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万丈》 第1章 《高楼万丈》作者:寒鸦【cp完结+番外】 简介: 【犬系黑化攻x黑莲花美人受,成长型双强】 宁悦死在1999年的冬天,离千禧年还有一礼拜。 前世,他是被调换的儿子,连死都是一场交易,死后才知道作为弃子的真相。 重活一回,他要做一个全新的人。 那些伤害过他的、背叛过他的,都应付出代价。 只是复仇路上,撞见个变数。 肖立本。 白天互舐伤口,晚上在窄小的木板床上相拥。 从破砖房到地产帝国。 他们踩着九十年代经济腾飞的浪潮,也踏着对手的尸骨。 高楼越垒越高,爱欲与算计也越缠越深。 最疯不过肖立本。 他亲手把宁悦推上神坛,转头却将华盛集团全部掠夺。 可兜兜转转到了最后,尘埃落定时…… “你信我背叛?”狱中重逢,男人隔着铁窗亲吻他的指尖,“小宁总,你忘了,我们俩是狼狈为奸。” 标签:双强复仇、商战、重生、年代、he、强攻强受、职业 第1章 穷鬼的命,值几个钱? 1987年3月10号。 一个平常的下午,阳光暖洋洋地晒在阳城有名的洋房街上,一栋栋可以追溯到民国时期的建筑反射出和别处低矮的平房区、规规矩矩的方块水泥楼截然不同的得意光芒,而路边光秃秃的树枝冒出了点点新绿,墙上挂着的‘欢庆三八劳动妇女节’的横幅红艳艳的,倒是给街道增添了几分接地气的喜庆。 这正是停了暖气的第二天,家中陡然冷下来,退休老人们三三两两地搬了椅子坐在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又或是聊几句闲白。 如此懒散的气氛里,一个穿着朴素的少年背着装得鼓鼓的麻袋,敲响了洋房街108号的门。 “你怎么让他进来了?”楼梯间里,柳诗压低了声音,保养得宜的白嫩手指险些戳到小保姆脸上去,“不清不楚的,也不问我们一声。” 小保姆脸圆圆的,个头小,说话的声音却不低:“他说是王家村来的乡亲,我记得你们说过下乡的时候就在那个王家村喽,报的也是周叔的名字,不算是不清不楚。” 柳诗被噎了回来,又是生气又是憋闷,不放心地探头望去,那个瘦削的少年安安静静地蹲在厨房通往院子的门旁边,低垂着头,身上深蓝色的衣服明显大了一号,松松垮垮的。 黑布裤子,解放鞋,配上身后鼓鼓囊囊的大麻袋,简直就是一个‘进城务工人员’嘛。 一想起他这一路走来,怕不是都被邻居们看在眼里,此刻不知道怎么揣测‘周家来的这是什么亲戚?’,柳诗就眼前一黑。 她还要说话,肩膀却被丈夫轻柔地揽住,周博文午睡刚起来,下楼的工夫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一突,脸上却带着微笑宽慰妻子:“乡下来个人,不是什么大事,你上楼去歇一歇,我来处理。” 柳诗不放心地又往外看了一眼,小声说:“你拎拎清,别给他赖上了,多少年没联系,这时候进城来,还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好啦好啦,都说了交给我,老王家当年对咱们也不差,该帮扶的地方还是要伸把手。” “瞎!什么不差,我赔了多少笑脸贴了多少冷屁股,就我最后剩下的金戒指不也给了他家。”想起那段艰难的往事,柳诗的声音不觉大了些。 许是听见了,少年低垂着的头抬了起来,蓬乱的黑发下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冷冽如冰,锐利地扫向这边, 倒把柳诗吓了一跳,她捂着胸,没来由地觉得莫名悸动,再看过去的时候,少年又把头垂下,温顺如羔羊,仿佛她刚才看到的只是错觉。 周博文却没注意到妻子的异样,哄着说:“我心里有数。”把她推向楼梯,自己转身走了出去,爽朗地笑着招呼:“王家的大小子?是叫大牛吧?” 少年起身,蹲的太久了,踉跄了一下,背靠在墙上才站稳,依旧低着头:“是。” “哎呀,这可真是有日子不见了,我们离开王家村的时候,你才……三个月吧?这一晃都成大小伙子了。”周博文热情地询问,“你爹妈都还好啊?站着干什么,进来坐,小张,没看见客人来了吗,也不给倒杯水?” 他一阵铺排,少年倒显得不好意思起来,低声说:“都挺好,现在分了地,在家种着哩。” 小保姆风风火火的过来送茶,少年伸手接过白瓷杯子,放在手心摩挲着,却并不喝。 周博文了然地点头:“包产到户,好政策嘛,现在农民的日子也好过起来了,算日子,现在也该春耕了吧?我下过乡我知道的,忙得很嘞!” 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口麻袋上,笑着谦让:“有什么事写封信来也是一样,老王也是的,让你跑一趟,还带东西。” “周叔。” 少年抬起了眼,认真地看着他,黑眸里的冷静情绪让周博文都不禁一怔。 “春耕早结束了,现在是春播,家里的日子不太好过,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要养,我爹说,让我进城来找个活儿干,还给了我地址要我过来看看,想着周叔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一把。” 他语气平静,声音清亮,不卑不亢的样子竟让周博文有些狼狈的羞恼,面上却没带出来,反而怜惜地叹息道:“你才多大?就出来打工了?这城里可不像乡下,一粒米一棵菜都要花钱买,工作也不是那么好找的,你去劳务市场看看,多少大老爷们儿蹲在那儿等呢。谁会要你个半大孩子。” 沉吟了一下,周博文摸了摸口袋:“家里有困难,我可以支援一把,这样吧,回头我就给你爹汇款,你呢,也不要想着打工的事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哈哈,话就是这个理儿。” 他眉目舒展开来,亲热地拍着少年的肩膀:“好好种地,一样有出息,我们在城里这些年,还是想着从前在乡下,菜园子里拔根萝卜洗洗就下锅烧,那滋味,啧啧。这次也算是认了门了,以后周叔叔要想吃点农家菜,还要指望你送了。” 轻描淡写之间,已经擅自决定了别人的人生去向。 少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手里捧着茶杯,周博文注意到了,又催促:“喝啊,别客气,对了,你吃饭了吗?小张!去下碗面!” “我不饿,谢谢周叔。” “这哪行!”周博文见他如此乖顺,觉得心腹大患已解,越发笑得开心,“到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哪能不吃饭就走呢?” 少年唇角一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还真是……迫不及待地赶自己走啊。 周先生,你在怕什么呢? 正在这时候,大门被咣当一声推开,脚步声音混着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传了进来:“妈?!妈!今天我们学校跟三中打篮球赛,我全场得了十七分!最佳球员,盖了帽了嘿!小张,给我拿瓶汽水!要冰的。” 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中生得意洋洋地走了进来,三月的天气却敞着怀,脸上还带着汗,砰砰地把篮球砸得山响,又灵活地接到手里。 他头都不抬地冲进过道,一眼看到周博文,缩了缩肩膀,赔笑:“爸,在家呐?” 眼神随即落在格格不入的少年身上,丝毫不加掩饰的一下黑了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他谁呀?” “明轩,不许没礼貌。”周博文意意思思地呵斥了一声,转而介绍,“他是王家村的大牛,你现在是不认识了,刚出生那几个月,你们小哥俩天天头对头躺一个被窝里呢。” “哦……”周明轩不怀好意地拉长声音,“王大牛啊?那我上哪认识去,从记事起我就住城里了。” 他丝毫不客气地插着手臂把篮球一搭,故意从两人中间穿过,胳膊肘恶狠狠地怼了少年一记。 少年被捣到了胸口,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脊背靠在硬梆梆的墙上,黑眸却抬起来,执着地看向周明轩张狂的面目。 就是你吗?夺走我人生的小偷? 这辈子,终于见面了啊。 * 宁悦死在1999年的冬天,离千禧年还有一礼拜。 那时候,他还叫王大牛。 阳城的冬天很冷,高处更冷,凛冽的寒风吹过来,轻易地刺破他身上的棉袄,透着刮骨般的寒冷。 他颤颤巍巍地踩在几块木板草草钉成的擦玻璃吊篮里,一窗之隔却是暖意融融,利氏房地产集团的白领精英们穿着单薄的衬衫西裤,端着咖啡谈笑风生,对于他这个悬吊在三十几层高处的工人熟视无睹,偶尔瞥一眼,也是目生嫌恶,仿佛嫌他遮挡了冬日灿烂的阳光。 多讽刺啊,人各有不同,只有阳光是公平地撒在每一个人身上。 他咬着牙,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看下面,一手抓住绳索,一手向怀里摸索着。 不用看,他也知道,脚下不远的地方,几十上百个被利氏欠薪的建筑工人兄弟们,都在期待地抬头看着自己。 第2章 他们等着自己将准备好的讨薪吊幅从这三十八层高楼顶端扔下去,让利氏集团欠血汗钱的事实大白于天下,让每一个经过大厦的路人都能看见。 最好……能有电视台帮着宣传一下,上个新闻,利氏会让步的,这样兄弟们就能尽快拿到拖欠的工资,回家过个好年。 为了进入大厦时不引起保安注目,吊幅他没有揣在怀里,而是一层层缠绕在身上的,此时要解开就费了点劲,他着了急,索性松开抓着绳索的另一只手,开始脱衣服解绑。 宁悦丝毫没注意到,吊篮晃晃悠悠,已经把他挪到了总裁办公室窗外。而窗户里的人,正摇晃着香槟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终于,吊幅的一头解开了,宁悦松了口气,猛抬头,赫然映入视野的是一双冷酷无情的眸子,张狂,桀骜,还有些无法无天的戾气。 不对!宁悦一惊,利氏大厦是他亲手盖起来的,选择挂吊幅的地方也是在洗手间那一列,他什么时候到了办公室这里? 糟了! 宁悦抬头的同时,身处的吊篮已经剧烈地摇晃了起来,他慌忙伸手去抓绳索企图固定住自己,却已经晚了,一条被割断的绳索死蛇一样落到了他身上,剩下三条绳索也在颤抖着,顷刻就会让他从高空坠落。 一瞬间,宁悦全明白了,他死死地看向总裁办公室,正好看到那个男人微笑着,张开嘴,对他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穷鬼的命,值几个钱?” 天翻地覆间,宁悦自三十八层高楼重重摔下。 他的鲜血浸透了利氏大厦光鲜的地面,也浸透了身上尚未完全解开的讨薪吊幅,上面的那个‘利’字被风翻过来,恰好盖住了他死不瞑目的脸。 朦胧间,宁悦觉得自己飞了起来,身子轻飘飘地荡漾在空中。 他看见了讨薪的兄弟们被保安无情地驱赶,痛哭而无奈地离开,看见了利氏集团在年会上因为利润增长而欢呼雀跃,看到跨年的烟花里人们欢呼雀跃地迎接千禧年,迎接一个崭新的时代。 只有他,将生命永远地留在了1999这一年。 * 他很快习惯了自己的这个状态,甚至还有些欢喜,觉得别人死了就是死了,自己这样竟有些偷来的小幸运,不知道这种飘荡的情况还能维持多久,够不够他回到爹娘身边,再看他们一眼。 此念一起,他又飘了起来,昏昏呼呼之间,看见爹带着铺盖卷站在街边的电话亭,神色不安地打着电话,脚下是一个雪白的泡沫箱子。 那是他的骨灰吧…… 宁悦心里一酸:爹一向节俭,在外面打工的时候连个荤菜都不舍得吃,这时候居然舍得掏钱打电话,约莫是在往家里报自己的死讯。 他飘过去,想隔着电话线听一听娘的声音。 可是他听到的,却整个颠覆了三十年的人生。 -------------------- 写在前面: *攻在第三章才出来。 *本书没有完人,多少都带些缺点,故事跨度大,攻前期设定偏犬系男。 *中午11点稳定更新。周保底五更(周三、周四不更)。有请假会提前和大家讲。 *最后,祝大家食用愉快。 微博@梅八叉 xhs@梅八叉 第2章 怎么可能放下怨恨? “你问我咋办,我哪知道哩!……什么叫往周家去报个信,大牛跟周家有啥关系?咱们儿子当年不是清清楚楚地叮嘱过,不许咱们去周家,不许联系他。就当没这回事吗?你不听儿子话了?!” 儿子?周家?为什么他死了要往周家报信? 电话那头传来娘哭泣的声音:“就想着……大牛到底是他们周家的亲骨肉。” “闭嘴!蠢婆娘!什么亲骨肉!从换儿子那天起!大牛就是老王家的儿子,咱们儿子就是人家的儿子,叫周明轩!“换孩子”这三个字,你给我嚼碎了烂肚子里!谁来也不许说!你还想不想咱的亲骨肉在城里住洋楼过好日子了?” 娘哭泣得更大声了:“大牛……命苦。” “对!”王栓柱厉声说,“这就是他的命!虽说是换了娃,咱们也没亏待他,把他好好养大了,跟亲儿子没区别!说破天去咱们也不亏心。” “咋不亏心!?”娘的哭声尖利起来,“你真当他是你亲儿子,就不会让他去讨什么公道!那些有钱人是好惹的?现在好了,大牛没了,老二老三都结婚过自己小日子去了,以后谁可跟着你天南地北打工去?” 王栓柱心虚地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不白死,利老板说了,给十万块哩!有了这笔钱,从今起我就不用出去打工了,安稳在家待着。你想要是死的是别人,这笔钱不便宜别家了? “再说,也不是我推他去的,这小子瞎好心,乱出头,工钱是欠大家的,他非要闹着去讨薪,死就死了吧,也是他给咱家做了最后一次贡献。回家给他简单往山上一埋……村里人问起来,你给我记住,可别说漏嘴。” 再后面的,宁悦听不下去了,他脑子嗡嗡的,浑浑噩噩地在空中飘荡。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莫名俯视着一栋小洋楼,装修半旧却依然能看出从前的豪华典雅。 一个温婉的中年妇人坐在床边垂泪,身边高大的男人柔声安慰着。 虽然不认识,也没见过,但不知为何,宁悦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这就是他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 酸酸涨涨的情绪在周身弥漫,宁悦失控地扑过去,若有眼泪一定在此刻倾落而下。 爹娘不爱他,那自己的亲生父母呢?他们为什么难过? 是不是因为自己死了?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妇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颤抖着声音问,“什么时候?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我居然都没有认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看着她又落下泪来,男子慌了,把她抱入怀中,安慰地抚摸着后背:“几个月的小孩子都长得一个样,怎么能怪你呢?我也是看到刘菊英换孩子的襁褓才知道的。” “什么!?”妇人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看见她换孩子了?那你怎么不说!?你……你!你怎么配当父亲的?!” 男子也有些恼火:“说出来?那是六九年!你是忘记六九年什么形势了吗?你我什么成分?资本家黑五类!王栓柱和刘菊英什么成分?贫下中农!王家村姓什么!王栓柱的王! “我嚷嚷出来有什么后果你想不到吗?咱俩本来就是沾了你表舅回国访问的光,才能提前回城,王家村如果略紧一紧,卡着咱们的脖子……咱们还能回来?” 他一发作,妇人无话可答,只能把头一扭,继续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那个年代,妻离子散的惨剧多得是,咱们只是少了个儿子,都算好的了,再说,明轩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咱们也不算赔本,至于他……” 男子叹了口气,慨然道:“这都是命。” 他起身去卫生间绞了一条热水毛巾,回来碰了一下妇人的胳膊:“擦把脸吧,那孩子要是在天有灵,知道你哭的这么伤心,也会感动的。” 宁悦僵直着,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他冷冷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老周。”妇人接过毛巾盖在脸上,带着哭腔说,“既然如此,我想去见一见那个孩子……总不能,我生他一场,连面都没见过。” 男人再度搂住她,轻声哄劝:“何必呢,三十年没联系过,这时候冒然去,不是让人说闲话吗?如今我们周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公司在外面的形象也很重要。再说,尸体都不成样子了,听说王栓柱第二天就签了协议书,马上拉到殡仪馆烧了。” “呜……我可怜的孩子。”妇人再度哭倒。 而宁悦,已经不会被这样的眼泪感动了。 他麻木地飘了起来,无处可去,无处可归,从此就这么飘荡在空中,一时他高高在上,俯瞰着阳城的万家灯火,一时他徜徉在高楼大厦里,从那些西装革履的白领身边穿过,看着他们在电脑屏幕上敲打,一时他穿行在市井烟火,看着新生婴儿的啼哭,看着年轻人的幸福,看着老年人的垂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仿佛从九重天上传下来:“你,执念至此吗?” “我不该有执念吗?”宁悦刚从阳城大学听完建筑课出来,飘在空中,淡淡地反问。 “你非周明轩,亦非王大牛,若能重来,你心愿如何?” 金光闪耀,无数字像阳光碎片一样粼粼而落,浮现在半透明的灵体周围,他目光所及,一字为‘宁’,一字为‘悦’。 “若能重来,我不做周明轩,也不做王大牛。” 灵体逐渐模糊,余音袅袅:“我要做一个全新的人,宁悦。” “也好,愿你放下怨恨,这辈子安宁喜悦,不枉此生。” 怎么可能放下怨恨?若能再活一辈子,不报复回来,他还怎么安宁喜悦呢? 第3章 * 宁悦从沉思中醒来,他依旧像个朴素的乡下少年一样,尴尬地站在周家小洋楼里,有些手足无措,憨憨地笑了起来:“周叔,这就是明轩啊,我娘也常提起他,说他可出息了。” 周博文的身体下意识地一僵,探究地看向宁悦,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只是宁悦过长的刘海遮住了半个脸颊,只能看见尖削的下巴,和脸上浮现的讨好的笑容。 “我娘是没见到现在的你,不然更得夸你了,看你穿的这校服,多好看,多神气,得是阳城有名的高中吧?” 宁悦继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周博文倒有些不自然起来:“上学嘛,当然要给他创造最好的条件,你……没上高中?” “没呢。”宁悦充分表现着自己的羡慕,“小学读了几年,家里就不让上了,地里的活也多,猪啊鸡的都要喂。” 他还没说完,周明轩就暴躁地跳起脚来:“我上哪个学校跟你有什么关系?” 看见宁悦羡慕的目光,周明轩更生气了,冲过来把他往院门口推:“你来我家干嘛?装可怜啊?爸!他非得在这儿吗?” “明轩!”周博文提高声音,再度提醒,“不能没礼貌!” 一条街的邻居都看到这孩子进了他家,如果真被狼狈地赶出去,明天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闲话来。 阳城说大不大,能住在洋房街的都非等闲之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他周家的体面总是要保持好的。 柳诗听到宝贝儿子回来了,早就下了楼,一直徘徊在楼梯间,多少有些嫌弃这个乡下人身上的味道,不愿意出来见,此时一看到丈夫似乎是生气了,赶紧出来维护儿子,拉着周明轩的胳膊就往客厅里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张罗。 “三月天,多凉的,一身汗就想喝冰汽水啦,不怕生病啊?小张,给他热杯牛奶,去,喝牛奶看电视去吧,乖。” 宁悦微微抬头,看着周明轩一脸不服气但还是乖乖地被柳诗拉走,那一副母慈子孝的场景,真是令人感动。 “大牛啊。”周博文温和地说,“你家的情况,我已经充分了解了,放心回去吧,我会跟你爸爸打电话,尽我之力,帮你们一把。” 宁悦低下头,微微鞠了一躬:“好的。” “哎,别客气,应该的,我们两家也是有缘分嘛。”周博文嘴上说着场面话,心里大定,“留下来吃顿饭,睡一觉,明天周叔送你上火车……” 只是,这孩子的目光,怎么有些奇怪,他鞠躬之后看向自己的眼神,仿佛是在嘲笑什么? 周博文摇摇头,大约是自己心虚,产生的错觉,一个十八岁刚进城的农村孩子,啥都不懂,他能有什么心思? 宁悦到底也没有在周家吃上饭。 周明轩像条猎狗一样,始终用凶狠的目光警惕地盯着他,仿佛他多待一秒就要狂吠。 背起麻袋出门的时候,小保姆跟着出来,一边给他开门一边小声说:“咋不留下来呢?今晚有乌贼烧五花肉,可好吃了。” 宁悦微笑不语,既然已经决定要跟周家恩断义绝,他又怎么会在周家再吃一粒米,再喝一口水? 小保姆只以为他太老实,不好意思,趁人不注意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这个劳务市场,正规的,好多人,你去看看有没有机会。” “谢谢你。”宁悦自从踏入周家,这还是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他也没想到,在自己亲父母的家里,唯一给了他温暖和关心的,竟然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小保姆。 微风拂过,将他蓬乱的头发吹起,彻底露出了俊俏的五官,午后阳光无遮挡地洒下来,给这张脸加上了一层柔和的融融光晕。 他可真好看啊…… 小保姆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宁悦脸上,都有些呆了,停顿了几秒,飞快低下头,脸红了起来。 看着宁悦背起大麻袋走出院子,小保姆心里突然浮现一个不确定的念头: 这个人的眉眼怎么长得有点像柳阿姨啊? 不是说,只是下乡期间的熟人孩子吗? 第3章 他好像一条癞皮狗啊! 宁悦走到路口才打开手心里的纸条看了一眼,随即对着面前的街道开始迷茫。 上辈子的1987年他也已经出门打工,不过那是跟着村里几个叔伯在县城揽活,要等过几年,王栓柱听说大城市工地多挣得多心动了,才放下田地,带着自己再拉了几个人,一起到阳城闯荡。 阳城的八十年代已经初露繁华,乍一眼看去,街上走的红男绿女们,穿着打扮和后世九十年代没什么差别,大胆热烈的衣着,浅蓝深蓝的牛仔裤,蓬松卷发高跟鞋配上商店里大喇叭放着的迪斯科舞曲,昂着头走得一跳一跳的,无一不表明这是一个朝气蓬勃的新时代,只有街边低矮统一的建筑能提醒宁悦,这不是那个大兴土木的九十年代,还有无限可能等着他去发掘。 但也就因为如此,现在的阳城和宁悦记忆里那个阳城,完全不一样了,他凭着脑海里描摹出的阳城地图,苦苦思索着自己怎么走才能到小保姆说的劳务市场。 他放慢了脚步,判断了一下东西南北,朝着大约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还要感谢阳城的老地标,十六层的金山大厦,纵然在后世阳城已经变成高楼林立的水泥钢筋森林,这栋建筑也基于情怀保留了下来,此刻它傲然挺立在一片低矮建筑中,算是宁悦在这个时代认识的唯一老熟人。 瞅准了方向,眼看太阳西斜,再不抓紧点等他赶到劳务市场就关门了,宁悦粗略地摸索了一下,决定走小巷子抄近路过去。 离开了洋房街就是阳城的胡同区,狭窄拥挤,路边大大咧咧堆放着杂物,墙壁也不是后世统一的青砖红砖,而是什么材质都有,甚至还有用木板钉成的简易屋顶,孩子们嘻嘻哈哈地互相追逐打闹,偶有开着院子门在台阶上择菜的妇女,看见宁悦过来,甚至还警惕地站起来,一直目送他离开。 宁悦无心顾及别人的不友善目光,背着麻袋自顾自走着,在心里描绘无形的地图——下火车的时候他问过了,一张地图两块钱,他,买不起。 正当他埋着头想尽快穿过一条巷子的时候,突然迎面来了几个人,把面前挡得严严实实。 宁悦诧异地抬头,几个吊儿郎当,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的社会小青年斜着眼,叉着膀子堵住去路。 不欲生事,宁悦转身想离开,背后的麻袋却被人拽住,狠狠往后一拉,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就你啊?臭盲流?”为首的一个横着眉眼,凶神恶煞地质问,“背着麻袋搁胡同里转悠什么呢?想偷东西?” 宁悦站稳身子,淡淡地说:“你们误会了,我只是路过。” “呸!”小青年们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指责,“就是想偷东西吧!?鬼鬼祟祟的,早就说现在治安差,什么外地人都能来我们阳城,死皮赖脸的!” 越说越生气,干脆上手推搡:“滚啊!滚回你们乡下去!” 宁悦被推得差点摔倒,他吸口气,并没有还手,拽起自己的麻袋想要离开。 没想到突兀的一个拳头砸了过来,正中他脸庞,剧痛袭来,宁悦一下子蜷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反抗,雨点般的拳脚就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伴随着凶狠的谩骂:“臭盲流,打了也白打!谁叫你到阳城来的!滚回去!滚啊!” 不对!这股强烈的恶意绝非偶然,宁悦忍着痛,下意识地滚倒在地上,用胳膊护住头脸,后背倚靠着墙,喘息着保护好要害。 此刻他身无分文,他没钱看病,他还得打工,还要在这个城市活下来。 “哈哈哈,你们看,他好像一条癞皮狗啊!”有人在头顶发出嘲笑,大概是太得意了,那人抬头向远处招呼,“老大,你看他这狼狈样子——” 宁悦拼命挣扎着抬头,从踢踹自己的腿中间,勉强瞥见了巷子深处的一条人影,看不清面目,只看见身上蓝白相间的校服。 周明轩! 自己的身世,他果然是知道的!那么王栓柱呢?是不是这个时候,这俩父子已经联系过了?或者更早? 剧痛袭来,宁悦眼前一阵阵发黑,嘴里包着一口鲜血,不知道被打出来的还是自己咬破了舌尖,呼吸间充满了铁锈味。 他心里突然恐惧起来,自己不会被打死在这里吧? 突然,脚步声急速传来,一个声音厉声喝止:“喂!小屁崽子!干什么呢?打架斗殴!?还不住手,我喊人了啊!” 落在宁悦身上的拳脚减少了一些,却听到为首青年嚣张的回答:“关你屁事!管闲事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个臭小力巴,小心我连你一起打!” 宁悦的视野里闯入一双都洗得发白的解放鞋,来人丝毫不惧,把手里东西贴墙根一放,用力推搡着打人的几个青年,试图把宁悦解救出来:“都住手!你们这群胡同串子,成天不干好事,还打人!” 第4章 “揍他!连他一块儿打!”小青年被激怒了,一拥而上,把那个人给围了起来,反而放过了宁悦。 宁悦喘息着,鲜血顺着额头流下,视野里一片血红,他用力地眨着眼,终于看清了来人刚才放下的东西,如此熟悉。 一个红色塑料桶,沾着雪白的石灰,里面乱七八糟塞着瓦刀铲子水平尺,还有其他一些泥瓦匠的工具。 下一秒,宁悦的手已经不自觉地伸过去,拿起了那柄擦得雪亮的铲刀,单手扶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完全是凭着本能,他朝着正在围殴的人群拼尽全力挥出一击! “哎哟,我艹!” 应该是击中了,对面发出惨痛的哀嚎:“这小子偷袭?!妈呀我流血了……” 为首的青年大怒,觉得自己打人也就罢了,对方还敢反击,恶狠狠的一回头,正对上宁悦冰冷而毫无情绪的黑眸。 十八岁的少年,标枪一般笔直地站着,瘦弱的身体却仿佛蕴含着能和人同归于尽的锐气,鲜血顺着他的脸流下来,从尖削的下巴一滴滴落在地上,纵然被打得鼻青脸肿,但那双眸子却死死地盯住了他,没有一丝畏惧。 宁悦其实已经看不清了,他握紧了手里的铲刀,摸索着,又向前狠狠地挥去,雪亮锋刃上还带着他们同伙的鲜血。 纵然这群小子在胡同里也算是一霸,但此刻不知怎么的,没来由地觉得一阵惧怕,仿佛这个乡下盲流真的会扑过来,把那把铲子狠狠地戳入他们的胸口。 “算,算了!不跟你计较!”为首的青年打了退堂鼓,一挥手,“撤!” 宁悦听到了纷乱的脚步声离去,他用力眨着眼,却只见更多的鲜血流下来,糊住了眼眶。 “你没事吧?”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把铲刀从他手里给夺了下来,发出心疼的怪叫,“啊呀!我的宝贝铲刀啊!出门前刚磨好的,这下又要磨了!你就不能捡块板砖拍他们吗?为什么要用我的宝贝铲刀哇!” 这个人,好奇怪啊,明明素昧平生,他冒险挨打也要来救自己,却为了一柄铲刀大惊小怪地喊起来。 这是宁悦昏过去之前,最后的想法。 -------------------- 今日三更(不三更攻可能要好久才能出场)。 后续日更,每周保底5更。周三周五不更。可能会有随机掉落哈。 求个收藏。 第4章 捡了个人【含双更】 宁悦醒来的时候,对着低矮的屋顶出了好一回神。 一开始,模模糊糊间他还以为自己是在老家的旧屋里,一侧耳就可以听到外面的猪猡抢食的吭哧声。 等视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才确定,不是在家里。 王家村的老屋比他身处的这间还是要整齐多了。 这是一间违章搭建的小屋,也就七八平米,除了一张床和两个箱子,别无他物,自己靠着的这面墙应该是院子的围墙,倒是实打实的砖头,另外三面墙什么材料都有,青砖红砖石块木板…… 也难为屋子主人,能费心把这些材料都放在合适的地方,严丝合缝地搭起了一间屋。 至于天花板,那就更杂乱了,宁悦甚至还看见了一块塑料布。 透过塑料布,他看到了一角暮色天空,今天就快要过去,劳务市场是去不成了。 宁悦挪动了一下身体,疼痛从四肢躯干每一处密密麻麻地袭来,疼得他龇牙咧嘴,牵扯到脸上的青紫红肿,更疼了。 这是哪里?是哪个好心人救了自己? 他费力地支起身子,看到了床边熟悉的红色塑料桶,里面的工具只少了那把铲刀。 他……还真是个好人,救人救到底,没有把自己扔在路边一走了之。 宁悦正在想着,屋外传来了一个尖利的老人声音:“夭寿哦!小力巴!我这个孤寡老太婆锅里的饭你也要偷!不怕天打雷劈!” 随即就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嬉皮笑脸地分辩:“哪儿啊,都是林婆婆的手艺好,一碗清水杂面也做得香喷喷,我忍不住嘛,你老人家就分我一点,回头啊,我用心给你把屋顶修一修,夏天就不得漏雨咯,睡得踏实些。” “呸!”老人中气十足地叫骂,“当我不知道?你又从外面捡了什么回来?以前捡个猫,捡个狗,弄得院子里乱哄哄,我都没说你,现在好了,捡了个人回来,血呼哧啦的,我看一眼心脏病都要犯了!你知道那是什么人你就往回带?哦哟,我们院子的风水啊,都是你给带坏的。” “这叫行善积德,风水好着咧,林婆婆就放心吧!” 脚步声由远而近,那扇歪歪扭扭的破旧木门被霍然拉开,外面的清冷空气带着一股香油热面汤的浓郁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来人一进门就几乎跨到了床前,笑眯眯地把大碗递给宁悦:“你醒啦?正好,吃热汤面!” 宁悦愣愣地抬头,望入一双真挚热诚的黑眸中。 他身形高大,却瘦得出奇,蓝布工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敞开的衣襟中露出洗到发白的汗背心,肋骨轮廓清晰可见,顶着一头刺猬样的寸头乱发,脸上挂着大大咧咧的笑容,献宝一样把大碗又往前递了递。 宁悦的目光下移,顿时被这碗热汤面吸引了全部注意力,雪白的一窝银丝规整地浸在浅琥珀色的酱油汤里,汤面上飘着几滴油花,闻到香味的一瞬间,他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 来不及说话,他几乎是凶狠地抢过大碗,一手抓过筷子,不顾烫地吸溜起了面条,三下五除二吃了个干净,连汤都喝得一点不剩。 胃里有了热乎的东西垫补,他才有时间抬起头来,略带尴尬地看着救了自己的好心人,没猜错的话,这碗面应该是他的晚饭吧? 好心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又看看空碗。 “对不起啊,我上一顿饭还是前天晚上吃的。” 宁悦低声解释,那是他重生之后的第二天,王栓柱已经给他找好了去处,县城里几个乡亲接了修路的活儿,正需要人帮忙,工钱到时候直接交给王栓柱。 他嘴上答应得痛快,实际等家里人都睡下之后,拿麻袋装了行李就跑出了门,刘菊英管得死,他从前又是个孝顺的,身上分文没有,靠着扒火车才来了阳城。 路上的艰难险阻宁悦都没放在心上,但此刻对着这个空碗,他却低下头,臊红了脸。 一只手放在他脑袋上,没轻没重地揉了揉,又叹口气:“行啦,我还能跟一个伤病号抢饭吃?” 他接过碗出去,隔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宁悦看着他去水龙头边,蹲下身子,接了半碗凉水,仰头咕噜噜地喝了,还咂吧嘴回味:“这小磨香油,就是香!” * 折腾了一顿,等他回到小屋的时候,天已经半黑,宁悦不知所措地坐在床上,被他扳过脑袋检查了一下伤口,嘴里还嘀咕着:“那帮孙子,下手挺黑啊,这都破了,我这也没酒精消毒……只能看你的命了。” 他靠得很近,都可以感受到从汗背心里散发出来的热气,宁悦不自在地瑟缩了一下,苦笑着说:“没事,我的命挺硬的。” “那跟我差不多,我的命也挺硬的。”对方咧嘴,没心没肺地笑。 宁悦整顿了一下心绪才开口:“谢谢你救了我……我叫——” “别!别!”他却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要通名道姓,我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没指望你报答,明天吧,明天你走了咱们俩就当不认识,以后见面也别打招呼,我听人说了,要是互相知道了姓名,那就是有因果了,离开的时候会难过的。” 宁悦呆滞地看着他,却没错过那大大咧咧的脸上,黑眸里隐藏的一丝寂寥。 谁曾经离开过,让他伤心了吗? “我叫宁悦。”他还是坚持说出了口。 回答他的是掀开被子蒙头盖在他身上,并且强硬地推倒:“睡觉!” 紧接着他的身子被往里推,一个热乎乎的身体挤进了被窝里,恶声恶气地说:“我是救了你,所以你别赖上我啊。” 这张所谓的床也是用木板搭的,窄得两人只能紧贴在一起,转身都难,稍微一动,就能触碰到彼此的温热皮肤。 宁悦被这突然而来的接触弄得身体僵直,他下意识地贴向墙壁,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和他相反,身边的这个人倒是毫无挂碍,几乎是躺下的同时,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微微地扯着小鼻鼾。 床很硬,墙很凉,被子很薄,两人挨得太近……一切都谈不上舒服。 但是宁悦就在他的鼾声里,踏踏实实地睡了重生以来第一个好觉。 * 一大早,后院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也许到底是年轻,被揍了那么一顿,宁悦今天试了试,居然能勉强下床了,他扶着墙壁走到门边,打开的一瞬间,一只花猫就闪电般地冲了进来,嘴里叼着条不到巴掌大的小鱼,呜呜地叫着往角落里藏。 第5章 昨天救他的好心人气急败坏,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条脏兮兮的小狮子狗,口沫横飞地唾骂:“砖头!砖头你给我把鱼放下!瓦块!松嘴!叫你松嘴!” 小狮子狗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嗷呜嗷呜地叫着,誓死不屈,终于瞅准空隙将身一扭,挣脱了他的钳制,一溜烟地跑到院门外,开始享用自己的美味大餐。 宁悦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两手一摊,唉声叹气地说:“本来还想请你吃顿鱼汤泡油条的,这下完了。” 回头看时,花猫已经吃完了鱼,心满意足地舔着嘴,迈着高傲的步伐走了出来,没事人一样开始巡视院子。 “那个……请问……厕所在哪里?”宁悦硬着头皮问。 他昨夜喝了一大碗面汤,本来是一定要起夜的,但是头晕得厉害,几次想醒来都重新沉入梦乡,只是依稀好像觉得有人帮他—— 宁悦赶紧摇摇头,把异样的感觉从脑海里彻底赶出去。 对方挠了挠刺猬一样的短发,没心没肺地指路:“出门,左拐,一百米,对面就是,哎,能走吗?我给你找个破桶,你屋里解决呗?” “不不,我自己可以的。”宁悦慌乱地摆着手,几乎是踉跄着往院门外走去。 他走得仓皇,却也听见小破屋对面的两间瓦房里,昨天那个老太太尖酸的声音:“夭寿哦!自己连口饭都吃不上,还学人做好事救人,等下一转头就跑了都是好的,再赖上你!” 伴随着菜刀在砧板上哒哒哒密集的剁菜声,老太太念咒一样地叨叨着:“剁你个忘恩负义小人腿,剁你个不知好歹小人头……” “哎呀,婆婆!火气不要这样大,来来,我替你切萝卜。” 宁悦脸上忽红忽白,难堪地咽了口唾沫,小肚子胀得厉害,他只能放弃解释的想法,扶着墙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这是条旧式胡同,两侧都是红砖围墙,看起来是同个时代的,间或有后来用其他款式的砖修补的痕迹,斑驳掉落的石灰彰显着这条街的历史久远和败落,隔一段有一根电线杆,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宁悦在心里数着,过了两根电线杆,终于看见了公厕大门。 他一头扎进去放水,顺便仔细观察了一下,确保自己没有出现血尿,也就是内脏并未受伤,才放下心来。 就着水龙头简单洗漱了一下,宁悦刚想走出厕所,人走到门口,突然听到几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 “妹妹,今晚红牌楼录像厅放外国爱情片,男男女女抱着啃的,可带劲,去不去看?我请你呀?再喝个那什么鸡尾巴酒?” 宁悦隐在角落的阴影里,斜着看出去,正好看到其中一人。 不就是昨天打了自己的混混之一!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引得混混们大笑起来,又说:“瞧瞧这是什么?金项链,喜欢不?我看望平街也就你配得上。” 视野里有一根波纹金项链闪着金色光芒,挂在指尖晃呀晃的,引诱之意十足。 宁悦瞳孔顿缩:这条金项链,跟自己在柳诗脖子上看到的那条,很相似啊! ‘妹妹’却发了火,清脆的声音像小辣椒一样呛人:“滚!什么贼赃也敢到我面前来,追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几!滚!” 她不知道拿起什么东西挥舞,小混混们惊声尖叫,一哄而散,等宁悦从公厕探出头来,门口已经没人了。 他一瘸一拐走回去,循着记忆中的途径,老远就听到老太太刻薄的声音:“我说小力巴,那个小子不是跑了吧?” “哪能呢,婆婆,他行李还放这里。” “什么行李,一个破麻袋。”老太太嗤之以鼻,“里面不过就是几件破衣裳,能偿得了你救命之恩吗?说是上厕所,这会子都不见回来,肯定是怕你朝他要报酬,溜了。外地人往老家一跑,你上哪儿找去。”“嗨,您都说了他穷,我还指望他给钱啊?”对方倒是想得开。 宁悦摸摸口袋,确实干净,他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一步跨了进去。 救了他的好心人正蹲在案板旁认真地切着萝卜,雪白的萝卜条从他手下娴熟地化成一道道残影,落在一边的大笸箩里。 说话的老太太依然坐在屋里,此时太阳高升,却照不进屋子里,只能看到一个瘦小的人影端坐在其中,看见他,冷哼了一声。 “你回来啦?”切萝卜的好心人招呼道,“能自己走路就好啊,哪,你的东西在那边,拿上就走吧,我不留你吃午饭了,自己这顿还没着落呢。” 宁悦顿时想到了自己昨天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饿得几口就吞了人家的晚饭,一滴汤都没留,脸上顿时有些发烧。他强作镇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小小的破屋子里一览无余,除了自己的大麻袋,还有放在床边的红色塑料桶,里面装着泥瓦匠的工具,大约就是这个家的全部家当了。 终于遇上比自己还穷的人了,宁悦想。 “怎么?怀疑我动你东西了?那你打开看看,咱们就在这点个清楚,别出了这个门,你再回来讹我。”见宁悦不动,他抱着手臂,斜睨着天空,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早知道救个人这么麻烦,我就不救了。” 宁悦回身看着他,诚恳地说:“你救了我,我不能这么就走。” “干什么!你还想赖上我啊?”对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你不会要在我这养病吧?我跟你说,我很穷的,你别想我养你!” 宁悦几乎要苦笑了,他盯着对方的黑眸,一字一句地保证:“不用,我养你。” 死过一次的人了,有仇报仇,有恩当然也要报恩。 看到对方的工具,虽然残旧,但保养得很好,一眼看出也是靠搬砖吃饭的,宁悦信心十足地想着:以自己在工地十几年的经验,怎么也能带着他出去接活干,不白吃饭,算是报答他的收留之恩了。 何况,他还要留在望平街找机会查清楚小混混和周明轩有没有关系,那条金项链……是不是柳诗的?如果是,自己的生母在这场遭遇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宁悦目光诚挚,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有手艺,我养你。” 对方却扑哧一声笑了,越笑越大声,弯腰抱肚,几乎要在地上打滚。 “吹牛皮!哎哟!笑死我了!你瞧瞧你穿着一身,比我还穷呢,说什么大话?真不怕把牙崩掉了,以后只能学老太太喝稀粥!你快走吧!我救你也没指望你能感谢我。” 宁悦紧抿着嘴,抬眼看到墙角堆着一些零碎的砖头残料,他疾走两步,探身抄起桶里的铲刀,一瘸一拐地就要走过去掂起砖砌堵墙给这人看看。 他忘记了自己身上还带伤,弯腰的一瞬间,腰部剧痛袭来,咝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一头栽下去,慌乱之中,一只手臂突兀地伸过来,捞起他就往后带:“嘿,怎么这么倔呢!伤没好就乱动!搞得好像我赶你走一样。” 宁悦不得不闭着眼喘息着等疼痛过去,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倚靠着好心人的胸膛,虽然瘦骨嶙峋的,靠在上面却十分稳当,对方的手牢牢箍着自己的腰,在耳边担心地问:“没事吧你?” 呼吸热热地喷在耳朵上,宁悦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几乎是惊慌地推开他站直身体,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事,我只想给你看看,干活我行。” 两人正在面面相觑,就听见院门外有人高声吆喝:“肖立本!跑了几趟可算逮到你在家,房管所的同志来了,按规定拆除你私自搭建的违章建筑!” -------------------- 预支一下1000收藏的双更。 虽然还没到1000收藏,但是先预支了,显得我言而有信。 这样我可爱的读者一定会被我的诚意感动点击收藏了,对吧。 第5章 酥酥地像过电 在被叫到名字的一瞬间,肖立本下意识地企图完成转身疾冲蹬墙翻越逃跑一气呵成,但是他转身第一眼就对上了脸色苍白,站在门口茫然不知所措的宁悦。 他跑了,宁悦怎么办? 所以他迟疑了。 而就迟疑了这么几秒钟,狭小杂乱的后院里一下涌入了五六个人,为首的看见肖立本,冷笑一声:“这下还逮不住你个钉子户?!” 肖立本眼看逃跑无望,赔着笑迎上去:“原来是王主任,哎呀一大早的就在为街道工作奔波劳碌,真是辛苦了。” “少废话!”王主任是个中年胖子,横着眼背着手,趾高气扬地在院子里踱步,“那都是有些人,就是不自觉!私搭乱建,把公家的院子当成肥肉,不占便宜就睡不着是吧?” 他一挥手,指着宁悦身后的小屋:“这是什么!都看看!这就是证据!最早报备上来的不是说搭个临时居住的棚子吗?看看!这屋顶也有了,墙也起了三面了,连门都装好了,正经在里面过日子了嘛!” 王主任的声音太大,震得趴在围墙上的花猫都站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第6章 肖立本显然逃不掉,只能赔笑一再解释:“当时我向街道报备了,不是说让我自己解决住的地方嘛,我要是流落街头,那不也是给咱街道抹黑?” 他笑嘻嘻地不知道从哪里变出半包烟递过去,那娴熟的样子一看就是常求人的。 无奈王主任丝毫不给面子,脸板得跟花岗岩一样硬:“你的情况居委会早就知道,不符合解决住房的规定,肖立本,你父母早就迁出街道了,你作为子女应该随着搬走,这不是你装可怜,硬赖在望平街的理由!” “哎哟,我从小就长在望平街,故土难离啊,我留下来也是想为街道发展贡献自己应有的力量嘛,这不马上雨季就来了,修房子补屋顶,我哪次不是随叫随到,防内涝的时候扛麻袋我也奋勇争先啊,都是我应该做的。” 肖立本的姿态放得很低,连王主任铁板一块的脸上都有所松动,眼看他就要接过烟,身后冷眼旁观的人当中有人突然咳嗽了一下。 王主任的态度立刻就变了,一把推开肖立本,恶声恶气地说:“别想收买干部!你想的各种借口都没用,今天上面来人现场监督,就是要亲自督促拆除望平街的违章建筑,从你开始!” 他说着跨前一步,抬脚就踹向各种材料拼搭建起来的墙壁,‘咚’的一声闷响,看起来一推就倒的墙壁却动都没动,力道反弹回来,反而震得他小腿发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肖立本赶紧上去扶着他:“主任小心!哎哟不劳您大驾,拆,我回头就拆!容我收拾一下东西。” 又是房管所的人冷嗤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拿起工作手册记录:“这种话我可听多了,拖时间,谈感情,叫老弱病残躺在屋子里装老赖……你呀,这点伎俩且排在后面呢。” 他将硬皮本重重一合,突然厉声疾色地说:“告诉你们!这次是来真的!我们是在执行上面的整改政策!势必要把所有私搭乱建一律拆除!没得商量!没有例外!” 说着将手一挥:“拿锤子来,我亲自拆第一面墙!” “好!”王主任眼看事情不妙,带头叫好,撸胳膊挽袖子地要上前帮忙:“到底是领导!这雷厉风行的办事作风,实在值得我们学习呀!锤子给我,我来敲!” 显然是有备而来,后面的人递过来一把拆墙用的大锤子,王主任抢着接到手里,往掌心吐了口唾沫,试着抡了两下,虎虎生风。 宁悦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本来知道自己身份不明,理智告诉自己不应该开口,最好偷偷溜走才是上策,但是看见肖立本被这群人逼到绝处,脸上的赔笑挂都挂不住,怔怔地一脸灰败,心里那早已熄灭的火焰又烧了起来。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到肖立本身边,伸出手问:“规定是吧?相关文件呢?要盖公章的那种。” “嘿!你谁啊?”王主任的表演机会被打断,他大为不满,上下打量着宁悦。 肖立本慌了,着急地往后拉宁悦:“没有你的事,去,赶紧拿了你东西走人。” “站住!让你走了吗?”王主任刻意要表现大公无私,堵住了去路,“最近治安不好,严打才过去多久啊,各种入室抢劫偷窃等恶性案件又层出不穷!正要严厉打击流窜作案呢!居委会开会时候再三强调,在街道发现外地口音的陌生面孔,要小心警惕,发动群众严加盘查,肖立本,你倒好,还往里带人,有暂住证吗?没有一律视为盲流!要上报救助站遣返原籍!” 宁悦一怔,他上辈子一直在包工队里,便是有盘查暂住证的事也是由王栓柱去处理,一时真没想到还有这个事。 肖立本急忙搪塞:“他是我表弟,外地来探亲的,这不正要往我爸家去嘛,小孩子年轻不会说话,王主任你别放在心上。” “表弟?”王主任更怀疑了,“街道谁家的情况我不了解?你妈是个孤儿,你爸三代老阳城人,哪里来的乡下表弟?好啊肖立本,你现在撒谎都不眨眼了?” 他还要追究,房管所的领导咳嗽了一声,王主任这才想起今天的正事,凶神恶煞地举起大锤呵斥:“不管表的堂的,回头再算这个账,先拆屋子!” 宁悦还要开口,被肖立本一把抓住手腕,攥得死死的,声音低到近乎耳语:“闭嘴!” 看到两人终于退到一边,王主任兴奋地往前踏步,抡起锤子就要重重落下。 院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尖厉的声音:“王方方!你个小兔崽子吃了豹子胆了,敢跑到我院子里撒野!?我还没死呢!是不是要我继续向上面反映反映你走错路的那几年!?” “哎哟!”王主任本来使足力气,乍被叫停,整个身体都被锤子带得踉跄了一下,大锤失手砸在地上,他也顾不上震得两手发麻,赶紧堆着笑招呼:“林婆婆,那不是时代的原因嘛,我都向组织交代清楚了,可不兴翻旧账。” 宁悦踮脚,从肖立本挡在他面前的肩膀上看去,那个坐在屋里的老太太终于出现了,她穿着旧式的斜襟大褂黑布裤子,脚下浅口布鞋,浑身收拾得利落,连雪白的头发都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一双耷拉下来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芒,颇为不善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一大早就在我院子里鸡毛子喊叫,连个觉都不让人睡,这就是你挂在嘴里的为人民服务?”老太太年纪虽大,嗓门更大,用词刻薄,字字都戳人心肝。 宁悦只能说,原来刚才她在屋里嘲讽自己的时候已经是收了功力的。 老太太对肖立本和宁悦不客气,对王主任更不客气,劈头盖脸地数落了起来,王主任一开始还苦着脸解释:“我们拆除了违章建筑,也是让您老的院子清净些,免得他个小年轻出出入入的,又带人回来,多闹腾啊。” “是,没了他,我老太婆一个人住在后院里,清净是清净,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尸体放到招苍蝇了,才敢麻烦你们居委会报告派出所,亲自给我抬出去。” “哪能呢!”王主任叫苦不迭,“街道对于像您这样的孤寡老人,都是有政策的,会定时上门问候。” 老太太毫不留情,一口唾沫差点喷他脸上:“呸!自打过年劳您派人鬼画符一样过来擦了回玻璃,到现在几个月了?这还是头一次看见您大驾呢!可指望不上大干部!” 她又看向房管所的众人,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几张发黄的契书,在空中一扬:“这院子,从三六年到五六年,所有的契书都写着我的名字,他私搭违建?那是我许了的!你们有什么权利来拆?” “老太太,街道建筑规划是要经我们统一管理的,不能你们说建就建吧?那还成什么样子了?”房管所向来大权在握,并没有把林太婆放在眼里,居高临下地指责,“像您这样倚老卖老胡搅蛮缠,我们也见多了!今天搭个小屋,明天就敢起二楼!像这样趁着拆迁私搭乱建就为了多分两套房的歪风邪气,我们是一定要提前遏制的!” 拆迁?宁悦脑海里突然闪电般地掠过万千思绪,还没等他琢磨清楚,林太婆突然发难,从背后拎出一个灰扑扑的陶罐子,猛地对着院子里的众人泼了过去。 肖立本反应最快,一把抱住宁悦往后急退,两人连滚带爬进了屋子的同时他一脚踹过去关上门,算是躲过一劫。 随即就听到院子里像炸了鸡窝一样,尖叫声和呕吐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王主任气急败坏地质问:“林婆婆!你这是公然抗拒老城区改造,恶意攻击工作人员!要不得要不得!泼的什么东西?哕哕哕!” “臭吧?臭就对了!叫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孤寡老人,哎哟,没活路了!老天爷啊睁开眼看看吧!” 林太婆在院子里唱念做打,房管所众人狼狈逃窜,热闹无比,肖立本把头埋在宁悦肩窝里,笑得直抖:“那是林婆婆腌菜的罐子,不是臭苋菜就是臭豆子,幸亏我拉了你一把,不然……那帮人可惨了,洗完澡那味儿都得留十天半个月的……澡堂子都不能让他们进去,怕一池子水变成粪坑味儿。” 热乎乎的鼻息喷在宁悦的脖子上,微痒,酥酥地像过电一样,让宁悦的心里都酸酸涨涨了起来,他不知所措,只能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 肖立本笑够了,才松开宁悦,隔着木板门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肖立本。”宁悦叫他。 “嗯?好了,走了,这群牛鬼蛇神总算滚蛋了。” “你刚才听见没有,他们说要拆迁。” 第6章 望平街要拆迁了(上) 肖立本不以为然,连头都没回:“听见了,拆我屋子嘛。” “不是光拆你屋子,是整个这一片,老城区改造。”宁悦加重语气。 这下说得清楚,肖立本回头看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真的?那完蛋了!我这屋子死活保不住是吧?” 他挠挠头,把本来乱糟糟的寸头挠得更像刺猬,喃喃地说:“我还以为有林婆婆在,能拖一年半载的呢……都拆啊?” 第7章 宁悦叹了口气,轻声说:“不,望平街不会拆。” “啊?”肖立本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宁悦当然知道,后世这一片是刻意保留的‘老街’风情景区,建筑还要改造成复古氛围,一直要到他死后十几年才会拆,而那时候一平米拆迁费已经涨到了惊人的二十万。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这是个机会。”他胸有成竹地说。 肖立本眨了眨眼,刚想问得仔细点儿,就听见院子里林太婆中气十足的喊声:“小力巴!还不快出来洗地,我是为谁浪费了半罐子老咸菜汤啊!你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他忙不迭地答应:“来了——”,推开门,捏着鼻子跑了出去,显然并没把宁悦的话放在心上。 * 拆迁的消息伴随着早春三月的春风,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大街小巷,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亲自看到了拆的地图。 这是望平街的头等大事,相较之下,帽子叔叔重拳出击,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踹开了红牌楼某家录像厅的门,把半夜播放观看不可说录像带的闲散社会青年一窝端的事,就显得不那么令人瞩目了。 肖立本带回消息的时候,宁悦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能围着院子跑上几圈了,他一边感受着自己十八岁时候的青春身体,一边听着肖立本兴奋地描述:“妈呀,太刺激了!半夜串螃蟹一样拎出来一大串,听说上次打咱们那几个人也在其中,这可报了仇了!解恨!” 宁悦微笑不语。 “那群小混混是该好好治一治,就没干过好事。”肖立本唾弃道,“听说有人匿名举报的,看看,他们祸害多少人啊。这下好了,下次出门都安全些。” 宁悦打断他的吐槽,追问道:“拆迁的事外面有风声吗?” 岂止有,简直是刮起了龙卷风! 主要也是王主任工作热情太盛,不顾在肖立本这里受挫开了个烂头,接下来还是一鼓作气带领团队对其余十几户的违章建筑进行了一一突击检查,张罗着拆了几个停车的棚子,搭出来的厨房,破墙开店的小卖部…… 但是阻力是越来越大了,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必拆的前兆,他们这是要提前落实具体建筑面积,到时候好打住户们一个猝不及防,从第三天起,各种非暴力抗击手段层出不穷,各种撒泼打滚耍无赖,本来信心百倍打算整顿搭建风气的工作人员遇到了如此不合作的群众,只能悻悻而归。 而这就更证实了群众的怀疑:为什么不继续查别的街道呢?还不是因为要拆迁的只有望平街这一块。 “不会拆。”面对肖立本的再三追问,宁悦笃定地说。 他养了两天,渐渐缓过来了,除了脸上还有块青紫未消,基本已经恢复到受伤之前,此刻正蹲在肖立本搬回来的一堆破砖烂瓦碎木头里,仔细挑选着可用之物。 肖立本半信半疑地反问:“你确定吗?这几天我走到哪里,都一堆人问我,到底那天房管所是怎么说的,不止我,中院的刘师傅那天也隔墙听见了,来的相关人员嘴里说了拆迁来着。” 后院里唯一的树此刻刚绽出新绿嫩芽,春日阳光透过枝丫无遮无拦地洒下来,让宁悦的脸颊上渗出微汗,他眯起眼睛,熟练地估量着尺寸,漫不经心地说:“他听见了,就让他说去。不管谁问你,你先别回答,支支吾吾地装傻,等问急了,你就装急眼,一口咬定说没听见,不知道,应该不会拆。” 说完,他手里的砌刀一竖,借着侧面的薄刃,轻而易举把手里大半块残缺的砖头给打下去一个角,变成自己需要的形状,扭头吩咐:“愣着干什么,和水泥啊。” “哦……哦哦!”肖立本操起铲子,急忙在旁边搅和水泥,动作敏捷利落,一眼看出也是个老手。 但是在宁悦面前,肖立本觉得自己就是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菜鸟,他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宁悦娴熟地左手码砖,右手一铲子泥浆浇上去又反手顺势抹平,不多不少,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那节奏简直让人眼花缭乱,只感觉宁悦长出了八只手,连个磕绊儿也不打,刷刷刷地就把墙给砌了起来。 他甚至没有起角吊线!只是用眼睛眯量了一下,手上就毫不犹豫地开始工作,成品却是横平竖直的四面墙,一丝都不差。 肖立本不服气,趁他喝水的工夫,偷着用三角尺量了一下,垂直九十度,标准得就跟用尺子比着砌的一样。 “哇……”他心悦诚服地叹息了一声。 宁悦回头看了一眼,有点遗憾地说:“好长时间没动手了,有点手生,还行吧,将就一下。” “汪汪”两声,本来就摇着尾巴在旁边等待的小狗瓦块,已经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一低头钻进给它开好的门洞里,乖乖地趴下,一副很满意这个狗屋的样子。 “等太阳晒晒,下午再搭个顶,齐活。”宁悦把水碗放下,回头看着肖立本还在痴迷地摸着刚砌好的墙,略带自得地一笑,“怎么样,没骗你吧,我这手艺,够养你的。” 肖立本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嘴里迷醉地叨咕:“每层砂浆六毫米,阴阳角方正无偏差……我跟一个老泥瓦匠学过三个月,他的手艺也不过就是你这样了,你真厉害啊!” 他猛抬头,两眼放精光地看着宁悦,兴奋地说:“妥!从今天起,你就留下跟哥干!咱俩出去揽活,保证能赚到钱!到时候住大房子,吃香喝辣,顺嘴流油。” “留下可以。”这话正符合宁悦的心思,他点了点头,在肖利本期待的眼神里不紧不慢地提出自己的要求,“但不是我跟你干,而是你跟我干。” 他伸出手,点了点肖立本的鼻子,又指了指自己:“我当老板,你听我的,给我打工,我带你飞。” “扑哧。”肖立本看着宁悦用这张还带着青肿又稚气未脱的脸,说着老气横秋的话,忍不住笑了,又赶紧连连点头,“行啊,我跟你干,我听你的,行了吧,宁老板?要不要拉个钩?” 他伸出尾指,挑逗地弯了弯,宁悦下意识地也伸了过去,两根尾指交缠的瞬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不知为何他的脸红了起来。 -------------------- 明天休息~,后天11点记得来看 第7章 望平街要拆迁了(下) 为了掩饰,宁悦反手拍开肖立本的手,虎着脸说:“幼稚!” 在肖立本没心没肺的大笑声中,宁悦转身拧开水龙头,就着清凉的水流胡乱地抹着脸。 另一侧的屋门吱呀一声打开,林太婆中气十足的声音又响起:“两个猴崽子,大菜包子蒸熟了,把爪子洗干净过来帮着起锅!还等我老太太亲自动手啊?” “来~了~”肖立本拖着怪音,兴高采烈地跑过去,“婆婆最好了,还给我们蒸包子吃……啊啊啊,烫!” 宁悦把发红发烫的脸埋在水流下,一阵春风吹过,脖子痒痒的,他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觉得这样粗茶淡饭的日子,好像也不差。 * 肖立本的小破屋是自己搭的,没有拉电线,三月的天虽然是小阳春,太阳一落山,小风嗖嗖地跟刀子一样往身上刮,院子里是待不住了,两人只能关门睡觉。 床板窄小,只有一床薄被子,先前宁悦受伤昏迷的时候挤挤还能睡得下,此刻两人都清醒着,肩并肩躺在床板上的时候就免不了有些难熬。 宁悦闭上眼,对自己说: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不在乎了。 突然身上一沉,肖立本的胳膊落在自己胸前,宁悦以为他睡着了,刚要退回去,黑暗中就听见肖立本悄声问:“宁悦,你睡了吗?咱们聊会儿天呗。” “聊什么?”宁悦不适地想躲开,他侧躺过来,把后背紧贴着墙,纵然被冰冷的砖头墙冻得一哆嗦也没在意。 “你过来点儿,挤着睡暖和。”肖立本没心没肺地建议,“你没来的时候,我都抱着瓦块睡,今天你给它盖了狗窝,比我睡得还宽敞呢。” 肖立本语气哀怨,宁悦不由得笑了,满口承诺:“等有钱了,我也给你盖个大房子。” “你手艺真好,看着年纪比我小吧,跟谁学的?有这技术怎么不找个包工队呢?我可听说外面建筑工人都挺赚钱的。”肖立本不无羡慕地说。 宁悦怔了怔,不能说破自己的重生秘密,只能含糊过去:“在工地上跟老师傅学的呗” “那你得很小就出来打工了吧?你家人呢?也放心??” 宁悦唇角泛起讽刺的微笑,淡淡地说:“家人啊,有还不如没有,我不指望他们。” 他头上突然落下一只手,肖立本笨拙地摸着头安慰他:“不要紧的,我听老人说,家人之间的缘分,不能强求,父母不爱孩子的多了去了,不必太伤心,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宁悦突然想起王方方带着人强拆那天吐露的口风,生了好奇心,侧头问:“那你的家人呢?” 第8章 黑暗中借着屋顶塑料布透入的一丝丝微光,只能看见肖利本的侧影,他鼻梁高挺,眉骨深刻,单看外表,也应该是父母为之骄傲的好模样,怎么会在大杂院里住小破屋呢? 肖立本沉默了很长时间,就在宁悦以为他睡着的时候,才听到他的回答:“不要我啦。” 所以,所谓听老人说的那些话,不是在安慰宁悦,原来是安慰他自己的吗? 宁悦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那咱俩还挺像的……” “说得对!”肖立本突然高兴起来,也翻身侧卧着,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宁悦,既然你也没地方去,就留下来呗,反正这张床挤挤也能睡。” 没等宁悦开口,他又一摆手:“不要再提什么感谢之类的话了,就算咱俩有缘,所以能住在一个屋顶下,这多好?像兄弟一样。” 相对于他的喜悦,宁悦却冷静了许多,轻声问:“那你想过未来怎么办吗?” “想过啊。”肖立本有些丧气地说,“钱我是攒不到了,嘴都不够吃,我只想着找机会再捡点砖头瓦块地回来,把屋子盖得大一些,对了!” 他激动地差点压到宁悦身上,两人四目相对,呼吸相闻:“你说,既然拆迁了,房子被推倒,那留下的都是建材啊,白天人多,不好下手,咱们连夜去拖一些回来,盖房!” 宁悦实在忍不住了,上手拧了他大腿一下,黑暗中肖立本失声惊叫,差点摔下床去:“都是建筑垃圾嘛,我们拖走了,还给街道减轻负担呢。” “听到拆迁,你脑子里就只能想到这个?”宁悦干脆翻身坐起,忍无可忍地问。 肖立本迷茫地看着他:“啊?” 宁悦闭上眼睛,无奈地在心里暗念一百遍:“他是你自己选的。”,才冷淡地哼了一声:“你知道拆迁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肖立本瞪着眼睛,不吝求教。 “意味着咱们发财的机会来了!”宁悦再度躺下,拉起被子往身上一盖,“睡觉!等时候到了再告诉你!” * 又过了几天,拆迁的风声愈演愈烈,街坊邻居里也有熟人直接问到了王主任脸上,他的反应居然也是矢口否认:“什么拆迁?没有的事嘛!” 但就前后好几条街都是老熟人了,到底有人看到王主任在上班时间屡次出入房管所。 “手上还拎着东西!”目击者言之凿凿地指出。 不明真相的群众立刻哗然:“一定是去送礼了啊!想到时候测量的时候给他家多算面积!” 一九八七年,阳城已经开始了大发展,谁家还没几个住进楼房的亲戚朋友,自己憋屈在小平房大杂院里已经够倒霉的了,一想到拆迁之后要是也一家几口三代同堂挤个二室一厅,眼里都能急出火来。 于是,望平街开始蠢蠢欲动,连肖立本都成了香饽饽,忙得每天早出晚归。 这天,肖立本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个安全帽,一黄一蓝,脏兮兮的,有一个边上还裂了个口。 “这个实用!我看工地上正经建筑工人都戴这个,正好今天经过看见有人扔了的我就给捡回来了。”肖立本蹲在水龙头边上,打上肥皂吭哧吭哧地刷着,“正好,你一个,我一个。” 宁悦在旁边检视他用麻袋扛回来的废弃建材,扭头看了一眼,嫌弃地说:“这都不是一个色,看着咱俩好像不是一伙的,是美团和饿了么。” “不饿不饿,我中午吃得可饱了,街头七号院的李师傅家要搭半间房,他实诚,包一顿饭,钱也给足了,明天我买只鸡请太婆烧了,给你补补。” 肖立本笑得一脸开心,沉浸在回头就有鸡吃的快乐里,宁悦却直起身子,笑得意味深长:“半间房?” “是啊,他家本来是两间半的房子,旁边有棵大树,上个月刮大风给吹断了,这不刚让街道给挖走,就腾出来一块地!不到两平米,往外扩一扩,正好凭空多出半间房。” 宁悦满意地笑了笑:“违章建筑的风到底吹到了望平街啊,那位王主任有点头疼了。” 只有大家都开始私搭乱建,肖立本的小破屋才会安全,混在其中,谁还会特地来针对他,如果非要拆,自有那些既得利益者拦在前面,也用不着他去硬扛。 肖立本把洗好的两个安全帽一碰,发出愉快的笑声,得意地挤挤眼:“跟我可没关系,我听你的,不管谁说,我都坚持没听说拆迁的事儿。” 看见他挂着一脸求表扬,像只后世人爱养的大型犬哈士奇一样憨憨的模样,宁悦忍不住笑着上去胡噜了一把肖立本的刺猬头短发:“嗯,乖孩子。” “喂!宁悦!”肖立本怪叫着站了起来,用头盔里的残水去泼他,“没大没小的!叫哥!” 宁悦转身就跑,两人在狭小的院子里追逐了起来,小狗瓦块以为是游戏,摇着尾巴也加入其中,一时间,整个院子上空回荡着快活的笑声。 只可惜很快这愉悦气氛就被不速之客打断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风风火火地冲过院门,径直对着肖立本喊:“立本哥,我找你有事。” -------------------- 周三周五不更新哈~~所以明天没有更新。 第8章 我是他老板 “是燕子啊!”肖立本顺手把两个头盔往宁悦手里一塞,眉开眼笑地迎上去,“怎么没在学校?今天也不是礼拜天啊。” 小姑娘带着一股阳城小妞特有的骄傲劲儿,配上青春洋溢的小圆脸倒并不令人讨厌,穿着时兴的大红蝙蝠衫石墨蓝牛仔裤,晃着一个歪尾巴辫子,昂着头哼道:“家里有事就回来了呗,怎么还得跟你汇报?” 宁悦冷眼旁观,看着肖立本笑得特别不值钱的样子,但随即又皱眉思索,他接触过的年轻女性很少,这个姑娘的声音尤为熟悉啊……不会就是…… “哪能呢,我这不是怕你耽误学业,家里什么事啊,我能不能帮上忙?” 小姑娘又哼了一声,这才把眼神挪到他脸上:“还真能!我爸说要挨着山墙再起一间房,然后把我姥姥接过来。” 她抬手大模大样地拍着肖立本的肩:“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什么任务啊?接你姥姥去?我也不认识道儿啊。” “贫嘴!讨厌!”小姑娘不客气地扬手就打,看见肖立本抱着头狼窜躲避,又笑了起来,伸出另一只手递给他一个通红的西红柿:“哪!拿去!” 肖立本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这可是新鲜东西,才上市呢。” “嗨,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的钱都花在嘴上了,我还奇怪呢,他怎么突然想起来盖房——” 小姑娘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听说望平街要拆迁,有这回事不?” 肖立本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宁悦,才结巴着否认:“没有,你听谁说的。” “骗谁呢,我爸都听见了。这可是第一手消息。”小姑娘这时候才注意到站在水龙头边上的宁悦,瞪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一挑眉问:“这谁啊?” “我表弟,外地来的。”肖立本刚想介绍两人认识,小姑娘就哈了一声,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他的鼻子笑话:“肖立本!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也学会撒谎了,这是知道最近盖房的活儿多,你从乡下找的小帮工吧?” 宁悦眉头狠狠一跳,他终于确定了,这就是他挨打第二天在公厕门口遇见的,拒绝了混混送金项链的小姑娘, 刘燕子当然不知道宁悦在想什么,她背着手,绕着宁悦走了一圈,装模作样地点头认可:“身板是弱了点,不像是个干活的老手,不过嘛,凭你赚的那仨瓜俩枣的,也就只能雇得起这样的人了,行,那我家这个项目,就算给你们个开门红!好好干哟!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肖立本和她玩闹惯了,自然是连连点头,谄媚得不像话,跟小狗瓦块比起来,只差了一根会摇的尾巴,而宁悦这口气也从心底里升了起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肆意笑闹的两人,脑海里不知怎么的,浮现出一个词:青梅竹马。 这口气憋得更狠了。 等到小姑娘伸手,也想像拍肖立本一样拍他肩膀时,他向后退了一步,冷淡地说:“你弄错了,我不是他找的帮工,我是他老板。” “什么?”小姑娘惊讶地看看他,又看看肖立本,“你出息了?把自己给卖了?包身工啊你?” “开玩笑的,大家都是朋友。”肖立本赔笑解释。 宁悦肚子里一把无名火烧了起来,他抿嘴冷冷一笑,再度强调:“没有开玩笑,他现在跟着我干,所以,你们家要盖房,具体情况要跟我说,他说了不算。” 小姑娘求助地看向肖立本,发现他眼神躲闪,并不出声纠正,怒从心头起,一跺脚:“肖立本!你说话呀!我爸我妈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给我们家盖房子还敢要钱?!” “哎,这个吧……”肖立本很想摇头,像从前一样笑着再说句随叫随到之类的便宜话,但不知为何,宁悦清凌凌的黑眸扫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闭紧嘴。 第9章 总觉得这时候,还是别说话的好。 “我们出工出力,为什么不能要钱?”宁悦声音不大,也不高,平和得简直有几分温柔,但就是让小姑娘感到一阵羞恼,她来回指了指两人,愤愤地说:“行!我算是看透你了!肖立本,以后别再找我说话!我不认识你!” 她转身气冲冲地就往外跑,歪辫子飘起来像一面宣战的旗帜,肖立本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姑娘跑了两步,又回头,板着脸大步走过来,一把抢走他手里的西红柿,怒吼:“我家的西红柿你也别吃!” 这次她是真走了。 肖立本看到她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才开口跟宁悦解释:“我们是老邻居了,要是有空,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宁悦转头盯着他,突然问:“七号院那半间房,你收了多少工钱?” 肖立本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解释:“还包一顿饭呢。” 这数字差点把宁悦气笑了,以肖立本的个性和“老邻居”的情分,他当然不会以为这是五十块,不是五毛钱他就谢天谢地了。 “搬砖头,搬水泥,搬瓦片,搬木头……这些力气活也是你干的吧?”宁悦掰着手指一样一样跟他算。 肖立本本来就挺心虚的,让他说着,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了全包嘛,那、那可不是……都干了。” 他抬头瞥了了一眼宁悦的脸色不太对,赶紧找补。 “不过!不过外面的建筑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十块,这个活儿干一天,燕子家给的不算少啦。” “外面的建筑工人,盖半间房至少要三天,吹牛打屁磨洋工,你以为我不知道?”宁悦没好气地说,“你还真是肯下力气,不惜命!” 肖立本尴尬地笑了笑,觑着宁悦的脸色,低声嘀咕:“都是老街坊……平时也很照顾我的,能一天干完的干嘛拖呢。” “行了。”宁悦的这口无名火慢慢平息,看着肖立本可怜巴巴垂着肩膀,突然就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磕磕绊绊打工的日子,遇到过无数像他这样,因为一点人情就甘愿吃亏的工友。 也不是甘愿,只是怕得罪人,怕……人生中仅有的那一点温暖也没有了。 如果只是自己后退一步就可以大家都欢喜的话,那就退一步吧。 甚至他自己也不止一次抱着这样的小心思,主动地让步,卑微地活着。 但是重生回来的宁悦,绝没有让步的想法,他要尽快在阳城站稳脚跟,人生目标还有很多要实现,他等不了,更让不起! 他看向肖立本,再度严肃地确定:“说好了的,我当老板,你跟我干,以后价钱和工期都归我定,你不许开口帮着他们讨价还价扯我后腿。” 肖立本为难地舔了舔嘴唇,看到宁悦冷淡地脸,不像能妥协的样子,垂头丧气地说:“好吧好吧,你做主,都听你的。”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嗤笑,两人同时抬头望去,才看见侧厢房的门开了,林婆婆端着个笸箩在挑拣腌萝卜干,老太太低垂着眼睛,阴阳怪气地说:“什么街坊,都拿你当不要钱的苦力使唤呢,我老了,也懒得多事,你就该多个人替你掌掌眼,不然将来连老婆本都攒不起来,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说着,她把笸箩一抬,冷眼看着肖立本质问:“鸡呢?还不快去买?亏我还拿出压箱底的腌萝卜准备给你们炖个好汤。” 肖立本一听有吃的,顿时忘记了一切,惊奇地问:“这萝卜干还能炖鸡汤啊?” “没听过吧?没吃过吧?小子哎,俗话说好萝卜赛人参,今天就让你开开眼。” “得嘞!”肖立本响亮地答应一声,怀着对美食的渴望,乐得都要飞起来一样往院门外跑去。 宁悦刚想回屋,身后却传来林婆婆的声音:“你站住。” 他略带惊讶地回身:“有什么事吗?” 第9章 走,跟奶奶回家 林婆婆耷拉着眼,并不看他,枯瘦的手指在一根根晒成金黄色的萝卜干里来回穿梭,半晌才说:“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心思也大,我不管你想干什么,肖立本那小兔崽子,肯定玩不过你。” “太婆,你说笑了,我一个乡下来的,就想在阳城混口饭吃,肖哥救了我,给了我半张床睡,一口饭吃,我感激他还来不及,也真的是想和他一起干点活儿挣钱,这小破屋子还能住多久?我是为了他好。” 宁悦发自内心地说了句实话,“机会难得,反正总有人要发财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林婆婆终于抬起眼睛,锐利地扫了他一眼,又垂下去,慢吞吞地说:“唉,老喽,没力气,管不过来喽。不过要是有人真存了坏心,我老太婆一把耗子药撒在饭里……” “哎哎,太婆!不至于不至于!”宁悦近乎狼狈地摆手,“您这么大岁数了,活到寿终正寝不好吗!” * 林太婆果然没骗人,加了萝卜干一起炖的鸡汤尤其鲜美,虽然浮着一层黄澄澄的鸡油,却又丝毫不腻,一只三斤半的肥母鸡炖了一锅汤,三人居然吃得盘干碗净。 肚子里有了饱食,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风吹过来都不觉得冷了,难得有闲着的时候,宁悦和肖利本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用水和了点黄泥代替水泥,拿剩余的碎砖头教他练习抹平。 “按规定,砖与砖之间的砂浆厚度不得少于六毫米,不得多于一厘米,如果要控制成本,最好就是压在六毫米的底线上,别看这一点,一层层盖下来,一间屋子得省半袋子水泥。” 肖立本认真地听着,手上也不慢,专注地反复练习,宁悦说完了要点,就托着下巴看他。 “你听我跟你算,外面拆迁的风声传出来,望平街肯定有很多人要加盖屋子,咱们加油干,五平米以下的算五十块,五平米到十平米之间的算八十,再大的活儿咱们不接,太耽误时间影响周转,要的就是个短平快,争取在具体拆迁范围下来之前,挣够一千块。” 肖立本吃了一惊,抬头看他,喃喃地说:“一千块,这么多钱啊?” 在他的印象中,望平街住的工人们都是几十块工资,偶尔有超过一百的,自己兜里则是常年只有三五块钱,一千块对于他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宁悦一笑,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别等一千块,有了五十块咱们就先去劳务市场招工人,一起干速度更快。最好组织个包工队,分工合作,流水线作业,争取五天一间房。” “哎!哎!停一下。”肖立本夸张地用手背捂着额头,“你这改革的步伐迈得太大了!我有点跟不上啊,怎么忽然之间咱们就要组织自己的建筑队了?发生了什么?!我就垒了两块砖的工夫。” 宁悦忍不住笑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敢想啊?那我替你想了,以后跟着我,到时候有了建筑队,我当队长,你当副队长,咱们走出望平街,再接大工程去!” 他豪情万丈地一挥手,仿佛已经看见了将来自己和肖立本带着一群建筑工人,信心满满地走向工地的美好前景。 偏偏在这时候,院门口响起一个带笑的声音:“哟,好几年没回来,都不敢认了,立本,跟街坊小朋友和泥玩呢?” 声音温和,却带着长辈高高在上的态度,宁悦不由得心生反感,看向院门口时,那里站着一个圆脸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红格子毛衣黑西裤,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起,透着那么喜庆祥和。 宁悦明显感到肖立本的身体僵直了,他缓缓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很死板,手指死死抓住铲刀的握把,眼睛甚至都不敢直视,左右游移着。 老太太乐呵呵地迈腿进了院子,先走到两间小屋门口亲热地招呼了一声:“林大姐,您这一向好哇?老也没来,我还真有点怀念咱们做邻居的时候,如今您还腌咸菜嘛?一把年纪了,该养养生,没听电视上那专家都说了,老年人,少吃盐,对心脏好。” 一向刻薄的林婆婆也没放过她,屋门关着,从窗户里传出冷硬的话语:“谢谢你想着,还没死呢。” “哟,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就算没儿没女的,如今咱们社会政策好,且该活着呢。” 她是笑着说的,但这话里的刻薄显而易见,宁悦诧异地看向对方,却见老太太自得地一伸手,刻意地抚了头发一下,露出腕上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端着架子问:“立本,怎么不知道叫人哪?” “奶——奶奶。”肖立本吃力地说。 从院门口看过去,外面是王方方挂着虚伪笑容的大脸,他搓着手,假装和气地说:“肖立本啊,你的具体困难街道也是了解的,不就是无家可归嘛?现在我们把你的直系亲属找到了,你们商量一下,该搬走就搬走吧,你一走,这间破屋子也能拆了。” 说着他还感慨一声:“人心难测,工作难做啊!”,摇头晃脑地走了。 王方方走了,肖奶奶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站在那里斜了肖立本一眼,冷淡地问:“听说你到处跟人说是我们不要你了?” 第10章 肖立本低着头,没说什么。 “你这话就叫没良心!”肖奶奶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条手绢来,凄凄惨惨地抹着眼角,“你妈死得早,平时没人管你,养成一副捣蛋的坏脾气!你爸爸谈过几个女朋友都被你气跑了,好不容易娶上了老婆怀了孕,你趁机绊她一跤,差点流产。 “没办法,我们这才卖房走人,当时跟你说了,乡下的表叔缺儿子,你去了就能顶门立户,是你自己不愿意嘛,非要流窜在望平街,我们多难哪!临走的时候我拉着老脸四处拜托,求大家看在邻居的面子上,看到你要饭要到门口了,就给你一碗剩饭吃,别让你饿死,没想到……你……你……” 她捂着脸,低声地呜咽起来,肖立本受惊吓地哆嗦了一下,口吃地否认:“不,不是……” “哎哟!没法活了!”肖奶奶见他敢还嘴,索性扯开嗓子哭喊起来,“我一手养大的亲孙子到处败坏我的名声哟!闹到街道的人找上门去,老肖家的脸都丢干净了!” 看她唱念做打,明明穿得体面,却就差坐在地上拍大腿,宁悦都震惊住了,几乎以为是看见了王家村的泼妇吵架。 但这一招确实管用,肖立本已经急得满头大汗,想否认又没有勇气,只能红着脸反复说:“不是,我没有!” 但肖奶奶哪能饶过他,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哽咽着说:“这样,你就配合一下人家的工作,把这破屋子拆了,跟奶奶回家去,你弟弟妹妹都等着你,回去团聚呢。” 这下宁悦都咬紧了牙:说来说去,还是要拆小破屋,那个王方方也真是吃饱了撑的,盯着肖立本这个无依无靠的人为难什么? 难道还在记恨上次林婆婆泼他的臭豆子水? “我不去。”肖立本坚持说,“我在这里挺好,不用麻烦你们……” “你这孩子……”肖奶奶恨恨地抬起手就往他身上拍打,声音之响亮简直如同扇耳光,“怎么就是不听话呢!都说了你不能住这儿!给大家添麻烦!” 她膀大腰圆,压过来的时候简直像一座山,压得肖立本喘不过气来,眼看肖奶奶一伸手,圆润的手掌就死死拽住了肖立本的手腕,用力往门口拖去:“走!跟奶奶回家!” 第10章 得理不饶人 童年养成的惧怕深刻在肖立本骨子里,几乎在被抓住的那一刻,过去岁月里的阴影就笼罩了他。 明明高大的身躯好像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僵直反应,不安地瑟缩着,佝偻着身体,仿佛又变成了几岁的孩子,无可逃避,无法抵抗,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来自亲人的恶意和安排。 茫然间,他的脚不知不觉地挪动了,身体也被拽得向前走了两步。 肖奶奶假哭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得意的微笑,拉着肖立本就要转身走出院门。 就在此时,宁悦厉声叫道:“肖哥!” 肖立本回头,看到宁悦的一瞬间,陡然惊醒过来。 宁悦笔直地站着,乌黑的头发下是苍白的脸,黑瞋瞋的眸子闪着怒火看向自己,脸上的瘀青犹存。 他比自己还小,受的伤还没全好,如果自己跟着奶奶走了,小破屋被拆了,宁悦怎么办?! 他可以去流浪,继续无家可归的苦日子,但是宁悦不行! 他既然把宁悦捡回来了,就要负责! 昨天夜里两人一起挤在狭窄的床板上,彼此的体温隔着一层衣服熨帖着,喁喁细语,畅想未来,那些美好的愿望,要挣钱,要把小破屋盖大…… 是自己说的,两人有缘,也是自己说的,两人像兄弟一样。 他不能说话不算数! 宁悦会恨自己的! 一想到会和宁悦分开,再见面的时候也许满怀恨意,肖立本猛地站住了,甩开了肖奶奶的手。 肖立本眼眶发红,斩钉截铁地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留在望平街!” 他猛地这一站,差点把肖奶奶给拽倒,她再转过头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变了,冷冰冰地说:“怕是由不得你。” 说着,她又扬起手帕,还没开始表演的时候,肖立本已经开口了:“当年你们卖房子的时候,为了怕我纠缠不清,把我的户口迁出去了,还记得吗?” 肖奶奶嘴巴滑稽地张成一个o型就定住了,简直可以塞得下一个鸡蛋。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肖立本,眼珠一转,刚要再说,又被肖立本给打断:“要我回去也行,拿户口本来,把我的名字添上去。” “啊?”肖奶奶刚想点头,又觉得哪里不对。 果然,肖立本下一句话就是:“拆迁的规则讲得明白,户口本上的名字都有份,我回家了,爸爸的房子以后也得有我的份吧?” “呸!你想都别想!”肖奶奶一瞬间就跟现原形的妖怪似的,双手叉腰,口沫横飞,差点没跳起来,“那是我儿子的房子!” 肖立本早就料到了这个反应,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似哭非笑地。 到最后,低声问了一句:“我不是他儿子吗?这时候又不认了?” “你……你……”肖奶奶被绕进去了,眼睛眨巴了半天,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了,跺着脚地骂,“小兔崽子,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别让王主任再给你爸单位打电话,不够丢脸的!” “不回。”肖立本这次说得坚定,他再也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不论怎么哭闹都动摇不了父亲决定的小屁孩,他终于能站在长辈面前,明确地拒绝一次。 “我把你这个——”肖奶奶气急败坏,举手就要扇上去,宁悦瞳孔一缩,冲上去就要阻拦,却被肖立本一手抓住胳膊用力挡在身后。 肖立本闭上眼睛,等着那熟悉的耳光打在脸上,心里无所谓地想:反正也习惯了。 就在巴掌高高扬起的一瞬间,林婆婆刻意放大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这翡翠镯子挺别致啊,我恍惚听说你们家在屋子里挖出当年大户藏的宝贝才急着卖房搬家,原来是真的啊。” “胡,胡说!”肖奶奶迅速收回手,用力往下拽着袖子,勉强把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给挡住,老脸通红地回头就骂,“哪个挨千刀的背后嚼人舌头?” 林婆婆强硬地上手,枯瘦的手指轻而易举撩开了毛衣袖子,露出那个绿汪汪一潭水似的翡翠镯子,啧啧有声。 “这种水,这颜色,放前清得是只有宫里才有的宝贝,我还听说是一坛子银元一坛子珠宝?你们家挖到了私藏起来不上交国家,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吧?” “闭嘴!放屁!”肖奶奶死命地拽回手掩住镯子,恼羞成怒地骂,“谁家不能有两件传家宝了,非得造谣是吧?信不信我去告你!” “不是挖的?那你这哪儿来的?偷的?抢的?总之不是什么正经门路。” “你个孤老婆子——” 林婆婆两手一拍,也学着她的样子开始高喊:“都是一院子住着,谁还不知道谁的底。你不是死了老公抱着儿子逃到望平街给大户人家当奶妈子的肖寡妇嘛,这会子又有传家宝了?你但凡当年有这个手镯呢,也不能差点卖儿子换白面!” “我……你……姓林的你个尖嘴八婆!不提当年你是要死啊!显摆你活得长,知道得多是不是!?损德的玩意儿,小心今晚上脱了鞋,明天穿不着!”肖奶奶彻底破防,脸红脖子粗地开始骂街。 林婆婆没有跟着闹,而是沉下脸,冷冰冰地看着她:“损德谁能损得过你啊,不过你说得对,我老了,记性不好,只要你这个人不出现在我面前,我大约也记不得了,要是你老出来蹦跶,我就不能担保哪天就上大街说你这镯子来路不正。望平街就这么大个地方,我看你要不要脸。” 肖奶奶看看她,又看看一脸倔强的肖立本,冷笑了起来:“好哇,原来是挖了我孙子当你的孝子贤孙,指望他给你养老啊?林大姐,你孤拐了一辈子,又臭又硬的,男人跟你说句话都像拆了你的贞节牌坊一样得不了好脸色,老了老了,心软啊?” “你甭管!”林婆婆往院子口一指,“滚蛋!” 肖奶奶悻悻然地来回指了指几人,一跺脚:“行,我走,我倒要看你们这一老一小的穷酸货,最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走了,肖立本紧绷着的这口气终于松了,僵直的肩膀一下垮了下去,宁悦上前安慰地给他抚摸着后背顺气,又转向林婆婆,诚恳地点头:“婆婆,谢谢你。” 林婆婆没给他好脸色,看了肖立本一眼,哼了一声,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还是那么得理不饶人。 “小瘪崽子,一点用都没有,还要老太太出马,丢人!” 第11章 第一单生意,开张! 整个下午,肖立本都一句话不说,憋着气,闷头练习和泥码砖,动作越来越熟练。 宁悦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他,从日头西斜看到太阳落山,砖墙拆了又砌。 夜色渐浓,远远地传来街道上自行车的铃声,谁家炒菜的香气,孩子们奔跑回家的脚步声,笑闹声。 第11章 渐渐地四周就安静了下来,月亮逐渐升到中天,照得小院子里朦胧起来,肖立本的脸庞五官被月色一勾勒,显得越发立体深邃起来。 “肖哥,白天光看见你奶奶闹腾了,”宁悦试探地问,“你爸爸对你不好,那你妈妈呢?” 肖立本低着头,继续和手上的泥浆较劲,闷声说:“我五岁的时候,我妈就去世了。”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是被我爸打死的。” 寂静的小院子里,只剩下铲刀来回抹着泥浆的声音,宁悦一时都被惊呆了,过了半晌,才听见肖立本低声说:“在外面跟人说是想不开自杀的,叫‘自绝于人民’,但我妈死的时候身上都是伤,头也破了个大口子,他还不让换衣服,就这么直接拉出去送火葬场了。” 他重重地吁出了一口闷气,摇摇头:“从我记事起,他就常打我妈,说我妈出身不好,连累他,后来他跟一个女的眉来眼去,就更看不惯我妈。” 肖立本更深地把头低下去。 “要是现在该多好呢?可以离婚啊,离开那个男人就好了,我愿意跟着我妈过苦日子,我能挣钱养活自己就能养活她,我什么都肯干,扛大包收破烂捡垃圾……一定能活下来的。” 宁悦默默地把手放在他低垂的肩头上,用力地握了握,隔着薄薄的皮肤,骨头都在他手下悲伤地颤抖。 又过去好久,久到月亮都升上了中天,肖立本才抹了一把泪,仰头看着他,勉强地笑了笑。 “我没了妈,就像个野孩子一样,除了晚上还有个地方回去睡觉,跟流浪儿也没区别,我是吃望平街的百家饭长大的,那些街坊邻居不管愿意不愿意,只要见到了总会伸手拉我一把,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也想着现在我有能力了,多少能回报大家一点,没想计较太多,吃一点亏不要紧的。” 他伸手抓住了宁悦的手,目光里带着恳求:“你别生气。” “报答是报答,生意是生意。”宁悦的声音里毫无感情,“你现在自己都吃不饱,还想着还人情,越穷越走不动,那你永远都站不起来,还不如先把自己盘活,等以后发财了,你挨门挨户派钱我都不会说什么。” 话说得冷淡,他却没有抽回手,任凭肖立本抓着他,两人的体温通过接触的皮肤互相温暖熨帖着。 “小老百姓的,谈什么发财啊,我想着以后就在望平街靠手艺吃饭呗,慢慢地攒点钱,有个能站得直腰板的小屋子住,就知足了。”肖立本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说,“发财,只有在梦里吧,睡觉睡觉!” * 肖立本没想到,发财的机会第二天就来了,一大早,住中院的刘师傅亲自拎着油条豆浆过来探望他,笑呵呵地说:“昨天燕子那说的都是孩子话,不作数的,我已经批评过她了!这年头哪还有干活不给钱的,那不成旧社会剥削人的地主老财了?何况你这孩子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指着这个糊口呢。” 刚洗漱完毕的宁悦用毛巾抹去脸上的水珠,好笑地暗想:哪里是孩子话,只怕燕子心里使唤肖立本就跟使唤男朋友一样,女婿给老丈人家干活,当然是天经地义的。 刘师傅把油条硬塞到肖立本手里,又试探地问:“不过这个房我们家是一定要盖的,价钱嘛……就按市面上的给,行不?” 肖立本看着炸得金黄酥脆尺把长的油条,早就目露精光,但是想起宁悦的叮嘱,不敢开口应答,求助地回头看向他。 宁悦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幅敦亲睦邻的和谐景象,直到肖立本看过来,他唇角一弯,总算挂起了一丝客套的微笑:“地基面积六平米对吧?工期十天到两周,价钱嘛,包工包料两百,纯做工八十。” “什么?”刘师傅的双下巴都开始哆嗦,“都是邻居,可不能欺心啊,我才听说你给七号院老李盖了半间房,不就一天的事嘛,五块钱,到我这怎么翻十好几倍了?” 肖立本吸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油条上挪开,抢在宁悦开口之前解释:“李叔纯粹为占绿化那点地,一共两平米不到的地方,凑合搭个屋顶盖起四面墙,没打地基,窗框都没开,里外石灰都不刷,您家要盖的可是四白落地正经大瓦房,我听燕子说还要接姥姥呢,我倒是一天能给您盖起来,您也敢让老太太住进去啊?” 刘师傅有些尴尬了,他来之前满打满算,花个五十块了不起了,够他一个月工资呢,再说肖立本一贯好说话,随叫随到,干活又不惜力气,比外面找的包工队好使又便宜,要都是这个价钱,倒不如到外面找人了,这俩青皮后生看着就没经验。 “那行吧,我回去再跟你婶儿商量商量,看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刘叔含糊地说着,转身要走,他和燕子到底不一样,至少走的时候没有把油条豆浆都带上。 宁悦脸上挂着笑,不紧不慢地说:“刘叔,商量也请快着点,我们的档期挺紧的,昨天肖哥还跟二十六号院的大爷说好了今天过去量尺寸,您这是来得早,来晚一步都遇不见我俩。” 说着他一歪头:“走吧,肖哥,别耽误正事。” 所幸肖立本跟他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却极有默契,没有傻乎乎地问:“什么大爷?”,而是满面堆笑地拎起油条豆浆赶上刘师傅,又给塞了回去:“您拿回去,拿着!我们来不及吃了,得赶工去。还有三四家等着问呢。” 刘师傅恼火地推开,抬起手似乎要习惯性地拍一下肖立本的后脑勺,到底还是忍住了,长叹一声:“行!我知道,语录里说的,‘只争朝夕’嘛。” 想起望平街最近涌动的谣言暗潮,他狠狠心,一跺脚:“八十就八十,我认识砖厂的人,建材不需要你们管了,明天就能拉来,你可得把我排第一个!” 肖立本震惊了,他已经做好了反复讨价还价的准备,毕竟宁悦说了,不许他自己落价,没想到刘师傅这么爽快,居然就答应了? “好,您拿纸笔来,我给您写个合同,咱们一手签字一手交钱。”宁悦淡定地说。 价钱已经谈好了,刘师傅也从容了许多,笑得双下巴越发抖动:“还有合同呐?搞这么正式……哎呀,肖立本啊,小力巴!你现在也算是熬出头了,以前打零工一个月混不上三五个活儿,偏偏就一个拆迁的机会落在咱们街道,你可要成大忙人,大红人咯!” 打趣也好,阴阳怪气也罢,反正等刘师傅拿了钱和纸笔过来,宁悦返回小破屋,把薄得跟纸一样的褥子掀起来,在床板上一笔一画地拟了两份合同,双方查看过并无异议,于是签字交换。 八十块的工程款分为三期,头期三十块即时到账。 刘师傅拿了合同,风风火火走了,肖立本捏着三张十元钞票,都有些不可思议,在原地转了三圈,才如梦初醒地问:“真的签了?” “他又不傻,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在拆迁办不许动土之前把房子盖起来既成事实,别为了二三十块钱磨嘴皮子磨到人家一刀切了,那可不划算。” 宁悦自顾自地说着,突然停住,看着肖立本递过来的钞票:“干什么?” “你收着呀,不是说你当老板,我跟你干,自然你管钱。”肖立本笑得略带讨好。 宁悦愣住了,心里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想起上辈子这时候,自己也在外面打工,修路搬砖抹水泥,什么苦活脏活累活都干了,工钱却都被王栓柱死死地把在手里,自己想要添件衣服都得反复央求。 而那些钱,渐渐地都变成了家里的瓦房,电器,二牛的学费,三牛的新房,小妞的嫁妆…… “不用了。”他摇摇头,把上辈子的悲苦也一起摇走,平静地说,“我管技术,你管钱,咱们分工合作,反正现在住都住一起,钱自然该放在一起花。” 肖立本想了想,美滋滋地点头:“行!今天刘叔的砖且运不过来呢,我带你上街转转去?你来了阳城还没逛过吧?正好兜里有钱了——哎哟!” 宁悦木着脸,收回了敲他头的手指头:“刚才刘叔都知道只争朝夕,你高兴糊涂了?” 肖立本夸张地抱着头哎哟哎哟地痛叫,突然斜刺里岔出一个声音,刘燕子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小院:“肖!立!本!” “哎?”肖立本赶紧端正态度,“有事?” 刘燕子冲到面前,伸出手指一下下戳着他的胸口:“你还真敢开口啊!八十!我爸妈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才七十二!万年才用着你一回,你是把我们家当肥猪宰了!你,你个没良心的!” “燕子,可不敢胡说啊。平时你家捡瓦片弥墙缝换地砖,我什么时候要过钱?”肖立本委屈地辩解,“现在是盖房,大工程!” “盖房怎么啦!也没说就让你一个人干啊,我爸我妈、我!都可以帮忙!我妈昨天还说了,哎呀要是小力巴来盖这个房,咱可不能委屈了他吃喝,一定每天割肉让他吃得顺嘴流油。现在你跟我谈钱是吧?我妈的红烧肉你别想吃了!” 第12章 小姑娘气得脸都红了,歪辫子也跟着一扬一扬,在早晨阳光里的剪影确实人如其名,像一只活泼的小燕子。 宁悦想笑,又忍住了,淡淡地说:“合同已经签了,你们想单方面毁约的话,让你爸亲自来。” 刘燕子仿佛才看到他,更生气了,逼近质问:“你谁呀你,一个乡下土包子,还合同,还毁约,你见过合同长什么样吗?” 她回头怒指:“肖立本!是不是就是他来了就把你给带坏了!之前你多听话,对我多好啊!” 肖立本一个箭步挡在宁悦前面,急得就差打躬作揖了,宁悦却丝毫不领情,推开他,自己站到刘燕子前面,单刀直入地说:“你生气,无非就是我们赚了你爸的钱,那现在有个机会,你想不想赚我俩的钱?” “啊?”刘燕子没料到他说这个,一下愣了,迟疑地问,“怎么赚?” 宁悦神秘地一笑:“这前后几条街,你肯定熟,去问问有谁家要盖房子的,拉来一个客户,我给你五块钱回扣。” 刘燕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呸!臭不要脸!叫我当跑腿儿的碎催给你们牵线搭桥?想瞎了心了!” “八块。” “滚蛋!姑奶奶又不是走街串巷的八婆!” “十块。” 刘燕子没出息地摊开手:“先给那什么……定金。” 第12章 以后咱们会盖更高的楼 阳城这地方,一旦过了春分节气,小暖风一吹,行道树一夜之间就绿了起来,三月末的灿烂阳光照在干活的人身上,竟有些热不可当。 肖立本运完了一车砖,又赶紧拿起铁锨和水泥,他干劲十足,连外衣都脱了,光着个膀子只穿了汗背心埋头苦干,看得本来对他索要高价工钱有所不满的刘婶都担心起来,站在屋门口一个劲地喊:“穿上点儿,小心着了风,哎呀你们这些孩子没人管,就不知道爱惜身体。” “刘婶,您放心,我身体好着呢,抓紧给您盖好了,早点接老太太过来,您也去了块心病。” 肖立本笑呵呵地说着,脸上纯良无辜,看得刘婶都开始自省起来:孩子就指着干活赚点生活费,还能不让人挣钱了?自家也就少吃两顿肉,人家可是真卖力气! 不说肖立本真是铆足劲,连那个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的小伙子,木着一张脸,手下却飞快,砖头跟长了腿一样自己往上蹦,刷刷刷就码好了一排。 前几天打地基,那叫一个平整结实,旁的院来了好几拨邻居来‘参观’,连连点头,都说不出一个不好来。 刘婶还不知道,那些人都是她宝贝女儿刘燕子给招来的。 等到了中午时候,肖立本和宁悦回到小院吃饭,刘燕子蹦蹦跳跳地凑过来,低声说:“我算着呢,来了三家,三十块,给钱!” 肖立本瞪大眼睛,夸张地说:“这几天一直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是你找来的人啊?我还以为来偷师的呢。” “我都把你们夸上天了,还拿我家的房子当幌子扯大旗,不然谁找你们啊,劳务市场大把农民工坐地户,少扯没用的,给钱!”刘燕子瞪着大眼睛,“你不是想赖账吧?” “那他们只是看看,也没跟我们下定啊,总要等兔子落了网,我们再谈怎么分肉是不是?” 宁悦夹了一块林婆婆秘制红油笋丝,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我可是已经给过定金了,别贪心啊。” 唔,鲜辣脆嫩,还带着春天的气息,让人胃口大开,恨不能多吃一碗饭。 刘燕子沮丧起来:“就因为要给你们工钱,我住校的伙食费都被我妈砍成二十块了,够干什么的,我还想去后街买盘费翔的磁带呢。” 她嘀嘀咕咕,宁悦岔开话题,用筷子尖指了指院门斜对面:“那家呢?出来进去好几次,隔着窗子也看了很久,是潜在客户,你怎么没去问问?” 出乎意料,咋咋呼呼的刘燕子不吭声了,只是拿眼一个劲地瞥肖立本,看他没反应,还小声问:“能说吗?” 肖立本素来没心没肺,此刻脸上也掠过一丝乌云,干咳了两声说:“他家……估计是不会找我的。” “哦?”宁悦叹口气,“做生意嘛,就得放下意气之争,能挣的钱为什么不挣呢?” 肖立本还没说话,刘燕子先急眼了,瞪着宁悦:“你知道什么你就胡说?那家可太不是东西了!当初要不是他们买了肖家的房子,肖立本也不至于无家可归!你是看他现在还有个狗窝住,头几年可惨了,水泥管子、桥洞、店门口,哪儿他没睡过?别说他们没开口,就是求到你面前,你也不许接他的活儿!” “燕子,别瞎说。”肖立本在旁边拽拽她蝙蝠衫的大袖子,刘燕子不服气地挣开:“我说的是事实嘛!” 宁悦凝神往中院看了一眼,他之前考察过,觉得这三排院子应该是哪个大建筑群附属的偏院,前院通行的大门实际是后来才开的,中院刘师傅的两间房旁边有个被水泥砖头封起来的月亮门才是本来行走的通道,那也正是他们要加盖房子的所在地。 而正对着月亮门的三间房,齐齐整整一看就是原始建筑,虽然也是一样的褪色老旧窗檐斗拱,但两侧玻璃擦得雪亮,挂着碎花小窗帘,门口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放了几盆花,一看就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老师嘛,知识分子,好了不起的!”刘燕子愤慨地说,“当年姓肖的换了工作,要卖房搬家,是街道大家出的主意,只要有人来看房,就让肖立本住在里面说不走,我妈盯着呢,搅黄了好几起,偏偏那两夫妻来了,人模人样的,张嘴法律闭嘴业主权利,硬是把房买了下来,还威胁说再不走就要报派出所,报一个什么……什么私闯民宅?我呸!肖立本都搁这儿住了十几年了,怎么变成私闯民宅了?” 她说得起劲,肖立本在后面一个劲地阻止:“别说了,人家花钱买的房子,打官司也是他们赢。” “我就是看不惯他们嘛,每天端着那架势,读个大学了不起了,还喝咖啡……小资产阶级情调!”刘燕子气呼呼地看着宁悦,再度强调,“我跟你说,不许挣他们的钱!” 宁悦放下饭碗,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恨他们,就更应该赚他们的钱,不是吗?” 肖立本立刻捧场:“燕子,听见没有?这才是做大生意的样子,你放心,他们真要找上门来,我们就收……一百六!比你家高一倍。” “这还差不多。”刘燕子满意了,一挥手,“我继续给你们拉生意去了,你们好好干!” 肖立本连连点头,匆忙把饭填进嘴里,觉察到宁悦看他的眼神,似是同情,又带有一丝悲悯,抬头习惯性地露出没心没肺的笑:“你别听燕子瞎说,哪有那么惨,我这不是攒着攒着,还是给自己盖了个窝嘛。” 宁悦笑了笑,郑重地说:“肖立本,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家,住上大房子的。” 你捡了我,把你的小窝分给了我一半,未来我必将带你安居乐业。 这是我给你的许诺。 “啊哈哈,借你吉言!”肖立本爽朗地笑了起来,端起自己的碗又顺便抄起宁悦的碗,“用双手创造更美好的明天,就从今天开始吧!” 宁悦坐在小马扎上,看着他哼着歌儿去水池洗碗,快活得像一只吃饱的大狗,无害又善良,不禁笑着摇摇头,扬声说:“明天早上我们早点起,去劳务市场雇两个帮工,就找外地的,他们一般晚上去挤老乡在工地的工棚,出来的很早。” “哈?”水流撞击着碗,溅出的水花洒落在肖立本脸上,衬着他目瞪口呆的表情分外滑稽,“为什么要雇帮工啊?我们俩干多省钱!” “垒完墙就要上梁了,咱俩能干,可是会费事,燕子说得没错,有这么一个样板房放在这里,那三家很快就会来下定,摊子铺开了,光我们两个人搞不定的,不要省这点小钱,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在时间前面抓更多的钱。”宁悦笃定地说。 不然等城市拆迁目标一下来,发现望平街不在规划里,那就又得打回原形了。 肖立本叹了口气,无限哀愁地说:“没想到啊,我上个月还是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这个月就要变成雇佣工人的老板了!” * 天蒙蒙亮的时候,肖立本和宁悦就去了劳务市场,大街上路灯还亮着,偶尔看到拿着大笤帚在扫地的环卫工人,87年的阳城还远没有后世那样的车水马龙,街上冷冷清清,肖立本一路开心得像个孩子,好好走着会突然跳起来去够头上的树梢,发出“呀呼!”的怪叫声。 “看!金山大厦!”他指着远处,兴高采烈地说,“我每次看到都觉得真了不起啊,居然能盖那么高。” 宁悦手插在裤兜里,平稳地走着,淡淡地说:“十六层而已,以后咱们会盖更高的楼,高得多。” 肖立本哈哈大笑了起来,跑过来用力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又飞快跑开:“宁悦,你这个人特别厉害,优点也多,就是有一条不好,爱吹牛皮!” 第13章 天边露出一抹玫瑰色的晨曦,冲淡了灰蓝色的晨霭,清静的街道笔直向前,宁悦看着大呼小叫跑在前面的高大身影,唇边挂起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微笑:“不信啊,走着瞧呗。” 就像刘燕子说的,劳务市场人满为患,一大早就可以看到举着各种纸牌子的人在等活儿,宁悦认真筛选了一遍,最后挑了两个中年人,讲好日结,一天五块,那两人倒也麻利,立刻拿起趁手的家伙就跟了上来。 肖立本有些犯愁,回去的路上他不时瞥一眼后面跟着的人,忍不住趴在宁悦耳边算账:“咱们一共拿了刘叔三十块,给了燕子十块钱定金,给了林婆婆十块钱伙食费,就剩下十块了!” 今天一过,这最后一张十块钱就长了翅膀飞走了。 “急什么。”宁悦心情很好,还开了个玩笑,“没准一回家,就有钱扑啦啦地自己飞过来呢。” 肖立本不信,唉声叹气了一路,直到走到前院门口,看到 有人坐立不安地等着,一见到两人就迎上前来,一迭声地说:“小力巴……啊不,小肖啊,我这可是一大早就来等你了,急,是真急啊,今天你就跟我去量尺寸,我们把工期定下来。” “咦,齐大爷啊。”肖立本觑眼一瞧,有点吃惊,因为这人并不是刘燕子介绍来的三家之一,他惊奇地问,“您也要盖房子?” 齐大爷浓眉一扬,挤挤眼意味深长地说:“我闺女家里闹矛盾,说要离婚回娘家住,那不得给她盖个房子?就许小刘接丈母娘啊?你可得把我排前面,我急啊!” 话中含义一听就明白,肖立本也不揭穿,笑呵呵地说:“行啊,但我只管干活,这是我老板,钱跟他谈。” “还谈什么啊!”齐大爷爽快地从兜里掏出三张大团结,直接就往宁悦手里塞,“行价嘛,我打听过了,八十块,三十定金,就按小刘家那个尺寸给我盖。哦哟,你们还请了人了,好好好,人多好办事,今天量尺寸,明天打地基,正好!” 宁悦正伸手去接钱,听到这句话,脑子里突然一顿,他俩后面也就两个人,怎么也算不上‘人多’吧? 一念至此,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后面刮动风声,脑袋上被狠狠一击! 剧痛合着嗡嗡的震动声,宁悦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倒去,耳朵里轰隆作响,模模糊糊只听见肖立本愤怒的吼声:“你干嘛打人!” 突然!犹如利刃刺破遮蔽浓雾,一个粗哑的中年人声音暴戾地响起:“王大牛!你个小兔崽子,长本事了,敢跑!” -------------------- 明日周五,没有更新。后天见。 感谢令狐葱老师给我打赏的老虎油。 无以为报,就欠一个加更,后面一起补吧。 另,也谢谢各位姐妹给我的打赏。谢谢。 第13章 我要抓我亲儿子回家 小街上午时分的宁静被突然打破,七八个穿着打扮格格不入的外地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凶神恶煞一般,为首的中年男子上来就是一板砖把宁悦拍倒在地,嘴里还叽里呱啦乱喊着什么。 齐大爷惊得连连后退,颤抖着手去摸口袋里的救心丸,肖立本已经急了眼,像一头蛮牛一样冲了上去挥拳便打,但立刻就有两三个成年人把他架住,狠狠地押到一边,大声吆喝着:“别管闲事啊!” 肖立本看到宁悦趴在地上人事不知的样子,咆哮着催促站在后面那两个工人:“上啊!帮忙啊!光看着呢!” 那两个人本来就老实,看到这种场面哪敢上前,再看看后面来这群人和自己一样,衣服上都带着建筑工地的白灰砂浆痕迹,手里也拎着装着工具的桶,更加迟疑了,不但不帮忙,还质问:“你们不是欠了人家的工钱,让人家找上门来了?算了算了,你们的活俺们也不干了。” 说完掉头就跑,气得肖立本两眼喷火,用力挣扎了几下,眼看挣脱不开,索性低头咬向抓着自己那人的虎口。 他这一下是发了狠,立刻就见了血,那个人疼得嗷嗷大叫,甩手放开了他,一个耳光扇过来:“咬人!还咬人了!打死你这个属狗的崽子!” 肖立本被打得踉跄了一下,也扑倒在地上,他不顾疼痛,一个翻身跳起来,挡在宁悦身前,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再敢动他一下试试!” 他口鼻流血伤痕累累,眼神却凶悍到染上了血腥气,还有一丝丝深埋其后的恐惧与绝望,孤身一人面对前面的七八条大汉,丝毫没有退后一步。 王栓柱不耐烦了,上来伸出手就要把他揪起来推开:“老子教训儿子,关你屁事!” 他盯着地上的宁悦,咬牙切齿:“小畜生!天给你胆子了,敢跑这么远!等回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肖立本没等他伸出手去抓宁悦,已经抱住他的胳膊,又是一口咬了下去,王栓柱在阳城抓瞎似的转了几天,又累又急,早就怒火冲天。 眼看逃跑的逆子就在眼前,却有这么一个半大小子跳出来阻拦,一口咬得自己鲜血直流。 王栓柱那股蛮横劲儿不管不顾地涌上来,抬脚狠狠踹在肖立本的身上:“松嘴!叫你松开!滚蛋!” 肖立本四肢死死地交缠在王栓柱身上,抱不住胳膊就拽腿,王栓柱发了蛮,一脚接一脚地踹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而后面的齐大爷抚着胸口,好容易才缓过来,立刻放声大叫。 “打人了!杀人了!救命啊!街坊邻居快去报告派出所!有外地盲流抢劫了!” 这个时间,上班的上班,在家的也多是老弱妇孺,本来已经求助无门,偏巧前面三号院那群轧钢厂的工人下夜班回家,一听有人叫喊救命,声音又熟悉,纷纷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扔,咋咋呼呼地就冲了过来。 “盲流在哪儿呢!?都住手!” 王栓柱一看来了好几个膀大腰圆的工人,气势上顿时矮了一头。 “误会!我不是坏人,你们看我让他给咬的,这都出血了。”他一边用手推搡肖立本,一边往后躲。 眼看来了帮手,肖立本也松了口,往后一退,指着他大喊:“就是他!从后面打闷棍,想抢劫我们!” 王栓柱还没说话,他身后的男人按捺不住了,跳出来辩解:“俺们是来找人的!就你身后那小子,是俺们村的,他爹来找他回去,犯什么王法了?” “放屁!”肖立本狠狠抹了一把脸,血呼淋啦地看着更吓人了,“上来就是一板砖,这是找人?这是抢劫!” 齐大爷颤颤巍巍地出来作证:“没错,我亲眼看着的,我正跟俩孩子说话呢,那个人冲过来就打,可吓死我了,前几天啊,刚听居委会的同志宣讲,要防范这个这个……外地盲流作案!” “你说谁是盲流?”对面不乐意了,横眉竖眼就要往前来,被王栓柱拦住。 他忍下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是冲动了,但都是那个小畜生害的!你们不知道,他是我儿子,家里小的小,病的病,我和他娘种地好容易攒了点钱,结果他给卷了跑了,我到处找啊!” 王栓柱掏出了皱巴巴脏兮兮的户口本,翻到王大牛那一页。 “这不是前几天听老乡说在阳城看见他了,一来就看到他不学好,我实在是没忍住!你们看,这是我家的户口本,这一页就是他的,我叫王栓柱,他叫王大牛,他真的是我儿子!” 工人师傅迟疑地看了看他手里的户口本,上面白纸黑字写的和他说的一丝不差,而王栓柱脸上的表情真挚,又带着一股痛悔之色,倒不像是假的。 “小力巴,你怎么说?这人你认识?” 肖立本冷笑一声:“认识,可他不叫王大牛,他叫宁悦,是我乡下来的表弟,好啊,抢劫不成找的好借口啊,等到了派出所,你再一句‘认错人了’,想轻飘飘揭过去?没门!今天爷们见了血,这事没完!” 工人师傅面面相觑,又看向王栓柱:“真没认错?” “没有!那就是我儿子王大牛!”王栓柱说得斩钉截铁。 王栓柱自从接到了亲儿子的来信,知道消失多日的王大牛竟然自作主张跑到阳城登了周家的门,就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周家看到俩孩子的脸,察觉当年换了孩子的真相,进城后一心只想尽快找到王大牛,捆也好,绑也好,赶紧带回村里,打断腿也不能让他再来阳城,此刻王大牛离他就一步之遥,可恨中间隔了一个打不死的小混蛋,硬是把他拦在这里。 肖立本还要跳脚争辩,肩膀上有一只手重重地搭上,回头一看,宁悦皱着眉,苍白的脸上鲜血小溪一样流下来,他捂着头,一手放在肖立本肩上支撑自己,冰寒黑眸冷冷地看向王栓柱。 “我不认识你,更不叫什么王大牛,我叫宁悦。”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这句话哽在咽喉,始终没有承认自己身份的机会,但此刻,他就要大声说出来。 他,和王栓柱没有任何关系。所有的感情,都在上辈子用那十万块的卖命钱给了结了。 第14章 “你个小畜生!”果然,王栓柱被激怒了,要冲破阻拦过来打他,“连亲爹都不认,要天打雷劈的!” 宁悦笑了,脸上还带着血,却笑得甚至有些得意:“说得对,不认亲爹的畜生,是该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王栓柱心下一沉,一直的担心成了事实:这小畜生果然知道了真相! 不等他开口,宁悦已经转向旁观的人,脸上露出无辜又脆弱的表情:“不然报警吧,让警察带我们去医院做亲子鉴定,看我到底是不是他儿子。” “啥?亲自鉴定?亲自去就行?”跟着王栓柱来的王家村乡亲们交头接耳,“这还能查出是不是亲爹?” 肖立本本来还有三分心虚,此刻听到宁悦自己提出来,立刻如同打了鸡血,昂着脖子高喊:“当然能查了!不然你们跑到城里来,大街上看到谁都照头拍一板砖,拍晕了就说是自己儿子捆起来带走,还有王法吗?” 王栓柱却丝毫不慌,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皮笑肉不笑地一说:“查啊,去查!前几年医疗下乡的时候,我们就查过血型了,他跟我一样,都是那个‘欧’型血。那还不能证明我们是亲父子?!” 他此言一出,王家村来人也有了胆气,鼓噪着要往前涌:“查!查实了就让我们把人带走!反了天了,这要在古代,得算忤逆,活活打死都不冤。” 一片混乱中,有个清脆的女声突兀地响了起来:“o型血是人类最常见的血型,据统计中国人当中o型血的占比约为百分之三十五,也就是说,十个人当中就有三到四个人是o型血。你说的血型能鉴定父子关系是完全错误的。” 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出来,台阶上,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 宁悦依稀有些印象,是住在肖立本之前那房子里的姑娘。 肖立本大声取笑起来:“听见没?这里二十个人,就有六个人是o型血,都是你儿子啊?脸怎么这么大呢?” 王栓柱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婆娘闭嘴!多管闲事!” 戴眼镜姑娘丝毫不为所动,推了推眼镜又扬声说:“能做父子关系鉴定的技术叫dna鉴定,已经在去年引入我国,据我所知,阳城公安医院法医科就能做,你们现在过去,二十四小时能出结果。” 王栓柱不引人注意地哆嗦起来,喃喃自语:“还真能查啊……” 不查还是个糊涂账,一查不就铁打的证明,王大牛不是他亲生儿子了吗? 他身后的王家村人不明所以,看他发呆,着急地催促他:“拴柱哥,你咋啦?咱怕什么的,他要查就去查!大牛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就是他啊,我们这么多双眼睛还能都看错?是你儿子王大牛啊。” “别说了!”王栓柱突然怒吼起来,把他们吓了一跳。 王栓柱抬起眼睛,恶狠狠地看向对面,那个在自家养了十八年,一直沉默老实勤恳如牛的大儿子,此刻血流满面,站得笔直,眼神却陌生得让自己不敢认。 怎么会呢?他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过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孩子,屁都不懂,怎么就敢一个人跑到阳城来,还知道用这个法子来对付自己? 肖立本等不及地挥手驱赶:“听见了吧?走啊,咱现在去查啊?你放心,检查费用我包了,让你进局子进得心服口服哎嘿!” “俺不查!”王栓柱咬紧牙关,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他脑子飞速地转着,深知今天是达不到绑走人的目的了,脸红脖子粗地吼了一声:“这都是你们城里人的圈套!专门骗乡下人的!俺不上当!” 说着他转身往人群里一钻:“走!” 工人师傅们没提防他逃跑得如此快,一时不察竟然让他冲了过去。 肖立本跳着脚地骂街:“站住!打了人就想跑!?报警抓你们!” 蓦然他感觉肩头一沉,宁悦已经闭上眼无力地滑倒在他身上,慌得肖立本再也顾不上其他,一把抱住他,急促地喊:“帮把手,送医院啊!” 第14章 慢慢来(含双更) 俗话说得好:辛辛苦苦十几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宁悦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和肖立本两人就像初见面那样,兜里一个钢镚儿都没剩下,还额外欠了齐大爷五块钱。 齐大爷倒还宽慰他们:“没事,赶紧养好伤,想着把大爷那屋给盖起来。” 肖立本苦笑一声刚想耍耍嘴皮子,宁悦拦住他,认真地保证:“齐大爷您放心,我们马上就帮您量尺寸,再计算一下建材数量,您先去买着,我们这边完了刘叔的活儿就过去,绝不会耽误事。” 没有帮工,刘叔家的梁也是两人咬牙给上了,宁悦脑震荡的后遗症还没消,耳鸣嗡嗡的,两眼发直,整个人恍惚得好几次只能暂停手上的活儿,闭着眼倚着墙喘气,等缓过来了再干。 住院三天,他本来就瘦削的身体又瘦了一圈儿,安全帽下雪白的纱布被灰黄色的尘土沾染,虚汗涔涔地沿着脸颊流成小溪,越发显得脸色难看。 肖立本看不下去,扶着让他坐下:“不急,刘叔是自己人,我们迟几天他也不会说什么的,再说你受伤了,这个情况大家都知道啊。” “不行。”宁悦缓慢地摇着头,眨眨眼,让面前的视野更清晰一些,声音里都带着疲惫,“越是熟人,越不能让人家吃亏,否则下一次再也不找你了。” 他咬牙站起来,重新拿起铲刀:“抓紧今天把里外的水泥给抹好,趁阴干的时候就可以去齐大爷那边打地基了。” “歇会儿吧,放心,齐大爷那边我去说,”肖立本再度扶住他,“看你站都站不稳了。林婆婆煮了红枣茶,补血的,你去喝一碗?” 宁悦扭头看他,苦笑着说:“你能去干什么?无非耍个赖,博取一下同情。肖立本,你现在不是没家没业被街坊邻居看着长大的小可怜,你要当一个能和他们面对面谈话扛事的男人了,必须说话算话,再多的困难也只能咱们自己克服,不然我们就别想打出招牌,做成下一笔生意。” 他推开肖立本,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爬梯子,肖立本不放心地跟着:“那你就在地上干,爬高的事儿我来。” “就你那抹砂浆的水平,别了!又多用半袋水泥。” * 在两人不要命一样的加班加点下,刘叔的新房只比原先说好的工期迟了一天,雪白亮堂地竖着,刘燕子笑得合不拢嘴,张罗着要在这里放床,在那里放桌子,买什么样的窗帘。 “太好了!以后我就在这住!再也不用挤在我爸妈屋子里拉帘子了!” 她快乐得像一只小燕子,呼朋唤友地找自己玩得好的小姐妹来欣赏新屋子,顺便给肖立本打广告。 望平街的消息传得很快,别家也有请了建筑队的,也有找了熟人的,坐地起价、磨洋工、杀熟等等就不用说了,明明都是前后脚开工的,磨磨蹭蹭半截墙才立起来,这边已经站着了一间房,这对比之强烈,是个人有眼睛就能看见。 于是,齐大爷家的地基刚打好,原先有意向的三家人已经都纷纷付好了定金,只等他们测量完尺寸,列出清单就去购买建材。 宁悦不免有些遗憾:“其实建材这里面的水才深呢,要不是太突然了,我去摸一摸郊区建材市场的情况,咱们来个源头供货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这一间房至少还能再赚五十。” 肖立本倒是知足常乐:“那不还得咱俩从郊区拉过来?一来一回就得半天,够干多少活了?” “雇人呗。”宁悦拿过小本本看着上面的工期表格,“正好,咱们上次雇的人半道跑了,现在一下开三家,靠咱俩死也干不完,必须得加人了。” 为了节省时间,他们也没等到第二天早上,中午吃饭的时间就抽空去了一趟劳务市场。 经过了一上午的双向选择,劳务市场现在冷清了许多,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宁悦和肖立本沉住气慢慢问了一圈,始终没挑到合适的人,不是看他俩面容稚嫩就信口胡诌的,就是被太阳晒得懒洋洋,半眯着眼爱答不理,仿佛有没有活干并不在意的。 眼看市场挂着的钟快要到两点,宁悦泄气地对肖立本说:“回去吧,不能耽误下午砌墙,最好一气完工,免得水泥的干燥程度有差别,影响后面的工程。” “还有这讲究呢?”肖立本崇拜地看着他。 宁悦故意开玩笑:“其实没有,只是想吓唬你快点干活。” “瞎!说什么呢!”肖立本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不用你吓唬我也得卖力气啊,这可是咱自己的招牌。” 两人说说笑笑,往出口走了几步,宁悦突然站住了,一脸惊讶地看着倚着墙没精打采举着‘保姆’牌子的小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张小英头一点一点地,睡意蒙眬中突然听到有人说话,睁开眼睛模糊地看了半天,才迟疑地问:“你认识我?” 她突然恐慌起来,听说城里拐卖打工妹的人贩子挺多呢!都是上来说认识然后直接拖上面包车带走,她不会是遇上坏人了吧? 第15章 “你……你别过来啊!我大哥马上回来,他看到你想拐我,打死你!”张小英色厉内荏地喊着,身体警惕地往后死死贴着墙,准备一有不对就放声大叫。 宁悦哭笑不得:“你不是在周家当保姆吗?怎么又出来找工作了?你……还记得我吗?” 张小英听到周家,才稍微平静下来,她揉揉眼睛,这下看清楚了宁悦的脸,顿时认了出来:“记得!王家村的乡亲嘛!” 她一时忘记了自己的愁困,兴奋地站了起来:“是你啊!你也来找工作?” “对啊,这个地方还是你介绍给我,纸条我都留着呢。”宁悦笑着又问,“你不在周家干了?” 提到这个,张小英的脸就拉了下来,愤愤不平地说:“他们欺负人!冤枉我!说我偷金项链,我不认,我让他们叫警察来查嘛,他们又说丢面子,说不跟我计较,赶我走算了。” 纵然时隔多日,但说起自己被诬陷的事,张小英还是气得脸都红了:“我是穷,不然也不会出来打工,但是我怎么会偷东西咯!就是他们搞错了又不肯认。” “太不像话了!”肖立本听得义愤填膺,“这样的主家你不干了也好,吃苦受累都不怕,但行得正坐得端,凭什么就说偷东西的是穷人了?这是歧视劳动人民。” 张小英感动极了,期待地看着他:“大哥你真是个好人,那你认识不认识要找保姆的人家?我能干,照顾老人病人都行,我不怕脏不怕累的。” 迎着她热忱的目光,肖立本挠挠头讪笑了一声,望平街从前或许有辉煌的时候,现在都分割变成了大杂院,说句穷也不为过,哪里还能请得起保姆。 他俩谈得热络,宁悦站在一边,表面平静,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自己果然没有看错!殴打逼自己离开阳城的小混混手里拿的那条金项链,真的是柳诗的! 至此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周明轩在周家一看到自己,就立刻做出了反应,偷金项链收买小混混,然后栽赃在小张头上顺利洗清嫌疑,以周家夫妇对他的疼爱,自然是信儿子不信小保姆。 幸亏自己当时为了避免后患,凭着挨打时候听到的片言只语,匿名举报把小混混们给送了进去,周明轩跟他们失联之后再找不到帮手,干脆给王家村报信,让王栓柱带着乡亲来抓“离家出走的忤逆子。” 一切都对上了,周明轩为了除掉自己这个隐患,还真是不择手段,犹如一条毒蛇隐藏在暗处,随时准备咬自己一口。 等忙完了这阵子,是该找个机会去见他一面了,不然王栓柱这个阴影总是笼罩在自己头上,难保下一次他们会做出什么事。 当时刘燕子没肯收下金项链,现在这个物证不知道在何处,如果能拿到,对于周明轩来说,一定是个意外之喜吧? 专注思考之后,后脑勺被板砖拍成脑震荡的地方又在隐隐作痛,宁悦皱了一下眉毛,才发现刚才还谈得热火朝天的两人齐齐看向自己,像是在等待什么。 “干嘛?”他奇怪地问。 “我们刚才说的你没听见?”肖立本一拍大腿,“你说巧不巧!小张妹子的堂哥就是干泥瓦匠的!还带了三个同村的兄弟,现在城北一个工地上,马上就结束了,正找活儿呢!” 这才几分钟,你都赶着人家叫上小张妹子了? 宁悦彻底服气了,肖立本简直是天生的社交圣体,五行八作三教九流他只要见了面,就没有搭不上话的。 “好啊,那就等他们来了谈谈工钱,我们是小作坊,给的不能太多,要是不合适就算了。” 张小英脸颊微红,也坦诚地说:“其实,我堂哥也不是什么正经泥瓦匠,在老家跟师傅学了几个月就出来咯,他在工地大多时候都是搬砖卖苦力……不过你放心!他肯学肯干的,只要给他机会多练练,一定能干得好!” 宁悦无语地摇头,这姑娘还真是直率,要是换了别的雇主,一听说是来这里‘练练’的,怕不立刻就翻脸,但是无奈他们现在手头资金有限,只能没鱼虾也好,捡到篓子里就是菜了。 再看看一脸邀功之色看着自己的肖立本,宁悦深深叹气,反正是教人,一个还是四个有什么区别。 * 不知道是不是命运总有起伏,这一次宁悦感到自己的运气好了许多,张家四兄弟踏实肯干,干活不惜力气,对于一天五块的工资也没有异议,宁悦习惯性地吊着他们:“干的好了有奖金。”他们大概是被大饼骗习惯了,也只是憨憨一笑,没当回事。 仓促成立的建筑小队在宁悦的调度下,井然有序地分工合作,三头并进,四月才过去二十天就大功告成,包括齐大爷在内的四家都满意地验收了新房,交付了尾款,肖立本的小钱包终于鼓了起来。 “天哪,要是照这样下去,年底我们就能住新房了!”肖立本躺在木板床上,仰头看着屋顶,那块塑料布刚被他换成了一块捡来的玻璃,擦得雪亮,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个时代没有被霓虹灯遮蔽的城市星空,和灯火通明的金山大厦一角。 宁悦刚冲了澡,浑身还泛着湿润的水汽,带着一股肥皂的清香,他躺回床上,往里挤了挤肖立本:“打算盖多大的?” “怎么着也得盖个两间房!你一间,我一间,哎,不对,应该盖三间房,中间拿出来会客,就像文老师她家一样。” 那天用科学作为武器扰乱王栓柱计划的就是买了肖家房子的小夫妻里的妻子,姓文,实验中学的生物老师,丈夫姓龚,在小学教数学。 本来因为肖立本的心结,别说打招呼,他连提都不愿意提这两口子,但经过上次文老师仗义执言帮宁悦解了围,肖立本对她的印象好了许多。 宁悦笑了起来,半开玩笑地说:“不然你再攒攒,把他家房子买回来算了。” “那可不敢想。”肖立本一个翻身,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他们买房那时候就花了一千八,这几年物价飞涨,到如今那三间房得小四千了,要不怎么一听说拆迁,我们的生意这么好呢?连工带料盖一间房,撑死了才两百块,一倒手就是一千多,这买卖,多划算!” 宁悦仰头笑着看向他:“恭喜你,发现了房地产的真谛,那就是地皮、地皮、还是地皮。” “什么意思?”肖立本迷茫地看着他。 “这里面学问大了,以后你慢慢学。”宁悦打了个哈欠,把被子拉好,含糊不清地说。 肖立本琢磨了一下,自己笑开了,开心地钻进被窝:“行啊,只要你教,我肯定学!” -------------------- 六一儿童节快乐呀,节日双更送上 第15章 所有的处罚,我认 不知不觉间,小院子里唯一的树开花了,小猫砖头每天在墙上晒太阳,都被闻香而来的蜜蜂蝴蝶吸引了注意力,严肃地蹲在墙头上,不时跃身试图去抓,它的小爪子勾住树枝,挣扎间粉色花瓣纷纷扬扬随风飘落,犹如春天之神洒向大地梦幻而美好的烟雾。 按照早先说好的,除了日结的工资之外,宁悦又给张家兄弟们一人发了十块钱的项目奖金,张家大哥揣着钞票心满意足,主动说:“做生不如做熟,这阵子来找你们的人挺多的,下面的活我们还跟你们干,行不行?” “行啊!”肖立本这阵子和他们混熟了,也感觉合作愉快,开玩笑地说,“干脆咱们正式拉个包工队,做完望平街这一段,就出去接活,上工地!” 张大哥一拍大腿:“那敢情好啊!我们几个就是手生,没技术,去了工地也只能卖力气,有你俩,尤其是宁小弟带头,我就有胆子去找包活的地方了,再把我妹子叫上,给咱们做饭,这不就是一家人了吗?!” 他们说得热闹,宁悦却静静地坐在树下,对着手里的小本子勾勾画画,盘算着接下来的工期。 接下来的还有五家,都交了定金,三家已经量过尺寸,报了建材清单,只等开工,还有两家今天正好过去,回来的路上可以顺路去菜市场买一只老鸭,交给林婆婆炖锅好汤,算是补一下这阵子消耗的体力。 还没等他畅想完,有人吵吵嚷嚷地就往后院来,出现在院门口的正是街道主任王方方那张大胖脸,义正词严地指着他们:“肖立本!有群众举报你们在望平街无资质违法承包工程项目!在没有取得建筑工程规划许可证的情况下,私搭乱建,严重影响城市面貌和土地规划!跟我们走一趟吧!” 肖立本脸上的笑僵住了,跳起来挥着手试图缓和气氛:“王主任,你说得太严重了吧!望平街谁不知道我小力巴,我成天帮着街坊邻居刷大白修屋顶盖围墙,都好几年了,也没人说我没资质啊。” “哼哼。”自从上次在这里被林婆婆泼了半坛子咸菜汤,王方方觉得是奇耻大辱,早就憋着一股劲,只是没抓到机会,现在这个机会自己送到眼前来了,他哪里还肯放过,冷笑一声说,“别跟我说,现在是住建部门的同志和房管所的领导要过问,你,还有你!” 第16章 他不客气地指向宁悦:“举报信里也提到你了,还有你们几个……是不是共犯?我可告诉你们,赶紧跟组织老实交代,主动揭发主犯,你们的事就轻了。” 张家的其他三个兄弟脸色发白,十分紧张,毕竟他们从农村踏入城市,举目无亲,又实实在在经过几次坎坷,被呼来喝去的,白眼更是见了不少,见到当官的自动发怵,一听这话里的意思竟是非常严重,脚下动了动,差点就要溜走。 张大哥摸着口袋里刚放进去的钞票也是一惊,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走投无路,差点就要带着兄弟们睡桥洞的时候,就是这小哥俩雇了自己,才挣了点钱,无论如何这时候不能反口揭发他们,那自己成什么人了?妹子面前都交代不过去。 “我……”他刚开口,宁悦已经站了起来,淡淡地解释:“他们是我从前的工友,过来看看我的,这不犯法吧,王主任?” 王主任看着四条人高马大的汉子,全都捏紧了拳头看向自己,暗自后悔怎么就一个人来了,他本来以为肖立本不过是团随意捏扁搓圆的烂泥巴,没想到还真有帮手! 这帮外地农民工进城,身份户籍一概没有,把自己揍一顿跑了,派出所都抓不到人,还是不要惹为妙。 “那……那他们就算了!”王方方色厉内荏地要求,“你们俩!到街道办公室来!” * 街道办公室今天活像是改成了菜市场,挤满了人,每张桌子前都围着一群,坐在桌子后面的工作人员板着脸,把一大堆文件翻得哗哗响,厉声数落:“你们这种行为属于私搭乱建!未取得施工许可证,私自设计施工!这是违法的知道吗!?必须限日拆除!” 而站在桌子周围的房主们也不甘示弱,或是捶胸顿足声泪俱下“好好的房子,才盖起来就要拆,败家啊!我老了,就想住进新房里,死在里面也甘心,你们真要拆啊,就从我身上跨过去。” 又或是面红脖子粗,桌子拍得比工作人员还要响:“我晓得的,这个证,那个证,不就是你们想多挣钱,卡老百姓的脖子嘛!我自己盖就不得行哦!?” 南腔北调,吵吵嚷嚷,肖立本和宁悦被带到里屋,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正被四五家围攻,都是他们俩的甲方。 “行了行了!”眼镜同志正被吵得头都大了,仿佛一万只鸭子在耳边鼓噪,看到两人进来,立刻转移话题,疾言厉色地质问:“就是你俩吧?认识到自己的违法行为了没有?” 他仔细一看,来的是两个面容稚嫩,不超过二十岁的小青年,更来气了,大声斥责:“小小年纪不学好!你们有资质吗就敢给人家盖房子?房子是要住人的,塌了把人埋在里面怎么办?你们这是胆大包天,把人命当儿戏啊!” 齐大爷胡子都吹起来了,声若洪钟地说:“胡说!房子我验收过了,踹了三脚,那墙都不动!这就证明人家孩子盖得牢靠,结实着呢!告诉你,我当年可是会武术的,我这三脚下去,老虎都要倒地。” “哎呀,大爷,你就别添乱了。”眼镜同志没好气地说,“哪,新盖的房子就立在那里,他们也承认是你盖的,又有群众举报信铁打的证据,容不得你们再狡辩!你们对自己的非法行为都承认的话,就过来看一眼处罚条例,在这里签字。” 肖立本忐忑不安地上前拿在手里,扫了一眼就惊叫出声:“没收违法所得,还要罚款!?” “怎么?”对方冷笑,“无资质施工,这事可大可小,你们该庆幸望平街现在是特殊时期,牵扯的群众太多,住建部门的领导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否则,你们现在就该上法庭了。” 肖立本拿着文件的手都在抖,努力让自己挤出一个微笑:“同志,不,领导……这里面是不是有误会啊,我们也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哼!”眼镜同志鄙夷又厌恶地看向他,“拿钱的时候痛快吧?这时候就知道哭丧了?什么不知道?!你又不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城里每寸地皮都是有数的,你会不知道?不要在这里耍赖,我告诉你们,派出所的同志就在外面,专门对付你们这种负隅顽抗的癞皮狗!” 宁悦闭上眼,咬紧牙,自从重生之后,第一次感受到无能为力的绝望。 挣点钱怎么就这么难呢?是不是他错了?他就该跟上辈子一样,找个工地老老实实地从小工做起,苟在本来的命运里默默地活着,那些复仇的念头更是想都不要想,就看着周明轩肆意偷走自己的人生,两边的父母都心知肚明,然而没有一个人想起他,哪怕一瞬间。 他重生以来的所有努力,向上爬的野心,在这一刻化为泡影,甚至还连累了肖立本。 如果没有他的鼓动,肖立本顶多也就是帮着邻居打打零工,此时什么处罚也挨不到他身上。 “都是我的主意……肖立本是无辜的,他受我雇佣,给我打工,我是包工头。” 宁悦他急促地呼吸了两下,尽量平静地开口:“所有的处罚,我认。” 第16章 不该连累肖立本 眼镜同志不耐烦地摆手:“讲义气是吧?最看不起你们这种愣头青,犯了错还觉得自己是个英雄了,举报信上写得清楚,肖立本才是那个主谋,你不过是被他雇佣的帮工,还住在他家里……赶紧的,签字,退赔所有非法所得!再把罚款交了。” “我说了是我主谋。”宁悦坚持,摊开双手,故意露出讥嘲的冷笑:“钱没了,都被我花光了,抓我啊,不是说派出所的同志都等着吗?送我上法院好了。” “你!”眼镜同志怒极,抬起头来正要训斥,刘叔突然摸着头发出一声怪叫:“哎呀,说了半天,非法所得是这个意思啊?那这位同志,你可搞错了,没有所得,肖立本给我们盖房子没收钱啊!” 他扭头挤眉弄眼,齐大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啊!我没给钱啊!我就买了点砖头瓦块水泥什么的……这里面没有工钱的事啊!” 经两人带头,其余三家也纷纷表示:“钱?什么钱?” “哦哟,小力巴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平时可没少给他吃大菜包子,他给我盖个房,还能要钱呢?” “你们这一说,我就明白了,原来是个误会啊,其实盖房子的是我本人,他们只是过来搭把手,混几顿红烧肉吃的,小孩子嘛,爱凑热闹,嘴也馋。” 屋里炸开了锅,大家争先恐后表示肖立本和宁悦纯粹是做好事,白干活,关爱邻居,大大的好人。 眼镜同志的脸都气白了,扬起一张纸说:“好得很啊,你们这是要集体欺骗组织是吧?举报信上都写清楚了,工钱八十,定金三十,还是明码标价!容不得你们抵赖。” 齐大爷凉凉地笑了笑:“举报信嘛,我老头子看过多少了,都能是真的吗?哎,远的不说,就说这个1963年吧,还有人写举报信说我对组织上不满,私底下串联搞黑集团哩,这能是真的吗?是真的我早挨枪子儿了。” 刘叔也起哄道:“我们几个大活人说的你都不信,一封匿名举报信你当个宝,他是有照片啊,还是有录音?” 有位大婶突然反应过来:“甭被他绕进去!他这是想转移话题呢!小力巴进来之前,他不是硬要咱们拆房子吗?告诉你,没门!” 说到切身利益,甲方们群情激昂,立刻又围了上去,胳膊乱挥口沫横飞地围着办公桌,倒把肖立本和宁悦挤了出来。 肖立本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左手一捞,抓住了宁悦垂在身侧的手,感受到他掌心冰冷,安抚地说:“没事的,罚款也不怕,有我在,能再挣回来!你信我。” 宁悦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但是当他扭头看见肖利本澄澈的眼神,又突然有了点勇气。 他反手握回去,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也许……比上一辈子好的是,他不是孤身一人,还有肖立本在身边。 * 就算是经过大家的胡搅蛮缠,在处罚条例上去掉了‘非法所得’这一项,但罚款还是必须缴纳的。 肖立本摸着兜里最后剩下的五块钱,依依不舍地说:“还想带你上街去买几件衣服呢,这下只剩吃饭的了,还得蹭一蹭太婆的萝卜干。” 宁悦坐在树下,倚靠着树干,轻轻闭着眼,金色阳光透过眼帘的缝隙轻轻晃动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不悠闲也没办法,上个月热闹到每天运送建材的车都能造成拥堵的望平街,此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街道这次下了死命令,已经建成的房屋既成事实但是不给定量发证,盖到半截的一律推倒,再有私搭乱建的人家,不但要拆除房屋,还要罚款。 而就在望平街的一片混乱当中,隔着几条胡同外的菊乐街,一夜之间成立了拆迁办,闪电般地开始入户测量,没有给群众再犯错误的机会。 这符合宁悦的记忆,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后世阳城地图,90年代的菊乐街拥有八车道,繁华的大商场人流如梭,沿街几栋大厦拔地而起,是当之无愧的主城区商业中心,足足辉煌了十几年,直到进入二十一世纪,阳城开始郊区大开发,设立新区cbd,才被夺走荣光。 第17章 “喂,真睡着啦?”肖立本凑过来,俯视着他,呼吸相闻,喷在脸上痒酥酥的,还带着一股热气,“起来!我给你推个头呗?都那么长了,扎在脖子里不热啊?” 宁悦睁开眼睛,肖利本专注的脸庞落入他眼中,他喉头上下动了动,轻声说:“我想过了,要不然我还是走吧……张大哥那里也想我过去。” 肖立本仿佛没听见,兴冲冲地起身就走:“我去街口理发店借工具,你等着啊!” 看着他的背影,宁悦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承认自己很贪心,虽然理智上知道自己该抽身离去,他败了,就更不该连累肖立本。 夏天就要来了,那张狭窄的小床,怎么睡得下两个人呢? 但是,心里总有一丝犹豫,贪恋这小院里的时光,这是他过得最安心的一段日子了。 肖立本回来得很快,拿了剪子和老式的手推子,打了水,找出自己的衣服给宁悦围在脖子上,绕到后面,双手捧住他的头,粗糙的指腹在头发里穿过,轻轻抚摸着头皮,带来一阵麻痒。 “你行不行啊?自己的头都剪得跟狗啃似的。”宁悦缩了缩脖子,有些不安。 “小瞧人!我自己看不见只能摸着剪,剪别人有什么剪不好的。”肖立本自信满满地拿起剪刀开始动作,“保证等会儿走出去大家都眼前一亮,嚯!哪里来的小帅哥。” 面前没有镜子,宁悦只能干瞪眼,听着耳边咔嚓咔嚓的声音,偶尔斜瞥一眼,自己的头发落叶碎雪一般往下掉,很快就在地面积累了一层。 心里的不安更严重了呢。 果然他的预感成为现实,半个小时之后,宁悦对着水盆上的倒影,面无表情地说“这就是你给我剪的头啊?” “呃,这个吧……基本就是左边长了剪一点,右边长了再剪一点……”肖立本吞吞吐吐地说。 想起刚才肖立本按着他的头往下低,然后推子在后脑推得攻城略地,此刻微风吹过,脖子以上凉飕飕的,宁悦眼前一黑:他看不见后面,不会是已经被剃秃了吧! “这叫我怎么见人!”他忍无可忍地咆哮起来,“人家不得以为我是才放出来的啊!” 肖立本赶紧摆手:“不会!安全帽一戴,谁看得见啊,再说,夏天马上来了,剪短点,清爽!” 宁悦露出和善的微笑,向他伸出手:“推子拿来。” “干什么?” 肖立本心知不妙,往后退了一步,宁悦狞笑一声扑了上去:“我也让你清爽清爽!” 两人在狭窄的小院子里绕着水龙头这一通乱跑,正在打闹之际,就听见一墙之隔的中院里传来刘燕子的尖叫:“我不!我就不!谁允许你们换房了!” 宁悦停住了脚步,肖立本已经飞快地跑到了院门口,关心地伸长脖子探看。 院子里站着刘叔刘婶和一个陌生中年男人,刘燕子哭得小脸通红,站在台阶上,声音都劈叉了:“你们疯了!拿咱家的三间房去换人家的一间半!?会算数吗?” 中年男子无奈地一摊手:“老刘,怎么个事儿?是你请客吃饭非要跟我换的,现在来这一出,是要压价啊?告诉你,这套我可看多了,别跟我耍心眼。” 刘叔连连赔笑:“小孩子不懂事,别理会她。” 说着向妻子一努嘴,刘婶会意地上前拽开刘燕子:“行了,别耽误大人的正事,给你五块钱找朋友玩去。” 刘燕子压根不领情,跳着脚地骂:“谁是小孩!我都十七岁了,好容易有间自己的房子,还没睡够一个月呢,现在又要挤到小房子里去?我不管!我才不换!” 她一眼看见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肖立本,福至心灵地威胁:“你们要真敢签合同,我就赖在这屋子里不走!这个男的只要迈进屋门一步,我就报告派出所,说他耍流氓!” 中年男人赶紧退了一步,转向刘叔摇头:“我看算了吧,老刘,咱们也是有交情,我才把机会留给你的。你出去打听打听,想跟我换房的人多了去了,都在外面排着队呢,这几天我就没在家吃过饭,尽赶饭局去了,没了你,我闭着眼挑一家也能行啊。” 他挥挥手,嫌弃地说:“得嘞!你们家我惹不起,我不换了还不行吗?” 一时间,刘燕子尖叫,刘婶劝说,中年男人要走,刘叔陪笑脸说好话,热闹无比, 肖立本感觉到宁悦站到自己身后,急忙偏了一下身体好让他看得更清楚,小声说:“怎么好好的又要换房了?” 宁悦耸耸肩:“有利可图嘛。” -------------------- 下次更新是周四呀,明天无更~~~ 第17章 换房风波 中年男人为了摆脱刘叔,往对面多走了两步,不经意间看到了身后规整的三间厢房,眼睛一亮,走上台阶左看看右看看,又摸了摸褪色但完好的实木檐柱,兴冲冲地说:“这房子可不错!” 他忍不住上前敲门,人影晃动,出现了一个和文老师年貌相当的男人,想必就是这家的男主人——在小学教数学的龚老师,礼貌但疏远地问:“有什么事吗?” “啊,你是房主吧?我是前面菊儿胡同十八号院的,不是要拆迁了吗,但我老婆说住惯了不想搬,死活要我跟人换房,你有兴趣没?” 龚老师淡漠地摇摇头:“没兴趣。” 说着就要关门,中年男子不死心地拦住劝说:“别呀!拆迁这是多好的机会,听说安置房一比六点八的面积,还是楼房,上下水都有,家里就能上厕所,多划算!要不是看着你房子不错,我还不跟你换呢。” 刘叔急了,也顾不上礼貌,上来就质问:“老贾!咱们说得好好的,你答应了跟我换啊!现在当着我的面找别人?以后朋友还做不做了?” 老贾冷哼一声:“我费劲巴拉地来了,你家姑娘哭着喊着说我耍流氓呢,我还敢跟你换哪?哎——” 他一回头,发现龚老师已经关上了门,不死心地又敲了几下,扯着脖子喊:“别走啊,咱们谈谈?好商量嘛!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啊。” 房门再度打开,龚老师沉着脸说:“你来晚了,我们已经答应跟别人换了。” “哎哟!”老贾可惜地一跺脚,“活活放走一好房子!” 满意的房子落了空,他更无心和刘叔纠缠,悻悻然地走了,看到他离开,刘燕子紧绷的心才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呼呼喘气。 刘婶上去狠狠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祖宗!没听人家说吗?一比六点八,老贾的房子十五平米,能置换一百平呢!到时候能少得了你一间房?我都跟你爸说好了,我们就要两套五十平的,我们住一套,另一套留给你结婚用,这天上掉的大馅饼都被你给搅和没了!” 刘燕子歪把子马尾一甩,翻了个白眼:“你们以为是原拆原盖啊,我都打听清楚了,这次的拆迁安置房在杨柳河!周围不是什么周家庄就是什么熊家墩麦子店,离市中心四十公里,我一个从小一环内望平街长大的人,叫我住那儿去?亏你们想得出来!” 刘叔脸色阴沉,火冒三丈,冲上去就要动手:“你就是舍不得吃喝玩乐!我看搬那去正好,治治你没事上街不是买磁带就是买衣服的臭美毛病!” 看他真生气了,刘燕子又大呼小叫往刘婶怀里钻:“妈!你看我爸啊!他打人!” “该打!”刘婶嘴上说着,手上却麻利地挡开了刘叔的手,叹口气说,“你打她有什么用啊?要不……再找老贾问问?” 刘叔气得一挥手:“人家现在相中对面的房子了,我就是磕头赔礼把他请回来,他也不会换。” “不换正好!”刘燕子从刘婶怀里露出头,吐着舌头做鬼脸,“咱家保持原样,不折腾。” “你还敢说!” 刘叔家闹得鸡飞狗跳,宁悦却看见肖立本维持一个探头的姿势在发呆,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这房子又要倒手了,你想?” 肖立本被他在耳边说话的声音惊醒了,摸了摸兜里的五块钱,重重地叹口气:“想啊,想有啥用。” 他掩饰地笑了笑:“没事,我早认命了,房子嘛,又不是家,人在哪儿,哪儿才是家。” 说着他举起手里的推子,语气轻快地说:“你歇着,我还推子去。” 宁悦看着他的背影,较平时多了几分落寞,心里很不是滋味,再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如果……现在有钱就好了。 他转身回到院子里,拿扫帚开始扫地,林婆婆又端着笸箩出来晒萝卜干,挑剔地指挥他:“扫干净你们俩的杂毛,一根都不许剩。” 宁悦弯身扫地,不由得问了一句:“太婆,都说望平街以前住着大户人家,具体谁家啊?” “切。”太婆不屑一顾,“世道乱,姓张的来了张大帅,姓李的来了李军阀,轮流坐呗。” “那这里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哪个设施啊?”这也是宁悦一直疑惑的,三连的院子,其实就中院文老师家是原始建筑,别的都像是后来搭建的。 第18章 “小厨房。”出乎意料,林婆婆真回答了,“前院是灶台,中院是备菜房,后院是仓库,就我住那两间。” 宁悦觉得自己大约是穷疯了,居然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怎么会有大户人家把银元藏在备菜的地方?” 林婆婆怔了一下,突然嘎嘎地怪笑了起来:“小兔崽子,我说你这么勤学好问呢,敢情信这个!?都是我讹肖寡妇说的胡话!吓唬她的,天底下哪有什么挖到藏宝的好事,你问问肖立本,他在那个家里也待了十几年了,挖房动土的能瞒得了他?” “假的啊。”宁悦陪着笑了起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隐隐的失落,没办法,看着别人风风火火地发财,他真的迷茫到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程度了。 赚钱,怎么这么难呢。 “穷疯了吧,孩子,都信这个了。”出乎意料的,林婆婆态度温和了下来,语重心长地说,“知道你们最近不顺,人嘛,总有起起落落的,我活了八十岁,遭的罪多了,还不是好好地活着?时代好起来了,你们还年轻,靠着手艺挣钱,总有一天能住上房子的。” 宁悦信服地点了点头:“您说得对。” 第18章 高德宝这个渣人 一夜之间,望平街的舆论热点又变成了“换房”,纷纷热情地联络上了菊乐街道那几条胡同的居民。 而菊乐街道也不是人人都奔着那一比六点八去拆迁,有亲戚朋友都在这一片不想远离的,有老人多病每周必须去医院复诊的,也有孩子上学怕去了郊区降低教育水平的,都想趁着拆迁还没到登记户口这一步之前,吊起来卖个好价钱。 这倒又给肖立本和宁悦找到了工作机会,既然是求着人家换房,那对方当然是挑三拣四,屋顶要新捡的完好瓦片,屋里的墙也得刷白,有霉斑霉点的根本上不了桌。 宁悦心里多了些难以说出口的窃喜,仿佛只要找到活儿干,他就有理由不离开肖立本去混工地。 可是如果只是这样打零工,远没有工地赚得多,他和肖利本始终只能挣扎在社会底层做两只蝼蚁。 而蝼蚁再抱团取暖,又有什么用呢?一场风雨就可以轻易摧毁他们,何况,王栓柱上次被吓走,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回来找自己的。 宁悦一边想着,一边下定决心:干完这一票,就走人。 这天一大早,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了个馒头,拿起工具就要出门,走到前院的时候,发现多了两个人,对着侧面锁着的一间房指手画脚。 前院本来面积就不大,又开了两扇面对街道的双开大门,所以和中院后院不同,只有一间房,常年挂着锁,窗户上的玻璃落满了灰尘,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宁悦跟在肖立本身后,正往外走的时候,其中一人突然叫了起来:“你是……肖家那小子?” 肖立本头都没回,淡淡地嗯了一声,宁悦一向见到的他都是笑脸迎人,嘴甜油滑,从来没有见到他这么冷漠的样子,惊奇地看了他一眼。 “别走哇!”对方三步两步赶上来,拦住他,看见他头戴安全帽,拎着的桶里都是工具,笑了起来:“这不是巧了吗!我正想找个泥瓦匠,给我家的房子修一修。” “高叔,你不知道吧?”肖立本阴阳怪气地说,“我没建筑资质,刚被街道警告过,您叫我修房子,不是害我嘛,要背责任的。” 姓高的男人大手一拍,笑得更开心:“这有什么的!我都听说了,只要不给钱,就不构成交易,那街道还追究什么?” 宁悦叹为观止,顿时明白了肖立本为何对他不假辞色。 “哦——”肖立本拖长音,“就是让我白干活了?那罚款你交啊?我可是刚被罚得爪干毛净,吃饭的钱都快没了。” “你放心,不要你盖房子,就是我家里面有个大灶台要拆,这么小的活儿,你也不至于收钱吧?顺手的事,就交给你啦。” 他热络地伸手要拍肖立本的肩膀,被灵活地闪开,肖立本拎着桶往前快走了几步:“顺不了,我应了别家的活儿,快迟到了,走着。” 宁悦也加快了步伐,看着姓高的男人一脸惊讶,等到走远了忍不住问:“谁啊?” 肖立本咬着牙,下颚线绷得紧紧的犹如刀锋一样锐利,半晌才说:“不是个东西。” * 宁悦的好奇心很快得到了满足,这次干活的就是旁边十一号院,那个中年男子经过的时候一定被看到了,当他和肖利本认真干活的时候,有人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压低声音说:“嘿!高大爷那个不孝子回来了!” 刚买菜回来,正在门口剥毛豆的大妈闻言,狠狠地往旁边啐了一口:“呸!他还有脸回来?” 正端着大碗给两人倒凉白开的雇主大叔脸色也黑了,连道晦气。 本来嫌刷墙捡瓦飞土扬尘,躲在屋子里的几位邻居,一听此言也都跑了出来,你一嘴我一嘴地开始数落。 宁悦手上不停,耳朵竖着七七八八也凑了个全本,大概就是这位高大爷当初家乡遭灾,带着襁褓中的儿子逃难才来的阳城,本来在望平街大户家的门房做听差仆人,解放了无处可去,上面给分了十号院前院的一间房,父子俩住着相依为命。 那间房本来是做厨房使用的,有个大灶台,高大爷就靠在家里开老虎灶烧开水,赚点小钱,辛辛苦苦把儿子抚养大,读书上学,结果到了那个特殊时期,这小子跟着外面人闹运动,第一件事是带人回家把亲爹给打倒了,说他当年是地主资本家的帮凶爪牙,看门的时候对穷苦劳动人民狐假虎威,吆五喝六。 “高大爷可是个好人呐,街坊邻居有个缺三少两实在困难的时候,他都摆摆手不收钱。”剥毛豆的大妈颇为唏嘘,“怎么就养出高得宝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但偏偏这样的人反而能过得好,高得宝因为大义灭亲被竖为典型,破格提拔进了机械厂当干事,后来又娶了主任的女儿,从此全心全意在女方家当孝顺儿子,有老丈人的指点,运动结束之后清算也被轻轻揭过,现在依然是响当当的干部。 “高大爷生病那年,还托你儿子给高得宝带过口信吧?我也帮他打过电话呢,哎!好说歹说就是不来!那可是他亲爹啊,怎么没有一个雷劈了他。” “死的时候可惨了,好几天不出门才被发现,我跟在街道的人后面去看的,大冬天的摔在地上,屋子里没炭火,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伸着手想去够桌子上的水碗……唉。” “高大爷烧了半辈子开水,最后走的时候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你们说,养儿子有什么用。” “后事都没来办!是街道帮着送火葬场的,我还捐了三毛钱呢,指望高得宝啊?那就得丢乱葬岗子了。” 宁悦听着,心情越发沉重起来,他扭头看着身边专注干活的肖立本,心想,母亲死的时候,小小的肖立本是不是也这样无能为力地愤怒伤心过。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有人发出疑问:“现在咱们也不拆迁了,高得宝回来干嘛?” 肖立本这时候倒说话了:“他想拆了灶台,大概是跟谁家换房。” “啧啧啧啧!”这句话可激起了众怒,除了雇主还留在原地,各位大叔大妈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掸掸衣服出门,“可不能让这小子占了便宜!出去跟菊乐街的熟人都说说,当年高大爷是怎么死在这屋子里的,我看还有哪个敢跟他换房!” * 宁悦本来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毕竟接下来好几天他们早出晚归的,也没看见高得宝再出现,想来也是,这一片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彼此都熟悉,‘凶宅’之名散出去,哪还有人愿意换房。 所以这天傍晚,高得宝居然屈尊降贵地找到后院的时候,他和肖立本都吃了一惊。 “小力巴,吃饭呢?”高得宝笑嘻嘻地看了一眼,搭讪说,“玉米粥配萝卜干,挺好,清清淡淡不上火。” 肖立本急忙把锅里最后一点粥也刮到勺子里,一半分给了宁悦一半倒到自己碗里,干巴巴地问:“有事?” “还是那事呗,这几天见你们忙,我就没好意思提,现在闲了吧?”高得宝自来熟地说,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坐,又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居高临下地吩咐,“就拆个灶台,你们都是年轻小伙子,半上午的事儿,明天给我办了啊,省得我一趟又一趟地跑。” 肖立本嘎嘣嘎嘣地嚼着萝卜干,冷笑着说:“高叔,我从小就在老虎灶打开水的,那个灶台多大多结实你以为我不知道?糯米浆混着青砖砌的,锤子敲上去也就一个白点,半上午?你给我一天我也啃不动,你另请高明吧。” “那就一天!再给你一块钱辛苦费?”高得宝用油腻的脸挤眉弄眼,自以为幽默地说,“放心吧,我不告诉街道去。” 肖立本霍然起身,断然拒绝:“你走吧,我们不做。” “嘿,你小子!”高得宝一着急,当初的混账气又露了出来,叉着腰瞪着眼睛说,“非要逼我跟你翻旧账是吧?你五岁就死了妈,肖老太和肖天顺管过你吗?你自己算算白喝了我们家多少开水?大冬天的,肖天顺后找的女人让你给她洗衣服,你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在那呜呜哭,谁每次看见了偷偷倒半壶开水给你?都忘了吧?好嘛,我们高家的开水养出个白眼狼来!” 第19章 宁悦也噌的一声站起来,冷冰冰地说:“这院子里是有白眼狼,但不是他,是谁,谁心里清楚。” 高得宝被噎了一下,勃然大怒:“你个外地盲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小心我告诉街道,查你身份,送你收容所!” 肖立本伸手保护性地把宁悦拉到身后,沉声说:“你冲我来,跟他没关系。” “行,冲你是吧?”高得宝无赖地指指他,“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反正你欠我们高家的情必须还了,我老子死了指望不着你,你就得还给我啊!不然你晚上睡得着吗?问问你的良心!” 他上手就要拍拍肖立本的胸口,被肖立本一把挡住,黑沉沉的眸子毫无感情地瞪着他,半晌才说:“行,我还,明天我就去拆。” “哎!这就对咯!”高得宝高兴地点点头,“知道你是个老实孩子,我这也是给你报恩的机会,以后谁还用不着谁了,是吧?” 他转身志得意满地走了,宁悦担心地拉了一下肖立本的手臂,感觉触手僵硬,肌肉绷得紧紧的,充满了愤怒的情绪。 “没事。”肖立本慢慢地吐出一口气,习惯性地笑了笑,安慰他,“都过去了……我没事。” 第19章 宝藏的传闻是真的 第二天,起床时候气压就很低,胸口闷闷的,天空乌云密布,小风吹得树叶子哗啦啦作响,一猫一狗似乎察觉到了坏天气,都缩在狗窝里不肯出来。 肖立本一早出去借工具,宁悦给猫狗放好食水,走到前院的时候高得宝已经在了,背着手打量着房子,不时满意地点点头:“没想到啊,还能发挥剩余价值,真是运气临头。” 看见宁悦过来了,高得宝傲慢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一扔:“开锁去。” 宁悦拎着桶,看着掉在地上的钥匙,一动没动,嘲讽地看着他:“谁的家谁开,沾了手再让你讹我一顿怎么办?” “嘿!怎么说话呢!”高得宝作势举起手,看见宁悦挺直脊背,安全帽下的黑眸冰冷如高山之雪,丝毫不怕地和他对视,和平时见到的那些没见过世面小心怯懦的农民工完全不同,没来由地心虚起来。 他低声咒骂着,嫌弃地捡起钥匙,走过去开锁,锁很久没动过了,上面布满灰尘,高得宝一开始还拿捏着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后来着急了,双手齐上,握住用力转动,咒骂:“街道就是抠门!还用这种便宜货,砸了得了!” 肖立本扛着借来的长柄八角锤从院门进来,看着他小丑一样在原地扭动使劲,没好气地说:“不能砸,砸了还说我们入室盗窃呢。” 说着他和宁悦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作势欲走:“打不开就算了吧,天意留着这房子让你做个纪念。” “放屁!老子稀罕这死了人的晦气房子做纪念?”高得宝口不择言地骂着,手下狠劲一掰,终于打开了锁,推门的一刹那,里面封闭已久的尘土扬起,呛得他猛烈咳嗽了起来。 宁悦看过去,屋子里空空荡荡,连根草都没剩下,只有梁上孤零零地垂下一根电灯线,而灯泡早已消失无踪。 沿着东墙砌了个大灶台,上面两大六小八个灶眼,底下的灶口多年烧火,已经变成了黢黑的焦炭色。 这个老灶台沉默地工作了几十年,为望平街的住户烧了无数次开水,如今终于要面临拆除的结局。 “干吧。”高得宝不想进去,捂着鼻子站在门口指挥,“他抡锤子,你也别闲着,把屋子扫一扫,有白灰吗?墙也要刷一下才好看,我怕换房那孙子变卦。” 宁悦还没开口,肖立本就扛着锤子从他身边走过,似笑非笑地说:“高叔,你这是坐地起价啊,说好的只拆个灶台,刷大白得另外加钱,我这里有报价清单,你看看?” 高得宝厌烦地挥挥手:“如今的年轻人都钻钱眼里去了?就没一点乐于助人的朴素劳动精神?” “没有。”肖立本回答得斩钉截铁,“反正还没开工,你要是不满意,我们可以走。” 高得宝瞪了瞪眼,又看看外面天气似乎要下雨的模样,想着自己来一趟不容易,烦躁地点头:“得!干吧,给我拆利落点啊,我看着你们呢。” 肖立本沉着脸不吭声,转身气沉丹田,抡起八角锤,狠狠一下就砸在了灶台的边上,一声闷响,表面的水泥纷纷脱落,震得灶眼里面的积年老煤灰也都簌簌而起,屋子里像是起了烟雾,被外面的风一卷,全都迎面扑上了高得宝的脸。 “哎哟!这怎么搞的!”高得宝连连后退,站在院子里,嫌弃地扑打着身上的灰,他伸着脖子看了看,确定自己没记错,当年屋子里所有东西都卖掉了,什么都没剩下,这俩小青年捡不了便宜,于是骂骂咧咧地向中院走去找水池洗脸。 屋子里,肖立本已经发狠地一锤接一锤地猛砸下去,如他所说,灶台早年修得很严实,表皮的水泥封面倒是一砸就开,再往里的青砖就跟焊死一样,需要他不歇气地反复夯砸,才会松动掉落。 宁悦也没闲着,把拴好绳子的木板放在地上,戴着破手套往上面堆砖准备一会儿拉走,他捡起一块青砖看看致密的截面,又放手里掂了掂,对肖立本说:“别弄太碎,回去还能垒个墙。” 走之前,给肖立本把小屋修一修,就算报答他收留自己这么长时间吧。 肖立本也随手拿起一块,皱眉啧叹:“这砖可太好了,细腻又滋密,现在哪里还有这样结实的青砖啊,我这辈子摸过所有的砖都比不上,当年这家人居然拿青砖砌灶台,得多富啊!” “没听街坊说嘛,望平街从前住着大户人家,不要羡慕,回头咱们也能住上青砖房,虽然是碎的。” 眼看灶台砸了最厚实的一侧边角,木板上的碎砖也垒了一堆,宁悦起身接过八角锤,商量道:“换我来,你把砖拖后院去。” “还是我来吧,你那小身板。”肖立本确实累够呛,呼呼地喘着气,宁悦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哼哼一笑:“瞧不起人?今天让你看看什么是建筑熟练工人。” 他使出全身力气,将锤抡过头顶,狠狠砸下,满心打算来一记漂亮的重击,没想到锤头落处,突然咔嚓一声,薄砖碎裂,势头落空,他整个人无法控制地跟着向前栽了过去,一下扑倒在灶台的废墟上。 “宁悦!”肖立本刚拉起绳索,看到他突然摔倒,大喊一声就扑了上来。 高得宝洗完脸回来,正听到这一声,着急地探头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宁悦咬紧牙关,趴在被砸了一半的灶台上,勉力扭过头来,一脸忍痛地说:“摔了一跤……哎呀,腰疼。” 肖立本着急地扎着手在旁边转,要伸手扶他又不敢:“没事吧?要不我背你去医院?” 他刚拉住宁悦的手臂,宁悦又高叫起来:“别动我,疼!疼!” “不就摔一跤,去什么医院?”高得宝吓了一跳,连忙退走两步,“你们可别讹我啊,咱们没签劳务合同,你这算不上工伤。” 看着他离开,宁悦嘴上还在喊疼,却对肖立本使了个眼色,趴在灶台上的身体侧了一下,露出身下一个漆黑的洞。 肖立本张大嘴巴,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哥,你慢慢扶我。”宁悦嘴上虚弱地说,右手毫不犹豫地伸了进去,摸索了起来。 肖立本看得心惊胆战,生怕里面是蛇虫鼠蚁咬到宁悦,他刚想说‘我来’,就被宁悦警告地瞥了一眼。 他赶紧扭头望风,警惕高得宝这会子闯进来抓个正着。 洞不大,宁悦两下就摸遍了,手再伸出来的时候拿着一个一尺长半尺厚的黑色盒子,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喂!到底怎么了?还能不能干啊?我找你们的时候可谈好的。”高得宝听见里面没动静了,心里又怀疑起来,站在小屋门口喊:“现在借伤讹钱就太不要脸了吧?还跟我来碰瓷啊?” 宁悦紧张地思索着,五月天热,他和肖立本为了干活就穿了件背心,这个黑盒子不能藏身上—— 就在高得宝忍不住踏入屋门探查的前一秒,宁悦闪电般地把木盒子塞进了木板上的碎砖堆里。 同时他左手扒拉了一下,摸到锤子,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做出忍痛的样子:“放心,答应你的一定干完,肖哥,你先把砖头运出去,方便我使力气。” 肖立本投以担忧的目光,宁悦却用眼神安抚他,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思赶紧转移那个黑盒子。 “哦……”肖立本站起来,弯腰去往肩上搭绳子,却被高得宝一个箭步跨过来阻止:“等等!干什么?你要把我家的砖拉哪儿去?” 他的手往前一划,指着房屋中间说:“我早想好了,这个砖不能浪费,正好在这里砌一堵墙,分开这不就成两间屋了吗?更卖得上价。” 高得宝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却没注意到肖立本的脸变了色,差一点就要低头去看碎砖堆里的木盒子,而宁悦刚才太急了,并没有塞到位,仔细看的话,黑盒子的一角露在碎砖里,有点不一样。 第20章 “你……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肖立本心虚,有些结巴起来,高得宝却误会了,嬉皮笑脸地拍拍他的肩膀,“这是我昨天晚上临时决定的,现在告诉你也不晚啊!不是说好了加一块钱嘛,那就是砌墙的工钱。” 肖立本又慌又急,平时的伶牙俐齿此刻却说不出话来,高得宝冷了脸质问:“还想加钱?” “不用!我们不干了!”宁悦心里一动,努力遏制住焦急的情绪,反手从旁边抓了一块砖头狠狠往碎砖堆上一扔,稀里哗啦地引发了塌方,彻底把木盒子遮挡了起来,肖立本这才松了一口气,附和道:“对,我们不干了!” “哎!你们怎么这样!明明答应我了,说不干就不干?小心我……”高得宝想威胁,却被宁悦一口截住,“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个钱在外面根本请不到人,我们肯来也是因为想捡点碎砖头回去,现在你连这点便宜都不给我们,那算了,肖哥,走!” 宁悦目不斜视地跨过碎砖堆,做出毫不留恋的样子,肖立本不明所以,完全是下意识地跟着他往外走,还不忘奚落一句:“高叔,你自己慢慢收拾吧,我们不奉陪了。” 两人走得果断,好像根本忘记了那个木盒子的存在,高得宝忍不住了,跺脚叫唤:“站住!你们把我屋子弄得这么乱七八糟,就想走啊?信不信——” 宁悦回头好笑地看着他:“锁是你自己开的,你最多告我们砸了你家的灶台,没事,我和肖哥就是干这个的,你去告,我们分分钟给你恢复原样,就是吧……” 他故意斜眼看天,喃喃地说:“换房那边可不等人啊,我听说已经开始登记户口了。” 高得宝脸上阵红阵白,眼看着两人都要走到中院门口了,才忍痛开口:“行了!我不跟你们这些捡破烂的计较!” 他指着地上的碎砖一挥手:“归你们了,都拉走!把地给我扫干净!” -------------------- 第20章 我们永远不要分开 下午四点,阳城的天色已经近乎深夜,乌云压顶,狂风四起,街上店铺和办公楼纷纷亮起了灯,只等一场初夏的大雨酣畅淋漓地落下。 后院里凌乱地堆着碎砖,甚至连块塑料布也来不及盖上,彰显着主人的慌乱无措。 狭窄的小屋里气氛更是压抑,肖立本抱着头蹲在门口,宁悦坐在床上,一双眼睛闪着猎人看见猎物的兴奋目光,他面前的床板上摆着那个黑木盒子,上面的尘土被草草擦去,露出黝黑油光的本色,一看就不是俗物。 “肖哥,你过来,咱俩一起把它打开。”他压低声音催促。 此刻还没到下班时间,整个院子根本没有人,甚至偌大的望平街也不会有邻居顶着这样的恶劣天气出来串门,但他还是尽量小声,连怦怦心跳的声音听起来都比他说话大些。 肖立本抱着脑袋摇了摇:“不……不了吧,我害怕。” “肖哥,事是咱俩一起做的,我也想和你一起见证这个盒子里的东西。” “不要!”肖立本激烈地拒绝,又蹲着往外蹭了一步,喃喃地说,“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本能地维护宁悦,帮着宁悦骗过了高得宝,可是到了此时他才后知后觉:这是偷盗吧? 宁悦也不催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小心地摸着盒子周围。 刚才把盒子抱进来的时候他察觉到了异乎寻常的重量,总不能是原来的主人吃饱撑了闲得慌,把一块砖放在盒子里,再砌了个空腔把盒子放进去,外面用灶台伪装? 这里面一定有东西!而且是好东西! 他急躁地去开盖,时间太久,合页和锁扣都锈死了,指甲扣在上面发出吱吱的声音,令人牙酸。 肖立本维持着抱头蹲地的姿势,却自觉地从桶里找出个铲子,默默地递了过来。 宁悦看了他一眼,接过铲子,用力插进盒盖的缝隙,上下摇晃着增加力度,终于,咯嘣一声,盒盖应声而开! 没通电的小屋里黑乎乎的,只有顶部天窗透入一丝光线,饶是如此,盒子里瞬间绽放的珠光宝气,还是耀花了宁悦的眼。 他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是急促地呼吸着,一眨不眨地瞪着面前的宝物,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不大的盒子分成两部分,一半放着即使尘封多年依然闪耀着灿烂光芒的各种珠宝,另一半则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小巧玲珑,每一根大约只有二两重,但堆积在一起的分量,足可以让宁悦心跳加速,到了窒息的边缘。 他颤抖着手去摸金条,一根一根地摆在外面数着,最初触碰到的冰凉金属感带来的狂喜到后面就成了麻木。 “一共二十四根,每一根一百克,那就是四斤八两的金子。”宁悦压低声音对肖立本说。 另一侧的珠宝更是晃眼,虽然在灶台里尘封数十年,但昏暗室内钻石戒指依旧反射着灼灼火彩,翡翠项链绿如碧水,绞在一起犹如流动的鸽子血般浓郁的红宝石手链,还有五颗祖母绿坠子,最大的如荔枝,剩下四颗也如龙眼大小,纯净澄澈,犹如春天的绿叶带着勃勃生机,有生命一般存放在盒子里。 剩下的各色珠宝宁悦不太认识,但能和这些贵重的钻石翡翠堆积在一起,想必也是一样身价不菲。 谁也没说话,小破屋里安静到令人窒息,隔着老远不知道谁家的老式收音机里正播放着京剧《锁麟囊》,有人扯着破锣嗓子荒腔走板地跟着唱,随着风儿越过院墙的声音不那么清楚,但唱词的每一个字都像落在了宁悦心尖上,烫得他一颤一颤的: “有金珠和珍宝光华灿烂,红珊瑚碧翡翠样样俱全,还有那夜明珠粒粒如丹,赤金链、紫瑛簪、白玉环、双凤錾、八宝钗钏,它一个个宝蕴光含……” 他们这是……遇见真实版的锁麟囊了吗?! 不说那些珠宝,光这二十四根金条,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的财富啊! 有了这笔外财,他所想的一切都能实现:组建自己的包工队,成立自己的建筑公司,把自己的名字光明正大地刻在每一栋拔地而起的高楼之上,他要在这个一切都飞速发展向上的蓬勃时代重新再活一遍,好好地活一遍! 宁悦用力捶打了一下胸口,好让乱跳的心平息回正常频率,转头看向肖立本,眼睛亮亮地说:“肖哥,我们发财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肖立本也站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床上的珍宝盒子,他摇着头,不敢置信地伸手摸了摸,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你不高兴吗?”宁悦奇怪地问,肖立本的反应让他意外,不过转念一想,肖立本和他是不一样的,实打实十八岁刚成人的少年,对于这从天而降的横财被砸晕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一念及此,他笑了,伸手拿了一根金条放在手里摆弄着,感受着那冰冷又沉甸甸的触感,兴奋中还不忘继续压低声音,“你应该认识黑市收黄金的贩子吧?” 珠宝仓促间不好脱手,也卖不上价,先卖一根金条改善生活,他们这个夏天终于不用再住在低矮闷热还不通电的小屋子里,再也不用挤一张木板床了。 甚至……如果文老师有卖房子的意向的话,他们可以多卖两根,把肖立本的故居买下来,完成他的心愿。 宁悦正在畅想着,手里的金条却被肖立本劈手夺过,连同床上堆着的金条一起扔回盒子里,然后啪嗒一声,盒盖被盖上。 珠光宝气瞬间消失,小屋又恢复了一贯的黑暗阴沉,好像刚才真的是宁悦的一个美梦。 宁悦惊愕地看着他,肖立本站在窗前,大口喘着气,终于喃喃地说:“这不是我们的,不能要……” “肖立本你疯了!这时候你讲什么道德?!”宁悦不可思议地站起来,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我们不拿,难道还给高得宝去?你不是也很讨厌他吗?他是个狼心狗肺的王八蛋,亲爹都不管的玩意儿,你要把东西给他?!” 他手掌覆盖的肌肉在微微抽搐,肖立本痛苦地摇着头,再次强调:“不给他,上交……给国家,这不是我们的,我们不该拿。” “我发现的,就是我的。”宁悦斩钉截铁地说,凑上去用自己的额头顶着他的额头,黑眸定定地看着他,蛊惑地说,“无主之财,谁发现的归谁,嗯?肖哥,看着我,你想一想,有了这笔钱,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你想要的都能马上到手,你不想住大屋子吗?你想每天啃馒头就咸菜吗?我们有钱了,马上就可以——” 他越说,肖立本抖得就越厉害,终于猛地一下推开了宁悦,以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说:“我是想赚钱,但这种钱,我拿着不安心……晚上都睡不着!” 宁悦冷静地稳住身体,一脸无所谓地摊开手:“我能,我不怕死鬼来找我,肖立本,你醒一醒!望平街不拆迁了,咱们最后一次能翻身的机会都没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还像你从前一样,走街串巷打零工吗?” 第21章 他的态度让肖立本慌张起来,喘着气,乞求地看着他:“宁悦……我们凭手艺吃饭……” “那又怎样!”宁悦控制不住地喊了起来,“我有手艺!你也不吝啬力气,我们还不是一样挣扎在底层活得像条狗!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我有好多事要做!我等不了! “你明明知道的!那天来的王家村的人不是在说谎,我就是他们嘴里的王大牛,他们这次走了,迟早会再来,把我捆起来抓回去……除非我变强!强到他们无法撼动的地步,否则我就一直活在这样的危险里,你要安心,你想过我晚上睡得着吗!?” ‘轰隆’一声,天空传来闷响,片刻之后一道闪电扭曲着划破天空,劈开厚重的乌云,风吹动树叶,豆大的雨点砸向地面,顷刻之间,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大雨倾盆。 1987年夏天的第一场雷雨,来了。 而在狭窄的小屋里,两人面对面,自从相识以来第一次站在了相对的立场上,彼此都红了眼。 “肖立本……”宁悦额头突突乱跳,脑袋疼得要裂开了,上辈子所有的愤恨冤屈不平都化作烈火,灼热地撕扯着他的身体,焚身之痛让他歇斯底里地大喊,“我求你,求你行吗?我需要这笔钱,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必须抓住!你让我放弃,不如杀了我!来啊!杀了我,然后说是我私藏赃物,你大义灭亲,起码还可以得个嘉奖呢!” 肖立本咬着牙,泪花在眼眶中闪动,却死活也没有松口。 宁悦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疲倦,这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到了死,他摊开手,悲伤地笑了起来:“不对,我算是你哪门子的亲呢?应该是你和犯罪分子英勇搏斗,让我被绳之以法。” 他话还没说完,肖立本就扑了过来,空间狭小,他完全避让不开,被肖立本伸开手臂一下抱住,死死地搂在怀里,啜泣声从头顶传来:“宁悦……我有力气,我肯干活,我能养你的!咱们不能这样……我妈从小就教我,做人要诚实,再穷也要有骨气,别人的东西……不能拿。” “呵,你妈?”宁悦唇角弯起,露出一个冷酷的讥笑,一针见血地说,“你妈一定是个诚实善良的好人——但是她死了啊!她早就死了!她丢下你死了,不要你了!你是怎么跟条流浪狗一样长大的你自己不知道吗?现在明明有机会改变,你还想继续过那样的日子吗?!” 肖立本惊愕地看着他,一脸受伤的委屈模样。 宁悦怒从心头起,拼命捶打着他:“放手!东西是咱俩一起发现的,一人一半!我拿着我那份走,从此就当不认识,永远也别见面!大不了你告诉警察!让他们来抓我!” 他拳打脚踢,肖立本却怎么也不肯放手,抱着他拼命摇头,灼热的泪水落在宁悦光裸的肩膀上,熨烫着皮肤一路向下,流到心脏的位置,湿透了背心,又变得冰凉黏腻。 像是从心里流出的鲜血。 “放手。”宁悦挣扎无用,索性停了手,沉声命令。 肖立本已经哭得站都站不住了,高大的身体佝偻着往下滑落,双腿发软几乎跪在了地上,乱蓬蓬的头埋在宁悦小腹,抽泣着,微微震动着宁悦的身体。 在这一刻,两人无比亲密,却又无比疏远。 “宁悦……不要走……我们别分开……再苦我也愿意的。” 肖立本泣不成声地说着,宁悦的心却坚硬如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冰冰地说:“东西我一定要拿的,有本事你叫警察来抓我。” 就在肖立本左右为难的时候,另一道刺耳的尖叫压过瓢泼大雨声传来,也压过了宁悦无情的声音:“不好啦!快来人啊!林婆婆摔倒了!” 第21章 我说了要治 暴雨如注的半夜时分,医院急诊室较平时人少了许多,但紧张忧虑的气氛却丝毫没有减轻,在这个天气还上医院的一定到了生死未卜的重病关头。 宁悦呆呆地站在拐角处,模糊的视野里只看见刘叔刘婶和其他几个热心邻居围着医生,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街道居委会主任王方方那张大胖脸尤为突出,急得一脸油汗。 他仿佛变成了木头人,不会动,也不会说话,耳朵里嗡嗡的,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透过医生背后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林婆婆躺在抢救床上,鼻子里插着吸氧的塑胶管,脸色比身上的白被单还要白,平时小老太太耳聪目明,动作麻利,说话中气十足,唠叨着在他们饿肚子的时候送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此刻,却瘦小得躺在被单下都几乎看不出起伏。 怎么就这样了呢?宁悦喃喃地问自己。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自觉心如铁石,跟肖立本争吵的时候也能脱口而出‘我不如去死’,但当熟悉的人真的面临生死关头,宁悦前所未有地感到了恐惧。 不,不要死……这个大嗓门的老太太,面冷心热的老太太,不要死啊…… 他恍惚了一下,身后传来家属号啕大哭的声音,茫然地回头望去,推车上的患者已经白布单盖脸,马上就要被推入人生的终点,几个儿女痛不欲生地围在推车边,哭嚎着伸手去抓亲人垂下的手。 宁悦晃晃头,终于彻底从迷蒙当中清醒过来,他看向前面,医生语速很快,几乎是激烈地在说:“我再问一遍,这里谁能做得了主?” 大家把目光投向王方方,这位街道主任此刻心虚得汗流满面,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是街道的,我帮着送她来已经是尽职尽责了,不能让我做主吧?” “儿女呢?”医生急切地打断。 “她,孤寡老人,无儿无女,也没有亲戚的。”王方方急忙解释。 医生看上去都要暴躁了,再次强调:“你们都听好了,病人摔倒的原因是急性心肌梗死导致的休克,外伤现在不是最重要的,心梗要尽快抢救治疗,如果在黄金时间内进行溶栓治疗,预后比这样单纯的抗凝扩血管对症治疗要好得多,出院之后生活自理没问题的,如果不溶栓,这次心梗之后,心肌组织的损害是不可逆的,很可能再次发生心梗,到那时候会比这次严重很多,会影响生命。” 年轻值班医生大约是初出茅庐,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医学名词,只换来邻居们更加迷茫地面面相觑。 这时候护士跑过来叫人:“医生!来了个上吐下泻的病人,量不到血压了,快点!” 王方方一把拉住医生的袖子,苦着脸说:“别走啊,我们这边还懵着呢,现在到底要我们干什么啊?” 年轻医生没了耐心,直截了当地说:“交钱!抢救押金先交五百块,溶栓用的尿激酶是进口药,很贵,你们要是想给老人用溶栓治疗,就准备三千块吧!” 说着,他急匆匆地奔向诊室,这边众人已经被三千块的数目惊到目瞪口呆。 望平街是大杂院,居住的基本上是几个厂的工人,像文老师龚老师那样的知识分子都算是富裕家庭,别说三千,抢救那五百块就已经是个大难题了。 “林婆婆是哪个单位的?能报销不?”有人问。 刘叔苦着脸摇头:“四美酱菜厂的,81年就倒了,被致和罐头厂收购之后买断工龄,退休金都没有,更别提报销。” “那……街道?”马上有人看向王方方,“街道对于这样孤寡老人有救助的吧?” 王方方马上叫苦:“哪里有哦!街道自己都靠着国家拨款那一点点钱活着。” 他眼珠一转,马上提议:“不如这样,你们作为邻居,先凑钱交抢救费用,然后明天呢,我在街道发起一个捐助活动,让大家献献爱心……我这就回去写个发言稿。” 他转身想溜,却被邻居们揪住:“你不能走!你是街道领导,这时候不管,像话吗?” 王方方眼看不能脱身,索性破罐破摔,瞪着眼说:“平时林婆婆训我像训孙子,有个尊敬的意思吗?这时候想起我是领导来了?!” 他整了下自己被拽皱的衣服,气呼呼地说:“街道的职责最多等她死了,给她办后事,再把房子收回来。让我们交钱给她看病?哪有这样的道理?说到底,这是她命不好,一辈子也不结婚也不养孩子,就没想过老了怎么办!指望街道?麻烦邻居啊?我说几位,她自己都对自己不负责,你们也没有这个义务,当然,觉得自己有义务的,赶紧去交钱,我不拦着你们做好事积阴德。” “王方方,你这说的是人话啊?”刘叔忍不住插嘴,“你那意思就是不治了,把她拖回家等死?” “我可没说!”王芳芳立刻辩解,“我只是说了街道的实际困难,当然,治还是要治的,就是那个溶栓,绝对不能搞!三千块扔水里嘛,说句不爱听的,林婆婆今年八十了,就是抢救回来还能多活几年?瘫在床上活着和生活能自理地活着,也没什么差别嘛!” 他看着几个邻居眼冒怒火,都要冲上来打他了,警惕地后退一步:“喂,你们不要感情用事,冲动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要么你们出钱啊?” 第22章 提到钱,所有人都沉默了,别看外面改革开放闹得轰轰烈烈,做买卖的都挣了大钱,可是在望平街这群只会挣死工资的工人手里,一百块都是大钱,掏是掏得出来,可是就如王方方所说,林婆婆已经八十了…… 眼看大家无话可说,王方方又得意起来,他叹了口气,做出悲伤的样子:“我知道,大家邻居几十年了,看到林婆婆这样,你们心里难过是应该的,但是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没有办法的事。” 他上去拍拍刘叔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别想其他了,不是我们穷人敢想的事,让医生对症治治吧,也算我们大家都尽心了……让老人家……走得舒服点。” 宁悦浑身僵直,不可置信地再度看向抢救室里紧闭双眼躺着的老太太,但更让他不相信的是,刚才还义愤填膺的邻居们,此刻慢慢都低下了头,无声地赞同王方方的意见。 他握着拳头,微微发抖却无能为力,想大喊“你们不能放弃林婆婆!你们快救救她啊!”,但也知道自己喊出来也没用。 金钱,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横亘在所有人的面前,即使山的那一端是生死。 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自己都没察觉在这种时候,他本能寻找支持的人是肖立本。 奇怪,刚才送林婆婆来医院的时候乱哄哄的,他没注意,现在都这么长时间了,肖立本去哪儿了? 抢救室的护士风风火火地出来,看到他们,大声提醒:“林初芳家属吗?快去缴费,别影响后续用药。” “刚才,不是交了五十块钱吗?”刘叔底气不足地说。 小护士瞪着眼睛强调:“不够啊,现在用的药早就超了,氧气一块五一小时,要24小时保持给氧呢,哎呀,总之你们快交钱!不然药房批不出药来,我们也没办法。” 这让众人的情绪更加低沉了,互相使眼色,仿佛就等一个人出来宣布残酷的决定。 这个人,还得是王方方,他咳嗽了一声,大胖脸上充满了沉痛的哀色:“我想,叶落归根,老太太也许是愿意死在自己屋子里的,不如……大家有反对意见没?” 宁悦气得颤抖起来,他们居然连医院都不让林婆婆住了?要拖回家等死?! “我反对!”他跨前一步,大声说。 王方方眼角都没瞥他一下,厌恶地摆摆手:“你个小盲流,一边去,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哎,小力巴呢?他不是一直住在林婆婆院子里,还吃人家咸菜,这时候他倒聪明,躲得人影都不见了?赶紧叫他来帮着抬回去啊!” “不许动她!继续治!”宁悦斩钉截铁地说,“你们不管,我们管!” 几位邻居惊讶地看着他,脸上不觉露出羞愧之色,王方方一看风向变了,赶紧嚷嚷:“你穷得兜里有五毛钱吗?喊得嘴响最后还不是要我们掏钱!” 他一挥手:“别理他!走,抬人回家!” “不行!”宁悦激动地要上前阻拦,背后突然传来疾跑声,紧接着肖立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治!多少钱都治。” 宁悦惊愕地转头看去,肖立本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精湿,脚下一溜水迹,衣服上还往下滴答着雨水。 “你刚才去哪儿了?”宁悦心里一阵酸胀,眼睛热热的,委屈像要从里面溢满出来。 肖立本喘着气,抹了一把脸,黑色短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更加显得他脸色苍白,好像受了重创,大病初愈一样。 他没有回答宁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玻璃窗里的林婆婆,目光里各种情绪交织:痛苦,遗憾,庆幸……纠结在一起化作宁悦看不懂的神色。 王方方两次被驳了面子,还是自己最看不起的底层小力巴,更是火大,冲上来骂骂咧咧就要推开肖立本:“尽会放屁!在这里充什么爱心人士,你说治,钱呢!?” 肖立本的手松开了,怀里抱着一个扎得紧紧的塑料袋,他颤抖着手去解开封口,里面一沓沓的大团结堆在一起,其厚度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急切地涌上前来想看个清楚。 “乖乖,这么多钱?”刘叔首当其冲,手都摸了上去,“这不得有三四千?” “五千。”肖立本急促地喘着气,站在身边的宁悦仿佛都嗅到了他胸腔呼出的血腥气。 众人骇然之余,肖立本已经转身拖着湿淋淋的步子走向缴费处,只留下平静的一句:“我说了,要治。” -------------------- 准备计划入v了。应该是二十四章这样子,届时会有双更奉上。 另外以后周三周四不更新,周五到第二周的周二连续更五天。 第22章 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凌晨四点的急诊室,终于安静了下来。 珍贵的救命药水滴滴落入输液管,再进入林婆婆的体内,医生巡视过后,表示生命体征平稳,暂时没有危险。 好心的街坊邻居都回家了,空旷的走廊上只有肖立本和宁悦两个人,肖立本抱着头坐在长椅上,维持这个姿势很长时间了,但宁悦知道他没睡着。 “刚才看不见你,我突然心慌了起来……我知道你是找钱去了,但望平街那么大,又有谁能帮你呢,我只是没想到——”宁悦停顿了一下,轻声说,“肖哥,我很佩服你。” 昨天肖立本宁肯吵架也坚持不动用这笔外来横财,但面对林婆婆病危的情况,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违背了自己的做人原则。 肖立本肩膀动了动,沙哑着嗓子说:“太婆是对我最好的人,我不能看着她死。” 他突然抬头,红肿的眼睛看着宁悦,愧疚地说:“宁悦,你怪我吧?我前面刚说了不能让你花,马上又……” “我不怪你,什么事能跟生死相比呢?”宁悦按住他的肩膀,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温和地劝说,“倒是你,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你做了应该做的事,做得对。” 在他的目光抚慰下,肖立本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他眼巴巴地看向躺在抢救室里的林婆婆,小声说:“花掉的钱,我们以后挣回来,再买两根金条补上,好不好?” 宁悦叹口气,实在不忍心告诉他,后世的金价一飞冲天,甚至突破千元大关。 “所以,你还是不想我拿这笔钱吗?”他明知故问。 肖立本眼睛闪了闪,显然也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坚持的立场,只能坦率地说:“我不知道……” 他再度痛苦地抱住了头:“我现在心很乱,不知道怎么办。” 宁悦叹了口气,摸着他的后背:“我不逼你,现在以太婆的病为重,你淋了雨跑了半天,睡会儿吧,我守着。” 肖立本不动,宁悦用力把他的身体扳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感受着两人肌肤相贴的温度,心里没来由地温柔起来。 * 雷鸣电闪的一夜,很多人都没睡好,早上雨势渐小,还是淅沥沥没有要放晴的意思。 刘师傅很早就起来了,在杂物箱子里一通乱翻,终于找出绿色保温桶,拿了块抹布在那里擦,刘婶正把炉子拎到屋檐下准备生火烧早饭,一看就露出嫌弃之色:“又要带饭啊?厂子里现在越来越过分,值夜班还安排你这样的老同志。” “拉倒吧,就我们那塑料盆厂,白班都安排不满,还夜班呢。”刘师傅又倒了点开水进保温桶里涮涮,叮嘱:“多熬点稀饭,再热几个馒头,我等会去医院一趟。” 刘婶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甩手进了屋,打开纱橱门拿东西,动作很大,摔摔打打的。 “你看你,又怎么啦?”刘师傅不解地问,“你也别怪我多管闲事,到底几十年邻居,我们别的忙帮不上,送个饭总是应该的。那俩孩子怕不是守了一夜。” 刘婶手下淘米,动作麻利,嘴上阴阳怪气地说:“你把人家当邻居,人家把你当傻子,哼!” “你到底什么意思嘛?”刘师傅奇怪了,“以前你也不这样啊,哪次不是你?说肖立本没娘的孩子可怜,看不得他无家可归,家里剩点菜剩几个馒头都主动送过去。” “那是我实心眼!我瞎好心!”刘婶提高声音顶了一句,又压低声音:“昨天大家都亲眼看见的,五千块啊!那么老厚一叠!说拿就拿出来,你老刘家存折上有五千块吗?我们把他当小可怜,实际人家肚子里有的是货!自己的钱存起来不花,光蹭邻居的吃,给我们盖个房,还收八十块钱!他装得可真像啊!我以前的馒头剩菜只当喂了狗!没准啊,人家现在就不装穷了,在外面吃香喝辣!只有你个傻子,还巴巴地给人家送饭去。” 刘师傅愣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摇头:“别乱说,我看那孩子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是,他宁肯装穷过苦日子过了好几年,能在救人性命的时候掏出钱来,也不易。” “你呀,就是滥好人。”刘婶抱怨了一句,眉眼却舒展开了,“你别说,他手艺还成,昨天下那么大的雨,我特地看了,新房一点不漏雨不渗水,里面干干燥燥的。” 第23章 刘师傅笑了:“那以后当着外人可别提五千块了,对他不是什么好事。” “还用你说,不过……”刘婶皱起眉头,“昨天在场的人不少,尤其那个王方方啊,唉,这人没法说。” * 巧得很,今天最早来医院探病的也是王方方。 他手上拎了一袋子便宜面包,还有几个干巴巴的苹果,披着湿漉漉的雨衣挽着裤腿,一副干部下乡慰问受灾群众的辛劳奔波样子,却被小护士吼了一路:“在门口擦干净鞋再进来!走廊打湿了病人摔倒算谁的责任?” 溶栓后的林婆婆病情趋于稳定,已经转入了心内科普通病房,此刻还没苏醒,依旧吸着氧躺在床上,一边的大玻璃瓶里缓慢地往下滴着药水。 看在王方方眼里,每一滴都是钱。 他胖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床尾坐在陪护床上的肖立本,关心地问:“那个很贵的药用上了吧?医生怎么说?一切还好吧?哎呀,这一夜吓得我,回去都后怕得很,这不,一大早就拎着慰问品来了。” 肖立本昨晚淋了雨,现在有些发烧,精神头也不济,呆呆地看着他,简单地说了句‘谢谢’就又眯起了眼打盹。 王方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宁悦,指挥着:“我冒雨过来可遭老罪了,你,去打盆热水来,我洗洗脸。” 宁悦用下巴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暖瓶:“里面有热水,我刚打的。” “你!”王方方恼羞成怒,又顾忌身在医院,只能压低声音挑明了说,“我跟肖立本有话说,你回避一下。” 宁悦还没吭声,困得迷迷瞪瞪的肖立本顿时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宁悦的手臂把他牢牢固定在身边:“他不用回避,你有话直说。” 王方方搓了搓手,脸上挂着貌似诚挚的微笑:“小肖啊,你是土生土长的望平街的人,你的情况呢,街道都是了解的,我们也都很同情你,对吧?这个……很早母亲就去世了,父亲呢,再娶之后也搬走了,你无家可归,现在户口还挂在街道的集体户上,一直呢,你也很努力生活,自己找活儿干,也不麻烦组织,有什么出力气的活,修修补补的,你还主动帮忙……” 他啰唆了半天,终于切入主题:“大家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好孩子,万一学坏了,跟坏人走上邪路,那真令人痛心呐!” 一边说,一边拿眼刀剜宁悦,仿佛他嘴里的那个坏人就是宁悦。 两人熬了一夜,都困了,懒得应答,王方方也就单刀直入了:“五千块哪儿来的?你不是走上犯罪道路了吧?整个望平街三十几个院子,你长期走街串巷修补屋子,各家都摸得透熟。肖立本,大家这么信任你,你可不要干出什么……里应外合,引狼入室的勾当啊!” 肖立本终于睁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你觉得钱是我偷来的?” “昨天回去之后这事就传开了!我一早出门的时候,都碰见人在议论纷纷,影响很不好嘛!”王方方语重心长地劝说,“你平时那么困难,一下能掏出一笔巨款,不由人不多想!趁现在别人还没报案,你跟我说实话,真要是犯了法,我马上带你去派出所,也争取个宽大处理不是?” 刘师傅风风火火地拎着保温桶进来,都听在耳朵里,本来坚定的心此刻被王方方说得又有一丝动摇。 是啊……肖天顺自己穷得叮里当啷响,要不是后娶的老婆有靠山,他哪能跳出望平街搬去工人新村住楼房,要说这笔钱是肖天顺留下的,绝不可能。 这孩子平时穷得饭都吃不上,饿成骨头架子了,也不像是装的。 难道真是…… 肖立本绷紧了下巴,斩钉截铁地说:“我没有做坏事。” 王方方不信,咄咄逼人地追问:“那钱也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总有个来处,你得交代清楚了。” 宁悦不自觉地把手放在肖立本后背上,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感受他身体的温度,安抚地摸着。 肖立本在发抖,也许是惶恐,也许是被冤枉的不甘憋屈,但是看在王方方眼里,就是做贼心虚。 “肖立本!”他口气严肃起来,“这不是小事,街道一定会查到底,你别想蒙混过关,五千块真要是贼赃,判都得判五六年!你还不交代,是想负隅顽抗到底,去吃牢饭吗?” 刘师傅倒先被他的话给吓住了,跟着敲边鼓:“你说啊!钱怎么来的?现在说还算自首,再不说等报案就晚了。” 无论他们怎么劝说,肖立本埋着头咬着牙,就是不吭声,王方方终于丧失了耐心,站起来呵斥道:“好说好道你不听是吧?那行,等警察同志来问你吧!” 他虚张声势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虚弱但坚定的声音响起:“钱是我的。” 在场所有人一起看过去,躺在床上的林婆婆睁开双眼,嘴唇翕动着,声音虽轻,但口齿清楚,绝无含糊:“我攒了一辈子的保命钱,小肖知道的,拿出来救我,有什么问题?” “太婆!”肖立本一下跳起来,激动地扑过去,“你醒了!?” 宁悦比他冷静些,赶紧走出病房去呼唤医生前来查房。 刘师傅也笑得合不拢嘴:“醒了就好!哎呀,林婆婆你这可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也幸亏你交代了小肖,他及时拿着钱过来救人,昨晚上可是太凶险了。” “让大家担心了,谢谢你们啊。”林婆婆少见地柔和着嗓音回答他,目光又转向王方方,讽刺意味十足地问:“王大主任,现在算交代清楚了吗?” 王方方无话可答,只能赔笑:“误会,都是误会,我这不也是主抓青少年的思想教育嘛。” “我活了八十了,也没听说过,一没有失主,二没有报案,只是看到别人有钱,就逼着他承认是偷是抢的道理。”林婆婆叹了口气,“还真是长了见识。” 王方方涨红了脸,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所幸医生跟着宁悦过来检查,他趁机溜出了病房,自己跑了。 接下来一阵兵荒马乱,又是复查心电图,又是抽血查心肌酶,忙活了半上午之后,医生终于宣布最危急的时期已经过去,林婆婆的心梗得到了有效救治,预后良好。 刘师傅也挺高兴的,拎着保温桶说要赶紧回去告诉街坊们这个好消息。 他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不知为何,听到林婆婆说出钱是她的那一瞬间,刘师傅明显地松了口气,看到肖立本狼吞虎咽地吃着他带来的馒头稀饭,心里又像从前一样满盈了慈祥,还不忘叮嘱:“你好好照顾林婆婆,回头我还给你送饭,别担心,饿不着你。” 等所有人都散去,病房里只剩下林婆婆和肖利本宁悦三人,肖立本打了个哈欠,替林婆婆掖好被角:“太婆,我眯一会儿,你有事叫我。” 林太婆抬起眼睛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小肖,你是找石牌楼的陆老三换的金子吧?那孙子不实诚,下次别找他。” -------------------- 明天入v。 感谢大家看到这里。 这篇文说实话,开始写的时候,我把很多复杂的想法都抛弃了。 比如成绩,比如说是否受欢迎,是否流行。 我想写一个好故事,一个就算过去许多年,还会被人想起来后感慨一句:这真是一个好故事的那种故事。 那么其他也太多余了。 宁悦和肖立本的故事刚刚开始,还有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跌宕起伏,想要迫不及待的说给大家听。 谢谢你们看到现在。 期待你们会喜欢后面的故事。 安排是这样子的。 23章免费,一共是4000字左右。 接着更新24,25两个v章,一共7000字。 也就是说入v当天更新11000字。免费4000字,收费7000字。大概是这个样子。 第23章 就这样一直在一起 这一句突如其来,把肖立本窘得面红耳赤,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嘴里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林婆婆一看就明白,‘哦’了一声:“还有不少,对不对?” 宁悦心里一突,却没有出声阻止,而肖利本瞪着眼睛吃惊地看向林婆婆,虽然没说话,但表情已经把秘密出卖了个彻底。 “真的有?”林婆婆露出了然的神色,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问:“用什么装的?” “一个、一个盒子。”肖立本在她无声的压迫下,终于吞吞吐吐地开了口,“黑乎乎的,木头做的。” “黑木盒子啊……”林婆婆拖长声音,玩味地重复了一遍,又开口要求,“能带来给我看一眼吗?” 肖立本下意识地看向宁悦,宁悦面无表情,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唉,老了,老了遭人厌哟,米饭面条小咸菜喂了小王八蛋这么多年,如今想看一眼盒子,都要看别人脸色,夭寿哦!”林婆婆并不催促,拖长声音自怨自艾起来。 肖立本却急得额头冒汗,发烧都一下退了,他求助地看向宁悦,见宁悦不理他,干脆伸出手试探性地拉了拉宁悦的袖子。 第24章 宁悦板着脸又往外退了一步:“太婆要看,你拉我干啥?” “不是……那是咱俩一起发现的,我,我不能擅作主张。”肖立本失去了平时的油嘴滑舌八面玲珑,面对人生里最重要的两个人,急得都开始结巴。 宁悦总算肯把头转过来正眼看他:“那就去拿啊,太婆还能害我俩吗?” 得了他的这句话,肖立本顿时精神起来,一夜没睡的困倦一扫而光,眼睛欢喜得闪闪发亮,兴冲冲地答应一声:“好!我马上回来!”就一蹿三跳地蹦出了病房。 宁悦站在病房里,空气沉寂下来,他没事做,去看了一眼床边的输液瓶还有大半,默不作声地给倒了杯温水放在一边,自己缩回陪护椅准备打个盹儿。 林婆婆眼望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我早就说了,你这个人主意大,心思也重,肖立本这个猴崽子也不知道怎么就昏了头,被你调理得死心塌地团团转。” “太婆,你这话就太不公平了。”宁悦忍无可忍地坐直身子反驳,“我哪有能力影响他?他那么一根筋,要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住,何况是我。” 经过昨夜的生死博弈,宁悦的心情大起大落,反而没有了初见财宝时的急不可耐,有一瞬间他扪心自省,也觉得自己因为前世的遭遇而变得偏执又贪婪,红着眼睛跟肖立本争抢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此刻他坐在病房里,外面停了雨,阳光穿透乌云薄薄地洒在身上,熬了一夜的身体很疲惫,脑袋也晕乎乎的,但心里说不出地熨帖,一种像是泡在温泉里的舒坦。 这就是肖立本说的晚上可以睡得着的安心感吧,的确很舒服。 宁悦出神地想着,自己都没察觉脸上挂起了微笑。 林太婆盯着他,又低声喃喃了几句:“还好,肖立本是个稳得住的孩子,有他在,你也不会——” 下面的话宁悦听不见了,他眼皮发沉,整个人暖洋洋地下坠,彻底落入了梦乡。 再醒来,鼻端萦绕着一股猪肉浸透面皮透出的油润香气,宁悦费力地睁开眼睛,发现肖立本举着一个掰开的肉包子正在他鼻子前面绕来绕去,对着他嘻嘻一笑:“醒啦?吃包子!” 宁悦坐直身体,迷茫了几秒钟才问:“我睡了多久?” “水都挂完了,指望你看着呢。”林婆婆的床头柜上放着吃完东西的空碗,手上的针也拔了,此刻她的精神比早上又好了不少,用眼神示意肖立本去关门,低声问:“东西呢?” 肖立本把包子硬塞给宁悦,撩开后衣襟,那个黑木盒子就别在他后腰带上,半截插在裤子里。 宁悦只觉得好笑,林婆婆却皱起眉头,牙疼一样地哼哼着:“小败家子哟,也不拿件衣服裹一下。” “我不是还要端着馄饨拎包子嘛,哪有手拿它。”肖立本欢快地解释着,把黑木盒子放在林婆婆枕边。 林婆婆抬起枯瘦的手,细细地抚摸了几下,又在肖立本惊讶的眼光中,吐了口唾沫在上面,用衣袖摩擦着,再凑过去贴着鼻子认真地闻起来。 肖立本本来眼睛就不小,此刻更是瞪得贼大,这灶台里扒出来的盒子除了炭火煳味,还能有什么别的味道? 林婆婆做完这一切,已经费了不少力气,重新躺平,喘了两口气,又问:“里面就是些金条?” 肖立本下意识地又看向宁悦,宁悦两只手捧着大肉包子认真地吃着,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比吃包子更重要的事了。 “还有些花花绿绿的宝石什么的,太婆,你怎么知道里面是金条?”肖立本奇怪地问。 林婆婆哼了一声:“大晚上的,能让你迅速变现五千块的东西,不是金子还能是什么?你卖了几条?” 肖立本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林婆婆一看就叹了口气:“一条小黄鱼二两,两条就是两百克,外面金子八十五块钱一克,黑市收金子就算打五折也该是八千五,你只换回来五千块?差的三千五都够买两间房了,陆老三的杀猪刀,比他爹还狠,还快。” “呃,太婆你认识他啊?” 林婆婆耷拉着眼皮恹恹地说:“陆家四代都是吃这碗饭的,当年别说我们老百姓,就连望平街大户人家的少爷少奶奶,找他拆兑的多了去了,谁不认识啊。” 她缓了缓,又问:“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呢?” 宁悦已经吃完了包子,抬起脸,正迎上肖立本无措的眼神,此刻的他一脸平和,甚至还带了几分无辜,完全不是昨天发狠咬牙的模样。 肖立本硬着头皮说:“我本来打算……上交国家的,这肯定是哪个大户人家藏的不义之财民脂民膏什么的,但是、但是。” “但是已经花出去两根,这下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林婆婆替他说完,又幽幽地说,“怎么办哟?现在谁都知道你拿了五千块钱来救我的命,你这时候交上去,王方方第一个会怀疑你私吞了多少,你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肖立本急得满头大汗,宁悦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和他并肩而立,平静地说:“太婆,你老人家有话直说,别逗他了,说完了你也能好好休息,养病要紧。” 林婆婆看着他,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点点头,挪动身体换了个舒服的睡姿,抬手拍了拍枕边的黑木盒子:“这东西,是我的,你们明白吗?” 肖立本和宁悦两个人都傻了,张口结舌地看着她。 “我是说,这是我的钱,你们有意见?” 宁悦立刻摇头:“没有,不敢。” 肖立本此刻良心又不安地折腾了起来,吭哧吭哧地问:“可是,太婆,你哪来这么多金银珠宝?” “啊,我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姨太太,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老太爷特地把这盒子珠宝砌在灶台里留作后用,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林婆婆煞有介事地说着,这话漏洞百出,肖立本瞪着眼无所适从,倒是宁悦低头闷笑了起来:“对,我们是从灶台里发现这个盒子的。” 他拉了肖立本一把,提醒他:“你不是老说无主之财我们不能拿吗?现在有主了,是太婆的,应该给她。” “哦!”肖立本有些无奈又释然地笑了,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本来因为这盒子金银珠宝的归属,宁悦激烈得都要跟他撕破脸不死不休了,现在居然肯对他笑。 好像……东西给了太婆,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林婆婆却嫌弃地挥挥手:“我都八十了!给我有什么用?让我一把老骨头出去找人换钱啊?你们两个小白眼狼想累死我?” 她又拍了拍黑木盒子:“现在外面不是时兴什么招商引资嘛,外国人的钱都要拿来发展中国,何况我们自己的钱?更要拿出来投资了,好,这盒东西,就算我投资你们的!” “啊?”肖立本又惊呆了,宁悦也吃了一惊。 两人发呆的样子极大取悦了林婆婆,她板起脸,故意严厉地说:“你们拿去创一番事业,不要浪费一身力气,先说好,你们挣了钱,要给我养老的!” 肖立本还在发愣,宁悦已经认认真真地上前鞠了一躬:“太婆,您放心,不管我们将来是穷是富,都会养你老人家一辈子。” “那是,光吃了我那么多咸菜,敢不养我就饶不了你们俩。”林婆婆说着,又看向肖立本,发现他还在迟疑,喟叹一声:“肖立本,你相信我吗?” 肖立本乖乖地点头:“当然,太婆对我的好我都记得,您说什么我都信。” “那我告诉你,这盒子和里面的东西,你拿得天经地义理直气壮,绝对不会有任何良心不安。我只能说这么多,你信不信?” 宁悦微微扬起眉毛,听这话好像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幕啊? 肖立本眉毛纠结在一起,抿着嘴为难地看向林婆婆,林婆婆目光诚挚,隐隐还有一丝对于过去岁月的缅怀。 “我问你呢!”林婆婆陡然断喝一声,“你信不信我?!信,你就拿着东西去做一番事业给我看!不信,今天你就滚出后院,永远也别来见我,哪怕我死了都不要你来磕头,之前种种只当我喂了狗!” 犹如当头棒喝,肖立本呆了一下,瞬间眼神清醒了过来,他望着林婆婆严厉的眼神,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信。” “那就好……那就好啊。”林婆婆疲倦地躺回枕头上,挥挥手,“把盒子拿回去收着,这是小叶紫檀,值钱着呢!你个没见识的小力巴,剩下的金子也别换了,等我出院,介绍个实诚点的贩子给你,唉,老了老了,还要操儿孙的心呐,怪不得阎王爷不收我呢。” 她声音越来越小,渐至于无,鼻息渐浓,睡着了。 肖立本和宁悦互相使了个眼色,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同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开始,两人谁都没说话,空气有些尴尬。 肖立本憋了半天才问:“包子好吃吗?” 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来得蹊跷,又笨拙地补了一句:“没饱的话我再给你买一个去?” 第25章 宁悦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刚有这么一笔大财落在头上,他居然关心的是自己一个包子吃不吃得饱?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凑到耳边轻声问:“东西都藏好了吧?” 肖立本也有样学样凑到他耳边低语:“藏好了,藏在狗窝里,让瓦块看着呢,谁来就咬谁,嗷呜!” “扑哧!”这几天一直压在宁悦心头对未来的焦虑,让他夜不能寐的惶恐,不知怎么就在这一句话里烟消云散,他先是窃笑,然后哈哈大笑,最后干脆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 小护士探出头来大声弹压:“安静!病房不许喧哗!” 肖立本赶紧一把扯起宁悦往外跑:“别笑了!快跑吧!” 宁悦一边笑,一边踉踉跄跄地被他拉着跑,手腕被肖立本有力的手掌包裹着,他高大的身影跑在自己身前,拉着自己的手坚定而温柔。 上下两辈子加起来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来自父母的爱,更勿论爱情,但是感谢上天,重生一世,在十八岁之前他就遇见了肖立本,满腔赤诚,热情又真挚。 他的笑,他拥抱自己的怀抱,带着自己往前跑的样子,都那么温暖,让宁悦贪恋着这样的感觉,再也说不出要离开的话。 就这样一起跑下去吧,也挺好。 -------------------- 不要走开,后面还有两章vip内容。 第24章 你有哪门子女朋友 五月的天气已经初见夏日的炎热,阳光火辣辣地照下来,透过树荫洒在小院里,光点斑驳随风摇晃,引得小花猫一跳一跳地伸着爪子去扑着玩。 肖立本只穿了件汗背心,松松垮垮的,肋骨条子都看见了,他满头大汗地在水龙头下刷洗着咸菜缸,又绝望地看了一眼四周,大的小的陶的瓷的……极目所至都是缸。 “天啊!太婆到底有多少咸菜缸,怎么就跟聚宝盆似的,洗了一堆,还有一堆!床底下都堆满了!” 大早上,放假回家刘燕子想来找他玩,一进院子门就被熏跑了,捂着鼻子嚷嚷:“肖立本!你炸粪坑了啊!?” “哎哎!说什么呢!送你家的咸菜你不是吃得比谁都欢吗?” 街坊邻居这几天慢慢听说了林婆婆住院的事,也都组团去医院探望过了,经过林婆婆极有耐心地再三亲口承认,大家对她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所以能攒下一笔保命钱的事都深信不疑,甚至还拿来教训自己的子女:“我老了能指望得上你吗?生儿养女的光花钱了,我要是没有你们这群讨债鬼,现在也能攒个万儿八千的,那日子该多快活!” 为了表示对热心邻居的感谢,住院的林婆婆指挥肖立本把她屋子里的咸菜拿出来分赠四邻,尤其是当夜送她去医院的那几家,都结结实实地给了一大碗。 缸子掏空了,自然就要洗,肖立本被委以重任,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刷到上午日头高照了,才勉强干完。 他瘫坐在水龙头前,把头伸到冷水下狠狠冲了一把,大狗一样地甩着头,透明的水珠飞溅,头发整个撸上去,彻底露出初见锋芒的俊秀五官。 宁悦就在此时踏进院门,肖立本瞥到他的人影,嚷嚷起来:“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看,这一院子的坛子都是我刷的,厉害吧?” 他得意扬扬,叉着腰欣赏自己一上午的劳动成果:“本来计划刷一天的,现在半天就结束战斗!还得是我啊,下午没事咯!休息,休息一下!” 宁悦唇角一弯,笑得眉目可亲,回头招手:“师傅挑进来,放到池子边上就行。” 肖立本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菜贩子用扁担挑着箩筐进来,堆得满满的还冒着尖:紫红的长茄子,鲜嫩的小黄瓜,还有一把把的蔬菜,长得像蒜苗但是秀气许多,雪白玲珑的根配上翠绿的细长叶子,一看就很好吃。 转眼之间,箩筐倒空,水池子边上堆满了茄子黄瓜,和大大小小的缸挤在一起,越发没地方下脚了。 宁悦看到肖立本张口结舌的样子,愉快地笑了:“你先别忙着休息,下午你就负责把这些菜都洗干净,茄子要切成四半穿绳挂起来晒,小黄瓜要摊开晒,野蒜嘛,晾干了就行——哦!对了,缸一定要晒干,不能有一滴生水。” “怎么个意思!?”肖立本跳脚了,“谁让你买这些回来的?你要开酱菜铺子啊?” 宁悦一句话就让他闭嘴了:“太婆喽,她说缸子不能闲着,不然到了夏天没小菜吃,腌别的技术含量太高,我俩做不了,就先腌这些试试水。”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塞给肖利本,馋人的油香扑鼻而来:“我从菜市场特地给你带的午饭,鸡蛋饼,可香了,快吃吧,吃完了好好干活。” 如果说热乎乎的鸡蛋饼入手的时候,肖立本感动得差点流泪,最后一句话让他的眼泪又憋回去了。 泄愤地咬了一大口喷香的鸡蛋饼,肖立本腮帮子鼓鼓地大口嚼着,含糊不清地哼哼:“那就让我一个人干啊?也不是非要你动手,你在旁边给我端个茶倒个水,陪我说说话也好啊。” 宁悦故作惋惜地摸摸他湿漉漉的头发,遗憾地说:“那真是不好意思了,让砖头瓦块陪你吧,我下午另有要事。” 他说得郑重其事,肖立本也不由得担心起来,悄声问:“什么事?” 宁悦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样子,揶揄地一扬眉,开玩笑地说:“私事,陪女朋友去买金项链。” 说着他轻快地转身向院门走去,肖立本原地愣了足有五秒钟,在一堆茄子黄瓜里疯狂跳脚:“不是!宁悦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女朋友!?你可别背着我学坏啊!” 他腿长,几步就追上了宁悦,堵在院子门口,气喘吁吁地瞪着眼睛:“不对,你一直跟我在一起,什么时候认识的女朋友?” “你是我谁啊,干嘛跟你说?”宁悦突然起了开玩笑的心,故意冷哼,“我跟你住一起,就不能有自己的秘密吗?” 说着他就要走,却被肖立本再度拦住,又气又急地说:“咱俩还是不是朋友,不,是不是兄弟了!你是不是交了女朋友就要搬出去,不要我了?” 宁悦看他急到眼睛都发红了,赶紧安抚:“骗你的,我是去办正事,先走了,回来再跟你说。” 肖立本被他推到一边,看着他轻捷的背影,闷头去收拾东西,失落地嘀咕着:“办正事我也可以帮忙啊。” * 石牌楼的几条巷子从前是阳城人心照不宣的黑市所在,曲里拐弯的很容易藏身躲避,现在改革开放,大家可以光明正大做生意了,此地也就没落了下来。 中午时分,巷子里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陆老三守着门可罗雀的小烟酒店,困得直打哈欠。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对穿着土气,看着就是外地农民进城打工的青年男女上了门,小心翼翼地说:“俺们是收废品的胡总介绍来的,想买点金——” “嘘!”陆老三装腔作势地比手指示意他们不要再说,探头往门外看了看,四顾无人,才谨慎地问:“收破烂的胡大头?你们怎么找到他那去的?” 宁悦心里暗笑:哪里有胡大头什么事,他不过是从肖立本嘴里套到了陆老三的地址,来碰一碰运气。 贼赃不过夜,柳诗的金项链落在混混手里,又没有送出去的话,最终很可能就是在陆老三这里套现。 所以他特地乔装打扮了一番,又带上张小英帮着掌眼,毕竟她才是最熟悉那条金项链的人。 周明轩啊周明轩,如今望平街万事皆定,有些账,也该腾出手来算一算了。 宁悦把一个笨拙的乡下小伙演绎得活灵活现,讨好地从兜里掏出半包烟递上:“听工地上的人说,他那常有坏了的电器,买回来修修就能用,比买新的划算,这不,俺们刚从他那买了个海鸥照相机,打算带回老家去,马上要结婚了。” 他侧头看看缩在身边不吭声的小姑娘,目光里带着些温柔:“想给她买条金项链戴戴,亲戚面前好看,涨面子。” “哦……”陆老三放下心来,顿时露出笑容,“这就对了!过日子嘛,实惠最重要,二手的一样用,只要人不是二手的就行了,对吧?哈哈哈哈!” 他开着不着调的玩笑,欣赏着两个乡下青年男女似懂非懂的羞窘模样,俯身从柜台里抽出一本册子,翻开推过去展示:“你是老胡介绍来的,我也不坑你,黄金现在外面八十块钱一克,收你们六十五,够意思吧?工费一律免了,看看,喜欢哪一条?” 青年推了推小姑娘,语气很温柔:“小英,你去看看,相中哪个,我就给你买哪个。” 小姑娘鼓足勇气走过去仔细地翻阅着,上面密密麻麻贴着的都是各式各样的金项链实物照片,她起初还有些紧张,渐渐看入了神,还不时前后对比着。 这边陆老三跟青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再感慨一下打工的辛苦,笑着调侃:“你说你们这些人,都挤到城里来干嘛?乡下多好啊,吃啥自己种,不花钱还新鲜,都是农家肥~” 第26章 他咯咯地乐着,笑容里隐藏着恶意,宁悦却并不在意,一边敷衍着,一边关注旁边的张小英。 终于,张小英在仔细对比之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他点了点头,伸出手指,落在一张照片上。 陆老三也看见了:“嘿哟!小姑娘挺有眼力,这条的款式,老师傅才做得出来,比现在金店里卖的那些强,你既然看上了,也不多,就这个数。” 他比出一只巴掌晃了晃,宁悦微笑着伸出手去扳下了尾指:“这个数我们就买。” “不行不行!亏死我了!五十块,现在刚进厂的青工一个月也就拿五十,你一家伙砍掉一个月工资啊?要不是看你是胡大头介绍来的,我都不能做你的生意。”陆老三激烈地反对。 与之相反,宁悦始终保持微笑,轻声细语地反驳:“老板,四百五你也有得赚的。” 金项链不比实打实的金条,考究的就是个工艺,尤其是柳诗这条,工艺精美,数条细密金丝缠绕而成,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而璀璨的鳞光,戴在颈间显得矜贵无比,但融了也落不下几克金子,如果让坊间的工匠去打造成普通而粗笨的项链,更是暴殄天物。 “哪有得赚,光称金子也不够的!”陆老三痛心疾首,又历数自己做生意的不容易,死活不肯降价。 两人推拉了几个回合,张小英有点着急了,拉了拉宁悦的衣角,宁悦回头安慰地一笑:“怎么了?不喜欢,换一条?” 张小英弄蒙了,他们不就是为了柳诗的金项链来的吗?换别的有什么用处? 她的愣怔落在陆老三眼里,宁悦面对着她,却眨了眨眼,陡然提高声音:“你说,不买了?” “啊……啊对对!”张小英想起来之前宁悦的叮嘱,顺着他点头。 “买电视机?”宁悦貌似惊讶地问,装模作样地思考了起来,一拍巴掌,“也行,就刚才那台,对吧?你相中的那台?” 他这一转身,放在柜台上的布包敞开了,里面用手帕包着的几叠大团结不经意地散开来,恰恰落在陆老三眼里。 陆老三也很愁这种款式精美的花样子货卖不上价砸在手里,能到他这里来买黑市金子的人,哪一个不是冲着实惠,还没学会欣赏什么工艺什么款式,这条项链收来已经快两个月了还没变现,如今好容易碰上一个冤大头。 思来想去,他一咬牙:“四百八,不能再压价了。” “四百五。”宁悦咬紧不松口,“我们明天坐火车回老家,还得买点土特产呢。” 陆老三一边在心里大骂农村人狡黠的小聪明,一边再努力了几回,最终还是四百六成交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两句,不多时,一个七八岁的小朋友蹦蹦跳跳从外面进来,扔给他一个布包,拿了根棒棒糖又蹦蹦跳跳出去了。 布包打开,里面果然是那条精致的细链,张小英眼睛都发光了,迫不及待地想上去拿,却被宁悦一把拦住。 陆老三眼看钱就在面前了却不能到手,也有点不高兴:“怎么着?耍我呢?” “老板,突然想起个事,你这东西是好来的吧?”宁悦做出谨慎的样子,“俺们可是身家清白,几辈子良民,要是沾了血的东西可不敢买。” “你就放一万个心。”陆老三不耐烦地说,“几个职高学生拿来卖的,最多就是偷爹妈的呗,要真是涉案,警察早找上门来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宁悦轻舒一口气,一手接过布包,一手把钱推了过去。 “好,钱货两讫,谢谢老板。” 第25章 做局 出了石牌楼,站到车水马龙的十字街头,宁悦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紧紧地捏着小布包,透过绒布里面硌手的触感提醒着他,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开始了。 “宁哥?”张小英跟在他身后,看他一直不吭声,希冀地出声提醒,“现在是让我拿金项链回周家,告诉他们我不是小偷?” 宁悦回身,认真地打量着她,张小英这段日子显见着过得不是太好,比起他初次在周家见到的那个爽利小保姆多了几分茫然和退缩,身上穿着的还是厚外套,裤脚的脏污不太显眼,但也没换,就这么穿着出门了,整个人露出一副捉襟见肘的窘迫。 “你……还想回周家吗?” “不想!”张小英果断地回答,“他们冤枉我,查都不查就赶我走,还翻我包袱,每一件衣服都敞开了丢在地上,一点不尊重人嘛!我才不想回去,但是我要去向他们证明金项链不是我偷的!宁哥你不知道,他们还给家政公司打电话,说我坏话,说我手脚不干净,我被家政公司开除了,上了那个,叫什么,黑名单!我现在都找不到保姆的工作了。” 也许是积怨已久,张小英连珠炮地说了一串,停下来,用期盼的眼神看着宁悦:“宁哥,现在可以还我清白了是不是?” 宁悦的心里两股力量在对抗着翻涌,他张开口,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陌生:“小英,没用的,如果你现在拿着金项链回去,他们只会更加认定是你偷的。” 张小英迷茫了,急迫地摇着头:“你可以给我做证的呀!” “他们会觉得是我们串通好的。” “还有那个老板……” “他收取贼赃,你觉得他会承认吗?” 一连两条路都被堵死,张小英本来明亮的眼睛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哽咽着问:“所以……兜了个大圈子,最后还是不能证明我清白?” 宁悦看着她无助的样子,心里的声音差点冲破喉咙喊出来:对不起,我需要这条金项链去做局,所以只能无视你的冤屈,让你继续背着这个罪名。 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清晰地觉得:原来我是个坏人。 宁悦掏出手帕,连同里面剩下的四十块钱一起塞到张小英的手里:“小英,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我发誓,这条金项链一定会用在最恰当的地方,所有污蔑你、伤害你的人,都会为之付出代价,你相信我。” 张小英抽泣了一阵子,粗鲁地抓起手帕擦了擦眼睛,连钱揉成一团重新放回宁悦手里,抬起头,脸上哭过的痕迹犹在,却露出一个坚强的微笑,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的,宁哥,你不会无缘无故带我来认这条金项链,你一定是要做什么大事,没关系,我等着,你……你是个好人,我堂哥也这么说,我相信你!” * 宁悦一路上都心神不安,兜里揣着的金项链像是一块炭火,细密地啃啮着他的手掌,张小英全然信赖的脸庞在他面前晃动,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有些动摇了。 但是很快,那些不切实际的温情幻想就被他坚定地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就算他愿意,周明轩和王拴柱这对父子都不会愿意,他们会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一样伺机而动,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窜出来咬自己一口。 上辈子他做了好人,结果坠楼横死。 这辈子他做不了好人,那就不做。 宁悦打定主意,走进小院的时候,心又不由自主地柔软起来,院子里横七竖八地拉着晾衣服的麻绳,上面挂满了紫红雪白的茄子,晒干的咸菜缸整齐地靠墙码好,地面报纸上满满铺着嫩黄瓜,蔬果特有的清香溢满了整个庭院。 肖立本搬了把林婆婆的竹靠椅坐在正中间,仰着头,张着嘴,睡得人事不知,膝盖上小花猫蜷成一团,柔软的肚皮微微起伏着,脚下则趴着小狮子狗,毛色雪白,微风吹过,头顶的一撮毛迎风摆动。 人闲酣睡,肥狗胖猫,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宁悦走过去,俯下身,专注地看着沉睡的肖立本,他清醒的时候人畜无害,睡着了却显得五官锋利,眉目间自带一股锐气,并未被苦难的生活消磨。 “问心无愧真是个好境界。”宁悦端详着,发出一声喟叹,“怪不得他能睡得这么死。” “唔?”肖立本听到声音,勉力睁开眼,砸吧着嘴问,“金项链买好了吗?女朋友满意不?” “骗你的。”宁悦直起身子,把布包里的坏照相机丢到他怀里,“你会修吗?我有用。” 肖立本接住相机来回翻弄了半天,摇摇头:“我不会,不过我认识修电器的,什么时候要?” 宁悦端起他摆在旁边装着凉白开的大海碗,痛快地喝了几大口,压下心头那股焦躁丛生的野火,想了想才说:“尽快吧。” “好嘞!”肖立本从竹椅上蹦起来,笑嘻嘻地说,“这可是个稀罕玩意儿,我顺路去买两筒胶卷,修好了,咱先在院子里拍一张!留个纪念!” * 望平街果然藏龙卧虎,肖立本说三十一号院住着个号称万能修的万师傅,是电子厂的退休工人,在他死皮赖脸的插队下,第二天就把修好的照相机拿了回来。 拗不过肖立本,宁悦和他站在小破屋门口,端端正正地照了张合照,一人抱着猫,一人抱着狗,脸上都浮现出傻气的笑容。 第27章 其实也是刘燕子照相技术太菜,ng的次数太多,让两人本来自然的笑容拍出来都变得僵硬了。 “借我玩玩呗?”刘燕子摆弄着照相机,有点眼馋,“马上毕业了,正想跟同学多照几张留纪念呢。” 肖立本赶紧拿回来,哄着她:“我和宁悦还有正事,回头借你,现在不急啊。” “你俩能有什么正事……”刘燕子突然顿住,鬼鬼祟祟地问,“肖立本,你是不是发财了?乖乖,这都是林婆婆的金子换的?” 一提到这个,肖立本眼神就飘忽起来,他大声咳嗽几下,佯装生气地说:“瞧不起人?我能用太婆的保命钱吗?这破相机二手的便宜货,哎,你别往外面说去。” 刘燕子心领神会地比了个ok的手势:“晓得了,小市民的劣根性,气人有笑人无嘛,放心!我连我妈都不说,那……到时候你可得借我——再送我一筒胶卷!” 肖立本头大地满口答应着把她送走,数了一下胶卷的张数,兴致勃勃地对宁悦说:“来,你摆姿势,我给你多照几张?” 宁悦劈手一把夺过照相机,冷静地指挥他:“别玩了,干正事去。” * 中午十二点,阳城实验中学高中部的门口,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犹如开笼的鸟雀,扑啦啦地飞出来一片,迫不及待地奔向四方。 周明轩手里娴熟地来回运着篮球,被几个同学簇拥着,谈笑风生地往外走,快走到校门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故意一耸肩:“这次不能顺路送你们回家了,今天是我二哥来接我,他刚买的哈雷摩托,想骑出来显摆一下。唉,成年人也这么幼稚。” “哇!”周围的同学捧场地发出惊呼,“太羡慕你了周明轩!光看见你大哥开车来接你,原来你二哥也对你这么好!?全家都宠着你一个!” 周明轩被吹捧得飘飘然,还故作苦恼:“高三嘛,他们是格外紧张一些,因为时代的原因,我大哥二哥都没上过大学,现在全家就我一个读书种子,哈哈哈,压力怪大的呢!” “你肯定没问题啦!”同学亲热地推着他,周明轩不高兴地架起胳膊肘抗拒,“喂!别靠太近!你上次踩脏了我的耐克鞋,回家保姆刷了半天都没刷干净。” 这几个都是跟他玩熟了,半真半假地求饶:“我不小心的,未必你还要我赔啊?谁不知道你鞋子多,每天换一双,一个月不重样。” 又有人怂恿:“我只在电影上看过哈雷摩托,特别威风,特别神气!等会儿让我们也坐上去试试呗?” “那可不行。”周明轩鼻子都要翘上天了,故意为难,“我二哥那个人脾气爆,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同学们识相地拉着他胳膊摇晃:“求求你啦,带我们开开眼界嘛。” 被充分满足了虚荣心的周明轩笑得开心至极,正想一口答应,目光越过校门,突然落在街对面的一个人身上。 那张脸!是无数次出现在他噩梦中的那个人! 他叫王大牛,不对,自己才是王大牛,他是和自己换了身份,在王家村长大的,周家第三个儿子,真正的周明轩。 和上次匆匆一面不同,此刻他过长的头发被剪短,无遮无拦地露出了那张脸,那张让自己无比痛恨的脸。 微微上翘的眼尾,黑白分明的眸子,尖削秀气的下巴…… 像极了自己名义上的母亲:柳诗! 他怎么还能出现在这里!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王栓柱那个蠢货,居然没有把他带回去?! 周明轩僵立在原地,气都不敢喘,隔着一条街,宁悦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一勾,愉快地笑了。 “走开!你们都走啊!还不回家!?围着我干什么!”周明轩突然发火,把篮球重重往地上一砸,暴躁地喊着。 篮球弹跳起来,砸到了围在他身边的同学,到底是青春期的少年,玩闹可以,真面对他拉下脸驱赶的粗鲁,没人再厚着脸皮留下来,不解地嘀咕两声,也就散了。 周明轩喘着气,一步一步地向街对面走去,仇视而警惕的目光一瞬也没有从宁悦脸上挪开。 终于,两人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 “你想干什么?”周明轩色厉内荏地问。 宁悦歪了歪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手掌一翻,像是变魔术一样,一条金项链挂在他手指上微微晃动。 正午的阳光照下来,金光璀璨,耀眼夺目。 第26章 作死 周明轩瞳孔一缩,死死地盯着金项链,又看看宁悦,最初的惊慌之后,他迅速镇定下来,恶意地先发制人:“我想起来了,你来过我家,那天之后我妈妈的金项链就丢了,还以为是小保姆偷的,原来是你啊!” 他上前装腔作势地要去抓宁悦:“走!派出所去!你这个外地盲流,偷东西的贼!” 宁悦退后一步,冷静地拍了一下衣服,一副嫌弃的样子让周明轩心里怒火丛生。 他凭什么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就应该回到王家村去,在那里像老黄牛一样劳作,直到死! “你是真的天生坏种啊。”宁悦情不自禁地感慨,感受到周明轩凶狠的目光,又微笑了起来,“仓促之中都能想到这样的理由,但是我去你家那天,一直站在厨房门口,楼都没有上过,怎么能偷东西呢?毕竟……全程我都站在周先生和柳女士的眼皮底下,啊,就是你的父母。” 周明轩听到这里,又疑惑起来,眼神闪烁:“是吗?” 他敏锐地察觉到宁悦对父母的称呼,又在心里嘀咕了起来:会不会,都是自己吓自己?宁悦还不知道真正的身世? “那就是,你和小保姆合谋!我看到的,她送你出去的时候,在你手里塞了张纸条!然后你们俩就干柴烈火,家贼引外鬼,反正你们都是进城打工的嘛,勾搭在一起完全不奇怪!”周明轩自己都相信了这个说法,虚张声势地说,“你不怕进派出所,小保姆也不怕吗?她有了案底,以后别想再当保姆了!趁我还没告发,你们俩就该滚远一点!” 宁悦再次叹服地看着周明轩:“我都有点好奇了,周家的大米饭怎么把你养的这么恶毒的?” 他不想再听周明轩胡说,直截了当地说:“别装了,我知道是你偷了金项链,买通那几个职校的混混打我,想逼我离开阳城对吧,为什么?” “你说什么职校混混?我不知道啊,至于你……我看你不顺眼是真的。” 周明轩也镇定下来,冷笑一声,用下巴指了指。 “你看看你,乡下泥腿子一个,借着从前那点情分跑到我家来,让我爸妈为难,你是想过城里人的好日子吧?你也羡慕我住洋楼吃大餐,还能上学,所以你装可怜,想让我爸妈安排你,照顾你,给你介绍工作对吧?别做梦了!我爸妈是在你老家住了三年,那都是时代的错误,现在已经拨乱反正了,你睁开眼看清楚,你和我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你就该滚回王家村去种地!城里的生活你想都不要想!” 他越说越激动,这些话是一直深藏在心底的对于对身份被揭穿的恐惧,他才不要做王栓柱的儿子,周家就算在同学圈子里也是富裕优渥的那一类,他是周家的三儿子周明轩,前途远大,未来美好,谁都休想夺走! “真可惜,人往高处走,我不但要留在城里,我爹,我娘,我弟弟妹妹都要慢慢来城里的。”宁悦诚恳地说。 周明轩嘴角翘起,没掩盖住那一丝得意:“哦?你爹来城里了?” 宁悦没有错过周明轩的微表情,他紧盯着对方的眼神,平静地问:“他也是你找来的吧?” “你胡说!”周明轩有点慌了,“我又不认识他!” “真的吗?那个秘密你觉得只有你俩知道?”宁悦微笑着问,“所以你可以猜一猜,为什么我现在还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呢?” 周明轩这下彻底慌了,他明明跟王栓柱叮嘱过了,要赶紧把王大牛带回去,起码在自己成年进入周家公司掌握实权之前不能让他再度出现在周博文面前! 他以为王栓柱完全明白其中的厉害!他甚至都没有像买通职校混混一样给王栓柱塞钱! 他们毕竟是亲父子啊!自己将来挣大钱了会暗中带挈家人过好日子的,这不是说好的事吗? “我毕竟跟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八年,哪怕养条狗都有感情了。”宁悦喟叹着。 才怪,王栓柱对他还不如对待家里养的大黄狗。 “再说,你能给他们的,我也一样能给,法律上我对他们都有赡养义务,这可比什么嘴上约定要有效多了。”宁悦看着周明轩开始慌乱的眼神,愉悦地补充,“有些事只是他不去想,被挑明了自然知道,到底怎样才是最有利的。” 他眯起眼睛,看着街道尽头飞驰而来的哈雷摩托,笑容更真诚了:“说不定哪天我爹娘就要带着我上周家门拜访呢,就像你刚才说的,时代的错误,拨乱反正嘛。” 第28章 “你放屁!”周明轩情绪激动,突然间两眼含泪,眼神不自觉地瞥向宁悦的右后方,声音也变了,“别问我!” 心下一紧,又听到耳边风声挂动,宁悦头都不回,敏捷地横着跳出一步,一个摩托车头盔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怒气冲冲的声音随即响起:“小崽子!你欺负我弟!?” 周明红才骑着摩托到校门口,就看见自己弟弟情绪激动地面对一个没穿校服的半大小子说着什么,他脑海里一瞬间掠过无数“社会青年欺负在校学生”的社会新闻,头脑一热,扔下摩托车就冲上前,先扔头盔开路,接着二话不说对着宁悦就是一拳挥去。 托上次王栓柱背后偷袭的福,宁悦从此一直保持警惕,先避开丢来的头盔,身形一晃,又灵巧地躲开周明红的攻击。 “小混蛋!你还敢躲!”周明红暴跳如雷,瞪圆了眼睛还要往前冲,这时候宁悦似笑非笑地看了周明轩一眼。 