷看闲书吗?”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从《莺莺传》到《西厢记》的嬗变体现了时代风气的变化“,什么“我们要辩证地看全面地看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批判继承古为今用”,一时间秦玄时的办公室里都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二人说话间,被她们提及的丹心,已经在各高校招生办用电话轰炸这小小的孤儿院的空当里,见缝插针地把电话打了进来,真是意志顽强,可喜可贺: “妈妈,我虽然学的不是心脏这一块,但去找了些认识的人,把阿玉妹妹的情况跟她们复述过后,她们都觉得,阿玉妹妹的病,很有可能是风湿性心脏瓣膜病里的二尖瓣狭窄,或者先心病造成的左心衰。” “说有可能是二尖瓣狭窄,是因为妹妹会呼吸困难,咯血,咳嗽,声嘶,这些都是很典型的二尖瓣狭窄的症状;而且考虑到咯血和呼吸困难的状况格外严重,而左心衰患者常见的伴随症之一就是肺循环淤血,所以也不排除这个选项。” 她在电话那边噼里啪啦地,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下子说了一大堆,最后才把她的抱怨说出口,然而这抱怨,却不是“年长的姐姐抱怨拖后腿的病秧子妹妹”,而是“牛马医生抱怨被耽误了治疗的病人”: “问题是,这么多年了,你们怎么也没去拍个片子?要是有更清楚的片子做参考的话,我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可不就只能靠口述嘛。” 秦玄时摸了摸鼻子,在短暂的心虚过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对啊,我为什么没带阿玉去拍个片子呢?” 她缓缓放下电话,望着坐在她面前,正在不安地绞着衣角的林黛玉,突然恍惚了一下,可就连秦玄时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恍惚什么,怀念什么,透过这张脸在看见什么: “……姑娘啊。” “我家小孩,还好吗?她是个很沉稳很可靠的孩子,你遇到让人慌乱不已的事情时,只要在人群中扫一眼,就会下意识向她求救。” “她很瘦,没什么肌肉,小时候吃得不好,所以脸色有些苍白,但她的爆发力很强,能够两棍子敲晕一个人。她成绩很好,老师、家长和同学都很喜欢她,但她的体育课投篮成绩不好。” “姑娘啊,你见过我家小孩吗?” 林黛玉亦低声道:“哎,您不告诉我她的姓名,我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知道她是谁啊。” 秦玄时蹙了蹙眉,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地挂在了她的唇边,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随即,那种更空洞的茫然与更平和的混沌,便再度席卷而来,让她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莫大的悲伤、欢喜和恐怖: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已经死去的人,已经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的人,哪怕你逆转时间,哪怕你将两个时空对接起来,她也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林黛玉的身份,是暂时取代了秦姝的,却又不能与她完全吻合,因为两人从身体健康状况到对学业的方向选择,都相差甚远。 但她又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因为“秦姝”这个存在如果突然在现代世界消失,造成的大片大片无法填补的空白势必会造成混乱,必然需要人来填补上去。 第692章 所以大家都已经顺畅地接受了这个安排,接受了这一次置换,却只有和秦姝情同母女的秦玄时本人,才能隐隐察觉到那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哪家的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呢? 可是就算察觉到又有什么用呢?天人永隔后,是很难再走上同一条重逢的路的。 于是到最后,秦玄时也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叹息一声: “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她如过往的十余年间一样,慈爱地摸了摸林黛玉的头,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还是那个她从襁褓里便照顾着长大的小姑娘,是成百上千个被她从垃圾箱里、厕所里和孤儿院的门口,带回来的小女孩,见她一人,便见千千万万: “去吧,去吧。”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秦玄时终究还是有些累了。 于是她就这样倚在桌边,微笑着目送林黛玉离开,去收拾她那简朴但满满当当的行李,准备去燕京看病、动手术和上学。 鬓发花白的女子挺直了一辈子的腰,眼下却终究一点点塌下来了。她慢慢滑坐下来,蜷缩在椅子上,阖上双眼,宛如奔赴一个遥远的、灿烂的,不管是醒来还是不醒,都很好很好的梦。 这盛夏的风,在跨越了不知多少年后,就不再炽热,不再骄人了。 这一道清风绕回来,落在红墙绿柳的暮春深宫里,便恰巧惊落当今皇后、金陵史家偏支大小姐史玄,发间的一只蝴蝶。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第234章 第 234 章:  小时候的林黛玉,其实有个不能对人说的秘密。    她总…… 小时候的林黛玉,其实有个不能对人说的秘密。 她总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这个世界的食物,并不能真正填饱她的肚子,却也不会让她饿着;这个世界的娱乐项目,没有办法让她真正感受到快乐,却也不会让她难过。 她身上的确有病症,但她自己却感受不到太深刻的痛苦,甚至还因为这种误会,留给了外界一种“这孩子正在咬牙对抗病痛,一声苦也不喊,真是坚强”的印象;孤儿院院长秦玄时为了解决她的身体状况问题,带着她跑遍了小县城内所有的医院,但不管是她还是秦玄时,还是对着小小的她愁眉苦脸的医生和护士们,乃至每年过节的时候都要回来探望老妈妈的姐姐们,竟然都反应不过来,“要拍个片子”。 只可惜林黛玉那时还不认识太多的字,因为她甚至觉得,这个世界的字都有点不正常,这里缺一横那里缺一撇的,十分不得劲。 ——为什么说“小时候”呢,因为长大了之后,这种感觉就越来越淡了。 没办法,哪怕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在见过自己的支付宝、微信和银行账户里连一万块都没有的孤儿院院长,却守着一张余额数不断攀升的卡分文不取,“因为这是要给阿玉做手术准备的钱”,之后,你也不可能继续端着那不沾地气的架子了。 而且,不管陪着小孩去看儿科这件事,有多麻烦、多痛苦——是真的痛苦,俗话说得好,“春江水暖鸭先知”,同理可证,医院里哪个院最可怕最累还最没有油水,你只要往医生数量连年递减甚至有的地方都差点开不起这个科室的儿科看看就知道了,小孩子既没有办法准确自述病症,也没有办法在疼痛的时候控制住自己的尖叫,所以你就可以在儿科的诊室里见到一堆四脚吞金尖叫兽——但她的姐姐们还是成功地接龙了起来,保证每次陪她去医院的时候,身边都有至少两个人陪着,而且其中至少有一个人是从事医疗专业的或者学过医的,让已经烧得有些迷迷糊糊了的林黛玉,不至于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此,秦玄时表示有话要说: “挺好的!和那些跟活在单亲家庭似的小孩相比,咱们阿玉去看病的时候,有两个人陪着,此为一胜;那些被压榨的母亲好生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丧偶式育儿’,但我在没偶的情况下也能拥有这么多孩子,此为二胜;我已经赢了两次了,所以,此为三胜!” 国芳、丹心和英琼等人:……谁给我妈看的网络烂梗!算了她爱用就用吧,这么大一个人了,总不至于把这些梗拿去用到正儿八经的工作上吧……不至于吧? ——然后秦玄时和姚怀瑾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这样的。 姚怀瑾:balabala……预算可以增加了……但上面来查的时候你努力找几个小男孩混进去,不能让“孤儿院里绝大部分都是女孩”的短处暴露得太难看……政策扶植……新的五年计划重点……balabala……孤儿院的医疗康复补助政策和全额报销还是不覆盖阿玉的这种疑难杂症,你继续攒钱,我很快回来。 秦玄时:收到,等你回来,注意安全【玫瑰emoji】。 秦玄时:【图片】笑死,企鹅肉。 总之,在见过这样的“她们”之后,林黛玉身上的那种桎梏感、隔膜感和疏离感,在她六岁的那一年终于被彻底打破: 不仅因为她们用数倍的母爱,直接干碎了林黛玉命中注定双亲早逝的悲伤,而且贾敏还在正常的红楼时间线上好好活着呢,最主要的是,因为小孩子要接受九年义务教育了!不让上学的,那叫犯法! 就这样,林黛玉开始了她漫长、平淡但十分有趣的上学生涯。 该过程无聊得乏善可陈,根本没有任何校园霸凌、豪门爱情、真假千金和私生子是随父算嫡出还是随母算庶出的争执: 这要是在古代,或许有可能,但这是在法律健全的现代社会,谁搞这个,那纯属有钱了吃太饱了撑的,这种人是根本不会来到“看病都得精打细算”的平民阶级身边的,把他们饿上一个月就什么豪门病都好了。 ——最主要的是,她身上的buff叠满了。 秦玄时见林黛玉实在天才,便送她去了外面读书,而让一个拿国家补贴的人,在你的地盘上受了委屈,要回孤儿院去找院长哭诉? 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绝对不会这么干;但如果你还有点敏锐的政治嗅觉,或者是个官僚作风严重的人,就明白这么做的下场是什么!你的竞争对手绝对会把你所有的小辫子都偷偷攒起来,平日里一声不吭,然后专等你升迁的时候全都拿出来给你致命一击,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只要这些小问题积攒的足够多,上面的人就会觉得“好麻烦不如换一个更稳妥的”,让煮熟的鸭子就这样拍拍翅膀扑棱扑棱飞走。 于是林黛玉以中考全市第二的名次升入了高中——没能得第一是因为第一名是少数民族有加分政策——在分科的时候选了文科,然后在某日上课的时候,对着大屏幕上的那个题目如遭雷击: 《林黛玉进贾府》。 说来也怪,她从小就爱看各种各样的书,那捧着书如饥似渴汲取知识的模样,竟好似上辈子碍于贫困,荒疏了学业似的。 在同龄人还沉迷于那些言情小说、龙傲天小说和科幻小说的时候,她只一心看各种各样的中国古典名著,然而,被列入中学生必读名著百篇的《红楼梦》这本书,她竟每次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曾翻开。 每次她要看这本书的时候,似乎冥冥中都有一只手,将这本书推得离她远了一些,就好像她越晚看到书中那个与自己同名甚至同命运的人,就能越晚一点勘破这个世界的真相;而在这只无形的手的帮助下,就连能够用手机录音、麦克风和app数据,精准推算出你今晚吃了什么的大数据,都没有办法,把书中的任何知识推到她的面前。 然而有些东西,终究是避不开的,是要去面对的。 而这种东西,对一个已经上班了的社畜来说,可能会是“已经结婚的同事看你单身觉得你肯定空闲多请求你代替加班”;对一个做生意的人来说,可能会是“原本经营得红红火火的养殖业突然被新下来的政策迎头一击于是全家人都要在产业升级转型的时代大浪潮里喝西北风”;对一个学生来说,她避不开的东西就简单得多了,无非就是学校、作业、课本和考试。 于是,当这一篇被列入人教版高中语文教材的《林黛玉进贾府》的课文,终于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在过往的十余年间,已然被她忘却的那种疏离和隔膜,终于卷土重来。 林黛玉震惊不已地看着书上的那个名字,心想,这人的名字竟然跟我一模一样,可见天底下果然有些事是缘分前定的,一边又在等别人提出同样的疑惑,这样,她也好回去问问院长,毕竟这个问题在许多年前,她意识到自己的姓氏和大家不一样的时候,就一直有了: 妈妈,妈妈。为什么国芳、丹心和琼英姐姐们,都跟你一样姓“秦”;哪怕是别的孤儿院里的小朋友,也都姓“国”和“党”,只有我和大家都不一样,姓“林”? 这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姓氏吗,还是我的父亲留给我的?如果真的是我的双亲留给我的姓氏,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和我分离?是迫不得已,还是有意为之? 第693章 但林黛玉等了很久很久,也没人来问这个问题;甚至在这个空当里,讲台上语文老师的分析,已经进展到了“从林黛玉的言行举止和心理变化中,可以看出她是个怎样的人”的这一步: “……所以她不得不谨慎起来,因为她知道,这里终究不是家啊。” ——这里终究不是家。 ——贾府果然千般好、万般妙,有疼爱她的长辈,有许多志同道合的姊妹,还有让她春心萌动的少年郎。 ——但这里终究不是家。 于是从小就被表扬说“真是坚强的好孩子”的林黛玉,后来随着网络的发展和热梗的更新迭代,先后被大家善意地叫做“无情道女主标配”、“古希腊掌管文科的神”、“超级淡人”的她,在收到秦玄时的死讯的这一日,伏案大哭。 可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这位老人家,到死也没能等到她最出息的、最疲倦的孩子远行归来,还是哭这黄粱一梦终究要醒,她没有办法留在这里,与她的姐妹们同甘共苦、互相扶持? 亦或是她在哭,自己在对《红楼梦》产生兴趣后,终于能够搜索到相关知识,却猝不及防得见,以此为蓝图衍生出来的千万本书里,被强行赋予的嫁给王爷、嫁入皇室当妃妾、给男主不停生儿子的命运? 她也不知道。 ——于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第235章 联合:秦玄时留下的两份遗产。 大雍入关的第二十五年,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一片惨淡的愁云里。 凡是信息灵通、略有家底的,都不敢叫家里人上朝和出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更怕撞上满大街巡逻的锦衣卫,到时候不死也得脱层皮。 其实这场闹剧的起因很简单,又简单又荒谬,让人根本想不到还有这种可能: 皇后薨了。 本朝皇后史玄,不管在朝臣口中还是在后宫嫔妃们的眼里,都是个顶顶好的、行端坐正的人: 对外,她能劝诫喜怒无常的皇帝,又不过分干涉朝政;对内,她又能庇护不得宠的嫔妃。 这么说吧,在史玄掌管后宫的这些年里,后世网文里经常出现的“捧高踩低”的破事一点都没发生,哪怕是好几年都没有办法见皇上一面的、最不得宠的小答应,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也有新衣服穿,有口肉吃。 问题是,大家都敬爱她,并不代表她和她的丈夫,也就是本朝天子,不会两看相厌。 在皇帝眼里,这个女人所有的美名,都是装出来的!这种不驯服、不贤惠的女人,在婚前怎么一点相应的名声都没有传出来,就这么顶着个“史家小姐”的名号混进了宫,从而开启了十余年如一日的给他添堵的棒槌人生,这跟骗婚有什么两样?! 所以一开始,在知道皇后病重不治的时候,皇帝其实还蛮高兴的。 他兴冲冲地安排好了皇后的后事,又拼命示意太医院不得给皇后精心治疗,更不能用好药,甚至连继后的人选都拟定了,就打算从后宫现有的女人里选拔。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肯定不会被外表和虚名欺骗,一定要选一个又有子嗣又温柔听话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太医院的确没给皇后精心治疗,因为她们直接把皇后生病的真相报上去了,颇有种“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壮烈,毕竟皇后生前是真的对这帮女医不错: “陛下,皇后娘娘根本不是被妇人病拖垮了身子,是中毒啊!” 皇帝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就直接打碎了他最爱的那只建盏,脸色铁青得都能滴下水来: “……中毒?真是荒谬,朕和皇后每次用餐前,负责试毒的宫人不知凡几,筷子更是银质的,假使这样都能中毒,那御膳房和你们的人头,是都不想要了吗?!” 为首的女医不卑不亢直起身来,看她面容,赫然便是数年前曾施妙手,把贾敏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林右英。自贾敏身上大好后,便继续与母亲通讯,自然少不得把林右英之事相告,叫贾母不必担心。 问题是,皇帝的眼线无孔不入,当天这封信的副本,就抵达了皇帝案前。 皇帝一开始根本就没把林右英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能治妇科病的女人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毕竟他一辈子也不用遭这些罪。 然而,当第三封、第四封,乃至更多的信,从江南如雪花般飞来,无不在说林右英的医术何等高明之后,皇帝终于动心了,连发三道圣旨,征林右英入太医院,为皇室中人看诊。 林右英离开江南的那天,是个百花缤纷的好天气,连带着聚在船边上给她送行的,也都是她救治过的女子: 有出身贫苦人家的,也有普通农户家的女儿;有高门大户里的官家夫人,也有青楼里倚门卖笑的倡女。 这些人但凡出现在别的地方,是万万不可能半点争执也没有地,和平地站在一起的。 然而在林右英的船边,她们竟然奇异地抛弃了所有的身份之见,只为了阻隔外界的目光,搭起了一道数十丈长的帷幕。在这道帷幕的遮掩下,所有人都在用看死人的眼神看林右英,场面一度壮烈得颇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大夫一去不复返”的凄惨感: “林大夫!我母亲在京中好歹有些头脸,你若是进了宫,实在被为难得狠了,便去求皇后娘娘,她能保你的,皇后娘娘是个心善的人!”——这是贾敏。 “大夫,我把家里所有的鸡蛋都捡出来了,还给你煎了些肉饼,杀了一只鸡,细细用盐腌上了,在阴凉地方存起来能放两天,你全带上吧。”——这是农户。 “右英姊姊,你这一去,我江南的姐妹们,再也找不到愿意不计身份替我们开方子和抓药的医生了……这些年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们姊妹砸了所有的金首饰,给你凑了个十两的金饼。进宫后少不得要打点上下,你且拿着吧,以后千万不要说见过我们、治过我们,对你名声不好……”——这是遮着脸戴着帷帽来送钱的青楼女子。 林右英一一回应了江南姊妹们的离别之情,有条不紊得颇有点后世三甲医院的大夫带队坐镇科室的架势: “放心,皇帝就是要叫我入宫去给他看病的嘛,那我给他看完,也顺手给娘娘看一下,不是正好便宜?” “好多吃食,普通人家过年才能吃一次呢!谢谢大娘,但我不好白拿你这么多东西,这样,我给你写个方子,是能治痤疮和红斑的,你拿去做脂膏,卖给手里有点小钱的小媳妇大姑娘们,相当使得。” “把你的金饼子拿回去。我给你们看病,本来就是秉着祖上‘扶困济危’的祖训,既已经收了你们的药费,又怎么好再跟你们要钱?那未免也太缺德了。” 一番热热闹闹的送行后,林右英只带走了这些东西: 农户、猎户和城中小康人家送来的部分吃食,和一枚贾敏亲手绣的,用以和皇后相认的荷包挂在腰上,随即便拱手告别众人,登船远去,向着京城的方向,一路顺风顺水而去了。 现如今,这荷包便正正挂在林右英腰间,随着她匆忙跪下请罪的动作,已经沾上了尘土,但林右英恍然未觉,只道: “陛下,此人潜在暗中,无孔不入,又怎么是微臣这些明面上的人防备得住的?” “如今之计,是护好太子,免得她同样也被奸贼所害!” 皇帝其实一开始不是很喜欢太子。 因为他一看见这个小孩,就会想起跟他杠了十几年的皇后,紧接着就会想起德卿学派每年都锲而不舍地往朝堂里输送的,像贾母和王夫人这样的量产棒槌。 但皇后突然死了,于是更重要的两个问题,便出现在了皇帝的面前: 第一,我膝下空虚多年,是不是因为我真的不行?如果是我真的不行,那这孩子,搞不好就是我的独苗了,既然他母亲也死了,便放过他吧。 第二,这恶贼潜伏在宫中,下手叫人猝不及防,幸好这次死的是皇后,可谁知下一次死的,会不会是我? 所以,不管皇帝是为了保护他的香火独苗继承人,还是为了自己以后的人身安全,他都必须,也只能做出唯一的选择: 查!必须严查! 于是,在锦衣卫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这一年,在贾元春刚刚进宫不久、林黛玉还在魂游现代苦读、薛宝钗还在家里陷入混沌大哲思“哥哥明明样样不如我,为什么不能叫我继承家业”之时,京城里偷偷出现了两样新东西: 一样叫“妇女联合会”,是皇后生前联合瓜尔佳嫔办的,旨在为遭受夫君暴力的女子提供和离、自立门户和讨回嫁妆等一干抗争途径。如果有妻告夫、女告父母之类的特殊情况,再也不用去衙门先挨上二十板子再说话了,前往京城的妇女联合会,就能跳过一切手续直接走流程。 妇女联合会的人手来自历代被停职的女官,考上了却没空位只能闲在家里的女举人,那叫一个充足,一度形成了“衙门里的官员比一天上门告状的苦主都要多”的奇景。 第694章 她们的权力,则一部分来自皇后死前的哀求,一部分来自前朝女官为她们走通的程序。对大人物们而言,这只是从繁杂的政务中,把最让人头疼的家务事这个部分分走了而已,何乐不为?于是这妇女联合会便顺顺利利地办起来了。 另一种叫“报纸”,同样是皇后生前办的,主要是在原有的邸报和京报的基础上,加入了更多的文学、娱乐创作和广告宣传。 据说皇后生前还约了一位名门闺秀给报纸的文学页面供稿,只可惜皇后去得早,而且她这一去,皇帝把整个后宫都把持得严严实实的,恨不得一只苍蝇都不放出来,也就无从去验证这个消息的真伪了。 这两样东西在平时是万万传不开的。但皇后一死,皇帝乐得成全她和自己的贤名,不顾女儿死活只看荣华富贵的大臣们也满心满眼都只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倒还真让这两样东西,尤其是后一件“报纸”,前期借着“是皇后遗物,我等购置以略表哀思”的旗号,推行开来了。 等众人已经习惯了报纸上时不时出现的,署名为“采薇”的志怪故事、神魔小说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时候,一时不看,还怪想的。 再说,现在水力也用开了,活字印刷也不是没有,纸和油墨虽然略贵,但也在京城小康人家的承受范围内,便是花几十文钱买上一份聊作消遣也不打紧,毕竟按照报纸上连载的书的长度和精彩程度,多买几份报纸比买一整本书都划算呢,大不了买回来自己剪剪裁裁就是了。 于是,购入报纸的习惯,便顺利走入千家万户。 ——太顺利了。 ——刚刚把甄英莲抱了起来,趁着小孩被吓懵了,不哭不闹的时候,脚底抹油飞速溜走的拐子心想,这也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有些害怕。 第236章 夜船:肩并着肩,手拉着手。 若说这甄英莲是何方人士,还要从她的母亲封十八娘讲起。 说起封十八娘,那真是十里八乡的奇女子,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她的丰功伟绩: 诸如她降生前后,只有她所在的村刮了三天三夜的大风,这个不必说;她小的时候跟家人出去登山,从山上滑落下来,却硬是被一阵风给托到了地面上,五岁小孩从十丈高的地方落下来,竟然毫发无伤,也不必说;单说她及笄嫁人后的看家本事,就足够叫人惊叹了。 本朝女子大部分都学明算,少有些爱读经史的,做的也是孔家的文章,学的也是儒家的学问。但封十八娘直接另辟蹊径,完成了多少人需要花一辈子才能完成的从生到死的哲学大回环—— 她直接去干仵作了。 她看一眼五官、血肉和骨头就知道这人的死因,摸一摸尸体的软硬就知道这人大概死了多久。好一把雪亮尖刀,在哪儿下从哪儿出来,控制得那叫一个精准,分毫不差,是姑苏里少有的,验完尸还能把尸体拼合起来,叫人不要死得太难看的妙手。 最难得的是,她不仅能推断出尸体的死因,甚至还能推断出凶手的动机、逃跑方向和藏身范围,好几任县令都在她的指导下一路高升了,真是尸体的好搭档,犯罪分子的天然克星。 也正是因此,只要有封十八娘在,这姑苏城内外便闹不出什么大事。若是有人闹事,只能说明一点: 乡毋宁,外来户,下面来的土包子!在有封十八娘的姑苏城里动手,这跟老虎嘴边捋须、太岁头上动土,有什么区别?真是找死! 于是,这封十八娘家中虽不富贵,本地便也推她为望族了,更是为她招赘了一个姓甄的上门夫君,端的是情性贤淑,深明礼义,配封十八娘这样的奇女子刚刚好。 便有看官要问了,既然这封十八娘是招赘的上门夫君,为什么要舍给她一个姓氏呢? 这便是看官能纵观全局,方“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缘故,因着这封英莲根本没从父亲的甄姓,但架不住这个拐子是外地人,一打听,听见这家中男子姓甄,便自然觉得他应该是当家的,于是这甄家的小姐自然也该叫甄英莲,这岂不是拐子眼界低的佐证么? 闲话少述,这拐子如何偷摸进了姑苏,又是如何匆促打听到封家资产丰厚的,姑且按下不表,总之,数日后便是元宵佳节,还真叫着拐子觑着下手的空当了。 甄士隐本是要抱英莲去看社火花灯的,但他突然觉得,虽人人都知他是招赘上门的,但真要做些浆洗缝补、看护儿女的琐事,有损男子气概,便只叫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 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刚想扯开裤带就地解决,放一泡骚的,便被守夜的婆子喝止住了: “你要是管不着这根东西,奶奶就给你切了去,管教你这辈子都记得,应该在哪儿撒尿!” 霍启急得不行,又拉不下脸将英莲托付给刚刚说话的这婆子,便抱着英莲走远了些,将她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回来,哪有英莲小姐的踪影?竟真叫着外地来的拐子得手了。1 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又惊又怕,万不想领教封十八娘的手段,只连夜收拾包袱,心怀侥幸,逃往他乡去了。 封十八娘半世只生此女,爱得如珠似玉,一旦失落,岂不思想?便立时与丈夫签了和离书,收拾他的行装、赘礼,与本人一并发还甄家,只说两人从此恩断义绝,若再不识相,胆敢找来,休怪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随后,封十八娘又饱饱吃了饭,饮足了马,大门落锁,只留两个婆子看家,带上银钱,怀揣三把尖刀,便循着她的推测,一路南下,对无极圣母发誓,定要先杀了拐子,再杀那忘恩负义、临阵脱逃的霍启。 这封十八娘果然不凡,因着拐子果然是往正南走的,可正是如此,才叫人为难,因为从姑苏南下,就都是水路。若叫他搭上船,饶封十八娘两胁生翅,也追赶不上。 但封英莲打小养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学了不少奇门本事。初始被拐,只是深夜小孩发困,故不曾察觉,等天一亮,人睡足,精神头好起来,再往周围一看,就知道不对劲了。 故封英莲醒来后,也不曾慌张,更不曾大喊大叫,只跟拐子小声讨饭吃:“要是把我们饿坏了,卖不出好价钱,你岂不是亏了?更何况我牙齿整齐,面色白嫩,手上脚上都没有粗茧,若当个精细丫头卖出去,你老少不得多赚些,若我不好了,你才是大大亏本哩,平白丢了金子。” 拐子听了这话,只觉有理,便出门去给这些小孩们弄点食物果腹。英莲便赶忙来到被药倒在地和捆绑着的孩子们面前,也不必多言,只道: “封十八娘是我母亲,她英勇果敢,足智多谋,必能追来救我。” “可若她没找到我,我也能带你们出去。” 这群孩子中,果然同有两三个来自姑苏城的,自然晓得封十八娘的美名。一干小孩又惊又喜,连带着之前封英莲“投敌”的行为也有了注脚,果然是“待我成名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好姐姐,可你要怎么带我们出去呢?” 封英莲道:“这些拐子的手里都有刀,而且等上了水路,跟他汇合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很难想到办法偷跑出去,须得今晚便成事。” “再说,便是有人能侥幸偷跑成功,他们肯定会转移阵地,改换面貌,让人更难寻找,难不成就把剩下的姐妹撂在他们手上不管了么?” “等下你们莫要说话,只看我本领便是。” 语毕不久,拐子果然拎回半袋混着壳的糙米,加了水给这帮孩子们煮饭吃,还特意给封英莲弄了一碗谷壳最少最好下咽的,笑眯眯看着封英莲,活像看着只待宰的肥羊。 封英莲吃到这口米,又看了看周围,便知道这大致是哪里了: 如果这拐子只住在荒郊野外,便只能去挖些野菜来吃,但他既然能带回米,那么这里肯定有人家居住。且此人生火做饭的时候,能相当熟练地找到灶台的位置,可见此处必然是拐子们的窝点。 既然是窝点,那么,就该有更多的东西。 于是封英莲当晚,趁着拐子打盹的时候,叫几个长得壮实些的男孩结伴往外跑,说要吸引拐子的注意力,但也不能跑太远,跑五十个数后就回来,方便她救人。 男孩们闻言,果然如封英莲所说,都强撑着没敢真的入睡,等到了半夜,蹑手蹑脚把对方推醒,忽一跃而起,尖叫着往同一个方向跑走了。 拐子见此情形,不由得大怒,又谅这帮小孩人生地不熟的,不敢出门求救,更不会有人相信她们的话语,便将她们扔在原地,自顾自出门追人去了。 封英莲赶忙撕下衣服,缠在木头上,又从厨房未完全熄灭的灶台里取了火,沾了些灯油,一个简易的火把便做成了。 她对女孩子们打了个“替我挡着”的手势,躲在门后,叫女孩们用身体遮住火把的光。数息后,拐子果然拎着几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男孩回来了,想是被狠狠揍了一顿。 第695章 他正一边进门,一边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脏话呢,忽见眼前火光一闪,随即下半身一痛,一股直击灵魂的疼痛一路火花带闪电窜到天灵盖,炸得他浑身冒冷汗,五脏六腑都顷刻间搅在了一起,恨不得从嘴里把肠子都呕出来: “啊——!!!” 最关键的是,这疼痛好像还是两种!一种是火烧火燎的滚烫,另一种是有些空虚的抽搐的疼,难不成这小小女娃竟会什么妖术不成,否则的话,她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是怎么伤到将近三十岁的大人的? 封英莲冷静地把徒手捏出来的蛋扔在地上,用力踩爆,又握着火把往他的伤口处一顿捅。烤肉的香气和微微的焦糊一并传出,火苗灼烫皮肉、烧干血液的“滋滋”声不断传来,在这地狱一般可怖却又让人莫名畅快的图景里,封英莲对身边年纪最大的女孩子冷静道: “去,把厨房灶台里的火全都倒腾出来,看见什么烧什么。只要能把这房子给点着了,怎么做都行。” “再去翻翻他包裹,有什么蒙汗药、麻绳和尖刀之类的东西,也都一并收拾给我,我等下要用。” 别说已经被吓得两股战战不能行动的男孩了,就连遇事更冷静更沉稳的女孩们,也被封英莲的作风吓得不轻。 但她们深知,要是不赶紧动起来,现在这拐子有多惨,等下更惨的就只有自己,便赶忙互相搀扶着往室内走去,果然如封英莲所料,这拐子的包裹里有不少好东西。 于是封英莲先是使了麻绳,用杀猪匠捆猪的方法给他上了挣脱不得的死扣,将他双手背在背后,又用双刀挑断了他的手筋腿筋,叫这拐子再也动弹不得;随即,把他包裹里所有的火绒都在他身上引着了,一脚踹下去,这拐子便涕泪横流、目眦欲裂地滚进了火场—— 在得到了人体油脂的滋养后,原本就爆燃的房屋更是瞬息火光冲天,恰恰落在紧随其后追来的封十八娘眼里。 封十八娘起初见着这火光,只觉惊惧交加,几乎要落下泪来。可她转念一想,竟又硬生生将眼泪收住了: “不对,不对,此中必有蹊跷。若这拐子不曾犯在任何人的手里,只会在此略作修整,一路往南上水路,又怎么会在这里弄出这么大的火?” “莫非是我女儿所为?毕竟这些年来,她常跟在我身边看我做事,想来我这一身本领,她便是学不到八九成,只得一二,也很够她受用的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好生看一看!” 于是,等封十八娘冲到火光都照红了半边天的房子面前时,便看到了令她又惊又喜的一帮小萝卜头,而站在这群孩子中间,隐隐有被奉为领袖的架势的,便赫然是她的独女,封英莲。 封十八娘见此情形,赶忙摸了摸女儿的关节,在确定她身上没留下什么不可逆转的暗伤后,又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些丸药给重伤的孩子喂下,神色凝重道: “此处留不得了,我们快走。” 真巧,封英莲也是这么想的:“的确如此。周围邻居家走了水,火势都烧得这么大了,怎地还没人来救火,就不怕这火一并烧到自己身上吗?”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村庄,而是跟这拐子一伙的贼窝!眼见得失火,常人会想‘是不是不小心烧到哪里了’,但只有心虚的人,才会觉得是仇家上门,作恶失手招来报复,才连出门看一看都不敢!” 封十八娘满眼赞赏地看向自己的女儿,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好乖乖,娘没白养你。但这火的架势唬得住他们一时,唬不住他们一世,你们且跟紧我,咱们去弄条船。” “他们能走水路南下,怎地我们就不能?况且我还有个忘恩负义的家仆要杀,若果真能在这里搭上船,便是老天便宜我了,合该他命丧黄泉! 很快,封十八娘便在芦苇荡里找到了一艘算得上坚固的渔船。只不过这渔船内部,还放着些类似钩叉、标枪和弓箭之类的东西,上面还隐隐沾着暗红的陈年旧血和斑驳的锈迹,一看就不是正经的渔具,反倒更像是打家劫舍的水匪常用的。 旁人看了这些东西,少不得害怕几分,可封十八娘见了,便喜笑颜开:“这个好!若是被这玩意儿砍中流血了,邪毒入体,发作起来,就没有不死的!” 她把弓箭分给男孩们,叫他们打起精神,守在船四周,小心水面,一旦看见有什么异常,就往水里射箭,又把更锋利的短刀和标枪分给大一些的女孩们,叫她们莫要把刀刃朝着自己,割伤了可就真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了,最后,才把更小的女孩,安排在封英莲的周围: “大家先这样警戒起来,等过了这条河,出了这个村,我们再轮班休息。” 一群小孩子们本来就对封英莲的手段奉若神明,眼下骤然见到封十八娘,更觉玄女再世,王母亲临,一时间连怕都忘了,连呼吸都忘了,只屏息凝神,看着封十八娘在船头撑起竹篙。 封十八娘竹竿一点,拨开水纹,被解了缆绳的小船便轻飘飘一晃,如随风起舞的叶子一般,顺水往前行去,将燃烧的火与遍地的血留在身后,除去从她们周身拂过的夜风,与两岸的蛙鸣虫声,再无有半点痕迹。 唯有大一点的女孩有些忧心,提醒道:“封姨,你能杀掉拐子,固然是好事,可到时候,若这帮人只埋下自己的水匪和拐子身份不谈,一味说你烧毁房屋,叫你或赔偿或入狱,又该如何是好?” 封十八娘胸有成竹道:“小子莫怕。我看过几个月前的报纸,京城中新成立的‘妇女联合会’说了,如有为打击拐卖、反抗丈夫暴行、保全名节不堪受辱等事,情急之下,选择把事情闹大的,叫‘紧急避险’。” “待我们先从这贼窝里出去,再把你们送去衙门,随后,待我和女儿杀了那家仆,便入京去讨个公道。京城中有这样的报纸这样的衙门在,想必未来定有一番全新气象,我这一身本事全姑苏谁不知道,怎地能屈就在这小地方,吃一辈子的小碗饭呢?” “况且我昔日还有个丫鬟,叫娇杏的,被我放良,送去京城了,前些日子还给我来信,说已经在京城立了女户,在瓜尔佳府上做事,我们去投奔她就行。” “酒要喝大口的,肉要吃大块的,马要跑最快的,这样才算快意,才算过瘾!” 哪怕是船舱里最小的那群孩子听了这番话,也都不怕了,在窄窄的船里,和封英莲依偎在一起,肩并着肩,手拉着手,头靠着头。 她们循着报纸上提到过的“妇女联合会”的信息,向着那桃花源一路驶去,仿佛要迎向日光、未来与希望。 在沉沉夜色中,在半梦半醒中,有什么沉重而无形的东西,从一番激战后陷入沉睡的封英莲身上落下去了。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是她作为“香菱”的命运。 第237章 教子:颇有一股痴病。 其实贾宝玉和他那早死的大哥贾珠的关系,不是很好。1 若贾珠年纪再大些,和贾宝玉完全岔开,到时候他一死,王登云就得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把孩子逼得太紧了,就会对宝玉愈发溺爱娇惯。 若贾珠年纪再小些,比贾元春更小,只和贾宝玉差不多大,那么在贾宝玉的眼中,这个哥哥的亲切就要胜过威严,到时候兄弟两人手足情深,也未尝不是一段佳话。 但贾珠的年龄太尴尬了,死的事后更是尴尬: 正正好卡在一个小孩子对即将成年的兄长怀有畏惧,觉得他和成天板着脸怪吓人的老古板爹是一伙的,所以和他亲近不起来的年纪;又卡在一个还没来得及结婚就嗝屁了,让人家女方差点背上“克夫”这口大黑锅的年纪。 王登云:天也,累了,毁灭吧。 也幸好王登云之前是在司天台当值的,而德卿学派最不缺的就是精通天文地理的本事。好一番旁征博引的论证后,终于把李纨身上背着的“克夫”的名声,换成了“贾珠命数太薄没这个福分,李家女儿个个都是贵重命格”,才勉强糊弄了过去。 她满意了,李家也满意了,但贾政就不满意了,当日回来,便摔桌子挂脸地对王登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半点不顾着珠儿的名声是吧?!” 王登云已经没脾气了:“……你再怎么惺惺作态,这孩子也回不来了。早知有今日,你哪怕少打骂他几句,少挑剔他几次,珠儿便是闭了眼,想来也是开心的!” 眼见贾政明显被这番话说得一哽,王登云乘胜追击:“况且李家的女孩多好啊,虽然读书少了点,但针线活实在出色,从前还经常给咱们家送些抹额护腕之类的活计,这一片心意多难得,分明是个好姑娘。” “咱们知道她是个好姑娘,她的家里人更知道。真要让她为了珠儿,背上‘克夫’的名声,你觉得李家一家人会不会记恨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贾政的气焰已经消了一半,却还嘴硬:“什么好姑娘!她李氏亦系金陵名宦,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唯她父亲李守中最是守旧,只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根本不叫她读书,只不过让她略识几个字罢了,还是以纺绩井臼为要,连名字都是这般取的。” 第696章 王登云听了,愈发冷笑:“夫君好见识!娶妻时,只说‘求个才高的贤妻,对政途有益’;可等我真到了贾家,又说我天天上朝混在男人堆里不成体统;等我真被停职在家了,你又说我不该违背圣意,可见你心里还是不愿女人读书的。” “结果换做你的女儿,你就愿意叫她读书;换做给你的儿子娶媳妇,你更嫌弃人家不识字。那敢问贾大人,这书是读的好,还是不读的好?还是说,你觉得‘人’就该读书,但给你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就不算‘人’,只是个尊贵些的老妈子?” 这番话说出,便是贾政还未做什么反应,王登云自己便先变了面色,因为某种自她读书、嫁人、生子、被停职后,就始终萦绕在她心头的迷雾,好像终于散开了一些: ……等等,我这番话好像说的没毛病。 而且这么一想,我连老妈子都不如,因为老妈子至少干活能拿钱,可我不仅要里里外外一把抓,做更费脑伤神的这些活,甚至还没工钱?!毕竟彩礼不能算工钱,他贾家给了彩礼,我家也给我带了嫁妆过来啊,那我平白嫁过来干什么……我为什么要结婚呢? ——那我为什么,要从在闺中时,说话利落,办事爽快的王登云,变成贤良过分得都有些木讷了的,王夫人呢? 后人常说,贾家那急流勇退谓之知机,在论功行赏封爵时遁入空门归隐山林的文妙真人,年少时颇有一股痴病,便是从他母亲这儿继承来的,果然不假。因着怀胎十月的是女人,九死一生诞下子嗣的也是女人,如此看来,这孩子和母亲像,才是最符合常理的。 总之,这王登云当年做学问和上朝的时候,就有种痴劲儿,眼下她竟似勘破千古的谜题与陷阱,更是痴了,也不顾贾政面色紫涨,只失魂落魄起身,一路飘飘荡荡,往内屋静坐去了。 贾政大发雷霆,一时间竟无人敢上来劝解,只由着他把杯儿碗儿碟儿一袖子挥在地上摔个粉碎,怒道: “岂有此理,反了,反了。眼下竟连一介无官身的妇人,也不肯听我的!若传出去,叫陛下和同僚晓得我家烦宅乱,又如何立足呢!” 此时,金鸳鸯——就是之前新被调到贾母身边伺候的那个,口齿特别伶俐的小丫头——刚被打发来二老爷房里取花瓶,要给老太太插花供香用。她眼见得贾政大怒,也不敢进去,只佯作未知,在房门口高喊一声便罢了: “二老爷,老太太叫我来问问,之前那只釉里红缠枝莲纹的瓶子,可在这边书房里不在?” 贾政闻言,也不好发火了,毕竟贾母身边的丫头代表的便是她的脸面,正所谓老太太房里出来的,便是猫儿狗儿,也比别个金贵些,故只得强自按下怒意,叫金鸳鸯自行去花厅博古架上找便是了。 金鸳鸯奉命离去,一边找花瓶一边心想,不对啊,若真论起官职高低,二太太也是六品,二老爷也是六品: 大家都是在京城,一块砖头砸下去,砸不死一百也能砸死五十个的普通京官。真要说是谁家烦宅乱,眼见着二太太忙里忙外,二老爷只要在书房和他的门客们清谈就行,那应该是二太太家门不幸看走了眼,纳了二老爷这个不够贤良的糟糠夫吧? 但金鸳鸯只敢这么想,不敢这么说。毕竟这是主人家的事,人家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哪里用得着自己一个小丫头操心? 故金鸳鸯到最后也没说什么,只轻手轻脚抱着瓶子出去了,又对一旁眼巴巴看着她的同龄小丫头们嘱咐,“二老爷今日脾气不好,你们可千万小心些,别叫他逮着什么错处撒火”,这才往贾母房中去了,陪贾母说话逗趣儿不提。 这厢贾母正安享天伦之乐,那厢贾宝玉却不知为何,跑到了书房外面,立时便有眼尖的小厮见着,赶忙上前要把他抱回去,好声好气劝道: “二老爷正跟太太置气呢,哥儿要不等些时候再来?” 可宝玉只不过是个尚未开蒙的五岁孩童,如何听得懂这些?自然不依,只一味在小厮怀里挣扎,想要进书房去,因为他听说母亲在此地,幼子天性从来都是依赖母亲的,便要追过来见一见母亲。 可好巧不巧,恰逢此时,贾政在书房里听见外面有依稀人语,便想,既然不是金鸳鸯去而复返,无非就是几个丫头小厮,他自然骂得,便怒斥:“要说话就大声说,蝎蝎螫螫躲在门后像什么样子,滚出来!” 宝玉当即被唬了一跳,万未曾想,在书房里的竟是素来严厉多于慈爱——甚至可以说慈爱几乎没有——的父亲,又害怕又惶恐,少不得拼命挣扎起来,小厮手上一时不查,便叫他挣脱出去,一路咕噜地滚进了书房。 