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她掀桌不干了》 第1章 [gl百合] 《女配她掀桌不干了gl》作者:褚酒酿【完结+番外】 文案: 柳知微在古早虐文里轮回了n次,做够了完美的恶毒女配,当腻了男女主旷世绝恋的垫脚石。 最后一世,在刺客剑下血溅当场时,她终于夺回意识,把一群颠公颠婆痛骂了个狗血淋头。 熬过n世实习期,柳知微迎来了转正上岗第一天。 再睁眼,又是熟悉的刁蛮恶毒假千金剧本——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系统激动播报:【《神女倾世无双之嫡女凰霸天下》世界已崩坏!女主本该与五位男主虐恋情深后抱美男、坐江山,却因作者弃坑,全员be!现剧情线由您亲手打造——宫斗失败妖妃线、宅斗打脸恶女线、青楼花魁白月光线……任君挑选!】 【宿主大大,您选哪条?】 柳知微笑了。 事业第二春?这次她要干票大的。 比如——彻底掀桌。 她看着镜中稚气未脱的脸,勾唇:“自然是助女主清醒,扶她强大,推她成神。” “然后……” “我再夺舍她。” 转正后的柳知微,带着新鲜到账的金手指,决心绝不重蹈覆辙。 开局落地,她马不停蹄去找女主下马威,将人按在悬崖边兢兢业业赚积分。 可当女主抬起头—— 柳知微当场僵住。 脑中系统警报狂响,她面不改色,抬手把警报声调成了《婚礼进行曲》。 系统:?今晚马戏团没你我不看。 这位大姐姐端庄温柔,偶尔还茶香四溢,和柳知微打得有来有回。 柳知微决定掀桌摆烂,坐等世界崩塌。 于是—— 白天,她端着恶女架子兢兢业业赚积分; 晚上,溜去毁柳清圆礼服时,顺手哼歌助人安眠。 柳知微对女主极尽恶语,摆足讨厌她的架子; 深夜潜她闺房,却被反手按在榻上轻语:“妹妹夜夜都来,是舍不得我?” 原著里,恶毒女配要在春日宴上酒醉迷情勾引男主? 柳知微反手把男主劈得外焦里嫩。 终于,女主大婚。 恶毒女二亲自下场,劫走新娘。 她哼哧哼哧把人扛到马厩前,突然沉默——忘了自己不会骑马。 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柳清圆笑意嫣然:“二妹妹,我等你好久了。” 然后—— 女主把恶毒女二连人带马,一起掳走了。 柳知微:? 系统:阿巴阿巴。 等等,说好的我是恶毒女配呢?! 【贪财好色伪恶毒事业批 x有颜有钱真钓系白月光】1v1,he, 1.前面宅斗小打小闹,三十章左右写世界观,前世今生,人魔鬼怪,群像。 2.主cp是百合,副cp是沈x谢(bl)前面篇幅占比比较大(戏份占主导的已标明),前期主cp感情线不太明显,到前世篇算是感情升温的节点,感谢所有支持的宝子!写文为爱发电,各位开心看文,相逢即是缘,若介意咱江湖再见哦!(>y<) 内容标签:女配 系统 穿书 轻松 美强惨 群像 主角:柳知微(洛闻瑛),柳清圆 ┃ 配角:副cp:(bl)沈流商x谢济泫 ┃ 其它:女配,系统,重生,相爱相杀,打脸,虐渣,美强惨 一句话简介:优雅掀桌,女配她要自己称王 立意: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 第1章 恶毒女配转正了 雷声滚过天际,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牢铁窗上噼啪作响。 细雨淅沥,她的意识在连绵水声中渐渐模糊。 三日后便是死期,柳知微反倒平静下来。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朱唇轻启,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 一滴水珠坠落,吻上这片寂寥的荒芜。 “这便是你的遗言?”黑暗潮湿的牢狱中,黑衣蒙面人执剑而立,居高临下。 柳知微平静颔首。 她抬眸望去,眼中没有恐惧,反而闪烁着近乎期待的微光。 “动手罢。” 黑衣人一怔,在她渴求的目光中挥刀而下。寒光乍现,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铛!” 一柄长剑破空而来,格开刀锋。 柳知微唇角微扬。 “来了。”她轻声道,“第1256章,劫狱。” 柳知微作为职业女配,早已知晓接下来的一切。 《神女倾世无双》里,女主与男主虐恋情深,爱到最后,男主将女主全家灭得只剩柳知微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男主龙霸天堪称“灭霸”。 而她作为小炮灰,被男主龙霸天丢进地牢。女主为救她,联络男二前来劫狱,却正中男主下怀——他正好借此机会,将情敌碎尸万段。 至于柳知微这个小小女配?注定万箭穿心,尸体被箭头筛死成数不清的窟窿,一个规规矩矩的蜂窝煤。 太难看了。柳知微不要。 说时迟那时快,剧情正按部就班地上演。 黑衣人反应极快,立即扣住她的咽喉,刀尖抵上她的颈脉:“谁?!” 阴影中,鎏金暗纹的袍角先现,接着是帝王冠冕在昏光下泛着冷泽。待看清来人容貌,柳知微从容开口。 “还有那双天生多情,此刻却冰冷残酷的凛冽双眸,微眯时透出三分凉薄、三分不羁、四分漫不经心。” 满室死寂。 男人眯起眼,舌尖抵住后槽牙,嗓音低沉—— “他阴郁不悦地开口,语气蛊惑:‘女人,你又在玩什么把戏?以为安排这场刺杀,孤就会心软?孤心里只有嫣嫣,唯有她配做孤的王后!’” 柳知微抢先用夸张的语调念完这段话,挑衅地看向对方:“龙霸天,你是不是要说这些?” 龙霸天笑容僵在脸上,周身气压骤降,最后只挤出一句:“柳知微,你疯了。” 又来了。 又是这句! “死到临头还敢妄言。”龙霸天冷声,“孤纳你为妃不过是奉旨行事,权宜之计!孤本念你是嫣嫣最后的血亲,留你一命,安分待在宫中侍奉她……不想你竟胆大包天,推她落水!当真最毒妇人心!你害了嫣嫣,罪该万死。” 他面无表情地瞥向黑衣人,目光上移,落在那柄架在柳知微颈间的刀上。刀光森寒,凛凛逼人。 柳知微笑了笑。她在心里默默数了数,这个特写镜头,起码停留了五分钟。 都够她唱完一首《一闪一闪亮晶晶》了。 “果真不出孤所料。”龙霸天终于再次出声。 “阗枸南二,你想抓这毒妇威胁孤,好夺走嫣嫣?可惜,你千算万算,终究棋差一着!孤可是将嫣嫣带在身边,形影不离!” 从柳知微的视角看去,尊贵的龙霸天珠光宝气、华贵无比。他仰起脸,嘴角勾起一丝戏谑的弧度,右脸肌肉微微抽动。 不知道是悲伤还是故作淘气。 他拍了拍手,后方一名美人踉跄现身,眼看要奔向黑衣人,却被龙霸天伸臂拦下。就势转了三圈,他将美人牢牢揽进怀中,那纤细腰肢在他掌中不堪一握。 “嫣嫣!”黑衣人失控吼道,手中长剑颤抖不止。 “不!南二,知微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不能杀她!留在陛下身边,是我心甘情愿……你不必再为我费心了……”美人正是本书女主穆嫣嫣,哭得梨花带雨,“陛下、陛下……求您救救知微,她并非有心推我下水……求您了……” 龙霸天神色一凛:“嫣嫣,无论如何,柳知微这恶女,非千刀万剐不足以谢天下!能为孤引诱此人前来,便是她活着的唯一价值。” “心软乃帝王大忌。嫣嫣……莫要让孤为难。” 无聊透了。 终于耐着性子看完这出狗血大戏,身处生死一线的柳知微颓然垂首,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弹去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是,我该死。穆嫣嫣救过你,你就杀她全家——父亲、母亲、叔伯、舅父,如今连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亲也不放过。” 她抬眼,一字一顿:“龙霸天,我说白了说黑了说红了说绿了……” “闭嘴!”龙霸天厉声打断,“不许提绿!” 柳知微仰天长笑:“怎么不提?不敢认?穆嫣嫣腹中的孩子根本不是你的!逊哥儿,别玩强制爱那一套了,成吗?” 龙霸天彻底失控,一把推开拦在前面的穆嫣嫣,劈手夺过侍卫手中弓箭,箭尖直指柳知微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柳知微忽然抓住黑衣人持刀的手,毫不犹豫地往自己颈间一抹! “一群颠公颠婆,莫挨老子!”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踉跄倒地。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黑衣人因惊骇而圆睁的双眼。 第2章 · “二姑娘,楼夫人邀您赴春日宴,该起身梳妆了。”身后传来老妈妈的声音。 柳知微乖巧地坐到妆台前。 晨光跃上妆奁,映亮镜中稚嫩的脸庞。柳知微抚着自己的脸颊,有些失望——这一世,她又穿到了一个病弱的小姑娘身上。 少女面容犹带稚气,眉眼蕴着钟灵山川的秀美,因那两颗虎牙,笑起来本该甜美可人。可惜面色憔悴,病气沉沉,瘦削的脸颊显出几分刻薄,眉宇间笼着傲气,瞧着不易亲近。 旁边弹出一个小方框——【角色信息:张妈妈,柳尚书府仆妇(路人甲,无攻略价值)】 她微微一怔,随即一阵机械音在耳边响起。 【恭喜!我是您的系统芝麻,前辈请多指教~】 随着系统提示,一段记忆如潮水涌入脑海。那一切仿佛亲身经历,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与上一世令人窒息的痛苦重叠,她实在不愿再忆起。 “姑娘怎么了?”老妇人见她眉头紧锁,神色不对,关切询问。 柳知微朝她笑了笑,敷衍道:“昨夜没睡好。”声音里仍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 那冰冷的系统音再次直接传入耳中。 【系统芝麻,欢迎宿主进入《神女倾世无双2:嫡女凰霸天下》小世界。申请进入灵识空间……】 柳知微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绑定人物“柳知微”。角色深度解析——身为嫡女,她却自幼不得宠爱。因父亲宠妻灭妻,连小字“莺莺”都是柳父随口所取。】 【母亲早逝,父亲差别对待,这使她自幼饱受鄙夷与攻讦,故而性格执拗倔强、冷酷寡情。】 【后她被作为棋子送入宫中,任女官,得圣上青睐。入宫后的她性情冷绝,对任何威胁其地位之人,皆不惜手段除之而后快。】 【最终柳莺娘欲效仿女主武氏,登临大宝,却以“清君侧”之名被千刀万剐,不得善终。但她岂能甘心!上天助她重生一世,此番她手握剧本,誓要踏平所有阻碍,逆天改命,再登至尊之位!】 “老娘tmd终于成女主啦!靠靠靠靠靠靠!” 柳知微忽然大笑起来,状若疯癫,几滴清泪滑过脸庞。她不停笑着,只随手抹去泪痕。泪水蒸发在无尽的笑声里,了无痕迹。 “我这位恶毒女配专业户,终于迎来事业第二春了!终于可以搞事业了啊哈哈哈!” 终于走完了。 柳知微骂过。 很早的时候,她赶上了穿越班那一代红利,赶上毕业分配工作。却因意外得罪一位美女上司,被分配到了“恶毒女配”板块。 从此,柳知微便被迫开始了“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的女配生涯。 第一世,她是神女的侍女,因妒陷害神女,致使神女与魔尊be; 第二世,她是神尊的侍女,又因妒破坏魔界舞姬与神尊姻缘; 第三世,她贵为公主,却对太傅一见钟情,强行拆散他与青梅。 …… 每一世,她都在重复相似的命运,并且解锁了花样死法,见证了各种狗血泼天的雷人剧情,被劈得外焦里嫩。 天道配给她的系统说过,美女上司吩咐了,只有乖乖熬过这漫长实习期,她才能获得修正故事的机会。 于是在历经整整一万零八百六十六次轮回后,柳知微终于夺回了意识掌控权,将那两个纠缠不休的男女痛骂一顿。 她终于转正了。 这是柳知微上岗第一天。 【契约已定,祝合作愉快。】 【如您所见,您已重生为“柳莺娘”,即柳尚书府二小姐,而您要做的,便是扮演重生的她。剧本大致轨迹已传送至您的脑中。】 【本书以“柳清圆”——柳尚书嫡长女,您的大姐——为女主,讲述了柳清圆与五个男人的虐恋情深,并最终重归神位的故事。】 柳知微傻眼。 “我不是女主?” 系统欠揍回答【鼠的鼠的,您这次拿的是假千金剧本哦。】 柳知微:“???” 【柳清圆,自小生在乡下,是柳尚书发妻所生,只是因为柳尚书贪慕权势,娶了公主为妻,抛弃发妻,致使其含恨而终,柳清圆的存在直到前几日才传回柳家。】 “那'假千金'又怎么说?” 【公主婚前有心上人,更是与情人珠胎暗结,结果却奉旨成婚。所以您并不是柳尚书亲生的哦~】 柳知微:“……”好野的一坨史。 受教了。 柳知微无聊地撑起下巴:“不是女主,不干。” 系统:【……】 柳知微下达最后通牒,“只给你三分钟计算解决方案。” 第2章 大姐姐天人之姿 “姑娘?”张妈妈唤她一声。 张妈妈看着她生人勿近的模样,深深叹气,眼里满是心疼:“姑娘莫要伤着身子才好。纵然沈三姑娘已嫁作靖王妃,想来也总记挂着您。您若觉得寂寞,往后多的是机会去探望。” 老妈妈又叹息起来,继续絮叨着提供信息。 “听闻靖王殿下也要去楼府的宴席呢,到时您也能见着沈三姑娘了。不过可得记得先行礼。姑娘大了,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姐妹间嬉笑打闹,不然有损王妃娘娘威仪……” 张妈妈知道柳莺娘正为了柳清圆回到柳府忧心忡忡。她家姑娘性子冷傲,常常受父亲训斥,好容易才有个沈家三姑娘跟她走得近,却又嫁到皇家,两人离得更是远远儿的。 现下又凭空冒出个“嫡女”来,她家姑娘从“大小姐”硬生生被那女娃挤到了“二小姐”的位置,心情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张妈妈想着能否捡些趣事逗姑娘开心。 “嬷嬷,”柳知微有些烦闷,“时辰不早了,可装扮好了?” 这老妇人待原主很是不错,就是话多了些。 “只再簪支翠玉簪就好。”她住了话头,将首饰盒推到柳知微面前,“姑娘挑一支?” 原主生母身份高贵,她的吃穿用度自是不愁,然而这妆奁里的首饰尽是些艳丽妖冶的珠翠。 柳知微:“……” 原主什么雷霆审美。 以原主这张略带婴儿肥的娃娃脸,根本压不住这些明艳颜色,戴上如同孩童强扮成熟,刻意卖弄风骚反惹人笑。 不过,作为亮闪闪珠宝的爱好者,柳知微本就偏爱明艳大美人风格,这些首饰倒是正中下怀。 她眼花缭乱,强忍住将所有首饰都簪上头的冲动。出于职业病,她觉得还是先走小白莲人设稳妥。 柳知微满心欢喜地打扮好自己,笑眯眯地问系统:“小芝麻团子,你不会让本宿主失望的吧?” 面对柳知微明里暗里的威胁,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系统宝宝忙不迭补充道:【经核算……此书因作者弃坑,已自行演化成新世界,女主人设崩坏,三位男主走向黑化,剧情不可控。】 【而您要做的,就是帮助女主成功登顶神位。让她清醒,让她强大。】 【届时您便可夺舍女主,从此再无桎梏。宿主大大可满意? (θ)(ps:求放过)】 柳知微抚摸着妆匣里那些艳俗的首饰,勾唇一笑。 “很好。” 等她干完这一票,扬眉吐气,升职加薪!回到总部第一件事,就要让背后搞她的那个恶婆娘好看! 系统战战兢兢:【宿主大大,您这次……打算如何做?】 “如何做?”她拈起那支棠梨翠羽簪,对镜插入发间,眼底锋芒毕露。 “自然是去好好‘疼爱’我那位,人见人爱的好姐姐。” 【那些碍事的男主们呢?】 “杀光,给她助兴。如何?” 柳知微立志,再不走那历经n世的恶毒白莲花路线。 系统:【……宿主为大!】 柳知微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有意无意地打理着头发:“大姐姐的马车行至何处了?” 【尚未出发。她仍在越家溪村。】 忽然她瞥向窗外那棵树。棠梨花纷纷扬扬,香气拥入怀中。 “走吧。”她款款起身,指尖轻拢袖边,眼底笑意浅浅,“嬷嬷,大姐姐回府是天大的喜事,我这做妹妹的,怎好不亲去迎一迎?若叫人知道了,倒要议论我不懂礼数了。” “去准备一番罢——”她语气温软,眸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流光,“今日,可得好好与姐姐……叙叙姐妹情谊呢。” “是。”张妈妈仍低垂着眼,恭顺地退出院子。 * 柳府尚书膝下三女,无子。寄身于“柳莺娘”名下的柳知微,生母乃是玉清公主,身份最为显贵。同所有话本里的嫡女一样,她自幼精于琴棋书画,容色更是一等一的出挑,柳家明珠,名动京华。 ——这一切,皆在真千金柳清圆归来之前。 而柳知微甚至未能活到女主“成神篇”开启,便早早潦草地下了线。作为恶毒女配,她前期对柳清圆百般刁难,领着身边一群跟班走上不归路。 第3章 柳知微倚在马车软垫上,漫不经心地回想原主那些蠢事。 克扣饭食、赶去柴房、半夜叫起担水……折腾来去,竹马、心上人竟一个个都对柳清圆生了情愫。原主便恨毒了天地,更恨毒了柳清圆,最终竟在女主大婚之日买凶,将她绑至悬崖推了下去。 结局自是满盘皆输——自己身败名裂,被卖进窑子,一生尽毁。 柳知微读完那卷命运之书,只想发笑。 不为别的,就为这手段实在拙劣,连青铜局都算不上。 “太糙了,”她轻嗤一声,“这种局,也配让姑奶奶奉陪?” 脑中静了一瞬,系统弱弱出声:【……宿主,系统也是会得玉玉症的。】 柳知微眼尾微扬:“是吗?” 系统立刻改口:【……感谢宿主关怀!芝麻现在充满干劲了哦~】 她却忽地敛了笑意,指尖在卷宗边缘轻轻一叩。 “不过你之前有句话,说得不对。” 系统:? 柳知微抬手掀起车帘,目光投向窗外飞掠的旷野远山,声线静而沉: “——她从来就该是我的。” “所以她的所有,自然也归我。” 何来“抢”字一说?不过物归原主罢了。 她指节一捻,手中卷宗化作碎光散去。风从帘外灌入,袖口轻扬。 脑海中又闪过那些粗糙而恶毒的往事。原主那浑浊如泥淖的一生,又脏,又蠢。 既无宿命挟制,她便不会再走老路。 “系统,”她忽然开口,字字清晰,“调出柳清圆所有资料。从出生至今,事无巨细,我全要。” 马车碾过碎石,微微颠簸。她身子随着轻晃,目光却定定落向虚空,仿佛已穿透山峦时光,看见了那个此刻尚在乡野院落中、对前路一无所知的少女。 那个本该属于她的柳清圆。 “嬷嬷,”她声音轻轻,似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此行山遥路险,派些妥当人去迎大姐姐。” “听说那村子附近……有一处风景极佳的断崖。” 她顿了顿,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敲。 “那地方开阔,适合相见。” 张妈妈垂首躬身:“姑娘思虑周全。” * 越家溪躺在群山怀抱之中。柳清圆所居的小院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齐整,绿意掩映间,别有一种乡野清气。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风过处,芦苇荡沙沙作响,漾开层层绿浪。少年谢济泫蹲在河边,正专心地将一颗颗圆润石子叠成小塔。石塔摇摇欲坠,屡屡垮塌,他却乐此不疲,一遍遍重来。 稍长他几岁的柳清圆赤足站在溪水中,袖子高高挽起,正弯腰在石缝间摸索。阳光落在她腕间,那一小片青色胎记泛着幽微的蓝。 “接着!” 她忽然直起身,手中一条银鱼奋力扭动。水花四溅中,她朝少年喊道。 谢济泫却恍若未闻,仍沉浸在他的石子世界里。 银鱼脱手,不偏不倚砸在他后颈。 少年一愣,手忙脚乱去抓,却被鱼尾“啪啪”甩了几记耳光。柳清圆顿时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不远处树荫下,须发皆白的老村长靠着树干,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摇头轻笑。 “清丫头,过来。”他朝她招手。 柳清圆心底莫名一沉。笑容淡了些许,背在身后的手指悄悄绞紧。 只一瞬,她又扬起明媚的笑脸,几步跑到老人跟前,亲昵地扶住他的手臂:“村长爷爷!您来得正好,我捉了好大一条鱼,晚上给您做红烧鱼吃可好?” 老村长仍是慈和地笑着,脸上沟壑般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风霜。 他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封已有些折痕的信。 “孩子,你看看这个。” 柳清圆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面上却露出惶惑的神色:“村长爷爷……您不要清清了?” “傻丫头,”老人轻叹,“你一个女娃,独自过日子太难。你娘去得早,这些年你吃百家饭长大,其中的不易,爷爷都明白。” “你亲生父亲是京城里的大官,如今既来接你,便是你的造化……” 柳清圆眨了眨眼,泪光倏然盈睫:“村长爷爷真觉得那是好归宿?他当年抛下我娘与我,如今又何必惺惺作态?” 老村长沉默片刻,终究只是又叹一声:“去吧,孩子。来接你的人已经到了,就在院外等着。” ……终究是来了。 柳清圆心底冷笑,面上却垂下头,抬手匆匆抹了抹眼角,再抬起时,已是强撑的笑:“好,我听爷爷的。” 她退后一步,端端正正朝老人行了一礼:“村长爷爷,您和婶娘们……一定要等清清回来。我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转身时,她余光瞥见溪边——谢济泫仍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堆着他的石子,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我要带阿济一起走。”她忽然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老村长一怔:“这……” “当年他为救我,磕坏了脑袋,自此神魂不全。这份恩情,我不能不报。”柳清圆回头看他,目光澄澈而执拗。 半晌,老人眼眶微湿,重重点头:“好……好孩子!你们相互照应着,也好,也好。” 他颤巍巍伸出手,指向小院方向:“随爷爷来吧……有人,已等候多时了。” 第3章 下马威 柳清圆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自八岁起,便被同一个仿佛永无尽头的梦魇困住了。 梦里,她遇见了很多未曾见过的人,那些人说爱她疼她想要她,她被撕扯着,碎裂成一片一片,血沫模糊了越家溪,霎那间光风炫转,紫英成雪。 直到去年,梦境越来越清晰,夜晚所见狰狞面孔却越发温和。她耳边总是响起古老又苍凉的声音—— “回柳家,便是灭顶之灾。” 同时,她感知到了自己预测未来的能力。当年谢济泫被野兽袭击倒在山里半死不活,便是她凭着梦境指引领着村子里的人找到了他。 昨夜梦里,她撞见个瓷娃娃似的小丫头。 小姑娘约莫七八岁,一身素衣,扎着两个揪揪,脸蛋儿嫩得能掐出水来,冲她咧嘴一笑,甜得人心都要化了。 她下意识就蹲下身,张开手臂—— “来,姨姨抱抱。” 那团红色身影轻快地扑进她怀里,软乎乎的。 下一秒,剧痛炸开! 像被烧红的铁钎捅穿胸口,她浑身一僵,低头看去。 怀里哪还有什么小娃娃——那只本该搂住她脖子的手,竟凭空化出一把尖利的短剑,正正插在她心口的位置,没入皮肉,温热的血已经浸湿了前襟。 她缓缓抬起视线。 小姑娘还是那张脸,圆眼睛,小梨涡。 甚至笑容的弧度都没变,依旧是天真无邪的模样,就这么仰头看着她,仿佛只是在跟她玩着有趣的小游戏。 事后涌入一段记忆,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柳清圆方知晓那是她的二妹妹,柳莺娘。 一个坏心眼儿的小混蛋。 她可得提防着点。 * 柳知微在马车上困得不行,她现在是提前前来,按照原著柳尚书应当是明天才来,柳文渊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女儿被人给半路截胡了吧。 “……艳光绝京华,殊色本无双?”柳知微一只手挑开帘子,发呆的时候不自觉想起原著中对女主的这一句描写。 不一会儿,底下人便将人带到了她跟前。 柳知微定眼看向来人,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实则早已心花怒放。她总算没看走眼! 柳清圆的美,不在温婉清丽。眉目间自带一股英气,轮廓清晰,是张雌雄莫辨的脸。发髻斜挽,木簪素衣,风尘仆仆。可这身粗粝打扮,却盖不住浑身散发的攻击性。 好一张,做男做女都精彩的脸。 不出意外的话,柳知微本来是打算长这样的。她依稀记得,自己明显偏爱的就是明艳大美人这一挂,柳知微很钟意这副皮囊。 柳知微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只是柳清圆很是瘦弱,打着补丁的灰色衣角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有着一道淡淡的紫色花纹。 她不由得一皱眉。这副皮囊得好好将养一下,等她回府了,一准要把各种天材地宝往柳清圆身上砸,还有这衣品……什么雷霆审美! 车轱辘吭哧吭哧,天空忽的一声巨响,女主闪亮登场。 “拜见二小姐。”柳清圆起身相迎,亲热地拉住她的手,“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瞧瞧二小姐这通身的气派,倒像是那神仙似的人物,我今儿个也算见着了!” 柳知微:“……”怎么一股凤辣子味。 幸亏柳知微在先前就做好了充分准备,对她的这位好姐姐做了充分背调。 女主从小养在乡下,某一日上山打柴,被隐居深山差点要一命呜呼的医圣一眼相中,然后就把自己百年功力传给了女主,所以女主自带“医毒双修”的天赐光环。 第4章 当然,后面某一个阴湿男鬼小狼狗就是被女主救了,上演了一出一见钟情的戏码。 柳知微开始演戏了。 她瞥向柳知微,语气不善道,“自小生野里,没个教训。你本就无甚见识,只识得几个字,岂敢擅自用起曹公书里的话来了?真是不知分寸。” 柳清圆莞尔一笑,偏偏听不出她说话带刺似的,装作没事人,热络地揽起柳知微的胳膊,亲切地说:“父亲来信接我回府,却不想能得二小姐亲自相迎……不不,应当改口叫莺莺了……莺莺今年几岁了?可曾中过毒没有?” 听到这一称呼,现场氛围顿时凝重起来,一旁的张妈妈也在心下捏了一把汗。 谁都知道,柳莺娘最厌恶这个小字。 入戏的柳知微保持冷脸状态,一下子拨开了柳清圆的搭上来的手。柳清圆一定是故意的,手上沾了泥,现在抹了她一身。 素白的裙子上顿时染上一片污浊。 “放肆!”柳知微厉声喝道,抬手就要扇眼前人一巴掌。 千钧一发之际,柳知微心中一跳,似乎是刚刚清醒似的,扇巴掌的动作卡在半空,柳清圆只感受到迎面带来的微弱掌风。 柳清圆不闪也不躲,无辜地向她眨眨眼,指尖抵住唇角,疑惑道:“诶?莺莺……这、这是?” 她扭头转向张妈妈,“这位婆婆,我哪里惹莺莺生气了?” 柳知微蓦地一笑,纤纤素手提起,在柳清圆眉心留下轻柔一点,然后秒开嫌弃脸,拂袖把她甩开。 “哪里的话?本小姐岂会因你这野丫头动气!” 言罢,她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下来马车。不得不说,原身是真弱,这一路马车颠簸下来,她连走几步都觉得吃力。 柳知微脸色不变,心底却狂跳不止。 好险好险!她差点就要打脸上了!那么绝美的一张脸,留下个巴掌印简直天理不容! 芝麻:[……宿主大大泥……]一整个贪财好色之徒呢。 柳知微:爱美之心人皆有之,ok? 芝麻:[……] 柳清圆依旧是委屈脸,声音颤抖着说:“果然……还是被二小姐讨厌了吗?我晓得,我无权无势,只凭着一点血亲就敢攀上尚书府,二小姐定是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是莺莺,姐姐是真滴稀罕恁。” 柳知微:“……”明里暗里刺她心气小、仗势欺人。 芝麻:[词库升级中……同义词搜索如下:恃宠而骄,辜负深情,不识抬举,恩将仇报,得寸进尺,狼心狗肺。] 柳知微:?你再骂。 她眯眼看向柳清圆。柳清圆坦然对上她审视的目光。 绿茶人设?还是女主? 这就很有生活了。 “废话少说吧。”柳知微开口,“你应当知晓,我为何带你来这里。” 柳清圆像是林间受惊的小鹿一般,也不争辩,只是微微低下头,让一缕头发滑落遮住半张脸,时不时偷瞄她几眼。 她的睫毛如受惊蝶翼般忽闪一下,随即漾开一个更甜三分的笑,声音却放轻半度:“莺莺,姐姐错啦。姐姐会学着打扮得漂漂亮亮,与你相配,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莺莺,姐姐是为你而来的啊。” 那道梦中谶语,将她引渡至此,引渡到她面前。 柳清圆不甘接受那样的安排,为宿命裹挟。她要自己寻一个答案,而眼下,这答案的线头似乎正系在这个“小坏蛋”身上。也罢,且不动声色,稳住她再说。 柳知微哆哆嗦嗦地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台词了。 芝麻呐喊:[宿主大大!你被色诱啦!] 柳知微:……申请开启保护期。 很快,女主楚楚可怜的模样在柳知微眼里变成了一张挑衅、充满算计的嘴脸。 柳知微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锋利的眼神又对上了地上的柔弱女子,开始兢兢业业地念台词。 “我的好姐姐,你这般天真,倒真叫人怜惜呢。”她捏起女子的下巴,指尖冰冷,“等你死在这崖底,父亲来替你收尸时,我或许就原谅你了。” 柳知微吩咐人将女子架起来,拖至悬崖边缘,那一团身影将落未落。 “届时,你入你的黄泉,我日夜为你诵经,渡你投个好胎。下辈子……记着长点脑子,别再自不量力,来抢我的东西。” 旁边的架着她的两个丫鬟面面相觑,生怕柳知微真丧心病狂干出这草菅人命的勾当来。 芝麻:[宿主大大威武!就是这样可劲儿吓她!完成剧情“下马威”,剧情点+10086!积分奖励500!] 柳知微差点喜形于色,她好容易维持着这种冷酷模样,就要轻喝一句停手的时候,树林深处忽的蹿出一个阴影来。 旋即飞身而上,两记重拳将丫鬟捶倒在地,又似丢弃秽物般将其踹到柳知微脚边。转身便将柳清圆稳稳揽入怀中,姿态珍重,如同护住绝世珍宝。 柳知微一句“我特f”憋在嘴里,呛得咳嗽起来。 一众丫鬟将她紧紧护在身后。柳知微的这些贴身婢女好歹是练过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文能武三拳打死一只吊睛大白鹅都不成问题。 能两拳干翻人的,是女主开的什么外挂? 柳知微默默无语。明明再过两秒就放人了,真不愧是天道的亲女儿。 无事无事,等她攒够积分,助女主成神,她顺道夺舍女主,早晚把天道踩在脚下! “流……牛牛……”那团黑影似乎神志不清,只喃喃地吐出几个字。他感受到周围警惕的目光,却没有再发动攻击。 他怀里的柳清圆仍是笑着,用一只袖子轻轻擦了擦他眼角流下的泪花,温声哄道:“阿济会说话了?真厉害……放开吧,我没事的。答应我,不要伤害莺莺好吗?她是我最喜欢的妹妹了。” 谢济泫呆呆地“嗯”了一声,如同行尸走肉般扶起了柳清圆,乖乖地退后,侍立在她身侧。 柳知微好奇地打量着这少年,要是商城里卖这种无限移动小狗暗卫,她铁定要买一个! 芝麻:[咳咳!] 柳知微端正恶女人设,做出惊恐的模样,一只手指着柳清圆,不客气地嘲讽:“清圆姐姐真是好大的‘本事’。光天化日,便要将外头的阿猫阿狗迎进府里?看来父亲平日对你‘知书达理’的夸赞,怕是有些错付了!” 等她说完,柳清圆才极慢地眨了一下眼,她眼波流转,眼神里带着三分怯、七分试探,泪光欲坠未坠。 柳知微:吾命休矣! 芝麻:[宿主!争气争气再争气!您难道没听过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吗?!] “二妹妹误会了……阿济并非阿猫阿狗,他是救我一命的大恩人,还因此伤了脑子,只晓得要护着我,不作他想。” “二妹妹若执意……像方才那般与我玩笑嬉闹,姐姐也担忧……阿济会做出什么来,若是伤了你我姐妹情分,倒是得不偿失。” “我实在舍不下阿济的恩情,劳烦二妹妹通融,在父亲面前为我说道说道。阿济方才冒犯之举,姐姐愿代为受过。” 她的嘴角柔柔上扬,脸上带着柔顺的、有些苍白的笑。 “二妹妹恕罪。” 第4章 好一个天定良缘 系统芝麻在柳知微脑子里一遍一遍播放着警报。 柳知微回过神来了。 芝麻:[有戏。] 猝不及防地,柳知微把警报调成了婚礼进行曲。 柳知微:[今晚马戏团有你的戏。] 芝麻:[?ber不是?] 柳知微冲动之下就冲动了一下。去他爸的,反正积分已经到账了。 “说完了?”她开口道,声音却已经不似以前冰冷,“妹妹以为,姐姐所言极是。” 系统:?? 严阵以待的婢女和被踹了俩脚的丫鬟以及张妈妈:“???” “姐姐”? 柳清圆本人:? 柳知微继续道:“的确是莺莺一时兴起,玩笑一场,姐姐莫要见怪。莺莺朝思暮想,辗转反侧,可是恭候姐姐已久,又怎么会舍得委屈姐姐呢?” “莺莺”? “走罢,打道回府。回去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们可心里有数?” 一众仆婢恭顺地低着头。 话音一落,柳知微拂袖而归,留给在场所有人一个潇洒的背影,哦不,还转头回眸一笑,再从容登上了马车。 柳清圆:??? 众人:????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错愕,柳清圆很快便调整过来,笑着回应:“二妹妹果真是极好。” 柳清圆暗自松了一口气,一切都在按着她的计划进行着。 阿济入柳府,还有她的以退为进。 傻妹妹心眼又小又坏,还很好骗呢。 * 马车缓缓驶入尚书府侧门,车辙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而规律。柳知微刚被丫鬟搀扶着下车,就听见正厅方向传来一声怒喝:“逆女!还不给我滚过来!” 第5章 柳文渊身着深紫色常服,负手立于厅前,脸色铁青。他身后站着几位姨娘和管家,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柳知微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走过去,裙摆曳地,姿态从容得仿佛是要去赏花。她身后的柳清圆则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随着,时不时抬眼偷看柳文渊的脸色,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怯意。 “父亲这是怎么了?动这么大肝火。”柳知微在厅前站定,语气轻飘飘的。 “你还有脸问!”柳文渊一掌拍在身旁的黄花梨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我要接回清圆,谁让你擅自动作,还把她带到荒郊野外去!若不是我派过去的人快马加鞭回来报信,我还不知你竟如此胆大包天!” 柳知微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父亲这话从何说起?女儿不过是带姐姐去城郊赏景罢了。姐姐久居乡野,想必没见过京郊的枫叶,这个时节正是红得灿烂的时候呢。” 当下正是阳春三月。 “你、你……”柳文渊被她这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手指发颤,“你哪有半分贵女的样子!强词夺理,老张可告诉我了,那处是断崖!” “哎呀,张管家年纪大了,眼花看错了吧。”柳知微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看向柳清圆,“姐姐,你说是不是?我们只是站在崖边看看风景,妹妹还拉着你的手,怕你摔着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柳清圆身上。 柳清圆微微咬唇,抬眼时眼中已蒙上一层水雾。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呐:“二妹妹……二妹妹确实只是带我去看风景。是女儿自己胆子小,站在崖边腿软,险些摔倒,让二妹妹和众人受惊了。” 她说着,还恰到好处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回想起那惊险一幕仍心有余悸。 柳文渊见状,怒气稍缓,但看向柳知微的眼神仍带着责备:“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带她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清圆初来乍到,若真出什么事,你让我如何向九泉之下的淑君交代?” 越淑君,柳清圆的生母,这个男人亲手抛弃又愧疚多年的发妻。 “父亲这时候倒记得要对淑君夫人交代了。”她忽的冷笑一声,“当年您为迎娶我母亲,将病重的淑君夫人抛弃在乡下时,可曾想过要给她一个交代?”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割人,“母亲进门后,您宠妾灭妻,致使我母亲郁郁而终——您又可曾想过,要给我母亲一个交代?” 芝麻:[人设值+500,宿主大大超给力!] 她这态度让柳文渊又是一阵胸闷,但看着柳知微那张与亡妻极为相似的脸,终究是狠不下心重责。 “娇横跋扈,目无尊长。一月后便是你母亲祭日……待赴完宁都侯府的'春日宴',回来便去祠堂领罚,抄写佛经百卷,为你母亲祈福罢。” 他叹了口气,转向柳清圆时语气温和了许多:“清圆,一路辛苦了。住处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就在东厢的听雨轩,离知微的院子不远,你们姐妹也好有个照应。” “多谢父亲。”柳清圆福身行礼,姿态柔顺。 柳知微在一旁冷眼看着,心中暗笑。这柳清圆装乖的本事倒是一流,几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显得宽容大度。不过她也不在意,反正积分到手了,剧情推进了,其他的都无所谓。 “对了父亲,”柳知微忽然开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姐姐今日还带回来一个人呢。” 她拍拍手,两个家仆像押犯人似的把谢济泫带了上来。少年低着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隐隐透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位是……”柳文渊皱眉。 柳清圆忙解释道:“叔父,这位是阿济。我在来京路上遭遇流寇,幸得阿济相救,才保住性命。只是阿济在打斗中伤了头,如今神智有些不清,只记得要保护我。他无家可归,我实在不忍弃他于不顾,便擅自做主带他回来了……” 说着,她又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小:“若是府中不便,我、我可以带阿济另寻住处……” “胡闹!”柳文渊打断她,“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另住,成何体统!” 柳清圆肩膀一缩,眼中泪光闪烁:“是清圆考虑不周……” 柳知微适时插话,语气轻快:“父亲何必动怒。我看这阿济虽然脑子不太灵光,身手倒是不错。今日在崖边,我那两个丫鬟想扶姐姐站稳,他以为我们要伤害姐姐,两下就把人放倒了。”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柳清圆一眼:“姐姐身边有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护卫,倒是件好事。不如就让他留在府中,专门负责保护姐姐的安全。一来全了姐姐报恩的心意,二来也能让父亲安心。” 柳文渊沉吟片刻。他确实不放心柳清圆单独住一个院子,若是配个护卫,倒也妥当。至于这少年来历……他打量了谢济泫几眼,见对方目光呆滞,确实不像心思深沉之人。 “也罢。”柳文渊终于点头,“就按知微说的办。阿济可以留下,但须得签了死契,平日里只能在清圆的院子附近活动,不得随意在府中走动。” “多谢父亲!”柳清圆喜出望外,连忙行礼。 “对了,”柳知微又说,“阿济这名字太随便了。既然入了我们柳府,总得有个正经名字。” 她故意顿了顿,打量了一眼少年洗得发白的衣角,慢悠悠地说,“我看你来的路上为了半个馒头,跟野狗争得倒是颇有气势——那股子‘豪快’劲儿,府里倒是少见。” “不如就叫‘嘉豪’吧,嘉奖的嘉,豪强的豪。既沾了贵气,也配得上你那份……不肯吃亏的品格。” 旁边立着的小丫头没憋住“噗嗤”一声,又赶紧用袖子掩住了嘴。 柳清圆却不显山不漏水,眼神微动,随即笑道:“二妹妹取得好名字。阿济,还不快谢谢二小姐赐名?” 还是“阿济”。 一直沉默的谢济泫这才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柳清圆,又看向柳知微,半晌也只是“嗯”了一声。 安排完谢济泫的事,柳文渊又嘱咐了几句,便让众人散了。柳知微懒得再装姐妹情深,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柳清圆则在管家的带领下,往听雨轩去了。 听雨轩位于柳府东侧,虽不算最豪华的院落,却也清雅别致。院中植了几丛翠竹,一角还有个小小的荷花池。 柳清圆站在院中,静静打量四周。谢济泫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如同一道影子。 “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好。”柳清圆轻声说,不知是对谢济泫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谢济泫没有回应,只是目光扫过院墙、屋檐、树木,像是在审视这里的安全程度。 柳清圆转身看他,忽然笑了:“今天多谢你。不过下次,若非必要,不要轻易出手。我那二妹妹……比我想象的还有意思。” 她想起柳知微在崖边那番做戏,回府后颠倒黑白的说辞,还有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安排。这个“妹妹”,似乎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粗暴。 “我会小心应对的。”柳清圆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既然来到了这里,我就一定要找出那个答案。” “阿济,我也会帮你找到你那魂牵梦萦之人,就像当初我把你炼成'隗'时所答应的那样。” 第5章 月黑风高,勾引猫猫(上) 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夜色渐浓,柳府各院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个夜晚点缀得温暖而安宁。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而在自己的院中,柳知微正翘着腿躺在软榻上,一边吃着葡萄,一边听芝麻汇报今日的收获。 [积分奖励600,现有积分2100,解锁金手指:“赛半仙”] [“赛半仙”技能解析:看面相,预判人物运势,查星座、属相、姻缘,实用程度:半颗星] 柳知微:“?”这算金手指? “你是想着我退休了还能摆摊挣钱呢?” [宿主可凭1000积分升级为高级版本,是否使用?] 柳知微思来想去。既然要用一个金手指,就要把它用到极致,何况接下来春日宴剧情是一关键点,她必须再有一张底牌才行。 柳知微:“可。” [“赛半仙”→“观天命”。积分余额2100→500。] [技能一:看面相、测运势(有人物限制) 技能二:通阴阳,御灵术(觉醒衰神体质,容易鬼上身)] 柳知微:“……坑货。” 芝麻的声音毫无波动,[请宿主继续努力,推进主线剧情。] 柳知微心累地吐出一颗葡萄籽,懒洋洋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春日宴’的剧情了?柳清圆在宴会上大放异彩,打脸一众贵女,然后……” [宿主剧透是违规行为。]芝麻打断她。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柳知微翻了个白眼,“我睡会儿,晚饭时叫我。” 第6章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思索着剩下的剧情。 春日宴上,别人吃席嗑瓜子儿,恶毒白莲柳莺娘就要逮住这次机会狠狠勾搭自己的姐夫——与柳家大女儿订下婚约的相府独子封瑾遥。 原是与“柳知微”的婚约,自柳清圆回来后,柳尚书便有意无意想将这桩婚事按在柳清圆身上,以此弥补亏欠。 原主早有预感,折腾来折腾去,想出一个歪主意。 那就是——生、米、煮、成、熟、饭。 春日宴酒醉迷情,被柳清圆当场撞破,解救封瑾遥,其对柳清圆一见钟情,婚事也顺理成章。 然而男主清醒之时,第一反应就把原主踹进沟……哦不,池子里。一日之内,柳莺莺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柳知微摇摇头:“戏份太蠢了,活该被踹。” 恰好此时,她的丫鬟怀袖蹑手蹑脚地捧着一件新衣服走出院子,老远就绕开柳知微走,跟避瘟神似的,竭力避开柳知微的注意。 但这鬼鬼祟祟的样儿……柳知微很难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此地无银三百两。 就在怀袖好容易憋着口气挪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柳知微叫住了她,惊得她一激灵。 “站住。”柳知微往嘴里扔了颗葡萄。 …… 柳知微歪在软榻上吃葡萄,听丫鬟怀袖颤声回话。 “小姐,管、管事的婆子错送来的……是件正红裙子。料子粗,绣的牡丹也呆板,奴婢这就将它扔出去!” 柳知微吐出籽,眼皮都没抬:“料子多粗?” “就、就是府里给粗使下人做里衣的那种杭绸,看着光,一摸就涩手。”怀袖越说声越小,“花色也艳得俗气,牡丹像用红墨坨子按上去的……” “哦。”柳知微终于转了转眼珠,看向那团被揉皱的红,“是挺难看。” 怀袖松了口气,以为主子要发话扔了。 柳知微刚吐出“扔了”两个字,舌尖突然一滞。 【触发小任务:调换女主柳清圆的春日宴正装。夜行衣已备好,请宿主即刻行动!】 【奖励:女主性格崩坏剧情线索一条。】 生意人柳知微硬生生转了口:“——包起来。” 怀袖一愣:? * 春日宴前夕,听雨轩。 夜色泼墨时,柳知微一身黑色,揣着包裹鬼鬼祟祟地摸到听雨轩。鞋底蹭上湿泥。 晚上的西院比她的东院清冷得多,廊下只悬两盏昏黄的风灯,在夜风里晃。 柳清圆喜静,虽然柳文渊给她配了好多丫鬟,都快要赶上柳知微的配备用度了,但是她只留下了两个丫头和她带来的那护卫。 柳知微捏着下巴。叫什么来着? 原著里,为了避开那个护卫,二小姐柳莺莺身娇体贵,狼狈爬着狗洞进来,但是作为穿越班唯一一个经历了10086世实习期的优秀毕业生,柳知微还是略懂些拳脚。 换件衣服而已,a little vegetable!她根本没在怕的。 柳知微猫似地贴墙移步,屏息藏在廊柱后阴影里,粗糙墙壁刮过手背,留下浅红痕,就快要摸到柳清圆的卧房后窗。 后方一阵掌风猝不及防地袭来,直接将她掀翻在地。 这副身子本就无任何功力,还弱得跟朵娇花似的,这一击还是直冲着她的命来的,柳知微后撤时借力缓冲,分散了部分伤害,才不至于重伤。 依旧是那张阴沉的脸,毫无生气。他如一件纯粹的人形兵器,杀气几近凝成实体,漆黑的瞳孔里,只余对战斗的本能渴望与嗜血。 “潜入者……杀、无、赦……” 芝麻:[要不咱还是撤吧宿主?] 柳知微:“……威武不能屈!” 谢济泫抬起头来,他周身散发出一股暴烈的气场,所有的狠戾与杀气,骤然向内收敛,凝于一线。平静眼眸里似乎翻滚着喷薄而出的熔岩。 他正在将全部力量压进下一击。 芝麻:[……] 柳知微:…… “……狗洞在哪儿?”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柳知微立地脚底抹油,身形如鬼魅般“嗖”地一下闪没影了。 而当她从狗洞麻利钻出来的时候,那人却并没有追上来,所有的力量瞬间收拢,草木簌簌,鸟雀未惊,似乎只是一阵轻柔的风拂过。 谢济泫木木地眨了几下眼,继续巡视着院子内部,仿若无事发生。 东院高墙外,繁星点点,远处青林翠竹交映,绿叶华滋,却更衬得眼前这堵墙冰冷无情。 柳知微默默抹了一把汗:“系统,这狗洞是有什么玄机吗?”这么强个杀手在这,原著里柳莺莺钻狗洞就成功了,不离谱吗? 【滴!路线规划完毕!首选“经典狗洞”,安全系数五星!】 【系统分析:在那位眼里,钻狗洞≈真狗行为,自带“战五渣”隐身滤镜,危险值归零!】 【温馨提示:姿势越狗,安全越有!】 柳知微双手叉腰,来回踱了两步。事业心极强的恶毒女配绝不认输! “嘉豪是吧?”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系统,上plan b!” 【好嘞宿主大大!】 她并指按在自己眉心,心中默念法诀。 “天灵地灵,听我号令:搞鬼速通!要钱没有,要路一条。黄泉府道,尔等开好!” 【“观天命”二式--御灵!】 指间忽地一沉,一道流光闪过—— “喵嗷!”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砸进怀里。柳知微低头,对上一双惊惶的异色竖瞳。橘白相间的猫崽子炸着毛,粉嫩肉垫下意识按在她鼻尖上,耳尖还泛着诡异的淡金色。 “咿——呀——!”一声充满痛苦怨念的尖啸骤然炸响,刺得柳知微耳膜生疼,三魂七魄都要离体了。 这是一声很标准的鬼叫。 她毫不犹豫,屈指在那毛茸茸的脑壳上轻轻一敲。 “清醒点,别嚎了。”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猫儿被敲得晕头转向,甩了甩脑袋,总算看清眼前人。 它浑身一僵,眼泪说来就来:“啊啊啊!女侠饶命!俺上无老下无小,除了偶尔吓唬人混口香火,没干过啥伤天害理的事啊!您这么善良美丽、英明神武,就高抬贵手放过俺吧!” 一只猫口吐人言,还作揖求饶,场面着实诡异。柳知微却见怪不怪,伸手捏住它后颈皮,熟练地挠了挠它的下巴。 “一只小鬼?” “以后你就叫洛洛了。”她宣布。 “喵?”猫儿——洛洛抬起头,异色瞳里还有些懵懂。 “我召你出来,自然有用。说说,你能为我做什么?” 洛洛舒服地在她怀里蹭了蹭,细声细气:“主人请尽情吩咐喵喵哦~” 柳知微勾唇,指尖点了点它的湿鼻子:“乖,待会儿听我指挥。” · 夜色渐深,柳知微蹲在暗处,耐心等到月华初上、阴气渐盛之时,才悄然潜至王府高墙下。 墙头隐约传来守卫巡夜的脚步声。她屏息凝神,垂在袖中的食指与中指悄然一并,一缕灰蒙蒙的阴气如细蛇般自指尖渗出,悄无声息地没入斑驳墙体。 阴气入墙,了无痕迹。 “……”谢济泫依旧沉默着,眼角瞥见墙角枯树下,几片落叶无风自动,打着旋儿腾起,沙沙作响,恍若有人轻踏而过。 谢济泫注意力被吸引,下意识扭头望去。 “喵呜~”那阴气化成的猫儿舔着爪子。 就在这一瞬,墙下的柳知微动了。她身影如一抹被月光稀释的薄烟,足尖在墙砖缝隙间轻点数下,腰肢借力一旋,已悄无声息地飘上墙头,落地时裙裾微扬,未染尘埃。 柳知微已隐入更深暗影,暗自召唤它自墙内钻回,缠绕上她的指尖,然而那阴气迟迟没有回来。 柳知微低头一瞄,只见不远处的月华下,那人身形一晃,怀中抱着一只猫儿,姿态清冷出尘。 猫儿起初还挣扎,爪子勾出几道丝线,很快便在舒适的抓挠下软化,喉咙里发出咕噜声,连抵在他虎口的小尖牙都收了起来。 谢济泫将它抱稳,一下下顺着毛,直到它彻底瘫软成一滩猫饼。 “喵喵~”谢济泫竟然低头用下巴蹭了蹭那只橘猫,然后席地而坐,随手扯了一根狗尾巴草逗得猫儿直打滚。 柳知微:“?” 芝麻:? 硬汉柔情这一块/. 第6章 月黑风高,勾引猫猫(下) 虽然意外,柳知微也不再多想,一心以计划为上。 她摸到柳清圆存放衣物的厢房后窗。窗栓老旧,薄铜钗一拨便松。屋内弥漫着樟木与熏香的味道,借着漏进的微光,她很快找到了那件挂在檀木衣架上的礼服——真正的正红织金云锦,彩绣辉煌,在昏暗中仍流着华贵的光泽。 柳知微迅速调换,将粗糙那件仔细挂好,华贵云锦裙塞进包袱。做完这一切,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第7章 正要原路返回,经过庭院时,她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主屋屋顶—— 整个人霎时定住。 屋脊上躺着柳清圆。 她心头警铃微响。一抹雪色绫纱垂落,在月光下泛着冷泽。柳清圆不知在那趴了多久,广袖铺散,苍白凄美的脸隐在阴影里,正静静看着她。 见柳知微抬头,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身子却忽然一软,直直从墙头栽下。 柳知微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身形疾掠上前,稳稳将人接在臂弯。 柳清圆靠在她怀里,睫毛剧烈颤抖,睁开眼时眸中惊惶未散,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柳知微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火……好大的火!爷爷、婶娘……” 她死死攥着柳知微的袖口,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声音破碎而颤抖,带着梦魇深处的恐惧:“都死了……全都死了……血……” 柳知微僵在原地,怀里的躯体轻得像片羽毛,却在剧烈地发抖。月光下,柳清圆苍白的脸上泪痕宛然,唇瓣失了血色,喃喃着那些零碎的、血腥的词语,显然陷在极可怕的梦境里。 芝麻的声音适时响起:【滴!检测到女主柳清圆处于严重梦游状态,意识游离,伴有创伤记忆闪回。危险评级:低(对宿主暂无直接威胁)。】 柳知微松了口气,原来是梦游。她试着轻轻抽了抽袖子,没抽动。柳清圆攥得更紧,甚至无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带着哭腔含糊道:“好大的火……火……” “……” 柳知微心里那点恶毒女配的算计暂时熄了火。算了,跟个梦游的病人计较什么。 她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柳清圆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生疏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 “我们就是火,我的心是火?” 芝麻:[……宿主,对方拒绝了您的k歌邀请哦~] 柳清圆的眼泪流得更凶,依旧拽着她的袖子不放,含混地呜咽。 夜风寒凉,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站着。柳知微想把她弄回屋里,又怕动作太大惊醒她,梦游的人被强行唤醒据说不好。正为难间,她想起自己那半吊子的“观天命”技能里,好像提过安神之类的旁门左道? 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清了清嗓子,回忆着不知哪一世听过的、模糊不成调的摇篮曲,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 注意,是“朗诵”。 “退!退!退!熬夜退散!发际线千万要平安!退!退!退!甲方退散!需求请用人话谈!退!退!退!pua退散!今天我踏马要准时下班!” 声音低哑,谈不上悦耳,但在寂静的夜里,配合着一下下轻缓的拍抚,竟奇异地有了一点安抚人心的力量。 柳清圆的抽泣声渐渐小了,紧攥的手指一点点松开,身体彻底软下来。她靠在柳知微肩头,苍白的脸颊上泪痕未干,眉头却舒展开来,仿佛真的从那可怖的梦魇中挣脱,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柳知微口干舌燥,见她终于睡熟,这才小心翼翼地、半抱半扶地将她送回卧房的床边,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她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拎起装着云锦裙的包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听雨轩。 · 第二日清晨,听雨轩。 柳清圆在鸟鸣声中醒来。她坐起身,有些恍惚。昨夜似乎和往常一样,眼前是火光、哭喊和血色,但后半段却模糊了,只隐约有一种……被温柔包裹的感觉? 好像是谁在跳大神为她作法? 头并不痛,反而有一种难得的、睡足后的清爽。这很反常。自八岁时那个噩梦开始后,她几乎从未有过一夜安眠到天明。 她披衣起身,推开房门。 晨光熹微中,她看见谢济泫背对着她,坐在院角的石凳上。那个总是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如同兵器般冰冷的护卫,此刻怀里抱着一只橘白相间的猫儿,正低着头,用一根狗尾巴草极其耐心地逗弄着。猫儿四仰八叉地躺在他腿上,粉嫩的爪子去够那草尖,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谢济泫的侧脸在晨光里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他依旧没什么表情。 柳清圆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她走到近前,轻声问:“阿泫,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谢济泫闻声抬头,看到她,迅速站起身,将猫儿轻轻放到地上,恢复了惯常的沉默与恭谨,只是点了点头。 猫儿“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裤脚,才颠颠儿跑开。 他又忙不迭去捉那只猫儿。橘白色的毛团在院子里玩耍,带起满庭簌簌叶浪。谢济泫学着猫儿的样子在泥地里打了个滚,溅起的水珠沾湿了袍角。 柳清圆的视线落在那一人一猫身上,最终什么也没问。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东院的柳知微,正翘着腿,一边检视着那件华贵夺目的正红云锦裙,一边听着芝麻的提示音: 【小任务“调换女主春日宴正装”完成!奖励发放:女主性格崩坏剧情线索一条——关键词:“梦魇种子”。】 柳知微捻了捻光滑冰凉的锦缎,用那双通灵的眼睛看着这衣服,满心欢喜地掂量着它的价值。 [云锦牡丹裙+1,兑换白银500两,当前小金库余额:白银1220两] 赚翻啦! 三日后,春日宴。 几乎被折腾得一夜未睡的柳清圆顶着眼皮子底下大大的黑眼圈,打着哈欠起来补妆。 对着铜镜铺了厚厚一层白粉,柳知微笑一笑便似纸人回魂。 柳知微很满意,反正她今天也不是要去撩人的。 [宿主大大,您准备怎么做?] 镜中的倒影在苍白粉黛下看不出波澜,柳知微慢慢晕开艳红的口脂,声音轻得像在说给镜中人听: “戏本子不都写好了——我荒唐胡闹,她周全得体。最后皆大欢喜,她得良缘佳婿,我担千秋骂名。”她抬起眼,似笑非笑,“至于这黑手要怎么下……你且等着看。” “黑锅么,”她轻轻笑了一声,“总不能白背。” 庭中晨雾未散,青黛色的湿气缠绕着墨绿树影。柳知微吩咐了张妈妈几句,便着手准备先行去春日宴。 依着原主的性子,她一向我行我素,不愿与柳清圆同行,就嫌掉价。 张妈妈前脚刚踏出院子,那丛浓荫里便“哗啦”一声,闪出个人来。 少年从树上跳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几步蹿到她面前,挑眉打量。 她今日穿了月白蜀锦长裙,日光下流曳着浅淡光华,步态轻盈,竟有几分与往日娇蛮不同的沉静。 “嘿!”少年凑近,饶有兴味地盯住她漆黑的眸子,“柳知微,收拾得这么精致,为了见我,煞费苦心呐?” 柳知微已认得他——沈流商,宁都侯世子,年方十五,正处于“天老大我老二”的叛逆期,因着他母亲楼夫人与原主母亲的情分,算是原主为数不多的“自己人”。 “少自作多情。”她撑着石桌坐下,目光扫过他微皱的衣摆和发梢沾着的细小叶片,“解释解释,大早上从我院里的树上翻下来,意欲何为?” 沈流商挠头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眼神飘忽:“我、我是在树上……欣赏夜景!不说这个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你带我去宴席,我带你见点新奇玩意儿?” “可我懒得听呢。”柳知微作势起身,“瞧你这副样,又是偷着去勾栏听曲儿了吧?惹了风流债,被撵出来啦?” “是翠翠还是那个柔儿?” “柳知微!”少年呲牙道,“我可是清清白白!什么风流债,我、我只不过爱去茶楼听戏罢了!” “哦?”柳知微眼尾轻挑,慢悠悠道,“为博那唱《牡丹亭》的云娘一笑,沈小郎君一掷千金的事,莫非是旁人编的不成?听说侯爷动家法的时候,戒尺都打断了两根。” 少年霎时涨红了脸,支吾着说不出话,先前那点气势早散了个干净。 几乎同时,柳知微眼前浮起几行半透明的字: 【叮——关键人物‘沈流商’接触。】 【身份:宁都侯世子,五大男主之一。】 【当前关系:青梅竹马,信赖度高。】 【人物侧写:赤子心性,易受引导,是可供早期拉拢的‘纯良工具人’。警告:未来存在‘反目成仇’剧情节点。】 五大男主之一?柳知微目光微妙地扫过眼前这满脸写着“不靠谱”的少年。他和那位心思深沉的嫡姐柳清圆?这搭配有点…… 妙。 “行吧。”她改了主意,唇角勾起一丝看不出真心的笑,“随我走。” 第7章 五大男主之一 路上,沈流商的嘴就没停过。 从东街猎场讲到西市奇珍,最后重点落在昨日抢到的一只“五彩奇鸟”上。 “一百两!小爷我眼都不眨!”他眉飞色舞,“另外的买家还想跟我动手,嘿,结果他家主子是个讲理的,让给我了。那只鸟可神了……待会儿宴上给你开开眼!” 第8章 “一百两买只鸟,”柳知微慢悠悠道,“怪不得楼姨母又要赶你。” “这是识货!”沈流商跳脚,随即又神秘兮兮压低声音,“说真的,你跟你那位刚回来的大姐姐,处得怎样?是不是也跟你似的……”他做了个张牙舞爪的鬼脸,“‘骄横跋扈’?要真是,柳家‘双煞’临门,这戏码可够写十本话本子了!” 柳知微想起昨晚上来回折腾,忽的微微一笑。 “目前,双方死伤为零。” 沈流商:“???” 柳知微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孩子,好奇心害死猫哦。” 马车在宁都侯府前停下。沈流商率先蹦下去,做贼般左右张望,才鬼鬼祟祟翻过院墙。 柳知微掀帘下车,抬头望向府门高悬的匾额。 “沈府”两个金字,在春阳下有些刺目。 就在这一瞬,心口毫无征兆地一缩,泛起细密的、陌生的痛楚。 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翻涌——是原主曾在这里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真切的温暖。 【剧情提示:此地亦是命运歧途之始。原主将于宴后池畔,‘偶遇’封瑾遥,孤注一掷,投怀送抱,终至身败名裂。】 柳知微按住心口,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残留的悲戚压下去。 “恶毒女配,”她低声自语,眸光渐冷,“就该有恶毒的样子。” 不过她可不打算就此献身。 府内,已是另一番天地。 春日宴,名不虚传。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笑声与酒香酿在暖风里,醉了一池春水碧波。 柳知微目光扫过人群,轻易找到了被簇拥着的楼夫人——那位与原主母亲义结金兰、传闻中曾为夫君披甲执锐的奇女子。她衣着简素,仅以青玉簪绾发,皱纹已爬上眼角,但姿态从容大方,自有一种历经风霜后的豁达光彩。 楼夫人也看见了她,温婉一笑,竟主动拨开人群走来。 “知微见过楼姨母。”柳知微行礼,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好孩子,快让我瞧瞧。”楼夫人握住她的手,眼里是真切的怜爱,“气色还是弱了些……可是柳府下人伺候不尽心?” 她说着,目光已寻到躲在人后探头探脑的沈流商,语气顿时一变,“臭小子!又一夜未归?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沈流商脖子一缩,溜得更远。 柳知微乖巧应答,心思却已飞向宴席布局。她需要一个……不起眼,却能纵观全局的位置。 恰在此时,又有贵客至,楼夫人不得不暂去招呼,只再三叮嘱宴后一叙。 沈流商抓着机会,又溜回来,指了指前方一个视野极佳的上座,得意洋洋:“小爷的地盘我做主,那位置,给你留的!保准没人敢欺……” “多谢美意。”柳知微打断他,裙裾轻移,已翩然走向最末一排的角落,款款落座,“我啊,偏爱这‘罚酒’的座位。” 沈流商瞠目:“异哉!柳莺莺,你当真转性了?” “非也。”柳知微托腮,遥望满园喧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清,“只是今日这宴,看戏,比入戏有趣。” 兴许,柳知微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耐着性子陪着沈小鬼过戏瘾的了。 沈流商似懂非懂,却也不再坚持,只把一直拎着的鸟笼往她桌上一搁:“喏,开眼吧!小爷我去也!”说完,又做回他那昂首挺胸的侯府世子,朝他那“好位置”去了。 桌上,金丝鸟笼里,一只羽毛斑斓的雀儿歪头,豆大的黑眼珠与柳知微对上。 “叽?” 柳知微伸出指尖,隔着笼子虚虚一点。 这时,桌上的那只五色鸟蔫头耷脑地,看着很没精神,看来是饿昏了头。 柳知微纳闷地咬着瓜子仁,把壳丢在那鸟的食槽里。 被迫吃别人唾沫的高贵品种鸟:“……” “叽叽!”它抓准机会啄了柳知微一下,表达它的愤怒。 啄的不重,但破了皮。 柳知微笑容和善,拎起笼子,晃了又晃,把那只鸟弄得晕头转向,眼前星光闪闪,从木棍滚到笼子底面。 “蠢得很。”她低语,不知是说鸟,还是说原来那个飞蛾扑火的自己。 女子低眉,浅浅地笑着,鬓边一支棠梨翠羽,坠下来的流苏顺着风轻轻摇啊摇,陷进唇涌的梨涡旋儿里,漾出淡淡的愁意。说不清,也道不明。 正当她敛眸思索下一步时,一道轻柔好奇的声音从旁侧传来: “真好看呀……” 柳知微转头。只见邻座不知何时坐了一位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头戴帷帽,白纱垂落遮面,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的方向。 “这鸟儿确是稀罕。”柳知微客气应道。 帷帽少女却轻轻摇头,白纱微漾。 “不是鸟儿。”她的声音透过薄纱,带着一种空灵的笃定。 “是美人……像从很旧、很旧的画里,走出来的美人面。” 柳知微心中微动。 “很旧、很旧的画?”她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划过光润的瓷杯沿,目光透过那层白纱,试图捕捉其后真实的神情。 现下不必做出跋扈的人设,柳知微面上便依旧是那副病弱娇花般的浅笑。 “姑娘说笑了。我这等蒲柳之姿,又是久病之身,怕是入不得画。倒是姑娘怀里的猫儿,雪团似的,才真是玉雪可爱。” 帷帽少女似乎松了口气,隔着纱也能感觉她放松了姿态,甚至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贵女少有的鲜活与分享欲:“它叫‘雪饼’!特别乖,就是有点贪吃……啊,你这裙子是蜀锦月华缎吧?这织法和暗纹,现在可真不多见了,配上你这支棠梨翠羽簪,淡雅又高级,审美真好!” 高级。 柳知微捕捉到这个过于现代、甚至带着点评意味的词,她轻轻拢了拢衣袖,状似无意地接话:“姑娘好眼力。不过这‘高级’一词,倒是新奇。可是南边新近的雅称?” “啊?呃……这个嘛……”帷帽少女明显卡壳了一下,抱着猫儿的手紧了紧,白纱晃动,“就、就是挺好、非常不错的意思!我……我随口说的,家乡话,家乡话哈哈……” 这欲盖弥彰的样子,几乎要把“我有问题”写在脸上了。 柳知微唇角的笑意深了些,正想再“随口”抛出一两个更微妙的词句试探,比如“奇变偶不变”,或者聊聊“自由平等”之类…… 忽然—— 前庭隐隐的喧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陷入了某种突兀的寂静。紧接着,便是一阵清晰、沉重、整齐划一的靴履踏地之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带着千钧压力,碾过青石地面,也碾过满园春色的浮华。 原本言笑晏晏的宾客们,如同被风吹折的草,纷纷收敛神色,垂首避让。 连高坐上首谈笑风生的宁都侯沈铷和楼夫人,都立刻起身,神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月洞门旁。 柳知微感受到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逼迫着她不合时宜地又开始朗诵起来:“来人并未穿正式的亲王蟒袍,只一袭玄色暗云纹箭袖常服,腰束革带,身姿挺拔如松岳。他面容极是英俊,甚至堪称漂亮,但眉宇间凝着的,却是经年不化的寒冰与久居上位的威重。一双凤眸淡淡扫过,并无甚情绪,却让被目光掠过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仿佛被无形的刀刃刮过皮肤。” 旁边众人—— “这位小姐吟诵得真好啊!完美道出了靖王殿下的英武雄姿,俊美绝伦!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就是就是,寥寥数语便能一举道破机关,点评高屋建瓴,一语惊醒梦中人!石破天惊之论!” 芝麻:[升级词库中……收入同义词:醍醐灌顶,鞭辟入里,入木三分,字字珠玑,切中肯綮,有地放屎……] 柳知微:“……”抱歉,职业病。 靖王,宋歇。 当朝摄政王宋乘风最倚重、也最锋芒毕露的嫡亲侄儿。手握实权,性情莫测,是真正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 他的到来,让这春日宴瞬间变了味道,从风花雪月,坠入了无形的权柄场。 楼夫人的脸色很不好看。 柳知微心下奇怪。兴许是厌恶权贵之人? 芝麻:[宿主大大,这二位是岳母和女婿的关系哦,原主的好闺蜜沈如雁便是靖王妃哦~] 柳知微:……重塑三观中。 靖王的视线,似乎漫不经心地掠过长席。 就在他的目光即将落到这个角落的刹那—— 柳知微身边那位“帷帽少女”,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一个激灵! “哎呀!”她发出一声短促低呼。 “怎么是他?真是阴魂不散!”帷帽少女压得极低的声音又快又急,几乎带着哭腔。 她根本不给柳知微反应的机会,借着人群和桌案的遮挡,踉踉跄跄、慌不择路地朝着女眷休息后院埋头冲去。 第9章 那背影,与其说是“离席”,不如说是“落荒而逃”,甚至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怀里的白猫“雪饼”都被颠得“喵”了一声,满脸茫然。 柳知微猝不及防,被她拽得跟跄两步,月白的裙裾拂过地面。她回头,目光恰好与远处那道玄色身影似乎无意间瞥来的视线,在空中极短暂地接触了一瞬。 仅仅那么一瞬,柳知微就难以忘怀。 这位靖王爷煞气深重。 孤鸾星照命,华盖覆顶。六亲如萍聚,财帛似雪消。一生多逢绝地处,总在柳暗花明时,又遭雨打风吹去。 简言之,全方位倒霉。 柳知微心头一凛,立刻收回目光。 看来方才那女郎便是靖王妃沈如雁无疑。怪不得要跑呢,这命格碰谁谁不幸。 那她为何要装作与“柳知微”素不相识? 而且,回一趟自己家而已。柳知微不由得联想起沈流商狼狈翻墙的模样……这两兄妹? 有卧龙则必有凤雏。 就在那女郎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不久。 沈府大门处,再次传来些许动静。并非靖王驾临时的肃杀,而是一种更为微妙的、混合着低低惊叹与下意识屏息的骚动。 一辆看似朴素、实则木料与做工皆非凡品的马车静静停下。 帘栊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 先探出的,是一截如霜赛雪的皓腕,腕上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更衬得肌肤莹润。随后,一道窈窕身影,缓缓踏着脚凳下车。 刹那间,仿佛周遭的春光都黯淡了一瞬,只为聚拢在她周身。 柳清圆来了。 她扶着丫鬟的手,姿态优雅从容,对四周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恍若未觉,只微微抬眼,目光轻轻扫过喧闹的宴席会场,像是在寻找什么。 柳清圆的眸光顿了顿,随即恢复平静,声音轻柔悦耳,问向引路的沈府侍女。 “请问,可见到我妹妹莺娘了?” 第8章 女主是文盲? 柳清圆出现的瞬间,就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与先前靖王爷出场的高压不同,青衣女子以扇抵面,浅笑嫣然,身材丰满高挑,风姿异常动人。 在场所有人都只剩下一个念头。惊鸿一瞥,忘言忘俗。 不出意外,柳清圆果然没穿那件粗糙的破烂衣裳。 柳知微出现的瞬间,百花宴的贵妇贵女们立刻进入一级吃瓜状态。 “快看快看!不知这是哪家小姐,生得此等绝色?”一位千金小姐用团扇遮着半张脸,眼睛却亮得发光。 “是那位柳大小姐啊!身子不好,尚书府自小养在乡间的庄子的。” “这、这竟是那野丫头?” “胡言乱语什么呢!她与柳知微皆是正儿八经的嫡女,身份金贵着呐。” “哎哟,这衣裳……”一位夫人在人群中低语,“碧色本是明艳,可这料子瞧着像是去年的云锦,花色也不够鲜亮了。” “听说今早柳大小姐的礼服出了岔子,临时换了身更素雅的,反倒惊艳全场。”有人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你们说,会不会是……” “还用说么?定是有人想使绊子,结果搬石头砸自己脚了!”一位贵女嗤笑道,“柳二小姐善妒的名声,京城里谁不知道?” 柳知微捏着团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个动作被解读为“羞愤难当”。 【人设值+25】 她垂下的眼睫恰到好处地颤抖着,在旁人眼中那是强忍泪意的倔强,实际上她只是在强忍哈欠。 柳知微没好气地扎柳清圆小人中。昨晚上得了白花花的500两银子,她乐呵了一晚上没睡着。 年纪大了,实在是熬不住! 与她的“狼狈”相比,柳清圆简直是天选之女。那身简单却更显身段的天水碧裙裳,衬得她如初荷含露。几位贵女围着她,正在讨论今春流行的簪花样式。 “柳大小姐这身真是清雅脱俗,比那些繁复的绣花更显气质。” “是啊是啊,正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柳清圆只是温婉地笑着。 而在她近处,一位清俊男子着一身月白长衫,玉冠束发,手握书卷立于柳下。 柳知微嗑着瓜子儿,心里数了数。自柳清圆登场后,封瑾遥他已经在那儿站了老半晌,姿势调整了三次,书页翻动了七页。 柳知微敢赌一包辣条,这人铁定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贵女们私下已经偷偷瞄了他好几轮了。 “封公子真是‘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听说他前日作的那首《春赋》,连国子监祭酒都赞不绝口。” “可惜啊,封公子这等风华,却已有婚约在身……” 封瑾遥的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上,实则频频飘向人群中央那抹碧色。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合上书卷,朝着柳清圆走去。 “柳小姐。”他微微一揖,声音温润如玉,“前日在下偶然读《诗经》,至《郑风·野有蔓草》一篇,中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之句,忽觉与小姐今日风采颇有暗合之处,不知小姐以为如何?” 四周瞬间安静了。 几位贵女竖起耳朵,几位公子也投来好奇的目光。谁不知道封瑾遥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他主动与女子探讨诗文,这可是头一遭! 柳清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诗经》?《郑风》?野……野有什么草? 她努力维持着温婉的表情,大脑飞速运转。村里的私塾好像讲过《诗经》……是哪一本来着?学的好像是《女诫》?不对,好像是《列女传》? “封公子过誉了。”她柔声道,试图蒙混过关,“清圆才疏学浅,岂敢与诗经典籍相提并论。” “小姐谦虚了。”封瑾遥眼睛一亮,以为她在自谦,于是再接再厉,“小姐可知,此句之后还有‘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今日得见小姐,方知古人诚不我欺,这‘适我愿兮’四字,正是……” 他话还没说完,柳清圆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邂……逅?什么适什么愿? 她求助似的看向身边的丫鬟,丫鬟也一脸茫然。周围贵女们期待的眼神让她压力山大。 “封公子真是……博学。”她干巴巴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这诗文……甚好,甚好。” 封瑾遥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按常理,才女听到这样的赞美,要么羞涩低头,要么回以相应的文雅词句。可柳清圆这反应…… 他不死心,又试探道:“不知小姐平日喜读何书?在下近日在读《楚辞》,尤爱《九歌》中‘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一句,小姐可曾读过?” 柳清圆:“……” 《楚辞》?九……九什么? 几名女子已经开始掩嘴偷笑了。全是原书里柳知微先前就找好的托。 “柳大小姐怎么不说话呀?” “该不会……没读过吧?” “不可能吧?柳家可是书香门第……” 那个身穿杏黄色襦裙的女孩子一点就炸了,拍案而起,柳知微觉得她似乎下一刻就要揭竿而起,怒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你这酸菜鱼,左不过才中了秀才,便要人面前显贵,拿这一堆文绉绉的堵谁呢?老娘早看你不顺眼了。” 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人顿时噤若寒蝉,封瑾遥都吓得一激灵。 柳知微瞌睡都醒了一半,心情十分激动。 这河东狮吼……出现了,出现了!女配团的二把手,将门虎女慕容静姝! 【叮!——可攻略人物之“慕容静姝”,镇国大将军之女,女主伴娘团之一。嫉恶如仇,开朗豪爽,虎虎的直女一枚。】 【后期被策反,与柳知微暗中勾结,犯下通敌卖国之罪,九族全灭。】 不过这是“柳知微”入宫开启妖妃线后的剧情了。而柳知微打算的,就是先下手为强。 这个盟友,她势在必得。 慕容静姝握紧拳头就要上去与封瑾遥论道,好事者们一哄而散,周围几个有眼力劲儿的都上去劝架了。 柳清圆从容离场,美美隐身。 “姓封的,有本事打过我,再去刁难人啊!” 撩妹失败的封瑾遥留在原地,脸上的温润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书页边缘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几个一直关注着他们的贵女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我的天,封公子那表情,哈哈哈哈,我憋不住了!” “难怪柳大小姐要跑,这么老土的搭讪方式,真是时代的眼泪咯!” 现场风评180度逆转,柳清圆回头看向慕容静姝,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真是情真意切的一眼呐。 柳知微心里一咯噔。跟她抢牛马呢? “好了,笑话看够了,去准备一下吧。”她示意旁边的贴身丫鬟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一句。 第10章 ok,it's my show time! 柳知微刚理理衣裙,就要去守株待兔,却不料被柳清圆拦住了去路。 “妹妹。”柳清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急促,显然还没从刚才的“诗文酷刑”中缓过来,“华宴尚未开始,怎的就要走了?”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朵开得正艳的血红色牡丹,轻轻一递。那浓郁到有些咄咄逼人的香气立刻萦绕在柳知微鼻尖,熏得她差点真打喷嚏。 柳清圆笑意缱绻:“鲜花,还是配美人的。” 全场焦点忽的集中在她们两姐妹身上。 恶毒女配柳知微面上却立刻堆起被羞辱的怒容:“可惜了,今日园子里最美的花,似乎并不在妹妹身上。你春风得意,还要在我面前炫耀一番才罢休?” 她特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吃瓜群众能听清。 “岂敢。”柳清圆轻笑,将那牡丹随意别在柳知微鬓边,更添艳色,“只是想感谢妹妹。” 她贴近柳知微,以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声音轻轻说道:“那身裙子,是妹妹的尺寸,于我并不合身。” 柳知微却佯装恼怒地将那牡丹花摔在了青石砖上,还拿脚用力踩了踩,气忿道:“柳清圆,你好本事,敢威胁上我了?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也敢称我妹妹?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想象中的撕逼大战并没有来到,柳清圆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柳知微一度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粘了瓜子儿壳。 “是我唐突了,莺莺。” 然后才翩然转身,仿佛只是来闲话一句家常。 柳知微:? 就这么走了?女主这么好欺负的吗? * 行至后院隐秘处,柳清圆停住脚步。她攥紧裙摆,眼睫上悬着泪,湿漉漉地亮着。 她轻声问:“你待我这样好……为何偏不肯认?” “姑娘?”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的在耳畔响起。 第9章 霸道王爷狠狠爱 柳清圆正在琢磨着要不要继续等“酒渍偶遇”剧情,前方暖阁后忽传来瓷器碎裂声与压抑的争吵。 她果断选择绕路——系统任务只要求她走恶毒女二剧情,没要求她当调解员。这种麻烦人物扎堆的地方,避之则吉。 刚绕开这是非之地,顺着另一条小径走了没几步,主厅那边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一个妇人的嗓音拔高而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穿透了春日柔和的空气: “……臣妇愧不敢当!” 哟,有大瓜。 八卦心驱使下,柳知微悄然靠近,找了个既能听清又不易被发现的角落。 只见靖王宋歇正站在一位气质雍容却面带寒霜的贵妇面前。靖王此刻脸色也不太好看。 那位贵妇正是楼夫人,沈如雁和沈流商的母亲。 “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楼夫人语气冷淡,“只是这‘岳母’之称,臣妇愧不敢当。雁儿的事情,自有她父亲定夺,不劳王爷挂心。” 嚯!一开口就是王炸! 周围的宾客们瞬间安静了。原本在交谈的闭上了嘴,原本在赏花的转过了头,原本在吃点心的放下了筷子。整个百花宴的主厅,静得能听见远处池塘里的蛙鸣。 几位夫人交换着眼神,用扇子遮着半张脸,但眼睛都瞪得溜圆。 宋歇面色不变,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夫人过谦。如雁小姐温良恭俭,只是近来与本王有些嫌隙,便擅自离开王府,藏匿此中不肯见人,此举恐有伤我王府体面。本王希望夫人能多加教导,谨守本分。” “藏匿?”楼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女儿在自己家里,想怎么待就怎么待!倒是王爷——” 她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砸在地面上的玉珠: “若非陛下金口玉言,谁愿意把女儿推进你们皇家那个见不得人的火坑里!表面光鲜,内里……” 一地鸡屎。 “夫人!”一旁的沈铷连忙出声制止,却也面色铁青地瞪着宋歇。这位一向以沉稳著称的宁都侯,此刻拳头紧握,手背青筋都爆出来了。 沈流商更是直接跳了出来,少年意气,口无遮拦:“就是!我姐姐才不稀罕当什么王妃!靖王府规矩比天还大,闷都闷死了!姐夫……啊呸!王爷您还是请回吧!”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 宋歇的眼神骤然冷冽,周围气压陡降。几位靠近的宾客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但他终究没对沈家母子发作,只是淡淡道。 “雁儿她生是我王府的人,永远也只会是我的王妃。她拜天地时说过要与我生生世世不分离,此言千金,本王铭记。”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几个刚才还窃窃私语的夫人打了个哆嗦。 “一月为期,若她再不出现在本王面前,休怪本王以宁都侯府最不愿见的方式——要人。” 柳知微心中嗤笑,不过一个npc罢了,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传令。一月后雁儿若不归,本王便以八鸾金轿、十里锦障,再迎她风风光光入我王府之门。” 柳清圆:? 众人:? 踏马活该你有老婆。 万恶的有钱人。 “望岳丈岳母小舅子,汝等仔细思虑。” 说罢,拂袖而去。凌厉的袍角风差点扫到旁边一位躲闪不及的官员。那官员赶紧躬身,冷汗都下来了。 靖王潇洒走了,留下众人在原地抠脚抠出三室一厅。 楼夫人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沈铷上前低声劝慰,沈流商还在那儿愤愤不平地嘟囔:“什么王爷……” 足足过了五息时间,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楼夫人,喝口茶消消气……” “今日这牡丹开得真好,不如我们去那边看看?” “对对对,听说侯府从江南新引进了几株珍品……” 众人开始默契地转移话题,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冲突从未发生过。几位夫人拉着楼夫人往花圃方向走,言辞恳切地讨论起牡丹的栽培技巧;几位官员围着沈铷,说起朝中一些无关痛痒的政事;连最嘴碎的几位小姐,此刻也都专心致志地研究起自己裙子上的绣花。 柳知微在角落后默默吃完了这口热乎的豪门大瓜,内心缓缓打出一行弹幕。 诡秘你福气还在后头呢。 怪不得那沈如雁戴着帷帽不肯认人,原来是玩上“她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的play了。 她掂了掂手里的团扇,眼角余光瞥见回廊那头——封瑾遥撩妹失败,柔弱的男人心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里,正在借酒消愁,一个人就喝得酩酊大醉。 柳知微差点笑出声。 看来今天受打击的不止她一个。 封瑾遥身形不稳地往空寂寥落的后院走去,似乎是追着柳清圆离开的方向去了。 芝麻:[叮!——宿主大大请注意,任务即将开启,宿主大大请做好准备!三、二、——] 柳知微:“桥豆麻袋。” 芝麻:? “500积分,那个东西,我要了。” * “清汤大老爷,family who knows?!为毛他会出现在这里?!tell me why!” 沈如雁在后院里来回踱步,那帷帽已经被扯了下来,脑门儿上沾了好几片树叶子,顶着一头被挠成鸟窝的头发暴躁转圈。 她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冒出些柳清圆听不明白的话。 柳清圆原本独自在树下悄悄拭泪,绢帕还湿着半幅。忽然冒出一姑娘来,见她这般模样,柳清圆只得敛了愁容,走近轻声劝道:“雁姑娘,万事皆有出路,何至于此?” 沈如雁猛地转过身,眼睛亮得灼人:“出路?小姐姐,你跟我说出路?” 她一把抓住柳清圆的手腕,“我当初就是图他长得好——结果一开口就是‘女人,安分些’,我真是麻了!结什么婚?没人害我就谢天谢地了,还指望什么情啊爱啊?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柳清圆被她攥得微疼,却不挣脱,只是温声应着:“姑娘这话虽听着新鲜,细想却有几分通透。世间姻缘本就难测,若心中不甘,强求反倒……” 话未说完,柳清圆忽然顿住了。 就在沈如雁激动倾诉时,一股若有似无的气息飘过——不是花香,而是一种冰冷的甜腻,隐隐带着草木腐败似的腥气。 这气息她幼时随师父上山采药时遇见过,师父当即拉着她远远避开,低声告诫:“闻见没有?这是山里有东西醒了……” 妖气。 虽然极淡,但绝不会错。 柳清圆背脊微微绷紧,面上却不显露,只将沈如雁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带,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花丛、假山、老树、墙角……那东西藏在哪里? 沈如雁浑然不觉,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她盯着柳清圆温婉平静的侧脸,忽然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问。 第11章 “奇变偶不变?” 柳清圆倏然回神,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茫然。 沈如雁不甘心,又凑近些:“宫廷玉液酒?” 柳清圆蹙眉摇头。 “挖掘机技术……哪家强?”沈如雁问出最后一句,声音已有些发颤。 依旧只有风声。 “哈哈……果然……”沈如雁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眼神彻底涣散,“就我一个……就我一个傻子……” 就在这一刹那,那股妖气骤然浓了几分。柳清圆清楚地感知到,它就在西侧池水畔那株老槐树的方向。 必须立刻让这姑娘离开这里,她才好有施展的地方。 柳清圆不再犹豫,上前扶住她,指尖迅速从腰间香囊掠过。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莹白粉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拂过沈如雁的鼻尖。 “亲爱的,”柳清圆在她耳边柔声说,声音像春水般抚慰,“好好睡一觉吧。” 那粉末带着清甜的安神花香,沈如雁眼皮一沉,最后只模糊看见柳清圆温静如初的眉眼,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柳清圆半扶半抱着她,让她靠坐在石凳上。指尖仍微微发凉——妖气尚未散去,反而在不断积蓄着往那池水边去。 是谁阴气这么重?连小小花妖都铤而走险要吞噬他? 春风依旧暖软,鸟鸣依旧清脆。 她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沈如雁与老槐树之间,渐渐向池水畔靠拢,袖中的手悄悄捏住了师父留下的那枚护身符。 第10章 掀桌一式,开! “在这儿耗了快一个时辰……封瑾遥该不会是个路痴吧?”柳知微喃喃道。 这沈府统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她连假山后面养的乌龟都数清楚了,就是没见着那家伙半片衣角。 她蹲下来,有气无力地揪着地上的草:“系统,你确定封瑾遥真的在这个副本里吗?该不会是迷路到隔壁剧组去了吧?“ 终于,系统叮了一声:【关键剧情“妒心“已开启,请宿主注意关键人物“封瑾遥“正在靠近,您有一盏茶的时间准备。(提示:第一金手指即将坠落!)】 【文本内容正在传输中……“花毒入体,女子忍不住喘起气来,点点红花点缀在少女动人的眼眸中。头上的牡丹更衬得她绯红的双颊娇媚绝伦,任是哪个男人对待这倾世容光都会欲罢不能,争相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听到她颤抖的声线,封瑾遥才想起只有一颗解药。少女搭住封瑾遥的肩膀,把头埋在男人的颈窝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少女的清甜气息一缕一缕打在他衣襟上,也逐渐乱了他的心……】 柳知微无语:“……”一股子盗版味。 系统十分贴心地附上了出处: 【——改编自《姐夫与小姨子的意乱情迷二三事(绝版)》】系统捂脸【嘻嘻~(老脸一红)】 柳知微无语片刻…… 顿了顿,她问道,“花妖?这怎么和原著有出入?” 芝麻适时解释:[当今小世界是一个活体哦,宿主大大要学会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哦。] 柳知微:[哦?你信不信再酱纸说话额就打洗你哦。] “柳姑娘?”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如风月无边,清霁满怀。 柳知微抬头一看,封瑾遥总算来了。 [这位封小公子又称炮灰哥,京城有名的花花公子,爱好采花、养鱼。] 炮灰哥封瑾遥朝她伸出手,明明醉醺醺的,面上笑容却温润如玉:“清圆姑娘这模样倒蛮别致。是不是不小心摔着了?真是让人不省心。” 柳知微:? 柳知微却立刻切换成天真无邪模式,唇角一翘露出两颗小虎牙,眉眼弯弯煞是可爱。然后——灵活地往旁边一闪,避开了他的手,自己利落地站了起来。 “多谢封公子。”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心里疯狂吐槽这老套的搭讪方式。 封瑾遥的手僵在半空,愣了愣,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笑容依旧和煦。 柳知微内心翻了个白眼:醉成啥样了,俩都不是一个爹生的,哪门子像? 封瑾遥浑然不觉,继续他的温柔攻势:“古语有云:'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见之不忘兮,似乎如狂。'” 柳知微强迫症发作,当即纠正道:“……大哥,是'见之不忘兮,思之如狂'。” 封瑾遥大喜:“是啊是啊,在下一见到清圆小姐,便是如此心情。一定是特别的缘分,在下与二小姐竟如此心有灵犀!” 说什么土味情话呢……就这么硬撩是吧。 柳知微脸上的假笑都快挂不住了,一边敷衍地点头,一边默默计算着是直接跑路比较好,还是干脆一脚把他踹进旁边的荷花池更省事。毕竟这荷花池看起来水不深,淹不死人。 来之前,柳知微就摸清了这处剧情的破绽——无非是柳清圆“撞见”她与封瑾遥拉扯,待他清醒后当众将她踹下荷花池,从此坐实她善妒刁蛮的恶名。 那这一次……若是她欲拒还迎,反将封瑾遥踹下去呢? 她乐意成全这对有情人。只不知这桩“好姻缘”,他们接不接得住。 呵。 【!!!】系统突然响起危险预警。 柳知微身边不知怎么突然起一层青雾。她敏锐地察觉到这雾气不太对劲,正想屏住呼吸,却已经吸入了几口。 炮灰哥的眼神竟也有些迷离起来:“清圆,先前你只是在试探我对不对?婚约上属意柳家大小姐,你我早便是天生……嗝……一对。” 眼前这少女有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这种夹杂在灵动笑颜里的漠然,仿佛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某一瞬水流撞击河里的小石子,银波溅起,雾敛溪清,如鸣珮环。 比起高山上的兰草,遥遥天山傲立的雪莲,更加夺人心魄。 “我身子好像……有些不舒服,我……诶,清圆……别躲啊……何必见外?”他忽然叫住柳知微,伸出那双咸猪手就要往她身上抓。 炮灰哥慢慢凑上来了。 柳知微站在原地没动,对着封瑾遥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封公子,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炮灰哥迷迷糊糊地问:“什么……游戏?” 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冻结,连那青烟都停滞了。柳知微静静地立在池边,素白的罗裙无风自动。夕阳的余晖映在她侧脸上,那双弯弯的杏眼底尽是墨沉。 她轻笑一声,朱唇轻启,字字清晰:“掀、桌、一、式,开!” 炮灰哥:? 柳知微笑道:“创飞他。” 芝麻:【包的包的宿主!使用500积分兑换雷符一张!使用道具:“五雷轰顶”!】 于是一瞬间,忽然一阵大风刮来,万里晴空的好天气眨眼不见,顿时乌云罩顶,原本旖旎的气氛陡然压抑沉闷。 怀有某种不详的预感,炮灰哥停了动作。 然后天空一声巨响,几道惊雷破空而出,封瑾遥头上顿时五雷轰顶,劈得那叫一个外焦里嫩,不知道是不是柳知微眼花,似乎还能看见他那骨头叉子一闪一闪的。 几道超绝雷响之后,炮灰哥几乎是“咻”地一下飞到空中,接着姿态优雅地落入水池,炸起滔天水幕。 然而离炮灰哥只有咫尺之距的柳知微却是毫发无损,尽管她方圆几里地都毁成焦土了。 池畔,柳知微抱臂观望,唇边止不住地笑,鬓边的棠梨翠羽流苏摆自在摇曳着,衬有无边春色。 她幸灾乐祸道:“大兄弟跳水不错。” 爽哉爽哉。柳知微要像螃蟹一样横着走了。 “系统,记得给他留口气儿,到时候他可还要和我的好姐姐大、婚、呢。” 但是剧情并没有终结,因为柳知微识海中仍没有传来“叮——”的系统提示音。 她意识到身边的青雾并没有消散,而是越来越浓了。而地下突然迅速钻出几条藤蔓,缠上了柳知微的腰肢,将她紧紧禁锢在怀里,使她动弹不得。 那东西仿佛是个人形,指尖轻轻点着柳知微眉间的那颗红痣。它无一点眼白,眼珠如亮丽的黑玉,断不是个活物。 它躲在后边,柳知微看不见它的模样却也知晓这不会是个人。 一股香气四散开来,她被禁锢在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怀里,不得动弹。 花香入怀,柳知微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心中不免疑窦丛生。 “现在拟合的小世界……是一个活体。”她想起系统的话,心脏骤然紧缩。 这第四世,是不是糅合了前面三世的背景,多条平行线相交,最终汇成一点……这一世她死了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再有重开的机会了? 察觉到她汹涌的情绪,芝麻忍不住开口安慰:[宿主大大,节哀顺变……啊呸呸呸呸!宿主大大,坚持就是胜利,千万不要放弃啊!宿主勇敢飞,芝麻永相随!干它丫的!] 静默半晌,柳知微郑重开口:[芝麻……] 第12章 [呜呜呜宿主我在,宿主我在……你千万不要……] 柳知微:[芝麻你听着,现在我万念俱灰,即将不久于人世了,临行前,我还有一个遗愿,你能答应我吗?] 芝麻要哭出来了:[宿主我绝对答应你!申请开通sss级救援!呼叫乐迪呼叫乐迪!宿主你一定要坚持,你……] 话到一半,柳知微无情打断:[丧葬费能不能提前预支一下,没苦硬吃的时代已经过了,姑奶奶现在要没福硬享。] 芝麻:? 柳知微:[或者挖掘隐藏剧情能申请福利待遇吗?可以涨补贴吗?这样或许我还可以考虑挣扎一下。] [或者直接领退休金也是可以的。] 芝麻:[…………] 芝麻:[我*******求*******你*******别*******走********] 柳知微揣着明白装糊涂:[好深情的告白呢。] 那花妖口中赞道:“……好看的,好看。”说罢,便替她簪上了花。 花蕊里掉下一只蚂蚁,在柳知微的脸上爬。 柳知微:“淦。” 它的手缠作藤蔓,一点点绕到柳知微身上,喃喃自语道:“……白露,白露……很快的,不要害怕……相信姐姐……咔嚓一下就好了……” 那藤蔓延伸到她的脖颈上,反复摸索着,慢慢收紧。 那藤蔓爬上了她的脸颊,枝桠长进肉里,萌生出新的叶子。柳知微数着,一息,两息,三息…… “救援呢?!” 忽一道金光闪过,直刺那妖物面门而来。同时一点翠绿随风扬起,柳知微福至心灵一般,迷迷糊糊地咬住了它,嚼碎,吞咽。 柳知微的身体已到了极限,被风带了一下就要跌倒在地,却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第11章 那就亲一下 青衣女子一笑,碧裳曳地,周遭喧嚣霎时褪去,这满园子,唯有她配得一抹山河青岚。 “山色横侵蘸晕霞,湘川风静吐寒花。”柳知微心中立地想起这句诗。 春光正好,池水里水波潋滟,升起氤氲的丝丝水汽。在这样的天里,万物浴着朝雾,伴有那不得解的花毒,她的眼蒙上一层纱似的,前面的人影倒映下来,迷迷离离,恍恍惚惚。 抱着她的女子更紧地揽住她的腰肢,眉宇间尽是担忧:“二妹妹?感觉可有异样?” 柳知微不明不白地点点头,又稀里糊涂地摇摇头。 “是眼睛。”柳知微揉着一只眼,声音软绵。好假的,她自己都没眼看。 但是柳清圆近前来了。时间突然变得好慢,好慢。她有些昏了。 【……眉目含情,娇喘微微,花前月下,拿捏住他……】那恼人的文本内容依旧在她心里嗡嗡作响,搅得她神识涣散。眼前的红衣美人蹙着眉,唇色如樱,气息带着清冷的香,比园中任何花毒都更令人晕眩。 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她迷迷糊糊地重复道:“花前月下……拿捏住她?” 于是,被那香气与温暖蛊惑着,她遵循了最本能、最直白的“拿捏”——仰起脸,凑上去,在那片柔月般的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 “美人小脸白又软,犹似云间柔月团,软软糯糯甜心底,桂花馅里裹蜜梨。”她喝醉了似的喃喃低语几句,然后彻底昏了过去。 花妖,性善。三月梨花开,当作迎春使。 它们的毒,不如说是一种祝福——织一场旖旎斑斓的梦,让人得偿所愿。只是梦醒之后,终究会留下几分怅然。 “你来自白玉京?”清朗的声音响起,空茫朦胧,听不真切。回声延伸到山的那边,似乎是不久之前,又恍若隔世。 “'琼楼金阙,玉阶千丈',可当得真?” “我不过一个敲钟的,哪能知道那么多?” 是谁说的呢? 她忘记了。 柳清圆半跪在地,感受着脸上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竟罕见地怔了一瞬。她垂眸看着怀中少女泛红的脸颊,眼底神色莫测,最终只是抬手,用指腹极轻地蹭了一下自己被亲过的地方。 是喝醉了吗?还是她低估了那小妖?为何柳莺娘会这般…… 柳知微搂着她脖子的手一松,柳清圆暂时得到了自由。她活动一下身躯,妖物的模样清晰可见。 树皮一样的脸,全黑的瞳孔,只有一双手如少女娇嫩,树桩做成的躯干,伸出五个分叉把四肢和脑袋串到一起,跟木头娃娃似的,十分瘆人。 柳清圆:“……”长得好丑。 不知道吃了它会不会拉肚子。 “看来没有留你的必要。” 这法子她许久不用过了,原是她从花仙子那里学来的小把戏。如今却成了她用来斩妖的法子,不晓得花仙子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吸收,复刻。 她以己身为容器,接纳一切苦煞,亦可为己所用。可是这副人类的身体,能承受得住这力量吗? 她不知道,唯有放手一搏。 柳清圆感到有一阵力量蓬勃而出,挤压她的内脏。随着吞食妖力,她身上长出藤蔓,开始疯狂撕扯那妖物的躯体,几乎要把它撕成碎片。 它好像没有痛觉,不哭不叫,只一个劲后退着,延缓受到的攻击,迅速长出新的藤蔓。 她向它伸出食指,剩下的一点妖力全部凝聚在指尖,准备给它致命一击。 一道少年的嗓音却从旁斜插进来。 “毓娘娘……您是毓娘娘的传人?” 柳清圆抱着柳知微的手颤了一下。她温婉的眉目间悄然渗入一丝杀意,那张被柔婉神色遮掩的脸上,属于柳知微初见她时的锋利英气,正一点点刺破伪装,重新显露出来。 “请您不要生气,我姐姐她执念太深,因您妹妹阴气过重,便诱发了杀意,现下我已暂且压制住了她。” “求您放过我姐姐好吗?” 柳清圆的指甲却一点点变得锋利,指尖凝聚起一点危险的幽光,抵上这花妖的眉心—— “你凭什么觉得,伤了我妹妹,又知晓我的身份之后,你们还能活着离开?” 那花妖抬起眼,全黑的瞳孔里映出柳清圆的脸,“您妹妹一事……这位姐姐实在本领不小。小妖愿代她承担罪责,助您掩盖她所行之事。” 柳清圆想起那道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终究还是默许了。 花妖拖着那副残破的身躯,一步一踉跄地跳进池子里,捞起了那堪称“焦炭”似的炮灰哥。 