他这双眼睛和周明红的眼睛如出一辙,都源自柳诗的丹凤眼,内眼角微勾,眼尾翘起,透着一股妩媚风流的意味,只是宁悦脸庞太过瘦削锐气,周明红的眼睛又带着酗酒熬夜的浑浊,乍看并不相似,但只要两人站在一起,真相简直是昭然若揭。 周明轩手比脑子快,冲上去死死抱住了周明红,叫了起来:“二哥!你干吗!都是误会!误会!他是跟我问路的!” 看着周明红停下来,迷茫地看看抱着自己不放的弟弟,又看看对面衣着落伍的宁悦,他甩甩头,宿醉导致头脑不大清醒,继续火气十足地说:“问完了吗?问完了就滚!” 宁悦脸上保持着微笑,在周明轩心惊胆战的目光中倒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这么爽快,倒让周明轩吃了一惊,犹豫着松开了手,却被周明红重重地摸了一把头发:“老三,你怎么一点警觉性都没有!现在不比从前,社会风气乱得很,尤其这些外地盲流,下次看到这样的赶紧走,啊?” “哦。”周明轩心事重重地点头,这时候几个家住的太远,在附近小餐馆吃午饭的同学兴高采烈地跑来,围着崭新闪亮的哈雷摩托赞不绝口,又乖乖向周明红打招呼:“周二哥好!你新买的摩托啊,真神气。” “去去去!”周明红挥手打趣地驱赶他们,“你们是吃饱了,我弟弟还饿着呢,我现在带他回家吃饭,下次有机会带你们兜风啊。” 一个小胖子指着宁悦的背影突然问了一句:“那不是你家亲戚吗?怎么不一起走?” “谁?!”周明红一声怪叫,上去捏着小胖子的脸大力揉捏,“长眼睛了吗?那是个外地盲流!什么我家亲戚!你瞅瞅他穿那一身儿,我家能有这样的亲戚吗?” 小胖子的脸都被揉变形了,呜哩呜噜地挤出一句话:“泥萌……长得……好像啊。” “二哥!”周明轩陡然一声大喝,打断了同学的话,他迫不及待地爬上了摩托车的后座,性急又撒娇地拍着坐垫,“快回家吧,饿死了!“ 周明红本来也没听清楚具体在说什么,闻言放开手里的小胖脸,捡起头盔扣在头上,意气风发地跨上摩托扭动车把,尾气管喷出强劲的吼声:“得嘞!今天妈做了最拿手的糖醋小排,我们有口福咯!” 一阵黑烟过后,哈雷摩托车载着两人扬长而去。 而此刻躲在街道拐角树后的宁悦接过肖立本手里的相机,检查着胶卷的数量:“拍下来了吗?记住这张脸,他是学生,行动范围不大,咱俩轮班盯着他,只要发现他和王栓柱接触就拍下来。” 宁悦自顾自地说着,却没听到肖立本回答,诧异地一抬头,肖立本望着他的脸颊发呆,伸手触碰又不敢,咝了一口:“疼不疼啊?” “啊?”宁悦伸手摸脸,刚才头盔扔过来的时候到底擦了一下边,脸颊上一片红,微微渗出了血丝。 他不在意地摇摇头:“小事情,” 比起高楼坠下,粉身碎骨的剧痛,这又算得了什么。 “我是说你心里是不是难受?”肖立本又看向摩托车离去的方向,呛人的尾气还漂浮在空气中,那是这个时代天之骄子肆无忌惮的优越感,“那人的眼睛跟你的很像,你们……有关系?” 宁悦顿住了,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有时候血缘不能代表什么,我以为你知道的。” “那不一样,我爸是个混蛋!他什么都知道但就是要干坏事,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肖立本搓着手,傻乎乎地问,“他们不知道吧?你要不要跟他们去做那什么dna鉴定!?” 他的声音低下来,不无羡慕地看着实验中学的门口,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们说笑着进出,无忧无虑地享受着属于他们的青春,人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考试成绩下降,又或是对报考哪所名校难以取舍,但无疑他们的人生将是坦途大道,光明万丈。 宁悦,本来也该属于这里,也该过这样的生活,而不是跟自己挤在小破砖屋里,用瘦弱的肩膀扛着生活的重担。 一念及此,他的脸色黯淡了下来,但还是坚持:“我陪你回家,跟他们说清楚,要查什么都行,只要能证明你的身份,你不是怕王栓柱再来找你吗?等各归各位不就好了?” “各归各位?”宁悦咀嚼着这四个字,突然笑了,云淡风轻的笑容里含着一丝贯穿前世的悲凉,“肖立本,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被父亲抛弃的人。” 第27章 给他一个惊喜 十七岁的周明轩到底不如成年人般谨慎沉得住气,被宁悦突然杀到面前来诈了一下之后,第三天他就趁着去新华书店买辅导书的借口,绕路去见了王栓柱。 工作日的公园没有多少游客,也不怕被熟人看见。周明轩坐在湖边的长凳上,不一会儿王栓柱也来了,他特地换了一身较新的衣服,不习惯地拽着衣角,不像是来见儿子,倒像是来见领导。 “娃,你还好?”王栓柱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激动,贪婪地看着面前犹如小树苗一般挺拔的儿子,皮肤比县里坐办公室的领导还要白皙,一看就是没晒过田间的毒日头,手指柔嫩干净,浑身上下一丝泥巴灰尘都没有,背着城里人才时兴的双肩书包,还穿着校服。 听说这是阳城最好的高中,那里的学生都穿这个,将来肯定能考上好大学,有份好工作,子子孙孙变成完完全全的城里人。 这是他的大儿子,他老王家的种!出落得如此优秀,不枉他当年灵机一动把他和真正的周家三儿子给换了过来。 相对于王栓柱的激动,周明轩却显得很不耐烦,劈头就问:“不是让你把王大牛带回去吗?!” 王栓柱搓搓手,粗糙的手掌上落下了皮屑,周明轩嫌恶地别开头去,这下让王栓柱更羞愧了,小心翼翼地说:“那小畜生,太狡猾了,躲在街道里,不知道怎么混的,人人都护着他,你晓得,我和你那些叔叔伯伯,都是乡下来的,不敢惹事……他,他还一口咬定他不是王大牛,要报警去做什么什么dda鉴定。” 周明轩一下回过头来,惊愕地看着他,王栓柱这下把儿子的脸看了个清楚,心里又是酸楚又是高兴。 浓眉大眼,和自己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嘴巴又有一点像刘菊英年轻时候的样子。 想起家里苦苦期盼又担惊受怕的老婆,王栓柱不但对逃离自己掌控的王大牛更多了几分仇恨,又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想头:如果能带一张儿子的照片回去让老婆看上一眼,她该多欢喜? 王栓柱不知道,他这个妄念很快就要实现了。 “dna鉴定?”周明轩不敢相信,“他怎么知道这个?” “哪是他,他懂个屁。是院子里住的一个女老师提的,哎,城里这点就是不好,不如乡下,哪有女人出来挺腰子说话的份,我正想问你,真有这个啥,能鉴定父子关系的科学?” 周明轩咬着牙,思索了半天,才说:“有!所以你必须马上把他带回去!你还想不想让我在城里过好日子了?我马上要高考了!现在被他这么一打扰,我还怎么考大学?” “娃,不是我不尽力,实在是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城里人太多眼睛也多,警察也不是咱们王家的人,不向着咱们哪。”王栓柱说着又生气起来,“真是个养不熟的狗!回去我就打断他两条腿把他锁猪圈里!我换了他也没弄死他啊,还不是一样当儿子养了十七年,怎么他就一点好都不念?” 周明轩冷哼了一声,阴恻恻地说:“那当然是因为他知道不是你儿子,要来城里想法子让他亲爹娘认下他。” “啊?”王栓柱紧张起来,心虚地坐立不安:“不能吧?他咋知道的?我和你娘嘴可紧了!” 或许……他和刘菊英半夜钻被窝里讨论要把王大牛送到县城里给亲戚带着修路干苦工的时候说了一句:“又不是自己的儿子,心疼个啥”,给王大牛听见了?这么巧? 周明轩眼带戾气,狠狠地看了王栓柱一眼,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也知道,要不是王栓柱被常年劳作变得面色黧黑,皮肤粗糙,五官也刻上了辛苦的烙印,他和王栓柱站在一起,谁都能看出血亲关系。 第29章 就像王大牛那张脸!和柳诗何其相象! 他烦躁地挥手:“不管怎么样,他现在知道了,还到学校门口来威胁我!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他上了周家的门!又和我妈长得那么像!我打电话叫你来解决他,你非拖拖拉拉的惦记着家里那几亩麦!好容易来城里了,这段时间你去干什么了!你不会盯着他,一有机会就绑了他?” “我,我得挣钱哩,城里干什么都要钱。”王栓柱在家里是绝对的家长,对几个儿女向来横眉立目,抬手就打张口就骂,觉得这才是当爹的威风,但对于周明轩这个从未生活在身边的儿子,他反而充满父爱,还有一丝丝的畏惧。 就像他当年对于周博文柳诗两口子,看着他们笨拙地劳作,低声下气地讨好,心里除了得意,也是同样的畏惧。 他们和自己不是一类人,他们从不属于农村,只是因为落难了才来的,总有一天他们会回到城里去,过上王家村的人想都不敢想的美好生活,那些只有在宣传喇叭里才能听到的梦一般的好日子: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能在屋里上厕所,雪白的马桶比自家的脸盆都干净。 所以,当他知道周博文和柳诗因为国外亲戚开口,上面特批提前回城的时候,他一咬牙就—— 这件事虽然亏心,但他从来不后悔,每每想起来还有按捺不住的骄傲:自己勇敢地改变了儿子的命运,让他老王家的长子从此扬眉吐气踏上了锦绣大道! 而现在,有人要破坏这一切?! 王栓柱粗戾的眉眼里射出凶光,斩钉截铁地说:“爹知道错了,这就回王家村,放心,那小畜生的户口在家里,还有小学毕业证,去年村里还给办了人口普查,有他的照片!我带着村长来,最近城里不是抓什么外地盲流,要遣返吗?直接就给他带回去。” 周明轩听到王栓柱说的果断,心才放下来,声音柔和了许多:“爹,那就辛苦你了。” “哎!哎哎!不辛苦!”王栓柱听到这一声‘爹’,激动得几乎落下泪来,急忙用袖子抹眼睛,“只要你好,爹怎么样都成。” 大事既成,周明轩也不吝啬给点甜头吊着,从书包的夹层里摸出一对金耳钉放在长凳上推了过去:“这是给娘的,这么多年我不孝,也没给她端过一杯水倒过一碗茶。” 王栓柱刚忍住的泪又流了下来,又哭又笑,用粗壮的手指拈起那对精细的纯金耳钉珍惜地托在手掌心:“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好,下次别想着我们了,你还是个学生娃,哪里来的钱,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还好,周家一直拿我当亲儿子,吃喝穿戴都缺不了我的,就是用钱上不肯宽松,不过,等我上了大学就好了,我想办法多要点钱补贴你们,等我自立了,就按从前我们说好的,把一家人都接到城里来,二牛三牛还有小妞妞,都能来城里!” 他信口描绘着未来的美好蓝图,把王栓柱感动得涕泪交流,只是周明轩心里却在想:夜长梦多,高考之后还是想办法缠着父母送自己出国留学算了。 到了大洋彼岸,这王栓柱一家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过来找自己,至于换儿子的事,呵呵,未必王栓柱还敢去自首? * 他们在湖边促膝长谈,人工湖的另一侧,借着一丛丛怒放的山茶花当掩护,肖立本正举着儿童望远镜聚精会神地监视着周明轩和王栓柱的父子密谋,嘴唇翕动着读取唇语,给宁悦做实时传译。 而宁悦坐在旁边,心不在焉地用一袋棉花糖逗着儿童望远镜的主人:一个穿着海军衫的小朋友,耳朵竖起来听肖立本的转述,手里无意识地一个接一个地猛塞。 塞到小朋友的腮帮子鼓起来,活像一只小仓鼠,一开口就要喷出来的时候,肖立本才长吁一口气,站直身子:“他们走了。” 宁悦粗鲁地把剩下半袋棉花糖和儿童望远镜都塞到小朋友手里,赶鸭子一样挥着手:“去,玩去吧。” 小朋友兴高采烈地抱着从天而降的糖果走开了,宁悦才问:“照片拍了吗?” “拍好了,我一口气把胶卷全拍完了,每一张都对上了焦,绝对看得清脸。”肖立本邀功似的拍拍海鸥照相机,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宁悦,“你没事吧?” 宁悦莫名其妙:“我能有什么事?” “他们……真不是东西。”肖立本担心地看了看宁悦的脸色,从王家父子的谈话中,他大致也明白了里面这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把戏,只是一想到那对黑心父子算计的是宁悦,他心里的火气就腾地冒上来了。 宁悦淡然一笑:“这才哪到哪。” 比起前世王栓柱故意让自己去送死只为了十万块,周博文明知自己横死却连承认都不肯承认,如今这些手段还只是开胃菜。 “我这个人啊,天煞孤星,亲缘淡薄,早就看开了,没事。” “怎么能天煞孤星呢?现在咱俩在一起多好啊。”肖立本把宁悦的头往自己肩膀上一扳,“你要是心里难过,就靠着我哭一顿。” 宁悦无情地推开他:“用不着,眼泪是弱者的表现,我没时间哭。” 他拍拍手里的相机:“赶紧把照片洗出来,选一张最清楚的,再找个远点的邮局——” 宁悦唇边露出一抹冷笑:“我要这张照片比我的好养父先一步到家,真是个大惊喜啊。” -------------------- 特别提醒,明日无更 ,下一更新在周四。 第28章 出来混身份都是自己给 林婆婆在住了半个月院之后,实在躺不住了,不顾医生劝阻,口口声声放不下她的那几缸咸菜,执意要出院,签了字拿了要吃的药,坐着三轮车回了望平街。 对于这位劫后余生的老太太,不管从前人缘如何,此时此刻街坊邻居们还是热情相迎的,肖立本骑着三轮车,从进胡同就开始时不时停下点头招呼:“是的……出院了……都好都好……谢谢关心。” 林婆婆又恢复了从前古板不好惹的样子,白发梳的一丝不乱,穿着的确良的蓝褂子,端坐在三轮车上,手里拎着自己的小包袱,脚下堆着脸盆暖壶等杂物,还有些放不下的拎在宁悦手里。 这一行三人浩浩荡荡地回到十号院,刘燕子还准备了一束五颜六色的花,用红色玻璃纸包好了,兴高采烈地上前一鞠躬,歪把小辫子甩得飞起:“太婆!欢迎回家!恭喜出院!” 林婆婆板着的脸勉强露出一丝微笑,伸手接过鲜花:“谢谢你啊,小燕子,回头到后院来,拿酱乳瓜给你吃。” “哎!太婆,不用了,你上次让肖立本送来的咸菜我还没吃完呢。”刘燕子挤眉弄眼地说,“不过……要是太婆再熬鸡汤,一定记得叫我啊,我上次隔着墙馋了半天呢。” 大家都笑,刘婶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大馋丫头,不嫌丢脸的。” “丢什么脸嘛,有鸡汤吃,谁还吃咸菜啊。”刘燕子不服气地说。 刘婶哭笑不得,赶紧跟林婆婆解释:“是老刘,昨儿跟人家定了一只乡下土鸡,说今天杀好了送过去给您补补身体,别理她,您和两个孩子自己吃。” 说着,她笑着看看正在忙活搀扶林婆婆进门的肖立本,和身上大包小包搬东西的宁悦,感慨地说:“这一次可亏了他们帮忙,跟亲孙子差点什么呀?老太太您也是,要享后福了。” “切!”林婆婆摆摆手,推开了肖立本的手,自己迈着步,四平八稳地往后院里走,“两个毛头小子,不给我惹事就不错了,唉,我得赶紧看看,他们把我的咸菜祸祸成什么样子了?” 刚走到后院门口,迎面就撞上王方方的大胖脸,林婆婆警惕地越过他往院子里张望:“王主任,又来拆房啊?” 面对阴阳怪气,王方方脸皮厚地咳嗽一声:“那是上个月街道的任务,过去了,都过去了啊!这个月已经换了,改成街道范围内外来流动人口的登记,这是本市向深城学习的先进经验哩!” 宁悦的心猛地一沉,暂住证,这个上辈子外地打工人无人不知的证件,如今正是全国推广的时候,他担心的事还是出现了。 身份证、户口本他都没有,就算有,那也是王大牛的,不是他宁悦的。 怎么办……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被堵了个正着,若是平时他还可以听到风声就逃跑,如今自己要是跑了,会不会反而被当成盲流抓起来遣返? 看到他脸色难看,王方方得意了,特地扬声对院子里的人宣讲:“政策规定啊,这个外来人口在离开自己户口居住地,到达本市之后,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执有效身份证件到辖区派出所进行登记。” 虽然是对所有人说的,但他眼睛只盯着宁悦一个人,又更大声地说:“规定时间是三天之内,有些人啊,不要不自觉,心存侥幸,以为能混过去,还有些人啊,更不要一时糊涂,做了帮凶。” “王主任,你这话就难听了。”从隔壁过来看热闹的齐大爷打抱不平,“这不是搞得跟刑满释放分子一样了,还要登记?那我们走个亲戚串个门什么的,到家不是先进门歇着,还得先去街道登记咯?” 第30章 王方方语塞,含糊道:“政策嘛,刚执行的时候总是有些没考虑到的地方,可以慢慢提意见改正,但是!像外来务工人员,是一定要严格管理的!这也是为了我们大家,为了望平街的长治久安!” 他喊完口号,紧盯着宁悦,皮笑肉不笑地问:“我这个主任,对街道的情况还是摸得清楚的,头一个就是你啊,今天我是特地来堵你——啊不,带你去派出所登记的,走吧?” 林婆婆厉声喝止:“王方方!我老婆子今天出院,你是一点空闲也不给我留啊?” “哎!你不要这样讲,我是好心来着,肖立本就算了,土生土长的阳城孩子,这个人——”王方方伸出手指轻蔑地点了点宁悦,“你知道他什么来路?万一是个骗子呢?你也一把年纪了,别听两句好话就上了当,小心连棺材本都被人偷了去。” 肖立本急忙挡在宁悦眼前,赔笑说:“去,回头就去!也得让我们放下东西,把太婆安置好,她刚出院,心脏还不太妥帖呢。” “你一个人还不够?”王方方惊讶地反问,“医院既然肯放人,那就证明没问题,林婆婆啊,你安心休息,我带这个小子去去就来。” 他推开肖立本,走上前要去抓宁悦的肩膀:“走吧,还要我请你啊?” “等一下!”刘燕子跳出来,眨着大眼睛,故作天真地问,“王主任,你刚才说的,我还没听明白,你再给我们讲讲呗?” “去去去,你又不是外地人,你听这个干什么?”王方方不甚在意地挥手。 刘燕子摇头晃脑地狡辩:“我现在不是外地人,将来可能是啊,我明年就毕业了,说不定要去外地工作,到时候不就变成外地人了吗?多了解下政策嘛,我怕我去了外地再问,那里的街道工作人员不像你这么和气,会骂我的。” “对啊对啊。”肖立本也挤过来,坚持挡在宁悦面前,“你再跟我们讲讲呗,比如要是不登记,会有什么后果啊?” 王方方狞笑一声:“不登记?那一定是隐瞒身份,图谋不轨啊,阳城是大城市,有国际影响的,怎么能让一群身份不明的盲流搞破坏?市里的政策下来了,凡是无法辨别身份的人员,一律交由救助站,等查明身份,遣返回原籍!” 他学着电影上领导的派头,伸出手掌用力向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 宁悦深深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不能善了,他凑近靠在肖立本耳边轻声说:“别急,什么条件都别答应。” 离得近的林婆婆也听见了,比肖立本更快反应过来,沉吟了一下,开口说:“王主任,这孩子是我远房亲戚,我生病住院,叫他过来照顾我的,现在我出院,马上就要回老家,就不麻烦你们街道做登记了。” “哎哟。”王方方幸灾乐祸地笑,“林婆婆,我来望平街也有年头了,还是第一次听到您这么和气地说话,到底是经过了生死关头,大彻大悟了嘛。” 他陡然把胖脸一沉,凶狠地说:“你们真当我是傻子呢?!必须今天,马上!就去登记!” 院子里一片寂静,胡同里突兀响起两声汽车喇叭‘滴滴’,显得特别刺耳,所有人都一愣,趁着这个机会,王方方探身一把抓住宁悦瘦削的肩膀,粗暴地拽着他往门外走去。 “你放开他!”肖立本急了眼,刚要冲上去,手腕被林婆婆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他急红了眼,回头哀求:“太婆!不能让他带走宁悦……” 出乎意料的,林婆婆在笑,虽然大概很久没露出笑容了,有些僵硬,但的确在笑:“放心,没事。” 这短短一瞬,王方方已经拽着宁悦到了中院门口,却和一群不速之客撞了个满怀。 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男女女簇拥着一个白发老人,中山装的纽扣一丝不苟地一直扣到脖子上,眼睛精光四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气度不凡地迈入院中,眼睛一扫众人,径直落在林婆婆脸上。 两人隔着人群相望,明明一个字都没说,但中间那种奇特的气氛,落在所有人眼里,就是有故事! “初芳……”老人颤颤巍巍地开口了,“你都老成这样了?” 林婆婆收起了微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出门前你不照镜子吗?” 老人眼里满满的幽思怀念和缱绻之情,被这一句话给噎了回去,他不自然地低下头,叹息道:“是啊,我们都老了。” 所有人的眼神像看打乒乓球一样,在两人之间来回嗖嗖地移动,连王方方都暂时忘记了自己来的目的,手不自觉地松开,暗自揣摩着这位贵客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打电话给我,我很高兴,总算能帮上你一点点小忙。材料我拿来了。”老人献宝一样扬起手里的档案袋,“准备了几天,你没等着急吧?” 林婆婆用眼神示意宁悦,叫他去拿袋子,宁悦轻轻一甩肩头,挣开了王方方的控制,走过去伸手要拿档案袋,老人有些不舍得似的,手里捏得很紧,宁悦拽了一下,没拽动。 宁悦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他还是看着林婆婆,目光近乎贪婪。 “怎么,你还等我谢你呢?”林婆婆不客气地冷哼一声。 这下老人才如梦初醒,松开手,任凭宁悦抽走了档案袋。 林婆婆的脸色缓和下来,和老人对视了一眼,轻声说:“挂号信寄过来就行,你还跑一趟,也不是十八岁了,逞什么能呢?” “我、我想亲手交给你,不然不放心。”老人激动地向前跨了一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忐忑不安,“我能进屋坐坐,喝杯茶吗?” “我才出院,心梗,需要休息,”林婆婆严词拒绝,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也好好保重吧。” 老人得了这句话,更激动了,连连点头:“好,好,我保重!” 他身边的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搀扶着他,低声劝说,老人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林婆婆,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走了?” 林婆婆没说话,他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期盼地说:“初芳,我一直想着你腌的小咸菜,他们做的都不是那个味道。” “你来晚了,我住院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把所有咸菜都送了人。”林婆婆淡淡地说,“再说,隔了四五十年,怎么还能是那个味?” 这句话一出,白发老人的脸色忽青忽红,咬着牙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重重地顿了下脚,转头就走。 等到这波人消失在前院门口,大家才如梦方醒,当着林婆婆的面不好意思开口,眼神飞快地交流着,惊叹于自己今天亲眼看到的八卦: 林婆婆不但有五千块的保命钱,还认识坐汽车的大官儿! 连王方方的气焰都小了下去,谄媚地问:“林婆婆,这位是谁啊?看着不像个普通人,是您的……朋友?” 林婆婆不理他,对宁悦一扬下巴:“王主任不是要带着你去做人口登记吗?去吧。” 肖立本一愣,差点跳起来,宁悦立刻用眼神制止他,手里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袋里装的是什么,他已经有了猜测,但是还有些不敢置信。 好在,林婆婆亲自揭开了这个谜团:“袋子里是你的身份资料,从小到大的,都在里面了。” -------------------- 我竟然周二的时候忘了更新啊啊啊。赶紧补上 第29章 肖宁悦 宁悦从派出所回来的时候,肖立本正满头大汗地守着一盆热水在给刚杀的土鸡拔毛。 刘燕子嫌味道大,远远地坐在后院门口的石头上跟他聊天,捧着小脸神往地问:“肖立本,你说,林婆婆会不会真的是什么大宅门里的人?你瞧刚才她说话的那劲儿,那站的姿势,那头一撇,啧啧。” “你还真信外面的谣言,什么姨太太之类的啊?”肖立本忙着跟鸡皮上的细密绒毛搏斗,敷衍地回答。 “怎么会呢!之前看她可是不好惹,不是说解放前是开酱菜店的嘛,很符合我心目中那种泼辣老板娘的印象,但今天一看,还是我错了,她那一举一动,说话的腔调,就像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没等她话音落地,从侧屋里就传来了林婆婆中气十足的喊声:“小力巴!你个小王八蛋!拎着耳朵告诉你多少次,还是生花了!我老太婆辛苦一辈子攒的几个坛子哦!都被你糟蹋个干净!” 刘燕子都被吼得一缩脖子:“得!算我又错了!” 林婆婆拎着两个坛子走出来,嫌恶地丢到墙角,叉腰指挥:“这两个坛子不能要了,回头再去买两个新的赔我,夭寿哦!我就知道!嘱咐你做点事,还不如嘱咐一条狗!” 肖立本也不生气,乐呵呵地答应下来,又祸水东引地抬手一指:“太婆,刚才燕子夸你呢,说你像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刘燕子跳起来,摆手想否认,却又觉得否认了也不好,两头不着地,气得直跺脚:“肖立本!你敢串闲话!?” 林婆婆脸上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微风吹过,传来的声音都有些失真,不像是她说的了:“千金小姐可活不到我这岁数,都死得早。” 第31章 肖立本敏感地察觉了什么,刚想抬头去看,刘燕子一回身看到了宁悦,大喜过望:“你回来了?登记上了吧?那个死人王方方没再找你麻烦吧?” 宁悦心情很好,不吝友善地冲她笑了笑:“嗯,挺顺利的。” 不知怎么的,刘燕子也不是一次看见他了,但今天这个笑容一出来,突然就好像什么东西撞了心口一下,涨起一股热流,暖暖的很舒服。 “啊,那就好,好啊!”刘燕子难得结巴了起来,脸不知不觉地红了,欲盖弥彰地撂下一句,“鸡汤好了叫我!”就埋着头转身冲出了院子。 肖立本下意识地看过去,宁悦跨入院门的一瞬间,他感觉一直萦绕在宁悦身上莫名忧郁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踌躇满志的轻快。 “宁悦!办好了吗?”肖立本手忙脚乱地扔下土鸡,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性急地蹦起来挪到他身边,“给我看看?” 一张塑封的身份证,左上角是宁悦的黑白近照,短发衬得脸庞瘦削,俊秀五官却更为突出,下面的地址很陌生,是个肖立本听都没听过的地方。 他隐晦地看了宁悦一眼,宁悦耸耸肩,丢给他一个‘我也不知道’的眼神。 “太婆。”肖立本矮下身子,凑到林婆婆身边,厚着脸皮问,“这……不能是假的吧?” 林婆婆白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当然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地址、身份,编号,除了猴崽子这张脸,都是假的!” “太婆~~~~好婆~~~您老人家积德行善,长命百岁。”肖立本嬉皮笑脸地说好话,宁悦走过来,诚心诚意地低头道谢:“谢谢婆婆,太麻烦您了,我确实很需要一个身份留在阳城。” 也需要这个身份——活下去。 林婆婆冷眼看着他,语气却缓和下来:“行了,要不是我老太太尝过一回要死的滋味,还真不愿意管你们的破事,真也是假,假也是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远房侄外孙,肖宁悦。” “哎!对哦!”肖立本大惊小怪地嚷了起来,“这上面你怎么姓肖?” 林婆婆一眼横过去:“你有意见?” “没有!”肖立本龇着大牙笑得很欢快,“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站起来一手揽过宁悦的肩膀,亲热地蹭了蹭:“我们一个姓正好,亲兄弟一样!以后落在一个户口本上,永远在一起!” 宁悦心里重重一跳,好像有什么隐秘的心思被挑破了,脸都微红了起来。 林婆婆却打破了他的幻想,嗤之以鼻:“他现在的身份顶多算外地民工进城,还想落户啊?那你们可要努力了,争取在阳城买个房子,你们这两条小狗也能早点有个自己的窝。” 说着她甩手往屋子里走去,唠叨着:“别赔了本,又回到这院子里跟我老太婆吃咸菜才好。” * 自重生以来宁悦最大的心事被解决了,世界突然美好起来,天格外蓝,树叶哗啦啦的响动也很悦耳,微风吹拂过小院,那一锅热腾腾的土鸡汤也变得份外美味。 刘燕子吃了个鸡翅膀,喝了一大碗汤,心满意足地回家了,肖立本勤快地把锅碗瓢盆都洗干净,惬意地抱着小狮子狗在马扎上坐着,嘴唇油光光的,还不时打个饱嗝。 “日子好过起来了啊。”他感慨着,由于吃得太饱,脑子转的都慢了几拍,“太婆也出院了,你也不怕什么人找上门来,你现在是肖宁悦,肖宁悦,嘿嘿嘿。” 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觉得宁悦这两个字加上自己的姓,听起来怎么就这么好听,从唇齿之间读出来的发音也顺畅得很。 仿佛浑然天成,本该如此。 “傻笑什么,你喝假酒了吧?”宁悦也吃撑了,懒洋洋地也彻底放松下来,他曾经想过好几个办法去弄假身份好和王大牛彻底切割开,都限于没钱没门路搞不定,没想到林婆婆不声不响地就办成了。 也许是他上辈子的遭遇太惨,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这辈子才能遇上好人。 肖立本来了兴致,把小狗放开,凑到宁悦面前,眼睛亮闪闪地低声问:“这下你不会走了吧?” 被他这么突然靠近,热热的呼吸扑到脸侧,宁悦的耳朵都烫了起来,支吾着说:“什么走不走的?” “我知道你怕连累我,又有王方方那个官僚成天盯着,你早就想离开小院了吧?现在好了!”肖立本激动地抓他的手十指相扣,“从明天起,咱们就正式走出望平街,组建一支自己的建筑队,四处揽活,发财!” 他说得兴高采烈,还挥了一下拳头:“对!先找张大哥他们,干活肯卖力气,也实在。” 宁悦静静地看着肖立本,实在不想打击他,但还是说了:“你要真正吃建筑这碗饭,张大哥那样的不能要。” “为什么?”肖立本傻了,“我看你跟他们相处得不也挺好吗?” 宁悦叹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解释:“肖立本,你知道盖一座像金山大厦那样的高楼,要多少工人吗?有多少工序吗?不是像咱们在望平街给街坊盖小屋,最多拉根电线,用水泥一抹就完事,要盖大楼,先要设计图纸,然后勘测队进场打标桩,然后挖掘机进场挖地基,预设水电气网络通讯光缆等等管道,提前留位铺设上下水管道,用水泥预制板固定,打框架钢筋,浇混凝土,到这里只是刚刚打好地基,接下来才能让木工进场打造框架,泥瓦工砌墙——” 他突然摇摇头不往下说了,只因肖立本的眼神越来越迷茫,完全听不懂的模样。 “张大哥他们最多也就能在运送水泥木板钢筋这里出点力气,砌墙都不够格,他们没经验,空有一身力气,你招他们来,这支建筑队就是不专业的,没人会把工程交给你。” 宁悦伸出手,看着自己尚未变得疤痕累累关节粗大的手指,上辈子这些活他都干过,靠自学和苦练硬是练成了工地万金油,哪里缺人都能顶上一阵。 这也是王栓柱带着他能拉起一支包工队,挣钱养家的底气。 “可以学啊!我也什么都不会,但你会教我的,对吧?”肖立本信心十足地说,“万丈高楼平地起,一块砖一块砖地盖,总有一天我能盖大楼的。” 宁悦不禁失笑:“要我教你?我可是很严格的。” “嗨呀,鸡汤不都喝了吗,算我交学费。”肖立本竭力保证,“我一定勤学苦练,绝对不会偷懒。” 他刚说到这里,隔着院墙有高昂急切的女声从厢房传来:“换房?我不同意!” 是文老师家,两人对望一眼,都有些好奇,肖立本小声说:“搬来三年了,我还没听过他们吵架呢,别家夫妻吵架,追得满院子跑的都有,我以为文化人都死要面子,有火也不会发。” “嘘。”宁悦示意他闭嘴,自己侧耳倾听。 也许真是要面子,就这一声高了些,下面传来的都是些细碎的对话声,宁悦索性站起来走到墙边,聚精会神地趴在墙上听。 肖立本也凑过去,和他一起趴在墙上,悄声说:“我们两个,好像偷听邻居吵架的小两口。” 他是开玩笑,想看宁悦恼羞成怒的样子,但宁悦听得极其认真,根本没注意到他的用词。 这下让肖立本有了好奇心,竭力去分辨,只能勉强听到龚老师在说什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再借一点就够了。”“为孩子着想,总不能生在这里。”“调动工作,正好……” “什么呀,生在望平街不也挺好的。”肖立本唾弃地说,觉得没意思,站直身子打算洗洗睡觉,却被宁悦一把抓住,拽离了院墙。 宁悦拉着肖立本走到远离院墙的另一侧,才压低声音问:“高得宝换房那事怎么样了?你去打听打听。” 第30章 行为艺术 其实也不用刻意去打听,高得宝那人占便宜没够,在肖立本和宁悦忙着照顾住院的林婆婆期间,他死缠烂打地赖上了隔壁院子一户还在偷偷摸摸给违建房收尾的人家,借了工人和石灰水泥,把前院的屋子刷得四壁雪白,水泥地平坦,颇有翻新房的样子了。 于是换房就很顺利,早已经在房管所办好了过户手续,新房主已经来过两三次了,看房子,量尺寸,张罗着换掉摇摇欲坠的旧门窗,喜笑颜开,像是捡了大便宜的样子。 肖立本都不用找别人,刘婶遇上过一次就打听了个七七八八:“高得宝也是想不开,你知道他换的什么房子?箭杆胡同公共厕所斜对面,毛纺厂的一间临时安置宿舍,靠着墙搭的,有八平米吗?高大爷给他留下的可是四面落地齐齐整整的砖瓦房,这个败家子!听说私下还花了点钱?” 是的,随着第一批签字拆迁并做了户口登记的居民实打实地拿到了拆迁款开始改善生活,换房这件事终于从各取所需变成了价高者得,望平街原来摇摆不定的业主们此刻再想找人换房?那都得贴钱。 而且有风声,户口登记要在五月底结束,那之后就不允许换房了。 第32章 “箭杆胡同?”宁悦奇怪地问,他在记忆里搜索了一番,箭杆胡同确实拆迁了,但好像不是这一波啊? 这次只会拆到菊乐街为止,几年后私家车增多导致交通拥堵,城市道路拓宽工程才会把箭杆胡同拆平,让马路变成宽敞的八车道。 以防自己记忆混乱,宁悦还让肖立本带着他去亲自考察了一番。 几乎是一搭眼,宁悦就知道自己没错,他做工地多少年,尺寸大小再敏感不过,四车道和八车道的差距无论如何不会搞错。 他甚至又来回走了两遍,用脚步丈量之后更加确定。 但是此时此刻,箭杆胡同沿街的墙上写着大大的拆还画了个圈,又是他亲眼所见。 “不对!”宁悦站在箭杆胡同中央举目望去,西边就是围着石牌楼的几条小巷子,东边是区档案馆的办公区和仓库,两边的建筑外墙都是维持原样,只有中间的箭杆胡同写了画圈的拆。 箭杆胡同,顾名思义是条窄小的巷子,从头到尾也就六个院,三十几户人家,如果从高空看下去,写着拆的部分全部被推平之后,这里就会突兀地多出一块。 肖立本也发现了不妥,纳闷地说:“难道要在这里修个大转盘?我记得东边有一个,每到过节的时候就堆满了鲜花,可漂亮了。” “交通环岛?不会,地方不够大。”宁悦摇头,而且在他记忆中,这个地方从来没修过环岛。 越来越多的不安积攒在心里,宁悦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真相的边缘,但是——他有点不敢相信。 两人在胡同里来回打转,终于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一个老头提着裤子从公共厕所出来,打量着他们,走过去又扭头盯了好几眼,凶巴巴地问:“喂!干什么的!” 肖立本习惯地堆起笑容:“大爷,我们是前面望平街的,听人说,这里能有人换房啊?” 说着,他还对老头挤了挤眼,做出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 “什么换房啊!没有没有!赶紧走!”老头一听,态度更恶劣了,上手要推两人,“小年轻不学好,就想着走歪道,想钻政策的空子!也不怕赔掉裤子!” 肖立本知道对方刚上过厕所没洗手,赶紧敏捷地躲闪,嘴上还依旧央求:“大爷,别呀,您不换,给我们介绍一下也行,不就动动嘴的事儿嘛,要不,给您好处费?” 这下更激怒了老头,厉声呵斥:“滚!” 看两人还在磨蹭,老头索性捞起公共厕所旁边环卫工的大扫帚舞得虎虎生风,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神秘液体四处飞溅,别说肖立本抱头鼠窜,连宁悦也变了脸色,拔腿溜得飞快。 两人一直跑到胡同口,惊魂未定地回头看,老头已经不见了,肖立本伸手扶着墙直喘气:“好家伙,拿我们当盲流了?换房不是好事吗?给他们送钱啊。” 宁悦也跑急了,叉着腰呼哧带喘,脸都憋红了,摇着头说不出话,他心里始终觉得不对,但又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应该是真的,没人会这么胆大包天。 “还要去问吗?敲个门什么的?我想想这条胡同里谁家比较好说话……”肖立本想了半天,竟一家都想不出来,都是些独头蒜,又呛又辣能撅死人的脾气。 他悻悻然地缩回手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对了,咱们到底要查什么?查谁家跟文老师换房?然后呢?” 肖立本觉得宁悦可能是动了心思要把自己的老房子换回来,心里颇为感动,轻声安慰:“不用费那事,咱们马上有钱了,接上太婆住楼房去多好?只要大家在一起,住哪儿都是家,我没所谓的。” 他抬头看看宁悦,却发现宁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眼神让他看不懂。 接着,宁悦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肖立本震惊地看着宁悦,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又不好意思问‘你摸我干啥?’ 都是男的,摸脸很正常吧……总不能是调戏自己?! 还没等肖立本开始害羞,宁悦捻了捻手指,摊开来示意他看。 细微的红色粉末从宁悦的指尖窸窸窣窣地落下,肖立本不知道此刻的他脸上带着鬼画符一样的红色痕迹,滑稽得像戏台上的花脸。 宁悦的目光落在肖立本刚扶过的墙上,一个硕大的鲜红色拆字霍然在目,看起来和菊乐街那边的拆字毫无二致,但是,肖立本和宁悦刚才实地看过了,那边的拆字是用红油漆写的。 刚才肖立本还苦中作乐地开玩笑:“要是搁十年前,看到谁家墙上用红油漆写字,指定不是什么好话,不是走资派就是黑五类,现在倒好,用红油漆写个拆字,变成报喜鸟了。” “这……这……”肖立本瞪着眼,举起手,也看见了自己受伤蹭到的红色,大惊失色,“这不是红颜料吗?!” “红颜料和石灰,幸亏这几天没下雨,不然这个骗局早穿帮了。”宁悦淡淡地说,他早先的揣测成了现实,简直要为想出这个歪点子的人鼓掌, 从菊乐街数过来,七八条胡同,都用大大的红字写着拆,谁也不会想到这最后一条竟然是冒牌货。 “那我们得去报警吧?”肖立本着急了,“太损了,骗人换房,谁信了那可上大当了。” 他着急地转身就要跑,被宁悦一把拉回来:“不能去报警!我们又没换房,不是受害者,再说,你以后还想不想在望平街混了?” “对对,受害者……高得宝?算了,他活该。”肖立本瞬间就打定了主意,“找文老师说去!” 宁悦冷笑了一声:“你不觉得奇怪吗?昨天他们夫妻吵架,证明文老师是没有换房的念头的,龚老师为什么一定要换呢?” “他上当了呗,我听说有人书读多了,脑子就一时转不过来。”肖立本不以为然地说,“书呆子嘛。” 宁悦轻轻地摇摇头:“我觉得不是。” * 夜幕低垂,望平街从下班潮的热闹已经转为安静的时候,文老师才背着书包进了中院,她似乎有心事,摸了两次都没找到钥匙,只能站住,细细地开始翻包。 “文老师,下班了?”肖立本从后院门口探出头来,热忱地招呼。 文老师意外地看过去,肖立本笑得特别诚恳,露出了两排大牙,说话却颠三倒四:“忙吗?吃了吗?龚老师没跟您一起回来?” “你想说什么?”文老师没多少耐心地打断他。 肖立本挠挠头,嘀咕着说:“没什么,我就是想说,这个做选择啊,还是要慎重,尤其是买房置业这上面的,房子很重要,有时候跟着人一辈子……” 眼看指望不上他,宁悦果断地从后面推开肖立本,自己走到了前面,冷静而一针见血地说:“你上当了,你老公伙同别人想骗你的钱和房子。” 文老师脸色煞白,厉声质问:“你胡说什么!?”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惊又怒地看着两人:“你们居然听墙角!?两个男人……你们……” 在她发飙之前,宁悦又坚定地重复了一次:“你老公在骗你。” 肖立本急得在后面一个劲儿扯他背心,压低声音:“不是没确定,没证据吗,你怎么就说出来了!?” 万一搞错了,老师这种文化人很难惹的,反过来告宁悦诽谤怎么办? 宁悦毫无所动,认真地看着文老师的眼睛,笃定地说:“其实……你察觉到不对了。” 夜色中,文老师的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她几乎失控地尖声说了一句:“你们知道什么!?” 这两个跟她班上学生一般大,却早就辍学在社会上打滚的少年,在教育圈里,身上少不得被贴些‘不学好’‘差生’‘不读书’的负面标签,但此刻两人站在她面前,目光中完全没有嘲笑和恶意,反而带着满满的担心和同情。 文老师深深地舒出一口气,再度开口的时候态度已经变得平和:“跟我说说吧,你们知道了什么?” 第31章 行为艺术(2) 正如肖立本所说,他们并没确定的证据,只是发现了箭杆胡同冒充拆迁房,担心有人上当受骗,但宁悦的直觉再一次得到了验证。 文老师站在自家屋门口,夜风吹过,她禁不住瑟瑟发抖,不是因为风寒侵袭,而是深入骨髓的悲凉。 “他跟那个毛纺厂的女人早有来往,是他班上学生的家长,好几次闲话都刮到我耳朵里了,说看见他骑车送孩子放学,前面坐一个,后面坐一个……我问过他,他指天发誓说只是为了换房,为了我们的将来,搬到郊区住上大房子,他就可以把父母接来,大家欢聚一堂,共同迎接我肚子里的小生命。” 她默默地摸上了自己的肚子,肖立本和宁悦都吃了一惊,却看见文老师的脸上露出了讽刺的讥笑:“他说对方不肯换,非要加钱,加一千五都不够,要两千,他还劝我回家借钱,明知道——” 脸上已经白到没有血色,文老师破碎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我父母都去世了,我没有家了。” 第33章 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肖立本想扶又不敢,担心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宁悦也有些后悔,早知道她怀孕了,自己应该听肖立本的,婉转一点告诉她才对。 “谢谢你们,我没事。”文老师突然笑了,她咬着牙,脸上慢慢浮起了血色,眼神也不再黯淡绝望,眸子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像天边慢慢显现的启明星,“我十六岁下乡,什么苦没吃过……不就是被男人背叛吗?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的手不再颤抖,镇定地掏出钥匙插入门锁,关门的一瞬间,黑乎乎的屋子里传来了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宁悦怔在当地,肖立本上来拽了他一把:“回去吧,咱们也帮不上忙。” 他们沉默着走回小院,站在小破屋门口的时候,宁悦喃喃地说:“他们当年也是爱过的吧?” 一起下乡的同学,度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时光,又一起考回阳城上大学,相爱,结婚,有了自己的小家,马上还要生孩子,本来该是恩爱甜蜜的一对夫妻,为什么变成了算计和欺骗? 不敢想如果骗房成功了,文老师要面对怎样的局面,拆迁是假的,换房可是真的,未来的某一天,她大着肚子突然要被腾房,搬到箭杆胡同那个几平米的小屋去,所有积蓄都砸进去了,姓龚的如果再提出离婚…… 宁悦上辈子不是没见过包小三,他跟过几个建筑公司就有几个老板在外面有人,甚至还不止一个,他总想着,也许是男人有了钱就变坏,或者是房地产这个圈子太烂了,那些有文化有学识,生活在阳光下的人一定不会这样的。 他们会对爱情忠诚,白头到老,至死不渝。 那种美好的感情是上辈子的他不敢肖想的事。 “你怎么突然还文艺起来了?”肖立本好笑地戳戳他,“男女之间的事你不懂,爱的时候都是真的,不爱了也就一瞬间的事。” 宁悦稳住心神,挥去自己莫名而生的一丝忧伤,不客气地戳回去:“我是不懂啊,我又没谈过恋爱,你怎么好像很懂的样子?不会是已经谈过了吧?跟谁?刘燕子?” 肖立本惊跳起来:“喂!可不敢瞎说!燕子那是我妹妹,从小看着长大的,你笑话我行,别扯上她啊,女孩子脸皮薄。” 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宁悦嗤笑了一声,伸着懒腰进屋睡觉:“行,我知道了,你脸皮厚。” 肖立本不服气地跟进去:“谁说的?你摸摸,我脸皮到底厚不厚。” “我不要摸!”宁悦强硬地拒绝,缩到床上最靠里的部分,恨不能贴到墙上。 “摸摸嘛摸摸嘛,厚不厚?嗳?厚不厚?” “肖立本!你再闹床板要塌了!” * 有了文老师这个受骗者的报警,‘换房诈骗案’很快就得到了重视处理。向城市规划部门和拆迁办都确认了具体拆迁范围并不包括箭杆胡同之后,派出所的民警同志雷厉风行地迅速侦破了案件,从箭杆胡同一号院抓出一个穿夏威夷大花衬衫尖嘴猴腮的‘画家’,听说被戴上手铐往外拖的时候他还蹦跶着高喊‘创作是自由的!’,说自己在墙上写拆字是‘行为艺术’,张嘴约瑟夫博伊斯,闭嘴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嘟噜出来的一串外国人名字,反正围观的街坊们是没听懂。 而根据统计,有换房意向的一共五家,其中两家已经去房管所签了字,除了顿足捶胸痛恨自己上当之外,只能赶紧打官司。 高得宝就是其中之一,他从工人新村跑回来,拽着换房那家厮打,非要人家再去换回来,可是对方理直气壮:“我又没说是拆迁,是你非要上杆子找我换的,现在后悔了?门儿也没有啊!” 谈不拢,也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总之打得乱成一团,对方一家人群殴他一个,高得宝又哭又嚎地叫人帮忙:“我可是望平街的老人儿啊!邻居们你们就看着他们打我?” 他恶名在外,自然没有哪个邻居去帮他,最后高得宝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望平街。 这是肖立本听齐大爷说的,他兴冲冲回来要告诉宁悦,刚起了个头,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叫他:“肖立本。” 探头一看,竟然是文老师,剪去了长发,穿着身运动服,利落地站在那里,整个人焕然一新,眼睛明亮,冲他们挥了挥手:“我来告个别。” “啊?要搬家了?”肖立本钻出小破屋,赶紧迎上去,想打听八卦又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文老师无所谓地笑了笑,满脸解脱:“是啊,房子归了他。” 宁悦心里咯噔一下,坦白说他当初愿意插手管文老师的闲事,内心还有个隐秘的不可告人的小念头:如果能从中搞点事,想办法把肖立本的‘故居’给弄回来,他一定会高兴的吧? 钱他们现在不缺,但如果文老师和老公一直恩爱地安居乐业,那谁也没办法,这不是正好赶上了吗? “哦哦,挺好挺好。”肖立本搓着手,热心地说,“什么时候搬家,我帮你扛家具什么的?不要钱!搭把手的事儿,找我就行。” 文老师摇摇头:“家具什么的也都归他,我就带自己的衣服走。” 看着肖立本满脸的‘你是不是傻’的疑问,文老师又笑了,她不见得是个美人,但此刻明快笑容展露,让她整个人生动了许多,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声‘好看’了。 “但是他给我写了欠条,三个月之内把我的房子份额换成现金还我,家里的存款全都归我,所以这房子他迟早要卖的,你们想要的话,可以等着往下压一压价。” 宁悦愣住了,肖立本刚露出一脸惊喜,又觉得不对,呐呐地问:“他居然答应了?” “答应了。”文老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我跟他说养孩子很花钱的,他心一软,就什么都答应了,可是啊……” 她眯起眼睛,手又摸上了小腹:“我的身体当然是我做主了。” 所以,你看,没有人是不会算计的,只是从前太过于相信枕边人了,倒给了他一种错觉,真以为谁是被爱情迷了眼睛的傻子。 文老师喟叹着自己迟来的觉醒,看着肖立本和他身后的宁悦,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我欠你们一次。” “嗨呀!不算什么的!”肖立本赶紧摆手,“街坊之间传个话而已,不用谢,我们也是瞎好心,对吧……你还相信我们了,有那不信的,怕不把我们揍一顿都是轻的。” “不是的。”文老师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她望向两人后面的小破屋,那是这两个孩子一砖一瓦搭起来的容身之所,他们年轻、落魄、被家人抛弃,被这个社会挤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当时举报你们的那封信,是我们写的。” 肖立本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迷茫地看向宁悦,宁悦本来倚靠着门的身体突然绷紧,标枪一般地挺直在原地,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质问:“为什么?” 那是他们翻身的机会!结果半道被生生掐断了,所有的钱都交了罚款,如果不是那一盒金银珠宝救急,别说他和肖立本以后的日子难过,连林婆婆都会死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对不起。”文老师一脸难堪,“是我前夫主动提的,他观察了你们很久,说这样的行为违反国家规定,不能助长私搭乱建的风气,对其他遵纪守法的居民不公平,你们大概不知道,我们22岁的时候才考上大学,同龄人都已经毕业的年纪……当初也争取过回城,可是、可是分配名额的时候,不公平的事我们看了太多太多,我不是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但确实是一时冲动,给你们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对不起。” 文老师深深地弯腰,向两人鞠了一躬。 肖立本这才听懂了,瞪眼叫了起来:“是你写信举报我们的!?” 怒火中烧之下,要不是看着文老师是个女人,他真要打人了! 宁悦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稍低的体温让肖立本发热的大脑冷却了下来,他紧咬着牙,扭头看了一眼宁悦,示意自己没事,又重重地哼了一声:“算了,你走吧,反正我们帮人是为了自己心安。” 说到这里,他还有些不服气,生硬地说:“文老师,你是读书人,有文化,要教书育人的,我只希望你以后遇到事情多想一想别人的处境,别把人逼到无路可走。” “我……我想过的。”文老师羞愧地说,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当时觉得你们这样打零工不是长事,所以想介绍你们去我表舅的建筑公司当工人,后来林婆婆病了,你们也忙,就一直没说,现在我要走了,这张名片还是给你们吧,去不去都随意。” 肖立本还在生气,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别过头去不吭声,宁悦却上前一步,接过了名片,微笑着说了声:“谢谢。” 文老师松了一口气,苦笑着说:“不用谢,反而是我该谢谢你们,我本来觉得自己足够命运多舛,偶尔也会抱怨老天爷对我不好,但是看到你们……你们这么用力地活着,还存着一颗善良的心,随时随地肯帮助别人,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们,让我愿意说出这件事,以后能在太阳下堂堂正正地站着,不用做在黑暗中苟活的虚伪小人。” 第34章 她主动伸出手:“肖立本,宁悦,我祝你们鹏程万里,前途光明。” 第32章 商机(1) 挤在罐头一样闷热的公交车上,肖立本还在念叨着:“你说,她为什么非要说出来呢?她不说,没人会知道,我们还得感谢她。” 宁悦被他挡在人群和车厢之间,随着颠簸两人的身体免不了紧紧贴在一起,正没好气:“就许你晚上想睡得踏实啊?人家也图个安心,不行吗?” 车子又是一颠,宁悦的鼻子差点撞上肖立本的颈部,这阵子他们吃得不差,肖立本都长肉了,不再像刚见面的时候那样一副骨头架子似的,撞上去梆硬,他皱着眉,使劲向后贴了贴,天已经够热了,对方的体温简直像个小太阳。 “唉,主要是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对她了,还给我们介绍工作,真是恩仇两难全啊!”肖立本犯愁地嘀咕。 宁悦不理他,费力地转头看向街景,这还是他来了阳城之后第一次坐车,初夏的热风沿着敞开的窗户肆意闯入,他微微眯起眼睛,任凭风吹过脸庞,带来属于城市的烟火气。 活着真好,回到1987年真好,一切尚未开始,他可以在这个时代从头再来。 转了一趟公交车,等到达工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老远地就看见在规整的灰色厂房之中矗立着一座已经初具雏形的灰色大楼,还未封顶,毛竹脚手架一层一层地搭着,只是—— 走得越近,两人看得越清楚,照理说这个点了,工地上应该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可是大楼外立面的脚手架上,竟然只有两三个身影在忙碌着,偶尔从下面颤颤巍巍地吊上来一桶水泥,他们拿着铲子涂抹的样子也略显敷衍。 “不会吧?我们晚来了半个月,工地就倒了?”肖立本难以置信地问。 宁悦抿紧嘴,也觉得事情不对,他们绕着围墙找到了工地的入口,隔着大铁门看去,工地内部更冷清了,砖头水泥堆得很整齐,上面遮雨的塑料布甚至都没揭开,完全不像是在工作的样子。 门卫室门口放着张桌子,上面写着‘招工’,但是没有人,肖立本拍着桌子大声喊了两句:“有人吗?嘿!招工吗?!” 他回头沮丧地看着宁悦:“完蛋,真倒了,白跑一趟。” 宁悦倒很乐观:“不算糟,还没有讨薪的工人堵在门口呢,能盘活。” 他举目看向大楼,没有违规标记,不像是被监管部门勒令停工,建材也都堆得满满的,更不像是材料商出了问题,那这冷清的工地到底什么原因? 正在想着,从身后传来一声呵斥:“嘿!你们俩干什么的?这是工地,不准乱跑。” 肖立本回头,熟练地挂上笑容:“师傅你好,我们听说这里招工,想来试试。” “去去去,我们承建项目的可是国企的建筑队,你们这些外地农民工,边儿都挨不上。别来捣乱!”来人端着一个保温杯,歪戴着安全帽,不耐烦地挥手驱赶,经过桌前的时候,瞥了一眼那张招工的纸牌,哼了一声,不屑地直接给扔到了地上。 肖立本不甘心,还在赔笑搭讪:“师傅?组长?你这好好的招工牌子放在这里,怎么就不用我们呢?试一试嘛,我们能吃苦的,什么活儿都干,还有丰富的盖房经验。” “说了不行,耳朵聋啦?”那人把保温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顿,“我们这不招工!走开!” “我们认识人……”肖立本还试图解释, 宁悦已经从口袋里掏出名片直接递过去:“不好意思,是朋友推荐过来找你们罗总的。” * 文老师给的名片果然有用,五分钟之后,他们就坐在工地斜对面一栋二层小楼的办公室里,面对那位舅舅——瑞隆建筑公司总经理罗保庆。 天气也不算热,但罗保庆刚打完一个电话,满脸都是汗,他抬手擦了擦,苦笑着倒在大圈椅上转了两转,抬头看见他们,脸色又是一变,接过名片的时候,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拉开抽屉,漫不经心地扔了进去。 “我这个外甥女儿啊,看多了人间疾苦,就是心软。”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你们盖过房?不是农村自建房罢?我们这可是大工程。” 宁悦同样微笑以对:“我们已经看过项目了,牌子上叫金龙大酒店吧?很气派啊。” “知道就好。”罗保庆听出宁悦的讥讽之意,也不跟年轻人计较,屈起手指敲着桌面,“你们来的不是时候,现在建筑队正在服装厂抢修厂房,这里的工程暂停,本来呢,如果正常开工的话,你们两个生手加进来,打打杂,不算什么大事,但现在人都忙,也腾不出手来带你们……” 他摇摇头,果断地挥手:“先回去吧,你们留个电话,等需要用工了会找你们的。” 肖立本眼睛转了转,看着窗外寂寥冷清的工地,一看就没前途,也有点想打退堂鼓,在后面偷偷地扯了宁悦一下。 出人意料,宁悦不但没走,反而拉开罗保庆对面的椅子,不请自来地坐下了,不顾罗保庆的皱眉,气定神闲地说:“罗总,你现在走投无路了,我们是来救你的。” “嗤。”罗保庆差点笑出来,“小青年,你俩年纪加起来还没我大,口气倒不小,搞搞清楚,是你们求着我要进来做工,不是我求着你们。” 说着他又往后一仰,嘀咕着:“现在的年轻人啊,不肯脚踏实地,满脑子都是歪门邪道,你们走吧,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怕什么耽误呢,罗总?等七月过完,你就破产了,有的是时间发呆。” 这句话刺激到了罗保庆,他哆嗦着差点站起来,用手一指,咆哮出声:“出去!我叫你们出去!” 肖立本第一反应就是挡在宁悦身前,瞪大眼睛凶巴巴地怼回去:“好好说话!吼什么!?” 宁悦用手拨开他,歪着头,向罗保庆无辜又单纯地一笑:“我说错了吗?合同是不是签到七月?现在按时上工才有可能完成,你的工人呢,罗总?” “你懂个屁!”罗保庆就差哈哈大笑了,“我在这行打滚二十年了,工程哪有不延期的,都是公家的差事,拼什么命,黑什么脸啊?那点违约金我瑞隆还付得起,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他突然顿住,眼中凶光乍现:“是谁派你们来的!?也难为你们能想到找小文打掩护,我就不该让你们进来!” 看着罗保庆声色俱厉,宁悦反而更加镇定,他在脑海里反复回忆了当年在狭窄闷热的工棚里,那些老工友讲的奇闻轶事,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跳出胸腔。 机会来了! “罗总,你就不奇怪吗?工程初期的时候一定很顺利吧?一路绿灯,连最怕卡脖子的建材也都按时运到,此刻还在工地上堆得齐齐整整,为什么偏偏工程要收尾了,建筑队就要去抢修什么厂房呢?”宁悦胸有成竹地问。 罗保庆却并不愿深谈,再度猛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电话机都跳了起来:“我不想听你们胡扯,出去!马上出去!” “好吧。”宁悦站了起来,遗憾地一摊手,“我本来还想告诉你,服装四厂七月就要完成改制,从此国营厂变私企,你手里那张合同到时候就是废纸一张,违约金算什么?” 他倾身向前,黑眸定定地看着罗保庆,连对方额头上的冷汗都看得一清二楚,似笑非笑地说:“整个工程……你都得给人家吐出来。” 罗保庆杀人案,他还是刚出来打工的时候听人说的,前因后果很简单:阳城服装四厂正式地和国有建筑设计院旗下的瑞隆建筑公司签下合同,委托后者承建一所现代化大酒店以取代现有的落后招待所,方便招商引资有个门面,但实际上这是一个几方联合薅公家羊毛的典型案例,七月份完成改制之后,当家人换了,这块地皮也将不再属于服装四厂,或是被抵押给银行,或是被割让给总公司,归属权一旦改变,有了争议,上面的工程自然全面冻结,罗保庆如果不能在七月之前交房,等待他的就是漫长无期的扯皮官司。 而上一辈子,罗保庆打官司输了,工程款一分都没拿到,使得公司损失惨重,不但被对手挤掉了总经理的位置,还因为各种罪名进去蹲了三年,出来之后他故地重游,看着灯火辉煌的金龙大酒店,才知道他修的七七八八的楼早已被顺利接手,稍微扫个尾就能投入使用,光明正大地被企业拿走了。 于是,罗保庆在一个闷热的雷雨天,拿着一把三棱刮刀走向了原服装四厂、现雅美服装公司办公楼,造成了一死三伤的血案。 当时不管是怎样惊心动魄惨绝人寰,后来只化成口口相传的野史轶事。 宁悦简短地把事情交代了一遍,看着罗保庆抑制不住恐惧的脸,微笑着问:“我们进来之前,你在打电话找人,是心里也觉得不对吧?但是所有人都打哈哈敷衍你,说没事的,公家的事谁会认真,但其实呢,你就是他们推出来的那个替罪羊。” 第35章 罗保庆的喉结上下困难地蠕动,他看着宁悦年轻稚嫩的脸,哑声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的?” “你可以去查啊,服装四厂改制不是一朝一夕,现在肯定已经有风声了。”宁悦笃定地说。 雅美所属的集团财大气粗,购买改制并没有像九十年代那样造成阵痛,工人们一觉醒来发现变成了私企,但活照干,钱照发,除了发几句牢骚之外,流程一帆风顺,也就打了罗保庆一个措手不及。 “罗总,还有不到两个月了,你公司的建筑队现在不听你的,能救你的,只有我们。”宁悦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要不要自救,就看你了。” 罗保庆猛地抬头,白眼仁都充满了血丝,他一瞬间就摆脱了恐惧,连笑容都带上了一丝杀意:“救我?你们有什么筹码?” 他狂笑两声,再度拍案而起:“两个小毛孩子,几句话就想诈我?滚滚滚!我不管你们身后是什么牛鬼蛇神,回去告诉他一句话:想插进我的局,就得拿诚意来!” 第33章 商机(2) 清晨,劳务市场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多少离乡背井的外来务工者,都满怀希望来到市场寻找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工作,有些干脆把铺盖卷都背在了身上,满脸疲惫,举着的纸板上黑笔重重地修改了薪资,把自己的劳动力往下压了又压。 也许今天再找不到工作,就没有地方住,没有东西吃,更对不起千里之外老家亲人的殷殷期盼。 王栓柱就是其中之一,他本来带着十来个同村的乡亲一起出来讨生活,但这段时间已经走了五个,虽然没有明说,但每每挤在工棚里,他听到的窃窃私语都是对他的抱怨:“说是带俺们出来打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西边那个工地都答应要人了,他硬是给推了。” “出来的时候不是也跟大家伙儿说过,是要找大牛嘛,那个工地离城太远了。” “还敢提王大牛!要不是俺跑得快,上次都差点进派出所!” 更多的人凑过来,小声地埋怨:“尽打零碎工了,反正就围着这一块不能走,他们闹家务事,光耽误我们挣钱!” 王栓柱又憋屈又恐惧,他何尝不想早点把王大牛这个隐患解除,自己好安心打工,亲儿子也能在城里照旧住洋房吃香喝辣,马上就高考了,他老王家的种终于要出一个大学生!可见城里人乡下人根本没区别,儿子去了周家能上大学,周家的儿子到了自己家也就是个种田的农民。 这种隐秘的快乐和搞不定王大牛的焦虑,在王栓柱心里纠缠着,每天都睡不着觉,一大早穿梭在劳务市场里,睁着困倦的双眼四下张望,希望今天运气好点。 渐渐的,身边的人聚集起来往一个地方汇流而去,也有人逆着方向而来,大部分都是垂头丧气,偶有一两个满面红光,一看就是招上了。 “吃住工地都包,月薪八十,提前竣工还有奖金。”人群中正有人手舞足蹈地兴奋,却马上被旁边人泼了凉水:“人家只要水电工,管道工,还有什么装空调的?有你这个泥瓦工什么事?” “嗨嗨,我不光是会抹灰,我还会搭脚手架,这不就打我手背上了吗?”说话的人神气地挺着胸膛,“难怪我爹说,技多不压身,多学两门技术没坏处。” 在王栓柱还没醒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带着乡亲们主动裹入了人流当中,实在是月薪八十这个数字太诱人了,他们辛辛苦苦在田里劳作一年,到了年末算账,一家三个壮劳力也落不下四百块钱,他们现在六个人,一个月就能挣小五百块钱!? 到底还是城里好啊,挣钱真容易。 越往前排,人群就越喧嚣,吵吵嚷嚷的,有人举着一张纸蹦着高地走了,更多的人则是脸色沉重地转身离开,王栓柱眼睛不好,只看见墙上贴着大大的‘招工,月薪八十’,下面密密麻麻的黑字一排排他瞧不清。 身后的人已经有点打退堂鼓:“乖乖,条件这么严呐?那么多人都不行,咱们也别排了,瞎耽误工夫。” “不排,还去找零工?你也不看看满市场都是等饭吃的,有几个招工的?” “没事,他说什么咱都说会,先混进去再说,反正盖房子就那么回事,我在村里也拉过电线啊,算半个电工。” 不知为何,越往前排,王栓柱就越心惊肉跳,好像有什么难以言说的事要发生了,后背上汗毛直立,太阳热辣辣地从天空照下来,他只觉得冷汗涔涔,连脚下都好像是迈入了阴寒的泥潭,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终于他们排到了前面,一眼就看见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戴着安全帽,神气活现、指手画脚地维持秩序,队伍最前面摆着一张桌子,一个圆脸小姑娘拿着一张纸,对挤到面前的人飞快地询问着,大部分都是一摆手,果断地拒绝,偶尔遇到一个合格的,就抽出一张表格让他写下名字,小手再一摆,让人往后走。 王栓柱看得很不是滋味,觉得这个招工的也太不正式了,找个小姑娘来决定他们的去留,简直太有损男人的尊严,在王家村,这岁数的毛丫头迎面见了像自己这样的村里男性长辈,都要低头让路问好才对。 唉,算了,还是上工要紧,也不知道过了第一关,后面还要问什么。 王栓柱想着,踮脚往后面看去,斜后方还有一张桌子,已经有人在前面守着,那边就比较清闲了,只有一个人弓着腰,不知道在桌子上写着什么,点头如捣蒜。 这下他心里舒服了一些,就说嘛,小女娃能成什么事,真正能做主的还在后面,也不知道这是哪个大工地的工头,要求这么严,待遇也好,如果能长期留下…… 王栓柱正在胡思乱想,挡住桌子的面试者终于拿着表格欢天喜地地离开了,桌子后的人无遮无拦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翻领衬衫,明明是老气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越发显得面如冠玉,乌黑鬓角,俊秀得不像话,这会子没人来面试,他闲散随意地用笔杆翻起桌上的几张纸,专注地查看着,上午八九点钟的太阳透过薄云洒在他身上,恰好给整个人蒙上了一层金色滤镜,就这么简单地坐在那里,却闪闪发光。 王栓柱恍惚地回想起二十年前周博文和柳诗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小土屋子里,阳光从两人身后照进来,不知怎么的,他感觉屋子里都变亮了,有什么东西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这是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但是!为什么是王大牛!坐在这里招工的为什么是王大牛!他上次去抓人的时候,不是打听过了吗?这个小畜生不过是跟在某个打零工的小力巴屁股后头蹭口饭吃。 这才短短一个多月,他怎么就抖起来了,居然能拿着钱在这里招工? 他身后的乡亲也看见了宁悦,乍一看不敢认,但五官总有些熟悉印象,有胆大的率先出声:“这不是大牛嘛?柱子哥,你看是不是?” 王栓柱铁青着脸,并没否认,这下大家都笑开了,拍着他的肩膀夸耀:“大牛出息了!早说呀,俺们还排啥队?都是一个村的人,他还能不先照顾乡亲?走着,柱子哥,你进去了就替他管人,俺们几个帮你,大牛这么年轻知道啥啊,还是得你把关。” 这一刻他们完全忘记了上次不愉快的见面,个个喜笑颜开,甚至开始推搡前面排队的人:“都让开!让俺们先过去,俺们认识人!” 维持秩序的高大男人立刻指着他们呵斥:“好好排队!不许捣乱!不干就走!” “嘿!你个傻大个还敢凶人?等俺们进去当了工头,第一个先让你滚!”王家村的人自觉有了依仗,不甘示弱地更用力往前挤。 这边的混乱,终于引起了正在脑海里统筹工种的宁悦的注意,他微微皱眉,抬起眼扫了过来,黑凌凌的眸子毫无感情地注视着队伍。 王栓柱心里猛地一跳,也不管其他人,转身就扎入了人群中,逆着队伍慌张地往后挤,连身后乡亲们在吵嚷:“柱子哥!你咋走了!”都充耳不闻。 出事了!一定出事了!王大牛摇身一变成了管事的,不会是——他和周博文父子相认了吧? 所以周博文为了补偿他,让他在工地上管招工? 周家有钱,王栓柱一早就知道,不光周博文在那三年断断续续掏出来的钱,临走的时候柳诗塞给自家婆娘的金戒指金耳环,单说来接他们的居然是乌黑雪亮的小汽车!后座还拉着白纱窗帘,那可是连县长都坐不上的上海牌! 纵然王大牛屁都不是,但周博文绝对有能力让他一步登天。 他好了,自己的儿子怎么办? 王栓柱慌慌张张地跑出劳务市场,找到公用电话就往村里拨,去叫人的那五分钟,是他这辈子最长最难熬的五分钟,终于听到刘菊英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刘菊英嗷地一声哭嚎了起来:“你个天杀的!你咋才打电话回来啊!我托人给你送了好几个口信,都说找不到你……” 第36章 王栓柱的心往下一沉:“家里谁出事了?” “不是家里,是城里!” 在刘菊英又哭又骂的诉说中,王栓柱终于听明白了,前阵子一个阳城挂号信寄到家里,打开一看是几张照片,里面是王栓柱和一个穿着校服,可神气可干净的男娃,母子连心,刘菊英立刻就确定,那是被柳诗抱去周家的大儿子! 最初她满心欢喜,以为是王栓柱知道她的思子之情,特地拍了照片回来让她看,但是没过几天,村里老人做寿,请了照相馆来拍全家福,她夹在人群里看热闹,突然就悟出了一个道理:照片是要别人来拍的! 照片里有王栓柱和大儿子,那一定就是第三人拍的,这人是谁?拍下来有什么目的? “你个蠢婆娘!”王栓柱听到这里气得破口大骂,“要是我和娃儿寄的,能光寄照片,不给你写信?” “对对,信封里没有信,只有照片,我还纳闷来着……”刘菊英挨了骂,更加担心起来,“是谁寄的啊?会不会坏了娃儿的大事?” 王栓柱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不假思索地下令:“把照片烧了……不要心疼!这不是心疼的时候!一定要毁灭证据!” “那……你还能把大牛带回来不?”刘菊英不死心地问。 王栓柱直接挂断了电话,回头看着熙熙攘攘的劳务市场,大约是听说了今天有工地高价招人,几个熟悉的包工头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赶来,排队的人反而比刚才还多。 对上了,都对上了,照片一定是周博文寄的,他用这种方式警告自己,调换儿子的事周家已经知道了。 王栓柱终于察觉到可怕的现实:现在想把王大牛给绑回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 明天后天休息无更哈 第34章 一百六十万 宁悦看见了王栓柱,也听到了王家村几个人被张大哥亮着膀子赶出队伍引起的喧嚣,他长睫低垂,漫不经心地继续干自己的事,丝毫不受影响。 “抱歉。”他头都不抬,对硬挤到面前来大言不惭谈‘合作’的包工头开口拒绝,“我们工程需求明确,不可能一口吃下你们整个队伍,说实在的——” 宁悦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扫过包工头后面的人:“如果搬运工和大家一样拿八十块,我就是傻子了。” “他们可以少拿点的,都是我的手下,舍了哪个人我队伍就不好带了,小老板,你抬抬手,只要我们进了工地,你有什么吩咐只管跟我说,我保管把他们带得服服帖帖的,不让你操半点心。” 来人摸出一包烟,试探地递过来,宁悦摆手拒绝,微笑不达眼底:“你们合要求的只有三个人,如果愿意进工地,后天在这个地点集合,不愿意……就算了。” 他扬手示意张小英:“下一个。” 他上辈子在工地里,不是没看过包工头反客为主,带着工人坐地起价,卡工期的脖子反过来要挟开发商的事,若在平时,他还有心思周旋一二,大不了从内部分化瓦解,现在罗保庆那边都是要出人命的节奏,必须保证他拉起来的这支队伍里,每一个人都只能听他的! * 在劳务市场坐了一天,他掏出钱请张大哥他们去吃饭,自己把资料表收好,回望平街去跟肖立本会合。 肖立本今天顶着大太阳跑了一天,脸上晒得红彤彤的,看到他就兴奋地举手招呼,在街口的小卖部里拿了一根雪糕一根冰棍跑出来。 雪糕塞给宁悦,冰棍自己吸溜,一口下肚,肖立本满意地眯起眼睛:“哎呀,好甜,好凉!” 宁悦捏着雪糕棍儿取笑他:“怎么还搞差别对待啊?咱们现在又不差钱。” “不是,我就爱吃老冰棍。”肖立本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解释,忙着把手里的表格递给他,“愿意来的都在这里了!” 宁悦数了一下,略带惊讶地扬眉:“比我想的多哎!” “可不是!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挺担心的,怕被人打出来。”肖立本凑近他,佩服地低声说,“你怎么知道他们愿意出来干私活?毕竟都是厂子里的老工人了,旱涝保收,日子好过着呢。” 被晒透的身体热乎乎的,挤到身边来的时候宁悦觉得自己像挨着一个小太阳,他往旁边挪了挪,剥开雪糕塞进嘴里,那一口还带着奶香的甜丝丝滑入咽喉的同时,冰凉一路爽到心里,舒服得他也眯起了眼,笑着调侃:“我能掐会算呗!” 从一开始他就清楚:罗保庆的酒店工程需要的建筑工人绝对不是能在劳务市场能招齐的。1987年的外地劳务人员基本都是农民出身,勤劳踏实是一方面,但也仅仅局限于简单的木工泥瓦工等等力气活,要想把精细活儿干得漂亮,得指望老练的高级工人带领,他是都能上手,但分身乏术,也不可能一天24小时都待在工地上。 但同样,1987年,小部分国企厂子已经露出了疲态,只是不像后来九十年代那样一垮到底引发大量下岗潮,厂子破产的前兆首先是订单减少,工人闲置,延期发工资,奖金更是想都别想。宁悦观察过,刘叔已经过上了做四休三的日子,收入也相应减少,刘燕子抱怨过好几次家里少给零花钱,那么推及其他厂子,总有相似的地方。 而这些厂子里无不齐备水电工、管道工、木工和他需要的其他工种。 望平街是早年的安置房,大户们被打跑了,房产拿出来按需分配,很有一批附近工厂的工人居住在这里,而去招募他们,没有比从小就混在这一片被百家投喂的肖立本更合适。 果然,肖立本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成功地给他带回来一波人。 宁悦一边吃雪糕,一边翻表格,在心里默默地汇总着两方人员,他也没指望这就招满人,只要能拉起个大概框架,那就是自己跟罗保庆谈判的筹码。 两人肩并肩,快乐地迎着晚风回到十号院,才迈进前院门,就看到几个人搬搬抬抬,把一些箱子柜子往中院搬,一个烫着大卷发的女人站在中间指挥着,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时不时翻动着两片薄嘴唇,飞快地嗑着瓜子,口沫横飞地把瓜子壳乱吐。 “小心点,我这嫁妆箱子都是红木的!”她神气活现地吆喝着,“有个磕碰,我让你们赔!” 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尖叫着在两个院子中间奔跑,乐疯了:“妈!有院子嘿!真大!我现在能一个睡一间屋了!” 卷发女人喜滋滋地点头:“是啊,咱们住上大房子了!” 不问可知,这就是龚老师在外面找的小三。 刘婶板着脸从屋子里出来,拿了把扫帚,有意动作加大,扫得尘土飞扬的,把卷发女人吐在自己这半边院子的瓜子壳给扫了回去,一边扫还一边念叨:“要我说啊,偷来的锣鼓就别打了,没得坏了我们院子的风气。” “刘婶,你这是说什么呢。”卷发女人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和老龚是自由恋爱,合法夫妻,什么偷不偷的,多难听。” 刘婶冷哼一声,手下动作更加大,把卷发女人都逼得往后退了两步:“以前住着别人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清清白白的,今天可热闹喽!以后啊,没个清净日子好过。” 她抬头看见肖利本和宁悦两个人站在院门口,没好气地说:“你们回来早了,没赶上好时候,正堵车呢。” 搬家的人乱哄哄的,东西歪七扭八都堆在地上等着挪动,厢房的玻璃上贴了大红的喜字,本来素雅的小碎花帘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俗艳的红布窗帘,门口那几盆花朵,也不知道几天没人浇水了,本来盛放的花朵凋零无踪,连叶子都蔫答答地垂着。 尽管肖立本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身边,宁悦也能感知到他心情的低落,他正要拉着肖立本赶紧离开,身后传来刘燕子咋咋呼呼的喊声:“宁哥,你回来咯?我从背影瞅着就像你!” 两人一回头,刘燕子跑得气喘吁吁的,刘海都被汗水粘在额头上,一手一瓶插了麦管的橘子汽水,乐呵呵地冲着他们笑,小圆脸红苹果一样。 “宁哥!喝汽水!”她主动地递过来,把宁悦吓了一跳,赶紧摆手:“不不不,我还没谢谢你,把刘叔的衬衫借给我穿呢,应该是我请你喝才对。” “嗨呀。”刘燕子歪辫子一甩,就差拍胸脯了,“咱俩啥关系,还这么客气。” 肖立本懵然的脸在两人中间出现,看看宁悦又看看刘燕子:“你俩啥关系啊,我怎么不知道呢?” “讨厌啊肖立本!”刘燕子一秒变色,凶巴巴地用胳膊肘把他推到一边,一转脸又笑眯眯地上下打量宁悦,“什么借不借的,就送给你了!你穿着特别好看!我爸这衣服就该你穿!” 这下连宁悦都慌了,急忙伸手去解扣子:“这哪行!我这就脱下来还你。” 刘婶起初还没注意到宁悦穿的衬衫就是自家的,一听女儿这么大包大揽,可心疼坏了,扬起扫帚就要骂:“你个小败家子,什么送……” 第37章 但是看到宁悦低头慌张的样子,连耳朵根都红了,刘婶心又软了,话锋一转:“对!就是送!老刘胖得穿不下了,放着也是浪费,改天我再收拾收拾,还能找出几件来。” “真不用了,刘婶,已经很谢谢你们了。”宁悦拉着肖立本落荒而逃。 刘燕子不罢休地喊着:“汽水!宁哥,汽水拿着!我请你呀。”也追进了后院。 而一边的卷发女人嗑着瓜子,津津有味地看完了全程,对着刘婶一笑,阴阳怪气地说:“刘婶,你就别惦记着我偷不偷了,先看好你姑娘,别给人偷了心去。” “说什么呢!”刘婶横眉冷对,“你还是先看好你儿子,望平街可不是你们箭杆胡同!” * 有了这个小插曲,宁悦是很想把衬衫洗了还回去的,但无奈他和肖立本加起来都没一件体面衣服,而要去和罗保庆平起平坐谈判的重要场合,他总不能穿着旧汗衫出面。 无奈,他只能厚着脸皮再穿了一天。 而对于罗保庆这样的总经理来说,宁悦穿什么似乎都不放在他眼里。 这两天他过得跟坐在蒸笼里一样煎熬。罗保庆有自己的门路,用一箱茅台当敲门砖扔进去之后,只得了一句半吞半吐的话:“这种改制早有先例,合同上规定重组之后暂时冻结所有不动产,是很常见的事嘛。” 暂时是几时?到时候对面从国企变成了私企,可不是公家之间好说好商量,从私人资本家口袋里抠钱那是千难万难,如果工程款回不来,他这个总经理也就当到头了。 而瑞隆自己的建筑队,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催促马上回来开工,却得到一个惊天噩耗:市里下令,建筑队被副总拉到郊区,紧急协助防汛工程去了。 所有的回应都是敷衍的让他等一等,不着急。而罗保庆这时候才相信了宁悦的话都是真的。 所以,当宁悦再度出现在二楼,把一叠工人资料慎重放在他面前的时候,罗保庆翻阅着,心情说不上是庆幸还是恼怒,自省之下,竟有些挫败。 “你能做主吗?”事态紧急,他也不愿意兜圈子,双手紧握,目光炯炯地盯着宁悦,“这支建筑队不是你一个小年轻能管的,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把这些人让渡给我?” 他目光中泛起少有的精光:“我罗保庆如今的位置也是一块砖一根梁地搬出来的,大不了现在我沉下去做个工头,亲自带着他们干,一样的!当然,我不能让你白忙活。” 沉吟了一下,罗保庆举起手,还转了一下:“给你一万块辛苦费,你把这些工人倒给我。” 肖立本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很大,罗保庆都不免多看了一眼,对方脸上的红晕才让他安心了一些:到底是年轻人,听到一万块就惊喜成这样。 罗保庆把目光转回对面的宁悦,却发现宁悦唇角微翘,面上毫无波澜,似乎这个数目还不足以打动他。 他正要再加价,就听到宁悦平静的声音在室内回荡:“罗总,正好我也想跟您说,之前我们谈的交易,您出钱,我拉建筑队来干,有点不太划算。” 他微笑着往前倾了一下身子:“不如这样,我出一百六十万,你把这个酒店工程倒给我?” 第35章 一辈子跟着你 一百六十万。 罗保庆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两个毛头小子大言不惭,开口就是一百六十万的天文数字,他们这辈子见没见过一万六都存疑,第二反应更是好笑,金龙大酒店这样建筑面积三千平方米的大工程,他们居然想一百六十万就拿下? 两种互相矛盾的心情让他的表情拉扯,五官到了扭曲的地步,两手重重往桌面一拍,叹息道:“别扯淡了,这样吧,我看出来了,你们大概也不是为了赚几个中介费,只怕还存了要到工程中学习锻炼的心思,我做主,让你们进来做我的助理,从头到尾我绝不藏私!” 罗保庆自满地挺起胸膛:“不是夸口,只要这个工程你们一直跟下来,攒到了经验,出去就能独当一面,哪怕接一些住宅楼的小工程也不在话下。” 宁悦有点想笑,又忍住了,看着罗保庆的眼睛,再度强调:“罗总,我现在要的就是金龙大酒店。” 幸亏此时是全国房地产开发还处于蛮荒时代的1987年,要从罗保庆手里转包工程,只需要两方签个《在建工程转让协议》就可以了,若是到了管理严格规范的九十年代,出图的设计院、监理部门、甲方、银行……全都得重新签订三方协议,那才叫要命。 “小朋友。”罗保庆语重心长地说,“你没有资质,拉个草台班子就想来抢我的生意,我劝你一句,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万丈高楼平地起。砖,是要一块一块地搬,楼,是要一层一层的盖。” “罗总,我想你还没搞清现在的形势,我不是抢你生意,而是在救你。”宁悦微笑着看向他,“这两天你一定也查到了一些事情,不然现在你不会坐在这里听我胡说。” 罗保庆啼笑皆非,大喝一声:“你也知道你在胡说?这是八百万的工程!你一百六十万就想拿走?我之前盖的那些算什么?成本都不够!” “是不够,但是亏损的部分也在正常范畴,只当交学费了,公司不会太过追究你这个总经理的责任。”宁悦沉静地一指窗外冷清的工地,“还有,谢谢你把真实报价告诉我,成本估算下来,这工程最多叫价六百万,凭空多了两百万的利润,真是好大一张饼啊,你签合同的时候就没想过吗?利润空间越大,违约金越高,到时候你拿什么赔?!” 罗保庆怔住了,脑子里模糊地闪过一些记忆片段,有人笑着举杯相迎,言语亲昵:“都是公家的钱,看在老朋友面上,利润我可以多放几个点,谁还替公家省呀,对不对?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真的。” 他当时真相信了这话,还想着要不要送点回扣过去,没想到……服装厂七月完成改制,那么就在他接这个工程的时候,陷阱已经布下!就等着他往里钻! “李书亭这个婊子!和吴西那个贱人联合起来骗我!”他霍然站了起来,目光血红,鼻孔呼呼喘气,握紧了双拳,在桌子后面兜了两圈,突然扭头瞪着宁悦,“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也是他们一伙的?用低价来截胡?对,对!你不过还是个孩子,背后一定有人!说!是不是吴西!?” 宁悦摇摇头:“我不认识你嘴里的吴西,你想想,他现在只需要等着你拖工期拖到冻结,引咎辞职也好,开除也好,把你踢出瑞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过这个工程,用不着派我来,还要花钱。” 他怜悯地看着被惹怒的公牛一样的罗保庆,语气蛊惑:“罗总,我至少还肯出一百六十万,你亏得也不多,但是这样一天天拖下去……我想阳城并没有第二支施工队可以帮你。” 感谢这个时代,所有能接大工程的施工队都在国字头单位里,万万不可能来帮罗保庆收拾烂摊子,若是在后世,罗保庆只要放出风声去,这会子小二楼可能已经被前来竞标的私企建筑公司代表挤塌了。 罗保庆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沉默地坐了回去,还是不甘心,咬着牙垂死挣扎:“我要看到你们的资质证书,不然……我绝不可能把工程卖给你们,盖房子不是别的事可以将就,不安全是要死人的!我不能冒这个险。” 他突然眼睛一亮,恳切地看着宁悦:“或者我们各退一步,你的建筑队挂靠在瑞隆名下,这个工程我们一家一半?不算你给我打工,我们合作关系,利润均分。” “罗总,容我提醒你,如果是这样,那你和我的交易就算是损公肥私,暗中勾结,合谋贪污了,你不怕坐牢,我却不能冒这个风险。”宁悦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作势离开,“既然是这样,我也不用多说,反正我带着这些人,走出去随便接什么工程都不会浪费,最多少挣点,但是罗总你嘛……” 他没有往下说,瞟向肖立本,对方心领神会,大声说:“咱们走!真是皇帝不急……呃。” 宁悦白了他一眼,没吭声,脚步轻快地走向门口,头都不回,似乎是真的不在意他白辛苦一场的事。 肖立本紧跟在他身后,也没有左顾右盼,心无旁骛地追随着宁悦的身影,两人的步履坚定,默契地走出同样的节奏。 直到宁悦伸手拉开房门,才听到身后罗保庆沉重的声音:“你们赢了……” “哦?罗总答应了?”宁悦扭头回望,从半开的房门里射进来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白皙透明,一半隐藏在黑暗中,明明是俊秀少年,看在罗保庆眼里竟有些像传说里骗人上当的恶魔。 但是没办法,如今他无路可走,只能跟着对方的步调。 “五天之内,拿着资质证明来,这工程就是你的了。” 宁悦这才完全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重新走到桌前向罗保庆伸出了手:“成交,合作愉快啊,罗总。” 第38章 在他身后,肖立本一直憋着的这口气才敢悄悄地呼出来,不自觉地在裤子上擦了擦全是冷汗的掌心。 * 回去的路上,肖立本犹自不敢相信,抓着宁悦反复地确定:“这就行了?咱们要盖大酒店了?妈呀,简直像做梦一样!” 就在上个月他还是在望平街打零工盖平房的小力巴!怎么突然就能进大工地了? “嗯,你当项目经理,我当技术负责人,安全员就让张大哥来,他心细,人也踏实。” 肖立本喃喃地重复:“我,当项目经理?” 他突然往自己脸上狠拍了一巴掌,脆响得前后路人都不禁回头张望,感觉到疼之后,肖立本一跃而起,乐得在空中挥舞手臂:“我是项目经理了!” 宁悦没好气地把差点就要沿着马路撒欢的肖立本给拽回来:“醒醒!现在开始才是最难的部分!” * 首当其冲,就是那一百六十万。 宁悦早就数过了盒子里的金条,本来有二十四根,上次为了救林婆婆卖掉了两根,还有二十二根,再卖给陆老三的话,别说不划算,那个黑心奸商肯定也吃不下这么一大笔。 “我早说了,等我出院,我给你们操持这事。”傍晚的风吹过小院,刚吃完晚饭的林婆婆坐在藤椅上,一下一下挥着蒲扇,半闭着眼,另一只手摸着吃饱喝足趴在膝盖上的小花猫,“要你们这两个无头苍蝇自己去碰呢?小心被逮起来吃牢饭。” 这时代还在管控金银,严令个人不许私藏,如有发现一律上交国家,万一搞不好被举报,别说一百六十万凑不齐,二十二根金条都得被没收。 肖立本先是高兴,又有点担心:“太婆,你有什么门路?不会还是找上次那个人吧?” 他自小惯会察言观色,早已看出那个坐小汽车来的贵客和太婆之间,只怕不是老相识这么简单,对方语带亏欠,而太婆明显是不想见他的,如果为了自己和宁悦,一次又一次去麻烦人家,再大的亏欠也会消耗殆尽,反而变成恶意。 “哼。”林婆婆耷拉的眼皮下面射出一道精光,“你也太小瞧我了,我活到八十岁,难道只认识一个人?虾有虾路,蟹有蟹道,拜神要找对庙门。” 她不耐烦地起身,小花猫喵了一声从腿上跳下来,林婆婆用蒲扇四处扇了扇蚊虫就要往屋里去:“睡觉!明天早上带着东西来找我。” 宁悦一直在垂头沉思,此时抬起头,看着月光下的肖立本,心头突然狠狠抽了一下,轻声问:“肖立本,这钱,你有什么想法?” “啊?”肖立本正弯腰去抱猫,诧异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看着他天真无辜的脸,又想起这段日子,肖立本完全信赖自己的样子,宁悦不禁有些愧疚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说好了我们一人一半,这笔钱我不能擅自决定,你要是有别的想法,现在说出来。” 八十万哪怕在1997年也是一笔巨款,他死在高楼之下,利氏集团只赔了十万块,更不要说现在是1987年,望平街不少工人的月薪还没到一百块! 有这八十万,肖立本可以买到他心心念念的‘能直起腰的房子’,买几十套都行,放着出租也好,等拆迁也好,保证这辈子衣食无忧,再也不用过苦日子。 宁悦觉得做人不能太自私,肖立本再怎么说也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放到后世叫未成年人,他不能……不能利用两人的感情去诱骗肖立本和自己一起孤注一掷,把所有筹码压在一个可能会失败的项目上。 前途艰难,自己可以一个人走下去,就让肖立本走上另一条平坦大道吧。 也算是报答他把自己捡回来的恩情了。 宁悦这么想着,肖立本却更加迷茫了:“我能有什么想法?跟着你干呗!” 他兴奋起来,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宁悦,目光中满是崇拜之情:“宁悦,白天你跟罗总谈判的时候,好神气!好威风啊!你都把他打懵了!” “我那是虚张声势。”宁悦苦笑着说,“其实,最稳妥的是按他说的,我们算他雇的人,给他打工,挣的钱也不少,我只是不甘心……” 妄念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涨,宁悦看到金龙大酒店的时候就在想:这个工程,为什么不能是我的呢? 明明有稳扎稳打的做法:他们实力弱小,徐徐图之,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等到实力壮大,队伍拉起来,自有在建筑行业挥洒自如的时候。 但他就是不甘心啊!他前世见过那么多巍峨高耸的建筑,见识过两天一层楼的奇迹速度,王大牛也许会选择稳妥—— 但是重生而来的宁悦不会!他的野心就像拔地而起的高楼,刺破天际云朵,俯瞰整个城市。 “肖立本,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愿意把所有身家压上,跟我一起干吗?”宁悦注视着肖立本黑眸里自己的小小倒影,轻声但决绝地问。 如果不愿意,我放你自由。 肖立本一秒都没犹豫,抬手握住宁悦的后颈,不轻不重地往前使力,两人的额头碰在一起,鼻尖相触,呼吸相闻,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嗯嗯,愿意,一辈子跟着你,行了吧?” 夜风吹来,肖立本的笑容放大,和宁悦初次在小屋里醒来看到他的样子别无二致。 爽朗而又热情。 第36章 阳谋 一大早,太阳才刚刚升起,肖立本和宁悦就整装待发。 肖立本一手拎着一个用麻绳捆扎结实的黑陶小坛子,是从前四美酱菜店特有的一斤装八宝菜制式坛,别说望平街,大半个阳城人家里都有,拎在手里出门毫不出奇。 但是在宁悦看来,久经使用的黑陶坛在太阳光的照射下,简直散发着丝丝金光。 他和肖立本彼此心领神会地对视了一眼,做最后的战术总结:“你送完咸菜就回工地,先带着他们熟悉环境,我办完事就来。” 肖立本点点头,还有点担心:“你一个人去行吗?我陪你?” “不用。”宁悦摇摇头,调侃道,“我今天是去唱大戏的,怕演得不好,让你笑话。” 他本意是开个玩笑,肖立本却笑不出来,怔怔地看着他,目光中带上了些许难过:“宁悦,是我太弱了,帮不上你的忙。” “说什么呢。”宁悦推了他一把,笑着说,“你肩上的担子比我还重,小心点。” 这两坛金子要是被有关部门查抄走,那可就鸡飞蛋打了,别说他的计划立刻完蛋,搞不好肖立本还得去坐牢,日子比现在还惨。 刚才在林婆婆屋里,肖立本毫不犹豫地接过了送金子的任务,他的理由也很简单:“我在阳城长大的,认识路,跑得快,真出了事也有机会逃。” 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宁悦:我不会让你遇到危险。 宁悦感动之余,也觉得责任重大,自己今天这一出是无论如何要成功的,他不能对不起肖立本的这份心。 两人刚走出后院门,迎面一道瘦小的身影就窜了过来,带着黑灰的小脏手闪电般地伸向肖立本手里的黑陶坛子,嚷嚷着:“小力巴!拿的什么好东西,给我尝尝,我听说就你家尽吃好东西了!” 这一下猝不及防,肖立本也没想到还没出大门,在自家院子里就能遭到抢劫,他的反应稍微慢了一步,小脏手已经解开了坛子口的麻绳结,用力一掀,上面盖的碗飞了出去,被宁悦敏捷地一把抄在手里。 “大白天的明抢啊!这谁家孩子!?”肖立本一颗心差点蹦出嗓子眼,闪躲之下,坛子里的咸菜水泼了出来,带着一股臭气溅了对方一身。 “呸呸呸!”小孩闻了一下,伸着舌头干呕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你他妈坛子里装的是屎啊,这么臭!我衣服都弄脏了!你赔!赔我新衣服!” 宁悦冷冷地把手里的碗盖回坛子上,沉着脸重新打结,小孩嫌臭,也不敢接近,隔得远远地叫喊:“妈!你出来!他们泼我屎!哕!” 门帘一掀,龚老师新娶的卷发女人打着哈欠倚在门上,笑眯眯地看着:“你这孩子不识货,我一闻就知道,这是臭冬瓜,蒸一蒸撒点香油可好吃了,两位小弟弟,这么好,一大早拎着礼物来看我呀?那我就谢谢了。” “你谁呀?”肖立本不客气地问,“好家伙,你儿子伸手抢,你开口要,都够厚脸皮的啊?” “这话说的。”卷发女人飞了个媚眼过来,“我是新来的邻居,我们都住一个院了,多有缘分啊,我家小伟淘气,也是孩子可怜,没吃过没见过的,得!干脆这坛就给我吧,反正都泼了,你也送不出去了吧?” 她一个眼神示意,叫小伟的熊孩子不情愿地捏着鼻子走上前来,伸手就要拿:“给我!” 肖立本迅速把两个坛子拎得高高的,奚落道:“别,吃出毛病来还赖我呢,你管我送不送得出去。” 说着他就要往外走,熊孩子一听,小眼里凶光毕现,嗖地一下从自家门口抄起一把火钳子就要捅上来:“不给我?砸了!” 第39章 肖立本急忙闪躲,宁悦沉着脸上前一把拎住小伟的后衣襟,他并没使力,熊孩子却尖叫起来:“打人啦!大人打小孩啦!不要脸!” 尖利的声音几乎响彻附近几个院子,宁悦正在拿他没办法,就看到对面门开了,刘婶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一把抢下小伟手里的火钳子,举得高高地冲厢房里嚷嚷:“龚老师!你也管管你们家孩子嘿!早上我生炉子,一错眼的工夫火钳子就没了,蜂窝煤也少了三块,敢情是你家孩子拿你家去了?” 卷发女人刚狡辩一声:“火钳子怎么就是你家的了?”,被刘婶当头啐了一口,“这火钳子的把上还缠着电线呢,就是我做的记号。 她从宁悦手里拎过还在拳打脚踢的熊孩子,一把推搡到门前,叉着腰喊:“龚老师!别躲在里面让老婆孩子顶前头啊!传出去人家还说我欺负孤儿寡母呢!出来说道说道!你一个当老师的,自家孩子都管不好,脸呢!?” 刘婶一边撒泼,一边悄悄冲两人摆手,肖立本会意,举着坛子飞快地跑出门去。 两人直到出了院门,才松一口气,肖立本心有余悸地自我安慰:“一劫免百灾,今天开门红,剩下的一定顺顺利利。” 宁悦哭笑不得地替他再整理了一下捆着坛子的绳子:“幸亏太婆机警,还知道伪装,姜是老的辣啊。” 他抬起手,轻轻地锤了肖立本肩膀一下,低声说:“真遇到情况,也别舍不得,把东西扔了,你安全回来就行。” “放心吧!”肖立本两手都占着,只能身子前倾,像小狗一样在他肩头蹭了蹭,“保证完成任务!” 他粗硬的头发蹭得宁悦的脖子直痒痒,却又像微弱电流划过皮肤,在上面欢快地跳舞,一路火花传入心中,引得心跳都乱了几拍。 宁悦看着肖立本的身影远去,自失地摇头笑了笑:“还真像一条大狗。” * 洋房街108号,熟悉的环境,相同的访客,只是保姆换了人,一个四十多岁瘦长脸的中年妇女板着脸看向按门铃的宁悦:“你找谁?” “我找周叔。”宁悦微笑着说,“跟他说王家村来人了,他会知道的。” 这个保姆显然不像张小英那么好说话,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宁悦,粗声粗气地说:“先生不在家,你走吧。” “那我找柳姨也是一样的。”宁悦眼尖,已经察觉到门厅里人影晃动,只不知道是谁。 “都不在家!”保姆似乎终于确定来人不值得她跑一趟,态度恶劣地伸手推他,“走!别乱敲门!” “真不在吗?那我喊了?”宁悦故意吸了口气,作势张嘴要喊,厨房侧门一下开了,周博文还穿着拖鞋就跑了出来,掩不住地紧张,还要强装无事:“谁来了,哦?是大牛啊!” 宁悦心里想笑,却也配合地点了点头:“是的,我来阳城好久了,也没过来问候叔叔阿姨,有点不好意思。” 周博文挥手让保姆离开,自己站在院门口,顿了一下,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宁悦的脸上。 不像上次有长刘海遮掩大半张脸,此时的宁悦清爽短发,彻底露出了和柳诗极其相似的相貌,就算周博文再不想承认,只要他这张脸被柳诗看到,不用多说一个字,真相立刻大白。 “你这孩子,”周博文勉强笑了笑,“真是太客气了,我还以为你回王家村去了……留在阳城了啊?那也好,城市机会多……你找到工作了吗?跟家里联系上了没?有时间还是要回家看看,爹娘该多担心你呢。” 宁悦无辜地眨着眼睛,刻意重音地问:“真的吗?我父母会担心我吗?”、 “当然了,儿行千里母担忧,俗话不都这么讲的。”周博文力持镇定,额头却不知不觉渗出了冷汗,眼睛一个劲地往后瞟,生怕柳诗这时候出来。 “我也忙,就不请你进来坐了。你的心意我知道,是个好孩子……”周博文掏了掏兜,摸出几张钞票来,一股脑儿就要往宁悦手里塞,“拿着吃顿好的,改善生活,一个人在外面,万事小心。” 他的叮咛突然卡在了嗓子里,双眼圆睁,呼吸急促。 宁悦掏出一张照片,举着伸进雕花铁门的栏杆,就这么展现在离他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让周博文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上面的两个人。 周明轩和王栓柱,坐在公园长凳上相视而笑,气氛甚佳。 “我啊,也很好奇,既然是儿行千里母担忧,为什么我爹进城来找我,却要和你儿子见面呢,周叔?” 宁悦微笑着问,声音轻柔,又带着隐隐的危险:“他们可真亲密啊,坐在一张板凳上,就好像认识一样。” 周博文勉强地笑了笑,终于哑声说:“你想干什么?” “我想进这个家门,喝一杯茶,和你聊聊天,不过分吧?” “不行!”周博文再度惊慌地回头看了看,确认柳诗不在才放心,低声解释,“不、不方便,那边有一家冷饮店,在那儿等我。” 宁悦爽快地点点头,想收回照片,却被周博文一把抢了回去,飞快地揉成纸团,干笑着催促:“你赶快去,我马上到。” “周叔,照片是可以洗无数张的。”宁悦好心提醒他。 这下周博文几乎是愠怒了,瞪了宁悦一眼,低声说:“我知道,你快走!” 带着微笑,宁悦后退一步,无所谓地摊开手,转身走向周博文说的冷饮店。 他想起上辈子灵体在阳城大学飘荡的那些日子,曾有一天凑在某个学生身边看小说,书上写道:“根据东方人的习惯,不在他们仇敌家里吃一点东西、喝一口水便可以保住他复仇的全部自由。”【注1】 周博文,这是你自己做的孽。 -------------------- 注1:《基督山伯爵》 第37章 “父亲” 上午时分,冷饮店里没有什么人,店员也懒洋洋地坐着聊天,谈论起昨天刚上的外国片,不时发出嘻嘻的笑声。 周博文很快就来了,换了身衣服,进来之后不放心地举目四望,发现宁悦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不由得松了口气,走过去坐在对面,佯装关心地问:“怎么不叫东西喝?” “不会呀。”宁悦抬起眼看着自己生理学上的父亲,笑着说,“我上下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进过这种地方。” 他说的是实话,不知道怎么就刺激到了周博文,脸色泛红地一捶桌子,压低声音说:“够了!你到底要什么!?” 宁悦收敛笑容,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倒是周博文承受不住心里的压力,语无伦次地说:“你不能怨我们,这是时代的错误,不是我们故意的……” 他突然抬起头,希冀地看向宁悦:“你是个好孩子,愿意为别人着想的对不对?明轩马上要高考了,这是人生大事,无论如何,不能有任何干扰,你能理解吗?” 宁悦讽刺地一笑:“可是我小学毕业就辍学了。” “你不要强调自己吃过的苦了!都说了是时代的错误,你们家条件差,孩子多,这是难免的。”周博文苦口婆心地劝,“更不要有所怨恨,其实,其实现在是新社会了,勤劳致富嘛,国家都提倡的,只要肯努力,你一样会有很好的前途。” “那么我就活该在社会底层,为你们的错误买单,对吗?”宁悦反问,“谁都有难处,于是统一决定牺牲我,对吗?” 他并没发火,眼神清澈得让周博文难得地羞愧了一下,低下头,喃喃地说:“你别怪爸爸,你妈妈特别喜欢明轩,如果告诉她,明轩不是我们的孩子,她会接受不了的。” “如果在妈妈身边长大的是我,她也会喜欢我的。”宁悦漠然地指出。” 周博文激动地又捶了了一下桌子:“怎么可能!明轩开朗又活泼,嘴巴甜,特别招人疼,亲戚朋友没有不喜欢他的,兄弟感情也好,哪像你……阴阳怪气的。你想爸爸,想回到这个家,我可以理解,但不要一开口就刺人。” 宁悦终于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是的,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来阳城,不该揭穿你们温情脉脉的家庭面纱。 他垂下睫毛,轻舒一口气,终于切入正题:“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对我呢?又怎么对待那位已经和王栓柱父子相认的三儿子呢?” 周博文失望地看着他:“刚才忘了问了,照片是怎么回事?你这孩子跟踪他们?” 纵然已经对父母再无幻想,宁悦的心还是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他偏过头去,手指分开后脑勺的头发,展示头皮上一道蜿蜒的伤疤:“被王栓柱拿砖头砸的,他想砸晕我,带上几个人把我捆回王家村去,幸亏一起的工友救了我。” 周博文惊愕地倒吸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算是关心的神色:“竟然是这样?我不知道……你觉得这是……” “我也不理解,所以我跟踪了他,才拍到这张照片。”宁悦目露伤感,像一个受尽伤害的破碎感少年,“我曾经幻想过,他们不是我的亲父母,我是被拐来卖给他们的,我的亲生父母一定很爱我,至今都在四处寻找我的下落……” 第40章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周博文的手,眼角逼出一抹血红:“可是你一早就知道了,是吗?” 周博文强忍住要抽回手的冲动,安抚道:“这里面情况很复杂,你听我说,孩子,现在不是相认的时候,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告诉我,我会补偿你的。” “真的吗?”宁悦眼睛里还带着泪花,信赖又期冀地仰望着周博文,这张脸和十八岁的柳诗意外地重合了起来,让周博文心里翻涌起一股突如其来的父爱,不假思索地点头:“是,你说,要钱,还是要工作?” 宁悦从桌底下取出一个大牛皮信封,推到了周博文面前,声音放的很轻:“我听说,大哥——不,您的大儿子在省建筑设计院做办公室副主任?” 周博文瞬时警惕起来,严肃地问:“你怎么知道的?你要干什么?” “也没什么,我朋友组了个建筑队,现在什么都齐了,只是缺少一个挂靠单位,拿不到资质,您能帮我的,对吧?” “不行!”周博文一把撒开他的手,看向宁悦的目光充满怀疑,“我以为你找我是来谈感情,竟然是谈交易?” 宁悦叹息一声,偏过头去,一滴泪恰到好处地划过脸颊,挂在尖削的下巴上摇摇欲坠。 “我最初来找您,确实是想谈感情的,可惜……您不愿意啊,爸爸。” * 就在宁悦把自己毕生演技都飙到顶点的时候,肖立本也遇到了此生最大的危机。 运送金条倒是没遇到什么麻烦,他按照地址敲开了一扇紧闭的黑漆大门,里面出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说:“谢谢林女士送来的臭苋菜,我们老太太苦夏,就爱这一口。” 肖立本扬起笑容:“苋菜还得腌几天,我带来的是臭冬瓜。” “吃着一样的,费心了。” 搭完话,两个黑陶坛子往里一递,大门砰地一声关上,肖立本不放心地张望一下四周,过程顺滑到巷子里连条狗都没经过。 他也不敢久留,脚下生风,一溜烟地跑了,心里惦记着宁悦,却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还是该尽快回到集合点,带着工人前往金龙大酒店的工地熟悉情况。 但等肖立本赶到劳务市场附近的集合点的时候,却发现好不容易凑齐的队伍壁垒分明,面对面互相推搡着,脸红脖子粗,颇有些要内讧的架势。 张大哥带着四个兄弟和张小英拦在中间,劝了这个又劝那个,急得青筋都爆起来了,可惜毫无用处,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市场保安都频频往这边张望。 “快住手!吵什么?!”肖立本冲进人群,大喝一声,“都是一个建筑队的同事,什么事还要动手?” 他左边站着的都是从望平街周围请来的熟练工人,为首的电工黄师傅粗声大嗓地伸手指着:“肖立本,今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清楚,不是我自己吃饱了撑的非要来的,是你上门三催四请求着我来的,不光我,我身后的所有人——” 他把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有轧钢厂的,有机械厂的,塑料厂的……大家都有工作,工资多少不论,也够全家吃饱,不是非吃你这碗饭不可,还要被人骂到脸上来多吃多占。” “谁,谁啊?”肖立本作势撸袖子,“谁敢这么说你们?” “是俺们!怎么了!?”肖立本右手边的是外来务工人员,为首一个三十多岁的黑壮汉子,声音更大,斜着眼睛看他。 肖立本身体稍稍后仰,避开他的口沫横飞,这更激怒了黑壮汉子:“都是一样的工人,凭啥他们一个月挣一百,俺们只有八十?!” 这句话点燃了众人的怒火,七嘴八舌地围着肖立本就叫嚷起来:“对!你们歧视农民工!干一样的活,凭啥他们多拿?” “给他们多少,也得给我们多少!” “不然就不干了!兄弟们拎家伙走人!哪儿还找不到活儿?” “咋的,你这是把农民当二等人了啊?城里人果然黑心!” 吵吵嚷嚷间,肖立本头昏脑涨,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是宁悦在就好了。 宁悦昨天在罗保庆面前是何等游刃有余,微笑着就能让对方一步一步跟着自己的步调迈入早已设好的圈套,最后轻轻一收绳扣——偌大的生意就落入了手中。 那时的宁悦,在肖立本面前闪闪发光,简直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如果宁悦在现场,一定能想出办法弹压这两群人…… 这个念头一起,就被肖立本狠狠地压了下去,他咬住下唇,脑海里回荡着今天出门时自己的话。 是不是因为我太弱了,所以帮不上你的忙? 当时宁悦的笑如此温柔,眼睛里全无轻视,轻声安慰他不要多想。 自己就是很弱啊…… 但唯因如此,就更加该拼尽全力往上爬,努力追赶着宁悦的脚步,不说能和他并肩前行,起码不要拖累他。 回想起自从认识以来,所有发生的大事都是宁悦拿主意,是宁悦硬拖着自己往前走,把自己从在小破屋里勉强存身的小力巴带到了如今的这个位置,手底下管着的这些人闹事,难道还要等宁悦来处理吗?! 我是项目经理!我就该管住他们! 肖立本猛地一仰头,高大身躯凭空又长了一截似的,站在吵嚷的人群中央,犹如猛兽出笼一般咆哮道:“都给我闭嘴!” 他双目充血,握紧拳头,冷笑着对劳务工那边说:“想知道他们凭什么拿得比你多是吗?黄师傅,你是几级电工?” “六级。”黄师傅一抬下巴,语带骄傲。 “孙师傅呢?” “我,五级管道工。” “于师傅呢?” “六级焊工。” 一个个人点过去,肖立本看着还在愤愤不平,但已经没人大声抗议的劳务工,故意提高了声音:“这都是什么?是工作经验!国家考试,国家承认的!人家一个六级工,凭什么跟什么都不会的新人拿一样的工资?以为是从前,干多干少一个样啊?告诉你们,大锅饭在我这里行不通!你们是农村来的,农村里挣工分也有个高低差距,我敢说我们这些师傅要是去了农村,插秧割稻子哪样也不如你们,如果村里给他们记和你们一样的工分,你们服气不服气?” 一些人已经垂下了头,还有一些依然不服气,大声说:“我们也是卖力气干活!差个几块我认了,一个月差二十块,谁能忍?” “卖力气是吗?”肖立本抬手,哗啦一声,悍然撕开了身上的汗衫,露出光着的上半身,少年的薄肌覆盖在骨架子上,皮肤上伤疤处处,都是艰难生存留下的痕迹。 “从前我也是卖力气的,别人都叫我‘小力巴’,一个月挣不到几块钱,吃饭都不够,人家盖房子都不要我,只能贴边打零工,为什么?因为我挑三拣四不肯吃苦吗?看我身上这些伤,都是干活留下的,什么苦活脏活累活我都肯干,但我没有技术啊,我什么都不会,人家凭什么放着熟练工不用找我?力气谁没有吗?二十世纪需要的是什么?是知识,是技术!” 他用手一指:“我要是你们,不但从心眼里服气人家拿得多,还要尽心尽力抓住这个机会跟人家学!学到一点都是好的!是你们自己以后拿一百块的底气和靠山!” 劳务工里有人抓住了他这句话,大声问:“要是我们有他们的技术,也能拿一百块?” “当然。”肖立本站在人群中间,桀骜得像一头野熊,逼视着周围每一张面孔,“技术方面由小宁老板把关,只要他认可你的技术,够多少级技工就给拿多少工资,一分钱也少不了你们的!觉得自己行的都去试试,钱嘛,我这里有的是!凭本事来拿!” 他最后扫视了一圈,沉声问:“没问题了吧?” 周围响起参差不齐的应答声,肖立本也不顾自己光着上半身有碍观瞻,弯腰拎起装着工具的塑料桶,把手一扬:“那就出发!” 第38章 小老板 午时分,宁悦才赶到工地,远远的隔着高高的围墙就听见了里面的人声,嘈杂激昂,好像还有人在喊着号子。 这让他一惊,按道理今天只是来熟悉一下工地环境,没有正式开工的意思,毕竟钱也没到,资质也没搞定,合同连个影子都没有,现在等于干白工,还有那些临时拉起来的工人能不能服管,都是问题。 要不是怕时间拖长了工人们被其他工头挖走,他是打算推迟一天,等明天自己来带队的,今天交给肖立本是不得已,他不会搞砸吧? 宁悦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出口处,却看见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竟然是罗保庆,穿着西装衬衫大皮鞋,背着手站在铁门外,盯着里面看的眼神,除了略带怅然之外,还有些……兴奋? “罗总?”宁悦试探地打了个招呼。 罗保庆扭头看见是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小老板,你们今天就开始干活,就不怕鸡飞蛋打?咱们的合同可还没签呢。” 第41章 宁悦飞快地向围墙里瞥了一眼,怔住了,几十个工人分散在各地,头上戴的安全帽色彩并不统一,身上穿的更是五花八门,有半旧的工服,前胸背后还有各工厂的印字,更多的穿着朴素的布褂布裤子,一看就是匆匆搭成的草台班子。 但无一例外,每个人都干劲十足,声音洪亮,正午的阳光洒下来,晒得脸膛红扑扑的,汗水沿着下巴畅快地滴落,映在眼睛里闪闪发光。 那种从心底喷薄而出的热情,是在宁悦前世都不曾见过的。 他只愣了一下,就回过神来,笑着说:“那不是正好吗?如果最后合同签不下来,等于我们白给你干活了,罗总应该高兴啊。” “呵。”罗保庆哼了一声,隔空指了指他,“我不是那种占小便宜的人,话放这里了,我从前的许诺依然有效,如果你不能按时拿到资质,在上面来人查之前,随时可以跟我签用工合同。小子,我很欣赏你,不会亏待你的。” “谢谢罗总的好意。”宁悦迎着他的威势笑了起来,“但年轻人就是不怕死,我想试一试。” 说着,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生锈铁门,把罗总撇在身后,向着人声沸腾的工地走去。 越往里走,他脸上的笑容就越扩大,熟悉的水泥粉尘的味道,崭新的红砖的响起,钢筋被轧成型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如此熟悉,但他的心情却是天翻地覆。 这不在是他多年麻木辗转的任何一个工地,这是他自己的工程! 远远的,他看见了肖立本,光着膀子,一手拄着铁锨,站在砖堆边,对着张大哥递过来的图纸指指点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张小英在阴凉地里守着两大桶茶水,看肖立本说得口干舌燥,很有眼力见地端着大碗过来:“肖哥,喝水。” 肖立本确实渴了,说了声谢谢,接过来一饮而尽,茶水顺着他嘴角滑落,一路蜿蜒而下,在胸肌上划出几道清晰痕迹,张小英陡然红了脸,接过碗落荒而逃。 “哎,小英怎么了?我还说给你们也来一碗呢。”肖立本莫名地看着她的背影,张大哥憋住笑,大手一挥:“别理她,再跟我们说说,这个地方的标记是干啥哩?” 肖立本还没说话,宁悦已经从背后凑了过来,一看之下差点笑出来,拿着的哪里是什么设计图纸,是肖立本自己歪歪扭扭画的工棚示意图。 “我说设计图还没送来,你们就干的热火朝天的,原来只是盖个工棚啊?” 肖立本一看是他,大喜过望:“你可来了!我带着大家来了工地,也不知道干什么,就等你了!” 他把自己画的图纸献宝一样递给宁悦:“你给看看?工棚肯定是要盖的,大家背井离乡来打工,工棚就是家,先盖好了让大家安心,再说,还能试试手热热身嘛,唉!” 肖立本看着远处劳务工们认真地清理着围墙边的一片地,感慨地说:“吃不好住不好,干起活来哪能安心,雇了他们,就得为他们负责。” 他说完才看到宁悦并没看图纸,而是直直地看着他,肖立本有些慌了:“怎么?我画错啦?” “没有。”宁悦忍住突如其来的一阵眼眶酸涩,掩饰地低头去看图纸,“我只是想,当年要是给你打工就好了。” 他自己、和他一样从祖国的四面八方赶来,在工地洒下汗水的工友们,亲手盖起了一栋栋高楼大厦,却经常连最基本的吃得好住得好都成问题,漏雨潮热的工棚,大桶发馊的的饭菜…… 更不要提当开发商欠薪的时候,他们站在巍峨耸立的大厦面前讨回自己血汗钱的身影被衬得何等渺小,如蝼蚁般不值一提,可以被人轻易踩死。 “说什么呢!给我打工?你不是让我跟着你,认你当头吗?”肖立本伸出手臂揽过宁悦的肩膀,少年高大的身体被阳光晒得发烫,隔着衬衫也让宁悦觉得热乎乎的。 他咧嘴笑了起来,搂着宁悦大声向周围介绍:“哎!大家,都认识了吧,这位就是咱们建筑队的灵魂人物,宁悦,技术负责人!” 周围传来轰然叫好声,热情得让宁悦都有些意外:这里三分之二的人都是他亲手招进来的,他仅仅一个上午不在,肖立本怎么就跟大家打成一片了? “我带着大家一起干活,但过不过关,都得听他的,谁能多拿奖金,也全得听他的!”肖立本拍着胸脯强调,“他说了算!” 宁悦也不示弱,就着肖立本的肩膀一使劲,站上了高高的砖推,看着远近高低一张张期待中暗含担心的脸,高声许诺:“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们肖经理就留在工地,和大家同吃同睡一起干!有任何问题,只管来找我,大家齐心协力,把活儿做好!我保证!工资一分钱不拖欠!两个月之后大家都能带着钱回家,把日子过好!” 欢呼声再度响起,宁悦跳下来,把揉皱的图纸往兜里一塞,笑骂道:“你这鬼画符谁能看懂,还是我亲自来吧,咱俩再跟从前一样,合作一把,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默契!” 宁悦拎起装工具的桶走在前面,肖立本长腿一迈,几步就跟了上去,说笑之间,两人肩并肩地走向前方,正午的太阳把影子缩得很短。 但他们的路,正长。 * 夜幕降临,周家的大儿子周明华突然回了家,柳诗又是欢喜又是埋怨:“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晚上都没准备什么菜。” 她一边督促保姆赶紧趁着菜市场没下班去买点荤腥加菜,一边拉着儿子坐下,满怀希望地问:“上次秦阿姨介绍的那个姑娘?” 周明华和二弟明红不一样,长得更像周博文一些,戴了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他疲倦地摇摇头:“吹了。” “哎呀,怎么又吹了呀,这几年给你介绍了十几个,就没一个看上的?”柳诗不觉有些恼火起来,“真是一个都不叫我省心!我这辈子也算命运多舛,发回原籍劳动改造都赶上了,现在就想早点抱上第三代,明红一天到晚浪得不着家,你呢?好歹有稳定工作,这点愿望都不能满足我?” 周明华看到父亲在楼梯上冲他招手,赶紧起身,敷衍了一句:“我现在还是事业为主,个人问题暂且不讨论。” 柳诗看他逃得匆忙,更加生气:“你那工作跟养老似的清闲,还什么事业?哎,别走啊!” “爸找我说话呢,等会饭桌上说啊。” 周明华去了书房,周博文心事重重地在等他,书桌上烟灰缸都快塞满了烟蒂。 他自从上午和宁悦见了面,就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一会儿觉得自己实在是疯了,居然愿意听这个十八年没见过面的儿子一番胡言乱语,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确实亏欠了这个孩子,有所弥补也是应该的。 但弥补也要符合自己的实际情况吧?这个孩子……他是怎么敢开口的? 焦躁起来的时候,周博文甚至想打电话让周明华不用过来了,他也会狠心不再理会宁悦。 反正已经亏欠了十八年,不如索性亏欠到底。 儿子嘛,他又不缺。 就在这种矛盾的心理中,终于挨到了晚上。 一开始,周博文还没敢说宁悦和自己的真实关系,半吞半吐地只说了要挂靠资质的事。 本来他已经做好被周明华当面拒绝的准备,再甩一句:“爸你不要异想天开,影响我工作。” 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找个时候回绝掉宁悦。 没想到周明华认真的听完,金丝眼镜后面疲倦的眼睛亮了起来,灼灼地盯着他:“爸,你这个朋友,靠谱吗?” 周博文含糊地说:“大约总是靠谱的……” “那我觉得此事可行。”周明华肯定地点了点头。 周博文反而不敢相信了,劝道:“这可不是小事!你想清楚了,不要因为我的面子就随便答应,会影响你的前途的。” 明亮的白炽灯下,周明华的笑容竟然有几分惨淡:“爸,你觉得现在的我,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周博文心里被重重一击,愧疚地低下头,听着周明华安静但隐含愤怒的声音:“论学历,我只是个高中生,论工作经验,我没盖过任何一栋房子,我现在名义上是办公室副主任,实则就是个文员,谁都知道,我的工作是组织上为了弥补你们的经历,硬给我插进去的!建筑设计院那是什么地方,人人不是有学历就是有能力,一块砖掉下来砸死十个人,九个是大学生建筑师,我呢?我算个屁啊!” 他突然爆出粗口,把周博文吓了一跳,慌忙摆手安慰:“明华,你千万不要这么想,不是你没本事,是时代耽误了你……” “对!”周明华的眼睛更亮了,“那现在新时代开始了,我是不是要抓住机会?” 他往桌上拍了一巴掌,斩钉截铁地说:“您不提这个什么朋友,我自己都想出来成立个建筑公司,挂靠在我们院名下好出去揽工程,现在阳城的工程有多少您知道吗?到处都在动工建设!钱大把大把地挣,我不趁这个机会翻身,难道要在这个位置上坐到退休!?” 第42章 看着一向沉默踏实的大儿子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红了眼睛,周博文更慌了,几乎是恳求:“明华,你别冲动,这不是小事,你要考虑清楚!” “我考虑得很清楚了。”周明华跌坐在椅子上,苦笑了起来,指着门外,“刚才您听见了吗?我妈怎么说我的?说我有什么事业?” 他一把扯开扣得紧紧的衬衫,发出闷声咆哮:“那是我妈妈!她都这么说我!我再忍,还算是个男人吗?!” -------------------- 明天有更新 第39章 周家,终于上套了 书房的大门紧闭,一墙之隔可以隐隐约约听到柳诗和保姆细碎的商讨声,不用想就知道,她们要么是讨论今晚这条鱼做糖醋还是清蒸,不然就是‘肥鸡红烧了可惜,炖汤又不到火候’这些柴米油盐的生活琐事,乐在其中。 而周明华盯着红褐色的暗花地毯发呆已经超过了五分钟,周博文不敢催促,自己也埋着头,沉浸在一股羞愧和恼怒交杂的情绪里。 他很想再辩驳些什么,述说当时的困境,自己的不得已,对生活的妥协,但无论如何,面对换走自己亲生孩子这件事不追究、不揭穿,十八年来若无其事,甚至明知家里的周明轩是假的,却也能做出父慈子孝的模样,始终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终于,周明华猛搓了两下脸,声音低沉地问:“这么说,不是爸的朋友,是我们家的老三?” 他突然以拳击掌,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芒:“这可太好了!” 周博文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却见周明华激动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停地重复:“太好了!这样就完美无缺了!” “明华,你……”周博文简直不能理解,正常情况下,知道家里的弟弟流落在外,是应该这么高兴的吗? “爸,你听我说!”周明华重新坐回到他面前,难掩脸上的兴奋,“我最初想的是停薪留职下海做生意,但又怕人走茶凉,我离开建筑设计院,他们就不会给我行方便了,如果委托别人成立公司呢,您年纪大了,外贸局的工作也够养老,不必劳碌,明红实在不是静下心来做生意的料,不能指望,至于亲戚……” 他短促地冷笑了一声:“当年我被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时候就知道亲戚不可靠了,我还怕他们私吞公司的钱,倒让我吃不到羊肉惹得一身骚。如今小弟在外面,还没有人知道他和我是一家子,这是大好事啊!将来纪委来查都查不出亲属关系!” 周明华越说越兴奋,一向冷静理智不动声色的脸上多了一抹醉酒般的红晕,尽情畅想着未来:“他不是要承包工程吗?行!这次我给他搞定资质,算是对他的一个考验,如果他真的是那块料,接下来咱们就给他开建筑公司,有我在省里斡旋,保他一路绿灯!您不知道!如今建筑业的前景有多好,城市未来五年规划中有多少房子要盖,您就等着钱自己长了翅膀往咱家飞吧,我的父亲大人!” 周博文抬头看着这个眉飞色舞到变得陌生的儿子,喉结动了动,艰难地问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觉得……不能认他回来?” “认回来干嘛?”周明华惊奇地看着他,“且不说我们的亲属关系要避人耳目,养了别人的儿子十八年是什么光彩的事吗?洋房街的邻居,您外贸局的同事,妈妈的小姐妹……大家知道了还不够丢人的。” 周博文舒了一口气,一直哽在嗓子里的结突然就松开了,他点了点头,解释道:“我主要怕你妈妈接受不了。” “啊,妈那个人,满脑子风花雪月,让她知道得太多,徒生烦恼。”周明华不在意地摇摇头,“您做丈夫,我做儿子,男人的职责就是赚钱让她好好享福,外面的风雨不必刮到她身上。” 父子俩交换了眼神,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种隐秘的默契。 “那,明轩呢?”周博文终于问出了最后的难题。 周明华漫不经心地摊开手:“养着呗,看他能哄得妈妈开心的份上。” 说起来,周明华对这个三弟的感情也有点复杂,他和周明红当年被丢在城里,辗转在各家亲戚屋檐下,还有些抱团取暖生死相依的兄弟感情,周明轩从出生就是柳诗亲自抚养,后来家里日子也好过起来,他从来没吃过一点苦,柳诗还总是说他懂事,听话,是家里的小开心果。 周明华羞于承认自己嫉妒比自己小那么多的三弟,但心里某个阴暗角落却也埋下了不甘心的种子,如今一旦发现这个人竟然不是自己亲弟弟,压抑了多年的负面情绪突然就灰飞烟灭,变得宽容了许多。 “我是说……他和、他和生父还有联系。”周博文硬着头皮坦白了从宁悦那里听到的版本。 灯光下,周明华的脸冷漠得没有一丝感情:“爸,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要插手了。” 周博文震惊地看着他,低声说:“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但不管是家里的三弟,还是外面的三弟,都不该让王家村的那两口子再有纠缠上来的机会。” * 夏日炎炎,肖立本修改了早晚工作时间,午休延长,吃完饭之后,工人们要么在工棚里睡觉,要么在大楼的阴影里休息,他自己却不闲着,认真地巡查每一处正在施工的地方,歪歪扭扭地记录在施工日志上,方便宁悦查看。 起初是有些心虚和茫然,但是踏实地干了几天,他越来越觉得上手,甚至有一种全盘尽在掌握的乐趣了。 看着他沿着脚手架爬上爬下,在六楼阴凉处吹风的黄师傅脸上露出微笑,感慨地对身边的田师傅说:“没想到啊,小力巴也出息了,咱们还能端上他的饭碗。” 田师傅却没有他那么乐观,皱着眉说:“我总觉得咱这个活儿不踏实,怕是干不长。” “怎么?厂子里找你了?”黄师傅敏感地问。 “嗐,厂子里找我也不回去,工资都两个月没发了,我是说,那些农民工傻大个儿不知道,咱们可是当年都盖过车间的,哪有这样的大工程,小力巴一个人把施工员质检员安全员都兼了的事儿?干了五天了,上面公司的人一个都没出现过。”田师傅忧心忡忡地说,“我不是咒他,没有人比我更盼他好的了,但是我隐约听说,他们还没签合同,那我们干的活儿能不能有保障啊?” 他说得连黄师傅也犹豫起来:“不能是被骗了吧?” “要是真被骗了,街里街坊的,我们这群老家伙倒是只能认倒霉,不至于还找他一个孤儿算账,那些农民工可不是好惹的,外地人,捅他几刀,再一跑,上哪儿逮去?我是怕小力巴吃亏。” 不说师傅们的担心,肖立本完成了中午的巡查,来到最顶层的电梯井附近,宁悦手里捏着图纸,斜倚着电缆堆,已经睡得扯起了小鼻鼾。 整个工地最累的就是宁悦,整个建筑队,别说盖电梯井,坐过电梯的人都没有,他得手把手,一步一步地教,还要负责其他部分的技术指导,昨晚抓紧时间睡了一个小时,今天早上四点就起来施工了。 睡下去的时候,身上还有材料堆的阴影,现在太阳挪了方向,烈日就这么炽热地照在他身上,宁悦微蹙着眉头,眼眶下面挂着熬夜的青影,汗水一滴滴渗透出来,睡得并不安稳,但太累了,实在醒不过来。 肖立本脱下汗衫,用手抻开挡在宁悦头上,为他撑起一片阴凉。他不舍得叫醒宁悦,只想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偏偏就在这时候,铁门外开来一辆车,刺耳的喇叭声响彻整个工地,午休的静谧被打破了,睡眼惺忪的工人们从工棚里探出头来,窃窃私语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门卫还是罗保庆的人,他问清楚了情况,扯着大喇叭开始喊:“宁悦!有叫宁悦的吗?有人找!” 肖立本暗叫不妙,甚至想赶紧伸手捂住宁悦的耳朵,但他迟了一步,宁悦已经睁开了双眼,黑眸里迷迷蒙蒙的一时聚不起焦,咕哝着问:“有事?” 下一秒他眼神瞬间清明,敏捷地从地上跃起:“肖立本!咱们的资质来了!” 周家,终于上套了! * 上辈子宁悦和周明华并未见过,只是听说他开了个建筑公司,乘着时代的顺风,发展得还可以,周明轩自然是沾光,活得锦衣玉食。 而这一世,初次见面的兄弟两人干巴巴地互相打过了招呼,一时陷入了难堪的沉默。 “你的事……爸都跟我说了。”周明华到底是年长者,还是先开口了。 看到宁悦的第一眼,他面上还保持冷静,心里已经震惊到不行。 这张脸和自己母亲太过相似!只是工地上的脏污掩盖了俊秀的五官,如果洗干净穿上体面衣服,都不用说话,往亲戚面前一站,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周家血脉。 “小弟,你受苦了。”周明华这句话说得多少有些出自真心,他把手里的牛皮纸大文件袋递了过去,“你要的都在这里,工程资质给你搞定了,其他需要的建筑证书也都找好了挂靠的人,一切都不用担心,有我呢。” 第43章 宁悦借着文件袋的遮掩,另一只手在腿上狠掐了一把,用疼痛逼出眼眶里的泪花,欲拒还迎地看着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那双本来就睡意迷朦的黑眸被泪花沁润,越发显得雾蒙蒙的,周明华心里陡生怜爱之情,要不是宁悦的手沾满机油尘土,都要上去握住安慰一番。 “你不要怪爸爸心狠。”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没有别人,才敢大胆说,“有些事他也是不得已,情况比较复杂……你现在不能回到周家,但我向你保证,只要你需要,未来周家一定会成为你的助力。” “嗯!”宁悦用力地点点头,目光中充满信赖和一丝丝孺慕之情,“我有自知之明,像我这样从农村来的,又没读过书,也没正经工作,突然出现在周家,只会给大家添麻烦,爸爸不肯认我是应该的。” 他脸色黯淡下去,咬着嘴唇,带着轻微的鼻音低声地述说:“所以我想,要是能做出点成绩,是不是爸爸就会看见我……” “会的,会的!”周明华看着他身后齐整待完工的大楼,目光中隐现贪婪之色,“你才多大,就能自己创业了,这么大的工程,你是承包人,这太厉害了!做得好啊!” 宁悦恰到好处地一低头,汗水落了下来,从周明华的角度看,完全就是他被自己感动了,于是他放柔声音,轻声蛊惑:“小弟,好好干,你一定能成为爸爸的骄傲,风风光光地回到周家,大哥看好你!” -------------------- 周四无更。 第40章 有难同当 有了省建筑设计院背书的资质,一百六十万资金也打入了瑞隆的账户,一切水到渠成,罗保庆怀着复杂的心情,和宁悦在律师见证下双双签好了工程转让合同。 “自古英雄出少年,小宁老板,真让人刮目相看哪。”罗保庆不无嫉妒地说。 宁悦低眉一笑,仔细检查过合同并无疏漏,站起身来伸出手:“合作愉快,罗总,瑞隆那方面就要你自己去处理了。” 金龙大酒店重新开工的事瞒不了多久,张大哥跟他说过昨天已经有人到铁门前窥伺过了。本来就是抢工期的紧要时候,宁悦可不想被人耽误。 “吴西?”罗保庆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咬牙切齿地说,“他还敢来啊?!” 到底是阳城地方邪,宁悦拿着合同刚走到门边,大门就被猛烈撞开,一个中年男人直冲了进来,愤怒地呵斥:“老罗!建筑队都不在,金龙怎么又开工了?你不会是糊涂了,找了那些野包工队来滥竽充数吧?!” 他看都没看门边的宁悦,疾步跨到罗保庆面前,双手按在桌子上逼视着对方:“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可以提嘛!不要躲在背后搞这些见不得光的把戏,我带队去支援防汛工程,也是为市里做贡献,是上级同意了的!” 罗保庆眼皮耷拉着都没抬起来一下,云淡风轻地伸手指了指:“老吴啊,现在这个工程不是瑞隆的,已经转让给这位——宁老板了,你这话跟我说不着,我也没意见。” “什么!?罗保庆你疯了!?”吴西惊呆了,他和李书亭原先的计划只是用冻结资产的方式除掉罗保庆取而代之,金龙大酒店他们还是要的啊!这关系到服装厂改制之后的招商引资,是个门面工程!若是真被外来的建筑队给盖得乱七八糟,他们就算接手也是个烂摊子! 他回头看向宁悦,瘦削的少年穿着朴素,唯有安全帽下一双眼睛明亮锐利,还带着一丝丝的得意,冲他挑了挑眉,转身离去。 “这他妈就是个毛孩子!罗保庆你是真的疯了!咱们是跟服装厂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到时候验收不合格无法投入使用,你要负全责!” 看见吴西陷入癫狂的状态,罗保庆这阵子憋着的怨气终于吐了出来,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和他也是签了合同的,律师刚走,转让费也已经在公司入账,一切合规合法。” 罗保庆摊开手,无奈地说:“那怎么办呢?” 吴西咬牙切齿地看着罗保庆,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罗保庆要是豁出去,找了群农民工故意干垮这个工程,自己的如意算盘就得落空—— “不行!合同作废!钱给他打回去!让他们马上滚蛋!”吴西疯狂摆着手,“我马上把建筑队带回来,后天,不,明天就开工!罗保庆你听见了吗?你转让工程给无资质的施工队,是在犯罪!” “有资质哟。”罗保庆举起手里的一叠文件扔在桌面上,愉快地提醒他,“还是省院下属挂靠的建筑队,办公室周副主任亲自打的招呼。” 吴西扑过去捡起桌面上散落的文件,慌乱地看着,每一个大红公章都冷酷无情地提醒他:罗保庆说的都是真的。 “这个圈子又不大。”罗保庆意味深长地提醒他,“一碗饭你不吃,也不让我吃,总有人来吃的。” 吴西的冷汗涔涔而下,手指哆嗦着,悔恨得声音都破碎了:“不可能……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突然想起前阵子雅美集团负责来收购的代表在席间谈起过:“现在国家大力提倡私营企业,我看建筑业以后也要产生变化,成立私营建筑公司势在必行,吴副总,你要是有心的话,早做打算为好。” 当时他醉醺醺的一笑而过,没想到一语成谶,如今好大一个桃子就被别人摘了去。 此时的阳城,乃至全国,很多人都和吴西一样,在按部就班的缓慢时代里度过了宁静的时光,对于突然而来的爆炸式发展不知所措,只能被时代洪流裹挟,随波逐流。 而也有一部分人,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变化,大胆地逆流而上,最终成为了时代的弄潮儿。 好机会一瞬即逝,只看谁有能力抓得住。 五月三十一号这天,大楼顺利封顶,保温层和防水层也施工完成,只剩下内外墙装饰和水电暖通管道铺设,宁悦给工人们放了一天的假,如数结算了五月份的工资。 他站在人群前,看着下面黝黑的脸庞上一双双热切期盼的眸子,露出了微笑,扬声说:“我知道肖经理跟你们说过,拿多少工资是看个人能力的,这点他说得对!我还要补充一点,工资代表能力,奖金代表的则是绩效,大家这个月辛苦了,我都看在眼里,工程进展已达预期,所以我决定,给表现突出的工友们增发奖金!” 他退后一步,看着工友们突然变亮的眸子,肖立本坐在他身后的桌子旁,手边是分好的一叠叠现金,张小英负责登记,张大哥吆喝着维持秩序:“都排好队,跟着自己的组长,一组组上来拿,别着急啊,好饭不怕晚!对吧大伙儿?” 等排队把现金拿在手里,大半个月没日没夜只知道闷头苦干的工人们才有了幸福的实感,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去街上的馆子大吃一顿,更多的迫不及待就去了邮局,赶着给家里寄钱。 望平街再就业的工人师傅们面上表现得习以为常,实际脚下生风地回了家,心里美滋滋的。 工地几乎是一瞬间就走光了,除了看门的大爷,傍晚时分,宁悦坐在平整的楼顶,看着天边火烧一般灿烂的夕阳,微微仰起脸,让夏天的热风吹过脸颊,惬意地闭上了眼。 肖立本还拿着他的小本子,一丝不苟地检查完找平层施工,再测试完防水之后,乐颠颠地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下,跟他挤在了一起。 他身上热烘烘的,汗水凝结在衣服上的盐粒子毛刺刺地刮着宁悦的皮肤,宁悦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肖立本却更紧地挤过来,一点都不嫌弃。 一开始,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靠在一起看着眼前绚烂美好的晚霞,夕阳下宁静的城市,默默地欣赏着,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刻。 “真像是做了场梦啊。”肖立本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消失在地平线,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感慨地说。 从招工开始,他就像个陀螺一样忙得团团转,根本没有时间静下心来想别的事,直到现在和宁悦一起坐在了楼顶,居高临下看着远处的厂房街景,才意识到他们真的组建了建筑队,还盖起了脚下的楼。 宁悦会意地一笑:“是不是很神奇?” “是啊!”肖立本猛点头,“我原来觉得盖大楼很难很需要技术,没想到,我们也可以!?” 宁悦笑而不语,后世房地产飞速发展,什么样的人都来插一腿,像他们这样的建筑队简直都算是良心了。 “我有时候睡不着,都觉得是假的,一切顺利得像在做梦,生怕一睁眼就醒了。”肖立本还在碎碎念,“你找的人都靠谱吧?他为什么肯帮咱们呀?花钱倒没什么,只要是真的就行,就怕咱们楼盖好了被人揭穿……” 宁悦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侧头看着肖立本,故意说:“是啊,都是假的,我找人骗了罗保庆,搞不好我就要去坐牢了。” 手腕蓦然被一把抓住,抬头猝不及防地落入肖立本担心的黑眸,他一字一句地说:“真要有那天,就说都是我干的,坐牢,我去!” 第44章 “不是吧,肖立本,你不是最痛恨弄虚作假了,你妈妈教你要做一个诚实的人,怎么现在要跟我同流合污?你难道不应该举报我吗?”宁悦故意说,偏着头,黑眸无辜而狡黠地看着肖立本。 “那不一样!”肖立本着急地把他的手腕抓得更紧,“这不是同流合污,这是有难同当!你真办了假证,那肯定是被逼到份上了,我、我是和你一起承包这个工程的,咱俩就该一起承担,你年纪小,有事我扛着。” “哦~~~~~”宁悦有意拉长声音纠正他,“那咱俩就不叫同流合污,应该叫狼狈为奸。” 肖立本不假思索地点头:“都行!那咱们就狼狈为奸了!” 宁悦失笑,手腕上被触碰的地方火热的体温让他一颗心暖洋洋的,他反手握住肖立本的手:“放心吧,都是真的,至于为什么有人肯帮我……告诉你一个房地产的大秘密:要用别人的钱、别人的力量,干自己的事。” 当自己弱小的时候,借力打力是最方便的办法。 至于利用……宁悦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利用起周家父子们他可是毫无心理压力的。 上辈子他倒是死都没有去打扰亲生父母,结果呢?也就落得轻描淡写一句:“这都是命”。 那这一世就让所有人看看,他的命到底如何吧。 “吓死我了。”肖立本心有余悸地说,又笑得露出了雪白的大牙,“我就知道你不会弄虚作假,房子是要住人的,咱们踏踏实实地干,将来啊,绝对要让每个住上我们盖的房子的人,都夸我们!” 第41章 狂揽金银 六月底,阳城进入了盛夏,火辣辣的太阳照得水泥地白到反光,树荫挡不住蒸腾的热气,中午时分大家吃完了饭都躲在房间里,望平街上连平时追逐玩闹的孩子都不见人影。 刘燕子惬意地躺在凉席上,翘着腿,摇着时下流行的香水纸扇,目光落在悬在窗框上的小玻璃风铃上,微风吹过传来阵阵细碎的声音,十分好听。 不知道想到什么好事,她美滋滋地笑了,手里的纸扇摇得更加欢快。 隔着院子,对面厢房里传来压低声音的吵闹,刘燕子的思绪被打断,不高兴地翻了个身捂住耳朵。 但声音越来越大,一个尖利的女声陡然暴涨了起来:“告!让她去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离婚了还惦记前夫的房产!?” 也不知道龚老师说了什么,女人开始哭天抹泪:“姓龚的,当时你怎么跟我保证的?说要带我和小伟过好日子,小伟!你来!跪着给你后爸磕头!就说求求他了,别让你回到老房子去住!” 又一阵兵荒马乱,熊孩子小伟的哭声刺破午间寂静,震得刘燕子房间的玻璃都开始振动:“爸啊!你就是我亲爸,我不想去住老房子!这儿好,就住这儿!” 砰地一声,隔着薄布窗帘看到对面有人摔门而出,紧接着就是女人的嚎啕大哭:“要了命了!这日子没法过了!甜言蜜语把我骗过来结婚,一翻脸就是另一幅面孔啊!心里还惦记着前妻!等不及把我们母子俩赶走,给人腾地方啊!” 她唱念做打地闹着,刘燕子躲在窗帘后面正偷听得津津有味,刘婶推门进来,端着的小盆里是洗干净的西红柿,板着脸问:“燕子,你爸的劳动手套怎么都没了?” 刘燕子丝毫不以为意地伸手去抓西红柿,被刘婶打了下手才委屈地说:“我看爸也用不着,就收拾收拾托人带给宁哥了。” 刘婶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她额头:“他一个外地人,是你哪门子的宁哥?” “妈!你怎么还歧视外地人啊,我就觉得宁哥挺好,你不也说他手上有活儿,夸他给我盖的房子结实吗?”刘燕子趁刘婶不注意,到底偷空抓了个西红柿咬了一大口,酸甜的汁水沁入口中,舒服地眯起眼睛,“几副没用的手套就心疼成这样,你去外面打听打听,现在盖房子可不是这价了。” 刘婶急了,看着女儿跟小时候一样随便穿着背心短裤,但身体曲线却明显开始发育,心里越发担心,口气生硬地说:“我是为那几副手套吗?我是怕你……哎!你才多大岁数,满脑子都是什么黄色思想?我和你爸还担心你看上肖立本那个没根基的,结果……宁悦还不如肖利本呢!看面相就不是个老实的,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肖立本多老实的孩子,被他带得团团转,这不,又两个月不着家了,谁知道在外面干什么勾当!” “妈!”刘燕子哭笑不得,“上次来那小保姆不是说了吗,他们在工地!承包工程了。” “我就要说这个!”刘婶板起脸,“去工地搬砖我信,什么承包工程,一听就是撒谎!跟街头小酒馆里坐着的那些酒蒙子似的,喝二两酒一张嘴就是在洪都拉斯修水库,能信啊?好好的孩子,也会盖房子,只要踏实干活怎么就没个前途了,现在可好,学会吹牛皮!不是个过日子人,这种男人你也看得上?” 刘燕子一甩头,骄傲地说:“我就是喜欢他。” “哎哟!”刘婶作势举手要扇她,“不知道害臊!喜欢能当饭吃?你一阳城姑娘,嫁个没工作没房子的外地人,你疯了?” “我愿意!”刘燕子不在乎地说,“到时候我俩就住这间房,让他给你当养老女婿。” 这下刘婶是真气得要动手了,隔着窗帘突然看到院子里人影晃动,眯着眼睛还没看清,刘燕子已经欢天喜地一掀门帘钻了出去,声音清脆响亮:“宁哥,肖立本,你们回来啦?” 两个月工地干下来,宁悦只是略微黑了些,肖立本整整黑了三个度,一咧嘴光看见白牙了:“燕子,今天怎么在家?逃学了?” “去你的!我们学校放暑假了。”刘燕子一把推开他,笑嘻嘻地往宁悦面前凑,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西红柿,硬塞过去,“宁哥,你好久没回来了,上次我让张小英给你带的东西你收到没有?” 宁悦不习惯地往后躲了一下,少女热烈的目光让他简直招架不住,只能尴尬地笑着说:“收到了。” 刘燕子眼睛都亮了,刚要说什么,刘婶已经追出来,把她往后一扒拉,笑着招呼:“哎!燕子这小孩脾气,就几双劳保手套嘛,送就送了,还要到你们面前邀个功……回来啦?都顺利吧?哎呦可是瘦了,也黑了,赶紧回去洗个澡,休息休息,等晚上来婶子家吃凉面,西红柿鸡蛋打卤。” 她一连串话说下来,压根没给两人插嘴的机会,刘燕子被拉到母亲身后,嘟着嘴发脾气,又悄悄对两人使眼色,做口型:等会儿找你们说。 肖立本却没觉得有啥,笑嘻嘻地一口答应:“谢谢刘婶,工地的大锅饭吃得腻了,就馋这一口过水凉面呢,晚上我们准来。” 眼看两人要走,刘婶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你们那……工程,怎么样了啊?” 她心里犯嘀咕,看两人风尘仆仆黑瘦黑瘦的,一定是在工地风吹日晒,也不知道赚到工钱了没有,虽然这两个孩子给自家做女婿是一万个看不上,可到底是邻居,还是盼着两人能好的。 “顺利着呢!就差验收了!”肖立本嘴咧得更大了。 “那就好。”刘婶放下心来,免不了叮咛两句,“既然是机会,就跟着人家好好干,人家再有其他工程,你们也跟过去,做生也好,做熟也罢,总之勤快点儿,以后升个组长啊工头什么的,那不就能成家立业了嘛。” 宁悦和肖利本相视一笑,还没说什么,倒是刘燕子不服气地在后面插嘴:“妈,肖立本现在是经理了,管着那些工头组长呢。” “你也跟着胡闹!”刘婶没好气地一巴掌把她拍回去,回头还不忘叮嘱,“年轻人,稳重点儿,脚踏实地,不要嘴上没把门的。” 宁悦憋着笑胡乱点头答应,肖立本已经一溜烟地窜向了后院,嘴上还喊着:“太婆!我们回来咯!” * 他们这么高兴是有原因的,后期工程比宁悦想象的还要顺利,本来以为六月了,外地劳务工少不得要回乡割麦子,宁悦已经做好了加钱再去招一批临时工的准备,没想到大家没一个走的,都憋着劲,不但要挣工资加奖金,还要跟着师傅们再学两手。 “好容易有机会,以后用得着咯。”张大哥带头,学得最起劲,“肖经理说的没错,多学点儿,以后也能当挣一百块的正式工。” 大家你追我赶,加班加点地抢进度,不但没有逾期,反而提前了三天完工,宁悦遵守承诺,在原定薪水上加了百分之五十的奖金,如数发放。 验收之前,瑞隆派人来先预检了一次,罗保庆也来了现场,没查出什么问题来,又偷偷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你的关系挺硬啊,上面有人给服装厂打招呼了,叫他们在改制期间要谨慎从事,和平过度,尤其是不动产方面。” 他的话里不无试探,宁悦只是神秘地笑笑不说话,罗保庆见打听不出什么来,潇洒地付之一笑:“也是,谁后面还没个人呢,总不能真的是你们两个孩子就把这工程给干成了。不说就不说吧,我知道是尊大佛就行了。” 第45章 说着他眨眨眼:“我跟吴西也这么说的,你上面有人,叫他别鸡蛋碰石头,这老小子,本来还憋着验收的时候给你们使绊子呢,李书亭那婆娘先怂了,生怕改制的事泡汤。” 宁悦看着他的胖脸,想起上辈子听到的事,还是多了一句嘴:“罗总,人生在世,起起落落很正常,遇上什么事,多想想,想开点。” 罗保庆忍俊不禁地狠狠拍了宁悦肩膀一下:“我四十岁的人了,还要你小子来教我?给你交个底,工程转包的事,吴西向上告状了,账面有了亏损,虽然不大,但我这个总经理怕是做不成了,不过,也没啥,大不了回归老本行,去建筑队做工头去,哎?” 他摸着下巴思索起来:“你们这次做得漂亮,以后有没有本事成立个建筑公司?到时候我给你打工!” 宁悦挑眉一笑,丝毫没有推让的意思,大方伸出手:“好啊,希望以后有机会吧。” “你还真不客气。”罗保庆笑着和他重重一握,感慨道,“小宁老板,我都不知道该恨你还是感激你了,说感激吧,你把我的工程横刀夺爱了,说恨吧,要是今天完不成,我就得一撸到底了,真是纠缠不清的孽缘啊,不说了,有缘再见吧。” 宁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暗想:岂止一撸到底,上辈子你还坐牢了呢,我虽然有趁人之危的嫌疑,但是也算救了你一命,咱俩就算扯平了。 * 回到后院,林婆婆端着笸箩站在院子当中,眼神中带着关怀之意,脸却板得紧紧的:“知道回来了?我还没跟你们两个白眼狼算账!别人去工地干活,都往家拿钱,你们可倒好,每星期派人回来一趟,嘴上说是放心不下我老太婆,实际是把我腌好的咸菜一锅端!我退休三十年了,如今又要按时按点上班!都是沾你俩的光!” “哎,工地上辛苦,出汗多,大家就喜欢吃太婆的咸菜,谁叫太婆的手艺与众不同,特别出众呢!外面卖的咸菜那叫一个没法比。”肖立本欢喜地上去揽住林婆婆瘦弱的肩膀,凑在耳边,小声说,“谁说我们不挣钱,让宁悦跟您说,我们挣了多少!” 林太婆嫌恶地推开他:“一身汗臭味,臭死了,别熏着我的萝卜干,你俩这一顿折腾,家底全投进去了,人情都欠海了,能挣多少?” 肖立本鼓励地望过去,阳光下,宁悦眯起眼,俊秀的脸上少有地露出了骄傲的神色,伸出一只手,用力地张开。 炎热的风从他手指缝隙间穿过,萦绕着,听见了他微带颤抖的声音:“五百万!” 第42章 燕子的梦 五百万,这个数字肖立本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头晕目眩,差点站都站不稳,他抓着宁悦的手臂,颤抖着问:“是不是算错了,是五十万,五十万吧?” 哪怕是五十万,也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了。 “金龙大酒店的工程款总共是八百万,我们转让费付了一百六十万,工资奖金水电场地挂靠费什么的杂七杂八一百四十万,算下来这一票挣了五百万没错。”宁悦从他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匆匆算出了数字,看肖立本脸都发白了,好心地拿纸页给他扇风。 肖立本呼吸急促,夺过纸页看着上面的零,努力想数清楚,却只能憋出一句:“老天爷,这么多钱?” “其实,这个工程的所有建材是甲方提供的,如果让我们负责就好了,还能再从中赚点儿,公家买东西不讲价嘛。”宁悦若有遗憾地说。 还有一点就是服装厂的李书亭要用高额违约金搬倒罗保庆好捧吴西上位,故意放水提高了利润点,实则这个工程款原本六百万都不到,只是她挖的坑没想到最终便宜了宁悦。 话没说完,他就被肖立本拦腰抱起,疯狂地在原地转圈圈,发出欢快的大笑:“哈哈哈哈!我们挣钱了!宁悦!我们挣大钱了!” 宁悦被吓了一跳,双脚离地,仓促间只能抓住了肖立本的肩膀推搡着:“肖立本你疯了!这是在楼顶!” 已经竣工的工地足够冷清,工人们都已经离去,只有他们两人习惯地乘坐电梯登上楼顶天台吹风,要是真一不小心掉下去,叫救命都没人来。 “我高兴!我太高兴了!”肖立本仰脸看着他,盛夏的日光落在他赤诚的眸子里,闪闪发光,像小太阳般耀眼,“宁悦!我们做到了!” 他粗硬的黑发扎着宁悦的手,痒痒的,低头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宁悦也不由自主微笑了起来,轻声说:“是啊,我们做到了。” 以小博大的惊险,全力压上的孤注一掷,犹如走钢丝一般惊险地谋划人心,乃至没日没夜都不敢合眼的焦灼煎熬,肖立本再累再困也要撑着每一天雷打不动的巡查,自己殚精竭虑把过去的经验和飘荡时学到的知识结合起来对技术细节的严密把控……所有的一切终于实打实地化作了脚下这栋大楼。 虽然它没有前世自己盖的那些楼高,但却是这辈子自己事业的起点,宁悦不无怅惘地想,他会永远记得这个地方。 肖立本转圈转够了,终于舍得把宁悦放下来,一手搭在他肩上,指着远处的城市景色许诺:“宁悦,这只是个开始,以后我们要盖好多好多的大楼,都要比金龙大酒店高!每一次完工的时候,我们都要像这样,站在楼顶看看风景,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没听到宁悦的回答,他诧异地转头看向宁悦,滚热的手心贴上了宁悦的脖颈,微微用力地向自己这边扳来,声音却柔和得像是在撒娇:“好不好?嗳?” 宁悦故意停了一下,才问:“可是工程越大,责任越大,我们两个人,将来如果有意见不同的地方,该听谁的呢?” “听你的!”肖立本毫不犹豫地说,真挚地看着他,热风吹过两人面颊之间的缝隙,手指扣在宁悦的颈部,感受着他的心跳,两人的心跳就在这一刻逐渐同步,乃至跳到了一起:“宁悦,你是我的救星,没有你,我现在还在望平街当小力巴打零工,这份情谊我永远记在心里,将来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都听你的!” 宁悦凝视着他的眸子,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自己,恍然间,脑海里好像闪过无数记忆碎片,每一个瞬间里都有肖立本的影子。 前世的痛苦记忆在这一刻模糊了,他从未像此刻清晰地感受到:这是他新的一生,是有肖立本站在他身边的一生。 “好啊。”宁悦轻声说,“记住你今天说的。” 也许,我终于遇到了可以信任的那个人。 * 肖立本都没想到,他白天在太阳底下发下的话,太阳还没落山就有点想反悔。 对于五百万这个天文数字,林婆婆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描淡写地咕哝了一声:“还不错,今晚想吃什么?” “啊?太婆,你不高兴啊?这可是……”肖立本像做贼一样也把巴掌伸出来,五指张开,声音压得不能再低,“五百万啊!” 林婆婆嫌弃地看着他:“那不也得吃饭?” 宁悦拽开肖利本:“太婆对咱们好又不是看钱,今天就是赔了五百万,我们回来还是有饭吃的,所以是赚是赔,在太婆这里都没差。” “那是,太婆对我们最好了,来,今天要腌什么,我帮你洗坛子。”肖立本眉开眼笑地去帮忙,浑然不像个有了五百万身家的暴发户。 林婆婆把手里的蒜薹放下,瞥了两人一眼,叹口气问:“你们有钱了,打算干什么,住楼房?下馆子吃香喝辣?买衣服?再交个女朋友,吊着膀子压马路,看见什么买什么?” 她枯瘦的手重重拍着肖立本的头,声音里带着讥讽:“挣大钱了,该享受了。” 肖立本起初听到买房吃香喝辣的时候还笑嘻嘻地点头附和,听到女朋友的时候就知道不好,脸上的笑僵住了,赶紧摇头,又求助地看向宁悦。 “有钱了,当然是读书。”宁悦替他回答,“我听说阳城大学有夜校,也有社会班,回头就给肖哥报上名。” 林婆婆意外地看着他,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肖立本却好像天塌了一样跳起来:“读书?不行不行!我不是那块料!” 他拉着宁悦,一脸紧张和心虚:“宁悦,你聪明,你才该去上学,我这辈子也没什么出息了,只要跟着你干就行,对吧?” 宁悦摇摇头:“我需要力工的话,劳务市场可以招一堆,用不着非你不可。肖哥,你白天刚说了,咱们以后还要盖很多大楼,更高,更好,要求更严,你不读点书,怎么搞?盖房子最重要的是打地基,你现在的地基就是去学校读书,哎,你不是说了吗?什么事都听我的,我叫你去读书,你不去?说过的话还能不算数啊?” “算数的,你也去吧?咱俩一起学多好呢?”肖立本眼看抗拒不成,勉强接受了现实,得寸进尺地要求。 “我啊,还有更重要的事。”宁悦淡定地笑了笑,“你帮不上忙的。” 林婆婆发出一声冷笑,指着宁悦数落肖利本:“他什么不会?还要去学?倒是你,再不努力点,将来被他甩了怪不着别人,全怪你自己。有了俩糟钱,就乐得不知所谓了。” 第46章 肖立本冲口而出:“我学!” 他又转向宁悦,可怜巴巴地要求:“我去上学,我会努力,你别甩了我,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宁悦看着他小狗一样的眼神,刚想开口说什么,刘燕子的声音已经在院门口响起:“宁哥,肖立本!快来接我一下啊!这面都快漾出来了。” 她端着两大海碗凉面,颤巍巍地走进院子,把一碗上面堆满了西红柿鸡蛋的递向宁悦,另一碗则塞给了肖立本。 肖立本看着自己手里这碗,面条倒是堆成了尖,只是卤子少的可怜,只有一点西红柿渣渣点缀在面条之间,他怪叫一声:“小燕子,你这手也太不准了。” “切!请你吃凉面还挑剔起来了。”刘燕子翻了个白眼,小辫子一扬,亲亲热热地对林婆婆招呼,“婆婆,你肠胃弱,吃不得寒凉的,我妈特地做了汤面,我去端来啊。” 肖立本撇撇嘴,端着碗回头问:“太婆,还有咸菜嘛,给我点。” “我分你点吧。”宁悦起身去找筷子,肖立本赶紧拉他坐下:“没事没事,你吃你的。” 林婆婆看着两人的动作,眯起眼不紧不慢地问:“肖立本,你不生气啊?小燕子这么偏心。” “生什么气?”肖立本茫然地抬头,“嗨呀,她不就这个样子,偏也是偏的宁悦,又不是外人。” “孩子们大了,都有自己的心思了。”林婆婆轻声喟叹着,“难办呐。” 肖立本一心在坛子里捞咸菜,没听进去,疑惑地问:“什么难?太婆你说,我替你办。” 林婆婆的眼神意味深长地落在宁悦身上,让他如坐针毡:“你可替不了。” * 吃完凉面,肖立本洗好碗,天色渐晚,林婆婆让他进屋去把咸菜坛子倒一倒,闲置的就拎出来准备明天洗刷。 宁悦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还碗的差使,他端着三个叠起的海碗走到后院门口,正看到刘燕子趴在窗台上,出神地看着窗棂上吊着的风铃。 夜风阵阵吹拂,风铃传来细碎的声音,少女红润的脸庞在暮色中犹如一颗小珍珠,散发着美好青春的光芒。 “宁哥!”刘燕子看见他,惊喜地叫了一声,转眼就像小鸽子一样欢快地扑了出来,到了面前,不忙着伸手接碗,羞答答地垂着头轻声问,“我上次托张小英给你带的礼物,你收到了吗?” 宁悦没吭声,刘燕子抬眼看了他一下,多日不见,宁悦已经脱去了从前土气的模样,站在这小院子里,俊秀得尤为突出,让她一颗心砰砰乱跳个不停。 “宁哥?”她试探地又叫了一声, 宁悦把海碗放在一边,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在刘燕子希冀的目光中,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中间包裹的东西。 两枚铃兰花模样的玻璃风铃,晶莹剔透,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美好得就像个梦。 只是,已经破碎成几片,再也不复从前的精致。 “宁哥?”刘燕子的脸色逐渐苍白,手足无措地仰脸看着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嘴上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是……不小心摔了吗?没事的,你喜欢的话,我回头再买新的送你。” 月色温柔,夜风柔和,但是宁悦的话却像一块寒冰,轻易刺穿了少女的美梦。 “燕子,工棚里是挂不起这么漂亮脆弱的小风铃的。” 第43章 学习,还是学习! 刘燕子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鼓起勇气辩解:“你又不会一辈子干工地!可以让我爸爸托人想想办法,实在不行,过上几年你就顶替他的工作,塑料盆厂虽然不景气,工资还是发得起的。” 宁悦不说话,只是把用手帕托着的碎风铃又往前送了送,拒绝之意更加明显。 “我是独生女。”刘燕子的眼睛里莹莹闪动着泪花,努力做着最后的争取,“爸妈都疼我,我们在一起了之后住家里就行……不会朝你要房子的,这样不好吗?你可以在阳城扎下根来。” 一阵风吹过,卷来别处人家栀子花浓郁的香气,甜腻得让人不适,刘燕子还眼巴巴地看着宁悦,却见他手腕一翻,手帕上的碎风铃干脆地在空中坠落—— 清脆的玻璃破裂声传来,勉强还看得出形状的风铃这一下更是碎得彻底,成了地面上细碎的渣滓。 虽然依旧晶莹闪烁,却再也不复从前的光彩。 “可是,我不喜欢你啊。”宁悦的声音听在刘燕子耳朵里忽远忽近,她恍惚了,呆滞地重复:“你不喜欢我?” 她很想大声喊出来,质问:你怎么能不喜欢我?我那么好!我都喜欢你了! 泪花闪烁中,刘燕子看见宁悦的脸上面无表情,甚至连一丝丝同情都没有,她突然明白过来,自己的脆弱和泪水在他面前一钱不值。 再想起他刚才摔碎风铃的干脆,原来,不喜欢就是这样决绝的啊。 “是,是吗?”刘燕子吃力地抑制住心脏酸涨的绞痛,少女的骄傲让她坚强起来,把眼泪逼了回去,甚至还露出了笑容。 “是,我不喜欢你。”宁悦耐心地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的志向在远方,在高楼之上,那是一条很难很坎坷的路,风险和机遇并存,可能这一刻处于云巅,下一秒就堕入深渊。 重生一次,他绝不会满足自己只做一个吃饱穿暖过踏实日子的平常人。 而要走这条路,他将舍弃太多不必要的感情,留下的是铭刻在骨子里的狠厉绝情,阴谋算计……唯独没有爱情。 “没关系啊!你不喜欢我不要紧。”刘燕子笑得很用力,“我这么好,外面喜欢我的人多着呢!” 她昂起头,一把抓过手帕,鞋底踩过地上的玻璃碎渣,还赌气般地碾了碾:“你别后悔就行,以后你再也遇不到我这么好的姑娘了!” 刘燕子走了,像来时一样突然,宁悦蹲下身,怅然地看着地面上和尘土混在一起,却仍然闪烁着微光的玻璃碎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时间会冲淡一切,就像这些玻璃碎屑,过几天就再也看不出来了。 他直起身子,慢慢走回小院,听到哗啦啦的水声,肖立本正蹲在水龙头旁边刷咸菜坛子,大约是嫌麻烦,汗背心也脱掉了,只穿着短裤,露着两条结实有力的大长腿,光滑的后背在朦胧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脊椎骨若隐若现,犹如一条漂亮的游龙。 宁悦没来由地有点燥热,他试图扯扯领口,却发现这件衣服根本没领子,那股燥热不是来源于外部,而是他心底。 “回来啦?”肖立本打个招呼,但没得到回答,手一扬,一串晶莹的水珠甩到了宁悦脸上,沁凉得他浑身一激灵。 宁悦这才清醒过来,慌乱地转开眼光,真是奇怪了,他往常和肖立本朝夕相处,工地上光着膀子一起干活家常便饭,晚上挤在一起睡觉更是都习惯了,今天怎么居然有点—— 心慌意乱? “咦,送个碗把魂儿送出去了?怎么不说话?”肖立本奇怪地看着他。 宁悦闷闷地在水龙头旁边蹲下,也不看他,问了一句:“肖立本,以后要是刘燕子和我闹矛盾,你偏向谁?” “她一小丫头,还能跟你闹什么矛盾?让着她点儿呗,”肖立本打着哈哈,见宁悦脸色不对,急忙说,“我谁也不偏,我主持正义!” 宁悦脸色沉了下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那我俩要是在一起了,你高兴吗?” “哈哈哈哈!”肖立本发出响亮的笑声,“你俩?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宁悦瞪着他,“是她配不上我,还是我配不上她?” “哎……都不是。”肖立本腾出手来挠了挠头,“就是很奇怪啊,你俩根本不合适,怎么会扯到一起的?刘叔刘婶只有这一个女儿,肯定要嫁本地人,外地人就别想了。”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宁悦冷冷地看着他:“本地人?那你有机会了。” “我?”肖立本没心没肺地摆手,“我也不行啊,没固定工作的,最好是老师,医生,工程师什么的,还是大学生,那才好呢。” 看见他一脸煞有介事,已经开始认真地给刘燕子挑对象了,宁悦忍无可忍,掬了一捧水,气呼呼地站起来就往肖立本头上浇过去。 “哎!你不帮忙怎么还捣乱呢!”肖立本手忙脚乱地抱怨着,宁悦冷哼一声,跨过他直接回了小破屋,往床板上一躺,睡觉! * 验收进行得出乎意料顺利,周明华还特地赶来压阵,开了省院的车,背着手在大门口晃悠,看着外立面崭新雪亮的马赛克瓷砖,露出满意的笑容。 来验收的工作人员心知肚明,有意奉承,在他和服装厂甲方代表面前赞不绝口:“楼盖得真不错,扎实,漂亮,抓眼,老远就能看到,里面设计也好,还安装了电梯!房间里空调浴缸齐备,在阳城除了那几个涉外酒店,这得算头一份的吧?” “招商引资,门面需要嘛,”服装厂的代表不无得意地说,“改制之后,我们李厂长,哦不,现在应该称呼李总了,锐意进取,大刀阔斧地要改革服装厂款式老套、工艺落后的现状,集团已经介绍了好几位港资外商前来恰谈合作,有朋自远方来,当然要最好的招待规格,总不能让人家住招待所嘛。” 第47章 周明华微笑着随便应酬了几句,看到宁悦站在人群之外,略一思索,走了过去伸出手:“提前恭喜啊,验收很顺利。” 他压低声音又说:“税的事,爸爸托了人情,按最低比例上缴了,最多一星期,工程款就能打到你们建筑队的账户上。” 宁悦握手的力量稍微大了些,脸上也露出真诚的笑容:“谢谢。” “一家人,说什么谢,算是周家对你这十八年的弥补吧。”周明华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重心长地说,“时代不一样了,现在是人情社会,大家齐心合力拧成一股绳,才能过上好日子。回不回周家并不重要,重要的我们是一家人,家庭的温暖有你一份。” “嗯,我知道,我都听大哥的。”宁悦满眼信赖濡慕地看着他,周明华笑得甚至带上了几分慈祥,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等钱到手了,就去享受享受,年轻人嘛,莫辜负好时光。等玩够了给我打电话,我们谈一下成立公司的事。” “好。”宁悦乖乖点头,看着周明华坐进汽车里扬长而去,还充满热情地追了两步,依依不舍挥手告别。 旁边负责验收的工作人员隐晦地看了宁悦好几眼,试图把他和周明华的关系正常化,而宁悦转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那个乖顺的弟弟根本不是他一样。 等所有手续办完,宁悦客气地签完字交接了验收书,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这辈子盖起的第一栋楼,转身向大门外走去。 验收期间,肖立本带着一群工人一直在门外等候,随时待命准备整改,此时看到宁悦一脸轻松地走出来,人群中发出压抑的欢呼声。还有胆大地直接问肖立本:“肖经理,这就算通过了吧?咱们盖的楼他们认了?” 肖立本觑着宁悦的脸色,看到他点了点头,心也定下来,一挥手:“通过了!这段时间辛苦大家,晚上吃饭我请客!” 众人啪啪鼓掌,热闹地开始商量去吃什么,张大哥红着脸,激动地看着太阳下越发显得耀眼的金龙大酒店,一个劲地念叨:“没想到,真不敢想啊!” 他突然抓住肖立本的手,诚恳地要求:“肖经理,你们下一个工程是啥?我还想跟你干!” 这句话像一滴水进了油锅,其他人也嚷嚷了起来:“对!上哪儿找这样好的工头!给钱多,不克扣,什么活儿还都领着我们干,也不瞎指挥,多好!我们就跟你干了!” 肖立本笑得合不拢嘴,刚要答应,却见宁悦慢慢地走到人群面前,慢条斯理地卷了卷袖子,轻声说:“建筑队啊?马上就要注销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前面的人听见了,惶恐地停了下来,后面的人还在没心没肺地欢呼,直到察觉气氛不对,声音也慢慢小了下来。 “不怕告诉各位,这个工程是我捡的漏,要不是瑞隆自己内讧,轮一百遍也轮不到我,你们也是这样,要不是我缺人手,轮也轮不到你们。”宁悦的声音平静,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你们扪心自问,要不是熟练工人们手把手地带着你们,要不是我一点一点抠着教会你们细节,就你们能做下来吗?这栋楼是你们盖的吗?设计图你们看得懂吗?前面人家已经搭了个大差不差的框架,我也反复强调了,你们照着来都干不好,还要肖经理一天三遍地巡查,呵,现在想起来钱好挣了,想继续跟着我干了?” 现场一阵难堪的沉默,工人们纷纷低下了头,肖立本不安地拉了一下宁悦的手指,用眼神央求他别说了。 “建筑队是我临时拉起来的,不正规的草头军而已,现在工程结束了,大家该回哪儿去回哪儿去,我一个都不留用。”宁悦不理他,继续说着,目光环视了一圈,把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当然,我会另外组建一支真正的建筑队,甚至我会成立一家自己的建筑公司,你们真有想跟着我干的,可以来。” 宁悦这句话让大部分人又满怀希望地抬起头,纷纷表示:“小宁老板,你说条件吧,我们肯吃苦,愿意卖力气,也愿意学技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都听你的。” “好啊。”宁悦终于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让肖立本看在眼里都有些发毛,“愿意跟着我干的,明天跟着肖经理去阳城大学读夜校,所有学费书本费我全包。” 他用手一指身后的金龙大酒店:“等你们学出来,拿到技术证书之后,我就带着你们,去盖比这更高更大更气派的楼!” 第44章 斩断过往 七月初的阳城大学,学生都放假了,往常热闹的校园冷清了不少,但是教务楼前依然人声鼎沸,各种暑期培训班、夜校、在职进修班报名的队伍都排得长长的。 肖立本汗流浃背地从人群中挤出来,手上抱着一堆厚厚的教材,他喘着气历数:“《项目管理与策划》《成本与预算》《施工工艺》《建筑材料学》《安全生产法》……乖乖,每一本都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而早就拿好了课本蹲在树下,一脸绝望地翻阅着的几个民工闻言,露出了几乎可以说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纵然宁悦用学费报销来当诱饵,但经过一番思考,能跟着来报名的工人并不多,最早跟着他们的张家兄弟走掉了俩,说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张大哥倒是毫不含糊,率先报了名,说自己对电焊工感兴趣,打算学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张小英也跟了来,打算学电工,小姑娘拳头捏得很紧,圆脸也绷得很严肃:“哪个说的女的只能在工地做做饭烧烧水?我就要学点真材实料!” 他们这群人挤在树荫下,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路过的人无不投以诧异的眼光,还有人小声嘀咕:“这群农民工来大学干什么?要翻新教学楼了?” “手里还拿着课本,能看明白吗?” “唔,走那边,宁可晒会太阳呢,你闻见他们身上的味儿没有,熏人!” 不友好的窃窃私语随风传来,张大哥黑红的脸更加红了,不知所措地挪了挪脚步,他们知道今天要来学校,还是大学这么神圣的地方,都特地洗了澡,换上了最好的衣服。 咋还能被看出来呢?他纳闷地想。 “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蹲?”肖立本提议,“别碍人家的眼,” 大家纷纷称是,就要抱着书走,被宁悦拦住了,他冰冷的黑眸扫了一眼路过的人,又瞪了提建议的肖立本一眼,看着他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才淡淡地说:“他们是来上学的,你们也是,有什么可让的?以后还要在一个教室里上课呢,你们能让到哪儿去?站门外面听?” “我们身上……可能是有味儿。”一个民工垂头丧气地说,“也不怪人家。” “有味道就去洗干净,讲卫生是好事,但要是没味道,就把自己的头抬起来,比学习嘛,又不是来比身上香不香的。”宁悦声音放缓,维护地挡在他们面前,鼓励道“两只眼睛一张嘴,大家都是人,没理由他们学得会的你们不行,我对你们有信心,你们也别让我的钱白花。” 这句话把大家的斗志给激了起来,纷纷点头:“老板放心!我们一定努力学。” 又叮嘱了几句,宁悦让肖立本带着大家去看教室领课表,自己一个人离开了阳城大学。 他出了校门之后就走的很慢,也没有往公交站去,而是沿着学校周围的小胡同溜达。 时不时地还停一下,看着路边的小店发呆。 直到前方两侧都是国营单位的红砖高墙,中间的夹道清静无人,宁悦站住了,扭头看着自己身后同样是空无一人的巷子,冷笑了一声:“出来吧。” 巷子里空荡荡的,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马路上的鸣笛隐约传来。 “还想拿板砖拍我吗?”宁悦睫毛低垂,漫不经心地问,“你应该知道,现在的我,你动不了。” 拐角处人影晃动,王栓柱终于出现在他面前,满脸的愤怒,不甘地低吼一声:“你个畜生!我是你爹!” 宁悦略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王栓柱看样子过得不好,七月了了还穿着春秋天的厚衣服,鼻青脸肿,走过来的时候腿一瘸一拐的。 “你真是我爹吗?”宁悦笑着问,“不然我们到周家去当面问问?周明轩到底是谁的种?” 王栓柱眼里都要喷火地看着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就在宁悦警惕地后退的时候,突然!他双膝一弯,拖着瘸腿跪了下来。 “事都是我做的,是我对不起你,但周家小三儿是无辜的,你有什么火对着我来!别去找他!来啊!你不是会找人打我,还让我在工地找不到活儿吗?今天我到你面前来了,你亲手打我好了!” 王栓柱说得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暴露了起来,在宁悦遥远的记忆中,他这样往往就是动手的前兆了。 真的是在上一辈子了,那些劈头盖脸的巴掌拳脚,稍不如意就一顿打骂,王栓柱还引以为豪,说这是男子气概,‘当爹的威风’。 第48章 那时候的他人如其名,活得真像一头老黄牛,扛起了家里的大半活儿,觉得自己是长子就该多干一些,沉默隐忍,熬着熬着,也不知道人生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现在,王栓柱依旧蛮横,吼得也是一样暴躁,那只打人的手却不再抬起,甚至,还给自己跪下了。 宁悦本来以为自己会觉得高兴,会一扫憋屈扬眉吐气,可是一切真发生了,他心里浮起的却只有深深的疲倦。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做都做了,还敢不认!”王栓柱人虽然跪在地上,头昂的却很高,一副倔强不屈的刚直样子,“我承认我弄不过你!但我也养了你十八年了,吃的穿的没少过你吧?如今你出息了,能当城里人了,我跪下求你这点事,你还不答应?” 宁悦失笑,走上一步,他的黑眸冷漠无情,和王栓柱被怒火充满的眼睛两两相望。 “养我?那我还要感谢你,换完孩子之后没有把我弄死是吗?”他伸出手指历数,“三岁我就开始喂鸡,五岁打猪草,六岁的时候给全家做饭,十岁下田,什么农活儿都干。我想想……十七岁,我逃走前一天,你要把我送给在县城修路的表叔,活儿我干,工资你拿,对吧?” 王栓柱一怔,低下头不服气地说:“农村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我们也没打你骂你虐待你。” “可你们的亲儿子在哪儿呢?哦,他在洋房街当小少爷,一双球鞋的价钱够我十八年的衣服。”宁悦越过王栓柱的肩背看向远处的巷子,轻声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王栓柱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今天是七月九号,高考的最后一天,如果我真的想报复他,周明轩现在不可能出现在考场上。我没那么无耻,会在高考这件人生大事上毁掉一个人的前程。”宁悦漠然地垂头看他,“王栓柱,是你养了我没错,但你还是不了解我。” “那啥,你要这样说,我感你的情。”王栓柱喃喃地说,目光中的怒气也消散了,他挪动着双膝,试图站起身来。 “跪着!”宁悦陡然一声断喝,把王栓柱吓得膝盖一软,又重新跌跪在地。 一股被儿子呵斥的羞恼让王栓柱浑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咬牙切齿地就要往起站:“反了你了!忤逆不孝的畜生!!” 宁悦一句话就让他僵住了:“不是来求我的吗?” 王栓柱不动了,抬头看着他,目光中的怒火逐渐转为不甘和畏惧,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 “你跪的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人。” 是那个死在1999年冬天,血染利氏集团大楼,为讨薪粉身碎骨的王大牛。是那个被你拿一条命去换了十万块钱的王大牛,是那个一出生就被你们偷换了人生的王大牛。 宁悦的眼眶微微湿润了,他摇摇头,把最后一丝酸楚从心里驱除掉,漠然地看着王栓柱:“滚吧,滚回王家村去,以后别再出现在阳城,否则……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是谁打了王栓柱已经不重要了,大约是周明华,或者周博文,被一对乡下夫妻耍弄的恼羞成怒不会发泄在周明轩身上,那么只有王栓柱来承受他们的怒火。 可是,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宁悦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背后传来王栓柱如梦方醒的恳求声:“不!不能啊!爹还要赚钱!田里一年到头也就几百块,家里大大小小几张嘴等着吃呢!大牛!大牛你回来,算我求你了!你弟弟妹妹还小,二牛三牛现在身子骨嫩,扛不动活,还有小妞妞,你不是最喜欢她了吗?你出工回来都要给她摘果子编花环的,你想一想他们,是我对不起你,可他们是无辜的啊!要是不让我在外面打工,家里可怎么活!” 随着他的喊声,遥远的回忆又如潮水涌来,宁悦的脚步开始不稳,咬着牙,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打工打到二十二岁,村里的同龄人都开始相亲,结婚了或是妻子留守,或是夫妻一起出门打工,唯独他没有,爹娘说家里负担重,要等到二牛结婚,预备彩礼新房家具……然后是三牛…… 小妞妞出嫁那天打扮得特别漂亮,像城里姑娘一样穿着婚纱,带满了一头五颜六色的绢花,坐在送嫁的拖拉机上,笑着向他挥手告别,骄傲地大声对人说:“嫁妆是俺哥准备的!彩电冰箱洗衣机电风扇,都有!” 那时候他是高兴的吧,能用自己的双手给弟弟妹妹挣来一份体面,爹娘也是高兴的吧,周围全是乡亲们羡慕称赞的声音,整个家里洋溢着欢乐。 没有一个人想起:这家的长子,一直默默撑起家庭重任的王大牛,到了三十岁还是孤身一人。 王栓柱这下是真怕了,恨不得趴在地上大哭一场,泪眼朦胧中,却看见宁悦去而复返,他大喜过望,急忙抬头保证:“我们以后就一刀两断,我绝不再来找你,成不?你放过我,让我继续在阳城打工。” “不可能。”宁悦一针见血地揭穿,“为了你亲儿子好,你也不该再出现在阳城。” 他从兜里抽出一叠大团结,那是给大家交完学费的富余,大约也有个两百,王栓柱的眼睛亮了,期期艾艾地说:“大牛……你还是有良心的。” 宁悦冷笑一声,用纸钞的硬边刮过他胡子拉碴的脸:“这是定金,回去把王大牛的户口迁出来,我再给你一千块。” “一千?”王栓柱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宁悦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抽回了钞票:“那就算了,也不是很需要。” “不不不,我回去就迁!”王栓柱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钱,“然后咱们就一点关系都没了,我懂。” 宁悦手一扬,钞票纷纷扬扬落地,王栓柱顾不得其他,趴在地上飞快地捡着,等他捡齐了所有钞票,再抬头的时候,宁悦已经走得踪影全无。 第45章 “一家人啊” 早上一睁眼,气压低得就让人胸闷,宁悦猛喘了几口气,盯着低矮的用各种材料拼成的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才慢吞吞起床去洗漱。 肖立本早就起来了,蹲在狗窝门口一边撸猫一边愁眉苦脸地看着课本,他基础差,上了两节课真正是和老师大眼瞪小眼,连基本的缩写都看不懂,放学之后赶紧去收破烂的老胡那里捡了一些高中初中的课本,从头补起。 宁悦一出来,他抬头看过来,眼睛眨了几下才聚焦:“你昨天把我从床上踹下来了!” 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控诉,加上他高个子却缩在小板凳上的可怜样子,让宁悦焦躁不安了好几天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一扬下巴,毫无歉意地挑衅:“床那么小,你那么热,活该。” “不讲理啊!”肖立本差点呼天抢地,“来的时候咱俩还抱一起睡呢,你也没嫌我热,现在翻脸不认人?” 宁悦拧开水龙头洗脸,闻言扬了他一脸水珠子,悠悠地说:“等这笔钱下来,就买大房子嘛,到时候一人一间房,谁也别挨着谁。”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隔得远,听不太真切,肖立本把手指比在嘴唇上‘嘘’了一声,警惕地压低声音:“不行,咱们这小院已经够招眼的了,再买新房,大张旗鼓的,免不得别人……现在可是风口浪尖,人人都红着眼呢。” “前院怎么回事,诈骗案出结果了?高得宝过来闹?”宁悦看见一边的凳子上放着豆浆油条,知道肖立本已经出去过了,好奇地问。 “可不是!房管所说他们只管是不是两方亲自签的换房协议,既然是就有效,别的不管,派出所还在查,说换房那两家和私写拆字的艺术家之间没有明显利益关系,还是建议他们自己协调解决。”肖立本幸灾乐祸地笑起来,“我听齐大爷说,高得宝他们厂子现在不景气,工资迟发两个月了,前院的房子齐齐整整两间,又宽又敞亮,租出去也不少钱呢。他能不回来闹?今天可是周日,人聚齐的好日子。” 说着他紧张地叮嘱宁悦:“你等会出去时候躲着点,别溅一身血。” “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宁悦刷着牙,奇怪地扭头问。 肖立本眨眨眼,一脸坏笑:“你心里有没有事还能瞒过我?以前你夜里睡得好乖,昨天翻身像烙饼一样,哎!还踹我一脚!出门回来得给我带根老冰棍。” 宁悦失笑,走过去大模大样地摸了肖立本的下巴一把,做出电影里恶霸的神气:“乖乖在家等着,勇敢的猎人要出门打猎了!” 头顶压低的乌云中闪过一道弯曲的电光,隔了一阵,闷雷沉沉地响起,预示着一场雷雨的到来。 * 阳陵饭店,本市规格最高,历史最悠久的涉外酒店,下榻过的历史名人数不胜数,至今仍是阳城人民心目中高不可攀的存在,别说进饭店去住一晚,就是在附设的餐厅吃一顿饭,那都是要吹嘘好久的存在。 周家兄弟特地来晚了十五分钟,隔着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周明红发出灵魂的质问:“大哥,你确定这小崽子是咱们周家人吗?” 第49章 “怎么说话呢?!”周明华板起脸来呵斥一声,“马上要当董事长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周明红不服气地嘀咕着:“老三跟咱们相处十八年了,突然出来一个人说他才是老三,你们也就信了?不去查查血型啊什么的?我先声明啊,我看他不顺眼,过不到一路去。” “你给我把这套阿飞样子收起来!多大的人了,一事无成,现成的馅饼落到你手里你还往外推?!”、 周明红小时候父母就下乡劳动改造,在亲戚家辗转流离的日子里基本是周明华这个大哥一手带大的,见他发火了还是有些胆怯,不情愿地撇着嘴:“行吧,看你面子。” 他服了软,周明华也不再苛责,耐心地给他解释:“他可了不得,脑子灵活,精明强干,手里有工人,后面还有靠山,能出去做工程,你知道他现在账户上趴着多少钱?五百万!” 周明红吃惊地重新看向玻璃窗后的宁悦,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市场上最多三块五一件,但穿着就那么清爽好看,有个服务员过来给他递上菜单催促消费,宁悦却摆手示意不点单,也就抬个头的工夫,服务员小姐的脸竟然红了,离开的路上还回了几次头,恋恋不舍地看着。 “五百万!?”周明红咽了口唾沫,“那先给我买辆小汽车!大哥你不知道,杨胖子那群人现在开始赛四个轮的了,我有个朋友在海关那边有关系,能买到被查没的走私车,宝马五系只要六十万——” “老二!”周明华勃然变色,“爸爸说了一万遍了!离那些少爷们远一点!人家的老子都是当权派,咱们家够得上吗?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不玩你那破摩托车?让妈一天到晚担心得觉都睡不着就是你的孝顺?” 看着弟弟沮丧地低下头,周明华又放缓了语气,指了指里面的宁悦:“走吧,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咱们周家要是这把能翻身,以后别说杨胖子,他爸见了你都得笑模笑样的。” 弟兄二人走进餐厅,周明红显眼地穿着皮衣,卡其工装裤陪短靴,头发吹成蓬蓬的飞机头,一副走在时代尖端的弄潮儿模样,周明华则低调地穿着灰色夹克,金丝眼镜遮住大半意味深长的眼神,笑容不达内心,表情却是愉快的,让人看不出丝毫异样。 “我们来晚了。”他拉开椅子坐下,笑眯眯地说,“没等急吧?” 宁悦松弛地靠在沙发座里,也报以微笑,摇了摇头:“没有。” 周明红这才看清他的脸,疑惑地皱着眉头,这张脸和自己母亲的重合率也太高了,难怪大哥和父亲都深信不疑,但是……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他?怎么有点眼熟呢? “坐啊。”周明华提醒他,周明红这才如梦初醒,哦了一声,又觉得自己刚才愣神有失体面,非但没有像预想那样来了先给这个土里刨食泥里搬砖的乡巴佬一个下马威,倒是露了自己的怯。 尤其宁悦抬起眼睛,黑眸清凌凌地看向他,周明红更觉得心里憋屈,他哼了一声,故意大力拖过靠椅,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岔着腿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取笑道:“我们还该再来晚一点才好,你就能嗅上服务员那小蜜了,我看她看你的眼神可不对。” 没等周明华开口,他举起手先笑出了声:“开玩笑的,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大哥,我这也是夸奖啊,咱们老三这脸长得,啧啧。” 他摇头咋舌,做出一副惊艳的样子,周明华笑骂了一句:“他老实孩子,你别逗他,谁像你似的,女朋友轮流换,满脑子都是些黄色思想。” “哎,什么话!我可没有脚踩两条船,每一段感情存在的时候都是发自内心,全身心投入,绝对真诚,绝对生死不渝。”周明红挤眉弄眼地说,招来了周明华锤在肩膀上的一拳。 兄弟两人嬉笑打闹,一时间超脱了岁月,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相依为命的小时候,亲密融洽的感情蜜糖一样流淌在两人之间,真是让人动容。 可宁悦毫无所动,只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甚至连坐姿都没改变,静静地看着他们——这两个自己血缘上的亲哥哥。 周明华仿佛才意识到有些不妥,又捶了二弟一拳,坐正身体,对宁悦解释:“我们周家不是那种封建家长制的大家庭,不光我们兄弟间感情好,爸爸也很开明,开玩笑是常事,你二哥这张嘴没把门的,以后习惯就好。” 宁悦依旧不说话,只是微笑。 “废什么话啊,我都饿了,waiter,点菜!”周明红举起手招呼,周明华佯装严肃地板起脸,却也没阻拦:“也好,边吃边说吧。” 菜单拿到手一看,即使是周明红,呼吸也有些急促,偷偷对周明华说:“红烧排骨九十八,一杯橙汁十五块啊,大哥,你请客吗?我可没带钱。” “没问题,我虽然不是这里最富的,但是当大哥的嘛,请弟弟吃饭是义务。”周明华不在意地接过菜单,随手点了几样,又推给宁悦,“老三想吃什么?仅管点。” 宁悦手一摆,礼貌地拒绝:“不用了,我们也不是为了吃饭来的,对吧?” 周明华一怔,随即笑开了,等服务员走了之后才说:“也对,来的路上就想先跟你说的:王栓柱,我找人收拾了一顿,现在应该是滚回老家去了,你放心,以后他但凡再敢来找你麻烦,来一次,打一次。” 周明红正在鬼鬼祟祟地偷看斜后方一位喝咖啡的高跟鞋美女,闻言扭过头来起哄:“你小,不知道,我哥当年也是这一片有名的顽主,挥着自行车链条抽人的样子可帅了……王栓柱是谁?” “那周明轩呢?”宁悦没有搭理他,单刀直入地问。 周明华两手一摊:“出国,已经找好美国的远房亲戚给他做担保,走的时候会给他一年的生活费,一年之后自动断联,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自己的了。” 连宁悦也没想到他真能这么绝情,想到一年后周明轩在异国他乡做着青云梦,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被抛弃的绝望样子,宁悦心里对这个笑眯眯的周明华多了几分忌惮。 周明红也惊呆了,忘记了看美女,激动地问:“大哥!真要这么搞吗?换孩子又不是老三做的,他也没做错什么。” “坐下。”周明华看都不看他,眼神专注在宁悦脸上,轻声问,“满意了吗?大哥说了为你出气,就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宁悦垂下睫毛,没说话,周明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拉过他的手,另一只手拉过周明红的,用力把两人的手拉到桌子中间,自己的手包在上面,握住,握得紧紧的。 “真好,我们三兄弟,今天总算坐在一起了。”他语重心长地强调,“我们是一家人哪。” -------------------- 决定了,七月日更! 第46章 “三兄弟” 首先感到尴尬的竟然是周明红,他皱着眉,暗地使劲想要把手撤回来,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周明华侧头扫了他一眼,冰冷目光中满带威胁。 周明红一僵,在这样的压迫下,他只能保持不动了。 两人维持着这么别扭的姿势片刻,才听周明华动情地说:“时代造成的错误,就让它过去!重要的是向前看,老三,你不愧是我们周家的孩子,你做的一切,爸爸和我都看在眼里,非常好,非常优秀,但也不要骄傲自满,须知阳城水深,尤其建筑圈子,多少人盯着,都想来分一杯羹呢,我们有了个好开头也不能松懈,必须全家拧成一股绳,这样才能把事业做大做强。” 周明红撇着嘴,不放心地问了一声:“大哥说你那个建筑队,搞得有声有色的,是不是真的啊?” “哦,建筑队啊?已经注销了。”宁悦微笑着说,目光不看他,却看着周明华,“你们以为这几天我在忙什么?真的吃喝玩乐吗?” “嘿!你小子,什么口气?”周明红就要翻脸,却被周明华强硬地按住,反而笑了:“注销得好啊,就该注销!咱们要成立的是建筑公司,你手里的人当然要并入公司,这样以后也好管理嘛。” 他握紧两人的手,憧憬着未来的蓝图:“成立公司是个大事,你太年轻,爸和我认真考虑过了,法人就让老二当,你当总经理,放心,我们不是要夺你的权,老二就是挂个名,公司大小决策,人事管理,资金开支……全部都是你说了算。” 周明红瞪着眼睛刚要说话,又想起大哥来的时候叮嘱过的,泄气地垂下头,声音不大不小地嘀咕:“行吧行吧,都归他,给我开工资,开得高高儿的,年底分红我也要头一份。” “那股份呢?”宁悦气定神闲地问,“我出人,我干活,我的注册资金,我占百分之九十九,没问题吧?” 周明华宽容地笑了:“孩子气!你怎么不干脆说你占百分之百呢?股份嘛,当然是分四份,老二占百分之五十一,你和我、和爸分剩下的,你多占百分之一。” 宁悦忍不住笑了,他长得好看,笑起来简直是满室生辉:“我明白了,公司归根结底是你们的,我替你们打工,对吧?” 第50章 “打工和打工是不一样的,整个公司你都说了算,这在港城叫什么来着?哦,打工皇帝,一样威风。” 看宁悦但笑不语,周明华劝说的声音里带着自矜和淡淡的傲慢:“初生牛犊,干了一次成功了,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啦?背后我和爸真是操碎了心,替你奔走张罗,你以为这么大个工程,靠你那个草台班子真能轻轻松松地吃下来?告诉你吧,别说你,哪怕是罗保庆自己来也不可能这么顺利,背后我们出了多大力气,托了多少人情,不跟你说,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你还真当是自己的福气了?”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宁悦一歪头,诚挚地问。 “谢就不必了,你才回家,是要给你一份大礼的。”周明华笑着,看样子甚至想慈爱地摸一摸宁悦的头,“年轻就是气盛啊,没关系,来日方长,我们慢慢来,你会明白有家庭助力的好处的。” 眼看服务员已经端着凉菜过来了,周明华才松开两人的手,漫不经心地说:“注册公司需要的建筑师名额我都找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跟老二去把注册手续办一下,办公地点嘛……我找了几个,你选一下。” 他鼓励地一笑:“抓紧点,下一个工程我已经看好了,建院负责的项目,我来运作,都能内定咱们的公司,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弟弟,好日子就要来了。” “好了好了,都说完了吧?可以吃饭了吧?哎,服务员,给来几罐啤酒。”周明红不耐烦地嚷嚷着。 周明华这次并没有纠正他,反而点了点头:“是该干杯庆祝一下的。” 啤酒被放在透明玻璃大杯里端了上来,金黄晶莹,冒着雪白的泡沫,配着桌子上几样卖相精美的凉菜,觥筹交错间颇有些庆功宴的意味了。 周明华端起杯子,示意二人:“来,干杯!庆祝我们三兄弟相聚,也祝愿未来公司顺风顺水。” “好嘞!”周明红早就迫不及待,殷勤地举起杯子和他相碰,看宁悦坐在原地不动,瞪着眼睛催促,“快点啊,这叫啤酒,不会是你没见过,不敢喝吧?” 宁悦平静地坐着,笑着问:“有个问题,就算我已经做到这步了,你们还是不允许我以本来面目出现,更不可能堂堂正正地进周家的门吗?” 周明华脸色微沉,把啤酒杯放下耐心说:“这个问题,爸也给你解释过了,妈妈身体不好,心理也比较脆弱,一下子让她知道疼爱了十八年的儿子不是亲生的,她接受不了,万一生病卧床不起,就是我们做儿子的罪过了。” 他那表情,那语气,颇有些埋怨宁悦不懂事的样子。 周明红重重把杯子一敦,泡沫都飞溅到了桌子上,瞪着眼睛嚷嚷“有完没完!?怎么跟个娘儿们似的钻牛角尖?哦,不姓周就不是一家人了?都说了要把老三送出国,等他离了妈的眼前,感情没那么深了,我们再把你领回家,慢慢说明你的身份,不是不让你姓周,差几年了你就忍不了?” “对啊,十八年都忍了,这几年我为什么不能忍呢?”宁悦讽刺地说,上辈子自己飘在洋房街周宅所见所闻历历在目,那股疼痛刻骨铭心,现在想起来还是无法呼吸。 “他可以无条件地当周家的儿子,得到父母的疼爱,而我呢?我都把所有一切掏出来给你们周家成立公司了,你们还是要我‘徐徐图之’?如果我只是一个来阳城打工的农民工,你们一辈子也不会承认我是周家的人,更不会和我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吧?” 周明红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这个突然尖锐起来的弟弟,相似的眉眼,相似的眼神,让他触电般地站了起来,指着宁悦:“你!是你!我想起来了!你在实验中学门口堵过老三!” 他又惊又怒,还夹杂着一丝羞恼,当时自己指着宁悦的鼻子骂他是个外地盲流,这小子不会是记恨在心,不让自己当公司法人吧? “老二!”周明华轻声呵止,“坐下!别让人看了笑话。” 周明红愤愤不平地坐下,宁悦反而站了起来,他腰背挺直,白t恤穿在身上清爽干净,明明是俊秀出众的脸,整个人气质却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锐不可当:“周先生,我来这一趟主要是看看你们到底能有多无耻,现在看到了。” “你什么意思?”周明红不可思议地问,又看看大哥,“他不跟咱们开公司了?” 周明华不笑了,眼神深沉起来,带着压迫低声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人是我的,钱是我的,我为什么要把股权分出去,自己只占……啊,感谢你多给的百分之一,我能占百分之十七的股份,真多啊。”宁悦愉快地笑了,“既然都是我说了算,我当然要开自己的公司,为什么一定要你们加入呢?” 周明华万万没想到这个一直伪装得渴慕家庭温暖,乖顺而诚恳的弟弟能突然翻脸,他握紧拳头的手指都发了白,沉声质问:“我帮你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宁悦无所谓地摊开手:“说清楚,我没有求你帮我,是你自己主动贴上来非要帮我的。” “我艹你妈!”周明红再迟钝也明白过来自己两兄弟是被宁悦耍了,他暴怒地跳起来,一把抓住宁悦的领口,扬起拳头就要揍下来。 周围的客人都被惊动了,纷纷望过来,,服务员小跑步地赶来,尖声制止:“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老二!”周明华大声喝止。 眼看这一拳就要落下,却被宁悦伸手稳稳地架住了,他虽然身体青涩未到成年,但从小下地干农活,这几个月的工地生涯让他在力量上勉强可以和周明红这个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抗衡。 两人近距离对视,周明红眼里是满满的怒火恨意,恨不能蔓延出来烧死宁悦,而宁悦的眼神冰雪冷酷,毫无感情。 “老二!”眼看周明红不听劝说,周明华也坐不住了,上前来扳住他的手:“放手!不值得!” 宁悦咬着牙,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忘了,你和我是同一个妈。” 这一句把周明红的怒火又勾到了顶点,他嗥叫一声就要扑上来,这下周明华顾不得其他,拦腰把弟弟给死死抱住,纠缠间喘着气说:“让他走!我倒要看看,他一个人单打独斗,能有什么好下场!” 宁悦挣脱了周明红的手,气定神闲地抻平被他扯皱的衣领,嗤笑道:“那就等着看呗。” 第47章 买房 午后的乌云越发压得低,好像一整块厚不见光的布罩在城市的上空,人哪怕是站着不动都是一身汗,胡同里不时有人探出头来,大蒲扇呼哧呼哧地扇,眼巴巴地指望着下一场大雨,好凉快凉快。 宁悦站在街口的小卖部,嘎嘣嘎嘣地嚼着老冰棍,他一口气连吃了三根,才把心里那股燥火压下去。 就算已经存了和周家决裂的心,他也没想到周明华这么无耻,居然想拿百分之十七的股份就打发掉他。 他盯着地面上被风旋转着吹起的尘土,自嘲地一笑:早该想到的,上辈子他们能果断地放弃自己,根本不关‘王大牛’只是个普通民工的事,就算现在自己已经手握一支建筑队可以上桌说话,在他们这些所谓的亲人眼里,照样是被牺牲被压榨的那个人。 所以他才毫不犹豫地注销了建筑队,资质是周明华帮着注册的,关系是他走的,税务还和周博文有关,如果他贪心不足,照旧带着民工们去接工程,接下来周家给他挖的坑还不知道有多少。 一想到周明华发财之梦破灭,回家怎么向周博文交代,是不是只能跟上辈子一样放弃省院的工作下海,宁悦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如果说上辈子的周明华停薪留职去经商可以利用庞大的人情网去徐徐图之,那么这辈子在已经有自己这个铤而走险一夜暴富的例子在前,周明华的心态可未必稳得住。 万丈高楼平地起,周家现在已经被五百万激红了眼,绝不会脚踏实地一步步来,未来有的是麻烦了。 宁悦理清了思绪,豪爽地把一块钱拍在了小卖部的柜台上:“老冰棍,再来十根!” 他举着十根冰棍,兴冲冲地往十号院走,才走到三号院门口,就听到一声闷响,脚下的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旁边的院门里有个大爷探出头来:“打雷啦!?” 宁悦仰头看着笼罩天空的乌云,心里惊疑不定,忽然一阵呼天抢地的人声从前面悠远而近地传来:“快快快!上医院!” 紧接着,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迎面冲来,脸上鲜血淋漓,互相搀扶着往前跑,宁悦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他急忙闪身贴着墙壁站好,目瞪口呆地看着后面仓皇而来的人群。 有个人像是高得宝,但看不真切,捂着头遮着脸,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涌,嘴里骂骂咧咧的,夹在人群当中,身边的人瘸的瘸,拐的拐,还有人拄着一把铁锨,两眼青紫,肿得睁不开,拄着踉跄前行。 “宁悦!”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宁悦定睛一看,肖立本满脸焦急地踩着三轮车正向他骑来,大声喊:“冰棍给我两根!” 第51章 三轮车斗里,时髦卷发已经变成鸡窝头的龚老师的新爱人,扯着嗓子哭得痛不欲生:“小伟!你别吓妈妈!你醒一醒啊!小伟。” 熊孩子小伟被她抱得紧紧的,小小的身子抽搐着,脸色苍白,已经昏了过去,头上豁开一道大口子,深可见骨,随着车子的晃动,鲜血淋漓地洒在脸上身上。 宁悦来不及询问,赶紧把手里所有的冰棍都扔了过去,肖立本一边站起来把车踩得飞快一边吼:“把冰棍都堆他头上,冷敷止血,别哭了!哭个屁啊!没事的,到了医院就好了。” 他百忙之中还扭头叮嘱了宁悦一声:“赶紧回家,等我回来。” 人群吵吵闹闹地离开了望平街直往医院而去,宁悦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工地上各种意外伤亡他见得太多,刚才小伟的伤势他一眼就看出来,别看外伤血呼哧啦的吓人,实则更严重的是颅内伤,颅脑开放性创伤导致的脑出血,在这个时代几乎就等于是要跟阎王爷见面了。 他摊开自己的手定定地看着,曾经有一次,他被铲刀割伤了虎口,鲜血哗哗流,王栓柱坐在工棚里唉声叹气,抠着衣兜跟他哭穷,不肯带他去医院缝合,还是其他工友不忍心,花几毛钱在小药店买了十片磺胺,碾碎了撒在伤口上,血流得太急,冲掉了药粉,再撒,被冲掉,继续撒…… 宁悦深吸一口气,看着此刻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用力地握了握,举步向十号院走去。 不用他问,刘婶已经拉着他开始诉苦:“那熊孩子,真是自己作死,今天高得宝带人来跟老许家算账抢房子,都急红了眼的人,要我说,躲都躲不及呢,他倒好,拿了他妈过门那天没放完的鞭炮,偷偷往前院阴沟里扔,一开始爆个一两颗,把大家吓了一跳,他还在那拍巴掌哈哈笑,结果一串都爆了,整条阴沟上的水泥板全飞了起来!谁也没跑了,前院那些血啊,溅得一墙都是……” 宁悦听着,很想做出些沉痛同情的表情来,但是心里突然浮起一个念头,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对面的三间厢房,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龌龊,颇有趁人之危之嫌。 “我看这下龚老师可够呛,得破大财!”刘婶愤愤不平地下了结论,“都说家有贤妻,男人不遭横事,他后娶的这媳妇儿、这孩子,啧啧,没法说!自从到了我们院,偷鸡摸狗,上房揭瓦,他也不管,不过说起来,他是后爹,确实也没法管……还是当初文老师在的时候好啊,两口子都是老师,斯斯文文的,男人哪,就是瞎眼,只顾着看床上浪不浪。” 刘婶忽然意识到自己跟宁悦这样的孩子说荤话有些不大合适,急忙含糊地岔开:“赶紧回去吧,快下雨了。” 肖立本赶在下大雨之前到了家,淋湿了小半,挤在小屋里一边换衣服一边说:“别人都伤得还算轻,就是小伟麻烦,说要开颅呢。” 宁悦抱着膝盖坐在床板上,突然问了一句:“那得不少钱吧?” “怎么也得跟太婆当年溶栓差不多,手术后还得住院,且花钱呢。” 宁悦倾身向前,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肖立本,你说,他会不会卖房子?” 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在唾弃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这么坏了? 但随即宁悦又自我安慰:肖立本那么正直善良的人,一万年也想不到这个趁火打劫的主意,自己再不替他想着,什么时候才能重新住回原来的房子。 坏就坏吧,反正肖立本也不会讨厌自己。 “你是想?”肖立本惊愕地抬眼看他,目光闪烁,宁悦没来由地一阵心虚,赌气又坐回去:“行了,知道了。” 肖立本换好衣服,坐上床板,跟他挤在了一起,身体热烘烘的,还带着一股雨水的淡淡腥气,宁悦不适地往后靠,但床板就这么大,他再想躲也没地方。只能被动地坐在原地。 此刻窗外暴雨如注,掩盖了他们的谈话,尽管如此,肖立本还是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不行,这种时候谁买了他的房子,都得被人戳脊梁骨,咱们不能做这个出头的人。” 宁悦惊讶地扭头看他,他动作太快,肖立本的嘴唇擦着他的脸颊滑了过去,那温暖干燥的触觉一闪即逝,宁悦心里微微涨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但他无暇顾及,只是追问:“你的意思是?” 肖立本却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为何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宁悦连问了两句,他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当、当然是找文老师来……她买才是名正言顺……对吧?” “道理是这样的,你脸红什么?”宁悦疑惑地看着他,伸手去摸他额头,“淋了雨,发烧了?” “没、没有!我身体好的很!结实!”肖立本面红耳赤地把胸膛拍得啪啪响。 “心虚啊?”宁悦本意是问他,是不是找文老师来倒手买房这件事有违肖立本一贯秉承的‘以诚为本’的做人原则,没想到肖立本的脸更红了,猛然翻身下了床,站在门口那方寸之地缩着手脚:“没有啊!哈哈哈哈,没有!” 宁悦疑惑地盯他一眼,拍拍身边:“不心虚就赶紧上床,把计划敲定得严密一些。” “哦。”肖立本乖乖地点头答应。 * 果然,隔天王方方又代表街道来挨家挨户地募捐,龚老师为人清高,搬来这几年跟邻居们就没什么来往,小伟母子俩是外来户,更是不认识什么人,从街头到街尾,才凑了不到三百块钱。 没办法,龚老师放出风声要卖房,他媳妇儿不干,在院子里大吵大闹,毫无形象地光着脚坐地撒泼:“离婚时候你前妻不是分走了存款吗?去问她要!你多写一张欠条的事儿!小伟户口本都改了,跟着你姓,他现在叫龚小伟,你就是他爸爸,就该去拉下脸借钱救他的命!” 龚老师脸色铁青,第一次发了脾气,当众咆哮着:“结婚的时候我说从简,从简!你不答应,非要大操大办,包馆子请你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工厂的小姐妹们吃酒席,所谓嫁妆都是拿我的钱办的,你二婚要比头婚还风光嘛!现在知道没钱了?” 他粗鲁地把媳妇从地上拽起来,一巴掌扇过去:“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小院里充满了他的咆哮声和媳妇的哭嚎声,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文老师走了进来。 她依旧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穿了件宽松的看不出腰身的棉麻长裙,挎着包,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下班时候回到十号院的小家一样表情平静,还向隔窗观望的刘婶点头笑了笑。 那边还在厮打的两口子突然看见了她,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定在了原地,好半天,龚老师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松开了手,还在裤子上抹了抹,尴尬地招呼着:“静秋,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们遇到了难处,孩子住院了?”文老师温和地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了过去,“正好,有个东西离婚的时候忘记还你了。” 她手指里捏着的,赫然是一个小素圈的金戒指。 龚老师看到戒指的瞬间,瞳孔一缩,脸上似哭非笑,摆手拒绝:“夫妻一场,你留着做个纪念吧,我、我不能要。” “老龚。”文老师的声音更加柔和,“都离婚了,要什么纪念呢?能解你的燃眉之急也是好的。” 还没等龚老师说话,他媳妇儿已经凶猛地扑过来,一把抢过了金戒指,还放在嘴里咬了咬。 龚老师大怒,差点又要动手,看见身边站着的前妻,更是觉得云泥之别,羞愧得差点流下泪来:“静秋,我……我对不起你。” “不说这些了。”文老师淡淡地说,“记得吗?你给我写过欠条,三个月之内把房子里我占的份额换成现金还我,现在,怕是做不到了吧?” 龚老师脸色一白,他媳妇紧紧地握着金戒指,冷笑着说:“原来是讨债来了?老龚你看看,这就是你心里忘不掉的前妻!趁你病,要你命!” “怎么是他病了呢?不是孩子病了吗?”文老师温温柔柔地说,目光落在龚老师脸上,一只手若有深意地在小肚子上摸了摸,“我只是提个建议,不如,把房子卖给我?” 第48章 一些命运的尘埃落定 就在望平街的小院子里上演着为了房子的勾心斗角剧情的时候,隔了几条街的洋房街周家,也正陷入一场离别风波。 柳诗红着眼睛,十几年了第一次失态,抱着周明轩,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的丈夫和长子,声嘶力竭地喊:“明轩哪儿都不去!就留在阳城,留在我身边!” 周博文面露不忍,柔声劝说:“孩子大了,出去读书见见世面,有什么不好?还有亲戚照顾,又不像其他留学生那样要洗盘子挣学费。” 周明轩心虚地看了他一眼,跪在地毯上,把头埋进柳诗怀里,哭得呜呜的:“妈,我不要出国,不要离开你,我想每周都吃到你做的糖醋小排。” “好好,妈做给你吃,咱们不出国,国外有什么好的!还有亲戚,周博文,当初是你跟我抱怨,说我娘家人都狼心狗肺,也不拉你一把的,现在你反过来要把儿子送到他们手里去讨生活?你怎么配当父亲?” 第52章 柳诗眼里露出少有的绝情和冷漠,周博文呼吸一窒,向后退了一步,求助地看向自己的长子。 周明华可不惯着谁,沉声说:“周明轩,你考了多少分,自己心里没数吗?” 周明轩一阵心虚,把头埋得更深,他一直等着王栓柱来把宁悦弄走,可是再也没有消息,而且家里人对他的态度变得礼貌而疏远,完全没有了从前亲密无间的感情。 莫名的恐惧笼罩着他:不会是宁悦已经找了回来,他们什么都知道了吧? 忧虑让他一直浑浑噩噩,上了考场之后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成绩下来只会比平时更低。 见他不说话,周明华勃然大怒,一步跨过去,伸手拎着他的胳膊,硬把高大的周明轩像拎小鸡一样从柳诗怀里拽了出来,怒喝道:“你他妈几岁了!还钻妈怀里吃奶吗?给我站好了!” 柳诗一声尖叫,就要跳起来维护最心爱的儿子,却被周明华一个狠厉的眼神给震慑住,跌坐回沙发上。 这个大儿子出生的时候她年轻活泼,热烈追求二人世界,带也带不好,满周岁就被送回老宅由公婆抚养,和她感情一直不算亲,后来他们夫妻俩被下乡劳动改造,几年都顾不上他,一分钱没寄过。心里也知道他一个孩子拉扯着弟弟在城里面对风雨有多难,但愧疚积累得多了,反而更拉远了母子的距离。 就像此刻,如果是周博文出手,她一定会扑上去不顾一切维护周明轩,但是换了周明华,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期期艾艾地求情:“明华,你弟弟还小……” “现在两条路,第一条出国留学,第二条去复读学校。”周明华看着周明轩陡然亮起来的双眼,毫不客气地冷笑了一声,“河北乡下的寄宿学校我已经找好了。” “大哥……”周明轩想像平时一样撒娇过关,却被周明华嫌恶地一推:“回你房间去洗把脸,想清楚了告诉我!” 周明轩不敢多说,跌跌撞撞地上楼了,周博文试图缓和气氛,坐到柳诗身边,低声劝说:“别人家听说孩子要出国留学,都欢天喜地,哭什么呢?这是为了孩子好啊。” 柳诗一扭身也站起来,赌气不理他,径自去了厨房,周博文看着她的背影,深深叹气,不免也埋怨了一句:“说了交给我来做工作,你看,又闹得鸡飞狗跳的。” “是我在闹,我在跳吗?”周明华这阵子一直憋着火,此时对父亲也不再客气,冷笑道,“做事不行,指手画脚第一名,你让妈惯着周明轩,把他的心都养大了,宁悦不肯回来,焉知不是被欺负得伤透了心!” 周博文烦躁地一挥手:“这个家里不许再提那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他既然不愿意回来,那就一切如常,明轩还是这个家的孩子,出国留学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了他的。” 昏黄的客厅灯,本来颇有家庭温馨情调的,但照在周明华脸上,给他涂上了一层假人般的蜡黄,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低哑地说:“我今天办了停薪留职。” “什么?”周博文本来就担心妻子的情绪,焦头烂额之中听到这个消息,震惊地抬头看他,“你想好了?” “这个家需要有人撑起来,你不行,只有我来,不然,你心爱的儿子出国留学那一大笔钱,一分不能少,得靠谁去挣呢?”周明华讥讽地说。 周博文如坐针毡,放低了声音说:“可以再想办法嘛,或者就像那个不孝子一样,你也去外面养一只建筑队……” “养?我的好父亲,你是清闲位置坐太久了,不知道商场如战场吗?宁悦是我们的血缘兄弟,都能吃光拿光再回头咬我们一口,外面的人会尽心尽力给周家挣钱?”周明华的脸隐藏在昏黄的灯光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博文,“爸爸,只有我亲自把控公司,才能保证我挣的每一分钱都落在周家。” 周博文犹豫着问:“要不然,我再去找宁悦谈谈?百分之十七的股份是有些少了,不如就让明红占五十一,他占四十九?” 周明华直接冷笑出声:“你以为我急着下海开公司为的什么?你还是别想着怀柔拉拢宁悦,想一想他会不会反过来咬我们一口吧!” “什么?那个不孝子,他怎么敢?!”周博文不敢相信地说,“他不过就是个乡下农民工,骗了我们的信任,侥幸捡了一次漏,我这是忙,没腾出手来收拾他——” 周明华摆摆手,厌倦地说:“他注销了建筑队,我埋下的钉子都没用了,我也找过税务方面的朋友,想坑他一把,但是上面消息传来,有人……要保他。” “谁?”周博文紧张地问。 “不知道,但看不见的敌人是最危险的,我们周家不能等着人上门宰割,必须快速建立自己的事业自保,将来坐在对等的位置,商场上真金白银见胜负。就不信那个人能保他一辈子。”周明华一口气说完,看着父亲被厨房传来的声音分了心神,并没认真听,无奈地叹气:“爸,我不求你帮忙,只求你管好妈,别给我添乱,行吗?” 说完,他转身向大门走去,在这一刻,心神俱疲的周明华有点理解宁悦了:有这样一个家庭,难怪宁悦不想回来。 推开大门,空调的凉爽被夜风里夹杂的燥热冲散,周明华迎面就看见周明红标志性的哈雷摩托车,倚在车上的人嘴里叼着一根烟,明明灭灭的火光照亮面孔,抬头对他打了个招呼:“大哥。” 周明华皱着眉,劈手夺过他的烟扔在地上:“怎么不进去?” “烦。”周明红耸耸肩,“妈一定哭哭啼啼,爸不敢说你,只会找我撒气,我才不进去触霉头。” 周明华斜了他一眼:“那还不走,去跟你的狐朋狗友厮混,等在这里干什么?看门啊?” “大哥,给点钱花花呗?我最近组了个局。”周明红嬉皮笑脸地凑近,“玩归玩,顺便给那小子点颜色看看。” 周明华掏钱包的手顿住了,表情严肃地看着他,警告道:“他毕竟是我们的亲弟弟,别闹出骨肉相残的事来。” “放心,我有数。”周明红迫不及待自己上手掏出了他的钱包,不客气地把里面的钱都抽了出来,数都不数就往自己兜里揣,嘀咕道,“听说现在推出银行卡了,大哥你也去办一张,每天兜里才能带多少钱,你这马上要开公司当老板的人……” 周明华被他逗笑了,夺回自己空荡荡的钱包,用力推了他一把:“滚吧,记着我说的,别弄出人命来。” * 有龚小伟在医院等着抢救的迫切需要在前,文老师买房子的过程十分顺利,她拿到了房产证,龚老师拿到了钱,病情稳定的同时,两口子哭丧着脸从厢房里搬走行李,重新回到箭杆胡同那间几平米的小屋子。 而文老师转头就找到了肖立本和宁悦,单刀直入地问:“你们要不要买这个房子?” 她换下了宽松的棉麻长裙,一眼就可以看出并未怀孕,龚老师迟早会醒过神来,知道这是个骗局。 “文老师,你可不厚道吧?”宁悦苦笑道,“你这是嫁祸于人啊。” “价钱方面可以谈,四千块。”文老师爽快地降价,“比市面上的价位低了至少五百块,这个便宜你们不捡吗?” 宁悦叹了口气,非常怀疑她是在内涵自己截胡了罗保庆的工程,但四千块的价钱确实很让人心动,于是侧头去看肖立本,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见。 出乎意料,面对即将买回‘故居’,肖立本一点欢喜的样子都没有,眼睛发直,好像别有心事,察觉到宁悦的眼神,含糊地说:“你做主就好。” 宁悦心下疑惑,却也没在文老师面前追问,而且他还有一个顾虑:文老师用孩子做筹码,柔情羁縻得龚老师爽快卖房,但孩子没了就是没了,将来万一…… 也许是他的顾虑太过明显,文老师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我要出国了,放心,他找不到我。” “出国?”肖立本和宁悦同时叫了出来,文老师作为重点中学老师,说是铁饭碗也不为过,出国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她居然真能下得了决心? “是,这里已经没什么我留念的地方了。”文老师隔着胡同的重重围墙仿佛看到了几年前她满心欢喜带着自己的书搬进望平街十号院的样子,她用心布置着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憧憬着自己要和丈夫在这里白头到老,过着宁静祥和的岁月,就像廊下的花,年年盛放。 既然爱情没有了,她索性放手一搏,重新开始。 第49章 有家了 关于买房的事,宁悦回到小院告诉了林婆婆,想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林婆婆听的时候耷拉着眼皮,像是在打盹,只是听到文老师要出国的时候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样也好。” “太婆,你是同意我们买这个房了?”宁悦笑着问,一想到终于能完成肖立本的夙愿,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 “这话说的奇怪,你们买房问我干什么?喜欢就买呗,你们年轻人我也管不了。” 第53章 宁悦心里高兴,难得也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撒娇:“那不行,太婆是我们的定海神针,都能靠着你老人家呢。” 他指着自己和肖立本挤住的小破屋诉苦:“您倒是看看,夏天来了,我们两个大男人简直没法住,要是买楼房搬走,您一定舍不得那些坛坛罐罐的,这样正好,所以我还是想买下来。” 林婆婆哼了一声,作势抽回胳膊:“小没良心的,那些坛坛罐罐,可是养活了你们……去吧去吧,既然这么好,就赶紧取钱过户去。” “哎!”宁悦欢快地答应了一声,松开太婆,走了两步,发现肖立本又在愣神,没跟上来,诧异地扭头喊他:“肖哥?” 还没等肖立本开口,林婆婆已经不耐烦地挥手:“你自己去就行,他留下,还得给我干活呢。” “哦,好。”宁悦心里奇怪,又看了肖立本一眼,总觉得这两人之间好像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 他走了,小院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小花猫砖头从墙上轻捷地跳下来,咪了一声,长长地拉伸着身体,又跑到肖立本面前,用头亲热地蹭着他的裤脚讨食吃。 “太婆。”肖立本好像才醒过来一样,慌张地站起来,“是要洗坛子吗?还是切冬瓜?我来——” “算了吧,你那心不在焉的样子,我怕砸了我的宝贝坛子。”林婆婆坐在藤椅上不紧不慢地摇着蒲扇,幽幽地问,“小力巴,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趁现在宁悦不在,赶紧的。” 肖立本勉强地一笑:“没、没有啊,什么事还得瞒着宁悦,我对他没有秘密的。” “哦,真的吗?”林婆婆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一针见血地刺入肖立本的心,让他隐晦的秘密无处藏身,“从龚小伟住院那天,你就好像丢了魂一样,怎么,是怕被别人知道,怂恿他去前院扔鞭炮的人是你吗?” 肖立本惊愕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不……不是的。” “不是你?”林婆婆停住了扇扇子的手,身体前倾,目光炯炯地逼视着他。 “我……我不是有意的。”肖立本大汗淋漓,眼眶发红,被看得心慌意乱,几乎是带着哭腔否认,“他要把鞭炮绑在砖头和瓦块的尾巴上,炸它们炸着玩儿……我赶他走,他又爬墙进来了,扯着狗腿往外拽……我就提了一句!让他到前院去吓人玩,就一句!我怎么会知道!” 肖立本说不下去了,把头深埋下去,愧悔的泪水滴在了地上,小花猫迷惘地看着,主动凑过来扒住他的裤腿,担心地喵喵叫。 肖立本一把搂住小猫温热毛绒的小身躯,把脸埋在里面,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没看到,林婆婆注视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遗憾和同情,却也带着一丝丝凛然。 “宁悦刚被你捡回来的时候,满脸写着怨气,眼睛里都能长出刀子来,阴沉得好像随时要捅谁一刀,我想,这孩子太有心机,会带着你学坏的。看到你们俩好得离不开,我只能把他落在我这边的户口上,总也留了点羁绊,想着有你在身边,他总有个挂念,不会坏得无可救药。后来,你扳着他,一点一点的走正了路,我看出来,宁悦骨子里其实是个善良的人,我才放了心。” 林婆婆抬起蒲扇,用力打在了肖立本的头上,厉声道:“现在我觉得你倒是让我不放心了!你将来要做坏事,不要连累了宁悦才好!” 肖立本受惊地抬头,一双眼睛血红,大声分辩:“太婆!我不会做坏事的!这次是意外,我不是有意害人!我更不会连累宁悦!” “但愿吧。”林婆婆疲倦地闭上眼睛,挥挥手,“既然你也知道是个意外,从此就不要再提,更不要做出这副失魂落魄的鬼样子!做就做了,有愧于心你就去自首!无愧于心,你就给我好好地站着做人!” 肖立本抱着猫,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垂着头低沉地说:“我知道了。” “去,洗坛子。”林婆婆眯着眼,看着肖立本沉默地开始搬运坛子,那高大的身影似乎和记忆里什么人重合了。老了就是这点不好,总觉得眼前的事都发生过,人都带着熟人的味道,正在经历轮回一样。 她慢慢摇着蒲扇,无声地叹着气:本来以为肖立本会成为带着宁悦向上向善的一个指引,但她错了,宁悦反而是拴着肖立本不让他堕入黑暗的扣子才对。 * 挑了一个好日子,宁悦跟文老师去房管所办理过户,因为是私有住房,不必补差价,各自交了契税就顺利办了手续。 把装着厚厚一叠钞票的信封交给文老师,见她数都不数就要装进包里,宁悦提议:“还是当面数清的好。” “算了,我信得过你们。”文老师摆摆手,“再见了。” 宁悦看她走出了一段路,突然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气喘吁吁地说:“文老师!我还有话要说。” “你说。”文老师诧异地看着他。 宁悦握紧拳头,闭了闭眼,未来他看到的一切在脑海里飞快旋转,化成无数碎片,他生怕自己后悔,把心里的话飞快地说出口:“美国没有那么好!如果有机会,你还是回国吧,未来的中国会发展得很好,很先进,国外有的我们都会有,这片土地不会比其他任何国家差的!” 他盯着文老师加重语气:“尤其是,不要出卖自己的婚姻。” 文老师一下脸就变了,生气又怀疑地瞪着他:“你怎么知道?!” “托福考试一年只有四次,最近的一次在九月。”宁悦又指了指她的右手,那里新添了一枚纯金戒指,比她还给龚老师的那枚素圈起码重了五六克。 文老师下意识地把右手背到身后,苦笑着说:“你还真心细,是的,我远房亲戚给我介绍了个开餐馆的华侨,接触下来,他为人还行,我……我也不是痴迷爱情的小姑娘了。” “不是为了什么爱情,是为了你自己!”宁悦言辞激烈地说,“你上过大学,受过高等教育,难道就为了在夫妻店里当个收银的老板娘吗?去了美国你可以继续深造、读大学、考学位,那是完全不一样的路,你的人生也会不一样的!” 文老师惊讶地看着他,宁悦自知失言,退后一步对她微微鞠了一躬:“交浅言深,是我放肆了。但请你认真考虑一下,文老师,希望我们还能有再见面的一天……也许不在望平街,不在阳城,但是在中国。” 说完这些话,宁悦转身离开,文老师呆呆地看着他瘦削但挺拔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心里一动,拉开包,拿出那个信封,用手摸了一下厚度,确实是四千块该有的。 宁悦要她当面点清,是什么意思? 鬼使神差的,文老师还是打开了信封,触目所及的第一眼,她就愣住了。 厚厚的一叠钞票没错,却是绿色的。 宁悦给她的买房款,不是四千块人民币,而是四千美金。 她都可以想象到宁悦和肖立本在黑市筹措这笔巨款的辛劳和艰难,加上宁悦刚才的话,终于明白过来:信封里装的不是钱,是他们尽力给自己打造的一条退路。 文老师觉察到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她慌乱地伸手去擦,眼泪却越来越多,终于她抑制不住地蹲下身,在路边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 父母双亡,丈夫又背叛了自己,文静秋在离开中国之前感受到的最后的善意,竟然是来自两个萍水相逢的少年。 * 肖立本站在中院那三间厢房门口,手上全是汗,不自觉地在裤子上蹭了又蹭。 宁悦站在他身边,也不催他,唇边泛着笑意,倒是出来泼水的刘婶看见了,笑着打趣:“进去啊,这孩子,是高兴坏了?” “对对,进去。”肖立本喃喃地说,鼓足勇气,抬脚上了台阶,推开门,里面一览无余,空空荡荡。 龚老师搬家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只有墙壁上那些灰尘勾勒出的原先家具的痕迹还可以看出从前这里的温馨。 肖立本在屋子里逡巡着,像是急不可耐地要确认些什么,他突然眼睛泛起亮光,走进左侧的卧室,急急地说:“宁悦,我记得这里!每年生日的时候我妈让我贴墙站着,她在我头顶划一道线——” 声音戛然而止,肖立本呆呆地看着空白的墙壁,岁月荏苒,几次粉刷整修,现在墙上什么也没留下。 宁悦从后面跟上来,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 “其实……我现在也没有那么高兴了。”肖立本低声说,“以前,我睡水泥管子睡桥洞的时候,梦里无数次回到过这个家,梦见我妈还在,对我笑,醒来我就想,赚钱真难啊,什么时候我能挣到钱把房子买回来就好了,我得多开心,但刚才我站在这里,突然明白一个道理,我妈没了,这个房子就不是家了,就算我把当时所有的东西都买回来,还原成从前的模样,这里也不是我的家了。” “肖哥。”宁悦安慰地握紧他的手,轻声安慰,“家的意义在于这四面墙、这天花板,都曾经见证过阿姨和你一起生活的模样,它们也会继续看着你在这间房子里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你会重新有一个家的。” 第54章 猝不及防的,肖立本转身死死地抱住了宁悦,眼泪一滴滴渗入宁悦黑发当中,闷声说:“宁悦,谢谢你,有你在真好。” 第50章 搬家 说到搬家,其实两人都没什么家当,肖立本面对空荡荡的三间房,拿着他的小黑本,一笔一划认真地记录:“这里要放个桌子,这里放一张床,再打两个架子放工具。” 宁悦抱着手倚在房门上,微笑着看他忙来忙去,肖立本察觉到他的视线,回头看着他傻笑:“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嘛,这也是你家。” “那可谢谢你了,我还以为没我的份呢,三间屋子,一间做客厅,一间放工具,一间是你的卧室,我睡哪儿?”宁悦揶揄道,扬起下巴指了指他手上的小本子。 肖立本一步窜过来搭着他的肩膀,眯起眼嘿嘿地笑着:“当然跟我一起睡,一张床就够啦。” “去!以前那是没办法,只能挤在一起,现在我才不跟你睡呢,你睡觉不老实。” “哪有你不老实啊,你忘啦,你还把我踹下床过呢。”肖立本抱住他耍赖,“嫌挤?那我们就去打一张超大的床!总之还是要睡一起。” 热乎乎的身体像大狗一样拱在怀里,宁悦忍不住笑了,黑眸定定地看着肖立本,轻声问:“开心吗?” 肖立本用力点了点头。 “终于住上自己的房子,有家了,肖哥,你的愿望也算实现了吧?”宁悦声音放得很柔和,肖立本却嗅到一股不妙的味道,他疑惑地看着宁悦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端倪。 “以后啊,你就住在这里,陪着太婆,照顾她,帮她干活儿,太婆对我们有恩,无以为报,只能让她老人家晚年过得舒心一点儿。”宁悦轻声叮嘱,“钱我会按月寄回来。” “等下!”肖立本瞪着他,“你说这话,好像我是那个……留守妇女一样?什么叫钱会按月寄回来?” 宁悦叹口气,淡淡地说:“你要是不放心,临走的时候我会把你的那一半给你。” “我没有不放心,早说了钱归你管,但什么叫临走?你要走哪儿去?”肖立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他马上就要和宁悦在大房子里开始新生活了…… 为什么宁悦要走?他要离开自己? “我要去深城。”宁悦平静地说出让肖立本五雷轰顶的话。 深城,是未来建筑业的奇迹,是所有民工心向往之的地方,在那里,海边荒野上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以‘两天一层楼’的深城速度在中国建筑史上留名,是真正由无数民工双手建造出来的的钢筋水泥森林。 这时候的深城,虽然不是一张白纸,但也留着大片空白,只等着他去把握机会。 宁悦的眼睛亮得灼人,也刺伤了肖立本的心,他呐呐地问:“深城……是什么地方?” “是可以让我大展拳脚的地方,当然,也可能一败涂地。”宁悦坦诚地说,“我们现在拥有的五百万,在深城不值一提,就像一艘小船驶入大海,也许满载而归,也许一无所获,更糟的是遇上风浪船毁人亡。” “不去不行吗?”肖立本不死心地问,“咱们就在阳城多好呢?可以继续找工程,盖楼,我也很喜欢的,我可以帮你……” 他看着宁悦的眼神,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悲哀地发现虽然他和宁悦朝夕相处,夜里睡在一张床上,算是亲密无间,但宁悦心里总有个角落是他触碰不到的,就像如今宁悦眼神里的光彩,是他从来未曾见过的。 肖立本哽咽着做出最后的努力:“你忘了吗,我是你的项目经理啊!” 宁悦宽容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声音也放得很低很柔:“肖哥,这五百万来得并不清白,我骗了人,以后也免不得被人下套,留在阳城就会陷入无休止的纠缠当中,对,我知道,太婆认识了不起的人,可以帮我们,但肖哥,太婆这把年纪了,不能为了我们把一辈子的脸都撕下去,上次她替我伪造身份落户,我就看出来她是不情愿去求人的,那时候我太弱,没有办法,以后的事不必麻烦她,太婆只要安享晚年就好。” “那我呢?”肖立本带着哭腔问,“你不要我了?” 宁悦叹了口气,试图跟他讲道理:“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从你那天捡我回小院开始,每一步你都在我身边,没有你,我到不了今天,按理说我该分你一半钱,现在我自己拿走五百万,已经够对不起你了,我不能把你再拉到深城去跟我一起冒不必要的风险。” “你不要我了。”肖立本红着眼睛,执拗地强调。 他身材高大,站在宁悦身前本来该是充满威慑力的,但发红的眼眶,委屈的表情又让他可怜得像一只即将被抛弃的大狗。 “我没有……”宁悦败下阵来,干脆沉着脸说,“随你怎么想吧。” 他转身要走,背后风声挂动,肖立本猛地扑了上来,有力的胳膊把宁悦死死地禁锢在怀里,贴着他的耳朵大喊:“你别想丢下我!” 宁悦被震得脑瓜子嗡嗡的,气急地试图挣脱:“放手!我说了半天,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吗?” “我听见了!你想一个人去深城发大财不带我!” “胡说八道!我不是去白捡钱的,风险和机会并存!万一我破产了,至少回来还能有你、有这个家等着我。” 肖立本双眼通红,拳头在宁悦胸前攥得紧紧的,不管不顾地吼了起来:“没有你,这还算个家吗?!” 宁悦彻底放弃了跟他沟通,抬起脚用力对着肖立本的脚跺下去,肖立本疼得哎哟一声叫了起来,却死活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倔强地要求:“你走哪儿都得带上我!” 就在两人厮缠之际,门外传来刘燕子清脆的声音:“肖立本!我进来喽?” 宁悦急了眼,小声呵止:“放手!让燕子看见了。” “我不管!”肖立本发狠地抱着他,“看见就看见。” 眼看窗户玻璃上映出一个人影,宁悦没办法只能咬着牙说:“行,我答应带你走,一起去深城,够了吧?能松手了吗?” 刘燕子推开门的时候,就看见两人涨红着脸站在堂屋里,看天看地谁也不看谁的样子。 “干嘛呢?叫你们半天。”刘燕子奇怪地问。 宁悦对她尴尬地笑了笑,肖立本则是挠挠头:“有事?” “我妈叫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家里有多的就给你们送过来。”刘燕子大模大样地在屋子里转了转,啧啧有声,“哎呀,太惨了,除了苍蝇屎,龚老师连个灯泡也没给你们留啊。” 肖立本心里牵挂着要赶紧敲定刚才宁悦不情愿的承诺,敷衍地推她:“别看笑话了,回去替我们谢谢刘婶,回头等我们安顿好了请你们吃饭。” “哎哎。”刘燕子不服气地抵着门,“你们就没发现我的变化?” 她这一说,宁悦才注意到,刘燕子穿了件时下流行的明黄色裙子,刚到膝盖的位置,行动间裙摆伞一样地旋开,下面踩着一双白色高跟皮凉鞋,镶满了水钻,俏皮的小歪辫子也不见了,头发卷卷地披在肩膀上。 肖立本刻意到虚假地拍起巴掌来:“好看好看!太好看了。就是你这头发进学校,老师不得给你剪了啊?” 刘燕子得意地耸耸肩:“七月我就去实习了,老师?拜拜吧管不着我,哎,肖立本你不知道吧,我去的是涉外酒店,可豪华了!就那特别贵的香水,每天从走廊喷到大厅,厕所还要多喷几下,哦,对了,人家那不叫厕所,叫卫!生!间!” “行,等哥以后发财了,给你单盖一个大酒店,让你当经理,好吧?”肖立本又往外推她,刘燕子鄙视地看着他:“吹牛皮!那我可等着了,别让我等太久啊,女孩子的青春多珍贵啊。” 说着,她还特地盯了一眼宁悦,哼哼着说:“我现在出了学校,进入社会认识人更多了,老有客人跟我搭讪,追求者排了一条街呢,还有骑摩托车来接我下班的,你们没见过摩托车吧?” “行,真棒嘿!”肖立本吆喝着拍巴掌起哄,刘燕子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昂着头走了:“哼!臭德行!羡慕就直说!” 她走了,肖立本关上门才松了一口气:“这个姑奶奶越来越难对付。” 一边说,他一边又蹭回宁悦身边,拱了他一下:“刚才你答应我的,要走一起走,别想赖账啊?” 宁悦本来在皱眉沉思,听到刘燕子说摩托车的时候他心里动了一下,有点怀疑,但随即又释然了,阳城街上那么多骑摩托车的,总不能这么巧,而且刘燕子十几岁的小姑娘,应该也不会喜欢…… 被肖立本拱了他才回过神来,没好气地说:“是你自己主动要跟我走的,发生什么事你都得认。我可不能保证都是好事。” “行行行,都听你的!”肖立本立刻眉开眼笑,拍着胸脯保证,“再惨也比不上咱俩刚见面的时候了!天生就是同甘共苦相依为命的关系!” 第55章 第51章 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天吃过晚饭,肖立本臊眉耷眼地蹲在林婆婆膝前,吞吞吐吐地说了两人要去深城的事。 这是宁悦的条件:“林婆婆喂了你好几年,你现在要走了,不得跟她说一声?” 出乎意料,林婆婆倒是一点也不吃惊,只是叹了口气:“走吧,都走吧,走了也好,留下谁知道你俩还能惹什么祸,离了我眼前,我还少操点心。” “太婆,都说了你是我们的定海神针,我们可不是丢下你不管。”肖立本缩在藤椅下好大一团,却仰起头装乖,“等我们在那边安顿好了,就接你过去团聚。” 林婆婆枯瘦的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这种话啊,太婆活了八十岁,听不止一个男人对我说过了,每一个都比你有钱有势有出息……都是骗人的。” “真的!我跟宁悦都想好了,到时候在深城盖一座小院子,跟这里一模一样,不!比现在这个还大还好,砖头瓦块都要一起带过去的,再种一棵树,太婆只管每天出来晒太阳,享福!” 肖立本开心地描述着未来的情景,宁悦则想得更现实,慎重地嘱咐:“太婆,房子我们租给张大哥的熟人,两对来阳城打工的夫妻,两位大姐都是做钟点工的,平时也能照顾你,房租都归你收着,有什么事就让人打电话通知我们。” “对对!”肖立本连连点头,“太婆你不要跟我们客气,钱留在你手上最好,万一我俩在深城混不下去,还要回来指望你呢。” 林婆婆嫌恶地一蒲扇拍到他头上:“你们两个大男人,豪言壮语地出去,还想灰头土脸地回来?丑话说在前头,不成功便成仁,真破产了不必进这个门,我老太婆可不认穷亲戚!” 肖立本无奈地看向宁悦:“听见了吧,小宁老板?可得卖力气挣大钱,不然回来连咸菜都吃不起了。” 正说着,隔壁院子传来刘婶的叫骂声:“什么不当吃不当用的破磁带就要五块钱一盒?你买了这一堆!还有这衣服,什么时候买的?穿着跟个花蝴蝶一样,哎哟,不怕羞!” 紧接着是刘燕子理直气壮的呛声:“妈,我是大人了,我现在实习工资拿六十块,转正了能拿一百呢,比你俩加起来都多,怎么就不能买点我喜欢的东西了?你真是老顽固!” “呸!吃我的穿我的,刚挣钱就说我是老顽固,忘本了你?望平街都搁不下你这张大脸!” 声音忽远忽近,可以想象刘婶举着扫帚想打又不舍得,只能追着刘燕子转圈的样子,刘燕子清脆的声音不服气地在院内回荡:“我们客房部经理才二十八,她一个月工资不连奖金就三百块呢,我迟早攒够钱自己出去买房住,才不要住这破地方!” “嘿呀!你个丫头还想远走高飞?” 中院吵吵嚷嚷,林婆婆眯着眼睛坐在树下,喃喃地说:“走吧,都走吧,这院子自打盖起来,风水轮流转,屋子里住的也换过不少人了,谁能跟谁一辈子啊,你们说是不是?” 