贾政陡然在此见了宝玉,也觉之前那番话说重了,很不该这样呵斥一个小孩儿。况且,自长子贾珠去世、长女元春入宫杳无音信后,这孩子竟是他膝下唯一的指望了,若是因今日这一跤摔重了,把什么地方跌坏了,可如何是好? 一念至此,贾政便想要让人把王登云喊出来,叫她管管这孩子,莫要耽误自己看书做学问,再顺便找大夫给小儿看看有没有真摔着哪里。可转念一想,他又后知后觉想起,二人方才的争吵还没有个结果,便冷哼一声,半点不想再度见到王登云了。 他板着脸招手叫宝玉过去,把他提起来,僵硬地放在膝盖上,问了他些问题,比如识得几个字,读了什么书,近些日子在做甚之类的。 可怜一个小小娃娃,连六岁都不到,莫说读书了,大字都不识几个,手连笔都抓不稳,如何能回答这些问题?又架不住贾政问,宝玉便只能挑些自己觉得能让父亲开怀的话说,比如前些日子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赏的点心很好吃,再比如前些日子难得天色好,江南烟雨都褪了几分,屋子里的姐姐们就赶紧开箱子晒衣服晒被褥,他看大家辛苦,便叫母亲给所有人都加了一吊钱,再比如…… 摸着良心说,这是个很不错的小孩了: 孝顺长辈,对下人也很体贴,嘴甜心软,体面得跟个女孩儿似的。 更难得的是,和当世绝大多数男人迥然不同,宝玉打小没有那种一开口就“男主外女主内,夫为妻纲三从四德”的男人臭味。比起跟咋咋呼呼的同龄男孩一起玩,他更爱和女孩聚在一起,哪怕大家觉得带上他玩怪不自在的,只叫他在一边看着,他也还真能耐得下性子去安安静静在一旁等,时间一久,还真叫他混进女孩堆里了。 但贾政不这么想。 昔年周岁时,宝玉抓周只抓了脂粉钗环,贾政便雷霆大怒,说此子将来定是酒色之徒,便把一腔心血都投在了长子身上;眼下长子没了,他才姗姗想起,自己还有第二个儿子,便恨不得揠苗助长,叫这方五岁的小孩今日能诵《三》《百》《千》,明日能学做文章,后天就得下场去试一试,才能补回他失去一个继承人的痛。 想法有多美好,就有多脱离现实。 在忽略和不喜了这个儿子四五年后,贾政已经根本记不得宝玉多大、读没读过书了。于是在他看来,这个儿子不仅抓周表现不好,让他丢脸,眼下更是只会说些乱七八糟的没志气的话,学了一肚子精致的淘气,最可恨的是,书也读得不好,这叫他如何能气平? 于是他当即就把宝玉从膝盖上拎了下来,撂在地上,二话不说就是劈头盖脸一顿好骂,骂得那叫一个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在贾政的口中,此时还只有五岁的贾宝玉,赫然已经变成了离经叛道、不学无术、目无君父的天下第一不孝子: “畜生!每日里既不读书,也不能替你父亲分忧,真真是无用的废物!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把二房托付给你?你与你大哥相比,真真是脚下泥和天上月,半点比不上他!” “哭个屁!真是娘们儿情态,上不得台面,早知你今日会被养成这般软弱性子,这些年就不该叫你长于妇人之手,看看,看看,好好的一个爷们儿,都被娇惯成什么样了?一点男子汉气概也没有!” “站直了,把腰挺起来!怎么,你还觉得委屈?父为子纲,天经地义,便是说你的这两句,你还觉得有什么不对不成,竟敢委屈上了?你是要活生生把你老爹气死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贾政在这厢摔摔打打、指桑骂槐,少不得惊动王登云。 王登云被贴身丫头从入定中摇醒,只觉心烦意乱,一股无名火陡然燃起,烧得人头晕目眩,热血鼓胀,气得不住冷笑: “听听这是什么混账话!口口声声说妇人之仁,分明是在点我呢。可我们再怎么妇人之仁,也不至于弗听、不可、未可,最后硬是把好好的国家都断送了吧?” 一边说着,王登云一边披上外衣,疾步往书房那边去了,此前好容易悟出来的一点灵光,便也这样被她抛于脑后,委顿尘埃,再发不出半点光。 想来古往今来的女冠,除去钱妙真、王贞仪这样终身未婚的,竟少有白日飞升的传闻,缘故便在此。整日里被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缠扰,哪里有空去读什么典籍,修什么大道?俗务缠身,无缘仙途,只得把这条通天大道,拱手让给因为她们帮忙解决了大堆俗务,因此得以卸下重担,寄情山水,尽情求仙问道的男人了。 第697章 王登云匆匆回到书房,见宝玉被训得一抽一抽的,小脸都憋红了,还不敢大声哭出来,只万分心痛,赶忙将孩子抢在怀中,对贾政斥道: “咱们哥儿才五岁呢,都不曾开蒙。我刚刚都听丫头们说了,你问的分明是蒙童才知晓的问题,这不是明摆着难为他吗?” “他若是真能答得上来,那才是文曲下凡,紫微转世,可你也不想想,这般人物,能和你这种人有父子缘分?那你荣国公一门的祖坟都得冒青烟冒得惊动匈奴了!” “怎么,在朝堂上吵不过越发牙尖嘴利的女官,在勋爵人家中也因为不曾袭爵而不被待见,又不敢真刀实枪跟这帮人干,就要软的朝外硬的朝里,把所有的威风都拿回家来,撒在打不过你的人身上,是吧?” 贾政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的儿子好像真的还没开始读书,便不免有些尴尬。 但男人向来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的,更不能在自家妻子面前承认自己做错了。 在他们看来,只要吵架后能主动跟孩子说话,就算是道歉了;只要平日里一直装聋作哑甚至装死,等孩子遇到委屈了,来找自己哭诉,再把孩子骂一顿,就算是父爱如山只是不会表达了。 于是贾政只是沉默了下去,半点不肯开口道歉说“爹没记住你的年龄”,更不肯纡尊降贵地伸出手去,给一到王登云怀里,才像是找到了避风港似的,终于敢哭出声来的宝玉擦擦眼泪。 小半盏茶后,宝玉才渐渐止住了眼泪,只伏在王登云怀里偶尔抽搭一下,王登云这才把注意力分给了贾政一些,而且看她说话的语气,颇有种“你不想过了那大家就一起死”的劲头: “你若是看不惯这个儿子,要么亲手杀了他,要么我们就和离。” “古往今来,从不见父亲这么苛待孩子的。别说什么‘父爱如山’之类的屁话,这玩意儿要是不能表现出来,就是没有,这才叫知行合一;也别说什么‘讷于言而敏于行’,毕竟你往上司面前像条哈巴狗一样凑上去的时候,可半点不见笨嘴拙舌的正经人样子啊!” “如果你没有话说,我就要请老太太来做主了;哪怕退一万步讲,她这个同属德卿学派的人,要背叛自己的理想、背叛自己的学派,被所谓的血缘亲情蒙了眼,只给你撑腰,我也要告到妇女联合会那里去。那里汇聚了无数吃过同样苦头的女人,只有痛过的人才知道要如何刮骨疗伤,她们一定会给我做主的!” “现在,贾存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贾政情急之下,突然想到了一个相当好的话头,立时脱口而出: “我生气是因为,以后家里的东西,都要交给他,他却这么一副软弱的样子,怎么成呢?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下个月就收拾收拾,送他提前进学吧?” 第238章 痴儿:人是不能靠吃人活下来的! 这话一出,饶是王登云也沉默了下去,不得不重视起这个被夫妻两人共同刻意忽视了许久的问题: 退一万步讲,就算本朝皇帝脑子突然抽风了,愿意仿效茜香,叫女子也能袭爵,可贾元春已经在宫中做了数年女史,据说还颇得皇帝赏识,能熬到年龄够了放出来再顺利继承家业的几率实在渺茫。 但王登云又着实不想再受生产之苦了。 这些年过去,补药一碗碗往下灌,吃空的丸药瓶子多得都能摆满一个房间,皇后还活着的时候,还经常叫林右英来给她看病。 然而即便是身为妇科圣手的林右英,在面对王登云如此棘手的情况时,也只能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不是我怕担责故而托辞偷懒,实在是你的状况太棘手了,大人。” 哪怕王登云眼下已经被停职在家好几年了,但林右英对她的称呼,却始终是“大人”,而并非“王夫人”,是京城中少有还愿意这样称呼她的人之一: “穷苦人家的女子,不管底子再怎么好,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不间断的生产中被耗得油尽灯枯。对此,不管我再怎么给她补元气、补营养,也只能叫她余生好过点,救不了她的命,变短了,就是变短了。就好像不管怎么给已经黑杆了的月季浇水施肥,它也只能假活,等把这根杆茎里的养分全都耗完之后,该死的还是会死,万万留不住。” “有钱人家的女子,不管底子好不好,都用不着生产后即刻进行高强度的农活和体力工作,所以只要产后保养得当,就能养回来;若是她能及时醒悟,从此不再跟丈夫同房,或者同房的时候多用些手段,少生几个,也能多活几年,但终究也是有害的,比不生育的女子命数更短。” 林右英一边给王登云把脉一边叹息,眉梢眼角都写满了忧愁: “大人,你王家女子素来都身体强健,从这方面来说,你应该活得比所有人都久才是;但你不仅生了三个孩子,最小的这一个还是在你为公司忙亏了气血忙虚了精神的时候生下来的,这就叫你受到的损耗,比穷苦人家的女子更甚。劳心比劳力更要人命啊,自古至今,从来只听说有虚弱猝死的文官,却从不见有同样死法的武将,这难道不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吗?” “最要命的是,你王家与贾家家底丰厚,所以你在知道了这般惨况后,肯定会想着拼命补养身体,因为没有人可以说,‘我生下来就是为了死’的,怕死是人之常情,避无可避;但饶是如此,我也得说,这根本补不回来……你的命数,或许比许多农妇的都要短哩!” 王登云闻言,沉默了好久,才轻声道: “其实我也有些隐约的感觉,只不过之前一直没人跟我说实话,我又怀有侥幸心理,便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了。” “林大夫,你跟我说实话,我现在要用什么办法,吃什么药,才能让身体好起来?至少也得让我活到看见女儿回家。” “就好像老太太她这么多年来,同样受生育后遗症困扰,却咬紧牙关半声苦都不喊,每日里照样操持家事,不也是在等着,有朝一日,能够和她远嫁去姑苏的女儿重逢么?” 林右英闻言,亦不免动容,再度细细问过王登云日常的睡眠和饮食后,才给她开了一叠方子,郑重其事道:“这些不过是修修补补,行不长远。想要真正保重,你从此之后,就一个孩子都不能再生!” 有林右英这番郑重的劝告在前,王登云又不傻,怎么可能不服气地去挑战医嘱? 这么说吧,如果放在现代,那么王登云就是最让医生和护士放心的标准病人,让往东绝对不往西,让不喝水就绝对不会偷喝小米粥,就差没有按着教科书生个标准的一模一样的病了。 既如此,王登云就万万不可能再生下第四个孩子,那这么一想,贾政说的“以后要把二房托付到宝玉手里”的这个说法,也不是不对……? 想着想着,王登云叹了口气,只觉年纪一旦上来,年轻时从来不会被她放在眼里的这些小病小灾,也都一并“趁她病要她命”地涌上来了,使得她年轻的时候,都能心算四位数乘除法的脑子,眼下竟有些转不动: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刚刚好不容易被她安抚得停止了哭泣的宝玉,便再度哭了起来:“娘,不对,娘!” “我跟姐姐妹妹们玩,不是没出息!而且我不想读书,更不想要我爹给的这些东西!” 王登云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一点,就好像就连她自己,都罕见地默认了“贾政和贾母不是一派的,但这孩子却能跨越性别和我归为一派”那样: 是宝玉平日里只跟女孩儿们玩耍的情态,让她产生了这种错觉,还是冥冥中的命运,一只从人外、天外和书外探来的,千年后的大手,要揭走蒙在眼下这个还只是五岁孩童的“男主”身上,所有诸如“梦游太虚境”、“初试云雨情”之类的时代限制,让连不知道自己已然置身书中的王夫人,都要看到他身上透露出来的反叛、平等、自由和与抗争的真正底色? 总之都很难说。 到头来,她也只能摸着宝玉软软的头发,低声问道:“那么,你是这么想的呢,好孩子?为什么你平日里,只跟姐姐妹妹们玩,不跟兄弟们一起?” 宝玉一边拿手帕擦眼,一边抽噎道:“姐妹们身上干净,手上干净,玩的花草脂粉、笔墨纸砚也都干净,从来不做淘气的事情,亲切和气又温柔,还知道许多有趣的、不伤人的游戏。跟她们一起玩,哪怕她们不理我,也不会欺负我。” “但跟男孩们玩,他们先是笑话我混在女孩儿堆里,是娘娘腔,又要叫我做这做那的,作为‘配跟他们一起玩’的证明,就好像只要在女孩那边玩过,就是耻辱,须得交上投名状,才能跟他们变成一帮的。” 跟在宝玉身边的,有四个丫头,四个小厮,平日里出门都是“一脚抬八脚迈”。因着贾珠死后,二房的孩子便只有宝玉一个,便是此前王登云再怎么想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也少不得指个最可靠的人过去看护。 第698章 于是王登云便从自己身边拨了个叫金钏儿的伶俐丫头,这丫头年纪小小,却已经操持得一手好汤水,又格外细心温柔,平日里与王登云说话时,竟也能叫她心中郁闷纾解开来。 王登云便额外将她派去宝玉身边,虽领二等丫头的月钱,却不必做什么重活,连汤水都不用做,每日只陪宝玉说话,看着他,眼尖着些,别叫他跌了碰了便是。 这金钏儿一身本领却不得施展,早就铆足了劲儿要干一番大的,眼见王登云如此问,宝玉又如此答,贾政又面色不虞,眼见着又要说出诸如“为什么他们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定是你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之类的屁话来了—— 金钏儿眼一闭,心一横,想,荣华富贵,在此一遭,干了!好丫头,也不嫌地板凉,更不怕伤膝盖,直通通地就这么跪了下去,发出好大一道“扑通”声,对王登云哀切道: “二太太明鉴,咱哥儿说的不错!前些日子,府上有赏花宴,请了镇国公、理国公、齐国公和治国公四家来赏花,这四家的孙辈们也被一并带出门来交际了,便在花园里挤兑咱们哥儿。”1 “镇国公家的说,咱哥儿太娘娘腔了,说话都咬文嚼字的,没有爷们儿样,得好好洗洗嘴才行,叫哥儿去偷酒来吃。理国公家的说,他看见爹娘办事,便知道只有见过女人,才算真男人,叫咱们哥儿过些天去他家,和他一起偷看理国公新娶的十八姨娘洗澡。” “齐国公家的说,府上是一等神威大将军,那大将军的子嗣不会些真功夫不行,就要强行拉着哥儿去爬树。咱们哥儿哪里会这些粗野功夫?再加上前些天他风寒刚愈,万万做不得这些事,我们便劝了好久,结果这时,治国公家的叫小厮把大门上看门的黄狗牵进来了,要咬死我们,还说,烈火炼真金,被这么一吓,没准我们哥儿就学会爬树了。” 王登云这才回想起来,之前那场她没有出席的赏花会,好像闹得不成样子,却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些缘故。 一时间,王登云也顾不得问宝玉如何了——废话,现在这个二房独苗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就肯定不错——赶忙握住金钏儿的手,心疼道: “好孩子,难为你了!明明是跟宝玉差不多的年岁,却如此忠勇护主,我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你,把你派去宝玉身边,更是一大幸事!” 金钏儿被王登云一夸,激动得脸都红了,双眼也亮亮的,却还强自按捺住激动之情,只装作小大人,一本正经回话: “二太太从来不打骂下人,逢年过节的,还给我们加钱加菜,四季都做新衣服穿,便是有什么事没做好,也只是问我们有什么难处,再教我们怎么改,从来不发火,更不把火气往不相干的人身上撒。” “更难得的是,您还让姐姐们教我读书识字,让我过得比寻常人家的女儿都体面,这份恩情,我又怎能不感念在心呢?” 贾政:这鬼丫头好像在骂我,不确定,再听听。 金钏儿又道:“古人都说,‘士为知己者死’,又说,‘主辱臣死’。眼下虽然这只是个宴会,不至于到生死的地步,但既然有人为难哥儿,便是让二太太面上难堪,我受了二太太如此多恩惠,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便打呼哨叫阿黄去,把他们全咬了!” 贾政惊道:“那还了得!这四家也同样是勋爵人家,祖上列侯,豪门大户从来都是同气连枝的……可算是把这四家给得罪死了,你这妮子竟如此不知轻重,这叫我以后上朝的时候怎么跟人家说话?” 他说的是“我以后上朝的时候”,半点也没有想王登云也有官复原职的可能。于是王登云眼神一暗,却又掩饰下去,只装作什么都没想过似的,又对宝玉温声道: “好孩子,我知晓缘故了,这不是你的错。” “人都是要向善的,都是要向好的。这些男孩品行顽劣,想必未来也成不得气候,你不跟他们玩,还正好免得被这些人带累呢。只要没到要讲究男女大防的年纪,一起玩又有什么打紧?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越活越回去了,李太白还能写‘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这样的句子呢!” 王登云俯下身,将宝玉抱起,但这个动作做来,已经明显没有数年前那么轻松了,她甚至都停顿了一秒,才能如以往那般,把宝玉抱着上下颠一颠: “那继续跟我说,我儿,你方才又说将来不想读书,这是什么缘故?” 然而这次,王登云却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半句话了。 之前已经说过了,但现在不得不再说一遍,那就是,现在的贾宝玉,只不过是个还没上过学的小孩子。 金鸳鸯和金钏儿这样的小姑娘,能够在同样没怎么读过书的情况下,清脆利落地说出这么些东西来,是因为她们从小便参与劳动,见识过人间百态,自然能够得到实际能力上的锻炼。 贾元春能够同样年纪轻轻,便过分成熟地说出“皇帝做不得却能杀得”这样的话,是因为她读过书,所以即便贾元春没什么自食其力的劳动能力,也依然能够凭借着她持有的专业知识和技术,在未来的蛋糕上提前切下一块。 劳力和智力,都是自古至今,人们凭借着参与利益分配的手段。 但贾宝玉既没有读过书,也不曾真正参加劳动。认真说起来,他和“劳动”这个词靠得最近,和“劳动人民”这个群体也靠得最近的那一刻,竟然屈指可数。 于是他看见痛苦,却不会说;知道痛苦,却不知如何根除;想要表达,却又被更威严、更酷烈的父亲束缚。 他作为从上古玉石中幻化出来的精灵神瑛侍者,天生的两性平等、天下大同的“本我”世界观,和人类社会的君父强加给他的“三纲五常”的人生观,产生了相当激烈的碰撞,简而言之,现在他没疯,都得算王登云的基因强大。 总之最后,宝玉也只能断断续续,把感受到的贾政之前那番说辞中不对劲的地方总结起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跟满嘴胡沁也差不了多少: “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的……可姐姐呢?她只是进了宫,又不是死了,难道家里的东西,给了我,就不给她?” 贾政一时哑然,却也只得道:“你姐姐比你出息多了,她将来不管是嫁入皇室还是放出来做官,都有自己的去处……” 宝玉闻言,又问:“那爹的意思,是我将来不用做官,所以才需要把家里的东西都留给我,所以才要让姐姐照顾我?” 贾政还以为宝玉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良苦用心,便捻着胡须笑道:“不错,不错,正是如此。” 宝玉又想了很久,而且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的都长:“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姐姐,有爹娘在祖宅那边,便知道些南方的新鲜事情,也少不得跟我房里的小丫头们走动走动,说说话聊作消遣。” “我听鸳鸯姐姐说,江南织布的人家,若遇到好的女工,能做许多新鲜花样、领的工钱也高的,就要强行把人娶回来,这样,就不用付给变成了‘家里人’的女工工钱了。” “这不是吃人吗,爹?商户在吃女工,你也在吃姐姐和母亲,不都是披着‘一家人’的皮,把她们应得的东西抢走吗?” 贾政闻言,被惊得踉踉跄跄后退数步,气得鼻孔翕张,直喷粗气,难以置信道:“孽障!你说什么?这……你怎么能……” 之前王登云和他政见不合的时候,他没有破防,只是生气;王登云这些年来不断和他因为家事发生争吵的时候,贾政也没有破防,只是继续生气: 因为此时,他是有官职在身上的,人人见了他都要叫一声“贾老爷”,而曾经和他一起同朝为官的王登云,已经退化成“王夫人”了,不足为惧。 所以哪怕贾母经常把他叫过去,耳提面命说你太傲慢了,且收着些,叫他好好对王登云,贾政也不甚在意;哪怕王登云在家里搞了不少新东西出来,比如说教丫头们读书识字、习武健身,他对此也嗤之以鼻。 因为王登云已经没有了权力,所以她的一切呐喊一切愤怒,连带着所有的抗争和作为,都是那么渺小可笑。 然而此时,站在这里反抗他的,是他的儿子。 是他那违背了父为子纲的伦理纲常,违背了“男人天生就应该站在同一条阵营里”的归属感,甚至能抵抗得住成年人对儿童的压迫,对他的话语进行驳斥的,年仅五岁的儿子。 于是,之前皇帝在看向王登云时,感受到的那种幽微却深邃的恐惧,在这一刻,便侵袭到贾政身上了: 就好像他们用来维持自己的尊严、统治和血脉纯正的三纲五常、宗祠香火、伦理道德的那一套,瞬间就变成了建立在沙滩上的堡垒,时代的浪潮一过,便什么都不会剩下。 那么,是谁能凝聚起这样的浪潮呢? 他难以置信,却又被这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心神,一时间竟再半点火都发不出来,只沧桑道:“你还小,不懂事……你不知道,爹这是向着你,因为家里只有你,才能当未来的顶梁柱!” 第699章 宝玉歪着头想了想,对贾政答道: “可我已经懂事了,爹。” “我只是想做个好人,但古往今来,从未见哪个好人,是靠吃人活下来的。” 贾政闻言,愈发口不择言,吓唬他道:“你再不听话,爹就不要你了!” 宝玉闻言,只愈发抱紧了母亲的胳膊,亦回道:“那我和娘也不要你了!” 最后这番争执,还是在闻讯赶来当灭火器的贾母的调解下,消解下去的。 因着金鸳鸯回报的时候,不敢说太细,只说二太太和二老爷又吵了起来,故贾母来调解时,也只如以前一般认为,是贾政漠视王登云的痛苦导致的。 她便又按照以往的习惯,先敲打了没良心的儿子,跟他说女人生儿育女多辛苦,身上多累,又劝王登云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然后从自己的私库里拿了些好东西补给儿媳,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看似过去了,实则半点没有。 因为次年,宝玉在开蒙入学的时候,便表现出了非同凡响的破坏力和偷懒摸鱼的本领: 三天两头装病逃课都是小事,和书童们一同大闹家塾也不是没有,抓紧时间凑到王夫人和贾母身边,装傻卖乖,试图借着家中长辈心软的机会光明正大请下假来,更是家常便饭。 起初贾政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自己当年刚去读书的时候,不也这样不爱去么?只要打一顿,多骂几回,就治好了。就好像要驯服草原上的鹰隼,就必须把它给饿狠了、饿晕了,才能叫它听话一样。 此时,贾政还没把宝玉的偷懒,当做是正儿八经的反抗,只觉这是孩子贪玩的天性,是脾气古怪的坏毛病,根本不可能成功。 然而没过多久,这事情便愈发严重起来了: 贾政打他,他就真的敢一病不起;骂他,他也半点不往心里去,而且越骂越会玩,越骂越偷懒,颇有种“都挨骂了那不干点什么大事出来岂不是太亏了”的破罐破摔的感觉。不管挨多少骂,受多少打,他也不肯就学,好像真要以这孩童的身躯、浅薄的见识,去对抗什么似的。 便是贾政提着鞭子站在桌边,亲自逼着,按头叫他读书,他最多也只读些《诗经》和古文,半点不看四书,更不愿学写文章,若再逼,就冲着“人生不过一死”的意思闹起来,大喊大叫些类似于“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之类的话出来。 时间一久,竟渐渐传出了放诞怠惰的名声,莫说京城,便是远在扬州的林如海,也听说过这般奇闻,不由得大惊: “怎至于此?老祖宗是最深明大义的,家中的太太和姑娘们,也都知书达礼。二内兄眼下虽然年轻,有些冒进,但本性也坏不到哪里去,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假以时日,必然也是谦恭厚道的君子,怎地这么多人,都教养不好一个小孩子呢?” 贾敏此时已经将身子调养得差不多好全了,眼下唯一挂念的,便是自己的女儿,因为按照当年两位真人赐下宝镜时所言,她的女儿从今年起,便要去往千年后求学了,等到她在那边长到二十五岁,才能回来。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玉儿: 既担心她魂魄立体后,在这边的表现是“一病不起”,日后便是回来了,长久的卧床只怕也会给身上留下暗伤;又担心她在千年后的世界里受委屈,毕竟没了亲娘在身边陪着的孩子,心里终究还是不好受,便是再补给她滔天的富贵、知心的姐妹、可靠的师长和养母甚至十全十美的夫婿,这块建立在生养和血缘上的拼图,也没有那么轻易就能补上。 于是贾敏听见这番话后,也不怎么往心里去,只道: “许是小孩子心明眼亮,看不惯什么东西,又不敢明说,就只能这样消极对抗了吧?” 哎,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贾敏只随口一说,却引得林如海深思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孩子真正看不惯的,是什么东西?是贾府的富贵景象,还是他严厉有余慈爱不足的父亲? 是完全扼杀孩童天性、甚至有些违背了人性的八股和理学,还是这个明明男女都在参与劳动、上学和做官,可家中的男性长辈,却还是会下意识把所谓的香火希望,全都压在家中男性晚辈身上的,纲常伦理?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是非入耳君须忍,痴儿重情趁年少。2 第239章 娇杏:今古穷酸,色心最重。 数日后,果然如贾敏所料,黛玉明明前日还好好的,第二天便偶感风寒,懒懒散散,卧病在床。 不管找多少大夫来看,也只说没什么大病,好生将养着便是。因着是小孩子,所以连太多的汤药都不敢开,只叫吃些冰糖燕窝、琵琶雪梨之类的东西,清肺止咳,保养便是。 贾敏闻言,难免心焦。即便之前她真真切切见识过神仙手段,算是吃了颗定心丸,可亲妈的心终究和别人不一样,真挚浓烈得都有些近乎痛苦和癫狂,相比之下,“爱操心”都算是无数令人窒息的表现里,相对来说最安全的一条了。 这么说吧,但凡现在有人说,南极洲上住着个人,只要吃了他的心就能保黛玉的魂魄从千年后归来,本体也安然无恙,贾敏第二天就能收拾包袱,带着厚衣服、银钱和刀子出发,恨不得骑着传说中能日行千里的北魏奇人罗森一路风驰电掣赶过去,跟这人和和气气商量: 你是打算让我拿钱买你的命,还是做不成这比买卖,让我直接挖了你的心来得方便直接一点呢? 有这番要事分散心神,贾敏自然对贾宝玉闹出来的种种琐事无暇顾及,最多也只和母亲来回通信,又不敢把真实情况全都写在信中相告,生怕被疑心病太重的皇帝截胡。有这么多事情在心上压着,哪怕身上没有病痛,心里又怎么可能好?于是贾敏便也病倒了。 且林如海素来有大智慧,否则怎能在喜怒不定的今上手下安然无恙这么多年,还能一路升为巡盐御史?自他隐隐窥得岳母与妻子的大志向后,实在没有一日不忧心忡忡的,眼见着妻子和女儿双双卧病,他自然愈发心焦,一个没留神,竟也染了风寒。 扬州的大夫们都说,林家今年可真是多事之秋,好生叫人胆战心惊。一进门就能闻得见整个家里都弥漫着清苦的药味,一次初诊就要一口气看三个,若这都能挺过来,林家那才是真的祖上积德,列圣显灵,有人在天上地下都保佑着哩。 如此,身在病中的林如海夫妇,自然顾不得为黛玉延请老师,之前商议好的开馆授课之事,倒延后了,可急坏了某个等着入馆去当老师的家伙。 认真说来,此人与封十八娘还有些渊源,深不深不知道,但要命是肯定的: 昔年封家还未散尽家财入京时,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着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下作贾雨村则个。1 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只可惜生于末世,大雍入关那些年,神州大陆满地狼烟,兵荒马乱,略有家产的,若没有相当的手腕都不能保得住,又何况他一个本事本就庸平的?这些年下来,自然根基败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不得不进京求取功名,却又连番不中,只得在封家附近破庙里暂居着,以卖字为生,穷困潦倒,并无多少进项。 甄士隐虽觉这是个人才,假以时日,未来定不可限量,二人常常私下小酌,常做“莫欺少年穷”等词,可奈何封家当家的是十八娘,封十八娘素来是个爽快人,哪里耐烦听这些歪言酸语?便叫甄士隐以打理家务为要,少出去浪荡闲游,抛头露面、 甄士隐本就是入赘来的,既没有当家权,也没有功名,手头便是要用钱,还得去请示封十八娘呢,正所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有许多闲钱和功夫去接济这个酸儒?贾雨村见甄士隐与他渐渐来往稀少,也只觉是甄士隐有眼无珠,要作践他,心中暗恨不已,如此,甄士隐和贾雨村的来往便更少了。 一日,贾雨村在葫芦庙里写诗作画,意欲改日拿去换钱,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贾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是个封家丫鬟在上香许愿,眉目清明,神清骨秀,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一番清正姿态,贾雨村不觉看得呆了。 那封家丫鬟上完了香,又结结实实拜了三下,磕得前额都发红了也不觉,只道: “无极圣母、九天玄女、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在上!我们当家人素来是个好心的,又扶贫惜弱,常常给穷人布施棉衣粥饭,这般好人,当有好报才是,可惜前些日子,自从我们当家人拿住了一群伪装成和尚的拐子,被那拐子首领诅咒说‘你女儿定是个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货’,便闷闷不乐了许久,才好起来。” “若行善者此生不能得善报,须得积累到下辈子才能享福,还得缀上个‘前生修福,来生才有幸脱去女身,化作男人’的说法,这佛家也忒不中用。三清在上,信女发愿,若能叫我们当家人一解忧愁,再不被这些游僧精怪、奸贼恶人缠扰,让她一解心头苦闷,重展欢颜,信女愿布施给玄衣侯庙宇里的孩子们一百件衣裳,一百双鞋!” 第700章 今古穷酸,色心最重,且还能替所有妇女取中自己,只觉自己是天下一等一的完全人,合该全世界都青眼他才对。2 贾雨村闻言,不由得痴了,心想,这女子虽然生的不如何,胸中却颇有见地,配我这样的盖世英雄,才叫珠联璧合、天造地设。况且眼下我虽然没什么安身立业的本事,更无半点产业在身,但她既然在我窗前说话,声音还这么大,岂不就是抱着要让我看见的心来的么?真真是巨眼英雄,风尘知己—— 既然神女有意,襄王岂能无情! 一念至此,贾雨村便起身追出,想要拉住这丫鬟衣袖,一表衷肠。 然而这丫鬟可不是文官,更不是寻常人家小姐,乃是封十八娘最得力的帮手,名娇杏的,陡然见贾雨村冲出,还以为是数日前的拐子有余孽在此,当即飞起一记窝心脚,直接命中贾雨村心口,又厉声喝道: “呔,你这贼人好不讲理!我与你素未谋面,你却二话不说便要冲上来拉拉扯扯,莫不是藏在此地的拐子,识得我是封十八娘的丫头,要杀了我,好警告我们主家莫多管闲事?” “做梦吧你,这紧要关头我仍敢一人出门,你便该很是知道知道我的本事!纳命来——” 顷刻间,贾雨村一颗色心便散去九天外,只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雪水来,如杀猪般惨叫道:“姑娘留手,我和你家老爷是认识的!我是正经读书人,不是什么——” 只可惜他这番话说得晚了,毕竟对练家子来说,最不该听的就是敌人的讨饶和辩解,有什么话,也得先把对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之后再慢慢听,否则一不小心,躺在地上的就不是对方,而是自己了。 于是,娇杏这边都把贾雨村当胸一脚踢得吐血,还顺手——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顺脚——踩断了他右腿后,才发现自己好像踢错了人: 此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面阔口方,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还真真是此前,常与正夫甄士隐有来往的那穷酸举子! 娇杏知道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却也不曾如后来的霍启那样逃避责任,而是飞速赶回家去,一进门便对封十八娘哭诉道: “当家的,我好像闯祸了……我把居住在葫芦庙里那穷酸书生给伤着了,这可怎么办呢?” 封十八娘闻言,虽是一惊,却也沉得下性子,细细追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等到弄清楚后,才长出一口气,满心侥幸: “听这伤情,应该只是断了腿,又有些内伤,只要好生吃药,将养起来,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匆匆给娇杏收拾了行李,又给她弄了户籍文书和通行证,叫她连日出去,切莫停留在姑苏地界: “幸好现在不是北魏,门阀之间没有那么严重,平民百姓和豪门大户之间的界限也没有那么分明。否则就冲着你今日这一脚,按照相应法律,就能判你个以卑凌尊,到时候上枷、游街也不是没可能!” “按理来说,这不算犯法,便是留你在此地,堂堂正正接受审判也不是不行。但我观这贾雨村面相,不是个好相与的,若真叫他记得了你,来日这小人一旦得势,你必要受苦遭殃,还是早早避出去的好。” 娇杏抱着封十八娘给她收拾的行囊,涕泪涟涟,一时间只觉天大地大,竟无自己容身之处:“可当家的,我若不跟在你身边,又能去哪里,做什么呢?” 封十八娘略一思索,便道:“你去京城吧,娇杏!” “京城中不是新出了个妇女联合会吗?我修书一封给你带上,你到时候去把情况一说,毕竟是那穷书生先动的手,完全符合她们说的,‘遭遇骚扰’的情况。若妇女联合会真能为你做主,你定能安然无恙;若她们只是做做表面文章,事实上还是在拉偏架,按你的本事,你肯定能逃回来,到时候直接回姑苏,我养你一辈子。” 娇杏闻言,感动得泣不成声,当即便包袱款款,往京城去了。好在妇女联合会是做事的,背后又有史家、王家、瓜尔佳府和德卿学派一干势力做靠山,便判了娇杏“正当防卫”,又检验了一下她的学历和技能,惊喜地发现,这姑娘虽然读的书不多,却是个武学上的奇才,便叫她去了瓜尔佳府做武学师傅,也不说她要教什么学生,只让她在那里等着便是了。 娇杏入京后,自然谋得一条通天大道不说,单说这厢贾雨村,既受了伤,又断了腿,已经不太好了,一月后,又被京城来人申斥,还特意把他的户籍资料里,加了一笔“调奸妇女未遂”的记录,并亲自看着衙役们给他打了十大板,才算完事儿。 这十大板打得那叫一个结实,更何况贾雨村腿伤未愈,哪里遭得住这刑罚?当即便落下了残缺,从此走路都一脚高一脚低的,更是犯下了“见到女人就害怕”的毛病,今番若不是真穷困潦倒,又听说只是给林家小女儿开蒙而已,想来不必花太多心思,这才鼓起勇气,投帖上门,试图给林黛玉当西席。 然而他是鼓起勇气了,可林家三位主人竟然都病倒了,又叫他的满腔野心都扑了个空,只能借居在旅店,可又不小心染上了风寒。一来身体劳倦,二来盘费不继,便是再小的病,也能拖成大的,更何况这风寒来势汹汹,贾雨村又是个断了一条腿的文弱书生,哪里挡得住病魔呢? 又数月过去,林家小姐还没好起来,这放在原著里,本应来给她当西席的贾雨村,倒从此免受病痛折磨,一条贱命归地府,三魂七魄飘飘荡荡,往轮回镜、奈何桥那边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厢林家且沉寂下来不提,那边贾府在京中的日子也乱七八糟,为的还是贾宝玉的事情。 贾母和王夫人忧心下,也曾暗暗试探过贾宝玉的灵慧根儿还在不在,却见这孩子依然遇事有反应,遇大事更有急智,跟丫头们玩笑时也常常妙语连珠,可这份聪明劲儿一旦用在读书上,便再也发挥不出来,不由得暗暗怀疑,是不是当年贾政逼迫太过,把孩子吓得不爱读书了。 这厢贾母和王夫人如何责怪贾政不提,那厢镇国公等四家人,知晓了贾家后辈不成才的消息,也只额手称庆,一迭声叫好,只恨不能光明正大放个鞭炮烟花什么的庆祝庆祝: 因着一年前,这四家的金孙去贾家参与赏花宴时,被不知从何处窜过来的大黄狗给连咬带吓,回家便发起了高烧,没几日便去世了,使得偌大的家产都无人继承,爵位空悬,皇帝又驳回了所有过继的折子,只说总归不会亏待诸位便是。 换做别人来说这番话,都多多少少有些可信度,然而这番话是从今上口中说出来的,那还真不如不说,毕竟他连近乎完人的发妻皇后都能漠视至死,谁能相信,一个连枕边人都不肯厚待的人,能够真心实意对关系更远的外人好?这也算是一种别样的口碑了。 杀子之仇,灭根之恨,无后之痛,如何能轻松消弭?可还没等他们上门讨债,从理国公柳家起,便飞速传出一种怪病,只半年间,便叫之前人口兴旺的理国公家,只剩小猫小狗两三只,再不复从前风光。 理国公府既然已经倒了,府中众人也只得离开,自谋生路。宗人府前来,协助遣散了大部分买来的丫头、小厮,将卖身契一并发还,准许将所有衣物首饰和铺盖带走,又给人人发了二两银子的遣散费,随即将所有家生子、府丁、清客和佃户,一并归在皇家,也算给这些人找了个好去处。 然而在没有人的地方,一位身手矫健的蒙面女子,半夜三更从护城河一路游上去,躲开密密麻麻的岗哨,又躲过了所有巡夜的人手,如入无人之境般长驱直入后宫,飞檐走壁落在宫中,对一位正在花厅里打盹的青衣素裙女子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 “惠兴姐姐,你叫我散出去的药,我已经用完了,特来复命,能不能叫我见一见英莲?” 第240章 绝户:理国公和宁国公。 这青衣素裙的女子转过身来,赫然便是此前被皇后临终托孤的瓜尔佳惠兴。 瓜尔佳惠兴深受先皇后史玄的重恩,又深知若是太子的真实身份暴露出去,皇帝或许会看在她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份上,饶她一命,但像她这样曾帮助太子隐瞒身份的皇后党,是万万不能活下去的,便从此完全绝了得宠之心,更不愿与外人交际,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来,只一心一意照顾太子。 说完这托孤的忠臣,再说那年幼的明君。 前些年皇后还没有薨逝时,皇帝看这两人别提多别扭了,也就不曾封她为太子,只把金陵划给她,封做“秦王”,又单名一个“殊”。 皇后不愿叫女儿跟皇帝姓,便说,按照德卿学派和林家的前例,孩子跟母亲才是一体的,因为父亲不曾吃苦受难亲自诞育子嗣,这孩子该姓“史”。 但皇帝更不愿叫嫡长子跟母亲太亲近,免得将来外戚势力壮大,不好处理,便说,古往今来,除去林家这唯一一个离经叛道的,能够把大名写在族谱上的,从来都是男人,这孩子便该如常人一般,从他这个生父的姓氏才对。 第701章 双方僵持之下,直接导致都好几个月过去了,也没定下这孩子的大名,宫里再把消息往外一递,大家也不敢掺和——废话啊,谁愿意跟后世的宫斗宅斗文似的,闲得没事掺和进帝王家事里,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再多十个头也不够砍——便从这孩子的封号里,取了“秦”一字,又结合唯一能够确定下来的正经大名,从此便秦殊、秦王地乱七八糟混着叫着了。 等皇后薨逝,皇帝这才解去后顾之忧,封了皇后留下来的嫡长子做太子,封地、仪仗和日常用度等太子应该拥有的东西,也都一并安排了下去。 但此时,大家都叫她秦王和秦殊习惯了,很难改过来;更何况等她年纪再大一些后,瓜尔佳惠兴更是将她的身份和身上的重担如实相告,于是这秦殊的本身,其实应该做“秦姝”才对。 总之,太子秦姝今年虽刚六岁,是开蒙进学的好时候,但瓜尔佳惠兴和皇后却早在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时,就未雨绸缪操办起来了: 她先是按照皇后的吩咐,找到了京城中本该为她们所用的禁军首领。这人一开始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却在数年后听说皇后薨逝后,立马改换门庭,心思变得比大军当前的大儒们都要快,哭是哭了嚎是嚎了,入宫跪拜和在家一同举哀之类的仪式更是一点没落下,可瓜尔佳惠兴一旦流露出“帮帮忙”之类的意思,这人便连连摆手,若再多说,更是要端茶送客,把“人走茶凉”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赫然是不愿意成为太子党的了。 但瓜尔佳惠兴并不气馁。她心想,皇后从前病得模模糊糊、神志不清时,留下的一句话用在此时倒是非常合适,没有枪,没有炮,就得自己造!靠外人是靠不住的,须得自己立起来,把枪杆子握在自己手里,这日子才算有盼头! 于是瓜尔佳惠兴便送信回家,叫家里人时时刻刻帮她留意着,京中可有出现什么武艺过人的奇人异士。 娇杏正是在此时来到京城中的,瓜尔佳府一看,心想,这不就是正瞌睡的时候天上掉了个枕头在面前么?便留下了娇杏,叫她在府上等着宫中娘娘召唤。 结果没想到,这枕头还是买一送一的。这已经不仅仅是天上掉枕头这么简单的事情了,分明就是在你饿得快要死的时候,从天而降一张永远不会坏也吃不完的馅饼,正正巧套在你脖子上,一低头就能吃上一口—— 简而言之,就是封十八娘也带着女儿封英莲进京了。 骤然又多一员大将,瓜尔佳惠兴从来都没这么激动过,只觉是先皇后在天之灵庇佑,才叫五湖四海豪侠来投。她虽然不得宠,但好歹也是一宫主位,叫人进宫说说话的权利还是有的。 于是数月后,等确定下来没人监视她,而且这些日子过去,不管是娇杏还是封十八娘都没闹出什么动静来,可见是又老实又忠厚的勇武人才,值得托付,瓜尔佳惠兴这才写信,叫瓜尔佳老夫人,也就是她的娘,把这两人带进来给她看看,只说是要和奶娘的女儿见见面便是了。 等封十八娘携女,与娇杏一同入宫,见过瓜尔佳惠兴后,瓜尔佳惠兴就对三人有了安排: 娇杏留在宫中,当拳脚师傅,明面上是给宫中嫔妃和公主们传授些马球、太极和射箭之类的技艺,叫她们能强身健体,实则要暗地里偷偷传授太子更厉害的杀人的本事。 封十八娘则变幻形貌,在京中挑选家财丰厚的勋爵人家,用各种各样的身份混进去后,一把毒药下去,弄个小规模瘟疫出来,宗人府就可以吃绝户了。 至于封英莲,便留在宫中,与之前默默无闻了许多年的贾元春一并封做女史,管理宫中图书典籍,并前往女学上学读书。 封十八娘当时刚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实打实愣了三秒钟,瓜尔佳惠兴还以为她有宋襄之仁,苦口婆心劝她“成大事者当不择手段”的草稿都打了一箩筐,却听封十八娘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眼下虽说最兴的是儒家理学和德卿学派,但娘娘,你是不是跟北魏的梅相是一派的啊?” ——官方史书上从来只说莲公梅相清风高节,是又忠贞又正派的人物,但野史里对两人的编排从来没少过。 