焦炭封瑾遥吐血:“……” 你们煽情够了吗?我感觉我还能抢救一下。 它将那具焦黑的尸体拖上岸,随手折下一段花枝,凌空轻划。指尖流转间,一道泛着微光的符印浮现,清辉摇曳,仿佛笔下生莲。 焦臭的尸体忽然被流光笼罩,待光点散去,竟已恢复如初,肌肤完好,气息平稳,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惨烈的雷击。 “这还不够。”柳清圆神色未动,“知晓我身份者,死罪难免。” 花妖依旧以那副少年青涩的嗓音,恭敬回道:“若小妖……知晓毓娘娘遗骨下落呢?以此换我姐姐一个往生,可否?” 柳清圆的指尖微微一蜷。 “……你可在小妖身上下死咒,”花妖伏低身子,“自此,小妖只为您所驱使。” “待您履约后,您自可心想事成。” 风穿过林叶,四周静得只余枝叶摩挲的碎响。柳清圆眸中幽光浮动,良久,她开口应道。 “可。” 话音刚落,那木叉子做的身体突然僵住,化作一个不会动弹的粉色兔子玩偶,眼中的灵光彻底熄灭。 柳清圆这才转向躺在地上的封瑾遥。她眼眸深处逐渐泛起蓝紫色的微光,俯身,指尖轻点其眉心,语调低缓而蛊惑人心: “你看见沈府上出现了可怕的花妖,害怕得慌不择路,掉进了池里。冷水一激,便神志不清,心智不全……往后,你只会记得这些。” 她的指尖离开他眉心的刹那,一缕金粉色光尘,自他墨绿的衣襟悄然飘散,没入泥土。 “这是你应得的,”她轻声说,宛若赐福,“吾给予你的恩赐。” 封瑾遥静静躺在缤纷花丛中,衣角被风轻轻掀起。他倏地睁开双眼,眼中是一片空洞的迷惘,如梦中呓语般反复喃喃: “花妖……吃人的花妖……救救我……救……” 柳清圆满意地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悲悯: “乖,你做得很好。” * 柳知微走后,桌上单留下来的鸟,啄啄笼子的门,立马现出一个洞,它趁着众人迷醉,悄悄走出笼子,伸展双翅,欲高飞向天。 羽毛舒展开来,流光百溢。它仰天一声长啸,眼看就要回归自由,忽一只手抓住了它。 差一点就要越狱成功的鸟发出最后一声抵抗:“叽叽!!!——” 一道黑影下压,少年阴恻恻地盯着它道:“一百两,可算找着你了,你要去哪里啊?” 第13章 鸟差点被沈流商掐断了气。 少年把鸟强塞回笼子里,张望着寻找沈如雁的身影。情急之下还被桌子绊倒了,沈流商硬挨了一个狗啃泥。 他踉跄起身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马上告诉阿姊。 靖王这招太狠了,这是要把他阿姐往绝路上逼啊! “咳……装模作样的东西……”他低声骂了句,眼前却阵阵发黑。 沈府后院。 花香越来越浓,浓得发腻。他看见柳知微的身影在花影深处一晃而过,耳畔那朵牡丹红得像要滴血。 “……柳知微?前厅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你竟然到这里躲清闲来了?你不晓得那靖王是有多么……” 透过婆娑花影,他一眼望见了旁边的沈如雁。正待上前,忽有一人从暗处惊现,以纱覆面,伸手揽住了女子的腰。 沈流商一惊,张口喊她,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他追着沈如雁的身影而去,却怎么也抓不到她,结果一阵头晕目眩,忽的倒在了地上。 少年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笼子里的傻鸟被他颠得晃了一阵,滚到地上,头砸在地上,慌乱拍打着翅膀,不小心撞上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也摔在地上昏迷过去。 昏过去之前,他的耳畔似乎地响起断断续续的谈话。 “进入……我心念之中……求您……救救她。” 第12章 花妖副本开启(副cp) 墨云绵延,残阳如血,与天边的火烧云融成一片,如金鳞绽开。 沈流商睁开眼时,被这刺目的光辉一晃眼,如大梦方醒。他的后背大汗淋漓,手紧紧捂住胸膛。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猛烈跳动着。 他没死。 莫名地,沈流商却觉得神思恍惚了一瞬,好似方才他便是那纨绔公子,踏一路繁花落星,拎一壶拂柳霜露,这样才是对的。 而他现在行于大荒,来完成试炼,捉捕叛逃师门的魔物才是假的。好似来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空间。他的灵魂像被束缚在这空间里的一个蚕蛹。 “原来这群妖兽还有'惑心'这一手段么……得小心提防才是。” 来不及回神,身上剧烈的疼痛将他拉回现实,这具身体己经濒临崩溃,妖兽的抓痕狰狞刺目,发黑的伤口处鲜血淋漓。 沈流商一抬手,凭空化出一个小巧的纸鹤出现在他掌心。 “师父,弟子已陷大荒绝地。小队遭妖兽群袭,苦战三日,众师弟……尽殁。弟子独力已竭,四周兽踪不绝,恳请柳师姐速援。” 沈流商揭开袖子,手臂上尽是斑驳的毒痕。他双指按住手腕处,蓦地浮现出一圈红线似的烙印。 这是长生之力,能暂时延续他的生机。 沈流商垂眸:“哪怕心魔深种,魂归大荒,酌清誓死不从妖魔……” “酌清……为什么是酌清呢?”他听见自己说。 就在这时—— 【天火……是凌霄神族……】 他的眼前闪过这些文字。 【我数人间岁岁枯,半坡拾得春一株,木樨不是人间种,方知长生长如缚。】 一道古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谁?! 沈流商周身一凛,瞬间戒备,清心咒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灵识虽弱,却也不该被邪物轻易侵入。 纷乱的文字突然消散,沈流商腕间的红线烙印骤然变得滚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循着烙印传来的微弱指引,强撑着伤体前行。 这是他的灵族印记。每一位灵族降生时,它便映刻于血脉深处,既是与天脉相系的凭证,也是牵引宿命的因果之线。 这具身体循着腕间烙印的指引前行,沈流商的意识仍有些昏沉。 行至一片浑浊的大泽前,腕间烙印明灭不定,沈流商停下脚步,垂眸凝视着死气沉沉的水面。 就是这里了。 这片水泽宛如一滩死水,尸臭弥漫,怨念缠绕。 沈流商瞪大眼睛:“不可!” 他不受控制地,几乎是僵直了身子一般纵身跃入。 大泽之下别有洞天。 他感受到体内的气息正与某物强烈共鸣。 他却不知,那源自于他神魄深处的一枚残缺的玉玦。 “心脏……疼得发紧。”沈流商屈起指节,抵住胸膛,像是要把那个地方抵出一个能透气的凹陷。 这强烈的共鸣是因为什么? 沈流商:“喂,这是什么?”他企图通过先前眼前浮现的文字获得解答。 就算是死后的梦,这感觉也太真切了些。 剜心刻骨,肝肠寸断。 似乎眼前的一切都被强行剥离,只剩下“离开”这两个字,澄澈分明,迫切得发疼,身边游荡的厉鬼凶煞缠绕在他身边,哀戚而绝望的嚎叫倒支撑着他最后的清醒。 沈流商咬紧牙关,唇角渗出血丝,单手强撑着那柄刻有“落九天”的银剑,剑身在煞气中依然凛凛生辉,仿佛是他此刻唯一能依仗的光。 “还是……撑不住么。”他低语,声音里带着不甘,“印记既已引我至此,这幅身躯却受不住此地机缘……难道真要就此错过?” 他缓缓抹去唇边血迹,指间已凝起离开的法诀。 可心底深处,却有个声音轻轻响起—— “但我不想走。” “我想留下来。” 话音未落,“砰”地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砰——” 一道瘦小黑影被掷到他身边,重重摔在地上。 沈流商睁开眼,手势骤停。他心下一沉,望向地上那团黑影。 尘埃落定,现出那“东西”的模样。确是个孩子,身形瘦小,衣衫褴褛,裸露的肢体上新旧伤痕交错,臀后垂着一截兽尾。 凌乱发丝下,一双兽瞳抬了起来。 沈流商:“这群小崽子,果真是不怕死。” 出逃之时,大荒这里一个小头头看中了他的灵体,便派出一群小狗腿要来弄死他。 但是沈流商现在真是没功夫跟这群小崽子耗了。他必须尽快离开此地,不然计划就会被扰乱。 那孩子打量他片刻,眼中凶厉未减,喉间发出低沉呜噜,似在警告。猝然暴起,五指成爪带着劲风直扑面门。 沈流商侧头闪避,袖口被凌厉爪风撕裂。 一击不中,孩子落地无声,再度伏低身躯,双眸死盯着他,翻涌着纯粹的攻击欲。 他受了伤,很艰难地抵挡着攻击。兽孩身上已被他的灵力擦出不少伤口,却仍如不知疼痛的野兽般疯狂扑来。 “真是难缠。” 沈流商眼中戾气一闪,正欲催动灵力将其彻底制服,一股源自穷奇血脉的暴虐杀意竟顺着灵力反冲,直侵他的识海。眼前瞬间蒙上一层血色,一个“杀”字几乎要主导他的意志。 “沈流商,回去。”一道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让他骤然清醒。 沈流商?为什么又是流商? 碎石四溅,尘土弥漫。一个黑影如鬼魅般窜出,利爪直取那沈流商咽喉。他勉强侧身避开,那爪子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阵寒意。 突然旁边一处浅潭哗啦一响。一样东西“噗通”一声掉落下来——是那只妖兽。 只是此刻,它已气息全无,脖颈处有着明显的撕裂伤,小小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死状极其惨淡。 沈流商瞳孔微缩。这绝非寻常野兽所为,齿痕间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却熟悉的灵力波动。 这大泽中,还有更大的鱼。 低沉而执拗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灵族?……” “滚开,滚出去!” 沈流商循声望去,运起灵力,掌心间亮起一圈柔和的淡蓝色光晕,如捧月华,驱散了前方的黑暗。 “不、不!”那团黑影慌忙后退,却躲不过那灵光的照射。 ——是真身? 灵光彻底照射至那怪物的身旁,受灵光照耀,它身上便出现道道灼痕。 沈流商定睛看去,那是一个被九条锁链贯穿的身影。那人抬起头,魔纹遍布的脸上,一双金色瞳孔亮得骇人。身下一截滑腻的鱼尾在地板上游移着,他手脚慌乱地遮掩着自己的脸庞。 而此刻,这双懵懂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嘴角还残留着淋漓鲜血。 万千思绪如惊涛翻涌,最终却只化作齿缝间挤出的三个字: “落九天!” 沈流商神色一凛。 “诛邪!” 雪色剑光再次亮起,劈开夜幕的刹那,石座边的魔气如潮水般退散。然而这丁点剑意瞬间便被魔气吞噬。 九条锁链从那人身上垂落,在潮湿的地面上蜿蜒如蛇。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瞳孔格外醒目。 “不、不……不要伤害我……”那形似鲛人的魔物拼命招手,神情焦急。 沈流商又要挥剑再刺。 然而,凌厉的锋芒在强大的魔气压力下逐渐停滞,霎时间无数金线拔地而起,将沈流商全身包裹,缠绕成一个金色蚕蛹悬在半空,只有睁大的眼睛显露了他的震惊与不屈。 第14章 那魔物身上的锁链似乎因这变故而松动,他一点点移到沈流商身边,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羞涩”的畏缩。 沈流商脑中闪过这个词。谁能想象“羞涩”和这魔物结合起来的诡异感? 这魔物好奇地打量着他,时不时抬起尖锐的利爪戳一戳他的脸,又一下子退开,眼神躲闪。 近距离下,沈流商才注意到他那双金色瞳孔里闪烁着诡异符文,锁链如活物般钻入他的经络百脉,随着他的情绪变化忽明忽暗。 突然,少年的身体猛然颤抖起来,他双手抱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沈流商微微挑眉,正欲开口。 “噗——!”少年猛地后退,锁链哗啦作响,剧痛让他身形一滞,锁链贯穿的地方又迅速长出紫色魔晶。 金线撤去的瞬间,沈流商掉落在蔓延疯长的藤蔓上,护住了经络。 少年抓起幻化出来的佩剑,踉跄着步子又要向这魔物刺去,不过几步距离,他却跌跌撞撞,身形明显不稳。 魔物死死盯着摔落在地的佩剑,双目圆睁,胸腔剧烈起伏着,忽而发出一声低吼:“…………咳咳咳——!” 沈流商双手拄地,勉力撑起染血的身躯。他盯着眼前翻涌的黑雾,每个字都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 “妖魔……今日我若葬于你手……” 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下,破碎的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沈流商疑惑:“洞窟里哪来的风?” 那边沈流商还在继续:“……便是辜负师门教养,玷污手中这柄银纹剑。” “我此生最厌妖魔之流,宁死亦不会化妖,纵然身死,我必力战至最后一刻……” 眼前的魔物浑身颤抖,冷汗混着未干的血迹滑落,在苍白的脸上划出几道狰狞的痕。 “厌恶……妖魔……?” 沈流商悄悄聚起指尖灵力,正要唤剑迎击。 然而,那魔物喉咙里滚落出的却是几声低哑的呜咽,几息之间便泪水涟涟,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少年愣住了,积蓄的杀招僵在半空。 沈流商:“……” 他看着眼前这个顶着宿敌面孔、却哭得像个迷途孩子般的魔物,心头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我……我不记得了……”少年哽咽着,抬起泪眼朦胧的金眸,“我只记得要在这里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你身上的气息……很像他。” 他向前微微倾身,锁链哗啦作响,声音带着卑微的乞求:“你……带我走,好不好?” 沈流商看着这张脸,听着这恳求,同门师兄弟被妖魔利爪穿心的画面骤然清晰。他压下翻涌的气血,冷笑道: “带你走?让你们这群妖魔有机会再骗我一次,再杀我一次吗!” 第13章 接收关键词:“吻”(副cp) 沈流商猛地后退一步,手腕上的咒纹灼热发烫,仿佛感受到了被利爪贯穿神魂的剧痛。 他的眼神又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带你走?让你们这些妖魔有机会再骗我一次,再杀我一次吗!” 【我靠靠靠靠靠开局就是囚禁play吗?作者你很敢呐,某口江不同意哟~】 【ber不是?爷的清冷剑修x黑化美人哪去了?】 【前世今生恨海情天,kswl!!!】 沈流商不禁被这几句话噎了一下,差点剑都要拿不稳了。 这心魔真是相当地厉害。 [“人鱼少年被他话语中的寒意刺得一颤。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仰起脸,眼底水光潋滟,带着全然的困惑与无措。] ['我、我不晓得怎么惹你生气了……'他下意识地偏过头,试图遮掩自己的面容,声音越来越低,'是、是我太丑了吗……你、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也对……那些见过我的,都说我丑得很……'”] 沈流商眼前忽的出现这样一大段文字,弄得他有一瞬眼花。而且这段文字飘过时,那魔物同时动作,便如同这段文字的重映一般。 沈流商再次念起清心咒。 【啊啊啊!宝宝也被小狗迷住啦?】 【小狗这姿色,宝宝怎么能把持得住嘛!宝宝记得晚上把裤腰拉紧哦~】 不管用不管用不管用! 沈流商脸色一沉……他定要将背后之人拉出来碎尸万段! 见沈流商不为所动,魔物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急切地保证:“你、你带我离开,我会变得更好看的……变成你喜欢的模样……” 他说话磕磕绊绊,仿佛懵懵懂懂的孩童,带着一种笨拙的恳切。 藤蔓窸窣作响,缓缓退开,露出他身后那尊粗糙古朴的神像。神像面容模糊,垂眸敛目,双手交叠按于剑鞘之上,剑格处缠绕的藤蔓纹路正散发着幽蓝光芒。 “我、我给你看宝物……”魔物小声说着,眼神怯怯地偷瞄沈流商,“他们、他们都喜欢这个,我、我都给你。你要是不带我走也、也没有关系,只要你高兴就、就好。” 沈流商的指尖颤抖了一下。腕间咒纹的红光灼烧着魂魄,带来阵阵隐痛,而那神像模糊的眉眼间,竟同时蕴藏着肃杀的剑意与宽厚的神性。 那藤蔓无声无息地缠上沈流商的腰肢。他猛地回神,长剑挥出,斩断再度蠢蠢欲动的藤蔓,身形疾退。 “对、对不起!”魔物慌忙解释,脸颊泛起羞怯的红晕,“因为我太想把你留下来了……这些藤蔓,会顺着我的心绪自主行动……抱、抱歉……” 【这是什么小可怜!腰杆直起来!你可是一!铁打的一!】 【刚刚的藤蔓是要悄咪咪摸腰是不是?宝,光明正大地摸!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沈流商皱眉。 这“一”为何物? 沈流商回想着这脑中翻涌的一切,似乎是从“魔物”开始,这心魔便生了? 他为击退兽潮,强行借用长生秘术,理应会有代价。可是沈流商怎么也没想过,是这样一副模样。 还有那“亲事”…… 沈流商:“……”怎么感觉在看他和魔物的风月话本?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样一个心魔到底是隐患,在此之前,不如先把魔物带在身边,以便寻求破解之法。 这般想着,沈流商拭去唇边血迹,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依旧冷淡:“无事……是我冲动了。”他顿了顿,语气不善道,“你又为何觉得我能救你?” 【诶?宝宝怎么这么冷淡啊啊啊啊!】 【好冷漠,我的cp要流产了吗呜呜呜……】 随即,沈流商便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手上的剑也掉在了地上,眼前再次飘过一大篇幅的长文。 [“他含情脉脉地看向半跪在地的魔物,眼神中充满感动,他看着人鱼少年那满含澄澈的可爱的大眼睛,心中一动,俯身便吻了下去。而少年,就像迷失已久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他的主人。”] [“他并指如刀,在腕间划开一道血痕,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少年仰起头,乖顺地凑近,冰凉的唇瓣触及皮肤时带来细微的战栗。他小口吞咽着,苍白的脸颊逐渐染上绯红,喉间溢出满足的轻叹,眼尾也泛起秾丽的红色,仿佛饮下的不是鲜血,而是什么令人沉醉的琼浆。”] [“这模样惹得沈流商心尖颤动,再次覆上了那张唇,加深了那个吻,少年那眼底已是口口口,翻涌着几乎要压制不住的口口,悄然动手顺着他的衣袍滑落,带着一种刻意的、折磨人的缓慢,这时沈流商口口口口口,然后魔物口口口口口口口……”] 沈流商:“……”看着这满屏的小口文,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然后这段小口文的最后还跟着一串放大了好几倍的文字,特意标红了—— 【已接收关键词:“吻”!】 沈流商一瞬间觉得脑袋放空了,他只模模糊糊地听见魔物还在自顾自一个劲儿地解释着。 “因为这神像与你很相像。”魔物眼中燃起微弱的希望,“那个封印我的人告诉我,在这里等着你。你若给我喝下你的血,我便能摆脱妖魔身份。”他努力挺直单薄的胸膛,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你、你也不会亏本的……我很壮实、又很乖,也有本事的,绝不会给你惹麻烦。” 沈流商的目光掠过魔物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睛,落在他身后那尊神像上。神像的轮廓在幽蓝光晕中若隐若现,竟与他在凌霄殿中见过的先祖图腾有几分相似。 “那个封印我的人告诉我,在这里等着你……” “可以。”沈流商冷不丁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他挣扎似的咬破了自己的唇瓣,然后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眼神俯下身去。呼吸交缠、十指相扣、然后……唇齿相依。 发生的全过程,沈流商清晰地看见魔物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化为主导者,亲昵地捧起了他的脸颊,以更加不容抗拒的姿态覆上他的唇,如烙印一般的……吻。 第15章 【天呐天呐我的妈我的姥我的褂子我的袄!!!我的老婆你别跑!!!】 【做恨做恨!给我狠狠地口口他,谢小狗你是不是个男人!】 然后沈流商脑中响起“叮——”地一声,似乎所有意念又重回到身体里,看着面前还抱着自己啃的某人…… 然后一脚把人踹飞了。力道十成十。 魔物撞到了石像坚实的基座上,虚弱地咳出一口血。 沈流商:“……”他真的错了,应该直接杀掉的!魔物直接去死更好! 而被踹出内伤的魔物……他抬头茫然地看向沈流商,小心翼翼地擦去唇边的血,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哄他高兴。 这个奇怪的人!要亲的是他,生气踹人的也是他,少年不晓得怎么才能让他满意,答应救自己出去。 沈流商面无表情地回应他的茫然目光,双手持剑,寒萧剑芒便要直刺他面门而来! 魔物下意识闭上了眼。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他诡异地睁开了眼,然后看见沈流商亲昵地抓紧了他的手,堪称深情地望向他。 然后口中吟诵古老的誓约,词句庄重:“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掷地有声。 沈流商温柔地在魔物手背上落下缠绵一吻,眼神都要拉丝了:“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魔物先前求他结的是奴契,然而沈流商在所谓“心魔”的操控下,跟他结下的……是同心契。 生死同途,不离不弃。 而且,灵族一旦结下这契,便再不能解开了。 随着他的话语,魔物周身泛起柔和的光晕,锁链应声碎裂。他水润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沈流商,里面情愫暗涌,交织着感激、依赖。 看来这人虽怪得很,心地还是不赖,说到做到。 轰隆—— 封印彻底崩毁,整个空间开始剧烈坍塌。神像倾颓的轰鸣被撕裂声吞没,沈流商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被无形之力狠狠抛入一片寒潭。 刺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咳嗽时,却见一尾红鲤绕着他手腕游弋,鳞片在幽暗水光中泛着诡谲色泽。 还未等他反应,那红鲤忽地跃起,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钻入他尚在淌血的伤口,然后便愈合了。 那少年将他抱到岸上,沈流商此时浑身湿透,冷得指尖发颤。他下意识抬手,抚过手腕处——那里,一道赤绳似的光纹正幽幽流转,在血色弥漫的空气中投下诡魅光晕。 他不自觉地抚上心口。这里,曾被妖魔利爪穿心。 也是这里,结成了同心契印。和魔物…… 耳边的声音未停。 【本文甜度超常上升!!!奖励“治愈术”,当前伤势减轻,灵力恢复:(45/100)!请再接再厉哦~】 第14章 师姐其实是女流氓 黑暗,无边的黑暗。 柳知微感觉自己像被卷入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梦境。意识浮浮沉沉间,她似乎听到有人在识海里焦急地呼唤但那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某种粘稠的黑暗吞噬。 似乎是不久之前,亦或是恍若隔世,沉眠中,一个少女的身影摇曳在她的记忆里。她好像溺陷深海,看见泡沫一点点升起,在光明下破裂,而她则往反方向渐坠沉渊。 “瑛瑛。”清朗的声音空茫朦胧,遥不可及。 “瑛瑛,你想去人间吗?” 大水将她包裹,和人世隔着万水千山。狂风怒号,千层浪起,波涛拍击海岸,吼声响彻天地。 “越过霞西山,自会有人来接你渡海。” 【凝神,】系统的声音陡然严厉,如雷声乍起,破开千层浪。 【此刻,想着你最想见之人!】 “欲见之人?欲取我性命者倒有不少。”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思其容貌。 忆其声息。 于心尖细细描画她模样。 【瑛瑛。】 一个声音直接响彻她脑海,平静无澜。 柳知微骤睁双目,眼底掠过惊疑之色。这声…… 眼前蓦地铺开一片暧昧旖旎之色。 她因何在此? 身侧,是晦暗不明的目光。 是柳清圆? 女扮男装的柳清圆拈起折扇,偏首挑眉视她:“瑛瑛可好奇这戏台中藏何玄机?……” 不,不太相像。 这个……更像人些? 柳知微不由自主垂眸望向楼下。 戏台上,水袖再抛,金线牡丹花影掠过,刹那花飞满天,可再定睛一瞧,花影消散,只剩台上那旦角回眸一笑,眼尾描红胭脂晕开,如一滴血泪,缓缓坠落。 台下掌声雷动,无人察觉异样。 戏子优雅退场,一红衣女子拽着红绸自空中翩然坠下,台前金帘摇曳。 女子掀帘而出,竟着一身素衣白裙,玉容似春雪冻梅,染就朝霞。耳边浅红流苏摇曳,血色欲滴。 夜色渐沉,明月楼外灯火如昼。 一进大堂,喧嚣扑面而来。 丝竹声、笑闹声、觥筹交错声甩作一团。脂粉香混着酒气,熏得人头晕。 台上伶人甩袖回眸,眼尾胭脂晕开如血,而台下看客痴迷仰首,脸上春色荡漾。 戏台下,众人□□的模样让人胆战心惊。 而她旁边一个面若桃李的女子正俯身为她斟酒,时不时送个媚眼,阿谀逢迎。雪白皓腕上……缠着一根几不可见的金线。 “这……溺人的温柔乡?” 柳知微眉头一跳。 她仔细观察柳清圆近处的几位女子,手腕处似乎都连了金线一般,动作也僵硬着,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重复的勾引的话。 跟皮影戏一样。没有灵魂。 系统小声提醒她:【叮!——恭喜开启隐藏剧情“镜花水月”!与您一起陷入幻境的,有柳清圆、护卫谢济泫、以及二傻子沈流商!】 【剧情介绍:你们四位出自同一师门,自小感情深厚,为完成试炼任务,捉捕一位叛变魔族、屠戮满门的魔物,你(洛闻瑛)和柳师姐(柳清圆)来到了镜花水月副本,而师弟沈流商和一众同门流落大荒,生死一线。】 【副本开启:一对姐弟自小孤煞之命,为仙门收留,姐姐惨死化妖,弟弟为爱堕魔,宗门遭殃为魔族所灭……】 【通关要求:请保证全员通关,破解执念,送姐姐往生。即:全员活命,杀死boss。(注:系统仅可起到提示作用)】 系统音消失后,柳知微随意瞥向眼前人。 柳清圆端持茶盏,指节轻敲青瓷。 好似早知这折子后续如何。 “各位客官久候,今朝正是我楼中三位女儿出阁之期。” “珍珍,爱爱,莲莲!”女子笑得花枝乱颤,击掌之间,台上蓦地出现三位美人,皆覆轻纱。 她抬手忽化出三朵牡丹。 “老规矩,每年三月初朔月夜,谁若摘得此花魁首,便可获我楼中女儿青睐。三甲者可与此三位佳人春风一度。” 女子与帘后三位美人身影渐隐,整座戏台骤升空中楼阁,万千牡丹高空盛放,一瞬放出无数美人飞天幻影,女子窈窕身段暴露无遗。 众人沉溺其中,如痴如狂。 天上如蜂飞动的女子幻影亦是□□。 柳知微平静垂首饮了一口茶。 她口中自动吐出一句:“等候多时,这出唱的是……配天婚。” “微……‘喂喂’?”柳清圆眼尾微挑,眸光流转间似有潋滟水色,唇角噙着一丝捉摸不定的笑,“你为何总爱取这些刁钻古怪的名号?” 她执扇的手略略一抬,扇缘轻抵下颌,偏头看来时,那姿态慵懒又狡黠,真真如一只修成了精的狐狸。 “莫非我特意邀你来此,”她声音压低几分,带着若有似无的蛊惑,“就只让你见得这……所谓‘配天婚’的荒唐门道?” 随茶汤滑入喉间,身旁人似无意以扇轻拂她面颊,传来一阵酥麻。 温润茶汤裹一丝甜腻香气,如毒蛇信子,倏地钻入肺腑。柳知微瞳孔一缩,茶盏“咔”地一下磕落案几。 柳知微再难从容。 ……是茶有问题? 一股燥热自腹下窜起,瞬间烧透四肢百骸。她猛攥衣袖,指节透白,却压不住皮肤下沸腾的热意。 柳知微自忖面色必是难看至极。 傻白甜小师妹是吧,她直接一秒入戏:“师姐……不是为试炼而来?……” 有柳清圆这尊煞神在侧,那些美人面只敢远处飘荡,不敢近二人之身。 还能是谁做的手脚?不言而喻。 “柳、清、圆——”柳知微切齿,不受控制地吐出这个名字,抬目瞪向对面那人。 “师姐竟是早对我不满已久?可是如今我们更应同仇敌忾,斩除妖孽才是,不然你我都难逃一劫。” 第16章 折扇“唰”地展开,掩去柳清圆那皮囊上含笑的唇。她只露一双狐狸似的眼,眼尾微挑,眸光潋滟如春水。 “瑛瑛,你敬我一声师姐,那便要相信,师姐可未曾做过什么。” 柳知微:“……” 信你才有鬼!!! 柳知微眼前已开始晕眩。柳清圆身影裂作三四重,每一重皆挂那副令人牙痒的笑。她狠狠自掐大腿,欲持清醒—— “花妖之毒,分二种。“柳清圆以口衔扇,忽然倾身近来,折扇挑起她下颌。温热呼吸拂过耳畔,激起一阵战栗。 “一曰‘痴妄’,引人沉湎幻梦,便是台前那帮蠢人丑态;二曰‘缠情’嘛……”扇骨缓缓下滑,抵住她剧烈起伏的胸口,“便是瑛瑛此刻情状了。” 柳知微猛拍开折扇:“你故意的!”声却软得不像话。 她一直知道柳清圆惯会扮成一副绿茶模样——若非那张脸蛋实在无可挑剔,那套惺惺作态怕早就惹人生厌。 可不知是不是受幻境影响,眼下见她这般坦坦荡荡做个“女流氓”,反倒叫人有些怀念起从前那低眉顺眼、示弱讨巧的模样了。 “极度的欲与怨,不尽的爱与恨,皆乃我这'镜花水月'的绝佳养料。” 柳清圆忽以扇骨轻敲盏沿,青瓷发出清越颤音。茶汤涟漪中,她眼底浮起琉璃光泽:“三声磬响毒入髓——瑛瑛可听见了?” 恰逢戏台传来第三声云锣,余韵在柳知微神髓荡出灼痛。 柳清圆凑近柳知微耳畔,低笑:“喂喂啊,你中招了。” 柳知微晃首,眼前仍是重重柳清圆的影子分身。 此幻境又是何解?误触何机关竟做此荒唐春梦??? 柳知微死死咬唇,恨不能食柳清圆之肉。 少女自颧骨至眼尾洇开薄红,连鼻尖皆染绯色。她原本就瘦弱,一层嫣红点缀于苍白瘦弱的面颊,衬得她如将败的桃花。 柳清圆眸色一暗。 柳清圆低眸视少女,眼中意味不明。她挑声道:“喂喂若开口求我,在下亦绝不会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稍顿,她眉眼一弯,语气松快几分:“瑛瑛别怕。这妖物三日前就叫我逮住了,如今不过……是想送你一件礼物罢了。” “这些时日不枉我费尽心机设此‘镜花水月’,欲讨某人欢心呢。然有些人呐,偏不领情,真真令人伤心。” 柳知微眉头一皱。 系统只说这世界崩了,可没提在幻境下,女主会连性取向都崩了个彻底。 古早虐文……怎么一转眼就要往百合路上奔? 这……不能吧? 柳清圆:“……要有所表示?” 柳清圆不语,只静静垂眸看她。 灼热吐息交缠间,柳知微的身体失控般猛然发力,将人狠狠抵在柱上,咬了她颈项一口。 柳清圆一怔,旋即低笑。 她没有推开柳知微。片刻,她轻轻抬手拭去柳知微唇边血迹。 于柳清圆沉默数息内,柳知微只觉十年岁月恍然而逝。 “啧,凶得很。” 她神色未变,抬手抚上柳知微后颈,在对方僵滞的瞬间,低头凑近耳语:“早这般坦诚多好?” “早已撑不住了吧?不喂药还强撑……你怎受得?” 她神智几被烧融,甚至看着柳清圆竟觉得有几分姿色…… 柳知微甚感不妙地感到自己即刻便要失去理智。 柳清圆唇角微挑,如雾里悬月,不明不晦。偏是此般神情,却撩得人心头一紧——似羽拂心尖,爱恋百转。 被烧糊涂的柳知微马上便要晕厥。 她模糊听见柳清圆之声。 她说:“你想见我的……只有这个法子方可温养你的神魂。” 那般温柔语气,岂是柳清圆所能? “随我来。” 柳知微眼前一黑,似大梦初醒。似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 她模糊感到对方将她打横抱起,直直地往楼上一间厢房而去。 柳知微被安置在床榻之上,浑身滚烫,眼前阵阵发黑。 柳清圆俯身,她的气息近在咫尺,手指冰凉地贴在她的颈侧,像一条蛇缓缓缠绕。 不行……再这样下去,她真会被柳清圆牵着鼻子走。 她咬紧牙关,舌尖的血腥味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猛地攥住柳清圆的手腕,指节发白,声音嘶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当然是共度良宵啊。”柳清圆低低地笑着,“这不是瑛瑛所期盼的吗?” “是我……我想要的吗?”柳知微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起来,手下的力度缓缓放轻。 柳清圆满意地笑起来,忽的动作一顿。 “砰!——” 镜面碎裂的瞬间,整个房间骤然扭曲,仿佛被撕开的画卷,空气中弥漫的甜腻香气瞬间消散大半。柳知微闷哼一声,体内翻腾的燥热终于减轻几分。 柳知微挥出一道灵气击碎了那面镜子。 柳清圆眼神一沉。 柳知微扶着墙缓缓站直,尽管呼吸仍不稳,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幻术……靠的是镜中倒影。” 她冷笑道:“你困不住我。” 柳知微此刻发自内心地感谢她10086世的实习期,不然她节操都要不保了。 第一次接拉啦剧本,有点不太习惯。 “柳清圆”眯起眼,忽然笑了。 “有意思。”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看来瑛瑛比我想的……更难对付。“ 话音未落,整座宅院突然剧烈震颤。地砖缝隙里钻出无数猩红藤蔓,廊下灯笼倏然熄灭,唯有槐木镜蓝光大盛。镜面如同水波荡漾,渐渐浮现出一张女子的面孔——柳叶眉,樱桃唇,眉间生着妖异的青色花钿。 “柳清圆”的身影一下子消失不见。 柳知微终于回神,赶忙捂住耳朵。 那镜面四分五裂,女子的脸破碎不堪。 “一千年了……”镜中女子朱唇轻启,声音却像是千万人同时在耳畔呢喃,“为什么心里还是想着、念着……放不下?” “世间俗事繁杂,落花恋水兀自飘零,寒鸦寄身枯木,无根浮萍因风不定……”透过镜面,她碎裂的瞳孔里倒映出柳知微的影子,“你呢?你是哪个?” 她好像在问柳知微,却又似乎是黯然神伤。 那镜子轰然炸碎。那照影化作纷扬的青色花瓣,被突然出现的空间漩涡尽数吞噬。 第15章 美腻大师姐她杀疯了 三楼北厢那扇雕花繁复的窗棂毫无征兆地炸开,木屑与碎瓷如暴雨般迸溅。一道白色身影从中踉跄跌出,划破弥漫的青灰色妖雾——是柳清圆。 她怀中紧紧半搂着已然失去意识的柳知微,以背脊直面地面,硬生生从数丈高处坠落。 砰然巨响中,尘土飞扬,她结结实实当了回肉垫,地面甚至被砸出细微裂纹。尽管灰头土脸,发髻散乱,白衣沾尘,她看似竟毫发无损。 “真是……胖了。”柳清圆轻啧一声,利落地拍拍衣袖上的尘土,姿态从容地将怀中昏迷的柳知微安置在旁边稍显完整的地面上。指尖迅疾如风地在周围划下一个简单的守护结界,微光一闪即隐。 她不过是想逗逗柳知微罢了,只是没料到,这位二妹妹当真有些本事。肉体凡胎,竟真敢饮下她的血。 不过幸好在幻境,当无性命之忧。 就在她转身欲起的刹那—— 破开的窗口处,数不清的藤蔓如利剑般迸射而出,瞬间撕破迷蒙粘稠的青雾,以无可匹敌之势,精准贯穿了柳清圆的整个身躯! “噗嗤——” 利刃穿透□□的沉闷声响令人齿冷。 白衣少女的身躯霎时间千疮百孔,每一个窟窿中都血流如注,鲜血迅速染红了她破碎的衣袍,在地上洇开大片暗红。 她瘫软下去,沾地的瞬间,身躯竟开始诡异地的化为焦黑的腐土。 “呵……”一声娇媚的轻笑从空中传来。那一直藏身镜中的女子终于现形,周身妖气澎湃,面容娇艳却带着狰狞:“'祂'说得没错,只要擒了这人,你就会自投罗网。” 地表剧烈翻涌,无数粗壮黝黑、带着尖刺的花根穿刺而出,将地砖掀起,碎石灰瓦如浪涛般涌动。 “什么狗屁修士,也就只有我那傻弟弟会听信了!呵呵,今日定叫你尸骨无存!” 妖异的青光再次大盛,所有被操控的干尸如同被无形磁石吸引,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疯狂地试图吞噬那正在化为腐土的残骸。 里三层外三层,干尸群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恐怖包围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柳清圆动了。 她那即将彻底化为腐土的残骸之上,骤然爆发出刺目银光!那些银色纹路如同活过来的爆竹般噼啪炸响,化作无数道流光溢彩的锁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向半空中女子的脖颈! 第17章 “呃!”女子猝不及防,被勒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所有攻击戛然而止。 汹涌的干尸群猛地顿住,然后如同被抽去支撑般纷纷软倒在地,迅速化为焦黑腐土,升腾起缕缕青烟消散。 焦黑的尸渣与青烟散去,露出了最中央的景象—— 哪还有什么腐土残骸? 那白衣少女完好无损地立于原地,仿佛刚才的死亡与分解从未发生。甚至她那张脸庞,在银辉映照下更显得白皙如玉,唯有唇角噙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冷笑。 “是件麻烦事,”她轻声道,声音平静无波,“得找你弟弟加钱哦。” 手上猛然发力,银色锁链嗡鸣作响。那女子便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拖拽而下,带至她面前,狼狈不堪。 “你……你怎么能……”她美丽的面孔因窒息而扭曲,“我分明看见你……”化为腐土,被藤蔓刺穿。 柳清圆偏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寒潭:“看够了么?” “你弟弟说,你是叫方青箬?” 她用未掐脖子的那只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方青箬眉间那枚精致的兰花型花钿,动作带着怜爱般的错觉。然后,指尖猛然用力,硬生生摁了进去! “噗嗤!” 妖异的青色血液汩汩流出。 “啊——!”女子容颜因剧痛而极度扭曲,纤纤素手瞬间化作数条带着尖刺的深绿色藤蔓,直刺入柳清圆的手臂! “嗤!” 藤蔓刺入,伤口处却没有流出鲜血,反而涌出无数细碎的银色粉尘。粉尘散去后,露出的伤口内部,是无数疯狂蠕动、增殖的肉芽,正在贪婪地吞噬着侵入的妖力藤蔓。 女子瞳孔骤然缩紧:“蚕食!你竟然……” “看来你还没完全糊涂。”柳清圆轻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三分。 她的妖力正在被急速抽干,原本饱满诱人的身躯迅速干瘪枯萎,皮肤出现褶皱,正飞速变得形若枯骸。 “是真的……”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居然真的舍不了妖性,那你是怎么承了神格?……” 少女伸出手指,轻轻抵住自己的嘴唇,又是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嘘。” 她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找得可真苦啊,方护法。” “沦为绮幻鬼,就只敢缩在这镜花水月里……借着你弟弟的皮囊躲藏。” 湿冷的叹息拂过耳垂,“我真替你……难过啊。” 柳清圆掌心发力,银色光芒如蛛丝一般包裹住整个幻境。 意识到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她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您要毁了这幻境自然轻而易举……可那人呢?”她目光扫向结界中昏迷的柳知微,“她的道行……还不及我呀……” “她陷在秘境深处,会慢慢沉沦……灵识混浊……最终回归混沌……”方青箬艰难地吐气,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就像你师父当初那样……” 柳清圆“嗤”地笑出声来:“撒谎。这点招数可对付不了我这二妹妹,更加入不了我师父的眼。” “呵呵……只要能诛心就够了。” 那缠绕住方青箬的锁链骤然变紧。 她的笑声尖厉刺耳,金色步摇落在地上。 “说起你师父——”她忽然凑近,气息凉丝丝拂过来,“那处秘境……是我专为她设的。你猜她最后剩下了什么?” 指尖掠过自己完好的脖颈,轻轻一点。 “只剩这里,还能认出是谁。” “我要为我的孩子,为我的丈夫,讨回这笔血债!让她的魂魄困在秘境之中,永世游荡,不得解脱!” 柳清圆被这尖厉的笑声吵得眉头一蹙。 “你弟弟本该早已死了,强撑着活到今日,不过是为了送你往生……可我改主意了,”柳清圆盯着她,一字一句像沁着冰,“不如,你先死在这里。” “当只安逸的狗太久,连自己曾是什么东西都忘干净了?看来我得帮你把这身皮扒了,你才能记起自己是谁啊。” “不过是借了仙山灵力才化形的畜生,也配提我师父?”柳清圆语气森寒,倏地逼近她耳畔,“说——‘祂’往何处逃了?” “是‘祂’杀了我师父……对不对?!”最后三字咬得极重,几乎迸出血来。 “不、不!!——”她发出刺耳的尖啸,人形身躯逐渐干涸,替而代之的是一只性状可怖的巨大魔兽。 正是一只嘤嘤怪。它缩成一团,似乎极想找一处地缝钻进去,不断发出“嘤嘤”的悲鸣。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 宅院在恐怖妖力的自爆冲击下剧烈震颤。屋顶的青瓦哗啦啦坠落,却在半空中就被肆虐的妖气碾磨成齑粉。 明白自己彻底完了,她尖啸一声,引爆了残存的所有妖核本源! 那面碎裂的镜碎片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呈现出方青箬狞笑而绝望的脸庞。 “靥大人,青箬誓死追随您!” 周遭景象骤变,化作无边无际、妖艳摇曳的巨大花海。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妖花本体四分五裂,恐怖气浪将柳清圆狠狠掀飞出去,重重砸进远处的断壁残垣。 剧烈的震动渐渐平息,唯剩下一地迅速枯萎的破碎花瓣,以及那个蜷缩在血泊中、被银光屏障守护着的柳知微。 一片死寂中,柳清圆从废墟里缓缓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还有忠心可言?” 她走到那堆凋零的碎瓣前,指尖凝聚灵光,轻点其中一块最大的镜片碎片。 “不过是想掩饰真正的秘境……” 所有散落的镜碎片化为青金色流光,凝聚压缩,最终化作一颗龙眼大小、隐隐透着血丝的妖丹。 几缕不甘的血丝环绕在妖丹周围挣扎扭动。但下一刻,妖丹表面骤然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 咔嚓…… 妖丹瞬间裂开,几块温润剔透的碎玉从中掉落,散发出微弱却纯净的灵光。 柳清圆目光一凝,俯身拾起碎玉:“魂玉?还想复活什么?” 她指尖摩挲着碎玉温润却残缺的边缘,仿佛能刺入灵台,映出千年前古罗秘境里那场精心编织的幻梦。 其时,为了对付那位修为高深的流仙门首席,最擅幻梦之术的魔域护法方青箬,为其拈来一重梦魇,照见其心底深藏之魔障,并从中摹得一道秘术,令这位首席将自己认作主人,以姐弟相称。然这位首席竟借秘境玄机,反将彼身困于虚天幻境之中。 梦里的她,不再是法力高强的魔族护法,只是土地庙旁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花。她有了个平凡的名字,过着庸常琐碎的日子。最大的波澜,便是那个名唤林疏言的柴夫。 她们会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性子里的顽劣变成了村野姑娘的泼辣,捉到鱼便恶作剧地扔到他身上,看他无奈又包容的样子。 而那个幻影般的林疏言,木讷,寡言,却将她每一个无意间的喜好都默默记住。为她,他肯埋头搬上半年的柴禾,就为带她去逛一次喧闹的庙会,买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在那场梦里,他们甚至会有一个孩子,会平安康乐,仿佛能得老天爷一辈子的眷顾。 ……多可笑。 不过是随意排布戏文,定了那孩子早夭化鬼的结局,竟就让她彻底崩溃。 幻境本该到此终结。 可她竟硬生生从那份虚妄的“母爱”中榨取力量,爬了出来。十指鲜血淋漓,疯了似的刨开那个虚构的小小坟冢,强行将梦中那根本不存在的“鬼婴”封入魂玉,以自身魂力苦苦滋养至今。 可那一切都是假的。 唯独她沉溺其中的执念,成了唯一真实、也最可悲的东西。 至此,她便栖身于那位堕入魔道的首席躯壳之中,在世间漂泊游荡,听凭靥大人的差遣。若无任务在身,她便携着这副躯壳,独自踏上寻觅复活丈夫与孩子的渺茫长路。 柳清圆定定地看了那魂玉片刻,将其余碎玉纳入袖中。 她走到柳知微身边半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 “这般轻易就着了道……”她嗤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先收拾烂摊子吧。 将那块最大的魂玉碎片握在掌心,柳清圆飞身跃到不远处一段尚未倒塌的窗台上。窗外,奔流不息的大江倒映着破碎的星光。 隔江近处,漫天的花瓣仍在纷纷扬扬地撒落,随着风轻轻掠过,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江对岸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此地的死寂残破恍若隔世。 柳清圆迎着微带腥气的江风,低声哼起一首调子古老而悠长的曲子,旋律古怪,带着说不出的苍凉。 她就那样呆坐着,目光远远落于对岸那片虚幻的热闹之地,一动不动,像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几朵零碎的白色小野花被风卷着,粘在她染了尘灰血迹的衣袖上。她垂眸,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几朵脆弱的小花。 第18章 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她屏息敛神,将全部意念倾注于手心中的魂玉碎片,口中继续哼唱着那首古老的歌谣。 “心悠悠,水游游,东山花嫋嫋。烛欣欣,雨晴晴,明月薄薄云。瑛粉粉,粥粥温,一枝闲在候卿卿。” 合拢掌心,用力一握。掌心被玉片的边缘刺破,鲜血淋漓渗出,沾染了那几朵小白花。沾血的花瓣瞬间碎成齑粉,被风吹散。 她倏然睁开眼,乐声戛然而止。 找到了。 幻境最核心的、连接着柳知微灵识的入口。 她没有丝毫犹豫,唇角似乎勾了一下,身影从窗台上一跃而下,径直栽进了窗外那倒映着破碎星光的、漆黑冰冷的江水之中。 噗通一声。 水花溅起,打碎了江面上那点点摇碎的、虚假的满天繁星。 第16章 沈流商在线训狗(副cp) 【同心契已定,祝百年好合哦宝宝~】 【进度这么快的吗?豹豹猫猫我出生了!】 收到这消息时,沈流商如遭雷击。他睁开眼,正对上那魔物近在咫尺的脸。 少年脸上的魔纹已尽数褪去,彻底恢复了人身。墨发用朱丝绳松松系起,浅灰丝线在绿缎上绣出细密纹样,几片落花不经意间缀在衣襟,恰似人间一抹绝佳春色。 沈流商:“……”哪来的落花? 这副模样,倒比先前更像个人了。 也让他更觉碍眼。 他没好气地推开那魔物,双指按上眉心,凝神内观。 识海澄明,魂息平稳。灵脉间确实留有疗愈的痕迹……这棘手的心魔,竟真能为他所用。 只是想起先前种种,沈流商心下沉沉——每当他脑中响起不满的言语,眼前便会浮现文字,强行操控他的行动。尤其在他试图远离谢济泫时,那股力量便格外霸道。 若顺从它,倒能助他疗伤,似乎不算亏本。 可一想到要做的那些事……沈流商无意识抚过唇瓣,那里还残留着被啃咬的触感。 他定了定神。不如暂且与这魔物周旋,待离开大荒进入长生天,再设法解除这邪障。至于同心契……届时折断他四肢,囚禁身侧,叫他再不能兴风作浪,也无人能借此威胁。 思绪既定,沈流商稍稍平复心绪,转而看向那人。 那傻子正为新得的人形雀跃不已,低头扯扯衣袖,又好奇地打量周身。察觉到沈流商的目光,他立刻端正跪坐,垂着脑袋,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他。 见沈流商面色不虞,少年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生气的老虎不好惹。 他不懂“亲吻”意味着什么,更无情欲之念。沈流商要亲,他便仰头承接;沈流商要踹,他亦安然受之。只要不被抛弃,能留在这人身边就好。 毕竟天地茫茫,他不知该去往何处。他需要一盏引路的灯。 少年安静地跪在原地,任由沈流商审视。 半晌,沈流商终于开口,指尖轻勾:“过来。” 魔物怔了怔,毫不犹豫地凑近。他已做好或被亲或挨踹的准备,神色坦然得像等待投喂的狗崽子。 沈流商要与他立规矩。 “可有姓名?” 少年歪歪头。纯听不懂。 沈流商叹口气:“我乃从极之渊沈氏流商,拜于长生天怀崖长老门下。这便是姓名,姓名是归宿。” 少年点点头,磕磕绊绊地开口。 “谢、谢济泫……之前封印我的人叫过我这个,喜欢叽叽喳喳,该用一根绳子悬在半空吊死。”他在沙地上写出这三个字。 沈流商:“……你且记下,是博施济众,月泫珠光。心中莹澈则天地皆宽,仁德自在其中的意思。” 谢济泫摇头:“记不住。” 沈流商扶额:“……” 他直接切入主题。 “既已同舟共济,从今往后,你须对我忠心不二。” 谢济泫乖乖点头。 “既是我的人,首要便是守规矩。想留在我身边,就得证明你的价值。” “譬如我助你恢复人身,你可知该如何报答?” 沈流商笃定谢济泫多半在装傻,有意试探他的真话,待回了宗门,这魔物若真一心向善,倒能行修习之事。 他支着下颌,垂眸看向谢济泫。静待片刻,那人终于有了动静。 “让你高兴。” 沈流商嗤笑挑眉:“怎么个高兴法?” 谢济泫脑中闪过沈流商亲吻他时泛红的脸颊,觉得那人当时应是欢喜的,便脱口而出:“亲你。” 沈流商:“……” 脑中的声音轰然炸开。 【救命他好会!啊啊啊啊我鼠了!!!】 【好嗑爆了姐妹们有没有?!】 【可以的宝子,可以的!】 沈流商:“………………………” 眼前浮现熟悉的文字。 [请说出“很好,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没有人可以抢走你,我要你留在我身边,生生世世都别想着逃走!”并完成亲昵互动!] 这次的文字并未带来强烈的胁迫感,仿佛给了他选择的余地。沈流商心知若表现得过于抗拒,心魔必定再度发作,只得勉强勾起唇角,抬手抚上谢济泫的脸。 “很好,以后你就是我的……奴隶。不准逃,不准离开……” 他动作僵硬,眼中杀意未消,整张脸冷若冰霜,与轻柔的触碰形成诡异反差。 谢济泫再不通世故,也察觉出沈流商在生气。可抚在脸上的指尖又那么温存,让他生出被珍视的错觉。 他看不懂沈流商的意图,只好茫然望着他,小声问道: “那我该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主人?” 被镇压的漫长岁月里,他曾见过这样称呼的主仆。 沈流商顿觉一阵恶寒。 你闭嘴就够了! 谢济泫却轻轻握住他覆在自己脸上的手腕,眼神纯真又专注。沈流商心头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他立地起身,便见少年仰起脸—— 微凉的唇瓣堪堪擦过他的唇角。 与此同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双眼。视线陷入黑暗的刹那,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精准地贴上了他的唇。 一触即分,轻若羽毛拂过。 一阵酥麻感迅速窜过四肢百骸。沈流商向来抵触与人亲近,此刻被最人突然袭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怔怔睁着眼,连呼吸都忘了。唇上那抹转瞬即逝的凉意,却迟迟挥之不去。 待回过神来,连带着之前积压的怒火与羞愤轰然爆发。他猛地甩开谢济泫,将人狠狠掼在地上。 “谢济泫!”他声音发颤,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你发什么疯!” 被掀飞的谢济泫连转三圈摔了个狗啃泥,然后像只鸵鸟似的一头埋在沙子里,眼前直冒金星。 沈流商懒得再管这个二傻子,愤然甩袖子走人。他迈步向前,脑中却依旧纷乱如麻。他试图凝神静气,默念法诀,往日里运转自如的灵力此刻却滞涩难通,心底空落落的,唯有一股焦躁不安愈燃愈烈。 太蠢了!这简直是沈流商平生未有的奇耻大辱! 在大泽中被那该死的心魔操控,尚可归咎于外力逼迫,身不由己。可现在呢?他竟是清醒着、眼睁睁地,被这个智力不全、脑子空空的二傻子版谢济泫抓着,结结实实地“啄”了一口! 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烧得他耳根滚烫。他沈流商活了两辈子,何曾受过这等轻慢?偏偏还是栽在这个、这个他最厌恶的人手里! “可恶!可恶!”沈流商回想着,忿忿不平地又调转方向回去,对着已经“半截入土”的昏迷的谢济泫,狠狠地又跺了几脚泄愤。 * 大荒乃人鬼交界之地,广袤荒凉,法则混乱,煞气冲天,是绝凶之地。 沈流商静静感受着那越发冰冷的气息,逐渐朝那方靠近。 谢济泫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只一步一趋地缀在沈流商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看着沈流商紧绷的背影,那眼神既委屈又困惑,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气氛陡然压抑,风沙呼呼刮过。 谢济泫看着沈流商明显拒人千里的姿态,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加快几步,缩短了那点距离,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试探:“……主人?” 沈流商的脚步没有停顿。仿佛他根本没听见。 接下来,有请系统及时播报战况。 【用户“谢济泫”发送一条消息,状态:已读。】 【(系统提示:用户“沈流商”选择了忽略。)】 谢济泫抿了抿唇,又跟近了一点,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些:“主人!” 沈流商依旧不答,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用户“谢济泫”发送第二条消息,状态:已读。】 【(系统提示:用户“沈流商”回复:滚犊子)】 谢济泫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触碰会让沈流商反应如此之大。他回想起沈流商主动靠近他时的样子,虽然动作有些僵硬,但并没有此刻这般纯粹的排斥。 第19章 基于他简单的认知,谢济泫努力思索着,试图找到能让沈流商缓和下来的方法。“我……我以后不那样了,行吗?”他小声保证,带着点笨拙的诚意,“或者……主人告诉我,该怎么做好不好?” 沈流商终于有了点反应,不是回答,只是冷哼一声。 【用户“谢济泫”发送第三条消息,状态:已读。】 【(系统提示:用户“沈流商”回复:嘲讽的单音节。)】 这反应让谢济泫更加茫然。他好像说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是错。一种莫名的焦躁和委屈涌了上来,抓在他心里头跟猫挠似的。 说不上来为什么,可是谢济泫就觉得,他不想被这样晾着,不想看到沈流商完全背对他的样子。 于是谢济泫快走两步,大胆拽住沈流商的袖子,梗着脖子道:“你说话。骂我也行。别不理我。” 沈流商猛地停住脚步。 他终于侧过头。 “谢济泫,”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带着寒意,“安静跟着,或者滚。” “还有,别叫我主人。此地一别,你我再无瓜葛。” 说完,他不再看谢济泫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转身继续前行。 【用户“谢济泫”发送多条消息…】 【(系统提示:消息已被用户“沈流商”永久屏蔽。)】 系统君默默退场。 谢济泫最后还是跟上了沈流商的脚步。 然后撞到了突然停下来的沈流商。 远处天际线卷起昏黄的黑线,狂风呼啸而至,裹挟着毁灭性的气息。 沈流商瞳孔微缩,灵力瞬间流转于周身。 来了,就是这里。 寒光照影,百鬼夜行。 沈流商这一路上都在感受着这气息,寻觅而来。他就是要通过鬼门,抵达冥河,血尸海。 他的眼前忽然飘来一只纸鹤,它轻轻一颤,便化作一封书信出现。 “柳师姐和洛小师妹陷于幻境,危在旦夕,无法支援。师父吩咐,若试炼失败,则以死谢之。——长生天守门弟子。” 沈流商无语。 这破老头!等他回去扯光这老头的胡子! 一队鬼影正遥遥而来,阴森气息扑面而来,死气逐渐弥漫开,这片荒原上依旧天光炽烈,然而沈流商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脚底窜上脊梁。 他只能借这一队小鬼的手被抓去血尸海。沈流商正欲踏步向前。 然而,一道身影比他反应更快。 谢济泫几乎是凭借本能冲了过来,没有多余的言语,一手迅速揽过他的肩背,带着他猛地扑向旁边一处巨大的岩柱后方。 沈流商被他带着踉跄几步,后背撞上坚硬的岩石,而谢济泫已经侧身挡在了他与鬼怪来袭的方向之间,同时单手结印,一道银白色的隐匿咒法如同轻纱般落下,将两人的气息与外界隔绝开来。 咒法成型,外面已是飞沙走石,昏天暗地,狭小的空间里却暂时安全,只剩下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沈流商被圈在谢济泫与岩石之间。他下意识想推开,却被谢济泫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谢济泫的注意力似乎全在维持咒法和警惕外界上,眉头微蹙,侧耳倾听着风沙的动静。 然而,过了一会儿,或许是调整姿势,或许是下意识的动作,他贴在沈流商后背的手掌微微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擦过沈流商脊骨的线条。那触碰很轻,一掠而过。 沈流商身体僵了一瞬。 谢济泫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呼吸拂过沈流商的耳廓,眼神十分忠诚坚定:“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沈流商识海中又出现叽叽喳喳的聊天。 【哎呀呀今日的风儿甚是喧嚣!(搓手手)】 【豹豹这反应速度,身体比脑子快啊,保护老婆刻进dna了。】 【这个距离……这个姿势……嘶哈嘶哈!】 【手!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是不是?!我看到了!】 【楼上别吵,看破不说破,我们豹豹只是担心老婆站不稳(狗头)】 【宝子身体都僵了,啧啧,不愧是老夫老妻了,床头打架床尾和哦~】 沈流商抿紧了唇,声音不耐烦道:“放开!” 拜托,他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走这么老半天,就是为了这一瞬间,要是再迟一些,鬼门便要关闭了! 第17章 老婆被亲后他红眼了(副cp) 不知情的谢济泫将沈流商牢牢护在怀中,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低声邀功:“别怕,它们发现不了我们。我反应快吧?” 沈流商心中冷笑,面上却如春雪初融,非但没有斥责,反而微微仰起脸,眸光水色潋滟,轻轻“嗯”了一声,嗓音比平日低软些许:“你做得很好。” 这细微的变化,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湖面。谢济泫一时怔住,几乎怀疑自己听错看错。这人……非但没生气,竟还回应了他? 就在他心神摇曳、警惕松懈的刹那—— 沈流商动了。 他看似是因紧张寻求依靠,微微抬起被谢济泫箍在怀中的那只手,指尖带着似有若无的轻颤,抚上对方支撑隐匿阵法的手臂内侧。 那里,恰是灵力运转至阵眼的必经之处。 微凉细腻的触感掠过,如蝶翼拂过。谢济泫呼吸一滞,全身注意力都不受控制地汇聚于那一点接触。 “你、你要做什么?”谢济泫抓住他的手,语气有些按捺不住道。 沈流商:“……” 他深呼吸,仿佛豁出去了一般,笑意盎然地抚上谢济泫的胸膛:“怎么,不喜欢么?” 这感觉……莫名熟悉。 谢济泫脑中倏地闪过一些模糊片段:似乎也是在某个昏暗的洞窟,沈流商曾这般状似亲昵地握住他的手腕,继而得逞似的一笑…… 谢济泫呼吸有些急促,按住了他那只不安分的手,面带娇羞道:“你喜欢……在这里?那我、我轻一些?” 沈流商:“……”算了,演不下去了。 他眼底忽的寒光乍现。 抚过谢济泫手臂的指尖,轻轻一点。 效果立竿见影—— 沈流商指尖刚离开的下一秒! “啾嗷——!” 一声似哭似笑、调子古怪的尖锐鬼啸响起!只见一道枯瘦如柴、脑袋却奇大无比的鬼影,像嗅到鱼腥味的猫,以一种扭曲却迅捷无比的姿势,连滚带爬地直扑他们所在。 “噗嗤!” 隐匿光纱应声破裂,出现一道口子。阴冷死气狂涌而入。 谢济泫脸上那点因沈流商“柔顺”而生的恍惚,瞬间被惊愕取代。他的阵法……怎会…… 沈流商同时释放自身灵息,吸引更多小鬼从裂隙中争先恐后地钻进来。 这些鬼形态各异,有的舌头拖地,有的眼睛长在手掌心,此刻却统一咧着夸张的大嘴,发出“嘻嘻哈哈”、“呜呜嗷嗷”的混乱声响,手舞足蹈地涌来,透着一种诡异又滑稽的热闹。 一只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的小鬼伸出鬼爪,迅速地探向这块“香饽饽”。 沈流商要的正是谢济泫这心神失守的瞬间。他猛地挣脱那松懈的怀抱,非但不退,反而巧妙地调整身形,几乎是“主动”将手腕迎向了那只鬼爪。 冰冷的触感瞬间锁住腕骨,巨大的拉扯力传来。 “呃!”沈流商顺势向前倾去,衣袂翻飞。 “不!”谢济泫回过神来,肝胆俱裂,伸手欲抓。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沈流商手腕的刹那——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荡感猛地冲击着他的魂魄,识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叫嚣、冲撞。无数混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 救他!一定要救他! 不能让他被带走! 不惜一切代价! 这强烈的意念如同烈火般灼烧着他的神识,鎏金色的眼眸深处,一点猩红骤然亮起。 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之前的惊愕慌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威严。握住沈流商手腕的五指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对方的腕骨。 沈流商吃痛蹙眉,惊疑不定地看向突然判若两人的谢济泫。 “滚远……”他刚吐出一个字,便对上了那双血色眼眸。 “沈流商……”“谢济泫”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勾起唇角,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浸透冷意,“还是沈酌清?” 沈流商心底一沉。 流商,抑或是酌清。 为何是流商,又为何是酌清? 他本该是那个整日提笼架鸟、茶园听戏,闲时写几卷话本,做个—— “心安身自安,身安室自宽……谁谓一室小,宽如天地间。” ——做个无牵无碍、只知醉月评花的纨绔。做个阖家团圆、不识愁滋味的平头百姓。 可如今,他在这里,在这里做什么呢? “试炼……必须完成……不然,他们就不要我了。回去,得赶快回去!母亲、姐姐……她们在等我!” 第20章 话音未落,“谢济泫”猛地将沈流商往自己怀中狠狠一带,同时另一只手凌空一握,巨大的灵力风暴便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扑来的小鬼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触及那力量边缘的瞬间化为飞灰。 脑内聊天群瞬间爆炸: 【啊啊啊啊!是1.0阿济!我们有救了!】 【抱一丝0.5小宝,妈妈更喜欢刺激一点的嘻嘻~】 【沈宝怎么还僵着,快亲亲你老公!】 沈流商被他死死禁锢在怀中,挣扎不得,只能感受到那具胸膛下传来的有力的心跳。他试图调动灵力,却发现周身气机已被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无形灵场完全压制。 “谢济泫”低下头,血色的眼眸深深望进沈流商惊疑不定的眼神里,指尖抚上他颈侧脆弱的血脉,似乎是在感受着其下温热的跳动。 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按在了自己的心口。那个位置,隔着衣料,仿佛能感受到某种共鸣的、细微的刺痛。 “小公子,”“谢济泫”又加深了抱着沈流商的力道,一颗脑袋深深埋进了他的颈窝里,轻轻地用鼻尖蹭蹭他的脸颊,却依旧是平静得如深谭一般的神色。 他灼热的呼吸洒在沈流商的后颈,低声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回来了,却不再是‘祂’。或者说……从来都不是?……” 最后一句消散在凝固的空气里。“谢济泫”脸上的那抹极淡的笑意也随之隐去。 思绪回到现在,翻滚的魔气凝固了,狰狞的魔物僵住了,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真真是落针可闻。 沈流商被他怀抱着,两人矗立在废墟与混乱中央,衣袍在未平息的能量余波中猎猎作响,背影却透出一种异常的僵硬。 然而,这极致的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若有似无地,身前的人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被那血腥气呛到。 “流商?”谢济泫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这名字唤出口的瞬间,心尖竟无端一颤。 他的眼睛已经变回原先的金色。 “沈流商?”他再次重复,眼神迷离混乱,仿佛在努力捕捉脑海中飞速闪回的碎片光影,那些画面模糊却又如此熟悉。 正当沈流商凝神戒备时,却见谢济泫眼神倏然一亮,他猛地抓住沈流商的手臂,语气轻快: “主人!我刚刚好像灵魂出窍了一样,飞起来游览了湖海、云瀑……还看到了一个仙女娘娘!” 沈流商:“……”心底绷紧的弦被这声突兀的“主人”和不着边际的话语狠狠一牵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谢济泫浑然不觉,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指尖还在沈流商腕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仙女娘娘牵着我的手,周围棠梨花纷纷而下,像是下了一场雪……” “闭嘴。”沈流商忍无可忍,几乎是立刻就会料到他下一句要说些什么,试图打断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回忆”。 然而谢济泫不依不饶,反而就着他后退的势头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沈流商的耳廓,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他说……要带我去看'花朝祭'。”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谢济泫垂眸,目光落在沈流商微微抿紧的唇上,眼底翻涌着深沉情绪,语气却轻佻得像是在调笑。 “不晓得那位……偷走我魂儿的仙女娘娘,如今可还记得否?” 沈流商心头一凛,试探性地冷声问:“你……在说什么?” 谢济泫闻言,眼底笑意更深,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毫不犹豫地应道:“我记起我们前世有一桩好姻缘。” 他刻意顿了顿,在沈流商手心里画着圈,而后才慢悠悠地,带着某种缱绻又危险的意思,低唤了一声: “小公子。” 这三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沈流商耳边。他眸中寒光一闪,不再犹豫,另一只空着的手握拳,毫不留情地直接砸向谢济泫的脑门! “砰”的一声轻响。 “哎哟!”谢济泫吃痛,立刻松手捂住额头,那副深沉暧昧的姿态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龇牙咧嘴的委屈模样,“你、你这人下手也忒毒了!” 他看着沈流商冷若冰霜的侧脸,揉了揉发红的额头,仿佛刚才那个玩弄风月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眼前的谢济泫,眼神清澈又茫然,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不就是叫了声小公子嘛,梦里明明可以的……” 沈流商看着他这副熟悉的、带着点傻气的委屈样,心头那点疑虑和紧张顿时被一种无力感取代。 还是那个不着调的二傻子。 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快、快走!”忽的,一道血色身影跌跌撞撞地奔向这里。 第18章 大姐姐是真白月光 被拉入那道漩涡之后,柳知微短暂昏迷了一下,好像时空穿梭一样,周围是一片漆黑,天旋地转之后,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豁然开朗。 青色雾霭粘稠如纱,缠绕着残破的梁柱与蒙尘的神像,气息阴冷潮湿,与沈府遇袭那日如出一辙。柳知微立于雾中,足下地面虚软,意识也如同这雾气一般,沉沉浮浮,难以聚焦。 雾影深处,一点明快的色彩晕开。 是个戴着宽大斗笠的小小人影,蹦跳着走近。到了跟前,那小人儿才俏皮地将斗笠往后一推,一张圆润似玉盘的粉嫩小脸露了出来。 眼睛又大又圆,乌溜溜的眸子灵巧地一转,胖乎乎的小手从眼角往下一抹,对着柳知微便绽开一个灿烂的笑。眉眼弯成月牙,憨态可掬,活脱脱一个从年画走下来的福娃娃。 她笑盈盈地,也不说话,只轻巧地一个旋身,便从柳知微身侧跳过,带起一阵微凉的、带着莫名清甜气息的风。 柳知微下意识伸手:“等……” 指尖刚触及那飘起的衣角,周遭景象瞬间坍缩、旋转。周围的一切被一股无形之力撕扯、拉长,失重感猛然攫住她,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你是?!” 话音被摔落的闷响切断。背部传来坚硬湿冷的撞击感,青草与泥土的气息猛地灌入鼻腔。 柳知微痛得蜷缩起来,牙关紧咬,几缕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贴在额角。她艰难地撑起上身,视线因疼痛而模糊,只依稀看见四周摇曳的、深色的草影。 她捂着头,声音断断续续:“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没有反应。 柳知微心头一跳:莫非这个空间可以隔绝外界杂念? 可以独立于系统存在的空间,就是这个世界的bug,在这里,她有可能会死亡。 此地不宜久留。 柳知微在心里盘算着:得回去申请工伤补贴。 她的眼前是一片迷离的、晃动的淡紫色——无数蓝花楹花瓣正从头顶高大的树冠飘落,轻柔地覆盖她的身体上。 触及她皮肤的花瓣,那柔和的淡紫骤然变得粘稠、暗沉,顷刻间化为汩汩流淌的浓稠血液,血泊迅速扩大,淹没了草地。 无数只肤色惨白、浮肿溃烂的手臂从血海中猛地探出,指甲漆黑尖长,死死抓住了她。 柳知微:“停之停之。” 凄厉绝望的哀嚎、哭泣、嘶吼,直接在她脑海深处炸响,层层叠叠,几乎要撑裂她的头颅。 “瑛瑛!走啊——快走!” “你回来做什么!” “一起死……那就一起死!” “谁都别活了……哈哈哈!” 是的,那些手臂实在骇人。 但柳知微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被染得猩红淋漓的裙裳,静了片刻,随即咬着牙抬起尚且自由的右手,抓起一条还在抽搐的断臂,狠狠抡开缠在身上的残肢。 “别动!裙子会脏!” 好容易拨开这群缠人的小鬼,她立即分出一缕心神沉入内观。丹田气海枯竭如旱地,灵脉间泛起灼烧般的剧痛,生机衰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现在她是洛闻瑛,花妖副本还没闯完,竟又被硬生生扯进了这诡谲莫测的秘境。无论当恶毒女配,还是做门派里的小师妹,拖着的始终是这具破败不堪的身子。 天道予她的命数,当真刻薄得可恨! 难道配角便非要走这病弱堪怜的路子不可? 柳知微尚在为自己的际遇怨愤不平,忽听得耳畔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 “咦?” 那声音穿透周遭纷杂哀鸣,清晰落在她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 “小瑛儿。”她打量着柳知微,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在里面,“周身煞气如此阴寒浓重……你那师姐莫不是又不管你?但凡遇着麻烦,就总往我这里来躲。” 话音落下,头顶遮天蔽日的蓝花楹树冠无风自动,无数花瓣汇成一场更加盛大、更加凄美的紫雨,簌簌飘落。在这花雨帷幕之后,树梢之上,悄然多了一道蓝色身影。 她轻盈地转过身,裙裾与发带在花雨中飘扬。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可以说稚气未脱的脸庞,约莫十六七岁,明眸皓齿,后脑梳着乖巧的双垂髻,系着蓝紫色发带。 第21章 柳知微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她怔怔望着眼前少女,努力回忆是否曾在哪里见过她。 一段画面忽然浮现—— 华丽的宫殿中,有人披散长发,衣衫凌乱,在尖叫中被拖拽而出,身后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而在不远处的廊柱旁,那个曾在青雾中出现的小女孩静静站着,斗笠已经摘下。 她脸上满是哀戚,可那双眼睛里,目光映透雪光,也似一片白茫茫。 柳知微回过神来,那个曾在血泊中踉跄的身影,渐渐与眼前少女的面容重叠起来。 少女歪头看向她,粉唇轻轻嘟起,神色里带着些许惋惜,又透出几分好奇:“你师姐修炼的灾厄灵体,本就是噬煞而生,伴煞而长……不是早提醒过你要离她远些么?和她一起做任务可是凶险无比呢。” 她足尖在纤细的树枝上一点,整个人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花瓣,翩然飘落。所过之处,那些缠绕着柳知微的污浊血海、惨白手臂,如同被无形的净水洗涤,发出“嗤嗤”的轻响,迅速淡化、消散,露出下方原本潮湿却干净的草地与落花。 “幸好我预先在你识海中留了一缕神念,凝成了一道灵障,否则方才那只绮幻鬼,早就将你拖进九幽去了。”她声音低了几分,像在诉说一段隐秘,“那地方……游魂永世寻不到归途。” “——黑黢黢的,吓死你!”话音未落,她突然凑到柳知微耳畔,拔尖嗓子炸开一声喊。自己倒先撑不住,笑得弯下腰去,发梢轻颤,仿佛连那棵大树都被这笑声惊得晃了晃。 柳知微看着她微红的脸颊,不由得也笑了,抬手轻抚上去,试探道:“这灵障是你设的?我该怎么谢你才好?” 话音未落,她掌心悄然凝出一截苍白的骨刃。 少女依旧托着腮,笑吟吟地望着她,眼神却透出几分狡黠:“跟姐姐客气什么?我家里早给订了亲,说是凌霄神族那位十六皇子,好像叫什么歇……等你上了九重天,替我去瞧瞧他模样如何。”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要是试炼没过,回来哭鼻子,我的肩膀借你靠。” “不过——”她忽然后退半步,笑意不减,语气却认真起来,“你可得给我争口气。瑶姬大人费心思送你上去,别丢了咱们姑媱山的脸。” 她抬起清澈的杏眼,直直看进柳知微眼里:“还有……替我捎句话给他,就一句——这可关系我终身大事呢。” 说着,她忽然伸出食指,指尖一点湛蓝光华流转,不容抗拒地点向柳知微眉心。 柳知微周身一僵,连目光都定住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歇……你就这么中意他?” 少女不答,指尖蓝光莹莹映亮眉眼。她侧耳似听风语,片刻展颜一笑,那笑意里却掺进些遥远的怅惘。 “是啊,就这么中意。听说那位小郎君清冷如雪莲,若是能……”她眨眨眼,话锋一转,“我修为大涨,瑶姬大人或许就准我下山玩了吧?” 忽然,她指尖蓝光轻轻一颤,“咦”了一声:“你的心……这儿怎么空了一块?像被人生生挖走一缕魂似的。” 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似怜悯又似盘算。未等柳知微细辨,少女已收起怅惘,指尖蓝光大盛—— 话音未落,骨刃已没入她眉心。 穿到修真界死过多次的朋友都知道,仙者灵窍不在心,在眉间。 “心意领了,但还是免了吧。”柳知微语气轻淡,手上却稳得惊人。 少女身形陡然凝住,笑意僵在脸上。周遭空间开始剧烈震颤,天地仿佛要碎裂开来。 柳知微抿紧苍白的唇,灵魂撕裂般的痛楚与身体的虚乏交织涌上。她指尖微动,只触到体内一丝游萤般的灵力。 “明明只是个幻境……我也不是洛闻瑛。” 她只是消除了一个bug罢了,这是穿越者的基本素养。维持世界的稳定,也是她们诞生的意义所在。 “得罪了。” 对面,少女眼神逐渐涣散,唇间溢出的并非言语,而是一段苍凉如古埙的歌谣。 “故桑已焚兮……何处家山。赤风呜咽兮……照夜难安。” 柳知微神色一凛,暗道不妙:这可是什么法诀? 话音落下的瞬间,磅礴而清凉的灵力如决堤洪流,轰然灌入柳知微千疮百孔的经脉与心窍,剧烈的冲击让她眼前彻底被蓝光吞噬,所有感知、痛楚、声音、甚至自我的存在都被这光芒淹没、稀释。 意识,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被抛入无边的、温柔而冰冷的深蓝海域。 不断下沉。 光线越来越暗,越来越远。身体失去重量,记忆开始浮泛。恍惚间,时间的壁垒似乎变得模糊,她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被拖入了一段深埋的、属于他人的记忆湍流。 深海的寂静中,有细碎的光点升起,那是记忆的泡沫。 泡沫里,映出一个熟悉的侧影,青衣胜雪,姿容动人,却始终蒙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她的声音隔着万重水波传来,空茫而飘渺,带着一种深切的哀伤与……呼唤? “瑛瑛……” 另一个泡沫破裂,传来断续的话语:“瑛粉粉,粥粥温……” “师姐,这是我……” 更多的泡沫涌现,带来混杂的感知:泥土的腥气、焚香的味道、盛大祭典的喧哗与肃穆、还有……血与火的气息。 “圣女……将带领我族走向下一个百年……” 是谁的声音?如此决绝,又如此绝望? “轰隆——!!!” 惊雷仿佛直接在脑海中劈开!柳知微浑身剧震,猛地从那深蓝的沉溺中挣脱出来! “嗬——!”她倒抽一口冷气,骤然睁眼! 眼前没有海水,没有泡沫。她依旧在那棵蓝花楹树下,只是蓝衣少女身影正在迅速变得透明、消散。脸颊冰凉,她下意识抬手一抹,指尖触及一片湿痕。 是泪。 与此同时,一个清晰无比、如同誓言般刻入灵魂的意念,随着少女最后的消散,轰然烙印在她意识最深处。 “来姑媱山……接我。” “咔嚓——!” 仿佛琉璃破碎的清脆声响,自天地间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笼罩这方土地的、由蓝衣少女本源支撑的幻境灵障,在这一刻彻底崩解! “呜——!!” 失去桎梏的狂暴灵力乱流,如同脱缰的凶兽,化作肉眼可见的青色飓风,向着中心处的柳知微疯狂撕扯、席卷而来!本就虚弱到极点的柳知微,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被轻易卷起,抛向高空! 【连接成功!!!宿主生命征兆正在消散!体质下降至65%、46%……2%!!!!】系统刺耳的警报被风声吞没。 满山蓝花楹树疯狂摇曳,所有花瓣在同一瞬间脱离枝头,汇成一场凄艳绝伦的紫色风暴,却在脱离树木的刹那,迅速失去光泽,枯萎、化为飞灰。 大地发出沉闷的、痛苦的轰鸣,剧烈震颤,裂开道道缝隙,这片天地亦在为其哀悼。 柳知微在空中无助地翻滚,飞速远离地面,强烈的失重感和对高度的本能恐惧让她死死闭上了眼睛,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大地崩裂的哀鸣。完了……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撞击并未到来。 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道清越的剑鸣破开混沌的风啸与烟尘,银光如冷月乍现,照亮了昏沉的天地。那剑意虽未化形为刃,却随法式展开,凝成数道清亮的银色光轮。光芒流转之处,连肆虐的飓风都微微一滞。 银辉扫过,灵障破碎后蔓生的怪藤、残存的青雾,仿佛被无声之力斩断,随后寸寸消散,只留下淡淡如月的微光,静静漾开。 剑气开道,一道身影破开纷乱的草叶与尘埃,宛如滴落浊世的一捧新雪,倏然而至。 她抬臂,伸手。 动作精准而稳定,没有半分犹豫或吃力,恰好接住了从空中坠落的柳知微。强大的下坠力道在她臂弯间悄然化去,只余微微的震荡。 柳知微被那突如其来的安稳揽住,惊魂未定,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中,最先对上的,是一双眼睛。 离得很近。眸色是纯粹的、透光的蓝,似乎没有任何属于“人”的鲜明情绪,只有一片悠远的平静。而此刻,这片平静里,清晰地映出了她自己。 狼狈的、苍白的、沾着血污与泪痕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影子。 她脑中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柳知微突然奇怪地想知道,那双眼睛流泪的时候,眼波流转,应当可以媲美黑夜中绽放出点点繁星的盛况吧? 在昏过去前,系统咋呼呼的尖叫撕裂耳膜,虚拟面板忽然弹出—— 【生命值下降至2%!启动紧急模式,在此期间“柳知微”将进入强制昏迷状态,正在启动修复程序中……预估消耗副本内时间72小时……】 第22章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深处尖锐响起,与周围世界的崩塌、获救的恍惚感交织在一起,让柳知微本就濒临极限的精神一阵刺痛。 气血逆冲,喉头腥甜上涌。 “噗——!” 她终究没能压住,一口滚烫的鲜血直接喷了出来,喷了眼前人一脸。 系统的声音逐渐模糊、远去。 她落入一片银色的月光。那光流泻而下,温柔而彻底地,裹挟了她全部的身心。 第19章 亲亲抱抱,还有双修(副cp) 【修复花妖副本】 【破除花妖幻境】 【隐藏剧情挖掘进度68%,世界背景信息已解锁,相关卷宗已载入宿主识海……】 天地初分,三分而立:凌霄神族居上,灵族镇守四方,人、魔、妖、鬼并生于世间。 凡有天地处,必生灵蕴,日久成守护之灵,即为“灵族”。他们生于斯,长于斯,血脉与所守之地共鸣,代代不绝。如沧澜灵族镇从极之渊,东海龙族御四海之水,鸾鸟一族护都广之野,皆是如此。 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山川河海焕然一新,新灵亦随之而生。他们承父神遗泽,如蒙神启,被尊为“神子”。由此,灵族中新分一支,谓之“山灵族”。 欲为山灵,须受神罚考验,更须得先代守护者以神谕或圣器认可,方可成为神侍,继任镇守之责。一旦受命,便与山河同寿,永护一方。 所有山灵候选,皆归“长生天”管辖。每百年举行灵泽大比,各族仅可推举一人入长生天修习,竞逐天命。 诸如霞西山云瑛一脉、姑媱山瑶姬一脉……皆循此例。 【“故大夏朝设缉妖司,信巫鬼,重祭祀,皆源于此。”】 “说完了没?” 柳知微靠坐在阴湿的地牢墙角,耳边是系统絮絮叨叨的提示音。隔壁牢房里关满了低阶修士和凡人,几个面目狰狞的小鬼时不时钻进来晃荡两圈,惹得那群人哭嚎推搡,缩成一团。 “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 她已经在这鬼地方待了不知多久。三天前破除花妖幻境后力竭昏迷,醒来就发现自己被扔进了这暗无天日的地牢。系统在她脑子里唠叨了三天,一会儿是背景设定,一会儿是任务奖励,没一句说到重点。 【宿主,完成副本有双倍奖励!还能解锁关于‘柳清圆’人设崩坏的隐藏线索!集齐七条即可完全破解女主身份秘密——这绝对是关键翻盘机会啊!】 【而且花妖本体未灭,她的灵魄寄生在血尸海的弟弟身上。只有除掉他,副本才算真正完成,您才能离开这里……】 放在以前,听到“双倍奖励”柳知微早就跳起来了。可如今她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三日前幻境里那个身影总在眼前晃,明明看不清是谁,却让她胸口闷得发慌。 那天,是“柳师姐”救了她。 那个顶着柳清圆的脸,却感觉全然不同的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强行撕开了幻境与现实的缝隙,在她即将被花妖最后一击吞噬时赶到。后来阵眼被破,花妖溃散,她们却被时空乱流卷入此地。 “柳师姐”为护她身受重伤,如今化作一个巴掌大的青衣布偶,正静静躺在她的乾坤袋深处调息。 现在,只剩她自己了。 “少废话,”柳知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副本详细信息调出来。这个boss,我杀定了。” 因为这个副本,让她很不爽。 地牢里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隔壁的哭闹声越来越大,有人为半块发霉的饼子厮打,有人因魔气侵蚀蜷缩呻吟。在这片混乱中,唯有角落一道身影始终安静。 那人一袭简素衣衫,独自靠墙坐着,闭目凝神,与周遭的恐慌绝望格格不入。偶尔有小鬼凑近,还未触及,便被一层无形气息震开。 柳知微瞥了他一眼。 看来这牢里,也不全是待宰的羔羊。 她缓缓握紧袖中短刃,冰凉的触感让心神渐稳。系统光屏在眼前展开,血尸海的地图与怪物情报一行行浮现。 得尽快出去。 然后,去找那个“弟弟”。 【副本:镜花水月】 【主要目标:诛灭花妖灵魄(寄生体)“白露”】 【地点:血尸海】 【状态:进行中】 …… 三日前,血尸海边缘。 快走!”一道血色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沈流商松开谢济泫的衣襟,看向来人。对方身着长生天内门服饰,衣摆上丹青水墨的远山纹路间,隐隐泛起护身咒文的金光。 “是长生天的同门。”沈流商刚开口,那人却猛地双目翻白,直挺挺向前栽倒。 “快走……这里有阵法……”昏厥前,那人用尽最后力气嘶喊道。 四周景象骤然扭曲,一潭血水凭空浮现。水面沸腾般涌起无数血泡,宛如打开了地狱之门。 本已倒地的那人竟猛地弹起,双眼赤红,颈骨发出“咔咔”怪响,死死盯住沈流商。 “灵族……”他的声音嘶哑变形,“都得死!” 沈流商指尖金光闪现:“醒醒!”可驱邪符刚触及对方,便“嗤”地化作黑烟消散。 “没救啦,魔血已经浸透灵脉了。”谢济泫顶着一张被揍得青紫的脸,竟还能咧嘴傻笑,“快跑吧,夫君!” 沈流商额头青筋一跳:“你再叫一句试试?” 他如今灵力未复,能指望的只有谢济泫。他一把扯过谢济泫:“救他!” 谢济泫摸了摸脸上的伤,掏出块不知哪来的帕子,委委屈屈地抹着眼角,努力瞪大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是谁?你在外面还有别的男人?我可是打小就跟着你了,你、你居然让我去救那个野男人?负心汉!” 沈流商咬牙:“救他,我……随你怎样。” 谢济泫眼睛一亮:“小公子?” 沈流商:“嗯。” 谢济泫声音大了些:“小哥哥?流商?” 沈流商挤出一个假笑:“有事?” 谢济泫搂住沈流商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颈侧,还轻轻咬了一下,欢快地蹭了蹭。 “流商流商流商流商……” 一旁魔化的道友:“……” 沈流商:“……”就在他忍无可忍准备动手时,谢济泫终于收了戏。 看着步步逼近、状若疯魔的灵族,谢济泫低低笑了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血迹斑斑的外袍,露出心口处那枚愈发灼亮的波浪纹印记。 “想要这个?”他声音轻缓,带着奇异的蛊惑,“我与他结了契,如今也算是灵族。” 他忽然抓起沈流商的手腕,引着那只手按在自己胸膛正中。衣襟早已松散,暗色印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随呼吸起伏。 “来拿啊。” 他的目光懒洋洋地落在那灵族身上,眼底藏着挑衅。 寒潭深处猛地伸出无数惨白骨手,齐刷刷抓向那人。细看之下,骨手上缠绕的幽暗印记,竟与那灵族颈间的锁链纹路一模一样! “魇·缚骨!” 灵族发出非人的嚎叫,骨手爆发出恐怖巨力,将他狠狠拽向潭底。水面翻涌片刻,终归死寂。 “不敢吗?”谢济泫偏了偏头,眼中杀意纯粹。 “我是要你救他。”沈流商出声制止。 谢济泫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手指轻勾。 一群血鲤幻化的浮桥将重伤之人托回岸边。沈流商迅速为其贴上传送灵符,又化出一只纸鹤传出消息。灵符泛光,那人身影渐渐消散,这道符会将他送回长生天,也意味着此次试炼失败,须待百年后再战。 沈流商收回目光。他此刻同样重伤在身,若想独闯魔窟,几乎不可能,方才那同门的惨状便是前车之鉴。 可他不能退。他不容许失败,宁愿死也不愿被遣返回族。物竞天择,拜入长生天、成为首席,是他毕生所求,容不得半点差错。 临行前师父的叮嘱犹在耳边。 那时他将长剑重重插入土中,震落几瓣桃花。 “师父,闭关三月,我又失败了。”他声音紧绷,“都说修道要避因果,我斩断尘缘,不与人往来,一心修炼,为何毫无进益?” 怀崖长老在摇椅里吱呀作响,眼皮都没抬。阳光透过桃枝,在他青灰道袍上跳动。 “你避的只是与他人的因果。”老头慢悠悠开口,蒲扇指了指他心口,“可对自己呢?每一次起心动念,每一次抉择进退,都是因果。” 沈流商怔住,剑穗在风中轻摆。 怀崖睁开半只眼:“落子无悔。你选择孤独,这选择本身已是因果——你正在修与孤独相处的道。” 一片桃花打着旋,落在他肩头。 “不是因果躲着你。”怀崖合上眼,声音渐模糊在春光里,“是你躲着你自己。” 摇椅吱呀,像哼着一首陈年的歌。 第23章 弟子望着肩上那抹淡粉,若有所思。 他抬眸看向谢济泫。的确,这一路若无那心魔的意外,动用秘法后,他一时虚弱,或许早已死在谢济泫手里。 而留这魔物一命,不过是因为那要命的同心契,他从未想过要善待谢济泫,更没从心底接纳过妖魔之类。若他能为己所用,便是同道;若成软肋,便是殊途。 即便这相遇是灵族印记的指引,即便是因果缠绕的道侣…… 他也可以舍弃。 谋事在人,天定的不算。 “谢济泫。”他淡淡开口。 心底无声补了一句:我对你不起。 谢济泫望向他:“流商?” “我不高兴了,”沈流商歪了歪头,眼底情绪晦暗不明。“你总是惹我生气……你怎么就这么讨人厌?” “嗯……”谢济泫不确定地应了一声,生怕又惹恼他。 “你不是知道怎么让我高兴吗?” 话音未落,沈流商已吻了上来。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一场猝不及防的侵袭。唇瓣微凉,带着霜雪与剑气的气息,却烫得谢济泫心口一颤。他能感觉到对方细微的颤抖,那不是犹豫,而是某种近乎决绝的确认。 沈流商扣住谢济泫的后颈,指尖陷入发间,力道强硬。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吻得毫无章法,只有孤注一掷的需索,仿佛要从这纠缠中汲取支撑,确认真实。 谢济泫怔了一瞬,喉间溢出一声低哼,随即反客为主地迎了上去。他尝到血腥气,还有更深处的……回应激烈,带着惯有的掠夺性,却在某个瞬间奇异地软化下来,舌尖轻轻扫过,带着安抚的意味。 气息彻底乱了。血腥、尘土、桃花香,还有彼此滚烫的温度。沈流商的睫毛擦过谢济泫的脸颊,痒而真实。他闭上眼,所有紧绷的、孤高的外壳,在这个吻里裂开细纹。此刻他不再只是求道者,而是绝境中抓住一团火的人。 谢济泫将他搂得更紧,几乎揉进骨血。两颗心急促跳动,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在这个吻里尝到近乎疼痛的滋味,还有一丝沈流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许久,沈流商微微后撤,结束了这个吻。他唇色红润许多,气息微喘,眼底冰封的寒光被搅动,泛起潮湿的亮色。 他仍贴着谢济泫的额头,鼻尖轻蹭,声音低哑:“现在……知道了?” 谢济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映着自己灼热的影子。他咧嘴笑了,脸颊的伤被扯得发疼,笑容却灿烂得有点傻气。他舔了舔唇,那里被撕扯出血丝。 “知道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懵懂的笑意,指尖拂过沈流商微肿的下唇,“小公子。” “阿济……” 沈流商忽然压低声音,叫得亲昵又缠绵。指尖绕上对方腰间垂落的绦带,慢悠悠地打转。 被唤的人眼睫一颤,抬起时撞进一双笑眼里。那眼里藏着钩子,漾着桃花潭水般的波光。 “我们……”他凑得更近,温热气息拂过对方耳廓,刻意放慢的语调像在舌尖滚过蜜糖,“双修吧。” 尾音落下时,绦带已被松松扯开一半。周围忽的出现一座宫殿,这是沈流商的灵识空间。殿内熏香袅袅,将他眼底的深意衬得愈发滚烫。 第20章 双修小破车(副cp) 血色月光蜿蜒淌入地底深处,将嶙峋小道照得一片森然。沈流商跟在谢济泫身后,他脸色不太好,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气的。 谢济泫走在前面,耳根也带着薄红,手里拿着颗照明珠探路,眼神却总往沈流商身上飘,目光黏糊糊的,意犹未尽。 沈流商闭了闭眼,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夫君,小心台阶。”谢济泫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点刻意讨好的劲儿。 沈流商咬着后槽牙,硬邦邦丢出两个字:“带路。” 他还想叫谢济泫别再喊“夫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若真让那人直呼自己名字……光是想象一下那声调,他便无端打了个寒颤,连脊背都泛起一阵密密的恶寒。 他实在想不通,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更烦的是,那些只有他能听见的议论声,又在耳边嗡嗡响起。 【进去了进去了天啦噜!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活到18的!】 【沈仙君不要拉着脸嘛,吹吹痛痛飞~屁屁不痛不痛哦~】 【谢小狗你捅够了没有!守护我方沈宝的屁屁!】 【?楼上哪来的卖开塞露的,笑不活了。】 沈流商的脸黑得像锅底。 与此同时,久违的几行字冷冷浮现在他眼前。 【甜度值:100/100;治愈进度:进行中;灵力恢复:100/100……解锁恋爱栏!】 【恋爱栏】 关系状态:逢场作戏 当前相处模式:冷战中 原因:双修尝试未果 技术评估:双方经验均严重不足 【备注:谢济泫方缺乏有效指导,实践协调性差。】 沈流商差点气笑。经验不足?那简直是……灾难。 “好嘞!”谢济泫那边却应得轻快,脚步都带着点飘。 沈流商心里一片冰凉。 他感受着心底那阵阵清晰的雀跃——那是同心契传来的回响,道侣双方心意相通,将心比心。 这阵情绪源于谢济泫,是发自他内心的欢喜。沈流商对此了然,却也庆幸谢济泫尚未成为真正的灵族。 只因这同心契还未得到天地祝证。道不同不相为谋,二人种族各异,未经天地认可的契约,终究作不得数。就算此刻无法解开,沈流商也不会被谢济泫彻底绑缚。 双修失败,也是这一结果。 他已经给过机会了,是谢济泫自己……不开窍。沈流商本就是为顺着这心魔行事,以换取快快医治伤势,好快快完成试炼,却没有想到,谢济泫这块木头…… 总之他们不能再做道侣了,若当真为道侣,以后双修一事不可避免,而经过这一遭,沈流商已经绝望了。 怎么有人技术能差成这个样子?!都快成了他一辈子的阴影了。 想起不久前在灵识空间里的事,沈流商那股闷气又堵了上来。 时间倒回。 宫殿幻境,灵气氤氲。 这处也是幻化而出,陈设简单,一张宽榻,几案香炉。月凝花的幽蓝光华透过窗格,给室内镀上一层冷调的光晕。 谢济泫从后面贴近,胸膛挨着沈流商的背,一只手越过他肩头,在墙壁上摸索着什么。呼吸喷在耳后,又热又痒。 “别动,”谢济泫压低声音,“快找到了。” 他指尖触到墙面一处极细微的灵力节点。 “噗”一声轻响,像戳破了个泡泡。 紧接着,一股被空间压制的、更为躁动的灵力反冲出来,两人身体同时一震,被那股力量撞得紧贴在一起。混乱的灵气裹着谢济泫身上特有的、略带血煞的气息,弥漫开来。 沈流商喘息着,想要挣脱谢济泫的怀抱,却受到了更严厉的禁锢,他的气息不足,断断续续道:“去……床上……” “不要,”谢济泫的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尖,声音低哑,随即竟一口咬在沈流商颈侧,“那里软塌塌的,不安全,也使不上劲。” 沈流商闷哼一声,被他牢牢箍在怀里。“……松手!”他偏头想躲,却被箍得更紧。 “不是说好了听我的?!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谢济泫低笑,一只手转而捂住他的嘴,指腹擦过他下唇。“偏不。”他盯着沈流商因喘息起伏的胸口,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渴望,还有……显而易见的生涩。 “偏不听。” 沈流商感到颈侧先是一痛,随即被温热的舌尖舔过。伤口在灵力作用下很快愈合,只留下挥之不去的麻痒。 谢济泫稍微退开一点,静静看着他。鎏金色的眼睛在幽蓝光晕里显得格外亮,嘴角微勾,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谢济泫。”沈流商试图让他清醒点,声音有些哑。 谢济泫不答,只伸手拨开他额前微乱的发丝。 “阿济。”沈流商换了称呼,想召回他的理智。 对方依旧沉默,眼神却更沉。 沈流商暗自吸了口气,眼底勉强浮起一点无奈,尾音放软,带了点引诱的哄:“泫……阿济,亲亲济儿?先放开,好不好?” 他微微抬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金瞳,用一种近乎天真的,新近发现的语气,轻轻开口:“原来你的眼睛这么好看……乖乖听话好不好?我给你……” “亲”字还没有说出口,他便被强硬地捂住了嘴唇。 “唔!” 整个幻境宫殿微微一震,沈流商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更混乱的灵力波动从他们触碰的节点反涌回来,像无形的浪潮般,拍打着本就脆弱的结界。 “是这里,对不对?”他听到谢济泫略带低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第24章 每一道波动,都像砸在沈流商灵魂深处,震得他灵力翻腾,手脚发凉。 完了,完了,完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沈流商永远不会忘记。 很痛。 好痛。 痛到快要死去了。 这种痛,比修炼进阶失败的反噬更钻心,比在大荒被妖物撕裂血肉更彻骨。每一下冲撞都能激起全身的抗拒,疯狂叫嚣着逃离。 沈流商本是极能忍痛的人。修炼的苦,反噬的伤,他都默然咽下,一声不吭。历经太多,他以为自己的耐性早已磨成铁石,再不会为何所惧。 可此刻,他却悬在崩溃的边缘。心里竞翻涌起一股可悲的怜悯——怜悯自己,怜悯这不堪的处境。屈辱如潮水没顶,更不争气的是,眼泪已经失控地滚出眼眶。 “唔……!” 放开—— 更糟的是,谢济泫像是彻底着了魔。那双金眸深处,最后一丝理智也熄灭了,翻涌起深不见底的贪婪与渴欲。 沈流商试着引导,指尖才触到他手腕,就被狠狠钳住。所有挣扎与喘息,全被撞得粉碎,堵回滚烫的唇齿之间。 。 灵识空间的地板很凉,沈流商半靠在那里,看着谢济泫近在咫尺的、写满失控的脸。 累,荒唐,粗糙,不堪。 “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典籍所载鱼水之欢皆是谎言罢。沈流商在心底嗤笑。 那处仍是疼痛不已,脸上湿漉漉的。 地板的寒冷似乎渗进了骨头缝里。 沈流商忍无可忍,一口咬在谢济泫手腕上,才挣得片刻喘息的空隙。他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去床上……求你……去榻上……” 沈流商被谢济泫抱回宽榻上,陷进柔软的锦被里。他手腕上那圈赤色契约纹路,在室内幽光下明明灭灭,格外刺眼。 谢济泫的气息再次笼罩下来。照明珠的光晕摇晃,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晃动。 沈流商看着身上那人依旧炽烈却蒙着层雾似的金眸,知道对方理智还没回来。 “谢济泫,”沈流商开口,声音沙哑,“你……不会的话,可以慢点来。” 他想教他。至少,让这可能为数不多的、真实的触碰,别只留下疼和尴尬。 可谢济泫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吻又落下来,依旧毫无章法,从脖子到锁骨,力道时轻时重,留下斑驳痕迹。 终难长久。 他不会让往事重演。 此生不再求道侣。 手腕上的赤纹微微发烫。 谢济泫的唇终于移到他耳边,呼吸粗重,带着未尽的情动,却还是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破碎的呢喃:“流商……” 沈流商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眼尾还染着情动的薄红,眸光流转间,竟透出种惊心动魄的意味。他主动仰起脸,用脸颊蹭了蹭谢济泫汗湿的下巴,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纵容,也带着一丝浅浅的悲凉。 “嗯,我在。” “别看……”他另一只手腕轻轻动了动,赤纹在阴影里闪烁,“不好看。” 谢济泫动作停了一下,鎏金眼眸深深看进他眼底,那里的混乱和欲望好像褪去了一星半点,浮起一丝困惑,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随即,困惑被更深的暗色覆盖。他握住沈流商的手腕,不容反抗地拉到唇边,在那圈赤纹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 “好看。”他哑声说,语气执拗,“我的。” 沈流商没说话,只是在那略显笨拙的亲吻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怎么还不醒……” 月光透过高窗,沉默地洒进空旷的宫殿,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 …… 不知多久以后,沈流商灵力恢复了些,两人终于商量着施展计划溜进鬼门。 沈流商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周遭环境。 第21章 小情侣闹分手了(副cp) 错过了鬼门开的时辰,他们便只能走那条凶险的捷径。自大荒入幽都,这条路上厉鬼横行,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山海志》有载:“北海之内,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有大幽之国。” “凭黑水为引,入大幽之国,血尸海即现。”沈流商运转灵力,淡蓝色光晕自周身泛起,竭力抵御着刺骨寒意。 以那“双修”为系,灵力虽已恢复大半,但体内经络间,尤其是那隐秘之处残留的酸软钝痛与异样感,依旧鲜明。 谢济泫似乎感知到他的不适,立刻想要凑近搀扶,指尖刚触到沈流商的袖角,就被对方猛地挥开。 “离我远点。”