宁悦心里一阵酸楚,握住她的手斩钉截铁地保证:“太婆,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您放心!” * 说到要去深城打工,宁悦和肖立本两个单身汉要准备的行李很简单,只是一起上培训班的几个工友听说了,也都表示要集体行动。 张大哥作为代表带着憨厚的笑容说:“去哪儿不是打工?你们都觉得深城机会多,那一定是好地方了,我们现在也学了点技术,跟着你们多少也能帮上忙。” 于是众人决定等培训班结业拿到技术证书就一起勇闯深城,宁悦还特地去小市场批发了十个超大号的蛇皮袋,作为他们出行的统一装备。 想起自己来阳城的时候,拎着个破麻袋装下自己全部身家的样子,宁悦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微笑了起来,从王家村逃出来扒火车,辗转来到阳城,那些走投无路孤注一掷的日子虽然就在不久之前,但记忆已经悄然黯淡,渐至无痕。 人,还是要向前看的,宁悦心想。 敲门的声音把他惊醒,走过去拉开门,刘燕子神情激动地站着,劈头就问:“你和肖立本要去深城了?” 宁悦有些无措,今天大家都上课去了,只有他单独在屋里,经过了上次隐秘而不为外人知道的夜间谈话之后,他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刘燕子,只能干巴巴地点了点头:“嗯。” 他也没想隐瞒,这几天买应用东西,收拾行李,带租客看房子,全院的人都看在眼里,刘燕子今天才知道,大约是因为最近太忙了。 “为什么?!”刘燕子脸都涨红了,一步跨进门来,不客气地推了宁悦一把,“为什么要去深城啊?” 宁悦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去打工。” “打工?阳城没有工给你打吗?”刘燕子咄咄逼人地继续往前走,逼得宁悦步步后退,“是你吧!?想去深城的就是你吧?反正你是外地人,去哪儿都无所谓,自从你来了肖立本就变了,从前他最听我的话的,现在他要跟着你去深城了,那么远!一千多公里呢!” “燕子。”宁悦不退了,站在原地不客气地反驳,“肖立本是个成年人,他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要去哪儿是他的自由,跟我没关系。” 刘燕子失魂落魄地摇着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宁悦:“就是你……一定是你……” 宁悦不想多说,从她身边绕过,打算去开门:“随便你怎么想。” 他经过刘燕子的一瞬间,突然对方扑了上来,死死地抱住他的背,哽咽着问:“能不能不走啊?” 宁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下意识想挣脱,又怕伤到人,只能僵直身体呆立在原地,听着刘燕子带着哭腔质问:“你们房子都买了,就住在这里不好吗?一切都跟原来一样……我每天开门都能看见你,不好吗?” 望平街,狭窄胡同,旧式房屋,小花猫轻捷踩过的黑色瓦片,院子口经过邻居熟稔的招呼寒暄,饭点各家小煤炉带来的市井烟火气,风吹过,树梢枝叶晃动,带来的声响…… 一切的一切,都温馨又熟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来也未曾改变,伴随着刘燕子和肖立本长大。 但少年人终将离开旧时情景,各自分散,飘向天涯。 “燕子。”宁悦低声说,“你自己也想走出望平街吧?又怎么能要求别人留在原地等你呢?” 刘燕子的身体剧烈颤抖,交缠在他胸口的十指终于缓缓松开,她蹲下身,捂住脸,呜呜地哭着。 “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宁悦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旋,耐心地安慰道,“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们也有,有时候分开反而是一件好事,一年也好,三五年也罢,说不定下次见面,我们都已经脱胎换骨成为更好的人了,你不是羡慕客房部经理吗?你加把劲,争取坐到她的位置,不,你既然叫燕子,就应该飞得高一些。客房部经理算什么,总经理才该是你的目标,手下好多人,管理整个大酒店,多神气啊。” 刘燕子本来伤心地哭着,被他这么描绘美好未来,抹了把泪水,红着眼眶抬头看他:“那你们呢?你们去深城搬砖能有什么前景?” “我们啊……我们会盖大楼。”宁悦笑了笑,“打个赌吧,等你真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我们就盖一座大酒店送给你,让你当总经理。” 刘燕子噗嗤一声笑了,站起身来,不客气地说:“吹牛皮!我信你们才有鬼!” 她胡乱地抹干脸上的泪水,那股劲儿劲儿的阳城小妞样子又回来了,斜了宁悦一眼,硬邦邦地说:“我可不是因为你们要走才哭的,是担心你们在外面过不下去!真没饭吃了就给我打电话,我赈济你们百八十块的。” “好。”宁悦态度谦和地附和她。 “什么时候走?” “后天晚上的火车。” 刘燕子揉揉哭得发红的小鼻子,掐指算了算:“听说要去深城,得坐几天几夜的火车呢。” “还好,大家一起走,路上能照应些。” 刘燕子一昂头,傲娇地说:“我最讨厌火车站,人挤人的,就不去送你们了,你们路上小心点,尤其肖立本长这么大没出过门,你别把他弄丢了。” “不会。” 眼看没什么可说的了,刘燕子咬着嘴唇,慢吞吞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夏日的热风从外面一拥而入,吹动了少女披肩的秀发,金色阳光勾勒出她穿着裙子的剪影。 宁悦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刘燕子蓦然回头,大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宁悦,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没有赌气,没有挑衅,只是单纯地陈述。 “我知道啊。”宁悦微笑着回答。 抱歉,我好像……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像你一样,是一场终不会有回应的暗恋。 第52章 他该死 宁悦本来以为,刘燕子的插曲到此为止,等他们去了深城,彼此都会慢慢地消失在各自的人生路上,不复相见。 第56章 他没想到,生离死别来得如此突然。 半夜时分,整个望平街都在沉睡的时候,派出所的民警同志打着手电筒急促而激烈地敲开了十号院的门,径直冲到刘叔家门口叫醒了两口子: “不好了,刘燕子跟人飙车,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依旧是医院的急诊室,依旧是聚集在走廊的人群,毫无温度的白炽灯光撒在脸上,让人的心也直直地沉到底。 和上次抢救林婆婆的时候不同,身边没有忙碌给药的护士,没有监护仪器滴滴的提示音,病床上的刘燕子—— 已经盖上了白被单。 刘叔刘婶衣衫不整,疯跑过来的时候拖鞋都只剩下一只,刘叔怀里抱着个塑料袋,里面大小面值的钞票都有,嘴唇哆嗦着几乎不成声:“医生!医生,我有钱!我去交钱……你、你……” 他陡然发出撕心裂肺地嚎叫:“你快救她,救她啊!” 医生沉痛地摇了摇头,低声说:“寰枢椎脱位伴延髓挫裂伤,导致中枢呼吸循环衰竭……她送来医院的时候……已经死了。” 刘婶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人类无法想象的悲嗥:“燕子啊啊啊啊!” 邻居们一拥而上,赶紧去搀扶她,这边刘叔呆呆地看着医生,脸色瞬间血红,嘴巴张合了两下,直挺挺地一头栽倒在地。 一片忙乱当中,闻风而来的王方方摆着大胖脸,指挥邻居们搭把手把刘叔抬上长椅,刘婶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谁来拉也不动,张着嘴拼命喘气,已经哭不出声音来了。 王方方拧着眉,走到派出所民警面前,做出同情又惋惜的表情:“现在的小青年儿啊,不像话!都跟着电影里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学坏了,我们望平街可以前没出过这种事啊!” 他看民警同志不搭腔,又试探着问:“听说是飙车? “嗯。”旁边的交警拿着手册,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群人,男男女女的,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山区去组织什么比赛,抓过好几次了,屡教不改!现在好了,出事了!现场我们勘测过,盘山公路高速开摩托,一个漂移没完成,小姑娘直接摔断了脖子,你是街道主任?以后这个交通安全宣教啊还要抓紧……” 肖立本自从隔着玻璃看到白布遮住一动不动的刘燕子,眼睛就发了直,宁悦担心地看着他,一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却也不敢开口惊动他。 直到交警说到死因,肖立本的眸子里突然点亮了熊熊烈火,他回头,直勾勾地盯着交警,咬着牙问:“跟她一起的人呢?都在哪儿?” 交警抬起手指指走廊的另一端,被指到的人群疑惑地散开,露出尽头一群穿着新潮的红男绿女,身上不是皮衣就是牛彩,女孩子更是打扮得明艳妖娆,浓妆被急诊室的惨白灯光一照,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百无聊赖地挤坐在一起,伸着腿抱怨:“有完没完,还能不能走啊?” “困死啦,想睡觉!” “非叫我们来医院干嘛啊?又不是我们撞的她,还想讹我们医药费?” 那嘻嘻哈哈的样子,让交警都看不下去了,大声呵斥:“都老实点!出人命了知道吗?不是你们态度好,主动要求来医院,现在就该在派出所接受讯问了!” “得嘞!”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中响起,似曾相识,宁悦触电似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过去—— 在人群中间,有张痞气的帅脸尤为醒目,他穿着皮衣,一双丹凤眼带着明晃晃的嘲笑和恶意朝这边看过来,玩世不恭地笑着,“我们也是人道主义的关怀嘛,来送死者最后一程。” 周明红! 宁悦瞳孔一缩,还没反应过来,手里一空,身边的肖立本已经犹如一头受伤的猛兽破笼而出一般,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周明红眼睛灼灼发光,毫不退缩地站着,仿佛就等着肖立本冲过来,他唇角挂着坏笑,扬声招呼:“警察同志!” 就在肖立本冲到他面前抬起拳头挥下去的时候,紧跟在后面的宁悦敏捷地抢先挡在了周明红身前,焦急又担忧地制止:“肖哥!住手!” “宁悦,你让开。”肖立本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的血腥气,他死死地瞪着站在后面的周明红,陡然大喝,“让开啊!” 远处的警察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动,扯着嗓子呵止:“家属控制一下情绪,不能动手啊!”说着就要走过来。 宁悦用力抓着肖立本肌肉绷紧的手臂,使出浑身力气阻止他,急促地劝说:“这里是医院,那边有警察,不值得的,肖哥!你醒醒,不值得的!” 他们还要去深城,还有远大前程,肖立本不能在这里折翼。 肖立本的视线缓缓地移到他脸上,喉结蠕动了几下,眼神里是满满的怒火和哀伤:“他杀了燕子。” “哎!可不敢胡说,是意外,意外来着。”周明红嬉皮笑脸地对赶来的警察挥挥手:“同志,别担心,我们没打架,好好说话呢,等真打了您再过来处理也不迟。” 宁悦顾不得其他,用身体横挡在肖立本和周明红中间,抓着他的手臂一遍遍地安抚:“肖哥,放心,他跑不了,有法律会给燕子一个公道的。” 就在肖立本被他劝说得已经放下拳头的时候,周明红敷衍走了警察,继续端着恶劣的笑容,大大咧咧地把自己的脸搁在了宁悦的肩膀上,笑嘻嘻地问:“看出来了吗?” 宁悦肩头一沉,心里更是翻江倒海,他不顾周明红的挑衅,全力压制肖立本突然暴起的攻击,几乎是乞求地喊:“肖哥!冷静点!” 两张脸放在一起,更加清晰地凸显出眉眼的相似,肖立本瞳孔一缩,难以置信地来回看着两张脸。 宁悦心里知道不妙,奋力甩开身后的周明红,后者退了一步,挑起眉毛笑得更开心了:“傻眼了吧?我和他是兄弟啊!” “肖哥!”宁悦愤怒至极,但此刻肖立本已经失去了理智,随时都会冲动伤人,他不能再火上添油,只能回头怒斥,“周明红!你个杀人凶手!有什么事对着我来,伤害无辜算什么!?” “我可不是杀人凶手,都说了是意外。”周明红摇头晃脑,得意非凡,还学着宁悦那天在阳陵饭店的腔调:“是她主动贴上来的,我可没有勾引她,不过呢,她这种职高女孩很cheap的,勾勾手指就来了。” “我杀了你!”肖立本陡然暴起,一把甩开宁悦,怒吼着冲向周明红。 周明红不闪不躲,笑着摊开手,甚至还闭上了眼,毫无反抗地准备迎接攻击,周围的男女已经尖叫了起来:“啊!打人啦!警察快来呀!” 就在肖立本即将冲到周明红身前的时候,宁悦返身扑上来,抓住肖立本的胳膊往后一拧,趁他失去平衡的时候直接趴了上去,反手就锁住了肖立本的后颈全力下压,吼道:“住手!我叫你住手!” “啊啊啊!”肖立本发狂地挣扎着,但宁悦的狠劲也上来了,死死锁住他的动作:“你清醒一点!他在激怒你!想让你坐牢!” 两人纠缠的时候,周明红已经凑了过去,蹲下来,刻意让自己皮带上的摩托车钥匙在肖立本面前晃悠,轻声说:“肖立本是吧?项目经理?你不过就是宁悦的一条狗,我们兄弟斗法,你跟在里面掺和,想捞骨头吃啊?现在傻眼了吧?你的小青梅躺在里面了,唉,真可惜啊,才十七岁,本来有大好前程,结婚生子,幸福一辈子呢。” 他欣赏着肖立本目眦欲裂的痛苦模样,又转向宁悦啧啧称奇:“没人跟你说过,你就是个晦气鬼丧门星吗?自从你来了阳城,我们家就一团糟,大哥偏又心软,说不能骨肉相残,那怎么办呢?我只好拿你周围的人开刀了。” 宁悦仰脸看着他,冰雪一样冷酷的黑眸里毫无表情,轻声说:“周明红,你会遭报应的。” “好啊,来啊!来打我啊?”周明红猖狂地笑起来,用手啪啪地拍着自己的面颊挑衅,“最好打我个轻伤,刑事案,一年起步,再找个好律师,不办你三年都是我们姓周的没本事!” 他站起来,不屑地用鞋尖挑起肖立本的下巴:“松手,快点的,你来打,还是你的这条狗来打,我无所谓的,法治社会了,我相信法律会保护我这样的无辜民众。” 肖立本再度试图挣脱,宁悦死死地压制着,齿龈都咬出了鲜血,顺着嘴唇滴下来,一滴滴落在肖立本的眼前,令他发出似哭非哭的悲号:“松……松手,宁悦!松手啊!” 宁悦低下头,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他该死,但不是在今天,不是在这里。” 不能当着警察的面。 第53章 煌煌大道(二更合一) 刘燕子意外身亡在望平街也算是个大事了,派出所的警察同志跑了好几趟,最后带来结果的时候,别说刘叔刘婶不能接受,连街坊们也愤愤不平。 派出所只能反复解释:“法医鉴定过了,就是车祸身亡,证人供词都一致,现场勘测痕迹也符合……他们还说,本来大家约朋友去凑热闹,是刘燕子自己逞强非要参加比赛,车子都是她偷开别人的,车主说看她可怜,不追究不索赔了。” 第57章 刘叔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脸颊抽动,声音低哑,摇着头否认:“不可能,燕子很乖的,她不会偷车,一定是他们……他们骗燕子去的,他们在场都是一伙的,口供不能信啊!警察同志你可得详细查查,我家燕子死的冤啊!” 派出所的同志也很同情,握着他的手解释:“刘燕子是住校,你们不太了解她的情况吧?她同学说了,她是有个校外的男朋友,常骑摩托车来接她,也经常夜里出去玩,老同志啊,现在的孩子瞒着父母在外面交朋友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家燕子很乖的……”刘叔喃喃地说着,脸色灰败,又晕了过去。 在一片混乱中,到了他们准备动身去深城的这天。 宁悦打包好行李,抬头看了看天色,从中午就开始下小雨,淅淅沥沥的,跟夏日的大暴雨不同,带着丝丝凉意,沁到骨子里去。 他回到屋内,肖立本沉着脸,坐在空房间里,岔开腿坐着,一下一下地磨着铲刀,几柄已经磨好的放在旁边,木质把手缺损,刀刃却雪亮锐利,闪着不详的寒光。 “肖哥,该去火车站了,张大哥一会儿就来接。”他蹲下来轻声说。 肖立本恍若未闻,只是拿起铲刀,仔细地查看是否锐利。 “肖哥!”宁悦提高声音,“说好的,你要跟我一起去深城,不算数了吗?那我一个人走,你放心吗?” 肖立本这才把视线转向他,暗淡的眸子里是深深的绝望,他凝视了宁悦一会儿,抬起手,慢慢地摸着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又坚定。 “宁悦,你先去,哥办点事,随后就去找你,啊?” “去杀人?”宁悦握住他的手,讽刺地问,“你知道他住哪儿?你知道他的行动时间?还有,你知道该怎么杀人吗?” 肖立本平静地看着他,哑着嗓子说:“他是你……哥哥,我知道,你不用拦着我,你也拦不住。” “我没有拦着你。”宁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你都提出来了,那咱俩合个伙呗?” 肖立本惊愕地看着他,仿佛才醒过来一样,急忙否定:“不!不行!宁悦,你别插手!你的车票都买好了,你该去深城了……” 他慌张地要站起来,却被宁悦的手重重地按在肩膀上,重新压回了原地,宁悦眯起眼睛,凑到跟前,凝视着肖立本的黑眸,声音压得极低:“记住,你可以去坐牢,但我要走在你前头——” * 黄昏时分,小雨淅淅沥沥,望平街上下班回家的人很多,张大哥骑着一辆三轮车,上面堆满了行李,甚至遮挡了一部分车身。 这辆车还是从隔壁院子的‘万能修’万师傅家骑出来的,万师傅穿着件布满机油的蓝布大褂,一直担心地送出了门外,不时叮嘱:“慢一点,路上小心骑啊,东西怪多。” 确实,十个鼓囊的蛇皮袋堆满了车斗,连车身都遮蔽了一部分,只能看见三个轮子在地上移动,张大哥满头大汗地用力蹬着,还要宁悦和肖立本在后面搭把手推车。 街坊们也都知道他们俩要南下打工了,从小看大的孩子奔赴他乡讨生活,心里到底是有些难受的,遇见的都打了招呼,还有熟悉的阿姨奶奶们抓起自家炉子上刚做好的晚饭,馒头咸鸭蛋什么的,追出来硬塞到他们手里,不时念叨着“路上小心”。 林婆婆站在十号院的台阶上,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乱,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 院子里刘婶满面木然,一下下地扇着炉子,浑然不顾炉子里根本没有点火,她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走了好,都走了……燕子啊,你可要留下来陪着妈……” 刘婶似哭似笑的声音越过低矮的围墙,飘到肖立本耳朵里,他停顿了一下,差点回头,却又忍住了,重新推起载满行李的三轮车,坚定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七点十分,车头制动缸排气,短促的‘哧’响之后,从阳城前往深城的列车准时发车,开始了二十七个小时的行程,沿途历经三十站。 * 五天后,阳城市郊,汤山脚下。 半夜时分,在整个城市都陷入沉睡的时候,山脚空地上却摆着几个汽油桶,里面熊熊燃烧着烈火。一个双卡录放机摆在中间,连着音响,大声而强劲地播放着猛士、荷东、野人等‘的士高’音乐,一群衣着新潮的年轻男女,嘻嘻哈哈地随着音乐扭动身躯,火光跳跃着,把他们的影子奇异地拉长,好一副群魔乱舞的景象。 外围停着一圈摩托车,各种型号大小都有,最惹人注目的就是一辆哈雷,新换的配套还散发着真皮的香味,周明红举着一瓶啤酒,在人群中央显得格外神采飞扬,一路碰过来:“谢谢,谢谢各位捧场!今天我先压一万,赌我自己赢!” 周围的人轰然叫好,纷纷掏钱往跟在后面的庄家手里塞,一时间周明红触目所及都是捏着钞票挥舞的手臂,他更得意了,仰头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旁边冷眼旁观的一个小团体面前,斜睨着眼睛问:“杨胖子,不赏脸?” “呸!”不光他有拥趸,这边也是有狗腿的,一个瘦子青年机灵地跳出来,不忿地说,“我们杨哥现在身份上去了,不玩两个轮子的,跌份儿!丢不起那人!怎么着啊,周老二,你什么时候也弄辆四个轮子的,跟我们杨哥来一场?” 周明红嘲讽地笑了:“看不起两个轮子的,就别来我的场子啊,汤山是我们包下来的,哪次开赛不是我们的关系清场,怎么?没有别的山头让你们占啊?还是没找关系?那你们凑合用呗,四轮车嘛,农村里老牛拉的破车也是四个轮呢!” 他的话引来这边一阵哄堂大笑,纷纷对中间的胖子指指点点:“杨胖子那底盘,骑摩托车怕是拐弯就得摔出去。” “不是四个轮的可拉不动他!” “够不要脸的,明明是我们周哥打下的场子,他巴巴儿来插一腿。” 周明红听得眉飞色舞,得意地向杨胖子一举手里啤酒瓶:“你来观看,我欢迎,要是想抢地盘,就算了,阳城谁不知道汤山是我周明红的赛车俱乐部活动场地,你不是有个牛逼爸爸吗?让他给你另外单开啊。” 杨胖子举手阻止了手下的叫骂,脸上带着笑,不紧不慢地说:“红哥啊,你误会了,我是来关心你的,毕竟前几天,你这场子刚出了人命,我可听说了,十七岁的小姑娘跟你去飞车,半道摔断脖子,死啦!啧啧啧,真可怜哟。今天还跑吗?经过出事的地方,你不会有什么心理阴影吧?” 他举目看着被黑夜笼罩的汤山,唏嘘着说:“不怕路上冤魂拦路啊?” 周明红不笑了,被酒精污染的浑浊眼神也瞬间清醒,流露出一丝狠戾,亲密搂住了杨胖子的肩膀做哥俩好状,小声说:“你还真信啊?你猜,那妞儿是怎么死的?” “哦?”杨胖子眼睛发亮,“怎么死的?” “不告诉你!”周明红陡然放声大笑,用力拍着他的后背,“什么心理阴影!我自己都在生死线上走过好几回了,还不是照样每把都赢你们这群孙子!” 他举起啤酒瓶,猖狂地指着夜空:“神鬼怕恶人!今天我还就要跑全程了!不但跑,我还要跑第一个!我看她活着的时候都被我玩得团团转,死了倒敢来找我了?!” 赌注收齐,车手就位,午夜十二点,非法组织的汤山盘山公路飙车赛开始了,发令枪一声枪响,参赛的十辆摩托车同时启动,嗖地就窜了出去。 杨胖子虽然自己不跑,但也带了个人来,刀条脸,听说是从南方过来的车手,刚才试车的时候排在最后一道,挑衅地把摩托轰得呜呜响,起步速度奇快,一下就不见了踪影,剩下九辆车统统吃了一嘴的尾气。 “妈的!”周明红来了劲儿,一轰油门,把车速催到顶,通体乌黑的哈雷摩托车像一道风,刷地就追了上去。 汤山的盘山道是有名的荒僻,别说路灯,附近人家的灯火都没有,今天的月亮又在云里若隐若现,有的时候公路上的标记都看不清楚。 但这一切对周明红来说根本不叫事儿,他自从几年前爱上飙车之后,一直把这里当第二个家,每一个拐弯,每一个直道,每一个突然出现的悬崖……他都摸得门儿清,岂是杨胖子找来的外援可比的。 他压低身体,在第三个拐弯的时候终于以毫厘之差越过了对手,冲到了第一,但后面的车灯亮着,死死地咬住他,随时准备超车。 周明红毫不在意,甚至还抬起右手,对着后面比了个中指,放肆地大笑起来。 他再度把油门开到最大,享受着扑面而来的夜风,高速把温柔的山风变成了凌厉的鞭子,抽打着他的全身,带来一阵阵的疼痛,而血液里肾上腺素的飙升,又让这种疼痛变成刺激的燥热,从四肢百骸沿着脊柱直冲天灵盖,那是什么都比不上的快感。 此时此刻,他的人和哈雷摩托车已经浑然一体,天地之间只有呼啸的风声,没有其他! 第58章 幼时颠沛流离被欺凌的过去,父亲偶尔看他的失望眼神,母亲名为关心实则让人窒息的母爱,还有周明轩那个小野种神气活现的样子……都短暂地消失了,他的生命里只有眼前的公路,还有要乘风而起的轻松…… 周明红怀着隐秘的微笑,甚至悄悄松开了车把,过了这个弯之后,就是一道笔直的公路,每次他都把速度顶到尽头,不用思考任何事地向前飞奔!飞奔!飞奔! 突然!雪亮的车灯照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绝对不会,也绝对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 一堵一人高的红砖墙!严丝合缝地砌在盘山公路的正中间,把整条路挡得死死的。 这里明明是公路,怎么会有一堵墙!? 没等周明红大脑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已经基于趋利避害的正常反应,自动做出了刹车的动作,非但如此,紧张之下他不但右脚踩下了离合器,右手也同时捏住了把手。 不好!这是周明红晕过去之前最后的念头。 果然,在时速两百公里的高速飙车时同时操作了前后刹车的后果就是摩托车的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音,巨大的冲力把周明红从车上抛射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曲线,又重重地落地。 哈雷摩托车随着惯性继续向前冲去,一下撞在红砖墙上,水泥未干,墙并不牢固,一下就塌了,砖头稀里哗啦地掉落在摩托车上,将其掩埋。 只有车灯还顽强地亮着,仿佛在给这一场惨烈的车祸做见证。 * 周明红昏迷的时候,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身边的动静,医生护士忙乱的声音让他厌恶,而不知什么仪器发出的滴滴报警声又让他暴躁,他屡次想开口大喝一声让所有人都闭嘴,但是每次都因为粉身碎骨的疼痛而再度晕厥过去。 这一次他清醒的时间比较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大哥,大哥在跟人激烈地争执:“一定是宁悦和肖立本干的!他们两个干工地的泥腿子,砌墙就是他们的长项!他们这是在报复!是向法律的挑衅!你们还问什么!还不去抓他们!这是谋杀!谋杀!” “周总,我们很体谅家属的情绪,但是你说的那两个人,早已经在五天前就登上火车离开了阳城,有几十个目击证人可以作证。” “假的!他们住一条街一个院子,哪会说实话!都是伪证,不能信!你们快去抓他们!抓他们啊!” 纷乱的脚步声离开,四周终于安静了,周明红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周明华两眼发直地站在床边,憔悴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怒气,看到他醒了,赶紧凑到跟前,惊喜地叫了一声:“明红!” “嗨,大哥。”周明红费力地咧嘴笑了,声音沙哑得像在梦呓,“阎王爷不收我,我又回来了。” 周明华两眼发红,强忍着泪水,伸手轻柔地摸着弟弟的额头:“好,醒了就好,没事的,有大哥在。” 他这像对待精致瓷娃娃的态度让周明红陡生疑惑,大哥一向是反对他飙车的,这次出了车祸他不但不生气地锤自己几下,居然还这么温和…… 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周明红这才察觉到身体的异样,他扭曲着脸,尖叫了起来:“大哥!我的腿没知觉了!我的胸口以下都不能动了!大哥——!救我啊!大哥!” 周明华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转身,泪水如泉涌而出。 床头卡上,白纸黑字,残酷又清晰地写着:周明红,25岁,高位截瘫。 * “啊!”肖立本从噩梦中惊醒,下意识地翻身坐起,头却一下撞到了上铺的床板,疼的龇牙咧嘴,抱着头喘了半天气才分出心思来打量四周。 硬卧车厢里味道很浓杂,窗户开着透气,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卷得起起落落,从他的铺位看下去,正好能看到对面下铺的宁悦。 宁悦还在睡梦之中,安静地侧躺着,乌黑的头发覆盖在额头上,往下看是紧闭的眼睛,眼尾微翘,浓密的睫毛乖顺地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再往下,是高挺的鼻子,红润的嘴唇。 真好,是宁悦,他们还在一起。 列车摇晃着,一条巨蟒般匍匐行进在大地上,肖立本趴在中铺,出神地看着窗外,夜色逐渐被晨光驱逐,铁路两边的景色逐渐清晰,村庄,田野……直到看见地平线上陡然显现的,一片犹如雨后春笋般矗立的钢筋水泥森林。 深城到了。 第一缕金色阳光冲破大地的封锁,射入了车窗,映在肖立本的眼睛里,他呆呆地看着,昨日情景又重现眼前: 宁悦稳稳地开着被万师傅加装了电机和链条的三轮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他们就是用这个秘密武器快速地把砖头和水泥运到了目的地。 并且在入夜清场之后连夜砌了一堵墙。 黑暗中,两人的动作行云流水,默契到几乎是四手一心,沉重的砖块轻盈地在指尖飞舞,啪啪啪地落在该放的位置,锋利的铲刀挑起水泥,熟练地抹平,再重重地垒下一块砖。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说话,宁悦没有开口,肖立本也没有,只是本能地操作着,安静沉稳像是之前他们砌过的无数堵墙一样,而并不是一道能要人命的机关。 工程完成之后,他们迅速开着电动三轮车离开了汤山,直奔下一个火车站。 那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他坐在车斗里,入神地看着坐在前面的宁悦,山边被染成红色,下一秒,太阳跳了出来,光芒洒满大地。 照在宁悦身上,也照在他身上。 还照着前面的路。 金光耀眼,煌煌大道。 -------------------- 卷一写到这里,就基本完成了。大概到这里才完成了合围,有一种第一阶段松口气的感觉。 这本书挺慢热的,其实不太适合现今这种阅读氛围。 所以大家一直追着看,还给我留评,这件事就显得分外弥足珍贵。 谢谢你们陪我一起,用文字勾勒这幅浮世绘。 卷二接下来会在深城展开(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原型是哪里),会有一些港风,不会特别重,点到为止。 咱们主要还是讲故事为主。 # 卷二 浪潮之巅 第54章 谁动了我的钢筋 1991年,五月,深城。 南国的气候和阳城截然不同,明明还未到小满,海洋季风带来的大量水汽却让城市一直浸没在潮湿闷热当中,一如盛夏时分。 中午的时候宁悦就担心要下雨,果不其然,傍晚时分,一场大雨如期而至,哗哗的雨声中,窗外本来对着的霓虹夜景被雨幕遮挡得模模糊糊,璀璨光线在折射中透着奇异的魅力。 “小宁总,这么专心,在看什么?”对坐的客人笑着问。 “看这雨下得大,落到地面就像一根根的钢筋。” 宁悦下意识地回答完,才觉得有些不妥,歉意地一笑:“我是个盖楼的,也说不出什么文雅的词汇来形容。” “不不不。”对坐的客人摆摆手,反而饶有兴趣地夸奖,“真情实感,比那些狡饰文字无病呻吟的所谓文雅,都更能打动人心。” 他端起餐厅特调青柠檬话梅汽水示意:“忘了说,还要感谢你带我来这里,我都不知道深城有这么一家地道南洋风味餐厅。” 屋内宽大叶子的热带植物葱茏浓绿,墙角的白花带着热烈的香气簇簇盛开,昏黄的桌灯被彩色拼镶玻璃灯罩衬得越发暧昧,唱片机里一个女声用不知道哪国的语言低声吟唱,婉转多情,勾勒出一方小天地的南国盛景。 “我想邱先生来了深城一年,也许会怀念家乡风味。”宁悦礼貌地笑着,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邱之尧的目光灼灼,透着的兴奋之色丝毫不加掩饰。 向来听说南洋投资银行的邱总是个自视甚高的笑面虎,从骨子里瞧不起人,纵然表面上客气,那也是带着礼貌的疏离。 但南洋银行财大气粗,手里握着东南亚多国华裔财阀的过江龙资金,又是进驻深城的第一家外资银行,希望能从邱之尧手里拿到贷款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光刮到宁悦耳朵里的八卦,就不限于某某公司送了什么什么好东西,却被毫不客气地扔了出来,贷款更是影子都没有。 他试着约这顿饭,也不过是想混个脸熟,没想到邱之尧竟然珍之重之,不吝夸奖。 难道是因为饭菜实在合对方口味?宁悦暗自想着。 正好这时候服务员端上一碟虾酱炒不知名豆角,镬气带来的浓烈奇异气味扑面而来,宁悦不引人注目地微微皱眉,邱之尧却欢呼一声,匆忙下筷大嚼。 这让宁悦回忆起在阳城小院里林婆婆腌的臭冬瓜臭苋菜梗,他们自己吃得香,外人见了一样掩鼻,于是微微一笑: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邱之尧满意今天这顿饭就好。 他不知道,餐厅朦胧多彩灯光之下,越发衬得他俊秀的脸如白玉雕像一般润泽,发着淡淡的柔和光芒,长睫毛垂在脸上形成魅惑的阴影,唇角微翘,不经意的一抹笑容落在邱之尧眼里,就如同一杯醇酒,让他浑身血液都微微发热,大脑一时间失去了该有的清醒。 第59章 “小宁总。”邱之尧主动说,“关于贷款……” 宁悦意外地睁大眼睛,露出诧异的神色,果断地拒绝:“邱先生,今天只是请顿便饭,想和您交个朋友,我们不谈公事,好不好?” 邱之尧顿时肃然起敬:呵,手段了得。 他能答应宁悦的晚饭邀约,自然是有备而来,事先调查过,华盛在本城势单力孤但锐意进取,行业内口碑好的出奇,绝非老赖之像。 以华盛的小小规模,宁悦所求无非千万级别的贷款,他绝不会为难,只要申请资料不过于疏漏,明天就可以去银行签约。一年中经他手调动的头寸百亿有余,拿出区区几千万来博得美人一笑,有何不可? 但如今对方闭口不谈,那想必图谋甚大。 邱之尧丝毫不觉得自己应该警惕,血液里的莫名热忱更加跃跃欲试,目光锁定宁悦,意味不明地笑着说:“我也很高兴能和小宁总做朋友。” 接下来,邱之尧抛弃了三十几岁银行总裁的沉稳,眉飞色舞,喋喋不休,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一时大吐苦水:“我在伦敦留学的时候几乎要被教材淹没,每天都是一客青瓜三文治一杯黑咖啡……什么英国无美食?根本感受不到。圣诞节拿着巧克力和鲜花去邀约女同学,结果女同学拉我写论文写两周……” 一时又指着端上来的菜兴致勃勃,历数这个咖喱鱼头椰浆放得失了分寸,那道肉骨茶少了些风味:“以后有机会你来马来西亚,我带你去吃娘惹菜,和当地土著的美食不一样,更适合中国人的胃口。” 宁悦有些奇怪,两人并未饮酒,怎么邱之尧一脸越扶越醉的样子,眼睛发亮,面颊红润,甚至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 好容易到了结账环节,宁悦刚要掏钱包,却被邱之尧一把抓住了账单,郑重其事地说:“我来。” “说好了我请。”宁悦坚持,邱之尧动作比他更快,索性连他的手一起握住,笑着问:“小宁总不给面子?” 猝不及防,对方手心的湿热让宁悦差点勃然变色,还没等他反应,另一只大手已经重重地压了下来,爽朗地笑着解围:“邱总太客气了,怎么能让您买单。” 宁悦眉梢一扬,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不是说不用来接了?” “下雨了,怕你打不到车。”肖立本就势握着他的手从揉皱的账单里撤出来,一屁股坐在宁悦身边,微笑着向邱之尧再度伸出手:“你好,邱先生,我是肖立本。” 邱之尧面上的笑意不减,心里的酸意却如涟漪一般荡开。 “华盛的肖总?哪个立?”他认真打量对方,本意是对情敌的估量,却在对方眉眼上多停留了几秒。 ……竟有些似曾相识的味道。 “立身之本的立,立身之本的本。”肖立本和穿着挺刮体面衬衫的两人不同,大大咧咧地坐着,一件普通纯黑t恤包裹着精悍的胸肌,被打湿的头发在额前黏了几缕,身上也沾了些雨,坐在那里就有一股蒸腾的热气袭来。 看着宁悦坐在他身边,两人肩并肩,偶尔相视一笑,默契不经意地流露出来,邱之尧怅然一笑:还以为发现了沧海遗珠,却原来人家是有真命天子的。 * 且不说邱之尧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肖立本看他走远了,轻声问:“怎么样?” “我还没提,放长线钓大鱼。”宁悦看着邱之尧在窗外上了车,还回头对着窗户看了一眼,他也微笑着挥手致意。 “非得是南洋银行吗?深城的银行多着呢。”肖立本发着牢骚。 宁悦收起笑容,皱眉道:“我们需要的不是几千万,是三个亿,除了外资银行,很少有这个数目的款子能放到私企建筑公司里,要么就去跟日本人借?条件苛刻得多。” 他安慰地拍拍肖立本的胳膊:“邱之尧不是约了下周回请吗?不拒绝,就是有希望。走吧,回家。” 肖立本把餐厅收据叠好收起,唏嘘道:“这南洋菜还真贵,什么味儿啊?” 宁悦摇摇头:“还不如楼下刘阿姨的碟头饭,我反正是没吃饱。” 肖立本又高兴起来,站起来一手揽过宁悦的肩膀,贴在耳边说:“那回去再吃一顿,今天有眉豆炖鸡脚汤。” 宁悦晚饭忍了一顿异国风味,一想起那颜色乌突突,味道却极其鲜美的鸡脚汤,口水都要沁出来,他想了想,还是遗憾摇头:“明天吧,今天得去工地查验一下,我听说……” 他突然顿住,声音压低到只有肖立本能听见的程度:“有人偷换钢筋。” 肖立本眉眼未动,还细心地在走出餐厅大门的时候适时撑开大黑伞罩住宁悦,一手揽得更紧:“有证据?” “没有,所以不能声张,免得打草惊蛇。”宁悦皱眉沉思,“运送建材的大货车只有夜间能进出市区,我打算去看一看能不能找到证据。” 他伸出手,接了一下伞边低落的雨水,笑着说:“老天爷帮忙下了场大雨,泥地里看车辙印就知道出来的到底是空车还是满载。” “老天爷帮忙不是让你生病以报的,工地周围连个棚子都没有,就你这小身板,站半夜淋了雨明天感冒发烧,设计图还看不看了?”肖立本打开车门,把宁悦塞进去关好车门,自己把伞架在肩上,笑嘻嘻地打包票,“你回家休息,我去给你找证据。我是你的项目经理嘛。” 宁悦不放心地探出头来:“你那么大个子,去工地的时候小心点,别被他们发现啊,那就抓不到证据了。” “啧,小宁总放一百个心,我最擅长暗中观察。”肖立本冲他挥挥手,笑得露出了雪白的大牙,“拜拜。” * 雨夜无聊,工地里留守的人员五六个人聚在门卫室里打牌,正‘掼蛋’得热火朝天之时,玻璃窗上映出一张脸,叠指弹玻璃,发出清脆的叮叮声,把大家齐齐吓了一跳。 “肖总啊!”认出的赶紧开门放进来,言辞闪烁地把纸牌和钞票往桌子下塞,“我们就是无聊玩几把牌,没敢赌……真的……” “玩呗,要不是我有事,我也留下来跟你们玩几把。”肖立本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举目四望,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呼:“阿生,你个材料员怎么也在这?有建材要运?” 叫阿生的急忙站起来,点头哈腰:“没有,只是跟兄弟们约好了过来打牌,都是同乡……上次赢了他们,不好意思的。” “哦,同乡好,出来打工,是要靠多多老乡照应。”肖立本豁达地笑了笑,又指了指另一个,“阿昌,你也来一下,我找你俩有点事。” “什么事啊?”阿昌人高马大,站在那里还有些懒洋洋的不愿意动弹,“外面下大雨呢。” 肖立本依然笑着,眼睛直直看着他,淡声说:“好事。” 剩下的几个人不明所以,发出哄笑,推搡着阿昌:“赶紧去吧,还跟老板讨价还价呢?幸亏是肖总,遇上小宁总你也敢这么说话?” 材料员阿生赔笑解围:“肖总是来临时抽查建材?好的好的,我们绝对配合啊,走,我去拿手电和雨衣。” 雨夜中,一道手电的光柱劈开黑暗,白光晃悠,来到未完工大楼底部,又随着提升吊笼一路往上,最终稳稳地停在顶部。 这是一栋原定十五层的大楼,如今刚刚盖到第七层,一眼望去就是密密麻麻的钢筋和水泥预制板,完全没有下脚之地,不像是该到达的地方。 “肖总。”阿生怯弱地问,“不是抽查建材嘛,你带我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地面变得渺小,建材都成堆地囤放在库房里,露天堆放的也都好好地盖着防水布,按理说——是不应该有问题的。 阿昌却心里直打鼓,连开口的勇气都没了,仿佛预料到大事不妙。 肖立本回头,雨帽的边缘露出湿漉漉的黑发,衬得他五官越发锋锐逼人,黑眸里再无一丝笑意,说话的时候雪白牙齿闪现,犹如择人而噬的野兽: “我啊,就想问问你们,谁偷了我的钢筋?” -------------------- 这大概是第一卷五年后。也就是1991年。 第55章 “同居” “讲咩啊老板!”阿生脸色苍白,慌乱中带着虚张声势的愤怒,“就是说我不规矩,偷工地钢筋?有证据就拿出来,报警咯!” 他瞪着肖立本,浑身绷紧,肖立本却放松地往后靠在吊笼的栏杆上,两手一摊,笑着说:“当然没证据啊。” 此言一出,材料员阿生大松了口气,和阿昌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干笑了起来:“大雨天,无聊开玩笑是不是?别玩了,老板,这罪名很吓人的。” 他信手一指阿昌:“他是保安,你可以问问他嘛,我到底有没有捣鬼。偷钢筋,不是偷几块砖,车进车出,他都登记的。” 阿昌站直身体,也帮着说话:“老板,没有证据就别冤枉人。” 他看肖立本并没有反驳的意思,嘀咕着走过去摇动被肖立本挡住的吊笼开关:“搞什么,叫我们出来淋雨——” 第60章 就在阿昌走到肖立本身边的一瞬间,肖立本倏然出手,狠狠一肘击在阿昌胃部,发出皮肉碰撞的闷响,阿昌猝不及防,整个人犹如虾米一般蜷缩了起来,重重地跌倒在地,两只眼睛痛苦地瞪圆了,张大嘴巴呵呵喘气,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材料员阿生吓呆了,颤声问:“老板……老板……你要做什么?” 肖立本漫不经心笑着,抬腿跨过阿昌蜷缩的身体,吊笼狭窄,他一步过来就直接到了阿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做事,从来不要证据。” 阿生趁他开口的时候,扬手用手电筒晃向肖立本的双眼,趁机要从他身边闪过,直奔吊笼边缘去启动开关,却被肖立本抬手握住他的胳膊,顺势一拧,天旋地转之后,阿生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被反手压在吊笼边缘,粗粝的板材边缘布满木刺,深深地扎入他的脖颈。 阿生两眼一鼓,惊恐地看着视野里的地面——这是七层楼的高度,他以头朝下的姿势摔下去,绝对会脑浆迸裂,死无全尸。 “老板,老板……”他挣扎着,从嗓子里挤出颤抖的警告,“他们都看着我跟你出来,出了人命,你逃不掉!” 肖立本的手掌铁钳一样烙在他胳膊上,阴森森的声音从阿生脑后传来,犹如恶魔的低语:“天黑脚滑,发生什么意外我也不想的。放心,赔偿我会一分不少地给你家人。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当初说是因为老婆刚给你生了儿子,你想多挣点才出来值夜班的,唉,可怜啊,孩子这么小就没了爸爸,以后跟着别的男人过活,不知道要不要挨打才有白饭吃。” 阿生像上了岸的鲶鱼剧烈翻腾了起来,终于感到了害怕,带着哭腔哀求:“老板,你冷静下来,想一想,你是大老板,犯不着杀人啊!” 肖立本叹了口气,无限怅惘地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当了老板又怎样,将来万一因为钢筋问题这栋楼塌了,死伤无数,民怨沸腾,对社会交代不过去呀,追究起来我还不是一样要跳楼?没办法,只能今天你先跳,我死了怨气还小点。”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抓起阿生的脚踝用力抬起,阿生感觉到自己身体失衡,视野里的大地在面前晃悠,吓得尖叫起来:“没有!我们还没动手!老板,给个机会!听我说!” “阿生!”阿昌这会儿终于缓过来了,听到话头不对,吼了一声要制止他。 肖立本头都没回,抬脚狠狠踹在他脸上,一声闷响之后,阿昌又倒了下去。 他轻而易举地把阿生的身体翻过来面对面逼视:“说!” 大雨倾盆而下,吊笼上的动静门卫室压根听不到,阿生的脸被雨水浇得惨白,恐惧地看着肖立本,嘴唇翕动着,刚一犹豫,肖立本干脆利落地又弯腰去抓他的脚踝:“算了,也不是很想听。” “不不不!我说我说!”阿生大口喘气,飞快地解释,“主要是把一部分三级钢筋替换成一级二级钢筋,400换成335……hrb500我们是不敢动的,我们懂规矩。” 肖立本逼视着他惶恐的眼神,唇角翘起,意味深长地笑了:“335?你们打算用那种农村盖二层楼的细钢筋给我的梁板柱做主筋?可真是不怕死啊。” “不是的,还有二级啊,我们也不敢真的无法无天。”阿生哭诉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最多替换百分之二十,以前工地都是这么做的,没有塌掉的事,我向你保证。” 肖立本发出一声冷笑:“深城到今天也没有超过十年的楼房,现在不塌,十年以后呢?二十年呢?你拿什么保证?” “大家都这样的啦,我不是没良心专坑你外地人。”阿生哭哭啼啼地说,“老板,你放过我,我是小虾米,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 肖立本扬起眉毛,扭头看着摇摇晃晃站起来的阿昌,故作惊讶地说:“阿昌,我小看你了,你一个保安,原来是大头目啊。” 阿昌脸上被他踹了一脚,皮破血流,雨水混合着往下滴淌,他捂着胃部,目光凶恶地看着肖立本和阿生,咬牙切齿地说:“这是行规,阿生说得没错,不是专坑你,这一带是我们的地盘,所有的工地都一样,钢筋我们要抽百分之二十的头,保你的工程一路安全,这笔账划得来。” “啊。”肖立本恍然大悟,“这就是传说中的黑社会啊!” 阿生已经在雨水里抖成一团,阿昌却犹自不决,反而神气活现地一昂头:“你知道就好,我们海沙帮的兄弟已经很照顾你们这些外地人了,都没有叫你们去拜香头,保护费怕你们不好走账,直接换钢筋,不用你们操一点心。” 他往吊笼下吐了口唾沫,嚣张地说:“老板,我卖你个面子,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肖立本还没说话,阿生已经绝望地喊了起来:“阿昌,闭嘴!” “怕什么,他难道还真敢杀人?”阿昌不屑。 肖立本松开手,阿生瘫软在地,捂着流血的脖子一阵后怕,却也不敢吭声,阿昌警惕地看着肖立本,又用余光去瞟近在咫尺的吊笼开关:“老板,你想清楚,舍财而已……” 肖立本摇摇头:“钱好商量,但要动我的钢筋那就是不行,我肖立本盖的楼,每一块砖每一块板每一根钢筋,都要扎扎实实,对得起住进去的人。”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肖立本突然暴起,狠狠踹在吊笼一侧的栏杆上,一脚,两脚,三脚——板材钉成的吊笼终于经不住他的力量,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整个吊笼随着他的动作,剧烈地摇晃起来,失去平衡的阿昌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摔出去,赶紧抓紧身边的栏杆稳住身体,阿生则死死趴在地上,双手扒着底部的木板,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哀号着求饶:“老板!住手,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阿昌色厉内荏,还想放两句狠话,却见肖立本踩着摇晃的吊笼如履平地地向他走来,作势抬脚,就要朝他身后倚靠的栏杆踹去,生死之间他飞快地衡量了一下,大声喊道:“行!我们认栽!钢筋不换了!” 肖立本抓住头上固定吊笼的绳索,歪着头认真地思考了起来,吊笼摇晃着,大雨倾注,雨水鞭打着这个在空中的小小悬停天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肖立本的手伸向开关,扳动了一下,吊笼终于启动,歪歪扭扭地向地面落去。 阿生还趴在地板上不敢起来,阿昌已经松了一口气,眼看吊笼过了三楼,离地面不过五六米,他终于敢直视肖立本,恶狠狠地说:“肖老板,你摊上大麻烦了!海沙帮不会放过你的。” 话没说完,肖立本松开手里的绳索,一拳揍在他的脸颊上,用力之大,让阿昌健壮的身体也不由得向后踉跄,双手胡乱地在空中舞动着,腰部撞到栏杆的时候一个失衡,啊啊地叫着摔了出去。 扑通一声闷响,阿昌滚落在泥水中,狼狈地翻滚了半天,艰难地站起来,最后凶狠地瞪了高高在上的肖立本一眼,一瘸一拐地冲着大门而去。 * 过了夜里十一点,‘民工公寓’的灯按时熄灭,这栋围着院子建成一个‘口’字形的灰扑扑不起眼建筑是两年前造的,三层楼,八人间,每层四个水池间和公共厕所冲凉房,比起后世来不可谓不艰苦,但是比起住在潮湿闷热不见阳光的工棚大通铺,已经算是条件极好了。 肖立本抖落伞上的雨水,走进大门时,一楼的公用电话亭还有人在占线打外地长途,青年人抱着话筒,声音细碎而密集,翻来覆去无非是“想我吗?”“我想你。” 爬上楼梯,楼梯口有几个嫌天热睡不着的民工打着赤膊,抽着烟聊天,絮叨着家里又有哪一处要用钱,掰着指头算自己攒了多少,再互相安慰一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三层楼和一二层不同,特地建成小户型双人间,起初肖立本并不理解,宁悦却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深城建设非一朝一夕,赚钱的机会有的是,大家尝到甜头了,迟早会拼夫妻档出来打工,到时候我们能提供夫妻房,对招工也是个好福利。” 但如今三层楼大多数房间空着,翻三倍的房租让大家情愿选择八人间,冷清至极,不过肖立本并不在乎,反而暗自窃喜。 他去冲凉房拧开水龙头,就着冷水痛痛快快地洗去身上发黏发腥的雨水痕迹,只拿了条毛巾松垮地围在腰间,拖拖拉拉地回到房间,用力抖落头发上的水,胡乱擦了擦。 并没开灯,摸着黑熟门熟路地走到床边,翻身往床上一倒,舒舒服服地哼唧了一声,伸手摸索着。 毫不意外地,他手臂展开,触手可及的地方,是宁悦温热的身体。 仿佛感知到他身上沁人心脾的凉意,宁悦不自觉地靠过来,把脸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含糊地说:“你回来啦?” “嗯。”黑暗中肖立本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睡吧。” 第56章 海哥有请 大雨止于凌晨,六点半的时候外面已经是艳阳高照,天空像被洗过一样澄澈碧蓝,附近街市上一大早的人声喧嚣顺着大敞的窗户涌进来,下锅的刺啦声伴随油炸香,叉烧包出笼的蒸腾白气,大铁勺在桶里搅动花生猪骨粥的碰撞声,市井烟火汇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把肖立本从沉睡中给勾引得醒来。 第61章 他习惯性地伸手一摸,床里是空的,触手只有凉冰冰的竹席。 正在闭着眼睛胡乱摸索,耳边却传来宁悦的轻笑:“早饭给你买好了,别赖床!” 肖立本仍旧闭着眼睛,小狗一样抽着鼻子嗅来嗅去,半晌才满意地点点头:“于记的豆浆油条!我钟意这口。” 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果不其然,一个钢精锅盛着半锅热腾腾的豆浆,外加两根金黄色炸得酥脆的回锅老油条,端端正正地摆在小桌上,宁悦坐在桌边,面前是一份牛肉肠粉,一边用筷子搅匀喷香的酱汁一边扭头对着他揶揄地笑:“昨晚抓贼累着了,睡那么死?” “小宁总这是要犒劳我啊?”肖立本在枕头上蹭了蹭,眯着眼睛欢快地显摆,“怎么也得有个叉烧包吧,我可是忙了半夜。” “爱吃不吃。”宁悦鄙夷地说,“我还没问你战果如何呢,别白跑一趟,什么都没抓到。” 肖立本不甘示弱,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双人床吱呀了两声,发出不堪重负的动静,他顶着一头蓬乱如鸡窝的乱发,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模样滑稽地举手敬礼:“报告小宁总!经我查证,工地风平浪静,并无老鼠偷窃!” 他昨天离开工地的时候,已经把阿昌做了病退处理,另外找了人来代替保安,也许聚在门卫室里的值班人员或有疑惑,但他们绝不会不识趣地提出来。 材料员阿生……暂且留用察看,这种小事就不用告诉宁悦知道了。 宁悦咬了一口滑嫩鲜美的肠粉,略带疑虑地看了他一眼,似是疑心真相竟如此简单,随即又放下心来:无论如何,肖立本没理由骗他,也许真是自己捕风捉影弄错了。 “快吃早饭,一会儿还有事出门呢。”宁悦催促。 肖立本欢快地答应一声,抓起背心匆匆套上,奔到水池去洗漱,将水龙头开到最大,用凉水洗去了困倦的睡意,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抓起油条就是一大口。 “今天你什么安排?”他嚼着油条含糊不清地问,“中午一起吃饭?” 住在宿舍就是好,都不用等到了办公室才和宁悦见面商量公事,直接趁早饭的时间就解决了。 “约了建筑师去福田看几块地。”宁悦已经吃完了,又拿了个杯子从肖立本的锅里舀走了半杯豆浆。 肖立本熟练地拎起锅耳斜着方便他舀,还嘀咕了一句:“豆浆好,多喝点,你少学那些白领喝什么咖啡,味道跟刷锅水一样。” “切,是你自己喝不惯,我觉得挺香的。”宁悦笑着揪正他歪斜的背心,“有人请你饮茶,你又嫌琐碎,不如冲包麦片来得方便。” 他三口喝完豆浆,起身要走,肖立本匆忙放下油条,也跟着站起来: “今天来的是赵工本人?我们一年付他十万块,只得一张证书挂靠,终于能见到真人啦?我陪你去。” 宁悦白他一眼:“想得美,大约是他麾下随便派来的小虾米,只是去看现场,哪里请得动赵大师。” 说着宁悦把他重新按回板凳上:“车我开走了,你自己跟大部队一起去工地吧。” 肖立本重新抓起油条嚼着,呼噜噜地喝着豆浆,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窜过去趴在窗口往下看,半分钟之后,宁悦从公寓门口迈出来,乌黑的头发在金色阳光下闪着绸缎一般的光泽,身体瘦削笔直,走起来动作轻捷,犹如晨起出门狩猎的小豹子。 “咻——!”肖立本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引得宁悦不悦地抬头看来,见到是他,刻意地板起脸,警告地对他指了一下,那意思:不要学人吊膀子。 “拜拜!”肖立本露出大大的爽朗笑容,冲他挥手,“早点回来,我们去大排档吃水蛇粥!” 他一直看着宁悦的身影消失在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才缩回身子,端起锅,把里面已经温热的豆浆一口气喝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已经没有了初醒的懵懂,透出了一股肃杀的凝重之意。 肖立本抓起门口挂着的对讲机,按开,沉声说了一句:“张哥,上来一下,别让人知道。” 几分钟之后,张跃进推门而入,他是最初就跟着肖立本宁悦的那一批人中的为首者,说是风雨相随不离不弃也不为过,一眼看到房间里只有肖立本,心里不禁嘀咕了起来。 谁不知道华盛两位老板亲如兄弟,齐心合力白手起家,发达了还挤一间房睡一张床,感情好得不得了,总不能现在华盛刚刚做大,肖总就起了二心? “老板,这马上要到上工时间了,有事?” 肖立本手指放在鼻子下擦了擦,轻声问:“张哥,你说这几年,我对你怎么样?” 来了!来了!张跃进一阵紧张,难道这就要站队了? “肖总,我们是从阳城就跟着你和小宁总干的,你们一手带我们出来,对我们是没话说,小宁总还特地拨款让我们兄弟去上夜校,现在才有一技傍身不至于被淘汰,别人不必说,我对华盛、对你们二位,那绝对是忠心耿耿。”张跃进不敢多说,只能内涵。 “很好,那今天,需要大家帮忙的时候到了。”肖立本看着他为难的神色,也皱起眉,压低声音说,“等会你跟兄弟们说,这几天上下都警醒点儿,有人怕是要破坏我们的工程。” 张跃进猛地一惊,脑子才从‘公司分家我该跟谁’的噩梦中醒来,陡然涨了脾气,狠狠一拍桌子:“谁敢!?” 深城的农民工千千万,难免也有他老乡,平时聚会之际互相交流,都觉得华盛建筑队过的是神仙日子,工资从不拖欠,赶工必有补贴,年底还有奖金。 他可听说了,当年这块地被华盛买下来,本来是要盖商铺的,以附近城中村的人流量,两位老板只要躺着收租金就行,却硬是划出来盖了民工公寓,华盛的员工都可以免费住,不必去辗转各个工地睡集装箱改的工棚,光这一项,外面的农民工谁不羡慕得眼睛滴血? 张跃进心里拎得很清楚,他们兄妹俩,乃至其他同村的亲友,跟华盛已经是绑在一起了,华盛长长久久地发财,他们才能有好日子过,乡下的平房才能变成二层三层小楼,楼里才能摆上只有城里人享受的冰箱彩电…… 这时候谁敢跟华盛过不去,那就是要砸他们民工的饭碗! “深城水深,当地的民风也彪悍,早有人看我们不顺眼。”肖立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心里想着阿昌大约也滚回去给什么海沙帮的人报了信,如果要来人捣乱,也就是今天了,他看着张跃进,勉励地说:“你跟兄弟们打个招呼,从今天起加强警戒,什么钢管铲刀反正趁手的家伙都准备好,注意安全生产,如果有人来闹事——” 他意味深长地顿住了,张跃进心领神会地点头“那就狠狠打回去!老板,你放心,本地人是凶了点,俺们也不是孬种!干他!” * 宁悦对他离开之后肖立本和张跃进的谈话一无所知,开车到约定地点接上了建筑师。 他早有预料来的会是赵工手下的小碎催,但真见到人还是大吃一惊: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背着个大黑背包,毫无经验,手忙脚乱的样子,上车的时候差点卡住车门进不来。 “我、我叫倪雨虹,是赵总工办公室的实习生。”她心虚地自我介绍着,努力让自己变得专业些,“我来负责听取客户的要求,进行前期的准备工作。” 宁悦把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地握紧了。 华盛是私企,被国企的挂靠建筑师轻慢是家常便饭,但这也太过分了,派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小姑娘来,甚至背包上还挂着小虎队的周边徽章,三个帅哥的大头随着车身起伏欢快地蹦来蹦去。 “您……怎么称呼?”倪雨虹小心地问,看到宁悦的目光冰冷地扫过来,懊恼地解释,“我是刚来深城的,今天早上被塞了任务就出来了。” 好像更糟糕了。 “华盛肖宁悦。”宁悦简短地回答。 倪雨虹搜肠刮肚地想找出些许赞美之词,紧张得略黑的面孔都渗出了微汗,最终还是没想出来,丧气地垂下头。 宁悦侧头看着她,也有点好笑,自己跟个小姑娘较真什么。 “倪工。” “您别这么叫,我还没有考到职称,严格地来说,只能叫助理建筑师。”倪雨虹老实地回答。 宁悦侧头一笑,如春风拂面,让倪雨虹绷紧的身体都放松了下来:“没关系,你既然有决心离开家乡来到深城发展,想必是个很努力的人,慢慢来,迟早会当上建筑师,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带头承接项目,深城很大,机会很多,就像我们华盛虽然是一个小公司,但我也有信心在深城盖起属于自己的高楼大厦。” 他娓娓而谈,声音里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倪雨虹慢慢平静了下来,用力点了点头:“谢谢您的鼓励!我一定加油!” “好,我们今天算是认识了,以后也期待有更进一步的合作。”宁悦笑得更愉快了。 第62章 此时的深城市区还没有后世那么庞大,开了不到半小时就到了福田区,宁悦把车停在路边,带着倪雨虹下了车,指着面前的一片被铁丝网草草圈起的颓败房屋说:“我正在投标这块地,你看看。” 倪雨虹倒吸一口凉气,又看看四周,只有一些低矮的厂房楼和平房居民区,几条杂乱的小街倒是热闹,但更远处就是大片长满野草的荒地,怎么看也不像有发展前途的样子。 “这块地?盖什么呢?”要不是顾忌自己人微言轻,倪雨虹几乎都要开口劝宁悦放弃了。 宁悦心里早有打算,笑着向空中一指:“盖高层电梯住宅小区!” 亲眼看到这块地之后,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后世这附近的场景:地铁纵横,重点小学中学林立,商业圈繁荣。 最重要的是,他看向倪雨虹刚才扫过的‘几条杂乱小街’,那里,就是后世鼎鼎大名的‘华强北’! 以后这块地的房价,应该在十万左右…… 宁悦想得入神,没注意到一辆中巴车悄没声地开到了附近,开门窜下几个人来。 身后的倪雨虹一声惊呼,宁悦警觉地回身,已经被人牢牢扣住了肩膀,来人不怀好意地笑着说:“华盛小宁总?我们海哥有请。” 第57章 最佳打工人 宁悦不动声色,肩膀用力一挣,他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领,俊秀外表下隐藏的是工地上的劳作实打实锻炼出来的精悍薄肌,自信能从钳制自己的人手下逃脱,再做打算。 果不其然,他爆发性的摆肩使得对方吃不住劲,差点脱手,惊讶地‘咦’了一声,但还没等宁悦进一步动作,斜刺里又伸过来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捏住了他的肘部,只一下,宁悦就觉得整条胳膊犹如触电一般,麻木难当,半身的力气一下卸了,差点摔倒。 背后的人骂骂咧咧地又重新抓住了宁悦的肩膀把他拽起来,手掌犹如铁钳一般深深钉入肌肉:“少爷仔,你细皮嫩肉的就不要自讨苦吃了,乖乖跟我们回去。” 宁悦被迫跟着他们的动作转过身去,倪雨虹面色苍白,惊恐万分地被一个彪形大汉拽着胳膊,吓得浑身都在抖,眼泪含在眼眶里要掉不掉。 左右抓着他的是一样的大汉,刚才出手制住宁悦的却是个黑瘦的矮子,不起眼到混入人群中就再难寻觅,嘴里嚼着槟榔,看到宁悦皱眉望向他,龇牙一笑,鲜红的汁液顺着牙缝流淌着:“放心,不是要你的命,只是请你过去一趟。” 事已至此,避无可避,宁悦吸了口气,忍住肩膀上的疼痛,一扬下巴:“我跟你们走,这个小姑娘跟我没关系,放了她,让她走。” 黑瘦矮子不在意地摆摆手:“那就算她倒霉叻。” 说着脸一板:“带走!” 三个打手不由分说地把宁悦和倪雨虹塞进中巴车里,这么热的天,车窗紧闭,几个人挤在一起的味道殊不好闻,但此时宁悦根本顾不上,脑子里紧张地思索着:海哥是谁?是本地的哪一股势力?为什么要抓自己?最近工程都顺利进行,总不能是自己要投标的这块地出了纰漏? 但百花街的地块还没正式进入投标程序,自己也只是过来看一眼,连肖立本也是早上才提了一句,海哥就算是想争这块地,又是怎么得到的风声? 倪雨虹被夹在他和打手之间,虽然那个大汉并没做出什么过火举动,但她依然吓得六神无主,身体不由自主地贴向宁悦,颤抖着声音说:“几位好汉,我真的不认识他……求求你们……” “靓女,你最好收声,不然我打到你闭嘴。”前座的黑瘦矮子警告地说。 宁悦对倪雨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冷静下来。 中巴车里地方狭窄,要逃走根本不可能,为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算一步,看看那位海哥到底是何方神圣。 车速飞快,宁悦也看不清外面的地形,只是感觉到红绿灯越来越少,油门一踩到底,畅通无阻,可见是渐渐离开了市区,往偏僻的地方去。 忽然一阵莫名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宁悦感觉倪雨虹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又开始剧烈颤抖,脸惨白到简直要晕过去。 她惊恐地看向宁悦,嘴巴张开,似要说什么又不敢,宁悦却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海,这是海浪的声音,他们被绑到了海边。 一瞬间宁悦的脑海里闪过无数香港录像片里黑帮寻仇的片段,总是捆起来丢进维多利亚港,难道今天轮到他了? 就在他思索之际,中巴车停了,那几个人连拖带拽地把宁悦拉下车,推搡着往前走去。 这里的确靠近海边,鼻端都能嗅到海风带来的腥气,但宁悦反而稍稍安心,面前出现的是一栋自建豪宅,白墙红瓦,门口不伦不类的高耸罗马柱,鎏金大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处都透着‘有钱’两个字。 不是被拖到什么荒郊野外的码头,那就证明真的可以谈。 脚下是厚软的草皮,围绕着豪宅周围的树林苍翠葱茏,一看就是上了年份的,能在深城郊区拥有这样的房子,这位海哥到底是何方神圣? 带着疑惑,宁悦一直被带到豪宅斜后方,还没看清面前的人,就被狠狠往前一推,差点摔倒。 他活动着肩膀站直身体,抬眼打量,一个穿着休闲随意的中年男人正在用大哥大通话,面目普通,只是划过额角深入头发的一道伤疤证明这一位绝非等闲之辈。 “那就照老规矩,你处理了吧。”他对着大哥大淡淡地说了一句,随手扔到身边人手里,这才抬起眼来看着宁悦。 宁悦心里打鼓,脸上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惊慌之色,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华盛的小宁总?”对方虽是询问口气,却不待宁悦回答就叹了口气,“我昨天还想,到底是哪里来的过江龙,敢挑我的面子,一定大有来头,查了半天,原来就是两个北边来的毛头小子,靠搬砖起家的农民工啊。” 他话里的恶意显而易见,宁悦镇定地点点头:“您说得没错,我们靠自己双手吃饭,没靠山,纯靠自己打拼才有的现在,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您,还请明说。” 正说着,中年人身后的大汉已经凶神恶煞地吼了起来:“大胆!海哥面前还敢这么说话!” 被称为海哥的中年人摆摆手:“年轻就是气盛,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一样不知道天高地厚,更不怕死。” 他趋近宁悦,上下打量着他,略带遗憾地问:“就不知道小宁总怕不怕死了。” “海哥,我总得死个明白吧?”宁悦淡定地和他对视,“如果有什么误会……” 海哥反而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不轻,却也没多重:“没什么误会,是有人坏了我的规矩,我找你来当个靶子,放心,我现在做正当生意,不杀人了,你乖乖在这待着,等事情完了我就放人,你回去继续当你的小宁总,哦,不对,应该是当肖总了。” 宁悦心头一跳,立刻就联想到肖立本身上,他急促地开口“海哥,我们的确是年轻不懂事,如果有什么得罪的地方——” 他话没说完,身后带他来的几个人已经领会海哥的意思,重新上前抓住宁悦,强行把他带着往豪宅背后的一溜平房而去。 宁悦不死心,挣扎着回头大喊:“海哥!不管什么事,您先提个条件,我们可以谈谈,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 身边的大汉听得不耐烦,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衰仔,还敢大小声?” 宁悦被拖到平房尽头一间,打开门扔了进去,他不死心地回头冲到门前,只听到门被反锁的声音。 “该死!”宁悦满腔郁闷夹杂着怒火,狠狠地往门上捶了一拳,此时此刻他无比清醒地觉察到这飞来横祸一定和钢筋有关系! 钢筋被偷换,简直是每个工地都会发生的事故,但是上辈子他只是个闷头做活的小农民工,搞不清其中的门道,看海哥这架势,莫非这是他们发家的窍门? 这次也是他大意了,交给肖立本去处理,中间一定出了什么纰漏! 好你个肖立本,早上还跟我说根本没有偷钢筋的事,大包大揽的样子。 宁悦心急如焚,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肖立本一定是不清楚其中利害,简单粗暴地处理了偷钢筋的人,不知道后面还有海哥这样的大鳄鱼。 他倒不担心自己,但是等海哥把自己被绑架的消息传给肖立本,那个傻瓜一定是什么都不顾地跑来自投罗网……到时候海哥要用什么手段处理破坏规矩的人—— 宁悦简直不敢想下去。 他凝神沉思,身后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宁悦扭头一看,倪雨虹抱着她的大黑背包缩在墙角,惊恐地看着他,声音都结巴了:“小、小宁总……你的脸色好可怕,他们、他们要把我们怎么样?” 一想到对方才是无妄之灾,宁悦强迫自己的脸色缓和下来:“没事,说了会放我们走。” 倪雨虹压根不信,都快哭了:“别骗人了!你到底惹了什么祸?是不是骗了黑社会的钱?那你跟他们说,放我走啊,我今天早上才认识你的,我很无辜的!” 第63章 宁悦心烦意乱,硬邦邦地说:“爱信不信,反正他们让等着。” 他脸色黑沉,倪雨虹也不敢多说,僵坐在原地,想了半天,打开背包掏出笔记本和笔,犹豫着说:“那……你跟我讲讲你那块地的规划呗?我给你画个简易图出来。” 宁悦吃惊地瞪着她:“你不是害怕吗?” “我是害怕啊!所以要找点事情来做一做。”倪雨虹看上去又要哭了,“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明天我就要出图的,我跟赵总工说我被绑架了所以耽误工作,这个理由他不会信啊!” 宁悦深深地叹了口气,挫败地垂下肩膀,曾几何时他也是个工作狂,但真是败给了倪雨虹。 “好吧。”他移步走向倪雨虹,盘膝在地上坐了下来,“百花地块大约八千多平方米,我的想法是盖三栋高层公寓,设置电梯,初步预算三十二层,中间部分放置绿化带,户型的话……分为大中小三个类型,八十平方米左右的夫妻房,一家三口的一百平方米中等户型,还有超过一百六十平方米的大户型可供三代同堂……”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肖立本此刻是不是已经接到了消息正往这里赶来,开始结合后世的公寓楼讲述自己的构想。 倪雨虹别看心理脆弱,功底却足够扎实,听得频频点头,铅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移动着,流畅的线条画成一幅幅规整的图纸,不时还提出自己的意见:“客厅做钻石形状有难度哎,不如换成旁边的阳台,这样可以多搭出一间屋来。” 他们两个人谈得投入,没发现身后的窗户上,有人贴着玻璃往里看,看得聚精会神。 终于,看的人忍不住了,用力敲击了几下玻璃,颐指气使地开口:“你们是在盖房子吗?” 宁悦和倪雨虹同时转过头来,吃惊地看着玻璃后面穿着蕾丝裙子抱着洋娃娃的小姑娘。 “说话!”小姑娘不高兴了,小胖手狠狠捶在玻璃上,玻璃都抖了两下。 “是……吧?”倪雨虹呆呆地点点头。 “很好!”小姑娘一指宁悦,又一指她,“我要你们陪我盖房子!” 第58章 训犬 机器轰鸣,尘土飞扬,耳畔遍布刺耳的电钻声气锤声,塔吊忙碌地伸出长臂提着沉重的水泥预制板来回运输,今天的工地一如往常,仍然是那么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肖立本戴着安全帽,穿着劳保鞋,一身工装,混在工人堆里丝毫看不出是老板的样子,他不辞辛苦地来回巡查,偶尔停下来和工头组长们敲定细节,还要分出一丝心神去盯着外面有无动静,一上午整颗心都绷得紧紧的。 张跃进早已经听从他的叮嘱,一大早串联了自己这边的工友,等到有人来捣乱就随时抄家伙应战,工地上一百多精干的汉子,还能被本地的地头蛇占了便宜去? 出乎意料,一直到十点钟工间休息,大门口还是毫无动静,肖立本走去休息区接水,摸着下巴纳闷地想:难道对方是属夜猫子的,偷钢筋在夜里,来捣乱也在夜里? 还没等他再想下去,就看见材料员阿生跌跌撞撞地从门卫室里出来,小眼睛惊慌地四下张望,看到他之后,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跑着就过来了:“老板……不好了!” “急什么?”肖立本看不得他这惊惧的模样,拧着眉毛训道。 阿生已经扑到了他面前,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小宁总……那边让我给您带个话,小宁总在海哥那里做客,请您——请您自己去接人。” 他哆哆嗦嗦地不敢去看肖立本要杀人的目光,低垂着眼睛重复:“要是没人去,小宁总……晚上就要被带上船出海了。” 阿生说完,感觉浑身都被冷汗淋湿了,腿软得都几乎站不住,过了半晌,终于听见肖立本的声音响起:“走,带我去。” “我不知道地方啊。”阿生几乎要给他跪下了,“我只是个小虾米,怎么能到得了海哥的面前。” 张跃进站在旁边听完了全程,担心地问:“不然报警吧?” “不能报警!”肖立本立刻否定了他的提议,“他伤害宁悦怎么办!” 他逼视着阿生,从身上迸发出的威势让阿生整个人缩成一团:“还说什么了?我怎么去?” “没、没说别的。”阿生拼命回想着,急得直跺脚,“昨夜您就不该放走阿昌,他才是海沙帮的人。” 肖立本二话不说,回身问:“谁知道阿昌的地址?带我去。” 工人们面面相觑,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外地民工,跟阿昌这样的本地人毫无交情。 正在此时,工地大门口传来刺耳的喇叭声,两辆卡车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过来,嚣张地撞开了大铁门,轮胎在地上发出难听的声音,歪歪扭扭地刹住了车。 “喂!”保安从门卫室出来刚要呵斥,从车斗里跳下几个人,一把就推开了他:“滚!” 张跃进下意识地就要回头叫人应战,却被肖立本一把摁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忍着!宁悦在他们手里。” 副驾驶的门开了,阿昌一条腿打着石膏,艰难地挪了下来,他单脚跳了两下,扶着车头站稳身子,抬眼对肖立本嚣张地笑了:“又见面了,肖老板。” 肖立本脸色铁青,大步走过去,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浑身散发着毫不遮掩的怒气。 想起昨天雨夜肖立本毫不留情下手的狠辣,阿昌不由自主地退缩了一下,但他随即又梗着脖子站直了身体,猖狂地笑了起来:“我来运钢筋,你懂的。” 肖立本站在他面前,冷冷地问:“这辆车,能载我去见海哥吗?” “那就看你诚意咯。”阿昌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肖立本点点头,干脆利落地回身对张跃进一招手:“还等什么?搭把手帮兄弟们装钢筋。” * 中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照在草地上,昨夜暴雨带来的水汽被蒸腾一空,连盛放的花朵都被晒蔫了,不复上午的娇艳。 海哥脸上盖了顶帽子,坐在遮阳伞下的藤椅上养神,身边人接了个电话,犹豫一下,趋前耳语了几个字,海哥动了动身子,含糊地说:“那就请进来吧。” 肖立本就这样从大门走了进来,依旧戴着安全帽,穿着打扮完全就是个刚从工地下来的建筑工人,海哥上下打量着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我还以为是个多厉害的人物,原来就是个做粗活的憨居。” “海哥教训的是。”肖立本面带微笑,趋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是我不懂规矩,给海哥添麻烦了,我现在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尽力弥补,两车钢筋已经奉上,以后就按海哥的旧规矩来,绝对不敢有半点差池。” 他如此谦卑和顺,海哥身边站立的打手们忍不住响亮地嘲笑起来,更有甚者还对他隐晦地竖起了中指,满脸鄙视。 “过江龙不如虫,你现在知道害怕有什么用,规矩已经坏了,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过关吧?”海哥冷笑一声,声音柔和,说出的话却透着森森的寒意,“我现在是洗手上岸了,不打打杀杀的,要是你撞上过去的我……钢筋?你自己就变成钢筋埋水泥里了。” 他语带威胁,本以为会看到肖立本吓得魂不附体,没想到肖立本抬起眼来,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态度虽然卑微,脸色却丝毫没变,甚至还笑了一下:“那我运气还挺好的。” 海哥饶有兴味地重新打量了肖立本一遍,身子往后一仰,松弛地靠在藤椅上,还翘起了二郎腿:“你说说,坏了我的规矩,打了我的人,该怎么赔?不让我满意的话,明天你那个工地就别开张了。” 肖立本眸子里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寒光,立刻又低下头,隐忍地说:“阿生兄弟的伤是我的责任,我包全部医药费、误工费、安家费。来的路上我想过了,海哥要做钢筋的生意,我盖的房子也要坚固结实,有个办法可以两全其美,从今天起,凡是我华盛过手的hrb400钢筋,到达深城就拨出一半请海哥直接派车拉走,发票的问题我自己解决,绝不给您添任何麻烦。” 此话一出,海哥身边的打手虽然还不明白,但百分之二十和一半哪个多还是懂的,都诧异地看着他,甚至还发出了吸气声,觉得肖立本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居然自毁长城,不但不还价,还自己往上加。 “这算什么?学师奶家用报大数?”海哥收起笑容,不悦地用手指敲敲桌面,“你宁肯拿一半的钢筋孝敬我,也不愿意替换?哦,你的意思别家工地都是偷工减料的奸商,我呢,是个黑心烂肺罔顾人命的奸人,就你是个好的?” 肖立本暗暗握紧了拳头,坚定地说:“海哥说笑了,别人的事我管不了,但我母亲从小教育我,诚信是立身之本,我盖的楼就不能有一根钢筋是不合规格的。海哥要讲规矩,我也有自己的原则,这次是我不对,我已经拿出了诚意弥补,海哥要是不满意,可以再提条件,我做错了就认,绝不敢有任何怨言。” 第64章 “瞧瞧。”海哥嗤笑出声,“你这么爽快,倒是把我的话都说完了。” 他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算咯,我现在做正道生意,不想见血,既然你这么识趣,这事就算过去了,阿生的那条腿,我也不朝你讨回来。” 肖立本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放下来,无声地松了口气,习惯地挂起笑容:“多谢海哥,海哥真是大人有大量,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让我佩服不已。您今天的教训我也铭记在心,以后绝不敢再犯。” 他这才抬起头,目光扫视一圈,试探地问:“那海哥……我弟弟呢?可以让我带他走了吧?” 海哥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忙什么?还有个小忙要你帮。” 肖立本心里一沉,脸上却还是伪装得笑容满面,热情地点头:“不敢,海哥请吩咐。” 海哥也不说话,打了个响指,从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声,随即几条精悍的细腰狗一阵风地窜了过来,咧着大嘴,龇着雪白的利齿,黏腻的口水呼哧呼哧地直滴下来。 这些狗和家养的宠物狗截然不同,到了面前不是打滚撒娇地跟主人厮磨,反而散开在周围,不安地动弹着腿,发红的眼睛警惕地看着肖立本这个陌生人,从喉咙里发出压低的吼叫,一副随时都能扑上来撕咬的样子。 “对了,你是盖楼的对吧?”海哥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问肖立本。 肖立本脸色发白,担心地看向狗跑来的方向,宁悦会不会被关在那里?这些狗刚才在干什么? “对。”他摸不清海哥的意思,只能点点头。 “那太好了。”海哥一拍巴掌,“正好你来了,给我盖个狗窝再走。” 周围的打手心领神会地发出哄笑,七嘴八舌地嘲弄:“刚才说得多漂亮,盖的楼都要坚固结实,那最好啦,正好盖个狗窝,让我们看看你的手艺。” “海哥这是给你一条活路走,盖个狗窝就算放过你,你赚大了。” “去,给肖老板量量尺寸,省得盖狗窝不够数,钻不进去。” 有意无意中,几条狗仿佛得到了指令,越发猖狂地围着肖立本狂吠起来,尾巴垂下,皮下肌肉强健地弹动着,肖立本甚至都闻到了狗儿们嘴里的臭味。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热情洋溢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啊,盖狗窝,我最在行了,没问题,在哪儿盖?砖头水泥都有吗?没有我可以自带。” 肖立本甚至还向海哥拍胸脯保证:“海哥放心,我一定把狗窝盖得漂漂亮亮的,让它们住得舒服。” 见他如此谄媚,海哥也失去了继续逗弄的心思,站起来,淡淡地说:“那就去盖,什么时候盖好了,什么时候带着你兄弟滚蛋。” 海哥转身对打手吩咐:“拿个录像机,把他盖狗窝的样子拍下来。” “是。”打手们嬉皮笑脸地说,“昨天才到了一批货,东芝的拍得清楚。” 肖立本笑嘻嘻的迎合着。 让人以为他真的怕了。 连两条狗对于这个脊椎挺不值得人好像都有点瞧不上,狺狺狂吠没了,围着他开始打转。 就在下一刻,肖立本脸色一垮,一把掐住其中一条狗脖子反手凝住,另外一条狗冲上来,被他猛地一脚狠狠踹飞,撞到远处围墙上,“呜呜”两声,爬都没爬起来。 剩下的狗都吓得缩了回去。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过了半分钟海哥才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地站起来道:“揽佬!你给我把狗放开!” “让人去把我弟弟送过来。”肖立本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笑意,冷着声音威胁。 “你今日敢惹我,我回头——” 他没说完,肖立本肘部又缩了两分,狗子都发出呜呜惨叫。 海哥最宝贝这几条狗了,声音有点颤:“好好好,你不要伤害狗,我让人把他带来就是。” 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喊:“老豆!” 一道小小人影箭也似的跑来,粗鲁如同一颗炮弹,直直地撞在海哥腿上。 海哥一愣:“明珠,你来干什么?” 小姑娘海明珠脸圆圆的,指着肖立本,问身后跟上来的宁悦:“是他吗?需要他才能给我盖娃娃屋?” 第59章 你原谅我好不好 宁悦和倪雨虹站在海明珠跑来的方向,一个白衫黑裤的佣人伸手拦着,嘴里不停絮叨,面上表情殊不太好看。 和满脸写着害怕,恨不得躲到身后的倪雨虹不同,宁悦态度闲适,甚至还微笑着对海哥点了点头,仿佛他不是被强行带来此处,而是应邀正常社交拜访。 宁悦冷着眼眉瞥了肖立本一眼:“松开。” 肖立本松了口气,这会儿听宁悦这么说,也不问原因,毫不犹豫把手松开,那只差点断脖子的狗一瘸一拐的到了海哥脚下。 他差点冲上去把宁悦紧紧抱在怀里从上到下检查一遍,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打?不敢想象自己没来的时候,宁悦独自面对这群无法无天的流氓,该有多害怕。 最后一丝理智把他的双脚死死地钉在了地上,肖立本知道此刻自己不能露出丝毫失态,海哥心狠手辣,更不是什么守法之人,他若表现出宁悦对自己十分重要,海哥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无法预料。 宁悦又对海哥鞠躬:“海哥,我哥哥不懂事,我替他向您道歉。” 海哥这才淡淡地看了宁悦一眼:“我平生最恨被人利用,尤其我女儿这么小,还不懂事,你们两个……” 他目光中透出杀气,肖立本心头一紧,差点就要开口,却看宁悦不引人注目地对他摇摇头,然后目视海哥,微笑着开口:“明珠小姐年纪是不大,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恰恰就是成年人不具备的热忱善良,她向我们提出了要求,说娃娃住在柜子里太拥挤了,需要一间宽敞的屋子居住,这个项目我们华盛接了。” 海哥差点忍不住嘲笑出来,但怀里的女儿用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又让他说不出嘲讽的话,只能用温和的语气商量:“明珠,大人的事,你不要插嘴好不好?我和他们还有笔账要算呢。” “不好!”海明珠断然拒绝,板着脸抱起了小胳膊,“你不是说要我和同学搞好关系?那建好娃娃屋那天,就请他们来家里做客嘛!所有的同学都来,让他们羡慕我!” 她大眼睛一转,贴到海哥耳边低语:“老豆,你要跟他们算账,就罚他们盖娃娃屋不给钱好了。” 海哥哭笑不得,海明珠直起身子,急不可耐地招手:“快!把图拿过来,画得可好看了,你一定喜欢的!” 倪雨虹在宁悦的示意下,战战兢兢地摊开自己的笔记本递过来,借着她身体的遮掩,肖立本赶紧侧头对宁悦,无声地做出口型:“没事吧?” 宁悦却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肖立本根本不存在一样。 肖立本心里一沉:糟糕,宁悦生气了。 他是该生气的,对于宁悦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都是自己考虑得不周到,冲动行事,才让宁悦遭了罪。 眼看倪雨虹说得结结巴巴,宁悦适时补充:“娃娃屋分为三层,外表设计成西式城堡风格,一共有七个房间,层高初步考虑一米八,完美契合小朋友的高度,另有半露台和车库设计,明珠小姐的儿童车也有地方停靠。” “好不好?嗳?好不好!”海明珠起劲地问,看海哥还不松口,无奈地叹口气,拖长声音撒娇:“好不好嘛,爹~地?” 海哥终于笑了,点点头:“好,既然我的明珠开口了,爹地没有不答应的。” 九月海明珠就要进入国际双语学校就读,深城的上流圈子说大不大,那里的同学非富即贵,海哥正愁着要用什么名目认识一下,拉拉人脉,宁悦的提议恰好打动了他的小心思。 到时候开个游园会,介绍一下女儿新的玩具屋,小朋友来了,父母总会来一个陪同,有了认识的由头,以后不怕说不上话。 他这一笑,庭院里紧张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打手们识趣地把几条凶狗给扯开,佣人端来了茶点,三个刚才还是阶下囚的人摇身一变,居然能坐下来了。 海哥把笔记本还给倪雨虹,和蔼地说:“小姑娘,图画得不错啊,年纪轻轻就是建筑师了,前途远大哦。” 倪雨虹满脸通红,也不敢开口应酬,拼命地埋着头。 “既然明珠都跟你们谈好了,那这个项目就交给你们吧。”海哥看向宁悦和肖立本,表情和善得像个正经人,“刚才是我开玩笑的,哪能让肖总亲自盖狗窝呢?不过我女儿的娃娃屋你们必须用点心,到时候明珠不满意,我可不会结尾款的。” “这是我们华盛赔礼道歉的小小心意,怎么能收钱呢。”宁悦微笑着说,“就算送给明珠小姐的开学礼物吧。” 海哥满意地点点头,大度地一摆手:“之前的误会就过去了!你们道歉有诚意,我也不能不给面子,肖总为人又慷慨,我实在找不出理由还要追究……从今天起,大家就是朋友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第65章 他举起杯子,既是承诺又是送客,宁悦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端起杯子,看肖立本呆坐在旁边,桌底下用脚轻踹过去。 肖立本自从坐在宁悦身边,注意力就全在他身上,此刻被碰了一下才醒过来,急忙端起茶杯:“海哥爽气,敬海哥。” 以茶代酒,碰了一轮,海哥吩咐:“小宁总的车开来了吗?没有的话派人送一下。” “开来了。”身边的打手急忙汇报,“请几位稍等,马上派人开到门口去。” 宁悦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微笑:还真是不留痕迹,如果今天他和肖立本走不出这个庄园,是不是自己的车也会变化成一堆零件,在这世上彻底消失? 跟海明珠再三保证,立刻就出设计图,尽快施工之后,三人来到了庄园门口,坐进车的一刹那,所有人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去。 肖立本坐进副驾驶,急不可耐地伸手要扳宁悦的肩膀:“你怎么样?没事吧?我看看——” 他愕然地看着宁悦激烈地扭身躲开自己的碰触,冷锐如冰雪的眼神扫过来吓了肖立本一跳,嗫嚅地解释:“宁悦……我担心你……” 宁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强硬地说:“坐好,先送倪工回去。” “我……我可以坐公交车,你们把我送到车站就行。”倪雨虹怯生生地举手。 不知怎么的,此刻车里明明都是自己人,气氛却肃杀得比刚才在海哥面前还厉害。 宁悦没说话,直接启动了汽车。 坚持把倪雨虹送到出租屋,看着她下车消失在街口之后,肖立本终于忍不住,张开手臂扑了过去,死死地把宁悦抱在怀里:“宁悦!” 宁悦也不客气,挣扎了两下没甩开,车里空间太小又无法施展,他咬着牙,曲肘也不管是哪里,狠狠地捣了过去:“放手!我叫你放手!” 肖立本生挨了几下,肋骨钻心地疼痛,却压不过他心里的后怕,拼命摇着头:“你打我吧,我该打!是我错了!是我害了你!你不知道我在工地听见你被海哥带走了,我都急疯了!” 宁悦停止了挣扎,就着被他抱住的姿势冷笑着说:“是啊!早上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拍着胸脯说工地风平浪静,没有发生偷窃事件,我多相信你啊!我以为你至不济也就是眼瞎发现不了偷钢筋的事,没想到啊,肖总,你胆子大得很!你瞒着我一个人就做主处理了!你弄断了阿生的腿,断了海哥的财路,他们报复起来怎么办?你想过没有!你他妈想过没有!” 宁悦越说越暴怒,气急之下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这一下两人都愣住了,宁悦手掌火辣辣地疼,看着近在咫尺的肖立本脸上清晰的指痕,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肖立本脸上顶着一个巴掌印,却露出挨打小狗一般无辜委屈的眼神,可怜巴巴地低下头:“打得好,你再打几下,打疼了我才知道这不是梦,你平安无事。” “肖立本!”宁悦的怒气又起来了,暴躁地一捶方向盘,“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海哥说只要我乖乖待着,等你到了就放人,我是怕死吗?!我怕他也打断你一条腿,或者干脆杀了你!” 他狠狠地挫了一下牙关,压低声音说:“肖立本,你现在是华盛的总裁,手底下一百多工人,不是阳城望平街的小力巴可以随时出去跟人拼命,以后你做事能不能多想一想!能不能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万一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宁悦倔强地别过头去,直到这一刻,泪水才终于盈满了眼眶。 泪眼模糊中,肖立本有力的胳膊缠上来,把他抱入怀中,让宁悦埋在他肩头,颤抖着声音不停在耳边道歉:“对不起,是我错了……再也不会了……宁悦你相信我,我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第60章 获邀 “海沙帮,早年做的是沿海地区走私生意,从港城运送服装、冻猪肉,香烟、摩托车、家用电器等贩卖,直到因为走私大量小轿车被海关联合公安局重点打击,才收敛行迹,海哥就是那时候起了隐退之心,带着一帮手下来了深城。” 宁悦看着手上的情报,微微皱眉:“初到深城,延续了海沙帮的名号,强买强卖,以海沙代替河沙卖给工地,继而垄断建渣垃圾运送业务牟利,受害者多为中小企业,曾有人试图反抗,但无一不被影响工期导致破产,不得不离开深城,甚至还有伤亡记录。” 他揉皱写着情报的纸,几下撕成了碎片:“最可怕的是现在海哥明面上做物流生意——你知道这什么意思吗?我们一直运送建材很可能用的还是他的车、他的人。” “知道了。”肖立本瓮声瓮气地说,他正在房间扎马步,伸直的手臂上还放着两块砖。 热带地区特有的炎夏夜风顺着大开的窗户涌入,非但不凉快,反而把房间里弄得更加潮湿闷热,肖立本眼睛盯着面前墙壁上的一点,努力坚持着,汗水小溪一般从额头上涔涔而下。 “蹲好!”宁悦从他身边经过去倒水,顺手还敲了他一下,“亏你什么都不调查,还以为他是个普通的黑社会,带着工人们硬碰硬就能吓退对方?幸亏你及时滑跪道歉,我们也就损失一些钢筋,不然现在能不能收场都不一定。” 肖立本沉默着不说话,宁悦仰头喝了一大杯水,白天哭过的眼睛又酸又涩,他使劲揉了揉,看着窗外,民工公寓的口字形设计让他能清楚地看见对面和侧面的情况。 此时大家刚刚吃过晚饭,工人们大开着窗户,也不遮掩,光着膀子坐在宿舍里,打牌的,趴着写信的,洗好了衣服往外晒的,辛苦了一天,这是最难得的悠闲时光,欢声笑语,大声嬉闹,各地方言被风吹过来,他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自己和肖立本都折在了海哥的手里,华盛倒了,这些民工兄弟明天该往哪里去?也许会垂头丧气地回乡,更多的则是辗转在深城的每一个工棚里,飘零似落叶浮萍。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背井离乡到深城来出卖劳力以养活家乡的亲人,不该因为上位者的决策失误而没有着落。 他想得出了神,过一会儿才意识到肖立本居然没回答,扭头不满地问:“不说话?觉得我过分?” “没有。”肖立本闷闷地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是你发现了钢筋被偷换,你会怎么做?” 这句话把宁悦问住了,他张口结舌,一时竟然回答不上来。 报警?那是不可能的,宁悦自己上辈子就是在工地上讨生活的,他知道报警那是没办法的时候才能拿出来的最后武器,一旦报警,也就意味着和海哥彻底撕破脸,下场不会比现在更好。 忍气吞声就当没看见?肖立本都知道华盛的每一根钢筋都不能弄虚作假,难道他自己能容忍自己亲手盖的高楼是偷工减料的残次品? “我……”宁悦刚说出一个字,赫然发现刚才还在扎马步的肖立本已经一甩胳膊,轻松地把两块砖拎在手里,就手放在墙角,回身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躯威压地俯过来,温热的嘴唇在他耳边一触即退,低声耳语: “宁悦,你也会跟我一样,解决掉阿生的。” 肖立本笃定地说,黑眸直直地看着宁悦,两人呼吸相闻间,彼此的心跳也清晰可闻,以同一个节奏在跳动。 “那又怎么样?”宁悦平静地反问,“我现在不是追究你把事情搞砸了,而是问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他提高了声音,咄咄逼人地问:“我们两个从阳城出来的时候就说好的,要彼此信任!不能有秘密!今天早上,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这张桌子旁边!你跟我说了什么?我那么信赖你,结果你瞒着我做事!你以为我知道真相之后会冲动?会杀人吗?!” “你杀人,我就替你埋尸。”肖立本说得太过认真,让宁悦都愣住了。 他难得结巴了起来:“那个……肖哥,我开玩笑的,没有要杀人,不、不至于。” 肖立本凝视着他,黑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哑着声音说:“我是认真的,他们偷换钢筋,动摇的是华盛的基业,你不会放过他们,我出手处理阿生,是不想惊动你。” 他低头,主动拉起了宁悦的手握在掌中,掌心熨烫着宁悦的肌肤,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手,不能沾上血,我来就好了。” 两人从阳城来到深城,只带着七八个工友和五百万资金,一路走到现在,变成身家几千万的建筑公司老板,其中经历过多少事,有没有动用过不见光的手段,他们彼此心里一清二楚。 别的不说,阳城汤山盘山公路上那堵突然出现的墙…… 肖立本和宁悦早已经不是望平街大杂院里单纯善良,只知道卖力干活的两个小泥瓦匠了。 “好啦。”宁悦不适应地抽回手,肖立本的眼神太灼热,大手留在他皮肤上的印记像是被烙铁烫过,纵然离开了还深深地留在皮肤上,一直向上延续到他心里。 第66章 宁悦微微叹气,别过脸,决定把责任归属暂且放下:“事已至此,你有什么想法?” 肖立本斩钉截铁地说:“筹码都压出去了,得从海哥身上赢一把回来。” 这一点倒是和宁悦不谋而合,他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意味不明地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谁规定只有他拿我们的好处,我们不能从他身上薅羊毛呢?” “所以那个娃娃屋?” “盖!必须盖,而且要盖好!哄好海明珠那个小霸王,以后再向海哥开口,我们就有把握了。”宁悦狡黠地一笑,“物流啊……未来这可是重要的大生意。” 肖立本眼神柔和了下来,委屈巴巴地说:“我还以为你会怪我让利让得太爽快,又多了一笔支出……我都想好了,等这笔工程款下来,就给你买个大平层,装空调,开24小时地吹,你就不会热到每天夜里都踢我了。” “我什么时候踢你?”宁悦笑骂,“都是你自己睡着睡着过来抱着我,这么热的天,你自己一身大汗,也不放过我对吧?我看不用买什么大平层,咱俩分房睡就行了,空房那么多呢。” “那不行!”肖立本立刻否决,“分开睡影响感情,你刚才还说我们要彼此信任呢。” 宁悦被气笑了,用力推开他:“这两件事有关系吗?你让开点,一身汗味。” “我马上去冲凉。”肖立本侧头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跑了一天,确实不好闻,他心里知道此关已过,还对宁悦挤了挤眼,“等会儿我凉快了,你可以抱着我睡,我不介意的。” 宁悦不屑地白了他一眼,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站起来了?说好扎马步半小时,一定要严肃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才行的!” 肖立本一想到墙角的砖压在自己胳膊上那么沉,头皮发麻,装作没听见,转身飞也似的溜了:“冲凉冲凉!睡觉咯!” * 倪雨虹的图出得很快,宁悦拿着图纸又去拜访了海家,全程蹲着耐心地跟海明珠阐述了工程细节,又带着修改意见回来,如是几番,终于确定了最终方案,可以破土动工了。 一切其他工程都要给娃娃屋让路,宁悦忙得直到某天接到了一束鲜花,才猛醒自己把邱之尧这个大金主给彻底忘到了脑后。 花是中规中矩的鸡蛋花,洁白的花瓣挤挤挨挨地被彩色玻璃纸包裹着,中间润泽的淡黄色更增添一抹雅致的气息,拿进办公室的时候,浓郁但柔和的香气立刻充满了整个室内,馨香沁脾。 宁悦伸手拿起花束上附带的卡片打开,邱之尧龙飞凤舞的字迹显现在眼前: “小宁总,我始终欠你一顿晚饭,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盼复。邱之尧” 言辞中隐隐的暧昧之意不言而喻。 宁悦心里首先出现的念头竟然是:幸亏肖立本不在。 他定定神,把卡片收在手心,推开门吩咐秘书:“这束花你们拿去分了吧,挺香的。” 外面格子间的文员们大多是年轻人,闻言欢呼一声,纷纷过来拆解,姑娘们自己拿了花,往鬓边夹好,拂动秀发做热带女郎状,还要回头鄙薄跟着排队的男同事:“一个大男人,也跟过来分花!你也要往头上插吗?” “我是要带回去给女朋友的。”男同事不服气地说,“这花又漂亮又稀罕,她一定喜欢。” “哎呀呀,自己舍不得买花送女朋友,借花献佛拿回家献殷勤,你这个观音兵当得不合格。” 宁悦关上门,把热闹喧嚣人声隔绝开来,纤长手指转动卡片,再度仔细读了一遍上面的文字,眉毛一扬,抄起桌上的话筒拨了过去。 他静静地等待着,直到话筒里响起了邱之尧带笑的声音:“喂?小宁总?花收到了吗?” “邱先生。”宁悦声音放得很温和,“太客气了,我都有点……受宠若惊。” “那么是肯给我个机会请客了?”邱之尧语气轻快地问。 宁悦勾唇一笑:“好啊。” 第61章 搞定邱之尧 邱之尧请客的地方是个街头小馆,临街的空间有限,沿着人行道拉起了红白蓝塑料布的大棚,食客们搬着塑料圆凳坐在其下,桌下的煤气罐呼呼燃烧,如玉的椰子肉在大盆里浮沉,热汤散发出鸡肉鲜美的香味。 在这种地方用餐,环境什么是谈不上了,服务员穿着黄背心牛仔裤,趿拉着人字拖,撇着声调跟客人沟通,白话讲得宁悦一时竟没有听懂。 好在邱之尧看起来像常客,娴熟地点了几样,服务员点点头,在小本子上鬼画符一样记录下来,还不忘自吹自擂一句:“靓喔!” 邱之尧含笑看向宁悦,解释道:“地方是不起眼,但这里有深城最正宗的走地鸡,每日早上从山区运来,很清补的。” “真的吗?”宁悦笑了起来,“那我沾了邱先生的光,有口福了。” 邱之尧也笑了起来,连连摆手:“也是被朋友介绍的,我这种人,从周一忙到周五,周六两天还要应酬,熟悉的无非是深城几家大酒店的餐厅,实在不敢请你去,那里的菜没尝出过味道,酒倒是喝了不少,闹得我一想起来就头疼。” 说着,他还侧头佯装痛苦地敲了敲太阳穴,自己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邱之尧和上次见面不同,不再衣冠楚楚好像刚从高楼冷气房走出来,今天穿着休闲西装,米白色的亚麻裤子揉得皱皱的,头发洗过又吹,蓬松地垂在额前,下颌处微青的胡茬子显露无疑,状似混不经意,其实每一处都精心打扮过。 宁悦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上辈子自己在阳城大学里跟着学生们看综艺,有个buff叫“一吹头就下雨”,忍不住笑了,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头顶的塑料大棚。 隔桌大盆里咕嘟的汤水沸滚,蒸腾白气顺风吹拂,正好掠过宁悦和邱之尧之间,如烟如雾,又如隔着云端,看着他自然焕发的笑容,邱之尧一时怔住了。 “内地风气是这样的,不劝酒就像不是诚心请客。”宁悦笑着解释,“但我没有带酒来,邱先生不介意吧?” 邱之尧如梦初醒,掩饰地拿起桌上的餐具烫着:“最好不喝酒,这样才能全心品味美食……也能聊聊天,对了,小宁总,你是怎么想到来深城发展的?” 话题转折之生硬,简直是在做贷款前的背景调查。宁悦心里好笑,脸上却尽量显现出诚挚:“在老家阳城做过工程,所以来深城碰碰运气,这是个飞速发展的大城市,机会多,上升空间大。” “年轻有为。”邱之尧点头赞许,“你才22岁,已经在建筑行业颇有建树了,家里也是做这行的?” 宁悦敏锐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我是个孤儿。” “对不起……那肖总是你的,亲戚?”邱之尧心头猛跳,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是,我进城投奔姑婆,姑婆年老体弱,一直以来都是表哥带着我。”宁悦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笑容多了几许真诚和温柔。 此时大盆椰子鸡上来了,金黄的油花在汤面微微荡漾,也许是宁悦心到神知,外面还真下起了雨,滴滴答答地打在头顶的棚子上,为这顿晚饭额外附赠了伴奏。 邱之尧不知道想起什么,沉默了下来,宁悦抓住机会,故意叹了口气,微笑着说:“想起来,命运的确是很奇妙的,按道理,我一个阳城人,邱先生你是南洋华侨,如果大家不是都来到深城发展,可能一辈子永远没有见面的机会,更不用说坐下来面对面吃顿椰子鸡。” 邱之尧猛抬头,眼睛亮闪闪的,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三十大几的人了,居然跟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伙子一样,会为对方的一句话而激动不已,反复揣测,一边连声赞同:“是的,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吧!” 宁悦煞有介事地点头,也跟着附和:“深城从前只是一个小渔村,现在这条街上满满的都是人,但可能连老板都不是本地的,他们像我一样,背井离乡来到深城工作,当然是为了钱,但同样也是因为对深城有足够的信心,相信能在这个地方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夸张地伸出手比了一下:“根据统计,今年流入的外来人口比往年又有新高峰,想想看,源源不断的人从中国的四面八方汇入深城这个年轻的城市,他们需要什么?” 邱之尧已经完全被宁悦吸引了,迫不及待地问:“需要工作岗位?” “是,但更需要的是房子!只有买房才能把人口牢牢地捆在这个城市里。”宁悦笑着补充,“中国人的传统观念,必须有一个家,年轻男女来到深城,结婚生子,买房子,才能安定下来,这是非常大,非常广阔的一个市场。” 椰子鸡沸腾起来,噗地爆了一个油花,让邱之尧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他重新评估地打量着宁悦,压低声音说:“但,有个问题……据我所知,你们的国家,尚未对土地政策有明文规定。” 如果投入巨资,房子盖到一半,又或者是已经盖完待售,甚至是已经发售完毕,只要政策一变,那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泡影,颗粒无收。 第67章 对此,宁悦凭着上辈子的记忆胸有成竹地笑道:“邱先生对大陆的改革开放政策没有信心?” “话不是这么说……”邱之尧拿起筷子,亲自给宁悦夹了一块鸡肉放到碟子里,“我们做金融的都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跟你交个底,我来深城之前刚在加拿大买了几套公寓,不到一年已经有百分之二十五的收益。” 邱之尧以往在业内的名声绝不符合他此刻的心地善良,温和地轻声叮嘱:“如果你有意向,我可以代为办理,小宁总,深城目前形势未明,还是要为自己留条后路。” 宁悦笑了起来:“邱先生,我才22岁,你就劝我去外埠买房养老做寓公,是不是太早了一些?不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年轻,意气风发,自信的笑容灿烂得不像话,对一切都无所畏惧,像是整个世界正在友好地向他张开双臂,云端有天使在吹着小喇叭…… 年轻真好啊,邱之尧如是想。 恍惚中,他仿佛也回到了二十几岁的时候,一张已经在记忆里模糊的面孔对他期待而兴奋地说着:“我们在英国买一间乡下屋子,过足够简单的生活,我们不回马来西亚了!” 是的,自己也是这么说的:“不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成功了,成为银行业的骄子,三十五岁的金融精英,被委以重任来到深城坐镇南洋银行,回去就可以进董事会。 可是他失去了那个年轻时候和他拥抱着度过每个寒冷冬夜的爱人…… 邱之尧恍惚的眼神再度聚焦,桌子对面宁悦还在侃侃而谈:“加拿大的房价飞速上升,其实根本原因基于港人对九七回归的不安,等到一切落定,他们还会大批回来,毕竟远乡异土,外国人的地盘,一年里下七个月大雪,住着怎么也不会习惯。” “也不尽然。”邱之尧温和地纠正他,“我祖先上世纪下南洋,一部分到了马来西亚,一部分人在泰国新加坡等地,纷纷落地生根,到现在已经是枝繁叶茂……小时候我的保姆闲暇会唱一首民间歌曲,大意是叹息女人的命如草籽,落在哪里就在那里生长,落在石缝中也要努力发芽。华人亦如是,全球各地无不有同胞的足迹,无论落在何处,山海阻隔,环境各异,都能生活下去,并非一定要回到故土。” 锅里的清汤翻滚,热气蒸腾,邱之尧突然觉得自己竟然对着一个见面不过三四次的年轻人说起了这么多,不禁哑然失笑。 而且显然,宁悦并没有被说服,隔着白雾一般的蒸汽,他眼神明亮,脸上依旧挂着笃定的笑容:“邱先生,先辈下南洋的时候,那是因为没得选。而如今的中国不一样了。” 邱之尧不觉有些好笑,他宽容地问:“你认为,深城的房价涨幅会远超加拿大?” “当然,众志成城,势不可挡,我有预感,深城会成为未来中国最先进最繁荣的城市之一!” 不是预感,是他亲眼所见,无数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蓬勃向上的发展,构成的一个个神话。 这就是深城,中国的奇迹之城。 “你对中国很有信心。”邱之尧由衷地说,“和我遇见的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总带着一股悲观的念头,瞻前顾后,行事也都留着分寸,又或者是打着捞一笔就走的念头,而你……简直是孤注一掷了。” 他又捞了一块鸡肉放到宁悦碟子里,和那块已经凉透的放在一起,温和地笑着说:“吃吧,再给我讲讲,你下一个工程想拿哪块地?” * 宁悦回到民工公寓的时候已经是熄灯前夕,走廊里一片兵荒马乱,大家都赶着冲凉回去好睡一觉,他上了三楼,狭窄的走廊里只有一扇门开着,透出黄色灯光,明亮而温馨。 肖立本盘腿坐在床上,两条结实的大腿肌肉毕现,头发还是湿的,全部往后撸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低着头在自己的宝贝黑皮本上写写划划,完成一天最后的工作。 “喏!老冰棍!”宁悦剥开包装,把冰凉甜爽的冰棍塞进肖立本嘴里,又把右手拎着的购物袋都扔到了床上,“新衣服,试试?” 肖立本含着冰棍,红润嘴唇湿漉漉的,抬起的眼睛里满是欣喜:“给我买衣服啦?” “嗯。”宁悦踢掉皮鞋,解开领口紧扣的一粒纽扣,彻底松快下来,心情很好地重复着刚刚有人对他说过的话,“深城潮湿闷热,像的确良那样的化纤布料虽然挺括,穿起来并不舒服,还是棉麻的好,亲肤透气。” “真的啊?”肖立本喜滋滋地套上衬衫和裤子,跳下床左右欣赏着,“就是容易皱,你看我刚动了几下,这儿就起褶子了,这不得小心供着啊?” 宁悦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不可抑地从他身边走过去拿毛巾和肥皂:“皱就对了,要的就是这个松弛劲儿。” “咦……奇怪的说法。”肖立本把衣服拎起来比画过数,“怎么都是我的?你只给自己买了一套?” 看着宁悦已经拿着东西出门冲凉,肖立本扯起嗓子招呼了一声:“没事,你也可以穿我的嘛,我的大。” 宁悦一直走出房门,走到肖立本看不到的地方才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他买的全都是肖立本的码数,那套合宁悦尺寸的衣服是邱之尧送他的。 唉,虽然要求肖立本不能有事瞒着自己,但自己有时候保留一点小秘密也是应该的。 宁悦想着,脚步轻快地向冲凉房走去。 搞定邱之尧,明天就该准备材料申请贷款了。 第62章 扬名立万 六月中的时候,经过不懈努力,华盛终于拿下了高达两亿的南洋银行贷款。 “两亿啊。”邱之尧一开始对这个数字还有些迟疑,不得不说,宁悦精准地踩在他内心底线的下一步,哪怕再多一千万,他就会不顾颜面直接驳回了。 宁悦笑着点头:“计划书邱总应该已经看过了,我们要建的是高级公寓,会所泳池健身房,一应附属设施齐全,卖价暂定三千五百元一平方米,利润足够丰厚,您不必担心我们没有偿还能力。” “八十年代末的东海花园在港城也不过卖出了三千四的价格,你倒是对自己很有信心。”邱之尧苦笑着说。 宁悦抬起眼,诚恳中又带着点小狡猾地看着他:“您也说了,那是八十年代,几年之后华盛公寓要是还卖不到三千五,我都要怀疑深城人民的购买能力了。” 他说得笃定,邱之尧翻阅着计划书,也不得不承认宁悦是有备而来,所述详尽扎实,而且……三栋高达32层楼的电梯公寓,在如今的深城,的确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我只有一个额外要求。”他合上计划书,微笑着看向对面坐着的宁悦,再次感叹年轻就是好,意气风发,敢于冒险,血液里充满无所畏惧的精神。 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帮他一把呢? “哦?请说。”宁悦做出略带惊讶的样子,又故意有些紧张。 这份谨慎的紧张取悦了邱之尧,他笑容扩大,故意捉弄性地迟疑了十几秒才开口:“公寓建成之后,务必给我留一套顶层的大户型,我非常高兴能做华盛公寓的第一个业主。” 宁悦刻意做出大大松了口气的模样,满口答应:“没问题。” “那小宁总愿意和我做邻居吗?”邱之尧向前俯身,开玩笑地问,“据我所知,你仍是单身。” “恐怕不行。”宁悦轻快地笑着说,“我自己住哪里都可以,房子当然是能卖则卖绝不自留,不然怎么能尽快还清贵司的贷款呢?” 邱之尧笑了,隔桌虚空亲昵地做了一个刮鼻子的动作:“小宁总这是逼着我把顶层都买下来,才能邀请你做邻居啊。” “邱先生说笑了。”宁悦笑吟吟地指了指他办公桌上放着的全家福相框,“若是想全家团聚的话,可以把两套大户型打通。” 邱之尧的目光落在鎏金的相框上,微微一晒:“我和夫人正在分居中,孩子们也要上学,恐怕不会来深城跟我团聚。” “对不起。”宁悦客套地道了个歉,邱之尧摆摆手,宽容地笑道:“都是成年人了,我们不会凭情绪做事,分居也是她提出来的,财产协议早已签好,我现在跟单身也没区别。” 他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多言了,端正地理了一下领带,风度翩翩地站起来和宁悦握手告别:“所以我时间很多,小宁总若是不忙的话,可以约出来喝杯酒吗?” 宁悦面不改色,微笑着握上他的手:“吃饭可以,喝酒就不敢奉陪了,我酒量很差的。” “是你那位……表兄管得严吧?”邱之尧开着玩笑,却也洒脱地放开了宁悦的手,“挺好,社会复杂,年轻人是该对人多些防备。哦,我不是在说我自己,我,小宁总是可以完全信任的。” 宁悦心领神会地一笑:“当然,毕竟邱先生刚拍板借给我两个亿呢,您也很信任我啊。” * 跟南洋银行签约当天,他们还有第二个场子要赶。 第68章 海明珠的娃娃屋终于落成,海家举办游园会庆祝,特别邀请了三位对娃娃屋做出突出贡献的嘉宾参加:肖立本,宁悦,还有倪雨虹。 今天天气晴好,海家一扫从前的肃杀凶险之气,不光看不到那几只凶狠的细腰狗,连海哥的那些打手都穿着白色制服,彬彬有礼地穿梭在人群当中端盘子。 海明珠穿得像个精致的奶油小蛋糕,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缀在裙摆上,稍一跑动就像伞一样撑开,头上戴着水钻小皇冠,像模像样地招待小朋友,不时对佣人吩咐:“再来一客冰激凌!” 时间到,海哥笑容满面地拉着女儿的手剪彩,红色绸带一分两截,飘落的瞬间,娃娃屋的大门打开,露台上设置好的八音盒开始叮叮咚咚地奏乐,海明珠矜持地迈着小胖腿徐徐走向屋门,在大门处站定摆好pose,相机快门如雨咔嚓中,她神气地一挥手:“进来玩!” 出于职业素养,倪雨虹完全是把娃娃屋当成正规居住建筑来设计的,绝非好看的玩具摆设,孩子们一拥而入,完全没有逼仄的感觉,甚至桌椅床铺等小家具也都完美符合儿童身高,实用性十足,水电齐备,去浴室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清凉水流就在指尖飞溅,又惹来孩子们互相泼洒着一阵欢呼,室内的电灯和室外悬挂的彩灯都被淘气地纷纷揿开,让娃娃屋尽管在白天也是光彩熠熠。 纵然家里富贵,五六岁的小孩子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排场,一时间娃娃屋里大呼小叫,好不快活,楼梯踩得咚咚响,每一扇窗户都被打开,小客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窗外,对自己的父母招手示意。 引得宾客们也都哄堂大笑,整体气氛和谐欢乐,海哥端着酒杯周旋在其中,和善地跟人谈笑风生,一点不像初次见面威胁要杀人的样子了。 宁悦碰碰肖立本的胳膊,肖立本会错意,端着餐盘问:“这个鱼子酱配小饼干味道不错,我替你拿多一份?” “看到眼前的情景,你就没有什么感想?”宁悦反问。 肖立本茫然了,放慢了咀嚼速度:“什么感想?” 宁悦不引人注目地指了指那栋三层楼的娃娃屋:“比如……洋娃娃能有自己的房间住。” “哦哦!”肖立本恍然大悟,一抹嘴,“我正想跟你说呢!民工公寓的三层楼空了太多,夫妻间怕是很难租,但张小英跟我提过好几次了,附近的玩具厂服装厂电子厂的女工嫌宿舍条件差,想出来租我们的房子,我打算把三楼改成女工宿舍,咱俩搬出去好了,等华盛公寓盖好了,把顶层留下来自己住。” 宁悦冷冰冰地说:“啊,可是顶层我已经卖给邱之尧了。” “预计不是三栋楼吗?”肖立本疑惑地问,“他都买?大生意啊!” 话题被他这么一岔开,宁悦心里刚才那点随着前世而来的愤懑和不甘心烟消云散了,苦笑着摇摇头:是啊,海明珠的洋娃娃是死物,却能拥有自己的华美房屋,而此时此刻的深城乃至整个中国,还有很多人为了头顶能有片瓦遮盖而艰难求存。 这绝非他或者肖立本能改变的社会现实,宁悦能做的只有专心盖好自己手里的每一栋楼,务求保质保量,不出差错。 正在此时,有人过来附耳:“海哥要见见两位。” 宁悦心里一突,今天是海哥请他们来的,不会还有什么波折吧? 两人被引导着走到豪宅侧翼的一间起居室,窗户大开,正好可以看见草坪上的热闹场面,小孩子们围着娃娃屋追逐打闹,或是钻进去一探究竟,育儿嫂们温柔细心地照料着各自的小雇主,孩子父母则轻松地围着餐桌彼此谈笑。 海哥坐在藤椅上,面对窗户,静静地看着。 等到宁悦和肖立本站了足有一分钟之后,海哥才开口了,他叹了口气:“明珠六岁半了,我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 “明珠小姐天真可爱,冰雪聪明,在孩子们当中很受欢迎,上学了一定会交到很多新朋友的。” 海哥冷笑了一声,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 “我是深城本地人,当年这里只是一个小渔村,走在大街上遇到的不是同姓同宗就是血缘亲戚,我振臂一呼,大把兄弟们都肯豁出命去跟着我闯世界。” 海哥的腰身笔直,眼睛里射出自傲的光芒,但下一刻,草坪上海明珠银铃般的笑声响起,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重重地倒回藤椅上。 “很多人不理解我金盆洗手,甚至我自己的兄弟都骂我,觉得我是被吓破胆了,海关稽查不过是一阵风声紧,过去了自然还有大把钱可以赚,无本的生意为什么不做,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也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是今天……” 海哥伸手指了指窗外:“我女儿,你们看,她笑得多开心?她生下来,我就要给她最好的,堂堂正正地站在太阳下。我过的日子不能让她过,钱嘛,是赚不完的。” 他再度看向宁悦和肖立本的时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态度温和了:“后生仔,你们的这个提议很好,不但救了你们自己一命,也让我看清了很多事情,我终于可以下定决心,规规矩矩做物流生意了。” 宁悦很想呛一句:你肯规规矩矩做生意?不如先把钢筋还给我们。 但他还没有天真到相信一个老辣的前走私帮派头目,于是依旧保持着谦慎的态度,同时用手背轻触肖立本的手,生怕他一激动乱说话。 海哥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笑了起来,来回指了指两人:“行了,知道你们讲义气,我说到做到,前事一笔勾销,再不追究。以后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就当是娃娃屋的工程款了。” * 直到出了豪宅,重新回到阳光下,宁悦才松了口气,他抬头看肖立本,发现对方目光游移,不知道在想什么,警告性地捅了他一下:“肖立本,你可别又背着我搞七捻三,海哥毕竟是黑社会……” “嘘。”肖立本抬手捂住他的嘴,“说人家坏话呢,也得等出了大门。” 宁悦踹了他一脚,肖立本松开手,踉踉跄跄,虚张声势地做出痛苦之色,他身材高大,今天穿着宁悦给买的黑色亚麻上衣和米色裤子,皱巴巴的,透着一股风流不羁的气息,被阳光晒得微黑的皮肤更加衬托出五官锋利轮廓,笑起来的时候又露出雪白牙齿,颇具热带风情。 就在刚才宁悦还听到有女宾议论肖立本,赞他“有型有款”,此时见他耍宝搞怪,更是频频大胆地把目光投射过来。 宁悦心里一阵无名火起,差点追上去再踹一脚。 幸亏倪雨虹从旁边经过,带着点羞怯地递过来两杯香槟:“肖总,小宁总,这……算是圆满了吧?” 她说得含糊,宁悦不由有些歉疚,整件事最无辜的就是倪雨虹,只是上了他的车就被绑架到这里,饱受惊吓之际还能兢兢业业地完成娃娃屋的初始设计,哄得海明珠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倪工,这项工程是没有结算款子的,随后我单独给你一笔钱,不能让你白忙一场。”宁悦和颜悦色地说。 倪雨虹摇摇头,轻声说:“海哥已经给我发了个大红包……足够了。” 宁悦敏锐地觉察到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倪雨虹目光清澈,态度坦荡,丝毫没有隐瞒,又让他觉得自己多心了。 “不必推辞,红包是红包,设计费是你应得的。”宁悦笑着接过她手里的香槟,“希望我们接下来的合作也一样愉快。” 盛着金黄色气泡香槟的两只高脚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cheers。”宁悦笑着说。 海哥这边已经搞定,两亿贷款也已到手,只等他们拿下百花路那块地,就可以在深城盖下以华盛命名的三十二层高级公寓,扬名立万了。 第63章 投标与老熟人 肖立本对着镜子跟领带搏斗,投标这天他一大早起来,拿出特地买的西装,不顾外面三十几度的高温套在身上,不自在地动了动胳膊腿儿,感觉哪儿都不得劲。 “这玩意儿到底怎么打的?”他奋斗的结果就是崭新的领带在他手里揉皱成一条蔫了吧唧的咸菜干,让人想起大杂院里从林婆婆的咸菜缸里挑出来的一条条雪里红。 肖立本放弃地转身,翻着一本从女工那里借来的日本时装杂志,皱眉再度试图看清楚上面的图示,只感觉这区区几张图比大楼的建筑图纸都难以看懂。 “我来吧。”宁悦洗漱完毕,搭着毛巾在门口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不用不用,我能行,我先拿自己练练手,等会儿再给你打。”肖立本犹自不肯放弃。 宁悦翻了个白眼,抬手抓住垂落在肖立本胸口的半截可怜巴巴的皱领带,把他用力往自己这边拽过来。 一直拽到面对面地站着,呼吸相闻的近。 宁悦瞥了一眼杂志上的图示,纤长手指灵活翻飞,不一会儿就打出一个平顺的领结,单手握住,慢慢向上推,直顶到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又坏心眼地往上推了推。 第69章 不出意外的,听到肖立本发出一声闷哼,皱眉抱怨:“太紧了,不行,喘不过气来了。” “这不很简单吗?”宁悦三下两下解开领带,嫌恶地丢到一边,“还有别的吗?这条皱了不能要了……” 他越过肖立本,直接去衣柜里上下翻:“怎么买了条大红的?你结婚啊?” 肖立本满脸无辜:“我不是想着投标是件大事,得穿得喜庆一点儿,预祝成功嘛。” 宁悦没办法地摇摇头,犹豫了一下,从自己衣服这边抽出一条暗绿色带着热带植物叶子图案的锦缎领带,返身命令肖立本:“站好!这条打歪了就只能去买了。” 肖立本立刻抬头挺胸,像个小学生一样立正站好,宁悦的手指隔着衬衫在他脖颈的位置不停四下挪动,调整着领带的长度。 突然间,肖立本觉得口干舌燥。 一定是太热了,他这么想。 两人面对面地站着,避无可避,他都不用低头就可以看见宁悦的脸,专注而认真的眼神,浓密的睫毛微微上翘,刚洗漱过的嘴唇红润饱满,看上去软软的…… “站好!”宁悦不高兴地把他的脸给扳正。 “哦。”肖立本乖乖地听话,但眼神禁不住在宁悦脸上流连,为了避免自己再出洋相,只能没话找话,“宁悦,你怎么一下就学会了,你好厉害啊。” 宁悦手指扯着领带到合适位置开始打领带结,轻哼了一声:“说好话也没用,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谁耐烦天天给你打领带。” “那不是今天投标吗?大件事,也不能天天投标吧?”肖立本感受到宁悦的手指在自己胸前灵活地动作,那层薄薄的衬衫仿佛不存在了,他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宁悦的体温。 宁悦再度把领带结往上一推,完美地卡在领口,满意地端详了一下,点着头不吝称赞:“肖总,真帅呀。” 轰的一声,肖立本耳朵悄悄红了,满脑子只剩下‘真帅’两个字,他掩饰地回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果然,像模像样的西装革履,陌生得他自己都不敢认了。 “是……是吧?”他傻笑了起来,“是这条领带好看才对,衬我!你什么时候买的?” 宁悦后退一步,有些心虚,领带也是那天邱之尧送的,笑说是用惯了的牌子,他本来打算塞在衣柜深处再不见天日的,没想到今天戴在了肖立本的脖子上。 “忘了……管他呢,临时救急。”他含糊地回答。 肖立本对着镜子端详自己,越看越满意:“合适!太合适了,临时救急,今天中标了它就是大功臣,是好兆头,是祥瑞!以后每次投标,我都戴这条!” “行了,吃完早饭赶紧出门吧!”宁悦赶紧打断他的话。 * 福田区振兴路一号住建科研楼七楼,等肖立本和宁悦赶到的时候,一眼望去都是人头,体温蒸腾,偌大的厅里尽管空调打到了最低,依然感觉不到凉爽。 其实有经验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大家所扮演的角色:穿着polo衫打着发胶,小团体聚一起谈笑风生,气定神闲的,约莫都是早已打好了招呼,内定有望,把标书一递就满场飞,四处投递名片点头哈腰的,就是来见见世面,趁机交际,还有一些早就坐在旁边发呆养神的人,大约就是来陪跑围标走过场的。 在这群三四十岁的老油条中间,肖立本和宁悦两张年轻面孔尤为引人注目,走过大厅的时候还听到有人声音不高不低地议论:“华盛的两个后生仔?真年轻啊。” “听说过,接了几个工程,口碑还行,少年人,不踏实啊,这是攒了点老婆本,要来资本市场争一争了?” “做个中间商还行,拿地盖楼他们有这个实力吗?啧啧啧。” “过江龙是这样的啦……” “深城水深,小心成了龙虎斗。” 这些不友好的议论丝毫没有影响两人的心情,投递完标书之后,两人走到大厅一个安静的角落里,耐心地等候开标会到来。 如今深城的截标和开标都设定在同一天,为的就是避免出现各种不正当行为操纵投标结果。 宁悦心里很稳当,百花路那块地只有八千多平方米,在座的各位最多也就投个一两千万,他可是直接下了三千万的厚本,不会有人比华盛标价更高。 他只需静静等待胜利的到来即可。 肖立本虽然陪着他站在角落里,但目光一直四下逡巡,对于别人投来的友善或者不友善的目光,一律笑脸相迎,不顾认不认识,都点头招呼,满脸喜气洋洋的感觉。 他生得高大英俊,态度又亲和,年纪也轻,看着就是个谦虚的后辈,倒是颇有几个人也礼貌地跟他点头致意, 突然,肖立本碰了一下宁悦,压低声音惊喜地提醒:“看见熟人了,罗总!” 宁悦一愣,抬头望去,果然是罗保庆,也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身躯圆滚滚的,拿着手帕不停地抹额头上的汗,一路穿过人群走过来,老远就开始招呼:“小老板!是你们啊!” “罗总?你也来深城发展了?”突然见到熟悉的人,还是自己白手起家挣到第一桶金的相关者,宁悦有些感慨,更是真心地高兴起来,走上去主动握了下手,“瑞隆还有扩张到深城的意图哪?” 罗保庆有些尴尬,打着哈哈说:“早就不在瑞隆干了,现在给私人打工……” “国家正大力提倡各个行业发展私企,给谁打工不一样?私企还更自由些。”肖立本笑呵呵地打量着他,“这富态样子看起来,还依然是罗总?” 罗保庆略微自得地点点头:“这点吃饭的本事还是有的,你们二位……我都不敢认了,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 两方友好地交换了名片,宁悦看到罗保庆的名片上写着‘康泰房地产开发公司总经理’,不禁笑了笑,难得调侃地说:“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像是搞建筑的,倒是像医药股新贵。” “哎!咱们干工程的也求的是一个平安康泰嘛,好意头来着。”罗保庆解释,满面红光地招呼:“大家也算相识一场,有交情在,以后在深城可要多多联系,有什么好路子,一起发财啊。” 他是真心觉得这两个年轻人不得了,初次见面就从他手里啃下金龙大酒店的大块肥肉,后来阳城就再没见过两人,今日一见原来是来深城发展了? 想到自己现在还依然是给人打工,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已经手握独资建筑公司,出现在投标现场更是证明他们已经进入了拿地的环节……罗保庆想起来心里都有些酸溜溜的滋味。 今天招标的地块不多,刚过中午就有人出来宣布马上举行开标会,罗保庆侧头跟两人开玩笑:“真抠门,这是住建要省一顿午饭啊?” 肖立本拍拍他肩头,大方地说:“等下结束了,我带你去吃大排档,你别看不起街边摊,有最好吃的水蛇粥。” “好好,我初来乍到,也就指望肖总带挈了。”罗保庆一口答应。 这份他乡遇故知的喜悦轻快之情,在开标之后,荡然无存。 百花路地块是第三个开标的,头两名也是小块地,基本没引起什么波动,中标的两家公司握着拳头轻呼一声,满面笑容地离席了。 “003号,百花路地块,面积8726平米……中标者,康泰房地产开发公司。” 罗保庆满面笑容地转过头来,要和自己刚遇见的老朋友分享一下中标的喜悦之情,却看到了肖立本铁青的脸。 视野晃动,宁悦有些恍惚,他几度疑心自己听错了。 怎么会呢?他准备了那么久,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连底价都特地抬高到超出市价的水平。 怎么会……没中呢?! 大厅里的空调一瞬间发挥了最大功率,沁心入骨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来,整个把宁悦包裹在其中,他掌心全是冷汗,犹如一盆夹带着冰块的雪水从头顶直浇下来,让他全身都浸在酷寒里。 “宁悦?宁悦!”有一只温暖的大手强行扳开了他紧握成拳的手掌,紧紧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强横的体温无所不至地熨烫着肌肤接触的部分,一个担心的声音在低声呼唤他的名字。 宁悦从恍惚中醒来,对肖立本绽放一个虚弱的微笑:“我没事。” 他视野慢慢清晰,罗保庆坐在肖立本身边探个头,带着关心,又躲躲闪闪不敢和他对视的样子落入眼中。 康泰……是罗保庆的公司啊。 宁悦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恭喜啊,罗总,中标了。” 第64章 周明华 开标会结束,几家欢喜几家愁。 宁悦早已经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甚至还有心思对罗保庆发出邀请:“罗总,这么巧,今天我们两家竞标同一块地。不如这样,我们今天就过去拜访一下康泰的老板,如何?” 他想得很清楚,要让华盛进一步迈入亿元俱乐部的门槛,百花路这块地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完美机会,决不能放弃。 第70章 康泰斥巨资买下这块地,自然有对方的考量,但如果能联手呢?华盛自带两亿资金,入局的话岂不是如虎添翼,双赢的局面,相信康泰老板也不会拒绝。 肖立本领会了他的意思,笑嘻嘻搭住罗保庆的肩头拉交情:“罗总,正好下午了,我们先上去拜访,晚上老大昌吃上海菜去,我请客,如何?” 和开标之前的热络相比,罗保庆眼神游移,竟有些躲避,吞吞吐吐地婉拒:“不,不了吧,我们中了标,得赶回去向老板汇报,康泰新搬来深城没多久,还有很多事……怕是没工夫招待二位,改天?” “哎!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挺好,大家都是阳城来的,算是老乡,在深城发展,怎么不得联络一下感情?”肖立本对着散去的人群扬了扬下巴,“看到没有,这些地头蛇,对咱们这些外来户可不见得手下留情,咱们不拧成一股绳,早晚被大老虎吃了。” 尽管在空调室内,罗保庆额头上的汗还是不停地流下来,宁悦看他这样子,皱眉问:“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没有,欢迎欢迎。”罗保庆尴尬地笑了笑,似乎也下定了决心,抹去汗水,把手帕往口袋里胡乱一塞,率先在前面领路,“小老板说得对,在外面都是阳城人,老乡就要互相照顾一下!” * 康泰比华盛要气派得多,在罗湖区某个写字楼租下了整整一层做门面,确如罗保庆所说,搬来没多久,物业的工人还在清理上一个业主留下的招牌遗迹,把金光闪闪的‘康泰地产’四个字安在一出电梯就可以看到的大门口。 一进门,冷气开得很足,年轻漂亮的前台小姐挂着职业性的礼貌笑容站起迎接,莺声呖呖地问有否预约,罗保庆一挥手:“我带来的,老板在吗?这会有没有客人?” “这么巧,秘书刚刚通知取消了下午的全部预约,大概就等着罗总呢。”前台小姐迈着轻快的步伐过去拉开了门,嫣然一笑,“请进。” 她的笑容在看到宁悦之后显得更加真心,两人走进去之后,还能听到她回到前台迫不及待拿起电话压低声音八卦:“喂,秘书室吗?才来了两个帅哥客户……” 宁悦满心只想着等会该用什么方式说动康泰的老板跟华盛联合开发,肖立本却显得泰然自若,甚至还有时间观察一路走过去看到的情形。 康泰的确是个新公司,气氛轻松之中带着一丝杂乱无章,年轻职员大多还没褪去学生的青涩,忙得团团转,脸上满是对未来的充分期望和憧憬,走起路来干劲十足。 生机勃勃,新兴势头,不太好办哪,肖立本摸着下巴暗想。 这边罗保庆已经把两人带到了最里面的老板办公室门口,秘书小姐早得到线报,踩着高跟鞋迎上来,熟稔地跟罗保庆打招呼:“罗总,请进。” 这个时候罗保庆还忍不住回头看了肖立本和宁悦一眼,只可惜两人都没有觉察到他这个小动作的含义。 厚重的大门推开,迎面就是宽大澄澈的落地窗,阳光热烈地洒进来,照着一水儿的红木家具,书架上那些厚如词典的书脊上烫金字体闪闪发光,宽阔的橡木办公桌后,大班椅背对门口,一缕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 宁悦第一个想法是:这位老板还怪有闲情逸致的,刚刚拿下了一块地准备大展拳脚,还有心思在这里欣赏深城的街景? “老板,百花路那块地,我们中标了。” 罗保庆开口先谈正事,声音里难掩激动,但出乎意料,从大班椅后只传出模糊的一声:“嗯。” 甚至椅子都没有转过来,仿佛这个消息对他毫无触动,不值一提。 宁悦和肖立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觉察出有些不对劲。 总感觉,这副阵仗……好像是冲着自己来的? 罗保庆抱歉地向两人看了一眼,又开口说:“在开标会现场我遇到了两个熟人,说要来拜访老板,人已经到了……” 宁悦待他说完,已经挂起了谦和的笑容,趋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说:“您好,我是华盛肖宁悦,初次见面,有些冒昧,请问您有没有意向联合开发百花路那块地呢?” 也许是出于野兽般的知觉,肖立本紧跟着上前一步,有股冲动要抓住宁悦的手臂,迅速把他带离康泰。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但是已经晚了,听到他说话,大班椅动了,丝滑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坐在椅子里的人终于和他们来了个面对面。 周明华拈着一根烟,微笑地看着宁悦:“初次见面,还是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小宁总,别来无恙啊?” 宁悦呆住了,他第一反应狠狠地看向罗保庆,罗保庆站在一侧,脸色微带异样,向他投来爱莫能助的目光。 在这一瞬间,犹如闪电划破天空,黑暗被照亮,所有一切想不通的地方都烛火洞明,昭然若揭! 怪不得!怪不得! 华盛投标之前打听得清清楚楚,百花路那块地并不是热门,坊间出价最多也就两千万,宁悦肯拿出三千万来下厚本,已经是他势在必得。 康泰为什么会再抬高价来抢这块地!? 不是因为这块地多么抢手,而是因为周明华要用这个机会打击自己!抢自己看中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 想明白了之后,宁悦反而镇定下来,他脸上笑容未变,腰身却骄矜地绷直了,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原来是周副主任,真是好久不见,阳城不好吗?怎么不留在家人身边照顾,反而千里迢迢,跑来深城发展呢?” 上辈子没有这一出,周明华的确下海搞了个地产公司,一直也都在阳城和周边城市发展,这辈子怎么会孤注一掷下了深城,宁悦没兴趣知道。 哪怕周明华是追着自己来的,那又如何呢? 如果说刚才开标会上他猝不及防地被捅了一刀还算对方做得隐蔽,那么现在双方摆明车马,彼此都在战场上,谁输谁赢……那就要看各自的本事了。 这几年过去,周明华也不是过去穿着行政夹克的体制内地低调形象了,此刻他西装革履,纯金镶钻领带针在胸前闪闪发光,拿烟的右手上,一块劳力士迪通拿赫然在目,外圈上计速刻度的运动款式和他这个地产商大老板的形象有些格格不入。 周明华老了。 当年他穿着古板,眉宇间却还满溢着野心勃勃的欲望,四年不见,此刻的他双眸就如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有在注目宁悦的时候才偶尔闪过一丝利光。 黑发间一缕明显的银丝更是不符合他年纪的衰老,突兀得简直像是时下新潮的挑染。 “家里人啊……都还好。请了两个保姆专门照顾病人,他状态稳定,我也能放下心来大展宏图。”周明华特地亮了一下腕表,淡淡地笑着问,“小宁总见多识广,知道这块表的含义吗?” “迪通拿,劳力士运动系列,赛车专用计时表。”迎着他尖锐的目光,宁悦越发显得从容,微笑丝毫未变。 “是啊。”周明华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外圈的刻度,喟叹着说,“有个人……特别喜欢赛车,我本来想买一块表送给他做礼物,但是造化弄人,他现在已经不想提赛车了,我只能自己戴在手上。” 周明华冷冷地看向宁悦,咬紧后槽牙一字一句地说:“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 室内仿佛充斥着一股不祥的血腥气,弥漫在深城灿烂的阳光下。 肖立本刚想开口,宁悦不动声色地在下面握住了他的手,露出和周明华如出一辙的笑容:“何必呢,周总,真正铭心刻骨的记忆,根本不需要外物提醒。” 汤山盘山公路上的血迹,刘燕子冰冷的尸体……他们从此远走深城,再也没听过周家的消息,不过看周明华这样,显然不会太好。 周明华平静地看着他,宁悦毫不示弱地也对视过去,四目相对,两兄弟在这一刻,心里同时起了杀意。 “对了!”周明华突然脸色一变,亲切地转头问罗保庆:“罗总,你刚才听到了吧?小宁总打算要和康泰联合发展?” 罗保庆一直装聋作哑地站在旁边,心里早就后悔了,他只知道周明华从前和宁悦是颇有交情的,不然也不会为金龙大酒店的工程鼎力相助,之前康泰中标,华盛意外落败,他才领会到这是两家抢标,但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万一是误打误撞呢? 所以他才答应把肖立本和宁悦带来见周明华。 但一见面,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罗保庆才惊觉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这两拨人已经势同水火! 他尴尬地点着头,含糊地答应:“是……是吧?” 周明华满意地点点头,以胜利者的态度说:“那真要让小宁总失望了,康泰家大业大,自己吃得下,不需要跟任何人联合。” 他拊掌而笑,眼神里却全无笑意:“所以,只能让小宁总失望了。” 宁悦,又见面了,真好。 我会一步步地把你打入深渊,让你和你的同伙为犯下的罪孽在地狱里日夜哀哭后悔。 第71章 第65章 邪门歪道 “没什么可失望的,周总抢占先机,我甘拜下风。”宁悦已经调整好情绪,甚至激起了满满斗志,刚才没有中标的沮丧一扫而空,黑眸中满盛冰雪,“但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既然都选择在深城发展……来日方长啊。” 周明华乐了,干脆拍起了巴掌:“四年不见,小宁总的文化程度见长啊,都能说成语了?真是完全脱去了当年农民工进城的土气文盲样子,也是,做老板了嘛,和原来大不一样。就是不知道小宁总想起从前的事,半夜会不会睡不着觉呢。” 宁悦冷冷一笑:“我是农民工,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倒是周总,你想要的太多了,小心未老先衰啊。” “你刚才有个词用得非常恰当:来日方长。”周明华微微沉下脸,玩味地看着宁悦和肖立本这两个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仇人,“那我们拭目以待。” 宁悦侧目扫了汗流浃背的罗保庆一眼,微笑着说:“对了,谢谢罗总带我们来,不然我们还蒙在鼓里呢,有劳。” “没有没有。”罗保庆心知自己闯了祸,两面不是人,嗫嚅着说。 “那回头见了,罗总,还有……周总。”宁悦最后扫了一眼坐在大班椅上的周明华,拽起身边的肖立本,拂袖而去。 罗保庆尴尬地转向周明华,想解释自己的冒失,却被周明华微笑着给制止了,他竖起一根苍白的手指放在唇上,发出‘嘘’的一声,随即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等到罗保庆离开,足足一分钟之后,周明华才用手指敲敲桌面,语气冷淡地说:“出来吧。” 办公室侧面的小门打开,一个畏畏缩缩的人影走了出来,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周明华,又赶紧低头。 他眉眼如旧,但已经完全脱去了少年时张牙舞爪的肆意,变得谨小慎微,甚至不敢和周明华对视。 “看到了吧,那就是宁悦,你见过的呀。”周明华讥讽地笑了一声,“该说到底是周家血脉的力量吗?他当年来阳城的时候还是个扛麻袋的农民工,现在已经人模人样的开着建筑公司,能站在我面前和我叫板了。” 他厌恶地看了走出来的人一眼:“而你呢,三弟?你现在挂着周明轩的名字,都忘了自己其实是王家村一个农民的儿子吧?我没揭穿你身份是因为你还有用,别以为你真的就是我们周家的老三了!” 周明轩低着头,轻轻地答应了一声:“我知道。” 惶恐,尴尬,不安……他仿佛又回到十八岁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天崩地裂,周明红车祸变成了高位截瘫,父母固然伤心欲绝,但最疯狂的却是大哥周明华,他一夜之间添了一缕白发,始终用阴恻恻的目光看着自己。 当时周明轩尚在懵懂之间,并不明白周明华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直到他出国留学第一年的除夕满心期待地接到家信,以为里面会有一张存着下学期费用的丰厚支票。 他等来的是周明华冰冷无情的揭穿:“除了妈,我们都知道你不是周家的儿子,宁悦才是,他恨你,恨你父母,恨我们周家,所以他报复在老二身上,你和他一样是周家的罪人。” 信的最后,周明华宣布他留学的费用立刻冻结,这是给他的最后机会,如果他能按时毕业,回国之后还能做回周家的儿子,但如果他做不到…… 周明华当年错看了宁悦,却没有错看周明轩,果然,没到三年,周明轩就狼狈地滚回了国内,那一天,他被按在周明红面前,挨了几十个耳光,打得鼻血长流,气息奄奄。 “你欠我们周家的始终要还。”周明华高高在上地宣布,“跟着我,会有用你的地方。” 周明华等了一年半,机会总算来了。 “跟你说的事,都安排好了吗?”周明华又点着了一根烟,并不抽,夹在手指之间,看着袅袅上升的青烟。 “安排好了。”周明轩紧张地说,“我爹和我两个弟弟已经在来深城的路上,说好了,弟弟直接去华盛应聘劳务工,我爹就在外面接应。” 周明华锐利地扫了他一眼,如有可能,他恨不得永远和王家割裂关系,一辈子都别接触,省的父母总是想起那段屈辱的往事。 但谁叫他要向宁悦复仇呢? 让宁悦朝夕相处十八年,误认血亲的人对他刺出一刀,那才是真正的复仇。 “做归做,别把自己搅进去,将来万一发生什么事,警察找上门来,我是毫不知情的,你最好也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不然的话,我只好拿出亲子鉴定书,和你断绝关系了。”周明华轻描淡写地说。 周明轩连连点头:“我知道,谢谢大哥……周总提醒。” “跟你爹说,你妈和妹妹现在伺候我弟,做事还算尽心,工资我都给存起来了,只等做完这一票,他们全家就可以回王家村盖楼、享福、结婚、嫁人、生孩子……” 周明华呵呵地笑了,描绘着光明幸福的前景,声音里殊无笑意:“日子这不就过起来了吗?我都替你高兴呢。” “是。”周明轩也跟着干笑了起来,“谢谢周总想着,我们一定全心全意地完成任务!” * 宁悦出了康泰大门,一路无话,坐进车里的时候肖立本把他主动让进了副驾驶,自己坐到司机位置上,故作轻松地问:“天塌下来也得吃饭啊,想吃什么?” “先回公司。”宁悦冷淡地说,肖立本凑过来拦住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安抚地说:“别生气,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华盛还能丢了一块地就吃不上饭了?” “你说得倒轻巧。”宁悦叹口气,看着肖立本近在咫尺的脸,几年之前,肖立本还是顶着一头刺猬一样的短发,穿着汗背心大裤衩砌墙的泥瓦匠,现在已经是身家几千万的老板。 靠的是什么?是勤劳踏实肯干吗?扯淡!靠的当然是他站在时代的风口撞大运起飞。 “我们第一桶金赚了五百万,自从来到深城之后,工人越来越多,工程一天都没耽误过,从来没偷懒,为什么再也无法复制当年的暴利?因为我们替别人盖楼,地是别人的,我们永远是乙方,永远赚不到大钱,唯有自己拿地,自己盖楼,才能完成亿万身家的跨越,百花路那块地是最好的机会……错过了,不会再有。” 肖立本用手指抹去他皱起的眉峰,低声安慰:“深城那么大,机会还有,我们再投别的地……先稳住阵脚,只不过多了个坏人跟我们作对,有什么呢,天又没塌下来。” 车窗开着,深城闷热濡湿的风吹进来,绕着两人转了一圈,又飞出车窗,并没带来多少凉意。 但神奇的,随着肖立本的安慰,宁悦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扶住额头,自嘲地笑了笑:也是,自己重生以来,遇到了太多的幸运和化险为夷,都已经忘记了复仇这条路本来就该是崎岖坎坷布满血汗的,犹如在悬崖上攀登,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 区区一个周明华,自己就大失分寸心慌意乱的话,日后遇见更为强大的利氏集团该怎么办呢? “你说得对。”他反手抓住了肖立本的手重重一握,露出自信的笑容,“天塌下来怕什么,反正有你顶着。” 看着他一扫颓气,黑眸重新恢复明亮,肖立本的心也安定下来,豪爽地一拍胸脯答应:“对!我个子高,我比你大,我顶着!” * 开玩笑归开玩笑,但截标这件事还是要调查的。 换成其他人中标,宁悦也不会断定是泄露标底,但是如果是周明华……那绝对是他搞的鬼! 华盛的办公室不大,职员也不多,能接触到标书的屈指可数。 商务方案是宁悦写的,技术部分是肖立本写的,综合起来交给了行政部门的秘书小姐加了些营销美化,最后拿去复印装订。 秘书小姐叫黄亚珍,典型广东长相,脾气也是一样的倔强耿直,一听说标书泄露,画着紫色眼线的秀目都瞪圆了,失声惊叫:“怎么会!?我一直锁在柜子里,直到早上交给小宁总。” 她突然警觉,紧张地问:“你们不会怀疑我吧?我在华盛做了三年了!” 肖立本和宁悦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摇摇头。 不会是黄亚珍,她父亲是包租公,华盛的办公室还是向人家租的地方,根本不愁钱花。当年黄亚珍肯出来做事,到底是在家里闲得难受还是冲着肖立本和宁悦的黄金单身汉身份想找个赘婿都难说,但三年下来,她工作态度认真,行事谨慎,已经成为华盛不可或缺的行政人才,周明华买通她的可能性不大。 “还有一个人。”宁悦走到窗前,用手指拨开百叶窗,向楼下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复印店生意清淡,这年头复印一张要五毛钱,价格不菲。除了找工作的时候需要身份证复印件不得不来光顾,也就是公司的文件会拿下去复印,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正闲得在店里打瞌睡。 “我想起来了!”黄亚珍恍然大悟,“我昨天去复印的时候,他就在我身后转来转去的,中间卡了一次纸,他还调了机器,是不是就那时候……” 第72章 宁悦脸色阴沉,黄亚珍悻悻地闭了嘴,低下头。 “你先出去吧。”肖立本示意秘书离开,走到宁悦身边,也往下看了一眼,在他耳边说:“没有证据,拿他没办法。” “不要紧。”宁悦轻声说,“有一就有二,现在我们知道了,下一次就不会重蹈覆辙。” 他突然侧头警告:“你别想歪门邪道啊!要是我明天早上听说复印店老板断了条腿……” 被说中心事的肖立本摸了摸鼻子,尴尬地说:“不会不会,放长线钓大鱼嘛。” 第66章 又一场豪赌 深城虽大,但圈子里的消息传得也快,翌日上午,宁悦就接到了邱之尧的电话:“你还好吧?” 宁悦心想,要是你不打电话来,我只会更好。 “邱先生也听说了?”宁悦坐在办公桌后,单手捞起话筒凑在耳边,漫不经心地问,“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别误会,我只是基于朋友的立场关心一下,实话说,我本来订好了一箱香槟打算送上去,现在只怕是会触霉头,白惹你不高兴。”邱之尧说话的腔调带着南方人特有的绵软,低声缓气说话的时候更显得暧昧,缠绵地裹进宁悦的耳道,“小宁总,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来日方长,贷款的事你大可放心,有我在。” 宁悦心里突然一动,轻声示弱:“邱先生,在外人看来,华盛虽然失标,但手握两亿贷款,很可以按部就班,慢慢寻找下一个机会,大家都觉得无关紧要。只有你知道我的难处,还特地打电话过来关心我,真是太谢谢了。” 邱之尧在电话那侧眉毛挑了挑,差点笑出声来:小狐狸,真的是有肉吃就给点面子,没肉吃立马翻脸的小狐狸。 “朋友之间,不用说这些。”他忍住笑,多少带点调侃地问,“你现在是什么想法呢?不如下班之后出来,我们喝一杯?” 宁悦目光低垂,落在面前一叠计划书上,百花路的项目没有拿到手,这些他辛苦筹谋的心血就成了废纸,马上要进碎纸机的命运。 粉碎文件容易,被周明红摆了一道所带来的损失会耽误华盛的发展,他现在急需另一个方案。 “不知道呢。”宁悦有意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很乱,也不想出去喝酒,我又不是那种拿工资的打工人,下班之后时间都归自己掌握,华盛的未来就是我的未来,除了我没人操心了……” 他突然把纸张翻得哗哗响,做出很忙的样子:“邱先生,还是得谢谢你的关心,我们——回头再约?” “小宁总。”邱之尧抢在他挂电话之前截断了宁悦的话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去拍一块地?” * 肖立本在工地待了一天,下午才回办公室,今天上午下了场雨,他工装裤上溅满了泥点子,雨水合着汗水黏答答地粘在身上,他犹豫了半天,还是贪舒服的心态占据了上风,龇牙咧嘴地在车里把上衣脱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袒露出只穿着背心的上半身。 果然,下车走了两步,风吹过来就凉快了些,肖立本正想着等会儿下班回公寓要赶紧冲个澡,迎面就看见宁悦一阵风地卷了出来,面无表情,眼睛却亮得吓人。 肖立本吓了一跳,两人早上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宁悦情绪稳定,怎么只过了一天,就激动成这样? 又出事了?华盛要破产了?这个想法在肖立本脑海中一闪而过。 “宁悦……”他赶紧拦住,习惯性地先打包票,“没事的,我在,有我呢!你别着急。” 宁悦急促地打断了他:“快!上车!” 来不及解释,他冲到车前,急不可耐地拍打着车前盖示意肖立本开门。 “来了!”肖立本二话没说,掏出钥匙开锁,自己坐进了驾驶座,严阵以待,“去哪儿?” 那架势,仿佛宁悦让他冲关,他也敢一脚油门踩到底。 还好,宁悦只是把一张深城地图拍在了肖立本面前,指着上面一个地点,斩钉截铁地说:“去这儿!” 他跑得头发蓬乱,气喘吁吁,脸上挂着不正常的红晕,肖立本担心地看了他一眼,还没等问出声,宁悦不耐烦地催促了起来:“快点开车,要不我来?” “别,我来,你坐稳。”肖立本看着他这一脸激动失态的样子,哪里还敢让他开车,急忙给他拉上安全带,还是不放心,小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闭嘴,赶紧开车,赶上晚高峰就变乌龟了。”宁悦想说什么,环顾一下街道又忍住了,冷哼了一声,“等开到没人地方再告诉你。” * 肖立本把车开得飞快,终于抢在晚高峰的车水马龙之前赶到了目的地。 越往前开,肖立本心里越打鼓,他们失标的百花路地块,虽然比不上发达地区那么高楼林立,好歹也是老城区,有居民有楼房,有各种买卖生意铺户,可是宁悦这次要来的地方,除了一条笔直平坦大道,路两边可以算是荒无人烟。 弄错了吗?他偷眼打量宁悦,却发现宁悦脸上的红晕更甚,呼吸都急促起来,不等他停稳车,已经打开车门一跃而出,向着路边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大片荒地。 “宁悦!”肖立本紧跟着也跳下了车,追到他身边,怕吓到人一样,轻轻搭上宁悦的肩膀往怀里揽,柔声安慰,“不就是丢了个项目,咱们好好干,再找个更好的,气死周明华那个阴损货,你别着急啊!” 宁悦猛地回头,两人距离太近,他的呼吸热烈地喷在肖立本脸上,眼睛亮得出奇,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肖立本。”宁悦一把抓住肖利本的腰带,用力地往自己面前拽来。 两人本来就挨得近,此刻更是已经到了肌肤相贴、呼吸相闻的地步,肖立本只要略一低头,就能触碰到宁悦的脸颊。 “啊?啊啊?”肖立本结巴起来,他的心乱了,只感觉自己像抱着一团火,随时会扑上来把自己燃烧殆尽,化为乌有。 他愿意吗?他愿意的。 “肖立本!”宁悦又叫了一声,两人紧挨着,他深深地望入肖立本的眼睛里去,“你敢不敢,再跟我赌一次?压上全部身家,孤注一掷的那种。” 上一次宁悦这么问他,还是两人遇到了罗保庆,打算把手上的金条全部变卖,截胡金龙大酒店的工程。 那次他们成功了,一把就狂赚回了五百万。 如今的宁悦重新露出了那股疯狂的劲儿,那时候两人还是普通的泥瓦匠农民工,失败了最多打回原形,但是如今…… “敢啊!”肖立本毫不犹豫地回答,目光坚定,眼底深处还夹杂着一股难言的痴迷,他低下头,只差一点…… 宁悦放声大笑,从他怀里泥鳅一般地溜了出去,兴奋地指着面前的荒地大声说:“那好!我们拿下这块地!” 他动作太快,肖立本面前一空,暑热的风代替宁悦的身体卷到他怀里,拂过他赤裸的肌肤,令他燥热难耐。 “什么?”肖立本勉强集中精神,讷讷地问,“这块地,怎么了?” “市府要拍卖了,28437平方米,比百花路的地块大了两倍。”宁悦不顾自己穿着皮鞋西裤,在荒草丛生的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走去,兴奋地指着前方,“拿下它!盖我们的楼!” 一提到具体数字,肖立本发热的脑子瞬间本能地开始计算,难得地唱了反调:“不行吧?你不是反复告诉我,房地产开发的重点只有一个,那就是地段,荒郊野外的大别墅,再豪华也远比市中心的孤楼难卖,何况咱们要盖的不是高档公寓吗?那些有钱的业主,比如姓邱的,他绝不可能住到这里来!” “所以我改主意了。”宁悦驻足在一人多高的杂乱草木前方,荒无人烟之中回眸一笑,血色晚霞从他身后弥漫而来,和他眼中不顾一切的疯狂劲儿交相辉映,美得让肖立本感到窒息。 “为什么一定要给有钱人盖房子才能赚呢?薄利多销一样可以的,三千五的房子能卖,一千五的房子更能卖。”宁悦伸出手臂,大大地比画着:“这一片会成为深城最新的住宅小区,那些本地户口需要改善住房条件的,外地人来深城落户的,还有炒房客……都会被这个价格打动,最重要的,这片地够大!周明华那孙子刚中了标,他拿不出一大笔资金来跟我争!” 唯一的问题,就是资金。 这一点两人都知道,做建筑的表面上看财大气粗,实则就像走钢丝一样危险,有时候只是一点小问题就能截断资金链,昨天是老板,今天就破产的都市传说比比皆是。 他们白手起家成立华盛,做到今日的千万身家,手握两亿贷款,很有可能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打回原形。 宁悦定定地看着肖立本,仿佛在等待他的意见,只有肖立本自己知道,宁悦一旦做出决定,就没有人置喙的余地。 他不是在征求自己的同意,他只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第73章 一个跟着他的机会。 而对于这样的选择,肖立本向来是不需要思考的,他跨前一步,诚挚地点头:“好啊,我们干吧!” 宁悦笑了,对着他一扬下巴,傲娇地问:“不后悔?” “不后悔!” “万一我判断错误,破产了怎么办?” 肖立本学着电影里明星的样子耸耸肩,吊儿郎当地说:“我养你啊,我现在砌砖可快了,走到哪个工地都有饭吃,你就安心在宿舍里吹风扇等我下班,给你带猪脚饭吃。” 他俏皮地对宁悦眨眨眼,宁悦故意板起脸,叹了口气:“好吧,为了不让肖总回去当泥瓦匠,这把真的要努力了。” 第67章 筹钱 宁悦这天异乎寻常的兴奋,带着肖立本在那片荒野里跑来跑去,描绘着建筑蓝图,在他的眼里,荒野已经不复存在,钢筋刺破夜空,水泥绵延浇灌,顷刻之间变成拔地而起的高层住宅,人们欢欣地生活在其中,点亮一盏盏灯火……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画着,大脑的超速运转终于让宁悦耗尽了精力,回去的路上差点睡着。 肖立本停下车,轻柔地摇着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的宁悦:“十点了,刘阿姨的碟头饭已经收了,咱们去那边大排档吃点东西?” “唔,不想吃。”宁悦揉揉眼睛,嫌恶地扯起领口闻了闻,半下午的奔波,一股汗味,“我回去冲个凉就睡了,你自己去吧。” 他开门下车,脚下发软,踉跄了一下,肖立本从驾驶座上飞扑过来,手臂伸长一把揽住宁悦的腰,开玩笑地说:“晚饭你就没吃,这不饿成软脚虾了?还认得家门吗?” 看到宁悦迷蒙着眼睛傻乎乎地站着,甚至都没习惯性地跟他斗嘴,肖立本手臂一收,让宁悦随着自己的动作站稳,认命地叹口气:“行,你先上去,我给你打包带回来。” 宁悦也不知道听没听清,困意席卷而来根本顾不得其他,他胡乱地答应一声,挣开肖立本的手臂,一个人慢吞吞地往民工公寓的大门而去。 从公寓拐出去走一条半街,就是城中村的边缘,大排档打着雪亮的灯光,正是热闹的时候,肖立本惦记着宁悦,胡乱找个摊子吃了份素炒河粉,又给宁悦打包了一份猪肚白果汤,挥汗如雨地往回赶。 肖立本一步三个台阶地跨上去,到三楼的时候看见楼道里露出一抹昏黄的灯光,通过虚掩的房门露出来,知道有人在家里等候的感觉让他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脸上挂着笑容,推开门夸张地嚷嚷:“靓汤喔!” 宁悦早已经在床上倒头睡去,柔和的灯光照在脸上,刚冲过凉,头发都来不及擦干就睡了,乌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越发显得五官俊秀,皮肤温润如玉。 “真不让人省心呐,也不怕感冒。”肖立本放下汤,找了条干毛巾凑过去,大手捞起宁悦的脑袋捧住,来回用毛巾搓揉着湿发,“哎,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宁悦毫无所觉,连哼一声都没有,就这么紧闭双眼,软乎乎地躺在他怀里,随他任意摆弄。 肖立本的手不经意地蹭到了宁悦的脖颈,带着水汽的凉意从指腹敏感的皮肤渗入,一直沁到心里…… 睡着了就很乖,脖子细溜溜的,好像合起手掌就能握住合拢,一点也不像别人嘴里说的‘很难搞的小宁总’。 肖立本的心没来由地乱跳了几下,突然觉得本来就湿热的空气更加黏腻,让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真睡着啦?故意的吧?等着我伺候呢?”为了摆脱突如其来的心绪难耐,肖立本提高声音,像是要坏心地叫醒宁悦,更像是在提醒自己。 饶是这样,宁悦也没醒,头歪向一侧,鼻息均匀,白皙的脸蛋上泛起困倦的红晕。 不知为何,肖立本颤抖地伸出手,轻轻地戳了戳宁悦的脸颊。 果然,手感跟他想象的一样,qq的,很有弹性,滑腻得又像是主动吸附在他的手指上,引导着他进一步地触摸。 肖立本醒觉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摸上了宁悦的脸。 “吓!”他赶紧抽回手来,一颗心怦怦乱跳,慌乱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和宁悦,从望平街开始,睡在一张床上不知道多少天了,肌肤接触也是很正常的事,怎么今天突然……就不一样…… 宁悦的脸,摸起来好——好……。 肖立本找不到词语来形容,只是更加痴迷地看着熟睡的宁悦,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触摸的感觉,凉凉的,软软的…… 他的目光落在宁悦微启的双唇上,也许是因为刚刚洗漱过,双唇红润饱满,略带不服气地翘着嘴角,好像随时要说点什么打击他的话。 鬼使神差的,肖立本低下头,几乎是虔诚地把自己的唇印在了宁悦的双唇上—— 好像只过了闪电显现夜空的一秒钟,又好像漫长到过了一个世纪,肖立本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重重地锤了几下胸口,依然抑制不住乱跳的心,只能慌不择路地拉开门蹿了出去,直奔冲凉房。 * 第二天,宁悦起得很早,睡饱了之后精神也好,拉着肖立本去街边吃早饭,下楼的时候正好张小英和几个女工叽叽喳喳地走在前面,抱怨连连。 “昨天夜里不知道谁啊,大半夜一直在冲凉!” “就是,水声哗啦啦的,吵得我都睡不着。” “我还起来看了看,是不是谁没关水龙头,公家的东西就是不知道爱惜。” 宁悦习惯性地回忆了一下上辈子类似的事情如何解决,应该是使用ic卡刷水,但是如今的科技力量做不到,只能指望个人自觉…… 他偶一回头,发现走在自己身后的肖立本面红耳赤,几乎都要从鼻孔里往外喷火。 “你怎么了?”宁悦惊奇地问,“发烧了?” “没有没有!”肖立本猛烈地摇头,结巴着说,“大约是……热气!对,是热气!回头喝杯凉茶就好。” 宁悦站在下面的台阶,仰起头看向他,晨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他的五官,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饱满红润如成熟草莓般的双唇…… 直到下面的女工们发出尖叫,肖立本才恍惚地觉察到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缓慢流出,他慌张地伸手去抹,鲜红的血液顺着动作飞溅到了墙上和地面上。 “都闭嘴!去拧条冷水毛巾来!”宁悦呵止,手快地跨步上来,一把按下他的头,用手捏住鼻梁止血,又气又急地问:“你昨晚在大排档吃什么了补成这样?老鳖?生蚝?烤羊肉串?”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肖立本跌坐在台阶上,额头覆盖着冷毛巾,鼻子被宁悦死死捏着,低头看着地上未干的血迹,心里充满委屈: 我说我只吃了一碟素炒河粉,有人信吗? * 和投标不同,拍卖土地又是另外的章程,投标结果由住建部门敲定,取的是‘最优方案’,其中不乏有可以转圜的余地,比如宁悦现在就阴暗地揣测周明华能从自己手里截胡百花路地块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因素…… 但是拍卖就简单多了,价高者得,这一条足矣,谁也玩不了虚的。 于是兜了一圈又回到了老问题:钱。 “初步设定是十六层的小高层住宅,每层八户,先盖三栋。”宁悦一边跟肖立本在工地里巡查,一边粗略地计算着,“拿卖出去的三栋的钱来cover后面的资金缺口……还是不够啊。” 首先,土地拍卖场上瞬息万变,必须掌握充足的资金,而华盛并不是一个有靠山有背书,财大气粗的公司。 “可是南洋银行应该是不会再给咱们放款子了。”肖立本走在前面,习惯性地回身去牵宁悦的手带他走下吊笼。 宁悦心里在想事情,也就顺其自然地伸出手被肖立本拉着一步一步往前走:“不说人家给不给,邱之尧这个人要用在刀刃上,人情总是用一分少一分的。” 他心里有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但是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肖立本回头对他龇牙一笑,状甚得意:“我倒有个主意。” “你背着我藏私房钱了?”宁悦明知故问。 “哪能呢,不一早就说好了,咱俩之间你管钱,哪个月我不是拿了工资就上交给你。”肖立本拉着他一直走到安全的地方,才神神秘秘地说,“你还记得老家的宝贝吗?” 宁悦不禁失笑,阴阳怪气地说:“哎呀,当年也不知道是谁,抱着我哭,说不能用,不能用,做人要以诚信为立身之本,不该自己用的钱绝对不能动……现在怎么啦,主动提出来了?肖立本,深城可真是个日新月异的地方啊,靠近港城罢了,你被资本主义思想腐蚀得这么快?” “做人就是这样的啦,已经动了一半,不如全动。”肖立本丝毫不觉得难看,摊开手坦诚地说,“你都要把华盛彻底押上去孤注一掷了,咱们还留着底牌干什么?” 宁悦皱着眉,有些不情愿:“那你跟我一起回阳城拿东西,顺便也看看太婆。” 第74章 “不行不行!我得在这里压阵呢。”肖立本连连摆手,“你回去,太婆还能给个好脸色。” “你也知道害臊啊?咱们出来的时候夸下海口,现在难得回去一趟还是动老本。”宁悦斜了他一眼,“没关系,太婆要是骂我,我就拿录音机录下来,回来放给你听。” 肖立本哥俩好地凑过去揽住宁悦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行啊,你还可以循环放,一直骂我……” 两人这时候已经走到了大门附近,今天又有新的外地农民工来工地找活儿干,吵吵闹闹的,门卫负责维持秩序,分发表格让他们填写。 经过间,宁悦无意扭头一瞥,却看见了人群中,似曾相识的两张稚嫩面孔。 王二牛!王三牛! 第68章 小宁总真棒 宁悦没有露出任何异常,仿佛就是随意瞥了一眼,然后自然地转头问:“现在招工谁负责?” “老胡,胡希范啊。”肖立本随口回答,“怎么了?” 胡希范不是他们从阳城带过来的人,是来到深城第一个工程里认识的甲方人员,认真踏实,眼光也毒辣。工程结束之后就被肖立本给挖到了华盛,过了两年,张跃进升上去了,他就负责招工。 宁悦点点头,目不斜视地从招工队伍旁边走过,如果是胡希范把关,王家两头牛是没机会进华盛的。 站在队伍里的王二牛心里知道不该盯着看,但目光还是直勾勾地追逐着宁悦的背影,眼底满满的嫉妒和不甘心。 他看得都要转过身了,被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推了一把:“好好排队,干甚哩?不想排就走!” 王二牛被陌生人不客气地数落了一顿,心里那股酸溜溜的妒火反而熄灭了,他尴尬地笑着解释:“光听过华盛的大名,那就是老板吧?看着真年轻!” 算起来,王大牛,他名义上的大哥,今年是二十二岁,村里跟他一样年纪的人,大多不是在田里刨食就是出门打工,他怎么就能出息成这样,还开个这么大的公司呢!自己反而要来给他打工,这是哪里的道理!老天爷都该看不下去才对。 “瞎瞅啥啊。”后面的人很不屑,“哪个工地不能干活,还用挑老板?老板年轻不年轻的,给工钱就行啊。” 排在更后面的人来了兴趣,扬扬得意地说:“那你们可就错了,这一带华盛的条件最好,包吃包住,每顿都有大肥肉,住宿舍还有风扇!” 关系到切身利益,前后排队的人都伸着脖子凑过来:“真的啊?” “那可不!”说话的人眼睛闪亮,与有荣焉地说,“我转了七八家工地,就华盛把工人当人看。” “给钱还多呢!”另外一个中年男人生怕别人听到,悄悄伸出一只手比了比,“一个月能有这个数。” 五百块!这个数目不但引起周边一片惊叹,王二牛的眼睛也惊讶地瞪大了,回头扯着一心一意闷头排队的弟弟重复:“五百块!听见了吗?” 从大门看进去,工地干活的人足有一百多,每个人每个月都拿五百块的话……王大牛真的是有钱人了! 不甘的怒火又在王二牛心里疯狂地蔓延:这么多钱,这么多!做大哥的就应该每个月给自己五百块,养着弟弟! 他可以只花一半,另外两百五存起来,存个两年就可以讨老婆了…… 王二牛想得口水都要掉下来了,面容青涩的弟弟却丝毫不为所动,挣开被扯的衣服,闷闷地说:“你忘记爹说的话了?”、 犹如一盆冷水浇上来,王二牛终于痛苦地认识到一个现实:王大牛现在叫宁悦,和自家毫无血缘关系,甚至还下黑手坑了自己的老爹…… 来之前,王栓柱对他们说出真相的时候,固然让他们目瞪口呆,但是更让王二牛心惊的是当时王栓柱的眼神,没有一贯的霸道威严,沮丧,退缩,甚至是惧怕的。 王二牛看着马上就要排到的队伍,咬着牙想:很好,你不认我们,我们还不认你呢!等我混进你的工地,做了爹的眼线,爹说了,后面还有大人物……到时候搞起破坏来,那也是你活该! * 既然打定主意要回阳城,宁悦当然要把手头事宜都交代清楚,黄亚珍看他手放在文件夹上,却微微出神并不作声,让她白白站了半分钟,禁不住开口询问:“小宁总?” “是这样。”宁悦看了一眼,肖立本在隔壁格子间里,应该听不到自己这里的动静,压低了声音问,“你是本地人,有没有一些……特殊渠道的人才,类似捉奸、跟踪什么的。” 黄亚珍秀目一眯,竟然下意识地看向了办公室外面,隔着百叶窗看到肖立本正在打电话,腰背挺直,仪态放松,毫无异样。 “查……肖总啊?”黄亚珍有些不敢相信,全公司谁不知道肖总和小宁总天下第一好,深城之大,商场犹如战场,亲兄弟反目成仇的事多了去了,他们俩却始终一条心,从来没有对立过。 “不是不是。”宁悦摆摆手,他心里始终有些疑虑,王家兄弟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正好是周明华截胡了自己的标之后……万一这兄弟俩也是他找来的呢? 又或者,是周明轩? 一想到四年前的三月,自己只是进了一趟周家,就被周明轩买通混混殴打逼迫自己滚出阳城的旧事,周明轩联合王家的可能性更大。 那么,就不能简单地不让他们进华盛打工那么简单,还是要派人盯着点儿才安全。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是绝对不能让肖立本知道的,自从上次工地钢筋事件之后,宁悦就开始忧虑肖立本的变化,总怕他横生一股戾气,会往邪路上走。 尤其是还关系到自己,肖立本要是再做出过激的行为怎么办?难道真要像香港录像里说的:做兄弟就要讲义气,你杀人我替你挖坑? 所以还是找专业人士去做好了。 肖立本打完电话,推门进来,黄亚珍抱着文件夹,掩饰地轻咳了一声:“那我出去做事了,小宁总你放心,我一定办妥。” 看着女秘书如常出门,肖立本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凑过来问:“你给她什么秘密任务了?” 宁悦笑着坐在椅子上转了半圈,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就是问有没有什么深城特产好带回去送人。” “小宁总如今也有些老板架子了。”肖立本调侃地说,“给太婆的礼物不自己去买啊?也对,知道你忙,我去,行了吧?” 说着乐滋滋一伸手:“给钱!这是额外公关开支。” “不是给太婆的,是送刘叔刘婶,还有租你房子的那两对小夫妻,买点礼物谢谢人家,平时多亏他们照顾太婆呢。”宁悦打开他的手,皱皱鼻子,故作嫌弃,“堂堂肖总,买东西孝敬长辈,还要找我报销?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管家了?” 肖立本看着他傲娇的小表情,心里痒酥酥的,不知道怎么挠才好,只能厚着脸皮贴过去:“我跟工友聊天,问一个,钱给媳妇管,问第二个,钱给堂客管,问第三个,钱给老婆管,就没有一个握在自己手里的,所以咯,我这叫随大流。” 他作势要从宁悦口袋里抽钱包,宁悦用脚一蹬办公桌,椅子带着他猛地向后窜出半米,恰好躲开了肖立本的偷袭,白皙的脸上似笑非笑:“原来肖总是想结婚了?好啊,我给你做媒,你看亚珍怎么样?” 肖立本猛醒,赶紧站直身体拼命摆手:“别瞎说啊,人家黄老板是要招赘的,还要大学生!传出去我垂涎他女儿,老头明年把房租涨一倍就惨了。” “你也知道什么是瞎说啊?”宁悦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成天跟工友打成一片,什么荤话都敢听,人家说老婆堂客,你凑着听什么?杂志看没看?录像看没看?怪不得上火流鼻血呢!我告诉你,当年……” 宁悦一下住了嘴,糟糕,差点说出来真相“当年我可是举报录像厅放黄色录像把那群混混给送进去的。” “当年什么?”肖立本天真单纯地问,“你说,我听着呢。” 宁悦板着脸拉开抽屉,抽出一叠钱数也不数扔给肖立本:“当年要不是太婆,咱俩早饿死了。” “所以我们更应该努力赚钱,早点实现目标,把太婆接到深城来享福!”肖立本握拳,“桥南路地块!必须拿下!” * 九十年代的深城火车站,人头攒动,拥挤不堪,全国各地的火车终点在此,无数背着行李满怀希望的打工人从这个车站出来,犹如水银泻地,飞快散入深城市区,汇入一家家工厂企业。 同样,每天从这个车站上车,奔向全国各地的乘客也很多,尤其是夏日时分。 肖立本满头大汗地把宁悦和行李都送上车厢,打量了一下环境,又伸手按了按铺位,勉强点头:“还行,比咱们来的时候坐的硬卧强。” “再等等,十月通飞机了,回阳城就方便得多。”宁悦顺口回答。 “咦!你怎么知道十月要通飞机?”肖立本惊奇地问。 第75章 那自然是上辈子知道的,宁悦心想,却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看报纸啊!上面说的,深城机场是全国首个由地方政府投资管理的机场,10月12号正式通航。” 肖立本被锤了一下,反而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哇,小宁总真棒!” “赶紧下车吧!”宁悦不耐烦地挥挥手,“别再把你也一起带回阳城去,华盛那么大的摊子交给谁。” 肖立本笑嘻嘻地转身离开,宁悦看他走得爽快,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一阵空落落的,不得劲儿。 他慢慢坐在卧铺上,心里嘲笑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了,还闹拉着手依依不舍那一套?自己回去是干正事的,务必在短时间内筹到最多的资金…… 正想着,突然车窗玻璃被人敲响,抬头一看,是肖立本爽朗的笑脸,抬手示意他开窗。 “干嘛。”宁悦的心一瞬间晴朗起来,他抬起车窗,探出头去,假装生气地问,“挺大人了,还磨磨蹭蹭的。” 突如其来的,肖立本伸出手掌捧住了他的脸,粗糙的手指接触到宁悦的皮肤,两人都感到一阵微小的电流麻酥酥地闪过,顺着脊梁直窜入心,带来异样酸胀的奇异感觉。 “宁悦。”肖立本靠上来,两人额头对额头,紧紧相贴,他的声音沙哑而迷蒙,“你可要快点回来啊,我会想你的。” 火车鸣笛,白汽蒸腾,呜的一声,车身缓缓启动。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分别。 第69章 阿婆我回来啦 时隔四年,再度回到阳城,宁悦透过出租车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竟然有些恍惚。 这几年深城固然是日新月异,阳城的变化也不小,尤其是这一路走来就可以看到好几个工地,大塔吊映着蓝天白云,灵活地运送着各种建材,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 目光所及,都也不再全是低矮的楼房,好几栋高楼拔地而起,擦得雪亮的大玻璃窗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颇有点现代化的意思了。 望平街倒还是老样子,后面拆迁的菊乐街已经变成了宽敞的大马路,出租车拐入巷子就开始磕磕绊绊,时不时鸣笛避让狭路相逢的行人和自行车。 “就在这下车吧。”宁悦付过钱,拖着硕大的行李箱,走进那条改变了他命运的小巷子。 还是熟悉的围墙,只是被各种砖头修补得更加五花八门,贴着附近商店和电影院的手写海报,纸角没有粘结实,风吹过来扑啦啦地忽闪着。 而宁悦的心就跟海报角一样,也一样忐忑不安地忽闪着。 直到经过当年自己一天要进出好几次的公厕,宁悦才终于有了点要回家的实感,他用力按了一下胸口,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拽肖立本一起回来的。 什么叫“近乡情怯”他如今是深刻体验到了。 从这里看过去,十号院的大门虚掩着,隐隐约约传来孩子的笑闹声,宁悦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大步走过去,迈上了台阶。 刚想伸手去推门,有个小朋友隔着门缝看见了他,嗖地一下从门缝里钻出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兴奋期待地看着宁悦:“你是宁叔叔吗?” “啊……是吧。”宁悦对自己突然升辈分有些不太适应。 小朋友和他身后的玩伴一起爆发出喜悦的尖叫,喊着往里面就跑进去:“婆婆!刘奶奶!宁叔叔回来了!” 紧接着宁悦就被孩子们簇拥着,热情地拽着手拉进了院子,脚下不停,茫然四顾,直到跨进二道门,已经明显见老的刘婶迎上来,看见他的一瞬间,刘婶眼眶红了,喃喃地说:“回来了……回来就好……” “刘婶。”宁悦感慨地叫了一声。 “哎,哎!”刘婶连声答应着,眼睛亮了起来,仿佛透过宁悦的面孔看到了另一张年轻的脸,她喜悦地抓住了宁悦的胳膊往里带,“快去见林婆婆,她等了你一天呢。” 宁悦抬眼望去,熟悉的院门口,林婆婆瘦小的身影笔直地站着,依旧是梳得一丝不乱的白发,蓝布裤褂,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利光四射,说起话来照样中气十足:“我等什么?不是打过电话来,都说了下午到!” 看见她的一瞬间,宁悦惶恐的心陡然安定下来,像是远洋航船在风雨中找到了锚点,这世界纷纷扰扰,但总有那么一个地方,那么一个人,会把一切危险挡在外面,让他安心坐下来,喝一碗热粥。 “太婆!”他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像个孩子一样响亮地叫了起来,“我回来啦!” 林婆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得宁悦都有些发毛,末了才哼了一声,嫌弃地说:“小白眼狼,一走就几年,电话倒打得勤,难得回来了,还只有你一个。” “肖立本好着呢,他在深城坐镇,工程需要人守着,太婆要是想他,过年一定让他回来。”宁悦快步上前扶住了林婆婆的手臂,感受到袖子里枯瘦的胳膊,心里一酸,低声说,“马上深城通飞机了,我们一起接您过去住。” “算了吧,我没有那福气。”林太婆假装嫌恶地说,却顺着他的搀扶到院子里老位置的藤椅上坐下,“我就守着这小院儿,哪儿也不去。” 刘婶拿着搪瓷缸子给他倒水过来,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现在人人都爱住楼房,依我说,还是这接地气的地方住着舒服。”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笑起来:“都忘了,你们就是盖楼的!好,楼房也好,都去买,你们也能多挣钱!” 和临走时候失魂落魄的样子相比,如今的刘婶精神恢复了许多,耐心地拉着几个簇拥在宁悦身边的小朋友,又是吓唬又是哄:“大人说话别围着,去玩,回头奶奶给你们分西瓜吃,再闹,等爸爸妈妈下班回来说你们!” 宁悦笑着从背包里掏出糖果,对孩子们眨眨眼,小朋友们欢呼着过来,却并不争抢,乖乖地摊开小手等着他分派。 “哇,香港的!”先拿到糖的小朋友指着上面的繁体字羡慕地叫,“叔叔,深城是不是靠着香港啊?” 拿到糖果的其他孩子也七嘴八舌,好奇地问:“你经常去香港吗?” “香港什么样子啊?是电影里那样,好多好高的楼,好多人好多车吗?” “香港人是不是都很有钱?” 宁悦侧头想了想,轻笑着说:“香港啊,资本主义社会,一切都可以买卖,出卖自己所有的,去交换自己想要的,很简单,也很残酷,有人会说是公平交易,也有人说没有人情味,但无论如何是给想向上爬的人提供了一个途径。” 小朋友们听得似懂非懂,林太婆的蒲扇已经精准地拍在他后脑勺上:“又胡说!出去一趟也不学点好的。” 她板起脸,不耐烦地催促:“等着你献宝呢,快拿出来,再拖拉,晚饭也没有你的份。” “对了,这些礼物都是肖立本亲自挑的。”宁悦蹲下,拉开行李箱的拉链,一件件地拿出来:“给刘叔的剃须刀,刘婶的电吹风,几块手表你们留着送人自用都好,这是香云纱,广东那边的特产,透气不沾身,给太婆多做几件衣服穿,还有补品,花胶、燕窝,还有这个白兰氏鸡精,香港那边很流行的……” 旁边的小朋友吃了糖,洗了手,自觉地排队担任流水线装卸,一样一样地传递着,刘婶又是笑又是感慨:“老了老了,还赶上一次时髦,用上香港货了!” 林太婆只用手指捏起香云纱摸了摸表示满意,余下都报以嫌弃的啧声:“真是土财主进城尽出洋相,只会糟蹋钱。” “老太太。”刘婶伸出双臂哄走了孩子们,回身笑道,“你这么说,我们都不敢伸手了。” 林太婆眼皮一翻,斩钉截铁地说:“拿!怎么不拿,两个小白眼狼挣钱了,就该吃他们一顿!” 宁悦失笑,难得地撒娇:“太婆,我还想着回来吃您呢,想您腌的小咸菜了。” “有!我早熬上了绿豆稀饭,老刘买烤鸭子去了,今晚上好好招待你。”刘婶爽快地说,脚下生风地带着小孩子们走了。 一时间小院儿又安静下来,林婆婆斜眼看着蹲在身前的宁悦,意味深长地问:“是想我的咸菜了,还是藏在咸菜缸里的东西了?” “都有。”宁悦厚脸皮地笑着。” “肖立本那个小王八蛋,怕挨骂,叫你一个人回来啊?”林太婆枯瘦的手指摸上了宁悦的额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怜惜,“出去四年,一下长大了。什么出卖自己所有,去换想要的东西,听得我老太婆心惊肉跳,遇到什么事才有这样的感悟?” 宁悦心里暖暖的,侧过头在林婆婆粗糙的手里蹭了蹭,笑着说:“还好,也没有那么难。” 林婆婆喟叹一声:“我活得久,世事都是循环的,知道你们是好孩子,只是还要嘱咐一句,横财天降是福气,但做人呢,千万不要企图不劳而获。” “知道了,太婆。”宁悦乖乖点头。 林婆婆看着他乖巧的脸,把手抽回来,冷不丁地问:“缺钱了?缺多少?” 第76章 “很多。”宁悦实话实说。 林婆婆注视着他,垂了几层褶子的眼皮耷拉着,目光锐利深沉,宁悦毫不掩饰地和她对视,坦诚地说:“我太轻忽,上了当,失掉了一个重要机会,现在要冒险搏一搏,赢了,我和肖立本就能再上一层楼。” “输了呢?” 宁悦笑了,指了指靠墙盖得歪歪扭扭的小破屋:“回来呗。”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只有中院孩子们做游戏的欢声笑语热闹地传来,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一只花猫在院墙上走,不知道是不是原来那只。 出乎意料的,林婆婆这次没有瞪眼骂他没出息,而是平静地交代:“前院的人家单位集资建房,我把那两间屋买下来了,老刘也隐晦地提过,他们没儿没女,以后房子留给你们俩。” 她举起蒲扇在空中比画了一圈,眉眼里含着不能言说的疲倦:“这院子好歹我都归拢起来了,再输不至于让你们俩没饭吃。” “太婆。”宁悦心里酸酸的,他仰着脸,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是我们的错,太性急,步子跨得太大,让您担心了,要不然……” “咄!”林婆婆的蒲扇又落下来,力道轻了许多,“年纪轻轻的不冒风险,要等到我这岁数吗?你们有什么想法只管去做,我可不想等几十年之后,你们怪我拦了富贵路。” 她慢悠悠地摇着蒲扇,沉吟了一会儿:“既然是为了钱,东西就不能轻易地出,还是得找个熟人,尽量卖个高价。” “太婆。”宁悦小心翼翼地说,“我认识香港那边的拍卖行,可以寄卖的。” 林婆婆又是一个嫌弃的眼神撇过来:“你这么老实,在外面怎么做生意的?珠宝这东西,自然是要卖给有缘人,再加上点背景故事……” -------------------- 和大家说一下。 七月份写太猛了。 存稿干没了。每天维持在四千字更新超累。 我、我接下来两周,申请隔日更。也就是到8月十五号左右。 一个是缓缓体力,一个是存存稿子。 如果觉得隔日更追更辛苦,也可以存一存来看。 这本书成绩不好,有点羞愧。也谢谢大家。 第70章 五千万 一大早,宁悦就找回了当初的感觉,头发乱蓬蓬,穿着背心大裤衩松松垮垮地到街上去买早饭,等着油条出锅的时候还顺便在小卖部给肖立本打了个电话。 那边几乎是立刻就接起来了,肖立本声音里竟然还能听出一丝哀怨:“小宁总,你总算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昨晚我溜溜儿等了一夜。” “唉。”宁悦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忘了,真不好意思啊,昨晚刘婶熬的绿豆稀饭,太婆亲自拌的红油笋丝,刘叔特地去街上斩的烧鸭,厚浇卤子,美得我啊,都忘记给你打电话了。” 肖立本咬牙切齿地在话筒里哼唧:“你就气我吧……现在干什么呢?” “吃早饭咯。”宁悦回头看油条在油锅里浮浮沉沉,一点点变得金黄酥脆,笑着调侃,“新炸的油条,现磨豆浆,想不想吃?” 他都能听见肖立本咽唾沫的声音,不由得笑了起来。 “宁悦!”肖立本气势汹汹地怒斥,“不许馋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深城的油条豆浆多不正宗!豆浆跟水一样淡,油条只有筷子细!” “正不正宗你也吃了四年了。”宁悦惬意地闻着空气中的油炸香味,“肖总,不跟你说了,专心做事先。” 肖立本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等等,变现不是件简单的事,又难免被人压价,你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钱可以再想办法,我……不想你向别人低头。” “放心。” 宁悦笑了笑,安抚地说,“都是好东西,价钱不合适的话没必要贱卖,再说……” 他突然起了逗弄肖立本的心,轻佻地说:“也得留一两件,将来让你送老婆嘛。” 说着,他飞快地扣上电话,唇边挂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付过钱,哼着歌儿走向早点摊。 * 肖立本瞪着话筒,简直难以置信:“他挂我电话!?大早上起来没睡醒胡说什么讨老婆,还敢挂我电话?” 他正在悲愤莫名,膝盖上一阵钝痛,疼得他差点叫出声,脸色颇不好看地看向坐在办公桌上的海明珠。 小姑娘今天照样穿得华丽,小胖腿从层层叠叠的蕾丝裙摆下面伸出来,不客气地用硬鞋头踢着他的膝盖:“拿去!我老——我爹地给你的。” 她的小手里拿着一张支票,伸到肖立本鼻子底下,嚣张地摆动着。 “明珠小姐。”肖立本调整姿势,弯腰和她视线平齐,尽量和缓地说:“我不需要,你拿回去,替我谢谢你爹。” “哼!”海明珠高傲地昂着头,“我知道,爹地好心,会借钱给你们这样很需要的人,你们很感谢他,所以还回来的时候会多一些。” 肖立本哭笑不得,原来海哥除了走私、倒卖建材、垄断物流之外,还兼营高利贷! “爹地说让你放心,不会多很多。”海明珠说着,还用小手比了比,“就这么一点点。” “小孩子不要操心这些事,会长不高的。”肖立本看向桌子对面像鹌鹑一样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倪雨虹,眯起眼睛质问,“就你把大小姐带来的啊?” 倪雨虹勉强抬了一下脸,又惊恐地低下去,小声说:“我也不知道,海先生打电话叫我过去说是给娃娃屋设计景观湖的,聊着聊着突然就……” “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现在缺钱呢?”肖立本紧盯着倪雨虹,把她看得越发不安,“你告诉他了?不对,你也不该知道啊。” “我……我知道的。”倪雨虹如坐针毡,但还是坚持说,“百花路地块你们失标,赵总工很生气,他基础方案做好收不到钱,整个项目组的奖金都没了。我也就是聊天的时候顺便抱怨了两句,海先生大概……心思缜密吧。” 他们俩说话,海明珠不高兴了,索性踩着肖立本的膝盖站了起来,凶巴巴地把支票直接糊在了肖立本的脸上:“拿去!” 肖立本叹口气,拎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放到地上,按铃对外面吩咐:“亚珍,带小朋友出去吃点东西。” 黄亚珍推门而进,笑吟吟地哄着海明珠往外走:“来,也试试我们这儿的口味,楼下王记的萝卜牛杂刚炖好,再来点钵仔糕还是去冰室吃香蕉船?” 海明珠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门一关,肖立本沉下脸,看向倪雨虹,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倪雨虹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不想说重话,但海哥的底子不干净,你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肖立本淡淡地说,“其他人避都避不及,你是建筑师,将来大好前程,更是别沾。” 倪雨虹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小声解释:“实习的工资太少了,项目黄了我连最低的奖金都拿不到,我也只是想赚点外快……不是存心把华盛的事说出去的,真的是无意中抱怨几句,没想到海先生……” “算了,这种明面上的事,一查就知道,我也不是怪你。”肖立本挥挥手,“总之以后还是小心点,你去吧,大小姐我一会儿派人送回去。” 倪雨虹咬着嘴唇怯怯地站起来,给他鞠了个躬:“谢谢肖总。” 看着她瘦小的身躯背着大包,穿着廉价的t恤短裤球鞋,浑身上下灰扑扑的,脸都熬黑了,别说光鲜靓丽的小白领,连附近的女工都比不上。肖立本心又软了些,轻声安慰:“我们这里也有些副业可以做,熬到拿了证就好了,挂靠的时候一定要关照我们华盛啊。” 倪雨虹惊讶地抬起头,眼睛里泛出光彩,激动得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去吧。”肖立本微笑着提醒,“王记的萝卜牛仔确实不错,吃了再回去,让亚珍买单。” 倪雨虹背着包出去了,转身的时候仿佛还偷偷地抹了下眼角。 但肖立本无暇关心,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抽屉拿出海哥给的名片,深吸一口气,让脸上挂起熟稔的笑容,才拿起话筒拨号。 电话一通,那边海哥的声音就爽朗地传来:“支票拿到了?” “海哥……哎!”肖立本刻意装出懵懂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刚失了标,自己筹的资金还花不出去呢,您这好意我们实在是愧领不了啊!” 海哥发出不屑的嗤笑:“后生仔,在我面前还说什么假话,你们可不是那种知难而退的人,丢了这块地,小宁总又北上,不是去找钱是干什么去了?做生意就是快鱼吃慢鱼,你们想打个翻身仗,我有钱,可以入股!一起做大做强嘛!” 肖立本的心猛地一沉,又听到海哥的大笑声:“我从来不勉强人,五千万,你们愿意收就去兑,将来的股份记在明珠名下,不愿意这就是废纸一张,你现在就撕了。” 没等肖立本做出反应,海哥已经干脆地挂了电话,显然不愿意浪费时间。 第77章 肖立本把支票拿起来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愁眉苦脸地叹气:“啧,就怕有命拿没命花。” 宁悦叮嘱过他的,不要跟海哥有过多牵扯,理智上他应该就手撕掉,但是…… 这可是五千万啊! 肖立本打开保险柜,慎重地把支票藏到了最里面。 * 肖立本为从天而降的五千万发愁的时候,宁悦也穿着整齐,往林婆婆给他的地址出发。 如果肖立本也在,就会发现这是上次他拿着金条来兑换的同一个地方,只是四年过去,原先只能说是齐整的四合院修葺之后焕发新颜,大门油亮,兽头门环锃新,台阶的青条石都换了新,旁边还弄了两头石狮子,明目张胆地彰显着气派不凡。 也是,现在政策放开,许多从前只能地下做的黑市交易已经放到了地面上,原先藏在地下的生意人也摇身一变,大大方方地走到了台前。 大门虚掩,里面竖着个影壁墙,看不见里面具体场景,但宁悦站在门口,明明是暑热天气,一阵风吹来,竟带着草木的清新和森森荫凉,可见里面必定庭院深深,别有洞天。 他并不急于敲门,而是闭目静静欣赏了一阵子,才按了一下门上的对讲机:“你好,我是林女士介绍来的。” “贵客请稍等。” 正在这时,宁悦身后突然响起了喇叭声,一辆汽车缓缓地开进了巷子,在不远处停下,副驾上一个年轻姑娘几乎是一停就赶紧下车,跑到后备箱,吃力地拖出了一个折叠轮椅,打开推到后车门处。 宁悦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就又回过头来,耐心地等着里面来人接待。 没想到身后倏然传出车门大力的碰撞声,年轻姑娘的惊叫声,轮椅倒地的声音,一个凶戾的男声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王八蛋!肖宁悦你这个杀人犯!我终于逮到你了!不得好死的野杂种!” 宁悦惊讶地回头,正看到一个男人半身出了车厢,双腿无力地拖在地上,整个人像条鼻涕虫一样无力地蠕动着,高高地昂着头,血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凶光毕现,简直像一条择人而噬的眼镜蛇。 周明红? 旁边的年轻姑娘手足无措,惊叫着拉开轮椅要去扶周明红,却被他一个耳光扇在脸上,暴怒地吼叫:“去报警!叫警察来抓他!就是他害得我!是他!是他啊!” 年轻姑娘哆嗦着,害怕得发抖,却还是过去试图用瘦弱的身躯顶他起:“少爷,先起来……” 仅仅一句话入耳,宁悦的瞳孔就一缩,他不敢相信地看过去,周明红恰好在此时抬手又是一个耳光,扇得姑娘的脸偏到了这侧,让他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个在身边伺候周明红的人……怎么会是小妞妞! 今年,她该是十八岁了,印象里是个爱说爱笑的姑娘,小脸红润身材健美,干农活也是一把好手,甩着大辫子昂着头走在村里的时候,好多小伙子都偷偷看她。 上辈子的小妞妞和眼前这个懦弱卑微,被打了忍着眼泪还要坚持去搀扶周明红的小保姆在宁悦心里慢慢合二为一,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车里就风一样卷下一个穿旗袍的中年美妇,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直奔他面前,二话不说,一记耳光扇了上来。 宁悦的嘴里尝到了血腥的味道,他目光阴沉,慢慢扭回头来,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怒火,恨不能用眼刀把他当场凌迟的人—— 又见面了啊,柳诗,我的母亲。 第71章 追案 “畜生!”柳诗凄厉的声音犹如杜鹃啼血,尖锐地划破小巷碧蓝的天空,她失去了一向矜贵的仪态,涨红着脸,摇晃着精致的卷发,怒不可遏地骂道,“什么样的人才能养出你这种害人的畜生!” 她这一巴掌大约用尽了这辈子的力气,扇得宁悦都产生了耳鸣,嗡嗡的潮汐声中,带着半边脸颊的刺痛,他的视线一寸寸地扫过远处在地上双手撑地,狼狈地昂着头的周明红,那脸上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期待,又扫过周明红身边一脸惶恐,咬着嘴唇忍着不敢哭出来的小妞妞。 最后才落在面前这位愤怒的贵妇人身上,唇角一翘,露出个彬彬有礼的微笑:“是柳女士啊,好久不见。” 他轻描淡写的态度越发激怒了柳诗,抢上前来怒斥:“王大牛!你来阳城的时候,我们还让你进门做客,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你害得我儿子高位截瘫,现在只能坐轮椅!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说到激动之处,她又高高地扬起了巴掌,红着眼睛要继续甩耳光。 宁悦不慌不忙,目光越过她看向远处急不可耐的周明红,微笑着说:“原来,你没告诉她?”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周明红显然明白,他哆嗦了两下,立刻高声叫了起来:“妈!别跟他胡说,报警!马上报警!” 柳诗太气愤了,甚至没有正眼看清宁悦,更不用说听清他话里的意思,儿子一发话,她立刻点头,义愤填膺地说:“对!报警!把他抓起来!让他坐牢!” 这时候四合院里的接待人员出来了,看见门口这剑拔弩张的样子,故作惊讶,赶紧下台阶去帮着搀扶周明红:“哎哟,这怎么话说的,快搀起来,轮椅呢?” 有了外人在,周明红的自尊又回来了,他铁青着脸,任凭两人把轮椅扶正,搀扶着他坐回去,犹自不解恨,死死地盯着站在台阶上的宁悦。 凭什么?四年过去了,他这个阳城最拉风最潮流的飙车手只能废人一样躺在床上受尽了嘲笑,宁悦这个泥腿子农民工却脱胎换骨,穿着体面,站在那里就俊秀夺目,根本不像是从小生活在农村,而更像是…… 周明红猛醒,看着面前满脸担心的母亲,突然伸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不能,不能报警……”他喃喃地说。 如今的宁悦,过了几年好日子再也不是从前的寒酸相,他和柳诗站在一起,任谁来了都能一眼看出,那就是一家人! 柳诗却以为他是自卑,不愿在警察面前回忆伤心往事,心头一酸,几乎哭出声来,哽咽着说:“傻孩子,勇敢些,妈妈陪着你呢。他既然害了你,就要他受到法律的惩罚!” 接待人员愣住了,隐晦地看向宁悦,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维护客户逃跑的行为,但宁悦双手插兜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甚至脸上的微笑都未变,扬了扬下巴,轻松地说:“报警,好啊,那就报警,我也很想知道我干了什么,能让警察来抓我。” “你还敢不承认!”柳诗尖叫着,转身又要上前,却被周明红死死拉住,急促地要求:“妈!我刚才摔伤了,要赶紧去医院……” “什么?哪里摔到了?”柳诗着了忙,上下抚摸了一遍周明红瘫软的双腿,又瞪了在旁边缩手缩脚的王妞妞一眼,带着满腔怒气,对接待人员要求:“治疗脊髓损伤的特效药就麻烦你们继续留心,还有这个人……” 她嫌恶地抬手指了指宁悦,皱着眉侧着头,一眼也不愿意瞥过去:“这个人是害我儿子车祸的凶手,你们最好记下他的地址,不然等警察上门盘问,别说你们不知道。” “柳夫人。”接待人员客气地一点头,“特效药我们已经想办法从美国调运了,至于这位客人……” 他和气地一摊手:“打开门做生意,客人什么身份,我们是不过问的。” “你!你是要包庇凶手?”柳诗气得脸色煞白,还要说什么,周明红大声地呻吟了起来:“妈!快送我去医院!快走!放心,他逃不了的!” 一阵兵荒马乱,柳诗带着周明红和王妞妞上车开走,毫不客气地喷了一股尾气,接待人员都不禁后退了一步,若无其事地转身对宁悦致歉:“不好意思啊,贵客,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的事。” “没关系,私人恩怨。”宁悦淡淡地笑了笑,又问,“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当然,您请进。” 踏入四合院,宁悦才终于感受到什么叫气派,什么叫大宅子,相比起来他们居住的也是三套院,狭窄得不像话,就像是——就像是个厨房, 这里过了影壁墙就是青砖墁地的正门院子,两侧还有月亮门通向跨院,左右游廊是新上的漆,柱子颜色红得很正,和宫殿相仿,都可以想象这个宅子刚建起来的时候住的是多么富贵的人家。 接待人员把宁悦带到东厢第一间屋子,含笑推开门,里面却是现代装扮,沙发茶几,装着茶具的玻璃柜,还有风扇在呼呼地吹着。 “你们这条件挺不错的啊,修旧如旧,但现代化设施一点没少。重新做了水电吧?”宁悦眼尖,隔着透亮的玻璃窗看到对面西厢房跨院门口贴着个卫生间的标志。 接待人员笑着伸手请他坐下:“要招待贵客,没有上下水和卫生间多不合适,总得先栽梧桐树,才敢引金凤凰。” 他拎来暖壶给宁悦沏上茶,是坊间流行的茉莉香片,啜饮一口,唇齿之间清雅香气沁人心脾,配上徐徐微风,宁悦觉得自己脸颊上的刺痛都缓解了不少。 第78章 他端着茶杯,看到接待人员也是一副闲适自如的样子,不禁笑了:“怎么,我不着急,你也不着急,就在这喝茶喝到晚上也行?” 接待人员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向前欠了欠身体,微笑着说:“心头好总是难舍,要您割爱,还要您着急,哪有这样的道理。” 宁悦不禁失笑,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锦缎方盒,打开的瞬间,璀璨耀眼的钻石突兀地出现,火彩熠熠,那是在灶台里藏匿多年,烟熏火燎也改变不了的,来自大自然的光彩夺目。 “好东西。”嘴上如是说着,接待人员的脸上却并未动容,他慎重地掏出手套戴上,把钻石胸针拿了起来,来回仔细检查着。 虽然黄金底托有了一些岁月的沉淀,但钻石的光芒却未有任何减弱,接待人员从茶几下拿出工具箱,一阵鼓捣之后,笑着抬头:“我们最近恰巧在收民国时代的老钻饰,香港人现在就信这个,觉得老物件才货真价实,恭喜贵客,市场上是求而不得,我们一定能为您取得一个好价格。” “那要是我还有呢?”宁悦试探地问,“一下出现太多的钻石,不会导致价格波动吧?” “您说笑了。”接待人员把钻石胸针放到盒子里,推回他面前,“再多的我们也吃得下——呃。” 他脸颊不自觉地抽了抽,看着宁悦摊开在茶几上的照片。 好几个硕大的钻石戒指,甚至还有一个单独的链坠子,上面的钻石足有榛子大小,照片没有拍出钻石璀璨的模样,但就算这样,摊开的时候也让他暂时忘记了说话。 “不止。”宁悦微笑着又摊开一叠照片,“你们收翡翠吗?或者红宝石?羊脂玉?祖母绿?” 珠光宝气的照片像打扑克一样被宁悦大咧咧地摆出来,尤其当那五颗祖母绿吊坠出现时,接待人员明显愣住了,再抬头的时候,宁悦甚至能从他眼里看出一丝对于败家子的鄙视。 好吧,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和肖立本就是两个败家子。 “先生。”接待人员终于挺不住了,他微微叹了口气,站起来擦擦头上的汗,“我需要去请示一下老板,请您稍候。” 临走的时候他还揿开了一边的录放机,房间里响起了悠扬的小提琴曲,宁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绿色树荫,心慢慢地沉静了下来。 也许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和肖立本坐在院子里,什么事都不干,一人捧着一杯茶静静地坐着,似乎也挺好? 宁悦摇摇头,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如果想过这么平静的生活,他和肖立本干嘛要从望平街闯出来? 重生给了他机会,不是让他风平浪静地过完这一生的。 又想起刚才门口发生的一切,宁悦皱起眉头,小妞妞出现在阳城,尤其是做了周明红的保姆,那么工地门口碰见的王家兄弟就一定是周明华派来的。 他把王家一家子捏在手里,到底想干什么?周明轩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那可是他的亲生父母和弟弟妹妹啊,为了自己能在周家继续当三儿子,他真的忍心把亲人都牺牲掉? 宁悦微微有些焦躁,让黄亚珍托人去调查王家兄弟是他仓促之间没考虑周全,还是得尽快结束阳城这边的事,赶回去亲自过问才行。 也不知道等了多少时候,终于接待人员匆匆回来了,表情凝重地坐下,沉声问:“我们老板想问您一句话,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打点?不如走走人情,我们也可以帮衬一二。” “不,就是单纯地缺钱。”宁悦脑子飞速旋转,几乎是脱口而出。 天底下最难还的就是人情,他不清楚林婆婆的过去,也不想过多利用她老人家的面子,能走钱货两讫的路子是最好的。 接待人员明显不太相信,但也没有追问,摊开桌上的相片,用手点了点钻石那一叠:“首先得等看到实物才能确定最终价钱,其次,钻石我们收了,估价大约三百万,翡翠现在市价大跌,不如留起来再等三年——” 刚说到这里,天花板的角落里突然响起了轻微的蜂鸣声,宁悦一愣,接待人员的手脚更快,唰地一下拉开茶几下面的暗门,把所有照片一股脑丢了进去。 刚做完这个动作,就有几个人绕过影壁墙走了过来,穿着橄榄绿的警服,目光锐利,扫到窗户里的人影就站住了,提高声音问:“我们接到报警,有恶意伤人逃逸的嫌疑犯在此处藏匿,谁叫宁悦?” 第72章 秘密 宁悦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进公安局。 也许是见他态度配合,警察同志们把带走的性质定为‘传讯’,并没有上手铐,多少给他留了点面子。 “我真的不知道。”宁悦摆出这辈子最天真无辜的脸,诚挚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一见面她就上来扇了我一耳光,说我是什么杀人凶手,我还想报警呢,看在她家里有残疾人的份上才打消了念头,没想到她反咬一口,我多冤枉啊。” 屋子地方狭窄,桌椅还散发着新油漆的刺鼻气味,宁悦不引人注目地挡了挡鼻子,再度要求:“警察同志,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报警抓我?” “1987年8月28号,你人在什么地方,干了什么事?”两个警官坐在他对面,态度严肃,不理会他的问题,直截了当地问。 宁悦耸耸肩:“四年前的事了,我怎么记得……好吧好吧,我想一想。” 他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然后猛地抬头:“那个时候,我应该在去深城的火车上!” “有人证明吗?” “有啊,我们一起十个工友坐火车呢。”宁悦眨着眼睛主动提议,“现在还有六个跟我一起工作,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联系方式。” 中年警官搓了搓下巴,似笑非笑地说:“不只是一起工作吧?他们不是你的下属吗?华盛建筑公司的小宁总?” 旁边的年轻警官沉声追问:“刚才问你职业的时候,你怎么没说清楚你是开公司的?” “有这必要吗?”宁悦心里一紧,面上却越发装得懒洋洋:“现在政策好,公司谁都能开,不值得炫耀。” “可是你开的不是皮包公司,这些能做证的人都是给你打工的,他们的证词不可信啊。” 宁悦失笑:“警官,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但是突然就让我交代清楚四年前哪一天我在干什么,还要人证,有了人证还要求必须和我没有利益关系,这也太为难人了吧?” “不要花言巧语!”警官一巴掌拍到桌子上,“问你什么你就老实回答!会砌墙吗?” 宁悦点点头:“会,我泥瓦匠出身。” “以你的手艺,砌一堵3.75米长,1.75米高的墙,大约需要多长时间?” 宁悦的目光越发迷茫:“很快啊,一天就够。” “半天够吗?”警官的声音缓和了下来,似乎真的在跟他聊建筑技术问题。 “只要水泥和砖头供应及时,赶一赶也是可以的。”宁悦表面上放松下来,其实心里更加谨慎。 “那要是两个人,就更快了对吧?”警官的态度更加和蔼了些。 宁悦歪头定定地看着他,扑哧一笑:“如果是十个人,还可以把时间缩短到一小时。” * 周博文中午回家才知道柳诗报了警,看着周明红躲闪的目光,他少有地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咬牙用手指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给我滚回房间去反省!” 他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匆匆赶到了公安局,在等候区看见妻子柳诗孤零零地坐在长凳上,目光执拗地盯着走廊里的房间,心里一阵酸楚,特地放轻脚步走过去,温柔地掏出手帕给她擦去脸上的薄汗:“我来接你了,回家吧?” 柳诗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凤眼里闪着激动的光芒,声音都在颤抖:“博文!我看到凶手了,我抓到他了,他就在里面!我们儿子的仇可以报了!” 周博文心疼地把她拥入怀中耐心劝说:“来过多少次了,都说证据不足,不是说好了吗?咱们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明红给治好,让他重新站起来。” “不是!这次不一样!”柳诗兴奋地说,“以前是找不到人,警方一直推诿说没证据,今天抓到他了,正在里面审着呢!那个小畜生一定会招供,就是他害得我儿子出车祸!” 周博文深深叹息,周明红飙车出车祸,当时是报了警的,盘山公路上突然出现一堵墙肯定是人为,不是意外,但案情再往前推进的时候就遇到了麻烦,首先,正常情况下盘山公路上如果有人砌墙一定会被路过的车辆看到,但周明红搞的什么飙车俱乐部,托人情走关系,入了夜就从山脚开始封路,这明显违规的行为牵扯到太多人,查下去阻力太大没人肯配合,其次,虽然周明红一口叫破了‘凶手’的名字,但去望平街查了,他说的两个人在前一天已经大张旗鼓地上了去往深城的火车,甚至在深城的劳务工市场库里还找到了29号他们一行十人的登记表。 第79章 对了,表上的字迹并不是他们的,而是门口摆小摊给不认字的农民工代填的……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最奇怪的是,勘测现场只发现了三轮车的车印,但以盘山公路的荒僻,他们不可能在入夜后用三轮车运送那么多砖块和水泥到达,砌完墙之后又趁着夜色顺利离开,没有任何目击者。 除非这辆三轮车时速超过五十公里,和机动车同等,而市面上最精壮的小伙子踩三轮,时速也不过才15公里,何况还要运砖块和水泥。 而这一切都不在柳诗的考虑之中,她兴奋得有些异常了,自言自语地说:“抓住就好,我们花钱请最好的律师,要他坐牢!多坐几年!” 周博文扶额,耐心地哄劝:“好,都听你的,现在先回去等消息?相信警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柳诗还是不肯走,周博文无奈只能劝诱:“都中午了,你饿不饿?我下班就来找你,还没吃饭呢,先回家,好不好?” 柳诗这才半推半就地站起来,挽着周博文的胳膊刚往外走了两步,就听见走廊深处有开门声,紧接着就是宁悦淡定的声音传来:“谢谢警察同志,我可以走了?” 中年警官没好气地回答:“以后有新发现,还是要传唤你的。” “那当然,我可是良好守法的公民,非常愿意配合的。” 宁悦转身,脚步轻捷地向外走去,刚刚走到大厅,迎面就看见柳诗冲了上来,歇斯底里地怒吼:“凭什么放了他!他是杀人凶手!抓他!” 说话的同时,柳诗再度扬起手,使出浑身力气就要往他脸上扇过来! 周博文紧跟在后面,同样对他怒目而视,丝毫没有拦阻的意思。 而宁悦这次并没有乖乖地站着挨打,而是一抬手,抓住了柳诗的手腕,面带微笑,眼神却冰雪般锐利地盯着面前的生身父母,扬声问:“警察同志,在公安局里面打人,你们管不管?” 柳诗愣住了,如果说上午的见面太仓促,她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直接动手,此刻她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他敢反抗?” 这个念头一出,她不自觉地抬眼看去,想要把这个罪大恶极的凶手给认清楚。 如此近的距离,宁悦的一张脸毫无遮掩,彻头彻尾地出现在她视野里。 柳诗心里模糊地泛起一个疑问:上次见王大牛,他不长这样啊。 记忆里是个头发蓬乱,遮住半边脸只露出尖削下巴,低着头畏畏缩缩的乡下人,穿着破旧,甚至可以说是邋遢,放他进门都是小保姆自作主张,若是开门的是她自己,断然不可能让这种农民工迈进周家一步。 可是,为什么站在眼前的是个俊秀出众的青年,简单地站着就气度不凡,温润如玉的一张脸,五官似曾相识…… 周博文暗叫不好,冲上来搂住柳诗,特地把她的脸转向自己怀里,柔声安慰:“冷静些,别动手,法律会惩罚他的。” 一想起高位截瘫几乎是个废人的二儿子,柳诗悲从中来,挣扎着又要动手,被周博文死死地搂在怀里,他一边抱着妻子轻拍安慰,一边谴责地瞪着宁悦,从齿缝里挤出质问:“我儿子被你害成这样,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们说吗?” “哎,别乱说话。”宁悦摊开手,无辜地笑了笑,“我可没害过你儿子,恰好相反,是你妻子一上来就打了我,如果我不是看在她儿子残疾的份上不追究,现在进去的就是她了。” 周博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咬着牙,看着面前这个狼心狗肺的孽子,气得直哆嗦:“你叫她什么?你还要追究她!她不管打你多少巴掌,都是你应得的!” 具有血缘关系的父子俩面对面地站着,说着只有彼此才听得懂的潜台词,而周博文激怒之下甚至忽视了怀里的柳诗已经不再挣扎,而是疑惑地侧头倾听。 “你们有钱人的自我感觉实在太良好了,人都是娘生爹养的,凭什么我就要乖乖站着挨打呢?我不追究是因为我天性善良,你们应该高兴啊。”宁悦微笑着,声音却像淬了毒,“周先生,我回阳城只是办点事,马上就走了,希望我们以后永不再见。” 说完,他越过周博文夫妻,向着大门走去。 周博文情不自禁地扭头,还要厉声叫住他,一阵恍惚中又停住了:叫住他,说什么呢? 这个血缘上的儿子并不是受了苦渴望家庭收留的小可怜,柔情羁縻对宁悦毫无作用,他甚至满怀恶意而来,用血淋淋的手段报复了周家当年的不作为。 周博文嘴里发苦,他突然想到,长子周明华在阳城发展得好好的,突然要转移公司去深城,明面上的理由是那边机会多,但万一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念头…… 岂不是要让自己仅剩的两个儿子,再度骨肉相残? 周博文发着呆,没察觉怀里的柳诗抬起眼打量着他,也许是女人的敏锐,柳诗总觉得丈夫刚才和那个凶手之间的对话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内容。 还有,那个凶手长得太像自己了,比周家三兄弟任何一个……都更像是她的儿子。 第73章 少管闲事 下班前五分钟。 肖立本坐在转椅上,大长腿支着地,闲散地转来转去,目光放空,抽屉里那张五千万的支票热热乎乎的,又很压手。 也不知道宁悦在阳城怎么样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只要手头不那么紧,最好就是别答应海哥。 外面格子间沉浸在一片下班前的诡异宁静中,现在没有在做项目,一般情况下都能及时下班,大家的心早已经活泼泼地飞了出去。 就在一片寂静中,黄亚珍桌上的电话响了,她一手拎起话筒,只说了一个字‘喂?’就停了下来。 肖立本的动作也停住了,隔着玻璃窗,他没有错过黄亚珍下意识瞥来的一眼。 随即,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起桌上的文件打开挡住了脸,又开始无聊地转动椅子。 电话很短,黄亚珍也没说什么,只是简单地嗯了几声,一分钟之后就挂断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六点整,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站起来说说笑笑地整理东西离开,黄亚珍还特地探头进来问了一句:“肖总,不走吗?” “哦,我等个电话。”肖立本把文件从脸上挪开,若无其事地说。 黄亚珍点点头,踩着高跟鞋匆匆离去。 最后一人离开格子间之后,肖立本一跃而起,快步走到黄亚珍的桌前,伸手拿起话筒,按下了回拨键。 黄亚珍是秘书,打电话的时候向来以‘喂,你好,这里是华盛’礼貌开头,能让她只说了一个喂字就停下来的,一定是熟人! 话筒里的声音响起,肖立本轻轻闭上了眼:果然! “喂?望平街小卖部,你找谁,我给你叫去。” 隔了四年他依然熟悉的声音,街头开小卖部的大爷,他和宁悦在那里买过无数次的老冰棍。 刚才打电话给黄亚珍的,是宁悦…… 肖立本并没有恼火,更没有‘他们背后勾结是不是想联手做局把自己踢出华盛’的怀疑,反而有些委屈地不解,像小孩子突然发现周围的小朋友不带自己玩了。 他丝毫不觉得宁悦瞒着自己有什么不对,只是怅然地想着:如果宁悦要找人做事,应该找自己啊,为什么找黄亚珍呢? 有什么是黄亚珍能做,而自己不能做的呢?我就这么靠不住吗? 一念及此,他走到窗边,隐藏身形往楼下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黄亚珍从楼里出来,没有走向回家的道路,反而拐向了城中村的方向。 肖立本叹了口气,这秘密,真是明显得让他想装不知道就不行了。 * 望平街的小院儿今天更热闹,周围看着肖立本长大的邻居们纷纷来访,或欢笑或唏嘘地谈起往事,更有曾经雇他们搭建过房子的几位邻居,竭力盛赞:“房子到现在不漏不裂,住得好着呢!到底该你们吃盖楼这碗饭。” 等到访客散去,宁悦只觉得脸都笑僵了,浑身都被汗浸透了,这时候林婆婆适时地递上一碗酸梅汤,他接过来一饮而尽,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绽放,带来沁人心脾的冰凉。 此时天色已晚,孩子们回家写作业,隔壁不知谁家传来新闻联播的声音,岁月流转,一切似曾相识。宁悦眯了眯眼,恍惚地想着:时代确实往前发展了,从前大家都是听收音机的。 “还顺利吗?”林婆婆摇着蒲扇,低声问。 宁悦略一犹豫,还是决定说实话:“出了点意外,所以对方表示可以在价格上多五个点。” 柳诗报警来会所抓人,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宁悦自知理亏,甚至还想着这笔生意也许要做不成了,没想到他走出公安局的时候,刚才的接待人员已经等待多时了,开车把他请回会所,态度诚恳地敲定了照片上珍宝的价格,尤其那五个祖母绿的吊坠,给了一个宁悦都想不到的高价。 “祖母绿难得,自从美国第一夫人杰奎琳在社交场合戴过之后,价格一直居高不下,何况这一串颜色统一,是顶级的木佐绿,晶莹剔透毫无瑕疵,应该是出自哥伦比亚的高货,本就难得,我们再编个故事,说是旧上海大人物带过的,价格还能往上升。” 第80章 对方态度诚恳得简直不像是在收购,而是在推销。 “那很好啊。”林婆婆不紧不慢地问,“能解你们的燃眉之急吗?” 夜风徐徐吹来,吹走白日的暑热,头顶树叶摇曳,发出细碎的声音,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宁悦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从前,他还一无所有,和肖立本挤在小破屋里的日子。 “太婆……”他深吸一口气,羞愧地低下头,“我知道,不光这五个点,包括他们最初的出价,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他刚来小院子的时候,雄心勃勃,要报复前世的仇人,要报答肖立本的一饭之恩,要做一番大事业,要盖好多楼……那时候他带着重生的秘密,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以改变命运,脚下是通天大道,只等他一步步走下去。 可是四年了,回头一看,原来他还是弱小的那个他,重生并不代表他就可以大杀四方了。 “傻小子。”林婆婆毫不客气地用蒲扇拍他的头,“无商不奸,又不是你拿块石头过去都能换钱,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你当他们不赚钱?那个老家伙我知道,刀比陆老三还快,只不过他割的不是卖家,是买家罢了。” 宁悦还是坚持:“是我和肖立本没用,缺钱了还要回来麻烦太婆,但我今天觉得这样不对,不想你一把年纪了还要去托人情,情分总是用一点少一点,这是你教我们的。” “哎呀,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年轻着呢,才七十九,气性大,骨头硬。”林婆婆笑了笑,悠然自得地扇着蒲扇,“今年我八十四了,说句不好听的,阎王爷等我也不是一天两天,我还要这张老脸做什么,人情这东西,都是人走茶凉,赶在我走之前用光了干净。” 她扶着藤椅站起来,宁悦赶紧上前搀扶,林婆婆枯瘦的手指握在他手腕上,轻声说:“你们都是好孩子,太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你也别觉得难为情,说到底,当年是他们辜负了我。这笔账是我该讨回来的。” 最后一句话,宁悦听到了林婆婆齿间的血气,他怔住了,小心地把林婆婆扶到小屋前,看她进去关上门,自己又坐回原地,呆呆地发愣。 会所开的价钱大约是一千八百万,他明天就可以带东西过去签约拿钱。 然后回阳城,全身心投入到华盛的事业中去,拿地,盖楼,卖出去……赚钱,华盛一跃而至亿万身家。 未来紧张又刺激,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但此刻,宁悦坐在小院里,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肖立本现在在阳城干什么呢? 有点想他了。 * 肖立本从来不知道阳城还有这么老旧破败又拥挤热闹的地方,连片的老房子,外墙斑驳掉落,露出里面大片的砖块,头顶电线纵横,脚下泥水垃圾混合在一起,鞋踩上去发出令人恶心的扑哧声。 夏天的阳城尤为暑热,两侧的房子都开着窗,五瓦的灯泡在室内发着昏暗的光芒,映出一张张或麻木或激动的脸,仅有六七平方米的小屋子里塞着四张高低床,甚至中间位置还挂着绳网,有身材瘦小的住户躺在上面摇摇晃晃。 “三蚊一夜,八十蚊包月啦。”他进入的那间‘公寓’门口包租婆大声地吆喝着,精明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肖立本。 幸亏在进入这片区域之前,肖立本已经果断地扯去了衬衫,揉乱头发,还在背心上戳了几个洞,混迹在周围的农民工当中并不突兀,他双目无神,浑身上下摸了半天,才摸出两个硬币,怯生生地递过去:“老板娘,帮帮忙啦,我跟兄弟走散了,就住一晚。” 老板娘叼着烟,目光从他摊开的手掌上一寸寸地看上去,强健的胳膊,肌肉流畅有力的肩头,胸肌被白色背心包裹,又因为热被汗水浸湿…… “好,就算你两蚊了。”老板娘的手暧昧地从肖立本的掌心里摸走了两枚硬币,冲里面努努嘴,“三号还剩下一张床。” 肖立本挤出假笑,头都不敢回地赶紧走了进去。 人类的体味、汗味、烟味、混合着食物的味道一瞬间充斥着他的鼻腔,有住户站在门口乘凉,也打量着路过的人,肖立本特地低头哈腰,做足了初来乍到惶恐的新人模样,目光却鹰隼一般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房间。 黄亚珍接了个电话就和一个看上去就不正经的花衬衫接头,花衬衫进了这片区域,在门口跟包租婆熟稔地说了两句就一脸轻松地离开了。 宁悦要找的人在这种地方? 肖立本听说过,从内地来深城的打工人,一时找不到工作就会贪便宜住在这种农民房里,但深城庞大的工厂工地会迅速消化这里的成员,人员流动性很大,只是个过渡房。 如果花衬衫只是来确定目标仍在原地,那就说得通了。 想到这里,肖立本又哀怨起来:宁悦就应该把事情交给自己做,交给别人能尽心吗?看花衬衫那样子,在门口兜了一圈就走了,哪像自己,还化装潜伏进来侦查个究竟。 刚想到这里,就听见前面有人嘲讽地起哄:“姓王的,你们兄弟是住猪窝住上瘾了?每次给你们介绍工作都不去?每天睡大觉你还来深城干什么?在老家没得床给你睡啊?” “少管闲事!”一个愣头青的执拗声音粗鲁地响起,“我们俩是要去华盛打工的!不是华盛的工地就不去!” 哄笑声四下响起,七嘴八舌地或是打趣或是嘲笑。 肖立本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嘴角微微翘起,得意地笑了:这不就找着了? 第74章 不能让小宁总知道 住在过渡房里的大多是没找到工作的外来工,又没钱,又闲得发慌,好容易有个热闹看,哄闹着纷纷参与起来,尽情地嘲讽着:“穷得都搓泥了,还挑三拣四的,华盛?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是不是女工多啊,瞧这俩小青年血气旺的。” “看在老乡份上,我最后劝你们一次,明天跟我一起去找中介,这家抽成低,每个月个人到手能有三百块呢。” 围观的人又被三百块这个数字给吸引了过去,有人嫌少想抬价,哎哎地叫着“外面招工都四百块呢,三百五总要的吧?”,有人则拉下脸皮递过去一支烟希望能跟着去,“三百就三百,好过在这里挨日子。” 一片哄闹中,刚才还是谈话焦点的年轻人不知所措地握着拳头,涨红着脸,茫然地看着大家投入地探讨着工作、薪水……眉间掠过一抹难耐的焦躁。 他难道不想去打工吗?每月挣多挣少也好过在这种猪窝一样的地方待着浪费时间,但是……被操控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让他不得不低头。 突然,老板娘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王超!电话!” 没人回答,老板娘又叫了两声,身后的房间里有人扯了他胳膊一下,低声提醒:“哥!找你的!” 王二牛这才猛醒过来身份证上的新名字,连忙嗷嗷地答应着挤开走廊上的人群往门口跑。 肖立本装作无意地挡在前面,阻了一下他的去路,王二牛生怕电话被凶巴巴的老板娘挂断,横戾着眉眼怒斥:“让开!” 就在这一擦身的时间,肖立本看清了他的脸,也记了下来。 口音和从前找上门来用砖头砸伤宁悦的王栓柱是一个地方的,眉眼也有些相似。 电话就按在门口的小房间里,王二牛接电话的时候很小心,背着人,嘴里只简单地说着单字:“嗯,是……没……好。” 他放下电话,回身扫了一眼,看到没人注意他才放下心来,转身向门外走去,老板娘横了他一眼,拉开嗓子叫唤:“即刻熄灯啦,都返去困觉!” 挤在走廊里谈笑的大家知道要停电,都赶紧往自己的铺位跑,肖立本逆着人群匆匆挤到门口,觑着王二牛的身影在不远处,索性扯下背心,光着膀子,像个在街上纳凉的闲人,慢慢地跟在后面。 * 早晨八点四十五,黄亚珍照例第一个来到华盛开门,她左手拎着楼下打包的花生猪骨粥,挎着小皮包哼着歌儿,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开门,刚走到自己的位置,黄亚珍就发出一声尖叫,手里的粥差点摔了。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大开着,空调冷气直冒,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拼了几把椅子在里面睡得正香,他上半身光裸,露出一身健壮但脏兮兮的肌肉,裤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变成丝丝缕缕的布条耷拉在腿上。 这形象!一看就是亡命徒,打不过啊! 就在黄亚珍想罔顾公司财物逃跑的时候,‘流浪汉’被惊醒了,迷茫地抬起头来看着她,含糊不清地问:“几点了?” “肖总啊!”黄亚珍听到熟悉的声音才捂着胸口,惊魂未定,“都说深城治安不好,居然严重到这个样子,遇到抢劫了?报警了没有?” 肖立本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打着哈欠:“说来话长。” “唉!那就不必说了。”黄亚珍可不想打探老板的秘密,她捂着鼻子建议,“要不您先去卫生间洗漱一下?” 第81章 “不急。”肖立本翻身下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把一张支票抽了出来递给她:“等下你亲自和出纳去一趟银行,把钱存了。” 黄亚珍看清支票上的数字,秀目倏地瞪圆了:“五千万?肖总,您昨晚是打劫去了吧?哎呀,这一身蚊子包!一看就是埋伏了很久才逮到机会的呀。” 她突然鬼头鬼脑地问:“肖总,要不然我装作没看见?” “别废话。”肖立本挥挥手,嘀咕了一句:“蚊子算什么,饿狼老虎一堆才是最可怕的。” 去卫生间借着水龙头匆匆地擦了个澡,肖立本甩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办公室,坐在座位上呆呆地盯着电话。 九点一到,电话如期响起,他一把抓过话筒,自己都没察觉到声音有些颤抖:“喂?” “肖总?”宁悦轻快带点调侃的声音在话筒里响起,“又等我电话呢?” 肖立本微微闭上眼睛,身体放松地向后靠去,一夜的焦躁和愤怒在听到宁悦清亮的声音时神奇地消失无踪,曼声应答:“是啊,你昨晚都没给我打电话!我没睡好。” 要不是发现了黄亚珍接电话时候的异常,肖立本昨晚可能跟平常一样,去巡视一下工地就回公寓睡觉了。又怎么能发现王家兄弟和周明轩勾结的秘密呢? “少来!”宁悦笑了,“又不是小孩子了,一天打一个还不够?我回阳城是有正事的。” 肖立本近乎贪婪地听着他轻快的笑声,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影响他后半生的决定: 就这样吧,别让宁悦知道,自己出手替他解决就好。宁悦受的苦太多了,他就该在阳光下意气飞扬地走向人生巅峰,黑暗无法将他玷污一丝一毫。 “那正事办得怎么样了?”肖立本故意调侃,“小宁总不会是公款旅游吃喝了吧?” 宁悦犹豫了一下,挑挑拣拣地说:“还在谈判。” “钱的事不着急,你别上火,慢慢来,就算不成功也没事,只当回阳城玩一趟,看看老太太,多待几天,这边都有我,你放心。” 宁悦奇怪地看了看座机上闪烁的号码,确认自己没打错电话:“肖立本,你昨天还恨不得跟我一起回阳城呢,今天怎么就让我多玩几天了。” 他开玩笑地问:“不会是你在深城瞒着我干什么事,不想让我知道吧?” 肖立本深吸一口气,差点捂住胸口:没良心的,分明是你知道王家兄弟的存在,却不告诉我,瞒着我托别人去调查,还反咬一口。 “哪能呢。”肖立本谄媚地说,“不是想让你宽心嘛。一世人两兄弟,我要有什么瞒着你,叫我天打雷劈!” “行了行了,少看点香港录像片。挂了啊。” “等一下!”肖立本不知怎的,突然叫住了宁悦,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把自己昨夜发现的事,和自己想干的事都和盘托出,对宁悦兜底交代清楚的。 但话到嘴边,他又改了主意,低声问:“刘叔刘婶……还好吗?” 周明红害死刘燕子,他和宁悦用一堵墙让周明红高位截瘫,现在周明华又摆明车马来对付华盛……肖立本的心里最后一根底线在绷紧,黑暗在诱惑他、在召唤他,一个声音在耳边说:“这是一场战争,就该不择手段。” 肖立本盯着那根浮现在空中的底线,犹豫着要不要跨过去。 宁悦沉默了,半晌才说:“你知道我昨晚在哪儿睡的吗?” “酒店?”肖立本猜测,猛地坐直身体,“你不会睡小破屋了吧?” “我住燕子的房间。”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猛地划破了四年的时光,让肖立本重新回到那个带来死亡的夜晚,他心口尖锐地一痛,呼吸都为之停顿。 “我本来已经订好酒店了,刘叔刘婶非拉着我,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还说‘这房子本来就是你俩亲手给她盖起来的,她走了,你能住几天,燕子——燕子应该也是高兴的。’” 宁悦终于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尾音带上了微微的颤意,他咬着牙,回想起昨天夜里他睡得很沉、很香,一夜无梦,但总隐约听到窗口传来细碎悦耳的玻璃风铃声。 “肖哥,当年做的事,我从来没后悔过,今天就算他们家要算总账,我也接了。”宁悦冷冷地说,“现在的局面是不死不休,我决定不惜代价,你呢?” 肖立本移开眼睛,看着外面格子间里黄亚珍已经和出纳姑娘整装待发,准备去银行存那张来自海哥的五千万支票。 “小宁总,你忘记你自己说的话了?”肖立本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笑意,“我们是狼,狈,为,奸啊。” * 华盛的工地大门口,门卫和不速之客大眼瞪小眼,有些胆怯地问:“阿生,你不是被开除了吗?” “没有,我摔断腿回家休养,现在好了,回来上班。”阿生阴沉着一张脸说。 门卫咽了口唾沫,不敢提后面阿生还带着一群人开车来工地抢钢筋的事,只能战战兢兢地劝阻:“生哥,算了啦,大家和气生财,不要再回来找事了,你一个人……” 阿生把眼一瞪,凶狠地说:“说什么呢!是肖总请我返工的。” 门卫不信,还想再说什么,肖立本从工地里走出来,对这边挥手吆喝:“阿生,快点进来,磨蹭什么呢。” 这下可把门卫惊呆了,只能拉开大门,看着阿生一瘸一拐地走进去,旁边的保安一开始缩着没敢讲话,此时才小声说:“就说肖总服软了吧,也是,这一片不服海沙帮的可都干不下去。” 肖立本转身对负责招工的胡希范叮嘱:“招工的事就交给你了,记住那两个人,一个叫王超,一个叫王波。” 胡希范木着一张脸补充:“还有不能让小宁总知道。” 肖立本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转身向阿生走过去,一把揽住肩头,丝毫不顾阿生下意识的抗拒,笑嘻嘻地凑在耳边说:“生哥,这次要拜托你了……” 第75章 杨少 当照片上的首饰化成现实中的珠光宝气,火彩闪烁甚至盖过了窗外的夏日艳阳,在场除了宁悦之外,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宁悦这次前来交易,自然不能在一进门的东厢房,被接待人员请入了二进院子,这里比前面更加幽静,草木葱茏,暑气尽消,远远的从后园传来悠扬的弦乐声。 “是女孩子们在练习,晚上有个宴会要演出。”带宁悦进门的接待人员轻描淡写地说。 宁悦礼貌地一笑,拎着箱子的右手掌心微微渗出冷汗,他本来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做成这一笔交易,但和肖立本通过电话之后,心境如同被打通,豁然开朗:这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只有全力以对才能杀出一条路。 他打开密码箱,把首饰展露人前,看着室内几个人不由自主露出的狂热眼光,在心里微微一笑:稳了。 果然,在鉴定师看过所有珠宝,在证书上签下名字之后,立刻就有财务人员上来统计,给出了一个甚至高于上一次估价的数字。 “两千万,是直接给您开支票,还是汇入户头?”财务人员说得隐晦,宁悦明白他的意思,略一沉吟:“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以安全的方式汇入这个账号。” 他把早准备好的卡号推过去,是肖立本的个人账户。 “没问题。”财务人员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拿走了写着卡号的纸条,微笑着说:“请您宽坐一会儿。” 交易过半,只等钱货两讫,鉴定师们纷纷离开,只余下接待人员还陪着宁悦,殷勤地拿过三才盖碗,给他倒了茶。 一想到马上就有两千万入账,自己离拍下桥南路那块地大展拳脚又近了一步,素来沉得住气的宁悦都免不了有些心浮气躁,他推开茶盅,走到窗前,扯了一下扣得紧紧的衬衫领子,轻轻吁出一口气。 隔着精心栽种的竹林,影影绰绰看见外面有几个男人谈笑风生地走过,穿过二进院往后面花园而去,中间被簇拥着的显然是个人物,身材高大,头发剪得很短,更加显得桀骜不驯,浓眉,鹰钩鼻,不动声色地听着周围人的逢迎讨好,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突然他敏锐地侧头,朝着宁悦的方向看来,宁悦下意识地移了一步,避在窗帘之后,隐约听见有人起哄:“杨大哥这一去,就是总裁董事长了!本来该我们哥几个凑钱给你送行的,临走还要你请客,怪不好意思的。” “那今晚可一定要多干几杯表示一下,哎呀,我还没跟董事长喝过酒呢。” “就奇怪,为什么要去南方啊,阳城难道不是自家的地盘,有我们大家在,还方便些。” “你懂个屁,南方现在富得流油,遍地都是发财的路子,听我老头子讲,马上还要成立什么特区……” “都闭嘴!”一个严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八卦,“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嘴里没个把门儿的,瞎说什么?惹出事来,你老子也保不住你。” 第82章 说话的人应该就是那位‘杨大哥’,他此言一出,顿时鸦雀无声,只有匆匆的脚步声,由近而远地往后园去了。 大概就是今晚宴会的宾客提前到来,宁悦也没放在心上,只觉得有钱人确实会享受。 他不知道,在这一行人走入三进门之后,为首的男人停住了脚步,示意同伴们先走,自己回头对负责接待的咨客低声打听:“前面正在接待的是什么人?” 咨客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微笑着一字不漏:“实在抱歉,我们不能透露客人的隐私的。” “呵。”男人指着她笑了笑,声音却冰冷,“我不爱跟女人计较,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或者叫你上司过来?你就甭在这干了。” 