幸好有“造谣女官者最高可至死刑”的禁令在先,所以在北魏存续的数百年间,能够流传出来的野史,都有点半真半假、“为尊者讳”的意味在里面。 说得再明白些,就是北魏期间能够流传出来的野史,至少有八分都是真的,跟现在外面随便揪一条野史出来,就能看见“莲公梅相是假凤虚凰”这样的狗血噱头,完全不是一码事。 总之,昔年北魏的诸多野史中,流传最广的一条就是“梅相贺贞为了尽快结束雁门叛乱,曾经用投石机往对面的阵地里投放半腐烂的尸体以造成瘟疫,还把自己家人都发射出去了,主打的就是一个废物利用和六亲不认”。 很明显,封十八娘是这条野史的受众,但瓜尔佳惠兴不是。这姑娘从来自以为是读书人,勘破天下真理,读过的书汗牛充栋,怎么会相信这种野史呢? 于是她听了封十八娘的这番话,也沉默了三秒钟,随即亲切道:“吃点好的吧你!” 最后,封十八娘还是选定了首个受害者,那就是理国公柳家。 毕竟在一干因为有从龙之功或者因为投降得太快而被授予爵位的人家中,只有理国公的爵位是从后唐传下来的,历经数朝都未曾降等,这样的人家积攒下来的家底,该有多丰厚啊,只是想一想就让人流口水! 数日后,封十八娘便通过伪装面容、假造户籍、卖身葬父等一系列话本子中再常见不过的,男人最喜欢的情节,顺利混入理国公府;而已经年近六十的理国公竟然半点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好像他觉得“一树梨花压海棠”是很正常的事情。 看来从古至今,男人的劣根性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位高权重的有钱人还是穷酸书生,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毛病,“替女妇心中取中自己”。 就在一顶粉色小轿把理国公新娶的十八房姨娘抬进门的当晚,这老人便发起了高烧,人事不省;理国公夫人知道后,也只淡淡说,“一把年纪了还要糟蹋跟自己女儿差不多的年轻妇人,造孽”,随手叫丫鬟们递牌子请了太医,便不再管了。 可谁知这病发起来,便好不了,愣是以理国公为中心,将他日常接触到的所有人都传染了个遍,直接把这一门上下都杀灭得,只剩数位实在年迈得翻不起半点水花的女眷后,才堪堪止住,没再往外扩散。 今儿个白日,宗人府上门,清点财产收拢造册,却见府中剩余的女眷里,有个面容平常,却浑身是劲的,一直护在理国公夫人身边,把她保护得毫发无伤,竟叫这老夫人领了泰半家产和自己的全部嫁妆,平平安安、顺顺当当一路出门去了。 众官员见此奇景,不免又惊又怕,等她回来后,才敢细细盘问:“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叫什么?” 这女子道:“我叫尤伟小,嫁的皇粮庄头是理国公府上的,前些日子,因要给李国公府送来庄头上新出产的野味瓜果等东西,所以跟丈夫一同暂住在这里。”1 “可惜理国公一家不幸,遭了灾,这些日子若不是我身体强健,底子好,怕是也要跟着主家一同去了,幸好度恨菩提姐妹庇佑,鲍姑显灵,我才侥幸活了下来,只死了丈夫,两个女儿也都安然无恙地养在庄子上。” “我正准备自己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呢,可老夫人又是个厚道人,少不得先护着她去安置下来,再为自己做打算。” 宗人府的人闻言,只觉得这是个刺儿头,不好管,便假装更衣出门去,实则一路紧赶慢赶到正厅屏风后坐着的、真正管理今天这件“皇家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名正言顺遵纪守法吃绝户”的事情的管事人身边,把这边情况小声禀报上去后,询问: “封奶奶,我们实在拿不定主意,又不敢跟她争执起来……她那铁扇也似的巴掌打下来,搞不好都能给我毁容呢,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坐在屏风后的,赫然便是封十八娘。 她端起茶来,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这才放下碗笑道:“给你小子毁容?那都算整容了。既有如此人才,便一并带进宫去又如何呢?叫人去照顾着她的女儿,叫她们吃得饱、穿得暖,让她免去后顾之忧,再把她放在娇杏教头手下,管你什么伟小伟大,都叫她翻不出风浪来。” 宗人府的人想了想封十八娘据说能够前脚刚解剖完尸体,对着红红黄黄肥肥白白的各种死物和活物数个时辰,出门只要洗洗手、擦擦脸、消消毒,就能继续面不改色吃饭的本事,又想了想娇杏刚进宫时,因为本朝对“造谣女官最高可至死刑”这条北魏旧律执行得越来越不严,所以撞见了几个在背后小声唧唧歪歪的太监,直接把人约到演武场,然后一脚一个全都踢死了的盛况,忽然觉得背后一寒,精神一振,浑身一抖,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了: 第702章 “奶奶说的在理,我这便叫她收拾收拾,跟奶奶入宫去!” 最后,曾经在京中煊赫一时的理国公府,就这样败落下去了,一两个子嗣也无,独有几位老夫人老姨娘,许是因为平日里不爱造口业,也不怎么打听家长里短,心里有慈悲,平日最爱帮扶弱小,这才侥幸逃过一劫,活了下来。 白日封十八娘携尤伟小入宫后,瓜尔佳惠兴因为又为太子收拢一员未来的大将而欢喜不已,便赏了封十八娘许多金贵物件,又给了她些银子,叫封十八娘在京中安置下来,以后用得上她的地方还多呢。 封十八娘闻言,自然喜不自胜,又想见一见女儿,聊解寂寞,以表天伦之情。可她进宫后,先是为着汇报“理国公一家如何了”的公事来的,又带来了尤伟小这一号人物,哪里有更多的时间去说家事呢?只说了不到两三句,出宫的时间就到了。 封十八娘不得不匆匆离去,却心中牵挂,始终放心不下,这才有了当晚,乔装改扮,遮掩面容,使出一招鹞子翻身、蜻蜓点水的好功夫,进宫来见一见瓜尔佳惠兴。 眼下虽已是深夜,瓜尔佳惠兴却长久睡不好,不得眠,只得在偏殿的小佛堂里一心供奉先皇后的牌位,寄托哀思。骤然见封十八娘连夜来访,虽说被唬了一跳,可转念一想,也觉是人之常情,不免叹道: “哎,是我长久不曾做生身母亲,疏忽了。正好英莲明日要去上学,你身手又好,不会被发现,便是去看一看也不打紧。” 说话间,瓜尔佳惠兴又想起一件事,赶忙补充道:“正好英莲的同窗中,有个同样被封做女史的贾家姑娘,大名元春,素来最温和贞静不过。你去悄悄探望英莲的时候,记得也看一看贾元春的情况,再同样摸进荣国公府,把贾元春的情况,告诉二房的王夫人,也就是贾元春的生母,她想来也能放心些。” 封十八娘自然满口应下,想了想,又道:“那姐姐再给我些药罢。这药真是太好用了,又厉害又不会随意往外扩散伤着什么人,还炼制方便、成本容易携带,真不知道是什么人研究出来,为了干什么用的。若有机会,真想和这位奇人见见面,看看是怎样的姐妹,才有这般天赋。” 瓜尔佳惠兴:“据说是北魏白再香将军的手札里记载着的方子,专门用于精准消灭某个区域里的某种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事儿不能细想……十八娘,我们换个话题,你要更多的药,是想做什么?” 封十八娘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恐怖的话,那语气稀松平常得,简直不像在讨论要怎么消灭一个家族、杀数十数百人的问题,简直就像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想来古今枭杰豪侠,无不如此: “来都来了,我不想空着手走,就把宁国府也清理一下算了。” 瓜尔佳惠兴:“……不要用这么轻描淡写的口气说这么大的事情啊!那你说说,为什么要专门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么办呢?” “毕竟京中前些日子,刚没了一个理国公,若再以同样的方式,没一个宁国公,少不得引发众人怀疑。若是被人怀疑上来,再查到我们,把太子的后备力量暴露出来,我们的身家性命姑且不说,太子未来很难成事,才是最要命的害处。” 然而封十八娘既能提出这个问题,就说明她定是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至于说的类似于“来都来了”的说法,无非只是说着顽笑罢了。听瓜尔佳惠兴这么问,早就胸有成竹的封十八娘便答: “同样的灭门惨案,放在理国公身上,只会让人觉得是他们命不好,撞上了疫病;但如果放在宁国公身上,是不管怎么闹腾,也只会让人觉得,是他们恶有恶报。” “惠兴姐姐且看,宁国府眼下,成年了在外走动的、能够当家的,唯有贾敬、贾珍与贾蓉三个年长些的男人,且这三人都名声不好:贾敬沉迷修道炼丹,日日只钻研黄白之术,想要服气餐霞早日飞升;贾珍骄奢淫逸,常与膏粱纨绔混做一同,赌钱吃酒寻欢作乐,无恶不为;贾蓉眼下虽没什么坏名声传出来,但他有那样的父亲,根子早坏了,想来日后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等把这三人全都送走后,本就外强中干的宁国府,可不就像是早就被虫子蛀空了根基和内部的大树?不早早倒下,都对不起他们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名声。只要杀死了大的,再慢慢控制小的,整个家族的覆灭其实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何愁不能将宁国公府收入囊中?” 瓜尔佳惠兴沉吟片刻,击节叫好:“此招虽险,胜算却大!若真要说这一房日后还有什么复兴的可能,便全在近日来,新呱呱坠地的女孩身上,可这孩子眼下还在襁褓中吃奶呢,将来不管是把她完全拉拢到我们这边,还是让她同样偶感风寒病逝,岂不都是动动手就能完成的事情么?” “现在我唯一担心的,便是宁国公府的家底,其实并没有展他们展现出来那么丰厚,若我们花了大力气投入和扫尾,却只能得到很少的一些报偿,那才叫亏本呢。” 封十八娘笑道:“惠兴姐姐说笑了!那哪里是他们的钱?分明是咱们的,只不过暂时寄存在他家而已。若再不早早下手,叫这帮人把咱们的钱都花个精光,可就真追不回来了。况且姐姐也见得,这些人半点不向好,这样的人的家产,若能收拢为我们所用,岂不是更有道义些?” 闻言,瓜尔佳惠兴再不犹豫,一拍大腿:“做得,做得!你随我来,我去取药给你。” 果然,再怎么怀念逝者,人也终究是要活在当下的。一想到未来能够把宁国公府那偌大家产收入囊中,瓜尔佳惠兴只觉浑身都有了力气,哀伤也不哀伤了,祭拜也不祭拜了,匆匆起身便带着封十八娘往卧房走去,轻手轻脚打开镜匣,也不知道按了什么机关,几下过后,便轻巧从最底层的暗盒里取出一个铁盒,将整个盒子都交给了封十八娘: “都给你了,新的还没来得及炼出来,省着些用,别浪费了,也别伤到自己。” 封十八娘取了药,惊叹不已,只觉得能用使君子、苦楝皮、雷公藤和铅汞等这些简单的药品,就能炼制出这种既能救人,又能毒人的药材的,竟然是个绝世天才,便实在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多嘴问了一句: “这些药材里虽有能够驱虫救人的良药,但也不乏见血封喉的毒药,若姐姐亲自去太医院开方子领药,拿回来炼制,是万万不行的,可有什么人帮衬着姐姐?” 瓜尔佳惠兴奇道:“你竟然不识得她两位?真是奇哉怪哉,她们分明说之前在姑苏见过你,连你女儿眉间一颗朱砂痣的样貌都形容得分毫不差,难不成是你忘了?” “这两人一个做道家打扮,佩七星剑,戴青纱巾,自称‘渺渺真人’;另一个做修行打扮,颈悬璎珞,红衣白裙,号是‘茫茫大士’,十八娘,你对她们可有什么印象么?” 封十八娘虽不是得读书做文章的文官,但终究也是经验丰富的仵作,又能做事又能担责,是个人物,记性自然差不到哪里去。然而饶是如此,她苦思冥想许久,也没能从脑海里翻出跟这两位所谓的“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有关的记忆,只得惭愧道: “许是两位世外高人本是要来见我们的,但见我娘儿俩过得好,不必再施加外力改变命数,就没有露面,只看过我们,记得相貌,留待将来对账便是了。” 瓜尔佳惠兴闻言,也赞同道:“应是如此。天马上就要亮了,你先随我去内殿打个盹,略作休憩,等令嫒和元春姑娘都去上学了,你再暗中看看她们也不迟。” 遂一宿好眠。 次日,封十八娘果然如瓜尔佳惠兴所言,要去探望女儿了。 她穿一身几乎和红墙融为一体的短打,把头发紧紧扎起来,在瓜尔佳惠兴满含艳羡的注视下,一个旱地拔葱便上了房梁,蹲在上面往下看,对还披着头发、穿着寝衣的瓜尔佳惠兴笑道:“姐姐,我先去看英莲了,等我今晚回来,也带你到处飞着顽去!” 瓜尔佳惠兴喜不自胜,自然应允,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话似的,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赶忙道: “十八娘莫走,我讲个笑话给你听。” 封十八娘爽快道:“请讲。” 瓜尔佳惠兴:“世间泰半父亲,对子女的教养都从来不上心。所以你要是让一个当爹的,去学堂看望自己孩子,他肯定先是推三阻四不想去,等真到了学校门口,等了半晌,人家孩子都走完了,他还没接着自家孩子,便要怒气冲冲地去找老师理论。结果这一理论才发现,自己的孩子根本不在这读书,早因为年岁渐长,被转去别的地方了。” 封十八娘听了,也觉可笑,又莫名打了个寒颤,就好像她冥冥之中命数有改,所以这辈子都听不得“没找到孩子”之类的话,却实在不忍心扫兴,只道:“好笑话!姐姐放心,我肯定能接到女儿,绝对不至于出这种荒唐可笑的差错——我去也!” 第703章 语毕,她一拱手,再一拔,便从最高的那扇窗翻出去了,半点痕迹也不曾留下,只把瓜尔佳惠兴羡慕得连连顿足,叹道:“哎!早知今日,也该学点本事的,怎么光读书,把筋骨都读得松散了呢?” 恰逢此时,两位大宫女进来服侍她起身洗漱,听见瓜尔佳惠兴如此说,赶忙笑劝道:“娘娘何必如此自苦?人的精神头和力气都是有限的,做了这个,便做不得那个。” 左边那个大宫女赶忙上来给她换衣裳,捡了和从前一样的银灰色袍子和青色马甲,一边给瓜尔佳惠兴换上,一边柔声道: “娘娘眼下一心教养太子,还叫太子按照从前的规矩,三岁便开蒙了,读的也都是《九章算术》《新弟子规》《天工开物》《梦溪笔谈》《物理小识》这样更好的书,这不比外面那些死守着陛下下的禁令,让孩子们六岁之后才能读书的同龄人强上许多么?” 右边那位也在帮瓜尔佳惠兴梳头,用的依然是几朵格外素雅的绒花,唯有一只符合她高位妃嫔身份的玉镂雕牡丹纹金簪,是昔年先皇后赐下的,于是这些年来,瓜尔佳惠兴便永远戴着: “来日太子得继大统,看在多年教养之恩的份上,少不得封娘娘一个圣母皇太后。且太子若真能成事,不光娘娘的所思所想能够如愿以偿,便是先皇后的、德卿学派的,也都能成。有这样的大事压在肩上,娘娘每日光是读书备课、教养孩子、打理宫务,就已经费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又哪里有多余的时间和力气去学武呢?” “俗话说得好,‘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娘娘已经做得很好了,先皇后若九泉有知,定然也能含笑,您又何苦如此苛求自己?” 梳妆间,瓜尔佳惠兴只低声道:“陛下下令让所有蒙童都晚些读书,分明是忌惮汉家学问。” “他总觉得,好像所有人都年岁渐长,接受了大雍的新天地、新理论和新社会风气后,再学读书识字,就能把所有的知识都套进这个全新的框架里了,才能更好的蒙上眼睛、封着耳朵,全心全意给他当奴才。” 两个大宫女一开始听到这话的时候,还会涕泪交加地跪下来,求瓜尔佳惠兴哪怕不顾及这些宫人的性命,至少也想想她自己的九族。 但这些年下来,两人跟在瓜尔佳惠兴身边许久,也渐渐识得了一些字,更是在耳濡目染之下知道了不少道理,于是对她这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言论的包容度,也成倍增长,只隔窗看了看外面,确定没有外人能够听到这番话后,才劝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娘娘还是要小心哪。” “若平日里在自家地盘上习惯了说真话,嘴上没个把门的,还是在陛下面前露了马脚,可如何是好?” 瓜尔佳惠兴叹道:“哎,你说得也是。可若如此,在外面不能说真话,在家里也不能,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够让人说真话的地方呢?” 语毕,三人便不再多言,只安心梳妆。毕竟今日是阖宫妃嫔前去拜见太后,给太后请安的日子,万万耽误不得,瓜尔佳惠兴还是一宫主位,跟她住在同一所宫殿里的几个低位妃嫔,没有她的带领,连门都不敢出,都巴巴儿地等着瓜尔佳惠兴去给她们当头儿呢。 梳妆完毕后,瓜尔佳惠兴搭着大宫女的手起身,踩着花盆底的鞋往外走去。 临出门时,险些在高高的门槛上绊了一下,唬得早就等在门口的几位小答应和众宫女蜂拥而上,只恨不得把自己垫在瓜尔佳惠兴下面当垫子,才能一表忠心: “娘娘,您没事吧?嫔妾来扶着你!” 瓜尔佳惠兴恍惚了一下,什么都不曾说,只扶着红墙缓缓站直,心想,当年皇后娘娘看我的时候……也是如此么? 也是这样,拖着疲惫的身躯,和藏着无数心事的疲倦的精神,望着虽然眼下还年轻娇艳,可从入宫那一刻起,便注定了逐渐在这宫墙中慢慢枯萎的绝望的命运的我们,乃至从前、现在和以后都要渐渐死在这四方天空下的,无数女人—— 遂觉寒透骨髓,再难挣脱;天地之大,无处可去。 然而瓜尔佳惠兴的悲伤和惆怅并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她刚请安回来,就被探望女儿归来的封十八娘拎上了房顶,一路冲宫门行去。 众所周知,当你特别难过的时候,不管什么东西都很难让你提起精神;但如果此时,有只虽然有点笨但却一心对你好的动物,在旁边不停大叫摇尾巴和拱掉一切平面上摆放着的物体——这个物种包括且不仅限于奶牛猫和比格犬,总而言之就是什么笨什么麻烦就来什么——那你就得打点起精神来,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一个没看住让它惹出麻烦来,等你抑郁完了你就会悲哀地发现,要处理的事情从来原来的一倍变成了十倍,这就是全自动万能闯祸机的威力。 瓜尔佳惠兴:“你知道如果宫里随便丢了个嫔妃,大家都要吃挂落的,对吧?” 封十八娘:“知道,惠兴姐姐且放心!我这段时间已经把整个皇宫都踩点过了,发现城楼那边的景象最好看,所以才想带你去看看嘛。” 瓜尔佳惠兴:“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吧!总感觉这话说得颇有种‘我已经勘探清楚了地形,明天就可以动手起兵’的感觉啊!”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就这样迎风远去了,把正发生在上书房的一场小小的争执,完全扔在了身后: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苦恼,但大人也有大人的嘛。再说,雌鹰只有在离开母亲的庇护后,才能筑造自己的巢穴,划定自己的领地,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于是,就在封十八娘那双靴筒里掖着毒药纸包的靴子,踏上城楼的那一刻,上书房里的封英莲,对她的老师提出了问题: “老师,为什么男孩们读的是四书五经,我和元春姐姐学的却是机巧明算呢?” 第241章 规则:人是可以生,也是可以死的。 今上子嗣单薄,想来是没这方面的福分,所以宫中所有按照本朝习俗来说应该开蒙了的、六岁以上的孩童,不拘女孩还是男孩,都被送到了上书房就读。 可见哪怕是皇帝,在“女人到底应不应该读书”这件事上的看法,也未能免俗: 嫁给我的,那自然是书读的越少,才越糊涂,越方便控制利用、敲骨吸髓;但如果是自己的孩子,那自然是应该读书的,因为只有读了书,才能明事理,将来才能去吃别人的肉、喝别人的血。 总之,所有的皇子和他们的陪读,都在上书房跟男老师学帝王之术;因着今上膝下没有公主,故而所有被封的女史,和被妃嫔叫进宫里聊以陪伴的自家晚辈,便也在上书房里,跟女老师学算术律法、天文地理这些科举时根本用不上的东西。 负责教导她们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官,叫王采薇。 本朝最不缺的,就是以生育后遗症为由,把人停职送回家后永不录用的,做了母亲的女官。所以这王采薇当年上京时,花了好大力气,不光要抓做学问的本事,上上下下里外打点砸了几万两白银进去,才堪堪留在上书房。 自入宫后,王采薇便少与外界亲族交流,只一心一意在宫中教导这些年轻人,因此大家最多只暗暗猜测,她是不是就是经常在报纸上写文章、编故事的“采薇”,而很少把她的身份,往“王家人”那边靠过去。 王采薇闻言,只问:“那你还想学什么呢?” 封英莲想了想,脆生生道:“自然学能够出人头地,封侯拜相的东西!” 王采薇听了这番童言童语,便免不得又笑。她的面容算不上绝代佳人,甚至连清秀都算不上,长久的不得志、生育带来的损伤和年华的流逝,都在这张脸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使得她乍看起来,只是个平和慈爱、眼角和面颊上都生着细密笑纹的中年妇人。 只有再细细看下去,才能从她温和敦厚的表象之下,窥见一点她冷硬、麻木、尖锐,却又不愿放弃、心怀大爱、坚韧不拔的本相: “傻姑娘,那你学什么都不可能成功的。” 封英莲大惊。这姑娘从小到大就没遇过不顺心的事情,唯一一件大事,怕就是她之前去看花灯时险些被拐子抱走的经历了。在封十八娘的庇护下,她敢想敢做又敢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这种“不会成功”的、近乎宿命一样不祥的言论,她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为什么呀,老师?我也是人,别人也是人,凭什么别人做得,我做不得?” 王采薇在封英莲面前蹲下来,握着她的肩膀,耐心问道:“你平日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游戏?” 封英莲立刻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爱玩打仗的游戏!我们这边选人演莲公梅相,男孩子那边就演贺家逆贼,他们每次都想和史书来些不一样的东西,想演成功造反,再把我们这边压下去,把我们推去斩首,做得好美梦呢,就是每次都会被我们打下去,没用的东西。” 第704章 王采薇点点头:“很好,那么现在,假设你们在玩的,就是这样的游戏,只不过把你们按照性别分开了,女孩子在一组,男孩子在二组,等最后分别归纳出两组的赢家,一同算作胜利。” “你觉得可以吗?” 封英莲想了想,觉得目前为止没什么问题,便道:“可以。” 王采薇又道:“那我们现在再定一个新的规则。一组的女孩子这边,要杀满一万个敌人,才能合格;但男孩子那边,只要能杀十个敌人,就算优秀。” “你觉得可以吗?” 封英莲立刻尖叫起来:“不可以!老师,你之前常说的什么……钱贱物贵,不就是这个道理吗?真是没天理,这是谁定的规则,根本不公平!” 但王采薇能够以自身只是中等偏上、并非顶流天才的学识水平,在上书房一干就是安安稳稳这么多年,自然在别的方便有一番本事。 眼下这身本事就到派上用场的时候了。她对封英莲愤怒的尖叫充耳不闻,只缓声继续道: “现在,你们双方都选出了足够优秀的人。” “女人因为从小开始,就要受被轻视、被放弃、生长痛、痛经和九死一生的生产风险等各种各样的苦,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所以早已磨练得比娇生惯养的男人更强,所以哪怕把女孩子这边一组的标准,拔高到了一万人,也能选出十个优胜者来,但男人这边,哪怕把标准不停降低,从十人到五人再从五人到一人,也只能选出两个优胜者来。” 王采薇静静地望向封英莲,就好像在望着自己亲手杀死的儿子,望着她离开的薛家,望着她眼下只能送去贾家,求姐姐帮忙照看的,半年未见的女儿: “创立规则的人觉得,这样阴盛阳衰,未来难免牝鸡司晨之风险,不中庸,不好看,所以要从你们这里,分出六个名额来,给男人那边,连刀都提不起来的懦夫。” “你觉得可以吗?” 封英莲的怒火本来已经都冲到头上了,但她在听了王采薇这三连问“你觉得可以吗”的时候,突然就像是被迎头痛击了一下似的,喃喃道: “……啊,原来如此,我懂了。” “只要制定规则的人还在偏心,只要这不平衡的世道还没有化作一把利刃,把所有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男人们剁得七零八落,那么,不管我们一组的女孩子再怎么优秀,也没有办法成为最终的赢家的。” “这不是我学帝王术、明算还是四书五经的的问题,不是我学天文地理、玄门丹方,靠求仙拜神就能解决的问题,是我要想办法,去制定更公平的规则的问题。” 王采薇欣慰道:“很好,看来你也已经看清了这场游戏的,根本就不平等的规则。那么等数年后,只要你学有所成,我将为你引荐一位,能够利用规则、打破规则、重建规则的明主。” 封英莲大喜,自然应允,又问:“那么这位明主,她需要我学什么呢?” 王采薇想了想,道:“那就和你的母亲封十八娘一样,磨练力气,锻炼身手,再学些谍报、取证和仵作的本事吧。” 她们在这厢相谈甚欢,却不知所有的话语,都已经被门外的贾元春尽收耳底了。 贾元春本是为了精读书中经义来的,陡然听见这些话,只觉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又喜又悲: 喜的是,她小时候就有过的,甚至还从母亲身上感受到过的那种模模糊糊的“不得志”感,终究不是她的错觉;悲的是,如此深奥的道理,她的老师却只讲给封英莲听,不讲给自己听。 但贾元春不是蠢货,她甚至在为这份“偏心”难过和生气之前,就已经更先一步知晓了王采薇如此做的缘故: 因为王采薇不仅是她的老师,更是她的姨妈。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应该采取广撒网的方式,这里也捞一下,那边也抓一把,最后谁赢了,抓上来就是什么。 在王家的女人们看来,按照德卿学派的理念,她们肯定是要优先帮扶族中女人的,便先扶了王登云和王采薇姊妹两人出来。 可她的母亲王登云,已经眼见着此生没有回归官场的可能的前提下,“前朝”这条路便算是断了;王采薇倒是在上书房教书,教得平平安安没什么大错,也就勉强把“教育”的这点星火保存了下来。 可大家族的经营,从来不是稳妥就可以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数代之内,务要出个惊才绝艳的,才能保得住这偌大基业。 于是王家便转去投资年轻一辈,贾元春因着也是王登云的血脉,所以虽然冠着贾家的姓氏,也得了不少王家的帮扶。可在贾元春入宫多年依然没能交好任何皇子,更没能在任何宗室子面前脱颖而出的前提下,“后宫”这条路也算是断了。 那她们还能把宝押给谁?只能退而求其次,压给贾元春的舅舅,眼下尚做京营节度使,但来日争上一争,未尝不能升去做九省统制的王子腾。 同时,王采薇也不敢把这些“大逆不道”的理论传授给贾元春,就是为着万一将来失败,王登云可以死,王采薇可以死,封英莲、封十八娘和娇杏这样的外人也可以死,但贾元春只要豁得出去,从女史变成宫中妃子,那也不是不能活,这样传承下去的香火,才能确保真正是王家的。 道理都懂,但贾元春还是觉得难过。 就这样,十二岁的贾元春,在尚未及笄的幼时,便提前懂得了两个道理: 第一,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所以哪怕是德卿学派的母亲和姨妈,乃至她素未谋面的王家人们,在找不到可以投资的人时,也会把目光转向外人,甚至是更次一点的男人。 第二,人是活的,却又可以变成死的。 ——等把所有的“备选项”都排除掉后,那些她失去的,便又能回到她的手中了。 第242章 贾敏:她原本埋骨异乡的命运。 转瞬间又是一载光阴,贾敏和林黛玉倒是好起来了,林如海却渐渐衰弱下去了,药石无医,便是请了扬州城里所有的大夫来看,也不中用。 贾敏见此情形,便心中有了计较,想,古往今来,凡是认真查盐政的,少有能善终者,便与林黛玉商议,要送她入京去投奔祖母。1 幸得林黛玉自现代归来后,虽然还是六岁孩童的躯壳,内里的魂魄精神却与成年人无异,在这紧要关头,不仅不会成为母亲的负累,甚至还能和她共商大计,互相扶持: “母亲,恕我直言,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贾敏看着眉眼间虽然还有些怯弱,但大夫们却说这只是看起来虚弱而已,事实上已与寻常人无异的女儿,真是又心酸又欢喜: 心酸的是,她错过了女儿成长时,最需要母亲陪伴在身旁的环节,也不知道这孩子将来是会遗憾,还是会难过,总觉得心上像是缺了块什么似的,好不空落;欢喜的是,黛玉身上再没有半点不好,这一年里,都能够帮自己打理家务和看账本了,果然半点亏损也无。 每每想到这里,贾敏便再不遗憾了: 虽说骨肉离别,乃世间至悲,但假使只是魂魄别过二十年,女儿日后依然能够承欢膝下,换得她平安无事……便是自己死了,也再无遗憾了! 贾敏刚这么一想,便见黛玉伏在她膝上,抬起手来抱住了她的腿。 一具小小的身躯热烘烘地靠过来,蕴藏在其中的生命力本就令人不可小觑,再加上只一想,这孩子数年前还只是腹中一团血肉,经历了多少艰难波折、九死一生,方有今日,带来的震撼感只会成倍增长: 这是我的孩子,是我生出来的血脉,是我要保护的、能够继承我理想、完成我未竟的事业的人。 于是贾敏头脑一热,便再也顾不得旁得了,立刻把黛玉揉搓进怀里,心肝肉儿一通叫,才想起来要问问,黛玉刚刚那番话是怎么回事: “我儿,你为什么觉得,前往你祖母家不是长久之计呢?” 却只见黛玉摇摇头,小声道:“母亲,我不是在说我,我是在说你。” 年幼的女儿从中年的母亲怀里诞下,六岁的黛玉从四十岁的贾敏膝盖上抬起头。 普天下的女儿,在读书、明理、参与劳动和见过世态炎凉后,便都要把从前对母亲的不解、嫌弃、抱怨和冷漠,化作一坛酒酿制出来,或酸涩或甘醇或剧毒,而贾敏便是那万分之一的,能够得到相应回报的人—— 因着林黛玉已经在现代社会里,读过贾敏之死。 她看过那么多的解读,看过那么多的书。分析她的诗词与人生的百家争鸣,抹黑她未曾谋面的姐妹的数不胜数,可愿意利用各种神鬼的力量,在虚幻的故事里还给她一个活生生的母亲的,却寥寥无几。 在这骨肉分离、天人永隔的大悲伤里,一道来自千年前的呼唤,将懵懵懂懂的林黛玉,从现代社会一击唤醒: 第705章 “玉儿,起来吃药啦,娘今天叫丫头们炖了雪梨燕窝,你且吃一些,也好叫你醒来好受些。” 紧接着,还有丫鬟们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无不在劝她,想要帮她分忧,然而不管怎样的言语,都无法让贾敏的挂念和忧愁减弱半分: “夫人,您还是回去歇着吧,这些事我们来做就好。” “是啊,林大夫从京中传信回来的时候,也叫您好生补养休息,才能养足气血,您却这样再忧心虚耗下去,怎么成呢?” “小姐吉人天相,定然能平安无恙。可若等小姐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母亲已经病倒了,她该多难受?” “……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可很多时候,‘道理’是比不过‘心’的,这做母亲的心,一旦操起来,就一辈子都放不下了。” 这些话语徘徊在耳边,宛如一道闪电划破晦暗的夜空,犹如一道惊雷震醒潜伏的睡龙。于是林黛玉便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眼下林黛玉已经回想不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被传送回来的了,许是在自己顺利博士毕业还没延毕的时候,也好像是在自己去给养母送葬归来半梦半醒的路上,也可能是…… 总之,在那一瞬间,她能想得到的,便是尽可能用个人的智慧,去对抗宏大的天道,将《红楼梦》里可能对她有用的东西铭记并带回。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她被星图送到千年之后,就已经跨越了书中世界和相似世界的界限;眼下竟还要将已知的先机再带回书中世界,这岂不是套娃又套娃,就真不怕有限的书中世界承载了太多内容而导致坍缩吗? 因此,不管林黛玉怎么努力,她都惊讶不已地发现,在她归去的这一刻,许多与《红楼梦》相关的知识都如流沙般,从她的记忆里飞速流走了,不管怎么努力也留不住。 她虽然还能记得怎么作诗、怎么写文章,却再也记不清她看过的那些连她自己都情不自禁击掌叫好的,海棠社、桃花社和芦雪庵的诗句;她虽然还记得她在现代社会学到的种种管理知识和用人经验,却再也记不清她曾读过的四大家族的结局,更记不清那些索隐派、考证派和探佚派的学者,花数十年时间解析出来的,所谓真正的剧情走向。 她只能抓紧时间,把脂批本里《贾夫人仙逝扬州城》这一节,看了又看,在狠狠读着“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这句话时,嘴里几乎都带上了血气。 她不要看什么金玉良缘木石前盟,更不想看一度被列做她的“良配”的所谓北静王水溶。如果时间不够,那她直接连四大家族的末路都不想知道了,因为所谓的贵族和奴隶主的败亡是必然的,是符合时代走向和生产力发展规律的,那她为什么要把一身本领,一身明明能叫日月换新天的本领,都用在维护旧阶级的利益上呢? 她只想见一见她的生母。 林黛玉只想见一见贾敏。 在原著里被直接点为“孤女”、在无数同人里更是被冠上“自幼失恃无母教养”的弱势名头和“克父克母刑克六亲”等不祥之兆的“女主”,想见一见她那为了塑造她“自幼孤苦寄人篱下”的人设和相应剧情,便连个具体的描绘也无,便要平淡地、苍白地病逝了的“母亲”。 ——便至如今。 六岁的小姑娘就这样满怀依恋依偎在贾敏膝盖上,和她在现代社会里,曾黏黏糊糊靠在秦玄时身上,等院长给她们讲故事的姿态一模一样: “母亲,就算这样能让我安全,可你又该怎么办呢?难道要让我扔下你,一个人去京城吗?” “到时候即便我能在京中,借着祖母的庇护安全存活下来,可我见也见不着你,更不知道你和父亲是否安好,这样提心吊胆、损耗气血,倒真真不如让我在扬州待着陪你们算了!” 贾敏听了这话,险些没脑子一热,直接赞同了女儿的观点把人留下来。 但她能以“敏”字为名,自然是个聪慧的。即便林黛玉自己不太清楚,但贾敏却始终记得,这已经不仅仅是她的女儿了,是先皇后生前就和她商量好的,预订给太子的辅佐官。 一念至此,贾敏只得招手叫林黛玉过来,将所有真相据实相告: “玉儿,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既说,你在千年后已然学有所成,那你便合该带着这一身本事进京去找你的主君。” “先皇后自从与咱们家定下盟约后,就始终挂念着你,在你尚在襁褓中时,便派来了几十个老师,要教导你做人的道理和天下所有的知识。” “眼下虽然你已从千年后学成归来,可这些人若发还回去,在陛下手上,肯定没什么好结局。不如就叫她们继续留在扬州,既能陪我说话解闷,也能让她们去玄衣侯的庙宇里,接手和教导那边的女孩子们,将来若能对你们有所助益,也是极好的。” 林黛玉闻言,恍然大悟,右手握成拳在摊开的左手心上锤了一下:“我说呢!今年我帮母亲协理了一年家务,虽然没怎么累着,但正是如此,才更叫人怀疑。” “便是侯爵人家里,也少不得有些奸猾的下人,和倚老卖老的经年老人,为什么咱们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巡盐御史,家中竟能清清静静、平平安安到这个地步?莫说没有人不服母亲,便是我这个只有六岁的孩童,相应的命令发下去,也能够迅速执行到位。” “近日听母亲这般说,孩儿心中的疑惑才算解开了。原来这些人并不是在把我们当成‘主家’来服侍,更是在把我们当成‘未来的重臣’,在提前辅佐和投资,既如此,怎能不令行禁止、如臂指使?” 贾敏闻言,愈发欣慰,颔首道:“玉儿,你看,这便是‘权力’的好处。” “既如此,你这京城,便更是非去不可了:一来是为了践行当年你祖母、我和先皇后娘娘定下的盟约,方不负我等莫逆金兰、一诺千金之意;二来也是在京中闯出一片天地来,才叫人不敢慢待咱一家,更不敢过河拆桥,玩‘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那一套。” “虽然见不得你,但一想到你此去,能得遇明主、大展宏图,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你若实在担心母亲,便更该做出一番事业来,这样哪怕母亲把院门封起来,把耳朵捂住,你的美名也能够从千里之外的京城传到扬州,这难道不是更两全其美的事情吗?” 林黛玉憋着一股气想了又想,发现实在找不到反驳母亲的点,只得一头扎进贾敏怀里,在她身上蹭了又蹭,黏糊得活像一块新鲜出炉的热气腾腾的年糕: “可我就是舍不得娘亲呀!还是再宽限几日,等到年底,我再随母亲派去送节礼的船队一同入京,岂不更加便宜?” 贾敏实在拗不过撒娇的女儿,便笑着戳了一下林黛玉的额头,结果等戳完后,又发现小姑娘的前额竟然被戳出个红点儿来,像是东海那边常有的龙女雕像似的,不由得又心疼地拉过来揉揉搓搓吹吹气,笑叹道: “怎么这么大人了,还跟我撒娇呢!” 林黛玉想了想按照现代社会的说法,有什么俏皮话能说,便立时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因为我是妈宝女呀,好妈妈,我最最亲爱的娘亲!” 贾敏听了,又被逗得笑,一迭声叫丫头们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点心,能拿来投喂一下黛玉:“就你花样多,你个鬼精灵。” 总之,这厢贾敏和林黛玉商议好年后入京的行程后,林如海也就同意了,只提前去扬州的镖局和武馆,找了些精通武术、手脚干净、本领高强的婆子,给她们提前发了弓弩,日日操练,好跟着黛玉一同进京去: “封十八娘为了女儿,能只身追去剿匪,又诛杀了叛逃的家人,最后还一路进京去了,可见护卫这类工作,还是交给更要脸面的、更有道德的女人来做,才能叫人放心。” 他虽然跟贾政那种坚信“惯子如杀子”、坚持打压教育和严厉态度的传统封建家长不同,却也终究不如贾敏和林黛玉母女情深。 这么说吧,虽然林黛玉真的很爱她的母亲和父亲,但如果真有一天让她选要留谁,是留她的母亲、父亲还是素未谋面的未来丈夫,而且这些丈夫还是后世人给她精心捏出来的,样貌人品能力样样都是人中龙凤,她也得毫不犹豫地手刃了后两个,给亲妈续命。 综上所述,即便林如海是个胸有谋算的成年人,还是能从千万学子中一路杀出来考上探花的天才,但在面对“父女亲情还是不如母女深”的女儿时,天生便落在了下风;再联想到现在藏在这个小孩子壳子里的,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用不着他再叮嘱什么,便难免愈发失落,只得简要道: “你此次进京去,不是因为父母重病无暇顾及,不得不去投奔祖母家受庇佑的,而是要见一见你的主君,帮助她遮掩性别、积蓄力量的,而你的祖母也知道这件事,所以定然不会将你长久束缚在内院,更不会叫你在家长里短的小事上费神。” 第706章 “届时,你若是能和姐妹们好好相处,便也罢了,若不能,就不要为无关之人费神,因为你的眼光,应该放在更高层的东西上。” 说完,林如海自觉再没什么能嘱咐女儿的,便把这些年来整理的经史子集、大家文章和自己亲手做的批注,打包送给了林黛玉,嘱咐她哪怕离开了父母身边,也要日日读书,勤加学习,不可有一日懈怠,这才叫人出去了。 只不过林黛玉这厢回自己闺房里读书,暂且不提,林如海那边越想越觉得别扭,便去了贾敏房里,跟女儿一样腻腻歪歪地凑了过去,委屈巴巴道: “哎,要我说,外面说什么‘男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这样的话都是假的,当不得真,明明孩子的母亲才算是家里真正的中流砥柱呢。” “我虽然不如夫人你这般亲身生养她,但我为她开蒙、教她读书识字的时候,也尽心竭力,便是把宫内的皇子送过来,我对他们也不可能比对玉儿更好了。这些年我又吸取二内兄那边的教训,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耐心听孩子说原因,也不会用大道理和父亲的身份去压人……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我跟玉儿隔了一层似的呢?” 贾敏笑道:“毕竟不曾生养,这一条还不够么?再说了,就算她和你没有像和我这般亲近,但比起别人家来说,也好上很多,这难道还不够吗?” “够是够的。”林如海叹道,“但总让我有种错觉,如果我没了,玉儿会毫不犹豫把我埋在这儿,然后带夫人你一起回娘家的错觉。” 贾敏突然打了个寒颤。就好像只是这一句玩笑话,便说中了她原本埋骨异乡、再不得与贾母团聚,使得黛玉也只能孤苦伶仃寄人篱下的命运:“……想点好的吧你!” 第243章 入府:“林姑娘到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便到了年下,该往京中走礼了。贾敏实在舍不下女儿,却又深知昔日一诺,不可轻弃,便含泪为女儿收拾了行装,与林如海一同从府上送林黛玉上船,又执手相望,依依惜别了半晌,方不舍离去。 林黛玉虽知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道理,更兼着是第一次出远门,陡然见到山清水秀、烟波浩浩的风光,本该有心赏景,以纾解心中别亲离乡之情,奈何实在放心不下母亲,再者,长途舟车劳顿,对幼儿诚然无益,也就日日在舟中痴望江船,偶尔做些诗词文章,看些闲书,懒懒散散,无个精神。 护送林黛玉的武馆并镖局的婆子们,见主家精神不济,便也不强迫她去做什么,只安安静静登上另外八只船,带着林黛玉的奶娘和不必贴身服侍的小丫头们,依附大船而行。 有日行至山东济南,泊船渡口,众人仍然同以往一般,将所有护卫分作两拨,轮流保护林黛玉,方上岸采购、休息,在驿站歇过一晚,次日出发。 这厢方停住,那边竟也来了一辆同等规格的船,吃水很深,船头又高挂荣国公府的牌子,林黛玉身边自幼服侍的小丫头,名雪雁的,见了这船,便从楼上笑着指过去:“姑娘看,这分明是家里人不放心,又派人接你来了。” 黛玉细细看了这船片刻,却摇头道:“以我之见,并非如此。咱们是从南边拖家带口上来的,身上带的东西才能多些。可这船的吃水线分明和咱们一样深,若真是京中来接人的,那只要接到我们就好,又何苦运这么些东西呢?” 雪雁闻言,自然佩服不已,果然不久,听得外面负责警戒的婆子匆匆敲门来报:“姑娘,那边来人,说见过姑娘,但因着是老太太派去祖宅送东西的得力人,因有要务在身,不敢耽误时间,无法护送姑娘一同上路,便遣了队里一个二等丫鬟,名鹦哥的,来服侍姑娘,叫姑娘能安心。” 黛玉闻言,虽不便见客,也诚恳谢过来人,又叫婆子们包了红封过去,说一路辛苦,请杯茶喝,来拜见的婆子却不敢收,只道: “姑娘这是什么话!昔年敏小姐还在闺中时,对我们这些下人都是极好的,老太太和二太太这些年来,也不曾亏待我们,我们能留在贾家做事,已经算是三生有幸了,又怎么能拿被老太太当成眼珠子一样看重的孙女儿的赏呢?” “姑娘若没什么事嘱咐,我们就把鹦哥送过来,叫她和姑娘这边的婆子们,一同护送姑娘上京。” 