沈流商声音压得极低,浑身气息降至冰点,“谢济泫,你当真不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他所言“双修”,本意不过是借灵力流转平复内息,谁知刚脱了衣裳,这混账骤然发难,将他死死抵在地板上,动作蛮横急切,与平日温良痴缠的模样判若两人。那一刻,沈流商看到的不是熟悉的金眸,而是深渊般的猩红。 谢济泫被挥开的手僵在半空,他眨了眨眼,浓密睫羽垂下,再抬起时,竟是一片湿漉漉的无辜:“流商……不是你说,可以那样帮你疗伤的吗?”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委屈,“我看到你很难受……” “闭嘴!”沈流商气得眼前发黑。跟这个灵智时全时缺的半魔讲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到头来只能恼恨自己一时心软,卸下防备,还把清白搭了进去! 冰冷的目光掠过谢济泫那双澄澈的金眸,忽然想起对方失控时眼底一闪而逝的骇人猩红,与鬼门洞开那日所见如出一辙。 一个猜测缠上心头。沈流商停下脚步,灵力微凝,在两人之间隔开一道无形屏障。 “谢济泫,”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的原身,究竟是什么?” 谢济泫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飘向翻滚的魔雾,抿紧嘴唇,像极了做错事不肯认账的大狗。 初见时乍看他一副鲛人半妖的模样,小瞧了他,到现在沈流商也没有想通何种魔物会拥有金瞳。 “说了,”沈流商按捺着将人暴打一顿的冲动,语气放缓,“我便暂且不计较你的所作所为。” “当真?”谢济泫猛地转回头,黯淡金眸瞬间被点亮。 “我几时骗过你?”沈流商面不改色,心中却已盘算起秋后算账。 得到“保证”的谢济泫立刻欢喜起来,不管不顾就要扑过来。沈流商却几乎是本能地,在那手臂触及自己前,迅疾地后退了半步。 他是真的有些怕了,怕对方不知何时又会动手。若是一天之内遭遇两次那样的失控,即便是灵力巅峰状态下,沈流商都隐隐觉得自己会有性命之忧。 这退后的半步,让谢济泫眼里的光暗了暗。 伸出的手臂落空,僵在原地。谢济泫脸上的欢喜一点点褪去,化作迷茫,继而染上深切的委屈。他执拗地再次上前,手臂强硬地一环,不顾沈流商瞬间绷紧的身体,将他牢牢锁进怀里。 “你就是在骗我。” 沈流商浑身僵硬,强压下喉头翻涌的厌恶,齿关微颤。他强迫自己抬起手臂,在谢济泫紧绷的背上虚虚搭了一下,声音艰涩:“放手……我只是,还需要时间适应。”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适应?”谢济泫把脸埋进他冰凉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声音闷哑,“我们都那样了……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你为什么还要躲我?” 他抬起头,眼圈泛红,深深望进沈流商竭力维持平静的眼眸,“你是不是后悔了?觉得我不好,不想要我了?” 那语调活脱脱是被抛弃的怨妇似的,好像刚才被压着扌喿的人是他一样。 沈流商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连日积压的疲惫与惊怒冲破了极限。他用尽残余的力气,挥手狠狠扇在谢济泫脸上。 “够了!”他的声音嘶哑,“别再演给我看了。” “我生了心魔,你当真不知道么?”他喘了口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同心契不是我求的。我从未想过我的道侣会是个男人,更不可能是个魔物。” “什么灵族指引?什么天注定?”他忽然笑了,眼里却一片荒凉,“老天不过是拿我取乐罢了。我勤勉修行,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这样折辱我?老天你就喜欢看人屁股开花是不是?!” “啪”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魔雾中格外清晰。 谢济泫整个人顿住了。手臂缓缓松开,他退开一步,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沈流商脸上。那双泛红的金眸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迅速沉入晦暗的底色。他没有说话,只是最后看了沈流商一眼,那眼神让沈流商心头一沉。 下一瞬,谢济泫猛地转身,如同一头受伤的凶兽,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前方浓稠的魔雾深处,身影彻底被黑暗吞噬。 沈流商僵立原地,四周只有魔雾无声涌动。方才被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不适,心口却莫名空了一块。他甚至没注意到,何时有几只面容模糊的小鬼魂飘到附近,对着他指指点点。 第25章 “哎呦喂,瞧瞧,负心汉呐!” “活着时人模狗样,死了更是心肝烂透咯!” “那小哥多俊,多痴情,这就赶跑啦?” 沈流商烦躁蹙眉,指尖灵力微弹,一道无形气劲扫过,小鬼们尖叫着四散逃开。 没有谢济泫在身边,魔压似乎更重了,但沈流商的心却奇异地渐渐冷寂下来。这本就是他的试炼之路,谢济泫跟来已属多余。当务之急,是找到血尸海。 沈流商轻叹一声,暗道:那傻子的本领强过我许多,就算我被啃成渣子了,他也不会怎么着的。 他收敛气息,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独自朝着感应中血气最浓的方向前行。周围路过的游魂形态扭曲,魔气粘腻,带着腐败的血腥气。 前方一处路口,地面隐约有暗红色纹路一闪而逝,这是阵法残留的痕迹。沈流商脚步未停,甚至刻意泄露了一丝极微弱的生人灵力波动,然后故意踏入了陷阱核心。 “嗡——!” 暗红纹路骤然爆发刺目光芒,瞬间蔓延交织成一张巨网,将他笼罩其中,强大的吸力与禁锢之力同时传来。 几乎就在阵法发动的同一时刻,寒潭对岸的密林间,悄无声息地现出十余道身影。人人身着漆黑长袍,脸覆青铜面具,行动整齐如鬼魅。现身之后,齐刷刷半跪于地。 为首一人缓步上前,身形高挑,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半张俊美苍白的男子面容。另半张脸上爬满诡异妖冶的暗紫色魔纹,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眼眸深不见底,此刻正冷漠地望向阵法中央被困的沈流商。 沈流商故意放开意识,整个人在阵法光芒与神魂冲击下迅速沉沦。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只捕捉到几个零碎词句。 “……面容极其相似……” “尊主有令……此人……必须活口……” 再恢复意识时,身体正随着规律颠簸,身处密闭昏暗的轿辇。浓郁的血腥味与魔气混杂,令人作呕。 几个修士倒在一旁,依旧昏迷,脸色灰败,颈侧的血线咒印已如活过来的血色蜈蚣,狰狞蜿蜒爬满整条小臂,还在微微蠕动。 “醒了?”身侧传来沙哑低沉的声音。 沈流商艰难转动脖颈,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青铜面具,正是那魔修首领。另一名面具人刚小心翼翼地从一个修士颈边收回漆黑骨针,手中持有一份拓印着鲜红纹路的薄皮纸图谱。 “左护法大人,血咒已下,再过三天,这些修士便为魔傀,大罗神仙来了都回天乏术。” 首领接过,目光在图谱上停留一瞬,淡淡道:“做得好,回宫后重重有赏。” “遵命。” 沈流商卖力地做出一副神魂受创的虚弱模样,扯了扯嘴角,带着挑衅的语气:“仙门叛徒,还有脸称尊主?” 面具后的目光陡然锐利,一只戴着黑铁手套、冰冷彻骨的手猛地伸来,狠狠掐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脸。 “不堪一击的小虫子,死到临头了还大言不惭?”魔将指尖流连在沈流商下颌线,“你很幸运,本护法不会杀你,所以,别急着使激将法求死。” “你不用多久也会成为魔族的,小修士。或许本护法还得尊称你一声'君后'呢。” 沈流商瞳孔微缩,抿紧嘴唇,不发一言。 “倒是副好皮囊。”左护法抬手钳住沈流商的下颌,指节缓缓收紧,迫使他仰起脸,“可惜尊主要的人,谁也动不得。” 指尖划过紧绷的侧颈,在喉结处短暂停留,留下冰凉的触感,暧昧又危险。 “若能让尊主多看两眼,也算你的造化。”左护法松开手,不怀好意地舔了舔嘴唇,“毕竟……这张脸,确实像极了那位。” “能与尊主的心上人有着相似的容颜,共享尊主的眷顾,你应该感到荣幸。” 沈流商胃里翻腾,几乎要冷笑出声。荣幸?代替品?何等荒谬。他闭上眼,不再理会。 他默诵清心咒,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情报无误,那流仙门的叛徒堕魔后,果真盘踞于此——占血尸海为王,布阵诱捕仙门修士,炼为魔傀,或更张扬地,向三界广发婚书。只是那婚帖上的新娘名姓,总是空白,或染着一抹刺目的血污,嚣张挑衅。 沈流商收敛气息,将修为死死压住。不能在此浪费半分力气,那些杂兵不值一提。他只需忍耐,直到见到那所谓的“尊主”——然后,一击必杀。 为仙门道友雪恨,为同门手足偿血。定要在长生天秘法燃尽之前。 就在此时,轿辇猛地一晃,外面传来魔驹惊慌的嘶鸣与手下急促的喊叫:“大人!前方有异!有人拦路!” 魔将蹙眉,不耐地掀开前方一道缝隙向外望去。沈流商也勉强撑开眼皮。 只见道路中央,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眼角带疤的粗壮汉子。不远处,几个壮汉正粗暴地拖拽着一个衣衫破烂、浑身伤痕的少年。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单薄,却死死抱着怀中一只染血发抖的雪白小羊羔,任凭拳脚如雨点般落在身上,也只是闷哼着蜷缩身体,将小羊护得更紧。 刀疤脸凑到轿窗前,点头哈腰:“惊扰大人法驾!小的罪该万死!是小的没管教好这批新抓的‘货’,尤其是这个修罗族的小崽子,野性难驯,路上跑了好几回……” 轿内,魔将淡漠地瞥了一眼那挣扎的少年,目光在他染血却难掩清秀轮廓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口道:“根骨尚可。留下,充作魔奴,本护法身边正缺一个可心人儿呢,把它喂好点,明晚上洗干净了本护法好好儿疼疼它。” “是是是!多谢大人恩典!”刀疤脸接过一小袋魔晶,千恩万谢,忙指挥手下:“快!把那小崽子扔进轿里去!” 一阵剧烈挣扎和闷响过后,轿帘被粗暴掀开,少年被狠狠掼了进来,重重摔在沈流商脚边。他几乎在落地的瞬间就弹身而起,极度警惕地蜷缩到轿厢最远的角落,后背紧贴冰冷厢壁,将小羊羔牢牢护在怀里。 凌乱肮脏的黑发垂下,遮住大半张脸,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昏迷的众人,最后定格在沈流商身上,抱着小羊的手紧了紧。 少年迅速低下头,将脸埋进小羊染血的绒毛中,伸出伤痕累累的手,用破烂袖口极其轻柔地擦拭小羊身上的血污。 轿辙重新启动。轿厢内一片死寂,只有颠簸的声响和少年偶尔压抑的抽气声。 窗外天色越发晦暗,黑雾翻涌。远方,一座巍峨恐怖的宫殿轮廓逐渐清晰。 左护法似乎对沈流商的沉默失去了兴趣,转而将注意力投向新来的“货物”。 他再次开口,话却是对着沈流商说,语气玩味:“君后娘娘,其实何必对魔族抱有偏见?正道虽好,规矩却也太多,活得未免太累。我们魔族不过求个痛快,欲念便纵欲,享乐便尽欢,谁说得准明日如何?倒不如抓住眼前欢愉。”他低笑一声,目光却斜睨着角落那仿佛毫无反应的少年。 沈流商依然闭目,恍若未闻。但就在那魔族说出“典礼”、“君后”这几个字眼的瞬间,角落里的少年,擦拭小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一股极其阴冷晦涩的气息悄然弥漫。 他抱着小羊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少年垂着头,碎发遮住眉眼,唇角抿成一道冷白的线。 魔将自然察觉到那股异常的阴寒气息,眉梢微动,眼中血焰跃动,朝角落瞥去,咧开了嘴。 “还是个带脾气的?”他低笑,嗓音粗哑,“有意思,老子就好这口。” 他凑近那少年,伸出手悬在半空。指尖缠绕的血色魔气如细蛇游动,映得少年苍白的脸颊泛起诡谠的红晕。魔将故意放慢动作,想感受猎物因恐惧而生的战栗,却什么也没等到。 少年仍垂头蜷在角落,凌乱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瘦削的肩胛骨从粗布衣衫下凸起。但那股阴寒之气非但未散,反而凝成薄霜,悄然攀上魔将的玄铁护腕。 “啧。”魔将不恼,眼中血焰反而兴奋地跳动。他改指为掌,一把攥住少年细瘦的腕骨,触手冰冷,胜过玄冰。 “装哑巴?”他贴得更近,带着血腥味的热气喷在少年耳侧,“老子倒想听听,是你的骨头先碎,还是你先开口——” 话忽然断了。 一直低着头的少年,缓缓抬起了脸。 黑发滑落,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而他的嘴角竟含着一缕极淡的笑意,古怪又冰凉,仿佛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魔将心头莫名一凛,倏地收回手,干咳两声:“咳……咱们魔族是不是有条规矩?” 旁边一个小魔愣住:“啊?大人您说啥规矩?” 左护法猛地肘了他一下。 那小魔吃痛,赶紧吐了口血沫,磕绊着接话:“有、有的!尊主大婚前三日,手下人不能偷腥……得等到大婚当晚,在殿中与尊主同享极乐!” “他娘不早说!老子要坏了规矩遭尊主怪罪下来,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第26章 小魔一个劲儿地赔罪:“是是是……还是老大您高明!” 沈流商听明白了,到时候一群魔众要在殿中共演活春宫。他胃里一阵翻涌,强压下恶心,默念起清心咒,再没心思去留意那角落里的少年。 与此同时,沈流商左手手腕内侧那道因果烙印,骤然传来清晰无比的灼烫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猛地牵扯、绷紧。 因果线,亮了。 第22章 山雨欲来(副cp) 轿辇猛地一顿,彻底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整齐划一、带着敬畏的跪拜声:“恭迎护法大人回宫!尊主已然等候您多时了!” 魔宫,到了。 带着面具的左护法豁然起身,一把扯开车帘。阴冷狂暴的魔气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瞬间涌入轿厢,压迫感陡增。 他冰冷的目光落在沈流商身上,随手打出一道幽暗的魔纹,将其彻底禁锢。“看好他,三日后便是婚期。若有差池……”他顿了顿,声音森寒,“你们提头来见。” 两名高大的魔卫应声上前,粗鲁地将沈流商从轿辇里拖了出来。 沈流商艰难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巍峨耸立、由漆黑巨石和森白骸骨筑成的庞大宫殿群,魔焰在尖顶跳跃燃烧,无数魔物在昏暗的天空中盘旋嘶鸣。这里便是魔修的老巢,血尸海的权力中心——魔宫。 无数道饱含贪婪和欲望的目光聚焦在他这个俘虏身上。 沈流商被推搡着前行,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轿内。只见那少年与几名修士被魔卫粗暴地拖拽而出,连同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羊羔,一道被押往另一条路,或许是通往奴隶场或囚牢深处。 少年踉跄间,仍固执地回过头,目光紧紧锁在沈流商身上。 沈流商咬紧牙关,猛地将脸偏开,硬生生截断了那道无声的视线。 魔修似乎心情极好,他踱步到沈流商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沉重的阴影。 “等尊主用完了你……”他忽然俯身,温热的鼻息如毒蛇吐信,缠绕在沈流商耳畔,“本座再……慢慢儿地,细细儿地,陪娘娘尽兴。” 说罢他直起身,瞥向一旁垂首侍立的魔卫,轻笑道:“要是看不好君后娘娘,你们可都得提脑袋来见。” 那几个魔卫诺诺点头。 沈流商没有躲闪,只是用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寂如水。 魔修似乎很满意他这副“认命”的样子,发出一阵低沉的大笑,在一众魔族的簇拥下,大步走向宫殿深处。 沈流商被魔卫押着,走在后面,只看到那少年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阴暗的甬道尽头,仿佛被巨兽吞噬。 魔宫内部巨大而幽深,走廊两侧燃烧着幽幽绿火的壁灯,映照得墙壁上扭曲的浮雕如同活物,仿佛有无数眼睛在暗处窥视。 他被拖进宫殿深处一间隐秘的囚室。远处王座间的歌舞喧嚣传到这里,只剩下厚重的死寂。沉重的铁门无声关上,门缝间浮起禁制的微光。不远处,几个镶着魔晶石的人类头颅滚落在地,已蔓生出狰狞的骨刺。 沈流商拨开碍事的白骨,缓缓跌坐在地。腕间的印记再次隐隐发亮,他低头凝视着那微光,喉间溢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傻子……” 他抬手抵住眉心,指节微微发白。 “我都那样对他了……怎么还跟来。” 同时,他分出一缕极微弱的灵力,化作一条泛着浅蓝光的小鱼,灵活穿过禁制,悄无声息地滑向地牢最深处。 * 地牢沉在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黑暗粘稠如墨,几乎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只有几缕惨白的月光,顽强地从骨窗的缝隙挤入,落在少年低垂的眼睫上,染上一层冰冷的银辉。 “他不喜欢我……”谢济泫的声音轻飘飘的,散进浓稠的夜色里。他垂着眼,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小羊脖颈上的伤口。 月光照着那处皮开肉绽的地方,皮肉竟微微蠕动起来,血止了,口子合拢,生出细软的新毛。小羊舒服地往他手心蹭,发出一声绵软的“咩”。 “他讨厌我……因为我是魔族?”他像在问羊,又像在问自己。 小羊只是仰着头,湿漉漉的眼睛干干净净地映着他,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可以依靠。 “我要怎么做……他才会接受我?”少年嘴唇颤了颤,眼泪无声地滚下来,洇湿了小羊的绒毛。 “都怪你……都怪你……”他突然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抽动起来,呜咽声闷闷地传出,“要不是你,他怎么会厌弃我?那些折磨他的念头……是不是你引出来的?流商是我的……你怎么敢那样对他?现在连我也被他讨厌了……他再也不会理我了……” 他哭得喘不过气,手一松,小羊落在地上。 那羊四蹄站稳,漆黑的眼珠转了一圈,瞳底悄然浮起一点猩红。 它仰头,又“咩”了一声。 落在谢济泫耳中,却成了清晰冰冷的人言。 “没用的东西。是你自己没用——更何况,用的难道不是你的身子?若不是万不得已,我怎会容旁人碰他一根手指?流商从来就不是你的。几千年前我与他相识相知的时候,你还不知在何处呢。轮得到你在这里叫嚷?若非我只剩一缕神念,没法主导这副躯壳……就凭你之前偷亲他那一下,我早杀你千万回了。” 它顿了顿,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厌烦。 “若不是我用幻影术遮住你的原貌,流商见都不会想见到你……还有,快把我从这羊身里弄出去。谁准你把我塞进这畜牲体内的?” 谢济泫哭得一抽一抽的,却猛地抬起头,通红着眼睛瞪过去:“你骂啊……你再骂,不也就这副德性?看谁更难看!要不是你死撑着不肯与我融合,我怎么会看起来像个傻子,被流商嫌弃?!我要吃了你……吃了你,我就能变成完整的灵族,他就能接受我了!” 他说着就扑过去,一把掐住小羊的脖子,张口要咬。 那羊竟嗤笑一声,眼神里的猩红跳了跳。 “怂包。蠢货。流商会喜欢你才怪。我偏不与你融合,就看着你被他嫌,看着他揍你。迟早有一天,这身子归我!至于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你得意什么?流商不喜欢我,难道就会喜欢你?看看你这张脸——丑得让人作呕,你以为我情愿生成这副模样?” 那只羊的红眸骤然一颤,仿佛有火焰在瞳底涌动。它猛地垂下头颅,铁蹄焦躁地刨刮地面,终于嘶吼着将双角向前撞去。 “这羊脸又别致又好看,跟你换着戴戴呗?!” 一人一羊当即缠斗在一处。柳知微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望着这场荒唐的较量,觉得一眼看不到修仙界的未来。 就在片刻前,她还以为撞见了什么世外高人。眼下看来,这位的精神状态,实在超前许多。 就在这时,牢房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一个年轻修士抱着头蜷缩在角落,声音充满绝望:“完了……我们都完了……魔头要把我们都炼成丹药……” 他身旁的老修士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满是疲惫:“省些力气吧,孩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师父,我们宗门……真的一个都不剩了吗?”另一侧牢房里,几个衣衫褴褛的弟子围着一个重伤的老者,声音哽咽。那老者胸口一道狰狞的魔气伤口还在渗血,只是闭目摇头,一言不发。地牢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三大宗之一流仙门都是如此,何况我们呢?”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锁链拖曳声,夹杂着狱卒粗鲁的呵骂,打破了死寂。 “快走!磨蹭什么!” 一瞬间,所有牢房都安静下来。修士们惊恐地往后缩,挤作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远离即将到来的厄运。 谢济泫眼中冷光一敛,所有外露的情绪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紧紧抱住怀里伪装成“奄奄一息”模样的小羊,将头深深埋下。 牢门被“哐当”一声粗暴地打开,一名面容狰狞的狱卒站在门口,冰冷的视线扫进来,最终定格在方才说话的年轻修士身上。 “你!出来!”狱卒的声音嘶哑难听。 那小修士猛地一颤,骤然抬头,脸上血色尽褪。他声音发颤,几近哭喊:“你们这些污秽的魔族……别用你们的脏手碰我!若敢……我必杀了你们!”最后一个字,已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周围的修士们纷纷别开脸,有人不忍再看,有人暗自庆幸被选中的不是自己。 狱卒彻底失去耐心,猛地跨进来,一把攥住他纤细的胳膊,像是拎起一件物品,粗暴地向外拖拽。 “饶了我吧……求求您……”少年带着哭音哀求,眼角余光扫过地牢里面摇着头的年迈师父。 铁门在他身后重重落锁,发出沉闷的声响。 柳知微动也不动,只翻了个身。 [继续啊,你说到哪儿了?] 第27章 柳知微在灵识中和系统确认着信息。 芝麻顿了顿,继续刚才的话。 【魔君“白露”本出身修仙名门,后被三大仙宗之一的流仙门收为弟子。因当年一念之差,致使宗门倾覆,他也堕入魔道,灵识浑噩,一路逃至血尸海深处。】 【此后,每逢三月三,他便于血海之畔,强娶一位容貌肖似故人的修士,并广发婚书遍传三界,行事乖张,惊动四方。如今,他已被定为长生天灵泽大比试炼之题。要灭掉魔头的灵魄,便需以这柄骨刃刺入魔头的眉心。】 【明日,便是三月三,魔头的大婚典礼。这次的新娘是……您的师弟“沈流商”。】 柳知微:? 是她知道的那个沈流商吗?同名同姓?骗鬼呢。 [被拉入幻境的都有谁?]她直接问道。 芝麻:…… 它明明一开始就交代了副本背景,敢情这位祖宗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副本人物信息如下——】 【沈流商:沧澜灵族少主,精通水系术法,长生天怀崖长老亲传弟子,与你同门,排行第二。已有道侣,关系未公开。】 【谢济泫:身份不明,半魔之体,当前位面战力巅峰。神魂不稳,执念深重,情感状态:单恋未果。】 【柳清圆:白玉京神侍,神人混血,灾厄灵体,通晓御灵之术。性情淡漠,为天道所忌。长生天怀崖长老首徒,对洛小师妹颇为关照。】 【洛闻瑛(宿主当前身份):姑媱山出身,怀崖长老关门弟子,师门中最年幼的小师妹。有木系花仙子之称,擅长治愈术法,多倚重护身符咒与法宝,实战能力偏弱。情感倾向:仰慕大师姐柳清圆。】 柳知微:[???] [系统你还夹带私货呢?] 全乱加设定来的,她的观天命御灵术配给了柳清圆,沈流商那小鬼头成她师兄,而且她还没脱单呢,怎么沈流商就嫁出去了?那个谢……嘉豪简直没感情的怪物似的,上次把她撵得嗷嗷叫,他怎么还有对象? 柳知微合理怀疑,任何人来了这系统手里是不是都要谈个恋爱才能走。 [统子你个恋爱脑!] 芝麻:[……]它说实话而已,怎么恁就这犟嘴呢! 【总之宿主大大抓紧时间破局,明天就是幻境最终关。如果杀不掉boss,以上说的那些‘设定’就会全部应验——您和柳清圆可真就绑死了,往后余生您俩就好好过日子去吧!】系统语气里透着一丝急躁。 柳知微垂眸沉吟片刻,忽然轻笑:[其实仔细想想,柳清圆倒是个不错的人。与其费尽心思破局,不如就这样与她相守,似乎……也不坏?] 系统倒慌了,十分识时务地回复:[……宿主您认真的?!尊贵的宿主大大,这边当然为您准备了关键道具!无需亲自动手,借刀杀人即可哦~] 一块泛着温润光泽的玉牌悄然落在柳知微掌心。 【长生天通讯玉牌,可与沈流商取得联系,无视禁制阻隔。系统加持下,新增瞬移传送功能——只要您想,随时可与沈流商互换位置。】 [道具不错,]柳知微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牌边缘,[不过……我改主意了。不如把沈流商的设定换给我,如何?] 芝麻沉默了一瞬:[……理论上可行。叮!——玉牌升级中,新增技能设定转换功能!积分已扣除!宿主请注意,此操作不可逆转!] 柳知微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我从不后悔。] 她摸着那玉牌,一只手抚上心尖。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非要如此不可,像是被胸中那股强烈的不甘推着走,又像是有无数悔恨与遗憾在心头翻搅、嘶吼,非要她亲手去做个了断。 柳知微定了定神,对自己说:不过就是去斩了那魔头,破了这幻境,再继续她身为女配的夺舍大业罢了。 对,就这么简单。 “鬼、鬼啊!”旁边一个快要昏死过去的凡人猛地睁眼,看到活动的白骨,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到远处,引得其他修士也纷纷惊恐张望。 谢济泫被它吵得心烦,又是一道灵杀打过去。白骨激动得骨爪咔咔挠地,随即哗啦散架,鬼火熄灭。 地牢里的白骨时不时也爬起来吓唬这群人,周围的修士见怪不怪地收回目光。 不多时,白骨悄无声息地重拼回来,在角落里挑挑拣拣,叼出一颗头颅,比划着“喀嚓”换上。 谢济泫指尖聚起灵力。 “骨头痒,骨头痒!”白骨忙道。 “怎么,你折腾够了?”那只羊又“咩”了一声,声音落进谢济泫耳里。 “还不去救人?等明天他嫁了别人,可就彻底跟你没戏了。” 谢济泫垂下头:“那人也是魔族,流商不会喜欢他的。” “说你是蠢货自己还不信——这他娘叫霸王硬上弓,管你情不情愿,拜了堂就是夫妻,他不会再跟你一起了!” 谢济泫猛地抬首:“他敢强迫流商?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羊:“……” 它实在懒得提醒眼前这人,当初对沈流商做出那档子事的,又有什么资格说“强迫”二字。 不过好歹激起了谢济泫的斗志,也算没白费口舌。羊咬住他衣角,将人往回扯了扯:“你傻啊!那魔头根本不是流商的对手,流商来这里自有他的打算!何况他的道心试炼你忘了?这是他的劫,得他自己闯。” 谢济泫眼底猩红:“那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再伤一次?我们已经……已经失去过他一次了。” 他声音低下去,像钝刀磨在心上。 “就是这一次受伤,后来他才会……才会万劫不复。是我们没能护好他,留他一个人煎熬……到最后,所有人都跟着一起毁了。” 话音落下,四周骤然死寂。 半晌,一点幽蓝光晕无声浮现,渐渐凝成一条小鱼的模样。它轻轻蹭了蹭谢济泫冰凉的指尖,温暖、柔软,又带着酸涩的疼。 小鱼绕着他缓缓游了一圈,最终化作流光,渗进他灵脉之中。 灵台深处,那声音极轻,如风拂过心口—— “我很好,不必忧心。” “只是……有些念着你。” 恍惚间,仿若千年前那人在耳畔,声音含着滚烫的热切: “若此心可证,愿为比翼连枝,相守相持。” “若此志同行,自此同道共生,并肩而立。” 谢济泫怔住了。 身旁的羊靠近那道未散的流光,低头喃喃:“他认定你了?……真是昏了头,这莫非就是命里带劫?” 心脏像是第一次学会跳动,剧烈地、生疼地撞着胸膛。 羊忽然瘫倒在地,气息全无。一缕微光从它身上浮起,悄然汇入谢济泫的灵脉。那是搁置了数千年的残念,因着道侣一句心念相通,终于被他接纳。 海啸般的记忆轰然席卷。所有破碎的过往冲撞神魂,灵力剧烈震荡。 恰在此时,地牢外传来沉重脚步声。牢门禁制一闪,一个魔气森森的狱卒将一团黑乎乎、蛆虫蠕动的人形物体“哐当”扔进来,恶臭扑鼻。 “又来了!” “快退开!是魔物!” 牢房内的修士们惊慌失措地后退,挤在远离那团物体的另一端,脸上写满恐惧与厌恶。 柳知微瞥了眼那团东西——是刚才被抓走的少年,被随意扔在地上。 地牢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不能再等了。 她指间发力,玉牌应声碎裂。霎时间,微光流转,她的身影如烟消散,再无踪迹。 而下一刻,地牢深处,谢济泫身躯猛然一震。 以他为中心,狂暴的灵力如星辰炸裂般轰然迸发,气浪撕裂阴湿的空气,碎石簌簌滚落,整座囚笼都在震颤嗡鸣。青金色的纹路正如活物般在谢济泫皮肤下流动。 “封印……松动了!”角落里有修士颤声喊道。 石阶上方传来沉重脚步声,铁甲碰撞哗然作响。 一个犄角断裂的魔卫统领扒住震颤的牢门,瞳孔骤然收缩:“下面怎么回事?!” “统领!丙字狱的禁制在瓦解!”年轻魔卫踉跄奔来,头盔歪斜,声音发颤,“三十二道缚灵咒……全破了!” “废物!”统领一把揪住他领口,却感到掌心传来灼痛。他猛地回头嘶吼:“启动血祭阵!立刻压——” 话音戛然而止。 魔晶从他脖颈处疯长而出,一排挨着一排,一茬叠着一茬,转眼便封住了所有声响。他瞪着眼倒下,最后看见的,是站在尸海中央的那个身影。 地牢中,修士与魔族,皆已化作残躯断肢,或一堆,或两半。 谢济泫缓缓抬头,眼底金芒流转。他踏过满地晶簇和血肉,脚步起初摇晃,随即越来越稳,朝着魔宫深处,一步一步走去。 “我简直是疯了……” 可惜他走得太急。就在柳知微曾端坐的那个角落,沈流商正一身血污嫁衣,懵懂而立。他茫然垂首,看着地上微光浮动的血泊里,那身红衣更深的倒影。 第28章 第23章 唯一的浮木(副cp) 魔宫深处,血池翻涌,骨钟轰鸣。 身着玄色嫁衣,金线绣满魔纹,宽大袖摆与曳地裙裾沉重无比,禁锢之力勒入灵脉。她被两名魔姬押解着,走向主殿。 鲜红盖头遮蔽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暗红绒毯,与周身令人窒息的魔压。 她被引至主殿,高台之上,“齐殊”斜倚白骨王座,苍白俊秀的脸已被魔纹侵蚀。她身旁立着一具戴青铜獠牙面具的傀偶。 柳知微垂眼,将轻颤的眼睫隐于盖头阴影里。 倏然,一缕熟稔波动触及其灵识。 “新娘子到——”司仪魔官尖声唱喏。 她被推至高台中央,与傀偶并肩。魔尊走下王座,逼近,冰冷目光如蛛网将她锁定。 “虽非绝色,倒也别有一番风味。”魔君沙哑轻笑,苍白手指伸向盖头边缘。 他师承仙门三魁首之一的流仙宗,也曾是云台之巅万众瞩目的首席弟子。只是前尘尽灭,连亲手杀死挚爱这件事,他都记不得了。 如今堕魔至深,竟还要执意寻个眉眼相似的替身成亲,当真是疯魔入骨。 柳知微猛地侧头避开。 台下爆发出猖狂哄笑。 魔君眼中红芒骤盛,杀意一闪而逝:“还羞怯了?”他低笑,“也罢,这盖头,拜完天地再掀。” 这魔君也早便死了,这具身躯,是由晶石造的傀偶做的。 荒谬仪式一项项进行。 “夫妻对拜——” 柳知微被无形巨力扭转,正面朝向傀偶。距离极近,她能看清对方婚服上魔纹,感受到那具躯壳散发的死寂冰冷。 她假装被咒术操控着,干涩开口:“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 魔君操纵着僵硬的傀儡身体,指尖笨拙地模仿着凡人作揖的动作。他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一字一顿念道:“一愿娘子千岁,二愿本君康健,三愿如同梁上燕……” 关节处的晶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是对这具空壳学人许愿的可笑模样的嘲弄。 “岁岁长相见。” 冰冷字句同时落下。柳知微指尖掐入掌心。 司仪魔官声音兴奋尖利:“礼成——请新郎,掀盖头!” 所有目光钉死高台。 魔君上前,缓慢抬手,伸向红盖头。冰冷指尖逼近,刻意延长这份窒息折磨。 柳知微全身肌肉绷紧。袖中,骨刃已被冷汗浸湿的掌心握住。 就在傀偶指尖即将触碰到盖头的刹那——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大殿侧后方炸开!地动山摇!地牢外主殿方向,轰鸣骚动似乎更剧。 巨响从大殿侧后方传来!伴魔物凄厉惨叫和建筑坍塌轰鸣! 侧殿通道炸开,碎石混合魔傀残肢飞溅!一道由无数惨白骨片拼凑的巨大虚影咆哮冲入大殿,所过之处魔气溃散! 柳知微身子被控,无法揭盖头,内心胡乱猜测。 “放肆!”魔头勃然变色,猛站起。 他正要出手镇压,虚影却炸开,化无数燃烧幽蓝魂火的骨片,如疾风骤雨射向台下众魔! 场面瞬间大乱! 她猛地扯下红盖头,露出堪称艳丽的脸庞。柳知微掌心骨刃被那人推着毫不犹豫刺向身旁那具傀偶心口。 柳知微眼前一片殷红。 “封!” 那傀偶剧烈颤抖,面具下眼眶迸射粉红与漆黑交织诡异光芒!它发出不似人声痛苦嚎叫,身体如吹气膨胀,体表浮现无数挣扎扭动粉色符文与魔纹!浓稠如沥青漆黑魔元喷涌。 “不——!”高台上魔尊终于意识到发生什么,发出惊怒交加咆哮,猛扑过来! 但为时已晚。 柳知微当机立断,猛抽骨刃,运齐一道灵障护体,疾速后退。 “破。”一个冰冷字眼,仿佛响在灵魂深处。 下一刹那—— 轰隆隆隆——!!! 恐怖爆炸以傀偶为中心悍然爆发,银白与漆黑光焰交织,形成毁灭冲击波,瞬间吞噬高台,向整个大殿扩散。 魔尊首当其冲,被炸得倒飞出去,狠撞王座,受伤处不断长出紫色魔晶。 台下魔物死伤惨重。 整座魔宫主殿剧烈摇晃,骨骸墙壁开裂,人皮宫灯坠落燃烧。 柳知微被气浪掀飞,灵光护罩明灭不定,狠撞骨柱,喉头一甜喷出鲜血。柳知微强忍剧痛,再催动灵力,化作纯净柔和流光,猛射向那傀偶的眉心! “裴千镬,醒来!”她厉喝。 蓝光没入眉心。 “呃啊……!”魔君发出痛苦嘶吼,傀偶身体半边脸颊爬满粉色裂纹,如瓷器将碎。 傀偶身体猛僵,眼中疯狂闪烁血色与灰白停滞,短暂浮现一丝属于他自己的极致痛苦与清明。 “是长生门……道友……”他喉间涌出血沫,字字破碎。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他忽然呛咳起来,眼中最后一点光散了,“可我也、也到头了……错已铸成……” 忽的,无数记忆碎片一瞬间划破眼前的魔气冲击。 裴千镬,小时候病弱关在屋子里,抬头呆看着天空,却只听得一天雨声淅淅沥沥的大少爷。 他明明是裴家嫡长子,却受排挤得很,他的娘亲抱着她整天抹泪。 她说:“都是娘不好,让你生在这个火坑里。” 年少时的裴千镬却安然读着书,不争也不抢。做得一个秉性纯良,从不与人生怨的隐形人。他却永远只是笑着说,他自有法子跳出这火坑,只不过需要一个时机。 旁人哀叹,这样好的孩子,怎么偏偏生在修仙世家裴家。却不想疯疯癫癫的娘上吊后,天下三大宗之一“流仙门”掌门却亲登其门,耗费修为为他洗经伐髓,织造灵根。 上山后掌门将他交给一个年轻修士,那小师父教他御剑飞行,一瞬间飞鸟、山川、湖海,整个大荒一览无余。 从此他的世界不只是宅院里的那方天空,而带给他这欢畅的一切的人,是他最亲最敬最珍爱的小师父。 刚到流仙门时,他也听到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语。 有的说娘是不守妇道,勾搭了仙门,反为人所弃。还有的说他不成大器,得了仙缘也只不过废材一个。 他抱怨着,嫉恨着,小师父只是温和地笑一笑,抚摸着他的头,笑着说:“有师父陪在身边,还不够吗?” 于是他想,只要师父在,他也便不辞辛劳地装作那温良稳重的宗门大师兄,从此天长地久,度过此生也行。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那个人说:“你是流仙门的希望,你是我派的大师兄,此战定要凯旋。” “我知道灵脉源头,只要分一支出来就好……就当是为了为师好吗?” 那语气不容置疑,给他下定了最后的通牒。 他将师父的期待看作唯一活着的理由,他害怕师父抛弃他,更害怕看到山下一筹莫展的脸庞,所以师父叫他做什么,他都会欣然接受,哪怕是不择手段。 这时一个小师妹送上门来了。她想要出卖师门,借用魔族之力将流仙门吞并,当场就被裴千镬捉住了。 他暗自腹诽道,那样一个蠢货,与魔族做着交易,完全是与虎谋皮。 那女孩语无伦次,慌忙辩解:“大师兄,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我爱你!掌门为避流言是注定不会把宗门传给你的!我这都是为了你啊……” 为了他?爱?他嘲讽的笑容一愣。 为了师父……为了爱? 裴千镬觉得愚蠢的事,他却也接纳了这人的方法。 那少女说:“这是魔族给的药,只要服下,就如同情蛊一般,生生世世不能分离。” “大师兄,我愿为你服下它,永不背叛你。” 大师兄温柔地笑了:“青箬师妹,不必,我心在你。” 他弄得了这药,混在了小师父的药里。他一颗,小师父一颗,成双成对。 他想,他只要稳坐钓鱼台,一切恶果只给那蠢货承担好了。 那条灵脉如他所愿被分了一小支出来,就在即将大功告成之际,沸腾的灵脉失控了。 然后满山的灵气都流向了山间寻常百姓家。按理说这灵气于凡人无害,可是那流淌的灵河不知因为什么狂暴非常,流仙山方圆三百里都受侵占,反过来吸纳所有生气,霎时间,哀鸿遍野。 他的无数同门以身殉道,想要以此驯服失控的灵河。就在仙门自顾不暇时,魔族攻山,来势汹汹。 小师父跪倒在血河里,清俊的脸庞染血,剜去金丹后破碎的丹田惊骇无比。 小师父依旧温和地笑着,一如当年抚摸着她的头,轻声道:“阿镬,一起下地狱吧。” “就当是为了我。” 汹涌的魔气攻击铺天盖地而来,吞没了小师父的那令人动容的笑影。他逃的时候,没有功夫去看身后。 第29章 幸好那是假的,幸好那只是造梦的,幸好他被那魔族骗了。 方青箬是魔族啊,幸好…… 最后,一切的一切,都终结于妖兽来袭的那天。此后,他在梦中重复了无数遍生剖金丹、经脉尽断的结局,意识渐渐被封存,躯壳为他人所占。 他认贼作血亲,唯以侍奉其主为终生所向。直到某一年的春日,一股压制性的力量骤然降临,他在短暂的松动中重获一丝自主。于是,在桎梏之下,他垂首道出唯一的愿望。 “求您助我姐姐往生。” 杀死他,也杀死她。 从“白露”的躯壳内解脱,放出裴千镬。 “让该死的人死,包括他自己。这,就是裴千镬的夙愿。”柳知微低声说道。 魔修意识暴怒反扑,那丝清明迅速消散。 但这瞬间的干扰已经足够。 被震退的柳知微眼中寒光一闪,身影融入阴影,再次突进,这一次,骨刃精准无比刺入那魔头真身的眉心。 “噗嗤——!” 短刃尽没而入。 并且,一股极其隐晦、带净化与封禁之力的力量,顺短刃猛注入! “啊——!!!”魔尊发出前所未有凄厉惨叫,他的整副面孔瞬间漆黑如墨,然后又浮现无数银色封印锁链虚影。 他体内魔元如沸水翻滚暴走,再也无法维持对现场的压制。 轰! 柳知微重摔在地,骨刃脱手,灵光黯淡,几失行动能力。她看着毁天灭地景象,心里冰凉。 “他丫的,很痛的!” 她正奇怪哪里冒出来的银色锁链。 就在此时—— 忽的,整个大殿地面浮现巨大血色魔阵,殿顶坍塌,更大魔物从血池爬出。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出现,连同宫殿,将要把一切一同拖入魔渊最底层。 柳知微疲惫地掀开眼皮。 “……有完没完了?” 残余魔族发出尖锐的啸声,众多被做成魔傀的残魂所带的悲恸与怨毒,顷刻压过全场喧嚣。 “呵,所猜不错。”有人轻嗤一声,声音平稳,“地下还有东西。” 那冲天的血气彻底燃烧,那残存之力尽数化作狂流,猛裹住微怔的柳知微。 那盖头还挂在她发顶,直直地往下坠落,妖冶的红色婚服翩飞,像是断了翅膀的蝴蝶。 那燃烧血气若最终流星,悍然撞碎数道追袭咒术,强行辟出短暂通路,裹挟柳知微,就在无尽银白与幽蓝光芒要吞噬一切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这次看清了,依旧是那一身青衣,似有情又无情的眼神。是柳清圆,却又不像柳清圆。那人静静站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种不真实的气息。 柳知微不觉扬起唇角,声音里带着三分邀功七分娇气:“大姐姐,你来迟啦!我可厉害吧?一个人就全解决了。”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愣。这般熟稔又自然的撒娇语气,仿佛从前说过千百遍似的。 柳清圆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周遭的幻境在那一刻彻底崩碎。天地倾轧的轰鸣吞没了一切声响,也吞没了她的话。 但柳知微看清了她的口型。 那无声唤出的,究竟是—— “莺莺”,还是“瑛瑛”? 烟尘漫天里,柳知微忽然也分不清了。 …… 他只看见那一抹红色被血气狂流卷走,消失于天际。 谢济泫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指尖萦绕的,唯有那抹残存血气与几点逸散的骨烬。他缓缓收拢五指,那骨烬在他掌心无声湮灭,化作更细微的尘埃飘散。 如山岳般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泄下,前一刻还在暴乱嘶吼的魔宫,瞬间陷入了死寂。 没有预料中的震怒,没有失手的挫败,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外露的情绪。 然而,这极致的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谢济泫的心又一次沉下去……还是没成,没有救下他。 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按在了自己的心口。那个位置,隔着衣料,仿佛能感受到某种共鸣的、细微的刺痛。 “你也感觉到了吧。”他低声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自言自语,“圣器的气息……还有……他。” 他摊开刚才试图抓取的那只手,掌心向上,仿佛在感受着什么残留的痕迹。然后,他虚握的手指间,灵光微闪,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手中。 那剑造型古雅,剑格之上却缠绕着无数银色的、半透明的锁链纹路,与一朵已然枯败的荼蘼花交织在一起,透着一种被强行禁锢的哀艳与不祥。 剑身在谢济泫手中不住地颤抖,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剑鸣,那鸣音不似兴奋,更像是一种悲恸的哀泣与难以遏制的渴望。 谢济泫垂眸,凝视着手中嗡鸣不止的长剑。 “即便被层层封印,灵性几乎磨灭……”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剑格上那朵枯败的荼蘼,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掌控力,“也要循着那一点熟悉的气息而去吗?”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轻语:“落九天,重来一次吧……这次会不一样的。” “再来一次……会不一样的。”谢济泫握紧剑柄,利刃出鞘时泛起森森寒光。他抚过剑身,剑尖缓缓转向自己心口。 就在刃口抵上衣襟的瞬间,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 “阿济?谢济泫?这是……你做的?” 沈流商提着不合身的女式裙摆,踉跄着踩过满地血污,裙角被浸染得更深。他喘着气,声音里带着惊疑:“我方才突然被传送到地牢……是你动的手脚?我好像还感应到了大师姐她们的气息——”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谢济泫背对着他立在血泊中央,肩背紧绷。 原本那点埋怨忽然就散了。沈流商上前两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受伤没有?” 谢济泫浑身上下都是血。 剑“当啷”一声砸落在地。 沈流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颤抖的怀抱死死箍住。滚烫的呼吸埋进他颈窝,谢济泫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好疼……小公子,让我亲亲好不好?” 沈流商怔了怔,抬手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避开那荒唐的请求:“别胡说。你灵力乱成这样,先顺着我的引导调息——” 话音未落,谢济泫忽然低头吻了下来。 谢济泫的动作近乎绝望,却在触到沈流商的瞬间,化为灼热的克制。 他的唇先重重压上沈流商的鼻尖,那里似乎还沾着地牢的阴冷湿气。鼻尖相抵,呼吸骤然交缠,谢济泫的睫毛扫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这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人是真实的。 接着,他干燥的唇沿着侧脸移向耳廓,紧紧贴住那微凉的软骨,像要从那里汲取一点清醒。湿热的气息灌入耳中,沈流商甚至听见他喉间压着的、破碎的哽咽。牙齿无意轻碰到耳垂,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是额头。这个吻落得很深,很沉,谢济泫的眉心抵着沈流商的额发,久久不动。沈流商能感觉到他额角跳动的青筋,与皮肤下混乱奔涌的灵力。 吻滑到眼角时,忽然轻了。唇瓣像一片烧灼过的羽毛,极轻地拂过那里。或许他看见了沈流商眼中映出的自己,又或许只是无意识的流连。那一触里,竟藏着难以言说的脆弱。 最后,一切停在唇边。 谢济泫干燥裂开的唇重重碾过沈流商的唇角,沾上一点湿润。这是一个充满渴求又犹豫的试探,呼吸彻底乱了,热热地扑在沈流商脸上。他手臂收紧,微微发颤,如同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沈流商缓缓咽下对方渡来的温润,喉结轻动。他将舌尖更深地探入那湿热领地,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是抚慰的温柔。 “要性子也要有个度,嗯?”待对方渐渐止住泪,沈流商气息未平,仍低声温言哄着。 他转身欲走:“得去寻柳师姐她们了。” 却忽然回身,牵起仍怔在原地的谢济泫。 “你……随我一道。” 第24章 花妖副本结束 庄周梦蝶,抑或蝶梦庄周? 沈流商缓缓睁开眼,天地间第一口真实的空气刺入肺腑,带着初生般的剧痛与清明。仿佛一个从未活过的木偶,倏忽间被注入了魂魄。 他怔忡片刻,方才的梦境……已如潮水般褪去,只在心口留下被冲刷过后的空洞悸动。 鸟鸣啁啾,将他神思拽回。是了,他原提着那只五彩的鸟儿,到园子后头来寻柳知微的。后来……后来风里送过来一阵香,勾魂摄魄的…… 再之后的一切,都沉进了一片虚实莫辨的雾里。 记不清了。也不必去记了。 “缉妖司查案,闲人回避!” 沈流商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身着深黑箭袖劲装的青年蹲在他面前,指尖夹着的朱砂符箓化作青烟。 第30章 “醒了?”青年声音清润,“在下纪双扉,现任缉妖司统领。方才你被妖气所冲,现在可好些了?” 沈流商猛地一个激灵向后缩去,手忙脚乱地摆开拳架,喉咙却不受控地发紧:“小、小爷我才不怕什么妖气!”可话音未落,自己先听出了那藏不住的颤音。 他暗暗攥紧拳头——最好一觉醒来,他还是从前的沈家小少爷。 最好什么都没变过。 最好。 纪双扉眼底笑意浅浅,从袖中取出一枚安神符:“是是是,小郎君英勇。只是那花妖狡诈,还需小心。” “你们有完没完?老娘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刚走进花林没几步,就一阵头晕,直接栽倒了……连那妖怪影儿都没看到,你们还要我怎么说!” 近处还在接受盘问的沈如雁看见沈流商的身影,方才强撑的冷静自持瞬间碎裂。 她眼眶一红,提着裙摆便扑了过去,一把将还有些恍惚的弟弟死死搂进怀里。 “阿弟!我的阿弟!你可算醒了!吓死阿姐了!”她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哭腔,双手不住地在他身上摸索,仿佛要亲手确认他每一寸骨肉都完好无损,“快让阿姐看看……伤着哪儿没有?头还晕不晕?那该死的花妖定是叫你遭了大罪了……我可怜的阿弟啊!” 她力道之大,动作之急切,撞得沈流商胸腔一闷,险些岔了气。但他立刻从这熟悉的、几乎让人窒息的关心中回过神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阿……阿姊!”他艰难地从她怀抱中挣开一点空隙,压低声音急道,眼神飞快扫过四周,“慎言!你……你的身份!” 什么“阿姐”、“阿弟”的称呼,还有这般毫不掩饰的失态……若是落在有心人耳中,她在靖王那头费的心思岂非前功尽弃? 沈如雁动作一顿,盈满泪光的眼睛瞪了他一眼。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用力地揉了揉他本就凌乱的头发,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身份不身份!你是我的亲弟弟!命都快没了,还管其他的做甚?天塌下来,也没有我弟弟的安危要紧!” 她说着,又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一遍,确认他除了狼狈些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攥着他衣袖的手却丝毫未松,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人又会消失不见。 “姐已经听说前厅发生的事情了,他要来尽管来,姐等明天就去找他好好理论理论!离就离,谁怕谁!” “姐其实……靖王他是……”要再娶你一次啊! 沈流商怔住了,看着阿姐眼中毫不作伪的惊悸与后怕,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他鼻尖微酸,喉头有些发堵,最终只是低下头,任由她拉着,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等等——”沈流商突然脸色煞白,像是想起了比花妖更恐怖的事,“我晕过去的时候……柳知微是不是就在旁边?!” 沈如雁本以为弟弟要说出什么关键线索,神情骤然严肃:“你看见什么了?” 沈流商顿时如遭雷击,抱头哀嚎:“完了!她岂不是看见我脸着地摔了个狗吃屎的蠢样了?!” 他哀嚎完,看着阿姊和众人一言难尽的表情,自己也觉得有点丢脸,赶紧找补:“咳……我、我是说,她当时在场,会不会也中了招?我们是不是得去确认下?好像就在那荷花池附近啊……” 纪双扉:“……”忘了,沈家人,一家子活宝。 “唔!” 那边,柳知微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衣衫。她大口喘息,手指死死攥住衣襟,仿佛心脏被人狠狠攥住,瘀血淤塞,窒息般的恐惧蔓延四肢百骸。 她在害怕什么? 她不知道。 【叮!——“妒心”剧情已改变,本文虐恋度下降35%,女主技能点提升20%,成神进度(18/100)】 【宿主体质下降68%,当前剩余生命值(16/100)!获得标志:“弱柳扶风”。】 【积分奖励到账2500!自动扣除恢复生命值后账户余额:250!】 系统声音时断时续,电流杂音尖利地刮擦着耳膜。柳知微头痛欲裂,眼前光影扭曲、摇晃,昏倒前的记忆碎片般扎进意识—— 她最后记得的,是唇齿间化开的一抹温软清甜。 像是……琼脂玉露糕? 混沌的脑海里骤然闪过几个断裂的词:长生天、明月楼、柳清圆…… 可这些又与她有何干系? 柳知微脑中一片稀碎,原本只是在意念中呼唤着系统,现下却是实实在在地说了出来。 “系统……花妖副本的价钱……得另算。” “二妹妹,”柳清圆俯身靠近,语气关切,“可有不适?” “什么……妖?” 柳知微捂着胸口,呼吸急促,冷汗涔涔。她茫然四顾,目光最终落在柳清圆脸上。 ——她恍惚觉得,那应该是一双冰蓝色的眸子,在微光下如寒潭深涧,漂亮得近乎虚幻。 可那只是一双再普通不过的灰眸而已。 柳知微却觉得心脏骤然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大姐姐……缘何在此?” 不待柳清圆张口,一个癫狂的身影猛地从旁边树丛中冲了出来!柳清圆躲闪不及,直接被他推进了湖水里。 是炮灰哥,封瑾遥! 他衣衫褴褛,眼神涣散布满血丝,脸上带着诡异而痴傻的笑容,直勾勾地指着池塘方向,尖声怪笑起来:“妖!花妖来了!哈哈哈!它来找替身了!它缠上柳家小姐了!都要死……一个都跑不了!哈哈哈!”他手舞足蹈,状若疯魔。 恰好至此的纪双扉闪身上前,符箓精准点在封瑾遥额间:“静心!” 封瑾遥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狂乱稍稍褪去,软软地瘫倒在地,兀自喃喃着:“花妖……终于找到替身了……” 几乎同时,柳知微已跃入水中。 池水清凉,浸透薄衫。柳知微强忍剧痛游向那道下沉的身影,青丝在碧波中缠绵交织。她揽住柳清圆的腰肢向上托举,水纹荡漾间,两人衣袂翩跹如并蒂莲开。柳清圆苍白的脸贴近她的颈侧,冰凉指尖无意划过她的锁骨,气息在方寸间交融。 她将柳清圆救上岸,用披风仔细裹好。 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立刻上前,亲手将虚弱的爱妻从水中抱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那冷得像冰一样的男人,现在突然卸下了所有防备,哪怕他的心是冷的,他的血是冷的,他以为他整个人都是冷的,是不会被任何人捂热的,直到看见如今这一幕。”】 【“他的人,他此生唯一一个女人,竟受了这样的伤!他不容许她离开他,更不容许别人伤害她,伤害他的珍珠,伤害他的宝物,要是有人将她夺走,那他势必要拉这三界给她陪葬!”】 芝麻:[《霸王传说:妖艳姐姐哪里逃》很配您呢,宿主大大~ ヽ(*≧w≦)ノ] 柳知微:“……” [别吃垃圾信息,谢谢。] “我儿躺在那儿,有人却还好好地站着。”声音极低,像滚过地面的闷雷。 是封瑾遥的宰相老爹封相。 紫袍依旧威仪,此时丧子之痛笼罩头顶,他竟像一夜老了十岁,浑身锐气逼人,若不是有人拦着,似乎他下一刻便要冲上来把柳知微撕碎。 纪双扉低情商地开始汇报工作:“封相,小公子中了那花毒,神志不清,困在幻境里了……在下赶来不及,让那妖物化成虚影逃走了……” 封相红着眼眶,怒吼道:“是谁!究竟是谁敢动我儿?!要是查不出,我就要所有人给我儿陪葬!”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柳知微:“……” 沈流商:“……” 纪双扉:“……” ber不是大哥,你要谁陪葬? 纪双扉从袖中取出青瓷药瓶:“封相大人,令郎并非没有清醒的可能,只需抓到那花妖,以妖血献祭,封公子便有醒转的可能,先以丹药吊命……” 他也给柳清圆喂了一颗,柳知微的目光落在柳清圆苍白的脸上:“姐姐……为何也还是不醒?” 纪双扉不动声色地侧身,微微拉开距离:“这位姑娘亦是受了惊,恐怕此番……凶多吉少。” 然而,就在靠近的那一刹,他眼底倏然一亮。这细微的变化,未能逃过柳知微的眼睛。 那边纪双扉还在演戏。他抬眸,恰到好处地看向脸色铁青的封相,语气凝重:“大人,令郎君神魂受创,身上沾染的妖气浓郁不散,显是被妖物迷惑甚深,以致心智失常。” “他口中反复提及‘花妖’、‘牡丹’、‘替身’……看来,今日柳二小姐遇袭,令弟癫狂……此事,恐怕并非简单的意外落水,或是专门冲着什么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柳知微,“或以为……背后之人是有备而来。” 第31章 良久,封相保持着沉默,只抬头冷冷地看着柳知微。 这明晃晃地诬陷……怎么,这小子也是她得罪过的吗?还是柳清圆的哪个小迷弟? 哼,果然又是哪个觊觎柳清圆的小男配,还顶着一身清新绿茶香。 柳知微:“……” 她极轻地抿了一下唇。 这样的剧情,她可太熟悉了。 若没猜错,这位纪双扉便是书中那位性情偏执、几近疯魔的异族皇子,日后鼎鼎大名的“强制爱”人物。 【叮!——五大男主之二,纪双扉已出现!人物背景:他身负血仇,隐姓埋名潜入中原,借“纪双扉”之身份通过试炼,成为缉妖司统领,一步步渗入大夏王朝的权力脉络——直到遇见女主,所有野心骤然熄灭,沦为故事里一张专为女主准备的“强制爱体验卡”。】 柳知微对这人印象极深。 在他眼中,女主便是至高法则,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原身几次暗中陷害女主,皆被他无声化解。后来原身竟想买凶灭口,独占心上人,纪双扉便亲扮劫匪,趁月黑风高将她扔进窑子,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这些急于献殷勤的小角色,总爱踩着她的影子往上爬,好为自己挣一份“深情”的名声。 柳知微无声一笑。 [系统,我记得这好像是有个地方叫南风馆吧?这倒是这位大人的好去处哦。] 系统:[宿主大大您一笑,反派男主生死难料!为宿主大大举大旗!“(`(エ)')ノ] 柳知微坦然对上他的目光。 “老头……有事?” 先收拾你这个老登,再收拾你这个小登! 看什么看,她还没想明白怎么一个被雷劈得外焦里嫩的人还能活过来——这事儿已经够吓人了,至于封瑾遥变痴呆,可真怪不到她头上。 封相上前一步,自顾自道:“柳二小姐,本相知晓你……对瑾遥的心意。这京中谁不知你痴缠我家瑾遥?可怜我儿,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与你柳家订下婚事!你这蛇蝎毒妇,定是与花妖有所勾结,谋害我儿!” 沈流商在一旁听着,急得直跺脚:“封老头,你别乱说,柳莺娘怎会和花妖勾结!” 纪双扉也站出来,装模作样地挡在柳知微身前,“封相大人,目前并无证据表明柳二小姐与此事有关,还请殿下三思。” 柳知微属实是没招了。 这无稽之谈……封老头自己估计都被自己说服信个七八分。只因他急需减轻自己护儿不力的心虚和愧疚,那么她就理所应当地成了那个替罪羊。 封相厉声问道:“柳莺娘,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知微双手摊开,叹口气道:“可惜了,那道雷符……应该留给你的。” 接下来,咱上大号说话。 【绿茶buff+10086!】 【白莲buff+10086!!】 【心机婊buff+10086!!!】 甩锅三板斧。 第一招:以退为进,反将一军! 柳知微立刻眼眶泛红,假模假样地拦下为她说话的人,娇弱无助地执帕掩泣:“对不起,都是莺儿不好……莺儿不知怎么惹恼了世叔,虽不知错在何处,但相信封世叔正人君人,定然不是有意要欺负我这弱女子的!世叔只是关心则乱,情急之下才吓唬莺儿呢。” “莺儿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只要能要王爷宽心,哪怕让莺儿为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也罢!” 第二招:移花接木,模糊黑锅 “世叔怎会疑心是莺儿所为?”她眼睫微垂,声线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意,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般蓦地抬眼,眸中漾开一丝了然而又伤痛的涟漪。 “方才封公子醉意阑珊,还拉着小女诉说世叔待他的种种委屈,字字泣血,听得人心如刀割……此刻见世叔如此质问,小女便感同身受了,依照您多思多疑的性子,岂会不伤了封公子的心?恐怕世叔又是在席间听信了什么风言风语,以致对我这等弱女子……都生出了天大的误会?” 第三招:示弱人前,笑里藏刀 “世叔位高权重,句句如山,小女人微言轻,岂敢有半分辩驳?”她眼尾微红,声气轻软似絮,却偏在“岂敢”二字上落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叹息。 旋即抬眼,唇边浮起一抹淡而又淡的苦笑:“封相公方才句句提及‘爱慕’,实在折煞臣女了。封家与我柳家世代交好,封公子又与我姐姐订下婚约,臣女与姐姐的情分,是真心实意,至于其他,不过是爱屋及乌,从不曾有过非分之想。” “若连敬爱姐姐之心都成了罪过……那臣女今日,便只能以血明志,证此清白了!” 【恭喜宿主获得三连杀!白莲段位16.0,成为“神级白莲大师”!】 柳清圆不得不继续佯装昏迷,生怕自己一睁眼就会笑出来。这位妹妹很有天分嘛,有她的影子在,可以出师了。 其实医师也到了,但并没有打断柳知微飙戏,院子里看热闹的人凑了一堆,黑压压的人头簌簌地攒动着。 封相脸色阴沉,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你这毒妇,真是好手段……” “世叔,小女跟姐姐亦是受了重伤,何来手段之说?难道您自己疏忽护不住封小公子,便要将满腔怨愤撒在我这个中毒已深的柔弱女子身上?” 看着面前吵架中气十足的柔弱女子柳知微,纪双扉嘴角抽搐。 好一个“中毒已深”。 “……此事绝不会这么轻易罢休,本相定要缉妖司查个水落石出。柳二,你且好自为之!”干巴巴地撂下这句话,封相愤怒地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柳知微只觉得胸口那股淤塞的血气再也压不住,喉头一甜,张口便吐出一口乌黑的血来。方才强撑的气势瞬间瓦解,眼前天旋地转,身子软软地向前倒去。 预期的冰冷地面并未到来,她被一左一右稳稳扶住。 “小美人!”沈如雁焦急的声音响在耳畔,她一把揽住柳知微的肩头,将她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掏出丝帕,心疼又慌乱地擦拭她唇边的血迹。“怎地伤成这样还硬撑着?快别说话了!” 沈流商也赶忙扶住她另一边胳膊,少年脸上满是惊慌失措,想说什么,却笨拙地只挤出几个字:“柳、柳莺娘!你……你撑住啊!” 柳知微视线模糊,只依稀看见沈如雁关切的脸和沈流商焦急的神色。身体里那股支撑着她的气力彻底消散,随之而来的是冰冷刺骨的虚弱和剧痛后的麻木。她唇瓣动了动,想说自己没事,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最终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二小姐!” “柳二小姐昏过去了!” 周围响起一阵惊呼。 医师迅速上前,指尖搭上柳知微的手腕。 “她体内妖毒积郁,本就虚弱,方才又强行动气,伤势加重了。”医师收回手,沉声道。 纪双扉神色未变,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阴鸷的讥诮。 他上前一步,朝抱着柳清圆的丫鬟伸出手,声音温润却不容置疑:“柳大小姐伤势不稳,寻常医者恐难调理。缉妖司有专克妖毒的药池与灵符,由在下亲自护送,最为妥当。” 他的动作看似自然,指尖却已要触及柳清圆的披风边缘。一股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悄然弥散,让那丫鬟下意识地想松手。 柳清圆的指尖微微地蜷缩了一下。 一道深蓝色身影,如同撕裂空间般,忽然出现在柳清圆身侧。 衣角洗得发白,一件衣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好似在什么泥地里滚过似的。 乍一眼看去,实在平平无奇。 来人甚至没多看纪双扉一眼,长臂一伸,便从几乎僵住的丫鬟怀中,将昏迷的柳清圆稳稳接过,以一种绝对守护的姿态圈在臂弯里。 他那张脸,永远该是呆滞的,死气的。在场所有人都惊了一下,因为这个人实在是太没有存在感了。 从哪儿冒出来的? 纪双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脸上的笑意淡去,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阴沉的寒意。 沈流商此刻正半扶半抱着昏厥的柳知微,急得额头冒汗,一抬头看见谢济泫抱着柳清圆,先是一愣,随即脱口而出:“这位兄台,是柳府家仆吧?” “柳府的人呢?快来搭把手,柳莺莺吐了好多黑血!” 谢济泫闻言,眸子终于转动,显出他是一个活人,视线落在沈流商……和他臂弯里脸色惨白、唇染血渍的柳知微身上。 纪双扉迅速调整好表情,重新挂上那副清风霁月般的微笑,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他上前半步,对谢济泫拱手,语气依旧从容:“柳家奴仆?柳大小姐身中妖毒,神魂受扰,在下职责所在,需将其带回缉妖司仔细查验,以期早日找到解毒之法,擒获妖孽,还请放手。” “不必。”谢济泫打断他,简洁至极。 纪双扉笑容不变:“此乃下官分内之事,况且柳大小姐情况特殊,恐怕……” 第32章 谢济泫转过眼来看他。那双浅色的眸子静得很,却叫纪双扉无端后脊一凉。然而他的确只是看着,没说话,也没什么气势压过来。 纪双扉脸上的笑容渐渐维持不住了。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丹田灵力隐隐躁动,下腹竟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突如其来的胀痛和失控感!这感觉来得诡异又凶猛,完全不合常理,以他的修为绝不该在此刻出现这种……凡人才有的窘迫! 众人愕然地看着纪双扉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一时摸不着头脑。只有昏迷中的柳知微,无人察觉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系统,干得漂亮。]她在意识深处点了个赞。 系统欢快回应:[为宿主服务!“(`(エ)')ノ花妖副本结算积分兑换“当众失禁体验卡(限定版)”,效果拔群!】 谢济泫仿佛没看见纪双扉的丑态,视线扫过沈流商和柳知微,脸色更黑了一些,转身抱起柳清圆就飞檐走壁回了柳府。 周围人急了,慌作一团。这柳家大小姐大白日的便被劫走了还了得?沈流商却按住了要叫人的沈如雁,平静道:“阿姐,那人我识得,是柳家大姐的守卫,他并无歹心。” 言罢,沈家姐弟稳稳地扶着柳知微踏入厢房。 第25章 老闺见老闺 明月楼矗立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市,楼高五层,飞檐如翼,斗拱层叠。往日此间彻夜笙歌,灯火盈街,如今却因妖祸横行,百姓闭户不出。整座楼都浸在沉沉夜色里,唯有月光白惨惨地渗入,在地上淌出一片凉意。 沈流商披着件松垮的白单衣,懒懒地靠在窗边。手里拎着壶酒,半晌才浅抿一口,更像是在借这冷月消磨长夜。 夜风掠过他未束的黑发,他眸光清冷地落在腕间,指尖一按,一圈赤红色的绳结霎时浮现。 他身边并非无人。温香软玉在怀,一名娇俏女子正俯身为他斟酒,其手腕间,一缕微不可见的金线正隐隐闪烁。 酒至唇边,沈流商却忽地伸手,将那名为翠翠的女子轻轻拉近。温热的呼吸几乎交缠,女子脸上飞起红晕,调笑着别开脸:“郎君,你真坏……” 她作势要凑近索吻,沈流商的指尖却已先一步抵上她的唇瓣,带着轻微的力道,将两人距离缓缓拉开。 “哎呦,郎君真是……亲一口又能怎样?”翠翠故作娇嗔道。 一声轻笑自门口传来。那女子浓妆艳抹,珠翠满头,鬓边六支金步摇随着她的莲步轻移而摇曳生姿。最惹眼的是她眼前覆着一道红色绸带,却也难掩其下倾城国色。 她翘起兰花指,掩在鼻尖:“好了,翠翠,就别逼我们这位小郎君了。”她声音酥软,却带着洞悉一切的调侃,“他呀,心里可想着人呢。” 她指尖轻抚过翠翠的脸颊,带着安抚的意味。翠翠不甘地瘪瘪嘴,低声应了句“是”,便退了出去。 甫一离开,她便翩然化作一朵花,无声消散。 室内只剩两人。蒙眼女子袅袅娜娜地移至屏风后。悉悉索索的衣衫褪落声传来,烛光将一道曼妙剪影投在绢面屏风上。沈流商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怎么还是这么没规矩。”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奈,“多大年纪了,反倒越发……” 屏风后传来噗嗤一笑,水声轻响。“你倒有规矩?”柳清圆的声音隔屏传来,字字清晰,“也不知先前是谁,下山试炼便把清白交了出去,不待师父点头,就敢以天为被地为床,与人私定终身呢……” “我可记得,怀崖老头气得胡子直翘,关了你十年禁闭,差点把你那心尖上的相好直接扫地出门。” 沈流商抿紧了唇。 不多时,柳清圆转出屏风,已换上一身青岚衣裳,天水碧的裙裾如烟似雾,衬得她宛如月下初荷。只是双眼依旧覆着那红绸带,平添几分神秘。 “如何?”她捻起一块糕点,优雅送入口中,“见着阿济,可还欢喜?” 沈流商放下酒壶,闷声道:“清圆姐,莫再拿我寻开心了……幻境里那些事,求你……就别再安排了。” “他在你那里,我倒省心。” “省心?”柳清圆摇头,眼底泛起疲惫,“不成的。封印已经松动,我那具放在越家溪的傀儡身,压了他神魂十九年,快到极限了。瑛瑛那边也已起疑……我分身乏术。” 柳清圆忽然抬手,扯下了蒙眼布。那双露出的水蓝色眼眸,潋滟生辉,妩媚之下是毫不掩饰的锐利与强大。 “所以,你仍未寻到你的‘道’?”她问,语气平淡,“他很想念你。执念太深……我的魂术分了一部分护着瑛瑛,已渐感压制吃力。” 沈流商转头望向窗外明月,月光在他眼底碎成粼粼波光,像藏着万千说不清的情绪。 “清圆姐,你是长生天最强的魂术师……怎会做不到呢?”他声音很轻,不知是反问,还是叹息。 就在这时,他指尖一顿。 窗下墙角阴影处,一点墨绿色幽光艰难地凝聚着,发出细微如啜泣的哀鸣。 “大人……公子……” “求您……赏我一丝灵力吧……我想不起自己是谁了……” “魂快散了……没有记忆,连轮回都入不了啊……” 沈流商侧过头,冷冷瞥去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宛如深潭静冰。 “哦。” 淡淡一字,如玉坠冰。 那魂灵剧烈颤抖起来:“您……您答应过会照看我们……” “你吵到我看月亮了。” 沈流商指尖微抬,一缕清冷如月华的气息拂过墙角。 “你——!” 无声的哀鸣戛然而止。墨绿光点如风中尘埃,瞬间溃散,了无痕迹。 沈流商重新望向苍穹孤月,素白身影在广阔夜色中显得愈发孤峭清寂。腕间赤绳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抬手,轻轻按住,仿佛在压制什么。 许久,他才极低地自语,声音飘散在风里。 “轮回?” “清圆姐,自我启动那逆天大阵,你我在这世间,已轮回了多少次?……我真的有些记不清了。唯有倚仗你登峰造极的魂术,才能偷得这些时日。” 柳清圆将那只瑟缩的彩鸟搁在膝上,眼神飘向别处,只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捋下它身上最亮眼的羽毛。 “你为什么不让他想起来?封了灵窍、忘了从前,对他来说也是另一种折磨吧。而且,你怎么就肯定,他现在一定接受不了真实的你?” 沈流商晃了晃空酒壶,壶底磕在桌上“咔”一声轻响。他抬眼,声音干涩:“再帮一次。就这次。” 他静了片刻,像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提醒对方:“别忘了,我们把他炼成‘兵器’,本就是为了这一天。等什么都压不住了,所有路都走绝了,阿济他……还能去杀了‘祂’。” “哼,我倒不信你肯舍得……”柳清圆摇头轻笑,重新将红布条系回眼前,遮住那双迷幻的眸子。 她身形开始变得缥缈,声音也渐行渐远:“得回去看看瑛瑛了,那孩子,离不得人。” “师姐。”在她即将彻底消散前,沈流商忽然开口,“我……” 柳清圆的身影已完全融入月色,再无回应。 “算罢算罢……” 沈流商怔然片刻,将壶中残存的几滴酒液倾倒于地,似乎是在进行某种祭奠。随后,他倚着冰凉窗台,阖上双眼,仿佛昏醉了过去。 那只五彩斑斓的灵雀扑棱着翅膀飞回,熟稔地落在他发间,轻轻啄了啄他的额角,歪着头,“唧唧”叫了两声,似在关切。 沈流商毫无反应,似是沉入半醉半睡的昏茫。灵雀叫得急了,他才微蹙眉头,无意识地抬手挥了挥,将它稍稍拂远。 月光静静流淌,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虚幻的银边。 忽的,一道不属于月光的影子,悄然从他身后蔓延开来,将他和那片月光一起,缓缓盖住。 …… 厢房内药香袅袅。柳知微眼皮沉重,仿佛压着千钧,意识却在一点一点从黑暗的深潭里往上浮。 柳知微是被一阵药味熏醒的。 睁开眼,头顶是杏色帐子,疏疏地绣着几枝缠枝莲。不是她房里那顶惯用的、娇滴滴的粉红色。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艳鲜活的脸庞,正凑得极近,一双大眼亮晶晶地瞧着她,见她睁眼,立刻绽开一个混合着关切与如释重负的笑容,亲热地唤她。 “小美人!你可算醒了!谢天谢地!” 沈如雁坐在绣墩上,手里端着碟蜜饯。她穿一身鹅黄衫子,凑得近,眼睛弯弯的,盛着明晃晃的担忧。 “沈……王妃。”柳知微开口,嗓子有点哑。 “这儿又没外人,叫雁儿!”沈如雁撇撇嘴,随即又笑起来,拈了颗蜜饯,“流商那小鬼头又找机会溜出去了,说是姓宋那男的那边有事找我麻烦替我望望风。他走前啰嗦了半天,非要我守着你,好像我能把你弄丢似的!也不晓得谁是他姐姐,他又是谁的老弟!来,小美人,先吃点甜的,药这就来。” 第33章 雁儿。 这称呼轻轻碰了碰柳知微的记忆。属于柳莺娘的旧碎片里,确实黏着个总跟在后头的小小身影,那时候沈流商怕是还穿着开裆裤满街跑呢。柳莺娘嫌她痴傻,每回都刻意加快步子将她甩开。那孩子追不上,也不哭闹,只呆呆立在巷口,含着自己的手指头,眼睛雾蒙蒙地望着她远去。 【宿主大大,我查清沈如雁的人物资料啦!她是个自带锦鲤体质、审美超群的美术生,从现代穿越到这里,跟靖王宋歇有一段先婚后爱的剧情。不过她在整个故事里的戏份不算多。】 【背景是这样的:就在您穿来之前,沈如雁意外落水,高烧一场,醒后整个人就变得清醒了。只是行事还有点莽撞,带着穿越者那种特有的冲劲。前几个月,她去花楼找沈流商,正好遇上靖王宋歇当街惊马,她手里的鸡毛掸子不小心甩到了靖王脸上。哪知道沈如雁一见靖王长相,竟然“见色起意”,之后各种主动撩拨,宋歇索性直接请旨赐了婚。】 【可成亲之后,靖王整天冷着张脸,说话也总是一副霸道口气,沈如雁被气得不轻,最近已经收拾东西离家出走啦。】 【求夸夸ヽ(*≧w≦)ノ】 柳知微在脑内对系统幽幽道:[……明白了,搞了半天我闺蜜拿的是霸总小逃妻剧本。] 系统滴滴回应:[检测到高度匹配剧情模板,需提供应对策略吗?] [你密码闭嘴就是了!] 作为穿越班“恶毒女配”板块优秀毕业生,这剧情她都能背了。开局强取豪夺,中期带球跑路,后期追妻火葬场,最后世纪婚礼大团圆。这标准流程,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她眼前闪过无数记忆碎片。那年头她受制于系统,为了诬陷女主,自己泼自己红酒,从楼梯滚下去时骨头碎裂,还有自己灌自己药让病越来越重,甚至还要睡觉睡到一半被系统强制控制,大半夜开船直接跳到海里去……而且为了维持白富美高学历人设,白天还要照常上班! 靠!靠靠靠靠靠靠!简直不人道! [根据您过往10086次任务记录,]系统的电子音平静无波,[您有100%概率在‘天台二选一’场景被选择,200%概率在‘萌宝认爹’节点后进入死亡或永久下线结局。] 柳知微扯了扯嘴角,这些可不是啥好回忆来的。在她刚毕业那些年接到的女配剧本就是一些不需要什么演技的,因为男主自己就是智障。 假装被推下楼梯,精心设计绑架戏码,甚至在跳楼边缘颤抖着说“你选她我就跳下去”,作为恶毒女配的她演得那么卖力那么浮夸,自己都觉得尴尬,男主却永远会红着眼冲向干干净净的恶毒女配,然后跟瞎子一样忽略浑身是血的女主。 而她的结局嘛,自然离不开那三件套:癌症晚期确诊书、被捕入狱付出代价、或者被抛到海里喂鱼死无全尸…… 柳知微轻轻打了个寒颤。 幸好,都挺过来了。 她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柳知微,你可是最勇敢的小羊! “小美人?”沈如雁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柳知微才回过神来。 “雁儿?”柳知微顺着叫了一声,目光静静落在沈如雁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灵动,比记忆里的“雁儿”更活泛,也更通透些。 眼里的关切并不能作假。 【人物结局补充:大凶之兆,总之不会好。】 柳知微不解地问:[为什么?] 系统:【待解锁关键剧情点方可查看。】 柳知微皮笑肉不笑:[嗯?] 系统:【跟宋歇有关,跟宋歇有关!宿主大大额就只能言尽于此了!求放过求放过!(瑟瑟发抖中)】 正想着,头忽然隐隐作痛。一抹蓝裙子在眼前虚晃而过,哼唱声似有似无。她轻轻蹙了眉。 “怎么了?还头疼?”沈如雁立刻放下碟子,手指贴过来,凉凉的,按在她太阳穴上,手法熟稔地揉着,“那花妖邪门得很,你先前中毒就深,这下又动了气……”她絮絮说着,语气里是真切的心疼,“看你吐血,我吓坏了,差点以为……” “唉,都怪那疯老头!他怎么敢这么对你!太让人生气了!这么美好的小姐姐,我们绝不允许……” 话没说完,但按着穴位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柳知微垂着眼,心中暗想:这自来熟的亲近,对她这样的生人未免太过自然了。沈如雁的锦鲤体质,又这么活泼开朗,怕不是作者心疼她,让她天生便受尽偏爱,半点苦头也舍不得她吃。 作为老闺呢,她定会为这小女娃谋个好结局。既生得一副花团锦簇,便该承一世福气、安乐无忧,而非受一辈子委屈。 柳知微在心底轻嗤一声。拆散她和宋歇,不过是顺手的事,远离那倒霉玩意儿就是了。 “没事,躺久了而已。”柳知微由着她按,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惯有的依赖,连自己也没有发现这点变化,“这次……多亏你在。不然我真说不清了。” 在穿越者的世界里,有着这样一种存在。她们的心灵至纯至善,其本身便是一种强大的力量源泉。只要靠近她们,便能获得内心的安宁,仿佛有温煦的光芒照进灵魂深处,无声地赋予人前行的勇气。 柳知微作为人人喊打的恶毒女配,第一次有了这种奇妙的感觉。她很珍惜她。 “跟我还客气!”沈如雁手上没停,声音却压低了些,“不过小美人,你之前那招以退为进,哭得梨花带雨的,可真让我吃了一惊……”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真厉害!你教教我呗。” 柳知微心下一动。她抬眼迎上沈如雁的视线,笑意清甜:“对雁儿你,我自是知无不言的。不过……”她略微停顿,眼波轻轻一转,“倒是楼姨母听说,你磕了头后有些事记不真切了?本来我还悬着心……” 过去原主做的有些事,忘了才好。 “我瞧雁儿神智也清醒了好些,和先前有好大不一样,不过啊,方才看你待我的模样,倒还和从前一样呢。一样的好。” 沈如雁揉按的手指极轻微地顿了一下,又继续动作。她叹了口气,有点懊恼:“是啊,邪门。几月前在府里滑了一跤,醒来好多细碎事都模糊了,但怪的是,”她看向柳知微,眼神认真,“一见到你,就觉得亲近,想护着你,好像……这是刻在骨头里的,忘也忘不掉。” 沈如雁眸光微动,眼底漾起笑意:“小美人这样的容颜,实在是常见常新。纵使失忆后再见,也依旧让人……”她顿了顿,忽又展颜,“我以前便是这样叫你的?会不会太过轻佻了?”她轻拍额头,笑靥明灿。 柳知微含笑摇头,声若春风拂柳:“雁儿是我闺中挚友,怎样唤都好。只是……”她眼波流转,温声道,“若是你,不如唤我‘莺莺’。” 莺莺是原主最讨厌的称呼。沈如雁会知道吗?柳知微不太确定。 两人目光碰在一处,空气里浮起心照不宣的微妙。 沈如雁忽然凑得更近,气声轻轻飘过来:“宫廷玉液酒?” 柳知微心头一震,面上却仍是适时的茫然,微微偏头:“雁儿?什么酒?莫非是宫中出的新品?” 沈如雁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噗嗤”笑出声,笑容里带着狡黠。她退开些:“是呢,圣上先前来这儿时赏赐了一坛。等你大好了,咱们再偷着喝……” 她话头一转,声音压得更低,眼里闪着光,“过几日我去柳府看你,将那酒带上,咱们关起门来,好好‘聊聊’?” 柳知微明白了。这是约她私下细谈。她也露出温婉里带点俏皮的笑:“好啊,那我等着雁儿的‘好酒’。一定扫榻相迎,陪你……一醉方休。” “说定了!”沈如雁高兴地一拍手,又想起什么,“你好好歇着,我得先回靖王府看看,姓宋的那狗男人那儿不知又要闹什么幺蛾子。药会让丫鬟按时送来,记得喝!”她起身,临走前回头冲柳知微眨眨眼,用口型无声说了句:“小心点。” 门轻轻合上。 第26章 生人活祭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恢复了安静。柳知微靠在床头,那蓝衣少女的残影和沈如雁试探的眼神在脑中交替浮现,一种莫名的、混杂着不安与求知欲的情绪在心底盘旋。 她闭了闭眼,在意识深处呼唤:[系统。] 【在呢,宿主大大!ヾ(°°)ノ】 [调取花妖副本的原始剧情结局,以你现有权限能推演的部分。]她需要知道,那个幻境,那个蓝衣身影,究竟预示了什么。这bug又是为什么而出现? 系统安静了几秒,电流杂音轻微响起,像是在调取庞大数据。 【叮!——根据现有世界线扰动数据及宿主接触信息回溯,进行剧情推演(权限受限,推演结果存在误差可能)】 【原“花妖幻境”副本结局走向推演如下——】 【1.关键人物·沈流商:于幻境深处神魂遭受不可逆侵蚀,在封印魔头时被重伤,灵台蒙尘。其体内潜藏的、来自“魔头·裴千镬”的一缕强大恶念被幻境妖力激发,逐渐苏醒并尝试夺取主导权。】 第34章 【2.后续影响:沈流商性情逐渐偏执阴郁,修行之路堕入魔道,最终可能走向与原魔头裴千镬相似的命运轨迹(具体轨迹数据不足)。】 【3.世界线变动:此变故引发连锁反应,推算显示,与“沈流商”及“魔头”因果紧密关联的仙门势力“长生天”,覆灭概率提升至87.3%。】 【推演完毕。】 柳知微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沈流商……那个会因为她吐血而惊慌失措、会担心自己摔跤丑态被她看见的小屁孩,体内竟然会藏着那样的东西?还会走上那条路?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带来细微的战栗。那蓝衣少女的身影,是否就与这“魔头”或“长生天”有关?是她封印了恶念,还是……她本身就是悲剧的一部分? 【宿主大大,您的生命体征出现短暂波动,心率提升,建议平复情绪。】系统提醒道。 柳知微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疼痛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假的。都是假的。 不过是一本书里的剧情,一些纸上推演。就算沈流商真有作者设定的那些“潜在危险”,如今不也只是个还没被命运推上绝路的寻常少年么?这里是那个脑残虐文世界,又不是什么聊斋志异。 她柳知微,一个带着系统、熟知剧情的穿越者,难道还会被一段“推演”吓到?为没有发生的事情担惊受怕可不是她的作风。 “知道了。”她在识海中回应系统,声音已是一贯的冷静,只是尾音轻轻一挑,带着些玩味,“那么现在——该回柳府,去会会我那‘慈爱’的父亲了。” “我大病初愈,柳府定该风光设宴,为姑奶奶接风洗尘才是。” 窗外,天色渐晚,暮霭给庭院笼上一层暧昧的昏黄。 夜里,柳知微梦见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暮霭沉寂,风雨欲来。 檀香氤氲,檐角铃铛在风中清脆作响。院中兰桂杂植,暗香浮动。有人倚窗望着,一只蝴蝶翩跹飞过,萦绕花间。 她眯眼看向院角那株歪脖子梨树。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衣襟上洒下细碎光影。 柳知微迷迷糊糊笨拙地攀上梨树枝头,鬓角沾着晶莹的汗,仰头望着空中飘飞的草絮。忽然回头,冲她一笑:“明日的‘花朝祭’,你不去看吗?” 墙外草木如浪,萧萧肃肃,涌起一片海潮般的声响。 风掠过梨树,一片花瓣打着旋,落在她肩头。 “无甚可看。”那人碾碎掌心花瓣,汁液染红指尖,“法术幻出的假象,也只有你能被哄得这般欢喜。” “听说神造一乐土名为‘人间’,自祖花神陨落,便百花坠‘人间’。依我看,不如绕过大荒,去人间走一遭。” 柳知微笑拈一瓣梨花,轻轻含入口中:“今年的花朝祭不同——舞是我来跳。你一定要来,阿济和大牛都答应了的。”她眼波一转,笑意里透出几分狡黠,“师姐若不来,我便不跳了。” 柳知微倚着梨树,一心一意收集落花,不再说话。那人却闷闷收回手,掌心微光早已消散。 画面一转,那正是阴历三月,惊蛰,春雷乍惊,万物生长。 红衣女子跪在祭台中央,裙摆铺开似将燃欲燃的红莲,业火循着莲花边缘燃烧起来,火星落如雨。 她不徐不急地站起,俯视台下跪拜的子民。 那是一种最纯良最忠贞的目光,保有一颗丹心和哀怜众生的悲悯,亦是视万物为刍狗的自持。 柳知微如同造物主一般在旁边看着,那台上女子和自己一样的脸庞。 那会是她吗?她怎么会露出那样充满神性的眼神? 时风抚大地,赤风草翻滚,花叶纷飞。 她眼系红带,浅浅低头,轻耳聆波音,绸带随风扬起,破开昏黑墨色。 鼓点声阵阵,少女曼妙的身姿轻盈舞动,柔媚挺秀胜过百花坠人间。 子民虔诚地跪伏在地,手捧楔里花,哼起古老悠远的歌谣,风中传来回响—— “少年负剑兮,涉彼重渊。折戟沉沙兮,月作征鞍。故桑已焚兮,何处家山。赤风呜咽兮,照夜难安。魂兮归来兮,涉彼忘川。执此荼蘼兮,共赴长眠。” 歌声清悦舒缓,业火燃尽,她消失在祭台中央,无声无息,陷于生生灭灭无妄之幻灭中。 台子两边的小童垂眸,一手拈起一枝桃枝,叩拜天地。 高台之上,一袭白衣胜雪,玄色面纱缀满银花宝石遮住了半张脸,司仪端庄捧起圣器“洛夕原”,眉目悲悯,眼波却如沁着能割喉的寒光,凛凛生威。他一字一句宣布着—— “春祭,由姑媱山瑶姬氏圣女献上,她美丽而强大,将带领我族走向下一个百年。” 这是姑媱山的“花朝祭”,感恩庇护这方天地的守护灵,是他们坚定不移的信仰。 祭祷中,众人都竭尽诚心,高台之上,司仪用双手将圣器举过头顶,却忽的闪出一点墨影,跌跌撞撞跑来,踉跄扑倒在地。 他确实跳下去了。 那孩子站在深渊边缘,冲向烈焰,坠入火海,去捡拾母亲的尸骸,尽管早已因业火灼烧殆尽、飘渺无际。 是生人活祭。 台上是梦幻般庄严肃穆的祭祀舞,台下的孩子抱着被烧成焦尸的母亲,嚎啕大哭,火绵延到身上,两人都烧成一团…… “祭祀……中断了!大凶!大凶啊……” “快!再杀三千人以告神灵!!!”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柳知微没睡好。那些关于“阿姐”的零碎梦境来得没头没脑,只在心口留下挥之不去的酸涩。她揉着额角坐起身,试图驱散残梦的困扰,便听得院外传来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二小姐,”丫鬟小心翼翼地通报,“楼夫人来了,要来看看您,亲自送您回柳府。” 柳知微瞬间清醒了大半,将昨夜那点莫名的梦境异样感抛诸脑后。楼夫人来了?还这么早? 她忙起身梳洗,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位干娘的热络劲儿,当真教人有些吃不消。可这么想着,唇角却轻轻弯了起来。到底,在这偌大又冷清的柳府里,能被人这样实实在在地惦记着,总归是暖的。 她整理好衣衫,推开房门。晨光洒进小院,满院的药材在朝阳下泛着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香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与此同时,柳府内,柳清圆对镜梳洗时,目光不经意落在了自己手腕上。 那里有一块青色的胎记。晨光里,胎记深处那丝蓝青色的纹路,好像比昨天更明显了一点,愈看愈像一道刻进肤骨的花痕。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子,盖住了。 前厅里,楼夫人攥着柳知微的手,泪珠子不要钱似的往下掉,仿佛她不是中了点妖毒,而是下一刻就要咽气了。 “微微啊,都是干娘不好……”楼夫人一边拭泪一边道,“若不是办这劳什子宴会,你何至于遭这份罪?” 柳知微勉强弯了弯唇:“楼姨母,我真没事。” 她是真觉得没什么。比起前世那些千刀万剐、烈火焚身的死法,这点妖毒简直如同被蚊子叮了一口。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 “都怪那妖物作祟,这两日生出许多麻烦事来,忙得我脱不开身,连想来看微微一趟都不得空……干娘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好在如今此事已上报朝廷,缉妖司正在全力追捕,听说还要在明月楼布下阵法。微微莫要担心,事情总会了结的……” 柳知微的思绪却有些飘远了。她莫名想起春日宴上见着的柳清圆,那一瞬,柳清圆的身形竟与昨夜梦中那红衣阿姐的身影隐约重叠。 阿姐…… 这称呼让她心口一揪。 她努力回想,却只记得一道灼眼的红影跪在祭台上,业火如红莲怒放,从容淡漠地俯瞰台下的子民,跟随焚尽的火焰同化为灰烬。 “她为何不恨?”柳知微无意识地低语。 “恨谁?”楼夫人立刻抬起眼,泪痕未干,眼神却已锋利起来,“微微你说是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了?干娘这就去替你出气!” 柳知微这才惊觉失言,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忽然想起一句戏文。” 楼夫人狐疑地端详她片刻,忽地压低嗓音:“微微,你莫非还在想那个负心汉?” 柳知微:“???” 哪个负心汉?她怎不知? 第27章 别离复重逢(副cp) 他猛然睁开眼,耳边似乎还有浪潮未退,浸润沙砾。眼角一滴泪无声滑落,在锦缎枕面上洇开深色水痕。 窗外,苍山残阳如血,将竹舍映得一片昏黄。沈流商勉强撑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中衣。床边小几上摆着个白瓷药碗,碗底残余的药汁微微荡漾—— 有人刚离开不久。 沈流商似乎回到了试炼结束后的那些时日。记忆里,他封印了那魔头后受到一阵意识撕扯,似乎神魂都要破裂了,那个魔头的品级就比他要高上那么一些,在骨刃法器加持下,他不应当会受这么重的伤。 第35章 他记不清是怎么回到了长生天,离灵泽大比百年试炼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听人说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灵族修士送他回来的,就把人好好地送到了山门外,然后连面都没露就消失无踪了。沈流商猜到是谢济泫,可是苏醒以后,他再没见过那个讨厌鬼了。 这几日只有柳师姐和几位同门来过,柳师姐来的时候身边总带着一个跟牛皮糖似的缠着柳师姐,动不动就哭的小女娃。师父说过,那是他新收入门的亲传弟子,出自姑媱山瑶姬氏族的……洛闻瑛? 他试着运转灵力,丹田却传来撕裂般的灼痛,喉间腥甜上涌,一口鲜血咳在掌心,映着苍白肤色,格外刺目。 强行撕开那魔头血咒织造而成的心境空间,神念归体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但至少,他还活着。 “灵力……”沈流商低声道,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只剩三成了?” 济世堂来过最好的医师,告知过他的师门,大家都瞒着他,可是沈流商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身上的伤很快就痊愈了,医治难在灵魄上。 灵族的灵魄是天地至强,本身难受侵袭。一个六阶魔物,怎会有如此神通? 竹帘忽地无风自动。 冷冽的松香混着血腥气漫入室内,沈流商眼神漠然地看向来人。 “看来醒了……” 珠帘轻响,雪色衣袂拂过门槛。怀崖左手拎着个蓝衣小人,右手握着尚在滴血的白玉菩提串。那小娃娃被他掐着后颈,四肢无力地晃动着,像只被揪住耳朵的兔子。 怀崖:“此处尚在人间,灵气不足,你于幽都受的伤愈合缓慢,切勿轻易动用灵脉。” 他随手画了个咒,将那蓝衣小娃娃捆缚起来,飘浮在空中,那布偶的嘴上贴了一层封咒,神情气愤到极点,双眼狠狠瞪着怀崖,活像要吃人的样儿。 “长生天不许外人进,这个女娃娃使了些取巧的法子靠近你房间,皮性得很。你瞧瞧,是你的什么人?” 沈流商无奈扶额:“姐姐你……别添乱了。” 怀崖笑笑,抬手揭了她唇上的封条,结果措不及防被咬了一口,不过因为是布偶做的傀儡,并不能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呵呵……这小姑娘可不像你亲姐姐,灵秀活泛,可与你这冷情冷性的大不一样,有趣得很嘛。” 楼静时化的傀儡还不依不饶地咬了怀崖好几口。谁叫这老头逮住了她不让她走,还下咒叫她背了一天一夜的清心诀,她偏偏逃也逃不掉,真真气煞人也! 怀崖抬手,菩提珠串滑落腕间,双指隔空虚点沈流商眉心。 “唔!”一股撕心之痛立即蔓延至灵台,沈流商猛地后撤,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他好容易才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 他可不想叫他家人担心。 “鱼燕子,你没事吧?”楼静时撒开怀崖的手,急忙飞到沈流商身边,小小的手指摸了摸阿弟的脸,眉眼间尽是担忧。 她又转向怀崖:“你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你对我阿弟做了什么?害得他这样痛苦!” “阿姐……我无事……”沈流商勉强撑起笑脸,“师父他……只是探了我灵魄恢复如何。” 鱼燕子是沈流商的小名,他施法总是化一条蓝色小鱼,他又喜欢燕子,因为“燕子”来时,人间的春日也到了,那时他就会和阿姐一道偷偷溜出去,到人间去,看那百花盛放的胜景。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楼静时被母亲接走,到姑媱山去,而他被留在了从极之渊,各自修行,互不相干。 可血脉亲缘哪里是那么容易斩断的?楼静时专修魂术,就为了与想念之人时刻相见,即便相隔千山万水。 怀崖静静看这姐弟,忽地轻笑。 “看过了,无大碍,你可放心罢。”话音刚落,不给任何反应时间,他便挥手打散了那布娃娃,转向沈流商道,“过几日,我便派给你历练之行,去了一段尘缘。” 沈流商咬破舌尖,血腥气在口腔蔓延。他抬头,眼眶泛红,却硬生生扯出个讥诮的笑:“……师父,你杀了我罢,我无颜回山,我……” “谁说我要杀你?” “怀崖”眸色骤冷,面容立刻退下,露出那张皮下的真面目。一条银鱼自他腕间游出,直逼沈流商心口—— 沈流商一道灵杀打过去,银鱼的撕咬却没有停下。谢济泫生生受了那一击,力道十成十。 “既然潜入我心神,想必你已清醒。谢济泫,你当恨我入骨罢。可惜……轻珩仙君,今今日怕是不能如你所愿,束手就戮了。” 烛火摇曳,谢济泫脸上若隐若现妖异的暗紫色纹路,像冰裂纹瓷器般在他身上蔓延开来,连他掐着沈流商脖子的指尖都变成了半透明的锐爪。 谢济泫似乎感受不到自己的伤,看都不看自己逐渐妖化的双手,喉间溢出低哑的笑声:“你恢复成灵族了?有些麻烦……” “受我灵力一击……妖魔现形……你,成妖了?” 沈流商微怔。 “怎么,不称仙君了?”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谢济泫抬起眼,银纹已蔓延至眼尾,瞳孔缩成一道危险的竖线:“计划有变,但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下一刻,谢济泫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了沈流商的手腕上。 那里,因为方才的挣扎,衣袖滑落了些许,露出一小截手腕。以及,腕间那一圈极细、极淡、若隐若现的赤色绳纹。 灵族印记,亦是同心契印。只是自沈流商灵魄遭过那场毁灭之劫后,同心契约便彻底碎裂,唯余这道烙印般的印记留在手腕间。 沈流商心脏骤停。 谢济泫看着他,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幽光。他什么也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可以抹除的。为什么还留着呢? 以慰相思。就这么简单。 随即,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笼罩在沈流商周身的无形禁锢却没有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门扉再次被推开。 谢济泫合上门,隔绝了月光。他换了一身白衣,身上带着清冽的水汽和淡淡的药草香。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腥红的血。 他的目光落在缩在墙角的沈流商身上,平静无波。 沈流商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那无形的压力钉在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这种反应,无不告诉着沈流商,那前生血咒术在他神魂里落下的痕迹,永生不灭。即便重塑灵肉,他到底还是个邪魔。 谢济泫迈步走近,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俯身。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那股清冽的药香,还有更深沉的压迫感。 沈流商被迫仰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他屏住呼吸,看着谢济泫将药碗递到他的唇边。 “怎会……”沈流商抿紧嘴唇,身体向后缩去,“堕为邪魔……凌霄殿岂会放过你?” 谢济泫的眼神倏地冷了下去。他伸出手,冰冷修长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捏住了沈流商的下颌。 沈流商闷哼一声,嘴唇被迫微微张开。 谢济泫手腕微倾,温热的血液不由分说地灌入他的口中。沈流商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抗拒声,可他的挣扎在谢济泫的力量面前徒劳无功。 谢济泫松开手,拿出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你给我喝了什么?” 谢济泫不答,转身推开窗棂。一勾弯月低悬,清寒的光泻向苍茫大地。 是朔月夜。 “时间到了。” 谢济泫回身,一把撕开沈流商的前襟。布料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沈流商瞳孔骤缩:“你——!” 他看见自己心口处蜿蜒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银色小鱼,缓缓游动起来。 谢济泫咬破拇指,指尖沾血,在沈流商胸膛上画起法印。鲜血触到皮肤的瞬间,沈流商听到识海中响起洛洛刺耳的警报。 他能清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液绘制的符文,一寸寸侵入他的灵魂。心口处的银鱼咒纹开始游动,竟在一点点吞噬着谢济泫的血咒。 “借朔月灵气,以神之血为引,结契。”他的指尖停留在沈流商心口,激起一阵颤栗。 在他失神的片刻,谢济泫悄然逼近,迅速扣住他的手,翻转掌心,灵力化剑,贯穿十指相扣的双手。 剧痛传来的同时,星光汇成灵光,一簇银白花树在他们交握的掌心中盛放。柔光流转间,疼痛转瞬即逝,沈流商感到浑身轻盈,仿佛感知到人间万物的生生不息。 好似山雪河冰破,天然始自流。 谢济泫唇角溢血,却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擦去。他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流商。 “我已将自己的部分妖力注入你的脉络中,你于我尚且有用。”他声音平淡,“……结下血契,你便暂时为我的契奴,作为幽都近侍,我能保你不落入神族手中。” 第36章 沈流商猛地侧过头咳嗽,眼角溢出生理性泪水。他抬眸,语气讽刺:“神族……轻珩仙君您不就是神族么?” 谢济泫只是冷冷勾起唇角:“沈流商,无需激怒我。” 谢济泫垂下眼睫,眸底一片冰封的沉寂。他抬手,一枚残缺的玉珏再次出现在他掌心。 “这是我的本命灵剑……'祝东风'所化。” 指尖灵光微闪,只听细微的“咔嚓”一声,那玉珏便活了过来,化形样貌也神似缩小版的谢济泫。它身姿灵巧地攀上沈流商的肩膀,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头发。 沈流商:“……”背后被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谢济泫将祝东风随意抛到沈流商怀里,语气冰冷:“你的法力,我已尽数封印于此剑之中。近来,你受我辖制,那灵脉你便轻易动不得。” 沈流商下意识接住傀儡娃娃,只觉得浑身灵力一滞,竟连最简单的法术都施展不出。他难以置信地抬头:“你竟敢——” 那傀儡娃娃缩在沈流商掌心里,做成一副哭唧唧的表情,慌乱地朝谢济泫的方向伸手。 沈流商沉默半晌,难得正经道:“轻珩仙君神通广大,连凌霄殿都不放在眼里……如今耗费心力捉住我,又冒险结血契帮我瞒过追杀……” “在下不禁想问……仙君是不是对我图谋不轨?” 谢济泫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他冷眼看着沈流商,仿佛一字一句道:“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沈流商一愣。 谢济泫转身扣住门扉:“如你所见,我虽为天神,却因镇守幽都和'落九天'万年来的反噬,我压抑不住这妖性了。” “你陪着我,我会好受得多。” 撂下这句话,他不再多看沈流商一眼,转身决绝地离去,这次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竹屋内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沈流商一人,他低头看着心口渐渐隐去的符文,心中五味杂陈。谢济泫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脑中一道声音回响:【怎么?你不是对他心心念念?】 沈流商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月光似水,华霜遍地。婆娑花影打在沈流商脸上,更衬得他的眼眸含情撩人。睫毛投下的阴影溶在月下的昏光里,温柔飘忽,朦胧的让人疑心是幻象。 【看来这千年间,我们的宿敌过得很不好。】 【你看,他终究还是放不下你呢。方才结下的,仍是同心契……他是想借这契约渡些灵力给你,好让你能多撑些时日,继续困着我。