他的北方口音干脆利落,还带着一股居高临下杀伐果断的上位者气势,咨客一惊,又想起能进后花园办宴会的非富即贵,真有可能一句话就让自己丢了这份高薪清闲工作。 权衡了一下,她低声说:“客人应该是来变现的,我听说有几件好东西。” “好东西啊?”男人玩味地咋舌,“又是哪家的败家子,真没出息。” 他一想起刚才隔着摇曳的青竹惊鸿一瞥,那张白皙俊秀的脸温润如玉,映着竹影红窗,撩起眼皮远远看着自己,矜贵得好像谁也高攀不起的样子,心头就痒痒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欲望油然而生。 “都有什么好东西?叫人拿来我看看,正好家里老太太要做寿。”他吩咐道。 * 宁悦等到茶都凉了,财务才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大哥大,双手递过来,笑着问:“您现在就可以和对方联系一下,看钱到账没有。” “这可是稀罕东西。”宁悦盯着大哥大,开玩笑地赞叹,“会所果然是手眼通天。” 如今香港那边用大哥大已经是身份的象征,深城也颇具风气,好像不拿个大哥大就不能体现自己是有钱人一样。他曾经想赶新潮买一个给肖立本,让他在工地的时候也可以随时随地跟自己联系,但肖立本一听居然要两万块,电量还只够半小时通话,立刻打了退堂鼓。 没想到在遥远的阳城,会所居然能拿出来随意使用。 “方便客户嘛,有些话不好在座机里说的。”财务笑着解释,对接待人员招招手,两人一起退出去,贴心地关上门。 宁悦拿起大哥大,飞快地按下号码,耐心地等待着。 此时的移动通讯还远没有后世那么发达,嘟嘟声显得格外漫长,终于,宁悦听见了肖立本的声音:“喂?” “肖哥,打电话银行,看你账户。”宁悦简单地指令。 话筒被放在桌面上,宁悦闭上眼睛,在心里一步一步描摹着肖立本的动作:他走到隔壁——拿起秘书处的电话——打给工商银行——说出要求……看到了! 他估算得一秒不差,话筒被重新拿起,肖立本力持镇定的声音传来:“嗯,看到了。” 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激动,小声补了一句:“宁悦!你真棒!” 有了这两千万加入,他们的资金终于达到了三亿,拿地盖楼一气呵成,一切顺利的话,华盛会在明年堂堂迈入十亿俱乐部,终于能在未来的特区地产博弈当中占据一个位置。 一念及此,宁悦唇角一翘,也露出了笑容,雀跃地说:“等我回去。” “路上小心,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这个大功臣。”肖立本兴高采烈地说。 宁悦挂断电话,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门却被贸然打开了,他不悦地抬头看去,不是刚才的接待和财务,进来一个陌生中年男人。 “有事吗?”他一挑眉,毫不掩饰自己被冒犯的愠怒。 “先生您好。”中年男人彬彬有礼地点头致意,“我是会所的主管,非常抱歉打扰您,请问您对此次交易满意吗?鄙方有没有什么服务不周到的地方?” 宁悦觉得不可思议:这么高档的会所,这么大的买卖,竟然是追着要好评来了? 但交易已成,落袋为安,他也不愿意多事,敷衍地点点头:“挺好的。” 说着站起身来就要离开,反正这也是一锤子买卖,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再打第二次交道了。 中年男子却并不罢休,依然挡在宁悦和房门中间,声音里略带一丝焦急:“我看到照片上有一条翡翠长珠链,品相颜色都是上乘,您今天没有带来吗?” 宁悦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门外,两次都接待他的那个员工站在台阶上,听到此言脸色微变。 是那人第一次接待的时候提到翡翠最近价格下降,建议他不抛售的。 但如今看来,这位‘主管’竟然不知情吗? 还是有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用意? 电石火光之间,宁悦决定不揭穿,他叹口气,露出微微的沮丧之意:“总要留一样两样东西追忆先人,都卖了也不像话。” 宁悦除了知道后世翡翠会大幅升价之外,他还藏着一个隐秘的念头,谁也没说,甚至肖立本也不知道。 当年为了拆小破屋,王方方叫肖立本的奶奶来闹事,那个女人手上带着一个水头种色都极好的翡翠手镯——竟和这条被埋在灶台里的翡翠长珠链非常相似! 宁悦甚至在想:会不会这两样东西从前是一套的? 所以他装箱出门的时候,特地留下了翡翠珠链,此时说的也是心里话:如果这一盒珠宝首饰确实关系到肖立本的身世之谜,那么总要留一样东西给他做纪念。 闻言,中年男人笑得更客气了:“是这样的,我们有一位贵客酷爱翡翠,一直在收购像这样的高档种水老坑翡翠,看到照片十分满意,想请问一下能不能割爱呢?” 宁悦冷笑了一声:“不愧是会所,动作够快的啊,我还没出门,已经替我的东西找到下家了?” “不是不是,您误会了,实在是好东西人人喜欢,消息刚传出去,就立刻有人来询问,这也是我们为双方顾客着想,提高工作效率嘛。”中年男子殷切地看着他,“如果您愿意的话,他可以出三百万。” “没兴趣。”宁悦不客气地伸手推开他,“让一下。” 他疾步走出房门,中年男子不死心地跟在后面,低声恳求:“您再考虑一下?是价格不合适吗?可以再谈的。” 宁悦只觉得晦气,本来心情还算好,此刻被烦扰得简直想骂人,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怒气,也不用人来带路,自己往二道门的方向走去。 “喂。”刚走到院子中间,斜刺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别生气,五百万怎么样?” 宁悦循声望去,正是刚才看见的今晚宴会客人,抱着膀子斜靠在廊柱上,此时没有了竹林的阻隔,脸上的桀骜之气更加明显,眼睛里流露出让人不舒服的侵略性。 “不是钱的问题。”宁悦冷淡地说,“明知道别人不卖,还要强求,这就是会所的交易之道吗?怎么不干脆去抢?” 男人摸摸鼻子,突然笑了:“不卖就不卖嘛,生什么气啊,像个小兔子一样。” 宁悦只觉得自己停下来跟他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中年男子忐忑不安地走过去微微躬身:“杨少……这事是我没办妥,今晚的费用,给您打五折。” “去!我不差钱!”被称为‘杨少’的男人紧紧盯着宁悦挺拔背影走出大宅门的样子,唇角挂着莫名的笑容,“这人是谁啊,怪有意思的。” 第76章 带你玩去 这个小插曲并未对宁悦造成什么影响,他一身轻快地回到望平街,在小卖部停下,买了根老冰棍,拿起电话给肖立本拨了过去。 嘟嘟的声音自话筒传来,宁悦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肖立本才接起来:“喂?” “肖总,怎么?高兴得门都找不到了?”终于完成一件大事,宁悦心情很好,调侃地问,“放轻松,区区两千万你就乐成这样,以后赚到一个亿的时候可怎么办啊。” 肖立本摸着胸口松口气,暗自心虚的同时又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等赚了一个亿的时候啊,我就……嘿嘿,我就给小宁总当马骑!” “行了,别胡扯!”宁悦失笑,咬了口冰棍嚼着,冰凉甘甜入喉,消除了夏天的暑热,“既然钱已经到账,我订个票,明天就回去了,后天见。” 他刚要挂断,肖立本却急促地叫住了:“别!你要不要在阳城多玩两天?” 宁悦有点莫名其妙:“办完事赶紧回去,不是你跟我说的?再说钱已经到账,回去就该准备参加拍卖了,还要督促赵总工那边出设计图,事情多着呢。”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柔和地低声说:“我明白你意思,太婆年纪大了,我难得回来,是该多留几天的,但这不是有事嘛,要不等拍卖结束,咱们俩抽时间专门回来一趟?到时候多陪陪她,最好能劝她跟我们一起去深城。你看怎么样?” 肖立本握紧话筒,脑子飞快旋转,故作尴尬地笑了一声:“嘿嘿,小宁总,还有件事情要跟你汇报一下,上次说过的女工宿舍的事儿,附近几个厂子的需求挺大的,张小英又来问了,我的意思咱们两个大男人住在三楼,影响招租,不如我们俩搬出去住,把整个三楼都腾空?” 第83章 宁悦模模糊糊记起来好像确有其事,并未多在意,只是笑骂了一句:“是你耐不住热,想搬个有空调的房子享福吧?” “怎么是我呢?明明是你最怕热,双人床你要占一大半,嫌热动不动就给我一脚,我差点摔下床好几次了!这得算工伤!得赔偿!”肖立本振振有词地抗议。 “那还不是你睡着了也不老实,老往我身上挤,喊热是吧?热你还死抱着我不放,我都做噩梦了知道吗!?”宁悦也不甘示弱地嚷嚷,“正好,租个两室,买两张床,我们分开睡!” 肖立本一秒软弱:“别呀,公司资金紧张,还要留着干大事,我们两个当老板的要以身作则,不能盲目追求奢侈享受啊,精打细算租个一室好了,最多——买张大床咯。” 宁悦扑哧一笑,玩心大起地把嘴里吸溜干净的冰棒棍儿远远地对着垃圾箱一扔,精准地投了进去,眯起眼‘啧’了一声。 幸亏这时候小卖部没人经过,不然听到他们打电话,一会儿区区两千万,一会儿租房子还要挑一室户,准以为他们是两个胡吹海傍的骗子。 “那我……多留几天?”宁悦算算日期倒也来得及,“租房子搬家都要靠你了,没问题吧?” “保证完成任务!等小宁总回来直接拎包入住!” ‘拎包入住’这个词,还是宁悦做百花路地块项目书的时候,从上辈子信手拈来做高级白领公寓营销方案时候用的,如今那块地被周明华拿下了,‘华盛公寓’成了泡影,就这个词还留在了标书上,不知怎么被肖立本活学活用了。 宁悦摇摇头,甩掉脑子里一丝怅惘,失败就是失败,过去的事不必再想,全力备战未来的大工程要紧。 “嗯,那就交给你啦,肖总。”宁悦半开玩笑地说,“我多陪太婆几天,等你消息再订票回去。” 肖立本松了口气:“好!” * 依宁悦的意思,既然留下就顺便帮太婆做点事,他可是见过从前太婆怎么使唤肖立本的,洗一院子咸菜坛都是家常便饭了。 可是他才在家待了一天,刚提起个话头,太婆就毫不客气地挥手驱赶:“挺大个男人成天在家里蹲着,有个人样吗?出去出去!我看着烦!” 刘婶也帮腔:“现在谁还腌咸菜,外面菜市场有的是,也就是为了你俩,老太太每年还弄两小罐,你要刷多少坛子哇?也不怕累着老太太。” “那什么……我给大家捡捡瓦,再刷一下墙?”宁悦又想起自己 的老本行。 却更加遭到了两人的一致反对,刘婶指了指对面的租户,小声说:“那几家……工友,人实诚!每年都帮着修房子。还有王方方,听说犯了错误,滚蛋啦,如今街道换了个女主任,心细,负责得很,放心吧!且用不着你。” 她也伸手做驱赶状:“玩去吧,你这个年纪的小青年,哪还有着家的时候。” 宁悦几乎是被赶出了门,他摸摸鼻子,沿着望平街往大路上走,一时竟然有些茫然。 加起来两辈子他都没逛过街,上辈子是太穷,这辈子是太忙。此刻突然得了清闲,兜里也不缺钱,走在路上却更加漫无目的。 如果在深城,他没事了还可以去工地,现在去哪儿呢? 要不然沿着街道走走,看看未来的那些高楼商圈的位置,以后华盛在阳城开分公司的时候,做哪些项目就有数了。 宁悦这么想着,脚下已经走出了望平街的小巷子,站在十字路口正在考虑该往哪个方向走,身后就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起初宁悦以为是自己挡了汽车拐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才发现自己本来就站在人行道上。 他不悦地扭头看去,一辆漆黑锃亮的红旗牌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从里面探出个头冲他招呼:“上车。” 宽大墨镜挡住了眉眼,宁悦一时没认出是谁,但阳城他认识的熟人里,也没有能开这车的。 看宁悦站在原地不动,墨镜男吹了声口哨,用手指往上推起墨镜,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前天才见过的,不认识了,小兔子?” 宁悦暗叫一声晦气,原来是会所里缠着要强买强卖翡翠珠链的神经病! 看他这气派,又是能在会所里开宴会的主儿,身份非富则贵,宁悦不愿意多事,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就回过头来,看着红灯转绿准备过马路。 “哎,跟你说话呢!这么没礼貌啊?不理人?”墨镜男把车往前蹭了几米,恰好踩线停在宁悦面前。 宁悦面无表情地放弃过街,转身要顺着路往前走,墨镜男却提高声音叫他:“就你叫肖宁悦啊?” 以为是会所泄露了自己的隐私,宁悦正感到愤怒,却听到对方又补了一句:“你的身份证还是我爷爷帮着办的,不说声谢谢?” 宁悦诧异地回头,凝神看着他的脸,竭力回忆着在那个下午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来到十号院的白发老人,脑海里模糊的人脸和现在出现在面前的男人逐渐重合在一起,好像……真的有几分相似。 想起王方方趁火打劫的驱赶,以‘查盲流’为名目要把自己抓到救助站去遣返回原籍,在危急时刻,是那位老人及时赶到送上了身份证明,免了自己一番劫难。 是该感谢的。 宁悦缓和了一下脸色,对车里的男人点点头:“谢谢……他老人家还好吗?” “死啦。”墨镜男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唇角一勾,近乎愉快地说。 也许是宁悦的表情太过诧异,他咧嘴笑着补充:“老东西戎马一生,除了打仗和站队在行,做丈夫、做父亲、做爷爷……统统不合格!指望我们多缅怀他是不可能的。” 他上下打量了宁悦几眼,啧啧称奇地说:“也奇怪了,他为人又臭又硬,这辈子唯一一次公器私用,不是为了儿子孙子,居然是为了你?” 宁悦心里一沉,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假的,从头到尾是通过不正当的途径捏造的,世界上本来没有‘肖宁悦’这个人,有的只是王家村的王大牛。 对,他本来也可以是‘周明轩’,但是周家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牺牲了他。 墨镜男看他脸色凝重不说话,突然笑了,从车窗里伸手来拉他:“得啦,不吓唬你了,我爷爷做下的好事,难道我去揭发?安心做你的肖宁悦,来,上车,带你玩去?” 宁悦敏捷地躲开他的手,沉声问:“你想干什么?还是为了那条翡翠链子?” 墨镜男饶有兴趣地抬头看着他,目光锋锐如刀,一点不像外表那么混不吝,磨着后槽牙笑了笑:“是想买,但你不是不肯卖吗?我想咱们先交个朋友,处着处着有了感情,说不定你就愿意卖了呢?” “我不认识你,也不想交什么朋友。”宁悦冷淡地说。 “我认识你啊,你叫肖宁悦,我叫杨卫东,我爷爷……算了,你也未必想知道他的名字。” 杨卫东口气轻松,说出的话却令宁悦寒意十足:“你要想知道,回去问一问你家那位老太太啊,她和我爷爷可是交!情!匪!浅呐。对了!来都来了,你说我不上门问候一下多不合适啊!” 说着他就要打开车门下车,宁悦脑子一嗡,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不许打扰她!” 杨卫东就着车门半开的姿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询问了一遍:“那……上车,带你玩去?” 第77章 做人不能忘本 宁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就在气氛即将陷入僵局的时候,他突然展颜一笑,爽快地点头:“好啊,那就麻烦你当司机了。” 说着,宁悦自顾自去拉后座的车门,杨卫东又好气又好笑,拍着车身质问:“嘿!还真把我当司机啊?过来,坐前边儿!” 口气虽然冲了点,但杨卫东眉眼含笑,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看着宁悦的脸又补了一句:“咱俩好说说话。” 宁悦揶揄地瞥了他一眼,故意迟疑了十几秒,才绕过车身,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一切都习以为常,丝毫没有任何窘迫的寒酸相,更不会觉得杨卫东给他开车有什么不对。 杨卫东在心里几乎是恶狠狠地想:妈的,这小模样儿真招人! 他发动了汽车,转动方向盘,驶入车流,看着宁悦沉静的侧颜,忍不住挑逗了一句:“真跟我走啊?都不问问我带你去哪儿?” 宁悦目视前方,双手闲适地交叉放在腹部,漫不经心地问:“那你带我去哪儿?” “哼!把你带去卖掉!”杨卫东故意凶巴巴地说,“像你这么细皮嫩肉的小伙子,最适合拐卖,反正也没有人找你。” 宁悦一挑眉:“那要是有人找呢?” “你表哥,肖立本啊?”杨卫东拍了一下方向盘,“等他找来,黄花菜都凉咯,哎,我问你,你卖珠宝的钱,是打他账户里了吧?怎么不自己留着,怕钱多了咬手啊?” “你怎么知道?”宁悦神情微凛,难道是会所那边泄露的?客户隐私都保护不了,果然不能再去打交道了。 第84章 杨卫东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一局,扬眉吐气地说:“规矩都是人定的,会所的老头子以前是一板一眼,现在不是老了嘛,下面的人难免就……再说,你以为那么大个院子是怎么来的?” 他故意停住,想看宁悦的反应,却发现宁悦反而松弛了下来,淡淡地说:“哦,那你挺厉害的。” 杨卫东心里痒痒的,索性笑了起来,开玩笑地伸手去捏宁悦的后颈:“行了,别绷着脸,我还真卖你啊?” 他出手如电,宁悦的反应也不慢,敏捷地扭身,贴着车门,警惕地瞪着他,右手已经握上了车门把手。 “哟,真是个小兔子,这么机灵?”杨卫东的手指只蹭到了宁悦脸颊,一触即失,指尖贪恋着那一抹上好美玉般的滑腻,却也只能缩回去,悻悻然地说,“坐好了,真带你去玩儿!有个酒店的旋转餐厅明天开业,今天我包下来了,来的都是朋友。” 宁悦慢慢坐回原位,轻声说:“我们还不是朋友。” “交朋友不就看个缘分吗?我爷爷帮了你,咱们就是有缘分了,我都没有让你报答呢。”杨卫东撇嘴说。 “那你带我去你爷爷坟上,我给他磕头烧香?”宁悦故意问。 果然,杨卫东的脸色不好看了,从鼻子里喷出粗气,狠狠地说:“都说了别提那老东西,我们家没人待见他,再说,他埋公墓里呢,到了清明有的是学生去送花圈,我们就不去凑热闹了。” 他扭头警告地盯了宁悦一眼:“甭仗着我稀罕你就放肆啊,特地来找你玩,别扫兴。” 宁悦深知坐在别人车上绝不是翻脸的好时候,于是也住了嘴,默默地看向路过的街景。 又过了一个街口,远远地看见在普通楼房之间突兀拔地而起一栋气派超然的崭新大楼,玻璃幕墙折射着正午的阳光,闪烁出无数金色碎片,配上夏日清爽的蓝天白云当背景,在周围有历史痕迹的街道建筑当中绝对算得上卓尔不群。 宁悦脑海中的地图已经自动匹配,仿佛窥知他的心思,杨卫东也恰在此时开口:“喏,到了,璇宫大酒店,正好带你吃午饭。” 他在等红灯的时候,又朝后座一努嘴:“初次见面,正好那儿有块表,拿去戴。” 宁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后座上果然有一个红色真皮的表盒,右下角低调地烫金印着劳力士的皇冠商标。 他轻笑了一声:“劳力士啊?” “嗯,反正也是白捡的,给了你我不心疼。”杨卫东开玩笑地说,“不会看不上吧?” 说话的口气很笃定,同时眼神轻慢地扫过宁悦的手腕,衬衫露出的一截肌肤如玉,白腻细滑到几乎看不到毛孔,腕骨伶仃凸起处正好卡着一块西铁城的电子表,跟劳力士的价格简直天差地别。 “抱歉啊,我对劳力士有心理阴影。”宁悦微笑着拒绝,同时提醒,“绿灯了。” 杨卫东没生气,反而磨着后槽牙笑了起来:“真看不上啊?你还真难伺候。得,怨我。” 他也不再开口,专心地开车向前驶去。 * 璇宫大酒店,顾名思义,在顶部有一个旋转餐厅,在1991年的阳城,绝对是个稀罕玩意儿,杨卫东和宁悦走出电梯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拿着照相机四处拍照。 “高度多少来着?”有人一边拍一边回头问餐厅门口负责接待的咨客,后者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笑容回答:“115.3米,是目前阳城最高的餐厅。” “哇!”问的人夸张地叫了起来,“那我们岂不是阳城第一批到达115米高楼的人!破纪录了呀!” 旁边的好事者用胳膊肘捅他,调笑道:“电视塔更高,两百多米呢,干脆把你挂塔尖上?” “放屁!那是挂人的地儿吗,我看你就是盼着我死,好接手我新交的女朋友!” 眼看两人就要扭打起来,杨卫东大步走过去,笑骂道:“还没吃饭就喝多了,搞窝里斗啊?” “哎哟,杨大哥!”两人赶紧露出谄媚的笑容迎上来,“我们闹着玩儿呢,你可来了,叫大家好等。” 杨卫东往门里看了看,不客气地伸手随便扇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啪声:“来了还不滚进去,等我请你们呢?” “哪能啊!”众人一下围上来,哄笑着簇拥他往餐厅大门走,“这可是历史性时刻,必须让您做第一个踏上阳城115米楼层的人。” “都他么瞎说,还整上历史时刻了。”杨卫东抡起巴掌,挨个给了一下,脸上却略显得色,显然心里很受用。 快要走进大门的时候,他站住了,回头一招手:“来,跟我一起做第一人。” 这时候周围的狐朋狗友才注意到站在电梯口的宁悦,年纪轻轻,长得特别好看,衣着却普通,站在那里的样子又气定神闲,丝毫没有畏缩扭捏之态,一时间他们竟然猜不透宁悦的身份,互相用眼神打着问号。 “不是第一人。”宁悦平静地说。 杨卫东纳闷地看着他,又看看周围:“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阳城第一个踏上115米高楼的人。”宁悦彬彬有礼地强调,“阳城,或者全中国,乃至全世界,任何一栋破历史纪录的高楼,第一个踏上楼顶的永远是建筑工人。” 他说话的样子太过认真,导致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应对,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嗨,建筑工人也算啊?” 杨卫东目光严厉地扫过去,吓得他赶紧住嘴,转回到宁悦脸上的时候已经缓和下来,笑着说:“工人阶级怎么不算了?就得算!咱们一个个的老子谁不是出自工农兵?做人呐,不能忘本。” “对对对,杨大哥说得对,这位……小兄弟说得对。”得了他的暗示,大家七嘴八舌地卖好,同时心里还嘀咕着:这人是谁啊?杨大哥这么维护,是背着我们嗅上的大学生?还是刚来阳城的新贵? “就说你们瞎胡闹吧,吃顿饭,还整个破纪录了,都把相机收起来。”杨卫东劈手夺过旁边人的相机,粗鲁地扔到咨客面前的桌子上,“照片流出去,给你祖坟增光呢?” 被他一提醒,这帮纨绔子弟才想起来自己老子的位置要紧,赶紧把相机都放在了门口,杨卫东扫了一遍确定无虞,这才笑眯眯地伸手再度邀请:“来啊,都说了请你吃饭。” 宁悦刚抬起脚,背后的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一个胖子气喘吁吁地冲了出来,脸上堆着诚挚的笑意,冲杨卫东连连挥手:“大哥!我来晚了,自罚三杯。” 他没注意宁悦挡在前面,差点撞到,宁悦敏捷地闪身躲开,不悦地侧头看去,杨胖子恰好也转头看他,两人一照面,宁悦没什么反应,杨胖子却惊讶地叫了起来:“咦?你……你姓周?” “不是。”宁悦简单地否定。 杨胖子却像见了鬼一样,指着他的脸:“不对!你绝对姓周!你这双眼睛跟周老二长得一模一样!” 他话音未落,那群纨绔子弟已经爆笑了起来:“杨胖子,你行不行啊!一次车祸就把你吓成这样,瘫的是周明红又不是你,你怎么吓破胆了,看谁都像是周老二?” “不对!不对!”杨胖子急得额头都冒汗了,紧盯着宁悦,“你一定是周家人,你来这里干什么?滚出去!” 情急之下,他伸手去抓宁悦想要把人拽走,没想到手还没碰到宁悦的衣服,‘啪’的一声,后脑勺猛地一疼,杨卫东已经毫不客气地兜头扇了他一个大巴掌。 “该滚的是你!他是我请来的客人!” -------------------- 这章没来得及校对。 先发了。 我晚上来规整。 下一更在19号。 第78章 愿不愿意跟我走 杨胖子被这一巴掌叫醒了脑子,抱着头躲到一边不敢吭声,杨卫东关心地问宁悦:“没事吧?没吓到吧?” 说着还伸手试图拉宁悦的手腕,被宁悦躲开也不生气,笑着安慰:“甭理他,一个死胖子,走,咱们进去看看!” 自从踏入旋转餐厅,就像是身处另一个豪奢至极的世界,暗红色地毯吞没了这群纨绔子弟纷乱的脚步声,却拦不住他们嘻嘻哈哈的笑闹:“转了哎!真的在转!” 从巨大的落地窗旋转着俯瞰整个阳城,那一瞬间给人的感觉是居高临下,真的可以把周围的建筑踩在脚底,油然而生一种意气风发的骄傲。 餐厅内部装修豪华,头顶的水晶吊灯璀璨耀眼,宁悦听见有人洋洋自得地介绍:“我舅舅的公司进的货,和阳江集团大楼厅里的那一盏是同款,一颗水晶珠子能买一斤猪肉!”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嘲讽:“你就吹吧,你还知道一斤猪肉多少钱?” “废话,我妈搞机关后勤采购的。”他翻了个白眼,又邀功地对杨卫东说,“今天这顿你们有口福,多少食材都是我家找来的呢!野生大黄鱼、河豚,香港那边的天九翅三头鲍,为了杨大哥有面子,我就差亲自逮熊去了。” 第85章 背对着哄笑的人群,宁悦独自静静地站在窗前,看向外面的城市街景。 楼房低矮,街道上的人小如蚂蚁,车流如线,这个高度对他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熟悉。 他参与建造的利氏集团大楼,也差不多是这个高度。 前世,他就是从一百多米的高空被人割断了绳索,坠地身亡,粉身碎骨,血肉成泥。 宁悦只觉得咽喉里溢出一阵血腥气,他不适地闭眼转头,想缓解一下,却听见砰的一声,面前突然多了一罐冒着气泡的可乐。 某个小纨绔笑眯眯地看着他,又把可乐往前递了递:“交个朋友呗,我姓郭,西区三大院的,你是哪家的?才来阳城?以前没见过你啊。” “谢谢,我不喝。”宁悦皱眉推开可乐,小郭不放弃地继续问,眼睛还好奇地向侧后方瞥了一眼:“杨大哥带你来的,你俩怎么认识的啊?他对你还怪好的嘞,杨胖子可是他亲堂弟,刚才那一下抽的,哎哟我都替杨胖子疼得慌。” 宁悦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杨胖子一直委屈地缩在人群外面,此时杨卫东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杨胖子才如蒙大赦,颠颠地跑了过去,俯首帖耳地侧头听杨卫东说着什么。 “怎么不说话,怕生啊?”也许长得好看的人都有特权,小郭自来熟地往宁悦身边一站,“以后多出来玩几次,就都认识了,放心,这里都是熟人,不会坑你的。” 他指着人群开始喋喋不休地对宁悦介绍,顺便还提醒宁悦,要办什么事就找谁,谁有门路,谁又有交情。 错综复杂的关系让宁悦有些头疼,甚至开始想念肖立本,要是他在这里,一定如鱼得水,扑闪着雄壮的翅膀满场飞,把所有关系都理得清清楚楚,并且留以后用。 但是华盛目前并没有在阳城发展的打算,一直要到七年之后,阳城才能迎来房地产腾飞的好时机。 所以就算肖立本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好处。 宁悦叹口气,只能承认自己确实是想肖立本了。 他并不知道,杨卫东此刻和杨胖子谈的内容,竟然还是和他有关。 “我不敢撒谎!”杨胖子急得都冒汗了,差点赌咒发誓,“我也是当事人之一嘛,我的车手咬着周老二开过去的,好悬也栽了,公路中间有堵墙,新砌的,水泥都没干,活闹鬼一样。周老二就栽在这上面,连人带车——哎哟,那叫一个吓人!没看我爸从此不让我再碰赛车了吗。” 杨卫东不动声色地问:“谁干的,结案了吗?” “没有哇。”杨胖子吞了口唾沫,“周家倒是一口咬定是什么人报复来着,但是没找到证据,也没找到人……哦,前几天倒是听说周家又跑公安局要重新翻出来查。” 他讪笑着,目光偷偷瞧向站在窗边的宁悦,小声嘀咕:“您说,长得那么像,是不是外面的私生子……回来复仇?” “周家和咱们不是一路人,你少瞎关心。”杨卫东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嫌恶地把他推开,“三叔都不管你啊?成天也没个正事,” 杨胖子打蛇随棍上,谄媚地弯腰:“那不是想跟您去南方做事业嘛,我现在那个小公司随时可以关门,只要哥哥你吆喝一声,我马上在前面冲锋陷阵!” “滚滚滚,那个公司留着,最多后年,你就在阳城躺着数钱吧。”杨卫东笑骂道。 杨胖子闻言并没露出喜色,反而带了点委屈:“就这么看不上我啊?那您带谁去,他?” 说着,他垂下眼皮,隐晦地扫了一眼宁悦。 “又想挨打了啊?”杨卫东作势扬起巴掌,“他是我的人,你再敢动他一下试试。” “不敢不敢。”杨胖子急忙卑躬屈膝地后退。 杨卫东不理他,大步向落地窗前走去,小郭背对着他,正手舞足蹈讲得开心,被杨卫东直接拎着后衣领推开:“别带坏小朋友,滚。” 小郭本来大怒,一听是他,赶紧溜了,临走还恋恋不舍地看了宁悦一眼,用眼神暗示他:回头找我玩啊。 “一眼看不到,你就跟人聊上了?”杨卫东看着宁悦站在窗口,背后是蓝天白云,衬着他挺拔修长的身躯,美得犹如漫画一样的场景,心里痒痒的,嘴上却故意吓唬:“这里可没好人。” 宁悦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不是你带我来的吗?” “所以你跟紧我,别乱走,乖。”杨卫东笑着,又试图伸手去捏宁悦的脸。 偏偏这时候,电梯叮的一声,大门敞开,人还没到,一阵香风已经卷了进来,莺声燕语随之而至:“哇!好高耶!” “透明得像个玻璃水缸一样,还会转哦!” “李哥哥,怎么不去接我啊?下次不理你了!” 一群穿着小礼服踩着高跟鞋,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都打理过的年轻姑娘一拥而入,餐厅中顿时飘满了粉红色的气息,小纨绔们大喜过望,纷纷迎上前去,拉手搂肩,好不亲热。 杨卫东心里却暗叫一声:糟糕! 果然,宁悦脸色铁青,目光缓缓地从姑娘们身上移动到他脸上,眼神中充满鄙夷,红唇微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告辞。” 说完,宁悦甚至没给杨卫东说话的时间,拔腿就往门口走去。 “哎,不是……宁悦你等等!不是我!”杨卫东扯着嗓门叫他,宁悦却连头都不回,他急忙大步赶上去,一边挤开挡路的纨绔们,甚至有些气急败坏地质问:“谁安排的!?叫她们走!” 纨绔们莫名其妙,嗫嚅着回答:“杨大哥,不是一周前你就吩咐了,今天不醉不归,要搞点荤的?” “嗨呀!”眼看宁悦已经按开电梯,杨卫东失去了一贯的沉稳桀骜,长腿一伸,竟然跑了起来,终于一个冲刺滑到电梯门口,硬是用手隔住了缓缓合拢的电梯。 电梯门合拢又开启,映入杨卫东眼帘的是宁悦面无表情的脸,目光冰冷锐利地和他对视,声音更是毫无温度:“你他妈带我来嫖?” “不是!”杨卫东敏捷地挤进电梯,匆忙地按下了向上的按钮,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下楼,不能让宁悦跑掉。 “是他们瞎搞,不是我。”杨卫东都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他一向顽劣,闯的祸也多,但哪怕被老东西抽鞭子,被亲爹拿棍子打都是咬着牙死扛,完全没有如今的心虚。 宁悦冷笑一声:“那你今天带我来,到底要干什么?” 电梯门敞开,外面是空旷的直升机停机坪,地面崭新的定位图案白得刺眼,高空的风呼啸着翻卷入电梯,抽打着两人的身体,衣服兜满了风,犹如船帆一般地鼓起,让人脚下不由自主地挪动,必须全力才能稳住身体。 杨卫东下意识地挡在宁悦身前,用宽阔的后背替他挡去了大部分的罡风,他低头看着宁悦,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心里话:“我想带你发财。” “扑哧。”宁悦忍俊不禁地笑了,他垂着睫毛,遮蔽住眼睛里的嘲讽,却不知他这样更显得睫毛如鸦翅一般浓密,在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越发显得肌肤如玉,鼻梁高挺,红唇饱满。 “我说真的。”杨卫东此刻反而平静下来,也许是狭小空间只有他和宁悦,可以不用端着大哥的架子,尽可以说出心里话,不怕被哪个多嘴多舌地听了去。 他斟酌了一下,轻声说:“我要去深城建一个汽车城,国字头控股,做成了不说是百年基业,二三十年的富贵当玩儿一样到手,这里面机会很多,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宁悦低垂着眼睫,没有说话,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汽车城,他上辈子听说过,的确如杨卫东所说,建成了全国最大的汽车生产基地,别说国产车,甚至日资德资的品牌也在其中…… “我知道你有钱,两千万,对吧?”杨卫东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想没想过翻一番,两番,三番?” 宁悦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原来杨总是来找我投资入股的啊?” 他伸手作势推开杨卫东压过来的胸膛:“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你个小没良心的!”杨卫东气笑了,“我求你?外面多少人捧着钱求我算他一股呢!” 宁悦心弦绷紧,脑海里拼命回忆着上辈子汽车城的所有资料,面上却懒洋洋地满不在乎:“那你收他们的钱去吧,我信不过你,我不投。” 第79章 秘密 “不信我,信谁?”杨卫东一手握住宁悦抵在他胸口的手腕,笑眯眯地趋近,“信你那个表哥肖立本?你俩不是没血缘关系吗?” 不待宁悦回答,杨卫东自顾自地甩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慷慨地说:“我知道,你一农村孩子,进城来有个人收留你,给你饭吃,你认他当哥,有感情了,我都理解。但他一小老百姓懂个屁?别说给你多大富贵,你们俩出去创业指定碰得血本无归。你赶紧把钱追回来,至少拿回一半投到我这里,哥哥带你发财,嗯?” 宁悦仰起脸,唇角挂着一抹微笑,眼神天真又无辜,勾得杨卫东心里痒痒的,掌心火热,更用力地握住宁悦的手腕,沙哑着声音调侃:“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或者想报恩,这笔钱飞了也行,当不成股东嘛,那你就只能给我当总经理秘书,天天在我身边端茶倒水伺候我了,哎,我倒是没意见。” 第86章 “杨卫东,你该去照照镜子,你现在说话的样子特别像开皮包公司的骗子。”宁悦嘴里不客气,却依然带着笑,“光用嘴说就想拿走我 的钱啊?” “切!”杨卫东不屑一顾,“眼皮子恁浅呢?区区两千万就怕成这样,汽车城的项目可是以亿计算的,我至于骗你卖东西才凑到的一点小钱吗?” 宁悦依然笑着,声音带着钩子一样痒酥酥地传入杨卫东的耳道直至心头:“那你跟我说说,汽车城建在哪儿呀?” 这话让杨卫东脑子清醒了一些:“你问这干什么?” “唔,你可别想骗我,我就在深城打工,几个区都去过,你要是随便捏出个地名来糊弄我,我就真当你是骗子了。”宁悦做出生气的样子,不悦地撇嘴。 “不能告诉你。”杨卫东笃定地说,坏笑着趋近,几乎贴到了他的身前,松开握着宁悦手腕的手,试图去捏他的下巴,“我已经说得够多的了,楼下那群人连我要建汽车城都不知道呢,跟你没法比。” 宁悦一转脸,躲开他的手,嫌恶地说:“那我还得谢谢你喽,楼下那么多人,你把我比的是你的兄弟们,还是后来的那群姑娘?” 他的目光陡然冷下去,脸颊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热的,浮现出一层红晕,双手齐出,挡在了杨卫东胸前:“东南西北中,方位总能说一个?” 杨卫东并不想说,但宁悦不知道有什么魔力,这么近地挨着,眼睛里是对方放大到毫无瑕疵的皮肤,那双眼睛,那眉毛,那嘴唇……无一不落在他心坎的最痒处,甚至身上肥皂的味道都那么好闻。 “北,北,行了吧,小祖宗?”他急不可耐,脱口而出。 宁悦的脑海中,深城地图上的北区和上辈子汽车城的方位迅速重合起来,他意味深长地一笑,双手突然用力,把杨卫东往前狠狠一推,推到了电梯门口。 “别闹!”杨卫东佯装沉下脸发狠,“小心我在这就办了你。” 回答他的是宁悦抬起的双腿——双手撑住电梯壁,核心猛地发力,双腿齐出,使出全身力气一记狠狠地蹬踹,毫无防备的杨卫东被正踹中小腹! 柔软的腹部遭到重击,杨卫东踉跄后退差点摔倒,剧痛传来,他反而激起了血性斗志,龇牙一笑,抬头狠厉地看向宁悦,手一撑地就要跳起反击。 但他身处是璇宫大酒店天台的停机坪,毫无遮盖,高空的狂风横扫过来,吹得他身子歪斜,不得不再度弯下腰,用手撑住地面以稳定身躯。 再抬头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徐徐合拢,仅一步之遥的距离,却是他抓不住的宁悦。 宁悦微笑着冲他挥手告别,红唇中轻快地吐出两个字:“拜拜。” * 肖立本打从上午就有些心神不定,午饭时间黄亚珍来问他吃什么,他烦躁地挥手拒绝,此刻看着外面格子间的员工闲适地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电风扇摇头晃脑都让他看得不顺眼。 突然,他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肖立本大手一伸捞起话筒,粗声粗气地问:“喂?” 话筒里传来的却是宁悦的声音:“肖哥,看地图。” 肖立本顿时心也不烦了气也不燥了,精神一振,翻身冲到贴在墙壁上的地图前:“嗯,你说。” “深城西北边,凤凰立交……不对,”宁悦差点咬了舌头,现在这时候凤凰立交应该还没建,他苦苦挖掘着上辈子的记忆,竭力描画着,终于抓住一闪而过的碎片,说出了几个地名。 肖立本一手扯着话筒,一手抓过笔做着标记:“都找到了,然后呢?” 话筒那边的宁悦突然顿住了,半晌才说:“肖哥,也许你一时不能接受,但我现在必须不计成本弄到手一块地……不是桥南路,也不是百花路,而是这里。” “行啊,没问题。”肖立本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完全没顾及此时此刻宁悦标记的地点偏远得简直鸟不拉屎,连村民都没有。 如果华盛在这里盖房子,那能卖出去就真有鬼了。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宁悦反而迟疑了:“你不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要问?”肖立本奇怪了,“你一定有目的,我只要配合你就行了。” 他丝毫不提现在的华盛正在为桥南路地块的拍卖筹集资金,每一分钱都很要紧,甚至他刚刚违背本心地收下了海哥的支票,而宁悦却在这时候提出要买一块毫无价值的郊区荒地…… 这些都没必要跟宁悦提起,宁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宁悦握着话筒,闭了闭眼,突然笑了,夏天的阳光火辣辣地洒在他身上,心里刚才被杨卫东贴身逼迫带来的寒冷一点点地融化。 是啊,有肖立本在,真好,他总是无条件地相信自己,也是自己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放心啦,我不会把你的钱败光的。”宁悦声音轻柔地说,“但是现在确实要动用一下你刚到手的两千万,这块地我不想挂在华盛名下。” “好,都听你的。”肖立本根本不追问,只是问,“具体哪一块你想好了吗?还是随便都可以?” 宁悦唇角一勾,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随便一块都可以,不用太大,你自己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明白。”肖立本也笑了,宁悦的小秘密他不会去打听,愿意跟他分享就行了。 甚至肖立本心里还泛起异样的甜蜜:哎呀,果然宁悦要干正事的时候,还是第一个找我啊。 两人简单地又交谈了几句,宁悦才挂断,肖立本依依不舍地放下话筒,猛然冲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嚷嚷:“亚珍,麻烦你,下楼帮我打包一份豆腐火腩饭!” 黄亚珍吃完饭正在补妆,差点把眼线给画歪,她啪的一声合上小镜子,嘀咕了一句‘刚才问了又说不吃’,不太情愿地起身离开。 正是时候,她刚走出公司大门,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持续了十几秒之后,路过的文员顺手接起来:“黄秘书出去了……您是?” 肖立本站在房门后的阴影里,看着小文员茫然地放下话筒,知道那边宁悦已经挂断,这才放下心来,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时间紧迫,以宁悦的聪明,黄亚珍找的人提供假情报瞒不了多久,王家兄弟的事要尽快解决了。 * 天花板上的吊扇轻快地转动,给被闷热笼罩的室内带来充足的风,虽然也没有多凉,但是刚洗过澡的清爽身体被这么一吹,还是挺舒服的。 已经改名叫王波的王三牛在上铺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翻身的时候坚固床板也没有恼人地吱呀作响,洗过的床单带着太阳的味道,和拥挤肮脏永远散发着各种臭味的过渡房截然不同。 “哥,这儿真好。”他翻身对着正在晾衣服的王超兴奋地说。 王超却没有他那么开心,木着一张脸,手上的动作不停。 的确,华盛的条件比他想的要好多了,不夸张地说,民工公寓的住宿条件赶得上大学的学生宿舍,吃得也不差,才来了工地三天,王超每顿都能吃上成块肉,赶上在家过年了。 但是,嫉妒的火焰更加阴暗地啃噬着他的心,不甘和愤怒充斥着他的脑海。 他不敢表现出丝毫异样,平时跟工友聊天的时候也尽量扮演一个运气好捡漏进入华盛而感激涕零的乡下小子,看到什么都要夸一夸、赞一赞,再说两句没见过世面的村话,逗得他们哈哈大笑,试图用自己的丑态融入进去。 此时离熄灯不远,八人间里人都到齐了,总免不了聊天,只听靠门下铺的工人神秘地咳嗽一声,低声问:“咱们这三楼……听说改女工宿舍了?” “对!我昨天正好遇上她们搬家,”上铺津津有味地回忆,“都是电子厂服装厂玩具厂的小丫头,哎呀路上吹过的风儿都是香的。” 男人聚集的地方就是这样,一提到异性话题就两眼放光,挤眉弄眼说了些荤话之后,王波对面床的男人提高声音警告:“差不多得了啊!调戏妇女可是大忌讳,别为了这个把工作丢了,再进去,弄个遣返原籍。” “于师傅你有老婆的人,哪里知道我们单身汉的苦。”最早提起话头的年轻人不服气地说,看到于师傅的眼神之后又悻悻然地认怂:“晓得了,良家妇女碰不得,我知道去哪儿找乐子。” 对面铺赶紧捧场:“哥,你是老驹了,带上我啊?” 剩下几个人也纷纷鼓噪:“对对!正好明天周末,大家一起去,还能砍价……哎嘿嘿嘿。” 王波正新鲜感十足地听着,和他挨着头睡的工友突然捅了他一下:“你俩也来呗。” “啊?我?”王波吓着了,赶紧摇头,青涩的脸都涨红了,求助地看向床下的哥哥,“我不敢。” “哎!是不是瞧不起哥们儿?”工友急了,翻着白眼呛声,“装正经,还是等着去告小状?各位!咱们宿舍出叛徒了要!” 王波惊呆了,慌得连连摆手:“不是,我没有要去告状。” 第87章 “那就一起去。”工友一秒变脸,笑嘻嘻地说,“放心,你们童子鸡,不但不花钱,还有红包拿。” 王波一个劲地拿眼看哥哥,王超还在犹豫,对面的于师傅悠悠地敲定:“说好了,大家一起去。” 刚说到这里,定点熄灯了,黑暗中宿舍爆发出压低的欢呼声:“睡觉睡觉!” 王波懵懂地躺回床上,低声询问:“哥?” 王超心里也紧张,但是努力装作镇定,哼了一声:“怕什么,去就去。” 他现在是大人了,爹不在,娘不在,就应该他做主,出来见见世面也是应该的,没看到于师傅有老婆的人也要去吗? 不去就是不合群,要被工友们笑话,说不定还会被孤立,他也是为了完成任务才去的…… 王超这样安慰着自己,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 来了!!!!差点忘了更新 第80章 太婆,谢谢你。 阳城的大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当晚乌云被狂风席卷着飞快移动,空气里传来土腥气,宁悦刚赶跨入院门,雨滴就打在了脸上。 这一下就是一天一夜,正好让宁悦亲自检查了一遍老房子的防水机制,太婆的屋子安然无恙,刘家的堂屋有几块瓦碎了,往下漏雨,等天晴了,宁悦就挽起袖子,主动拎着工具桶上了房顶修理。 刘婶也没跟他客气,目光中全是看自家孩子的慈祥,端了个小炉子在当院烧绿豆汤,随着熬煮,豆类特有的醇香慢慢地散发出来,风一吹,满院子都是夏天的味道。 宁悦蹲在屋顶上,把碎瓦揭开,重新铺好下面的棕垫,用泥灰抹结实,铺一层胶泥,再把新瓦严丝合缝地盖上去。 也许是很久没有干泥瓦匠的活了,宁悦额头上竟然渗出了薄汗,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小心地扣上最后一片瓦,用手按压着,直到和周围齐平。 因为刚下过雨,虽然太阳当头,却并不太热,宁悦一屁股坐在屋顶上,松弛地半曲着腿,惬意地看着面前鳞次栉比的屋顶,和楼房不一样,各历史时期分批搭建起来的屋顶大小形态不同,瓦片也各色各样,一片散乱中却带着意外的和谐,充满了市井小院的气息。 整条望平街都在他视野之内,微风吹来,竟有些忙中偷闲的感觉。 如此宁静祥和的气氛被远处的汽车喇叭声打破,‘滴,滴滴——’地拉着长音,近乎刺耳地划开望平街上空的寂静。 宁悦皱起眉头,心里隐隐地不安:不会是杨卫东吧? 喇叭响个不停,过了足足三分钟,连刘婶都觉得不对劲了,一边搅着锅里的绿豆一边嫌弃地骂:“有个车了不起了,骚包得按个不停,还以为做了皇帝呢!呸!” 她看到宁悦从梯子上下来,顿时忘记了喇叭噪音,笑着就要给他盛汤:“这爬高攀低的,累着了吧?快来喝碗绿豆汤。” “您先给我晾着,我去买根冰棍就着喝。”宁悦不动声色地找了个借口,转身走出了院门。 他沿着巷子走了没多远,一眼就看见熟悉的黑色红旗牌轿车,大大咧咧地停在巷子口,毫不客气地堵着路,杨卫东倚在车边,一只手从车窗伸进去,正一下一下地按着喇叭。 宁悦冷下脸,快步走过去,低声喝问:“你干嘛?这是扰民知道吗?” 杨卫东停了手,眯着眼睛打量他,本来存着一肚子火,准备好好收拾这个爱蹬人的小兔子,但真等看到宁悦本人,满腹的邪火突然就好像浇了一盆水,噗的一声熄灭了,剩下一缕青烟。 端详了宁悦一会儿,杨卫东突然笑了:“你这是什么形象啊?真成小花猫了?” 他伸手想抹去宁悦脸颊上沾着的泥灰,被躲开了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拈着手指,故意说:“你在外面闯了祸,得罪我了,我上门找你家大人问责,很应该吧?” 宁悦也笑了:“威胁我啊?你知道上一个动我身边人的,是什么下场吗?” “周明红嘛,现在瘫在床上成个废人了。”杨卫东用手在胸口比了一下,啧啧称奇:“那堵墙,真是你砌的啊?”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宁悦神色丝毫未变,淡淡地说,“泥瓦匠是我的老本行,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杨卫东赞同地点点头,又凑过来小声说:“跟你通个风,我听说周家现在到处找关系,要扣住你重新调查这个案子,这下你就是想跟我去南方,也不行喽。” 他毫不掩饰自己幸灾乐祸的样子,就差把‘快来求我’写在脑门上。 “我已经在公安局走过一趟了,说得很清楚,周明红出车祸的时候我根本不在阳城,车票还留着,随时可以拿出来。” 杨卫东盯着他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你呀,还是嫩了点,这就是最大的纰漏,正常情况下,一个南下打工的人怎么会把四年前的车票留着,难道你提前就知道有一天警察会找你要不在场证明吗?” 他看着宁悦陡然绷紧的下巴,满意地笑了,又凑近了一点,近乎耳语地说:“周家破落户,但破船还有三斤钉,你就不怕他们真把你抓起来?不如——” 宁悦和他对视,目光平静如深潭:“不如怎么样?” “不如你跟我,我替你平事儿。”杨卫东胸有成竹地说,“小朋友,眼光放远一点,你的事我猜也能猜出个一二三,无非是偷龙转凤那一套,又如何呢?人生是靠自己拼出来的。周家算什么东西,你跟他们缠个什么劲儿?我向你保证,最多十年,你再回到阳城,周家都得在门口排着队求你见面,再不是你被挡在门口他们不认你的光景了。” 看着宁悦沉思的脸,似乎是听进去了,杨卫东的大手终于放心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安慰地拍了拍:“做人别钻牛角尖,你就把周家当个屁,放了得了。” 宁悦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杨卫东看着他乍然绽放的笑容,心里像被小猫的尾巴挠了几下,也笑了,亲密地凑过来:“想通了?那就跟我走吧?今天我请你吃饭,就我们俩,不带别人。” 就在宁悦右手的拳头捏紧准备和杨卫东脸来个亲密接触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蹲下!” 电石火光之间,宁悦嗖地身子一弯,动作太急促差点就跪在了 地上,紧接着,鼻腔涌入一股浓烈的,腐烂发酵了不知道多久的混合型臭味,熏得他差点窒息。 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杨卫东气急败坏地叫喊:“疯婆子!泼的什么玩意儿啊!呕!呕呕呕!” 黑褐色的液体兜头盖脸泼洒了他一身,沿着头发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着,流经脸颊的时候杨卫东下意识伸手一抹,于是那股臭气又开始猛烈攻击他的五官,让他不得不闭住气,脸涨的通红,双眼瞪圆了就要冲过来。 林婆婆丁字步站在巷子里,右手拎着老旧的粗陶咸菜坛,层层叠叠的眼皮遮盖下双眸也是精光如电,气势十足地指着杨卫东大骂:“姓杨的老王八蛋养出来的小王八蛋!上门来欺负人了!?马上给我滚!再不滚,我就抱着坛子上你家,泼你家门上!” 杨卫东重重地喘了两口粗气,随即又被臭味熏得捂住了鼻子,听到口风他也知道这就是自己爷爷为之破例的林初芳老太太,听到要上门的时候瞳孔更是缩紧了——真被老太太砸闹上门,惊动了自己奶奶,那可真是自己洗不清的罪过了。 “别,别!”他勉强按住脾气,举起两手示意休战,“就是说会话,不值当您老人家生气的。” “滚!”林婆婆绷紧了下巴,威胁地举起手里的咸菜坛,似乎下一秒就要在他的红旗轿车上开花。 “马上,我马上走!”杨卫东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坐进去,衣服上的臭水一下子沾染了真皮座椅,混合散发出更难闻的味道,他几乎崩溃了,用力拧动钥匙:“我他妈刚提的红旗啊!” 汽车发动,一溜烟地跑了,宁悦这才站起身来,快步走回林婆婆身边,伸出手臂紧紧搂住了老太太,感受着手下瘦弱老迈躯体不自觉地震颤,鼻子一酸,轻声说:“太婆,谢谢你。” 谢谢你永远站在我们这边,用自己的力量保护着我们。 今生今世能遇见你,也许是上天补偿我的幸运,能让我感受到人世间还有温暖的亲情。 “嘁。”林婆婆板着脸,嫌恶地拍拍他,“我就知道你有事儿!” 宁悦用力忍住泪水,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是,什么都瞒不过太婆,这个家还是得靠你。” “行啦,尽会说漂亮话,还不快替我拎着坛子。”林婆婆把手里的坛子扔给宁悦,“洗好了晾干给我送回来啊,我腌点萝卜干。” “哎!”宁悦清脆地答应了一声,一手拎着咸菜坛,一手扶着林婆婆转身往回走:“在深城我就馋太婆腌的萝卜干了。” 阳光在他们身后拖曳出长长的影子,“一老一小”互相依偎着往家的方向而去。 *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风平浪静,杨卫东大概在家里一天洗几遍澡猛力搓泥好驱除身上的臭味,没空来找他麻烦,宁悦帮着太婆腌了两坛萝卜干就无所事事,甚至闲得去街尾逮了只小奶猫回来养在院子里解闷,代替从前的小花猫,同样起名叫‘砖头’。 第88章 这天上午,他正坐在树下撸着小奶猫的肚皮,就听见大门口小卖部的老板粗声大嗓地喊:“十号院,宁悦,电话!” “来了!”宁悦放下猫,小跑着赶出了门,心里奇怪昨天晚上给深城打过电话,肖立本一切正常,包括黄亚珍那边都没有异常情况回报,今天难道出事了? 他在小卖部的窗口接起电话,‘喂’了一声,对面却没有回答。 宁悦觉得奇怪,拍了拍话筒以为坏了,又凑上去:“喂?我是宁悦,谁找?” 话筒里传来细碎的窸窸窣窣声,依然没人说话,宁悦的脸沉了下来:“再不说我挂了。” “别!别挂!”一个细弱的女声着急地叫了起来,“大哥!是我,我是小妞妞啊!” -------------------- 今天开始起恢复一周五更。老时间,周三,周四不更新。 第81章 又一次背刺 小妞妞? 宁悦愣住了,这个名字犹如一根针,尖锐而刺痛地挑破他前后两辈子的记忆,混合起来的碎片蝴蝶翩飞,在他眼前交叠纷呈:一张裹在襁褓里哭声细弱的婴儿面孔,一个穿着补丁棉袄摇摇晃晃走过来偎在自己身边眼巴巴看着炉火的小团子,一个梳着羊角辫,拎着竹篮子在田间灵活跳跃着捡麦穗的小丫头,一个扛着锄头挽起裤腿露着圆润结实的小腿,昂着头走在村里的姑娘…… 这个名字最终化成拖拉机上穿着廉价婚纱,笑得一脸幸福的新娘子,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清脆而骄傲的声音:“这些都是俺哥给买的!” 不,那都是上辈子了,这辈子的自己已经不是任劳任怨的王大牛,小妞妞也从王家村走了出来…… 上次见面,她跟在周明红身边,劈头盖脸地迎接着周家人的怒火,再也不复青春勤快的模样,畏缩懦弱,忍气吞声,像一朵未及开放已经凋零的花儿,不过是那个人发泄怒火的一个工具。 “你,有事吗?”宁悦艰涩地开口。 “大哥……哥,真的是你吗?!”王妞妞颤抖着问,急促而小声,“你救救我,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宁悦皱眉,他在深城看到了王家两兄弟,又在周明红身边看到了小妞妞,一想可知,这一家已经完全被周家捏在了手里用来对付他,那么他如果插手显然是不明智的。 “妞妞,是爹娘把你带到阳城的吗?”宁悦尽量平静地问,“就算如此,你已经十八岁了,如果——” 王妞妞凄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绝望到带着撕心裂肺的血气:“他们要把我嫁给周明红!救救我,哥,你不知道,他的身体摸上去是怎样的感觉,从胸口以下……皮肉都是死的!我不敢碰,但是我得伺候他……” 宁悦怔住了,心里一片混乱,周家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他吗?小妞妞是不是受了自己的连累?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后悔了:不该让周明红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王妞妞哽咽着,用力大喘了两口气,勉强找回一点理智,苦苦哀求:“我不怕吃苦,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肯干,但是我不能——不能跟他睡在一起!我受不了,我会死的。哥,求你了,上次见到你我就在想,现在能救我的只有你……求求你了,哥……救救我吧。” 宁悦的指甲刺入掌心,微弱的疼痛让他理智回笼,沉声说:“他们要是禁锢你的自由,你有给我打电话的机会,就应该报警。” “没用的哥,娘跟我在一起,她不会让我走的。”王妞妞自嘲地笑了一声,“多好的亲事啊,周家给了十万块的彩礼,十万块,十万块你能想象吗?我应该高兴啊,我值这么多钱!哪个姑娘能比我更贵?爹、二哥三哥,咱们全家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的钱,整个王家村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为了十万块她不会放我走的,哥,现在只有你能救我,我是你最疼的小妞妞啊!是你带大的我,你都忘了吗? ” 十万块…… 宁悦握紧话筒,闭着眼睛惨然一笑,原来两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个诡异的数字吗? 他被王栓柱用十万块卖断了一条命,小妞妞被刘菊英用十万块卖断了一生。 真是因果报应,轮回不爽啊。 也许是这个数字刺激了他,宁悦咬牙轻声问:“你想我怎么帮你?” “我都想好了。”往妞妞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紧张地说,“中国这么大,只要跑了他们就找不到我的。我逃出去直接扒火车去南方,那边机会多,只要不嫁给那个残废,我什么都愿意干!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才说:“娘把着所有的钱,你能不能借我点钱?一、一百块?” 仿佛是怕宁悦改变主意,小妞妞又迅速改口:“八十也行,我会还你的!我给你打欠条,哥!求你了!” 在小妞妞的哀求声中,宁悦缓缓地舒出一口气,听见自己轻声问:“怎么给你?” * 炎热的午后,宁悦走出家门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甚至还微笑着停下来对在院子里排排坐写暑假作业的孩子们鼓励了几句,答应回来给他们带冰棍。 他提着一个朴素的黑皮包,塞得鼓鼓囊囊的,出了望平街没有坐车,步履坚定地走向约定的地点。 这是一间改造过的小旅店,位于居民楼的地下室,自从改革开放之后,国营招待所太贵住不起,这种私营的小旅店就特别受欢迎,雨后春笋地在阳城遍地开花。 宁悦在前台办了手续,老板打着哈欠,一脸厌倦地解下钥匙给他:“水池和卫生间在走廊尽头,要开水自己过来拎,明天中午十二点退房,过时要加钱。” 拿着钥匙,拎着暖壶,宁悦泰然自若地拐入走廊,完全像一个正常的住宿客人。 打开门,是个双人间,蓝白格的床单泛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宁悦敞开着房门,先把暖壶和黑皮包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走过去打开了露出地面的透气窗,用手大力地挥了挥,好散去室内的味道。 接下来他什么都没做,回到床边坐下,守着黑皮包静静地等待着,偶尔抬起手腕看一眼电子表上的数字,偶尔有住客经过门口,好奇地打量他一眼,又匆匆离去。 离三点差五分的时候,走廊上传来略带慌张的脚步声,宁悦抬起眼皮:来了。 王妞妞仓皇地奔向唯一开着的房门,那露出的苍白光线成了她此生的唯一救赎,她喘着气一下扑到门口,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离得近了,宁悦更清楚地看到生活对这个小妹妹的摧残,她浓密的秀发草草扎成一束垂在脑后,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精心地编成油光水滑的大辫子,眼睛下方是熬夜的淡淡黑晕,甚至眉头都出现了皱纹。 她才十八岁…… 王妞妞闪身进门,一下关上了房门,响亮的声音让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哆嗦着嘴唇问:“钱呢?钱带来了吗?” “你朝我要钱,连声大哥都不叫吗?”宁悦从最初的酸涩心情里挣脱出来,平静地问。 王妞妞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大眼睛里满是凄楚和急迫,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还是乖乖地叫了:“大哥,钱带来了吗?” 宁悦闭了闭眼,在心里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写欠条。” 这句话把王妞妞给说懵了,她迟疑地重复了一遍:“欠条?” “对,欠条,借钱写欠条,天经地义。”宁悦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略带讽刺地一笑,“电话里你说你会还的,难道只是一句空话?” “不……不是……”王妞妞更懵了,眼神慌乱地四下飘着,咬着嘴唇,期期艾艾地打感情牌,“哥,我实在没办法,你就疼疼我……” 宁悦冰冷地打断了她的话:“欠条。” 不等王妞妞继续哀求,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写好的欠条递过去,用下巴指了指桌子上的廉价圆珠笔:“我写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王妞妞犹如被雷劈了一般,麻木地伸手接过欠条,看着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借款捌拾圆人民币’,眼睛都瞪圆了,尖声叫了起来:“你真打算就给我八十块?” 宁悦再次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就不该对王栓柱的血脉抱有任何希望。 “是你在电话里说的数目,我不过是写了下来。”宁悦冷静地指出。 “我,我需要钱。”王妞妞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凄声哀求,“大哥,你挣钱容易,你多给我一点好不好?” 宁悦坐在床上,面对她的眼泪毫无所动,轻声说:“妞妞,这世界上没有人挣钱是容易的,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 “你撒谎!”王妞妞不顾一切地叫了起来,“我知道你是大老板,你赚钱可多!你是有钱人,你为什么不能帮帮我!?” 宁悦抬起一只手示意她闭嘴,不耐烦地问:“签不签?不签我就走了。” 说着他拿起黑皮包,站了起来,对着挡在他和房门之间的王妞妞一脸冷漠地说:“麻烦让让。” 第89章 王妞妞死死地咬着嘴唇,抬起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已经不复刚进来时候的仓皇和胆怯,而是闪着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 就在宁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王妞妞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这是你该我的。” 走廊上又传来了脚步声,好像来了几个人,宁悦驻足愣神的一瞬间,王妞妞突然暴起,一把拽掉发绳,摇晃着让头发散乱下来,随即扯开身上的碎花的确良衬衫,露出被背心包裹的身体,她用力之猛,衣襟一排纽扣尽数崩开,有一粒擦过宁悦的脸颊,带来微弱的刺痛。 “救命!救命!有人耍流氓!”她猛地转身,一把拉开房门,哭着冲了出去,顿时走廊上的脚步声急切起来,纷纷往这边奔来,y有人大声呼喊着:“治安联防!抓起来!” 房间里只留下宁悦一个人,静静地站着,看着王妞妞一气呵成的表演,唇边泛起了一抹苦笑: 还真是不让人失望啊,王妞妞。 第82章 落井下石 短短的一个月内,宁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二进宫,不禁感慨回去之后得按粤东规矩,用柚子叶烧水洗个澡,去去晦气才好。 当然,前提是他能回得去。 同样是在审讯室,但这次的待遇和上次已经完全不同了,手铐的钢扣死死地咬住手腕,稍微转动就划破皮肤,创口被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他是被治安联防当场抓获的,扭送到公安局立刻就给上了铐子,老规矩是要‘吃生活’的,被以一个别扭的姿势铐在暖气管道上,手臂高高举起限制了他的动作范围,坐也不是,跪也不是,只能踮着脚艰难地蹲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宁悦的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手铐磨破了皮肤,一缕鲜血像一道细线一样,沿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下。 闷热的室内没有风扇,汗水从他额头上滑落,挂在尖削的下巴上,摇摇欲坠,最后还是落了下来,滴在水泥地上,起初很快就被室内高温蒸干,但滴得多了,渐渐也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小水洼。 宁悦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地面上的小水洼,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被吓呆了。 太阳在窗口慢慢挪动,直到夕阳斜照,才有人进来,“一老一小”两个警察大声抱怨着炎热的天气,随意地把记录本一丢,并不忙着解开他,而是坐下来歇脚,左右晃动脖子,又开始拉伸肩背。 宁悦耐心地等待着,一声也没出。 又僵持了半小时,警察们互相交换了眼色,小警察终于起身走过来,粗鲁地掏出钥匙,拉拽着宁悦的手臂给他打开了手铐,拖起他横拉硬拽地塞进了审讯椅,啪地锁上,沉着脸又回到座位上。 本来麻木到无知觉的双腿陡然改变姿势,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带着针刺般的锐痛顿时布满下半身,宁悦死死地咬着牙,只能闭目忍耐等待疼痛过去。 他再度睁开眼的时候,面对的就是两位警察冷漠中带着嘲笑的面容,小警察打开记录本,拉长声音问:“姓名?” “肖宁悦。” “年龄?” “22。” “地址?” …… 基本情况询问完毕之后,小警察啪地把笔一撂,拉长了脸问:“说说吧,你的犯罪事实?” 宁悦被汗水湿透的黑发一缕缕黏在脸周围,越发显得他面白如玉,一双寒星般的眸子沉静地看着对方,仿佛正在接受审讯的不是他本人,而是对面的两个警察。 “请问警官,我犯什么罪了?”他冷冷地问。 这不合作的态度激怒了小警察,霍然站起,怒目指着他质问:“明知故问!你是治安联防人员在日常巡查中当场抓获的卖淫嫖娼人员!” “啊!”宁悦故作惊讶,“我和别人在旅店房间里衣着整齐地说说话,也能构成卖淫嫖娼罪吗?” 他生得好看,此刻又流露出天真的嘲讽神色,小警察听出了他的未竟之言,自觉受到了挑衅,咆哮道:“那是因为受害者反抗并且逃跑了!才没有构成进一步的实质性犯罪,但你的犯罪意图已经昭然若揭,你别想不承认!” 老警察不悦地看向咋呼的同事,示意他坐下,自己翻开口供记录,淡淡地说:“受害者王小凤,说你以介绍工作之名,约她在小旅店见面,进房间之后欲行不轨,她奋力挣脱,正好遇见治安联防人员……后面的事不用我说了,你自己亲身经历的嘛。” “她撒谎。”宁悦斩钉截铁地说。 “好,那你说,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小警察又想咆哮,被老警察阻止,好整以暇地追问,“为什么会在小旅店见面?” 关于这点,宁悦刚才已经想得很通透了,王妞妞的话半真半假,周家胁迫她也好,诱哄她也好,反正她现在是站在周家那边,齐心协力要陷害自己。 “是她主动约我的。”宁悦坦然说,“她是个小保姆,我前几天在望仙路一个四合院门口,遇见她照顾的那个残疾人从汽车里出来坐轮椅摔倒了,正在打骂她,我看不过去,劝了几句,还发生了一点……” 宁悦耸耸肩,眼神清澈真诚:“小纠纷吧,她大概就记住我了,后来打电话给我,说请我救救她,借她点钱好逃离那个雇主家,我答应了,约在旅店见面,但是她一进门就说些乱七八糟的话,然后就开始脱衣服……后面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小警察噗嗤一声冷笑出声,不屑地指着宁悦:“照你的说法,你和她非亲非故,怎么她就觉得你靠得住,要向你求救,还向你借钱?会答应跟你这个陌生人一起去旅店?” “那大概……”宁悦露出一个微笑,“是因为我善吧。” 这个后世才有的小笑话明显在这里无人捧场,小警察脸都气红了,用力一拍桌子:“我看你是冥顽不灵!” 老警察制止了他的怒火,又对宁悦举起一页口供纸示意:“你说的似乎也成立,但我这里有一份旅店附近房间住客的口供,这种小旅店隔音差,你们说的话,他听得七七八八。” 他故意没有往下说,锐利的眼神紧盯着宁悦的反应。 宁悦丝毫不慌,甚至还有些好奇地看着他:“是吗?他听见什么了?” “他听见……”老警察嘲弄地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读道,“受害者一进门就问你钱带来了没有,你回答‘朝我要钱,连声大哥都不叫吗?’” 宁悦受不了地闭了闭眼:该死!明明是他确实说过的话,为什么这个警察一读出来,就带着某种特殊的含义呢? “然后他听到受害者说‘大哥,你就疼疼我。’ 又听到她说了一句‘就给我八十?’ 然后听到‘大哥你挣钱容易,你多给一点好不好?’ ‘大哥你是有钱人,就帮帮我。’” 老警察仿佛故意折磨宁悦,一板一眼地念出这些令人羞耻的词语,旁边的小警察正义感爆棚,怒视着宁悦,那样子恨不得过来扇他。 而宁悦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在心里叹气:王妞妞确实是有备而来,这些精心设计的台词,面对面谈话的时候他竟然没有感到任何异样,但是此刻被读出来,几乎已经坐实了他的罪名。 想必,那个所谓的邻近房间住客,也是周家事先安排好了。 不过还好,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警官,这不正好证明王小凤是在撒谎吗?”宁悦镇定地反问,“她的口供可是说是我以找工作为名,约她来小旅店的,那为什么她一进门就朝我要钱呢?” “少废话!”小警察呼地站起来,“王小凤的问题是另外的事!现在你要交代的是你的犯罪事实!就算你咬出王小凤是卖淫,那你的行为也是嫖娼,照样要拘留的!” 宁悦仰头看着他,表情平静,丝毫没有屈居人下的狼狈,反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傲慢:“警官,如果你们在现场搜证完全的话,会发现我放在床头柜上的一个黑皮包。” 笑容在宁悦的脸上慢慢地扩大:“那里面有一个正在工作的录音机,完整地录下了我和所谓的受害者在房间相处的所有对话——以及背景声音。” 他遥遥对着审讯桌一扬下巴:“放出来听一听,就知道谁在撒谎了。” 此言一出,两个警察竟然愣住了,对视了一眼,小警察下意识地开始翻阅案卷,却被老警察一把按住,隐晦地使了个眼色,突然站起来,声色俱厉地说:“我看你还是不老实!去!把他再铐上去!” 小警察目露茫然,但还是依言站了起来,手伸向桌上刚解下来的手铐。 宁悦深吸一口气,看来又要受罪了…… 偏偏这时候,门开了,有人在外面说话:“肖宁悦的律师来了,要求见面。” 室内的三个人都愣住了,小警察恨恨地看着宁悦,冷笑着说:“还真是有钱人,能请得起律师了。” 宁悦更是莫名其妙,要是在深城,那能给他请律师的人倒是有几个,但这里是阳城,他认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第90章 而且,谁又会知道他被关在这里呢? 一个穿西装打领带,夹着公文包,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律师走了进来,微笑着要求:“我有权和我的当事人单独对话。” 老警察含蓄地点了点头,对小警察示意了一下,两人卷起桌面上的东西离开了。 宁悦谨慎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律师,没有先开口。 律师倒是不拘束,笑眯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他面前:“你好,我是杨卫东先生为你聘请的律师,他很关心你的处境。” “那真要谢谢他了。”宁悦冷笑了起来,审讯室头顶的白炽灯强光四射,无遮无拦地勾勒出他俊秀五官,乌黑鬓角衬着一双灿若晨星、冷若冰霜的眸子,让见多识广的律师也不禁感慨:大约能明白这人为什么会让杨公子如此上心了。 “不用担心,刚才我已经了解了一下情况,没有发生实质性关系,不是什么大事,只要签个字,马上就能出去了。”律师含笑宽他的心,“杨先生已经准备好了饭局,等会我开车送你过去,吃顿好的,压压惊嘛。” 宁悦的拳头握紧了:落井下石,然后英雄救美,于是自己在感恩戴德的同时,还有一个把柄永远抓在了杨卫东手里。 这就是杨卫东的行事方式,比起周家人的阴毒来也不遑多让。 “签字,签什么字?认罪书吗?”宁悦斩钉截铁地拒绝,“我没犯罪,我不认,他们已经去找新的证物了,录音带会证明我的清白,我什么都没干。” 律师站在原地,眼神闪烁,安抚地伸出手:“你先不要激动,的确,录音带可以证明你的无辜,但是……”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如果找不到录音带呢?” 第83章 替上辈子的我谢谢你 宁悦茫然地看着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什么叫找不到?” 他陡然惊慌起来,甚至摇动了审讯椅:“怎么可能找不到!我就放在黑皮包里!一直都在那!” “呵呵,年轻人。”律师的笑容里透着怜悯和微微的嘲笑,嘲笑他不知世事的天真,“这个社会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很多,用一句官话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因为很多意外会发生,比如……也许治安联防的人搜证能力差,没有注意到那个皮包,被看热闹的人捡走了,也许他们本身的素质就很差,喜欢贪小便宜,自己捡走了……当然这都只是我的猜想,不一定会发生,但是呢,如果它确实发生了,你想如果换作是你,突然捡到了一个录音机,里面有一盒磁带,放出来听听,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对话……” 他神气十足地挥挥手,像是在说一件轻描淡写的事:“大约就是立刻洗掉,去录一盘自己喜欢的流行歌,也许吧,我不太了解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听什么。” 宁悦呆呆地仰头看着他,经过几个小时的折磨,他看起来狼狈不堪,汗水打湿了头发,衬衫也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眼神看起来呆滞又慌乱。 他没有开口,好像在思索,又好像被吓呆了。 律师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抢先一步了解了所有情况,否则还真的无法完成杨卫东的委托。 到底年轻啊,他怜悯地想着。 “真的吗?”宁悦艰难地发出声音,轻轻摇着头,有些不敢置信,“是谁做的?是周家,还是……” 他目光猛地聚焦,尖锐地看着律师,露出垂死挣扎的激烈,律师不慌不忙,遗憾地摇摇头:“我只能说,既然有人挖了坑要等你跳下去,那么他们一定会挖得很深——让你不能逃出来。” 宁悦禁不住喘了两口气,低下头,肩膀也耷拉了下来,整个人散发着浓浓的悲哀和绝望。 “所以,现在回过头来,认真地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律师满怀诚恳地劝说,“认了罪,签个字,我们就可以走了,好不好?” 他的目光落在被汗水打湿的衬衫贴着的年轻躯体,心里平白多了点不忍,放柔声音:“何必呢,你坚持不认的话,警察同志可是不会客气的。今天晚上你是要在璇宫大酒店吹着空调吃饭休息,还是要在这里受罪,都在你一念之间。” 宁悦终于慢慢地抬起了头,律师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就在他以为已经说动了宁悦,同时也圆满完成杨卫东交付的任务的时候,律师意外地发现宁悦脸上不但不显挫败,反而带着胸有成竹的微笑。 还是被锁在审讯椅里的嫌疑人,但宁悦此刻却显得气定神闲,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他们会挖坑,你就没想过,我会只带一个录音机进去吗?” 律师宽容地笑了笑,只觉得是小孩子虚张声势的幼稚把戏:“不管你带几个,如果搜证的人有意隐瞒,一个都不会被发现。” “那如果,不在房间里呢?”宁悦轻声问。 律师不笑了:“什么意思?” 宁悦微笑着,声音也不再压低,反而高了起来,不仅是说给律师听,而且是说给外面的所有人:“又如果,我能提供的不仅仅是录音,而是有画面的录像呢?” “不,不可能!”律师下意识地否定,“房间里要是放了摄像机,王小凤进去就会看到!治安联防的任何人都会看到!” “是啊。”宁悦认真地点头,“所以我的设备……是放在窗外的。怎么,律师同志不太了解现在的高科技啊?手持录像机已经在海外发售了,足够小巧,足够隐蔽——也足够清晰。” 他歪头看了看律师腕上的手表,轻松地说:“已经六点三十七了,真好,明天的日报还来得及发稿。” 律师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当然是揭露治安联防队伍的不正之风,为求政绩抓捕陷害无辜市民,以卖淫嫖娼的罪名和公安局联合榨取罚款……哎呀,这些我也不太懂,就看记者的笔杆子怎么写了,发稿的时候还会有照片刊登。”宁悦耸耸肩,做出苦恼的表情,“有个词你一定没听说过,但我觉得很贴切,叫‘有图有真相’。” 他收起了笑容,黑眸犹如冰雪一般冷冷地看着律师:“我不认罪,我没有做过的事,绝不承认。” * 当另一份证据存在的时候,录音带神奇地又找回来了,两位警察同志恰当地表现出惊讶,好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个证据,提交给鉴定科确认无误之后,态度很好地释放了宁悦这个‘无辜市民’ 临走的时候甚至还跟他握了手,态度和蔼地提醒他:“以后做好事也要提高警惕啊。” 宁悦此刻又恢复了乖巧的模样,含笑点头感慨:“今天也是给了我一个教训,社会实在是太复杂了,人心难测啊,谢谢警官对我的提醒,以后我一定多加小心。” 走出大门,他舒展了一下酸痛的四肢,正想辨别方向找站台坐公交回家,就看见一辆切诺基张牙舞爪地停在路边,杨卫东倚着车门无所事事地站着。 宁悦冷笑一声,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他现在实在是又累又饿,狼狈不堪,全靠一口锐气撑着,不然真的会扑过去在他脸上揍一拳。 “喂,宁悦,坑你录音带这事不是我干的,是周家。”杨卫东叫住他,“我没想害你。” 宁悦忍无可忍地回头瞪着他,冷笑道:“你当然不害我,你只是站在坑边看着我掉下去,然后当好人来拉我一把。” 杨卫东毫不羞惭地回了一句:“那不也没拉成么,看来想让你谢我是不可能的了。” 说着他还感兴趣地凑过来:“周家那帮废物估计麻爪了,害你不成还搭进去一个……哎,我说,你真有录像吗?就你们望平街那群老弱病残,还有人会操作录像机呢?” 宁悦粗重地喘了口气,抑制住心里想揍人的冲动,大步离开,杨卫东犹不罢休,在后面鼓掌大喊:“肖宁悦!干得漂亮!我都有点服你了!” * 夜色阑珊,宁悦在站台终于等到了末班车,这一站上车的一共两个人,另一个青年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提了个黑色的器材包,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不约而同地走向后半车厢,分两排坐在了窗口的位置。 90年代的夜生活不像后世那么丰富,此刻车上也就四五个乘客,车窗打开,凉爽的夜风吹拂,带走了宁悦身上的湿热,他拉拉衬衫领口,闭目养神。 “没事了?”坐在他前面的青年低声问,“哎,那我的稿子白写了。” 宁悦笑了笑,低声问:“录像机好用吧?” “好用!特别小!录得特别清楚!”青年兴奋得差点转过身来,他急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咧嘴大笑,“比起社里发的大家伙,这个好用多了,一个人就能去采访,都不用摄像跟着。还能暗访,往包里一塞,啥都能录下来。” 他打开器材包,爱惜地抚摸着手持录像机光滑的机身,啧啧称赞:“这得多少钱啊?我一年的工资吧?” 宁悦微笑着睁开眼:“送你了。” 第91章 “哎!?不行不行!”青年急了眼,连连摇头,“一定很贵,而且我都没在市面上看到过!我不过就是帮你个小忙,怎么能拿你东西……” 他的手依依不舍地离开录像机,狠心拉上了拉链,把器材包从座位下方用力地推向后面的宁悦:“以后……我是说以后啊,我能不能租着用啊?” “说了送你就是送你。”宁悦用脚把他推过来的器材包又给推了回去,“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青年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又警惕地补了一句,“犯法的事我不干啊,我可是记者。” 宁悦轻轻地笑了起来:“是啊,深入一线,调查真相,是你的职责,而我的条件就是——你揭露黑幕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 他的目光落在窗户玻璃上,那里映照出青年的脸,如此年轻,和几年之后黑瘦疲惫的那张脸大有不同。 但是眸子里闪烁着的热情洋溢的火焰,却和后世一模一样。 宁悦想起上辈子的自己,和这位暗访记者在一个工棚里住了一个月,一起睡大通铺、搬水泥、扎钢筋,都没发现他的隐藏身份。最终记者发表了一篇揭露黑心包工头压榨农民工的报告文学,震惊了整个深城。 一时间,多少工地慌忙整改,多少拖欠的工资被如数发放,而宁悦再也没见过这个记者。 后来他只在报纸上读到过记者的名字:黑煤窑,变质食品,奶粉的非法添加,滥砍滥伐,占地私建别墅…… “你还年轻,你能做很多事。”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即将到站,宁悦站起来准备下车,右手放在青年记者的肩膀上重重一握,“录像机送给你,能发挥出它最大的作用,对我就足够了。” 青年记者犹豫着,终于还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宁悦微笑着走向车门,低语声只有自己能听见:“是我该谢谢你。” 替上辈子的我,谢谢敢于戳破污秽罪恶的你。 第84章 一条命,十万块 深城的八月本就酷热难耐,更加上太平洋台风季第八个热带气旋生成,自菲律宾穿越南海直逼中国大陆,对面的香港早挂起了风球,深城的报纸电台也提前发出了预警。 所有的建筑工地都停了工,农民工大部分都老实地待在闷热的宿舍里等待台风过境,也有一小部分趁着台风来之前的寂静上街游荡。 平时下班之后热闹非凡的大排档今天冷冷清清,老板没精打采地守着锅边,一边扇风一边大声埋怨:角落里还有一桌客人,只点了两个菜,叫了一扎啤酒,死赖着不走。 整个城市像是被扣了盖子的蒸笼,在室外坐着,汗水也哗哗地流下来,周明轩掌心贴着沁出冷凝水珠的啤酒瓶,几乎是麻木地往嘴里灌着,冰凉的液体带着泡沫滑下食道,带来的一丝凉意顷刻之间就被熊熊燃烧的心火给蒸腾得一干二净。 “小妞妞失败了。”他面无表情地汇报。 坐在对面的王栓柱比从前老了许多,腰背佝偻着,正满怀爱意地环视着坐在桌边的自己三个好大儿,闻言哆嗦了一下,吃惊地问:“失败了?没咬下那小子来?” 周明轩冷笑一声,讽刺地看着他:“谁知道他在王家的时候,爹怎么教的他?他现在满肚子算计,比狐狸还狡猾。” 王栓柱羞惭地低下头,嘀咕着:“那得怪周家,尽生出些坏种。” 周明轩不耐烦地把空瓶子往桌上一墩,看着桌上两道乏味寡淡的菜肴更加生气,压低声音说:“小妞妞现在涉嫌敲诈勒索,差点被拘留,周家捞她出来,条件是和周明红马上举行婚礼,两年后领证。” “什么?”王栓柱差点跳起来,不自觉地拿出大家长的范儿:“我不同意!我没点头,哪个敢把我闺女嫁给个瘫子!?” 他接触到周明轩的眼神才冷静下来,讪讪地坐回凳子上,小声埋怨:“不是说拿嫁人当借口诓那小子上当的吗?怎么还真的要嫁?” 旁边的王超人虽然坐在这里,魂儿早已经飞到别处:那暧昧朦胧的小粉灯,柔软的小手,一抬头含情脉脉看着自己的样子,还有说不尽温言软语……他头一次知道原来‘发廊’不仅仅是剪头的地方。 他心猿意马,只听到了王栓柱的最后一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十万块彩礼还给吗?” 此言一出,桌上其他三个人都不悦地看向他,就连坐在对面的王波也板着青涩的脸严肃地提醒:“二哥!现在是小妞妞要嫁给周家那个残废,你光惦记着钱!” “切!有本事你别花钱。”王超用眼神威胁他,“不是上次你差点跪着求我借钱的时候了?” 此言一出,王波的脸色变了,不安地低吼:“我早还给你了!说好不提这事的!” 周明轩忍无可忍地敲桌:“都闭嘴!听我说!残废怎么了?只要那玩意儿还能用,妞妞将来生下的就是周家的孙子,有继承权的!再说,现在是爹娘换孩子的把柄握在周博文手里,嫁个女儿过去,好过坐牢!” 王栓柱脸上掠过一丝难堪,但面对儿子,做爹的气势又不能丢,只能闷哼一声附和:“我觉得行。” 王波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爹,又看看周明轩这个自己血缘上的大哥,只觉得连对面的二哥都陌生得可怕,他哑声提醒:“可是妞妞的一辈子……都得守着个瘫子?娘呢!娘不是在周家吗?她也同意?” 周明轩冷冷地说:“娘比你识趣,当周明红的岳母还是保姆,她还是分得清的。” 他扫了一眼自己的三个血亲,从心底里生出深深的厌恶和无力,如果说起初他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还带着隐秘的快感,现在在周家已经知晓真相的情况下,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定位,这群家人不但不能给他带来助力,反而是一种耻辱,时刻提醒他:他本该也是这群目光短浅毫无见识的愚昧农民工之一。 甚至他的名字也应该是粗俗而毫无文化底蕴的‘王大牛’,所以他以小小的私心,以‘改头换面隐藏身份’为幌子,给弟弟妹妹们改了名字。 “你们别忘了,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个人造成的!”周明轩恨得咬牙切齿,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他要是乖乖被陷害进去,就得蹲大牢!现在可好,小妞妞把自己赔进去了!” 王波和王超学聪明了,虽然腹诽,低着头也不敢说话,周明轩收起严厉的神色,和蔼地问:“我知道你们俩在工地一定很辛苦,想不想赚钱?” “想!”王波王超同时喊出了声,眼睛发亮,一个想的是小粉灯下柔软的小手,一个想的是骰子翻滚时候的刺激。 周明轩满意地笑了,放出一个重磅炸弹:“十万块,想不想挣?” 这个数字太大,两人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同时又看向自己的爹,王栓柱拿着筷子,在盘里翻捡着找肉吃,心虚得不敢抬头。 “要我们干啥?”王波首先开口。 周明轩笑了,慢条斯理地举起一根手指:“工地最怕什么?最怕出安全事故,十万块,买一条命,干不干?” 在宁悦不知道的时候,前后两辈子的因果在此刻圆满了。 “一条命!?”王波到底才二十岁,吓得脸都白了,颤声问,“谁的命?” 周明轩学着港片里明星的潇洒派头,耸耸肩:“无所谓,谁都行,只要死在华盛的工地上。” 他白净得和两个弟弟格格不入的脸上露出一丝狠戾,小声说:“当然,如果死的是肖宁悦,给双倍。” “不,不行吧?”王超霍然起身,几乎是乞求地看向王栓柱,“爹!咱们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到了要杀人的地步?我和哥现在能挣钱了,我们加起来一个月能挣一千!比在家种田强多了,别搞这些歪门邪道,狠干几年,回家盖房子不好吗?” “坐下!”王栓柱大掌猛地往他屁股上一抽,凶戾的眉毛竖了起来,阴森森地威胁:“你不敢杀人,就自杀啊!你跳楼死了也算!” 王超惊呆了,踉跄着坐下去,怔怔地看着周明轩和王栓柱,终于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们是认真的。 * 据说宁悦被抓起来那天,派出所的同志是上门通知过家属的,宁悦起初还有些抱歉,让林婆婆跟着担心了。 没想到小院里的大家都没当回事,刘婶一边择菜一边大嗓门地埋怨着:“派出所就没搞错的时候了?你也是太老实,不然就该反咬一口——不对,反诉他们!抓错人还不赔钱?” 宁悦哭笑不得,蹲在旁边乖乖地帮她剥毛豆子,刘婶反过来安慰他:“气坏了吧,等会儿喝点绿豆汤,败败火。” 宁悦带着刘婶给的一大碗绿豆汤回到后院,林婆婆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宁悦走过去轻轻地招呼:“太婆,喝绿豆汤。” 林婆婆睁开眼,眸子精光四射,问了一句:“和姓杨的小王八蛋有没有关系?” “他最多只能说是帮凶,要害我的另有其人,不过我已经报复回去了,太婆放心。”宁悦坦诚地说。 第92章 林婆婆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最终长叹了一口气,挥动蒲扇示意他坐下。 宁悦拉了个小马扎在林婆婆面前坐好,双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眼神清澈地等待着。 “87年那次心梗的时候,外面就在传我的闲话。”林婆婆褶子满布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声音也镇定自若,“一半儿对,一半儿不对……我啊,家里穷,十三岁就做了妓女。” 宁悦震惊了,下意识地回避:“太婆,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些。” “坐下。”林婆婆的蒲扇拍在他肩膀上,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严厉,“听我说。二几年的时候,局势乱得很,到处都打仗,有一天,我接了个客人,姓杨,又年轻,谈吐也好,还尊重人……” 林婆婆削薄的嘴唇向下讽刺地一撇:“我以为这辈子有靠了,拿出我全部的积蓄给他,叫他找老鸨子替我赎身,心里想着是真要跟他回老家去做一辈子的夫妻的,那个词儿叫什么?洗净铅华。” 时隔六七十年,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林婆婆的语气里犹自带着当初的不甘和怨恨:“他拿着金银珠宝……跑了,买作了枪支弹药,去投了他的三民主义。” 宁悦一声不敢吭,但林婆婆很快就从情绪里拔除出来,低头看着他的脸,微笑了起来:“我这辈子被骗的次数里,这是算头一起了,有点丢脸,本来也不想提的,但是现在嘛。” 她伸手摸着宁悦的脸,深深地凝望着他,素来尖酸刻薄的面容上充满了温柔,那差不多能让宁悦窥见她年轻时候的美丽。 “是姓杨的欠了我的,他死了也没还上,我的孩子在他的后代面前,没必要低头!就算我出身不光彩,但咱们堂堂正正,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宁悦再也忍不住,眼眶酸涩起来,他反手握住了老太太枯瘦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头‘嗯’了一声。 “他要再来找你的麻烦,我还拿咸菜汤泼他。”林婆婆眨眨眼,悄声说,“屋子里存的,多着呢。” 宁悦含泪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太婆,你放心,我有刺,他不敢来了。” 新账旧账,我都会向杨卫东讨回来。 -------------------- 明日后日无更。咱们周五见 第85章 想你了 今天是立秋,又逢八,双重好日子。一大早,黄亚珍就拿着龙眼干过来四下分发,讨个‘吃福圆’的好彩头,肖立本用力地嚼着嘴里那甜蜜绵软的果肉,心情突然好了起来,他有奇怪的预感:和宁悦两地分居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正好,屋子收拾干净,准备迎接宁悦回家。 他正美滋滋地想着,电话就响了起来,抓起话筒凑到耳边的时候,宁悦清澈的声音穿过千里之遥响起:“喂,肖哥。” “今天这么晚才打电话,睡懒觉了?”肖立本笑眯眯地往椅背上一靠,夸张地调侃,“小宁总在阳城乐不思蜀,可怜我在深城一个人工地公司两头跑,还要应付甲方验收,唉,命苦哦。” 宁悦忍俊不禁地笑了:“上次你让我在阳城多玩几天的时候,不是拍胸脯保证自己能行吗?现在不行了?” “这是什么话!”肖立本立刻端正态度,斩钉截铁地说,“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暧昧又带点委屈地说:“就是……想你了。” 宁悦意义不明地轻哼一声:“别是闯了什么祸,想我回去给你收拾烂摊子吧?要是被我知道你瞒着我干了什么好事,哼哼。” “哪能呢!”肖立本心跳漏了一拍,但丝毫没露出痕迹,委屈之意更甚,“真的是想你了,你算算,咱们认识以来,哪一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说起这个,宁悦也有些心虚,本来卖完东西资金入账他就该回深城去,谁料到后面又发生了那么多事。 他咳嗽一声,故作不耐烦地说:“行了!我今天下午的火车,六点钟。” 他停顿了一下,又轻快地问:“你来接我?” 肖立本从听到火车二字的时候已经开始眉飞色舞,大声赞同:“接!必须去站台接!带你回咱们的新家。” 他突然疑惑地竖起耳朵,仔细辨别话筒里的背景音:“你在哪儿打的电话,怎么这么吵啊?” “哦,路边随便找了个电话亭,对面是酒店,有人结婚,正放鞭炮呢。” 此时话筒那边的杂音越来越大,宁悦‘啧’了一声,随意地说:“挂了。” “宁悦!”肖立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一声阻止他挂电话,懊恼地握紧了话筒。 “有事?”宁悦奇怪地问。 “没、没事。”肖立本小声重复了一句,“就是……想你了。” 他以为宁悦会取笑回来,毕竟说出口之后,肖立本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 宁悦已经要回来了,马上就可以见面了,他为什么要说这话呢,简直有些——儿女情长了。 像是公司里正沉浸在恋爱之中的小文员,下了班煲电话粥,他在办公室里听了满耳朵,都是些毫无意义的重复语言:“想我吗?”“爱我吗?”“会永远吗?” 出乎意料,宁悦非但没有借机讽刺他几句,反而沉稳又平静地说:“嗯,我也想你了。” “啊?” 肖立本觉得吃下去的龙眼肉一定有什么大补的药效,不然为什么此刻他脑子晕乎乎的? 脸也红了起来,明明冷气打到二十度,他整个人都燥热得不行,心跳的又快又急,简直要冲破胸腔,大声地应和着‘想你!想你!想你!’ “我说,我也想你了。”宁悦轻声笑了起来,丝毫不吝地大声重复了一遍,“明天见,我等着看我们的新家。” 话筒里发出断线的声音,肖立本缓缓地放下电话,身子向后一仰,嘿嘿地笑了起来。 他沉浸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快乐里足足三分钟,才一脸意犹未尽地坐直身体,搓了搓脸颊,重新拿起话筒拨号。 在宁悦回来之前,也该把脏东西都扫干净了。 电话接通,肖立本一秒钟之内从刚才的傻笑状态里转变过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几分狠厉:“阿生,可以动手了。” * 宁悦挂断电话,交了钱,此时街对面的酒店门口,鞭炮声刚停息,地上散乱着红红白白的纸屑,有小孩子嬉闹着追逐而过,步伐带起彩纸,纷纷扬扬地卷起,像下了一场欢乐的雪,但很快又重新落于地面,被无情地践踏而过。 参加婚礼的客人从车上下来,小声议论着经过他的身边:“我们早就讨论过这个议题,‘小保姆和自己的儿子搞到一起去了怎么办。’,看见了吧,麻烦得很咧。” “嗨,你也不看看,周家老二高位截瘫,有小保姆愿意嫁他就不错了,到底是个全乎人呢。” “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思?她居然也愿意?” “你可太小瞧了这些农村人往上爬的决心,我那片还有个小保姆公开说了,只要能留在阳城,结婚不挑岁数。” “啧啧啧,我是说周家居然也不挑?柳诗不是一直鼻子朝天吗?” 酒店里欢快的喜宴迎宾音乐和这些不友善的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近乎诡异的婚礼气氛,宾客们显然并不掩饰自己的恶意,经过迎宾的新娘面前,扯动嘴角露出勉强的微笑,更多是意义不明的打量。 隔着一条街,宁悦静静地站着,看向酒店大门口像个假人一样站立的小妞妞。 她穿着婚纱,比上辈子出嫁时候的廉价婚纱要正规许多,胸口挂着写有‘新娘’二字的领花,脸上的妆容一丝不苟,手里捧着鲜花,身边站着的是母亲刘菊英,正搀着她的手臂,满面微笑地说着什么。 突然!小妞妞看见了街对面的宁悦。 他一言不发,甚至连表情都欠奉,只是冷静地看着自己,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那一瞬间小妞妞后悔了,她涂了口红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疯狂地涌了出来,带着蕾丝手套的双手松开捧花,拎起裙摆,竟似要离开岗位。 “妞妞!”刘菊英粗糙的手掌狠狠地按住了她的手臂,脸上还带着笑,凑到耳边的声音却在发抖,“想想你两个哥,想想你爹……好孩子,我知道你不愿意,但,这就是你的命!” 不是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眼泪遮盖了视野,一片模糊当中,宁悦挺拔俊秀的身姿依旧清清楚楚地映入小妞妞的眼中,遥远的,悲悯的,审判的……自己曾经的大哥。 她突然觉得——如果自己说的谎话变成了现实,如果自己真的是要逃离周家,拿着钱踏上去南方打工的火车,会不会一切都有不同? 至少不必站在这里,把自己的人生彻底毁掉。 她弯着腰,终于失声痛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渐至于干呕不止,从嗓子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呜咽。 刘菊英一边死死地搂住女儿,一边向好奇驻足的宾客不停赔笑:“她心里欢喜着呢!这是哭嫁,我们老家的风俗……是高兴才哭的……” 第93章 * 深城。 宁悦踏入新家大门的时候,有一丝的恍惚。 上辈子,他住过最好的房子也就是挣了钱回家盖的青砖大瓦房,在外打工都是挤工棚大通铺,有个板房已经算是条件好。 说起来真是可笑,从他手里盖起了十几个小区,无数的楼房,完工之后偶尔经过,羡慕地看见灯光从那些窗户里温柔地流淌而出,万家灯火,却没有他的一盏。 今天,终于,这一扇门属于他了。 “哈哈!有空调!”肖立本拎着他的行李袋,已经兴高采烈地从他身边奔了进去,献宝似地跟他显摆,“再热也不怕咯。” 他拿起遥控器,豪爽地打到二十度,在空调启动的嗡鸣声中伸手试了试冷风,满意地点点头。 看宁悦依旧呆立在门口不动,直接上来拉着手往房间里走,推开门,得意地展示一张大双人床:“这可不是外面买的胶合板,是木工组长亲自打的,真正原木!他说了,不管怎么折腾,只要塌了,他全赔。” 宁悦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好笑地瞪着他:“塌?怎么会塌?他以为你娶媳妇,要摇床呢?” “你每天晚上翻身那动静,跟摇床比也差不多。”肖立本嬉皮笑脸地说,“家嘛,就是睡觉的地方,床弄好了,事情就搞定一半!”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用力拍拍身边的位置:“来!躺着试试!保证舒服。” 宁悦皱着眉头:“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脏死了,要先洗澡。” “洗澡!24小时热水!”肖立本殷勤地给他引导,“装了热水器,再也不用挑时间,想什么时候洗就什么时候洗。” 他看着宁悦打开衣柜找换洗衣服,鬼头鬼脑地凑过去,低声开玩笑:“你不会用热水器吧?我教你啊?咱俩一起洗?” 宁悦无奈地回头:“肖总,我看之前住的是太委屈你了,从宿舍搬出来住个两室一厅就把你兴奋成这样?跟喝了假酒似的。好歹你也是华盛的老板,等咱们拿下桥南路那块地,建好小区,卖不掉的房子你随便住,轮流住,每天换一家……”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肖立本上手捂住嘴:“别瞎说啊,必须全卖掉!盖房子就是要让人住的,卖不掉那还行!?” 一想到未来的房地产大潮,宁悦自嘲地摇摇头:肖立本说得对,房子本来的意义就是让人住的,谁会想到还有‘炒房’的一天呢。 他拿着衣服进了卫生间,熟练地打开热水龙头,温热的水流洒在身上的一瞬间,宁悦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喟叹一声。 不得不说,从集体宿舍到新楼房,生活是越来越好了,他总算是赶上了时代的风口。 畅快地洗了个热水澡,宁悦擦着头发走出来,漫不经心地问:“晚上吃什么?” 没有得到回答,他一转头,看见肖立本躺在大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 “肖哥?肖立本?”宁悦怀疑地凑到床边,推了他一下,肖立本丝毫未动。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声音,冷风徐吹,把外面的炎夏晚风和纷扰麻烦都隔绝在外,只给他们留下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宁悦趴了上去,仔细地看着肖立本沉睡的面容,这一段日子显然很累很忙,刚才还兴高采烈满屋蹦跶的样子,此刻安静下来,宁悦才看清他眼下的微青。 也不知道熬了几个夜。 宁悦陡生愧疚,他不该在阳城停留太久的,周家的事纯属节外生枝,他不应该去踩小妞妞的陷阱,还有杨卫东…… 都是些无所谓的人,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只有肖立本,才是要和他一起携手走上人生之路的合作伙伴,是他信赖的那个人。 “肖哥。”宁悦凑过去,在肖立本耳边轻声说,“我回来了。” 说完,宁悦熟练地拉开肖立本的手臂,自己躺下来枕了上去。 也许是分别太久,也许是长途火车太过辛劳,躺平的一瞬间,宁悦舒服得全身都放松了。 他看着天花板,惬意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身边人散发出来的热烘烘的气息,熟悉又安心。 第86章 挑拨 夜色低垂,有人沉入甜梦乡,有人的夜生活则刚刚开始。 邱之尧之前跟宁悦说起不喜欢吃深城各大酒店的应酬饭,倒不是托词,今天又是一个他推脱不掉的社交场合,满座高朋觥筹交错。 照例是‘不喝酒就显得没诚意’,他对面的男人已经醉得歪歪斜斜地在椅子上坐不稳,满脸酡红,还要强撑着举杯,拿不稳,杯里的茅台泼洒了一半,流淌在桌面上、地毯上,散发出浓郁的酱香。 这场应酬是本地银行业牵头,言辞中透露出又是一场招商引资的暖场前奏,调子拔得很高,邱之尧满心都是厌烦,但也知道入乡随俗,开头的时候随大流喝了一杯,接下来不管谁来敬酒,他都是用手掌盖住酒杯,淡淡地说一句:“吃了药,不能喝。” 好在以南洋银行的地位,倒也没有人敢上来不顾体面地灌他,邱之尧微皱眉头,看向斜对面两个喝到兴起,搂着肩膀彼此灌酒的男人,白天看着也是精明理智的金融从业者,此刻纠缠在一起哈哈大笑,酒水泼泼洒洒了半身,丑态百出的样子和街头光膀子的醉汉没什么区别。 他抬腕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十点,正想着再坐五分钟就起身告辞,有人却拉开了他身边的空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抬头看去,并不认识,三十几岁的年纪,黑发中夹杂了一抹突兀的银丝,脸上虽带着笑容,黑眸里却殊无笑意,反而隐含着某种算计的利光。 “邱先生?”对方率先开口,“幸会。” 今天的场面挺大,来的人邱之尧大多不认识,想当然地觉得是冲着自己的身份来的,于是淡漠地扭过头去,并不搭理。 对方并不气馁,反而趋前了身子,打破社交距离,几乎是凑在他耳边说:“听说,您给华盛放了一笔两个亿的款子?” 邱之尧愠怒之下本已准备起身离开,闻言微微一怔,重新打量对方,电石火光之中想起了对方是谁。 “是康泰的周总啊。”邱之尧礼貌而疏离地笑了起来,“敝行的金融业务,你倒是打听得很清楚。” 周明华报以热切的笑容,表面上看和之前跟邱之尧套近乎希望他投资的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只是眼中那一抹算计更明显:“邱总,明人不说暗话,我只有一句至理名言奉送。” 他盯着邱之尧,薄唇轻启,一字一句地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两人视线交汇,邱之尧在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周明华的眼神太过锐利,让他想起宁悦,但又和宁悦截然不同,宁悦的眼神里带着冰雪般凛然的清冷,而周明华——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一条阴冷的毒蛇盯上了。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席间劝酒推让乃至强灌的声音太过喧哗,一时倒也没人注意到他俩之间的奇怪气氛。 “周总,我知道你抢了华盛的标。”邱之尧单刀直入地问,“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再给小宁总制造点麻烦?”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周明华欣然点头,“只要在贷款的还款日期上稍微卡一下,我保证您心想事成指日可待。” 邱之尧做出一副心动的样子,迟疑了一下,低声说:“不好吧……这种事本来就讲究一个两厢情愿,我并不想强求。” 他居然承认了。 周明华差点抑制不住自己厌恶的冷笑,心里不知道骂了宁悦多少次贱货,竟然用这种下流的手段勾着邱之尧。 但是表面上他丝毫没有流露,甚至还推心置腹地给邱之尧分析起来:“邱总,您想清楚了,宁悦那样的人物在深城也是少有的,既不是会所的少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包养的大学生身上也没有他那股劲儿,你动了心,得手却不容易。我猜,您违规给他超限放贷,他没感谢过你吧?” “周总慎言,南洋银行经我手签字确定的贷款,没有一笔是违规的。”邱之尧端着公事公办的样子,却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犹豫不决,“而且,以你和小宁总的过节,我不觉得你对我提出的建议是出于好心。” 周明华会心一笑地附和:“当然不是出于好心,可是我们的利益在某个方面是一致的,华盛素无根基,只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建筑公司,现在他们孤注一掷把全部身家压在下一个工程上,如果失败了,我固然可以扬眉吐气,邱先生想做什么……也要方便些嘛,不怕他不来求你。” 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所以,对于我们两方来说都是期盼见到的。” “周总这话我不认同,万一华盛破产玉石俱焚,经我手放出去的两亿款子打了水漂,对我有什么好处?”邱之尧淡漠地反问。 周明华眯起眼睛,这一瞬间越发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两亿……邱先生损失得起,何况,如果你在同期放一笔贷款能顺利收回,那不就是一出一进,对总行也交代得过去。” 第94章 他露出愉快的笑容,起身告辞:“康泰的贷款申请已经提交到贵行,我很希望有合作的机会。” ‘噗通’一声,桌子对面的客人终于醉到维持不住自己的身形,狼狈地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雪白的餐巾被扯得盖在头上,一拱一拱的显得分外滑稽可笑。 这一幕引起了周围客人的无情嘲笑,就在哄笑中,周明华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餐厅,背着水晶灯射下的灯光,他唇边露出了一丝笑意。 计策固然恶毒,但邱之尧心动了。 他看得出来。 * 空调真是现代科技的一大神器,拯救了无数人的夏日炎炎,宁悦难得睡了一个好觉,乃至醒了之后还少有地贪恋在床上的时光。 长途火车带来的浑身酸痛彻底缓解,多日萦绕在心底的莫名焦虑也一哄而散,取而代之的是神清气爽,干劲十足。 为了怕冷气消散,卧室的门紧关着,给他早就了一方宁静安详的小天地,宁悦把手枕在颈后,翘起二郎腿,孩子气地晃着脚丫,心里难得对未来有了期盼。 也许,有那么一天,完成了复仇的目的,前世的血腥气散去,他和肖立本提前退休,就可以过上这种无忧无虑的懒散生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就被门外的脚步声冲散了,肖立本推开门,双手还捏在耳朵上面,咋咋呼呼地吆喝:“快,起来喝鱼片粥了,好烫好烫!” 宁悦懒洋洋地起来,摸到卫生间去洗漱,一边还要被迫听着肖立本的唠叨:“这里早点摊太少,没有城中村品种丰富,想吃个油条豆浆都没有,粥倒是还不错,听说做街坊生意的……” 透过卫生间门的磨砂玻璃,可以模糊地看见一个高大人影在忙忙碌碌,嘴里不停歇地说着,动作里透着雀跃欢快。 “行了,肖总,我离开这段日子,你是不是都没跟人说过话?一肚子的话都等到见了我才说?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放过,就这么想我啊?”宁悦扯下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滴,抱怨了一句。 肖立本的喜悦从每一根头发丝里散发出来,嬉皮笑脸地点头:“是啊,我都想死你了!” 宁悦嗤之以鼻:“那就是还不够忙!等会去公司我可是要查账的,看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是不是消极怠工。” “查,尽管查,看我是不是一颗红心向太阳,凡事都想着小宁总。”肖立本拿过碗,殷勤地给他盛粥,炖到软烂开花的米粒里夹杂着雪白的鱼肉,撒了几根嫩黄的姜丝,看着就滑润可口。 宁悦心安理得地坐着等吃,顺口说了一句:“哦对了,去了公司得先给海哥打个电话。” “砰”地一声,肖立本失手摔了碗,滚烫的粥撒在桌面上,溅到他手掌上,烫得通红,宁悦惊跳起身,赶紧给他处理伤口:“刚才还在喊烫,这么不小心?” 他拉着肖立本要去卫生间冲冷水,肖立本却顾不得,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问:“找海哥……做什么?” 宁悦翻了个白眼,又忍住,好声好气地解释:“我知道,海哥捞偏门的,你不想华盛跟他牵扯上关系,我都记得呢,这次是因为在阳城的时候需要个手持dv,时间紧,我找海哥的渠道买了台水货,多少也是欠了人情,打个电话问候一声而已。” 他看着肖立本烫到通红的手指,也顾不得太多,强行把他拉入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冲刷着,又抬头安抚一笑:“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肖立本站着,看着宁悦低下头时候头顶的发旋,宁悦的头发跟他本人一样,略细软,但却无比坚韧,还很有自己的主张,哪怕用吹风机吹定了型,一会儿就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从认识那天起,宁悦就是这么心性坚定,所以有些事……不必让宁悦知道。 “我就是吓了一跳。”肖立本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话,“好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心有余悸嘛,哈哈哈……” 眼见烫红的颜色褪去,宁悦伸手摸了摸,手指冰凉,不放心地问:“疼不疼?要不要去买点烫伤膏?” 肖立本猛地抽回手指:“不用!小问题,在工地干活的时候比这个重的伤多了,烫一下有啥,先喝粥,喝粥!” 第87章 把他推下去,多简单 宁悦重新坐到华盛的办公室里,看着桌面上一摞各色文件夹,终于开始有些头疼,皱眉问:“不是说你很忙吗,还有这么多文件要批?” “酒店工程要收尾准备验收,我忙嘛!还要催尾款。”肖立本理直气壮地说,拍了拍文件山,“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在阳城跟度假一样,美得呀,现在回来了,就担负起总裁的重任,这些都交给你啦,我去工地。” 说着他轻松地抛着车钥匙,迈着四方步转身离去,宁悦忍无可忍地差点用文件夹丢他:“信不信我查出点什么你偷懒的证据,扣你年底分红!” 肖立本拉开门的时候回头吹了声口哨,坦坦荡荡毫无心虚:“查呗!” 说着还朝他挤了挤眼:“小宁总,赏个面子,中午一起吃饭?” 没等宁悦发火,肖立本已经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宁悦又好气又好笑,认命地开始埋头于堆积如山的文件。 一路看下来,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华盛平稳运作,上游下游也没有任何异动,他叮嘱肖立本拍下的北区郊外的地块也已经办妥,合同稳稳地躺在文件夹里。 终于处理完了所有工作,宁悦看了一眼时间,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他打开房门,鼓励地说:“这段时间大家干得不错,中午我请客,亚珍,给白云楼打电话定位置。” 连通的几间大办公室里顿时响彻欢呼声,宁悦微笑着补充:“你们现在就去占位置吧,白云楼的猪手可是限量的。” 有美食的诱惑,一时间风卷残云般,员工们争先恐后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兴高采烈地去挤电梯,个别性急的干脆从楼梯一路跑了下去,欢欢喜喜好不快活。 看人走得差不多了,宁悦不动声色地走到秘书座,黄亚珍清脆利落地跟餐厅敲定位置,话筒还拿在手里,一抬头差点吓了一跳:“小宁总?还有什么吩咐?” 看到办公室里确实没有别人了,宁悦才低声说:“给那个私家侦探打个电话。” 黄亚珍立刻明白过来,鬼头鬼脑地比了个ok的手势,涂着蔻丹的手指灵活地开始拨号。 电话响了半天,那边才接通,黄亚珍双手把话筒递到宁悦手里,见他点头,踩着高跟鞋飞快地离开。 至于宁悦为何不用老板办公室的电话,又及他打电话的内容……黄秘书只信奉一条: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喂?”话筒里响起男人不耐烦的催促声,声音沙哑,好像几天没睡觉的样子:“讲话!” 宁悦平静地看着黄亚珍的背影彻底离开了办公室,才开口:“号码704,我要查询一下进度。” 对方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干什么,隔了一会儿才说:“704啊……老板,有进展了,我正要向你汇报。” 他用力咳嗽了一声,略带尴尬地说:“那两兄弟,一个跟发廊的按摩技师私奔了,前天的事儿,听说还卷了钱,发廊的老板娘气的不得了,连骂了好几天。” 宁悦皱起眉头,追问道:“你上次的汇报中,并没有提到他们跟发廊技师有深入接触。” 是二牛,还是三牛?宁悦总有些不敢相信,上次匆匆一瞥,那两人还是青涩少年,怎么也无法跟发廊联系起来。 “老板呀,色迷心窍是这样的啦,你看看来深城打工的多少男人,家里有老婆,还掏钱去嫖呢,何况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对面私家侦探也叫起屈来,“这种事很多的,何况他没有固定收入,一直流窜在工地上打零工,怎么付得起钱?当然是拐个女人当媳妇更划算,或者是回老家,或者是换个地方打工,这个很难查的。” “他一直没有固定工作?”宁悦下意识地问。 “是呀,他和他兄弟都是打零工,说起来倒是有两次中介要跟他们签约的,不知道是不是嫌钱少,他们没有去。” 想起在华盛门口看到的两兄弟,这个奇怪的行为倒有了解释,宁悦忽略心里浮现的一丝疑虑,又问:“另一个呢?” “另一个当然也是跑啦,等着老板娘上门抓他抵债吗?”私家侦探含糊地说,“不过我跟过两次,他去地下宝局赌钱,输得多,也说不定是两人一起跑了……老板,赌场后面都有靠山,我不吃风险的,就替你查到这里,再加钱也不干。” 他这句倒把宁悦的话头给堵死了,虽然心里还觉得有些奇怪,但人家不干了也不能勉强。 敲定了尾款的支付渠道,宁悦挂上电话,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王家两兄弟,分明是和周家沆瀣一气,要混进工地来搞破坏的,要不是他当时急着回阳城,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关门打狗。 但怎么他出去一趟,回来狗就跑了呢? 第95章 一个赌,一个嫖,还真是匪夷所思,想起上辈子有王栓柱和自己在外打工,俩兄弟守着家里的田,安安分分地结婚生子,实在看不出来还有这样的花花心思。 难道真如别人所说,深城是资本主义的大染缸,进来的人都变了心肠? 回想起小妞妞对自己的诬陷,宁悦自嘲地一笑:人,当然会变的。 他想得入神,有人悄悄进门都没察觉,直到细微的动静传来,宁悦警觉地退后一步,下意识地拿起了电话机蓄势欲击。 肖立本提着打包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干啥呢,小宁总?” “我还问你干啥呢,跟做贼一样,走路怎么没动静?”宁悦扔下电话机,没好气地说。 肖立本刻意窃笑了一声:“当然是摸进来看员工有没有偷懒……好家伙。” 他环视了空荡荡的办公室一圈,目露惊讶:“哪里是偷懒,根本连人都不见了!只有你这个老板在啊?” “我请客,让他们先去了。”宁悦挥挥手,暂时把王家兄弟抛诸脑后,“正好咱们也去吧。” 肖立本立刻献宝一样举起手里的打包盒:“不是说好中午一起吃饭吗?我开车特地给你打包回来的,烧鹅,文昌鸡,清蒸石斑,瘦肉芥菜汤, 还有外面吃不到的,爆炒野田鸡!” “可是……他们还在白云楼等着我们呢。” 肖立本不由分说地把宁悦推向办公室:“老板在场,胃口大伤,你饶了他们吧,有人付账就行。” 他把打包盒都放在办公桌上,一一打开,露出里面香喷喷的饭菜,眼睛亮闪闪地盯着宁悦,快乐得像一只大型犬:“咱们吃咱们的!” 宁悦看着他一脸讨赏的样子,也不由笑了起来:“好啊,两个老板躲起来吃独食,你不怕他们造反?” “我怕什么。”肖立本拿起筷子擦着毛刺,随意地说,“深城这地方山头起的快,人员流动性大,他们谁愿意走都行,只要你不走——” 他看向宁悦,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信心十足地说:“我这颗心就稳稳的。” 宁悦闻言也笑了,心里没来由地也安定了下来,豪爽地一拍桌子:“吃饭!” * 几乎是宁悦得知王家兄弟失踪的同时,周明轩也正在目瞪口呆地面对王栓柱,发出愤怒的质问:“你说两个人都不见了!?” 王栓柱垂头丧气地站在他面前,对这个被周家抚养的大儿子,他始终有些说不出的畏惧,虽然明知道这是自己的种。 “我……我昨天就想找你说的,二牛,跟个小姐跑了,还来我住的地方,在门口磕了个头,好多人都看见了。”王栓柱咽了口唾沫,紧张地解释,“三牛……三牛染上了赌瘾,被赌场的人抓走了,我也不敢问,我都不敢说我认识他。”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又赌又嫖的!”周明轩咬牙切齿地一把扯过王栓柱,“你不是说他们俩很听话,很懂事吗!” 王栓柱懵了,醒过来的时候猛地挣脱,又惊又气地低吼:“我是你老子!你问的着我吗!?还不是你定的狗屁计划,让他们在工地上杀人……杀不了宁悦,就让他们俩抽签,去送死……” 王栓柱喘了口气,眼睛充血地看着周明轩:“他们还小,当然会害怕……跑了就跑了,反正现在还没动手。” “放屁!钱不要了?”周明轩怒视着他,“十万块,你现在知道埋怨我了?当时你不是挺高兴的吗?你还帮着我逼他们,这十万块也不是我拿着的,做好了,是你们爷仨拿着这钱回王家村盖房子娶媳妇过安稳日子的!” 王栓柱其实早就后悔了,杀人被抓和牺牲一个儿子两条路在他看来都是走不通的绝路,甚至听说两个儿子都下落不明之后他还有些窃喜。 “反正都这样了!”他索性破罐破摔地一摊手,无赖地说,“大不了跟周家说,咱们不干了。” 反正小妞妞已经嫁过去了,周家许诺只要生了孩子,不论男女,都给十万块彩礼,看在女儿给周家那个残废生孩子的份上,周明华应该也不会……难为自己吧? 王栓柱侥幸地想着,却没看到周明轩的眼神已经变得阴沉得可怕。 “爹。”他平静地说,甚至还笑了笑,“计划不能中止,他们跑了,那就只能咱俩来了。” 王栓柱倒吸一口凉气,惶恐地看着他:“咱俩?” “大哥刚给我打过电话,宁悦回深城了,他催动手。”周明轩低哑地说。 王栓柱倒退了一步,惊疑不定地问:“真、真要杀人啊?” “两个弟弟走了也好,人多,分钱的也多,十万块,都归你。”周明轩上前搭住王栓柱的肩膀,诚恳地说,“我听说宁悦有个习惯,完工之后总会去顶楼,到时候咱们俩跳出来,把他推下去,多简单,是吧?” “可是……” “爹,十万块啊。”周明轩的声音蛊惑着他那颗摇摆不定的心,“拿了钱,你就可以跟城里人一样,躺着退休了。” 第88章 血可以冲得很干净 离开这段时间耽误的公事琐碎又繁多,宁悦三天之后才腾出时间去拜访邱之尧。 百花路投标失利,那笔两亿的贷款上不上,下不下,他们现在又处在斥资买地的重要关头,若是没打好关系,南洋银行这时候来个釜底抽薪,那华盛的麻烦就大了。 好在形势并非是人走茶凉,宁悦提前打了个电话过去预约,秘书小姐语气轻快地跟他敲定:“邱总说您明天上午什么时候来都行。” 宁悦掐着时间,十点半踏入南洋银行的办公楼层,出乎意料地隔着玻璃看到小会客厅里坐着一个熟人: 周明华。 他侧对着百叶窗,拿了一本财经杂志漫不经心地看着,并没有焦急的样子。 周明华怎么会在这里?百花路中标之后他不抓紧开工,又来银行募资,想做什么? 前台小姐殷勤地引路,让宁悦来不及思索,只能整整领带,跟着踏入了邱之尧的办公室。 见他进来,邱之尧主动离开办公桌,笑着上前迎接,握手的同时吩咐秘书:“泡杯kopi c kosong,也让小宁总尝尝我们南洋咖啡的风味。” 宁悦微笑着,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递过包装精美的纸袋:“原来邱先生爱喝咖啡?那我可送错礼了,这是阳城特产的秋白茶,本来想请您品鉴一下的。” 邱之尧却表现得十分喜爱,接过来放在茶几上,亲自引着宁悦坐下,略带调侃地说:“你带来的肯定是好东西,我留着慢慢喝。” 他看着宁悦穿西装打领带的俊秀模样,目光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抬手体贴地把空调打低了一度,笑着说:“西装还是量身定制的好,我在深城有相熟的店子,回头介绍给你?” “谢谢,其实我穿西装的时候也不多。”宁悦坐着,心里却还惦记着小会客厅里的周明华,“来拜访邱先生,当然要穿得正式一些……邱先生有预约的客人吗?我来了,不会耽误你工作吧?” “工作嘛,是做不完的。”邱之尧看秘书端着咖啡进来,似是无意地问了一句,“外面还有人在等?” 秘书小姐立刻汇报:“康泰的周总约了十点半,已经到了。” 邱之尧笑眯眯地特地看了宁悦一眼,轻声说:“那就让他等一会儿。” 等到秘书小姐出去,宁悦才笑着问:“这样不太好吧?倒是我来巧了?” 他有意压低声线,声音略带绵软,和平时清冷公式化的腔调不同,尾音微微拖长,似一支芦苇的末梢,细微毛刺轻轻拖过邱之尧的心尖。 “小宁总在我这里总是有特权的。”邱之尧却不正面回答,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他,“你想知道什么,也可以问。” 宁悦怦然心动,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外面的方向瞥了一眼,试探地问:“康泰的资金出问题了?” 中标之后就是公示,康泰挟丰厚资金要在百花路建设一栋现代化商业办公中心,命名为‘明红大厦’,势要打造城市新地标。这事并不是秘密,甚至宁悦收到风声,周明华已经开始四面游说,用优惠条件吸引各大公司入驻,按理说不应该缺钱,何况工程还没开始,地都没挖一铲子。 “没有。”邱之尧摇头,“他要的数目不多,中规中矩。” “是多少?”宁悦下意识地追问。 邱之尧笑着摇头:“这个不能说。” “邱先生刚才不是还让我随便问的吗?”这么一来,宁悦的脑海里又传来隐隐的不安,他无从捕捉起,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对。 邱之尧耸耸肩:“我是说你可以问,但我没说我一定回答啊。” 不等宁悦做出反应,他又夸张地举手投降:“商业秘密,我真的不能透露。” 宁悦自然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恃宠而骄的本钱,淡淡地笑了笑:“那自然,邱先生打开门做生意,只管借出去的钱能回来就行。” 第96章 邱之尧无奈地一笑,岔开话题:“咖啡要凉了,快尝尝。” 宁悦端起骨瓷咖啡杯,眼睛却盯着邱之尧,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突然浮现,让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邱先生。”宁悦的声音又柔缓了下来,“那笔贷款不会出什么问题吧,土地拍卖会马上要开始了。” 邱之尧微微一愣,当即保证:“当然不会有问题,一年期的合同,补充协议也写了可以延续……”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无奈地笑了起来:“在我这里起码可以给你争取到三年,够了吧?” 宁悦想听的根本不是这个,但也顺着他的话头笑了笑:“谢谢邱先生。” “不用谢,我们合作愉快嘛。”邱之尧这话里有多少认真的成分,两人心里都清楚。 * 出了南洋银行的大门,宁悦找了个电话亭,粗鲁地塞进去一枚硬币,拨通了办公室的电话。 响了十几声之后,自动转接到了秘书处,话筒里传来黄亚珍的声音:“您好,华盛建筑。” “肖总呢?”宁悦扯开领带,烦躁地问。 “肖总不在……哦,是小宁总啊,肖总应该是去工地了吧。”黄亚珍迟疑地说。 宁悦单手解开衬衫的扣子,让自己咽喉被遏制的憋闷感觉缓和一些,斩钉截铁地说:“土地拍卖的文件先停下来不要弄,等我回去。” “哦,好的。”黄亚珍拿笔记下来,还没等再开口,宁悦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倚靠在狭窄的电话亭里,早上起来还阳光灿烂的天气,此刻却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了一波乌云,黑压压地盖住了日头,街上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生怕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到。 此刻电话亭这一方隔绝外界的小天地反而安静下来,宁悦掐住虎口迫使自己清醒,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忆着邱之尧的微表情,潮湿闷热的空气让他额头渗出了汗水,又一滴滴地滚落面颊,顺着脖颈流下来,前胸后背的衬衫都变得半透明。 周明华去募资,很可能也是冲着土地拍卖去的。 邱之尧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宁悦不得而知,诚如邱之尧所说,贷款合同白纸黑字,目前华盛运转良好,南洋银行没有提前抽贷的理由。 但如果有理由呢? 比如说,桥南路地块的拍卖失败…… 已经被周明华截胡了一次,宁悦不得不考虑到最坏的结果,那就是周明华募资成功,再次从自己手上把这块地给夺走。 “呵呵。”宁悦挺直身子,冰冷地笑了起来,“明红大厦……他还真是兄弟情深,要让周明红那个杀人凶手的名字矗立在未来深城的街头受万人敬仰。” 既如此,那他和周明华这对冤家兄弟,就摆明车马再面对面地碰一次,看看到底谁能夺得胜利吧。 * 天边传来闷雷,大雨随即而至,哗哗地下着。工地上一片寂静,酒店工程已经完工,只待验收,除了必要的留守,大部分工人已经回了公寓。 肖立本站在楼顶上,雨水打在安全帽上,又顺着光滑的帽身流下来,甚至在边缘形成了一道小小的雨幕。 让他视野里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都有些模糊得看不清楚了。 “是你啊。”肖立本淡淡地说。 王栓柱被阿生压着手臂,几乎是弯折了一半身子跪在地上,他恐惧地看着肖立本,脑子里一团乱,有个声音不停地叫嚣着:不该是这样的! 周明轩昨天就找到他,说工程完工了,今天宁悦会来工地,我们只要按计划行事就行。 “上阵父子兵,这事只有咱俩能干,到时候一起上,把他推下去!”周明轩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甚至还闪着兴奋的光芒。 其实王栓柱不敢说,他心里还有些恐惧的,王大牛——或者说肖宁悦,早已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实儿子,他在这个养子身上栽的跟头让他清醒地知道那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他不该去惹,也惹不起。 但事已至此,也许为了十万块,也许为了周明轩的计划,也许为了自己心底恶毒的嫉妒……他还是来了。 起初一切顺利,他和周明轩趁着没人摸进工地,埋伏在楼顶上,果然来了一辆车,下来两个人,保安恭敬地给开门,还鞠躬问好……两人坐电梯上了楼,个子高的那个说了句什么,又回头下楼,只剩下另一个……他在楼顶转悠,他走向栏杆……靠在栏杆上俯瞰楼下…… 好机会! 王栓柱和周明轩互相使了个眼色,发狠地从水塔后面冲出来,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伸着双手,使出了浑身力气,务必要一下就把宁悦给推下楼去摔个粉身碎骨—— 突然!那个人回头了,是一张凶神恶煞且陌生的脸……并不是宁悦。 王栓柱为了给自己鼓劲,啊啊地叫着,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声音滑稽地堵在嗓子眼里,他慌张极了,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是继续推这个陌生人下楼?那就是杀人了啊! 还是逃跑? 他下意识地转头试图征询周明轩的意见,却发现明明是跑在自己身边的周明轩却不见了! 王栓柱彻底懵了,两只手还像爪子一样地伸开,脚下却开始踉跄,突然他看见天台大门处,有人扭着周明轩的胳膊,把他像拖死狗一样地拖了出来。 “哈哈哈哈!”那个被他错认成宁悦的男人背靠着栏杆,捧腹大笑了起来,“衰仔这么狠心的吗?丢下你老豆一个人逃命,让他背负杀人的罪过啊?” 王栓柱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惊恐地看向被拖过来的周明轩,刹那间他明白了一切:两人明明是一起冲出来的,周明轩年轻腿长,本应该跑在自己前面。 他逃了啊!自己的好大儿刚才直接就是冲着大门去的!所以才会被堵了个正着。 王栓柱简直不敢相信,周明轩是在利用他。 前尘往事一股脑涌上心头,记忆里多少声光碎片一一浮现,最后化成二十几年前襁褓里那张红彤彤的小脸…… 所有的一切,源头的源头,都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的大儿子过上好日子啊! 这个世界上他对不起谁都没有对不起周明轩,为什么周明轩却…… 周明轩不知道是疼痛还是羞愧,瘫软在地,闭上眼哼唧着,躲闪着王栓柱的目光。 没等王栓柱反应过来,阿生已经利索地把他反剪双臂压向地面,不屑地哼了一声:“快下大雨了,血可以冲得很干净。” 第89章 不要看!宁悦! 这句狠话暗含的意思让王栓柱愣住了,脸被压着贴在粗粝的水泥地上,雨水毫不留情地鞭打着他佝偻的身躯,哆嗦着认命地闭上了眼。 “不要喊打喊杀的,我们是守法公民嘛。”肖立本摸了摸下巴,用规训的口气说,“不如报警吧?杀人未遂可是刑事案,搞不好进去蹲几年都可能啊,吃上公家饭了。” 王栓柱呼哧喘气,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声音:“不、不能报警啊,求求你……” 阿生粗暴地把他胳膊往上一扯,不屑地看着他五官扭曲的样子:“老板,报警又要调查,工程等着收尾,不吉利啊,要不然……按老规矩让他们写认罪书,签字按手印。将来不听话就拿出来,不信搞不死他们。” 被肖立本扔在地上的周明轩突然挣扎着试图要站起来:“放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实点!”肖立本敏捷地一脚踩上了他的膝盖,把周明轩又狠狠地踹了回去。 周明轩喘息着倒在地上,颤抖着,眼睛里却闪着疯狂的光芒,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什么都没干,就是一时好奇进来看看!”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栓柱,咧开嘴半威胁半提醒地说:“是他想杀人,和我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他。” 王栓柱终于睁开眼了,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周明轩,从对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太多东西:二牛三牛下落不明,小妞妞被安排嫁了个废人,刘菊英相当于扣在周家当人质…… 王家,只剩下周明轩一条根了。 他想哭,想嚎啕,想破口大骂,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嗓子眼里,最终化作嘶哑的一句:“我认罪,都是我干的,跟他没关系。” 阿生都愣住了,低头看看他:“他不是你仔?” 肖立本却仿佛早有预料,讽刺地笑了:“他们家啊,那倒也正常。” “少废话。”周明轩连推带打地从肖立本的脚下逃出来,半跪在地上喘气,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冷静,仰头看着他询问:“我可以走了吧?” 肖立本没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地看着他。 周明轩短促地笑了几声:“不放我走,逼我也写保证书?那你不报警我都要报警了,这叫侵害人身自由,够你喝一壶的。” 他的笑容恶毒又狡黠,让肖立本想起多年之前见到和宁悦对峙的周明轩,那时候他还年轻,恶毒浮于浅表,不像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条潜伏的毒蛇。 第97章 周明轩见肖立本不回答,自己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服,大度地挥挥手:“各退一步,私自进入工地是我不对,你踹我这事我就不追究了。” 说话的时候,他始终不敢去看被压制在地上的王栓柱,扭头就要走。 “这就走吗?急着要逃命,也不想想你逃的掉吗?”肖立本笑了,一字一句地问,“你们俩父子和我家宁悦有什么仇,非要害死他,让我猜猜,后面一定有人逼着你们来吧?” 周明轩僵住了。 “你牺牲你爹当替罪羊想脱身,我是可以放过你,但你没完成任务,回去怕不好交代吧?” 肖立本凑近他,轻声劝诱:“不然你把那个人的名字写在认罪书里,我可以让这位阿生兄弟送你走,走得远远的,谁也找不着,就像——你两个弟弟一样。” 周明轩一颗心沉了下去,咬着牙问:“他们……也是你干的?” “不然呢?” 周明轩绝望地看着他的笑容,恨不能上去用拳头砸烂这张英俊的脸,怪不得,怪不得! 宁悦是走了什么狗运!本来他应该在王家村像头老黄牛一样干活干到累死的,为什么老天爷会送肖立本到宁悦身边帮他,保护他,让宁悦夺走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就在此时,大门口远远传来汽车喇叭声,站着的三人一起低头看去,门卫披着雨衣去开门,一辆车驶入,从车上下来的居然是宁悦! 阿生首先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看向肖立本:“怎么办?” 不但他们暗地里收拾王家兄弟的事不能让宁悦知道,现在楼顶这父子俩的样子,也很难交代啊! 宁悦撑伞站在门口,显然已经是看到了楼顶的人影,还抬起手挥了挥。 “莫慌。”肖立本镇定地说,用手抓住周明轩往阿生身边推去,“你看好他们两个,我下去带他走。” 周明轩被推得一个踉跄,裤脚擦过王栓柱被压在地上的脸,他慌乱地闪避了一下,颤声叫:“爹。” 王栓柱倔强地把脸转向另一边,紧闭着眼,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湿漉漉地一片。 眼看肖立本迈着长腿冲进楼梯,还顺手把天台大门给反锁上了,周明轩眼睛一闪,苦笑着请求:“这位大哥,您松一松手,让他起来,反正门锁了,我们又逃不掉。” “衰仔,刚才不认,现在假好心唷?”阿生警惕地看着他,松开王栓柱,不等他爬起来就往后退了一步,和两人拉开距离免得被突然袭击。 阿生心里不禁埋怨肖立本没义气,把他一对二地留在这里。自己是很能打啦,但谁知道呢,万一有什么意外…… 王栓柱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佝偻着身体,沉默地倚着天台栏杆稳住身体,一脸灰白。 周明轩的脸色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翕动着嘴唇,要喊一声爹,口型都做了,却始终没喊出来,只是轻声说:“你别怪我……” 王栓柱心灰意冷地摆摆手:还能如何呢,好歹保住大儿子,也算对王家祖宗有个交代。 * 肖立本心急如焚地按着电梯,好歹赶上了,跨出电梯的时候,宁悦刚刚走到大门口。 “你怎么来啦?”肖立本装作无事发生,笑着替他拉开大门,:“哦,老规矩,酒店完工,咱们俩要到天台履行一下身为老板的义务,给工程开开光?” 宁悦一边收伞一边皱眉看着他:“哪天不能来,你非赶着下雨天来工地,还一个人爬天台,不要命了你?” 肖立本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拉他:“对,小宁总说得对,那就不开光了,咱们先回去。” 他扳过宁悦的肩膀,亲昵地推着他就要往大门走,宁悦却没有动,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堂,轻声说:“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回公司说嘛。”肖立本甩了甩被淋湿的裤脚,开始卖惨,“淋透了,我得回去喝杯热茶,哎,要不咱们干脆回家,洗个澡,吹着空调,慢慢说。” 宁悦没好气地骂了句:“活该,谁叫你下雨天往楼顶跑的。” 他拔腿要走,肖立本刚松一口气,宁悦忽然又站住了,一脸犹豫:“还是现在说吧,我觉得有点不妙,邱之尧好像和周明华接触上了。” 肖立本神色一凛,下意识地问:“会卡咱们的贷款?” “不一定,我今天去见了邱之尧,他态度和从前一样,但如果土地拍卖出岔子的话,我不敢保证他不会下场。”宁悦深吸一口气,慎重地看向肖立本,“肖哥,咱们的资金都到位了吗?桥南路地块必须拍下来。” “放心,我——”肖立本差点就要说出海哥的那五千万,幸亏脑子飞快旋转,抢在出口前吞了下去,同时还惦记着天台上的三个人,急忙拉着宁悦往外走,“我们先回公司。” 就在两人举步的时候,头顶一道闪电撕破乌云,刺目耀眼的白光陡然亮起,宁悦下意思地闭眼,耳朵里却听到了一声沉闷的钝响:扑通! 是打雷吗?他第一反应,随即又觉得不对,声音太近了,简直就像是在眼前发出的。 还有,这声音怎么听起来似曾相识? 闪电一闪即逝,宁悦还没来得及睁眼,肖立本的大手就用力地捂在了他眼睛上,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惊恐,颤抖着说:“宁悦别看……别看……” 宁悦心里一沉,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用力去挣脱,却被肖立本抱在了怀里,死死地把他的脸按在胸前,焦灼地在耳边重复:“不要!宁悦……别看!” “放开!我叫你放开!”宁悦厉声叫道,用尽全力要摆脱,肖立本的双臂却在此刻化身铁钳,强硬地禁锢着他:“我能处理,什么都没发生,你信我!交给我,你别管!” “我他妈叫你放手!”宁悦拼命挣扎着,终于在纠缠中窥见了外界的一角视野: 一个人,以奇怪的姿势趴在大门旁边的水泥地上,四肢扭曲着,头摔得变了形,脸上一双大睁的眼睛死不瞑目。 鲜血从身体下面蔓延开来,红色的,无边无际…… 宁悦终于知道刚才的声音他为什么觉得耳熟了。 那是上辈子他从利氏大厦坠落的时候,最后听见的声音。 他不动了,就这么维持着被肖立本抱着的姿势,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情形。 肖立本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声音却反而镇定下来,大手慢慢地抚摸着他的后背,轻声说:“如果警察问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听见了吗?宁悦,答应我,一定要这么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和你都没关系。” 他喃喃自语着,心绞成了一团,窒息到胸口憋闷,唯一的念头就是:不管怎样,不能把宁悦扯进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宁悦终于慢慢地站直了身体,脸色惨白,衬得一双眼睛更是幽黑如墨。 “不能报警。”他沙哑着声音说。 “刚才的话也不要再说了,你忘了吗,我们俩是狼狈为奸啊。” -------------------- 周五见哈 第90章 少跟我提将来 炎热夏季大雨滂沱,天地间水汽蒸腾,整个工地像是被笼罩在蒸包子的笼屉中,白茫茫一片。 而在楼顶天台上,气氛剑拔弩张,所有人都明白,留给他们处理尸体的时间不多了。 “报警啊!”周明轩脸上磕破了,流着血,被雨水冲刷得一缕缕滴在衣服上,却笑得十分猖狂,“他说是我推下楼的?我还说是他推下楼的呢。” 他的手指向阿生,后者站在另一侧,咬牙切齿地简直想冲上来打人:“丢!你个逆子竟然杀佐你老豆!” 阿生急切地转向肖立本,语无伦次地辩解:“就是他!我当时站在那里,他老豆看了他一眼,他突然就冲过去推人落楼!不是我,我没有杀人的理由!” 肖立本粗重地喘了口气,他当然知道不是阿生,但目前这个局势…… 周明轩脸上挂着恶意的笑容,压低声音,装模作样地催促:“那就报警啊!让警察来破案,看到底是谁推了他下去。呀,你们不会是不敢报警吧?” 他扭曲了表情,仰天大笑了起来,甚至张开嘴去接落下的雨水,癫狂的笑声在天台上回荡:“你们当然不敢!工地出了人命案,验收就得拖后,甲方尾款拖着拿不到手,你们不是还要拍地吗?资金不够,我看你们拿什么拍!” 周明轩疯够了,停下来,一瞬不瞬地看向肖立本身后的宁悦。 宁悦一身西装,乌黑的头发衬着雪白的脸,打着一把伞,立在雨中,干干净净,俊秀非凡。 这和在场其他人都截然不同的模样更大地刺激到了周明轩,他两眼赤红,咬着牙问:“你怎么不说话?死的人是你爹!是养了你十八年的爹!哦,我忘记了,你早不认他了!他给你下跪磕头,你才高抬贵手放了他,你也算个人!?” 肖立本下意识地挡在宁悦身前,厉喝道:“放屁!” 宁悦却像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微微地笑了起来,黑眸闪动,好整以暇地反问:“你都弑父了,还问我算不算个人?” 第98章 周明轩咧开嘴,吃吃地笑着:“弑父?你说话小心点,我可没承认。” 他索性一摊手,无赖地点破:“你别又带着录音机吧?” 阿生踏前一步,刚要开口,被肖立本一眼给瞪了回去,两人眼神交错,似乎传递着什么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 宁悦握着伞的手指攥紧了,喉咙处痒得厉害,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充盈在口腔里,他强力抑制住心头的不适,开口问:“周明华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王家家破人亡你都不在乎?” “王家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姓周的。”周明轩死死地盯着他,再次挑衅,“少废话!报警啊,是不敢吗?要么我们做个交易,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放我走,你们自己处理尸体,我绝不多嘴。” 此言一出,三个人都没说话,理智上绝对不能放走周明轩,但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周明轩来回扫视了一圈,头像条蛇一样地前倾,瞪着眼睛问:“或者,你想杀人灭口?已经死了一个了,你想杀我,那我就站在这里,来呀,来,推我下去!你是大老板,想清楚,你要不要做杀人犯?” 话音未落,宁悦动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伸出,闪电般地一耳光扇了过去,用力之大,发出的脆响甚至盖过了头顶炸裂的闷雷。 “畜生。”宁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周明轩被这一耳光扇到向后踉跄了几步,他好容易站稳身体,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竟然还笑了出来:“打完了?那我可以走了吧?” 宁悦单手撑伞,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中途经过肖立本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冷静地推开肖立本试图阻拦他的身体,继续向前,直到走到周明轩的面前。 两人再度站在对立的角度,四目相对,周明轩没有从宁悦的眼中看到任何情绪,平静如一弯深潭,却蕴含着让他心慌的东西。 周明轩不自觉地舔着嘴唇,色厉内荏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软弱:“你报警,我大哥一定有办法捞我出来,只要我死不承认,案子会拖很久,你们资金有限,拖不起的……你放我走,还有机会处理尸体……我不说,只要你们做得够干净就没人知道,工程可以顺利验收,你要是够聪明,就该知道这是最佳选择。” “那我怎么保证你不说出去呢?”宁悦淡淡地问。 “我傻啊我往外说?是我——”周明轩猛醒,飞快地住了嘴,警惕地看着宁悦,又压低声音,“我可舍不得现在的生活,你也一样吧,小宁总?这事瞒下来,你还是身家千万的大老板,什么都不会变。” 宁悦垂下眼皮,笑了笑。 “就这么说定了?”周明轩自以为得计,被扇得肿起来的脸上眉飞色舞,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可是我不信你啊。”宁悦叹息地说,“工地出了人命案固然麻烦,要是隐瞒不报,将来一旦被揭发,我怕不是要去坐牢?这么大一个把柄落在你手里——也可能是落在周明华手里,我晚上睡觉都不安稳。” 周明轩不耐烦了,再度耍出无赖的嘴脸:“那你想怎么办?你不会是想掏一笔钱让我远走高飞,再也不出现在深城吧?” 宁悦撩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笑了:“这个提议不错。” 阿生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警告地看向肖立本,肖立本却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动作。 “真,真的?”周明轩大惊之后就是大喜,迫不及待地说,“你能出多少?五万?十万?你放心,我收了钱保证住口,一个字都不会说,这辈子都会离深城远远的。” 宁悦冷眼看着他猴急的模样,突然侧头问:“阿生,你们海沙帮应该有门路把人送上外海船吧?” 阿生吓了一跳,赶紧站直回答:“有!” “你敢!”周明轩瞬间明白了宁悦的潜台词,不由得目眦欲裂,伸手要来掐宁悦的脖子,“你他妈的真敢杀人灭口!” 他大张双手,还没触碰到宁悦的皮肤,宁悦抬脚就踹了上去,坚硬皮鞋狠狠地踹在周明轩的下腹,一击即中,剧烈的疼痛让他干张嘴说不出话来,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宁悦踏前一步,弯腰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确实够狠,但你算错了一件事,我并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肖宁悦,我是……” 头顶闪电蜿蜒发出白光,炸雷迭响,掩盖住了他的下一句话:“我是从地狱里爬回来向你们复仇的恶鬼。” * 夜幕终于降临,下了一天的雨,空气潮湿闷热令人窒息,卧室里空调开启,呼呼吹出的冷风让人清凉了许多。 宁悦坐在床边擦着头发,冷眼看着肖立本在房间里无事忙地转悠着。 一会儿给他倒水,一会儿给他拿毛巾,胳膊上的伤处鲜血淋漓也顾不得处理,绽开的皮肉仿佛一张小嘴,无声地卖着惨。 这是刚才他们把周明轩按倒捆绑的时候,周明轩狗急跳墙咬的,一口咬在肖立本胳膊上,鲜血直流也不松嘴,直到被阿生打晕。 一切都十分顺利,阿生去门卫打了个电话,不多时就来了一辆冷库车,阿生解释:“我们走私猪脚用得着。” 王栓柱的尸体和被绑结实的周明轩一起被塞进去,外面用白色泡沫箱遮掩,司机一直坐在驾驶室里,从头到尾都没下车,关门之后很沉默地开车离去了。 今天的雨下的格外大,再多的血迹也被冲刷干净,再也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一桩命案。 送走冷库车之后,阿生搓着手,看了一眼肖立本,又看了看宁悦,咳嗽一声,主动开口:“小宁总,你大约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其实是我发现了有人要在工地做手脚,特地来通知肖总,江湖上叫拿花红。” 宁悦半垂着眼皮,轻声问:“应该的。他答应给多少?” 肖立本早已经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解释,阿生也没料到宁悦居然问都不问,有些闪神:“五、五千块。” “太值了,该给五万才对,肖哥,给钱啊。”宁悦甚至还往上抬了价。 肖立本没来由地心慌,力持镇定地向阿生点头:“明天会汇到你账上,你先走吧。” 阿生巴不得他说这话,如遇大赦,转身就想溜,却被宁悦拦住,微皱眉头提醒:“汇款不保险,还是给现金的好。” “都、都行啊!”阿生胡乱地答应,一溜烟地消失在雨中。 接着他们俩开车离开工地,回到家中,换下了湿衣服,先后去洗了澡,在这个过程中都是一言不发,直到坐在卧室里。 室内除了空调的安静运转,没有别的声音,肖立本偷偷瞥向宁悦,特地把自己皮开肉绽的胳膊在他面前晃过,自言自语地说:“不知道要不要去打狂犬疫苗啊。” “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宁悦抬起眼睛看着他,黑眸如冰雪下的火山,带着一股即将爆发的愠怒。 肖立本无措地站直了身体,像个做错的小孩一样低头认错:“今天发生的事,我也不想的,是意外,如果将来警察——” “少跟我提将来!”宁悦突然暴怒,把手里的毛巾狠狠地扔在他脸上,“你和海哥,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第91章 唯一的机会 “我没有!”肖立本一口否定,看着宁悦清凌凌的目光扫过来,又急忙解释,“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不能趟他的浑水,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蹲身在床边,视线和宁悦齐平,低声说:“海哥盘下了一个建材生意,要入股华盛,作价五千万,股份代持,我从我那份里划给他了,没有动你的份额,你现在是华盛最大持股者。” 宁悦瞪着他,咬牙问:“怎么不跟我商量?” “你在阳城,对方催得急。”肖立本叹口气,苦恼地挠了挠头,“建材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钢筋,今年钢材又卡紧了,没有关系根本弄不到,我们拍下地马上要动工……” 这是他趁宁悦不在,煞费苦心走了几手关系才周转成功的一个局,海哥直接拿五千万入股华盛,宁悦是无论如何不会同意的,但是挂靠上建材公司的名义就很正常。 房地产公司分股代持甚至收购建材公司都是家常便饭了,华盛要想壮大,这一步也是在所难免,他只是提前了而已,肖立本反复地自我安慰,甚至自己都相信了这套说法。 应该……能骗过宁悦吧?肖立本不安地想着。 室内一片寂静,肖立本有些不安,低着头暗自思索,这一步他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宁悦不在身边的夜晚,他孤零零躺在床上睁着眼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预演了无数遍,宁悦不管提出什么问题他都能应对,自觉无暇可击。但是真到了对质的这一天,他还是喉头发紧,心里砰砰乱跳。 “肖哥。”宁悦终于开口了,声音也如凛冬冰雪毫无感情,“别的我不想知道,就问你一句,你真的没有事瞒着我?” 肖立本不假思索地摇头:“没有!” “你没有对不起我?”宁悦逼近他,两人几乎到了呼吸相闻的地步,从宁悦身上散发出来的沐浴后清爽的味道混合着冷气,一阵阵袭入肖立本的鼻腔。 第99章 “没有!”肖立本还是坚定地回答。 “那就不要对我解释什么,只要你觉得你问心无愧,觉得你做的是对的就行,我又不是法官,没资格审判你。我们俩之间的交情更是用不着这样。” 宁悦微微倾身,额头贴上了肖立本的额头,姿态亲密无比,皮肤触碰之间好像有微小电流划过,从肖立本的头颈一路沿着脊椎向下,劈啪作响,酥麻无比,让他骤然心神激荡,不能自拔。 一片朦胧之中,只听见宁悦轻轻叹息着说:“肖哥,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也没必要在我面前当完美无缺的圣人,我更不想事事都要你给我什么前因后果的交代,搞得好像你防着我、我防着你一样,这不是咱们俩该有的。只要你——” 宁悦突然哽住了,半晌才说:“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别让我失望。” 他的声音依然冷静理智,却隐藏着一丝难得的脆弱,让肖立本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了宁悦的肩膀,用力往怀里揽着,直到毫无缝隙,两颗心跳成一个节奏。 “我发誓,绝对不会背叛你。”肖立本郑重其事地说,“宁悦,我也同样只有你了。如果我骗了你,就让我从咱们建的最高的楼上跳下来,粉身碎骨。” “闭嘴。不准说这个。”他话音未落,宁悦已经厉声呵止。 肖立本察觉到了宁悦情绪不对:“怎么了?你担心我是不是?你放心,我现在不跳。要是我对不起你我才——” 宁悦抬起手臂也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 经过一系列的流程,八月下旬,深城土地拍卖会终于拉开序幕,和投标会还有‘气氛组’不同,此次到场的个个摩拳擦掌,势要凭借雄厚实力从人群当中抢夺到一块肥肉。 当宁悦和肖立本步入会场,看到周明华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意外。 “小宁总,肖总,二位来得早啊。”周明华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主动走过来打招呼,“看面相真是春风得意,丝毫没有被影响到。” 宁悦回以冷笑:“周总真是爱说笑,最近有什么事能影响大局呢?我怎么不知道?” “比如……我有个助理失踪了,和他父亲一起。”周明华紧盯着宁悦的脸,“说起来真是有些唏嘘,好好的一家人,先是两个兄弟失踪,他们很着急,还到处寻找,没几天他们父子俩也不见了,真让人觉得老天爷不开眼,怎么光逮着姓王的一家人祸害,你说对吧?” 他目光锐利,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暗中寻找目标,只要宁悦露出一丝破绽,就会立刻缠上来。 肖立本从容地一侧身,微微挡在宁悦身前,跟着叹了口气:“深城外来人口多,进出人流量大,这个治安哪确实有些问题!看看人家周总,自己的助理失踪了,还特地来提醒我们要小心,多么善良,想得多么周到,大家都听见了吧?也要提醒自己身边的人呐!” 此言一出,旁边的几个老板也纷纷好奇地凑过来:“周总的助理失踪了?报警了没有啊?” 周明华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肖立本一眼,又看到宁悦淡然自若地站着,不但没有一丝慌乱,甚至唇角还带着微笑,更生气了。 “确实需要小心,目前深城鱼龙混杂,谁知道下一个会是谁。”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宁悦不理会他如刀的目光,戳戳肖立本的手臂:“走吧,拍卖会快开始了。” 此时的土地拍卖会远没有后世那么正式,大家各自找位置坐下就是,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周明华一屁股坐在了他们的前方。 “华盛今天要破费了啊。”他扭头看着肖立本手里的文件,似笑非笑地说,“希望你们有所收获。” 宁悦摆弄着竞拍号码牌,头都不抬地说:“周总的资金一定相当丰厚吧,那边的商业中心还没动土,又跑来拍地。” “是明红商业中心。”周明华纠正他,“听到这个名字,你就没什么感触?” 宁悦好笑地反问:“感触?原来周总还相信风水玄学?” 周明华盯着他,突然笑了起来,声音之大让前排都好奇地回头张望,他匆忙止住,压低声音说:“我以为两条人命总该让小宁总有所收敛,都忘了你天生就是坏种……你欠我弟弟的,我会收回来。” “周总你说什么呢?”肖立本俯身向前,笑容真挚,“说大声点,让大家都听听。” 他们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别人的不满,旁边的竞拍人不客气地提醒:“小声点行吗?这儿又不是菜市场!” 周明华悻悻然地坐回去,肖立本偷偷在宁悦耳边嘀咕了一句:“怎么不是呢,买地不就跟买白菜一样。” 宁悦抡起竞拍号码牌调侃地在他脸上拍了拍,笑着说:“那我们今天挑最大颗买。” 简短的前奏过后,主持人开始唱拍,幻灯机把写有地块数据的胶片放大到他身后的白幕上,下面竞拍人开始此起彼伏地举牌。 一开始的几块,竞争并不激烈,还有一块流拍的,很快,幕布上出现了桥南路一号的土地数据。 “地块位于桥南路北侧,面积28437平方米,住宅用地,使用期七十年……起拍价五百万,每口价五十万。” 只等他话音一落,宁悦已经坚定地举起了牌:“一千万。” 和前面几块地的温吞不同,这上来就底价翻倍的举动让全场哗然,刚才还嫌弃他们说话的竞拍人瞪圆了眼睛,向身边人低声打听。 “一千万第一次——” 周明华懒洋洋地举起了牌:“一千零五十万。” 他侧头向斜后方淡然一笑,那表情分明是:就是要恶心你。 “两千万。”宁悦嘴唇轻动,吐出数字。 这下厅里的嗡嗡声更大了,有人低声在后面抱怨:“暴发户,拍卖不是这么玩的啦,一上来就亮底牌。” 主持人下意识地看向周明华,果不其然,他又举起了牌:“两千零五十万。” 这时候他的恶意已经显而易见,全场其他竞拍人也意识到了,纷纷把眼光投向宁悦。 宁悦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立刻接上:“三千万。” 全场哗然,周明华好笑地回头问:“百花路那个项目加起来你才投了三千万,这时候大方靠的是什么底气?虚张声势吧?” 说着,他扬手示意:“三千零五十万。” “四千万。” 这下连周明华都不淡定了,他猛地瞪向宁悦,从牙齿缝里挤出声音问:“你来真的?” 宁悦无辜地看着他,声音轻快:“啊,你不会以为复印店告诉你的数字是假的吧?”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周明华的沉稳面具裂开了,惊呼出声:“你怎么知道?” 肖立本笑眯眯地趋前耳语:“所以你以为我们知道复印店是你的线人所以故意夸大竞拍资金审报表上的数字是吗?其实没有,我们不知道的,填多少就是多少咯……喂,你还加不加?” 他言语挑衅,周明华骨子里还是那个少爷脾气,更兼他资金确实没到底,狠狠地磨了下牙齿,厉声道:“四千零五十万。” “五千万。”宁悦一秒都没有等待,几乎是立刻就举了手。 此时场上已经有其他参加过投标会的公司老板悄声八卦了两家公司的恩怨,有人摇头叹息:“年轻就是气盛啊,被人夺走了一次标,一定要夺回来,啧啧啧。” “桥南路那块荒地,三千万都不值,他出五千万?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创业是这样的啦,一日做皇帝一日要饭。” 在越来越大的议论声中,周明华反而镇定下来:“五千零五十万。” 宁悦没有像刚才一样立刻举牌跟拍,这让周明华的心终于落了地,他飞快地思索着:资金申报表上写的是一个亿,他看到的时候就喷笑了出来,知道自己在复印店的钉子已经废了,宁悦只怕是故意写这个数字来报复自己。 但随即他又不确定起来:万一这个数字是真的呢? 所以他去南洋银行,用百花路地块做抵押,借了三千万,加上原本账户上的三千五百万,信心满满地来参加拍卖,决定再度让宁悦尝到被夺走嘴边肥肉的感觉。 邱之尧给宁悦批了两个亿,宁悦能拿出五千万来买地已经是极限了,后续工程款他不敢动用,所以自己一定会踩着线夺下宁悦翻身的机会—— 然后,让他死。 周明华想的入神,猛醒过来宁悦还是没举牌! 他心里一紧,回头望去,恰好迎上宁悦的眼神,平静如水,清冷如雪,丝毫没有紧张惶恐,还对他笑了笑:“周总,你猜我跟不跟?” 周明华强自镇定心神,也笑了:“当然跟,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了。” “你猜对了。”宁悦不紧不慢地举牌:“六千万。” 第92章 恭喜华盛公司 “六千万第一次,六千万第二次……”主持人的嗓音都带了点嘶哑,甚至拖长了调子,眼睛盯着周明华。 第100章 就在这一刻,周明华退缩了,他的准备金是六千五百万,抽取了全部现金流,商业中心的工程预付款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宁悦到底是胸有成竹,还是挖好了坑等着自己往下跳?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宁悦永远是那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俊秀外表下藏着恶魔心肠,如果宁悦真的设了个局……自己全部资金都要套在桥南路这块荒地上!明红商业中心即将停摆,自己设想的要把弟弟的名字矗立在深城中心的计划就会变成泡影。 周明华脑子转得飞快,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宁悦似笑非笑地在背后催促:“周总,不加价吗?” 如果自己加了,宁悦不跟…… 周明华承认自己始终缺乏孤注一掷的勇气,他本来觉得来拍卖场故意抬价是消耗宁悦的资金,但是现在看来——宁悦万一反客为主套住自己呢? 这个五十万,不能加! 他长出一口气,迎着主持人期待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 “六千万第三次!”主持人落槌为定,“恭喜华盛公司拍得!” 周明华猛地闭上眼睛,听着后面传来的欢呼,掌心渗出冷汗,把手里的竞拍号码牌攥得死死的。 宁悦微笑着扫视一圈,看到各路投来的目光,悄声附在肖立本耳边说:“想不想再玩把大的?” “好啊!”肖立本欣然点头,“只要你高兴,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于是,在场各位竞拍人在腹诽‘这傻子花六千万拍块荒地’之后,又目瞪口呆地看着宁悦对下一块地也举起了号码牌。 桥南路二号地,比一号略小一点,但也有一万九千多平米,两块地位置相邻,如果一起拍下,那就是近五万平方米的大型住宅社区。 也许是刚才宁悦大手笔的叫价震慑住了在场的竞拍人,也许他们是害怕宁悦此刻真是一时开心闹着玩,加到一半甩手走人,让这块地砸在自己手里就要命了,二号地的拍卖现场气氛冷清,宁悦花了两千万就将这块地收入囊中。 接下去的地块他无心参战,拉着肖立本准备去签合同,周明华却不紧不慢地也跟了出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十分刺耳。 “恭喜小宁总啊,财大气粗,一下进账两块地。”他阴阳怪气地说。 宁悦淡淡一笑,这时候买地只赚不赔,等明年领导南巡的讲话一发布,深城的地价起飞会涨到如今的人无法想象的地步,如果资金充足,他都恨不得拍下十块地。 “不过,要小心些,不要吃下去再吐出来。”周明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高价拍回来的地,向银行抵押的时候可不是这个价了。” “周总还是把心思放在你的工程上吧,明红商业中心。”宁悦微笑着,特地把‘明红’两个字咬得很重,“听说你做设计预案的时候不惜成本,什么意大利的大理石,德国的电梯,日本的空调……一切都要最好的?真挺舍得的。” 周明华慢慢踱步到他面前,无视旁边的肖立本,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沉声说:“当然舍得,我弟弟值得最好的一切,我要建一座四十层的摩天大楼,在顶层给他准备一套房间,应有尽有,让他永远站在所有人的头上。” “他好像站不起来了呢。”宁悦好心地提醒。 “肖宁悦!”周明华被激怒了,厉声喝止,“你个凶手还敢如此放肆!” 肖立本一个箭步插在他和宁悦之间,毫不示弱地挺身向前:“干什么?比大小声啊?周总我早就想说了,每次你见到我们,都放一些奇怪的狠话,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脑子?” 他伸手在太阳穴旁边比了比,宁悦好笑地看着,也点头附和:“就像今天,明明没拍下地,还跟着我们来签合同,周总是忙昏头了吧?劝你一句,助理丢了就丢了,赶紧雇一个新的啊,别耽误了你的事。” 提到失踪的周明轩,周明华突然镇定了下来,他后退一步,礼貌地整了整袖口,抬眼看向宁悦,目光幽深,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肖总,小宁总,拍了地也未必能尘埃落定,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转身就走,肖立本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诧异地低声问:“咱们手续合法合规,他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宁悦抿紧了嘴唇,看着周明华离去的背影,半晌才说:“怕也没用,走一步算一步。” * 两人都没想到,第一个坏消息居然是由倪雨虹带来的。 “赵总工接了明红中心的项目,目前全工作室都投入进去了。”倪雨虹照旧背着她的大黑包,有些不敢抬头,吞吞吐吐地说,“那个项目前景远大,万众瞩目,他是想靠它拿设计金奖的。” 宁悦坐在老板椅上,目光一沉:“他不想接?” “嗯。”倪雨虹的头都要低到桌子下面了,“赵总工让我转告你们,等得起就等,等不起就另找他人。” 宁悦不怒反笑:“我一年给他那么多顾问费养着,就为了听他这句废话?” “消消气,没了我们是他的损失,谁说居民小区就不能得奖了。”肖立本顺手给他端过一杯酸梅汤,安抚地看了倪雨虹一眼,“行了,话带到了,你回去吧,我们再考虑。” 出乎意料的,倪雨虹咬着嘴唇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地说:“华盛要盖的是居民小区对吧,你……你可以看看我的户型设计吗?” 说着,不等两人拒绝,就匆忙地拉开了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卷图纸,手忙脚乱地摊开在办公桌上:“我没事就喜欢画各种户型图,你们看一看,好吗?可能我的经验不太足,但是我真的有在用心,我小时候住过各种公房,有的实在不适合居住,从小我就想,如果是我的话该怎么设计户型……” 宁悦有些头疼地看着她像一只勤劳的小仓鼠晒自己的存货般把户型图纸铺满了桌面,喃喃拒绝:“你现在连个助理建筑师都不是。” “出图资质可以挂靠的!我有相熟的校友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如果你们觉得我的设计可以,他们都能参与进来,全力以赴华盛的项目!”倪雨虹的眼睛闪闪发亮,“我们年轻,能赶工期,而且比赵总工便宜多了!” 肖立本拿起一张户型图,他是读过夜校的人,看图纸毫无压力,微微皱眉,却又点了点头,再拿起下一张端详。 倪雨虹一脸紧张地等待着,宁悦歪靠在椅子上,支着头看肖立本,恍惚地觉得肖立本不说话专注工作的样子真是超乎寻常地帅。 记忆里他还是望平街后院里的小泥瓦匠,头发横七竖八地翘着,总是咧着嘴龇个大牙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的。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稳了,凝神思考的样子还真有些后世所说霸道总裁的范儿。 倪雨虹起初还有些惴惴不安,随着肖立本一张一张地看下去,她眼神变得越来越自信,勇敢地对上宁悦审视的目光:“小宁总,我希望你们能考虑一下合作,总比等着赵总工那边拖延时间的好,而且……就算你们说服他接了项目,他还是会推给下面的人做。一样都是给年轻人机会,为什么不能给我们呢?” 宁悦不禁笑了,先和肖立本视线相接,读懂了对方眼神里的含义之后,漫不经心地问:“倪工,你这是在挖自己老板的墙角啊,有些不合适吧?” “赵总工手指缝宽,漏点东西下来我捡了也很正常吧。”倪雨虹狡黠地一笑,“坦白说,等我拿到证之后就会离开,我和他……设计理念不合。” “好大的口气。”肖立本把图纸收拢,重新放回她手边,调侃地说,“他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是他炒了你吧?” “那随便咯。”倪雨虹耸耸肩,“深城是年轻人的深城,肖总和小宁总不也同样年纪轻轻就做出自己一番事业了吗?” 宁悦冷不丁地问:“你那个校友的工作室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成立的?” “叫海洋设计,今年……八月份成立的。”倪雨虹有些心虚地回答。 “喂!今天才八月二十二号!”肖立本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一个项目吗?!就算赵总工不接,放出去照样是抢手货,你们一个刚成立的工作室就想套近乎走内部关系拿到?” 倪雨虹立刻积极争取:“我们可以先出设计方案,你们过目之后再确定要不要签合同,或者竞标也可以的,我们自信绝不输给任何前辈。但是肖总,深城每两天就会盖起一层楼,时间不等人。” 肖立本还想说什么,宁悦摆手打断了他,目光深切地看着倪雨虹,这个一提到专业就焕然一新,眉宇之间都带着昂扬自信光芒的姑娘,“就照你说的,先出方案。” “好嘞!”倪雨虹欢天喜地地卷起图纸装好,背起大黑包一溜烟地跑了。 肖立本看着她莽撞推开的办公室大门又砰地一声弹回来,咂了一声:“风风火火的,还真要选她啊?” “你看她设计的户型怎么样?”宁悦不答反问。 第101章 “挺好,是用了心思的,反正比我们现在租的那栋楼房间合理。”肖立本也认真起来,点头认可,“而且户型方正,给人的视觉印象比实际居住面积要大,将来销售上有优势。” 宁悦笑着说:“既然你看好,那就行,我嘛,是更欣赏她的那句话,‘和赵总工设计理念不合’……他既然要一门心思设计明红中心,我就绝不可能把华盛项目交给他了。” 第93章 一起盖更多更高的楼 华灯初上,深城的繁华初现,周明华走进会所富丽堂皇的大门,高耸的罗马柱,整面墙的镀金浮雕,还有迎面扑来的绮靡香水味,都让他不禁在心中暗自惊叹:这样的气派足以压过阳城最好的场子,连对岸的香港也不过如此了吧。 穿制服的招待员在前引导,走过长长的走廊,偶尔有服务员端着盛满酒瓶的托盘进去,开门的瞬间可以听见里面肆无忌惮的笑闹声,喧嚣直冲脑门。 周明华揉揉太阳穴,略带恼火地想:为什么约在这种地方,难道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终于,招待员带他拐过走廊,半道出现一道玻璃门,额外有穿黑西装的保镖守在门口,对照过之后才一点头,玻璃门无声向两侧滑开,伸手示意他请进。 玻璃门关闭之后,外界的纸醉金迷被彻底隔绝,脚下踩着软绵绵的地毯,吸去了全部脚步声,周明华走到尽头,推开橡木大门。 满以为里面是另一个更加奢靡浪荡的绯绯世界,但令周明华没想到的是,房间固然布置得是个十足的销金窝,但里面只有一个人。 没有姑娘,没有烟酒,这人坐在从美国运来的真皮沙发上,捧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周明华慢慢地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上下端详了半天,才开口:“灰西裤、圆寸头、行政夹克、徽章别胸口……你穿这么一身儿,看起来倒像是个好人了嘛,杨卫东。” 杨卫东合上手里的书,缜密地放在一边,也不慌不忙地抬头打量周明华,摇着头,咋舌:“啧啧,你这么西装革履的,也不像是从前挥着皮带抽人的耍混样了。” “少他妈废话。”周明华爆了句粗口,伸手扯松领带,毫不见外地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从1976年你去卫戍区当兵之后,咱俩可是再也没见过面,没想到在深城反而遇见了。” 杨卫东也不客气,隔空踹了他一脚:“怎么1976年之前咱俩就很熟吗?那时候我是‘舞东风’战斗司令部的,你这种资本家的狗崽子黑五类,是我们打倒的对象!” “那就真抱歉了,你没打死我,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周明华往后靠在沙发上,疲态半露,发间的一缕银丝在水晶灯下更是刺目,杨卫东多瞧了一眼,笑着说:“得,算我欠你的,你找我什么事儿?” 周明华不说话,只是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杨卫东等了足足一分钟,终于不耐烦了:“喂,你知道我现在多忙吗?多少人排着队等着见我,没时间跟你在这叙旧。” 说着他作势起身:“要不这样吧,你想好了再约我,今天晚上的消费算我的。” 周明华依旧盯着他,慢吞吞地说:“那你想好了要我做你的大舅子吗?” 刚才还被仔细对待的书被杨卫东一把抓起,劈头盖脸就扔了过来:“放什么屁呢!?就你?你也配?!” “我是不配啊,那你拐弯抹角地打听我弟弟干什么?” 杨卫东嗤笑一声:“周明红那个瘫子?” 周明华坐直身体,脸上的愠怒一闪而过,他强自按下内心的怒火,继续慢条斯理地说:“我不止一个弟弟。” 不等杨卫东再开口,周明华已经掀了底牌:“我说的是肖宁悦,你在阳城到处打听他的事儿,怎么不直接来问我?我不信你没打听出来我和他的关系。” 杨卫东噗嗤一笑,又泰然坐了回去,甚至翘起了二郎腿:“哦,他啊……小玩意儿挺有意思,真是你弟弟?怎么不跟你姓周啊?要我说,他可比你们家三兄弟加起来都像样。” “你觉得我听到这话会高兴吗?” “怎么我说什么还得顾忌你的心情吗?给你脸了?”杨卫东笑骂了一句,又坦荡地承认,“是,我是在找他,听说他在深城打工啊?你一个做大哥的,这时候怎么不充大辈了?照顾照顾亲弟弟嘛,虽然是在外面长大的,也不妨碍你早点带他回去认祖归宗,这个叫什么?拨乱反正!组织上都大力赞同的。” 周明华微笑了起来:“我可不敢。” 他身子前倾,认真地介绍:“肖宁悦,华盛建筑公司副总,就在上个月刚拍下了两块地,价值八千万。” 他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见杨卫东眼中闪烁的精光,故意叹息了一声强调:“比我全部身家还要多。” 杨卫东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往事,目光闪烁之余,竟然微笑了起来:“很厉害嘛,倒是我小觑他了,拿点蝇头小利就想上手……” 他忽然抬眼探询地看向周明华:“那你找我,是打算?” “你说呢?”周明华好整以暇地说,“当然是要你和我联手一起对付他了。” 杨卫东怔住了,用舌头顶着腮帮子犹豫了一会儿:“我知道周明红的车祸,你们家怀疑是他干的——” “就是他干的!”周明华粗暴地打断他,“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但就是拿他没办法!杨卫东,肖宁悦的狡猾比你想象的更甚,你想得到他,不把他打入绝境是办不到的。” 杨卫东不错眼珠地看着他,突然笑了:“周明华,你揣着一肚子算计想害人,也没必要拉我下水。我倒是想劝你一句,都是弟弟,周明红不说从前是个阿飞,就现在这个样子,拿他换肖宁悦,不亏。” 周明华的手在茶几下握紧成拳,指甲掐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不能现在掀桌,冷淡地说:“他十八岁到阳城来就是为了向周家复仇的,我们早就想全家团聚,是他不想!我再说一次,他的狡猾狠毒你想象不到。” “你这话我不爱听啊。”杨卫东摆摆手,“你们一大家子人,他才一个人,到底谁欺负谁?从小被抛弃,还不许他睚眦必报了?” 说着他再度起身,这次是真的往门口走去:“总之,你这趟浑水我不掺。” 周明华看他走过自己身边,才低声说:“肖宁悦的男朋友是华盛建筑的总裁,肖立本。” 他满意地看到杨卫东的脚步停止了,于是唇角一翘发出冷笑继续挑衅:“人家患难起家,同甘共苦,事业绑在一起,朝夕相对……你想拆散他们,可要费点功夫啊。” 杨卫东咳嗽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回到沙发上坐下:“说说吧,打算怎么联手?” * 深城九月的天气依然炎热,早上八点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大地,一览无余的工地天台被晒得滚烫。 肖立本却毫不在意地盘腿坐在地上,摸着热烘烘的水泥地反而有些安心,这可以让他暂时忘却那天铺天盖地的大雨,和被雨水冲刷的丝丝缕缕血迹。 “都搞定了?”他沉声问。 阿生嫌晒,站在水塔的阴影里,闷闷地答应:“人已经送上船了,飘到哪里就是他的运气。” 犹豫了一下,又补充:“另一个也在公海喂鱼了,放心,绝对没有后患。” “嗯。”肖立本把手缩回来,略带忧虑地说,“工程该结款了,宁悦刚多拍了一块地,资金有些周转不灵啊,如果酒店老板……” 他思来想去,周明华要在暗中使绊子,最简单的就是从资金下手,必须抢先一步考虑到,斩断周明华的爪子。 “这家老板开连锁餐厅的,他敢拖延?”阿生冷哼了一声,“运个三文鱼和牛都要冷链车,司机下车上厕所很合理吧?车门不小心开了也很合理吧?哎,做货运的餐无定时,肠胃不好是这样的啦。” 肖立本忍不住笑了,闲闲地提了一嘴:“九月小学开学,明珠小姐的开学礼我准备好了,你送一下。” “放心啦。”阿生给他打包票,“华盛也是大小姐的生意,我们会上心盯着的。” 肖立本听到远远的喇叭声,扒着栏杆一看,大门处来了一辆车,他迅速摆手:“撤把,别让小宁总看见你。” 阿生答应一声,迅速消失在楼门口。 肖立本则是站起来,扶着栏杆,满面笑容地对大门处用力挥着手。 当宁悦再度踏上这栋大楼天台的时候,心里免不了滋味复杂,看着肖立本龇着白牙笑着迎上来他便有些迁怒,语气不善地责问:“怎么不等我一起来?不是说好了,盖的每栋楼完工我们都要一起上天台看看吗?” “怕你有心理阴影嘛。”肖立本主动上前,温热干燥的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拉着他向天台边缘走去,轻声说,“我一直想跟你说,其实,他们心术不正反遭报应,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用愧疚。” “我没愧疚。”宁悦乖乖地让他拉着手,走到天台边缘,手扶在栏杆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就是从这摔下去的吧?” 第102章 纵目远望,今天天气晴朗,视野一览无余,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衬着蓝天白云,深城已经初见后世国际化大都市的繁华苗头。 肖立本放开手,揽住他的肩膀:“那你这阵子老做噩梦?” “噩梦吗……”宁悦喃喃低语,噩梦中掉下楼的不是王栓柱,是他。 他几次都梦见自己四肢扭曲地倒在地上,眼中是高不见顶的大楼,沉默地压迫下来,像要把渺小的他碾到粉碎再踩入泥土当中,不甘的怒火充斥大脑,却一动不能动。 “没关系的。”这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都不能对肖立本说,最终宁悦只是淡然一笑,指着前面的城市景色,“看到这些,什么心理阴影都没了。” 他侧头看着肖立本,肖立本也低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无尽的温柔和真挚的关心。 “肖哥,我们以后还要一起盖更多更高的楼,对吧?” “嗯。”肖立本手臂用力,把宁悦近乎是箍在自己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轻声说,“是啊,一直盖下去。” 永远在一起。 第94章 他真恶心 应付完今天的第三个饭局,肖立本走出餐厅大门的时候,脚下都有些踉跄。 出来之前他借着去结账的借口,已经冲进卫生间结结实实地吐了一回,把席间豪饮的白酒洋酒跟不要钱一样哗哗地冲进马桶,但是到底喝多了,此刻头还是晕乎乎的,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从一片荒地到万家灯火,中间付出的心力财力物力都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宁悦这段时间忙着进行各种前期案头工作:规划立项,方案审批,把设计图转化成施工图,提交环境影响评价报告,办理各种许可证。 所以在外面应酬的任务就交给了肖立本。 夜风一吹,酒劲又上来了,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今天是什么局来着?是讨要工程尾款?还是租赁大型机械? “肖总,哎哟,今天开心,喝多了一点哦。”旁边有人殷勤地搀扶了一下,“肖总到底是实诚,怎么也不带秘书来,挡个酒也是好的嘛,亲自上啊?” 肖立本摇摇头,挣开手臂,带着酒意笑道:“可不敢麻烦我们黄秘书,她是包租婆来着……嗝儿,实诚好啊!做生意,最要紧的就是诚信!” 他摸索着伸出手,胡乱地跟人握了握:“说定了,明天就签合同,都是爽快人,以后多多合作。” 勉强维持着清醒告了别,他转身走向街道,打算去出租车站打个车回家。 身后又有一波客人涌出来,欢声笑语,肖立本被嘈杂的声音一闹,不但头疼,胃里又翻腾起来,他捂着嘴,张望了一下,果断地拐入附近一条小巷子。 没等他找到公厕,酒劲又上来了,肖立本扶着墙壁吐了个稀里哗啦。 他喘着气,心砰砰乱跳,正在还魂的时候,听到巷子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喊叫:“我不认识你!你走开!” 她尖细的哭喊被男人流里流气的声音盖了过去:“小姐,喝醉了吧?我是好心,想带你去休息一下,来,跟我走。” “别碰我!走开!滚啊!”女人挣扎着,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来,一边跑一边仓皇地回头看。 背后那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不怀好意地紧跟了上来,还吹了声口哨:“跑什么,等会儿躺床上就舒服了。” “呔!”肖立本扶着墙站直身体,迎头断喝,“没长耳朵吗!?她说不认识你!” 眼见好事马上要成,却被人打断,花衬衫男人横眉立目地对着肖立本咆哮:“丢你老母!再管闲事——嗷!” 没等他说完,肖立本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块下雨天行人垫脚的砖头,‘嗖’地丢了过去。 他是修房子的泥瓦匠出身,接砖抛砖的本事炉火纯青,一砖头就精准地砸在男人的胸口:“滚!” 男人被砸得差点背过气去,二话没说,转身就跑。 肖立本又没忍住,低头哇哇地吐了几口,胃内容物都吐得一点不剩,胆汁经过咽喉的时候苦得他眼泪都要下来了。 “先生,你没事吧?幸亏你救了我……”女人穿着件修身短裙,手抓着衣襟,怯怯地走了两步,“您怎么了?” 肖立本摆摆手:“没事,走你的吧,我吐干净了就好。” “是不舒服吗?我扶您一把吧?别客气,您刚才帮了我大忙呢。”女人目露感激地说着,脚下高跟鞋踩着泥泞的地面,慢慢向他接近。 肖立本突然一侧头,眼睛锐利地看向她,厉声道:“站着别动!我说了没事,你赶紧走。” “先生。”女人不知所措地站在离他七八米的地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走了两步,“我是想帮你……” 肖立本深吸一口气,把恶心的感觉硬压下去,挺直身体,冷冷地看着她:“我救了你,你反而想害我?” “您说什么呀?”女人无辜地眨着大眼睛,双手互抱,挡在胸前,可怜巴巴地在夜风中颤抖,“我只是想扶您。” “到我跟前就撕衣服,说我非礼你,然后报警是吧?”肖立本鄙视地说,“同样的招数别用第二遍,告诉周明华,少使点下三滥的手段,真当我们是软柿子了。” 女人依然做懵懂状,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听不懂……” “听不懂?”肖立本冷笑了一声,“那海沙帮知道吗?海哥和我有交情,你再往前走一步,能拿多少钱不一定,能给你挣一张免费船票是真的。” 听到海哥的名字,女人终于不装了,忌惮地瞪了他一眼,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痴线啊!什么人的钱都敢赚!想害死老娘!?” 随着她往巷子深处走,刚才被砸了一砖头的花衬衫也从黑暗中现身出来,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两人消失在巷子尽头,肖立本这才放松下来,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好险好险。 * 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半,宁悦才开车回家,打开门的一瞬间,差点被满屋子的酒气给熏出去。 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肖立本四肢摊开睡在床上,背心撩上去,露出结实的腹肌,满脸潮红。 宁悦皱着眉头关掉空调,打开窗户通风,又到厨房去开火烧水,这一系列的动作惊动了肖立本,他勉强支起头来,看着在厨房忙碌的宁悦,夸张地哼哼了起来:“头疼~~~~~~~~” “叫你少喝点吧。”宁悦在大碗里放上香醋和蒜蓉酱,又狠狠地撒了一把胡椒粉,“这味道大的,邻居还以为你在家砸了酒瓶子呢。” 肖立本无力地倒回床上,呻吟着翻滚:“不喝不行啊,都是酒桌上谈生意,不喝就是不给面子……我都忘了今天喝几顿了,好像一睁眼就在喝——对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像只大狗一样眼巴巴地看着宁悦:“我今天差点中了圈套!” 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肖立本事后才觉得害怕:“要不是你跟我说过周家在阳城是怎么坑你的,我差点就上当了!到时候真被她近了身,到派出所都说不清楚。” “现在知道周家多阴险了吧?”宁悦把热水冲到碗里,扑鼻的醋味顿时盖过了酒气,他端着碗来到床边递给肖立本,“喝了醒醒酒,不然明早又要头疼了。” 肖立本端过来浅尝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胡椒刺激着鼻腔,他赶紧把碗放到床头柜上,狠狠打了两个喷嚏,无精打采地把头抵在宁悦小腹上摇晃着卖惨:“明天还有饭局呢,头疼正好,喝个早酒对冲一下风险。” “啊,那我现在就说个坏消息让你继续头疼。”宁悦面无表情地说,“咱们建民工公寓那块地,有消息说要回收。” “什么?”这一下肖立本的酒都醒了,抬头惊讶地确认,“当初合同签了二十年,这才几年?十年都不到就要回收?” 他烦恼地撸了一把头发:“消息可靠吗?” “可靠,是黄叔透露给我的,但是他也要叫我不要担心,当初跟咱们签合同的是村委会,和市政部门没关系,他说能替我们挡着。” 肖立本盘腿坐直,怀疑地问:“这也是周明华干的?” “他没那么大能量,有关系的话早就动手了,不会拖到现在,我觉得是杨卫东干的。” 肖立本迷茫地看着他,想了想才记起这个名字:“杨卫东?就是你遇到的强买强卖的那个孙子?为了条翡翠项链追到阳城来为难咱们?” 宁悦略带心虚地垂下睫毛,关于杨卫东,他只是对肖立本略提了几句,并没有完全说实话:“还有些别的原因。” “那是为了老年间的那点往事?情爱恩怨纠葛什么的?”肖立本难以置信地问,思索了一会儿,一拍大腿,“更没事了!太婆不是说了吗,咱们不欠他的,什么时候遇见他都能挺直腰杆说话。” 宁悦耳朵微微发烫,他硬着头皮说:“还有点别的事……” “你得罪他啦?别怕,我们不惹事,也不怕事。”肖立本安慰他。 第103章 “是他……他追求我。”宁悦眼神乱瞟,不敢去看肖立本的表情,“就是那种、那种追求,你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知道!”肖立本突然喊得很大声,马上又做贼心虚地压低声音,“以前,运动的时候,我看到过两个男人被批斗,说是搞流氓来着。” 他心思一乱,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当时情况都很乱,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回事,但……大概就是……两个男人好上了,像夫妻一样生活。” “所以我拒绝他了!”宁悦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倒不是为了要对上杨卫东,而是此时此刻,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里,面对肖立本,他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总是感觉不对,浑身燥热,心里也闹得很。 可能是因为关了空调,太热了吧,宁悦这么想。 “拒绝的好!”肖立本激动地瞪起了眼睛,“他居然敢追求你!把你当什么人了?” 宁悦的感觉更奇怪了,心里仿佛压上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向下坠去,他无法辨认这种异常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地跟着点头:“是,真他么恶心!” 他表现出这样明显的嫌恶之情,反而让肖立本陷入了呆滞,抬头看着宁悦,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止住了,一转身端起大碗解酒汤,埋头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了下去,丝毫没有刚才的嫌弃。 仿佛这碗难喝的醒酒汤,突然变成了琼浆玉液一般。 -------------------- 周五见哈 第95章 计谋 这一夜肖立本睡得极不安稳,不停地翻来覆去。惊扰到宁悦,半睡半醒之间踹了他一脚,肖立本才收敛地躺平,强迫自己闭着眼睛,直到天蒙蒙亮才眯了一觉。 宁悦起床的时候看到肖立本还没醒,轻手轻脚地洗漱之后下楼买了早餐,自己吃了一半,要出门的时候才去卧室推了推肖立本:“我去公司了,你今天干什么?记得吃早饭,再喝酒悠着点啊。” “唔唔。”肖立本没睁眼,伸手在空中乱抓,一把握住宁悦的手往自己额头上贴,含糊地说,“头太疼,今天不喝酒了,你昨天说得我心里有点不踏实,黄叔归黄叔,还是得去规划局一趟,探探风声。” 宁悦抽出手,胡乱地揉了揉他的大头:“行,那就辛苦你了,肖总。” 等宁悦走了,肖利本才睁开眼,抬手在被宁悦揉过的地方又摸了摸,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到太阳晒到脸上才恹恹地爬起来,洗漱吃早餐,出门。 规划局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开车到了地方,熟门熟路地进去,像模像样地在告示栏那里认真观看最新的城市规划红头文件。 身边也有人驻足,肖立本无暇关注,只是拿看布告当幌子,时不时瞟着大门处进出的人,墙上的时钟慢慢移向十二点,午餐时分,来建设局拉关系请客的人流一波一波,他需要找到能说上话的人。 肖立本眼睛一亮,发现了一张熟脸,心里回忆着是在哪个饭局上遇见过的,刚想移步,身边看布告的人突然哥俩好地揽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看见那妞了吗?” 一口纯正的北方腔,肖立本电石火光之间就想到了一个人。 不会吧!宁悦昨天夜里刚提到过,今天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想挣脱,却被杨卫东加大力气按住,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扭打起来,肖立本只能僵直地站着,被迫看向杨卫东要他看的方向。 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白底红波点的连衣裙,头发烫成时下潮流的模样,水晶发卡在鬓边闪闪发亮,她昂着头,俏丽的脸上带着些许傲气,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路过的人向她点头致意,她也只是矜持地微笑。 “大学生,刚分到规划局的,她爹是市局的二把手,就这么一个闺女。”杨卫东声音里甚至还带着笑意,“喜欢吗?喜欢我给你介绍?” “不是,你有病吧?”肖立本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是好心啊。”杨卫东声音里透着不满,“你怎么不识抬举呢?娶了她,你下半辈子都不愁了,哎,要我说,就你这样高中都没读过的,其实配不上人家姑娘。” 趁他说话分心,肖立本曲起手臂,肘部用力向后击出,杨卫东灵活地躲避,但也因此松开了禁锢,肖立本得以获得自由。 一转身,肖立本终于看清了这个宁悦嘴里的不怀好意追求者,杨卫东相貌如何不予置评,但眉目间那种唯我独尊的劲儿正符合他的想象。 “你就是杨卫东啊?”肖立本冷冷地问。 杨卫东笑了,愉快至极地问:“你知道我?不应该呀,除非是……宁悦跟你提过?哎,他说我什么了?” “臭流氓呗,还能是什么?”肖立本不客气地说,“跟你没什么可说的,离他远一点。” 两人的声音虽低,但剑拔弩张的对峙也让路过的人多了几分好奇,那个姑娘也停住了,皱眉打量着两个男人。 杨卫东一摊手:“出去说?别跟这儿闹,反正我以后基本不来,你不怕丢脸的话……” 他没说完,肖立本已经转身向外走,杨卫东轻蔑地哼了一声,大步追了上去。 规划局的大门外,街道的行道树还很矮小,并不能遮蔽多少阳光,肖立本站在树荫下,早秋的太阳依旧炽热,照着他紧锁的眉头,死死地盯着踏步而来的杨卫东。 “说吧,你要怎么样才能离开他?” 两人同时开口,说的竟然也是同样一句话,同步到了几乎是心灵感应的地步。 肖立本像是听到了个大笑话,失笑出声:“我?我和宁悦是白手起家的过命交情,倒是你,什么意思?” “知道,你们当初一起盖房子起家嘛。”杨卫东有些兴味索然,“我承认,你们有一段过去,现在嘛——” 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肖立本,却气馁地发现对方高大英俊,高低也算个成功人士,论气质也不算卑微渺小,自己竟是没有明显的优势压过肖立本。 “现在你们也是合作伙伴,生意做得还可以,但是这位肖总,我得提醒你,深城就像大海一样,鱼多,风浪更多,我要是你,就不会给自己树个敌人。” 肖立本眯起眼睛打量他:“敌人,你吗?” “不止。”杨卫东直言不讳地说,“坦白跟你说吧,周明华找上我要合作,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对付你们。我呢,也不一定非要帮他,毕竟宁悦要是成了我的人,咱俩就算一头的了。你听我的,皆大欢喜,你的小公司不但能保住,借着联姻的势头还能再上一层楼,你要是拒绝,我就只好站到周明华那边了,刚才的妞正好可以介绍给他,人家夫荣妻贵,一跃而上,马上就能压你们一头。机会只有一个,是自己得到,还是让仇人得到,全在你一念之间。” 他看着肖立本的脸色,轻佻地问:“不喜欢这个?没关系,我再给你介绍一个!那个妞的姥姥跟我家老太太住同一个干休所,家里还是实权派,天大的便宜可给你小子抄着了!” “哦。”肖立本做恍然大悟状,“这么好的姑娘,你自己怎么不娶呢?不会有什么不能告人的病吧?” 他随手一指电线杆上面贴着的花花绿绿的广告:“能治,不要放弃自己!看看,正宗老军医,包治花柳病。” 杨卫东脸沉了下来,磨了磨牙,冷笑道:“姓肖的,给你脸了吧?我先礼后兵,不过是想和平解决,别以为我真对付不了你。” “你都要对付我了,我还客气什么?”肖立本也沉下脸,硬梆梆地说,“你不是想知道宁悦说你什么吗?他说你恶心!” 杨卫东并未动怒,反而一脸回味地咂了咂嘴:“没事,等我收了他,他自然知道我的好。” “你们北方人都这么听不懂人话吗?”肖立本故作惊奇地问,随即把脸一沉,“宁悦不是你能动的人,我劝你最好打消主意,别弄个鱼死网破收不了场。” 杨卫东露出一丝怜悯地看着他:“弱小的存在也只有靠所谓的拼命来吓唬别人了,可是肖总,你别忘了,在绝对的强大面前,拼命也是无济于事的。” 他伸手比了个手势,对肖立本隔空开了一枪,冷笑着说:“你会后悔放弃这次机会的,我跟人好好说话的时候可不多。” 说着,杨卫东跳上停在附近的切诺基,发动汽车,喷着尾气扬长而去。 * 没过几天,肖立本就体会到了所谓‘不好好说话的’含义。 他开车带倪雨虹和黄亚珍去桥南路地块转一圈,倪雨虹是瞒着单位出来干私活给勘察设计打前站,黄亚珍则是拍几张照片预备给市场广告部做资料。 开出市区的时候还一切平静,姑娘们在后座小声聊天,肖立本打开车窗,让干热的风吹进来,新修的大道又宽又直,他一脚油门踩下,恍惚间竟然有天地间只有自己一辆车的潇洒错觉。 后视镜里一辆车追了上来,肖立本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避让到一侧,他开车一向小心,尤其车上还有两个姑娘。 第104章 那辆半旧的金杯面包车不紧不慢地尾随在他的车后面,并不急着超车,肖立本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后车里只有司机一个人,帽子压到眼睛上,只能大概地看出是个刀条脸的瘦子。 眼看对方依然不超车,肖立本有些不耐烦,索性准备加速,就在他的小车刚刚提速的同时,‘嘭’地一声巨响,后车狠狠地撞了上来! “啊!”猝不及防地被撞,后座的两个姑娘甚至被从座位上给弹了起来,一头撞在车顶,失声惊叫了起来。 “系安全带!抓稳了!”肖立本一把打弯,车子斜向冲了出去,试图拐到隔壁车道上再去提速,好躲开后面的追尾。 谁知道后车刁钻无比,依旧死死地咬住了他们的车,不管肖立本如何提速闪避,在车道上蛇形走位,都精准地尾随在后面,一次又一次地用车头狠狠地撞向车尾。 但每一次都没有把速度加到最大,仿佛是猫捉老鼠,不求一击致命,反而要反复玩弄,折腾猎物到充满恐惧。 ‘嘭!’又是一次追尾,后备箱都承受不住撞击,变形凹陷的同时车锁失灵,箱门啪地弹了起来,砰砰地击打着车身。 黄亚珍和倪雨虹再次尖叫了起来,毫无形象地紧抱在一起,脸上涕泪横流。 肖立本却趁着后备箱门弹起的一瞬间,猛打方向盘,把油门踩到底,悍然在马路上打了个横,向对面的车道直冲下去,冲过道路,冲下路基,小车在荒野的草木丛里压出两道车辙,几乎是慌不择路地逃命而去。 后面的面包车停住了,司机下了车,摘下帽子,眯眼看着歪歪斜斜在荒野里逃跑的小车,刀条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就是你小子在盘山道上砌墙,差点害死我啊?今天总算报仇了,肖总。” -------------------- 就是个普通司机。 第96章 唯一相信的只有你 宁悦穿过杯盘交叠作响的一楼,踏上通往二层的楼梯,扶手早被来往客人们摸得油光水滑,在这个年轻的大都市里算是一家历史悠久的老字号酒楼。 隔着老远就听见海明珠尖细的声音在发脾气:“我唔要食虾饺!我要食西多士、腿治、菠萝包!” 紧接着,她咚地跳下椅子,轰隆隆一路冲过来,身上穿着国际学校的藏青色制服,小皮鞋用力踩着地板,气势汹汹地经过宁悦身边,保姆拎着书包紧跟在后面。 宁悦避到一边,紧贴着栏杆,等到大小姐顺利通过,才重新回归正途。 和一楼的人头攒动不同,二楼偌大的餐厅里除了一张桌子全都空着,海哥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雪白桌布上布满的各色早茶点心,表情里竟带了些无奈。 “海哥,早。”宁悦走过去,礼貌地打招呼。 海哥抬眼看他,苦笑了一下:“深城来的外地人太多,本地的馆子已经不剩几家了,难得找到这家老味道的早茶,明珠又不喜欢,哎,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意。” “明珠小姐上学了,难免会受到同学们的影响,小孩子是这样的,喜欢新鲜东西。”宁悦客套地附和。 海哥摇头叹息,随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宁悦依言坐下,海哥面对满桌美食也没了胃口,交叉双臂审视着他:“肖总住院了?” “嗯。”心知瞒不过,宁悦也不遮掩,坦诚以告,“脑震荡,肌肉挫伤,怕有什么后遗症,医生说留院观察两天比较好。” “要帮忙吗?” 宁悦本来想说不用,心思一转,到嘴边又改了口:“正要仰仗海哥。” 这句话取悦了海哥,他放松地靠回椅子上:“是朋友!算你不见外,其实不用你们说,昨天我就把人抓到了。” 他满意地看着宁悦脸上的震惊,轻松地说:“海沙帮虽然上岸了,深城这一块还是我说了算的。” “是什么人?”宁悦性急地追问,差点丧失了一贯的镇定,天知道他接到交警电话,说肖立本出了车祸的时候,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脑海中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 “是个车手。”海哥神色古怪地打量着他,“以前在粤东一带很有名,飙车赌赛风头无二,我手下人都买过他的盘子,他说——是为了报复肖总当年在盘山道上砌了一堵墙,这话我不明白,但再问下去就没其他了。” 宁悦垂下睫毛,放在桌子下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脸色微沉,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我也听不懂,什么墙?” “那就是一笔糊涂账了?行吧,帮人帮到底,我替你解决了。”海哥意味深长地瞧着他,也不深究,哈哈一笑岔开了话题,“小宁总,还没恭喜华盛拍下了两块地,即将大展宏图啊。” 宁悦勉强一笑:“是好事,但也惹人嫉妒,商场如战场,这不就有人搞破坏了。” “我倒有个提议。”海哥微微一笑,态度亲和地说,“我们是朋友不假,但到底是两路人,不如借此机会,让我海沙帮也在里面占一脚?” 他举起手阻止宁悦开口,和颜悦色地说:“放心,入股嘛,我不会白拿好处,不管资金还是人手,只要你开口,应有尽有,而且我想,在深城和我海沙帮生意过不去的人还没出生,生了……我也能让他早点去投胎。” 说着,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只虾饺放到宁悦面前的碟子里,意味深长地说:“小宁总,我们出来江湖闯,混社会是讲义气的,既然成了自家人,一定会多多关照,保你无忧。” 宁悦盯着他放到碟子里的虾饺,润泽半透明的皮里面是粉红色的虾肉,看着就美味,吃上一口想必也是满口的鲜美多汁。 就像海哥的这个提议,相当地诱人。 他毫不怀疑海沙帮这个地头蛇的能量,如果海哥加入桥南路地块的开发,诚如他所言,不光资金方面立刻就能得到大笔注入,什么建材物流工地安全……各种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海哥。”宁悦最终还是抱歉地摇了摇头,“实在对不住,我只能谢谢您的好意。” “怎么?华盛的股份就这么难拿?”海哥倒也没不高兴,紧盯着他的脸,“你不考虑一下?或者问过肖总先?” 宁悦慎重地摇头:“不用,我和他的意见是一致的,他不会和我唱反调。”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海哥看起来有点困惑,“条件不满意,大家有商有量,不必这么不给面子吧?” 这是个难以正面回答的问题,搞不好宁悦今天都走不出这间酒楼,但事已至此,宁悦反而豁出去了,他盯着海哥的眼睛,毫不避讳地说:“因为我盖的楼,就必须全部由我把控,每一块砖都不例外。海哥,海沙帮的大名是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垄断建材市场,河沙改海沙,钢筋缩水……这是要出大问题的,盖楼是百年大计,是给千万人一个家,质量问题我不能装看不见。” “后生仔,这么严肃的吗?”海哥却不以为意,还以一种看傻子的揶揄目光看他,“一栋楼能盖起来,有无数砖头水泥撑着,这里短一点,那里差一点,无所谓的啦,卖出去之前塌不了就行啦。至于后面有没有问题,谁还保证一百年,土地使用权都只有七十年呢!” 眼看宁悦依旧固执地咬着嘴唇不改口,海哥意兴阑珊,也放弃了继续劝说:“行了,我也不强求,你赶紧去医院探望病人吧,要不要打包些点心过去?算我请客。” 宁悦回了个笑脸:“那就不客气了。” 说完,他还真就不客气地招呼服务员过来打包,装了三大袋子拎下楼去。 他离开之后,一直站在海哥身后的沉默打手趋前一步,低声问:“要不要……” “做乜嘢喔!”海哥瞪了他一眼,“讲几多次了,我们现在是生意人,做生意讲究一个和气的嘛,他不愿意就找别人好了。” 海哥沉吟了一下,低声吩咐:“那个车手……就剁一只手放走吧,也不是什么死罪。” 说着,他站起来要离开,恍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补了一句:“买束花送到医院去给倪小姐,里面放个金器,给她压压惊。” * 宁悦拎着打包的点心到医院,先去双人病房探望两个姑娘,她们只是些碰撞挫伤,倒没啥大事,黄亚珍一只手打着吊针,另一只手还在教倪雨虹化妆,看到他拎着东西进来,两人齐齐欢呼,迫不及待上前接过:“哇!有乳鸽吃!” 看着她们只化了一只的眼影,只打了一侧的腮红,宁悦哭笑不得,安抚了几句就拎着剩下的一包去找肖立本。 肖立本的情况要严重些,脖子上还绑着固定颈椎架,脸色苍白,看见他进来,眼睛闪闪发亮却不能转头,只能连同身体一起转过来。状甚滑稽:“我没事的,都说了你忙就不用过来。” “呐,海哥请的早茶。”宁悦把打包盒一字排开在床头柜上,“想吃什么?我喂你啊。” 听到海哥的名字,肖立本眼神闪烁,随即又露出担心的表情:“他找你了?” 第105章 “嗯,说抓到人了。”宁悦坐在床边,夹了个烧麦过去,肖立本张大嘴巴一口接住,看他腮帮子鼓起来咀嚼得香甜,宁悦附耳低语,“也算是熟人了,提到盘山公路上的一堵墙。” 肖立本顿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还是姓周的搞鬼?” “也不一定。”宁悦想起在阳城从杨卫东嘴里听到的只言片语,皱眉说,“我记得当时跟周明红在飙车场上别苗头的,是叫杨胖子吧?” 也许那个车手就是杨胖子雇来参赛的,所以也在那条盘山道上,要是周明红没跑在前面,撞墙的就会是他了。 说起来计划成功还得感谢周明红的好胜心和好车技呢,宁悦冷冷地想着。 “人呢?报警了?” 宁悦摇摇头:“我没问,海哥抓到人的手段也不光明,他说帮我们解决,一定不会是报警……算了,对于要害你的人没必要瞎好心,随他去吧。” 见他停手,肖立本把嘴长得大大的,还发出声音提醒他:“啊——” 宁悦又挑了个金钱肚塞他嘴里,看着肖立本咀嚼着,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海哥说要跟我们合作。” “唔?” “我拒绝了。”宁悦深吸一口气,已经做好了解释的准备,却看肖立本眉眼舒展,丝毫没有惊诧之色,反而忙着努嘴示意:“那个蒸粉果给我来一个,还有腐皮卷,怎么没有虾饺啊?” 言语之中还有挑剔之意,仿佛和海哥合作都比不上这餐吃不到虾饺重要。 “虾饺送亚珍那屋去了……光顾着吃啊?我跟你说话没听见吗?我拒绝了。”宁悦没好气地说,塞了个粉果进他的大嘴。 “听见了啊。”肖立本敷衍地说,“你拒绝了。”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和海哥合作好处多多,书上讲的驱虎吞狼,又说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怎么看都是一个绝佳的选择。”宁悦叹口气,手上还不忘了继续投喂肖立本。 肖立本吃得两腮鼓鼓,含糊地说:“你这样做总是有自己的道理嘛。” “是。”宁悦点头承认,“这不是交保护费那种单方面合作,海哥的意思是要和我们联合开发楼盘,他那种人我信不过,混黑社会的没底线的,我们跟他合作了也会慢慢维持不住自己的底线,可盖楼容不得昧良心的事……这也就是我一直跟你说,不要沾他的东西,宁可我们给他交钱买个平安,决不能要他的钱、他的人、他的东西。” 肖立本心虚地移开眼睛,嘴里嚼得更狠了,吞下去才低声说:“嗯,我都听你的。” 宁悦这才长出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容:“既然没有了助力,以后就只能靠自己了,会很艰难的,你准备好了吗,肖总?” 肖立本挪动还吊着甘露醇的手,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紧紧一握,沙哑着声音说:“从始至终不一直只有我们俩吗?怕什么的,走下去就是了。” “是啊,肖哥,幸亏还有你。”宁悦感受到掌心贴触的干燥温暖,露出真心的笑容,抬手揉他的头发,怕碰到伤口,动作轻柔得像一阵风吹过,“我唯一相信的只有你了。” 肖立本眯起眼,像是一只被顺毛的大型犬,心里痒酥酥的,低声保证:“好,我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97章 警告 听到肖立本出车祸的消息,最高兴的非周明华莫属,他甚至还特地打了个电话回家,心情愉悦地跟父母聊了半小时的天,最后问了一句:“明红在家吗?我跟他说会儿话。” 柳诗被儿子哄得刚刚高兴一点,心情又差了,低声说:“阳城附近刚开了个温泉疗养院,我让小凤和保姆陪着他去住几天,听说对脊椎有好处。” “妈,你不要相信那些民间传说,还是得盯着美国那边有没有什么特效药。钱不是问题,你儿子现在赚钱了,马上还要再赚一大笔。”周明华自信地说。 柳诗终于被他逗笑了:“好,我和你爸就等着享你的福了。” 为了答谢杨卫东,也为了拉近关系,周明华特地请杨卫东去深城最高档的卡拉ok唱歌。 这里的金碧辉煌丝毫不差于上次去过的会所,一楼的大厅是散座,灯球耀眼炫目像个七彩的太阳,等走上三楼就成了包间,隔音效果好到房间里再鬼哭狼嚎,外面的走廊上都安静无比,只有穿着统一制服的俊男靓女服务员经过。 杨卫东却不太满意:“这玩意儿我去年就在上海试过了,没劲!我们平时聚会,兴致来了唱个歌,那都是得有真人在旁边伴奏的,要什么机器啊,跌份。” “平民的娱乐方式嘛,偶尔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周明华不引人注目地走到茶几的一侧,让杨卫东的视野正好对着在机器前调试的男服务员身上。 这里的服务员都是精挑细选,从外貌到身材均属上乘,此刻青年半跪在地毯上,黑色西裤绷紧了,完全凸显出挺翘的臀部曲线。 杨卫东漫不经心地扫视而过,没有丝毫停留,在奶油色宫廷风锦缎沙发上摊开手脚,大大咧咧地躺平:“姓周的,你不厚道啊,又给我挖坑呢?” “都说了感谢你,咱们现在是一头的,你怎么还怀疑我呢?”|周明华一脸诚恳地说,用下巴指了指,暗示道,“暂时吃点小菜,我请客。” 杨卫东冷冷一笑:“我没那么饥不择食,不是最好的一口都不吃——喂!调好了就赶紧滚出去,这儿不用你服务。” 磨磨蹭蹭的服务员被吓了一跳,手都哆嗦起来,一下按到了放歌的按钮,顿时港台的劲歌金曲充斥了整个包房,声光闪烁不休。 周明华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塞到他手里,摆手示意他出去,自己坐到杨卫东旁边,抬手要拿遥控器关机,却被杨卫东拦住:“有个背景音也好,不怕被录音。” “老杨,你怎么提防起我来了?”周明华笑得有些勉强。 “不得不防啊。”杨卫东喟叹道,“你家用仙人跳坑宁悦的时候,他不就是录了音才破局么?枉费我还想英雄救美来着,你们周家人的心眼一个顶十个……我忙,直接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周明华皱了皱眉,直接切入正题:“肖立本的车祸是你做的吧?可是我怎么又听说,你在给他介绍对象呢?” 其实他是看不透杨卫东的,当年搞运动的时候两人是敌对关系,现在也没有太深交情,周明华摸不清杨卫东的真正用意。 他的目标是华盛破产,是肖立本和宁悦两个人都万劫不复,才能消解周明红终身残疾之仇。可杨卫东不一样,他只想得到宁悦,对华盛毫无兴趣。 万一肖立本和杨卫东也做一笔交易,出卖宁悦拿到好处一飞冲天,那同样是周明华不愿意看到的。 毕竟那堵墙不可能是宁悦一个人建的。 肖立本和宁悦都得死。 杨卫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嫉妒啊?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有一缕白头发,人家姑娘也不能看上你啊。” “你这是软硬兼施,希望肖立本知难而退?”周明华冷笑了一声,“省省吧,那两人是好得能合伙杀人的主儿,狼狈为奸,你白费心机。” 包间里的气氛一时冷了下来,只有屏幕上的泳装美女载歌载舞,周明华看着杨卫东漫不经心的表情,咬了咬牙,低声问:“你到底是什么想法?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 杨卫东举起一只手,冷淡地说:“不要轻举妄动,我找的人撞完车之后本该离开,但没有跑成,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没了一只手,肖立本……” 他错了一下后牙,有点发狠地说:“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那就什么都不做?”周明华苦口婆心地劝说,“深城情况复杂,黑社会猖獗,甚至香港那边的人也能过来,搞这些底下的小动作是没意义的,你最大的优势在台面上,要动用一点——行政手段嘛。” 杨卫东直起身子,淡漠地看向他:“教我做事?” “我只是提个建议。”周明华被他逼视得一下气馁了,心里愤愤不平,但又不得不屈服,“你公务繁忙,早点结束也省得分散精力,对了,汽车城项目顺利吗?” 杨卫东没有回答,笑了笑,拉长声音说:“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对付华盛,直接一招能釜底抽薪,让他们鸡飞蛋打。” “真的?”周明华一阵狂喜,脸色的笑容都抑制不住地飞起。 “但是……我要个东西。”杨卫东从夹克内袋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彩印册子,翻开了推到周明华面前。 借着包间昏暗的灯光,周明华看了半天才看清是佳士得拍卖行的一本手册,翻开的那页上是一条长长的翡翠项链,通体碧绿,莹润照人。 “给我拍下这个。”杨卫东简洁地吩咐。 周明华看看册子,又抬头看看他,一时无法理解杨卫东的用意,口吃地说:“但、但这样的品相,至少一千万啊!” “嗯。”杨卫东点点头,“一千万,换华盛破产,换你能报仇,多划算。” 第106章 周明华呼吸急促起来,他手头的流动资金只有六千五百万,其中还有三千万是南洋银行的贷款,明红商业中心马上要破土动工,要花的钱水流一般,在这时候掏一千万出来拍一条翡翠项链? 都怪那个邱之尧,明明华盛和康泰差不多的规模,他就能给宁悦批两亿的贷款,只给自己三千万。 心念陡转之间他差一点开口拒绝,但是周明红丧气颓废的脸和母亲哭泣的泪水在眼前交错,又幻化成土地拍卖会现场肖立本和宁悦得意的笑容…… 几乎没有犹豫,周明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 十月底的时候,深城的风终于带起了一丝丝凉意。 这天阳光灿烂,事先肖立本也托人算了日子,万事皆宜,尤其适合动土开工,于是把开工仪式定在了这天。 一大早他就从衣柜里拿出珍藏的领带往脖子上比划,宁悦洗漱回来,看他背对镜子忙活,揶揄了一句:“要帮忙吗?” 还记得上次肖立本把一条好好的领带折腾成了林婆婆坛子里的咸菜干。 肖立本回过头来,暗绿色的领带在衬衫上贴服无比地垂落,平顺的领带结推到第一个纽扣处,配上他那张五官鲜明英俊的脸,竟然出奇地贵气。 “怎么样?”肖立本洋洋得意地看着宁悦吃惊的表情,“区区打领带,我练几次就会了,不难呀。” 不知怎么,宁悦心里掠过一丝莫名的失落,他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生,只能笑了笑:“很好,就不用麻烦我了。” “得嘞!我今天也伺候一回小宁总更衣。”肖立本人逢喜事精神爽,搞怪地拉长腔调说话,伸手兴冲冲地把宁悦拉到镜子前,拿出早就熨烫好的衬衫,又从衣柜拉出一条大红色的领带,“你系这个,多喜庆。” 宁悦严词拒绝:“我不!” 他伸手进衣柜,拽出一条普通的灰色斜纹领带递给肖立本:“低调些好。” 换上雪白的衬衫,肖立本站到宁悦面前,翻开衣领,大手摩挲着敏感的后颈,把领带绕在衣领后妥帖的位置。 宁悦乖乖地站着,目光只看得到肖立本的下颌,棱角分明,刚刮过胡子,带着微微的青色,大约等到下午,胡茬子就会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摸一把都会刺手。 他想得入神,肖立本温柔地往上托起他的脸:“抬头。” 宁悦随着他的动作仰起了脸,正好遇上肖立本专注凝视的目光,黑眸里像是蕴藏着无数星辰,闪亮亮的。 中间的瞳仁中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肖立本的手指灵活穿梭,很快就打好了领带,把宁悦扳过来往镜子前一推:“怎么样,帅吧!?” 宁悦看向镜中的倒影,肖立本亲密地搂着他的肩膀,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拢在怀里,两张脸上都是意气风发的笑容,充满了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和干劲。 从望平街大杂院的小泥瓦匠走到今天,他们终于要迎来事业的爆发期了。 “很帅啊,肖总,得让亚珍多拍几张照片,等公司大楼盖起来,挂在大厅当背景。”宁悦真心实意地夸奖。 肖立本立刻笑得露出了大牙:“一起,一起!放咱俩的合影!” 他们兴冲冲地开车出门,到公司也是一片欢声笑语,每个员工都知道这次项目成功预示着华盛将再上一层楼,公司扩大,升职加薪,连原始股都在向他们招手。 到出发的时间了,黄亚珍预定的车队也到了楼下,肖立本统计人数往外走,宁悦正要跟上,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微一皱眉,抬眼看到肖立本回头,急忙示意他先走,自己回到办公室拎起了话筒:“喂?” “小宁总,我是邱之尧。”也许是电线传输有些失真,邱之尧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一丝少见的凝重。 “邱先生。”宁悦笑着说,“今天是我们华盛工程开工的剪彩仪式,好日子,邱先生有空的话,晚上请你吃饭?” “我就是要说这个。”邱之尧低声说,“不要开工。” 宁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沉声问:“邱先生什么意思?” “我收到风声,但我不能说得太细,只能提醒小宁总一句话,原封未动的土地无论是抵押还是转手都要容易些,但只要动了工……到时候找人接盘,收拾半截楼的烂摊子,就会被人狠狠压价。“ 宁悦惊呆了,赶紧追问:“邱先生,我不明白?” 土地拍卖手续完整,华盛资金充足,人手齐备,他和肖立本正憋着劲要大展拳脚,怎么会陷入半截楼的困境? 话筒里传来断线的嘟嘟声,邱之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98章 麻烦 蓝天下彩旗飘扬,鞭炮齐鸣,这是关系华盛前景的大项目,黄亚珍甚至还从城中村请来了一只舞狮队,锣鼓喧天,摇头摆尾地表演了一场。 在众人的热情围观中,肖立本和宁悦并肩站着,用系着红绸子的铁锨插入土地,表率性地铲了一铲土。 “不要动,拍啦……”黄亚珍按下快门,小手一挥又招呼大家,“来来来,合影,先让公司的员工拍,分部门一个个来啊!然后是施工队的工友们,不要乱!都听我指挥。” 肖立本和宁悦就像两个人形立牌,微笑着站在原地,等着身后的人一波波呼啸而来,挤挤挨挨排队等合影,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 “没出什么事吧?”肖立本顶着安全帽,帽檐压着英俊的眉眼,和身上的西装不搭,但意外地好看。 宁悦心事重重地一笑:“先办完开工仪式。” 来的路上他想过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公司上下齐心,正在热火朝天的时候,他此刻宣布开工暂停,那简直跟心跳骤停没什么区别,等于给势头正好的华盛当头一击,士气衰减,再鼓舞起来就不容易了。 邱之尧说的,也不能尽信吧…… 他和周明华眉来眼去的,也未必没有合作的可能。 宁悦想着,又看了一眼肖立本,无声地叹息,不是他多疑,但实在是不得不防。 这世界上唯一对自己坦诚以待,绝不会背叛的,也只有肖立本了。 两位老板亲自挖土也就是个摆拍,实际上离工人进场施工还早,各种大型机械围在一边,只等仪式结束就冲进来平整土地,开挖基槽。 等到大家合照结束,意犹未尽地说说笑笑在现场撒欢儿的时候,肖立本落在后面,拉住了宁悦,眼中带着担心:“到底出什么事了?” 宁悦简单地把邱之尧的话复述了一遍,肖立本也沉默了,两人站在马路旁边,看着下属们懵然不知,欢天喜地的样子,站在推土机车斗里拍照的,围着舞狮跳跃的,手拉手搞怪合影的…… 不知不觉,华盛连职员带建筑工人,已经有三百多人了。 三百多人的衣食都系在他们两人身上,这不是一个轻松的责任,做错一个决定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 “会是什么原因?”肖立本沉吟半晌,不确定地问,“咱们还有什么是没想到的?” 刚才宁悦在做人形合影板的时候,已经前前后后都想了个清楚,资金方面除非邱之尧恶意抽贷,人手都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工人,设计虽然是跟新工作室合作,但对方都是年轻人,干劲十足,早就出了图,轮流跟着实地勘察也非常积极,反馈非常及时。 到底,能从什么地方来背刺华盛呢? 正想着,肖立本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声音里带着轻松:“别怕,咱们踏踏实实干活,还能被狼叼了去?” 宁悦心里一暖,勇气陡生,手指回握得紧紧的:“怕也没用,还不如直接冲上去,管他什么牛鬼蛇神,杀出一条路就是了。” “对!”肖立本点头赞同,“只要咱们俩还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阳光下两人肩并肩地站在路边,虽然面前是一片荒地,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在不久的未来这里高楼耸立,万象俱新的美好前景。 *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祥和得让宁悦几乎以为是邱之尧跟自己开了个玩笑。 为了防止被人在建材上卡脖子,肖立本甚至还提前购买,这年头钢材吃紧,听说北方现在的盘条必须得批条子才能拿了,他之前为了给海哥注入的五千万洗白,特地转套的钢材生意此刻正好用上。 为了确保物资平安落袋,肖立本甚至付了全款,又向海沙帮交了同等的保护费,亲眼看着钢筋入了库房才安心。 剩下的建材他也是亲自督促,提高定金占比,务必优先抢占配额,现在市场上的规则都是一拖再拖,甚至等楼盖起来了再付砖瓦水泥尾款的都大把,华盛出手如此大气,供应商大喜过望,配合交货非常爽快。 一直到地基开挖,宁悦亲自去现场监工查看,从打桩机发出巨响一锤锤地夯实,到钢筋绑扎整齐,犹如一根根大葱昂然挺立,到搅拌机日夜不休吐出混凝土注入基槽…… 第107章 什么事都没发生。 宁悦不放心,又跑去看了一眼百花路周明华拍下来的那块地,也已经开始正常地打地基,工程顺利,好像周明华已经放弃了跟他作对,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到这个工程上。 但隐隐的不安就像是笑话里说的楼上的第二只靴子,迟迟不落下来,并不意味着不会落下来。 终于,在1991年年底,即将要跨入1992年的这天,第二只靴子落下来了。 这天是24号,大约是从隔壁香港传来的西风东渐,深城的年轻人也开始过平安夜,一天了,办公室里的年轻人都蠢蠢欲动,到了下午,黄亚珍借着送文件的机会,挤眉弄眼地示意宁悦:“小宁总,今天平安夜,我有约哦。” “黄叔知道吗?”宁悦好笑地问。 “讨厌啦,就是跟朋友出去普通联谊,好几个地方有大圣诞树可以拍照,酒店还会派发饼干。”黄亚珍眉飞色舞地畅想着。 宁悦点点头:“知道了,今天不会加班的。” 黄亚珍夹着嗓子欢呼:“波士真好,两位波士今天不出去约会吗?圣诞节双人餐有优惠喔。” 宁悦失笑,但转念一想,他和肖立本似乎真的没有在非商务应酬场合出去吃过像样的餐厅,一般都是街头小馆解决了,肖立本还强调:“要吃正宗的就得是做街坊生意的小馆子!” 而商务应酬是根本吃不饱也吃不好的,再好的菜也味同嚼蜡。 忙了两个月,是该犒劳一下自己,难得一次装冤大头去西餐厅吃个气氛,似乎也不错? “那你把西餐厅的地址发给我,我参考一下。” 黄亚珍熟练地从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叠五颜六色的餐厅宣传单放到他桌上:“慢慢选,提前祝两位波士有个愉快的夜晚。” 宁悦看时间已经到了四点,桌上的文件也批的差不多了,正好一边慢慢选一边等肖立本回来,挑好餐厅就出门。 现在是1991年,跟八十年代朴素的宣传策略不同,宣传单都是铜版印刷,色彩缤纷,把各种食物拍得异常诱人,大大的优惠数额也让人心动,宁悦翻阅着,逐渐沉浸了进去。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肖立本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宁悦愣住了,赶紧起身,上前握住他的手,发现肖立本的掌心冰凉,那不是从室外带来的寒气,而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 “出事了?” 肖立本绷着脸,跌坐在大圈椅上,烦躁地仰起头,苍白的灯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甚至带上了一层灰败的气息。 “公告出来了,说明年要在桥南路东侧修建一个化工厂。” 宁悦愣住了,上辈子根本没这事,桥南路两侧都是规模不等的小区,高楼林立,一路开过去就跟检阅一样,甚至被嘲笑地称呼过‘笋盘’,名字虽不好听,但也证实了楼盘之多之密集。 根本没有什么化工厂! 如果真的建起了化工厂,华盛小区的房子还怎么卖?谁会愿意住在离化工厂只有一二公里的地方? 自来水管道会不会受到污染?土壤会不会有化学物质侵染?化工废气排放一定会影响到居民的健康,更别说还有其他安全隐患。 如果这个化工厂建起来,他和肖立本费尽心血要搭建的登天梯就会轰然倒塌,房子设计得再好,建得再结实,也只能打折甩卖。 或者干脆砸在手里。 宁悦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他伸手按住,忍着头疼思索,怪不得开头一直没动静,等地基打完了,落子无悔,周明华才把这个棋盘给掀开。 邱之尧是对的,他提醒的就是目前这种上不上下不下的危机,如果没有打地基,土地还可以转卖,随便后来者买去干什么。 但现在怎么办…… “确定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艰涩地问。 肖立本叹息了一声:“已经下文件了。” 他抬手捂住脸,含糊不清地说:“一得到消息我就去了规划局,托人走了人情,他们态度很坚定,说这是上面下来的决定,谁也改不了,叫我们不要白费心机,更不要试图行贿,他们会直接报警。” “不对啊,土地拍卖明年春天还有一波,我记得桥南路东侧明明都是住宅用地,什么时候改成工业用地了?” 宁悦忙着去翻抽屉里的文件,肖立本按住他的手:“那只是预案,没卖出去之前也可以修改的。” 他抬头看向宁悦,黑眸里闪烁着意义不明的光芒:“宁悦,咱们这次遇上大,麻烦了。” -------------------- 放心,所有麻烦都能解决。 第99章 我求你 宁悦单手撑着桌边,闭上眼睛,让头脑里突然产生的眩晕慢慢过去,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又变成了那个清冷淡定的小宁总。 “周明华没那么大的能量。”宁悦沉声说,“既然是上面的决定,甚至越过了规划局,那这股能量只能是来自于——杨卫东。” 这个手眼通天的家伙耐心地潜伏在暗处,冷眼看着华盛热火朝天的开始工程,等到大局已定,终于出手,切断了他和肖立本的后路。 “宁悦。”肖立本担心地看着他,伸手覆盖在他手掌之上,“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宁悦黑眸中闪着孤注一掷的光芒,“只能跟他硬碰硬。” 肖立本急了,腾地一下站起来挡在他面前,沙哑着嗓子阻止:“你别做傻事!有什么让我来……听着,我们现在还来得及中断工程,暗地里调走资金,能保你回阳城——或者去哪儿都好,一辈子衣食无忧。” “那他们呢?”宁悦抬起下巴指了指百叶窗外面的办公室,员工们有的伏案工作,有的脚步轻快,脸上无不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两个老板正在办公室内讨论破产关门。 “我不是救世主,我救不了所有人,我只能顾着你。”肖立本直言不讳地说,“宣布华盛破产,我来担责任。” 让所有的唾骂责怪乃至债务后果都压在他肩上,在此之前把宁悦远远地送走。 在他焦急又果绝的目光注视下,宁悦突然笑了,亲昵地抬手蹭了蹭他下巴上的胡茬子,岔开话题:“肖总,今天平安夜,有没有兴趣和我共进晚餐?” 肖立本深吸一口气,纵然心事重重也陪着他笑了起来:“好啊,去哪儿?” 宁悦拿起桌上的宣传单塞到他手里:“我挑了意大利餐厅,至少不会太难吃,也不会上来一桌子冷海鲜……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他打开办公室的大门,微笑着宣布:“提前下班!大家可以走了。” 越过宁悦挺拔瘦削的身形,肖立本眼神晦暗地看着办公室爆发出一阵欢呼,对险恶前景懵然无知的员工们兴奋地放下手头工作,呼朋唤友,一哄而散。 就在这欢呼声中,宁悦握着门把手,回头对他莞尔一笑:“走吧,肖总,咱们享受平安夜去。” * 到底是西餐厅,圣诞气氛十分浓郁,窗口挂着红绿相间的花环,还有一棵小小的圣诞树,挂满五颜六色的装饰品,树下像模像样地堆着礼物盒。 背景音乐是轻快悠扬的小提琴,配餐的酒是白葡萄酒,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平静而舒适的情绪,宁悦举起杯,看着清冽酒液在晶莹透亮的玻璃杯里晃动,隔空对肖立本虚虚地碰了一下:“干杯。” 肖立本此时已经放下了刚才的忧虑,甚至开始坦然接受即将破产的结局,从容不迫地也高高举起酒杯,随即一饮而尽。 前菜的彩椒芝士焗带子很开胃,米兰式炸牛排配上冷渍蔬菜也算可口,主食是意面,宁悦点了蛤蜊罗勒汁宽面,加了松仁,香固然是香,面条吃起来硬硬的夹心,他有些不悦,但是看到对面肖立本对着一盘黑乎乎的威尼斯墨鱼面皱眉的样子,宁悦莫名地觉得好笑起来。 他也真的笑了,在温暖的黄色灯光下,笑得让肖立本的心陷入一片柔软。 也就是此刻,肖立本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只要能让宁悦顺利脱身,自己无论怎么样都可以。 吃完饭,两人都喝了酒,不能开车,于是干脆往回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身边汽车的灯连成一条繁华的河,川流不息。 12月的深城夜晚,寒风一阵阵地刮过,肖立本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宁悦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搂紧。 “回了阳城,好好照顾太婆,也不用撒谎骗她,太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我们这点小挫折……刘叔刘婶也记得关照一把……开头几年不要出来走动,那些讨债的门路多得很,没准就能追到阳城去……” 肖立本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有一肚子话要交代。 宁悦漫不经心地看着两人的影子,恍若未闻,连‘嗯’都不答应一声,仿佛肖立本说的事跟他完全不相干。 “宁悦。”肖立本停下了,拉着他的手让宁悦面对自己,深深地望进他的黑眸里去,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终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只冒出一句,“你要好好的。” 第108章 宁悦乖乖地抬着头,两人对视了片刻,他突然笑了,用力在肖立本脸上抹了一把:“干什么!交代遗言啊!?以为刚才就是我们最后的晚餐?” “来深城几年,发财的破产的都看过了,讨债人不择手段,又狠又毒,我怕我一个人不能完全吸引他们的视线,你谨慎些没坏处。”肖立本纵容地看着宁悦故意撇开头,孩子气的别扭模样,轻声说,“好吧,我尽量。” “你尽量个屁!”宁悦爆出一句粗口,冷笑了起来,“杨卫东以为这就完了?我早等着这一天。” 他仰头看着深城的天空,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 沉住气过了几天,肖立本并没向外透露风声,公司一切如常,干劲十足,都等着过了元旦就是春节,拿了年终奖好回家过年。 也有圈子里的人敏感地嗅到不妙的气息,或明或暗过来询问,肖立本一律打太极给推脱了出去,不承认也不否认。 终于,在91年的最后一天,宁悦接到了一份专人送达的新年礼物。 一个包装得非常精美,还打上了蝴蝶结的盒子,用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上面的卡片写着:至宁悦,新年快乐。 宁悦放在手里掂了掂,并不重,他抬头看见肖立本如临大敌地守在办公桌前,安抚地冲他笑了笑:“没事,总不会是炸弹。” 他拿起裁纸刀,轻轻插入封口的胶带,顺着缝隙一划,锦缎顺势如繁花直落,露出中间的盒子来。 大红色的丝绒覆面,像是装首饰的。 宁悦突然想起香港录像片里的黑道火并,总不会打开,里面放着谁的一只断手? 他被自己的想象力给逗笑了,杨卫东不是海哥,倒也不至于这么粗暴血腥。 