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央》 第1章 [古装迷情] 《轻央》作者:一映红【完结】 本书简介: 本文he!he!he! – 陈轻央是个不受宠的公主,日子过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直至太后薨世,她被命随往守陵,唯一做了一件出格之事便是救下一个重伤少年,她不惜代价的替少年遮掩名讳,捏造身份,护他周全也不过是想日后能留下一人陪她。 直到一日,少年伤重痊愈,一支精兵夜入山寺,迎回少主。 只余一面告别,此后陈轻央彻底与他断了联系。 五年之间,她听闻少年建立功勋,封王拜将,更是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为了逃离皇家,她想以恩相挟,嫁他为妻。 – 成婚之后,二人各自算计。 她自认理亏,事事退让,也知梁堰和待她的身份始终心有芥蒂,可同一屋檐下,纵使表面和平日渐相处下终会多生磋磨,她想,只要熬过去,只要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到时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她会放他自由离开。 – 再次相遇,梁堰和本以为昔年情分的那些记忆该是模糊不堪的,却没想到他从始至终都记得格外深刻。 他妥协局势与她成婚,也知二人身份注定不能同路,待时机成熟他会踏军破城离开,辅佐新主,剑指上京。 从始至终,他的计划中都不曾有她。 变故之境,四城战火纷飞。 城门大开,所有的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在离别前刻他心有所感回头去看。 眼前的一幕是难以从心底抚平的震颤,他的妻子提着刀,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穿过烽烟,一步步的离他远去。 回头望与他的那一眼,眸色之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清冷与决绝。 他才知道,原来最终被困入局的人始终只有他一个。 阅文指南: 1.女主复仇线vs男主事业线 2.做事风格都是统一的心狠手辣 3.追妻火葬场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虐文 复仇虐渣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轻央梁堰和 其它:追妻火葬场 一句话简介:难道你不再爱我了吗 立意: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第1章 亥时末,新月生生,华纱银瀑,披染金墙宫角。 豆苗烛火亮着最后一息光影,陈轻央长舒一气,停下手书,轻揉着手腕。 熬了半宿,她的一双眼下有暗暗沉沉的黛色,眼白也染着红丝。 窈绮将抄好的经书收纳在匣子内,随后便着手替陈轻央按捏起肩颈,语气无不是心疼:“公主何苦这么着急,连接抄了两日,太妃不见得会念上这份好。” 陈轻央舒展筋骨,她许久没有端正坐着抄书了,沉默听完,她也只是疲惫闭眼。 面色平静道:“姑且试试吧。” 荣太妃乃是定远王生母的姑姑,定远王这次回京述职,第一面也是拜的荣太妃。 如此亲近的关系,谁都知晓若是荣太妃支持,这桩婚事便能好说许多。 窈绮不解:“公主殿下千金之躯,这普天之下皆是大好儿郎,非要挑那个定远王吗?” 天下好儿郎多,合适的却只有那一个。 这些话她不便同窈绮说。 思前想后这么些天,有时候连她都说服不了自己,就那人掌着生杀大权,连天子都敬三分颜面的人。 是会顾念那点救命的恩情吗? 倘若这机会要是成不了… 她眸子一暗,要是草草嫁个不顶事的,那她谋划这么多年的事就彻底功亏一篑了。 偏偏她五年前就揣摩不出梁堰和的心思,如今那人位高权重,手握重兵,她更是连一二分都猜不透了。 最终,她长叹一气,顿了半顷说:“他就已经是最好的人了。” 目光触及边上一张废了的纸上,陈轻央想到此前石沉大海的几封信。 若不是了无音讯,她也不用废了心思的去猜。 …… 夜里陈轻央睡得浅,梦里几个画面翻来覆去,薄汗打湿了一层衣襟。 醒过来时,她还没走出梦魇,画面全是她当年救下梁堰和的场景。 后半段小夜,她几乎是睁着眼到天亮。 梳洗过后,陈轻央整理了手抄的经书,去太妃那请安。 自太后故去,这后宫最为年长的便是这位荣太妃,她膝下无子,却在靖帝幼时教导过他一段时日。 如今在宫中颐养天年,荣华富贵,还受的万人敬仰。 荣华殿内很是热闹,来迎她的是太妃身侧的掌事女官玉清。 “见过六公主,”玉清面上带笑,半挤着眉眼,她身子丰臃,两手交叠半屈双腿。 陈轻央动了动眉心,微微点头,算作回应。 玉清给她掌路,笑眯着眼:“今日九公主也在,娘娘说还请殿下去后堂歇片刻。” 九公主与她不对付已久,若是在一个宫内见着免不得唇枪舌战一番,扰了荣太妃安宁。 陈轻央知趣,便顺势在下个路口拐进了后堂。 玉清将人带到就先离开了,等了能有一柱香,才重新来了个太监寻她。 一路入殿,檀香气味愈浓,手指拨开纱帐,上过一矮阶,才算入的殿中。 正堂高塌之上坐着荣太妃,仪态雍容,鬓染银丝,敛眉阖目的盘着手中珠玉,听见声响这才缓缓睁开眼。 陈轻央两手端放身前,款款一礼,“见过太妃娘娘。” 荣太妃不侧重礼数,应过之后便让玉清给人看座,赐了茶点。 她一双眼向陈轻央看去,眸中不似那般慈善温和的水润,反而精气神十足,岁月沉淀下的威慑力叫人不敢轻易对视。 “听玉清说你抄了份经书?” 陈轻央挺直着背,沿着凳沿安坐,闻言起身回话:“借抄的法华寺的经书,还望对娘娘有用。” 荣太妃这些年便是在殿中礼佛,这份礼算是对上了她的脾性,让她很是受用。 翻阅了呈上来的手抄本,荣太妃眼里的赞誉更盛,状似无心般道:“你倒是心思细腻,比小九那丫头省心,大早上哀家便被她吵得头疼。” 陈轻央握着茶盏,轻抿了一口茶,直到润了唇才缓缓开口:“九公主率真,是多了些活泼。” 荣太妃将经书交予下人,重新阖目让人伺候她捏肩。 “她那是为自个婚事给闹的。”语调不波不澜。 陈轻央在荣太妃看不见的地方,微变了脸色,声音却听不出半分异样,缓缓才开口回了一句:“九公主的确到了适婚之龄。” 婚事闹到了荣太妃跟前,不用猜便知晓和谁有关,陈轻央心下一沉,手指紧攥着茶盏,捏的指节泛白发疼。 从荣华殿出来日头已近晌午,陈轻央在半道遇到了等她的窈绮。 窈绮也不过是上午从别的宫听来的,一有消息她就坐不住连忙来了。 主仆两人捡着没人的道走,小声交谈着。 “公主,奴婢听闻九公主今日去向荣太妃求了同定远王的亲事。” 窈绮跟着六公主时间最长,便知晓自家主子的心思,主子待她好,她便生怕主子落了空。 陈轻央回过神,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窈绮有些着急,若是帝后做主赐婚,那六公主就彻底没了希望。 陈轻央的声音很轻,唇角泛起的弧度极浅,“她成不了。” 窈绮不解,只不过她不便多问,许是自家主子知晓什么,也许是自我宽慰的话。 回到澹台殿后,陈轻央胃口不佳喝了一碗绿豆汤便进屋午歇。 一夜没怎么睡着实是累了,沾上床褥便困意袭来,这一觉睡得沉,若不是窈绮来唤她,恐怕能睡到天 黑。 她坐起身窈绮便来替她穿衣,束发时窈绮贴近她耳侧道:“是皇上身边的云总管,让您去一趟。” 陈轻央看了一眼天色,问了句:“现在什么时辰?” “不到酉时。” 不到酉时,不早不晚的时辰让她猜不透去这一趟的缘由。 陈轻央见到这位内侍总管,屈膝行了一礼,“有劳云总管。” “六公主客气了,”发须皆白的宫人,笑容慈祥,瞧不出内侍总管的威风,更像是个普通的上了年龄的家仆。 他在前头掌路,落地的脚步声极轻,若是习武之人就能知晓,这位内侍总管定然身手不凡。 云进安是靖帝身边的老人了,自打靖帝还是皇子时就跟随伺候,在夺储最激烈的那段时间,他曾救过靖帝一命。 一个忠诚,又有武功的老仆跟在身边,怎能不叫人心安,是以在靖帝荣登大统之后,云进安的地位便也一下变得举足轻重。 到了章重宫。 陈轻央沉默了很久没有进去,终是在云进安的催促下踏过那道门槛。 作为一国之君的宫殿,便是比荣华宫还要大上一倍。 第2章 龙涎香从两侧龙首香炉内袅袅而出,层层叠叠,坐在书桌后的男子高大威猛,一双鹰眸锐利难当,看过来时让人忍不禁打起寒颤。 奏折文书堆砌在桌上,看样子是刚批完公务,四位掌侍在书案前伺候,玉面芙蓉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靖帝好美人,就连后宫的嫔妃无一不是美艳动人。 矮几上还有一个食盒,那标识是皇后宫内送来的,还是原封不动的放那只怕连送来的东西都没开开看过。 帝后不和已久,渐渐的连这些面子上的样式都不再做了。 陈轻央跪在地上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她话落,下一秒,眼前一黑一个小本劈头盖脸砸她脸上。 尖锐的边角正正擦过前额,砸的生疼。 陈轻央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那四个玉面芙蓉还有边上伺候的宫人早就吓得跪下来了。 一时之间整个殿内气氛肃静。 陈轻央听到了云进安突然停下的脚步声。 她微微蹙眉,去捡地上的小本。 小本记得详细,便差将她几次出恭都给写进来了。 她原想着梁堰和真就如此绝情,一封信也不愿回她,原来是在这就给扣下了。 倒没有什么惊慌之色,就连蹙起的眉都放缓不少。 靖帝冷着脸,没错过她脸上的神情,语气承接着怒意,“朕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轻央将她的日常起居翻阅完了,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至衣襟内。 “儿臣想嫁给定远王,故而写了那些书信,还望父皇……” 话音未落,却是掀起了一声巨大的动静—— 闷哼声,随着重物坠地的声音并起。 陈轻央咬着牙不敢出声,面色也是在一瞬间白了下来,她的右肩被砚台砸中,墨水洒了她一身,新穿戴的衣裳算是不能要了。 砚台滚在了她的正前方。 连接着还有一道墨迹。 靖帝面上是不加掩饰怒气,手中的狼毫笔被一拧而断,气的极狠。 “陈轻央,你是要反了吗!?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身份,还有这锦衣玉食的日子是谁给你的!居然敢逆着胆子在朕眼皮子底下耍心眼!” “儿臣不敢忘,不过是到了适婚之龄该有所求。” 靖帝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沉沉叫了屏障外站着的人,“云进安!” 云进安进来,就像是没看到这一屋子狼藉,动作迅速的撤下了这跪了一地的宫人。 外人不在,偌大的殿内,唯有父女二人。 气氛凝结的更加诡异。 靖帝这会站的累了,便又坐了下来。 他抬眼去看跪在地上的陈轻央,少女的后背很单薄却不文弱,身躯笔直的跪在地上,一双细白的腕子仿佛一拧即断,他却忘不掉这双手能握住刀时,第一瞬就是像他刺来。 一刀之仇,他对这个‘女儿’实在生不出半分喜爱。 偏有故人之姿,时常叫他看的恍惚,譬如此时。 他的语气也稍微好了一些。 “你的婚事朕自然不会亏待,世家之中,朕已经为你看好了不少青年才俊,除了定远王别的都行。” 陈轻央讥讽的牵扯起嘴角,锲而不舍的看顾她,也只有靖帝能有此耐心了。 她感觉自己的右肩在疼痛过后变得麻木,说出的话,是在心中打了几遍的腹稿。 “儿臣若能嫁给定远王,定然比九公主更加合适。” 九公主的身后是皇后与强大的外戚,她的身后除了六公主的虚名什么也没有。 是让定远王上了皇后的船,还是塞一个皇帝的人,靖帝自然知晓。 陈轻央迎上靖帝的眼睛,这是一双像了三分的眉眼。 清泠泠的却叫人看不透。 靖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走下去,那双大手盖在了少女受伤的肩头上。 但是只有陈轻央知道,这双手下的力道,只需要轻轻用力,她可能再也走不出章重宫了。 “皇后为九公主求到了朕的面前,就连你如今的位置都是朕给的,你拿什么和朕谈条件?” 作者有话说: ---------------------- 发文啦~噜噜噜 第2章 “定远王手握重兵,盘踞北境,此次回京述职若没能将他留下,便是放虎归山。” 定远王手上原有梁家残存的六万云骑,却在五年时间飞速扩充至三十万,这般实力远比已故的老梁王更为骇人。 这也正是靖帝心头最忌讳的存在。 梁堰和此番述职,据闻还会多留一月,听说是为他小妹寻医,同时下月便到了荣太妃大寿。 若是有了婚事傍身,那这回去的时日就当真是归期不定了。 这期间能做的事情,便多了去了…… 帝王低头,神色颇为复杂的看着她。 他淡淡冷呵:“后宫不得干政,你倒是口气不小。” 陈轻央低垂着眼帘,“父皇此刻赐婚恐怕适得其反,若是儿臣能让梁堰和娶我,便能堵武将中的流言了。” 让梁堰和娶公主为妻谈何容易。 靖帝似是想到什么,反而拊掌大笑起来:“你若真能让梁堰和开这个口,便也是你本事。” 陈轻央便知这是松口了,只要靖帝不做主插手,她的希望便大一分。 靖帝摆了摆手让她出去。 陈轻央跪的双腿麻木,手臂垂在身侧动作不太自然的行礼退了出去。 身后传来靖帝淡淡的语气:“受伤了就上药,别落下毛病。” 陈轻央没应,动作微微一滞,从善如流的走出了章重宫。 屋外月色皎皎,银灰延绵,直至看不见的尽头。 云进安在门外侍奉,见陈轻央出来抬手做了一礼,展眉露眼一笑。 目送人离开,云进安这才带人进去收拾残藉。 靖帝看到云进安吩咐的第一件事便是,“先将澹台殿的暗卫撤下。” —— 澹台殿 窈绮眼眶里泛泪,眨眨眼便能掉,她一边上药,一边小小声声说:“陛下这下手也太狠了,青了这么一大块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陛下若是真想下狠手,我恐怕走不出章重宫。” 意味不明一番话,窈绮听的小脸煞白,她在这位公主身边也不过伺候两年。 以前只听闻六公主不得圣宠,没曾想这么严重,一时之间被吓的噤了声。 陈轻央没注意她脸上的神情,敛着眼,吩咐道:“你去请位太医给我看看伤。” 伤口已经上了药,窈绮愣了片刻如梦初醒,连连道:“是奴婢思虑不周,应当请太医来看的,奴婢这就去。” 六公主从章重宫出来,身上带伤,夜里还请了太医。 此事便如长脚一般,传了全宫上下。 都在传是六公主不讨帝心,惹怒陛下,整个澹台殿怕是都要完蛋。 别宫的人都在等着看澹台殿笑话,陈轻央已经拿了荣太妃的手谕出宫散心了。 帝京近来很是热闹,正逢偏远封地,下属官员进京述职的日子。 加上朝中几位皇子皆无婚配,一些述职的官员不免也会悄动私心,拖家带口的来。 没能嫁给皇子,就是与士族门阀有了姻亲,也为日后回到这权利中心增添一抹助力。 热闹繁华的街道上有一处茶楼。 小童上来添茶,门口带刀侍卫生得高大,一个眼神就让人腿肚子发软。 他僵笑一下,越过他们进到雅室。 窗子开了一半,圆桌正坐着一男一女。 女子容色清丽,细细描摹的妆容恰到好处,秋瞳剪水温柔婉约,春风已过,仍旧披着轻袄,与对面的男子说话时垂着眼帘,语气细弱。 “父亲的事情,辛苦兄长了。” 梁堰和极轻的应了声,“应当的。” 清冷的语气,兴致不高,楚玉婉却习以为常,她让小童上了几份茶点。 两人连夜处理完楚山河的身后事,从临城赶来还未回去休整,央着楚玉婉想吃这茶楼的茶点,梁堰和便将人带来了。 正吃着东西,雅室的门被扣响。 进来了一个云骑装扮的将士,梁堰和起身和他在窗边说话。 正听着手下汇报,眸光便落在了街上的一道身影上。 于记忆之中十分熟悉的面容,五年过去那张五官长开了不少,梁堰和看着她有着片刻晃神,心头隐约有着荒谬之感。 陈轻央心底一动,在走进这家茶楼前骤然抬头,遥遥相望。 时隔五年,任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重见的情景,所见四海皆可平,万物皆化无形。 最后还是陈轻央先移开了视线。 茶楼的一楼皆是四方桌子,人满为患。 陈轻央便要了一间二楼雅室,结果也全都满了,她与身边的窈绮对视一眼皆有些可惜,正准备离开就被叫住了脚步。 第3章 “这位姑娘,我家主子的雅室还有余位。” 声音入耳,也不过迟了片刻陈轻央便应了。 上了那间雅室,只有两人在里面,的确空旷。 “适才多谢二位,还以为今日与这楼的茶点无缘,看样子是能一饱口福了。”陈轻央先开了口,目光已经将两人同时打量完毕。 看向梁堰和时她微微一顿,露出了一个礼貌客气的笑容。 梁堰和也未点破,与她点头示意。 一个威名赫赫的定远王,即使卸下戎装,也是一身气质清贵出尘,不像武将,更像是世家权贵精心奉选的公子。 她此前不解,梁堰和这副皮囊何苦要去那西北吃沙子,白白糟蹋了。 直到边关捷报频传,她才知道有些人不论身处何地,都是天之骄子。 