怎样,这般心意,你可还觉得称心?】 【不过,他其实在骗你呀。你将他的灵魄伤得那样深,他不会真正原谅你的。何况他现在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神志,那一点封印只是暂时被冲破,与你相见这一次,恐怕就要耗尽了。】 【有情人终该相守的呀。只要你肯听我的,前往姑媱山,我就能为你重塑灵族之身,让长生天重现世间,你与他身边的一切,也都能回到最初的模样。若你早一点信我,又何至于此呢?别想着除掉我啊,你我本是一体,我会乖乖听你话的。】 【难道你与他……不算是两心相许之人么?】 沈流商轻轻捧着那哭唧唧的祝东风,轻笑道:“我与他当然渊源颇深,前世今生,爱恨难平,死生纠缠……不共戴天。” · 洞府外,月华清冷,如一层寒纱覆在山岩之上。 谢济泫并未走远。他斜倚在冰冷的岩壁旁,眼眸微阖,似在养神。灵识却如水银泻地,无声地浸润着身后的洞府,将内里每一缕气息的流转、每一次心跳呼吸都清晰地映照于心。 他清晰地感知到沈流商体内的心绪翻涌,同心契带来的微妙感应,让他甚至能隐约听到沈流商与祝东风的意念交流,断断续续地传来。 “流商……” 这千年来,为了将那人从必死的绝境中拉出,他付出的代价难以想象。神格几乎崩毁,圣器传承的印记被迫剥离,周身被反噬的煞气侵蚀,几近成妖…… 这一切,看似是沈流商的布局。可若谢济泫自己不愿,他又如何能得手? 落九天仍然在谢济泫的识海深处不停躁动,事实上,离沈流商越近,落九天的反噬越重,所谓减轻反噬,不过一个强留下他的借口。 也好。 谢济泫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磐石般的冷硬。 “就让他继续恨着吧,毕竟,我也没几年好活的了。” “为了能杀了'祂'。” 第28章 一封情书 见她一脸茫然,楼夫人顿时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可怜的微微,都被伤得神思恍惚。你放心,干娘定替你出了这口气!” “放心,干娘知道,你心里苦。那人也是,先前对你千好万好,你说东他不往西,你要星星他不敢摘月亮……” 柳微在楼夫人怀里艰难地喘了口气,内心疯狂呼唤系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原主到底欠了多少风流债? 这边楼夫人越说越激动:“干娘早便劝你莫在意这么个人,他踪迹飘忽,难得一见,后来竟连你递去的消息都石沉大海……那日你说他对你冷淡疏远,心里怕不是有了别人,哭得那般伤心……干娘的心啊,就跟被刀子绞似的!” 柳知微听得云里雾里,却抓住了关键:“姨母是说……谁?” 楼夫人一副“我懂你都懂”的神情,拍了拍她的手:“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让你红着眼眶来找我哭诉的负心汉么!” 柳知微:“……” 她怎不记得原著有这回事? 柳知微接着问系统。 [说好的对封瑾遥至死不渝呢?这鸿雁传书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风流债?] 芝麻:[这是宿主大开启花妖线隐藏剧情的支线引导哦,请宿主大大查收!] 【隐藏线索:“紫云木”。】 【来源:花妖事件残存记忆】 【关联:女主核心秘密(崩坏诱因之一)】 【提示:其名所归,即她所囚、所惧、所念——一切之源。】 “那日你来找我说他对你不好,我就该直接料理了他!”楼夫人越说越气,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乱响,“我家大雁和大牛也不是吃素的,他俩在,你就甭怕!” 沈流商,小名大牛;沈如雁,小名大雁。 柳知微:“……”这起名水平一言难尽。 许久后。 楼夫人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微微,这几日你好生将养,我听闻缉妖司在柳府四周布下阵,你且安心休养便是。” 说罢,她大手一挥,仆从们抬着一箱箱珍稀材鱼贯而入,转眼堆满了柳知微的小院。 “这些药材你随意用,不够再同干娘讲。”楼夫人豪气干云,“你放心,有干娘在,断不容任何人欺侮你!” 【叮!——天山雪莲x10!】 【—长白龙胆x10!】 【——峨眉雾芽x10!】 【——昆仑冰参x10!】 【存入数据库中……宿主当前体质:(100/100)荣获“寿比南山”人物标志!】 柳知微望着这一箱一箱地抬进院子,感动得眼眶发热。这些都是钱啊! “多谢干娘!”这一声叫得情真意切。 楼夫人满意颔首,又嘱咐几句,这才登车离去。 送走楼夫人,柳知微立在堆满药材的院中,深吸一口气。虽抱上了金大腿值得欢喜,她却没打算坐以待毙。 前世她能一次次绝境翻盘,凭的就是先发制人。这一世也不例外。 “系统,”她心念微动,“调出属性面板。” 【宿主:柳知微 身份:柳府二小姐 命格:大凶大煞(已觉醒) 技能: [木系术法] 1.女王鞭笞:几息之内自动甩藤鞭上百次,让敌方原地持续转圈一个时辰,并且产生大量爽感。(此时敌方免疫外界,自己也无法出招。) 2.情迷牡丹劫:让人梦境中想起最痛苦或最美好的记忆,使人沉沦幻梦,一定时段内会陷入植物人模式。(从几秒到几个月时间不等) (ps:使用一次消耗大量体质!攻击强度:一颗星,不建议使用。) 积分:500 技能点:15/100 特殊状态:招鬼率100%】 瞧着那刺目的“招鬼率100%”,柳知微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命格着实麻烦,意味着在这个世界,她从今往后就是个行走的香饽饽了。 【叮——检测到宿主拥有可用技能点,且命格“大凶大煞”已觉醒。温馨提示:宿主可通过超度或净化鬼物获取积分,每100积分可转换为1技能点。技能点可用于激活或升级系统技能,所有以转换积分形式获得的技能均经系统优化,对宿主身体无害。】 柳知微眼睛一亮。 捉鬼换积分?积分还能转技能点?而且对身体无害? 这简直是为她这“招鬼”体质量身定做的升级之路!虽然那15点技能点暂时什么高级技能都激活不了,但至少让她看到了希望。 第37章 既然注定要招惹阴物,不如好生利用这特性,将它们一网打尽,换取积分和技能点! 柳知微刚回到自己那小院没多久,连楼夫人送来的药材箱子都还没捂热乎,院门外就传来了沉稳而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 张妈妈脸色微变,低声道:“小姐,是老爷身边的长随,福安。”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体面、面容严肃的中年管事已迈入院门,身后还跟着两名身形健硕的婆子。福安站定,目光在满院的药材箱子上扫过,并无多少波澜,只是对着柳知微微微躬身,语气平板无波。 “二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柳知微心下明了,她在沈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还牵扯到了那位心尖上的嫡女,她这位便宜爹怎么可能不过问。 她跟着福安来到书房。柳府家主柳文渊端坐在紫檀木大书案后,面色沉肃,不怒自威。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柳知微,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刮掉她一层皮。 “回来了?”半晌,柳文渊才沉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父亲。”柳知微垂眸,做出恭顺的模样。 “哼,”柳文渊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你倒是本事见长!去沈府赴个宴,也能惹出这般祸事!中了妖毒?还劳动楼夫人亲自送你回来?你是生怕别人不知我柳家出了个能招惹是非的女儿吗?” 柳知微暗暗撇嘴,心道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嘴上却只能回:“女儿知错,给父亲添麻烦了。” “添麻烦?”柳文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你仅仅是添麻烦吗?你可知清圆因为你,也受了多大的惊吓?她身子本就柔弱,回府后便心悸不适,到现在还卧床不起!” 柳知微心头一动,原来重点在这里。 “大姐姐她都没说什么呢,你又着急什么?有人稳坐钓鱼台,就等着你这鱼儿上钩呢。” “老头,你能不能睁大眼睛看看,”柳知微抬起眼,语气平静,“当时情况混乱,我自身难保,哪里来的广大神通去害她们?” “况且,要我真有那本事,还轮得到你在这儿训斥我?” 柳知微看着她那便宜爹气得脸红脖子粗,心里咯噔一下。老爷子可别气性上头,当场给她表演个原地飞升——那这“亲爹碰瓷天花板”的锅砸下来,她怕是连夜卷铺盖跑路都来不及。 “你还敢狡辩!”柳文渊猛地一拍书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跳,“你那点子破事儿,我可都知道了!若非你行为不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怎会引来妖物?清圆就是被你牵连的!在沈府时,画言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柳知微在心里翻个白眼,忍不住开口道:“您老现在就把柳画言卖了,生怕我找不着谁报复是吧?” 柳文渊的怒气冲天:“你如今是越发放肆了!看来是我平日对你疏于管教,才让你如此不知轻重,连累姐妹!” 柳知微心中冷笑,好一个“看得清清楚楚”。她不再争辩,只是重新低下头,做出聆听训斥的姿态。 “你怎的这么糊涂要与那个人扯上关系?!可知若缉妖司查出一星半点,别说你,就是整个柳府,恐怕都要赔进去!” 柳知微原本打着哈欠昏昏欲睡,听到这句话又来了精神。楼夫人提到的“负心汉”,现在柳老爹谈之色变的厉害角色,她倒是真的在心底生出几分好奇来了。 她想开口问问柳文渊,但是这超雄老爹还在气头上,估计她问出口又得惹出一大堆啰嗦。思及此,柳知微便知趣地收回了打听的心思。 很久以后,柳文渊顿了顿,目光严厉地落在柳知微身上,终于宣布了惩罚:“今晚你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己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想想何为家族声誉,何为姐妹和睦!若再不知悔改,下次便不是跪祠堂这么简单了!福安,带二小姐去祠堂!” “是,老爷。”福安躬身应道,随即对柳知微做了个“请”的手势,“二小姐,请吧。” 柳知微面无表情地看了她父亲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跟着福安离开了书房。 去祠堂的路上,她心里非但没有半分委屈,反而有点想笑。 正愁没个清净地方“刷分”,她这便宜爹就把机会亲手送上门了。 祠堂?那可是个好地方。 第29章 捉鬼?在祠堂! 【此地有缉妖司阵法,若要诱鬼上门,便要寻至阴之地。】系统的电子音在柳知微脑海中响起。 柳知微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砖上,心下回道:“至阴之地?我看这柳家祠堂阴气森森,怕不是下面埋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吧?” 【宿主猜对了一半!】系统立刻来了精神,用一种讲鬼故事般的神秘语气说道,【传闻柳家祖上曾在此镇压过一尊绝世大妖!妖血浸染之地,怨气千年不散。据说每逢月圆之夜,还能听到地底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还有……还有女人的哭声!呜呜呜——宿主你怕不怕!】 系统的尾音故意拖长,带着恐吓的意味。 柳知微面无表情:“怕,怕死了。所以你下次系统维护的时候,能不能顺带升级一下你的语音库?这种老掉牙的村野怪谈,配上你这毫无波澜的电子音,真的很出戏。” 系统:【……】它好像被嫌弃了。 【柳家祠堂确实是捉鬼的好地方啊!】系统迅速切换回公事公办的语气,【能量反应强烈,性价比极高。】 “知道了。”柳知微结束了和系统的闲聊,静静等待。许久,好容易才挨到柳文渊派来的两个小狗腿走了。 是夜,柳知微独身跪在柳家祠堂。 祠堂内烛火摇曳,牌位齐整列于神龛,肃穆庄重。她燃起三炷香,恭敬三拜,心下默念:“柳家列祖列宗在上,晚辈柳知微借贵宝地一用,今夜要在此处捉几只小鬼,换点积分技能。叨扰之处,万望海涵。” 上香完后,她寻了个蒲团坐下,静候鬼物上门。 果不其然,不到一炷香工夫,祠堂内温度骤降,烛火开始不安跳动。 【叮——检测到低级游魂x3正在接近,是否开启捉鬼模式?】 “开启。”柳知微心道。 霎时,她视野骤变。原本空寂的祠堂内,蓦地多出三道半透明人影。 这三只小鬼显然精心策划了出场。一只倒吊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试图做“吊死鬼”状;一只把脑袋摘下来抱在怀里,那脑袋还在挤眉弄眼;最后一只则四肢着地,像蜘蛛一样快速爬行,发出“嘶嘶”怪响。 “哇——!” “还我头来——!” “嘶哈——!” 它们卖力地表演着,飘忽着向柳知微靠近,营造出它们自以为恐怖无比的氛围。 柳知微托着腮,面无表情地看着,甚至有点想打哈欠。“说真的,你们的表演欲比怨气还重。” 小鬼们动作一僵,似乎受到了打击,随即更加卖力地龇牙咧嘴。 “啧,业务水平不行,吓不到人可是要挨揍的。”柳知微嫌弃地摇摇头,意识迅速沉入系统商城,飞快地浏览后,用刚到手的新手积分兑换了一条泛着微弱白光的鞭子——【打魂鞭:可对非人之物造成实体伤害的低阶法器】。 鞭子入手,手感温润,却带着一股专克阴魂的肃杀之气。 柳知微手腕一抖,长鞭如灵蛇出洞,啪地一声脆响,精准地抽在倒吊鬼的屁股上。 “哎哟!”倒吊鬼痛呼一声,从梁上掉了下来。 接着又是“啪啪”两声,摘头鬼抱着的脑袋被抽得滴溜溜乱转,蜘蛛爬行鬼则被鞭梢卷住脚踝,甩了个跟头。 柳知微目光轻轻地一瞥,最后一只…… 那只小鬼双手抱头,“别揍俺,女侠,俺只是个胆小鬼!俺招嘞,全招嘞!” 三只小鬼瞬间抱作一团,刚才的花哨吓人姿势全没了,只剩下瑟瑟发抖。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我们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好疼啊,这鞭子打鬼好疼……” “俺不中嘞……” 它们哭唧唧地求饶,半透明的身体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又滑稽。 柳知微拎着鞭子,觉得有些好笑:“行了,别嚎了。乖乖让我超度,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她话未说完,那摘头鬼猛地把自己的脑袋按回脖子上,带着哭腔大喊:“老大!老大救命啊!有人欺负我们!” 祠堂内阴风骤然加剧,烛火猛蹿几下,骤然熄灭!整座祠堂陷入浓黑,一股远比小鬼们强悍的怨气弥漫开来。 【警告:检测到厉鬼级鬼怪正在接近,请宿主谨慎应对!】 柳知微精神一振:“打了小的,果然来了老的。买三送一大促销?” 黑暗中,一道白色女影缓缓浮现。她长发覆面,指爪乌黑修长,周身怨气汹涌,声音凄厉中带着一丝泼辣: 第38章 “哪个不开眼的混账,敢动老娘罩着的小弟!” “小女子死得好惨呐……负心之徒……还我命来……”女鬼习惯性地哀嚎着,扑向柳知微。 柳知微不闪不避,手中打魂鞭扬起,鞭影如网,笼罩住女鬼。女鬼没料到对方有专门克制鬼物的法器,一时不察,被鞭梢扫中,痛呼一声,怨气震荡。 “姐姐,你这词儿也太老套了罢?”柳知微趁空开口,语带调侃,“瞧你这身打扮,得是山顶洞人时期的鬼?死了少说几千万年,怎的还用这般老土的吓人法子?带的小弟也这么不专业。” 女鬼:“……” 她气得周身怨气翻腾,这人不按常理出牌!还看不起她和她的手下! “无礼之徒!本姑娘貌美如花!今年死龄也不过十八而已,正是闯的年纪!”女鬼原地转了一圈,姿势妖娆地在祠堂中央舞了起来,最后绝美回眸,眼窝里血淋淋的两个大窟窿正朝向柳知微,“如何?妾身当年可是一舞动京城呢!” “我猜猜你的故事,”柳知微抚着下颌,一边警惕着女鬼的动作,一边说道,“可是被负心汉抛弃,一时想不开自尽了?” 女鬼周身怨气一荡。 “果然。”柳知微轻叹,同时手腕一抖,打魂鞭如同有生命般缠向女鬼的双足,“姐姐,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怎还想不开?为个渣男,值当么?还带着一群小弟在人间胡闹?” 女鬼似被彻底激怒,发出一声尖锐啸叫,强行挣脱鞭影,再次扑来,乌黑的指甲直取柳知微面门。 柳知微这次没有再留手,打魂鞭白光大盛,如一道闪电般抽出,精准地缠住了女鬼的手腕,其上蕴含的破邪之力让女鬼发出痛苦的嘶鸣,动作彻底被制住。 一番交手,女鬼虽被鞭子克制,动作稍缓,但怨念极深,竟比想象中更难缠。柳知微瞅准机会,一鞭缠住其手腕,厉声道:“还不束手就擒!” 女鬼挣扎着,透过散乱发丝,那双血色的眸子死死瞪着她,里面没有屈服,只有无尽的悲愤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倔强。 柳知微心中莫名一动。记忆闪回,她前世濒死时,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灰暗的地牢。 不甘、怨恨这天道不公。 执着地要摆脱恶毒女配一次次不得善终的结局。 她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 “喂,”柳知微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般冷硬,“你到底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 女鬼猛地一愣,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似乎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血色的眼窝中闪过一丝茫然,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怨气覆盖。 她扭过头,长发掩面,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不必你假好心!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流仙儿业内口碑在那儿,要老娘认输?不可能!” 【宿主,厉鬼执念过深,无法强行超度。建议使用“灭魂”模式,以绝后患。】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 “系统,”柳知微顿了顿,在心中默念,“有没有办法,能暂时收容它们?” 系统似乎卡顿了一下。【宿主,你……确定?根据行为模式分析,我以为你会选择更高效但……更彻底的方式。】系统讶异道。 “少废话,有没有?” 【……可临时开启低级灵体收纳空间,需持续消耗微量积分。】 “就这个了。”柳知微毫不犹豫。 她目光扫过女鬼与小鬼,声如寒冰:“既然炼化不得,便暂且留着。但留在我手上,就要遵我的规矩——地无遗利,人无遗力。待我想出处置之法,你等必须物尽其力,为我所用。” 不等女鬼反抗,柳知微意念一动,系统空间开启,一股吸力将四只鬼笼罩。 系统:【不愧是宿主!】 【蝎子尾巴淬毒砂,阎王点卯她当家。杀人诛心不眨眼,辣手摧莲不放盐。吃了砒霜药老虎,黑心棉裹辣椒面。莫嘲玫瑰生尖刺,吾即人间第一癫!】 柳知微:“……”你再骂? 几乎就在鬼影消失的下一秒,祠堂门“砰”地被撞开,一道身影提着灯笼慢悠悠晃了进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快: “二姐姐,还没晕过去呢?” 柳知微抬眼,看见眼前人笑盈盈地倚在门边,灯笼暖光映着她精心妆点的脸颊。 “柳……画言?” 她没起身,指尖却在袖中极轻地一勾,一缕常人看不见的淡淡黑气便从祠堂角落的阴影里悄然渗出。 “三妹妹深夜来此,真是有心了。”柳知微语气平淡。 “那是自然。”柳画言款步走近,裙摆拂过积灰的地面,眼底闪着快意的光,“听说姐姐又惹父亲动怒,被罚来这鬼地方思过。妹妹我呀,实在是担心……担心姐姐这身子骨,经得起几回折腾?” 她刻意顿了顿,声音甜得发腻:“这人哪,得认命。姐姐自小就‘与众不同’,总遇上些怪事——妖毒才解,又触怒父亲……啧,这运道,旁人真是学都学不来呢。” 柳知微静静地听,待她说完,才抚平衣袖,抬眼微微一笑:“妹妹通透。我这运道是有些别致,狼狈时分的‘知己’,总比风光时的多上几分。也是难得,有人总将我的事儿,记得比自己的还清楚。” 柳画言笑容一僵。 柳知微已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掠过她鬓边微颤的海棠珠花:“妹妹这新珠花真精致。我依稀记得,上月李姨娘去宫里探望妹妹李采女,意外得了刘美人赏赐,是这一支吧? “可惜妹妹却不知道,这是惹恼了刘美人,李采女在宫里跪着唱了半日小曲儿才求到的呢。” 她语气温和,字字却如针,“你看那琼楼玉宇,气象万千。青云梯是因着谁的跪求哀告来的,妹妹不必费神思量,拾级而上就是。” 柳画言脸色骤变,捏着灯笼柄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她胸口起伏,咬牙道:“你……你不过是个失了母亲庇护的……” “我如何?”柳知微打断她,眼神倏然冷下,“至少我站在这儿,凭的是柳家嫡女的身份,不是学人打扮、靠人施舍的脸面。”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藏在袖中的指尖轻轻一弹。 一缕阴风毫无征兆地卷起,猛地扑向柳画言手中的灯笼! “呼——!” 灯笼里的烛火瞬间疯狂摇曳,明明灭灭,将柳画言惊恐放大的瞳孔映得忽明忽暗。与此同时,她感到后背一凉,似乎有人紧贴着她的后颈吹气。 “谁?!”柳画言尖叫一声,猛地回头,身后却只有一片空旷的黑暗。 可那寒意却如跗骨之蛆,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她感觉有什么冰冷粘湿的东西,轻轻拂过了她的脚踝。 “啊——!!!”她再也维持不住姿态,踉跄着后退,手中的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烛火滚了两滚,倏然熄灭。 “你……你做了什么?!”柳画言声音抖得不成调,双腿发软。 “我?”柳知微微微歪头,露出一个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的笑容,“我一直在这儿,和三妹妹……说话呀。” 又是一阵阴风卷过,带着腐朽的气息,直接吹起了柳画言的裙摆,那股冰冷的触感更加清晰,仿佛有无数只小手在拉扯她。 “鬼……有鬼!我要告诉父亲!柳知微你不得好死!”柳画言终于崩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再也顾不得形象,转身连滚爬爬地冲向门口,中途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狼狈不堪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连掉落的灯笼都不敢回头捡。 祠堂重归寂静。 只有那缕淡淡的黑气,慢悠悠地飘回柳知微身边,绕着她的指尖亲昵地蹭了蹭,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柳知微垂眸,看着地上那盏彻底熄灭的破旧灯笼,以及旁边被柳画言慌乱中踩碎的海棠珠花。 “慢走。”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噗嗤”笑出声。 “小妹妹,段位还是太拉啦~” 第30章 恶毒女配要发飙! 从祠堂出来后,柳知微就盘算着得尽快把御鬼之术琢磨出来——灵府里那四只无主野鬼若是驯服了,将是暗中行事的一大利器。 更重要的是,鬼道之术,最适合下黑手了。 柳文渊罚她那三日祠堂,她日日迟到早退,倒也应付了过去。只是再没捕捉到新的游魂,那四只野鬼在灵府内无所事事,反而让她有些心烦。 思绪纷乱间,她已踏入自己那冷清的小院。目光掠过庭院,脚步却是一顿。 回廊下,一袭青衣的男子正背对着她,俯身将一枚枚刻着繁复符文的铜钱,仔细埋入那棵老柳树的周围土壤中。 柳知微:? [芝麻,这素来找茬的?] 芝麻:[鸡双飞,鸡大师,上次找过您的茬儿。] 哦,春日宴上把黑锅甩她身上那男的。此仇不报更待何时。 第39章 “哟,这不是……鸡大师吗?”她停下脚步,语调拖得又轻又慢,带着点故作的天真,“上次沈府花妖作乱,鸡大师神威凛凛,本小姐可是印象深刻呢。” 她踱步靠近,目光落在那些新翻的土痕上:“这是在我院子里埋什么呢?怪吓人的,该不是……要咒谁吧?” 纪双扉并未回头,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平稳无波:“是纪,纪双扉。柳二小姐多虑了。京都近日不甚太平,妖异频发,在下奉命为各位大人府邸布设防护阵法,以保安宁。” “哦——”柳知微拉长了声音,走到他身侧,微微倾身,似在观察那些铜钱,“缉妖司人才济济,这点小事,竟也需纪大人亲自操劳?” 纪双扉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侧头看向她。 “纪某昨夜观星,见贵府上空阴气盘桓不散,非同寻常。寻常阵法恐难奏效,需以祖传驱邪秘术加固,方能保得府中清净。” 柳知微迎上他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无声碰撞。 “驱邪?”她忽然展颜一笑,明媚中却带着刺,“驱的什么邪?该不会是驱我这个‘邪祟’吧?” “柳二小姐说笑了。”纪双扉顿了顿,意有所指,“有些东西,不该存于世间。人鬼殊途,强留必有灾殃——柳二小姐冰雪聪明,想必明白这个道理。” “关我屁事?”柳知微忽而展眉一笑,明媚中却带着刺,“天下熙熙,天下攘攘,皆不入我的眼。它好,不必谢我;它烂,也别找我。” 她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下来,“倒是纪大师,上次春日宴上‘仗义执言’,助我洗脱嫌疑,这份人情,柳家还没谢过呢。不知这次布阵,又是受了哪位'贵人'所托?酬金几何?” 她指的是他上次明显偏向柳画言,将花妖之事的嫌疑隐隐引向自己的举动。 纪双扉并未被激怒,指尖一枚铜钱灵活翻转,折射着细碎的天光。 他故作风流姿态,似笑非笑道:“缉妖司行事,自有法度,收的是朝廷俸禄,办的是护佑百姓之责。柳小姐若心中坦荡,行事端正,何须担忧这区区防护之阵?” 柳知微嗤笑一声,“纪大师,选边站队是门学问,可别一时看走了眼,到时候……”她刻意拉长语调,一字一句道,“引、火、烧、身。” 说罢,她不再看他,转身径直朝自己屋内走去,裙裾拂过石阶,带起一丝微弱的凉风。 纪双扉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手指缓缓收拢,将那枚铜钱握入掌心。 他懒洋洋地斜靠在柳树边,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骄横失礼,名不虚传……便留你在这'幽煞阵'里,当个糊涂鬼吧。” * 柳知微刚回房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柳文渊那边就派人来传唤了。 书房里,气氛凝重。柳文渊照例是先劈头盖脸一通训斥,从她不敬尊长连累家声,说到她行为不端带累姐姐,直说得自己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逆女气得呕血三升。 柳知微垂首站着,目光落在这便宜爹官袍下摆上,神游天外。 “……为父这般辛苦,皆是为你们姊妹前程!”柳文渊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指节重重叩在桌案上,“明日你去封相府上,给封家公子赔罪,不管封相如何要求,你都要一一照做!” 柳知微猛地抬头:“女儿何罪之有?” “顶撞封相大人,连累姐姐,还敢狡辩!”柳文渊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他推过一个掌心大小的瓷瓶。 “还有寻个机会,将此物下在封瑾遥的茶点里。”他的语气很是平淡,“封瑾遥几日疯疯癫癫,怕是凶多吉少,挺不了多久了。”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想法子怀上封瑾遥的孩子。我柳府要想在封相手里活下来,便只有这一条路了。” 柳知微脑子里“嗡”地一声,差点没维持住脸上那点虚假的恭敬。 她虐恋游戏通关记录能绕京城三圈,什么强取豪夺、挖心换命的狗血套路没见过?可像眼前这位,能把卖女求荣说得跟普度众生一样清新脱俗、理直气壮的……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原主可是圣玉清长公主的独女,若非原身自甘轻贱,又有谁敢动她分毫? “父亲,你是真的……” 柳文渊恰到好处地神色缓和,做出一副慈祥好父亲迫不得已的为难模样。 他语重心长道:“莺儿,爹都是为了为你好。若要保你,便只能出此下策了……” 他喝一口茶,居高临下地看着柳知微,下达了最后通牒,“莺儿啊,如今我们不能失去封相这个支柱。你难道是要想让为父失望吗?” “你已经不小了,该懂得为父的不易。莺儿,不要任性。” 芝麻在她神识里怒吼:[宿主!喷他丫的!他在侮辱咱们!喝点马尿你是心高气傲,惹上你爹你是生死难料!] 柳知微眼波流转,状似无意地轻叹,“我以为,你怎么还能算有点脑子。” 柳文渊脸色骤变,手中茶盏“哐当”一声顿在桌上。 “你、你说什么?” 那少女闻言“噗嗤”一声,做出一副忍不住要吐了的表情,给他比了一个明晃晃的中指:“老比登,给你脸了?” 柳知微一直信奉一条真理。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憋死老己。反击不够,再加肘击;得寸进尺,才是快意。 柳文渊开口:“住……”然而就被柳知微打断,开口就是一顿输出。 “我看你是有点飘了。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给你点洪水你就泛滥,给你个鸡毛你就当令箭,但凡有颗花生米都不至于喝成这样!” “先穿袜子再穿鞋,先当孙子再当爷!小崽子一身反骨就来闯江湖,小心我告诉你妈,回家屁股就开花!” 柳文渊猛地一拍几案,茶水溅出来,反倒是洒了自己一身。他显然是气急了,额上的青筋暴起。 然后被身旁的老管家不知不觉地按住了手臂。 他轻轻摇了摇头,开口劝道:“老爷,还不到时候。” 他们柳府找不到这么完美的替死鬼了。 柳文渊顺下了气,很快收回了周身的威压。然而仔细看去,那青筋中竟夹杂着零星鬼气。 这也是柳知微“观天命”觉醒附带的一个技能。她对非人之物的感知能更加敏锐了。 柳知微唇角一勾。 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下人躬身疾步入内,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禀、禀老爷!大喜!大小姐、大小姐她方才醒了!意识清明,还能认人,医官正在诊治!” “什么?!”柳文渊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柳知微心头一紧——醒得这么早? 脑中“叮”地一声脆响,冰冷的机械音准时打卡上班:【检测到关键人物“柳清圆”意识恢复。请宿主遵循人设,给予及时反馈!】 柳知微闭了闭眼。 罢了,这劳碌牛马命。 再抬眼时,她眸底已漫上一层薄薄的戾气,眉尖蹙得恰到好处,咬着的下唇微微发白,像是强压着翻涌的怒意。半晌,才从齿间挤出那句低低的咒骂。 “这狐狸精……怎么就死不了……可怜瑾遥哥哥他都……” 神识空间里,柳知微正揣着手和系统讨价还价中。 [加班费呢?折算成积分汇率是夺少?] [上次的工伤补贴还没到账!] 芝麻:[……在走流程哦,宿主大大。] 那边柳文渊的脚步忽然钉在原地,用施舍般的语气说道:“看在你姐姐苏醒的份上,今日你顶撞之罪暂且记下!立刻滚回你自己院子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子半步!” 他抚着长长的胡子,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随手将瓷瓶丢到柳知微面前,然后拂袖而去。 “低级。”柳知微撇撇嘴,随手将瓷瓶塞进腰间一个不起眼的香囊里。这香囊原主戴着是为了装样子,里面只有些干花香料。 罚禁足?不过是怕她这个“变数”在柳清圆刚醒时跑去添乱,或者,怕她从柳清圆那里问出什么不该问的。 她捏着香囊,心思却转得飞快。柳清圆的突然清醒,封瑾遥的莫名疯癫,柳文渊狗急跳墙的龌龊计划,还有那个阴阳怪气在她院子里布阵的纪双扉……这几件事像散落的珠子,似乎缺了一根关键的线将其串联。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或许,该去见见这位“福大命大”的姐姐了。 回到自己的温暖小窝,柳知微并未理会所谓的“禁足”。她瘫在窗下的软榻上闭目养神,任由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身上。 耳边传来芝麻弱弱的声音:[宿主大大,咱不行动吗?] 柳知微把眼罩往上推了推,慢条斯理道:“慌什么?柳清圆那边里三层外三层,现在去是自找没趣。” 她伸了个懒腰,露出一双格外清亮的眸子,“且等明日,去封府会会那位倒霉催的封小郎君……说不定,有惊喜呢。” 第40章 柳知微肚子咕咕叫,便唤来一个贴身丫鬟,“怀袖,有什么吃的?” 怀袖觑着她的脸色,试探道:“姑娘,可还是按以往的例?雪霞羹、山海兜、莲房鱼包……都是您素日爱用的。” 这几个菜名听着就风雅。柳知微来了点兴致:“就这些吧,都上来。” 话音刚落,耳畔便传来清晰的系统提示音:【叮!宿主日常用度扣除。当前账户余额:白银七百五十六两。】 柳知微:“……?” 雪霞羹红白清雅,山海兜鲜香诱人,莲房鱼包透着荷香。柳知微脑子那个刺眼的余额数字越发挥之不去。 芝麻的声音弱弱响起:[宿主大大,原主虽顶着玉清公主独女名头,但府中公中供给早已名存实亡,一应精细用度,实则都是花用她自己的体己钱……所以……] [所以你找抽呢?]柳知微在神识里阴森森地反问。 有钱解决问题,没钱就是问题。 心理委员在哪儿,她心里不得劲儿…… 第31章 是合情香哦 翌日清晨,柳知微乘着马车到了相府。 还未进花厅,便听见里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封相的怒喝穿透门廊:“一群废物!半月了,连个妖气的源头都摸不清,缉妖司养你们吃白饭吗?!” 她脚步未顿,示意引路的仆从不必通报,径自掀帘而入。 厅内一片狼藉,几名缉妖司的官员垂首站着,地上是泼开的茶渍和碎瓷。封相背对着门,胸膛剧烈起伏,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目光落在柳知微身上时,陡然结成了冰。 “柳二小姐,”他声音里压着火,更压着沉沉的厌恶,“你来做什么?” 柳知微福身一礼,姿态标准,眼神却平静无波:“家父命小女前来,为连累封公子落水一事致歉。” “致歉?”封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踱步过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清圆至今昏迷,瑾遥更是……神智全失!你一句轻飘飘的致歉,能抵什么?若非看在已故玉清公主的薄面上,你连站在这儿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柳知微抬起眼帘,目光径直迎上:“今日我前来封府,谢罪是礼数,却非本意。世叔若当真愿求公子安康,便不该让那真凶继续逍遥。” 她忽地一笑,“世叔果真是是‘老糊涂’了。今日我来,便是为封公子之疾,指一条明路。” 封相只觉心口莫名一窒。眼前这张与玉清公主肖似的脸,此刻竟透出一种沉静的威严,让他竟一时失了言语。 他按下心底那丝异样,眼神锐利:“你说什么?” “家姐柳清圆,昨日已醒转过来。” 语落,封相指间的茶盏微微一滞,盏中清漪无声荡开。 “怎么,封世叔也不晓得?看来我那父亲瞒得挺紧。”她声气轻缓,却字字分明,“纵外人道我骄纵,我却也知事理有黑白。春日宴那次,我昏沉间虽诸事模糊,唯有一事清明——自始至终,长姊未与我同席。我醒来时,却见其在身侧万分焦灼,封公子便立刻现出癫狂之症……” 她抬眼望去,眸如寒潭映月: “敢问世叔,可曾思量……贵府郎君口中那‘柳家小姐’,或许并非知微,而是家姊?” 芝麻:[高啊宿主大大!转移矛盾,化敌为友!咱不能陷入自证陷阱!] 柳知微:[哼哼!瞧给你露一手!] 封相目光一凝,并未立即接话。柳知微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能听清:“父亲与纪统领谈话时曾提及,缉妖司有一秘法,名曰‘搜魂’,可在当事人不抵抗时,探查其昏迷前最深刻的记忆碎片。若当时真有妖邪作祟,此法或可窥见端倪,找到救治封公子的关键。” “既有此法,柳尚书为何不替大小姐施展?”封相反问,眼中怀疑未消。 “家父爱女心切,将姐姐护得紧,等闲人不得近身,更遑论动用可能伤及神魂的秘法。”柳知微面露无奈,随即话锋一转,“姐姐醒来之事,连封世叔都瞒着,家父之心,昭然若揭啊。” 她略一停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但若……是以春日踏青为名,邀姐姐出游,途中安排些‘意外’,短暂将姐姐与护卫分开片刻……以封世叔之能,安排一次隐秘的施法,应当不难。届时真相大白,封公子便有救了。” 语毕,她适时地垂下眼睫,颊边飞起一点薄红,声音也轻软下来:“小女别无所求,只求此刻……能见封公子一面。知道他受苦,我心里实在……” 未尽之语含在欲言又止的羞涩里,将一个痴恋封瑾遥、不惜冒险献策的“痴情”女子模样,演得入木三分。 封相审视着她,眼中权衡之色明显。儿子的状况日益恶化,任何一丝希望都显得珍贵,哪怕这希望来自一个他并不信任的人。 突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仆役连滚带爬进花厅,脸色煞白:“相爷!不好了!公子他、他又发作了,这次……这次呕出血来了!” 封相脸色骤变,再也顾不上柳知微,拂袖便要往后院赶。 “瑾遥!”柳知微急急唤了一声,声音里适时地染上惊惶与关切。 封相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跟上。” 柳知微垂眸,掩去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快步跟上。 封瑾遥的院落已是一片狼藉。昔日清雅的庭院被践踏得凌乱不堪,封瑾遥只着单薄中衣,赤足散发,正伏在石桌边,胸前衣襟染着一片刺目的暗红,嘴角还挂着血丝,却仍在对着空气痴痴傻笑,手舞足蹈。几个仆役试图按住他,却被他蛮力甩开。 “瑾遥!”封相心痛上前,却被儿子混乱挥舞的手臂逼退。 柳知微站在月洞门下,目光快速扫过混乱的院落和疯癫的封瑾遥,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待医师施针,封瑾遥勉强平静下来,被扶入内室后,柳知微做出心急如焚的样子,双手紧紧绞着帕子,泪光盈盈地扑到榻边,握住封瑾遥冰凉的手:“瑾遥哥哥!我是知微啊,你看看我……” 旁人将她拉开时,她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封瑾遥腕间皮肤伤口,一缕极淡的阴寒之气,已悄无声息地顺着接触点钻入其经脉。 医师向封相禀报:“公子的病根,恐怕还在那落水时的邪祟侵扰上。方才施针时,在下隐约感到公子神魂中似有阴寒异物盘踞,日益壮大。” 封相看着榻上时而痴笑、时而抽搐的儿子,再看向柳知微那“真诚”无比、泫然欲泣的脸,终于下定了决心。儿子的情况显然不能再拖。 “……好。”封相声音沙哑,透着疲惫与一丝孤注一掷,“就依你之计。踏青之事,本相来安排。届时,你需将清圆准确引至约定地点。” “知微……”柳知微垂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定不负世叔所托。” · 柳知微心满意足地登上回府的马车。方才触碰封瑾遥时,她已悄然施展了昨夜耗费积分从“御灵术”中速通领悟的衍生毒术——【观天命二式·御灵·缠丝】。 此法阴毒,借由接触将一丝阴气如附骨之疽般缠入对方心脉,平时潜藏,关键时刻却能随她心意引动,轻则剧痛难忍,重则心脉俱碎。柳文渊的法子太低端,要想自保,就得让敌人也尝尝“将心比心”的滋味。 声东击西,暗藏底牌。是个合格的恶毒女配。 了却这桩心事,她正盘算着回院补个觉,耳边却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女主已然清醒,请速速前往听雨轩,探听女主状态,及时向女主冷嘲热讽,维持恶女人设哦!】 柳知微:“……” 又要上班!简直不人道! · 柳知微推门进入听雨轩时,裙角带起的微风让屋内众人皆抬起了头。 柳文渊正坐在主位上,眉头微蹙。两位姨娘陪坐一旁,一位低头数着帕子上的绣花,另一位悄悄打量着柳清圆。丫鬟们垂手立在角落,见柳知微进来,神色皆是一紧。 “父亲还在大姐姐这儿说话呢?”柳知微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惯有的骄纵,“我远远瞧着,还以为是哪来的病美人,原来是姐姐。” 柳清圆被她惊得微微一颤,睫毛轻扇,脸色更显苍白:“二妹妹……我已无事,谢二妹妹惦念……” “惦念?”柳知微轻笑,不但未扶,反而又走近一步,身影将柳清圆完全罩住,“柳清圆,你上次落水能逢凶化吉,真是福气。只是这河边湿滑难走,这样的好运,未必总有。” 一旁身着浅绿缎裙的柳画言,此刻低眉顺眼,唇角噙着殷勤的笑意,全然不见祠堂时的狼狈。 她执帕掩唇,声音轻柔:“大姐姐和二姐姐的感情还是这般要好呢,不过离别几日,倒比从前更亲近了。” “上次听闻二姐姐见大姐姐落水,奋不顾身跳下水去救大姐姐,此情可感天地。” 第41章 柳知微:“……”不是,姐,别拆她台啊。 恶毒女配不好当啊。 柳知微当即冷下脸,斥道:“三妹妹慎言!这等话也是能乱说的?别人乱传谣言罢了。” 柳画言似被吓到,颤了颤,悄悄挪到李姨娘身后去了。 “兴许、兴许的确是我看错了……” 柳文渊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悦:“莺儿,怎么说话的?!” 柳知微转过头,浅浅一笑:“父亲,女儿这不是关心姐姐嘛。”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香囊,直接塞进柳清圆手里。 原主留下许多香囊,样式相似,都是白色的,还个个价值不菲,看得她都审美疲劳了。即便贪财如柳知微,却想也没想,随手便将那香囊送了出去。 她早便忘了她在香囊里放了什么,便信口胡诌了一个。 “喏,这安神香可是女儿拜托了张嬷嬷找来的,有价无市呢。带着这香啊,姐姐夜里睡得好些,白日自然就有精神了,也省得总让父亲忧心。” 柳文渊看着她,意味深长道:“你早间去封府赔罪,封相大人如何说?” “封世叔深明大义,早不计较了,父亲不必忧虑。”柳知微笑意盈盈,“父亲嘱咐的事,女儿自会办妥。不过……或许需要换个更妥帖的法子?” 柳文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好了,”柳知微直起身,拍了拍手,“姐姐既然不适,就该好生歇着,别在这儿让人看着难受。” 说完转身欲走,到了门口又回眸一笑,明媚又凉薄。 “父亲也要当心身子啊,封世叔不日便要来拜访您呢。” 她脚步声轻快张扬地远去。屋里静了片刻,柳文渊气得重重一拍桌案。 “逆女!” 随即重重一叹,摆摆手:“清圆,为父也先行去了,你且好生休养。” · 门扉合拢,落栓。 柳清圆背靠着门板,脸上那层挥之不去的病气渐渐消散。她走到桌边,不急不缓地倒了杯温水饮下,然后才拿起那个被随手搁在桌上的香囊。 片刻,她眉梢轻挑,露出一抹近乎荒谬的浅笑。 “合情香?”她低声自语,摇了摇头,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凉,“二妹妹,你连要寻的情郎都能弄错?” 她随手将香囊丢进妆奁最底层。 走到桌边,她拈起一块糖蜜点心咬了一口,甜意化开,心情似乎好转些许。 “出来吧。” 桌旁空气一阵微动,凭空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似由粉尘聚成,飘忽不定,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 那是一个状若乞丐的人,衣衫褴褛,脸上刀疤纵横,最骇人的是他那双自小臂处断去的手,伤口鲜血淋漓,一双焦烂如被沸水烫过的手虚悬在身前,森然可怖。 是谢济泫。 他嘻嘻一笑,打了个哈欠,张嘴便要去咬桌上的糕点。 柳清圆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仍是那张美艳绝伦的脸,语调却近乎冰冷:“阿济,你吃不了人间的东西,别再碰了。” “叫你跟紧我,现在离这么远,反噬又加重了……怎么办?” 柳清圆皱皱眉,指尖凝起一丝银光,化作利刃割开了自己的拇指,而后对准了那双飘浮着的手,几滴血缓慢地流动着,滴落在那双手上,一瞬间,便如枯木逢春般,那双手迅速恢复了过来,自动接入他的断口处,一点看不出损伤。 谢济泫挣脱她的手,没趣地坐到床沿,他灵识混沌,缺魂少魄,虽化人形,却不通人性,对柳清圆的话茫然不解,只歪头看着她。 柳清圆叹了口气:“这几日不见你踪影,是嗅到了什么气息?莫非那人……有下落了?” 谢济泫这时才松开了掌心,小心翼翼地递至柳清圆面前,宝贝似的给她看。 一支羽毛?不……是五彩纹羽。 鸾鸟一族? “你想要的……是灵族之人?这怕是不好办咯,人家可金贵着呢,咱能攀得上吗?”柳清圆嘴角抽搐了一下。 话音未落,谢济泫却便“呜呜”地哭起来,不过配上那公鸭嗓,粗哑的哭声很是难听。 柳清圆轻轻按住对方的手腕:“你才刚吞了那小花妖,灵力尚未稳下。且缓几日,待我查清这阵子妖乱的源头,便陪你去找他。” 她话音微顿,窗纱外的竹影斜斜映上半边衣袖。 “只是阿济,我们恐怕又得离山远行了。那花妖溃散前,留下了一缕清明意识,师父的下落,似乎有线索了。” 谢济泫身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很快便恢复成那个清俊挺拔的少年模样。只是落在旁人眼中,他依旧永远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他猛一点头,唰地翻了出去——然后“扑通”一声,直挺挺摔在了院里的花坛上。 柳清圆:“……” 算了,还是先教他怎么用门吧。 院中一角,谢济泫缓缓掀起袖口,一只猫儿软软跌入他怀中。那小东西仍是睡眼惺忪的模样,半眯着眼,像是在梦里没醒透。他愣了半晌,喉咙里滚出极轻的两个字,像是怕惊醒了它:“流商……” 第32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副cp) “哐啷——” 冰冷的锁链在漆黑囚室里回荡,碰撞出刺耳的声响。 屋外雷声滚滚,大雨倾盆,青松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他睁开眼,手脚被锁链缚住,妖骨刺穿琵琶骨,鲜血无声滴落,如红梅绽开。 又做梦了。 自被关回这里,他总不由自主地想起从前。夺取圣器,修炼邪术,以身为魂器,反遭反噬。近来他愈发昏沉,不知时光流逝,只觉灵力正一点点消散。 这是天脉将断、生命走向衰败的征兆。 阴暗潮湿的囚室里,唯有一支红烛摇曳着微弱的光。烛火将两道交错的身影投在墙上。 此刻他仍是少年模样,却面色苍白如纸。眉间一点朱砂痣,衬着白衣白发,飘飘逸逸,浑然天成。 沈酌清灵力枯竭,倒在污浊之中,如玉白发铺了满地。他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圣器……藏于我神魂之中。我死,它自会随我一同湮灭。” 谢济泫俯身,冰凉指尖捏住他下巴:“你以为我会信?圣器不归,长生天便要为你陪葬。” “骗你?”沈酌清低笑,骨刺随他的动作在血肉中搅动,“放心,七日后神使便至,将我交出去,一了百了。” 谢济泫却像不认识他似的,久久凝视着他。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剜心刻骨的诡异温柔,最终化作一声轻笑。 “你以为,我违抗神谕,将你藏于这炼狱之中,是为了什么?” 烛火猛地爆开一个灯花,映得谢济泫眼底一片猩红。他等了很久,等到那点光晕熄灭,却只等到锁链一声轻响。 “灵祀官大人,大阵已启,再无转圜余地。”沈酌清抬头,对上那双晦暗不明的眼,嘶哑的声音伴着锁链回响,如重锤击在对方心上,“不必念及旧情。七日后,我必死无疑。” 囚狱落下,沈酌清再次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不见天光的这七日里,沈酌清常常想起少时听过的一个传说。 师父摇着扇,茶香袅袅,声音像隔着一层雾。 “长生天,是创世神心脉所化。曾有个花精在大荒迷路,误入其中。不过月余,再出来时已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家人哀泣,他却大笑,说人间百年景致,不及在那里瞥见的一眼。” 他年少气盛,只觉那老头痴傻,为一梦赔上一生,蠢。 后来沈酌清入长生天修行,习得长生术,便体会那老头的心境,可短短一梦的话…… 他不做这等买卖。 他要实实在在的东西——师父的偏爱,山灵族首席之位。谁挡路,他就除掉谁。 结果呢? 门派大比那日,他一剑将谢济泫劈下山崖,转身却入了魔。亲手剖出自己的灵根,那东西竟自行钻入谢济泫灵海。师父为救谢济泫耗尽心脉而逝,谢济泫反倒突破境界,得圣器传承,成为“灵祀官”。 而得到圣器,便可成为神侍,获长生天之力。 沈酌清偏不让他如愿。他抢先夺走圣器,最终被投入大荒囚狱,永世不得超生。 七日后,大荒地动,囚狱大开。 “原来不是梦啊。” 利爪即将掏穿心口的刹那,他脚下一空,整个人滚进一个暗窟。 手指在石壁上摸索,忽然触到一个凹槽。鬼使神差地,他将最后一点魔气灌入。 符咒亮起,又熄灭。 “跟了这一路……”他转身的动作一顿,懒洋洋拖长语调,“总不会是来送喜钱的?” “锵——!” 短剑从袖中飞出,撞上一支金箭。岩壁震得落灰,余波在他臂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 袭击者未停,剑光再至,带着松间冷风直扑面门。 第42章 沈酌清侧身避开,抬眼望去。 白衣少年持剑而立,眉目如画,面容却冷若冰霜。 “沈流商,”他眯起眼,“回去。” 那人衣摆上,青云派的远山纹在暗处泛着淡淡金光。 沈酌清一怔,随即扯出个笑。他生就一副观音面,此刻混着血迹,像一尊摔裂的玉菩萨,慈悲中沁着森森寒气。 “竟这么快就追来了。” “轻珩仙君,别来无恙。”他慢条斯理,每个字都淬着毒,“看来我的灵根将你养得不错,用着可还顺手?” 谢济泫——如今该叫轻珩仙君了,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声音冷澈,又重复一遍。 “沈流商,回去。” 沈流商。 这个名字携着尘封的往事和难解的纠葛,汹涌而来。 东海龙族怨灵反噬,凌霄殿为镇其怨魂,引天火降世,却致天火失控。沧澜沈氏一门,皆亡于天火之中;姑媱山亦遭焚毁,山峦崩裂,自此分为瑶姬、云瑛二脉。长生天护山大阵破碎,妖魔趁乱突袭三大仙门,怀崖等宗门十二长老以身殉道。天地几近倾覆,幸得女娲大神降世,炼五彩石补天,方止此劫。 浩劫虽止,逝者难归。 师尊殒命,阿姊长逝,亲族尽灭。劫火不再蔓延,可它留下的灼痕,仍在日夜啃噬沈流商的魂魄。 他的神魂,从此一日枯似一日。 沈流商犹记得他才拜入师门那日。师父为他赐名“酌清”,愿他涤清灵念,百罪皆消。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如今这“百罪”,正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那年凌霄殿下长生天,引大道临世,长生天弟子皆得天道之灵指点迷津,预知因果报应。 而沈流商得到的引导是一首诗:我数人间岁岁枯,半坡拾得春一株,木樨不是人间种,方知长生长如缚。 彼时他尚且不知这是何意,只道有“长生”二字真是应景,他定是要注定入这长生天的,一心期盼着百年灵泽大比的最终试炼。 试炼终了,众弟子敛息垂首,静静跪于殿前。沈流商俯身叩拜的刹那,一泓秋水般的寒光自师父掌中浮现,灵剑“落九天”就这样轻轻落进他掌心。剑身嗡鸣的瞬间,某种看不见的印记已烙入他灵魄最深处,如初雪消融于暖土,无声无息,却再难剥离。 从此,他的灵魄被刻上神侍的印记。只待道心圆满、大道修成之日,便要踏上通往九重霄汉的云阶,在那凌霄殿上领受神职。从此执掌天地间的法则与道理,与亘古的日月星辰一同,岁岁长存。 危险悄然滋长,沈流商说不清是何时察觉不对劲的。是从试炼受伤后修为常遇滞涩、莫名心魔频生开始,还是从那些诡谲文字出现起?他一直将心魔归咎于谢济泫那魔物的影响,以为离开便能好转,可同心契却如影随形,夜深人静时那些纷乱的羞人梦境,总扰得他心绪难平。 下山历练时,他总若有若无嗅到那人的气息。偶尔打开包袱,里头会多出一朵野花、一张热饼,甚至有次竟塞了个偷来的乾坤袋。 大师姐看不下去,提醒他莫学小师妹作弄人。沈流商百口莫辩,只得将乾坤袋归还致歉,再三保证后才洗清嫌疑。他索性布下陷阱,等着那恼人的影子自投罗网。 灵符颤动那日,他精神一振前去逮人,却见小师妹困在阵中,啃着掺了安神药的烧饼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甜笑。 沈流商:“……” 大师姐为此罚小师妹恶补药理,日夜督促,倒让沈流商得了清静。谁知谢济泫越发大胆,好几次他半夜醒来,竟见床角立着道黑影,一睁眼便倏然消失,连半句话都来不及说。 清心咒念了千百遍,那扰人的悸动却愈演愈烈。怀崖长老最先看出端倪,探查灵台时发现了同心契。老道揪着他耳朵,气得胡子直颤——倒非气他擅自结契,而是恼他始乱终弃。 沈流商不敢坦白道侣来历,随口编了个落难书生被救、两情相悦后结契的故事,只说对方是散修,不喜束缚,早已离去。他信誓旦旦保证绝不耽误修行,怀崖却扣他脑门:“诚信为立身之本!既结同心,就当明媒正娶,给人名分!” 沈流商哑然。他哪敢把人带回来?怕是要吓掉师父半条命。 只好以先行养伤为借口,闭关十年,隔绝所有气息,一为避开那同心契所带来的影响,二为缓解那心魔困扰,修复灵魄的伤。 后来姐姐被瑶姬大人接往姑媱山,与凌霄神族定了亲。家中欲双喜临门,竟也开始张罗他的婚事。不知怎的,三界竟传起他与所谓“第一美人”洛闻瑛的绯闻,话本编得活色生香,连小师妹都躲着他走。沈流商闭关疗伤十年,出关时还懵然不知,只奇怪师妹为何见他就跑。 这十年他修为精进,灵魄旧伤也已痊愈。怀崖亲自查验过,绝无问题,而那恼人的文字也再没出现过,沈流商渐渐放下心来,心想谢济泫大约也断了念想,这段露水情缘总算过去了。 谁知出关当夜,他就被人按倒在榻上从头到脚被亲了个遍。那混账以为他眼睛被蒙住,就猜不出眼前人是谁了? 沈流商此刻才悔起这十年苦修。修为大涨,灵觉也敏锐百倍,连哪里被轻啄一下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原来谢济泫听闻他要娶小师妹,苦等十年未得回应,今日察觉他气息重现,竟混上长生天来讨说法。 如今的沈流商早非昔日任由拿捏的小修士,他窥准破绽反身将人掀开。待旁人闻声赶来,只见两人扭打在一处——准确说,是谢济泫单方面挨揍。 那魔物竟也不还手,只死死抱着他腰,眼泪涟涟。沈流商气得继续挥拳,场面活似负心汉殴打痴心人,好一个当世陈世美! 怀崖气得直跺脚:“成何体统!既已结契,明日便完婚!没拜堂不许回山!” 祈天节那日,红绸挂满了长生天偏殿。沈流商一身绯红礼袍,面色铁青地牵着身旁人。谢济泫倒是笑得眉眼弯弯,黑裳衬得肤白似雪,只袖口绣了暗红缠枝纹,勉强算应景。 赞礼声起,三拜天地。躬身时沈流商瞥见谢济泫指尖微颤,自己心下竟也跟着一跳。同心契在祝祷中流转光华,从此便是天地为证,双向羁绊。若生二心,即为大道所弃。 礼成那刻,怀中忽然被塞进个温热的油纸包。谢济泫凑近耳畔,声音轻轻:“这回是桂花糖饼,没下药。” 喜烛高燃,洞房内安静得只剩烛花轻爆。沈流商坐在榻边,看着那人小心翼翼挑开他衣襟,动作忽地顿住。心口处,一道淡金契印正隐隐发光,与对方心口辉映。 “疼吗?”谢济泫忽然问。 沈流商愣住。这混账果真是装傻的吧!一定是吧! “当年结契,我强求的。”他指尖轻触那印记,“你灵魄有伤,又受我魔气冲撞……这十年,我很想你。” 沈流商喉结动了动,忽然抓住他手腕,气不打一处来:“既知我受伤,为何还总来招惹?” “忍不住。”谢济泫抬眼,瞳仁里跳动着烛火与他的影子,“见不到你,我这里疼。”他拉着沈流商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心跳如擂鼓。沈流商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将人拉近。 窗外星河渐沉,红帐内呼吸交缠。某个时刻沈流商忽然低哼:“谢济泫,你究竟真傻假傻?你又为何能混上长生天?你到底是什么……你——嘶!轻点!” “因为欢喜。”谢济泫吻他汗湿的额角,笑声融进夜风里,“天地可鉴。”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都是过去了。 “轻珩仙君在叫谁?”沈流商捂着伤口,语气轻快,“和我这邪魔有什么关系?” 话音未落,寒气暴涨。 谢济泫掌心凝出冰刃,脚下苔藓瞬间冻结成刺。沈酌清躲闪不及,踉跄跌坐,袖口血迹冻成暗红冰渣。 “果真道法全消……”谢济泫垂眸看他,眼神如庙中泥塑神像,遥远漠然。 “这不正合你意?”沈酌清吐出一口黑血,脸颊上慢慢长出紫色魔晶,“专程来看我笑话?” “凌霄殿已知你越狱,追杀令已下,忘川设伏。踏出大荒半步,即是死期。” “沈流商,回去。” 谢济泫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 沈酌清低笑起来,手指在背后悄悄掐诀。 “让我待在这儿?”他抬眼,满含讥诮,“谢济泫,你装什么好人?这鬼地方,比魂飞魄散更难熬。” 他往前凑了凑,血迹斑斑的脸上带着近乎天真的好奇:“还是说……你这奴才性子改不了,还念着当年跟我红被翻浪的日子?” “谢济泫,你贱不贱?” 谢济泫周身寒气骤然翻涌。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张脸:“不准……不准用他的脸……” 第43章 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最终化为一声低哑的嘶吼:“你不是他……从这具身体里……滚出去!” 冰刃即将凝成的瞬间—— 沈酌清猛地贴近,一把扣住他掐诀的手腕!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错。 “阿济,如果我不是他……” 耳畔的气息温热而真实,每一个字轻轻落下,“那与你拜天地的……又会是谁?” 那声音顿了顿,更轻地贴向他颈侧:“你总爱黏着我,把脸埋进我颈窝里蹭,像只认窝的狗崽子。我嘴上总嫌你缠人……” 沈流商猩红的眼眸亮了亮。 “可你不知道,我心里其实……是欢喜的。” “轻珩仙君,沈流商他早就爱上你了。” 掌下脉搏猛地一跳。 一缕极细的魂丝悄无声息钻入灵脉。 谢济泫狠狠甩开他。“沈酌清”撞上石壁,又咳出一口瘀血。那人已退至三丈外,眸中怒火翻腾,最终化作一片冰原。 “沈酌清”抬眼望去,目光落在他不受控制悲鸣的本命剑“祝东风”上。 “……你杀不了我的。念在你的这份好心,我告诉你一句实话吧。” “洞房那夜,他什么都知道了。你拼命藏起的秘密,我都让他亲眼看见了。” “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天火又是怎么来的,他可一清二楚啊。结果呢,他却依旧选择沉沦,堕为邪魔了。和你这半妖比起来,他还是要更胜一筹啊。” 谢济泫心绪已乱。“沈酌清”眼底是敛不住的得色。 不料谢济泫“噗嗤”一笑,眸光骤冷,“祝东风”剑光一闪:“半妖与魔族,岂不是绝配?” “沈酌清”一怔。 谢济泫俯身对上“沈酌清”的目光,那双血红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他雪白的身影。 “魂缚-灭烬。”“沈酌清”在狂笑之中,神色僵硬地吐出这句话,似乎体内有两个意识在互相撕扯。 忽然之间,一阵眩目剧痛从颅顶传遍四肢百骸,谢济泫持剑的手剧烈颤抖。 “大阵最后一着,成了。”沈酌清喃喃道,忽然猛地前倾,迎向锋利剑尖。 “噗呲——” 长剑没入心口。银白咒纹瞬间遍覆全身,涌向伤处。如神光破碎,星辉满地,一股和煦春风涂抹灵脉,所有灵力点滴注入灵剑,“祝东风”银光大盛,耀眼夺目。 谢济泫的本命灵剑,正是开启大阵的最后钥匙。 沈酌清的瞳孔逐渐失去光泽。神魂寂灭,先行失去五感。 恍惚间,他感受到悬于空中的冰刃应声碎裂,化作晶莹的冰尘,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一吹便散了。谢济泫身影随之模糊,如水中倒影被搅乱,悄然融入虚空,仿佛从未出现过。 魂丝如萤火,悄然湮灭。 风过穴窟,呜咽作响。 眼前渐渐模糊,心口隐隐作痛。脸上湿漉漉的。 …… 耳畔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和着清脆的檀板声。 沈流商蓦地睁开眼。 面前不是囚窟石壁,而是红木雕花的戏台。台上伶人水袖翻飞,正唱到那魔头被一剑穿心,魂飞魄散的桥段。楼内灯火煌煌,茶香袅袅,台下宾客嗑着瓜子,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托着一只五彩的丝雀,羽翼温顺地蹭着他的指腹。方才脸上那点湿意,原是这小东西调皮啄了他一下。 “……‘也罢,这长生天一眼,看过便够了。’——啧,唱词还是有些俗套。”沈流商用指尖点了点鸟喙,那雀儿歪头蹭了蹭他,啾鸣一声。他垂眸看着它斑斓的羽毛,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可是我写的第一首戏曲呢,小胖墩儿,我厉害吧。”他伸手逗着那鸟儿。 嗯,他倒乐意这样过一辈子。 就这样过一辈子算了。 为着阿姐的事,还有那花妖的事,沈府上下鸡飞狗跳,搅得他不得安宁,连听戏作曲的闲情都少了一半。 沈流商正对着鸟儿自叹忧郁,忽听得楼下传来几声惊叫。一个侍女慌慌张张跑上楼来,气都没喘匀便急道:“不好了,世子爷……大小姐她、她提着棍子杀过来啦!” 话音未落,楼梯处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流商抬眼一瞧,自家姐姐沈如雁正杀气腾腾地大步而来,手中那根棍子油光锃亮,一看就是专门拿来收拾他的“家法”。 眼见棍子就要脱手飞来,沈流商当机立断,也顾不上什么世子风度了,一个利落的翻身便从窗口跃了出去。 那只五彩鸟儿颇有灵性,见状也急忙扑腾着翅膀跟上。只是这几日被他喂得圆润了些,飞得有些吃力,在空中歪歪扭扭,险些一头栽下去。 沈流商在窄巷中慌不择路地逃窜,衣袍翻飞,回头瞥见阿姐的身影依旧紧追不舍。 就这样打打闹闹、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吧。 金色的猫儿不知在做什么梦,耳尖颤了颤,又往谢济泫怀中钻了钻,汲取一点暖意,少年又将它抱紧了一些。 第33章 妖妃线开启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药草的清苦气息。 柳知微站在满院晾晒的药材间,深深吸了口气。这具身体……当真是不容易。 爹不疼娘不在,活在世上唯唯诺诺,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个药罐子,连呼吸间都带着汤药味。 她缓步走回屋内,点亮烛火,暖黄的光晕在窗纸上摇曳。芝麻在她脑海中幽幽开口。 【宿主大大,您今日在封府这一手“祸水东引”,高明高明太高明鸟!但封老头这狐狸,真会乖乖按您说的做吗?】 柳起桌拿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不会。封老头这种人在朝堂摸爬滚打半辈子,疑心病重得很。今日虽被我说动,但回去冷静下来,定会反复推敲。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封瑾遥今日那副模样,分明是妖毒入髓,已非寻常癔症。以封相的权势手段,权势手段,寻遍名医异士不在话下。他已知病根复杂,岂会只将希望寄托于我一人身上?” 系统的电子音里透出几分凝重: 【正在推理可能采取的行动……根据人物性格分析及原著剧情走向,封相极有可能——】 “极有可能双管齐下。”柳知微接过话头,眸色在烛光中明明灭灭,“一方面,他会派人假意配合,明面顺从我的计划,实则将我稳住,以便暗中牵制。然而事实上,为保万全,他定会加快动作,将柳家彻底绑上他封家的船。” 她放下茶盏,指尖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不出所料,他下一步便会亲自登柳府的门。见了柳文渊,话不必说得太透,只需点明封家公子近日似有清醒之兆,正是借一桩大喜来冲散病气的好时机。届时,顺势提出迎娶柳家大小姐过门,柳清圆履行婚约便是水到渠成。” 芝麻恍然。 【宿主大大英明!如此一来,封相既能将疑似‘真凶’的柳清圆控制在手中慢慢查探,又能借联姻之机拉拢柳尚书,巩固朝堂势力。至于您……】 “至于我,”柳知微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一个替他干脏事的小狗腿,又曾‘害’得他儿子落水癫狂,封相岂会留我?” “待大婚尘埃落定,人质到了手,就算不惜铤而走险,他也定会寻个由头,或‘意外’或‘病故’,将我悄无声息地除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毕竟对封相而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忍极则决,静极则狂。老虎眼见着崽子病成那样,总得咬人偿命撒撒气。” 芝麻小心翼翼地问:【宿主大大您打算如何应对?需要提前准备脱身之计吗?】 柳知微回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双眸子却亮如清凌凌的波光:“逃?为何要逃?”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姿态从容。 “他真提出冲喜,反倒是正中我下怀。” 柳知微拿起一支笔,在纸上随手勾勒几笔,竟是一个简陋的婚礼流程。 “既是封相‘冲喜’的大婚,必要办得声势浩大,才能显出其诚。届时,满朝权贵尽会到场,宾客云集……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而我那好姐姐柳清圆,——” 她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她的秘密恐怕不少呢。春日宴之变,那护卫——嘉……嘉豪是吧?——对她恭恭敬敬、俯首帖耳,加之那诡谲的花妖精魅……好蹊跷呢,你说是不是?” 【宿主大大是想……将计就计,借大婚之机,反过来探查女主秘密,同时摆脱自身嫌疑?】 “哪用得着整这么麻烦。” 柳知微在纸上又添几笔,画出几个关键节点。 “我已在封瑾遥身上埋下了‘缠丝’。必要时可引动,或让他痛不欲生。” “……死前清醒一刻,说不定能让他‘恰好’在关键时刻指认真凶呢。而封相与柳文渊之间,这俩老家伙各怀鬼胎,不用挑拨就能撕破脸皮了。” 第44章 她停笔,看着纸上错综复杂的线条,满意地勾起唇角。 “妙、妙、妙!” 芝麻听得云里雾里,沉默良久后选择先吹个彩虹屁:【宿主大大,您真是高手高手高高手哦!】 柳知微笑了笑没说话。 她当恶毒女配死了那么多回,也该长点心眼子了。 她收起纸笔,吹熄烛火,室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银辉。 “大姐姐,这下你可不能怪我。”她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尾,笑意清浅,“毕竟,是你说我是你最最喜欢的妹妹啊。” “所以,要说话算话哦。” 冰冷的机械声灌入耳中—— 【滋滋……人物“柳莺娘”身份信息补充中……叮!加载完毕!】 柳知微只觉得脑袋里被硬塞进一团别人的记忆,胀得太阳穴直跳。她靠在竹椅里,眯眼望着头顶海棠树筛下来的细碎阳光,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上的绣纹。 这身份,这处境,这明显跑偏的剧情……真够乱的。 “系统,”她心里嘀咕,“柳莺娘的记忆不对劲,有些地方像蒙了层雾,特别是她怎么走到那一步的,还有……有些零碎片段,像被人故意掐了。怎么回事?” 短暂的沉默后,电子音响起,平静得有点欠揍。 [宿主权限不足,无法访问加密记忆区块。请优先完成主线剧情节点以解锁相关信息。] 柳知微皱眉,正想再问,眼前忽然光影浮动。 一封书信的虚影晃晃悠悠飘在她面前,边儿上泛着柔光。她顺手一点。 几行娟秀小字露了出来—— 【“心悠悠,水游游,东山花嫋嫋。烛欣欣,雨晴晴,明月薄薄云。瑛粉粉,粥粥温,一枝闲在候卿卿。”——顾兔,灯下,书奉仙卿亲启。】 柳知微盯着那堆弯弯绕绕的词儿,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真是中文?字儿都认识,凑一块儿跟天书似的。 芝麻:[……] 它憋着笑,清了清嗓子,努力正经起来: [欢迎收看节目《芝麻酱的离谱百科》!小课堂开课啦!] 柳知微沉默了一秒:[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笑?] [宿主,本系统正在进行严肃教学]电子音里透着一本正经。 柳知微转了转手腕:[你跟谁俩呢?] 芝麻:……(t▽t) 吾命休矣! [宿主大大请冷静!]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检测。】 【执行预设响应方案:plan-b。】 【正在加载交互优化模块……载入完成。】 【新协议:情感支持模式已激活。】 【您的小狗已上线!】 话音刚落,柳知微觉着腿边一沉。 一只毛茸茸的柴犬凭空出现,正蜷在她月白的裙摆边上,暖烘烘地挨着她的腿。它仰起头,湿漉漉的黑鼻子凑过来蹭她垂在椅边的手,脖子上挂的小金牌子晃了晃。 【柳知微的狗-芝麻酱(仅宿主大大可见,得号令方可显形)】 “汪!”柴犬尾巴摇得欢,电子音从狗嘴里冒出来:“检测到宿主怒气值30%,启动摇尾巴程序!启动蹭蹭程序!” 柳知微捏住它毛茸茸的嘴:“说人话。” 狗爪子笨拙地扒拉她的裙角,比划出一个小爱心的光影:“宿主大大,刚才是我不好。咱们……先撸狗,消消气?” 真杀招在这儿呢。 那团光影凝成的小狗没按程序卖乖,只是轻轻歪了歪头,那双虚拟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 然后,它伸出两只前爪,软乎乎地、有点笨拙地,环住了她的手腕。 毛茸茸的暖意顺着皮肤爬上来,像捂了个小暖炉。 柳知微心里默念三遍“不能向萌物投降”,然后听见自己心里“咔哒”一声。 原则?什么原则?在毛茸茸面前不值一提。 她眯起眼。 [不准变回去。] 系统:汪。(耳朵耷拉下来) [不准有蛋蛋。] 系统:……汪汪。(尾巴迟疑地晃了半下) [叫主人。] 系统:(⊙_☉)(数据流有点乱) 柳知微双手捧住它虚拟的狗脸,揉了揉:[叫不叫?] 系统周身的光晕都羞成了淡粉色,电子音闷闷地从她掌心传出来。 [……主人。] [汪汪汪汪汪。] 柳知微满意了,松手,指尖在它脑门那圈虚拟的绒毛上挠了挠。 [乖。说正事儿吧,dog酱。] 原本还蜷在她裙边撒娇的光影小狗立刻坐直了,虽然还是狗样儿,眼神却专注起来。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在它身前展开,字儿刷刷地滚。 【宿主已获得最高权限!深度关联分析——剩余三大男主资料!】 核心:当前书信。 笔迹:100%匹配原主。化名“顾兔”。 对象:“仙卿客”。(三年前明月楼诗会初识,赠孤本,身份成谜。) 关系:秘密通信两年零四月。内容从文论渐至私语,情感浓度递增。判定为深度精神羁绊,含暧昧情愫。 身份推测(基于角色行为模式匹配)—— 病弱皇子-宋嗣德:匹配度72%(动机:执意与被锁入深宫的女主探讨小妈文学。) “救你的是我,灭你门的也是我。我病是装的,但爱你不是。” 武林盟主-高啸南:匹配度68%(动机:竭尽所能给重度抑郁的女主添堵) “我那把刀刻着咱俩的生辰八字,你每晚抱着它睡觉,得比枕头让人安心。” 谢柘岜:匹配度65%(动机:立志在女主面前讲完霸总语录)——俊美国师天天观星,嫌皇帝垃圾,遇到被锁高塔的女主,一见倾心。 “旧朝将亡,新主当立。女人,你有几分凤命,就该识相跟着我。” 【结论:据女二“妖妃线”剧情推演,此“仙卿客”极高概率为“宋嗣德”或“谢柘岜”马甲。】 【关键转折:通信于六月前中断。原主最后三封去信(情感峰值)未获回复。“仙卿客”单方面切断联系,疑似移情。】 柳知微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 柳莺娘→封瑾遥→柳清圆→柳知微(?) 柳莺娘的“蓝颜知己”=某男主马甲→柳清圆 已知五大男主→柳清圆…… 她在脑子里画完这乱七八糟的关系图,感觉cpu要烧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你爱我我爱你了,这世界怕不是中了什么“全员单箭头”的毒。 柳知微:(无声呐喊) “系统,”她心里问,“万一剧情真往奇怪的方向发展,能申请紧急避险不?” 【叮——检测到宿主需求,正在评估剧情风险……评估完毕:当前剧情仍在安全范畴。温馨提示:宿主可购置‘剧情净化’服务,确保故事走向清新雅致。价格:1000积分/次。】 柳知微瞅了瞅自己账户上那可怜巴巴的250积分,默默关掉了界面。 穷,果然是原罪。 她正盯着脑子里那团乱麻发呆,妖妃线……如果这封密信背后真是那个想造反的隐居皇子,那原主柳莺娘这潭水,怕是深不见底。是颗棋子,还是早有算计。 “好像再过几天就是宫宴?女主和那个皇子相遇,然后皇子将女二错认成女主,正式开启女二妖妃线的节点?” 系统还没来得及回应。 这时,院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柔柔的呼唤:“二妹妹在吗?” 第34章 不如亲自去抢婚 柳知微抬眼,看见柳清圆端着个瓷盘,袅袅婷婷走进来。她一身藕荷色裙子,盘里几块糕点白白胖胖,做成玉兔捣药的模样,眼睛用小红豆点的,活灵活现。 “二妹妹午睡可好?我新做了玉兔糕,想着你喜欢软糯清甜的,就送些来。”柳清圆笑得温温柔柔,声音甜得能沁出水,看柳知微的眼神满是关切,真像个一心惦记妹妹的好姐姐。 近几日,柳清圆苏醒的消息已不是新鲜事。驻守柳府的缉妖司统领纪双扉早为她施下“护灵咒”,以防邪祟再度侵扰——虽然这法子对封瑾遥多半是无用的。柳清圆看似体表无伤、脉象平稳,众人便将那些难以解释的异常,归因于她仅是受了惊,未曾伤及根本。 此消息一出,京中哗然:整个春日宴妖袭之事,便是只有封家倒了大霉。 柳知微她现在接了“花妖支线”任务,偏偏又冒出个男n号搅乱平静,日子本来就够烦了,哪还有闲心演给别人看。 “别占我面前的地,”她垂眼看着在自己裙摆边蜷成一团的光影小狗,“晃眼得很。” 柴犬抬起头,虚拟尾巴轻轻摆动,随即化作一道流光钻入她袖子里。 这话虽不是要点柳清圆的名,却把她晾在一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已是无声的怠慢。 “劳清圆姑娘想着。”柳知微旁边的张嬷嬷倒是有眼力见儿,面上不动,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浅笑,伸手接过瓷盘,“这糕点真精巧,难为你费心。” 第45章 不是大小姐,也不是您。 柳清圆却笑得更柔了,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柳知微裙摆处,这是刚才芝麻化作的小狗停留的地方,现在自然空无一物。 “莺莺喜欢就好。我看莺莺刚才一个人出神,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愿意的话,说给姐姐听听?” 她说着,往前挪了半步,想挨着竹椅坐下,姿态亲昵。 柳知微这才抬头,云淡风轻地随意扫她一眼。依旧是那张如诗如画的脸庞,太周全,太完美,像精心描画的面具,一点瑕疵都没有,风姿十分动人。 这温柔似雾如纱,最是惑人心神。只待你沉溺其间、神魂俱松的刹那,那层娇柔皮囊下,便乍现森森利齿与猩红长舌,将你囫囵吞尽,连骨血都不余半分。 就像是只披着美人皮的画皮鬼,却将一身森然鬼气,敛成了小白兔似的无辜与乖巧。 柳知微很讨厌这种把握不住的感觉。 袖子里的小狗芝麻酱感觉到了她的紧绷,毛茸茸的脑袋轻轻顶了顶她手腕,带着安抚的劲儿。同时,一行小字在她视野边儿上冒出来。 【检测到目标:柳清圆。行为模式分析:主动性关怀+试探性接近。建议:维持表面和谐,避免深度信息暴露。】 “没什么要紧的,”柳知微顺势拿起一块玉兔糕,指尖感受着糕点的微凉,语气随意,“就是看着海棠花影,想起几句旧诗,走神了。姐姐近来可好?气色瞧着更好了。” 她轻巧地把话头抛了回去,借着低头看糕点的动作,避开了柳清圆那双过分清澈、却总让人觉得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柳清圆也不追问,拿起另一块糕点,细声细气说起最近女红课上的小事儿,声音依旧温柔得体,滴水不漏。 两人就这么坐在海棠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阳光穿过枝叶,在她们身上落下晃动的光斑。玉兔糕又甜又软,入口即化,可柳知微吃着,总觉得滋味有点复杂。 这幅画面……特么什么诡异的岁月静好? 腿边,芝麻又趁机跑了出来,只安静地蜷着,毛茸茸的身子暖烘烘地贴着她。只有柳知微能感觉到它偶尔轻轻摇晃的尾巴尖,扫过她的裙摆。午后阳光穿过棠梨叶,在青石地上洒下细碎光斑。 柳清圆没走。 她接过张嬷嬷递来的茶,慢悠悠啷了一口,目光落在墙角那株开得正盛的牡丹上。 “莺莺,”柳清圆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近几日得了本奇书,上面所载民俗怪谈,或许妹妹会感兴趣?” 柳知微正逗着袖子里旁人看不见的芝麻酱,指尖顿了顿。 真把她当小绵羊了?还得编个故事哄着才能消气? “前朝有个女子,误入了一座仙山,对山里的仙子一见倾心,那仙子以花为信择婿,就约在三月三朔月夜,仙山顶处。”柳清圆指尖划过杯沿,“到底那女子情深,以心头血求得山神垂怜,捧着一株永不凋败的牡丹花,在仙山之巅等了三天三夜。” 柳知微抬眼看她。 不晓得柳清圆大病初愈为何偏来她这里,不过这段传说经由她口中转述,倒真让人耳目一新。向来只听凡夫倾慕仙子,这里却是人间女子勇敢追爱,恋上一位谪仙般的男子。如此安排,颇有几分意思。 可是男仙子的话,总觉得怪怪的?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故事起式还不错……后来呢?” 芝麻:……宿主大大你就承认吧!你就是小绵羊! “后来啊,”柳清圆眼波微转,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仙子没来。来的是一场天火,把仙山烧了大半。那女子抱着牡丹,葬身火海。” 柳知微心头一动——这和她技能列表里那个“情迷牡丹劫”倒是对得上。 “姐姐突然讲这个,是觉得有趣?”她试探。 柳清圆莞尔:“只是看花开得好,随口一提。”她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不过我前些日子,总做些怪梦,有时也会闻到牡丹香。” “就像妹妹身上的香。” 讲什么土味情话。 柳知微扯了扯嘴角:“我不喜欢牡丹,艳丽俗气。亏得姐姐提醒,明日我就命人把这花扔了。” “也不全是俗气。”柳清圆笑道,指尖抚过糕点边缘,“妹妹是真性情。” 她抬眼,目光细细缠在柳知微身上:“前几日妹妹与封相大人之间似有些误会,叫姐姐十分挂心。若妹妹愿意,姐姐盼着能与你说开几句,彼此心无嫌隙,便再好不过了。” “毕竟,日后可能便要与妹妹走动得少了。” 她轻叹一声,声音里揉进忧虑:“封世叔似乎有意……为婚约之事登门商议。” “莺莺,你与封公子自幼相识,若真要……姐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柳知微捏着半块玉兔糕,指尖收紧。 来了。 她抬起眼,唇角勾起:“姐姐说哪里话。婚事是父母之命,何况瑾遥哥哥与姐姐早有婚约。莺莺虽顽劣,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她将糕点放下,拍了拍指尖碎屑:“姐姐不必挂怀我。倒是姐姐自己,瑾遥哥哥如今这般情形……姐姐若嫁过去,才是真委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柳清圆睫毛轻颤,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温柔覆盖:“莺莺总是为我着想。” 她伸手想握柳知微的手,却在半途停住,转而理了理袖口:“姐姐只盼你……日后能寻得真心待你的人。” 真心? 柳知微心中冷笑。 “借姐姐吉言。”她站起身,“日头晒了,我回屋歇歇。姐姐也早些回吧,身子刚好,不宜久吹风。” “我在越家溪时,常有……罢了……” “日后若有机会,便与妹妹携手去看看就好了。” 柳清圆顺势起身,柔顺点头,端着空瓷盘离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单薄。 直到那抹藕荷色消失,柳知微才吐了口气。袖子里,芝麻钻出脑袋,“汪”了一声。 【检测到剧情推动:柳清圆,“劫婚”剧情已开启】 柳知微揉揉额角。 “女主这是怎么了?倒像跟我交代遗言似的……我又不是男主,接不住她这‘待我凯旋,便来娶你’的戏码。” 柳知微移开衣袖,底下露出一枚兔子模样的糕点。她将兔子糕轻轻放进小狗嘴里。 “嗯,如今也是有狗的人了。”她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好好做任务,赚狗粮。” 系统:[tvt呜呜呜,宿主大大么么哒~] 得遇如此主人,纵为犬马亦不枉。 * 三日后,封相登门。 正厅里气氛凝重。封相端坐客位,眼底压着焦灼。柳文渊陪坐主位,脸上堆笑,眼神闪烁。 柳知微、柳清圆、柳画言还有几位姨娘依次坐在下首。柳清圆低眉顺目,柳画言好奇打量,柳知微眼观鼻鼻观心,扮着因“犯错”而忐忑的人设。 寒暄过后,封相放下茶盏,重重叹气:“柳兄,瑾遥的病……药石罔效。如今唯有一法可试——冲喜。” 他看向柳清圆:“清圆贤侄女与瑾遥早有婚约。若能早日完婚,以喜气冲散病气,或许……能有一线转机。” 柳文渊露出为难之色。 “柳兄!”封相打断他,语气加重,“瑾遥是我独子!但凡有一丝希望,老夫倾尽所有也要一试!聘礼、仪式,封府必按最高规格操办,绝不委屈清圆侄女!” 话里已带出威胁。 柳文渊沉吟片刻,看向柳清圆:“清圆,你意下如何?” 所有目光集中过去。 柳清圆缓缓抬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落泪。她起身,朝封相盈盈一拜:“封世叔为兄长忧心,清圆感同身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清圆……并无异议。” 她顿了顿,看向柳文渊,眼中带着恳切:“只是父亲,女儿有一不情之请。冲喜之说,固是寄托哀思……若能再请高僧道长,于婚仪前后为兄长祈福驱邪,双管齐下,或更稳妥。” 柳知微心头一动——请高僧道长?是想搅局,还是察觉了什么? 封相脸色稍霁:“贤侄女思虑周全,此议甚好!” 柳文渊松口气:“既如此,婚事便定下吧。相爷看,何时为宜?” “宜早不宜迟!”封相斩钉截铁,“下个月十五便是黄道吉日,虽仓促,但冲喜贵在及时!” 柳知微心底一颤。 “父亲,”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厅内一静。她起身行礼,“女儿日前言行无状,连累姐姐与封公子,心中愧疚。如今姐姐大喜,女儿愿尽绵薄之力,协助操持,也算……略作弥补。” 她抬眼,目光清澈:“不知父亲与世叔,可否给女儿这个机会?” 柳文渊皱眉。封相看了柳知微一眼,眼神复杂,最终淡淡道:“既然知微有心,便让她跟着学学吧。只是需谨言慎行,莫再添乱。” 第46章 他先前真怕柳知微犯蠢,会因自己违背诺言又只顾争风吃醋,就豁出去乱说一气。现在一看,倒是白担心了,原来这么好对付。 就算柳知微想搞什么小动作,在他的地盘上,她根本翻不出花来。要是她又犯病,他正好除之而后快。 “多谢世叔。”柳知微垂首。 她要的,就是这名正言顺接近婚仪的机会。 柳清圆看向她,眸光温软:“那便有劳二妹妹了。”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她便继续先前的低眉恭敬,活像个任人摆布的泥偶。 柳知微却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何必花钱雇杀手呢? 不如,亲自去把那场婚事搅了。 恶毒女配亲自下场抢婚女主,在古早文里,这也算青史留名了。 想想还有点小兴奋呢嘻嘻。 系统:……宿主大大,请停止这个危险的想法! 第35章 沈如雁其人 沈如雁第十三次把沈流商从明月楼门口拎回来的时候,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这个便宜弟弟,大约是没救了。 “姐,轻点,耳朵要掉了!”沈流商龇牙咧嘴。 “掉就掉,反正你也不听人话。”沈如雁松了手,看着他耳朵上明晃晃的红印,又有点心虚。 她是三年前穿过来的。 上一秒还在现代公寓里熬夜赶方案,下一秒就变成了病榻上的沈家嫡女。没有系统,没有任务,连原主记忆都模模糊糊,只隐约记得这个小她四岁的弟弟,是原主最放不下的人。 行吧,既来之则安之。沈如雁迅速适应了新身份,并且惊喜地发现:沈家富得流油,父母开明,弟弟虽然不成器但心眼不坏,她简直是拿了躺赢剧本。 唯一的烦恼就是沈流商。 这孩子读书不行,习武嫌累,唯独对那些“歪门邪道”感兴趣。戏曲、话本、斗鸡走狗,样样精通。最近更是迷上了写话本子,还是带颜色的那种。 “你说你写什么不好?”沈如雁戳他脑门,“《金瓶梅》都敢抄?你以为改个笔名叫‘爱吃溜溜梅’就没人知道了?” 沈流商瞪大眼睛:“姐你怎么……”话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 “闭嘴。”沈如雁头疼,“今天不抄完《论语》,别想吃饭。” 正教训着,门外忽然传来喧哗。马蹄声、惊呼声、重物倒地声混成一片。 姐弟俩对视一眼,同时冲到门口。 长街上,一辆马车侧翻在地,马匹受惊嘶鸣,车夫摔在一旁呻吟。几个侍卫模样的人正试图控制场面。而马车旁,站着个黑衣男子。 那人背对着他们,身姿挺拔如松。即使衣摆沾了尘土,即使发冠微乱,仍掩不住一身清贵气度。他正低声吩咐侍卫什么,声音透过嘈杂传来,清清冷冷的,一看就很很男主标配。 “是靖王殿下!”有路人惊呼。 沈如雁挑了挑眉。她穿来不久,却也对这靖王的名头有些印象,因为在京中这号人物实在太有名了,她去搜刮首饰店的时候,旁的闺秀话题全是这位殿下。 沈如雁虽然对什么豪门秘辛不怎么好奇,一心只想吃喝玩乐躺平睡觉,把上辈子加的班熬的夜都补回来,在耳濡目染之下,也是对这号人物印象深得很。 靖王宋歇殿下,皇帝的幼弟,京中出了名的冷面王爷,一坨移动的冰山,据说才学盖世,却性子孤高,不近女色,当然,这传闻在她听来,多半是编的。 上了几年班的沈如雁早就对古早霸总文免疫了,现在冰山王爷的人设在她这里已经不吃香了。 她本打算看个热闹就走,却见那惊马忽然挣脱束缚,直直朝路边一个卖糖人的老婆婆冲去! 电光石火间,沈如雁想也没想,抄起门边的扫帚就冲了出去。 “姐!”沈流商吓得大喊。 沈如雁当然不是要用扫帚打马,她可没那么傻。她冲向的是那位躲闪不及的老婆婆。在惊马撞上摊子前一刻,她一把抱住老人,就地滚了两圈,堪堪避过。 扫帚脱手飞出,不偏不倚,砸在了靖王脚边。 全场死寂。 沈如雁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抬头时,正对上宋歇投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她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哎呦,果然是个冰山面瘫,不过是她喜欢的冰山面瘫。颜狗沈如雁当场双标。 “姑娘可有受伤?”他问,语气平淡。 “没事。”沈如雁扶起老妪,检查了一下,“老人家也没事。” 宋歇点了点头,示意侍卫上前善后。从头到尾,他神情都没什么变化,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不过是寻常小事。 可沈如雁却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怎么说呢,这人长得也太对她胃口了。清冷禁欲系,放在现代就是高岭之花,是她熬夜加班时幻想过的类型。 “看呆了?”沈流商凑过来,压低声音,“姐,那可是靖王,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去年李御史家的千金见着人,被他一句话噎得三个月没出门。” “什么话?” “他说‘姑娘挡道了’。” 沈如雁噗嗤笑出声。再抬眼时,宋歇已经转身要走。 “等等。”她忽然开口。 宋歇脚步一顿。 沈如雁快步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柄扫帚,拍了拍灰,然后双手递过去:“殿下的马,吓到我家门口的人了。” 她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是不是该赔个不是?” 沈流商在后面倒抽一口凉气。 侍卫们面面相觑。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宋歇垂下眼,看着那柄扫帚,又看看她。半晌,他缓缓开口:“姑娘想要什么赔礼?” “简单。”沈如雁眨眨眼,“改日请我喝杯茶就好。” 说完,不等他回答,她拉着沈流商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补充:“我叫沈如雁,宁都侯府沈府。殿下可别找错了门。” 回到府里,沈流商整个人都是懵的:“姐,他可是靖王啊,家大业大,咱得趁机狠狠敲他一笔银子才是啊,怎么就这么放过他了?” “我知道啊。”沈如雁给自己倒了杯茶,“所以才要抓紧。” “抓紧什么?” “抓紧让他当我夫君。” “噗——”沈流商一口茶喷出来。 沈如雁说到做到。 第二天,她就让厨房做了盒精致的点心,亲自送到靖王府。门房说殿下不见客,她就把食盒递过去:“那就麻烦转交,就说沈姑娘来讨茶喝了。” 第三天,她又去了,带了一卷棋谱,沈流商动用了所有纨绔人脉才探听到了全京城众所周知的事情,就是宋歇爱棋。 第四天,她女扮男装混进诗会,在他作诗时“不小心”撞翻了他的砚台,然后“诚恳”道歉,并提出帮他誊抄诗稿。 第五天、第六天…… 京中渐渐传出流言:沈家那个无法无天的大小姐,在倒追靖王。 楼夫人急得直抹眼泪:“雁儿,你这是何苦?靖王那性子,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沈如雁咬着笔杆,给宋歇写第三十七封信。这是她新想出来的法子,每天写封信,不拘说什么,夹在送去的点心里,“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宋歇这人,太难琢磨。她送的点心他收了,棋谱也收了,诗会上的“意外”他也没追究。可她每次去找他,他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处理公务,连多余的话都懒得多说。 直到那日,她在王府门口等了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他回府。 “殿下,”她迎上去,手里抱着一只油纸包,“东街新出的烤栗子,还热着。” 宋歇停下脚步。暮色里,他的眉眼笼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你日日如此,不累么?” “累啊。”沈如雁老实点头,“可我想见你,累也得来。” “为何想见我?” “因为喜欢你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宋歇沉默了。良久,他接过那包栗子,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掌心。 很轻的一下,沈如雁却觉得像被烫到。 “明日未时,”他转身进府前,丢下一句话,“府中后园,有茶。” 沈如雁愣在原地,直到王府大门关上,才猛地跳起来。 “他约我了!他约我了!” 那之后,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宋歇依旧话少,依旧冷淡。可他会赴她的约,会收她的信,偶尔还会回她几句。虽然多半是“已阅”、“甚好”、“多穿点”之类的短句。 沈如雁乐此不疲。她给他讲现代听来的笑话,给他画滑稽的表情包,虽然他总是来信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还要理解很久。除此之外,沈如雁还试图教会他“石头剪刀布”。 直到那天,她染了风寒,高烧不退。那感觉好像沈如雁要一命呜呼了,就像她刚穿来这具身体的时候,也是这么轻飘飘的。 第47章 她不想回家,在那里她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有孩子,只有上不完的班。 昏昏沉沉间,她听见有人在她房里说话。 “殿下怎么来了……”是母亲的声音。 “听说沈姑娘病了。”好耳熟啊,可是她两辈子加起来认识的男的都不超过五个。 谁又会这么文绉绉地叫她“姑娘”?而且她不姓沈啊,她叫楼静时,一只平平无奇的加班狗。 然后有冰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很舒服,她忍不住蹭了蹭。 醒来时已是深夜。丫鬟说靖王守了她两个时辰,走前还亲自煎了药。 沈如雁抱着被子傻笑了一刻钟。 病好后,她再去找宋歇,发现他书房里多了个软垫,她之前抱怨过他家椅子太硬。 “殿下,”她凑过去,“你是不是也喜欢我了?” 宋歇正在写字,笔尖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没说话。 可耳朵红了。 又过了三个月,京中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宋歇递了帖子,请沈如雁去王府赏梅。 梅树下,他替她拂去肩头的雪,忽然开口:“沈姑娘,若本王请旨赐婚,你可愿意?” 沈如雁愣住:“你说什么?” “本王说,”宋歇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想娶你为妻。” 雪落无声。梅香氤氲。 沈如雁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耳欲聋。 “愿意啊。”她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当然愿意。” 她等着这句话,像是已经等过了两辈子那么久。 赐婚圣旨下来那日,沈府张灯结彩。楼夫人又哭又笑,沈流商绕着院子跑了三圈,沈老爷拍着宋歇的肩,连说了三声“好”。 一切都很完美,除了大婚当日。 按照礼制,公主下嫁才用“尚主”之仪,亲王娶亲本该是寻常嫁娶。可沈如雁突发奇想:“歇,我们玩个不一样的吧?” 宋歇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怎么,就点了头。 于是大婚那日,当迎亲队伍停在靖王府门口时,所有人都傻了眼。 花轿里走出来的,是一身大红新郎袍的沈如雁。她头戴金冠,腰系玉带,笑得神采飞扬。 而本该迎亲的新郎官靖王殿下,却穿着一身华丽嫁衣,蒙着盖头,被喜娘扶进了花轿! “这、这成何体统!”老嬷嬷快晕过去了。 “礼制!这是乱礼制啊!”礼部的官员捶胸顿足。 围观百姓目瞪口呆,议论纷纷。 沈如雁却不管这些。她翻身上马,一扯缰绳:“起轿——接新郎回府!” 队伍在满街哗然中前行。到了沈府,她利落下马,走到花轿前,伸手就要掀盖头。 “礼制不可废。” 盖头下传来宋歇平静的声音。 沈如雁手一顿。 “殿下说什么?” “掀盖头,要等洞房时。”宋歇的声音里,竟似有一丝笑意。 沈如雁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 她收回手,朝四周目瞪口呆的宾客们拱了拱手:“诸位,都听见了?我家夫君说了,礼不可废!那咱们就按礼来!” 说着,她伸手进轿,稳稳握住宋歇的手。 那只手温热、修长,在她掌心轻轻回握。 在满堂惊诧、非议、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沈如雁牵着她的新郎——或者说,她的新娘——一步一步,走进喜堂。 红烛高烧,喜乐喧天。 夫妻对拜时,她攥紧红绸,轻声唤他:“卿卿。” 他动作微顿,垂眸低语:“妇人卿婿,于礼不敬。” 红绸之下,她笑意如春水漾开:“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指尖悄悄缠上他的袖缘,“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满堂宾客喧嚣皆远,他俯身时,终是轻声应和:“既见卿卿……云胡不喜。” 红烛高照,那截被悄悄勾住的衣袖,再未松开。 第36章 系统那死狗 靖王府的清晨向来安静,辰时初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过什么过,我不过了!” 沈如雁风风火火冲进花厅。她今早显然是从沈府赶回来的,石榴红裙摆上还沾着露水,发髻微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眼睛红红的,却瞪得圆圆的,直盯着花厅里那个人。 廊下扫地的仆人们交换了个眼神,悄悄笑着。新来的小丫鬟想探头看,被老嬷嬷轻轻拉回来:“王妃回娘家大半个月,这是攒着火呢。” 宋歇正在喝茶。听到那声熟悉的喊声,他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慢条斯理放下茶盏,起身走了过去。 他比沈如雁高出一个头还多,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看见她鼻尖上的汗珠,还有那双明明委屈却强装凶狠的眼睛。忽然,他笑了。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眼神里透露出的笑意。沈如雁却真切地捕捉到了,她在刹那的惊异中辨认出,他确实在笑。 “銮轿还未到,王妃倒先回府了?”他指尖轻抬,拂过她颊边一缕微乱的发丝,“雁雁,半月之期已满,那封和离书……你当知道,本王从未打算接过。” 沈如雁耳根一下子烧起来,梗着脖子反驳:“你明明应下了的!我紧赶慢赶回来,不就是为了跟你断个干净?现在这般作态又是什么意思?欲擒故纵?”她声音微微发颤,“你特意跑到沈府来,不就是为了逼我回来和离?” 周遭侍从仆役虽各自忙碌,手上或擦拭器皿,或修剪花枝,眼角余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悄悄瞥向此处,生怕漏听了这边一个字。 “嗯,确实为此事而来。”宋歇微微颔首,眼中笑意愈深,只是那笑意藏得极深,寻常人根本瞧不分明。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妃哭得好可怜。” 话音落下,众人动作皆是一顿,随即又慌忙继续,只是彼此交换的眼色里,已传递了无数心照不宣的揣测。 “宋歇!”沈如雁羞恼地抬手要打他,“好,那就离!今儿我清点好东西,马上从您面前消失!省得咱相看两厌!” 手腕在半空被轻轻握住。宋歇的手掌宽大温热,顺势一拉,将她拉进怀里。 沈如雁猝不及防,额头撞上他胸膛。她想挣扎,却被他按住了后脑,轻轻压在肩头。 “雁雁回来就好。”他声音低下来,贴着她耳边,“王妃留下的每道题,我都答了。” 沈如雁一怔。 宋歇松开她一些,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只是旧了,边角都卷了。封面上,《标准情话指南》六个字旁,多了一行挺拔的批注:吾妻雁雁亲编,需反复研习。 他翻开册子。 “第一章第七条。”宋歇念得认真,像在读奏章,“‘晨起见夫人对镜簪花,可说:夫人今日的花钿,是为夫见过最动人的朝霞。’”他抬眼看了看她眉间那点芙蓉花钿,“今日这句,能用吗?” 沈如雁咬住下唇,没说话。 宋歇继续往后翻。“第三章第十二条:‘若逢月夜,可叹:若夫人是月亮,为夫愿做永夜。’”他顿了顿,“昨夜没月亮,我对着你空枕头说的,可惜没人评分。” 沈如雁心头一酸。想起自己赌气回娘家这半个月,总觉得少了什么。 宋歇翻到最后一页。那是空白页,现在却多了几行新字,墨迹还很新。 “最后一页,”他声音轻了些,“我添了句。” 沈如雁凑近去看。 只见上面写着:“‘归来何必玉鸾轿,掌心已备吾乡。’注:此句不载于原册,乃学生宋歇自拟。待先生还家,当面批阅。” 她还没看完,忽然天旋地转——宋歇把她横抱了起来。 “啊!”沈如雁惊叫一声,慌忙搂住他脖子。册子“啪”地掉在地上。她心跳得厉害,隔着衣服都能感到他手臂的坚实。 宋歇低头看她,在旁人看来却依旧是那张冰山脸,落在沈如雁眼里却是笑意浅浅。“雁雁,”他声音很轻,“你留下的题,我都解完了。门前那株梨树,成亲那天,我们亲手栽下的那株,也已经开花了。” 沈如雁把脸埋在他肩头,故意避开他那副看似冷冰冰的神情,闷声嘟囔:“还不够,还不够!” “以后在府中,只准唤‘夫人’,出了门,须称‘王妃’,若只有你我二人……”她声音忽地低了下去,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心口,“只许叫雁雁。” “记着,若惹我不痛快,便不许再自称‘本王’……还有,表情也再软和些,总这般冷冰冰的,旁人见了,还当你多难亲近呢……可都记下了?” 她指尖轻抵下巴,还在思忖:“嗯……再添一条……” 宋歇自然而然地接话:“再添一条,接娘子回家须得亲亲抱抱举高高,娘子唤我卿卿时,必得回以亲昵爱重。要多展笑颜,断不能有什么‘王爷已三日没笑过了’的传闻。每日清晨需为娘子描眉,并说三遍‘亲卿爱卿,此生非卿不娶’……” 第48章 沈如雁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嘴:“快别说了!羞死人了……你如今怎这般会腻歪!好油哇!” “对夫人,”宋歇抱着她稳稳往内院走,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丝如释重负,“守什么纲常。” 穿过庭院,内院的梨花开得正好,粉白花瓣随风飘落,沾在两人衣襟上。小径尽头,卧房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梳妆台前备好的铜盆、巾帕和她常用的妆奁。 “描眉的笔研好了,”宋歇在她耳边低声说,“新学的鸳鸯髻,对着图谱练了三个晚上,还是绾不好。娘子……” 他在房门前停下脚步,低头看她。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轮廓镀了层金边。他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是这几日没睡好的痕迹,可眼睛很亮,满是期待和小心的试探。 “……肯不肯让我再试一次?” 沈如雁抬眼看他。看着这个在外是冷面王爷、在她面前却笨拙学绾发,这个连情话都要按“指南”背、却偷偷写下“掌心已备吾乡”的男人。 她想起半月前吵架的原因。不过是嫌他太刻板,连夫妻间的情趣都要按部就班。她一怒之下扔了册子跑回娘家,路上却哭得稀里哗啦,怕他真生气,怕这“标准”之下,少了真心。 原来他懂。 眼眶又热了。沈如雁把脸埋回他肩窝,蹭掉眼泪,然后抬起下巴,努力端出王妃的样子,只是微红的鼻尖和软软的声音出卖了她。 “那……就给你一次机会。要是绾得不好,以后的题,加倍!” 宋歇笑了,暗地里悄悄抹了把汗。他收紧手臂,抱着他的王妃走进房门。 “遵命。” 房门轻轻关上,隐约传来女子的娇嗔和男子带笑的赔罪。 “歪了歪了!” “娘子恕罪,再试一次?” 院中梨树下,老管家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笑眯眯地捋着胡子,朝远处探头探脑的仆人们挥挥手。 “散了吧散了吧,”老人压低声音,“咱们王府的太阳,总算又升起来了。” …… 柳知微的小院清静雅致。午后阳光穿过葡萄架,在青石板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她靠在竹躺椅上,手边一壶清茶,两碟点心,难得悠闲。 这葡萄架是她回来以后亲自搭的,这院子里还添了不少的花种,楼夫人看她爱花,还遣人送了好多春日宴上见过的奇异花,这院子就一下子窄了很多。 柳知微爱极了这满院的花团锦簇,尤其贪恋春时的盎然生意。花开得最盛时,馨香盈怀袖。 她盘算着,要在院子里添一只猫,或是领只小土狗。等往后退休闲下来了,逢着晴好的日子,就搬把旧板凳到日头底下,舒舒展展地晒着。看话本嗑瓜子厌了,就在旁边放个小桌子,煨一壶清茶放在上面。待到猫儿狗儿都偎在脚边睡熟了,她也跟着迷迷糊糊阖上眼,就睡在这一院子的花气里,香香暖暖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脚下,一团屎黄色的影子紧挨着她的绣鞋,正是化形后的系统芝麻。它此刻正趴伏在地,伸出粉舌哈哈喘气,若不是柳知微先前特意叮嘱过,这灰头土脸的丑东西,怕早就被院里的仆从当做野狗撵出门去了。 柳知微已记不清警告过它多少次,别长成这副模样,直叫人看了反胃。可系统偏有一套自己的审美,不仅把“狗”当得兴致勃勃,还整日雄赳赳气昂昂地吠叫,仿佛在嚷着让柳知微少管闲事。 直到那日,柳知微差它从柳清圆院角的狗洞钻进去探听动静。系统刚溜进院子,便撞见一只来路不明的猫儿,当即张嘴扑咬过去,却被恰好立在廊下的谢济泫冷冷一扫。 只一眼。 就被吓尿了。 柳清圆闻声而来,瞧见这抖如筛糠的大狗,也不恼,只笑眯眯地拎起它后颈,径直送到柳知微院中。 “二妹妹,”她声音温软,“这狗儿瞧着喜人……可是你的?” 柳知微看着那没出息的系统,终于等到机会,结结实实将它痛揍一顿。柳清圆依旧含笑立在门前,待她打够了,才温声道了句“二妹妹好好管教”,款款离去。 说起柳清圆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柳知微一直偷懒不去找她麻烦了闲得慌,反倒是找上了柳知微,天天不是聊花啊草啊,就说她的狗该洗澡了。柳知微一心期待着大婚剧情,就配合着柳清圆,虾天虾地地聊瞎话。 放在从前,柳知微哪有过这种待遇——还得是“转正”好啊!哪本古早虐文里能见着真假千金并肩坐着,一边嗑瓜子儿一边唠闲篇儿的? 要不是心里还揣着那桩“夺舍大业”,柳知微觉着,自己说不定真能和柳清圆摆上香案,拜个关公,义结金兰算了。 “小姐!王妃娘娘来了——” 院外丫鬟的通报声未落,沈如雁已踏过门槛。引路的丫鬟垂首退到一旁,屏息静立,再不多言一字。 下个月十五是嫡女柳清圆大婚,宫宴则定在初十,仅剩十日准备。这几日,柳知微无聊得紧,便与靖王妃沈如雁私下往来数次。沈如雁待人坦诚,初次相见便毫无保留,柳知微却只含糊带过自己的来历,自称是异世而来的一介凡人。两人一见如故,全然不顾朝廷因“妖祸”颁布的封闭政策,三日两头互相拜访,连柳清圆也与这位靖王妃熟络了几分。 这一日,柳知微又往靖王府递了帖子,邀沈如雁过府叙话。 既已相熟,有些事便该渐渐透出风声。宋歇命中带煞之事,总需叫沈如雁知晓,好歹是为这位穿越而来的小姊妹把一把关。至于去留,自然由她自决。即便眼下不走,她与宋歇那段姻缘,也终究难以长久。 只是时日越久,这位异世而来的姑娘便越难抽身。待到情根深种时,恐怕就由不得自己了,说不定……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院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还哼着小曲。柳知微抬眼,见沈如雁被丫鬟引着走了进来。她换了身鹅黄春衫,头发是新梳的,一支金凤步摇随着步子轻颤。最显眼的是她脸上的笑意,眼里亮晶晶的,哪还有前几日的委屈模样? “老闺!我来迟了,别怪别怪!”沈如雁熟门熟路地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捏了块杏仁酥咬了一口,“还是你这儿的点心好吃。” 柳知微给她倒了杯茶,打量她:“看你这满面春风,是和殿下和好了?” “岂止和好!”沈如雁眼睛一亮,放下点心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我们家那位,开窍了!真开窍了!” 她把近来的事拣要紧的说了一遍,脸上泛红,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亏我离家出走逼他这一下!不然哪知道这块木头私下这么用功?你是没见他那个册子,边都翻卷了,笔记记得比要高考的还认真!总算是个可塑之才,不枉我编那本‘指南’!” 柳知微安静听着,嘴角带笑,眼里却是一片沉静。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等沈如雁说得差不多,喝茶润喉时,柳知微放下茶盏,平和地说:“那你可是中意他?” 沈如雁眨眨眼:“中意?中意?额……也、也算不上吧……”她垂下眸子,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轻了下去,“不过看在他这么有心的份上,我肯定、肯定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的……吧?” 柳知微看着她,目光清澈:“你想跟他在一起多久?十年还是二十年?你想不想回家呢?” “我学过点家传的面相,看姻缘挺准。你俩这组合,有些门道。怎么样,让我给你们看看,合不合,往哪儿走,一听便知。” 她没有立刻接话。片刻静默后,沈如雁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地斜睨着柳知微,话里带着几分俏皮的促狭。 “我说知微呀,你今天怎么忽然说起这么玄虚的话来?莫不是……”她故意将尾音拖得绵长,目光在柳知微身上转了一圈,“莫不是你自己也动了凡心,也想寻一门‘不寻常’的姻缘了?快老实交代,究竟瞧上哪家的公子了?这般拐着弯子来探我口风,难不成……你也打算编本‘指南’不成?” 柳知微一时语塞。这也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毕竟她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宋歇身上呢,自当徐徐图之。她无奈摇头,正想把话题拉回,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二妹妹在吗?”是柳清圆温婉的声音。 柳知微和沈如雁同时望去。柳清圆扶着丫鬟站在院门外,穿着淡紫绣玉兰的衣裙,妆容精致,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待嫁少女的轻愁与期盼。 沈如雁立刻起身,玩笑之色收敛,恢复了王妃的端庄。她朝柳知微使个眼色,低声道:“你姐姐来了,你们聊,我先走。改日再叙。” 柳知微也起身相送,轻轻点头:“王妃慢走。” 她心里却兀自发笑。不知怎的,沈如雁总是怕柳清圆得很,好几次才来这里板凳还没坐热呢,就忙不迭跑了。 沈如雁朝走来的柳清圆得体一笑,微微颔首,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第49章 柳清圆走到柳知微身边,望着沈如雁的背影,轻声问:“靖王妃刚才似乎聊得很开心?” 柳知微收回目光,为柳清圆指了个座:“聊些闲话罢了。大姐姐怎么来了?是嫁妆或大婚的事需要帮忙吗?” “还是那死狗又惹了什么祸出来?大姐姐你尽管讲,妹妹定当好好收拾它!” 趴在她裙子边的系统:…… 芝麻:“汪汪!”宿主你就偏心吧!被人卖了还数钱!等着被吃干抹净吧! “不,二妹妹……初十宫宴,宴请群臣。我想求二妹妹带我去宴席上。” 第37章 恢复记忆的前兆 大夏朝素有“信巫鬼,重淫祀”的风气,缉妖司便是这风气下的产物。只是自天下一统后,皇权有意压制鬼神之说,缉妖司的地位便跟着尴尬起来,时常受些敲打。毕竟妖魔鬼怪多是前朝旧闻,谁曾想太平年月里,还真能撞上这等祸事。 一切乱子,都从宁都侯府那场热闹非凡的春日宴开始。自那以后,各地竟零零星星闹起了妖异。朝廷震动,一面命观星阁国师谢柘岜占卜国运,一面重新抬出了缉妖司。 尽管妖祸有所镇压好转,可缉妖司统领纪双扉带人查了半个多月,宁都侯府那花妖的根脚依旧迷雾一团。朝廷失了耐心,灵阵布妥后,一道严令下来:统领纪双扉鞭刑五十,以儆效尤。 观星阁内,谢柘岜一身玄黑祭服,手持戒鞭,身形挺拔如松,华贵的衣料更衬得他面容清冷似玉。他面前,纪双扉直挺挺跪着,额上冷汗涔涔,牙关咬得死紧,背上早已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往下淌。 鞭梢忽地挑起他的下巴。谢柘岜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司统领大人,此番疏失,根源何在?” 纪双扉偏过头,嘴唇抿得发白,将眼底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哑声道:“是属下无能,甘受责罚……当不起国师‘大人’之称。” 谢柘岜极淡地勾了勾嘴角,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他扬手又是一鞭,这一下力道狠极,纪双扉脊背猛地一弓,整个人向前扑去,却在彻底倒地前,用手死死撑住了地面。 他不能倒得太难看。这是他曾对自己立下的誓,即便在谢柘岜面前,这个将他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亲手打磨成缉妖司利刃的人。 “‘属下’?”谢柘岜轻缓地重复,笑声里透着一股寒意,“你该记住自己的本分。我给你身份,是让你办事,不是让你忘了根本。” 话音未落,鞭影又接连落下。纪双扉终是支撑不住,瘫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他喘着粗气,视线模糊地落在谢柘岜纤尘不染的袍角上,那颜色冷冰冰的。 喉头腥甜,他呛出一口血,却挣扎着伸出手,死死攥住了那片衣角。 “……奴,记得。”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是异族俘虏,本该是阶下囚,是谢柘岜给了他一条生路,给他新生,予他权柄。即便知道对方只是看中他族中秘术,想将他作一枚颠覆大夏的棋子,纪双扉也认了。离了这人,他还能去哪儿呢? “记得?”谢柘岜已悠然坐下,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鞭梢,“那你说说,柳家女儿身负灾厄灵体,为何隐瞒不报?” 纪双扉身体微微一颤。 “你喜欢她么?” 他果断摇头,牵动伤口,痛得冷汗直冒。 “那便向我证明你的忠心。” 谢柘岜俯身,冰凉的指尖抚过他的脸颊,语气柔和下来,却更令人心悸:“有了她,大事可成。这京城……弹指间便可换个天地。再帮我一回,好么?把她带来,我便饶你这次。” 纪双扉伏在地上,背上的伤痛得他意识涣散,血液的流失带走体温。他闭了闭眼,从齿缝里挤出回答:“……遵命。” “她叫什么名字?” “……柳知微。” “好。”谢柘岜满意地笑了,甚至低头,吻去他眼角不知是汗是泪的湿意,“下月初十观星夜宴,是个好时机。将她带来……若事不成,阵法启动之时,便需以你为祭了。天时地利皆备,莫要让我失望。” 纪双扉将脸埋入臂弯,低低应道:“奴……明白。” 无人看见他垂下的眼帘后,那一点幽暗难辨的光。 …… 青天白日的,柳知微忽地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心头莫名有些发毛。 “大姐姐方才说什么?”她又问了一遍,“要我带你去宫宴?我没听错吧?” 柳清圆唇角含着一缕温温柔柔的笑意,眼中却似含了薄薄水光:“二妹妹说笑了。姐姐自乡下来,早便听说过大夏朝观星夜宴的盛景,心里自是仰慕不已的……只是如今既已定了亲,便不好再随意抛头露面了……” 话未说完,柳知微便捻起一块玫瑰酥塞进嘴里,含糊却干脆地打断:“大姐姐今年见不着也无妨。等嫁进了封家,想看多少次都由你,瑾遥哥哥难不成还会亏待你?” 反正这亲也成不了——她迟早要去劫轿的。好好一朵鲜花,凭什么插进封瑾遥那滩烂泥里?想想都替柳清圆憋屈。 “二妹妹说得是……”柳清圆轻声应着,一双秋水似的眸子静静望过来,“可这次终究不同。这回我还是柳家的女儿、莺莺的姐姐,下次……便已是他人新妇了。” 那嗓音柔得像三月风,柳知微心头一软,几句安慰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脚边却忽地一沉,那只系统化作的屎黄色大狗叼住了她的裙角,呜呜低吠。 芝麻:[宿主不可!女主若去宫宴,必会分走关键戏份!您必须借此次机会接触三皇子宋嗣德,摸清他与封家的暗线,这是降低全文虐恋度的关键!宋嗣德可是隐藏种子选手!] 柳知微偏过头,对着狗脑袋虚虚一敲。系统在她识海里委屈地“嗷”了一声。 她转回脸,扬眉挑起一个骄纵的弧度:“大姐姐怕是找错人了。能嫁入封家,多少人求之不得,姐姐这般急切,倒显得不知足似的。那宫宴我早看腻了,姐姐也不必与我多言。你我之间,本也没什么好说的。” 说罢拂袖转身,余光却瞥见柳清圆微微怔住的神情。柳知微心里猛地一酸,几乎要咬住舌尖才忍住回头道歉的冲动。 美色误我!美色误我啊!她在心底哀嚎。那样一位清皎皎的美人,若能一同坐在星空下说说话,该有多好。封瑾遥那厮真是该死! 等这事儿了结,积分到手,她定要买尽全城最好的点心给大姐姐赔罪! 晚间,柳知微才梳洗罢,丫鬟便端着一碟糕点轻轻放在案上。莹白如玉的兔形小饼,耳尖缀着淡粉,还透着一缕清甜枣香。 “是清圆姑娘亲手做的,”丫鬟低声说,“说是二姑娘晚间没吃好,让您垫垫胃。” 柳知微怔怔盯着那碟玉兔糕,不知怎的,心里像被细针密密扎过。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枣泥细腻,外皮酥软,甜得恰到好处,可她却越吃越喉咙发紧。 “玉兔……‘顾兔’?”柳知微轻念着这两个名字,似有所感。口中的清甜仍在舌尖漾开,心底那片空白却陡然一沉,仿佛有什么被轻轻拨动了。不是被填补,而是被这似曾相识的牵扯,引着往更深处坠去。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空洞,不同于以往任何世界的飘忽。它沉甸甸的,带着某种温柔的引力,拉着她向下,再向下。 “'清圆'、'清圆'……” 月轮初满时,那种洗练又浑然的感觉……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柳知微不自觉地吟出这首诗,忽地一怔,撑着脸望向天际。片刻后回过神来,自己“哎呀”一声先笑了,顺手轻轻拍了拍额头。 “啧,跑了这么多古早脑残世界,怎么还染上这股酸溜溜的文青味儿了?”她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柳知微,恶毒女配就该有恶毒女配的自觉。苦情深情的戏码,还是留给爱挖野菜的人去演吧。” [宿主大大,别心软!] 芝麻小声提醒,[俺们的夺舍大业!那些积分!还有俺的狗粮!] “知道了。”柳知微灌下半盏茶,硬生生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宫宴那日,宋嗣德一定会去?” 【按剧情,这场宫宴他必会出席,也必会遭到那些世家子弟的刻意刁难与冷嘲热讽。他不会还口,只会苍白着脸,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隐忍又破碎。】 【而您,要做的就是在那笑声最鼎沸、他最无措的时刻,自席间起身,挡在他身前,挺身而出,仗义执言。这是为您量身定制的“妖妃”攻略线,精髓在于“随心所欲不逾矩”。他越是被践踏进尘埃里,你此刻的庇护,才越显得弥足珍贵,直击他从不示人的内心(>y<)(好好磕~)】 【本次“倾心初遇”剧情概要已送达——他,宋嗣德,表面是宫中无人问津的病弱皇子,暗中却掌控着庞大的江湖势力。一次诗会传书,他与一位神秘女子书信往来,引为知己,却又因大业不得不忍痛疏远,视这段情愫为镜花水月。】 第50章 【岂料,就在这观星宫宴之上,那位书信中的“她”,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当所有恶意涌向他时,唯有你,步履坚定地走到他身边,为他隔开所有风雨。此一举,足以让他冰冷算计的心湖,为你掷下一枚惊石。而你,亦将对这落魄皇子,“一见倾心”。后续,便是你力排众议求来赐婚,踏入他精心编织的“情网”,陪他上演从隐忍到巅峰的权谋大戏,最终在风云变幻中,登顶后位,再发动政变登位大宝,八年后被剿灭,就此女主成神篇正式开启!……】 【当前任务:于宫宴高潮时,上演“英雄救美”。请把握时机,优雅破局。】 柳知微指尖在桌沿点了点。又是算计,又是试探,弯弯绕绕惹人心烦。她忽然觉得累极,凭什么非要按这些曲曲折折的线走下去? “芝麻,”她轻轻开口,眼底却凝起一点冷光,“若我现在直接去杀了宋嗣德,剧情会怎么走?” 识海里静了一瞬。 [宿主……您说什么?] “我说,干脆杀了宋嗣德。”柳知微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透过菱花格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既然他是暗线关键,既然他的存在只会让所有人越缠越深,那不如让他消失。” 她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 [不、不行!重要配角若意外死亡,世界线会崩塌!] “那就让它崩。”柳知微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反正这故事里没几个人活得痛快。你不是说这妖妃线是为我倾心打造的么,那我的回答是,这条线姑奶奶不走了。” [可是宿主大大,这不合理,没有合适的理由,天道不许,统统该怎么上报过去啊?(╯︵╰,)] “说来也简单。按照妖妃线的结局,我本要以宋嗣德为跳板向上攀附,最终他死,我也会随之殒命。既然如此,我不妨现在就杀了他。只待到大婚剧情开启,我亲自去劫走柳清圆,带她直奔成神篇的入口,强行破局。至于我自己……到了该死的时候,我自会赴死。” 她抬手按住心口,竟然产生出一种近乎暴戾的烦躁。她想起柳清圆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想起原剧情里每个人辗转挣扎的结局。 狗血喷头的剧情,便由她亲自断个干净。 系统,你是不是在算计我?”她猛地转身朝外走去,袖间扬起一阵凉风,“我没来由的就……烦得很。心很痛,很不舒服,还很……” 话音在空气里顿了顿,又低低接上。 “想她了。” “现在就要见。” 蓦地,她忽的停住了脚步,转身却又一下扑到了软榻上,用力将自己埋进被子里,企图与世隔绝。 系统的前爪试探性地扒在床沿边上,哈哈流着口水,歪了歪头,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汪汪?” 没有任何回音。 第38章 月黑风高采花时 婚期既定,柳府上下最近忙乱起来,为了不久以后与封家的婚事。 柳知微“尽心尽力”跑前跑后。她留意到,听雨轩外守卫比平日更严密,除了柳府的人,还有一些封相派来的人,明为保护,实为监视。 这几日柳清圆却是安静待在房中,试嫁衣,听礼仪,偶尔发呆,一副待嫁少女的模样,完美无瑕。 柳知微开始好奇,柳清圆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穿越万世,见过太多所谓“虐恋文”里的女主。那些女子总像出自同一个模子:骨子里刻着牺牲,自愿为男主挡剑,为家族承受屈辱,为所谓爱情吞下一切误解。她们善良得近乎天真,却也因此承受着最深的苦。 故事总爱将她们放在低微的位置,却又赋予她们强烈的道德感。当她们面对那个衣冠楚楚、视女人为附庸的男主时,那份不甘堕落,反被讥为“自命清高”。男人的强权成了调情,替身、契约、病痛——都成了故事的妆点。她们越是柔弱,越是将凋零,在作者笔下反而越美、越珍贵。 痛楚被当作/爱的深度,拒绝被解作真爱的试炼。 等到将她的尊严与自我碾碎殆尽,故事便施舍般地转向“追妻火葬场”。于是男主给出许多许多“爱”,结局圆满。 可她失去的健康、快乐、生命,还有向上生长的一切,谁来还呢?故事会说:但她得到了一个疼她的夫君。 有没有人想过,她或许根本不需要这些。她本来可以过得很好。她的母亲,只愿女儿平安喜乐。 柳知微早就看腻了这样的人设。 柳清圆也会一样吗?温顺地、沉默地,嫁给她一个众所周知的疯子,当个麻木的冲喜物件? 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系统幽幽出声:[宿主大大!喜欢就去抢,想带她走就走。怜香惜玉是本性,憋找这么多借口!] 柳知微拍拍它的狗头:“闲着就去找屎吃,憋等着我喂你吃黄金大餐。” 芝麻小狗狗:汪汪汪喂我花生。 柳知微没再搭理它。任务固然是一半理由,可她劫花轿、夺新娘,不是冲着杀柳清圆去的。 恶毒女配的剧本早就过时了——她要杀的,是男主。 就像她成为“柳知微”那天时所立下的心念:助女主成神,令其清醒,使之强大。至于男主,杀了权当助兴。 但她更想试试:若是女主亲手杀了命定的男主,这方小世界会乱成什么样。 天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她倒要看看,这天定的命数,她撕不撕得碎。 经过几天的思虑,柳知微终于决定,她要带柳清圆去宫宴,让柳清圆动手杀了那个病弱皇子。不为嫁祸,而为快意,忤逆天道的欢愉。 这念头如藤蔓缠绕心头。柳知微一直想寻机会接近柳清圆,却始终不得其门。 直至宫宴前一天。 按照习俗,新娘出嫁前几夜需用特制香汤沐浴,保持好运,去除秽气。其余人需退避三舍,不得乱了新娘的福喜之气。 不得不说,封老头为着他家儿子,也算花了大手笔,虽然是半月就办婚事,却一点流程也没落下,该有的都有。 柳知微现在已经能屈能伸,非常熟练地找到了有狗洞的地方。为了防止被填上,柳知微特意命人给听雨轩送了好些花,墙根下边全是那种大花瓶,顺理成章地把狗洞挡住了。 月黑风高,守卫的人今晚都走开了,寻常侍女又无甚功夫,柳知微悄咪咪挪开大花瓶,灵巧的身子便朝墙根那处阴影贴去。 她俯身探看时不由微微一怔——这许久不见的狗洞上缘,竟被岁月磨出了圆润的弧度,在昏朦夜色里模糊成两只竖起的轮廓,倒像是……猫儿的耳朵。 听雨轩什么时候养猫了? 不待她想明白,那狗洞处竟忽的冒出一个猫头来,就是比寻常猫胖了不知多少圈,扒出来的时候两只耳朵恰好对上那印记。 它迫切地扑腾着身子要从洞里钻出来,却不料被柳知微挡了去路,顿时心如死灰,凄厉地长叫一声。 “喵呜!——” 不知道墙的那边是什么,反正给柳知微色感觉不太好。因为那只猫被拖回去的时候表现可谓惨绝人寰。 柳知微躲在花瓶后边。 半晌,猫儿的声音弱了下去,可能是被人给处理了。一半还是一堆就不好说了。 柳知微趴在墙根底下眼睛往上挑,依稀看见一个男子模样。 水蓝色的衣角垂到地上,衣料是洗得发白的粗麻,肩头和袖口打着深浅不一的补丁。往日高高束起的马尾散成披泻的长发,发尾几乎要触到地面。 他跪坐在积灰的廊下,手里揉捏着一只脏兮兮的猫儿。那猫大约是白色的,此刻沾了灰,倒像个毛球。苍蓝色的旧发带被他解了下来,胡乱系在猫脖子上,还勉强打了个歪斜的蝴蝶结。 风吹过时,他散落的长发和褪色的衣摆一起微微飘动着。 柳知微表示:吓死个人。 芝麻:[宿主大大懂不懂!这叫“睛如琥珀爪如锥,博得佳人白玉姿。夜静偎人频舔手,慵来枕臂欲眠时”!] 系统疑似为本书最有文化的狗。 柳知微:“……显着你了?” 她继续看着他们,突然想起她上一次来的时候,用鬼气化了只猫儿,但是这只显然不是那一只。柳知微的审美一直很在线,捏出来的猫儿都是极好看的。况且一缕鬼气根本支撑不住多久,待到天亮差不多就散了。 那这只猫哪来的? “现在怎么进去?还是钻狗洞?”柳知微暗自思忖着。 她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两个凑在廊柱旁低语的侍女,碎语声便随着风断断续续地飘来。 “……真不知哪来的福分,一个乡下出来的女儿,生母听说还是平民出身……那样的门第,咱们封家便是最旁支的姑娘,也比她贵重些。”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尖锐:“可不是么?瑾少爷那般人物……往日里来拜访的客人,谁不说一句谪仙似的?若不是这次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病,怎么会轮到她来‘冲喜’?我瞧着,说不定就是她那爹早先就……” 第51章 先头说话的侍女忙“嘘”了一声,左右张望,声音却仍带着不甘的轻蔑:“你也这么想?我早就疑心了……少爷好好的人,怎么偏生柳家来议亲后就病重了?那柳知微从前就爱攀附,如今送个低贱的女儿过来,表面说是冲喜,谁知道是不是又来克咱们公子?” “唉,亏得我年前好容易才得了少爷青睐,瑾少爷还许诺要纳我为通房呢,这下子疯了,我可白亏了这副身子咯。” “要我说,你就该向我学着点,去向老爷撒娇卖乖,睡儿子哪有睡老子靠得住?” 两人齐齐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混着惋惜与毫不掩饰的怨怼。 柳知微:…… 她向来很宽宏大量的,可是人家把脸伸过来,她不甩两巴掌略表敬意,这说不过去吧? 于是在柳知微的略施小计下,两名侍女现下被绑在一堆,然后柳知微一人赏了两鞭子,这俩人鼻青脸肿地原地不停转圈圈,没三小时停不下来。 【使用“木系-女王鞭笞”,体质-15】 【心情愉悦,体质+20,当前体质(105/100)】 系统乍舌。 柳知微不以为意地拍了拍手。 “喂,想出办法没?” 系统战战兢兢地回复:[叮!——回禀宿主大大,有的有的!因为剧情暗示,这俩侍女能进柳清圆的院子,您也扮作侍女混进去就不会遭到攻击的。] 然后,侍女柳知微刚进院子,脚下故意一滑,“哎呀”轻呼,手中锦盒脱手,盖子掀开,药材和花瓣散落一地,有几片飘到那棵桂花树附近。 她蹲下身捡拾,目光飞快扫过谢济泫。他依旧是在摆弄着那只白团子,看都不看她一眼。 柳知微一边捡,一边装模作样地抱怨:“真是的……大小姐明日大婚,可半点差错都不能有。这沐汤花瓣最是讲究,沾了尘土就不好了……” 她小心将桂花树下花瓣拾起,用干净帕子包好。在拾取其中一片时,悄悄瞥向谢济泫手中那只猫儿,金瞳金耳,是只——是沈流商那小子?! 因着“观天命”的技能,柳知微的眼睛是通灵的。她能看出柳文渊脉络里带着的零星鬼气,能看出寻常精怪的真身。 柳知微心跳快了一拍,不动声色将那点痕迹用帕子裹住花瓣一起收起。她站起身,对依旧呆立的谢济泫道:“嘉豪,夜凉了,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送大小姐出门。” 谢济泫缓缓转头,黝黑瞳孔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将那猫儿揉进自己怀里,平静转过身,继续望着听雨轩方向。 柳知微下意识松了一口气,然而才走了没几步的人又调头靠近她了。 谢济泫疑惑不解:“你为什么叫我嘉豪?” 柳知微瞳孔地震。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去哪儿治的,她怎么不知道! 柳知微看着他智障一样的表情,顿感安心,立地定了定心神,努力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叫你嘉豪叫什么?” 谢济泫:“是哦,'什么'也挺好,不过嘉豪更好听。” “为什么是嘉豪?” 柳知微:“……”你自己没抖音吗? 她往左走了几步,谢济泫抱着猫儿就跟着走了几步,她又往右走了几步,谢济泫又往右走了几步。 柳知微:“……”大哥你跳华尔兹呢? 柳知微转身想从狗洞钻出去,谢济泫闪身到了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依旧是死人的表情,谢济泫直直地望着她,好像她不给个交代,下一秒他就要动手了。 柳知微又看了看他怀中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痛苦呻/吟的——就不说名字了,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那只金色猫儿,顿时陷入沉默。 没出息系统已经开始号丧了:[呜呜呜,宿主大大,俺们要完蛋了呜呜呜俺还想找小母狗嘞呜呜呜] 柳知微:“……” “是你逼我的。” “启用杀手锏!” [yes,sir!汪汪!] 风儿簌簌吹着,谢济泫还一动不动地堵在她面前,一切蓄势待发。柳知微眼神暗了下去,然后顷刻之间,天地万物黯然失色! 柳知微:“你问我为什么,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呢。” 谢济泫:“为什么……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不懂你字面上的意思。” “有些事不说出来比较好。” “不说,又怎么知道是什么意思?” “说破了,就真没意思了。” “没意思……又是什么意思?” “就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意思意思。” 谢济泫:“?” 柳知微:“!”怎么不继续接了! 他垂下眼睫,有一下没一下地摸了摸昏厥的沈流商,认真地思考着这一段没头没脑的对话,然后又抱着猫席地而坐,目光呆滞如从前。 “'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知微不再多言,抱着锦盒快步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凭借系统,她直接一键换装,转眼便换上了夜行衣。 一个轻功跃至房顶上,利落揭开一片瓦,就探眼往里瞅,然后瞅到一片黑灯瞎火的。 她在心里喊系统:“下次能不能出个可以换容貌的?我当侍女还用得着这么鬼鬼祟祟?” 瓦片揭开时漏进的月光,在地面投下小小一片清辉。柳知微眯眼正盘算着如何潜入,脑中系统的声音平直响起。 【隐身潜入模式需消耗10点积分,宿主当前积分余额:-30。建议:直接进入。】 “直接进入?怎么直接——”念头还没转完,身体骤然一轻。熟悉的系统之力包裹全身,眼前景物虚化,她像沉入水中般穿过屋顶—— “啪嗒。” 结结实实,甚至带着点狼狈的闷响,她双足落地,震起细微尘埃,正正砸在柳清圆闺房内室的地板上。 夜行衣紧束,面罩尚在,但姿势实在算不上潇洒。 柳知微僵在原地,脑中炸开:“系统!你!” 系统音平稳无波:【最高效路径已执行。宿主未声明落地姿势偏好。】 “我偏好你个……”柳知微在心里咬牙切齿,几乎要和这坑人的系统意念撕扯起来,面上却因黑巾蒙面看不出表情,只露出一双因惊怒而更显明亮的眼,在昏暗室内如淬寒星。 柳知微在心里骂了句系统,面上却不显。她迅速稳住身形,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预想中的尖叫没有出现。 内室一角,柳清圆只着素白中衣,披一件浅碧薄衫,青丝散落,正倚在窗边就着月光翻书。方才那声响动不小,她却只是缓缓抬眼望来,目光平静如水。 “今夜访客倒多。”柳清圆合上书,声音清泠如玉。“阁下这身是走错了门?” 第39章 花好月圆夜 柳知微心头一紧,故意压低嗓音:“路过,借地歇脚。” 柳清圆轻笑出声。她赤足从屏风后转出,乌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珠,寝衣外松松披了件素纱袍,走动间带着温软的浴后香气。她一步步走近,裙裾轻漾,停在柳知微面前,微微歪头打量那蒙面的黑巾。 “歇脚?”她眼波流转,声音又软又慢,“我还以为……你是为我来的呢。”她忽然凑近些,气息拂过脸庞,“要不要我教教你,夜闯香闺该是什么样?” 柳知微眯起眼。这反应太不对劲。 她向前逼了半步,刻意放出寒意:“你不怕?” 柳清圆不退反进,目光迎上来,唇边笑意深了:“怕?”她轻轻重复,忽地抬手,指尖虚虚掠过柳知微肩线,一触即分,“比起过几日要见到的那位疯子,你简直可爱多了。” 她收回手,捻了捻指尖,语气慵懒:“而且阁下身形灵秀,气息干净,这双眼睛……”目光锁住柳知微眉眼,“倒让我忍不住想去亲近呢。” 【警告!目标人物行为偏离原著设定!】机械音在柳知微脑中尖啸,【柳清圆此刻应惊慌失措、大声呼救!宿主大大,这不对劲!】 柳知微在面巾下咬牙,心中默念:[闭嘴!我也看出来了!] 【宿主大大俺好怕怕啊!快逃吧快逃吧她会吃了俺们的!o(╥﹏╥)o】系统还在持续尖叫。 柳知微强压住想堵住耳朵的冲动,冷哼一声,嗓音压得更沉:“牙尖嘴利。看来你对嫁那疯子,还挺乐意?” 柳清圆走回榻边坐下,素手托腮,指尖绕着一缕半干的发梢:“当然不会乐意呀。就因为要嫁他,这些日子不准抛头露面,可让人闷坏了。”她眼尾轻挑,瞥过来。 柳知微稳住心神,竟不知从何起了些戏弄的心思,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小纸包放在桌上。 “我是你二妹妹派来的杀手,你抢了她的婚约,今夜便要结果你,这七绝散沾一点便会毙命而亡,回天乏术。” 柳清圆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纸包,忽然笑出声:“这么灵?那我可得好好谢你。”她抬眼,眸光水润,似天真似深晦,“只是这药……苦不苦?我最怕苦了。” 第52章 柳知微抿唇:“不苦。” “那就好。”柳清圆忽然起身,袅袅走近,几乎贴到柳知微身前,仰脸望她,“阁下这般帮我,要我如何报答?”声音压得低,气息裹着暖香拂过面巾,“不如……今晚一度春宵?” 柳知微呼吸一滞,强自镇定:“我杀人越货,不稀罕这些。” “是么?”柳清圆轻笑,忽地抬手,指尖勾住蒙面巾下缘忽的往下一拉。 柳知微:“!”不待任何反应,面巾就落在了地上,她的真容便露了出来。 “二妹妹,”她呵气如兰,“好玩么?” 【警报!警报!目标人物主动接触!行为危险等级三级!】系统在柳知微脑中炸开,【宿主快跑哇!!!】 柳知微猛地后退,腰脊却抵上身后妆台。柳清圆顺势逼近,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妆台与自己之间。 “你——”柳知微又羞又恼,心底却窜起陌生的战栗。 “我如何?”柳清圆笑意渐深,指尖轻轻勾开衣襟一丝缝隙,温热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掠过锁骨,“二妹妹独自前来……莫非是看不过我要嫁给那疯子,才送了那包毒药,想让我‘守身如玉’地死?如今又可怜我,特意送上门来……容我轻薄?” 柳知微心跳如擂鼓,几乎想挣脱,却又莫名贪恋这咫尺间的温软。她别过脸,嗓音微哑:“你既知前路是火坑,为何还故作欢喜?” 柳清圆动作一顿,眼底那层娇嗔雾色倏然淡去,露出深处一点寒星般的亮。 “故作欢喜?”她重复着,轻轻叹息一声,“女子生来便似水,人人都盼着水要温、要顺、要无声无息地流淌,去成全他人。可水也能载舟,亦能覆舟。” 她指尖滑到柳知微心口,轻轻一点,“我只是想看看,这世上有没有人会觉得,我这‘奉献’……其实不值得。” 她望进柳知微眼中,眸光深不见底,藏着试探与孤注一掷的锋利。 柳知微心头一震,几乎脱口而出“当然不值得”,却硬生生忍住。她不能在此刻暴露。 【宿主大大怎么还不跑!检测到环境有威胁性物质,这里有***!】系统急得快哭了,然而他的声音仿佛被屏蔽了似的,落在柳知微耳中就是一道杂音。 柳知微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柳清圆却仿佛看穿那瞬间的动摇,笑意重新漫上来,更艳,也更危险。她忽然低头,温软的唇瓣轻轻覆上柳知微的唇。 柳知微的呼吸颤了颤,没退,反而迎上来一点。 被强行闭麦的系统:!!!你们这对狗妻妻真是够了! 吻忽然就深了。唇齿间有桂花清浅的香,似乎彼此的灵魂在一瞬间都松开戒备。她们都微微侧过头,鼻尖相蹭,唇瓣碾磨又分开,再更深地含吮。不是谁吻谁,是轻风揽住了她的月亮。 柳知微的手滑进她半湿的发间,指节微微用力。柳清圆顺势被带得更近,她们吻得越深,抱得越紧,气息乱了,分不清是谁的。 柳清圆松开些,额头相抵,都在轻喘。唇只隔一线,水光潋滟。柳知微的眼睫垂着,湿漉漉的,不知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你……”她的声音哑在喉咙里。 柳知微用拇指抚过她发烫的唇角,没说话,只是重新吻上来。这一次更慢,更沉,像要把眼前的人吞吃入腹一般,然后意犹未尽地分开了。 怔愣许久,柳知微脑子里一片混沌,像坠在缥缈的梦里,只模糊听见柳清圆的声音在耳边飘着,连字句都辨不清了。 “窗开着,偏要走屋顶,二妹妹真是可爱。”她顿了顿,抬眼,眸中潋滟生光,“这份磨碎了的玉兔糕,哦不,这毒药呢,我就收下了,总归是瑛瑛的心意啊。” 柳知微脑中一片混沌,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仿佛整个人浮在半空。眼前只见那人唇瓣开合,轮廓温润,引人靠近。 她喃喃自语:“不够,还要、还要……” 柳清圆笑起来:“二妹妹还要什么?” 未及反应,柳知微的唇已带着暖热,碾过她的颈侧。舌尖若有似无地一掠,激起柳清圆一阵无法自控的战栗。纱袍滑落的窸窣声里,那吻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唇角。 “师姐……清……”柳知微想唤她名字,却被堵回唇舌交缠的深处。她指尖扣紧妆台边缘,骨节泛白,身体却在对方步步紧逼的深吻里一寸寸软下去。 【宿主大大!不可以!】系统在尖叫,【你们在干什么!俺还是个孩子!俺要自毁程序了——】 “吵死了!关掉感知!”柳知微在意识里怒吼。 【已关闭视觉、听觉、触觉辅助……】系统的声音带着委屈的电流声渐弱。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唇齿间湿热的纠缠。 呼吸交错渐重。柳清圆引着她向后倒去,榻上锦被松软如云。素纱帐幔应声垂落半幅,将一方天地笼成只属于她们的狭小空间。 烛火摇曳,映着帐上两道难分彼此、起伏不定的影。衣料摩擦声悉索作响,寝衣的系带不知何时已被灵巧的指尖挑开。 柳清圆的吻离开了她的唇,沿着下颌一路向下,最终,轻巧地衔住了那截线条绷紧的锁骨。她不轻不重地噬咬了一下,激得柳知微从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还不够。 她的唇齿继续向下游弋。寝衣已彻底散开,堪堪挂在臂弯,烛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将起伏的轮廓染上一层暖昧的光晕。 柳清圆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停顿比任何碰触都更令人心慌。柳知微能感觉到那专注的视线,正锁在自己最无遮无拦的皮肤上。她羞耻得想捂住那里,却被对方按在腰后的手牢牢定住。 然后。 柳清圆的手掌轻轻覆了上来。 将人送走后,屋内一片寂静。 烛火摇曳,在帐幔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柳清圆独自躺在凌乱的锦被间,衣袍松散,肩头还留着淡淡的红痕。她抬手轻触唇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窗外传来沉闷的雷声。 她缓缓坐起,从枕边拾起那柄骨刃,是柳知微落下的。指腹抚过刃身熟悉的纹路,这是她多年前亲手打磨的。 雨声渐密。 柳清圆闭上眼,方才的种种又在脑海中浮现。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微微的颤抖,还有最后转身时眼中复杂的神色。她重新睁眼,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泛红的脸,眸中似有未散的波光,衣襟微敞,颈间痕迹依稀可见。 她转身推开窗,夜风和雨丝落在脸上,微凉,却未能驱散心底那点躁意。 回到榻边坐下,她静静听着雨声,指尖微微颤动。 呼吸在寂静中变得清晰。 最终她靠向床柱,仰起脸,任由微湿的发丝贴着颈侧。窗外雨势更急,雷声滚过,掩盖了屋内所有细微的动静。只有偶尔从唇间逸出的低低气息,很快又隐没在雨声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放松下来,眼底仍浮着薄薄的水光。 雨还在下。 她将脸埋入被间,那里隐约残留着两个人的气息。许久,才轻声低语,如同叹息。 “五日后……” 她无声重复着之前对柳知微所做过色那一切。她抬手轻触锦被,那里还残留着些许温软湿意,有些属于她,有些不属于她。良久,柳清圆低低笑了一声。 “时候要到了。” 窗外夜色浓重,山雨欲来。 …… 【系统重启中,意识苏醒,自动解毒完毕!】 柳知微迷迷糊糊地醒来,脑子里跟灌了铅似的重得不行。 事情的走向是怎么回事呢?嗯,她去逗了逗那位看似人畜无害的嫡姐,然后……反被对方嘲笑了一番,两人还交手了几下? 她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两人不欢而散。 可如今入耳的,却是含笑低柔的一句。 “你我……共赴良辰。” 柳知微:“……”她努力回忆着之后的事情。 嗯……只想起来那时她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强烈怀疑已经有人先下手为强,把原女主给夺舍了。 然后柳知微狠狠剜了柳清圆一眼,从齿缝间挤出硬邦邦的几个字。 “……你等着!” 话音未落,她心念忽动,不再多言。手腕一翻,一柄寸许长的森白骨刃已现于掌心。她扬手将骨刃掷向床榻边,刃锋堪堪擦过柳清圆的鬓发,“叮”的一声轻响,深深没入木中。 柳清圆目光落在那微微颤动的骨刃上,温柔地抚过冰冷的骨柄。 而后柳知微身形忽动,如一道轻烟掠至窗边,推窗、纵身,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走得干脆利落。 “系统,到底怎么一回事?柳清圆是不是敲了我一板砖,脑袋好疼。” 【不知道啊宿主大大……】系统弱弱出声,【刚才好像网不好,统统有点掉线了。】 第53章 【宿主别担心,骨刃已经交到她手中了。总部已经发话了,您的提议非常之好!明天宫宴之前,只要您一声令下,后台就能直接把人传送到您的身边,封相派来的那几个小角色,根本不足为虑!好的宿主您快快准备宫宴任务吧,好的晚安宿主,系统什么也不知道您也别问我,晚安宿主!(冒汗)】 系统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柳知微:“……”有鬼。 “你什么时候调一下你的语言程序?听得都跟着精神错乱了。” 窗外,雨敲在瓦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山雨,真的来了。 第40章 观星夜宴 麟德殿前,观星台下。 宫宴未开,先有祭礼。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汉白玉铺就的宽阔祭坛之上,国师一身玄黑镶金边的繁复祭服,头戴高冠,手持玉圭,立于中央。坛下百官按品阶肃立,鸦雀无声,只有夜风拂过旌旗的猎猎声响。 国师面向北方星空,声调悠长而诡异,开始吟唱古老的祝文。其声时而高亢如鹤唳,时而低沉如地鸣,配合着特定的步罡与手诀,一丝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的咒术,随着他的动作和吟唱,悄无声息地融入脚下的大地,与早已布设在观星台及皇宫各处的阵基相连。 百官大多低头垂目,恭敬聆听,只觉国师法力高深,仪式庄严。柳清圆站在女眷队列靠后位置,她面色依旧温婉平静。 她看着那些无形无质的“丝线”,正随着祝文的韵律,如同活物般钻入地脉,加固、激活着某个庞大而阴毒的阵法。 柳清圆循着花妖留下的线索,追查到京城地底那股不寻常的气息——整条地脉都已被妖力渗透,只待一个时机便要彻底发作。 花妖不过是个小妖,若无倚仗,绝不敢在龙气盘踞的京都作乱,更遑论主动伤人。而柳清圆一路追踪,最终发现那气息竟源自皇宫。 果然如此。皇城之中早就出了内鬼。她心下冷笑,这些天潢贵胄,有时候还不如她村头那头老黄牛明白。 宫宴前一个时辰,柳府听雨轩内。 柳清圆对镜整理着浅碧色宫装,镜中人眉眼清丽,却笼着淡淡忧色。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不是丫鬟的节奏。 她起身开门,柳知微闪身进来,依旧一身利落打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一个锦囊塞进她手里。 “拿着。”柳知微语速很快,“里头是张嬷嬷弄来的临时令牌,借口是‘特许入宫探望染疾宫妃’。还有一份盖了模糊印章的旧手谕,就说你幼时得太妃眼缘,允你随时入宫请安——真假参半,但应付宫门查验和内宫那些不较真的管事应该够了。” 她顿了顿,又道:“宫宴守卫外紧内松,尤其女眷通道。你跟着送酒水器具的采办车混进去,到地方出示令牌,只说思念太妃,趁宫宴前来请安。之后‘偶遇’宫宴,被相熟女官‘挽留’观礼。路线和接应的人,张嬷嬷都打点好了。” 柳清圆捏紧锦囊,抬眼看向她:“二妹妹为何帮我?” 柳知微别开脸,转身就要走。 昨夜之事,她虽记不分明,可醒来后身上那些红痕与莫名的不适,却骗不了人。在她厉声逼问下,那怂成一团的系统终于吐露实情:是柳清圆点了合情香。 而那香,竟是她自己当初送出去的香囊里的。 柳知微得知真相后,整个人僵了半晌,最后决定把这段记忆打包扔进角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系统在她脑内呜咽:不告诉你你非要问,告诉了你又这样……俺还是个孩子www求一双没看过这一切的眼睛…… “莺莺。”柳清圆忽然在身后轻声唤道。 柳知微脚步一顿,非但没停,反而走得更快,几乎逃也似的冲出门去。 “谢谢你。” 她跑得太急,一个字也没听见。 柳清圆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她太急不可耐了。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 此刻,祭坛上,那位国师的祝文到了尾声。他最后一道手诀捏完,高举玉圭,声音陡然拔高,直冲云霄:“……伏维尚飨,天地同鉴!”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祭坛为中心扩散开来,大部分人都只是感到一阵清风拂过,神清气爽。柳清圆却是感知到了阵法彻底激活的“煞力”冲击。 管他什么牛鬼蛇神,反正这国师呢她抓定了。 祭礼毕,宫宴正式开始。众人移步麟德殿内,按序落座。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皇帝说了些勉励群臣、共庆祥和的话,殿中气氛逐渐活络。柳知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似专注地看着殿中舞乐,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柳清圆和宋嗣德的方向。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心中反复思量着与柳清圆的对话。 那时天光初透,她屏退了周围的丫鬟之后,房中只剩她们二人。 柳清圆倚在床头,她指尖绕着发尾,语气似笑非笑:“我晓得你身份不简单,那妖祸恐怕与你有关系?不过……我不关心这些。” 柳知微当时正系着衣带,闻言动作顿了顿:“你既然猜到了,又何必多问。” 对,柳知微来寻她时,本就存着亲近的心思,两人目光一触便意动神摇,到底还是没忍住,再度缠绵到了一处。 终究是……又荒唐了一回。 “只是确认一下。”柳清圆转过身,眸光在昏昧中凝成清亮的一点,“莺莺打算如何做?方才那样……恐怕不够。是现在继续,还是二妹妹想做些别的?” 不要开你那老破小上路了! 柳知微当时险些将这话脱口而出,硬生生压了回去,只淡淡道:“我知道你医毒双修,来柳府恐怕也是目的不纯吧?去宫宴,恐怕也只是你的借口?” 柳清圆忽然轻笑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早想与二妹妹坦诚相见,经过昨夜……二妹妹想通了,这下倒是方便多啦。” 柳知微:“……”好个坦诚相见!坦诚相见个锤子啊! 系统不合时宜地开始播报:[题库升级中,结合具体语境搜索中,坦诚相见,云雨缠绵,耳鬓厮磨,鱼水之欢,颠鸾倒凤,翻云覆雨,红被翻浪,深入浅出,水乳交融……] 柳知微赶忙掐断系统连接。再说就过不了审了啊! 指尖擦过那抹雾里看花的樱色,柳知微整个人僵了僵,一把握住她不安分的手:“好好说话!” “好好好。”柳清圆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眼底却还漾着笑意,“那说正事。你会带我去宫宴,但必须得是交易,对么?” “自然。”柳知微定了定神,“你想要什么?” 柳清圆偏头想了想,忽然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交易?二妹妹不会又拿一个香囊打发了吧?不过昨日的安神香,我用着也是爱不释手呢。” 柳知微耳尖瞬间烧红,后退半步:“你!” 见她这般反应,柳清圆笑得更欢了,摆摆手道:“好了好了,逗你的。说正经的,你想让我杀人么?” 她语气忽然沉静下来,眸中有什么幽暗的东西一闪而过:“我倒是很想杀人。每每看见二妹妹因为什么事疏远我,我就想杀人……只想让二妹妹也尝尝,在意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柳知微心头莫名一悸,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你不会对我……” “封家那个疯子,还是那个面目可憎的老头?”柳清圆问得随意。 “宋嗣德。”柳知微抬起眼,目光坚定,“杀了他。” 柳清圆凝视她片刻,忽然弯起唇角。 “好。” “柳清圆,你究竟……” “待此间事了……只要风平浪静,尘埃落定。” 她稍稍放柔了语气,“到那时,瑛瑛想知道的,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在那之前……” “什么都不要问,什么也不要听。” 柳知微垂下眼,抿了一口杯中酒。酒液清冽,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波澜。 她看到柳清圆安静地坐在安排好的偏远席位,几乎不引人注意。那明明是最不经意的一瞥,柳清圆却心有灵犀一般扬起了灿烂的笑脸。 柳知微假装没看到她。自从捅破窗户纸后,柳清圆是演都不演了。为什么?她做错了啥,会让女主爱上恶毒女配? 这剧情偏得亲妈来了都不认识。幸亏世界只是专注女主的事业线,以及全文虐恋程度,而她负责的女配剧情是一点也没少走。 所以没有问题!然而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她看到宋嗣德那边,几个世家子弟开始不怀好意地聚拢过去,言辞间的奚落与挑衅越来越明显。 是时候了。 “她似乎被那无形的“丝线”牵动,抬起眼,看向了宋嗣德的方向。她看到了他被欺凌的窘迫,看到了他眼底深藏的隐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她无法再作壁上观……”柳知微猛地止住话头,后知后觉似的,没好气地纠起悠闲躺在她身边的大狗,扇了一巴掌。 第54章 系统这个罪魁祸首哭得很难听。 “趁早给我把这破设定删了!要念就老实照着念,少控制我,跟个ai语音播报一样的烦不烦!”柳知微拎起它的后颈,指着它的鼻子命令起来,那只大狗哆嗦嗦嗦地蜷缩起来,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发飙的主人。 剧情正在按部就班地上演。直到过来的几个小炮灰说出“你算个什么东西”等等找死言论后,嘲讽达到顶峰,宋嗣德孤立无援,几乎要成为全场笑柄时。 柳清圆放下了酒杯。 她站起身,声音清越柔婉,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打断了那边的喧嚣。 “诸位公子,何故在此为难三殿下?” 她走向宋嗣德,用得体的话语化解了围攻,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暂时从宋嗣德身上引开。这看似解围的举动,却让她更靠近了宋嗣德。 第41章 谁是凶手 柳知微刚落座,便察觉一道视线。抬眼望去,沈如雁在不远处的席上朝她眨了眨眼,笑容明媚。靖王宋歇坐在一旁,面色冷峻,唯有目光落在沈如雁身上时,心湖掠过万千柔情。 重要人物陆续到场。帝后驾临,百官跪迎。柳知微垂首行礼,余光却悄然扫向御阶之下。 那里坐着一个穿青色皇子常服的年轻人。他身形消瘦,脸色苍白,不时低低咳嗽,始终低着头,仿佛与这场热闹的盛宴格格不入。 宋嗣德。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宋嗣德忽然抬了下眼。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宴席开始,丝竹悦耳,歌舞升平。皇帝说了些场面话,众人举杯,气氛渐热。酒过三巡,便有人将话头引到了角落里的三皇子身上。 “三殿下今日气色似乎好些了?”一个锦衣青年端着酒杯走到宋嗣德席前,语气似关切,却又带着几分轻慢,“不如多饮两杯御酒,驱驱寒气?” 宋嗣德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太医嘱咐,不宜饮酒。” “宫宴难得,殿下何必扫兴?”另一人接口,笑意里藏着嘲弄。 宋嗣德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脸上血色更淡,只低声道:“王兄说笑了。” 周围看热闹的目光越来越多。宋嗣德孤零零坐在那儿,肩背微颤,仿佛下一刻就要咳出血来。 高台上,皇帝似未注意这边动静,正与皇后低声说话。其他天潢贵胄人也只作不见,眼中甚至掠过一丝厌烦。 柳知微心里冷笑。 老套路了。踩你的是熟人,冷眼的是旧友。你弱的时候,光是活着都让人碍眼。 最后伸手拉人一把的,倒是她这个“恶毒女配”,一个陌生人。 果然,英雄救美的戏码到哪儿都行得通,哪怕她从前总在类似的剧情里,演那个对着男主死心塌地的蠢货。 是时候了。 柳知微心下一紧,正欲起身。 眼前黑影忽地一闪! 紧接着,那几个世家子弟竟被一股劲风掀翻在地!柳知微离得尚有几步,也被余风带得后退了半步。 柳知微:“?” 她身边分明没人。目光迅速扫向柳清圆,对方仍安然坐着,甚至冲她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而宋嗣德已咳嗽着起身,朝柳知微的方向虚弱地作揖一礼:“多谢姑娘……我们是否曾在哪儿见过?若非姑娘出手,这些人恐怕……” 柳知微:……这锅怎么就扣她头上了? 她又瞥了柳清圆一眼。对方正慢悠悠啜着酒,一脸事不关己。 柳知微暗吸一口气,行,这戏她又不是演不下去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径自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宋嗣德席前,朝那几个刚爬起来的公子微微一福。 “今日宫宴,本是君臣同乐。三殿下玉体欠安,静养为宜。诸位皆是明理之人,想来是酒兴正酣,才与殿下玩笑了几句。”她声音清柔,话却清晰,“不如让殿下歇息,诸位也回席继续尽兴,可好?” 顿了顿,又轻轻补上一句:“若诸位不愿,臣女也略通拳脚。” 她站在宋嗣德身前,身形纤细,却像一道柔韧的屏障,隔开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殿内灯火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漾开淡淡光晕。 月亮从叶缝里漏下一缕光,正好照亮柳清圆唇边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 远处丫鬟的脚步声细碎地响过来,她忙敛了笑意,又将身子往桂花树的暗影里藏了藏。风过处,抖落一身甜香。 那几个世家子被柳知微说得面上挂不住,有人想反驳,却在对上她平静目光时噎住了,终究讪讪散了。 一场风波,悄无声息地平息。 宋嗣德望着她的背影,死水般的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口,似乎是想道谢。 柳知微却已转身,朝他微微颔首,便欲回座。不料肩头忽然一沉,沈如雁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 “几日不见,本事见长呀?”沈如雁眼波流转,笑吟吟的,“快,也教我两招防身,免得京城里那些不长眼的凑近。” 柳知微心中好笑:有靖王在,谁敢近你身?面上却只温声道:“雕虫小技罢了。” 沈如雁却凑得更近,压低声音,满是好奇:“别糊弄我,你同那三殿下怎么回事?方才那出‘美人救英雄’,我可瞧得真真的。你们何时认识的?怎么突然就……” 话音未落,柳知微便觉一道视线从斜后方刺来。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稍稍拉开距离,语气平淡:“沈姐姐说笑了,不过是路见不平。三殿下龙子凤孙,岂是我能攀谈的。” 余光里,宋嗣德正望过来,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感激的笑,朝她点了点头。 柳知微亦回以浅笑,心中默问:系统,进度到哪儿了! 【宿主,关键剧情‘宫宴初遇,挺身维护’已完成度95%。积分即将到账。请继续引导目标人物对您产生依赖与好感,为后续‘意外身亡’铺垫。】 快了。 她垂眼,掩去眸中冷色。 然而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宋嗣德的脸色似乎比方才更差了。那并非病弱的苍白,而是一种隐隐透出青灰的死气。他放在膝上的手,袖口处似有东西极轻微地蠕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皇后娘娘,诸位殿下。” 众人望去,只见国师谢柘岜身着月白道袍,手持玉柄拂尘,缓步走至御阶之下。他面容清隽,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近日京中异动频频,妖孽隐现。为佑国祚,臣请启‘净灵祭仪’,涤荡秽气。” 皇帝略一沉吟,便准了。 谢柘岜躬身一礼,拂尘轻扬,开始吟诵祭文。声初平和,渐转空灵,每一字吐出,都似带着无形涟漪,荡过整座宫殿。 灯火微微摇曳。 柳知微忽感一阵细微眩晕,像有人用针在太阳穴轻刺了一下。她蹙眉看向沈如雁,对方却毫无异状,只好奇地望着国师。 而另一侧—— 宋嗣德的状态明显不对了! 他额角渗出冷汗,脸色由灰白转向诡异的青灰,嘴唇颤抖,仿佛在极力压抑什么。袖口下的蠕动愈发明晰,衣物甚至隐隐凸起。 柳清圆的目光从树梢间隙中穿过,落在宋嗣德那张笑意弥漫的脸上,厅堂里的喧嚣、光影、晃动的人影,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剩咽喉处那一点微小的起伏,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此刻,只需要手腕轻轻一翻。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非人的、混合痛苦与暴戾的低吼炸开! 原本病弱的宋嗣德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口角咧开,露出森白尖牙,他身躯如吹气般膨胀,常服迸出裂痕,皮肤下青黑血管狰狞暴起——下一秒,他已野兽般扑向最近的柳知微! 一切发生得太快! 柳知微甚至来不及反应,那张扭曲布满诡异纹路的脸已在眼前放大! “小心!” 一道身影从侧面狠狠撞来,将她推开! 是沈如雁! “噗嗤——!” 利齿入肉,鲜血喷溅! 宋嗣德,不,那妖化的怪物,一口咬在了沈如雁挡来的手臂上!深可见骨,甚至传出骨裂轻响! 厅中烛火微微一晃。柳清圆翻转的掌心间,一点冷光无声亮起,又瞬间湮灭。那边狂暴的宋嗣德骤然双目圆睁,数道浓黑的血迹自眼耳口鼻缓缓溢出,身躯随之瘫软下去。 “孽障!敢尔!”谢柘岜祭文骤止,拂尘如匹练扫向妖物后背! “轰隆——!!!” 就在拂尘即将击中之际,整座宫殿猛烈摇晃起来! 地动山摇!梁柱呻吟,灯盏砸落,瞬间点燃锦幔! “地龙翻身了!!” “走水了!护驾!!” 惊叫、哭喊、倒塌声轰然炸开!火光窜起,浓烟滚滚,人群互相推搡践踏,乱成一片。 第55章 混乱中,柳知微被人流冲得跌倒在地。她挣扎抬头,只见火光烟雾交织处,妖化的宋嗣德被拂尘击中,发出凄厉咆哮,一下瘫倒在地。 沈如雁捂着几乎被咬断的手臂,冷汗涔涔,却在混乱人潮里死死望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剧痛,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决绝。随即,她也被人群吞没,靖王将她牢牢护住,迅速退向安全处,目呲欲裂,疯狂叫着太医。 柳知微此刻的沉静荡然无存。眼前的景象,倏然与记忆中那帧画面交叠。 花妖副本中,蓝衣少女消散之前闪现的那一幕,为她补全的心窍缺的那一片空白。 大雪纷飞,倾颓的神庙前。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被拖曳而出,身后留下蜿蜒的血痕。 那是被处决的“祭品”。 而画面里,头戴斗笠的小女孩身边,静静立着一位稍年长的少女。 那少女伸出手,轻轻蒙住了女孩的双眼。 在最后的刹那,柳知微终于看清了少女的容貌。 是沈如雁。 “小瑛儿。” 少女的声音穿过风雪,冰冷无波。 “别看。” 混乱如潮水般涌来,现实与记忆的边界在柳知微脑中模糊成一片。她伏在地上,朝着沈如雁倒下的方向爬去。人影杂乱,脚步纷沓,每一次前进都像逆着湍流。 “不尽有为,不住无为。” 她想起这句话。也想起另一句: “小瑛儿,你的眼,要看见他们,但不要陷进去。”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生而不有,为而不恃。 意思是:你要理解,但不占有;你要作为,但不掌控。 与众生同苦,是必要的。但真正的度,来自“照见五蕴皆空”——看见苦的根源,而不被它淹没。你要先远离执着,才能清晰回应。 “灵族不渡人。” 最后的声音平静。 “我们只教人自渡。” 她点了点头,走进人间。 没有回头。 那一年花朝祭,是姑媱山最后的天地祭祷,由守护灵洛闻瑛亲执祭器,肃然唱告。 祭仪方半,骤生异变。祭台轰然坍裂,地脉剧震,苍穹失色。大祭司急命屠戮三千生灵以息天怒,然而血未尽洒,炽烈的天火已自九霄垂落,顷刻吞噬祭台,焚尽姑媱山。洛闻瑛立在烈焰中央,身影与祭台一同化为赤焰,山峦随之崩摧,大地哀鸣,炽流奔涌,自此天火肆虐,席卷八荒。 凌霄神殿震怒彻查,究其根源,竟牵涉数位神官与灵族私相授受、逆乱天地之法。涉事者皆被剔去神骨,打入大荒炼狱。殿中旋即昭告诸界:此祸起于东海龙族怨魂不散,引动天火反噬天地。遂将东海龙族全族镇压于九幽深处,永隔阴阳昏晓。 而新任长生天祭祀官谢济泫,因肃清逆乱有功,敕封为九幽之主,镇守大荒,统辖幽冥,自此效力于凌霄神族麾下。 不知是谁踩过她的手,沾满灰尘,渗出鲜血。可她恍若未觉,只是向前爬,固执地、一寸寸地挪近。 “静时,楼静时……” 她翕动着嘴唇,喃喃低语。双眸失焦地望着虚空,那声音极轻,像一缕游丝般的气息,飘渺若梦。 “瑛瑛……好想你们……” 体内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撕扯,剧烈的疼痛从深处蔓延,甚至盖过了身上被逃窜的人群践踏的痛楚。 就在她指尖几乎触到那人衣角的刹那,一只手从旁稳稳拉住了她。然而颈后忽的传来一道轻而准的力道,柳知微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柳清圆收回手,在人群的遮掩中,将她悄然带走。 高台上,侍卫已层层护住皇室宗亲,紧急转移。 谢柘岜立于混乱中央,道袍微扬,面色凝重。他看了一眼怪物逃离的方向,又瞥向柳清圆消失的位置,最后,目光掠过跌坐在地的柳知微,眸色深晦。 【女主柳清圆,大婚剧情正在进行中,获得女主性格崩坏线索(3/7)——“姑媱山”,综合整理剧情线索——“梦魇种子”“紫云木”“姑媱山”,请宿主继续努力完成大婚剧情,解锁关键词……】 系统提示音尖锐响起。 柳知微坐在冰冷地面上,四周是奔逃的人群、冲天的火、呛人的烟。可这些忽然都退得很远,眼前反复闪回的,只有沈如雁那只染血的手,以及淹没在人群与火光之前,投向她的最后那一眼。 系统在她的脑中响起强烈警报。 【恶毒女配柳知微重伤,世界线正在发生畸变,正在修复bug,清除宿主识海受损板块中……】 【宋嗣德确认死亡,妖妃线终结。】 【配角沈如雁确认死亡……】 第42章 恶毒女配抢婚了 柳知微昏迷了整整五日。 睁眼时,满耳都是锣鼓喧天。她才恍惚记起,今日是柳清圆大婚。 观星宴那晚的事,像隔着一层浓雾。她只记得宋嗣德死了,别的都朦朦胧胧,仿佛一场隔世的梦。柳清圆全身而退了吗……哦她真傻,柳清圆是新娘,怎会与她同赴宫宴?看来真是梦魇住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骨头像从高楼上跳下去似的那么疼。愣神间,系统那没有起伏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去带女主私奔。】 私奔?好奇怪的词。 “去哪儿?” 【离开这儿,越远越好。】 柳知微按了按额角。也好,等这事了了,得好好替雁雁盘算盘算,不过那宋歇瞧着倒不像个坏的。 她下床时,腿脚还有些发软。走到妆台前,下意识拉开最底层的匣子。里面躺着一叠信笺,是先前从沈如雁那儿讨来的。那时她笑嘻嘻地说要“学学怎么谈情说爱”,实则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把柄在里面,雁雁红着脸挠她,却还是由着她拿走了。 信里都是些零碎的话,用墨潦草得很,却很符合雁雁的作风—— “歇,我有点饿了。” “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你?其实我觉得‘傲天’这名字挺特别的……” “你会下五子棋吗?翻花绳也行——我能翻出降落伞和五角星,嗯……你大概不懂这些吧。你理我一下嘛。”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有点傻,可是……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感谢你这张脸吧,冷少爷。” “今天看见一朵花,我一边摘花瓣一边问,他是有点喜欢我,还是特别喜欢我?花说,喜欢就该说出来。” …… “院子里的花开了。记得我在那儿放了个瓷瓶吗?腊月时插几枝白梅进去——哦,腊梅是黄的,白梅就是白梅,我、我也是念过书的!” “宋歇!你要赔我!那支护手霜是我好不容易做的,你怎么给吃了!真是气人……” “其实我没读过太多书……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种话,我还是会说的。” “抓到啦~今天可是我大喜的日子,你跑不掉的。” 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小麻雀。 翻到后面,字迹忽然变得工整,是一封长信。 【吾妻大雁: 雁雁见字如晤。 算命者言我命犯七杀,孤星入命。初时不信,然两聘未娶而中道诀别,始知天意难违。自此闭户谢红尘,非是无情,实恐重蹈覆辙。 那日墙头桂枝动,卿翻墙而下,满身金粟香。接卿入怀时,忽忆“水纹珍簟思悠悠”之句,这锦绣人生,原已不敢再思量什么千里佳期。 这些夜里常惊梦,总见卿笑眼如月。醒时披衣独坐,看明月下西楼,方知李益“从此无心爱良夜”之痛。非不爱良夜,是良夜愈美,愈衬此身孤寒。 纵是“千里佳期一夕休”,今亦敢向天赊一夕。 卿既踏月而来,吾愿化作东南风,长逝入卿怀,不知卿卿见我,应如是? 歇,手书。】 搞什么文言文?这俩小情侣真是……恶臭小情侣!平等创死所有单身狗。 算了,还是先干正事吧。 窗外鼓乐声远了。 封府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停在柳府门前。八抬镶金缀玉的花轿,红绸铺了半条街。 柳清圆穿着大红嫁衣,盖头低垂,被嬷嬷搀扶着,一步步走向花轿。身姿窈窕,步伐稳当。 柳知微站在人群里,冷眼看着,心里盘算着是要连着沈流商一起带走,还是只趁乱带走女主。毕竟那嘉豪可不是好惹的,打不过,不爽。 那嫁衣真红啊。 新娘入轿,轿帘落下。 “起轿——!” 鼓乐震天,花轿抬起,朝着封相府而去。 约莫两炷香后,花轿抵府。鞭炮声、人声鼎沸。灵丝感知到柳清圆被搀扶下轿,跨火盆,进喜堂。 那盖头可真盖头啊。 喜堂内,气氛热烈而诡异。高堂上,封相坐于主位,面色是竭力压抑后的激动与疲惫。 “一拜天地——” 新娘盈盈下拜。 第56章 “二拜高堂——” 转向封相,再拜。 这老头可真老头啊。 “夫妻对拜——” 新娘转向侧方。那里,该是由人搀扶着的、病骨支离的封瑾遥。 就在这一刹那! 灵丝猛地捕捉到一股尖锐、混乱、充满痛苦与疯狂的情绪,从新娘对面爆发。 “啊——!妖!她是妖!花妖!吃人的花妖——!”嘶哑破碎的嚎叫,冲破喜堂喧哗! 瓷器碎裂,桌椅翻倒,女眷惊叫,男人喝骂,护卫拔刀冲上……乱成一团! 柳知微:?她还没有引动“缠丝”,原来这是自动模式吗? 凡人不可见的灵光紧紧围绕柳清圆。在那片混乱中心,她的气息……没有丝毫动摇。 然后,柳知微“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灵丝捕捉到的、平静之下细微的灵力波动。 “夫君……你又犯病了。”柳清圆的声音透过盖头传出,依旧柔婉,却带着奇异穿透力,“莫怕,我在这里。你我已成夫妻,我会一直陪着你,治好你。” 这声音似乎对疯狂的封瑾遥产生了影响,嚎叫一顿,变成更混乱的呜咽挣扎。 “按住公子!快!”封相惊怒。 “新娘子受惊了,快扶下去歇息!”司仪慌乱喊道。 柳清圆被嬷嬷们半强制扶着,快速离开喜堂。灵丝跟随移动,感知到她被送入僻静偏院厢房,门外立刻被重重守卫起来。 婚礼无法继续了。 柳知微睁开眼,眼中光芒闪动。 该她上场了。 她换上一身黑色劲装,蒙上面巾,对着铜镜看了看——很好,像个嚣张劫匪。 夜色已深。 封相府因白日闹剧,守卫比平日更严,但混乱也留下了漏洞。柳知微凭着对府邸布局的事先探查,以及系统的探测辅助,悄无声息地潜入。 柳清圆厢房外,守卫森严。 柳知微伏在屋顶,耐心等待。直到子时更鼓敲过,守卫换班,出现短暂空隙。 她像一片落叶飘下,两道手刀下去,正中门外两名护卫后颈。两人闷哼一声,软倒。 她推开房门。 屋内,柳清圆已褪去嫁衣,只着中衣,坐在灯下看书。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神色平静,仿佛早料到会有人来。 “你来了?”她声音轻柔,不见慌乱。 柳知微压低嗓音,故意让声音粗嘎难辨:“劫色的。” 她上前,一把扣住柳清圆手腕,触手冰凉。 柳清圆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看着她蒙面下的眼睛,忽然轻声道:“二妹妹,该走了。” “我盼了你好久。” 柳知微心头一震,并不理睬她的话,手上力道加重,她将柳清圆拦腰抱起,冲出房门,几个起落便翻出院墙。 真是出奇地顺利,封府的守卫似乎被有意无意地调开了。 柳知微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此刻不容多想。到了马厩,柳知微忽然木鸡呆住。 等一下,她不会骑马。 柳清圆被她搂在怀中,静了片刻,才轻轻拍了拍柳知微的肩膀。待对方松手将她放下,她便利落地翻身跨上马背,缰绳一握,等柳知微也跟着攀上马来,便熟练地夹紧马腹。马儿一声嘶鸣,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 马背上,柳知微抱紧她的腰,吼了一嗓子,冷风灌她一嘴:“去哪儿呢!” 柳知微怕马,也不会骑马。 原因无他——某世她是被五马分尸而死的,论死状惨烈,倒能和商鞅说上几句。 死亡于她,早已寻常如饮水。 可每一次临死的恐惧与痛苦,却反比从前更加清晰、深刻、蚀骨难忘。 柳清圆快马加鞭,看都不看她:“越家溪。” “柳府不能再待了。” 柳知微听不清,又嚎一嗓子:“什么?!” 柳清圆心中一片冰凉,再不愿多看她一眼。那场梦原来如此,所谓“回柳家,即是灭顶之灾”,不是柳家带给她的灾难,而是因为柳家注定倾覆,留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 出事的不是越家溪,而是这京城。 整个京都,都要被连根拔起了。 怪她察觉得太迟。若非观星夜宴上探得此处地脉早已被人暗中改动,她至今还被蒙在鼓里。整个京城,早已悄然布下了“十二都幽煞阵”,只差一个引子作为阵眼,便能彻底引爆,将这百年繁华碾为齑粉。 那阵眼,正是柳知微。 拜堂时,封瑾遥骤然失控,本是柳清圆暗中牵动的结果。她本打算佯装受伤、蒙混过关,谁知一道灵光却自发护住了柳清圆,就在那一瞬,她认出了那气息。与她所探得的、被篡改的地脉之气,如出一辙。 所以,她必须带柳知微走,阵眼若失,那一场凶阵自破,在她还能控制这一切以前。就算使用了魂术加固了柳知微识海中的封印,想要消除柳知微在观星夜宴上想起来的一切,还是耗费了将近五日时间才完成。这轮镜花水月,在花妖出现的那一刻起,已经摇摇欲坠了。 是柳清圆强行用魂术将时间拨到这里,将观星夜宴发生的一切全部抹消,而现在,她的这具傀儡身,已经到极限了。 在她和沈流商布局的这场镜花水月里,有人利用裂隙钻了进来,并且尝试吞噬洛闻瑛,毁掉千年布下的大阵。 只有将小师妹带走,如果能及时回到越家溪,开启下一场镜花水月,那么一切还能挽回。 可为什么……她与谢济泫之间,“主器”相连的灵觉,忽然断了。 阿济?谢济泫?她在心中呼唤着。 没有一丝一毫地回应。 她腕间那抹青色胎记骤然泛起蓝紫色的光晕,那花痕似的印记便仿佛活了过来——一瓣、两瓣……细密的纹路不断舒展蔓延,直至绽开五个柔婉的裂片,最终,一朵完整的蓝花楹在她肌肤之下悄然绽放。 柳清圆的身体忽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生命力仿佛被尽数抽走,朝着京城方向奔涌而去。 她一愣,手上力道一松。柳清圆整个人像破水的布袋似的瘫倒下来,柳知微为了接住她,猛地往右一倾倒,两人竟从马背上滚落,摔进路边草丛。 柳知微反应极快,翻身压住她,从她身上搜出了那骨刃,抵在她颈间:“你到底怎么回事?再不告诉我就杀了你。” “我给你三秒。三、二……” 柳清圆却弯起唇角,笑容冰冷又诡异:“往前走……越家溪。村口那棵紫云木,我腕间的花,此刻……应当开满枝头了。” 她忽然抓住柳知微持刀的手,用力一拉—— 刀尖刺入她心口。 “小师妹,往前走。” 柳知微瞳孔骤缩。 没有血。 刀尖没入之处,没有鲜血涌出,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 柳知微僵在原地,手还握着刀柄。 她看见柳清圆心口处——那里,没有心脏。 “你……”柳知微喉咙发干。 柳清圆没能看清眼前人的表情,因为世界在她眼里碎成了千万片——她水蓝色的灵眸碎裂了,血丝黏着吊在眼眶上,似将坠未坠的两朵桃花。 柳知微跪在草丛里,浑身冰凉。 第43章 前世篇开启 人间,青州。 细雨如丝,沈流商支起木窗,潮湿的晨雾裹挟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他漫不经心衔着半枯的狗尾草,眼尾微挑,眉间那颗红痣陷在朦胧水汽里,清凌凌地勾人。 “喵呜——” 金色虚影凝成实体,那毛团窜出窗外,带起满庭簌簌叶浪。 “终于能撒欢了!”洛洛在泥地里打了个滚,溅起的水珠沾湿了沈流商的袍角。 他垂眸掸去水渍,目光却不由自主掠过爬满青苔的院墙。 三日了。 那人始终未曾现身。 这种近乎诡异的平静,比刀剑相向更令人心绪不宁。 他醒来第三日,伤还未好全便向师父请命下山,说要游历人间。 那新辟的“人间”之地,在三界灵族眼中,向来是荒僻之隅。此地自有三界之外的法则守护,人族也渐立起仙门——以流仙门为宗,借祖神所留的充盈灵气与花神元灵遗泽,踏上修道之途。 可人间终究初生,人族修士虽众,道基尚浅,在那些天生仙灵眼中,仍如雏鸟般柔弱。流仙门虽列三大宗,却是末席,灵族修士罕至,因为谁也不愿被派往这被视为“下界”的地方。 更有些视人族为祭品、为猎物的目光,始终悬在这片土地之上。但于他而言,人间此刻的微渺与寂寥,反倒成了他漫漫长路上,最初也最安静的落脚处。 沈流商慢条斯理地收拾着屋子,将小院里但凡值钱的物什尽数搜刮进储物灵囊。 直至从床底拖出那只装饰精美却锈锁斑驳的箱子,沈流商眼底才亮起微光:“藏得这般隐秘,总该是件值钱货?” 第57章 指尖银光流转,锁扣应声而落。 箱盖掀开的刹那,沈流商整个人僵在原地—— 箱内整整齐齐叠放着半透明的鲛纱睡袍,其上缀满细小的银铃,旁边是皮革束腰与缠绕的细铁链,甚至……还有一对毛茸茸的猫耳。 沈流商“啪”地合上箱盖,耳根烧得通红,做贼似的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见,才强作镇定地直起身。 这个村子刚遭过妖袭,死气弥漫。不出十年,这里恐怕就要滋生出成窝的精怪,祸害周边百姓。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也只有他们这些修士,还能在此地出入不受鬼气侵袭。 随后,他便与那位洛小师妹一道,将村里值钱的物件搜刮一空。人族修道讲究诸多规矩,以修身养性弥补先天灵质的不足,讲究因果相还。而灵族修行,却重在随心所欲,只要不越天理人伦之界。 因此,沈流商此时将这份鲛纱收进乾坤袋,心中毫无愧意。或许有人要问:此物除了增添几分床笫私趣,还能有何用? 自然有用。黑市里专收这类东西,自有识货之人,懂得其中价值。 晨光破开薄雾,洒落庭院。他正欲继续搜寻,脚下却陡然一空—— “哎呦!” 惊呼声未落,人已重重摔在一片湿冷草甸上。 抬眼望去,柳清圆正立于不远处。雪色衣袂在薄雾中翻飞,衬得她宛若山间精魅。 枯枝断裂声刺破寂静。 柳清圆立在虬结树影里,白衣浸透晨露。 “怀崖老头为何封你灵力?下山游历罢了,竟只剩一成?”她的声音很轻,却裹着辨不清的复杂心绪。 往常总该留三分的。何况他们才刚过了百年一度的灵泽大比,柳清圆原打算借此潜心修习魂术与医毒,谁知沈流商突然请命下山,师父索性将三人一并遣出山门,落个清静。 “可就算只剩一成灵力,也不至于在人间……平地摔吧?” 沈流商抬手一揖,语带讥诮:“托大师姐的福。法咒加身,这三日困于方寸之地,自当好好‘适应’。” 他刻意咬重末尾二字,嘲讽之意显而易见。这倒不是随便耍脾气,还是事出有因。 柳清圆向来是三人中修为最高的,引路辨向素来由她担着。可这整整三日,他们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困住了,分明一直在走,可兜兜转转,总又绕回这个村子。晨雾散了又聚,日头升了又落,脚下的路却仿佛活了过来,暗中打了个圈,一次次将他们送还原地。 偏偏柳清圆一直坚持自己的方向没错,三个人只能在这村子里暂且先找了个鬼屋安顿下来。 沈流商心中暗苦。眼前频现诡谲文字的心魔始终未除,为免被视作异类押入炼狱,只得借故下山。怀崖虽也束手无策,却仍护着他。沈流商心灰意冷想休学归家,老头不准,只将他遣来这人界僻处,此处仅有低阶精怪徘徊,不至于构成威胁。 三人中,唯有洛闻瑛兴致最高。下山路上,柳清圆得知自己竟要与沈流商一同历练,两人脸色都沉了下来,各自背剑冷脸,谁也不看谁。 偏偏洛闻瑛浑然不觉似的,一手搭一个,亲亲热热勾着两人肩膀,自己背上还驮着一座小山似的包裹,令人乍舌的是,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鲜花饼,各式花样,各种馅料,飘得一路都是甜腻花香。 得知真相的柳清圆与沈流商对视一眼,同时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哦对,洛小师妹身边总跟着那只金色毛团似的小猫,取名“洛洛”,平日里不是蜷在她膝头,便是跃上她肩头,倒像另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她。 此刻,洛洛在院子里跑倦了,便轻巧一跃,正正落在沈流商头顶。旁边一只羽毛五彩斑斓的圆胖鸟儿顿时恼了,因为这向来是它的位置。鸟儿扑棱着翅膀飞旋叫嚷,伺机要啄那猫儿一记,好叫它知道先来后到。 这一猫一鸟是惯常要打架的,每回闹腾起来总要秃掉半边毛,而后双双蹭到洛闻瑛跟前,撒娇卖乖,求她帮忙恢复那身光鲜皮毛,还要在她面前乖乖签下和约,约法三章。只是这和平总不长久,协约墨迹未干,两小只便又撕毁誓盟,掀起新一轮“修仙界大战”。 每到这时,洛闻瑛便会一手一个将它们拎住,一个喂以臭烘烘的鱼干,一个塞进肉滚滚的丑虫子,才算暂平纷争。 柳清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方缓缓道:“怀崖师父真是交给我一个‘好’差事。沈师弟,”她眉梢微挑,语气温和,“带你出来,确实麻烦不小。你修为刚破六阶,要追上我自是不够,与旁人相比也不占优势。但——” 她话音一顿,眼里倏然亮了,一种近乎牺牲的光彩从眉宇间绽开,整个人霎时被笼上了一层无畏的、明澈的耀眼光芒。 “谁让我是你师姐呢?既然应下了,我就不会将你丢下。即便前路再难,我也会带着你们所有人……一起离开这里!” 沈流商面无表情地抬手遮住了眼睛。 太刺眼了。 说过多少次! 灵力不是拿来这样烧的! “师姐……师姐!”洛闻瑛提着青岚色裙摆气喘吁吁跑来,几乎快要踉跄跌倒,却在靠近柳清圆的那刻倏然亮起眼睛,张开双臂就要扑上去。 柳清圆早有预料般轻巧旋身,衣袂翩然划过一道弧线,恰好避开了她的拥抱。她侧过脸,眉梢微微一挑,唇角勾起一抹堪称邪魅的笑容。 自从在怀崖的藏书阁翻到那本《风华录》,她便对这般“飘逸出尘”的姿态格外着迷。 洛闻瑛却丝毫不觉失落,反而双手捧心,眼底星光点点。不怪她如此,前些日子她也在怀崖房前拾得一本旧册,名曰《悦卿方略》,此刻正活学活用。 二人一个风姿绰约,一个满眼崇拜,全然忘了不远处正陷于“水深火热”的沈流商。 “歪了!又歪了!”洛洛压低声音吼道,试图躲开头上那只圆滚滚的灵鸟。那鸟几次啄击未中,恼得扑棱翅膀,竟发出类似警告的咕咕声,尾羽微颤,试图发动顶级大招“顷刻三遗矢矣”。 眼看某种不妙攻击即将降临,沈流商僵在原地,面如死灰,仿佛下一刻便要去享福了。 而面前两人一个风姿绰约地演,一个满眼星光地看,独留沈流商在风中凌乱,几乎想要当场坐化。 沈流商眼疾手快,一把将头顶的洛洛捞下来,同时灵力微震,将那蠢蠢欲动的肥鸟弹开三尺远。 肥鸟“咕”地一声,在空中滚了两圈,羽毛乱飞,委屈地落在洛闻瑛肩头,用喙去蹭她的脸颊。 洛闻瑛这才回过神来,心疼地摸摸鸟儿的头,又看向沈流商:“沈大牛!你怎么这么对你的灵宠!就不怕它鸟都不鸟你了?” 沈流商懒得回答:“闻瑛师妹,你去探得地脉那木灵精魄,可有收获?” 柳清圆也收敛了方才那副“飘逸”姿态,神色恢复素常的清冷。洛闻瑛闭目凝神,指尖泛起微弱的淡紫色灵光,细细感知着四周流动的气息。 “虽然依旧难以捉摸,不过……”洛闻瑛望向村外笼罩在薄雾中的山林,“我感觉到它逃到那里去了。” “问问啾啾吧。”她轻柔地摸了摸那五彩鸟的头。 洛闻瑛指尖凝起的那点灵光才刚靠近,五彩鸟便急不可待地轻啄了上去,灵光瞬间没入它喉间。只静了一瞬,它忽然仰颈“啾”地清鸣一声,体型长大了一些,振翅从她掌心挣脱,头也不回地扎向远处最茂密的那片古树林。 “跟上吧!”洛闻瑛唤了一声,下意识想追。 “等等。”沈流商伸手拦住她,目光追随着那道五彩流光,“等它飞回来。” 第44章 路见不平一声吼 啾啾展翅飞回,身形眨眼缩成拳头大小,看起来恰似一只麻雀。它轻巧地落在沈流商掌心,“唧唧”低鸣几声。 沈流商也以同样的声音回应。一人一鸟便如此交换了一阵旁人难解的对话。 片刻,沈流商转过身来,向另外两人说道:“是妖气,就在前面。不过只是个二阶妖物……但有灵族的气息混在里面,还有血腥味。那灵族似乎被困住了。” 柳清圆已率先迈步:“跟上去看看。小心些,收敛气息。” 三人一猫悄然跟在肥鸟后方,穿过荒废的村落,踏入那片古树林。林中树木参天,枝叶蔽日,光线陡然暗了下来。脚下落叶堆积,踩上去绵软无声,更添几分幽寂。 越往深处,那股纯净的木灵气息便越明显,带着草木特有的清新与生机,与周围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肥鸟在一棵尤其粗壮的古树前盘旋几圈,最终落在盘虬的树根上,歪着头,“咕咕”低鸣。 古树树干中空,形成一个天然的树洞,洞口被垂落的藤蔓半掩着。木灵的气息,正是从洞内丝丝缕缕地透出。 柳清圆示意二人止步,自己上前,指尖银芒更盛,轻轻拨开藤蔓。 树洞内并非想象中漆黑一片,反而有柔和如月华般的微光映出。洞底铺着干燥的苔藓和落叶,而在最中央,蜷缩着一团小小的、莹绿色的光晕。 第58章 那光晕约莫巴掌大小,形态不定,时而像初生的嫩叶,时而又似含苞的花蕾,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生机。正是这微弱却精纯的木灵,驱散了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死气。 “这是……木灵精魄?”洛闻瑛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奇,“还未成形,极为脆弱。难怪地脉紊乱,怕是它在无意识中汲取地气,试图凝聚实体,却搅动了方圆数里的灵气走向。” 柳清圆点头:“它太弱小了,又不懂得收敛自身灵息,若非此地人迹罕至,又有死气遮掩,怕是早已被其他精怪或修士发现、炼化了。” 沈流商打量着那团微光,忽然道:“它似乎……受伤了?” 凝神细看,莹绿色的光晕边缘,确实缠绕着几缕极淡的黑气,如同细小的锁链,正缓慢地侵蚀着精魄的本源。精魄的光泽因此显得有些黯淡,气息也忽强忽弱。 “是怨气残痕。”柳清圆判断道,“村子遭袭时死去的生灵,残留的怨念无意识附着在它身上。它灵智未开,无法自行驱散,反受其害。” 洛闻瑛闻言,立刻从她那小山似的包裹里翻找起来。片刻后,竟真让她找出一个碧玉小瓶。 “这是我研制的新品,用晨露和几种宁神花草炼的‘拂柳霜露’,或许能帮它稳住灵体,驱散些怨气。”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将一滴晶莹露水滴向那团光晕。 露水触及光晕的刹那,化作更细碎的莹光,融入其中。精魄轻轻颤动了一下,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丝,边缘的黑气也淡去少许。 “有效!”洛闻瑛喜道。 柳清圆却沉吟道:“治标不治本。它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安全的灵地,慢慢吸收日月精华,化形稳固。此地死气与怨气交织,并非久留之所。” “那把它带走?”沈流商挑眉,“师姐不是最讲因果?这木灵精魄生于斯,我们若带走它,算不算干涉其自然造化?” 柳清圆瞥他一眼:“见其濒危而不救,任其被怨气侵蚀消散或被后来者掠夺,便是顺其自然了?修行之道,亦有‘机缘’二字。今日我们遇见它,或许正是它的机缘。至于因果……”她顿了顿,“我带它寻一处合适灵地安置,助它脱困,若它将来化形,自有其选择与偿还。此谓‘引缘’,非强‘结缘’。” 沈流商喉头一哽,欲言又止。这话并非冲他而来,却恰恰刺中他心头所念。 他暗自嗤笑:强扭的瓜不甜,倒惹得满身腥膻。 同心契能通心意,纵使两人未曾再见,这几日沈流商依旧心神恍惚。夜深时杂念丛生,思绪翻涌,有几次他自梦中惊醒,周身微颤,低头只见……一片湿凉狼藉。 可他抓不住那人。谢济泫太会藏。 夜夜春梦荒唐,谢济泫那厮……当真是龌龊至极。但沈流商终究欠他一条命。当日血尸海中,原本应对那六阶魔君游刃有余,谁知灵魄深处似有异物破芽而出,一时神智溃散,险些彻底入魔。若非谢济泫及时将他送回,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回来了,这段因果必要了结。何况怀崖早已探出他灵魄中结下的同心契,逼他非给个交代不可。 沈流商心底泛苦。交代?那人不要财、不要势,偏要看他屁股开花。他只得随口编了个故事,说不过是萍水相逢,往后江湖不见。 这三日,谢济泫如影随形,却又不留任何痕迹,搅得沈流商心神不宁,却拿他实在是没办法。 说话间,柳清圆已取出一个温润的羊脂白玉盒,盒上刻有聚灵安魂的符文。她将玉盒置于精魄旁,指尖银光流转,轻柔地将那团莹绿光晕引入盒中。玉盒合拢,光华内敛,只余淡淡暖意。 几乎在玉盒合上的瞬间,三人同时感到周围空气一清。那股始终笼罩着的、令人微感滞涩的无形之力,似乎悄然松动了。 “地脉……稳定些了。”柳清圆感知片刻,指向东北方,“那个方向,灵气流向趋于平顺,应是出路。”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厉喝划破空气。 “谁在那里!” 前方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年焦急的喘息。 隐匿咒法的流光在草叶间游走,这能掩盖气息,却遮不住实体。能在这村子里出现的,尽是些死鬼妖煞。洛闻瑛等三人都透过草隙冷眼旁观。 只见一个穿着灰布衣衫的少年从林间小径冲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神色慌张。他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却带着营养不良的蜡黄。 他微微抬头,凌乱发丝间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带着几分隐忍的痛楚。少年磕磕绊绊地说道:“神……神仙?” 后面追来的壮汉大怒,抡起拳头就要砸下,却被这少年扣住手腕,反拧一下,壮汉痛得惊呼,另外几人见状,纷纷抄起棍棒围了上来。 “神仙救命!”少年突然开口。 这三人都装作看不见的样子。 少年:“……” 追赶的大汉也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些修士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眼见这三人是铁定了不会救他,少年也不演了,他极快地抄起几截枯枝作剑,精准地钉在那些壮汉脚前,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再上前一步,下一次便不是钉在地上了。”语气淡淡,却透着森然寒意。 “这小子……还真能招来些野鬼啊?看俺们下次找城头的道士来抓你,你、你你这妖怪,走着瞧!” 壮汉们被震慑住,面面相觑,最终悻悻地丢下几句狠话,转身离去。 沈流商这时笑了,起身向那少年走去:“你没事吧?” 他很热衷于扮演热心大哥哥的形象,方便探消息。 就在刚才一瞬间,他和柳清圆和洛闻瑛传音入密,商量了一下。他们决定,将计就计端了这一窝精怪,拿去换灵石,补做这三日被困的精神损失费。 然而畏畏缩缩的少年这时盯着他,那饥渴的眼神却像只饥肠辘辘的流浪小狼崽,只等着把他吞吃入腹。 少年抿唇不答,双眼墨色更甚。 “神仙……是真的神仙呐……” 沈流商微微眯眼,余光瞥见面无表情的柳清圆和洛闻瑛,三人眼神交汇,顿时心领神会。 沈流商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少年脸上,伸手去扶他,故作关切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牛。” 谢济泫的视线未曾离开沈流商。半张脸浸在树影中,眉眼凌厉,如未出鞘的刃,敛着寒芒。 短暂的静默后,他却依着沈流商的话动了。袍摆无风轻扬,似借着一缕看不见的气流,指尖将触未触地迎向那只手。 隐在暗处见不得人的谢济泫沉浸式傻笑:“!!!”好好牵!!! 而在阿牛搭上来的手将要握实时,一股尖锐的冷意刺来,阿牛顿感一阵吃痛,蓦地将手抽回。 “嘶!” 布衣少年静了半晌,望望眼前三位笑得阴恻恻的灵族,声音发怯:“你们……真是仙长?” 沈流商朝柳清圆方向微一颔首:“她是。我只算随行。”说话间,他不着痕迹地将拽住他衣角的阿牛的手拂开。 阿牛僵住。 他有限的脑容量停滞一瞬,转而去扯柳清圆的衣袖,还更加卖力地挤出了几点眼泪。 柳清圆先一步开口:“我不是。”指尖一引,长剑横隔,挡开了那只手。 阿牛再次僵住。 此时洛闻瑛终于松开了始终握着的柳清圆的手。她方才掐着空挡,一直捧着这位大师姐的手,指尖掌心都细细瞧过,心中暗叹美人连指节都生得这般匀亭好看。 此刻她抬起眼,眸中无辜,语气柔软,含着感人的怜悯:“这小娃娃怪可怜的。别哭了别哭了,我们会帮你哒。”她话音轻轻一转,“下回若要碰我师姐,记得先净手。衣冠也当整洁些,这是礼数!可记住了?” 阿牛彻底懵逼,心底一片茫然。 这踏马真是名门正派?怎么和他从前那些老鬼那里听来的……全然不同? 阿牛垂眸道:“抱、抱歉……我原本来城里找我爹拿药钱,但是、但是我爹不认我,还找一群人撵我……我、我的母亲生病好久了,仙长如此神通广大,可否帮我母亲瞧瞧病?” 沈流商展颜一笑:“自然可以,此为福德。” 转而看向柳清圆,“是吧,仙长?”暗中却使了个眼色:灵石对半分,我和小师妹共占一份。 柳清圆面上仍挂着笑,传音却冷淡:我七,余下归你们。 沈流商暗自咬牙:行,待会儿你打头阵。 洛闻瑛轻扯师姐衣袖,小声道:我的那份也都给师姐! 柳清圆这才真心露了笑意:好。 随即她端正神色,朗声道:“修行之人,自当除魔卫道。这般济世为民之事,我们义不容辞。” 沈流商:“……”呵呵不说话。 如此说定,少年便转身在前引路。 第45章 手腕间的花 第59章 起初沈流商以为送一个营养不良的少年回家很容易,但是他们低估了一个山里孩子的力量。 他们跟着阿牛接连翻了五六座大山,那孩子还不带喘口气的。不过沈流商情绪没有太大变化,从遇见这个孩子开始他就已经觉得见鬼了。 堪堪到破晓,他们才到了目的地。 阿牛的家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一间破败的茅屋,门板歪斜,窗纸破烂。 屋内昏暗潮湿,角落里堆着干草,一张木床,一张瘸腿的桌子,便是全部家当。 沈流商:“你就住这儿?” 阿牛没回答,只是熟练地撕下衣角,沾水清理伤口。 沈流商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只木箱上——箱子上刻着繁复的符文,隐约透着灵力波动。 “你爹是修士?”沈流商挑眉。 他动作一顿,冷冷道:“不是。” “那这箱子上的封印符是谁画的?” 少年抿唇不语,眼神愈发警惕。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瘦弱的妇女推门而入,见到屋内有陌生人,吓得后退一步:“阿牛,他们是谁?” 阿牛迅速挡在妇女面前,声音低沉:“娘,您先进屋。” “这是我在外放牛的时候遇见的几位仙长,他们有善心,是来给您治病的。” 沈流商细细打量着她。 那女子面容清丽温婉,头发斜斜地随意挽成一个发髻,别有一支朴素的木簪。 只是她很是瘦弱,打着补丁的素白衣角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有着一道淡淡的蓝紫色花纹。 察觉到沈流商的目光,妇女下意识地往下拉了拉衣袖,掩住了那纹路。 她犹豫地看了看柳清圆他们,最终还是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屋内气氛一时凝滞。 沈流商的目光在少年和那扇紧闭的里屋门之间游移,似笑非笑道:“看来你有很多秘密啊,小弟弟。” “我们这里有些伤药,可拿去暂缓你母亲的伤势。” 阿牛冷冷道:“不必,寻常伤药不管用的。”气质与先前判若两人。 沈流商轻笑一声,忽然抬手,看着似乎就要向木箱出手。阿牛瞳孔骤缩,几乎是瞬间扑向木箱,却被柳清圆一下折断手臂。 “让我猜猜,这里面装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阿牛挣扎不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放开!” 柳清圆盯着少年那双血红的眼睛,面容沉静,眼底却是掩盖不住的快意,她轻声道:“你知道吗?你越是这样,我越是想知道——” 话音未落,不远处一间破旧的茅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阿牛脸色大变,强压下断手的疼痛,冲进茅屋:“阿娘!” 沈流商和柳清圆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茅屋内昏昧潮闷,一位面色如纸的妇人瘫倒在地,唇角渗出一道暗褐血痕。洛闻瑛却静静蹲在一旁,手指紧扣妇人手腕,正凝神细看腕上那抹淡紫纹样。 她低声自语:“……蓝花楹?” 阿牛跪在那妇女身旁,颤抖着手去擦她唇边的血,声音哽咽:“娘,您再坚持一下,您马上、马上就会有救了……” 妇女虚弱地摇头,握住他的手:“阿牛……别、别再行恶……娘不行了……” 沈流商垂眸看着少年:“这是怎么回事?” 他暗自传音给洛闻瑛:与姑媱山有关? 洛闻瑛沉默片刻,摇摇头:姑媱山绝无可能出妖孽,应当是与先前那木灵精魄的气息有关。 柳清圆:……能换多少灵石? 那边阿牛张唇嗫嚅着,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妇女怜爱地看着少年,艰难开口:“阿牛……咳咳!!”她用袖子掩住嘴,拿开却沾了满袖的血,“告诉他们吧,为娘实在是看不得你……成为你爹那样……” 沈流商看向洛闻瑛,后者叹了口气,银光一闪,一个小瓷瓶出现在她手心。 洛闻瑛将药瓶扔给少年:“续命丹药,可暂时压制。” 阿牛接过药丸,小心翼翼地喂妇女服下。片刻后,妇女的呼吸平稳了些,沉沉睡去。 阿牛松了口气,转身看向沈流商他们,眼神复杂:“……谢谢。” 沈流商温声问道:“现在可否告诉我们,这是怎么一回事?” 灰衣少年将母亲轻柔地安置在床榻上,引着二人来到院中,轻轻阖上门。 阿牛竖指在前,悄声道:“妖毒一事,还望仙长保密……村里人闻妖色变,此事若传出,恐扰了母亲安宁。” 在少年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一个悲惨的故事逐渐展开。 十年前这女子嫁到此地,因长年无子,便与丈夫收养了阿牛。一家三口虽生活清贫,却其乐融融。 直到三月前,一老道带着弟子途经此地,声称要往二百五十里外的离山收服一株即将成仙的千年灵木炼作法器。村中壮年纷纷跟随,女子的丈夫也在其中。 柳清圆打断:“断千年灵物仙途,业障深重,那老道是自寻死路。” 阿牛苦涩接话:“仙长说得不错……收妖那日怨气冲天,老道一行全军覆没,村中只有两三人重伤归来,都成了残废。” “我阿爹也在其中,但他不仅重伤,还失了神志。阿娘日夜照料,不想自己也染上妖毒……先前路过此地的仙长说,已是无力回天。” 院中一时寂静,唯有晨露滴落之声。 沈流商把玩着手中的枯叶,忽然轻笑:“寻药无法,所以你就入城寻修士骗至家中,那些'过路神仙',都被你和你娘吃进了腹中。” “是也不是?” 阿牛眸中红光闪烁,却忽的感到无形的威压笼罩在身侧,重若千钧,立地支持不住,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而那副表面的人皮也渐渐消失,露出受魔纹侵蚀的腐败身躯。 沈流商目光锐利地看向阿牛:“若我所猜不错,你便是食取修士血肉,将其皮囊锁于那箱子之中,伪装成人吧?” 阿牛怨恨地看他:“那又如何?你们这群修士,都是奸诈狡猾的畜生!都该死! “我们几代人累死累活地缴纳灵贡,我阿爹……他就想为了我和娘,为了家里挣些口粮,结果就这么成了妖! “我吃了那些修士又怎样?那是他们应当的,都是他们欠我们的!村子里请了那群畜生来,就为了杀我爹!” “他们说,是妖,就该死!我爹被他们一剑杀了还不够……结果、结果还要被他们大卸八块,将三魂七魄也封在那箱子里!” 阿牛癫狂地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兴许老天爷终于看不过去了吧,我得了力量,光是凭着想杀他们的心,我竟然真的如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流商却“噗嗤”一声笑了:“真傻,难怪那么容易被利用。” 阿牛怒道:“你什么意思!我这次杀不了了你们,只是太大意。那些修士都杀不死我,我总还有机会!” 课代表柳清圆为他实时科普:“凡人习血咒术,连血傀都做不成,只有受其侵蚀,清醒地看着自己成一副死躯,最终化作怨灵,成了喂作血傀的养料。” 洛闻瑛望向大师姐的目光里满是崇敬,双手比划着,眉飞色舞地继续道:“小弟弟,你这就不知道了吧!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可是破解过十七种上古禁咒、一手创立‘灵傀活脉’之法的血咒术权威,更是编撰了《傀偶十二式心诀》,让死物生出灵犀,让无声躯壳也能踏步生风的那个传奇啊!” 她双眼亮晶晶地定在那儿,那股藏不住的得意劲儿,活像只拼命摇尾巴的小狗崽,浑身上下都在欢叫:“快看看我呀!我是不是超棒?” 柳清圆手腕微转,剑鞘在空中划出一道飘逸的弧度,人已侧身背对那疯闹的小师妹。她将唇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藏进阴影里,肩背绷得笔直,端出十二分清冷姿态。片刻后才转过身,而方才握剑的手,此刻却轻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 沈流商:“……”除了那傀偶术精湛一点,其他的根本听都没听过! 阿牛:“……”这群老六!他们根本就是邪修! 沈流商不管那黏糊糊的两人,继续严肃地说:“你以为上天保佑,赐你不死之身?何其可笑……所谓妖毒?其实只是种下的种子罢了,所以自你爹归家后,先是你娘,再是你,接下来……就是整个村子。” “你口口声声为对抗不公,保护家人,可你们的存在,便会害死所有邻乡。” “若你为那些被你吃掉的修士,你会如何选?” 阿牛目眦欲裂,眼中血光大盛:“不可能,不可能!我杀了你!我只是为了爹娘,为了村子里的人,杀了那些修士,就没人逼我们纳贡、累死累活,大家……就都能自在了……” 柳清圆正准备给他致命一击,却被沈流商抬手打断。 第60章 沈流商起身,缓步走近,依旧是那好看的眉眼,一只手按上了阿牛的头颅。 “度化他吧。” 柳清圆不情愿地按着沈流商的话动作。银色流光闪烁,阿牛狰狞的面目如虚影一闪,便化作光尘散去。 柳清圆不解:“为何要多此一举?他魂魄受蚀严重,就算是转世成人后,也只能托生成痴愚至极之辈。” 沈流商却笑了:“竟然不是质问我到手的灵石飞了?” 柳清圆:“……无聊。” 洛闻瑛也吐吐舌头:“无聊!” 沈流商收了笑,好容易才正经道:“历经七世苦楚,他便能洗脱冤债,修成富贵之人了。说到底……终究是背后之人造的孽。” “再说,你们消气了我便顺意,好心就送他一程。” 柳清圆她们听见这话,一个个脸上都露出“真是受不了”的表情,纷纷转过头盯着沈流商,异口同声:“你不对劲啊。” 沈流商咳嗽两声掩饰尴尬,转移话题:“那女子不简单,使这调虎离山之计,让阿牛做了替死鬼。你可知她如今在何处?” 柳清圆当即道:“真身已逃,便在离山。” 洛闻瑛却拉住了要走的二人:“后山有一处它的巢穴,那里有熟悉的气息。” 第46章 离山女 后山石洞隐匿在盘根错节的古木之后,未及靠近,一股混合着腐肉与腥膻的浓重恶臭便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洞内深处,铁链拖拽过粗糙石面的“哗啦”声响不绝于耳,其间夹杂着一种饱含痛苦的沉闷低吼,为这幽暗之地更添几分阴森。 沈流商脚步微顿,目光投向那深不见底的洞口。只见洞中深处,一团不祥的蓝紫色光晕正在不断膨胀,光芒渐盛,其上诡异的紫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蛛网般向着四周岩壁蔓延,散发出令人不安的邪气。 柳清圆面上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眼底却清冷一片,侧头对身旁玄衣拂动的沈流商说:“沈仙长,瞧着可眼熟?看出些什么门道没有?” 沈流商并未作答,只是上前一步,俯身向洞内仔细探查。就在他靠近的刹那,一道黑影快如闪电般从暗处猛扑而出,张开的口中露出森白獠牙,直取他探出的手臂。 