肖立本看着宁悦纤长的手指搭在盒盖上,被大红丝绒一衬,越发如玉般莹润,他情不自禁地上前把手压在宁悦手上:“我来?” “不必。”宁悦抬头一笑,“这是他给我的战书,我接着就是。” 说着,他挥开肖立本的手,果断地一掀,盒盖打开,啪嗒一声落在办公桌上,彻底袒露出里面摆放的东西。 一条通体毫无瑕疵,浓艳阳绿的翡翠项链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两人面前,细腻莹润,在头顶白炽灯照耀下,甚至流转着一股近乎妖邪的美。 两人都愣住了,宁悦想过很多可能,杨卫东会怎么挑衅他,乃至羞辱他,或者得意洋洋地嘲笑,唯独没想过,他会送来一条价值不菲的翡翠项链。 如果说杨卫东还在记恨自己没有卖给他翡翠项链,那也没必要再送自己一条吧?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宁悦的手指无意识地托起冰凉光滑的珠链,让一颗颗翡翠圆珠在指间滑动,下了定论:“这条和咱们家盒子里那条……很像啊。” 按道理说,只有同一块原石开出来的翡翠才会有如此浓淡颜色都相近的可能。 宁悦记得肖立本血缘上的奶奶肖老太手上的翡翠镯子也是一样的品相,已经足够奇怪了,现在怎么又出来一条高度疑似同源的翡翠项链? “还有张卡片。”肖立本提醒。 果然,盒盖的内衬里用胶带贴了一张卡片,宁悦扯下来,发现是一张房卡,正面是深城阳光大酒店的logo,后面标明了房号:1001。 这下,杨卫东的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肖立本绷紧了下颌线,眼睛微微发红,低声说:“不能去。” 宁悦的脸陡然涨红,差点把房卡生生折断,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眸子如冰雪般凛然,冷笑着说:“去,为什么不去?” 桌上的电话响了,宁悦捞起话筒,刚凑在耳边就听见了杨卫东的声音:“小宁总,礼物收到了吗?” “是杨先生啊。”宁悦看了肖立本一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无功不受禄,我受不起这么贵重的礼物。” 杨卫东的心情很好,透过话筒都听得出来:“也不算礼物吧,我只想让你知道,天底下不是只有你手里才有好东西的,你不肯卖,我迟早也能得到。” 宁悦拎起翡翠珠链慢慢欣赏着,微笑着问:“杨先生平时也这么执着吗?” “不不不,只对你特别。晚上一起吃饭?”杨卫东顺势发出邀请。 “不行啊,华盛遇到一个难题,我们正在殚精竭虑想办法破局,腾不出时间吃饭。”宁悦半真半假地说。 果然,杨卫东发出一阵忍俊不禁的笑声:“宁悦,小宁总!我还以为你多有本事呢,敢对我挺腰子叫唤,凶得跟要咬人似的,原来这就被难住了啊?” 他痛痛快快地笑了半天,才胸有成竹地开了口:“不就是桥南路那块地的事儿,好办!你求我,我给你解决。” 肖立本又蠢蠢欲动,被宁悦一眼弹压,他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声音特地放得又轻又软:“好啊,我求你。” “这么求可没诚意。”杨卫东达到目的也不再遮掩,声音里带着恶意的玩味,“房卡看到了吗?阳光大酒店,我常包的房,晚上,你来。 “除了那条翡翠项链,我不允许你身上有别的东西。” 第100章 磨人 作为深城炙手可热的新贵,人人都想巴结的对象,杨卫东的应酬是少不了的,1991年的最后一天也不例外,被拉着赶了两场饭局,与会的客人都听过他的鼎鼎大名,能直达天听的人物,不管哪方哪派,肚子里揣着什么心思,都纷纷前来敬酒恭维。 杨卫东起初还坐得住,心里想着就是要杀杀宁悦的威风,让他在阳光大酒店空等,一定是越来越惶恐,生怕自己来,又生怕自己不来。 总算报了之前的仇,想起来,宁悦对他可真不客气,但谁叫自己就爱他这股倔强劲儿呢。 渐渐的,酒意上了头,微醺之际杨卫东的脑子就开始想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此刻宁悦在干什么呢?是如临大敌地僵坐在酒店房间里,还是真遵从自己所说,只戴着一条翡翠项链躺在床上?大约是后者吧,宁悦胆子大,又依仗自己喜欢他,向来很放肆。 一想到宁悦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躺在雪白的床褥中,细腻温润的皮肤衬着滚圆的翡翠珠子,白皙如玉,绿到发光,或是随着他的动作起伏,珠链缓缓滑落,一颗一颗,在皮肤上…… 或是绕在宁悦细白的颈间,被颈部的体热熨到温暖,或是自然垂落,悬垂摇摆…… 他可以……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总之是长佩不让发的那样) 宁悦会隐忍地闷哼?还是肆意地呻吟?那张可恶的俊脸上又会出现怎样的表情?会发出怎样的呼喊? 会不会用手臂紧紧攀附在自己后背上,再也无法违拗自己的意思,只能被迫随着自己的动作起伏,喘息着任凭被自己掌控,完全臣服在自己的雄风之下。 直到跨越午夜十二点,迎来全新的1992年。 呼地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点了火,杨卫东觉得浑身燥热,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发生了在长佩不允许存在的变化,他霍然起身,对着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宾客简单地说:“我有事,先走了。” “别呀,杨公子。”一位似乎见过几面的熟人嬉笑着拦阻,也许是喝醉了,竟然来拉他的胳膊,“大家谈得正投机呢,不如换个地方——嗷!” 杨卫东板着脸一把扳弯他的手腕,冷冰冰地说:“你不知道我脾气?” 说着他猛地甩开,不顾对方捂着手腕退后跟见鬼一样看着他突然变脸,拔腿就离开了宴会厅。 坐电梯的这半分钟他都忍不住,频频看表,一边痛骂自己,跟那群人应酬什么?他早就该七点钟就直奔酒店,这时候已经大战过三百回合了。 此时此刻,他应该搂着宁悦在床上,肌肤相贴,手指在对方全身肆意抚摸,享受着终于征服一匹烈马的胜利感。 越想越急,电梯一停,杨卫东几乎是跑了出来,加快步伐穿过餐厅大堂,把车钥匙递给门童:“快点,我急用。” “杨卫东!”背后突然传来叫他的声音,杨卫东不悦地回头一看,竟然是周明华。 大约也是来应酬的,西装革履,只是没喝酒,眼神清明。 杨卫东胡乱点了头算是招呼,一门心思地等着门童把车开来。 周明华却不满足简单的寒暄,走过来挨着他的肩膀:“我等你很久了。” “有事?”杨卫东心不在焉地敷衍,“有事今天也不谈,放假之后再说。” 周明华却不知进退地用身体挡住别人的目光,低声笑着要求:“不耽误你多少时间,直说了吧,你来深城是做大项目的,汽车城的工程,不知道能不能分我一点?到底是我们兄弟一场,一起发财嘛。” 他听说了桥南路要建化工厂的事,深知其中奥妙,一边欢欣鼓舞于华盛即将倒台,一边又自觉和杨卫东已经是牢不可破的联盟,丝毫不顾杨卫东不耐烦的眉眼,压低声音:“或者,我也可以参一股?” 第109章 “放手!”杨卫东下面憋到要爆炸,看到自己的切诺基已经稳稳地停在门口,等不及要上车,粗暴地推开周明华就要走。 周明华依然看不出他脸色,干脆上手拉他:“急什么,还是不是朋友了?” ‘啪’地一声,酒店大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给震慑得寂静了下来,不管是来往的宾客还是坐在沙发上等待的客人,都停下了动作,伸着脖子去看。 周明华捂着脸,惊愕地看着横眉立目的杨卫东,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他:刚才,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他被杨卫东扇了一巴掌。 所有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这是深城数一数二的商务会所,今晚跨年夜,来此应酬的人非富即贵,他等于是在整个深城的上层圈子里丢了脸! 杨卫东眼神阴鸷,丝毫没给他留面子,高声嘲讽:“周明华,我给你脸了是吧?一个破落户,苟延残喘的玩意儿,敢跟我称兄道弟的?你也不撒泡尿看看你自己是什么德行!谁家裤腰带没系好把你露出来了!” 被指名道姓地骂到脸上来,周明华的脸从刚才的火热变成一片雪白,他眼睁睁地看着杨卫东转身离去,驾驶着切诺基呼地一声消失在街道。 但他脸上的疼痛和耳朵里听到的窃窃私语笑声,却没有消失,而是慢慢化成了一股焚心噬骨的不甘怒火。 * 杨卫东一路把车开到飞快,也幸亏91年的交通不如后世拥堵,他疾驰到阳光大酒店,随便把车钥匙扔给门童,自己掏出房卡,迫不及待地上了电梯。 出电梯的时候他甚至开始小步疾跑,一颗心砰砰乱跳,竟然有了些少年时候才有的对未知的憧憬和期盼。 三十多岁了,该有的他都有了,生活只觉索然无味,再多的金钱、再好的享受、再美味的食物……对他来说都是唾手可得,掌中之物,丝毫没有新鲜的感觉。 没想到老天爷还给他送来一个宁悦,让他重新尝到求而不得的刺激感。 如今,他就要尽情品尝胜利的果实! 滴滴两声,用房卡刷开门,室内的光线充斥视野的一瞬间,杨卫东激动得摩拳擦掌:房里有人,宁悦来了! 他马上就能把那个不听话的小东西给扔在床上就地正法! 但等杨卫东看清室内情形的时候,瞳孔骤然一缩。 房里的确有人,还是两个人,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宁悦既没有紧张地僵坐着等待,也没有袒露身体只挂着一条翡翠珠链迎接他,而是衣着整齐地和肖立本对坐在沙发上,中间茶几上摊开着一张深城地图,旁边堆放着一叠文件。 他们俩同时转头看向门口的杨卫东,那冷淡的眼神让杨卫东觉得自己不是回来度春宵,而是无意中闯入了某家商务会谈的现场。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主儿,很快冷静下来,信步走入客厅,笑着问:“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宁悦优雅地交叠起双腿,笑着反问:“不是杨先生约我过来的吗?” “我是约了你,可没约这位……肖总。”杨卫东谨慎地停留在肖立本暴起伤人也够不到他的距离之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总不至于这俩人要狗急跳墙,准备绑架自己吧? 肖立本微笑颔首招呼:“上次见面,杨先生很关照我的,不来当面感谢一下总不太好。” 他伸手诚挚地邀请:“请坐。” 杨卫东冷哼一声,心里也想清楚了,这是酒店,又不是荒山野地,无数眼睛看着自己上来,这两人还能把自己吃了? 无非就是想讲条件,要好处……也是,自己一出手都把他们逼到绝境了。 杨卫东咂咂嘴,略有些失望,没想到宁悦这么功利,居然厚脸皮到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好处不给睡的地步。 小东西也不想想,真的跟了自己,好处还能少了他的?别说桥南路那块地…… 杨卫东的畅想被宁悦的一声轻咳打断了,他侧身看着杨卫东,好整以暇地说:“杨先生,我知道化工厂的选址是你挟私报复,说吧,什么条件能拨乱反正?” “说什么呢?”杨卫东也翘起二郎腿,不急不慌地说,“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城市规划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着他还看了肖立本一眼:“都怪肖总啊,要是上次接受我的好意,顺利相亲,现在也是规划局的女婿了,不是更方便?也用不着你们现在低三下四地来求人。” 杨卫东打定主意,本来宁悦要是乖乖的,过了这纪念性的一夜之后,明天早上他心情好了,什么都有的谈,现在带了肖立本这个碍眼的奸夫过来……那就什么都别谈了! “求人?杨先生误会了,我们是来协商的。”宁悦伸手抚平了放在茶几上的深城地图,侧头微笑看向杨卫东,“杨先生,看看这个,熟悉吗?” 杨卫东不在意地把目光落在地图上,陡然脸色巨变,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这是一张普通的深城地图,和他办公室里挂的那张一样,同样一致的还有一个用红笔圈起的区域。 是汽车城的选址! 不敢说一模一样,但也大差不差,基本轮廓都是对的。 但这怎么可能!汽车城的项目何其重要,他在阳城都没有对最亲近的兄弟泄露过,选址更是机密,在深城知道具体位置的人都不超过一只手。 宁悦是怎么知道的? 看着杨卫东脸色变化,宁悦和肖立本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 “看样子,我猜对了啊?” 杨卫东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不敢置信地看着胸有成竹的宁悦,终于回想起在璇宫餐厅的顶层电梯里,他和宁悦对峙暧昧的细节。 他说了!被色所迷,他的确说了!但他只说了一个方位‘北’,宁悦是怎么知道具体区域的? “那就好办了。”宁悦示意地看向肖立本手边的一叠文件,“我们恰好在附近租下了几块地……真巧啊,不是吗?” 他脸上带着笑容,声音却如冰雪般冷峻:“各退一步,你让规划局撤销化工厂的选址,我就不在动迁的时候找你麻烦。” 杨卫东本来脸上带着一股丧气,听到这话,却慢慢恢复了精气神,抬起眼,上下打量了宁悦好几遍,对旁边的肖立本视而不见。 “就这?”杨卫东重新调整了坐姿,嘲笑地奚落道,“我早说你们这些民营企业,目光短浅,老用那些资本市场的事来揣测国家意志。实话告诉你吧,汽车城是国家项目,不是老城改造,还要一户户地动员搬迁,拆迁费给的高高的。集体利益四个字,知道吗?只要我打个报告,区域内所有土地一律回收以备使用。” 他耸耸肩,酒意带来的酡红重新回到脸上,目光下流地扫着宁悦的身体:“你拿几块地可要挟不到我,还是拿别的东西来换吧。” 说着意有所指地一扬下巴,口气笃定:“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第101章 肖哥,新年快乐 杨卫东说出这话之后,就胜券在握地等待着看到宁悦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好充分满足他扳回一局扬眉吐气的优越感。 但是他失望了,宁悦和肖立本对视了一眼,竟然同时轻笑了起来,笑容刺眼到他移开了视线。 肖立本站起身,把茶几上的文件往杨卫东这边推了推:“杨先生,你还是还看过这些文件再发言的好。” “看个屁!”杨卫东不知为何心里一阵莫名不安,为了掩饰,他迁怒地抬手把文件横扫在地,暴跳如雷地指着肖立本的鼻子,“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宁悦,你连见我面的资格都没有!还跟我谈条件,信不信我让你的破公司顷刻之间就完蛋,你得光着腚滚出深城去!” 肖立本站直了,高大的身躯竟然意外地给杨卫东一种莫名的威慑力,他在心里断然否定:不至于,肖立本就是个下三滥的泥腿子,走了狗屎运才靠着宁悦拉起来一群农民工草台班子,做了几个项目,成立个野鸡公司,南方开发区就是这点不好,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弄个皮包公司,人五人六地出来招摇撞骗…… 想到这里,杨卫东的心又定了,指着房门说:“你,趁我没发火,带着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走人。” 然后他又看向宁悦,咬着牙低声说:“宁悦,我生气了,今晚你有的受。” 宁悦丝毫不在乎他的暗示,相反还把身体往后放松地靠在沙发上,满目欣赏地看着肖立本,眼中有自己都没发觉的缱绻柔情。 “杨先生,你还是看一眼的好。”肖立本一手插兜,一手扯起深城地图,哗啦啦地抖开展示给杨卫东,让他清楚地看见在那个红色区域外,有几处离得很近却又巧妙地避免被框进去的位置,用蓝笔画了个标记。 肖立本的声音不大,却犹如恶魔的低语,清清楚楚地在室内回响:“汽车城,想必一定要交通便利吧?四通八达,大货车川流不息……可是,如果道路不畅通呢?” 第110章 杨卫东看清了地图上的标记,惊骇得说不出话来,那是汽车城选址之后首先要构建的交通要道,现在深城郊区道路不但狭窄,连最基本的水泥路面都不能保证,势必要全部重修,是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工程。 而已经制定好的道路规划几个方案,路线上恰好都有肖立本标记的地点,想要避开,除非绕个大弯,耗时耗力。 “噗嗤。”宁悦发出一声轻笑,单刀直入地捅破了杨卫东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别说后续,单是现在要盖车间和办公楼你们就得修路,要修路,就得经过这几块地……哎呀,杨先生刚才说国家利益,组织规划,那也只是针对汽车城的合法批地,没有办法把整个北郊都覆盖吧?” 肖立本立刻跟着敲边鼓:“其实解决方法很多的,公路改道就行了……可是这么不巧,如果要改道的话,要么从村庄中间穿过,要么就得动迁整个村子了。” 货运公路从村庄中间穿过那肯定是不行的,鸡鸭鹅、老黄牛、还有嬉戏追逐的农村儿童,一天的交通事故都不知道有多少。 动迁整个村庄……那更是劳民伤财的举动。 “迁一个村庄也许对你来说还算容易,但这样的地,我们有四块。”宁悦和肖立本相视一笑,那眼中的无言默契让杨卫东看得妒火横生,恨不能跳起来分开两人。 但他此时已经做不了什么,只能无奈面对自己满盘皆输的前景。 杨卫东挫败地垂下头,灯光照在脸上,越发衬出他脸色的难看,此时的尴尬沉默只是垂死挣扎。 “杨先生?”肖立本毫不留情地催促,“要是你不介意的话,这几块地我就另有它用了?香港那边的蝴蝶协会一直想和深城合作建立保育专区,让深城本地的蝴蝶品种得到充分的繁衍生息。对了,你见过深城特有的翠凤蝶吗?非常漂亮,一般栖息在…… “闭嘴吧。”杨卫东终于开口了,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那股傲气跋扈的表情彻底消失,疲惫地问,“你们有什么条件?” 宁悦笑了:“我们有什么条件,杨先生不知道?” “撤销化工厂选址,从此不骚扰你,也不难为华盛,行了吧?”杨卫东心口像堵了棉花,憋闷得喘不过气,他盯着宁悦,此刻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旖旎之思,满是不甘,甚至还有一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敬畏。 两个泥瓦匠出身的底层小碎催,竟然从他布的局里翻身出去,还背刺了自己一刀。 杨卫东百思不得其解,汽车城的选址到底是什么泄露的?宁悦就这么神通广大吗? 但此刻所有的一切都必须抛之脑后,首要就是从肖立本手里赶紧拿到地。 “行,我都答应你们。”杨卫东果断地点头。 肖立本轻笑一声:“口头答应不行吧?杨先生最好想一想,你现在得用什么东西来换我们信任你。” 杨卫东嘴都要气歪了,他不甘地望向宁悦,却发现后者拿着他放在床头的手持dv在摆弄,察觉到视线之后抬头一笑:“杨先生也弄到录像机了啊?本来想录什么呢?” 当然是录今晚本该有的一场欢愉了。 宁悦看着杨卫东难得狼狈地躲闪开自己目光的样子,心情大好,把录像机往茶几上随便一扔,笑着说:“放心,杨先生,我们不会拍你的裸照当保证金的。” * 半夜十一点半,大半个城市的人都安稳地陷入睡梦之中,宁悦和肖立本神清气爽地走出了阳光大酒店。 下台阶的时候,宁悦就忍不住激动,从后面一下扑到肖立本的后背上,贴着他的脖子咬耳朵:“肖哥,刚才你真神气!尤其是说巴黎翠凤蝶的时候,没看到吗?杨卫东的脸都绿了。” 他的胸膛热乎乎地贴在肖立本的后背上,心跳咚咚的,让肖立本的神思都恍惚了一下。 肖立本回过神来,笑着单手绕到后面去稳稳地揽住了宁悦劲瘦的腰身,显摆地反问:“帅吧?” “帅!”宁悦用力点头赞同,亲昵地用手臂绕住了肖立本的脖子,开心地在他脸颊上磨蹭着,像个吃饱喝足的小狗狗。 来之前,他心里还有点打鼓:当初自己匆忙打了个电话让肖立本去北郊租地,虽然知道肖立本一定会不折不扣地执行自己的命令,但万一自己判断错误,汽车城的道路不从他们地上走怎么办? 没想到,肖立本拿出来的是四块地的租约,虽然只有十年,但用来四面八方无死角卡住杨卫东脖子逼他低头是足够了。 幸亏是在九十年代初,不然杨卫东还有一个办法可以破局:建环城高架立交桥。 但此刻的深城远远没有那样的条件,正好给宁悦钻了空子。 一念及此,宁悦发自内心地笑起来,难得撒娇地紧抱着肖立本左右摇晃:“你这么这么聪明啊,肖哥!我叫你弄一块,你居然弄到了四块地!” “别勒我脖子嘛。”肖立本笑着,眼睛里含着一丝莫名的落寞,诚挚地说,“你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你叫我买地是有大用处,当然是越多越好,我把所有的私房钱都掏出来,能租的都租下来了。” 宁悦一想起刚才杨卫东像吃了死鱼一样的难看脸色,整个人都开心起来,歪着头开玩笑地问:“全部啊?那岂不是连老婆本都没了?” 肖立本回头看着他,黑眸中的温柔衬着夜空中的闪耀星辰,亮闪闪地格外动人:“是啊,老婆本都没了,娶不到老婆了怎么办?小宁总给我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行啊!”宁悦大模大样地包揽,“好好跟着我干,等这个项目完工,咱们华盛就是以亿计算资金的大公司了,到时候你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都包在我身上!” 肖立本失笑,也知道宁悦今天是高兴坏了,索性一弯腰,手臂一用力,把宁悦给背了起来,往上一耸,大手托住了宁悦的屁股稳住身形,轻松地笑着说:“那我提前谢谢小宁总了,今晚背你回去?” “喂,像什么话,还是打个车……”宁悦趴在肖立本的肩上左右张望,时间已近午夜,街上哪里还有出租车的影子。 在他犹豫的一瞬间,肖立本已经背起他,欢呼着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开始奔跑:“坐好,小宁总!我要起飞咯!” 宁悦下意识地搂紧肖立本的脖子,把下巴枕在他头顶,粗硬的黑发不驯地翘起,痒痒地搔着他的下巴。 让他想起初次见面时候,肖立本那一头短短的毛寸。 那时候自己刚被混混揍了一顿,可怜巴巴地流落在阳城,肖立本瘦的只剩下骨架子,是个打零工的小力巴…… 谁能想到他们能有今天呢? 宁悦迎着夜风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轻声说:“肖哥,新年快乐。” “啊?你说什么?”肖立本此时身体里满满地充斥着使不完的力量,简直能背着宁悦跑到地老天荒,一边跑一边疑惑地偏头问。 “我说!新年快乐!”宁悦伸开手臂,开心地大声喊了起来,声音洒落在寂静的街道上。 1992年,到来了。 -------------------- 92年来啦。 第102章 做人不好太贪心 元旦假期结束,来上班的时候黄亚珍敏锐地察觉到两个老板之间轻松欢快的气氛,前几天的暗流涌动一扫而空,天知道元旦之前那股莫名压抑让她都私下嘀咕是不是公司要破产了?自己年纪轻轻只好回家去当包租婆? 正如她所言,宁悦来上班的时候嘴角都挂着笑,整个假期他和肖立本什么都没干,吃了睡,睡了吃,楼下仅有的几家馆子吃了个遍,吃完就回家躺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累了就继续睡,把前阵子殚精竭虑耗费的心力都给彻底补了回来。 有时候他从梦中惊醒,睁着眼睛,朦胧中浑然不知身在何方、何年何月,但是身边贴着的温热的身体总能把他一秒拉回现实,摸一摸肖立本就能清醒地意识到:危机都过去了。 所以等再度开工的时候,宁悦心情很好地穿了西装打了领带,神采奕奕地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今年春天,可是会发生历史上的大事件。 “小宁总今天打扮得这么好看,是要去相亲啊?”肖立本故意问,坐在大圈椅上惬意地摇晃着,趁他走过来的时候不轻不重地拽了衣角一下。 内心暗想:可恶啊,宁悦又系起了那条邱之尧送的领带,等这阵子忙完,赚钱了,怎么也要买个十条八条的高档领带给他换下来。 宁悦看了一眼挂钟,确定时间差不多该出门了,得意地笑着炫耀:“比相亲可美!你还记得杨卫东说了什么吗?他说汽车城的占地属于行政规划,可以无视民间租约集体回收。” 他回头,对着肖立本活泼地眨了眨眼,薄唇轻启,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阴狠的决绝:“我去给周明华下个套。” 说起周明华,宁悦敢赌上全部身家,杨卫东搞的鬼和他脱不了关系,正好趁这个时候收拾了,免得他再给华盛找麻烦。 第111章 也许冤枉了周明华?不要紧,他们俩之间的欠债堆积累累,倒也不差这一条。 肖立本不安地动了动身体,咳嗽一声,委婉地建议:“宁悦,城建规划既然改回来了,咱们现在还是要把主要精力放到华盛小区的工程上来吧?” “我知道,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嘛,我去找邱之尧,顺手敲边鼓的事儿。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宁悦都走到门边了,又走回来,双臂撑在椅子扶手上,低头俯视着肖立本,满眼都是轻快之色,“我顾不上,工程的事就先拜托你啦,肖总。” “全交给我,你放心啊?”肖立本开玩笑地问。 “别逗,这世界上我唯一能信任的也只有你了。”宁悦不假思索地说。 两人面对面离得很近,这话轻飘飘地传入耳朵,犹如一道闪电直达心底,带来一阵奇异的酥痒。 肖立本仰头望去,宁悦的领带规整地卡在第一颗纽扣上,再往上就是精致的喉结,说话的时候上下鼓动,还隐隐散发着肥皂的清新味道。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宁悦已经像一头敏捷的小鹿轻快地走出门去,肖立本几乎是下意识地弹跳起来,冲到了窗前,低头望去,刚好看到宁悦的车呼地一声开出了黄线,疾驰而去,只留下一股尾气。 楼上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司员工在摸鱼,收音机的声音开得小小的,电台正播着张学友的歌,肖立本额头靠着冰冷的玻璃,心绪紊乱到近乎失神。 耳边模模糊糊听见男声略带沙哑地唱着:“而每过一天每一天,这情深者便爱你多些然后再多一些,我最爱你与我这生一起,哪惧明天风高路斜……” 【注1】 * 宁悦进入南洋银行,一路到邱之尧办公室的路都畅通无阻,丝毫没有收到任何慢待,邱之尧也一如既往地起身迎接,握手的同时不忘吩咐秘书送上咖啡。 只是伸手相握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邱之尧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宁悦的腕间,随即闲闲谈起:“这串翡翠……倒像是上个月佳士得拍卖的那一条,听说是名媛会慈善晚宴筹集的珠宝,应该是拍了一千二百八十万。” “是吗?我不知道,朋友送的就顺手戴上了。”宁悦微笑着举起左手轻轻一晃,浓艳的阳绿衬着他莹润如玉的手腕,简直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邱之尧淡淡一笑:“那一定是位阔绰而大方的朋友。” 以现在深城的物价,宁悦这简直是把一栋大楼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戴在了手上。 咖啡端来,宁悦一副闲适享受的模样,伸直双腿坐在沙发上,端着咖啡慢慢啜饮,偶尔还抬头看向大玻璃窗后面的深城景色,发出轻微但惬意的叹息。 邱之尧就是再不会察言观色,也能看出此刻宁悦心情很好,完全不像是被难题困扰,失败在即的模样。 想了一下,邱之尧决定不提上次他打电话警告宁悦的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微笑着坐到宁悦对面:“今天小宁总怎么有空过来?” 宁悦放下咖啡杯,依旧漫不经心地说:“我打算拿华盛名下的那块二号地,抵押一笔款子。” “呃……”邱之尧摇头苦笑,温柔地提醒他,“那块地你拍下来是两千万不假,但如今——世态变迁,恐怕抵押不出多少钱。” 如果宁悦胃口小,只想抵押个千万左右,他咬咬牙也不是不能行个方便,如果宁悦还按着从前两亿的价格狮子大开口,邱之尧觉得自己只能让美人伤心了。 “不需要很多。”宁悦摇摇头,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只是要加急,必须在十五号之前放款,我有急用。” 邱之尧一怔,十五号……是什么重要日子?他得在脑中的资料库里搜索一番。 没等他多想,宁悦一脸认真地举起手指头:“我只要抵押一百万,不行的话,八十万?” “小宁总,不要开玩笑。”邱之尧差点破功,一向冷静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尴尬的痕迹。 什么八十一百万的,这种小数目连递申请到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真的。”宁悦身体趋前,黑眸满是诚挚地看着邱之尧,还带着一丝丝央求,“我知道时间很紧,但现在急需这笔钱,邱先生,就当帮我一个忙,你能不能破例早点批下来?” 美色当前,软语相求,邱之尧摸摸鼻子,差点说出‘我私人给你这笔钱都可以’,但他忍住了,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在他的职业生涯里,走投无路为了一点小钱到处哀告的人见得多了,但宁悦这镇定自若的气质,绝非破产之象。 “不不,是好事来着。”宁悦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皱了皱鼻子,竟有些他二十二岁的年龄该有的调皮之态,“有人给了我内幕消息,下个月这笔钱就能翻十倍,邱先生放心,我可以提前还款。”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邱之尧忍不住提醒他:“投资需谨慎,有时候的内幕消息反而是骗人进圈套的,小宁总,华盛遇到这样的事,你还是先想办法解决为好,不要因小失大。” “解决了呀。”宁悦举起手腕,暗示地晃晃,恰好到处地露出一抹骄矜的笑意,“内幕消息也是他给的,说是唐突了我感到很抱歉,这叫什么精神赔偿。啊,的确我担心忧虑了很久,晚上都睡不着觉,是应该补偿的,对吧?” 他俏皮地眨眨眼,那欢快活泼的样子让邱之尧不觉心生嫉妒,印象中宁悦一直是清冷出尘,即便是跟他拉关系的时候也只是礼貌客套,绝对没有这样活色生香的态度。 是什么事,让宁悦突然改变了? 仅仅一个元旦假期,这几天宁悦干什么去了? 城建规划这么大的事,他是怎么解决的? 微小的痛苦犹如利齿细密地啃啮着邱之尧的心,恍然间他突然后悔了:不就是自己造成的吗?自己隔岸观火,明知有人针对宁悦,不但不加以提醒,反而暗自推波助澜。 人都是这样的吧,希望看到求而不得的高岭之花陨落,仿佛这样就可以满足见不得人的心思。 所以,自己又有什么权力责怪宁悦向现实妥协呢?这朵高岭之花已经被别人摘下,私藏于囊中,越发跟自己没有丝毫可能了。 宁悦紧盯着邱之尧,终于从他脸上微表情里确定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怀疑,更加轻松地追问:“你会帮我的吧,邱先生?” 邱之尧忍着内心突然而来的沮丧和挫败,点了点头,甚至还建议:“可以多贷一点,毕竟难得的内幕消息,机会难得,投多赚多。” “不行的。”宁悦笑得矜持,似是无意间透露,“只能一块地,多了让他难做,人嘛,还是不要太贪心的好。” * 宁悦在南洋银行和邱之尧打太极的时候,肖立本也已经赶到华盛小区的工程现场。 本来觉得既然障碍已除,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没想到招工的胡希范带给他一个不妙的消息。 “肖总,我们现在的人手不太够啊。” 注1:引用歌词为张学友《每天多爱你一些》,歌词微改。 第103章 用工荒 乍听到这句话,肖立本一时都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人手不够?是那几个小工程的人还没撤回来吗?没申请延期啊?” 胡希范摇摇头,指了指面前热火朝天的工地:“咱们华盛以前没干过这么大的活儿,根据小宁总的统筹规划,需要的工人起码得是目前的两倍人数,缺口太大了。” “招工不是年前就开始了吗?”肖立本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华盛的待遇好是出了名的,一向都是良心用工,从来不缺在门口眼巴巴等招工的人。 “时机不对呀。”胡希范压低声音说,“年底之前就听到谣言了,说国家觉得特区太资本主义,早晚要取缔!还要抓一大批典型处理。大家人心不稳哪,谁知道这个活儿还能干多久,干了能不能拿到钱,老板要是被处理了,谁还发工资?” 肖立本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老胡,什么年代了,还信要割资本主义尾巴呢?” “真的!”胡希范急了,指着正在忙碌的工人,“华盛的基本班底都在,技术上不缺人,就缺打下手的帮工和底层的力工,这些平时是最好招的,现在拖拖拉拉凑不齐,我也头疼啊,我都主动去找几个同乡会的工头联络了,他们说最近工人从深城往外流失得厉害,大家都想回老家避避风头,等过完年,看看情况再回来。” 肖立本的脸色微沉,看着面前的工地,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野草疯长。现在机器轰鸣,人流不息,地面分划成规整的道路和地基,很快就要拔地而起十栋楼,成为华盛小区的第一期。 房子盖起来不算,还要卖出去,资金才能回笼,南洋银行的两亿贷款是难得的机遇,也是重大的风险,这笔贷款沉甸甸地压在两人肩膀上,被人卡脖子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邱之尧也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好人。 第112章 必须按时完工,甚至还得提前,这样才有充足资金开始第二期工程。 “老胡,你有什么想法没有?”肖立本谨慎地没有立刻做出决策,反而给胡希范塞了根烟,小声问。 胡希范眯起眼睛,考虑了半天,才低声说:“办法也不是没有,‘二线关’外面有一批农民工,没有资质进不来,但我们现在缺的就是卖力气的,而且他们这个时候还守在关外,就是等着赚快钱,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肖立本的心重重一跳,他不但听懂了,而且领会了胡希范的潜台词:这批人急着用钱,所以证不证的无所谓,那么劳动合同自然也可以不签…… “肖总,我虽然不是最早就跟着你们干的,但是听兄弟们说起来,也知道您和小宁总都是肯维护工人利益的老板,我今天提这个建议,真的是为工程着想。”胡希范唏嘘着说,“我也不是要劝您做黑心老板,但事情要从两面看,农民工最怕的是什么?当然是出门打工拿不到钱。快过年了,家里老婆孩子多少花钱的地方还都眼巴巴等着呢,农民难呐!你现在给他们一个上工的机会,赚多赚少,都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比空手回家不强百倍了?” 肖立本下意识地想拒绝,让他还是按正常程序招工,但是不知为何突然顿住了,沉默了半天才说:“让我考虑一下……” * 康泰建筑公司,周明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连抽了好几根烟。 直到房间里都满布呛人烟雾,他才下决心地按下电话号码键,耐心地等了半天,对面才接起,杨卫东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喂?” “老杨,我,周明华。”生怕对方简单粗暴地挂断,周明华陪着笑赶紧说,“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杨卫东显然不太愿意搭理他,硬梆梆地说:“没误会,咱们的事早完了,以后少联系。” 说着就要挂,周明华抓紧时间问了一句:“我那串翡翠链子,你给宁悦了?” 说起来他的心都在滴血,正值‘明红商业中心’大干快上的时候,他却从公司资金里抽调了一千多万去买这条翡翠项链,本来以为杨卫东是要拿去打通什么关节…… 没想到邱之尧告诉他,这条价值不菲的珠链已经随随便便戴在宁悦手腕上了? 难道这条他斥巨资拍卖而得的珠宝,意义只在于让杨卫东去讨好宁悦? 令周明华没想到的是,杨卫东勃然大怒,不但没有跟他解释,反而提高声音怒骂起来:“关你屁事!?周明华你有病吧?你是在质问我?” 这翻脸不认人的态度,让周明华也怒气陡生,年底杨卫东当众扇了他一耳光,他忍辱憋闷到今天,还要腆着脸主动给杨卫东递台阶,结果对方不但不肯下,还越发不客气了? 这么想着,周明华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没别的,我就想问问,咱们俩的交情放在这儿,之前谈好的交易还算不算?” “算个屁!”要不是隔着电话线,杨卫东的唾沫星子都要喷到周明华脸上来了,“弄个皮包公司当个老板,跟谁是‘咱们’?我跟你有什么关系?还交情!你也配!你们周家老的老瘫的瘫,就剩你一个全乎人儿,我劝你老老实实搞你那一亩三分地上的小生意,不要再惦记着其他,丢人!” 说完他砰地一声挂断了电话,压根不给周明华再说一个字的时间。 周明华僵直着,话筒还凑在耳边,听着里面嘟嘟的声音,良久,才稳住手,慢慢把话筒放下。 他眉眼低垂,巨大的羞辱扑面而来,让周明华浑身颤抖着,一时都不知道该向谁发作。 好,很好,过河拆桥是吧,杨卫东? 当初说的好好的,两人合作,联手搞垮华盛,杨卫东得到宁悦之后不会让他再出来,自己就可以趁机接盘华盛的烂摊子,稍加整顿,改头换面就是另一番光景。 本来是双赢的事,现在杨卫东和宁悦睡了,被枕边风一吹,这是要跟自己拆伙啊? “真贱!”周明华恶狠狠地骂着,也不知道是在骂宁悦还是在骂自己。 他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努力,宁悦眼看被逼到绝境,本来该坐等华盛完蛋,却原来只要上个床,杨卫东就能突然倒戈,让自己孤立无援,变成一个大笑话了? 这个笑话还是自己主动花一千二百多万买来的。 怒火彻底吞没了周明华的理智,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死死地盯着深城地图,手里拿着笔,仔细回忆着那些地名。 “杨卫东,没想到吧,你给你小情人的内幕消息,我也拿到了。”周明华背对着灯光,唇角勾起的弧度冰冷而傲慢,“不过,我可不像他那么听话,一块地就打发了,我会——多多益善。” 说完,他重重地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 夜幕低垂,城市华灯初上,回来的时候肖立本特地拐了个弯去买了干蒸排骨煲,热乎乎地提上了楼。 一开门,香味扑鼻而来,宁悦挽着袖子从厨房探头出来,笑着说:“今天你有口福了,我买的羊肉炉。” “这不巧了吗?我也带了蒸排骨。”肖立本脱下外套,端着打包盒往厨房走,硬要跟宁悦挤在一起,“早知道该买瓶酒,喝两口。” 宁悦一手拿碗一手拿筷子,只能用胳膊肘顶开肖立本:“半场开香槟啊?” “香槟?你想喝?”肖立本只听懂了这个,立刻跃跃欲试,“我去买!” 眼看他说着就要走,宁悦赶紧出声制止:“行了,明天还有事要做呢,喝什么酒,把东西放下,乖乖出去坐着等吃饭。” “嘿嘿,我帮你。”肖立本赖着不大想动,但厨房空间实在是太小了,他手长脚长地堵在半道,实在碍事,最后还是被宁悦一脚踹了出去。 肖立本故作委屈地摸摸屁股,撤到厅里,一眼看见卧室的门开着,床上放着邮政的包装袋,盒子半开着,一条翡翠珠链在其中熠熠生辉。 “这不是咱们那条翡翠链子吗?”肖立本好奇地问,“你让太婆寄过来了?” “嗯。”宁悦在厨房忙活着,声音有些听不真,“用一下,马上再寄回去。” 肖立本走过去,拿在手里拨拉了一下,哪怕这么近距离的看,和杨卫东那条也几乎是一模一样,要不是他知道世间确实有两条,恐怕都会以为是同一条。 “不用寄来寄去的麻烦,你留着呗,也叫那个姓杨的看看,咱们也不是没有好东西,稀罕他的。” 一想到那天临走的时候,杨卫东竟然还有点那么个意思要把翡翠链子硬塞给宁悦,依依不舍说‘新年礼物’,肖立本就想朝他鼻子上来一拳。 宁悦端着蘸水佐料出来,笑着说:“那不行,我借来用是要做坏事的。” 他放下碗筷,朝着肖立本调皮地一笑:“肖哥,还没问你呢,我要是做了坏事,你会原谅我的吧?” 肖立本顿时什么翡翠都忘了,从卧室里老虎一样飞扑而出,一把揽住宁悦,用力把他揉搓着往怀里搂来:“小坏蛋,又在搞什么花样,还要我原谅?你不是要把华盛给卖了吧?” 宁悦也不反抗,只是嘿嘿地笑,眼睛亮闪闪的,执拗地问:“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的吧。” “原谅,必须原谅!”肖立本不轻不重地扭了一下宁悦的耳朵,软软弹弹的,在手心里一蹭而过的感觉像是在过电,酥酥麻麻的好受。 有句话他没敢说出口:那么宁悦,如果……我做了什么坏事,你也会原谅我的吧? 第104章 周明华的报应 人一旦忙起来,时间就过得特别快,宁悦接到汽车城立项发布会的邀请函的时候,看着上面的日期才恍然发觉:一月都快过去了。 这大半个月来,他一直致力于给周明华挖坑,耐心地通过不同的人脉向他传递似是而非的情报,自己也亲自跑了几趟北郊,和当地村民相谈甚欢,做出一副是要去租地的模样。 当然,周明华要是真去打听了,村民会告诉他宁悦是来买走地鸡的。 之所以还要下到地里反复进行勘测是要亲自考察走地鸡的生长环境,以免买到养殖鸡。 这个说法荒谬得听起来就是假的,周明华一定也觉得是假的,是宁悦放出来的烟雾弹。 所以周明华不眠不休地在几个小道消息里来回颠倒,最终一狠心斥巨资高价租下了好几块地,其中有宁悦不断去买土鸡的地方,也有其他来源透露出的地点。 巧合的是,他租下的地基本都在汽车城的征收范围之内。 “哎呀,也不知道周总要多久才会发现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宁悦轻快地嘀咕着打开衣柜,发现多了一排领带,他噗嗤笑了,回头问肖立本,“你买的?” “啊,我顺路……”肖立本刚从工地回来,还顶着安全帽,脚下的劳保鞋沾满泥泞,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好看吧?尤其这条蓝色的,来,我给你系上。” 宁悦拍开他的手,挑了一条棕灰色的领带:“低调点,今天是杨总的大好日子,我等私企只负责拍巴掌就行了,不要出风头。” 第113章 “切。”肖立本幼稚地撇着嘴发出不屑的声音,摘下安全帽,把头放在宁悦的肩膀上:“真要去给他捧场啊?不如我们回家啊,我给你炖鸡汤,大补。” 宁悦正跟领带较劲,肩头一沉,让肖立本的大头扑了个空:“谢了,我起码一个月不要再看见鸡的任何部件,鸡毛也不行。” 他带回来的走地鸡,铁爪利嘴,又大又凶,杀的时候费老劲了,一只鸡炖了要吃三天,汤上面一层金色鸡油,补得宁悦半夜都睡不好,总觉得心火灼烧,好几次都把肖立本踢醒了。 “肖总辛苦了,大补的鸡汤就留给肖总。”宁悦笑嘻嘻地摸了一把肖立本的下巴,“等这事完了,我就跟你轮班去工地盯着,也让你歇歇。” 肖立本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点头:“工地的事有我呢,你不用担心,倒是这边真的就结束了?周明华狗急跳墙怎么办?” “那也是他跟杨卫东的事。”宁悦对着镜子最后整了一下领带结,面带微笑,声音里却夹着一股凛冽的寒意,“他跟南洋银行贷了三千万,买翡翠花了一千二百万,高价租地花了至少七百万……他的所谓高级国际商业中心现在只是个地基,有功夫跟我纠缠,不如想想万一邱之尧抽贷,康泰该怎么办。” * 下午时分,国贸大厦的四十八层,正在召开汽车城立项发布会,场景肃穆庄严,前排就坐的无不是重要人物,光讲话的名单就排了一页。 宁悦和其他只是恰逢盛会来捧场的宾客们一起坐在后排,他俊秀面容尤为年轻出众,唇角含笑,适时鼓掌作态,电视台的镜头都情不自禁好几次扫到他。 “小宁总这是要上电视了。”旁边坐着的人打趣道,“我也沾光。” “都是为深城做贡献,大家都有资格,无分先后。”宁悦笑着说。 没想到这句话就勾起别样的愁绪,后面的宾客小声说:“人家是国字头的,跟我们能一样吗?你们听说没有,国家对特区的态度至今暧昧不明……” “赚一天是一天呗,大不了取缔特区,大家都回姥姥家去。” “不至于吧。”有人小声说,“深城多赚钱啊,我听说税收得—— ” “为了赚钱也不能忘本啊,这一切向钱看的风气可不对,重要的是个态度嘛。” 一时间,围着宁悦周围形成了好几个小团体,忧心忡忡地窃窃私语起来,他心里早就知道历史走向,听到各种奇怪言论和忧虑也只是付之一笑,看在别人眼里就成了胸有成竹。 好容易等到了自由洽谈时候,宁悦看时间差不多,起身要走,却被人拦住,满脸希冀地问。 “小宁总,你是不是听到些别的风声?上面……” “我和大家一样,都只能等待着上面的意见,没有什么另外的消息。”宁悦婉拒道。 他正说着,突然看到面前的人脸色微变,竟有些诚惶诚恐,刚想询问,就听见身后杨卫东声音传来:“小宁总,这就要走吗?” 此时此地,谁还不认识这位炙手可热的深城新贵,他凑过来主动找话,也不能当没听见。 宁悦微微咬牙,回身报以完美的客套微笑:“杨总,恭喜啊。” 杨卫东早已经从那日的挫败里恢复过来,只是眼神中还带着几分阴鸷,玩味地伸出手要和宁悦相握。 宁悦不明所以,但杨卫东已经伸手了,又不好拒绝,只能也伸出手,轻轻一握。 刚才还跟他说话的那人瞳孔一缩,情不自禁地低呼一声,也引起了附近正向着杨卫东凑来套近乎的人的注意。 众目睽睽之下,两只相握的手份外显眼,不是手有什么问题,而是两人手腕上都绕着一条浓艳翠绿的翡翠珠链,此刻近乎交缠在一起,颜色大小相近,乃至给人一种错觉:是一条长链将两人的手绕在了一起,亲密无比。 宁悦低头扫了一眼,淡然地评论:“真巧啊。” 说着他抽回手来,杨卫东眼睛盯着他,笑了下附和:“是啊,真巧。” “我公司还有事,就不参加酒会了。”宁悦扫了一眼周围或好奇或其他意义不明的目光,微笑着告辞,“祝杨总从今之后鹏程万里,大展宏图。” “谢谢。”杨卫东总算把目光从宁悦脸上离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送你到门口。” 宁悦皱了皱眉,婉拒道:“不用了,这里还有这么多朋友等着呢。” “我送你。”杨卫东坚持。 宁悦也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电梯,杨卫东的脚步声随即响起,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进了贵宾电梯,里面只有他们两人,宁悦微微挑眉,揶揄地问:“这次没有直通顶楼天台的电梯了吧?想再挨踹?” 杨卫东靠在电梯壁上,吊儿郎当地双手插兜,一改刚才会场上的精英模样,闻言嗤笑:“我没那么厚脸皮,说了不纠缠你就不会再犯。” “哦?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宁悦抬起下巴,示意他看手。 杨卫东抬起手看了看,自嘲地一笑:“戴着玩呗,跟你那条正好是一对,给外人看了,还以为你是我罩的呢,以后少不得给你三分薄面,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故意造谣好让人误会我和你的关系呢?”宁悦冷淡地回答。 “那你戴着招摇过市,刻意让人误会的时候,怎么算呢?”杨卫东调侃地问。 宁悦回以挑衅地一笑:“我戴的是我自己的东西,谁会误会,谁心里就有鬼咯。” 杨卫东突然欺身而近,像在璇宫大酒店的电梯里那样,双手撑在宁悦两侧的墙壁上,霸道而不容拒绝地把宁悦圈在手臂中,低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我到底哪里不如肖立本?” 被他咄咄逼人的气势所围绕,宁悦却丝毫没有示弱之像,冷笑着说:“我和肖哥是同甘共苦的交情,我相信他,就像相信我自己,他绝对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绝不会背刺我一刀。而你?跟周明华联手给我挖坑的事,你以为我不会记仇吗?” 提到周明华,杨卫东轻蔑一笑:“那头蠢猪,活该被你耍得团团转,行,商场如战场,我认输,我玩不过你,周明华说的没错,你狡猾的跟头狐狸一样……但是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感情!生意上输给你无所谓,我还是喜欢你,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杨先生请自重。”宁悦微怒地提高声音,“我跟你不是一路的!你找错人了!” 杨卫东愣了,他近距离打量着宁悦,宁悦脸上挂着冰霜,愠怒地和他对视,目光坦荡,毫无遮掩。 “不是……不是!”杨卫东突然懵了,“你跟肖立本……不是那种关系?” “你有病吧!”宁悦受不了地破口大骂,“你自己心里龌龊,就看别人也一样?我和肖哥是生死过命的关系,不是你脑子里那些黄色废料!” 杨卫东明显反应不过来,恰在此时电梯叮地一声停下了,宁悦余怒未消地推开他,向外面的地下停车场走去。 他刚走出几步,就听见附近的一辆车车门打开,周明华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肖宁悦!你个王八蛋!你敢坑我!?” 宁悦驻足看去,周明华头发蓬乱,两眼发红,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浑身还带着一股酒气,从车门里几乎是跌了出来,踉跄了几下,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手里还拎着一个酒瓶。 杨卫东赶在电梯关闭的一秒钟迈出了电梯门,快步走到宁悦身边,鄙夷地看着周明华:“哟,这不是挪动资金高价租了七块荒地等征收赔偿的周总吗?想发国家财想疯了吧?” 一看到他和宁悦肩并肩地站在一起,腕上翡翠长链交相辉映,周明华的眼睛更加充血,都鼓了出来,嘶声吼道:“你们俩是一伙儿的!你们一起骗了我!骗了我的钱!足足两千万哪!” 宁悦冷笑着刚要开口讥讽,却被杨卫东推了一把:“你先走,他喝醉了,别纠缠。” “站住!”周明华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伸手要去抓宁悦,被杨卫东架住,厉声喝道:“周明华!你想干什么?!” 宁悦也无意多说,向着杨卫东微一点头就走向自己停车的地方,只听到身后周明华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老杨!老杨!看在当年咱们一起混的份上,你好歹给我个成本价……八百万我实在是亏不起,求你了,我给你跪下还不行吗?” 周明华的哭喊声回荡在寂静的地下停车场,久久不息。宁悦坐进车里,微一抬头,从汽车的内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冷静理智,对外面的人间惨剧毫无所动。 如果化工厂建成的话,现在濒临破产,哀哀求告的就是他了。 第105章 鸡汤面 晚上十点,宁悦才开车到家,一进门,肖立本正瘫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他的动静,‘呼’地一声跳起来,像一只热切的大狗迎上来:“回来啦,怎么搞这么晚?” “哦,结束得早,我开车兜了会风。”宁悦脱下西装外套挂好,挽起袖子进了厨房,“饿死了,楼下小店都关了门,有什么吃的?” 第114章 肖立本一脸惊愕:“这么大的项目发布会,连顿饭都不请?也太抠了。” 看到宁悦拉开冰箱门,里面只有半盆吃剩下的炖鸡,看着毫无卖相,肖立本心虚地把他推出去:“你看会电视,我给你下鸡汤面。” “不用,我自己来,面呢?”宁悦往外推他,“走开!你那么大个子,往厨房一站连转身的空都没有。” 肖立本站在厨房门口依然不肯离开,絮叨着说:“所以这户型设计得就不合理,哪有一家人过日子用这么小面积的厨房的,厨房门还正对着卫生间的门……咱们华盛的房子比这个好多了,设计相当实用。” “嗯嗯,记得给倪工发红包。”宁悦饥火中烧,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各处翻了一圈,却找不到面,挂面只剩下几根零散在纸筒里,放泡面的箱子也空了。 他叹口气,开始怀念起上辈子二十一世纪方便无比的外卖,他飘在阳城大学的宿舍区,一到饭点,各路骑手纷沓而至,想吃什么都能送上门来。 没精打采地直起身,宁悦摸了摸空荡荡不断叫唤的胃部,传出去真要被人笑死:他谈的都是动辄百万千万上下的生意,晚上却要在自己家里饿肚子。 “算了,有没有饼干?我垫一口。”宁悦退而求其次地说。 肖立本长臂一伸,把他从厨房拉了出来,地方局促,两人挤在一起,胸膛相贴,都能听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都说了我来,厨房里这点粗活,还用麻烦小宁总?” 说着他扳过宁悦的肩膀,推着他往客厅走:“乖乖地坐着看电视,等着吃现成的吧,鸡汤面马上就来咯。” 宁悦也不跟他客气,长腿一跨往沙发上坐下,把整个身体抛进柔软沙发里,支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台放的香港老电影,让脑子放空,好好地休息一下。 厨房里肖立本开始生火起锅,冰箱开了又关,细碎的锅碗瓢盆敲打声传来,却不显吵闹,反而是充满了理所当然的生活气息。 在这栋楼里,也许还有别的家庭跟他们一样,丈夫深夜加班回来,疲累交加,腹内空空,妻子也会在这个点进入厨房,巧手烹煮,不一会儿就捧出一碗热汤面来,笑盈盈地抚慰饥饿劳累的身体。 宁悦哑然失笑,什么跟什么!大约是被刚才关于户型的讨论给触发到了,连普通夫妻过日子的场景都构想出来了。 他赶紧摇摇头,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老电影上。 故事很简单:江湖险恶,历经沧桑隐姓埋名的刀侠在小镇上遇到了另一个跟自己当年一样神采飞扬热血沸腾的少年侠客,两人意气相投惺惺相惜,把酒言欢,结为至交好友,却在此时,反派设下毒计,以武林聚会的名义下帖约请少年侠客,要除掉这个绊脚石,少年侠客艺高胆大,不顾义兄的阻拦,单人前往…… “鸡汤面来咯——!” 宁悦正看得入神,肖立本夸张地吆喝着,捧着大汤碗从厨房快步走出来,往茶几上一放,赶紧用手指去捏耳朵:“好烫!” “这是面?”宁悦指着碗惊奇地问。 卖相十足,金黄色飘着点点油花的清澈鸡汤里浸着薄软绵长的雪白面片,拉扯得没固定形状,软软地窝在碗底。 一股混合着粮食清香和走地鸡鲜美的香味扑面而来,勾得宁悦快饿过头的胃部又苏醒过来,咕咕叫着渴望。 肖立本心虚地摸摸鼻子:“这不是没有面嘛,冰箱里还冻了点上次剩下的饺子皮,蘸点水扯开了……面片儿也是面!” “你还好意思说。”宁悦一听就翻起了旧账,“冬至那天大家都喝羊肉汤,是谁非说要在家包饺子?说有家的气息。买了一堆东西,结果到现在饺子皮和肉馅都放在冰冻里,正好,等到过年了吧?” “那不是……忙吗。”肖立本讨好地笑着把筷子塞到他手里,“过年,我一定给你大显身手!亲自包饺子,塞硬币,看谁吃到好兆头。” 宁悦忍不住笑了,摇着头握住筷子:“家里一共两个人,谁的好兆头不都是华盛的好兆头。” “那不一样。”肖立本坚定地说,“这屋子里有一个好兆头,我也愿意是你的。” 他赶紧又把碗往前推了推,殷切地说:“快吃,趁热。” 宁悦用筷子挑起面片,入口柔软,滑溜溜地一下就落了胃,和面条是不一样的感觉,意外地好吃且舒坦,再低头喝一口汤,鸡汤的鲜美在嘴里充盈,激活了味蕾,整个身体也暖洋洋地重新活泛了过来。 “好吃吧?” “嗯,还真挺好吃的,你从哪儿学的,拿饺子皮代替面条?”宁悦埋头往嘴里吸溜面片,抽空赞美了一句。 “还用学,没办法的办法呗,我小时候,家里经常不管饭,过年了,谁家包个饺子都不够吃的,还能让人家从牙缝里挤出来给我啊,就这样东拼西凑要一点包剩下的饺子皮,自己在院子里用砖头支个灶,烧个锅,水开下锅,热汤热面地盛一碗,就当吃饺子了。” 肖立本说得平淡,只是在叙述往事而已,一如他素来的没心没肺大大咧咧,宁悦却从中听出了那一缕陈年日久泛起的不甘。 阳城的冬天远比深城要冷,还会下雪,年幼的肖立本就这样想尽办法活着、活着,直到遇见了自己。 上辈子没有自己,他会怎么样呢? 宁悦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埋下头,特别认真地一口一口吃着这一碗‘鸡汤面’。 肖立本却很快就调整情绪,看着面前的电视发出惊呼:“完了完了!他上当了!要死了!哎呀!” 随着他的扼腕叹息,电影也放到了结尾,少年侠客死在了反派的阴谋算计中,太阳落下的时候,小镇上的刀侠依旧在等待,却永远也等不到他的好兄弟平安归来。 宁悦停住了,嘴里的鸡汤都一时没有了滋味,他手里拿着筷子,愣愣地继续看着,看到刀侠一身白衣,单臂执刀,走向了杀死他兄弟的仇人。 “我不是来报仇的,我是来送死的。”他如是说。 肖立本感叹了一句:“这句台词绝了,他们兄弟感情真好。” “你觉得……他们是兄弟吗?”鬼使神差的,宁悦问了一句。 肖立本的目光甚至都没从电视屏幕上挪开,自然地回答:“当然了!是兄弟啊!就像我跟你一样,我也愿意为了你去死的。” “呸呸呸,别胡说!” 宁悦彻底没了胃口,把筷子放下,试图整理突然纷乱的心绪。 如果说……这样浓厚热烈的、生死相随的兄弟情确实存在的话,那么他和肖立本之间,也的确是兄弟没错了。 压根不是像杨卫东那个混不吝胡说的什么……有别的感情。 “不吃啦?”肖立本不忍心看最后的结局,把目光转回来,落在还剩下小半的汤面上。 “嗯,晚上也不能吃太饱。”宁悦掩饰道,起身端碗要去洗,被肖立本半路上接了过去,特别自然地拿过筷子往嘴里扒拉:“正好我来打扫战场。” 他说得顺溜,吃得更是爽快,让宁悦都来不及阻拦,急道:“那是我用过的筷子,我吃剩下的。” “有什么呀,我们俩吃一碗面不是常事?”肖立本理直气壮地说,嘴里鼓鼓的咽下最后一口汤面,反而惊讶地看向宁悦,“你今天是怎么了?” “没,没事。”宁悦也反应过来了,自己是有点不对头,初次见面他就把肖立本的面给吃了个精光,只给他留了一口汤,两人吃一碗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相对于肖立本的坦坦荡荡,他今天的反应确实有些奇怪。 都怪那个胡说八道的杨卫东!自己搞见不得人的勾当,就看别人都龌龊! 他和肖立本,明明就是好兄弟啊! * 吃完饭,洗漱完毕回卧室,宁悦今天的奇怪心态到达了顶峰。 他盯着两个并排放在一起的枕头,突然觉得有些碍眼。 民工公寓有八人间,但那都是单人高低床,他前世也睡过大通铺,和十几个男人挤在一起,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如今条件好了,他和肖立本……其实可以不用睡在一张床了吧? 但是,从认识那天起,他们就是睡一起的,小破屋里的木板床,狭窄到挤不下两个成年男人,他已经尽量贴着墙,但翻身的时候往往还是会碰到肖立本,引起他在熟睡中的一声抱怨闷哼。 “想什么呢,赶紧睡啊,明天还上班呢。”肖立本从卫生间出来,经过呆立的宁悦身边,率先爬上了床,掀开被子对他招手,“快来,哥哥给你暖被窝。” 宁悦别扭着上了床,刚躺平,肖立本就熟门熟路地把胳膊伸过来垫在了他脖子下面:“睡吧睡吧。” “有枕头。”宁悦僵着脖子说。 两人挨得很近,一床被子盖下来,是贴身相拥的距离,肖立本身上的味道并不难闻,甚至还带着能让他安睡的熟悉味道,热烘烘的宽厚胸膛也正好是他侧身侧卧倚靠的角度。 第115章 严丝合缝,浑然天成,仿佛他的怀抱生来就是给自己安睡准备的。 这样真的对吗?宁悦再一次扪心自问。 只是他没有得到答案,肖立本大约是跑工地累坏了,沾到枕头,两眼一闭就是睡,朦胧间还不忘用手臂把宁悦揽得更紧更近。 第106章 宁悦生病了 宁悦生病了。 一大早,肖立本蓬乱着鸟窝一样的头发,瞪大着眼睛看着手里的体温计,百思不得其解地问:“宁悦,你到底为什么冬天大半夜的要起来洗澡,还开窗户?” 宁悦难得地面对他没有底气呛声,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被子拉到下巴上,心虚地解释:“因为睡着睡着就感觉很燥热。” 他绝不会承认自己半夜起来洗澡是因为做了奇怪的梦! “昨天降温,十一度哎?”肖立本更加难以理解,“我都觉得被子薄了,怎么会燥热?” “你还说!”宁悦差点翻脸了,“你觉得被子薄,就去买床厚被子,睡着睡着就把我抱得死死的算怎么回事?我说怎么越来越热呢,原来是你这个火炉子在旁边!” 他越说越觉得这是真理,都怪肖立本! “哦……”肖立本嘀咕了一句,败下阵来,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一屁股坐在床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三十八度九,等一下怕还是要烧,我带你去医院看看,打一针退烧针,再吊个水。” 听到打针,宁悦顿时猛烈摇头:“小感冒,我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你别管我,快去上班。” “上班着什么急的,我在家陪你吧。”肖立本看宁悦恹恹地躺在床上,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心都要揪起来了,“给你买个粥送药,还想吃点什么?” 宁悦嗓子刺痒,头也疼得很,往被子里又缩了缩,还是坚持推开肖立本:“总不能两个老板都不在,你随便给我买点吃了,赶紧去公司,放心,我没事,小感冒,别搞得惊天动地的。” 他看肖立本还磨磨蹭蹭的,一翻脸就要掀被子:“你不去?那我去公司了。” “别别别,这不是讲牺牲讲奉献的时候,现在外面形势大好,华盛也没到你带病上班的地步。”肖立本败下阵来,举手投降,“我去给你买粥,再买点排骨回来,晚上给你炖靓汤。” 他穿上衣服匆忙出门,回来的时候带着粥和烧麦虾饺,还顺道买了一兜子药,宁悦要下床吃饭,被他一把按回床上:“小心冒了风又着凉,我喂你。” 说着,肖立本好一通忙活,把枕头和被子叠起来放在床头,扶起宁悦让他半靠着,铺好一条毛巾,端着白粥,舀起一勺吹了吹,试过温度合适才递向宁悦嘴巴:“啊……” 宁悦皱着眉,别别扭扭地张口吃了下去:“我自己来。” “别逞能了,生病了还不老实。”肖立本给他夹了只虾饺,“多吃点,吃饱了病就好了。” 宁悦斜了他一眼:“我得的又不是饿病。” “这可是太婆跟我传授的经验,人啊,吃饱了病就好了,来,张嘴,啊……” 宁悦胃口不大好,吃了两只虾饺就不吃了,勉强喝了几勺粥,肖立本打开药盒,认真地看说明书,一粒一粒地数着:“一粒安乃近,两颗感冒灵,四颗阿莫西林,还有这个小柴胡……” 看着他指节分明的手指灵巧地捡着药片,小心地攒在手心里,眉头微皱,浓睫低垂,那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好像在决定什么大事,宁悦心里暖暖的,忍不住笑了,粗鲁地一把夺过来:“拿来吧你,我还能连药都不会吃了?给我倒杯水你就赶紧去公司,工地也要抓紧,这大半个月我都没去工地,一切都还顺利?没出什么事吧?” 肖立本起身去倒水,拿了两个杯子来回倒着好让热水迅速降温到入口的温度,若无其事地说:“能有什么事,你在外面披荆斩棘,我要是连家都守不住,那还像话吗?放心吧,工地上大家都干劲十足,绝不会耽误工期。” “这次的甲方是华盛自己,工期耽误不耽误没多大事,但是质量一定要抓紧,还有马上春节了,工人要回家过年,全勤奖和年终奖都要发到位,还要敲定回来上工的日期,别到时候没人干活了。” 宁悦絮叨着,直到肖立本把水端过来凑到他唇边,还捋了一把他的头发才制止住:“别操心了,都交给我,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病,吃药!” 也是,现在华盛最大的两个威胁都已经分化瓦解,杨卫东已经摆明不会再插手,周明华自己一屁股烂账还要收拾,应该也不会来针对华盛,宁悦这么想着,放下心来,喝水吞了药,重新倒回枕上,闭上了眼睛。 面颊上忽然感受到呼吸的气息,是肖立本凑了上来,轻声叮嘱:“那我走啦,你一个人在家乖乖的。” “是该买个大哥大……”宁悦睡意涌了上来,喃喃地说。朦胧中无比怀念后世的手机,带在身边无比方便,千山万水都能即刻通讯,肖立本去上班,自己在家,也都能随时随地视频通话了。 “什么?”肖立本没听清,耳朵几乎贴上了宁悦的嘴唇,“想吃什么?” 宁悦完全是无意识地嘟了一下嘴,柔软温热的双唇蹭上肖立本的耳垂,一掠而过。 如果此刻他睁开眼睛,就会发现肖立本的脸颊比他这个发烧的人,还要红。 * 肖立本八点半就下了楼,坐进车里,却没有发动汽车,坐在驾驶座上沉下了脸,眼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刻他的脸色和刚才哄着宁悦吃药的时候截然不同,浓黑的头发下锋锐五官在半明半暗的车内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随时准备一跃而出,杀戮全场。 又过了几分钟,肖立本仿佛下了决心,打开车门找到附近路边的电话亭,投币之后耐心地等待着。 铃声响了半天,都快要出提示音了才被接通,那边是一个心事重重的声音:“喂?” “老罗啊。”肖立本单手插兜,眼睛看着街上忙碌着赶去上班的人流,声音轻松,其中却蕴含着隐隐的威慑,“想好了吗?” 罗保庆发出一声低呼,赶紧捂住了话筒,让声音放得更低:“你疯啦,打什么电话?!被人知道我们有联系怎么办!?” “放心,路边电话亭。”肖立本漫不经心地说,“上次说的事你想好了吗。” 罗保庆吞吞吐吐地说:“不是说让我考虑考虑吗?” 肖立本讽刺地一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老罗,人生最重要就是抓住时机,就像是我们当年抓住你们瑞隆内部夺权的时机,从你手里转包工程拿到第一桶金那样。我现在缺人手,等到春节之后民工潮哗啦啦地涌来深城,你想跳槽来华盛,我也不要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罗保庆反而怯了:“别别,我是想过去的,但是康泰这边,工程进度只是延期,慢慢还在干,不是彻底停工了啊。劳务工嘛,目光很短浅的,他们都想着做生不如做熟,跳槽的事还是要给我点时间,再动员动员。” “老罗,最后说一次,我是在救你的命。姓周的是不是从元旦开始就很少去公司,最近更是找不到人了吧?我也不怕给你句实话:康泰马上要垮了。” 罗保庆那边半天没吱声,肖立本冷冷一笑,说出来的话更是残酷:“我念着当年的交情,觉得你这个人不错,想给你一条活路,你要是愿意跟着康泰一起沉船,我也没意见。” 说着,他看了一眼手表,加重语气说:“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早上九点,我在桥南路工地看不到你和你的工人,这事就算了。” 说完,他果断挂上电话,唇边带起一缕得逞的微笑,拉开了电话亭。 周明华那个混蛋,使阴招点鬼火,在背后搞那么多花样,害的宁悦这阵子奔波忙碌,劳心劳力—— 都生病了! 他必须从背后捅康泰一刀,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 肖立本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宁悦吃了药还是很难受,想睡又睡不着,多日以来他一睁眼就是想着怎么给周明华下套,闭上眼也是想着该走那几条路子坑人,很久没有这么无所事事的时候了。 一时间,上辈子的记忆又侵袭而来,出门打工风吹日晒,汗水浸透衣服裹缠在身上,干了又湿,感冒生病的时候不是没有,三十八度九在那个时候根本不算什么,王栓柱粗鲁地说一句‘出一身透汗就好了’,自己就得咬着牙继续上工,只有超了三十九度五,才能被允许回到工棚休息,眼巴巴地指望王栓柱从他那个脏兮兮的药瓶里掏出一片退烧药。 烧到糊涂的时候,嘴里被硬塞进一片又大又苦的药片子,再灌上一口水,也不管他咽没咽下去,嘴里苦涩的药味和浑身的难受滋味混合在一起,他在大通铺上蜷缩在一堆油渍发黑的被子里瑟瑟发抖,只能无助地等待着身体自己好起来。 宁悦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是王栓柱两眼突出,死不瞑目的最后样貌。 第116章 当年像一座山一样压着他,让他无法反抗的人,现在不知道沉在哪一片海里无声无息地腐烂成白骨。 真好啊,宁悦裹紧被子,发出轻声的喟叹。 上辈子坑害他,打压他,让他犹如一头老黄牛,兢兢业业割血肉奉养的人,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自己重生以来,终于达成了复仇的目标。 第107章 感谢小宁总养我 宁悦昏昏沉沉睡了也不知道多久,终于在又一身大汗中醒来,濡湿黏腻的不适感觉缠绕周身,烧倒是退了些。 他皱起眉头,困倦地微微睁开眼睛扫了一眼,窗外微暗,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从卧室的门看出去,厨房的灯开着,人影晃动,轻微的锅盖碰撞声伴随着一股肉汤特有的鲜香味道飘进室内。 肖立本聚精会神地一手拿着锅盖,一手拿汤勺,小心地舀了一点汤凑到嘴边尝了尝,咂咂嘴,满意地点点头。 锅里的汤清澈见底,肋排切成一口大小,静静地沉在底部,慢慢地散发出肉类的鲜美,翠绿如玉的苦瓜块随着汤水的沸腾上下浮沉,单从卖相上来看,也算是一锅靓汤。 “你醒啦?”肖立本听到背后有动静,都没回头就知道是宁悦起床了,“中午吃饭了吗?我特地跟肉摊老板请教了煲汤,等会你多喝几碗。” 宁悦从床上下来走到卫生间门口这几步路就觉得两腿发软,全身像被人打了一顿那样酸痛,他扶着墙,盯着砂锅里的东西发出疑问:“苦瓜?” “对啊,苦瓜清火的,你发烧嘛,特别适合。”肖立本回过身来,两手都拿着东西,只能探头贴上了宁悦的额头,“唔,还是有点热度。” 这动作他做得自然无比,宁悦想躲开的时候已经晚了,额头相碰的时候肖立本热热的呼吸扑面而来,鼻尖亲昵地碰了一下他的面颊:“可怜的,我们小宁总受苦了。” 宁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色却没显现出来,抱怨道:“那我也不吃苦瓜。” “你只管喝汤吃肉,我吃,行了吧?”肖立本看他扶着墙走进卫生间,追在后面问,“自己行不行啊?用不用我扶着你?” 回答他的是宁悦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一碗热汤下肚,宁悦觉得自己好多了,休眠的胃部得到了润泽,暖暖的感觉从躯干蔓延到四肢,让他因为病痛而酸软的身体都舒展开来,有了点力气。 他意犹未尽地把空碗递给肖立本:“再来一碗!” 肖立本给他盛了汤,所有的排骨也都捡到碟子里推到他面前:“吃肉!吃肉才能身体好。” 宁悦看着他碗里满满的苦瓜,不高兴地问:“华盛是要破产了吗,老板连两份排骨都吃不起?我分你一半,这些扔了吧。” “不行啊,不能浪费粮食,再说了,苦瓜吸收了肉汤,也好吃的。”肖立本从不挑剔食物,舀起苦瓜和汤拌了米饭,吃得津津有味。 宁悦不由分说地把排骨拨了一半到他面前的汤碗里,嗤之以鼻“我吃不完,你现在不吃,等下又要吃我剩的了。” “不就是你的口水嘛,又不是没吃过。”肖立本不在意地说。 也许是病还没好,热度又上来了,宁悦只觉得自己脸颊滚烫,他用手背贴了贴,逃也似地站起来:“我去吃药。” 到底是年轻,白天宁悦还烧得昏天黑地的,喝了热汤吃了药,胃里有了东西,药也起了效,身体舒服,脑子里也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他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闻着自己身上在被窝里捂了也不知道几身汗的味道,宁悦嫌恶地皱起了眉头,推开碗盘往卫生间走:“你先吃,我去洗个澡。” “祖宗!我叫你祖宗还不行吗?”肖立本塞了一嘴的饭,着急得都来不及咽下去,嚯地起身挡在他面前,“你都忘了怎么生病的吧?不就是半夜洗澡!现在还洗?” “出了一天的汗,你闻闻我身上都馊了。”宁悦扯着用来充当睡衣的t恤领口让他闻,带着身体气息的热气轰地一声散发出来,肖立本真凑过来的时候,他突然又觉得不妥,赶紧把肖立本的大头推开,“总之很难闻。” 被他突兀地推开,肖立本的脸上竟然带了一丝委屈:“无所谓,跟你睡的是我,我又不嫌你。” 宁悦不客气地对他翻了个白眼:“我嫌弃我自己行了吧?” 说着他又要往卫生间走,肖立本赶紧拉住了他的手臂,半哄半劝地把他往沙发上按:“洗澡是万万不行的,你还想不想好了?后半夜发高烧怎么办?我开车带你去医院输液吗?你乖乖的,等会我打盆热水给你擦。” 宁悦想想的确如此,医生都说病后着凉尤为麻烦:“你吃饭吧,我自己擦就行。” 肖立本闻言,迅速低头,两口扒完了碗里的饭,快手快脚地收碗:“不用等!我吃好了!” 来不及反对,宁悦懵着就被按回床上,肖立本从卫生间打了盆热水,肩上搭了毛巾,放在床边,把毛巾扔进去浸湿了,捞起拧干,一气呵成的动作看得宁悦愣愣的。 直到带着热气的毛巾覆盖在他脖颈上轻轻擦拭,温热湿润的感觉带着皮肤被擦去油腻的清爽感一起袭来,宁悦舒服地长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肖立本:“谢啦,肖哥。” “什么话,跟我还说这个,还是不是兄弟了?”肖立本笑骂了一句,手下轻柔,目光专注,脸上的表情近乎虔诚,仿佛在做着祭祀礼拜之前的准备工作。 他抓起宁悦的手腕,细心地擦拭着每根手指,指尖被握住的感觉带着一缕细密的电火花,沿着动脉一路向上,攀升至心脏,就如同肖立本的手轻轻地拨动宁悦心里的隐秘位置。 眼看擦到肩膀了,肖立本停了手,很自然地催他:“脱啊。” 宁悦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服,吞吞吐吐地说:“这样擦擦就好了……” “那不行!身上出汗最多了,都擦了还不索性弄干净点?”肖立本反驳,随即又诧异地问,“你怎么啦?之前咱们一起洗澡都有过,这时候把我当外人了?” “也不是……就觉得这样蛮奇怪的,我有手有脚的自己来就好。” “呷!”肖立本不以为然地把毛巾浸入热水,“你不是病了吗,我这是照顾病人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突然凑近宁悦,笑嘻嘻地说:“打个商量,以后等我老了,病了,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你也给我擦,这不就拉平了?” 宁悦听他这么说,心里多少释然了一些:是啊,既然是兄弟,互相照顾都是应该的,是他想多了。 “你都不盼着自己好,一张嘴就是生病。”宁悦抱怨着,脱下t恤丢在一边。 肖立本不在意地摇摇头,捞起毛巾,凑上来细心地一寸寸擦过宁悦的胸膛,精薄的肌肉覆盖在身体上,本来白皙的皮肤被热水擦得发红,透出一股早春花瓣的粉润光泽。 他的大手隔着温热的毛巾,不轻不重地覆盖在胸口,宁悦吸了口气,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沙哑着嗓子要求:“随便擦擦就行了……咝。” “转过去。”肖立本仿佛没听见,见他不动,索性伸手扳过他的腰,把宁悦翻了个身,露出整面光洁的背部。 宁悦猝不及防地被翻了个面,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羞恼,想反抗,手臂撑在床上还没起来,就被肖立本给按了下去,热水毛巾沿着脊椎来回擦拭,一阵酥麻随着神经传遍全身,舒服得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 舒服归舒服,宁悦心里还是有点生气的,他今天头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两人的体力差距。 自己是从小在农村没吃没喝,但肖立本一样是城市贫民,怎么吃了几年饱饭,他就突然长得又高又大,甚至可以压制住自己了呢? 心里正嘀咕着,背后的动作突然停止了,肖立本的手掌就这么直接抚摸上了宁悦的背部,带着薄茧的手掌接触皮肤的时候带来微弱的刺痒,又温暖到可以直达心脏。 “宁悦……”肖立本低声说,“当年刚见面的时候,你瘦的一根根肋骨隔着皮肤都看得见。”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莫名的怅然忧伤:“现在我把你养的挺好。” 宁悦的心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他张张嘴,说出的却是恼羞成怒的薄责:“肖立本,倒反天罡啊!明明是我养的你!” “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感谢小宁总养我。”肖立本突然笑了,声音又重新轻快起来,大手一伸,把他重新翻过来躺好,还亲昵地用额头碰了一下宁悦的额头。 他随手抓过自己的t恤扔给宁悦:“赶紧穿上,别又着凉了。” 宁悦松口气,套上干燥的大t恤,衣服上还带着肖立本的气息,很奇怪,明明两人都用的同一罐海鸥洗发膏,用的同一块上海檀香皂,肖立本身上的味道就是跟他不一样,带着一种更醇厚的味道。 像是石膏板水泥和木材……各种建材被阳光晒透之后又被春风吹进窗户的味道。 第117章 也许是因为工地去多了?宁悦有些愧疚,自己这段时间跟周明华斗得你死我活,已经很久没亲自去过工地了,都是肖立本盯着。 他脑子里转着念头,没注意肖立本又在认真地淘洗毛巾,直到肖立本伸手进被子,温热的手指摸到腰腹的时候,宁悦才猛醒过来:“干什么?” 肖立本抬头看着他,黑眸澄澈单纯,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大狗狗,一脸纳闷地反问:“下面不用擦吗?” 宁悦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比他发烧的时候还要红,烫得耳朵都热了起来,异常坚决地摇头:“不用!这个真不用!” “哦……”肖立本遗憾地说,也不多纠缠,端起脸盆去倒水。 等他收拾好一切回来,宁悦已经缩回了被子里,严严实实地一直盖到下巴,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肖立本脱衣上床,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伸手把宁悦揽进怀里,目光慢慢描摹着宁悦的脸颊,轻声叹息:“快点好起来吧,小苦瓜。” 宁悦睡意朦胧,但也听见了,哼一声,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模模糊糊地问:“肖立本,今天几号了?” “二十二,怎么了?” “等到明天,这个世界会送一个大礼物给你。” 宁悦说完就真的睡着了,一头栽进黑甜乡,所以他不知道肖立本在黑暗中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宁悦,你就是这个世界送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第108章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天上午,深城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无心工作,偷偷地拧开收音机,时刻关注着有没有什么即时发布的讲话。 宁悦一大早就醒了,激动万分地要爬起来,被肖立本强行又按回去要他乖乖躺着,鉴于他的感冒还没好,夜里又烧了一次,现在浑身还是酸痛不已,宁悦只好躺回被窝,眯上眼不知不觉又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 肖立本正轻手轻脚地从厨房把热好的粥端出来,看见他迷蒙地支起身子,眨巴着眼睛发懵,走过来揉揉头发:“醒啦?吃早饭不?” “吃什么早饭!快开收音机。”宁悦火急火燎地指挥着。 肖立本转身把收音机塞给他:“电视里没有吗?” “电台才是实时消息!电视里播点什么还要拍还要剪辑,起码等晚上新闻才能出来,等不及了。”宁悦按下开关,翻了个身,就着趴在床上的姿势开始调台。 其实不用他调,大概今天深城的所有电台都在播一样的内容,伴随着电流的沙沙声,播音员字正腔圆地说:“特区姓‘社’不姓‘资’……同志于二十二号下午发表重要讲话,明确指出:“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最终达到共同富裕。”……在谈话中,着重指出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问题,他说:“计划多一点还是市场多一点,不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本质区别。计划经济不等于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也有计划;市场经济不等于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也有市场。计划和市场都是经济手段。”……” 肖立本嘴角含笑,静静地看着宁悦,此刻的宁悦,虽然头发乱乱的披着被子,脸色还带着病态的红晕,但头高高昂起,眼睛亮亮的,仿佛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在他身上活了过来。 这样的宁悦令人着迷,也只有他能看见这样的宁悦。 “听见了吗?肖立本!你听见了吗!?”宁悦激动地在床上跪起了身子,眉飞色舞地指着收音机,“市场经济!特区被上面肯定了,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深城以后能发展成什么样子你根本想不到!” 宁悦乐得忘乎所以,胸口积聚多年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契机,可以尽情地宣泄出来,他索性从床上赤着脚跳了下来,一下就蹦到了肖立本身上,双腿夹着他的腰,搂着肖立本的脖子摇晃着,畅快地笑了起来:“你一定不知道,今天上午大领导离开深城的时候说了什么,他说:“你们要搞得快一点。”肖哥!领导都发话了,我们也要搞得快一点!” 早在他跳上身的一刹那,肖立本就赶紧伸手兜住了宁悦的屁股,把他稳稳地托住,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笑得几乎失态的宁悦,耐心地附和:“嗯,搞快一点。” 宁悦不笑了,低头看着他,把手圈在肖立本的脖子上,遗憾地问:“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啊,我还能不关心这个?特区保住了,目前深城的路线是正确的,我们可以继续发展下去,不会有人中途叫停。”肖立本抱着宁悦又往上托了托,刚想继续往下说,被宁悦不客气地抓住了耳朵:“你信不信,从今天起,特区就是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会吸引全国各地的优秀人才来发展,深城会变成全国最发达最繁荣的城市?完全不比对面的香港差,到处都是高楼大厦……都会是我们华盛的蓝海!” 一不小心,他又说了一个后世才有的词儿,肖立本懵了一下,突然问:“如果全国的人都想来深城的话,咱们小区的开盘价不能是一千九,起码得两千五。” “肖!立!本!”宁悦怒了,抓着他的耳朵用力拽了拽,“你能不能不要老盯着这一亩三分地!现在我们在见证历史的重要时刻,你能不能有点仪式感!?” 肖立本胳膊一使劲,在宁悦的惊呼声中把他颠倒横抱了起来,二话不说来到床边,掀起被子把宁悦重新塞回去:“我只知道你再不吃药,又要发烧了。” 他回身去拿粥,宁悦撇了一下嘴,看着肖立本高大的背影为自己忙碌的样子,心里稳稳地很安心,还是遗憾地说:“可惜你年纪轻轻这目光短浅……不过没事,有我呢。” 他脸上掠过一抹怀念的微笑:“当初在望平街的小院子里,我就跟你说过,我会带着你飞起来,现在信了吧?” “信,一开始就信。”肖立本端着粥回来,一手摸上他的头发揉了揉,微笑着回答,“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 宁悦这场感冒缠绵难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兴奋了,晚上都睡不着,一直拉着肖立本畅想华盛的明天,还有他们自己的未来。 “等到了二十一世纪,我们就带着雄厚资金杀回阳城去,正赶上城市大改造的机会!对了对了,还有上海,陆家嘴以后的高楼必须有华盛一席之地。” 宁悦滔滔不绝地说着,肖立本认真而捧场地听,手还要放在他身上,一下下地拍着,像是哄小朋友睡觉一样。 没有好好休息的下场就是等宁悦终于痊愈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八,街上已经充满了过年的气氛,红灯笼高挂,各家的年橘也摆了出来,硕果累累,热闹又喜庆。 他到公司去露了个面,大部分人已经请假提前上火车了,写字楼里冷冷清清,一进门,正面撞上悠闲化妆的黄亚珍都被吓了一跳:“小宁总!还以为你会一直到躺到年后呢。” 宁悦心情很好,笑眯眯地调侃:“那不是正好,可以把你们的过年红包一起都躲掉。” 黄亚珍做了个鬼脸:“抱歉,让老板破费了哦,肖总已经提前都给大家发过了。” “喂喂喂,当我的面呢,就开始挑拨我们的关系啊?”肖立本搓搓手,有些尴尬地说,“本来确实想让你别这么急着上班的,年前琐事太多。” 宁悦摆摆手:“我就是来公司坐坐……万事都归你自己解决,休想麻烦我。” 说着他走进办公室,舒舒服服地往大圈椅上一坐,惬意地叹了口气:“看人挑担不吃力,看人干活心欢喜,哎呀,我现在总算是找到点当老板的感觉了。” 肖立本给他端来一杯热的桂圆茶,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宁悦的办公桌上,悄声说:“还能让你更欢喜一点,有个好消息要不要听?” “要!”宁悦仰起脸,因为生病而消瘦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睛亮亮的,表情可爱,像是个讨要过年糖果的小朋友。 肖立本差点有冲动捏一把他的脸,所幸忍住了,压低声音,邀功一样地显摆:“我把罗保庆挖过来了,手下的工人也跟过来一部分。” 他的声音里隐含着一点算计:“张跃进确实是从最早就跟着我们的老人儿,忠心没的说,做项目经理一直也都算勤勉,但施工队不能一家独大,何况张小英还是电工组组长,他们那一派的势力太大了,有个老资格的罗保庆来分薄是最好的,制衡之道嘛,你说呢?” 宁悦的目光游移了一下,迅速把心里一丝惊疑给压下去:肖立本这话完全是从公司的角度出发,纵然过于冷静算计,但做生意不是请客吃饭,肖立本的想法和做法都没错。 他不该苛责,肖立本做这些也是为了他和华盛的未来。 “好啊!”宁悦重新绽开笑容,“我生了场病,你居然不声不响干大事!怎么挖来的?我看罗保庆在康泰地位可不低。” 肖立本笑着把桂圆茶送到他嘴边,看着他抿了一口才继续说:“我吓唬他,康泰要沉船了,不想一起死就过来,他信了……不过我这可不算撒谎骗人啊,你知道吗?我今天得到消息,康泰的贷款出了问题。” 第118章 接下来的话他凑过来,几乎是贴在宁悦耳边说的:“南洋银行好像要抽贷了。” 声音低沉,热气吹在宁悦敏感的耳朵里,害得他直痒痒,连带着脖子和脸颊都微微地红了起来,他缩了缩脖子,有些不敢相信地问:“现在形势一片大好,抽贷?” 自从领导发布了南巡讲话,整个珠三角地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相信年后各种资金人才会蜂拥而至注入,前途大好,周明华握着百花路地块的好位置,附近就是华强北,只要他的商业中心盖起来—— 对啊,那要是他的楼盖不起来呢? 宁悦一秒钟就恢复到从前那个冷静理智的小宁总,推开肖立本的大头,随手拿过一叠便签在上面分析计算:“他是用百花路地块向南洋银行作抵押,贷了三千万为了跟咱们争桥南路的那两块地,然后花了一千两百多万从香港买翡翠,又花了八百多万高价租北郊的地,被国家征收之后可以说是颗粒无收,但至少还有小一千万,加上康泰原本的资金,覆盖前期费用足够了,完全可以一边盖一边卖,邱之尧用什么名义抽贷的,经营不善?” 肖立本被他推开也不恼,懒洋洋地继续坐在桌面上,大长腿支着地悠闲地一晃一晃:“那谁知道呢,反正我把罗保庆挖过来,他的工地就得停工。” 宁悦低着头,没看到肖立本脸上冰冷的笑容:“这个年,周家怕是过不好啊。” 当年伤害宁悦的人,凭什么锦衣玉食过得好?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 大家好,接下来就是国庆节了。 说一下国庆节的更新节奏是隔日更新。 下一次更新在三号,然后5,7号更新。接着进入工作日后恢复一周保底五更的节奏。 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第109章 办年货 正如肖立本所言,年前的康泰办公室里一片愁云惨淡,同样是人走得差不多了,但留下的稀稀拉拉几个人不停借着倒水的工夫在茶水间窃窃私语,满眼都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惶恐至极。 连公司门口物业当初送的发财树盆栽,此刻也是垂头丧气,枝叶发黄凋零。 周明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脸色灰暗,满脸胡茬子,衬衫西裤揉皱得跟咸菜叶一样,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屋子里的气味浑浊难闻,他却一点都没察觉。 他本来是不抽烟的,在国企的时候还常以此为傲,觉得自己家庭出身好,和那些底层爬上来的不同。 但这一个月,他抽的烟足够一个老烟枪都叹为观止。 门外秘书室的电话不停地响着,挂断了没一会又响了起来,他早就吩咐了秘书不要来打扰他,想也知道会是那些人:建材商来催尾款,分包出去的施工单位催资金,劳动监察部门……当然还有银行。 一想起邱之尧,周明华就恨得咬牙切齿,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投资北郊失败,第一个跳出来趁火打劫的居然是邱之尧!此时抽贷和逼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此刻他深刻地明白了行内邱之尧‘笑面虎’的外号从何而来。他暗示邱之尧可以用贷款卡宁悦的脖子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邱之尧则顺水推舟诱使他贷款在土地拍卖会上跟华盛竞争,到头来,这竟然是邱之尧圈套中的一环,自己傻傻地钻了进去? 心里隐秘角落闪过一丝后悔:也许,他就不该和宁悦作对。 抢到百花路地块之后,不再掺和任何事,不和任何人联手,直接把宁悦和肖利本当个屁放了,一心一意投身明红大厦的工程,现在就不会落到即将破产的下场? 不!周明华迅速地摇摇头,他和宁悦之间隔着周明红的半条命,此仇不报非君子他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弟弟,何况宁悦那个睚眦必报的性格,是铁了心跟周家作对,自己不行动,宁悦报复回来只会死得更惨。 他的失败都源自于宁悦的阴毒下流不择手段,逼得自己无路可走,逼得自己困兽一般坐在这里喘不过气来。 周明华呆坐了半晌,听着外间电话铃的循环往复,秘书口干舌燥地解释着套话,突然下定了决心,伸手去拿自己桌上的电话。 他拨了一个号码,等待了半天,那边传来了柳诗困倦的声音:“喂,明华啊?什么事,这大半夜的打来?” 周明华握着话筒,鼓足了勇气才问了一句:“妈,一切顺利吗?” 说到这个,柳诗清醒了一些,喜悦地说:“挺顺利!你外公那边的亲戚安排的,明红住进医院了,现在已经做过检查,专家说还是有希望能站起来的。” 她停了一下,又抱怨:“就是美国这边实在太不方便了,买个小菜还要开车,算起来要住三个月,怎么遭得住?早知道就不带王小凤过来,她笨手笨脚的只会伺候人,英语也不会,开车也不会,还得另外雇人帮忙,吃的也不好,上海菜馆子不正宗,天气也太冷,羊毛衫和大衣扛不住……” 周明华知道她说这些的意思,要是在平时,自己早就一叠声地哄着赶紧打钱过去讨妈妈的欢心,履行身为长子的责任,但此刻,他马上要说的话自己都觉得没脸。 “妈。”眼看柳诗说得滔滔不绝,周明华终于沙哑地打断了她,“能不能……你们能不能先回来?” 柳诗正说得意犹未尽,听到这句话笑了出来:“妈妈也就是跟你抱怨一下,条件再艰苦我也能忍的,都是为了明红嘛,你放心吧,不要挂念我们。就这样,不多说了,侨联会明天有团拜宴,我还要出席呢。” “妈!”周明华知道她要挂电话,终于忍不住直白地开口,“我现在资金紧张,你们……你们先回来,把剩下的钱转回我账户。等以后……以后我有钱了,再送明红出去治病。” 他说得结结巴巴,声音颤抖,已经低声下气到了极致,柳诗却并不体谅,谴责得声音都高亢了起来:“周明华你胡说什么!你要是不想给钱,当时就拒绝啊!我们就不会出来了,现在不上不下的闹什么?你知道美国专家多难请吗?我赔了多少笑脸,你外公三辈子的人情都用干净了,现在人都住院了,手术也排上期了,你让我们回来!?” 周明华绝望地闭上眼,声音沙哑地哀求:“妈,我实在没有办法……你们带走了一百万美元,现在这笔钱是我唯一的救命钱,春节之前这笔钱不到账,节后工程不能开工,公司就要完蛋了。” “公司没了就没了嘛。身外之物而已,只要明红能重新站起来,我们一家人还能好好地在一起,有什么呢?”柳诗完全不能理解,“天底下开公司倒闭的多了,你回阳城来,再想办法回原单位呗,照样能拿安稳工资,还能没饭吃?” 可是,他当年就是不想过一成不变的安稳日子才从建筑院辞职下海的啊!那时候他好歹还是个办公室副主任,真如柳诗所说,他破产了灰头土脸地再回去,只能做个底层文员了…… 周明华突然笑了:早该知道的,柳诗根本不爱他。 都是儿子,柳诗爱帅气不羁的周明红,爱嘴甜会哄人开心的周明轩,唯独不爱他这个寡淡的长子。 即使周明轩是个冒牌货…… 他突然有一点共情宁悦了:明明宁悦才是真正的周家老三,但在柳诗和周博文眼里,那个被他们养了十八年的假货周明轩是心肝宝贝,宁悦是可以牺牲可以放弃的残次品。 话筒里柳诗还在喋喋不休,周明华已经机械地把话筒放回原位,他垂下头,肩膀整个垮了下去,颓丧到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就这么……死了吧,也好。 * 肖立本左右手拎着捆好的礼盒,兴冲冲走进了公司,黄亚珍啧啧称赞:“鲍鱼,花胶,冬菇,腊肠……肖总,你这是要新女婿上门啊,买这么多好东西?” “办年货咯,你们小宁总生病刚好,是该补一补的。”肖立本从礼盒顶端抽出一盒进口巧克力放在她桌上:“你也赶紧下班吧,黄叔买好春联了,回去帮忙啊。” 黄亚珍利落地拿起巧克力放进自己的手包,冲他眨眨眼,压低声音幸灾乐祸地透露:“多保重,小宁总在财务室,查你账呢。” 说着她拎起手包,踩着高跟鞋一溜烟地跑了,肖立本又气又笑,把礼盒放进办公室,直接走到财务室门口,敲敲门,直接推开。 宁悦果然在里面,安然坐在办公桌后,桌上一堆摊开的文件,旁边坐着的的财务人员情绪稳定,毫无心虚慌张,一看气氛就很正常。 “小宁总,查账啊?”肖立本站在门口明知故问。 宁悦抬头看见他,笑了笑,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就是看看,老罗他们虽然刚来,过节费也要到位。” “你放心吧,都按照入职一年给的。”肖立本熟练地一把捞住他的胳膊往外拉,“走,陪我出去买年货。” 宁悦不大愿意,但也跟着他往外走:“又不是第一次在深城过年,你这么大张旗鼓干什么?” 第119章 “咦!”肖立本回头对他笑,“不是你说新时代要到来了?那必须要庆祝一下啊。干货我都买得差不多了,再去菜市场扫个尾,哎呀,走嘛,就当陪我。” * 无论哪个年代,年前的菜市场都热火朝天人流滚滚,两人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地前进,肖立本开始是拉着宁悦的胳膊并行,后来嫌烦,干脆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坦然自若地说:“跟紧我,别走丢了。” 宁悦皱着眉,对购物没多大兴趣:“过个年而已,随便吃吃就好了,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日子是要认真过的,不然赚钱有什么意义?”肖立本斗志满满,“那种回家饿了连泡面都没有的情况,决不能再发生。” 宁悦无奈地被他牵着在人流中行进,耳边都是小贩们卖力的叫卖声,主妇们拉扯着讨价还价的声音,鼻端充盈着油炸的香气,市井烟火气息十足,和往年相比热闹了许多,也预示着深城九十年代繁荣的开启。 “买一点够吃就行了,你忘了家里冰箱还有冻的饺子皮和肉馅。” 这下反而提醒了肖立本:“对哦!包饺子得买菜,你想吃什么馅的?芹菜?莲藕?韭黄?” 宁悦一句话不慎,等他回过味来的时候,肖立本手上又多了几样,右手依然紧紧地和他相握,像连体婴一样,牵手牵得久了,渗出的薄汗沾在彼此的皮肤上,湿热黏腻,别有一种特殊的亲昵之感。 看着他左手拎的一大堆东西,从花生瓜子到五花肉芹菜莲藕,累累坠坠的一大堆,宁悦建议:“放手吧,走散了大不了回车上等。两只手才好拎东西啊,你又不肯让我拿。” “就这点东西,累不着我!对了。”肖立本对他侧过身子,露出裤兜,“你闲就帮我拿钱,付账都是你啦,小宁总。” 宁悦抿嘴一笑,伸手去裤兜里掏钱,肖立本不习惯用钱包,一堆大票零钞都挤在裤兜深处,他掏了一把,怕掏不干净,手又往里面摸索了进去。 肖立本脸色微变,双腿不自然地夹着躲了一下,红着脸开口:“咳,咳咳,快看!那边刚出锅的油角!” 二话不说,他拉着宁悦往前就跑,挤在一群孩子中间指手画脚:“老板,称半斤油角,再来二斤开口枣。” 宁悦付过钱,拿纸垫着捏起一个炸得金黄的油角,轻轻咬了一口,里面的椰丝花生碎显露出来,咀嚼间香气十足,甜甜的味道充满了口腔。 “好吃吗?给我尝尝?”肖立本和下面站着的孩子一样眼巴巴地盯着宁悦的嘴,油角刚出锅,烫得很,糖油粘在宁悦殷红的嘴唇上,显得更加红润,引得他目光陡然深邃了起来,一眨不眨地看着。 “馋死你了。”宁悦被他饿狼一样的眼神看得都不能安心吃,只能安抚:“我先吃完这个,就给你拿。” 肖立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低头,嗖地从宁悦手里叼走了半个油角,一口就吞了下去。 “喂!很烫哎!”宁悦都惊呆了,慌忙阻止,“吐出来!赶紧的。” 卖油角的老板也吓了一跳,赶紧教育围观的孩子们:“这样会烫到舌头的,小朋友们不要学。” “啊,沸!沸!”肖立本舌头翻卷着,咝咝地吐着气,到底把半个油角给嚼碎了吞了下去。 宁悦也放弃了,冷眼看着他故意问:“怎么样啊,感觉如何?” 肖立本眯起眼,心满意足地笑了:“甜,超级甜!感觉特别好!” 第110章 为了你我没有底线 大年三十,整个上午,肖立本都泡在厨房里大烹大割,灶眼都占满了,几口锅轮番上阵,噗噗地冒着鲜香的热气。 宁悦倒在沙发上,端着一杯桂圆茶,电视开着当背景音,每个节目都喜气洋洋,一派过年的热闹气息,连广告也都是满满的好口彩。 “中午就简单吃一点,晚上吃大餐。”肖立本围着围裙从厨房端菜出来,兴致勃勃地问,“今晚看春晚,明天我们一起去花市好不好?” 宁悦轻笑一声,指着他身上别别扭扭的围裙:“肖总,你现在做家庭煮夫很有心得嘛?” “有什么不好?”肖立本神气地挺起胸,得意洋洋地显摆,“出得厅堂,下得厨房,这才是新时代好男人的标配。” 宁悦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餐桌边,说是简单,也配了三菜一汤,肖立本像个殷勤的厨房学徒,满眼期待地看着他求夸奖:“尝尝这个猪蹄子,炖了好久的,哦,这边叫猪手,是前蹄来着。” 炖猪手软烂糯滑,虾肉炒芹菜清甜可口,清蒸鱼鲜得掉眉毛,再来一碗热腾腾的冬菇鸡汤,宁悦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感慨:“将来有一天华盛破产了,你光靠这厨艺也饿不死。” “大过年的,别说不吉利的话!”肖立本煞有介事地举起手对上空拜了拜,“年少无知,有怪勿怪。华盛在小宁总的领导下,一定越来越好,繁荣昌盛。” 正说着,窗外不知道是谁家迫不及待放起了鞭炮,噼啪作响的喧闹声掩盖了他最后一句话。 肖立本突然一拍大腿,懊恼地说:“糟糕!忘了买鞭炮了,过年不放鞭炮,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匆匆扒完饭,开始收拾碗筷:“你在家看看电视,我出去买,碗留着我回来洗,你别动了。” “我去吧。”宁悦抢先说,笑着扫了一眼厨房还在冒热气的汤锅,“正好,你做了这么一桌子菜,都忘了买酒了,我顺便带回来。” 说着他站起来去拿车钥匙,肖立本跟在后面劝说:“现在街上店都关门了,哪里有卖酒的,还要跑很远。” “正好我开车出去兜兜风,病了那么久,闷死了。”宁悦已经开始换鞋,“深城一年到头,就这几天街上没车,还不让我放开了跑一跑?” 肖立本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阻拦,拿了自己的外套给他:“那行吧,你出去散散心也好。” “那我走咯。”宁悦握住门把手,笑眯眯地回头对他挥手告别。 “拜拜!”肖立本神采飞扬地对他抛了个飞吻,“等你回来就可以吃饭了。” * 这一走,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血红的夕阳抹在窗外的城市景色上,宁悦推开家门,灯光雪亮,光明得他一时都有些不适应,眯起了眼睛。 餐桌上摆了几个凉菜,热菜在锅里保温,肖立本高大的身体挤在小厨房里,手指灵巧地捏着饺子,旁边的砧板上摆着已经包好的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尤为可爱。 “回来啦?”肖立本笑着探出头来,扫了一眼他手里拎着的一瓶香槟,惊讶地问,“没买到鞭炮?也行,咱们蹭别人家的听听,还省钱了。” 宁悦一言不发,换上拖鞋,把香槟放在餐桌中央,疲惫地坐了下来。 肖立本终于发现他的不对劲,握着饺子跑了出来,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抬起眼睛看着肖立本,宁悦突然觉得面前的人是如此陌生。 “肖立本。”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我去了桥南路工地……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已经有楼盖到第七层了?” 肖立本怔住了,眼神飞快地游移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我当是什么事呢,对,是赶工了!年前大伙儿的干劲都挺足,深城速度嘛。” “是吗?”宁悦满目失望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工地出身,不是那群坐办公室的老爷,以华盛目前在册的人手,以正常的速度,现在十栋楼最多盖到第三层,或者牺牲其他,专攻一栋,盖到第七层是可能的,但我今天看到了什么?十栋楼,整整齐齐,竖在那里,最低的也有三层了。” 肖立本沉默不语,宁悦突然暴起,把手里的车钥匙狠狠地扔在他身上,恨声道:“这是起码四百个工人才能达到的程度,华盛的施工队只有一百三十八个工人,就算加上罗保庆带来的六十七个,剩下的两百人是哪儿来的!你告诉我!” 手指下意识地收紧,雪白的饺子皮破裂,里面的馅料挤了出来,一点一点落在地上,犹如此刻他们即将破裂的感情。 “你听我解释……”肖立本舔舔嘴唇,干涩地说。 “不用解释!只要告诉我,这两百人从哪来的。”宁悦咄咄逼人地问,“没有合同,没有发工资的痕迹,没有劳保更没有福利……公司的账目上干干净净,一点马脚都没漏,要不是我亲眼看到了工程进度不对,你还想瞒着我多久!?” 看肖立本又不吭声了,宁悦心里的愤怒犹如野火蔓延,难以控制,他冷笑着说:“你不说,我替你说!黑工嘛,没资质!不用签合同!给钱就干!只知道埋头干活,出事了也不用负责,往工地大门外面一扔就是,多好用啊!多方便啊!多廉价的人手啊!” 他拔高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酸楚和不甘。 那是上一世的他,和身边数不过来的工友们,受尽了多少不公平的待遇,他们用血汗建起了城市的高楼大厦,却连名字都被抹去。 第120章 “不是这样的。”肖立本终于忍不住了,“他们没有活干……又想挣钱,快过年了,我是给他们一个机会。” “机会?”宁悦尖锐地戳破他的含糊,“那为什么不走正规招工途径?” “来不及了,他们连进特区的资格都没有,挤在二道关外,只想短时间打个工就走,一个月,就一个月!”肖立本也急了,口不择言地说,“所有手续办下来都不止一礼拜,还不如这样,做完就走,大家都方便。” 宁悦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方便’,突然悲凉地笑了起来:“没有进关资格是吧?那你怎么把他们弄进来的?” 肖立本躲闪着不敢看他失望的目光,低声说:“是走了海哥的路子,搭——搭物流的车。” “你他妈还干上偷渡猪仔的事儿了!?”宁悦忍无可忍地吼了起来,“肖立本!你自己看看看这是人干的事吗?把他们关在厢式货车里挤得跟罐头一样运进来在工地打黑工,住工棚,我去工地看过了!工棚就是建材仓库!几十个人挤地铺!” 他一进仓库就觉得不对了,那股留下来的气味勾起了他上辈子的回忆:人的味道,烟草的味道,脚臭味,铺盖的油腻味,综合在一起,浑浊得喘不过气来。 虽然仓库已经打扫过了,像模像样地堆着建材,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但残余的气味不会骗人。 他如此暴怒,肖立本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垂着头,丢掉被挤破的饺子,扯了张纸擦去手掌上沾染的面粉和馅料,轻声说:“那怎么办呢,他们自己也愿意的。” 宁悦如遭雷击,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相信地看着肖立本:“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自己也愿意的。”肖立本抬起头来,平静的脸在吊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是淡漠,“你不知道老胡去招工的时候,他们有多踊跃积极,我们只招两百人,但报名的有一千多,选不上的还会求着我们多给个机会,选上的……都很高兴自己有活干,拼命说好话。我也没有亏待他们,工资和在册工人是一样的,除了没有合同没有劳保之外,他们走的时候我还每个人多发了五十块算奖金。你这么生气,是你没有看见他们感激的笑脸。” “肖立本……”宁悦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宁悦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本来以为肖立本和自己一样是苦出身,不会是黑心老板,不会做压榨农民工的事,华盛一向也都以‘良心用工’闻名,但没想到肖立本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来个大的。 “变成哪样?”肖立本平静地笑了笑,“我不一直都是这样吗?为了华盛、为了你,我不择手段,什么都可以做,我就是个坏人啊。” “所以你是为了我?”宁悦两眼发红,冲上去抓住了肖立本的衣服,咬牙切齿地说,“坏人是吧?谁还不是个坏人!我自己也是!对海哥对杨卫东对周明华都可以坏!算计他们,坑害他们!我从来没手软过,我甚至跟你一起杀人了!但是这是农民工啊!他们多可怜,背井离乡来到深城求一口饭吃,你还要算计他们的最大劳动价值!一点保障都不给他们!做人要有点底线的,肖立本!” 肖立本看着他,咬着牙说:“那怎么办呢?你以为邱之尧是什么好人?周明华败了,他能以‘未达预期’的理由抽康泰的贷款,我们要是败了,你以为他不会抽华盛的贷款?那可是整整两个亿!宁悦,我……” 他说到这里。 宁悦的眼神像是熄灭了一般,没了亮光,肖立本甚至觉得里面什么都不剩下。 只剩下失望。 于是后面的话,肖立本再也无力说出。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宁悦才缓缓转身,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肖立本问。 宁悦回答:“我觉得没有什么再争执下去的必要了,过完年再说吧。” 然而就在他握住门把手的那一瞬间,身后肖立本猛地一把按在了门上,让门框纹丝不动。 宁悦吃惊地回头去看肖立本。 肖立本的眼神带上了一些意味不明的危险还有疯狂,让人本能地感觉到不安。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哑着嗓子,低声道。 下一刻,肖立本已经一把按住宁悦的手,攥得死死的,干燥滚烫的掌心紧紧贴着宁悦湿冷的手指,而另一只手,则缓缓的揽住了宁悦的腰。 把宁悦紧紧扣在自己怀里。 肖立本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为了你,我没有底线。” 第111章 暴风雨来了 “为了我……所以就可以瞒着我,欺骗我,是吗?”宁悦任凭他抓着自己的手,目光冰冷,带着满满的失望质问道,“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不会答应的。” “我不答应的事多了!你不都做了吗!?”宁悦陡然提高声音,“我叫你不要跟海哥有来往,你不但收了他的钱,还费尽心思转了一圈置换几个钢材厂的股份来装点门面,也是为了我好,是吗?” “我拿出去交换的股份是我自己名下的,你的股份一点没动,你从来都是华盛最大的股东,这一点不会改。” “肖立本!”宁悦厉声吼了起来,“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意的不是什么股份什么钱……你可以对我直说的!我们一起想办法,如果华盛真到了绝境,我们两个一起去面对,要做坏人我们一起去做,哪怕坐牢我认了,跟你一个牢房我认了!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宁悦急促喘息着盯着肖立本。 他想等待肖立本的一个解释。 可是肖立本反而安静了下来,用那种令人不安的眼神看着他。 宁悦心头恨意涌起,扬声道:“你解释啊!” 肖立本这才缓缓开口:“我不能放任这样的事发生,更不允许他们靠近你,宁悦,我没有错。我不后悔。” 他声音低沉有力,里面有什么压抑的情绪即将翻涌上来,像是即将抵达的暴风雨,阴云密布,遮天蔽日。 “你他妈别再拿我做幌子!”宁悦气得浑身都在颤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肖立本,愤怒到极点,泪水却充满了眼眶,脆弱欲滴,“肖立本,你真能干,真优秀啊,你这辈子的脑子,全都用在我头上了吧!?” 他声音低落下去,渐至无声,只有眼泪沿着面颊滑落,颤巍巍地坠在尖削的下巴上,晶莹剔透。 肖立本盯着他的泪,忽然缓缓低头,像是不由自主般,虔诚亲吻上了他的脸颊,吮吸他的泪痕。 “别哭,宁悦。”肖立本低声道。 宁悦僵死在当场。 一道闪电劈过天空。 暴风雨来了。 * 肖立本的力气很大。 他几乎挣脱不开。 肖立本的手掌也如此宽大,像是镣铐一样,钳住他,让他纹丝不动。 在这一刻,宁悦才像是忽然看清了眼前的肖立本——他做事缜密滴水不漏,办事果断极有城府,已经不是那个从望平街出来的,单纯、柔软又热心肠的男孩。 肖立本,长大了。 这张散发着成熟男人魅力的面容如今就在自己面前。 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围绕着自己。 “肖立本,你想干什么?”宁悦勉强让自己镇定,“你先松开我,松开我,我们好好谈一谈。” 肖立本带着点莫名的笑意,他表情如此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可他的眼神却已经夹杂着风雨而来,电闪雷鸣。 他缓缓摇了摇头,接下来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宁悦头皮发麻。 “宁悦……我不想跟你当兄弟,从来不想。”肖立本紧紧盯着他,“每个晚上,你睡在我身边的时候,你贴着我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怎么睡你的场景,憋得狠了,只能偷偷地亲你。你知不知道,我亲了你好多次……” 宁悦呼吸一窒,下意识就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你别说——” 他话音未落,肖立本已经扣住他手腕,往门板上猛地一按,宁悦的背撞在了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门把手磕到了他的腰,酸痛得他眼泛泪花。 这一瞬间,宁悦甚至有些委屈起来。 搁在以前,这种时刻肖立本早就冲上来护着他,又揉又哄,关切地查看他痛的地方。可现在,肖立本在用一种俯视猎物的眼神盯着他。 “其实我还挺羡慕杨卫东的,他想要什么就能肆无忌惮地说出来。”肖立本低头看他,“他想干你,我也想。” 肖立本说出的话像是惊天霹雳一般,震得宁悦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快懵了。 下一刻,宁悦惊恐地察觉到有什么突兀地彰显着存在。 同为男人,宁悦一秒钟就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他面红耳赤,彻底慌了,破口大骂:“肖立本你这个流氓!” “流氓就流氓吧。”肖立本突然笑了起来,笑容凄凉又疯狂,“我本来想,只要能一直待在你身边,我可以忍住的,做一辈子的兄弟也行啊,能做你最亲密的人我就知足了……但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呢?我哪里做得不对,你教我,我会改,打我骂我都可以……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呢?” 第121章 他喃喃地重复着,手指用力,撕扯宁悦的衬衫。 纽扣四散崩起,衣襟向两边敞开,露出被薄肌覆盖的漂亮胸膛,在客厅吊灯的照耀下,莹白平整,发着淡淡光晕。 “肖立本!你醒醒!”宁悦急促说。 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肖立本的手凑上来,贪婪地抚摸着,目光痴迷而专注。 这双手的触感,他本来是十分熟悉的。 带着薄茧的粗糙,温热而有力,曾经多少次在危难中与他紧紧相握,给他最安稳最可靠的感觉。 而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这双手好像成了什么带着魔法的妖怪。 所到之处,带起带来一阵又一阵的战栗,肖立本灼热的呼吸喷在肌肤上,让宁悦既羞惭又愤怒。 “你看,你也喜欢的。”肖立本居高临下地点评。 是啊,他也喜欢。 他怎么能不喜欢? 他不是没有梦到过这样的场景。 在过往无数的岁月,他梦见过这双手,梦见过它如今的所有动作。 他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唾弃自己的卑劣。 灵魂深处有什么要把他撕扯成两半。 美梦不能预期发生,终将只能跌落现实摔得粉碎。 宁悦终于崩溃了,泣不成声地发出破碎的求饶:“别这样,肖哥……我求你了……” 他的哭诉和肖立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 不知道何时,两人在沙发上亲密到肢体相缠,眼前的一切都成了凌乱的色块,所有的呼吸都被切割得细碎。 忽然,宁悦身体剧烈地弹动起来。 下一瞬,宁悦终于挣脱了桎梏,一巴掌甩在肖立本脸上。 宁悦恨声道:“放手,肖立本!别让我恨你!” 清澈的巴掌声在房间内响起,让一切出轨的暴行戛然而止。 肖立本愣了愣,他低头看向自己张开的手掌,看着上面的液体。 “宁悦,我……”他喃喃两句,抬头看向宁悦。 宁悦脸色绯红,已经从沙发上半跪起来。 衬衫被撕碎,遮掩在他躯干上,让他有一种脆弱的美,一滴泪从他脸颊上落下,滴落在了肖立本膝头。 冰凉而绝望的触感钻入了衣物,钻入了皮肤,顺着血脉一瞬间钻入了脑海。 肖立本的理智终于逐渐回归。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宁,宁悦……”他试图去靠近躺在沙发上喘息不止的宁悦,却被宁悦睁开眼,目中的杀气给震慑住了。 “滚!”宁悦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咄咄逼人的怒气,“滚!不然我杀了你!” 肖立本沉默片刻,转身进入别的房间。 宁悦这才疲惫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 虽然还没有到十二点,远处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烟火燃起。 宁静中自带祥和。 宁悦此时有些恍惚,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幻想。 肖立本还在厨房包饺子。 他穿好衣服准备出去买醋。 可是…… 可是…… 上辈子,最大的背叛来自于养父母和亲父母,这世界上和他本来应该最亲密的关系。 这辈子,他一直觉得自己遇见肖立本是上天赐予的幸运,总算让自己感受到家人亲人的温暖,总算可以无条件地信赖一个人。 这么多年了,肖立本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能看见他的脸,习惯了睡觉时一侧身就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更习惯了在惊涛骇浪之中,每次一回头都能看见他站在自己身边,永远和自己一起面对所有危险…… 那么热烈、那么真挚的感情,他们都奉献出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时光。 他甚至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哪怕一秒钟——有一天二人反目后,如何独自生活。 根本离不开啊,人怎么能活活割下自己的半身呢? 不是不可以原谅肖立本,但未来两个人怎么办呢? 他的背叛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疑神疑鬼,让自己永远不能像从前那样无条件信赖他。 再多的忍让和感情都会毁在一次又一次的猜疑当中。 宁悦重新又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任凭泪水默默流淌。 过了不知道多久。 肖立本似乎出来了,他没有看。 耳边传来各种细碎的声音,宁悦竭力不去想肖立本此刻的表情,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面前一声轻响,热气腾腾的饺子香味飘入鼻腔。 宁悦诧异地睁开眼,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盘刚煮好的饺子,白白胖胖的大个儿饺子,边缘都可以看到清晰的捏痕,挤挤挨挨盛得满满的。 抬起头,肖立本就站在身边,也许是灯光太过刺眼,也许是泪眼模糊,宁悦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他一如既往的温柔声音:“过年要吃饺子,我亲手包的,你记得吃。” 停了一下,肖立本又低声说了一句:“你不用走,我走。这几天……你自己要好好吃饭……” 说完,他拎起沙发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拾好的小旅行袋,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门口。 门开了,门又关了,房间里整个寂静下来。 宁悦呆呆地坐着,一动没动,直到面前的热气消失殆尽,饺子变成一坨坨冰冷僵硬的灰色面团沉寂在盘子里,直到—— 窗外断断续续稀稀拉拉的爆竹声突然变成持续不断的欢乐声响,此起彼伏。 犹如一波波浪潮席卷了整个深城,喜气洋洋地庆祝着新春的到来。 宁悦终于动了。 他挪动着僵硬的手指,抓起一个冰凉的饺子塞进嘴里,丝毫不顾已经凉透根本不好吃了,拼命地咀嚼着,用力往下咽去,紧接着又抓起下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撑到了最大。 他机械而麻木地一个又一个往嘴里塞着凉饺子。 突然‘咯噔’一声,齿间发出碰撞到异物的声音,硬硬的,硌得牙疼。 宁悦艰难地蠕动着舌头把异物吐到茶几上,一片狼藉的菜叶肉馅当中闪烁着无机质的寒光—— 是一枚崭新雪亮的一分硬币。 也不知道肖立本含笑把这枚硬币包进饺子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也许是暗自揣测谁会吃到这个幸运的饺子,谁能拿到新春的好兆头。 也许是想着两人会笑着滚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去抢这枚代表着财运的幸运硬币。 反正不会是像现在这样,肖立本提着小小的旅行袋,消失在这个城市的不知道哪个角落,自己则坐在沙发上,吃着早已经凉透的饺子。 宁悦低下头,无声地哭泣了起来。 -------------------- 写这章的时候闺女在身后看我,吓了我一跳。 第112章 争吵之后(含加更) 大年初二的城中村,不像昨天一大早就有鞭炮炸街,零星的几处响了响,随即又归于沉寂。 民工公寓里大部分人都带着一年辛苦工作的收入喜滋滋回老家过年,剩下的十几个人在宿舍无事可干,索性都聚在传达室里,围着炉子烤点花生嗑着聊天,放着电视当背景音,爱玩的几个人拿出了扑克牌,规定不能耍钱,只能撕了碎纸条拿口水往脸上贴,彼此笑闹着倒也能打发时光。 早上十点多,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传达室的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离得近的人随手抓起来,懒洋洋地问:“华盛公寓,找谁呀?” 他突然惊跳起来,诚惶诚恐地站好,结巴着打招呼:“小、小宁总啊?” 话筒里宁悦的声音低沉干涩,有几分失真:“张跃进在公寓吗?” 接电话的人下意识地看向墙角坐着的几个人:“在,在的,要他接电话吗?” “不必,通知他一声,初八上班,让他和胡希范到公司来一趟。”宁悦干脆利落地说完,顿了一下又问,“肖立本去过公寓吗?” 目光游移着似乎在接触什么信号,接电话的人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才说:“肖总?大年三十的时候过来了,昨天出去了,今天不知道……回不回来。” 大年三十晚上,他们这些留守民工兴高采烈买好酒菜准备聚在值班室看春晚的时候,肖立本突然闯进来问他拿空房钥匙,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当时就猜到可能是两个老板闹了矛盾,有的人还在私底下开玩笑说:“这受气样,好像被婆娘赶出家门一样。” 这时候小宁总又主动打电话来,八成是拉下脸叫肖总回去,就更加像了。 没想到宁悦的语调一下严厉起来,生硬地说:“他没资格住进来,要是再见到他,就让他滚。” 说完他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只留下接电话的人满脸尴尬,硬着头皮转述:“肖总,小宁总说……你不能住这里。” 本来等着看好戏的众人面面相觑,都受到了惊吓,不约而同转向墙角,肖立本坐在室内唯一的靠背椅子上,揣着手,帽子拉下来遮住眉眼似在养神,只露出紧抿如刀的薄唇和靑虚虚的下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下巴绷紧了几秒,露出锋锐逼人的下颌线,随即又认命地放松。 第122章 他旁边坐着张跃进和胡希范,两人对视一眼,面露忐忑地问:“还说什么了?” “叫你俩初八去公司哩。”接电话的人也不安起来,小心翼翼地瞅着三人的脸色问,“出啥事了?” 肖立本终于动了,他用手指夹住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含糊地说:“出事也跟你们没关系。老张,老胡,这次是我拖累你们俩。” “说这个干啥。”张跃进拍了一下大腿,摸着脖子说,“横不能有杀头的罪过。还有,你就住在这没差!小宁总发火,我跟你一起扛。” 肖立本露出一丝苦笑,长腿一伸站了起来,伸手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不用,小宁总让我滚,我就滚。” 他拔腿要走,被胡希范一把拉住了胳膊,低声问:“肖总,如果你想另起炉灶……” 话没说完,张跃进也领会了胡希范的意思,压低声音说:“那我们也跟你走?多了不敢担保,华盛起码一半人是愿意的。” 没等房间里的人跟着表忠心,肖立本抬手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抽上了他的后脑勺:“胡扯!我光棍一根,拿什么另起炉灶?再说一次,这事跟你们无关,都给我老老实实地留下来干活,出了华盛外面是什么用工环境,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他意义不明地哼了一声:“谁要是当叛徒,背叛小宁总背叛华盛,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肖立本心里一阵苦涩:在宁悦眼里,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叛徒吧。 他再不多说,径直向门口走去,高大背影竟有些萧瑟,不复从前的意气风发,张跃进忍不住问:“肖总,你去哪儿?大过年的……” 无家可归也太可怜了,这句话张跃进没说出来,却是大家共同的心声。 “我有事去处理,你们玩你们的,难得歇几天。”肖立本挥挥手,毫不留恋地跨出了公寓大门。 直到看不见,张跃进才收回视线,忍着心头的不安还要安抚大家:“也别瞎想,一切等开年再说……老板意见不统一,吵架算什么,打架的还有呢,那么大一个公司,哪里是就能分开的。” 但愿……初八那天,能有个好结果吧。 * 春节七天假转瞬即逝,很快深城又被喧嚷的外来人流重新塞满,车水马龙地热闹了起来。 黄亚珍来上班的时候,吓了一跳,宁悦比节前看到的更加瘦削,苍白的脸上黑眼圈若隐若现,本就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多了几分憔悴,周身的低气压,一眼可见这个年过得并不好。 “小宁总,过节饭店关门了你们没地方吃饭,就来我家啊,我爸做了好多,盆菜根本吃不完。”黄亚珍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摸出一瓶滋补饮料递到面前,“喝支白兰氏鸡精啦,我表姑妈从泰国带来的。” 宁悦摆摆手,简单地说了句:“不用。”就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黄亚珍探头探脑,发现肖立本没有跟在宁悦身后出现,嘀咕着坐回秘书位:“奇怪,肖总没来,今年的开工红包是不发了吗?” 格子间的员工们本来还因为节后初次上班有些懈怠摸鱼,被这异常的气氛给惊到了,个个埋着头做出努力工作的样子,一时间办公室里鸦雀无声,连去茶水间都轻手轻脚。 时针刚刚指到九点半,公司就来了两个不速之客,没穿工服,黄亚珍一时都没认出来,习惯性地挂起礼貌的笑容准备迎接,站到面前的时候才发现居然是熟人:“张经理?怎么今天来了,是工地有什么事吗?” 张跃进尴尬地笑了笑,指了指老板办公室:“小宁总叫我们来的。” “哦……”黄亚珍心里更疑惑了,她拿起内线电话询问了一声,点头招呼:“请你们进去。” 年后第一天,异样环生啊,黄亚珍目送两人进入办公室,秀眉微皱,顿觉不妙。 宁悦几天没好好睡觉,进办公室的时候就觉得阳光刺眼,把百叶窗拉了下来,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昏暗中,张跃进和胡希范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他一个模糊的身形坐在老板桌后面,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小宁总。”两人忐忑不安地出声招呼。 宁悦点点头,看着张跃进把房门关上,淡淡地问:“都知道是什么事了吧?” 胡希范首先点了点头,四五十岁的汉子,开口的时候竟然声音都颤抖了:“小宁总,我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我只是觉得两全其美,对大家都好……不光是深城,我从前干过的工地也都这么干的,肖总还给得多,和其他工人没有区别,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来着。” 他没说出口的是:在华盛这只是人手不够时候的权宜之计,在别的地方这简直是家常便饭,一个工地能有十分之一的工人签合同就不错了,大多都是雇的黑工。 宁悦摆摆手,胡希范憋屈地闭上了嘴,看着他把桌上一个厚信封推了过来。 “遣散费,n+1,你在华盛干了五年,这是六个月的工资。”宁悦见胡希范又要开口,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老胡,我一开始就说了,别的工地可以的事,在我的华盛不行,我要华盛的每个工人都是签合同有保障的,你是没听进去吗?” 胡希范眼圈都憋红了,小声说:“小宁总,我做错一次,也给我个机会改,走出这个门不是没地方要我,但我是真心喜欢华盛,愿意在这里干。” “我知道。”宁悦点点头,放缓声音说,“你一直是个认真负责的人,每次上工之前你都坐在大门口,拿个锤子挨个敲大家的鞋头,看是不是有人没穿劳保鞋,有人笑话你多事,你也不生气……我都看在眼里,那时候我是真的想让你在华盛一直干下去,给你发退休金的。” 宁悦自嘲地笑着摇头:重生一次,他还是把一切想的太美好,总以为只要自己付出了真心,别人就不会改变,不会离开。 但是连肖立本都…… “整整一个月,你但凡告诉我一声,今天我都会给你机会。”宁悦趋前,紧紧盯着胡希范的脸,“但你没有。” 胡希范下意识地看向另一张老板桌,肖立本不在。 自从大年初二肖立本离开公寓,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心知肚明这个决定是无法改变了,好歹宁悦还给他留了最后的体面,胡希范紧张地呼吸了几下,伸手抓过桌上的信封,似哭非笑地点点头:“那行,我接受……小宁总,祝华盛越来越好,你们——一路高升。” 说完他鞠了个躬,转身拉开房门冲了出去,力道没控制好,房门重重地砸在墙上,又反弹回来,砰地一声再度关上。 张跃进站在旁边,一声不敢吭,看到宁悦的目光移动到自己脸上,急忙挂起笑容,嗫嚅着问:“小宁总,我?” “你这个项目经理当的好啊,工地多出来的工人你都一点不怀疑?”宁悦锐利的目光直接刺入张跃进的遮掩,单刀直入地问,“知情不报,是吧?” 张跃进额头渗出了冷汗,苦笑着说:“要说没怀疑过,那是我撒谎,我确实也问了,肖总说是临时工,我看是他和老胡都拍板的,也没、没敢多问,工期要紧。” 明明天气不冷,但头上的汗就是小溪一样流下来,张跃进狼狈地抹了一把汗,等待着宁悦的发落。 他确实想过跟着肖立本出走创业,照样是元老心腹,但如今肖立本都不见了,华盛成了宁悦的一言堂,张跃进不得不承认:自己怂了。 宁悦默不作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越来越局促,心里却想:还真要感谢肖立本,把罗保庆给挖了过来,这时候才能有人代替张跃进。他说得没错,公司里老人儿多了,自作主张是免不了的事,是需要多方制衡一下。 一想起肖立本,宁悦的心尖锐地刺痛起来,脸色越发苍白,简直无法呼吸。 没有肖立本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七天了…… 最初的愤怒被时间慢慢消解,剩下更多的则是难过,肖立本他怎么能对自己这样? 他怎么敢?!他凭什么?!就凭他嘴里虚无缥缈的爱吗? “小宁总?”张跃进只觉得自己在被宁悦的目光凌迟,他颤巍巍地开口提醒,心里想着不管是杀是剐,总该有个结果,把他吊在这里算怎么回事?心脏病都要犯了。 宁悦回过神来,重新打量着他:“项目经理不用当了,下去当工头,老罗回来让他来我这里一趟,以后你在他手底下干,服不服?” “哎!哎哎!”张跃进喜出望外,刚才他已经做好了连遣散费都拿不到就直接滚蛋的心理准备,现在只是降职,简直可以说是法外开恩,“小宁总放心,我没什么不服气的,只要还让我留在华盛就行。” 宁悦点点头,挥手示意:“回去吧,开工前让老罗到我这里来一趟。” 张跃进如蒙大赦,转身要走,却被宁悦又叫住了:“等等。” 他回身规矩地站好,等着宁悦开口,宁悦冰雪般锐利的眸子扫视了他半天,才慢慢地说:“肖立本现在不是华盛的人了,以后任何工人不许再接触他,更不允许他出现在华盛的工地,违者一律开除。” 第123章 要不要这么狠啊?张跃进嘀咕着,但也只能点头:“是,我会通知大家的。” 见宁悦垂下眼皮挥挥手,张跃进才带着一身冷汗轻轻地开门出去。 * 节后深城的商业圈子照例是饭局如云的,大家联络一下感情,今年一月底的南巡讲话是大件事,更是要聚一聚探讨一下,宁悦连着几天赶场子,忙得都没有时间去找律师办股权转移。 要是肖立本还在就好了,两人分开赴饭局,还能让肠胃歇一歇,每天晚上回到家,趴在床上头对头地交流一下各自接触到的消息,整合线索,再从中互相挖掘发现一下对方没察觉的部分,说得累了,翻个身偎在一起就能睡着。 那时候多好啊……宁悦的思绪下意识地飘远,手指抓了一下,触到的空气清冷,再也没有肖立本温暖干燥的手指顺势相扣上来,锁得紧紧的,暧昧而又缠绵。 他正在走神,却被一个熟悉的地名给拉了回来,侧耳一听,是对面的两个老板在小声八卦:“百花路那块地真被银行收了?” “那还有假,我有内幕消息,已经在走程序了。” 附近的几个老板都有些唏嘘:“康泰也算是过江龙了,当时重金投标的时候多神气——还截了你们华盛的标,是吧,小宁总?” 宁悦礼貌地笑了笑:“是我们准备不足。” “嗨呀,这是个好机会啊!”坐在宁悦旁边的老板喝得红光满面,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银行收地,那就是要拿出来拍卖的,不如你再买回来,也算是——兜兜转转命中注定,是吧?哈哈哈!” 他笑得爽朗,宁悦却并不上当,摇了摇头:“地基都打好了,这种半上不下的烂尾楼最要命,我们华盛目前的重点还是把手上的项目搞好。” “啊对对对,哎呀小宁总你可是走运了,马上深城大发展,常住人口猛涨,人人都要住屋的。正好你一下就有几千户的小区盖起来,真让人羡慕呀!我看未来几年,住宅项目才是最有搞头的!” 餐桌上的话题迅速转移,宁悦微笑附和着,心里却轻轻一动:也许,真的能把百花路的地块给拿回来? -------------------- 含2000收藏加更。 感谢大家追更。 今天开始就恢复一周五更了,周三周四不更新。 第113章 我好想你(双更) 这个念头一起,就如疯长的野草一样在宁悦心里蔓延开来,理智上他知道华盛还是应该全力以赴把桥南路的小区建好,预备即将到来的人口红利,那是一批生机勃勃的新兴力量,给他们屋住,他们就能在深城扎根,彻底投身这个未来的国际大都市。 但一股抑制不住的欲望还是席卷了全身,让他激动得都有些发抖:还有什么比从周明华手里夺回百花路地块更能达到报复的目的,更能扬眉吐气的呢? 周明华以截标向华盛宣战,使尽了手段,用尽了心思,好几次都差点把华盛逼到绝境,最后却连百花路地块都得乖乖交回自己手里。 周家人的脸色想必很好看。 宁悦光这么想着,脸上就不由自主露出笑意,习惯地侧头准备跟肖立本商量:“肖哥,我们要不要再拼一把?” 副驾驶上空空荡荡,夜风顺着开着的窗户吹进来,打着旋儿,发出呼呼的空寂声音。 没有人,肖立本不在。 往后余生,他都不会出现在自己的副驾驶上,不会用纵容的目光看着自己,无条件地赞同自己的所有行为,不管有多疯狂多不可接受,他都坚定地站在自己身后。 宁悦吸了口气,机械地看着前方的红绿灯,眼眶发酸但也没有让泪水落下。 他得尽快习惯没有肖立本的日子了。 不知不觉间,宁悦发现自己居然开到了百花路,此时已是深夜,白日喧嚣热闹的华强北也冷清下来,只有一些中巴车鬼鬼祟祟地在卸货。 昏黄的路灯只笼罩脚下一小块地方,再远的一片黑暗中,康泰高调宣传的‘明红大厦’早已停工,透过铁皮墙看进去,地面上杂乱无章堆放着各种杂物,水泥和钢筋构成的基底尽显荒废之像。 大门虚掩,保安室空无一人,角落里的工棚更是黑漆漆一片,各扇门都开着,整个工地就像被遗弃的废墟,凄凉又寂静。 宁悦推开大门走了进去,脚下哐当一声,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安全帽,大概是工人走的时候太过匆忙落下的。 安全帽啊……当年在望平街的时候,肖立本也从工地垃圾里捡来两个半破不破的安全帽,美滋滋地洗干净了,分给自己一个。 那时候他们多要好啊,在小破屋里共吃一碗面,共睡一张床,挤在一起裹着被子小心翼翼地数着手里的钱,为了五十块就能激动半天。 他们呼吸相闻,他们生死相依。 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要说爱我? 锥心的痛苦瞬间袭击了宁悦,他弯下腰去,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让被突然捏紧的心脏慢慢缓和过来。 两滴泪水落入地面,这也让他瞬间清醒。 不能再沉溺于痛苦之中了,他失去了肖立本,华盛也失去了肖总,必须尽快稳定局面,压住阵脚,好维持着公司这条船在风浪中继续前进。 但宁悦离开的脚步又迟疑了:这么大块肥肉在眼前,真的不拼一把吗? 此念一起,宁悦绕着工地走了半圈,越看心里越激动,周明华初衷就是要把明红大厦打造成新地标,不惜工本地建造这个项目,连地下停车场都建了三层,相较于这个时代的确可以说是高瞻远瞩。 有了杨卫东的汽车城,未来大量的私家车会充斥深城乃至全国每一个大城市的街道,早期建造的商务大厦写字楼碍于条件限制,停车就变成了让人头疼的问题。 看起来赵总工在设计上还真有点东西,怪不得他不愿意给自己设计普通住宅小区呢。 宁悦这么想着,伸手恋恋不舍地摸了一把面前的水泥板,从断裂的切口看去,夜色下泛着坚实细腻的灰白色,周明华是真的不计成本投入工程,并未偷工减料。 他缩回手,拍掉手上的灰尘,遗憾地转身,鼻端却嗅到了一股意外的烟味。 随即一个声音阴恻恻地响起:“看也看了,摸也摸了,小宁总,还满意吗?” 周明华倚在不远处的半截墙边,嘴里叼着一根烟,明亮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在黑暗中尤为突出。 宁悦很快就镇定下来,丝毫没有偷入被抓包的狼狈,反而淡淡一笑:“满意啊,特别满意,如果能盖起来,那也是一栋万众瞩目的大厦了,真可惜。” 周明华往前走了两步,整个身形暴露在宁悦的视野里,这个春节看起来他比宁悦过得还要差,也不知道几天没洗澡了,衣服脏皱得像是在地上打过滚,满脸胡子,全身上下死气沉沉,连眼睛里都透着灰暗。 “真巧,不是吗?”他停在离宁悦三四步的地方,也打量着宁悦,发出嗤笑,“我来对我的工程做最后告别,这块地明天就不属于我了, 你来干什么呢?来提前看你的战利品吗?” 宁悦皱了皱眉头,直言否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什么呢?”周明华鄙视地看着他,“我已经认输,要滚蛋了,以后是银行内部协调,还是公开拍卖,我都无所谓,反正是你的了。” “不是我。”宁悦摇摇头,“是你自己经营不善,把心思都花在别的地方,害人不成反害己。” 周明华的目光阴沉下来,仇视地看着宁悦,不得不说,这几日啮心的痛苦中,他真的有那么一丝丝后悔:立足未稳就开始复仇,没把宁悦和肖立本放在眼里,以为能轻易把华盛捏死,没想到…… 他甩甩头,阴阳怪气地说:“不是你?骗谁呢?邱之尧看你就像看大肥肉一样,口水都要流下来。我还以为能说动他,没想到他是真爱你,什么都肯为你做。” “周明华!”宁悦提高了声音,清亮的男声在空旷的工地中回荡,“输了就要认,挨打就要立正,别拿你满脑子的淫秽想法侮辱我!” 周明华嗤笑一声,烟头从手中弹出去,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线落在地面上:“装什么?长得好看是占便宜啊,杨卫东为了你临阵反水,邱之尧自始至终站在你这边……我认输,我现在什么都输光了,居然输给你这张脸。不过你就没一丝丝内疚吗?毕竟这张脸也是我父母给你的,反而被你利用来报复我们周家。” “那就很抱歉了,他们给出的基因是一样的,你们是废物,只有我把自己养的很好。”宁悦讥讽地回答。 “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周明华向前走了两步,让自己更清晰地看到宁悦的脸,明明跟母亲柳诗长得极像,但为什么一丝温和也无,反而像一把开了刃的利剑,寒光逼人,“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们周家?就只因为当年抱错了孩子,后面又没让你回周家吗?这就能让你赶尽杀绝?” 第124章 当然不是,宁悦眼神暗沉下来:隔着上一世的记忆,被所有人抛弃的痛苦、不甘,滔天的怨气……再来一世,当你们还站在周明轩这个冒牌货那边维护他的时候,这份仇恨就已经不可化解了。 “对啊,我凭什么不能恨呢?”他坦然地说,“周家我不稀罕,我就是要毁了你们依仗的东西。” “好,很好!你成功了!”周明华张开双臂,夸张地狂笑:“我马上就要滚蛋,回阳城去当个小公务员了,多可笑啊!周家大公子,康泰老板,我拼命想做出成绩来给大家看,结果一败涂地,什么都没有了。” 宁悦平静地看着他状若疯癫地哈哈大笑,毫无动容,直到周明华踉跄着差点摔倒,又不得不去倚着墙的时候,才淡淡地开口:“不管你信不信,你破产不是我搞的,我做的事不会不承认,没做的;也别想甩到我头上。” 说着,他举步要走,周明华摇晃着脑袋,再抬起头的时候目光中已经满是恨意:“是吗?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敢不敢承认,明红的车祸是你做的?那堵墙是你砌的!?你想要他死!” 宁悦停住了脚步,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在周明华近乎疯狂的眼神中平静地开口:“他欠了人命,他活该。” “你他妈的给我站住!”周明华踉跄着起身要扑向他,咬牙切齿地怒吼,“明明一切都好好的,都是你!你不回来就没事了!” 可不是吗,上辈子没有宁悦只有王大牛,周家是和睦幸福的一家人,周博文和柳诗儿孙满堂安享晚年,周明华下海开建筑公司,在阳城大本营靠着人脉资源赚得盘满钵满,不必跑来深城搏杀,周明红继续当着浪荡子弟,吃喝玩乐,周明轩更是永远隐瞒着身世,海外留学归来成为精英俊杰。 所有人都有锦绣人生,除了那个死在1999年寒冷冬天的王大牛。 宁悦唇边挂起一缕讽刺的微笑:“是啊,你们肯定觉得我应该无声无息地死在王家村。很抱歉,我不但回来了,还让你们相亲相爱一家人分崩离析,你之前也没想到你辛苦维系的家人露出真面目是如此不堪吧?” 周明华向前冲的脚步停住了,茫然了一瞬,双眼都充血般地红了起来:“你放屁!我们全家人都是好人!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宁悦冷冷地说。 他的话再度激怒了周明华,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踉踉跄跄地径直向宁悦扑来。 脚步虚浮,宁悦本来有十足把握可以躲开,再踹他一脚,但是等周明华冲到中间的时候,月光照在他身上,袖子里寒光一闪,激得宁悦瞳孔一缩。 不好!他带着刀子! 距离太短,宁悦反应已经来不及了,就在他心思急转,打算拼着挨一刀再反击的时候,斜刺里的阴影中突然冲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毫不畏惧,坚定地挡在了他面前。 “肖立本!?”宁悦不知道自己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叫出他的名字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猛虎一样悍然无惧地迎上周明华,两人身体相撞之后,肖立本毫不犹豫地举起拳头猛揍下去。 起初还能听到周明华嘶哑的叫喊声,几拳下去就没了声音,只剩下肖立本每一拳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发狠似地不肯罢休。 “别打了!肖立本!你要打死他了!”宁悦不得不冲上去制止,抓住肖立本的胳膊往后拉。 肖立本整个人都处在暴怒之中,宁悦拉了几下都没拉动,还是坚持着最后往周明华脸上揍了一拳才松手。 周明华像个破麻袋一样沉重地倒在了地上,肖立本这才喘着气直起身,转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宁悦,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你怎么来了?你一直跟踪我?” 宁悦有些生气,看着死狗一样躺在脚下的周明华,满脸都是血,鼻梁骨应该也断了,如果报警的话,肖立本说不定还得留案底。 “我不是让你回公司分割股份吗?你死活不来,还暗地里跟着我,你想干什么?”宁悦强迫自己的心硬起来,冷酷地说,“今天既然见到了,就把话说清楚,你——” 猝不及防地,肖立本伸出手,死死地搂住了他,灼热的呼吸喷在耳边,微弱地说:“宁悦……” “放开我!你他妈的还敢碰我!?”宁悦大怒,使劲浑身力气挣扎,肖立本的手臂却像铁钳一般把他箍得死死的,用力往怀里贴去,仿佛要把他的身体揉进自己的胸口。 “放开我!肖立本!我叫你放手!”宁悦的声音突然顿住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胸口紧贴的部分,有什么濡湿温热的感觉在蔓延……有液体湿透了他的衬衫。 是什么……是什么!? 宁悦疯了一样挣扎着用手摸到了肖立本的左腹部,感应到指间黏腻的时候浑身都颤抖了起来,心里怀着最后一丝侥幸把手举到眼前,绝望地看着上面的一片血红。 “不会的,不会……”宁悦颤声说,失控地把手在衣服上乱擦,似乎这样就能否认自己看到的事实,但越来越多的液体无情地流淌在他和肖立本之间,不管两人贴得多紧也无法阻止。 肖立本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往前栽倒,带着宁悦一起倒了下去,他温热的身体整个覆盖在宁悦身上,艰难地吐息着,使出仅剩的力气吻了下去。 绝望的、灼热的、虔诚的、带着满腔赤诚的爱意和没有未来的悲伤。 他贪婪地吮吸着宁悦的双唇,舌尖颤抖着往里探去,包裹着所有能接触到的部分,用尽最后的力量加深了这个吻。 像是要把自己全部的生命也让渡出去。 “宁悦……”肖立本用拇指揉搓宁悦的脸颊,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个带血的印记,“我好想你……” -------------------- 一不小心写超了,算两更吧。谢谢大家追更。 长篇追更很辛苦的。 第114章 我听见了,你说爱我 时隔多年,宁悦再一次站在了医院的走廊里,面对至亲之人的生死攸关。 他也再一次变成了木头人,不会动,不会说话,耳朵里也一样嗡嗡的,根本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只记得有穿白大褂的人焦急地拉扯着他,嘴巴不停地动着。 说的什么?听不清…… 一张又一张的纸被递到他面前,手里被塞上了一支笔,白大褂指着空白处用力地戳着,似乎是要他签名。 宁悦低下头,麻木而机械地写着自己的名字,脑子里模糊地疑问着:为什么要签字呢? 突然,心脏发出尖锐的刺痛,一瞬间脑海里弥漫的雾气被强行撕开,医生的声音响亮地冲进来刺激着他的耳膜:“病人现在大出血休克,很严重,怕是撑不到手术结束,刚过年,血站也没有库存,有没有认识什么人可以来献血的?b型。 ” 这一句就让宁悦清醒过来,他冷静地点头:“有。” 医生怀疑地盯着他,又打量了一下他瘦削的体形,好心地提醒:“他需要的血很多……” “我去打个电话。”宁悦转身走向门口,脚下踉跄了一下,长时间僵立让他双腿此刻过电一样地麻木疼痛,差点摔倒。 是啊,肖立本出了很多血……从他身体里流出来,自己用双手堵都堵不住,源源不断地沿着身体往下流,在地面上蔓延开好大一滩。 宁悦从来没想过一个人会流这么多的血,他模糊地记忆起自己坠楼粉身碎骨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出这么多血。 温热的液体流失在夜风中,很快就变得冰凉而黏腻,冷酷地宣布着一个后果:肖立本会死。 上一次直面死亡还是林婆婆心梗,那时候宁悦一样仓惶紧张,却还有肖立本站在身后,两人坐在急诊室的走廊上十指相握,彼此给对方支持和勇气。 而现在呢?这辈子唯一能握着手给他支持的人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知。 宁悦颓然地垂着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嗓子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 手术室走廊的寂静被一群人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张跃进带着一群民工跑了过来,急促地喘着气围着脸色苍白的宁悦,七嘴八舌地问:“小宁总,肖总出事了?” “是要献血吗?我们大伙儿都能献!,” “也不知道谁是那个、那个b型?反正能叫上的人都来了,是在这抽吗?喂,护士小姐?快来抽啊。” 急匆匆路过的护士小姐被猝不及防地拉住,顶着一额头的汗解释:“献血不是这边抽完那边就能用的,你们赶紧去血站,那边抽了血,能用的马上送来,快点吧,病人情况危急。” “哦好好好。”大家也不等宁悦发话,闹哄哄地转身就走,“血站在哪儿啊?跑着去不知道影不影响抽血?” “你们女娃儿就不要去咯,留在这里等消息。” “凭啥子嘛?”张小英不服气地带着一群女工也跟了上去,“有事女娃儿就不能上了?肖总那么好的一个人!我们都想好了,不是b型血的也去献!献的血能救别个病人就当是给肖总积功德了。老天爷看着呢。” 第125章 闹哄哄的一群人离开,宁悦抬起无神的眼睛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缓缓地跪了下来,额头贴地,虔诚地开始祈求所有能想起来的每一位神佛。 命运既然给了他重生的馈赠,就请再显露一次奇迹,请保佑肖立本平安。 不要带走他,不要离开我。 在这一刻宁悦无比清晰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最深处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爱肖立本,像肖立本爱他一样深切真挚。 之前对于肖立本的愤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来源于内心莫大的恐惧。 恐惧到了极致,只能用愤怒掩盖。 他在害怕,害怕肖立本离开他,害怕失去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 对于自己来说,肖立本存在,这个世界才存在,没有了他,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报复之后是一串更冰冷的日子在等待着他。 只有肖立本,只有他能温暖自己的手、自己的心、自己的生命。 只有他…… 所以请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不管是哪一位神仙,请让肖立本活下去,如果是我修改了肖立本的命运,请惩罚我,请让我一个人付出代价。 让他……平安无事。 宁悦不知道跪了多久,身边乱哄哄的,人来了又去,连房东黄叔也来了,摸着他的后背唉声叹气:“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一边又张罗着打电话去找各种熟人,不一会儿更多的白大褂匆匆地从身边经过,汇入手术室那扇紧闭的大门。 终于,宁悦因为长期跪地的姿势身体已经僵直的时候,有人把他扶了起来,耳边声音仿佛天籁传音:“手术成功,病人情况已经稳定,接下来就看他的求生意志了。” 宁悦干裂的嘴唇张开,自己都被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没事了?” “失血太多,目前情况还没有彻底脱离危险,只能说暂时稳定,希望不要发生并发症。”医生推了推眼镜,脸上透露出劫后余生的惊险后怕,“输了六千多毫升的血,等于全身的血都换了两遍,也幸亏今天有这么多好心人献血,不然……” 宁悦紧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肖立本……活下来了。 放松下来的同时他突然一阵眩晕,双腿发软差点摔倒,被身边的人纷纷扶住:“小宁总,你脸色不好,既然肖总没事,你也先回去休息吧,我们排班在这里照顾他。” “不……我要看看他。”宁悦虚弱地喘着气,挣脱四面八方伸来的手臂,几乎是恼怒地叫了起来,“你们是不是骗我?让我看看肖立本!让我看见他!” 手术室的大门洞开,护士推着床车走了出来,肖立本平躺在床上,脸跟身上铺的被单一样雪白,紧闭双眼,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左右两条输液管摇摇晃晃,晶莹的药液滴滴灌入他的身体,维持着他的生命。 “肖哥!肖立本!”宁悦推开众人,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脚下一软,几乎是摔倒在床车边,他胡乱地摸索着,握住了肖立本的手。 还是同样的手掌,只是从前相握的时候温暖而干燥,主动缠上来紧紧地扣住他的手指不放开,此刻却冰凉彻骨,毫无生气地瘫在他的掌心,没有给他丝毫的回应。 众人大哗,纷纷过来扶起宁悦,让护士推着车离开,宁悦身处在手臂的阻拦当中,推搡着试图挣脱,眼睛还是执拗地盯着床车离去的方向,看着肖立本苍白毫无血色的脸。 直到两个身穿警服的人出现在面前:“医院报警了,锐器伤,刑事案啊!你是相关人吧?过来谈一下情况。” 一句话,让宁远冷静了下来,他在人群当中站直身体,整了整衣服,露出衬衫上大片的血迹,声音里带着冷酷的理智:“警官,你们来的正好,我要报警,康泰老板周明华……蓄意杀人。” -------------------- 二更合一 第115章 未亡人小寡妇 虽然宁悦下定决心要把周明华钉死在蓄意杀人的罪名上进去蹲个十几二十年,但律师返回来的消息却并不乐观。 “现在对方一口咬定,说是正当防卫,他在自己工地上巡视,是你和肖总冒然进入,他以为是小贼所以才动了刀。”何律师是华盛一向合作律所的金牌大状,面貌普通,看着甚至有些憨厚,压低声音试探,“对方律师来问有没有调解的可能?” “绝无可能。”宁悦斩钉截铁地否决,“他一个公司老板,巡视工地带着刀子,这么荒谬的证词法庭都能采纳?” 何律师从兜里掏出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慢吞吞地说:“嫌疑人给出的原因是深城治安不好,他的公司行将破产,又没有人太多人手,一个人去工地巡视只好带把刀子防身……小宁总,我坦白一点,别说肖总现在还在昏迷当中,就算肖总醒了,以你们两位的利益关系,他和你的证词相同也很难在法庭上起到定罪的作用。” 他打开公文包,把材料整理好收回去:“为今之计,最好是能找到现场的其他目击者,由第三方提供的证词更能为法官接纳。” 宁悦阴着脸点点头,刚要起身,何律师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慎重地打开推了过来:“这是股权转让协议,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字,我们好尽快走流程。” “什么股权转让?”宁悦木着脸,一时反应不过来,低头看向文件末尾那个工整而熟悉的签名,笔力深入纸张,印泥上的指纹缕缕丝丝,如鲜血般殷红。 何律师叹息一声,解释:“是肖总在大年初二找上门让我加班赶出来的,手续都齐全了,只要签个字,他持有的华盛股权就全归于你名下了。” “是吗?”宁悦迟钝地反应过来,初二那天,自己还在生气,打电话回公寓警告留守的人,不允许肖立本住进公寓。 而肖立本呢,他在律所签股权转移协议…… 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生死一线。 无边无际的痛苦翻起来啃啮着他的心,几乎让他眼前发黑。 这算什么?是补偿?是愧疚? 还是一刀两断,要跟自己断得干干净净? 此时宁悦已经刻意忘记了是自己要把肖立本赶出华盛,他冷冷一笑,把文件又推了回去:“我不签。” “小宁总……”何律师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委婉地提醒,“事态瞬息万变,还是及早落定为好。” 现在肖立本还活着,一切都好说,万一死了流程还没走完……那就要打遗产官司了。 何律师执业这么多年,‘人死了冒出一大堆亲戚争产’的案子不知道见了多少,尤其还牵扯到公司股份。 “他要给我股份,等他醒了自己跟我说!现在算什么,我不接受!”宁悦斩钉截铁地说。 他也知道自己多少有些迁怒了,抱歉地起身开门相送,“何律师,先不管这些,目前我们的重点还是放在案子上。” 这几天他越发消瘦,却和年后那种颓唐失落不同,整个人带着一股戾气,眼睛里闪着灼灼的光芒,像是燃着两朵冰冷的火,仅仅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律师的同时一眼扫过,格子间里的员工就吓得大气不敢出,赶紧低头忙碌。 有些员工也在心里暗自叫苦:知道深城治安不好,也没想到天降横祸,都说商场如战场,也没有听说有三个老总深更半夜在停工荒废的工地直接亮刀子捅人这么直接暴力啊! 尤其是坐得最近的黄亚珍,平时活泼爽利,此刻头都不敢抬,只能偷偷地用余光窥测宁悦,希望能从他的脸色判断出今天顺不顺利。 宁悦素来爱冷脸,此刻脸上更是冷若冰霜,走过来用指尖敲了敲黄亚珍的桌子,吓得她差点蹦起来立正站好。 “那晚的补助款都发下去了吗?” 没想到他是问这个,黄亚珍松口气,赶紧汇报:“财务第二天就发了,凡是去医院的工人每人增发一个月工资,献血者以一百毫升五百块钱计算相应补贴,都是走您的私账,这是卡。” 黄亚珍把银行卡找出来放在宁悦手边,宁悦瞥了一眼,又推了回来:“你回去替我拜托黄叔一声,我要寻找案发当晚在百花路工地的目击者,或者你认识什么私家侦探也可以委托。” “购人喔?”黄亚珍下意识冒出一句粤语,赶紧压低声音问,“悬赏多少花红?” 宁悦薄唇微启,冷酷地说:“只要人是真的,这张卡里的钱都可以给他。” 黄亚珍心里突地一跳,宁悦的私账里起码有一百万,为了找个目击者,简直是不惜工本了。 “还有。”宁悦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我这阵子事忙,不能亲自过去感谢黄叔那晚的仗义援手,我定了块‘仁义乡里’的金字匾,等肖立本出院了,我们俩一起抬着上门去感谢,舞狮鞭炮都备上,好好热闹一场。” “啊……他一定很高兴。”黄亚珍干巴巴地说着,突然有点难过起来,小声问,“小宁总,肖总情况怎么样了?听说还没醒是吗?” 第126章 她没有得到回答,大着胆子一抬头,宁悦纤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大门里。 * 肖立本还没醒,这已经是手术后的第五天了。 他躺在单人病房里,身上被各种线布满,旁边的生命体征监测器上,心跳大多平稳,也有失控乱跳的时候,血压呼吸倒是维持在一个基本的水准,不够好,但也不算坏。 宁悦进门的时候就打发护工出去了,自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疲惫到全身都垮了下来,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怔怔地看着肖立本扣着氧气面罩的脸。 他眼睛紧闭着,一动不动,只有旁边的输液管里一滴滴的透明液体滴下。 “怎么还不醒呢?梦里就这么好吗?”宁悦凑近肖立本,近得都可以数清每一根睫毛,他认真专注地看着,凑在耳边轻声问,“肖哥,是我啊,宁悦,你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室内除了监测仪发出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我是想报复,但什么棋局要用你的命来下呢?我要报复的人很多,姓周的倒了,还有姓利的,你不醒过来,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么多强敌,你忍心吗?”宁悦握住了肖立本放在一侧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比那一夜的冰凉是好了许多,带着温热,是个活人的手了。 但完全没反应,不会回握,不会用有力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生怕两人离散。 “我什么都原谅你,我需要你,所以你别睡,醒过来。”宁悦喃喃着,把肖立本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楼要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日子要一起走。你不是说,爱我吗?” 留下来,爱我…… 爱情啊,上辈子从来没尝过的滋味,那是多么陌生的感受,但又是多么向往这种坚贞的感情。 小心翼翼的爱,不为世俗所接受的爱,于是两人都不敢揭穿真相,只能把爱意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牢牢地保守着这个秘密,希望彼此能用兄弟的身份一直走下去。 直到这一刻,差点生死相隔,再多的顾虑都烟消云散。 只要肖立本活着……怎么都好。 宁悦捧着肖立本的脸,迟疑着把嘴唇凑了上去,轻轻在对方苍白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唇上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水啧声。 他笨拙地还要试探着加深这个吻,背后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被惊扰的宁悦迅速坐直身体,不悦地回头望去。 居然是杨卫东。 和从前的桀骜跋扈比起来,杨卫东现在低调了许多,只是一进门看见宁悦不悦的目光,美人薄怒别有魅力,杨卫东眉毛一跳,又带出了些不着调:“小宁总,我来探病了。” “杨总有这么好心?”宁悦并不给他面子,经过那一夜的生死危机之后,除了躺在床上的肖立本,现在的宁悦恨不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开玩笑的啦,主要是找你。我先去的你公司,听说你来医院了又赶过来,怎么样,我够诚意吧?”杨卫东走过来,伸手想要去搭宁悦的肩膀,被闪开了。 他倒不气馁,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宁悦:“拿回去让你的法务看看,赶紧签了。” 宁悦并不伸手接,冷着脸问:“什么东西?” “关于汽车城引进人才安置房的相关合同。”杨卫东大模大样地在床尾坐下,完全没拿自己当外人,“你不是盖了个什么住宅小区嘛,第一期十栋楼,电梯房,三十层吧?得有几千户了,我先消化个二三百套,不着急,后面再续。” 房子还没建好,买房的已经来了,这好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只需要张嘴等着就好。 宁悦却并不领情,冷笑一声:“杨总,元旦那天咱们不是说好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打扰?” 他嫌恶地拎起合同一角抖了抖:“这算是什么?” “向你献殷勤呗。”杨卫东对美人总是耐心十足,嬉皮笑脸地说,“我对你好吧?不考虑考虑我?为了你除了死不值,什么都值。” 宁悦握紧了掌心里肖立本的手,不客气地说:“为了我能去死的人就在这儿呢。” “所以说他傻啊!”杨卫东一拍大腿,力气之大震得病床都抖了一下,“听说输了六千多毫升血才抢救过来?要是命不好,一闭眼,那不什么都没有了?公司,挣的钱,还有……你,死了多可惜啊。” 他上下打量了宁悦几眼:“也别说,你现在坐在这里,真有点儿未亡人小寡妇的意思了。” “杨卫东!”宁悦厉声喝道,“出去!” “哎,别别别,开玩笑的不行吗?”杨卫东重新捡起合同,放到肖立本胸前用手压住,“我认真的,反正要买房,这笔钱要支出,给谁不是给,你盖的房子我还放心些。” 宁悦用力抑制住杀人的冲动,狠狠喘了几口气,闭了闭眼,睁开又看了一眼压在肖立本手下的合同。 的确,后世期房盛行,但现在的大陆地区还都是现房为主,等房子盖好了才能往外卖,所以华盛的资金压力并不小,肖立本为了赶工期雇佣黑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如果现在就能卖一批…… “条件。”宁悦简单而冰冷地问,他绝不相信杨卫东会雪中送炭,趁火打劫还差不多。 “你这就小看人了,我能有什么条件,就算我想截胡,你——你哥不还躺在这儿喘气吗?” 宁悦没说话,只是撩起眼皮,冰雪一样的眸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就让杨卫东熄了心思,咋了咋嘴,小声说:“周明华,我好歹也认识,你能不能……” “出去!”宁悦没等他说完,指着门,厉声怒斥。 杨卫东不自在地站了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想想还是转身解释:“合同你还是签了吧,利用我有什么不好呢?反正我心甘情愿的。周明华的谅解书你不爱签就不签,我无所谓。只是……我提醒你一句,他父母已经来深城了。” 第116章 百花路工程 宁悦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周博文这个血缘上的父亲。 初次见面的时候周博文还是个风度翩翩的儒商形象,这几年却老得厉害,两鬓发白,脸上细微的褶子显露着这段时间的焦虑忧心,看到宁悦的时候眼睛一亮,脸上已经没了从前粉饰虚伪的道貌岸然,迫不及待地穿过马路向他走来:“宁悦!” 宁悦从公司出来,正要拉开车门进去,被打扰了之后不悦地扭头看去,冷冽的目光让周博文吓了一跳,步履都放慢了,驶过的车嫌他碍事,大声地摁着喇叭,周博文略显狼狈,加快步伐,几乎是跑到了宁悦跟前,喘着气又叫了一声:“宁悦!总算见到你了。” “有事?”宁悦随手关上车门,淡漠地问。 周博文仰头望了一眼大楼,,故作熟稔地问:“很忙?不请爸爸上去坐坐?” 宁悦简直叹为观止,不知道周博文这一股爹味的厚脸皮从何而来,索性冷冰冰地直言相告:“不了吧,你是凶手的家属,我们是受害者,我怕你上去被愤怒的员工给打一顿。”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都是误会不是吗?”周博文强笑着,试图来搭宁悦的肩膀,“一家人什么都好谈。” “周先生,我们从来不是一家人。”宁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咱们法庭上见。” “宁悦!”周博文心虚至极,但表面上还要佯装生气,“父母有些地方对不起孩子,孩子就可以不认父母了吗?我们这这一代被错误路线整得又是批斗又是下放,吃尽了苦头,平反摘帽子之后也没有怨恨过国家嘛,到底是时代的错误,又不是爸爸妈妈故意要放弃你的。” 说着,他自己都感慨起来,眼睛里闪过泪花,回忆着那段艰难的岁月:“你小时候,很乖很乖,吃完奶就睡觉,睡醒了也不哭不闹,睁着眼睛到处看……闻到妈妈的味道就咧着嘴笑,谁见了都爱逗你。” “周先生,三个月的婴儿是不会笑的,那是嗳气。”宁悦不耐烦地揭穿他,讽刺地笑了,“对,谢谢你提醒我只当了你们三个月的儿子。” 周博文的脸僵住了,见宁悦转身要走,不死心地拉住他:“你真要撕破脸追究到底?明华是你大哥!你已经毁了你一个哥哥,还要毁掉第二个吗?” 宁悦看着周博文终于在自己面前露出了惶恐的脸色,眼睛里更是充满了犹不自知的哀求,完全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了。 这情形是他前世今生都想过很多遍的:他要报复,要让周家所有人都悔不当初,要看到他们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 但真到了这时候,宁悦突然又觉得索然无味。 如果有可能,他也宁愿周明华现在神气活现地照样来跟自己斗,只要换得肖立本平安无事…… 一想到现在肖立本还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宁悦的心冷硬得像是冻土层里埋着的石头,他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地低声问:“第二个?为什么不是第三个呢?周先生,你多久没跟你的小儿子周明轩联系了?” 第127章 周博文吃惊地后退一步,不敢相信地看着宁悦俊秀的面容,三个儿子里,这个是最像柳诗的,有些角度简直就是柳诗的翻版,但柳诗的脸上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狠辣的微笑。 “明轩……明轩……”他恍然想起来,自从周明轩回国之后,说是来深城给周明华当助理,但去年夏天周明华含糊不清地说周明轩‘另有他用’,到底不是亲儿子,他就没多关心周明轩的下落。 怎么宁悦这话听起来…… “你……你把明轩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里?!”周博文失控地冲过来抓宁悦的衣襟,被宁悦轻轻一推就推了个踉跄。 “哎,话不能乱说,我只是随口提一句,不如去问问周明华啊?”宁悦歪着头,不怀好意地提醒,“看看你的好儿子到底瞒着你做了什么事。” 说着,他再度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打着了火,扬长而去,尾气喷了周博文一脸。 * 宁悦确实懒得和周博文纠缠,也是因为确实有事:海哥相召,说他要的人找到了。 开车到了约好的地方,竟是一栋气派的写字楼,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电梯叮地一声到达高层,阿生已经等候在门口招呼:“小宁总,请跟我来。” 宁悦点点头,目光一扫,这层的公司还没正式开张,招牌都没挂,看不出是做什么生意的,几个装修工人在做最后的照明整理,路过的两侧办公室空荡荡,桌椅都还没备齐,一直走到里面,才看见海哥不离身的几个打手都沉默地站在走廊里,目光如鹰地打量着他。 老板办公室里,海哥难得穿上了西装,颇有兴致地端着茶杯看落地窗外高楼大厦的繁华街景,听到背后有人进来了,才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我从深城出去闯世界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田,不知不觉都变成这样了,再过几年,谁还能分得清深城和广州。” “再过二十年,深城和香港会平分秋色。”宁悦笃定地说。 海哥耸肩笑了,回身指着他:“还是你们后生仔敢想,赶上香港怕是没机会!” 见宁悦微笑不语,海哥也收了闲聊的心思,坐回老板椅上,惬意地转了转:“你要找的目击者,我找到了。” 说着他熟练地按了下呼叫铃,房门打开,三个穿着山寨梦特娇和牛仔裤的年轻人被推进来,年纪不大,脸上一股好勇斗狠的劲儿。 “你们三个,把那天看到听到的跟小宁总再说一遍。”海哥吩咐。 三个人对望了一眼,七嘴八舌地说起来,白话夹着生硬的普通话,宁悦不得不凝神专注地听着。 他们说的跟当时的情形大差不差,却巧妙地避开了一些涉及到宁悦和周明华私人恩怨的话,一听可知是海哥提前调教过了。 听下来这三人的证词就是:周明华和宁悦对于这块工地发生了争吵,周明华认定是宁悦搞到他破产,为了要夺这个烂尾楼,宁悦否定,周明华并不信,激动地说自己失败了很惨,于是掏出刀子要捅宁悦,被肖立本挡住而导致受伤…… 宁悦听完了三人的陈述,转向海哥慎重地点了点头。 “你们下去吧,等会小宁总走的时候带你们去见律师,要做什么不用我多说吧?”海哥微微加重了语气,三个年轻人脸上露出了一抹畏惧之色,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房门再度关上,海哥眯着眼睛又开始品茶,宁悦的手心却渗出了冷汗,他紧张地思索:证人是绝对不能放弃的,但海哥的条件会是什么呢? 仿佛看出了宁悦的心思,海哥把茶杯放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宁总,你一直对我抱着警惕之心,我想跟你交个朋友都难呐。” “海哥说笑了,我们是小人物,只想开个公司挣口饭吃,哪能跟海哥的基业相比,能和海哥说上话已经是我们的幸运了。”宁悦不轻不重地捧了一下,“就像这次,我一万分地感谢海哥的帮忙,幸亏有您,不然怎么能找到目击证人还我们的清白。” “嗨。”海哥不在乎地摆摆手,“江湖讲的是义气,你们给我交了保护费,有事我不出头,那成什么了?” 宁悦谦和地点头:“海哥这么说是海哥宽容,但该讲的礼数我也不能没规矩,该花多少钱,请您说个数。” “钱就不必啦。”海哥笑眯眯地说,“举手之劳,我自己的兄弟,又不是外人。” “要的要的。”宁悦坚持,“海哥这么客气,我们以后都不敢开口找您帮忙了。” 海哥咂了一下嘴,意味深长地问:“那算个人情好不好?记在肖总的份上。万一他要是走了,就一笔勾销。” 宁悦勉强地笑了一下,肖立本昏迷已经八天了,医生倒是没把话说死,但谁都知道,昏迷的时间越长,醒来的几率就越低。 肖立本……真的能醒过来吗? 他不知道,甚至竭力去避免想这个问题,只是用工作拼命地淹没自己,以免一旦意识到肖立本可能会永远地离开他,胸口的剧痛就让他难受到无法呼吸。 也许是他的脸色实在不好,海哥叹了一口气,收起算计,难得的温和了起来:“小宁总,这次你们是无妄之灾,也算是受了我的连累,所以就不要说什么谢不谢的了。” 宁悦惊愕地抬头看着海哥,前几次见面,海哥都是一副散漫养老的模样,所谓‘有女万事足’。今日却一扫休闲之态,整个人都挺拔了起来,穿着昂贵的新西装,额头上深入头发的伤疤也做了美容处理,变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哪里像是个帮派老大,分明是个新贵老板。 再联想到外面的新公司气象,和百花路那块地的归属……宁悦心里突然泛起了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是……您?” 海哥手下并不是往华强北半夜运水货才成为目击者的,他们一开始就去的是百花路工地! 肖立本告诉他邱之尧抽贷是在年前,到周明华捅伤人那天也就二十多天。没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的话,康泰破产的速度远远没有这么快,周明华还能有些时间挣扎求救。 全深城最可能在背后算计让周明华加速灭亡的人是自己,可自己一直因为肖立本而心神不安,根本没来得及下阴招使绊子,康泰就完蛋了。 周明华以为促使南洋银行抽贷的人是自己,才会破口大骂地一刀刺过来,可自己这段时间都没见过邱之尧!更没开过口。 原来……竟然是因为……海哥想要百花路的工程!? 海哥看着宁悦脸上神色变幻,满意极了,语重心长地说:“领导的南巡讲话,我也在认真学习。深城马上就要腾飞,我才四十多岁,机会都摆在眼前了,哪有放过的道理?” 他站起来,豪气干云地向着窗外一指:“我原来以为走私水货已经够暴利的了,可是据我观察,房地产的利润也不低啊,而且还合法!这就是我的第一步了。” 说着,海哥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很快,福田区就要多出一栋明珠大厦。” 第117章 柳女士 从明红大厦变成明珠大厦,其间的风云变幻宁悦并不关心,他现在只在意两件事:周明华什么时候入狱,肖立本什么时候能醒。 带着三个新证人去见了何律师,把证词陈述了一遍,何律师突然提问:“你们去那个工地做什么?” “海哥叫我们——”其中一人顺口回答,立刻被身边的人给制止,抢答道:“尿尿啊,不行?” 何律师胖脸抽动了一下,小眼睛锐利地盯着三人:“行,那你们都记住了,是去尿尿的。” 复盘几次,确定万无一失,打发证人在外面等着,何律师才慢吞吞地转向宁悦:“小宁总,我不想知道这些证人是哪里来的,但你确定能保证他们不会改口吗?” “确定。”宁悦一路想过了,海哥没理由害他,而以海哥的铁腕手段,手下人被收买的可能性近乎于无。 “你别怪我多事。”何律师叹口气,又掏出大手帕摸着额头上的汗,“对方律师很不好对付,听说是从北京请来的,可以说是法律界的半个祖师爷了。你别不信,真的是我导师的导师。这场官司,一定要把证词都敲得死死的,才能不让对方翻盘。” 宁悦讽刺地笑了一下,周博文夫妻为了这个儿子,还真是煞费苦心不惜工本。 不对,应该说他们对名下的三个儿子都是慈父慈母,无限疼爱,只有对自己才是横眉冷对,厌恶至极。 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的父母亲缘就是这么浅薄,早该认命了。 重生以来,他唯一感受到长辈的疼爱是来自于林婆婆,而宁悦现在都不敢把肖立本出事的消息告诉她。 “三个无业游民半夜出现在工地,对方律师很可能会抓着这条做文章,不过有总比没有好,我先带他们去公安局录口供。”何律师又叹口气,不放心地叮嘱,“如果你跟他们有金钱上的承诺,也不要现在给,有收买证人的嫌疑,懂吗?” 第128章 宁悦理解地点头:“放心,没有给钱。” 何律师的脸色明显是不信的,但也没有多说,点点头送他出去。 * 从律所出来,宁悦疲惫地靠在驾驶座上休息了一会儿,这几天没睡好,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连着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他从储物格里掏出一瓶止疼片,摸出一片就这么干咽了进去,闭目缓和了几分钟,又睁开眼睛摸上了方向盘。 正月已经过了,工地正式开工,他百忙之中还抽空去看了好几次,担心新上任的罗保庆会和降职的张跃进闹矛盾,幸好运气这次站在华盛一边,两人有商有量齐心合力,工程稳定进行中。 当然,这也是肖立本的功劳,他带队伍很有一手,从上到下都特别服他,这一点宁悦最初还有些吃味,觉得自己上辈子是民工中的一员,为什么这辈子还不如肖立本在工人当中受欢迎。 但现在宁悦只能庆幸,多亏肖立本余威犹在,要是工程再出岔子,他都要担心华盛步康泰的后尘了。 发动汽车回了公司,宁悦知道还有一叠文件等着自己,他看看时间已经不早,打算带到医院去,坐在肖立本旁边加个班。 “看着我累成这样,你也该早点醒,不是说会帮我的吗?”宁悦看着内视镜里自己憔悴的脸,嘴角向下委屈地撇了撇,“骗子,大骗子。” * 到公司之后,大格子间的气氛有些奇怪,似乎总有人在窃窃私语,宁悦没在意,径直走向办公室,却在门口被黄亚珍拦住了,吞吞吐吐地说:“小宁总,有访客。” 宁悦心事太多,头都不抬地拒绝:“没预约的不见。” “不是,是……一位女士,您先看看呢?”黄亚珍硬着头皮指了指靠窗的位置,宁悦侧头看去,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女士站了起来,怔怔地看着他。 去年在阳城遇到过柳诗,她红了眼睛喊打喊杀,一上来就扇耳光,怒斥自己是个畜生,是个杀人凶手,此刻柳诗安静地站在面前,宁悦都有些不习惯了。 柳诗踌躇了一下,迈步向他走来,越走步子越迟疑,脸上的神情更是多变,最终目光停留在宁悦的脸上,两人默认无语地对望着。 像,太像了,尤其是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是黄亚珍的心声,也是大多数员工的心声,他们直觉这中间一定有故事,他们老板一直说是孤儿,现在不会是亲生母亲找上门来了吧? “宁悦?”柳诗颤着声音,试探地开口。 宁悦冷漠地点点头,推开了门:“进来说吧,亚珍,倒杯茶。” 手里握着温热的茶杯,柳诗坐在桌边,一颗心不但没有踏实下来,反而更加慌张。 她几乎是贪婪地看着灯光下宁悦越发清晰的脸,描摹着每一寸五官,越看越心惊,如果之前仅仅是怀疑,那么此刻她已经确定了这个可怕的事实。 周博文告诉她的是真的:他们的孩子被人换了,周明轩不是他们的骨肉,这个一直跟周家作对,被她切齿痛恨的乡下野孩子才是她的小儿子。 再联想起五年前说要留学就一直在美国不回来,去年说是回国却直接来了深城,后面更是杳无音信的周明轩,柳诗整个人情不自禁地哆嗦起来。 她都做了什么……都对这个孩子做了什么啊! 回想起第一次见面,这个孩子背着麻袋,破衣烂衫地站在洋楼一侧的厨房门口,过长的刘海遮蔽着半张脸,只露出尖削的下巴,第二次就是在会所门口,她盛怒之下挥出的一巴掌,第三次…… 柳诗羞惭得不愿意再想下去,手指紧握着茶杯,瞬间有冲动起身就逃,逃离这个她对不起的孩子。 可是……她不能走,她的另一个儿子需要她来。 宁悦察觉了她的犹豫不决,主动开口问:“有事?” 柳诗抬起眼,黑眸笼罩着一层朦胧浅泪,如雨如雾,令人心碎,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你……过得好吗?” 宁悦情不自禁地嗤笑了一声:“还行。不过你现在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呢?” “是,是妈妈对不起你。”柳诗艰难地承认,“可你都回来了,为什么不来告诉我呢?” 不等宁悦回答,她又急促地否认:“别说你上门那次,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是你。” “没关系,那段下放到农村的日子是你生命中的耻辱,你不愿意面对任何相关的人和事,我完全理解。”宁悦漠然地说,“所以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之间没有缘分,这是老天爷注定的。” 柳诗蓦然抬头,身子前倾,急切地说:“不是,还来得及!之前是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你就是我的儿子,小悦,回来吧,回家,好吗?” “柳女士。”宁悦用一个称呼就打破了她的幻想,“你不是来劝我接受调解的吗?认亲也是其中一个环节?” 面对着宁悦明亮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照亮她内心深处的每个角落,柳诗难堪地低下了头,轻声说:“我想问一问,什么条件你可以出具谅解书?” 宁悦无奈地摊开手:“抱歉,我爱莫能助,毕竟——” 他冷冷地笑了:“受害者还躺在医院里没有醒过来,我活蹦乱跳坐在这里,有什么资格替他签谅解书?” “可以的!你们不是……好朋友吗?”柳诗恳求地看着他,“你签了谅解书,他醒来也不会怪你的,何必一定要上法庭呢?我不想看着我的儿子们自相残杀。” 宁悦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嘲讽地看着她:“周家从前能轻易地放弃我,现在为什么不能放弃周明华?” 柳诗被他看得无地自容,脸色越发苍白,终于破釜沉舟地说:“只要他不坐牢,我就把他和明红一起送出国,从明天起周家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我保证。” “呵,我不稀罕。”宁悦站起来指了指门口,“柳女士,周家的东西我半点不想沾,一口水都没在你们周家喝过,我不欠你什么,请回吧。” “小悦……儿子……”柳诗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掩面哭泣起来,“你不要这样,妈妈只是想补偿你……” “醒醒吧,柳女士。”宁悦的心里被一道泪水划过,那是上辈子他死后柳诗为他流的一滴泪,但很快就消失无痕,“如果是我杀了周明华,你会为我出具谅解书吗?” 柳诗震惊地抬起头来,慌张又惊愕地摇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不会的,你们是兄弟啊!” “兄弟?我和他是不死不休。”宁悦站着,漠然地垂下眼帘,“你三个儿子已经废了两个了,让周明华老实进去蹲几年,出来好好做人,你还能保住最后一根苗。” “宁悦!”柳诗控制不住地哭喊了起来,犹如杜鹃啼血,带着心灵深处的绝望,“你真要妈妈给你跪下吗?” 泪眼朦胧中,她乞求地看向宁悦,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心软,可是柳诗失望了,宁悦俊秀的五官犹如蒙了一层冰霜,丝毫不为她的哭声而动容。 “向我下跪的爹也有过呢。”宁悦平静地说,“没用的,柳女士。” 这颗心,上辈子坠楼的时候已经跌碎成血泥,这辈子是用钢筋混凝土重新捏起来的,再也不会被所谓的亲情羁縻。 -------------------- 我同步开了一篇艳情类型的民国文,已经发文了,大家可以去我专栏查看。 高楼万丈还是每天中午11点更新,不会有影响,大家放心。另外一篇每天晚上九点更新。也是保底五更。 第118章 滚烫 何律师的忧虑是正确的,向警方提供新的证词之后,周明华的律师团队第一时间调查了证人的身份背景,以‘背着犯罪记录的小混混是否可信’为切入口对证词提出真实性质疑,还大张旗鼓调查了三人是否最近有大额消费。 马上周明华就‘醍醐灌顶’地补充陈述:“工地停工之后,经常有盗窃团伙来偷窃东西,肆意破坏,我之所以带着刀子去巡视,也是害怕遇到意外袭击防身用的,也正因为小混混经常来捣乱,导致我草木皆兵,遇到受害者的时候误以为也是小混混,所以才冒然出手,导致了严重后果,我愿意向受害者致以诚挚的道歉。” 听起来合情合理,团队也出示了之前工地被多次盗窃的证据,似乎这个案子的走向至此就确定了。 何律师带着遗憾联系了宁悦,如果没有找到新的证人或者证据,可能也就判个冲动误伤。 宁悦没说什么,离开公司之后照例去了医院。 肖立本还没醒,护工刚打了盆热水要给他擦身,被宁悦制止:“我来吧,你可以下班了。” 护工有些惶恐,瞅着他的脸色小心地说:“老板,你事忙哩,我拿的是全天的钱,夜里我来陪护应该的,你、你休息一下?” 他就没见过宁悦这样白天晚上连轴转的老板,不过听说躺在床上的病人就是老板唯一的亲人了,那感情好也是应该的。 “不用,我在这儿心里踏实。” 第129章 护工走了,宁悦伸手在热水里拧了毛巾,仔细地给肖立本擦着脸颊,脖子,一路向下,微微起伏的胸膛被热水擦过,触手温暖,像是每一个夜晚暖烘烘贴着他的热度。 “肖哥,对不起,我没带来好消息。”宁悦垂着眼,慢慢地擦着,肖立本躺了好多天,本来结实的肌肉现在软绵绵的,皮肤都变白了。 手放在他胸口,能感受到清楚的心脏跳动,一下,又一下。 好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感觉,以前每一个夜晚他朦胧中醒来贴在肖立本胸口都能听到的声音。 可是他就是不醒。 宁悦停下手,出神地看着肖立本沉睡的面容,轻声说:“我不是个好人,周明红,王家兄弟,王栓柱,周明轩……我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血,从来不后悔,但——为什么现在是你躺在这里呢?!” 他握住了肖立本的手,俯身趴上胸口,侧耳听着沉稳的心跳声,低声着说:“我疯了一样去复仇,你从来都不问原因,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肖哥,我死过一次。” 室内寂静无声,肖立本依然闭着眼毫无动静,宁悦只觉得一股撕心裂肺的痛苦从胸腔里翻了出来,他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毫无保留地倾诉着自己最大的秘密:“你知道上辈子我是怎么死的么?上辈子我是个农民工,有个叫利氏集团的港资房地产,雇黑工还拖欠工资,我被大伙儿推举出来去挂讨薪横幅,结果……王栓柱把我卖了,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割断了绳子……摔下了三十八楼,啪地一声,死了。” 宁悦想起死前那粉身碎骨的剧痛,露出一抹悲苦的笑容:“上辈子我活得真可怜,一个真心爱我的人都没有,养父母只想着压榨我,最后还要用我的命换钱,弟弟妹妹们拿着我的血汗钱盖房子娶老婆……我亲生的父母呢,我死了他们反而松一口气,因为再也没有人去破坏他们幸福的家庭生活。” 他抬起手,描摹着肖立本的眉眼,一字一句地说:“你说我怎么能不恨呢?我回来当然是为了报仇,王家人也好,周家人也好,我要他们倾家荡产骨肉分离!还有利氏,那是个庞然大物……我努力要把华盛做大,去抢每一个项目,也是想着将来有一天遇到了,我起码拥有一战之力……” 宁悦突然说不下去了,不知不觉中,泪水已经布满脸颊:“是不是我做得太过分?造孽太多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才用你的命警告我收手?可是我摔下去的时候真的很疼……很疼啊!” 宁悦委屈地哽咽着,但他更悲哀地发现,当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居然真的迟疑了。 可以放弃复仇。 只要肖立本能醒过来,睁开紧闭的眼睛看着他,用这双胳膊拥抱他,叫着他的名字,对他笑着…… “我选肖立本……老天爷你听见了吗?我选肖立本!”宁悦颤抖着,脸贴在肖立本的胸口,无助地听着心跳声,一滴眼泪从紧闭的睫毛下滑出,落在安静的皮肤上。 滚烫。 背后传来敲门声,宁悦站直身体,抹去脸上的泪痕,沉声说:“请进。” 他以为是护士来做晚间护理,没想到却是倪雨虹,没有带她标识性的大黑包,捧了一束鲜花,有些不安地招呼:“我来探望一下肖总。” “有劳,多谢。”宁悦此刻心情紊乱,并没有太大力气寒暄,只能简单地说几个字。 倪雨虹找了个瓶子把花插好放在一边,悄悄地看了一下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轻声安慰:“肖总吉人天相,会没事的。” 宁悦勉强地笑了笑:“是啊,他这个人好事做得多。” 室内重新陷入沉寂,他拒客的意图如此明显,倪雨虹却还没有走的意思,足足等了一分多钟,她才开口:“我实习期过了,今天拿到证,现在是建筑师了。” “是吗?恭喜。”宁悦麻木地说。 “我……”倪雨虹声音很低,仿佛在犹豫不决,“我可以去作证。” 宁悦一开始没理解她什么意思,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扑到了倪雨虹跟前,紧紧抓住她的胳膊:“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去作证。”倪雨虹抬着头,眼睛里的犹豫散去,变得坚定果绝,“我身家清白,没有犯罪记录,我的证词法庭一定会采纳。” 宁悦松开手,倒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倪雨虹:“你也在现场?!海哥派去的那三个人是陪着你的?” “对,但这事不能说出来,大家各论各的,有我的证词侧面佐证,他们的证词另外算一份,就可以把凶手锤得更死。”倪雨虹眼睛里闪着精明算计的光芒,“明红大厦是我实习期参与的重要项目,它停工了我特别遗憾,晚上去工地缅怀一下,很合理吧?” 宁悦有些发怔,喃喃地说:“原来你是为海哥做事的?你学长的工作室叫海洋设计,我早该想到的!从什么时候……” 烂尾楼为什么会普遍被压价才有人肯接盘,就是因为换了设计团队之后,后面的实操很难兼容前面的预案,但明红大厦是赵总工的团队出的项目,倪雨虹本来就是团队里的实习生!从头到尾她都在,设计图烂熟于心。 赵总工心高气傲,手里的项目多得做不完,势必不会来接烂摊子,海哥要想尽快入手改建,倪雨虹是最好的选择。 “海哥本来不愿意让我抛头露面作证人,他公司新成立,只想闷声发财不想吸引太多关注,但我说服了他。”倪雨虹再度看向紧闭双眼静静躺在床上的肖立本,有些难过地说,“那天晚上,肖总倒在地上,你抱着他哭的时候,我是想出来帮你们的,可是海哥的人把我带走了,让我少管闲事。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们,如果那时候我们帮忙尽快把肖总送医院,是不是就不会这么严重了……” 她用力眨了下眼睛,吸了口气,坚定地表示:“所以我必须去作证,肖总是个好人,小宁总你也是,我不帮你们,余生怕是会睡不成一个囫囵觉。” * 倪雨虹这个天降证人让何律师异常满意,聪明理智,记忆力又好,周明华当时的威胁之语她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盘问再多次也没有纰漏,和前三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没法比。 让助手带倪雨虹出去录证词,这边何律师正拍着胸脯跟宁悦保证:“有了倪工的证词,六年是跑不掉的,争取一下,说不定还能顶格判十年。” 宁悦提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淡淡地说:“我相信法律会给予公正的判决。” 他正要起身告辞,何律师面前的电话响了,捞起话筒的时候客气地点头算是告别:“喂……杨律啊?不是说过多少次了,我们这边拒绝调解……什么!?” 宁悦的手已经握上了门把手,不知为何,心里猛然一阵狂跳,仿佛潜意识中觉得这通电话跟他有关。 果然,宁悦一回头,何律师惊疑中带着几分愤怒的目光迎上了他,顺手按了免提,只听见对面律师慢条斯理地说:“对,签了谅解书,还是伤者的亲生父亲签的字,极具法律效应。不会吧,小何,你接这个案子这么久了,连当事人有没有父亲都不知道的?” 肖立本的父亲? 好陌生的名词。 和肖立本相依为命久了,宁悦都已经默认他是和自己一样的孤儿,但是这时候尘封的记忆突然冒出一个膀大腰圆的老太太,横眉立目地谩骂着,凶狠地一抬手,还要大耳光扇过来。 是肖老太!肖立本血缘上的奶奶,当初来过望平街逼着肖立本离开小院子,被林婆婆骂走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时隔多年,这家人怎么阴魂不散地出现了,还是在这种时候? 当年卖了房走人,毫不留情地把肖立本一个人扔在望平街饿肚子,他们现在有什么资格签谅解书? 周博文,柳诗!你们两个为了救周明华还真是毫无底线,连这种手段都能施展出来。 宁悦愤怒得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何律师听着对面电话挂断的声音,铁青着脸问:“真是肖总的父亲?” “是……”宁悦憋着一口气无奈地点头承认。 看着何律师的胖脸明显地灰白了下来,宁悦刚想问问还有什么办法,突然心里一惊,暗叫不好! 肖天顺能签谅解书,也就能签放弃治疗的同意书! 肖立本危险了! -------------------- 明日无更,后天见。 第119章 要钱是吗? 宁悦这辈子没飙过这么快的车,他心急如焚一路飞驰到医院,看住院部的电梯塞得满满的还在排队,直接拉着何律师就往楼上跑,半道上何律师实在跑不动了,扶着楼梯栏杆喘气连连摆手:“不行了,再跑我就该直接住院了。” “我先去,你尽快跟上来。”宁悦一咬牙,撇下何律师,长腿一伸,直接一步三台阶地往上跨越。 寂静的楼梯间里充满了他逐渐加重的喘息声,盯着每一层的编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要赶上! 第130章 最终他推开十四层的应急门,扶着膝盖喘气,还没来得及缓过来就听见电梯门口的喧哗,一个尖利的女声在大声咆哮:“我们都办完出院手续了,你算个屁啊,你还拦着不让我们走!?” 宁悦抬头,一眼就看到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两个人拉拽着一辆推车,强硬地挤在电梯门口,推车上肖立本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无助地仍在昏迷状态。 他雇来照顾肖立本的护工是个老实人,涨红了脸,徒劳地抓紧推车的把手不让走,笨嘴拙舌地坚持:“不行!主家说了,要我寸步不离病人。” “你个乡下人都掉钱眼里去了,生怕我们带走病人,你没钱挣是吧?”推车旁边的中年妇女尖酸地挑着眉毛,口沫横飞地指指点点,“再不松手,想挨揍!?” 护工急得左顾右盼,求助地喊:“他们不是病人家属……我不认识他们,好心人谁帮我打个电话?” 还没等他说完,推车另外一边的中年男人一巴掌就扇了过去:“放屁!我就是他老子!老子带儿子走,天经地义!警察来了都拦不住我!” “住手!”宁悦挤开人群,首先一把牢牢地拉住了推车,担心地低头检视了肖立本的情况,然后撩起眼皮,冰冷锐利的目光看过去。 中年男子脸上依稀能看出一点熟悉的印记,只是满脸横肉,和肖立本锋锐毕露的五官完全没法比。 “肖天顺?”他冷冷地问,“肖立本不是早就从你家户口本上迁出来了吗?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又一眼扫过不远处的护士站,提高声音质问:“我是没交住院费吗?谁允许你们给他办出院手续的?!” 肖天顺上下打量了宁悦几眼,陡然发出一声狞笑,昂着头得意洋洋地说:“凭什么?当然凭我是他老子!户口本迁出去了,法律上我们还是父子关系!” 这时候医生匆匆赶来,为难地看着乱哄哄的场景,却也点头承认:“是,他出示了公证书,证明患者就是他的儿子,所以他签署放弃治疗同意书要出院,我们也没办法阻止。” “听见了吗?”肖天顺嚣张地隔着推车上昏迷的肖立本逼视着宁悦,做恍然大悟状,“哦……就是你跟我儿子一起开公司啊?别急,小子哎!等我忙完这个不孝子的事,回来好好跟你算总账,那公司该是我们肖家的一分一毫你都得给我吐出来!” 说着,他脸一沉,示意中年妇女去按电梯:“怎么还不到?” 他粗暴地拽动推车,上面躺着的肖立本无知无识地随之晃动身体,险些翻下来。 “住手!”宁悦提高声音呵斥,“他现在昏迷不醒还需要治疗,你带走他,是想让他死吗?” “别胡说啊,小心我告你诽谤。”肖天顺不怀好意地笑着,“我自己的儿子,又这么有出息,我干嘛要他死啊,我当然要他长长久久地活着,好赚钱孝敬我和他妈。” 撒谎,明目张胆地撒谎,宁悦心里清楚极了,肖天顺对肖立本这个前妻的儿子哪有什么感情,肖立本落在他手里,基本就是一个死。 “要钱是吗?我可以给你。”宁悦平静地说,“肖立本活一天,我给你一万块。” 不光是肖天顺惊喜得眼睛发亮,周围的人群也发出惊呼声,1992年,很多人一年都赚不到一万块,还有这好事? 眼看肖天顺晕晕陶陶的就要点头,车尾的中年妇女用力咳嗽了一声,他突然醒过来,摇着头:“一万可不够……我们家四个人。” 他一狠心,伸出手指:“一人一万。” “成交!”宁悦飞快地截断他的话,生怕他后悔,“只要肖立本活一天,你们就有四万块,现在,把他推回去,重新办住院手续。”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肖天顺和中年妇女交换了一下眼神,舔了舔嘴唇,进一步要求:“你先给定金,要三天……不!十天的!四十万!” 围观人群被这个天文数字给惊呆了,纷纷发出吸气声。 宁悦却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一张卡:“这里有二十万,剩下的下午会打进去,密码是……肖立本的生日。” 肖天顺几乎是抢过了银行卡,贪婪地抚摸着光滑的卡面,中年妇女急了,出声提醒:“老肖!司机可等在下面了。” 这一声让肖天顺清醒了过来,他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宁悦:“你倒是挺舍得给他花钱,不过没用!我还是要带他走!植物人嘛,不吃不喝活个十天也是有的,死了就算他命不好喽。” 说着他得意地把卡揣到兜里哈哈一笑:“你给我听好了,要想让他活,每天按时把四万块打到这个卡上,我就好心留他喘口活气儿。” 这时候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两人瞅准机会就要拽着推车上的肖立本往里面塞,用力一使劲,却发现推车纹丝不动。 宁悦一只手拉住推车,脸上并没有被欺骗的恼羞成怒,反而带上了一抹冷冰冰的微笑。 “带他走啊?那我提醒你一下。”宁悦一扬下巴,对站在人群外面的何律师示意,“肖立本在出事之前,已经签了股权转让证书,律师就在这里,可以证明现在整个公司都是我的,如果他死了,你们一分钱拿不到。” 肖天顺愣了,猛地回头,凶光毕露地瞪着推车上的肖立本,破口大骂:“下三滥的小杂种!有钱不留给老子,死了也不消停!?” “闭嘴!”宁悦厉声喝道,“想要钱,就把他推回病房!你们要敢带他走,这二十万就当我喂了狗,我不介意再为你们多花几十个二十万,有的是人愿意挣这个钱!” 宁悦是真生气了,都掩不住声音里带出的血杀气,肖天顺显然听出来了,就算再傻再贪的人,此时也该明白那几十个二十万是用来买他们的命。 这年头,十万块就是天文数字了,几十个二十万,不知道有多少亡命徒等着挣这笔钱。 “好说,好说!”他一下就怂了,不顾中年妇女杀鸡抹脖子一样地给他使眼色,讪笑着不放心地叮咛:“那每天的钱还是按时打?” 宁悦咬紧了牙关,冷汗顺着后背悄然滑落,他竭力不去看推车上昏迷的肖立本,傲慢地点头承诺:“对,每天四万块。” * 一场闹剧结束,重新办理了入院手续,肖天顺他们喜滋滋地走了,肖立本又被安顿回原来的病房。 宁悦脱力地坐倒在床边,重新握住肖立本的手,感受到熟悉的温热在掌心熨烫,全身绷紧的弦这时候才稍稍放松下来。 护工忐忑不安地站在角落里,小声嘀咕:“宁总你可来了……我拦了半天,没拦住……” “谢谢,这次多亏了你。”宁悦疲惫地说,“我会再雇个人来,下次再有人敢带走肖立本,你们就直接动手,打伤打残我负责。” “喂喂,小宁总,当着我的面呢,不要说这些违法的话好不好?”何律师掏出手帕抹着脸,尴尬地说。 宁悦用眼神示意护工出门回避,才慎重地问:“如今的局面,有办法破解没有?” 何律师叹息着摇摇头:“从法律上来说,直系亲属确实是肖总的监护人,无论是签谅解书还是办理出院,都是法律赋予他们的权力。” “那我呢!?”宁悦心情激荡,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是他最亲的人,我就没有任何权利吗!?” 他和肖立本相依为命,同甘共苦,这么多年来融入身体每一寸的亲密羁绊,又算什么? 法律规定,当初抛弃了肖立本的所谓父亲能签字决定他的生死,自己却不能签, 原来……虽然我们相爱,生死关头竟然连保护自己的爱人都没有资格吗? 可他们明明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啊! “很抱歉,小宁总。”何律师沉稳的声音在室内回荡,“之前一切都好说,但在他的合法亲属出现之后,你就没有任何权利决定肖总的事了,哪怕是明知对方怀有恶意,比如强行放弃治疗出院。” 大概是宁悦的脸色太过惨淡,何律师同情地补了一句:“不过,周明华的案子还没开庭,受害人如果在这时候死了,量刑只会更重,既然是周家把他们找来的,目的肯定是判得越轻越好。你往好处想,他们至少现在不会让肖总死的。” 第120章 你想做什么,我都可 虽然何律师的话有道理,但宁悦依然不敢掉以轻心,他打电话回公司交代黄亚珍,让她去找个可靠的私家侦探查肖天顺一家的底细。 “现在事态紧急,这家人很可能会去公司捣乱,你跟大伙说,不要慌,更不要客气,不能让任何人毁了肖总的心血。”他最后叮嘱。 黄亚珍在电话里斩钉截铁地保证:“小宁总放心!这一条街上都是认识我的街坊,到时候我跑到窗口喊一声,大把人上来帮我赶走他们!” 宁悦放下电话,又张罗着再找一个护工加强白天陪护,仍然不放心,索性要求医院在病房里加一张床,他以后晚上就睡在这里。 第131章 他还语带威胁地警告管床医生:“像今天这样私自办理出院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 管床医生也是很无奈,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了:“我们是公立医院,很多事情都只能按法律来,家庭矛盾报警也没用的。要不然这样,其实现在病人情况比较稳定了,再治疗下去意义不大,不如找个疗养院……” 话未说完,宁悦抬头,凶狠的目光犹如野兽一般,毫无掩饰地射过来,把医生吓了一跳。 虽然说公立医院人多眼杂,肖立本反而还更安全些,毕竟这么多人看着,等电梯都要等半天。要是真去了私立疗养院,他一时照看不到,没准肖立本就会被肖家人给带走,带走之后会发生什么,简直不敢想象。 自己前世惨痛的教训已经充分证明:拿儿子的一条命去换钱的父母大有人在。 * 黄亚珍这次找的私家侦探十分靠谱,第二天就把详细情报给反馈了回来。 当然,这也归功于肖家四口骤得巨款,小人乍富之后的张扬,他们当天就从小旅馆搬入了五星级大酒店,还是顶层观景套房,晚上在餐厅点了一桌子海鲜,吃得杯盘狼藉。 肖家这次来的一共四个人,肖天顺和老婆杜小兰,儿子肖亮,继女王萍萍,一家四口拿着卡里的四十万得意忘形,在商场大肆挥霍,买买买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中午他们又挑了一家西餐厅胡吃海塞,侦探坐在邻座耐心地录了音,从中挑出几条关键线索汇报回来:“他们提到‘别耽误了正事’,对肖总的财产他们也进行了商讨,如果肖总去世,就让肖天顺以父亲的身份继承遗产,跟宁悦抢公司。如果肖总醒了,就找个机会趁不能反抗的时候让王萍萍和肖总发生关系,结婚之后名正言顺取得财产把控公司。” 宁悦握着情报的手都气得发抖,侧头看着床上闭着眼睛沉睡的肖立本,抑制不住的心疼起来:肖立本在肖家人眼里不过就是一块肥肉,无论死活他们已经肆无忌惮地全都分配好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世凄惨,亲缘淡薄,有时候难免愤世嫉俗还有些小刻薄,肖立本则总是笑嘻嘻的,没心没肺地搂着他安慰,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都散发着温暖的气息,让他从那股重生的不甘戾气当中缓和下来。 可是,肖立本跟他一样,也是父母不要的孤儿啊…… 只是他把所有的痛苦委屈都压在了心底,从来不说,反而用笑容掩饰,做出一副‘我没事,我很好’的潇洒样子。 就是因为他这么乐观坚强,宁悦一直都忽略了肖立本的困境,直到现在,肖立本再也不能站在他身边,他才猛醒过来,那份温暖他生命的光芒从何而来。 “肖哥。”宁悦俯身上前,专注地看着肖立本,声音沙哑,“你醒一醒,救救我好不好?我真的没办法了。” 此时已至深夜,医院里安静无比,走廊里只有护士站亮着一盏小灯,两侧所有的房间都是黑的,寂静到宁悦都能听见肖立本的呼吸声。 肖立本一动不动地躺着,长而浓密的黑睫毛垂在脸颊上。 “他们每一个人都想你死,联合起来对付我们,甚至法律也站在他们那边……那我怎么办呢?你就把我孤零零地留在这个豺狼虎豹的世界吗?”宁悦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贪恋地感受着肖立本的体温。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感觉,宁悦有一种错觉,好像肖立本只是睡着了,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笑嘻嘻地问早上吃什么。 但他就是不醒。 突然而至的委屈潮水一样汹涌地泛心头,继而转化成愤怒,宁悦的声音嘶哑地低吼:“骗子!大骗子!不是说要永远跟我在一起吗?不是说永远保护我,养我一辈子吗?” 他紧咬牙关,失控地甩开肖立本的手,两手掐住肖立本的脸用力摇晃,带着哭腔控诉:“不是说爱我吗!不是临死还要亲我一口吗?你他妈倒是起来啊!像摊烂肉一样躺在床上,你还怎么爱我!?” 宁悦用力太大,肖立本被晃得头离开了枕头,又重重落下,砰地一声,听得都疼。 但他依然躺着,手毫无生气地垂落床边,指尖微微蜷缩。 “不醒是吧?”宁悦脸上毫无表情,手指轻巧地弹动,解开了衬衫的纽扣,一粒,两粒,三粒。 他抓起肖立本的手,粗鲁地贴在自己胸口,愤怒和绝望让他心跳得厉害,呼吸也卡在了嗓子里,胸口窒息般地疼痛。 “不想摸我吗?”宁悦冷笑着问,同时握着肖立本的手慢慢地移动,在自己皮肤上肆意抚摸,“想摸哪里?这里?还是这里?往下摸不摸?” 他闭上眼,一咬牙一狠心,引导那只手触及了更敏感的位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羞得浑身颤抖,还是坚持着问:“想摸更多的地方吗?想干我吗?想的话,就给我滚起来!” “想……” 这一声太微弱,宁悦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紧贴着他肌肤的手指动了一下,又一下…… “肖立本!”宁悦不敢置信地睁开眼。 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躺着的肖立本双眼向上,温柔地看着他,露出一个虚弱至极的微笑,嘴唇翕动着,还要说什么。 宁悦已经完全顾不上了,他不顾自己还衣衫不整,疯狂地扑到床头,拼命地按着呼叫铃,急促的铃声在护士站陡然响起,刺耳地回荡在走廊里。 他犹嫌不足,冲过去拉开门高喊,声音都变了:“医生!医生快来啊!他醒了!快来人帮忙啊!” 护士来得快,推着抢救车已经到了门口,只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上就大惊失色,冲进来熟练地抓起肖立本的手打开静脉通道,输液管在空中摇曳,玻璃瓶里的液体已经滴了下来,同时指挥宁悦:“家属先出去!不要妨碍我们工作。” 值班医生也从休息室飞奔而来,顺势也推了宁悦出门,吩咐护士:“打电话请二线班过来,还有桌上的紧急号码,快去打。” 护士答应一声疾步跑了出去,宁悦的心揪了起来,站在房门口不肯关门,执拗地说:“医生!刚才他的手动了,眼睛也睁开了……医生……” 他再看向床上,肖立本的眼睛又无力地闭上了,但似乎在跟什么抗争着,眼皮轻微而急促地抖动着,十分想要睁开。 “肖哥!肖立本!你听见了吗?”医生走过来要关门,宁悦死死地扒着门槛,提高声音,“是我,我是宁悦!我就在这里,你睁开眼看看我!” 护士打完电话,气喘吁吁地赶回来,用力拉扯着宁悦,声音尖锐起来:“安静!病房里保持安静,这位家属请控制一下情绪,我们要开展治疗。” 宁悦失神地被她推开,只能站在房门外,透过上面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的动作。 他看见……刚才肖立本确实醒了,他握自己的手指,他对自己笑…… 他还想说话,会是什么呢? 是说“我爱你”,还是“对不起”? 无所谓了,只要他醒来,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原则都可以改变。 只要……他活着…… 接下来,护士打电话叫来的两位主任医生也赶到了,病房里挤得满满当当,神色严肃地彼此交谈着什么,中间有护士不停地出来拿药过来注射。 宁悦焦灼不安,心如火焚一般,几乎贴在窗户上观察每一位医生脸上的神色,希望能从中看出蛛丝马迹。 终于,他们打开门走了出来,宁悦紧张地迎上去:“医生,他怎么样了?” “很好啊,情况大有好转。”值班医生一脸轻松地说,“对刺激有反应了。” “真的吗?”宁悦欣喜若狂地往病房里看去,却发现肖立本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已经睁开眼,反而再度陷入了沉睡,安静地闭着眼,一动不动。 眼看医生们要走,宁悦抢前一步拦住,陪笑着问:“可是刚才他明明醒了,现在怎么又睡了呢?” 两位年长医生交换了一下眼神,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值班医生耐心地解释:“这个叫睡眠觉醒周期,很正常,很正常啊!他昏迷了一个月,不可能一下就跟好人一样醒过来,总要给大脑一个缓冲。放心吧,他在好转了。” “谢谢医生!谢谢你们!麻烦你们了!”宁悦惊喜到了极点,不管不顾地连连鞠躬道谢。 医生们大约也见多了这样的场面,摆摆手就走开了,宁悦鞠躬鞠得自己都眼前发黑,扶着墙走回了病房,一屁股坐在床边,又哭又笑地摸着肖立本的脸:“肖哥!你听得见吧?你一定听见了,医生说你快好了!” 他开心地笑着,但也抑制不住眼泪一直往下落,想了想,紧握着肖立本的手凑过去趴在耳边低声说:“快点醒吧,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 说完,宁悦张开嘴,含住了肖立本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肖立本的手指似乎在他掌心又弹动了一下,宁悦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埋怨了一句:“呸,大色狼!” 第132章 他伏在肖立本肩窝里,闻着熟悉的味道,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合上了眼。 宁悦模糊地想:睡一会儿吧,希望明天早上他一睁眼就能看到肖立本醒来,照样对他微笑。 这段时间他实在是太累了,此刻心弦一松,几乎是合眼的瞬间就睡了过去。 第121章 怎么会?! 宁悦这一觉睡得很沉,但时间并不长,护士进来换液体的时候他就本能地醒了过来,窗外晨光初透,云的边缘镀着蓝紫色的雾霭,今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也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去接了热水,拧了毛巾认真地帮肖立本擦了脸和手,看着依旧沉睡如稚儿的肖立本,想起昨夜一瞬间的苏醒,心情意外地平静下来,不再焦灼如狂。 “肖哥,今天要比昨天好一点,明天再比今天好一点,慢慢的你就好起来了,对吧?” 宁悦伸手抚摸着肖立本的面颊,感受到胡茬子毛刺刺地戳在手上,笑了起来:“身体不会骗人……你很精神嘛,胡子都硬起来了。” 说着他去拿了剃须刀,熟练地打上肥皂搓出洁白泡沫,认真而专注地给肖立本剃干净胡子,摸着肖立本重新变得光洁的脸颊和下巴,轻声鼓励:“你就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留在医院等我带消息回来,虽然今天的结果可能不尽如意,但我向你保证,不管周家使什么手段,一审不行就二审,怎么着也要给你讨回公道。” 说着,宁悦看着窗外的云彩被初升的太阳染成耀眼的金黄色,目露憧憬之色地笑了:“二审的时候你总该好起来了,咱们就一起去听审,亲眼看看周明华的下场。” 他听到走廊里已经有家属走动的热闹声音,知道护工马上要来接班,只能恋恋不舍地俯身上前在肖立本的嘴唇上亲了一口,低声说:“等我。” 反复交代了护工不管什么情况都不允许有人来把肖立本转移出院,宁悦飞车赶回家洗了个澡,换上衣服,振作精神开车去法院。 * 今天这个案子牵扯甚多,厅里候场的人相当多,还有几个一看就是记者模样的人,拿着小本子正挨个询问来听审的群众,做采访状。 黄亚珍被记者缠着,看到宁悦进来,翻了个白眼刚想迎上来,宁悦对她微微摇头,显然是不想暴露身份,小姑娘眉头皱起,只能苦恼地继续留在原地敷衍:“没什么可说的,具体情况法庭上都会说啊。” 何律师也在,不引人注目地隔着人群和宁悦打了个招呼。 宁悦正想悄悄走进去,目光一抬,却看见了一个熟人: 邱之尧。 离了南洋银行的环境,他惯爱穿休闲装,米色亚麻裤子绉绉的,显得十分舒适惬意,脸上带着关怀的微笑,率先走过来伸手相握:“还好吗,小宁总?” 握上来的手热乎绵软,声音也是一贯的温和:“我请了年假回槟城陪伴家人,回来才听说……真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谢谢邱先生关心。”宁悦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在这里?” 邱之尧略有些尴尬:“业内有些不好的传闻,说是南洋银行抽贷引起康泰资金链断裂,周明华面临破产才会疯狂至此……南洋银行也算是无妄之灾了。” 宁悦脸上保持礼貌的微笑,心里却飞快地盘算了起来:如果周明华当年百花路中标之后,不向南洋银行贷款,老老实实地做工程,就算有所波折,最后的结果无非是暂时停工,公司和工程还是他的,不至于要面临破产拍卖的结局。 那周明华为什么一定要去贷三千万,跑来桥南路跟自己别苗头呢?这里面邱之尧有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还真是耐人寻味啊。 见他不语,邱之尧长长叹了口气,面露惋惜:“我从业多年,见过的破产案也有几百上千了,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很多人想不开,跳楼、撞车,服毒……比比皆是,按理说我无愧于心,不该有什么挂碍,但是没想到会连带害了肖总,实在是不来一趟于心不安。” 宁悦抬起眼睛,目光诚挚,仿佛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邱总这话就不对了,都是周明华丧心病狂,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本来就是秉公处理。” “小宁总这么说,我安心了不少。”邱之尧露出笑容,关心地问,“肖总情况怎么样?正好庭审结束之后我陪你去医院看看他?” “好啊。”宁悦欣然答应,“他昨天醒了一次,医生也说在好转。” 邱之尧面露庆幸地拍了拍额头:“那就太好了。” 入场时候到了,所有人规矩排队进了审判厅,黄亚珍还想溜过来跟宁悦一起坐,被他以目光制止,只能憋屈地去坐在何律师隔壁,她本来还有些分神,看到周明华被带出来,‘噌’地一声就坐直了,目光如刀子一般射过去,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周博文和柳诗夫妻也来了,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柳诗看着宁悦走进来,长身玉立的大好青年,明明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却直到坐下都没有给自己一个眼神,眼圈又红了,低声对周博文说:“老周……咱们这一步是不是错了?不该让那家人签什么谅解书,小悦一定恨死我们了。” 周博文拍拍她的手背,轻声抚慰:“杨律师好不容易才找到破解局面的办法,我们只有感谢人家的份,到底是大律师嘛,我们不懂不要紧,听律师的才能赢官司,对吧?再说你也不想明华坐牢吧,他才是我们寄予厚望的儿子。” 至于宁悦,早就撕破脸,恨就恨吧,多恨一点又能怎样。 庭审有条不紊地走着程序,对方的律师果然不是个善茬,首先提交了所谓‘受害者家属的谅解书’,接着陈述过程言辞犀利,公诉人有些经验不足,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发言的时候还打了几个磕巴。 何律师又掏出了大手绢,频频抹着脸,那样子恨不得自己上去。 到了质证询问阶段,杨律师就更咄咄逼人穷追猛打,那三个小混混证人被问得火冒三丈,甚至还爆了粗口,被审判长敲槌警告,垂头丧气地下去了。 轮到倪雨虹出庭,杨律师继续抓着细节反复询问:“倪小姐,你说你大半夜的去一座废弃工地是想缅怀,你就不害怕吗?为什么非要在半夜去,白天不行?” 倪雨虹到底是在海哥面前磨炼过的,镇定地回答:“大半夜吗?可是我那时候才结束加班啊。” 她一耸肩,强调:“建筑设计院是这样的啦。我有提供从写字楼离开时候的保安证词,还有一起加班的同事的证词。” 杨律师微笑了起来:“这只能证明你离开了大楼,并不能证明你去了百花路工地……请问倪小姐,你是用什么交通工具到达的呢?那个时候公交地铁已经停运了。” “自行车。”倪雨虹对答如流,“我向朋友借了一辆自行车通勤。” “真的吗?可是我也询问了写字楼保安,他看见你走到街角,上了一辆轿车?”杨律师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倪小姐,在法庭上可是不能撒谎的。” 宁悦微微合眼,心里一沉,应该是海哥派车来接倪雨虹……这就麻烦了,车上坐着的很可能就是刚才那三个混混,倪雨虹已经够小心了,没想到还是被保安看到。 “哦,这个呀。”倪雨虹轻松地解释,“是我的一个追求者来接我下班,但他一直对我说,要我跟他结婚之后就辞职做家庭妇女,建筑师这样常加班到深夜的职业不适合做妻子,我很不高兴,跟他吵了一架,过了一条街就下车了,走回大楼车棚骑的自行车。” 她抬起头,冷冷地说:“我大学读了五年,可不是为了给哪个男人当家庭妇女的。也因为这个风波,我心情很不好,就突然起意想去看看我经手过但半途而废的项目。” “很好。”杨律师丝毫没有气馁,甚至还肯定了一句,“我也赞同知识女性都能在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上发光发热,那么这位追求者的姓名你提供一下,我们要采取他的证词。” 倪雨虹涨红了脸,愤怒地说:“我是证人!又不是凶手,你非要挖掘我的个人情感隐私吗?” “这是基于对事实的调查,也是对你证词是否真实的佐证。”杨律师坚持,“请你说出他的名字。” 倪雨虹咬住嘴唇,第一次露出了微微慌张的表情,宁悦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紧张地前倾—— 就在此时!审判庭后面的小门突然开了,工作人员匆匆地走了进来,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公诉人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公诉人脸色也变了,同情地看了旁听席一眼,举手发言:“审判长,我申请休庭,现在出了一个意外情况,本案的受害人肖立本……刚刚去世了。” 房间内一阵喧哗,每个人都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宁悦脑子一片混沌,嗡嗡作响,他瞪着眼睛,猛地站了起来,不顾邱之尧的阻拦,破了音地高喊:“你胡说!” 周围的声音他全听不见了,好像有七八只手一起伸过来拉拽着他,宁悦也全然不顾,一股蛮劲儿地执意要跨越前面的座位冲到审判庭中央去给那个胡说八道的人一拳。 第133章 肖立本怎么会死!? 他明明昨天都睁开眼看了自己了!还对自己笑! 今天早上离开医院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会死!? 黄亚珍脸色也变了,颤抖着,眼泪哗哗地往外流,周明华霍然抬头,乍然的幸灾乐祸之后就陷入了无边恐惧: 肖立本死了,那他的案子算是伤人还是杀人? 杨律师依然保持镇定,喧哗中还不忘提高了声音强调:“对于这个不幸消息,我方也很痛心,但时隔一个月的死亡,和我当事人的行为是否构成因果关系,还是要进一步调查……” “我去你妈的调查!”宁悦爆喝一声,挣开身边人的束缚,满腔怒火就要冲过去。 “宁悦!”邱之尧被他推开,又缠了上来,手臂强硬地从后面箍住宁悦的身体,喘息着在耳边提醒:“赶紧去医院!” 对,一定是假的! 肖家人又趁自己不在搞鬼了! 必须去医院救肖立本! 宁悦咬紧牙关,红着眼最后看了张皇无措的周明华一眼,扭头冲向大门。 ----- 时隔离开仅仅三个小时,本来井然有序的病区里已经闹得不可开交,被人群围着的肖天顺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护士站的桌子,暴躁地抓起病历撒得一地都是:“我儿子怎么就突然死了!医院必须给我们家属一个交代!赔钱!” 他老婆杜小兰则是放声大哭,做尽了伤心模样。 “儿啊!我们一家人才刚刚团聚,才把你认回来呀!白发人送黑发人呀——!早上还好好儿的,医院草菅人命啊——!” 两人撒泼打滚,抓着任何一个路过的医生大哭大闹。 -------------------- 之前的版本发错了,是下一章存稿。 哎。 第122章 是梦 整个病区鸡犬不宁,被抓着衣襟摇晃的医生隔着人群远远看见宁悦跑过来,眼睛一亮,求助地高喊:“家属!刚才的病危通知你们是签了同意书的……风险已经告知了。” “呸!”肖天顺蛮不讲理地怒吼,“我们老百姓懂什么,还不是你们说签就签?” 医生看向宁悦,着急地叫他:“宁先生,你也是家属……你快来拉开他,有话我们慢慢说,一切都可以解释。” “解释个屁!”宁悦劈面一把从肖天顺手里扯过医生揪到面前问,“肖立本在哪儿?” 医生用手指了指抢救室,宁悦侧头看去,抢救室里一切仪器都停了,只有被白色被单覆盖着的一具人体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一股血气陡然上涌,宁悦眼睛充血,红得吓人,不管不顾地扯着医生就冲了进去,颤抖着声音质问:“他没死!他还没死!你赶快抢救!快啊!你不是医生吗?救死扶伤不是你的职责吗!?” 医生被他粗鲁地推倒在床边,脸正对着肖立本盖着白布的脸,宁悦陡然大吼了一声:“抢救啊!给他药!给他打针……你还等什么?” “宁先生……他真的已经去世了,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医生被按在床上,脸艰难地侧过来看着宁悦,目光中是全然的不忍和同情,却没有一丝心虚。 “病人早上八点半主任查房的时候突然发作痉挛,引发呼吸困难和心跳骤停……我们抢救了一个小时,已经尽力了,对不起。” “我不要听对不起!我要你继续抢救他!”宁悦吼道,手指用力到指节变得苍白,继续往床上推搡,催促道,“救他啊!动手!你不是医生吗!” 他见医生始终不动,焦躁地一把推开,转身在病房里寻找着,看到床边放着的电除颤器,一把抓了过来,颤抖着声音说:“肖哥,别怕,我来救你……” 说着,宁悦一把扯开了盖着肖立本的白色被单—— 肖立本安静地躺着,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浓睫低垂,嘴唇苍白,面容英俊依旧,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 宁悦下意识地回避肖立本的胸膛已经不再起伏的事实,执拗地觉得他还和之前一样,只是睡着了,只是没有苏醒。 绝不是已经死了! 宁悦红着眼,摸索着要按下开关把除颤仪打开,医生这下慌了,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阻止:“宁先生!冷静些,病人已经走了,你不要冲动!把除颤器放下!放下!这个弄不好是真能电死人的!” “滚开!你们不救他,我来救!”宁悦眼睛死死地盯着床上的肖立本,目光中再无他物,“他没死!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为什么我刚走他就死了!是谁!是谁想让他死!?” 明明……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明明……昨天夜里他苏醒了,看了自己一眼…… 怎么会死!不可能! 医生也急了眼,冲上来抱着宁悦阻止他靠近,这时候医院的保安也赶到了,七手八脚地一起帮着要把宁悦拉走。 肖天顺停了一下,随即和杜小兰一唱一和,更大声地哭喊了起来:“看吧!都觉得有问题,好好的人来了医院就死了,哎哟,我的心哟……” 一时间病区内嘈杂无比,哭声喊声、劝说的声音、嗡嗡地回荡在宁悦耳边,太过吵闹让他没有听见人群外面邱之尧温和的声音充满关心地提醒:“家属太伤心了,这样不好,上一针镇静剂吧?” 他只顾死死地盯着肖立本的脸,挣扎着要冲上去抢救。 此刻他的力气大到了极点,两个保安外加一个医生也差点按不住他。 突然,胳膊上有一丁点尖锐的刺痛袭来。 太微小了,宁悦压根都没有看一眼,怒吼着拳打脚踢:“都滚开!你们不救人还拦着我!我要去告你们!” “他已经死了!真的死了!” 医生狼狈地全力抱着宁悦的腰固定住,让护士有打针的机会,起初的同情此刻也化为乌有,不耐烦地喊:“我们抢救都是有记录的,今天还是主任查房,上级医生主持的抢救,你去打官司我们也有话说!” 旁观的其他病人家属也开始窃窃私语。 “就是啊,忙了一上午,我们都看着的,人家医生可尽心尽力了。” “装疯卖傻的,闹呗,无非就是想讹俩钱儿。” “听说都昏迷了一个月了,死不死的,迟早的事儿……” 尖锐的话语犹如钢针戳入宁悦的心,让他肝胆欲裂,猛转头怒吼:“都闭嘴!他没死!他没死!” 不知从何而来的困倦突如潮水般袭来,宁悦猝不及防,整个身体像是被软绵绵的云彩包围,强行禁锢着自己的手臂也变得沉重而凝滞,眼皮不自觉地往下垂…… “不!肖哥!”宁悦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看向病床上毫无生气的肖立本,脖子上青筋毕露,眼角因为过度用力而迸裂,一丝细小的鲜血沿着脸颊缓缓滑落,“肖立本!你起来啊!你醒一醒啊!” 我帮不了你了…… 怎么办啊…… 肖立本!!! 药效发作得太快,宁悦纵然再有不甘也抑制不住生理反应,终于身体软软地滑落下去,闭上了眼睛。 * “宁悦,宁悦?” 熟悉的声音由远而近地传来。 宁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热烈的金色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恍惚中他依然身在望平街的小院子里,头上是浓绿的树荫,春风拂面,正逢人间四月天。 一切都平常而温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只是做完了工,回来吃完午饭小睡了一会儿。 “肖哥?”他揉着眼睛,看着面前熟悉的人影,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庆幸地笑了起来,“幸亏你叫醒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吓死我了。” 我居然梦见你死了…… 你怎么会死呢?果然是个梦。 宁悦的视野逐渐清晰,更清楚地看见肖立本站在面前,穿着一身白色衣服,头发被微风吹动,脸上的笑容温柔真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肖哥?”宁悦疑惑地问,向肖立本伸出手,“是不是要上工了?拉我起来。” “宁悦。”肖立本不回答,只是又叫了他一声,目光缱绻,始终停留在他脸上。 “你今天好奇怪啊。”宁悦嘟囔着,试图自己站起来,却感到四肢沉重,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 他茫然四顾,却发现并无异样,于是更惊慌了,求助地呼唤肖立本:“我这是怎么了?你拉我一起来!快点啊!” 肖立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微风吹过小院,树叶摇晃,他的身影也像是水汽凝聚成的幻影,似真似幻。 “宁悦,我走了,你要好好地……”他最后说。 “不!不要!你要去哪儿?”宁悦嘶声惊呼,使出浑身力气要挣脱无形的禁锢,拼着命伸出一只手,竭力去够肖立本的衣角,“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肖立本摇摇头,贪恋地看着他,嘴唇轻动,声音小得听不见,但是宁悦还是看清了唇语:“我爱你。” 第134章 “不要——!” 宁悦猛地抽搐一下,病床发出吱呀的怪声,刺激得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扑面而来就是病房的雪白天花板。 他躺在床上,两个护工忧心忡忡地站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看到他醒了,才找到主心骨一样赶紧扑过来。 “小宁总,你醒了?” 宁悦用力晃晃头,把翻上来那股药物带来的恶心感压下去,他的头脑还是有些不清醒,茫然地看看窗外才知道已经是下午时分。 “没事吧?”护工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医生说你太激动,他们给你打了镇静剂。” “我没事。”宁悦坐了一会儿才适应眩晕的感觉,他吃力地舔了舔嘴唇,低声问,“今天上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一个字也不许隐瞒。” 两个护工面面相觑,交替着说了起来。 原来是他们接班之后,起初一切正常,照顾着肖立本翻了身,按摩了背和四肢。 八点多的时候,说是香港来的专家来交流,主任就把专家请来看一下肖立本这个病例。 查房的时候他们被赶到门外,只知道里面好几个医生在议论着什么,突然就有人开门冲出来,大喊“抢救”。 他们慌了手脚,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病房门打开的时候确定看见肖立本是在床上剧烈抽搐着,样子十分吓人。 “监护的仪器一直在报警,响个不停,他们就把肖总推到抢救室去了,那我们更进不去,只能在门口等。” 宁悦脸上毫无表情,突然问:“肖家两口子什么时候来的?” -------------------- 发现看过的集美可以回头看一下上一章。 我存稿发文,导致上一章内容没发,现在已经替换成正常版本 第123章 不是梦! 两个护工都迟疑了,想了半天才说:“九点钟?抢救到一半吧?叫来签字的。” “签字的时候他们作怪了吗?” “没有。叫签什么就马上签,特别配合。还跟周围人说,肖总可一定要活着,活一天四万块。” 宁悦闭上眼睛苦苦思索,听起来还是合理的,就像他想象的那样,为了钱,肖家人也会让肖立本活着。 所以…… 这时候病房门开了,一个年轻医生站在门口,插着兜,看见他坐起来了,直截了当地说:“没什么事就走吧,不收你床费了。” 一副没好气的腔调,大约是宁悦医闹形象深入人心。 “走?”宁悦冷笑出声,掀开被子就下了床,一边穿鞋一边说,“我哥莫名其妙在你们医院死了,让我走就算了?我要报警!打官司,做法医鉴定!” 年轻医生忍不住了,涨红着脸说:“跟你们交代病情的时候讲得很清楚了,病人突发心搏骤停,意外嘛,谁也不想的,我们抢救一上午,连香港的专家都参与了,所有抢救记录都是白纸黑字的,还打官司……真是。好心没好报。” 宁悦不理他,站稳身体,头还有些晕,身体也很沉重,他勉力撑着,走到医生面前问:“我哥的……遗体呢?” 年轻医生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回答:“殡仪馆拉走了。” “什么!?” 犹如晴天霹雳,宁悦一把拎起医生的衣襟:“什么殡仪馆?谁叫来的?病人死的不明不白,你们就催着火化?!” “放手啊!”医生涨红了脸用力挣开宁悦的手,气急败坏地说,“是你们家属自己叫的车,自己拉走的!死亡证明开过了,死者的亲生父亲都认可了,那是直系亲属!你是他什么人啊!在这上蹿下跳的?” 一句话就把宁悦的心给击得粉碎。 是啊,他算什么人呢? 法律承认的关系他和肖立本一点都沾不上,虽然他们是最亲密的关系,是最亲密的爱人…… 医生说完了,愤愤不平地白了宁悦一眼,转身就要走。 宁悦猛醒,冲上去拉住他:“你别走,说清楚,是哪个殡仪馆?” 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一门心思只想着赶紧追到殡仪馆,把肖立本给抢回来! 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总之肖立本必须留在自己身边才放心。 “不知道!”年轻医生生硬地回答。 邱之尧拎着一个保温桶,有些吃惊地看着室内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温和地问:“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年轻医生对他似乎还有些好感,干巴巴地说了句:“你来得正好,劝一下他吧,情绪也太激动了。” 说着医生夺门而出,邱之尧顺势拦住了也要跟出去的宁悦,轻声说:“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小馄饨。” 宁悦哪还顾得上肚子饿:“他们把肖立本带去殡仪馆了!快想想办法。” “别急。”邱之尧看向室内的两个护工,态度和气地询问,“你们刚才都在,知道是哪个殡仪馆吗?” 两个护工都摇头,宁悦着急地推开邱之尧:“算了,深城还能有几个殡仪馆?我开车路上再问!” “别。”邱之尧放下保温桶,拉住他,迎着宁悦一回头凶狠得像要吃人的目光镇定地说,“你现在这个状况开车不安全,我有车,带你去。” 邱之尧说得爽快,行动也不耽误,带着宁悦下了住院楼,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宁悦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步赶到,邱之尧却握着方向盘不紧不慢地提醒:“系好安全带。” 他见宁悦一时懵住,索性俯身过来,伸手去摸索,两人靠近的瞬间,宁悦脑子虽然仍被镇静剂的药效控制着混沌不清,但还是下意识地挡住了邱之尧的手拒绝:“我自己来。” “你误会了,我在找这个。” 邱之尧从副驾驶的间隙处摸出一个大哥大,微笑着递给他,“啊,好在带了,你打114问一下殡仪馆的地址。” 他态度自然,倒让宁悦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按动号码。 邱之尧也没多说,启动了汽车,一转方向盘,汇入了马路上的车流。 打完114查询,深城只有一个殡仪馆。 宁悦重复了一下地址,邱之尧点点头表示听到了,还安慰他:“不远,赶得及。” “我能再打一个电话吗?”宁悦嘴上说着,手指已经按动了数字钮,邱之尧瞥了一眼,微笑着说:“当然可以,小宁总不用跟我客气,随便用,喜欢的话下次我去香港的时候给你带一个。” 