楚玉婉与她微笑示意,她深谙梁堰和脾性便不是热心肠的,更别提主动让出半壁雅室的事情。 她不便多说,低着头小口喝茶。 梁堰和给陈轻央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亲自倒了一杯茶,推送到她面前。 陈轻央喝茶讲究,没接,微拧着眉有些纠结。 梁堰和:“是桂馥。” 话落,“当啷”一声,格外刺耳,是楚玉婉茶杯脱手,砸在了桌面上。 他惯是了解她的,就连口味也在当初短暂的相处中摸得清楚。 陈轻央应了一声,已经将这叫桂馥的茶水送入口中,她示意窈绮叫小童点单。 小童上来,窈绮在同主子确认口味之后报了几道菜名。 梁堰和适时淡淡开口:“这家的火烧云喜不错,可以试试。” 窈绮略一思忖,半屈腿行礼道:“多谢公子好意,只不过我家主子不食荤腥。” 明明是略有古怪的规矩,对面这男人却似早已通晓了一般,之间梁堰和面色不变,只做了解释说:“是素食。” 窈绮同主子对了目光,便让小童将这道菜也加了进去。 陈轻央从不食荤腥,梁堰和起初以为是在皇陵守孝不能坏了规矩。 直到有一天两人困在一个深谷里,他抓了一只野兔子来,陈轻央宁愿饿着也不吃半只兔腿,那时候他才知道她有多抗拒荤腥。 自是懂的喜好,那也便是懂得口味,点的自然是合心意的。 承了对方的好意,陈轻央勾了勾唇角,淡笑道:“今日是我叨扰二位,雅室的消费也应我出。” 她没曾想能在这遇到故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连彼此的身份都不适宜在这样的环境下点破。 梁堰和的表情毫无波澜,除了最开始说的三句话,他便彻底的陷入安静。 茶点适才送上来,布满了一整桌。 陈轻央贪口腹之欲,却胃口不大,所有小菜都只是尝过一些。 这般看来吃到了,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楚玉婉坐久了身子骨不济,便想着回府,梁堰和同她一道起身。 雅室骤然少了两人,确实过于空荡,她搁下餐筷用窈绮递来的帕子抿嘴,也不吃了,让窈绮将东西打包带走。 一道从雅室出来,陈轻央故意落后了半步,她叫住即将下楼的梁堰和,“方才那女子是你什么人?” 梁堰和走进来了一些同她讲话:“是楚山河的女儿。” 当年亲自赴皇陵接走梁堰和的就是楚山河。 陈轻央笑了笑,笑容却是好看:“说起来你我也许久……”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惊呼声。 马声,喊叫声,惊呼声,还有格外嘈杂的脚步声。 梁堰和甚至连听完这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人就已经下楼了。 陈轻央耳力极佳,自然分辨的出受惊的是楼下的马车,惊呼声定然也是出自方才先下去的那人身上。 陈轻央单是站着,默不作声。 身后窈绮唤了她一句:“公主……” “一并下去吧,”此刻她嘴角的笑容早就下来了。 梁堰和并无姐妹,帝京消息都在传定远王为其小妹求医,只怕能得梁堰和如此宠爱的小妹就是楼下那个病秧子了。 那就让她亲自下去看看,梁堰和有多在意这个小妹好了。 到了楼下,事态已经平息。 马受了刺激,踢翻了几个小摊子,百姓一乱自然动静就大,就是不知这马儿是如何受的刺激就是了。 陈轻央让窈绮去结账,走出茶楼便看到梁堰和正在安抚人,她心底没来由的被掐住似的,生生凝滞住,她象征性的走过去问道:“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楚玉婉被吓到了,摇了摇头,水澄澄的眸子说不出的可怜,最是容易让人怜惜。 连她看了都不例外。 窈绮脚步匆匆出来,在陈轻央耳边低语,雅室的账已经挂在了梁堰和府上。 这顿饭没请成,她让窈绮拿了一个香包,向着马车上的人儿丢过去。 香包稳稳当当落在楚玉婉腿间,陈轻央微抬下巴道:“这香包凝神静心的效果不错,我买了不少,分你一个。” 楚玉婉缓缓勾唇,语气温柔:“多谢姑娘。” 梁堰和便站在马车一旁,看着这一切,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回到定远王府,管家就来寻楚玉婉,扬言是取那香包。 楚玉婉有些不想给,这香包她闻了一路,心里的惊慌缓和了不少,她略显迟疑的开口:“不能留着吗?” 管家摇头:“王爷说了,过府的东西都需得检查,姑娘身体不好别被外头带回来乌脏的东西给伤了。” 闻言,楚玉婉不好在留。 东西回到梁堰和手中,他抬眸扫了一眼,语气极冷:“扔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天高气爽,草色丰韵。 靖帝宴设百官于风陵山下,邀群臣打猎赏宴,这也是梁堰和自远征平定北境而归,首次进京述职。 此举更不妨说是为定远王接风洗尘。 马车皆停在山路两侧,位卑官职的朝臣早早便需下马前行。 前往风陵山下的道路随处是人。 广阔的草原之上,两侧禁军护卫,十几顶巨大的军帐猎猎作响,迎风朝阳,很是气派。 高台王座帝后同位,军帐侧用的是锦帐,更为华美,帘纱半遮坐的皆是后妃与公主,还有几位受邀而来的世家小姐。 许多女眷皆是骑装打扮,原来这春猎不止男子能上得,在大晋女子亦能骑马射箭,地位不低。 若是能猎的好彩头,赏赐不比男人低。 陈轻央入帐晚,寻了最后的空位落座,一众贵女正围着最为受宠的妃子还有公主而坐。 都在纷纷言论,吹捧着九公主一会要如何大放异彩,令人刮目相看。 亦有的再说,不知这定远王喜欢的女子是威武勇猛的,还是小家碧玉的。 谈笑声不时传来,锦帐之内格外热闹。 陈轻央一坐下,便下意识去寻场间那人的身影。 身侧一圆脸姑娘好奇道:“六公主可是在寻人?” “不过随便看看,这般热闹的场面可不多见。”陈轻央收回视线,淡淡的开口。 她话音一落,边上一道娇俏的声音响起:“皇姐怎么不坐前面来,前面的视野更好。” 最受宠的九公主带头发话,几个世家小姐自然附和。 众人向着陈轻央看去,无形之中隔开一片空位,好似正为了迎她。 “我不喜喧闹,这里就挺好。” 轻飘飘的一句话拂了九公主的面子,旁人不敢出声,两位公主不和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了。 九公主笑了笑,不甚在意,整理腕上的盘扣,一边打量着这片广阔草原,以及一会要进入的狩猎林。 此时一阵喧声传出,所有人朝着入口处看去。 梁堰和下马而行,缰绳扔给了随行内侍,他则朝着最中间的军帐而去。 一些朝臣之中已然有了些异响。 大杀北境的定远王生的这般容颜俊美,冠玉束发,气质矜贵清冷,叫人难以移开目光。 梁堰和走到靖帝面前,利落单膝席地,拱手一礼:“微臣叩见皇上,皇后!” 看见梁堰和帝后神情各异。 定远王极得靖帝的赏识,自然是受喜爱的,看见他来靖帝心情颇好:“爱卿平身!” 皇后嫣红的唇瓣抿起,目光颇似探究,她想做梁堰和的亲,自然派人去探过口风,结果左相府一众谋士,连定远王府门前的台阶都未踩上去过。 她不着痕迹的同左相对视一眼,适时出声道:“此前多听荣太妃提起定远王,今日一见果真是一表人才的儿郎,叫人惊艳。” 梁堰和的视线自皇后脸上扫过,狭长凌厉的眼眸微眯,看不出心情如何,只见他平平一礼:“谢过皇后。” 靖帝皱眉,打断皇后的那些心思,带着些许笑意开口:“传闻爱卿在北境战场上骑射一绝,今日朕倒要好好看看爱卿风采!” 第4章 “臣定全力以赴。” 此番狩猎的主角正被所有人不着痕迹的打量,众人只听得一封封边关捷报传来,北境战场将这位少年将军传的神乎其神,却从未见过这位定远王到底如何厉害。 用兵如鬼神,武艺高强,且还生的这般年轻,手握重兵,当真是值得令人攀附,也树大招风的紧。 余下的人几乎沦为陪衬,便显得不那么紧要了。 几位皇子路过锦帐时没进,而是隔着纱帐同里面坐着的娘娘行礼,三皇子陈清裕让内侍叫了陈轻央出来。 “可要随我一道进去?” 陈轻央摇了摇头:“我无骑装,也无合适的马,去了也是无用。” 陈清裕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我那匹马还能多坐一人,带你进去瞧瞧也不是不行。” 陈轻央柔声:“带我一个添累赘,轻央在这给三哥助威。” 三皇子疼爱六公主举宫皆知,凡是新鲜物件第一个也最紧着六公主。 “那你乖乖待着,我此番出宫给你带了礼物。” 两人在这讲话,边上脚步声传来。同梁堰和打了一照面,双方互相行礼。 梁堰和看向二人,解释道:“听闻此处可以出去,不巧没找着路绕来了这,三皇子可要出去不妨给本王领个路?” 陈清裕叮嘱了陈轻央两句,等人走回锦帐,他温慈面色尽数收敛,语气颇为清冷:“定远王随我来吧。” 梁堰和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一闪而过的裙裾,眼底有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深思。 陈轻央重回锦帐,便见里面的议论声骤停,皇后身边的女官春桃姑姑走过来说:“六公主,皇后娘娘让您陪同九公主一道入林。” “今日我并未奏明要一同上场……” “皇后娘娘说您为九公主的姐姐,考骑术时还得了陛下夸赞,若是有六公主陪同也能让九公主多一份保障。” 陈轻央哦了一声,依旧稳坐在椅子上:“可我昨夜没休息好,恐怕是去不了了。” 春桃不满,语气微变:“六公主是要抗旨吗?” 陈轻央抬起头,神情安然,眸子清明坦荡,她一撑座椅两侧扶手起身恭恭敬敬倒行一礼:“那轻央自然不敢。” 皇后施压也要让她入这猎场,想必是就等着她了。 春桃含笑:“娘娘给您挑了一匹温顺的马,届时您就跟在九公主身侧,不参与狩猎就好。” 陈轻央笑了笑,同帐中几位妃嫔告退,就去看那匹温顺的马。 九公主不解,等人一走她去质问春桃,言语嗔怪:“母后什么意思?叫她陪同我,不是抢我风头吗?” 春桃靠近她的耳侧安抚道:“娘娘探来六公主向陛下言明心悦定远王,您的婚事娘娘如今尚无把握,却也不能让旁人抢了,今日上猎林不过一计娘娘都已经安排好了,九公主不必担忧。” 九公主微微松了一口气,虽然不满也没在吭声:“那便好,我先去准备了。” 陈轻央跟着九公主进猎场,自然是被靖帝看在眼里,他眉宇一皱,不满道:“她进去做什么?” 一旁的皇后凤眸轻垂,拨弄着护甲,应了声:“许是心血来潮想着进去看看。” 她的语气漫不经心,和身边的春桃对了个眼神,心情也松匮不少。 横竖一个六公主,在她眼里好打发的很。 当初放养在澹台殿她尚且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儿个要是不识好歹……拿捏她不也是易如反掌! 九公主身边除了陈轻央还跟着两个侍卫,一个清算猎物,一个护主。 女子一般都在外场围猎,九公主自诩大胆是以不顾旁的小姐相请朝着里面去。 树木更加高大繁茂,颇有遮天蔽日的趋势,人坐在马上视野开阔,山林无风,一丁点动静都能叫人轻易捕捉。 陈轻央没想到的是她们刚进入这就有人找了上来。 “侯洋,见过两位公主。” 油腔滑调的腻音响起就惹得人一阵不适,忠远侯的二公子,帝京出了名的纨绔。 九公主眼神轻蔑睨他一眼,停下马,同他隔了一些距离,语气很不客气:“给本公主把路让开!” 论跋扈,谁比得上靖帝的掌心宠。 侯洋笑了一下,还真就客客气气把路给让开了,眼睛跟条毒蛇似的黏在两人身后。 他懒洋洋的去问身后侍卫:“娘娘可说了让本小侯爷何时动手?” “三支冷箭之后。” 侯洋眼神兴味,隔着很长一段距离跟着前面那四人。 他原本是不愿应着条件娶什么公主的,只不过他方才仔细看了一眼那所谓的六公主,比跋扈的九公主好上许多,他倒觉得这笔买卖不亏。 九公主猎了两只灰兔一只山鸡,兴致高涨,走的路也愈发杂草丛生。 陈轻央看了周围环境提醒一句:“这路未经开采,还是别进去了。” 九公主心高气傲,一边调试箭矢角度,一边说,“皇姐要是怕了就自己回去吧,这整个风陵山都有皇家禁卫把持能有什么危险?” 说着她还把身后两个禁卫支开,叫他们去别的地方找猎物。 陈轻央在背后骂了她一句蠢。 两人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却是前所未有的空寂。 倏尔,一只冷箭凭空射出。 箭矢飞疾,直直钉在树干之上,九公主离箭一掌的距离,再往前一些那箭就能射穿她的脑门。 “什么人?!”九公主的面容满是惊怒,看着利箭而出的地方。 她紧拉缰绳,堪堪停在原地。 一张俏脸已然煞白。 此处灌木茂盛,郁郁葱葱,隔的远的压根看不清人影,而且这里压根没有猎物的痕迹,这箭怎可偏的这么离谱。 九公主的人被支出去了,她这下也有点焦躁。 陈轻央拔下树干上的箭,一字一句开口:“这只箭没有贴签。” 为了分的清猎物,每个人的箭矢都贴了象征身份的标签,这支就像是普通羽箭,看不出什么不同。 九公主折断箭,语气冷冷,更是威胁的对着面前空地说:“何人如此大胆!本宫倒要去让这风陵山禁卫好好查查!” 她气的浑身哆嗦,想不通什么人狗胆包天! 话音一落,第二次冷箭放出,这次陈轻央看清了一片灰黑色的衣角。 那只箭朝着九公主面门而来,这片空地两匹马不能并驾而行,陈轻央伸手带了一些内力将人拉过来,稳稳将人带到了自己身后,原先那马无主勒绳,居然自顾自的跑出去了。 很快就不见踪迹。 九公主坐到了陈轻央身后躲过一劫,她不会武功,只觉得手臂被陈轻央抓过的地方捏的生疼。 她傻傻看着第二支箭射空的地方,怔愣开口:“有人要杀我们?” 陈轻央摇了摇头,语气平常没有半分紧张,“不像是杀我,像是杀你。” 九公主:“……”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马在原地来回踩动,马蹄踩在枯枝烂叶上面,周围一片沙沙响动。 时间过得很慢,两人不敢轻举妄动。 “什么人要杀我?”九公主抓着她的手臂,心里面显然是害怕的。 她不知道这和母后的计策有没有关系,如果这也是设计的一环她要怎么做? 而且,这两支箭威力不小,母后究竟想做些什么? “那就要等你出去才能彻查此事了。” 陈轻央如是说道,说完她握紧手中的绳,眼睛看向那片灰黑衣角出现的地方。 她突然问:“你为什么把那两个侍卫叫走?” 九公主恨不得把脸埋起来,被问话也只是理所应当道:“我想多猎点东西,一起找不比我自己找来的更好。” 接着她怒目圆睁,目光定在她的后脑,冷哼道:“你莫不是怀疑我?” 第一箭差点要了她的命,陈轻央自然不是怀疑,却也不得不疑。 她打量清周围环境,破空之声,劈斩来袭。 第三支空箭是朝着两人一同所在的方向射来的,这下谁也躲不掉。 “小心!” 陈轻央轻呵一声,转身抱着九公主跳马,两人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直到后背重重砸在树干上才停下。 羽箭插在地里,泛着幽幽冷光。 九公主被护的完好无损,陈轻央却在起身时摔了个酿跄,她苦笑一声:“我扭伤了腿。” 九公主已经爬到马上了,她头发丢了一缕显得有些狼狈,衣服还都是土色。 她不敢一个人把陈轻央留在里面,她虽然和陈轻央不对付,却不是想要她的命,九公主伸手去拽她,“我带你跑出去!” 陈轻央嘴角的弧度很僵,站的很勉强,“这匹马驼不动我们两人跑远。” 既然是温顺的马,只怕两个人上去没跑两步就蔫了。 第5章 九公主没反应过来,“那怎么办!” 她一掌落在马身上,带了些许内力,“你先出去,然后找人救我。” 马儿一下子就迈开蹄子往前跑。 连九公主的话都消散在余音里,陈轻央没去细听。 等着一人一马的身影消失,陈轻央才彻底站直了身子,哪还有半点受伤的影子。 她就站在原地等,等到身后慢慢悠悠的马蹄声传来,她随即一笑:“难为你还记得来。” 油腔滑调换成了正人君子,侯洋清了清嗓,从马上下来:“这不是得解决身边的小尾巴。” 他把地上的箭矢捡起来,眼神微亮,嗷嗷叫道:“这局做的大手笔啊!!我也是出发前才知道,皇后给我爹传了信让我娶你,你说说这不巧了吗!” 陈轻央莞尔一笑:“是够巧的,找了侯二公子来做局。” 方才侯洋的话让她心里有了答案。 皇后出手的确是不留情面,只怕就算要查也查不到结果。 “时间差不多你应该去追马了。”她说完语气一顿,接着道:“小心些。” 侯洋恢复了那懒洋洋的样子环顾四周,语气散漫:“你也是,小爷可不想再进破林子给你收尸!” 两人分开,陈轻央顺着进来的路出去。 走了不知道多远,一只野兔子从她脚边跑过去,陈轻央神色微变后撤一步,下一刻兔子被射翻在地。 兔身抽搐两下,瞬间没了生机。 陈轻央握紧的手一松,抬眸看着走过来的三人。 “六公主,好巧。” 梁堰和把剩下一支箭放进边上的篓子里,低声调笑:“没想到会在这看到六公主,怎么了这是,守株待兔?” 陈轻央微微一笑,“定远王好箭法。” 然而看着那双眼睛分明是在笑,却没多少笑意,反而深处似是有着化不开的冰霜一般。 梁堰和下马,朝她走近,自然看到了她衣裙上面的斑斑点点,眼神骤然一沉,半响说道:“怎么弄的?” “不是你说的守株待兔吗?”陈轻央低头扫了扫衣裙,没去看他。 梁堰和让两个禁卫站远戒备,在确保听不到的情况下,继续问道:“守株待兔不会把自己弄成这样,还有你的马呢?” 