林黛玉自然没有意见,便见着了个明明和她差不多年纪,却比她硬生生高出一个头的小姑娘,头发扎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手长脚长,说话脆生: “见过姑娘,我就是鹦哥儿。” “我本是老太太房里的二等丫头,这番因为力气大,准头好,能吃能喝睡得香,就被老太太派出来历练,眼下正好遇上姑娘,果然是缘分,便合该送姑娘去见老太太,也好叫老太太能略解对姑奶奶的思念之情。” 林黛玉一听这丫头说话脆生,就知道这个名字怎么来的了,笑道:“果然是伶俐丫头!既如此,你便和雪雁一同吃住,等入京见到老太太,我自然向祖母禀报,说你这一路辛苦,是个好姑娘。” 鹦哥闻言,拜谢林黛玉,便与雪雁一起,每日尽心服侍林黛玉梳洗用饭,陪她读书、作画、弹琴,又为她提前分说府中诸事,叫她们姑娘能够提前知晓家中情况,还特特嘱咐: “姑娘若听说过您那宝玉表哥的什么传闻,千万莫往心里去,更不要因为这事对他有什么偏见。他虽然没出息,言行举止均不为世俗所容,却是个真真儿的好人……林姑娘日后见着他,与他相处久了,便知道了。” 林黛玉闻言,不由得心中暗暗称奇,只想,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然而除这两种之外,竟还有这般奇妙,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了,非亲眼见上一面,还真不好说是此人果然有大奇异、大造化,还是小丫头们被诓骗了。 既然胸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表哥略有了解,林黛玉便不多言,只问道:“只听你说咱们荣国府的事情,那宁国公府里呢?” 鹦哥闻言,唬得连连摆手摇头,低声道:“说不得,说不得!此前理国公年纪大还不节制,染了花柳,竟带着一整个公府都没了,只有几个老夫人分出门户来,求了陛下恩典,另封了太君、孺人,在京中领着死俸禄过活。” “但宁国公府上,竟也得了同样的怪病,只半年,敬老爷、珍大爷和他儿子全没了,只剩一个四姑娘存活了下来,被老太太接到身边亲自教养。” 林黛玉听了,心中后怕不已,叹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京中有如此大事,怎半点不曾传出来?我之前在家中时,常看报纸,也替母亲收阅过来自祖母的信,对这些大事却半点都不知情。” 鹦哥低声道:“这事传出去,人人都觉得丢脸,陛下便特意下了封口令,眼下京中都只说是急病去了的,半点不说这些脏东西。” 林黛玉听了,只连连冷笑:“做腌臜事的时候不嫌丢脸,等发了病、进了棺材、牌位都立起来了,才觉得丢脸,晚了!”遂再不提宁国公府,只打听了下,这四姑娘叫什么、爱什么,听说是爱画画,便叫雪雁私下给惜春额外备了些笔墨颜料,揭过不提。 婆子们保护得力,鹦哥和雪雁也服侍得好,这一路半点风波也没有,顺利抵达京城,不在话下。 那日林黛玉一行人方弃舟登岸,便有荣国府数十个一等仆妇,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见着黛玉上岸,便赶忙迎来,笑道: “姑娘终于来了!自打听说姑娘到了济南,老太太和二太太便时时念、日日念,没有一日闲着的,隔三差五便派快马来问问接着姑娘没有,可见是想得狠了,还请姑娘上轿,我们带姑娘回家去。” 这林黛玉常听得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今日一见,这边接人的婆子丫鬟们,竟然也和之前撞见的那帮一样,半点不肯收赏钱,想来是家中长辈治家有方的缘故。 然而世间聪慧之人,少不得比寻常人更操心,林黛玉也不例外,只一面想“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繁盛富丽太过,不见得是好事”,一面笑着应了,上轿进城,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果然与别处不同。 更兼着街上游人如云,虽与织造兴盛、故女子多半纺纱织布绣花的南方不同,却也常有卖吃食汤水、走街串巷卖小玩意儿的妇人,更偶尔有身着官服的人同样坐着打起帘子的轿子匆匆行过,想必就是报纸上常说的“妇女联合会”了。 林黛玉骤然见着与家乡风情截然不同的东西,她六岁孩童的本能难免觉得新鲜,二十五岁的灵魂自然也觉得格外古拙,颇有韵味。众仆妇一见,便以为是小孩子被新鲜玩意儿吸引住了,难免的事,便赶忙笑道: “姑娘,外头这些东西虽然好,可难免风吹日晒扬沙的,有些不干净。家中姊妹知道你要来,早早就准备好了各种京城中时兴的玩意儿、吃食和花样子,就等你回去一起顽呢,日后若姑娘还想上街玩耍,再带人出来也不迟。” 第707章 林黛玉听了,也就不觉得外头的东西好玩了,只一心想着要家去。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只不过其上已经渐渐有了青苔和爬山虎,三间兽头大门也被一把黄铜大锁紧紧锁住,再看正门上,书着“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的匾额早已斑驳,那漆上去的金都脱落了,不免暗暗叹息,生出“往日繁华,而今物是人非”之感。 如此想着,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因着荣国府的大门,只有在祭祖、婚丧和天使前来时,方能开启,连贾政日常上下朝,都只从角门出入,故轿夫同样循着往日里都走惯了的路往前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放下轿子退出去了,在边上随着的、后面同样坐着轿子跟着的婆子便赶上前来,复抬起轿子,行至一垂花门前落下。 林黛玉见抬轿子的也是之前陪着在街上走的婆子,不禁问道:“老妈妈,你不累么?” 众婆子听见林黛玉这么问,只乐得牙不见眼,哪怕有人恍惚间面露怀念之色,依次回禀时,说话也有理有据,半点不曾失态: “林姑娘心善哩!您放一万个心吧,我们都是走惯了远路的,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们。” “姑奶奶当年还在家里的时候,就体恤下人,我女儿有一次摔倒了,骨头都摔断了,姑奶奶给我女儿放了一年的假休养,还给她开药,默许我隔三岔五从厨房里拿些骨头家去炖汤喝……未成想今日能见着跟姑奶奶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林姑娘,我这把老骨头便是明个儿就去了,也没什么不甘了!” “呸呸呸,这是什么话!咱们林姑娘一看就是未来有大福气的,你今日有幸见着她,来日就什么困难都不会再有了,说这么丧气的话作甚?很该打嘴!” “姑娘,再往这边过来,便是正房大院了,小心脚下。” 林黛玉颔首,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这插屏背后还贴着不少纸条,其中许多都是新粘上去的,林黛玉见了,不禁好奇,问道: “这是什么,竟放在这里?” 外面来的婆子虽不晓得,但迎上来的丫头们却是晓得的,便赶忙笑道:“好叫姑娘得知,我们二太太自从停职在家、起复困难后,就把满腔治学教书的心血,都转到了家里的姑娘们身上,不仅请了教授琴棋书画等普通功夫的西席来,自己更是亲身上阵,传授明算和天文的学问,隔三岔五,还要考试。” 另外一位丫头一边叫林黛玉转而扶着她的手,往正房走,一边道: “若不是姑娘来,今日便该有一月一度的大考的,这些纸条便是贴上去的题目,到时候姑娘们闭着眼上来抽,抽到哪张算哪张。” 林黛玉听了,便知道这丫头口中的二夫人,是母亲在家时,常说的德卿学派的王登云。相传王登云尚在朝中时,不畏威权,常直言进谏,说的话刚正忠贞程度与难听程度成正比,故得了个“棒槌王”的诨名。 不仅如此,林黛玉还知道,自己当年降生时,恰好遇见扬州城内异象并发,亏得这位王大人有理有据把陛下给怼回去了,陛下又不好贸然为口舌之争而杀死一个忠臣,这才把满腔怒火都转到了她头上,又是给她停职又是叫她长女入宫、母女分离。 一念至此,林黛玉又想起临走时,母亲对自己嘱托的诸般事务,心想,将来要是在这样的忠贞之士手下学习,想来也不会很难过。 她再略扫一眼屏风上贴着的纸条,发现上面的习题并非佶屈聱牙的八股题目,却又比寻常八股贴近生活和派得上用场,竟是“详述马上作战的好处和不便”、“推演北魏雁门平叛的沙盘”、“如果你是林幼玉你要如何从零经营林氏家族”之类的论题,便更放心了,就不再多看,只垂下眼,扶着丫鬟的手往里走去。 等转过插屏,便是三间小厅,其后就是正房大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正啁啾啼鸣,好不热闹。 然而跟这些热闹的鸟雀不同,台矶上站着的丫头们倒十分肃容正色,屏息凝神,见了林黛玉,才松一口气,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本跟在林黛玉身边的鹦哥也赶忙冲进去回话:“林姑娘到了。”1 林黛玉心中虽然纳罕,却只按下不提,入房时,只见两个妇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妪迎上来,黛玉便知是她祖母,方要拜见,早被贾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 “好姑娘!哎,我的玉儿,你真真生得和你母亲一般无二……我只见着你在这里,恍惚间便像是我敏儿还是个小孩子,要跟在我身后跑来跑去的时候,眼下却连见一面都不能……天也,天也!为何苛待我母女至此,叫她险象环生,又与我分离多年!” 贾母痛哭之下,林黛玉也不免心生悲意,霎时间,某种全新的感想和思绪,如闪电划破夜空般,在她的心里留下了相当浓墨重彩的一笔: 原来这就是“母亲”。 ——昔年我的母亲曾在祖母的腹中度过十个月,如今我的母亲也花了十月怀胎的时间生下我。这世上还有什么情谊,能够比母女之间的血脉传承,来得更加沉重可靠、深入骨血、密不可分? 若说所谓的父子情谊,那未免过分浅薄。先不说孩子唯一能够确信无疑的双亲,应该是母亲而不是父亲,便是血脉确凿无疑的,那父亲总觉得“我是他的老子就是他的天”,故而对孩子的教养半点不上心,非打即骂的,还少了么?这样能有什么情谊? 哪怕是同一学派的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最休戚与共的时候,也只能堪堪与母女之情比肩吧?若说林黛玉的魂魄在现代社会长大时,也曾受到来自院长和姐妹们的帮扶,可她毕竟不是那个世界的人,总觉得和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膜,所以就连这份能与之媲美的感情,也只能感受到削弱过后的。 故至今日,她才算真正归来。 想及此处,林黛玉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一定坚持要送自己入京: 不仅因为昔年的盟约,更不仅因为自己在这里能够得到更好的教育,单单是为了这份血缘亲情,为了这份传承在三代的母亲们和女儿们之间的感情,自己早晚也都是要过来的,母亲自然也早晚都是要回来的。 一念至此,林黛玉原本打好的满腔腹稿,比如说“祖母千万保重身体,不要过分悲伤,母亲还等着有朝一日回京与您相见”,和“母亲听说二舅妈在教书一事上颇有成就,故送我前来求学”这些经过包装的体面词汇,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在莫大的悲伤、感动、思念和大彻大悟等复杂的情感组成的浪潮冲刷之下,饶林黛玉未来是能封侯拜相、配享太庙、名垂千古的厉害人物,眼下也只不过是个控制不住自己泪腺的七岁小姑娘——她离开姑苏时是六岁那年年底,在路上又耗费了将近一年时间——抱着贾母不断落泪,用手帕擦拭眼角,哀哀道: “祖母,孙女儿和母亲,也都想您呀。” 她只叫了一声,便断彻肝肠,流泪不止,引得周围无数丫鬟婆子,无不掩面涕泣,却又劝解贾母: “老祖宗莫要太伤心了,这孙女儿有来京城的一天,将来姑奶奶怎么就不能也有来的一天?” “是呀,母女重逢指日可待,很不该哭泣的,您还得留着这双慧眼,好好看看姑奶奶跟出嫁前相比有什么变化呢。” 众人一番劝解之下,贾母和林黛玉才慢慢平复情绪,止住哭声,鹦哥又取蒲团来,林黛玉伏在上面拜了拜,见过祖母。起身后,贾母将她拉到身边,将一旁眉目平和,面容周正的中年女子指与黛玉,道: “这是你二舅母,快来见过。日后你在家中,若无要事,便和姐姐妹妹们一同跟你二舅母读书。” 这便是昔日的正六品钦天监监判王登云,眼下赋闲在家多年,起复无望,又兼着身上不好,宫中最有名望的林右英来看过,也说要静养,只得把昔日争强好胜、不甘于人后的心息了,单教姑娘们读书。 她穿一件葡萄紫缠枝莲纹样的夹棉袄子,系一条茄色洒金马面,裙底缀有细密连绵的流云纹样,外加一件银鼠坎肩,挽单螺髻,簪上一枝赤金点翠蝴蝶簪,俨然一个夫敬子孝、万事称心、心满意足的富家太太的标准模样。 但不知为何,黛玉竟觉得有些失落。 不是说这样的王夫人不好,可是和她想象的也差太远了。 此前她从未见过这位二舅母的模样,只在画像里见到过,可那也都是数十年前母亲刚出嫁的时候,从家里带出来,聊解思乡之苦的画像,上面许多人的面色都泛黄、黯淡和模糊了,很难看清。 后来,母亲又饱含感激和敬佩之情,跟她说起过当年旧事,林黛玉只是听着,便心中激荡不已,甚至能勾勒出一个虽然木讷寡言,却冷硬如积雪翠竹的“棒槌王”的形象。 第708章 这个形象一点也不完美。 她忠君爱国,死板得近乎僵硬,和她那同样循规蹈矩假正经的丈夫有得一拼;她尖刻、锐利、固执己见,因为她对德卿学派的主张抱有近乎狂热的崇敬,对自己的学识更是自信满满;除此之外,她也不太会做人做事,空长了一张看上去是和事佬的面孔,事实上半点没有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本事。 但正是这个形象,在林黛玉心中存在了近一年,直至今日,在见到王夫人本尊后,被她的空想勾勒出来的这个假象,才轰然地、空洞地倒下。 二者没有任何重叠的地方,更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真要按当下的主流审美来判断,这个富贵妇人的形象,要比那个一本正经的棒槌好上一万倍,然而不知为什么,在亲眼见到现在这个富丽堂皇、温柔平和、手里甚至还拿着八宝串珠的王夫人的那一刻,林黛玉竟然感受到了某种奇异的悲伤。 幸好这悲伤转瞬即逝,不至于叫她失态,因为王夫人已经亲自起身,将她搀扶起来了,又叫玉钏和彩云拿见面礼来,声音沉稳温和,半点不见传说中为了数十年不见的小姑子,能直接杠上皇帝的棒槌模样: “好姑娘,我听说你在家中也爱读书,就给你备了些薄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盼你能用得上。” “那些衣裳被褥之类的,我如今不管家,便全交给有本事的人去操办了,但这两盒东西是我的心意,你务必收着,不许推辞。” 说话间,玉钏和彩云捧来两只紫檀木的盒子。两只盒盖都是半掩着的,林黛玉只匆匆一瞥,便从第一个盒子中看到了一方价值千金的端砚,还有刻成十二生肖形状的洒金徽墨一套;另一个盒子虽然看不清,但想来也是笔墨纸砚书之流,可见送礼的这人是真真用了心,和之前林黛玉想象过的那个“不通俗务”的形象更是半点不一样。 林黛玉赶忙叫鹦哥和雪雁接过盒子,王夫人又道: “这纸墨都还寻常,最难得的是这几支笔,都是以暖玉做的笔身,便是冬日里写字时,手也暖和些,不受冷。” “你日后跟我做学问,须要有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的耐性,更要耐得住寂寞,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万万不能因这些小事便随便告假。若和外面的混小子们一个情态,我是不依的。” 贾母闻言,亦在一旁点头笑道:“你二舅母就这个性子,虽然严厉,讲学本事却是一等一的。她还有个同胞的姊妹,同属德卿学派,如今亦在宫中讲学,可见王家文脉相传,潜心治学,便是比起诗书传家的林家,也不输什么。你若得了她的传授,博采众长,将来必能更上一层楼。” 林黛玉闻言,起身道谢,表示受教:“二舅母放心,我一定好好用功!” 这厢说完,贾母才对身边的丫头们道:“请姑娘们来。今日有远客来,可以不必考试了。” 语毕,贾母又转对林黛玉道:“你只管安心在此读书,和你同窗的国子监祭酒家李姑娘最年长,字宫裁,若读书时有什么事,一应只问她便是。” 林黛玉早听贾敏说,珠大哥哥去世前,曾和李宫裁定了婚,未成想先走一步,真是缘分浅薄。 这李姑娘家的父亲也是个糊涂的,虽然自己做了国子监祭酒,却半点不叫女儿读书,只以针线纺织为要。后来京中多发怪病,这位国子监祭酒想来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一病不起,竟就这么去了,换了他夫人当家,才遍访名师,想要把女儿送去补课。 问题是,眼下谁不知“幼时定基,少时勤学”的道理?故而如李姑娘一般年纪的,多半都学完算术能开平方、会看账本知道借贷、天文物理也该略晓一二了;可真要让李姑娘去和六岁女童一起学写字数数,那也不好看。 百般无奈之下,这位夫人只得求到贾府上,因着王登云虽然不再从政,可昔年名声到底还在。两人合计一番,便叫李宫裁也在贾府读书了,也不必另外取学名,只把之前单字“纨”的大名拿来便是。 众人闻言,立时一改之前垂首屏息、战战兢兢的模样,欢喜不胜,应一声,便去了两个丫头。没多久,只见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 第一个眉目疏淡,芝兰幽谷,眼含秋水,明光凝魄,慧气通神,望之澄心;第二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三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 三人钗环裙袄,皆是一样的,一条海青色凤尾裙,一件月白色绫袄,腰间挂着不同颜色的“状元包”,因着自前朝起,女学生们便都多做如此打扮了。莫说京中,便是林黛玉在家中,跟着宫里派来的“嬷嬷们”学习时,也是这样妆扮。 林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三人也挽起黛玉的手,互相通了名姓,方知第一个便是此前,贾母、贾敏和鹦哥都说过的李纨,字宫裁,是这帮学生里的头儿;第二个是迎春,乃荣国公府大老爷与亡妻之女;第三个是探春,乃贾政与赵姨娘之女;倒是鹦哥在路上说过的,宁国公府的四姑娘,名惜春的不曾来。 一一见过,述过辈分后,贾府中如今最年长的贾迎春便笑着拉起林黛玉的手,亲切道:“好妹妹,你来得可太是时候了!自打听说你要来,我就日日夜夜都盼着你呢。” “不怕妹妹笑话,我在家里算是顶顶没出息的一个了。读书读的不好,算数也算不明白,弹琴下棋作画更是样样不如诸位姊妹,一遇要考核的时候我就头大如斗,幸好你来了,可免了我这番考核之苦!” 林黛玉闻言,却只笑道:“姐姐何必过分自谦呢?单看姐姐说话的这番见识,便知道姐姐已经胜过世间那些又普通又没有自知之明的男子千万倍,若一味妄自菲薄,反而不美。” “姐姐读书吃力,只说明姐姐的本事不在这方面罢了。前唐昌黎先生不是说过么,‘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想来姐姐有朝一日,能够在我们谁也无法涉足的领域大放异彩,尚未可知。” 贾迎春听了这番话,只爱得跟什么似的,拉着林黛玉的手就不想放开了,一迭声道:“好灵秀的妹妹!莫说老祖宗爱,我都想留她在家里不回去呢!” 贾母笑道:“那可不行,你林妹妹的母亲还在姑苏等她回去呢。” 说话间,丫鬟们斟上茶来,贾母见林黛玉神色犹疑,忙问道:“好乖孙,是不是在我们这儿拘着你们了?若觉得闷,出去堆雪人也无妨,左右有丫头们跟着呢。只一点,不许跑远了,等下饭前就得回来,你二舅母听说你身上不太好,有些咳嗽,早早便叫宫里的太医给你制了雪梨枇杷膏,说是饭前吃上,便好受些。”2 林黛玉赶忙起身道谢,只觉这半日内,她虽是远来,却处处合心、样样趁意,就像在自己家里似的,便不由得问道: “祖母,怎地不见四妹妹?我听说她也爱画画,便在原定好了给姐妹们的见面礼上,多加了许多江南特产的颜料纸笔,不管怎么淘换都使得,若见不到她,这些东西又该给谁呢?” 贾母闻言,叹道:“好孩子,果然是你娘的女儿,这周全灵秀的样子,和她果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四妹妹自打数年前起,便常说在梦中见着金光圣母,常放闪电,照得整个梦境明明赫赫,却又不打雷,好叫人摸不着头脑。” “你四妹妹是个有慧根的,当年刚学会说话,便说她上辈子在黎山老母道场作画,得了仇珠、文俶、管道升和李因真传,曾奉无极圣母之命为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作画,后来吴道子应邀上天去为无极圣母作画时,她还给吴道子打过下手。” “我原本不信,只随便拿了纸笔叫她涂抹着顽便是,未成想她一画,便能画得栩栩如生,连脸上最微末的绒毛都能画得活灵活现,我心想,这般本事,很该认真操练起来,便问她,那黎山老母和金光圣母,有没有什么要嘱咐她的,她却再说不出什么来了,只闹着要自己待在一间静室里,参悟大道,磨炼画技。我拗不过她,只得将荣公暮年静养的梨香院拨给她,再锁好大门,叫此处不得出入,安置她和李姑娘、薛姑娘这些一同读书的外面的学生,同进同出便是了。” 说着,贾母便又叹:“若你早一日来,便能见着薛家姑娘了。这薛家姑娘和你年岁相近,也是母亲不在身边,托到这里来请人照顾的,只不过她不太爱念书,只爱跑马打球、操练兵法和演习拳脚,前些日子借了我的丫头们去,竟真操练得有模有样的,好不威风。” 林黛玉从小就志向远大,读过书后,更是怀着满腔少女心事,觉得自己是古往今来排行第一的清流文官好苗子,是要名垂千古的大人物。听见这番话,便犹如被无形的大手在命途上推了一把似的,心想,都说一文一武可定乾坤,文武搭配干活不累,既然我是文官,这位薛姐姐又习武小有所成,搞不好便是我命中注定的武将好友呢,便问贾母,这“薛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第709章 贾母略一思忖,道:“长则七日,短则一天。你不必牵挂,横竖等人回来,我再叫你,你们姐妹一起玩耍便是了。” 第244章 熙凤:“姐妹们做得好大事!” 林黛玉这厢赶忙应下,又谢过贾母照拂之恩,那厢李纨等人乍然见了这个新来的妹妹,虽说年纪小,举止言谈却不俗,便知道这位妹妹是个有成算、好相处的,便亲亲热热拉她出去耍。 ——说得再明白一点,拉近一下关系,方便以后抄作业。 幸得前一日京中刚下过大雪,园中有几处积雪未扫,专留给家中姑娘们赏玩,放眼望去,洁白无瑕,果然是“冰雪襟怀,琉璃世界”。1 四人穿了大红羽纱斗篷堆雪人顽,贾探春和林黛玉是有主意的,咕咕哝哝合计了半天后,便要堆个将军出来,叫李纨去摘些花叶来做甲片。 眼下虽是隆冬,园中却依然有着常青的松柏,怒放的腊梅,亭子和岔路上更有手巧的丫头们用绒条和彩纸做出来的假花堆着,便是腊梅不开,望去也五彩缤纷,锦绣成堆。 李纨只出去没多久,便带回了满满两大枝腊梅,还有一根修长笔直的树枝,笑道:“这枝子好,是块做宝剑的好材料!” 三人见了,也喜欢得很,便自然而然分工起来:贾探春和林黛玉负责给雪人造躯体,李纨则在旁边择花瓣按上去,给雪人造出盔甲来,贾迎春便在林黛玉二人已经堆出来的躯壳上描画图案,精修纹路,叫它看起来更活灵活现。 四人正玩得开心,忽然听见一声笑语从远处传来:“姐妹们原来在此,做得好大事!”随有人声、脚步声、环佩叮咚声,某处岔路上花枝与插屏迤逦移开,便有一群媳妇丫鬟拥着一人行来,果然是绣幡遥开应见我,荣府巾帼第一人。2 林黛玉循声望去,但见此人打扮与李纨等学生截然不同: 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勒着双龙戏珠金抹额,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下,是五彩刻丝百鸟朝凤云锦裙,灿烂辉煌,恍若神妃仙子。真个是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李纨见了,笑道:“好凤凰!真难为你又要管家,又来找我们姐妹交际,里里外外一把抓,很是个周全体面的人,我是真真怕你累着。哎,若是叫我们回去,只管派个丫头婆子来说一声便是,又何苦你本人来?” 来人亦笑道:“偏只许你们和林姑娘亲近,就不叫我见她?我是不依的。正好老祖宗叫你们回去吃饭,有这巧宗,我怎不来?” 说话间,她一边命媳妇丫鬟们带姑娘去洗手,还说备了撒花瓣的热水、胰子和擦手的香膏,一边快步行至林黛玉身边,细细打谅了她好一番,才含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好姑娘,我学名是‘熙凤’两字,同你二舅母是一族的,你若不嫌弃,便也叫我一声凤姐姐就好。” 林黛玉一路上既听鹦哥分说家中诸事,只听李纨道她“好凤凰”时,便已大致猜出此人身份,眼下听这人报上姓名,便确信无疑: 这是和二舅母同宗族的女孩子,姓王名熙凤的则个,嫁与贾琏后,虽因不识字,无法参选女官,却也是巾帼里的将军,脂粉堆里的豪杰,倒叫这身上还捐着个正六品同知一职的丈夫,退了一射之地。 既已知晓来人身份,便好称呼了。于是林黛玉赶忙见礼,不敢托大,只以“嫂”呼之。王熙凤携着她,二人行至暖厅内,整妆完毕,王熙凤方笑道:“自打听说妹妹到了济南,老祖宗是心里想着、口里也念着,只恨不得一天派三趟人出去,好接着你。” “今日可算见着了,果然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怪不得老祖宗爱,便是我见了,也如前生见过一般!” 林黛玉其实也有此感。 或者说,她自打入了贾府,所见的长者和同龄姊妹,竟都如前生见过似的,自然便由心中生出亲近;但唯有这王熙凤,让人觉得亲近之外又有一份不同。 ——说得再托大些,就好像大家前生不在同一个山头似的。 想归这么想,说可不能这么说。林黛玉只口称“不敢”,连连自谦,叫王熙凤与李纨行在前面,自己和迎春探春姊妹跟在后面,一路折返回去。 王熙凤携众姊妹从后房门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的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室。王熙凤遂指这房子笑道:“妹妹且看,我便住在此处。” “在这里住着,好好读书,不要想家。要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打发个人往这儿一走,便立时给你办妥。断不能叫你明明住在祖母家里,却像是住在外面似的不自在。” 林黛玉这厢谢过,李纨那边也笑道:“是也。妹妹送来的笔墨纸砚之类的礼物,我们刚刚已经归置好了,四妹妹虽不愿见人,也给她送到了房间里放着。” “听整理东西的丫头们说,妹妹送来的东西,都是极具江南水乡特色的,那我们也算是心有灵犀了,竟也备了同样的礼物要送给妹妹,好叫妹妹也看看咱们北边的奇巧玩意儿。” 王熙凤听了,又艳羡又欢喜,先对李纨等人笑道:“这下可好,你们天天说做学问累,写文章难,陡然来了个跟你们一同遭罪的,也算是同甘共苦、同舟共济了。”随后又转向林黛玉,半开玩笑半认真规劝道,“妹妹,别看她们天天喊累,其实能识字读书,是天下一等一快活的事情。你要真叫她们扔下书本什么都不学,做个像我这样的睁眼瞎,她们还不乐意呢。” “我虽然不识字,却也知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的道理。你跟着二太太读书,虽然累些,但等你学成后走出去,谋一番事业,手里有钱,说话才有底气,不比在家中碌碌无为好上一万倍么?我就在这里提前恭贺你成功的那天了。” 说话间过了东西穿堂,到了贾母的后院,进门一瞧,已有多人在此伺候,陈设虽不豪奢,却胜在家常精巧,别有一番舒适悠闲态度。 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见黛玉来,便招手叫她过去,在左边第一张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让,贾母笑道:“你二舅母和嫂子不在这里吃饭,她们在自家另开一桌,你是客,原应如此坐的。” 黛玉方告了座,李纨、迎春、探春三人也上来,分坐右手第一、左手第二、右手第二。众人坐定后,王熙凤方笑道:“还请老祖宗明白示下,今儿个的考核,姑娘们不考了也罢,那咱们到底考不考了?我从今早抱完佛脚就在揪心,到现在已经忘了个精光。若考的话,我还得回去多看两眼;若不考,我可就放心地扔去爪哇国了!” 贾母笑骂道:“你这使巧宗儿的鬼精灵!我一上午都不曾提此事,便是叫你们都紧着些,莫要钻空子偷懒,你这都问出来了,我还能说什么?罢,罢,你们也不必考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这个月就算大家全都过了。” 此言一出,饶是林黛玉没有刻意窥探外面的动静,也能听见好几道压低过的欢呼声传来,有如顿开玉锁、扯断金绳,之前她刚入府时,感受到的那种莫名的紧绷和肃穆瞬间烟消云散。 乍见此情况,她不禁愈发好奇,问道:“老祖宗,这是……?” 贾母深深望了她一眼,道:“咱们女儿家不仅要读书识字,更要学以致用,将来才能派得上大用场。” “这不,在咱们家,不光小姐们要读书识字,便是丫头们也得有几项本事。身子好的,就去打拳练剑,舞刀弄枪,由宫中派来的尤师傅教习;身子不好的,至少也得会打算盘、看账本、做衣裳,总归得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永远都有条出路。” 林黛玉一听,便隐约知道这是要做什么了,赶忙闭口不提。 结果她这边不提了,架不住王夫人有事要找王熙凤,刚打了帘子进来,一听见,便张口就来: “况且这些年,京中突然生了好几场怪病,把许多勋爵人家都弄得几乎要香火断绝了。咱们老祖宗心善,便想着万一荣国府也遭了此等劫难,至少让丫头们都有一份手艺,届时放出去能自谋生路,想来也是极好的。” ——好一个棒槌王,赋闲在家多年依然威力不减,甚至因为不用在官场上看同僚和上司的脸色,而变得愈发直通通戳人心肝。 ——退一万步讲,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在祖孙认亲、会面相聚、热泪盈眶好不感人的当天,就大谈特谈“如果咱们全家也死绝了该怎么办”,这未免也太棒槌了! 王熙凤头大如斗,赶忙上来打岔:“今日是老祖宗和林妹妹祖孙认亲的好日子,二太太何苦说这些没影的话?况且老祖宗吉人天相,只要您老人家还在这里,咱们家全体上下就有了定海神针,想来那泼天的灾祸,也不会落到我们头上。” “二太太找我,是有什么东西缺了么?” 第710章 王夫人先问:“之前叫你给林姑娘裁几套学生的衣裳,可做出来了么?” 王熙凤答道:“早裁好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已经喷了酒熨好,送过去了,等妹妹上身看看合适不合适,叫针线上改过,便能穿着去上学。” 王夫人又问:“你林妹妹带来的下人和行李,都安置好了么?” 王熙凤笑道:“早好了,尽管放心。等妹妹回去,再选个陪她一同读书的小书童出来,明日就能去您那边报到。” 王夫人这才转向林黛玉,道:“明日记得带《九章算术》《物理小识》《天工开物》来上课。” 林黛玉突然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恐惧,就好像一个还没来得及文理分科也没来得及选“3+1+2”科目的学生,被突然投放去了数学系研究费马大定理一样,赶忙起身道:“多谢二舅母提醒,我一定记得。” 闻言,王夫人也不再问,更没留下吃饭,只行礼告退出去了,好一个来去如风,只把林黛玉看得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心想,天下竟有如此痴心教书学问之人,哎,若二舅母不曾因为生育之苦而抑郁成疾、困守家中,她在外面时,又是什么光景呢? ——直到此时,她幻想过、仰望过、憧憬过、感激过的那个“棒槌王”的形象,才终于活过来一点。 第245章 宝黛1:许是真在灵河岸上、三生石畔。 用饭时,林黛玉方觉,贾府规矩与别处格外不同。 盖因当时豪门大户,多半要叫媳妇在旁执著布菜,好显着晚辈的孝顺,王熙凤却没有要留下伺候的意思,见着王夫人离去,便赶忙跟在她身后一同回去吃饭了。 贾迎春、贾探春等府中女眷只习以为常,倒是李纨见林黛玉略有讶色,想起自己当年刚来贾府,也是这般步步留心,唯恐进退失据,却还是在见到无数与外面不同的规矩时失态了,不由得打心底生出一股怜爱与共鸣,拉拉林黛玉的手,悄声道: “老太君说,咱们不兴这个。” “她老人家说,真要孝顺的话,就应该谁是亲生的,谁来伺候,怎么娶了个媳妇,就把所有的活计都转出去了?便是工头,也不带这么压榨人的,更何况给工头做活还有钱拿呢,在家里做事倒什么也没有,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黛玉闻言,恨不得一迭声叫好,却又顾忌着眼下在饭桌上,不好举止失当,只抿着嘴和李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么话都不说,只笑,倒惹得贾母好奇了起来,隔空点了点还在对望的两人,笑道: “这一天下来,倒叫你们两个一见如故了!” 说笑间,杯盘碗筷陈设已毕,谈话方止。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又帮着传递托盘,外间伺候之人虽多,却一声咳嗽也不闻。 林黛玉见此情形,不由得愈发敬佩,心想,此前凤姐姐替下人们讨得“今日也不考”这句话时,外面的气氛有多欢快,眼下的氛围就有多认真郑重,想来这便是“宽严相济”之道了。 寂然饭毕,各有丫鬟捧上茶来漱口。盥手完毕,再上茶时,便是吃的茶了。贾敏自病愈后,愈发爱惜自己,连带着也教导女儿惜福养身,比如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 林黛玉见此处习惯与家中不同,心想,反正只在此处借住几年而已,一时的面子和自己的身体哪个更重要,自己还是清楚的,便只按照家中的来,用茶盖拨弄着茶叶,细细嗅闻香气,和贾母、众姊妹谈天说话罢了。 正顽笑见,忽闻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闻言,方想起贾府中尚有一表兄。 外界对他的传言纷繁多样,有说他行为乖张的,也有说他“只是小孩玩闹,后劲大,将来必有出息”的;有说他不拘世俗,是天地灵气所钟的,当然也不乏怒骂他“膏粱纨袴,古今第一不肖”的。 然而,不管是从平辈的姐妹这里,还是从贾母和王夫人这样的长辈口中,甚至从丫鬟们的嘴里,都听不见他半点不好的字样,这就很奇怪了。 长辈们不批评他,或许是溺爱他;姐妹们对他没有负面评价,也有可能是性别不同,不便深交;但就连丫鬟们,也只说他“真真儿是个好人”,这能说明什么? ——或者说得再明白些。 当掌握一大半权力和话语权的“男人”,认为他上不得台面时,当剩下一小半的“女人”,和连上桌吃饭说话的话语权都没有、只能在旁边伺候的无数“下人”,竟然都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的时候,他的根到底是扎在那一边的呢? 恰如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许诺过的那样,林黛玉的魂魄自现代折返后,把“意识对物质有反作用”这条定律发挥到了极致。不仅使这具躯壳的旧疾一扫而空,连带着将不少从现代社会学到的、也符合当下科技发展水平的知识,全都留在了她的脑海中。 她唯一遗忘的,便是书中人物的命运;唯一记得的,便是要改变母亲的死亡。 于是到头来,这宿命般的相逢,这如果放在话本子里,少说能写上几百字外貌、抒上几千字情的初次见面,竟平淡得让人只觉无趣,然而在这无趣中,又隐藏着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公子,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蹬一双青缎粉底小朝靴。 这般浓烈的颜色放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他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若只从外貌来看,是断断看不出外界对他“暴虐浮躁,顽劣憨痴”的评价来的。 贾宝玉向贾母请了安,又问过众姊妹今日功课如何,语毕,叫金钏儿带了漆盒进来,打开后竟是满满一盒子新奇玩意儿,柳枝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镶玻璃的沙银匕首,缀着络子的轻便小弓,引得贾母笑骂道:“孽障!自己不读书,倒引得姐妹们也要跟你一起胡闹么?” 贾宝玉只笑道:“孙儿既不是读书的料,便合该找些别的事做,总不能迷途不归、一误再误吧?等姐妹们读书读累了,便把玩一下这些小物件,劳逸结合,才能行得长远。” 贾母摆摆手:“好多道理,我竟是说不过你。罢,罢,先来见过你林妹妹。你林妹妹在家时,便做得好学问,读书也用工,这番入京,是要在你母亲手下深造的,你若能学着她的十之一二,也能叫你受用无穷。” 贾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眼下听贾母如此说,便忙来作揖。 厮见毕归坐,细看林黛玉形容,果然与众各别: 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神娟韵秀,净骨天然;风节雅尚,自如清真。淡柔情于俗内,负雅志于高云。心较比干多一窍,志比班昭胜三分。1 贾宝玉看罢,起初只觉陌生,然而在这陌生之外,竟凭空生出一股熟悉,就好像前生的旧友改换样貌重逢了一般。他情难自禁,百般欢喜,便脱口而出道: “哎呀!这妹妹我之前曾见过的。” 贾母笑道:“这便是彻头彻尾的胡说了。你林妹妹自小在扬州长大,你又何曾见过她?”又转对林黛玉笑道,“好玉儿,你休睬这个‘混世魔王’。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你听一听过去便是了,还有好多要紧事等你去做呢,莫要在他这儿耽误时间。” 贾宝玉不依,只笑道:“我虽然未曾见过林妹妹,可古人曾云,‘三生石上旧精魂,此生虽异性长存’,就不许我们效仿这对前世旧友今生重逢的美谈么?”2 李纨性子淡薄,又是外客,不好掺和别人家事,再加上她读的书少,竟真没听说过这段,便不愿叫贾宝玉再多说,只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 贾宝玉摆摆手:“这世上的文章和规矩杜撰得太多,生编出来的规矩更是数不胜数,怎地只说我是杜撰呢?况这是唐朝袁郊所撰《甘泽谣》里的,至少这次,我还真不曾胡说。” 换做旁人,被指出“你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是因为你读书少”,早就难受得心里发堵了。 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贾宝玉说的,偏偏是《甘泽谣》这样上不得台面的闲书;而李纨读书就算再晚、再少,也是正经学问,天生就比前者更高贵。 于是她半点也不难受,甚至还能反过来耐心规劝贾宝玉: “宝兄弟连这些志怪故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可见还是有才学的,为何不静下心来,好好做学问呢?” 贾宝玉赶忙用两手捂着耳朵,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好姐姐,你刚刚说什么?我突然就听不见了!” 贾迎春似乎也想说些什么,却因着她从来性子温吞,前想三后想四,才叫性烈如火、快言快语的贾探春抢了先。 贾探春冷笑道:“人家李源与圆泽禅师相约来世再见,为的是守约践诺,一言千金;叹的是高山流水,心心相印。且那牧童也是能吟诗唱和之人,才留下这段佳话。” 第711章 “既如此,若真有人和林姐姐前生有缘,也应该是我们这些认真读书的姊妹才是,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呢?” 贾宝玉怔了一瞬,随即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乐得拍手,喜不自胜,连连叹道:“正是,正是。合该如此!” 他虽如此说,却也不近前坐下,只老老实实坐在贾母和一干姐妹下首,劝道:“妹妹安心读书,莫要想家。若是缺什么顽的,只管跟我说,什么竹编的笔筒,新绘的纸鸢,市井的话本,我都能给你淘换来。” 这下连李纨都有些遭不住了,赶忙道:“且放过我吧!人家母亲写信来时,可说得明明白白的,林妹妹是个读书的好材料,若在这里教我们带坏了,届时你和我都脱不得干系。” “我本来就启蒙晚,险些没能读书,心里底气不足,自然与你不同,可不敢瞎闹。若真叫你这一口黑锅砸身上了,让老师觉得我过了几天好日子就轻狂怠惰了,宝兄弟,我是要和你拼命的!” 贾宝玉赶忙起身,连连作揖告饶,发誓绝不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去干扰她们读书,才又问:“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林黛玉便说了名。贾宝玉又问表字,林黛玉道:“承蒙先皇后娘娘厚爱,已经赐了大名,若来日取字,想来也要陛下与娘娘垂爱才成。” 贾宝玉闻言,细细打量了林黛玉一番,笑道:“如此甚好。妹妹天资聪颖,又能耐得住寂寞读书,将来或能效仿甘罗十二拜相之旧事,尚未可知。” 语毕,贾宝玉又问:“既如此,妹妹可有玉么?” 众人不解其意,林黛玉忖度着,心想,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贾宝玉听了,只沉默片刻,又道:“不过俗物,没有便罢了,这不要紧。” “这还不要紧呢?”贾探春笑骂,“祖宗,这可是你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宝贝。莫说本朝了,便是纵观历朝历代,能有这般异象的,无不是谢爱莲和秦慕玉那般能封侯拜相、衣紫腰金的盖世豪杰。” “大家虽平日里不说,事实上也知道它有多稀罕,这才叫你天天都把它挂在身上,揣在怀里,不要有一刻离身。怎么今儿个你突然改了口风,只说它是俗物了呢?” “退一万步讲,如果这般奇异还不能算‘要紧’,那什么才是真正要紧的?” 贾宝玉却恍若魔怔了似的,不再与贾探春说话,只定定望着林黛玉,问道: “林妹妹,你家中还有兄长和弟弟么?这个才是最紧要的。” 林黛玉忽然感受到一阵幽微的恶寒。 这种恶寒并非是从面前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来自某种更宏大、更漫长、更广泛的东西。 宏大如泱泱华夏,漫长如上下五千年,广泛如天下百姓。 故而这恶寒,若不是这般叫人血淋淋地直接点出,便再难分辨;即便有人能分辨出来,竟也挣脱不得。 她略一定神,这才发觉自己背后已经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可心底又有某种劫后余生的窃喜: 因着只要这个答案落实,那么,她就可以独享母亲的关爱、林家的家产,乃至日后成就大事的所有荣耀和名垂青史的机会,也都要百分百地算在“林黛玉”的头上。 而那个已经在一抔黄土中长眠多年,连骨头都烂透了的,她半点印象也没有的兄弟,就再也分不到什么了。 既不能从她这里分一杯羹,也不能打着“长兄如父”的旗号安排她的人生,更不能以“男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主心骨”的陋习为由,将她本来能够拥有的所有东西,都名正言顺抢走。 