宁悦手指不停,似是随口一问:“邱先生不是回了槟城?也去了香港吗?” “是啊,孩子们闹着要去香港海洋公园,我平时不在家,亏欠了他们很多陪伴,这点小心愿当然要满足的,顺便就在香港玩了几天。”邱之尧感慨地叹口气,“孩子们都很乖,乖孩子就该得到奖励。” 宁悦已经接通了公司的电话,劈头就说:“亚珍,通知工地上的老罗和老张,让他们带人马上到殡仪馆。” 黄亚珍在电话那边惊讶地说着什么,宁悦也无暇理会,直接挂了电话。 此时,眼角用力过度被崩裂的部分,才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侧头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的自己,脸色苍白如鬼魅,伤口又流血了,小蛇一般蜿蜒而下,鲜红到刺眼。 邱之尧开车很稳,速度也够快,路上没有耽误时间,半小时就到了,远远地看到碧蓝天空下殡仪馆的烟囱喷出的黄烟,宁悦没来由地惊慌起来。 他攥手成拳,在心里暗暗祈祷: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宁悦甚至阴暗地想着:希望今天要火化的逝者多一些,要排队,自己还来得及阻止肖家人…… 他必须把肖立本带回去,不管是死是活。 肖立本是他的! 就该留在他身边。 肖家人不是要钱吗?要多少都可以,要公司也可以给…… 这一刻宁悦心里眼里再无别的存在,一切身外之物在肖立本的面前都可以弃之不顾。 不管哪一路神仙,既然之前留住了肖立本的命,为什么此刻不能再度开恩,发一发慈悲,让奇迹再度发生? 重生一次,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肖立本…… 车还没停稳,他就解开安全带跳下车,踉跄着往大门里扑去。 今天殡仪馆院子里冷冷清清,一辆车一个人都没有,空荡到让宁悦隔着大门就看见了令他目眦欲裂的景象—— 肖天顺和杜小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穿着新潮嘻嘻哈哈的年轻人,刚从领骨灰的门口走出来。 手里抱着一个雪白的泡沫塑料箱子。 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和上辈子发生的事电石火光般重合在一起,令宁悦肝胆俱伤! 1999年的冬天,王栓柱在路边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两人谈论着怎么用自己的一条命向利家换了十万块,当时他脚边就放着个一模一样的雪白泡沫箱子…… 那里面装着的是自己的骨灰,被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用脚轻慢地踩着…… 第135章 时过境迁,此时他又再度看见了这个雪白的泡沫箱子。 里面装的是…… 肖立本的骨灰…… 宁悦面如死灰,呆呆地站在原地,邱之尧停好车,察觉不对,三步两步赶上来,紧张地伸手去搀扶他:“宁悦?你没事吧?” 宁悦不说话,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正向大门走来的四个人。 他们还在抱怨,说什么耽误时间,说什么晦气,说什么…… “那个傻子给的四十万,现在还不到十天呢,该不会要回去吧?” 肖天顺厌弃地掂了掂手里的泡沫箱子:“他敢!人是死了,骨灰还在我手里呢,这不得讹他个百八十万的?他要是不给,老子就一掀盖,把小王八蛋的骨灰倒粪坑里去。” “哇!”两个儿女发出崇拜的欢呼,“爸爸真棒!说话真有气势!” 他们肆无忌惮的话邱之尧也听见了,一贯温和的脸上染上薄怒,转身担心地看向宁悦:“别跟这些人生气,骨灰的事可以徐徐图之……” 肖天顺这才发现站在大门口的居然就是自己要讹诈的对象,脸上毫无愧色,反而大大咧咧地把箱子用力一颠:“哟呵!听见了?那正好,省得我还要找上门去,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自己掂量该给我多少钱,不然,我这手一松……有人可就要锉骨扬灰咯!” “闭嘴!”邱之尧难得严厉地呵斥出声,伸手扶住宁悦的身体,发现他浑身颤抖,触手冰冷,目光死死地盯着近在眼前的泡沫盒子,仿佛整个世界里不存在别的东西。 “宁悦?宁悦!”邱之尧不由分说地把他抱入怀中,着急地摇晃着,“醒醒!不要看了。” 说着他抬手去遮挡宁悦的双眼,却被宁悦狠狠挥开。 宁悦目光中透出无边的绝望和哀戚,苍白着一张脸,突然笑了起来,一寸寸地抬起视线,死死看着目露贪婪的肖家四个人,像是要把他们这副嘴脸深深刻入心里,永远记住凶手的模样。 “我给了你们四十万……原来……你们连个骨灰盒都不舍得给他买啊?” 肖立本,他是那么高大的一个人,胸膛宽厚,手臂结实有力,抱住自己的时候温暖而可靠,每一个夜晚自己都可以安心缩在他怀里陷入睡梦…… 他怎么就变成——一堆灰……躺在这么个小盒子里呢? 宁悦不明白,他只觉得胸口窒闷无比,不得不大口喘着气,伸出手要去触碰盒盖,肖天顺却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无赖地嚷道:“不给钱就想拿走?门儿也没有啊!” 宁悦颤抖着抬起头,看着那张可恶的脸,想要说什么,但一张嘴,‘噗’的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殷红的鲜血喷洒着落在雪白的泡沫盒子上,伴随着肖家四口的尖声惊叫,宁悦再也无力支撑。一闭眼,身子向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 没死。 第124章 人生的课题(双更) 宁悦只觉得自己睡了很长很长时间,长到他压根不想醒来。 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就可以不用面对现实。 可是最终他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又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耳边传来充满庆幸的窃窃私语:“醒了醒了。” 宁悦机械地转动眼珠看去,病房里竟然挤满了人,黄亚珍站在最前面,哭得眼睛红肿,双眼皮都撑平了,身后站着罗保庆、张跃进、张小英,还有公司里其他熟悉面孔。 他们屏息静气,忐忑不安地看着床上的宁悦。 “小宁总?”黄亚珍一张嘴又差点哭出来,“你还好吧?” 见他睁开眼了,大家纷纷涌上来,关心地看着,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宁悦厌烦地转过头去,一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都出去。” “可是?”黄亚珍还想开口,被张跃进使眼色阻拦,“好好,看见小宁总醒了,大家放心吧,先回去,让他好好休息。” 罗保庆也帮着张罗,大家犹犹豫豫地一边不停回头一边走出了病房。 轻轻关门的时候,还能听见黄亚珍抽泣着问:“那……肖总的后事怎么办?要不要搭灵堂,请师傅什么的?” “好我的黄秘书!”张跃进压低声音埋怨,“什么时候了,你看小宁总脸上都没活人气儿了,还跟他说这个?你嫌他病得不够重啊?” 也有人忧心忡忡地说:“事情瞒不住,工地那边大家说啥的都有,工期都拖慢了,这可得赶紧想个办法。” 罗保庆嗤笑一声:“想什么?天不是还没塌下来吗?老张,来来来,咱们谈谈。” 接下来他们议论的声音宁悦听不清楚,也不想去听了,他静静地侧着头,心上好像被捅了一个大窟窿,冷风一阵阵地穿过,冰凉地带走他身体上每一分热度。 肖立本死了……死了…… 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早就该知道的,就算自己重生,世界也不是围着自己转的,没有什么心想事成,更没有什么刀枪不入。 重生只是给了自己一次重新活一次的机会,他并不比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多一分幸运。 会遭遇意外,会生离死别,会……失去自己最重要的爱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中滑落,尽情流淌在枕头上,却再也没有那种心痛如绞的悲恸。 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在看到肖立本骨灰盒的那一刻。 门又被推开了,黄亚珍小心翼翼地进来:“小宁总?” “出去。”宁悦虚弱地说。 黄亚珍咬着嘴唇,犹豫着还是走了进来:“阳城的老太太这几天打了好几个电话到公司,您都不在,没接到。所以邱先生临走的时候把大哥大留下了,说您可能用得着。” 她见宁悦没有反应,默默把大哥大放在床头,轻手轻脚地又出去了。 宁悦木然地流着眼泪,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都改变了方向,斜斜地照着他面前的墙壁。 他积攒起力气,勉强撑起身子,拿过了大哥大,颤巍巍地按下了望平街的号码。 接通之后林婆婆来的很快,听见宁悦低哑的声音应答,担忧地问:“宁悦,没出什么事吧?” 宁悦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刘前几天去帮我存这季度的房租,说账户上多了一大笔钱,有一百多万呢,是你们谁给我汇的?我哪用的了这么多钱。” 宁悦闭上眼,无声地哭泣着,还有谁,当然是肖立本。 在春节的那七天,在他们断绝关系再不相见的那段日子里,他只知道肖立本签了股权转让书,原来也把账户里的钱都打给了林婆婆吗? 肖立本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做这些事的?他知道这就是最后的礼物吗? 宁悦后悔得喘不过气来: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跟他吵架呢?如果时光倒流,如果能再来一次,他保证会闭嘴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欢欢喜喜地拿着香槟回家,跟肖立本开开心心地吃年夜饭,看烟花,午夜到来的时候吃着肖立本包的饺子,为谁吃到那一个硬币的好兆头快活地争抢着。 他不知道……不知道后面会发生这样的事,不知道那一天就是永别。 “宁悦?”林婆婆的声音沉重起来,“到底出什么事了?肖立本初二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太婆……”宁悦一张嘴就崩溃了,哭得撕心裂肺,哽咽着说,“肖立本死了!他死了……他丢下我,不要我了!” 痛哭声中,他语无伦次地诉说着,从除夕夜两人的吵架,到肖立本怎么被周明华刺伤,中间这一个月来他如何日夜忧虑担心,到那一晚肖立本的回光返照…… 直到昨天,一切都结束了。 肖立本就在他面前静静地死去了,化成了装在简陋泡沫箱子里的一捧灰。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肖立本了…… 锥心之痛让宁悦忘记了所有,死死地把大哥大抱在胸前,坚硬的棱角硌着他的胸口,却丝毫不能缓解哪怕一丝心里的痛苦。 “太婆,对不起……对不起,我把肖立本弄丢了……”宁悦胡乱地摇着头,无助得像是个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什么都不想管,我想回阳城……我不开公司,不盖楼了,我回去好好陪着你……给你养老……” “闭嘴!”林婆婆责备地打断他,“我能走能动,还用你给我养老?宁悦,有点出息行不行?!” 宁悦愣了,脸上还挂着泪水,期期艾艾地问;“太婆?你是不是没听清楚?肖立本……没了。” 他一时都怀疑是不是林太婆接受不了打击。 “听清楚了啊。”林太婆平静地说,“我活了八十岁,身边的人哪,爱的,恨的,舍得舍不得的,一个一个都走了,也不差肖立本这一个,是,他年轻,那又怎样?老天爷要收人是不看年纪的,我倒是活得长呢,要是能用我这条命换他回来也行啊,可惜老天爷不答应。” 第136章 她沉稳苍老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仿佛从话筒深处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宁悦的头发。 “孩子,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很多人,年轻时候都觉得大家会永远在身边,可以一直走下去。不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散了的人,也许还能遇到,也许就再也不相见了,你是伤心,可你还得走下去啊。” “不行……不行的太婆。”宁悦哭着说,“肖立本就停在昨天,他再也不会向前走了。” 时光无情,如果人生真是一条路,他此时回头,还能看见肖立本站在刻着昨天日期的路牌下,笑容满面向他挥手道别。 他往前走得越远,肖立本的身影就会越来越小,脸也越来越模糊。 直到看不见,记不起,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不如,你就当他走丢了吧。”林太婆的声音依然平静,“这样还能给自己一个念想,想着能把他找回来。” 宁悦苦笑了起来:“太婆,你是让我自欺欺人吗?” “不然呢?”林太婆陡然严厉起来,“你哭能改变什么?肖立本死了,害他的人不还活着吗?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现在给我听清楚了,抖起精神!要是肖立本没有死,你天涯海角也要找他回来,要是他真死了,害他的人,你一个都不要放过,这不是为了肖立本,而是为了你自己,你才二十二岁,你想以后的日子都这么悔恨来悔恨去的一直糊涂下去吗?” 她的声音慢慢地低下去:“肖立本替你挡刀,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子,他多担心啊。” 不知不觉间,宁悦脸上的泪水干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病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三三两两聚在走廊上的人纷纷回头,担心宁悦的身体撑不住,一拥而上,下意识地要趋前搀扶。 宁悦腰背笔直出现在门口,挺拔得像一柄利剑一样,衣着整齐,除了眼白带着哭过的血丝之外,找不出一点颓废的样子。 他目光一扫,冰雪般凛冽的眼神让所有人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立正站好,唯恐自己被挑出什么错处。 “都围在这干什么?华盛要破产了吗?”宁悦声音虽然还沙哑颓靡,却已经逐渐充满了威慑力。 他不待众人解释,言简意赅地开始指令:“工地到底耽误了几天工期?能不能赶上?明天我去工地,你们记得给我个结果。” 刚才还在暗搓搓互相隐晦拉扯的罗保庆和张跃进脖子一紧,立刻把那点小心思按灭:“是,我们这就回去。” “你们也是,赶紧回公司,下午我回去检查。” 宁悦一眼扫过去,众人噤若寒蝉,点着头就贴墙变溜了。 黄亚珍也想溜,被宁悦叫住,把手里的大哥大递过去:“收好了。” “啊?不用您带去还给邱先生啊?”黄亚珍小心翼翼地问。 宁悦垂下眼睛,浓睫在脸上盖下模糊阴影,意味不清地说:“不用。” 邱之尧啊……啧。 他把脑子里那点关于邱之尧的怀疑暂时抛之脑后,压低声音说:“叫上次找的私家侦探过来,我有一笔生意要跟他谈。” 说着,宁悦的唇角讽刺地一勾:“钱不是问题,让他多找几个帮手,这……是笔长期的跟踪买卖。” * 因为受害者突然死亡而导致休庭的工地伤人案择期再审,这一次庭审不似上次的纠缠难辨,出乎意料地顺利。 被告律师只能抓着‘受害者的死亡目前尚无证据表明和周明华的行为有直接关系’做文章,拼尽全力从‘蓄意杀人’改成了‘蓄意伤害’,但后果如此恶劣,顶格十年是没跑了。 审判长宣读判决的时候,全庭起立,柳诗站都站不稳,只能依靠在周博文怀里呜咽流泪。 宁悦穿着黑衬衫黑色西裤,一身别无他色,鬓发乌青,越发衬得脸色白皙如玉,他安静地垂目听着,脸上毫无表情。 才十年……怎么偿得起肖立本的一条命。 何律师心情也很沉重,判决结果倒是符合他的预期,但肖立本死了,导致所谓公平在此刻也成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走过来拍拍宁悦的肩膀,低声安慰:“小宁总,节哀,保重身体。” “我会的。”宁悦平静地说。 林太婆说得对,哭泣是最无用的,肖立本死了,但他的仇人还活着,自己没资格悲伤。 反正重活一次,本来就是为了复仇,那么现在把肖立本的仇人也一起算进去好了。 周博文扶着柳诗走过来,目光闪动,脸上神色十分复杂,柳诗却没有那么多心思,红着眼嘶声问:“你现在满意了?你满意了没有!?我儿子要去坐十年牢!” “不满意。”宁悦抬起眼睛,心平气和地说,“所以我请了记者在阳城等你们,好好地探讨一下周明华是怎么从一个富家子弟走上犯罪道路的。” “你?!”周博文脸色大变,强笑着说,“到底是一家人,何必赶尽杀绝?” 他多年养尊处优的风度早已坍塌,此刻站在面前垂肩塌背,老态毕露,低声下气地恳求:“我知道你要报复,现在我们家已经家破人亡,三个儿子都废了,宁悦,看在……” 看在什么呢?想起自家对宁悦毫无情分的过去,周博文也哽住了,柳诗流着泪,不甘愿地往下说:“看在我到底生了你!你就放过我们,让周家有点安静日子吧?” 宁悦垂下眼神,冷淡地说:“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和我无关。” 说着,他转身就走,再也不看这一对夫妻一眼。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他们的自私才造成现在的后果,自己已经伤痕累累,还有什么多余的力量去原谅别人? 走下法院台阶的时候,他掏出兜里的寻呼机开机,短促的提醒声过后,屏幕上闪现出一行汉字:“目标已经离开酒店去往火车站,执行中。” 宁悦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好几遍,才把寻呼机又放回去。 这边法庭刚宣布结果,那边肖家人就动身了,他们会带着肖立本的骨灰去哪里? 他不会像电影里那样,痴情到为了爱人的骨灰要死要活做出疯狂不理智的事。 他要的,是活生生的复仇。 宁悦抬起头,上午的阳光热辣辣地照在他冰雪般清冷的脸上,深城的五月到来了。 * 深夜,海边,一个未经报备的小码头。 今夜的天气不算好,海面很不平静,远远的涛声如大海的低吼一阵阵地涌来,夜色如墨,能见度极低。 一艘快艇却做好了出航的准备,舱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船老大和水手们有条不紊地检视着,对岸上挥手致意。 和以往的走私不同,这次的“水客”非常特别。 是一位使用用医疗担架车推上来的病人。 与他一起上来的,还有维持生命的各种医疗仪器。 他的脸上被氧气罩遮盖,看不清楚。 上船后,很快地又被遮掩在了货仓之中,很难被人发觉。 眼看“货物”安置妥当,码头上两人握手告别,有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开口:“替我谢谢海哥啦,这次帮了大忙,海沙帮的兄弟有空来香港喝茶。” 客套完毕,他身手矫健地跳帮上船,对船老大吹了声口哨,快艇轻微地震动一声,船身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泡沫,速度加到最大,悄无声息地向对岸驶去。 “啧。”这边码头上的人看快艇开走了,也敢开口说话了,“生哥,不是说从此都不做水客生意了吗,香港那边怎么还过来人?” 阿生嘴里咬着烟,并未点燃,只是用舌尖品尝着那浓烈苦涩的烟草香味,目光狠狠地四下扫了一眼,低声警告:“都忘了海沙帮的规矩?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看着几个手下都白了脸唯唯诺诺地低头,阿生才啐地一声把咬烂尾巴的香烟吐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了海水中。 大海包容万物,很快这一根烂烟就被波浪卷得失去了踪影。 就像,刚才驶离码头的那艘快艇一样。 * 宁悦似心有所感,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肖哥?!” 空调嗡嗡地响着,他却一身大汗,心脏砰砰乱跳,过了好一阵才缓和下来,向身边一摸,触手是冰凉的床单。 宁悦自失地笑了笑……肖立本已经不在了。 自己不是已经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了吗?怎么心脏刚才又猛地刺痛了起来,好像是被挖掉了一块血肉。 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的啊…… 宁悦缓缓地又躺了回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肖哥,是你回来看我了吗?如果是的话,请你入我的梦,让我能清晰地再看见你的脸。 一如从前。 -------------------- 真不容易啊。 第137章 第二卷写了24万字。 到这一章第二卷就告一段落了。 这真是异常漫长的拉力赛,万幸还有诸位陪着我。 这是一篇合适完结了来看的小说,追连载也是个辛苦的过程,谢谢你们。 说一下后续计划。 会会停更一周整理第三卷大纲,然后恢复更新。 我也乘机存存稿。 也就是10月30日最迟恢复更新。如果我状态好,会尽量提前恢复更新。 那么月底见。 另外,另外一篇民国文正在更新中,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在无聊的时候看看。谢谢。 # 卷三 背叛者游戏 第125章 每个人都变了 1996年,九月。 虽然已经过了白露节气,但日常气温依然保持在三十度以上。 从华盛新办公楼的楼顶望下去,街上穿裙子短袖的比比皆是。颜色鲜亮,款式也直追香港潮流,深城作为未来的国际大都市由此可见一斑。 听到开门声,宁悦才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却没前去迎接客人,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两杯咖啡,上邱先生喜欢的口味。” “晓得的。”新来的小秘书露出酒窝浅笑,“邱先生爱喝益昌老街白咖啡,独一份。” 邱之尧失笑:“没想到我才来过几次,就能在华盛秘书处挂名了?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宁悦这才转过身来。 上午的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洒了他一身金光,黑色衬衫更加显得他的肌肤白皙光洁,阳光笼罩下隐隐散发着珍珠般暗蕴的柔辉。 “邱先生可是财神爷,怎么能不敬着?” 宁悦伸手相让。 宽大的办公室里放了两张办公桌,待客的面积不免有些小,邱之尧隐晦地瞥了一眼那张空置的办公桌,知道是给死去的肖立本留着的,微笑着在沙发上坐下。 “财神爷可不敢当,小宁总别当我是讨债的就行。” 宁悦微微一笑:“什么债要麻烦邱先生亲自来讨?” “人情债咯。”邱之尧卖了个关子,正好这时候小秘书端着咖啡进来,他微笑道谢,直到关上了门才重新开口,“我顺路来一趟,就省得你上门了。” 宁悦微微皱眉,无视邱之尧让出的半边沙发,还是在对面单人沙发坐了下来:“坏消息?” “是,也不是。”邱之尧的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目光专注地盯着宁悦。 和四年前比起来,宁悦本就俊秀的眉眼里带着一股商战里搏杀出来的沉静凝练,看似温和,但深城房地产圈子里谁也不敢小觑这位小宁总。 “我不明白。”宁悦一摊手,丝毫没有慌乱,“交上去的项目申请书我是亲自敲定的,材料齐备,手续合法,南洋银行不批?私人商品房贷款不是早就推行了吗?” 邱之尧闻言苦笑:“小宁总啊,别家都是二成首付,顶多谈到一成,而你——申请的是零首付贷款,把风险都压在银行身上了,我要是批了,年底董事会那边……怕是过不去。”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轻敲,压低声音说:“这几年,你拿地的速度也太快了,小心些,别玩砸了。” 邱之尧的忧虑是有道理的。 自从四年前肖立本不明不白地死了之后,宁悦就仿佛再也没有顾忌,疯了一样放开手脚抢拍地块,拿到手也不立项盖楼卖钱,第一时间反过来向银行抵押贷款,钱一倒手立马再去拍地,用拍到的地再去抵押贷款…… 如此俄罗斯套娃一般地往复,今年为止华盛手上的地块已经稳居深城前三。 而同样的,华盛在南洋银行的贷款数目也达到了惊人的六十五亿。 “胆大才得皇帝做。”宁悦不在意地笑了起来,“雪球滚得越大,带起的雪就越多,后面来的人连雪渣都捡不到,只能落个空。” “东南亚从不下雪,但我去过瑞士。雪景固然迷人,也要小心雪崩啊。”邱之尧意味深长地说,随即又喟叹一声:“以你我的关系,走公开程序来质询就见外了,所以我今天亲自过来问一声,你是怎么想的?” “我的想法?”宁悦顿了顿,已胸有陈竹,“当然是对深城有绝大信心,才会能拿多少地就拿多少地,时间会证明我是正确的,那些地在未来会涨到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地步。” 此时的深城比起后来傲视全国的top1,只能说是才刚刚起步,地价更是如此。 “当年你请我吃椰子鸡的时候,我就跟你说,深城未来会成为大城市,无数青年人奔赴的地方,他们来了,有工作,遇见爱人,想要成家立业留下来就得有自己的房子,年轻人手里哪有钱,我这是在帮他们啊。” “用贷款捆住他们才是真吧?”邱之尧嗤笑了起来,“小宁总,贵司拟出的贷款合同我也看了,表面上零首付,只需要他们签个字,一分钱不花,就有自己名下的房子,其实呢,都是要混在贷款里慢慢还的。” “合同里写的清楚,他们自己一算也知道的,但比起掏空六个钱包凑首付,这是个很大的诱惑,我不信没人愿意。”宁悦耸耸肩。 邱之尧还要说话,宁悦却眯眼微微一笑:“说来说去,邱先生还是担心华盛的偿还能力?这样吧,你看看华盛还有什么可抵押的,说出来,我都给。” 学坏了啊,邱之尧在心里叹息。 从前宁悦还是个略显青涩的少年,推脱拉扯之间犹带一丝腼腆,现在已经变成了狐狸精,可以面不改色地反过来拿捏自己了。 “行了,我知道小宁总如今还住在老城区的一居室里,这么节俭,我哪会要你的抵押。” 邱之尧本来也只是以老朋友的身份过来关心提醒一下,此刻见宁悦态度坚定,也不多说,站起来做告辞状,有些不甘心地调侃了一句:“说到椰子鸡……还真有些想了,小宁总晚上一起吃饭?” “晚上老王请客,谈东门商圈那块地的事儿,不好不去。”宁悦随着他的动作也站起身来,闻言略带苦恼,说到这里促狭地一挑眉,“要不然邱先生跟我一起去?老王看到你一定喜疯了。” “得了吧,谁不知道他正四处募资,我怕去了被他吃进肚子里。”邱之尧连连摆手拒绝。 送邱之尧出了门,宁悦脸上的笑才淡了下来。 他盯着茶几上还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眉梢掠过一丝杀气。 上辈子他听过一句话,很有道理——你欠银行一个亿,你就是孙子,你欠银行一百亿,那你就是祖宗。 邱之尧的温柔暧昧中包含着算计,纵然怦然心动也不妨碍他看到破绽就追上来斩尽杀绝。 邱之尧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当然,自己也不是。 * 晚上的饭局毫无新意。 那块地从前是块肥肉,立项也好,要盖一栋一百二十三米的高楼,明明应该傲视商圈成为东门新地标。 也不知道是不是风水不好,换了两个开发商都进行不下去,去年只盖到第五层裙楼就又停工了,老王作为股东之一,始终不死心,想着拉人拉钱,怎么也得盖起来才好。 宁悦拍地的时候就没出手,冷眼看着,心知肚明这是深城数得着的烂尾楼之一,别说1996年,再过三十年也还是那五层楼。 老王做东,盛情难却,吃完又拉着大家去ktv消遣,一进去就开了豪华大包房,还叫了陪唱,一时间包厢里热闹非凡老。 王兴奋得满面红光,吆喝着:“开瓶人头马!好运自然来。” 一时间包厢里酒气荡漾。 宁悦受不了,远远的看见倪雨虹对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包厢,走得远远的才在拐角处找到一扇窗户透气。 “谢了啊,小宁总。” 倪雨虹如今一身奢牌,再也不是从前不修边幅的工科生模样,剪着时下流行的短发,耳朵上单颗钻石耳钉在昏暗的走廊环境里也闪着耀眼火彩。 “谢什么?”宁悦道。 她娴熟地从lv手包里翻出香烟和打火机,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知道你是看见我在才没提前走的。” 宁悦蹙眉,看着她妆容精致的脸,突然想起从前她还背着大包跑来跑去当实习生的时候,和黄亚珍躲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学化妆,一脸的天真懵懂。 四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他们每个人都改变了。 改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样子。 “海哥想和老王合作?”他沉声问。 “嗯,在海南赔惨了嘛,想找个拉风的盘子把脸面挣回来。”倪雨虹指尖拈着细长的女士香烟,没好气地抱怨,“吃烂尾楼的好处吃上瘾了,还想来一次……也不想想那次是有我在兜底。” 一提起海南,宁悦心底有些隐秘的快感,当然表面上还是要装一下关心:“谁能想到上头出手调控呢?幸亏我把所有钱都压在深城了,不然过去一样被套住。” “算了算了,不提了,晦气。”倪雨虹大口抽完一根烟,不好意思地挥手驱赶掉烟雾,“我回去再劝劝他吧,听不听就在他了。” 第138章 此时走廊拐弯那边走来一群肆意说笑的青年,吵闹不堪,看样子是要去ktv的侧翼,听说那里总有些不一样的‘项目’,还没到他们跟前,一股酒气混合着香水味就远远地飘过来。 倪雨虹也看见了,厌烦地摆手:“场子真乱,咱们一起回去跟老王打个招呼就走吧,对了,明珠还问你呢,什么时候来家里做客。” 她一副自己人的口吻让宁悦失笑,难得地调侃了一句:“真想当后妈啊?” 倪雨虹现在身居高位,早已不是一逗就脸红的年轻小姑娘,毫不避讳地说:“想啊,我来深城就是奔着出人头地来的,当年你和肖……你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是身家过亿的华盛老板,我二十四了还是个打杂跑腿的实习生,但现在我走在外面也能被人称呼一声‘倪总’了,都是我争来的,所以咯,我不介意的……但是当后妈哪轮得到我,捞点好处是真的。” 算了。宁悦默默地想。 倪雨虹是个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他也没必要自作清醒地提什么人生建议。 他们俩这一谈天,就忘记了及时离开,眼看那群青年大呼小叫跟螃蟹一样横行着过来,宁悦微微皱眉,伸手护住倪雨虹往窗边避了避。 这群人穿着潮流满嘴粤语,大约是从香港那边过来吃“宵夜”找乐子的,喧哗得不像话,从宁悦身后经过的时候甚至还不客气地推了他好几次。 倪雨虹眉毛已经竖了起来,磨着牙刚要说话,被宁悦以眼神制止。 碍于男女有别,人群刚过去,宁悦就侧身让开,倪雨虹粗鲁地把打火机塞回手包,低声说:“就该带阿生出来,深城地面还是……咦?小宁总!?” 她无意间一抬头,看见宁悦突然脸色大变,疾步追向那群香港人,出乎意料地伸手向其中一人肩头扳去! -------------------- 恢复更新了哈。 大家久等。 这是四年后。 第126章 我总觉得他还活着 宁悦这一下快得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走在最后被他粗鲁撞开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搭上了目标的肩膀。 扳过身来的一瞬间,颇为相似的眉眼已经让宁悦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 “肖立本?!” 可等全脸整个暴露在昏黄气氛灯下面的时候,下半截和肖立本完全不同的鹰钩鼻和薄唇一下就让宁悦清醒了过来。 不是他。 不是他…… 宁悦怅然若失地退后一步,脸色苍白,被他惊扰的众人却也没打算放过他,不客气地把他围了起来,指手画脚地叫嚣着,口沫横飞。 “丢!突然跑出来做乜?” “北佬系这样的啦,个个都是捞女捞仔,见人富贵就往上扑。” 被宁悦扳过身的年轻男人反而没有生气,眯起眼睛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宁悦,一张嘴竟然是相当标准的普通话,只是话中的意味并不友善:“怎么?那边的富婆不要你,看上我了,自动投怀送抱?” 嘴上说着,手已经不老实地伸了过来要搂宁悦的腰:“正好,跟我们去喝酒,只要哄得我开心,几千块随便赏你了。” 围着宁悦兴师问罪的同伴们哄笑起来,互相交流着不怀好意的眼神。 宁悦从愣怔中醒过神来,脸色一凛,拍开伸过来的咸猪手,冷淡地道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却被人拦住去路,伸手推搡他:“利少给你面子,你敢说不去?” 利少? 要说宁悦两辈子最听不得的,除了周,也就是一个‘利’字。 他沉下脸,冷冷地说:“都说了认错了,既然不认识,喝什么酒?让开!” 他刚要举步,那位“利少”从背后贴了过来,手暧昧地搭上他的肩,手指犹如毒蛇,阴冷地顺着肩膀向胸口攀援,耳边传来潮湿温热的吐息,声音黏黏糊糊。 “没事,今晚就叫你认识认识我的厉害——”对方道。 没等他说完,宁悦抬手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一转一翻,借着转身的惯性利落地把他的手臂拧转,“利少”反应已经够快,及时抽身,手腕还是被拧得隐隐作痛。 他自觉丢了脸面,竖起眉毛对同伴喝道:“把他带到包厢!再点十瓶酒,我看着他喝下去!” 能跟着他过埠来玩的都是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纨绔子弟,本来就信奉“有钱可以为所欲为”,听到他发话更是摩拳擦掌,眼睛里都射出恶意的光,纷纷涌上来要动手抓住宁悦带走。 幸好倪雨虹见势不妙,早就跑到走廊另一端叫来了保安。 这种场合的保安们也算见多识广,赶过来先用身体当盾牌分开两边免得真打起来,再叫经理过来两面赔罪,哄着劝着,又送果盘又免单的要平息事端。 宁悦这边好说,只想着赶紧脱身走人,利少那边却不肯罢休,隔着保安的人还要叫骂,对于经理提出的优惠更是嗤之以鼻。 “狗眼看人低,我们是缺几个果盘的人?今天不让他磕头道歉,都算我们没本事。” 正在闹着,同伴某人的怀里突然冒出一阵铃声,众人听到了,纷纷转头看他,见他一脸茫然,没好气地催促:“利少的大哥大,刚才让你拿着的,傻了?” 他才想起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来递到利少面前:“利少,电话。” 利少正在气头上,一把抄到手里,横眉立目地接通:“喂?” 也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本来满面戾气,听着听着脸色就勉强缓和了下来,虽然眉眼间还带着不甘不愿,最后还是服帖地点头:“知道了,大哥,我这就回去。” 同伴们都惊住了,有人小声说:“不是吧,说好了今日玩通宵,听日一早六点半过关的。” 利少不耐烦地一眼扫过去:“你要玩,你留下。” 他把大哥大又扔回跟班手里,隔空最后看了看被保安护在另一边的宁悦,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同伴们本来就是奉着他这个凯子来的,他都走了,哪里还待得住,纷纷拔腿跟上。 宁悦听见了他们彼此耳语般地小声嘀咕。 “不过就是外面找回来的私生子,利少怎么还让他三分的模样?” “阿伯中意嘛,利少的母亲……你哋知啦。” “听闻那位最近可是风头正盛,郎翠苑高级公寓的盘就是他开的,一出手就赚得盘满砵满。” “爱出力就让他做事咯,利少正好有大把时间同我们过埠玩。” 这些窃窃私语利少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只顾沉着脸大步流星,走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保安们松了口气,护送着宁悦和倪雨虹走到他们消费的包厢门口才离去。 听着包厢里面传出来的划拳行令摇色子的笑闹声震天响,倪雨虹突然连进去打招呼告辞的念头都没了,扭头看见宁悦依然有些恍惚,伸手在他面前招了招:“走不走?” “走。” 宁悦这才回过神来,刚才他一直沉浸在那位利少一回头的瞬间给他的冲击里。 ……像他,又不是他。 天知道那人一回头,宁悦本来沉寂如死的心底突然翻天覆地,所有被他强行压制的委屈和悲伤都涌了出来,呐喊着几乎要冲口而出—— 你为什么死了?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直至现在他都被这股巨大的情绪力量冲击得浑身微微颤抖。 倪雨虹显然也看出来了,两人沉默着穿过迷宫一样的走廊,站到大门口的时候发现在下雨。 深城天气多变,明明白天还是晴空万里,这一刻却是夜雨倾盆。 倪雨虹皱起眉头站住了,回头等着咨客送雨伞过来,一不留神,宁悦已经机械地走下了台阶。 顷刻之间宁悦就被大雨冲了个浑身湿透,他茫然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又垂下头,莫名地空握了一下手掌。 “小宁总!”倪雨虹接过雨伞撑开,抢步下了台阶,看着他被雨水淋湿越发显得苍白的脸,终于忍不住说,“何必呢?都过去四年了,你还走不出来吗?” 宁悦发晕的大脑被雨水一浇,这才慢慢地清醒过来,他自嘲地笑了笑:“怎么走出来?我总觉得他还活着,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等着我去找到他。” 肖立本没死,他只是迷路了,自己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 倪雨虹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加重语气说:“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往前走,连这个城市都在日新月异地发展,只有你非要停留在从前。我知道你和肖总感情深厚,华盛没了肖立本,只有你一个老板,你也不肯让人称呼你肖总,你在办公室留着他的桌子,还住在你们租的老地方,今天遇到一个只是有点像的人就让你失魂落魄干出冲动的事来……够了,宁悦!人总得往前看!” 宁悦抬起眼睛,眼底的脆弱在这一刻都要满盈出来,他没了白日里的冷静理智,轻声说:“你没爱过人,你不懂。” 第139章 倪雨虹嗤笑一声:“我是没爱过人,但我爱自己。我知道不管是男人还是什么,都不能让我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在大雨里淋着!” 她对着站在大门口的迎宾打了个响指,不由分说地吩咐:“找个代驾来,送他回家。” * 这场覆盖港深二地的大雨下得突然,利荣启过关回家的过程中也不免淋到几分。 玩又没玩好,一肚子怨气地推开门,白衫黑裤的佣人及时出现递上毛巾,他不耐烦地擦了两下随手丢掉,吩咐:“给我放洗澡水,再弄点宵夜。” 佣人唯唯诺诺地点头,他转身要上楼,却看见偏厅里灯还亮着,心里一虚,小声问:“谁在?” “大少还没睡。”佣人恭敬地回答。 利荣启差点挂不住脸。 自从四年前那个私生子被老爸带回来,家里家外的人见风使舵,都改了口,他好好的利家长子变成了老二,自是不肯配合的,闹了几次却也无果,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真不知道老爸被私生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心念一转,利荣启撤回了上楼的脚步,转身走到偏厅门口,刻意提高声音:“大哥,还没睡?” 正坐在沙发上翻阅财经杂志的男人缓缓抬起头来。 果然是兄弟,和利荣启面目竟有五分相似,但五官更为俊朗,带着一股侵略性的帅气,黑眸深邃犹如万年古潭,平静而悠远,仿佛发生什么事都无法让他动容。 “回来了?”男人沉稳地问。 明知故问,利荣启腹诽道,马马虎虎地一挥手:“是啊,不是说daddy今晚的飞机到?” “嗯。”男人重新低头看杂志,漫不经心地说,“凌晨一点半的航班。” 利荣启一听就知道自己又被这个私生子扯大旗当虎皮地耍了。 他心里冒火,脸上却没露出来,反而笑嘻嘻地说:“幸好赶得及,还要多亏大哥你提醒我,不然daddy回家发现我不在,又要骂我。” 他装模作样地伸了个懒腰:“好困,我去睡了,大哥晚安。” “嗯,晚安。”男人的注意力全在杂志上,甚至都没抬头。 仿佛是为了泄愤,利荣启上楼的脚步声踏得很响,关门的声音更是震得墙壁都抖了一下。 男人却全然不在意,只是专心地一字一句读着杂志上的文字,嘴唇轻微翕动,依稀仿佛是在念某个名字。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合上杂志,用几乎是珍惜的态度在彩色铜版印刷封面上抚摸着,带着薄茧的手指最终温柔地停留在那张脸上。 而封面正是宁悦身穿西装坐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的大幅照片,以高楼大厦的城市为背景,尽显运筹帷幄之像。 标题也很醒目。 来时一片荒芜,离时灯火万家——人物专访:华盛建筑总裁肖宁悦。 第127章 贼心不死 世间事就是这么巧合,几天后,当宁悦迈入雅园酒店的餐厅包厢时,杨卫东也正好在翻着这本以他为封面的杂志。 看见他进来,杨卫东笑嘻嘻地举起杂志,作势和他的脸作对比:“不得了哦,小宁总,上财经杂志了。” 他又摇头叹息:“就是这摄影师差了点意思,真人可比照片帅多了。” 对于他的不着调,宁悦早已习惯。 冷着脸坐下,示意服务员出去,把一张房卡推到杨卫东面前:“房间给你开好了。” “小宁总破费。”杨卫东毫不羞愧地一伸手把房卡收好,伸手去按呼叫铃,“菜我都点好了,你也受累吃点?” 宁悦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子,不禁抬手按了一下额头,前几天淋雨感冒到今天还有点晕乎乎的,难受之下说话也没好气:“杨卫东!你是不是有病?每次来市里跟做贼一样,吃饭开房都花我的钱,幸亏华盛跟你没有业务往来,不然得算我行贿了吧?” “没办法啊。”杨卫东态度诚恳地解释,“只有吃你的饭我才不会担心被人下药,被人爬床……哎哎,你别笑!我说的是真的。” 看到宁悦一脸忍俊不禁的嘲笑,杨卫东压低声音解释:“这个世道乱的很,多少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尤其深城挨着香港,流过来那些什么苍蝇水听话药……不得不防啊。你都不知道我遇到过什么污糟事!唉,我这个位置——也只有在你这儿,心里才踏实,你总不会害我。” 他突然又调侃地一笑:“当然了,如果小宁总愿意屈尊爬床,我一定配合!都不用你下药,给杯白开水就成。” 宁悦差点抄起桌上的杯子扔过去,所幸敲门声响起,服务员来上菜。一时间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杨卫东顾不上再跟他开玩笑,赶紧低头据案大嚼。 宁悦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帮我个忙。” “啧!”杨卫东才吃到一半,扯过餐巾抹了抹唇角,“咱俩之间还用论这个?说。” “我知道现在内地正在进行国企改制,你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这方面的门路,我要收购几个厂子……入股注资也行,但必须是大股东,有话语权的那种。” 宁悦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简单地写了几个词。 “玻璃,钢铁,石膏板,pe管材……你要成立华盛自己的建材公司啊?” 杨卫东嘟囔着,他到底是汽车城掌门人,一眼就看穿了宁悦的意图。 宁悦也不否认,爽快地点头:“是,建材对于房地产而言是重中之重,我不想被人卡脖子。” “在深城你还怕没建材用?供应商一大把,这家不行换那家,就算真缺这些什么钢材石膏板的,跟我说一声,我还能让你空着手回去?”杨卫东有些诧异,也有些不以为然。 宁悦意味深长地笑了:“我说了,不想被人卡脖子,尤其是你。” “咱们俩不是纯洁的友情吗?你怎么还怀疑我呢?”杨卫东半真半假地沉下脸,“真让我伤心。” 宁悦丝毫不为所动,意有所指地说:“你可是有前科的,叫我怎么信你?” 这世界上他唯一信任的人,已经死在了四年前。 如今对身边所有的人,不管关系如何,宁悦都抱着一份怀疑,这是他保证自己和华盛不会被吃掉的警惕。 “得,你手里握着我的把柄,我听你的。”杨卫东伸手去拿写着字的纸,被宁悦一缩手收了回来,斩钉截铁地说:“只能看,不能拿走。” 杨卫东悻悻然地下死眼看了好几遍,才点头示意他收回去:“你还够谨慎的,文字的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那就拜托你了,我等你好消息。”宁悦见目的达到,也不耽误时间,站起来告辞,“祝你国庆回北京相亲顺利。” 他都走到门口了,杨卫东突然在背后喊了一声:“哎,宁悦!你要是不想我结婚,就吱一声,别不好意思。” 宁悦握住门把手,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你结不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咱俩不是纯洁的友情吗?” 他用杨卫东刚说过的话来堵嘴,杨卫东眼底深处燃烧的火焰幽幽地熄灭了下去,故作轻松地说:“那我换个要求,你不答应我没事,但你也不能答应邱之尧,那家伙不是个好东西,输给他,我不甘心。” “滚蛋!”宁悦忍无可忍地骂了一句。 * 宁悦出了酒店大门,沉着脸站在台阶上等着门童开车过来。 刚才杨卫东最后大放厥词,让他好气又好笑。 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变成了香喷喷的战利品,是他们争来抢去的荣耀了? 输? 他们一早就输给了肖立本,即使肖立本不在,也不会有哪怕一丝可能。 宁悦等待的过程中心不在焉地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马路对面停着的黑色丰田子弹头上,又漠视地挪开,并没有在意。 他不知道,隔着一层玻璃,有人坐在车里,正用毫不掩饰的炽热目光盯着他。 似乎要把宁悦每一个动作都刻入眼底。 不一会儿,门童开车过来,宁悦上车离开。 这边车厢里的人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自己膝盖上的文件时已经变成一贯的冷静。 助理坐在前面副驾驶上,这时候才敢开口说话:“查过了,这位华盛的肖总是来酒店开房的,还进去包厢见了一个男人,服务员只透露了这么多,需要更详细的信息吗?” “不用。”男人架起墨镜,嘴唇里惜字如金地吐出简单的两个字。 他当然知道是谁。 杨卫东,这个贼心不死的家伙。 助理也算忠心耿耿——只是并不完全对他,更多还是对利氏集团——此时不忘谨慎地提醒:“大少,跟华盛合作是二少那边负责的意向。” 97回归在即,港资北上已成定局,这关系到利氏未来发展的重要一环,利总并不偏心,拿出资金让二位少爷分别负责,势要在正在飞速发展的深城身上咬下一块肥肉来。 第140章 众所周知,利荣启是个纨绔子弟,吃喝玩乐无所不为,助理只能庆幸自己跟的是大少,那位传说中的利家私生子——利峥。 利峥之精明狠辣,在过去的四年里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 此次利氏进军深城,他慧眼独具地相中了东门商圈的一栋烂尾楼,已经盖了五层,因股东扯皮停工,质量没有问题,只要利氏顺利注资确权,很快就能开工,明年中项目就能收尾,成为深城又一座熠熠生辉的摩天大楼。 这份漂亮答卷送上去,一定会令利总和董事会满意的。 计划进行的非常顺利,甚至今天下午就可以面见股东进行意向草签,助理不明白,利峥在这个紧要关头为什么会让他开车跟踪一个人,甚至停留在酒店门口进行监视,还要去打听情报。 难道,利峥在推进自己项目的同时,还要想办法针对二少,破坏他可能到手的合作项目? 一想到这里,助理脑中闪过无数豪门争权夺利的案例,惊得背心都渗出了冷汗:他如今绑在大少的船上,船要是沉了,那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只希望这两兄弟脑子清醒一点,别在这种大作战的时候先内讧起来,真闹得不可收拾的一天,利总当然不会对自己亲儿子如何,倒霉的还不是他们这些手下人。 也许是助理的暗自祈祷起了作用,利峥平静地说了句:“开车。” 墨镜遮掩,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但起码不会继续停留监视了。 “是!”助理精神大振,急忙系好安全带,示意司机开车。 * 宁悦下午的行程是在公司开高层会,确定未来发展方向,在其他房地产开始聚焦区域开发,成立地方产业平台的时候,华盛却独树一帜要开辟专业子公司,成立全覆盖的一条龙产业链,真正做到连每一块砖每一根钢筋都是华盛自己掌控的。 要办实业,势必又是一大笔开支划出去,华盛危如累卵的资金状况更加摇摇欲坠。 与会人员嘴上不说,心里总是有些嘀咕。 但华盛是宁悦的一言堂,手里握着高达百分之九十的股权,其他小股东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自然是一致通过。 在结束的时候,还是有人忍不住发言:“小宁总,集团未来发展我并无异议,但是不是也可以考虑一下联合开发?我们手上的地块实在是太多了,工程部压力很大。” 不仅是楼来不及盖的问题,他作为市场部的高管,避而不谈的其实是资金部分,银行贷款那边的压力更大。 虽然坊间都流传他们华盛的小宁总和南洋银行的邱之尧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但……谁知道呢,还是真金白银落袋为安的好。 “哦?”宁悦扫了他一眼,“你有什么好建议?” 言语之中并无质问之意,但目光冰冷还是令高管如坐针毡,含糊地解释:“就是……听说前几天香港利氏递来的合作意向书给否掉了。” 宁悦轻笑一声,目光彻底地冷了下来:“看来我忘了告诉大家一声。” 他环视了室内一眼,确保每个人都在自己目光笼罩之下,才淡淡地说:“华盛任何时候,任何项目,都不会和利氏合作,你们给我记住了。” 这个利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似乎都带着前世坠楼时,未来得及吐出的那一口残存的血腥气。 第128章 神秘的大金主 时代发展快速,商场也是瞬息万变。 前阵子还焦头烂额四处拉资金的老王突然就抖擞了起来,打着交流的名义开了个酒会,广发请帖。 生怕宁悦不去,还亲自打电话到办公室来,声音洪亮,笑得真心实意:“小宁总,你放一万个心,这次只是单纯的聚聚,绝不谈资金的事!” 宁悦当然不信,皱眉婉拒:“真的有事……” “嗨,我跟你交个实底,东门的烂摊子我甩出去了,有人接盘!我手里的股份全卖了,不但本金回来,这几年的利息都回来了,哎呀,真是险过剃头啊。” 宁悦听得都笑了起来:“王总,上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东门前景大好,这块地是万中无一的黄金地段,只要肯注资以后一定发财。” 言下之意,现在怎么变成烂摊子了? “那不是我福气不够,担不起这么大的盘子吗?”老王是绝不肯承认说自己说瞎话的,如释重负地说,“现在好了,对方财大气粗,砸钱下去,泥土也变黄金啊,再说,烂尾楼立着多难看呐,有损市容市貌,早点盖起来也是对深城做贡献嘛。” 他死缠烂打了一阵子,宁悦也猜到这个酒会八成是注资方要求的,进行前期的宣传造势,正常的商业运作。 一想到自己手上的地块也需要找合作方联合开发,宁悦最后还是答应了。 只是挂了老王的电话,宁悦又有些不放心——不会真的是海哥接盘了吧? 宁悦对海哥的感情很复杂。 确实帮过他,也确实绑过他,认识之后华盛少了很多地面上的麻烦不假,从前交的那些保护费也是真的,海哥在海南房地产崩盘中吃了亏他阴暗地觉得开心,但要是真破产了,他也不见得多高兴。 毕竟还算是有交情,商场如战场,多个朋友多条路。 一念及此,宁悦拎起话筒给倪雨虹拨了过去,先是问她有没有接到老王的请帖,得到确定答复之后又委婉地问:“已经决定了吗?” 倪雨虹立刻明白他什么意思,在电话里含糊地说:“只是参与,老王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条过江龙,资金雄厚,急于在深城立项扬名,看下来还是有得赚。” “哦,那就好。”宁悦放心了,又寒暄了几句就挂上电话,他并没放在心上,重生以来,多少事都和上一辈子不一样,也许这栋前世著名的烂尾楼就是能翻身重获新生也说不定呢。 而在这边,倪雨虹挂上电话,也咽下了未竟出口的疑虑,公司里她是主管工程建设的副总,商务合作还是要海哥亲自敲定,一般她不会沾手。 所以“过江龙”派人来谈合作的时候,她只在公司里远远地瞧到了一眼。 只是,那身形、那惊鸿一瞥的侧脸,怎么看怎么像……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办公室里正在给海明珠做手工作业的海哥,轻声问:“海先生,香港来的那位,长得真的很像……” 还没等她说完,海哥就撩起眼皮,淡淡地扫过来,目光平和,但其中蕴含的警告意味让倪雨虹立刻就闭了嘴。 “人嘛,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有相像是很正常的,你说对吧?” 海哥慢条斯理地说,手里锋利的雕刻刀唰地一下,本来差不多快要完工的刻纸小人儿就被削掉了头,信口一吹,打着旋儿飞了起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是。”倪雨虹不敢坚持,立刻主动找补,“我昨天给明珠读童话故事的时候,也看到有个说法,世界上有七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 她没说在那个童话故事里这只是女孩用来骗自己花心丈夫的说法,丈夫遇见的每一个都是她,没有别人。 但海哥显然是满意了,语气温柔地说:“明珠又缠着你讲故事?辛苦了,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不是说要去参加酒会吗?去,买条项链,打扮得漂亮一点。” “好啊!”倪雨虹立刻欢喜地点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小女人的娇羞,“谢谢海先生。” 海先生更满意了,眉眼都舒展了开来:“乖。” * 晚上的酒会气氛很好。 人都是逐利的,一看到烂尾楼有了新金主,资金到位马上就能开工来个大翻身,一改从前的避之不及,好听话不要钱地往外扔,直把这次合作捧得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老王明明已经在这个商业项目里出局,却喜悦得简直像自己又结了一次婚,满面红光地到处上高度:“这是港资对深城发展有信心,也就是对97回归有信心,港深合作,双方互利共赢嘛!” 而鼎峰建筑作为注资且承建的一方,副总倪雨虹也成了酒会上的热门人物。 她特地穿了条方领的连衣裙,脖子上一条钻石项链熠熠生光,举着香槟杯,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和趋之若鹜的客人们寒暄客套。 “鼎峰四年前成功接手过百花路的项目,明珠大厦就是倪总的得意之作,至今仍是华强北的城市地标,我看这次东门的项目在倪总手里一定也能大放异彩!” 众人围着她极尽吹捧之能事,也许这群人私下还会腹诽倪雨虹是靠不光彩手段上位的,但在此刻,她就是人群的中心,万众瞩目的主角。 宁悦远远地隔在人群外,看到倪雨虹的目光扫过来,微笑着举起手里的酒杯遥遥一敬。 清冽的香槟流入口腔的一瞬间,宁悦脑子里闪过一个后世常见的俗语:半场开香槟。 这已经不是半场了,几乎是一上场就开。 老王嘴里的那位过江龙至今没有现身,是故作姿态还是要给在场宾客来个下马威? 第141章 这想法只在宁悦的脑子里过了一瞬就抛之脑后,毕竟是别人的生意,和他无关。 想着再转一圈,跟几个熟人打过招呼就离开,没想到老王的大嗓门响了起来,隔着老远就听见了:“小宁总!大忙人啊,我说怎么没看见你呢,来来来,给你介绍个新朋友。” 宁悦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微笑,只能打消提前离场的念头,转过身来礼貌地客套:“王总今天才是最忙的,我就省得打扰你……” 看到老王身边站着的人的时候,宁悦瞳孔一缩,厌恶的表情毫无掩饰地浮现出来。 竟然是ktv里遇见的那个纨绔子弟,他怎么会在这里? 此时灯光明亮,清楚地看见对方的脸,眉眼间依旧是和自己心底的那张面孔有几分相似,但宁悦已经清楚地知道并不是。 对方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中露出的不怀好意犹如毒蛇的信子,几乎化为实质舔上了宁悦的脸。 “来来来,我来介绍,这位是华盛建筑的肖宁悦——小宁总,这位是香港利氏集团的二少,利荣启。你们二位年纪相当,都是青年才俊啊哈哈哈哈,以后要多多合作才好。” 老王呵呵地笑着,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原来你是……小宁总啊?”利荣启笑着,目光继续在宁悦身上流连,“不好意思啊,上次闹了误会,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还这么……靓仔。” 宁悦沉下脸,把手里的香槟杯放下,冷冷地看着利荣启,又转向老王:“王总,我先告辞了。” 老王意识到情况不对,原来这两人还有宿怨?但此刻他又舍不得难得的做东机会,赶紧上前一步试图拦住宁悦:“小宁总,别走啊,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 说着他还压低声音:“利二少是个敞亮人,他是带着资金来深城谋求合作伙伴的,好机会呐!你手里不是有好多地?” 宁悦厌恶地甩开他的手,目光冰冷地扫过利荣启的脸,沉声说:“看来王总没收到消息,华盛不和利氏合作,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 “哎呀,这……这!”老王急得满头大汗,来回看着两人,指望利荣启说句场面话,给个台阶下。 但利荣启是少爷脾气,这辈子除了他爹也没向谁低过头,此时更是好整以暇地晃着杯中的香槟,反而火上浇油:“小宁总真是翻脸不认人,上次对我拉拉扯扯投怀送抱的时候不是挺主动的吗?我还蛮怀念的。” 宁悦愤然离席,老王拽都拽不住,又不敢埋怨利荣启,正急得一头是汗的时候,下属远远地对他招手示意,指了指入场门。 要命!大金主偏偏在这时候来了! 老王只能先顾最要紧的,匆匆抛下一句:“你们聊。” 他赶紧奔向那边,重新挂起笑容大声说:“各位!让我们欢迎利氏集团的代表,利峥先生!” 宁悦只觉得晦气,今天他就不该来,原来老王的救命稻草居然是利氏集团! 旁边利荣启还暧昧地靠近,想再说点什么,宁悦为了躲避他,身子偏向另一个方向,不偏不倚的,把正从入场门走进来的一行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轰然一声,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失色,也没了声音,周围所有的一切都离他远去,天地崩塌,万物噤声,视野里只剩下一个人—— 就站在那里,活生生的。 那张脸…… 是肖立本!是肖立本啊!!! 宁悦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疯狂地挤入了人群,用力推开身边所有的阻挡物,不顾一切地往前冲了过去。 此时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人居然又站在自己面前! 林婆婆说得对,人生之路很漫长,肖立本只是迷路了,害自己担心了这么久,如今他自己找回来了! 参与酒会的宾客给足了面子,准备拥上前热烈鼓掌欢迎这位香港来的过江龙,没想到宁悦横冲直撞地挤开了人群,把他们挤得七零八落。 这边还在抱怨这是谁这么不矜持?拍马屁也不至于这么猴急吧? 没想到下一秒,就看见圈内最是清冷沉稳的小宁总红了眼睛冲上去,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襟,声音嘶哑到破了声:“你跑哪儿去了!你他妈跑哪儿去了!你怎么才回来啊!肖立本!” 第129章 你认错人了 众人大哗,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目瞪口呆,醒过神来之后或是后退一步看戏,或是拥上去解围。 一片混乱之中七嘴八舌地劝说:“小宁总喝醉了,认错人了吧?这是香港来的投资商,才来深城没几天……” 不管周围多少人试图扯他的胳膊拽他的手,也不管耳边多么吵闹,宁悦浑然不知,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高大男人,攥着他衬衫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目光贪婪地停留在他的脸上。 肖立本瘦了…… 五官轮廓更加帅气突出,比他记忆里的更英俊,还带着一股运筹帷幄尽在掌握之中,属于上位者的杀伐果断。 但真的是他回来了,是他没错! 只是为什么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冷漠而镇定,没有一点久别重逢的喜悦,像在看全然陌生的路人。 更没有……炽热真挚的爱。 “肖立本?”宁悦被身边人拉扯着也不肯放手,又疑惑又执拗地问,“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宁悦啊!” “抱歉。”利峥开口了,声音低沉,和过去清亮爽朗的嗓音很有不同。 他丝毫不为所动,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慢慢掰开了宁悦攥着他衣服的手指,力气很大,动作很坚定,宁悦只感觉手中一空,衬衫从指间脱出,他本能地又攥住,但掌中唯有空气。 “我不认识你,你应该是弄错人了。”利峥淡漠地说,越过宁悦的肩头看向人群外一脸看好戏模样的利荣启,“或者有其他企图?” 宁悦如遭雷击,眼睛发直,喃喃地说:“我没有弄错……你就是肖立本,我不可能认错的!” 那是他铭心刻骨的爱人,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共鸣痕迹,怎么会错? 他还要上前争辩,这次却被身后人牢牢地抓住了,生怕他得罪大金主。 利峥后退一步,皱眉不耐烦地抚平被抓乱的领带,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老王和倪雨虹的身上。 “王总,倪总,今晚很不愉快,大约不是个宣布合作的好时机,我们……”他简单地一点头,“再议吧。” 说着,他干净利落地转身就走,身边的下属毫不犹豫,也跟着转身,一行人走的飞快。 倒把整个酒会的宾客都撇在了后头,面面相觑了半天,老王响亮地一拍大腿懊恼:“完蛋!活活放走一财神爷!” 他转向宁悦,气急败坏地埋怨:“小宁总啊,你叫我怎么说你才好!就是不肯合作,也没必要上去就扯人家领带吧?看看现在,哎呀!合同才刚草签啊!” 宁悦猛醒过来,置若罔闻地一把推开他,冲到倪雨虹面前质问:“那是肖立本!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倪雨虹目光闪烁,但回答得快速而坚定:“小宁总,你说什么呢?那是利氏集团的大公子,利峥,我在鼎峰见过了。” “你见过?”宁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见过他为什么不跟我说肖立本回来了?” 倪雨虹叹口气,看看周围竖着耳朵一脸八卦的宾客们,声音清晰地再度强调:“我说了,那不是肖总。你醒醒,肖总去世已经四年了。” 宁悦冷笑一声,被肖立本死而复生冲击得发晕的大脑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服,环顾四周,平静地发问:“那你们呢?各位也曾经有人见过我们华盛的肖总吧?刚才那人就是他,对不对?” 出乎意料,大概因为刚才倪雨虹态度太坚定了,有几个也算是熟人的宾客低下头不敢面对宁悦的目光,更多的人是跟华盛没有什么交集的,闻言只是疑惑地窃窃私语:“肖总?华盛有这位吗?” “有的呀,华盛是兄弟企业,要不这位怎么称呼小宁总呢,前头有个肖总的。” “哦!那怎么又变成利氏集团的大少爷了?还从香港回来?” “不是说不是同一个人?” “谁知道……这世道什么稀奇事都能发生。” 宁悦见得不到支持,又把矛头转向老王:“王总,你说,那是不是肖立本?” 老王满脸痛心地摇头:“小宁总,都说你认错人了。那真的是我们从香港请来的投资人,人家有名有姓,叫利峥的。” “对啊。”利荣启摇晃着杯中酒,从容地挤开人群走到了宁悦的面前,坏笑着说,“他就是我大哥,这次东门项目的香港代表,本来我们认识之后,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他的,可惜了。” 盯着他那张得意的笑脸,宁悦嗤笑了一声,此时他彻底恢复了冷静,意识到此事绝对不简单。于是微微点头致歉:“抱歉,王总,打扰了你的酒会,我先走了。” 第142章 说着他不理会身后的呼叫,拔腿就走。 这样的肖立本,不认自己一定是有难处的,既然不能说,他就自己去调查清楚。 * 第二天一大早,华盛赶着上班打卡的员工在电梯口惊奇地发现了去年辞职回家结婚的前秘书黄亚珍女士单手扶腰,挺着六个月的肚子也在等电梯。 “亚珍?”熟人们赶紧隔开人群让孕妇优先上电梯,好奇地问,“今天怎么有空回公司看看?送喜蛋也早了点吧?” 黄亚珍脸色红润,下巴都比过去圆,一看在家里就是养尊处优的模样,她得意洋洋地挥挥手:“小宁总打电话叫我回来,有要事商量,哎呀,华盛离了我就是不行呀。” 话虽如此,黄亚珍心里也在揣测宁悦叫她来公司的目的,回忆了一下自己辉煌但短暂的职业生涯,好像也没犯什么要找后账的错误吧? 她一进门就被引进了总裁办公室,宁悦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白血丝萦绕,微显憔悴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好像活了过来一样。 “亚珍,我觉得肖立本没有死,他回来了。” 黄亚珍捧着肚子还没在椅子里坐稳就听到了这句话,吓得浑身一哆嗦,感觉孩子在肚子里都翻了个身。 “小宁总,不要开玩笑,人吓人吓死人的。”她气呼呼地抱怨了一声。 对于宁悦的这个毛病,早就有预兆,当年黄叔都找人搭好了灵堂,纸扎元宝一切齐备,宁悦硬是摁着头给拆了,坚持不肯办丧事不给烧纸。黄亚珍还偷偷去找过神婆咨询,神婆一本正经地科普说:他这是亲人骤然离世,接受不了现实。 “我说的是真的,他现在叫利峥,是香港利氏集团的人。” 宁悦唇角讽刺地勾起,前世今生他真的是跟这个“利”字干上了,这辈子还没腾出手来找利氏的麻烦,居然自己就送上门来。 黄亚珍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宁悦眼神清明,绝非疯癫之像。 “我需要你帮忙做两件事,第一,找可靠的关系,去香港那边雇私家侦探搜集利峥和利家的所有消息。第二,找四年前熟悉肖立本的员工,不管在不在华盛工作,尽量找多点,跟我一起去见他。” 宁悦抿着嘴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偷偷的,暗中进行,不能打草惊蛇。” “简单呐!”黄亚珍立刻建议,“想办法比如谈商业合作什么的,约他到公司来,到时候我们躲在旁边看个清楚,如果真是肖总,我们就跳出来当场指认!” 宁悦纵然心事重重也被她的话逗笑了一秒:“都说了不能打草惊蛇,我怀疑他当年是遇到了什么事,被迫假死离开深城,至于后来怎么去的香港,怎么又变成利家人,还要慢慢查。” 如果真的是假死,当年那一串相关人员,从医生护士,到香港来的专家,从殡仪馆到火葬场……其中牵扯之大,费心费力,绝不是肖家人贪图利益这么简单。 以肖家的小市民身份,绝对没能力布下这么大一个局。 自然也不可能是周家,肖立本活着对周明华的减轻量刑作用更大,他死了对周家完全没好处。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宁悦陷入了沉思,恰在此时内部电话响了,接通之后秘书问:“小宁总,有位利先生来访,没有预约,要打发他走吗?” 他和黄亚珍惊讶地对望了一眼,刚刚还说想办法约他来办公室,现在就心想事成了? “亚珍,你去隔壁秘书室坐一下。” 宁悦先让黄亚珍坐稳观察点,才按通话回复:“请他进来。” 不知怎么的,宁悦突然有些紧张,只恨办公室里没有镜子,让他照着整理一下,自己一夜没睡,会不会很憔悴? 肖立本看到一定会担心的。 时间来不及,不然他至少去洗把脸,再换件衣服…… 匆匆搓了两把脸,再用力咬了几下嘴唇,让自己看起来容光焕发一些,宁悦听着敲门声,满怀期待地开口:“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利荣启。 大概是宁悦的脸色实在难看,利荣启都笑了起来:“不欢迎我,小宁总?” “啊,是的。”宁悦摆手示意秘书出去,硬邦邦地说,“我说得很清楚了,和利氏不会合作,更没有认识的必要。” “别这么无情嘛,你昨天对我大哥可是很热情的,让我叹为观止呢。”利荣启毫不在意地走到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抖动着,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都说你认错人了,我却不大信。小宁总,你倒是告诉我,你把他认成谁了?” 宁悦甚至都不看他,冷淡地说:“与你无关,如果你只是来说这些,现在就可以出去了。” “哎,我走了你可别后悔哦。”利荣启直起身子,用手指轻佻地点着宁悦,“你要想知道我大哥的事,我最清楚了,不如请我吃顿饭,我都告诉你?” 宁悦冷笑了起来:“我想知道的事自然会去查。” 利荣启笑了起来,大模大样地又靠回沙发上:“香港别的不多,狗仔是第一流,各家都严防死守习惯了的,你花多少钱也查不清楚。” 说着他挑动了一下眉毛,暧昧地说:“没有人比和他住一个屋檐下的我更能帮你了,哦,小宁总?” 迎着他黏糊糊的目光,宁悦心思陡转,突然笑了起来,声音也软了下来:“好啊,请你,时间地方我定。” “没问题!”利荣启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伸手要跟他相握,被宁悦避开也不在意,眉飞色舞地说,“我等你约我。” 忍着不舒服的感觉送走了利荣启。 宁悦刚一回身,黄亚珍就鬼鬼祟祟地从秘书室里钻了出来,面带遗憾地说:“小宁总,你真认错人了,不用找别人啊,我就看得出来,这不是肖总!只是长得像而已。” 宁悦闭上眼,忍了半天才说:“不是他!当然不是他!……算了,你还是回去帮我找香港的私家侦探吧,认人的事就先不麻烦你了。” 第130章 走出去,找到他 虽然酒会闹得不大愉快,但利氏注资合作的意向并未受到影响。 经过多方洽谈,终于把项目股权都收拢得七七八八,只等鼎峰牵头进行正式的合同签订,资金到位就可以运转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宁悦走进利峥团队在写字楼租的办公室的时候,也明显感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兴奋的味道,工作人员脚下生风忙得虎虎生风,看见他进来只是远远地打量一眼。 “我要见你们老板利峥。”他拦住一个在酒会上站在利峥身后的熟面孔,直截了当地说,“不是说利氏想跟华盛合作吗?我来了。” 助理捧着文件正要送去签字,一抬头看见了宁悦,心里直打鼓:不会吧,闹到办公室来了? 宁悦今天特地打扮过一番。 衬衫熨得挺刮,提前还去理了发,清爽的短发配上他俊秀年轻的面容,说是大学生也有人相信,长身玉立地往办公室里一站,从容贵气,完全不像那天揪着自家老板嘶吼的疯狂样子了。 助理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提醒:“小宁总是吧?我们现在的合作项目是跟鼎峰——” “反正是合作,多一个也无妨吧?”宁悦粗鲁地截断他的话头。 现在宁悦已经完全不顾什么这是后世著名的烂尾楼,只求能跟利峥见面,说上话。 接近他,观察他,总会露出马脚。 如果肖立本真有难处,他一定会给自己暗示的。 毕竟,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最相爱的情侣。 “哦,好……”助理被他目光一慑,不敢多说,抱着文件匆匆离开。 宁悦的视线一直尾随着他进入尽头标着boss室的房间,略有些紧张地伸出手指拉了拉衣领,让自己呼吸得畅快一些。 见到他之后,自己该说什么呢? 还真有些紧张。 没等多久,门就开了,助理一脸为难地走过来,低声说:“对不起啊,小宁总,boss说……和您的合作是二少那边对接的,他不能抢弟弟的合作对象,大家避嫌为好,请您马上离开。” 宁悦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莫名的酸涩中又带着委屈的怒火,胸膛里越发憋闷。 到底是什么样的难处,让肖立本连见自己一面都不敢了? 那就别怪自己逼他一把! 助理小心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宁悦突然展颜一笑,明朗的笑容差点晃花了小助理的眼。 “那你帮我个忙。”宁悦理所当然地指挥,“既然都姓利,你这里一定有利荣启的联系方式,替我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我约他吃上海菜,晚上七点,雅园酒店餐厅,别迟到。” 说完,也不等助理回答,宁悦决绝地转身就走。 助理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懊恼地一拍脑门,苦哈哈地回头。 利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房门,目光紧盯着宁悦走出大门的最后一抹身影,等他彻底消失之后,才转向助理,平静地吩咐:“打吧。” 第143章 * 晚上七点,宁悦准时出现在雅园餐厅,他站在台阶上,习惯性地四下张望了一下。 没有看到利峥,难道他真不会来阻拦自己? 他既然是名义上的利家人,一定知道利荣启是个什么货色,自己和这样的浪荡子一起吃饭,他就放心得下? 肖立本到底遇见了什么?他回到深城又有什么目的?为什么不肯和自己相认呢? 哪怕是私下给自己一个信号也好啊…… 宁悦突然有些迷茫,以前他觉得自己和肖立本是心有灵犀,有时候不用说话就可以明白彼此的心意,为什么现在却看不透肖立本呢? 就算分别了四年,从前的爱意是不会变的啊。 他心事重重地走到包厢门口,提了口气,准备面对接下来的一场硬仗。 利荣启早就来了,正在兴致缺缺地看菜单,看他进来,不客气地抱怨道:“这都是哪个时代的老古董菜单了,排骨炒年糕,雪菜烧黄鱼,外婆红烧肉……不是你请客,我绝对不会来这里吃饭的。” 宁悦微笑着在他对面落座:“那还要谢谢二少给我面子了。” 包厢的灯光昏暗,照在他莹白的皮肤上,俊秀精致的脸庞仿佛散发着柔光,凤眼微挑,眼中笑意未竟,欲语还休。 利荣启陡然觉得一股热流隐秘地奔涌起来,他也眯起眼,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没事,夜宵我请,带你吃好东西去。” 两人心知肚明,谁也不是为了吃饭来的,利荣启胡乱点了几个菜,叫服务员:“快点上菜,再来一瓶威士忌……威士忌没有?那就花雕吧,不醉人。” 花雕上来,他挥退服务员,屈尊降贵地亲自给宁悦倒了一杯:“来,干一杯。” 他痛快地自己喝了一杯,宁悦的手指捏着杯子却不往嘴里送:“二少没忘记我们的约定吧?” 利荣启脸僵了一下,装糊涂地问:“什么约定?不就是你请我吃饭,然后敲定合作的事吗?我来之前已经让法务拟合同了,我看你罗湖有块地就不错,适合建个大商场。” “合作就要有诚意,二少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我感兴趣的是你大哥利峥,不是你。”宁悦平静地说。 此刻他只能无比庆幸华盛的牌子够硬,让他面对利氏这样的庞然大物也有拒绝的底气。 华盛的班底基础,还是肖立本和他一手建立的,是他留给自己最好的礼物。 想到这里,宁悦的心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抬眸看向利荣启,目光中含着一丝冰冷:“不想谈?算了。” 他起身要走,利荣启慌忙作势拉他:“谈!你想知道什么?我说就是了。” “你放心,我不问别的,就想问你这位大哥,是什么时候到香港的?” 利荣启皱着眉,思索了一阵子,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盒烟,看到宁悦的眼神才征求意见:“我抽根烟你不介意吧?毕竟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宁悦忍住急迫的心情,漠然地点点头:“请便。” 利荣启点着了烟,狠狠地抽了一口,从鼻子里喷出白色烟雾,还回味了一下,才开口:“四年前吧。你也别怪我不想提,我当了十八年独生子,突然多出个私生子大哥争家产,不高兴是应该的。” 宁悦没有让他发散下去,追问道:“之前他在哪里?” “泰国,还是新加坡?左不过都是东南亚那些地方,然后去英国留学,学成归国,看着是块可造之材,就带回来进公司帮忙……”利荣启讽刺地哼了一声,“也难为他在外面奋斗了,daddy还要骂我是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 “他母亲是谁?你不关心吗?” 利荣启指间夹着香烟,一缕白烟袅袅升起,他并不再抽,古怪地瞥了宁悦一眼:“关心什么?我妈在瑞士住精神病院,死不了,也不能离婚,他在外面睡七个八个也没关系,我原来只怕他给我搞出弟弟,没想到给我搞出个大哥。” 宁悦皱起眉头,身子前倾,再度确定:“他是东南亚长大,英国留学,四年前回的香港?” “对啊。”利荣启轻佻地对着他吹了口烟雾,“小宁总,我劝你别对他动心,他这个人古板得跟清教徒一样,对什么都没兴趣,是个工作狂,你就是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动容的,我……就不一样了。” 他突然站起来,隔着桌子一把抓住了宁悦的手腕,湿冷的手指缠绕上宁悦肌肤的时候,宁悦才惊觉被他碰到的地方竟然异样地开始发烫。 不,不仅仅是手腕,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开始发热,一张嘴发出难以成句的呻吟:“放……啊,放手……” 视野也开始模糊,心跳声在耳边无限度地放大,一股热流从上而下遍布全身,让他呼吸急促,有着异乎寻常的兴奋感,一股原始的渴望在鼓动,在渴求着什么…… “小宁总……”利荣启已经到了面前,熟练地伸手抱住宁悦的身躯,兴奋到声音都在发抖:“饭吃完了,带你吃夜宵啊?今晚一定把你喂得饱饱的。” “滚……”宁悦竭力抬手挣脱去推他,但两人此刻贴在一起,从皮肤到身体深处都发出饥渴难耐的要求,迫切地希望更多…… 拥抱,亲吻……乃至更亲密的接触。 “别挣扎了,这可是好东西,西班牙来的。”利荣启嘻嘻地笑了起来,他近距离看着宁悦,目光贪婪而痴迷,“第一次见面就想办了你,今天果然落到我手里了,什么合作不合作的我根本不稀罕,我就是要你!” 宁悦挣扎着倒在椅子上,垂下头,痛苦地喘息着,利荣启带着猫捉老鼠的恶意玩弄,伸手去抓他的下巴强行让宁悦抬起头来:“看着我,睁开眼看着我!看清楚今天晚上是我,不是那个野杂种!” 他凑过去的一瞬间,宁悦突然动了!用尽全身力气跳起来凶悍地用额头直接撞上了利荣启的脸! 利荣启不防有此,完全躲避不开,被宁悦使足力气的一个头槌正面撞了个鼻血飞溅,他发出一声哀嚎,踉跄着后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 这给了宁悦可趁之机,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艰难地扶着墙往外走,口袋里的bb机发出提示的震动,这是他和私家侦探早已约好的暗号。 肖立本来了,他就在附近! 他到底还是来了! 宁悦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走出去,找到他…… -------------------- 周三周四老传统无更。周五见哈~ 第131章 你别后悔 宁悦冲出包厢的时候,耳边传来服务员的惊叫,手里上菜的托盘差点打翻,目瞪口呆地看着脸色不对的宁悦,颤抖着问:“客人,你没事吧?” 肖立本在哪里? 他应该到了,是不是正在找自己…… 宁悦的手掌擦在光滑冰凉的墙面上,带来一阵接一阵的战栗。 他完全不顾身边人的惊呼,目光只盯着昏暗的走廊那端——走出去,一定要走出去。 肖立本就在那等着他。 四年了,已经四年了……他终于可以再度投入那个怀抱,感受到爱人的身体,那是他以为这辈子永远不会离开的地方。 浑身燥热,难以言说的部分更是滚烫。 宁悦吃力地往前走着,双腿发软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忽高忽低。 被服务员的惊叫引过来的大堂经理也慌了,客人这样子不像喝醉,倒像嗑了,传出去他们餐厅还怎么开门? 他急着上前搀扶宁悦,关心地问:“要不要叫救护车?送医院吧?” “滚开!” 也不知道利荣启的烟里带着什么药,强效得令人吃惊,宁悦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根弦还绷着,让他维持一点点清明,不然以身体的本能,他现在早已经沉沦。 就算如此,全身的热还是一波波涌上来,逼着他喘不上气,手指好几次颤抖着触碰领口,想撕开衣服好好地透口气,而撕完衣服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他想都不敢想。 往前走……继续走…… 肖立本,我来找你了。 短短五十米的走廊,宁悦走得艰难无比,他好容易抵达大堂的入口,璀璨明亮的灯光一下撞入他的视野,他喘息着,抬头努力地辨认。 如他所料,利峥高大的身影正站在灯下,一身西装纹丝不乱,皱着眉,被突然发生的混乱惊扰,不悦地看向这边。 自然也看见了一身狼狈,踉跄而出的宁悦,还有追在他身后试图阻拦的服务员。 “肖……利峥!”宁悦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殷红的血珠渗出来,挂在唇瓣上摇摇欲坠,他鼓起最后的力气向利峥奔过去,不等他避开,一下就扑到了怀中。 熟悉的胸膛,熟悉的触感,熟悉的体温……这一刻宁悦的泪水夺眶而出,再也不受抑制,贪婪地搂抱着面前的男人,哽咽着求助:“救救我……救我……” 他仰起头,目光因为药物的作用而迷离,只能看见近在咫尺的喉结,发出邀请:“房卡……在我口袋里。” 第144章 利峥动了,却不是给他一个温柔的拥抱,大手停在他的肩膀上,用了些力气要推开他:“小宁总请自重。” 宁悦惊呆了,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竟然能从肖立本嘴里听到这句话。 自己如此狼狈地扑到他面前,明眼人都知道他中了药,马上就要陷入羞辱至极的状态中,他不应该赶紧带自己离开,反而要拒绝? “我……我是宁悦啊。”他颤抖着攀上利峥的手臂,喘息着语不成声。 利峥并不看他,而是抬眼对后面追来的大堂经理要求:“我不认识这位先生,请你们处理好。” “对不起对不起。”大堂经理诚惶诚恐地过来,“打扰您真是抱歉,我们马上解决……” 他对门口的保安使了个眼色,招呼他们过来要强行带走宁悦。 而利峥也毫无阻拦之意,甚至又把宁悦往外推开了一些。 两人紧贴的胸膛就此分开,冷气袭入中间的距离。 宁悦咬着牙,扭头瞪着大堂经理,吃力地从齿间迸出两个字:“报警!” “啊?”大堂经理吓了一跳。 宁悦拼尽全力已经又嚷了起来:“报警!有人下药害我!” 他伸出手指着后面的走廊:“人还在包厢里……” 没等他说完,利峥突然弯腰把宁悦一把横抱了起来,大踏步地走向住宿电梯。 这一下猝不及防,大堂经理都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一脸“我们不认识”的高大男子果断地抱起宁悦走入电梯,步伐坚定,毫不犹豫。 电梯门缓缓合拢,载着他们直上酒店。 * 被利峥放在大床上的一瞬间,宁悦难耐地哼出声来,他滚烫的皮肤隔着薄薄的衬衫泛出诱人的粉红色,在白色的床单上厮磨着,喘着气伸出手胡乱地在空中摸索,抓住了利峥的衣角。 他唇齿间溢出破碎的词语:“帮帮我……” 模糊中,看到高大身影俯下来,脸庞停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近到呼吸相闻。 回忆碎片汹涌而来,那些和肖立本亲密的日子,犹在昨天一般。 “帮我……”宁悦字不成句。 另一只手已经开始撕扯自己的衣领,在空调冷气下,不但没有缓解,皮肤被刺激得更加应激。 他已经顾不得什么仪态尊严,满心只想着面前的男人,要他伸手拥抱自己,要身体紧密地贴合,每一寸肌肤都浸染彼此的味道。 利峥没有动,任凭宁悦的手指攀上自己的西装外套,急切而凶狠地拉扯着。 他保持着冷静,用一种陌生客套的语气说:“你常在这里开房,一定有熟人,我叫他过来帮你。” “不要!”宁悦急切地否认,抬起头,竭力在一阵阵热流的冲刷中为自己辩解,“没有别人……谁也没有……只有你,肖立本,我只有你……只有你了……” 最后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宁悦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他有多诱人可口。白皙的胸膛染着异常的红晕,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没有焦距地看着上方,嘴唇湿漉漉,渴了似的张开,整个人犹如熟透的果实,只等有人俯身轻易摘撷。 但利峥还是没有动。 他双臂撑在宁悦身侧,身影向下如山般覆盖,却一丝一毫没有碰到宁悦,这更让宁悦急迫,眩晕一波一波袭来,他终于彻底放下了矜持,难为情地咬住下唇,伸出手解开了最后的包装。 伴随着拉链轻微地划开声。 他彻底展露在利峥面前,闪着湿润的水光,诱惑地抬起头…… 宁悦反弓起身子,主动地去亲近利峥,这种近在咫尺却始终不被触碰,得不到满足的憋屈终于逼出了他的眼泪,哽咽着哀求:“哥……我疼……我好难受……帮帮我……肖哥……真的没有别人……” 他语无伦次地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利峥眼神晦暗,终于在宁悦再一次凑上来的时候,大手一伸,彻底地掌控了节奏。 鸟儿落入了巢穴。 温暖的,舒适的,狂风暴雨,树干在摇晃,树叶在枝头狂舞,而宁悦就缩在狭窄的空间里,安然无恙,被掌控,被温柔以待,被引导着奔向出口…… 他语不成声地哭泣着,一切仿佛不复存在,他漂浮在云端,在水面,在任何舒服的地方,享受着人间至高美味的愉悦。 放电般的感觉从脑中慢慢散去,宁悦的神志清醒了一些,视野也变得清晰,他用疲软的手臂支起身子,迷朦地看着自己所处的环境。 他衬衫和西裤都褪了大半,勉强挂在身上,肌肤尽露,而站在床边的利峥衣着整齐,领带都没有乱,只是低头看着手掌上沾着的液体。 脸上的神色让宁悦揣摩不透,无喜无悲,透着一股无关路人才有的漠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干。 宁悦突然慌了,他知道利荣启不怀好意,故意自投罗网也是给想利用这个陷阱再设一个局,利峥果然如他所想来救他了,但是为什么……他还是这样丝毫不动容? 利峥抬起头,看着他,熟悉的脸上是全然陌生的表情,淡漠地说:“这就结束了吧?” 没等宁悦脑子思索过来,身体已经抢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就这样狼狈地从床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利峥,喘息着要求:“不要走……抱抱我……” 光裸的肌肤蹭在利峥的西装上,摩擦间粗糙挺括的面料让那股才刚刚熄灭的火焰卷土重来,再度冲击着宁悦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抱住利峥,把脸埋在胸口,泣不成声地说:“我想……我想要你……想你抱我……每一夜我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想你,觉得你就躺在我身边,随时随地抱着我,亲我……抱抱我,这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对不对?” 利峥沉默地站在原地,在宁悦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又颓然地落了下去。 见他没有反应,宁悦仰起头,大胆地主动拉起利峥的大手,放上了自己的胸膛,目光痴迷地紧盯着利峥冷硬帅气的脸,低声诱哄。 “你摸一下,是我啊。还记得吗?你说过你把我养得很好,现在是你收获的时候了。” 利峥的喉结不受控制地鼓动了几下,手掌接触的部分滑腻温软,犹如带着魔力,吸附着他的手掌自动地开始探索,去到更想触碰的地方。 想摸,想要……想拥抱眼前的人,想占有他,和他融为一体…… 宁悦仰着头,无保留地彻底敞开自己的身体,热烈地,虔诚地,等待着他的降临。 “你别后悔。”利峥低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宁悦还在懵懂之间就被他凶猛地扑倒在床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覆盖得严严实实,毫无间隙。 两人耳鬓厮磨。 利峥急不可耐地低下头去…… 第132章 他回来了? 宁悦也许是有点后悔的。 清晨他刚有意识的时候就感到全身酸痛,像是被“打”了一顿一样。 并不难受,反而四肢百骸像是被打通了经脉,充满暖洋洋的熨帖感,让他沉浸在这样的幸福当中,不愿意醒来。 但是习惯养成的生物钟还是早早叫醒了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干燥的被子严密舒适地包裹着,身边余温犹存,只是伸手一摸,不见了昨夜和自己肌肤相贴,抵死缠绵的人。 “肖哥?”他朦胧地睁开眼睛,抬起头四下寻找。 窗外晨曦初露,利峥站在床边,面容沉静,不动声色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昨夜在床上的疯狂肆意。 他已经换上了一套熨烫平整的西装,正在神情专注地打领带,修长有力的手指动作灵活,翻飞间已经打好了一个工整的温莎结。 他昨天穿的那套被弃之不顾地扔在床脚,抓得皱褶堆垒,还带着可疑液体的痕迹。 宁悦脸一红,这才醒悟过来自己身体上应该也布满了昨夜情难自禁留下的痕迹,下意识地躲进被子里,羞涩地只露出一个头,带着鼻音喃喃地要求:“多睡一会儿嘛。” 想起四年来每一夜的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宁悦内心酸涩无比,但随即又开朗起来:一切都过去了,肖立本回来了!他们又可以像从前那样在一起。 只是肖立本或许有难处暂时不能跟他相认,那也不要紧。 重要的是他真的回来了,他的身体自己确认得非常清楚,就是肖立本没错。 “我四年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夜都想着你。”宁悦缩在被子里,事后的疲惫让他眼皮又不由自主地垂下,声如梦呓,“别走……肖哥,留下来陪陪我,求你了。” 利峥走回床边,俯身下来,proraso木质调须后水特有的醇厚味道瞬间笼罩了宁悦,引得他依恋地在枕头上挪动着向利峥蹭过去:“不要走……” “你睡,我去给你买早餐,想吃什么?”温暖的手抚上了宁悦的额头,在那里流连着,掌缘向下蹭过宁悦半闭半睁的眼睛,痒痒的。 第145章 “唔……”宁悦勉强睁开眼睛,视野里是利峥轮廓分明的下巴,衬衫一丝不苟地束住脖颈,领带结打得饱满端正,一点不像从前笨手笨脚拉着一根领带叹气的模样。 肖立本……这四年改变很大啊…… 这个念头只在宁悦脑海里一闪即逝,马上就被扔到一边,改变多少都无所谓,只要他还是他就好。 “你决定,你买的我都爱吃。”宁悦想撑着对他笑一笑,但实在太累了,眼皮不由自主地垂落下来。 长久以来心里绷紧的那根弦终于缓解,他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反正他们的日子还长……宁悦模模糊糊地想,幸福地笑了。 看着他唇边绽放的微笑,利峥的眸色晦暗不明,低声说了个“好”,不忘细心地给宁悦压好被角,才起身离开。 * 宁悦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甚至已经西斜,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裹着被子在床上翻了个身,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脸上挂着狐狸偷鸡一样得逞的笑。 胃里空荡荡的很饿,身上很酸,某些地方还带着刺痛,实在不能称得上舒服,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 世界突然明亮起来,社会突然美好起来,就连千篇一律的酒店房间都变得温馨可爱,简直想再住一天。 等会儿肖立本回来了,他们该做什么呢? 一起吃饭,然后再睡一觉? 或者就这么亲密地抱着聊会儿天也很好,他要是不愿意说这四年的事情,那自己就不追问。 然后他们俩给林婆婆打个电话,告诉她肖立本好好的没有死。 下周抽出时间两人一起回阳城,让老太太亲眼看看活蹦乱跳的肖立本。 哎呀,真是幸福死了。 宁悦美滋滋地抱着被子盘算了半天,直到敲门声响起,他猜测是肖立本回来了,急不可耐地想从床上一跃而起,被折腾了一夜的腰背经不起这个动作,让他重新又跌了回去。 等宁悦龇牙咧嘴地爬下床,敲门声已经停了,生怕肖立本就此离开,宁悦直接扯过被子围在身上,不顾仪态地几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热情雀跃地招呼:“你回来啦?” 他的声音陡然停止。 门外站着的不是肖立本,而是他见过的那个助理。 助理左手提着几件套着干洗店防尘袋的衣服,右手拎着叠着的打包盒,乍看见宁悦如此情态,陡然红了脸,眼睛挪开不敢多看一眼,手足无措地招呼:“小、小宁总?利先生让我每隔一小时过来敲下门……这是您的衣服,已经洗好了……还有刚买的汤……” 他硬着头皮说完,目光只敢盯着地面,于是不可避免地看见了宁悦踩在地板上的赤脚,白皙如玉,脚背上还有着一枚可疑的红色咬痕…… 助理陡然觉得压力增大,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不会被灭口吧? “哦。”宁悦本来以为门外是肖立本,满怀希望一下破灭,沉下脸,淡淡地说:“放下吧。” “是。”助理如遇大赦,贴边从门口溜了进去,把衣服和打包盒放好,不敢多看一眼室内的春宵风光,硬着头皮微微鞠躬致意,“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小宁总。” 宁悦正要关门,突然想起来,叫住了他:“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回去见他。” 既然两人睡都睡了,有些话就可以放到台面上明说,不必再躲躲藏藏玩什么“是与不是”的游戏了。 助理诧异地抬头:“啊?可是利先生说要回香港……现在应该都过埠了。” * 利峥回到利家老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半山的晚霞灿烂耀眼,金红色的余晖洒在屋顶上,给人一种份外奢靡富贵的感觉。 他甚至驻足欣赏了一会儿才走进去,佣人正在餐厅做晚饭的布置,悄声提醒他:“利先生和二少都在起居室。” 利峥点头表示知道了,目不斜视地穿过几个厅堂,来到了面对花园的起居室。 利氏如今的当家人利承锋坐在惯常坐的意大利沙发上,咬着一根雪茄,却并没点燃,看见他进来,微一点头,取下口中的雪茄,淡淡地侧头示意:“荣启,你把刚才对我说的话,再对你大哥说一遍。” 利荣启摊手摊脚地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鼻梁上贴着药用胶布,眼下乌青,昨天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去了,散发着一股精力被榨干的颓废荒唐感,闻言耸耸肩,不甘示弱地说:“说就说!我要跟大哥换一下,跟鼎峰合作开发深城东门的那个项目,现在应该归我。” 他说话的时候嚣张地看着利峥,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胡闹!”利承锋简单地点评,“我从来不偏心,给你们的是同样的条件,商场如战场,各凭本事,你大哥花三个月辛辛苦苦做出的前期工作,现在合同都要签了,你跟我说换人?” “没办法呀。”利荣启却并不慌乱,笑嘻嘻地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利峥,一脸的幸灾乐祸,“daddy你不知道吧?我也是做了很多前期工作,找好了合作对象。但是我的合作对象——昨天晚上!被我大哥给睡啦!” 最后一句话他明显提高了声音,尖利得刺耳,充斥着满满的恶意。 利承锋皱了皱眉头,转向站在面前的高大身影:“是这样吗?” 利峥没吭声,沉默如山地站着。 “你看,他不敢否认吧?那就是确实做过咯!”利荣启这下可得意了,猖狂地站了起来,挥着手强调,“现在无非两种结果,要么,大哥这一下彻底毁了我的计划,人家不告他都是好的,怎么可能跟利氏再有合作?要么,大哥把人家睡舒服了,从此跟他一条心,和我合作就更不可能啦。daddy你说,他做错事害了我,让我怎么办?” 他走到利峥面前,歪着头看着依旧面无表情的利峥,恶劣地说:“总不能他成功握着一个项目,又毁了我的合作机会,还能平安过关?你不是这么偏心的吧?” “行了行了。”利承锋揉揉眉头,他年方五十,执掌利氏多年,早已是不怒自威的家主风范,在外雷厉风行鬼神见愁,唯独对这个儿子纵容有加。 他态度已然松动,只是看到利峥始终没有辩解,耐心地又问了一句:“利峥,告诉爸爸,你怎么想?” 这句话说出来,利峥终于开口了,惜字如金地说:“我没意见。” “耶!”没等利承锋说话,利荣启就兴奋地欢呼起来,重重地一巴掌拍在利峥肩膀上,眉开眼笑地说:“谢啦,大哥,我就知道你是最通情达理的。” 说着他凑过去,在利峥耳边低声说:“你也不亏啊,我想睡没睡到,昨晚便宜你了,爽吧?” 他哈哈笑着又响亮地拍了几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吃饭吃饭!” 利峥垂着头,一直到他的声音彻底消失,才抬起头来:“没事我也下去了。” “站住。”利承锋叫住了他,指了指沙发,“坐下。” 利峥并不抗拒,顺从地坐到了沙发上,利承锋看着他的侧脸,微微地叹息一声,岔开了话题:“这次去灵隐寺,我出钱让他们给你母亲供奉了牌位,给她做了七天的法事。” 提到母亲,利峥的神色微有变化,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了利承锋一眼,又垂下眼皮,沉默不语。 “杭州这个时节秋雨连绵,一直下了六天,到最后一天终于晴了。我站在佛堂的台阶上,听着耳边的诵经声,看到了天边彩虹,我想那应该就是你母亲在给我传递信息,她已经结束了此生苦痛流离,往生去了。” 利承锋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泪花,又叹息了几声才转向利峥,郑重地说:“你也是利家的血脉,和荣启是一样的,我给你起名叫利峥,就是让你争一争,你还不明白吗?” 第133章 他不是他 利峥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我只是不想大家不开心。” “你啊,就是太懂事。”利承锋目光柔和下来,“荣启年纪小,行事难免有些冲动,你做大哥的愿意包容,那就最好了。” 利峥附和地点头,还奉上一个微笑:“其实,一个项目而已,荣启想要,给他就好。我还可以从头再来,反正董事会给的考验期限到明年底,一切都来得及。” 利承锋摆摆手,不在意地说:“都是走过场,董事会那帮老家伙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难道他们不同意,你就进不了利氏?他们要真如此厉害,现在也不会尸位素餐地抱着百分之三的股票等死。” 回想起坊间关于这位利氏家主——乃至前任利氏家主怎么上位的传言,利峥心里重重一跳,充满了警惕,但面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反而略带轻松地提醒:“我知道的。可是……晚饭都准备好了,就别抽雪茄了吧,影响胃口的,爸爸。” 这一声爸爸出口,叫得利承锋父心大悦,故作遗憾地把雪茄扔进垃圾桶,妥协地叹气:“好,儿子开口了,都听你的。” 第146章 利峥心里发出一声冷笑,保持着微笑起身,恭敬地站在一边等待,利承锋也站了起来,却不动步,盯着他的脸,低声问:“那……对于华盛,你是怎么想的?” 来了! 利峥心里警铃大作。 但他四年来早已习惯了这种走钢丝的危机感,闻言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失去的东西,总要亲手拿回来。” 说话的时候他眼里闪过丝毫不加掩饰的狠厉,完全不是刚才大度懂事的恭顺模样。 这却大大取悦了利承锋,他微笑起来,拍了拍利峥的肩膀,不吝夸奖:“很好,这才是利家人该有的气魄,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拿。” * 利峥团队的工作人员一上班感觉天都塌了,明明昨天还一切正常,只等签合同,胜利在望,曙光已经洒在每个人的脸上,升职加薪年底发红包……都已经在心里排上了号。 怎么刚上午九点,利荣启就带着自己的团队走了进来,嚣张地发号施令:“每个人!双手离开办公桌!不许再碰任何东西!” 他们恍惚间还以为税务局来查账了。 团队主心骨利峥不在,助理接了个电话,无奈地通知大家:“现在开始进行移交工作,请配合二少的工作人员,一对一进行交接。” 员工们从昨天的斗志昂扬变成了今天的垂头丧气,命令既出,也只能乖乖按照工作范畴分类对接。 利荣启满意地穿过大办公室,站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前歪着头看了看上面的铭牌——利峥办公室。 冷笑了一声,一脚踢开,大声地吩咐:“给我倒杯咖啡。” 助理闻声赶来,看着敞开的大门敢怒不敢言,小声提醒:“二少,大少不在。” “我知道他不在啊,给人当观音兵去了吧?”利荣启幸灾乐祸地笑着说,大摇大摆地走进办公室,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转了个圈,这才抬眼打量着。 利峥的地盘被他肆意闯入,这种快感多少冲淡了一点他没睡到宁悦的愤怒。 宁悦固然是个难得的尤物,但当务之急还是要把利峥给踩在脚下不能翻身,区区一个私生子也敢肖想进利氏? 自己会让他知道,不在外面苟且偷生地活着,回到利家来认祖归宗会是利峥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 利峥的项目现在已经是他的了,利峥的人……将来他也会抢回来,狠狠地玩烂然后扔掉……利峥的未来,自然也是他的。 利氏,全都应该是他的。 助理小心翼翼地端来咖啡,利荣启也不喝,环顾了室内一圈,利峥的办公室和他那个人一样,都是干净简单到死板无趣,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摆设,连装点门面的精装书都没有。 “啧,无聊。”利荣启觉得没意思,又腆胸迭肚地来到外面的大办公室,看着利峥的员工不太情愿又必须配合的样子,心里愉快极了。 所有文件登记造册,用大纸箱子装好,贴上标签,利荣启本人虽然是新手,但公司里向着这位“原配嫡出”二少爷的人不要太多,看好他自然就要投递诚意,他组建的团队基础是几个爷叔调理好的最强配置,此时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没有丝毫疏忽。 利荣启漫步走在其中,看着一箱箱文件被运出去,满意至极。 突然,他看到利峥的助理居然也拿着一个纸箱子偷偷摸摸地站在一边,自觉抓到了把柄,断喝一声:“放下!我说了不许碰!” 助理吓得一哆嗦,急忙解释:“这是方案的废稿,本来就要送去销毁的。” 利荣启走过去,阴冷的目光毒蛇一样在助理的脸上转了转,一字一句地说:“我的话你没听见?我说了,利峥的人不许碰任何东西。” 助理脸色灰白,还是坚持抱着箱子不放:“这里真的是废稿,没用的,不需要保留,我直接送碎纸机——” 话没说完,已经被利荣启一脚踹开,箱子落在地上,开合处里面整齐放置的文件显露出来。 “有用没用,我说了才算。”利荣启俯身拿起一叠文件,粗粗一翻,眉头也皱了起来。 确实无用,看起来是什么建筑的质量检测报告,白纸黑字标得清清楚楚,用了什么劣质建材,哪里又不合格,环评审批的原始资料上还加粗备注了“此处造假不符”…… 利荣启起初以为是烂尾楼的数据,利峥拿来压价用的,但仔细一看具体数目,又不像是大型建筑,最多也就是个别墅什么的。 再说了,东门商圈是深城热门地段,高楼林立,没听说哪一家环境评估有问题啊。 助理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肚子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我没有骗你吧,二少?都是些不相干的文件,还是让我赶紧拿去销毁——” 他说晚了,利荣启再往下翻了几页,已经看到了开发商的名字: 鼎峰建筑。 利峥在抓合作对象其他开发项目的毛病,为什么?他想干什么? 利荣启的人生虽然被吃喝玩乐占据了大部分,但从小耳濡目染,到底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废物,他目光闪烁,脑中电石火光乍现,突然什么都想通了! 利峥!好狠辣的手段,好缜密的心机,他此刻把鼎峰的把柄握在手里,两方合作一旦到了中后期,只要想办法让鼎峰未完工交付的别墅群爆了雷,势必急需大量资金补缺口,利峥就可以用一个低廉的价格买下鼎峰在东门项目里的份额,直接把对方踢出局,独掌天下! 漂亮! 利荣启都不禁要给利峥鼓掌喝彩了,他可以想象,如果这一手真给利峥做成了,明年年底董事会上,这将是多么精彩的一张答卷,没有人再有理由反对利峥进公司。 他摇着头,丝毫不掩饰地赞叹:“外面长大的野种果然跟我这种温室里的花朵不一样,不择手段,够毒够辣!这思路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怪不得daddy喜欢他!” 利荣启随手把文件丢入纸箱,看着助理着急的脸色,轻描淡写地吩咐:“这一箱也搬走,贴上重点文件标签,一张纸也不许弄丢。” 可惜啊,利峥,你的谋算,现在是我的了。 * 宁悦今天如常上班,看着桌上堆积的文件,脑子里却始终想着:肖立本从香港回来没有?他为什么不来找自己?要不然去找他?或者先打个电话过去问一声? 不行不行,他一直躲着自己,打电话一定会装不在。 明明已经发生过亲密的关系,更进一步了,宁悦却油然而生近乡情怯般的迟疑,生怕肖立本会不认账,还跟之前一样疏远。 正烦恼着,内线电话突兀响了起来,秘书的声音传进来:“小宁总,有位利先生来了,想见您。” 妈的又是利荣启那个阴魂不散的王八蛋! 他下药的事完全就是看在肖立本的面子上才没有报警,现在还敢厚着脸皮来求见自己? 宁悦冷冰冰地抛下三个字:“让他滚!” 刚要扔下话筒,却听见背景音里略显嘈杂吵闹,有人闹哄哄地在喊着什么……肖? 没等他细听,秘书已经识趣地按了挂断,宁悦却猛然起身,旋风一样冲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都不用他多看,隔着漫长的距离,跨越整个办公室,利峥的身影早已被他的心锚定,自带聚焦一样陡然出现在视野的正中心。 他平静地坐着,面前围拢着几个华盛的老员工,有人大约是从楼下办公室跑上来的,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汪汪地激动不已:“肖……肖总!?是肖总!” 利峥抬起眼皮,脸上毫无所动,沉稳地回答:“你们认错人了,我不姓肖,姓利。” 前两次前面都太过混乱,此刻利峥坐在明亮的光线环境里,让宁悦更清楚地看见了他的一切,完完全全,纤毫毕露。 西装挺刮,裤缝笔直,皮鞋一尘不染,领带端端正正,手腕处,略露出西服袖口的雪白衬衫上别着简洁的白金镶蓝宝石袖扣,低调地闪着幽光,他坐在那里,浑身上下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没有一分一寸的疏忽瑕疵。 和从前那个大大咧咧的肖立本……完全不一样了。 宁悦的心突然绞痛了起来:肖立本,到底经过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宛若模板一样标准的人? 他强忍住情绪,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围着的几个老员工看见他,兴奋地招呼:“小宁总来了!你们可是兄弟啊!他一定认得的,小宁总,你说,这是不是肖总?” 宁悦终于站到了利峥面前,他垂目和利峥对视了一眼,利峥静静地看着他,黑眸犹如万年古潭,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不是肖总。”宁悦淡淡地说,“你们认错了,都回去工作吧。” 老员工见他神色不对,再度认真打量了一下利峥,也觉得这个浑身贵气的青年才俊真的不是自己记忆中能和建筑工人打成一片的肖总,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于是会客区重新恢复了平静,宁悦低头看着利峥,轻声说:“跟我进来。” 第147章 他转身就走,背后脚步声响起。 利峥跟了上来。 第134章 喂饱我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的一瞬间,利峥看清了室内的布置。 和从前华盛的总裁办公室一样并排放了两张办公桌,文件夹,座机电话,签字笔……一模一样的配置,一张上面堆满了文件,另一张则干净无比,桌面纤尘不染。 堆东西的那张显然是宁悦的,另一张…… “看,肖哥,搬家了我还留着你的办公桌,就觉得你没有离开,一直在陪着我一样。” 在他愣神的时候,宁悦已经走到面前,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上了他的脸颊。 温热的肌肤,触手的熟悉的感觉让宁悦眼眶一红,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来,他几乎是贪婪地看着利峥的脸庞,每一处都不放过。 确实,他变了很多,更加硬朗,甚至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峻。 “肖立本……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样的?”宁悦喃喃地问,“利家人对你做了什么?你告诉我……” 利峥抓住他的手腕,平静地说:“小宁总别这么说,我生来就是利家的人。” 宁悦盯着他的眼睛,试图看清楚里面蕴含的情绪,但他失败了,利峥一如既往地冷静,黑眸看着他也毫无所动。 “没关系。”宁悦后退一步,竭力轻松地说,“你回来就好了,我知道你一定有难处……你现在不能说是吧?我们慢慢来,不着急。”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回身去办公桌上拿话筒:“对了,先给太婆打个电话,告诉她你回来了!这是头等大事,你也该知道的,太婆年纪大了,自从四年前……她身体就不太好……” 宁悦唠叨的话哽住了,才拨了个区号,利峥的手就覆盖上来,轻柔但坚定地地挂断了电话。 “肖哥?”宁悦诧异地看着他。 “不能打。”利峥沉声说,这还是两人重逢之后他第一次主动说这么多话,“我是利峥,不是肖立本。小宁总不要让更多人误会了,我会很为难。” 他表情之严肃,让宁悦心里沉重了许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利峥的大手掌控着,用了些力气,证明并不是在开玩笑。 “好。”宁悦妥协地点点头,“我听你的。” 肖立本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时隔四年,他跨越生死,千辛万苦地回来了,自己所能做的就是好好爱他、配合他,而不是逞一时的意气,撒泼打滚的非逼他承认自己的身份。 破坏了他的计划怎么办? 利家人眼里,人不是人,人命都是可以拿来轻易抛费的东西,他自己上辈子的遭遇就是血淋淋的典型。 他不可以让肖立本也陷入同样的危机当中。 两人挨得很近,宁悦感受到从利峥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热烘烘的,引得他又想起那个疯狂的夜晚两人贴身拥抱相爱的销魂滋味。 宁悦眉眼柔和下来,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刻意而为的狡诈笑容:“那……你今天来公司找我,有什么目的?” 利峥不动声色地松开手,两人重新回到社交距离,他低垂着眼睛,不疾不徐地说:“自然是来寻求合作的机会,我们利氏很有诚意的。” “不要跟我提利字,我只问你是来干什么的。”宁悦摆摆手,大模大样地绕过桌子,坐回老板椅上,好整以暇地问,“再给你一次机会。” 利峥的面色未变,依旧沉稳从容,耐心地阐述:“我想和华盛合作开发地块。深城潜力巨大,投资前景很好,我对深城有信心,对小宁总的华盛更有信心。” “可是我不想和利氏合作。”宁悦并不满意,加重语气强调,“尤其是利荣启,我不想再看到他。” 提到利荣启,利峥眸子里暗光一闪,声音里终于带出些别样的情绪:“你放心,他不会再来打扰你……是我和你合作,没有别人。” 宁悦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兴高采烈地奔过来拉住他的手,故作挑剔地要求:“既然是求合作,那你要充分表现出诚意才对。” 几乎以为是错觉,利峥板正的脸上飞快掠过一丝笑意,颔首认可:“嗯,小宁总想要什么样的诚意?” “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 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宁悦让开一步,紧盯着利峥的脸,不放过一丝情绪变化。 可惜他失望了,利峥依旧沉稳镇定,目光扫过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居室,点评道:“身家几十亿的华盛老板居然住得这么朴素,让我有些意外。” “一出来租房子就租的这套,有感情了,后来我向房东买了下来。”宁悦目光中满是怀念,“在这里我过了一段特别幸福的日子,我舍不得离开这里。” “小宁总念旧,这是好事。”利峥举步踏入了房门,雪亮皮鞋踩在老旧的水泥地面上,西装革履一丝不乱的精英形象站在房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着宁悦,别有深意地说:“但是改变也未尝不可,就像房子,买的时候自然是最佳选择,但住着住着一定会有更多要求,于是攒钱换房改善,这都是人之常情,不然华盛开发的居民住宅也不会卖的如此好。” “肖立本!”宁悦看他油盐不进,跨前一步逼视着他,“这里没有别人了,只有我们,你不想在外人面前承认身份,我不怪你,但是……在我面前你都不能说一句实话吗?!” 利峥没吭声,只是用深邃黑眸定定地看着他。 “你来!你来看!”宁悦一把抓起他的手,拖拽着往室内拉扯,“一切都跟你走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改变!你的毛巾、牙刷、杯子、枕头、被子……我都好好地保存着!生怕动了任何东西,梦就醒了,你就不存在了!” 宁悦急切地推开每一扇门,迫不及待向利峥展示着每一样东西,室内给人的感觉就是这里住着两个人,生活用品都是双份的,肖立本离开的时候东西放在哪里,现在就还放在原地,丝毫没改变。 四年的时光在这套房子里凝固了,好像肖立本从未离开,随时一推门就会走进来,会继续用充满爱意的目光看着宁悦,和他生活在一起,永不分开。 人确实回来了,但回来的是利峥。 宁悦深吸一口气,拖着利峥又回到入户玄关,打开了冰箱门,胡乱地翻找着,在冷冻柜里找出了半盘凝结着冰霜,不成形状的饺子。 “这是你亲手包的饺子,还记得吗?你走后,我吃了……”宁悦的手指挨个抚摸过灰白的冻饺子,声音颤抖,“我吃到了硬币,剩下的我冻了起来,然后……然后……” 泪水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那段时间的焦虑绝望再度袭来,宁悦身体都在发抖,语不成声地说:“然后我才发现,这是你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当时的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觉得肖立本离开不是什么大事,自己都是死过一次的人,没了谁都行,怎么也会咬着牙走下去。 但是他错了,后来的日子里他每天都活在煎熬当中,一千次一万次地后悔那天两人为什么要吵架,为什么那么狠心决绝,为什么不给肖立本机会,为什么要赶他走…… 他以为自己强大到可以不依赖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肖立本…… 这四年就是对自己的惩罚吧? “对不起……对不起啊……” 宁悦泪如雨下,心痛如绞,双手死死攥住盘子边缘,犹如护着毕生最重要的珍宝,被冻得通红也不放手。 利峥终于动了,抬手手握住盘子的边缘,用了些力,从宁悦手里夺了过来,然后沉稳地放回冷冻柜,还不忘记整理了一下,关上了冰箱门。 “别哭,我给你包饺子。”他轻声说。 宁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头看着他,泪眼朦胧中看到了利峥脸上的微笑。 “真、真的吗?”宁悦被这巨大的惊喜给砸晕了,结结巴巴地问。 “嗯。”利峥带着薄茧的拇指擦过宁悦脸颊上的泪水,粗糙但温柔,“小宁总不是想看诚意?这就是我的诚意。” 他返身把宁悦推出厨房,自己脱下西装,仔细地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又摘下袖扣,把衬衫袖子挽了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一举一动都带着有条不紊的美感。 “有饺子皮吗?面粉也行,我可以擀皮。”他挨个打开柜门寻找着,动作并不生疏,却也没有熟门熟路的惯性。 他找到了面粉和擀面杖,又打开冰箱冷藏区的门:“想吃什么馅儿呢?” 开门的瞬间他沉默了,偌大一个冰箱的冷藏区空空如也,连一片葱叶子都没有。 饶是利峥精明强干,在商场上以杀伐果断出名,面对一个空冰箱,也实在难以完成包饺子的大业。 没有过多犹豫,他转身去拿钱包:“我去买菜——” 走出厨房门的一瞬间,他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宁悦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背对着窗户,正午的金色阳光从窗口照在他身上,犹如流动的辉光肆无忌惮地在他光裸的肌肤上渲染。 第148章 从头到脚,纤毫毕现,一览无余,美得犹如天地间的一块美玉,就这么彻底展现在利峥面前。 “哥。”宁悦眼睛亮闪闪的,羞涩的红晕慢慢从脸上蔓延开来,白皙光滑的胸膛上染上了绯红色,伸出手,无声地诱惑着。 他舔了舔嘴唇,轻声问:“不用饺子,你能喂饱我吗?” 利峥的喉结上下鼓动,喉咙突然干涩到说不出一个字,宁悦热烈的感情扑面而来,让他无可抵挡—— 也不想抵挡。 第135章 我不能输 所有的激情都已经宣泄,所有的沟壑都被填平,满心满脑都只剩下满足的平静。 仿佛世界不存在了,两人只要拥抱在一起,就可以这么地老天荒地活下去。 琥珀色的夕阳流淌在宁悦肩背上,诱人得像最好的蜂蜜,想凑过去辗转吮吸,品尝至纯至甜的美味。 利峥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宁悦痒得低低地笑了起来,却继续趴在利峥怀里不愿意动一下躲避,只是满足地喟叹:“真好啊……真好……” 他抬头对着利峥的脖子吹气,这种幼稚的报复行为却让他乐此不疲,吹了又吹,直至最后亲了上去。 两人交缠在一起,耳鬓厮磨,亲密地吻着,没有了第一次的急切,轻吮慢吸,缠绵不已。 宁悦整个人像是着了火,身体融化在这样热烈的温度里,软得可以被任意施为。 他抬起眼睛,黑眸水汪汪地看着利峥,喘着气要求:“再来一次,嗯?” 利峥黑眸里的火却熄了,慢慢回到冷静理智的状态,他摇摇头,温柔地扯过被子裹住宁悦,把他放回枕头上,自己下了床。 健壮高大的身体在夕阳下别有一种原始野性的粗犷魅力,宁悦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利峥的腹部,那里本该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是周明华拔刀捅入的痕迹。 没有? 宁悦不相信地揉了揉眼睛,伸手摸着要去确认,皮肤上摸着有些痕迹,但几乎看不出来。 “小宁总,别闹了。”利峥把他的手抓住,塞回被子里,低头看着他,“我说了,我不是你找的那个人。” 宁悦此时身心愉悦,也知道从他嘴里现在还套不出话,随口附和:“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反正已经睡过了,他不急,他就不信肖立本憋的住。 看着利峥下床捡起衣服一件件地穿回身上,从属于他一个人的爱人慢慢变回人前精明理智的利大少,宁悦心里五味杂陈,不舍地问:“一起吃晚饭?” 利峥扣着衬衫纽扣的手指稳定而从容,声音也毫无情绪起伏:“不了,晚上还有个饭局,等会儿助理该来接我了。” “什么饭局?”宁悦皱眉,满心是被打扰美好时光的不情愿。 “投资的商业局。”利峥坐在床边开始穿裤子,“和鼎峰合作的东门项目被我弟弟拿走了,我得另外找合作。” 背上一沉,宁悦的手臂缠了上来,毫不留情地锁住他的脖子用力往后一拉,咬牙切齿地问:“白天不是你主动上门来求我合作吗?这就找下一家了?” 滑腻温暖的手臂蹭着他的脖颈,利峥的大动脉勃勃地跳动着,又快又急。 如果可以,他也想返身扑倒宁悦,再度用两人的热情淹没夜晚的时间。 但是…… 利峥停顿了一下,轻轻地握住宁悦的手臂拉开,低沉地说:“都知道你不跟利氏合作,我不想你做违背原则的事,更不想你为难。” 宁悦顿住了,的确,他对利氏的憎恶已经刻在骨髓里,重生以来,王家他报复过了,周家也报复过了,这两家现在都是家破人亡苟且偷生,多少让他出了一口上辈子的恶气。 只有一个利家还继续过着富贵荣华,繁花似锦的好日子。 但是利氏不比王家村的农民,也不比周家那种小公司,利氏是真正矗立在香港豪门的一座大山。 他恨利氏,但面前这个人,现在也姓利啊…… 宁悦再度抱住了利峥,凑上去贴着他的脸,贪恋地磨蹭着,轻声而无奈地问:“要花多少钱,才能把你从利家赎出来?” 利峥难得地笑了起来,温柔地纠正:“我又不是什么被卖到青楼的姑娘,我姓利,生来就是利家人。” 宁悦差点冲口而出:你明明姓肖!你明明是在望平街大杂院长大的阳城人,什么时候变成香港的利家孝子贤孙了? 但是他忍住了,肖立本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眼看利峥站起来要走了,宁悦终于按捺不住,提高声音:“我是说不和利氏合作,但我愿意和你合作。” 利峥回头定定地看着他,宁悦仰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挂着邀功的得意笑容:“深城的热门地块,华盛占到前三,你想要什么样的我这里都有,我厉害吧?” 这四年,宁悦就像一把绷紧的弓弦,只能用工作上的压力来缓解失去肖立本的痛苦,大胆到甚至有些自毁的倾向,华盛在他的领导下就像一座根基不够却垒得越来越高的塔,惊险地在风中摇晃着,至今没有坍台也是靠运气。 但如今都不重要了,宁悦开始庆幸自己每次自己力排众议的狂妄行为,原来一切都为了在今天,可以在爱人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给他做最大的支持。 他等待着利峥的回应,是感动?是喜悦?还是…… 利峥动了,他单膝跪上了床,伸出手臂,把宁悦紧紧地抱在怀里,用几乎是耳语的低声说:“宁悦,这话我只说一次,不要沾染任何姓利的人,包括我……” 说完,不等宁悦回答,他已经松开手,利落地起身,转身欲走。 “站住!”刚沉浸在利峥温柔怀抱里的宁悦身前一空,他不可置信地叫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利峥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只是黑眸里含着太多感情来不及收敛,就这么看着他。 “肖立本,你说话啊!你到底回来干什么?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一定帮你!你还不信任我吗?我们两个人是一体的!”宁悦心里一阵恐慌,不知怎么的仿佛有一种感觉:他又要失去肖立本了。 利峥不适地闭了一下眼,低沉地解释:“我回来是寻求合作,利氏集团董事会决定的业务试炼,给同样的资金,看我和利荣启谁为公司赚到的利润多,谁就能进利氏工作。” 他低头看着宁悦,表情平静地陈述:“利荣启还有他母亲的家族信托基金托底,我别无退路,我不能输。” 看着他那张无比熟悉又意外显得陌生的脸,宁悦咬着牙做出了一个背弃他人生目标的决定:“想赢是吧?好,我帮你!” * 深城房地产圈内这几天最令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就是利氏俩兄弟的奇兵迭出,本来是老大亲自谈下来的东门项目一夜之间换成了老二主事,签合同的时候满面春风,好不得意。 正在大家暗地里吐嘈“私生子就是私生子,前面的辛苦全为老二做了嫁裳”的时候。 利大少突然得到了华盛小宁总的青眼相加! 纵然他一向行事低调,但几次进入华盛难免被人看见,而且根据坊间传言,本来士气低迷的利峥团队一扫颓势,完全不像是被人截胡之后的无所事事,办公室灯火通明,干劲十足,加班叫晚饭外卖都多加了一杯咖啡,看着就是彻夜开工的架势。 利峥再度迈入华盛大门的时候俨然已经是贵客,秘书小姐丝毫不阻拦,拿起内线电话通报了一声就站起来要替他开门。 “小宁总这会有空?”利峥看她自作主张的样子,微微蹙眉问了一声。 “小宁总早就吩咐过,您来了就第一时间请进去。”秘书笑着解释,一边推开了门。 宁悦从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抬起头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你来啦?” 秘书小姐自从进华盛以来,还没见过小宁总如此和颜悦色的模样,即使已经知道这位利大少在老板心里地位不一般,心里也未免一颤。 明明上个月,老板还一脸冰霜地冷斥:“任何姓利的人都不许放进华盛一步。” 现在他不但进来了,还是优先级的座上宾。 “他不喜欢喝咖啡,泡杯茶。”宁悦离开座位,随口吩咐,“还有,叫投拓部把土地储备资料都拿过来,给利先生过目。” 秘书小姐吃惊得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且不说能让老板亲自记住口味的客人只有南洋银行的财神爷邱之尧……他刚才说什么?自己没理解错吧?是要把华盛所有的地块拿出来给利峥随便挑吗? 啧啧啧,这还是他们偷偷起外号的‘冰山修罗’小宁总吗?这几天看他笑的次数比过去四年加起来都多。 此人到底何方神圣啊,难道传说是真的,小宁总这是为年少情怀找了个替身? 秘书小姐隐秘地最后打量了利峥一眼,暗暗摇着头出去了。 “坐,来,坐这儿。”宁悦拉着利峥来到空置的另一张办公桌后,不由分说地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兴致勃勃地说,“要合作开发是吧?没问题!我这里的地你随便挑,承建就用华盛自己的工程部门——” 第149章 宁悦兴奋得飘飘然,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光,什么都没发生,中间也没隔着那生离死别痛彻心扉的四年,他还是和肖立本坐在华盛的办公室里,肩并肩头挨头地讨论着华盛自己的项目,齐心合力,上下一心…… “都是老熟人了,你用起来一定得心应手。”他俏皮地对利峥眨眨眼。 和他的兴奋相对应,利峥依旧是八风不动的冷静沉稳,他微抬眼皮,平静地看着宁悦:“这样不好吧,小宁总,华盛的商业机密,我一个外人不该知道。” 说着,他就要站起来,被宁悦一把按住,不由分说地又压回去:“你算什么外人?还要跟我走那一套你来我往的开会流程?再浪费三个月前期准备时间,人家东门都盖到一半了!” 虽然上辈子那栋楼因为资金断裂烂尾长达二十年,但他重生之后很多事都改变了,现在挟着利荣启的雄厚港资和地头蛇海哥的强势介入,焉知不会起死回生? 利峥不想输,自己更不能让他输! -------------------- 周三周四无更。周五见。 第136章 量体裁衣 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利峥团队的成员算是彻底知道了,前段时间他们还狼狈如丧家之犬,项目被夺走,惶然不可终日,下个月出不出粮都不知道。 结果利峥只是出去兜了一圈,华盛这么大个馅饼就掉到了头上,不但成了合作对象,而且待遇十分丰厚,甚至在华盛自己的写字楼里给他们划分了半层留作办公区域,日常茶歇待遇还跟华盛员工一样。 他们欢天喜地地搬过去,啧啧称赞了一圈办公环境,又发现了新问题:“怎么没有给boss准备的地方?” 总不能他们都过来了,让利峥一个人留在原来的办公室里吧? 助理一边分发文件,一边对他们挤眉弄眼:“放心,boss的办公桌就放在华盛总裁办公室里。” 众人哗然:这就登堂入室了?果然是boss! 也有人暗自忧虑:吃人嘴短,他们现在像拖油瓶一样地过来了,将来会不会在合作里低人一头啊。 * 他们担心的问题在利峥这里是完全不存在的。 宁悦简直像个开心的小孩子,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拿来献宝,予取予求,未有不应。 经过了几天的讨论,利峥终于选定了一块地。 “罗湖区啊。” 宁悦扫了一眼文件,想起来了,这是肖立本刚刚“去世”三个月的时候自己竞拍来的一块地,那时候的他每天辗转反侧,靠吃安眠药才能得一两个小时的睡眠,虚火上升,头脑昏昏的几乎是踩在了癫狂的边缘,偏偏众人都知道华盛死了创始人,都等着趁火打劫看自己的笑话,竞拍现场一再举牌抬价,最后是用一点二亿的巨资拍下来的。 当然,四年过去,这个价格现在看来绝对是涨飞了,上半年还有公司前来接洽,试图以一点五亿美元的价格买过去。 幸亏没有卖,今天还可以留给利峥用。 宁悦这么想着,仔细地研究了一下数据:“占地一点八万平方米,你打算做什么项目呢?” 他一拍巴掌,兴致勃勃地说:“还记得百花路那块地吗?当初的项目书还在,不如捡起来,再盖个高级白领公寓小区怎么样?正好离海关很近,经常过埠的商务人士想必有这方面的需求。” 明年就是97了,以后港深两地的人员往来更加频繁,根本不愁卖。 他说完了,才发现利峥看着他的目光意外地温柔又有些失焦,仿佛是想起了往事美好的时光。 那时候他们多好,多幸福啊……为了一个目的齐心合力地努力,心有灵犀,一拍即合。 宁悦抑制住心中突然溢上来的酸涩,故作轻松地笑着说:“当年没完成的项目,终于有机会可以圆梦了,你说好不好?” 利峥的神色数变,收回目光在文件上,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点了点:“我倒觉得,可以盖一栋高楼,十年过去了,深城最高的楼还是国贸大厦,五十三层,据说天气好的时候坐在楼顶的餐厅里可以看到香港……” 他抬起头看向宁悦,黑眸中闪动着野心勃勃的火焰,沉声说:“是该打破这个记录了!” 这很出乎宁悦的意料,过去的日子里,他才是不顾一切放手一搏的那个人,每每做出些不符合时代的决定,一直冲在前面,而肖立本则是落后半步负责给他压阵的那一个。 他冲得放心,肖立本也令他安心,是后背可以无条件依靠的人,两人习惯了这样的定位,配合得天衣无缝。 到现在角色反过来了,宁悦颇有些不适应,没了当年孤注一掷的勇气,反而迟疑了起来:“国贸大厦占地两万平米,才盖了五十三层,一点八万平米怕是难以负担高楼的空间需求,再说,这个项目也太大了……” 华盛怕是要倾其所有压上去,风险极大。 “小宁总。”利峥慢慢欺近他,突破社交距离,到了一种几乎是亲密的地步,声音低沉,在耳边回荡,带着一股勾魂夺魄的特殊诱惑,“要做就做个大的!我们来盖一栋比国贸大厦还要高的楼,两百米,三百米……高高在上,压所有人一头。” 他伸出手,握住了宁悦的手,引导着他,两人的手一起落在了文件上,声音越发蛊惑:“深城最高楼的记录由我们来打破……深城刷新的高度空间上会写着我们两人的名字,好不好?” 两人对视着,宁悦嗓子发紧,目光被利峥眼里燃烧的那簇野心之火深深吸引,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好。” 无可否认,利峥给他描绘的未来,就是他内心深处阴暗的不能对人提起的欲望。 上辈子他是个建筑工人,经手盖过的高楼没有十栋也有八栋,终日狼狈而劳累地辗转在工地间,再高的楼,再气派的大厦,再隆重的剪彩仪式,也跟他这个泥瓦匠没关系。 他蜷缩在漆黑工棚里的时候,也曾暗暗地不忿过,为什么我的名字就该被遗忘呢?那明明是我盖的楼啊。 如今,利峥跟他说,深城未来的摩天大楼上,会留下他和自己的名字。 他果然知道自己的心。 宁悦眼眶发热,再度说了句:“好!从前我们说好的一起盖高楼,现在是时候了!” 遥想当年,望平街的小破屋里两个饭都吃不饱的少年谈笑间无畏放话的豪言壮语,也该变成现实了。 * 初步意向敲定,需要做的事就堆成了山,双方的员工陷入了昏天黑地的工作中。 而宁悦却被利峥拉着出了公司。 他不明所以,坐进车里的时候还在发懵:“不留在公司吗?我得盯着点进度。” 利峥系好安全带,平静地说:“那是他们的工作,老板没必要处处盯着。” “那好,我带你去工地转转?”反正也出门了,宁悦并不纠结,兴致勃勃地说,“我跟你说,现在我们的建筑队也扩大了好多。当年的人——张小英你还记得吧?她现在当项目经理了!独立负责一个小区。” 利峥微笑不语,定定地看着他,突然俯身过来。 宁悦脸一下红了,以为他要亲吻自己,心里又是期待又有些惊慌,虽然是在地下车库没人看见…… 既然是没人看见,那么做一点别的事…… 也可以吧? 他心头乱跳,眼看利峥的脸已经快贴到了自己胸口,温热的气息迎面扑来,正不知所措,发现利峥的手臂越过他的身体,咔哒一声给他扣上了安全带。 “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就不爱系安全带?”利峥在他身前停留了几秒钟,轻轻叹了口气。 说着他起身坐回了驾驶座,身体笔直,目光直视前方,手掌轻松地握住方向盘一旋,丰田子弹头平滑而沉稳地开出了停车位。 “啊……”宁悦脸上红晕未消,隐隐还有些失望,干巴巴地说:“忘了。” 利峥专注开车,开出公司一段路宁悦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去工地的路?” “没必要。”利峥的大手稳稳地握住方向盘,声音平静无波,“还没立项,工程上的人不用过早接触。” “我还以为你想见见他们呢。”宁悦嘀咕了一声,以前肖立本在工人当中的人缘可比他好,几乎是打成一片。 红灯时,利峥轻踩刹车,黑亮的车身平稳地停下。 他转过头来,黑眸深邃地凝视着宁悦,轻声说:“我唯一想见的人只有你,今天是我们两个单独相处的时光,我不希望有外人介入。” 宁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明明已经有了最亲密的关系,但是从利峥嘴里说出这样的情话,还是让他羞涩得不知所以,手指都紧张地在身前绞成一团。 “那我们去哪儿?”宁悦红着脸问,“去、去你住的地方吗?” 利峥不答,只是又发动了汽车:“到了你就知道。” 这话让宁悦又是一阵脸红心跳,但等车子停下,他看着面前的商场,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第150章 “就这?” “下车吧,小宁总。”利峥亲自给他打开车门,“逛街也是一种乐趣。” 也许是上辈子穷惯了,宁悦的物欲一向不重,肖立本从前也是如此,但改头换面回来的利峥显然不是,他熟门熟路地带着宁悦穿梭在各大奢牌柜台之间,认真而专注地挑选着各种商品,丝毫不会为导购天花乱坠的介绍而动摇,永远只发出最简单的指令:“这个,还有那个,包起来。” 宁悦心里好笑,满眼都是对爱人的纵容和宠溺,乖乖地跟在后面,只在付账的时候他拿出自己的卡,被利峥坚决地按了回去。 “我买单。”他附在宁悦耳边暧昧地低声说,“算是……讨好我的合作对象。” 宁悦晕晕乎乎之间,好像就听清了“对象”两个字。 一路豪气地买买买逛逛逛,利峥最后带着他来到商场侧翼的一家西服店,指着招牌介绍:“这家是做定制西装的,虽然贵一些,比那些大牌穿着都舒服,来量个尺寸,做好叫他们直接送到公司。” “买成衣就得了,还要量尺寸?多浪费时间。”宁悦有些心猿意马,他当然知道量体裁衣最是合适,看利峥身上那充分显示宽肩长腿高大身材的西装就明白,好东西就是一分钱一分货。 但是……两人难得出来一趟,没事干去看看电影也好啊,在黑暗中还可以趁别人看不见拉拉手亲一下什么的。 何必把时间浪费在这里,西装他又不是没有。 “小宁总。”利峥转向他,声音里难得地带着笑,调侃道,“我们的项目算是给深城房地产投下一颗深水炸弹,不要说建成那天,从立项起就一定是万众瞩目。我送你几身西装,以后好穿着扬名立万。” 宁悦噗嗤一声笑了:“好吧,你的诚意我收下了,都听你的。” 两人穿过店堂到了后面的工作间,脖子上挂着软尺的裁缝师傅问清需求之后,拿出登记表格放好,耳朵上夹着笔,请宁悦站好,开始量尺寸。 利峥就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站在中间,像个展示模特一样被聚光灯照耀的宁悦。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越发把宁悦照得莹白如玉,他站得直直的,抿着嘴,略有些不耐烦,仿佛觉察到利峥的目光,视线转动过来,唇角勾起,对他微微一笑。 利峥突然就站了起来,温和地对裁缝师傅说:“辛苦师傅了,干脆这样,我来量,你只管记就好。” 裁缝师傅有些吃惊,但利峥是大客户,不好得罪,略微推脱一下,拿着笔回到工作台旁,犹自不放心:“利先生,你试试,不行就算了,尺寸量不准,做出来不好看的呀。” “我知道。”利峥胡乱地答应着,拿着软尺慢慢走到了宁悦跟前。 宁悦一脸疑惑,不懂利峥这是要干什么,但等两人靠近,利峥的手指握着软尺,贴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肩宽。”裁缝师傅识趣地背对着他们,说出第一个尺寸。 温热的手指带着软尺按上了宁悦的肩头,微微用力,软尺从指间滑过,贴着薄薄的衬衫拉到了另一侧的肩头。 “43。”利峥确认着数据。 两人靠的很近,他说话的时候,热乎乎的气息喷到了宁悦脸上。 明明只是在量尺寸,现场还有第三人,宁悦的脸却红得像是喝醉了一般,他羞涩地往后避了一下,被利峥手疾眼快地一把捞住腰扶住,低声强调:“站好,听见了吗?量不准,做出来不好看的。” “干什么!”宁悦压低声音耳语,又气又笑,“你有病吧,是你非要给我量……” “胸围。”裁缝师傅又提示下一个。 利峥的黑眸紧紧地盯着宁悦,目光缱绻温柔,又带着一抹说不出的深意:“抬手。” 宁悦乖乖地抬起手,软尺如影随形地绕了上来,贴着他胸口滑了一圈,不知是有意无意,利峥的手引得他轻轻一颤。宁悦惊恼地吸了口气,抬眼瞪着利峥,从牙缝里溢出细微的抗议:“肖!立!本!” “乖。”利峥唇角含笑,温柔而坚定地进行着手上的动作,“别动。” “中腰,和腰围。”裁缝师傅头也不回,只顾喊话。 这次利峥几乎是用拥抱的姿势贴住了宁悦,手指带着软尺在他腰部滑动着,两人胸膛几乎贴在一起,他俯身向前,脖颈正好露在宁悦面前。 宁悦一偏头,不轻不重地在利峥脖子上咬了一口,感受到利峥身体也跟自己一样颤了一下,报复地笑了起来。 如是再三,直到量裤长的时候,利峥蹲了下去,本来目光应该落在脚踝软尺的数值处,他却抬起了头,以一种近乎膜拜的角度由下往上看着宁悦。 “干嘛?”宁悦被他刚才贴身厮磨的动作弄得脸红心跳,身体都不争气地开始发热,软得跟面条一样,只想赶快结束赶紧走人,利峥却在此刻停下来了。 “看看你。”利峥仰头,神情专注地看着高高在上的宁悦,目光虔诚。 他的爱人,他的宝贝……就该这样站在灯光闪耀之下,接受万众荣光,享受最好的一切。 我会为你做到的,我保证。 第137章 小宁总有我就够了 宁悦在幸福的日子里晕陶陶地过了好一阵。 等到杨卫东的邀约传来,才惊觉时光荏苒,居然已经到了十一月。 这段时间项目推进正常,两个老板彼此包容,甚至还有些很为对方着想的妥协,导致双方员工也都和气融洽,工作异乎寻常地顺利,真是一点烦心事都没有。 或许,像杨卫东这样不识趣的人算一个吧。 这么想着,宁悦还是准时赴约,到了老地方,一推包厢的门,杨卫东脸色阴沉地坐在里面,抬眼看他,目光中竟有些愤慨之意。 宁悦假装没有察觉,在对面坐下,对服务员说:“点完菜了?叫他们上吧。” “上什么菜,先把话说清楚再说。”杨卫东冷笑一声。 他细细打量着宁悦,只不过离开一个月,宁悦几乎是脱胎换骨,从前他面上风波不显,实则内里紧绷如一把弓,眼睛里偶尔还会闪过疯狂自毁的偏执光芒,生冷得油盐不进。 如今的宁悦犹如一朵刚刚绽放的花朵,从里到外地舒展开来,眉梢眼角带着一股魅惑的风流之意,一眼可见,是被滋润过了。 “说。”宁悦轻描淡写地丢下一个字,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昨晚上做贼去了?这么困?” 杨卫东话一出口就后悔,明明知道那个人回来了,宁悦昨天晚上做了什么简直昭然若揭,自己非要上赶着找虐不成? 果然,宁悦眉目一弯,笑道:“只是去看了日出。别说,还挺有意思的。” “在哪儿看的啊?”杨卫东酸溜溜地问,“大梅沙?海岬?杨梅坑?早知道你喜欢这种中学生才有的不着调,我带你去啊。” 宁悦心情好的很,也不和他计较。 “都不是,他带我坐游艇出海,在海上过了一夜,香槟酒,鱼子酱,录音机放着萨克斯风,气氛特别好,清晨我们就坐在甲板上看天空一点点地亮起来,从漆黑变成灰紫色,慢慢变成蓝天,最后被太阳染成红的……” 香槟酒,算是补偿92年大年夜两人没喝上的那一瓶,两人碰杯啜饮之后亲吻在一起,清冽的酒液在口中翻滚,交缠中溢出嘴角又被细细地舔回去。 至于鱼子酱……的确很美味。 在海上是真好啊,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别人的存在,做什么都不怕有人看见听见,可以尽情肆意地回到原始状态,在海天之间表达所有的爱。 宁悦光回想着脸就红了,赶紧咳嗽一声下了定语:“真美啊。” 杨卫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一样:“我记得你原来也是个生活朴素的劳动者,怎么这么容易被资本主义腐朽的享乐思想所腐蚀?” 此时他才更清楚地看到宁悦的变化,从前宁悦并不在意打扮,衣着干净清爽即可,甚至手指上经常长着倒刺也不修,全仗着天生条件好。但此时的宁悦从头发丝到手指都精心打理过,衣着矜贵,一看就被照顾得很好。 杨卫东颓然地低下头,喃喃地问:“他真回来了?” “嗯,算是吧。”宁悦眯起眼睛警告他,“杨卫东,我们也算是朋友,他是我的软肋,也是我最不能碰的底线,他能回来,中间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想追究,你最好也别打什么不该打的主意。” “呵呵。”杨卫东苦笑一声:“真是谢谢你啊,还把我当朋友,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四年可以改变很多,当年他怎么死的都是个迷,你可以不追究,但不能没警觉吧?这可不像你啊,宁悦,你面对我的时候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生怕上当吃亏,怎么面对他就不一样了,肚皮都敞开来给他随便摸吧?” 宁悦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微微有些红。 但是很快他就恢复了常态。 “他为了我连命都豁出去了,我不信他,还能信谁?” 第151章 杨卫东哼笑一声,张嘴刚要开口,说要不你信我? 宁悦摇了摇头:“杨卫东,有些话你说了自己信不信?” 杨卫东一愣,想到自己之前干那些破事儿,刚刚扬起的所有情绪都最后沉淀了下去。 他靠着椅子缓了缓,才劝宁悦:“人是会变的,我也有以前跟我同生共死能后背交托的战友,现在照样想坑我一把。” “他不会。”宁悦想也不想,果断否定。 杨卫东唏嘘了一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来:“呐,别说我不向着你,这是你要的那些工厂的资料,这都是筛选过的,放心去谈,我都打点好了。” 宁悦脸色稍缓,果断地上手去拿:“谢谢你,你新婚度蜜月,还想着给我找资料。” 杨卫东却没有动,两人的手就这么放在同一张纸上,杨卫东眼睛发直,呆呆地看着宁悦的手,手指白皙秀美,指甲粉红圆润,闪着贝类一般的晕彩光泽。 就在此时,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杨卫东被打扰,暴怒地抬头,刚想破口大骂,就看见了来客。 像。 真的像。 几乎是一比一地像极了肖立本。 虽然他安排的耳目给他汇报消息的时候也说过这个人现在的身份是香港豪门公子,杨卫东嗤之以鼻。 以肖立本穷家小户的出身还不是沐猴而冠,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 但真等到他出现在面前,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甚至仪态都像是刻在骨子里一般地端正,身形挺拔犹如被尺子量过,标枪般站在室内的时候竟然有种身居上位的隐隐压制感。 “对了。”宁悦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利峥来了,“介绍一下,这位是利峥。” 利峥走进来,轻轻把手搭在宁悦肩膀上。 宁悦反手握住,露出一个笑脸。 这个笑脸大大地刺痛了杨卫东,他板着脸,一时竟然无话可说。 利峥伸出手,从他们两人的手下抽走了那张纸,略看了一眼,就松手扔回桌上:“用不到了。” “你什么意思?”纸张轻飘飘落下的样子刺激了杨卫东,他抬眼恶狠狠地问,“搞清楚,是宁悦求我帮忙的!” “现在我和小宁总是合作关系,华盛的战略蓝图已经全面调整,不再追求产业链一体化运营模式,而是集中资源主打高端项目,所以,用不到了,很难理解吗,杨先生?” 他和杨卫东本来就是相看相厌,此刻在宁悦面前更是气场全开,毫不留情地撕掉任何可能存在的牵扯羁绊。 杨卫东瞪着眼看看他,又看看宁悦,冷笑道:“宁悦,这也是你的意思?” 宁悦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突然闯入的利峥,利峥的到来并没有提前告知过。 利峥似乎察觉了他的一丝犹豫,缓缓在他身边坐下,捏住了他桌子下的手。 滚烫的掌心差点烫着了宁悦。 只是这样的温度,宁悦就轻易地妥协了。 产业链一体化运营未来大楼建成了还可以做…… 可肖立本在眼前。他再等不了下一个四年,也没办法拒绝从死亡归来的爱人任何想法……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宁悦回头看杨卫东。 “是,我们的意见一致,很抱歉让你白忙一场。” “我去你大爷的!”杨卫东差点掀桌,他失了态,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指着利峥的鼻子怒斥,“你不是肖立本!根本不是!” 利峥没有动,宁悦一下站了起来,挡在利峥面前,面色冰冷:“杨卫东,你不能冲着他。这次全是我的不对,我会补偿你的损失。” “宁悦!你睁开眼睛看清楚!”杨卫东越过他看着利峥好整以暇的平静态度,更加怒火中烧,“他不是肖立本,以前的肖立本满眼都是对你的爱,现在这个人满眼都是算计!我输给肖立本心服口服,但是这个人!” 杨卫东的手指犀利地指向利峥:“他不配!我不服!” 利峥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在宁悦身后还露出一丝挑衅的微笑,杨卫东暴怒猛地要往上冲。 宁悦脑子嗡地就痛了,他深吸一口气,断喝一声阻止:“够了!杨卫东!你有什么立场指责他!” 利峥在宁悦身后,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两个人争执。 片刻后,他开口:“我要没记错,杨先生为了某些利益……结婚了?上个月刚度完蜜月?” 杨卫东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的:“我们俩在这里吵架,你个扯虎皮的家伙插什么嘴!” “一个已婚人士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感情?也只有小宁总宽宏大量,才能让你在这里死缠烂打。”利峥站起来,搂上宁悦的腰宣告主权。 他的笑冷冰冰地,盯着杨卫东:“要我说,这种人早就应该划清界限,不必再见面,也不必有任何联系……” 利峥贴在宁悦耳边,像是要亲吻他:“小宁总有我就够了。对吗?” 屋子里安静下来。 宁悦内心挣扎许久,才微微动了看向杨卫东,他眉心微蹙,有些为难,但还是坚定地开口:“杨卫东,我们——” “宁悦,我把话放在这里,你迟早被他吃得死死的,我等着你以后被他算计到哭!”杨卫东怒极反笑,打断了他的话。 利峥从后面亲密地揽住了宁悦的腰,深色西装衬着白色真丝衬衫,态度亲昵,状态暧昧,又高高在上地宣告着爱人在怀的掌控感。 “不用以后,现在我每一夜都能把他弄哭。”利峥道。 宁悦俊脸通红,被他这放肆的言辞给羞得抬不起头来,羞恼交加地往后捣了他一下,利峥闷哼一声,微笑着承受了,把他揽得更紧。 “哎尼玛,臭流氓!” 杨卫东本来都打算走了,实在没忍不住,怒火上头,冲过来不假思索地就是一拳挥出,被利峥敏捷地抬手架住,两人胳膊绷紧,暗自角力,摩擦处发出细微的声音。 “杨先生,你到底是个国企领导,在这里打架,被抓了不好吧?”说着,利峥用力一推,把杨卫东给逼退了半步。 杨卫东喘着气,看着面前的两人,眼睛里的血红慢慢褪去,随即恢复了冷静。 他抬手掸去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迈步走向门口,经过两人的时候,犹自不甘心地转头盯着宁悦说:“宁悦,记住我说的话,防人之心不可无。” “谢谢提醒。但是他不会。”宁悦说。 杨卫东叹息一声,走了出去。 回头看时,利峥正掰着宁悦的下巴,给了他一个不容拒绝的吻。 杨卫东只觉得自己是个小丑,冷哼一声,拔腿而去,走得决绝无比。 第138章 人都是会变的 华盛和利峥团队的合作蜜月期里,到底也是出现过波澜的,而且是关系到项目根基的重大矛盾。 大会议室里,两方员工首次出现了火药味,互相争执,口沫横飞,吵得面红耳赤,只有分坐在办公桌两端的两位boss沉默不语,没有加入战团。 华盛开发部的经理恨不得一拳砸在桌面上,他瞪着眼睛沉声说:“目前最稳妥的方案就是我手里的这套!盖一栋200米左右的商业大厦,附设高级商务公寓和购物商场,比国贸大厦足足高出四十米,完全可以实现深城第一高楼的目标,而且从资金到承建能力都没什么负担,能充分cover。 “跟我们华盛一直合作的赵总工对此很感兴趣,已经达成了意向,只要签约,保证年初就可以出图,宣传配合得当的话,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可以坐收头期款了,资金回笼落袋为安,基本没有风险。”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两百米的高楼,深城至少有五家公司有能力盖起来,毫无新意,更无优势。”利峥团队的人不甘示弱地同样敲着桌子,“我们可是请了英国建筑事务所的顶级建筑师做的方案,三百八十米,六十九层,全钢结构,你想想,这栋大楼要是建成了,将是深城万众瞩目的宏伟地标,未来二十年内都不会有人超越,这才是值得我们合作一次的项目!” 开发经理脸红脖子粗差点骂脏话:“放……你知道这块地占地面积只有一万八平米吗?还三百八十米!根据你们的方案,宽和高比例是一比九,一比九!这是楼吗?这不就是一根瘦竹竿?站都站不住,台风一来大家都完蛋!” 利峥团队的员工太过疲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掩饰不住自己的轻蔑:“香港乃至国外,类似的楼多得是,看看你们那没见识的样子,走出大门多看看吧。” “你说啥!”开发部的其他人员不干了,纷纷甩开文件夹捋袖子,一副要大打出手的样子。 “都住嘴。”宁悦单手托着下巴,本来眼睛微闭,此刻撩起眼皮,冷冷地环视了一圈,冰雪般凛冽的眼神让头脑发热的一群人都冷静了下来,虽然嘴里还嘀嘀咕咕,但起码表面上不敢炸毛了。 利峥坐在长桌对面,神色从容,仿佛一点都没有被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影响。 第152章 “开了几天会了,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都先回去冷静一下。”宁悦站起来推开椅子,对长桌那段的利峥勾勾手指,“你跟我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利峥应声而起,目光中似是闪过一丝愉悦,毫不犹豫地尾随而去,这让他团队的员工在心里大呼不妙:老大不会是要败给美人计吧! * 宁悦带着利峥来到了华盛大楼的天台,今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映衬着地平线上耸起的这座崭新而繁荣的城市,举目望去,附近大厦的玻璃幕墙闪闪发光。 两人起初都没有开口,过了半天,宁悦才说:“还记得吗,当年我们盖第一栋楼,金龙大酒店的时候,你说,以后每盖一栋楼,验收之前我们都要到天台上坐一坐,聊一聊,庆祝我们又一次胜利完工。可惜,华盛大楼盖起来的时候,你又不在……” 利峥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目光随着他的目光望向城市的风景。 “你不在的时间,我拼了命地工作,不休息、不娱乐,吃饭是为了不饿死,睡觉更是浪费时间。”宁悦想起那段不人不鬼的日子,苦笑了一声,“华盛现在已经是市十大房地产公司之一……你回来看见这一切,满意吗?” 利峥侧头,目光依旧沉静,声音却带了几分温柔:“小宁总,你辛苦了。” “所以。”宁悦转身面对他,不由自主地恳求道,“我们稳稳当当地完成这个合作项目,好不好?利荣启的东门大厦当年地基就是按120米打的,倪雨虹再冒险也不敢上200米,我们盖个两百米的大楼,足可以压过他的风头,我不是故意保守想让你输!你进了利氏也……我不介意的。” 宁悦悲哀地认识到,杨卫东说的那句“人都会变”没有印证在肖立本身上,反而成了他的魔咒。 他从一个磨牙吮血一心只想着复仇的重生者,竟然也开始内心动摇,总有一种不应该有的想法——不如就暂时放下,和肖立本享受当下的时光? 这是他日夜祈祷才换来的,死而复生的爱人,为了肖立本,他甚至可以放弃一些原则上的东西。 没办法,谁叫他现在姓利,虽然是自己最痛恨的姓氏。 但……他是肖立本啊! 利峥不语,只是看着他,黑眸深邃,又带着宁悦看不懂的意味,他突然心慌,下意识地去抓利峥的胳膊:“好不好?” “我……知道这是对我们两方都好的建议。”利峥终于开口了,“也很感谢你为我着想,但是——” 他揽住宁悦的腰,微一用力把爱人拉近,额头相贴,近到都可以在彼此的瞳仁中看见自己的小小人影,几乎是叹息着说:“我想把最好的给你。” “你就可以留在深城,华盛愿意让出管理权和物业权。”宁悦叹息了一声,手臂主动缠绕上利峥的脖子,“对利家交代得过去,我们好好在一起过日子,嗯?” 利峥笑了笑,摇着头:“小宁总,你想得太简单了,在利家,无功就是大过,想要站稳脚跟,就必须做出令人无法忽视的亮眼成绩,就像在战场上一样,最好一刀毙命,让对手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他伸手握住宁悦的后颈,轻柔地往自己这边拉过来,两人耳鬓厮磨间,只听见他沉稳的声音在耳边蛊惑:“盖一栋三百八十米的高楼,做深城第一,中国第一,乃至亚洲第一高楼……这才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宁悦被他的眼神诱惑得有些晕乎乎,还是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追问道。 利峥笑而不答,越发亲密地拥紧了宁悦,贪婪地感受到这具美好躯体在自己怀里的充实感,然后亲吻了宁悦。 于是宁悦的问题被遗忘在了亲昵的纠缠里。 再不曾提及。 * 在宁悦一锤定音地确定之后,三百八十米的“新利华大厦”终于变成了方案书上白纸黑字的项目。 利峥员工固然欣喜若狂,华盛的各位也被鼓舞起了士气,对自己职业生涯中能参与一个深城历史性的大项目而憧憬万分。 也是,风险和机会并存,华盛再盖十栋八栋的百米高楼,名声也比不上盖一座未来城市天际线的新地标摩天大楼响亮。 “哥?”宁悦在床上裹着被子,脸庞红扑扑的,呼唤的声音都带着事后的沙哑,“真要走啊?不走行不行?” 利峥站在床尾穿衣服,精悍的肌肉在麦皮肤下流畅地滑动着,下一秒就被黑色衬衫覆盖,惹得宁悦大为不满。 与一脸春色的宁悦相比,他有条不紊,一粒粒地扣着纽扣,说出的话也分外有条理:“还是要回去的,资金也需要解决。” 项目敲定了。 接下来就是钱的问题。 预算做了一叠又一叠,华盛cfo头发都扯掉了多少根,最后确定要盖这样一栋摩天大楼,预算资金保守也在七十亿元以上。 华盛现在贷款六十五亿,已经占到了资本的百分之六十,算是在高压线上来回横跳了,全靠着邱之尧压着阵脚。 利峥带来的资金五亿,华盛本身能凑出五亿,剩下的…… 连宁悦都没了办法, “唉,照我说的盖两百米多好,现在你就不用出门,我们可以多待一会儿了。” 看着利峥穿戴整齐,走过来跟自己告别,宁悦一边发着牢骚,一边伸手挽住利峥的脖子用力向下,主动送上了双唇。 两人恋恋不舍地缠绵着,亲吻到宁悦呼吸都变粗,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利峥,低哑地要求:“早点回来。” “嗯,明天一定赶在第一批过关。”利峥拉下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又俯身在他额头一吻,“好好休息。” 宁悦缩在被子里,听话地闭上眼睛,耳朵隐约听到利峥穿鞋出门的声音,满足地叹了口气,在充斥着爱人味道的被子上蹭蹭脸,安心地睡着了。 * 赶回利宅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开门的佣人一看他就略显为难:“大少回来了?” 餐厅里佣人正在收拾残羹剩饭,眼见着是开过晚饭了。 利荣启红光满面地走过来,故意挑剔:“知道大家今天都回家吃饭,大哥你怎么这么晚?总不能让daddy等你吧?我们就先吃咯。” 利峥简单地说:“过关耽误了一些时间。” “遇见晚高峰了?你不会早点出门啊?”利荣启阴阳怪气地说,“一定是乐不思蜀,不想回香港见我们吧。” 说着他哈哈大笑,晃动着手上的跑车钥匙出门:“不跟你说了,我约了朋友。” 利峥退到一边,默默地等他出了门,很快,门外就响起跑车引擎的轰鸣声。 佣人小声询问:“大少吃过饭没有?厨房再做几个菜,可能要花点时间。” “不用,下碗面就好,我先去见利先生。” 利承锋饭后一般在观景露台上闲坐喝点红酒,利峥进门的时候红酒刚刚醒好。 他高兴地抬手招呼:“你来得正好,陪爸爸喝一杯。” 利峥颔首称是,走过去熟练地从玻璃樽里将红酒倒入杯中,恭敬地推到利承锋面前。 利承锋慢悠悠地端起杯子,先倾斜着看了一眼,确定是陈酿的浓厚红色,再摇晃着杯子嗅闻酒液荡出的醇香,心情很好地说:“荣启下午回来,跟我谈了谈项目的进展,很好,他如今也是做得有模有样了,你呢?” 利峥正给自己倒酒,手势稳定,酒液徐徐倾入杯中,被室内的明亮灯光一照,透着血色的鲜艳。 “爸爸,你想要的那块地,我拿到了。” 第139章 他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利承锋端着酒杯的手不令人注意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没事人一样地继续晃动,轻笑着说:“我想要的地很多,是哪一块?” “华盛手里的那块,上半年利氏开价一点五亿美元,他不卖。”利峥垂头看着杯中的酒液,脸色从容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并不重要的事,“正好有机会,就拿回来了。” 利承锋笑了,摇着头啜饮了一口红酒,语重心长地说:“做生意呢,切忌心急,你以往也有这个毛病,只是被手段遮掩了,挑剔不出大错。怎么如今更急躁起来。” 他把酒杯放回桌面,发出不大不小的碰撞声,淡淡地警告:“合作项目而已,并不姓利……” “会姓利的。”利峥沉稳地保证。 利承锋看着他,目光中带着长辈看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的宽容:“那我拭目以待?” “我不会让您失望。”利峥迎上他的目光,郑重其事地说。 利承锋微微颔首:“按你的性格,一向闷声做事不张扬,今天到我面前来说这些,是想要我帮忙吧?” “是,我想请您引荐一下天通私募的高先生。” “叫uncle高就得了,还这么正式?”利承锋听到他的要求,不但没有责备,反而缓和了态度,笑容也多了起来,“不错不错,四年了,你总算学会了跟我开口。能尽量利用家里的资源达成目的,这是一个清醒的管理者应有的态度,不用觉得丢人。” 第153章 他身体前倾,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利峥的脸上,像是在仔细端详这张脸上和自己相似的部分以确认什么:“记住,我们是血缘亲人,你是利家的骨肉,可以走错路,但一定要回到正途。” 利峥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我当然记得,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利家才是我的根本,她希望我能回来。” 一提到这个话题,利承锋的眼神也暗淡了下去,叹息着靠回椅子上:“是啊,你母亲生来聪慧,要不是造化弄人,本该……” 他突然意兴阑珊,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去吧,明天上午陪我去粉岭打高尔夫,顺便给你们安排见面。” 利峥默不作声地放下酒杯,站起来微微欠身告别:“谢谢爸爸,晚安。” * 第二天上午,直到过了十点钟,宁悦才懒洋洋地起床。 利峥没有按他保证的那样第一批过关赶回来。 宁悦有些不高兴,但也舍不得责怪。 香港那边一定有事,利峥不是个不信守承诺的人。 今年国家刚刚推行双休制,周六不用上班,平白多出了一天时间,上班族当然是欢呼雀跃叩谢天恩,他这个忙惯了的工作狂就有些不得劲,总想找点事来做一做。 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整整齐齐,利峥虽然没有正式搬来同居,但基本每一晚都住在这里,两人的衣服都被他用一种严谨的标准整理得纹丝不乱,连领带都井然有序地挂在衣柜门后的架子上。 宁悦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条不起眼的暗绿色椰子树图案的领带上,心里微微一动—— 杨卫东这个北上回京的人都来找过自己了,邱之尧为什么这阵子一直按兵不动? 以邱之尧的职业敏感度,不可能不知道利家的过江龙,利峥那张脸更是…… 宁悦没那么自恋到觉得邱之尧非自己不可,但这四年来邱之尧的嘘寒问暖,生意往来上大开绿灯,一切都暗示着他的追求之意,没道理利峥回来了,他突然就停止了? 这里面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一念及此,宁悦回头找到茶几上充电的大哥大,熟练地拨通了邱之尧的电话,接通之际微笑着招呼:“邱先生,有空吗?请你吃饭?” * 邱之尧这次选定的餐厅是香蜜湖一家海鲜餐厅,门侧就是垒成墙的水族箱,帝王蟹张牙舞爪,东星斑慢吞吞游动,等待着食客的挑选。 宁悦到达的时候,邱之尧已经在座位上了,微笑着招呼,神态一如往常,并无异样。 两人坐下,点了菜,彼此望着。 不知为什么,竟有一种相顾无言的微微尴尬。 还是邱之尧贴心地打破了沉默:“小宁总,今天怎么有空约我吃饭?你不是和那位……” 他聪明地停顿了一下,表情意味深长。 “他回香港去了。”宁悦并不隐瞒,坦诚地说,“邱先生很关心他的情况?不会是之前就认识吧?” 邱之尧眉毛一扬,故作差异地说:“怎么会?我88年就来了深城,再说,他在东南亚的时候也跟我不是一个年龄层的,他读书的时候我已经去了英国留学。” “你都知道他在东南亚生活过?” 宁悦饶有兴趣地看着邱之尧,没有错过一丝微表情。 邱之尧耸耸肩:“坊间各种流传消息很多,我也很好奇这位——和肖总长得很像的新贵。”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既然小宁总都没有出面承认,想必也真的只是长得像而已。” “是啊,毕竟肖立本已经死了,医院抢救记录,死亡证明,火化骨灰全都有。”宁悦感叹地说,忽然话锋一转,“要真是同一个人,那反而麻烦,后面不知道有多大的力量才能做到把一个大活人生生做成另一个身份。” 邱之尧微笑着点头:“所以不如难得糊涂,小宁总也是这个意思吧?” 宁悦噗嗤一笑,露出满足的表情:“我起初也想弄个明白的,但人已经在身边了,再去追究深挖也没什么意思,反而多余,你说对吧,邱先生?” 明显的,邱之尧愣了一下,幸好这时候服务员来上菜,他掩饰住自己的情绪,拿起公筷给宁悦布菜:“小宁总通透,这么说来,你们相处的很好?” “是啊,华盛要和他合作开发罗湖区那块地,还没正式宣布,我这是给邱先生悄悄透风。” 邱之尧苦笑着放下筷子一摊手:“千防万防,还是来了,这哪里是透风,就是找我借钱吧?” 宁悦学着他的口气调侃:“怎么会?利家财大气粗,既然是合作项目,用他们的路子募资,不比为难你强?” 说着自己也揶揄地笑了起来:“邱先生现在怕是都不想和我见面,躲着我呢。” 邱之尧笑了,温和地说:“多年交情,说这些。小宁总放心,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总是在你身边的。” 他神色柔和,看向宁悦的眼神里充满隐晦的爱意,但宁悦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皱起眉头放下筷子:“说起来香港的利家,我知道的不多,邱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一点内幕消息?也让我在以后的合作中不至于踩坑。” “利家啊……”邱之尧微微叹气,“我不爱说人长短,但既然是小宁总开口——他家发家的历史不见得光彩,四几年的时候从内地去了香港,先是和粤东的利氏联了宗,一起做房地产生意,后来利老先生娶了纺织集团梁家的独生女,嫁妆是梁氏一半的现金流。” 邱之尧停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这些都是过去时了,你只需要知道,在现在的集团董事会里,当年的粤东利氏分家人只配坐在末席仰人鼻息,而梁家整个都败落了,只剩下一间制衣厂苟延残喘。” “那她儿子呢?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母家败落?”宁悦瞪大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邱之尧瞳孔微微一缩,好像被不知名的恐惧给震慑了一下,半晌才吐出一口气,低声说出那个令人忌惮的名字:“利承锋?他是利老先生的原配所生,49年兵荒马乱的,原配夫人没跟着一起逃出来。后娶的梁家千金生育过三胎,只活下来一个女儿,嫁到英国去了,利承锋别无对手,顺利地接掌了利家。至于他的婚姻,也是强强联合,但他夫人精神方面出了问题,十年前就送到瑞士养病,以前只有利荣启一个继承人,利氏还算平稳,现在多出来一个,有的争了。” 他抬头看着宁悦,少有地郑重其事:“小宁总,正常合作可以,千万对利家不要有多余的想法,更不要介入其中——” 不要去揭开利峥的身世之谜,他是肖立本还是利峥,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旦触碰到后面的黑幕,所招致的后果无法想象。 邱之尧的未竟之言,宁悦领会得清清楚楚,他低下头,做出虽然不甘愿但还是接受的样子。 “邱先生忠言相告,我记住了。” “那就好。”邱之尧点点头,又忍不住说了一句,“不管是谁,能在利家活下来,还能出现在你面前,都是件不容易的事。” 是啊。 宁悦当然知道。 从之前大大咧咧爽朗爱笑的肖立本,到现在一丝不苟,整个人活脱是杂志里精英俊杰典范的利峥,中间到底经历了多少苦难,他想都不敢想。 自己在为他的“死亡”痛彻心扉的时候,他一定也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承受着不属于他的苦难,被抹去痕迹,磨掉棱角,斧凿加身,一寸一分…… 被迫着套入利承锋为他打造的模板,脱胎换骨,成为利家所需要的认祖归宗私生子。 只有他爱自己的那颗心没有变,永远热烈,永远真挚,永远为爱情勃勃跳动。 所以,他千辛万苦地回来了,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爱他,不信任他?不给他原来该属于肖立本的一切? 第140章 领带 食不知味地吃完饭,分别的时候,邱之尧从车厢里拿出一盒领带递给宁悦,笑着说:“小宁总最近衣品不凡,正好送你一打领带,泰国出差的伴手礼,jt的泰丝这几年做的还不错。” 大方地接过那盒颇具热带风情的领带,宁悦坦率地问:“我和他分享的话,邱先生不介意吧?” 邱之尧耸耸肩,无奈地笑了:“我都肯为他说好话了,还会在意这些?我做人公平公正,情敌面前也是如此。不过……如今我怕是连做情敌的资格都没有,只要还能做朋友,就心满意足了。” 宁悦笑了,伸出手相握告别:“谢谢,我们一直是朋友。” 待邱之尧的车闪着尾灯远去,宁悦握着方向盘,若有所思。 邱之尧对利家如数家珍的模样,当年在香港执业的时候一定也是见过面的。 他最早见到肖立本的时候,会不会当时就觉得和利荣启在长相上有几分相似呢? * 傍晚时分,宁悦才开车回家,在楼下仰头望去。 厨房的灯亮着,显然利峥已经回来了。 第154章 这种感觉真好,无论什么时候回家,都知道有人在家里等着自己。 开门进屋。 迎面扑来的是鲜美扑鼻的靓汤热气,利峥背对着门站在煤气灶前,身形挺拔,微微低头,专注地用汤勺搅拌着煲里沸腾的汤水,听到开门声响,不慌不忙地侧头望来:“回来了?” “嗯,忙了半天。”宁悦走过去,亲昵地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蹭了蹭撒娇,“签字签得手都要断掉了。” 他只等着利峥开口问,就顺利成章地宣布自己已经签下了股权转让书。 他已把从前属于肖立本的华盛股份再度转回去,算庆祝归来的礼物。 没想到利峥根本没问,大手一伸,握住了他的右手细心地揉捏着,温和地安慰:“辛苦了,我正好煲了陈肾猪骨汤,等会儿喝一碗?” 宁悦探头看到锅里载沉载浮的腊鸭肾,不怀好意地笑了,“补肾啊?那你岂不是要喝得更多?” 面对他的调戏,利峥丝毫不为所动,反手拉起他走向客厅:“加点西洋菜,清燥润肺,看你这几天虚火上浮,特地给你煲的,不要想些有的没有的东西。” 宁悦心里暖洋洋的,又觉得有些遗憾。 之前的肖立本,也是一样下厨,但总在厨房里待不住,一边做菜一边手舞足蹈地跟自己隔空聊天,时不时还要跑出来撩几下,脸上挂着傻笑再跑回去。 利峥安静得像是一座山,沉稳踏实,哪怕在厨房煲汤,也严肃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大项目。 很难说哪一个比较好。 但转念一想,只要是他就行。 眼看利峥把他按到沙发上坐好就要走回厨房去,宁悦急忙拉住了他,眼睛闪着亮光,神秘又狡黠地笑着:“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猜猜,是什么?” 他唇角弯弯,笑得很开心,预想着终于可以看见利峥脸上出现失控的表情了。 利峥会高兴,还是感动? 还是像肖立本一样,大狗一样热情地扑倒自己? “看到了,是领带。”利峥平静地说。 宁悦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左手一直拿着那盒领带,他下意识地往茶几上一扔,多少有点后悔起来——刚才应该扔车里的,怎么就带上来了。 “不是领带……”宁悦尴尬地说,“再猜!” “没关系,我喜欢这份礼物。” 利峥俯身上前,一边亲吻着宁悦,一边不由分说地抽走了他手里的礼盒:“煲汤还有一些时间,我们来熟悉一下礼物?嗯?” 宁悦被他突如其来的热吻给弄得意乱神迷,一开始还试图挣扎着说清楚:“真的……不是领带……你听我说……” 随即就被利峥的拥抱给彻底淹没,只能被动地接受着他的怀抱,唇舌交缠之间好像魂灵都被吸吮得离开了身体,飘忽在半空。 每次他想不甘示弱地反扑,都被利峥更加凶猛的攻势给挫败回来,只能进一步迷离,手臂不由自主地攀上对方的脖颈,全身心地沉浸当中。 不知不觉间……【就进入了长佩不肯给读者看的环节】 “谁送的?邱之尧吧?”利峥抬起头,一向冷静的目光中闪着宁悦看不懂的危险光芒,犹如一头蛰伏的猛兽终于露出了獠牙,“你今天跟他见面了?” 宁悦受惊地倒吸了口气,缓过来的时候反而笑了,手臂攀附上利峥的肩头把他推开了一些,促狭又得意地问:“我记得……你应该并不认识邱之尧吧?” 肖立本当然是认识邱之尧的,但利峥则不是……他来深城的时候,邱之尧已经去泰国了。 利峥的眼神危险地一寸寸扫过宁悦,沙哑着嗓子说:“这重要吗?” “不重要。”宁悦支起身子去寻找他的嘴唇,送上热烈的亲吻,“只要有你在,什么都不重要。” 可利峥没同他开玩笑。 握住他两只手腕,把他从自己的脸颊上挪开。 “你、你别闹……”宁悦推他,“你干什么……” 他的手刚伸到一推就被利峥握住手腕,毫不留情地往上抬起,越过头顶,按在沙发上,已经用领带束缚住了。 利峥俯身看着宁悦,脸色依旧平静,但目光灼热,死死地盯着宁悦。 “先是杨卫东,又是邱之尧,小宁总你这么受欢迎,我心里很不安,觉得我不是你的唯一选择。”利峥轻声说。 宁悦有些慌了,他明显地赶到了某种高温。但自己被束缚得紧紧的,得不到纾解,很难受,只能尽力解释:“没有别人,我只爱你,只有你一个人……” “真的吗?”利峥定定地看着他,“可是小宁总上面这张嘴总爱口是心非。” “那……那你想怎么样?”宁悦难得地结巴起来,他试图挣扎,却被利峥单手按得牢牢的。 利峥的眼神火热,声音却依旧镇定无比:“我想好好问一问小宁总……” 说着他俯身向下,彻底把宁悦包裹在自己掌控之下…… * 同一时刻,远在香港某夜总会的包房里,正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人头马开了一瓶又一瓶,一群纨绔子弟搂着身边衣着清凉的陪酒女,正簇拥着利荣启极尽谄媚之能事。 “利少去了深城,大展拳脚,听说已经签约了一个亿万项目?”有人带头举杯,“来来,大家都敬一杯,预祝利少大展宏图,风生水起!”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纷纷举杯说着不伦不类的贺词:“猪笼入水!八面来财!” “步步高升,掂过碌蔗!” “必定是行运一条龙,通杀!” 利荣启被恭维得骨头都轻飘了许多,态度散漫地摆摆手:“不算什么,小case。区区五个亿,daddy拿给我练手的,不过深城那边就很重视,他们还是从前的做事风格,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报备,没有我的许可,什么都动不了。” 小弟们面露羡慕之色,纷纷点头:“原来是做大事去了,怪不得利少很久没带着我们玩,今天一定要不醉不归!” 还有机灵的一推身边的小姐:“利少在深城那种地方,一定憋坏了,你们快去,好好伺候他。” 利荣启不在意地摆手,甚至面露嫌弃之色:“深城又不是什么乡下地方,说起玩的花样……嘿嘿。” 他环顾一圈,撇了撇嘴:“出来玩呢,最重要是干净放心,在香港想找个雏,比中六合彩大奖都难,深城就不一样了,都是从内地来的,第一次还留着呢!” 角落里有人发出一声怪叫:“那岂不是夜夜做新郎?” 众人哄堂大笑,挤眉弄眼地做着猥琐的怪相,利荣启不以为耻,反而眉飞色舞地炫耀:“对咯!还要给‘见红’利是的,好意头啊!” 这下引得小弟们心痒痒的,纷纷要求:“利少现在有了好门道,带我们也去见识见识啊。” 利荣启大包大揽地拍着胸口:“放心,那边的合作对象待我像皇帝一样,我带你们去,他们一定也会尽心招待。” 正在哄笑中,小弟拿着大哥大恭敬地递过来:“利少,有人找。” 利荣启不以为意地接过,大模大样地接通:“喂?舅舅?” 他身体微微坐直,挥手示意大家安静,听着电话眉头也皱了起来:“你说什么?三十亿!?” 第141章 所谓代价 宁悦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浑身倦怠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被子温暖地罩在身上,轻软舒适,但每次因为呼吸而起伏的时候,蹭过身体还是带来一阵余韵般的震颤。 他半闭着眼睛,模糊地感到利峥靠近了床边,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汤煲好了,来喝一点?” 宁悦聚集起全身的力气,从牙齿间溢出一个字:“滚!” 声音破碎虚弱,毫无威慑力。 趁他张嘴的瞬间,利峥眼疾手快一勺汤就喂了过来,口腔瞬间被温热的汤水充满,猪骨的鲜美中带着腊味特有的醇厚,又有西洋菜的清甜,好喝得让他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下去。 这勺热汤入肚多少慰藉了一些身体的不适,宁悦再次张嘴的时候已经有力气继续骂:“带着你的公狗肾炖的汤给我滚!” “是腊鸭肾。”利峥脾气很好地纠正,拿着勺子又给他喂了一勺,宁悦咋了咋嘴,没骨气地拜倒在靓汤攻势之下,嘀咕着撒娇:“扶我起来,我自己喝。” 利峥温柔地把他连被子一起抱在了怀里,让他倚靠在自己胸口,有力的手臂环过宁悦的肩头,稳稳地端着碗,继续把汤送到嘴边。 “我可没有原谅你。”宁悦一边享受,一边不甘心地说。 “都是我的错,小宁总不原谅我是应该的。”利峥发出一声闷笑,宁悦只觉得自己依靠的胸膛传来阵阵震动,他恼羞成怒地抬头威胁:“礼物!没有了!” 本来想一回家就告诉他自己已经签了股权转让书,让他明天就去何律师那办手续的,没想到…… 想起刚才自己被利峥整得翻来覆去,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精力,自己嗓子都喊哑了,还有那羞耻的蝴蝶结…… 第155章 宁悦的脸又红了,凶巴巴地又强调了一句:“你都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身后胸膛再度发出闷笑的震动,利峥低头在他额头上轻柔地吻了一下:“礼物?我已经收到了,是我一生中能拥有的最美好的珍宝。” 这毫不掩饰的热情告白让宁悦心情稍好,撇了撇嘴,决定大度地原谅他,不过,惩罚还是有的,股权的事就拖几天再告诉他。 “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利峥又亲了亲他的头发,手臂收紧,把宁悦牢牢地箍在怀里,低沉在他耳边说,“我带回来三十亿。” 宁悦猛地抬头,差点撞上利峥的下巴,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三十亿?哪儿来的?” “我去见了一家私募资金的总裁,谈下来他对我们的项目很感兴趣,意向基本确定,只等手续齐全申请了。”利峥说得轻描淡写,“周一上班就赶紧准备文件,走流程还要一段时间,怕赶不上开工。” 宁悦静静地盯着他。 利峥面色从容,甚至还有闲心问:“汤好不好喝?要不要再喝一碗?” “等等。”宁悦从被子里挣出手,按在他的手上,感觉到利峥身体的温热,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扩大,“你跟我说实话,对方有什么条件?” 利峥笑了笑:“有,最初谈的是入资,但他们要占项目大头股权,等于是我们替人打工,被我回绝掉了,后来谈的是对赌,条件苛刻,分三个阶段,有任何一个阶段达不到工期都要我们高额赔付,当然,风险越大,机遇越大,如果我们能顺利完工,那这三十亿就是我们的垫脚石。” 宁悦皱起眉头。 对赌,他上辈子也听说过,甚至后世娱乐圈也玩这一套,赌赢了固然好,赌输了后果不堪设想,在他看来,和正常经营相比,对赌导致公司破产的几率更大。 “放心,我也拒绝了。”利峥仿佛看出他的犹豫,给他吃了颗定心丸,“我不会让小宁总有任何风险。” 他越这么说,宁悦就越担心:“那现在的条件是?” “正常注资,但没有股权方面的要求,都算在我名下。” 宁悦短促地嗤笑了一声:“我记得有句话,金融业从诞生以来,每个毛孔里都滴着血,他们会这么好心?你答应了什么条件?” “天通私募的老板有个女儿……一场婚姻而已。”利峥语气平静的像是谈论今早下过的一场雨。 * 半夜时分,利荣启的阿尔法罗密欧跑车犹如一颗火红流星,咆哮着飞掠过半山公路,最终猛地停在利宅门口的私家路上,急刹车让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 他脸色阴沉,薄唇紧抿,重重地掼上车门,大步走到门前,发狠地按着门铃。 白衫黑裤的佣人急忙赶来开门,看见他脸色不渝,小心地招呼:“二少回来了。” 这个称呼更加激怒了利荣启,他从出生以来在这间祖宅里都是被叫“大少”的,直到四年前那个私生子回来,他莫名其妙变成了二少! 所有他独享的东西都被侵占,daddy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偏向的。 事到如今,甚至都要压在他头上了! “daddy呢?”他沉声问,佣人不敢抬头,小声说:“利先生已经睡下了。” “哈!”利荣启满腔愤懑无处发泄,咬牙切除地说,“他倒是安逸!” 说着,利荣启不顾阻拦,抬腿噔噔噔地踩着楼梯上楼,故意发出响亮的声音,一路高喊着穿过走廊,“daddy!我有话跟你说!” 他长驱直入到了利承锋卧室前,用力拍门:“daddy!” 还没拍两下,门就开了,利承锋穿着织锦晨褛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只是扫了一眼,利荣启的气焰就灭了大半,站在门边,声音也低了下来:“这不是还没睡吗?” 利承锋看着旁边惊慌失措的佣人,示意她们下去:“叫厨房煮碗醒酒汤,等会儿给他喝。” 佣人下去了,他才转向利荣启:“什么事让你连基本的礼貌都不顾了,大半夜的闹什么?” 这句话让利荣启刚被消弭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他倔强地偏着头,也不看利承锋,咬牙切齿地问:“你是不是给那个私生子开后门了?” “他是你大哥。”利承锋警告地说。 “管他是什么!总之你偏心!”利荣启豁出去了,酒精熏红的脸庞上五官扭曲,大声怒吼,“董事会说了,要公平竞争,谁赢谁就能进利氏!你为什么暗地里帮他?我也是你儿子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偷偷给了他三十亿!?” 一想到利峥能平白多了这么一大笔资金,利荣启的心都跟刀割一样。他简直要疯了,香港豪门龌龊事多了,搞出私生子的不止一家,但都是私生子俯首帖耳甘居人下的,能愤愤不平喊出‘我也是你儿子’的也只有私生子,怎么轮到自己头上就不一样,反而他要受这个委屈了?! 他委屈得眼睛都红了,利承锋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嫌恶地瞪了他一眼:“又是你那个舅舅传的闲话吧?” “香港挂九号牌照的就那么一个小圈子,舅舅不说,迟早也会传到我耳朵里来,daddy,你就直说吧,是不是要踩着我捧那个私生子上位?那还搞什么公平竞争,干脆明天就开董事会直接跟股东说清楚,让他进利氏,我滚蛋!” 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利承锋终于断喝一声:“闭嘴!我只是给你大哥引见了几个人,是他有本事自己搞定了三十亿的投资,你要是不服气,我也可以带你去见更多的人。” 利荣启根本不相信,嗤笑出声:“你是不是当我傻?三十亿啊,又不是三百万,哪一家会给他一个私生子这么一大笔投资?还不是看在你面上,是你!拿利氏给他背书,给他引路,我呢!?你什么时候替我着想过?亏我做出了成绩还兴冲冲跑回来给你报喜,我以为你会高兴会觉得我能干的啊!其实你和那个私生子在背后不知道怎么笑话我,嘲讽我捡着你们剩下的五亿当个宝!” “够了!”利承锋打断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利荣启激动到近乎癫狂的脸,叹口气终于说了实话:“你大哥不是没有付出代价的,老高那个女儿,浪荡够了,现在想找人接盘,你大哥接受联姻,三十亿不过是高家提前给付的嫁妆。” 利荣启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他终于安静下来,利承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种路我当然不会让你走,所以……不要听风就是雨,尤其你那个舅舅,只会打着关心你的旗号挑拨我们父子关系。” “嫁妆?”利荣启突然发出一声怪笑,“还真是家学渊源,爷爷靠女人的嫁妆翻身,你也一样,现在是轮到他了吗?怪不得你喜欢他呢,他骨子里跟你们一样,都是冷血薄情吃绝户的料。” 啪地一声,利承锋一记耳光甩出去,利荣启都被打得一个踉跄,扶着墙才站稳,脸上红色指痕浮现,嘴角缓缓渗出血迹。 “我看你是喝醉了,在这里大放厥词!还敢侮辱长辈!?”利承锋言语冰冷地斥责,“滚回自己房间里去反省,再不知道悔改,深城也不用去了。” 说完,也不再看利荣启一眼,利承锋用力关上房门,把利荣启一个人留在灯光昏暗的走廊上。 利荣启低垂着头,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过了半晌,他才抬起头来,用舌头舔了舔唇角的血迹,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第142章 我们赌了! 窗外晨光初透,楼下已经有邻居出入的声音。 宁悦静静地窝在沙发里,看着利峥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做早餐。 很快,一碗热汤面就放在了他面前,用的是昨天的猪骨汤,配上一碟煎了半面的溏心蛋,摆盘搭配上几片新鲜番茄,清淡又好看。 “不爱吃面?”利峥看他盯着碗不说话问。 从昨天他提起三十亿之后,宁悦就安静得奇怪,沉默地缩在被子里睡了,一直到今天早上,甚至都不缠着他索要早安吻。 宁悦慢吞吞地用筷子挑起银丝面,吃了两口,轻声说:“我不习惯吃汤面配生番茄,还是咸菜好。” “抱歉。”利峥温和地说,“我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常这么吃,习惯了,下次我会注意。” 宁悦没来由地从心底冒出一股邪火,想掀桌,想直截了当地大喊出来:“骗人!你根本没在英国留学!十八岁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在望平街砌墙呢!” 但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吃着。 利峥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终于,在宁悦捧起碗喝汤的时候,他第一次主动开口了:“宁悦,你不高兴是因为我要结婚吗?” 宁悦放下碗,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利峥耐心地问,“对你,还是对我?” “都不公平!”宁悦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憋闷,低吼了起来,“你去结婚,那我们算什么?算偷情吗?对你那位未婚妻也不公平!你到底把婚姻当成什么?是不是所有的事情在你眼中都是可以拿来交换的?” 第156章 利峥脸色平静,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一针见血地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再公平也没有了。我想得到什么,势必要拿自己有的东西去交换,这是人类从原始社会就开始的准则。” 宁悦失神地听着,这番话好耳熟,似乎他当年回到望平街,对大杂院里懵懂的孩子也这么说起过。 那时候他自以为睿智理智,不吝于剖开温情脉脉的表象揭露事物本质,从而利用它。 但如今事情轮到自己头上,他却悲哀地发现做不到。 利峥抬手温暖地覆盖在他的手上,轻柔地握紧:“我一直不喜欢自己是利家人,但现在却有点庆幸,就因为我姓利,居然还能值点钱,可以解你的燃眉之急。” 宁悦猛地抽回手,不悦地瞪着他:“你怎么能这么平静?!我们谈的是三十亿吗?我们谈的是你的婚姻,是你下半辈子要跟谁在一起!” 他看着利峥依旧平静无波的脸,闭了闭眼,沙哑着嗓子说:“你当年重伤昏迷,不省人事,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肖天顺,就是你血缘上的父亲来了,他签字要求放弃抢救,我没有办法阻止,法律上他可以决定你的生死,而我不能!就算我再爱你,再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也不能……你在生死关头挣扎,我却没有签字救你的权力,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想要你死,而我无能为力……现在呢?你要结婚了?我真的很害怕,将来有一天,又面临同样的情况,我救不了你怎么办!” 利峥的手抚上宁悦脸颊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流泪了。 宁悦偏开头,想躲开利峥的手,却被他强力地扳过脸来,身子前倾,温柔地一点一点吻干脸上的泪痕,低声说:“不要哭……真有那样一天,我死了也不会怪你的。” 宁悦泪眼朦胧地看向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觉察的脆弱:“我们真要拿这三十亿吗?” 利峥不由分说地吻上宁悦的眼睛,在微颤的眼皮上眷恋地辗转:“当然。” “哪怕要卖了你?” “小宁总,只要能帮到你,卖了我也没什么不可以。”利峥微笑着承诺,“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你。” * 周一上午,倪雨虹照例去开项目会,往会议室走的时候,迎面遇上利荣启,她内心诧异这个浪荡公子居然起这么早,表面上还是礼貌地招呼:“利少。” 她说完就准备从旁边过去,却被利荣启不客气地一手拦住:“倪总,有事想问问你。” 倪雨虹猝然被拦住,眉毛微皱地退了一步,保持着客气微笑:“您请说。” 利荣启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着,慢吞吞地问:“之前不是有人把我大哥误认成一位……叫什么来着?哦对!肖立本嘛!你也是见过他的吧,你觉得是同一个人吗?” 倪雨虹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才开口:“最初华盛小宁总不是也把您误认成肖总了嘛,可见世界上长得像的人是很多的,认错人并不稀奇。再说,现在小宁总也不再坚持说利大少是肖总了,至于其他人,更是没有听到过。” “我不问别人,我就问你。”利荣启一手撑墙,自以为潇洒地凑近倪雨虹,暧昧地盯着她清秀面容,说话时候的热气甚至喷上了耳根,“倪总……我们可是合作对象,你应该不会骗我的,哦?” 倪雨虹忍着手臂上突然爆起的鸡皮疙瘩,不动声色地摇头:“我觉得不是。” 她的秘书非常识趣地从会议室赶来救驾:“倪总,开会时间到了,大家都在等您呢。” “抱歉,失陪。”倪雨虹赶紧脱身,笑着敷衍,“利少要是觉得闷,叫阿生开车带你去新开的场子逛逛,玩得开心点。” 说着她脚下生风,逃也似地疾步而去。 而利荣启站在原地,目光阴沉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他助理气喘吁吁地赶来,小心地打开文件夹递给他。 里面夹着一张1991年《深城日报》的切页,报道桥南路华盛小区隆重开’,在刊登的图片上,大合照正中间两人正是宁悦和肖立本。 利荣启盯着那还没有花生米大的模糊脸庞辨认了半天,实在看不出那个咧嘴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的人跟自己那个不苟言笑的大哥有什么相似之处。 他起初也是觉得人有相似,宁悦一定是因为情人横死而犯了相思病,看花眼了,于是先认错自己,再认错利峥。 但最近利承锋的偏心让他心里疑云顿起。 利峥和肖立本的生长轨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本该没有任何关系。 但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改头换面呢? 那这后面一定有什么秘密可以拿来为自己所用!对景的时候抛出来就是个王炸,能彻底把那个私生子给赶出利氏。 “二少。”助理小声汇报,“肖立本的户籍已经因死亡注销了,我只查到他是阳城人,父母双全,在他住院抢救的时候都出现过,还跟华盛小宁总发生过争执。” 利荣启猛地抬头盯着他:“他父母现在人呢?” “火化之后带着骨灰离开了。”助理为难地说,“深城人口流动得快,查不到。” “查!”利荣启阴冷地吩咐,“给我查仔细了!原籍,户口所在地,都查清楚,如果有可能的话,把他们带来——认一认人。” 说着,他把文件夹一扔,助理手忙脚乱地接住,苦着脸想劝谏,却也不敢开口。 几个亿的大项目正在红红火火地开展,眼看全都是鼎峰那边操控,基本架空了利氏,他们这位二少不积极参与进去掌权,反而要查一个四年前就死了的人? 想起利峥那边双方同心同力,一起努力的样子,助理的心都灰了下去,觉得自己前途无望了。 * 华盛周一上午也是热闹非凡,宁悦早晨例会都没开,直接把cfo叫进总裁办公室谈话。 据秘书透露,战况激烈,她隔着门都能隐隐听到cfo慷慨激昂的声音,甚至发出了虎吼一般的怒音。 “平时顾总多斯文的人呐,啧啧,今天可是气够呛。”她躲在茶水间里偷偷泄露情报,“大家都小心点儿,怕是有大动作。” 将近中午的时候,利峥从自己团队那边过来,秘书通报之后,放下电话等了几分钟,总裁办的大门才敞开,cfo脸色灰败,步履歪斜地从里面走了出来,犹如被抽走了精气神,腰杆都挺不直了。 利峥和他走个对面,礼貌地点头致意,而cfo盯着他的眼神就像朝堂上铁骨铮铮的忠臣良将盯着皇帝身边祸国殃民的妖妃,恨不能嗖嗖地往他身上直飞小刀子。 这古怪的杀伤力连秘书小姐们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利峥并不在乎,进入办公室之后平静地开口邀约:“中午一起吃饭?” 宁悦背对着他站着,面前是阳光明媚的繁华世界,附近高楼大厦映着蓝天白云,给人一种无论往哪儿走都是上坡路的朝气蓬勃感觉。 听到利峥进来,他也不回头,慢悠悠地说:“三十亿,我做主,要了。” “嗯。”利峥并不感到惊讶,颔首赞同,“明智的做法,对所有人都好。” 宁悦回头看他,黑眸里闪着疯狂而灼热的光芒:“我可没答应用你去换,你是我的,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休想跟你结婚。” 他看着利峥毫无所动的脸,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点报复的小狡黠:“不就是对赌嘛,这一局,我们赌了!” 第143章 call机再响 “不行!”出乎意料的,利峥开口反对,脸上带了些少有的焦躁和急迫,“不能对赌!” 宁悦看着他自从重逢以来终于露出些面具下的活人气,眼波流转,反而笑了:“刚才老顾也这么说,所以我跟他摊牌,要是他能用十个亿撬动七十亿的盘子,我当然就不用去对赌,可惜,他做不到。” 想起刚才cfo蹒跚而去的背影,利峥眉头一皱,沉声劝说:“大家都反对,你更应该慎重考虑,对赌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是这种大项目,稍有一个不可抗力导致的拖延就能导致全盘溃败。” “我知道啊。”宁悦理所当然地点头,“可我是决策者,我决定孤注一掷去冒这个险。” 利峥深深叹了口气,走向宁悦,伸开手臂把他抱在怀里,在他耳边低语:“听我的,不要对赌,别为了我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不值得。” “怎么是为了你呢,当然是为了我自己。”宁悦贪婪地埋在他肩头,深吸着利峥身上的气息。 和肖立本完全不一样,肖立本常年在工地巡视,身上永远带着建材的混合味道,水泥在搅拌机里合着水翻滚发出的味道,钢筋切割时火花四溅的金属碎屑味,石膏板的矿物味……这一切综合起来又被火辣辣的阳光充分照耀之后,浸润入肖立本的身体发肤,洗过澡之后,干净清爽地凑在自己身边,带来踏实可靠的感觉。 而利峥身上则是精心搭配的木质香调,像是杂志上推崇的精英才俊,从须后水到古龙水都用得一丝不苟,很难想象他一身西装戴着安全帽出入工地的模样。 第157章 这味道很陌生,宁悦并不习惯,但只要是还是肖立本的身体就好了…… “我是为了自己。”宁悦认真地抬头凝视着利峥的眼睛,“你以为我是什么老好人?我也有野心,也想往上爬的,能有这么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我为什么不抓住?亚洲第一高楼啊,想想都带劲!” 他见利峥还要说话,敏捷地伸手封住了嘴唇:“我说过不会追问你的秘密,你现在不想对我说,我可以等。但我做出的决定你也不要过问,更不要觉得是你连累了我……哥,华盛是我的,我现在要赌一把,和谁都没关系。” 利峥深深地凝望着宁悦,黑眸里情绪万千最终都化作一片暗寂,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宁悦只觉得自己的手指被蹭得痒痒的—— 他突然脸红起来,赶紧往后退了一步,站稳身体的时候还觉得心砰砰乱跳。 真是奇怪,明明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是只是被利峥这么拥抱着,身体就变得敏感,难道是因为办公室的环境不适合做这么暧昧的动作? 他余光扫到办公桌后的落地窗,脸更红了,顶楼也有好处的,起码邻居们都看不到这个高度。 “好,就这么决定了,你想反对?”宁悦为了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羞惭,故作挑衅地说,“等你当了华盛的股东再发言也不迟。” 看着利峥神情微微一窒,竟无话可说,宁悦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唔,现在还不能告诉他,自己已经签下了股权转让书。 将来吧,等将来哪一天,挑个恰当的时机,自己会把肖立本该有的股权还给他。 其实有时候真的觉得是造化弄人,如果当年不是肖立本把股权全部转回给自己,他被认定死亡之后,肖家那群混蛋就能被法律保护着名正言顺地继承肖立本名下所有股票和存款,从而进驻华盛,那将是自己的大麻烦。 阴差阳错之下,肖立本出事之前把股权转给自己,存款全部转给林婆婆,导致肖家人颗粒无收,只能离开。 算起来,四年了,他们从自己这里讹的钱早该花完了吧? “宁悦?”利峥提醒地叫他,宁悦才从自己的思虑中清醒过来,意识回笼,赶忙笑着去拉他的手:“不是说了去吃饭?下午还有大把事情要做,别想偷懒。” 利峥还想说什么,被宁悦不由分说地拖着往外走去:“快走吧,我饿了。” 就在走到门前的时候,偌大的办公室里突然发出几声轻微的‘滴滴’声,两人愕然对望,一时都没意识到是什么发出的。 还是利峥先反应过来:“你call机响了,不是一向不用的吗?” 宁悦这才想起来,四年来私家侦探按月给他发一次监视报告,从无意外,于是寻呼机就被他扔在抽屉最深处,每个月例行拿出来充电的时候看一眼,今天怎么在这个关键时候响起来了? 他的寻呼机还是因为要和私家侦探联系才买的。肖立本在的时候他确实不用寻呼机。 心念一转,他笑眯眯地反问:“你说你不是他,那你怎么知道我不用寻呼机?” 利峥顿了一下,镇定地说:“因为我也不用。” 这个理由显然不具备说服力,宁悦本来还想就这个问题再逼一逼利峥的。但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不知道侦探给自己发来的会是什么消息,于是敷衍地点点头:“你先去餐厅,我打个电话就过去。” 利峥并没反对,跟往常一样走出办公室,只是关门的时候动作缓了一下,从门缝里看到宁悦迫不及待地走回办公桌,打开抽屉摸索了一下,拿出寻呼机。 门被彻底关闭,利峥神态自若地转身离开。 而宁悦掏出寻呼机按动开关,跳出来的消息让他眉头一皱,来回看了三四遍,迅速拿起电话拨了上面的号码。 第一遍没有拨通,宁悦急躁地又拨了几遍,终于接通了,劈头就问:“有行动了?” “是,老板,目标前天在家聚会,五个人终于到齐了。”私家侦探兴奋地说,“我这里有录音,只是没录到多少。” 紧接着,那边传来带着电流声的对话声,说话的人情绪激动,又是几个人同时发声,吵闹得几乎听不清,但是宁悦凝神静气注意听,还是听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首先,就是他们的钱花完了。 肖老太声嘶力竭地控诉:“你们把我一个老太婆孤身一人撇在乡下,一年来看我一次,还说是为了保护我?是为了背着我敞开花钱吧!那可是一百万啊!你们鸟悄儿的都给花干净啦?” 闻言宁悦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当年只给了四十万,这所谓的一百万是谁给的?代价是什么?是肖立本的‘死’吗? 紧接着就是互相推诿,肖天顺指责杜小兰贪慕虚荣非要住大平层,杜小兰不服气:“当年这房子买了十七万,现在已经到涨到四五十万了,要听我的,一百万都买做房子,现在还赚了呢!” 紧接着就是指责两个儿女,说王萍萍‘又不姓肖,还拿自己当肖家大小姐,衣服包包化妆品堆成山,啥都要最新潮的,钱都白花了。” 王萍萍急眼了,开始揭发:“我能花多少?十万顶天了,怎么不问问肖亮在外面给女朋友花了几个十万块?对了,他还去赌球!那才是把钱往水里扔呢!” 下面就是肖亮暴跳如雷地要揍人,顿时更加混乱,宁悦听完了,意味深长地问侦探:“他赌球是你安排的?” 侦探并不否认,嘿嘿一笑:“老板你付钱爽快,我总得物超所值。” “的确物超所值。”宁悦颔首赞同,“看起来快要结束了,你盯紧点,他们最近的动向一定不能错过。等收网了,我给你们发大红包。” “明白!”侦探摩拳擦掌,“他们今天似乎是讨论出结果了,肖天顺在公共电话亭徘徊了半天,没打又回去了,我盯着看他打给谁呢。” 挂上电话之后,宁悦唇角勾起,露出一抹讽刺的微笑。 当年他能爽快给出四十万,固然是为了花钱消灾,稳住肖立本的命,不让肖天顺签什么放弃治疗的同意书,但同样也是下了一个很香又很致命的饵。 从当时肖家人又是搬去五星级酒店又是在商场买奢侈品的大手大脚来看,后面一定有人给了更大一笔钱,不然四十万根本不够支撑他们这么花。 果然,是有人在背后还给了他们一百万。 如果肖家人聪明谨慎些,拿着这一百四十万元远走高飞过普通日子,宁悦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1992年的一百四十万,足可以让一家五口躺平,在阳城买十几套房子吃房租,乘着时代的东风一辈子衣食无忧,从此和幕后黑手再无联系,宁悦让私家侦探再盯四十年也不会有结果。 好在,肖家人足够贪婪,也足够愚蠢。 他们现在没钱了,手里又握着肖立本假死的秘密,一定会回去找幕后黑手再勒索一笔。 事情变得有趣了,宁悦唇角微弯,心情愉快地想着:害得肖立本和自己分离四年,还把他改头换面变成利家人的罪魁祸首,面对勒索会怎么样呢? 会乖乖掏钱,还是翻脸不认人? 肖家人没了指望,会不会狗急跳墙,把整个事情撕开来? 真是越来越期待。 宁悦正在想着,电话又响了起来,他随手捞起,听见利峥温和中又带点无奈的声音:“小宁总,忙完正事了吗?我还在餐厅。” “马上!”宁悦心情大好,响亮地给他隔空送了个飞吻,“等我!” 第144章 利承钰 从效果图上看,罗湖区的黄金地段,即将耸起新的一栋摩天大楼,甚至要以超过三百米的高度挑战国贸深城第一楼的地位,据业内人士半真半假地透露,计划高度并不止三百米,而是达到了惊人数字的接近四百米。 不要说在如今的深城这是甩第二名一百多米高度的绝对王炸,甚至全中国都没有第二栋楼能与之相比。 传说中只等大楼落成,亚洲第一高楼就将易主,荣耀归于中国深城。 而华盛的名字将在深城三百米以上的高度空间熠熠生辉,成为新的城市传奇。 宁悦一反从前的低调,甚至主动邀请媒体参与发布会。 于是各路记者闻风而来,大批闪光灯此起彼伏,他满面春风地和利峥肩并肩站着,手里共同端着签字盖章的合同,对着镜头不吝自己的微笑,还不忘提醒利峥:“笑得开心点。” 利峥垂眸探询地看向他:“很高兴?” “当然!”宁悦悄悄地挪了一下端着合同的手,往利峥那边靠去,尾指勾上了利峥的手掌,在上面蹭了蹭,“我们俩终于又能正大光明地站在一起了。” 以前,他以为自己和肖立本会永远在一起,各种仪式上两人都能肩并肩地站着,同时以华盛老板的身份出现在镜头里,坦然面对世界。 四年了,他终于又站回自己身边,虽然是以不一样的身份,不过,也该满足了。 第158章 “你难道不高兴吗?”宁悦歪头,促狭地眨了一下眼睛,“这个筹码足够你赢了利荣启吧?” 利峥适时地露出微笑,只是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让宁悦有些看不懂:“当然,而且我更高兴的是能和小宁总合作。” “这种漂亮话等采访的时候再对记者说。”宁悦重新目视前方,保持微笑,“笑一笑嘛,别这么严肃,要上报纸的。” 利峥微微一怔,想问什么,但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场合,只能配合宁悦面向镜头,露出无可指摘的完美微笑。 发布会之后的记者采访,两人也是坐在一起,共同面对或友善或尖锐的各种问题,这时候就显现出利峥的作用,他游刃有余地回答着,面上始终保持冷静理智,就算面对咄咄逼人的追问也能稳妥应对。 “利先生一直在香港从事建筑业,第一次回大陆投资,这么大的项目,又是和本土的房地产公司合作,人生地不熟,难免会有意见相左的时候,有什么不理解不习惯的地方吗?怎么克服呢?” “首先,我很高兴能和华盛合作,尤其是小宁总。”他忙于应付记者的同时,还下意识地侧头看了宁悦一眼,目光中满是欣赏之意,“两岸同胞都是一家人,没有什么不习惯的,相反,我觉得这是我职业生涯中难得的好机会,有很多地方值得我学习。” 宁悦回以微笑,这一幕被记者抓拍了下来,刊登在次日的深城日报上。 秘书小姐早就第一时间去拿了报纸,飞奔着送到了总裁办公室,宁悦打开散发着油墨味道的报纸,对于上面的长篇大论只是粗略的扫了一眼,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自己和利峥的两张合照上。 上一次他俩一起上报纸是什么时候?桥南路地块开工的时候吧,那时候整个华盛朝气蓬勃,憧憬着美好明天,黄亚珍拿着相机跑来跑去的拍照,欢声笑语中留下时光剪影。 当时只道是寻常……天真地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楼要一起盖,很多日子要一起走。 如今桥南路已经是深城著名的超大型居住区,完工加在建的一共有十几个小区,简直可以算是个微缩城镇,华盛小区一二三四期因为开发得早,算是这个城区的中心地带了。 开工的时候他还站在自己身边,封顶的时候就不在了……更无法兑现验收完毕两人一起登上楼顶展望未来的承诺。 宁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心中的酸涩给吐了出去,再度欣赏了一下报纸上利峥硬朗帅气的面庞,拎起电话,打给了私家侦探,简单地吩咐:“找人买一些今天的深城报纸,想办法让肖天顺看到。” 肖天顺拿了封口费,本来该和这事再没牵扯,躲起来过日子,但他们大手大脚惯了,现在又没钱,发现‘死去的儿子’现在在深城发大财,并且手握几十个亿的项目,会不会铤而走险找上门来呢? 还真让人期待。 * 几家欢喜几家愁,华盛这边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利荣启那边的日子却不好过起来。 深城第一高楼这个名头太盛,甚至还有可能是亚洲第一高楼,打破纪录的盛举,业内沸沸扬扬,甚至惊动了香港利氏集团的股东们,或明或暗地提醒他:如果这个样子下去,你前景堪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利峥进入利氏。 他舅舅是最急的,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苦口婆心地劝诫:“先不要玩了,等那个私生子进入利氏,你的地位就危险了!” 利荣启冷笑:“我也是daddy的儿子,一次输给他,未必就再也没机会?隔几年再来也是一样的。” 舅舅急得嘴上都要冒火了:“你怎么能这么没志气!输赢未定,你倒先打算要‘过几年再来’了?棋差一招满盘皆输,更别说你们又不是亲兄弟,他进了利氏,第一件事就是排挤你!” 见他不吭声,又放柔声音劝说:“利氏如今的成就离不开你母亲带过去的嫁妆,到头来让私生子摘了桃子,你就甘心?你daddy当然不介意,随便哪个继承家业都是他的儿子,你可别被他骗了,这种时候搞什么兄友弟恭,记住你们俩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利荣启的薄唇抿紧,半晌才说了句:“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他把大哥大扔到一边,只觉得气闷,秘书走过来,一脸的欲言又止,被他瞪了一眼才说:“关于肖立本的调查都在这里了。” 利荣启粗鲁地抓过他手里的文件夹,把纸张翻得哗哗响,一目十行地看着,资料很详细,不但来到深城之后的履历可查,甚至在阳城的过往也写上了,特地指出之前没有查明的部分——生母早逝。 “其实……各位先生的建议都是好的,我们目前的工作重点还是应该放在东门大厦的建设上,利少,你一直没有真正参与到项目中去,没有你做主,我们的人都快被鼎峰架空了,根本插不进手去,那位倪总手段很高的,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包括建材人工——” 秘书的话还没说完,利荣启就不耐烦地开口打断:“你到底明不明白什么才是重点?东门那个项目算个屁!鼎峰的人现在不过是给我打工,越能干越好,反正我迟早要他们乖乖给我吐出来,吐得一干二净。” “首要目标是找到利峥的把柄!这才是重中之重。”他扬手拍打着文件夹,斩钉截铁地说。 秘书不敢说话。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跟随的老大对于东门项目的信心从何而来,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他们还不算强。 而且看样子,利少也没有要压的意思,将来有什么法子可以从鼎峰那头狼嘴里面夺食呢?还是完全夺下来? 秘书直言相劝:“利少,我知道你怀疑利峥的身世,但他真的应该不是这个肖立本,您年轻,可能不大清楚,他出生的年代大陆和香港互相隔绝,几乎无可能互相往来,而且利先生那一年的日程安排也都很清楚,没有来大陆的记录。” “daddy神通广大,在私生子回家之前,不是也没有人查出他在外面还养了女人吗?”利荣启冷笑,“互相隔绝?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年代偷渡的人多了去了,省港旗兵不就是这样?还拍了电影!” 秘书只能叹息。 从大陆偷渡到香港还可以说是为生活所迫,利承锋一个堂堂集团继承人,动乱年代冒险偷渡回大陆只为了和女人偷情?这无论如何说不过去吧? “东南亚那边再查一查呢?”他委婉地建议,“我觉得不用纠缠在这个肖立本身上。” “不,不对。”利荣启摇头否定,他内心的直觉敏锐地把一切源头指向肖立本。 也许他心底不愿意承认,这是源于他对宁悦居然轻易倒向利峥的怨恨,明明是自己先看中的猎物。 “去查!daddy一共回过大陆几次,都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利荣启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他真的养了女人在大陆,就算死了,也会去看一眼的。他这个人就是爱演。” 秘书适时地递上资料:“已经查过了,自从86年之后,利先生回大陆一共六次,五次都是公事相关,有陪同人员,具体行程在这里,第六次是私人行程,今年十月去杭州灵隐寺给至亲逝者做法事。” 利荣启意外地瞥了秘书一眼,含糊地点头赞许:“嗯?你还算能干。” 他翻开文件夹,来回看了几遍,毫无异常,利承锋并没有去过任何行程以外的地方。 秘书找的人很稳妥,甚至做法事供奉的牌位都一一拍了下来附在末尾。 利荣启漫不经心地一张张看着,熟悉的名字和格式,都在家里小祠堂供奉着,每年除夕自己要去磕头的……并没有什么稀奇。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张照片上,这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名字,黄底黑字写着:亡妹利氏承钰之灵位,兄利承锋泣立。” 利荣启看着,突然笑了起来:“auntdorothy原来中文名字叫利承钰啊?我都不知道,哎呀,她是前年癌症去世的没错了。” 他自觉一无所获,合上文件夹随意地丢在一边:“我就说他爱演吧,又不是一个妈生的,我听说aunt没嫁到英国的时候两人也不见得感情有多好,嫁过去更是几年都见不上一次面,死了倒在这表演兄妹情深。” 第145章 认错人了? 忙碌之下,不知不觉离元旦只有一个星期了。 为使资金早日到位,宁悦督促利峥带着资料早点回香港和天通私募会谈。 这天一大早,两人起床之后,利峥照例在卫生间有条不紊地洗漱,宁悦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走下床,光脚踩在地面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卫生间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金色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洒在利峥的身上,虽然只穿着背心短裤,但依旧仪态端正,连刷牙的动作节奏都好像是特地矫正过一样,有板有眼,标准到完美。 宁悦心里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他还是喜欢肖立本从床上睡眼朦胧地爬起来,粗硬的头发乱如鸡窝,大呼小叫冲进卫生间,胡乱抓起牙刷随便挤出牙膏,闭着眼刷得一嘴泡沫的样子。 第159章 利峥什么都好,但就是总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不但不属于他,好像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正入神地想着,利峥已经漱完口,侧头示意:“我让你?” 宁悦摇摇头,走上前从后面拥抱着他,感受到肌肤接触的部分是活人的温热,满足地叹口气,“你就要回香港了,起码一礼拜不能见面……” 他还是太贪心,怎么样的肖立本都是肖立本,他都喜欢。 利峥拉开他的手转身反抱住了他,揶揄地带着笑意问:“那我就不走?让顾总带法务部去谈?” 宁悦仰起脸,故意蹭着他,感受着被冷水激过的肌肤冰凉清爽,脑子终于慢慢清醒过来,霸道地拒绝:“别耽误时间,工程等不起,你也不想我对赌输了吧?” 利峥八风不动地站在原地,容忍他像个小动物一样在颈间乱拱,沉声说:“我讲真的,华盛是该派人和我一起去,对赌这么大的事,让我一个人去谈,你能放心吗?” 宁悦又蹭了两下,才抬头看向利峥,他刚睡醒,黑眸蒙着一层雾气,带着些微的迷茫,仿佛没听见利峥在说什么,抬手摸了一下利峥的下巴,触碰到的刺痒让他嫌恶地皱起眉:“该剃胡子了……我来帮你!” 这突然的转折让利峥有些迷惑,但还是顺从地转身拿过剃须刀递到宁悦手里:“好。” 宁悦挤出剃须泡沫,抹在利峥下巴上,两人身高有差,他举起剃须刀的姿势略显吃力,不等他开口,利峥有力的胳膊搂住宁悦的腰肢,把他抱了起来,转身直接放在洗手台上。 现在反而变成宁悦居高临下,看着利峥仰起的脸,他双腿分开,正好环绕在利峥的身体两侧,肌肤相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温热。 宁悦坏心眼地一边涂抹剃须泡沫,一边用光脚轻轻地蹭着利峥的腿,渐至绕到了膝盖后侧,慢慢地向上攀升…… “别闹。”利峥声音沙哑,大手向下抓住了宁悦的脚踝,阻止他进一步的行动。“来不及的,我还要赶着过关。” “我可什么都没干。”宁悦竭力做出无辜的样子,眨眨眼,“是你自己经不起诱惑。”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利峥被洗手台遮住的半身,笑着说:“不是起床前刚来过一次?我不信你还有……” 利峥英俊硬朗的半张脸都被他涂上了雪白泡沫,本来形象该是滑稽的,但此言一出,黑眸定定地注视着他,闪着少有的野性掠夺光芒,和他平时平静从容的样子截然不同。 这危险的眼神让宁悦不敢胡闹了,急忙咳嗽一声:“刮胡子!说好的,都怪你,耽误时间了吧?!” 说着他举起剃须刀,认真地沿着利峥的下巴开始刮,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杂乱胡茬混合着雪白泡沫一起,从锐利的剃刀边缘被细致地从肌肤上刮除,露出下面淡淡青色的皮肤。 “抬头。”宁悦命令。 利峥没有任何迟疑地抬起头,袒露出脆弱的颈部,青色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颈动脉在宁悦的手下勃勃跳动,彰显着要害的存在。 他使用的剃须刀是吉列需要更换刀片的经典款,此刻雪亮锋利的刀片掌握在宁悦手里,而他就这么毫无遮掩地露出要害部位,让自己的颈部彻底和刀片做亲密接触。 甚至不需要恶意,只需要一个手滑的意外…… 当然,宁悦是不会允许自己手滑的,他动作很小心,刮胡子的整个过程有惊无险,连一个小伤口都没有,直到整个下巴干净光滑,他才满意地扯过毛巾胡乱地擦了几下:“好了!” “谢谢。”利峥简短地说,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握着宁悦的脚踝,他喉结一动,大拇指在宁悦细腻光滑的肌肤上磨蹭着打了几个圈,才依依不舍地放开,“辛苦小宁总了。” 宁悦一笑,晃荡着脚丫子,俯身揽住利峥的脖子,四目相对,呼吸相闻,他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利峥的脸,低声说:“你看,我手里有刀的时候,你都放心把脖子露出来给我,我又有什么不放心的?” 两人贴得很近,都能看清楚对方眼神里的任何变化,利峥黑眸里情绪翻涌,沙哑着声音说:“投桃报李,等我从香港带着三十亿回来,我也替小宁总刮一次……” “不用!”宁悦严词拒绝,“我习惯用电动的,方便。” 利峥粗糙温暖的手掌沿着宁悦的小腿往上摸索,声音也低到几乎听不见:“谁说……是刮胡子呢?” * 虽然在宁悦的挣扎反对之下,利峥并没有得逞,但两人出门的时候还是比平时晚了很多,利峥看了一眼手表,不放心地提议:“我先送你去公司?” 他话音刚落,宁悦兜里的寻呼机就短促地响了两声。 利峥神色如常地闭上了嘴,倒是宁悦有些尴尬,企图胡乱地遮掩过去:“嗯,你先走吧,我找个电话亭回个电话。” 利峥点点头,就在宁悦松一口气的时候突然问:“不如我也去买个call机,咱们交换一下号码?” “啊……算了。”面对他诚挚认真的眼神,宁悦硬着头皮推托,“我也不常用……再说,都快淘汰了……” 利峥没再坚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路上小心。”就坐进丰田子弹头,呼啸而去。 宁悦心有余悸地舒了一口气,他上辈子没用过寻呼机这么高级的玩意儿,后来化成灵体飘荡在阳城大学的时候,倒是看见学生们都用上了手机,小小一个,比大哥大方便很多,后来又升级成带大屏幕的智能手机,功能更多,还能隔着千万里视频通话。 还是手机好,等新品一出来的时候必须赶紧买两个,再选一对情侣号…… 他想得入神,心不在焉地拿出寻呼机按亮,看着上面的消息才回到现实,猛然抬头看着丰田子弹头离去的方向。 时机正好,幸亏他把利峥给送走了,真是老天爷都在帮忙。 * 利荣启走出华盛大门的时候还在发牢骚:“真无趣,浪费我一个下午,本来该去寻乐子的。” 倪雨虹没忍住,讽刺地冷笑一声:“华盛只不过找几个老朋友谈一下最近北方矿老板热钱流入房地产圈的事,本来也和港资没关系,是你自己非要跟来的。” “我哪知道是真开会啊,还以为有什么……”利荣启毫不掩饰自己恶意的眼光,在倪雨虹身上打量了一圈,“哦,知道你和华盛小宁总走的很近了。” 倪雨虹实在不想跟他再多话,看到宁悦难得地在大楼门口亲自送客,脸上挂起笑容,抢先走过去握手告别:“谢谢小宁总分享内部消息,以后有什么机会,大家一定要互通有无。” 宁悦微笑颔首,说了几句客套话,亲自送到门外,看着她头也不回地上了车,一转身,正好遇上利荣启贪婪的目光。 “利少。”宁悦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再见。” 利荣启几乎是立刻握住了他的手,还在手心里暧昧地挠了几下,凑过去低声说:“我大哥回香港了,小宁总一个人睡觉是不是很寂寞?call我啊?是你的话,我不介意的。” “我没时间,新项目事情太多,很忙,和利少这种命好的人不同,一切都能交给鼎峰。”宁悦礼貌地说,几乎是强硬地抽回了手。 “啧。”利荣启不悦地摆手,眼看秘书已经把车开过来,打开车门恭候他,于是吊儿郎当地向台阶下走去,“走着瞧。” 什么鼎峰,等他们出力把大楼盖好,就是他利荣启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想着未来可以巧使计谋把鼎峰从东门大厦的项目里赶出去,自己轻而易举大获全胜,利荣启坐进车里,嘴角都勾了起来。 他的座驾缓缓驶离华盛写字楼,到达第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正好遇见红灯,倪雨虹的车遥遥而去显然是要回公司,司机小心地看了他一眼,问:“利少,去哪儿?” 这句话刚一出口,从侧面人行道上突然冲出来一个中年男人,整个人趴在车窗上,疯狂拍打着车门,激情叫骂着:“小兔崽子!你现在发财了,开豪车当老板,你都忘了你老子!?” 利荣启被吓了一跳,秘书反应很快,敏捷地推开车门下了车,一手扳过中年男人的胳膊,厉声道:“放手!滚!” “你个狗腿子敢叫我滚?”中年男子底气十足,口沫横飞地挥舞着手里一张报纸碎片,“知道车里坐着谁吗?我儿子!” 利荣启惊魂未定,听到这句话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大吼道:“痴线啦你!?颠佬的么?让他滚!” 他怒气冲天,从刚才的侧面改成正面对着车窗,整张脸都露得清清楚楚。 中年男子本来一边叫骂一边还拼命拉着车门试图上车,待看清楚利荣启的脸之后,整个人就佝偻了下去,陪着笑点头哈腰:“对不起对不起,认错人了……” 搞错了,居然搞错了!他当然认识宁悦,那个为了保住肖立本的命送给他们四十万的冤大头,于是先入为主地觉得和宁悦站在一起说话的肯定是肖立本……远远地看着又真有几分像。 第160章 竟然不是的么? 看他想溜,秘书厌恶地踹了一脚,也不再追究,转身上车,利荣启突然想起了什么,瞳孔一缩,打开车门厉声喝道:“不能让他走!抓住他!” 肖天顺惊慌失措,拔腿就想跑,偏偏这时候转为绿灯,隔壁车道上车流如梭而过,阻挡了他的退路,司机闻言也下了车,和秘书两个人轻松地钳制住他,拖上了车。 面对瑟瑟发抖的肖天顺,利荣启慢慢扳开他的手指,把那张报纸残片拽出来,端详着上面利峥的面容,阴冷地笑了起来:“认错了人……那你找的是他?” 第146章 你说什么我都爱听 返港的第一天,利峥就被淹没在工作当中。 他在利氏没有自己的根基,以前项目的人手基本都调回了集团总部另做他用,跟着他组建团队的人留在了深城,他只带了个小助理过来。其余的人想同行以壮声势,被他拒绝了:“只是先期准备,用不着那么多人。” 话是这么说,但起草协议最是繁琐,两方来回拉锯,就对赌目标、补偿方式及考核机制等等细节简直是寸土不让,想方设法都要维护自己的利益,对方是一整个团队,他却是一个人孤军奋战。 至于那位天通的总裁uncle高,被利家婉拒了联姻的要求,利峥身上没了未来女婿的光环,就彻底变成了正常客户,自然没有任何优待。 经历了一天的车轮战,利峥疲惫不堪地离开会议室,头脑被黑咖啡灌得处在一种又兴奋又疲惫的诡异状态当中,他揉了揉额头,闭上眼,一堆数字犹在脑海里盘旋,嗡嗡嗡作响。 “利少。”助理接过他的公文包,担心地看着他的脸,“您需要休息了,是回老宅吗?” 利峥再度睁开眼,摇摇头:“随便吃点东西,晚上还有事。” “哦,好。”助理走在前面去开车,“附近有一家潮汕菜还不错……” 利峥突然改了主意:“我先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写字楼的公用电话亭,拨了华盛总裁办的号码,等了一会儿,宁悦冰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喂?” “小宁总。”利峥疲惫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声音低沉,“怎么还在办公室?” 一听到他的声音,宁悦明显高兴起来,声音里都带着愉悦欢快:“你不也一样?我猜你刚开完会吧?还没吃饭对不对?” “对。”利峥握着话筒简单地回答,突然心底涌出一股热烈到几乎无法掩饰的情绪,他想一改平时的沉默寡言,唠叨着把一切都告诉宁悦:对手多难缠,抓着细节锱铢必较,自己灌了一肚子咖啡提神,现在饿的咕咕叫,晚上还有一堆资料要看,明天依然要面对硬仗…… 就像从前一样,把所有的感受都和宁悦一一分享。 被压抑了四年的炽热感情此刻在喉间震荡,几乎要脱口而出:想你,爱你…… 他艰难地忍住了。 那是属于宁悦和肖立本的从前,不是他利峥的。 利峥闭着眼睛,贪婪地听着话筒那边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宁悦的呼吸喷在话筒上,担心地问:“工作上遇到麻烦了?他们刁难你?” “也没有。”利峥终于调整好了,再睁眼时候已经是一如既往的冷静,“繁琐了些,我能处理。” 他看了一眼手表,皱起眉头:“晚饭不能耽误,别用面包打发,赶快叫秘书去给你买一份。” “我知道。”宁悦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吃什么?” “潮州菜吧……” 宁悦兴致勃勃地决定:“那我也去吃潮州菜!你看,虽然我们两人不在一起,你在香港,我在深城,但等会儿我们吃一样的潮州菜,就等于面对面吃饭了,对吧?” 利峥想笑,这样的宁悦,真是孩子气的可爱。 他也确实笑了,温柔地附和:“好,就当我们一起吃饭了。” “那我们现在都放下工作,去吃饭,等晚上你再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吃了什么,看看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 他最后四个字让利峥的心柔软的一塌糊涂,回过神的时候对方已经挂断了。 利峥模糊地感到宁悦今天好像特别高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挂上电话走回助理身边,淡淡地吩咐:“走吧。” 助理的脸色不大好,对着他一个劲地使眼色,没等利峥明白过来,肩膀上就重重落下一只胳膊,利荣启出现在身边,笑容满面地招呼:“嗨,大哥!” 虽然笑着,但利荣启眼神里的幸灾乐祸简直要溢出来,他试图揽着利峥的肩膀,被挣脱也不生气,反而咧嘴笑得更开心:“请你吃饭?” “多谢,但我今天还有工作。”利峥退后一步,离他远了些,冷淡地拒绝。 “不是吧,不给我面子啊?”利荣启耸耸肩,又举起手指强调,“我也请了daddy,他马上就到——” 他笑得越发恶意:“还不赏光吗,大哥?” * 这顿饭吃得莫名其妙,利峥本来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对桌上的美味佳肴也食不甘味,随时警惕利荣启耍花样,生怕是一场鸿门宴。 但其实并没有。 一切都很正常。 吃得是粤菜,利荣启就像个花蝴蝶一样,兴奋得就差手舞足蹈,一会儿点评东星斑够新鲜,一会儿又拿过服务员手里的玻璃樽,硬要亲自倒酒。 他这彩衣娱亲的模样,倒让利承锋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以手盖住杯口阻止:“坐着安生吃饭吧。只要你肯踏实下来好好做事我都要去酬神了,哪里还用的着你端茶倒水。” “那不行。”利荣启端着酒瓶,笑嘻嘻地凑过来说,“上次是我喝醉了说胡话,daddy赏我一耳光让我醒醒。今天反正没有外人,我就厚着脸皮给你们道个歉,我知道错了。哪!以后都不许提了啊。” 利承锋忍不住嗤笑一声:“就这点事?你自己出的丑,除了你,还有哪个会提。” 利峥沉默地盯着桌上的菜,任凭他们父子在那表演一笑泯恩仇,只觉得东星斑发白的眼珠子看起来死的真冤。 “还有大哥。”利荣启死缠烂打地给利承锋倒了酒,回身笑容满面地看向他,“也要敬大哥一杯。” 利峥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黑眸深邃无波,对上利荣启狡黠中带着一丝阴毒的眼神,淡淡一笑:“我就免了吧,今天喝了太多黑咖啡,怕和酒性犯冲。” “不行不行。”利荣启不由分说地走过来,强行夺过杯子给他倒上,“daddy最喜欢看我们兄弟和睦了,我之前是有些做得不对的地方,今天干了这杯酒,就算一笔勾销,好不好?” 相信天上掉黄金都不会相信利荣启会跟自己尽释前嫌,利峥冷冷地想。 看到桌子对面的利承锋,虽然脸上在笑,但是目光中是利峥看不懂的复杂算计,他心里一紧,利荣启打的什么主意,自己虽然看不出来,但利承锋……似乎知道? 察觉到利峥的眼神,利承锋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夹菜,轻描淡写地说:“喝吧,难得荣启今天这么懂事。” “好。”利峥不再推脱,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对利荣启亮了下杯底,利荣启眉开眼笑,夸张地向他竖起拇指:“大哥爽快!” 包厢里三个人,都是一肚子算计,谁都不是为了吃饭来的,草草结束之后,服务员打开门,利承锋走在前面,利荣启本来的位置是在门边也该起身,此刻却坐着不动,嬉皮笑脸地说:“大哥,你陪daddy先下去,我留下买单。” 他看着两人离开包厢,立刻从兜里掏出两个塑料标本袋和一双橡胶手套,戴上手套首先奔向利峥的座位,把他的酒杯拿起来小心翼翼的塞入塑料袋封好口,勾起唇角得意地笑了笑,紧接着又冲向对面利承锋的位置。 就在他刚要够到酒杯的时候,包厢的门突然又打开了,利承锋站在门口,锐利的目光扫向室内,沉声问:“你干什么呢?” 利荣启吓了一跳,电石火光之中不忘把戴着手套的手藏在了背后,干笑着说:“没、没什么,等买单啊。” 利承锋哼笑:“利家的规矩,什么时候吃饭轮到你这个最小的买单了?你大哥去付了,快出来。” “哦……好。”利荣启磨磨蹭蹭,还试图找借口,服务员已经利落地进来收拾餐桌,他看着利承锋的酒杯近在咫尺却不能到手,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回家?又要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去花天酒地?”利承锋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口,脸沉了下来,“刚说你懂事,又要现原形?” 利荣启看服务员已经快走到自己身边,怕露出马脚,只能遗憾地借着身体的遮掩脱掉手套扔在地上,不动声色地把装着利峥酒杯的标本袋揣进裤兜,嘀咕着向外走去:“什么现原形啊,我又不是狐狸精……好啦,回家回家。” * 被利荣启这么一闹,利峥直到晚上十一点多才从利宅出来,走到山脚下,找到电话亭给宁悦拨过去。 第161章 他打的是家里的电话,宁悦早就等着了一样,第一时间就拿起话筒:“喂?” “小宁总,还没睡?”利峥温柔地问。 “等你咯。”宁悦略带鼻音,大概是躺在床上接的电话,声音难得地带着些绵软,“不是说好,吃完饭就打电话给我?” 利峥笑着道歉:“突然有点事耽误了,那么你晚上吃的什么?” “牛肉炒芥蓝,麒麟鱼,苦瓜排骨汤。”宁悦一一说着,又小声抱怨:“你呢?吃了什么??拖这么晚,别是没吃饭啊?” 利峥苦笑着想起今天的晚饭,除了那道瞪着白眼珠子的东星斑,他还真不记得具体吃了什么,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利氏父子身上了。 “我也吃了牛肉炒芥蓝,麒麟鱼,苦瓜排骨汤。”他声音温柔地说。 宁悦噗嗤一声笑了:“骗子!哪能一模一样。” “没骗你,不是说我们心有灵犀吗?” 宁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哥,别太累了,实在不行我派人去帮你。” “不用,你叫他们抓紧准备好文件,时间紧急,最好在春节前签约,节后就能开工,第一阶段是年底,必须要——”利峥突然懊恼地住口,“对不起,我不该在这时候谈工作的。” “不要紧,你说什么我都爱听。”宁悦笑着说,“就像从前一样,我们俩各自忙了一天,晚上终于能一起躺在床上,你最喜欢把这天里发生的事都告诉我……” 利峥垂在身边的手握成了拳,死死地攥住,过去的时光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呼啸而过。 他难道不想回到从前吗?当然想,哪怕付出生命。 可是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第147章 身份的质疑 这是1996年的最后一天,利峥终于赶在预定日期前结束了自己的工作,和天通私募达成了初步签约意向。 和他握手告别的时候,对方的项目负责人意义不明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叹口气说:“何必呢,这么拼。” 利峥依旧微笑以对,长时间熬夜的双眼酸涩难耐,视野都模糊起来,他不适地眨了两下,保持清醒地和所有人一一握手。 他坐进车里的时候,助理适时递上眼药水,探询地问:“要不要先回老宅休息一下?” “不了,直接过关吧。”已经和宁悦分开一星期了,他不想让宁悦哪怕多等一分钟。 利峥仰头捏动瓶身,清凉的液体滴入干涩的眼眶时激发了一阵尖锐的刺痛,整个眼球都被刺激了,好像同时有千万根针细密地扎在上面,甚至牵扯了眼眶后面的大脑,一阵阵地抽痛。 这一礼拜加起来他大约只睡了七个小时不到,从头脑到身体都已经快到极限了。 闭上眼等着疼痛过去,感觉身下座椅微震,助理已经把车开上了道路,利峥缓过来一点,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开口:“等一下,先去个地方。” 半个小时之后他来到弥敦道一间小钻石店,和中环鳞次栉比一字排开的高奢大牌店不同,低调到从外表都看不出是卖珠宝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黄铜的迎宾铃发出细碎而悦耳的声音,和室内流淌的钢琴曲融合在一起,让浑身的疲惫都缓了下来。 “你好,我来拿定好的戒指。”利峥从西服胸袋里摸出订单,推到柜台上。 老板是个两鬓发白的中年外籍妇女,戴上眼镜慢吞吞地确认之后,从柜台下方拿出红色真皮首饰盒,慎重地打开,推到利峥面前。 一对白金男士婚戒安放在黑色丝绒之上,钻石交相辉映,衬着背景犹如夜空中比邻的两颗星,利峥看到的时候呼吸都停了一瞬。 只有尺寸大小不同,款式是一模一样的:简单的一个圈镶着单颗钻石。戒圈上缕刻着砖墙一样的细密花纹,纪念着他们共同的小秘密。 