陈轻央道:“方才我和九公主遇刺,她骑我的马先出去了。” 梁堰和眉头紧锁,“你可有受伤?” 陈轻央摇了摇头,对上他的视线,迟疑开口:“我的脚有点疼。” 这路不好走,她踩了不少石块,估摸着被磨出血了。 她原是不想矫情的,谁叫偏偏让她遇上的人是梁堰和。 梁堰和扶她坐下,蹲下身去看她的脚已经能看到脚后跟的鞋袜透了些血,他取了随身携带的纱布帮她包扎。 这动作倒是反过来了,五年前是她帮梁堰和上药,如今是梁堰和帮她。 陈轻央突然问道:“梁堰和,你我二人几年未见了?” 梁堰和包扎的手一顿,思忖片刻说:“方才不是还叫我定远王吗?” “如今也没有外人在。”陈轻央伸了五个手指出来,在他眼底下晃了晃,葱白纤细,“五年了,我还以为你会忘了我。” “救命之恩,不敢忘。”梁堰和将纱布扯断,帮她把鞋子重新穿好,掀起眼帘看她:“还能走吗?” 尘光落在她柔和的眉眼处,与这周遭一切分出了不一样的景致。 陈轻央微微动了动身子,靠近他,说道:“梁堰和,我能嫁给你吗?” 梁堰和移开视线,语气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不能。” 陈轻央不由自主的按紧了手下方的石块,目光看向远方,声音很轻:“就不能考虑考虑吗?” “微臣能陪公主在山野间吃糟糠。”梁堰和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恭敬,也很陌生,“却不能做夫妻。” 陈轻央面色青白,一句话生生扼断了她的退路,她尤不甘心道:“若是我以那日恩情相要挟,也不能吗?” 梁堰和替她理好衣裙,眉眼拧紧,语气淡淡,“殿下想好了?” 他不在乎婚姻,却也不愿与皇家结亲,若是将恩情放上了明面他是会为之妥协。 陈轻央轻轻一笑:“你方才都这般说了,我若在用上恩情反而是我咄咄逼人了。” 她攥紧拳头,敛下眼中的情绪,她是要嫁他为妻,却不是这般就将自己给嫁了。 不值得。 这一插曲很快揭过,梁堰和扶着陈轻央上马。 因着陈轻央脚上的伤口,骑马的速度没有很快,陈轻央用只有两人能听得见的声音说:“当初你回去可一切顺利?” 梁堰和对旧事并不避讳,一双手稳稳抓着缰绳,将她护在身前,声音很轻:“楚山河有我父亲的旧部,一切都好。” “那……” 她话音未落,耳边便传来男子沉冽的声音,“有人来了。” 未问出的话被她咽了回去,只怕是日后鲜少有机会还能旧事重提。 陈轻央顺着方向看去,过来的正是三皇子陈清裕,他身后跟着数十名禁卫,齐整有序。 因为已经走到了空旷的大路,禁卫之间还有一架小巧的马车。 只见陈清裕面色带着几分着急,立马翻身下马,再确认陈轻央无碍后向着梁堰和行礼:“多谢定远王出手相助!” 梁堰和低头看了一眼身前的少女,又看了一眼这位前途无量的三皇子,此刻为了自己这位妹妹倒真是如传闻一般疼到了骨子里。 他亦回了礼数:“三皇子客气了。” 陈清裕走过来,亲自将马上的陈轻央抱下来,语气温柔:“我已经命人将太医请来了,方才侯二公子出去也将事情的原委说明。三哥这就带你回去。” 陈轻央这会倒是很乖顺安安分分被抱上了马车,只不过临走前她突然掀了帘子冲着梁堰和道:“还欠了定远王一顿饭,轻央一直记着呢。” 狩猎之事因为这一变故耽误了不少时间,两位公主请了太医问诊。 又从离风陵山最近的北大营抽调了数百人将此地包围。 一时之间风声鹤唳,有些官员甚至连交头接耳都不敢了。 皇后去营帐里面看望九公主,九公主受了些惊吓已经燃了安神香睡着了。 隔着一道屏障,皇后就坐在一旁,手拿茶盏,细细品味,她面前跪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奴,这会抖得混似筛糠。 “你说,六公主和定远王还定了一顿饭?”皇后的语气很慢,不慌不忙的说完看向面前的奴才。 老奴是为皇后督办此事的,事情不成讲话都虚,“是……是的,当时禁卫数十人都……都都听见了。” “倒是让她得了便宜,”皇后说完,把茶盏一放让人退下,然后去问边上的春桃,“那个侯洋什么情况?” 春桃靠近她的耳朵,低声道:“侯二公子说并未看到六公主,出来之后只看到九公主。” “侯洋这事不要紧,只需要知道皇帝不会把六公主嫁给定远王,这门婚事只能给小九!”忽然,一个厚重的嗓音响起,来人已经进了营帐。 体格欣瘦,头带乌纱帽,官服之上乃是当朝一品大臣的配饰,眼神之中却藏着难以察觉的锋芒。 是皇后的父亲,当朝左相。 皇后让春桃看茶,半响悠悠开口:“父亲言之有理。” * 自风陵山宴席一散,梁堰和便许久没见过陈轻央了,期间他入宫请安过几次,有时也会逗留宫中用膳。 这日也是在荣华殿内坐足了两个时辰,方才离去。 从殿内出来,日头正盛,阳光耀眼的夺目。 揽玉连日来随主进宫,此番忍不住问道:“主子可是有什么心事?” 梁堰和往不远处看了一眼,景色雅致,看的多了是会让人心情变好,他将手中的册本丢给手下,问:“怎么?” 揽玉挠挠头,犹豫开口:“属下只是近日看主子似乎心情不好。” 梁堰和与荣太妃请安,随意指着一处而坐都叫人觉得冷肃,且他坐姿极好,端端正正的,便是一张脸都值得人去欣赏。 在荣华殿一坐便是两个时辰,荣太妃见他安坐如山远没有要走的打算,心里头欣慰,却也哭笑不得。 这才差了身边的人来询问一二。 梁堰和:“你最近很闲吗?” 揽玉冥思苦想一下,回答:“忙!是忙的!” 跟在梁堰和身边的亲卫只有他在,照理来说是该忙碌些。 梁堰和思忖片刻说:“后宫最近可有什么事发生?” 揽玉一愣,有些不解怎的问起这个,想了一下回道:“未曾听闻。” 梁堰和道:“那还真是奇怪了。” 作者有话说: ---------------------- 梁堰和:想不通,想不通,脑瓜子炸掉了 第5章 飞铃摇晃,穿廊的细线上停着一只羽白信鸽,门童取下信卷送进书房。 第6章 梁堰和浏览完毕,顷刻间信卷便被砚台中的浓墨吞噬殆尽。 揽玉见势,不解问道:“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梁堰和拢了拢袖子 ,眼帘微垂,“北边送来了议和文书,约莫还有三日使臣就能进京。” 揽玉惊道:“很早便有消息北边要降,三日!确是这么快来吗?” 北边和天启开战已久,这是一场延绵数十年的战役,烧杀抢掠,放火烧城,边境子民死在北骑铁马的孤刀之下,亡魂难填。 再到如今北边投降俯首称臣,年会来朝,朝朝拜贺,这都是在定远王攻下北边天堑之路,剑指北边腹地所换来的结果。 现如今却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北边混乱,最后一役后老突厥后继无人,族内争斗显露弊端,议和无异于是最好的道路。 但是北边一旦安定,只怕下一步开刀的便会是 ——定远、云骑! 消息传来,庙堂之上至尊之主的那位,只怕已经要坐不住了。 梁堰和丢了一份信笺给他,“今日之内送出。” “是!”揽玉不敢迟疑,连忙领命退下。 屋外雷雨大惊,炸响平地惊雷,千层浓云涌动,乌天之下风云涌动。 “王爷!王爷!”管家一路小跑满身是水,声音还有些抖,“天降大雨,上光华寺的路塌了!” 梁堰和沉倦阖目,手指点了点,声音不轻不重:“此事禀错人了吧,修路的事可不归我这。” “玉婉小姐今日上午去的,可她只带了半日的药!”管家急忙说。 “楚玉婉?!”梁堰和猛站起身,眼神清明锐利。 楚玉婉天生有缺,大夫断言活不过及笄之年,如今多捡了三个年头却日日需要续汤药,且不能断。 “去备马。”梁堰和吩咐下去便立刻离开了书房。 风雨夜城,除了一队官兵,定远王府也去了一匹人。 光华寺。 泥流断路,大雨倾盆,光华寺的周围环山滩涂藏有淤泥,人要是陷进去了就再难出来。 且这唯一山上的路上倒了好几颗树,就连盘根纵横百年的大树都有硕大的枝干掉裂。落在地上给这雨夜又添几分瑟索。 屋子里面陈轻央坐在床边,她收回手,问道:“我此前予你的香包可有戴着?” “许是在王府,”楚玉婉气息微弱,面如白纸,就连说话都很困难,防风的披肩在她身上更觉着空荡了。 陈轻央诊脉断命只是皮毛,却也能探出她脉象紊乱,先天有缺,只不过目前应该是被控制住的,但是刚刚过来的路上淋了雨,只怕是会发病。 她同身边的窈绮小声道:“把我房间里面的香包拿来。” 窈绮欲言又止:“公主,这路一时清不了,没有那个你如何入睡……” 陈轻央一顿,平静道:“一夜不睡也没事。” 她近来梦魇频频,有时候整夜整夜的时候睡不着,也只有这药草入香能压压她体内邪症。 只不过和她比起来,楚玉婉似乎更严重。 东西取来,陈轻央给它系在了床头,又给楚玉婉掖了被角,宽慰道:“这药香能安神,你先睡一觉能缓和不少。” 楚玉婉却握了一下她的手臂,声音很轻:“明日若能下山我还未醒,麻烦替我告知一声定远王府。” 陈轻央点头:“你放心,快睡吧。” 从房间退出来,屋檐之下主仆二人正在观雨,比起方才急雨惊雷,此刻雨势小了不少。 只不过要下山,还要下那一百八十八层阶梯,雨天路滑,还是太危险了。 窈绮有些焦急:“公主,那个楚姑娘没事吧?” 她从来没见过有个人的脸能够白成那样,风雨飘荡,单薄如纸,乍一看就像是个死人。 这夜里的风还是凉的,陈轻央抱着手臂,声音淡淡:“不知道,看着挺不好的。定远王府一定知道她的病症,就看他们那边怎么安排了。” * 天炸惊雷。 光华寺下,官府领队来清路障的名字叫孙磊,他看到定远王着实是吓了一跳。 惊的直接从马上跳下来,呼道:“卑职孙磊,见过定远王!” 梁堰和已经命探子上去探路了,看了还杵在一旁的一众官兵,无心理会,“本王只求捷径上山,清路障的事交给你们了。” “是是是!” 孙磊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扶正箬笠连忙指挥士兵干活。 这个时候探子下来传信,“王爷有一条路没有淤泥,但是落枝太多,太陡了。” “无妨!” 梁堰和已经翻身下马,他让方才那个探子带路,其余的人留下来清路障。 比起边上有淤泥的路,这条路大多是坚硬石块夯在地里,加上树冠深这才没有塌方,只不过如果雨在下下去谁也不能保证这条路会不会被冲 毁。 而且这条路格外黑暗,随时都有可能踩进那些树枝之中。 好不容易上来,终能窥见山寺檐角,到了山上梁堰和很快找到香客所居的地方。 他一双鞋子都是泥,印在路上深深壑壑,他的身上是一件纯黑的披风,帽子的地方几乎遮到了眉眼。 披风上面的水珠顺着纹路汇成一股流下来,接着不留半点水痕,竟可隔绝雨水。 梁堰和步履匆忙,过来的路上一眼就看到站在门外的陈轻央,脚步停顿,心中诧异,“你怎么在这?” 陈轻央也是震惊不已,这方才还电闪雷鸣暴雨不断,现下梁堰和却上来了。 “下山的路通了?”她问。 梁堰和双目看着她:“我走了一条小路上来,若是雨在下下去那条路不知道还能不能保得住。” 陈轻央叹息:“看来是要在这过夜了。” 梁堰和眉间皱起,问道:“你可有见过玉婉?” “在过去第二间的屋子,不过这下她睡着了。”陈轻央指了一个方向,同他说。 梁堰和将那件防雨的披风交给身边跟他上来的探子,说道:“我去看看。” 陈轻央让开路,便也跟了上去,梁堰和既然亲自上来,看来是有办法救那个楚玉婉了。 果然在楚玉婉服药之后,苍白如纸的脸渐渐恢复了一层血色,就连呼吸都平稳许多。 梁堰和目光落在床头的香囊上,有些眼熟,他问道:“这是?” 陈轻央亲自去取了下来,收进袖中,解释道:“有些安神香在里面,让她睡着不至于耗费精力。” 梁堰和一愣,这才想起来他当时似乎扔了一个,不免有些尴尬,他摸了摸鼻子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两人共同出了那扇门,刚刚好一个僧人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厨房的柴遇了水,晚膳耽搁了一阵,还请二位施主见谅。” 陈轻央接过托盘,道了声谢。 那个僧人又说:“还有一位女施主的饭菜热在后厨,若是醒来可去取。” 说完,人便离开。 提早收拾好的房间就是她和楚玉婉那间,现下叫人在收拾一间也不可能。 于是二人便进了一个屋子。 晚膳做的很简单,是一叠青菜,一叠豆腐,还有两份素面。 陈轻央一晚上没用饭的确是饿了,光华寺的素面口味清减,她接连吃了两口。 筷子夹起一片菜叶子的时候,她突然笑道:“我从小不食荤腥,有一回宫宴之上大宰牛羊,我还因此事被罚了半月禁闭。” 作者有话说: ---------------------- 昨儿周六不更新! 希望多多支持,多多评论,多多收藏哈哈哈哈哈哈哈~(e` ) 第6章 梁堰和很少听她提及以前的事,此刻也不免好奇,“哦?为什么?” “父皇赏赐所有皇子公主一人一块牛肉,旁人都吃了偏就我不吃,此事令父皇不满,我便在大殿之上尝了一口,却没忍住吐了出来,之后便因扰乱宫宴罚了半月禁闭。” 她说的云淡风轻,再去尝那片菜叶子凉的有几分涩味。 “我宫里以前有个宫女,说我没那享福命,有肉不吃偏偏啃菜叶子。”她说完,神情有些恍惚,“的确,这宫里的菜哪有肉香啊。” “听说山间野菜做的好,其味不比那山珍海宴差。” 梁堰和主动挑了话头说。 陈轻央噗嗤笑出来:“那你还真是说到做到,能共食山野,却不能做夫妻。” 梁堰和用手中的茶杯,轻轻一碰她面前的那个杯子,随后一饮而尽,说道:“身份不同罢了。” 陈轻央笑了一下,想了半天,“我感觉这里很像嘉宁山。” 说道嘉宁山,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五年前太后薨逝,那时陈轻央在宫内无人庇护,自请入皇陵守陵一年。 也就是在那条路上捡到了死里逃生的梁堰和。 “这里没有嘉宁山好。”梁堰和透过窗子看出去,残树被暴雨冲刷的奄奄一息,春来时的嫩叶都掉了不少。 第7章 陈轻央的眼睛和他看着同一片景,眼睫微微抖动,半响开口:“胜在清净。” 夜里谁也没睡,两人便都在这厢房内坐了一晚,的确是胜在清净。 等天色破晓,雨势已停。 陈轻央净面之后同他道:“你看看楚姑娘吧,我去前院看看。” “好。” 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 下山的路很快能通,也不过一个时辰就看到一小支禁卫开道上来。 为首之人揣着佩剑一路跑到陈轻央跟前,气息微喘,还有些紧张,“微臣奉命接六公主回宫!” 陈轻央一点头:“有劳了。” 窈绮迟疑开口:“公主,要同他们说一声吗?” 陈轻央略一思忖,已经上前了一步:“不用了。” 今此之后她也想通了,与梁堰和之事急不得,便是多花费一些手段,她也定会达成所愿。 * 三日时间很快,使臣进京,入住八方别苑。 谁想过他们这一路来的并不顺利,不仅要防北边跟来的杀手,入了天启国境先是死了马,没走几天一行人上吐下泻还送回去了两个。 使臣有三人,其中一位还在路上摔断了腿。 礼官接到一行人之后,看着他们的情况不禁冷汗连连。 八方别苑向来是接待别国来使,北边的使团恰好住满一个小苑。 北使消息不胫而走,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几乎对此事有所关注的人,都收到了入住八方别苑的消息。 定远王府。 梁堰和拉紧弓弦,满月弯弓,箭矢如闪电般脱弦而出。 正中靶心! 却在三秒之后,整块靶子裂成两瓣! 揽玉惊呼,拍手叫好:“主子好箭法!” “消息来了?”梁堰和微微侧身,风姿绰约,他一眼眯起,双手一拉紧绷弓弦,一放三支齐出,碎了第二块箭靶。 揽玉从怀中掏出信笺,“如今在八方别苑,大门口的地方已经被盯死了,也有我们的人。” 梁堰和若有所思的敲着长弓:“你猜猜里面有多少人要他们的命?” “一半?”揽玉试探的说。 梁堰和笑了一下:“差不多,把人看好了,我要这群人明天活着出现在太安殿上!” 揽玉垂首:“是!” 澹台殿。 陈轻央看着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端起一抹笑,请客进入:“云总管怎么来了?” 云进安笑呵呵的说:“陛下有个东西,让老奴代为转送。” 说罢,他从衣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了上去。 是靖帝传达密信所会用的折子。 “父皇这是要做什么?”陈轻央微微皱眉。 云进安望向她,摇头道:“老奴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总管还是一如既往的守口如瓶。” “公主说笑了,老奴也只是陛下身边的奴才。”云进安低眉顺眼,弯着身子姿态谦卑,两手一抬:“那老奴就先回去复命了。” “总管慢走。” 陈轻央看着年迈内侍的身影融于黑暗,那一纸折子被她死死捏在手心中。 她没想过靖帝会亲自做出这一步,不惜毁坏一个国家的声誉,就为了他身下那把椅子。 是啊。 陈轻央自嘲一笑,他始终是帝王,若论权术,谁能猜的透帝王之心。 这一日所有人都在观察王府那位的举动,八方别苑更像是一个禁锢的牢笼,只出不进。 陈轻央摸着那串在手腕上带了十年的珠串,心中难以平静。 就隐隐预感有不好的大事即将发生。 时间到了今夜子时,陈轻央睡下没多久,窈绮慌张进殿禀报,“公主,公主!” 陈轻央醒了一半,连忙合衣而起,下了床:“发生什么事了?” “八方别苑夜里起了大火,无一人生还。” 