刹那间,洛闻瑛几乎未经思考,身体已本能地侧移半步,硬生生用自己的左臂挡在了前面—— “呃!” 獠牙深深刺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青色的衣袖。尖锐的痛感传来,洛闻瑛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 几乎在同一时刻,柳清圆眸色骤寒,剑指一并,一道凛冽如霜雪的剑气已破空而出,精准地劈在黑影之上。 “噗嗤——” 黑影发出一声凄厉惨嚎,鲜血顺着无形的剑气淌下。它似乎畏惧至极,不顾伤痛,拖着哗啦作响的铁链仓皇向洞穴深处缩去。 然而,这并未结束。 柳清圆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骤然变得冰冷刺骨,仿佛连空气都要凝滞。 “清圆师姐!” 沈流商敏锐地察觉到身后那几乎失控的狂暴力量。他顾不上伤口,猛地回身,右手疾探,一把死死攥住了柳清圆凝聚杀招的手腕。 “别杀!”沈流商声音微哑,目光却灼灼坚定,直直望进柳清圆那双翻涌着暗潮的眼睛,“她是灵族。” 柳清圆的手腕在他掌心微微震颤。她缓缓转过头,视线从洞穴深处移开,落在沈流商苍白却执拗的脸上。 两人僵持着,空气仿佛凝固。沈流商心跳如擂鼓。 “……松手。”良久,柳清圆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力克制后的危险意味。 “你先散去灵力。”沈流商毫不退让,尽管额角已因疼痛渗出了细密冷汗。 洛闻瑛手臂血淋淋地,却还是得逞似的弯起唇角:“大师姐……是在为我生气吗?” 又过了仿佛极其漫长的一瞬,柳清圆指尖那幽暗的灵光才极其缓慢、不情不愿地消散开来。但她周身那股冰冷的杀意并未完全褪去,只是被强行压制下来。 说话间,洛闻瑛手臂上的伤口便已愈合如初,肌肤光洁如新,仿佛方才那触目惊心的景象从未发生。 她眉眼一弯,带着几分俏皮的笑意,凑上前去想拉大师姐的袖子。身为姑媱山的神侍,她天生亲近草木生机,治愈与生长之术更是天赋异禀,怎么打都打不死,让人无可奈何,不过真要说本事,厉害呢没多厉害。 洛闻瑛好言哄了几句,大师姐却仍不理会她。她便转向那团模糊的东西,学着沈流商先前的样子,清了清嗓子,低声说:“这团东西我认得,她是姑媱山的‘尸’。” 一方天地,必有一方守护之灵。为谢神明庇佑,自灵族诞生于盘古所开之四方天地以来,祭祀之礼便承续不绝,历经万物生息,从未断绝。 活祭生灵,也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逢十年或百年大祭,妖、魔、鬼、怪、人乃至灵族自身,皆可奉为祭品。此类生灵,常唤作“牲”。 祭祀之中,它们多遭神罚而魂飞魄散,再无轮回。偶尔遇到坚韧者,能于雷霆神威中挺立不死,便能得天地重塑,蜕变为此方天地的灵族,世间称其为“尸”。 然而他们其位最卑,其形最微,不为神灵所知,不被天地所认,修行之路坎坷万千。 沈流商暗暗松了口气,缓缓松开手。他低声道:“清圆师姐大人有大量,莫要为无关之人背上更多业债,使自身处于那岌岌可危之境地……” 话到一半,柳清圆一个眼刀过来,沈流商捶胸顿足,心道果真是好心喂了驴肝肺!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将满腔憋闷化作唇边冷笑:“杀!杀得好!索性全杀干净了才痛快!瑛瑛师妹,千万别拦着她!杀个彻底成全她好了!” 洛闻瑛一会儿哄哄沈流商,一会儿又望望柳清圆,哪头都放不下,哪头又都不能怠慢,索性给两人嘴里各塞了两颗糖丸,然后干脆地往地上一坐。 “这丸子,我叫它‘小鸟蛋’,可是我自个儿研制的。要是你们不想当众尿裤子,现在就给我和好!” 所谓“小鸟蛋”,不过是“笑尿丹”的雅称罢了。 不到两秒,沈流商与柳清圆立刻握住了彼此的手,相视一笑,面上尽是春风和睦。 洛闻瑛的视线再次投向洞穴深处。 “你们……你们是修仙之人?” 借着洞口微光和那团诡异光晕,这才看清,那黑影并非妖物,而是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污浊的少女,只是她眼神狂乱,气息奄奄,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沈流商:“你为何在此?” 洛闻瑛向她伸出了手,指尖只虚虚一点,那少女的伤便愈合了一大半。 那少女蜷缩在角落,喘息着,神智似乎清醒了些,声音沙哑干涩:“我……我本是奉师门之命来离山除妖祸,却反被那妖物所伤……昏迷醒来,已被一个伪装成放牛娃的妖物捡到,扔在这洞穴里,我师兄已被他们分食,如今只剩下我一个活口了……”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与一丝恳求:“不想今日见到三位道友……请道友救我一命,我定要完成师命,除却离山妖祸!”她咬牙报出来历,“在下慕容静姝,出自人间流仙门。” 沈流商的目光扫过慕容静姝,未置一词,却向柳、洛二人传音入密,声音冷冽:[她气息浑浊,魂光有异。与先前那母子如出一辙。] [救不回来了。] 洛闻瑛好奇地眨眨眼:“你还记得我吗?那一年姑媱山只出了你一位'尸',之后你请命来流仙门,云缨姑姑不答应,但是你还是悄悄跑出来了,你真聪明诶。” 她一边暗道,[有我的灵力加持,她能撑过三日。] 洛闻瑛:“你只想除妖祸,为什么?就算牺牲生命你也要完成师命吗?” 慕容静姝坚定点头。 柳清圆自觉为慕容静姝渡了些灵气。 [再加上我的,五日足矣。] 沈流商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他语气平淡:“不瞒慕容小友。在下名……沈二牛。”他顿了顿,看向柳清圆。 柳清圆:“大柳树。” 洛闻瑛展开三根手指:“洛小小。” 沈流商从善如流,微笑道:“我们本是散修,云游四方,最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行侠仗义为善天下。慕容道友不必多礼,同为修士,自当援手。” “离山一事,我们必定襄助。” 慕容静姝:“……”她看着眼前这三位气质卓绝、明显非同一般的“散修”,一时语塞。敢情这三位是把她当傻子玩儿呢。 她重重地一点头,眼泪无声划过脸颊。 · 夜深人静,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在慕容静姝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沈流商目光落在慕容静姝肩头那缕若隐若现的魔气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探究:“照道友所言,此地人奉离山女为神女,善名远扬。然而,便是那离山女,为祸一方,伤了你?” 第61章 慕容静姝感受到他审视的目光,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迟疑道:“正是如此。”她沉默片刻,仿佛下定决心,声音低沉下去,“自数十年前我师门出了那邪物,经数年才重建起来,如今流仙门力量大减、百废待兴。无大宗坐镇,人间更加不太平,各派占山为王,争夺灵脉。”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恨意:“强盗行径,却是如今常态。他们先前合计在离山脚下埋伏人手,以免触怒山神之名,故意引我们去寻那所谓离山女,却不知中了奸计,被其重伤。” “有三位相助,我势必要将那妖女拿下,以报师门之仇。” 洛闻瑛却摇头道:“你死期将至,不必做这无用功。离山一事,交给我们几个就好啦~” 柳清圆:“……” 沈流商:“……” 慕容静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前辈何出此言?我虽修为低微,但……” 洛闻瑛继续道:“但你修为低微。” 沈流商:“……” 柳清圆:“……” “所以这几天就等我们去帮你报仇好啦,这几天是我们好容易给你拖过来的,剩下的日子该吃吃该喝喝,别想些有的没的,我们会……唔唔!……”洛闻瑛被沈流商强势捂住了嘴,然后交给柳清圆挟制着。 慕容静姝差点最后一口气都要抓不住了。因为她要被气死了。 “那慕容道友便为我们指路吧。我等明日启程,今夜需好生休憩,凝神静气为上。” 慕容静姝顺从颔首:“既如此……有劳诸位费心。” 第47章 人造的神祇 修真者一般是不睡觉的,灵族更是久已辟谷,以灵气为食,因此若天地不绝,神魂不灭,便总有一线重生之机,所以世人常常向往成为灵族。 洛闻瑛今夜依旧精神。她手里捏着个白衣傀偶,翻来覆去地看,眼角眉梢都是得意。这是为柳清圆做的。 柳清圆的道,通阴阳,不在五行之列。说是道不远人,人自远道,与天地同息,万古同光。这路数前无古人,后嘛……应当也难有来者,毕竟她这位大师姐的来历本就非凡。 洛闻瑛入长生天的时日太晚,对柳清圆的印象一度只停在“美美美”和“飒飒飒”上,但为了能同她处成好友,她着实下过一番苦功,到处搜罗大师姐的过往。 七拼八凑,总算摸出点门道。说是灾厄灵体,神人混血,看着跟灵族无异,可是比起寻常灵族,又好像成了另外一种难以言说的存在,常为人所忌惮遭受排挤,被称作“异类”,后来也是凭本事入长生天被怀崖收为第一座下弟子,有了一处落脚地。 她把柳清圆的修炼法门私下命名为“吃饭诀”。饱时气力无尽,做什么都干劲满满,可一旦起了饿意,哪怕只是那么一丝,整个人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灵力顷刻溃散。 这修道之术有个致命的毛病,洛闻瑛拿四个字概括:用力过猛。 旁人口中,那叫随时可能失控的疯子。善恶一念间,至善也成杀戮,当然是歪理。灾厄灵体,天地间独一份,旁人不解,也不打算解。这些洛闻瑛听过就忘,她只听自己想听的,其余概不关心。 她只在意一件事:大师姐总是一个人出任务。明明是对付低阶邪魔,也动不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看得人心惊。 于是她偷偷试了许多次,终于琢磨出一个法子。 给柳清圆装一个“暂停”模式。永远停在将饿未饿那一瞬,灵力紧急却永不关机。将一缕元神寄存于傀偶之中,只要洛闻瑛神魂不灭,柳清圆便能续航不断,且由洛闻瑛代为操持,再不会轻易失控。 她只提了一个要求:不打怪的时候,大师姐要缩进这傀偶里好好睡一觉,吸收天地精华,她好替她查验有无不妥。 柳清圆不知其中玄机,只当小师妹贪玩,讨个傀偶解闷。说来也奇,她素来警觉极高,竟也安心睡去,醒来神清气爽,便不再多问。 洛闻瑛大喜过望,趁热打铁叫柳清圆又做了一个然后如法炮制给沈流商,还额外添了道功能:能力共享。她把自己的灵力分出去,柳清圆一开始还老大不乐意她这样舍己为人,可后来为了团队协作,便也就罢了。 此刻,沈流商与柳清圆皆在各自的傀偶之中安眠。洛闻瑛精神抖擞,正与慕容静姝闲话。 只是她察觉不到一个显而易见的变化,那就是慕容静姝的脸色越发差了。 她捡了根树枝,拨了拨火堆:“所以你为什么要去流仙门?姑媱山又不赶你走。人间灵气稀薄,那些人只知消耗不知回馈,该多祭祀才是。” 慕容静姝从祭祀里九死一生爬出来,闻言默了默。 “……人间不一样。”她拣着话答,“天地最初也是混沌,是祖神一步步开出来的。人间如今也是如此,总要有人去做。” “而且祭祀——”她顿了顿,“那是另一回事了,圣女殿下。” 洛闻瑛托着腮,半点没有被戳穿的局促:“还没加封呢,算不得圣女。” 她眨眨眼,眸子仍是好看的黑色,里头映着火光。语气却沉了些,带了点凉意。 “所以你为何叛逃姑媱山?” “叛逃者,只有以死谢罪。” 慕容静姝心头一紧,尽力没让神色露出破绽。 “殿下留我到现在,总不是为了杀我吧?殿下就不怕……” 洛闻瑛笑起来。 “嗯……是呢。”她歪着头,“可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想让那两个朋友看看,她们护着的究竟是什么人?即便姑媱山的内务是密要,我也不怕暴露。若你想要以揭穿我的真面目做威胁的话,那你还真是没睡醒。” 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似的,皱了皱鼻子。 “还有,别叫我殿下了,好中二。现在我叫洛小小。” 慕容静姝吸了口气,稳住声音。 “那你为什么留着我?” “吃掉我们这些'异类',不是你最常做的事吗?” 洛闻瑛还在笑。 “我是可以杀你。但我不想。” 她垂下眼,拨弄着树枝尖端的炭灰。 “瑶姬大人送我入长生天,要我学着天真无害,学着长神性,我应了。” “可云缨姑姑把静时那条线切了,不许她再偷偷帮我作弊,连鲜花饼都不给了,一天十个诶!就这么不给了!”她声音扬起来,愤愤的,“我这次偏不听她们的。” “我不杀你,就只能救你啦。” 慕容静姝愣了片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洛闻瑛抬眼看她,火光在瞳仁深处一跳。 “不过,”她弯了弯唇,语气轻飘飘的,“你再对我撒谎,我就吃了你。” “离山女的事,跟我说实话。人间这点灵气,养不出神。流仙门去寻什么山神?何况这些人连神智都半开未开……” 树枝轻点在地面。 “你哄谁呢?” 慕容静姝感到一阵威压放出,她的胸腔剧烈震动,嘴角难忍地流出鲜血,那一点殷红吸引了洛闻瑛,她几乎是迷恋一般用指腹轻轻擦去了那鲜血,好像温柔的抚摸。 慕容静姝惊得往后退了退,很快又努力镇定下来,垂下眼睫。 “姑媱山不给活路,自然要自己寻。”她声音压得很低,“流仙门虽杂,却视我们为真正的灵族,我等自愿为其赴汤蹈火。何况离山本就是我流仙门所有,我派受重创后才遭人觊觎。这次不是为除妖祸,而是要夺回离山,但那些杂碎要抢夺灵脉是真,我们受的伤,也是真的。” 洛闻瑛挑了挑眉:“还有呢。” “……离山、离山真的有神。” 威压迫得更紧。慕容静姝再撑不住,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入火堆,嗤地腾起白烟。 洛闻瑛早已凝出一道屏障,血顺着透明的灵力壁缓缓淌下,一滴滴往下滑落。 “这么痛苦。”她轻叹,“算了,我来吧。” 指尖轻轻地抵上慕容静姝的眉心。洛闻瑛漆黑的眸中亮起淡粉色的花形纹路,一瓣一瓣,如东方夜放花千树。 这是搜魂。被强行封锁的那部分记忆,在施术者面前纤毫毕现。 “离山女……承载神力的……天选之人……” 她眨眨眼,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 “人间的神,人创造的……神祇。” 慕容静姝已无声息。七窍渗出黑血,瞳仁涣散,是濒死之相。可洛闻瑛的那缕灵力仍吊着她,五日之内她绝对死不了。 洛闻瑛抬手在她眼前轻轻一拂。而后慕容静姝偏过头,望向沉沉夜色,茫然的眼里什么也没有。 “翡翠屏深月落,漏依依。说尽人间天上,两心知。唯有玉人知。梅花帐、稳睡晓寒轻,梦初回。” “这是人间的诗,你应当会喜欢,便借此诗赠你一枝春。祝你好梦哦。” 洛闻瑛收回手,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那点粉色花光已从瞳中褪尽了。 第62章 “剩下的,你就不要再管了。”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林间雾气未散。 沈流商已收拾停当,立于竹林间。一夜调息,他面色虽仍苍白,但换上了干净的蓝衣劲装,身形挺拔,君子如玉。 “走了?她怎么走的?” 洛闻瑛抓着师姐的衣袖不放:“用了张传送符将她送回老家去了。昨日我苦口婆心,终于劝动她不要再执着于此。慕容道友铭感五内,恳请我送她回老家落叶归根了。” 沈流商伸了个懒腰,语气随意:“那好,这位终于想通了。离山一事我们去便去,那么大的妖祸,到时候打得那些修士满地找牙。一石二鸟,这价码得要一百——不,一千万灵石才够本。” 柳清圆向来独来独往。她不多言,只淡淡看了两人一眼,轻声说:“走了。”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朦胧晨霭中。 沈流商僵在原地。 ……行,大清早的,忍了。 他拎着洛闻瑛往马背上一撂,轻省得跟捉小鸡似的。灵力只剩一成,御剑耗不起,便说入乡随俗,低调行事,其实就是骑马。小师妹恐高,又懒得很,御剑这些从来不学,平日要么蹭沈流商的,要么蹭柳清圆的。 柳师姐素来爱开快剑,一兴起便引吭高歌,踩着飞剑转圈兜风。洛闻瑛被甩得七荤八素,有一回实在撑不住,直接吐了路过的仙鹤一身,人家告到师父那儿,师徒三人坐下喝茶,挨了好一顿训。 自那以后,洛闻瑛便铁了心:能蹭沈流商的剑,绝不上柳师姐的。于是又缠上沈流商不放。 马蹄哒哒踏过土路,灰扑扑扬起来,呛得她弯着腰咳,一声接一声,像村头七八十岁的老奶奶卡痰。 不远处草丛里,一个灵力化成的小人呆呆站着,马蹄风过,把它掀了个跟头。它慌忙爬起来,迈着小短腿追了几步,眼看着影子越走越远,追不上了,嘴一瘪,坐在地上。 身后忽然流光一闪,现出一道人影来。小人回头,看见谢济泫,立刻张开胳膊,哭唧唧地要抱。 谢济泫正着急忙慌地往远处探看方位,没低头。 一脚踩上去。 小人扁了。扁成薄薄一片,贴在地上,像块被碾过的肉夹馍。 祝东风:“……” 第48章 天上地下 夜色浓稠,街巷寂静。 几个道袍人影鬼鬼祟祟地举着罗盘四下探查,浑然不知墙头有一双金色的猫瞳正讥诮地俯视着他们。 洛洛优雅地蹲在墙头,被法术变换成黑色的毛皮完美隐入夜色,只有颈间若隐若现的金芒透出几分不凡。它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然后轻轻一跃跳回院子,稳稳落在了地上。 脚步声远去,待那几个老道过去时,洛洛长长的尾巴轻轻撕下贴在门口的劣质符咒,笼罩整座宅院的法阵立刻消失无踪。 紧接着,三个人影轻巧地窜了进来,一瞬之间,整座宅院的镇宅法器和画好的还没用的符箓都被洗劫一空,之后那人影掠过几处地点都是如出一辙的作案手法。 随后身形一闪,几人便消失在夜色中。房顶上,几个人正围坐在一起分摊刚才缴获的东西,都是些次品,几个人挑挑拣拣不满意,又全给扔了。 这三人正是沈流商,柳清圆和洛闻瑛。要不说他们仨点儿背呢,真不知是撞了什么运道,自那鬼打墙的村子一路追着离山来,所见尽是荒无人烟的野地。好不容易撞见个镇子,想歇歇脚,谁知早被几个老道霸占了去,百姓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他们仨在这儿,看能不能趁乱捞点什么。 柳清圆蹲在瓦片上,拿两根指头翻那堆破烂,越翻脸越垮:“这叫捡漏?这他娘叫收破烂。早知道这样,姑奶奶不稀罕跑这趟。” 洛闻瑛把铜镜翻过来,镜背的纹路被磨得只剩个影,叹了口气,模仿着柳清圆的语气说:“他娘还镇宅,姑奶奶给它镇个蚂蚁窝差不多。” 沈流商没吭声。 他伸手把洛闻瑛捞过来,弹她脑门:“忘掉。” “哎呦!”洛闻瑛捂着额头,眼神无辜,“干嘛?” 沈流商面无表情:“忘掉刚才那句话。” 洛闻瑛愣一下,乖乖点头:“哦。忘掉你说过'忘掉'。” 沈流商:“……” 他闭了闭眼,扭头瞥向柳清圆:真是!教坏孩子怎么办! 柳清圆正低头抛那堆破烂,假装很忙。 三个人开始面面相觑。 辛辛苦苦蹲半宿,防着那帮老道发现,手脚跟做贼似的——虽然他们确实是贼——结果就这? 洛洛踱过来,尾巴尖扫过那堆“战利品”,在三人中间寻了片干净瓦片,优雅地伏下。它舔了舔爪子,没吭声,但那无语的表情非常明显。 “喵~” [早说了都是破烂,非要折腾。] 风过屋顶,掀起几张符纸的边角。洛洛眯起金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瓦片。 “喵喵~”它的尾巴卷过一张黄纸。 “喵喵喵~”[这张有点用。] 洛闻瑛接过那张黄纸,尝试着输入了一点灵力进去,眼前倏然炸开一簇光,三个人同时愣住。 不是那种正经法术投影,而像是整个人都被拽了进去。脚底踩的是青石板,鼻尖飘来的是糖炒栗子的焦香。 百盏朱红灯笼高悬,平铺十里星光,烛火随风舞动,白墙上倒映出女子笑语盈盈的暗影。 绸缎庄的彩锦流光溢彩,糖画摊的糖人栩栩如生。胭脂铺前围了一圈姑娘,脸上带了些薄红,兴高采烈地谈论着,这个笑着嗔怪,那个闹着就要去拧前人的嘴。 灯火如昼,人流如织。 走南闯北的卖艺人利落地翻着筋斗,展现惊人的技艺,张口就能吐出三丈高的火焰。 似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夫妇们到城里来逛庙会,到土地庙里求了许愿牌,一起放了河灯,看烟花,好不恩爱。 到土地庙前又拜了三拜,敬了香火,算是对求子的还愿,这时候娘子脸色红润,似乎又回到了做姑娘的时候,她盈盈看向相爱的郎君,风雪大了,她便紧紧依偎在丈夫怀里。 郎君依旧憨厚笑着,眼神里却露出害羞的躲闪之色。 洛闻瑛低头看自己的手,真实的,能捏拳。她又抬头看左右,而手里捏着的那张黄纸已经化成一缕青烟散了。 “……符里封的是记忆?”柳清圆低声问。 “不像。”沈流商接口,“一般封在符里的记忆惯是死气,不过若是记忆的主人他……” “看来此处曾有过地仙,至于这个场景应该是典籍上记载过的人间庙会,福缘满意的日子。” 而那边的洛闻瑛已经顾不上琢磨了。 她盯着斜前方那个糖画摊,眼睛都直了。 “糖人。”她陈述事实。 沈流商:“嗯。” “十二生肖的。”她又说,语气已经不太对劲。 洛闻瑛又探头看了一眼:“还有凤凰。”然后一把拽住沈流商腰间的钱袋,睁大一双眼睛看他:“买。” 沈流商面无表情:“这是幻境。”这钱袋子还是在之前那鬼村子里找到的。 “幻境里的糖人也是糖人。”洛闻瑛理直气壮,“额这辈子没吃过幻境里的糖人,万一味道不一样呢?万一它特别好吃呢?万一额错过了此生仅此一次的机缘呢?” 沈流商张嘴想反驳,发现逻辑上竟然无法击破。 然而洛闻瑛已经蹦过去了,踮着脚指那只凤凰:“要这个!” 糖画摊的老汉笑起来,皱纹里都是和气,提勺浇糖,行云流水。滚烫的糖浆在铁板上勾出翅羽,透明的琥珀色,被灯笼一照,流光溢彩。 她双手捧着,小心翼翼舔了一口。 “甜!” 她转头,眼睛亮晶晶的,把凤凰举到柳清圆嘴边。 柳清圆下意识往后仰:“不吃。” “你尝尝嘛。” “不吃。” “就一下。” 片刻后,柳清圆在旁边捏着自己的兔子糖人,咔嚓咬掉耳朵,嚼得清脆。 沈流商惊了,然后沈流商沉默。 洛闻瑛趁机把新做好的那只小狗怼到他嘴边,蹭了一小点糖渍在他唇角。 沈流商:“……” 他抬手想擦,对上洛闻瑛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手在半空顿了一下,接过那只小狗糖人,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还行。” 洛闻瑛心满意足,拿着自己讨价还价买来的二十个糖人一起舔,一心只觉得这趟破烂真没白收。 三个人举着糖人继续逛。 灯市是真的热闹。猜灯谜的长队排到了街角,有人在耍流星锤,锤头带火,转得呼呼生风。套圈摊前围了一圈小孩,竹圈扔出去,叮叮当当砸在瓷瓶上,一个没套中,全滚进缝里。 洛闻瑛抬头,眼睛又亮了。 第63章 沈流商平静道:“试试手气。” 洛闻瑛郑重地接过几个铜板,然后走到线前,瞄准那个最远的白瓷兔子,屏息,扬手—— 竹圈飞出去,在半空拐了个匪夷所思的弧线,绕过白瓷兔子,精准套中了摊主的茶壶嘴。 摊主:“…………” 洛闻瑛:“…………” 沈流商蹲在地上笑了半盏茶。 “你就说套没套中吧。”洛闻瑛倔强。 “……套中了。”沈流商抹眼泪,“套得还挺准。” 摊主可不干。 然后柳清圆威风凛凛地又要了几十个竹圈。 灵力灌入指尖,轻轻一抖,几十个圈同时离手,不疾不徐,排成一线,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全部箭无虚发,精准入圈。 摊主的脸色已经白了。 等最后一个竹圈稳稳落地,柳清圆拍了拍手,走到摊主面前。 她指了指洛闻瑛,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只问你,她套中的算不算数?” 摊主面色复杂地把茶壶嘴上的圈取下来,看看壶,看看她,最后从架子底下摸出一个清俊的小人儿递过去。 “姑娘,这个送你。” 洛闻瑛抱着那个小人儿娃娃,尾巴差点翘起来。 看见这娃娃的时候,沈流商脸色一变。因为这小人儿实在是太像……他脑中出现了一点不可描述的画面。 他故作轻松地凑过去:“给我玩玩。” “不给。” “就一下。” “不行,它是我的了!” 沈流商去抢,洛闻瑛举高了躲,两个人围着柳清圆绕圈。柳清圆站在原地,被他俩扯过来拽过去,面无表情地冷笑一声,然后一人脑门赏了一下,终于才让这俩大孩子消停下来。 而在空中飞来飞去的小人儿正努力保持着僵着的姿势,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微微调整着向洛闻瑛那里偏去,尽量远离落在沈流商手中的结局。 逛到一半,前面忽然爆发一阵骚动。巷口忽然传来锣声,接着是孩童的欢呼。 三人探头去看,是舞龙队。 长龙蜿蜒而来,鳞片金红交错,龙首昂然,龙珠在前引路。舞龙的是几个年轻汉子,赤膊上阵,汗珠在灯笼下闪闪发亮。龙身翻涌,鳞片簌簌作响,像真的活物。 洛闻瑛抱着那小人儿,仰头看得入神。 龙从她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风。 她轻轻“哇”了一声。 “师姐,龙长这样么?” 龙族是最早消失的灵族。 他们的出现郑重如祖神,陨落时天地同悲,三界山海皆动。这是自然的事。天地在变,时年在转,一物消、一物长,这便是平衡,也是“万物之自然”。 灵族与天地同寿。但当天地的运行不再需要他们回护,当守护者再也无事可守…… 他们便没有理由留下。 那之后,天地自成其序。法则不再由某族执掌,而由此方生灵的每一次生息、每一次选择,一点点织成。 这样的地方,典籍里散落着许多名字,有的叫“洞天福地”,有的叫“自然天”。 而那里的生灵,有一个极新奇的称呼。 “众生”。 那是后面的事了,现在的灵族们常常把这一称呼写作“众牲”,极尽轻蔑不屑之意。 神灵们为此忧思难安,遂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为天旨,一时争斗四起,同族相伐不绝。直到龙族消亡千年后,察觉到天地仍在无声运转,他们才猝然惊醒,止戈言和。而留存下来的领头人物,聚而为“凌霄神族”,后又立“长生天”统御各方灵族新秀,共掌三界秩序,从此号令分明。 神族之下,新生灵秀在不断强大。比如他们这一支小队:沈流商出自极渊沧浪灵族沈氏,啾啾栖于没落的都广之野鸾鸟一族,洛闻瑛承脉姑媱山瑶姬氏族。唯有柳清圆,来自人间。 天地纵广,皆在凌霄殿掌中,唯独“人间”不在。因为人间太过渺小,被三界远远隔开。他们把它归于大荒之内,任由它自生自灭。 天下地上,是谓人间。 人,从爬行到直立,从生肉到熟食,从混沌到灵智初开。有人识天文地理,有人尝百草试医药,有人从生走到死,又有人从死处重生。 千年万年,人间从未被谁看过一眼。 直到他们在尘土里立起流仙门,修道之途不再只属于灵族。那时候,一部分灵族修士终于低下头,在《山海志》上为他们添上一句话。 “天下地上,是谓人间。人,神之下者,异也。” 他们终于舍得看人间一眼。 而人间已经走了很远。 第49章 何谓“遗言” 哦,有些扯远了。 洛闻瑛痴迷地望着那舞龙的长队,小小的脑袋瓜里此刻除了“吃”根本装不下别的事。她生在姑媱山,长在姑媱山,总以为自己的消散也会是在姑媱山。可没成想半路冒出个长生天,连她吃的都抢走了不少。 她只是觉得,这龙真是活了,人间真热闹。这是她来人间后从未见过的景象。 余下的那一百里地,依旧会全是死地,因此她格外珍惜这段热闹。 “不是龙。龙族消失的时候,人间灵智未开,就算他们来过,人也不会记得。”柳清圆忽然伸手,把洛闻瑛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腾出位置。 “站这儿,看得全。” “师姐真好!” 洛闻瑛乖乖挪过来,又伸手把沈流商也拽近些。 沈流商没动,也没挣开。他垂下眼睫,默默在心中默念:……龙吗?《山海志》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龙者,四海之神,视昼暝夜,吹冬呼夏,不饮不食不息,出入必有风雨……” 据说龙能主宰日夜循环,呼吸间便是冬夏交替,时间空间尽在掌握,却偏偏行事低调,隐遁于天涯海角。现今还在的灵族大能们说,他们也几乎没见过龙,只远远瞥见过一抹影子,便铭记终生,三界震动。 龙族陨落后,沧浪灵族崛起,成了新的水域霸主,镇守从极之渊,水量几近天地水域的九成九,是名副其实的霸主。 沧浪灵族里流传着许多关于上一届霸主“龙族”的传说,都是不能为外人道的秘辛。沈流商年少时曾痴迷于此,想寻龙族遗泽来精进自身,便在这方面下过不少功夫。可在外人面前,他从不提起,毕竟龙族对灵族来说,始终是个敏感话题。 他寻寻觅觅三百年,一副龙骨、一点元灵残迹都未曾找到。龙之一族,当真消失得干干净净,了无痕迹。 最后只得了七个字。 “眼赤金,光如日月。” 沈流商心下一动。谢济泫那双金瞳便在他眼前晃耀起来,但他随即摇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荒唐的猜测。 天底下的金瞳灵族又不止龙族一脉。洛洛也是金瞳呢,灵宠是可以按主人喜好变换样貌的。况且初见那人时,他与灵族半点不沾边。 脑中却立刻浮现出那条滑腻的鱼尾在石砖上游移的模样。而在梦里,那鱼尾渐渐缠上他的腰,越收越紧,将他整个人往那片冰凉光滑的鳞身上带。谢济泫耀眼的金瞳近在咫尺,直勾勾地盯着他。 不知什么东西低低地抚过他的腰侧,硬硬地刮人得很,带着水汽的凉意,一路缓缓向下,他感受着鳞片擦过的痕迹。 这里。 那里。 更里面。 不,不对——不是鱼尾。 沈流商忽然被自己这个念头烫了一下。 那鳞片,那光泽,那缠绕时的力道与温度,说明梦中缠着他的,分明是…… 龙尾。 绝不可能! 他猛地垂下眼,耳根烧得厉害,再不敢往下想。 “大牛?大牛!”洛闻瑛的手在他面前晃悠,“师哥?沈流商!你怎么脸这么红呀,我在问你呢!同为水族,你觉得这是龙吗?” 沈流商猛地回神,只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忽:“谁知道呢……不晓得。” 这下轮到洛闻瑛摸不着头脑了。不是就不是,是就是啊?她师兄可不会说这么模棱两可的话啊。 龙尾扫过巷口,烟火升空,在夜幕炸开万点流金。灯笼摇曳,人声鼎沸。 三个人并肩立在檐下,糖人啃完了,套圈得到的获胜品揣在怀里,那软绵绵的小人儿娃娃被洛闻瑛揪得有点歪。 洛洛不知何时也进来了。 它蹲在沈流商肩头,金色猫瞳映着满城灯火,尾巴垂下来,正好搭在洛闻瑛发顶。 “喵。” [还行。] 洛闻瑛抬头:“洛洛,你刚才看见龙了吗?” “喵。” [看见了,没我威风。] 柳清圆:“它说什么?” “说它最威风。” “那确实。”柳清圆严肃点头,当然下意识以为话语中说的“它”就是这人间出现的舞龙。 洛洛尾巴尖翘了翘。 第64章 沈流商顿了顿,语气有些不自然:“《人间风物志》里写——‘每至正月望夜,充街塞陌,聚戏朋游。鸣鼓聒天,燎炬照地。’说的便是这元夕盛况。鼓声震天,火把映地,后来演化为烟花爆竹,辞旧迎新。庙会之上,有人戴兽面,有人男扮女装,通宵狂欢,是个结缘了缘的好日子。” 沈流商读过的书大约是三人里最杂的,正经的不正经的都往脑子里装,可惜十回有九回是对牛弹琴。 柳清圆呢只关心修炼,洛闻瑛胸无大志,只爱吃吃喝喝、缠着师哥师姐。然而偏偏就是这俩和怀崖堪称知音。 比如那本《风华录(装逼启示录)之如何装逼让修真界为我变成败类》,又如洛闻瑛爱不释手的《悦卿方略之论如何成为crush的心尖宠》,据不可靠消息,都是人间淘来的话本。沈流商对此嗤之以鼻,坚决不信这会是他师父的藏书。 洛闻瑛歪着头看他:“这跟我们姑媱山的花朝祭有点像诶。不过灵族办祭礼,是为了回馈天地。元夕呢?人间没有法力,图什么?” 沈流商摇摇头,没再解释。他对人间,确实也隔着一层。 烟火又一簇升上夜空,柳清圆忽然开口:“‘大节会之日,申庆贺之礼,叙团圆之欢。’——这就是节日。” 言罢,她压下嘴角那点得意,努力维持高冷。 多亏了那本《风华录》,这题她会。元夕节日好把妹,要显得博学又谦逊,最好说出点别人不知道的,这叫“神人姿态”,是“把妹王”的必修课。 然后洛闻瑛眨眨眼:“师姐,这是什么意思啊?” 柳清圆:“……”母鸡啊,书上是这么写的啊。 沈流商淡淡接道:“就是高兴、悲伤、疼痛、释怀,挤到一起过完,再回寻常日子。 他投其所好地再次补充:“会有很多好吃的,会有很多好玩的,小孩子也不用做功课。” 柳清圆:“!”学到了!拿出小本本开始记! 洛闻瑛恍然大悟,笑吟吟道:“那我喜欢节日,喜欢元夕,也喜欢人间。” 沈流商好整以暇地看她:“为什么?”依他对小师妹的深度了解,料想的答案无非就是“吃喝玩乐、漂亮好看”八个大字。 “因为没人吵架呀。” 沈流商和柳清圆同时侧头看她,这两人一惯不对付,忽的明白过来,皆是脸色一僵,各自转向两旁。 洛闻瑛浑然不觉自己说错了什么,左右张望一圈,一会儿扯扯左边这个人的衣袖,一会儿又往右边那个人身上靠,咯咯地笑出声来:“这就是'团圆之欢'呐!” 她没注意到,怀里的娃娃扁着嘴,一脸不高兴,臭着张小脸,像被人抢了老婆似的。 暗处的谢济泫感应到,脸色更臭了。 这个负心汉!可从来没这么哄过他! 远处锣鼓喧天,舞龙队转入另一条街,欢呼声渐渐远了。 柳清圆伸个懒腰:“什么时候醒?” 沈流商:“这就得看你了。那地仙一直跟着。” 柳清圆皮笑肉不笑,蹲下来,指节轻扣地面。面前的街市便轻轻晃了晃,这幻境太过真实,连洛闻瑛也被晃得东倒西歪。 檐角铃铎轻响,风里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洛闻瑛不舍:“那能再待一会儿吗?” 柳清圆眼巴巴地看着她,像是好心提醒似的:“要是等离山的大妖怪来吃了你,想出去也没法啦。” 洛闻瑛吓得汗毛倒竖,眼眶瞬间泛红,像只受惊的小兽般扑到柳清圆身边,死死抱住她的胳膊不放,声音带着哭腔:“呜呜,师姐救我!瑛瑛不要死!” 柳清圆笑了笑,指节又扣了扣,没再说话。沈流商忽然拦住她,礼貌忽略柳清圆的白眼,径直走向街边一个小茶摊。 摊后坐着个老妇人,客人不多,她正闲闲地歇着,手里一把蒲扇轻轻摇着,照看灶上咕嘟咕嘟煮着的茶。 沈流商递过铜钱,状似随意地开口:“婆婆高寿?可方便借一步说话?这景致若是就这么散了,怕您也舍不得吧。” 老妇人抬起头,脸上慢慢浮起一个苍老的笑容。 那笑容明明在眼前,却恍惚觉得远。她的眼窝深陷,瞳仁里映着街市的灯火,却照不进底里去。 “这位好眼力。”她搁下蒲扇,动作有些迟缓,“老婆子死的时候多大岁数,自己也记不大清了。只记得这些年啊,小鬼精怪们来过一茬又一茬,又走了,跑了,再也没回来过。今儿个倒让我撞见个人气儿,没承想还是个修士。” 洛闻瑛凑上来,好奇地打量茶摊。几张条凳歪歪斜斜,桌面被茶水浸出深褐色的纹路,却擦得干干净净。灶上的铜壶嘴冒着白气,飘出来的却不是茶香。 “地仙,”洛闻瑛蹲下来,与老妇人平视,“这街市是你变的吗?真有意思,我也想学学这幻术。” 柳清圆更是直接:“你有何目的?” 老妇人笑了,笑声干枯又沙哑:“姑娘倒是直爽。”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街口。 “我没有目的,我只是舍不得。”她说,“舍不得这热闹。” 柳清圆站在原地没动,却感觉到脚下的震动,不是方才她故意叩击的那种震动,是更深处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身。那东西没有恶意,只是太大,太老了,稍微一动,整个幻境就跟着颤。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对上老妇人的目光。 要论岁数,他们三人中最小的洛闻瑛都要比这位“老婆婆”大上个几百岁。 “姑娘别恼。”那地仙还摆着那副长者架子,“老婆子没有恶意。只是每年这时候,都忍不住把这街市再摆出来,让走过的人再走一走,让笑过的人再笑一笑。你们撞进来了,我就当是多几个客人。” 沈流商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推过来的一碗茶。茶汤清亮,映着头顶的烟火,明明灭灭。 “你想要人回来,”他问,“想让此地再复生机?我们不过一介微不足道的小散修,如何能帮你?” 洛闻瑛和柳清圆这时候便不再展露杀意了。每当沈流商做出一副温润有礼的模样,她们就知道,这是要搞事情了。 沈流商适时传音入密:[这是一条活地龙,由人气养成的地脉化身,与小师妹属性相似,清圆姐做好准备,咱抓了给瑛瑛炼糖丸吃。] 柳清圆:[可。] 洛闻瑛的眼里亮晶晶的。 老妇人没答话,只是慢慢摇着蒲扇,一下,一下。 柳清圆忽然开口:“镇子里的人走了,你该死了。” 沈流商:“……”他的八百个心眼子还没用! 老妇人终于转过头来,认真看了她一眼。她站起身,动作迟缓却稳当。走到灶边,把铜壶从火上拎起来,又往里添了一瓢凉水。水落进壶里,发出“嗞啦”一声响,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们几个娃娃,不是人间的吧?”她忽然说,语气平常得很,“没关系,老婆子见的多了。这地方风水好,来来往往的,什么都有。前些年还有个骑着驴的书生打这儿过,说是进京赶考,驴是纸扎的。” 老妇人脸上有了笑意:“那书生还跟我讨了碗茶喝,喝完说,婆婆,你这茶是真好,我往后年年都来。结果第二年没来,第三年也没来。大概是考上了,忘了。” “这儿一下子就荒了,老婆子一个太孤苦伶仃了。” 沈流商忽然说:“可我们要走了,想留也留不住。” “轰!——” 老妇人的身形没有动,但她身后的屋舍,她身旁的茶摊,她脚下踩着的青石板,都在顷刻之间开始疯狂生长,像一棵老树的根须扎进土里,慢慢地,慢慢地,长出了一整条街。 老妇人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但这回洛闻瑛看清了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 是累。 特别特别深的累。像一个人撑了太久太久,骨头都酥了,魂魄都薄了,却还是不能倒下。因为一倒,身后那一整条街就没了。 街没了,那些逃难的人回来的时候,就没家乡了。 所以她得守着。可她累坏了,这四周死气沉沉的,堵得慌,得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她说话的声音还是沙沙的,但洛闻瑛听见了别的声音。是风穿过屋檐的声音,是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是无数双脚踩过青石板的声音,是孩子哭、大人笑、老人咳嗽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最后变成了她的声音。 这是什么? 洛闻瑛想起来,瑶姬大人说过,生灵彻底消散的时候,耳边会听见很多错杂的声音,眼前会闪过很多见过的画面,那是它们留下的最后一口气,灵族管这个叫“神识离体”。 姑媱山一脉走的是生机之道,能感知到生灵的呼吸,感知到那些放不下的念想。瑶姬大人说,那叫“遗言”。 自从洛闻瑛琢磨出灵力共享的法子,她们三个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刚才柳清圆动手的时候,她下意识把灵力散出去,裹住了那团活地龙。沈流商引着,她把灵力融进去,就在那一刻,她触到了那缕念想,看见了那东西的全貌。 第65章 太大了。真的太大了。不只是一座村庄,是村庄底下埋着的所有年月,是所有年月里攒下来的人间烟火。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得连地仙自己都撑不住,只能一年一年地,把最热闹的那天拎出来,让人走一走,让自己歇一歇。 洛闻瑛茫然地开口:“你撑了多久?” 那缕念想飘进她心里:记不清了。睁眼的时候,这儿刚建起来,瓦是青的,梁是直的。后来旧了,朽了,散了,我就换个身子,再没见着天日。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骨节粗大,皮肤干枯,满是裂纹。 这双手,最早是年轻媳妇的手,会绣花,会做鞋。后来变成中年妇人的手,会洗衣,会做饭。再后来变成老人的手,什么都做不动了,就只会摇蒲扇。 这颗头,是一个卖茶老婆婆的,辛辛苦苦养大儿女,等儿女大了,她瘫在床上,儿女一个去外地做官,一个远嫁他乡。那天她卖着卖着茶,晒着太阳,就闭上眼,再没醒。 这副身子,是一个没长大的姑娘的。她爹在城里做事,回来就耍威风,窝里横。她娘疼她,护着她长大。可爹的脾气越来越大,娘快被打死了,有天来个货郎,撺掇娘走了,把她扔下了。一个普通的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四处漏风的茅屋里,被村里的老酒鬼欺负了,没见着第二天的太阳。 还有这双腿,还有这双腿…… 洛闻瑛忽然喊停,让柳清圆和沈流商别动了。她倾尽所有灵力,一下子包裹住整条地脉,然后慢慢往里渗。 她眼底浮起一点粉红色的光,轻轻地问:“你想歇一会儿吗?” 那团光包裹过来的时候,它点了点头。 洛闻瑛眼底的光散了。她抬起头,看看师姐,又看看沈流商。 柳清圆皱眉:“它怎么自己散了?” 沈流商没吭声,眼神却暗了暗。末了,他笑了笑:“小师妹这灵力真行,跟地仙源头融一块儿了,它招架不住。” 洛闻瑛咧嘴笑:“师哥说得对,我运气好,这地仙跟我属性差不多,直接就被吸收了哈哈——” 柳清圆还是冷着脸:“刚才为什么忽然停下?到底——” “哎呀师姐你怎么这么冷啊。” 沈流商没说话,走到柳清圆身边,背对着她站着,挡住街口吹来的风。 “这样就不冷了。” 洛闻瑛愣了愣,明白了什么,跑过去蹲在柳清圆旁边,把手覆在师姐手背上。 “我也帮。” 柳清圆睁开眼瞪她:“你帮什么?有力气吗?” 洛闻瑛理直气壮:“没力气,但我有真心呀。” 柳清圆:“……” 沈流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今天过节呀师姐,别老不高兴嘛——” “节?” “嗯。”洛闻瑛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师哥说了嘛,节就是高兴、悲伤、疼痛、释怀,挤到一起过完。那个地仙一个人撑了那么久,肯定攒了好多好多的这些东西。今天咱们三个帮它一起过节,它一高兴就散了呗。” 柳清圆其实早就不气了。但她还是按着《风华录》里写的,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闭着眼,一动不动。这样呢,就能让喜欢你的人使劲儿哄。 洛闻瑛连喊了两声“师哥”,偷偷感激沈流商帮忙。 沈流商低头看她,忽然开口:“你那本《风华录》,回头借我看看。” 柳清圆眼皮都没抬:“?” “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沈流商顿了一下,说:“因为我有心上人了。看看那本《风华录》里有没有写,让喜欢的人哄着的人是小没良心。” 洛闻瑛噗嗤一声笑出来。 柳清圆脸上一僵,耳朵尖悄悄红了,唤出剑就要和沈流商再打三百回合。 那个趁乱钻进沈流商乾坤袋里的人儿娃娃,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始往外传消息。 谢济泫坐在树上,默默接收着。他翻开手里那个小本本,封面上写着《小乖媳妇二三事:如何讨得夫君欢喜》,提笔添了一行字。 “第一千一百零一条:认真学习《风华录》。” 第50章 桃花源是什么 洛闻瑛刚到离山脚下,就被扑面而来的灰土呛了个结实,弯着腰咳得天昏地暗。 这几天她整个人都不太对劲。自打吞了那枚地仙,往日活蹦乱跳的她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天天捂着肚子哼哼。柳清圆问她怎么了,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消化不良,正常反应。人间的玩意儿,头回吃都是这样。”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她撩起袖子,手腕内侧那朵蓝花楹印记还在。指尖轻轻一抹,印记便隐了下去。这玩意儿她熟,是姑媱山灵族的身份标识。就像之前逃走的那个阿牛他娘,手上也有这么一朵。按理说灵族一旦化妖,这印记就该消了,毕竟那是天意的指引,妖可不配。 洛闻瑛琢磨着这事,越想越觉得古怪,越想却越觉得脑袋昏昏沉沉,马上就要睡过去了。 不像别的山头,灵族都是天生地养,根正苗红。她们这一脉嘛……洛闻瑛有时候自己都觉得,像是临时被抓来凑数的。 这或许要从那位与众不同的花神说起。听说那位陨落得蹊跷,跟寻常神灵不一样,不是为三界万物凋零而落,偏偏掉在了之前遍地死气的人间。人间的荒山野岭,三界之外的野鬼精怪一窝蜂涌上去,把神躯分食了个干净,神格崩得稀碎,连渣都不剩。 因此,为续万物生机之责,瑶姬大人当年从凌霄殿下来,一手缔造了姑媱山,可这守护灵的传承总不够全,缺的就是天地生养的那股子“神性”。 所以每个继任者都得先当千百年圣女,等通过了考验,手腕上的蓝花楹才会变成七色花。到那时候,她要亲自吟唱挽歌,跳起祭舞,在姑媱山上受天地祝福,才算真正成了守护灵。 七色花代表七苦。瑶姬大人说,那是获得神性最重要的一步。 洛闻瑛捂着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肚子,心里又苦又甜。苦的是这考验是真难受,甜的是等成了神,那可就逍遥自在了! 想吃啥吃啥,想睡多久睡多久,到时候连师父都不是她对手,她一张嘴啊—— “啊呜!”她对着空气做了个咬的动作,把自己逗乐了。 “想什么呢?”沈流商一巴掌拍她脑门上。 洛闻瑛揉着额头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刚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这下才回过神来收敛气息,伪装成一个普通的人族修士。 “这里有法阵,只许人族进去。”沈流商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那女妖手上的印记……你说她留着它干什么?灵族见了化妖的同类,向来是见者必杀。她不把印记消掉,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说……”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她就是故意让我们看见,好引我们来这离山?” “这里很不对。” 经过刚才的一番考察,他发现这山脚之下,竟别有一番天地,不似沿途所见的沉沉死气,倒是活气儿盈盈,民生熙攘,笑语不断。 柳清圆则坐在一旁闷头干饭,只等着沈流商自己琢磨明白了,指哪打哪。 她炫完一整碗蹄花汤后,干脆道:“对才怪了,用不着想这么久。” 沈流商:“……”他这不是要装那么一下子嘛! 洛闻瑛还在想着方才的事。 饿殍遍野,地表枯裂。有几个瘦得皮包骨的人,抡起农具就来围攻他们三个。柳清圆眼皮都没抬,随手就送他们上了路。 那时候洛闻瑛就在想,原来人和人也差不多,饿了就要吃。 但吃和吃不一样。 她是老吃家了,从小就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鲜花饼和“尸”比起来,她绝对狂吃鲜花饼。 “尸”可算不上什么美味,最开始的时候,吃完一个,她得“呸”上大半个月。后来就跟嚼土一样,嚼着嚼着,也就咽下去了。熟能生巧这事,放在哪儿都说得通。 然而在转过这个山坳之后,他们眼前便豁然开朗。 一片缓坡铺展在离山脚下,错落着几十户人家的屋舍。炊烟正从几处屋顶袅袅升起,被风吹散成薄薄的纱。田埂上有农人弯腰劳作,偶尔直起腰来,望一望天色,又与邻田的人隔空说笑几句。 她停住脚步,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看见的是不是真的。 洛闻瑛抬手挡了挡斜照的日光,目光落在坡地中央那片空场上,几个孩子正在那里追逐一只竹编的球,跑得满头是汗,笑声脆生生的,惊起屋脊上栖着的麻雀。 他们沿着田埂往下走。 经过第一户人家时,一个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择菜。她抬起头来,看见三个陌生人,便笑了一下,是那种毫不设防的、干干净净的笑。然后她低下头去,继续择她的菜,嘴里哼着一支听不清词的调子,带着泥土的腥气。 第66章 再往前走,路过一口井。两个妇人正在打水,一边打一边说着什么,说到某处,其中一个捂着嘴笑起来,另一个佯装要打它,水桶晃了晃,溅出一小片水花,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洛闻瑛放慢了思虑。 她注意到那些屋舍的墙根下,都种着些寻常的花草,有的还开着细碎的花。有一户的窗台上,甚至摆着一只粗陶罐,罐里插着几枝野菊,已经有些蔫了,却还被人好好地养着。 洛闻瑛这时才笑了。 爱花的人,便是她的同道。 回忆再慢些,再慢些。 她又看见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从坡下走上来,经过另一户人家时,那家的门里探出一个孩子的脑袋,喊了一声什么。汉子便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递给那孩子,孩子接过去,撒腿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汉子挥挥手。汉子站在原地,望着那孩子的背影,锄头就那么支在地上。 洛闻瑛慢慢想着。他们在说什么呢?说的是什么? “恁家娃长这么高嘞。” “狗娃子,还认得到俺不?” “这瓜娃子,喊人没!快叫叔!” “叔!” “诶!乖娃儿。” 她又想起来时的路上,途径那些空无一人的村庄,门窗洞开着,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想起路边想抢他们的那几个人,被师姐拧断脖子的时候,那些人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可这里…… 好不一样啊。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她探头去看那些屋舍的门,都只是虚掩着。有的甚至半敞着,能看见堂屋里简单的陈设,一张桌子,几条板凳,桌上或许还摆着几只粗碗。没有人担心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人影儿也渐渐散了,而一个孩子就站在门前,对着远处大声喊着它爹。 “爹!今晚上煮稀饭还是干饭!!” “恁个瓜娃子尽到问!你莫管累些,让你妈来煮!” 洛闻瑛站在原地,看着小孩子跑了进去,那扇门在他们身后轻轻掩上。 她探了探,的确没有任何灵力。既然这样的话,“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声音传得好远好远。 洛闻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荒芜和破败,逃难的人群,还有路边的白骨。她以为这就是人间的常态,这就是凡人所要面对的一切。 可是现在呢?人间有节日,人间有元夕,人的声音也好大好大,好远好远。 “走吧,往前走。”洛闻瑛对自己轻声说道。 她和师姐师兄继续往前走,伪装成人类穿过这个地方,模仿他们去寻一个吃饭的地方。 这家小饭馆好小,好简陋,好难看。一个皱巴巴的老人正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粥。它看见他们,便举起碗来,冲他们晃了晃,说这里的老板娘是个小寡妇,却不要将人看扁,讲一句地道的,小寡妇做饭真是很有一手,他们要不要也来一碗。 他们停了脚步,坐下了,要了小寡妇最拿手的蹄花汤。沈流商忙着分析,洛闻瑛飘飘然,似懂非懂地发着懵,柳清圆没一会儿就炫完了蹄花汤。 洛闻瑛想着那许多笑脸。 想起那个择菜的老妇人,那几个追着球跑的孩子,那对在门口唱歌的父子,还有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一手锅铲抡得冒烟的美貌小寡妇。 他们好像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或者说,他们不需要知道。 洛闻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这不像人间,不像昨天的人间。” 沈流商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小师妹长大了,终于舍得转脑子了。这里当然不会是人间,而是与那离山女有关的妖术。 他讲得越来越起劲。 “这里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他传音入密,“里面的生气,是从周围吸收过来的,填补了此地所需的灵气,给予这里的人们庇佑。但这并非天地自然运转而来。” 柳清圆静静听着,然后又要了两份大碗蹄花汤。 “天道恒常,有得有失。”沈流商继续道,“一旦破坏,便会出现连锁反应,连累更多不该死的人死,让更多不该活的人活……”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强烈谴责这种破坏规矩的事。 然后洛闻瑛精准捕捉到关键词“与世隔绝”,迅速眨了眨眼,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桃花源!我知道,这是桃花源!” 沈流商:“……” 柳清圆歪了歪头:“桃花源是什么?” 洛闻瑛立刻得意起来,眼珠一转,凑近半步:“师姐让我亲一口,我就告诉师姐!” 她心里早打好了算盘。按照她从《悦卿方略》里学来的经验,接下来柳清圆应该会脸红,会害羞,会说一声“讨厌”,然后用小拳拳捶她胸口。她就可以顺势调戏回去,感情直线上升! 然而柳清圆几乎没有犹豫,微微倾身,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乖乖告诉师姐。” 洛闻瑛整个人僵住了。 她瞪大眼睛,一根手指指着柳清圆,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你你你!!!——” 然后她浑身发软,往后倒去。沈流商眼疾手快接住她,低头一看,惨不忍睹。眼前这位小师妹满脸通红,嘴角挂着一个诡异又满意的笑容,整个人像是烧傻了。 沈流商捂住脸,没眼看。 罪魁祸首柳清圆撑着下巴看她,觉得这副模样实在有趣,便轻轻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的样子清清淡淡,落在洛闻瑛那双已经不太清醒的眼睛里,足以称得上是“高贵冷艳”。 柳清圆盈盈笑着,问道:“桃花源是什么,瑛瑛?” 洛闻瑛:“!”吾命休矣! 沈流商默默从袖中摸出一张安睡符,反手贴在洛闻瑛额头上。待这位没出息的小师妹昏昏沉沉靠在他肩上睡过去,才继续和柳清圆解释。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人人自给自足,淳朴好客。那是人间一种极美的向往,还有个名字,叫'乐游原'。在灵族层面看来,也算是我们修道的终途。” 柳清圆没了逗弄的对象,顿觉无趣。她一手托着下巴,眼神飘向别处,另一只手沾着茶水在桌上随意画着:“听着也无甚稀奇。也许哪日睡得香些,便就到了那'乐游原'呢。” 沈流商心中莫名一动,随即释然一笑:“到那时,恐怕便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安宁的灯火上,声音轻了几分。 “别陷进去了。” 柳清圆又白他一眼。 第51章 十八次 三人暗中布置好计划——实际上全是沈流商的主意,然后照做便是。 柳清圆酒足饭饱,洛闻瑛睡醒后又迷迷糊糊地要睡过去,连连打着哈欠。 他们打算循着那几个小门派而去,混入其中,套取些信息,不打草惊蛇,等他们黑吃黑、两败俱伤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然而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他们只想着要模仿那些普通的人族修士,却忘了带钱。钱快没了。 沈流商看了看自己的钱袋……兜比脸干净。他又看向吃了整整十份大碗蹄花汤的柳清圆,陷入了沉默。 他心虚地瞥了老板娘一眼。那窈窕的小寡妇正朝他抛来一个真心实意的媚眼。 沈流商:“……” 出卖色相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虽说沈流商一向心思都在修炼上,不大懂人间的审美——好像讲究的是“城北徐公”“美髯公”那类,得留着长胡须才行。 洛闻瑛还趴在柳清圆身上,整个人迷迷糊糊,柳清圆则朝沈流商使眼色:能不能再要一份打包带走? 沈流商:“……” 把这俩典当在这儿行不行? 老板娘笑盈盈地过来了,对着沈流商又是月牙似的笑脸,像是看出了他们的窘迫,立刻递来台阶。 “这位小相公,天色不早了,俺们家里也有住有喝,不如留下来歇几天,这顿饭记在账上,到时再结也不迟。” 她又亲昵地摸了摸昏睡的洛闻瑛的额头,仍笑着关切道:“这位小妹妹怕是着了风寒,夜里不便再赶路了。小相公,带着两位妹妹出远门可不妥当,歇在这儿吧,我给这位妹妹煮碗姜汤驱驱寒。” “只要小相公多留几日的好。”她的手指婉转一点,落在沈流商肩头。 沈流商:“!” 第67章 不待沈流商回答,老板娘便娉娉婷婷地转身,吩咐伙计收拾了桌上的狼藉。一个伶俐的小子上前来,直接将沈流商他们请上了楼。 还是贴心的两间房。 沈流商谢过引路的伙计,阖上门,收了笑脸,全程黑脸。 转头一看,柳清圆已经穿墙过来了。 她坐在椅子上,把那碗姜汤也喝了下去。很香很甜,老板娘的手艺真不赖。 可惜灵族不讲究五谷杂粮,只喜欢灵草和天材地宝。这么看来,她若是在灵族混不下去了,去长生天开个饭馆也行。 毕竟她当初进入长生天,或许也是阴差阳错。 她自小长在人间,听说是神人混血,东西不是个东西,灵族也不是个灵族,活着不算活着,死了不算死了。她就这么懵懵懂懂地在人间走着,和先前遇见的那些人没有区别。 要论先后,是她先认识的人间。 后来她也学着那些人去相争相食,尽管她并不知道饿是什么感觉。某天她反杀了一个想攻击她的人。她身躯虽小,脖子却很硬。那男人的眼光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是她第一次读懂除了浑浑噩噩之外的情绪。 悲哀,可怜,却没有恶意。 这时她也明白了什么是理所应当,什么是顺理成章。人饿了就要吃,这就是“理”。 吃草,吃树皮,吃观音土,土也是抢手的货,然后就开始同类相残。 这么一想,就想通了。虽然她还是浑浑噩噩的,好歹想通了一件事。想通了,那就一切都不要紧了。 男人吃力地抡起斧子,一下,两下,三下。 是太饿了没力气吗?为什么一个小女娃的脖子还砍不断? 她沉浸在想通一件事的喜悦中,感受着鲜血汩汩流动的鲜活,品味着那个男人眼神里传递给她的东西。 可是她还是分不清浑浑噩噩和想通了这两件事里,哪一件比较好。就像她分不清天上地下和天下地上的不同。 斧子一下一下砸,一下一下砍。男人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害怕、惊慌、歉意,而是执着地想要完成一件事。 她瞬间恍然大悟,原来他需要她的帮忙。 不知道为什么要帮忙,但她倒是很乐意。 于是她抢过那把斧子,扶着被砍了一半的脖子站起来,说斧子砍不断,就该换个斧子。 男人骂她怪物,哭喊着逃向远处。 她想,她果然还不算聪明,没法做到让别人满意。 那就换个方法。 换个人砍就好了。她笑了笑,却模仿不出那男人的眼神,只是笑着,学着他的模样抡起斧子,对着他的脖子砍。 怎么一下就砍断了? 她拽起那颗沾了尘土的脑袋的头发,认真地看了看。瞳孔开始涣散了。 她说:“喂,你眨了十一次眼睛诶。” 是因为眼里进沙子了吗? 涣散的瞳孔失去对焦,无神的眼睛,跟少女的眼神一模一样。她恍然大悟,原来浑浑噩噩是这样的。 她的脖子和身子连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浑浑噩噩;现在脖子和身子分开一半了,却想通了,不再浑浑噩噩。而这个男人的脖子和身子完全分开后,眼神又变得浑浑噩噩了。 少女想通了。她保持着脖子断了一半的样子,抡着斧子往前走,滴答滴答,鲜血流下,引来了一群癞皮狗似的小鬼精怪。 那群煞气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她紧紧护着自己的脖子。忽然她转过身去,因为她想有人能跟她说说话,不是人也成。 就她一个人想通了不成。 不成的。 于是她跟那群煞气说,谁想脖子砍断一半,陪陪她。 那群小鬼嬉笑着聚在一起,说今天倒霉遇到个傻子,直接就包裹了她,最后吃得只剩下一副破破烂烂的身躯。 然而那群小鬼得意没多久,开始呸呸呸,全将撕咬下来的血肉又吐了出来。小鬼也骂她怪物,肉难吃得很,一口牙都碎了还嚼不烂。 她还是护着自己断了一半的脖子。这脖子不能全断,也不能完完整整地接着身子,得有个尺度。 她在那里躺了很久,等到那群小鬼骂完了,散了,她才又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那群小鬼说灵族很好吃,生不逢时没有吃到那个花神,真是遗憾。它们又说有个地方叫长生天,那里的灵族最多,要是那里塌了,就能饱餐一顿了。 她拽住一只小鬼问路。 “长生天在哪儿?” 她拽着小鬼给她引路。小鬼哆哆嗦嗦地说却之不恭,乐意效劳。 往前,继续往前。 长生天,到了。 凌霄殿降世那一年,她得到的指引是什么呢? 【东西不是东西,南北不是南北。天上不入,地下无路。】 在她收到这道指引后,师父留着长长的胡子,面带忧虑地一指小师妹的方向。 “往那处去,此为生门。” 灵泽大比百年试炼,通过了。 小师妹,亲了。 进生门……怎么进? 师父扶额无奈叹气,掐指一算说:“修得大道。”然后拿给她一本秘籍,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往后柳清圆一心扑在修炼上。某一日小师妹过来找她玩,把那本秘籍一下烧掉了。柳清圆倒是好办,直接去怀崖藏书阁里自己拿了一本封面差不多的,便是那本《风华录》,她顿觉茅塞顿开。 打开《风华录》第一页,几个大字忽的出现。 “装逼启示录之全修真界都为我沦为败类。” 此刻她翻着自己的那本《风华录》,坐在椅子上喝着姜汤,连翻好多页,终于找到一个能呛到沈流商的指示。 “抓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男人的胃。” 沈流商=男的,蹄花汤=好“味”道=胃。 柳清圆恍然大悟,立刻向沈流商传音入密。 [这老板娘好像看上你了。你小子艳福不浅,能喝一辈子蹄花汤了。] 沈流商:“……” [还不是你那十碗蹄花汤惹的祸!]谁要招惹情债了! 他在两间房外都布下了隐蔽的结界,脸色黑得像锅底。 紧接着,一场骂战就爆发了。 沈流商和柳清圆你一嘴我一嘴,谁也不让谁,摆明了要拼个两败俱伤,把周围的人都创飞。 “姜汤好喝吗?小师妹晕过去都赖你!” “亲一下怎么了?小师妹怎么不亲你?你就是眼红!” “谁让你吃那么多,饿死鬼投胎啊!钱全没了!” “装什么装!你藏着的那块鲛纱当我不知道?交出来!” “什么鲛纱,你少血口喷人!十份蹄花把你脑子吃坏了是吧?” “呵,我就知道你有鬼!你急了你急了!破防了吧!” “你……行!我把乾坤袋翻出来给你看!” 这一切正中沈流商下怀。他早知道那鲛纱价值不菲,当晚便托啾啾带去黑市卖了,换来的钱全存在啾啾身上的那个小金库里。 柳清圆根本拿他没辙! 于是在面对柳清圆的质疑之下,沈流商便坦坦荡荡地翻出来乾坤袋,马上自证清白。 他乾坤袋里的小人儿睡得正迷糊,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想找个舒坦点的姿势继续睡。谁知刚一动弹,便觉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 只听哗啦啦一阵乱响,天光乍泄,它随着一堆物件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眼前登时漆黑一片,金星星还在转。它二话不说,直接往地上一躺,装死装得彻彻底底,一丝灵力都不敢外泄。 “看好了没?我说的有没有假?” 柳清圆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没找出任何一点有钱的证明。当然心中更加冰凉,这就说明,他们仨真的穷得只剩裤头了。 “那咱是真没钱了?” “真!” 沈流商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反而让柳清圆更起疑了。可她也没辙,毕竟谁让管钱的是老大呢。 两人正僵持着,隔壁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洛闻瑛直接从两间房中间那堵墙上的人形大洞里穿了过来,怀里抱着洛洛,脸上还带着梦游刚醒的恍惚:“咱有钱!有钱!有很多钱!” 洛洛的尾巴尖上卷着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长长的尾巴缩成一圈,绑得紧紧的。 沈流商的目光落在昏迷的啾啾身上,心里咯噔一下。 还好,还好鲛纱已经卖了。只要卖掉了就好办,借口随便编一个就是。 洛闻瑛双手捧起洛洛,拿脸颊使劲蹭了蹭。洛洛乖顺地回应着,尾巴一甩—— 噼里啪啦。 啾啾身上开始往下掉灵石,稀碎的金银也跟着落了一地。 “洛洛说,”洛闻瑛瞪大眼睛,“啾啾已经进化成摇钱鸟了!甩一甩就能掉钱!” 柳清圆瞥了沈流商一眼,语气意味深长:“是吗?” “咳咳。”沈流商一把夺过啾啾,硬撑着笑脸,“怎么、怎么可能呢……” 第68章 “是啊,怎么可能呢。” 啾啾迷迷糊糊醒过来,唧唧叫了几声。 [告诉他们吧,啾~,鸟要被晃死了啾……] 沈流商咬了咬牙,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定格在如释重负上。他也唧唧叫了几声作为回应。 [好……] 然后他转向柳清圆和洛闻瑛,面色沉痛。 “好吧,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其实这些钱都是啾啾它……它!……” 柳清圆面无表情:“?有屁快放。” 洛闻瑛已经紧张得眼眶泛红,眼泪随时要掉下来。 “是它配了十八次得来的!” 柳清圆:“!” 洛闻瑛:“!” 震撼首发。 啾啾:“?” 它挣扎了两下,然后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是被沈流商掐晕的。 洛洛赶紧舔了舔自己刚才绑过啾啾的尾巴。 与此同时,在地上躺尸的小人还在坚持不懈地输出。后头狼群穷追不舍,头上插着几捆草的谢济泫一边跑一边刷刷记笔记,堪称孜孜不倦。 “夫君喜欢之物,第两千两百五十一条……” “十八次。” 笔尖顿住。 几只狼已经咬在身上,却仍然保持着好学姿态的谢济泫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 吃不消吧。 第52章 静时姐姐 在啾啾一番大义凛然、堪称英勇就义般的意外收获之下,鸡飞狗跳的一晚终于更加鸡飞狗跳。然而出于对啾啾的尊重,三人都不再争执,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忘记。 第二天早,三个人手忙脚乱地凑齐了饭钱、房钱,还有墙上那个窟窿的赔偿。末了,各自却揣着沉沉的心事,离开了这家店。 钱袋瘪下去了,事情却还没完。 “三位客官慢走——”老板娘的声音不舍地从身后追上来,可等回过头,却见老板娘的目光越过柳清圆她们两个,直直落在沈流商身上。 “不知这位公子,家中可有妻室?可曾婚配?” 柳清圆和洛闻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果然啊! 沈流商:“……”然后诚实地摇头。 老板娘的眼睛却骤然亮了,脸上迅速飞起一团红云,然后将手里攥着的一本厚厚的册子,硬塞进沈流商怀里。 是本菜谱。 “我见着这位小相公的妹妹很是喜欢我做的菜,若小相公想念了……就照着这菜谱做就行,我写的很详细,小相公一准儿学得会!这自家店里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小相公可莫要嫌弃得好!” 沈流商笨嘴拙舌地推辞,说不能白拿了人家的东西。 柳清圆原本只是跟着往外走,可目光落在那菜谱上,便有些移不开了。菜谱的话……比那本翻了八百遍的风华录管饱。 她这样想着,手已经伸进袖子里,把那本风华录掏了出来。 “老板娘,这个留给你。”她把书递过去,“换你那本菜谱。” “我替他收下了。” 老板娘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见那三道身影渐渐融进晨光里,才意兴阑珊地转身回了屋。她走到柴火堆边蹲下,准备把那本破书拿出来,好歹拿来引火做饭。 手伸出去,却捞了个空。 “咦?……” 她愣了愣,低头细看。柴火还是那堆柴火,一样不少。可那本书,的的确确不见了。 离山之上。 众人已集结完毕。高台正中立着一位墨袍白发的老者,双目紧闭,背脊挺得笔直,山风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逼格很足。 沈流商三人披着幻影术,无声无息混在人群里。 “鸡老兄,可算来了。”台下近处,一个抱臂而立的人族修士阴阳怪气地开口,“受了伤也不说一声,我们好派人去接啊。非要拖到日落,误了大事,算谁的?” 话音落地,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与抱怨。 高台上,那老者岿然不动,只管闭目调息,稳如山石。 忽然—— 金光炸裂! 老者纵身跃下,落地时震得地面一颤。他睁眼,声如洪钟:“聒噪!” “离山一脉,我野鸡门势在必得!”他一指那找茬的人,胡须直颤,“老子知道你向来跟老子不对付,就想在这儿膈应人!挑拨离间的搅屎棍,到时候一队都乱成散沙了你就舒坦了?看不惯老子?来啊,单挑!” 满场鸦雀无声。 那人脸色一僵,却也没敢再吭声。只是洛闻瑛瞥见他乌云罩顶的脸色,心知肚明这人定是不服到了极点。 她悄悄传音入密。 [师姐师姐!大牛大牛!那老头子刚才那“chua”地一下,是不是贴了爆破符?] 柳清圆:[是。而且胡子比怀崖老头还长。] 沈流商:[胡子还是贴的,马上要掉下去了。] 柳清圆补充:[已经掉了。] 三人依旧是不动声色。 鸡老头微微眯眼,一边故弄玄虚地抚着垂到地上的白胡须,一边扫视众人。目光落在洛闻瑛他们三人身上时,陡然凌厉起来。 “鸡老三!鸡鸡啵!鸡气人!见了门主,为何不拜!想造反不成!” 洛闻瑛一个激灵,赶紧照着沈流商的传话躬身行礼:“弟子瞻仰门主神威,一时忘言忘俗,请门主恕罪!” 其余二人也恭敬回答。 “门主无上神通,小的岂敢!请门主恕罪!” “门主恕罪!” 鸡老头神色稍缓,慈祥地拍拍他们三个的肩膀:“好好好!” 他忽然转头,一指沈流商:“光说还不够,得向本尊效力以表忠心!鸡鸡啵!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沈流商:“……” 还没等他们挑拨,这就先动手了? 但他不能露馅。 那就装傻吧。 沈流商下了此生最大的决心,硬着头皮,两眼一翻,一只朝上一只朝下,做出一副呆愣模样,冲着那群反对的人,凶狠地—— “咯咯”两声。 洛闻瑛和柳清圆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可诡异的是,周围那群人居然个个喜笑颜开,有几个甚至忍不住露出了两只鸡脚。 唯有老鸡门主,脸色铁青,胡须直抖。 他抬脚,狠狠踹了沈流商一下,鸡鸡啵被踹飞三米远。沈流商整个人都懵了。他演得不好? 放在以往,沈流商早把面前的这蹬鼻子上脸的神棍碎尸万段了,但是现在还不能暴露,他更想知道自己哪里演得不好。 那个尖嘴猴腮的副领队捂着肚子大笑:“老鸡啊老鸡……你带的什么好徒弟啊哈哈哈……” 旁边一只好心的小鸡凑过来,小声说:“鸡鸡啵叔叔,那是母鸡求偶的叫法!您咋回事儿?老鸡爷爷是想让您露尾巴,把他们一下子扫飞啊!” 沈流商:“……” 柳清圆“噗”地笑出鸡叫。 洛闻瑛“噗”地笑出鸡脚。 老鸡门主气得胡须乱颤,索性现了原形,它的嘴顿时成了尖喙,双臂化成了巨大的翅膀,一挥之间,疏散人群效果极好。 他仰天一声长鸣,震耳欲聋,随即口吐人言。 “鼠老爹!来战!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谁不敢谁孙子!鸡子鸡孙们,给我杀哇哇哇!——” 两方人马轰然撞在一起。 沈流商被掀到混战边缘,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判断有误。 这哪是什么人族修士?只是离山女的妖术作祟,此地灵气过剩,连鸡犬老鼠都修成了人形。 沈流商:“……” 柳清圆悄咪咪地拉着他和洛闻瑛,往另一个方向挪去。 那边的灵气更浓,或许,能找对人。 战场越打越乱。 鸡毛满天飞,鼠叫遍地走。沈流商三人贴着幻影术,小心翼翼地绕开这片混乱,往灵气更浓的方向摸去。 “师姐,是那边吗?”洛闻瑛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一片雾气缭绕的林子的方向。 柳清圆凝神感知片刻,笑着点头:“是呢,小师妹真聪明。” 沈流商警惕地环顾四周:“小心点,越是这样越可能有问题。” 三人屏息敛气,悄无声息地穿过一片低矮灌木。林子深处,雾气渐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道慵懒的女声—— “哟,来了三个小东西。” 三人齐齐僵住。 雾气缓缓散开,现出一张石桌,石桌旁斜倚着一个红衣女子,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正百无聊赖地往棋盘上摆。 她抬眼,懒洋洋地扫了三人一眼。 “野鸡门的人?不对——”她鼻翼微动,“是灵族。” 沈流商下意识挡在柳清圆和洛闻瑛身前。 红衣女子却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别紧张,我要动手,你们早躺下了。” 她放下棋子,站起身,绕着三人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沈流商面前,歪着头打量他。 第69章 “刚才那声‘咯咯’,是你叫的?” 沈流商脸黑了。 洛闻瑛忍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柳清圆却有意无意地勾起唇角。 红衣女子笑意更深:“有意思。老鸡那个暴脾气,竟然没有当场把你炖了?” 沈流商面无表情:“他踹了我一脚。” “就一脚?”女子挑眉,眼里竟掠过一丝失望。她退后两步,重新坐回石凳上,翘起二郎腿,指尖把玩着一缕发丝。 洛闻瑛和柳清圆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柳清圆上前半步,拱手行礼:“不知前辈拦我等去路,意欲何为?”而她旁边的洛闻瑛更是一反常态地做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怂包样儿,抓着柳清圆的胳膊不放。 沈流商一惊。这俩煞星,居然对着这个眼前这个女子……害怕了?他此刻灵力只剩一成,又披了一层幻影术压制修为,连之前那只鸡精的真身都看不出来,更遑论猜测眼前对手的分量。 想必是极为恐怖。 “敢问阁下是否即为离山女?我等为人族修士,前来为神女护卫,若有惊扰,万望神女海涵,我等倾慕神女之心真真可鉴。” 红衣女子动作一顿。 “神女?真真可鉴?” 随即,她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等到笑够了,擦了擦眼角,语气忽然淡了下来。 “那女人早不在这儿了。这满山的鸡啊鼠啊,不过是她走之前留下的‘小玩意儿’。” 三人面面相觑。 沈流商追问:“那她去了哪儿?”暗中向柳清圆和洛闻瑛传音入密,暗示她们准备动手。 无人回应。 他转头一看,柳清圆正悠闲地靠在一棵老树上,嘴里叼着根狗尾草,头上不知从哪儿弄来个斗笠,活像个游手好闲的江湖浪子。洛闻瑛更是离谱,已经半蹲在红衣女子跟前,扑在人家膝上撒娇,张嘴接过对方递来的葡萄,嚼得眉眼弯弯。 沈流商:“?” 红衣女子歪头看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我凭什么告诉你?你看,她们都已经被我的妖术控制啦,你孤身一人,还怎么跟我斗?” 话音未落,她猝不及防地欺身向前,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又轻佻地捏住他的下巴,暧昧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如,小郎君留下来给我当压寨夫君?” 沈流商蹙眉,袖中指尖微动,似要施法与她拼个玉石俱焚:“你!……” 下一瞬,手腕被轻轻按住。 那女子“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间的妖冶一寸寸褪去,露出底下熟悉的轮廓。 “鱼燕子,不认得阿姐啦?” 第53章 爱恨分明 “鱼燕子,不认得阿姐啦?” 那声音落下的刹那,沈流商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脸,妖冶尽褪,眉眼间依稀还能寻见幼年记忆里的轮廓。只是那时候,阿姐会笑着把他扛在肩上,穿过姑媱山那条开满蓝花楹的小径,花瓣落满他们头顶。 “阿……姐?” 这一次重逢来得太远,也太模糊了。像隔着经年的霜雪望一簇火,看得见,暖不到。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化开,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 沈流商小时候,是作为传承者被养大的。 从极之渊很冷,他一个人长大,一个人被扔进试炼之地,一个人从血泊里爬出来。从不抱怨。因为父亲说,等你修成,就能离开这里,去长生天。 再然后呢? 再然后,修得大道,回到从极之渊,与天地同寿,守护秩序长久,再不离开。 他也觉得应当如此。理当如此。 灵族受天地眷顾,生来就要为这方天地负责。所有灵族都是这样,轮到他,也没什么特别的。父亲希望他成为什么,他就拼尽全力去成为。 不然呢?他为什么活着? 路是从一诞生就铺好的。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半途终于发现,原来他从来不知道,如果不走这条路,自己还能去哪里。 所幸阿姐那时候常常来陪他。 是偷偷的,带着姑媱山的花香,和一身暖烘烘的笑意。她说自己修炼太糟总遭骂,又夸鱼燕子聪明又勤奋。她说姑媱山的花开了好多,瑶姬大人选的圣女从花儿里走出来,还没有拳头大呢。 她会摸着他的头,偷偷给他疗伤。 “慢一点吧,”她哭着说,“再慢一点。” 他似懂非懂地问:“你为什么要哭?” 她笑着答:“为了你。” 他又问:“为什么为了我?” 她说,你是阿姐唯一的弟弟啊。 后来有一次,他快被海怪打死了。他倒是无所谓,阿姐却哭得满脸是泪,连夜跑回来,背着奄奄一息的他回了姑媱山。 没过几天,她就被人发现了。母亲狠狠责罚了她,又把他这个病歪歪的阿弟扔回了从极之渊。 那是楼云缨带着阿姐离开后,他第一次见到母亲,直到死也再看到过她。 后来沈流商才明白,灵力不稳的灵族踏上别家的地界,会被这方天地从根子上排斥。 原来他和阿姐,早就这样成了两方天地的人。 再后来他明白,父亲不再是父亲,母亲不再是母亲。 沈铷是从极之渊的首领,楼云缨是姑媱山的祭司,只听从守护灵的调遣,两人的结合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分开却是意料之内。然后阿姐做了姑媱山的从祭司,而他也将成为沧浪灵族的神侍。 从今往后,他们只为各自的天地而战。 楼静时最擅魂术。 那次为了方便把阿弟偷渡过来,她在他灵窍里埋下自己的魂丝,想着日后隔着千山万水也能相见。可她不敢让云缨大人发现,便没敢像为洛闻瑛设灵障那样,也给阿弟设一道保平安的禁制。 从此,总是联系不上。直到数年后沈流商去了长生天,楼静时才能偶尔来看看他。 可这位阿弟的心,像是要硬成铁了。 开始时冷言相对,后来也只是爱答不理几句话。把她气得够呛,说再也不理他了。过几天,又雷打不动地来。 后来听说他在灵泽大比中受伤昏迷,她急得寻了机会就悄悄化了个傀偶去探望,却被怀崖抓个正着。 她总是后悔。要是当初也给阿弟设下灵障,他一定不会受伤的。 她不知道的是,对沈流商来说,那些都是徒劳。 因为他不是不想被她护着,是他早就不知道,被人护着是什么滋味了。 楼静时微微弯起唇角,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温软而深浓。沈流商觉得,她像是当初带着他逃出从极之渊时,迎面扑来的那一阵暖风。 原来从极之渊的外面,是这样的。没有终年的寒冰,没有刺进骨子里的冷,不用照明珠也能看清万物。风轻轻地吹过来,带着融融的暖意,他恍惚觉得自己快要被吹化了,像一块冰,终于落在了天光底下,一点一点化成了水珠。 在姑媱山的那几日,很不一样,那里的溪流自有灵性。映地为天色,飞空作雨声。恬淡无人见,年年自长清。 然而那样的日子像梦一样。终究散了。 “还认得我,”楼静时盈盈笑着,敲了他脑门一下,悄悄探了探他的灵府,“不算太没良心。” 她的脸色忽的变了变。 沈流商喉结微微滚动,却只是垂下眼,将手从她掌间抽回,语气淡得像隔了一层冰:“嗯。” 楼静时被他躲开也不恼,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斜睨着他,眼尾一挑:“还是这副死样子。小时候就闷葫芦一个,现在倒好,连有了对象都不给阿姐瞧瞧。” 洛闻瑛眼睛瞬间睁圆了,身子往前一探:“!” 柳清圆手里的斗笠掉了,抬眼望过来:“!” 啾啾扑棱着翅膀,叼着洛洛飞到沈流商跟前,两口子一猫一鸟,眼睛亮堂堂地全落在他身上。 简直石破天惊! 简直旷古未有! 简直开天辟地头一遭! “师哥师哥,好师哥……”洛闻瑛站起来凑到他跟前,拽着他袖子摇了摇,眼睛弯成月牙,“这是怎么回事?告诉我,我保证不说出去!” 柳清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语气倒是端得稳重,可眉梢眼角全是压不住的笑意:“师弟师弟,师父把你交给我,师姐就得替你们把把关。快乖乖告诉师姐,是哪儿来的姑娘,生得什么模样?” 楼静时抱臂站在一边,没好气地继续开炮。 “好小子!还是偷偷摸摸结的契?那可不成,得办婚事才能受天地祝福!而且我看好像还是你先发起的……怎么,不给人家一个名分?不能这么做人啊!” 而挂在沈流商腰间的乾坤袋里,祝东风所化的小人儿还在坚持不懈,甚至直接开通了语音通话。那边谢济泫正抓着那本风华录认真研读,头悬梁锥刺股,只等心上人一个另眼相待,欢欣入我怀。 第70章 祝东风发出的信号开启的时候,风华录被谢济泫倒着抓在手中,折腾半天被人族的文字弄得眼花得很。然后他支棱起两只耳朵,坚决不放过任何一句话。 面对几人和一猫一鸟的质问,沈流商垂下眼,没接话。 真是莫名起了愁肠,又乱了心房。竟连防备都忘了。楼静时自小跟着楼云缨修炼魂术,损在灵府的伤怕是躲不过她。 多亏了这层同心契,又有师父设下的禁制,他灵魄受损的事,也算是瞒了下来。为避麻烦,且将错就错吧。误会就误会好了,只不过把对师父说过的露水情缘故事再复述一遍罢了。 想好以后,在万众瞩目之下,沈流商清清嗓,又搬出了那一套再假不过的说辞。 大荒惊鸿,一见倾心。情根深种,以身相许。奈何缘浅,两相生厌。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我自知感情无法强求,他又天性爱自由,色衰而爱驰,爱驰则恩断义绝,我们便散了……” 柳清圆:“……” 啾啾和洛洛:“……” 骗鬼呢! 此刻暗处的谢济泫:“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把世界调成静音,聆听我破防的声音~ 他迟早给自己讨个名分来!等着吧! 然而楼静时和洛闻瑛都义愤填膺地为沈流商打抱不平,还好好安慰了一番。 柳清圆:“…………” 她没听到核心的八卦就没心情再演,索性吐掉嘴里的狗尾草,懒洋洋地走过来,面露戒备:“行了行了,苦情戏回头再演。从祭司,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楼静时神色一正,目光对上柳清圆时,她浑身一抖,往后一缩,躲在了洛闻瑛身后。 她们之间本无仇怨。只因柳清圆身具灾厄灵体,煞气深重,与姑媱山的修行之道恰好相生相克。楼静时因此感到极为不适,便不由自主地带了偏见。奇怪的是,洛闻瑛似乎毫无所觉,想来是修为尚浅,毕竟这相冲之感,往往是遇强则强。 洛闻瑛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疑惑:“静时姐姐,为什么这次来的不是云缨姑姑?” 按规矩,祭司若无指派,绝不能离开姑媱山半步。他们是桥梁,是守护者,承载着对神的信仰。一旦擅自离开,便与叛逃者同罪。 “瑛瑛传讯回山时,瑶姬大人正好在闭关。”楼静时轻声解释,“云缨大人便派了我来,替她走这一趟。” “可是……”洛闻瑛还想说什么。姑媱山有大祭司楼云缨,圣女的传讯,不该由云缨姑姑亲自过问吗? 楼静时笑了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瑛瑛,忘了上次我跟你说的?” “我也要成婚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凌霄神族的宋氏,行十六,单名一个歇。” 洛闻瑛一愣,脱口而出:“那你要离开姑媱山了?” 楼静时轻轻点头:“离山之事,非我不可。待我完成应尽的责任,便去成婚。”她微微叹了口气,又对着洛闻瑛弯起唇角,“离开倒也不一定。或许像云缨大人那样,成婚有了子嗣,再回来接任大祭司之位。” “到那时,我依旧会陪着你……就像云缨大人陪着瑶姬大人那样。” 洛闻瑛却执着地追问:“离山之事,为什么非你不可?” 楼静时勾了勾唇,笑意里透着一丝骄傲:“因为我厉害啊。我的魂术登峰造极,这离山的底细,我早就摸清了。” 洛闻瑛心里涌起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素来听不出话外之音的她,竟隐约觉出些许不对。楼静时像是在避重就轻。 这念头一冒出来,连洛闻瑛自己都觉得惊异。莫非是那地仙的功效,当真让她开了智? 她还想问些什么,楼静时却不再答话,而是直接转身,抬手指向雾气深处。 “离山女早就不在这儿了。这满山的鸡精鼠怪,不过是她走之前布下的障眼法。真正的玄机,在下面。” “下面?”柳清圆蹙眉。 楼静时点头,语气沉了下来:“离山下有一条灵脉。那条灵脉被人动了手脚,用来养一个‘人’。” 柳清圆和洛闻瑛对视一眼。 “什么人?” 楼静时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指尖捻着一缕发丝,片刻后才道:“一个女孩。被灌进了花神的元灵,做成了一个……太岁。” “太岁?”洛闻瑛瞪大了眼,“肉灵芝那种?” “太岁”,乃是一具能够吸纳灵气的躯壳,可供神明寄附一缕元灵。那元灵初时微不足道,却能在其体内不断滋长,直至圆满完整。 并非所有灵族都如姑媱山那般,生来便拥有自愈之能。稍有底蕴的灵族,往往会用天材地宝来疗愈自身,他们将这些东西称为“药”。而“太岁”,便是这药中的至品。它不仅可愈躯壳之伤,就连灵魄上的损伤,亦能滋养复原。 怀崖曾为沈流商寻来过“太岁”,却终究无用。他灵魄上的伤,极为罕见,仿佛……仿佛那伤本是生在他灵魄之上,与生俱来。而那魔君的一击,更像是一道毒引,反倒催动了它的萌发与蔓延。 动了那道伤,就动了他的根本。 沈流商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在众人心中激起看不见的涟漪:“灵界曾有传说,有一位神灵,死前将一缕元灵藏于太岁之中,待其生长至圆满,便会苏醒那位神明的全部记忆。仿佛它自己,就成了真正的神。” 他没有说的是,这并非什么古老秘闻,而是他在钻研太岁治疗法时,偶然窥见的禁忌结论。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太岁,从未真正成形,总是在觉醒的边缘悄然枯死。他曾幻想,若能放弃这具残破的躯壳,或许也就能挣脱刻在灵魄深处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 众人只见他眉心微蹙,神色之间掠过一丝极轻的恍惚。没有人知道,他的灵力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失去。可那并非衰竭,而是经脉逆转,似乎在变成另一种存在。 那是一种灵族本能敬畏的气息。 他没敢往下想。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如潮涌起。 “阿弟说得好,差不多吧。”楼静时抬眼,“但这可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活’的。那具肉身被灵脉滋养,又被灌入花神陨落时的记忆,被某些人做了手脚,让她以为自己就是花神转世,为人间而生。” 柳清圆嗤笑一声,眉梢微挑:“好大的手笔。谁干的?” 那神情,高傲得坦荡,不羁得理直气壮。只裹挟着冰冷的杀意,这致命的愿景,令人神往。 洛闻瑛尖叫:“!” 大师姐总算找对赛道了。这是风华录教不会的,风华录能给的有限,对洛闻瑛来说,它本身的魅力已是无限。 做自己多好,师姐。 不必伪装成任何人。 就这样做我的同类,刚刚好。 楼静时又往洛闻瑛后面缩了缩,摇了摇头:“是谁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今天我在这,这离山女今天绝对走不掉了。” 柳清圆直接道:“该怎么去到这下面?”她指尖凝聚起灵力,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炸山?” 除了洛闻瑛,其他人都无语片刻。 沈流商拦住了一脸不爽的柳清圆,沉声道:“所以这离山,从头到尾都是个陷阱?” “宾果!”楼静时比起一个大拇指,她顿了顿,看向他们二人,“不过只是冲着咱姑媱山来的,阿弟和这位……柳姑娘就不必以身涉险了。” 她有些惴惴不安,若是因为同门情谊跟下来,她倒是很难办了。若是对阿弟下手,她可不忍心。 柳清圆:“那灵石怎么分?” 楼静时傻眼。 “么嘎?” “灵石怎么分?我们千里迢迢来此,总不能过河拆桥吧。” 楼静时:“……” 她对柳清圆说:“好说好说,三千灵石可够?”她出门太急,带得比较少。 然而他们三人一猫一鸟看见那灵石顿时眼睛一亮,那如饥似渴的模样把楼静时吓得够呛。 灵族入长生天,便全权交由长生天管辖,开支用度极其苛刻,力在培养弟子勤俭节约的优良作风。 楼静叉着腰,对沈流商交代这个,又啰嗦那个,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就是要他一定好好待自己的妻子,别跟着外头学坏了。 末了,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忽然透出些不一样的东西:“从极之渊……哪里都不好。唯独这一样,阿弟你比我自由。” 沈流商心底一颤,不自觉地微微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听好了,阿姐。” 楼静时眼眶微热,忍着泪笑了笑,抬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湿润。 二人心照不宣。这应当是最后一面了,若是日后相见,便是陌路。 他恨过。母亲牵着姐姐离开的那一日,他被留在原地,那恨意便生了根,日日夜夜,为逃跑而谋划,他甚至瞒过了他的姐姐。可后来呢?后来沈流商在姑媱山被母亲再次丢下,送回从极之渊时,他忽然不恨了。没什么可恨的,也没什么可等的。从此一心向道,倒落得干净。 第71章 他的恨从无人问津。那么爱呢?去爱谁?又爱给谁看? 爱也好,恨也罢,到头来不过是余烬。风一吹,就散了。 阿姐也会变成那样。所有人,都会变成那样。所有人……吗? 洛闻瑛看着那花花的灵石,眼睛亮晶晶地:“那还等什么?走吧!”而沈流商和柳清圆就呆在这里为她们护法。 楼静时却按住她的肩,目光意味深长:“瑛瑛,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记得守住本心。” 洛闻瑛一怔,还没来得及问,楼静时已经施法,两人隐入雾气深处。 第54章 知微知微 洛闻瑛睁开眼,四周混沌一片,像天地还没分开的样子。楼静时在身边已经是半透明之态,她们用的是魂术,以游魂之姿直接钻进了这东西的最深处。 这离山女不是什么恶煞,麻烦的是那条沸腾的灵脉。它能吸取周围的生机,拿来养自己。 这跟太岁的属性脱不了干系。灵脉里被人扔了太岁的一部分,可能还掺了别的什么,致使其有了强烈的吞噬欲望,甚至渴求血肉喂食。不过这对她们倒没影响,魂术高明就高明在这儿,免疫物理伤害。 楼静时一拂袖,黑暗中撕开一道裂隙,露出些模糊的未成形的血肉。 “瑛瑛,你说的果真不错。”楼静时伸出一缕魂丝轻轻触了触那团肉球。像是回应她的试探,肉球迅速生长,新的血肉翻涌而出,那道狰狞的裂隙极速闭合,转眼又归于沉寂的黑暗。 楼静时的眼睛亮了亮,眼底有晦暗不明的光闪烁:“的确是花神元灵。这于姑媱山,是一大助力。” 洛闻瑛吐了吐舌头,皱着小脸:“可憋死我了!那个真的好难吃的,没有地仙好吃。” 她说的“那个”,是慕容静姝。 “那又怎么,瑶姬大人不许你乱吃东西!除了'那个',你还有没有其他造次?” “唉,不说这个了……快说快说,你是不是真想嫁人?”洛闻瑛凑近楼静时,扯着她的袖子晃了晃,“你嫁过去了没人陪我,我好孤独的……云缨大人可恐怖了,我可不想独自面对她。” 楼静时屈指点了点她的眉心。 洛闻瑛猛地一激灵。 “全是假话。”楼静时嗤笑一声,指尖停留在她眉心之间,细细感知了片刻,忽而调笑道,“还敢不敢乱吃东西了?你还真是走狗屎运,误打误撞来人间一趟,竟反而突破了。有没有觉得神清气爽,身上变得香香的?记得你第一次吃它们的时候,浑身都是大王花的味道!那时候,谁能有你‘香’啊!” 洛闻瑛赶忙凑到她面前,仰着脸:“闻闻!是茉莉香呢!” 老吃家洛闻瑛有一个不能为人道的秘密。 她根本不是灵族,她是和太岁一样的存在,只不过比后者好些。太岁那东西积攒太多秽气,用它做躯壳的人,脑子真是坏了。 而她,是由瑶姬大人一手制作出来的。 罂禾,又名心粟。其花七色千叶,极艳丽动人,姿态袅娜,色光绚烂。天下只此一株,由女神瑶姬以心窍滋养长成。花开如笑,久而噬灵。 她便是那一株。 故事要追溯到花神消失之后。 危难之间,瑶姬受命执掌姑媱山,山中花草,多是她用天材地宝后天催生而成。而这一株,是她以罂粟与木禾相合,取其妖性与善性,亲手培育。 瑶姬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存在。 只有这样,姑媱山才能真正担起“万物生”的责任。 而洛闻瑛从被唤醒的那一天起,就在做一件事:压制体内的妖性。 她一直在吃那些“异类”。 一是因为它们天理不容,该死;二是因为它们体内蕴藏着尚未苏醒的庞大力量。自龙族消失后,瑶姬便能感知到某种微妙的走势,即此消彼长。终有一日,灵族会弱下去,而那些异类,会像当年的灵族崛起一样,迅速成长。 原始神族消亡,身躯化为山川湖海,为灵族铺就了修行之路。 而今日的灵族,亦将成为明日“异类”的垫脚石。 可笑的是,那些傻子们还在互相攻打,彼此消耗,浑然不觉真正的危机。 瑶姬明白这是天意。但她要保住姑媱山,为了这天地间尚存的一线生机,为了承载花神大道的遗志,她必须这么做。当时整个灵族都信奉“守护灵与天地息息相关”,并且将“众生论”斥为谬论,于是她想必须为姑媱山留下一个守护者,这样天地才不会崩塌。 哪怕她知道,洛闻瑛也是“异类”的一种。 也是天理不容。 那一天,姑媱山出现了第一具“尸”。瑶姬再没有犹豫,开始了谋划已久的计策。 那一天祭祀之舞终了,天雷滚滚,大雨倾盆。 那些祭品之中,有一具焦尸颤抖着坐了起来。树皮一样的外壳从身上开裂,一片一片剥落,像破壳,像新生。它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不再是它了。 不是“他”,不是“她”,是“祂”。 那是第一个符号。灵族消亡的符号。 凌霄神族太傻了。他们以为天地平衡便是万事大吉,却不知正是他们互相残杀,灵族力量大幅削减,反而加速了“祂”的成长。微妙的平衡早已越过临界点。 现在,才是灵族消亡的真正开始。 瑶姬不动声色。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宣布:这是天意。这些新生的生命,不是异类,是姑媱山的同类。 她说异类是同类,是灵族,是天意。 三界原本迷惘惊恐,像初生的婴儿寻不到母亲的手指。听闻此言,终于安下心来。那时“尸”已经变得有些常见,根本杀不完,杀得越多,出现得更多。而祭祀不能停止。 既然是天意,那就遵从天意吧。 瑶姬说动三界接纳异类。 然而当姑媱山也出现“尸”时,她害怕了。 “尸”出现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不止是祭祀,甚至有灵族濒死之际,也直接转变成“尸”。她曾以为“尸”可以被灵族同化,可是她错了。 新的代替旧的,然后不断发展——这才是真正的天意。 灵族会被异类同化。越来越少没有被转化出去的灵族,才会是异类。 女神瑶姬害怕了。 于是她开始了那个计划。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姑媱山。只要姑媱山在,灵族就有一线重生之机。 罂禾开花了,她不叫“祂”,她叫她“洛闻瑛”。 某一日,有个女人笑着向洛闻瑛问好。 昨日她还在侍弄花草,笑容满面地唤她“小殿下”,说姑媱山就是她的家。 洛闻瑛不认得她,一时兴起,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恭恭敬敬答道:“它。” 后来静时姐姐告诉她,大多数生灵没有姓名,统称为“它”。 这是最低,也是最高的称呼。 “它”什么也不是。其位最卑,其名最微,不为神灵所知,不为天地所认。 洛闻瑛听不懂,她觉得“它”不太好听,她擅自为“它”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叫什么好呢? 就叫……就叫“知微”吧。 为什么取这名呢?小小的洛闻瑛咬着手指头想,可能正是因为“它”什么都不是,“它”就什么都可以是。知其微小,见其深远,“知微”就很好。 它可以只是一棵草,一朵花,一棵树,一朵云,一条小鱼,一只小鸟,一只小猫。 一朵花,一棵草,一棵树,可以开出千千万万朵花,千千万万棵草,然后开出一整个姑媱山。所以“它”就是一整个姑媱山。有花有草的地方,不能没有小猫。小猫只能在花草上打滚儿,可是花草喜欢小猫,花草不能失去小猫,“它”先是小猫,那“它”才是姑媱山。 一条小鱼好小,两条小鱼也好小,四方水域好大。小鱼在水中游,游啊游,游过天地四方。水那么大,却困不住小鱼。小鱼那么小,游过的地方却又好大好大,大到一整个从极之渊也困不住它。 “它”是一条小鱼,一条比天地还大的小鱼,天上地下,都是“它”的水。 “它”是一只小鸟,能像燕子一样飞起来,天上地下,都是“它”的泥。 一朵云,就是一片天。 一朵花,就是一个世界。 一片叶子,就是一方天地。 “它”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变大又变小,洛闻瑛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 她也冲着那个女人笑了,她问:“我叫你'知微'好不好?” 女人也笑了:“好好听,谢谢小殿下。” 瑛瑛蹦蹦跳跳地走了,嘴里还哼着那首祭祀歌。 可是第二天,那个笑着的自称是“它”的女人,变成了一团臭臭的东西。 还能动的时候,疯魔着,撕咬着,狼狈又不堪。 不能动了的时候,被撕咬,被啃食,安静又乖巧。 静时姐姐依然站在瑛瑛身边。可是为什么,静时姐姐蒙住了她的眼睛? 第72章 为什么又说了一些古怪的话?瑛瑛听不懂啊。 那是洛闻瑛第一次体会到“尸”的滋味。太臭了,太难吃了。她边吃边掉眼泪。 “你为什么要哭?” 或许是因为太难吃了。 “可是为什么觉得难吃?” 是因为眼泪是苦的,是涩的,所以难吃吗? 静时姐姐的话好模糊啊。 ——瑛瑛,别看。 ——不尽有为,不住无为。 ——灵族不渡人。 “……只教人自渡。”洛闻瑛又吐了吐舌头,向着楼静时调皮地笑了笑。 “我知道,我已经不小啦!一回生,二回熟嘛。包在我身上好了。” 楼静时却没有笑。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真正的神色,闷闷地应了一声:“你记得就好,只是……” 她张了张唇,嗫嚅着似乎要说什么,却又止住话头。 只是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你记得就好。” “去吧,别又吃吐了。这东西很大。” “知道啦!” 第55章 花神大道 这团东西的确很大,大到洛闻瑛要把它称为这坨东西才觉得比较贴切。 楼静时正在画阵,此时裂隙大开,洛闻瑛双手一合,汹涌的灵力化作流光,铺天盖地朝那肉灵芝缠去!灵力刺入血肉,那肉灵芝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挣扎起来! 吃掉它,吃掉之后,她就可以变得更强,就可以追上大师姐,她就可以……吃掉大师姐了,然后再吃掉怀崖,她肯定就能变成最强的存在,就能通过考验,就不用被瑶姬大人安排吃这么多“尸”了,那些臭烘烘的玩意儿她可再也不想碰了! 洛闻瑛兴高采烈的,灵力逐渐侵蚀掉那坨东西的第一层。 吃掉它,吃掉它! 然而她越使劲儿,灵力渗透得就越慢,像是吃面团融在了喉咙里,又黏又稠,上不去又下不来。 洛闻瑛第一次感到了很吃力。不是因为这坨东西有多么难吞,而是因为有一股力量在阻碍着她,那是排斥、厌恶、失望还有…… 不想。 假的吧?难道她也是双生花,体内有一个另外的她,精神分裂了?那她会不会爆体而亡啊? 洛闻瑛更加用力地侵蚀那托东西,终于第一层外壳全部被灵力吞噬了。 那条灵河在沸腾,咆哮,奔涌。 她的心绪在波动,飘扬,飞上天,又狠狠坠下来。 果然是有另外一个人在她体内阻止她吧,那个人在踢她,在咬她,她好痛啊,她不想被赶出这副身体,那就吞噬这个肉灵芝,吞掉它,她就能活下去了! 洛闻瑛的手下更用力了,像是拼尽了全力,咬着牙忍着那股钻心的疼痛。 第二层,也吃掉了。 没有外层保护,终于露出了肉灵芝的真容。她的灵力裹上了它的身体,毫不留情。 然而,它睁开了眼睛。 懵懵懂懂,初来世间。 “你们……是谁……”那肉灵芝发出沙哑的声音,像是一个女孩在哭泣,“我是谁……” 洛闻瑛用灵力捂住了它的嘴。 她心里本就难受得紧,现在听见一点声音就烦得很。 “很快很快!我要吃掉了你!” 那肉灵芝的眼睛盯着她,缓缓将捂在它嘴上的灵力一点一点吃了进去。 洛闻瑛:“?” 它仍旧是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然后站起了身,赤裸裸的,如同初来人世的婴孩。 它说:“谢谢你。很好吃。” 洛闻瑛:“??”挑衅? 她再次发动了攻击,然而铺天盖地的灵力袭来时,它一把拽住,然后一口一口啃咬着。 洛闻瑛:“???” 加大马力! 然后,洛闻瑛被自己的灵力给反缠绕上了。 洛闻瑛:“……” 被裹成蚕蛹的洛闻瑛没出息地哭了。她的吃货大业啊!全没啦!到手的大师姐没了,煮熟的师父也飞啦!她什么也吃不掉!她还要被别人吃啦!可恶哇! 它好奇地看看洛闻瑛:“我吃不了那么多,可以不喂了。” 洛闻瑛狠狠地瞪它一眼:“我要吃了你!” 它疑惑地说:“你要吃了我?” 洛闻瑛恶狠狠:“对!” “你说的吃是什么?” “就是你死我活!” 它好像懂了,然后一点头:“那就是入侵者。” 然后拽着洛闻瑛,直接就将她扔进了奔腾不息的灵河里。 那条会吸食生机的灵河终于平息了。 然后小女孩面色平静地转头躺回那肉灵芝里,双手交叠,面色安详地阖上双眼。 过了一会儿,它又睁开了眼。 它依旧起身,垂眼看向那条灵河,然后洛闻瑛又被拽了出来。 魂术加持的洛闻瑛毫发无伤。 洛闻瑛依旧恶狠狠:“有本事单挑!” 它平静看着洛闻瑛。 洛闻瑛又被扔进了灵河里。 又拽出来,依旧是毫发无伤。 洛闻瑛还是恶狠狠:“单挑!” 它沉默了。然后伸手就要探向她的眉心,被洛闻瑛一口咬住,整个手被咬断了。 然后“chua”地一下,又长出来了。 洛闻瑛:“!”比她的法术还快! 一定要吃掉它! 那个小女孩用灵力将洛闻瑛的嘴封住,然后探向她的眉心。 “……从未见过的生灵。” “明明就是……花,为何我从未见过你?” 就在触碰这一瞬间,洛闻瑛趁机将它的手指融入灵体之中,然后她看见了一副画面,那肉灵芝深处,那个蜷缩的女孩,正在流泪。 花神元灵,这是花神元灵。 还未成形的肉灵芝,而那缕元灵十分渺小脆弱,似乎一吹就散了。 洛闻瑛兴奋起来,将肉灵芝的整条手臂都融进去了。这次不一样,她吃掉的是它的元灵。再吃一点点,再吃一点点! 然而它立刻后退,不再给洛闻瑛任何可乘之机。 这是什么东西?杀又杀不掉,还胆敢吸食它的灵力?不不不,它早就没有灵力了,只有一身空荡荡的躯壳和讨厌的煞气。 那她笑得那么猥琐,是因为吸食到了足够的煞气? 它问:“你是妖?” 洛闻瑛立刻呸呸呸:“你咒谁!” “那你为何吸食我的煞气?不怕反噬?” 洛闻瑛一愣,想起沈流商的那番话。哦,这傻叉,还真把自己当花神啦,只不过一具没有神智的肉灵芝而已,也就好吃这一点优点而已! 她起来一点戏弄的意思。 “我知道你是谁。” 它摇头说:“你不会知道的。” 洛闻瑛:“?”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因为我已经死了。” 