利峥拿起属于自己的一枚,小心地放在指间旋转着,看着内圈雕刻的两人的名字拼音。 他又拿起宁悦的那一枚,看着钻石在灯光下发出的火彩,熠熠生辉,如果戴在宁悦的手指上,一定很好看。 利峥自己都没察觉他这时候露出了温柔的笑意,让整张脸都柔和下来,抬头确认:“很好,谢谢。” 他刷卡付过尾款,老板笑吟吟地看着他:“是要在元旦之夜求婚吗?” 利峥心里高兴,也不介意多说一句:“是,我很爱他。” “看得出来,这两颗钻石不便宜呢,不过年轻人嘛,总是会为了爱情奋不顾身。”老板意有所指地说。 她优雅地坐回室内摆设的钢琴前,手指按在黑白琴键上,凑趣地弹起了《婚礼进行曲》,还对利峥眨眨眼,“祝你们幸福,还有,新年快乐。” “谢谢!”利峥已经迫不及待回深城了,匆匆致谢之后,推开门,在黄铜门铃欢快的响动中疾步上车:“去过关!” * 与此同时,远在深城的宁悦,似有所觉地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心脏没来由地跳了几下,却不觉慌乱,而是带着莫名的欢喜。 今天利峥该回来了吧,元旦节香港人也放假不上工的。 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想起第一天,两人还打了个电话,第二天之后就忙得再也没联系上,自从重逢以来还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自己好想他……利峥会不会也在想自己? 宁悦觉得自己都有些患得患失了,怎么会怀疑肖立本对自己的爱呢?就算他现在变成了利峥,对自己有不能说的秘密,但唯有爱是绝不会变,不会动摇的。 再说,谁又没点小秘密呢? 宁悦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工作了四年的汉显寻呼机,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想起前几天私家侦探给他发来的讯息。 终于到了这一天,所有的谜团都将揭开,贪婪的肖家人也该遭到报应了。 肖天顺已经成功地被他“送”到了利荣启面前,以利荣启的性格,一旦发现这关乎利峥的身世秘密,必定会不惜余力地去挖掘真相。 宁悦讽刺地冷笑了起来——他找不到肖立本假死的幕后黑手,那就让利荣启去找。 他敢确定肖立本绝对不会是利承锋的私生子,这个身份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就让利荣启这个愚蠢的疯子去横冲直撞地揭破吧。 * 利峥实在累极了,强撑着排队过了海关之后,坐上车就倚在后座上,眼皮刚一落下,已经沉入了黑甜乡。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只感到身体猛地一晃,似乎是刹车,这一下把他惊醒了,闭着眼低沉地问了一句:“到了?” 回答他的不是助理,而是利荣启戏谑的声音:“是啊,到了,大哥,请下车吧。” 利峥猛地睁开眼睛,过度用力让眼角都挣得发疼,他迅速地清醒过来,扫视了一圈,发现自己的车停在室内,空间很大,像是港口集装箱仓库,周围空荡荡的,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刺目的强光,但只能照亮附近一小块地方。远处被黑暗笼罩的地方不知道藏着什么。 助理早已经下车,脸色惨白地被两个人看管着站在外圈,不停地咽着口水,求助地看向他。 还有一群人不远不近地围在车外,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利荣启站在旁边,弯腰从车窗里看向他,薄唇紧抿,脸上带着猫抓老鼠一样凶残而玩弄的表情,催促着重复:“下车啊,大哥?” 最后这两个字他咬的很重,似乎别有用意。 利峥飞快地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自己开车冲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但随即又放弃了——利荣启再怎么疯,也不至于把自己给直接弄死吧。 他打开车门跨步而出,擦得雪亮的皮鞋稳稳地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从容地直起身子,站姿挺拔,甚至还有闲心整了一下领带结。 “这种请客的方式真别致。”利峥目光扫过人群外吓得不轻的助理,目光中掠过一丝了然,“现在放我走,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利荣启像是听到什么大笑话一样,笑得弯腰抱住了肚子:“哈哈哈,大哥,你真有意思!” 他抹着笑出的眼泪,阴狠地看着利峥:“对了,我叫你一声大哥,你也担不起吧?到底哪个才是你的真名,是利峥,还是肖立本?” 这个名字被他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时候,利荣启也没放过观察利峥面色的变化。 可是他失望了,利峥丝毫没有身世暴露的惊慌失措,反而皱眉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小孩子:“如果你说的是我初到深城引发的误会,相关人士早就已经澄清了。” 利荣启被激怒了,昂着头逼视他,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你是说宁悦啊?全深城谁不知道小宁总对死去的肖立本情深义重,别人死活勾搭不上,怎么你一回来他就跟你滚到一起去了,还同居?” 利峥淡淡地看着他,一针见血地问:“怎么,你泡不到他,怨气这么大?” “呸!”利荣启被他戳到了痛点,差点冲上来给他一拳,但是看到利峥沉稳的模样,想到等一会儿就能撕下他的伪装,看着他狼狈跪地求饶,激动得浑身都颤抖起来,用力拍了拍手:“带上来!” 第162章 有人在远处推搡着一个人走了过来,从黑暗中逐渐现身。 只看得出是个中年人,衣服上带着干涸的血迹,鼻青脸肿被打得跟猪头一样,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刚走到灯光下就哆嗦着跪下,语不成声地求饶:“我该死!我有罪!我真是认错人了……无意冒犯各位的……” 利峥心里重重一跳,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喂。”利荣启嫌恶地用鞋尖踢了中年人一脚,把他踢得趴在地上呜咽,才好整以暇地问,“告诉大家,你叫什么名字?哪儿人?” “我、我叫肖天顺,阳城人。” 利峥微微闭上双眼,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利荣启继续催促:“你来深城干什么的?” “我来找我儿子,他叫肖立本,他有钱,他该赡养我……我是他老子。”肖天顺趴在地上,含糊不清地说,又求饶,“我真的认错人了……” 利荣启坏笑着示意手下架起肖天顺,拖到利峥面前,凑在两人之间,来回看着两张脸,利峥面容如常,不带一丝情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而肖天顺哆嗦着,被打肿的眼睛只剩下一条缝,费力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仪容端正的贵公子,一时竟不敢说话。 “这才是你要找的人啊。”利荣启诱惑地说,站到利峥身边,指着他,“看清楚了,对吧?” 肖天顺被他提醒,再度看向利峥的时候,终于和四年前的模糊印象慢慢吻合了起来,他嗷地一声嚎啕大哭,鼻涕眼泪一起滚了下来:“你咋才来啊!你老子快被人打死了!” 利荣启一个眼神丢过去,架着他的两个手下松了手,肖天顺身子软倒在利峥面前,他痛哭着,试图伸手去攀利峥的裤腿:“快帮我求求情,让他放了我……” 出乎意料的,利峥往后退了一步,沉声说:“我不认识他。” 没等利荣启开口,肖天顺反而先发怒了,他带着鼻涕眼泪吼了起来:“你反了!敢不认老子?要天打雷劈的!” 利峥冷笑一声:“所有人都知道,肖立本四年前就死了,你现在说我是他?证据呢?” 肖天顺颤抖着想站起来,两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他转身指着利荣启,声嘶力竭地说:“有!他做了那个……dna!” 利峥一怔,这个微妙的神色变化被利荣启敏锐地抓住了,他畅快地笑了起来,一挥手,手下递过几张纸。 “看见了吗?认识英文吧?”利荣启走进,用纸页挑衅地扇着利峥的脸,“香港、东京、汉城三家不同的实验室做的亲子鉴定,都证明你,和这个内地人,父子血缘关系——成立!” 他猖狂地笑了起来,随手把纸一扔,雪片一般纷纷扬扬地撒了一地,偌大空间只剩下利荣启得意忘形的声音在回荡:“你可以不是肖立本,但你绝对不是daddy的儿子!这个人才是你爸!” 第148章 秘密 和利荣启预想的的不同,利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完全没有一丝慌乱之色,等利荣启笑够了才开口:“没有经当事人亲自到场认定,私下采集的标本是不具备法律效应的。” “你跟我讲法律啊?”利荣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又不是差佬查案,要遵守规矩法条,我现在是要把你赶出利家啊!” 他不客气地上前逼近,用指头狠狠地戳着利峥的胸,咬牙切齿地说:“从四年前你来我家,我就没一夜睡得安稳过!圈子里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话!你是什么东西?敢来跟我争家业!利家的一切都是我的!我的!你个私生子野种也配?……哦,错了,你连私生子都不是,就是个骗子!” 利峥微微偏头,躲过他的口沫横飞,这一下更激怒了利荣启,他改戳为抓,拽住利峥的衣襟把他拉近自己,咄咄逼人地说:“你马上给我滚出利家!” “不是我要来利家的。”利峥平和地指出,“你这么做,问过利先生没有?” “住口!不许提我daddy!”利荣启凶相毕露,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对,你这个骗子,还应该受到惩罚,我改主意了,首先,你得把手里的项目给我,什么亚洲第一高楼,现在是我的了,还有……” 他眼睛一眯,露出下流的目光,声音更是压到最低。 “宁悦也得是我的……你把他洗干净了,亲自送到我床上,我要你亲眼看着,他那张脸上是什么表情,哭得该有多勾人……” 利峥猛地抬手一拳狠狠地揍在利荣启脸上,利荣启猝不及防,噔噔噔退后几步,仰面朝天地栽倒在地。 周围的手下一哄而上,赶紧去搀扶,利荣启气急败坏,一手捂着脸,一手指着利峥:“打!给我狠狠地打!打死算我的!” “我现在还是利家大少,你们谁敢?” 利峥沉下脸,凶悍的目光扫过跃跃欲试冲上来的人,熬夜而致的双目充血此刻带着无边的杀气,衣襟凌乱,从刚才的贵公子一下变成了嗜血的杀神,竟震慑得利荣启的手下一时不敢乱动。 偏偏这时候,肖天顺见势不妙,反而勇气倍增,知道要是这个儿子死在这里,自己不但拿不到钱,下场也绝不会好,于是硬着头皮喊了起来:“都住手!我知道真相!我来说!” 他艰难地站起来,挡在利峥面前:“是香港的利家……给了我一百万,跟我说,只要我签字放弃抢救,把我儿子运出医院就行,但是被人拦住了,给了我四十万要继续治疗,我又不能跟钱过不去……后来利家等不及,跟医院串通好了,用药让他假死,让我签字,开死亡证明,还弄了一具尸体冒充我儿子火化……就是你们家啊?你那个爹地贪图我儿子会赚钱,有天赋!非要夺走做他儿子,我还没跟你们算账呢,你敢打我儿子!?” 他说得颠三倒四,利荣启的脸色变了,怒斥道:“你胡说什么!我daddy有儿子的,就是我!” 肖天顺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嘴贱地说:“那就是你废物不中用!你爹地才会抢别人的儿子当自己的!” 利荣启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呛咳着挥手:“打死他!两个都打死!” 人群又骚动着要冲过来,这下没等利峥动手,肖天顺福至心灵地断喝一声:“你们谁敢!所有的证据我都留在我妈我老婆手里,只要我出事,她们就会到公安局报案!说你们香港人进行人口贩卖!” 他眨着勉强能睁开一条缝的眼,气势汹汹地跳脚呐喊:“你们香港有钱人,就怕名声不好吧?拐卖人口要坐牢的,我看你们怕不怕!?你们真以为我是一个人就敢来深城搞钱?告诉你们,我有后手的!” 利荣启居然被说得愣住了,脸色难看地问下属:“我不是让你们去搜查他的住处吗?” 手下唯唯诺诺,小声说:“他住旅店的,房间里没有人啊。” “当然没有了!”肖天顺毕生的聪明都用在了今天,直着脖子喊,“我老婆在外地,我妈更是在乡下我老婆都不知道的地方,你们别想找到!只要我出事,你们利家就得吃官司!” 他神气活现地挥舞手臂:“赶紧的,放我走!” 场面一时僵住了,利荣启不发号施令,手下只能威胁地围着二人做恐吓状,却也不敢动手,面面相觑地等着。 利荣启更是进退两难,他原来以为是利承锋被人仙人跳骗了,只要自己简单地戳穿真相,不但能解决掉一个竞争对手,还能在父亲面前邀功,但是如今是什么情况?真的如肖天顺所说,是利家选中了肖立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daddy怎么会把一个毫无血缘的陌生人弄到家里,承认他的地位,甚至要培养他当继承人? 一定是假的!是肖天顺为了保命瞎说的! 但一个声音又在心里隐隐响起:万一是真的呢? 如果真被肖天顺的老婆拿着证据报了案,这丑闻必定让利家声名扫地,尤其利峥的dna结果都出来了,这更是拐卖人口的铁证…… 就在此时,仓库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利承锋淡漠的声音响起:“哦,你看看,这是不是你老婆老妈、儿子女儿” ‘啪’地一声,雪亮灯光从四面八方射起,场中所有人都被刺激得遮住了双眼,等适应了光线放下手的时候,惊愕地发现形势已经逆转! 一群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进入仓库,四散之下,占领的位置井然有序,隐隐控制了全场,确保没有人能逃出去。 在众人的簇拥中,利承锋漫步走入场内,一步一步犹如踩在所有人的心上,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在他身后,有人架着四个人,手脚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堵着东西,粗鲁地往地上一扔,正好扔在肖天顺周围。 肖天顺傻了。 “这下全家团圆了啊,不高兴吗?”有人搬来一张太师椅,利承锋弯腰坐下,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不耐烦地催促,“还是灯光太暗,认不清?” 立刻有人过来,挨个拽起头发正对着肖天顺,用强光手电射在脸上,不客气地问:“看清了吗?” 第163章 “小兰?亮亮!?萍萍?妈!”肖天顺吓得一哆嗦,干脆跪下了,手脚并用地爬到利承锋跟前,痛哭流涕,“我错了!我罪该万死!这次、这次放了我们,保证不会再犯!这件事就烂在我全家肚子里!绝不敢说半个字!” 利承锋抬起眼,隔着跪倒的狼狈众人看向利峥,利峥黑眸古井无波,已经从刚才的凶悍中脱离出来,脸上重新变得平静从容。 他再看向一边的利荣启,后者呆愣得被他瞪了一眼才醒过来,慌慌张张地凑到跟前:“daddy,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这个蠢货收拾残局啊。”利承锋淡淡地说。 利荣启脸上阵红阵白,羞惭地往后退了两步,利承锋把目光重新放在面前的五个人身上,叹了口气:“我给过你们机会的,现在看来我错了。与其烂在肚子里,还是你们全家都烂了让我更放心。” “不不不!”肖天顺被吓得魂飞魄散,这下他是真知道害怕了,跪下拼命磕头,“我错了,我该死!我罪该万死!求求你,饶了我……” 他像抓救命稻草一样转头看着利峥,焦急地恳求:“先生,你不是要把他当儿子养吗?那就不能杀我!对吧?我可是他爸,我生他养他……你杀了我,他不会对你忠心的!” “是吗?”利承锋故作惊讶地问,抬眼看向利峥,“你说呢?” 利峥慢慢地抬手整理着刚才被利荣启抓乱的衬衫,手指稳定地打好了领带结,垂目平静地说:“爸爸,全凭您做主,我没有意见。” “你这个……”肖天顺差点破口大骂,转念一想,又跪着爬了过去,用那张青肿交加的脸对着利峥,颤声央求,“帮我求情啊!你真要看着我们全家都死在你面前吗?那是你亲弟弟,亲奶奶!”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利峥目视前方,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我姓利,我爸爸是利承锋,我奶奶早就死了。” 这话一出口,跪在地上的四个人中间,突然有人剧烈地挣扎了起来,肖老太斑白的头发在地上颤抖着,用力蹭掉了嘴里的东西,嘶声喊了起来:“利承锋!你不想知道你妹妹埋在哪儿了吗!?” 利承锋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说这句话,毫不动容,只是目光中带了一丝怅惘:“今年我做了场法事,诚心诚意地念了七天《地藏经》,大师说我妹妹已经顺利往生,我也该放下了。” 说着,他不感兴趣地挥挥手:“弄走吧。” 站在他身后的利荣启本来还处在羞惧当中,脑子却被这两句对话瞬间照亮,犹如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件事: 利承钰?利承钰!他就说利承锋怎么会这么好心给梁后妈生的女儿做法事,原来牌位上的名字是属于利家另一个姑娘…… 也许……是肖立本的母亲!? 利承锋既然发了命令,身边的人立刻上前,要抓起五个人拖出去,顿时场内又是一场鬼哭狼嚎。 “放下?”肖老太跪在地上,挣扎中发出凄厉的声音,似哭非笑如夜枭啼叫,“好,就算你不在乎你妹妹,你亲妈呢!你亲妈的尸骨,你也不在意了吗!?“ 第149章 新年礼物 全场皆寂。 不管是利荣启的下属还是利承锋带来的黑衣人,屏息静气,全都跟木头一样站在原地。 利峥的小助理躲在圈外,脸色煞白,恨不得把耳朵捂起来。 今天晚上这是什么豪门狗血身世故事!他还能活着走出这道门吗? 利承锋扬起眉毛,淡淡地说:“上次你不是说,不知道我母亲的下落吗?” “那是……那是我骗你的,我想给自己留条后路。”肖老太费劲地从钳制住挣脱出来,老泪纵横,使劲撅着屁股,竭力把被绑在身后的胳膊给露出来,“你不信……我这里有证据,这个镯子……你认识的吧?!你母亲戴在手上的。” 随着她的动作,袖子被蹭了上去,一抹碧绿在灯光下闪动,颜色是上等的阳绿,水头尤其好,犹如春水荡漾,仅仅露出一角也已经惊艳了众人的目光。 “我、我是最后一个见到你母亲的人,我是给她送终的人!”肖老太哭喊着,“只要你放了我们全家,我就告诉你,她埋在哪儿……那可是你亲妈,你做人儿子的……你……你不能放着她的尸骨不收敛吧?这是大不孝!” 利承锋垂下眼皮,手指一下一下敲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似在沉思,半晌才抬起头来,一针见血地说:“让我猜一猜,当时情况混乱,你趁机害死我母亲,抢了她的镯子,掠走了我妹妹,让利家金尊玉贵的小姐给你当了童养媳,你是不是很得意啊,肖奶妈?现在还想拿着受害者的尸骨当筹码为你的儿孙谋一条生路?” 他目光中首次带上了狠厉的恨意:“我看你们全家是该死了。” “不是!我没害人!”肖老太疯狂地摇着头,斑白的头发被泪水汗水沾在脸上,狼狈得像一条狗匍匐在地上,凄声说,“乱兵来了,是太太主动把镯子给我,让我带小姐走的……是你们!害了她们母女的是你们利家啊!” 她趴在地上,却昂着头,尖利的声音吐出被隐藏了半个多世纪的秘密:“我送太太到机场的时候,你不记得吗?飞机超载了,老爷要讨好华商会会长,为了给他新娶的姨太太腾位置,把她们母女俩赶下了飞机……你当时也在的啊!你坐在老太爷怀里——我至今还记得你的眼神……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被丢下啊。” “住口!”利承锋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没有丢下!爷爷安排第二天去家里接了!但是没有接到!” 肖老太被吓得一哆嗦,声音却越发凄厉起来:“不管怎么说,反正你活下来了,而她们死了!一个是你母亲,一个是你妹妹,她们被埋在阳城的野地黄土里,一直等着你去接她们呢,少爷!你放他们走,我马上带你去!” 她喘息着,声音慢慢低下来,哀求中带着隐隐威胁:“我要是死了……这世上就真没人知道了。” 一时间再也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动静,肖家剩下的四个人瑟瑟发抖,期盼地看着利承锋,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有关自己生死的预兆。 利承锋反而平静下来,冷冷地看着那张被白发遮掩的老脸,淡淡地说:“我母亲为人善良,当年看着你逃荒到阳城,拖了个孩子没活路,才破例招你进来当奶妈的。” “太太心善。”肖老太哆嗦着,不知道是后悔还是害怕,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是我对不起她……” “一句对不起,就想抹平两条人命?”利承锋的声音陡然低沉,压得在场人心里都是一慌。 没等肖家人再开口求饶,他果断地挥挥手:“我母亲在天之灵,也不会愿意看见我被你要挟的……都带出去吧。” 利承锋顿了一下,又说了句:“镯子留下。” 周围的黑衣人顿时动手,利落地把五个人给钳制住,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地拖向仓库的另一头,大门缓缓打开,带着海腥气的大风肆无忌惮地卷进来,预示着这五个人的最后下场。 不一会儿,有人返回,手里是那个翡翠镯子,上面鲜血淋漓,衬着原本的浓艳翠色,带着一股诡异的美感。 “明天不是有个慈善募捐晚会?洗干净,捐了吧。”利承锋沉声说。 下属谨慎地收好镯子,躬身答应:“是,非洲儿童会感谢利先生的。” 白炽灯的光照在利承锋的脸上,他垂着眼,毫无表情地过了足有一分钟,才意兴阑珊地挥挥手:“收工。”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没敢吭声,唯独利荣启从羞恼交加当中缓了过来,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daddy,这就完了?” 这句话蠢到连他的下属都伸手想拉他一把让他闭嘴,利承锋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疲倦地问:“还有什么事?” 利荣启心里也直打鼓,但他刚才慢慢回过味来了,利峥既然是姑姑的儿子,那就是自己的表哥,是外戚……自己一举夺回独生子地位的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之前可能是因为daddy对姑姑心存愧疚,所以假冒私生子之名把他引入利氏,如今阴差阳错,这个身世秘密被当众揭穿了,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利承锋也不得不承认现实吧?自己这真是歪打正着! 他鼓起勇气,大胆地趋前,指了指站在对面的利峥:“姑姑的孩子也可以进利氏帮我的啊,我没意见的。你为什么不明说?非要假称他是私生子,不但污了名声,还闹得我们兄弟之间有这么大的误会!对吧,表哥?” 说到最后一句,利荣启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抑制不住的兴奋,要不是时机不对,简直都要笑出声来——天底下哪还有大哥变表哥更让人高兴的事! 利峥静静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甚至都没有向他看一眼。 利承锋冷笑一声:“你也看见刚才那几个人渣了,利氏的继承人怎么能跟这种污糟家庭有所牵扯?当然是要抹掉所有痕迹。” 第164章 此言一出,利荣启的笑容僵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地问:“什么继承人?他不是你儿子啊!哦,我明白了!你是当他当工具,磨练我的是吧?那现在我知道他不是了,这场试炼可以结束了!” 利承锋撩起眼皮,直直地看着他,目光中一片冰冷:“你身上有利家一半血脉,他身上也有利家一半血脉,从基因学上说,你们是一样的,地位完全平等。” “凭什么!?”利荣启急了眼,刚才幻想的美好前景一下破灭,这巨大的落差让他丧失了理智,不管不顾地喊了起来,“我是利家唯一的后代!他就算不是野种,也是外人!凭什么跟我争?” 话没说完,利承锋从椅子上霍然起身,二话不说,抬手就扇了利荣启一个耳光! 利荣启踉跄后退,先于疼痛到来的是巨大的羞辱:众目睽睽之下,当着自己下属的面,当着利家这么多人的面,当着利峥的面……自己居然挨打了?还是以扇耳光这么丢人的方式? 没等他回神,利承锋已经逼近了面前,扬手又是一记耳光。 “daddy……别……我……不要……”利荣启一边狼狈地后退,一边试图开口告饶。 但随着“啪!啪!啪!”的声音,利承锋不由分说地步步逼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台被设定了指令的机械人,只知道抬手连续扇着利荣启的脸。 左一下,右一下,声音清脆,伴随着利荣启断断续续的求饶声。 最终,利荣启脚下一软,狼狈地跌倒在地,他惊恐地抬起眼,正对上了利承锋的眼神。 没有情绪,甚至没有他最害怕的失望之色,看着他,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仿佛跌坐在地上的利荣启是一块石头,一个家具,丝毫不值得他注目。 “daddy……”利荣启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翕动中血液汩汩地流出来,他惶然地看着利承锋,本能地叫着。 “废物。”利承锋平静地撂下两个字,转身对着利峥招招手,“跟我来。” 利荣启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从自己面前走过,衣角飘起,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摔倒一样去寻求父亲的帮忙—— 利承锋毫不犹豫地越过了他,走向远方。 * 半夜起了风,大海波涛起伏,比白日看着要凶险了许多,海风卷起来,鞭子一样抽在人身上。 利承锋站在仓库正对的码头边,看着汹涌掀起的浪头,头也不回地问:“你身上是不是有两枚戒指?” 利峥脸上陡然变色,手下意识地摸上了胸袋。 “是。”利峥只犹豫了一瞬就坦诚回答。 “扔了。”利承锋淡淡地说。 利峥倒吸一口气,四年养成的从容面具差点裂开,顾不上其他,急促地解释:“我没有忘记我的目的……我只是……” “嘘——”利承锋半转过身,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住口,轻声细语地说:“不是怀疑你,你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孩子,我明白你在执行自己的计划。但是……现在我也想知道,你会不会无条件地听我的话。” 他把手放在利峥的肩膀上,用了点力气,眼睛直视着利峥沉静的黑眸,试图从中间找出些破绽:“所以,听爸爸的,扔了。” “好!”利峥没有再犹豫,干脆利落地回答,掏出胸袋里的盒子,那里面有一对他精心挑选的钻戒,是承载着满满的爱意和对未来的许诺,准备在跨年之夜送给宁悦的惊喜。 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宁悦打开盒子看到这对戒指之后的模样,一定会很高兴,会孩子气地跳到自己身上抱着乱亲,会眼睛发亮地要求给他戴上…… 但此刻,他必须放弃了。 手臂高高扬起,小盒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远远地落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很好。”利承锋眯起眼,不吝夸奖地点点头,“你果然是个好孩子。” 他招招手,下属走过来,双手捧上一个皮革小盒子,像一本书的大小。 “新年礼物嘛,别担心,爸爸给你准备好了。”利承锋漫不经心地说,“拿着去见你的小情人吧。” 第150章 1997,新年快乐 元旦前夜。 各大公司再压榨员工也不会在今天要求加班,附近所有写字楼基本都是漆黑一片。 只有华盛顶端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利峥进入大楼,刷卡坐电梯,升至顶楼…… 一路上都没遇到一个人,声控灯在他踏出电梯的时候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走廊两侧的办公室空空荡荡,他走向总裁办的时候,漆黑的玻璃窗上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挺拔,孤单,还带着一抹说不出的寂寥。 屈指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宁悦的声音:“进。” 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白色灯光流泻而出,迎面就是宁悦坐在大办公桌后,一手撑着头,一手行云流水地处理着文件,他背后的大落地窗外,霓虹闪烁,繁华夜景一览无余。 “哼。”宁悦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他,冷哼一声,装作没看见,继续翻阅手上的文件。 利峥随手关门,沉稳地一步步走过去,绕过办公桌,单手扶在桌面上,把宁悦几乎是揽在自己怀里,低声问:“生气了?” “能不生气吗!”宁悦扭头瞪着他,“说好的元旦前一定回来,我等了你一天!” 他扔下笔,指着桌面上的电子钟:“十一点零三分!你怎么不干脆等到十二点再回来?” “十二点罗湖关就下班了,禁止通行的。”利峥轻声说。 他凑得很近,下意识地蹭了蹭宁悦的脸,贪婪地闻着爱人身上熟悉的味道,讨好地哄着:“我错了,回家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你说的啊?”宁悦就等这句话,把文件夹一合,迫不及待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拉着他的手催促,“我要吃你下的面!” 利峥的眼神游移了一下,宁悦恼羞成怒地一巴掌扇过来:“又在想什么呢?” “我给你带了礼物。”利峥艰难地,胸袋里的盒子沉甸甸的,压着他的心,如有可能,他真的不想拿出来,但是…… 宁悦眯起眼睛打量着他,噗嗤一声笑了,抬手摸上他的脸,动作轻柔,声音都变得绵软:“骗你的,没生气,也不是赌气才加班,反正你不在家,我还不如在公司待着……我知道香港工作强度大,你能赶回来就不错了。” 说着他兴冲冲地摊开手:“还有礼物啊?” 利峥喉结上下动了动,抬手从西装胸袋里掏出盒子递过去,光滑的真皮印在他的指尖,却犹如一块烙铁般发烫。 宁悦接过盒子,感受到上面还带着利峥的体温,幸福地笑了,眨眨眼悄声问:“是什么?” “你猜。”利峥干巴巴地说。 “啧!”宁悦掂了掂,故意不满地皱起眉头:“这么大一盒,总不能是戒指吧?” 利峥的心猛地一跳,差点失态。 他看着面前的宁悦,嘴唇翕动了几下,颓然地低下头,心口像是被撕裂一般,发出绵长而锐利的刺痛,久久不散。 原本他确实是要带着戒指回来的……只是那对他用尽心思准备的惊喜已经落入了无尽海水之下。 宁悦却没发现他的异常,端详了一会儿,打开盒盖,顿时一片金光灿然,六枚纯金打造的螺帽摆在黑丝绒背景布上,被灯光一照,散发出令人目眩神摇的光芒,连房间都好像被照亮了几分。 “哎?纯金的?”宁悦发出疑问,白皙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螺帽,尺寸过大,松松地挂在他手指上,摇晃间独属于黄金的灿烂光芒在光线下折射出无数细碎的金光,耀花了眼。 宁悦来了兴趣,像一个小孩子拿到了新奇的玩具,一个一个地拿起来套在手指上,摇晃间五指灿灿,黄金光芒彰显着财大气粗,又捏着多出来的一个问:“怎么想起来送我这个?” 利峥这才从锥心的痛苦中清醒过来,竭力维持着平静解释:“大楼是钢结构主体,需要用到的螺栓多达一百万颗,这六颗金螺母在开工的时候拧在钢架上,讨个好意头。” 宁悦撇撇嘴,把手指头上的螺帽一颗颗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妥协地点头:“行吧,香港的风气是讲究这个的。” 他啪地一声盖上盒子推到一边,满怀希望又带点狡黠地要求:“还有吗?” 利峥没反应过来,迷茫地看着他,宁悦略带失望地叹口气:“这是给大楼的礼物,又不是给我的,我发现你现在对大楼比对我好,为了大楼在香港忙了这么多天,都不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抱歉。”利峥把他拉入怀中,轻声说,“我下次给你带礼物。” 宁悦把脸埋在他怀里,发出闷笑:“一年事一年毕,你别想把96年的账赖到1997年。” 利峥看了一眼桌上的钟,离午夜十二点只剩下四十多分钟了,他一时为了难—— 忽然!宁悦的手悄悄伸入了他西装下摆,摸索着束得紧紧的腰带。 第165章 利峥闷哼一声。 宁悦从他怀里抬起了头,眼睛亮闪闪的,声音里带着诱惑的沙哑:“哥……螺母我看到了,我现在想……摸一摸螺栓?” 【……】 终于……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深城上空绽放出五颜六色的烟花,璀璨夺目犹如星河倒悬,向四周喷薄而出,划破漆黑的夜空,照得一片雪亮。 烟花映着繁华都市的高楼大厦,也洒在二人身体上。 1997年,来了。 * 新年新气象,上班的第一天,宁悦就吩咐秘书找保洁来彻底打扫办公室。 秘书小姐有些迷惑,探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小心地提醒:“31号放假前全公司都做过深度清洁了。” 宁悦板着脸不由分说:“开工再打扫一次。” “哦……”秘书小姐也不敢多说,赶紧溜回座位上给保洁公司打电话,号码刚按到一半,就敏锐地看到有人从电梯口沿着走廊走过来,心里嘀咕是什么人哪,刚上班就来谈业务?仔细一看,竟然是财神爷邱之尧。 她赶紧放下外线,拿起内线电话汇报,宁悦顿了一下才说:“请他进来。” 说话时分,邱之尧已经到了秘书处门口,秘书小姐恰到好处地起身趋前微笑问候:“邱先生好。” 邱之尧依旧风度翩翩温和有礼,对她颔首询问:“小宁总有时间见我吗?” “邱先生开玩笑呢,您一向是有特权的,快请进。”秘书小姐机灵地给他推开大门。 宁悦心情颇好,笑吟吟地走过来握手,打趣地问:“新年第一天,财神爷上门,真是好兆头。” 邱之尧微笑着和他握手,却没有也附和几句,宁悦微微收敛了笑容,半真半假地问:“怎么,邱先生今天是讨债来的?” “当然不是,华盛目前形势大好,正在筹建深城第一高楼,我哪有抽贷的理由。”邱之尧的笑容不达眼底,“小宁总多虑了。” 宁悦耸耸肩,引着他坐在沙发上,邱之尧不引人注目地打量了一下室内,上次来的时候,另一张办公桌上还是干干净净没有多余东西的,现在则堆满了文件夹,笔筒里也插着笔,甚至还有文件敞开着放在桌面上,正看到一半的模样,显然这张桌子已经有了主人。 “那是来串门的?”宁悦故意问,“这么悠闲啊?开年银行不是应该挺忙?” 邱之尧微笑以对:“小宁总,我听说你和香港的天通私募在洽谈对赌的事?” “对。”宁悦抬眼,坦率地承认,“就快签约了。” “不要签。”邱之尧低声说。 他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甚至有几分严肃地告诫:“华盛的财务情况我最清楚,虽然负债六十五亿,但手上的地皮足够你们用到二十年后,还是稳当的。高楼可以慢慢盖,同时腾出手来继续推进居民小区的项目保障资金回笼,公司发展上不会有什么问题,对赌就不一样了……顷刻之间可能灰飞烟灭,风险太大,甚至会把公司都赔进去,小宁总,你不要心急。” 宁悦垂下眼皮,在心里揣摩着邱之尧的来意,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不行,这栋楼我要尽快盖起来,不能拖。” 利峥今年年底就要在利氏董事会上述职了,虽然利荣启那个蠢货一定拿不出什么漂亮答案,但是为了保险,新利华大厦至少得盖到一半的高度,也就是一百九十米,才能彻底压过东门大厦一头。 他必须保证利峥能赢。 “那也不要对赌。”邱之尧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名片推到宁悦面前,“深城第一高楼,这个名头很有诱惑力,足够吸引外来资金,这是有意向合作的几家机构,我替你筛选过了,你考虑一下。” 宁悦有些意外地看向邱之尧,嘴角含着笑,慢慢地把目光落在了名片上:“谢谢邱先生了……” 他瞳孔一缩,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日本森大厦株式会社?”宁悦修长的手指拿起名片,念完名字之后毫不犹豫地丢入了垃圾桶,“不行。” 邱之尧诧异地看着他:“对方很有诚意,愿意拿出五亿美元入股……小宁总,这可是四十亿人民币,而且无需对赌,比天通私募能拿的三十亿还要多。” “他们是不是连设计图都画好了?”宁悦冷笑一声,“又高又窄,邱先生,你知道我想到什么了么?上海的那栋军刀楼。” 邱之尧眼中的惊愕不似假装:“什么军刀楼?” 宁悦突然一顿,现在还是1997年,陆家嘴地区还未开发,传说中的环球金融中心连地基都没有,他怎么能对邱之尧说,在未来2008年,这个森大厦株式会社会在上海建成一栋形似军刀,引发网民争议无数的楼。 “不必了。”宁悦坚持,把剩下的名片也都推回给了邱之尧,“注资越多,我方的话语权就越小,这是我的楼,我不想有人插手。” 邱之尧目光微暗,依旧不死心地劝说:“地皮是华盛的,承建方也是华盛,你想在项目中占主体是没问题的。” 那只有牺牲利峥了?一旦有第三方携带雄厚资金进驻,他带来的五亿资金压根不够看,在项目里只能被挤到边缘地带,还怎么当成自己的成绩去利氏董事会面前交答卷? “总之,不行。”宁悦果断拒绝,起身送客,“谢谢邱先生好意。” 第151章 97年伊始(加更) 邱之尧在门口客气地跟宁悦握手话别,一转身,目光正对上秘书处门口的一道高大身影。 利峥依旧西装革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锋利的眉骨投下阴影,隐隐遮住双眼,黑眸平静无波,和他的视线对上之后,抬了抬手示意:“邱先生,咖啡?是你最爱的牌子。” 邱之尧不疾不徐地迈步走过去,直到两人对面而立。 看向他手中那杯马来西亚白咖啡微微荡漾的液面,不由失笑:“都凉了。” 利峥高高地扬起一边眉毛,揶揄地说:“没办法,本该早就送进去的,又怕打扰你和小宁总的重要谈话。” “没关系,反正也没谈成。”邱之尧微微一笑,并没有谈判失败的不快,客气地向他点了点头,“你就是小宁总这次的合作对象,利峥利先生吧?” “是,我们见过?”利峥明知故问。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碰,无形中竟似有刀光剑影一掠而过。 邱之尧故作思考,莞尔一笑:“抱歉,我听说了你的履历,从马来西亚到英国,最后到香港,和我的经历差不多,说不定还是校友,只是相差十年以上,大约是没有机会认识的。” “啊,那今天就是初次见面了。”利峥做恍然大悟状,主动伸手相握,“南洋银行的财神爷,以后多多关照。” “不敢。”邱之尧笑眯眯地伸出手,仿佛毫无芥蒂,“利氏财大气粗,听说近年来也在筹备自己的金融业务,如果能合作那是最好不过的。” 利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慢慢地笑了起来:“邱先生耳目好灵通啊。” “都是金融圈的,难免有些小道消息。”邱之尧松开手,略带惋惜地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杯子,“以后怕是没机会来华盛喝咖啡了……不过,真的劝你也试试aikcheong,味道不错的,小宁总也喜欢。” 说着,他泰然自若地越过利峥,径直走向走廊末端的电梯。 利峥的目光一直尾随着他,直到邱之尧进了电梯,才把目光收回来,把杯子放回秘书小姐面前的桌子上,意味深长地说:“他那盒咖啡不用留着了。” 邱之尧不会再来华盛。 秘书小姐弱弱地想发出异议,但被利峥毫无情绪的黑眸一扫,觉得从脊背往上一路凉起来,赶紧低头哦了一声。 空气正在莫名地紧张,总裁办的大门适时地打开了,宁悦刚迈出一步,看见利峥就站在门口,立刻笑了起来:“怎么不进来?正找你呢。” 利峥看见他的一瞬间,虽然脸色没变,但周身气场中的无形压制突然松动,仿佛一阵春风提前吹过,空气都清新起来。 看着两人进了办公室,秘书小姐才悄悄松了口气,拿起咖啡杯溜去茶水间清洗。 至于那盒邱之尧专用咖啡就打上封条暂存吧,万一呢……可不能得罪财神爷。 * 利峥跟着宁悦进了办公室,直言不讳地问:“他来干什么?” “没什么。”既然决定不接受投资,那就没必要说出来让利峥徒增压力,宁悦含糊地说了一声,仰头看着他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别皱着眉,我知道了,跟从前一样,你就是不喜欢他。” 新年假期他和利峥一直腻歪在一起,此时正是心满意足容光焕发的时候,笑起来眉梢眼角还带着缠绵的爱意。 利峥心下一软,俯身过去搂住了宁悦,在他耳边轻声说:“也不是,我很喜欢……他送的领带。” “滚!”宁悦脸都红了,想起那一打泰丝领带最后的下场,恨不能抬手捂利峥的嘴,“再敢提,我保证你衣柜里以后一条领带都找不到!” 第166章 利峥微笑不语,只是抱着宁悦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让两人拥抱的姿势更加亲密。 让爱人在自己怀中的感觉深深刻入心底。 以后独处的时候不至于连这点温暖都回忆不起来。 “别闹,有正事呢!”宁悦任他搂了几分钟才抬手推拒,“大楼的设计图什么时候能出来?建筑师事务所那边你要记得催一下,华盛这边要保留修改的权力。” 刚才他回绝日本会社之后,突然又想起自己项目的设计最终稿还没出,别是也要夹带什么私货,所以故意拖到开工之前才肯提交,卡着工期的脖子,逼得自己不得不妥协吧? 利峥怔了一下,一拍额头,像是刚想起来一样:“我正要跟你说,他们大概能提早完成,建筑施工图今早已经发到邮箱里了,结施图和设施图还要等一段时间,但也不会太久。” “太好了!快去打印出来。”宁悦惊喜地算了一下时间,“他们出图真快啊,不是说外国人做事都拖拖拉拉的吗?” 就算是合作多年的赵总工,对这个项目有兴趣的时候也只能承诺一月出初稿,国外事务所反而能提前?这是宁悦没想到的。 利峥顿了顿,笑着解释:“现在国外都用计算机画图,和赵总工那种人工趴在绘图桌上一笔一划地作图不一样了,效率当然会提高。你想,图纸要是从伦敦打包寄过来,最快也得一星期,现在只要发个邮件我们马上就能收到,多方便。” “电脑啊,对!还有互联网……”宁悦多少有些羡慕了,他上辈子见过二十年之后人类可以用电脑做多少事,技术上实现多少想都不敢想的飞跃,他重生之前,听说人工智能都开始应用了。 今年就是97年了,香港回归,然后就是千禧年,08奥运会,充满希望的好日子就在眼前……他要好好地活着,亲身感受飞速发展的新时代。 还有面前的爱人,他愿意付出一切,换得两人在一起的机会。 一起幸福下去…… * 同样是1997年第一天上班,和紧张投入工作的华盛不同,利荣启团队办公室虽说不上仍如度假般悠闲,但也可以说是无所事事。 一大早,甚至还有人迟到!提着早餐姗姗来迟,坐下先泡咖啡。 利荣启不在,秘书理应当半个家,但他也只能装作没看见。 毕竟什么工作内容都没有,每天的任务就是装模作样地对接一下鼎峰那边送来的日志,纸质文件翻得哗哗响,其实全篇废话。 连现场工地他们都没有去过,日志上还不是鼎峰说什么就是什么,看与不看都没区别。 秘书冷眼看着办公室里低迷的气氛,暗自叹息,却也没办法:来之前他就知道二少爷毫无工作经验,觉得自己是来当保姆的,结果利荣启一出手抢了利峥谈好的项目,让他刮目相看,以为二少扮猪吃老虎,自己辅佐幼主有从龙之功的好机会要来了,没想到那之后利荣启又恢复了吃喝玩乐的浪荡作风,正事是一点不做。 他正在想着,大门被推开,利荣启沉着脸走了进来,一双眼睛带着狂躁的血红,像是酗酒之后的疯癫。 “利,利少?”一个员工正好去泡咖啡,迎面遇到,吓了一跳,不禁抬头看了一眼钟,以为是自己弄错了,利荣启居然在上午就来办公室了?! 利荣启劈手夺过他手里的咖啡,也不顾烫嘴,仰头咕嘟嘟地灌了进去,痛快地一抹嘴,目光更见癫狂,抬手指了指命令:“你们几个,跟我进来。” 被点到名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迟疑地跟着进了会议室,秘书也跟了上去,随即利荣启从资料室抱了一个纸箱子进来,哐地一声扔在会议桌上,粗鲁地撕开封条,把里面的文件抓出来,胡乱地分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利少?”有个员工翻了几页,试探地问,“这是什么项目的资料?和东门大厦好像……没关系啊?” 利荣启焦躁地扯开衬衫领子,冷笑一声,眼睛里闪着破釜沉舟的光芒:“这只是其中一些,我要你们从今天起,去彻查一个叫‘明珠山庄’的别墅群项目,包含124栋别墅,一个国际双语贵族学校,还有部分商业体,听好了——我要它死!” 员工们疑惑地交换眼神,利荣启看到他们懵懂的模样,狂笑了起来:“还不明白?鼎峰三分之一的资金压在这个项目上,今年就要完工开卖!只要这个项目暴雷,鼎峰的资金就无法回笼,东门大厦……我低价抄底的机会就来了。” 话挑明了,员工们不但没有正义爆棚地表示反对,反而精神一振,重新打量起利荣启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小惊喜:原来他们没押错宝,二少废是废了点,这该有的心眼一点也没少啊! 这阴损主意!先放火再趁火打劫,谋划得这么熟练……竟有几分利先生的神韵在里面! 利荣启把大家的反应尽收眼底,自得之余又有些不甘。 这个计策其实是利峥制定的,他不过是拿过来用而已,不过……就像东门大厦的项目一样,既然他抢过来了,那就是他的! 秘书是全场唯一一个反对的,他皱眉思索着,轻声劝说:“利少,现在不能这么做。” 利荣启猛回头,毒蛇一般的目光阴冷地扫过他的脸,低声警告:“别以为你是爷叔派来帮我的,就敢跟我唱反调!” “我不是说计划不可行,而是时机不到。”秘书顶着他疯癫的目光,硬着头皮劝说,“要截胡,最好等到七月份,大厦封顶之后,那样只剩下一些软装,我们后续也好扫尾,现在楼只盖到四分之一……鼎峰被我们踢出局之后,还要另外找承建方,多麻烦。” 利荣启薄唇紧抿,眼珠烦躁地乱转,熬夜酗酒带来的疼痛让他头晕目眩,更加不愿意深度思考,索性一挥手:“我等不及了,必须马上!立刻!把东门大厦给我夺过来!” 他在daddy心里的印象分已经down到了最底层,再不做出点成绩出来挽回一下…… 利峥是野种也好,是表哥也罢,利承锋的态度很明确——他可以参与继承人的竞争。 自己不能、也不敢和daddy对抗,更无法让他改变主意,只能抓紧手里的牌赌一把了。 -------------------- 感谢诸位追更。 感谢诸位留评鼓励, 感谢诸位打赏。 今日加更一章。 明日也有更新,谢谢。 第152章 手机的玩法 阳光透过大落地窗照入会议室,图纸带着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的热度,被铺满了长长的大办公桌。 宁悦沿着桌边,专注地一张张检查过了,最终才松了口气。 “没错,实际高度324.8米,总高度384米,中国第一高楼当之无愧。”宁悦抬手想揉长时间看图而导致酸涩的双眼,却被利峥轻柔地伸手阻止,拿出手帕垫在手上细致地给他按摩着双眼。 “满意吗,小宁总?”他附在宁悦耳边,一语双关地问。 宁悦闭着眼睛,感受到隔着薄薄的手帕,利峥的手指按在眼眶四周的力度,装傻地笑了:“当然满意啊,尤其是最顶端的‘深港之窗’!国贸大厦只有一百六十米,顶楼的旋转餐厅说是能看见香港,但也得挑天气好的时候,我们这边就一样了,对,可以打造一个高空主题性观光项目,搞个限量门票,每个来深圳的游客都会为了它来打卡的!” 他感觉到利峥在耳边发出轻笑声:“我倒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如果我离开深城,你想我的时候,就可以在上面眺望一下香港。” 宁悦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感觉,他抓住利峥的手,把手帕从眼睛上挪开,转身认真地说:“不开玩笑,到底多少钱能把你从利家赎出来?” 这么近的距离,利峥的黑眸如深潭般沉静,像藏着他永远也看不透的秘密,宁悦不禁怀念起从前的肖立本,也是同样的黑眸,却清澈灵动,看向自己的时候坦诚到一眼就可以看穿,坦坦荡荡,毫无遮掩。 “怎么又说这个?”利峥试图岔开话题,“图纸齐了,该叫他们开会——” 宁悦皱眉,打断他的话:“就非要在利家待着吗?” “我要拿到我应得的东西。”利峥也不避讳,轻声说,“而且这样不好吗?华盛到底势单力孤,如果有了利氏做后盾,在深城的房地产里就坐稳了头部圈子。” “我不稀罕!”宁悦再度出言打断了他,执拗地看向他,“你知道我要什么,也许从前我可能……考虑的太多,但是自从你出事之后,我只想要你平安无事!” 周家已经倒了,王家也完蛋了,前世抛弃他、背叛他、出卖他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可他付出的代价是失去肖立本。 再过去的四年里,宁悦无数次地问自己:值得吗?如果早知道后果,他还会不顾一切对付周明华吗? 跟现在横亘在他们面前的庞然大物利氏比起来,周明华简直是个儿童玩具。 宁悦不敢想,如果自己要跟利氏斗到底的话,会不会付出比前次更惨痛的代价? 第167章 肖立本的死让他四年都寝食不安,几乎到了发疯的地步,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灵魂跟肖立本一起死了,留在世间的只有一具行尸走肉。 如今,爱人回到了身边,宁悦觉得自己的勇气也消失了,他甚至好几次阴暗地想着:不如就这样吧,忘记复仇的事,和利峥好好地过下去。 他重生一次,也该享受人生了。 “宁悦。”利峥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目光温柔,声音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冷静,“有些事,不是我们想就能实现的,时也运也命也,你早就说过,华盛要做大做强,爬到最高的地方,才能摆脱被人擎肘的命运。” 看着他诚挚的黑眸,宁悦突然笑了,半真半假地拍拍他的脸:“打脸了吧!还说你不是肖立本!那你怎么知道我对他说过的话?!” 利峥微微垂下眼皮,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一贯的从容:“你也可以把我当做他。” 宁悦摇摇头,不想再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利峥现在不能脱离利氏,他也理解,也许,等大厦落成之后,可以用来当成一个筹码…… 项目送给利氏都无所谓,他只要利峥这个人。 但这都是以后的事了,也没必要现在告诉利峥自己的决定。 “说起来,还真有点奇怪。”这次轮到宁悦故意岔开话题,他转身检视着图纸,“他们第一稿方案就特别符合我们的要求,改都不用改,尤其是中国其他地方的楼都没有这么高瘦的设计,感觉好像……” 他偏过头来看着利峥,开玩笑地说:“是设计师量身定做一样,你不会是早就看中我这块地了吧?” 利峥神色未动,无奈地一摊手:“小宁总,你别忘了,我是被利荣启夺了项目才来跟你洽谈合作的,本来这个时候我应该和鼎峰合作东门那个烂尾楼。” 他修长的手指也按在图纸上,慢慢地摩挲:“香港和大陆不同,弹丸之地,寸土寸金,能拿到的地块都不大,狭窄地方盖高楼,是香港建筑师的看家本领,没什么奇怪。” 宁悦噗嗤一笑:“就算你承认你是特地为这块地而来也没什么,正常商业目的,对吧?” 利峥俯身上前,在他耳边暧昧地低语:“那……要是我承认,是为你而来的呢?” 这还是自从两人重逢以来,利峥第一次明明白白地袒露心迹,宁悦的喜悦从心里直漫出来,他抬手揽住了利峥的脖子,眼睛亮闪闪地邀请:“我就把华盛给你!最少也是一半股权,让你做老板!” 利峥忍不住笑了,伸手去拉开他的手:“别闹了,华盛是你的心血,怎么能轻易分给别人?” “你又不是别人!华盛本来就有你一半。”宁悦还要说,被利峥低头吻了上来,灼热的呼吸喷在脸上,唇舌交缠之间他模糊地听见利峥几乎不可闻的低语:“放心,华盛……始终是你的。” * 建筑图纸到位,接下来就是繁琐的前期准备工作。 从工程建设许可开始跑各个部门审批拿公文,到一堆可行性报告、许可证、使用证……到手,等宁悦浑浑噩噩地从工作中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一看日历已经快到春节了。 秘书小姐喜气洋洋地进来给他送了两个红蛋:“亚珍姐的喜蛋!。” “亚珍生了?”宁悦惊讶地问,连坐在另一张办公桌后的利峥也闻声抬头。 “昨天夜里生的,六斤三两,母女平安。”秘书小姐把喜蛋和请帖放下:“年二十八办洗三,黄叔说要开流水席,叫我们都去!正好吃完了放假回家。” 宁悦拿起喜帖,看着上面金字印刷的“黄府有喜”,不禁笑了起来:“没想到啊,当年那个涂着紫色眼影蹦蹦跳跳来应聘的小丫头,现在都当妈了。” 他扭头看向利峥,想从他脸上寻找出一丝情绪波动的痕迹,可他失望了,利峥握着笔,重新低头批阅文件,淡淡地说:“结婚生子,添丁进口,人生的必要阶段。” “不是吧?”宁悦霍然起身,走到他身边兴师问罪,“还装!想跟我装不认识黄亚珍吗?当年你们俩是不是还背着我干过什么好事啊?” 利峥笔下停顿了一下,坦诚地抬头:“没有。” 瞒着宁悦的后果,他已经尝过一次了,惨痛到连想起来,心脏都会抽痛不已。 “行啦!”宁悦在他桌上丢下喜帖,大发慈悲地说,“过去的事不追究你了,上面也有你的名字,跟我一起吃喜酒去!好久没见黄叔了,你出事的时候,人家可是忙前忙后。” 肖立本死亡证明一出来,宁悦情绪几度失控,黄叔看不下去了,还要张罗着料理后事,幸亏没办成,不然收了街坊的白包,现在利峥这么个大活人出现了,不知道怎么跟大家交代。 宁悦一念及此,突然想到上次私家侦探跟他汇报说除了肖天顺之外的肖家人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不见,好像已经有一个月那么久了。 肖天顺被利荣启带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知道,但是肖家剩下的人不管是主动离开还是被动离开,下场一定不会好。 这也算给肖立本报了仇了吧? 自己的那个寻呼机,也可以永远封存在抽屉深处了。 没人会知道自己在背后做过什么,肖立本也不会知道。 这样最好,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想得出神,在利峥办公桌边站的时间久了些,等宁悦回过神来,再一低头,发现利峥也停了手上的工作,抬头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看什么?”宁悦不由得脸一红,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故意板起脸,“赶紧干活啊!身为老板还想偷懒,工作堆成山呢,还想不想过年之后开工了?” “哦,原来是催我工作,还以为你知道我要送你礼物,在这里等着我。”利峥慢吞吞地说。 宁悦眼睛一亮,刚露出期待之色又嗤之以鼻:“礼物?上次送的是螺母,这次不会是螺栓吧?都是些冷冰冰的东西,金子做的我也不稀罕。”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盯着利峥的动作不放,看着他拉开抽屉,拿出两个盒子摆在桌上,盒盖一掀,无机质的哑光闪过,两个崭新的直板手机出现在面前。 小巧玲珑,带着一根短短的天线,通身带着高科技的新潮感觉,和它们比起来,旁边柜子上还放着充电的大哥大就显得笨重无比。 “手机?”宁悦惊喜地叫出声,算算时间,这时候的确应该有手机出现了。 他拿起其中之一,握在手里按开,液晶屏幕上出现开机画面,和大哥大不同,居然是彩色的,叮叮当当的音乐响过之后进入菜单,他手指一动,熟练地上下操作,简直爱不释手。 利峥一直带着纵容的微笑看向他:“喜欢吗?我特地买了同款。” “怎么想起来送我手机?” “上次要跟你交换call机号码,你不肯,说快淘汰了,正好,新款手机到埠,买两个,我们一人一个。”利峥道。 宁悦爱不释手,一直摆弄着:“高科技就是好啊!以后不管你去了哪儿,都能随时联系。” “就没有……别的用处了?”利峥意味深长地问,“这款新出的,功能很多,静音了也能震动,大小……也很合适。” 宁悦又翻了一遍菜单,遗憾地说:“别的?也没有游戏啊?” 他突然醒悟过来,脸整个涨红,随手拿起文件,劈头盖脸地往利峥头上抽去:“一天到晚的脑子里都想什么呢!?晚上做不够是吧?白天还不好好工作,光会想乱七八糟的事,下流!” “哎!”利峥首次露出了狼狈的表情,抬手阻挡着,故作无辜地高喊,“我是说……还可以发邮件……” “发邮件!”宁悦毫不留情地继续抽打。 “还可以看网页……” “看网页!”宁悦并不接受这个解释,越发用力地抽打着,直到脚下被椅子转轮绊住,猝不及防地往前栽倒在利峥怀里。 利峥敏捷地接住了他,看着宁悦羞恼交加涨红的面孔,低头吻了上去:“那……小宁总想的是什么功能?我们试一试?” -------------------- 注1:第一款彩屏手机是西门子1997年发售的s1088。 ps:当年智能机没有出之前,诺基亚走后门然后远程通话静音震动,那可是常有的情趣,现在这种梗都灭绝了。哎,真遗憾。 。 明日无更,下次更新在周五。 第153章 坐席 大年二十八,若是在阳城已经是寒风料峭,只怕还要下一场薄薄的雪,但是深城却是只用穿薄外套的天气,蓝天白云,阳光普照,晒在身上带着微微暖意,让人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宁悦不习惯地又抬手拉了几下领子,他今天穿着高领毛衣,套了件夹克衫,和身边西装革履的利峥相比,显得格外休闲随意。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穿高领毛衣是为了掩盖脖子上的痕迹。 “你属狗的啊?不但有一副公狗腰,还喜欢下嘴咬!”宁悦被太阳晒得暖洋洋,更觉得脖子上刺痒,还带着微微的疼痛余韵,他越想越气,岔开一步,离利峥远远的,气鼓鼓地抱怨,“离我远一点!” 第168章 利峥微笑不语,体贴地走上来要搀扶他,宁悦如临大敌,又岔了一步:“别碰我啊,小心我踹你。” “你明明也挺喜欢的。”利峥低声说,“早上我替你揉了半天腰,还疼?” 一想起这个,宁悦更加火气直冒:“我说开始你听了,我说停的时候你怎么不听呢!说多少次了,要适可而止!” “抱歉。”利峥黑眸诚挚,真心真意地道歉,“你太好,我实在忍不住。” 眼看都要走入城中村了,宁悦懒得跟他吵,威胁地用手指了一下:“你给我等着!” 平时就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城中村今天更是喧哗热闹。 两边的人行道上,一字排开见头不见尾的桌椅,隔一段就是红蓝白塑料布支起的大棚临时厨房。 胖墩墩的煤气罐支在灶下,师傅们挥汗如雨,锅铲飞舞,镬气十足,到了起锅的时候,单手举起大锅,行云流水地分盛到十数个大盘里,再有帮忙的人举着大托盘送到各个餐桌上,杯盘相叠,菜肴香味和酒气混杂,每个人都吃得顺嘴流油,满面红光。 他们沿着被喜悦气氛淹没的街道走到黄叔家门口,应该是刚放过鞭炮,地上碎纸屑如堆雪一般,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音,纸屑被大家的脚步带起来,低空打着旋儿,快活地飞舞着,空气中充满了火药的味道,此刻闻起来不觉得呛鼻,只觉得喜庆。 “黄叔,恭喜呀。”宁悦一眼就看见在门口招呼客人的黄叔,精神焕发的样子活像年轻了二十岁,笑得见牙不见眼,看见他们过来,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利峥身上,瞳孔微微睁大,对死了四年的人又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显然是有些惊讶。 但大概是黄亚珍早就给他打过了预防针,黄叔很快恢复了常态,哈哈大笑着过来握手:“小宁总也来啦!同喜同喜。” 说着他又向身边人炫耀地介绍:“华盛当年就是租的我家楼,现在发达了吧?!就说我这条街是有福气的,专门出老板,哎!你们不知道吧,小宁总现在要盖亚洲第一高楼了!三百多米高!凭什么日本东京的,马来西亚的……在我们深城的楼面前,都要矮一头!” 街坊们欢快地笑起来,纷纷捧场:“真的呀?这么年轻有为!” “为国争光!” “有冇拍拖啊?抠条女,做深城女婿啦。” 宁悦被他们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利峥,在还带着火药烟尘的街道上,利峥一身手作高级西装,灰色衬衫领带工整,熨烫得一丝皱褶都没有,配上他平静的面容,显得矜贵又疏离,高大身材站在那里仿佛是贵公子误入市井,和此地格格不入。 要是肖立本的话,早就西装一脱——不,他根本不会穿西装,随手抓件t恤套身上就冲下楼来,满面笑容地和街坊打成一片,钻在人群里欢声笑语不断,一脸眉飞色舞的跳脱模样。 到底……是回不去了。 宁悦被自己突然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收敛心神,装模作样地介绍:“黄叔,我朋友,利峥。” “啊,好好,朋友好啊!来了就好!”黄叔握住利峥的手,用力摇了摇,言辞含糊地感慨,“不容易,都不容易……回来就好。” 利峥礼貌地笑了笑,从西服胸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双手拿着递过去:“恭喜黄叔。” “哎!不要!”黄叔大手一挥,“今天是我高兴,摆了席面请大家,不收礼,拿回去拿回去。” 宁悦的手按在利峥的手上,一起推向黄叔,笑着说:“拿着吧,是我们一份心意,感谢黄叔一直以来对我们俩的照顾,还有对民工公寓的关照。” 他话里的意思,黄叔是明白的,犹豫了一下,终于接过了红包,豪爽地笑着:“房东房客的,说这些!对了,公寓那边我也安排了酒席,五湖四海都来分沾一点我家宝宝的喜气,哈哈哈。” 黄叔笑得格外开怀,远处又来了一波客人,他忙着迎上去。 宁悦后退一步,小声对利峥说:“我要去公寓那边看一眼,一起?” “我就不去了。”利峥摇头拒绝,“那边人多,我去了太打眼。” 宁悦有些不高兴,他知道利峥的顾虑并非没有理由,黄叔是个稳当人,并不会大惊小怪,可是民工公寓里住着的有不少都是之前天天在工地上见到肖立本的人,到时候一激动大呼小叫起来,还有一些新来的民工不知详情,再引发什么死人复活的谣言…… 道理他都懂,可是他真的就想带着利峥去从前的工友面前正式露个脸,让大家安心,也为以后利峥参与项目乃至进入华盛铺个路。 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利峥不是回来夺权的,是他心甘情愿把自己拥有的一切分享给爱人。 也许,真的是时机不对? “行吧,我自己去,那你在这里好好待着,让黄叔给你安排个桌。”宁悦不放心地叮嘱着。 利峥微微一笑,暧昧地低语:“我送你过去,到门口再回来。” 宁悦瞬间听懂了他的含义,恼羞成怒地拒绝:“我没那么废物,用不着你扶。” “真的啊?刚才是谁喊着腰也酸腿也软,差点要踹我的?”利峥无辜地问。 宁悦悻悻然地看着他,怎么觉得最近肖立本的特质在利峥身上又开始冒头? 果然爱人如养花吗?在他精心养育之下,利峥终于可以慢慢脱下被套上的面具,重新恢复成从前模样? 宁悦想着又高兴起来:“好吧,给你个面子送我过去。” 临近过年,民工公寓刚经历过大扫除,虽然十几年过去,房子旧了不少,但打理得干干净净,外立面脱落的部分都修补过了,窗户擦得明亮,水泥地面被泼水清洗得一尘不染,刚走到大门附近就可以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 “那我进去啦?”宁悦趁人不注意,捏了捏利峥的手叮嘱,“还是得想办法给他们打个预防针,不然开工了你总要出现在工地的。要不,先安排你和几个项目经理见一面?让他们跟手下工人提前说好。” 利峥微笑着看他,此时正午的阳光暖暖地洒下来,照在宁悦白皙如玉的面孔上,每一根睫毛都带着金色的光晕,映衬得眸子犹如琥珀般清亮透彻,里面装着满满的爱意看向自己。 “好,都听你的。”他柔声说。 宁悦心满意足地离开利峥身边,快步走向公寓大门,一边盘算着该怎么妥善处理利峥重新出现的风险。 浑然不知道在他转身之后,利峥的眼神就慢慢沉了下去,唇边的微笑也收了起来。 公寓中央的院子摆满了大圆桌,也安排了一组厨房在旁边热火朝天地炒菜,工人们搬着板凳围坐桌边正在大快朵颐,笑容真切地洋溢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工资没有拖欠,年终红包也拿到手了,吃完这一顿丰盛大餐就能收拾行李回老家和亲人团聚过年,好好休息,过上整整一个月的幸福时光,对于外出打工人来说,一年下来,这就是满意的事情了。 宁悦的到来引发一阵欢呼,张跃进带头给他敬酒,宁悦也没推拒,豪爽地干了三杯,亮出杯底:“今年谢谢大家,大家辛苦了!” “不辛苦!”民工们此起彼伏地呼喊着,“拿着钱多踏实!” 宁悦被逗笑了,提高声音说:“大伙儿回家好好过个年!等年后还有大工程等着你们!明年保证赚的更多!” 他走了一圈,随即抽取了几个民工询问,确定工资待遇包括过年福利都如数发放之后,心里惦记着还在外面的利峥,对一直端着酒壶跟着他的张跃进说:“你们吃,我先走了,还有上次说过的招工的事你要抓紧,接下来的工程需要大量熟练焊工,现有的焊工你也让他们趁过年去精进一下技术。” 张跃进满面红光,已经喝到半醉,用力点着头,拍胸脯满口答应:“放心吧,小宁总,都已经交代下去了,兄弟们摩拳擦掌都等着呢,第一高楼,是吧?这下我们华盛可出名了!” 宁悦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向公寓大门走去。 他出了公寓大门,没看见利峥,一想也对,没必要站在这里傻等自己,一定是回黄叔那边入席去了。 宁悦脸上挂着微笑,刚想加快脚步赶回去和利峥会合,就听见背后有人叫他:“小宁总。” 回头一看,宁悦多少有些惊讶:“老罗?” 罗保庆披着件皮夹克,从附近杂货店的屋檐下闪出来,手里拿着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看样子是偶遇,但是……宁悦记得他从一开始就没住过民工公寓,前年更是买了房,把老婆孩子接来团聚,明明在深城已经有了一头家,怎么还会出现在在这里。 “你也来吃席啊?刚才在里面没看见你。”宁悦指了指公寓大门。 罗保庆慢慢地走过来,打开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颤抖。 “不是,我是专门来等你的。”罗保庆没有点火,牙齿碾着烟卷的底端,导致说话的发音有些奇怪,但还是一字一句地传入宁悦的耳朵里。 第169章 “小宁总,你知道你身边那个叫利峥的人……最近跟张跃进他们见过面吗?” 第154章 哥,我把你弄丢了 宁悦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刚才自己像对待小孩子一样不放心的叮咛果然是没必要的。 他怎么忘了,利峥是在香港房地产界厮杀了四年才争得一个接受利氏董事会试炼资格的人,并不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他怎么会不知道提前来联系当初的工头们,以免直接出现造成恐慌? 回想起刚才利峥什么都没说,对自己的唠叨只是乖乖点头称好的模样,宁悦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嗯,我知道!是我叫他去的。” 罗保庆皱眉盯着他,拿下烟卷,在手指间揉搓着,半天才开口:“小宁总,你刚才犹豫了一下,其实……他没告诉你,对吧?” “老罗。”宁悦叹了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罗保庆自失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们俩感情好,也知道肖总没了之后你很痛苦,他现在回来了,你想弥补他,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但是……你最好慎重一点。” 他的声音低下去,仿佛自己也有些不确定:“确定一下他没有背着你在后面搞什么鬼。” “老罗。”太阳当头,高领缠在脖子上又开始刺痒,宁悦伸出手指扯了几下,让自己更好地透口气,“你应该记得,当年是肖立本在康泰破产的前一天把你、和你的人捞了过来,等于是救你一命,而你现在在干什么?对着我说他的坏话?” 罗保庆闻言一窒,苦笑了起来:“来之前我就想过了,我说的话讨嫌,你肯定不爱听。对啊,肖总救了我,他回来,我应该欢天喜地,争着抢着向他靠拢,这样大家都高兴,你也不会对我有意见……一团和气多好啊,我干嘛要跑来告密,让你扫兴呢?” 他再度把烟卷叼上嘴,这次点着了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小宁总,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十八岁,那时候你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孩子的天真,有的只是老辣冷静,生生从瑞隆手里抢走了一个五百万的工程。那时候我就想,你前途不可限量。果然,现在华盛坐大,马上就要创造历史,一切欣欣向荣啊。可是我看你眼睛里没了那股劲,肖总一死一生,让你乱了心,你……软了。” 罗保庆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我和老婆早就落户深城,手里加起来七八套房,每个孩子分两套都够,日子过得去的。你要是看我不顺眼,我马上退休也可以。但是小宁总你还年轻,你得为你自己,还有华盛的未来想一想啊。” 说着不等宁悦再开口,他转身离开,只余下空气中的香烟味道久久不散,有些刺鼻。 宁悦站在原地,皱眉想了半天,罗保庆似乎话里有话,可是利峥真的和张跃进他们联系又能如何?他们不是黑工,签了正式合同的,违约要赔一笔违约金,社保也会断掉。 就算退一步,利峥是想挖角,挖了他们去哪里呢?华盛出了名的工人福利好,在深城都难找到第二家,总不能这群农民工离了华盛跳槽去香港?香港就算马上回归,用工政策卡得还是很严。 大概真的是罗保庆草木皆兵了,他在华盛的工程部门当总监,根基却是最浅的,一直以来谨慎小心,这次……算是过度警觉了吧。 开工在即,华盛其他几个小区项目还在收尾,现在以稳定发展为上,接下来罗保庆只要好好工作,他不会做什么。 他沿着街道走回去,一路上喜庆的气氛冲淡了刚才谈话留下的阴云,隔老远就看见利峥坐在黄叔家门口附近的桌边,脸色平静,腰杆笔直。 同桌的阿婆目光慈爱,很热心地给他夹着菜,碗里堆得高高的,宁悦却从利峥脸上看到了一丝无奈。 宁悦忍不住笑了,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利峥看见他,眼睛一亮,刚要站起来,被宁悦一手按了回去,自己也毫不介意地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笑眯眯地跟热心阿婆们一一打过了招呼,侧头问利峥:“怎么不吃?黄叔可是下了本,鲍鱼都是三头的。” 说着他举起筷子从利峥的碟子里偷了一块鲍鱼塞进嘴里,咀嚼着满意地微眯眼睛。 “看热闹,刚才还有舞狮。”利峥简单地解释。 “真的?”宁悦转头去寻,正好看见舞狮队敲锣打鼓又走了回来,为首的红狮子摇头摆尾,上蹿下跳,在黄叔大门口舞得十分欢快,还憨态可掬地一个劲地眨巴大眼睛卖萌。 迎宾们笑着递上利是,狮头顶起,露出的却是黄亚珍那个面相憨厚的老公,上身只穿了一件短袖白t恤,腰间扎着红色绸带,憨憨地笑着,露出的胳膊结实有力,举着狮头四处致意,引发一阵善意的哄笑。 黄叔嗔怪地拍打他的肩头,说着什么,小伙子忙不迭把狮头递给同伴,红着一张脸连蹦带跳地冲进大门跑上楼去。 “谁能想到,亚珍最后嫁了个卖牛杂的小子。”宁悦笑着打趣,“不过现在回想一下,也早有苗头了。以前每天店里开锅的香味一飘上来,她就拿起小钱包往楼下跑,当时我还奇怪,牛杂就这么好吃?也不能天天吃啊。” 他突然问利峥:“你也没少吃,还记得吧?” 利峥微笑以对,细心地给他盛了一碗浮皮羹:“大师傅说,这个一大早就炖了,火候很足,多喝点。” “啧!”宁悦小声嘀咕,“又装傻。” 他低头一口口喝着香滑鲜甜的羹,这时候楼上陪着亚珍的年轻姑娘们大约不想打扰人家夫妻的幸福时光,欢笑着像一群小鸟一样从楼上噔噔噔地踩着楼梯奔下来,涌在门口看舞狮。 舞狮队的小伙子们一看顿时来了精神,使出浑身力气,花招迭出,势要在姑娘们面前一展身手,锣鼓点儿密集到都挥舞出了残影,伴随着女孩们清脆的笑声和掌声,直上云端。 宁悦放下调羹,也看了过去,利峥没说错,这热闹确实好看。 “还真神奇,世界上多出了一个人。”他感慨道,“还是延续了两人的血脉,这孩子身上有着亚珍的一半,也有她老公的一半。从他们身上看来,结婚也挺好的。” 他突然转头看着身边的利峥,开玩笑地问:“你不想结婚吗?生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利峥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不想。” “真的不想?”宁悦追根究底,“我不是说上次那位价值三十亿的高小姐,而是……如果真的遇到一个好姑娘,什么都符合你的期望,条件又很好,你会和她结婚,生下你们两人的孩子吗?毕竟——” 他看向大门口的黄叔,今天笑得牙就没收起来过,以前收一条街的租金也没见他这么开心过:“孩子是人生的意义,你看黄叔多高兴。” “不想。”利峥温柔而坚定地说。 宁悦垂在桌下的手被他握住,十指交缠,彼此的体温熨烫着接触的部分,一直暖暖地往上涌到心里。 “我只要有你就够了。”利峥迎上宁悦探询的目光,轻声许诺,“你就是我人生的意义。” * 宁悦做噩梦了。 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场景:自己的家。 他睁开眼睛,屋子里冷清到吓人,和四年来的每一天一样,只有自己。 没有肖立本……也没有利峥。 “利峥!人呢?”宁悦慌乱地从床上跳起来,疯狂地拉开每一扇门往里看,但每一扇门后面都是空的,和从前一样,没有别人,只有他。 竟然是梦吗?他明明记得肖立本变成利峥回来了,还和他一起过了好几个月,白天两人在办公室里处理工作,晚上在这张床上热情地缠绵,他真真切切地记得利峥在自己身体里的灼热感觉,也清楚地记得对方的身体覆盖住自己时带来的的颤抖和欢愉。 怎么会是假的呢?都是梦吗?不是说好了两人要一起盖第一高楼? 都是自己想出来的?都是一场梦吗? “肖立本!肖立本!你出来!你出来啊!哥!”宁悦绝望地在屋子里喊着,最终瘫软地倒在地上,恐惧再度席卷全身,让他恨不得放声大哭。 都是假的,假的,肖立本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世上根本没有利峥,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现在幻想破灭了,梦也该醒了,他只要睁开眼,就又是一个人了。 “宁悦?醒醒!”有什么人摇晃着自己,宁悦却坚持闭着眼,满脸泪痕地往被子里缩去,哽咽着摇头,“假的……” 一个温热的怀抱笼罩上来,有人亲吻着自己汗津津的额头,干燥而温暖的手在后背上上下抚摸,带来一阵阵情不自禁的颤栗,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别怕,我在,我一直在,你睁开眼睛就能看见我了,乖,醒醒。” 宁悦拼尽全力才睁开眼睛,灯光下,利峥的脸近在咫尺,担心地看着他:“做噩梦了?” 原来……是个梦啊! 宁悦大大的松了一口气,突然又不放心起来:到底哪个是梦,是刚才还是现在?自己会不会仍然在梦里,这是一个套环? 第170章 “宁悦?”利峥抬手摸着他的脸,额头靠上来,温柔地哄着,“不怕,我在呢,你好好看看我。” 对!要好好看看! 宁悦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翻身坐起,仔细地从上到下,一寸寸地打量着利峥,从硬朗帅气的面容,到宽厚的胸部,到结实有力的大腿……目光专注,像是在进行什么虔诚的仪式。 光看还不够,他贪婪地用手摸过来,用手指触碰着利峥的身体,充分感受到利峥的热情在自己掌心里抬起了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是真的啊。” 利峥哭笑不得,重新把他拉入怀中,紧紧地拥抱着:“我当然是真的,活生生地就在你面前。” “哥……我刚才梦见我在做梦,你没回来,我还是一个人。”宁悦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去脸上的泪痕,闭着眼轻声说,“好可怕。” “好了,我在呢。”利峥耐心地给他拉过被子来裹上,“是个梦而已,别怕了。” 是个梦……但也是他无法接受的现实,宁悦只要想到利峥也许会像肖立本一样消失,心就酸涩难忍。 一个人守着华盛,守着老屋子的绝望日子他再也不想过了。 “哥。”他小小地挣扎了一下,伸手下去摸索着,“你来,狠一点,让我真实地感受一下。好不好?” 不用他再邀请,利峥已经把他放倒在床上,眼睛里闪着宁悦熟悉的光芒,哑声说:“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随即,他俯身亲吻上来,巨大的热情瞬间淹没了宁悦,让他无暇他顾,彻底忘记了刚才的梦。 -------------------- 孩子傻了,怎么更新了两章??? 第155章 除夕 又是一年大年三十。 一大早,远处就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宁悦躺在床上不想动,利峥给他熬好了瑶柱粥,来叫了几次,他才懒洋洋地爬起来。 喝粥的时候,宁悦斜眼看着地上摆着四件套的路易威登行李箱包套装,这是刚才利峥的助理送过来的,其意不言自明,当然是在暗示利峥尽早返港。 这种暗示,让他胃口都不好了,草草地吃了一碗粥,把勺子一放,宁悦终于开口了:“不回去行不行?” 利峥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拿勺子舀粥往嘴里送,仪态端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此刻听见他的话,才抬头看过来,黑眸深邃,说出的话也是一贯的从容不迫:“不行的,要祭祖。” “哼。”宁悦恨不得撇嘴发出冷笑,经过的时候泄愤地用脚踢了一下行李箱,走回卧室重重地跌躺在床上。 他是下午的飞机回阳城,和利峥相处的时间过一点就少一点,明知道不应该生气的,但就是不舒服。 门口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利峥的大手就覆上了他的后背,沿着脊椎抚摸着,像安慰小孩子一样:“我尽快赶回来,好不好?” 有什么用?上一次两人一起过年还是四年前,发生了剧烈的争吵,以肖立本离开结束,而那一走就是生死相隔…… 宁悦心底的酸涩又禁不住涌了上来,眼眶都有些发红。 他多想和利峥一起正儿八经过个年,包饺子,看烟花,笑闹着看谁吃到那个代表好运的硬币,然后在无尽的爱意中迎来大年初一……把过去的遗憾彻底弥补。 “别生气,给你带礼物?”利峥有力的手臂撑在身侧,低下头来哄他,热乎乎的气息喷在耳边,带来一阵阵的酥麻。 宁悦侧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有些难过地说:“哥,太婆都八十几的人了,你还是坚持不告诉她你回来的事吗?我怕万一……你会遗憾一辈子的。” 提到林婆婆,利峥也沉默了,黑眸里翻涌着宁悦看不懂的情绪,过了半天才沙哑地说:“再等等……我会想办法,我保证。” 宁悦也不舍得逼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脸埋在床单上,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开解自己:“反正现在也有机场了,过去很快的。” 他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再度醒来的时候,利峥正在有条不紊地往行李箱里放着衣物,宁悦揉着眼睛看了看,差点跳脚:“你不跟我回阳城也就算了,还想让我跟你去香港?!告诉你,香港那种地方只要有姓利的在,我是不会去的!” 利峥正一件件把他的衣服拿下来,叠整齐了往箱子里放,闻言诧异地抬头:“我也姓利。” “你是后来姓的,那不算!”宁悦指着箱子命令,“把我的衣服从你的箱子里拿出来!” 利峥失笑,解释道:“这是你的行李箱。” “啊?”宁悦有些尴尬地缩回手,“不是你的助理送过来的吗?” “对,我昨天让他去买的。”利峥手下动作不停,又自然地给他展示里面的新衣服,“还有羽绒服,羊毛衫,一条开司米围巾,这个比普通围巾轻软些,我知道你不爱往脖子上加东西,但阳城不比深城,小心冷风顺着领子灌进去。” “知道了知道了。”宁悦听着,不知不觉心情好了起来,亲昵地抱怨,“回来之后,头一次听见你说这么多话……给我买行李箱干什么,还以为是你助理变相催你走呢。” 利峥笑了笑:“你难得回去一次,衣锦还乡嘛。我没什么可收拾的,拎个行李袋够了。” “那正好!”宁悦拿起四件套里的旅行袋放到一边,“你就拿这个,我们用同款,好不好?” 利峥站起身,走过来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笑着说:“好,都听你的。” 这下宁悦满足了,抱着他的腰,把头凑过去在利峥的肩窝里磨蹭着:“过个年真讨厌,又要分开了……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一起过年?” 利峥伸出手臂紧紧地搂着他,轻声保证:“会有那一天的。” * 下午利峥先开车送宁悦到机场然后再回香港,机场人多,两人不好太过缠绵,只是简单地拥抱了一下就分开,宁悦进入闸口还停下来,掏出手机握在手里,转身对着利峥挥动,又特地指了指,孩子气地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利峥依旧站在闸外,人来人往中他高大身影显眼如鹤立鸡群,帅得格外突出,看见宁悦回身挥手,也笑了,从胸袋里掏出手机,做着同样的手势。 高科技就是好啊,和以前要坐几十个小时绿皮车才能颠簸回家不同,现在坐飞机只要两个小时,手机也出现了,他和利峥可以随时随地地联系,不必再约好时间跑小卖部打公用电话。 短暂分别的怅然随着飞机升空慢慢消散,宁悦心里被幸福涨得满满的,过了年他和利峥就要大展拳脚,盖属于他们两人的摩天大楼……未来总是值得期待的。 * 宁悦踩着傍晚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回到了望平街。 这里比起从前越发凋敝,一路走过去,两边院子里的人声也少了很多,整体显得暮气沉沉的。 隔老远看到十号院门口应景地挂了两盏红灯笼,刘叔正揣着手在门口斜着身子张望,看到他的人影时还有些不敢相信,眯起眼睛辨认了半天,才发出一声欢呼:“宁悦?哎呀,是宁悦回来了!” “刘叔!”宁悦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挥手打着招呼,“这么冷您在门口等着干嘛,我这么大人了,还能迷路啊?” 刘叔不由分说迎上来帮他提箱子,笑得比平时都要大声:“你婶做年夜饭呢,嫌我碍事,就让我在门口等你,快快快,就等你了。一路累了吧?” “不累,现在有飞机了,特别快,一下就到了,刘叔,什么时候有空我接你们去深城玩?”宁悦抗拒无果,只能任凭刘叔从他手里把行李箱抢走,自己快步跟在后面。 “哎呀不要不要,我们一把年纪了,还去旅游?老花眼看什么都看不清,就在阳城守着自己的小院子挺好,过得踏实。” 刘叔笑呵呵地踏上台阶,大门口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电蜡烛的光透出来,映出他脸上的喜气满盈,隔着第一道院门就开始吆喝:“婆婆,宁悦回来了,这下团圆了!” 明亮温暖的灯光从屋子里流泻出来,还带着饭菜的香气,远处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放起了鞭炮,过年的气息就在这一刻扑面而来,让宁悦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回家。 随着刘叔的招呼,刘婶从屋檐下钻出来,忙不迭地擦着手:“正好!最后一道砂锅也得了,快打盆热水给孩子洗洗手,吃年夜饭咯!” 宁悦快步踏入二进院,一抬眼就看见林婆婆拄着拐杖站在后院的月亮门中间,白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眼神依旧锐利,只是身形越发枯瘦。 “哼,知道回家了?”一开口,还是那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宁悦几乎是跑了过去,张开手臂把林婆婆揽在怀里,从心底里笑了出来:“嗯,太婆,我回来了!” 不仅如此,我还把肖立本也找回来了。 * 千里之外的香港,此时此刻,利家也在摆年夜饭。 虽然利家老宅人口稀少,但该有的过年流程还是不能少。 第171章 利承锋开了小祠堂,亲手给先人们供奉上了六样果品糕点,再点燃了三根清香,恭恭敬敬地俯身拜了三拜,谨慎地插进香炉。 做完这一切,他回身对着两个儿子吩咐:“都去上个香,请祖宗保佑你们今年大吉大利。” 利峥面色平静,从容地走上前去依例点香叩拜,利荣启眼尖,已经发现侧面多了一个牌位,名字正是他在资料上看过的:利承钰。 要是在从前,利荣启怕就要阴阳怪气地说几句,但经过元旦前夜的那一顿连环巴掌,他现在多少学会了闭嘴。 利峥起身,利荣启跟上,很快,供案上的紫铜宣德炉里就插上了九根香,青烟袅袅,犹如一层薄纱蒙住了上面的每一个名字。 利承锋不知怎的有些失落,背着手站了一会儿才说:“去吃饭吧,今天过年,都高高兴兴的,别找事。” 说着,他还不放心地瞪了利荣启一眼,利荣启低着头,感到父亲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顿,心里大为不满,面上却沉住了气,居然没开口。 饭桌上自然是摆的琳琅满目,还准备了好几种酒,佣人拿到了过年利是,脚下生风,倒是比主人家笑得还开心。 这还是仓库那件事之后,第一次父子三人又坐在一起,利峥垂目安静吃饭,只是在利承锋杯子空了的时候适时停下碗筷,趋前给他倒酒,利荣启一边吃饭一边腹诽:马屁精! 利承锋倒是很吃这一套,脸色都缓和了很多,微笑着让他坐下:“做的不错,我在香港都看到财经报道了,说亚洲第一高楼马上就要易主,变成你们要盖的那一栋了。” “天时地利人和,也是我运气好。”利峥谦虚地说。 利承锋点点头:“要是有什么难处,记得跟爸爸说。” “那不好吧。”利峥适当地露出为难的神色,“说好了这次是考验我的能力,会有人说闲话的。” 利承锋一挥手:“什么考验,不过是巧立名目,让董事会那几个老家伙没话说罢了,你到底是姓利的,能在深城盖这么一栋打破历史的创纪录大楼,是他们与荣有焉才对。” 看着他们父慈子孝其乐融融,利荣启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酸溜溜地说:“大哥带着五个亿过去,还跑前跑后,不要是给别人做了嫁衣。我也看了报道,通篇都是华盛的风头,和利家……不!相!干!” 说着,他挑衅地看向利峥,利峥却不接他的招,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好了,鲍参翅肚都堵不住你的嘴。”利承锋倒没生气,反而夹起一块裙边放到他碟子里,“都说了只是个名头,给你们兄弟俩练练手。你大哥好歹还亲自下场历练了,你呢?我可知道你在深城连工地都没去过,你才真是给人家当送财童子去了。” 他这话并不算重,甚至还带着点玩笑的意思,要是没有利峥在场,利荣启也不会觉得如何。 但今天和利峥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尤其是还知道了利峥不是自己daddy的私生子,根本是个外姓人,利荣启满心的嫉妒按都按不住。 所幸他还有理智,又或者是被上次的巴掌扇怕了,利荣启没有发难,拿起筷子把利承锋夹给他的裙边吃了下去,用阴恻恻的目光盯着利峥,故意提高了声音:“我和大哥不一样,有自己的计划,daddy你就等着瞧吧。” 利承锋摇摇头,无奈地说:“好,我拭目以待,看你能给我什么惊喜。” 利峥的目光在利荣启身上一掠而过,避开了他恶狠狠的眼神交锋,唇边一丝冰冷的微笑转瞬即逝。 “自己的计划”是吗?那我也……拭目以待。 第156章 活在过去的望平街 在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飞速发展的时候,望平街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直停留在八十年代,慢悠悠地生活着。 时光的流逝更多地体现在人口的改变上,宁悦裹着羽绒服,坐在院子里,乖乖地帮刘婶择菜,一边听老人家念叨着左邻右舍的近况。 齐大爷去世了,子女卖了房分钱走人,李师傅家儿女为了一间房打得不可开交,索性也卖了,另外买了楼房去住,万能修万师傅去年年底回了山东老家,听说开了个维修店,附带往三轮车上加装电机,生意火热到附近几个县城连带农村都纷纷骑着三轮车来找他,未来准备盘下个小厂子做大做强。 宁悦手指灵活地剥着蒜皮,把脸下半部分埋在柔软温暖的开司米围巾里,掩饰住会心一笑。 十年过去了,他和万师傅的约定已到,对方果然是个守约的人。 电动三轮车现在开发出来,也没有人会联想到小汤山盘山公路上发生的事了。 “人哪,越来越少咯。”刘婶熟练地用镊子拔着猪蹄上的毛,不禁有些感慨,“以前过年的时候,热闹得不像话,小孩子在巷子里窜来窜去,拜年的、走亲戚的、回娘家的,自行车铃从那头响到这头,一到饭点儿,煎炒烹炸的香味满街都是。” 现在的望平街,租客反而占了大多数,过年纷纷回了家,门户紧锁,越发显得冷清了起来。 林婆婆掇了把藤椅,在旁边晒太阳,身上盖着宁悦的大衣,她闭着眼睛懒洋洋地摇着:“人少了好,清静。” “那是。”刘婶爽朗地笑着,“现在上厕所都不用等了,进去准有空儿!前面那浴室,以前到过年还了得,恨不得要排队、叫号,再限个时,今年早早地就把广告贴得到处都是:热烈欢迎大家去洗澡。” 她把粉白的猪蹄放到盆里,开水龙头冲洗着,居住时间长了,下水道也没有从前那么顺畅,水流打着旋儿慢慢地晃动着往下排。 “太婆,刘婶。”宁悦把剥好的蒜放进盘子里,出言征询,“平房的条件确实有些差,要不然我掏钱给你们买新房子?不喜欢住楼房,那就挑个别墅,一样有大院子。” 刘婶笑得脸上跟开了花一样,连连摆手:“别!我可住不惯,别墅我知道啊,电视里有,每家每户隔着几十米,串个门都得走半天,哪有咱们望平街好,出门就是大街,一拐弯就到菜市场,最近还开了个什么?对了,叫超市!哎哟那个东西多的哟,吃的喝的用的看都看不过来,外国货也有!排得整整齐齐地在架子上放着,人进去随便挑,看不上想换一个自己就能上手拿,再也不用看营业员的后妈脸了。” 她说得热闹,手舞足蹈的,林婆婆不禁笑了几声,也对宁悦说:“不搬!搬什么?专家都说老年人要住在熟悉的地方,不要随便换环境,二十七号院的老太,跟女儿去住了楼房,不到半年就得了糖尿病!上次我还看她在门口转悠,说想搬回来。” “可是。”宁悦有些不放心,还要说话,被林太婆凶巴巴地制止:“小毛头!难得回家一趟,就指手画脚的,我老太婆还活得不如你明白?闭上嘴,等吃饭的时候再张开。” 刘婶端起装着猪蹄的盆,爽朗地一笑:“对咯!今天炖猪蹄给你吃!” 正说着,刘叔从外面遛弯回来,笑眯眯地说:“是该炖猪蹄!有好事!” “哟,什么好事啊,捡到钱了?”刘婶撇嘴,十分看不上眼,“孩子回家过年呢,也不说在家陪着说会儿话,尽往外跑。” 刘叔神秘地凑到跟前,压低声音说:“说出来宁悦一定也高兴,你还记得害了咱们肖立本的周家不?住在前面洋房街的。” 宁悦心里一跳,自从周明华坐牢之后,周家已经变相消失在他生命中,成为可以忽略不计的存在,很久都没想起来了,如今是出了什么事?” 刘婶沉了脸,不放心地看了宁悦一眼:“你老糊涂了,大过年的,说他家干啥!” “正是大过年的才要说!”刘叔眉飞色舞,“大喜事啊!他家要卖房子搬走了,你们猜都猜不出来要搬哪儿去!” 环视了一圈,刘叔看着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才宣布:“听说是要搬回儿媳妇的原籍,叫个什么王家村!” * 这匪夷所思的消息,居然是真的。 宁悦站在洋房街108号对面,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动静。 那扇曾经把他关在外面的雕花铁门大大地敞开,各种红木家具被搬到院子里随意摆放,现场乱哄哄的,有人来回查看估价,成交意向的标签贴得到处都是。 前世今生他都没能踏入的地方,曾经高不可攀,但此刻却羞耻地敞开着门,任凭买卖。 和他一样看热闹的人不少,彼此好奇地打听着:“周家这房子不是祖产吗?中间被收走,七几年按政策发还的,不好好守着,还能卖了?” “嗨,败家子呗,也不新鲜。” “他家大儿子不是坐牢了吗?是不是苦主要追加经济赔偿呀?” “八成是做生意赔了?要我说,这个下海就是要谨慎!” 七嘴八舌说的热闹,有人咳嗽了一声,得意洋洋地说:“我知道!是他家老二赌博,欠了一大笔钱,上个月还有人来讨债呢,一夜之间门口大字报贴得满满的,我家老爷子早上遛弯吓了一跳,以为又运动了。” 第172章 有人嘘他:“编!接着编!他家老二是个瘫子,常年坐轮椅的,门都不出,怎么赌博?” “这你就不懂了吧!上网赌啊,去年他家买了一台电脑,拉的网线,还是我朋友去上门组装的,当时说的可好了,坐在家里,足不出户,可以走遍全世界——给他家瘫痪的那个儿子解闷玩儿的,结果!不知道打开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网页,就赌上了。” 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唏嘘,看着附近脸熟的房产中介们在门口拍照,确定是真要卖房了,又好奇地问:“卖了房子能还上债不?” “悬!”另外有个看起来也深谙内幕的人煞有介事地说,“你没看连家具都摆出来卖了?真是能回一点是一点。他家的阿姨出来之后在我妈家做,说幸亏亲家乡下老家还有宅基地和责任田,一家老小准备去农村住了,起码还能自己种点菜吃。” 众人哗然惊叹,惋惜地议论着周家从前的风光气派,又感慨落魄凤凰不如鸡。宁悦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也确实笑了,低下头,借着围巾的掩饰无声地笑了起来。 王家村,那个上辈子他无法摆脱的地方,那个周博文柳诗夫妇宁肯舍弃亲骨肉,头也不回逃离的地方,现在竟然变成了周家最后的救命稻草。 怎么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呢。 看热闹的人还在激烈地讨论着周家的覆灭,宁悦听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身沿着洋房街宽阔的街道漫步离开。 他无意出手把房子买回来,因为这里并不是他的家。 两辈子对父母的执念在此刻终于烟消云散,再无痕迹。 * 回到望平街,十号院的大门虚掩着,却并没上锁,上面贴了个纸条,是刘叔写的:我们陪婆婆出去一趟,饭在锅里。 宁悦眉头一皱,上午自己出门的时候,没听说他们要出去啊?是有什么急事吗? 他正想着,突然隐隐约约地听到后院里似乎有动静。 刘叔刘婶陪林婆婆出去了,家里还会有谁?! 大过年的,难道是小偷?一定是看见门口的纸条知道没人,来闯空门了! 宁悦飞快扯下那张纸条揉成一团,在前院左右扫视了一眼,随手抓起堆在墙角的一块红砖,又捡起一根废弃的自来水管,左右手都有了武器,疾步向后院跑去。 跑到刘叔家门口的时候,听得更清楚了,确实有脚步声,在后院轻微地移动! 宁悦掂了掂手里的砖块,想着一进门先给对方来个满脸花,再冲上去拿水管横扫,应该能迅速解决。 望平街已经够穷的了,竟然还有人来偷东西!连老年人过年的东西都要盗窃,简直是雪上加霜,毫无天理! 他越过最后的几步路,一鼓作气地冲到月亮门前,刚要大喝一声—— 院子里那棵大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侧影勾勒出硬朗的眉骨和高挺鼻梁,黑色羊绒大衣衬托得越他发高大挺拔,他抬头看着头上的天空,目光中满是怀念。 竟然是利峥! 那个此时此刻应该在千里之外的香港,和利氏父子虚与委蛇的利峥! 轰的一声,宁悦什么都顾不上了,喜悦从眉梢眼底尽情地蔓延开来,三步两步就奔了过去,欢呼一声扑到怀里:“你回来啦?!” 第157章 惊喜 利峥伸出双手,一把抱住扑到怀里来的宁悦,低头看向他,眉目间满是笑意:“嗯,惊喜吗?” “吓我一跳,还以为有贼呢!”宁悦兴奋地想抱回去,这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拎着砖头,急忙往地上一扔,坏心眼地在利峥大衣上故意蹭蹭手,仰起脸质问:“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 每天晚上他都躲在被窝里拿手机跟利峥聊天,聊到手机没电为止,早上起得晚还被刘婶笑话是小懒猫,要是昨天晚上利峥提前说了会来,今天周家的什么热闹他根本懒得去看,有什么能比和爱人多待一会儿更难得。 宁悦越看利峥越高兴,抬手摸着他的脸,感受着活生生的温度,感慨道:“简直像做梦一样,你是真的吧?” “高兴糊涂了?”利峥抓过他的手吻了一下,温热的舌尖隐晦地舔过他的肌肤,带来一阵酥痒,“试试,真不真?” “特别真!”宁悦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利峥问,“能待多久?一天?两天?三天?” “下午四点的飞机。”利峥简短地回答。 宁悦怔住了,仰头仔细看着利峥,这才发现他眼圈微青,眼睛里带着血丝,显然是没睡好,心疼地说:“刚来就走啊?” “没办法,我偷跑出来的,瞒着人。”利峥揉揉眉头,对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晚上必须回家。” 宁悦抿着嘴,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闷闷地抱住了利峥,把脸埋在他肩头上,轻声责怪:“明明过几天就能见面了,你还跑这么一趟,一天飞两次,累死你算了。” “想你了。”利峥温柔地在他耳边说。 这句话像是一阵热流缓缓地淌过宁悦的心,把他整颗心都熨帖得暖洋洋的,他凑上去甜蜜地吻着利峥,从喉咙里溢出小声嘀咕:“我也很想你。” 阳城的春节不比南方,冷得很,院子里的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指向天空,犹如一副印象画,凛冽的寒风吹过,一片云也没有,天空显得辽阔又高远,远处有鸽子带着响亮的鸽哨盘旋而过…… 而蓝天之下这方小小的庭院里,利峥和宁悦安静而缠绵地亲吻着,手臂交缠拥抱着彼此的身体,像是要把长久的思念都在这个吻里传递过去。 亲吻之后,宁悦感受着胸口贴合之间利峥的心跳,轻轻喘着气,红着脸推开他:“走,去吃饭!有猪蹄!” 掀开炉子上隔水热着的蒸笼,上面是菜,下面是满满一大碗饭,宁悦动手找了个空碗,把饭分了一半递给利峥,又夹起一块红烧猪蹄,琥珀般的酱汁浓郁得都滴不动,颤巍巍地在筷子上颤动着,放在利峥碗里,满脸兴奋地说:“尝尝,刘婶的手艺,你好久没吃到了吧?” 利峥坐在小板凳上,依旧是腰挺得笔直,毫无局促之像,他咬了一口猪蹄,笑着点头:“好吃。” “还有这个,毛豆烧豆腐,我亲自剥的毛豆。”宁悦拿勺子不停地给利峥加菜,“尝尝西红柿炒鸡蛋,太婆现在不做咸菜了,只做了几瓶西红柿酱,过年才舍得拿出来吃。” 利峥仪态端正,捧着碗的样子也不显狼狈,吃得却不慢,大口大口很香甜的模样,宁悦看了他一会儿,把自己都看饿了,低头狠狠地咬了一口猪蹄,咀嚼着感受齿间的滑腻丰腴,满足地眯起眼睛:“唔,还是家里饭好吃。” 犹如时光倒流,他们一下回到了十年前,没有什么华盛总裁,也没有什么利家大少爷,还只是两个相依为命的小泥瓦匠,忙了一天,流着汗回到了家,怀里揣着赚到的一点钱,满足又踏实,头挨头肩并肩地坐在炉子前,狼吞虎咽地吃着饭,就是一天里最幸福的事了。 那时候他们其实也是很快乐的……宁悦模糊地想,至少没有现在顾虑的事情多。 两个人比赛一样,把饭菜都吃了个精光,宁悦要洗碗,被利峥拦住,自己坐到了水龙头前,卷起袖子,修长的手指握着抹布,认真细致地把碗筷洗干净放好,犹如在做一项很重要的工作。 宁悦也不阻拦,笑眯眯地坐在旁边看着他,发出一声喟叹:“真好啊,哥,你回来了,能跟太婆说了吧?” 利峥的动作一顿,手上继续擦洗着盘子上的一点油污,低声说:“还不行。” “为什么啊。”宁悦闷闷地撩起一点水给他捣乱,“都到了家里了,你就不想见太婆一面再走?” “太婆心脏不好,心梗过,我这么突然地出现,会吓到她老人家。”利峥平静地说,“再等等,好不好?” 宁悦看着他有条不紊洗碗的模样,突然也泄了气,闷声说:“你有难处,我也能体谅,可是哥,有些事真的不能拖太久。” “我明白。”利峥终于抬起眼,黑眸里闪着复杂的情愫,“不会太久的。” 洗完碗筷,两人又回到后院,宁悦指着屋顶上一掠而过的一只野猫笑着说:“附近的猫,就这只最像砖头,我回来几天了,想骗它下来养着,它很贼,拖了鱼就跑,根本逮不住。” 利峥静静地站在院子里,他身形高大,从前还不觉得,此刻却格外显得院子的狭窄,他的目光慢慢地扫过所有熟悉的一切,最后落在靠墙而建的小破屋上。 小破屋早就不住人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加了把大锁,屋顶上的瓦片,墙壁上的砖头,被风吹日晒久了都开始掉渣,显得格外破败,但还坚强地站立着,封存住他们在其中度过的艰难时光。 宁悦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会心一笑:“你还想进去看看啊?小心从头顶掉瓦片,以后我们哪次一起回来,拆了重建吧?” 第173章 “别拆。”利峥出乎意料地脱口而出,转身深深地看着宁悦:“留着,以后我们万一再吵架了,你就回来看看它,别生气。” 宁悦故意一撇嘴:“我现在对你百依百顺,还不够?你光想着那一次,跟我翻旧账啊?我赔得够多了。” 他没说完自己就笑了,拉起利峥的手轻声恳求:“哥,我们好好的,不吵架,什么都可以商量的,像、像上次的事,再也不会有,我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愿意听你解释。” 利峥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但其中蕴含着的爱意是不会错的,在宁悦期盼的目光中点了点头,沙哑地说:“好。” 他们正手拉着手在院子里伫立,前面传来了脚步声,刘叔的大嗓门传来:“是宁悦回来了吗?” “哥!”宁悦还不死心,握住了利峥的手,“要不就见一面?” 利峥坚定而温柔地挣脱了他的手,在宁悦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长腿一迈,踩着墙角的几个闲置咸菜坛轻捷地攀上了墙头,停留的瞬间对宁悦挥了挥手,再一晃就不见了。 他动作之敏捷,简直像是十年前逃脱街道王方方稽查违章建筑那时候的熟练,宁悦张大了嘴巴,久久不能合拢。 “宁悦?嘿,你这孩子一个人站在后院干什么呢?又在看猫啊?”刘叔已经走到了中院,远远地看见他,打趣道。 宁悦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回身走了出来:“刘叔,刘婶,太婆,你们去哪里了?也不叫上我。” 刘婶走在后面,搀扶着林婆婆,三个人都换上了新衣服,尽量打扮得体体面面的,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还带着点小得意,像是干了一件大事一样。 “能说吗?”刘婶征求林婆婆的意见,老太太把拐杖顿了一下,中气十足地嚷:“说!怎么不能!” 刘婶这才笑着看向宁悦:“不叫你是怕你拦着不让……我们哪,找律师立遗嘱去了。” “对对对!”刘叔也一脸与有荣焉,“主要是太婆,我们老两口简单,就这几间房。” 宁悦怔住了,走上来扶着林婆婆,紧张地问:“好好地为什么要立遗嘱啊?!太婆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林婆婆满脸的皱纹都舒缓了很多,轻柔地拍着他的手:“我老太婆了,不避讳这些,雷律师也说,立遗嘱是对自己人生负责的表现。” 她枯瘦的手指抓住宁悦的手,细细地摩挲着,浑浊的眼睛爱怜地打量着宁悦:“我老了,该把手里的东西都敛一敛做个交代,这间院子,前面后面中间……屋子里的东西,以后都是你的,太婆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太婆,不要说这些。”宁悦真有些急了,“你要是不舒服,我们马上去医院,我现在有钱了,花多少钱都保证能给你治好。” 刘叔刘婶却也笑了起来:“真没事!我们也跟着立了遗嘱,这房子以后是你的。” “不是……”宁悦脑子都有些混乱了,着急地说,“我不要你们的房子!我只要你们都好好的……这样我每次回来,还能感到自己有个家,有个落脚的地方。” 望平街十号院早就成了他人生的锚点,在外风雨飘摇的日子里,只要回头看一看,知道有这么一个小院在等着他,他随时可以回来,心里就特别踏实。 “对啊,我们只是落在纸面上有个凭证嘛。”看他慌张的模样,林婆婆反而笑了,指着他揶揄,“看看,小毛头经不住事,我就说不能带他去吧,他一定不肯的。” 刘婶也凑趣地走过来打量:“哎哟,哭了哭了……还大老板呢,在家就跟个孩子一样。” 宁悦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泪流满面,他透过泪水模糊地看着林婆婆,又看向刘叔和刘婶,所有人都在对他微笑,善意而温柔。 这是他重生之后打破上辈子固有人生的第一站,这是他人生中除了肖立本之外,第一次尝到家庭温暖的地方。 亲生父母、养父母都没有给他的,他在这里得到了。 “好了好了,想想晚饭吃什么吧。”刘叔想给宁悦解围,看了一眼厨房,却发现了洗刷干净的蒸笼,和簸箕里满满的猪骨头,大惊小怪地喊起来,“饭菜都吃干净啦?一粒米都没剩?那可是四根猪蹄啊,好吃也不能这么吃,撑不撑啊!” 宁悦正擦着眼泪,噗嗤一声笑了,他当然不会供出利峥,只能自己一口认下来:“特别好吃!” 第158章 有人针对鼎峰 春节七天假转瞬即逝,宁悦本来还想多留几天,被林婆婆强硬地赶走了:“去!忙你的去,当老板就要负责任,多少人等着你开工出粮呢,我好得很,用不着你在跟前。” 临走时,宁悦把自己的开司米围巾摘下来,细心地围在老太太脖子上,再伸出手臂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在耳边小声说:“太婆,你等着我,我会把肖立本带回来的。” 他拖着行李箱,大步向前走出了望平街。 * 节后,房地产圈的大家一般还是处在慵懒的余韵当中,要到元宵节过后农民工大量回流,才会彻底忙碌起来。 但今年没等到元宵节,深城房地产圈就被意外引爆了,一则公告疯狂流传。 英国雷丁学校前来深城考察合作办学项目,绕开本地环保局委托第三方出环境评估报告时候发现学校所在地块土壤和地下水污染严重,苯并芘、多环芳烃、萘等污染物大量超标,部分区域甚至超标一百倍。 深城当地的合作方——伦化教育集团大惊失色,拿出开发商鼎峰建筑出具的“正常”环评报告,紧急要求追责。 本来万事俱备只差招生开学的国际双语学校这下立刻陷入了舆论风波。 战火很快就蔓延到了学校隶属的明珠山庄项目,毕竟当初的销售宣传就是附设学校,业主的孩子免费入学。 这么一查,更不得了。 明珠山庄尚未完工,很多掩饰功夫还没来得及做,记者潜入工地偷拍到的问题触目惊心,地下室的裂缝,水泥地基里的泡沫物填充,砂浆粉化、手一搓就掉渣的墙面…… 前期被“高端生活”宣传蛊惑而斥巨资购入别墅的业主顿时勃然大怒,期待中一家老小幸福居住的豪宅竟然是豆腐渣工程? 旁边的学校还是个化学污染超标的毒地? 他们家的老人每天生活在摇摇欲坠的屋顶之下? 孩子每天蹦蹦跳跳去富含致癌物的教室上学? 想想都可怕! 这年头能拿出来几百万买别墅的人,个个都不是好惹的主儿,立刻组成了索赔联盟,强硬要求给个说法。 给不了? 那就打官司,全额退回房款。 宁悦自然也听到了风声,他苦笑着对利峥摇头:“现在你知道了吧?当年我为什么坚持不让华盛跟海哥合作,他这种人,走私起家的,脑子里除了赚钱哪有什么仁义道德,倪雨虹原来多勤勉认真,尽职尽责的一个人,现在……呵,化工垃圾填埋,海沙当河沙,这都是表面上的,再查下去还不知道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呢。” 利峥坐在办公室会客区的沙发上,正对着宁悦的视野,长腿包裹在黑色西裤里,矜持地翘着二郎腿,越发显得笔直修长,他手里拿着一柄精致的水果刀,聚精会神地削着果皮,专注到似乎根本没听见宁悦的话。 “我都快忙死了,你还在那削苹果。”宁悦看他悠然自得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恨不得拿签字笔丢他,“没事好干了吗?” 利峥无辜地抬起眼看向他:“前期合作我该做的都做完了,马上择期开工,我最多去鼓个掌,以后就是你们华盛的事了,跟我无关。” 宁悦被气笑了:“好一个‘你们华盛’,你就不是华盛的人?” 他从堆着厚厚文件的办公桌前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沙发前,不由分说地坐在了利峥腿上,用力扳过他的脸,直视着他,命令道:“开工那天,你得站我身边!我们一起敲螺栓!” “好。”利峥温柔地点头答应,把手里的苹果切了一块,送到宁悦嘴里,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宁悦红润的嘴唇,让宁悦的心跳乱了一拍。 他抑制住脸红,嚼着嘴里香甜的苹果,撒娇地抱怨:“你也帮帮我,文件都堆成山了,知道吗,大楼的钢结构全部加起来要两点五万吨!深城附近的钢铁产能根本跟不上,还要去外地找厂家,资质调查什么的麻烦多了。” 有句话宁悦没说,合着苹果吞回肚子里去了:如果当初接下杨卫东给他找的钢铁厂…… 不过看着利峥在阳光下份外锐利出众的眉眼,宁悦也就把这点迟疑抛之脑后,张开嘴要求:“再来一块,啊——” “我切好,插上牙签放盘子里,你慢慢吃?”利峥依言又削了一块,喂进他嘴里。 宁悦嘴里嚼着,低低地笑了起来,俯身和利峥的额头相触,故意说:“这算什么,给我当小保姆啊?” 第174章 “行啊。”利峥单手揽住他的腰,用力往自己怀里拉来,“小宁总工作辛苦了,我帮不上忙,只能在生活上多照顾你一点。” “少来!”宁悦一翻脸,推开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项目,你想躲清静?快给我去分担一半!” 利峥摇头笑了,黑眸平静地看着他:“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再做下去……就属于刺探商业机密,这不好。” 他抬头环顾着这间位于华盛大厦顶楼,光线充足,宽敞豪华的总裁办公室:“或者我干脆搬出去?应该避嫌的。” “避你个大头嫌!”宁悦爆了粗口,用力推搡着他,“住我家,睡我的床,盖我的被子,晚上按着我从头亲到脚,白天穿上衣服知道避嫌了?快起来!干活去!” “那……”利峥笑着放下苹果,双手扶着宁悦的腰,暧昧地向上抚摸着,“我给小宁总做助理也行,小宁总给我发薪水吗?” 宁悦低头看着利峥,对上他仰望的诚挚眼神,双手扶着利峥的肩膀,凑下去吻了一下,低声说:“每天一个吻,行不行?” “行,那我就自己收取报酬了。” 利峥突然发力把他拉下来,用自己的嘴唇把宁悦的惊呼堵在了嗓子眼里,缠绵地亲吻着,吸吮着,带了那么一点凶狠,像是要把宁悦吞到肚子里。 * 倪雨虹停了车,却不急着下车。 点上烟,烦闷地抽了几口,手指机械地敲击着方向盘,想着等下该怎么汇报。 海家对于她是常来常往并不陌生,却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为难,全都是坏消息。 但她最多只能允许自己迟疑一根烟的时间,拖下去也于事无益,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敞开来,说不定还有一丝生机。 她掐灭烟头,深吸一口气,照照后视镜,确定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该有的情绪,才昂着头走入了海家侧门。 从这道门过去,就是主宅侧翼。 海哥下午一般会在起居室喝功夫茶,平心静气,但今天倪雨虹还没有走到地方,就听见海明珠尖利的声音在屋顶下回荡:“班上所有同学都笑话我!学校里到处说我爹地盖了个毒窝!说你偷工减料坑人骗人!我、我最讨厌爹地!我恨死你了!” 话音未落,小姑娘噔噔噔地从起居室里冲出来。 她十一岁了,已经开始抽条,身材纤细,再也不复之前迈着小象腿横冲直撞的样子,但那股蛮横的劲儿丝毫没变。 倪雨虹猝不及防,差点被她正面撞上,躲避的时候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海明珠用力拍开,发红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她,咬牙切齿地怒斥:“你也是坏人!学校是你盖的!你们俩狼狈为奸,我也恨你!” 说着,她头也不回地跑向楼梯,冲上了二楼。 “外面是阿虹吗?进来。”海哥在屋内沉声说,倪雨虹答应了一声,赶紧迈步进去。 海哥本来确实在喝茶,只是面前的功夫茶具被砸得一塌糊涂,水沿着茶几边缘滴滴答答往下流,茶宠黄泥金蟾都翻着肚皮落在地上,还跌碎了一只脚,可见刚才海明珠有多生气。 他脸上尽是无奈之色,显然对宝贝女儿毫无办法,看见倪雨虹进来,眼皮一翻,直接问:“怎么样?” “不太好。”倪雨虹直言相告,“公关部已经尽力去处理舆论了,但有记者投了纸媒……我已经安排回收报纸销毁,最难搞定的是业主们,不但要求退款,还要求高额赔偿。” 她尽量清晰地把局势述说了一遍,也提了几个解决办法,看着海哥沉着脸坐在红木沙发上,一言不发,不禁吊起了心。 一咬牙,倪雨虹豁出去地说:“海哥,总要有人出来担责的,要不然就推到我头上……” “哼。”海哥终于动了容,不耐烦地一挥手,“我没那么下作,要自己的女人出来背锅,你跟他们不一样,坐牢出来你还能干什么?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 “是。”倪雨虹微不可查地轻吁了一口气,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觑着海哥阴沉的脸色,壮着胆子问,“现在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 海哥不答,反而岔开了话题:“你觉得是谁干的?” 倪雨虹的心重重一跳,诧异地看向海哥:“难道不是意外,是有人针对我们鼎峰?” “那可不好说。” 海哥动手把桌上砸得乱七八糟的茶具给收拾好。 “不过有一点我能肯定,如果确实有人针对,那么现在他势必要出来收割成果了。” 他斜了倪雨虹一眼,加重语气强调:“这几天来探听风声或者有什么别的用意的人,你都给我盯好了。” “是。” 第159章 冤有头 利荣启这几天满面春风,把登载明珠山庄豆腐渣工程丑闻的报纸一样买了一叠,放在办公室里慢慢欣赏,还乐不可支地吩咐:“这几个记者写得好,记得回头包个红包。” 秘书看他把双脚架在办公桌上,摇头晃脑的轻狂样子,心里直摇头,却也没办法,只能坐在一边当木头人。 利荣启却不放过他,虚空蹬了一脚,兴冲冲地问:“合同做好了吗?什么时候去跟鼎峰谈转让的事?” “利少,现在事情刚揭发出来,不是好时机。”秘书委婉地建议。 利荣启听进去了,摸着下巴嘀咕:“你说得对!赶狗入穷巷,要等对方走投无路的时候再砍价,才能达到利益最大化。” 秘书腹诽:万一这狗逼急了回头咬你一口呢? 这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他顺手接起来,听了一句,脸色顿变,赶紧站起来双手递过:“利总电话。” 利荣启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手忙脚乱地把脚撤回来,踩着实地站稳,一边着急地挥手让秘书出去,一边小心地把话筒凑近耳边:“喂,daddy?”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让他不寒而栗:“是你做的?” 利承锋如此单刀直入,让利荣启一点装傻的余地都有,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说:“是……” “做的不错。” 利荣启顿时飘飘然,感觉整个人都要飞起来,在幸福的天堂盘旋了,他掩饰住狂喜的激动,故作谦虚地说:“也没有啦,我只是在学着daddy做事。” 话筒里传来一声轻笑,利承锋此刻俨然是一个慈父了:“除夕那天吃饭,听你说有计划,原来是早有准备,并不是讲大话,倒真给了我一个惊喜。” 利荣启心里酸溜溜的,他清楚地明白这个吞并计划原本是利峥的,自己只不过发扬光大,并不全部算是自己的功劳,转念又一想,如果利峥真的做成了,现在利承锋夸奖的就是他了,这是万万不行的! “daddy,之前是我不懂事,我慢慢在改了。”利荣启掩饰不住笑容,自得地说,“利氏终究是我的,我当然要努力些。” “嗯,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利荣启兴奋地说:“当然是把东门大厦的项目夺过来,他们现在急等着资金回流去填坑,可以狠狠砍价。” “也不要太狠了。”利承锋淡淡地指点他,“海哥这人我略有耳闻,走私起家,现在洗白上岸了还是改不了捞偏门的贪婪习气,落井下石还是雪中送炭你自己要把握好。” 他突然又失笑着否认:“算了算了,我不多说,都交给你,放开手去干,做出个成果让我看看。” “好!”利荣启响亮地回答。 又说了几句,利承锋叮嘱他周末回香港吃饭,利荣启满口答应,放下电话的时候,眼睛眯起,阴恻恻地看着报纸上的报道。 他是清楚自己daddy行事风格的:从来不管过程,只注重结果。 选落井下石,还是雪中送炭? 当然是落井下石了。 * 深城三月初的天气就开始多变,今早下了大雨,利峥和宁悦坐专用电梯升到顶楼的时候,一开门就听到办公室一侧的落地窗上传来噼里啪啦的雨声,天空阴沉沉的,好像一口大锅扣下来,才早上九点多,室内光线差到已经开了灯。 “糟糕,不是说找大师算过日子吗?”宁悦皱着眉抱怨,“明天就开工仪式了,别下雨才好。” 利峥一边走一边安慰他:“不要为尚未发生的事焦虑,说不定一觉醒来就天晴了。” 两人正往总裁办走,秘书小姐站起来汇报:“小宁总,何律师来了。” 利峥脚步一顿,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等候区,何律师拎着黑公文包,满面笑容地站起来点头致意。 五年不见,他还是那么福相,脸上泛着愉悦的光芒,看见利峥之后,越发喜气洋洋地对他点头。 利峥礼节性地一笑,漠然地把目光转开,做出一副不认识的样子,轻声对宁悦说:“你有客人,那我去楼下待一会儿。” “什么我有客人?何律师是来找你的!”宁悦噗嗤一笑,亲昵地抓住他的胳膊趋前对何律师招呼:“文件都准备好了吗?” 第175章 何律师挪动着胖胖身躯走过来,饶有深意地看了看利峥,这才从公文包里掏出牛皮纸信封装着的文件递给宁悦:“小宁总请过目。” 利峥嗓子里突然干燥起来,他不安地微微吞咽了一口唾液,沉寂已久的心脏突然激烈地跳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一直期待又害怕的事要发生了。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宁悦抽出文件只看了一眼,就笑着拍到了他胸口:“华盛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权,从我名下转给你了,跟何律师去办手续吧。” 说着宁悦又看了看窗外的大雨,皱着眉说:“就是这天气啊……不够捧场。” 何律师凑趣地笑道:“遇水则发,好意头来着。” “这么说也是!”宁悦笑了起来,凤眼弯弯,充满爱意地看向利峥,看他依旧呆立不动,低声提醒,“高兴傻了?” 旁边的秘书小姐听得目瞪口呆,基于职业道德埋着头一言不发,内心早已翻开了锅:哇!百分之四十五!将来这位利先生岂不是要成为华盛仅次于宁悦的第二大股东!那就是实实在在的老板了! 利峥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平静的脸色被打破,少有地动容,他深吸一口气,简单地对何律师说了句:“稍等。”紧接着抓着宁悦的手不由分说地把他带入了办公室,大门在两人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何律师好脾气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对忍不住抬头偷看的秘书小姐说:“看来要等会儿了,有劳,给我一杯茶。” * 利峥拽着宁悦进门的动作稍显粗暴,宁悦却完全不以为意,大门关上的时候,他借着惯性扑进利峥怀里,笑得抬不起头来:“你刚才那脸色,不像是我给你股权,倒像是我问你讨债一样,哈哈哈。” “别闹。”利峥无奈地说,单手抱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夺过文件扔到一边,“你疯了,这可是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权。” 宁悦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笑得白皙脸庞都泛起了红晕,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一样,全心全意地看着他,轻声调侃:“是你活该,当初不说一声就把自己的股份都转给了我,也不问我要不要,现在我这是以牙还牙,现世报。” 说着他又笑起来,捧着利峥的脸淘气地问:“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利峥拉下宁悦的手,严肃地说:“宁悦,我不想你这么做,华盛是你的身家性命,不是可以拿来随便做人情的东西,哪怕是我!你都不该把决定性的股权交出来,这关系到华盛的生死,你太草率了。” 宁悦耸耸肩:“没事,我手里还有百分之四十七的股权。” 说着他眨眨眼,悄声说:“比你多两个点,你还是得听我的。” “那你想过没有,我可以去搜集散股,只要超过百分之四十八,就可以压倒你,夺了话语权?”利峥认真地问。 宁悦噗嗤一声笑了,笃定地用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会吗?再说,华盛又没上市,哪有散股给你收?剩下的股份都是交叉持股,动不了的。” 他看利峥的脸色依然严肃,笑着凑上去在唇上吻了一下,轻声解释:“哥,华盛是我们两个人的,其实你一回来,我就让何律师做了股权转让书,我也好几次暗示你,可是你就是装聋作哑,没办法,我只能明牌咯。” 此刻的宁悦心情异乎寻常的好,是那种幸福从心底满溢出来,照亮整个世界的欢愉,原来看到过一句话叫“给予比接受更快乐”让他嗤之以鼻,但如今宁悦却觉得,这句看起来违背常理的话竟然是真的。 当年他接过肖立本的股权转让书的时候,手颤抖得拿都拿不住,丝毫没有天降横财的喜悦,反而痛悔得五脏欲裂。 这份痛苦折磨了他四年多,终于,利峥回来了,他可以把本应属于肖立本的版权还给利峥。 宁悦私心觉得,这样做他们就回到了从前,一切都没改变过,华盛还是他和肖立本共同拥有的,爱的结晶体。 利峥叹口气,低头看着宁悦,黑眸里翻涌着无尽的爱意,隐藏住眼底莫名的忧伤。 “怎么啦?”宁悦诧异地问,“不高兴?” 回答他的是利峥猛地把他拥入怀中,胳膊死死地搂住宁悦的身体,让他几乎喘不上来气,脸颊贴着宁悦的黑发,有一滴滚烫的泪水沿着发丝悄悄滚落。 “喂,你不是吧?感动哭了?”宁悦费力地抬手回抱住利峥高大的身体,取笑道,“还不想让我看见?” 利峥几乎是转瞬就调整好了情绪,松开他的时候除了眼睛略微泛红,已经恢复了平静。 俯身捡起地上的文件,低头注视了几秒钟,再度看向宁悦,慢慢地微笑了起来:“小宁总,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宁悦的手指摸上了他的脸,蹭去眼下微微的一点泪痕,白皙如玉的手指灵巧地沿着脸颊往下,暧昧地滑到衬衫顶部工整的领带结上,沙哑着声音问:“以身相许,如何?” “整个人都是你的了。”利峥捉住他的手指,放在胸口,让他感受自己又快又急的心跳,“全凭你吩咐。” 宁悦大笑起来,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那就赶紧去办手续!以前是名不正言不顺,现在你是华盛的二老板了,还不快回来帮我处理桌上那堆文件!” 他故意龇牙咧嘴做凶悍状:“我会狠狠压榨你,怕不怕!?” 利峥故意用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别有深意地说:“欢迎来压榨,只要你吃得下。” “滚!!”宁悦被他话里的隐晦含义弄得红了脸,连推带拽地把他弄向门边,“上班时间,不许想有的没的!” 利峥手按着大门把手不走,坚持回头问:“那回家就可以了?” “烦不烦呐!快出去!”宁悦佯装暴躁地喊,终于把利峥推出门之后,他转身向着办公桌走去,唇角挂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笑意。 股权赶在开工之前转让完毕,大楼奠基的时候利峥就可以堂堂正正和他并肩而立。 多年之前他说过的话都算数——以后的每栋大楼,两人一起盖。 -------------------- 因为定时发布设置错而突如其来的双更。 第160章 债有主 上一章发成这章内容,重复了,已经做了替换。 可以重新看一次。 ** 也许是大师灵验,也许是利峥金口玉言,总之开工这天,大雨神奇地在日出前停止了,早晨人们出门的时候,除了地面上还有些积水证明夜里下过雨,天气晴朗,碧空如洗,干净澄澈得如同一块上好的宝石。 “彩虹哎!”宁悦洗漱完毕,换衣服出门的时候看见对面楼顶处露出一抹七彩虹霓,兴奋地指着叫了起来,“你说得对,一觉醒来雨就停了!这个工程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利峥帮他从衣柜里挑着领带,闻言笑了一声:“我不知道现在你还迷信这个?” “做生意的讨个好兆头嘛。”宁悦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抬手阻挡他的动作,讨价还价地说,“不系领带好不好?我穿工装出席一样的,穿西装打领带,再扣个安全帽,看着多傻气。” 利峥把领带举高一些让他够不着,轻声哄劝:“不行,小宁总今天是主角,要上电视的,必须打扮得正式一些,穿西装玉树临风,多帅啊。” 宁悦不高兴地撇嘴,但还是顺从地任凭利峥转身细心地给自己系领带,紧盯着利峥的下巴,然后移到他已经打好的领带结上。 以前倒是肖立本最不喜欢穿西装打领带,觉得太拘束了,更喜欢亚麻的透气舒适,宁愿一身揉得皱巴巴的也不改。可如今利峥简直要把西装焊在了身上,一举手一投足都仪态端正。 他都不敢去想这样的改变背后,利峥到底承受了多少。 “哥,你不喜欢穿西装可以不穿的,这里是深城,不是香港,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宁悦的目光落在利峥灵活动作的手指上,利峥从头到尾都是矜贵的精英范儿,唯独双手还留着些粗糙的薄茧痕迹,昭示着他从前艰难生活的残留。 利峥不以为意地笑笑:“没有不喜欢。” 说完,又补了一句:“已经习惯了。” 说完他已将领带结打好,大手轻柔地抚平领带,使其更贴服地附着在雪白的真丝衬衫上,暧昧地在宁悦小腹停留了一瞬,在宁悦开口之前飞快地挪开,给他系上西装纽扣:“走吧,该出门了。” “嗯。”宁悦都不用照镜子,他充分相信利峥,一定会把自己打理到最妥当的程度,于是笑着拉起利峥的手,“正好,你这个华盛的二老板,也该跟大家重新介绍了。” * 开工仪式举办得隆重无比,和华盛其他项目不同,罗湖区此刻已经是繁荣热闹,高楼林立,仿佛一群大大小小的巨人站在蓝天下好奇地看向中间这块用雪白围墙圈起来的空地,迎接新邻居的到来。 “等大楼盖起来。”宁悦一挥手,信心满满地对利峥说,“这些楼都将俯首称臣。” 第176章 到时候他和利峥登上楼顶的时候,该是何等意气风发,将把整个深城都收入眼底,甚至可以遥望香港。 毕竟高度是事实存在不容扭曲的,384米的数字足可以傲视群雄,而这栋即将拔地而起的亚洲第一高楼,属于宁悦和利峥,两个还不到三十岁的青年俊杰。 虽然在闹市区不能放鞭炮加舞狮,但是围墙上满布的气球彩带也撑出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各大纸媒记者云集,甚至电视台也来了人,对着工地标识——一座迷你模型钢构架猛拍。 在宁悦和利峥亲手将六颗纯金螺母合着螺栓慢慢旋入钢构架的时候,闪光灯已经亮成了一片,尤其两人在最后相视一笑的瞬间,被定格留在了无数底片上。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上前准备采访,却被公关部的员工礼貌地引开。 只是个开工仪式,来的人却也够多,几乎有些交情的公司都来了人,纷纷挤上来和宁悦握手道贺,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反正说出来的都是好听话。 宁悦平时是最不喜欢这种社交场合的,他情愿和工人们再把工地踏一遍,敲定施工进度和各种细节,但是今天有利峥在,他耐心地一一接待,每次都要郑重地介绍:“这位是利峥,如今的华盛副总。” 其实利峥早在去年初来深城的时候已经被倪雨虹大张旗鼓地引见过了,如今不过是再度露面,但身份的变化却让人瞠目结舌。 宁悦都能听见有人小声议论:“利家大少爷又成了华盛的副总?这不是强强联合?” “华盛手里的地皮,加上利氏的资金,啧啧。” “不是说小宁总不和姓利的合作吗?” “你那是老黄历了,今年七月香港回归,港资北上,这是顺应历史潮流。” “你们都不懂!知道华盛从前总裁也姓肖,叫肖立本吗?长得和利大少一模一样……” 看着利峥被人团团围住,应酬起来却丝毫不显生涩,游刃有余地面对各方,宁悦会心一笑,暗自觉得自己在开工前敲定利峥的身份真是太明智了,从前肖立本在的时候,社交这一块也是他负责的,自己只需要专心工程就好。 出乎意料的是,倪雨虹也来了,穿着一身白色裤装,淡淡地化了个妆,全身除了腕上一块女表并无首饰,神情自若,仿佛丝毫没有被明珠山庄的问题影响到。 跟过去不同,倪雨虹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而是等到宁悦身边没什么人的时候才迈步走了过来,伸手相握:“恭喜啊,小宁总。” “其实可以不来的。”宁悦和她老熟人,说话也不用拐弯抹角,“万一被记者乱问,你又要为难。” 倪雨虹轻笑一声:“总要亲眼来看看你和——他的风光时刻,你们俩也算是情比金坚了,总之……恭喜吧。” 这么近的距离,宁悦看清了倪雨虹眼中熬夜带来的红血丝和被粉底遮掩的青黑眼圈,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低声说:“我真是没有想到,你身为建筑师,能让自己的项目出那么大的纰漏。”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倪雨虹觉得烦躁,又想抽烟了,她竭力抑制住自己掏烟盒的举动,“再说,这种事行内大家都在做,心知肚明,只是鼎峰运气不好,被揭出来了。” 宁悦看着她,半晌才摇摇头:“随你。” 倪雨虹却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别这样看着我,鼎峰不是什么马上要完蛋的小可怜,相反,还有不少人跟我接触,打听情况……” 这话确实,刚才宁悦也看到有人接近倪雨虹,低声密谈着什么。 “我手上还有东门大厦的项目,小宁总有兴趣吗?”倪雨虹轻声问,“如果要出手,我当然是优先考虑朋友。” 东门大厦?和利荣启合作?宁悦不假思索地摆手:“不用了,你找别人吧,华盛目前资金紧张,没有余力接盘。” 听他一口拒绝,倪雨虹的眼神却称不上失望,甚至还有些庆幸,她耸耸肩,抬手指了指:“他们找你合照呢,快去吧。” 宁悦回头看去,利峥正冲他挥手,他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又觉得这样丢下倪雨虹不好,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地方,你仅管开口。” 他的话重音落在‘你’上,显然这是个私人承诺。 “好。”倪雨虹微笑点头,看着宁悦步履轻快地走向人群,和宾客们在工地标识前合照留念,在电视台的镜头前侃侃而谈。 她本来也该是其中一员…… 倪雨虹摇摇头,把不该有的思绪从脑子里驱赶出去,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不必忆往昔,始终是把握当下最重要。 * 倪雨虹一直以来的困惑终于得到了解答,从新利华大厦的开工仪式回去的时候,秘书汇报:“利少在会议室等您。” 不知为何,倪雨虹直觉地感到:迷雾后的那个人,来了。 果然,她踏入会议室,刚说了句客套话:“利少怎么有空来了?” 利荣启就单刀直入地说:“听说鼎峰的资金出了问题?” 这其实算不上什么秘密,明珠山庄业主组成的维权会越闹越大,要退款,要高额赔偿,国际学校的环保问题也盖棺定论,确定是他们非法私自运送化工垃圾填埋洼地,还在上面盖了学校,环保局的高额罚金马上也要送达,此刻的鼎峰可以说是八方风雨,内外交困。 “利少是听谁说的?没有的事。”倪雨虹笑着让秘书送咖啡过来,闲闲地隔着长桌往利荣启对面一坐,笃定地说。 利荣启嗤笑一声:“别装了,我查过鼎峰的项目,现在也就一个东门大厦还值点钱,看在合作伙伴的份上,我愿意出资购买鼎峰的份额,你们拿到回流的钱,也能多少补个漏。” “哦?”倪雨虹不动声色地拒绝,“你都说了鼎峰手里只剩下这个项目,我们怎么舍得卖掉呢?” “喂!我时间很宝贵的,不想留在这里跟你讨价还价。”利荣启从秘书手里拽过文件,用力一推,文件沿着桌面滑到了倪雨虹面前,“你看看,愿意的话就签了吧?” 纵然倪雨虹早有准备,打开文件看到数字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她眯起眼睛,像是不认识一样看着利荣启:“利少,你开什么玩笑,一个亿?这块地皮现在都不止一个亿,何况还有我们正在建的楼层——” “那就是谈不拢咯?”利荣启两手一摊,很无所谓地说,“鉴于鼎峰建筑刚出了这么大的丑闻,我作为合作伙伴,要求工程暂停,重新评估鉴定建筑质量,不过分吧?你们想赶紧把大楼盖起来卖钱,也得看我答应不答应。” 说着他从椅子上一跃起身,不悦地松了松领口:“女人就是麻烦!白白浪费我时间,倪小姐,你想好了,这次不签,下次价格就变成八千万了。” 利荣启带着人径直出了会议室,门开着还能听到肆无忌惮的谈笑声:“晚上去哪里玩?问问哪个场子有新来的雏儿……见了红正好,添喜气。” 一直到他们的声音消失,倪雨虹才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拿起电话拨通了号码,沉声说:“海哥,我想我知道是谁在后面搞鬼了……” 第161章 山雨欲来 明珠山庄爆雷仿佛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旦推动了第一块,剩下的以摧枯拉朽之势随着纷纷倒下,刚过了几天,又爆出鼎峰建筑使用的钢筋抽查不合格的丑闻。 宁悦百忙之中还腾出空来看了一眼报纸上的报道,摇着头叹气:“你还记得吗,咱们和海哥认识就是因为海沙帮偷华盛工地的钢筋。那时候他是混黑的,后来都洗手上岸了,怎么还这么……下作。” 照宁悦看来,海哥身家丰厚,名利二字只求一个名,他大手笔买地,不盖居民小区也不盖写字楼,而是斥巨资建造豪华别墅和国际学校,无非就是想结交权贵挤进上流社会,从而跃升阶级,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既然如此,抓质量促生产,踏踏实实地盖房子不就得了,回报同样丰厚,现在房地产正在风口上,一只猪站上去都能飞,何必要偷工减料发黑心财,弄到现在一塌糊涂。 利峥坐在他隔壁的办公桌前,一面签完字合上文件夹丢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他贪习惯了吧,也想着不会被人发现。” “哎,但据我看来,目前的形势好像有些奇怪,我总觉得有人在针对他,穷追猛打似的,不像是单纯的质量问题。”宁悦来了兴趣,侧身面对着利峥,调侃地说,“不会是你吧?” 利峥正要签字的钢笔停顿了一下,摇头苦笑:“我没那么闲。” 不等宁悦继续说,他已经侧目看过来,语带威胁:“还想不想下班了?罗总等着地基土建工程的修改审批意见呢,就在你左侧那堆往下数第三本。” “啧。”宁悦撇撇嘴,认命地重新坐正,嘀嘀咕咕地说,“让你当副总是为了帮我的,怎么感觉像在监工一样。” 他埋头在工作之中,不知不觉已到下午,一抬头,脖子酸痛得连带肩背都扯着疼,长久地低头工作让身体僵硬无比,略一活动都能听到颈椎的咔咔声。 第177章 “真是日夜劳损啊。”宁悦伸手想去捏脖子,利峥温暖干燥的手掌已经抢先一步覆上了他的后颈,轻柔地揉捏着,宁悦闭上眼,舒服地发出叹息声。 “你说,鼎峰这一次能过去吗?”工作暂告一段落,宁悦终于又捡起了八卦之心,一边享受着利峥的按摩一边好奇地问。 利峥的动作毫无停顿,专注地给他揉按开紧绷的肌肉,渐渐往两肩捏去,随意地说:“应该没问题,海哥家底厚。” 也是,逼急了海哥再把走私的旧业捡起来也未可知。 “真是祸害遗千年啊。”在利峥面前,宁悦可以不用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像他这样的黑心奸商,能逃过去也算老天不开眼。” 利峥的呼吸突然趋近,热乎乎地喷在耳边:“看来我的手艺不过关哪,小宁总还有心思想别的事。” “哎哎!”宁悦警觉地睁眼,看着在自己面前放大的俊脸,一个劲地向后躲去,“在办公室呢,你想干什么?” 利峥无辜地睁大眼:“清醒了?” 宁悦悻悻然地重新坐好,向后靠在老板椅的靠背上唉声叹气:“没有!工地还要去看,又要加班了……不行还得靠咖啡顶着。” “少喝咖啡。”利峥摸摸他微皱的眉头安慰,“附近新开了一家靓汤,味道不错,还很滋补,我把地址给秘书了,以后每天下午喝一盅,工地我去看,你按时下班就好。” 宁悦眉开眼笑,反手握住他的手在脸上蹭了蹭:“要不晚上出去吃吧?你不是一直想吃那个水蛇羹?” 面对他期待的目光,利峥有些难以出口:“今天周末,我要返港。” “哦……”宁悦有气无力地答应一声,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开,“又要吃夹生饭去啊?” 利峥抬起另一只手,安抚地摸着他的黑发:“放心,我早已经过了看人眼色的阶段。” 说着,他故作轻松地一耸肩:“还要感谢小宁总,现在我也是有事业的人,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宁悦并不天真,利峥这么说,也就意味着他初到利家一穷二白的时候的确毫无地位,不知道经过怎样的厮杀才站稳脚跟。 他心里闷闷地,晃了晃利峥的手:“那我可要加油了,争取以后你能在利家横着走。” 利峥的闷笑从头顶传来,紧接着是落在黑发上的重重一吻:“好,都要仰仗小宁总的力量给我撑腰。” * 在工地耽误了时间,过埠回到利氏老宅的时候已经是夜幕低垂,出乎意料的,晚饭才开,佣人刚端上最后一道汤菜。 利荣启眉飞色舞不知道在说什么,看他进来,脸色很明显地沉了下来,仿佛责怪他的出现破坏了美好气氛。 “回来了?”利承锋坐在主位上招呼他,“正好,快坐下来吃饭。” “好。”利峥拉开椅子,坐在他左手侧,对面就是利荣启,一段时间不见,浪荡子脸上纵情声色留下的颓废荒唐痕迹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情满满的干劲儿。 看来集中精力搞事业果然是男人最好的美容剂。 哪怕是做坏事。 利承锋看他坐下,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利荣启身上,微笑着问:“谈判进行得如何?有把握吗?” “将就啦,对方还在犹豫,不过我有信心,迟早拿下。”一提这个,利荣启又高兴起来,“daddy你放心,我都布置好了,一定算无遗策。” 利承锋轻笑一声,薄责道:“差不多就行了,你还要靠鼎峰接着盖楼。” 他态度和缓,利荣启压根没放在心上,胡乱地点点头,又不怀好意地看向对面沉默吃饭的利峥:“daddy怎么不问大哥顺利不顺利?” “问什么,新利华大厦开工仪式香港这边也有报道,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利承锋转向利峥笑了笑,“拍得挺帅。” 利荣启眼睛转了转,讪笑着说:“也是大哥命好,遇见了贵人提携,轻轻松松地就被带入大项目了……” “咳。”利峥没说话,利承锋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利荣启的话,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随口提到:“不是很忙的话,还是要考虑一下婚姻问题,你都二十九岁了,结婚生子该提上日程,我这里有几个人选,回头介绍你认识。” 利荣启幸灾乐祸地看向利峥:“大哥怕是要等到这栋楼盖完吧,不然怎么跟人交代呢?岂不是要鸡飞蛋打落得一场空。” “你也一样。”没想到利承锋转向他,提起同样的话头,“最近你收心搞事业了,风评大好,乔爵士的小女儿马上从英国回来,你们抽时间见个面?” 利荣启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daddy你不看报纸的吗?马上香港就回归了,这个时候爵士冇用的啦!” “那不要紧,人家树大根深有底蕴的。好吧,还有你uncle林的孙女……叫伊丽莎白的,这个也不喜欢?” 利荣启有些急了,摇头:“我现在专心做事,没有时间应酬女人。” 他低头随便扒了几口饭,放下碗筷草草地说了句:“我吃好了,你们慢用。”就一阵风地卷了出去。 利承锋无奈地摇摇头:“才说有点起色,又不知道去哪里疯玩。” 利峥安静地扒完了碗底最后一粒米,也放下碗筷,敛目道:“我也吃完了,爸爸慢用。” 他刚要站起,利承锋用手指敲敲桌子:“坐下。” 利峥毫无抗拒,依言坐下,坦诚地看向利承锋:“爸爸有什么吩咐?” 利承锋脸色未变,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敲:“感情的事我也不问你怎么办,相信你心里有数。但荣启刚才说的话未必没有道理,你现在在项目里是个什么角色,自己要拎得清。” 利峥心里一紧,脸上却做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我正要跟爸爸说个好消息,华盛的股份我拿到手了,百分之四十五。” “哦!?”利承锋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唇边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看不出来,华盛的小宁总对你还真是情根深种。” “无非是真心换真心。”利峥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掩饰地说,“我说过,要拿回我失去的东西。” 利承锋点了点头:“这样很好,荣启能独占东门项目,你又拿到了华盛股份,你们两个孩子都给了我一定的惊喜,是我之前没想到的。” 他一副老怀大慰的样子,利峥却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轻声说:“荣启那边真的没问题吗?海哥……可不是好说话的人。” “是鼎峰自己的把柄被揭出来了,又不是无中生有陷害人。荣启搞的小动作虽然幼稚,但行事不留后路这点像我,如果能一下打死了最好。如果不能,也没关系,说到底不过是钱上的损失嘛。”利承锋不以为意地说,“深城盘子那么大,还有内地……赚钱的机会多得是,他只要还想混这行,就没必要为这一个项目闹翻。” 利峥微笑闭嘴,不再发言。 如果是普通房地产商,利承锋这话是没错的,不敢、也不能和利氏翻脸,只能灰溜溜地把项目拱手相让。 但海哥是普通人吗?显然不是。 第162章 海哥的报复 倪雨虹拈着一根烟,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死白死白的,微弱地照着停着的一辆辆车,黑暗中她嘴边一点火光明明灭灭,照着她面无表情的脸。 没有等多久,有两个人从电梯下来走向这边,打头的是海哥身边的人,看见她,略一点头致意,就要越过她去开旁边的车门。 “等下。”倪雨虹丢掉半截烟,熟练地用高跟鞋尖踩灭,目光盯着他身后的男孩,突兀地问了一句:“是自愿的么?” 海哥手下讪笑一声,抢着说:“倪小姐,你都多余问这句,做这行的多了,当然是自愿的。” “我没问你。”倪雨虹冷冰冰地说,看都没看他,目光依旧停在男孩脸上,再度问:“是自愿的吗?” 男孩一直低着头,长发披肩遮掩着半张脸,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衬衫,闻言哆嗦了一下,轻声说:“我……我愿意的。” 海哥手下松了口气,打圆场道:“你看,他说了,是自愿的,我们可不干那种逼良为娼的事。” 说着他伸手来拉男孩上车,被倪雨虹抬手阻住,依旧坚持地说:“他们对你说了什么我不管,但我现在清楚地告诉你,你不是去卖身,你是去卖命的。” “倪小姐!”海哥手下高声提醒,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威胁,“这事跟你没关系!” 男孩颤巍巍地抬起头来,他年纪很轻,白皙的小脸被衣服一衬,越发像一朵迎风半开的白色山茶花,只待人来采撷,楚楚可怜,但眼睛里却沉淀出冰雪一般的死寂。 “我没得选。”他的声音出奇地冷静,和外表的柔弱形成鲜明对比,“倪小姐,我爸几天前刚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脊椎,医生说不手术就会截瘫,包工头只给了五百块钱打发他,我妈在老家种茶,一年到头挣不出一千块,还不够做一次椎管造影。我才读到大一,我爸……等不到我挣钱的那天了。” 第178章 他闭了闭眼,忍耐地点点头:“所以我很庆幸能有这个机会,有了这十万块,不管是卖身还是卖命,我都认。” 倪雨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眼看海哥手下打开车门,就要带男孩上车了,她心中五味杂陈,最终掏出了一张卡递过去:“这里有十万块,算我个人给你的,事情办完,找个小地方躲起来吧。” “谢谢倪小姐。”男孩并未推拒,从她手里接过卡,顺从地坐进车子后座,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去迎接自己已定的命运。 倪雨虹怔怔地看着汽车发动,喷出尾气绝尘而去,心里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很明白,东门大厦哪怕易主,问题也不大,钱的损失也许海哥并不放在眼里,但明珠山庄寄托了他跃升阶级的全部希望,被利荣启给毁了,他势必要报复,甚至倪雨虹都想好了,说不定哪天就听到利荣启被套麻袋,或是出车祸,来个断手断脚什么的。 但……这种报复方式是倪雨虹没想到的。 * 今年的天气格外异常,四月初就有台风过境,宁悦站在落地窗前,明明是白天,外面却昏暗得犹如黑夜,天空乌沉沉地压着整个城市,上午时分街边的路灯就亮了起来,不知道哪里飘来一个塑料袋,被狂风吹得在十层楼附近打着旋儿,始终落不得地。 背后传来开门声,利峥带着喘息的声音响起:“怎么突然叫我回来?” 宁悦背对着他,轻声问:“工地上情况如何?” “不算好。”利峥直言相告,“台风太大,必须停工,怕地基工程出现内涝,老罗老张带着工人们正在垒沙包。” 他的手安慰地落在宁悦肩头:“出什么事了?” 宁悦深吸一口气,挥去脑海里的疑虑,转身从办公桌上捡起一份文件递给他:“cfo刚才递上来的。” 外面下雨,利峥身上西装依旧挺括,头发却淋了雨,一缕缕湿漉漉地搭在额头上,他不在意地随手一撸,把头发向后抹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越发显得眉眼锐利,警惕地问:“资金出问题了?” 扫了一眼文件上面的内容,利峥不解地看向宁悦:“怎么了?” 宁悦刚消散的怀疑在利峥明知故问的声音里又卷土重来,他绷紧了下巴,指了指文件:“和华盛对赌的天通私募被利氏集团收购了,整合业务之后组建了利通银行。”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利峥的表情:“你没什么可说的吗?” 利峥露出微微的困惑:“这并不会影响对赌协议。合同上条款规定的,一切投资行为并不因控制权变更或者基金重组而改变,你放心,事先我都仔细检查过,没有陷阱。” 事实上,cfo顾总递交文件也不过是例行改组通告,并不是因为合同出了什么问题。 利峥丢下文件,上前把宁悦拥入怀中,大手安慰地在他背后摩挲,感觉到宁悦身体的僵直,温和地问:“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嗯?” “我说过,我不想用利氏的钱。”宁悦板着脸说。 只有他自己知道,对利氏他是如何深恶痛绝,暂时不能复仇也就罢了,还要和利氏扯上千丝万缕的关系,简直想起来就受不了。 但是他这种行为在别人眼里是无法理解的,哪怕是利峥。 不,应该说,尤其是利峥。 抬头看着利峥沉静黑眸里流露的担心,宁悦突然泄了气:说着不用利氏的钱,但利峥带来的五亿资金是最早汇入新利华项目的,那么现在的三十亿就算变更为利氏注资,他又在矫情什么呢?难道他还能把三十亿退回去? “对不起。”宁悦把头埋在利峥肩头,闷闷地说,“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没有。”利峥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在耳边轻声说:“你不高兴什么,说出来?其实我一早就想问了,你对利氏的恶感到底因何而来?”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前世讨薪无门的悲愤,从高层摔下粉身碎骨的剧痛,还有被收买一条命的绝望…… 但是这些都不能说,没有人会信的。 宁悦含糊其辞:“因为我总觉得,是利氏从我身边抢走了你,害我们分离了四年。” 利峥带着叹息安慰他:“都过去了。” “过不去,在我这里过不去!”宁悦越想越难受,斩钉截铁地说,“你不知道那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肯定也是!明明我们早就可以在一起了,他们让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我差点都活不下去!” 利峥把他抱得更紧,轻声说:“嘘,现在没事了,你感受一下,我就在这里,活生生的一个人。”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随即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打在落地窗上,水花四溅,让视野变得一片模糊不清。 宁悦悸动的心逐渐平复,他不想让利峥担心,故作轻松地一笑:“也对!我现在想开了,谁的钱不是钱呢,反正上面也没记号,我们既然恨利氏,就更应该借他们的钱来盖自己的楼,你说对吧?” 他抬头征询利峥的意见,猝不及防看到利峥来不及隐藏的哀伤之色。 宁悦愣住了,抬手去抚摸利峥的脸:“哥,你难过什么?我都说我不在乎了。” “我担心你连我一起恨上了。”利峥苦笑道,“毕竟我也姓利。” “你不一样,你就是你,不管姓利还是姓肖,都是陪着我的那个人。”宁悦认真地说,“如果有一天,我要对付利氏,你肯定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吧?” 利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当然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得到了保证,宁悦才稍稍安心了一点,别扭地推开利峥:“你淋了雨,小心感冒,我叫她们泡杯热茶给你。” “不用了。”利峥摸摸他的脸,“既然没事了,我还得回工地去,地基最重要,万丈高楼平地起,一丝也不能疏忽的。” 他说得认真,宁悦恍惚之间觉得从前那个肖立本又回来了,跨越四年的时光,重新来到华盛的工地,拿着熟悉的小黑本一丝不苟地记录着。 如果假以时日的话,利峥身上那层被禁锢的外壳想必也会慢慢消融,恢复更多肖立本的性格吧。 * 四月的台风一场接着一场,而四月底,一条花边新闻在香港媒体上全方位爆开了,轰轰烈烈的程度甚至盖过了正在港深两地肆虐的台风。 全港好几家报纸同时刊登了一组照片,前几张不过是昏暗灯光下利家二少利荣启和一位同性的种种大尺度照片,甚至还有打了码的船照,其实以利荣启一贯花天酒地的个性,这倒也并不出奇。 最后一张才是王炸—— 男主一副清纯可人的模样,眉眼弯弯,笑着举起一张检查单,上面aids一项霍然写着阳性。 这张照片的标题是:欢迎加入aids大家庭。 * 香港的四月本来还算气温宜人,但因为夹在两场台风之间,空气变得潮湿黏腻,从过关到坐进车里这短短几分钟,宁悦就出了一身薄汗,后背衬衫贴在身上,黏答答的。 宁悦第一次来到了香港。 第163章 出局 利峥的助理提前一天过埠执行招待工作,此刻略有些谨慎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偷偷地瞥一眼坐在后座的宁悦和利峥。 “这就是劳斯莱斯幻影啊?”宁悦在座位上挪了挪身体,好奇地盯着车头的小金人,“干嘛搞这么正式?” 利峥一上车就被助理塞了一堆文件,他翻阅着,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握住宁悦的手,暧昧地勾着他的手指:“小宁总大驾光临,我当然要尽地主之谊,再说,你可是利通银行的尊贵客户。” 他凑到宁悦耳边低语:“难得来一趟,总要把最好的给你。” 其实正常的投资方变动只需要签一份补充协议走个形式,利通银行派个代表送到深城,拿了签名回去即可,但宁悦坚持要自己走一趟。 “利荣启那个事儿,宁可信其有,这几天你就说跟我在一起办事,哪怕利承锋叫你,你也别回去。”宁悦事先就不放心地叮嘱过利峥了,“万一他报复你怎么办?他现在浑身是病毒,沾一下都不得了。” 他说得认真,利峥没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含笑点头答应:“好。” 车子停在写字楼下,助理下车打开车门,宁悦站到人行步道,举头看着周围的摩天高楼,心里发出一声惊叹:这就是中环啊。 繁华,热闹,是世界金融中心,空气中都泛着冰冷而无情的金钱味道,这里的每一扇窗户后面,可能就有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易颠覆一个小国家的财政。 他突然一阵恍惚,觉得竟有些不真实,现在的自己到底是真的已经改变了命运,踏上前生不能企及的高度,还是死前的一场梦,始终没有清醒? “怎么了?”利峥也下了车,站在旁边,关心地看向宁悦突然发白的脸,“不舒服啊?要不要去酒店休息一下?” 第179章 宁悦从那种失重的感觉里清醒过来,摇摇头:“没事,大约是低气压湿度大,进去吹吹冷气就好了。” 他向着写字楼大门走了两步,目光却落在一侧的报刊摊上,利荣启的照片还是头版,通篇都是对他是否患病的猜测。 “三天了,都没出来第一时间否认,一定是真的啦。”报刊摊前有几个人驻足,各自掏钱买了份报纸,八卦地讨论着,“像这种富家子弟,玩得花,迟早遭报应。” “专家还呼吁生活中不要歧视aids患者,说戴妃都拥抱aids孤儿,一定是收了钱!我们清清白白,还不能歧视这些乱搞的?” “世风日下啊!都是人类作恶太多,才会出这些怪病。” 宁悦此时心情很复杂,低声对利峥说:“是海哥做的?” 他虽然用的是问句,但语气已经基本确定了。 利峥显然和他同样想法,短促地笑了一声:“也没有别人了。” “你看,我早就说过不要和海哥扯上关系,他走的路不是正道,报复起来也是杀人诛心,以后千万记得。” 利峥诚恳地点头称是,但心里没说出口的是:这事可没完。 一招一式,有来有往,海哥使毒招断了利荣启的后路,利承锋岂肯善罢甘休? 他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把一堆明珠山庄的问题文件放在了项目组的资料里,特地让利荣启看到……利荣启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竟然真的去实行了。 说实话,如果利荣启依旧跟从前一样,只顾吃喝玩乐,没有丝毫野心,一路躺到东门大厦落成,反而会让自己无可奈何。 但,谁叫他要争呢? 也是因为自己的成功刺激到了这个废物,让他迫不及待要在利承锋面前表现,才正好踩进了这个陷阱。 这一次,利荣启出局,海哥也元气大伤,未来还要面对利承锋的怒火。 两败俱伤,真好。 利峥没有告诉任何人,四年前那天自己被像个货物一样运送出海的时候,有过短暂的清醒,能感觉到身体被搬动,耳朵里是海浪涌动的声音,还有阿生的声音,很熟悉,那是海哥的手下,他打过交道的。 所以,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利峥唇边泛起一丝微笑,温和地说:“不是嫌热?我们快进去吧。” “好!”宁悦振作精神,抬头看着他建议,“等办完事,你陪我逛逛香港嘛,什么铜锣湾,鸭寮街,我都想去看看。” 说着他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毕竟你是香港人呢,利大少。” “好,都听你的。”利峥纵容地点头答应。 * 利荣启盯着检查单上,上面冰冷的阳性符号像是一把刀,直直地插入他的心底。 三天了,从最初他被利承锋派来的人押到私立医院里,强制地抽了血送检,已经三天了。 送去了几个不同的机构,返回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阳性。 他,是aids患者了? 利荣启始终不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虽然爱玩,一向也小心,照片上的男人他睡过,深城一个新开的场子里开盘的噱头,是男大学生,履历很干净,还是雏儿,他砸了一笔钱才竞争到手。 第一次,他还哭了,生涩的反应不会作假,利荣启心情很好,在酒店长包了个房间安顿他,觉得至少再玩几个月才会放手。 怎么能是aids呢?!处也能得病吗? 一定是有人害他!他被人做了局!利荣启浑浑噩噩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海哥。 对!是海哥!自己毁了他的财路,他就用这种恶毒的办法来报复! 不是自己乱搞才得病,是被人害了! 利荣启突然有了力气,他猛地抓起车钥匙,拉开房门就向外跑去。 他要去找daddy,说自己没有错!让daddy为自己报仇! * 利荣启跌跌撞撞闯入利氏大厦一楼大堂的时候,前台的脸上表情都变了,慌张地阻拦:“二少,你不能进去……利先生没说要见你。” “滚开!”利荣启胡乱地挥手乱打,双眼通红,焦虑熬夜让他神智几乎不清醒,看着前来阻拦的众人,一股莫名的悲愤充斥着心头。 他不是利峥那个外来户,他从落地起就是利家少爷,从小来利氏大厦是家常便饭,遇见的都是笑脸相迎,再威严的叔伯看到他也会捏一捏脸,说几句好听话。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连门都进不去了?! “都滚开!”利荣启嘶哑地吼道,“你们敢碰我吗?我有病的!” 果然,这句话让所有人都迟疑了一瞬,利荣启就抓住这个空隙突破人群,冲入了电梯。 他颤抖的手指死命按着顶楼的按钮,电梯上的数字飞快地变化着,利荣启却还嫌太慢,心里只存着最后一个念头:找daddy,他会保护自己的。 电梯停了,利荣启踉跄着走向总裁办公室大门,这一路却没有遇到阻拦,不,甚至是没有遇到人,走廊空荡荡,只有在利氏服务多年的董秘亲自站在门口,礼貌地替他推开了大门。 “谢谢。”利荣启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自己走入了总裁办,看着办公桌后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眶酸涩,强行抑制着要流泪的冲动,哽咽地叫,“daddy……” 利承锋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回去收拾一下,准备出国。” “不是的,daddy你听我说。”利荣启想扑上前,迎上利承锋冰冷的目光,又畏惧地停住了,站在原地,恳求地说,“我是被人害的……不是我出去瞎搞,我都很小心,这次是有人害我啊。” “那又如何?”利承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我一向不问过程,只看结果,现在结果就是全港都知道你得了病!” “我没有……”利荣启摇着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乞求地看向利承锋,“你别把我送出国,我不要……我不要像妈咪一样,被你送到瑞士等死。让我留下,我会乖,我在家不出门,不会有人知道的,好不好?” 利承锋冷冷地打断了他:“你想留下?留下干什么?变成一个笑话,随时随地让人耻笑利氏吗?” “我是被人害的啊!”利荣启绝望地伸出手,“daddy你信我,我都做好措施的。” “住口!”利承锋霍然而起,把手边的笔筒狠狠地砸向利荣启,尖锐地斥责,“作为利家的儿子,你可以坏,但不可以蠢!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要你还有什么用?” 利荣启不敢置信地看着利承锋,哆嗦着嘴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daddy,我是你儿子啊!” 他没有说出的话是:我是你唯一的儿子。 “儿子?”利承锋冷笑着绕过桌子,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毫不留情地说,“你是能建功立业,还是能守住江山?别人的儿子再垃圾,好歹还能留个种,你呢?你连配种的资格都没有了!废物!” ‘轰’地一声,好像无数炸雷在脑中崩现,利荣启摇晃着身体向后退去,满脑子都是利承锋无情的话。 连配种都没资格。 是啊,不会再有姑娘愿意嫁给他,甚至也不能代孕,他身体里有病毒,会随着遗传传给下一代…… 泪眼模糊中,利荣启看着利承锋满脸的厌恶,突然笑了,轻声说:“你上一次骂我废物的时候,扇了我二十几个耳光。” 他踉跄着上前,笑得呛咳了起来:“现在你再扇我一耳光,好不好?” 利承锋冷冷地看着他卑微地躬着身子要走过来,毫不避讳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让利荣启最后的希望都破灭了,癫狂地笑了起来:“daddy,你现在连打我都不愿意了,你也嫌我脏,是吗?” “出去。”利承锋不想多说,指着门,“收拾行李,等着上飞机。” 利荣启不笑了,他站在原地,深深地看着利承锋,试图要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不忍的情绪。 没有,他看到的只有厌恶。 “好。”利荣启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转身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 利承锋久久地站着,直到桌上的电话响起,他拎起话筒,‘喂’了一声,听到里面的声音:“利先生,经您的委托,我们已和美国的何博士团队接洽完毕,他们的鸡尾酒疗法曾经成功地治疗过埃文庄逊,愿意接手二少的后续医疗过程。” “好。”利承锋只说了一个字就挂断了电话,疲惫地闭上了眼。 第164章 坠楼 利荣启踉跄着走出办公室。 门外依旧站着董秘,客气地对他礼貌致意,态度丝毫没变,就像他之前每次来的时候一样。 这一点深深地刺激到了利荣启,他挺直身体,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还是利家二少爷,那个生来富贵的天之骄子。 daddy不是要面子吗?自己会为他维持住体面的,这是最后能做的一点事了吧。 第180章 利荣启麻木地迈着步子往前走,离电梯越来越近,按下电梯,出利氏大门,回公寓,等着被打包上飞机,在遥远的美国过完一生,这就是他的命运了吧? 此刻他的感官反而被放得很大,隐隐听到背后董秘在电话里下令:“派人上来消毒,对,电梯也要。” 看啊,他现在是一个行走的病毒了,他所经过的地方甚至还要追着消毒。 利荣启行尸走肉一般慢慢走到走廊尽头,刚要伸手去按电梯,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 这支手机还是刚买的,并没有几个人知道号码,利荣启犹豫了一下,转身推开消防门进了楼道,掏出手机,看着上面的备注:舅舅。 他心里浮现起一丝微弱地希望: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自己? 抱着这样的期待,利荣启赶紧接通凑到耳边,舅舅的声音传来:“喂,荣启吗?是舅舅啊,你……还好吗?” “daddy要送我出国。”利荣启刚忍住的泪水又流了下来,哽咽着说,“他不要我了。” 舅舅的声音也变得小心翼翼:“那……是真的?” “是。”利荣启抹了一把眼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楼梯上方的一扇门,那是通往天台的,此刻敞开着,风卷进来扑在他脸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让他喘不过气来,几乎窒息。 舅舅倒吸了一口凉气,斩钉截铁地说:“不要紧,荣启,我想了个办法,首先,你什么都不要承认。” “没用的。”利荣启几乎哭出声来,“大众不会相信,尤其我要被送到国外——” 舅舅打断了他的话,意味深长地说:“你要是结婚了,大众就会相信,你也就不用出国了。” 结婚?利荣启脑子里只闪了一下就觉得不可能,之前利承锋给他介绍的那几位小姐,现在怕是早就对他退避三舍。 舅舅很快就给出了答案:“你娶我女儿,我会替你澄清,办一场隆重婚礼给大众交待,自然就可以遮掩过去。” 手机在利荣启的手里突然就变得滚烫灼人,他失控地叫了起来:“你疯了!表妹今年才十八岁,她会考得了九个a!从小她就跟我说,将来要当医生……” “学医好啊,学医就能更好地照顾你。”舅舅理所当然地说,“比起什么都不懂的外行人,平时生活中也会注意些,不至于——” 他没有说出下面的话,咳嗽了一声:“就这么决定了,我这就去跟你daddy提亲。” “不,不行。”利荣启的脑子又昏沉起来,但他保持了最后一丝清明拒绝道,“表妹前途大好,不能为了我赔上一辈子。” “你以为我愿意吗!?”舅舅焦躁起来,声音也提高了,“我没得选!现在利家不止你一个儿子了,我只能保住你!这样才对得起我姐姐,她嫁进利家,生了你没几年就被送去瑞士疗养,我们没得到任何好处,现在你也要被送出国,我们还剩下什么?” 利荣启反而平静下来,他擦去泪水,冷冷地说:“你别以为我小时候不记事,妈咪为什么会得精神病,还不是因为你怂恿她从利氏给你捞好处,被daddy发现了,利家是什么好地方吗?现在你还想送表妹进来争权,没用的,舅舅。” “是你没用吧!”舅舅终于失去了耐心,几乎破口大骂,“你要是跟那个私生子一样争气,能自己立得起来,我享福还来不及,哪用得着替你操心?反正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你不肯结婚,就等着被送到国外自生自灭,跟你妈咪一样下场,你自己想清楚吧!” 电话挂断的滴滴声打破了利荣启最后一丝侥幸,他面无表情地抬头,死死地看着敞开的天台门,那里有一方铅灰色的阴沉天空。 “是啊,我真没用。”他喃喃地说。 * 补充协议签得十分顺利,本来双方合作愉快,也就是走个过场,只是宁悦在落笔的时候有一丝犹豫——真要是对赌失败,那新利华项目就变成利家的了。 可是侧目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利峥,他又信心大增,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怎么可能失败。 自己重生算一次,利峥回来了算第二次,老天爷始终是向着自己的。 他大笔一挥,签完文件,对方检查之后归档,华盛的这一份他直接交给了利峥的助理,兴高采烈地对利峥说:“走,逛街去!” 重新站到室外,宁悦觉得黏答答的湿闷空气都不那么讨厌了,时间还早不用急着回去,他难得从工作中有半天休闲时间,兴冲冲地盘算着:“先去哪儿呢?对了,我要先吃一个杏仁雪糕,电影里那种叮叮车在卖的。” “叮叮车中环可没有,不过……”利峥卖了个关子,看到宁悦佯装生气才说,“我订了一只腕表送你。” 宁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肖立本从前买过一对卡西欧电子表,两人一人一只,后来坏了,他就随便买了款电子表带着看时间。 再看看利峥的手腕,从见面那天起就戴着一款百达翡丽,圆形表盘大方简洁,半露出衬衫袖口,被骨节分明的大手一衬,越发显得矜贵。 于是宁悦故意冷哼了一声:“是不是和你同款的啊?便宜货我就不要了。” “要贵一点。”利峥轻描淡写地说。 “这还差不多。”宁悦眉开眼笑,得寸进尺地要求,“但是我还是要吃一只杏仁雪糕。” “好。”利峥含笑答应,“等拿了表就带你去吃。” 助理低眉敛目站在斜后方,大气都不敢出。 他可是知道利峥订的什么表,pagoda东方宝塔系列,全球限量250只,鳄鱼皮表带,弧形水晶表面,真是全港都没有几只,价格要是换算成杏仁雪糕,怕是够吃一辈子。 就是这样,宁悦还有些不满意。 到了店里拿出表试戴的时候,利峥制止了店员的殷勤服务,亲自握着他的手给他系上了表带,暗红色的鳄鱼皮衬得宁悦的皮肤更加白皙滑腻。 “怎么是长方形的?”宁悦晃晃手,挑剔地问。 温润如玉的手背散发出珍珠一样的光泽,灯光下和透明水晶表面相映生辉,让店员都有一瞬的失神,心想:我家的表原来这么好看的吗? “是这一款的特点嘛,寓意东方宝塔,我一看到就觉得十分适合你,而且和新利华大厦的造型也很契合。”利峥松开他的手,微笑着解释。 宁悦指了指他的手腕,颇有些胡搅蛮缠的意思了:“但你的是圆形的,我想要和你一样的。” 店员立刻趋前介绍:“这位先生佩戴的是3919经典款,已经停产了,圆形表面的话我们还有类似款……” 利峥脸上的微笑不变,目光淡淡地扫了过去,却让店员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重新把目光落在宁悦手腕上,手指伸过去下意识地摩挲着表带和衬衫袖口的一小截白皙皮肤:“很好看。” 得到了他毫不掩饰的赞美,宁悦心满意足了,垂目看了看,才点点头,大发慈悲地肯定:“还不错。” 利峥微笑了起来,颇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让宁悦都有些愧疚了,他发现自己现在面对利峥越来越放肆,恃宠而骄四个字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过想起利峥刚回来那几天,对自己假装不认识的薄情样子,逼得他不得不自己送上门去,那么现在收一点利息也是应该的。 出店门的时候,趁人不注意,宁悦才飞快地在利峥耳边说了一句:“谢谢,我很喜欢。” “哦?那小宁总打算怎么谢我?”利峥眼睛一闪,明知故问,手臂蹭过宁悦的后背,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酥麻,“不如现在就回去?” “那不行!”宁悦如临大敌地拒绝,“等晚上!” 他们说着话,不知不觉过了马路,利峥突然停下,宁悦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怎么了?” “宁悦。”利峥握住他的手,引导他看向面前的大厦,“这就是利氏总部。” 猝不及防,宁悦下意识地仰头看向这栋摩天大楼,流畅的线条,玻璃幕墙闪闪发光,他第一反应——好高啊。 两辈子了,他终于又站在了利氏门口。 上一次,他是个卑微的小农民工,亲手一块砖一块砖地盖起了阳城的利氏大厦,又带着无尽的恨意从上面一坠而下。 而这辈子,他重生的每一天都没有懈怠,想尽办法让自己站得更高,变得更强大,希望能有一天能向利氏讨回这笔血债。 但此刻真的站在利氏楼下,宁悦才发觉,不够,还很不够! 对于利氏来说,华盛依旧是个弱小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他脸色发白,胸口闷得好像塞满了棉花,喘不上气来,两眼一阵阵发黑。 “宁悦。”利峥温和的声音是外界传来的唯一信息,“不管你对利氏是畏惧也好,是厌恶也好,我想你亲眼看一看它,这样你就可以真实地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还有,要怎么达到。” 害怕是没有用的,敌人再强大,站到面前的时候,也只有全力以赴。 第181章 宁悦感到利峥的大手覆上了自己的手,十指相扣,紧紧地握着,传递来的温暖让他逐渐好转,终于恢复了冷静,转头对着利峥感激地一笑:“我知道——” “啪”地一声闷响,周围传来几声尖叫,还有个惊恐的破音喊了起来:“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有人跳楼了…… 从利氏的最高层跳了下来…… 是谁? 是自己吗? 是前世今生终于在此刻归于原点,是自己的一场梦,到了该醒来的时候吗? 宁悦迟钝地转动头部,转动眼珠想要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却被利峥一把抱住,强力地把他按在怀里,声音急促:“不要看!宁悦!闭上眼睛,不要看!” 已经晚了,宁悦从他的手臂缝隙里看到就在他们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一具扭曲的人体落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四肢拗成奇怪的形状,暗红色的鲜血从身体下方大股大股地蔓延开来,脑袋已经摔得不成样子,红红白白地流了一地。 “哇!”宁悦再也抑制不住胸口的憋闷,一口鲜血喷到利峥西装上,天旋地转之间,他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第165章 身后事 宁悦做噩梦了。 他被迫在梦境里一次又一次地看着自己从空中和吊篮一起坠落的全过程,中间或闪回着他仰头看到维系着吊篮的绳索被一把雪亮的刀割断,死蛇一般落了下来,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充斥着全身。 一会儿,梦境又变了,他从俯视的角度看到水泥地上趴着一个人,肢体折断了,白生生的骨头茬子从烂泥一样的血肉中凸出来,冷森森地刺着他的眼。 再然后就是绳索割断之前的画面,他站在吊篮里,正在费力地解开缠绕在身上的讨薪长幅,一抬头,惊觉自己面前的大落地窗里是豪华的总裁办公室。 里面有个人端着咖啡杯,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仿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双眸子冰冷,张狂,桀骜不驯,还带着一股无法无天的戾气。 宁悦看到他张开嘴,对自己说—— “穷鬼的命,能值几个钱?” 这都是前世切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如今在梦里又重现了,只是很奇怪,除了那双冷血无情的眸子之外,宁悦突然发现自己记不起这人的具体长相了。 他在梦里挣扎着不愿意醒来,宁肯一次又一次被高空坠落的恐惧反复缠绕,也要竭尽全力靠近一点,去看清到底是谁,是谁要了自己的命。 是利荣启?还是利承锋? 终于,在又一次重复梦境的时候,宁悦奋力往前一扑,带动着吊篮整个向落地窗撞去,在玻璃碎裂的一瞬间,他看清了那个人的长相。 利峥! 是利峥!! “啊——!”宁悦发出一声惊叫,满头大汗地从梦中醒来,心脏狂跳得简直如同马达轰鸣,手臂不自觉地挥舞着,动作间带动旁边医疗仪器的警示音频频响起。 “小宁总!小宁总……你哪里不舒服?”利峥的助理本来在旁边坐着,此刻赶紧跑到床前,手忙脚乱地抓起纸巾给他擦着额头的冷汗,“没事的,现在你在医院里,我马上去叫医生过来?” 说着他就要去按铃,被宁悦制止住,喘着粗气说:“不用,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他大口呼吸着,消毒水的气味冲入鼻腔,这是一间单人病房,雪白的四壁,身上换了病号服,手上还扎着输液针。 “我怎么会在医院?”宁悦声音沙哑地问。 助理给他倒了杯水递到手里,谨慎地说:“突发跳楼事件,你受不住刺激晕倒了,现在医院安排了义工在对目击者进行心理疏导,要不要叫进来?” 宁悦摇摇头,握住纸杯,温热的感觉让他冰凉的手指慢慢缓解了一些,沉声问:“利峥呢?” 他晕倒送医,怎么会是助理在守着他? 不应该一睁眼就看到利峥吗? 利峥去哪儿了? 宁悦突然有些心慌,幸亏助理立刻给了答案:“事出突然,利少被急召回去处理了。” 利少…… 宁悦敏锐地从称呼的改变里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他脑子急转,立刻就明白了过来,难以置信地问:“跳楼的人是利荣启?” 助理默默地点了点头。 宁悦怔住了,他想过可能是利氏的员工,或许是跟自己一样被压榨欠薪的建筑工人,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利荣启。 该说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吗? 上辈子是他从利氏大楼含恨坠落,这辈子反而是利氏继承人利荣启,从自家集团总部大楼一跃而下。 宁悦有一瞬间的茫然,他的重生果然改变了很多事情,从他在阳城望平街小破屋醒来开始,到他来到香港亲眼见证了利荣启的死亡,仿佛一个圆在虚无的宇宙间隔着时空被神秘力量接续成型,构成了一个循环。 上辈子站在总裁办公室居高临下的人,一定是利荣启吧,不可能是利峥。 如果肖立本没有自己的介入,就还是个望平街干杂活的小力巴,会一直留在阳城讨生活,哪怕他来了深城打工,也不过是几十万外来民工之一,沉默地在各个工地辛劳忙碌,隐没在人群当中,不会被利氏发现带回去。 宁悦突然有一个莫名的想法蹦出来:利荣启害死了自己,现在利荣启跟自己一样坠楼而死,这笔账算不算清了。 他还在沉思,助理看了一眼手表,轻声询问:“小宁总,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还好。”宁悦醒过来之后,噩梦带来的不适消失了大半,他喝了一口温水,觉得浑身又有了力气,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利峥在哪儿?我去找他。” “小宁总。”助理却拦住了他,低声说:“利少吩咐过,让我尽快送你回深城,现在……外面一片混乱,他没办法顾着你。” 混乱是肯定的。 刚爆出丑闻的利氏继承人跳楼而死,利氏集团该怎么应对,新闻自由,记者们会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一拥而上,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宁悦皱了下眉头,心里感觉怪怪的,他对利荣启当然谈不上同情,甚至是憎恶的,但人刚死,连助理嘴里的“利大少”都迫不及待地改成了“利少”,这人走茶凉也凉得太快了些。 的确,利峥现在是利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了。 宁悦说不清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 五味杂陈。 他当然是爱利峥的,但他要与之共度一生的爱人现在竟然变成了利氏的唯一继承人,这变化令他猝不及防。 本来想好的拿新利华大厦当筹码让利峥和利氏切割的计划,以后肯定是行不通了。 “小宁总?”助理轻声催促,宁悦从沉思中醒来,意兴阑珊地点头,“我换衣服,你去开车吧,这就回深城。” 利峥现在一定忙得焦头烂额,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了。 * 宁悦不知道,其实利峥此刻就在医院里,离他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利承锋的心腹手下守在vip病房外的走廊上,手机铃声此起彼伏读响着,利峥隔着门看到董秘低声在汇报着什么,他犹豫一下,还是屈指敲了敲门。 “进来。” 利峥推门进去,利承锋坐在沙发上,单手撑着头,苍白的脸色一下子显得憔悴了许多,腰也不自觉地佝偻了起来,呈现出符合年龄的老态。 “爸爸,现在外面全是记者,还有人在老宅门口蹲守,都要利氏出来给个交代,公关部拟好了几份稿子,您请过目。” 董秘在他进来之后就退到了一边,垂目不语,而利峥则更像根本没看见他一样,目光只专注地落在利承锋身上,两人的视线并未交汇。 利承锋的手微微动了动,从胸膛里沉重地呼了一口气,沙哑地说:“我儿子都死了,他们现在来吃人血,还要我给交代?给什么交代!” 他怒不可遏地夺过利峥递过去的文件往地上一扔,咆哮着说:“我要告这帮无良媒体!就是他们逼死了荣启!” “利先生。”董秘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文件,粗略地一扫,向前一步再度递到了面前,“利氏是上市公司,要对股民负责的,您还是尽快给个方向,我们要赶在七点新闻前发稿,方便统一口径,免生事端。” 他停了一下,又轻声说:“二少的身后名,就在此一举了。” 这句话打动了利承锋,他颤巍巍地接过文件,摊开粗略地扫了一眼,指尖点在其中一张上:“就这个,去做吧。” 利峥答应一声,伸手去接,利承锋却把文件递给了董秘:“你去,利峥,你留下来陪陪爸爸。” “是。”利峥听到背后房门关闭声,才去接了杯热水,半蹲下来,双手递给了利承锋。 他沉默无语,利承锋没有去接,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双眸失焦,像是透过他的脸看另一个人。 “荣启……你见到了吗?” 第182章 “见到了。”利峥简短地说。 “是不是……”利承锋艰难地问,“是不是很难看?都看不出来是他了,荣启……荣启那么爱漂亮,这可怎么办?他一定不高兴的。” 利峥再度往前递了一下杯子,沉声说:“已经请了全港最好的入殓师,保证他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走。” 利承锋发出一声苦笑,身子疲惫地往后靠在沙发上:“人都死了,再用心有什么用?” 利峥再度陷入了沉默,没有接话。 “他说,我不要他了。其实我只是气他轻易被骗上当吃了亏,想给他个教训,怎么会不要他?”利承锋失神地看着天花板,“我已经给他找好了美国的医疗团队,是最顶尖的,埃文庄逊都活了下来,我儿子一定也可以,得艾滋无所谓,不能生孩子也无所谓,他可以继续过他喜欢的日子,花钱而已,我养得起的……” 利承锋摇摇头,苦涩地笑了:“我一向惯着他,也是心疼他小小年纪没了妈咪,并没想着给他什么压力,让他一定要多么优秀,没想到,疏于管教反而害了他。” 终于,他的目光聚焦在沉默的利峥身上,倾身向前,接过了手里的茶杯,发出一声喟叹:“利峥,爸爸现在只有你了。” 第166章 清算 宁悦彻夜难眠,天快亮的时候才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昨天助理开车把他送到小区,宁悦婉拒了他上楼送到门口的要求,让他尽快回香港,助理返身回车上的步履轻快,甚至有些雀跃。 这是必然的,利峥突然从需要拼抢才能在利氏赢得一席之地的私生子变成了利氏独苗,何等的扬眉吐气,他这样的下属想必也会水涨船高,这时候不赶紧回去鞍前马后地效力,还等什么呢? 势利二字在利荣启的死亡这件事上就显得特别明显,凉薄到宁悦都觉得吃惊。 于是宁悦思绪纷杂地想了一夜,得出结论:命运真的太无常了。 他比平时起的晚了些,赶上了早高峰,百无聊赖地开着电台,听到里面的早新闻,果不其然在前面的政经新闻之后,就听到了利荣启自杀的简单报道。 “利氏集团董事长利承锋露面接受采访,形容憔悴,强忍悲痛恳请大家给予死者安宁。” 宁悦盯着前面的信号,恰在此时黄灯转绿,他转动方向盘拐弯,注意力集中在驾驶上,只模糊地听到电台里报道:“临时插播一条新闻,今日早晨七时许,在福田区发生一起恶性枪击杀人案……” 到公司的时候,秘书小姐有些担心地迎上来,宁悦截断她没说出口的提问,斩钉截铁地宣布:“不信谣,不传谣,香港的事跟利副总没关系,他处理完就会回来,我不希望公司里有任何不必要的讨论。” “明白。”秘书小姐赶紧点头。 宁悦揉了揉眉心,要了一杯咖啡,坐在办公桌后,情不自禁又看向隔壁空荡的座位。 利峥现在干什么呢?利承锋会不会迁怒他?自己现在打电话过去有些不合时宜吧? 刚想到这里,桌上座机就响了,宁悦吓了一跳,迟疑了一下才接起来,看显示屏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喂?” “是……南院街103号附六吗?”声音微微颤抖,似曾相识。 宁悦对这个地址毫无印象,皱眉说了句:“你打错了。”就要挂断。 “别挂别挂!”声音陡然大了些,几乎是凄厉地喊道,“听我再说一遍,是南院街103号附六吗?” 这下宁悦听得一清二楚,他挺直身体,沉吟了几秒钟才说:“我听清楚了,不是。” 说完他挂断电话,果断起身走出门,对秘书交代一声:“我有事出去一趟。” * 宁悦开车到了南院街,这里属于老城区,人口众多,街道狭窄,他把车停在外面,自己走了进去,看见103号的门牌之后先是状若无事地越了过去,兜了一圈才又回来,沿着小巷子走到里面的附六。 这里原先大概是街道工厂,随着时代发展早已经被废弃,一路走进来都没半个人影,直到走到最里面,才看见墙角人影一闪,倪雨虹站在墙后,脸色苍白,对他招手。 宁悦走过去,跟着倪雨虹进了门,地上杂物众多,四面红砖墙已经破败不堪,头顶的房梁上还有蜘蛛网,凋敝的环境和倪雨虹身着香奈儿套装的光鲜形象构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事?”宁悦多少有些警惕地看着她,倪雨虹刚才在电话里装神弄鬼的到底什么意思? “小宁总。”倪雨虹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地说,“你早上没听新闻吗?海哥死了。”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在屋内响起,震得宁悦目瞪口呆,说话都有些结巴:“什、什么时候的事?!” 倪雨虹脸上全是绝望,几乎要哭出来:“早上七点,海哥带着我们去茶楼吃早茶——”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想着吃早茶!”宁悦情不自禁地爆了粗口,“利荣启昨天中午跳楼死了!电视台都报了的,他不知道?” 倪雨虹的脸色更白了,摇着头解释:“他知道的!所以一早就订了机票送明珠去加拿大,临行前说全家最后一次吃顿饭……没想到,没想到……” 她抱住头,抑制住自己就要爆发的恐惧:“有个穿制服的服务员推着小推车过来,突然从笼屉里拿出一柄枪,对着海哥就开了两枪……” 倪雨虹说不下去了,泪流满面,而宁悦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到利承锋会报复,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狠!一击毙命,离利荣启的死甚至不到二十四小时。 倪雨虹还在无声哭泣,宁悦这才看到她奶油色外套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一想到那是海哥的血,宁悦禁不住喉头痉挛,险些呕出来。 那个狠辣的黑社会老大……就这么死了?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宁悦突然明白过来,硬梆梆地说,“海哥一死,鼎峰里的那些黑幕再也压不住。如果你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还是趁早打消,我帮不了你的。朋友一场,我劝你赶紧去自首,有什么说什么,争取个宽大处理。” 倪雨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情绪也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红肿的眼皮看着宁悦,点点头:“我是要去自首的,估计免不了坐牢,但……现在还有件事,想求你帮个忙。” 她一直站在宁悦和里屋的中间,此刻慢慢侧身,让宁悦看到里屋的情形—— 一个小小的人影抱腿坐在脏乎乎的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纤弱的身体哆嗦着,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流浪猫。 “海明珠?”宁悦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倪雨虹,责问,“你绑架她干什么!?” 倪雨虹是真疯了吗?还嫌身上的罪名不够多? “不是绑架!”倪雨虹斩钉截铁地说,眼睛里闪着痛苦的光芒,“你不知道,海哥一死,他身边的保镖突然跳反,挟持着明珠就要往外跑,被其他保镖给阻止了,当时现场一片血肉横飞,有人掩护我趁机带着她跑了出来,我不敢回家,也不敢去别的地方……他们全都不可信!海哥的手下也好,亲戚也好,都是一群狼心狗肺手段狠辣的人,平时全靠海哥压着,现在海哥没了,决不能把明珠留给他们,孩子会被他们撕得粉碎的!” 宁悦皱着眉再度打量里屋的小身影,却被倪雨虹一把抓住手臂,哀求地说:“要想让她活下去,留在深城肯定不行,只能隐姓埋名逃的远远的。小宁总,你是外地人,求你把她送到北方去,中国那么大,那些人找不到的。” 说着,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硬往宁悦手里塞:“这里有五百万,你帮帮忙,给她换个身份,找个好人家领养……让她平平安安长大,当个普通人。” 倪雨虹张着嘴,满脸希冀地看着宁悦,而宁悦本来就因为熬夜焦虑的头疼更加严重了:“不是,你以为我是谁?我没那个本事……” “但是我实在找不到人帮忙了,我只相信你!”倪雨虹咬着牙,死死地抓住他的手,“我知道我们俩也没什么交情能拜托你这么大的事,你、你就看在五年前我为肖总上庭作证的份上……” 一提到肖立本,宁悦的心就软了下去,他又看向里屋的海明珠,当年初遇的时候,她还是个胖乎乎的小丫头,穿着蕾丝裙,漂亮得像个小奶油蛋糕,迈着小象腿颐指气使地用一座娃娃屋就把自己和肖立本的险境给化解了。 这就是缘分,也是因果吧。 而因果,是一定要还的。 宁悦一咬牙,果断点头:“行,我先带她去阳城,然后再做打算,你放心,这五百万我一分不动,都留给她。等她长大了,总不能没钱用。” 倪雨虹大大松了口气,又哭又笑地点头;“谢谢你!小宁总,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她转身走向屋内,蹲在海明珠身边,轻声安慰:“明珠,你都听到了,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来,站起来,跟他走,你认识的,给你盖娃娃屋的大哥哥呀。” 第183章 海明珠抱着膝盖依旧一动不动,倪雨虹哽咽着伸手去拉她:“快,站起来,要走了……以后我不能陪着你,你到了陌生地方,要乖,要听话……”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呜咽着。 “我不走。”海明珠突然开口了。 她抬起头,乌黑的长发披垂下来笼罩着小小精致面孔,和倪雨虹想的不一样,她并没有哭,大眼睛里闪着冰冷的光芒,警惕无比,像一只处在猎杀状态的小野兽。 “明珠?”倪雨虹顾不上哭了,慌忙劝说,“我知道你不甘心,但现在这是最好的一条路。” 海明珠转过脸来看着她,伸出小手笨拙地替她擦去了泪水,低哑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去北方。” 宁悦皱眉,向前迈了一步,他不会哄孩子,只能向她伸出手:“别幼稚了,跟我走吧。” 海明珠推开倪雨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今年十一岁了,身材纤细,已经初具少女模样,面对宁悦伸出的手,果断地一巴掌拍开,脾气比起当年没有丝毫改变。 “我要去香港。”海明珠语出惊人,条理清楚地说,“我爹地在香港有个结拜兄弟,当年海沙帮就是他们俩分隔两岸互相呼应,一起发财的。” 第167章 利峥他不会的 “明珠!”倪雨虹扑上来抱住她,激动地劝说,“他们这种人没有道义可讲,什么江湖义气,都是骗人的!你怎么还信这些呢!?” 宁悦也出声提醒:“大人的世界是讲利益的,你对他没有用的话,他根本不会收留你。” “我知道啊。”海明珠冷笑了一声,“我也没指望这位叔伯有什么道义,谈到利益,我本人确实一钱不值,但是收留了我,他就能打着我的旗号收拢我爹地留下的人手和走私航道。” 海明珠露出一个和年龄不符的阴森笑容:“老师说过,打仗要师出有名。我是个好用的工具,这就行了。” “明珠!”倪雨虹满面焦急,“那样你会活得很辛苦的。” 海明珠转头看向她,黑眸湿润,略有动容,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沉声说:“没办法,我从小锦衣玉食,吃惯了鲍参翅肚,受不了粗茶淡饭。我就要过好日子,要一呼百应,要踩着那些人的头不让他们分走我爹地的东西。” 倪雨虹眼看无法说服,深吸一口气,果断地对宁悦说:“别说了,直接带她上车!” 说着她就要上手强行抱起海明珠,偏偏这时候,从门外传来一声冷笑,一个阴狠的声音传了进来:“大小姐说不走,那就不走。” 话音未落,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已经被一脚踢开,一个男人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堵住了他们唯一的出路。 宁悦本能地挡在最前面,手伸向胸口去摸出手机准备报警。 眼前一花,来人已经一步跨到跟前,手指伸向他肘部一捏,宁悦整条胳膊陡然酸麻无力,手机从指间掉落,未及落地又被来人一把捞住,在手里灵活地把玩着。 这是个黑瘦的矮子,相貌平平,属于街头看到都不会留下印象的普通人,宁悦实在想不起来刚才他进来之前有没有见过。 如果不是就更糟,证明倪雨虹来的时候已经跟在了后头。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脱身的念头,却听见身后海明珠镇定的声音响起:“槟榔叔,不要动手,他们是好人。” “我知呀。”被叫做槟榔叔的男人笑了笑,把手机重新插回宁悦的口袋,还在他肩头拍了拍,又越过他看向倪雨虹,“吓!原来都是老熟人。” 久远的记忆一下涌入宁悦的脑海,他想起来了,多年之前,因为工地钢筋被偷盗,肖立本打伤了海哥的人结下梁子,结果就是自己毫不知情地和倪雨虹出去看工地,被突然出现的几个人套头塞上面包车给绑到了海哥的住所。 当时这个人也在!浑身上下的那股煞气,宁悦毫不怀疑他手上有过人命。 看他眼神变为了然,显然是认出来了,槟榔叔得意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片槟榔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说话间鲜红的汁液在齿间流淌,仿佛要择人而噬:“倪小姐,真是险过剃头呀,要不是我想看看背后指使你绑架大小姐的人是谁,你走出茶楼的时候就被断手断脚了。” 倪雨虹害怕得抽了一口气,强撑着问:“你一直都在?那为什么……” 槟榔叔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遗憾地说:“海哥派我去做点事,我也没想到海哥身边跟了十几年的人里有叛徒……” 他黑瘦的脸上露出黯然之色,低头看看海明珠:“大小姐,你刚才说的是真的,要去香港?” “对。”海明珠扬起小脸,坚决地说,“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槟榔叔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夹杂着杂质的红色唾液,举起拳头锤了锤胸口:“我的命是海哥的,海哥没了,就是大小姐的,刀山火海我都护着你去,不光我,还有一些兄弟,我都敢拿命担保,大小姐要走,我们就一起去,重新把海沙帮的产业给收回来!” 他说着往前来,宁悦警惕地退了一步,用眼神询问倪雨虹:可靠吗? 倪雨虹眼神游移,满脸为难。 海明珠一眼看穿了他们的想法,轻声说:“我信他。” “那我就带大小姐走了,两位老板,你们是讲义气的人。”槟榔叔不伦不类地抱了个拳,“以后当然是再也不见面的好,但万一遇上了,放心,我会还这个人情。” “等等。”海明珠俯身从地上捡起银行卡,走到倪雨虹身边,递给她,“姐姐,这笔钱你留着以后傍身,你跟了我爹地四年,不容易,我不能要你的钱。” 倪雨虹颤抖着推拒了一下,海明珠不由分说地把卡塞进她手里,又转身看向宁悦,黑黝黝的大眼睛完全没有了少女的天真单纯,反而透着冰冷的算计:“小宁总,我们的帐也要算一算。” “什么账?”宁悦不明白地问。 “当年我爹地给华盛注资了五千万,支票是我亲自拿着上门,交给你们那位肖总的。”海明珠看向倪雨虹,“正好,姐姐当时也在场,是人证。” 宁悦想起来了,他调查肖立本的时候的确发现了一笔五千万的不明资产,虽然肖立本包装了一下,最后是以建材公司的名义汇入的,但他还是确定了这笔钱的来路。 尤其是,这笔钱在两人吵架的时候,他拿出来质疑过肖立本瞒着他,所以犹有印象。 “现在我要收回这笔款子。”海明珠咄咄逼人地说,“也不多要,给我三个亿就行。” 三个亿!华盛现在背着南洋银行六十五亿的贷款,还有利通银行三十亿的对赌,新利华大厦连个地基都没有,招商更是遥遥无期,他上哪儿去弄三个亿给海明珠? “我现在手头没有这笔钱。”宁悦迅速地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承认。 “没有吗?”海明珠沉下小脸,那说话的口气活脱是和海哥一个模子,“这就很难办啊,我过埠去投奔叔伯,总要带点钱傍身的。” 她说话的时候,槟榔叔已经上前一步,站在小女孩的旁边,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凶煞之意。 宁悦还在紧张,海明珠突然叹了口气:“也对,支票到底不是交到你手上的,你不愿意承认我也没话讲……不过呢,我听说,肖总死了以后现在在利家当大少爷,那我就直接问他要好了。” 槟榔叔适当地发出一声冷笑:“利家?正好啊,我们跟利家的人命帐还没算呢。” “我没说不给!”一听到他们提到利峥,宁悦的心彻底乱了,他脑子转得飞快,一狠心做出了决定,“但现金是真的没有,不过我有个提议,你带着巨款过去势必要被人盯着,多有麻烦,不如这样,找个代持机构,我转给你华盛百分之三的股份!可以签订协议只限你本人所有,配偶子女均无法染指,每年的分红打到你账上算利息,将来我们筹到了钱再赎回。” 他一口气说完,紧盯着海明珠的小脸,竭力忽视她身边打手的凶恶眼神。 海明珠略略思考了一下,爽快地点头:“成交,我知道你们现在盖的是亚洲第一高楼,这是个利好消息,相信不会让我亏的。” 说着她伸出小手:“百分之三的股份,我要了。” 宁悦心情复杂地伸出手,和她郑重相握,旁边的槟榔叔冷冰冰地说:“我也不知道什么代持不代持,但港深两地近的很,老板你要是赖账,我可是会回来找你的。” 今天气温并不低,宁悦后背上却渗出了冷汗,他力持镇定地点点头:“放心,有华盛在,我跑不了。” “那就再见吧。”海明珠的目光从他身上转到倪雨虹身上,意味深长地说,“姐姐,去投案自首的时候,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有数的,哦?” 倪雨虹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艰难地点点头。 “安心些,坐牢而已,我会找人好好关照你的,等出来的时候我给你接风洗尘。”海明珠老气横秋地说着简直像是粤语长片的台词,但现场不管是谁,都没觉得好笑。 第184章 直到一大一小两人离开,足足两分钟之后,倪雨虹才长出了一口气,捂着胸口连连喘气。 宁悦心里也不好受,一下就交出去三个点的股份,他股权占有率掉到了百分之四十四,脑海中突然想起利峥的话,不禁苦笑:华盛倒确实没有散股收集,但谁也想不到还有海明珠这一出。 还好,他的股权减少,利峥的股权还是百分之四十五,他们两人相依为命,不用担心利峥会趁机生事。 幸亏是利峥,不是别人。 一念及此,宁悦心神稍定,回头看看倪雨虹,看她依然一脸恍然,无奈地安慰道:“谁也没想到,明珠这么一个小孩子,竟然完全继承了海哥的……风范。” 他没敢说得太露骨,万一还有人留下监视他俩怎么办。 倪雨虹脸色发白,抬眼看向他,轻声提醒:“龙生龙,凤生凤,古来如此,但小宁总,你有没有想过,利峥是利家的人,说不定他血液里流淌的也是利家的行事方式。” “不会!”宁悦斩钉截铁地说,像是对倪雨虹又像是对自己保证,“利峥他不会的。” 他相信自己的爱人,在不得不被约束的冷峻精英皮套之下,依然是那个善良热忱的肖立本。 尤其是,他们还相爱着。 第168章 野心 利峥的电话终于打进来的时候,宁悦正在开会。 手机在桌上嗡嗡作响,他本想按掉,一看备注是利峥,立刻举起手示意:“先休息一下,大家喝口水。” 他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大门,步履匆忙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脑子里的烦扰暂时抛开,一心只惦记着利峥在香港有没有遇到麻烦。 “喂!”他接通了电话,迫不及待地问:“你还好吗?” 利峥也在同时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宁悦听见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稍微放了点心,低声说:“我在深城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忙吗?顺不顺利?” 利峥迟疑了一下才说:“忙,很多事,我的身份又比较尴尬,有些人觉得我是最大受益者,并不友善。” “有没有搞错!?”宁悦顿时生气了,“利荣启自己作死,和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拿刀逼着他跳楼的!他们好意思怪你?不如怪利氏风水不好!” 他怒骂了一顿,又担心起来:“那你快回来吧,别留在那受气了。” “谈不上受气,都是些长辈,我委屈点无所谓的。”利峥叹了口气,“暂时也回不去,事情太多,我怎么说也占了个大哥的名分,要是葬礼没办完就走,太不礼貌。” “哦……”宁悦没精打采地说,“那还要几天?” “不知道……等下葬吧,最后一段路总要好好给他送走。”利峥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疲惫。 宁悦偷偷撇了下嘴,暗自腹诽就利荣启那种人还配利峥为之劳神。 “不说我了,你怎么样?那天在医院里我也没顾得上照顾你,吐血之后还有没有不舒服?回深城之后去医院检查了没有?医生怎么说?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睡得安稳不?” “哎呀,我没事,你别担心我。”宁悦摆摆手,大度地说,“我吃好睡好,那天可能就是被吓到了才吐血,没大碍的。” 他轻松地坐在办公桌上,故意把声音放得软绵绵的:“等你回来抱抱就好了。” 利峥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叹了口气:“宁悦,我真的很想你……” “嗯,我也想你。”宁悦别扭地抱怨,“既然想我就赶快回来,我备好柚子叶,给你洗澡。” 他突然敏感地问:“现在利荣启死了,那边不会不放你回来了吧?” “你想什么呢?”利峥无奈地说,“我肯定还是以深城为重。毕竟我可是华盛的副总,有股份的。” 提起股份,宁悦心虚地屏息了几秒钟,他该怎么交待自己的股权转出去三个点,还是给了海明珠? 转念一想,宁悦又坦然了,他和利峥谁占的股份多都一样,反正都是一家人,肉烂在锅里了。 宁悦还要说什么,只听利峥那边隐隐传来说话声音,他匆忙地说了声:“抱歉,我挂了,晚上再给你打。” 宁悦听着突然挂断的滴滴声,对利峥的挂念又多了些。 利家是个虎狼窝,利荣启死了并不意味着利峥就能顺利上位,那些在利氏工作多年,下错注的元老岂能甘心让他来摘了桃子。 可是如果利峥不当这个继承人,他的地位会变得格外尴尬。 思来想去,宁悦只觉得头疼,他收起手机,从桌上跳下来往外走去,不管如何,现在的华盛是利峥的唯一退路了,自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替他守住。 他走入会议室,端着茶杯正在互相吐嘈的高管们顿时噤声,全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而宁悦第一句话就让他们失望了:“钢架工期不能推迟。” “小宁总,可是地下工程还没完工啊。”罗保庆从工地赶来开会,工装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在周围衣衫整洁的同事当中尤为显眼,他愁眉苦脸地说,“满地都是钢筋,钢架结构怎么进场?不是我推诿责任,这并非我们施工部门拖沓怠工,近一个月台风来了又去,得算不可抗力了,难得晴两天,排水都来不及,总不能不顾施工安全吧?” 宁悦摆手制止了他的诉苦,简短地说:“我们签了对赌协议,12个月之内要完成主体架构的施工,再拖延下去时间就不够了。” “但是……”罗保庆还想发言,宁悦再度坚决地往下一按,“没有但是,必须开工,具体情况等我去工地看过再说。” * 利荣启的葬礼十分低调,只限“至爱亲朋”入场。 利氏大手笔地扫光了全港三天之内到埠的所有白色花朵,在灵堂周围堆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香雪海,做为最后的悼念。 葬礼再低调,也挡不住媒体围在门口安营扎寨,每当有人进出,闪光灯就亮成一片。 利荣启的豪华棺木固然是新闻图片的重中之重,利峥也是记者争相拍摄的对象,他身材高大,穿一身黑西装,戴着墨镜更加突出脸部轮廓的帅气硬朗,沉静地走在棺木一侧,脸上毫无表情,一举一动却尽显矜贵风采。 事后据统计,刊登葬礼图片中附带利峥的报纸,销售额都要比没有登他的多出五十几个巴仙。 利氏墓地在半山最好的位置,这里面已经葬下了几位家庭成员,利荣启被葬在了最东侧,俯视着山下的繁华景色,在此永眠。 利承锋难掩悲哀,亲自看着最后一铲土落下,墓碑被安置好,他看着墓碑上利荣启的黑白照片,身体在风中微微颤抖。 利峥站在斜后方,有人在背后低声提醒:“利少,赶紧去劝一劝利先生,保重身体,早点回去吧。” 他没回头,也没打算看清楚是谁在这个时候鼓动他献殷勤,低声说:“爸爸正在伤心,在这里站一站反而好过些,我陪着他,你们愿意走的就请吧。” 背后安静了,利峥的眼睛被遮挡在墨镜后,谁也看不清他眼中什么表情。 终于,利承锋回过身来,黯然地摆摆手:“各位,回吧,他一个小孩子,大家都是长辈,送到这里也够了。” 说着他率先往停车的地方走去,等他坐上车离去,剩下的人一哄而散,只有利峥多停留了一会儿,其间不时有人过来跟他握手,嘴上说着“节哀”,但表情却意味深长,眼睛上下打量,几乎是毫不掩饰地评估着他的价值。 利峥一律没有兜揽,只客套地低声说着:“有劳。” 等他上了自己的车,助理在驾驶座上难以抑制兴奋之情,悄声说:“利少,明天……有什么安排?” 说不定明天他就可以跟着登堂入室,踏入利氏集团总部的大门! “明天早上你来接我,六点半过关。”利峥平静地说。 助理惊得差点回头看他,好不容易才压下满腹疑虑,专心开车。 * 回到利氏老宅,利承锋把自己关在起居室里,久久没有出来,一直到晚上,利峥下来吃晚饭,佣人趁机对他卖好:“先生中饭都没有吃,刚才要了一碗面,大少,你亲自给他送过去好不好?” 利峥迎着佣人期待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没有拒绝,端着托盘走到起居室门口,敲了敲门,得到应答之后推门而入。 利承锋坐在沙发上,没有雪茄,没有红酒,怔怔地看着对面墙上一副印象画,直到利峥躬身把面碗放在茶几上,他仿佛才看见一样,淡淡地说了声:“是你啊。” “爸爸今天上山怕是吹了风,吃碗热汤面,能好过些。”利峥把用雪白餐巾包着的餐具取出来,妥帖地铺好放好,这才起身,“那我出去了。” 利承锋长长地出了口气,苦笑着说:“白发人送黑发人,哪里就能好过了……” 说着他抬头看向利峥,目光复杂地要求:“你明天跟我一起上班,既然荣启已经不在了,那个什么考验自然就不算数,你直接进利氏,谅董事会的那群老家伙也没话讲。” 第185章 利峥皱眉,听完之后才摇了摇头:“爸爸,你教过我的,做事要有始有终,我既然接了考验,还是要回深城去把新利华项目完成,交上一份完整的答卷为好。” “一个百亿不到的项目,只不过打着亚洲第一高楼的噱头,比起整个利氏来算得了什么?”利承锋深深地看着他,“爸爸老了,没工夫跟你演什么三请三让的把戏,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告诉我实话。” 利峥丝毫不敢懈怠,端正面容认真地说:“新利华是我自己的项目,为此我已经布了局,只待收网,这时候放弃太过可惜,何况,我也不能辜负爸爸对我的期望,等我拿着整个项目回到利氏,才不会让爸爸为难。” “谈什么为难。”利承锋目光落在利峥脸上,轻声说,“你叫我一声爸爸,我当然要全力扶持你。”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情不自禁地露出怅惘之情:“你母亲和我是龙凤胎,从未出生就血肉相连,份外亲密些,我真的把你当成亲儿子,现在荣启已经没了——” “正因为如此,我不想,也不能不劳而获。爸爸,请相信我,我会为您、为利氏拿下新利华。”利峥轻声打断了利承锋的话头,毫不动摇地说,“亚洲第一高楼,必须姓利。” 第169章 我是为你好 今天难得是个晴天,一大早宁悦就直奔工地,机器轰鸣,灰尘飞舞,混凝土搅拌机的庞大转筒慢吞吞地转动着,柴油味儿飘扬在空中,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声。 “小宁总,你看,我没骗你吧?”罗保庆指着面前的工地说。 围墙内基本就是个巨大的天坑,深达四五层楼,表面密密麻麻的钢筋直冲蓝天,像无数把长剑,施工队的工人在其中忙碌着,切断、捆扎、最后定型变成钢筋骨架。 “这一个月,不是暴雨就是台风,钢筋多了一道除锈的程序就不说了,混凝土还没注入,要进行下一步,怎么也得等灌注完成,再晾干十四天……” 宁悦打断了他的诉苦:“已经耽误了一个月,你现在又要朝我多要半个月?” “那怎么办?总不能土建还没完成,就直接地面工程了?”罗保庆眼见着也不好过,嘴唇上都起了燎泡,他回头张望,挥手招呼:“老张!过来!” 张跃进正在钢筋队中间穿梭监督进度,闻言不情愿地走了过来,嘀咕道:“你一个人搞不定,还叫我来顶雷。” “老张,你是什么看法?”宁悦紧盯着他问。 张跃进两手一摊:“罗总应该说得很清楚了,真的没办法,工人们可以连轴转三班倒,混凝土的养护规定就是半个月,神仙老子来了也没办法。” 宁悦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昨天还在下雨,现在工地上被踩得到处是泥泞,张跃进走过来的时候还在蹭鞋上的烂泥,这个湿度首先就不利于混凝土的灌注,未来的天气还不知道如何。 难道是因为开工的时候没供猪头酬神吗?宁悦头疼地想,他已经病急乱投医,开始向玄学倾斜了。 “我不是来征求你们的意见,我是来布置施工任务的。”宁悦定定神,不容拒绝地说,“钢结构柱梁已经到港口了,租用的塔吊也已经到了,机器多在仓库里待一天,就要多花一天钱,工期也就延误一天,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立刻开展钢架吊装工程。” 他看到两个人还要开口,摆手拦住:“我决定了,土建工程和吊装工程同时进行,你们讨论出个方案来,有困难就要想办法解决,我不是来听你们诉苦的。” 正说着,背后工地大门有汽车鸣笛的声音,宁悦恼火地回头想骂人,却看到一辆熟悉的丰田子弹头开了进来,他眼睛一亮:是利峥回来了? 果然,车门开处,利峥走了下来,眉眼疲倦,眼下淡淡的青黑,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一身熨帖的西装,在工地上格格不入。 他也看见了宁悦,毫不犹豫地一脚踩上泥地,擦得雪亮的皮鞋立刻陷入了泥泞当中,笔挺的西装裤腿也被溅起的泥水留下了无数泥点子,但利峥完全不顾,坚定地向宁悦走了过来。 “喂!站住!你别过来!”宁悦又是挥手又是喊叫,看利峥依言停下脚步,匆匆地丢下句:“给你们三十分钟考虑,等会儿开个会。”就拔腿向利峥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跑的气喘吁吁,没到跟前就嚷了起来:“不要命了!没穿劳保鞋就敢进工地!要是老胡还在,一锤子已经砸到你鞋面上了。” “这不是没走多远吗。”利峥指着背后的大门,黑眸充满爱意,深深地看向宁悦,轻声说,“我在家里没看见你,猜到你来工地了……宁悦,我很想你,我想早一点抱抱你。” 突然听到他毫不掩饰的情话,宁悦脸都红了,做贼一样左右看了一下,低声说:“嗯,我也很想你……拥抱就免了啊,大庭广众的。” 利峥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马上又收敛笑容,越过他看向后面,若无其事地问:“你们在谈什么?不太愉快的样子。” “啊,正要跟你说!”宁悦拉着他往门口附近的简易房走去,“等下开会的时候你记得帮我敲边鼓,说服罗总和老张。” * 简易房门口有一排水龙头,宁悦脱下沾满泥水的劳保鞋,踩在池子里拖过水管来冲脚,白生生的脚丫子在水里扑腾,嘴上还不忘叮嘱利峥:“工期实在不能再拖了,老张他们还是缺乏经验,也怪我,华盛这几年都在盖居民小区,做过最大的工程也就是华盛写字楼,现在突然要挑战高难度,他们拿不出新方案来,必须得逼一把。” 他说着,没听到利峥回答,转头诧异地问:“你觉得呢?” 这么一转头,他发现利峥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脚上,直勾勾地盯着,又气又笑地调转水管冲向他的裤腿:“跟你说正事呢!眼睛往哪儿看!” 利峥喉结动了几下,平静地说:“好看,爱看。” 宁悦的脸都红了,抬起脚狠狠地踩了他一下,湿漉漉的脚在利峥深灰色西裤裆部留下了一个明显的痕迹,凶巴巴地说:“这是在工作场合,利副总,请你收敛你的……兽性!今天这个矛盾解决不了,未来几天你就给我住公司,别想回家了!” 至于别的,自然就更别想了。 利峥终于把目光转开了,看着远处走来的罗保庆等人,唇边露出一丝微笑,笃定地说:“好。” 工地会议自然以简洁为主,进去随便拉了几张椅子坐下就开始,一旦不下雨,深城的天气就开始炎热,更添焦躁,风扇徒劳地转动着,只带来热风阵阵,宁悦索性光脚踩着冰冷的水泥地,心里还舒服些。 利峥却有些心不在焉,安静地坐在旁边。 “行了,人都来齐了吧?给你们每人三分钟,说一下各自的困难。”宁悦挽起袖子,把记录本拍在利峥怀里,理所当然地吩咐:“你记录。” 接下来的半小时,简易房里像进了五百只鸭子,各个施工组的组长都在叫苦连天,纷纷表示都是天公不作美,影响施工是避无可避,土建和吊装同时进行更是天方夜谭,现场根本调度不开,必须按部就班地来。 反正讨论来讨论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延误工期。 “保证了你们的工期,然后困难就此顺延到焊工组是吗?焊工组今天是没来人,但我替他们说!”宁悦冷笑一声,冰雪般凛冽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加重语气说,“大楼是整体钢架构,焊工的任务是最重的,总施工面积十五万平方米,没有一砖一瓦,全都由钢板和栓钉构成,要他们吊在三百多米的高空,顶着深城夏天的大太阳,一寸一寸地焊过去,一根一根地钉进去才能完成,你们为了自己能稳当点,就要求他们创造奇迹,再来个三天一层楼的深城速度,这就是你们的想法?” 他口气严厉,目光所及之处,每个人都低下头去,沉默不语,再也没有刚才高声大嗓的劲头了。 就在此时,利峥举起了记录本,轻声问:“我能发表意见吗?” 宁悦松了口气,微笑着点了点头:“利副总,请发言。” 利峥站了起来,高大身影无形中给简易房的众人又增添了几分压力,就在这一片沉默当中,听见利峥平静地开口:“我认为,安全施工是重中之重,所以,我不同意土建工程和吊装同时进行。” 宁悦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霍然起身,盯着利峥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不光是他,其他众人也都呆了,谁不知道,不管是先前的肖总,还是这个长着同样一张脸的利副总,和小宁总的关系那是好得蜜里调油,铁得不能再铁,谁都没想过,两人还有意见不同的一天! 被利峥支持的众人不但没有高兴,反而开始害怕了:该不是两人故意给他们设的圈套吧!计谋之高深,简直看不清用意! 宁悦重重地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气,他不想在外人面前跟利峥吵架,只硬邦邦地说:“跟我出来。” 他转头就走,从脚步声听到利峥就跟在身后。 第186章 走到离简易房五六米的地方,宁悦劈头就问:“你干什么!我刚才还让你帮我说话呢,你倒好,反而跟我唱反调!你知不知道工期多紧迫?” “我知道。”利峥平静地说,宁悦瞪圆了眼睛刚要开口,就听见利峥说,“为了抢工期,就可以不顾施工安全吗?” 宁悦一窒,烦躁地反驳:“抢工怎么就不安全了?可以加强管理,多加注意,让工人们——” 利峥截断了他的话:“宁悦,他们是人,血肉之躯,每个人后面都有一个家庭,为养家糊口他们背井离乡来到深城讨生活,你要抢工期,没问题,只要你一声令下,多苦的活儿、多危险的事,他们都愿意干,但这样对吗?” “我不是……我没有……”宁悦难得地心虚了,刚才的怒火慢慢熄灭,是啊,他自己也曾经是其中一员,又怎会不知道农民工有多难。 “看看吧,这片钢筋森林。”利峥伸手指了指大坑上密密麻麻耸立的钢筋,“我刚才只不过走进工地,你都特别担心,跑过来阻止我,你也知道有危险,那身处其中的工人呢?他们每天还要在里面工作,他们的安危你不在乎吗?” 他跨前一步,高大身形几乎把宁悦笼罩其中,在耳边轻声告诫:“新利华项目万众瞩目,名声已经打出去了,万一这时候出了生产事故……你想过后果吗?” 宁悦后退一步,不知怎么的,利峥的气息笼罩过来的一瞬间,他居然感到莫名的不适。 “我……我再想想。”太多的事一下发生,宁悦的脑子都乱了,根本来不及厘清,只能吃力地蹦出一句。 利峥的手抬起来,似乎要给他一个拥抱,又硬生生地止住了:“我是为了你好,别怪我。” 第170章 杏仁雪糕 宁悦一整天都在简易房的二楼关起门来翻阅各种数据,几块白板被他写满了数字,中间罗保庆来敲门送饭,被他不耐烦地打发走了。 计算下来,无论怎么挤时间,也无法把前面的一个月给抢回来,除非把大楼主体钢结构的工期压榨到极致,但高空作业,稍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利峥说的没错,万众瞩目的项目,绝对不能出任何安全事故。 一想到利峥,宁悦的心情更显烦躁。 一会儿想着“利峥做得对,他不过是站在工人的立场上说了句公道话,是我太急功近利。” 但另一方面,无尽的委屈又在心底深处悄悄地啃啮着,带来尖锐的刺痛:“他难道不应该向着我吗?为什么在下属面前公开反对我?” 以前的肖立本,就算和自己意见相左,也不会这么做的。 爱,难道不是无条件的包容? 他对自己摆出公平的态度,这首先就不公平。 可是,如他所说,现在的自己难道跟黑心资本家一样不顾工人死活了吗? 宁悦闷闷地想着。 眼看外面天黑了,简易房的电灯瓦数不高,文件已经有些看不清了,他站了起来,揉着眉头决定先放下,回家跟利峥再谈谈。 打开房门,门口放着已经刷干净的鞋子,宁悦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看是不是利峥躲在哪个角落里,随时会跳出来吓自己一跳,嬉皮笑脸地问:“不生气了吧,哥带你吃好东西去!” 不,会这么做的只有肖立本,利峥是不会的,他反而会蹙着眉头,用永远冷静的脸色看着,仿佛只有自己在无理取闹。 宁悦撇了撇嘴,蹲下穿上鞋子,没精打采地走下了楼梯。 夜晚的工地一片寂静,只有几盏照明灯分散在各个地方,宁悦一出门就看到漆黑的远处闪烁着电焊的刺目火花,光线乍亮起来的时候,还可以看见几个穿着工装的人聚在一起,指手画脚的。 宁悦心里一紧,不假思索地大喊了一声:“喂!干什么的!” 他疾步走过去,同时已经掏出了手机按下了110的号码,只待指尖一动就接通,奇怪了。工地里大晚上的怎么会有人在搞电焊? 没想到他这一嗓子,那几个人非但没有一哄而散,反而主动迎了上来,迎面就是张小英清脆的声音:“小宁总!我们趁休息时间来工地练习一下电焊技术,我跟我大哥——跟张经理汇报过的,他同意了。” 宁悦这才看见工地保安也在,拎着灭火器尴尬地站在旁边,张小英背后四五个姑娘推上焊接面罩,手里拿着焊枪,都有些羞涩,挤挤挨挨像一窝小鹌鹑,把张小英顶在了最前面。 “是小英啊。”宁悦扶额,张小英算是跟着他们最早的一批人了,努力又上进,听说要盖破纪录的高楼,连项目经理都不做了,赶回来当电工组长,宁悦对她也生不起气,半开玩笑地问:“你不带你的女子电工班,三更半夜在这搞什么?” “搞女子焊工班啊!”张小英理直气壮地说,身子一侧,让宁悦看到躲在她身后的小姑娘们,“这都是住在我们民工公寓三层的小姐妹,本来是附近服装厂的女工,去年听说新利华要大量焊工,她们自己掏钱去学的电焊。” 当头的小姑娘猝不及防被暴露在宁悦面前,又害羞又有点着急,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是正规招工进来的,不、不是托小英姐走后门。” 她突然意识到这话简直是不打自招,赶紧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恨不得再把面罩拉下来挡着脸。 张小英在旁边解释:“她们技术考试没得说,就是实际操作还欠点经验,我想着晚上工地没人,就带她们来练习操作。您放心,消防安全我们注意着呢。” “服装厂不是挺好的吗,工资也不低,为什么要来当焊工呢?”宁悦有些奇怪地问,“招工的时候跟你们说清楚了没有?要进行高空作业,很危险的。” 女孩子们逐渐胆大起来,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说:“说清楚了,我家就是山里的,我才不怕高。”“成天坐在厂房里,低头抬头就那么一点地方,布料堆成山,闷都要闷死了,高空多好啊,头顶着天,整个深城都在我脚底下。” 还有个姑娘连说带笑地开口:“一开始俺妈想得可好,我进服装厂打工,孬好能学会自己做衣服,也是个吃饭的手艺呢!没想到现在都搞流水线,做袖子的就做袖子,做前片的就做前片,最后才组装起来!我做一辈子也摸不到整件衣服。” 她笑得前仰后合,宁悦却突然一下愣了,他向前迈了一步,直勾勾地看着她们身后的钢板。 姑娘们被吓住了,面面相觑,也不敢再笑了,张小英和他最熟,壮着胆子凑上前问:“小宁总,哪里不对?” “不不不!没有不对!”宁悦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冲张小英比了个大拇指,“非常好!特别好!你们继续练习,马上就有用武之地了!” 说着,他转身就走,步履轻捷,和来时的没精打采截然不同。 夜风吹来,把他胸腔里闷了一天的烦躁给彻底涤荡一空,宁悦都没意识到自己脸上笑容越来越大,他加快步伐,恨不得马上就回公司,立刻写出个方案来,明天带着到工地开会,扬眉吐气地告诉所有人:办法找到了! 宁悦越想越高兴,几乎是冲出了工地大门,下意识地抬眼向马路上看了一眼,随即,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华灯初上,车水马龙,热闹繁华的街道在这一刻仿佛都陷入了虚无。 宁悦眼里只看得见昏黄的灯光下对面路边停着他熟悉的丰田子弹头,利峥倚着车门,眉目温和地看着他。 他是在等自己?等了多久? 不会是从上午自己让他走,就一直等着的吧? 宁悦的心在这一刻变得无限柔软起来,对利峥没站在自己这边的那点埋怨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抑制不住自己脸上的笑容,却放慢了脚步,故意错过了眼前的绿灯,傲娇地扬起下巴,眼睛东看西看,就是不看对面的利峥。 等到下一个绿灯亮起,宁悦才脚下生风地疾步冲过斑马线,却在快要扑进利峥怀里的时候,又矜持地停了下来,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利峥弯腰从车窗里拿出一个焖烧杯,拧开递到他手里,宁悦不解其意地接过,扑面而来的是雪糕的冰冷甜香。 “杏仁雪糕。”利峥轻声说,“你说想吃的。” “哪儿来的杏仁雪糕?”宁悦吃惊道。 利峥轻描淡写:“你在忙,我便过关回了一趟香港……” “区区雪糕,就想蒙混过关啊?”宁悦故意挑剔,手却抓着焖烧杯不放,强调,“我还在生气!” 利峥微笑不语,从杯中拿起勺子挖了一点送到宁悦嘴边,看着他粉红舌尖伸出来舔了一点雪糕回去才开口告饶:“好吃吗?你就看在我今天往返两次,又坐着劳斯莱斯到处去给你找叮叮车的份上,原谅我一次。” 甜润冰凉的雪糕在口腔内化开,杏仁的坚果香气配着细腻的手打雪糕美味无比,宁悦满足地眯起眼睛,夺过勺子塞进嘴里:“我自己吃!” 第187章 虽然他和利峥两情相悦,但两个大男人站在罗湖区的繁华街头喂雪糕也不太像样…… 利峥体贴地给他打开后座的门:“你坐后面慢慢吃,今天我当你的司机。” “这还差不多!”宁悦白了他一眼,坐进后座,捧着焖烧杯慢慢地享用他想了好久的杏仁雪糕。 利峥坐到驾驶座上,却没立刻开车,从内视镜里看着宁悦脸上满足的笑容,目光闪烁了一下,悄声问:“真不生气了吧?” “你说的有道理,我生什么气?”宁悦咬着勺子,含糊地说,“还真把我当黑心奸商了?” 利峥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犹豫着问:“那……工期的事,你还是坚持吗?” 宁悦刚要兴奋地跟利峥分享自己刚发现的办法,但不知为何,一股恶作剧的念头突然浮上心头,他放下勺子,故意把眉眼拉低做出沮丧样子:“少数服从多数,连你都站在老罗老张那边,我再坚持也没意思。” 利峥叹了口气,回身认真地道歉:“对不起,宁悦,我没有帮到你。” “没关系。”宁悦大度地表示原谅,“这样吧,明天我们再来工地开个现场会,把事情最后敲定下来。” “明天?这么快?”利峥反而犹豫起来,“要不要再想想别的办法?毕竟牵扯到对赌协议,你的顾虑也是对的,如果工期延误,我们就满盘皆输了。” 宁悦摇摇头,挖起一勺雪糕喂过去:“既然已经决定了,就赶紧通知大家,免得人心惶惶。好了,不谈公事了,来,你也吃,啊……” 利峥看着他递到面前的雪糕,唇角一勾,左手已经摸到了开关,前座的靠背无声无息地降了下来,他俯身向前,暧昧的声音在车内回荡:“雪糕啊,我只想吃小宁总嘴里的……” 第171章 小宁总最棒 到最后,大半杯雪糕反而是利峥吃下去的最多. 宁悦在欢愉带来的眩晕中,只感觉到冰凉的雪糕涂在自己敏感处皮肤上带来的阵阵颤栗,随即就被利峥火热的唇舌舔舐吞噬. 冰火两重天之际,他听到利峥在耳边带着笑地低语:“杏仁雪糕……果然很好吃。” 起床之后的宁悦扶着腰痛下决心,再也不要说自己喜欢吃雪糕了。 什么口味的都不行! 他打电话通知罗保庆今天继续开工地现场会,对正在打领带的利峥说:“今天你也去呗。” 利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熟练地打着领带结:“我就不去了吧?” 宁悦噗嗤一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利峥肩头,感受到利峥精悍的背肌隔着衬衫透出的温度,揶揄地说:“干嘛?你以为我会逼着你改口支持我啊?” “怎么会,小宁总最是英明睿智、愿赌服输了。”利峥回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低声说,“今天是做决定的时刻,你单独出面比较好,算强调你一言堂的权威。” 宁悦坚决地摇头:“不行,你必须在场。” 愿赌服输没错,但不是他输,今天正是他准备强硬翻盘的时候,怎么不得让利峥在旁边欣赏自己的高光时刻。 利峥也没过多推脱,吃过早饭,开车载着宁悦去了工地。 还是昨天的简易房,人倒多了好几个,房间中间堆着几箱子刚刚送到还冒着白雾的冰镇沙示汽水,风扇呼呼转动,把瓶身残存的冷气吹散到房间里,凭空增添了几分凉爽。 “都到了吧?”宁悦一脚迈进房门,头都不抬地吩咐,“先喝瓶汽水,天气热,火气大,都败败火,别跟昨天似的,开着会再吵起来。” 大家面面相觑,却也都依言拿了瓶沙示汽水在手里,看到利峥也进门,本来以为这就到齐了,没想到后面还有两个人。 两人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黝黑,自来熟地拉了个椅子坐下,宁悦介绍:“这是新项目焊工组的魏组长和李工长。” 顿时有人变了脸,偷着向张跃进使眼色. 张跃进也是一惊,他以为昨天已经说服了宁悦,但今天这架势,难道宁悦要来个霸王硬上弓,强力弹压所有反对意见? 宁悦仿佛知道他们的心思,头都不抬地说:“放心,魏组长和李工长今天是来给我提供技术支持的,不是来卖惨叫苦的。” 他这话别有深意. 昨天叫得最响的几个人都低下头去,掩饰地喝了一口沙示汽水。 一股风油精的清凉味道直冲胃部,他们龇牙咧嘴地也不敢吭声,心想这么难喝的汽水难道是小宁总的报复? 宁悦这才抬起眼,清凌凌地扫了一圈,不疾不徐地说开口:“长话短说,昨天大家的意见我都知道了,地基土建未完成就要提前进行柱梁吊装,确实风险很大,所以,我有一个构想。” 他拿起油笔,刷刷地在白板上画了起来:“正常施工方案是吊起柱梁安放在地基上,然后在空中焊接作业,组装钢板和其他柱梁,如此循环反复。但如果换个办法——” 宁悦有意停顿了一下,看向坐在身边的利峥,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抿嘴一笑,对他挑了挑眉,示意——看好,我要开大了。 “衣服在流水线上可以组装,柱梁当然也可以! “我们单独开辟一个施工点,让焊工在地面上把柱梁和钢板焊接完毕,组合形成一个完整的钢架构,做完一批再由塔吊往上安放。 “这样就可以给土建工程起码挤出半个月的时间喘口气,而且也不耽误焊工组的工程。” 宁悦把手里的笔一收扔回槽里,加重语气说:“同时,前期让焊工师傅们在地面作业,有个适应期,克服一上来就吊在半空操作的畏惧心理,还有个好处。可以减少吊装设备的移动次数,毕竟塔吊那么大的玩意儿,动多了要坏起来也挺麻烦的。” 他最后的玩笑话,引起了大家配合的一阵哄笑。 在场的谁都不想故意跟老板唱反调,只是实际的困难摆在眼前,不得不据理力争,如今突然有了新的解决方法,那自然是举起双手欢迎。 “我把这个方案称之为‘零存整取’,下面大家发言,还有什么困难、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大家一起努力,让这个方案成熟些,可以马上投入具体实操。” 有了宁悦提纲挈领,施工队各组的组长和工长都伸着头讨论起来,却没了昨天叫苦连天的气氛,认真地开始磨合各自的问题。 宁悦看他们已经进入正题,浑然不知外物,转身对利峥勾了勾手指头。 利峥心领神会地站起来,两人绕过头凑头正在扎成小堆聊得热火朝天的众人,悄悄离开了房间。 一直到了二楼办公室里,宁悦才哈地一声笑起来,眉飞色舞地问利峥:“怎么样!我做到了!棒不棒!” 他眼睛亮闪闪地站在利峥面前,又骄傲,又得意,像一只成功偷到了鸡的小狐狸,迫不及待要在爱人面前炫耀自己的胜利果实。 “昨天你被我骗到了吧?以为我没招了吧?我那是晃点你的!就想让你陪我着急,睡不好觉!” 利峥深深地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毫不掩饰的欣赏,也有一丝宁悦看不懂的怅惘。 “嗯哼!”宁悦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说啊,我是不是很棒?” 利峥仿佛被他这一声咳嗽给叫醒了,从怔忡中苏醒过来,俯身上前,双手捧住了宁悦的脸,满怀爱意地叹了口气:“是,我的小宁总,果然很聪明……” 他轻轻地在宁悦额头落下一个吻,没有昨晚掠夺一般的热烈凶狠,反而带着一股近似虔诚的意味。 宁悦突然有点心虚,他向上看着利峥,吞吞吐吐地说:“呃,也没有那么聪明……有件事一直没机会跟你当面说,华盛的股权……可能要有所变动。” 他迎着利峥突然警觉起来的目光,尽量轻描淡写地把倪雨虹约自己出去然后发生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 眼看利峥的脸色越来越严肃,他硬着头皮说:“所以……我给了她三个点,过不久可能就有代持机构来找你这个大股东,要你在股权转让通知书上签名了。” 事后他复盘过几次,但当时的情况实在无解,除非自己一开始就不去赴约,但是海明珠深陷困境,是绝不会放弃那笔钱的,见不到自己,会不会让身边那个叫槟榔叔的男人直接去香港找利峥? 万一惊动了利承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两害相权取其轻,由他出点血解决问题,划得来。 利峥一直没说话,宁悦忐忑不安地等着,心里揣摩着利峥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气自己太过莽撞? 还没等他想完,利峥已经伸开双臂,紧紧地把他抱入了怀中,没有空调的简易房很闷热,宁悦不适地挣扎了一下,却被利峥抱得更紧。 利峥声音低哑:“对不起。” 是他亲手接了那张支票,是他做主收下了五千万,他以为事情自己能摆平,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回旋镖会在几年以后扎到宁悦身上。 第188章 宁悦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伸手抱住他的后背,安慰地上下抚摸着,嘴里却调侃地问:“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不是一直不承认你是肖立本吗?我还的是他欠下的债,和你又没关系。” 利峥用脸蹭了蹭他的黑发,轻声问:“我转回三个点给你?” “麻烦!”宁悦故意装作不耐烦,“转来转去的,那些交叉持股的股东光在通知书上签字都要烦死了,再说,白给何律师赚律师费啊?他收费可不便宜呢,华盛现在的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利峥不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宁悦,宁悦夸张地拍打着他的手臂:“放开!憋死我了……你是不是想谋杀亲夫,然后一个人独占华盛?” 他说得起劲,利峥却陡然松开了手臂,动作之突然让宁悦都没想到。 宁悦向后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身体。 “海哥真的死了?”利峥扶住他,这才想起来问。 “新闻里都报了的,警方也出正式通告了,凶手在逃。”说到这个话题,宁悦也严肃起来,“倪雨虹去自首了,把明珠山庄的事揽了一半责任在身上,只是不承认受贿职务侵占什么的,咬死了是海哥指使,但估计坐牢是免不了的。” 利峥唔了一声,又问:“谁干的?” “你说呢?”宁悦冷笑了一声,“离利荣启跳楼死亡甚至不到24小时,当然是你名义上的爸爸干的。” 利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眼望着窗外,面色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悦走过去靠在他身边,看着外面街道上的车水马龙,轻声说:“以前我跟你说,别跟海哥扯上关系,他混黑道的,行事心狠手辣,现在可好,这么厉害的海哥被人一枪给崩了……哥,我实在担心你,等大楼盖起来,你想个办法脱离利家,好不好?” 利峥转过脸来看着他,宁悦诚挚的黑眸定定地看着他,充满了期待。 “好。”利峥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声音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第172章 一如既往 随着天气的放晴,深城的夏天正式来临。 华盛的运气好像也好了起来。 地基土建按时完成,塔吊如期投入工作,将组合好的钢构架安放到位,焊工组的工人经过初期的地面阶段磨合,此时在半空操作也娴熟老道,站在摇摇晃晃的小工作台上创下了“九天四层楼”的骄人记录,来了个开门红。 