于是林黛玉扯着手帕笑了起来:“自然是没有的。” 她定定望着贾宝玉,不知为何,竟也从这张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的面容上,分辨出一点“旧相识”的味道。 ——贾宝玉刚与她见面时,她不曾察觉;与她对谈时,这种似曾相识的熟稔感也不曾显现。 ——然而在他发问的这一刻,在林黛玉终于看见了他,连带着也看清了贾宝玉的坐席,是在众姊妹之下的尾端的那一刻,她才终于明晓了贾宝玉刚刚说的“见过”,究竟是什么意思。 ——究竟在哪里见过呢?许是真在灵河岸上、三生石畔,凌霄宝殿最尾端。 或许过了很久,久到足以让人想起,二人是在何等起于微末的情况下认识的;也可能只是一眨眼的时光,因为不管是年长的贾母还是同龄的姐妹,竟都没有发现二人的异常。 某种无形而浩瀚的洪流从林黛玉和贾宝玉之间席卷而过,便险些催逼得这多情公子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来,可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同样怔住了的林黛玉,竟都不知道这一滴泪,是为谁落的。 他像是要哭,又像是想笑。可到最后,他也只怔怔坐在原地,笑道: “太好了。没有这个,才是最好的!” 第246章 紫鹃:小人物们的故事。 当晚,贾母命贾宝玉挪出碧纱橱,回王夫人那边另寻住处,只把林黛玉安置在此间不提。 按理来说,林黛玉既是来读书的,便该和李纨等学生们同住梨香院才是。 但贾母实在想念女儿,再加上此前,贾敏体虚险些难产的消息传回来,差点没把老人家吓得当场仰过去。 今日贾母见了如此聪慧灵秀的孙女,便如与数十年不曾见的女儿相逢,爱得跟心肝肉似的,便叫林黛玉住在自己旁边了。就好像把孙女照顾得越好,这份满溢出来的爱,就能隔空传过去,也叫女儿好过一些。 这厢林黛玉正收拾房间,那边王熙凤也早早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并几件锦被缎褥之类,至于笔墨纸砚书更是早早便备下了,明日一早就能收拾齐整去上学。 贾母见林黛玉带来的人里,年长的婆子齐全,壮年的媳妇子也很是够用,倒是同龄的小丫头们少些,心知是为了长途跋涉,怕小姑娘们水土不服,折在半途,才缩减了这方面的人手,便唤鹦哥过来,问道: “你愿意去伺候林姑娘么?” 鹦哥本就聪明伶俐,否则贾母也不会叫她跟着船队,在金陵和京城中来回跑了。 她陡然听见这番安排,心下立时有了注意: 一来,若能得林姑娘喜欢,日常可以跟着一同学些东西不说,从她这儿能拿到的月钱更多自然也不必说,单说她在贾母身边时,只是二等丫头,但在林黛玉这边,就能做大丫头了,自然活得更畅快、更体面; 二来,与林姑娘一路行来,眼见着她跟个小大人似的,虽然懂事,却更叫人心疼,一股莫名的责任感叫鹦哥觉得,不能叫林姑娘孤身一人在外求学,还是得身边有人陪着才行; 三来,林姑娘心善,是个好相处的主子,若是能跟在她身边,将来等林姑娘出阁,肯定也会给自己安排好去处,到时候她再求个放良,岂不是就能出去自立门户,再也不用看人眼色了? ——人人都觉得,贾府是富贵窝,觉得这里的丫头都穿金戴银,身披绫罗,过得比外面还在泥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们,体面一万倍。 ——但鹦哥和金鸳鸯却觉得,这样固然好,但一定有一种办法,可以让大家都能更好。 电光石火间,鹦哥便做出了选择。她毫不犹豫揽衣拜下,给贾母重重磕了三个头,一点水分都不带掺的:“老太太,我愿意。我一定把林姑娘,当成年轻时候的敏姑奶奶,好生尊重,认真伺候!” 贾母手一抖,似是被说中了心事,连连点头,叹道:“好,好。既如此,你便收拾收拾行李过去吧。” 就这样,从济南起,就陪着林黛玉一路进京的鹦哥,摇身一变,从老太太房里的二等丫头,变成了林姑娘房里的大丫头,还改名“紫鹃”,从此一心一意,克尽职任,发誓要把林黛玉照顾得好好的,再无一处不周全。1 次日,王夫人果然派人早早来等,要护送第一日上学的林黛玉认认路,生怕她迷路误了时辰。 来接人的丫头叫玉钏儿,和贾宝玉身边的金钏儿是一对姊妹,面容相似,脾气相仿。玉钏儿往廊上一杵,林黛玉都险些以为是那混世魔王表兄,竟然也生出读书的心来了,才叫他的丫头也一同过来,定睛一看才放下心,只叫紫鹃给玉钏儿抓果子吃,又额外安排给她一项任务: “我从前在扬州时,就听说京城里办得好报纸,可惜等报纸传到我们那儿的时候,要么缺货,要么不时兴,竟叫人没法读个痛快,好不恼人。” 好一个千伶百俐的紫鹃,立时闻弦歌而知雅意:“这有何难?姑娘且放心上学去罢,我这就出门给你买报纸。” 林黛玉闻言,又放下一桩心事,便开开心心跟着玉钏儿出门去了,且按下不提,只说这边紫鹃出门买报纸,又有何等奇遇。 经过历朝妇女持续数百年的反抗和努力后,眼下的社会风气虽算不得开放,但绝对不保守。光从林黛玉入府时,她看到的满大街挑着担做生意的妇人们,就知道本朝是什么光景。 第712章 故而哪怕是府中的丫头,只要能够给出合适的出门理由,都能出门办事,不管是买布料还是抄书,只要有本事,就自然做得。 紫鹃早已经从林黛玉那里打听到了,她从前缺了、没能看见的报纸是哪几份,细细问了刊号和时间,便从账上支了足够的银钱出门,发誓一定要办好自打来到林姑娘这儿的第一件正经事。 未曾想到了书店,一问,竟发现连这么桩小事都不好办: 好消息,从前的旧报刊想要补上,还是很容易的; 坏消息,这一期的新报纸已经抢光了,想要再买,就得等明天。 紫鹃急得满头大汗,疑惑道:“从前报纸虽然卖得好,却也不曾这么火,怎么今个,连全京城最大的书店这里都缺货了?” 伙计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见着紫鹃身上的衣服不是什么普通货色,便知晓她是大户人家的婢女,不由得更好奇了: “这你都不知道?那你府上的消息,未免也太不灵通了。” “陛下前些日子,刚刚在朝廷上发了火,说接下来五年内,都不再开女官的科举,连带着本来要给公主们选伴读的事情,都一并搁置下来了。” 紫鹃疑道:“可陛下不是膝下空虚,没有公主么?” “所以说嘛!”伙计一拍大腿,“本来就没影儿的事,眼下更是化作泡影了。这么大的消息,可不得上报纸,昭告天下么?这一昭告,得,直接火上浇油,把本来就没剩多少的报纸,弄得直接卖空了。” 紫鹃咬牙道:“怎么能这样!哎,我出门前还跟姑娘夸下海口,说一定要把报纸带回去,叫她能看完所有漏下的故事,知道京中最新的动向,可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我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她呢?” 伙计想了想,便招手叫紫鹃过去,从堆积成山的书下,抽出一张残破的、皱巴巴的报纸,塞进紫鹃怀里,小声道: “这里倒有一份残缺的试印版,除去奇闻轶事、志怪小说的栏目,在印刷的时候排错了版,印得模糊不清之外,再没有半点问题。” “你姑娘要是急着看报,那我想,她肯定不会只看这些不要紧的消遣。你就把这份买走吧,先叫她看见京中诸事,理顺思路,等日后你再找个消息灵通的人,慢慢把这些故事抄录下来补上去就行了。” 紫鹃闻言,又惊又喜,连连作揖又一迭声道谢:“好妹妹,你可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多谢多谢。敢问妹妹怎么称呼?以后我家姑娘若再买书,我一定到你这里买,多多照顾你的生意,也算是回报你今日襄助的这份心了。” 眉心一点红痣的少女笑了起来,目光狡黠,眼神流转间,便有一股天然的灵气流露出:“你叫我‘英莲’就好。” 紫鹃与英莲叙过姓名,才问正事:“那英莲妹妹,这份报纸要多少钱?” “不要钱。”英莲整理了一下面前垒得高高的书,好让她和紫鹃能躲在书堆后面说小话,“你只管跟我说些豪宅大户里的新鲜事就行,我爱听这个。” 紫鹃觉得这个要求有些怪,却又实在需要这份报纸,只得苦思冥想地想些新闻来告诉她: “理国公府里有个小少爷,虽然不是嫡系,从前也是打马过街的富贵公子哥儿,大名柳湘莲。这一大家子因病过身后,他读书不成,只流落江湖,眼下听说在戏班子里谋生。” 英莲奇道:“从前倒也听说过这柳湘莲不务正业,爱扮演小生,客串风月戏文,眼下他竟只能靠这一手本事吃饭,可见从前种什么因,便得什么果,真是叫人叹惋哪。” 紫鹃点点头,唏嘘一番世事变幻无常后,才继续道: “他柳家前朝,不是因着供奉北极紫微大帝和洞庭龙女,蒙受神仙点化,后来又抗击匈奴有功,这才叫子孙后代能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么?” “眼下京城这边虽然没有理国公这一号人家了,可若回老家去,还是能有口饭吃的,于是前些日子,这柳湘莲便跟着某支南下的船队回去了。” 英莲闻言,又问了几句,比如“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紫鹃警惕心很强,不愿把主家的事务透露给外人知道,便只含糊说,是自己跟着船队的时候,无意间听了一耳朵。英莲又多问了几句沿途风土人情,等确认紫鹃的确走过水路后,才把这份报纸卖给了她。 紫鹃得了报纸,视若珍宝地藏在衣裳里,本都出门去了,想了想,忽地又折返回去,从路边摊上买了些草编的蚂蚱、纸糊的风车,这才心满意足回家去了。 然而在紫鹃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在两人谈话时,英莲藏在柜台后的手,正在握着一支极细的炭笔,在草纸上笔走龙蛇,飞速记下获取的一切情报。 这些情报,乃至她在这京城最大的书店里,打听到的所有或真或假、真假难辨的消息,都会这样被她一一记录下来,再传进宫里,让宫中的人能够及时、准确了解外界变动,和外界对宫中的变动做出的反应。 ——而像封英莲这样,接受过封十八娘、娇杏和尤伟小的身手特训,还在王采薇和瓜尔佳惠兴的教导下识了字,借着“既不招女官,便放些宫女出去,叫她们能和家人团聚”出宫的文武双全的情报员,只同期的,便有三百个。 ——像这间书店一样的情报收集站,从书店到街边小摊,从车马行到镖局,从绸缎庄到药房,应有尽有,数不胜数。 第247章 宝黛2: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厢紫鹃好容易拿到了最新的报纸,急着回去跟林黛玉报喜,却未成想刚进贾府没多远,便看见一个小丫头在路边扯着手帕抹眼泪,也不大声哭,只抽抽噎噎,哭得好不伤心。 紫鹃见此情形,不由心中先是一惊,随后又觉怜惜,便过去推了推她,拿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眼泪:“你是哪里的丫头,为何在这里哭?是有人欺负你么?” 难怪紫鹃这么问,因为这丫头挂在腰间的荷包,绣工精巧,针脚细密,又缀着颜色搭配得格外出挑的络子,看来这丫头手艺相当好。 而这样巧手的人才,如果是贾府自家的,那紫鹃如何会不认得?以此来推,她便只有可能是林姑娘或者薛姑娘身边的人了: 前者是初来乍到,所以紫鹃才不认识远来客;后者是泰半时间都泡在宫里学武、在庄子上练兵,故而常在贾府做活、在运河上跑船的紫鹃对她眼生,也是常态。 果然如紫鹃预料的那般,这小丫头接了她的手帕,狠狠擦一把泪,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抽噎,这才道:“我是……薛姑娘屋里的大丫头,叫金莺。” “这几天本来是我们太太休沐的日子。跟往常一样,如果我们太太放假不回家,那承蒙先皇后恩典,女官们的家人便可以入宫探视。我们姑娘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倒是对兵法和武艺颇感兴趣,这一年间,便时常入宫学习,还打算以后考武将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只要紫鹃不傻,结合一下之前书店里传出来的消息,就能知道一个惊天噩耗: 不管之前,薛宝钗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女官”的位置,吃了多少苦,读了多少书,构想过多少虽然有些幼稚、却依然美好而充满希望的未来,在这个消息从宫中传出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努力便尽数付诸东流了。 果然,这厢紫鹃方想通这关节,便听得金莺道: “这般大事,真叫人觉得有雷打在天灵盖上!我家姑娘自今儿上午回家来,便茶也不思,饭也不想,只怔怔坐了半晌,方叫我出去买报纸……可我刚出门,便听说报纸都卖完了,甚至这一期因为情况特殊,甚至不再加印,这叫我可怎么办呢?” “姑娘平日里对我们可好了,温柔、大方又体贴,哪怕遇见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曾把火发给我们,面上竟然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我见她如此压抑,也觉肝肠寸断,只恨不能以身代之……结果姑娘好容易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又没办成,这叫我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她呢?” 紫鹃听了,只觉心乱如麻。 一时间,饶是有千言万语涌到唇畔,可到头来,紫鹃竟半句软和话也说不出口,只道:“……我这里倒有一份多余的,但我家姑娘也急着看呢。” “不如我们回去禀过姑娘,叫她们自己斟酌,如何?” 金莺闻言,心知再无别法,也只能认了,二人遂各自回去,将这消息告诉自家姑娘不提。 与官制息息相关的事情,不知牵扯着多少人的心弦,自然也就传得快。 紫鹃此前不曾听闻此事,是因为她刚跟着林黛玉回来,还没来得及知道京中发生的最新的事情;眼下从书坊得知此事后,再一回家,便处处所见,声声所闻,皆是此事,这头在房间里跳舞的大象,终于再也不能被强行忽略过去了。 她在这里六神无主,林黛玉却展现出了与她的年龄不匹配的沉稳与睿智。 在看到“不再选女官”这个消息,确凿无疑地印在报纸上的那一刻,林黛玉都不必再往下看那些罗里吧嗦的什么“女子回归家庭有助于社会稳定”之类的屁话,只笃定道: 第713章 “陛下和太子发生争执了。” 紫鹃一听,唬了一跳,赶忙左瞅瞅右看看,在确定这番话没落在别人耳中后,才一边想“姑娘做事果然妥帖,还真没让外人听见”,一边疑惑不解道:“姑娘为什么这么说?” 林黛玉屈起手指,轻轻弹了弹报纸,纸张在她手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就好像转战三千里的侠客,淡然、笃定而胜券在握地,拂去衣摆上的灰尘: “因为宫中没有‘公主’,所以本朝入宫的女史,虽冠着‘教公主们读书,让妃嫔们也一并明理’的名号,事实上根本就站不住脚,完全就是在钻篓子。可以说,这个职位的设立和裁撤,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但陛下是个好面子的人。二舅母至今还只是赋闲在家,没有被问罪,元春大姐姐也不曾从宫中传出什么噩耗,可见陛下拼了命想维持的,不过两样东西——” “皇家的体面,和自己的尊严。” 紫鹃听着听着,也有点品出味儿来了,便试探道: “所以此前,陛下允许她们入朝当官,也叫她们能入宫讲学,是因为这样既符合前朝留下来的官制,也能给自己留个‘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好名声。” “但现在,发生了某种让他觉得,‘女官在宫中会让皇家丢脸’的事情,所以陛下才勃然大怒,金口玉言说不再录用女官,是这样么?” 她说着说着,忽然又摇了摇头,推翻了自己之前的结论: “不对,不对。按照从前的观念来看,一般推断到这里,便少不得要往宫闱秘事的方向推断,说些风花雪月之类的事情……但我总觉得不对。” 林黛玉满怀赞许地摸了摸紫鹃的头,继续道: “真聪明,好丫头。对上位者而言,‘丢脸’不可怕,‘威胁’才可怕。” “让我们略过所有的艳闻轶事,因为这些都是男人编出来,好满足他们自个儿的好奇心的。直接看‘女官’这一制度,眼下最大的受益者,是哪一位?”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即便紫鹃的政治嗅觉敏锐度再迟钝一万倍,也能明白林黛玉指的是谁: “……是太子!” 一旦知道答案,那么顺着答案往前面推过程,就很好推了。 做题是这样,政治也是这样,可见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人人都在猪鼻子插葱装象,连紫鹃这样从来没进过宫的小丫头,都能从林黛玉这番耐心的话语中,拼凑出一个苍老、衰朽、自负、多疑的中老年男人的形象: “眼下中宫空缺,数位高位嫔妃连连告病,身体欠佳,所以眼下有协理六宫之权的,便是瓜尔佳惠兴。” “她与先皇后生前交好,又教养太子,宫中人人拜服。宫中的女官选拔,宫外的命妇觐见等事,也都要由她经手。她又出身名门,族中有多位武将。” “礼法、舆论和兵力,这三项优势加下来,假使她不是‘后宫妃子’,而是‘皇子’或者‘大臣’,那么陛下晚上就只能睁着眼睛睡觉,生怕一闭眼再一睁开,自己的头颅就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但她偏偏是个女人!于是以上的所有优势,在陛下的眼里,就都丝滑地从瓜尔佳惠兴的身上掠了过去,就好像她只是一个死物、一个中转站一样,把全部的成果,都转到了太子身上。” 室内实在太静了。 静得林黛玉都能听清,紫鹃如垂死挣扎的病人一样粗重的、惊惧不安的喘息声,也能听清另一道更加平稳、几不可查的呼吸,连带着后者走来时,衣裙摩挲下发出的织金提花布料的“沙沙”声,也一并落入林黛玉耳中。 她却恍若未觉般,只继续道: “这一转嫁,效果可就截然不同了。” “命妇入宫觐见妃子,是‘女人之间的家长里短,无需在意’;但如果她们来见的,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落在陛下的眼里,就是骑墙的两面派在提前向新君投诚。” “宫中的女官受高位妃嫔调度,是‘女人自己过家家,成不了大气候’;但如果她们效力的对象,不是妃嫔,而是太子,那么陛下就终于能反应过来,这是在收拢民心,是在拉拢身怀才华却不得施展的无数不得志之人,而以往能拉拢到这些人的,不是要起兵造反,就是要谋逆逼宫。” 紫鹃闻言,只觉醍醐灌顶,真真是分开八片顶梁骨,倾下一盆雪水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席卷了她。 然而也正是在这种寒冷中,她得以看清许多东西,许多在从前,都只能被当做“宫闱风月秘闻”,被强行忽略和扭曲的东西: 不是“陛下爱重先皇后,始终不曾续娶”,而是多疑的帝王严防死守,不想让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从他手中分走哪怕一丁点的权力。。 宫中不再任用女官,也不是因为“女官发生了丢脸的事情”,而是衰老的陛下不想看见年少的太子,有他的班底。 或者说得再明白些。 把“女官”,换成所有出身草根、寒窗十年的学生;把“宫中不再招女官”,改成“从科举制变回举孝廉”;把“女官”换成所有寒窗苦读十年,壮志凌云,想要通过科举博个前程的“寒窗学子”。 ——难怪这份报纸卖得这么快,难怪林姑娘只是看了一眼,便跳过了所有的弯弯绕绕,直接点出了最根本的政治问题。 因为这样一说,哪怕是紫鹃这样的小人物,都能嗅到某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然而也正是此时,林黛玉阖上了报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屏风外笑道: “请进,请进。” “好姐姐!我等你很久了。” 第248章 宝黛3:薛君才合配湘妃。 林黛玉这厢话音刚落,便见一女孩自博古架后轻移出来,稳步上前。 她穿一件大红织金提花双面圆领袍,翻出秋香色领子,颈间挂一副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下坠一个小小金锁。腰间系一条小牛皮嵌碧玉的细腰带,挂着玉佩、匕首、帉帨等物,蹬一双青缎武靴。 同龄的女孩儿大多都扎双髻,她却与众不同,跟小大人似的,像模像样戴一顶嵌七宝的紫金冠。 这身装扮本来就很正式了,有种超乎年龄的稳重,她又生得一副长辈们最喜欢的年画童子般的面容,圆圆脸,眉毛浓,眼睛大,唇红齿白,娇憨可爱。 如此一来,任何人见了她,都会不由自主地也微笑起来。 因为无论是谁,在这种天真质朴、和善温柔的氛围下,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自己以前做过的种种虽然本心是好的、却弄巧成拙、惹得长辈又欣慰又想笑的傻事,进而展望自己以后也能拥有这么个看起来乖巧懂事的晚辈。 然而林黛玉却慢慢坐直了身体。 这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是她下学和长辈姊妹一同用过饭后,能自由享有的独处时光。 别说只是歪在贵妃榻上看报纸了,她就算原地拿大顶倒立走路,紫鹃也只有说“姑娘你小心些别摔了”的份儿,万万不能阻止她。 然而林黛玉不仅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甚至坐得端正了一些。因着冥冥中的缘分告诉她,破局的关键之一,就在面前的这人身上。 于是她奇异地笑了起来:“你来了。” 这女孩也笑。她的笑容本分又乖巧,声音也好听,是但不知为何,哪怕是最口齿伶俐的紫鹃,竟也不敢贸然插话: “我当然该来,但我只怕,你等的不是我。” 林黛玉轻轻拍了拍紫鹃的手,示意她倒茶,紫鹃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让上门拜访的贵客就这么直通通地杵在那里,不由窘得满面绯红,忙忙铺褥子、倒茶、一迭声叫小丫头们上攒盒不提。 她这厢倒完茶,便毕恭毕敬躬身倒退出去了,直到走出院子,才敢长出一口气,心想,这应该就是金莺口中的薛姑娘了吧? 毕竟,如果金莺将“最后一份报纸被林姑娘的丫头买走了”的消息传回去,那于情于理,薛姑娘想要借阅的话,都应该上门来见一见我们林姑娘的。一来表示尊重,二来也算初次见面,打个招呼,认认脸。 真奇怪,薛姑娘明明看起来是个再本分老实、随时不过的人,说话也和气,长得也可爱,未语先带三分笑,但不知为什么,愣是叫人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半分。 这厢紫鹃想不通,便也不想了,匆匆离去,为林黛玉整理明日上学要用的笔墨书籍、给她准备今晚写作业和读书要用的灯油蜡烛不提。 这厢的女孩也不客气,就这么直接坐下来了,对林黛玉笑道: “好妹妹,认真多看几眼罢,你等的可是我么?莫要看错了,把金玉认作木石,将姊妹认作外人,那才叫人伤心。” 林黛玉沉静道:“不会错,我在见到姐姐的第一眼,便心有所感,知晓你是我要等的助力。” 颈挂璎珞金锁的女孩又含笑发问:“可我从未见过你,你怎么能认得我?莫非你在什么地方见过我的画像么?” 第714章 “但四妹妹自打常年梦有所感,发誓要画出梦中所见后,已经多年闭门不出。她是京中唯一的写照派正统传人,若不得她襄助,便是吴道子在世、顾恺之复生,也无法将人的面容描摹得逼真。” 林黛玉也含笑作答:“其实我也不认得姐姐。” “我只是从长辈和姊妹的口中听说过你。不曾见过你的文章,便不能知晓你的胸怀;不曾听见你的声音、看见你的面貌,就无法确定你本人是这般形状。” 这女孩沉吟片刻,又转问林黛玉道:“那么,你听见我的脚步声了?” 林黛玉从容回道:“也不曾。” “姐姐蹬的是武靴,穿的是圆领袍,戴的是发冠,扎的是护腕和蹀躞带。这般装束和精气神,若不是经年习武,又如何能有?若姐姐经年习武,必然能控制自己的脚步和呼吸,我不过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又如何听见呢?” 这女孩终于肃容道:“那么,你为什么要等我,又为什么要说认得我?莫不是在诓人?” 林黛玉也正色道:“因为我等的不是‘薛宝钗’,我等的是燕然未勒却好梦已碎、满腔抱负都郁卒怀中的‘薛将军’。” 被陡然叫破这个名字后,薛宝钗面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之前那种温柔可亲、端庄老实的表象,如潮水一般汹涌退去,逐渐露出一双含着满腔怒火和不甘的眼睛。 想来澎湃的岩浆是永远不能被封在冰层下的,就好像人的不甘和绝望、抱负和才华,也不可能被所谓的世俗礼法拘束住一样。 两人隔着案几对望,像是在共鸣,又像是在评估对方。 古往今来,要谋大事的,不都如此么?伍子胥考量专诸时,要看他的品行和身手;严仲子听闻聂政的侠名,便献上巨金请他为自己报仇。 黄石老人想要将《太公兵法》传授给张良,就要不停把鞋子扔到桥下,让他去取回,并为自己穿上,以此来考验他的心性;刘备为寻一军师,谋天下大事,便三次造访隆中卧龙岗,请求诸葛亮出山相助。 多少试探都藏在交谈里,多少野心都藏在那一眼的相望里。曾经流淌在无数先人眼睛里的东西,眼下便也要涓涓没过这两双更年轻、更稚气,也更愤怒、更悲苦的眼。 林黛玉凝视着薛宝钗的双眸,将摊开在桌子上的报纸往前推了一分,就好像未来位极人臣的文官,要对武将许诺出,不管她如何大展身手都不会被忌惮的疆场与未来: “姐姐,你要看的报纸在这里,要坐下和我一起看么?” 薛宝钗下意识便要起身。 这个动作相当微妙,或者说,只这一个动作,便将她所有的城府、所有的谋划,都流露出来了。 幸好薛宝钗现在,不过是个意气风发、锐不可当,因此还有些藏不住心事的少年人。等再过上几年,等她完全长成,旁人便连从她的一星半点儿的失态里,窥见她心事与谋算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她和林黛玉年龄相仿,真要说应该是谁尊敬谁,也应该是“林妹妹”,敬重“薛姐姐”。 ——退一万步讲,便是论起身份尊卑,林家虽然世代簪缨,但和祖上曾出过紫薇舍人,甚至在金陵城中还有“四大家族”之说的皇商薛家一比,双方也不输给对方什么。 ——再退一万步、十万步讲,管它什么文官武将之别,也莫要说官学和私塾的优劣,横竖大家都是在五年内没法科举的人,都是被当今圣上的金口玉律碾压作尘埃的弃子,谁又比谁高贵?天也,天也,尽是可怜人。 那么,薛宝钗究竟在尊敬和忌惮什么? ——她在尊敬未来的“太子妃”吗?怕是不能。 因为薛宝钗不是蠢货。在听说“五年内女官不得科举”这条新闻之后,林黛玉能做出的推断,她同样也能做出,否则她大老远从宫中即刻赶回贾府,就是为了看一份印刷缺漏的报纸吗?她又不是吃饱了撑得慌。 一旦薛宝钗推断出“陛下和太子发生了激烈争执,且前者凭着年龄地位礼法等优势占据全然上风”的当下的状态后,人人都对林黛玉这个未来的太子妃避恐不及,她又何苦尊敬一个连实际的权力都不曾拥有,只是顶着个光辉灿烂的虚名的同龄人? ——她在忌惮林黛玉会阻挡她的婚事,成为她未来的相亲活动中的竞争对手吗?更是不能。 她的哥哥薛蟠为什么会死于非命呢?一个常年斗鸡走狗、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无赖男孩,真的会因为区区风寒,就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吗? 或者说,如果薛蟠真的是病死的,那王采薇此时,做为一个大众刻板印象里的母亲,不该哀哀戚戚、以泪洗面、手足无措,任由薛家同宗族的叔伯兄弟一拥而上,哄抢家产,只留给她这对孤儿寡母一些残羹冷炙,再强行塞给她一个嗣子,美其名曰“续上香火”吗? 为什么王采薇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卖掉所有家产,随贾母的船队进京,大把大把地砸银子,不计成本地给自己在宫中谋了个差事,连带着让她的女儿,都能在宫中跟着教头们习武? 或者说得再明白些,家财万贯,与她无关;祖宗显赫,不耀她身。明明薛宝钗的读书识字胜过她哥哥薛蟠十倍,却无法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甚至还要为了贴补生计,放弃读书,回归家庭,整日纺织刺绣……有这样的境遇在前,她真的会心甘情愿走入婚姻,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吗?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所有的疑云也都冰消雪融了。 她不是在忌惮“林黛玉”这个人。 她是作为心怀反意的“逆贼”,在谨慎地考量,小心翼翼地试探和观察,面前的人能否作为自己的同谋! 皇权固然可敬,巍巍然而看似不可撼动、不可转移。 薛宝钗进宫时,每次都要恭恭敬敬对高位嫔妃行叩拜礼;林黛玉在外人面前但凡提到“陛下”等字,也会下意识向着皇宫的方向一拱手,以示尊敬。 但如果有人,要螳臂当车、蚍蜉撼树,试图去掀翻这个庞然大物,那么,她自然应该得到比前者多得多的尊敬。 然而薛宝钗最终还是没有站起来。 不仅因为她下意识克制住了自己的野心,如以往数年内她做的一样,装做安分守己、本分随时,并以此骗过了许多人,更因为林黛玉已经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将那份残缺的报纸,推到了她的面前。 她蹙着一双烟雾般的纤长淡眉,似喜非喜、似怨非怨的明净双眸,就这样定定地注视着薛宝钗,将之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然而这一次,她的发问却别有所指: “姐姐,你和我一起么?” 薛宝钗凝视着报纸上疏漏的、印错的墨痕,也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后才开口,说的却是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我薛家虽是皇商,可祖上出过紫薇舍人,祖父手里也爱藏书,虽不能与正经诗书传家的大户比,可多少也算个读书人家。”1 “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聚在一处,都不爱看正经书,什么《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绣像的,雕版的,无所不有。”2 “我虽然觉得,那些话本无非都是才子佳人、牛鬼蛇神、穷书生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没个新意,但如若不看这个,就只能看正经做学问的书了。” “可陛下膝下空缺,根本没有公主,便是读得满腹经纶,又不能货与帝王家,何苦来哉?便也稀里糊涂跟大家一起看起话本子来。” 林黛玉握着她的手,只觉这只手的温度偏高,握起来的手感也相当扎实,不是寻常闺阁小姐的手,分明是童子功打得结结实实的、武将的手。 眼下她虽然痼疾尽除,但也终究只是个健健康康、无病无灾的普通人罢了,真要和薛宝钗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的,就好像大学生八百米体侧跑得再怎么快,也不能和世界冠军比跨栏。 ——普通人和世界冠军的差距,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便能察觉;林黛玉和薛宝钗的差距,在这两双手交握的那一瞬,也分得明明白白。 一念至此,林黛玉的心底便猛然涌出一股怨怼: 这样的本领,要耗费多少心血和时间,才能换得?无非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须得把心血和眼泪都熬干了,化作心里的一团火,才能摒弃一切来自外界的干扰。所以她不爱花儿粉儿,也不爱美衣华服,更是少看闲书。一切的一切,只为了练出一身好功夫而努力。 而如果她从小就打好了如此可靠的童子功基底,那么就只能说明,她不仅求的是“强身健体”,更在为以后的十几年、几十年做准备,要拿这一身举世无双的好本领,去谋个前程。 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女官五年不能科举,看似是个期限,可谁知道陛下会不会朝令夕改,会不会拖延,会不会五年之后,跟着一个又一个令人绝望的五年? 第715章 林黛玉有心开解,却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只低声问道: “好姐姐,那你后来怎么不爱看这些书了?” 薛宝钗沉默良久,忽然奇异地、满足地、悲伤又快乐地笑了一下,笑声短促又尖利,像是在讽刺,又像是在哭泣: “因为我哥哥死了。” “他死后,同宗的叔伯兄弟也日日来催逼,说要从他们家过继个男孩儿,才算保全薛家香火。” “我和母亲被逼无奈之下,只得搭了贾府的便船一同入京,她入宫谋了个教书的营生,把我安顿在了荣国公府。” 薛宝钗这番话落定后,却没有得到她耳朵听得都快起茧子了的那一套“别伤心了”的老生常谈,不由得慢慢抬起眼来,深深望了林黛玉一眼,半是好奇,半是平静道: “怎地妹妹倒不劝我?” 林黛玉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能感受到薛宝钗的脉搏在平静而有力地跳动,好一副生机勃勃、气血充盈的模样,于是她便与有荣焉,也一并快活了起来。 她心中快活,口上只问:“你瞧宝姐姐这话说的,我该劝你什么呢?” 薛宝钗道:“无非是节哀顺变那一套。” 林黛玉移座近前,与薛宝钗手拉着手,膝靠着膝,就这样热腾腾、暖融融、轻飘飘地谈论生死,又好像在拂去她们原有的命运: “我的确这么想过。姐姐这样出色的人,兄弟自然也该是好的,若他没了,姐姐定会难过,故而是该劝的。” 薛宝钗轻叹一声,又问:“那你为什么没劝呢?” 林黛玉郑重道: “因为我突然又想……他便是再好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是世界上顶顶好的、十全十美的人,也终究是在从姐姐的手里抢东西。有他在,什么皇商的名头、读书人的便利和亿万的家产,便永远落不在姐姐头上。” “既然他活着,没什么好开心的,那自然他一死,万事皆消,前途开阔,自然也没什么好难过的了!” 第249章 纷争:保守派,激进派,小资和百姓。 次日,林黛玉再去上学的时候,一出门,便见着在外间等着的薛宝钗。 她终于把昨日那套习武之人的打扮换下来了,穿着和林黛玉等人一样的青裙素衣,笑吟吟迎上来,和林黛玉肩并肩往外走,端的又是一副和和气气的老实人模样,但说的话却半点不老实: “我久不去姨妈那儿读书,她见了我,势必要考学问。好妹妹,你可得救救我。” 说话间,薛宝钗伸出手,把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短得几乎碰到一起的距离,笑道: “到时候你坐我前面,只要把书推过来那么一丁点儿……” 林黛玉失笑:“姐姐久不来学堂,怕是不知道吧,老师早就把学堂里的规矩改了。” “第一,凡读书时,不得以家中亲戚称呼问候,只得称老师、学生、某某同窗;第二,平日里三日一小考,每月一大考,按照考核成绩发更多的月钱和米粮,说是模仿外面的官学;第三,把大家的座次分开了,远得哪怕是前后桌,也看不清对方桌子上的东西,说这样可以杜绝舞弊。” 薛宝钗听毕,只叹口气无奈道:“净改这些没用的劳什子。” 林黛玉一开始并没有觉得这些举措不好。 因为在她逐渐淡忘、却又切实经历过的现代社会里,上学的规则就是这样的: 哪怕某学生的直系亲属是她的授课教师,在学校里,她也照样得老老实实叫对方“老师”。 考得好的能领奖学金,考不好的就要回家挨批评;考试的时候不仅桌椅分得很开,还有监考老师巡场,一旦抓住作弊就会被记过处分。 ——真是奇哉怪哉,这些难道不是正确的规则、正常的事情吗,为什么宝姐姐却说,“没用”? 一念至此,林黛玉心底那点少年人争强好胜的意气,就也探出头来了。 她一边诚心实意拜服薛宝钗的武艺,心疼她的刻苦,连带着对下了那道昏聩命令的老皇帝的印象,也雪上加霜、恨屋及乌地坏下去了;但与此同时,她也在贪婪地学习,精进自己的本事,不想在同龄人的面前示弱,更不想让未来的合作者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想要通过“赢过对方”这件事,来抢夺话语权。 而很巧,薛宝钗也一样。 这么说吧,假使现在两人都成年了,同朝为官,有个能位极人臣、流芳百世的机会摆在她们面前,她们只会一边暗暗赞叹对方的能力,一边以示尊重地把提防和对付的手段拉到最高级,不顾一切地把对方赢下去。 于是林黛玉便打机锋,整旗鼓,笑道:“姐姐糊涂了,这般严纲纪、正法度的事情,有哪里不好?” 薛宝钗也带着十二万分和气,笑意盈盈:“因为它让人觉得,自己‘成了’。” 说话间,从风雨长廊的屋檐上落下一片将化未化的薄雪,险些砸在林黛玉肩头。 但这一下来自大自然的偷袭却未能成功,因为薛宝钗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金莺举着的伞,让自己的伞完全遮住了两人,这才继续道: “姨妈在贾府里,是当家人之一,身份尊贵,说一不二,所以她要怎么改,下人便也跟着怎么改。” “等改完了,她就可以躲在这方小天地里,觉得‘啊,整个家都是好的,我可以安心教书了’。” 此言一出,林黛玉也逐渐沉默了下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即便薛宝钗不再多言,林黛玉也能知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可是姨妈,你甘心吗? 你是真甘心这样,用短暂的、片面的胜利麻痹自己,觉得自己“修身”了、“齐家”了,就可以不必去管“治国”,更不必“平天下”? 毕竟你已经赋闲在家多年,起复无望,眼下又有这样一条禁令砸下,硬生生堵死了你所有忠君爱国的路,所以你才要闭着眼睛骗自己,觉得只要能纠正一两个称呼,能让贾府这个小家好过一点,整个国家都会好起来的。 可区区一人,如何上达天听?区区一家,如何抗衡天下? 两人沉默着走进教室,发现她们竟然是来的最晚的。 不,也不能说她俩迟到,只能说,别人来得太早了,林黛玉都不必有薛宝钗那样习武人的好眼神,都能看见李纨的眼下有两抹淡淡的乌青,哪怕扑了脂粉都盖不住。 李纨乍见了两人,便又惊又喜,忙忙站起,对薛宝钗发问:“薛妹妹!你常在宫中学武,可曾听说,对陛下的那道旨意,宫中有什么动静没有?” 薛宝钗苦笑道:“姐姐高看我了。我能出入紫禁城,归根到底,也只不过是仗着陛下从前对女官宽纵,后宫也没个正儿八经打理事务的人,才能捡篓子、钻空子。” “这会儿陛下禁令以下,我们还不是散的散,回家的回家?又从何说起‘打听宫中动静’呢?” 李纨急得跌足,又转向林黛玉发问——可见她是真的急了,连一个只相处了数日的小妹妹,在此时也能成为她的救命稻草,想来走投无路一词便该如是: “那你呢,林妹妹?你身份金贵,与我们不同,老太太、太太和你母亲父亲,就没有什么要嘱咐你的么?” 林黛玉也无奈道:“姐姐,陛下这道禁令,虽说之前也常在消息灵通的勋贵人家间流传,风言风语无止休,但真要论起写在报纸上,昭告万民,天下皆知,也不过是这几天的事情。” “即便我有乘奔御风的本事,也没有办法一日之内,就身在京城,却能得到来自扬州的家书呀。” 李纨听了,更觉五雷轰顶。 在她看来,自己识字晚,读书少,家中虽有国子监祭酒的父亲,可他已经是个死人了。综上所述,她不管是论起对政治的敏锐度,还是论起和后宫贵人们的联系,都弗如两位妹妹远甚。 可眼下,竟连林薛二人都这般说了,难道此事当真毫无转圜之地? 一念至此,李纨只觉万念俱灰。好好一个青春年少的女儿家,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如朽木死灰般枯槁又绝望: “我还以为……只要我从现在开始读书,勤能补拙,头悬梁锥刺股,就来得及。” “可如果这个世道一直这样,那么无论如何都来不及啊!读书的能叫一道禁令废掉前程,做生意的能因为上位者的喜好而一步登天,也能因为上位者的厌恶而一步坠入地狱。命数完全不由人,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十多年,眼下竟又要回到从前的苦海里么?” 李纨的这一大段话,把深知她脾性的贾迎春、贾探春给惊着了;可与此同时,两人的心里也涌上一股难言的悲伤,只得勉强劝道: “姐姐莫要忧愁……许是宫里的女官惹出了什么乱子,叫陛下雷霆大怒,才停了咱们的科举。要不……就姑且等上几年?没准等这个五年过去,就能好一些呢?” 第716章 贾探春的性子更烈些,虽说是在劝李纨,但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指桑骂槐: “等,等,等!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等一身本事都废了,少年意气都空了,头发也白了,再指望越老越糊涂的陛下回光返照,重新圣明起来?若我是个男人,哪里用受这般闲气,早早便拜相封侯了。” “陛下就是觉得,女人不会把事情闹大,才敢肆无忌惮地停了我们的科举!他要是现在把科举八股改回举孝廉呢?看全天下的读书人会不会用笔杆子活撕了他,前朝遗民会不会在此时揭竿而起!” “天爷啊,你不能总是逮着好人祸害!” 这番话一出来,惊得李纨原地打了个趔趄,贾迎春也顾不得伤心了,两人齐齐捂住贾探春的嘴,恨不得把刚刚那番话给她塞回肚子里,对林黛玉和薛宝钗赔笑道: “好妹妹!咱们老三这是气糊涂了,并非对陛下真的心有怨怼。” “荣国公府世代勋爵,满门都是忠臣,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吗?老太太当年也是武将,光荣得很,咱们老师从前也曾是六品的文官,能在朝廷上说话。如此种种,难道不能说明,陛下对咱们家宠眷优渥吗?” “她只是一时上头了而已,两位妹妹千万别把这些话当真哪。” ——此言一出,亲疏立分。 毕竟林黛玉毕竟刚来没几天,和这位班长大姐姐还不是特别熟;薛宝钗又常年不来上学,转而去练武,因此和李纨也只是处于一种“互相知道,仅此而已”的状态。 细细算来,贾府里的两位顺着元春的姓名,同样也以“春”为名的姊妹,竟和这个本来应该成为她们的长嫂的姐姐最熟。 ——这算是命中注定吗? 想来是不算的。因为若真要说这是命运,那么,便不是“在同一个老师手下学习的后进生们抱团取暖”,而是“同样被困在深宅大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子们,和寡嫂相熟”。 每个单词单拆开看,都已经很不正常了;合在一起来看,竟还能让人更绝望。 ——这算是殊途同归吗? 那如何不算呢?毕竟在《红楼梦》原著里,便是李纨这个当嫂子的常常带着妹妹们晨昏定省,闲来作诗取乐。眼下她卸下了“照顾夫家的晚辈”的香火礼法的责任,取而代之的是“照顾年幼的同学”的拜师学艺的重担,相较之下,后者难道不比前者更好些么?1 可她为何,还是迈不出这画梁雕栋的大门? 李纨的自怨自艾,贾迎春的“再等等”,林黛玉的“身份尊贵”,薛宝钗的“无从得知”,和贾探春的“受他这般闲气”的背后,同时存在着的,如山岳般巍峨高耸近乎恐惧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而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很快便有分晓了。 王夫人携着今天上课要用到的课本进来,玉钏、彩云、彩霞等丫头跟在她身后,为她收伞,脱斗笠,摘斗篷。 其实早在外面的时候,王夫人就隐约听到里面的说话声了。她拢着袖子笑了笑,自言自语道: “她几个倒能这么快便熟识起来。” 