陈轻央的脸色很不好看,困意纷扰的思绪几乎是瞬间清醒,同时也没忍住跌坐在床上。 什么样的大火能让八方别苑无一人生还,且连救治的可能都没有。 北使死在天启的八方别苑,无异于是昭告天下。 天启拒绝这份议和。 消息掩盖不住的极速奔走,不到天亮就传开 了。 这份和谐的表面也在火光冲天之下被彻底撕破,延绵数十年的战役在短暂的休养生息之后,重新拉起了战火。 北边如今做不到出兵攻打的能力,然而这些人始终会是埋藏在北地的威胁。 消息穿到定远王府,梁堰和正在下棋,比起管家每一步的谨小慎微,深思熟虑,他则随便很多,拿起一枚黑子,几乎没有多加思考的就丢在棋盘上。 揽玉看的胆战心惊,明明眼看入了死局,却总能起死回生,就在他以为输的时候,偏偏就又是致胜关键。 几步棋子生死局,扭转不过天地间。 揽玉收到了传信,看后面色一变,在梁堰和身边小声道:“主子,我们的人迟了一步。” 火势起的太凶猛,王府的暗卫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左相府。 正是睡梦鼾熟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拍门声,打穿这内宅的平静。 南宫菩猛然惊醒,前去开门:“何事半夜敲门?” 赵连也顾不得礼数,一双眼赤红的滴血,浑身上下都是焦土:“禀相爷,八方别苑起火,北使无一人生还!” 听到这个消息南宫菩大怒,低声呵斥:“我不是说了制造一场小一点的动静,谁让你把人全杀了?” 赵连也想不通怎么回事,他的确是按计划闯了八方别苑,结果一进去里面的人就全死了,紧接着整个八方别苑就起了熊熊大火,他还是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 只不过他还偶然得到了一个情报。 南宫菩回屋匆匆披了一件外衣,重新出来时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不少,“走,我们去书房说!” 定远王府。 梁堰和将棋子往桌上随意一抛,若有所思道:“人都死了,又放火烧苑?这是生怕无人得知啊!” “卑职失职,请主子恕罪!” 揽玉抱拳跪在地上,后背冒了一层冷汗,明明整个八方别苑固若金汤为什么还会莫名其妙起这么一场大火。 梁堰和丢完最后一颗棋子,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说:“我原是想着人活着事情能够简单些,现在死了就死了吧。” 皇宫,章重宫。 大内总管云进安一边研磨,一边苦笑道:“陛下,如今北边之事彻底平定不下了。” 靖帝手下龙飞凤舞,泼墨挥洒,所做之景跃然纸上,画卷之上笔墨未干,靖帝已然搁笔。 帝王嗤笑一声,声音震聋发聩:“朕倒觉得比起议和,收入囊中岂不是更好!” 历代帝王皆由功勋伟业,到了他不过也只是在良策上加以改革,如能彻底荡平北境,史书上定有他浓墨重彩的一笔! 云进安将那幅墨画拾起,恭敬道:“不知是何人走了最后一步棋。” 最后一步棋,一步无可挽回的棋。宫中暗卫确实被派去了八方别苑另有打算,然而起火一事蹊跷诡异。 靖帝冷声:“此事交予秘阁暗中调查。” 左相府。 南宫菩连咳一阵,猛灌一口浓茶才顺气不少,他看了一眼手下,缓缓开口:“得了什么情报快说。” 赵连不敢隐瞒,忙从袖口掏出了一块布料,质地极薄且韧,本是不易辨别之物,然而布料反转过来上面的半块图纹却叫他认了出来。 是白家的商徽。 云间城白家,是已故定远王生母的老家。 南宫菩表情一沉,枯瘦的手指搓着手底下的这块布料,嘴里呢喃念道:“云间城白家,定远王……” 先不说这件事到底有没有白家参与其中,此事若是被放上明面,便是脏水都能让定远王府一身泥。 只要拿捏了白家,定远王不也要同他一路,到时候让小九嫁给他,这样北边三十万兵马不照样他也能分一杯羹! 南宫菩眼角吊垂的眼里精光闪现,长舒一口气,已经想好如何在此事上大做文章了。 一夜之间,帝京之内流言四窜,却也在最快的时间之内恢复往日安宁。 因为议和之路失败,北边的王权进行了一波血洗。 政权更迭,老突厥下台,新的继承者上位。 天光乍破,泰安殿百官临朝。 因为八方别苑的事情,大朝会上人心算计。 最终,此事交由大理寺彻查。 在这人人避嫌,居家不出的时候定远王府暗中来访了一位贵客。 梁堰和一身还未换下的官服,端坐在椅子上,他微抬手下人便送了新茶上来,“相爷好兴致,下了朝就来我这王府。” 南宫菩脱下帽子,微微端了一下手,便坐在了他一旁的椅子上,摸着胡须笑呵呵道:“本官不才,偶得一物想找王爷辨认一下,这才匆促叨扰。” 第8章 “什么东西需要相爷亲自来一趟?”梁堰和微微一顿,望了他一眼。 南宫菩拿着那块布料,笑道:“此物本官年轻时见过,现在年纪大了有些记不清了,不知王爷可记得?” 梁堰和自然一眼就能认出来,他的瞳孔一缩,却也正是这一细微之举让南宫菩更觉得胜券在握。 南宫菩接着说:“此物乃是本官偶然在火场所得,八方别苑大火太蹊跷了,本官相信此物一定能让大理寺断案有所突破!” 梁堰和目光冰冷,看着南宫菩寒声道:“相爷想做什么?” 南宫菩轻嗤,开始装傻充愣:“王爷此话何意,本官当然是想为查案增添一抹助力!” “相爷连我这王府正门都不敢走,不就是想说一些旁的吗?何必拐弯抹角呢?”梁堰和掀了下眼帘看他,淡声道。 南宫菩这下正是愣了一瞬,想清楚之后也明白过来明人不说暗话,他两手笼在袖子中,端坐椅子上,发出一阵大笑:“本官也只是想和王爷结个亲家,九公主是我们南宫家的外孙女,若是能嫁与王爷就再好不过了。到时本官得到的线索都算心意,交给王爷处理。” “原来相爷是想与本王合作?”梁堰和轻轻点了点桌子,截然不同的语气似是真就开始认真思考起来,就连声音都平和了一些,“相爷的确厚爱,得到了这般重要的线索居然是先拿来和本王分享,若是此事举证有功必定能得圣上奖赏。” 南宫菩被茶水一呛,老面赤红,声音嘶哑的反问一句:“王爷听不懂本官的话吗?本官说的如此明白,莫不是王爷不在乎这些线索?” 他摸不清这位王爷在想什么,该不是打战把脑子打坏了! 梁堰和两手一摊,眼里浮现淡淡笑意:“本王当然在乎,为查案增添一抹助力这不是应当的,相爷尽管举证揭发,本王便在身后助相爷一臂之力!至于九公主……”梁堰和幽幽开口,目光清泠泠落他身上,“我可没兴趣。” 南宫菩起身,一抽袖子背手在身后,仍不死心的接着问:“王爷当真想好了?事关云间城白家……” 梁堰和起身,轻扫两袖,“送客!” 南宫菩没得到满意的答案,气愤离开。 待人走后,梁堰和迅速吩咐下去,“去查白家。” * 大理寺在彻查八方别苑一事之中,好不容易得到了线索,结果一查却又是毫无所获。 事情折腾半个月,不见人为痕迹,最终以天灾终了,回复了北边。 这日,陈轻央被带去了章重宫。 帝王正在批改奏折,殿内静悄的可怕,云进安向这位公主殿下使了一个眼色,后者恭敬跪下,行了一个礼:“儿臣见过父皇。” “来了啊,”靖帝凝视了她一眼,把手边的折子交给云进安,后者双手捧着送至跪在殿中的人。 陈轻央打开看了一眼,有着不切实际的荒谬之感! 梁堰和居然在这般境地下上折,要娶她! 白纸黑字,确确实实是梁堰和的字迹。 靖帝冷哼一声,眸子轻睨,难辨喜怒,“确实是有几分本事,朕一言既出,自会下旨为你赐婚。” 陈轻央还跪在原地,似是半天没回过神。 云进安轻咳一声,才唤回了这位六公主的神。 陈轻央眼神慌张闪逝,连忙垂首额心贴地:“多谢父皇。” 使臣一死,梁堰和依旧是手握重兵的定远王,他的兵马压境北地,而 他独留帝京。 若是在娶了公主,无疑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不参与党争,只忠于那把椅子上的人,靖帝如何能不对他放心。 只怕现下所有人都猜测纷纷,使臣之死与他有关,不然何苦在这时像靖帝示弱。 从她走出章重宫的那一刻,这个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皇宫,就连朝野上下也都收到了这个消息。 窈绮带着澹台殿一众人在殿外等候,眉间难掩喜色,“恭喜公主得偿所愿!” 陈轻央扯了一下嘴角,笑意勉强,“站在这都辛苦了,先下去吧。” 窈绮愣了神,反应极快的让宫人下去各司其职,走过去搀扶着陈轻央进殿,语气担忧询问:“公主殿下可是遇到了什么不顺?” “这桩婚事……”陈轻央眉睫轻颤,搭扶在窈绮臂上的手一紧,声音又倦又轻,不见半点喜悦,“……便是不顺。” 她惧梁堰和真与天家亲近,最后坏她好事。 窈绮面色一变,眸子倏得瞪大,她格外紧张的看着几个擦拭地砖的宫人,将人搀扶进里侧:“公主此事不可说,刚刚内务送来了许多新人,奴婢怕殿内人多眼杂,听去了一些话。” 陈轻央闭上眼睛,手压着眉,一脸倦怠:“我知晓了。” 此事有人欢喜,有人愁。 整个天启最大的变数,手握重兵之臣却娶了一位无权无势的公主,既不是与哪方联结,却也断了能够依附的可能性。 试问谁家千金,敢给驸马做小。 元华宫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九公主得了消息便来了皇后这,也不说话就是哭。 底下的人也都小心安抚着,让她切莫哭坏了身子。 皇后慈爱的摸了摸她的脸,轻轻替她拭去泪痕,语气透着对女儿的怜惜:“茹儿莫哭,你的婚事母后另替你择一良人。” 九公主止了泪意,瓮声瓮气开口:“可女儿还是觉着定远王好。” 自风陵山狩猎回来,定远王的长相便在帝京之内传开了,这按当世闺阁之女所喜生的好容貌,身姿俊秀,矜贵俊朗。 她乃当今陛下最宠爱的九公主,自然要配最好的夫婿。 旁人怕是难入她的眼。 “他不过是一个莽夫,舞刀弄枪不知轻重,”皇后拍着她的后背,哄道:“你乃千金之躯,他怎配得上你?” “不过本宫倒是没想到,上次竟叫那陈轻央逃过一劫,现在还真的如她所愿嫁给了定远王。”皇后说着,眼神渐渐起了杀意。 九公主撇嘴,娇声嘀咕:“她上次还算救了我一命,现在想来也不知道是在耍什么鬼把戏。” “不提她了,你表哥给你寄了些礼物,都放在你宫里了,去看看吧。”皇后拉着她的手,说。 九公主也不好在撒娇,声音还有些哭腔的应道:“是。” * 过了两日,陈轻央带了一串南洲十八佛子,去荣华殿请安。 荣太妃见是她来,很是欣喜:“你与自衡的婚事我已知晓,那孩子爹娘去的早,这些年哀家亦不能在他身边帮衬,这一路都是他一个人走过来的。若能有你在侧是极好的。” “轻央知晓,”陈轻央一抬眼撞进她满是笑意的眼里,不由得面颊滚烫,她与梁堰和的婚事还是头一回被人放上明面来说。 此事已成定局,虽不知变故出在何处,但也不是现在能问的。 说话间,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因为荣太妃事先有过交待不需通传,陈轻央只感觉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落在自己身后。 她看过去,便和男人对上视线,那双眼睛的目光沉冷平静,只有一抹转瞬即逝的错愕,许是见她在这感觉到了震惊吧。 二人皆未说话,反倒是熟稔的颔首一笑,便像是……有了默契一般。 陈轻央想既无半点喜欢,又怎会求娶。 既非喜欢求娶,只怕其中隐情不浅。 想想也是,当时在风陵山梁堰和说的话历历在目,若能轻易改变主意那就不是他了。 只愿此人,不是向天家妥协,寻庇靠山。 作者有话说: ---------------------- 梁堰和:九公主……我可没兴趣,我有媳妇 ps:脑子太蠢算错时间了,我压压字数 第8章 梁堰和给荣太妃请安,带了不少宫外的新鲜物件进来,荣太妃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是有心了,且先坐下喝一杯茶。” 梁堰和:“是。” 荣太妃坐于主位之上,底下的晚辈已经是有婚事傍身,不免就多说了几句。 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无非是希望二人能够好好相处,夫妻恒久之道,贵在交流,切莫心中藏话,也望二人日后能够相互扶持好好生活。 二人皆是面上恭顺应下:“是。” 梁堰和姿态闲适的坐在椅子上喝着茶,目光却不时向着一旁看去。 看着陈轻央吃了一碟点心,喝了一盏茶,嘴里还含了一块饴糖。 这一切都被荣太妃看在眼里,她同身边的玉清会心一笑,对同来请安的二人摆手:“行了,这坐久了哀家身子骨乏,你二人便先回去吧。” 二人起身告退,一同出了荣华殿的门。 看着两人的背影,荣太妃和身边的玉清说道:“月前小九来这求婚事,没想到过去月余婚事会落在这二人头上。” 玉清为她捏肩,说道:“六公主性情温顺乖巧,王爷想来是喜欢的。” 第9章 “哀家只是好奇,自横何时同小六相熟的,”荣太妃来了些许精神,缓缓开口,“方才看自衡的神情,似乎是二人认识许久的样子。” 对于这个同自己沾亲的晚辈,荣太妃却是不太了解,难以评批。 此事的确是令人费解,一位是后宫的公主,一位是边关威名赫赫的将军,按理来说二人应当并无交集才是。 余下的事玉清不敢妄言,她只需要静静的听着即可。 在荣华殿出来的一段路上,两人走的静静悄悄,宫人远远的跟在身后不敢上前。 “你没有想要问我的吗?” 过了很长的时间,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陈轻央险些撞上他,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她唇角的弧度落了下来,很是轻微细小。 “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了?”明明月前她曾问过他的。 梁堰和摩着指节,他身形高挑,看人时总是带着压迫,长眼轻压面容罩着不容轻掠的贵气,说话的语气亦称得上是温和。 “此事于你我皆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天启以北僵持再起,镇守北边的三十万云骑动不得,今上皇储未立,定远王妃之位空悬便为各家争逐,若不想涉及党争,便只能与皇室结姻。靖帝有四位公主,长公主嫁去了陇西,九公主背靠左相,十三公主幼龄,没人比无人问津的六公主更加合适了。 于陈轻央来说也是如此,公主身份能保她顺遂,却非长久之法,定远王忠于皇帝必当爱护公主。 陈轻央忽而轻笑一声,的确娶了她能堵悠悠之口,皆着叹道:“怪我固步自封,还在日夜里想了许久。” “只不过,我亦有句话想说。” 不待男人有说话的余地,她缓缓开口:“你我婚事为期一年,届时便不在互相约束,各自安好。” 一年时间她谋求之事能成,况且她也不想在等了。 梁堰和的神情冻在脸上,这番话与他心中未说出口的想法一字不差。 一年为期,各求所需。 接连下了两日细雨,今日才绽晴,花草沾着雨露附在嫩出微芽上,空气氲动的湿意循循渐开,久站之后谁也未先开口。 梁堰和指节曲起负在身后,半响颔首道:“好。” 共谋行事便是一人一条件,事先说好才不会在最后慌乱,他的条件先斩后奏,轮到她的就没有理由不允。 不仅要允,且要允的更多。 何况这也是他所想。 在过去就是行出宫门的路口了,两人应当分开走,陈轻央忽然叫住他。 梁堰和驻足问了一句:“怎么了?” 陈轻央突然说:“你会后悔吗?” 梁堰和反问道:“你呢?” 陈轻央一怔,眨巴眨巴眼轻声说:“不会。” 梁堰和:“我也是。” 事情落定,离着圣旨赐婚的时间还有一月。 午时宫人传信过来,三皇子进宫面见过圣上后折道来了澹台殿。 “来的正好,”陈轻央抬头看去,一个面容疏朗的锦衣男子走了进来,她问了一句:“吃不吃?” 一桌子素食,便是比清规戒律的佛门僧院还要清戒三分。 “不吃,”陈清裕正坐在她对面,神情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菜色,指尖敲了敲桌面,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咽下的。” 陈轻央拿过锦帕擦嘴,勾起唇角:“总得吃点。” “吃完了便让下人撤桌,我有话同你说。” 陈轻央微愕,她鲜少见到陈清裕如此郑重的模样同她说话,也不敢耽搁连忙让宫人撤桌,与他走到一旁的书厅议事。 书厅单独隔开,有一面书架,一张书案,是适合谈话的地。 “三哥可是此次外出遇到了什么事?”陈轻央眉眼一簇,绞尽脑汁的想陈清裕被派去巡防河道,莫不是路途出了变故? “是你的事。”陈清裕清淡的声音响起。 此话一出,陈轻央便听懂了,她坐在书案后的靠椅上,笑道:“我在宫里好好的,能有什么事。” “你与定远王的婚事,是怎么一回事?”陈清裕与她面对面坐下,冷笑道,“我亦是不知你二人竟到了要成婚的关系,若是再晚些回来,你该不是牵着个孩童来唤我舅舅了?” “怎么可能?”陈轻央轻笑一声,“我与他并不相熟。” 陈清裕道:“并不相熟,那你为何写信给他?” 他眼睛撇了一眼被压着的一封信,名字未遮全却能叫人看清。 陈轻央摸了摸鼻子,将那封信又收进去了一些,直到彻底遮盖。 她竟是忘了这东西何时写的。 陈清裕静静地看着她,“梁堰和一人便掌军五年,封王拜将,他的心境远比世人所看到的还要深。” 