洛闻瑛硬着头皮:“你是花神,花神怎么会死呢。” “你还活着,过来我告诉你……” 它摇头打断了她:“我死了。” “而且这具身体,不是我的。” 洛闻瑛:“!”难道真的能复活花神? 她讪笑道:“其实我之前都是跟你闹着玩儿……” “不必解释。”它笑着道,“你应当算是我的传承者吧,你的灵力本源和我的一样呢。” “我的身体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了,这具完好的身体,就还给她的主人吧。”它笑了笑。 它指向自己的心里。 “这里,有一个人。你能看到吗?” “我感受到,你的境界已经在突破了。第一重考验——'众生相',你已经摸到门道了。” “怎么,很惊讶?瑶瑶没有告诉你,这考验是我设下的吗?作为我的传承人,难道不会知道,我为什么会陨落在人间吗?” “人间,共序之地,那里的生灵叫作'众生',总该知道吧?你有没有听到过什么声音呢,在生灵濒死之际?那叫作'遗言',那是他们的最后一口气,是未竟的心愿,是哀伤,是不甘,是遗憾,是幸福,是留念,是嘱托。在听到'遗言'之际,这就说明,你的考验要开始了。” 它将洛闻瑛释放出来,牵着她的手,穿透了自己的胸膛,然后洛闻瑛开始不自觉地吸收着它脆弱的元灵。 它说:“这里有一个人。” “她挣扎,她反抗,她想要逃,可她逃不掉。” “有人跟她说:你就是花神。你为人间而生。你要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些生灵。” “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她自己也相信了。” “她真的以为自己是花神。她真的以为自己是为人间而生的。” 它忽然笑了:“她真的以为自己是花神呀。” 直到这一刻,被强行唤醒,她才想起——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一个想摘花、想奔跑、想活下去的普通女孩。 第73章 洛闻瑛的眼泪夺眶而出。 但她没有停下。 那漩涡中的力量,还在继续涌入她体内。 它的声音很虚弱了:“答应我,把这具身体,还给她。” 她看见了好多事。 这是她来到离山的不知几个年头了。晨雾漫卷,万点冰晶结成珠帘。苍老的土地发出深沉的哀鸣。 雪花一点点飘下,轻抚她冰冷的脸庞。她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拂下棺椁沿边的积雪。 一年年来,她的每一次苏醒,都是重复着,开始新一轮的杀戮。杀戮,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这也成为了她与生俱来的使命,守护。 听从靥大人的召唤,做天地间最虔诚的信徒。 她伸出手,苍白无力,接住一片雪花。 是为了谁而守护的呢? 似乎是不久之前,亦或是恍若隔世,沉眠中,一个少女的身影摇曳在她的记忆里,然后死了。 后来,她终于被唤醒,杀尽闯入者。自那一刻起,阳光成了她永远的死敌,她躲进了离山之下,沉溺于生生灭灭的变幻中。 那个跳着摘花的小女孩,那个在阳光下奔跑的小女孩,那个自祖神开天地由天地生养而来的小女孩,被赋予了花神之责,后来收了两个弟子,一个叫瑶瑶,一个叫圆圆。 瑶瑶喜欢上课睡觉。 圆圆喜欢跑着撵鹅。 可爱的两个小女孩拜这个小女孩为师,她们叫她“毓娘娘”。 毓长大成了师父,后来又成了花神,再后来祖神也陨落了,他的心脉化成了一个地方,叫做人间。 她种着花儿,养着瑶瑶和圆圆,瑶瑶和圆圆也长大了。人间也在长大,可是好多鬼煞精怪啊,人间长得好慢,长得好丑,人间像根草,受欺负得很。 她悠悠睡着午觉,花香飘拂。人间的歌谣传过来。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 哦,人间缺一个妈妈。祖神留下的地方,缺一个妈妈。 那她去做他们的妈妈好了。 她的瑶瑶和圆圆长大了,她是时候去做别人的妈妈啦。 花神依旧是靠着窗边悠悠睡着,圆圆和瑶瑶却哭得好伤心。 花神,陨落了。 方青箬曾经说过,一场镜花水月,她杀死了毓娘娘。 是因为那场梦吗? 是的呀。 三界都以为花神陨落了。可是她陨落了吗? 假的哦。 有人吞并了她的元灵,建造了离山,让她成了一副行尸走肉,甚至反过来吸食人间生机,离山周围哀鸿遍野,苦不堪言。 失去记忆的这段日子,毓曾经想过,她叫什么,又是为什么来到了这里。 因为她心软吗?她只记得一首歌,心就软下来了。 可是她杀了很多人,很多想夺取离山元气的人、鬼、妖、魔、神。百年,千年,万年,她的身子一天天地烂下去了,因为她心存死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但是她活不下去了。她活不了了。 她的元灵快要消散了啊。正合她的意。在毓要如愿以偿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花神陨落,人间无主。那就再造一个花神。你要为人间做主。” 她忽然想起来了好多事。 两个孩子,两个女孩,在花海里奔跑。一个女孩把另一个女孩扛在肩上,笑着喊:“瑶瑶,飞咯!” 然后她看见了圆圆。 一个脏兮兮的小孩,脖子断了一半,血不断流出来。身边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人的,有妖的,还有分不清是什么的。 小孩睁着眼,目光空洞。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她只知道,那些尸体,是和她一起逃难的人。 她活下来了。 可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圆圆站起来,走出破庙,走进人间。 啊她明白了,毓突然开始笑。圆圆又死了,又活了,可是这一次,圆圆没有再遇到她,也没有遇到瑶瑶。 毓又苟延残喘了很久。因为她想,在作为花神的她死后,会不会有机会再牵起瑶瑶和圆圆的手,一起走啊走,一路看见了繁华的街市,看见了炊烟袅袅的村庄,看见了抱着孩子的母亲,看见了牵着手走过的情侣。 她看见了。 她一直看着。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也许活着,真的有点意思。 洛闻瑛透过她的眼睛,看见了人间。 真正的、完整的人间。 有苦,有难,有悲,有伤。 但也有笑,有暖,有光,有希望。 她看见了。 手腕间传来一阵灼热。 那枚蓝花楹的印记,正在缓缓变化,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颜色一层一层地晕染,最后,化作一朵七色的花。 七色花。 七苦。 第一重,众生相。 她悟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眼。 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蓝花楹香气。 “瑛瑛。”楼静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但是,只能靠你自己渡过去。” “不要陷进去。” “回来吧。” 那只手,遮住了她的眼,也遮住了那些汹涌而来的画面。 洛闻瑛浑身一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回来了。 漩涡散去。 那肉灵芝,那个女孩,已经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最后一刻,洛闻瑛听见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释然。 “你帮我看看她,看看她们……”她的圆圆和瑶瑶。 光芒散尽。 一切归于平静。 洛闻瑛站在原地,泪流满面。是毓帮了她,这一重通常却是最难过的。 楼静时的手还覆在她眼上,没有松开。片刻后,她才低声问:“还好吗?” 洛闻瑛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住楼静时的手背。 良久,她点了点头。 楼静时这才松开手。 洛闻瑛睁开眼,眼睛红红的,却弯起一个笑:“静时姐姐,你蒙眼睛这招,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楼静时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柳清圆和沈流商走过来。 柳清圆看了洛闻瑛一眼,难得没有调侃,只是轻声道:“没事了?” 洛闻瑛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事。但……是好事。” 她抬起手腕,那朵七色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沈流商看着她,目光微动,却没有问。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别开眼。 洛闻瑛却笑了。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毓娘娘眼底深处,那个站在蓝花楹树下目送两个孩子远去的花神大道。 圆圆,她的圆圆,也是我的圆圆。 她看见了。但她不会说。 有些事,看见了就好。 不必说破。 第56章 生和死 自人间回来后,洛闻瑛像换了个人。 倒也不是全然换了副模样,她在师姐柳清圆跟前,还是那副撒娇卖乖的小女儿情态,不过不是一个劲地喊“师姐”了,换成了软着嗓子喊“圆圆”,缠着人要梳头、要喂点心、要抱着睡。 可一见到沈流商,那点子娇憨就收得干干净净,规规矩矩喊一声“师哥”,能绕道绝不迎面走。 小师妹好像不禁逗了,更加记仇了。 沈流商对此很是郁闷。 “我就讲了七天七夜的鬼故事,”他跟怀崖抱怨,“至于吗?” 怀崖捋着胡子笑:“至于不至于,你自己心里没数?” 沈流商当然有数。那七天七夜,他把从人间到妖界的鬼怪奇谈翻了个遍,专挑那些血呼刺啦、阴气森森地讲,直把洛闻瑛吓得夜里不敢独自睡,非得挤到柳清圆床上。效果倒是显著的,小师妹从此见他就躲,见着师姐就往人怀里钻。 但除此之外,洛闻瑛确实稳重了许多。 怀崖讲课时,她不再趴在后排打瞌睡,也不再偷偷画小人儿,竟开始主动回答问题。有一回讲到上古灵契,她举了姑媱山的一则旧例,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把怀崖听得连连点头。下课的时候,她还起身去扶他下台阶。 怀崖受宠若惊:“这是做什么?” “您慢些走。”洛闻瑛认认真真扶着,“台阶滑。” 怀崖看着她,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离山那桩事,他们知道的不多。洛闻瑛只说遇上一只借太岁修行的妖,顺手除了,不是什么要紧的。怀崖和柳清圆便也没多问,毕竟灵族嘛,什么稀奇事没见过?在他们看来,这和话本里狐妖吸书生精气的故事没什么两样,不过是妖物贪图捷径,妄图窃取天地灵气罢了。 第74章 沈流商却不这么想。 他比谁都清楚,洛闻瑛的修为在这半年里蹿得有多快。快得有些不寻常,快得快要赶上柳清圆了。那小丫头片子到底在离山遇见了什么?那所谓的“妖祸”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那东西……能不能对他的伤有用? 沈流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灵力运转时,仍能感到明显的滞涩,像一根细刺扎在经脉深处,拔不出来,也化不掉。心魔就是在那里扎根的,日日啃噬,夜夜滋长。 他去找过怀崖。怀崖说,不急,再等等,总会有办法。 他知道自己或许是要等不到了。 怀崖和他试过无数法子,访过无数高人,得到的答复无非是“心魔难除,只能压制”。压制、压制、再压制,压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压到哪一天他再也压不住了,变成一个疯子吗? 那道伤正在疯狂生长,根系越扎越深。他终于再次触碰到了濒死的感觉——不是躯体的疼痛,不是修炼反噬的痛,而是精神正一点点崩塌,心里不时浮起那个念头:死。 他有时会不自觉想起谢济泫。这世上,与他生死相连的,或许只剩下那个二傻子了。 可谢济泫不也骗了他吗?他在等,等他开口,等他来找他。就算要死,他也想有个人陪在身边。临终时,沈流商想,他会牵起他的手,大方地说:我不追究了。你是鲛人也好,什么都好,只要你牵着我的手,到我闭眼之后再走。 谢济泫的气息无孔不入,有时修炼时,他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身上。夜里困了,他便趴在书桌上睡去。近段时日,他越来越像凡人了,食五谷,也嗜睡了。睡着也好,睡着就不用想别的了。 这时他才觉得,柳清圆或许比他更通透。睡得香甜时,便能去到那“乐游原”吧。在美梦中终结一切,不是很好吗? 梦里他睡得很沉。有人抱着他,轻手轻脚,将他护在怀里。但有时也不那么轻松,醒来时莫名发烧,身上这里那里起了红印,像蚊子包似的。可长生天,哪来的蚊子? 是谁弄的,不言而喻。 沈流商醒来时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为昨日死亡未临而惋惜。那人陪在身边时,他若就这样死去,该多好。如此清醒地直面死亡的痛苦,真的太累了。 小师妹和柳清圆经常来看他。 今天小师妹从山下带一包糖炒栗子,明天大师姐给他刻一只木头小鸟,后天她俩又装作不经意地问:“师父说你很想他,我们帮你把他绑来好不好?” 他很担心,他正在转化这件事走漏风声后,身边所有人弃他如敝履,躲他,厌他。因为沈流商自己也不会知道自己会变成一个什么玩意儿,一个怎样的“异类”。 所幸怀崖替他圆谎圆得很好。只不过编得有些离谱罢了,相思病什么的也太……罢了,随遇而安。 沈流商依旧只是摇摇头,说是心情差了几分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洛闻瑛抱着栗子,笑眯眯的:“师哥,这栗子真甜。” 沈流商看着她一颗接一颗剥得欢实,心说:小师妹送的栗子,最后怕是全进了她自己的肚子。 沈流商笑笑不说话。 “师哥,”洛闻瑛把一颗栗子塞进他嘴里,“吃栗子!” 沈流商:“……” 他不是没打过小师妹的主意。 姑媱山秘法与万物生息纠缠不清,离山之事波谲云诡,柳清圆她们可以不在意,他却嗅得出那一点异样来。若不是他们横插那一手,那未成形的太岁,未必不能活。 他循着楼静时留在他这里的那缕魂丝,悄悄探入洛闻瑛的记忆。那魂丝竟像一把钥匙,径直插进了禁制的锁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里头埋着一位大神的元灵。 他忽然明白了。他试过那么多太岁,试过那么多法子,可始终差一口气。他缺的,是一个足够坚韧的元灵,历经生死,却仍不肯撒手。能让元灵坚韧成那样的东西,叫执念。 他从洛闻瑛的记忆里,又听见那个声音。 “再造一个花神,为人间做主。” 他愣住。那声音,怎么听着像他自己? 沈流商把这个归咎于禁制太深,探久了心神不稳。他把记忆原样还回去,一丝痕迹都不敢留。 要元灵,还要执念,还要能活的太岁。太难了。他只剩一成灵力,又不敢叫人知道,这根本是痴人说梦。 可他还有一个法子,一个简单的法子——把洛闻瑛做成肉灵芝,填进他的伤口里,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疯了。 他不敢。他不想。他不能。 那就死吧。死了算了。死得无声无息好了。 一旦真做出那种事,就算不变成异类,也是个罪人,要被扔进大荒炼狱,被永生永世锁着。死就死吧。他花了半年,才终于把这件事实咽下去——原来这就是等死的感觉。 可他还是会梦见小师妹。 梦见她刚来长生天那会儿,小小的一团,软软糯糯的,他整天哄着她飞高高,给她买糖炒栗子,就为了听她喊一声“师哥”。 而柳清圆每次看见都要骂他。 “你又去烦小师妹?”她眉毛一竖,“多大的人了,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关心师妹怎么了?”他理直气壮。 “你那叫关心?”柳清圆嗤笑一声,“你那叫图谋不轨。” “柳清圆你说话注意点——” “怎么,还想打架?” “打就打,我怕你?” 然后柳清圆就把他挤开,把小师妹抱进怀里,带着人御剑转圈圈。小师妹吓得抱住大师姐不放,大师姐就在她脸上啵唧一口,又啵唧一口。 怀崖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着这两人又吵起来,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摸出一个小本本,拿毛笔往上添了一行: “三月初七,沈、柳二人又起争执,起因仍是洛师妹。洛师妹躲于柳身后,偷偷吃栗子。” 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许多。 “洛洛x啾啾”那一栏,画着两只依偎的小动物,一只像猫儿,一只像鸟。 “沈流商x柳清圆”那一栏,备注是“相爱相杀,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 “柳清圆x洛闻瑛”那一栏,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怀崖对自己的创作很是满意。他活了这么多年,就这点乐子了——看这些小辈们闹腾,再把闹腾记下来,等日后他们飞升的飞升、继任的继任,这些本子就是长生天的活历史。 只可惜,他藏得不够严实。 好多年后,怀崖自己都忘了这茬,结果那天本该在藏书阁蒙灰的话本,被一个内门弟子借走了。那弟子偏偏是个大嘴巴,不出三日,整个长生天都知道怀崖长老在偷偷写小辈们的“故事”。 不出十日,故事演变成了三角恋。 “听说了吗?洛师妹和三师兄其实是青梅竹马!” “不对不对,明明是柳师姐和洛师妹惺惺相惜!” “你们都错了,三师兄和柳师姐才是真爱,相爱相杀那种!” “可是我站动物塑!洛洛和小鸟多配啊!” 那时沈流商听见这些传言的时候,脸都绿了。 啾啾更是咬牙切齿,洛洛更是咬牙切齿,一猫一鸟打得有来有回。 柳清圆难得和他统一战线:“我也想知道,谁是‘相爱相杀’?” 洛闻瑛抱着师姐的胳膊,无辜地眨眼睛:“什么是三角恋?” 怀崖笑而不语,赶忙去闭关。 热闹归热闹,日子还是要过。 沈流商睡着了,又梦醒了,他笑了笑。原来不是的。他原以为将死之际,自己会觉着可怜,会因父亲、母亲、姐姐而心生怨恨,会泛起一丝执念的味道。 可他没有。 他竟然没有。 满脑子都是长生天的日子。他不知道,这叫流连。 那些日子里,谢济泫一直在。祝东风蜷在他怀里,拼命渡着灵力,却已是杯水车薪。小家伙哭得抽抽搭搭,死死抱住沈流商的手指。沈流商靠在谢济泫怀里,像死了一般安详。 可谢济泫不会让这事发生。 门被推开,怀崖走进来。这回倒没了胡子,只静静问:什么时候肯放他走。 祝东风龇着牙,作势要扑上去咬。 谢济泫说:“直到我死。” 怀崖说:“那你去死吧。” 谢济泫无意与他动手。他只觉着怀里的身子一点点冷下去,再等一日,他的神智将被另一种存在取代。 不是他,是“祂”。 祂会记着沈流商的一切,与谢济泫有关的,无关的,祂全知晓。躯壳分毫不差,变的只是灵族这个身份。 可祂是沈流商么? 大约不是。复制的终归不同。祂有他的皮相,他的性情,可真摆在同样境地,祂不会做他那样的选择。 祂不是他。 怀崖说:“你不该从大荒逃出来。” 第75章 “是你逼的他,他才与你结同心契。” “他不爱你。” 谢济泫说:“不是的,我真不知他有心魔。” “我们是两心相约的。” “千年前,万年前,是我先遇见他的,他说好陪我的。” 怀崖道:“那就把那份记忆还他。我有法子救他。” “足够再拖千年。” 谢济泫低头,看着沈流商安详的面容,轻轻吻了下去。 “十年,”他说,“十年后,我必来寻你。” 他走了。 沈流商再睁眼时,怀崖正立在他跟前,唤他过去。 “我找到一个法子,”他说,“可以暂时压制你的心魔。” 沈流商问:“什么法子?” “闭关十年,隔绝所有气息。”怀崖看着他,“这十年里,你不能见任何人,不能动用灵力,只能潜心修炼。心魔失了根基,自然会沉寂下去。” 沈流商沉默了一会儿:“……十年?” “十年。”怀崖点头,“对咱们灵族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沈流商想了想,又问:“这法子……怎么来的?” 怀崖没回答,只是摆摆手:“去吧,准备准备。清圆和闻瑛那边,我替你说。” 沈流商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怀崖不愿多说,他也就不便追问。他只当是怀崖又从哪个古籍里翻出的秘法,千恩万谢地应了。 临闭关前,他去向柳清圆和洛闻瑛道别。 柳清圆难得没跟他拌嘴,只淡淡道:“好好修炼,别死了。” 沈流商“啧”了一声:“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柳清圆挑眉,“祝你闭关顺利,出来之后还是这么讨人厌。” 沈流商气笑了。 洛闻瑛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沈流商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掉了眼泪。 “叫声师哥?” 洛闻瑛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沈流商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算了,不叫就不叫。我走了,十年后见。” 他转身离去,没有看见洛闻瑛抬起头时,眼眶微微发红。 第57章 叩问心门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沈流商闭关的第一年,柳清圆有些无聊。没人跟她拌嘴了,讲课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去找怀崖,忽然发现怀崖比从前老了许多,走路要拄拐杖,说话也慢吞吞的。 柳清圆觉得新奇。怀崖老头怎么又换了个模样?其他灵族都恨不得永远青春貌美,他倒好,越变越老。 沈流商闭关的第三年,洛闻瑛回姑媱山了。 她是去渡劫的。继任者的第二重考验,需得独自面对。柳清圆送她到山门前,洛闻瑛抱着她不肯撒手,闷闷地说:“圆圆,我会想你的。” “去吧。”柳清圆拍拍她的背,“早点回来。” 洛闻瑛点点头,松开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最后一级,她回过头,冲柳清圆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云雾里。 柳清圆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沈流商闭关的第五年,怀崖老得有些不像话了。他整日坐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人。弟子们从他身边经过,他偶尔会叫住一两个,问:“瑛瑛回来了吗?” 弟子们摇头。 怀崖便点点头,继续晒太阳。 这一年,姑媱山上,洛闻瑛正在渡她的第二重劫。 这劫有个名字,叫叩心劫。 不考灵力,不考术法,只问一件事,问本心。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 心门无门,叩问其真。 洛闻瑛起初觉得这问题简单。这不就是问她要什么呗?她要长生天,要师父师姐,要沈大牛讲鬼故事给她听,又为了赔罪递过来的糖炒栗子,要怀崖长老笑眯眯地喊她“小丫头”。还想让静时姐姐不要成婚。 她嘱托小瑛儿,待修得大道、受封凌霄殿时,替她瞧上一眼,还叫小瑛儿带了一句话: “说山水,说生死,说离别。” 洛闻瑛不懂这话的深意,只觉得静时姐姐说这话时,眉眼间有少女怀春的模样,很好看。 她忍不住问:“你就这么中意他?” 静时姐姐笑着答:“有、有一点吧?嫁给了他,我就得跟他生小孩子诶。当初我阿娘也是有一点喜欢我阿爹的,不然怎么会有阿弟呢?我们这一脉,有一个女孩儿本就够了啊。” 她私下里仍唤阿爹阿娘,尽管洛闻瑛始终不知道她的阿爹阿娘是谁。 后来很多年后洛闻瑛再次入人间游历,偶然听到三句话,才终于读懂那句托付。 说山水。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说生死。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说离别。 “不思量,自难忘。” 山水是隔,生死是绝,离别是苦。 那不是中意,不是欣喜,更不是想学阿爹阿娘那样,爱过又难相守。 那是一封诀别书。 只是彼时她还不懂,只想着:要好多好多人陪着她,永远不要离开。 现在的洛闻瑛第一次入人间,只晓得她还要山下小镇清晨的炊烟,要赶集时糖画老伯多画的那只兔子,要春来时满山遍野的欢声笑语。 她要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说都说不完。 叩问心门,洛闻瑛突然发现自己的心原来是“贪心”。 没这么简单的,叩心劫还在推着她走。刚才所见,不过是她拥有的,却不是她想要的。恰恰是这些“拥有”,挡住了她的真正所求。 渡劫之地是一片虚无。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白。你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就看见了人间。 不是幻象。是真真切切的人间。 她看见那一天,依旧是元夕庙会。糖画老伯支起摊子,铜勺舀起金黄的糖浆,手腕一抖一压,石板上便卧了一只兔子,透明的,琥珀色的,等着人来吃。 这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在天地间:“你究竟想要什么?” 她说:“我想吃兔子。” 然后她就看见他们三个没带钱,都蹲在糖画老伯的摊子前眼巴巴地等,结果被人像撵鸭子似的赶走了,那兔子糖被别人家的小孩舔着拿走了。 洛闻瑛有些失望,又继续往前走,似乎看见了长生天。怀崖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睛打盹。师姐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天,像是在等谁回来。沈大牛的身影倒是不见了。 她扯着嗓子喊:“沈大牛!沈大牛!你躲哪儿去了!你的病好些没!” “你想要他的病好起来吗?” 洛闻瑛点点头。 画面忽然模糊了。 她感受到一股灼热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沈流商坐在地上,火一点一点烧到他身上。火光里,那张脸扭曲、皲裂,最后化成一捧灰。 她想动手,灵力却像打在空处。火没有停。 火烧死了师哥,烧死了师姐,烧死了师父,烧死了整个长生天。 她看见另一个自己。不是现在这个傻傻的她,而是很多很多年后的她。一个人站在长生天的山门前,风吹起她的衣角,背影孤零零的,就像瑶姬曾经在山门前等候她一样。 而她背后的长生天已经没了。断得只剩几根柱子,残破又丑陋。 还等什么啊。有什么可等的。 仍旧是那个声音:“你愿意拿什么来换?” “那些你爱的人,你眷恋的姑媱山,那热气腾腾的人间,你想要它们长长久久地存在,对不对?你想要和师姐永不分离,对不对?” “对。” “那么,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严厉地质问。 “你得用自己的命,去换她们的命。” 洛闻瑛张了张嘴。 “你愿意从此不能再吃糖画,不能再赶集,不能再看见人间的炊烟,换她们平安吗?” “你愿意忘记她们,让她们也忘记你,换她们活得更久吗?” “你愿意吗?” 四周的人间像走马灯一样转。师父在笑,师姐在等她回去。瑶姬大人一个人站在姑媱山前,也等了很久很久,等她长大,会唱祭歌,学着跳祭舞,等她渡劫成功,成为姑媱山的神。 她想起小时候睁开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女神瑶姬,和花神记忆里的瑶瑶好不一样。一个在等母亲回来,一个在等一个人长大。 如果花神能活过来,再摸摸瑶瑶的头,瑶瑶会回到从前吗? 她又想起见到长生天的第一眼。那是她第一次踏出姑媱山,可以偷懒了,可以到处去玩儿了。 而此刻她眼前的,是破败的山门,是溢满的死气。 她忽然开口,整个画面彻底被定住。 第76章 “我不愿意。” “我用命换不了她们的命。我愿意不再吃糖画,不再赶集,不再看人间的炊烟。可是——” “可是——”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眼眶先红了,却倔强地睁着,不让东西掉下来。 “我不愿意让她们忘记我。” 她抬起头,看着那虚无的天空。 “您问我要什么,我现在告诉您:我要她们活着,好好地活着,活很久很久。但我也要自己活着,好好地活着,回去见他们。” “我要的是回去,而不是无谓的牺牲。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在那里等着。” 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劫要渡,有自己爱的人要等。 而她呢? 她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百姓从不知有圣,他们依旧在活着。 “偶抉丹田出,烟火养精神。”寻常的烧火做饭,便能养人了。 叩问心门,见其自然。 “拯救苍生这担子,”她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从来就不是该放在哪一个人肩上。” 心门无门,其道可道。 “人间就做得很好。人间的生灵,便是众生。” 她的声音稳了。 “我要清晨有炊烟,傍晚有晚霞。我要卖豆腐的还能卖豆腐,画糖画的还能画糖。我要山下的镇子年年都有蓝花楹开,我要长生天的台阶上,年年都有人走上来。” “这跟我死不死有什么关系?” “少我一个不少。我要他们全都活下来。我不当天上的神,我也不要谁来当。” “天地无须神灵造势!”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那无尽的虚无,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我要这天地,皆成人间!皆为众生!” 话音落下。 四周的白碎了。 她浑身是血,趴在一片废墟里,疼得几乎动不了。灵力一丝也无,经脉像是被人一寸寸碾碎又胡乱拼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少次,又醒过来多少次。 但她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她也记得,有个人还在等她。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一点一点往外爬。 云缨大人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回去。” 洛闻瑛摇头。 “您要去哪里?” “长生天。”洛闻瑛说,声音沙哑,“我要去长生天。” 云缨大人说:“瑶姬大人在等您。” 洛闻瑛没理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了三步,被云缨抓回来。 她又走。 又被抓回来。 她再走。 云缨大人正要动手,瑶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她走。” 云缨一愣:“大人?” 瑶姬看着那个踉跄的背影,淡淡道:“她心神震荡,想是累极了。” “她走不远的。” 洛闻瑛继续走。 走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走。再摔。再爬。 她的神志越来越模糊,眼前的路越来越晃。有好几次,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在走还是在爬,只知道要去长生天。 瑶姬终于亲自追上来,拦住她:“停下来,好好歇一歇。” 洛闻瑛抬起头,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人。她伸手摸了摸瑶姬的头,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兽,嘴里喃喃道:“瑶瑶乖,我要去看圆圆了。” 瑶姬愣住了。 洛闻瑛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走出三步,被瑶姬一掌拍翻在地。 “又不是不送你回去了,”瑶姬咬牙,“先乖乖养好伤……” 洛闻瑛趴伏在地上,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笑。她伸出双手,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朝前挪去。像当年那个迷失在人间的女孩,浑噩游荡,被鬼啃噬,被精怪追猎。 不过她比那时的圆圆好一些,洛闻瑛那些被吃掉的肉很快又会长回来,脖子用不着断掉一半,伤口转瞬就能愈合。只是,她依然没有多余的灵力了。她全部的力量,都用来撑住那一线残存的意识。 沈流商闭关的第七年,洛闻瑛终于爬到了长生天。 那天柳清圆刚刚睡醒,正懒洋洋地靠在窗边发呆。忽然听见外头乱哄哄的,好多弟子往山门那边跑。她以为又有什么热闹可看,慢悠悠踱过去,拨开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小师妹。 洛闻瑛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衣袍破烂得不成样子,断掉的一截胳膊还在生长着,新绽的肉芽很是骇人。她的头发散乱,脸上糊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直直地看着柳清圆。 柳清圆呆住了。 她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却不知道往哪儿放。到处都是伤,到处都是血,她怕碰疼了她。 洛闻瑛却先动了。 她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爬过去,一把抱住了柳清圆。 “圆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我来啦。” 柳清圆浑身僵硬,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回抱住她。 洛闻瑛靠在她肩上,烧得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颈窝,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胡话:“……结为道侣吧师姐……不只是成婚那种,是永不分离的,受天地祝证的结契。你我大婚……芳名远扬……” 柳清圆听着听着,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握紧洛闻瑛的手,看着那张烧得迷迷糊糊的脸,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好。” 山门前,风轻轻地吹。 有弟子悄悄抹眼泪,有弟子忍不住笑出声。长生天要有喜事了。 爬过碎石,爬过断崖,爬过姑媱山的长阶。云缨大人来拦她,瑶姬大人来拦她,她只管爬。有人问她要去哪儿,她神志不清地摸着那人的头,说:“我要去看圆圆了。” 她不知道这一路爬了多久。 “圆圆——” 她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脏得不成样子,却笑得眉眼弯弯。 “我来啦。” 柳清圆抱着她,浑身僵硬,眼眶通红。 洛闻瑛靠在师姐肩上,烧得滚烫。她含含糊糊地说着胡话,说着说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好。” 她愣住了。那个声音轻轻的,却比什么都清晰。 她抬起头,看见柳清圆的眼泪落下来,砸在她脸上,好暖和。 洛闻瑛忽然笑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那张纸皱巴巴的,沾满了血污,不知道被她藏在怀里爬了多久。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递给柳清圆。 “师姐……这是人间的诗。这是……写给你的诗。” 是跟着静时姐姐学到的,告白诗。 柳清圆低头看去。 纸上只有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心悠悠,水游游,东山花嫋嫋。烛欣欣,雨晴晴,明月薄薄云。瑛粉粉,粥粥温,一枝闲在候卿卿。” “——顾兔,灯下,书奉仙卿亲启。” “仙卿……是师姐。”洛闻瑛轻声说,“顾兔,盼卿卿。” 柳清圆看着那几行字,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远处,怀崖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洛闻瑛趴在柳清圆怀里,浑身是血,却笑得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他看着柳清圆握着那张纸,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怀崖想了想,慢悠悠摸出小本本,添了一行字。 “某年某月某日,洛师妹从姑媱山爬回长生天,当众向柳师姐求亲。柳师姐应了。沈师哥尚在闭关,对此一无所知。” 他顿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洛师妹要成神了。” 第58章 全心全意 洛闻瑛醒来时,浑身都在疼。 她记不清自己昏了多久,只记得疼。那种疼像是有万种蚯蚓在骨血里游走,啃完了骨头然后冒出一个头。她下意识想喊静时姐姐,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在姑媱山长大,几百年没受过这种罪。 姑媱山的日子多好啊。她自小是圣女,瑶姬大人虽不常笑,却也从不苛责她,云缨姑姑面上冷,也只是把她的修炼盯得紧点,而静时姐姐更是变着法儿陪她玩闹。 楼静时会瞒着云缨带她去后山摘果子,教她怎么在瑶姬面前装乖讨巧,夜里偷偷溜进她房里给她讲故事。连她养的那只灵宠洛洛,都是静时姐姐用她种的第一株花点化的,成日在花丛里滚得一身花粉,惹得那些小花精三天两头来告状。 她几时吃过这种苦? 迷迷糊糊间,她想起头回离开姑媱山那日。 瑶姬亲自送她到山门前,说要她去长生天修行。她抱着瑶姬不撒手,眼泪糊了人家一身,哭得直打嗝。她装可怜装了一整天,连鲜花饼都不肯吃,就盼着瑶姬心软。可瑶姬只是看着她闹,等她闹累了,才淡淡说一句:“偷跑回来一次,就断一年的鲜花饼。” 第77章 她当场就蔫了。 静时姐姐倒是偷偷帮她。用魂术化傀偶来长生天陪她,躲在角落里陪她说话,陪她蛐蛐瑶姬大人心狠。她们自以为藏得好,瞒了好久好久,直到灵泽大比时那缕神念碎了才露馅。后来云缨罚了静时禁足,瑶姬果然减了她的鲜花饼。 想起这个,洛闻瑛又有点委屈。 那会儿她刚到长生天,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熟,缩在房里不肯出门,哭了整整三天。后来宗门把她分到怀崖长老座下,她才慢慢活过来。 怀崖是个小老头,十二长老里唯一留着胡子的。旁人都说他只是用灵力变换了模样,洛闻瑛闻着他身上那股苍老的气息,也不懂什么意思,只是点点头。 怀崖大概看她可怜,天天来哄她,讲笑话,讲仙门趣事,还亲自下厨给她做鲜花饼。她的挑食就是那时候被养好的,怀崖做的鲜花饼,真的很难吃。可是又比臭烘烘的“尸”要好吃一些。 洛闻瑛的同门还有师姐柳清圆和师哥沈流商。 拜师礼那天,她头一回见着师姐,整个人都愣住了。 师姐真好看。不是那种冷冷的好看,是让人一看就心里开花的好看。更重要的是,师姐身上有种她熟悉的气息。 这和姑媱山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和瑶姬、云缨、静时都不一样。那种气息让她觉得亲近,觉得安心,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同类。 瑶姬也解释过,圣女本就是不一样的。可她不喜欢不一样。她想要有人和自己一样,想证明自己不是异类。 那天师姐师哥抢着抱她,抢得差点打起来。最后师姐赢了,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她太矮了,踮着脚也只够抱住师姐的腿。 师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亲一口。她笑得眼睛弯弯,凑上去也亲了亲师姐的脸颊,闻着那清甜的香气,然后试着咬了她一下。 轻轻的,然后悄悄加重力道。 比鲜花饼还好吃,但是师姐的笑没了。 她撒腿就跑,扑进旁边师哥怀里,大着舌头喊:“师哥!沈牛山!” 沈流商面无表情地抱着她,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果断把她塞回师姐手里。 洛闻瑛:“?”不嘻嘻。 第二天她肿着眼睛出来,沈流商笑得前仰后合。她气得不行,憋成个小葫芦,连怀崖都受了冷脸。怀崖大怒,把借口下山躲事儿的师姐师哥叫回来,押着他们去道歉。 师姐用冰块给她敷屁股,念了一百天睡前故事,师哥做了一百块鲜花饼,堆得满桌子都是。她这才消气,重新嘻嘻哈哈起来。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过着。 她一天天长高,对师姐的念头却越来越奇怪。不是小时候那种“同类”的亲近,是……想吃掉她。师姐身上太香了,血肉,灵力,魂魄皆是如此。洛闻瑛甚至每次被师姐碰一下都脸红心跳,后来夜里睡在师姐旁边时,得拼命忍着才不去咬她。 她觉得这就是秀色可餐。 师哥倒是越来越冷淡了。那几十年里他三天两头闭关,出来了话也少,看见她也不怎么笑。她乐得清闲,一有空就缠着师姐。 洛闻瑛在师姐院子里种满蓝花楹,师姐修炼她睡觉,师姐睡觉她就睡在旁边。那香味越来越浓,浓得她心里那只被压着的东西蠢蠢欲动。 洛闻瑛想吃掉她,真心实意地想着。一定要找个机会,吃掉她。 灵泽大比,机会来了。 她们遇上一只魔族,魔君座下的护法,是个美艳的女人。那魔物打不过她们俩,临死前放了一场镜花水月,想把她们困住拖延时间。 洛闻瑛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打定了主意。 她假装中招,任由那幻境将自己吞没。这幻境压制修为,攻击越强反噬越重,专克柳清圆的攻杀之术,而她借着静时留在她灵窍里的那缕神念,根本不会受伤。只要师姐来拉她,只要师姐伸手,她就把师姐拖进来,然后…… 吃掉她。 为了让那镜花水月再逼真一些,她甚至在幻境里分出一缕心神附着在那幻象上。洛闻瑛呆在那设下的灵障里,无聊得开始和静时姐姐讨论起新酿的“拂柳霜露”。静时说那酒要取对方一滴泪,再埋在地下,等对方死了取出来,便是佳酿。她笑着应和,盘算着等吞了师姐,就和静时一起喝。 正聊得高兴,静时脸色一变。 那缕神念忽的就碎了。 她猛地抬头,看见师姐站在幻境里。 不是她拉进来的,是自己一头撞进来的。杀意早已撤尽,只剩这一个拥抱,软软地圈住她,好温暖。 洛闻瑛不知道的是,对于刚从那场幻境里走出来的柳清圆而言,这一刻是死别后的重逢,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她如何忍得住?只好把整颗真心都捂上去,捂得满满当当,一点也不敢留给自己。 柳清圆:“瑛瑛。” 她怀里的洛闻瑛不住地颤抖着,打算撕开禁制,将自己所有灵力全部凝聚起来,可是身体突然不听她使唤了,动不了了。 “你果然很坏呀。”洛闻瑛听见师姐这样说。 她好像要哭了:“师姐,我错了。” 然后师姐吻了她。不是亲脸颊,是深吻,是撬开齿关,是呼吸交缠。她懵了,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那点吃人的念头被这个吻冲得七零八落,直坠心湖。 衣衫褪下的时候,她还在发抖。 有点疼。 又有点怪。 事后她蜷在师姐怀里,心跳得厉害。她忽然有点慌,师姐知道了,师姐知道她想吃她了,师姐知道她有多坏了。 她下意识动用了那缕残破的神念,然后将所有凝聚起来的灵力都探入了师姐的灵窍里,落下一道禁制。 她看着师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把这件事压进心底最深处。 第二天醒来,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要对师姐好。要忠心,要全心全意,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师姐也什么都不记得。还是那样笑着亲她,唤她瑛瑛。 洛闻瑛觉得好累,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此刻她整个人都窝在柳清圆怀里,翻个身又抱住师姐的胳膊,沉沉睡去。 柳清圆把小师妹圈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像哄婴儿。洛闻瑛迷糊中睁开眼,目光空空地落在她脸上,眨了眨,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还在不在,然后往她怀里拱了拱,蜷成小小一团,又睡了过去。 柳清圆低头看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她多希望这一刻能停住,把小师妹嵌在自己怀里,哪儿也不去。 她轻轻低头,嘴唇碰了碰洛闻瑛紧闭的眼皮,刚触到,忽然顿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 “你真想好了?” 沈流商一身长生天内门服饰,衣摆绣着远山纹,金光法咒隐隐流转,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他瞥了眼洛闻瑛,压低声音:“带她走,能瞒过姑媱山?” 柳清圆没吭声。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 她还是不说话。 沈流商叹了口气:“人扣在你这里三年了,我都出关了。当初让我别死了,现在你倒好,一点动静没有。不是说好了要跟我打一场?小师妹只是伤了,能治好的,你放人,姑媱山肯定有办法。”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柳清圆一个字没接。 三年前洛闻瑛渡劫,修为是上去了,她却把自己封了起来。从此灵窍自闭,五感尽失,跟没开智的低阶灵物似的。怀崖说这劫没完,对她来说,这是修行。 柳清圆就留了她下来。 她应了那一声“好”,结契却没结成。这三年,洛闻瑛就困在回忆里,一遍遍过那些事,过那些话。外界有人说这是神罚,是诅咒。柳清圆来历不明,身上有神灵气息,却又不算纯血灵族,有人捧她是“天道之女”,更多人忌惮她、嫉妒她,视她为不祥。 洛闻瑛当初说要跟她结契,在那些人眼里,就是逆天。 他们以为天道不仁,视万物为刍狗。灵族为天道象征,那就理所当然有资格审判别人。可他们也忘了,灵族也生于万物之中,也将归于万物中去。 天地不私,万物自化。这样的道理,自夸者是无法明晓的。灵族,在祖神尸骨之上兴盛起来的族群,世世代代受天庇佑,“普天之下,莫非我土”的信仰更是根深蒂固。 柳清圆不想把瑛瑛交出去。如果交了,怀里这个人就会被偏见带走,被那些自以为是的“天意”带走。 第59章 聊赠一枝春 这三年,洛闻瑛难得醒过几次。醒的时候眼前一片黑,只能隐约感觉到柳清圆的轮廓。而柳清圆就只做着两件事。 瑛瑛睡着,她就守着。瑛瑛醒着,她就牵起瑛瑛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按在眼睛上。洛闻瑛摸着摸着,总会低头亲那双水蓝色的眼睛,以此确定她还活着,确定自己还没死。 “我有我的办法。”柳清圆终于开口,“她没有受伤,是修行。我陪她。” 第78章 她顿了顿:“我要去找我的来路,给她一条出路。陪她修行,也给那句喜欢一个交代。” 沈流商上前一步,语气里带了恳求:“别这样,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什么是喜欢?听话,把瑛瑛先送回姑媱山,我们一起应对,师父一定有办法。你看我,病都好了,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说着,自己都有些心虚。病是好了,可那是因为…… 柳清圆却冷冷地向他一瞥:“你得的相思病,那人回来就好了。不是当然的吗?” 沈流商哑然。那个借口,他自己都快忘了。 柳清圆没有再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还记得那年灵泽大比前,凌霄殿引大道临世,我们都得到过指示吗?”她声音放得很轻,怕惊醒了怀中人似的。 柳清圆顿了顿,勾起唇角,带着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笃定的意味:“'东西不是东西,南北不是南北。天上无路,地下无门。'我原以为这特么算个狗屁,不知来路,不明去处,那我便只图一个逍遥自在就是,可是我现在有点相信了。” “怀崖老头说她即是我的生门,我是真觉得可笑,我岂会受一个小丫头摆布?天道真他娘啰嗦,我早就明白,天上地下无我容身之所,那就该去寻天下地上的人间了,那是我的来路。然而我一直觉得,其实我活不活都无所谓的。”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所以什么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刚到长生天时,几个守门弟子见她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直接将她打下山去,半死不活不说,还极尽谩骂攻击之能事,她只是点点头就抬脚再闯山门。 灵泽大比前,她时常能撞见有些人聚在一起编排她“不过是运气好得了机缘”,她听见了,依旧是点点头,然后抬手削白菜似的“唰唰”两下,几颗脑袋就骨碌碌滚下来了。这次不太一样,因为她有了自己的剑。 有时也并非那么干脆的。某些仰慕与感激缠绵得很,绕来绕去,牵扯不清。而这些麻烦,提剑是斩不断的。 门派比试上被她击败的对手,事后红着脸递来求教的拜帖,她收下,然后原封不动退回去,几次三番后,她主动发出来请战贴,对方被彻底打服后,世界终于清静了,因为出手太狠,她的第一把剑也断了。 后来她越来越有名,越来越厉害,山下小镇卖灵符的小仙子的小摊子被砸了,她当时手头紧,便顺手捞了小仙子一把,回去领了一袋灵石,没两天就霍霍光了。然而每次那小仙子见她都眼睛发亮,追着喊“仙长仙长”,她只盘算着没有灵石再赚了,悄咪咪溜得远远的。 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就是怀崖老头说的道法自然境界吗? 可又好像不是这样的。 她喜欢灵石叮叮当当,喜欢研读《风华录》,喜欢小师妹永远捧场,喜欢沈流商和她拌嘴,更加喜欢怀崖老头偷偷在小本本上“柳洛”那一栏画的爱心,歪歪扭扭,丑得要死。 她还喜欢套圈圈,喜欢吃兔子糖画,喜欢小寡妇的蹄花汤,那本菜谱到现在她还珍藏着,回来之后她还真在长生天开了一间小灶房。 小师妹渡劫前那段日子,她窝在灶房里一遍遍地试,总算琢磨出了玉兔糕该有的软糯。怀崖老头伸着爪子来偷,被她一巴掌拍开。 她说:“第一口是小师妹的,第二口是沈师弟的,第三口才轮到你!” 这些话她以前从没想过。 直到沈师弟害了相思病,病得七荤八素、只剩一口气,她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要去把那个“心上人”绑回来。管他是谁,王八蛋就是王八蛋! 直到小师妹渡劫归来,塞给她一份笨拙的告白,她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好”,眼眶却热了。 直到瑛瑛那日倒在她怀里,五感一点点剥离,她死死抱着不肯撒手,好像忽然明白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那些曾经的"直到"一个接一个地来,却和小时候砍断那人脖子时的那声"想通了"不一样。那时她也明白了一些事,心里是亮的、满的。可现在,空落落的。不是得到,是失去。失去的那一瞬间,她居然感到痛哭——这样的痛,她从未有过。可这痛里又藏着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那一次,脖子被砍断一半,她从混沌中醒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次,她好像在失去,也好像在得到。 “可这回还真让这怀崖老头给说中了,真不想承认。可是现在因为她,我愿意改主意了。而我要为她做一回探路的兔子,让她也真真切切地得到些什么。” “我要找回‘我’,我要与她结契。我要让他们知道这就是'天意不可违'。” “瑛瑛生病了,我也病了,我要照顾好她,等她回来,我的病,自然也会好。” 她看向沈流商:“我等了你三年,等你出关,确认你没事,瑛瑛也放心了,这就够了。” “明天我就走。怀崖别想拦我,你也别。你们拦不住的。” 沈流商沉下脸:“原来你谁都不信。不信姑媱山,不信长生天,也不信我。” “那我凭什么信你?凭什么把小师妹交给你?”他压着火气,“你凭什么以为我不会告诉姑媱山,让他们来跟你讲道理?” “随你。”柳清圆语气淡淡的。 空气骤然冷下来。 沈流商周身气息浮动,十年闭关,他灵魄恢复如初,心魔也没了踪影,修为一日千里,如今跟柳清圆差不了多少。真要动手,这院子得拆。 旁边忽然闪过来一个人,金瞳少年,比沈流商还高半个头,一把搂住他肩膀,亲昵地把脸凑过来,手指绕着他的发丝玩:“清圆师姐和瑛瑛不留下来喝喜酒吗?” 沈流商捂住他的嘴,尴尬地冲柳清圆笑笑:“处理点家事。” 柳清圆没理他。 他把人拖走,捆仙绳绑了扔进房里。那二傻子躺床上,一脸娇羞地冲他抛媚眼:“等你回来啊夫君。” 沈流商:“……” 是的,这傻子就是谢济泫。十年闭关后,他光明正大出现了,连怀崖都没看出他是半妖。天天穿一身大红衣裳招摇过市,逢人就问见没见他夫君。再过几天就是他们的结契仪式,怀崖做见证人。 三年前洛闻瑛爬上山门,浑身是血攥着师姐袖子告白,情诗写得磕磕巴巴,婚辞却写得极好。当时怀崖盼着这二位办喜事,谁知道沈流商一出关,倒让他抢了先。 怀崖说了,结契必须办,心意相通,生死不弃,禀明大道。都已经私定终身了,沈流商却还没敢往从极之渊传消息。 他追出来想再跟柳清圆说两句,院子里早没人了。 说好的明天再走呢? 不带上他还怎么逃婚? 沈流商站着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轻轻叹了口气。 “一路顺风。” 树木抽了新芽,风里带着潮湿的暖意。春天到了,是个适合分别的晴日。 人间桥边,杨柳依依,春风十里,一个气质出尘的少女倚靠在窗边,双眼覆上一条红色的绸带,春日风起时,桃李花开满天下。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松开那垮垮的绸带,少女的眼睛睁开时绽开一星粉粉的花光,星光之上映着一溪风月。 “'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少女念了念这句诗,开怀大笑,揽住了身边人的腰肢,将人扑倒在身下玩闹着,“我欲醉眠芳草。” 少女转而夺过那红色绸带,在那人身上一点一点胡乱摸索着,一会儿嬉笑着挠人的胳肢窝,一会儿又得逞地叼起她半解的腰带,邀功似的摇着尾巴往前送。 “师姐,我背的对不对?”她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清澈明亮,目若暖阳。 又是一阵春风起,花雨洒落楼阁,深巷响起此起彼伏的卖花声,柳清圆只是看着她发光的眼睛,那星花光散去时,洛闻瑛的眼睛转而失神,一片白茫茫,恍若皑皑山上雪。 洛闻瑛忽然呆住了,手中依旧握着那条绸带,灿烂的笑容逐渐消失,只管呆愣愣地咬着指甲,眉头紧皱,像是在努力回想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又该做出什么反应。 柳清圆愣神了片刻。 她究竟得到了什么呢?柳清圆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当瑛瑛再次开口叫她师姐时,柳清圆心中一下冒出来答案。 她想,她大约是生出了人心。 从前那些“通”与“不通”,不过是刀刃与骨血之间的事了结。是混沌初开时的一线清明,是脆弱者求生的本能。可这一次不一样。 失去之后那空处会透过光,灌进风,灌进雨,慢慢将她的身体凿开,再塞进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舍不得,经过钝痛后长成了人心。 柳清圆笑了笑,将她握成拳的手轻轻掰开,将手心攥着的那条红绸带接过,轻轻的、细细的为她重新系上了。 第79章 “错了啊。”她勾住洛闻瑛的脖颈,算着力道往下带了些,两人鼻尖相抵。“这是你听来的春。” “'瑛粉粉,粥粥温。'这才是你写给我的春。” 第60章 大厦将倾 高台之上,华服女子端坐,那张倾世容颜静如秋水。她随手拈起一枝折花,低眉端详片刻,指尖轻抚过垂落的花瓣。一缕若有若无的灵力自指尖流淌而出,缠绕着断裂的花枝。不过须臾,那残枝便缓缓舒展,重焕生机,完好如初。 瑶姬将花枝递给面前的小丫头,那小花精扑腾着翅膀飞落下来,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仔仔细细地插进花盆中央,扶着花枝立在空空的盆土里。 云缨姑姑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脸。她捧起姑媱山的土,一捧一捧,将花盆填满。土落下去,埋住了根。小花精们扑着翅膀退开。 云缨双手捧着那盆花,立于高台之上,开口唱起送行歌。瑶姬俯视着台下跪拜的红衣女子,面容平和,眉眼间是淡淡的云月之色,仿佛无声之间洒落祝福,愿她此去一路顺遂,事事如意。 楼静时今日出嫁。作为姑媱山的从祭司,嫁入凌霄神族。她头上两边各簪一朵绛红牡丹,妍妍生光。那凤冠霞帔,是嫘祖大神亲手所制,由凌霄神族九十六玄官以灵力织就,衬得她眉眼如画,美得不可方物。眉间那五瓣蓝花楹花钿,更是瑶姬亲手描上去的。 静时对着瑶姬三拜九叩。印记绘好后,瑶姬看向云缨,后者捧着那盆花走下来,亲手交到新娘手里。这是她们这里的传统,姑媱山的女儿出嫁,女神会为她留一枝专属于她的花,留下染过她鲜血的故土——从此生死皆在,哪怕杳无踪迹。 云缨割破静时的眉心。一滴血落下,染红了那花钿。她凝起那滴血,落入花枝,光华流转,又黯淡下去。 楼静时悄悄抬起眼。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云缨的眼底,那里清晰地印有自己的影子,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转瞬即逝。她眼眶有些发酸,因为她明白,那是独属于“母亲”的一眼。 她想看得再清楚些,再刻骨铭心些。然而云缨却已转身,回到高台之上,站回大祭司之位,睥睨众生,冷漠如初。 静时微微躬身行礼,仍向着高台。 周围的小花精有些惊愕。礼制是铭文记载的规矩,多一拜破了规矩,谁也不知会引发些什么。它们望着瑶姬,女神却只是付之一笑,也躬身还了一礼。 楼静时要的正是这一拜。 她拜谢母亲之为母亲。而瑶姬给的这一拜,是承诺。 日后,这祭司之位也会是她的。待她留下后代,便会回来承袭,只是这回怕是要离开得久一些了。 传言凌霄神族那位十六殿下,名唤“歇”的,仍在征战之中。 自龙族消逝以后,幽都的异动曾平息过一阵,归于大荒深处。可近来不知为何,又起风云。那片死煞之地,自万年前失去守护大神后便再无人镇守,无人可当,魑魅魍魉四窜而出,上界不得安宁,人间更是哀鸿遍野。 战火重燃,已成定局。上界自顾不暇,更是需要稳固联盟,楼静时嫁得这样匆忙,便是为此。 这场婚事原是可以推脱的。上界再乱,天地再苦,姑媱山也从未有过卷入战事的打算,楼静时这一嫁便是作为弃子而去的。 瑶姬本想要以这桩婚事稳住上界,暗中早布下后路,为的只是保住姑媱山。只是这一回,她没有像当初对云缨那样决绝,临行前,她给了楼静时一个选择。 可楼静时想去看看瑛瑛,想去看看弟弟,毫不犹豫地便应下来婚事。 离山那次相见,是她求来的,以这场婚事作保。非但如此,楼静时还要把修习多年的魂术,尽数渡到洛闻瑛的守护禁制上,护住她平安渡过三重考验,吸收了所有残余的花神元灵。 瑶姬给过她选择,尽管这结果,她不得不从。 如今她已彻底沦为废物,失去根基。若一切平安,她的孩子便是下一任大祭司;若生变故,她便要与上界玉石俱焚。 那又怎样呢。 她垂眸看向怀中那盆花。故土在手心,她的血已落入花枝,无论走多远,姑媱山都知道她在哪里。 高台上,云缨的歌声还在继续。那些听不懂的古语,像风,像云,高远又飘渺。她的眼前模糊了,啪嗒啪嗒,这声音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儿时某个落雨的早晨,母亲靠在父亲肩上,母亲的怀里抱着阿弟,轻柔地摇晃着,咿呀咿呀哟,孩儿长大咯。 凯风吹长棘,夭夭枝叶倾。 小花精们捧过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洒下花雨,恭送着她一步一步,向那未知的远方走去。 楼静时笑着,顿感心安。她在心底默默自语。 “瑛瑛啊,以后真的只能靠自己了。我只能帮你挣得这段时日,可能会痛苦些,但若能在动乱平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清醒过来,就已经很好了吧?千万别怪我自作主张。 “还有,那句话不用你替我带到了,我要去见我的如意郎君啦。听说你要与她结契,那我就勉强承认你的师姐真的很好,就替我向她说一声抱歉吧。以后,若能有她护着你,我就放心啦! “还有,叫你沈师哥好好的。以后若有机会,便带他来姑媱山看我,好不好?那枝花会留下我的声音,为你留下指引。 “瑛瑛,记得来姑媱山接我。” 这一缕心念传递完后,楼静时轻轻碰了下眉心,悄然放下手,彻底断开所有联系。在这一刻,千百年的魂术修炼,彻底转到洛闻瑛的禁制之上。 她释然一笑。 离开姑媱山后,或许是因为瑶姬大人的恩慈,楼静时提出绕路人间的请求居然被同意了。 万里清江万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烟。这里她儿时曾偷偷来过,那时的光景,却与今日大不相同了。 ——好空啊。 * 洛闻瑛站在窗边,往前扑着抓蝴蝶。伸手挥舞几下,只接了一手的雨水——外面灰蒙蒙的,根本没有蝴蝶。她眼睛上依旧蒙着那条红绸,脑中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五感尽失,听不到,看不到,尝不到,闻不到,甚至感觉不到,整个人都是空的,仿佛失去了活着的实感。 起初是恐惧,后来连话也忘了说,不知该说什么。日日嗜睡,神识也放不出去,可她隐约能感觉到身边有人——是谁呢?为什么叫不出名字? 空空如也,又满满当当。彻底摒弃了外界,反倒独有一方天地。像井里的青蛙,如今青蛙想望天了,可井壁好高,四周漆黑一片。连鲜花饼都只能在脑海里回想,却记不起是什么滋味,大约吃起来也是味同嚼蜡。 她收回手,摸索着往前走。院子和屋里都搬空了,为的是不绊倒她。洛闻瑛顺利地走出房门,雨淅淅沥沥落在身上,她依旧感觉不到,浑身湿透了,却固执地往前走。 她坚信这里应该有蝴蝶。心绪不宁间,方才神识剧烈波动了一下,她以为要冲破桎梏了,却只传来一缕不知名的心念。现在的她还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心中却忽然升起强烈的念头——她想找蝴蝶。可蝴蝶又有什么意义?她不明白,却还是这样做了。 洛闻瑛冲进雨幕时,窗边打瞌睡的两只小翠鸟一个激灵,化了人形,急忙跟在她身边。按着吩咐,它们不去打扰,只是跟着,将她的一举一动记下来。等她再睡过去,替她换上干净衣袍,再用传送阵送回那位的识海空间。如此往复,倒比在外面整天找虫子强。 洛闻瑛就这样毫无阻拦地乱闯,衣裙沾满污泥也浑然不觉。许久之后,她或许是累了,忽然站住,歪头想了半晌,再不动弹。两只小翠鸟也停在不远处。忽然她笑了,伸手往前一抓,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身后两只小翠鸟却猛地退远,惊得现了原形,一只人脸鸟嘴,一只两臂化作翅膀,扑腾着就要飞走。 柳清圆被她抱在怀里,见这两个小妖怪这样也不恼,只示意它们先回去。 两只小翠鸟如劫后余生般原地消失。这活计虽好干,可这位大人身上的杀戮之气太重了。她说自己算半个灵族,可它们实在不信。它们畏惧那股死亡的气息,每次她出现,它们总不自在,像是被无形的威压笼罩。 柳清圆抱着洛闻瑛,在雨中站了片刻。 怀里的人浑身湿透,红绸贴在眼上,面色苍白得很,却弯着唇角,像是在笑。她维持着那个向前抓握的姿势,手还虚虚拢着,仿佛真捉住了什么。 “蝴蝶。”洛闻瑛忽然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柳清圆低头看她,见她眉间蹙了一下,又舒展开,那只拢着的手慢慢收回,贴在自己心口。 “捉到了。”她说,然后便安静下去,平静地阖上双眼,呼吸逐渐绵长。 柳清圆没有动,雨水顺着她的衣摆滑落,她却像察觉不到,只是垂眼看着怀中的人。半晌,她抬起手,指尖悬在洛闻瑛脸颊近处,停了停,终究没有落下。 第80章 自从离开长生天,她身上那两股气息便日益强盛。柳清圆任由煞气裹挟,性情愈发凶戾,出手也愈发残暴。她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消解业障,才能勉强维持住这副人的表相。 而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对灵族的憎恨竟比从前更深,那几乎成了一种本能的排斥,微微触碰,便会伤到对方。她身上的煞气太重了,而灵族天生与这一切相冲。 想抱一抱她,怎么就那么难呢。 只要变成灵族就好了。可为什么偏偏不愿意?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柳清圆从前以为,只要摸清来路,便能找到活路。可那句指引之下,根本没有出路,因为四处都是路。她越想救洛闻瑛,越往自己的来处回溯,便越看清那天地间藏着的残酷法则。 她终于明白,灵族的问题无药可救,不是旧疾,是根深蒂固的,是只能等着被推倒重来的痼疾。天地在推她成为那个“新”,可那新的是什么,她不想知道,也不想要了。 于是她停下来。 就卡在这里,卡在绳索即将崩裂的最后一刻。不能回头,也不能向前。这是她为瑛瑛、为自己挣来的最后一点平衡。 可她忘了,万物此消彼长。趋势已经起了,她站在原地,不动,便是在顺水行舟。她甚至隐隐得意,觉得自己没有听凭天道摆布——能如何呢,老弟? 她依旧整天消解业障,伪装成灵族,不愿成为那颗新星。然而她不动,自有天意要动。 此时的三界与大荒,还没有谁把这二者联系起来。幽都的异动正悄悄与此处挂钩。时势要造英雄,天道选中的人若不进,祂便造时势,让该成英雄的人去成事。大厦将倾,已无回天之法。 柳清圆没有抱紧她。 可怀中的洛闻瑛,却反过来抱紧了她,嘴里还哼哼着,嘟囔什么蝴蝶蝴蝶。柳清圆极力压制着身上的煞气,所幸,没有伤到瑛瑛。 只是她没有分出心思去想,为什么不会。 比如,怀中这个人会不会根本不是灵族,而是和她一样的异类,在天道眼里,是可以将她取而代之的那个。 第61章 始作俑者 远处,那两只小翠鸟并没真走。 它们躲在廊下,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方才吓得现了原形,这会儿缓过来了,又不敢真走,怕那位大人回头找它们算账。两只鸟凑在一块儿,用自以为旁人听不见的声儿嘀嘀咕咕。 “她没生气吧?” “生气还能留咱们命?” “那、那咱们走不走?” “走什么走,活儿还没干完呢!” 话音没落,柳清圆已经被洛闻瑛牵着往屋里走。经过廊下时,她脚步顿了顿,侧过脸来。 两只小翠鸟瞬间噤声,僵在柱子上。 柳清圆没说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它们跟上。 周围场景一转,进了柳清圆的识海。 两只小翠鸟如蒙大赦,又吓得半死,哆哆嗦嗦跟在后头。看着柳清圆把洛闻瑛轻轻放在榻上,又直起身,退后一步,站在榻边静静看着。 两只鸟对视一眼。人家连衣裳都换好了,它俩还能干嘛? “她方才说捉到了蝴蝶。”柳清圆忽然开口,“你们去抓几只,放进来给她玩儿。” 两只小翠鸟愣愣地应了,扑棱着翅膀飞出去。 识海里安静下来。 柳清圆在榻边坐下,垂眼看着洛闻瑛。 洛闻瑛睡得不太安稳,眉头轻轻蹙着,手指蜷在枕边,像还惦记着捉什么。柳清圆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开,指腹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停了停,才收回手。 “瑛瑛,又到春天了,”她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再跟你讲讲过去发生的事,好不好?” 榻上的人自然没应。 柳清圆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起来。 “带走你的时候挺顺利的。”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比我想的要顺利得多。有怀崖老头善后,姑媱山那边也没出乱子,挺太平的,听到这些你会高兴些吗?” 她想起什么,眼里有了笑意,“姑媱山跟凌霄神族联姻了,是离山时出现的那个小姑娘,她如今也要嫁人了啊……好多年了,怀崖老头每次来信都先要骂我一顿,说我给他留了好大一个烂摊子,留下两个傀偶就跑了……他说为了堵住长生天上下的嘴,每年都有花好多灵石塞进那两个傀偶里演戏。姑媱山来使来了好几拨,他使尽浑身解数才安抚下来。” 她从袖里摸出两封信,在洛闻瑛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去。 “他说咱俩见色忘义。”柳清圆轻笑一声,“说嫁出去的徒弟泼出去的水,不给他敬茶就私奔了。又说他又不是要多少喜糖才肯罢休,知道咱俩穷,不为难咱们,只要看着咱们幸幸福福的就成。师父,真是有劳你了。” 她说到“咱们”俩字时,语气不自觉软下来。 “他还骂沈流商。”柳清圆接着说,“说沈流商也见色忘义,跟那位结契道侣整天柔情蜜意,他不得不设结界才能安心写话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洛闻瑛安静的睡颜上。 “沈流商倒是稳重多了,毕竟是有家室的人了。”她从袖里抽出另一沓信,厚厚一摞,“他最开始来了好些信,一门心思想联络着逃到我这里,他甚至说过……”她忍不住笑起来,“想把那道侣也打断手脚,这样就没人烦他了。” “我才不想他来我们这儿呢,他和他那道侣鹣鲽情深,叫我可怎么好过?” “不过婚事过后,他信里话就变少了。”柳清圆翻了翻那些信,“来得也少了,说的都是正事,说外头什么情形,让我别担心,还让我一定一定顾好你。他还宽宏大量地说,不追究我走之前呛他那几句了。” 柳清圆笑了笑,指尖绕过洛闻瑛鬓角垂落的几缕发丝。 “你说我要不要给他补一份贺礼?听闻世间有一女儿国,其有子母河,男子饮之亦能有孕。下次他再说这些没用的,我就给他喝下这个,看他还有功夫闹腾咱们?” 她抽出一封,展开看了看。 “还有,他很少提他道侣了。”柳清圆说,“倒是一直催我修炼魂术,说对你清醒有用。他还开始翻以前灵泽大比时遇到那女妖的记载,说那镜花水月之术巧妙,全搜罗过来给我学。” 她抬眼,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轻轻一点洛闻瑛的鼻尖。 “瑛瑛啊,叫你好好修炼你就这样惫懒,你的法术能强过我么?我一直都记得啊。” “还有呢,沈流商他抽风了,他说让我像以前那样看他不顺眼最好,最好下手再不饶人的那种。”柳清圆摇摇头,“他这人,从前总跟我较劲,修炼起来不要命。现在我倒不想修了,他倒巴巴给我塞秘籍,还写得那么详细,吓唬谁呢。” 她垂眼看信,又看看洛闻瑛。 “不过对你有好处,我就还修着。” 她把信收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瑛瑛。”她忽然开口,声音更轻了,“你还欠我一场结契仪式呢。”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洛闻瑛蜷着的手指。 “说好了的。” 她顿了顿,喉咙发紧。 “怎么却只留我一个人。” 榻上的人呼吸绵长安稳,已经睡沉了。柳清圆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目光从眉眼流连到唇角,像要把这副模样刻进骨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松开手,替洛闻瑛掖了掖被角。 站起身时,胸腔里那口压了许久的血气再也压不住。她偏过头,一口血呕在地上,殷红溅在识海的白玉地面上,触目惊心。 柳清圆抬手擦了擦嘴角,没回头。 她踉跄一步,稳住身形,跌跌撞撞往识海深处走去。 业障又在翻涌了。 她得去消解。 榻上,洛闻瑛还在睡着,手拢在胸口,像护着什么珍贵的、谁也看不见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洛闻瑛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嘴唇微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如果柳清圆还在,她会认出那口型,那是她的名字。 但柳清圆已经走了。 两只小翠鸟仍然蹲在窗台上,把自己缩成两团毛茸茸的球。屋里开了好多花,是柳清圆走前用法术幻化的,淡粉的、月白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榻上的人睡得很沉,眉头却一直轻轻蹙着,拢在胸口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梦见什么了?”一只小翠鸟小声问。 “不知道。”另一只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别说话,守着就行。” 洛闻瑛确实在做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没有天,没有地,四周什么都没有。她低头看自己,眼睛上没有红绸,她能看见了。她看见自己的手,看见身上干爽的衣裙,看见脚下踩着的,是一层薄薄的水。 水面上有涟漪荡开。 她顺着涟漪望去,雾气的深处,有一个人影。 第81章 看不清是谁,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静静站在那里,像等了很久。 洛闻瑛想走过去,脚却抬不起来。她低头,看见水面上映出另一个人的脸,那人蒙着红绸,面色苍白,是那个失去五感的自己。 水中的“她”忽然睁开眼。 红绸还在,可那双眼睛却直直望着她,张开嘴,一字一字地说。 “你抓住的,不是蝴蝶。” 檐下飞来几只蝴蝶,翅膀湿了,停在雨珠串成的帘幕上,轻轻颤着。这正是小翠鸟两个捉回来的真蝴蝶。 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变成滴滴答答,一声一声,拉得好长。 洛闻瑛的眉头动了动。 小翠最先发现,拿翅膀尖戳了戳小鸟。两只鸟顿时不眨眼了,四只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榻上。 她在挣扎。 眉头越蹙越紧,嘴唇抿了又抿,像是有话想说,想说说不出来,想醒又醒不过来。 小鸟小声嘀咕:“要不要叫大人……” 小翠摇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窗外那最后几滴雨落完了。檐下安静下来,只有那几只蝴蝶还在颤着翅膀,一下,一下。 洛闻瑛忽然不动了。 她只是睁开了眼,直直望着上方,胸口微微起伏着,一下,两下,三下,慢慢平复下来。 小翠和小鸟大气不敢出。 她抬手缓缓摘下了眼上的红绸带,看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眉头慢慢拧起来,又松开,松开又拧起来,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掌心空空。 她的手慢慢落回去,落在身侧。 然后她撑着坐起来。 动作很慢,好像每一下移动都需要用力。她坐直了,长发从肩头滑落,她也没理,就那么坐着,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翠这才看清她的眼睛,没有了那层红绸,那疲惫的眼神再也无法掩藏。 可她的表情是茫然的。 小翠和小鸟僵在那儿,不知该不该动。 然后洛闻瑛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们是谁?” 小翠愣住了。 这么多天,她从没问过。 “……我叫小翠。”它下意识说,又指了指旁边,“它叫小鸟。” 洛闻瑛没说话。她垂下眼,若有所思,因为她还是听不见。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撑着下了榻,赤着脚,一步一步往窗边走。 小翠想拦,又想起吩咐,讪讪缩回爪子。 洛闻瑛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后初霁,天边透出一线光。院子里积了水,亮汪汪的,映着灰蓝的天,檐下的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响着。 她听不见。 可她站在那里,对着那线光,很久没动。 然后她伸出手,向着窗外。 阳光从云隙漏下来,落在她掌心,薄薄一层金。 她低头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轻,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该笑。 小翠和小鸟站在她身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院子里积水上落了一片叶子,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檐铃还在风里轻轻响着,一声一声,很清,很远。 她就那样站着,一直站着。小鸟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我看见你了……”她开口,把两只打瞌睡的鸟儿吓得一激灵。 “你一直在看着我。” 心上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总是藏在天的那边,隔着远远的银河,捧起她热切的目光。 门被推开一条缝,光从外面漏进来,映出一个修长的影子。 半晌,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些玩味。 “你怎么知道是我?” 洛闻瑛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着头,像在听,又像在看,用那双其实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认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我说的不是你,”她说,声音很慢,像一边想一边说,“可是你也该来了。” 那人不以为意,嗤笑着说:“我该来了?” “而且,”洛闻瑛没有回应她,只是接着说,“你身上有股味道。” 那人愣了愣:“什么味道?” “大王花的臭味。”洛闻瑛说,语气平平的。 那人没说话,周身溢出的敌意越加明显。 洛闻瑛摇摇头,轻飘飘甩出一句话:“反胃得很。” 屋里安静极了。 小翠和小鸟一直发着抖,然后被那人哄睡着了。 那人得意地轻哼两声,朝洛闻瑛走近几步,抬手欲抚她的脸颊。指尖刚触到那抹红色绸带,洛闻瑛已借着神识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吃掉‘尸’的滋味,”那人唇边泛起一丝讽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如今你我谁也不怕谁,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小时候,我一直听你的话,云缨姑姑。”洛闻瑛语气平静,眼底却暗潮翻涌。 停顿片刻,声音更沉了几分:“后来,我也听你的话……楼姨母。” 第62章 前世篇结束 柳知微眨了下眼,泪水砸下来,眼前的一切都花了。 她背着那副残破的躯壳往前走。师姐伏在她背上,安安静静的,先前那副吓人的样子已经看不出来了,她把那双眼睛洗干净,重新放了回去。 她记得自己先前是如何平静地做完这一切,如同行尸走肉般,将那两颗沾了尘土的珠子抠出来,到河边洗净,又双手捧着,轻轻推进那空洞的眼窝里。 柳知微什么都可以不管,不管背上这副躯壳是什么。她只知道,这里有她的师姐,有她的仙卿客,有她藏在心底的兔子糖。唯独师姐,她绝无可能置之不理。 这身体已经不行了。她撕下自己一截衣裳,在柳清圆眼睛上缠了一圈,怕那眼珠再掉出来。 做完这些,她又捧了水,把师姐的脸擦干净。那把骨刃也拿起来,擦掉上面的血迹,珍重地收进了识海。 识海里的禁制碎了一些。楼静时留下的那道守护禁制,做了一点小手脚,为了帮她拖延历劫时间,起初时居然没被人看穿。后来幽都出事,三界彻底乱了,瑶姬亲自来把她带走,那招数才被看破,洛闻瑛的最后一重考验也真正开始了。 她记得那时候,幽都第二次异动,不久后静时姐姐便出嫁了。柳清圆和沈流商去了九幽,沈流商找到了办法,让柳清圆在那里修成御灵术,境界大圆满。只要让九幽重现生机,她就能被天地承认,跟洛闻瑛长相厮守,洛闻瑛就不用再受什么“神罚”了。 这的确是一个办法,可是对洛闻瑛是无用的。甚至现在想来,倒有些像故意设下的圈套了,专门针对柳清圆的骗局,因为柳清圆是那个亲手撕碎了方青箬的人,那道秘术她是能复刻的。 镜花水月的秘法,甚至能够躲过凌霄神殿的查探,能骗过花神大道的秘法,他需要这道秘法以做遮掩,布置大阵。 洛闻瑛五感尽失,是楼静时帮忙拖延的,而重启九幽、重获神格,从头到尾都是沈流商打的算盘。第一步,他便是要借柳清圆之手,放出底下那些龙族幽魂,破坏那方彼岸之界,让灵族大乱,好方便行事。 柳知微背着师姐,一步步往前走。她现在镜花水月里的身子弱得很,就算还有那个什么“系统”撑着,她摔下马那会儿还是受了不小的伤,可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她知道该如何修复这具躯体,只要往越家溪去,那里是师姐亲手捏出的姑媱山。蹄花汤的香能飘十里,漫山的蓝花楹开得正好。山腰私塾里,孩子们摇头晃脑念着书,偶尔走神,眼睛往外一飘,蝴蝶便飞过来。秋来五谷丰登,冬来瑞雪兆千家。 只要去到那里,只要去到那里。师姐说了的,去越家溪,就一定可以。可这条路怎么忽然变得这样长?长得像一辈子。算了,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吧,在镜花水月里她都已经活过10086世了。 她凑近柳清圆耳畔,声音轻轻的:“师姐,如果真走过了一万辈子,那这辈子我惹你生的气,你是不是能既往不咎?” 柳知微跑着喘气,心里越发慌张,满眼只在意着圆圆,偏偏脑中的记忆还是不断刺激着她,她想起沈流商到底是谁了。 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初开,幽冥之地诞生了最初的神灵,就是后土之神,名叫靥。 他守在幽都,化作一道彼岸结界,引渡亡魂入冥河,戾气化去,从此长眠。千万年里,他渡了无数游魂,护了无数无处可去的孩子。三界似乎也不知他的存在,只当幽都本就如此,或许那道彼岸,那首渡魂的歌谣,都是天生地设的。 “少年负剑兮,涉彼重渊。折戟沉沙兮,月作征鞍。故桑已焚兮,何处家山。赤风呜咽兮,照夜难安。魂兮归来兮,涉彼忘川。执此荼蘼兮,共赴长眠。” 精怪鬼煞们甚至都在这里安了家,三界安宁了好多年,可没人知道,冥河里有些东西是渡不掉的。执念、不甘、寂寞、空愁,日复一日缠上来,像长在肉里一样。靥被这些东西折磨了千万年,疼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遇见了龙族。 第82章 那是龙族一夜覆灭之后,所有龙魂被困在幽都,无法引渡,竟能跟靥身上的阴暗面相互制衡,他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些幽魂吸纳为己用,却一直没有下手。不久后在冥河边上,靥经常能看见一条小龙在发着呆。 那是世间唯一存在的最后一条龙,多稀罕呐,更别说靥几乎从没见过任何活着的灵族来此地。于是他分出一缕神念,去探了探。 原来如此。 龙族为何一夕灭族?为何被困幽都,无法引渡?只是因为龙族的野心。 每一个族群生来受天地恩泽,便要承担回馈天地的责任。龙族几乎与祖神同生,绵延至今,却不愿像祖神一样献祭天地。他们想要长长久久,做这世间的主宰。 守护之力越来越薄弱,本就要慢慢衰败。可他们不甘心,便造了一位神。几位龙女献祭,将所有天地之力灌注于其身,那条小龙出生时便被捧成了神。 这看似可行,实则是逆天之举。 所有天地之力系于他一身,龙族满心期待,结果反而阻碍了同族修行。而他也化龙失败了,这意味着他未被天地承认,非是此界生灵。 神身上的天地之力发挥不出,天地得不到滋养,族类修炼大受阻碍。最终,龙族这个曾经强大的族群,在一夕之间湮灭,被囚于幽都,不为外界所知。 可是小龙还没死。 他为什么还没死?他找不到龙女,便循着气息来到冥河。他对靥说,他想回家。 靥给他指了条路:跳进冥河吧。既不为天地所容,便消失于这天地间,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小龙每天跳进冥河,可怎么也死不掉。 靥有点好奇,便又化作一个少年,故意卷进那截冥河,半死不活地漂到小龙面前。 小龙拉他上岸,然后叽叽喳喳跟他说了老半天的话,说他好害怕,他想回家,还想找妈妈。 靥觉得好烦。 他说:“你用根绳子悬着吊死得了。好多吊死鬼舌头伸得老长,天天这样缠着我说话。” 然后他问小龙:“你到底要不要死了?把你的力量让给我吧,这样你死了,就能和你家人团聚了。” 小龙说好。 奄奄一息的少年被小龙抱在怀里,他掰断自己额头上的两根龙角,金色的血液不断流下来,流到少年身上。七天七夜后,那金色慢慢变成鲜红,变成普通的血。 而少年,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少年睁开眼,小龙的笑脸就撞进视线里。 “谢谢你,”小龙崽说,笑意更深了些,“虽然……我还是没死成吧。” 靥忽然心软了。 他抬起头,亲了亲这只小龙崽的额头,那一吻里,烙下了他残余的神格,彼岸结界坍塌了,却补全了小龙崽剩余不全的部分。那是幽都的第一次异动,伴随着龙族的消失,灵族开始争相攻伐。 从此,阿济就是真正的神了。阿济是靥亲自选定的下一任幽都之主,是他的传承者,可以与自己的家人在一处了。 靥有点惊喜。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传承者。他就像个被抛弃的神,又让一个被抛弃的东西做他的传承者,继续他的被抛弃。 真好。 然后那缕神念一点点消散了,在小龙崽说了“你是我的家人”之后,消散了。 阿济终于还是一个人。 这片天地归小龙崽了,靥也可以安安心心地离开了。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为了这点空落落,鬼使神差地,他好像悄悄在那点神格里,附了一个封印,那是一个再遇的封印,存着他的私心。如果他不能再回来,那小龙崽也别想离开这里,也要永远陪着他,这样就好了。 谁都不孤单。 后来,三界之中,统御四海的龙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沧澜灵族沈氏一脉。沈流商拜入长生天,一心修道,只为得道长生。 直到灵泽大比,他落入大荒,遇到一个半人半鱼的少年。 那少年说,他叫谢济泫。 封印解开了。 柳知微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把师姐往上托了托。 这些都是楼静时传给她的那一缕心念里存着的信息,这些似乎是从瑶姬和云缨那里得到的。她想起来,后来沈流商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不是要放出龙族幽魂灭世。 他是想杀了自己。 千万年过去,冥河里的东西早已跟他分不开了。他身体里长出了一个阴面,那是被执念和煞气养出来的东西,一旦压不住,就会变成真正的魔神,把三界都拖进冥河。 那个魔神会带着他的全部记忆走来——作为靥的记忆,作为沈流商的记忆,作为沈酌清的,全部。可在静时姐姐的预言里,沈大牛就是消失了,彻彻底底,无影无踪。 他试过压制,可是那只是徒劳。 只有一种办法能彻底杀死那个阴面,就是他自己死。用他自己的命,换谢济泫动手,让那个凭着他的神格活下来的小龙崽,亲手杀了他。 这样,谢济泫才是真正的幽都之主,才能有引渡龙族幽魂,引渡他的同族离开。而沈流商,终于能从那千万年的折磨里解脱。 所以他设了一个局。 引柳清圆去九幽修御灵术,埋下阵眼,引发幽都第二次异动,让洛闻瑛被带上姑媱山,是为了让她更快渡劫,也是为了让柳清圆杀上姑媱山,开启镜花水月。 镜花水月是他留的后手。在镜主愈发撕心裂肺的情况下,发动的威力是最强的。 在里面他借着自己的灵魄养着洛闻瑛的伤,也养着谢济泫的灵窍。等到一切落定,小师妹彻底痊愈,等到他再也压制不住的时候,谢济泫会被封了记忆送出来,成为唯一能杀他的人。 柳知微继续往前跑去,忽的一脚踩上石头,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背上的人又重重地摔了下去,滚进草丛里。她跪在地上,膝盖磕破的地方渗出血来,杂着碎石头和泥沙在里边。柳知微低头看了看,弯起唇角,想笑,却先红了眼眶。 在姑媱山她根本没有渡过第三重劫,便是瑶姬仿效了那龙女的做法,献祭了自己,助她成神。她渡劫后睁开眼,便见到云缨姑姑在旁边,庄严地端起那祭祀礼服,请她登上祭台,受天地恩泽,正式成为姑媱山的守护灵。 她问起瑶姬的下落。云缨姑姑说,瑶姬大人要向凌霄神殿复命,以达天听。她将信将疑,却还是穿上了那身繁复的礼服,模仿记忆中瑶姬大人的风姿,独自跳起了祭祀的舞蹈。 然而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塞满了想不通的事。 静时姐姐呢?出嫁这么大的事,怎么连送都不让送?那缕心念到现在还梗在她心头,解不开,也放不下。 瑶姬大人呢?明明盼这一天盼了那么久,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不在? 还有师姐,昨天都拉钩一百年不许变了,她还叫了沈师哥来看的。花朝祭啊,他们就这么不喜欢吗?连来都不肯来。 还有那个沈师哥的小道侣。整天腻腻歪歪的,不是他出的主意,让她去请沈师哥吗?还让她喊嫂嫂,她喊了,老老实实地喊了。结果呢?一个都没来。 她咬着嘴唇,眼眶发酸。 骗子,都是骗子!都把她当小孩哄呢! 台下的信众翘首以盼,渴望着她带来新生。她以古语吟唱祭词,目光掠过众生,掠过那些渐渐焦黑的祭品。忽然,一个孩子从高台上纵身跃下,她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看着那孩子与身为祭品的母亲紧紧相拥,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云缨姑姑勃然大怒,下令再杀三千祭品以平息天怒。洛闻瑛垂下眼睫,随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引来了天火。 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楼静时留下的信息告诉她龙族如何覆灭,也昭示着灵族终将步其后尘。她想起自己当年吞噬的花神元灵,那是第一个挑战天道的试验品,妄图改造灵族,造就天地共主。后来的龙族,在他人提点下也想创造这样的存在,谢济泫便是第二个。如今她才恍然大悟,自己亦是同样的造物。 身后站着的是凌霄神殿的大祭司谢柘岜。他与瑶姬、云缨合谋,要让她成为第三个这样的存在,妄图以此扭转灵族注定消逝的命运。 可灵族真有存在的必要吗?上古大神不也曾以身殉道,明知不可长存而未曾眷恋神位?灵族本依大地而生,人间亦复如是。天地何曾需要灵族守护?灵族何曾守护天地?他们仍在掠夺,仍在征伐,面对威胁便压迫屠戮,而这与他们深恶痛绝的精怪鬼煞,又有何异? 就在即将成功之际,她引来了天火。要烧尽自己,烧尽姑媱山,让灵族就此终结,让天地重归它本来的轨迹。 可烧到一半,柳清圆杀上来了。 满身是血的柳清圆站在天火里,静静望着她。 “小师妹,你还欠我一场结契仪式。”柳清圆说。 洛闻瑛怔住。 “我修的是生死道,”柳清圆的声音穿过火焰,“以前一直都是为一个人而死。死过去又活过来,都要烦死了,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我想修的,原来我想修的,是为一个人活。” 第83章 天道选中柳清圆,让她在世间来来回回走了许多趟。她做过花神弟子,做过逃难流民,做过高贵神女,也做过精怪鬼煞。这一圈圈的因果转下来,原是为了让她悟道,这本应是她的劫数。 如今洛闻瑛破了这劫,才是真正的生门。 “你烧不死我的。”柳清圆说,“瑛瑛,你要跟我一块活着。” 洛闻瑛静静望着她,天火烧着了她的衣角,烧着了她的发梢。 “师姐,你觉得‘知微’好不好听?” 镜花水月开了。 柳清圆把自己也关了进去。 柳知微背着师姐,走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地里,一直走,一直走。 师姐的眼睛被她用布条绑好了,不会再掉出来了。脸也被她擦干净了,虽然还是那副样子,可伏在她背上,安安静静的,像只是睡着了。 自从柳知微勘破了这是镜花水月后,这里似乎便再没有了日夜,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有时候走累了,就坐下来歇一会儿,把师姐轻轻放下来,靠在自己身上。师姐的脸干净得很,她看一会儿,就忍不住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师姐额头上。 “师姐,”她轻声说,“你什么时候醒啊。” 柳知微在夜色中踉跄前行,往越家溪的方向奔去。不远处却见烧红的云霞飘过,朝阳正在升起,她忽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追赶什么,只觉背上那具躯壳的心口处,破开了一个空洞,正无声地扩大。 冷风从那里呼呼灌入,整副身躯都在迅速变空,不止是渐渐冷下去,更在一点一点地瘪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缺口里,流走、消散。 她要抓不住了。 “沈牛山,沈流商……师哥!鱼燕子!” 第63章 亡羊补牢 而此刻,昔日的柳家祠堂里,四只小鬼正哭得肝肠寸断。 “呜呜呜,好浓重的煞气,俺好害怕,俺是不是又要死啦——”一只脑袋圆滚滚的小鬼抹着眼泪,“俺还莫娶媳妇呢!” 旁边那只长舌鬼不耐烦地甩出舌头,啪的一声抽在他脸上。那颗本就松垮的脑袋应声落地,骨碌碌滚到墙角,撞在柱子上弹了两弹。 “吵死了。”长舌鬼翻了个白眼。 脑袋在地上继续哭:“呜呜呜你赔我脑袋!” 长舌鬼没理他,自顾自地把舌头卷起来,像围巾一样搭在脖子上。 祠堂另一头,双眼被剜空的女鬼正哐哐地撞柱子,节奏均匀,那叫一个陶醉,它眼窝里的血珠随着撞击一颗颗往下滴,在青砖上绽开小小的血花。 还有一只四肢扭曲的小鬼,像蜘蛛一样在梁柱间爬来爬去,把香案上的供品扫得七零八落,燃烧的蜡烛滚下来,正砸在长舌鬼头上。 “你给我下来!”长舌鬼跳起来,舌头甩上去,却没够着。 “就不就不就不!”蜘蛛小鬼做了个鬼脸,继续捣乱。 就在这一片鸡飞狗跳之中,一只金瞳金耳的猫儿正蜷在蒲团上,睡得安然。 它四只爪子都缩在身子底下,尾巴尖偶尔轻轻一颤,对这满屋子的鬼哭狼嚎充耳不闻。 因为这四只鬼,本就是沈流商放出来的。原本,他是想借这几只小鬼在柳知微身边通风报信,谁知它们不中用,反倒被柳知微给捉住了,要在柳知微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它们逮出来还真是费了一番功夫,毕竟他这个小师妹呢阴招可多着呢。 沈流商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猫耳朵轻轻抖了抖。 他如今这副化形,眉眼轮廓都是谢济泫照着小师妹身边那只叫“洛洛”的猫来的,也不知谢济泫那人究竟是何意味。至于啾啾,它却不知被他藏去了哪里,连沈流商自己也不晓得。 沈流商先前试过不少法子,想从谢济泫手里逃出去。可那契约钉得太死,无论他如何挣扎,气息只要还在这世上,谢济泫就能循着找过来,后来屡战屡败,渐渐也就认了。 直到方才那一阵剧烈波动传来,他的心猛然一紧,然而却不能动,不能去。 柳清圆不能暴露。她才是整个镜花水月的根,是这面镜子里唯一真实的光。若是他循着那波动找到她的真身,谢济泫从他这边下手,那他费尽心机布下的这一切,就全完了。 他严防死守的秘密,连柳清圆也毫不知情。他始终告诉她,这法子能让瑛瑛活过来,这话倒是不假,只是柳清圆却不知道,这背后藏着的,是他怎样的良苦用心。 沈流商从来没有打算过要让自己活着出去。 他最开始叫做“靥”,那是一个将自己分裂成无数碎片的疯子,一个又想让谢济泫杀了他、又想让谢济泫记住他的矛盾体。 他记得那一个自己是如何在幽冥的众鬼面前立下咒誓,那些爱听书的小鬼们围成一圈,眼巴巴地等着他讲故事。靥就把那些文字刻在他们心里,让他们等着,等着那个叫“沈流商”的人来,然后把这些文字吐出来,变成什么心魔,什么诅咒。 “好玩吗?”小鬼们问。 “好玩。”他说。 其实不好玩,但只有这样,沈流商才会一路追着这些痕迹找到阿济。只有这样,那个他才会以为自己在降妖除魔,才会一步一步走进靥设下的局。 猫翻了个身,露出软软的肚皮。 他又想起小师妹从前那只宝贝灵宠。那猫儿原是株花草成精,后来法术消散,现了原形,和满园奇花异草一道,葬身火海。 柳知微五感尽失后,沈流商便将洛洛养在身边,日日渡着灵力。可它还是在一个寻常日子,悄无声息地散了。待他匆匆赶回长生天,听到的,是楼静时的死讯,还有怀崖等宗门长老殉道的消息。 这一切,原是为了平息幽都之乱,也为了安抚那些游荡千年的龙族幽魂。 而那场祸乱的根源,正是他始终不愿面对的那一面,那道他体内蛰伏的阴面,那个被命名为“沈酌清”的存在。那是他自己,也是靥的另一面,是他斩不断、理还乱的本源之暗。 沈流商并非不曾察觉那股力量的危险,只是心存侥幸,想着若能善加利用,或可助力幽都之行,成就那方大阵。 然而大阵虽成,力量却终究失控,造成幽冥之地大乱,沈流商就像他当初嗤之以鼻的那个魔头一样自不量力,一样在失控面前选择仓皇逃避。可退路已断,他只能咬牙向前,将大阵继续下去。 在从极之渊,又在长生天,他一直未曾真正醒来。 直到那一年灵泽大比,幽都血尸海上,剑落之时,煞气翻涌。那一刻冲击他的,不止是裴千镬身上的戾气,更是整个幽都千万年积压的鬼煞之力。那些无形无相的东西,认出了曾经的幽都之主,然后寻得一个缝隙,在他震怒的一瞬,齐齐扑上,尽数灌入他体内。 那一击,终于击碎了靥在他身上种下的那道压制法咒。 那时他躺在榻上,浑身都在发抖,阴面在他体内翻涌,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拼命撕咬着他的神智。他死死抓着被褥,指甲都劈裂了,血糊了一手。 明明不该这么严重的。 他打过那么多妖魔,受过那么多次煞气冲撞,为什么这一次就压不住? 当时他想不明白。 醒来后他的灵力只掉到一成,沈流商愈加怨恨天道不公,拼尽全力用尽法子要提升上来,修补灵魄,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他几乎要死了,却又在万念俱灰之下又找到了法子,十年闭关之后,他又活过来了,他想天道真是莫名其妙,却又觉得磨难历练是常事。 然而自他与谢济泫结契之后,尘封多年的记忆便如潮水般翻涌而出。那之后怀崖为他赐号“酌清”,他未曾深想,到后来才恍然惊觉,那个名字或许早在那时,就已替他刻下了这一面的烙印。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还在推着他走。 那条灵河,那个送到他面前的镜花水月秘术,人间游历时那个木灵精魄,扰乱了他们的方向,太岁之事诱导他试探小师妹,知晓了花神元灵之事,还有那场仓促的结契仪式。 每一件事,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沈流商往那个必死的结局推,也促使自己坦然接受了殉道的结局。 师父。 怀崖。 那个总以年老模样示人、总说自己不太聪明的老头。 猫的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 他想起师父给自己赐号的那天。 “愿你涤清恶念,百罪皆消,便赐‘酌清’为号。” 师父要他涤罪,师父要他洗清。那是他必死的预言,因为师父知晓,他自幽冥而来,本就该死,本就不该在人间流连。 谢济泫后来的号为“轻珩”,是怀崖取的。 情恒。不要忘记自己的爱人。 师父一边将沈流商送上绝路,一边又盼着谢济泫能将他刻在心上。 “还是不够绝情啊,师父。” 猫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他感受着那波动,结界果然出事了,他不得不出手了。 第84章 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但也是意料之中的,不是吗?若非有人横加干预,谢济泫的灵窍会被压得死死的,会认柳清圆为主,然后在柳清圆的操控之下,彻底杀死沈流商。 多干净的结局。 可现在,他怕是要费上一番功夫了。原本想让自己死得体面些,也算对得起这一场旧情。结果谢济泫偏偏恢复了记忆,如今要与昔日的旧情人兵戎相见…… “怎么?舍不得?”那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 “别痴心妄想了,你杀不了我。” “看见了吗?我的第一步已经成了,结界破了,谢济泫的灵窍也恢复了。至于那场波动……呵呵,你自己去瞧瞧吧,该是怎样一副惨烈的景象。你们都会死,而我,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沈流商只是从容起身,神情淡漠:“你真吵。”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那声音不依不饶,“谢济泫能与你亲近这一时半刻,不该谢我么?也多亏了我的人,才能把他暂时支开。现在他被缠住了,你不如去看看你那师姐师妹?我倒要瞧瞧,你还能使出什么手段来扭转乾坤……” 祠堂里,四只小鬼还在闹。 那颗脑袋在地上滚来滚去,终于滚回了自己的身体旁边,费了半天劲才安上去,结果安反了,脸朝后。 “你看得见我脸吗?”它问长舌鬼。 “看不见。”长舌鬼面无表情。 “那就行。”脑袋满意地晃了晃,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 蜘蛛小鬼从梁上跳下来,四肢着地,咔咔咔地爬到女鬼旁边,歪着头看她撞柱子。 “姐,你累不累?” 女鬼没理他,继续哐哐哐。 蜘蛛小鬼又问:“你疼不疼?” 女鬼还是没理他,但撞柱子的节奏慢了下来。 蜘蛛小鬼叹了口气,爬到香案上,把那些被自己扫下来的供品重新摆好。苹果放中间,梨放两边,点心摞起来,还挺整齐。 长舌鬼斜眼看着他:“你又发什么疯?” “我想我娘了,”蜘蛛小鬼说,“我娘以前也这样摆供品,她说,摆整齐了,祖宗才高兴。” 长舌鬼沉默了。 半晌,他甩了甩舌头:“你娘供的是祖宗,你供的是谁?” 蜘蛛小鬼想了想:“供我自己吧,反正我也快死了。” “你已经死了。” “哦对。”蜘蛛小鬼点点头,“那我供我自己死得好看点。” 蒲团上的猫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四个小鬼,是他从幽冥带出来的。那时候他快死了,想着怎么也得找几个见证,就随手抓了四只游魂野鬼,塞进柳家祠堂里。 没想到它们在这儿待久了,居然有了点人味儿。 不对,鬼味儿。 窗外忽然刮起阵阵狂风。 