玉钏见王夫人面上无有郁色,心知眼下可以说些漂亮话,便赶忙凑趣道:“姑娘们懂事,太太带起来省心,又个个儿都冰雪聪明,将来不管做什么事,都能有好前程。” “放眼京城勋爵人家,像咱们这样家风严明,太太又慈爱宽和,叫姨娘的女儿也能一同读书的,能有几家?姑娘们也都念着太太的好,才姊妹友爱,一团和气,这便是太太的慈悲,叫大家都能受益了。” 王夫人闻言,欣然推开门,然后就被贾探春脱口而出的最新一句怒冲冲的狂暴发言,给砸了个猝不及防、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德卿学派的正统菁华早已尽亡在扬州了,现在存活下来的,鬼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王夫人只觉天旋地转,心中怒火满盈,颤巍巍伸出手指着贾探春,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怒道: “你……你……你不敬母亲也就罢了,竟然连留下学问的老师们,也不放在心上么?” “不孝女!欺师灭祖、于国不忠、于家不孝,我可从来没教你这些!你且去旁边跪着,再把《孝经》抄上十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再起来和姐妹们一起上课听讲!” 贾探春一开始,诚然被王夫人的怒火给吓到了。她甚至还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头,活像个身量不大气性大、志气高但胆子小的狂暴小鹌鹑。 结果等王夫人这番话一出来,她便顾不得害怕了。 之前被李纨和贾迎春强行按下去的怒火,又蓬勃地冒了出来,烧得贾探春的眼眶生疼,可她的心底更疼: 她知道自己并非太太所出,母亲又含恨而终,死前口口声声说“他说给我脱奴籍,教我读书识字,未成想都是骗我的”,结果好巧不巧,叫前来见爱妾最后一面的贾政完全听进了耳朵里,甚至怒斥她和她生母“不知感恩”。 这样的孩子在京中勋爵人家,别说读书识字了,还能被当家主母和老爷记在心里,没有缺衣少食受苛待,已算万幸。 况且夫人被下令在家停职多年,她的心里就能毫无怨怼么?自己如果是个乖巧懂事的女儿,此时便很不该和夫人顶嘴,更不该反对她“忠君爱国孝顺”的思想,大不了忍一忍,等夫人气头过了,再细说也不迟。 但贾探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因为德卿学派,生来便是要讲“理”的。 不仅要窥测星辰,遍访山川,解得自然万物的理;更要与天斗、与人斗、与各种死板的规矩斗,以求解得被这些条条框框的繁文缛节压在下面的,人世间最本真的理。 故而多年前,早慧的贾元春在进宫前,曾驳得王登云哑口无言;眼下这同样的一幕,竟然也要发生在贾元春那只有一半血缘、多年来见面的次数甚至不到五次、掰着一只手的手指就能数得过来的妹妹身上,这何尝不是一种薪火相传呢? 于是贾探春扬声道: “分明是太太错了!” “昔年金陵女史白日飞升,并非因为她忠君爱国,而是因为她造福百姓,是能做事、做实事的好人,这才叫老天开眼眷顾她。” “不信太太且想想,前朝皇帝虽然口口声声说什么‘黄帝坛’,甚至不惜为此封了祖师一个郡王的位置,可到头来,他还不是皇陵中枯骨一具,半点光也没沾上?” “这算什么人间真龙,帝王天子?甚至不如北魏白日飞升的玄衣侯来得体面,毕竟玄衣侯是真的受了天子加冠!” 王登云注视着面前一脸犟种模样的小丫头,只觉年轻时候那种“天不怕地不怕怼穿一切”的棒槌劲儿,又有些回到了自己身上,不由得怒极反笑,心想,让我看看这妮子还能弄出什么新花样: “好啊,好得很。那照你这么说,在扬州十日里,举身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唐赛儿和她的女军,也不是正统?她们忠心护国,也是邪门歪道么?” 贾探春不退不让,甚至上前一步,跳着脚道:“太太又错了!” “唐赛儿力战不退,死守扬州,为的也是百姓!不信你把前朝换成先唐、换成本朝,甚至换成茜香,她都会一样守城的;哪怕她在这里死战不降,结果打着打着,从京城传来消息,说‘城头变幻大王旗’,只要她投降,放王师进去屠个城快活一下找找面子,她也绝对不会开门放行!”2 林黛玉在一旁听得心神巨震,豪情激荡,却又不好上前说什么。 因为按照她兼具“不是贾家的外人”和“太子妃”的身份,一旦开口劝阻,大家不管是因为要面子,还是出于对皇权的敬重——虽然这份敬重没剩多少了但也勉强算是敬重——都得收敛几分,如此精彩的辩论可就再也看不到了。 结果她不说,并不代表战火不会烧到她的身上。 王夫人被贾探春驳得瞠目结舌,面皮紫胀,口不能言;贾探春便乘胜追击,高歌猛进,誓要把正在逐渐走歪了的这位德卿学派的老师斩于马下。 ——好一个欺师灭祖!这么说她,竟不算污蔑,却更胜表彰了! 贾探春那黑白分明的眼骨碌碌一转,便好似白水银里养了两粒黑水银,立时指向林黛玉,继续道: “再说林家老祖宗林幼玉,不也是先在小乡村里苦苦当了十几年的七品芝麻官,才熬得位极人臣的么?” “茜香的开国皇帝为什么能够以微末之身,起于草莽,拉起成千上万人的军队,不就是因为她并没有像男将军那样虐待和忽视妇孺,而是把她们团结在一起加以训练,才‘无中生有’地变出这支,所有成员从来都不被会正统将军当成武装力量的娘子军的么?” “北魏的玄衣侯、茜香的玄衣女、前朝的六合灵妙真君,不都据说原型是一位不仅严明执法,更能闻天下女子悲苦、解其灾厄的神仙,才叫人如此爱戴的么?” 第717章 小孩子的嗓子还很稚嫩,是撑不住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 再加上近日来,天气忽冷忽热,倒春寒正盛。 贾探春本来就有些风寒,若不是她想要借着上学的机会打听消息,再顺便看看太太对今上的这道禁令有什么想法,或者对她们这些女学生有什么安排,只怕她就要顺理成章请病假了;而面对着这样一份合情合理的病假请求,哪怕是最严苛的老师也不会拒绝的。 但她不仅坚持着来上学,甚至还在跟她的老师争论,争得嗓子已经哑了,像吞过炭火一样,听着便叫人心疼,然而藏在她眼睛里的光火和怒意,却比黑黢黢的炭和红彤彤的火,要炽烈一万倍: “你们这些后人,得了前人的书,从中窥得吉光片羽,寻得一星半点她们的思想,便觉得自己续上了传承,是正统,还是先进的、开明的人。” “于是你们开山、立派、讲学、教书,好一个以‘薪火相传’为己任,这诚然叫人拜服,但你有没有想过,能够在皇权下传承至今的学术,都是被这怪物改造过的?” “太太,老师,王先生,王女士!你再变幻称呼一万遍,也改不了你真真忠君爱国的事实;而这些,都是当年最正统的,死去了的德卿学派们,所不曾有的——” “你忠的是什么君,爱的是谁的国?只怕你爱他,他倒不爱你,只爱吃人!” 王登云大怒,拍了半晌桌子,拍得手都红了,也不见她说出什么来,只恨恨道: “指不定陛下只是一时糊涂,怒火攻心,才下了这样于家国社稷都有百害而无一利的荒唐命令!” “陛下虽然不是明君,但也不该任性荒唐至此,浑然昏君模样。假使他真的是无药可救的昏君,那他早就该在我忠直进谏的时候杀了我,又怎会留我至今?” 这下连紫鹃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其实在此之前,她和王夫人的想法是一样的。 她虽然是老太太房里的丫头,按理来说,应该和她的主君一条心,却因着在外跑动的时间更多,见着本朝眼下还算太平,百姓们姑且也能安居乐业,自然而然也就觉得,“陛下只是时常糊涂,间歇混账,但不算坏的掉渣的坏人”。 然而被林黛玉点醒后,她才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令人汗毛倒竖的问题: 皇权,皇权,皇权!统治,统治,统治! 说什么天恩浩荡,说什么三纲五常,说什么重农桑轻赋税,到头来,都是为了维持稳定,都是为了让坐在最高位置上的那个人,能够敲骨吸髓得更多、更快活、更顺利! 这厢打压女人的地位,是为了皇权;茜香保障女人的权益,何尝不是为了让自己的统治能够更稳定? 陛下之前不杀王登云,为的是自己的名声和统治,眼下不用女官,归根到底是忌惮太子,不也同样是为了自己的江山永固,莫要让还未长出爪牙的小狮子给欺负了去? 王登云还在这里絮絮说,“肯定是有奸臣贼子蒙蔽了他,才会导致这样”,还在那里嘀咕“等五年之后,若真的不开女官科举,再说也不迟”,倒不再和贾探春拍桌子瞪眼了: 显然就连她自己,也没有办法让正在激烈互搏的左右脑和平相处。 李纨已经被这一连串的变故给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这就好比现代社会里,你去主科老师家里补课,结果补着补着,老师的女儿回来了,唇枪舌剑地和你的老师来了一番激烈的政见不合的辩驳。 这个时候你该怎么办?你该帮谁?得了吧,这根本就不是帮不帮的问题,是你作为一个来求学的学生,作为一个外人站在这里,每呼吸一口空气,都觉得自己的存在相当多余! 于是她趁着王登云和贾探春都暂时偃旗息鼓,忙忙把这个性子最烈的三妹妹拉回来,低声劝道: “好妹妹,你可真是勇猛,愚姐拜服,自愧不如。” “……可你是不是忘了?金陵女史她不光是咱们德卿学派的开山祖师,更是夫人的先祖啊,结果你却指着夫人的鼻子,骂她不正统?” “这世上还有什么血脉,能够比母亲传给女儿的更正统;还有什么学问,比始终在一家里传承的更保真?” 贾迎春也劝道:“退一万步讲,妹妹,就算德卿学派现在已经变成了‘外理内儒’的东西,可它终究还是披着一层德卿学派的皮。只这一层皮子,便救了天下多少女人,叫她们能够读书识字、考试做官、自立门户,难不成你还有什么本事,能比这更高、更好?” 贾探春被问得哑口无言。 因为从本质上来说,她也只不过是个脱离最广大人民、不事生产的小资产阶级。 她能够产生疑惑,是因为她受的教育和她的天性发生了冲突;她不能够解决疑惑,是因为她的根不曾扎在土里,所以连带着这些只有最底层的、会为衣食住行等事而困苦的平民百姓的痛苦,在她的面前,也只一并变成虚幻的影像、飘渺的字句了,落不到实处。 换而言之,她在这里说,德卿学派发展至今,经历传承断代和王朝变迁后,已经背离初衷;她和李纨、贾迎春乃至王登云等人,又何尝不是被同样扭曲的德卿学派塑造出来的,背离了初衷的人? 于是她默然不语。 然而此时,紫鹃却说话了。 她的声音很小,本不该被任何人听见的。 而她也只不过是一个丫鬟,对于她的“胡言乱语”和“奇思妙想”,主子们心情好的时候,便大发慈悲听上一听;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可以直截了当叫她闭嘴,而她也绝无二话。 可眼下没人说话。 不管是王登云,还是李纨和贾迎春,乃至刚才还怒火中烧的贾探春,甚至林黛玉和薛宝钗这两个正在沉吟不已的、都不算德卿学派的人,都不曾说话。 于是这等小人物的声音,便也传出来了: “有的,姑娘,这世上一定有这样的血脉,和这样的学问。” “哪怕我们现在不知道,也一定有的。” 第250章 送礼:听戏,送宫花,入宫。 数月过去,正是八月初三,贾母的生辰。1 荣国公府上下齐集庆贺,热闹非常。贾政也不再端着那张正经刻板面孔,破天荒叫了戏班来唱戏,又提前备下大簸箩的钱,预备赏给唱得好的戏子们。 今次来唱戏的,是门下常走的班子,名“攒玉班”的则个。 这班子可杂,不仅养的角儿是清一色的丫头,连做粗活的下人都是强壮的婆子,甚至还带了个有度牒的女冠随着,这才叫真的“唱念做打”样样行。 难怪京中女眷最爱叫的班子便是攒玉班。先不说攒玉班价钱公道,也不说叫她们来,既能唱戏取乐,打发时间,也能叫随班的女冠念几套经文,花一份钱办两件事,单说一点,便教攒玉班胜过别家千万倍: 一整个班子里都是女人,便免了“有伤风化、扰乱内宅”的那套说辞,想什么时候叫就什么时候叫,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无拘无束,岂不快哉? 更何况攒玉班里唱的,还都是别家没有的新戏: 文雅些的,有讲前唐故事的《女进士》,再比如虽然没明说,但读过书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影射谁的《南文北武隔江会》;热闹些的,便是《泰山府君新编》《六合灵妙真君大闹地府》,总归唱什么都精彩。 眼见着攒玉班赚钱,简直跟流水似的容易——这更吓人了,毕竟素来只有花钱如流水一说,可从不见谁能赚钱如流水——也不是没人想偷师,可攒玉班的名声搁在那里,又是朱门高户的常客,谁愿意冒这么大风险,单去偷几出戏文呢?最终也只得撒开手,任攒玉班在京中独领风骚、一枝独秀去了。 故而贾府众姊妹一看见攒玉班的牌子从角门遥遥绕过来,便喜得眉开眼笑,拍手叫好: “太好了,早听说攒玉班上了新戏,一直想去看,可就是不得闲。这下好了,既能借着老太太生日的光看戏,又不耽误上学,天底下哪来第二桩这般好事呢?” “别说,还真有。你没收到玉钏儿的报信吗,说这个月的课和考试都一并停了。” “好耶!事已至此,我不妨实话实说,其实老师布置的文章我一个字也没写,就是赌这个月老太太生日,阖府热闹起来,老师也没这个多余的心力来给我们上课了。” “李姐姐,我要告状!这里有个人没写作业!” 一干姊妹热热闹闹地往戏台那边走,问过贾母安好,按齿序坐定。金鸳鸯呈上单子来,贾母点了《游园》《惊梦》两节旧戏,又问最近排了什么新戏,两个在旁边等回话的女子赶忙道: “倒有一出新戏,改编的是魏晋时期某位才女的故事。曲子好听,词藻清丽,为了演习起来好看,结局也一并改了,使其不流于俗套,又不至于像史实那样叫人叹惋。” “适才见封君府上的女孩儿,个个气度高华,灵秀非常,想来都是读得好书,如此,唱这一套新戏就更应景了。” 第718章 贾母闻言,亦起了兴,便问这戏是何名,两人忙回话道:“叫做《李婉传》,讲的便是著《典式》《典戒》,《晋书》赞其‘淑美有才行’的李婉。” 众人听了,笑将起来。贾母亦笑道:“好名字!倒是跟我们家里的学生的名儿重音了。” 两人听了,心念电转,立刻就把这个“重音”的名字和当事人本人对上号了: 管她什么婉绾莞晚纨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除去年龄对不上的“春”字辈、一看就气度高华与常人不同的未来太子妃、穿着武人的装束明摆着不是来念书的某人外,用排除法明显可知,剩下一个国子监祭酒家的李姑娘,就是贾母说的那个“重音”的学生。 于是两人忙笑着站起来,道:“是我们疏忽了,不知道是姑娘名字的同音。” 因今日乃贾母生辰,李纨方换下了学生统一素衣青裙的装扮,穿一件白绫袄,一件葱绿遍地金比甲,系一条红暗花绸缀绣狮子花卉凤尾裙,看上去分外端庄喜庆,亲切和善,闻言笑道: “怕什么,只管说罢,这世上重名重姓的多着呢,更何况这名字只是重音而已。” 听李纨如此说,那两人才又道:“按照历史上真正的结果来说,这李婉姑娘的下场并不是很好。但既然是看戏,肯定要越热闹、越圆满,叫看官们看得大呼痛快,我们才有得赚嘛。” “所以在写戏本子的时候,我们便改了一下这位李姑娘的结局,叫她在受其父牵连流放乐浪郡时,忽得九天玄女梦中授书,随后自然通晓兵法,在当地招兵买马起事,谁承想入京后,恰逢新帝当朝……” 贾母忙道:“不用说,我猜着了,这新帝定然是个英明神武,慧眼识英的巾帼豪杰,见了李婉姑娘,自然没有不喜的,便封她做大将军安邦定国。” “李婉姑娘在外漂泊多年,孤苦伶仃,无依无靠,陡然见了这般人物,两人推心置腹后,自然也就弃暗投明,被新帝招安了,成就一段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岂不美哉?” “罢,罢。虽说都是一个路子,但也总比偷鸡摸狗的才子佳人来得好,便加一场《李婉传》吧。” 众人笑道:“老太太好厉害!便是没出过门,竟也能猜着攒玉班的新戏是什么,可见姜还是老的辣。” 贾母笑道:“这些书说到底,都是一个套路。” “求官的,就要看封侯拜相,腰金衣紫;求财的,就想要天降横财,点石成金。不得志的,做梦都想有贵人赏识,再来一段‘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的英雄发于微末的故事;求仙问道、烧香拜佛的,便恨不得自己是那白日飞升的吴彩鸾、秦金钗和王贞仪。” “男人做梦都想要贤妻美妾,好把所有的家事都甩给她们去做,自己就能出去潇洒快活了,却又出不起彩礼,就天天造谣,写些富家千金倒贴、公主自愿下堂为妾的故事;女官科举的路子断了,朝廷里的女官也越来越少,所以全都是女人的攒玉班,自然也只能写这样的戏,才能叫人一纾心中郁郁不得志的怒火,你们才有的钱赚。” 众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 贾母又笑道:“这话岔了!大家爱看什么,戏班子就唱什么嘛。看戏的人要看热闹开心,唱戏的人也要赚钱吃饭,怎么能算‘扯谎’?” “真要说扯谎,那这么做的人多了去了。口口声声说‘一生一世’的,有几个能守着发妻过一辈子?做生意的时候,谁敢不签契书,就大把大把往里面砸真金白银?” “便是不说这些,本朝初开科举,说沿袭旧例,跟前朝一样选女官的时候,复兴起来的德卿学派乍闻此事,不个个都额手称庆,认为陛下是难得的明君吗?又有谁能想到,答应归答应,可该做的手脚半点也不曾少,、咱们竟被这些黑心肝的东西,借着种种由头排挤出去了,以至于今日在朝廷上,竟然连个为咱们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便重了,一时间竟无人敢接,唯有王夫人一如既往地棒槌,试图接话,让贾母的话不至于落在地上,但还不如不接: “老太太不必忧心,横竖过上几年,等陛下消气,把女官的科举给开了,这件事也就过去了。陛下贵为天子,金口玉言,岂有出尔反尔之理?” 结果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贾母更怒。以往这根棒槌都是对外捅的,眼下捅在自己身上了,贾母才发现,这家伙是真让人噎得慌: 你不能说她错,因为她满脑子都是“忠君爱国”和“女人要读书做官搞事业”这两种堪称政治正确的思想;但你更不能应和她,毕竟不知道是她说话的时机不对,还是语气太棒槌,抑或者是这番话里面藏着的道理和逻辑有问题,总之就是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换在别家里,多多少少都得有的婆媳纠纷,今天终于在和平了许多年里的荣国公府,姗姗来迟地爆发出来了,却不是为了家长里短,而是因为政见不同,这便使得两人的冲突便更荒谬,也更让人大气不敢喘: “太太,你要是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只管点戏看着便是。” ——用现代的梗来说,就是别逼我在最快乐的日子里扇你大逼斗。 王夫人喏喏连声,接过戏单,在贾母刚刚点的《游园》《惊梦》《李婉传》后面,加了一出《双救举》,又问众姊妹要看什么,一干姊妹哪有敢说话的?2 唯有林黛玉上前,想为贾母斟酒,慌得王熙凤赶忙起身,笑道:“哪里就劳烦姑娘动手了!我来,我来。” 她一面说,一面叫丫鬟们再去热一轮酒来,对贾母笑道:“罢,罢,酒冷了,老祖宗且喝一口润润嗓子,是非功过咱们日后再论。” “要我说呀,咱们在这里再怎么争执,都不如戏里的李婉姑娘来得风光。若叫这故事成真,谁能拦阻她?管你什么科举什么倭寇什么边疆不稳,一言不合便打上去了,打得炮火连天好不热闹,四海升平指日可待!” 贾母这才笑起来:“怎么,你跟太太倒不是一派的了?” 王熙凤亦笑道:“怎么不是,我们不都是保守派的么?” “只不过我这一派的名字扩写开来,应该叫‘保守派觉得激进派太过保守’派而已。” 王夫人不悦,却又碍着贾母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也不敢把话说得太难听,只道:“也未必要到这一步。古往今来,凡是打仗,到头来受苦的不都是百姓么?” 王熙凤赶忙笑道:“是也是也,但太太有所不知,我说这话可是有缘故的。毕竟咱们天朝上国,泱泱华夏,自古以来讲究的,都是折中调和。” “要是我一开始就说,取消科举这事儿不厚道,忠君爱国的太太怕是不喜欢。” “但我要是一言不合就打,打它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非要分个胜负对错出来,太太就会觉得,要不还是说‘不厚道’吧,毕竟只是随便说几句而已,只要没打起来,就是好的。” 她一面斟酒,一面笑说,未曾说完,众人俱已笑倒,两个女子也笑个不住,道:“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了!” 贾母方展颜道:“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了凤丫头,叫我心里痛快了些,好,我我再吃一钟酒。”吃着酒,又对贾宝玉道:“也敬你凤姐姐一杯。” 正吃酒看戏谈笑间,金鸳鸯忽地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老太太,宫里来人了,说是咱们家大小姐有东西送出来。” 贾母听闻,赶忙叫止了戏文,叫宫里来人入席说话。 定睛一看,却见来的是两个相当面善的女官,分明是先皇后旧部,现在瓜尔佳惠兴宫中领着活计的,贾母也就知晓这个“大小姐送东西”到底怎么回事了: 多半是太子有东西要送给林黛玉,却又不好在刚刚触怒过皇帝的紧要关头,让喜怒无常的陛下想起来还有林黛玉这么个人;也巧,贾元春还真有东西要往家里送,就叫太子搭了小小女史的顺风车了。 ——你别管是不是倒反天罡,你就说好用不好用吧! 那当然是好用的,毕竟宫女们还有家人在外面的,谁不隔几个月,就把攒下的月钱和好东西往家里送一送呢? 甚至在陛下下令,收紧政策口子之前,像王采薇,也就是薛姨妈这样的女官,还可以钻空子,把自家女儿带进来旁听呢。 这么一想,贾元春只是偶尔往家里送几次东西而已,有什么起眼的? 两位女官都是和气人,跟贾府众人互相问过好后,便示意贾母、王夫人和林黛玉三人移步说话。 正好赶上饭时候,贾母忙命人在花厅另设一小宴,速速上了些精巧体面,又能填饱肚子的吃食,叫两位女官不至于空着肚子来,又饥肠辘辘走,方才问道: “敢问两位尚宫,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递给我们?” 两位女官对视一眼,更年长一些的那位对王夫人笑道:“太太,我送的是你姑娘的信,不妨咱们再移一步说话?” 第719章 王夫人双手合十,满口念神佛不迭,跟着那位女官又往旁边的偏厅里去了。此时,更年长一些的那位,才低声对贾母和林黛玉道: “太子传信出来,说情况不太妙,须得做好最坏的准备。” “老太太,兵甲、刀剑和火枪之类的东西,还在往京城运么?” 贾母颔首,低声道:“全放在庄子上了。我们挖了好几个地窖,用灰土重新夯实了地基,做了隔湿的空腔层,还放了生石灰,隔上几个月就换一次,已经在里面放过火药面粉之类容易受潮的东西做实验了,都能保存得完好无损,我们才把这些东西放进去的,管保丁点儿问题也没有。” 女官又问:“那兵源可足够么?” 林黛玉答道:“足够的。玄衣侯的庙宇里,年年都有走投无路,前来投奔的女子。若咱们不帮上一把,时间一久,这些女子要么化作枯骨,要么被人牙子转卖去各种地方,再没了消息。” “这还算好的呢!更可怕的是,不少女人明明上过学、认得字,通晓律法、有冤要诉,却硬生生被‘觉得自己缺个媳妇’、大字都不识一个的粗野农民掳走,关在家里,不得见天日,只能荒废一身本事,给他‘留个香火’。” “若没有玄衣侯庙宇庇护,这些女子又能落得什么好?可即便如此,玄衣侯的庙宇只有一座,剩下的早就在王朝更迭间荒废了,没法显灵,更没法救人。我们便将身体好些的、心志坚定的、有些本事的,分批接来京中,叫她们在庄子上做事调养,时间一久,将养好了,再操练起来,便是一支灯下黑的、从来不被男人们放在眼里的武装力量了。”3 女官移案向前,正视着林黛玉,用一种和缓却坚定的口吻问道:“林姑娘,这正是太子想问你的。” “太子问,既然已经叫女子能读书、做生意、习武了,难道不是已经给她们活路了吗?前朝的金陵王,给她们平均分了土地,难道不是给她们立身之本了吗?而不叫女官科举,鼓励她们回家婚配,相夫教子,也仅仅是这些天才传出的消息,也不算是断了她们的生路太久吧?” “可为什么,居然从这么早、这么早之前,在玄衣侯的庙宇里聚集着的,就全都是无家可归,一旦离开她的庇护,就会像砧板上的肉一样被分而食之的女性流民?” 眼见着林黛玉想要回答,女官赶忙将袖中描金漆盒递出,笑道:“姑娘若要作答,不必急在一时,还是多想想,想清楚了再回话也不迟。” “这是太子托我带来的一点小玩意儿,且送给姑娘,不管是自己戴着顽还是送人都使得。” 语毕,年长女官又转向贾母,笑道:“老封君教得好儿孙,今上和宫中娘娘都惦记着呢。” “三日后,瓜尔佳嫔将会请各家女眷入宫,赏花作诗,届时荣国公府阖府女眷都要去的,这可是陛下恩典,万万推辞不得。” “老封君千万好生准备着,此次赏花宴非同小可。一来,能叫你孙女儿见一见太子本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二来,也能给府上适龄的女孩儿定下娃娃亲,一举两得,岂不美么?” 语毕,女官随便用了些点心,等那边年轻一点的女官和王夫人说完话,交付完东西后,两人便联袂离去了。 贾母这才叫来王夫人,问了几句贾元春在宫中的情况,未成想王夫人不知道从那女官口中听了什么话,竟两眼发直,语不成句,三魂丢了七魄也似的,叫贾母忧心不已: “太太,你要是身上不好,就回去歇着。这么喜庆的日子,要是叫你强撑出病来,反而不美了。” 王夫人直挺挺地起身,往外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要对贾母告罪和道谢,又跟个木偶似的,同手同脚、浑身僵硬地转回来,自是辞去不提。 王夫人回房后,也没好多少,一时卧一时站,真是实实在在地演示了一番什么叫“坐卧不安”,引得一旁的玉钏儿都有些担心,试探着开口问道: “太太,我去小厨房吩咐她们,炖盅燕窝来?这东西滋阴补气,安神定心,眼下吃着再适合不过了,等好些,我再服侍太太躺下,闭一闭眼养神,如何?” 王登云怔怔地点点头,又猛地站起来用力摇了一下头,就好像一个刚溺水了的人,要把满脑子和满耳朵的水都甩出去一样,对玉钏儿道: “这个不急。” “你偷偷出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在金石古玩上颇有造诣,还精于仿制的匠人?若有的话,不管花多少钱,总归都得把人请来。” “就说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件家传的古董,实在碎得不成样子了,修不起来,只好叫精于此道的人仿制一件差不多的,总归能应付过去就是了。” 这厢玉钏儿虽然被这没头没脑的指令给弄得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出门去了。 那厢林黛玉回到席上,众姊妹见她两手空空出去,又带了个盒子回来,便知道这是宫里的贵人专门送出来给她的,便簇拥在她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绝对不让任何一句话掉在地上,真是花花轿子众人抬,好不热闹: “这是宫里最时兴的样式吧?看着好新鲜!” “是呀,从前的头花都是用绢贴的,用丝线缠的,也有用铜丝夹了绒条捻搓熨烫出来的,但像这样完全用纱堆出来的倒少见,果然内造的好物件儿就是与别处不同。” “妹妹,咱们重新梳头去,这就戴上看看吧!” 在这一干喜气洋洋的嬉闹声中,林黛玉忽有所觉,一抬眼,便望向人群之外的薛宝钗。 只见薛宝钗端坐在原地,神色怔怔,虽然面上还带着笑,但事实上已经走神好一会儿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251章 诗会:亦何必须踏金梯,折桂树。 三日后,果然如那女官所言,瓜尔佳惠兴给京中不少有适龄女儿的勋爵人家都下了帖子,说是要办赏花宴,又特地开恩,说既然荣国公府有女儿在宫里当女史,便允许这一家多带些人进宫,好宽慰一番贾女史与家人多年不得相见的寂寥之情。 按理来说,瓜尔佳惠兴只不过是一届嫔位,不该有这么大权力。 可奈何今上在对待汉人和女人的时候,都不太大方: 堂堂探花林如海,换在别的朝代别的帝王手下,再不济也该是个股肱心膂;结果轮到他这里,虽然做了巡盐御史,却依然免不得因为“天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引得帝王猜忌。 故去的先皇后自不必说,若不是她遗泽深厚,多结善缘,引得前朝大臣与后宫嫔妃无不据理力争,搞不好连个体面的葬礼都没有。 即便如此,她故去后,皇帝本想提个乖顺一点的女人上来继续当面子货,结果挑来挑去都觉得不对劲,每个人都不像她,但每个人都有她的影子,就好像这个刺儿头把阖宫柔顺乖巧的嫔妃都带坏了似的,也就没再立新后,一来给后宫省笔开支,二来也方便他以后啃口嫩草。 这么一通搅和下来,倒叫瓜尔佳惠兴这个放在别的朝代里,只能算是“高级嫔妃的及格线”的嫔位,矬子里面拔将军地成了本朝后宫里,“能够召命妇入宫开宴会”的唯一一人。 总之,这帖子一下,收到邀请的人家无不欣喜,忙忙收拾起来,熨衣裳、熏香、炸金首饰、演练入宫礼仪等,不一而足。 尤其是贾府,更是齐齐上阵,毕竟众勋爵人家里,只有她家要入宫的人最多,除了不知为什么突然告病了的王登云,和还得在家里管事的王熙凤之外,人人都要去,连带着在贾府上借读的李纨和薛宝钗也不例外。 这可把底下人忙坏了,只要是个两条腿直立行走的,就得来帮忙干活。 ——骗你的,只剩一条腿能走的也得来干活。 总之,赏花宴那日一到,贾母便带着众姐妹,乘了几顶轿子,热热闹闹地往宫里去了。 马车行至宫门外第一道门禁便停下了,因为要换乘青帷小轿,才能入宫。而且这还是瓜尔佳惠兴专门给荣国公府女眷的特权,换做别家女眷来,只能和上朝的官员一样步行。 林黛玉扶着紫鹃的手下车时,无意间往后瞥了一眼,随即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等等,刚刚是我看错了吗?为什么我好像看见,按品大妆的老太太穿的不是绣花鞋,而是一双靴子? 但没那么多时间让林黛玉疑惑了,因为轿子走得很稳,也很快,没多久就把贾府众人送到了御花园。 林黛玉下轿后,虽明面上一眼不敢多看,一步不敢多行,但据方才那匆匆一瞥,也能见得此处风景秀丽,果然非凡: 佳木茏葱,奇花闪灼。萦回曲径,纷纷尽点苍苔;窈窕绮窗,处处暗笼绣箔。荼蘼架、蔷薇架,近着秋千架,浑如锦帐罗帏;松柏亭、辛夷亭,对着木香亭,却似碧城绣幕。涓涓滴露紫含笑,堪画堪描;艳艳烧空红拂桑,宜题宜赋。1 瓜尔佳惠兴虽然是主人,却没什么架子,早早便在宴席主位上等候,一见贾府众女眷前来,赶忙免了众人的礼,又起身相迎,笑道: 第720章 “老封君,此前请你多少次都不来,今日可算借着林姑娘的风,把你强行叫来了。若你恼,我便先自罚三杯,但你这番来了,可就别想走了!” 贾母亦笑道:“不敢不敢,娘娘这话太客气了。” 二人短暂寒暄了一番,瓜尔佳惠兴又招手,叫林黛玉近前,靠着她坐,笑意盈盈道:“林姑娘果然气度高华,非同常人,我见了就心里爱得不行,竟好似之前在哪里见过似的。” 说话间,瓜尔佳惠兴从手腕上撸下个满翠的镯子,套在林黛玉手上,又问:“好孩子,最近都读些什么书?” 林黛玉含笑受了这礼,落落大方道谢,既无诚惶诚恐之态,也不见骄矜自得,平和答道:“来京城之前,家母已将春秋三传授予;在京中读书时,老师教的是《物理小识》《九章算术》和《天工开物》。” 瓜尔佳惠兴拍了拍她的手,笑道:“看哪,这孩子说话真有条理!难为她小小一个人,却这么稳重可靠,果然读书能明理。比起我家那个动不动就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混小子,要懂事好多倍呢。” 这话不好接,因为哪怕是京城里的乞丐,也知道瓜尔佳惠兴指的“混小子”指的是谁: 瓜尔佳惠兴作为受先皇后托孤的太子养母,可以用这样亲昵的口吻抱怨,但旁人若真把这番话当真,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那才叫蠢到家了。 因此,饶是贾母这样的人精,也愣了数息,才看似自然地接上话: “娘娘何必忧心呢?太子天赋异禀,又敏而好学,不管是太傅还是女官,都对她赞不绝口,认为她是少有的、能真正礼贤下士的君子。” “便是她有些事情一时间没想明白,凭着她这份天分、品行和努力,日后也定能厚积薄发,后来居上,娘娘有什么好忧心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贾母说这番话的时候只觉得又牙疼又心虚,结果跟瓜尔佳惠兴对视了一眼,竟然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差不多的情绪: 毕竟在大部分人家里,这种“后劲儿足”的言论,只会被那些接受不了“我生了个蠢货”的男孩的母亲,用来安慰自己。 但太子吧,一来不是真的蠢货,二来也不是男孩,故而两人怎么想怎么心虚。 结果两人再放眼全场一看,好家伙,所有听见这番话的,不管是宫女、太监抑或者是外命妇,竟都是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倒显得共同保守这个秘密的数人,愈发有种“成功骗过全世界”的成就感,连带着之前的心虚也一扫而空了。 于是瓜尔佳惠兴笑得愈发真心,对一旁的丫头道:“快去把我珍藏的那套德卿女史亲自批注的《甘石星经》取来,送给林姑娘。” 林黛玉闻言,喜不自胜,起身拜谢,瓜尔佳惠兴赶忙拉着她的手坐回去,一会儿叫丫头们给她捡果子吃,一会儿和她聊聊江南的风土人情。 两人相谈甚欢的这一幕,落在宫中积年的老人和不曾读书、只专心打理内宅的命妇眼里,便是“这对未来的婆媳相谈甚欢”。 但落在知晓秦姝真正身份的这几人眼中,便是“旧臣考校未来接班的新人”,明摆着瓜尔佳惠兴要借着谈天的功夫,看看林黛玉读书的本事、待人的风格和做事的手段。 问题是,话又说回来,这一幕落在大部分少女眼里,就是“林黛玉凭学识得到了瓜尔佳嫔的赏识”,着实让人眼红: 她们不关心婚姻,也不关心所谓的婆媳关系,因为在她们的眼里,这些东西离她们还很遥远呢,日后再说也不迟;但“皇帝不让女人科举”的这把剑,已经血淋淋地砍在所有人身上了! 林黛玉读的是什么书,才能得到瓜尔佳嫔的青眼?她们讨论的是家长里短,还是民生国计?她们会在相谈甚欢的间隙里,分出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时间和心血,讨论一下女官制度的问题吗? 同一件事落在不同的人眼里,便有无数种解读;而这场宴会既然是瓜尔佳惠兴为京中贵女举办的赏花宴,占人数最多的,便是这些忐忑又兴奋的少女了。 没多久,便有人逐渐围拢过来,连带着李纨和薛宝钗这样和贾府没什么血缘关系的人身边,都围了不少打听消息的: “李姐姐,我听说贾府教导女孩的老师,是当年颇有美誉的清流铮臣,王登云王夫人,这是真的么?” 眼见李纨颔首确认,众女眷更是连连惊叹,艳羡不已: “我听说王夫人是这一代德卿学派里的领头人之一,既然是她教导你们,那你们读的书,肯定和别家不同吧?” 李纨惭愧道:“其实也没有太大不同,无非还是天文地理、明算农学的那一套。只不过老师她是金陵王后人,家学渊源,传承悠久,所以讲星象时,更透彻一些。” 其实李纨说这番话的时候很纠结。 她既为王夫人已经离开了权力核心这么久,却依然有人记得她而骄傲;但她越是钻研学问,就越是觉得王夫人的想法和德卿学派的主张,不是一码事,可尊师重道的优良传统,又不允许她对王夫人提出过多质疑。 于是到头来,李纨只能按照王夫人的安排,对她口称“老师”,这就是她能为王夫人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虽然她现在只能在家里教导女孩,虽然她现在已经被停职在家,多年不见起复迹象,虽然现在女官科举已经不废近废,别说王夫人了,今日赏花会上所有的贵女、乃至无法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普通人家的女孩子,也都没有了做官的可能…… 但她当年,也是正儿八经通过了科举的,被选上去的女官,上过朝,奏过本,和那些只会教《女四书》的老师,不一样的! 所以你们按照后宅社交逻辑,叫她“夫人”,但我却想按照普天下所有老师和学生的逻辑,叫她“老师”。 然而很可惜,李纨的小巧思没能被任何人注意到。 众人一听,知道王夫人没能讲什么新鲜东西,对她的兴趣便很快衰退下去了,话题很快便从她的身上,转到了另外一位家中尚有女官在朝的少女身上: “我家治的也是德卿学派的学问,但不知道为什么,家母和王夫人从当年同朝为官的时候,就有点合不来……虽说当年王夫人被停职在家的时候,家母看在同一学派的份上,送了些东西过去慰问,但她回家的时候,还是一边生气一边说,合不来就是合不来。”2 众人一听,纷纷半真半假打趣道: “别说了,令堂已经在那边用眼刀飞你了。” “看出来了,你们两家关系是真的不好。” “可我今日来这赏花宴,就是听说荣国公府的姐妹们要来,才想趁机对对书单,互通有无……哎呀,实在恼人!阿娘未免也太小心些,只是和姐妹们随便说几句话而已,还能叫她改换门庭不成?” 众人赏花饮茶,又谈笑风生,好不热闹,唯有薛宝钗静静坐在人群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怔怔望着一株开得正好的丹桂出神。 瓜尔佳惠兴在那边见了,自忖也不能只逮着林黛玉一人说话,薅羊毛的人都知道得换只羊呢,便放过了已经被她薅得差不多了的这只小羊……不对,已经被她考得没什么精神头了的林黛玉,转而对众人笑道: “倒是我疏忽了,既然是考校学问,可万万没有只考一人,把剩下的这些人都轻轻放过的道理。” “今日既是赏花,自然不可无诗,夫人们可愿叫自家姑娘一展身手?若是有人能一举夺魁,我这儿还有彩头要送上呢。” 众人闻言,自然无有不依的,纷纷道:“娘娘愿意考校她们,便是她们的荣幸了,要什么彩头呢?” 瓜尔佳惠兴一边笑着说“总归是心意”,一边从手腕上褪下一对沉甸甸、碧莹莹、光华流转的镯子,老坑里出的通体碧色毫无瑕疵的顶级帝王绿,便是在汇集了天下珍宝的紫禁城里,也再难找到一对胜得过它的: “这是先皇后还在时,赐给我的。” “我未入宫时,家道消乏,捉襟见肘,虽说双亲开明,愿意叫我去读书识字,可读的书,终归也是跟算账、种地、纺织等要务相关的,旨在学以致用,还真不曾学什么诗词歌赋。” “后来入了宫,我见宫中藏书甚多,便自学了这些精致的玩意儿;先皇后见我有志于学,又担心我学多了,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落得个‘越读书越郁卒’的下场,便时常教导我为人处世的道理,又招女官们入宫,与我谈天说地,教我虽足不出户,亦能知天下事,聊以慰藉。” “等女官们说,我不管是读史、写诗还是做文章,都已大成,她们再没什么能教我的时候,先皇后大喜,便亲自来考校我。” “我们先是按照前朝文坛之风,作了一篇骈体文,又按照当下科举的规格,从《论语》里截了一句,以此为题作了八股,随后又随机命题,做五言、七律、词、曲各一。随后,娘娘又拿了当日内务府奏上来的广储司的账本,叫我核对看账,又从慎刑司里挑了桩案件叫我裁断。” 第721章 “最后,她说,瓜尔佳惠兴,你很好,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又从自己的私库里挑了这对镯子给我,说做我的出师礼,叫我从此以后,不管遇着什么困境,都要记得今天的这份欢喜。” 她轻轻摸了摸这对镯子,就像抚摸着自己短暂愚蠢过的从前,和尚且不知要落在何方的未来,轻轻地、恍惚地笑了一下: “……算来竟也有十余年了。” 她说话时,众人再无敢开口插话的,直到瓜尔佳惠兴终于回忆完了往事,那位和王登云素来不对付的夫人才快人快语,奉承了一句: “先皇后施仁布泽,有教无类,娘娘得了先皇后亲传,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连带着我们这些人,也能享一番春风化雨的教诲。” “从前先皇后在时,六宫安稳,无不归顺;今日娘娘愿意开赏花会,教我们进宫长长见识,这正是您二位同心同德、一脉相传的贤良之举哪!” 这一番马屁虽然用力过猛,但很明显拍在了瓜尔佳惠兴的痒处,连带着她说话的语气都更加温和了: “总之,我虽然认得几个字,也知晓一些杂学,但在诗词歌赋上却是不太成的。赶巧今日来赏花会的姑娘们都是极出色的,我便托大,做个监考官,只等着看诸位的大作便是。” 语毕,瓜尔佳惠兴便忙忙叫人收拾桌椅,取来笔墨纸砚,又道: “不限体裁,不限韵脚,只要吟咏的是今日御花园中有的景象即可,姑娘们只管捡自己擅长的做来便是了,平白设那么多规矩,怪拘束的。” 既然瓜尔佳惠兴都给了彩头,下面的人自然更知情识趣,于是各家夫人们更是一股脑儿地往那只放着翡翠镯子的红木盘里堆叠东西,颇有种几百年后“看见别人家的孩子上补习班就恨不得让自己的孩子也去上一模一样的补习班”的鸡娃家长作风。 眼见着盘子里的东西堆得越来越多,贾母笑道:“娘娘,既然不限制这个,也不限制那个,倒不如我也腆着脸下场来一首算了,这些东西可真看得人眼红。” 瓜尔佳惠兴击节大笑:“好啊,合该如此!各家夫人们,你们可听见了,若有手痒的,便去试上一试也无妨,横竖还有老封君陪着诸位呢,有什么好害羞的?” “便是不会作诗也无妨,绘画、插花、茶艺、歌舞、弹琴……不管是什么,横竖亮一亮本事便是了,有什么缺的、要用的,只管吩咐丫头们去取!” “虽说这最大的彩头,合该是魁首的,但若有能在别的方面叫人眼前一亮的姑娘,难不成还能短了你们的奖品么?” 此言一出,众女眷纷纷即席赋诗,挥毫泼墨,好不痛快。 少有几家不曾学读书的,有了瓜尔佳惠兴打的这个补丁,也都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寻找能让自己一展身手的物件不提,唯有王熙凤请人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瓜尔佳惠兴脚下,正和她叽叽咕咕讲小话不提。 虽然瓜尔佳惠兴没有明文规定时间,但众人哪里敢真的一首诗写上一天呢?一炷香时间过去后,瓜尔佳惠兴面前的几案上就堆满了诗词,各有千秋,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细细赏来,最出色的便是以下几首,一一抄录,待后人观: 《御苑奉和同咏楼台百花集》 木樨园 正文林黛玉章 有木名丹桂,四时香馥馥。 独占小山幽,不容凡鸟宿。 百草千花羞看取,帘前错推韶华主。 惆怅不与东风约,相思只有侬和汝。 春落秋开空自许,素心脉脉谁可语? 但能活国济生人,亦何必须踏金梯,折桂树。3 凤凰楼 正文薛宝钗章 金妆宝剑藏龙口,玉带红绒挂虎头。绿杨影里骤骅骝。得意秋,名满凤凰楼。4 簪菊 正文贾探春章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5 在林、薛、探等人之外,亦有出彩之少年人,更不必说。便是自谦“做不得诗”的那位和王登云从来不对付的夫人,最后在齐声喝彩下,也扭扭捏捏写了一首,摘得年长者一组的魁首: 湖畔残荷 正文邢慈静章 白露结,碧云垂。波沈菰米动涟漪。可怜秋色无多日,留得残荷听几时。6 众人看一会儿自己的,十分自得;再看一看她人的,又觉自己不足,不由得心中暗暗惊叹,心想回去后定要发奋苦读。 结果热热闹闹地写了许久,到最后评选的时候,胜者竟然是谁都没想到的—— “凤姐姐!怎地是你?”连最年长、最沉稳的李纨都不由得惊呼出声,语气里充满了满满的“说好和你一起不复习挂科补考结果这个叛徒偷偷考了个省状元回来”的惊讶和难以置信,“你不是说,在王家的时候,从不读书的吗?” 王熙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确不曾读书,便是识字,也只认得几个勉强够我看账本的而已。哎,宫裁,你还不知道我吗?” 这下别说李纨了,饶是和王熙凤不怎么熟的别家的夫人,都有点端不住“和不熟的人之间的社交距离”了: “我不服!!那你到底说了什么,才能一举压过这么些人,摘得魁首?!” “是啊,你压过我家姑娘也就算了,你怎么连林姑娘都能胜?” “等等,阿母,这样说是不是太伤我了……算了,算了,不伤。