陈轻央沉吟片刻,方才应道:“轻央知晓,日后会保全好自己的。” “武将大多同他关系亲厚,更别提他从军中带出来的那些人,我怕你日后会在他身边行事不顺,多遭制衡。”陈清裕道。 陈清裕的话她也想过,这桩婚事虽是梁堰和主动求娶,却也是变相将他困在天子眼下,且还有式微之意。 三十万兵马的主帅困于京师,一些人确实是会对她的身份多有微辞。 “他们应当也不会为难我。”陈轻央轻声道。 二人又说了一些此次巡防河道的见闻,这才分开。陈轻央停久了有些头晕,身子骨也有些乏力。 她撑着书案缓了好一阵才走出去,“窈绮去要来宫牌,随我外出一次。” 窈绮忙应:“是。” 陈轻央几次出宫去的都是同一个地方,是这条繁华街巷的末尾,一间不起眼的药房。 “咳咳,烧的什么东西这么呛。”陈轻央掩面走进去,里面烟熏缭绕,几个药罐子都在咕噜冒着烟。 一个脑袋从药罐后面探出来,“店里生意多来了几单,你自个拾块地先歇歇。” 陈轻央没让窈绮和她等在里面,于是自个扫了一张椅子坐下。 等了约莫半柱香,药房的味道才散了不少。 原先烧药的男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来,他面容俊美,器宇轩昂,便是看着也不像是个药房坐诊的大夫。 他倒了一杯茶,先向着陈轻央推去,然后顿住手上的动作,又将茶杯给拿了回来,自己一饮而尽后说:“险些忘了你喝茶讲究。” “难为季大夫百忙之中还能记得我的喜好。”陈轻央轻笑一声,将手伸出去,语气也随之沉了一些,“我最近夜里又是难以入眠。” 季敬殊也收了玩笑的模样,将一块方巾搭在她的腕上为她诊脉。 “你可有听过一句话?”收了方巾,季敬殊问。 陈轻央将手收回来,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百病易治,心病难医。” 季敬殊走去了药阁开始抓药,配了几个药包给她,“夜里睡觉放枕边有助于安眠,我这用的可都是好药材。”他一顿,深吸一口气说,“望你今夜好梦,别砸了我的招牌。” 陈轻央看了一眼这家店怕是又漏风又漏雨的,她在桌上放了一锭银子,说:“换一张椅子吧,坐着不舒服。” 季敬殊的目光闪了闪,浅浅弯腰一福:“谢六公主救济。” 陈轻央离开药房,回去的路上路过了定远王府。 御赐门匾,雕梁画栋,两只雄狮镇守左右威风凛凛,她的目光不自觉的落了许久,嘴角的弧度也是一点点弯了起来。 身边的窈绮小声问:“可要去通传一声?” 陈轻央摇了摇头,他二人如今只是得了赐婚,若是现在进了定远王府只会落人口实。 她不过就是有些想来看看。 现下看完离开刚走了一段距离,身后便有马车驶来。 梁堰和从马车上下来,就看见刚走过去的那道身影,不曾会认错,他的手不由得攥紧。 已经唤了身边的揽玉过来,“你用马车送……”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一个婢女焦急的跑出来:“王爷,王爷您去看看,小姐方才呕血了。” 是楚玉婉身边的婢女。 梁堰和将交待揽玉的话补全,“六公主方才走过去,你带着马车去追,务必将人送进宫。” 说完,他便跟着那个来唤他的婢女去了后院。 作者有话说: ---------------------- 三哥:要结婚了?? 女鹅:我们不熟 第9章 陈轻央见揽玉驾着个马车飞疾而来,一双漆黑的瞳眸不免露出愕然的神情。 揽玉追到人才长舒一口气,立马跳下马车,双手抱拳解释道:“主子见六公主离去,让属下务必将六公主安送回宫。” 原来方才他见着她了,陈轻央笑了笑:“替我谢过你家王爷。” 既然有马车,自然是不坐白不坐。 马车悠悠向着宫门去,比起方才的速度,此刻慢慢悠悠的足够陈轻央在里面安息养神片刻,季敬殊为她调配的药包的确是好用。 第10章 马车在距离宫门还有一段的地方被叫停,陈轻央叫住他:“便在这停吧。” 从这里过去还要走上一段路,揽玉有些纠结该听谁的话,半响回了一句:“主子说了,让属下要将公主安全送回。” 陈轻央哭笑不得,“这段路我走过去也是一样的。” 此处有遮掩,她在这下车不易引人耳目。 若是真到了宫门口,只怕是没人认不出这是定远王府的马车,届时她便更难解释的通了。 “那可不成,属下一定将您送至宫门。”他是定远王府的人,自然以主子的话为先。 陈轻央作罢,若真是被闲人看到嚼了舌根,想来梁堰和先不会放过那人。 * 元华宫 皇后听着内侍的禀报,指甲掐断了手中的娇花,轻声说了一句:“定远王府的马车送她回来的?” 内侍:“是。” “还有呢?”皇后挑着几朵初初娇嫩的花,又问。 内侍将头垂的更低了,作答:“探子来了消息,月前光华寺塌路,定远王同六公主在山上待了一夜。” “呵,”皇后冷嗤,“原来是这样。” 将手里的工具递给身边的宫女,皇后眼底划过一丝狠厉,左相与她通过气,梁堰和言辞之意,似乎并不热衷与皇室结亲。 只是没想到转头他转头就求娶了六公主。 如此就算了,现在这般情况看来梁堰和对那陈轻央是上了几分心的。 她查到的消息说,梁堰和内宅空置不近女色,军中私下也传他性子冷酷不近人情,且手段极狠,听闻他对待刺客的手段比大理寺,刑部还要残酷。 曾一度让北境闻风散胆,恨之入骨,惧如脊髓。 然而上次风陵山,这般风朗人物却是看不出半点暴虐性情,也让她一时迷了眼。也不知道一个平平无奇的六公主,如何能叫他看上眼。 怕就怕是,这梁堰和看上的并非是那六公主,而是同皇帝私下达成什么协议才可怕。 皇后漆黑的瞳眸之中蓦地划过一抹阴色。 这门婚事不能成 ! “忠远 侯家的那个二子,近日在做什么?”皇后问。 内侍回禀:“侯二公子近日多是遛鸟,赏花,斗蛐蛐。” 做的都是些不上台面的事,皇后看不上眼,若不是忠远侯与左相一脉,他的那个儿子她还有用,她压根懒得脏了自己的手。 陈轻央交还宫牌之后便回了澹台殿,路上只有主仆二人,在穿过御花园的时候一道突兀、沉冷的声音叫住了她。 “——央央。” 主仆二人同时看去,都知晓来人是谁。 整个后宫,也就只有一位皇子会去唤六公主名讳,就连最疼爱她的三皇子都只是唤她六妹。 穿着紫衣的公子,负手而立,身形高大伟岸,一双眼精亮有神,鼻梁□□,便是站在那都显得气场强大,他腰间坠着个精细雕刻的玉佩,彰显来人显贵的身份。 是叱西王,二皇子陈玄轶。 同是皇子,三皇子面如冠玉,文质彬彬,骑射虽不拔尖,却做事心细,文辞笔墨也是一绝,为靖帝分忧朝事深的帝心,却迟迟未封王。而这位二皇子不同,他行事雷霆手段,作风暴虐无度,饮酒划拳都是在军营里沾染的习性。 因骁勇善战闻名,镇守天启西方疆域,鬼神之惧的传闻不亚于平北的定远王,也在一场场功勋战役中被封叱西王。 如今应当也是回京述职。 陈轻央唤了一声:“二皇兄。” 观她穿的是一件普通私服,陈玄轶轻拧眉头,问道:“今日出宫了?” “宫中乏闷适才想着出去走走。”陈轻央平静道。 她与这位二哥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日宫宴之上不过点头之交,如今碰见了还真是没什么好聊的。 陈玄轶眼神微微一沉,语气却是温和许多,“女孩子外出需要注重安全,日后你出去可以去禁军司遣人随行。” 叱西王还没随军守疆时正是在禁军司任职,可以说禁军司也算叱西王半个门内。 这番话是陈轻央没想过的,毕竟二人的关系当真算不上是亲昵。 陈轻言只能依言道谢,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温声道:“谢过二皇兄。” 对于这声过分生疏的称呼陈玄轶面色依旧平静,只是身后紧蜷的手指,彰显了他心底一丝波澜的涟漪。 也只是仅此而已。 与陈玄轶分开,待走出一段路窈绮才颤颤巍巍的询问:“公主,方才王爷的话是何意啊?” 不外乎小宫女惊讶,毕竟让禁军司的人做随行护卫,也只有叱西王提的出口。 陈轻央长睫微颤,沉默半响没说话,过了几息,她才说:“此话切忌外传。” 回到澹台殿,此事彻底被她抛之脑后,有个小宫女来禀事:“公主,方才尚衣局的女官来了,说是明日来为您量体裁衣。” 婚事将近,新衣也应当赶制了。 陈轻央有些欢喜的勾起了嘴角,她马上就可以逃离这里了。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陈轻央都没有出过宫门,她的宫里是皇后指派的教习嬷嬷,虽不是来刁钻难为她,却是走哪跟哪,自然也就不知道定远王府发生了何时。 等她收到消息的时候,距离婚期已近,而梁堰和却不在帝京,至今没有言诺归期。 陈轻央收到消息时正坐在妆台前,今日试妆,是一位年轻嬷嬷来画,精致的妆容掩饰不了她眉宇间的情绪,仓惶、失落、恐慌接踵而来。 嬷嬷要为她上花钿,轻声道:“公主,您的眉头皱太紧了,这花钿容易上错。” 陈轻央眉宇一松,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有劳了。” 她的手指绞着手中握着的锦帕,看着铜镜中的妆容,眼睛瞬间就雾了,随之覆着一层暗红,让本该精致明艳的妆容,多了几分妖冶秾丽。 窈绮正在为她整理对襟,一抬头就撞上了她发红的眼尾,与眼影融为一体。 “公主……”窈绮担忧唤了一句。 陈轻央的声音很轻柔,“无事。” 然而一直到试妆结束,她始终是心神不宁,就连窈绮要为她传些点心她都没应。 过了好一阵,她要的第二封消息才送来,她一目十行看了消息,却是怔在那里。 心也渐渐坠入谷底,明明婚事将近,为何梁堰和要亲自送楚玉婉去寻医。 他的身边明明有那么多人。 如今距离大婚还有五日,他此刻回赶是来得及的。 陈轻央手里捏着那封消息,心里头有着愈发不好的感觉,果然没一会,章重宫传旨,宣她过去。 章重宫这次不止有靖帝,就连皇后都罕见的出现在这。 云进安将桌上摆放的折子交给殿上站着的女子,也不知是不是他老眼昏花了,总觉得六公主比起月前更瘦了,双肩也薄了许多。 陈轻央打开看了一眼,是梁堰和的请罪的折子,婚期将近,他诸事耽搁不能归期而回,希望能将婚事延期。 这算好的日子,合好的八字,钦天监过了面的婚事哪能说延就延。 云进安有些于心不忍,延期婚事不仅会向定远王降罪,估摸着婚事也是不成了。 六公主有了靠山,现下怕是也没了。 皇后扯了一抹温柔安抚的笑意,状似光切,实则一脸看好戏的询问:“今日你父皇叫你来,便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陈轻央轻轻摇头,心中苦笑,声音强忍平静道:“儿臣觉得来得及。” 靖帝横眉冷竖,斥了一声:“什么来得及?” 陈轻央镇定自若的后退一步,恭恭敬敬跪在殿下,声音坦然道:“这桩婚事来得及,儿臣会在婚期前亲自将定远王带回来。” 若是新郎在婚事便还作数,这是她想了一路的答案。 皇后面色有了微妙的变化,掩在宽袖下的手紧攥成拳,掐进了掌心,这六公主比她想的能豁得出。 靖帝自然希望婚事能成,一则,能够牵制定远王,好断了一些党争的念头;二则,三十万云骑是笔不小的数目,不能收归分散,也要掌握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己方权衡,加上这句话靖帝心中就有了主意。 “此事若真来得及,这封折子朕便当做没看过。”靖帝眯起眼,说。 陈轻央应了声:“谢父皇。” 回了澹台殿,陈轻央吩咐道:“帮我收拾行囊,我这几日要外出。” 窈绮不解,以为是公主又头疼了,“可是去找季大夫?” 诶,也不对,找季大夫为什么要收行囊啊! 陈轻央摇头,声音发涩:“若是我能将梁堰和带回来,婚事便还作数。” 窈绮听了瞬间红了眼眶,默不作声去收行囊,哪家小姐成婚有她家公主委屈,新郎还要自己追回来。 若是传出去,这帝京城怕不是会以此作为乐子谈笑。 第11章 然而,她也记得,公主同她说过有些事情只有定远王能助她,她非定远王不嫁,如此她只求公主能够得偿所愿。 可莫要再生了事端。 次日,临走前她向云进安要了一份舆图,冥山她不曾去过,但若是快马加鞭两日不到,若是坐马车便要走宽敞的大道,需要四五日。 她自然是耗不起时间,于是去要了一匹马来。 “六妹你去哪?” 陈清裕从马车上下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就看到自己这位妹妹翻身上马,身姿利落,且身后还背着个行囊 他突然想到了近日的一些传闻,心头咯噔一下。 “三哥我去一下冥山。”女子的声音随风传来,不同往日温和,反而多了些冷意。 陈清裕还扶着马车边沿,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那道背影,手指不自觉的用了些力,手背上浮起青筋暴跳。 他伸手去解马上的缰绳,最终被随行护卫给拦了下来。 藏风急道:“殿下不可!您今日还需去泰安殿!” 河道沿途显现弊端,整改政策今日需呈给陛下。 陈清裕松了手,几乎是颓然的放了下来。 声音也有些喑哑:“派人保护好她。” 作者有话说: ---------------------- 女鹅:哭哭 第10章 陈轻央这一路并不顺遂,她骑射虽好却从没跑过这么多路,她出来时特地问过,有一段山路马能走,就是累了些,但是能将时间控制在一日之内。 密林渐深,余晖渐渐的落下,银月随之交替,一路上过来她不知道摔过多少次,复又撑着一旁的树干站起来,在这越来差的环境下,边上的马愈发躁动不安。 也可能是感知到了危险逼近。 马身仰起颈项长长的嘶鸣。 就是死也不肯再走一步。 陈轻央咬了一口冷硬的桂花糕,一抹寒光从她眼尾闪过,快到一闪而逝。 前方斜生的树干上,齐齐跳下四个黑衣人。 将她包围在其中,长剑指她,目露凶光。 陈轻央看了一圈,疑惑的眨眨眼,“四位有事?” 为首的黑衣人,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刺客接单,论金银买命,今夜请姑娘将命留于此地!” 陈轻央将马栓在距离最近的树干上,低声问了一句:“为何?” “为何?”四人对视一眼,虽没急于立刻杀了她,但是也在一步步向她逼近,方才说话那人的语气之中有几分惋惜,神色冷峻:“那这便要姑娘细思,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几人不过是来送你上路的。” 陈轻央轻笑一声,在这凛冽肃杀的环境之下很是突兀的问了一句:“我身边应当是有暗卫的,可是都被你们解决了?” “姑娘的暗卫的确厉害,解决起来废了一些时间,”这次说话的换了一个人,他身材高大威猛,声音粗粝的像是从喉咙挤出来的一般,他手中长剑抬起,“我兄弟四人这就来,送姑娘上路!” 话落,四人从四个方向出剑,银光破天,快出残影,却没想到中间的那道身影更快,几乎无人看清她的脚步。 只觉得眼前一花。 只听清脆的撞击身响起,四枚弯月刀片雪白莹亮,打在了四柄刺来的长剑上。 刺客只感觉剑身传来的嗡鸣,剑身驱晃,几乎震麻了虎口。 他们目露诧异,随即倒吸一口凉气,所有人都在这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什么。 江湖暗器,弯月刀片。 而被他们围剿的女子,已经安安稳稳的落在了一旁。 她穿着素色长裙,丝毫不乱,墨发凌乱的飞散着,衣袖滑落露出莹白的手臂,她伸手将发丝勾在耳后,语气有些遗憾的开口:“我既已超了近道,便是想着节省时间,偏偏你们坏我好事。不过……” 她语气一顿,笑着说道:“暗卫跟了我一路的确碍事,还要谢谢你们帮我解决!” 话音一落,在月光之下,她接住了袖中滑下的软剑,泛着银亮冷光。 剑身薄如蝉翼,剑刃能削铁如泥,她举起长剑,面容朦胧,犹如鬼煞。 四个人这会也不敢冒前了,纷纷后撤一步。 “这柄剑我许久未用,四位一起来试试吧。”陈轻央长剑一送,一个漂亮的旋身,剑尖直逼其中一人面门。 一人举剑后撤,三人从左右围攻。 然而女子的身影更快,一击未成,就见她足间轻点树干,迅速折身返回,剑身被挡,她另一只手出现了另一把短刀。 刀身飞快,一击即败! 余下没有和她面对面的三人惊呼道:“刀剑双修!” 常人习武,几乎只是挑中一样来学,或是长枪,剑,刀,鞭,像是这样两样兵器同时练习的少之又少! 这般出其不意的招法,一般只有以此谋生的刺客会学,多一份技能,也就多了一份活下去的保障,和任务成功的概率。 “派你们来的人许是不了解我,无妨,冤有头债有主,我便是那个来送你们上路的人。”她笑着摇头,手中刀剑齐出,动作之快,似有千钧之势。 一人败落,另外三人均一一不敌。 三个头颅在寒芒剑影之下,咕噜咕噜的滚到了一边。 陈轻央站在原地,她沉默的看着这场血淋淋的画面。 等了许久,她才收了刀剑,擦去嘴角流下的血迹,牵着马离开。 走出这个林子,已是夜半,星月追影,夜照无眠,沿途没有落脚休息的地方,她只能选择赶路。 终是在快天亮的时候,看到了冥山。 冥山是一处小城,伴山而起,故而沿用了山名。 她自进城就下马走路,膝盖已经疼的麻木了,好不容易寻到了唯一一间客栈,她交了钱询问店家:“近日可有一批人来冥山,男子高大俊朗,气度不凡,且身边……还带着位……娇弱美貌的女子?” 小二沉吟片刻,一边登记,一边说:“有是有,之前在我这住过两天,现在好像搬去了澜院。” “澜院在哪?” 小二出去给她指了个方向,“喏,就那走进去,门上写着。” “有劳。” 