猫竖起耳朵,金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线。 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中。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那年他被关在炼狱时,大荒也是一阵地动山摇,让他逃了出来,看见长生天在他眼前崩塌,漫天的光点像雪一样往下落,纷纷扬扬洒向人间,坠入三界,最后无声地覆满大荒。 那时候他想起师父讲的那个故事。 “长生天曾经有一名弟子迷路,误入大荒。不过月余,再出来时已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家人哀泣,他却大笑不已。”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这老头好蠢啊。师父也是老头,师父怎么看都也不太聪明。” 他又问被茶呛到了的师父,那老头看见了什么。 师父说,他看见了自己的三个徒儿。沈流商带回一个美貌的小媳妇儿,两人腻在一处,缠绵得很。柳清圆更是指望不上,有了媳妇就忘了师父。这三个徒儿,竟没有一个孝顺的。 师父真的看见了吗? 猫从蒲团上站起来,抖了抖毛。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祠堂里的烛火忽明忽暗。四只小鬼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窗户。 窗外那片天的裂缝越来越大,整个镜花水月都在颤抖。祠堂的柱子开始摇晃,屋顶的瓦片往下掉,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四只小鬼尖叫起来,抱成一团。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你本来就死了!” “那要再死一次了!” 几个小鬼探出脑袋,看着窗台上的猫:“大人,大人您快想办法啊!” 沈流商回过头,他跳下窗台,走到它们面前。 “你们想活吗?” 四只鬼齐刷刷愣住。 “活?”长舌鬼的舌头打了个结,“我们是鬼啊,怎么活?” 猫没有回答。 它抬起一只前爪,按在长舌鬼额头上。 一股暖流从爪心涌出,长舌鬼浑身一震,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那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你……”长舌鬼瞪大眼睛。 沈流商没有停,他依次按过那几只小鬼的额头,每输送完灵力,那个鬼就浑身一震。 四只鬼面面相觑。 “我们……” “活了?” 四只鬼不敢相信地看着彼此,又齐刷刷看向那只猫。 沈流商已经变幻为人形,举步向门外走去。 “大人!”长舌鬼喊道,“您去哪儿?” “镜花水月要塌了,”他的声音很轻,“我得去找一个人。” 在死之前,他的媳妇儿还由不得外人来欺负。 “那我们呢?” “你们,”他回过头,灰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去找自己想找的人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身后,柳家祠堂轰然倒塌。 沈流商在夜色中狂奔。在几只小鬼面前装了一下,他还是又变回了猫身,想到谢济泫给他下的幻影术,他不禁又暗恼,自己竟连这都破不开了。 事实上,因为他的灵魄对这方小世界有着千百年的滋养消耗,他已然虚弱不堪了。 沈流商的速度很快,爪子踩过瓦片,踩过树枝,踩过那些正在碎裂的光影,一刻不停。 越家溪。 柳知微去的是越家溪。 柳清圆一如既往地心大,以为再次开启下一场轮回,便能将错就错掩盖过去,还指引着柳知微将她那具傀儡身带去那里,带去漩涡中心! 这是要自投罗网嘛! 猫跑着跑着,忽然想起洞房那夜。 红烛高照,芙蓉帐暖。他筋疲力尽地睡去,却在梦中看到了一段记忆。 小小的龙崽,鳞片是浅金色的,趴在彼岸花丛里睡着了。睡得很沉,四仰八叉,尾巴尖蜷着,口水流了一地。 它跳了好几次冥河,循着家人的气息来的,可每次都无功而返,便整天跟靥念叨,靥听得头疼,索性施了个术,让它睡了过去。 等它终于安静下来,靥在旁边看了它一会儿。 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可爱。 他伸出手,拨了一片花瓣,轻轻盖在小崽子肚皮上。 小崽子翻了个身,花瓣掉了。 他又盖了一片。 又掉了。 他盖了七次,花瓣掉了七次。 第八次的时候,小崽子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靥的身形散成青烟,没等他看清,就没了。 后来靥喜欢上了这条小龙崽,虽然他不太清楚什么是喜欢。 他发现它快要撑不下去了,它是天地法则之外的东西,注定要被抹消掉,靥就想了个简单的办法,就是把自己最后的神格给它,让它成神。 可是临到头,他后悔了。 他不想让谢济泫忘了他。 为了自己的私心,他下了咒。 因为不太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便下咒把谢济泫囚在大荒深处千万年,一遍一遍地轮回,一遍一遍地找,等到那个叫沈流商的人出现。 等到重逢,等到结契,等到他真正喜欢上阿济,阿济也真正喜欢上他。 到那时候,阿济杀了他,咒就解了,谢济泫就是天地公认的神灵。 沈流商觉得,自己才是最不聪明的那个,连一条后路都没给自己留。在他自己最想活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这样的过往。 他想见见那个幽都之主,见见那个曾经的自己。 想拉住他,给他一个耳光,骂他自私。如果他不下那个咒,就不用杀他,不用杀我。 我们都可以活。 浑浑噩噩的世界里,远处隐约浮现出越家溪的影子。 还来得及吗? 第64章 怎么不喊嫂嫂 柳知微脑海中的警报突然炸响。 那所谓的“系统”,其实是当年木灵精魄所化,被柳清圆安插在她身边,跟哄孩子似的哄着她按那既定的剧本走下去。 同时这也是一种保护。警报声中,她周身便自动凝出灵障,隔绝着外界攻击。而那些疯狂蔓延的藤蔓缠绕着漆黑咒文,从四面八方扑来,却触之即灭。 第85章 柳知微背上还驮着一具无法动弹的躯壳,那些记忆汹涌而上,冲得她脑子迷迷糊糊,莫名心疼得紧。 上次来到越家溪时,这里炊烟袅袅,像极了当初记忆中的离山脚下。她那时第一次对人世有了真正的感知,这也是姑媱山开始计划的第一步。 有时候柳知微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吸收花神元灵,一切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快?静时姐姐、瑶姬大人,她们是不是就不会死,还有时间去找别的办法? 可如果她不吸收花神元灵,她还会那么喜欢圆圆吗?柳知微逼迫自己往前去,不给这个问题留下心思。 如柳清圆所说,越家溪果然开满了花,有着漫山遍野的蓝花楹。 第一次遇见这花,是在姑媱山,第二次,是在毓娘娘的记忆里,这一次,却是在镜花水月之中。 她停住脚步。 该怎么办呢? 在柳知微踏入那片区域后,那些攻击似乎也停了。她一进入花林,这片天地便如被结界隔开的仙境,只剩下一片静谧安详。 柳清圆的身体已经坏了,沈流商也不在。 她得自己想办法了。 柳知微试着喊沈流商的名字,试图调动一丝灵力联络他,可如今她的身体只是肉体凡胎。这是她曾经向往的,成为一个人,融入苍生。可现在,这身体只让她焦头烂额,像只无头苍蝇般乱撞。 “沈流商!师哥!鱼燕子!” 她甚至喊出曾在楼静时心念里听过的称呼,可沈流商没有回来。 “系统!系统!”她病急乱投医,冲着那个已停机的“系统”喊。这系统依附柳清圆而生,如今柳清圆不醒,系统除了护主法术还在,其余功能都停滞了。 柳知微真的只剩自己了。 如同当年天火焚身的那一刻,祭台上只剩下她一人。柳清圆逆着奔逃的人群向她跑来,云缨姑姑在混乱中嘶声下令,试图镇压那从天而降的烈焰。就在这一瞬,山崩地裂,她与柳清圆一同坠入无底深渊。 若知师姐会来,她怎么舍得就这样死去?早该换一种方式,让最后的模样好看些。 那时封印解开,柳知微终于知晓了全部真相,这是静时姐姐在消散于世间前,亲口告诉她的。而那一场天火,是她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法。 楼静时几乎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了柳知微,包括她的记忆,她的想法。柳知微被瑶姬带回姑媱山时,便触碰到了楼静时留下的那株花。 楼静时在离开后,终于不用再死守作为祭司的规矩,将一切诉诸于口。 柳知微能看到楼静时嫁入凌霄神殿后的日子。静时在殿中日日学礼仪,等待凯旋的夫君,最终等来的却是歇战死的消息,他们甚至未曾谋面。而后大祭司下令,静时需为歇殉葬。 可真正的缘由是,她发现了大祭司在炼化幽煞,那是本该被封印的禁忌之力。追根溯源,当初揭开龙族消散真相的人,竟是谢柘岜,但是他又杀了所有与他相争的灵族,将一切掩埋下去。而后如同瑶姬一般,他亦想善加利用,并妄图以此法造出一位新神。 不过与瑶姬只想保住灵族不同,这位大祭司要造的神,是他自己,谢柘岜想要取天道而代之。 于是实验开始了,他早在幽都埋下据点,势力早已渗透魔族,花神陨落也是他一手设计的。他想借那所谓幽都之神的力量,稳固自己对灵族的统治,“沈酌清”借他之手与外界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从而加快了沈流商与谢济泫的相遇。 这凌霄殿统治的这千万年间,大部分灵族自然转化成“祂”,却又被他强行重塑成别的东西,这看似是拯救,灵族看着仍是灵族,实则不过是他掌中的死士,意识由他牵动,空留记忆,却再无自我。 这消息若传出去,瑶姬必与他决裂。大祭司忌惮至此,便处死了她。 可姑媱山的那株花还在。 只是这一缕心念,唯洛闻瑛能感知,直至她引来天火,封印才终于解开。可是太晚了,一切已成定局,那时瑶姬已为她献祭,云缨姑姑只需听命行事。 一切只是徒劳吗? 柳清圆的身体被她平放在花树下,蓝花楹铺成一片,渐渐要将她覆盖住。风簌簌地吹,花簌簌地落,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柳知微俯身,伸手碰了碰她。 眼睛那里还在渗血,浸透了覆在眼上的布条,染成惊心的深红。她怔怔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五感尽失那段日子,因为畏惧天光,她也是这样,终日以一条红绸覆眼。 柳清圆安静地躺着,眉眼舒展,像是睡着了。可柳知微知道,这具身体已经空了。 “师姐……”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眼眶却湿润了,又勉强憋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看不清她了。 柳知微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鼻尖碰着鼻尖。 “大姐姐,你教教我怎么做好不好?”她的声音闷在两个人之间,“殉情是件麻烦事,我总不能再烧一场天火下来啊……” 话没说完,眼泪就砸了下来,落在柳清圆苍白的脸上。 她慌了,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只是紧紧抱住她,把脸埋进她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蓝花楹还在落,花瓣渐渐覆住两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知微的哭声渐渐止住。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着,却直直地看着柳清圆,转瞬破涕为笑。 她轻轻点了点柳清圆的鼻尖,又像哄小孩儿似的,在她脸颊上亲昵地蹭了两下,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我晓得的,大姐姐一定是爱漂亮,不想让人看见这副模样。” 柳知微闭上了眼,然后缓缓解开了遮掩的布条。她不敢看,只能用手指代替眼睛,一寸寸地抚过柳清圆的脸庞。眉是山,眼是水,山横水聚处,她不敢问归程。 【思其容貌,忆其声息,于心尖细细描画她模样,想着你心中最想见之人。】 莫名地,曾经在卷入花妖副本时响起,她只当是系统废话的那句话,却忽然触动了她的心神。 【念出她的名字吧。】 不,这声音并非凭空而来,那是她现在亲耳听到的……是系统的遗言,留给她的最后遗言。 “柳……清圆?” 【宿主大大,做得很好哦,为宿主大大打call~( ' ▽ ` )ノ】 它强行突破了所依附的宿主柳清圆的限制,直接对柳知微说出了该怎么做。而违抗这傀儡术的代价,便是它自身的彻底消散。 柳知微颤声说:“芝麻?” 没有回应了。 神识铺开的那一瞬,她能听见蜂飞虫动之渺渺微声,她能看见百里外草絮因风而起,天地静了一息,然后在她眼里活了过来。 风拂过,无数细密的裂纹在虚空中蔓延,结界正在碎裂。 原来这才是钥匙。 柳知微笑了,眼泪还挂着,笑意却从眼底漾开。她俯下身,再一次描画着柳清圆的轮廓。 光从她的掌心溢出,流进柳清圆的身体。 经脉在愈合,五脏在重塑,那些破碎的部分正被温柔地修补,柳清圆的脸色渐渐泛起血色。 “圆圆,”柳知微凑在她耳边,声音又轻又软,“该醒了。” 结界轰然破碎。 蓝花楹的花瓣被气浪卷起,纷纷扬扬洒向天空。柳知微直起身,将柳清圆护在身后,抬眼看向来人。 花雨中,一道身影踏着满地落英缓缓走来。 楼夫人,楼云缨。 她穿着一身绛紫长袍,衣摆拖曳过花丛,却沾不上半点花瓣,她的眉眼间少了以往的温婉,多了几分凌厉与算计。 “知微,”她停在十步之外,脸上还挂着虚假的慈爱的笑,“总算找到你了。” 柳知微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云缨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落在她身后的柳清圆身上,眼底闪过冷意,“把清圆给我吧,我来照顾她。” 柳知微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冷声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云缨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更深了些:“知微,你现在的记忆还很混乱,怕是分不清谁是真的对你好。我是你姨母,是雁雁的娘亲,你该知道我不会害你。” “是啊干娘,你也该来了。” “那我倒想问问姨母,”她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得像是在撒娇,“你身上这股味道,是从哪儿来的?” 云缨的笑容凝固了。 “大王花。”柳知微语气加重了说,却字字清晰,“真奇怪,我怎么一闻见就想吐呢?” 她抬起眼,眼底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冷冽的光。 “云缨姑姑,您闻着真是让人反胃得很呐。” 云缨的脸色变了,不见慌张失措,也不见阴谋被戳穿的窘迫,她就那样看着柳知微,带着诡异的兴奋与好奇。 “反胃?”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瑛瑛,你怎么能反胃呢?” 第86章 柳知微眉头微蹙。 云缨往前走了两步,绛紫的衣袍拖曳过蓝花楹的花瓣,沙沙作响。她看柳知微的眼神变得很奇怪,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滋味,”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你应该比谁都熟悉才是。你忘了,你忘了自己都吃过什么。瑛瑛,你应当心里有数,现在我们谁也不怕谁了。” 风愈发狂暴,咆哮着席卷而过。 柳知微笑了,那笑容里有怜悯,有嘲讽:“小时候我听你的话,云缨姑姑,后来我也听你的话,楼姨母……”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刚成为灵族,什么都不懂,云缨姑姑总是板着脸教她规矩,说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可每次她练累了,楼静时都会偷偷塞来鲜花饼,她知道那是云缨默许的。 那个云缨,会在她半夜做噩梦时推开房门,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床边,陪到她又睡着。 那个云缨…… “姑媱山若出妖孽,便为死罪。”柳知微往前踏出一步,眼底凝聚出粉红色的花光,“您教我的,我都记着。” “云缨,领罪罢。” 回答她的是一道凌厉的紫光。 柳知微将柳清圆的躯壳收进识海,侧身敏锐避开,紫光擦着她的肩掠过,在身后的花树上轰出一个大洞。蓝花楹的碎屑纷纷扬扬洒落,霎时光风炫转,紫英成雪。 “不错,还有些本事在,”云缨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可惜你并无杀戮之能。” 她话音未落,第二道攻击已至。 这次柳知微没有躲。她抬手,指尖的光凝成一道屏障,将紫光尽数挡下。两股力量相撞,周围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能量场。 “为什么要与凌霄神殿苟合?”柳知微盯着她,“为什么要背叛瑶姬大人?为什么要背叛姑媱山?” 云缨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柳知微,目光复杂至极。 “背叛?”她重复这个词,忽然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攻击猛然加重,“殿下,你以为是我在背叛?” 她停住笑,眼神变得凌厉。 “你果真幼稚至极,这是灵族的荣耀,也是瑶姬的遗志。是你昏了头,利用天火毁了姑媱山,毁了一切!” “苟合?”云缨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凌霄神殿算什么?你以为我需要他们扶持?” 她逼近一步,绛紫的长袍猎猎作响。 “我别无所求,只求姑媱山!只求瑶姬大人的献祭没有白费!他们也不过……不过是想要一条活路,和我们有什么分别?可你呢?瑶姬大人亲手栽培你,你却亲手毁了姑媱山,你又配谈什么背叛?凌霄殿让我把姑媱山划成两脉,保灵族长盛不衰。凌霄殿做得,我凭什么做不得?” 柳知微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哀。 这个人,这个正对着她嘶吼的人,模样还是那副模样,眼神里却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执念。 她被控制了。 柳知微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云缨,或者说,不完全是云缨。真正的云缨姑姑,或许已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好受些了么,云缨姑姑?”她放软了声音,像是很多年前那样唤她。 那一瞬间,眼前人眼底的狂热褪去了刹那,露出一丝迷茫。她看着柳知微,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她的脸开始变化。 眼角细密的皱纹爬上来,一道接一道,像干裂的地皮,饱满的肌肤开始塌陷,颧骨高高凸起,尤其恐怖的是她的嘴角向两边撕裂,露出森森的獠牙。 那是一张妖魔的脸。 丑陋,狰狞,苍老得像是活了几千年的怪物,唯独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影子。那是云缨姑姑的眼睛,此刻正透过那张可怖的脸,绝望地看着她。 “瑛瑛……不,你才是那背叛的人,你才是!” 话没说完,一道黑雾凭空出现,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它从虚空中涌出,还带着严霜的寒冷,瞬间封住了云缨的身体。 柳知微也未能幸免,那力量的余波只是轻轻擦过她的肩头,伤口便立刻开始腐烂,血肉一寸寸剥落,露出森然白骨。她却只是习以为常地看了一眼,随即伤口边缘泛起微光,转眼之间,肌骨愈合如初。 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柳知微回过头。 “小师妹,怎么不喊嫂嫂?” 第65章 这就是群像的魅力 柳知微抬头看向来人。 依旧是那身蓝色衣装,他站在蓝花楹的花雨里,周身灵力却剧烈翻涌,时不时有妖气溢出来,在空气中凝成转瞬即逝的狰狞形状。 谢济泫向前一步。 她就往后退一步。 脚后跟踩进松软的花泥里,陷下去,又拔出来。柳知微知道自己不能退,可她控制不住。那些作为“柳知微”活过的岁月里留下的恐惧,像刻进骨头里似的,她接触到浓重的死气时便会有一些不自在。 谢济泫停住了,他站在十步之外,没有再靠近,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笑意浅浅,却有她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东西。 “沈流商在哪里?”他问。 那般沙哑的声音,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柳知微没有回答,她又将识海深处柳清圆的守护封印加深了一些。那是下意识的行为,然而她做完才意识到这有多蠢,谢济泫若要动手,藏是藏不住的。 “他不会来的。”她说。 谢济泫的眉头微挑。 “他不会来,”柳知微重复道,声音稳了下来,“他让我告诉你,别等了。” 这话自然是假的,沈流商什么都没让她告诉谢济泫。但她得试试,试试这个人到底还记得多少,试试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到底是敌是友。 谢济泫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任凭蓝花楹的花瓣落满肩头。那些妖气还在从他身上溢出来,一缕一缕的,侵蚀掉他周围一小片花草。 良久,他开口:“他在哪儿?” 还是那句话。 柳知微忽然有些想笑。这人还真是……不管变成什么样,骨子里那股执拗劲儿都改不了,相比之下,她更喜欢谢嘉豪的存在。 “我不知道。”她这次说了实话。 谢济泫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他点了点头,竟然信了。 “那你叫一声嫂嫂。”他仍是笑着。 柳知微一愣:“嫂嫂?” 谢济泫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整个人瞬间柔软了下来,先前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消散得干干净净。 “瑛瑛小师妹,这就吓着啦?”他笑盈盈地凑近了些,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谁让你之前总惹我来着,你怕我是不是?”他轻轻点了点柳知微的额头,“你很喜欢'嘉豪'这个名字?我可不喜欢。你呀,还是要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叫我嫂嫂,知道不?”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手中光芒闪过,两把剑凭空出现,一把是落九天,而另一把通体墨黑,剑柄处刻着“祝东风”三字。 “带她走吧,马上要乱起来了,”谢济泫说,“这里有我和你师哥。” 话音未落,天边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地外狠狠撞了一下,整个小世界都抖了三抖。只见天际那道裂缝又扩大了几分,有什么东西正从裂缝里往里挤。 黑雾里,有一双猩红的眼睛亮了起来。 柳知微甚至没看清谢济泫是如何动作的,只看见那身蓝色衣袍在眼前一晃,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她身前。 “去!” 柳知微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空间裂隙已在脚边撕开,瞬间将她吞了进去。 裂隙合上之时,那道黑雾终于挤进来了,纪双扉从黑雾中走出。 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青衫执扇,眉眼含笑,只是那笑意不及眼底,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 “灵祀官大人,”他摇着扇子,自在地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别来无恙乎?” 谢济泫没有说话,他周身的妖力翻涌得更剧烈了,妖气几乎要压过灵气。那些妖气在他身后凝成虚影,隐约可见龙形的轮廓。 纪双扉瞧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笑里透出凉意:“啊呀呀,大人这神色,像是想起来了……那可有些麻烦了。” 他顿了顿,语气慢悠悠的:“千年前凌霄殿上匆匆一瞥,大人受封幽都之主,一时风光无限……吾主当日的叮嘱,您怕是也一并忘了吧?……'所谓真身,不可现于世间。龙族乃神罚之身,若露原形,必遭天谴。'” 他合上扇子,轻轻一敲掌心。 下一瞬,无数道黑气从他身后涌出,化作万千利箭,铺天盖地射向谢济泫。 他并未有任何动作,然而那些黑气凝成的利箭便在距他三尺之处齐齐顿住,然后粉碎。 黑雾炸开,又迅速聚拢。 第87章 纪双扉的身影从黑雾中再次走出,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 “不愧是……”他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 因为谢济泫已经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谢济泫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属于人的温度,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金色。 “他在哪儿?”他问。 纪双扉被掐着脖子,却还在笑,笑得诡异而满足。 “你……想知道?”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那就……杀了我……杀了我,你就……知道了……” 谢济泫的手指收紧。 纪双扉的脸涨成青紫色,可他还在笑,笑得越来越诡异。 就在此时,一道更浓烈的黑雾从天而降,直直砸向谢济泫。 谢济泫松手闪避,纪双扉跌落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那道黑雾却没有追击,而是停在纪双扉身前,缓缓凝成一个身影。 谢柘岜那张脸早已烂得不成样子,皮肉翻卷脱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当年天火烙下的伤疤和受反噬而生的魔纹狰狞地覆盖住他的面容。 他伸出手按在纪双扉头顶。纪双扉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恐惧,最终只剩下空洞的顺从。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燃着疯狂的烈焰,几乎是嘶吼着说:“这还不够,你欠我的,远未偿清!你的性命,你的神魂,你此身所有都早已属于我。我不许你就这样死去,你要为我而燃尽一切,以此偿还我对你的救命之恩!” 纪双扉的身体开始发光。 幽绿色的荧光顺着他的经脉流淌,从谢柘岜按在他头顶的那只手开始,汇入他的四肢百骸,他的脸开始扭曲了。 同时,无数黑雾自裂隙中涌出,化作妖兽精怪,向四面八方蔓延,疯狂撕咬着视线所及的一切活物。几道凌厉的煞气柱自天而降,直取谢济泫。 谢济泫说:“都来吧,一了百了。” 纪双扉化作一道黑光冲他而来,而谢柘岜则引导着恶煞阵与其应和,无数漆黑咒文锁链拔地而起,企图困住谢济泫。 空中两道身影撞在一起,周围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声。蓝花楹的花树连根拔起,卷入半空,又被狂暴的妖力绞成齑粉。 沈流商踏着夜色赶到时,依旧是那只猫。 金瞳在暗处灼灼生光。扑面而来的煞气无比浓烈,激得他浑身毛发根根炸起,沈流商顿住脚步,踌躇着如何靠近。 谢济泫没有回头,只轻轻勾了勾手指。 下一瞬,猫已落在他肩头。对面的攻击又凶又急,他却还分出一缕心神来蹭了蹭沈流商的脸颊,软声开口,像撒娇,又像庆幸。 “我晓得你放不下我。夫君,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面容扭曲的纪双扉和谢柘岜:“……………” 对方的攻击越发凶悍,几乎招招都是夺命的杀招。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谢济泫,却显得游刃有余。 沈流商没空理会他的调侃。他能感受到,从同心契另一端汹涌而来的,谢济泫体内那种撕裂般的痛楚。太清晰了,仿佛他前世濒死之际那般的痛苦。 谢济泫是在强撑着。 他不知谢济泫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冲破灵窍封印,即便有靥的神格护体,似乎也已快要压不住他化妖的趋势了。 “听我说,”他的声音在谢济泫脑海中响起,又急又乱,“解开同心契,放祂出来,祂能帮你。” 祂——那个被称为“沈酌清”的阴面,靥的另一半。 “相信我,只要……” 谢济泫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血迹顺着嘴角淌下,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抹去。 “再提祂一次,”他的语气平淡,温和地打断,“我绝对会*死你。” 沈流商的声音戛然而止。 “轰”地一声巨响。 只见谢济泫被那道黑光击飞,砸穿了十几棵花树,最后撞在一块山石上,把那山石撞得粉碎。他挣扎着爬起来,呛出一口血来,可那双眼睛依旧是金色的,冷得吓人。 沈流商周围撑开一道灵障,光晕流转间,将尘世所有纷扰与浊气,都温柔地挡在了外面。 对面的攻击没有停下。 无数黑雾化作光束穿透谢济泫的身体,随即生出锋利的尖刺。谢柘岜抬起手,那些尖刺便刮下谢济泫的皮肉,鲜血与碎肉一同坠落,沾染着翻涌的黑气。与此同时,谢柘岜脸上那些可怖的伤痕,正一点点转移到谢济泫脸上。 沈流商的脑海中有一瞬空白。那道灵障将他隔开,护在其中,因着这一层隐蔽,谢柘岜没有对他下手的机会。 谢济泫仍在勉力指引龙影与纪双扉缠斗,那龙影几乎要将纪双扉完全吞噬。可就在这一瞬间,龙影散了,纪双扉的身躯直直坠落。 [哈哈,成了成了!这个蠢货,讨厌我,却肯为你这种人舍身!你这么无能,这么弱小,他真是瞎了眼看上你!] [明明我也是靥的一部分,凭什么他们都喜欢你?我承载了靥与他所有的记忆,不过是因为他把那缕执念还给了你,你才拥有了那些零碎的记忆!他凭什么喜欢你?他该死!他该死!] “闭嘴!闭嘴——” 沈流商拼尽全力冲撞那层灵障,眼眶中已渗出鲜血,却毫无用处。 谢济泫却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谢柘岜的动作顿了一瞬:“你说什么?” “你就是那么讨人厌,”谢济泫的嘴角还带着血,语气却轻描淡写地,“流商就是那么讨人喜欢。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不喜欢你。” 他盯着谢柘岜的眼睛,像要穿透那层瞳仁,直直剜进深处操控一切的沈酌清,唇齿间一字一字碾出来:“你——最——该——死。” 谢济泫周身的金光骤然炸裂,将那些光束彻底碾成齑粉。磅礴的黑气翻涌而起,瞬间吞没天地,龙身显现,在云霄间腾挪蜿蜒。一只猫儿稳稳趴在他的龙角之上,随即一翻身,沈流商化出人形,双目已是一片猩红,翻涌着滔天怒意。 与此同时,那道阴面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却借着谢柘岜的身体,仍在不甘地嘶吼。 “怎么可能!这是我的力量!你做了什么,竟能将我剥离你的灵识?不可能,不可能,你只能受我控制……” 那声音持续咆哮着,祂操控着谢柘岜的身体胡乱打出攻击。谢柘岜的面色惨白扭曲,似乎正与体内的那道意识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他周身的力量骤然衰减,那些妖兽与精怪的动作也随之变得迟缓。 “怎么不可能?” 一道明艳的女声破空而来。 那正是柳清圆,她的真身已然苏醒。原来谢济泫那一记传送轨迹,竟是将柳知微径直送入明月楼,解除了柳清圆真身藏匿之处的封印。 此刻,柳知微牵着她的手,终于绽开了笑颜。 刹那间,天穹为之一清。 柳清圆衣袂翻飞,凌空而起,如当年一般踏碎流光。柳知微袖中两具傀偶应声而出,傀偶眼中骤然亮起粉红色花光,霎那间灵力如潮水般灌入,那傀儡眉眼竟在这一瞬活了过来,铮然睁眼。 沈流商立于飞跃的龙身之上,抬手虚握,天地灵气骤然汇聚,于掌心凝成本命灵剑落九天,剑身流光溢彩,锋芒直指九霄。 而就在他们其下,一声清越龙吟撕裂长空。 谢济泫没有再隐藏自己,龙身破云而出,鳞甲映日,一呼一吸间风云翻涌。他没有回头,只以龙尾轻轻环住沈流商所在的那方天地,将他护得滴水不漏。而后他汇集自己全部灵力,那光自龙嘴间迸发,璀璨胜日,直直向着谢柘岜轰然砸落。 三人各立苍穹一隅,一龙盘踞云海之巅。剑锋腾踏绕霜花,天上人间均一是,回首相看,万年不改青山色。 然而在这一刹那,漩涡中心的谢柘岜却看向了柳知微,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天道之女?” “果然是你。”谢柘岜笑了,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寒,“我找了你很久。” “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杀得了我?” 柳知微歪了歪头,神色天真,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老爷爷,闭眼的时候记清了……” “这,就是群像的魅力~” 第66章 戴顶假发吧 攻击砸下来的瞬间,他并没有躲开。 不对,他是主动迎着那道攻击冲上去的。灵力炸开,血肉横飞,但与此同时,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正常,猩红一片,像是烧起来的火焰。 他抬头,挑衅地对上了沈流商的目光,扯了扯嘴角。 刚刚那一击让沈酌清成功吞掉了谢柘岜的神识,现下这具躯壳完全又他掌控了。就在他迎上去的那一瞬,他随手打出一道黑气,柳知微肩头爆出一团血雾,骨头都露出来了。 “小妹妹,”他笑,“抓的就是你。” 柳知微没躲。 第88章 她回头看了柳清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什么都说清楚了——对不起,快走,别管我。 然后她往前踏了一步。 残影还留在原地,人已经到了沈酌清面前。她没有动手,而是一头撞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其余人显然都没料到这一出,都停了攻击。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柳知微身上炸开一团刺目的光,这是她在烧自己的灵力,硬生生烧出一个禁锢结界。 “瑛瑛!”柳清圆冲上来,被结界弹飞出去。 柳知微没回头,眼眶却红透了:“师哥,带她走!” 沈流商沉默了一瞬,一把捞起柳清圆,转身就走。 “放开我!瑛瑛——瑛瑛——” 沈流商没撒手。他几乎是拖着柳清圆,往越家溪尽头冲。谢济泫在那里撕开一道裂缝,镜花水月通往外界的最后一扇门。 柳知微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她也用不着撑多久,够他们走就行。 沈酌清低头看她,眼底的兴致越来越浓。 “有意思,”他说,“你这是找死?” 柳知微没吭声。灵力快烧干了,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亮得吓人,盯着他,一眨不眨的。 “你不会杀我。”她说。 沈酌清挑眉:“哦?” “你要的是天道之女,杀了我,你什么都捞不着。” 沈酌清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震得四周的空气都在抖。柳知微的结界彻底碎了,她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说得对,”沈酌清蹲下来,捏住她下巴,逼她抬头看自己,“我不杀你。” “但你很快就会后悔,刚才怎么不求我杀了你。” 柳知微没挣扎。她就那么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你不会得逞的。”她轻声说,“你找错人了。” 沈酌清的笑容僵住。 “什么意思?” 柳知微没答。她闭上眼睛,任凭黑暗把自己吞进去。 远处,越家溪尽头,几道身影消失在裂缝里。 沈流商背上,柳清圆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沈酌清猛地站起身,看向虚空某处,脸色难看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纪双扉……” 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具死尸逐渐干瘪下去,像漏气的球似的,迅速缩成一张薄薄的皮。 天道之女?放屁。 他被耍了。从一开始,就被耍得死死的。 柳知微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柱子上。 冰凉滑腻的东西缠在手腕上,她低头一看,如同蛇类一般缠绕的漆黑法阵,表面还有暗红色的纹路慢慢流动。 她动了动手指。禁锢便立刻收紧,勒进肉里。 疼就行,疼说明还活着。 柳知微抬头,打量四周。 地方很大,像个宫殿,又像个祭坛。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有黑乎乎一片。四周立着无数根柱子,每根上面都缠着这种黑藤,藤上开着荼蘼花,一朵一朵,红得发黑,散发着腐烂的甜腻味儿。 不是她一个人被关在这儿。 旁边的柱子上,隐约能看见其他人的影子。有的已经干了,只剩皮包骨头,还有的还在抽抽,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更有甚者被藤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眼睛,空洞洞地睁着,不知死活。 “小师妹睡得可好?”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无数个人同时在说话。沈酌清操控着谢柘岜的身体,那身影从黑暗里慢慢走出来,烂得比之前还厉害。 “胆子不小,”他在柳知微面前站定,“敢在我面前耍花招。” 柳知微没说话,甚至还打了个哈欠,要不是手被绑着,她可以安安心心地伸懒腰,那就舒坦了。 沈酌清等了半天,没等到她害怕,也没等到她求饶。 “你不怕?” “怕什么?” “死。” 柳知微想了想,认真回答:“不怎么怕。死过好几万次了,熟门熟路。” 沈酌清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点真心的欣赏,但更多的是猎人看见猎物挣扎时的愉悦。 “纪双扉那废物,知道谢柘岜肯定栽在我手里,居然敢骗我,还想坏我的事,”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就算你不是那副完美躯体,比天道之女差远了,你这身子也够我撑一阵子,找到真正的那一个。” 他抬起手,一根藤蔓从黑暗里游过来,藤蔓尖儿像蛇一样昂起,对准柳知微的眼睛。 “我可以一寸一寸占了你的神魂,你的身子,”沈酌清说,“你拦不住我。” 柳知微看着那根藤蔓,瞳孔缩了缩。但她没躲,反正躲也躲不掉,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沈师哥为什么能摆脱你吗?”她说。 沈酌清的动作顿了顿。 柳知微看着他,目光里有点奇怪的同情:“不知道啊?那你可真够惨的。” 那根藤蔓停在半空,尖端抖了一下。 “我知道怎么彻底弄死你。你确定要杀我?杀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沈酌清盯着她,眼底黑雾翻涌。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藤蔓慢慢缩回黑暗里。 “小师妹,”他扯了扯嘴角,“你这张嘴是真的厉害。” “我说实话而已,你不信拉倒。”柳知微耸耸肩,“对了,你比我师哥可差远了,脑子不行也就算了,头顶那几根毛都快掉光了,真的丑。” 沈酌清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忽然鼓起掌来。 柳知微还没反应过来,远处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爬。由远及近。 她循声望去,一根柱子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 那东西虽然有人形,却佝偻着背,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爬。爬得很慢,每挪一步都要停很久,身上拖着一根粗藤,藤的另一端连在柱子上。 柳知微看清了那张脸。 “……云缨姑姑?” 女人剧烈颤抖起来。她想爬起来,四肢无力,又摔下去,额头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可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慌乱地向前爬着,想离开这个地方。 每爬一步,身后那根藤蔓就收紧一分,黑色纹路从皮肤下浮起来,像无数条蛇在蠕动。可她不管,只是一寸一寸往前爬,想要远离柳知微的目光。 “云缨姑姑,不要怕。”柳知微试着挣扎,手腕上的藤蔓立刻收紧,勒得骨头咯吱响,“我来陪你了。” 云缨停住了。 不是因为听见她的话,是因为没力气了。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贴着石板,眼睛却还倔强地看着柳知微。 身后藤蔓猛地一收,云缨的身体被拖了回去,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她拼命伸出手,五指张开,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 柳知微只能眼睁睁看着云缨被拖进黑暗深处,看着那张扭曲的脸消失在藤蔓缠绕里,看着那双眼睛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泪光。 黑暗吞没了云缨的身影,只剩藤蔓窸窸窣窣的爬行声,渐渐远去。 柳知微垂下头,死死咬着嘴唇,努力压制着泪水,维系着表面的平静。 “挺感人。” 沈酌清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幸灾乐祸。 “可惜,我不是人。你再怎么喜欢她,她也回不来了,这些藤蔓已经吸干了她的神魂,她只是供我操控的血奴罢了。”他走到柳知微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你也会一样。不过你比她撑得久,你毕竟是天地独一份心粟,还吸收过花神元灵。” “小师妹,就你会说是吧?不过逞口舌之快罢了,现在你肯定气炸了吧?” 柳知微抬起头,目光冷得吓人。 “你会死的。”她说。 沈酌清挑眉。 “你会死得很惨。”柳知微一字一顿,“比她还惨,比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惨。” 沈酌清看着她,忽然笑出声来。 “就凭你?就凭那个连自己命都保不住的小龙崽子?就凭那个把自己分成两半的疯子?”他站起身,居高临下,“你拿什么杀我?” “我会用搜魂术,把你脑子里关于天道之女的东西全挖出来,还会找到吞噬沈流商的法子。你以为你拖延时间,或者想以身入局救那只血傀,我不知道?小师妹,你这点小聪明,不够看。” 柳知微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怜悯。 那一瞬间,沈酌清的心里忽然有点发毛。没来由的,像一根刺扎进去,搞得他浑身不舒服。 。 越家溪尽头,裂缝之后是幽都。 沈流商在这儿待过很久很久。那时候他叫“靥”,沉眠在这幽暗之地。 第89章 可现在他站在幽都边缘,只觉得陌生。 不是因为这儿变了。是因为他自己变了,似乎那道阴面真的与他割离出去,他成为了完完全全的本我。 “流商,伤怎么样?” 谢济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流商回头,看见他站在三步外,背着柳清圆。柳清圆被施了法术才能把她带回这里来,那股子倔脾气,让沈流商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沈流商没说话。他伸手把她接下来,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然后蹲下,看着那张安静的脸。 “清圆姐。”他轻声喊。 “柳清圆。” 还是没回应。 沈流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再不醒,把你扔这儿喂鬼了。” 话音刚落,柳清圆睫毛轻轻颤了颤。 沈流商的手顿在半空。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露出一双蓝眸子,像蒙了一层灰,只是空洞地看着上方,然后慢慢转动,终于落在他脸上。 柳清圆:“是瑛瑛自己要走的。” 沈流商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别过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柳清圆:“我会比她先死。” “发什么疯。”沈流商声音还是闷闷的,“死有那么容易?” 柳清圆沉默了一会儿,挣扎着想坐起来,被他按住。 沈流商看着她,忽然开口。 “她还活着。” 柳清圆停住了,那双水蓝色眼睛死死盯着沈流商,像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 沈流商对上她的目光:“她还活着,我感觉得到。” 这是真话。他确实感觉得到,虽然她的灵力弱得几乎形同虚设,可他和柳知微之间终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那联系还在,说明她还活着。 “你安静下来,感受一下。” 那根“灵力共享”的线还在。 柳清圆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终于慢慢松开抠着石缝的手。她瘫坐在岩石上,大口喘气。 “她就在幽都。”谢济泫忽然开口,“那妖魔的老巢,在幽都最深处。” 柳清圆抬头看他。 谢济泫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因为我曾经被困在那儿,很久以前。” 沈流商愣住了。 他看着谢济泫,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他从没在谢济泫脸上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痛。 “阿济……”沈流商开口,声音有些涩,却终究没说什么。 谢济泫也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与沈流商默默十指相扣。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再说话。 柳清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她挣扎着从岩石上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可她硬撑着没倒下去。 “那就去。”她说。 沈流商和谢济泫同时看向她。 “既然知道她在哪儿,”柳清圆努力保持着平静,“那就去,现在就去。” “你站都站不稳。”沈流商说。 “那也得去。”柳清圆说。 谢济泫看向沈流商,目光有些复杂:“你现在的状态——” “我没事。”沈流商打断他,“死不了。” 谢济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三道身影消失在幽都的黑暗里。 第67章 龙族幽魂 幽都最深处。 柳知微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黑暗永远笼罩着一切,只有那些荼蘼花散发着腐烂的甜香,提醒她还活着。 她试着挣扎过,试过用灵力挣脱那些藤蔓。可每一次她刚凝聚起一点灵力,藤蔓就会立刻吸走,吸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剩。 她试过装死,试过让身体彻底沉寂下来。可那些藤蔓像是能感知她的心跳一样,只要她还活着,它们就永远不会松开。 她试过和沈酌清说话,试图拖延时间。可沈酌清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检查她的状态,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柳知微开始明白,那些柱子上的人是怎么死的了。 不是被杀,是慢慢耗死的,看着自己的命一天天流走,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死法比一刀杀了难受一万倍。 疼得厉害的时候,她就闭上眼睛想些开心的事。 想柳清圆笑起来的样子,想她一本正经耍酷的样子,想她跟山下的小仙子为一块灵石讨价还价的日子。她想念姑媱山那片蓝花楹,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落下来,想着天火降世的那个吻。 那个吻真好啊。 后来连想这些也变得困难了,藤蔓吸完灵力,开始吃她的血肉。她的伤口刚长好又被啃噬,反反复复,直到根基耗尽,才能彻底解脱。 她忽然懂了。 当初渡第三重考验时她失败了,瑶姬替她献祭,现在她躺在这里,被一点一点吃掉,才真正明白什么是生死道。 方青箬困在幻境里,裴千镬死于私心,慕容静姝为了一个身份叛逃姑媱山,楼静时为传递真相死在谢柘岜手里,瑶姬为保住灵族而献祭,云缨继承她的遗志却成了行尸走肉,柳清圆为救她甘愿被天火焚烧,沈流商囚了谢济泫千万年,最后却只能用自己的命破咒,怀崖精通天衍之术,还是选了殉道,纪双扉为报救命之恩而尽忠,谢柘岜贪心不足反被吞噬,万年基业顷刻抹消…… 祖神死,天地生,灵族灭,万物兴。生死道走到最后,不过是为了一个平衡。 众生相,叩心劫,生死道。三关扣在一起,要她明白的就是这个。 “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生是死的延续,死是生的开始。看破了,心才能自由。 藤蔓还在啃噬,柳知微却觉得内心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至煞之地,她终于悟出了自己的生死道。 “你在笑什么?”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柳知微睁开眼睛,看见沈酌清站在她面前。 “你在吃他们。”她说,“那些柱子上的人,你在吃他们。” 沈酌清没有否认。他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得意。 柳知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吃了多少了?” “够你成神了吗?”柳知微又问,语气里有一丝奇怪的认真,“还是说,还不够?” 沈酌清盯着她,目光变得危险起来。 “你在试探什么?” 柳知微说:“我很好奇。你忙了这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条命,到底成神了没有?” 沈酌清没有回答。 “你的本源还在沈流商那里。”她说,“你吃再多,也只会助长他的力量,因为你才是多余的那一个,你才是该被舍弃的那一个。” “所以你想成神,你想受人尊崇,你也想要融入我们的眼中。” 那一瞬间,柳知微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是他精心维持了千万年的伪装,是他用来骗自己的幻觉。 可现在,那个幻觉被柳知微轻飘飘的一句话戳破了。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陡然变冷,“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柳知微说,“我知道你杀了很多人,我知道你骗了很多人,我知道你想成神想到发疯。可我也知道——” “你成不了。” 沈酌清的手抬了起来,黑雾在他掌心凝聚,越来越浓,越来越烈。可柳知微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畏惧。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错了。世间已经没有神了,天上地下,自成主宰。” 黑雾在她面前停住了。 “你想知道真正的天道之女是谁吗?”她问。 沈酌清的目光闪了闪。 “离山,”她轻笑一声,脑中出现了那云雾缭绕的远山轮廓,“山脚下有个卖蹄花汤的小娘子。那才是真正的天道之女。” 沈酌清气笑了。 “好。”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消失,可那笑容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好得很。我倒要看看,那个真正的天道之女,能不能救得了你。” 他本想以搜魂之术强行读取记忆,但柳知微心知肚明,这等损耗元神的法术,他根本撑不了多久。 沈酌清的手覆上了柳知微的灵窍。 忽然之间,所有藤蔓活了过来,尖尖都挑起来往一个方向突刺过去,而柳知微脚下的法阵在不断发出亮光,锁链在空中疯狂舞动。 那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像一束光照进了她心里。柳知微抬起头,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个方向。 柳清圆没有躲,她只是盯着那些藤蔓,蒙蒙蓝的眼睛里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滚!” 那一个字像是惊雷炸响,整片宫殿都在颤抖。藤蔓猛地缩了回去,断裂成一寸一寸。 然后沈酌清飞出去了,飞出了残影。 柳清圆没有再管那些藤蔓,她只是伸出手,死死抓住柳知微的手,那法阵在她触碰到的时候猛然碎裂。 第90章 “师姐……”柳知微开口,声音有些抖,“我想明白了好多事情。” “瑛瑛可是累坏了,”柳清圆说,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可她还在笑,“不要想太多,不用想那么多。” 柳知微看着她,看着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眼眶也红了。她想说点什么俏皮话,像从前那样逗她笑,可是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声叹息。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擦掉柳清圆脸上的泪,指腹温柔地抚过她的眼角。 “别哭了。”她轻声说,但是自己的泪却一直在流。 柳清圆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又涌出来,却是笑着的:“那你也不许哭。” “我没哭。”柳知微说,眼泪却悄无声息地滑下来,“以后师姐就要永永远远地陪着我了,我怎么会哭呢。” 柳清圆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然后亲了亲她滚落在脸颊边的泪。 沈流商和谢济泫正在对沈酌清进行混合双打,打得他满地找牙之后,揣着手看着这一幕,同时陷入沉默,然后飞快转移视线。 最后还是沈流商咳嗽两声,打断了这对如胶似漆的小情侣。 柳清圆回过神来,开始干正事,那些藤蔓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剧烈颤抖起来,然后枯萎了。 一片一片,一寸一寸,从翠绿变成枯黄,从枯黄变成灰黑,最后化作飞灰,簌簌落下。 柳知微跌进柳清圆怀里,趁势蹭了蹭她颈窝,然后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沈流商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漾开,就被一阵剧烈的波动打断了。 沈酌清瘫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向虚空,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然而他却念起了不知名的法咒。 谢济泫上前一步,双手结印。一道金色的屏障在他们面前展开,将那些黑雾尽数挡下。 暗处,沈流商抬手轻轻按住心口。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柳清圆也察觉到了。她上前一步,挡在柳知微身前,周身的灵力开始凝聚。 那东西从黑暗中缓缓走出。硕大的身形,漆黑的鳞甲,曾经独霸一方的种族,它们的诞生如祖神般郑重,它们的消散却又轻如鸿毛,杳杳无踪。 是被囚禁在这里千万年的龙族幽魂。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散发着幽冷的光,鳞片残破不全,眼睛是两团空洞的火焰。 它看着谢济泫,那两团火焰剧烈跳动起来。 “你回来了……” 那声音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充满了沧桑和悲痛。 谢济泫看着那条龙魂,看着那张残破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跳动的火焰,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是他的族人。 那是他寻找了千万年,却始终没有找到的族人,曾经隔着那道彼岸结界遥遥相望。 这是靥曾施加于他的诅咒,却也埋下了一线希冀。按约定,须得沈流商先死,谢济泫继任完整神格,方能与他相见,度化龙族幽魂。 可为何——龙族幽魂提前现世了? 归属感自心底升腾,几乎将他整个人托起,紧随而来的却是无边的忐忑。谢济泫猛地回头,望向沈流商,那人还在,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冲他温柔地笑。 心猛地一跳。 难道……还有第二条路? 那道阴面,当真被成功剥离了?纠缠他们多年的死结,终于解开了? 霎时间,巨大的欢喜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吞没。 谢济泫竟难得展现了一丝脆弱,那巨大的龙首轻轻向他靠近,他伸手托住,将额头轻轻抵上去,无比依恋。 “我来晚了。” “不晚。”它说,“你回来了,就不晚。” 它转向谢济泫,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去吧,崽崽,”它说,“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们永远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话音未落,黑暗中亮起无数点幽光。 一双,两双,十双,百双…… 无数龙魂从黑暗中浮现,围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将他们护在中央。它们看着谢济泫,目光里有期待,有祝福,也有一丝悲伤。 “崽崽,去吧。”它们齐声说,身形正在慢慢消散之中。 谢济泫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那些龙魂,看着那些他本该守护、却没能守护的族人,眼眶慢慢红了。 他握住沈流商的手。 “走。”他说。 可是沈流商望着他,步子却没有迈开。 谢济泫看着他,看着那双灰眸里深藏的东西,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那只龙转头看向沈流商,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顿了很久很久,然后低下了头以表敬意。 沈流商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条龙魂,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他松开了谢济泫握着他的手,因为再不放开,谢济泫就要抓不住了,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然后跟随龙族往幽都深处走去。 那边的沈酌清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只是他死时脸上竟然绽开了得意的笑容。 谢济泫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了,因为柳清圆向他施了定身术。这与他们最开始的计划有些出入,但却是最好的结果,不费吹灰之力,也不必自相残杀。 沈酌清最后施展的咒术,便是自杀之术。沈流商与他同源共生,自然也逃不过死路一条。 “你敢——” 谢济泫强行突破了定身术,目呲欲裂,便想要追上来。可他刚一动,无数道龙魂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它们用自己的身体筑成一道墙,死死挡住谢济泫的去路。它们的身体快要消散了,却又迅速凝聚,它们没有后退一步。 谢济泫狠狠咬牙,被龙族幽魂残余的力量形成的威压死死摁在地上,他反抗着,脏器也在不断破裂,浑身都是鲜血。柳知微蹲在他身边,默默为他治疗伤势,柳清圆试图为他阻挡一些威压,自己也受了重伤。 沈流商的身影彻底融于黑暗之中,那些龙魂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像是无数盏灯,一盏一盏熄灭。可直到最后一盏熄灭,它们都没有让谢济泫前进一步。 他浑身是血,甚至现出了原形,鳞片剥落了大半,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可他还活着,还在追。 “你……”他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跑不了……” “沈流商——!” 他的嘶喊声被吞没,宫殿轰然倒塌。 第68章 大结局! 幽都崩塌后第三年,姑媱山重新立起了山门。 说是山门,其实就是两块青石头,是柳知微从后山溪边捡来的,柳清圆嫌它们长得太丑,拿刻刀修了三天三夜,愣是把两块丑石头雕成了两只蹲着的小狐狸。 “这叫镇山神兽。”柳清圆很严肃地说。 柳知微围着那两只“神兽”转了三圈,怎么看怎么像山下王屠户家那条黄狗。 “师姐,”她憋着笑,“狗能镇山吗?” 柳清圆瞪她一眼:“这是狐狸。” “哦,狐狸。”柳知微点点头,指着其中一只的耳朵,“那这只狐狸的耳朵怎么是耷拉着的?” 柳清圆沉默了。 那天下午,她蹲在山门口,拿刻刀对着那只耷拉耳朵的狐狸又刻了半个时辰。柳知微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嗑瓜子,一边嗑一边看她,偶尔递过去一颗。 “尝尝,山下张婶儿新炒的,五香味儿。” 柳清圆接过去嗑了,然后继续刻。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只狐狸的耳朵终于立起来了,虽然立得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寸。 柳知微凑过去看了半天,认真点头为柳清圆捧场:“好看,比早上好看多了,师姐好厉害!”然后勾着柳清圆的脖子吧唧一口。 柳清圆盯着那两只歪耳朵狐狸,两个人抱在一起笑。 山风吹过来,带着姑媱山特有的草木清香,和山下飘来的炊烟味儿混在一起。姑媱山灵气充盈,她们收留了好多流民和孤儿,让他们在这里扎根,又过了几年,人家做饭的时候她们就找准时机去蹭饭,后来次数多了,还有小孩儿在巷子里跑着专门去喊她们吃饭。 久而久之,老蹭饭家柳知微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然后某一天下定决心要自食其力。 “师姐”柳知微说,“回家吧,我给你做饭。” 柳清圆正在种花,她站起来,随手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巴,便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我来做,想吃蹄花汤吗?” 柳知微脚步一顿。 “离山那家的?” 柳清圆笑得眼睛弯起来:“我偷师了。” 在人间重建姑媱山比想象中要难上许多,因为她们商量好了,一砖一瓦都要由自己亲手建,不再使用法术。 没有法术的一切都太过脆弱了,一场风雨过后,房子就塌了大半,得重新盖。柳知微画图纸,柳清圆搬木头,两个人忙活了一个月,才勉强把主殿修好。主殿修好之后,柳清圆说太累了,先歇歇,剩下的慢慢来。 第91章 这一歇就歇了好久。 又是十年过去,姑媱山上还是只有那一间主殿能住人。其他地方的残垣断壁长满了杂草,春天的时候会开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倒也好看。 柳知微偶尔会念叨两句,说什么时候把偏殿也修一修,以后好收徒弟,补贴点家用,也是给人们一些自保的能力,更好地生活下去。 柳清圆每次都说好,明天就动工,然后明天永远都是明天,柳知微也就不提了。 徒弟嘛,收不收的,也没什么要紧。反正她俩在山上清清静静地当野人就够了,要是有弟子啊,每天只能体会大自然风光,漫山遍野挖土吃。 这些年来聚集在山下的人越来越多,竟然发展出了一个小镇,每逢佳节便要热热闹闹地办一场庙会,柳知微和柳清圆便腻腻歪歪地拉着小手去逛街,只是套圈的时候柳清圆不会再用灵力当老赖了,多次以后熟能生巧,她已经能百发百中。 这小镇上住着百十来户人家,多是普通人,也有几个小修士,都是散修,修为低得很,见了她们就恭恭敬敬喊一声“前辈”。 柳知微最开始不习惯,后来就习惯了。每次下山买菜,那些大婶儿们就“仙子”“仙子”地喊她,喊得她直害臊。 “别喊仙子,喊小瑛就行。” “那可不行,”方婶儿摆摆手,“您是仙门的人,怎么能喊小瑛呢。” 柳知微哭笑不得,后来就不说了,爱喊什么喊什么吧。 方婶儿家在镇子东头,有个小院子,平时种些菜拿到市集上去卖,不卖菜的时候就拿出药膏来好好护理自己的手,不让留茧子。她男人姓林,是个樵夫,勤俭持家,吃苦能干,更是把老婆宠上天了,镇子里都晓得他是个远近闻名的“耙耳朵”。 方婶儿也爱说八卦。 谁家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闺女跟隔壁镇的后生看对了眼,谁家老头儿偷藏私房钱被老婆发现了,谁家婆媳又吵架了……她都知道,讲起来绘声绘色,比说书的还精彩。 柳知微很爱听。 夏天晚上,暑气消了,她就牵着狗儿,柳清圆就抱着猫儿,她俩一起下山,就坐在方婶儿家院子里,一边嗑瓜子一边听她讲那些家长里短。柳清圆嫌吵,不爱来,但每次柳知微去,她也跟着去,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剥瓜子,剥一小把就往柳知微手心里放。 方婶儿看见了,就笑:“仙子好福气,你家这口子是真疼恁。” 柳知微把那一小把瓜子倒进嘴里,嚼得咯嘣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是。” 猫狗都是在山脚下捡的。 一只黄毛小土狗,旁边就蜷着一只金色的猫儿给它取暖,看着可怜兮兮地,要是不管估计都活不过那个冬天。 狗刚捡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饿得狠了,见什么都咬。柳知微的鞋被咬坏三双,柳清圆的裙摆被咬出了好几个大洞。 柳清圆气得要扔它出去。 柳知微拦住了,蹲下来,看着那只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的小黄狗,沉默了很久。 “它怕。”她说,“它怕我们也不要它了。” 小狗看着她们,眼睛里汪着一包泪,呜咽着不敢动。 柳知微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不扔,”她说,“留下来,跟我们一起过。” 小狗好像听懂了,尾巴摇得像风车,快得立刻原地起飞转了三圈。 猫是自己跟上山的,也不怕人,就蹲在山门口那只歪耳朵狐狸旁边,一蹲就是一整天。 柳知微出门的时候看见了它,它冲她喵了一声。 柳知微站住了,一人一猫对视了很久,然后柳知微弯下腰,把它抱了起来。 “这只也留下。”她说。 柳清圆没意见。 于是姑媱山就有了狗,也有了猫。 狗叫芝麻,猫叫洛洛。 芝麻爱黏着柳清圆,洛洛爱黏着柳知微。白天她们出门买菜,芝麻就跑在前面,尾巴摇来摇去,洛洛就趴在柳知微肩膀上,懒洋洋地晒太阳。晚上吃完饭,她们牵着芝麻出门遛弯,洛洛就蹲在门口等,等她们回来,喵一声,在她们脚边蹭来蹭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平淡得很,也安稳得很。 偶尔会有客人来。 沈流商的墓在姑媱山后山,是谢济泫亲手立的。 说是墓,其实就是一块石碑,上面什么字也没刻,底下埋着一支五彩鸾羽,那算作沈流商的一件遗物。啾啾是师哥的灵宠,师哥消失以后,啾啾的灵也消散了,可是却留下了这一支鸾羽,不腐不朽,似乎在暗示着什么,于是谢济泫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 那人每年会来一次,或许是久了,他也越来越像人,会过起人间的节日来了。 清明的时候,他就会来看看那块碑,探一下地下的灵有没有凝聚的时候。 柳知微她们一直在远远地看着他,他走的时候会路过山门,跟她们说些话,然后下山。 柳知微喊他嫂嫂,问他要不要进来坐坐。 他摇头说:“幽都那边走不开。” 谢济泫大部分时候守在幽都,因为他成了那里真正的神,却依旧不为天地所认。因为现在的世界是为共序之地,万物皆可以做自己的主了。 现存的神仙都要失业了。 柳知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忽然有点难过。 “他好像越来越……”她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柳清圆接道:“不像神了。” 柳知微沉默。 “龙族寿数长,”柳清圆说,“长到一定程度,和神就不一样了。” 柳知微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晚上的饭由我来做吧。” 柳清圆看了她一眼,忽然僵硬地笑了。 “额……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山下的人们真是很热情,逢年过节会送些自己做的吃食上来,枣糕、粽子、月饼,都是自家做的,柳知微吃着香,脸都胖了一圈,后来某一天晚上,柳清圆掐着她的腰黑了脸,便开始督促她勤加锻炼,柳知微便过了一段十分痛苦的日子。 偶尔柳知微会想起从前的事。 想起瑶姬,想起云缨,想起那些死去的同门。会猜第三重考验时瑶姬替她献祭时究竟是什么样子,想起云缨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些事想起来会疼,但她还是想。 “想她们的时候,”柳清圆说,“就种一棵花。” 于是姑媱山上多了很多花。 蓝花楹最多,是柳知微种的。她说蓝花楹好看,花开的时候满树都是蓝的,风吹过,花瓣落下来,像下了一场蓝色的雨。 柳清圆种的杂,什么都有。山下的野蔷薇,后山的映山红,溪边的菖蒲,还有从方婶儿家挖来的两棵月季,红的一棵,粉的一棵。 柳知微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那些花,看着看着就笑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上长生天的时候,也种过花。忘了那时候种的是什么,就种在师姐的窗台下,天天浇水,盼着它开花。后来开了,粉粉嫩嫩一小朵,她高兴得拉着圆圆看了半天。 柳清圆当时说了一句话,她到现在还记得。 “以后我给你种很多很多花。” 现在果然有很多很多花了。 柳知微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柳清圆正蹲在月季旁边,拿着剪刀在修剪枝叶。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芝麻趴在她脚边打盹,尾巴偶尔摇一下。洛洛蹲在墙头,舔着自己的爪子,舔得很仔细。 远处山下,炊烟袅袅升起,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柳知微忽然觉得心里塞了一团棉花,软软绵绵,舒舒展展的。 “师姐,”她喊。 柳清圆抬头:“嗯?” 柳知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她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喊你一声。” 柳清圆看了她一会儿,放下剪刀,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芝麻被吵醒了,抬起头看看她们,又趴下继续睡。 柳清圆伸出手,把柳知微的手握住,十指相扣。 阳光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柳知微把头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柳知微:“师姐。” “嗯。” “明天我们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柳知微想了想。 “种花吧,”她说,“再种一棵蓝花楹。” 柳清圆:“好。” “然后下午下山买菜,晚上去方婶儿家听八卦。” “好。” “然后遛狗。” “好。” 柳知微笑了一声,往她肩上又蹭了蹭。 “师姐,今晚上我要在上面。” 第92章 柳清圆:“嗯……嗯?!” 柳知微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师姐真不禁逗。” 风轻轻吹过,蓝花楹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们脚边,芝麻趴着正睡得香甜,洛洛蹲在墙头长长的尾巴一甩一甩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方婶儿家的小娃儿喊她们吃晚饭的声音。 柳知微抬起头,看着柳清圆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夕阳,暖融融的。 “师姐,”她笑了起来,“还是一起去蹭饭吧。” —全文完— 第69章 (一)花枝人面难常见[番外] 山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怀崖的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壁,腿还在抖。刚才那头妖兽爆开的血肉溅了他一身,有几滴甚至落到了他脸上,到现在他还觉得那股腥味黏在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同门已经走远了。临走前的冷嘲热讽留在他耳畔,作为灵族却胆小如鼠,这些话让他脸上发烫。 “能站起来吗?” 怀崖抬头,一位红衣女子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记得这个师姐,一路上就没听她说过几句话,永远走在队伍最后,好像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他撑了一下石壁,腿一软,又滑了回去。 “抱歉……”他低着头,“是我拖累大家了。师姐,你走吧,我自己在这儿就行。” 云缨没动,她垂眼看着他,目光平平的,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因为瑶姬交给她的任务,她才伪装成一位弟子一直陪在这个修士身边。 瑶姬大人与凌霄神殿的交易顺利达成。作为交换,凌霄殿将提供传承之法的线索,但附带一个条件:需派遣云缨护送一位灵族修士。 云缨探过这人的底细,他出身不过是一只寻常山鸡,修为进境也慢,在灵族中并不起眼。但她发现,此人于天衍术数上却颇有造化,推演之术精妙,能窥天机于方寸之间。 这大概便是凌霄神殿选中他的缘故,他的确是值得争取的一枚暗棋。那位大祭司告诉她们这只山鸡可以找到姑媱山复兴的关键。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你必须通过试炼。” 怀崖苦笑。他这几百年来,就是被别人托举着往前走的,骗得他自己都快信了,信自己真的能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不必,这只是在浪费时间……” 话音未落,云缨已不由分说地攥住怀崖的胳膊,拽着他脸朝下往前走去。怀崖的惨叫在空气中回荡,云缨却充耳不闻,步伐稳健地拖着他走了一大截。渐渐地,怀崖的叫喊声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没了声响,云缨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一眼趴在地上喘气的怀崖。 她从腰间解下水囊,丢到他怀里。 “喝完,继续走。” 怀崖愣了一下,接住水囊。他仰头喝了一口,水有点凉,内心逐渐安定下来,让他莫名其妙想起很小的时候,母族的人把他护在身后,也是这样,什么也不说,只是挡着。 云缨:“愣着做什么,想继续被拖着走吗?” 听到这句话,他忙不迭地放下水囊,撑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打颤,但好歹能站住了。 云缨已经转身往前走,怀崖抹了把脸,一瘸一拐跟上去。 “你能看见吗?”云缨挑眉问他,“那里有一座山。” 瑶姬曾经探访了很久,才只探得花神陨落在人间,接下来再怎么探,都没有结果,最终在那位大祭司的推演下,她也只是知晓了花神最后的气息残留在人间的一座山上,她想找找看,能不能再得到哪怕一点点属于毓的灵息。 怀崖也停了下来,刚开始以为是等他,后来才发现不对,这位师姐是在辨认方向。这条山洞岔路太多,七拐八绕,走着走着就不知道到了哪里。 怀崖跟着闭眼感知了一番,远近山峰层叠起伏,却分辨不出她说的究竟是哪一座。 他睁开眼,望向四周杂乱的山影,眉心微蹙:“这里的山势太乱了,我们还是趁早离开,直接去试炼之地。” 云缨停下来,看了一圈周围的石壁,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能看见吗?”她开口,“看见冥冥之中的天意?” 怀崖一愣:“我……”他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有时候就这样,脑子一热,就能看见点东西,说不准的。” 云缨坚决地看向他:“我要你把那座山找出来,必须找出来。” 怀崖被她看得有点发毛:“真的,我不是故意耍你。就是偶尔会看见一些……影子?我也说不清楚。我娘说是我小时候烧坏了脑子,老做梦。” 云缨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怀崖确实没有说谎,他是真的感觉不到。与此同时,师姐的话在他听来愈发奇怪,把他搅得云里雾里,绕来绕去也摸不着头绪。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又走了一个时辰。岔路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的石壁上开始出现奇怪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怀崖越走越心慌,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他忍不住往云缨那边靠了靠。 云缨没躲,也没看他,就那么走着。 又走了一会儿,怀崖感到心里有根弦崩了,猛地停下脚步,痛苦地按住自己的眉心。 云缨回过头,神情平静,仿佛一切早在她预料之中。 怀崖越是痛苦,她便越是接近那个目标。他的灵觉比寻常人敏锐得多,虽胆小如鼠,却能比谁都更清晰地感知到天意那隐约的脉动。 “等、等一下……我有些……”话未说完,怀崖便眼前一黑,身体猛地向前栽倒。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这次有人稳稳地接住了他。 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刻,此刻的他,终于有了依靠。 只是这安稳并未持续太久,云缨很快反手一掌,清脆地落在他脸上。怀崖被这一记耳光打得回过神来,顶着那五根鲜红的指印,终于辨明了那座山的位置。在云缨寒霜般的注视下,他不敢再多言,老老实实地在前带路。 走了几步,他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口:“师姐,你也能感觉到那里有仙缘吗?只是那地方死气沉沉,恐怕凶险得很。要不……咱们别贪这点小利了,先平安通过试炼要紧?” 话未说完,云缨已经抬起手,漫不经心地转了转腕子。怀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尽数咽了回去,脚步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怀崖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这座山,心里发毛。 云缨已经在往山上走。 怀崖赶紧跟上去。 走了没几步,眉心又开始疼了。这回疼得比刚才还厉害,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捂住眉心,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这回看见的不是山,是一个人。 一个女妖,她站在山头上,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来,然后亲手杀掉。 怀崖睁开眼,鼻血流下来了。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血糊了满脸。 云缨皱着眉,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他。 怀崖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把帕子揣进自己袖子里。 “走吧,”他说,“就在上面。” 越往上走,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重。 怀崖下意识往云缨身边靠。云缨还是没躲,但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走到半山腰,云缨突然停下。 怀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云缨的手已经握紧了剑。 “出来。”她说。 安静一刹那,石头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条藤蔓慢慢伸出来,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藤蔓越伸越多,越伸越长,像无数条蛇从石头后面爬出来。 怀崖腿又开始抖。 是一个女人的形状。她长得很奇怪,五官确像怀崖看见的那样,歪歪扭扭的,整副身体完全由藤蔓长成,勉勉强强一个人形,正朝着他们的方向慢慢蠕动。 她看着云缨,歪了歪头,藤蔓就动了。 云缨拔剑,挥剑,斩断一片。但更多的缠上来,缠住她的脚踝、腰肢、手腕。她挣扎,挣断几根,又有新的缠上来。 那女人的灵力像山一样压过来。云缨修行深厚,可在这女人面前,法力却跟小孩过家家没区别。 一根藤蔓抽在她背上。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又是几根缠上来,勒住她的脖子。 云缨的脸开始发紫,手里的剑终于握不住,哐当掉在地上。 怀崖站在三丈外,浑身发抖,脑子里只剩下跑这一个念头。他看出来了,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修为过于低微,似乎这女妖只是针对这位师姐。 他转身,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身后传来云缨被勒紧喉咙发出的嗬嗬声。 他不是应该跑吗?他从来都是跑的。遇见危险就跑,遇见麻烦就跑,几百年过去,所有人都叫他胆小鬼。他本来就只是一只小山鸡而已,跑有什么不对? 第93章 然而在他试图说服自己逃跑时,那时灵时不灵的天衍之术早已自觉探入了那女妖的神识之内。 怀崖有些惊讶,精怪一向都是没有神识的才对。 探进去的一瞬间,他疼得差点晕过去,眼前全是白光,在白光一点点败下去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座山,是漫山遍野开满花的山,花浪一层一层地翻涌着。 山头上站着一个女人,穿青衣,眉眼温柔,正低头看着满山的花。她左手边牵着一个女娃,右手边也牵着一个女娃,然后微笑起来。 怀崖觉得自己的颅骨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那女人的神识太过强大,化作无数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进来,顺着他的每一条神经游走,啃噬着他的意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情感、甚至“自己”这个存在本身,正被某种庞大的、饥饿的东西慢慢吞下去,然后无声无息地融化。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把他从那片黏稠的黑暗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师姐的脸。 缠在云缨脖子上的藤蔓被斩断,她摔在地上,剧烈地咳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里的精怪能变得如此凶悍,定是将花神的神魂蚕食殆尽,连一丝残渣都没留下。 花神既陨,血肉神魂便归于天地,本就是自然轮回。该走了,这个答案,瑶姬大人听了该当欣慰。 “我看见她了,”怀崖却执拗着不动,他痛苦地捂着眉心,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她不在这里,她在……在人间的某个地方。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她没死,你在这儿等是等不到的。” 云缨有些不解,不知道他在对着谁说话,只当他受到的反噬太重,果断为他输入灵力疗伤。 那边花妖已经不再追了,逃跑的路上怀崖却还在自言自语。 怀崖愣愣地说:“我会帮你,会帮你找到她,让她回到你的身边,让这座山活起来……” 他不受控制地把自己的灵力渡进去,全部灵力,以及控制天衍之术的根基撕裂出去,填补对方的要求。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这天衍之术,献给我吧。”怀崖只知道自己该遵从,然后无力地昏了过去。 怀崖又睁开眼,灰蒙蒙的天上透出一点点光。那光很淡,但确实是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皱皱的,上面全是老人斑。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满手的白。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师姐,好看吗?” 话音落下时,只有山风穿过。他偏头一看,身侧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师姐?什么师姐?是你做的一场梦吧?”一只手拍在他肩上,“你真是走运,修为最低,反倒成了唯一通过试炼的灵族。行了,别愣着了,该去凌霄殿复命了。” 怀崖愣了愣,忽然又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了些。 以后就这样了,他想,这样挺好,像个长辈。 “你叫什么来着?”那人问。 “……怀崖。” 凌霄殿外,一名玄官记下他的名字,抬手指了指殿门。怀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往里走,竹杖点在白玉阶上,笃、笃、笃…… 后来的传闻里,总少不了他当年那场梦。有人说他在梦里窥见了天机,天道恼怒,便夺去了他的修炼根基,等他醒来,已是满头白发,也是靠着这作弊才通过了试炼。 别人在背后说什么,他懒得管。反正他照镜子的时候,还挺满意。 云缨回了姑媱山,向瑶姬复命完毕,便谈起与凌霄殿的交易和身怀天衍之术的那只山鸡。 瑶姬撑着头,疲惫地合上眼:“谢大祭司已然如愿以偿了,那灵族身上的天衍之术已被剥离到大祭司身上,吾等答应之事已成,接下来便看大祭司的了。” 云缨手中捧起那一株七色的心粟,流光倒映在她眼中,她知道,姑媱山将有希冀,灵族将自此生生不息。 后来姑媱山大祭司与苍澜灵族联姻的消息传遍三界,鎏金婚书如云霞般飘向各方仙山洞府。瑶姬亲自操持这场婚事,将十里红妆铺陈得盛大无比。 出嫁那日,怀崖依旧如往常般窝在长生天懒懒晒太阳,他的头发依旧白花花的。瑶姬在那一天,于云端独舞了一场古老的祭礼。她的灵泽随风飘洒,三界处处都有奇花破土,瞬息绽放。那迎亲的婚车缓缓行过天阶,所经之处,山野皆春,万紫千红,像是整个天地都在为这场联姻献上贺礼。 他蓦地睁开眼,云顶处华贵婚车的轿帘飞扬,露出新娘美丽动人的眼睛,他却觉得,她理当是一副冷冰冰的神情,似乎什么都无法入她的眼,什么都不该挑动她的心弦。 云海飘过,他又闭上了眼睛。管他的呢,好好睡一觉才是正事。 旁边一个小姑娘穿着破旧的衣裳,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懵懵地看着他。 “老头,院子里的杂草我全铲完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让我离开?我还要去看花神娘娘。” 怀崖撩起眼皮子,慈祥地笑了笑,伸出手拍拍她的头:“圆圆,师父不好看吗?” 第70章 (二 )把酒祝东风[番外] 谢济泫呆在幽都那几年,活得像一只真正的鬼。 昼夜颠倒,魂不守舍。一腔无名火起时,便提剑在幽都里横冲直撞,削白菜萝卜似的将那些鬼怪砍了一茬又一茬。久而久之,幽都的小鬼们连作乱的胆子都没了,因为这位大人比鬼还像鬼,他们才是见了真鬼。 后来他渐渐不爱待在幽都,天天往外跑,疯疯癫癫的,谁也管不住。这位祖宗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几十年,终于在二位仙子的点化下,一朝清醒过来。 幽都众鬼暗暗松了口气:总该消停了吧? 然而他们想错了。 清醒过来的谢济泫,转身又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把幽都那些游手好闲的精怪鬼煞全部拢到一起,开了个班。 开班第一天,以前那些刺头一个个都服服帖帖的,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重伤。 谢济泫站在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从今天起,幽都的规矩改一改。” 底下嗡嗡嗡地议论起来。 “第一,”他说,“不许随便吓唬活人。吓死了还得去接,麻烦。” 老鬼们面面相觑。 “第二,爱护公物。万一失手掰扯起来,也要点到为止,记得给自己留口气儿。完事儿后,把地拖干净了才准走。” 有只鬼老老实实举手:“牢大,那要是有人欺负俺们呢?” 谢济泫:“打不过的来找我。” 底下那群鬼眼睛霎时就亮了,空空的眼窝里,鬼火幽幽晃着。 “结课。” 然后就没了,说了当没说。 事实上,沈流商消散以后,那道彼岸结界便加固得严严实实,幽都一片安宁,天地万物法则自己运转,用不着谁去操心。 谢济泫一闲下来,幽都就别想太平。 那些刺头们又遭了殃,天天被他拎出来练手,鬼哭狼嚎,满地打滚,苦不堪言。他倒不是真跟谁过不去,只是给自己找点事干。要是没有纠纷,他就去制造纠纷,等架打起来了,他又装模作样地去劝,主打一个闲不下来。 因为一闲下来,谢济泫就有些不自在,脑子里会不自觉地去想别的,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去想他。 柳知微和柳清圆来看过他,劝他多去人间新建的姑媱山走走。她们想着,有人陪着,他心里或许能好受些。可这对谢济泫来说毫无意义,他本就是因一个人而存在,又因那个人才走向这天地,如今引路的人不在了,他便懒得再走下去。 后来柳知微又到幽都试过感召,只凝聚出啾啾留下的那支鸾羽。沈流商的灵已经散得无影无踪,那鸾羽便成了死物,却依旧不腐不朽。她把这支鸾羽留给谢济泫时,他小心翼翼地捧过,终究摇了摇头,还给了她,让它留在姑媱山,而后他亲手为沈流商立起一块碑。 每年清明,他都要到姑媱山来。 捻起一捧土,洒下一杯酒,他踩着露水下山。 柳知微照例在院门口等着,远远见着人影,眼睛就弯起来。等他走近,喊一声“嫂嫂”,声音还像当年那样清亮。 她又问:“这回可肯多住几日?” 他还是摇头,像往年一样。 然而这次走到山脚,谢济泫却难得觉出些异样,这道上的人比往年多了好多,三三两两都往一个方向去。鬼使神差地,他顺着人流走,竟看见一个集市。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山脚下聚起这般热闹,他本是要穿过去的,脚步却慢下来,最后停在一个画摊前。 摊子上摆着些册页,他蹲下来,一页页翻看。 江南水乡烟雨蒙蒙,小船飘飘悠悠从桥下过,船上的妇人头上簪花,一旁的郎君为她撑着伞。也有北边的雪地,白茫茫一片,冰晶透亮如银。群山绵延,草木深深,山顶有雪,半山腰云雾缭绕。大江东去,乱石穿空,卷起千堆雪。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春天桃花嫋嫋,秋日枫叶素素,这画的是人间的万般风情。 第94章 他翻得慢,翻了好久,摊主都等烦了,他才想起来问价。虽然他掏口袋的时候,还是有点没想明白为什么要买。 接下来的日子,谢济泫开始赶路了。那画册上的地方,他都要去一趟。 暮春的落花铺满青石小径,谢济泫踩着碎锦似的花瓣,往乌衣巷深处走去。 谢济泫身上的死气太重,这里的精怪对他避之不及,他低头一瞥,便见一朵半绽的花苞里,藏着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那是一只刚化形不久的小花精,翅子还是半透明的嫩绿色,此刻正把自己团成一团,拼命往花蕊深处缩。它抖得厉害,连带整朵花都跟着轻颤,几片花瓣簌簌落下来。 谢济泫在它面前蹲下身。 小花精把脸埋进花蕊里,只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耳朵,翅膀紧紧贴着身体,恨不得自己从未存在过。 谢济泫看了它一会儿,指尖凝起一星灵光,正悬在花苞口,像是特意喂给它的。他的眼睛是灿烂的金色,微微透着笑,看不出什么恶意。 小花精犹豫了又犹豫,终于抵不过灵力的诱惑,颤巍巍探出半个脑袋。它飞快地叼住那点灵光,正要往回缩,却被逮了个正着。 它扑腾着翅膀,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谢济泫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松开手。 小花精嗖地缩回花蕊深处,把自己埋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几片被它撞落的花瓣,悠悠飘到谢济泫膝上。 每到一个地方,他便停下来,轻轻翻开那本画册。 “江南的花很多,”他蘸了蘸墨,在空白处写道,“瑛瑛应当会喜欢这里。我明天带你去雪山看看好不好?” 搁下笔,指尖凝起一点微光,往画面上轻轻一抹。 画面里,撑伞的人影淡了,像沾水晕染开了。簪花的那张脸也换了眉眼,却还留着笑,遥遥地,应他那一声问。 写完后他就把本子合上,从来不往回翻。 雪山很高,很冷。 谢济泫在雪地里走了三天,遇见过雪崩,遇见过暴风雪,也遇见过一群雪狐。那群狐狸一开始躲在远处看他,后来有一只胆大的凑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毛很软。 狐狸眯起眼睛,发出细小的叫声。 谢济泫依旧不要钱似的,将灵力喂给它们吃。其他的狐狸看见了,也围过来,在他脚边挤成一团。 等到它们都吃不下了,雪停了,他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往前走,心道这还不够。 走到山顶的时候,正好是日出。 金色的光照在雪上,亮得晃眼。谢济泫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着光一点一点铺满整片雪山,看着云海在脚下翻涌。 然后他拿出本子。 “最喜欢雪山,在山顶上你就能看见我的眼睛。” 他把本子收好,下山的时候,那群雪狐真的跟在他后面,一路跟到了山脚。 谢济泫低头看它们。 “还不够,还不够。” 不知又走了多久,他确实累了,便在一片老林子里倒下。就那样躺着,任凭泥土和落叶往身上落,然后合上眼,但是他灵识还在,对于周围的一切都能感知到。 先是一头野猪从身上跨过去,蹄子踩在他身侧,陷进泥里又拔出来。后来夜里来了熊,围着他转了两圈,鼻息喷在他脸上,腥臭得很。 鹿群每年都会路过。蹄子密密麻麻踩过去,偶尔有小鹿好奇,停下来舔一舔他的脸。 林子里的动静每轮都在变,他躺下却也没有再起来,就这样渐渐被埋在地下,起来一个小小的荒坟。 有一回,他听见人声。 一群人都在哭,就在他旁边不远处,铲子起起落落。有人在哭,有人劝,有人烧纸钱……那群人闹腾了半天,最后留下座新坟,就在他左边十来步。 他觉得这倒有意思,躺着躺着,还躺出邻居来了。 后来,那坟前断断续续有人来。 起先是个女人,隔三差五地来。一来就哭,哭得很厉害,整个人趴在坟头上,手抓着黄土,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她哭完了,就拿袖子擦擦眼睛,站起来,在坟前站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去。 后来是孩子们。大的领着小的,站在坟前,也不哭,就那么站着。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坟包,小的东张西望,时不时扯扯大的衣角。大的不理,还是站着。 再后来,来的就是两个汉子和一个老太太了。他们提个篮子,里头装着黄纸、供果,有时候还有一小壶酒和一整个猪头肉。到了坟前,先把黄纸点了,一会儿就烧成灰,飘飘悠悠地往天上飞,然后开始说些交代的话。 老大家娶媳妇了,新媳妇长得周正,两小子争气,今年盖新房了,四合院那种的。家里那头老牛死了,这头畜牲跟着家里十几年,耕地拉车,勤勤恳恳的,死了真怪可惜的。说着说着,天就暗下来了,两个汉子就恭恭敬敬地搀扶着老太太站起来,提起空篮子,慢悠悠地往回走。 年年春天来,身边那座坟上的荒草就猛猛地长起来,根须往土里扎,怎么也除不干净。 他的灵力不断地散出去,荒山林间竟还修出了一群小精怪来。它们窸窸窣窣地靠近,靠近,再靠近。 然后把他啃得破破烂烂的,小精怪们吃得饱饱的,心满意足地散开,声音叽叽喳喳。 谢济泫总算又继续走下去了。他坐在一棵大树下,拿出本子写。 “遇见一群小精怪,和你一样,它们也很喜欢我,总爱跟我亲近。” 他身上的伤正在自己愈合,他试着扒掉长好的肉,却发现长得太快了揭不下来,于是叹口气又写。 “还要继续走。”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谢济泫离开那片林子。 小鹿跑过来,在他手心里蹭了蹭。那群小精怪站在远处,不敢再靠近,但是都依依不舍地望着他,然后流了一地的口水。 谢济泫没有再回头。 秋天过去,冬天又来了。 谢济泫走过很多地方。他见过很多风景,遇见过很多人,也遇见过很多人魔妖仙。 但还是不够,无论散出去多少灵,他都会恢复如初。 谢济泫烧了那本画册,转身回了幽都。 风从身后追上来,掀动他的衣角。他怔了一下,这是柳知微的气息,有时她会托东风递给他讯息。 一封书信在风里凝成形,封口烙着一个大大的沈字,似乎在昭示着什么。他拆开,里面正是当初聚有沈流商最后一点灵魄的那支鸾羽。 指尖刚触上去,羽毛忽然流光溢彩,眨眼间就鼓成一只圆滚滚的鸟,扑棱着翅膀往他肩上扑。 祝东风化作的小人儿兴奋得直蹦,够着去抓那只鸟,眼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谢济泫捧着那只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同时周围灵气波动,一条幽蓝色的小鱼凝成了形,欢快地围绕着谢济泫打转,然后亲昵地吻上了他的指尖,一缕心念真真切切地传过来。 “我很好,不必忧心。只是……有些念着你。” 恍惚间,仿若千万年前那人在耳畔,声音含着滚烫的热切。 “若此心可证,愿为比翼连枝,相守相持。若此志同行,自此同道共生,并肩而立。” “把自己照顾好,再等等我吧。” 姑媱山这边,柳知微嗑着瓜子,看桌上凭空冒出一本旧画册。 画册边角焦黑,像是被烧过。册子上灵力流转几圈,光芒渐渐暗下去。 她放下瓜子,盯着那本画册出神。 柳清圆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真这么做?” 柳知微顺着往后靠了靠,贴近柳清圆的怀里:“沈师哥交代过,不能让他死。” 柳清圆没再问,只是把她圈紧了些。 给一个人假的念想,让他靠这点希望熬下去,这种感觉她再理解不过。柳知微当年失去五感的时候,她就是凭着这点残念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想要让他活下去,就必须这么做,因为沈流商真的回不来了。 “我附着了一缕灵魄上去,那个幻象做得再真实不过,不会出差错的。” 柳知微偏头亲了亲她的脸:“那就好……师哥和嫂嫂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幽都的深处,谢济泫捧着那一点残存的灵光,终于弯下了腰。他把脸埋进掌心,埋进那尾将散未散的小鱼里,泣不成声。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