输给林妹妹,我心服口服,小小年纪便有此等本领,未来保不齐得是个文坛领袖、一代词宗……可你到底说了什么,才能叫娘娘如此赏识你,竟胜过她?!” 王熙凤笑道:“我跟娘娘说,这御花园真是宫中奇绝,京城第一,再找不出第二个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来了。娘娘笑我,说这话没道理,京中做得好园子的人家多的是,我怎么敢这么说?” “我说,好园子很多,但好到这个地步的可不多!地势险要,位于紫禁城中轴线上,又位于坤宁宫后,可谓是扼住了宫中要道。” “只要在御花园门口,架起两门红衣大炮,再在周围陈设二十台机关连弩,在假山上设置五个哨点,就能把这里死死盯住,任外面来多少人,都只能跟叠罗汉似的死在这里,一步也别想越过去,哈哈。” 在王熙凤爽朗的笑声中,整个赏花宴都沉默了,最后,由某位不想暴露真实姓名但总之就是和王夫人不对头的夫人,真情实感地评判了一句: “老小子,你是真的缺德啊你。” 然而,就好像嫌赏花宴的现场还乱得不够热闹似的,一道突如其来的通报声,直接给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的现场又撒了把盐,真是好一锅美味热粥,当场找点花花草草当腌菜就着就能唏哩呼噜一扫而空: “太子殿下到——” 第252章 刻板:原来都是可以为之去死的。 说句大不敬的话,其实薛宝钗从一开始,就不觉得太子是什么好鸟。 再类比一下,她对这位“美名在外”但从未谋面的太子的印象,其实和绝大部分闺蜜对闺蜜的河童丑老公的印象,并无二致: 啊哒!哪里来的狗东西!!退,退,退!!!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这种态度的形成还是很有理由的: 在她不成器的哥哥薛蟠之外,她还有个特别成器、特别出息的堂哥,叫薛蝌。 她的这位堂哥真是了不得。长得好,为人忠厚,和薛蟠完全是两种风格、两个极端。 更难得的是,他虽然躺在金山银山上,却从来不借薛家的势去欺辱旁人,更不曾怠惰松懈,自幼苦读,知书达礼。 人人见了他都要夸一声,说薛家全部的指望,都在这位小公子的身上了。 ——然而,就是这么个忠厚老实、温文尔雅、交口称誉的堂哥薛蝌,在她哥哥仗势欺人、欺男霸女的时候,在薛蟠明明不学无术却还能继承家产的时候,在薛宝钗明明胜过她哥哥无数倍却依然不能继承家产,因此困顿、迷惑和心里发苦得几乎要滴下血的时候,都保持了一种明智的、习以为常的、隔岸观火的沉默。 多么温良可靠的老实人啊!薛宝钗几乎要冷笑出声了: 想来普天下的男人,都是一个德性,只要刀子没落到他们身上,他们就不会觉得疼。 说是“欺男霸女”,事实上被欺负得最多的,是女人,那和他这个高高在上的薛家小公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薛蟠能继承家产,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薛宝钗满腔才华不得施展,哎,自古以来,家国世情如此,这不也是没办法吗? 什么,你说茜香国和北魏遗留下来的各种习惯已蔚成风气,啊……嗯……你看,哈哈,这终究不是主流,是吧? 好啊,这个时候就不谈什么世情,不说什么家国了!想来是心安理得地享了太久不该享的福,吃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好处,以至于眼下只是把这些东西往外吐一点,都跟要了他们的命似的! 第722章 综上所述,有薛蟠这么个明摆着不是人的玩意儿,和薛蝌这个看似体面实则伪人的玩意儿顶在前面,薛宝钗再听说太子的美名,下意识就把这家伙和前面两人归在同一类里,也就说得通了。 她思绪纷纷,外面却不肯露出,只随着众人盈盈下拜,齐声道: “恭迎殿下。” 日光正好,花影婆娑。 林黛玉方才吟咏过的桂花显然已经开了,这股香气放在热热闹闹的刚才,很难引起人的注意,但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当下,便终于显出它清幽的、沁人心脾的存在感来,连带着太子的话语,仿佛都染上了几分柔和的意味: “众夫人、小姐不必多礼,请起。孤只是路过此处,忽闻花香,心有所感,欲往园中一观,未成想倒扰了诸位的兴致,是孤的疏忽了。” 众人依言起身,口称“不敢”、“得罪”,个个只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望着地面,如此,自然看不清太子的面容了,最多只能看见一抹明黄的袍角,分明是少年人的体量。 但旁人不敢,薛宝钗却是敢的。 她自恃功夫在身,行动飞快,只偷偷抬眼一觑,谅这太子也发现不了什么;便是自个儿运气不好,果然被抓个现行,难不成堂堂太子还能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 于是薛宝钗便借着起身的功夫,飞快扫了太子一眼,想看看这是个怎样的人。 可谁知,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真真叫人肝胆欲裂,神魂俱丧,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盆雪水来! 薛宝钗当即脚下一软,险些被一头栽倒在地,两条腿竟似被灌了醋,硬生生泡软了似的,心也只突突地跳,浑身上下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无一处听她使唤: 她是武人,不是蠢人! 先别管文官那边对习武之人有多少偏见,总之学武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让人知道自己的关节筋脉、肌肉骨骼要怎么发力才能得用,要怎么打才能打到别人的痛处上。 也正因如此,在武艺已臻化境之人的眼里,人和人之间的不同,是可以轻而易举看出来的: 老人和小孩的发力方式不一样,年轻人和中年人的体态也不一样。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别那就更大了,骨盆,胸脯,小腿,喉结,颧骨……易于分辨的地方数不胜数。 即便是还没长起来的女孩,也只能通过修饰眉眼、挑选服饰等方式瞒过一时,想要真真把她扮做男孩儿,瞒过一世,却是不能的。 ——可今天她看见了什么?太子的走路方式和骨骼体态,竟然全都是女孩子的模样?! 若不是心里记得这还是在外面,不好失礼,薛宝钗只怕都要惊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 现在,薛宝钗有两个选择: 第一,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力,承认太子是个女孩儿,进而承认,先皇后史玄和瓜尔佳惠兴,连带着一帮连名字都没有的宫女们,搞不好还有贾母等人,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这桩一旦暴露就要诛灭九族的、指凤为龙的密事。 第二,按照自己“男人都不中用”的刻板印象,认为太子是天阉。 于是薛宝钗毫不犹豫地就选了第二个。 在她看来,第一个选择虽然胜算更大,但也风险更高。 最重要的是,如果这是正确答案,那岂不是说明,她素来都不怎么放在心上,认为“她们结婚生子后,身体就垮了,脑子也锈死了,她们有家庭的负累和丈夫的洗脑影响,所以其立场和不受束缚的我们不在一条线上,我们不是一路人”的先皇后、瓜尔佳嫔和贾母等人,在谋算、布局和忍辱负重上,更胜她一筹?! 这不行,她坚决不接受!她只想按照自己的刻板印象,把除了林妹妹和凤姐姐之外的所有女性,都统统打入“竖子不堪与谋”的行列里! ——少女就是这样的物种。 她们满腹野心,胸怀大志,又恰好还有那么些真本领,所以不管看谁,都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你不行,我才是对的”的挑衅的味道。 她们看年幼的人觉得幼稚可笑,看年长的人就觉得老朽沉闷,不堪同伍,甚至看见同龄人都会觉得“你不如我”。 她们看见不如自己的人,便会想“果然我更强”;看见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就叽叽咕咕说“学人精”,依然觉得还是自己更胜一筹;看见胜过自己的人,更会想“岂可郁郁久居人下”,“彼可取而代之”。 只有在看见真正和自己投契,从三观到政治主张再到性格喜恶,都和自己高度相似或完全互补的灵魂挚友时,她们的标准才会放宽一点,带着某种“同仇敌忾”的江湖豪气,把她拉进自己的阵营里。 进而这一团小小的火焰,便要摇旗呐喊,秣兵历马,恨不得烧光普天下所有的暗沉,所有的坏人,来一场“整顿乾坤非异事,云开万里歌明月”。 ——这对吗?好像不太对,毕竟这样的判断实在太武断、太儿戏了。 古往今来,多少携手并肩共成大业的人,到最后不也是分道扬镳,做不得一生的挚友么? ——可这不对吗?也不能这么说吧? 如果没有这份野心,这股豪气,那么最初的这点火星子,就无论如何也擦不起来,又何以成就日后的燎原之势? 薛宝钗从来没见过这么复杂的情况,她的cpu都烧掉了……烧糊了,糊成一块焦黑的锅巴死死贴在脑袋里面,抠都抠不下来的那种。 天可怜见的,放在现代社会,她只不过是个还在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小孩儿而已。 她的三观还没完全成型,就要在一而再再而三的“受益者无动于衷隔岸观火说风凉话”的可恶嘴脸下,打造出一套让她能够用愤怒支撑自己对抗全世界的刻板印象。 她还没有学会宽容,就要先一步学会对抗;她甚至还没有“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的理念,却已经切实感受到另一种意义的“天下为公”了。 于是到头来,薛宝钗也只能惨白着脸踉跄一步,跌回椅子上,对一旁刚刚摘得魁首,赢得了所有宝物的王熙凤难以置信地问: “……这是太子?” 王熙凤刚刚力挫一干才女拔得头筹,再度证明了自己和家里奉行德卿学派那一套的姨姑姐妹们都合不来的,“拳头大的人说话才有道理”的歪门邪道格外有说服力。 “学说被验证了”和“打败众人夺得魁首发了笔小横财”的双重喜悦叠加在一起,使得她都乐得牙不见眼了,却还是在听见薛宝钗的问话后,在百忙中抽出空来回了她一句: “好妹妹,你这话从何而起?” “看看这龙章凤姿的天家气度,果然和林妹妹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的璧人哪。他若不是,还能有谁是?” 这一句话落地,可算是把薛宝钗晃晃悠悠、七上八下吊在空中的心,彻底砸入了十八层地狱里。 她二话不说,反手抓住林黛玉,目眦欲裂,两股战战,觳觫不止,却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就好像一旦说破这个天大的秘密,她的九族就要跨时代超前完成某种名为“消消乐”的游戏一样。 林黛玉倒也有耐心,就这样一直等着她,还时不时拍拍她的手权做安抚,但等来等去,到最后也没能从薛宝钗的口中等出什么来,只有一句: “妹妹,听我一句劝!这个男人,他靠不住,他是真的靠不住啊!” 林黛玉一时只觉好笑,一时又觉动容。 可到最后,她还是没把“太子殿下其实是个跟我们一样的女孩儿”的消息,透露出来半个字。 因为她分明听见瓜尔佳惠兴对太子道:“今日赏花宴摘得魁首的,不是文坛的哪一脉,也不是德卿学派的小姐,而是荣国公府的这位夫人。” “姝儿,你怎么想?” 秦姝笑道:“不管是谁,只要能一展抱负,学以致用,那都再好不过。真要我说,很该叫朝堂上那些只会说些陈腔滥调的老大人们,都挂帅出征,去和茜香真刀实枪打上一回,再嘴硬也不迟。” 瓜尔佳惠兴又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只怕此般情态,非同常理,会有人不服啊。” 秦姝答道:“以力服人,以德服人,其实都是一样的,武德也是德嘛。” 瓜尔佳惠兴话头一转,又问:“陛下打定了主意要取消女官科举,甚至以此为由,问责发落你,你就不害怕么,竟还有闲心来和我们玩耍?” 秦姝答道:“溺死女婴、拐卖女孩、将妻妾当牛马一样发卖和转赠他人的家伙们,都不害怕,我只是做正确的事情而已,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母妃放心,五年之内,我必能叫女官科举一事重回正途。” 瓜尔佳惠兴忧愁地叹了口气,半真半假责怪道:“你这孩子!好好的赏花,怎么就突然说起这么正经的事情来?就不怕人多口杂,‘语以泄败,故谋不可众’么?” 这番话显然就不是说给太子听的了,而是说给在场所有受邀前来的女眷听的。 第723章 很难说各府女眷,在经历了“不能科举天崩地裂”、“被邀请入宫赏花作诗重振心气”、“又被王熙凤代表的武斗派饱以老拳人生信条崩坏”、“突然见到太子,且太子有意重开女官科举”这一套起起伏伏上上下下的流程后,现在心里都是什么滋味,怕是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甜苦辣咸样样俱全。 但不管她们怎么想的,至少有一条,是共通的: 既然太子和娘娘都这么说了,那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指望的吧?有点指望,总比什么指望都没有,要好上许多倍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自己害自己,自己见不得自己好呢?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管住自己和身边人的嘴,不要乱说今日之见闻而已,也没那么难吧? 可如果她和他骗我呢?哎呀,这几十年来,大家被骗的还少了么?男人娶妻时,哪个不发誓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后来呢?大雍入关时,不也说关内关外亲如一家,不也说要仿效前朝任用女官,可后来呢? 骗就骗吧,反正也不会再差到哪里去了。说是邀买人心,那就邀买吧,横竖人家愿意拉拢和宽慰我们,就已经比弃我们于不顾,好上许多了。 于是各府女眷争先恐后揽衣下拜,齐声道:“请太子殿下放心,我等必守口如瓶。” 林黛玉也被裹挟在这一股浪潮里,身不由己地对着她未来的君主、秘密的同盟叩拜下去,一次秘密的盟誓,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 她们只短暂对视过一眼,却又好像将所有的言语都说尽了、说完了,便也不再言说其他。 如此一日,两日,数十日;一月,两月,足足一年。 满京城中,竟半点闲言碎语都不曾传出,就好像那日的赏花会上,不曾有人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也不曾有人许诺给她们重开那一条能挺直了腰杆堂堂正正做人的路,更不曾有数十人怀着一点微末的希望,对太子拜下,异口同声,发誓守口如瓶。 细细算来,这几年来,京城中闹得最热闹的,唯有三件事: 第一,一直给攒玉班写戏本子的文人的身份终于爆出来了,是个苏州人士,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的女冠,名妙玉的。 因贾母实在爱惜她的文字,再三下帖相邀,已经带着全副身家搬进了贾府里住着,连带着攒玉班都拧成了一股绳子,时常穿梭在贾府与各家之间,就这么把原本没什么交集的官宦人家、各地商会、酒楼布庄镖局和普通人家,都串起来了。 第二,京中报纸上还在打口水仗,打得那叫一个兵荒马乱一地鸡毛好不热闹。 但不管各学派来来去去换了多少,总有个冠名“王韶”的人,隔三岔五就要宣扬一番她那忠君爱国的言论……不是,等等,这冠名还有什么意义吗!现在是个读书认字看报纸的人,都知道这就是贾府二老爷那个犯了失心疯被停职在家的王夫人,忠诚是真的忠诚,但棒槌也是真的棒槌! 第三,金陵四大家族之一的薛家的姑娘,因为母亲是女官,被从宫中辞退了,自己也没过小选,将来没法考科举,更没个出路,正在搞什么诗会,遍邀京中闺秀,弄得轰轰烈烈的,说是“名满京城”都不为过,明摆着想提前给自己挑个好人家,免得将来年纪大了嫁不出去。 这不,诗社都选定了,宴会都办了好几场了,不少优胜者的文字都发表在报纸上了呢。去过的各家夫人都说,这姑娘年纪虽小,但办事颇有条理,将来定能是个主持中馈的、合格的当家主母。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先进的,落后的,保守的,激进的。无数信息混杂在一起,说什么的都有,却依然不曾有只言片语,提起当年瓜尔佳惠兴牵头举办的赏花会。 于是恍惚间,林黛玉便想,我——乃至我们,原来都是可以为之保密、为之去死的。 第253章 尴尬:神魂动摇,肝胆冰雪。 【五年后】 自攒玉班的笔杆子妙玉姑娘彻底住在贾府上之后,攒玉班的性质就变了,从“在民间走动的普通戏班子”,变成了“背靠贾府的有后台的戏班子”。 可不要小瞧这个变化。 一旦攒玉班和贾府这种正儿八经的勋爵人家攀上关系,就意味着它洗脱了数百年来,加在“巫医乐师百工之人”身上的种种污名,等其余人家再想听戏,请戏班子的时候,就必然首选,或者只想选攒玉班了。 说得简单点,就是这一品牌在经过qs国标质量检验后,大众对其的选购意向从原本的80%升到了100%。 综上所述,今日掌管禁军的从一品步军统领的夫人做生日想听戏,也请了攒玉班来,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放眼望去,只见那步军统领府门口,宾客来往,欢声不绝,车水马龙,好一片花团锦簇的热闹。 后花园里,台上的青衣小旦正在过场,正儿八经唱大戏的刀马旦还没上来呢,此时便是说些闲话,也耽误不了什么。 就在这轻松惬意的空当里,不知哪家夫人嘴快说了句: “总觉得攒玉班这几年越做越大了,可她们都是从哪里招来的人呢?” 步军统领夫人淡淡道:“只怕是和从前一样,从人牙子手里收来的,从农户家中带回来的,从弃婴塔里救回来的吧。总归花不了多少钱,还能积点阴德,何乐而不为呢?” 方才说这话的夫人觉得有理,便也不做声了,只突然出来一道更年轻、更有存在感的声音,把这个原本都要结束了的话题给强行续了下去: “可这就更说不通了,夫人。” “如果攒玉班收人的方式和别的戏班一样,那么她们收到的,只能是连留头都没有的小女孩。” “因为这个年龄的小女孩不能提供任何劳动力,是‘只吃饭不干活’的家伙,才会被家人卖掉和弄死,一来快速变现,二来及时止损。戏班子也正好能让小孩子们开始练童子功,免得戏班后继无人。” “然而这些年来,攒玉班里出现的,都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女子,正当好年纪,略微教导一下就能唱些粗浅的戏;眼下挑大梁的角儿,也和五六年前一样,不曾更改。” 步军统领夫人被这道长篇大论的声音扰得不胜其烦,怒冲冲地把目光从台上撕吧了下来,对准这个胆敢扰了她看戏兴致的家伙: “你这妮子,话忒多些……等等,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一旁的婆子赶忙赔笑道:“夫人糊涂啦。你嫁来这些年,每日里不是操持家务就是教养儿孙,哪里有闲工夫去跟小姑娘交际?” 但步军统领夫人倒是很坚持:“不,这姑娘我定是见过的。” 她招招手,唤丫头取来水晶眼镜,架起来好生端详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薛姑娘。” “薛姑娘,你也是京城里有名的体面人,你来评评,我这生日办的,比起当年荣国公府的老封君做生日时,宫中派人来道贺的那一场,又如何?” 这番话语听起来隐隐有怨怼之意,却无人知晓她究竟在怨些什么,使得薛宝钗不敢正面接话,只笑道: “夫人说笑了。毕竟论富贵气度,便是全京城的人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天家半分。” “真要说起来,这两场根本不好比。为人臣子者,焉有与君主相较的道理?” 步军统领夫人微微冷笑:“好利口!倒显得胆敢这么问的我不对了。怪道京中众人都说你是个极妥帖的,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稳,半点不肯洒,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旁与薛宝钗交好的某位小姐,见两人之间气氛古怪,只一想便知晓其中关节,赶忙拉着薛宝钗悄悄道: “我听说步军统领夫人有意将女儿嫁与北静王,北静王府却传话出来,说不想要什么才名在外的,觉得这种小姐不通俗务,真要迎进门,还指不定是谁伺候谁呢,只想要个能里里外外一把抓的精干的好人家的姑娘。” “大家其实谁都没把这番话当真。毕竟人人都知道,北静王和今上相亲相近,如鱼得水,堪称君圣臣贤的典范,既然今上有意废止女官科举,那北静王难不成还敢爱刘旭么?” “但步军统领夫人爱女心切,想来是把这番混账话放在心上了。等她再对着京中年龄合适又未曾许人家的年轻小姐们一比较,北静王府上传出来的那番话,不就指的你么?” “你莫要与她争执,她也是个可怜人。当年好容易考了进去,却因为种种原因,被限在从六品的位置上数年不曾升上一升,只平调来平调去的。后来陛下恶了女官,她的日子就更难了,这不,在官场里起起伏伏多年,最后还是回来管家了,蹉跎多年,难免心里难受。” 薛宝钗闻言,也不再争执什么,只随手拦下个小丫头,笑吟吟道:“听说府上花园子修得极好,久仰盛名,今日可算有幸一观,只不知要走哪条路过去?” 这小丫头也是个伶俐人,听薛宝钗如此说,便赶忙道:“姑娘请随我来。” 第724章 薛宝钗只笑道:“何必劳烦你呢?只要与我大致指一下位置便好,等避过了这个话头,我自会回来。” 这边的短暂交锋暂时告一段落,那边攒玉班的后台也一片兵荒马乱,一位额间生有红痣的少女正忐忑不安问道: “……姐姐,如果我被人逮着了,说说我窃虎符罪大恶极,属于谋逆,要株连九族怎么办?” 娇杏确信道:“不可能株连九族,因为你这不算谋逆,连杀头都不算。你就一口咬定,自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穷姑娘,借着攒玉班的东风来步军统领夫人府上唱戏,因为太穷了吃不饱饭,又被富贵迷了眼,鬼迷心窍,才想偷点东西换钱。” “你一口咬死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再加上你还没偷成功,本就该罪减一等;步军统领夫人还一心想和北静王结亲,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闹出丑事来。既如此,难道他们还能硬判你谋逆,把你送去大牢里吗?” 这少女便是封十八娘之女,封英莲。而她和娇杏会混在攒玉班里的原因也很简单: 女官制度崩了,紫禁城的就业环境也跟着大变天。 原本能在宫里混口饭吃的女官们,要么被遣散出宫,要么被打散编制收做宫女,从原本能做些文书工作的体面人,变成了跟那些只能苦熬日子的宫女们没什么两样的,只能出大力做苦工的普通人。 这种人才浪费,甚至称得上是“折辱”的情况,但凡换个性别,就该引起皇帝的警惕了: 毕竟一群读过书,会操练兵马,有一定家世和影响力,还刚刚被从权力中心驱赶了出去,因此极有可能对做出这个决定的皇帝心怀不满的家伙们,怎么听怎么像反贼。 然而因为她们全都是女性,而“把女人赶回家去读书”这件事,完全符合了千百年来的刻板印象,因此皇帝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也就没想着什么造反什么皇权,只想,这样才好,这样才正常。 总之,在“回归家庭”的大浪之下,封十八娘和娇杏等人也不能例外。 甚至因为她们是瓜尔佳惠兴招进来的,因此还被“开恩”地加在了第一批放出宫的名单上,每人赠金十两,还开了路引,派人一路护送回江南,沿途驿站但见路引,需全力配合,不得懈怠。 封十八娘和娇杏见事宜如此,无可奈何,便辞别瓜尔佳惠兴,出宫去了。 ——当然,只是出宫,没有回家。 众人在京中经营多年,早已建立起了一套上至王官贵族下到三教九流的班子,近年来在京中格外火爆的攒玉班,就是她们一手捧出来的。 于是封十八娘派人买通了负责护送她们的两位提塘官家附近的闲人,传些类似于“某家青楼精心培养多年的花魁今日要梳拢起来,但她只想选一位合自己眼缘的恩客,真是可歌可泣的风尘奇女子”,“据真实可靠的小道消息说,她最喜欢的就是(此处视情况填入两位提塘官的详细个人信息,务必让人觉得她爱的就是自己)的男人”的闲话出来。 对这种怎么看怎么像是定制仙人跳的圈套之成功率,娇杏表示持有相当程度的怀疑:“姐姐,我们这样真的能成功吗?” 封十八娘信心十足:“包的,妹妹,包成的,你且看着就是。” 娇杏是个聪明姑娘,但她输就输在没结过婚,没跟一个从生理构造到思考方式,都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物种深入交流过,最多只狠狠痛殴过贾雨村,信息壁垒和短暂的胜利误导了她的思考,使得她对男人的劣根性可以可怕到什么程度,完全没有全面的、正确的认识: 这么说吧,你要是跟这两位提塘官,说些什么国家大义、中华民族、天朝上国之类冠冕堂皇的话,他肯定会听,而且不仅会听,还会附和,还会一边附和,一边觉得“这些道理只有我们才能懂,你现在也能懂,看来是深受我的影响你才开了智”。 但你如果在说这句话之前,先说些跟下三路有关的裤裆里的话,那么他们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让他们欺师灭祖、叛国谋逆,只要手段隐晦一点,那么他们也做得,还会一边做一边自欺欺人地说些“我什么都不知道”,“好色是人之常情”之类的话。 家国大义固然很重要,但下面二两肉的重量,可远远在这些之上啊!毕竟他是真的有一头牛……不对,毕竟他是真的有香火要传承! 果然不出封十八娘所料,这两人一听这个消息,连一个呼吸的功夫都没用,就喜洋洋、乐颠颠地上钩了,还特意去做了新衣服,叫了剃头担子来整理面容,根本顾不得这些要被他们护送回乡的女官了: 哎呀,今上圣明,万邦来朝,四海升平的,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坏人?大不了让她们先走,在随便哪个地方等我们几日,等我们和花魁娘子春风一度完了,再追上去也不迟。 这一等,一岔开,就让两位提塘官不仅没能见到传说中“慧眼识英雄”,会带着全副身家和自己的清白倒贴过来的花魁娘子,更是彻底失去了这帮女官的踪迹,只吓得两人魂飞魄散,也不敢说实话,只得出京鬼混了几个月后,才灰溜溜回来,说“已将她们护送回姑苏”,再不说其他。 总之,封十八娘她们就在攒玉班里安顿下来了,负责攒玉班的安保工作,时不时还走街串巷,捡些无家可归的、受苛待的女孩子回来,属实是打一份工赚三份钱: 攒玉班自己赚的,宫里时不时送出来的,还有……等等,薛家姑娘为什么也时不时送些钱过来? 如果她真的只是大发善心,那随便找个育婴堂不好吗,或者冬天的时候开粥棚布施也行,为什么偏要选中她们?选中她们也就算了,可为什么明里暗里都在打听攒玉班,就好像要收拢她们似的? 封十八娘一边继续招揽人手——你别管她招揽人手是为了干什么的,反正她救了不少人,这就足够了——一边危机感很重地往宫中送信,没多久就得到了太子的亲笔回复,上面只有四个大字: 不用管她。 封十八娘:彳亍口巴。 总之,在这一连串怎么看怎么是草台班子的操作下,攒玉班还真的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苟住了;不仅苟住了,甚至变成了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都是青壮年女性,足足有数百人呢。 可能这就是草台班子的精髓所在,也是这个名词真正的意义: 能读书的、能明理的、能起到号召作用的,永远都是自身已经富足到一定程度了的小资产阶级;但能被这些人号召集结起来,汇聚成一股足以让任何统治者都畏惧的力量的,永远都是饱受压迫、大字都不识一个、最底层的穷苦人家。 总之,这一连串的变动过后,出现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封英莲和薛宝钗,这两位在原著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作为“丫鬟”和“小姐”交集的两人,眼下竟以不同的身份和同样的目的,都出现在这里了。 封英莲又确认了一遍流程:“说是等所有人都被调走了,我再去取,但如果有下人看见我怎么办?” 娇杏:“啊,这个呢,要是被丫头婆子们看见了,她们的表情一定很严厉,让你赶紧走,说步军统领大人的书房,不是外人能逗留的地方。” “但外面正在唱戏,咱们的人又在发红包散财,绝大多数人肯定都看热闹和抢钱去了,毕竟白给的钱不要才是王八蛋嘛。那怎么可能就这么巧撞见你呢?退一万步讲,就算被撞见了,只要你没动手,那她也不可能一直在原地守着你。” “等她们走了,你怎么办,告诉我!” 封英莲:“呃,我绕回去继续?” 娇杏:“没错!等这人一走,你绕回去继续偷,一回生二回熟,啪地一下,很快就偷到手了。再说了,她不让你拿你就不拿啊?你死都得拿!” 封英莲:“那娇杏姐姐,万一我不是被丫头婆子逮住的,是被提前退席的步军统领夫人本人逮住的怎么办?” 娇杏战术性后仰:“她不可能回来!她这个月已经约了攒玉班五次,落空四次,这次好不容易才约上,但今天才初六……你看看这个时间安排,她现在没把屁股粘在座位上不肯扯下来,就很不错了!” “而且就算她看见你,又能怎么样呢,只要你手里没抓着虎符,她最多只能警告你,小姑娘,别再在书房外面打转了。” “你这不算违法,法律它有等级的呀!难道就因为你在人家书房门口转悠,只是转悠几圈而已,就把你抓进大牢里?” “更何况之前那两个负责押护送你们的提塘官,是步军统领的同宗兄弟。他要是想处罚你,就先得把他弟弟办事不力的这个陈年烂摊子给掀开;他要是不想处罚他自家人,那就只能把你当良民看。假使如此,步军统领只是个从一品的官儿,他是要造反啊,就无缘无故弄死良民?他都不敢,何况他那没什么权力的夫人呢!” 封英莲:“懂了,只要没被抓个正着,这事儿就能成。” 第725章 娇杏:“其实被抓住了也不要紧,你就按照之前我们说的那套‘我一介穷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来就行。” “那我们继续预演一下,如果你被抓了个正着怎么办?啊,如果抓住你的是丫头婆子,一般会说,‘你是谁,你在干什么’,她的表情一定很严厉,但你不要被吓住!今天来的都是什么人啊,唱戏的道贺的上级家的自家人的,她分得过来吗?她分不过来!” “咱们就先悄悄撤退,你先理直气壮说‘步军统领大人派我来取东西’;她再问,你就说你是宫里来的人,把你以前当宫女时的腰牌给她看,这也不算撒谎嘛,毕竟咱们真的是从宫里出来的;她要是胆子大,还不信,你就看着她笑,很尴尬地笑,笑到她自讨没趣走掉,我们就成功了。” 封英莲:“但是姐姐,我不会尴尬地笑……” 娇杏:“你会!你可会了!因为当一个人瞪着眼看你的时候,你还要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自然而然就尴尬起来了。来,看着我的脸,我给你表演一下。就这样飞速把手里的东西扔掉,然后看着她笑,就行了,一定不出事。” 封英莲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个计划太草率了。 但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指望那些被留在宫里的,生死不明还要承担高压工作的姐妹们,顶着莫大的压力在重重监控下把皇帝勒死,再把虎符给偷出来吧,那也太压榨人了:“好吧,我这就去。” 娇杏叹了口气,在封英莲一个鹞子翻身翻出窗,爬上屋顶之前叫住了她:“傻姑娘。你就觉得你的姐妹们,是那种‘为成大事不惜小节’的,会毫不犹豫让你去送死的人吗?” “拿着,这是给你的保命符。” 一阵风声迎面而来,封英莲下意识伸手一捞,就捞到了一块沉甸甸、黄澄澄的东西: “……龟纽金宝!这不是陛下当年册立太子时,给她特授的信物吗,还特地发过公文昭告京城上下,说但见此物,如朕亲临?!” 如果这东西只是个普通的“太子的信物”,那也就罢了,毕竟太子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威严有限。 但老皇帝当年终于把皇后熬死,解除了“外戚当道”和“生长于妇人之手”两大忧虑后,乐得跟什么似的,在赐下仪仗封地、金册金宝和各方面人手后,更是赐下一方金质印玺,印纽为乌龟的形状,还亲口许诺说“但见此物,如朕亲临”。 如此一来,原本暧昧不清、可大可小的“太子的权力”,就摇身一变被镀了金,变成了至高无上、不容反抗的“皇帝的威严”。 一念至此,封英莲只觉手里这玩意儿简直跟烫手山芋似的,让她只恨不得左手倒腾到右手给这玩意儿降降温,但不管怎么倒腾,也没有真的扔掉的想法: “姐姐,我们出宫的时候,竟然把这玩意儿也一起偷出来了吗?” 娇杏:“你可盼我点好吧。” “这是太子给我们的保命底牌,说如果翻旧账、装糊涂和跑路都没用的话,就把这玩意儿拿出来唬人。她说,毕竟陛下再怎么忌惮她也不能明目张胆杀了她,只要能保全我们的性命,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都可以以后再想办法。” 封英莲听了,只觉又感动又窝心,还有一种隐约像是触及了什么跨时代终极奥秘的星团宇宙猫猫头的感觉:“那你之前铺垫那么一长串是为了干什么啊,姐姐?” 娇杏:“不知道,反正是太子叫我这么说的。” 封英莲:“那没事了,太子办事素来有条理……不行我还是想不通,太子她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说这一长串?” 娇杏能怎么办啊,她就是个忠实执行上司各种奇怪命令的老实打工人,勤恳牛马。 不管上司给的命令有多匪夷所思,她都能执行到位,属于在现代社会里上司说“明早八点来看公开套驴”,她的第一反应都得是“咱们单位哪里有驴竟然还有套驴这种技术活”,而不是“是不是手误或者语音转换把条例写成了套驴”的那种。 所以她诚实地把秦姝的原话转告给了封英莲:“呃,其实太子也不太清楚,但她下意识觉得这样说能提高成功率。” 封英莲:彳亍口巴。 然而不知是因为攒玉班的戏太火爆,把所有应该在书房附近当值的人都吸引走了,还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确有神仙鬼怪等超自然生物,连带着所谓的“玄学”都格外有用,总之,封英莲一路摸过去,别说活人了,就连小猫小狗都没看见。 她轻而易举地就摸进了步军统领的书房,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没多久,就从书柜的暗格里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此间事毕,封英莲长出一口气,开始飞快地把犯罪现场还原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结果正在她收拾书房的时候,她突然听见窗棂一声轻响,紧接着,一张银盘般和善可亲的脸就探了进来,跟正在归拢奏折的封英莲四目相对,场面一时间十分尴尬。 很难说漫画这种东西,在这个世界里会在什么时候被发明出来;但至少“尴尬得恨不得能在脸上看见对方的心理活动”的情况,在这一刻是真的出现了。 最后还是试图翻窗未遂的,后来的这位小姐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试图冲淡现场的奇怪氛围: “你是步军统领家的丫头?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封英莲一听,就知道这姑娘也是今日来步军统领府上做客的,赶忙道:“小姐是贵人,哪里能见过我们这些做粗活的丫头呢?若不是今日姐姐们都去前面伺候,我怕是连书房都进不来。” 后来的这一位,便是假借赏花逛园子的名义,一路绕到书房附近的薛宝钗。 她蹙起眉,把封英莲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只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只得笑道:“那你在这里可累得慌,要不要去歇一会子?” 封英莲:对了,对了,就是这个感觉,这种被逮了个正着无处可逃只能拼命转移话题的感觉……不对!你是来做客的小姐,怎么能跟我的脑回路搭上边?这怎么想怎么不对吧? 于是封英莲答道:“小姐说笑了,统领大人的书房怎好没人看守?倒是小姐怎么迷路到这里来了,可要我叫人送你出去么?” 亏得她胆大心细,才敢这么说,而薛宝钗也心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成大事的人,都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将风范,看来我还差些火候。先不说这丫头到底是不是步军统领府上的,她敢这么问,难不成我真的就敢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说么?倒是说多了不美。这一遭不成,不如暂且退去,待周遭无人了再来,岂不更加便宜?且让我想个理由出来,糊弄她一番,才好不惊动更多人。” 心念电转之下,薛宝钗笑道:“有位姐妹离席后一直不曾归来,我心想莫不是迷了路,便出来找一找她。只没想到贵府竟然这么大,没走几步便连带着自己也迷了,这才绕到此处来。” 她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地后退,只看得封英莲眉头直跳: 对了,对了,娇杏姐姐教的“尴尬地笑”和“不动声色撤离”就是这种感觉……不对,这也太不对了吧!重合的地方已经多到完全无法用巧合来说服自己的地步了!! 很难说这一刻,封英莲的脑海里都转过些怎样的念头。 她是良家子,母亲更是姑苏赫赫有名的仵作,家道殷实。 她若是不曾因为险些被拐,被迫进京讨个说法,又误闯天家,现在留在家乡,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也能跟薛宝钗一样,安心读书,施舍粥饭,根本不用做这些在鬼门关门口来回蹦跶的事情。 而且她能看出来,这位小姐也是习武之人,但走的却是正统的路子,练得一身上战场的本领。若论飞檐走壁等旁门功夫,还真不如她和娇杏这些专门被训练出来的情报人员。 既如此,她对这位跟自己格外相似,却有着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命运的小姐,就没有怨恨与嫉妒吗? 她要学各种偏门功夫,锻炼得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无所不能;可这位小姐只要去学正统本领就行了,她真的不会有种“别人的起点是我的终点”的痛苦吗? 她的母亲封十八娘,要早起晚归,用一身本领去不断和死人、凶手打招呼,才能为她堪堪换得一个说得过去的家境;然而这位薛小姐,只是生在“贾王史薛”四大家族里,便已经胜过她千万倍了。 那为什么不闹起来呢?只要闹起来,她完全可以把薛宝钗扔在原地,自己施施然走掉。 这样一来,自己的任务也完成了,这个让人眼红的对照组也落不得好下场,还能戳破她那张完美得宛如画皮一样的“杨妃姐姐”的,誉满京城的面容—— 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不呢? 她在羡慕什么,嫉妒什么,恐惧什么,向往什么,期待什么呢? 于是到头来,封英莲也不曾大吵大闹,只对薛宝钗轻轻道:“小姐,别回来了,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第726章 薛宝钗陡然一惊,煞住脚回头望去,恰恰与封英莲四目相对,一时间只觉神魂动摇,肝胆冰雪。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偏遇打头风。恰此时,又有一道声音传来,赫然是之前娇杏信誓旦旦说过“她现在肯定一心忙着看戏绝对不会出来找你们”的,步军统领夫人: “薛小姐,你在和谁说话?” 薛宝钗一惊,下意识便道:“在和夫人府上一个小丫头说闲话顽呢。这丫头生得好,眉心一点红痣,灵秀又乖巧,说话也体面,怕是只有夫人府上才能养出这样的好人物来……” “等等。”步军统领夫人一怔,厉声道,“薛姑娘,你莫要诓我!我虽然被陛下以‘不中用’为由遣回来了,但我只是俗了点,可不是真的傻。” “我虽不能记得所有下人的面孔,但能出入我的书房这种重地的,都是大家身边的贴心人,至少这些人的模样我还是认得的,哪里来一个‘眉心一点红痣’的小丫头?你是白日见鬼了么?” “而且你不是说,要逛我家的花园子么?怎地一去便久久不归,我生怕你在我家出事,才出来找你,结果倒好,请问你是怎么从本应该在正北大后方的花园,一路逛到东南的前院书房来的,还愣是没让一个人看见?” 薛宝钗又一惊,只觉在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下,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糨糊,四肢百骸竟没有一块听自己使唤。 饶是如此,她却还是第一时间就做出了最合适的选择: 不能强行抗辩说“我迷路了”,因为人人都知道她是个心细如发、沉稳可靠的人,是不会做出这种失礼又鲁莽的事情来的。 也不能真的跟她讨论“那个小丫头到底是谁”,因为一旦她也是来窃虎符的,此举便与出卖自己人的叛徒无异。 于是到头来,薛宝钗只能抓住步军统领夫人话头里,再微末不过的一点语病,问道: “夫人,既然你已经停职在家近五年了,想必是用不到会见外客、商议国事的书房的。” “既如此,你又为什么要说‘我的书房’?这习惯怕是没那么好改吧?” 这一句话说出来,简直就是在步军统领夫人的心上狠狠戳了一刀,直刺得她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恨恨道: “老早就觉得你们王家人不顺眼,果然没看错!老的迂腐不知变通,小的又心气太高,中间那一节倒是跟我脾气相投,结果她一看见自家人,就跟哈巴儿见了骨头似的贴过去了……你们王家人没一个好的,噫!” 薛宝钗越听这话越觉得耳熟,可不管她再怎么想,都无法从记忆里翻出和这位夫人的交集来,只得惭愧道: “夫人教训得是……” “得了吧,薛姑娘。”步军统领夫人嗤笑道,“你才不觉得我‘教训得是’,你只觉得被抓了个正着,不好狡辩,只能收敛锋芒、韬光养晦而已。” “难道我冤枉你了吗?要不你说说,我究竟叫什么?” 薛宝钗被问得瞠目结舌,再不能言语,却又听得这位看似不好相处,对她也不甚友善的夫人突然不再穷追猛打了,只道: “罢,罢,我竟也不想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了。走吧,我们回席上去。” 直到回到席上,继续听戏闲聊,步军统领夫人竟也没再多说什么,直把都做好了“被再狠批一顿”准备的薛宝钗给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而此时,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封英莲,也正在满头雾水地对娇杏汇报: “……对,事情已经成了,但不知为什么,步军统领夫人明明发现了我,却没追究,就这么放我走了。” “姐姐,事出反常必有妖啊!她难道不知道,家里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还是出现在书房这种存放机要文件重地的地方,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吗?” “但她却没有告发我,更不曾叫嚷起来,只不痛不痒地批了薛姑娘几句,就走了,她到底图什么呢?” 