陈轻央没着急去,而是回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顺便将双腿摔出来的伤口上了药。 等着午时过后,她用完膳,这才寻去了那个澜院。 澜院也不过是挂着一个手写的门匾,颤颤巍巍挂在一个破门上,看的像是季敬殊的那家小药房。 敲响门,过了好一阵才被打开,揽玉同门外的人四目相对。 眼底震惊不减。 他连忙打开门,恭敬道:“六公主!” 陈轻央应了一声,她眼里疲态不减,净面素颜,唇色也是过分的苍白,没有半分往日公主矜娇姿态,她轻轻送出了两个字:“他呢?” 六公主亲自来这一遭,不言而喻找的是谁。 揽玉摸了摸鼻子,侧身让开了门。 澜院的草药味很足,方才应该是才烧好一壶药,就连药罐的热气也还未散去。 梁堰和同一个老者走了出来,两人正在商议什么,面色都不太好看。 送走了老者,梁堰和这才看向陈轻央,男人看了好一会不言,甚至不奇怪她会出现在这。 陈轻央眨了眨眼,问了一句:“王爷为何还不回去?婚期将近,宫里派人给王爷送了喜服,王爷却不在。”她目光淡下来,声音也不似方才大,“喜服应当自己试了才知晓是否合身。” “我送了折子回京,婚事延期,”梁堰和伸手按在眉眼上,声音沉倦。 “为何?” 变故徒生,她总要来问问缘由,陈轻央自嘲一笑,这个问题她今日已经问了两次了。 “定远王府遇刺,刺客身上有秘阁令羽。” 陈轻央的面色出现了浮动,凝起了几分惊诧,“皇室秘阁?” 历任皇帝都有属于自己的秘阁,连成的情报网便属于自己的势力,且一阁只忠一主,皇帝驾崩,秘阁所有还活着的人都需前往皇陵,终身守陵。 永世不得踏出皇陵一步。 当今秘阁的掌权人是靖帝。 “你怀疑此事与我有关?” 她生了一把好嗓子声音轻细,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睫毛飞颤,那双眼不知何时失了那抹灵动。 梁堰和否认,他自然不怀疑她,也一定会娶她,只不过需要多一些时日。 他的目光落在她莹白纤瘦的颈间,一抹红痕随着女子的动作清晰可见的触落在他眼底。 他深深蹙眉,那个位置在衣领处被领子挡的若隐若现,他太确定,遂询问了一句:“怎么受伤了?” 陈轻央将领子拢好,客栈没有镜子,她看不清具体的情况,只当是从林子出来的一路剐蹭上的,“是我赶路太心急在路上擦伤的,无碍。” “澜院有医女我让人给你上药。”梁堰和说。 陈轻央这也才想起,消息上便是说,梁堰和是陪着楚玉婉来寻医的。 第12章 想到此她呼吸凝滞,这下让他回去,恐怕是更难了。 “不必了,我给你两日时间,你必须和我回去。”陈轻央说出这番话,几乎是泄尽了浑身的力气,她嘴角蔓了一个很浅的笑意,“拜托了,梁堰和。” “陈轻央。”他许久没唤她名字,这还是头一次。 “你同我说过这桩婚事你不会后悔的,”陈轻央垂下眼,鼻眶酸涩,“这两日我便住在前街的客栈等你,你若是不和我回去,我也会想尽办法将你带回去。” “这桩婚事我从未后悔,北边换了新政权,定远王府遇到了刺客,此事我需要多一些时间。”梁堰和,“我让人送你回去。” 陈轻央离开了澜院便回了客栈,她一沾床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一天,醒来时屋内昏暗,竟让她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 直到敲门声响起,陈轻央才勉强支起身体,走过去开门 。 小二挠了挠头,有些担忧说:“姑娘一天一夜未出门,也未叫食,我有些担心便过来看看。” 陈轻央掩着嘴咳嗽,双目泛红,声音也有些哑:“劳烦送一桶热水,一些饭菜,在帮我将昨日的伤药买一些。” 她掏了银子给小二,很快东西就备齐送了上来。 澜院 揽玉有些摸不清主子心中的想法,将桌上的药碗撤下去的时候便问了一句:“主子,六公主还在客栈呢。” 梁堰和压下嘴里的腥甜,眼神清淡,吩咐道:“你派人守好客栈,将人护好了。” 作者有话说: ---------------------- 女鹅:我也不想这么惨,谁让我现在需要他(哭唧唧.jpg) 大鹅:…… 第11章 翌日,春风畅叙,艳日浓浓。 陈轻央算了日子,眼看离着婚期又是一日,没有新人嫁娶的喜悦,反倒只有难堪,明亮柔和的眸子浅浅暗下,于是她只能再寻去一次澜院。 偌大一个院子空荡,不见人影,她便坐在石椅上等,穿堂的冷风掠来,她也懒得动弹移位,只是摸了摸颈项,妄图将那丝痒意压下。 怎料不适之感愈重,背脊骨、肩头也跟着泛酸,她无法只能掩嘴轻咳几声,却扯的胸骨生疼,就连眼廓都有些晕眩。 她昨日妄动内力,不曾想竟将这些年养好的底子彻底败下。 又是变得同废人无二。 后屋舍内的梁堰和刚刚行完针,合拢衣襟,便听侍从禀道:“主子,六公主已经在澜院坐了半个时辰。” 他穿衣的动作一顿,语气淡然:“我随后就来。” 穿好鞋袜之后,就在临出门时,他又拿了门边挂着的外披。 他方才隐约听见了咳嗽声。 陈轻央支着头坐,掩着嘴尽量克制的不发声,憋的紧了眼底清润的有些湿意。 她拂去眼角凝出的泪,入目便是银纹滚边的精致腰封,约束出线条劲窄的腰身,再往上是那张脸俊逸矜冷。 她连忙起身,微微侧头吸了吸鼻子,语气平和的说:“你来了。” 梁堰和将外披递给她,看着她,眼是红的,鼻是红的。 从帝京到冥山,路途不休最快也需一天一夜的时间,且她是公主,金枝玉叶娇呵长大,从未受过什么苦,如何能跑这么久的马。 他低眉凝视,神情变得复杂,“我让人驾车送你回去。” 陈轻央的话还是同前日一般,语气没有丝毫退让,也没有可回旋的余地,漠然看着他说:“我此次前来便是带你回去,你若不回去我也是不回的。” “请罪折子已递,我此刻不能回去。”他一字一句的看着她说。 两人僵持不下,好在这院内也没人留着看笑话。 陈轻央轻阖上眼,复又睁开,眼里有失落之意,余回悠长的轻叹似乎是长松一口气,她将眸光对上他的眼,从宽袖中拿出一封信,交在他的手上,黑岩般的眸子黯得无光,浅粉的唇一启一合, “我在客栈等你,若你看后决意同我回去便来寻我,若还是不愿......便当我没来过罢。” 那封信被梁堰和收起,他应了一句:“好。” 澜院之外没有那阵穿堂风,她将外披还给了梁堰和。 揽玉不在澜院,梁堰和安排了马车送她回去,驾车的是另一个侍从。 待人离开,不远处走来了一道青色的身影。 楚玉婉与他相识多年,此刻也捉摸不透他的想法,便问他:“为何不回去?” 梁堰和眉目清平,语气寡淡:“还不是时候,且在等等吧。” 两人一道往回走,楚玉婉还是有些担忧:“六公主那,该当如何?” 放出去的消息是她沉疴痼疾前来求医,其实不然,在那夜刺客临府之后是梁堰和中毒昏迷,好在澜院有神医暂居,被他们寻到,梁堰和才捡回了一条命。 梁堰和也只说了定远王府的刺客,却没说后来那查到的下毒之人来自北边,是天启人,如今北边他握着三十万兵马军符,若是他死在了帝京,有心之人借刀杀人,天启以北必乱。 皇家婚事延期,必然惹来龙颜大怒,一顿降罪的责罚无可罢免,一旦他出了事,在北边作妖的人自然也会露出马脚。 梁堰和摸向了怀中那封信,神色变得复杂。 此事的确是他欠了一个交代。 晚霞抹出一缕暗橙,微弱的余光渐渐被吞噬。 暗卫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入澜院禀报,几乎是将客栈保护的严丝合缝,安全得很,眼见天色彻底暗下来。 梁堰和提笔蘸墨回了一封信,烛光映照他半边俊冷的容颜,手边放着的是那封未拆的信,他的手指搭在上面,指腹一寸寸滑过,就连笔下的动作也搁置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封信拿起,厚度薄的难以计量,他倒是有些想看了,究竟是什么能让他回心转意? 信纸打开,所用笔墨不多,且字迹娟秀,偏一字一字却是刺眼灼人。 盼与王爷日出启程,如期完婚, 已禀天听与王爷同归,婚事照旧。 此乃吾一人之计, 不过欺君者,死罪。 梁堰和霍然起身,寡淡疏离的脸上满是裂痕,眼里的震惊已经要碎裂出来了,他手中捏着这一张纸,压抑的怒火因绷紧而颤抖,几乎要将其揉碎。 他是请罪缓兵,她这是请死来逼他!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出了这个门,同正预敲门的暗卫撞了个正着。 暗卫大惊,急急退了半步行礼:“主子!” 梁堰和还未忘了这是他派去看护客栈的暗卫,此刻他眉骨突突直跳,浑身血液凝滞,忍不禁哆嗦,他几乎是咬碎的说出那个字:“说!” 暗卫:“天色已黑,六公主的房间还未点灯,人也没有出来过。” 梁堰和看了一眼天色,过去这么久了,房间没点动静,没点灯也没吃饭,想起她在院子里便开始咳嗽,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便是想到可能出了事,他都要疯。 他推开暗卫往外走,急的连外披也没带。 “去客栈。” 他冷冽的话语还留有回音,震的暗卫大气不敢出。 客栈此刻已经被大张旗鼓的围了起来,一楼大厅灯火通明,店家和下人就站在柜台后不敢出来,二楼的宿客也都躲在房间里面。 梁堰和径直找上了房间,敲门之后却是没有应答。 他阴沉着一张脸,朝着身后的吩咐道:“将门卸了!” 几个暗卫手脚麻利的上前,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很大的动静将门板卸下来,一众暗卫遂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 梁堰和进去就闻到了一股很重的伤药味,此前在澜院没有察觉,在这个小房间里面这个味道几乎是无处遁形。 而陈轻央就躺在最里侧的床上,连鞋子也没脱,两条腿还垂在床下,腹部也只搭了一层薄薄的被子。 梁堰和夜视很好,在确定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方才将悬着的心放下。 他走过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声音很轻的唤她:“六公主?公主?” “陈轻央?” “央央?” 陈轻央睁了下眼看他,黑暗之中的一切都只是朦胧的虚影,睡久了脑子混沌不堪,却能依稀记得些事。 她勉强撑起身,胡乱寻着去抓他的手臂,声音微弱而模糊,“可能同我回去……” “……” 男人沉默的看了她一会,忽然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走出了这个房间。 门外的侍卫见了纷纷低头,目不斜视。 一行人静悄退下,走的为首的侍卫丢了一锭银子过去给店家修门。 …… “你说什么?”煮茶的女子腕子一抬,素白的腕圈落下了一抹醒目的红,她拉了袖子遮掩,颇有些心浮气躁,“这便回去了?” “王爷夜里坐马车回去,随行的还有鹤大夫。” 第13章 楚玉婉轻轻一笑,虽是被丢在了冥山,倒也没有生出什么不满。 “他可给我交待了什么话?”楚玉婉又问。 侍卫道:“王爷说让姑娘拖些时日回去。” 楚玉婉明眸微潋,半响才说,“听他的。” 马车行了半日,陈轻央方才转醒,她身下的位置垫了厚厚的褥子,马车行的速度也不快,是以感受不到颠 簸。 马车的空间很大,也架不住她躺了大半的面积,另一半的位置自然就小了。 梁堰和未睡,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在看,行路半日窝在这马车里面,他连坐姿都还是端正的,骨节匀称的手搭在腿上。 马车内安静如斯,连呼吸声都听的一清二楚。 在陈轻央醒的那一刻,他就发现了,眼睛却依旧落在同面书页上。 “你的伤口上过药了,待回去后还需连着上几日,”他话音一转,语气里的冷意淡了几分,几乎是妥协的说,“不过你后日你我成亲,届时我会亲自监督你上药。” 陈轻央已经坐起来了,抬头看着梁堰和,神情有些恍惚。 梁堰和将视线从书上移开,落在她的脸上,就看到她还在发怔,脸上还有些呆滞的傻气,面色比前夜从客栈抱出来时红润了许多。 “多谢。”半响,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糯糯迟疑的,声也有些哑。 梁堰和给她倒了水,声音客气道:“是六公主好本事,叫本王不得不回来。” 陈轻央捧着杯子,小口喝水。 是啊。 她用自己,去赌梁堰和惜她的命。 梁堰和上书请罪过,可之后是她假传了消息婚期如至,若是婚礼上没了新郎,梁堰和会被罚,而她就是欺君。 欺君之罪,当死。 梁堰和会来,现下她怕是将那仅有的恩情也消耗了。 她闭了闭眼,认命了。 只不过这也没什么,他俩本就无情,立下一年之期,一年之后她报完仇,届时桥归桥,路归路。 这条路,她一个人也能走。 她重新躺下去,这褥子厚实用料上等躺的实在舒服。 作者有话说: ---------------------- 龟儿:够狠…… 来咯来咯!比心心,么唧唧 第12章 “陈轻央。” 寂静的空气被突兀的声线划碎,戛然打破了沉默,梁堰和还抓着手中的书。 第一声没应,留给他的依旧是一个纤秀的背影,裙子落下刮着枕榻边沿,同他的膝盖一点一点轻轻触碰。 若要说回应也是有一点的,置放在她脚下的外披被蹬下了地。 他唤了第二声。 比先前冷了些,也沉了点。 陈轻央记得最开始相识的时候,这人就是这语气同她说话。 她不情不愿转过身,干巴巴看着他,依旧是侧躺着,垫着头,下陷的腰身弧线很细,撑起的肩头很圆。 梁堰和将地上的外披捡起,盖在她身上,瞥了她一眼说:“换药了。” “哦。” 陈轻央起身,将裤腿挽了起来,匀细莹白的小腿,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膝盖缠着纱布却破坏了这精致的美感,纱布被男人一圈圈解下,原先无暇的肌肤上是一片骇人的伤口,两人坐的位置齐平,且梁堰和还要更高一些。 他喉咙发干,手指蜷了一下,最终没有伸手,而是让她把腿搭上来。 他上药的动作很轻,将药水用签子一点点蘸在伤口上。 “疼吗?”他抬头问了一句。 两人距离近的毫无边界,陈轻央抿着唇看他,一双眼亮亮的。 看样子是不疼的。 梁堰和接着低头上药,给她缠纱布时,指尖不可避免的触到了那层凝脂的肌肤。 手几乎是下意识的缩了回来,连圈数都比之前少了三圈。 接下去一路上,陈轻央躺的稳当如山,梁堰和坐的端方君子。 只是手中那书,却是翻也没翻一页。 马车走了一天一夜,最后换了快马疾行,终是在婚前一日赶上了。 这几日澹台殿无主,宫人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乱窜,内务府送来的东西她们照单全收,也不知道什么能用,什么用不上。 好在老天得眼,消息送来澹台殿,六公主回来了。 成婚前夜宫里紧锣密鼓的安排着,各宫娘娘也遣人送了礼来。 天适才亮了一角,她便被拉起来梳妆,今日她笑容满面,不在皱眉不展,妆容都明媚三分。 梳妆嬷嬷看了眼前一亮,六公主底子好,五官更是精致的少见。 往日不得圣宠淹没了光彩,如今嫁做人妇,想来是能享享福。 陈轻央未罩盖头,而是用喜扇遮面,本应去大殿之上拜别靖帝与生母,然她生母早逝,皇后娘娘称病未来。 将繁琐的事宜省略,她欠腰行礼,拜别帝王。 靖帝收敛了帝王气势,站在那却依旧高大威严,他的身后是宫嫔,面前是朝官,神情都叫这四周的喜红色柔情不少,看向她时的那双眼罕见的流了些真情,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声音说: “前路自珍” 陈轻央握着喜扇的手一颤,长睫簌簌看向他,那双眼似在看她,却也不是在看她。 她的声音温和道:“谢父皇。” 她坐上了出宫的马车,没有与亲人分别的难过伤怀,眉目浅浅垂落,在盖头落下之后却是一滴眼泪融在了这件华美的喜服之上。 从今以后这座殿宇,再也不是禁锢她的囚笼。 掐着吉时,公主车架到了定远王府。 拜过天地,行完礼。 她已经算不清过了几个时辰,在媒人最后一声唱呵下,她跪了最后一次,跪完起身时,有一只手撑起了她。 那双手很大,扶着她的动作沉稳有力,将她支撑起来。 被盖头遮盖的视线看不清全貌,这双手却是不曾放开过她,接下去的一路都是搀扶着。 她心里想,或许一切也不是那么糟。 进了洞房,她身边就只剩下一个窈绮了。 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她也只带了一个人出来。 有那么一刻,荒诞之感将她包围。 她居然嫁了。 “公主可要用膳?”窈绮上前询问。 从天亮开始梳妆,她便未曾进食,如今的确是饿了。 她还未答,门口便有下人敲门询问,“王爷早先命膳房备了小食,公主可要用膳?”窈绮眼睛也是一亮,没曾想驸马这般体贴。 陈轻央点了点头,窈绮便去取餐盘,都是一盘盘精致的小碟,用来夜里裹腹刚刚好。 前院的动静已经散了,没多久就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一如既往的稳重,却又同平日有些区别。 不过既不是娶日思夜想惦记的人,想来也不值得他慌乱就是了。 窈绮已经出去了,行完最后的礼数,饮下合卺酒,他们便真的是夫妻了。 屋内敞亮,二人既是旧相识,新婚夜也就少了羞赧。 