娇杏也觉得不可思议,思忖片刻,忽地便释然了: “步军统领夫人在嫁人前,姓什么来着?” 封英莲想了想,不确定道:“……好像姓邢。” ——以上。 ——这便是“宝钗”、“香菱”和“邢夫人”,全部的、真正的故事。 第254章 宫变:“是天下的女儿。” 殿宇深处铺开重重墨色,更漏声在无边寂静里愈发响亮、空洞,激起层层回音,听得只叫人心里也一同打鼓。 寒夜的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然而这来自外界的风再怎么清爽,终究也撞不破室内萦绕着的浓厚的药味、厚重的龙涎香和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病气。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味道。 不能说难闻,但绝对会让人想起衰老、死亡等一切令人不快的事情;虽说它也不一定象征着“重病难愈”,然而放在这压抑的环境下,便愈发让人觉得窒息。 林右英满面疲色地从内室出来,对还在哆哆嗦嗦站在外面的同僚们点了点头,意思很明显: 陛下睡了,没有大碍,咱们的脑袋今天是保住了,散了罢。 众太医顿时齐齐长出一口气。 这一声叹气本来应该十分轻微,但如果几十个人都在同一时刻做出了相应的动作,就显得有些喧嚣了,宛如一道长风穿过落叶簌簌的深林。 这帮太医在发现自己竟然跟同僚们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后,吓得齐齐噤声。 结果“同时叹气”和“同时住口”的两个动作搭配起来后,诡异得不是一点半点儿,林右英甚至听见了从寝宫里模模糊糊传出一道疲倦而苍老的声音: “……何人,何事?” 林右英赶忙答道:“不过小事,请陛下宽心安眠。” 老皇帝又咕咕哝哝抱怨了几句,随后便又安静了下去。 不知为何,这五年间,他的身体竟然渐渐衰弱了下去。不管多少太医来看过,都只说陛下身上没什么大问题,至于精神不济,大概是太思念先皇后导致的。 这个结果一出来,不管是后妃还是太医们,竟都合掌赞叹,半点其他意见也无,只说,陛下与先皇后果然鹣鲽情深,哀毁至此,也算是个好丈夫了。 老皇帝有口难言。 ——他爱个屁的皇后!他甚至连皇后的名字和相貌都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是金陵史家人,入宫前生龙活虎,入宫后不知怎地,也变得病恹恹的……然后呢?然后就没有更多的记忆了。 好好一个大活人,在进宫后,就像是被这高高的朱墙给吸走了阳寿似的,浑像是志怪小说里山精野怪的故事似的。 结果老皇帝半点不害怕,只说是先皇后没福气;结果眼下,等到同样的病症落在他身上了,他才反应过来,开始烧香拜佛得比谁都勤快,甚至在宫中供了清源妙道真君的牌位: 既然真君能够使得人间免遭痘疹之害,又斩杀蛟龙,平定水患,想来也定能保他这人间天子安然无恙罢? 然而老皇帝的虔诚祷告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颊已深深凹陷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蜡黄的皮紧绷在骨头上,乍一看去,竟与一具骷髅无异。 林右英一走,这室内便愈发安静了,只有个同样穿着明黄色袍子的少年站在一旁。 此人的姿态不可谓不恭敬。 或者说,太恭敬了。 自数年前,他和老皇帝在“女官科举”一事上,产生了无可调和的矛盾,且这次争吵的结果,以朝中大臣众口一词地劝他“孝顺一点,莫要与陛下置气”,硬生生用三纲五常的君臣父子等大道理,把他给强行按下去作为结局后,他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不一样的声音。 日常上朝议事时,臣子们见不到皇帝的面容,是因为在皇权的面前,人人都要低下头;同样,在皇帝的面前,这位太子也很久都没有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父亲了。 这一次老皇帝重病,哪怕太子都在榻边帮忙递了半个月的汤药,每日晨昏定省从不曾懈怠——父子两人自多年前那场争吵过后,就再也没有这么亲密过——使得老皇帝一边觉得“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一边后知后觉、略带悔意地发现,自己竟然也像记不清先皇后的面容一样,记不得这个始终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的,恭恭敬敬的嫡长子的模样了。 一念至此,他咳嗽了几声,挣扎着抬起眼来。 那双眼已不复当年南征北战、杀伐果断的狠戾,因苍老而生的浑浊里,燃烧着两点忽明忽暗的鬼火,如钉子一样,死死攫住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太子: “乖儿……上前来,叫父皇看看你。” 被陡然叫到的年轻人面无异色,躬身上前,却又在床帐五步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恭敬道:“父皇有何吩咐?” 他明明已经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恭敬,这段时间以来,辅政监国的相应事务也做得滴水不漏,但也正因如此,老皇帝眼睛里的那两点鬼火却烧得更旺了,虚弱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锦被上的龙纹,嗬嗬冷笑起来: 第727章 “是不是觉得很不甘心?” “明明天纵奇才,满腹经纶,在监国时样样事务都打理得妥帖,可只要我一日不死,你就只能继续当一日的太子……你就真的不曾怨恨过你父皇么?” “父皇此言差矣。”太子恭敬道,“陛下是天下之父,是一国之君,说什么做什么都自有道理,我又有什么好‘不甘’的呢?” 这个答案显然让老皇帝十分满意,且分毫不意外。 因为在他这个标准的封建社会绝对既得利益者的眼里,整个天下都归他所有,乃至所有人的意志也都要顺从他的,怎么可能有人胆敢反驳他?不存在的。 于是他又挣扎着喘息了几声,死死盯着太子的脸,一字一句缓缓道: “太子,我知道你的心思。” “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但没有朕的允许……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做不成。” “你当年,还为女学的事情和我争执过,闹得父子情分几乎都耗没了……可你看,有什么用呢?今日朝堂议事,可有人敢重提,说解开当年的禁令么?” “女人是最能吃苦的,也是最能忍耐、最能退让的。上一个五年过去了,还有下一个五年,等她们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后,就再也掀不起大风浪来,可见实在不堪大用。” 老皇帝越说越痛心疾首,有那么一瞬间,他说话的口吻,竟然真的像个谆谆教导、爱护儿子的父亲: “你当年但凡选个中用一点的势力集团,作为太子党的后备军,我都不会与你翻脸,因为咱们才是一体的!” “结果你偏偏选了女官这帮最能忍气吞声、十年造反都造不成的家伙,而这帮人显然也没能带给你什么回报……你竟然为这种人跟父皇争执?真是可笑!” “这江山迟早要交到你手里,可你要是没法擦亮眼睛认人,你叫父皇怎么放心?” 俊秀的少年人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对他名义上的父亲笑了笑,笑容里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忧虑: “父皇多虑了。” “天下既定,四海升平。儿臣不过奉旨监国,列位大臣也都盼望着父皇能早日康复,日日都来问询,儿臣还能有什么心思呢?” “既然如此,不管儿臣的班底是谁,又怎么比得上父皇亲自挑选出来的这些股肱之臣?” 语毕,他上前数步,极自然地伸手,替老皇帝将滑到肘边的被角轻轻掖好,动作熟稔: “夜深了,父皇还是保重龙体要紧。如有要事,待父皇大好,再议不迟。” 老皇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显然对太子的恭顺十分满意。殿内重新被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唯有老皇帝拉风箱般艰难的喘息,一起一伏。 太子后退两步,垂下眼帘:“儿臣告退,请父皇务必安心静养。” 他跨出殿门,踏入廊下阴影的一瞬,那股浓得令人作呕的龙涎香与病气混合的味道骤然淡去,只有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 与此同时,一队十六人的宫女分作两列,对廊下的太子齐齐屈膝行礼后,又擦肩而过。 被她们提在手里的灯笼在夜风中不停晃动,散发出朦胧的、微弱的光。这光晃得活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连带着映照得这十六位宫女的面容也忽明忽暗,时阴时晴。 太子和宫女,这两个名词看起来,除去“后者凭婚姻关系攀了前者的高枝,成为前者的附属品”之外,根本不存在搭上关系的可能。 但如果此时,太子愿意回头看一眼,那么两者之间的关系便能出现一条全新的、名为“亲戚”的脉络: 因为站在右列之首的那位面如满月,身形高挑的宫女,赫然便是王登云的长女,贾元春。 但他没有回头,贾元春自然也没有。两人就这么平平淡淡擦肩而过,仿佛谁也不认识谁似的。 这两列宫女就这么悄然无声地进入了寝殿,开始默契有序地分工,剪烛花的,倒水的,熬药的,伺候汤水的……不一而足。 龙榻上的老皇帝不悦地睁开眼,刚想呵斥她们动作轻一点——但事实上,为了避免脾气愈发阴晴不定的皇帝找到由头发作她们,所有能够进入内室伺候的宫女们的动作,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唯一能听见的便是她们衣裙摩擦下发出的沙沙声,但老皇帝可不管这个,毕竟只要他想,就一定能找到理由,根本没人敢跟皇帝争论到底谁对谁错——便看见了贾元春这张眼熟得要命,而且绝对不会叫人感觉愉快的面容: “你是……” 贾元春垂首上前。多么奇怪啊,明明她恭敬低头的模样,和太子的几乎一模一样,但老皇帝却半点和她细谈的意思也无,就更无从谈起忌惮她了: “臣女乃正六品钦天监监判王登云长女,昔年蒙陛下恩典入宫读书。” 老皇帝闻言,沉默片刻,忽然恶毒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明明知道,贾元春是怎么从女官变成宫女的,却还是要步步紧逼。 好像一旦能听见贾元春亲口承认这个答案,就能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太子是错误的,更能证明他的衰老并不会影响他的统治、他的千秋万代、他作为皇帝和父亲的双重威严: “那你是怎么从前途无量的女官,沦落到这一步的呢?” 贾元春不抬头,只一板一眼回答道: “自前些年陛下下令,不仅停了宫中女官选拔,连带着将天下女子的科举也一并停了之后,臣女先转去内务府掌礼司,协理内廷礼乐,后又转尚衣局,负责陛下和六宫的衣物制作,眼下转来做普通宫女,伺候陛下的衣食起居。” 老皇帝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却又爆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得前来换班的这十六位侍女倒水的倒水,捧巾的捧巾,抚背的抚背,忙忙乱乱,不一而足。 折腾了好半晌,已经精疲力尽的老皇帝,才把自己摔回被褥里,慢慢平复着呼吸,逐渐陷入睡眠。 他以为今晚又能这样有惊无险地顺利度过,殊不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新来的这十六位宫女们正在交换着眼神,十几双疲惫的眼底深处,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以及在沉寂之下,被长久压制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某些东西。 长夜在更漏的声声滴答中缓缓推进。后半夜,老皇帝终于在药力和疲倦的双重作用下,喘息稍平,彻底昏睡过去。 内殿只留了六位侍女守着,两人睡在脚榻上,方便随时伺候皇帝起身,四人在床边打扇捧巾,其余人等在茶水间听传,以防万一。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灯花“噼啪”轻爆了一下。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从怀中掏出一条素白的绫子。哪怕在昏暗的光线下,这白绫竟也明亮柔顺得如一弯流动又停滞的水。 然而这房间内,竟还有比这更明亮、更冰冷的东西,那就是陡然睁开的、毫无睡意的六双眼睛。 原本应该连个正儿八经睡觉的地方也没有,只配蜷缩在皇帝脚下打盹的两位宫女抬起头,眼中半分惊惶和动摇也无,唯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决绝。 两人悄悄翻身爬上龙榻,帘幕低垂,烛影摇晃间,又有两人加入了进来,按住他的四肢。 换做往日,这该是相当香艳的一幕,若能经由多嘴多舌之人流传出去,搞不好日后野史里又要多一桩“宫女攀附龙恩”的宫闱秘闻。 但这一幕注定不会被这十六人外的任何一人看到。 因为这十六位宫女,全都是曾经的女官,或者至少也是曾经以“考取女官”为目标的读书人。 她们知道“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的道理,所以哪怕是再怎么不喜欢历史的人,也读过书,甚至已经被本朝列做禁书的前朝典籍,她们也一并读过,自然也能从中学到某些道理。 比如,想要勒死人的时候,千万不能打死结。 再比如,一旦确定真的要谋杀皇帝后,就再也没有了反悔的余地,哪怕是阵前倒戈的投降主义分子,到头来也谋不到半点好。皇帝不会觉得“弃明投暗值得嘉奖”,只会觉得“朕差点被谋杀了,这些贱民的命加起来便是有一百条,也不够赔”。 再比如,如果实在担心勒死人的过程中,遭到激烈反抗,提前给人喝点具有强效安眠作用的药就行了。 再比如,干坏事的时候,殿内得有人下手,殿外也得有人守着。 龙榻上枯瘦的身形忽然剧烈挣动起来,毕竟再怎么强效的安眠药,在长时间的缺氧导致的“对死亡的预感”面前,也得短暂失效那么一下子。 老皇帝终于从睡梦中惊醒,惊惧不已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断用手拍打着床板,两脚乱蹬,却半点声音都无法传出,只能听见一点格外沉闷,又几不可查的布料摩挲的声音。 重病之人本就虚弱,更何况他还被灌了药呢?更何况他的手脚早就被摁住了呢?更何况他的嘴已经被堵上了呢? 第728章 此时,即便他真的是传说中“发起怒来能够单挑十万敌军”、“一个滑铲能铲死老虎”的大力士,也再不可能翻身,更何况他只是个垂垂老矣的病人? 皇帝,皇帝。 再怎么自诩天之骄子,再怎么高贵,再怎么独断专行,到头来,也只不过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 而只要是人,就难免一死。 他徒劳的挣动越来越弱,愤怒却无声的嘶吼就这样一直沉默了下去。最终,所有的反应都归于沉寂,那双曾经盛满了猜忌与嘲讽的眼睛,就这样完全熄灭了下去,唯余一片空洞洞的死灰。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仍在激荡不休,更漏声滴滴答答不曾停止。一丝混着血的口涎,从他毫无生机大张着的嘴边缓缓淌下,浸入明黄的枕褥。 结果都到了这个程度,还在拼命扯着白绫的两人依然不曾松手。 这白绫本来就柔韧性极好,在浸透了水后,更是如虎添翼,绞来绞去,一道格外轻微的“咔嚓”声传出,落在这一圈侍女们的耳中,便宛如平地起了个惊雷,唬得原本负责按住这具尸体四肢的人都跳了起来。 对,没错,她们没被“弑君”这件事给吓着,却被“突然弄出来的动静”给吓着了,平白给这本就十分荒谬、荒谬中又透露出满满的对皇权的抗议和藐视的气氛,平添几分搞笑: “收手吧,两位姐姐,他的颈骨都断了。” “哪怕鲍姑亲临,药王转世,医圣复生,也救不回他这条小命了!” 为首负责动手的两位女子才堪堪收手。贾元春一边将白绫收拢起来,一边低声道: “救不回来才好呢!我只想让他死!” 另一位负责跟她打配合的女子抬起头来,又是和丰满高挑的贾元春截然不同的相貌,说是花为肠肚、雪作肌肤也不为过,好一派风流相貌。 在这样的一张面孔映照下,原本被她持在手中的白绫,竟都失却了颜色,不如她十分之一的洁白与细腻,也不及她十分之一的冷静,一湾冷冷的水,就这样从她手中流淌出来,映照着烛光和月光,以及她冷冷的眼睛: “既然陛下已经死了……这信,要送给谁呢?” 死人的尸首还带着余温,她们因为刚刚亲手杀了个人而澎湃起来的热血,尚未来得及完全冷却下去,然而此时,就已经是要瓜分胜利果实的时候了,因为此时的每一个选择,都牵系着一国的未来: “是送给你宫外的母亲,还是先让太子殿下回来?” 贾元春嗤笑道:“二姐姐,你很不必这样试探我。” “若我和我母亲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满脑子想着的只有忠君爱国,那我当年,就不会把‘陛下藏在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立储圣旨是空白的’这个消息传出去了。” 这女子便是尤伟小的女儿中,更年长的那个,名尤二姐的。她听了这话,思忖片刻,终于半信半疑地打了个呼哨,对应声而来的妹妹道: “去贾府送信,叫老封君率军入宫,勤王保驾!” 尤二姐话音刚落,一抹始终蹲伏在窗下的影子,便如她不知何时而来那样,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一炷香过后,向来在夜间紧闭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合拢,京城中硕果仅存的数家高门侯爵之一贾府,迎来了这位不速之客。 史秀真听尤三姐将宫中现况分说完毕后,毫不犹豫站起,将她的龙头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 “即刻进宫,拥立太子,事不宜迟!” 王登云犹豫道:“但宫中禁军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只靠咱们庄子上的这些女孩儿,真的够么?” “老太太,要我说,百尺竿头须退一步哪。咱们荣国公府世代簪缨,本就不亏什么了,何苦冒这么大风险,拿命去搏这泼天的富贵呢?” 史秀真恨铁不成钢道:“二太太,这消息送出来,难不成是叫我们看热闹的么?你真当所有的大臣,都能对陛下一心一意,满脑子想的都是精忠报国?” “错了,二太太!只要你足够名正言顺,只要有兵符在手,下面的这些人才不会管谁是正统。你就是读书读太多,被那些口口声声都是‘国家大义’、‘三纲五常’的文官给诓骗傻了,我们武官不晓得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一个道理——” “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 说话间,史秀真已经穿好了软甲,对王登云罕见地疾言厉色道: “你要是帮不上什么忙,就在家里老老实实等着,至少别给我们拖后腿!” 说完,她便安排李纨等人坐镇家中,随即翻身上马,与王熙凤、薛宝钗等人,带着家中壮丁一骑绝尘,往紫禁城的方向去了。 此时,贾元春等人已经和老皇帝的尸体,同处一室了好久、好久。 多么奇怪啊,这一幕但凡放在任何一个平常一点的环境下,“大晚上的和一具尸体待在一起”这件事,不衍生出个千儿八百的鬼故事来都不正常。 然而放在眼下,贾元春和尤二姐等人,望着这具已经彻底凉透了,死相无比狼狈的尸体,心中充盈的,只有满满的荒谬和难以置信: 就这么成了? 就这么成了! 其实为了做成今日这件事,贾元春和尤二姐等人足足做了五年的准备,比如收买人手,再比如把药物里混入麻沸散,甚至还做了最悲观的预计,比如杀人失败怎么办,传信失败怎么办。 结果没想到,皇帝杀起来,比杀猪都简单,她们准备的那么多后手,竟没有一个用得上。 贾元春怔怔望着这具尸体,恍惚心想,那我们做这么多准备干什么? 他根本不强壮,只要死死勒住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进入窒息的状态,便再难挣扎。 他也没有绝对的、能够空手接白刃的力量,只要给他放了血,他就头晕眼花,起身不能。 他也不能百毒不侵,“麻沸散混入药物”的计划其实没过多久就破产了,林右英尴尬地告诉她们,这样必定会让麻药失效。 可就在种种措施都失效了的前提下,我们竟然成功了。 那么,之前觉得“他是皇帝不可战胜”,“他是男人不可战胜”的我们,又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些想法,又是谁灌输给我们的呢? 林黛玉正在纵马飞驰。 敲锣的更夫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见一道深色的旋风呼啸而过。他们被这风一激,只觉双腿发软,心跳如擂鼓,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在确定“这人的背后没人追着”之后,竟就这么撂开不管了,继续拖着声音高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风拂过她的面颊,马蹄踏碎夜色,单人单骑就这样在本该有宵禁的夜间策马狂奔,纵马直闯步军统领大营辕门。 门口的守将们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甚至都来不及从“倚着长枪打盹”的状态,调整回“严肃值班”的状态,只匆匆摆正身体,抓起枪,却又不敢真的拦下她,只高喝道: “来人止步!京畿大营重地,不得擅闯——” 林黛玉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束,狠狠勒马,在骏马腾空的嘶鸣中,折下腰去,将半片铜虎往前面一亮,斥道: “瞎了你的眼!这也敢拦么?” 守门就着火光看清了虎符纹样,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但凡是个正常人,就该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能调动京城禁军的信物,以赤铜浇铸,做伏虎之状,上刻阴阳铭文以防伪,半边在皇帝手中,半边在步军统领手里。 凡要调动京城禁军,必须将两片铜虎完全合起,才能成功。 可如今,这半块虎符,竟被这星夜疾驰而来的林家小姐拿在手里了。 众守将心下大惊,却又秉着小人物的智慧,在“未来的皇后现在的太子妃拿着她不该拿的东西,形迹可疑,我得拦下她”,和“装聋作哑只认虎符混过去算了”两个选择之间,选择了第三个选项,把锅甩给了他倒霉的上司,无所谓,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 “殿下,步军统领大人今夜正在营内值夜。” 辕门洞开,林黛玉纵马直入,所过之处,众士卒无不退避,一时间让饱读史书,做好了“会被精忠报国的军士拼死拦下”准备的她,都有些恍惚了。 果然如那守门将士所言,步军统领今夜果然在大营值班。他披衣出帐,一见来人,直接愣在当场,只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殿下为何在此?” 林黛玉扬手,虎符在火光中一闪:“大人,你认得这个么?” 步军统领眼神一凛:“臣自然认得。只是——” “只是你没见到另一半虎符,不敢轻举妄动。兹事体大,若要调动禁军,还要等见到另一半,是吗?”林黛玉冷笑,“可大人,你要不要看看,这究竟是哪一半?” 第729章 步军统领定睛一看,面色大变:“殿下,你是如何拿到本该在我手里的这半虎符的?!” 大营中鼓声骤起,四面脚步声如潮水涌来。步军统领的亲兵听闻异动,飞速赶来,皆披甲执刃,将中军帐围得铁桶一般。 然而林黛玉却临危不惧,环顾全场一周,笑道: “我是如何拿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你要怎么选呢?” 她骑在马上,从高处俯视下来,于是那一抹月光,便从龙床上的尸首的身上流下来,从尤二姐与贾元春身边委顿的白绫上流出来,流泻到禁军的刀剑上,寒芒雪亮,却不如她的眼睛明亮: “若我不能成事,我虽身死,大人也得落个看守不力丢失虎符的罪名。这罪名若平摊开来,大人与亲兵一共十二人,怕是要一半发往宁古塔,一半发往西南。” “但如果大人听我调令,事成之后,大人便是从龙之功,扶摇青云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更何况,我不是叫大人去打打杀杀的,只是叫你今晚守定大营,不得擅动,天底下难道还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吗?” 四下一片寂静,唯有火把噼啪作响。 步军统领的面色变了又变,突然也笑了起来:“可林姑娘,如果你死在这里,不管你事成与否,我都是忠臣,都能落个好名声!” 他一挥手,本就已全副武装的亲兵们更是蠢蠢欲动:“左右,与我拿下——” 他的这句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把更快、更轻薄的,平日里只能用来切割尸体肌腱的小刀,已经从后方抵住了他的喉咙: “太子殿下神机妙算,早令我等守在此处了,大人。” 变故陡生,原本完全不把林黛玉放在眼里的众亲兵瞬间束手无策,退一步只觉丧己方胆气,但进一步就明摆着不把上司的命当命,这才是真正的“进退两难”。 这便是早早潜伏进来的封十八娘,只见封十八娘笑道:“大人,你若真是忠臣,现在就该一头撞死在我的刀上。” “这样既能成全你忠诚清白的好名声,你的亲兵们也不必投鼠忌器,能把我们这两个反贼轻松拿下。多么两全其美、一举两得的好事啊,可你为什么不愿慷慨赴死呢?” “是因为你真的有,且只有一条命啊!” 远处响起隆隆的马蹄声,听着只有二百余人的规模。 这规模不大,但放在禁军无法调动、夜间守卫松懈、宫中还出了乱子的当下,便是一支无可撼动得近乎恐怖的力量。 沿途不断有百姓推开窗缝偷看,只见火把如龙,浩浩荡荡往宫城方向而去。骑马是清一色的女子,年轻的,年迈的,年少的,无不意气风发,火光明灭不定。 不知何人悄声问道:“这是谁家女儿?” 也不知何人悄声答道:“是天下的女儿。” 第255章 登基:从今天地永澄清! 宫门还未到开启的时辰。 但如果这门是被撞开的,那什么宵禁啊门禁守卫啊之类的,就都不在考虑范畴内了。 第一缕天光真正照上巍峨宫墙的琉璃瓦时,皇城内外,看似一切如常,但空气中已弥漫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气氛。 丧钟是在天色大亮后才敲响的。沉重、缓慢的钟声从宫城最高处荡开,闷雷般滚过紫禁城的上空。 ——若有国丧,天下皆知。 此时,被昨晚的一连串变故,惊得半晌没回过神来的大臣们,才终于像吓破胆的鹌鹑一样,哆哆嗦嗦聚在一起开始对账,试图在上朝之前,对账对出个子丑寅卯来: “为什么昨晚巡夜的更夫没有示警,为什么京城禁军没有出动?” “就算有人窃走了虎符,命令禁军不得轻举妄动,那陛下就没被这些动静惊起来么?” “宫内的禁军也没有被惊动吗?这是干什么吃的——” “我新得到消息,宫内的禁军的确奋勇抵抗了,但不幸惨败,甚至主力军在逃跑的时候,还在御花园里被人抄近道堵了个正着。” “她们都是从哪里凑出来的人手?该不会就是从流民堆、戏班子、道观和庄稼户里凑出来的吧?这一堆乌合之众还能打进京城,这不可能!”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陛下肯定在正大光明匾额后留了立储圣旨。先不说按照陛下谨慎的性子,会不会留下一语定乾坤的圣旨且不说,便是留了又如何,难不成他一个黄口小儿,还拗得过我们么?” 众大臣商议既定,便又惶恐又迷茫地上朝去了。 金殿之上,九龙宝座依然威严如昨。 丧钟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不散,太子,不,新帝,已换上了尚未完全赶制好的簇新龙袍,那明黄色在尚显昏暗的殿内有些刺目。 但比这更刺目的,是她的装束,通天冠,九龙袍,犀角带,竟把大雍入关后采用的服制一概废弃,仿的是北魏与茜香的模样。 很难说是“太子连夜把她爹谋杀了,完成了举兵造反一条龙”更让人震撼,还是“太子女扮男装骗过了所有人十多年,终于在这一天展露真身”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但总归是成事了。 她一步步走上御阶,脚步很稳,最终站在那张宽大、冰冷、盘踞着无数龙纹的宝座前。 丹陛之上,唯有一人;丹陛之下,站在重臣之首的,是史秀真与林黛玉,一武一文。 然而在她们背后,又有更多欣喜若狂的、正在逐渐得意起来的、充满野心的眼睛。 新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掠过那些不情愿伏低的、甚至在逐渐挺起来的脊背,掠过精雕细刻的蟠龙金柱,掠过殿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最后,她的视线落回身侧,龙椅的扶手之上。 那扶手光滑,冰冷,空无一物。 她忽然想起昨晚,老皇帝难得精神好些,愿意和她演一出“父慈子孝”的大戏时,说过的话: 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但没有朕的允许,你便坐不成。 这番话十分荒唐,本不该在此时被她想起的。 但秦姝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觉得莫名有些想笑,更觉得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时候,比现在更适合短暂地回忆一下这段“满纸荒唐言”了。 于是她缓缓转过身,稳稳地坐了下去,抬眼望向殿外那片被晨曦逐渐染亮、却依旧被重重宫墙分割的天空。 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宛如环伺的群狼试图从尚且年少、不知深浅的幼狮身上,试探着扯下一块肉。半晌后,他们终于推出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学士,对秦姝颤巍巍拜下,进谏道: “太子殿下,这于礼不合……” 林黛玉面露不忍,却不得不打断了他的话,道:“老人家,你想好了再说。” “大雍入关不过几十年,真要论起谁得位更正,陛下的生母出身金陵史家,又师承德卿学派,分明她才是汉家正统;前唐、北魏、茜香、后唐均有女帝,论礼制,陛下这个位置也坐得稳当。” “您究竟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说出这番话来的呢?您真的不要改口吗?” 大学士却依然坚持,毕竟古往今来骗廷杖的人都爱玩“直言进谏”这一套:“不可不可,牝鸡司晨,成何体统?太子殿下若有心,便该从兄弟……从宗室中择一男子过继给先皇,再退位让贤做个贤王,岂不美哉?” 林黛玉又问:“真的不改?” 大学士还以为她怕了,捻着胡须得意地笑了起来,心想,小小女娃,不管是年龄还是资历都输我一筹,定是怕了,便道:“真的不改。” 林黛玉又问:“果然不改?” 大学士的声音越来越洪亮,越来越有底气:“果然不改!” 林黛玉陡然转身,对秦姝折腰拜下:“陛下,请诛此獠!” 秦姝垂下眼挥了挥手:“准。” 她话音落定,太和殿大门轰然洞开,五百刀斧手一拥而上,数百副鱼鳞甲映着雪亮天光,又有数人一拥而上,二话不说便当众砍掉了这人的头,花白的须发顷刻间便委顿在鲜血里。 这变故惊得礼部侍郎直接脱口而出:“陛下,古籍有云,刑不上大夫……” “你算什么大夫!”这次开口喝止他的是史秀真,“他若真的忠君爱国,现在就该一头撞死在阶前以死明志,保不准还真能让陛下回心转意呢!” “可问题是,众位大人,从昨晚宫变到现在,足足半天过去了,可没见着一个殉国的啊?怎么,你们是都无师自通了水太凉、头皮痒、今日黄历诸事不宜的那一套吗?” “无非是因为,你在男性帝王的面前搞骗廷杖、忠君爱国的那一套,都是你们占惯了便宜的男人之间假惺惺的把戏,你知道他不会杀你,他也知道不杀你会有好名声。” “但你们已经把女人排除出权力中心太久了,以至于都把这件事,看作了和太阳东出西落、江河东流不复返一样的铁打的规则,所以一旦有女人试图挑战你们的威严,你们就觉得‘可以用规则压她’,甚至都不用骗廷杖,就能被男人们夸成‘忠君爱国’。” 第730章 “可如果陛下真的要杀你,你就害怕了,就不敢死了,连骗廷杖都不敢!为什么,是因为真正的死亡和暴力,终于揭开了你们儒家世修降表的遮羞布吗?是因为她不跟你们玩男男相惜的那一套,真的会杀人,而你也真的有且只有一条命,所以不敢死吗?” 礼部侍郎大怒:“岂有此理,你——” 史秀真问:“你还要辩?” 多么熟悉的句式啊,是不是数息之前刚刚听过? 礼部侍郎背后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甚至不得不承认,史老太君……史秀真的这番话是真的有道理: “我……我还要辩!你这番话太狭隘了,古往今来,为国而死的忠勇之士,多半是血性男儿……” 史秀真根本不理,又问:“你真不服?” 就好像“中华男儿”四个字,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一样,热血上头的礼部侍郎心想,天杀的,这一堆泼妇总不能把所有的男大臣都杀了吧,那像个什么样子,空出来这么多位置,国家岂不乱套了?便气吞山河道: “实在不服!” 史秀真缓缓转身,一把老骨头对龙椅上的新君拜下时,几乎都能听见“咔巴咔巴”的响声,放在几百年后的后代,肯定会被大呼“不要虐待退休老人”的那种: “陛下,请诛此獠!” 第二颗头颅打着旋儿飞上天后,众大臣终于抛却了上朝时,在看到“太子是个女人”时的,自以为有机可乘的狂喜,也抛却了之前商量好的所有的应对之策,只争先恐后对她拜下,齐齐山呼,无一例外: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数百年前,北魏的摄政皇太后述律平,血洗太和殿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哎,真的不是我们骨头太软,实在是她手握重兵,而且不跟我们玩君圣臣贤直言进谏忠君爱国骗廷杖的那一套啊。 ——你如果让我忠君爱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肯定说没问题;但如果你要让我以死进谏,那我就不干了,因为我是真的会死! 结果就在这山呼般的声音里,又有一道声音,气喘吁吁、踉踉跄跄从宫外跑来: “陛下……陛下生前曾留下遗诏,要立秦王!” 这番话说得没问题,内容也很好听,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墙头草看情势不对赶来投诚”的模板。 但众人放眼望去,看清此人是谁后,立刻就把“墙头草”的这个可能性狠狠划去了: 因为来的人是王登云。 王登云高举一卷帛书,踉踉跄跄奔来,嘶声道: “先皇遗诏在此,见此诏,如见先皇亲临!” 王登云“忠君爱国”的棒槌人设立得实在太深入人心了,太有说服力了,以至于她举着帛书出现的那一刻,甚至连秦姝都茫然了一下: 不是,等等,真的有这玩意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分明记得,我的宫女们和大殿里负责洒扫的苦命宫女成功搭话共鸣接头,趁机把那玩意儿拿出来后,是空白的,所以我才叫贾元春试着弄个仿制品出来……等等,等等。 之前的宫变在秦姝的预料内,因为这是她一手策划的;虎符的失窃基本也在她的预料内,因为只有最不起眼的普通人才有可能成功。 史秀真带来的队伍是她在林黛玉的教导下,从平民百姓当中拉起来的;所有大臣的反应也都在她的预料内,讲个地狱笑话,真正有血性、能殉国明志的人早就在几十年前死了个精光—— 但这份矫诏,这份伪造的圣旨,怎么会是王登云给出的呢? 是她的爱女之心,战胜了她所受的教条的束缚;还是她对重掌权力的渴望,终于压倒了她贤妻良母的那一面,以至于这一幕,便要从此扩散开来,扩散到千千万万的女人身上? 王登云可不管这些。 她高举圣旨对秦姝拜下,就好像她代表的“先皇”,在倒反天罡地叩拜“新君”;她象征的保守派,终于要为新派让步;她原本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摇摆不定,暧昧不清的一生,终于被血淋淋的现实逼得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女人的这一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 “嫡子秦姝,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兹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立为秦姝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王登云是忠臣里的忠臣,这是无可置疑的。 所以她这么说了,就一定是真的。 众大臣本就吓破了胆,眼下有了这么个完美无瑕的台阶,更是恨不得前脚尖打后脚跟地一路滚下去,闻言纷纷三拜九叩,高呼万岁。 在这山呼海啸也似的高呼声中,秦姝示意林黛玉上前,八位侍女从重重帘幕后抬出又一把宝座,示意众宗室后退一步,给新封的铁帽子亲王入座。 她起身请林黛玉入座,便践行了当年,史玄与史秀真所立的誓言: 丹书铁券,免死万次;铁帽子亲王,世代罔替,永不降爵;世代帝师,配享太庙;入朝不拜,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林黛玉按例辞谢三次,秦姝也按例劝了三次,随后,她便坐在了那把椅子上,领受了第一等的从龙之功。 托她的福,从此众大臣也可以仿效唐礼,坐着上朝了,也算是挽救了她们的老胳膊老腿,成功摆脱了“虐待老人”这个差点成真的地狱笑话,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薛宝钗怔怔望着龙椅上的新君,心头百味杂陈,却半点“明明说好了一起造反你却瞒了个大的”的酸涩也无,因为某种更宏大、更可怕的东西已然击中了她的内心。 她恍惚想起五六年前,她和一干姊妹尚且在贾府读书,刚刚得到“不招女官”的消息后,曾经和王登云产生过的争执。 彼时,有人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血脉,能够比母亲传给女儿的更正统,还有什么学问,比始终在一家里传承的更保真? 这番话看似很有道理,但那个叫紫鹃的小丫头却反驳她,说有的,世界上一定有更正确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更改的东西。 她困扰了许久,又追逐了许久,今日,终于在新君的面前,在王登云高举的帛书中,在她险些成功却又棋差一着的谋划中得到了答案: 是代代相传的弑君者、反抗者、违逆者的血统,永远奔流不息,浩瀚汹涌。 是天下大同的学问,比传着传着就被封建皇权改造了的学问,更保真,更不易改动,更有尊严。 是小人物的愤怒,比王公贵族、诗词书画、三教合一的种种规章制度,更暴烈、更可怕。 于是薛宝钗瞠目结舌,踉踉跄跄跪倒在年少的君王面前,恰如当年,前来与金陵女史辩经的天下人,也要在那九重辩经台上,跪倒在她的面前一样。 在她心悦诚服拜下的那一刻,林黛玉和秦姝在三辞三劝间,也曾发生过一场短暂的、低声的、永远不会被载入史册的交谈: “陛下,先皇就真的没有留下什么遗言么?” “有。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大串,但我一句没记住。” “你肯定记得,陛下。你自幼便过目不忘,博览群书,连最微末的小事都记得,怎么会记不得这么重要的事情呢?他都说了什么?” 秦姝想了想,决定还是把坐在皇位上的那一刻,产生的莫名的想笑的感觉据实相告,鸡同鸭讲说的就是她和老皇帝两人之间截然不同的两种理念: “他先是问我,是不是觉得不甘心。” “我心想,我有什么好不甘心的?死在香火里、压在家祠下、吊死在牌坊上的千千万万女人,才更应该不甘心。” ——一辞。 “他又问我,我不曾怨恨他么?” “我心想,我岂止怨恨他一人?我憎恨全世界踩在女人尸体上的,活着的,死了的,从前的,现在的,以后的人。” ——二辞。 “他又说,没有他的允许,我什么都做不成。” “我心想,但如果我有天下人的襄助,那么,我就什么都做得成。” ——三辞。 就这样,老皇帝的故事,大雍的故事和男人的故事,就全都结束了。 但女人的故事,却从这一轮九紫离火年刚刚开始。 后人在论证“凤兴帝如何在民族冲突、宗教冲突和性别冲突的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候,只觉得不管怎么举证都很有道理: 从唯物史观的角度看,物质生产方式决定社会发展,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所以贾探春闭关多年偶得天启,造出只有女人才能使用的发电机后,权力、金钱和地位,便要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那样,自然而然地流向女人,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但是从玄学的角度看,与林氏先祖同名的攒玉班的妙玉,前往东海观海,见龙跃于渊,心有所感,白日飞升——你先别管这神迹科学不科学反正大家都看见了——正好跟随一等将军史秀真清君侧的,泰半都是玄衣侯的信徒,这也可以作为“天命在凤兴帝”的佐证吧? 第731章 还是说,凤兴帝在即位后,预料到“传统模式造成两性性别比失衡,在所谓的外交和人权的概念都还没建立起来的时候,最大义最有效最有利于后代的拉平性别比的办法就是打仗”,直接打穿了整个欧亚非大陆,又强行规定“女性官员占比不得低于70%”,搭配发电机,成功完成了无视传统性别束缚的生产力的彻底解放,才得以成功的? 旧贼余孽也不是没有试图造反。在凤兴帝登基、打到极北不冻港的那一年,有人在西南揭竿而起,试图终结“牝鸡司晨”的这一局面。然而还没等凤兴帝率军回援,茜香与西南众部首次团结合作,自己把这帮人打了回去,随后又进书,问凤兴帝愿不愿意按照当年三十六洞与北魏立下的契约,认她们回家,又说,“如不要我们,也请回信告知”。这建立在真正的道德上的准则,这种“大家已经吃了几百年的苦现在就不要没苦硬吃了”的外交,或许也是她的统治能稳固的原因? ——诸事不可考,往事不可知。 唯有《群贤云集图》上,一首至圣林师、内阁超一品大学士、铁帽子亲王所做的诗句,流传下来,或能佐证一二: 朦胧香云瑞霭生,满道讴歌贺太平。 北极祥光笼兑地,南来紫气绕玉京。 群仙今日皆证果,列圣明朝尽返贞。 万古崇呼禋祀远,从今天地永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