梁堰和已经脱去了喜服,素日冷淡的眼睛,泛着淡淡的红。 今日喜事,应当很多人灌他的酒。 “我先去收拾一下。”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说完,便将这个房间留给了她。 陈轻央应了一声,也开始解头上带着的冠钗,这个房间很大,那张床能容下三个人,铺了襟子,还洒满了很多桂圆红枣。 她看的有些心不在焉。 梁堰和洗漱完进来,就看她正对着床发愣,他问道:“可是困了?” 陈轻央转过头,就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漆黑、明亮。 就连这原本空旷的地方都变得狭小起来,热意阵阵,她起身,涂了口脂的唇张张合合,半响才说出了声:“我先去洗漱一下。” “好。” 出了内室,陈轻央洗净脸,便站在浴桶边上发呆,她觉得有些话应当提前说清。 等她磨蹭好出来,就看到梁堰和还坐在那。 她主动唤了他一声,“王爷。” “怎么了?” 梁堰和起身朝她走过来,落拓挺拔的身姿很高,二人也靠的很近。 陈轻央吞了口水,有些不敢再说,舔了一下唇,仍旧有些谨慎的看着他,然后温温吞吞的说:“我想和你商议一件事情。” “你说吧。” “你我二人婚后井水不犯河水,我暂避你屋檐之下,届时你想要的,若我有,你尽管拿去。” “好。” 似乎未料到他这般好说话,陈轻央有些受宠若惊。 “今夜先睡吧,”梁堰和内心一叹,一挥手,烛灯熄灭,室内瞬间归拢黑暗。 两人皆在黑暗之下,架不住屋外的华光照进来,依稀能叫人看的清四周情况。 气 氛也更暧昧了。 “今日新婚夜,若是分房睡不好,”他焉能不知她那番话的意思,他伸手过来覆在她的手上,牵着她往床边走,一边走一边说,“一人盖一床被子,也算是分床了。” 第14章 他这般说,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如他所说,新婚夜她总不能赶人出去,如今四下皆黑,看不清彼此的神情也能叫人稍稍松口气。 夜里的确是分着睡,两人中间还隔着可供一人的位置,只要不是在床上来回翻滚连被角都碰不上对方的。 陈轻央困意全无,睁着眼睛看着梁顶,“昔日我从未想过我身边还会睡着旁人。” 梁堰和气定神闲的回她,“睡我身边委屈公主了。” 她转了个身过去,没去与他争这句话,而是轻声问道:“若五年前我没救下王爷,此番王爷还会选我吗?” “不会,”梁堰和深深闭上眼,似乎回想到了五年前,说完那两个字后,他久久不在言语。 陈轻央背过身去,抿抿唇也没说话。 新婚夜二人各睡各的,屋外轰隆隆的雷雨作响。 许是换了床,陈轻央这下还没什么困意,她来回翻身,在听着男人平稳的呼吸声也只是越发的燥,昏暗中隐约能看清男人的脸,轮廓起伏的完美,她的眼底情绪翻滚,闷的口干舌燥。 不知躺了多久,她被渴醒了。 王府没有宫人守夜,她只能自己爬起来。 她从被子出来时,男人也醒了。 拦住那双在空中摸索的手,梁堰和朝着她的方向说:“你想圆房?” 新婚之日,这本应该是今晚要做的事。 陈轻央被吓得不敢动弹,攒足的困意一扫而空,“我想喝水。” 空气沉默了瞬息,蔓延无边。 握着她的那双手松开了,接着就是掀开被子下床的声音,水声清响,倒满杯子,很快被送到了她的手上。 缓解了舌苔的干涸,她觉得舒心许多,“再来一杯。” 黑暗中两人默契的交接了一下杯子。 等着折腾完,这才重新躺下。 “明日你不需要早起请安,何时想起了再起。”定远王府没有长辈,她的身份自然不要顾忌谁。 “好。” 应完这句话,她合上眼,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只是天一亮她就醒了。 天色灰沉朦胧,屋外还是静悄悄的。 下人得了交待没人敢打扰,都在默不作声的做着自己的事。 她从里侧睡到了床外面的地方,身下还压着一床锦被,这个位置昨夜是躺着人的,只不过这下被她占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下人进来伺候她洗漱,等一切都打理完,窈绮同她说:“驸马在正堂等您用膳。” 她还未好好看过这座宅子,从这到正堂要穿过两条回廊,一道门。 到正堂的时候梁堰和的确在等她了,吃的是白粥,桌上添置了许多小菜,夫妻二人均是默不作声用膳。 梁堰和吃完,用下人递来的帕子擦了嘴,声音温和的开口:“这三日我有婚假,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他虽封王,在帝京城内却还挂了个虚职,平日经手处理的事情不多,却也不能日日在家。 作者有话说: ---------------------- 龟儿:圆……圆房? 女鹅:不……不了吧…… 作者:嘿嘿…… 来咯,么唧唧,啾啾啾 第13章 若是出游必定是定远王府暗卫跟随,如此少了泰安殿上的那位监视,的确能够让人舒心不少,恰今日春光明媚,她忍不住开口:“先去泛舟,再去聚宝楼吃茶点,下午游湖心亭,后夜登摘星楼看景,如何?” 梁堰和手指微动,欣然允了。 他抬头看向陈轻央,女子嫁为人妇如今梳了鬓,低头饮粥时露出的玉颈纤纤脆弱,细白柔和,肩背秀薄,乌瞳澄澈如坠了星子,同他说话时亦是神采飞扬。 恍似前日的病态皆一扫而空。 她的确是好看,五年前初见年纪虽小,却生的花容月貌,明眸皓齿,如今长开了却是如天工阁镇阁之宝内嵌的那颗明珠一般,璀璨夺目,叫人惊艳。 这般美人为妻,他的心中却没有过多欢喜,而是低头掩盖了自己眸中冷意,他们二人身份不同,也就注定不会走向同一条路。 在如何美貌,也不该是他心中所应惦记的。 夫妻一道出行,梁堰和俨然是体贴入微的丈夫,撑伞护在妻子身侧,就连牵着的手都没有一刻分离。 陈轻央多少有些不适,却想着他们是夫妻,亲近点也无妨。 那些守在定远王府门口的钉子在看到最后,纷纷散了不少,已经准备回去将这般情况汇报各主。 这仓促之下的婚事备受瞩目,所有人都在闻风而动。 亲手扶着妻子上了马车,揽玉朝他微不可查的点了一下头。 达成了想要的目的,梁堰和眼里的温情悉数散尽,若是能让定远王府门外的探子少一些,他不在乎日夜兼程演上一出。 陈轻央从未好好游玩过这些景,梁堰和愿意陪她,她自然是感激的。 且回去之后她还备下了一份礼,便算作这新婚的贺礼… 新婚夫妻各怀鬼胎,在外游玩一日。 从摘星楼下来时,定远王府的马车已经候在那了。 回家的一路上二人相顾无话,下车时却又是浓情的走在一处,默契成章。 等着进了院子才发现,院子中间站着个下人,身形瑟瑟,面色扑白,因着事先吩咐消息不能传出去,所以连他们在路上都没能收到消息。 陈轻央自然一眼认出来,这位是跟着她从宫中出来的下人,不同于窈绮是她带着贴身伺候的。 这人都不知道是哪塞进来的。 她眼里的惊讶恰到好处,粉唇微张不解的看着这一切。 梁堰和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亦是看了一眼管家。 管家左右看看,一句闲话也未多说,“这婢子下午的时候进了一次书房,起先老奴没在意,没想着傍晚的时候又进了一次。老奴跟进去,发现她鬼祟祟的找什么东西,这才把人带出来询问。” 梁堰和眼里闪过一丝轻诧,饶有兴致道:“怎的偷偷摸摸来,莫非我这府邸下有宝藏?” 陈轻央却抬头看向他,一时猜不透他这番话的意思。 他可不该是这个回答才是。 而那边的荷香早就吓傻了,‘扑通’跪在陈轻央面前,瑟瑟发抖的求救:“公主!公主!小的绝对没有背主之意,是您出门前交待让小的去驸马书房放一个礼物,说是要给驸马惊喜。小的是依命行事啊!” 梁堰和一笑,却笑意不达眼底:“这不是背主,是要咬主啊。” 管家连同身边的几个侍卫,全都嘴角轻抽,不知道自己主子现在要干嘛。 陈轻央微微红了眼睛,蹲下身同她讲话,伸手拂开了她额前乱糟糟的头发,扶着她的肩语气温和开口:“你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人,我自然不相信你会偷摸行事。” 荷香松了一口气,破涕为笑,感激道:“还请公主明察秋毫,还奴婢清白!” 陈轻央点头,轻轻叹气:“自然要查,毕竟我可没有吩咐你去过驸马书房。” 荷香惊愕的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嘴唇哆嗦,在触及到那双漠然的眸子时。 一瞬间好像一切都明白了。 陈轻央错开视线,起身同梁堰和说:“王爷去搜一下书房罢,这丫鬟口口声声说奉我的命令行事,那想来书房是藏东西了,便去寻寻看吧。若不自证清白,这该自省的人便成我了。” 她今日一直与他在外,就是想中途回来传这条命令都不可能。 摆在眼前的事实旁人自然也能想到。 所有人都在等着梁堰和的决定,在陈轻央坦荡的目光下,他点头允了:“那就带着这个丫鬟进去看看,她所谓的东西放在哪了。” 陈轻央嘴角依旧保持着笑弧,朝着书房的那扇门看去。 等了好一会,几个搜查的下人空着手出来,就连荷香也是一脸失魂落魄,事到如今她入了局,压根没有翻身的余地。 陈轻央轻颤的睫毛停了一瞬,“我本许你,在我身边伺候到年岁准你自由,你还同我说过家中为你订了夫婿,自由身时便归家结婚。如今,为何这样做?” 这话是她在问荷香。 荷香看着面前的这位主,浑身流窜的血液一瞬间冻到四肢百骸,她身躯僵硬到连牙关都忍不住打颤。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想不通。 然而这与她所见、所识的六公主,岂是一人! 荷香咬着牙说话:“是奴婢鬼迷心窍,起了背主之心。” 陈轻央的脸色平静的犹如一潭死水,语气伤心,正如被忠仆背叛的主子一般,“为何背主,指示你的人是谁?” “公主殿下挡了旁人的路,”荷香说话时,还是止不住在抖,却依旧将话说了下来,“公主与驸马感情不稳,若是离间成功,旁人才有机会。” 她话音一落,一柄冰冷长剑横在了她的颈间,顷刻,丝丝献血渗了出来。 第15章 “这倒是有趣的想法。” 荷香怕死了,怕的闭上眼睛,还在止不住发抖。 可她一个也不敢说,说的越多,她死的越惨。 陈轻央抿了抿唇,神色复杂的看着荷香,她本也不指望这人能把身后的人咬出来。 如今够了。 荷香面如死灰,被压了下去。 院子里的下人也散了。 如今便剩他二人,陈轻央率先开口,语气轻柔:“今日之事,是我御下不严,叫人钻了空子。” 梁堰和伸手环过她纤秀的肩,揽在怀里,埋俯在她颈间的声音又低又沉,“府上明日会送来一些人,若是有你看上的便留下。” 看不清彼此的神色,陈轻央覆上他的腰,下颌垫在了他宽厚的肩上,与他颈项相交,嗓声轻到微不可闻:“好。” 晕黄的灯渐开,落在两人身上,四下静静悄悄,好半响无人开口说话。 …… 陈轻央看着他的背影离开,一旁的窈绮忍不住道:“驸马今日不留夜吗?” 已经很晚了,梁堰和却去了书房。 她无所谓的摆手,伸手揉了揉眉心,若是梁堰和还在夜里只会更加心力交瘁。 今晚这一出戏,只怕不用一柱香便会传进宫,她不知晓荷香身后之人,用她开刀也不过是临时起意。 明日入宫,想到这她的脸上都没有了笑容。 屋里的灯盏微弱,明灭跳跃,他的瞳孔映簇着火苗,浅浅熄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在案面,就在门被重新推开,继而关上之后,严丝合缝的不透风进来,屋内这才亮堂起来。 梁堰和手中转着笔,双眼无神的落在一处,声音微倦:“说说。” “今日没人回来过。” 这是今日当值的暗卫,专门守在王府小门,若是有人走了正门进来,阖府上下的人都会发现。 走小门不同,从院子里绕,极容易的避开旁人。 “知道了,”那只笔‘啪嗒’一声丢在了案上,滚向了砚台才止。 他料想过这桩婚事不会平静,却没想过事情来的这般快。 倒是比他想的快,一声极轻的笑荡开,他却也不知这桩婚事还能否撑到一年之期。 在书房坐了一柱香的时间,缓思心绪,他这才回了卧房,守夜的丫鬟见了她,微微瞪大眼睛,连忙福礼小声道:“驸马安。” 梁堰和点头,随后面无表情的朝着里面走去,掀开床前的帘帐,梁堰和手脚放轻的坐在了床边。 陈轻央睡在了他昨夜的位置上,一只手垂在了外面,身上盖着一条原本的被子,抱着他那床被子。 一张小脸有一半埋在了被子里面,看起来格外乖顺。 梁堰和将她的手臂放进被褥里,就起身离开了,他自然不可能将人叫醒,把位置让给他睡。 便这样相安无事过了一夜。 晨起梳洗,来的伺候的除了窈绮还换了一位婆子。 今日入宫,夫妻二人要同行。 从章重宫出来之后,便是去荣太妃的荣华殿,荣太妃算是梁堰和的长辈,按理也需去敬一杯茶。 荣太妃见儿孙有福,也心中欣慰,嘴里无外乎是叮嘱了一些话,便放二人离开。 出来便见云进安候在那。 看见他们,快步上前道:“问公主,驸马爷安。” 陈轻央眼睫微颤,袖子下的手情不自禁绞在了一起,“可是父皇有什么吩咐?” 云进安笑眼看了六公主一眼,点头,“正是,陛下还有些话微同公主交待,还请公主再去一次。” 梁堰和微侧目,“那我在宫门口等你。” 陈轻央背脊一僵,极轻的应了一声:“好。” 到了章重宫 华室寂静,龙纹雕阁富丽堂皇,见息间唯有间隔相等的落子声,龙涎香的味道蔓延在这间宫殿内的每个角落,矮桌上盘腿席坐的帝王,不让宫人打扰,便是云进安都只是站在殿外,老实安分的守候这扇门。 而里面乃是整个天启之内,九五至尊的帝王。 “见过父皇。” 她跪在地上,虽然极力克制,却还是忍不住颤抖着身子。 靖帝笑道,“你乃是公主,有何可惧?” “儿臣知错,”公主轻声回道。 靖帝捏着一子落下,饶有兴致的招手,“来下一局。” 陈轻央咬着下唇,目光惶惶的过去。 她的棋术算不上高明,也只供消磨时间,此刻那就是献丑。 “怎变得畏首畏尾的?”靖帝抬眸扫了她一眼,语气不乐意。 “昨日没休息好,此刻应当是疲懒了,还望父皇宽恕,”陈轻央如实说道。 话虽如此,这天子脚下的一切,却如何能避开帝王耳目。 靖帝面色不详,一子拦截了对方所有退路,“下面的人伺候不周到,那就换了,正好这宫内有闲人,你便一起带回去。你乃是朕的公主,自然要养尊处优娇惯。” 陈轻央几乎快把牙给咬碎了,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好不容易将身边的眼线换走,没想到却又换了新的进来。 且这些人难以推诿,莫不是她正要一辈子都受这控制不成。 她低头谢恩的同时,眼底的讽刺几乎占据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 ---------------------- ——开始搞复仇虐渣标签 第14章 云进安领着两名宫女走进来。 一人背着一个包裹,穿着简单干净的衣裳。 左边的姑娘如花似玉,生得娇美,名唤落玉,右边的那位眉宇清冷,名唤灵之,皆是长相不俗。 皇帝不会给驸马纳妾打皇家脸面,却从宫中赏了人出去,这是明目张胆的将眼线塞进了定远王府。 那二人都是被提前教导过的,到了跟前齐齐向陈轻央行礼,“见过六公主。” 陈轻央上下打量二人,眼底划过一抹幽暗,便是规矩、长相都好,也不知选这二人的人是存了个什么心思。 她不免要在靖帝面前表明立场,少不得说几句话,“既然随我出宫,日后便要照定远王府规矩行事,不可行差踏错,疲懒无主。” “是。” 耽搁数时才从宫门出来。 揽玉等候在那,在看到陈轻央身后跟着两名侍女时,目露愕然。 他寻到陈轻央身侧,先是解释了梁堰和有要事离开,随后不着痕迹的问道:“殿下身后这二位是?” “宫内赏下的。” 撂下这句话,陈轻央上了马车,也不在去管外头的事。 揽玉看了一眼两个年轻貌美的侍女,心中发苦,任是谁见了都能看出这二人心思不纯,若是放进王府,岂不同于引狼入室。 定远王府原先下人不多,关系也简单,如今这位主一来,硬生生的搅乱了王府宁静。 回到王府,消息已经先一步送回来了,窈绮迎上去,偷偷看了一眼紧跟其后的两名侍女,心中诧异,“殿下,这二人该如何放置?” 陈轻央舒展了双臂让窈绮为她更衣,垂着眼帘,轻声说道:“让那二人近身伺候,不必特别关照。” 纵使是下人,也是宫中出来的,难免会自诩不同。 窈绮替她选了一个头簪,低声劝道:“那二人没在公主近前伺候过,奴婢怕她们照顾不周。” “若是伺候不好,这王府她二人尽早离开也好。”陈轻央喝了下人端来的燕窝,将新戴上 的头簪取下,吩咐道:“我睡片刻,就让那二人在外守着好了。” 不消片刻,外面传来小小声声的交谈,距离隔得很远,只不过她门房的窗子未合拢,加上她听力极佳,是以那些话一字不漏,全听了去。 “六公主此举何意,既让我们贴身伺主,却连廊下都不让站。” “不必放心上,你我且做好本分就行。” “也是,毕竟你我二人都得了云总管交代,还有要事在身,的确不必为此事多心。” “慎言……” 陈轻央听了好一阵,嘴角凝起一抹讽刺的笑,屋内一片寂静,屋外也渐渐沉默下来。 她紧绷的思绪终在这片刻得到了一息松怔。 她闭着眼不知躺了多久,甚至重新合上窗之后,还能清晰的听见窗台外走过的脚步声,就连一丁点细微的碰撞声都能让她头龇欲裂。 她握着手中的药囊,几乎是用了狠劲的捏紧,直到一双手沾染的满是药味,她才放置在口鼻处,沉溺似的深吸了一口气。 直到天色渐暗,那种昏聩感才消散,勉强让人提起精神。 窈绮进来点了灯,重新替她束发,“公主可要传膳?” 陈轻央摇头,轻声道:“王爷呢?” 窈绮不假思索的答:“驸马还在书房。” 除了新婚那夜二人宿在一张床上,次夜便是分着睡的了。 新婚那夜商量好的事,梁堰和应的快,如今叫她打破现状的速度也快。 第16章 说来在提出这个要求之后,反倒变成她才是先坏规矩的人。 “去将人请来,”陈轻央略一思忖道,“就说日后若都在府上便一同用膳。” 消息是让窈绮送去的,人却是在半个时辰之后来的,陈轻央未遣人去催,由着一桌子菜冷去,又加热。 灵之在心中暗暗将此事记下,云进安让她留意公主与驸马的起居,起先她只觉得奇怪,如今见了这般更为奇怪的相处方式,她不免就多了个心眼。 毕竟这二人夫妻不像夫妻,好似相敬之余还多了些客套。 她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眼面前新主的神色。 女子的面容依旧十分平静,并未因此感到不悦或是难堪,她的腰背细薄笔直,肩平颈正,却不紧绷。 那是受过良好教习而养出的仪态。 梁堰和进来后,高大的身影让这间内室瞬间逼仄,站着的下人不敢抬头,皆是动作有序的行礼,在场的唯有陈轻央没动。 他垂着眼,顺着视线看去能见到她白瓷般的脸,还有淡然的神情。 原以为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来,她该是会恼的,没想到却是一如既往的平和。 他的目光又从那两个面生的侍女脸上掠过,面色不变,却是周遭气势冷淡了不少。 落玉最先被吓到,背脊攀了阵阵冷意几乎要将她压垮。 灵之更为年长,勉强定住心神,此刻也不由得生了冷汗。 她心里不禁想,日后在这王府上的行事怕是会更加艰难。 一顿饭吃的格外漫长,复又热过的菜不如原先的好吃,清脆油亮的菜叶有了点蔫色,土豆丝也失去了口感,唯有一道豆腐羹她多吃了两口。 她放下餐筷的同时,梁堰和也停了手上的动作,他吃的不比她多,想来是菜的口感不好,叫人难以下咽。 也或是同她吃饭没什么食欲,她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日后这般叫人缺少食欲的事只多不少。 也只能让梁堰和担着了。 饭后桌上的残藉被撤下,梁堰和主动开口,打破了这沉默至冰点的氛围:“今日事发突然,去了一次西大营,没等你回来是我不好。” “公事要紧,不过还是应当注意身体,”陈轻央温和的看着他,俨然是扮做鹣鲽情深的样子,那双眼里的柔光足以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夜里早些回房歇息。” 梁堰和黑眸沉沉,似乎已经看破了她所有的一切,低声应了一句:“听公主的。” 从屋内出来,梁堰和又恢复了以往的面色冷寂,在进入书房的前一刻,他下令吩咐道:“令暗卫监视未央院的一举一动。” 未央院是陈轻央住进来后更改的院名。 揽玉诧异道:“主子是怀疑公主?” 王府新来了两个人,是要监视起来,却不知为何连公主也要防着。 梁堰和抬起眼,紧绷的身形未有一丝松动,语气如常,却是如刀剐般的不近人情, “是未央院的人,我皆不信。” 揽玉很难描述此刻的心境,他知晓那位公主与面前的主子有怎样的渊源。 也正因如此,原先那点被做胁迫的不满,在这番话后逐渐化作了点点滴滴的怜悯。 只不过这份怜悯很快就随之消散,公主在如何也是皇室中人,难不成还能帮着他们,对立皇室不成。 而这一切陈轻央皆不知晓,在擦发的时候,她同窈绮说:“明日去请季大夫过府,为我诊脉。” 窈绮手下的动作一顿,担忧道:“可是那药囊无味了?” 陈轻央点了点头,神情晦暗,原先只需要将药囊系在床头,如今就是垫在枕头下,都没什么作用了。 她依旧觉着头疼。 甚至屋外蝉鸣鸟叫的,都扰的她心烦。 让下人将窗子又封了一层,时辰不早却不见梁堰和身影,她也无心在等,熄了灯之后,连一点月光都透不进来,伸手是不见五指的黑。 饶是梁堰和的夜视能力再好,进入这漆黑内室也不免动作一滞。 他循着记忆走到床边,俯身摸着床沿,冰凉的被褥那是独属于他的位置,在往里进去,他的手指下意识一怔,条件反射的蜷了起来。 漫无边际的黑,密不透风的静,草药混杂的气味和匀细绵长的呼吸声,在这一刻无端敏感起来,如千层的浪。 层层叠叠。 他是血气方刚的男人,非是身体有疾,只不过他们二人的身份横梁在那越不去那道坎,忍了许久,终是将那软若无骨的手臂移开。 待适应黑暗后,他看了一眼熟睡在侧的人轻叹一声。 她想嫁他,绝非出于情谊,既如此他也不介意与她合谋演下这出戏。 演一出新婚燕尔,恩爱有情的戏。 次日,清晨。 陈轻央起了个大早,身边的位置早就冷了,梁堰和不知道何时离开的。 她将横在两人中间的枕头移开,恢复原样之后叫了外头伺候的人进来。 灵之看了一眼床,心里虽然觉得古怪,面色依旧不显声色,昨日不是她守夜也不知道有没有动静。 不必和梁堰和共同用膳,陈轻央也松了一口气,没多久季敬殊就来了。 不在他那破落的小药房里面,他也难得换了件清楚雅致的衣裳,衬得他剑眉星目,身高欣瘦。 屏退众人,少了平日的寒暄,季敬殊问诊的过程很快,手指隔着一方帕子落诊,他的面色严肃不少。 陈轻央也看出他神情不对,不免好笑道:“怎的了这是,一脸苦丧相,我这好歹还是新婚不恭喜就算了,也笑笑吧。” 季敬殊先是道了声恭喜,随后笑着说:“倒是不知,几日不见你竟能将身子折损至这地步。” “……” 陈轻央敛了笑意,在去冥山的路上,她催生过一次内力。 她体内有暗疾,攒了许久的内力只够一击既杀,一击不成便要最大限度的以求自保。 这也就是说,在未来一段时间里,她能催生内力的次数格外有限。 且要极大程度的保全自己,不能受伤,否则这些年的休养终将前功尽弃。 “写药单吧,一会我让人和你去取药。” “好。” 送走季敬殊,暗卫也将消息送到了梁堰和面前。 “补药?”梁堰和呢喃的念出了单子上的两个字,神情又沉又冷。 暗卫回道:“查过了,药方没有问题,都是滋补气血的。” 梁堰和沉倦的捏了捏额角,挥手让人下去。 暗卫离开没多久,揽玉走了进来,他双手奉上了一封信,与此同时低冷的声音响起:“主子,楚姑娘回京了。” 作者有话说: ---------------------- 之前太忙了/哭泣~ 这章过渡一下,要憋大招了! 爱的冲击波(╯3╰) 第15章 消息送抵王府时,马车已行驶一日。 楚玉婉身子孱弱,不宜舟车劳顿,是以这段路便走的格外漫长。 时至午夜,王府悄声静谧,梁堰和还未回来,原先的王府下人除了外院洒扫的一般轻易不进未央居。 所有人就像是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沉默的回避和这间居所的人有过多交流。 这却也正如陈轻央所愿。 陈轻央接过了灵之递来的一张纸,门窗之隔,月光莹莹映下,白纸黑字的轮廓倏尔就在眼下模糊起来。 她轻轻一笑,看了一眼这个叫灵之却寡言、年长的女子,态度自始至终都是淡的。 她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没有温度的弧,音色也是清泠泠的,“你便同云总管说,王府戒备森严,梁堰和亦对我多有设防,希望他能帮帮我。” 灵之弯下腰轻轻应,“公主要奴婢怎么做?” 话落,她复又抬眸凝看向女子的面容,只不过也只敢仓惶一眼,就又匆促低下了头,入眼是一截细白如玉的手腕,上面挂着一串剔透珠串,看不出水头,却也知道能戴在公主的腕上想来是质地极好,寻常人家在腕子上缠绕三圈已是刚好,偏生这截手腕绕了三圈之后,眼见显得更纤微了。 就像是能够一拧则断,脆弱易碎。 那抹失神很快被耳边清柔的嗓声打破,那番话如珠玉坠地,清晰无误的传进她的耳朵,她微微睁大眸子,没克制住眼底的怔愕,就这么直直将目光看了回去。 “如何?此话能传?”陈轻央收拢衣袖,同时也遮掩住了那截皓腕,与她相撞的目光之下宛若汪洋,平静深邃。 明明是自下而上的目光与之对视,却压的灵之喘不过气来。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点头,声音颤颤的说:“能、能的!” 与此同时也为自己先前荒谬的想法发笑,贵为公主又怎会脆弱不堪! 灵之行事能力不弱,不动声色就把陈轻央要传的话送出去。 次日一早,小厨的人进进出出送了几道小膳,其中味道最好的便是蛋羹,汤汁浇灌的味道极其鲜美,陈轻央放下汤匙,凝睇许久,终是吩咐道:“再去准备一碗蛋羹,用食盒装来。” 第17章 下人纷纷亮起眼,却不敢有过多的交头接耳,连忙下去做事。 灵之见了悄无声息的退下,心中始终惴惴不安,却摸索不出头绪。 陈轻央提着食盒去了书房,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很陌生,一整面书墙,有占据一半的野史杂谈,书案两侧放着触手可及的文书,许是今日要批阅的公文。 目光落回那些包揽山川明湖的鬼怪传说,一看便让人挪不开眼,陈轻央从未看过此类书籍,更不解那些离经叛道的传闻。 少时她也顽劣过,终究是败在了那绝对滔天的权势下面,宫禁之深她被靖帝打磨成一只完美的工具,更不容许她生出不如他心意的想法。 久而久之连她都快要忘了,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 眼底的那一丝迷惘被深深放大,直到掌心一空,她眸底仍残留着一抹惊惧。 陈轻央撞入那双极其淡漠的双眼里,神思一怔,莫名的有些心脏发紧。 “来这里,为何不先遣人通传?” 声音如磁,不厚而清,能一瞬间令人魂归清醒。 与此同时她的胳膊被轻轻握住,几乎是不容置喙的带着她离开了书房里间,甚至隔绝了她目之所及的一切。 他在提防她。 心中有了这个想法后,她轻轻低下头没再去探究里面的一切,也止住了她方才想要脱口而出的话。 食盒被放置在圆桌上,盖子揭开,蒸腾的热气一涌而出,她下意识收回指尖,先解释了方才的问题:“今日的早膳不错,便想送来给你尝尝,一时之间忘了通传是我不对。” 说着,她已经从食盒内取出了那碗蛋羹,摆在桌上,鲜美的味道扑鼻而来,她递上了汤匙,轻轻笑道:“尝尝?” 梁堰和坐在她的身侧,像以往一般静静用膳。 两人之间沉默无话,最终汤匙盛满蛋羹还未靠近嘴边,凌乱的脚步声接踵而来,她听力好,梁堰和尤在她之上自然是听见了,果然不出片刻,三名身穿不同服饰的侍卫走了进来。 陈轻央听闻过侍卫等级的划分,今天却是第一次见,她定睛看了许久。 梁堰和对楚玉婉的确是上心。 “回禀主上,楚小姐在回程的路上不见了。” 陈轻央含了一口冰冷的茶,生涩难掩,措不及防对上梁堰和的视线,那双眸子平静的淡漠异常,不曾开口说话,却仿佛能够看穿她的灵魂。 陈轻央呼吸一紧,强压之下险些令人喘不过气。 “继续加派人手找!” 她只感觉耳膜鼓动,身边的男人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他目光微冷,朝她看去,不偏不倚,几乎是在同时吩咐道:“送公主离开书房。” 陈轻央忍不住掐紧手心,咬着牙,心下一沉。 “王爷放心,书房不会少了一砖一瓦,这门我会自己离开。”陈轻央说完这话,扶着桌子起身,视线扫过冷却的食物时,她轻轻动了动手,随着瓷碗碎在地上,她声音淡淡道:“既然没人吃,不如便丢了。” 梁堰和微有错愕,望向她,轻轻颔首,说了一句:“随你。” 书房转瞬就只留她一个,她蹲下身子去捡碎瓷片,手指倏然被割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她面无表情的对着虚无之中的空气说道:“去给我拿止血的纱布。” 窗外立即翻身而进一个躲在暗处的侍卫,陈轻央记得不差,这是方才那三人中的一个,想来是留下看顾她的。 侍卫看着她指尖一长串的血珠落下,连忙去请大夫找药。 暗处最后一双眼睛消失,她挺直的背脊一松,垂着眼帘,捂住受伤的手指,向着那处禁地走近。 回到未央居,涓涓流血的手被简单上了药,窈绮几乎是看了一眼就气急红了眼,“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伤了殿下!” 包裹住的伤口几乎察觉不出痛意,那么深极有可能会留疤。 陈轻央说:“楚玉婉不见了。” 窈绮动作一顿,神色懵懂。 她的这番话是说给灵之听的。 灵之轻蹙眉,落在她受伤的手上,似乎对于这个方法极其不赞成,公主地位尊贵,为何要这般牺牲自己。 …… 山峦叠嶂,重影映翠。 蜿蜒绵长的道路了无人烟,盘踞在群山万壑之间,冥山入京,这是必经之地,却也是众多大道之中最不起眼的一道。 马蹄声由远及近,数匹快马以为首之人做主,带着群山鼓动之势,浩荡来袭。 梁堰和望向前方,目光穿过未散的薄雾,落在那个潦草的客栈上,深邃幽长,犹如未出鞘的利刃,是无形的、强势的压迫。 客栈被团团包围,守店的夫妻被请去了门外,梁堰和一出现,所有侍卫连同暗卫,自发的跟随身侧,或是在一旁回禀情况。 回京的马车行路不快,昨日夜里到此,今早便能入城,也真是今早整装时他们发现楚玉婉不见了。 因是女子,一众侍卫都只是在门外过夜,夜里轮番值守,不见可疑人员,门窗也没有撬动的痕迹,这人便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揽玉推了推这吱呀作响的窗,摇头,“没有丝毫痕迹,若是真被人带走了,暗卫不可能毫无察觉。” 梁堰和望向那间被翻找了数次的卧房,薄唇微启,声音平淡道:“接着找,将整间客栈翻过来找!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 “是!” 陈轻央重新将受伤的手上了药,触目惊心的血痂有些骇人,她将哭哭啼啼的窈绮支走,身边只留下一个灵之。 灵之问道:“公主的伤可要紧?” 陈轻央看向她,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平淡赘述道:“陛下交待的事我既已完成,余下的便不归我管了。” 灵之呼吸一紧,几乎是发不出声的应了一句。 “这些人分散在北边各处,云骑之中各有一席之地,名单我便交予你了。”陈轻央说着,将一份信纸放在了灵之怀中,她抬起手动作极轻的替她抚平衣领上的褶皱,对上那双眼睛,她轻声道:“王府戒备 森严,后门略松懈,你可以从那走,切忌万事小心。” 灵之扯起嘴角,应得浑浑噩噩,行了一礼便立马仓惶离开。 去往后门的一条路的确人烟稀少,走的格外顺遂。 从后门出来是一条窄巷,恰好可供两人并肩行走。 她低着头走路,走的快了也没注意到自己迎面撞上的人,那是一个肮脏的乞丐,头发乱糟糟的,一双眼睛盖在杂草一样的头发下面,浑浊厚重,他身上还有一股难闻的臭味。 灵之瞪了他一眼,心中厌恶,却没敢多留下争论,立马匆匆离开。 乞丐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挺直佝偻的背,撕碎了手中信纸,扬手扔进一旁的水沟之中。 第16章 这条巷子她来过两次,右侧有两座宅邸,邻着左边有一个条狭长甬道,青苔瓦砖,巷子少有人走过很是寂静,未至午时,泛金的颜色铺盖而至,她福至心灵抬眼去看飞檐翘角,层层斗拱。 心中渐渐拧起一股不安,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她的袖子竟然裂了一道口子。 灵之一脸的茫然,心里念头急转,顷刻间额头布满一片虚汗,那不远的地方,近在咫尺的门她一步也跨不进去。 她慌张又震惊的站在原地。 信纸不见了…… 不对!乞丐! 方才撞她的那个乞丐有问题! 灵之浅浅呼出一口气,来不及思考过多细节,退走几步,飞快的转身。 名单一事,是宫中指派。 绝不能在她这漏了风声!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后半程几乎是跑了起来,她低着头前行,慌乱中只余下她急促的呼吸声,在推开王府那扇后门之后,她甚至没有做出别的动作,一柄长剑就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战场上见过血的冷兵器,森凉是浸入骨子里的。 灵之脚步一顿,身子剧烈发颤,牙关轻启,上下一碰说不出一句整话。 随后,她被带到了一个废院里面,不同于王府的绣闼雕甍,这里窗纸破损,飘枝挂落,井枯结网,让人难以想象。 今日怕是不见得能活着走出这里,脑海里忽闪而过的念头让她面白如纸。 “姑姑今日出府去了哪?”头顶的声音响起,是定远王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的侍卫。 灵之抬头,睫毛轻轻打颤,没看清说话的人,反而看到了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背逆着光,瞧不出他的神情,依稀能看清他崖岸清隽的容颜,便是没有只言片语却也知道那定然极冷,说话的揽玉此刻也就站在他身侧。 她打了个寒颤瞳孔猛缩,此刻定远王不应远在城外吗? 为何他还会出现在这! 灵之心里面早就一片慌乱,想不通事情怎会这样,她硬着头皮回话:“去了……东琉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