宁悦难得有一天按时下班,回家洗完澡躺在卧室里惬意地吹空调。 卧室的门开着,冷气散出去。 厨房里利峥在煲汤,奶白色的鱼汤里加了一小把半边莲,正沸腾得香气四飘,他卷起袖子认真地舀了一勺凑到嘴边尝味,觉得差不多了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走出来对宁悦说:“过半小时就可以吃饭了。” 宁悦趴在床上,正托着腮看着面前一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文件,两条小腿悠闲地翘起来乱晃,因为刚洗过澡,只穿了背心短裤,上半身支起,背心软薄而贴身,把脊背流畅的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在腰部形成明显的下凹旋窝,小而精致。 而凹陷之后,紧接着的就是更加诱人的线条,饱满挺翘,沿着边缘露出一截雪白到晃眼的皮肤,让人情不自禁就想摸上去。 至于摸上去的手感有多好,没有人比利峥更加清楚。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喉结也不禁上下鼓动了几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卧室里的宁悦。 “唔?”宁悦歪头看他站在门口,笑着说,“还真有点饿了,汤好香啊。” 利峥竭力压下心里突然窜起来的欲望。 他走过来,竭力不去看吸引自己目光的地方,落在那一叠字纸上:“什么文件这么重要?吃完饭再看。” “不是文件。”宁悦笑嘻嘻地爬起来,挽住他的胳膊神秘地说,“是秘书室那群小姑娘打印的什么水木清华bbs上的帖子,挺有趣的,你要看吗?叫同人文,写的是《灌篮高手》里的仙道和流川枫谈恋爱。哈哈哈,没想到吧!我刚开始看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不止是惊吓,还有些隐秘的快感,好像自己的秘密也被人无意中揭穿了一样。 利峥皱起眉头,注意点却放在其他方面:“她们上班时间浏览网页,还拿公司的打印机做这种事?” “哎哎,别这么严肃,我不是没收了吗,她们也认真检讨了。都是些不懂事的年轻人,工作上很认真踏实的,小小错误就算了吧。”宁悦赶紧说好话息事宁人。 他此刻更加明确地感知到利峥和肖立本不一样的地方,要是在从前,拉下脸要求严肃处理的一定是自己,肖立本则是那个打圆场的好好先生。 利峥揉揉他的头发,发现是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转身拿了条毛巾给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华盛不是个小公司,现在的秘书室已经满足不了要求了,还是要招一个能担事的大秘,以后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宁悦当然知道,华盛的秘书处被黄亚珍带的一直有点散漫,他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抓着利峥的胳膊:“我倒有个现成的人选,不如你给我当大秘?事情交给你,我也放心。” 他期待着利峥能像肖立本一样,跟他斗嘴开玩笑,比如说“我堂堂副总,给你当秘书?”又或者“论股权我还比你多一个点呢,到底谁才该当秘书?”,然后两人就可以笑闹成一团。 但利峥一如既往地平静,并没有接他的话头,反而抽走了那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纸,扫了一眼岔开话题:“怎么想起来看这些?” 宁悦撇撇嘴,也知道想要扭转利峥恢复到从前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索性不管不顾地撒娇:“想看就看呗。” 他仰面向上看着利峥,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利峥的五官轮廓更加硬朗帅气,宽肩窄腰,古龙水好闻的木质香调从薄薄的衬衫里透出来,笼罩在他周围。 “我啊,最近突然觉得,生活变得有意思起来。”宁悦垂下眼皮,伸手覆盖在利峥的手掌上,感受着干燥温热的触感,“我一直……是个挺无趣的人,衣服够穿就行,吃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能填饱肚子,不看小说,不听音乐,从来也不进电影院,家里的电视机自从你走后就再也没打开过……我总觉得那些没意义,反而浪费生命,有时间不如工作啊,只有工作能让我觉得我还活着。人生多简单,找个目标挂在前面,就能让我一直干下去。” 他说的不仅是这辈子为了复仇而生的宁悦,也是上辈子浑浑噩噩只知道干活挣钱供养家人的王大牛。 没有娱乐,没有消遣,两眼一睁就是干活,累到筋疲力尽自然倒头就睡,每次工地快要完工的时候不觉轻松解脱,反而更陷入惊慌和焦虑当中,因为又要背着行李四处辗转去找下一个工地。 王大牛的人生哪有什么目的,不过是在永无休止的钢筋水泥里慢慢消耗掉自己的生命。 “但是,你回来之后,我就慢慢觉得周围的生活还是挺有意思,特别鲜活,我们窗前的树会长新叶子,楼下的草会开花,停车场那边的流浪猫生了小猫,喵喵叫着带着一溜儿走来走去……我好像突然间睁开眼睛看得更清楚了,原来人生对于我不仅仅是盖大楼,还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宁悦大胆地握住利峥的手掌,轻声说,“这就是生活和生存的区别吧,我现在真的觉得这个世界挺美好的。” 因为有了你……他默默地在心里补了一句。 利峥黑眸深邃地看着他,回手握紧了宁悦的手,十指相扣,低头蹭着他光洁的额头:“世界很美好,你更好。” “对啊!我知道我很好!”宁悦理直气壮地说,“所以我以后要享受生活,我要看小说,听歌,看电影!香港这么近,我还没去过海洋公园,听说里面有海豚和虎鲸……世界这么大,我都想去看看。” 他突然仰起脸,兴奋地说:“哥,要不这样,等五十岁我们就提前退休,环游世界去?什么非洲啦美洲啦,还要去北极看企鹅……我们一起去,每天每夜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好。”利峥不假思索地答应,又补了一句,“不过北极没有企鹅,只有北极熊。” “随便啦!看狗熊都行,只要是我俩去看的。”看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宁悦得寸进尺地要求:“嗯……五十岁还是有点遥远啊,那时候我们都老了,体力怕跟不上。四十吧?四十正当年富力强,还能玩得动,吃得动。” “好。”利峥满眼纵容,再度点头。 宁悦还不满足,皱眉做思索状,利峥忍俊不禁,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行了,再说下去,三十岁你就想退休了。” “那还是不行的,1999年近在眼前,小心一语成谶。”宁悦笑着揽住了利峥的脖子,整个挂在他身上,撒娇地说,“说个更近的事儿,七月香港就要回归了,有观礼名额没有?给我弄一个,我也想亲眼目睹历史时刻。” 第189章 利峥抱住他的腰,让两人贴得更紧,低声问:“弄得到,但肯定要挂利家的名,你不是最恨利这个姓氏?能甘心?” “以前肯定是不甘心,但现在不是有你吗?我跟你一起站在观礼席更好。”宁悦蹭蹭他的下巴,开玩笑地说,“趁现在能蹭则蹭,等你脱离利家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利峥专注地看着他,就在宁悦沉醉于他深邃眼眸蕴含的柔情当中之际,他松手把宁悦放回床上,直起身子平静地宣布:“汤好了,吃饭。” 看着他转身离去,宁悦抱住枕头微笑了起来,满足地蹭蹭,拉长声音要求:“给我盛汤,我要先喝一碗!” 利峥走到厨房里,掀开锅盖,奶白色的鱼汤正炖到火候,他答了一声“好”,去拿了一个碗,拿起勺子小心地舀着汤。 昨天,利承锋给他打了个电话,大约已经逐渐从丧子的悲恸中走出来了,声音里难得还带着笑意:“七月香港回归仪式是个大场合,多少人都关注着呢。你的婚姻大事也该是时候释放信号,爸爸这里有几位小姐的资料,你有空回来看看,跟她们吃顿饭认识一下……到时候选一位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观礼。”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自然是满口答应。 而利承锋犹自不放心,声音平和地提醒他:“既是要谈婚论嫁了,外面的事就该收一下尾,爸爸不多说,你自己心里有数的。” “是,爸爸,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利峥记得自己的语气,和利承锋一样平静,没有丝毫异样和别扭。 就像如此,他盛汤的手势也一如既往的稳定。 * 五月中旬,深城发生了一起工地集体食物中毒事件,约有五十几个民工吃了变质的食物上吐下泻,包工头企图隐瞒,拖了大半夜才紧急送到医院,于是就有三个人没抢救过来。 第173章 唯一的好消息 这么大的新闻,记者们闻风而动,去现场采访的时候看到了工地的恶劣居住环境: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工棚里睡大通铺,卫生情况糟糕至极,吃饭是用装过沥青的作废大铁桶熬白菜萝卜,上工时间也远远超出正常,规定的所谓八小时工作制简直就不存在,再一问劳动合同,十个有八个没签过,懵得什么都不知道,只说跟着包工头干活,全凭熟人介绍。 这几天的大小报纸上沸沸扬扬都是民工维权的事,本来宁悦多少要腾出手来关心一下的的,不过他记得上辈子也有这么一次,还有记者卧底暗访写了一篇报告文学,闹得很大,最终上面下令对深城所有工地进行了大整改。 他自然知道结果会是好的,何况目前还有更加让他焦头烂额的事,精力必须得投入到自家项目的麻烦事上去。 “还是不能按期交货吗?”他对着话筒说,语音难耐焦躁,“他们是不是觉得合同是一张废纸?上面规定了每延误一天,就要交三万块的违约金,他们不会觉得能赖掉吧?” 利峥的声音在话筒里听起来也略显疲惫:“厂方态度很好,是认赔的,第一笔违约金过几天就会打到账上。” 宁悦闭了闭眼睛,没好气地说:“态度好有什么用,现在工地急需钢构架,当时他们不是信誓旦旦保证供应吗?” 他心里略有一丝悔意,在利峥没回来之前,他确实考虑过要自己成立建材公司,把一条龙的供应链都建起来,就为了有一天不会遇到这样的事,但…… 想起杨卫东给华盛牵线搭桥的工厂名单被自己无情地退回去了,宁悦遗憾地咬了咬牙:“实在不行你就回来吧,我们再想办法。” “不用。”利峥简短地说,“我留下来跟他们再谈谈,总要做点努力,尽量争取吧。” 他这么说了,宁悦也没坚持,放低声音:“那你注意点,在那边别跟他们喝酒,我可知道这帮乙方,不管什么事就爱用酒桌文化来糊弄人,说什么‘没有一顿酒解决不了的事。’催发货固然重要,你也要当心身体。” 利峥的声音也变得温柔:“我知道。” 宁悦还想再叮嘱他几句,此时内线电话亮了,他皱皱眉,对利峥说了句:“有电话进来了,晚上再给你打。” 他挂了电话,按响通话器,秘书小姐的声音传进来:“小宁总,有两个记者找上门来想就最近的民工生存问题做个采访。” 宁悦没好气地说:“通知公关部去对接啊。” “公关部说他们意愿强烈地想采访您,哪怕五分钟也好。”秘书小姐硬着头皮说,她知道最近公司最大的项目钢材供应出了问题,本来不该用这种小事打扰boss的。 宁悦正要拒绝,目光瞥到办公桌角落里今天的报纸,上面的照片是工棚一角,脏乱不堪,门口挤着几个民工,脸上写满苦难的痕迹。 他上辈子也是他们其中一员。 如今能为他们说句话,义不容辞。 “好,我半小时之后下去,时间不多,让公关部抓紧跟他们对接一下采访内容。” 宁悦按掉对话,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两口,一大早就到处打电话求爷爷拜奶奶地调钢材来救急,早已经口干舌燥了,本来寄希望利峥亲自飞过去,供货商能给点面子,现在看来是真的掏不出货来。 只可惜倪雨虹已经进了看守所,不然鼎峰的工地停摆了,说不定能有富余的钢材…… 宁悦又翻着通讯录找出几家友商,正准备联系,一看约定的半小时已经到了,叹着气站起来往外走。 公关部在下面几层,他走出电梯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听到有人在慷慨激昂地喊:“你们每天坐办公室吹着空调,喝喝茶敲几下键盘就算上班了,而华盛的工人此刻正在室外顶着烈日汗流浃背地工作,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宁悦一怔,抬头看到公关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此刻正闹腾不休,两个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一看就是记者模样的人被公关部员工围在中间,毫不畏惧,梗着脖子做出为民请命的模样:“我们今天就是要来揭穿你们的真面目!” 华盛名声一向很好,公关部在公司里是并不重要的一个部门,日常工作都是按部就班接触媒体进行正面宣传,经理哪见过这种场面,涨红了脸,只能徒劳地解释:“记者先生,有话好好说,你们一进门就举着摄像机到处乱拍,都干扰到其他部门正常工作了!不如我们坐下来,有什么误会可以——” “怎么回事?”宁悦沉声问。 围着记者的员工听到他的声音,如遇救星地回过头来,公关部经理却暗呼一声大事不好,疾步过来想阻挡:“小宁总……您先回办公室,这里交给我处理。” 拿着话筒的记者看到宁悦两眼放光,一挥手让扛着摄像机的同事跟上,犹如饿狼扑羊一般地冲开人群:“肖宁悦肖总吧?我们是报社的!请你谈谈对民工权益的看法。” “哪个报社的?”宁悦面对几乎捅到自己脸上的话筒不动如山,冷冷地问,“有采访预约吗?” 公关部经理站过来挡在宁悦前面,气愤地说:“现在我们不接受采访,请你们马上出去!” 记者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下一秒突兀地大声说:“我们接到了工人的联名举报,说你们华盛的工地拖欠民工工资,缺少安全防护,超时用工,管理混乱,你有什么可说的?” “无稽之谈!”宁悦厌烦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记下来,再不走告他诽谤。” 记者一看宁悦这反应,有点慌了,色令内荏地说:“这不是我说的,是举报信上说的,我们这叫勇敢发声,揭露事实真相。” “赶出去。”宁悦本来就心浮气躁,哪里还耐得住性子听他鬼扯,挥挥手下令,转身就往电梯走去,背后还听到记者恼羞成怒的喊声:“你们敢碰我一下?打人啦!打记者啦!” 宁悦满心烦躁地回到办公室,刚要按着通讯录继续找人帮忙,但不知为何,对刚才记者的胡言乱语到底是上了心。 他沉吟片刻,拿起电话打到工地找张跃进,起初没人接,等有人接了又说张经理在工地上,半个小时之后张跃进才来接了电话,听到宁悦简短地说明情况,大惊失色:“不能吧!全深城的工地谁不知道就我们的待遇最好,从来不拖欠工资,劳保也是做的最好的。” “所以这封举报信从哪里来的?还是联名举报!”宁悦咬准了‘联名’两字,“我会想办法去查是哪些名字,你也到下面的工地去看看,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瞒着公司搞鬼。” 华盛主要项目是新利华大厦,但其他几个居民小区的项目也都在如常推进,按计划十月就该交房了,又可以卖出去一批缓解资金压力。 宁悦恍然发现,最近半年他是有些松懈,对于其他小项目已经许久没有放在心上。 “好!我马上就去。”张跃进满口答应,又主动说,“不如这样,我找机会请下面的工头们吃顿饭,联络一下感情,也打听一下他们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第190章 宁悦想了一下,点点头:“可以,记得拿发票,公司给报销。” “得嘞!”张跃进响亮地答应了一声,显得急不可耐,“那我就去忙了啊,小宁总!” 他抢先挂上了电话,这让宁悦眉头皱起,心里掠过一丝疑惑,总觉得张跃进哪里有点不对,他是跟着自己和肖立本起家的第一批人,在工地上论职位只在罗保庆之下,论待遇更是丰厚,薪水在同等职位上是最高,四年来公司奖励分了他几套房,早就把老家的亲人都接来深城过上了好日子,可以说他的根就在华盛。 按理说不该怀疑他的…… 如果不是现在钢材的事分了宁悦的神,他交给张跃进了也是要亲自再去查一查的,但是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让钢架构到货,免得拖延新利华的施工进度。 宁悦一方面寄希望于利峥能创造奇迹,一方面也在积极地寻找货源,但是好像华盛的运气又变坏了,接下来的三天处处碰壁,甚至利峥也说厂家那边已经没有转圜余地,准备启程回来了。 至于那两个记者,据说还真写了篇报道在二流报纸上刊登,痛骂华盛压榨民工的血汗钱,和其他黑心房地产商是一丘之貉,试图掀起抵制浪潮。 公关部经理不甘示弱,反手请深城日报的记者写了篇专门报道:《云端之花——记百米高空头顶蓝天脚踩钢架的女焊工们》,在文中特地借姑娘们的口对所谓拖欠工资缺乏劳保等各项指控做出了澄清。 舆论就此扭转了一些,宁悦也得以喘口气。 唯一的好消息是利峥要回来了。 第174章 同床异梦 利峥是下午到的,风尘仆仆,眼下还带着熬夜的青黑,疲惫地推门进来的时候,宁悦都惊住了。 “回来了!累坏了吧?”宁悦放下揉着胃部的手,绕过桌子迎上前,利峥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拥抱,在耳边低声说:“对不起,无功而返。” 宁悦把脸埋入他的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熟悉的味道,胃部痉挛的疼痛更厉害了,但他不想给利峥太大压力,反而展颜一笑:“没关系,他们存心要拖欠交货的话,我去了也没用的,辛苦你了,白跑一趟。” “你喝酒了?”利峥敏锐地问,宁悦脸色苍白,但脸上泛着酒后的酡色,粉红绯绯,眉头微皱,显出难得一见的脆弱感。 宁悦不太舒服,无奈地点点头:“中午跟老金他们喝了一顿,松口了,答应帮我们想想办法,调点货。” “胃疼?”利峥索性一把横抱起他,快步走到旁边,把宁悦安置在松软的沙发上,摸了摸他的额头,满面担忧,“不舒服就躺着休息一会儿,把老金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去跟进。” “刚才吐过一回,好多了。”宁悦挣扎着要起来,“你刚坐火车回来,一看眼睛就熬了大夜,都说了在外面要注意身体……下午你回家休息吧,我跟他继续谈就行了。” 利峥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倒在沙发上,大手轻柔地摸着宁悦的胃部,温热的触感让痉挛的胃部稍微平和了一些。 他拿起空调控制器,把温度打高了一些,盯着宁悦发白的脸色温柔但坚定地要求:“该休息的是你,好好睡一觉,不然晚上要头疼了。老金那边我去,算我……将功折罪?” 宁悦也不再坚持,抿嘴一笑,享受地在他肩头蹭蹭:“名片放桌上了。” 他被利峥揉得舒服了许多,不禁发出一声喟叹:“哥,幸亏有你……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是再难受也得爬起来撑着去应酬,现在你回来了,可以帮我分担,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利峥的动作停了一下,把手抽回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盖在宁悦身上,轻声说:“嗯,我回来了,你就放心睡吧。” “唔嗯。”宁悦半闭着眼,往毯子里缩去,小声说,“等这个项目结束,腾出手来重新装修一下办公室,在里面隔出个休息间来,放张床……” 他声音渐渐地低下去,眼皮颤抖着,呼吸逐渐平稳,在利峥的怀抱里安睡了过去。 利峥低头在宁悦脸上亲了亲,小心地把他彻底放置在沙发上,蹲下身脱去鞋子,毯子掖好,做完这一系列事情之后,才走到办公桌边,修长手指拈起宁悦专门放在名片夹上的那张老金的名片。 面无表情地看了半天,才塞进了兜里。 * 宁悦这一觉睡得还行,利峥回来了,心里松快了许多,也能踏实些,只是酒精的副作用到底不可忽视,他醒来的时候只觉得一侧太阳穴隐隐跳痛,甚至延伸到了眼睛,不得不用手摁着才舒服。 夕阳的金色余晖照在对面的大厦窗玻璃上,又反射回来,他不悦地眯起眼,视野摇晃,看了半天才发现利峥居然坐在办公桌旁。 “哥?”宁悦模糊地问,“你怎么在公司?” 不是说找老金去了吗?没搞定所以铩羽而归?这也不像是利峥的性格啊。 利峥放下文件,深邃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他,轻声说:“老金出车祸了。” “啊?”宁悦刚睡醒,脑子还不太清醒,用力摇摇头,不确定地问,“出车祸了?” “对,现在人还在医院做手术,断了条腿,肋骨也折了几根,还好没撞到人。”利峥停了一下,看着宁悦从沙发背部探出来的脸上布满了震惊,无奈地叹口气解释:“是醉驾。” 宁悦也不知道自己脸上应该是什么表情,他呆愣了半晌,放弃地一头倒回沙发上,拉起毯子盖住头,嘟嘟囔囔地埋怨:“亏大了,早知道不喝中午这顿大酒。” 但是不喝酒应酬,就拉不到关系,喝酒了对方倒是松口答应帮忙,偏偏又醉驾出车祸。 最近是怎么了,怎么事事都不顺呢?要不要和利峥去金台寺拜拜?上辈子听大学生说过,金台寺特别灵。 利峥走过来拉开他头上的毯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顺风逆风都是常有的事,别想了,回家吧,胃还难不难受?我煲粥给你吃啊?” “吃不下。”宁悦有气无力地说,眨巴着眼睛看向利峥,“你不知道吧,最近倒霉事多着呢,居然有我们工地上的工人写联名信举报华盛。” 宁悦正要接着诉苦,通话器响了,秘书小姐的声音传来:“小宁总,张经理来了。” “叫他进来。”宁悦从沙发上爬起来,穿上鞋子稍微整理了一下,张跃进推门而入,脸上挂着笑容,看到利峥的时候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客套招呼:“利副总也在啊?我来汇报一下工作。” 利峥脸色平静,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就回自己办公桌去了。 宁悦看张跃进目不斜视的样子,有点好笑,直接开口说:“没关系,直接说吧,都不是外人,那封联名信怎么回事?” 张跃进一拍大腿:“嗨!是故意报复,我查过人名了,跟各个工头对了一遍,是华盛苑项目上的几个人,偷工地东西被开除了,怀恨在心,才写信举报的,没事!真查起来咱们也是清清白白。” “是吗?”宁悦并不相信,“没报警?” 张跃进面露为难之色:“因为当场就抓住了,没偷成,也没找到其他犯罪证据,工头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警察要是来了,影响多不好,风言风语的以为咱们工地出多大事呢,所以就按规定开除算了。” “那信上说什么违反用工合同和薪资纠纷是怎么回事?” 张跃进坦然地一摊手:“无理取闹呗!他们被开除之后要求工地继续给他们交当月的社保,薪水也要照发,哪有这样的道理,小宁总,你放一万个心,咱公司的规定,你当年立下的规矩,下面没有不认真执行的,凭他去打官司都不怕。” 宁悦沉重地叹口气:“叫华盛苑的项目经理把考勤记录,工资结算凭证都整理好,交一份备份到公司。” “哎!”张跃进痛快地答应,搓着手站起来,“那我就回去了,您忙。” 宁悦揉着太阳穴,沉声说:“老张,最近风头不对劲,你把手下都拢一拢,敲打一下,让大家谨慎小心,别出事。” “我明白,小宁总放心,都有我呢。”张跃进大包大揽地说,转身出去了。 宁悦看着大门关上,才轻笑一声:“怎么,你们现在还装不熟呢?算啦,都是自己人,不必藏着掖着,香港那边的手伸不到华盛内部来。” 利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轻柔地接过了他的头,手指灵巧有力地按揉着,平静地岔开话题:“看,头疼了吧?别再动脑子了,回家吧,明天再说。” “不动不行啊,简直四面是墙,摸黑往外走,走哪一边都撞得疼。”宁悦嘀咕着,满足地往后一靠,把头靠在利峥的腹部,使劲拱了拱,“晚上吃什么?” “你吐过,吃得清淡些,生滚鱼片粥怎么样?” 宁悦哼了两声,胃部又隐隐作痛起来,实在不大想吃东西,但他不想扫利峥的兴,强自振作精神从沙发上站起来:“好啊!下班!” 第191章 他们走到公司大门口,宁悦举目四望,没有看到利峥那辆熟悉的丰田子弹头,倒是利峥的助理从一辆线条流畅锃光瓦亮的崭新豪车里下来,满面堆笑地趋前迎接:“利少!” 利峥没说话,用眼神扫了一下那辆陌生豪车,助理赶紧贴心地介绍:“利先生去东京,在车展上看到这辆迈巴赫概念车,觉得好,就买下来送给您当礼物。” 他双手递上车钥匙,又向宁悦恭谨地点头致意:“小宁总。” 利峥没说话,宁悦觉得好笑,扯了扯他,故意调侃:“新车哎,走吧,正好开着去市场买活鱼。” “嗯。”利峥在助理不可置信的目光下平静地点头应允,仿佛开着豪车去菜市场档头买鱼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两人上了车,汇入街道上的车流,利峥专注地开车,宁悦坐在他身边,一开始两人都没说话,直到一辆宝马追上来,司机按下车窗,满脸羡慕地冲着这边喊:“老细,你呢部车几靓喔!” 利峥瞥了对方一眼,没说话,直接一踩油门,迈巴赫平稳而迅速地绝尘而去,只听到后面兴奋的尖叫:“哇!好鬼犀利!” 这辆万众瞩目的靓车不久之后就停在了菜市场门口狭窄的街边,和一众拉达普桑大发面包车为伍,宁悦看利峥依旧面无表情,但他就是知道对方心情不好,于是把手覆上利峥的手,轻声说:“我知道你不高兴,开什么车都要听他的,心里一定不舒服。” 肖立本对他而言是活生生的人,但利峥在利承锋眼里,不过是一个打造得符合自己期望的皮套。 看着利峥锋锐的眉眼此刻笼罩在一片沉寂当中,宁悦心疼起来,返身抱住利峥,在耳边低语着安慰:“放心,你还有我,还有华盛呢,等我们强大起来,怎么也要让利家放你走。” 他用力扳过利峥的脸,发誓一般地说:“所以现在我们必须努力,把面前的困难都给一扫光,打起精神来,嗯?” “好。”利峥终于露出一丝微笑,“首先,好好吃饭,我们去买鱼。” 第175章 状况频发 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意料。 宁悦怎么也没想到,他周一上班的时候,刚刚舒缓过来一点的神经又遭遇了重击。 华盛工程部门各个项目的施工队里,突然有一百三十多人要辞职。 人事向他汇报的时候,外面还有人送文件进来,这个数字还在扩大。 宁悦不敢置信地扫了一眼名单。 甚至还有十几个他眼熟的名字,是华盛成立初期就加入的老工人,这么多年下来可以说是风雨与共,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辞职! 他脸色铁青地按下通话键,厉声命令:“叫张跃进马上到公司!” 上周他跟自己汇报的时候事态并未严重,怎么过了个周末就变成工人集体辞职了? 宁悦简直不敢想在这种全民热议民工待遇的紧要关头,华盛出现大批工人辞职会引起怎样的舆论。 人事还忐忑不安地站在面前等批示,公司里坐办公室的白领归她管,民工那边其实她根本无法插手,基本都是工头们自己招聘管理,只是最后文件递到她这里来走个形式,这也导致了人事部门对今天的突发情况措手不及。 “先拖着,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宁悦咬着牙艰难地说,“暂时不能批。” 这批人要是走了,不光是新利华大厦的施工要受影响,其他几个在建的小区项目也要停工,华盛还等着这批房子建好卖出去回笼资金,影响可太大了。 人事走了,宁悦把名单又捋了一遍,看履历几乎全都是工作了十年八年的熟练工人,在各大工地这都是疯抢的上好劳动力,宁悦自问他们在华盛这些年自己从未亏待过,怎么现在就突然引发了离职潮?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隔壁的办公桌上。 椅子上是空的,利峥今天没来公司,一早就跟他说托关系找到日本的钢材进口商同意见面商谈,只不过价格方面可能要大出血。 如果利峥在就好了,肖立本一向和民工打成一片,当年那件事就是…… 宁悦摇摇头,把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给驱除出去,焦躁地按动通话键催问秘书:“找到张跃进了吗?他什么时候到?” 秘书小姐声音清脆地回答:“打电话到工地,说张经理因为工人短缺的事,紧急去劳务市场雇工了,他们联系不上。” 不知怎么,张跃进这看似合情合理的应对举措,却让宁悦心里泛起疑云。 按道理说,工人们出现了这么大的动荡,张跃进应该第一时间回公司向自己汇报担责,他去劳务市场何尝不是另一种方式的躲避呢? 宁悦拿起手机,拨通了罗保庆的电话,提示音响起,罗保庆很快接了电话,未曾说话先叹气:“小宁总,你都知道了?” “怎么回事?”宁悦单刀直入地问,“是谁在挖我们的人?” 这么多人脱离华盛,总不能是化整为零跑到各个小工地,再说,深城差不多的公司都没有华盛的待遇好,这也是宁悦百思不得其解的部分。 “我要是说不知道,你信吗?”罗保庆低声说,“前几天我看到张跃进在跟工头们吃饭,我还以为他搞定了呢。” 宁悦敏锐地问:“搞定什么?” 罗保庆停了一下才说:“就是前段日子不是写什么联名信吗?张跃进说是下面工人不满意待遇在闹事。我主抓工程质量,工人的事还是张跃进负责的比较多。” “他没跟我说过,他说是有人偷工地东西被开除了之后报复华盛。”宁悦脑子转的飞快,张跃进骗了他?是怕担责大事化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罗保庆吸了口气,疑惑地说:“可是我隐约听到有工人在讨论待遇什么的,说下家的待遇更好,薪水高到‘吓一跳’。” “是哪家?”宁悦在心里飞快地把深城所有房地产公司都过了一遍,依旧毫无头绪。 “我真的不知道,就这点还是抽烟的时候偶尔刮了一耳朵,我以为是工人吹牛胡说的。今天上午我刚问过当年跟着我从康泰跳槽过来的人了,不过已经走了一批,剩下的分散在几个工地,也没打听出什么来。” 宁悦半天没吭声,罗保庆叹了口气,低声说:“小宁总,我说话难听你别介意,如今这个情况,你心里要有数。” 怎么个有数? 钢架构供货上不来,工人又大批辞职,唯一的办法只有停工…… 三十亿的对赌和一年的限定工期,沉甸甸地压在宁悦心上,他只能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 差不多同时,“去劳务市场紧急雇工”的张跃进却出现在自家门口,酒足饭饱地剔着牙,慢条斯理地迈着四方步往外走。 站到电梯门口,按下,不一会儿电梯就上来了,张跃进正要往里进。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张小英一步跨了出来:“大哥!” 张跃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干笑着说:“小英怎么来了?正好,你嫂子新蒸的甜烧白,快去吃两块。” 张小英小圆脸上全是怒火,手里还拎着安全帽,短发乱七八糟地翘起,一张口就是斥责:“你不是去劳务市场了吗?在家里吃喝玩乐,都忘了自己姓什么吧!?” 张跃进拉下脸:“胡说什么!?我忙前忙后的,回家吃顿饭都不行了?” “你上礼拜吃得还少啊?”张小英叉着腰,个头小小气势却一点都不差,“各大酒楼吃了五六顿,放屁都崩一裤子油!” “我那是公款消费!是小宁总让我联络一下大家的感情。”张跃进不耐烦地伸手推她,“去,别耽误我正事。” 他手伸到一半,被张小英抡起安全帽给砸偏了,拧着眉毛不客气地问:“你忙了半天,结果搞得今天大家集体辞职?” 张跃进本来要发火的,闻言心虚地一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也很着急,我都尽力劝说了,是他们嫌华盛的待遇不好。” “啐!华盛的待遇还不好?比起外面来都是天堂了,工资从不拖欠,社保医保都给交……”张小英努力压了压火气试图说服他,“大哥,我看了辞职名单了,多少跟着我们起家的熟人啊,他们是信任你才听你的,你可别把大家带坑里去!” 张跃进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冷笑道:“你懂个屁,眼睛就盯着深城这点地方吧?实话告诉你,我给他们找的下家,普工一个月两万起,技工一个月都要划到四五万!起码翻五倍!” 看到张小英被这个数字给震慑住了,张跃进更显得意,口沫横飞地说:“就是对岸的香港!” “你……你……”张小英简直要炸了,“你疯啦!香港用工政策卡得多严!大学生都进不去。” 张跃进不在意地一挥手:“那是从前,马上回归了,懂不懂?我有内幕消息,香港要放开劳务市场。” “你都听谁胡说啊!?”张小英受不了地吼他,“真有这好事,罗湖关都得给挤塌了,人家不可能让我们过去打工的。” 第192章 “嘁!最多跟当年深城一样设立管理线,拿过线作业证过关咯。”张跃进鄙视地看了张小英一眼,挥手驱赶,“早有先例的,所以我们要辞职准备,好去抢位置,唉,跟你说了也不懂。” 他又按下电梯,张小英站在旁边,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半晌才问:“是哪个香港人跟你说要放开用工的?是不是利峥?” 张跃进心里重重一跳,几乎是惊慌地看过去,张小英顿时明白了,毫不留情地揭穿:“什么内幕消息?你个蠢货被人骗了!” “闭嘴!”张跃进恼羞成怒,指着她的鼻子怒骂,“我把你从老家带出来,本来去香港的好事第一个该轮到你,为什么不带你,就是因为你胳膊肘向外拐,大家都是工人阶级,你还向着资本家老板说话!” “你把我带出来?”张小英反唇相讥,“你带我在工地上是做饭的,是小宁总花钱让我上夜校,学电工,你们也一样啊,本来什么都不会,纯卖力气,也是小宁总掏钱让你们去大学里上暑期班,现在你们在干什么?落井下石的白眼狼!” 张跃进彻底被激怒了,口不择言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喜欢宁悦,死皮赖脸不知道羞!” “对啊,我就是喜欢他怎么样?”张小英一口承认,“我现在就去告诉他,是你在搞鬼!” 说着她就往正在开启的电梯门里冲,张跃进暴跳如雷地去拉她出来:“别丢人了,宁悦喜欢男的,他跟你一辈子也不可能!” 张小英凶悍泼辣地连踢带打,逼得张跃进节节后退,气喘吁吁地按下电梯,最后朝他啐了一口:“我没有你这个大哥!” * 张小英在小区门口打电话,接通华盛总机再转了好几道,等最终总裁办秘书室接通电话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五分钟,她着急地自报家门:“我是电工组组长张小英,有要紧事,请帮我接小宁总。” “张组长,抱歉,小宁总正在开紧急会议。”秘书小姐公事公办地说,“不能打扰。” 张小英愣住了,急促地问:“利副总在吗?利峥?” “是的,利副总也参会了,高层都在,张组长,您看是留言还是……” 张小英懊恼地挂断电话,心里一沉:糟了。 第176章 安心睡吧 开会的提议是利峥提出来的,他应该是听到了风声,中午前就赶了回来。 宁悦抬头看他进来,勉强地笑了笑:“跟日本人谈得怎样了?还是没收获?” “刚拿了资料和报价单,没来得及开始就赶回来了。”利峥走到他桌边,抬手替宁悦揉着额角,轻声说,“这一波来势汹汹,得尽快做出应对。” “嗯。”宁悦越来越剧烈的偏头痛被他按揉着,稍微有了些缓和,他闭眼朝后倒在椅子靠背上,“现在当务之急是工人短缺,要不然我们去跟辞职的工人谈谈?看他们到底要什么,是哪里出了问题。” 说干就干,他睁开眼睛要起身:“还好,他们都住民工公寓里,正好一次都见了,大家说清楚。” 利峥温和地阻止他:“别急,这样做太被动,而且我觉得最先要做的是开个紧急高层会议,商讨一下接下来怎么办,也能安定人心。” 宁悦本来慌乱的心被他一言提醒才镇定下来。 的确,如果他仅仅是个包工头,那么现在赶紧找工人谈判是他应该做的,但身为华盛总裁,公司里因为项目动荡而引起的风波才是他首先要考虑的,他得去当个定海神针。 于是他按通话器交代秘书通知相关部门的高层三十分钟之后开会,又吩咐:“给我泡杯咖啡,要浓一点的。” 利峥却在旁边说:“不用。” 看着宁悦疑惑的目光,他从自己桌子抽屉里取出一盒花旗参片,体贴地拿着保温杯转身去给他倒开水:“你最近太耗心力,咖啡对身体不好,还是喝参茶吧。” 宁悦长叹一声,看着他端着保温杯回来递给自己,垂头看着杯中漂浮的参片,自嘲地说:“原来我已经到了靠参汤保养的年纪……前几年也有累的时候,日夜连轴转都是咖啡顶着的,现在还真有点顶不住。” 他仰头看着利峥,情不自禁地撒娇说:“好累啊,现在想想那天我说的话是对的,不如到三十岁我们就退休吧?” 利荣启和他上辈子一样从利氏集团大楼坠亡那天,宁悦多年积累的仇恨就开始动摇了,这样的因果报应也许是在提醒他:该放下了。 利峥温和地摸摸他的头发,给他打气:“要退休,也得漂漂亮亮把这一仗打赢了才能走。” * 既然是紧急会议,也没那么多冗长的程序。 宁悦坐在长桌一端,简明扼要地说清了目前华盛面临的困境:第一,建材迟迟不能到位,影响新利华大厦施工。第二,工人短缺,影响的是全部的项目。第三,小区不能按时完工,会影响后续十月的楼盘宣传策略,第四,建材和工人都需要钱,现金流会出现巨大缺口…… 说完之后,宁悦把文件往桌上一扔,拧开保温杯喝水:“有什么想法,都谈谈吧。” 高层们面面相觑,宁悦在华盛是一言堂,他们早习惯了,此刻也不敢多说,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最终还是眼巴巴地看向宁悦。 宁悦在心里叹口气,也知道这都是将,拼也拼不出一个帅,还得自己拿主意,他啪地一声把手按在文件上,斩钉截铁地说:“我决定,华盛目前在建的四个小区全部停工,所有工人抽调回新利华项目,力保工期。” 这一点他早就深思熟虑,也许是歪打正着,焊工组因为是刚刚充实扩建的部门,大部分工人都是从去年才招聘来的新人,反而没有要走的意向,变成唯一称得上全建制的施工队。 剩下的工人从各个工地上调回来,勉强也能凑齐了,再从劳务市场招一批普工应急。 “那……十月份的开盘怎么办?”市场部主管小心翼翼地开口,“卖房的黄金档一年也就几个,错过这一次,我们的所有宣传策略都要推翻重来,包括商圈的大屏广告、易拉宝,公交站台的背景宣传图,还有地铁上我们已经定了一万个吊环把手位置放小卡海报……这都是已经签完合同交了定金的。” 营销部也大着胆子开口:“是啊,小宁总,如果到期不能推出新房,营销费都打了水漂了。” cfo也提出异议:“目前华盛的财政状况紧张,银行贷款利息要还,还要等着回笼资金开下一批的居民小区项目,都等着这批新房往外卖呢。” 随着他们带头,大家七嘴八舌都开始发表意见,中心思想就是委婉地表示这条路不行,请宁悦再考虑一下。 宁悦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乱跳,眼皮子也有些沉重,好像是缺氧一样,昏昏沉沉的,他难耐地扯开衬衫领口透气,又打开保温杯猛灌了一口,甚至咬了一片花旗参片在齿间用力咀嚼,微苦回甘的味道涌入口腔,让他回复了一点精神,冷冷地打断众人的发言:“就是说,你们不同意?” 高层们顿时噤声,安分地低下了头装鹌鹑,宁悦心底这才清明了一些,锐利地扫过全场,不由分说地下令:“我已经决定了,没有讨论的余地,你们该做的是立刻执行。” 会议室一片难堪的寂静,就在这沉默的气氛中,一只手缓缓地举了起来。 坐在宁悦左手第一个位置的利峥,平静地说:“我反对。” 高层们都惊呆了,张口结舌地看向利峥,然后不约而同地又看向宁悦。 宁悦也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利峥,压低声音质问:“你干什么?” “我说,我反对。”利峥缓缓地站了起来,高大身形矗立在室内,无形中多了一层威慑的压迫感。 宁悦不得不抬头惊疑看着他,利峥却一眼都没落在宁悦身上,淡淡地说:“相信大家都清楚,目前最优的解决方案不是保住新利华,而是让新利华暂时停工,全力保障即将完工的四个居民小区。” 他真敢讲!所有高层惊到内心只剩下一个想法。 “诚如刚才大家发言,营销方案都已经蓄势待发,只等着十月新房开盘,那不能如期完工的话,营销部全部心血就付之东流,已经定好的广告位都浪费了,这又是一笔开支,房子没卖出去,年底的资金就会出现缺口,到时候新利华一样受影响。” 他终于平静地把目光落回了宁悦身上,迎着他震惊到失神的黑眸,毫无所动地做了最后结论:“所以,该停工的是新利华。” “不行!”宁悦霍然站起,这猛烈的动作让他不由得头晕起来,踉跄了一下,幸亏被利峥扶住。 他也顾不得两人如此亲密的姿态,急促地说:“我们是跟利通银行签了对赌协议的,一年之内要完成主体钢架构的全部工程,时间一天都耽误不得!” 提到对赌,cfo顾总坐不住了,赶紧附和:“小宁总说得对啊,那可是三十亿!对赌输了我们怎么办?” 第193章 利峥没说话,只关心地看着怀里宁悦发白的脸色,轻声问:“不舒服?” “我没事。”宁悦这才想起来自己没吃午饭,大约是低血糖了,他苦笑着摇摇头,“开会要紧,利峥,你说的绝对不行,我们输不起。” 他挣开利峥的手臂,摇摇晃晃地坐回椅子上,拿起保温杯猛喝了几口,希望参茶能提振自己虚弱的精神。 利峥担忧地看了他十几秒,看他没事才继续自己的发言:“对赌协议是我草签的,华盛的权益我已经争取到了最大优惠,就算对赌输了,我们又不用反过来赔对方三十亿,只是把项目的所有权转给利通银行而已,华盛变成承建方,所有施工费用都会如实支付,最多损失这块地的产权,而根据资料,这块地拍卖价格是一点二个亿。” 他眉毛一挑,轻描淡写地说:“华盛损失得起。” 就在全体高层都有些动摇的时候,宁悦却厉声反对:“不行!这个项目不能交给利通银行!” 如今情势不同,可以说是四面楚歌,哪怕对赌方是从前的天通私募,宁悦说不定都能咬着牙认下来,但利通银行,姓利,绝对不行! 他强撑着一口锐气站起来,黑眸瞪着利峥,充满了不服输的倔强,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说的,不行!” 话还没说完,他感到眼皮越发沉重,明明是阳光灿烂的午后,室内的光线却慢慢地暗了下来,宁悦下意识地伸手想扶着桌子支撑,吃力地嘀咕了一句:“天怎么阴了?” 他身子一斜,无知无觉地晕了过去。 “小宁总!?”在高层们的阵阵惊呼声中,利峥敏捷地一把扶住宁悦软倒的身体,把他横抱了起来,细心地让宁悦的头枕在自己肩头。 “各位,小宁总身体不适,会议暂停,大家回去吧,做好自己的份内事,相信很快就有个结果。” 利峥的声音并不大,但充满了一种不容拒绝的果断,说完,他抱着宁悦,大步向门口走去。 * 半小时之后,张小英风风火火地冲出电梯,一路跑过走廊,秘书小姐急忙站起来阻止:“等等!你是谁,有什么事?” “我!张小英!刚才打过电话的!”张小英急不可耐地说,“我有事找小宁总。” “抱歉,张组长,要见boss的话请预约,不能就这么闯进去……”秘书小姐变了脸色,慌张地阻止。 张小英哪还顾得上,灵活地绕过秘书小姐,冲过去不管不顾地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急三火四地嚷嚷了起来:“小宁总!我知道了,是我大哥和利峥联合在一起搞鬼……你别信利峥,他是坏的——” 她嚷到半截,声音突然卡在了嗓子里,惊愕地看着总裁办公室里面。 利峥面对着她,背靠着办公桌,正端着一杯咖啡在浅啜慢饮,太阳从身后斜斜地照过来,偌大室内只有他一人在,更加映衬得他身材高大唯我独尊。 听到她闯入的动静,利峥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黑眸深邃,平静地看向她。 张小英反应过来,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吼道:“小宁总呢?!” “嘘……”利峥单手端着骨瓷咖啡杯,另一手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他睡着了,别吵。” 秘书小姐狼狈地从后面追上来,惶恐地道歉:“对不起,利副总,我没拦住张组长……” “带她出去。”利峥晃了一下手指。 “你敢!我要见小宁总!”张小英毫不示弱地喊了起来,却被秘书室里跑出来的姑娘们连拖带拽地拉了出去。 看着大门关闭,把张小英愤怒的喊声给彻底关在了门外,利峥放下咖啡杯,缓步走到沙发前,看着陷入熟睡的宁悦,弯身在他额上印下一吻,轻声说:“安心睡吧。” -------------------- 利峥坏。 第177章 我的小宁总好聪明 宁悦醒来的时候,像是做了一个特别真实的梦,真实到他睁开眼睛看着半天熟悉的天花板,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醒了。 意识逐渐回笼,卧室内那台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身上盖着薄被,窗外一片漆黑,客厅里昏黄灯光射进来一个斜角,他被安稳妥帖地放置在自家的床上,一切都毫无异状。 宁悦从枕上抬起头看向门外,毫不意外的,看见利峥站在厨房里,套着围裙,腰背挺得笔直,只微低着头,专注地搅着锅里的米粥,粮食的醇厚香味顺着空气飘进来,有一种独属于家的温馨感觉。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利峥回头看向卧室,看到他醒了,快步走来,伸手在宁悦额头贴贴,舒了口气:“还好,没发烧。” “我怎么了?”宁悦沙哑地问。 “低血压,低血糖。”利峥弯腰借着客厅里投射的灯光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请了医生来看过了,说是累着了,没大碍。” 宁悦点点头,微微一笑:“我也觉得没事。” 他费力地要坐起来,利峥急忙扶着他,又把自己的枕头拿来垫在宁悦身后,轻声问:“吃什么?我熬了粥,包了点馄饨,都不想吃的话,给你下一碗热汤面?” 热汤面啊……宁悦的思绪一下放得很远,想当年,他和肖立本的缘分也就起于对方端来的一碗热汤面。 那时候他们俩多穷啊,一碗面还要两人吃,他好几天没吃饭,跟头饿狼一样不顾一切全吃光了,肖立本瘦得脸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吃惊地瞪着大眼睛看着空空的碗。 宁悦心里一阵柔软的酸涩,抬眼看向利峥:“就白粥吧,别麻烦了。” “不麻烦。”利峥柔声说,“你别动,就在床上,我端来给你吃。” 他细心地铺好毛巾,端着一碗白粥进来,粥刚出锅,冒着热气,利峥坐在床边,耐心地舀起一勺徐徐吹凉。 “我自己来吧。”宁悦伸手去接,利峥却避开了:“你刚睡醒,手抖,端不稳。” 说着他把白粥喂到宁悦嘴边:“我喂你。” “我手凉,想拿着碗焐一下。”宁悦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空调打得好低。” 利峥没说什么,把粥碗小心地递到他手里,看着他双手合拢包住,又站起来找遥控器打高温度。 宁悦看着他忙活,不由得自嘲地笑了:“人哪,真是活的贱,当年只有风扇吹的时候,拼命想着要有空调就好了,现在空调随便开,又觉得冷。” 他看着利峥重新坐回床边,担忧地看着自己,垂目看向那碗白粥,低声说:“我不想再喝花旗参了。” “那就不喝。”利峥毫不犹豫地说。 宁悦听到这个回答,才抬起眼深深地看向利峥,低声说:“哥,你对我真好。” 利峥伸手抚开宁悦微皱的眉头,眼神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也只说了一句:“是,我当然对你好。” 宁悦移开目光,拿起调羹搅了两下,看着煮到开花的米粒雪白晶莹,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你不是老问我,为什么一直仇视利家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看向利峥,用一种自己都感到吃惊的冷静态度说:“我被利家人害死过,上辈子。” 犹如撕开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能触碰的陈年伤疤,让里面的鲜血汩汩地流淌出来,宁悦简洁地述说着自己的过往:当了农民工,被欠薪,被工友半哄半求地推选出来去利氏集团大楼挂讨薪吊幅,被出卖,眼睁睁地看着吊篮绳索被一根根割断…… 直到他的灵魂飘起来,最后看到自己肢体扭曲地倒在水泥地上。 宁悦已经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但那种粉身碎骨的疼痛还是控制了他的心,说完最后一句,他只能往前弯着身体,双手死死地抱住温热的粥碗,张开嘴拼命大口喘气,好让那种窒息的感觉过去。 而他说话的全程里,利峥都没出声。 宁悦终于可以正常呼吸了,他抬眼看向利峥,满以为能看到利峥动容,可是他失望了,利峥脸上依旧是一贯的平静。 面对宁悦期待的眼神,利峥终于动了动嘴唇:“宁悦,不要搞封建迷信。” 宁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利峥。 这是他此生最深的秘密,太过骇人听闻,早就决定要保密一辈子绝不告诉任何人,上一次还是在肖立本的病房里,他孤立无援,近乎绝望,看着沉睡的爱人又无能为力,只能痛哭着埋在他胸口说出自己的最大秘密。 而今天他是孤注一掷才有勇气说出来,不是为了摇尾乞怜,而是想让利峥知道,自己的行为不是匪夷所思,更不是任性赌气,而是真实发生过的的血淋淋的仇恨。 他曾设想过利峥的反应,也许是大吃一惊,或许是满脸爱怜,然后搂住自己好好地温存安慰,两人说开之后,利峥就会收回下午的意见,不再阻挡他的决议。 但是他听到了什么? 利峥要求他:“不要搞封建迷信。” 这个回答太过荒谬,宁悦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他颤声问:“你说这是封建迷信?” 第194章 “难道不是吗?”利峥冷静地回答,“或者我知道有个名词叫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你目睹了利荣启跳楼现场,还晕了过去,被刺激到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 利峥考虑了一下,慎重地调了个词:“妄想。” “不是妄想!是真的!真发生过,就发生在我身上!”宁悦暴怒之下,把手里的粥碗一把扔了出去,清脆的碎裂声在室内响起,白粥汁水四溢,他瞪着利峥,咬牙切齿地说,“我宣布跟利氏绝不合作的时候,利荣启还活着呢!” 利峥伸手过来,试图搂住他:“宁悦,冷静些,我们冷静些,好吗?” “我没法冷静!”宁悦情绪激动地吼了起来,“上辈子,利氏夺走了我的一条命,这辈子,利氏夺走了你!肖立本,我不知道怎么了,你就突然变成了利峥,我想过可以不在乎的,随便你叫什么,只要你是你就行,可是现在我改主意了,你不能在利氏再待下去!利氏太可怕……” 宁悦说不下去了,他惶恐地觉得,利氏真的把利峥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嘘,不要怕。”利峥不顾他的反抗,把宁悦抱在怀里,用下巴蹭着他的头顶,感受到宁悦柔软的黑发在皮肤上划过的感觉,轻声说,“宁悦,如果在利荣启死之前,你跟我说要我离开利氏,我真的会考虑的,但现在,我不能走。” 宁悦一把抓住利峥的衬衫,往上看着他,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为什么?” 利承温柔地看着他,说出来的话却让宁悦不寒而栗:“当然是因为……利氏迟早是我的。” 他握住宁悦冰冷的手指,细细分析:“利荣启已经死了,利承锋没有兄弟,再往上只有几个远房爷叔,现在利家的继承人只有我了。” 说着,他低头在宁悦手指上吻了吻,诱哄地说:“你痛恨利氏,难道不想报复利氏吗?最好的报复办法,就是把利氏拿回来,花利氏的钱,用利氏的资源……” 宁悦整个人都僵硬了,他艰难地转过眼睛,看着面前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的一张脸,心里像是破了个大洞,冰凉的气息一股脑地涌出来,让他如坠深渊。 “我说的不对吗?所以你现在更应该帮助我拿下利氏,等将来有一天我能坐上利氏家主的位置。利承锋老了,这一天不会太久的。” 利峥的声音温和,听在宁悦耳朵里却犹如恶魔低语,他震惊得根本说不出话来,利峥也不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轻声细语地问:“粥洒了,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好。”宁悦木然地回答。 利峥先是拿来工具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又去洗了手,重新拿了碗盛粥,再度端着粥回来的时候,宁悦正拿着手机接听。 “这么晚了,谁的电话?”利峥随口问。 宁悦拿着手机,脸色发白地看向他,利峥在床边坐下来,温柔地问:“怎么?” “所以一切都在你计划中吧?”宁悦突然笑了起来,他抹去眼角的泪水,尖锐地问,“你一直以来的目的就是进利氏!从没改变过!你拿华盛当跳板,新利华大厦是你的投名状,是你这个好儿子送给利承锋表孝心的一件礼物!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从我手里骗走它!” 他胸口急促起伏,尖锐的疼痛狠狠地扎入五脏六腑,疼得宁悦几乎要蜷缩起来。 “宁悦,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利峥微皱眉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宁悦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没有谁,我只是查了个话费。” 他看着利峥不动如山的平静面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前阵子你说你去鞍钢了,如果用固话联系,打电话的时候就得加区号,但我们俩一直是手机通话,所以……是不是你连这点都算好了,才特地买了两只手机?” 利峥首次感到语塞,但宁悦也没给他开口辩解的机会,冷冷地揭露:“你没有去鞍钢,你所说的跟厂家应酬催发货都是假的,你一直在深城!我打给你的电话全都是市内收费标准,而你要是真去了东北,是要收出省漫游费的!” 一言既出,房间里陷入静寂,甚至空调的嗡嗡声都停了。 就在这一片死寂当中,利峥慢慢地笑了,他放下粥碗,用烫热的手捧住了宁悦的脸,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我的小宁总,果然很聪明。” 第178章 第二次失去 宁悦一动不动地仰着脸。 利峥的手掌干燥滚烫,看向自己的黑眸缱绻深情。 两人靠得很近,呼吸相闻,态度亲昵,姿态和之前每一次的亲密相处没有不同,仿佛下一刻就会立刻亲吻拥抱,进入缠绵热情的夜晚。 只是两人的对话却尖锐得犹如一把利刃,徐徐划开重逢以来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底下残酷的真相。 “所以,老金的车祸也是你干的,工人集体辞职也是你干的,甚至从前土建和吊装出现矛盾,你在所有经理工长面前义正言辞地说那一堆大道理来反对我,也是演出来的……利峥,你真行啊。”宁悦自嘲地笑了起来,“我哪里聪明了?我就是个大笨蛋,这么多明显的痕迹摆在面前,我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利峥温柔地纠正他:“不,你不是看不出来,你只是太爱我了。” 是爱蒙蔽了宁悦的双眼,是爱人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心智丧失,只顾沉溺在两情相悦的甜美梦境里,浑然不知危机悄然而至,还是由爱人的手亲自执刀,从肌肤相贴的亲密位置狠狠刺下。 “为什么?”宁悦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再也忍耐不住内心的委屈,哽咽着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我都说过了,我最恨人骗我了,我不在乎你做坏事,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你记得吗?我说过的,我们……是狼狈为奸啊!” 他一把抓住利峥的袖子,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乞求之意:“就在这间屋子里,我们吵过一架,那之后就是生离死别,我等了四年才等到你回来……四年里每一天我都后悔得恨不得陪你去死,在这间屋子里我无数次地发誓,如果重来一次,我决不跟你吵架!绝不赶你走!一定给你解释的机会,我们不要决裂不要分手,一切都可以坐下来慢慢说……这个承诺到现在还有效,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你说,我都信!” 宁悦被泪水冲刷得湿漉漉的眼睛渴求地看向利峥,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动容。 “哥,你有什么苦衷你告诉我,利承锋到底逼你做什么?你说出来,我们一起面对,总有办法解决的,大不了……大不了华盛我也不要了!我们两个远走高飞,彻底离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回阳城去过安稳日子,好不好?” 在这一刻宁悦是真心后悔了。 是他报复心太重,坚持要搞垮周家,所以肖立本挨了那致命的一刀。 如今是不是只要他放弃复仇,彻底放下重生以来的执念,一切就能回到从前?回到他和肖立本那么要好的幸福时光? 但是宁悦的希望落空了,利峥看着他的目光依旧温柔,说出的话却充满冷酷:“没有苦衷,我就是要做利氏的继承人。” “所以你回来接近我,利用华盛当跳板去成全你建功立业?你一开始就是冲着罗湖区这块地来的?那之前你推开我算什么?我什么自尊都没了,脱光了站在你面前求你抱我,其实全在你计划之内吧?”宁悦的泪水越涌越多,流过面颊,从利峥的手掌里渗入,一滴滴地落下来,“不会利荣启的死也跟你有关吧?” “那倒没有。”利峥平静地否认,“我只是从后面推了那么一点点。” 他松开捧着宁悦脸颊的手,拇指食指碰在一起,比了个手势:“真的就一点点,我也没想到海哥的报复心这么重,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跳楼。” 宁悦的心彻底凉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你不是肖立本……你不是他!” 一个人……怎么可以改变到这个程度? 变心,变心是一颗心变了,所以整个人都陌生得让人吃惊吗?像是这个熟悉的身体里换了另外的灵魂。 他突然暴起,发疯一样撕扯着利峥的衣服,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哭着控诉:“你是谁,你把肖立本藏哪儿去了!你为什么披着他的皮囊回来!?你为什么用他的脸骗我!?” 利峥敏捷地伸手抓住了宁悦的手腕,轻而易举地一抬,压制在头顶之上,低头看着宁悦流泪的眼睛,低声说:“宁悦,是你自作多情,我从来没承认过我是肖立本……我不是那个愚蠢心软,眼睛里只有你的小傻子。我是利峥。” 宁悦的一颗心,就在这句话里碎成了粉末。 他痛彻心扉,身子都痉挛起来,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发白,断断续续地说:“你、你既然不是他,就、就给我滚出去……” “那可不行。”利峥的手掌覆上他的胸口,动作轻柔熟练地给他顺着气,一如他们还是一对相爱的情人般那么体贴,“你刚才说过你发过誓,绝不会赶我走,这么快就忘了吗?” 第195章 宁悦死死咬紧牙关,平时无比享受的温柔接触此刻却令他汗毛直竖,他试着动了一下手腕,但被利峥压制得牢牢的,无法挣脱。 “你的计划是什么?”宁悦嘲讽地问,“拖延工期,让对赌生效,从我手里骗走新利华,让亚洲第一高楼姓利,然后呢?” 利峥目光闪烁不定,有那么一瞬间,宁悦都以为自己在其中看到了无尽的悲伤。 一定是看错了,利峥没有心,更不会悲伤。 “然后我就可以进入利氏董事会,成为其中一员,后面徐徐图之,直到坐到最高的那个位置。”利峥低头看着宁悦,“至于你,小宁总,你会是我最好的合作伙伴,我们不是一直很默契、很合拍吗?华盛既然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以后更要一起把华盛做大做强,你要什么,我都能为你做到。” 宁悦咬着牙狠狠地笑了:“我要利氏完蛋。” “那可不行。”利峥温柔地纠正他,“利氏是我们下半辈子荣华富贵的本钱,等利承锋退了,我们俩的好日子就来了。” 他作势低头去吻宁悦,被宁悦用力一转头躲开了,骂道:“滚开!别碰我!” “好。”利峥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你生着病,现在好好睡一觉,我们以后再谈。” 宁悦慢慢地揉着手腕,冷不丁地问:“下午我突然晕倒,也是你搞的鬼?” 利峥爽快地承认,甚至没有一丝掩饰的意思:“这个牌子的安眠药副作用很小,我自己也经常用的。”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宁悦还是被狠狠地刺了一下,自己毫不保留地信任利峥,把他引入华盛,给他股权,帮他立足,到头来…… 得到的就是他亲手端过来的,下在保温杯里的安眠药。 “睡吧。”利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柔声说,还拉起被子给他盖好,轻轻地拍了拍,“放心,我在。” 宁悦缩在床角,黑黝黝的眸子警惕地看向利峥,沙哑着声音要求:“你出去,别碰我。” 利峥微笑了一下,缓缓地站起身来,高大身影投射在床上,压迫之意仿佛有形一般,压住了宁悦。 “你多虑了,我没有那么无耻。”他摊开手,好脾气地说,“我睡沙发,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宁悦依旧不敢放松,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利峥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没回头,短促地笑了一下:“今天睡不好也没关系,以后的日子你会很清闲的,不会那么累了。” 说着他走了出去,体贴地关上门,把宁悦一个人留在漆黑的房间里。 眼泪再度涌出眼眶,宁悦哽咽着蜷缩起身体,失望和恐惧像一只手抓住他的心脏,让他痛得难以呼吸。 就在这间屋子里,他再度失去了他的爱人。 * 不知道是不是安眠药的延后作用,宁悦尽管心里一团乱麻,又充满警惕,但还是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睡得还挺好,一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 他从床上坐起来,屋中一片寂静,利峥不在,走到客厅,桌上摆放着早餐,好像昨夜是一场幻觉,他们并未撕破脸大吵一架,所以去上班之前还贴心地给爱人准备好了吃的,生怕他饿着。 宁悦冷笑一声,对桌上的早餐看都不看一眼,匆匆洗漱之后就穿衣服出门。 对赌协议到明年才是截止日期,提前确认的第一阶段也是年底,现在才六月,他还有时间扭转乾坤。 钢材没有可以去买,工人跑了可以再招,利峥想把他打垮,还早得很!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 宁悦没有直接去公司,他调头开车去了民工公寓。 现在利峥抓住了两点做文章,自己必须各个击破,钢材不易得,但那些辞职的工人是不是还可以挽回一下? 张跃进满嘴谎话绝不可信。 罗保庆之前提醒过自己利峥在和工头们接触,自己不但不信,还数落了他一顿,想来就算罗保庆后来有所察觉,也是明哲保身的多,不会跟自己说实话的。 宁悦懊恼地往方向盘上捶了一拳,那时候他和利峥浓情蜜意,走到哪里都跟连体婴一样地要好,哪里会想到他竟然背叛自己。 不想了! 宁悦强行振作起精神,看着车窗外的灿烂阳光,思考着自己该怎么说服那些要辞职的工人。 城中村白天也不算冷清,租户们上班,包租公包租婆们却有的是时间,街道上人来人往,宁悦不得不把车停在外面,步行走向民工公寓。 第179章 一点之差,决断生死 现在是上班时间,公寓里应该没有几个人,但宁悦还没到大门口就听见里面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从敞开的大门望进去,院子里横七竖八牵满了绳子,公用洗衣机前挨个排着盛装大堆衣物的塑料盆,已经洗好的衣服被拉开晾在绳子上,夏天的热风一吹,带来洗衣粉的柠檬香,旁边还堆积着大批拿出房间等待处理的陈年杂物,收废品的三轮车堆尖装满,吱吱呀呀地往外骑。 满院子都是欢喜的,除了站在门口的宁悦。 不知道是谁,先看见了宁悦,欢叫一声:“小宁总来了!” 顿时大家纷纷放下手里忙活的事,笑着向宁悦点头打招呼,那热情的态度几乎给了宁悦一种错觉——所谓辞职是没有的事,他们还是凝聚在华盛旗下,跟他一起众志成城的民工们。 宁悦深吸一口气,沉声问:“你们不去工地,都在这里干什么?” “嗨!”一个刚晾完床单的中年男人笑嘻嘻地上来搭话,“我们不干了,辞职喽,平时在工地累个臭死,回来倒头就睡,现在有空了,把衣服被褥什么的都拆了洗洗。” “辞职?”宁悦冷笑,“你们的辞职报告还压在人事部,我没有批。你们这是旷工!” 中年男人愣了,不远处正在叽叽呱呱谈笑的几个工人也愣了。 突然有人说了一句:“批了呀,刚才八点多的时候打电话来说批了的。” 顿时院内的气氛又活跃起来,中年男人笑着向宁悦递过一支烟:“小宁总真爱开玩笑,吓我们一跳,来,抽根烟,要说在你手底下干了这些年,突然要走,还真有点舍不得。” 他见宁悦不接烟,也不生气,收回去夹在自己耳朵后面,拍胸脯显摆:“我们是知道感恩的,昨天有两个记者跑来采访,想套我们的话哩!拐弯抹角地问是不是你对工人不好,压榨工人,我们才辞职的,尽瞎扯么,我直接让他滚xx蛋!” 中年男人爆了粗口,却引起周围人的哄堂大笑,七嘴八舌地附和:“对,小宁总,你放心,我们不会在外面乱说,你对我们的好,我们心里都记着咧!” 宁悦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还是他素常看惯的民工们,被风吹日晒到黝黑发亮的一张张脸上,沧桑皱纹中布满真心欢喜的笑容。 原来,他们是从心里觉得做得没有问题,在最重要的关头离开华盛,背叛自己,只是他们做出的正确选择。 “辞职以后,你们去哪儿?”宁悦冷静地问,“整个深城都没有别家能有这样的待遇了。” 中年男子不在意地挥手:“有,怎么没有!但……我不能告诉你。” 他身后有人脸色紧张,生怕他说漏嘴的样子,听到这里才松了口气,讪笑着接话:“小宁总,都说人往高处走,我们出来打工,当然要奔着挣大钱去了,我们在你工地上干活的时候,尽心尽力,也没有对不起谁,现在有了更好的前途,我们离开华盛,这叫什么?天经地义呀。” 这番话引起了一阵强烈赞同,都纷纷表示:“就是,签合同又不是卖身契,你出钱,我们出力,普通雇佣关系嘛,我们是自由身,想走就走了咯。” 宁悦闭了闭眼,心底一片冰凉,彻底失望了,但本着最后一丝悲悯心理,他还是开口提醒:“拿远超市场价的高薪做诱饵出来招工的,往往都是骗局,你们真想清楚了吗,要放弃已经工作多年的稳定合同,去追求什么高薪?小心上当受骗,最后什么都落不着。” 上辈子后来出现那些传销、杀猪盘、电诈……他作为灵体看得太多了。 “哎,小宁总你这话什么意思?”有年轻气盛的人忍不住了,冲过来质问他,“天底下就你华盛是好的,其他都是骗子?你是看俺们农村人没见过世面,在这里吓唬俺们吧!?” 他这话引起了不满的共鸣,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果然是资本家,黑心鬼!听到我们不干了,这下知道慌了吧?啧,公司赚钱,还不是我们的功劳?现在慌有什么用,早不给我们涨工资。” “都说华盛工资高,不过是矮子里拔尖,其实我们应该拿得更多,要是也能一个月四五万,我就不走了。” “啧啧,看他那个死人脸。” 宁悦脸色铁青,冰雪般凛冽的目光扫过所有对着他指指点点的工人,大约是已经辞职了再无惧怕,完全不加掩饰的恶意扑面而来。 第196章 “很好,辞职是吧?已经批了?”宁悦看着院子里乱七八糟挂着的万国旗一样的衣物,冷冷地宣布,“民工公寓是华盛的工人福利,你们既然已经辞职,给你们二十四小时搬出去。”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仿佛这才想到自己住的还是华盛的房子。 “啥!不让住了?”中年男人也惊愕了,眼珠一转,赔笑道,“小宁总啊,你看,我们是要搬走的,但还有些日子……这样,三楼的女工宿舍不也往外租吗?我们也给钱好了,能不能让我们住到七月啊?” 宁悦冷静地拒绝:“不行,你们走了,华盛还要招工,新工人需要住宿舍,你们得给人家腾位置。” “哎?”一群人着了急,冲口而出,“叫他们去工地上住工棚好了,等我们走了,他们再搬进来嘛……用塑料布搭个棚子也不难的。” 他们有困难就要赖着宿舍不搬,轮到别人就要别人住简陋工棚挤大通铺。 宁悦只觉得可笑,也懒得多说,撂下一句:“记住了,24小时。” 说罢,他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丝毫不顾身后的小声抱怨变成了谩骂:“我说资本家都是黑心的吧?这是要赶我们走啊!我们明明住的好好的,丧良心啊!逼着我们搬家。” “那以后没地方住,怎么办?城中村一个单间就要三百块的呀。” “哎,不如我们去问问中介那边……能不能提前上工?” “你傻呀,七月一号才回归呢,现在香港还是英国人的地盘,怎么过得去哟!” 嘈杂而忙乱的声音传入宁悦耳朵,他听见了,又像没听见一样,大步向前走去。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自己不是圣母,没义务对别人的人生负责。 何况他自己的人生还是焦头烂额。 “砰”地一声,有人羞恼之下随手抓起玻璃瓶子朝他的背影砸来,力度不够,落在水泥地上碎了,玻璃碎片四处飞溅,划过宁悦白皙的脚踝,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没有停下脚步,冷静而坚定地走出了民工公寓的大门。 * 回到车上,宁悦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人事部经理,口气严厉地问:“我不是说过了,工人集体辞职的事,先拖一拖不给办,谁允许你们批准的?” 人事经理吞吞吐吐地说:“是利副总,今天一大早就下令尽快走流程,这种没有劳动纠纷的辞职手续很简单的,我也拖不了啊。” 又是利峥!他是真心要断绝新利华的后路! 宁悦憋闷地挂断电话,发动汽车往公司赶去。 坐专用电梯升至顶楼,宁悦大步走过长廊,坐在值岗位置上的秘书小姐看见他,惊愕地站起来:“小宁总?您不是生病在家休养吗?” 宁悦脸色铁青,越过她身边,用力推开大门。 室内光线明亮,深城夏天上午的灿烂阳光穿过透明如无物的大落地窗,把总裁办公室照得纤毫毕现。 没有人,利峥不在。 “利副总在大会议室开高层会议。”秘书小姐忐忑不安地偷窥着宁悦的脸色,“您脸色不好,要不要先来杯热茶?” 宁悦此刻心里被一股焦躁的火气充满,直冲天灵盖。 他有什么资格召开高层会?! 又恍然觉悟利峥是自己亲自任命的副总。 是自己引狼入室,才招来现在不可收拾的局面。 宁悦来不及多想,转身下楼向大会议室走去,刚走到门口,大门从里打开,高管们鱼贯而出,脸色不能说多好,但也算如释重负,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正准备去执行的样子。 为首的cfo老顾一抬头看见了宁悦,眼神闪烁,含糊地招呼:“小宁总……你来了。” 宁悦走过去,劈手夺过他手里的文件,上面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关于新利华项目立刻停工,保障华盛苑等其他项目施工的具体会议提要…… “我不在,谁下的命令?”宁悦把文件摔回老顾怀里,声音越发冰冷,“谁有权利把你们集合起来开会?” 高管们面面相觑,往后看去,此刻人群自动分开,露出室内会议室长桌主位,那个一直以来是他坐着的位置上,此刻坐着利峥。 手边一杯咖啡还在袅袅升腾热气。 仿佛是觉察到了他审视的目光,利峥微微侧头,好整以暇地说:“是我。” 说完,他扫了站在他和宁悦中间,惶然无措的高管们一眼,平静地下令:“都站着干什么?去做事。” 高管们又齐齐把目光投向宁悦,宁悦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冷笑道:“那现在我已经到了公司,你可以让位了,利副总。” 他扫视一眼,命令道:“会议作废,新利华项目势在必行没有商量余地。你们只要记住一点,华盛,还是我做主。” “恐怕不是吧,小宁总?”利峥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无形中就有一股威慑感。 宁悦睁大眼睛看着他,利峥站在他身边的时候,这高大身影只会让他有安全感,但今天他一旦站到了自己的对面…… 他眼睁睁地看着利峥毫无温度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嘴唇开启,说着令他肝胆俱裂的话:“公司股权,我手里有百分之四十五。” 利峥还特地停顿了一下,以便让他接下来的话所有人都听得见:“而你呢,小宁总,你手里只有百分之四十四。” 众高管哗然,他们是知道宁悦转让给利峥股份的,但万万没想到,宁悦手里只有百分之四十四了。 “你瞧,一个点之差,决断生死。”利峥从容地做出结论,“现在,该听谁的?” 宁悦倒退一步,胸口针刺般的疼痛密密麻麻地袭来,他死死地攥着拳头,用尽全部耐心控制自己才没有一拳挥过去。 “很好。”他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力过大,牙龈都渗出了血,口腔里布满甜腥的铁锈味,又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鲜血。 利峥,这就是你从利家学到的生存之道。 哄骗、欺诈,用柔情羁縻得我丧失理智,乖乖地把你想要的东西双手奉上,再反手用我给你的东西断我后路吗? 第180章 一辈子的执念 也许是宁悦的脸色太吓人,利峥暂时放过了他。 转而看向那群不知所措的高官,平静地问:“怎么还不走?” 众人如梦初醒,看都不敢再看宁悦一眼,一哄而散。 利峥才转过头来,温柔地看着宁悦:“你瞧,谁坐在这个位置上,谁就能发号施令,宁悦,你还是太天真了,总相信什么同甘共苦的交情,忘了人之间的关系是靠利益维持。” “是吗?”宁悦松开了咬紧的牙关,冷笑道,“谢谢你给我上的这一课。” 利峥没说话,目光却落在他脚踝上,那道被玻璃碎片崩到的伤口一直在流血,殷红血流衬着白皙的皮肤,份外醒目。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关心地问,伸手去拉宁悦,“走,我带你去处理一下。” “不必了。”宁悦后退一步,冷淡地说,“我们之间已经是撕破脸的关系,我不明白你现在这副嘴脸是要干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绝不会成功的。” 利峥轻轻地笑了起来,暧昧地靠近,极具压迫感地笼罩住他的全身,低声说:“何必呢?” 他伸出大手,强硬地握住了宁悦的后颈,像从前两人耳鬓厮磨时候一样的姿态,却全无柔情蜜意,反而充满了强迫的压制感:“有个朋友在东莞开了个温泉会所,环境不错,你这阵子精神绷得太紧了,过去住一两个月,好不好?” 宁悦不答,反问道:“这么着急把我弄走?” 利峥黑眸里闪着宁悦看不懂的微光:“这几年你很累的,我心疼你,是该好好休息一下。” “然后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是吧?”宁悦猛然发力,挣脱利峥的束缚,“你做梦!华盛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也有份!” 没等他彻底脱离,利峥反手把他的手臂拧到了身后,用力往自己怀里拉近,让两人胸膛相贴,亲密得一如从前,凑过去在耳边轻声叹息:“你已经输了。” “我!没!输!”宁悦斩钉截铁地说,想挣扎,却被利峥死死抓住禁锢在怀里。 就在此时,门口有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利副总,请放手。” 秘书小姐端着一杯热茶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抖得杯中的茶水都开始荡漾,坚持说:“小宁总还病着,您别这样。 利峥的手骤然一松,宁悦挣扎的力道过大,一下被反向推了出去,差点摔倒,他踉跄着扶住了墙壁,狼狈之时却看见秘书小姐勇敢地站到了他面前,结结巴巴地说:“小宁总,我、我给您送茶过来。” 跟高大而充满威慑力的利峥比起来,她个头娇小,声音也在发抖,像一只缩着脖子的小鹌鹑,明明怕得要命,但还是不顾一切地挡在了宁悦和利峥之间。 宁悦眼眶陡然一热。 第197章 这就是黄亚珍带出来的秘书室,娇气又天真,还有些散漫,被利峥批评过不专业,但关键时刻居然是她们站了出来……就算为了这些忠心耿耿的员工,自己也要再拼一把。 他拿过秘书小姐手里的茶杯暖着手,温热的触感让他冰凉的手指逐渐回温,再抬眼看向利峥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冰冷的决绝之意。 “你给我设置的障碍,我会一一清除,到时候我看谁还敢拦着新利华继续施工。”宁悦狠狠地撂下一句,“我要你亲眼看着大楼拔地而起!” * 接下来的几天,宁悦疲于奔命,在深城到处找对新利华感兴趣,能提供施工队联合开发的资方,他想开了,已经不在乎这个项目是不是归华盛所有,反正只要不姓利就行。 有亚洲第一高楼的噱头在前,跟他谈的人还真不少,但一落到实处就出现了问题,愿意接手的几家,施工力量不足,资本雄厚的几家,又不满足仅仅一个新利华项目,话里话外要求再搭块地皮当好处,趁火打劫的意味十足。 就算他肯割肉,但利峥现在有一个点的股权压制,送项目还要搭地皮的事情他是绝不会批的。 * 宁悦推开雅园酒店的包厢,颇有些百感交集。 就是在这里,利荣启对他下了药,他明知有问题也来赴约,就为了赌一把利峥不会看着他落入利荣启的手中。 他赌赢了,却输得更彻底,现在回想起来,是不是利荣启的局后面本身就有利峥的提线操作?利峥会恰巧出现在雅园酒店的大堂正好解救自己,到底是关心还是乐见其成? 宁悦摇摇头,把这些往事从脑海中驱除出去,反正事已至此,没必要复盘了。 杨卫东低头喝茶,指了指桌子对面:“坐。” 宁悦依言坐下,看了一眼空荡荡桌面:“怎么不点菜?” “呵呵,别转移话题。”杨卫东眼神都不给他一个,“我当时怎么说的?要你警惕那小子吧?现在傻眼了吧?上当了吧?” 他冒火地把茶杯一墩,刚要大加指责,看着宁悦多日熬夜留下的眼中血丝又舍不得了,硬梆梆地开门见山:“我有一铁哥儿们在中建三局,你那个什么亚洲第一高楼的项目,他们能接。” “条件?”宁悦强忍住内心陡然升起的惊喜,试探地问。 “联合开发呗,还能有什么?国企还能占你便宜?”杨卫东铁青着脸,不耐烦地回答。 宁悦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但他知道最难的还在后面,他抿了抿突然变得干燥的嘴唇,轻声说:“我是问……你的条件。” 室内陷入了一片静寂,杨卫东斜眼看着他,发出冷笑:“我想要什么,你会不知道?” 他突然站起,居高临下地把一张房卡甩在了宁悦面前,暴躁地说:“我从你二十二岁追到二十八,够可以了吧,宁悦?你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全深城的房地产圈谁不知道你现在走投无路了,现在是我!只有我伸手拉你一把,你不赶紧点头,还摆什么架子!?” 杨卫东指着房卡,斩钉截铁地说:“拿了这张卡,以后跟着我,放心,香港人再有钱有势,我也能护住你,还有你的华盛,被骗去了一半身家也没什么,能拿回来固然好,拿不回来你就另起炉灶,基建路桥之类的项目以后有的是,随你挑。” 他别扭地叹口气,低声说:“你喜欢的那什么游艇香槟鱼子酱,我也不是不能给你弄,就是得避着点人……影响不好。” 宁悦盯着那张被甩在自己面前的房卡,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他抬眼看着杨卫东,冷静地问:“你不是结婚了吗?” “麻烦。”杨卫东烦躁地一屁股坐下,皱着眉说,“你不会是还玩真爱那一套吧?我老婆在北京,你在深城,一南一北,你们永远不会见面,我保证。” “听说你老婆怀孕了,这个时候你找我,不觉得对不起她吗?” 杨卫东诧异地看着他:“不会啊,你又不能生孩子。” 宁悦突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冒了出来,杨卫东起初恼怒,继而不安,咳嗽了一声,板着脸说:“笑个屁啊,你要是还有什么要求,仅管提。” “不必了。”宁悦擦着笑出来的泪水,“我不是你包养的小鸭子,还得撒个娇朝你要房子要车的。我只是觉得很感慨,杨卫东,我们认识五六年了,每次我差点被你感动的时候,你都会让我清楚地认识到,我们不是一路人。” “什么意思?”杨卫东沉下脸,咄咄逼人地问,“我对你还不够好?” 宁悦不笑了,深深地看着他:“你对我的好,都是有目的的。” “对啊,我就是想睡你。”杨卫东直白地说,“这辈子我没在谁身上栽过跟头,有时候我想起来也觉得自己贱,外面比你乖比你年轻的男人多了去了,为什么我就放不下你?我这个人认死理,想不通的事情一定要弄个明白,所以我怎么也要睡你一次。” 宁悦冷笑一声,淡淡地说:“杨卫东,你想要的不是我,是你心里那个执念,我真答应了你,跟你上床了,第二天你就会觉得不过如此,接着就是后悔,翻旧账。” “不会。”杨卫东龇牙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地笑,“落子无悔嘛,我惦记了你六年,你以为我没找过别人?找了,不行,都没你那个味道。” 起初他是贪恋宁悦的相貌,灵动俊秀的小模样儿,自从在旋转餐厅被宁悦踹了一脚之后,又开始觉得这小脾气真对他胃口,于是就这么纠缠下来,直到后面被拿住了把柄也不死心,反而更觉得有意思。 要不然按照杨卫东性格,被宁悦要挟了,要么就把他摁死,要么就从此再无关系,绝不会继续在宁悦身边纠缠不清。 曾几何时,肖立本的死讯传来,杨卫东真的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显然,老天爷给他的机会不止一次,看着宁悦陷入焦头烂额的困境中,杨卫东觉得这次再不得手简直是天打雷劈。 一念及此,杨卫东颇有把握地笑了,伸手把房卡又往宁悦面前推了推:“大家都是成年人,不兜圈子了,你先上去洗澡。” 宁悦抬起眼睛看着他,平静地摇了摇头。 杨卫东惊了:“什么意思?” “我不愿意,别让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谁他妈要跟你做朋友!”杨卫东暴跳如雷,“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是想睡你!想睡你!听不明白吗?” 宁悦又想笑了,他忍住了,半开玩笑地说:“那就更不能让你得逞了,杨卫东,我要你带着这份执念过完这辈子。”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杨卫东败下阵来,他涨红的面孔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情欲最终被冷静代替,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发出一声苦笑:“你是真恨我啊。” “谈不上。”宁悦坦率地说,“我们的认识本来就是个错误。” 他如果不在那天去会所卖珍宝筹钱,或者杨卫东改个时间去开庭院宴会,两人就不会遇上,更不会发生后面所有的事。 天涯海角,素不相识,犹如两条平行线,永无交集。 杨卫东感慨地点点头:“年轻时候都是这样,觉得世界是我们的,没有什么事做不到,但到了这个年纪才知道,总有些得不到的东西牵肠挂肚。” 他抬头看向宁悦,玩味地一笑:“挺好,到死我都能记挂着你,和我家老头子一个命。” 事已至此,他不再多说,站起来要走:“吃什么你自己点吧,我请客。” “等一下。”宁悦出言阻止,毫不脸红地说,“你那个……中建三局的联系方式,能不能给我?” 杨卫东又被气到了,瞪着眼睛看向宁悦,宁悦苦笑着点点头:“你说得对,我确实走投无路了。” 他如此坦诚,又显得很无辜,让杨卫东觉得自己对他发火都是不应该的,抬起手指了宁悦半天,终于还是一把抄起旁边点菜用的圆珠笔,扯过餐巾在上面潦草地写下一个名字和电话,抬手扔到了宁悦跟前,凶狠地咆哮:“去!自己去谈!别想打我的旗号!” 宁悦一把接住了雪白的餐巾,展颜一笑:“谢谢。” 回答他的是杨卫东离去时狠狠摔上门的声音。 -------------------- 杨卫东这个大烂人烂得理直气壮,导致竟然还有点欣赏他。 第181章 背道而驰 晚上七点,窗外电视的声音响起,各家厨房里都开始煎炒烹炸准备晚饭。 利峥戴上手套,把冰箱里昨天煲好的汤拿出来,倒入下水道。 精心熬制的靓汤打着旋儿消失在水池里,他一丝不苟地清洗着锅,直到彻底刷洗干净。 第八天了,他白白煲了八天的汤,宁悦都没回来。 当然,更大可能是宁悦回来了也不肯喝,誓要跟他划清界限。 那天夜里宁悦绝望而伤心的眼神还深深留在利峥心里,碰一下都疼。 宁悦去了哪里,其实并不难查,他住在罗湖区一间酒店里,离新利华工地很近,每天早出晚归的,势要把这个项目再拉起来。 第198章 而利峥不得不承认,宁悦的努力有了结果,真的在绝境里闯出了一条路。 “我的小宁总,果然好厉害。”他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轻声喟叹着。 宁悦才走了八天,房间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仿佛他随时会出现在厨房门口,笑嘻嘻地问:“哇,好香,是什么汤?” 可是就像枕头上洗发水的味道会渐渐淡去,迟早房间里宁悦的气息会散去,变成冰冷的毫无他生活痕迹的一间屋。 利峥很清楚地知道——宁悦不会回来了。 利峥闭了闭眼,他不敢去想自己不在的四年里,宁悦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住在这里的,眼看着爱人的气息慢慢消失,伸出手怎么抓也抓不住的过去时光。 他默默把锅放在灶台上,盯着自己准备好的汤料。 苦瓜和排骨。 夏天喝这个汤最好了,清火气,但苦瓜一定要焯水,带一丝苦味,宁悦都会皱眉头。 从前他发过誓的,不让宁悦吃一点点苦。 利峥开始处理苦瓜和排骨,最终把洁白如玉的苦瓜和新鲜排骨放入汤锅,刚要倒入热水的时候又停住了。 何必呢,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提醒。 他不会回来了,这锅汤没人喝,还是倒掉的命。 利峥的动作停止了,理智上他知道这是对的,他应该离开这里,去做点什么,而不是花时间去煲一锅永远没有人喝的汤。 宁悦还在努力想办法自救,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尽快斩断他的生路,以达到最后的目的。 “对不起啊,宁悦。”利峥微带痛苦地皱了皱眉,慢慢地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把锅里的食材倒出来果断地扔进了垃圾桶,掏出手机打给助理:“来接我,马上过关返港。” “现在?”助理太过惊讶,以至于居然还胆大包天地反问了一句,没等利峥回答,他反应过来,赶紧慌张地自我纠正,“好的,利少,我马上到。” * 利承锋对利峥的突然回家也有些惊讶。 他已经换了晨褛,只等喝完一杯睡前红酒就休息,看见这么晚了,利峥依然西装挺括,仪容端正地出现在面前,先问了一句:“吃过饭没有?” “没有,厨房在给我煮面。”利峥坦诚地说,“上次那辆车,谢谢爸爸,我很喜欢。” 利承锋和蔼地点点头:“喜欢就好,看到了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的车还是少了些,等把车库清理一下腾出地方来,下次车展你自己去挑。” “不用了,都是荣启的爱车,留在家里也是个念想。” 提到利荣启,利承锋眼神又变得怅然:“他小孩子心性,最爱玩,买一大堆自己又爱开,看着烦,不如卖了干净。” 他随意挥挥手:“不提了,这么晚赶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利峥迟疑了一下,略显为难地说:“有件事,还想请爸爸出手帮忙。” “哦?”利承锋揶揄地看着他,“之前是谁给我报喜,说马上亚洲第一高楼就姓利了,怎么,有变故?” 利峥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干脆地承认:“是,我没想到他还能找到中建三局来接手,其实我自己也能处理,但怕的是夜长梦多,坏了利氏的大局,不如赶紧釜底抽薪做个了断。爸爸也教导过我,凡事要抢先机,不要等到危险冒头再去处理。” “你的意思,不等到明年对赌协议成立再收网,现在就要过手?”利承锋倒没生气,反而笑了,趋前拍拍利峥紧绷的肩头,“你能对我开口,爸爸很高兴,五年了,你终于有点身为我儿子的意识了。” 利峥低头,目光也垂了下来:“对不起,还要您费心。” “说什么对不起,自家父子,我不帮你帮谁呢?”利承锋和蔼地看着他,口气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提,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利峥的心陡然提了起来,“这个‘有人’就是华盛的小宁总吧,既然都说到他了,我问一句,你打算怎么处理他呢?” 利峥低垂着头,恭敬地说:“他不能留在华盛,最好也别留在深城,我心里有数,会安排的。” “不用爸爸帮忙?”利承锋明知故问。 他语气平淡,像是若无其事的提一句,却隐藏着一丝冰冷残酷的杀意,仿佛说的不是大活人,而是什么麻烦的东西。 利峥猛地抬头,目光闪烁地看了利承锋一眼,脸上明显的慌乱,支支吾吾地说:“不用,我……还有点特殊的安排。” 出乎意料,利承锋没有生气,拍着膝盖哈哈大笑了起来:“行了行了,到底年轻人,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香港多少货车司机还搞两头家呢。” 他停住了笑,语重心长地说:“但是首尾要摘干净,香港的狗仔很厉害的,别叫他们在报纸上乱写,对你名声不好。” “我明白。”利峥诚恳地垂头受教。 利承锋点点头:“下去吃面吧,放心,有爸爸在。” * 新利华的工地在停工几天之后又迎来了新生,初具规模的钢架构高高耸立,下面是一群人热烈地讨论着。 宁悦戴着安全帽,穿了一身工装,再没有西装领带坐办公室的斯文模样,白皙俊秀的脸上还蹭上了几点油灰,并不显得狼狈,眉眼间洋溢着意气风发,骄傲地看着这栋被自己救回来的楼。 中建那边过来的技术总监起初板着脸,严厉得像个黑包工,但随着所有资料数据一一呈上,又亲自来现场勘探了实际情况,拿着仪器检测全部合格,终于脸上的表情开始松动。 尤其是女子焊工班的姑娘们向他展示自己负责的部分之后,他甚至有了几分赞叹之意,毫不遮掩地说:“我在报纸上读过关于你们的报道,《云端之花》嘛,起初我觉得不过是个噱头,私企搞宣传就爱吹牛皮。今天来了现场才知道,你们是真的能脚踩钢架,上高空操作的。” “那当然啦!”姑娘们骄傲又活泼地连连点头,“我们不玩虚的!” 她们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七嘴八舌地问:“鲍师傅,我们觉得吧,这个平地上焊接和高空还是不一样的,比如有些部件需要仰头的姿势才能操作,听说您可是从国外进修回来的……” 技术总监哈哈大笑,当即挽起袖子拿起焊枪:“来来来,我教你们。” 姑娘们欢呼雀跃,就连围在外面的男焊工们也凑了过来,摩拳擦掌地等着现场学习。 宁悦微笑着看着工地重新恢复了活力,突然,他心有灵犀地看向门口。 利峥站在那里。 和上次的雨后满地泥泞不同,现在的工地地面干净整洁,围墙以外的马路每天早晨被冲洗得洁净无比,新利华大厦就像个爱美的小姑娘,一边慢慢长大一边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他雪亮的皮鞋踏入工地的时候,再也不会陷进泥泞里,当然,也没有宁悦担心焦急地跑过来,生怕他遇到危险。 不,宁悦还是走过来了,冷冷地看着他,说着一样的话:“没穿劳保鞋不许进工地。” 利峥强行忍住心底就要翻涌起来的情愫,看了一眼围着的人群 电弧光伴随着滋滋的声音,还有周围人的惊叹,可以想见,再过几天,合同一签,这里将重新热闹起来。 “恭喜啊,小宁总,还真的被你找到能接手的施工队了,还是国字号。”利峥平静地说。 宁悦不屑地一笑:“你又想玩什么花招?所有手续都齐全,合作势在必行,你拦不住的。” “不。”利峥摆摆手,深邃的眼神里蕴藏着宁悦看不懂的情绪,甚至还有些高兴,“中建三局技术过硬,是国内数得着的,你能说动他们合作,我很意外,也很惊喜。什么时候签合同?” 宁悦依旧警惕地看着他,利峥突然笑了:“你不会以为我真想让这栋大楼盖不起来吧?它早晚姓利。” “闭嘴!”宁悦怒火中烧,跨前一步,逼视着利峥,声音如冰雪般冷酷,“利峥,滚出我的工地。” 利峥低头微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好的,小宁总。” 他转身离去,宁悦没想到他走得这么爽快,楞了一下,随即又干脆地抛之脑后,回身走向人群。 两人背道而驰,越行越远。 * 利峥走到停车的地方,刚要拉开车门,一道人影猝不及防地冲了出来,险些撞到车上,声音焦急又期待:“利总,我可见到你了!” 张跃进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工装,眼神灼热,看着利峥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你可得帮帮我们!我们听了你的话,跟华盛解除了劳务合同,现在一百多人没地方去……” 他此刻真有点后悔,原先串联好的一百四十多人,又有二三十个打个退堂鼓,其中不乏是被家人拎着耳朵改主意的,剩下的一百出头的人被赶出了民工公寓,只能在周围租房住,压力一下变大,眼看去香港打工又遥遥无期,每天都有人围着他催逼,张跃进的压力比当十个项目经理都大。 第199章 利峥皱着眉,淡淡地说:“你不要瞎说,不是我叫你们辞职的,我只是给了你们更多选择。” “是是是,您慈悲,但现在日子不好过啊。那个罗保庆,把我架空了,我辞职也是早晚的事,我都想好了,干脆我再当一次工头,领着大家过香港去发财。”张跃进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随即想到现实又黯淡下来,“可是真要等到七月一号政策下来,再办手续,会不会太慢了呀?别的建筑工人一样能申请,到时候还要排队的吧?” 利峥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那你的意思是……” 张跃进鬼头鬼脑地接近他,小声说:“就像当年咱们把没暂住证的民工从特区线外偷偷运进来一样……如果能赶在七月一日前到香港,是不是……能抢在所有人前头?” 他一拍胸脯,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好得不得了:“先去占了位置,证件手续都可以后补的嘛!” 利峥几乎没忍住脸上的冷笑:“这不好吧?偷渡犯法的。” “什么偷渡呀,马上就回归了,电视上都说是一家人。”张跃进兴奋地压低声音,“我已经去找了上次那个开冷冻车的……阿生,他说有海路,您看?” 利峥摇摇头,径自拉开车门坐进去:“我没什么看法。” 他启动了汽车,就在张跃进失望的时候又补了一句:“那就……香港见了。” 第182章 背叛你的都要遭报应 宁悦接到电话的时候人还在工地,配合中建三局做最后一波评估。 只要这一次过关了,申请递上去,就可以走流程签合同了,六月底之前一定能开工。 按照国企的习惯来说,这已经是速度飞快,非常符合深城日新月异的发展势头了。 新晋项目经理张小英心里似乎有事,沉着脸在一边走神,被他问了几遍才愤愤不平地说:“我都不想承认张跃进是我堂哥了,之前骂不醒,现在好了!带着一群人偷渡,被抓起来了!” 宁悦惊愕地看着她:“他们真去香港了?” “可不是!一百多人呢,跟傻子一样,非说香港建筑工人挣钱,就这么蒙着头冲过去了!”张小英叹口气,小圆脸上满是忧愁,“跑了三十几个,还不知道怎么样,抓了六十几个,都在拘留等待遣返,张跃进——我问过律师了,他算是带头拉拢别人偷渡,一定要坐牢的。” “这事你别管。”宁悦冷静地警告。 张小英强打起精神:“我才不管他!小宁总放心,我会专注工地项目的。” 这时候宁悦的手机响了,他接通之后,传来秘书小姐的声音:“小宁总,您得回来一趟,南洋银行的信贷部来人了,提交了一份紧急文件。” 奇怪,也没到年底,南洋银行这时候投递什么文件?邱之尧怎么也没给他事先打个招呼? 宁悦嘀咕着,叮嘱了张小英几句,转身往工地大门走去。 * 宁悦一路飞车回到公司,踏入顶楼的时候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这半个月一直在工地配合中建三局做评估,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最后一次…… 还是他当着大部分高管的面被利峥夺了权。 宁悦大步穿过长廊,秘书小姐看见他,掩饰不住满脸惊喜地站起来:“小宁总回来了,喝茶吗,还是咖啡?” “不用,你忙吧。” 宁悦不想面对利峥,准备看过文件就走。 他推开总裁办大门,落地玻璃窗透来一室阳光灿烂,利峥端坐在办公桌边,仿佛一直在等着他,听到动静立刻抬眸看来。 那深邃黑眸配上锋锐眉骨,背后衬着高楼大厦的深城街景,利峥只是简单地坐在那里就是一副华盛尽在掌握之中的霸总模样。 宁悦目不斜视地走进去,看见自己办公桌上放着信封,他伸手去拿,忍不住又讽刺地问了一句:“你知道张跃进偷渡去香港吗?” “知道。”利峥漫不经心地说。 宁悦的手指都触摸到了信封,本该拿了就走,但看到利峥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的怒火又升了起来,厉声道:“之前工人闹辞职,我知道是你捣鬼!但我以为你总会看在大家从创业就在一起风雨同舟的份上,带他们去更好的地方,结果呢?你骗他们香港有金山银山,唆使他们偷渡!?” 利峥丝毫不为所动。 他在文件上签了名,啪地一声合上丢到一边,才抬眼看向宁悦:“别把我说得那么坏,明明是他们贪。” 说着,他似笑非笑地问:“之前他们背叛了你,现在遭到报应了,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小宁总不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吗?转性了?”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宁悦怒极反笑。 利峥黑眸深深地看着他,轻声说:“凡是伤害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他们。” 宁悦冷冰冰地说:“那你不是人吗?” “对,我也不会放过我自己。”利峥出乎意料地坦诚。 宁悦满怀憋闷,也不想听他胡扯,拿了信封就要走,利峥用指尖轻叩桌面提醒:“小宁总,容我说一句,我目前还是华盛副总,有共同阅读你手里文件的权力。” 他貌似好心地又补了一句:“而且,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你现在需要人分担是真的。” 宁悦不理他,扯开信封,拿出里面的文件一目十行,一颗心突然地沉了下去,不敢置信地叫了起来:“怎么会这样!?” * 南洋银行还是老样子,空气中飘荡着咖啡的香气,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花香青香味道,宁悦坐在等候区,脑子里模糊的闪过一个念头:他们换了香薰。 按道理说,一个成熟的办公室团队是不会轻易改变香薰味道的,除非…… 秘书放下电话,趋前招呼,打断了他的思考:“小宁总,邱先生请您进去。” 还行,至少没有拒之门外,宁悦这么想着,起身顺着她推开的房门走进了办公室。 邱之尧桌上堆着的文件比之前要多了许多,几乎把他胸口以下都遮蔽了。 他抬起眼,看向宁悦,语气是一贯的温和亲切:“小宁总,我猜到你会来。” 宁悦吸了口气,竭力保持脸上的镇定,拉开椅子坐下,委婉地问:“邱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华盛接到一份文件……” “对,是我签发的。” 邱之尧的目光越过面前的一叠文件看向宁悦,眼神中透出无奈。 “综合华盛的经营能力和发展状况,我司认定出现重大风险,出于风险控制考虑要求提前收回贷款,六十五亿,请按时结清。” 宁悦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舔舔嘴唇,做最后的努力:“邱先生,华盛目前稳步前行,状况良好,并未出现司法纠纷和重大风险,怎么就要抽贷呢?” “不见得吧。”邱之尧叹了口气,“那栋深城无人不知的亚洲第一高楼,不是停工很久了吗?还签了对赌协议,我司认为,对赌一旦失败,华盛的财政状况必定恶化。” “并没有!”宁悦据理力争,“的确发生了一些意外情况,但完全在可控中,我已经另外找到了施工单位,正在签合同的流程中。” 邱之尧毫不留情地揭穿:“那就是还没有签。” “只要再等半个月!新利华大厦就会重新开工,一切都赶得及,对赌我们不是输的!”宁悦恳切地看着他,“只要半个月。” 邱之尧沉默了。 他垂下眼睛,不敢看宁悦,低声说:“不行。” 宁悦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不再恳求,也不想再解释什么,知道那都是无用功。 他沉默地靠回椅背,用力抓着把手,让自己不至于失控地倒下去,过了半天才沉声问:“没有商量余地了吗?” “对不起。”邱之尧低声说,“我也不想的。” “你当然不想。”宁悦冷笑了一声,“这是在你任间发出去的贷款,你明明知道我还不上!而你呢,一样需要担责,华盛破产了,这六十五亿就变成了坏账,是你职业生涯里永远的污点。” 他紧盯着邱之尧问:“所以,你为什么要抽贷呢?” “我都说了是……” “别拿谎话敷衍我!”宁悦死死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失望,“邱先生,我以为我们至少是朋友。” 邱之尧喉结上下动了几下,似乎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摇着头:“事已至此,小宁总,你还是想想怎么收拾残局吧。” 宁悦讥讽地笑了一下,抬头环顾着这间他曾经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贵宾待遇的办公室。 过了片刻,他突兀地岔开话题:“当年你为了帮我,对周明华的康泰做出了抽贷的决定,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今天你把同样的办法用在了我身上。” 周明华的下场,两人都记得很清楚。 明红大厦停工,康泰破产,他一刀捅了肖立本,现在还在坐牢。 第200章 “小宁总,你和他不一样。”邱之尧干巴巴地说。 “对,我和他不一样,我不会随身带着刀。” 现在的宁悦,与其说冷静下来,不如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四面望去都是墙,找不到一条出路。 “说吧,到底是谁。”宁悦淡淡地问,“是谁要逼得我无路可走。” “没有人。”邱之尧坚持,“华盛真的触动了总行的风控系统,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就像你说的,华盛破产,我也不会好过,马上就要引咎辞职了。” 他低下头,做出送客的姿态:“不好意思,我忙着交接,很快有人来接替我的位置。” 宁悦缓缓地站了起来,盯着他,大胆地问了一句:“邱先生,当年向香港利家透露肖立本消息的时候,没想过还有今天吧?” 邱之尧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大,金丝眼镜差点甩飞出去。 他惊愕地看着宁悦:“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宁悦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但我现在确定了。” 肖立本在医院被宣布死亡的时候,他情绪激动地拉着床车坚持不让把尸体拉走,周围一片混乱,有个声音不疾不徐地提议:“上一针镇静剂吧。” 那个场景是他的噩梦,始终不敢去回忆,但总是缠绕着他,反复在梦中出现。 这也导致宁悦开始怀疑,究竟是自己真的听见了邱之尧的声音,还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但今天,看到邱之尧的反应,宁悦知道自己没错。 “肖立本在深城过了好几年都平安无事,香港从来没有人来找他认祖归宗,直到我们遇见了你……你大概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就觉得他的脸有些眼熟,对了,你来深城之前在香港工作,就算没见过利荣启,也应该见过利承锋,你能看出来他们的相像之处。” 宁悦平静地叙述着。 “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原因,要跑到香港去找利家告密,甚至我不知道你对康泰抽贷,是真的想帮我报仇,还是埋下一个炸弹,激怒周明华重伤肖立本,好配合利家完成偷天换日的假死计划。” 邱之尧没有为自己辨白,只是默默地听着,到最后才抬起头来,深深地看向宁悦:“我为的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第183章 走投无路的抉择 邱之尧站了起来,离开了被他当做掩体一样的办公桌,走到了宁悦面前,跟他面对面,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宁悦,丝毫不掩饰爱恋之情。 他在业内素来以和气斯文闻名,但此刻一旦不笑,就很能理解为什么大家都叫他笑面虎。 “你真的不知道吗?”邱之尧轻声地又问了一句,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宁悦俊秀的脸庞上,“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尤其是那次我们去吃椰子鸡,坐在那么简陋的环境里,你丝毫没嫌弃,反而跟我谈深城的未来发展,谈对未来的信心,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发着光,那时候我就想,老天爷让我认识了你这样美好的人,我一定要得到才不枉此生。可惜,你一直虚与委蛇,从来不给我机会,而肖立本,他凭什么呢?” 宁悦斩钉截铁地说:“凭他爱我,肯为我付出一切。” “那你现在知道了,时过境迁,人随着环境的变化是会改变的,他爱你吗?爱你的是穷小子肖立本,而当他变成了利家继承人利峥之后,他的心里塞的东西多了,你——就是那个被放弃的。” 不等宁悦再发问,邱之尧干脆地承认了:“对,南洋银行风控系统并未被触动,是我主动签发了抽贷的文件。” 宁悦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一样,艰难地问:“为什么?” “利家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他们想要那栋大厦,你尽力反抗,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可是宁悦,你斗不过他们的。” “斗不过,也要斗。”宁悦腰背笔直,毫不犹豫地说,“总不能他们让他们为所欲为。” 他紧盯着邱之尧,做最后一次努力:“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他想救华盛,那是他和肖立本的心血,是他们在深城打拼十年的成果,不能眼看着就这么毁了。 邱之尧不答,反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到了宁悦手里,低声说:“我马上就要离开深城,离开中国,去伦敦赴任,作为交换条件,利氏给我在渣打银行总行安排了一个不错的职位。” 他见宁悦不接文件夹,亲自打开给他看,里面是一叠看上去像合同契约的全外文文件。 “我和太太已经协议离婚,财产也做好了分割,东南亚的不动产和股票期权以及其他,全部归属于我的两个孩子,但我海外的其他账户,算起来也有一亿美元,可以算得上财务自由。” 他翻着文件,低声描绘:“我在多伦多有半条街的房产,大湖区还有栋大房子。湖水很蓝,很清,可以划着船去钓鱼,带本书慢慢看,一消磨就是一下午。 “法国我有个葡萄酒庄,年产不到四万瓶,但质量上乘,业内很受追捧,供不应求,一到酿造季节,空气里都飘着葡萄被挤碎发酵的香味。 “我在英国的房子推开窗正对海德公园,春天的时候樱花开得跟一大片粉白云雾一样,非常好看。 “要是想度假的话,伦敦乡下的别墅是老旧了些,还在烧壁炉,但是听着木柴燃烧时候发出的声音很催眠,我试过了,总能得一夜好梦……” 宁悦迷茫地看着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心里有一个荒谬的念头浮起来,又被他狠狠按下。 邱之尧抬起眼睛,几乎是虔诚地把文件夹捧到宁悦跟前:“我知道我比你大十一岁,宁悦,和我在一起是屈就了你,我只能捧出自己所有的一切,只要你点头,这些全都是你的。” 他抽出压在最后的文件,那是一份公证。 “我做过公证了,签个字,我们马上就可以启程。” 看到宁悦皱着眉的样子,邱之尧的声音都在颤抖,不像个运筹帷幄的银行家,反而像个初次恋爱的毛头小子:“跟我一起离开,立刻走,华盛的烂摊子不值得你去费心,从此天高云阔,你只需要享受就行,我不贪心的,不要求你留在房子里等我,只要——只要你在需要的时候陪陪我就行了。” “邱先生!”宁悦果断地抬手拒绝,“华盛是我十年心血,从来不是烂摊子。” “从前可能不是,但现在是了。”邱之尧坚持劝说,“及时止损才是聪明人的做法,没必要守着一艘要沉的船,何况,利氏要的不是一个破产的公司,他们会出手救的。” 宁悦沉默了一会儿,在邱之尧希冀的目光中,终于开口:“邱先生,你知道吗,你刚才说话的时候,不是在看着我,而是透过我的脸在看着另一个人,我猜一下,那应该是你以前的恋人,对吧?但你回马来西亚结婚了,你甩了他,现在你财务自由,就想重新找回恋爱的感觉。” 邱之尧如遭雷击,脸色苍白地后退了了一步,没有出声,但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拒绝,我没有兴趣当别人的替身,更不想接受你本该送给别人的东西,不管是钱,是房子,还是……你的爱。所以,再见了,祝你一路顺风。” 宁悦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背后邱之尧还试图挽留:“不是的,我是真的喜欢你,爱你……” “你如果真的爱我,就不会向利氏告密,那几年我过得如何痛苦你都看在眼里,可你甚至没有透露一个字。”宁悦的手握上了门把,冷冷地侧头看着他,“而现在,你一边听从利氏的指使来背刺华盛,一边还说你爱我,邱先生,恕我直言,你真是个伪君子。” 说完,宁悦一把拉开大门,走出去,重重地摔上。 如果说华盛是一艘要沉的船,那么在马上到来的七月二号亚洲金融风暴里,渣打银行又怎么不是呢? 还不如去汇丰,动荡程度要小得多。 不过,他是不会提醒邱之尧的。 * 出了南洋银行的大门,宁悦呆立半晌,被太阳一晒,才发觉背上冷汗涔涔。 从冷气房间到深城六月底的大太阳的温度反差,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但更不舒服的是扑面而来的绝望,被抽贷之后的华盛,难道只有破产一条路可以走吗? 想起邱之尧的那句话——利氏要的不是一个破产的公司。 宁悦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拿出了手机,拨通了利峥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就在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利峥终于接了电话:“喂,小宁总。” 宁悦嗓子干涩,挤出一句:“我们谈谈?” “好。”利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晚上记得回家吃饭。” 宁悦没来由地突然怒火中烧:“我要谈的是公事,就在办公室谈!” 他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家,在那套房子里面对利峥,总有沉默的四面墙作证人,提醒他是如何陷入柔情陷阱,被利峥耍得团团转的。 第201章 “不行。”利峥温和地拒绝,“要好好吃饭,才有力气谈。” 说着,他挂断了电话,宁悦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屏幕,几乎脱力,不得不倚靠着旁边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墙壁才稳住身体。 他没法拒绝,华盛的生死,就在今晚了。 * 晚上七点,宁悦像下班那么准时地推开了家门。 屋内一如既往,玄关附近的厨房亮着灯,利峥高大的身影站在灶台前,专注地品尝着锅里沸腾的苦瓜老鸭汤,另一个灶头上蒸锅正在噗噗地冒着白色的水蒸气。 “回来啦?”利峥侧头露出一个微笑,“别的菜都好了,清蒸鱼考究火候,我看到你的车停在楼下才上锅的,要再等五分钟。” 宁悦沉默地走过门口,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 他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有大半个月没有回来了,屋子里保持得跟他走的时候一样,甚至常用的杯子也还在老地方放着。 只是给他的感觉不再是个温馨的家,而是冰冷又陌生的地方。 利峥从厨房走出来,把一只碗放在他面前,温和地说:“陈皮绿豆沙,冰镇的,先喝两口,去去暑气。” “算了吧。”宁悦抬眼看着他,讥讽地说,“我可不想这一碗下去又睡个昏天暗地,最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醒来。” 利峥平静地看着他,拿起碗自己喝了一口:“放心了?” “我有个习惯。”宁悦盯着他,“在仇人面前,不吃东西。” 利峥仿佛挣扎了一下,最终放弃地垂下长睫毛,闷闷地说:“我们怎么就成了仇人了?” “说得好,我也正想问你,我们怎么就成仇人了,我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宁悦冷冷地问。 利峥不语,把碗放回他面前,轻声说:“不喝就不喝吧,马上就吃饭了。” “等等。”宁悦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他,“大家都是成年人,有话直说,华盛现在要破产了,你是怎么想的,需要我做什么?” 利峥没说话,但宁悦明显地感受到,他刚才身上笼罩的居家温馨厨房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独属于利峥的,带着杀伐果断的一股凌厉气息。 他在宁悦身边坐下,缓缓伸直了长腿,平静地说:“目前有两条路,第一,什么都不做,大家等着破产清算,华盛所有资产被放上台折价出售,利氏会出钱买下自己想要的部分。” 宁悦并不意外地点点头:“第二条呢?” “利通银行会出资补全被抽贷的六十五亿,一切如常,华盛的员工甚至都不会发现自己经历过破产的危机。” 宁悦笑了起来:“这么好的结果,一定有条件吧?” “对。”利峥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深邃而忍耐,“你无条件转让名下所有股权给我,并且签字承诺未来三年之内不得从事建筑行业。” -------------------- 你们两个不要吵了,清蒸鱼要过火候了。 第184章 我签 “不如你给我一个建议,我该选哪个呢?” 宁悦的声音意外地镇定,他没有恼怒,更没有跳起来大骂,态度平和得像在办公室里做正常的讨论。 利峥慎重地思考了一下才开口:“如果从利氏的利益出发,我当然建议你选第一个,这样利氏可以挑选自己需要的资产进行购买,冗余的不良资产就此剥离。” 说着他还看着宁悦一笑:“小宁总好眼力,华盛储备的地块我看过了,都是万里挑一,发展潜力巨大的黄金地段。” 宁悦对他的赞美无动于衷,倒是利峥接下来的话让他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所以我几乎都要相信你那个谎言了,说什么你是重生过一次的人,不然你怎么能精准地预测到城建的发展趋势呢。” “但你就是不信是利氏害死了我,当然,因为你姓利嘛。”宁悦冷冷地说,“如今你一门心思都是为了利氏的利益。” “不,小宁总,相信我,选第一个对你也是有好处的。你我心知肚明,华盛的财政状况良好,哪怕是清算拍卖之后也不会资不抵债,你不但不会破产,还能拿点剩下的钱去过安稳日子。几千万总是有的,甚至还可以小小享受一下。”利峥看着他的眼神甚至有些温柔,“比如你心心念念的环球旅行,只可惜我不能陪你去。” 宁悦看着他的脸,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所以你提出第二个选择的意义是什么呢?我为什么要一无所有地离开华盛,只为了把所有股权送给你?” 利峥微笑起来,脸上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你选第一个的话,华盛所有的职员、施工队的工人……全都要经受失业的动荡。” 犹如一记重击锤在宁悦胸口,他自从进门以来第一次失去了镇定,瞪着利峥,简直不相信他会如此赶尽杀绝。 但无可否认,利峥说得没错,一个破产倒闭的公司当然不能给员工正常的失业补偿。 利氏要的是项目和地块,而那些在华盛兢兢业业工作了多年的员工则不在他们考虑之内,香港这么近,随时可以招来集团内大批后备力量重新筹备项目。 至于民工那就更惨了。 首先华盛在缴的社保和医保会全部断掉,而他们也无力再续。 其次,作为居住福利的民工公寓保不住了,他们要么出钱在城中村租房子,要么就得在各个工地之间颠沛流离,背着行李去挤条件恶劣的工棚。 就像上辈子的他一样…… “我还得感谢你。”利峥轻声又给他重重一击,“起初我还真有些担心如果华盛破产,工人大批流失,新利华项目会无法顺利推进,但你恰好找来了中建三局,和他们这种老牌施工单位合作,利氏乐见其成。” 宁悦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发不出声音,面对他的沉默,利峥起身去拿了文件过来,轻轻地放在茶几上,翻到最后一页,露出签名位置。 “所以你看,我多清楚你的心意,转让股权的文件已经准备好了,何律师拟的,到底还是让他赚了律师费。”利峥平静地说,把签字笔也放在了旁边。 宁悦盯着文件,白纸黑字在眼前摇晃,幻化成了无数碎片,人影摇动,是在工地上顶着太阳流汗工作的民工,是在公司里点灯熬夜加班出方案的各部门员工,是端着茶杯勇敢地挡在他面前的秘书小姐…… 他们明天是被扔出去历经风雨,还是懵然无知地度过以后的夜晚,都在这份文件上了。 “利峥。”宁悦声音暗哑地问,“我想知道,最初你带着三十亿回来的时候,言辞恳切,拼命劝我不要签对赌协议,那时候,你是欲擒故纵,还是……真有一点点的良心不安?” 现在想起来,虽然利峥从一开始就布局了,但真正的转折点,就在那份对赌协议上。 面对他的问题,利峥沉默不语。 宁悦失神地笑了,笑得太急,呛咳了起来,他一边咳嗽一边痛悔地说:“你可真能演啊!” “应该的。”利峥重新坐下,交叠起双腿,面容平静,对身边宁悦拼命呛咳视若无睹,淡淡地说,“毕竟要得到华盛这么大的公司,不卖力气演得真一点怎么行呢?” 宁悦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看着利峥,发出不死心的最后询问:“那你爱过我吗,真心实意的那种?” 他不甘心,就算利峥是个冷血的混蛋,两人耳鬓厮磨水乳交融也只是他的计划,但肖立本呢?那些年的生死相依都是假的吗?他们在小破屋里挤在一张床上,分吃一碗面,一起流汗赚钱,一起去盘山公路上砌了那堵墙…… 不是说好了,我们是一起狼狈为奸吗? 你是怎么忍心骗我到一无所有呢? 利峥转过脸看着他,眼神闪烁了几下,轻声说:“我也想问,你对我有一点点的真心吗?肖立本是个笨蛋,当年他把股权无条件地让给了你,现在你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不是他……你不是他!”宁悦失控地嚷了起来,双手痉挛地抓紧衣角,“他不会舍得我哭,不会让我伤心,更不会夺走我的东西让我滚出华盛!” “对,他傻嘛,他只会把自己所有的都给你,一样不留。钱也好,股权也好,甚至命也好!”利峥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声音里含着激愤,“而你就安心地收下了,他死了,你接手了华盛的全部,大权在握,继续当你的小宁总。” 他突然欺身上前,咄咄逼人地看着宁悦:“你说人有重生对吧?那你听好了,如果再来一次,我绝不会救你。” 承认了……宁悦脑海里轰鸣一片,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地冒出来:他承认了,他承认他是肖立本。 多讽刺啊,之前两人柔情蜜意的时候,宁悦曾经多次试图逼着他承认自己的身份,利峥都躲过去了。 偏偏在此刻,在生死关头,他承认了,还用这个身份来对自己进行最后的绝杀。 “你……你是肖立本吗?”宁悦已经泪流满面,不甘地问。 第202章 “是。”利峥干脆地说,抓起签字笔塞到他手里,“所以,你欠我的该还了。” “我欠你什么了……”宁悦拼命地摇头,“肖立本,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忘了吗,我们一路走来有多难,你说过——” “宁悦!”利峥低声喝道,“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你还不明白吗?” 他再度趋前,不顾宁悦的挣扎,把两人的额头贴在一起,就像从前一样亲昵,呼吸灼热,只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冰冷无比:“你欠我一条命,你得还给我。” 宁悦的心向着无尽的深渊沉下去,整个世界在瞬间崩塌,跟肖立本死的时候一样,天地万物对于他而言,此刻全部不复存在了。 他的爱人,亲口否认了对他的爱,他以为的爱情只不过是对方的夺权的工具,他为爱人以命相护的深情挚爱而痛不欲生,而肖立本……其实是后悔的? “我签……”宁悦木然地开口。 利峥松开他的手,宁悦的手指上还残留着被他握住的感觉和体温,他拿起笔来,清晰工整地在文件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那就还给他吧……从此山高水远,天涯海角,死生不复相见。 -------------------- 第三卷明天还有个小尾巴。 然后就进入最后一卷了。 第185章 再见,深城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宁悦跟平时一样准点出现在华盛大厦一楼大堂。 他放弃了西装革履,穿了件白衬衫,灰色西裤,背着一个双肩包,朴素得像是个来求职的大学生。 前台第一时间都没认出来,在他走向电梯的时候才出声拦住:“你好,有预约吗?” 宁悦站住脚,转身看了她一眼。 前台的脸立刻白了,不知所措地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宁悦摇摇头,没有理会,反正今天也是他在华盛的最后一天了。 他继续走向专用电梯,掏出卡来一刷,红灯闪处,传来嘟嘟的警示音,提示刷卡失败。 宁悦下意识地又刷了一下,依旧失败。 刺眼的红灯闪烁,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淋下,让他一时间气血翻涌,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浮上心头——利峥,他果真是斩尽杀绝! “小宁总……啊不,宁先生,啊……肖先生。”前台小姐赶了过来,语无伦次地称呼着,低声解释:“今天一大早,安保部就注销了您的电梯卡,他们说……说您已经被免职了。” 还真是,雷厉风行啊。 宁悦想着,彻骨的悲凉让他忘记了生气,甚至还礼貌地笑了起来:“谢谢你告诉我。” 他被赶出华盛的样子还真狼狈,快速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已经连电梯都上不去了。 前台小姐一咬牙,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卡,压低声音说:“我给您刷员工电梯吧,您要去哪一层?” “不用。”宁悦的心里犹如冰雪积压,沉得他喘不上气来,自然也不愿意连累别人,摆摆手,简单地说:“你打个电话,让人事部郑经理下来一趟,还有,跟总裁办说一声,我有私人物品要上去收拾。请他们放行。”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讽刺无比。 前台小姐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宁悦已经转身向大堂等候区走去,也只能咽下,赶紧一溜小跑去打电话。 宁悦在大堂附设的沙发上坐下。 他还是第一次坐自己大厦等候区的沙发,质量不错,软绵绵的很舒服,周围的绿植也养得很好,发财树枝繁叶茂,显见着是好兆头来着。 这时何律师胖大的身躯出现在门口,天气太热,他不停地用手帕抹着汗,走进来第一眼就看见宁悦,愣住了,走过来问:“小宁总,怎么不上去?” “就在这谈吧。”宁悦指了指沙发,“反正也没几句话。” 何律师瞬间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向前台背后金光闪闪的“华盛大厦”四个字,又看看宁悦,压低声音问:“不会吧?” 股权转让书他刚拿到手里,还没来得及走工商程序,法律层面上宁悦还依旧是华盛的股东啊。 宁悦不在意地摇摇头:“已经不重要了。” 人事经理也到了,从电梯走出来的时候她脸色比前台小姐还要难看,快步趋前,压低声音问:“我刚接到邮件,说您被免职了……” “对。”宁悦毫不避讳地点头承认。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人事经理勉强维持镇定,从她手上离职的人多了,但总裁走人这还是第一次,“今天突发内网系统维护,邮件会推迟发送,您现在上去……能不能争取一下?” 面对她的好心暗示,宁悦回以一个安抚的微笑:“没有误会,你回去就正常发送吧。” 他不欲多说,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慎重地放在了茶几上:“这里有一笔钱,我被免职之后,公司里必定有相应的人事动荡,如果有什么人被开除或是……自动辞职,我个人给予离职员工n+1的补偿,从里面扣。” 他看了两人一眼:“剩下的部分用做华盛旗下民工的医疗援助基金,委托何律师和郑经理,还有员工代表张小英共同监管执行。” 何律师还好些,已经掏出纸笔来拟定文件,人事经理的脸色更加难看:“小宁总,非走不可吗?” “嗯。”宁悦微笑着说,“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们了。” “不,不麻烦。”她难过地低下头去,不忍地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您和利副总的矛盾就这么大吗?” 宁悦讽刺地笑了起来:“理念不同,我也是最近才发现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何律师动作很快,这就拟好了委托合同,宁悦拿过笔来签了字,按过指印,站起来和他握手告别:“辛苦了,何律师。” 华盛的股权转让过程,何律师都是亲自经历,是肖立本还是利峥他心里一清二楚,但事情居然发展到宁悦被赶出华盛是他没想到的,此刻百感交集,握着他的手重重地摇了摇:“小宁总,你是个好人。” 宁悦自失地一笑:“好人?我可算不上。” 他不是没有心机没有谋划的人,面对周家王家也是心狠手辣一铲到底。 这辈子唯一的软弱就给了利峥,无条件地信赖他,爱他,最终却被狠狠地刺了一刀。 这时候顶层专用电梯又开了,利峥的助理抱着一个纸箱子快步走了出来,看到宁悦身边还有外人的时候,步履明显放慢了,有些犹豫。 人事经理不忿地看了过去,刚要说话,被宁悦制止:“回去吧,立刻下发邮件。” “好的,小宁总。”人事经理最后还是瞪了助理一眼,昂着头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助理硬着头皮走过来,把纸箱放在茶几上,嗫嚅着说:“肖先生,这是您遗留在办公室的所有私人物品,我给您整理好送下来了。” 仿佛是为了找补,他又飞快地解释道:“实在是办公室在重新装修,正约了设计师在上面谈,乱哄哄的,也不好请您上去。” 宁悦的目光落在纸箱里的东西上,是一些文具之类的杂物,他伸手进去翻了翻,笑着说:“重新装修啊?应该的,新人新气象嘛。” 助理不敢说话,缩着头站在一边。 宁悦终于从一本笔记本里翻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新利华大厦破土动工那天记者拍的,登在深城日报上传遍了大街小巷,他看拍得好,特地去找记者要来底片自己洗了一张。 照片上他和利峥分站两边,中心是工程标志的迷你小钢架结构,上面六颗金螺帽闪闪发光,他笑得特别开心地看向镜头,利峥脸色平静,目光却看着他。 那时候自己真的以为好日子要来了,爱人回归,华盛的新征程就此展开,他要亲手缔造亚洲第一高楼的奇迹,从此更上一层楼。 他以为利峥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是情不自禁,是任何场合眼里只有自己的专注爱意,心里甜蜜得恨不能珍藏一辈子。 所以啊……利峥,拍这张照片的时候,看着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在想怎么把华盛吞吃入腹吧。 宁悦的心里一片死寂,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抚过照片上自己和利峥的面容,紧接着,毫不犹豫地一撕两半。 随即就是再分为四,往下继续撕……直到照片碎屑纷纷扬扬地落在纸箱里,犹如他和肖立本认识的这些年,都在此刻化成了齑粉。 * 此刻,在顶层的总裁办公室,设计师正在反馈着雇主的要求:“只保留一张办公桌的话,空间的确扩大了不少,您的意思是在这一侧设立个酒柜是吧?如果要隔出休息室的话,外面的秘书室就要跟着改动……” 利峥坐在老板椅上,目光失焦,听着他的声音在室内回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利峥瞬间惊醒,挥手让设计师出去:“先这样,你自己决定吧。” 第203章 他拿起手机,接通了凑到耳边,声音稳定,毫无波澜:“喂,爸爸。” 那边传来利承锋爽朗的笑声:“今晚就是回归仪式了,你还没过关?造型师已经到了。” “好的,我这就回去。”利峥唇角一勾,也笑了起来,“爸爸,我已经把华盛拿到手里了,完全的。” “哦?”利承锋声音里透着欣喜,“不错。” “新利华项目彻底归属利氏,爸爸,您现在就可以想改个什么名字了。” 利承锋沉吟了一下,笑了:“大俗即是大雅,亚洲第一高楼啊,这么说,深港两地所有高楼都得拜服在利氏之下,颇具帝王之相,那就叫……地王大厦吧。” 利峥脸色丝毫未变,附和道:“好名字。” “哈哈哈哈,别管什么项目了,赶紧回家,今晚你可是要在观礼仪式上隆重亮相,我会把你介绍给大家。” “谢谢爸爸,我会好好表现的。” 利峥挂掉手机,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正好。 * 宁悦婉拒了何律师送他一程的要求,背着双肩包走出了华盛大门。 自从和肖立本来到深城之后,他殚精竭虑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悠闲,能好好地看一眼这个飞速发展的城市。 那么今天,就做一次最后的告别吧。 宁悦掏出最后几个硬币,登上了公交车,在摇摇晃晃中遍览了深城的街景,看到熟悉的地方,还会下车走一走。 城中村照旧热闹,街坊们摇着扇子高兴地议论着马上到来的回归仪式,牛杂店刚刚开锅,香气四处飘散,立刻吸引了一群人围上去购买。 民工公寓又迎来了新一批住户,从五湖四海而来,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踏入城市,眼睛里闪着充满期待的光芒,愿望很朴素——用自己的劳动和汗水赚到钱,养家糊口,过上安稳日子。 一切都跟从前一样,但却又不一样了。 最后,他停在了百花路口,仰头看着玻璃幕墙闪闪发光,最上面的明珠大厦四个字映衬着蓝天白云,份外气派。 五年过去了,周明华在坐牢,鼎峰破产,海哥已经死了…… 见识了太多的明争暗斗,最后都烟消云散,只剩下这栋大楼还沉默地矗立着。 宁悦摸摸空空如也的口袋,迈步走向一街之隔的华强北,随便找了一家店,掏出手机放在了柜台上。 老板叼着烟,熟练地拿起来检视了一下:“西门子s1088,八成新,算你三千块好啦。” 他已经做好了宁悦讨价还价的准备,毕竟这款手机现在还挂着一万多呢。 宁悦摇摇头:“一千块吧。” 老板吃惊得差点连烟都从嘴里掉下去,还没有见过卖家主动往下降价的。 “五百也行啊。”宁悦看了一眼时间,“够买一张离开深城的车票了。” “怪人。”老板嘀咕着,飞快地数出五百块钱放在柜台上,想了想,又给多加了一百,语重心长地说,“兄弟,人生还长,失败一次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下次重新来过,深城欢迎你啦。” 宁悦忍俊不禁地一笑,拿过钞票塞进背包里,转身离去。 再见了,深城。 -------------------- 各位好。 第三卷到这一章就完整地结束了。 因为两本书更新都到了关键期,忙得连说一句元旦快乐的时间都没有。 接下来几天,会有一个调整期。整理大纲后并存稿后,计划于12日开启第四卷的连载。 第四卷是最后一卷了。 祝愿你们在这个慢热的大长篇中,找到久违的阅读乐趣。 12号见。 如有其他时间变动,届时在另行告知。 # 卷四 末路同归 第186章 1998的望平街 1998年,十月。 国庆节的喧嚣热闹余韵犹存。 悬挂在巷子口的红灯笼和横幅被连日的秋雨淋湿得斑驳褪色,今天出了太阳一晒,又有几分回光返照的喜庆感。 宁悦搬了把躺椅在院子里眯着打盹,上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了他一身,透过半开半闭的眼帘,被长长的睫毛隔成一片片投射进来,金灿灿地落在眼底。 他回到望平街已经一年多了。 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硬座离开深城,到站的时候整个身体硬得像一根木头,几乎迈不开腿,凭着一口气撑到敲开了十号院的门,还能勉强对着大家露出一个微笑,说声:“我回来了。” 那之后的日子,宁悦如今想起来只觉得茫然,记不清每天都干了什么。犹如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别人的生活,所有一切都是无动于衷。 深城的一切,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彻底从他身体里被割裂走了。 唯有被爱人背叛的悲凉永远地停留在心底最深处,变成了无法消融的苦涩坚冰。 宁悦闭着眼,感觉到林婆婆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头发,低低地叹息了一声:“睡吧,睡了也好。” 紧接着是刘婶从房间里出来,打开水龙头洗菜,也压低了声音笑着埋怨:“老太太你就惯孩子吧,夜里不睡,白天不醒。” “胡说,年纪轻轻的,还不是想吃就吃,想睡就睡,难道要等到我这个年纪,都舍不得睡觉,生怕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刘婶停了手,着急地打断:“您这才叫胡说呢!呸呸呸,您可是咱们十号院的定海神针,一定长命百岁的。” 宁悦闭着眼,凭着声音就勾画出身边小院子的温馨场景,再往远处延伸开去,后院里树叶被风吹拂的声音,远处不知道谁家邻居洗衣服的水声,乃至更远的地方,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声…… 随着时代的发展,望平街是越发落寞了,别说从前住在这里的老邻居,就连租客也少了很多,老房子诸多不便,外面房地产发展得如火如荼,但凡手里有点余钱,谁又不想住“能在屋里上厕所”的方便房子呢。 宁悦浑浑噩噩的,眼皮低垂,差点就要睡着的时候,突然一串清脆自行车铃声从远而近地传来,停在十号院门口。 街道主任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宁师傅!宁师傅在吗?二十七号院北屋漏雨,你给处理一下?” 见大门虚掩,对方知道家里有人,又催促地按了两下铃:“挺急的啊,租户是几个学生,现在就在家等着。” “来了。”宁悦懒洋洋地睁开眼,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好嘞,缺什么就到街道报备一下,那我走啦。”街道主任是个急性子,见事情有了着落,骑着车风风火火地走了。 宁悦慢吞吞地翻身坐起,手肘撑着膝盖撑着头回神。 林婆婆拄着拐杖,站在躺椅一侧看着他,撩起眼皮冷哼一声:“急什么,天气预报不是说这几天都是晴天吗?又不接着下雨。” 刘婶洗着菜,一边笑着说:“现在租房子的少啊,好容易能租出去,可不得急着解决,万一学生不租了怎么办,少一份收入……” 她看宁悦揉了揉眼睛准备出门,提高声音嘱咐:“到点了就回来吃饭,老刘去钓鱼了,今天有鱼汤喝。” 宁悦回头勉强笑了一下,揶揄道:“就刘叔那运气?我可不敢指望。” “不碍的!”刘婶信心十足地说,“他钓鱼那地方后面有片树林子,这不刚下过雨嘛,我跟他说了,钓不到鱼就摘点蘑菇回来,一样能做汤!” 宁悦摇摇头,无奈地走出了院门。 他自从回来之后胃口就不好,比起从前又瘦了一圈,穿着的t恤又洗脱了型,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拎起装着工具的桶越发显得身形瘦削,简直跟刚来到望平街那时候差不多了。 走在望平街的狭窄巷子里,宁悦充分能感觉到周围环境的凋敝。 原先整齐划一的红砖墙到处都是破损,从前还有附近商家贴的海报遮挡一下,现在望平街人口流失得厉害,商家都不来打广告,街道的维修基金又远远不够,每年光顾着维持现有住户别房倒屋塌都修不过来,哪里还会做什么表面文章。 宁悦拖着脚步慢吞吞地走着,影子在后面拖得长长的,他这口气从深城回来就泄了,每天脑子里昏昏的,成日发呆,不知道干什么。 还是刘叔给他报名在街道弄了个房屋维修工作,不然他能连十号院大门都不出。 每个月二百块,好歹够吃饭,饿不死…… 也许就是因为工资太少了,没人愿意来,所以才会落在他头上。 到了二十七号院,隔着大门就听见里面几个声音在叽叽喳喳,有人担心地问:“修屋子的师傅什么时候到?今天要是再下雨,我的画纸就全完了。” “快把被子拿出来晒!半夜我一摸,湿的,还以为江遥尿床了呢!” “放屁!你才尿床呢!” 在门外听已经觉得吵闹,推开大门,院子里更是狼藉。 本来各家门前就堆满了杂物,留出来的空地比十号院小了不少,此刻满地都放着从屋里抢救出来晾晒的衣物书本。 第204章 大大小小的纸箱子堆在一起,上头还歪歪斜斜地牵了绳挂着几床被褥。 别说下脚,抬头的空间也被占得满满当当的。 宁悦拎着桶站在门口,还没干活就觉得心累了。 他不悦的气场铺开,三个围在一起跳着脚喳喳叫的小男生都觉得脖子后面一凉,齐齐地看过来,不知道是谁小声说了一句:“是修房子的师傅吗?” “嗯。”宁悦简单地点点头,迈入院中,三人一拥而上,天真中又带点蠢的眼神期待地看着宁悦,仿若他是救世主一般,七嘴八舌地问:“能修好吧?今天能解决吧?” 小孩子还真是好骗,宁悦叹息一声,腹诽道。 望平街的老房子漏雨简直是家常便饭,以前遇到的租户遇到类似情况,无不抓着这个把柄跟房东撕扯得面红耳赤,拍大腿卖惨,怎么也要免掉半个月的租金才好,而这几个学生似乎全然没想到这一点,满心都是赶紧修好就行。 从家具分布看,三间房他们不是各自单住,而是一间拿来当画室,中间堂屋会客,然后三个人挤在一间卧室里睡觉——怪不得被雨淋了被褥误认为是有人尿床。 记住屋内的漏雨点,宁悦走到外面,也懒得去找梯子,随手抓了一个凳子站上去,长腿一迈,在墙头垫了一脚,手一撑,敏捷地登上屋顶。换来了小男生“哇——”地齐声惊叹。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像是才出窝的麻雀,不用宁悦开口,叽叽喳喳地自报家门。 宁悦在屋顶检查的工夫,已经知道了他们都是要报考阳城美院的艺术生。 明年春天就要参加考试,石牌坊那边开了一溜的画室培训机构,他们租房子是为了临时抱佛脚,进行考前冲刺。 检查完毕,宁悦从屋顶上下来,拍拍手上的泥灰,小男生一拥而上,眼巴巴地看着他,再度期待地问:“能修好吧,师傅?今天能修好,嗳?” 为了躲避,宁悦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画架,看着他们大呼小叫,又手忙脚乱去扶稳画架,垂着眼皮,淡淡地说:“能修,大概要个几天。” “啊?!”小男生们张着嘴,发出失望的叹息。 “要想快点,就跟我来,去搬东西。” 宁悦已经做好了三人跳脚撒泼,高喊“凭什么让我们搬东西?你既然做这个工作就该你负责!”的心理准备,但街道公用的小推车坏了,还没来得及修,要他一个人一趟趟搬瓦片油毡?那可不就得等几天。 出乎意料,小男生们完全没有反抗意识,反而性急地冲向了门口,咋咋呼呼地说:“好啊好啊!我们去搬。” 他们跑得太急,脚下杂物又多,最后一个人被纸箱子绊倒了,惊呼一声就要迎面摔倒,来个结结实实的大马趴。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宁悦一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胳膊,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谢,谢谢啊……呼!差点摔一跤。”小男生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向他道谢,“我叫江遥,师傅你怎么称呼?” 宁悦懒得说话,像没听见一样迈步向前,越过了他向大门走去。 * 阳光同样洒在维多利亚港的碧蓝水面上,从利氏集团总部的大楼顶层看过去,海景视野一览无余。 偶尔可见白色风帆轻快如利箭般滑过海面,大约是为年底滑浪风帆会的表演做准备。 利峥却无心欣赏这极致繁华的城市景色,他神色从容地递过一份文件,轻声说:“爸爸,这是荣康项目的计划书。” 利承锋站在落地窗前,眯着眼远眺,漫不经心地说:“放桌上吧。” 紧接着,他没头没脑地又问了一句:“已经想好了?” “您提携我进上层,我知道有人颇有微词,当然要努力做到最好,绝不会让你失望。”利峥平静地说。 利承锋终于转过身来,满眼欣慰地看着利峥。 “地王大厦已经落成,业内万众瞩目,利氏北上第一步走得如此漂亮,那群老家伙还有什么质疑的余地?利峥,爸爸很满意。” 他的手指轻轻地落在文件封面上,指尖冷酷地点了一下:“但真的要牺牲华盛吗?毕竟也是你一场心血。” 利峥笑了笑,毫不犹豫地说:“华盛已经完成了在我这里的使命,是该送它去发挥最后的作用了。” “好。”利承锋不再多问,点了点头,表情里多了几分慎重,轻声说,“那就……祝你去阳城一切顺利?” “谢谢爸爸。”利峥低头致意,“我会小心的。” 。。。。。。。。 第187章 礼物 沉重的橡木大门在背后悄然关闭。 董秘端着咖啡杯站在办公室门口,向利峥礼貌地一点头。 对于这位在利氏服务多年,甚至有坊间传闻是从老利先生的董事长秘书办公室跳槽到利承锋麾下,又得其重用的精英董秘,利峥不敢有任何小看,但更不能表现出任何招揽之意,于是也只是淡淡地点头,随即就要越过他走向电梯。 “利少。”董秘却在此时开了口,“刚煮了一壶咖啡,埃塞俄比亚的豆子,要不要喝一杯?” 利峥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对于明显的示好他仍然持谨慎态度,“埃塞俄比亚不是刚爆发了边境冲突?外债叠加,农业大受影响。” “所以咯。”董秘耸耸肩,“比较难得,未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喝不到了。” 他见利峥没有反对的意思,回头轻轻一挑眉,立刻有下属趋前用配套碟子端来骨瓷小杯,杯中咖啡液荡漾,摇晃间额外溢出一丝热带水果的特有香气,利峥拿起杯子,放在鼻端嗅了嗅,不吝给与赞赏:“味道不错。” 两人就这样站在走廊上,面对明亮的大玻璃窗,心照不宣地慢慢品尝着咖啡。 “荣康项目……其实我是反对的。”董秘轻声说,语气平静,似乎当着利峥本人的面否定他的项目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利峥并没有生气,浓睫低垂,平静地看着杯中的液体:“爸爸已经同意了。” “利先生对你总是特别些。”董秘微笑了一下,“别误会,我不是担心你的能力,而是觉得没必要,你会不会……太心急了些?本港的项目在案头都堆成了一叠,只等你伸手。” 利荣启死了,利承锋的儿子只剩下利峥一人,又刚刚在深城为集团建好了一栋万丈高楼,名利双收。 即使是董事会里那些挑剔严苛的股东们,起码三年内也不会鼓噪生事。 利峥大可稳扎稳打地在深港两地慢慢发展。 没必要跑到内地去开荒。 利峥平静地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阳城对利氏的意义不同,不但是我的根,而且我离开阳城的模样并不光彩,如今有机会当然要尽快回去。人嘛,一旦买了光鲜靓衫,就想穿到太阳底下让所有人看见。” 董秘失笑:“是,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我虽然读的是英文学校,但基本的成语还是知道的。” 他不再多说,举杯示意:“那就祝利少心想事成了。” 突然,董秘话锋一转,竟带了点调侃的意味:“只是这一去,起码一年都要两地奔波,几位对利少有意思的小姐怕是要伤心了。” 他有些看不透利峥。 自从回归仪式上,利峥正式站在利承锋身边亮相,向利家投来联姻橄榄枝的人家就络绎不绝,利峥也依着相亲流程一一认识,按部就班地约会,只是还没有最后确定结婚对象。 按正常人的想法,利峥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赶紧结婚生子,为人丁单薄的利家添个下一代金孙,这样的话,他虽然是私生子,但在利家的地位就彻底稳固了。 偏偏这时候跑去内地,难道真的是去寻根的? 利峥微微一笑,仰头把杯中咖啡一饮而尽:“对我来说事业为重,如果真的有缘分……分离并不会改变感情。” 只会更加浓烈。 在每一个难眠的夜晚,烈火焚身。 * 三个小男生闹闹哄哄搬搬抬抬地把建材运到院子里。 宁悦架着梯子上了屋顶,开始敲敲打打地干活。 三个人一开始还好奇地围着叽叽喳喳,甚至有胆大的想顺着梯子爬上来看看,被宁悦冰冷的一眼给逼退了。 年轻就是这点好,回血迅速,他们只是安分了几分钟,又开始围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子挖宝,不时发出“原来在这里!”的雀跃惊呼。 只有那个叫江遥的男孩子安静下来。 他挪动着画架找了个角落开始练习,铅笔落在纸张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被同伴热闹的聊天声遮蔽,几乎听不见。 宁悦居高临下地坐在屋顶上,等着沥青干透,他眯起眼睛把脸转向风吹来的方向,温热的阳光洒在脸上,风中已经带来了一丝凉意。 秋天要来了。 四季流转,并不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这是他回阳城之后第二个秋天,第一个秋天是怎么过的? 第205章 不记得了,时间在他这里没有意义,一天天就这么流逝,整个身体是僵直的,麻木的。 灵魂则仿佛永远停留在离开深城的那趟硬座火车上。 痛苦吗? 似乎也感受不到,表面上他也会笑,会做出正常人应有的情绪反应,但只有宁悦自己知道,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灰白的,没有颜色,他就像是一个木偶,只会本能地表演喜怒哀乐。 就像这个小小的望平街,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日新月异,他躲在这里就能维持住最后的一点点平静,苟且地活下去。 坐在高处,附近大大小小的屋顶一览无余,原本整齐的瓦片因为多次维修变得斑驳不一,甚至有些无人居住的房顶上还长了几丛草,此刻正随风摇曳,再往远处看就是围着老城区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 那栋曾经在肖立本嘴里高不可攀的金山大厦,区区十六层的建筑已经淹没在其中,泯然众楼。 宁悦的心被尖锐地刺痛了一下。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那个人总还能牵动着自己的情绪。 他收回思绪,摸了摸沥青干得差不多了,专注地开始余下的工作。 等到日头西斜,屋顶终于修缮完成,宁悦攀着梯子下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一边面无表情地提示:“修好了,用了沥青弥缝,屋子里有点味道,你们适应一下。” “哦。”两个蹲着的小男生抬起头来,后知后觉地问,“这就好了?我们能搬进去了吗?” 宁悦清点了一下余下的建材,拎起自己的桶往外走:“喜欢的话,你们也可以在院子里露营。”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江遥已经捧腹大笑,清脆的笑声回荡在院子里:“哈哈哈哈,师傅都说好了,你们还问,真笨!” 两个同伴大呼小叫地爬起来,院子里一时间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再热闹也和宁悦无关,他提着桶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早已经过了饭点,宁悦却没感觉到饿,从嘴巴到胃部都是麻木的,只是……林婆婆和刘婶一定做好了饭等自己回去,就勉强吃一点吧,别让老人担心。 他走出二十七号院,沿着巷子走了几步,就听见背后脚步声,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喊他:“师傅!等一下!师傅!等等!” 宁悦心里突然想起了一个前世流传的小段子,此时他是不是应该停下来问一句:“怎么了,悟空?” 当然他并没有说,而是站住了,面无表情地转身,漠然地看向江遥跑向他。 江遥两眼发亮,蓬松的黑发随着步伐跳动,活泼得像一只小狗,跑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献宝一样递给他一张纸。 “送你的!” 宁悦眉头微皱,看看他,目光又落在面前的纸上。 那是一副人物素描,画的是他坐在屋顶眺望远处的一幕。 画得很好,抓得也很准,正好捕到自己闭上眼仰脸吹风的那一刻,虽然只是简单的铅笔勾勒,但形神兼备,画中人的怅惘之情从雪白的纸上扑面而出。 再抬眼望去,江遥的眼睛亮闪闪的,期待地看着他,仿佛小狗在等待主人夸奖。 “画得不错。”宁悦平淡地说,“明年一定能考上。” 他自觉这是对待备考生的最大鼓励,应该不会出错。 但江遥眼睛里的光明显地暗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不屈不挠地追问:“你喜欢吗?” 宁悦又看向那幅素描,这个问题他怎么回答? 江遥画的是自己,难道人还有不喜欢自己的? “嗯,喜欢。”宁悦懒得花费心思多想,顺着他的话点头承认。 江遥顿时眉开眼笑,硬把画纸卷起来塞到他手里:“送你的礼物!谢谢你帮我们修屋顶。” “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宁悦淡淡地说,“我是街道的修缮师傅。” 宁悦停了一下,补充道:“放心,不收你们钱。” “嘿嘿,那也要送。”江遥不放心地问,“你会收着的吧?等我将来出名了,说不定能卖大钱!”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想从宁悦手里把卷着的画纸给拿回来:“我得在上面签个名啊!留个证据也好。” 宁悦顺手把纸卷插进桶里,和铲刀锤子扫把待在一起:“不用了。” “那怎么行,以后卖画的时候人家不知道是我画的怎么办?”江遥俯身要去拿,宁悦后退一步,淡淡地说:“不卖就行了。” “哎?”江遥不知道脑补了什么,脸上的欢喜毫无保留地洋溢出来,猛点头,“那你一定要好好珍藏!” 宁悦已经开始不耐烦,只想赶紧结束对话回家,于是敷衍地点头:“好。” 江遥笑嘻嘻地转身跑了,还挥了挥手高喊:“师傅,拜拜!” 而宁悦早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就往回走。 经过公厕的时候,看了一眼敞着口的垃圾桶,心里甚至有一瞬间想着要不要把这张破纸扔进去。 还是算了,巷子里就这一个公厕,等下江遥上厕所的时候要是看见怎么办? 不会再来找自己哭哭啼啼地质问吧? 一念及此,宁悦已经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继续往家走去。 第188章 人与猫 走到十号院门口,大门开了半边。 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大约是刘叔钓鱼回来了。 宁悦提着桶走到前院,听见里面细碎的说话声,还伴随着微弱的猫叫。 “你说你,弄只猫回来干什么,人还不够吃的呢。”刘婶习惯性地絮叨着,“再说街上野猫可不少,成天在屋顶上跑来跑去的,前几天差点把我刚买的肉给偷了。” “不是都说黑猫辟邪嘛,你看宁悦绷得紧紧的样子,怕不是被什么邪祟给缠住了,弄只猫养养,蛮好,给家里也增添一点活气儿。” 刘婶不说话了。 他们这个小院子以前的租客都是带孩子的打工夫妻,小孩子跑跑跳跳的很热闹。但随着城区扩张,新区那边机会更多,大批农村进城的打工者都往那边去,前院现在住了一对在市场卖菜的夫妻,沉默寡言,每天只是早出晚归地干活,中院对门那三间更是空置了大半年,一直招不到租客,宁悦索性搬进去住了。 小院沉寂得就像宁悦的心,再也翻不起一丝波澜。 不知道他们干了什么,小猫的叫声陡然增大,然后刘叔的声音也随即传来:“哎,哎,别跑!把脸擦干净。” 宁悦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小黑猫就跌跌撞撞地出现在月亮门里,刘叔随即赶到,有些费力地蹲下,探着身子去抓:“老实点,哎呦我的老腰哦!” 他一抬头看到宁悦呆呆地站在原地,仰脸笑了起来:“回来啦,赶紧洗手,给你热着鱼汤呢。” 宁悦的目光落在小黑猫身上,刘叔艰难地起身,一只手习惯性地捶了捶后腰,却也顾不上太多,另一只手抓着猫向他展示:“钓鱼的时候逮了只猫给你玩,看,多活泼!” 小黑猫皮毛凌乱发涩,瘦成一条,精神头却很好,两眼圆睁,向着宁悦张牙舞爪。 宁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很可爱。” “是吧?”刘叔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叠起来,又把小猫往他面前送了送,“拿着呗。” “好。”宁悦喉头动了动,又补了一句,“谢谢刘叔。” 刘叔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见宁悦把猫接了过去,又伸手去拎他的桶:“我来拿,你快吃饭去。” 宁悦心头突然一跳,生怕被他看见桶里卷起来的那幅素描画,赶紧说:“我自己来。” “嗨,这孩子,还客气。”刘叔笑眯眯地看着他揣着猫进去,背着手,有点得意地说,“今天我可是钓了五条鱼!留着慢慢吃。” 刘婶听到声音,早拿了碗筷准备,笑骂道:“是,你是大功臣!宁悦,别理他,趁热喝汤。” 鱼汤炖得白白的,洒了一撮葱花,里面除了鱼还有些切片蘑菇,刘婶看宁悦捧着碗不说话,一拍大腿:“别怕,不是他摘的野蘑菇!是市场买的口蘑,哎呀现在条件是好了,搁以前,除了过年哪有口蘑卖。” 她絮絮叨叨的又给小猫准备了一个浅口碟,放上鱼汤拌饭,自己回屋忙活去了。 宁悦低头喝了一口。 炖得火候十足的鱼汤温热地进入口腔,流入胃部,醇厚鲜美,慢慢地让他身体打开,发紧发涩的肠胃都被熨帖得舒服无比。 小黑猫在他脚边蹲着,瘦小的身体一耸一耸的,埋着头唏哩呼噜地吃完了鱼汤拌饭,碟子都舔干净了,意犹未尽地抬头看向宁悦,喵地叫了一声。 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充满了期待,不知怎么的就让宁悦想起江遥。 他不禁失笑,觉得罗保庆那句话说得对,自己真是太心软了。 江遥对他来说,完全就是不相干的外人,何必还要照顾他的心情? 应该刚才就把那幅素描画扔垃圾桶的。 第206章 宁悦慢慢地喝完了鱼汤,草草扒了两口饭。 小黑猫讨不到食,也不走,眯着眼缩在他脚边养神。 宁悦站起来要去洗碗,嫌它挡路,坏心眼地用筷子敲了一下猫头。 小黑猫醒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上一窜,敏捷地抓着宁悦的裤腿爬了上去,理所当然地坐在了肩膀上。 温热的皮毛,柔软地蹭到了宁悦的耳朵,弄得他痒酥酥的。 宁悦扛着猫收拾完碗筷,习惯性地躺回老藤椅上,昏昏欲睡间,小黑猫自来熟地蜷缩在他胸口,眯着眼也在打盹。 “你看,弄只猫回来,对了吧?”隔着房门还听到刘叔在屋里压低声音说话,“给宁悦做个伴,每天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待着,年纪轻轻,本来在外面该有大好前程,守着我们这些老人,作孽哦。” 不是的。 宁悦在心里反驳。 恰好相反,是这些长辈收留了他,不计条件,不问理由,打开门给了他一个家,无限包容他死气沉沉行尸走肉的样子。 一阵微风吹过,小猫耳朵弹动起来,轻俏地蹭在他下巴上,宁悦心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他是不是也该振作起来,出门找个挣钱多的活儿干,不为别的,只为关心自己的人能过得好一点。 * 宁悦也没想到,没过几天和江遥又见面了。 这天傍晚,夕阳洒在小院子里,炉子上的大锅里刘婶熬的小米稀饭正在沸腾翻滚,林婆婆拄着拐站在一边指导她从玻璃罐里捞才做好的跳水泡菜,闻了一闻就皱眉说:“花椒放多了。” “哎呀,就手抖多放了几颗,都被您给闻出来了。”刘婶手快地夹了满满一盘子出来,刚放到小桌子上,就听见街道主任爽朗的笑声:“做饭呐,刘婶!” 他也不客气,面对刘婶的客套,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萝卜条,吃得津津有味,夸奖了几句才进入正题;“两件事,第一件,非洲啊,又遭灾了,打仗!老百姓吃不上饭,正挨饿,咱们得进行国际援助啊,上面倡导大家捐款,不论多少,是个心意就行。” 不等刘婶开口,主任又赶紧说:“第二件,你们家不是去年在街道备案有房子出租吗?现在有个租客,我领来了,你们看看行不行?” 说着他向后招手:“小同学,快进来。” 宁悦坐在屋子里发呆,小黑猫在桌上呼呼大睡,他的手放在小猫身上,闻言敏感地抬头,隔着玻璃往外看去。 走进院子的竟然是江遥! “奶奶好,阿姨好。”江遥嘴甜地招呼,“请问你们这里是有房出租吗?” 刘婶略感惊讶,看了一眼对面住着宁悦的屋子,吞吞吐吐地说:“啊……我们备案过?” “对呀。”主任提醒,“那天正好我在,我给你们填的表。” 江遥环视了一眼院子,立刻表示:“我不挑的,只要能住人就行,就是要快,最好明天就能住进来,房租可以比市价稍微高一点也没关系。” 刘婶满脸为难,想了想还是摇头:“对不起啊,本来这房子是空着想往外租,但是一直租不出去,我们孩子就自己住了,忘记去街道取消。” “啊?”江遥失望地叫出声,“没有了?” “不要紧的,望平街这么大,有的是空房子。”刘婶安慰他,“主任,你带着这孩子去别的院问问?” 主任皱眉,叹口气:“是有,但都空关了好久,没住人房东也不维修,破破烂烂得好好收拾呢。” 江遥整个肩膀都塌了下去,没精打采地转身要走:“没事的,我再找吧,谢谢阿姨。” 他还没走两步,对面的房门就开了,宁悦抱着猫站在门里,清清楚楚地说:“我这里有空房间,可以租给你。” 江遥猛地抬头,惊喜交加:“哎!是你啊,师傅,你住在这里?” “对。”宁悦点点头,不看他,反而看着街道主任,“签正式合同,一个月一百。” 他分文没有地回到望平街,每个月那两百块够干什么的,可以说这一年多他纯粹是靠啃老,而刘叔刘婶的厂子早就破产整改了,一个月的退休金才三百多,如今能多一份租金收入减轻经济负担是最好的。 为此他情愿退让一步,容忍第二个人进入自己的地盘以内。 “好啊好啊!”江遥眼睛发亮,连连点头,“我们马上去街道签合同!”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就要拿下背包翻钱,“我现在就可以付钱,要押金的吗?一定是要押金的吧!” “哎哎。”街道主任站起来赶紧阻止他,“签完合同当面交钱,这也是保障你们双方的权益。” “没关系的。”江遥笑得眉眼弯弯,“师傅是好人,不会坑我的。” 原来自己也有被人认作好人的一天? 宁悦冷笑一声,随手把小黑猫往地上一放,转身关门:“走,签字,交钱。” * 本该又是一个无聊的夜晚,但因为突如其来地多了一个租客,院子里变得纷杂热闹起来,江遥一趟一趟像小蚂蚁一样奔波在十号院和二十七号院之间,好不容易把他那堆家当都搬了过来。 起初宁悦冷眼旁观,但刘叔刘婶都看不下去,也帮着搭了把手之后,他总不能让长辈干活自己歇着,只能认命地帮着运了几趟。 “谢谢你啊,宁师傅。”江遥抱着纸箱对他笑,“我就说你是个好人。” “不是和你同学合租吗,怎么要搬出来?”宁悦冷淡地问。 也不像闹了矛盾的样子,他过去搬东西的时候,那两个小男生还跟他打了招呼。 “我也不想啊。”江遥闻言立刻叫苦,“是我们有个同学,本来在石牌坊那边租了房子,房东突然要收房子,赶他走,他没办法只能来找我们收留。” “那也应该是你把他介绍给我们当租客吧?何必还要折腾呢?”宁悦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江遥耸耸肩:“他穷,愿意挤一挤好省钱,我可忍不了四个人一起住,不如出来单租。” 说着他仰头一笑:“还好,遇到师傅你啦。” 宁悦毫无所动,反而加快了脚步:“快点搬完,我要睡觉了。” “来咯!”江遥响亮地答应了一声,摇头摆尾,快活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 本周开始恢复一周五更哈。周三周四不更新,明天是周四,就周五见啦。 第189章 华盛的新征途 宁悦知道院子里多了一个人会让他不适应,但没想到当天晚上就开始了。 搬来的行李杂乱地堆在堂屋里,宁悦正要回屋睡觉,就看见江遥从屋子里出来。 光着上半身,只穿了条晃晃荡荡的大裤衩,手里端着一个盆,肩膀上搭了条毛巾。 “你干什么?”宁悦断喝一声,眼睛下意识地回避少年白皙的身体。 江遥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累死了呀,一身汗,去冲个凉。” 说着他就要从宁悦身边挤过去。 宁悦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万一这小子没轻没重地着了凉……病倒了又给自己这个房东添麻烦。 “你不要命了?过几天就霜降,你还洗凉水澡?”宁悦不耐烦地推着他的肩头阻止,“回去睡觉。” “可是身上黏糊糊的好难受,睡不着。” 江遥眨巴着眼睛,他眼尾天生微微下垂,黑眸圆圆,越发像一只小狗。 宁悦的手指触碰到的肌肤的确黏腻湿滑,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和肖立本住在民工公寓时,也没有空调。 深城的夏天闷热无比,睡前冲凉只能带来一时清爽,但往往半夜醒来肖立本的手臂还抱着自己,汗水浸湿了凉席也不松开。 那时候的他们相依为命……是什么让肖立本最终狠心地推开了自己? 宁悦强力压下心中的酸涩,沉下脸,对江遥一招手:“跟我来。” “哦。”江遥应了一声,乖乖地跟上。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后面的小院子,林婆婆的屋子还亮着灯,听见有脚步声,扬声问:“谁啊?” “太婆,我带他来洗个澡,您睡吧。”宁悦站住了,指了指对侧墙角的一间狭窄的水泥屋。 江遥眼睛发亮,小声说:“你们这里还可以洗澡啊?” “抓紧时间,别吵到老人家睡觉。”宁悦硬梆梆地撂下一句,转身就走。 他听见背后江遥一溜小跑哒哒哒地冲了过去,压低声音发出欢呼:“热水器,有热水澡洗耶!真好!” 水声哗啦啦地响起,宁悦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站在两个院子中间,眉眼沉郁一片。 这个沐浴间修起来,还是去年差不多的时候。 那时的他成天浑浑噩噩,找个地方坐下就发一天的呆,给吃的就吃,不吃也没什么,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想。 突然有一天,他听见刘叔和刘婶说起附近的澡堂终于要关门了,再要洗澡就得到五条街以外的大众浴室。 第207章 “坐公交车得四毛钱!澡票也贵了。”刘叔发着牢骚。 的确,这一片老城区住的人越来越少,再也不复从前冬天排队洗澡的热闹,澡堂的生意维持不下去,可不只能关门。 “我们走着来回倒无所谓,老太太怎么办。”刘婶叹气。 刘叔想了想:“实在不行,我骑车驮着她去?不过,她那么大年纪,你也得跟着去啊,怎么办……这样,我练练车技,争取前后都带人!” 刘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前后都带人?你以为你还三十岁呢,前面带着燕子,后面带着我?” 脑子里昏沉依旧,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线,宁悦的身体却下意识地动了,他站起身,因为久坐而麻木的双腿针刺般疼痛也顾不上,跌跌撞撞地走向了后院。 他四下扫了一眼,脑子里的浓雾被粗鲁地拨开,建筑图纸自动出现,分毫不差地落在眼前的地面上,于是他二话不说,抓起墙边的铁锨就开始挖。 等刘叔和刘婶发现的时候,宁悦已经把半米深的地基给挖好了。正在挖给排水管道的基槽。 他抬头看着焦急地向他奔来的二人,喉咙动了半天,终于艰涩地挤出一句话:“我会盖……不用去那么远洗澡,我给你们盖个淋浴间。” 这还是他回来之后,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刘叔刘婶惊疑不定,求助地看向站在屋门口的林婆婆。 林婆婆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看了多久,闻言笑了,中气十足地说:“好啊!养儿得济,我也享福咯。” 她一挥手,做了决定:“盖!” 就是那天之后宁悦才慢慢地好起来,终于活得像一个正常人了。 他一旦恢复清醒,盖个淋浴间简直手拿把掐,再买个二手热水器装上,从此他们就有了自己的澡堂子。 此刻,江遥正在享受热水澡。 不行,得交钱,宁悦暗想。 * 利峥步入璇宫大酒店顶层旋转餐厅。 观景窗外的城市霓虹照在他英俊硬朗的脸庞上,西装照旧挺括修身,眉骨锋锐,面无表情,相比从前贵公子的模样更多了几分大权在握的气势。 和他一起同坐电梯的东道主热情地介绍:“这是阳城最高建筑,高达112米——” 对方突然意识到面前的这位正是一手缔造了亚洲第一高楼地王大厦的华盛集团总裁,说这话简直有些自取其辱,讪讪地笑了笑。 “不错的。”利峥颔首,淡淡地说了一句,“景观很好。” 东道主松了口气,殷勤地伸手相邀:“今天我包场,大家都等着给您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接风洗尘。” 大门敞开,温热的香风迎面吹来,利峥脸上挂起客套的微笑,迈步走向今天的酒局。 他是带着资金和项目而来,阳城方面也是诚意满满,一路大开绿灯,更有不知道多少人都等着攀附,希望能从即将落地的项目里分一杯羹。 人啊,一旦有了实力,所见之处都是笑脸,所有事情都是一帆风顺。 就像拿地,也比在深城容易了很多,华盛的储存地块都是宁悦当家的时候真金白银抢下来的,如今更是战况激烈,而阳城的地…… 利峥人还没到,拿地的手续就走完了。 而且还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恨不得他再掏钱多买几块才好——反正都是偏远郊区,正好趁他的东风开发起来。 此时的阳城对于房地产而言简直是一片没开发的沃土,机会大把,要不是……其实大有可为。 这个念头仅仅在利峥脑海里存在了一秒钟都不到,他收回思绪,对着迎面簇拥而来的宾客们点头致意。 跟利峥初到深城一样的逢迎讨好,热烈的、贪婪的、景仰的目光纷纷投来,争先恐后地上来自我介绍,眼巴巴地指望能在利峥面前留个好印象。 也有人只是过来混酒喝,端着红酒发出羡慕嫉妒恨的冷笑:“瞧把这群人兴的,又不是八十年代招商引资,都九八年了,区区一个港商就捧成这样,没见过世面。” “这你就不知道了,华盛集团不过百亿身家,他背后的利氏可是上千亿的,在东南亚各地都有生意,听说这次是带着项目来内地,八个城市都拿了地,只等阳城试点成功就推广。” “切。”端着红酒的人依旧发出嗤笑,“吹牛吧,现在谁家还没房子住,总不能阳城人还睡桥洞?盖那么多,卖给谁去?” 这些酸溜溜的话,自然是传不到利峥耳朵里,他面对热情的宾客提出的诸多问题,依旧惜字如金,礼貌而疏远。 倒是身边的助理笑容满面,八面玲珑地回答各种问题,趁机宣传了一波。 好容易等东道主看不下去,客套地让大家散开,助理才得以喘息。 回到利峥身边,干到嗓子冒烟的助理还记着自己的职责,压低声音说:“利少,今晚还有个人,您得见一见。” 利峥没说话,指了指附近端着托盘的服务员示意他自己取酒喝。 助理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不敢大意,仍旧坚持先汇报:“新晋的按揭部经理,特地从利通银行挖过来的,原来担任国际交易员……” 他的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耳语:“这个职位对于荣康项目至关重要,利少,你得……” “我看到她了。”利峥随手拿了杯香槟塞到小助理手里,从容地迈步向前,走向餐厅观景的那一侧。 这里也有一个小小的人群聚集,利峥走过去的时候,正听到围观群众充满兴趣地问:“您在97年就看空非洲十几项物品的交易期权,今年非洲农作物大崩盘,请问您是怎么预判的呢?” “很简单。”被围着的是个短发女性,一片衣香鬓影当中格格不入地穿着板正的黑色西装裙,“埃塞俄比亚生产关系单一,生产力落后,农业所需的化肥种子乃至生产工具都只能依仗政府补贴,发生边境冲突之后政府势必要提高军费支出,so?” 她耸耸肩,做了一个遗憾的表情:“其他费用自然就被消减了。” “听说您的头寸合约是几十倍杠杆翻的?那一定赚了很多吧?” 她暂时没有回答,目光隔着人群精准地落在利峥身上,淡淡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然后才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说:“指数级上升罢了。” 围观的众人发出惊叹,刚要进一步咨询,她却略一点头以示告辞,分开人群向着利峥这边走了过来,主动伸出手自我介绍:“利少,我是新任职的华盛按揭部经理,maggie文。” 利峥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同样伸手相握:“你好。” 他停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我谨代表华盛欢迎你的到来,希望我们共事愉快。” 谁也没有说公式化的那句“初次见面”。 因为彼此都是熟人了。 -------------------- 打脸来得太快,发现榜单任务是两万字,也就是得每天更新,这周日更 第190章 怎么会是他 酒局接近尾声,利峥作为主宾率先离开。 专用电梯里空荡荡的,他高大身影投下无声压迫,助理规规矩矩地缩在后方角落,大气不敢出。 文静秋却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稍微落后利峥半个身位安静地站着,清秀的脸上还挂着柔和的微笑。 一行人下到了停车场,司机早已把利峥的新座驾——一辆梅赛德斯奔驰开了过来,他们出了电梯正对着车门。 一步路都不用多走。 利峥侧头吩咐:“文经理也上车吧,先送你回酒店。” 文静秋并未多加客套,点点头说了声:“多谢。” 助理上了副驾,车子启动的同时,隔板无声升起,把车厢和驾驶室隔成了两个空间。 起初,利峥并未开口,长腿交叠,目光随意地浏览着外面的街景。 这几年阳城发展得不错,沿路大厦的灯光景观映照着下面热闹的街景和熙熙攘攘的人流,在利峥深邃的黑眸里化成一道七彩的轨迹。 “文经理。”他打破了沉寂,缓缓地说,“一场战争,国家动荡,非洲人民陷入饥荒,孩子在挨饿,这样的人间惨景对你而言却只是借机撬动交易的杠杆工具。你的确一战成名,但心里就没有一点点的不安吗?” 文静秋淡淡一笑,轻声应答:“金融业就是这样,我吃这碗饭,当然要尽职尽责,自觉这一仗赢得漂亮,没有什么安不安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年年都为联合国第三世界儿童援助基金会捐款,今年捐得额外多一些。” 利峥不置可否地垂眸,指尖在膝盖上弹了弹,这才切入正题:“这次特地调你过来华盛,荣康项目的计划书你已经看过了吧?” “是的。”文静秋语气平静,“非常完美的项目,养老社区,依山傍水,配套的商业体系,但是……如此正常的房地产开发——” 她意味深长地转向利峥:“我看不出我在其中能扮演什么角色。” 第208章 狠辣果断,犹如毒蛇潜伏在暗处,耐心地寻觅微小的破绽,关键时刻雷霆一击以小博大。 这才是国际期货交易员操盘手maggie文的行事作风。 让她屈就来房地产公司给一群老头老太太处理按揭贷款,简直是暴殄天物。 奔驰的车厢已经算很宽敞,新车特有的真皮内饰气味弥漫在其中,但此话一出,气氛无端绷紧。 利峥眼眸低垂,轻笑了一声:“当然是因为……我需要一个道德底线很低的人——来帮我。” “哦?”文静秋失笑,“利少觉得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吗?看来计划书只是写出来掩人耳目的,底下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文老师。”利峥突然改了称呼,抬眼定定地看着她,黑眸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现在抽身还来得及,今晚飞回香港,我不勉强你。” 文静秋摇着头笑了起来:“利少,以你现在的地位,留下来就是从龙之功,我为什么要走?” “如果你想留下来,我奉劝你一句,迈出这辆车之前,把你的道德底线彻底丢掉。” “我越来越感兴趣了。”文静秋笑着做了一个挥手的动作,“好,已经丢掉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 奔驰雪亮的黑色车身穿行在滚滚车流当中,终于抵达文静秋下榻的酒店。 助理下来开门,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maggie文迈出车厢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 她双脚踩到地面,稳住身形深呼吸了两下,这才回身微微鞠躬:“利总,我明天就可以上班,大约一周提交方案。” “不急。”利峥稳稳地陷入真皮座椅之中,平静地指示,“先休息几天。“ 他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毕竟,接下来大家都会很忙。” 文静秋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点点头,转身踩着高跟鞋毅然离去。 没有回头。 * 十月底,已经过了霜降节气,天气突然回暖,形成了小阳春,外套都几乎穿不住。 宁悦穿着灰扑扑的t恤,推着街道好不容易修好的小推车,晃晃悠悠地经过巷口。 前面巷子有个院子,后墙年久失修摇摇欲坠。 住户们向街道申报了好几次,因为资金紧张一直等着,今天新砖终于到货了。 街道主任一大早就经过十号院,大嗓门催着宁悦赶紧去。 他说天气预报说过几天要刮大风,万一墙塌了伤到人就不好办了。 宁悦匆匆喝了碗白粥就出门,又是搬砖又是运水泥,熟练地砌好墙,再把破损的砖装进推车里运回去,街道维修建材一直短缺,不得不想办法废物利用。 忙了大半天,中饭都没吃。 肚子里叽里咕噜地叫唤,和从前不同,慢慢恢复的他也终于有一点能感受到饥饿了。 早点回去吧,看看刘婶给他留了什么饭。 他推着车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目光扫过熟悉的景象,居然和十一年前没什么改变。 当年就是在这里,他被周明轩叫来的混混拦住,拳脚相加地殴打,逼他离开阳城,滚回王家村去。 然后,肖立本拎着桶出现,冲进来要救他。 结果是两人一起挨打,他直接被打晕了过去,这才被肖立本捡回了小院子。 后面发生的所有事,那些深深刻在心里的爱恨纠缠…… 全都因为十一年前的那个下午,肖立本经过了这里,遇见了自己。 如果当初没有遇到,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 宁悦怔怔地站着,背后突然响起汽车喇叭声,把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辆夏利当头,后面浩浩荡荡跟着好几辆汽车,正要开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车窗降下,司机不耐烦地探头出来吆喝:“让让!站路口干什么呢?” 宁悦不吭声,俯身推着小推车要过马路,小推车是刚修好的,用着极其别扭,轮子一下别了过来,他用了力气却也没推出多远,车身一歪,上面堆着的破砖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这下是彻底过不去了。 “嘿!诚心的吧?叫你赶紧走没听见?磨蹭什么哪!”司机大怒,半个身子都伸了出来,口沫横飞地怒斥,“这么多车都等着呢!故意耽误大家时间是吧?还有没有点公德心了?” 宁悦本来弯下去捡砖的腰又站直了,他回身,黑眸冰霜般凛冽地看向司机,冷冷地说:“你们本来就不该开车进,巷子窄得很,一辆三轮车对面过来,你们马上就得堵住。” 他的目光扫过后面的五六辆车,其中一辆崭新雪亮的梅赛德斯奔驰尤为醒目。 大阵仗啊,望平街什么时候来过这么多车。 司机被他这么一噎,恼羞成怒,拉开车门下来,怒气冲冲地挥手驱赶:“走!赶紧走!好狗还不挡路呢!” 后座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司机这才罢休,狠狠地瞪了宁悦一眼,嘀咕着骂了一声,跑过去殷勤地拉开车门。 他们这一停,后面的车也纷纷开门,十几个人出现在街道两侧,狭窄的巷子口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这群人穿着打扮和此地格格不入,指着望平街的老院子感叹。 “这都是民国时期的建筑了吧?” “跟刚才经过的石牌坊一样,有的地方还能看出历史痕迹。。” “如今城市发展日新月异,老城区改造是个大难题哩!” 宁悦懒得理会,自顾自地跟不听话的小推车较劲,好容易把轮子顺过来,又一块块地把落在路上的砖捡回去堆好,没带手套,手上沾满了泥灰砖渣,脏的不像话。 他满头大汗地直起身子,拍打着双手的脏污,突然一怔。 瞳孔瞬间收缩,眨也不眨地看向人群中的一人。 众星捧月般被簇拥在其中,身形高大,西装革履,周围人笑脸拱卫,无形中都比他低了一头似的。 是利峥!怎么会是利峥!? 他不应该在深城手握华盛大展拳脚,或者是回香港做利家的孝子贤孙吗? 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阳城? 利峥的视线越过人群,和他的目光接触,黑眸中毫无感情,淡漠得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宁悦,而是随便一个什么陌生人。 宁悦呆呆地站着,心口的伤疤被揭开,痛苦翻涌上来,转瞬就变成怒火,灼烧得眼睛都发红。 他为什么会在望平街?他凭什么回来望平街?! 他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夺走了,什么都没剩下,让自己丧家犬一样灰溜溜地回到小院子独自舔伤,在无数个夜晚承受啮心之痛,活得像行尸走肉一般麻木。 而利峥呢,他衣着光鲜,被众人簇拥,堂而皇之地又来到了面前。 利峥身边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恭维着他,伸手对着望平街连同附近的几条巷子指指点点,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 他们要干什么? 不等他多想,利峥很快就把目光收了回去,平静地说:“随便走走看看吧,具体工作以后再做。” 周围人自然又是一顿点头叫好,簇拥着他这位贵客走向狭长破败的小巷子。 宁悦站在原地,经过的时候还有人粗鲁地推搡了一把,不客气地低声骂道:“呆x!” 大家走出去十几米了,宁悦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利峥回来干什么? 总不会是为了自己? 他自嘲地笑了起来。 如今的自己一无所有,还有什么能让利峥惦记的? 深秋的风吹过,带走了太阳的温暖,宁悦只觉得内心一片冰凉。 斜背后的巷子里传来哒哒哒的轻快脚步声,紧接着是江遥惊喜的招呼:“咦!宁师傅,是你啊!好巧。” 宁悦机械地回头,江遥背着画板拎着画具,开开心心地跑了过来,灿烂的笑容比阳光都耀眼。 在宁悦看不到的角度,远处的利峥脚步一顿,行动不引人注目地缓了一瞬。 第191章 会好起来的 江遥仰着脸对宁悦笑,笑得软乎乎的,像一只讨人喜欢的小狗。 宁悦干巴巴地回了一声:“放学了?” “是啊是啊,今天老师有事,让我们回家自己练习。”江遥看着宁悦面前堆满碎砖的小推车,麻利地把画板往背上一甩,腾出手来就要上前帮忙。 “我来推吧。” “别动。”宁悦沉声说,想想不妥,又补了一句,“你的手是画画的,这不是你该干的活,脏。” 江遥的手就搭在小推车的车把上,和他自己沾满泥灰还蹭伤了几处的脏手形成鲜明对比。 干净白皙,关节透着嫩嫩的粉红,指甲圆润完整,连根倒刺都没有,这样一双手只该握着画笔去奔向他的锦绣前程。 “嗨,说什么呢。”江遥笑嘻嘻地抱怨,“手就是手,什么活儿都能干,弄脏了洗洗就干净了呀。” 说着他已经主动地夺过了车把,试图推动小推车前行。 第209章 但事与愿违,刚才宁悦都驯服不了的小推车此刻越发不听话,江遥用岔了力,车子一顿歪七扭八,不但没有往前走,反而又重重一歪,码好的碎砖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站住,别添乱!”宁悦实在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命令, 江遥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退开,看宁悦蹲下身去捡碎砖,又雀跃起来:“我帮你,我帮你。” 宁悦回身警告地瞪了他一眼:“站在那里别动!” “哦……”江遥瘪瘪嘴,乖乖地站住了,背着大画板,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宁悦重新堆好碎砖,一弯腰抬起了车把,摇摇晃晃地往前推着走。 他眨巴着眼睛,看宁悦走到街对面了,才举手喊:“那我现在能不能动了啊?” 宁悦忍无可忍地回头:“你有病啊!自己不知道?!” “知道,就是想问你一声嘛。”江遥不以为忤,背着画板跑过来,画具包一甩一甩的,脚下生风,笑脸上充满了青春活力。 那是宁悦加起来两辈子都没有过的东西。 上辈子自不必说。 重生之后,他在十八岁的身体里醒来,满心只想着怎么赚钱,怎么报复抛弃自己的周家和王家,怎么往上走,好去到自己以前不可企及的高处…… 直到现在他一无所有,再回头看到和当初的自己同样年纪的江遥,才发现原来别人的青春是这样美好。 年轻真好啊,蠢得跟小狗一样也没关系,反正有大把时间可以去浪费。 “宁师傅?”江遥见他不动,提醒地叫他。 宁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俯身推车:“走吧,回家。” “哎!”江遥高兴地跟随在他身边,“出门的时候我看到刘婶在筛面粉,今天一定有好吃的!” * 宁悦把小推车和碎砖都送回街道仓库,满身疲惫地回到十号院,在大门外就闻到了面食的焦香味。 今天吃饼啊。 其实以他每月的两百块,加上刘叔刘婶的退休工资,哪能有什么好吃的,就算多了江遥的房租,那也是捉襟见肘。 想到房租,宁悦又多了几分无奈。 也不知道江遥家里怎么养出来的小孩,开朗嘴甜又有礼貌,说句“人见人爱”也不为过,搬进来没几天就哄得刘婶眉开眼笑。 刘婶还找到宁悦,推心置腹地说:“一个月一百块的房租是有些高了啊,他之前租那房子才七十,咱们不能当黑心房东坑这些孩子。不然这样吧,反正就多双筷子的事,以后让他跟我们一起吃饭好了。” 宁悦没反对,只是讽刺地想——他们这粗茶淡饭,人家不一定吃得惯。 江遥嘴上不炫耀,身上也没什么大牌服饰。 但宁悦在深城看过了太多深藏不露的隐形富豪,一搭眼就看出江遥的经济状况绝对属于优渥。 想想也是,没钱的家庭哪能学艺术呢,光那些画具颜料就得不少钱。 于是江遥就强势地在餐桌上有了一席之地,出乎意料的是他还吃得挺香,一天三顿哪顿都不浪费。 宁悦迈步走进中院,刘婶把炉子搬到厨房门口,上面扣了一个铁篦子,正从旁边的小盆里熟练地舀起面糊往上涂抹,看见他进来了,喜悦地招呼:“知道你中午没吃饭,马上就好。” “好香啊!”宁悦习惯性地做出喜悦期盼的样子,走向水池,“我洗个手。” 清凉水流在他指间流淌,揉搓着洗去了灰泥尘埃,蹭伤的部分又破了,细细的红色鲜血混在水中一起落下池子,打着旋儿消失在地漏里。 刘婶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昨天老刘还从箱子里翻出一双劳保手套,是以前厂子里发的,你拿去戴吧,这每天搬砖砌墙的,不得有个防护。” 塑料厂倒闭都七八年了,倒闭前也是好几年工资都发不出来,更勿论劳保福利,哪来的什么从箱子里翻出来,怕是刘叔刚出去买的。 心里热热的,眼睛发酸。 宁悦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份沉甸甸的关怀,只能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好起来吧,自己快点好起来吧,这样才能不辜负这些长辈,至少……别让他们为自己担心忧虑。 “吃春饼,配什么菜呢,我来择菜吧。”宁悦低着头闷声道。 “好!”刘婶腾出手指了指旁边的菜篮,“新下的韭黄,炒绿豆芽,放点香干子,再摊个蛋饼往上一盖,熬个粥,热热乎乎吃一顿。” 宁悦洗好手,过去拿了菜出来,坐在水池边认真地掐去绿豆芽的头尾,一根根整齐地摆在洗菜篮里。 他脚背笔直,眼神专注,好像做的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样。 江遥从屋子里跑出来,笑着凑到他身边:“宁哥,我也来!” 说着他伸手去抓绿豆芽。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手背和宁悦的手指靠在了一处,暧昧地磨蹭着。 “作业完成了吗?”宁悦侧头,清凌凌地一眼扫过去,江遥只觉自己内心那点小心思被一览无余,他并不气馁,缩了缩脖子,理直气壮地说:“我要为晚饭出一份力!” “那行。”宁悦站起来,主动让出了小板凳,“你来吧,我去找太婆说说话。” 江遥愣了,呆呆地看着宁悦快步离开,目光中略带一丝沮丧,但呼出一口气,又重新振作起来,坐在宁悦刚坐的小板凳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嘿嘿地偷笑了起来。 * 小黑猫在树下笨拙地玩着落叶,看到他进来了,一溜烟地跑过来,就要顺着裤腿往身上爬。 还没爬到一半就被宁悦无情地拎着脖子薅了下来,随手放到一边。 这院子里有一个江遥缠人就够了,不能再多一只猫。 “回来啦?”林婆婆坐在老位置的摇椅上晒太阳,半闭着眼问,她老了,今年的精神都不如去年。 宁悦在她身边蹲下,心里百味杂陈。 按理说,他不应该把外面的事带回来打扰太婆,让她清清静静安享晚年才对。 但是,真的能清静吗? 利峥出现之前,宁悦以为是的。 但今天在望平街口见到了利峥,和他身后那一群人,宁悦就是再迟钝也知道风雨欲来。 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与其瞒着太婆,等事情发生的时候让她直面打击,不如现在说出来。 “我……我今天看到他了。”宁悦低垂着头,目光落在林婆婆枯瘦的手上。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都停滞了下来。 小黑猫喵喵地叫着,敏捷地跳到宁悦的背上,软乎乎的小爪子开始踩奶。 宁悦心里忐忑,也无暇去处置它,突然有些后悔……也许他不该告诉林婆婆? 毕竟,肖立本才是林婆婆从小看大的孩子,自己只是个半路插进来的外来人。 “看见就看见吧。”林婆婆半眯着眼,轻声说,“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谁还能拦着他?” 她也没抬眼,一伸手,摸上了宁悦的头发,轻轻抚了几下,温声说:“你就住在我这小院子里,看他能把你怎么样,放心,太婆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 宁悦眼眶一热,他用力忍住泪水,颤声说:“太婆,是我不好,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应该好好孝敬你,让你安度晚年的。” 林婆婆不肯去深城,也不想搬出望平街,于是他就心安理得地不管了。 可是他赚了那么多钱,华盛百亿身家的时候,只要拿出几百万来给望平街来个彻底改造,大家的日子都要好过得多,街坊们不会纷纷搬出去,巷子也不会是现在这种凋敝破败的样子。 他被复仇迷了心窍,一心只想着往上爬,从来不往后看,竭力给自己增多一些筹码,所有的钱都投入事业,美其名曰“自身强大才能复仇”。 可是如果连身边的亲人、连最爱自己的人都不能好好照顾,他再强大有什么用呢? 林婆婆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不怪你,你也是被人骗了,肖立本那个小王八蛋,我一早就跟你说过吧,你俩之间,他才是那个心机深沉的人。” 她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宁悦的脑袋一下:“我让你姓肖,本来还觉得你是一根缰绳,能拴住他,结果呢?唉,你怎么玩得过他,到底是……” 微风拂面,林婆婆似乎还说了一句什么,宁悦没有听清,他迅速用手背抹去泪水,强笑着承认:“是,我没用。” “娃儿啊。”林婆婆坐直身体,温柔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心里苦,是不是觉得自己付出了感情,却被人背弃,总觉得是自己不好,是自己做错了。不是的,别人的错误不要背在自己身上,你很好,不是你的问题。” 宁悦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可是真的很痛苦,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在其中穿梭,把他身体的温度都带走了。 每时每刻都在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第210章 可是就如林婆婆所说,他是没错的,错的是利峥,是肖立本,是他对不起自己。 本来以为自己会缩在这个小院子里,一点一点地修补好心上的伤痕,而利峥的到来,却逼得宁悦不得不迅速收拾所有的情绪,重新站起来面对他。 “我会好的,婆婆。”宁悦深吸一口气,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恢复了从前的冷静。 不管利峥要干什么,那就来吧。 -------------------- 昨天的评论我看到了,大家对肖立本都很生气。 这个先说声抱歉,然后可能要预警一下,第四卷才开始,这还没到真的欺负小宁总的时候。 如果大家真的会很生气,也可以养一养等有了分晓后再回来看没关系。 第192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韭黄的鲜嫩配上绿豆芽的爽口,加上刘婶摊的春饼轻薄适口…… 晚饭时,宁悦难得开了胃口。 吃了一卷之后,又自己动手夹了菜放到春饼上,修长手指灵活动作,卷起来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他正在专心咀嚼,突然感到灼热目光从旁边射来,侧目一看,江遥手里也拿着一卷饼,腮帮子鼓鼓的,半天不嚼一下,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干嘛?”他皱眉问。 “没……没啥。”江遥干笑着,慌忙把饼凑到嘴边又咬了一口,他嘴里的还没咽下去,一下噎得两眼翻白,差点喘不过气来。 刘婶念叨着给他端过稀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盯着别人嘴里的干啥。” 江遥脸红了,为了掩饰,反而指着宁悦的手大声地告状:“我是看到宁哥的手流血了。” 刘叔刘婶齐齐看过来,宁悦垂目瞥了一眼,手上蹭伤的部分又裂开了,血珠沁出来,颤巍巍地在灯光下泛着鲜艳的一滴红光。 “哎哟,还真是!我找找家里有没有双氧水。”刘婶说着就要起身。 宁悦赶紧阻止:“不用!小伤,明天就好了,您别忙活,吃饭,吃饭。” 他起身好不容易把刘婶拉下来,顺手往裤子上抹了一把,鲜血被抹掉,破皮处袒露出来,鲜红的血肉绽开在白皙的皮肤上。 江遥把目光收回去,用力地咀嚼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 今晚他确实吃得有点多,怕上了床也是辗转反侧睡不着,干脆坐在桌边对着窗外发呆。 堂屋里窸窸窣窣的,大约是江遥在收拾那堆箱子。 自从江遥搬来之后他的东西就大大咧咧地摊在堂屋里,每天忙进忙出的也不知道干什么,今天终于想起来要收拾一下了。 宁悦正想着,门上传来轻敲声:“宁哥,睡了吗?” 什么时候他已经从“宁师傅”变成“宁哥”了……这么自来熟的吗? 宁悦打开门,江遥才洗过澡,湿漉漉的黑发垂在额上,越发显得唇红齿白,双眼乌溜溜地看着他,献宝一样捧起手里的东西:“我找到了碘伏和创可贴。” “谢谢,用不着。”宁悦简单地拒绝。 江遥嘿嘿地笑了起来:“你是怕双氧水疼吧?我也是啊!所以我平时都准备的碘伏,这个一点都不疼。” 宁悦还想拒绝,江遥又道:“我都拿来了,你就用一下嘛,不然明天再裂开的话,刘婶会担心的。” 一想到今天好说歹说才劝得刘婶没动用双氧水,明天再流血一定跑不掉,宁悦叹了口气:“拿来吧。” “哎,你伤在手上,自己不方便处理,还是我来帮你吧!”江遥眉开眼笑,抬眼越过他的肩膀试图窥伺着室内。 宁悦堵住门:“在堂屋里弄就行。” “我还没收拾好,地上都是东西,插不进脚去。”江遥借口多多。 “你也知道插不进脚去?堆了快半个月了。”宁悦冷笑着反问,“明天就给我收拾好!” 江遥胡乱地满口答应:“一定一定!” 说着他又扬起手里的东西,讨好地问:“要不然你去我房间也行……就是有点乱。” 宁悦懒得跟他纠缠,反正他屋子里简单得一览无余,没什么怕人看的,于是侧身让路:“进来吧。” 江遥乐滋滋地跟着他后面走进了屋子,两间厢房其实是一样的,但他一进去就好奇地东张西望,像是要把宁悦的房间给刻入心里一样。 “看什么?”宁悦坐在唯一的椅子上,伸出手,“不是说帮我处理伤口。” 江遥这才把眼睛收回来,目光在铺着蓝白格子床单、被褥整齐的单人床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搭讪道:“宁哥,你屋里也是单人床啊?” “嗯。”宁悦敷衍地应了一声。 “马上冬天了,不会冷吗,老街道又不通暖气,怎么取暖,烧炉子吗?”江遥一边问一边拧开瓶盖,倒出一个碘伏棉球,在宁悦的手上擦着。 冰凉的液体浸润着伤处,碘伏确实没有痛感,江遥的力道又轻,擦在伤口旁边的肌肤上,还有点微痒。 “你担心这个,怎么当初不去租个有暖气的房子?”宁悦淡淡地问。 “我那不是合租嘛,想着三个人挤在一起睡,就不冷了,俗话说,大小伙子火力壮。” 江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抬头看着宁悦,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狡诈:“宁哥,其实我们也……” 没等他说下去,宁悦就毫不留情地截断了他的话头:“再不贴创口贴,就白消毒了。” “哦哦!”江遥做恍然大悟状,赶紧低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捧着宁悦的手,来回找着角度,细致地贴好创口贴。 电灯的昏黄光芒从头顶照下,和白天被泥灰弄得脏污不同,宁悦的手此刻洗得干干净净的,骨肉均匀,指节分明,遍布的伤口反而更加更加凸显出肌肤白皙如玉,闪着柔和如珍珠的微光。 不知为什么,刚才还呱噪的江遥不说话了,目光专注,慢慢地贴着创口贴,等到他拿来的创口贴都贴完了,他才眨眨眼,难过地说:“你手上好多伤口啊,宁哥。” “习惯了。”宁悦淡淡地说,想抽回手来,江遥手掌一紧,突兀地握住他的手指不放。 恍惚间,宁悦脑海里闪过记忆的碎片。 曾几何时,也有人这么小心地握着他的手。 那时候的他,手掌上没有大大小小的伤口,自然也不是街道的维修师傅,每天要跟砖头瓦块水泥打交道。 他的手是用来批阅文件的,钢笔落处就是几百人的生计饭碗,是几千万乃至上亿的合同。 而握着他的手的那个人…… 用深情缱绻的目光充满爱意地看着他,亲手给他戴上百达翡丽的最新限定款腕表,低声赞叹:“很好看。” 也是这样久久地握着,不愿意分开。 “宁哥。”江遥的声音惊醒了陷入回忆的宁悦,他皱眉看去,正对上江遥大胆而热烈的目光,“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说。” “我想请你当我的模特儿。”江遥生怕他会拒绝,赶紧解释,“我明年开春就要考试了,老师说我的基本功不够扎实,要多练习,尤其是素描,我总是掌握不好光影变化、明暗处理,画人像的时候很吃亏的。” 他的目光落在宁悦身上,因为准备睡觉了,宁悦旧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跨栏背心,锁骨到胸口漂亮的线条一览无余。 “我、我觉得宁哥你、你是……劳动者,肌肉很明显,很流畅的,很、很合适我……” 到底年轻,江遥脸红了,看一眼,赶紧低头,又舍不得不看,偷偷地从眼睫毛下面又看一眼。 “所以、所以……你当我的模特儿,我付你酬劳,保证比一个月两百块要多……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宁悦木着一张脸,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屁孩! 久久得不到回应,江遥鼓起勇气抬眼,期待地看着宁悦:“就当帮帮我嘛,我去年已经考过一次,落榜了,今年再考不上,我爸会打断我的腿的。” 趁他不注意,宁悦果断地抽出手,撂下句:“等我一下。” 说完,他起身走出了门,随即是开门声,透过窗帘露出的缝隙可以看到他进了院子里,毫不犹豫地往后院走去。 咦咦咦! 难道……他是去洗澡了!? 江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只是出言试探而已,不会宁悦真的就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吧! 自己的示爱这么明显的吗? 江遥差点跳起来在原地来个踢踏舞,却看到门外人影一闪,宁悦回来了。 这么快?难道不是去洗澡的? 他正在纳闷,宁悦已经推开了屋门,站在堂屋里对他勾了勾手指。 江遥不自觉地走了过去,正期待地看向宁悦,眼前一花,手里被塞了个毛茸茸软绵绵的东西。 他低头看去,大吃一惊,落在他手上的是院子里散养的那只小黑猫,睡眼惺忪,表情呆滞,大概是睡着了从窝里被生生薅出来的。 第211章 “这是?” “不是练习素描吗?它最合适。”宁悦冷淡地说,“光影,明暗,肌肉线条……它都有。” “哎?哎哎?!”江遥惊呆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宁悦毫不留情地拎着脖子给推出了门。 房门一关,只听得外面江遥在大呼小叫:“你别哈气呀……不是我……你别咬人啊!挠我干嘛!” 紧接着就是一片兵荒马乱,伴随着小黑猫嗷嗷的叫唤声。 宁悦自己都没觉察到自己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他伸了个懒腰,关了灯。 不管了,天塌下来也要睡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第193章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 第二天一早,江遥带着脸上几道被猫抓出来的细小血痕出来吃早饭。 刘婶看着不免大呼小叫:“这又是怎么了?” 眼看她又要去找双氧水,江遥慌忙阻止:“是我跟小猫玩,不小心被它抓的,不要紧,都快愈合了。” 刘婶这才罢手,给他盛了碗粥,唠叨着:“它不愿意,你就别招惹它呀,看,受伤了吧。” 江遥心怀鬼胎地瞥了宁悦紧闭的房门一眼,讪笑着说:“总有个熟悉的过程的。” 正说着,宁悦推门出来。 他今天不再是平时灰头土脸的样子,换了件白衬衫,刘婶手打的灰色毛衣,领子翻在外面,露出的肌肤部分白到晃眼。 江遥端着碗,愣住了。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一眼都舍不得眨。 直到宁悦走到餐桌前,坐在他对面,淡淡地问了一句:“看什么?” 江遥才猛醒,大大地吸溜了一口稀粥,烫得差点没叫出来。 他咬着舌头,含糊地发出赞叹:“宁哥,你今天穿的真好看呀,这衣服特别衬你,我都不敢认了。” 刘婶笑着给宁悦也端了碗粥:“你们学艺术的真会夸人哈,这毛衣还是我织的呢,普通大平针,哪里稀罕了。哎,要是宁悦从前……” “刘婶,我就喜欢你给我织的毛衣。”宁悦笑着打岔,“穿着暖和。” “那是,还得自己做的用心。”刘婶说着撇了撇嘴,“外面卖的不行。” 宁悦微笑着低头喝粥。 江遥凑过来,低声问:“宁哥,今天是有什么大事件吗?你要去干什么?我陪你去呗。” “你不用上课?”他挨得太近,宁悦只能适当地拉开距离,“我去图书馆查点资料。” “图书馆好啊!我也去图书馆,正好,中午出来一起吃个饭?我请你吃肯德基好不好?” 宁悦转头,迎上他兴奋的眼神,眼珠子乱转,小心思昭然若揭。 “还有三个月就要考试,再不抓紧,你又要落榜了。” 这无情的提醒让江遥的肩膀都塌了下去,闷闷地哦了一声,低着头沮丧地说:“要是还考不上,我就得在这里再住一年了……嘻嘻。” 最后的笑声太微弱,宁悦觉得大约是自己听错了。 毕竟落榜就代表着复读,要再花一年的钱和心思,谁还会笑得出来。 他吃完早饭,洗过碗筷,不放心地跟刘婶说:“脏衣服我回来自己洗,您可千万别忙活。” “哎,知道知道。”刘婶不以为然地挥手,“还跟我客气了,随手搓一把的事。” 恰好江遥背着画板带着画具包出来,迫不及待地插嘴:“买个洗衣机吧,我出钱,我也懒得洗衣服,正好大家一起用。” 宁悦不客气地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还真想复读啊?” “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江遥握拳,遗憾地仰面朝天,“这就是命!” 宁悦实在看不下去,过来一把抓着他的画板,把他推得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 “老天爷让你好好用功,这次就考上!” * 看着江遥背着画板在巷子口跟三个同学会合,像四只小乌龟一样勤勤恳恳地去上课。 宁悦这才去公交站坐车。 阳城图书馆是新建的,离老城区有一段距离,他到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十点了。 在报刊杂志区翻了近两年的资料,宁悦从各种媒体里拼凑出华盛这一年多的发展历程。 首先,亚洲第一高楼是风风光光盖起来了,更名为“地王大厦”,封顶的时候各界嘉宾来了七百多人,盛世空前,媒体更是不吝溢美之词地夸奖—— 中国建筑勇攀亚洲之巅,用两天半一个结构层的深城速度刷新历史记录。 大厦垂直度误差仅有17毫米,远低于国际允许误差值。主体工程仅仅用了12个月,比预计工期还提前了十六天。 地王大厦是可与世界顶尖摩天大楼媲美的超一流水平。 日本新钢铁株式会社的一级建筑师xxxx亲临现场称赞:“这个速度和安全施工,可以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 我们创造了奇迹——访华盛总裁利峥。 这样的骄傲本来该完全属于华盛,但是地王大厦出现在媒体上的光荣时刻,无一不打上了利氏的标签。 宁悦的手缓缓地摸上了报纸上利峥的面容,苦笑了一声。 事业成功让利峥本就硬朗帅气的面容更加容光焕发,落在纸上也可以看出意气飞扬的模样。 真好,真好啊。 华盛总裁,利氏新贵。 以地王大厦为起点的通天大道在利峥脚下铺开,他只需要往前走就行了。 这条路是还用背弃自己换来的。 宁悦勉强收敛内心啃啮不已的刺痛,快速地开始翻阅下去,继地王大厦之后,华盛没有停留在深城继续发展,而是向内地铺开,在八个城市建立了分公司。 其中就有阳城。 而根据利峥亲自出现在阳城来判断,下一个重点项目应该就是在这里了。 宁悦快速翻阅了近期的阳城报纸,果然,连篇累牍地都是有关于利峥的报道。 从众多客套程式的赞美篇章里,宁悦敏锐地提出了关键词。 利峥要在阳城建立一个大型社区,配套成熟商业体系和三甲医院分院,高端品质生活业态无缝对接。 尤其提到要迎接即将到来的老龄社会,以银发族为主要服务人群,简而言之,就是精心设计的养老社区。 对此宁悦嗤之以鼻。 虽然这么说很残酷,但在未来二十年内,为儿童服务的项目才是突飞猛进,大赚特赚,养老服务的盘基本是崩得一塌糊涂。 人类啊,总是心甘情愿为后代付出,不计代价。 宁悦翻着报纸的手微微一顿。 奇怪,他都能想到,利峥会想不到吗? 同样是大型社区,他弄个配套名校和各类辅导机构的学区房,面向城市发展带来的新兴中产小家庭,乘着教育的东风那还不是掏空六个钱包,赚到手软。 为什么……是养老呢? 带着这样的疑虑,宁悦又仔细寻找了一遍,直到太阳西斜,金色夕阳照在书桌上,他肚子里饿得咕咕叫了。 依旧一无所获。 宁悦遗憾地起身。 看样子面上能查到的事也就这么多了,要想往下查,得靠自己。 他走出图书馆大门,心事重重地下了台阶,往公交站台走去,突然有人叫了一声:“肖先生。” 宁悦都没意识到是在叫自己,继续往前走。 “肖先生!……小宁总!”来人气喘吁吁地赶来,绕到了他面前,“请留步。” 宁悦看着面前的男人,思索了好一会儿。 这不是利峥的助理吗? “肖先生。”助理低声下气地伸手邀请,“利总想跟您说几句话。” 宁悦循着他的手势望去,那辆崭新雪亮的梅赛德斯奔驰停在路边,车门半开,露出利峥稳坐其中的身影。 利峥转向这边,矜持地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又示意地指了一下车门。 宁悦差点气笑了,他漠然转回头来面对助理确认:“他要见我?” 助理赶紧点头。 “那叫他自己过来跟我说。”宁悦冷笑着越过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助理不知所措,慌张着上前跟在他身边,轻声分辩:“肖先生,利总真的有重要的事跟您商谈,不是单纯为了叙旧,您最好还是听一听……” 宁悦无名火直冒,事到如今,他和利峥还有什么“旧”? 有的只是对背叛的愤怒和不甘。 “滚。”宁悦简短地吐出一个字,想想还不解气,又补了一句,“叫他滚。” 他正要往前走,背后熟悉的声音传来,语气平静:“宁悦,好久不见。” 助理如蒙大赦,一溜烟地跑了,宁悦没有回头,死死地咬紧牙关,手掌不知不觉地握成了拳头。 就是这个人! 无论他叫肖立本还是叫利峥。逼迫他签下放弃股权的同意书,拿走了他所有的一切。 他热烈地捧出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得到的却是实打实的背叛。 第212章 痛苦再度席卷全身,宁悦强力压抑着自己回身对利峥挥拳的冲动,冷冷讥讽:“大人物脑子也不好使啊,不是前几天才见过吗?” 你在车里,被诸多人追捧恭维,我在车外,满身汗水地推着小推车。 云泥之别,莫过如此。 宁悦实在想不到,利峥还来找他干什么。 “宁悦。”利峥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带任何情绪地说,“我们谈谈。” “我跟你能谈的所有话,都在那一晚结束了。”宁悦霍然回身,冰雪般凛冽的眼神直视利峥,“你动用了一切筹码逼着我放弃华盛,不是已经达到目的了吗,还跟我谈什么?” 面对他的指责,利峥毫无所动,目光淡漠地扫过宁悦全身,喉结动了动,抬手对后面招了招。 助理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跑了过来,毕恭毕敬地呈上。 利峥却没有接,对宁悦说:“锦豪金色家园,顶层大户型,两套,还有一张十万元的银行卡。” “干什么?”宁悦冷笑着质问,“包养我啊?不嫌太晚了吗?” “你想多了。”利峥不动如山地解释,“我要你带着十号院的所有人搬进去。” “这么好?”宁悦冷笑着拒绝,“可惜太婆说了,年纪大了不想动。” 利峥的目光不引人注目地落在宁悦还贴着创口贴的手上,声音平静,说话的内容却很不客气:“不想动也得动,让他们去过好日子,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像你,还要靠啃老活着。” 这句话狠狠地刺入了宁悦的心,让他脸色发白,头也晕眩起来。 那些日子,他被痛苦纠缠,几乎要死去的日子。 那些噬心刻骨的难过充斥的每一个夜晚,他浑浑噩噩还要逼着自己活下去的日子。 他自己舔着伤口慢慢地好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着,勉强自己在长辈们面前维持正常人的样子…… 原来在利峥眼里,是在啃老吗? 利峥犹嫌不足,语气冷冷地还要再刺一刀:“你个人账户至少有一千万,我让你离开深城,以为你能带着钱回来好好照顾太婆安度晚年,连带刘叔刘婶都能享福,可你呢?为了你那点可笑的责任心,圣母一样都分给了别人。 “说到底,华盛是我的了,离职员工跟你有什么关系?农民工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把钱都花出去了,自己落得个穷困不堪的下场,还要我来给你收拾残局。” 说完,他一把夺过牛皮纸袋,直接拍在宁悦胸前:“拿去!别让太婆他们继续吃苦。” 第194章 小孩子的把戏 宁悦踉跄着后退一步,失神地看着利峥毫无感情的脸。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宁悦惨笑,“圣母,无所谓的责任心……是不是还在心里笑话我太蠢?” 是啊,如果不是蠢,一向精明算计的小宁总怎么会上了利峥的当,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那都过去了。”利峥淡淡地说,拿着牛皮纸袋的手向前执拗地伸着,“接着,这是他们能改变生活的唯一机会,他们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享享福了,反正靠你是靠不住的,不如接受我的好意。” “好意?”宁悦怒火中烧,他一挥手拍开牛皮纸袋,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不接受。” “别闹,宁悦。”利峥放低声音,“这不是你讲骨气的时候,太婆年纪大了……” “你也知道太婆年纪大了,可是你人都到望平街街口了,都没进去看她一眼,把这东西当面给她。”宁悦站直身体,冷笑着问,“你在害怕什么?是问心有愧吧!?” 利峥沉默地看向他:“我所做的一切,问心无愧。” 他不再强求,把牛皮纸袋收回来扔给助理,转身向豪车走去。 助理抱歉地看了宁悦一眼,捧着文件袋小声劝说:“您还是拿着吧……利总一回阳城就着手为您准备的,一应俱全,拎包入住,今晚您就可以睡个好觉了。” 宁悦没回答,甚至没看那个能让他和十号院的居民改变命运的文件袋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 他和利峥两人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只有夕阳,在短短的一瞬间,把他们的影子连接在了一起,亲密无间地重合了起来。 * 宁悦回到望平街时已经傍晚。 落日惨淡的余晖洒在两侧破败的围墙上。 水泥地面裂出了凹陷,他一不小心,脚步踉跄着差点摔倒,不得不扶着墙稳住身体。 手掌上粗糙的砖墙触感让他清醒了过来,垂着头,呼吸急促得断断续续。 都不用照镜子,宁悦知道自己的脸色现在一定很难看。 他强行振作精神,走回十号院,一眼就看到自己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地晾晒在横牵的绳子上,风吹来一股洗衣粉的清香。 刘婶在厨房里忙活着,锅盖开启处白色雾气蒸腾,让她的脸变得模糊,宁悦依稀间看到的竟然是刚来望平街时她爽利干脆的中年模样,而不是如今历经沧桑的衰老。 他们……都老了啊。 刘婶抬头看见他,没等他开口就挥手一笑:“我洗衣服的时候顺手给你搓了,正好你回来,自己收了啊,我忙着做饭呢。” 看着刘婶花白的头发,宁悦喉结蠕动了几下,心里酸胀难忍,恍惚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大平层豪宅。 “住在能在屋里上厕所的好房子”。 对刘叔刘婶来说,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他自己可以吃苦,凭什么替他们拒绝呢? 刘燕子死在了花朵一样的十八岁,刘叔刘婶这辈子已经过得够苦了,明明有一个安享晚年的机会,就被自己放弃了。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有过这个机会。 “刘婶,我……”宁悦艰难地开口,刘婶隔着锅里的热气对着他笑:“闻到香味啦?今天吃菠菜鸡蛋面!” “不是,我……”宁悦实在说不出口,落荒而逃,“我去看看太婆。” 他狼狈地奔入小院子,林婆婆站在树下。 小黑猫长大了些,开始上蹿下跳,笨拙地学着爬树,一动一静,天边仅存的灰紫色暮霭给这幅画面涂上了柔和的光晕。 “回来啦?”林婆婆拄着拐杖,闻声侧头看向他,皱纹满布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宁悦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扶住了太婆的胳膊,感受到落入掌中的手臂枯瘦如树枝,心里更是一阵刺痛。 “太婆……他今天来找我了。”宁悦轻声说,“给了很丰厚的条件,让我们搬出去住。” 他不安地垂下头,声音放得更低:“我拒绝了……” 后悔沉甸甸地压在宁悦心口上,让他越发喘不过气来,再一次自责地质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他有什么资格替林婆婆拒绝? 肖立本能磕磕绊绊地活到十八岁,少不了林婆婆的喂养和刘叔刘婶的帮衬,他想报恩,自己凭什么拒绝? 宁悦无力至极,颓然地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去,每次对上利峥他就丧失了理智,完全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一次……又是他错了吧。 “嘁。”林婆婆发出嘘声,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拒绝得好。” “可是……可是……”宁悦更加自责,语无伦次地说说,“他给了大房子,带卫生间和厕所的,还有大厨房,刘叔刘婶也有一套,本来今晚你们就可以搬过去,不必再受苦的,是我意气用事……” “嘁!”林婆婆再度发出响亮的嘘声,眯着眼睛说,“我告诉过你吧?肖立本给我汇过一大笔钱,一百多万呢。” 宁悦晃晃头,从侵蚀全身的痛苦中勉强清醒了过来,回忆了一下,是肖立本“死”了之后,自己从昏迷中醒来,就接到了林婆婆的电话,得知肖立本汇了一笔款子给她。 那时候华盛还是个普通建筑公司,全部的钱都压在工程上,百多万也是肖立本全部身家了。 他茫然地点点头:“……我记得。” “我老太婆要是想享福,早就拿出来买房住了,大房子嘛,多了没有,三五套总是买得起的,小刘他们也跟着住没问题,我为什么不买?” “那……”宁悦更茫然了,“为什么?” 林婆婆撇了撇嘴,干脆利落地说:“不稀罕!我就愿意住在望平街,睡在小屋子里,跟我那堆咸菜坛子作伴,心里踏实。” 她安慰地对宁悦眨眨眼:“他是个坏人,咱们不要他的钱,哦?” “不是的,太婆……”宁悦越发无措,“他只是对我不好,你们没必要为了我……” 林婆婆打断了他的话,故作生气:“谁说是为你?我老太婆就不能有点脾气?还真当我老了就只能等死了?” 她抬手,宁悦乖乖地把头低下,像个孩子一样让林婆婆摸了摸头发:“我这一辈子,想给我花钱的男人多了,他算老几。说不要就不要,别说拐弯抹角地送,就是他现在站在面前请我去住大房子,我都不去!” 第213章 宁悦低着头,没有看到林婆婆眼里难掩的遗憾,只感觉到温热的手掌在头顶抚摸着,安慰他:“你没做错,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 千里之遥的香港。 此时虽然是深秋,但温度宜人,夜风吹拂,露台上的利承锋也不觉得寒凉,反而兴致盎然地端着红酒轻轻摇晃,浅啜了一口。 “利先生。”董秘推门而入,趋前低语,“我查到点东西,您最好看一眼。” 利承锋放下酒杯,幽幽地叹了口气:“我都快睡觉了,你怎么还没下班?” 他懒懒地伸手去接董秘手里的文件,打开看了一眼,笑了起来:“这是什么?” “这是华盛最新的经营资料,公司没上市,所有内容都保密,我花了点时间才弄到手。”董秘见利承锋不以为然,索性凑近直接用手指点在上面,“利先生,现在的华盛就是一个空壳。” “哦,那又怎么了?”利承锋漫不经心地问。 董秘难得有些愣怔,他跟随利承锋多年,自认一向是心腹,和利承锋说是心意相通的合拍也不为过,但此时他为什么摸不准利承锋的意思? “华盛里有利氏注资的六十五亿,利少这样做,是在转移资产。”他深吸一口气,直接提醒,“我现在还没摸清他把钱转到哪里去了,但是……” 利承锋挥手打断了他:“是一家叫盛华的建筑公司,97年二月成立的。” 董秘惊愕中说话都有些结巴:“您,您知道?” “法人甚至不是他本人,看,他多机灵。”利承锋微笑着,言辞之中的纵容像是看小孩子玩积木。 “是利少自己告诉您的?” “当然不是,但这种小事,查一查就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大秘密,,华盛,盛华,其实他也没想瞒着我。”利承锋漫不经心地说。 董秘脸色微微一变。 利承锋把文件丢到桌上,宽容地说:“小孩子有点小心思,要藏私房钱,随他去,只要大事上不糊涂,我这个当父亲的自然不会追究。” 他抬头看着董秘,眼睛里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倒是你,请他喝咖啡,谈出什么来了吗?” 董秘接触到他的目光,从脊梁骨后面掠过一道电流,惕惕然地站直身子,毕恭毕敬地回答:“利少很谨慎,对我抛去的橄榄枝没有接。” “后续也没有联系过你?” “都是工作相关。” 利承锋点点头,又笑了起来:“既然他懂事知分寸,我也不能薄待了他,那件事可以去办了。” 董秘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恭谨地低头:“是。” 利承锋心情很好,重新举起酒杯晃了晃:“华盛变成了空壳,就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这一点他做的很好,当断则断。” 董秘适时地恭维了一句:“想想利少刚回来的样子,还是利先生教导得好。” 利承锋突然想起了利荣启,笑容僵了一瞬,淡淡地说:“毕竟他身上流着利家的血,有些东西是天生的,不用教。” 第195章 某些迹象 宁悦本来以为见过利峥之后情绪激荡会影响睡眠。 但是出乎意料,他睡得非常好。 并没有做梦,好梦噩梦都没有。 一睁眼,天色刚刚发白,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还要早一些。 院子里静悄悄的,前院菜贩子夫妻已经去市场了。 阳城此时是深秋天气,再过几天早上怕就要结霜了,宁悦蹲在水池边,毛巾蘸着冰凉的水往脸上一捂,刺得他唔了一声,头脑瞬间清醒。 宁悦正闭着眼享受冰敷带来的刺激,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江遥踢踢踏踏地走出来。 紧接着他就感到身边有人,挨得很近,晃来晃去差点就要倚靠在他肩头上了。 宁悦一把拉下毛巾,不高兴地看过去,却看见江遥闭着眼睛,困得歪七倒八,头发飞蓬如鸟窝,手里的牙刷对了半天都对不上嘴,还要嘟囔着打招呼:“早啊,宁哥。” 他的头重重顿了一下,又惊醒过来,小声嘀咕:“你起得可真早。” “吵到你了?”宁悦难得有些愧疚,伸出手稳住江遥摇摇欲坠的身体让他蹲好。 “没有。”江遥下意识摇头,嘀嘀咕咕地说,“今天老师带我们去公园写生,要早点集合……唔,困死了。” 他又向着宁悦的肩头倒过来,手里的牙刷无意识地挥舞:“让我靠一下……” 宁悦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接了几滴水弹到他脸上,江遥顿时惊叫一声两眼圆睁:“好凉!” “醒了吧?”宁悦站起身,把毛巾挂好,“醒了就赶紧洗脸刷牙。” 江遥郁闷地开始刷牙,一嘴的白沫子还要说话:“没劲,每天画画画,应试教育都烦死了。” 他突然两眼放光,仰头看着宁悦;“宁哥,你跟我一起去呗?画什么不是画?我画你得了。” 唯恐宁悦拒绝,他又急急地补充:“算模特儿,给你报酬的,我还请你吃肯德基。” “不行。”宁悦直言相告,“没听天气预报吗,马上大降温,我得给家里买蜂窝煤,要去趟郊区。” 江遥皱起了白嫩的脸:“为什么不烧煤气啊?不通管道又不是问题。我看别处的老房子早就换液化气罐了,那个多方便。” 宁悦越发觉得江遥是个何不食肉糜的小少爷。 他摇摇头,简单地解释:“一个气瓶就得一百五。” 他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呢。 不说他了,整个望平街现在住的都是些各个厂的老工人,没几个用得起煤气罐的。 江遥起劲了,跳起来挥舞着牙刷:“早说你给我当模特儿吧!一次就两百!” “不穿衣服的那种啊?”宁悦明知故问。 江遥的脸可疑地红了,眼尾下垂,尬笑着试图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都是为了艺术嘛……” 他那羞答答的模样,好像不穿衣服的不是模特儿,是他一样。 就在宁悦开始觉得头疼的时候,大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有人压着声音问:“有人吗?我进来了?” 正好宁悦急欲摆脱江遥,急忙答应了一声,快步向前院走去。 大门口一个中年男子在探头探脑,看见宁悦出现在中间的月亮门处,眼睛一亮,热情地走过来握手:“宁师傅!哎呀幸亏你起来了。我还怕扑个空呢。” “有事?”宁悦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淡淡地问。 中年男子也不以为忤,熟练地敬烟:“嗨,还不是为了修房子的事嘛,我家老房子后山墙快塌了,想来问你什么时候给修。” 宁悦摆手谢绝递过来的烟,从记忆里挖了一下,想起来了,皱眉问:“上次街道统计的时候我去看过了,是你自己说不住人,不用修。” “修!怎么不修,我这不特地回来一趟找你嘛!”中年男人满口答应,热切地看着他,“最好今天就动工。” 宁悦冷淡地回绝:“修不了,你得去街道报备,然后街道批条子购买建材,齐了再说。” “那不行啊!”中年男子明显急眼了,“得排队吧!最近修房子的人一定很多,你帮帮忙…… 对于这种无理要求,宁悦已经练就了一套圆滑的拒绝方式,他摇摇头:“街道不批,我可变不出砖头水泥来。”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偏偏中年男子一咬牙一跺脚,从兜里摸出一叠钱,神神秘秘地说:“不等街道了,就算我雇你修,多少钱?” 宁悦眯起眼,定定地注视着他。 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他刚来望平街,找到的第一份工就是违章搭建,那时候的大家也跟面前的中年男子一样,眼睛里闪着期待又兴奋的光,神神秘秘地找上门来,催着他开价。 “到底多少?”中年男子迫不及待地靠近,手指头熟练地点着钞票,“要不这样吧,宁师傅,我先付两百定金,你记得把我排第一个啊!” 他数了一张百元和十张十块钱的,卷起来塞进宁悦手里:“多多关照啊,我家,三号院,朝里走最后靠墙那家,你去过的。” “嗯。”宁悦手指一收,握住了钞票卷,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中年男子兴冲冲地走了,脚步轻快,不像刚破了财,倒像是占了大便宜一样开心。 江遥从月亮门边缘探出头来,好奇地问:“谁啊,宁哥?” 他一眼看到宁悦手里的钞票卷,警惕地小声惊呼:“他干嘛给你钱?” “当然是修房子。”宁悦瞥了他一眼,“反正不是找我当模特儿。” * 随着太阳升起,望平街渐渐苏醒了过来。 刘婶热了昨天剩下的粥,馏了包子和鸡蛋,配上小咸菜,简单的一顿早餐。 江遥吃完之后,照例小乌龟一样背着大画板出门和同学会合。 宁悦见他走了才问:“刘叔,这几天你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第214章 “没有啊。”刘叔一脸茫然,“我昨天还在巷尾看他们打牌,没听到谁嘴里说什么新鲜事。” “比如,拆迁?” 不是宁悦多疑,实在是前有利峥突然带着人出现在望平街,后有今天早上有人上赶着找他送钱,和十一年前拆迁的情景奇妙地对上了。 刘叔使劲回忆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没听到,再说了,如果真是拆迁,街道早该出公告,主任带人挨家挨户量房子,做工作了。” 刘婶一拍大腿:“还用做啥工作,望平街谁不盼着拆迁?早十年那一波咱们没赶上,这次可好了!” 林婆婆慢慢把粥碗放下,咳嗽了一声,刘婶急忙改口:“嗨,我是说,要是真拆……咱也得配合城建工作不是?” 宁悦皱着眉,重生已经十一年了,上辈子的记忆早不如当初那么清晰。 他确定八七年的拆迁是没有望平街的,但这一次呢? 望平街变成古建特色小巷,成为旅游景点是二十一世纪的事,但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九八年吗? 突然,一个念头闪电般地划过他的脑海,宁悦悚然而惊。 利峥为什么非要选在这个时候让十号院的众人搬出去? 也许……他不是什么良心发现,要补偿要报恩,他直接就是要十号院这块地呢? 望平街从头到尾二十几个院子,十号院位于正中,无论利峥要从哪边拆,中间的十号院都是他必须拿下的地段。 那个牛皮纸袋他没有打开看过,里面的房产证上肯定是利峥自己的名字,不会是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 宁悦的思绪飘忽了一下…… 他在深城还有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当年走得急,并未处理掉。 利峥,被利家供养得锦衣玉食的大少爷,屈尊住在小房子里只为了欺骗自己营造爱情的假象,自己走了,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搬出去,住到像什么金色家园之类的豪宅大平层里去。 那套房子没有人住,现在应该已经布满了灰尘。 自己竭力想留住的、曾经和肖立本在一起生活的痕迹,终于被利峥给亲手毁掉了。 大概是宁悦的脸色实在难看,林婆婆抬手盖上他的手臂:“跟我来。” 宁悦乖乖地起身,跟着林婆婆走回后院,身后还听到刘叔的小声埋怨:“你就多余说,什么盼着拆迁,大家住得好好的呢,到时候搬到荒郊野外去?” “我顺嘴说的嘛,还能我一说就拆啊,我有那么大的本事?” 两口子拌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林婆婆示意宁悦站在树下,她推开房门,进去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做什么。 宁悦安静地站着,抬头望去,阳城深秋的蓝天万里无云,辽阔而高远。 冬天要来了,对于穷人而言,冬天总是难过的。 这个冬天,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房门轻响,林婆婆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紫黑色的木盒子,宁悦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当年他和肖立本从前院灶台里挖出来的,藏着珍宝的紫檀盒子。 里面的珠宝金条在这十一年里都被他们变卖以解燃眉之急,只有这个盒子当年被林婆婆拿走了。 他和肖立本默契地没有过问林婆婆的用意,她开口要就给了。但是今天为什么拿出来? 阳光下,小叶紫檀的表面闪着温润的流光,花纹神秘而美丽,一股木质香气幽幽地散发出来,飘荡在宁悦鼻端。 “这?”宁悦吃惊地问。 “拿去吧。”林婆婆和蔼地说,“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男人嘛,要做事就得有钱。” 宁悦摇着头,把盒子又推回去:“太婆,您还是自己留着吧,做个纪念也好。” 林婆婆轻嗤一声:“有什么可纪念的?我留着它,只是觉得好闻,想驱一驱我屋子里的咸菜味,现在我不腌咸菜啦,留着也没什么用,你拿去,找个冤大头换笔钱用!” 她佯装狡诈地一笑,抬手轻轻地摸了一下宁悦的眉间,叹息道:“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太婆总是支持你的。” 宁悦鼻头发酸,泪水盈满了眼眶,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林婆婆慈祥的面容,只能抱住了紫檀盒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着只能说出一个字:“好。” 他没法拒绝,必须得赶紧弄清利峥的目的,这样才能保住十号院这一方小天地里的清净日子。 第196章 大钱与小钱 这天,宁悦还是按原计划骑着三轮车去煤站拖回一车蜂窝煤。 整整齐齐地堆在墙角,又妥善地盖上了几层油毡塑料布,压上砖头,确保不会被雨雪淋湿,全家人能过好这个冬天。 做完了事,他浑身已经脏的不行,赶紧去洗了个澡。 正在屋子里坐着擦头发,外面一阵脚步声响,江遥冒冒失失地就扑了进来。 宁悦手里的毛巾一顿,不悦地看过去,江遥却得意洋洋地跳到他面前,臭美地展示着:“看!我新买的牛仔裤,好不好看?” 石墨蓝的牛仔裤紧密贴身地包裹着少年的细腰长腿,线条优美而流畅,配上一双雪白的高帮球鞋,青春的美好活泼一览无余。 “不是去写生了吗?”宁悦敷衍地问。 江遥左右转着身体摇摆,神气得像是打仗得胜归来:“同学说明瓦廊那边有外贸店,我们就逃课去逛街了。” 他在屋子里扫了一眼,遗憾地说:“怎么也没个镜子给我照一下?宁哥,你帮我看看,合不合身?” 宁悦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听说过一句话——越是幼稚越说明是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 就像他本人,重生归来只有十八岁,比眼前的江遥还要小一岁,但他什么时候如此肆无忌惮过? 起初是为了讨生活。 有了第一桶金就要继续坐大。 罗保庆说他的心机谋算不像个十八岁的人,宁悦本来觉得是自己重生的缘故,但现在想来,大约也是因为没有人无条件地爱着自己,包容自己的任何行为。 他这辈子唯一可以算得上幼稚的时光,就是和利峥在一起的日子。 甚至像个孩子一样撒娇讨要杏仁雪糕…… 以他当时的身家,拿杏仁雪糕来填维多利亚港都行。 现在想来,他在利峥面前该多滑稽,多可笑啊。他居然真的以为自己是被深爱着的…… “宁哥?”江遥眼珠一转,笑嘻嘻地上来拉他:“帮我提提意见嘛,这可是美国牌子,叫苹果的,很贵呢,不好看我明天找他换去。” “江遥。”宁悦推开他,语气冷静,“我们只是房东房客的关系,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的。” 江遥无辜的下垂眼瞪得圆圆的:“你说嘛,我们也可以是朋友啊!” “你……你父母把你养的很好,可以看出来他们很爱很爱你。”宁悦斟酌着词句,不想说得太决绝,“你已经复读了一年,现在就不要浪费时间了,逃课什么的……很不应该。” 江遥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哦了一声,还是忍不住,小声说:“可是真的很无聊,每天就是画画画……” “那是你的人生任务,你是个学生,还在备考。”宁悦叹了口气,“专心点吧,把心思收一收,放在学习上。” 他当然知道江遥对他抱着不该有的暧昧之情。 青春期就是这样的,莽撞、懵懂、冒傻气,心理还脆弱,说不得动不得,最好的办法是等他自己打消念头。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动辄就是等你考上大学就好了。”江遥撇着嘴嘀咕了一句,突然眼睛一亮,指着桌子上的盒子惊呼,“紫檀耶!宁哥,你怎么有这好东西?” 这倒让宁悦有些出乎意料,紫檀盒子他拿来之后就放在了桌子角落,乍一看也不起眼,江遥居然认识? “我能看看吗?”江遥巴不得有别的事可以把刚才的劝学气氛冲淡,兴奋地指着问。 宁悦站起来去挂毛巾,平淡地说:“看吧。” “哇。”江遥一屁股坐在他的椅子上,手摸了上去,啧啧称赞,“真的是小叶紫檀,怪不得大家都说什么捡漏,原来老巷子里藏着挺多老物件的,随随便便就能遇到。” “你认识这东西啊?”宁悦不动声色地问。 “哦,我爷爷有个笔筒是紫檀的,我常摸着玩,当年他做屏风时候多出来一块料……不过屏风早就流离失散啦,只留个笔筒算是纪念吧。”江遥摸着盒子的表面,惊叹,“但是这个一看就很贵,比我家笔筒油润好多。” 宁悦进一步套话:“那这个东西现在能卖多少钱?” “怎么宁哥你要卖了?多可惜啊,现在老紫檀不多了,外面卖的都是印度料,不够厚重,轻浮得很。”江遥打开盒子,里里外外摸了一遍,爱不释手。 “嗯。”宁悦点点头,“我需要钱,卖了改善生活。” 他刚才骑车运煤的时候还在想这个问题,会所是不能去了,第一这种小物件那边未必收,第二,当年杨卫东的行为就证明了会所对顾客身份的保密程度欠缺。 第215章 如果有别的变现渠道是最好的。 江遥顿时大包大揽地拍着胸脯:“交给我,一定给你找个好买家!” 他又摸了几下盒子,抬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宁悦:“那我算帮你忙了吧?” 宁悦微笑着,态度前所未有地好:“算,谢谢你。” “不用不用!”江遥脸红了,拼命摆手,“咱俩谁跟谁……嘿嘿。” “等卖了钱,我请你吃饭,你最喜欢的肯德基?”宁悦又进一步抛下鱼饵,对能利用的对象,他向来不吝。 江遥呼吸急促,猛地站起来往门外跑:“我这就去打电话!” 他匆忙跑出了门,速度太快,差点撞到门框上,隔着窗户看到他几乎是蹦跳着跑了出去。 宁悦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小孩子还真好骗。 * 大钱有了,小钱还得挣,打发走江遥之后,宁悦带着测量工具,出门直奔三号院。 三号院跟他们狭长的十号院不一样,是规规整整的长方形,只是中间本来宽阔的院子被水龙头和各种杂物占满,反而更显得拥挤。 宁悦一直往里走,都不用确认目标,看见了早上来找他的中年男子站在三间破烂屋子门口,正在跟人小声议论着什么。 突然他声音提高了:“真的假的?” 跟他说话的人一拍大腿:“我还骗你?人家根本不看房子好不好,你还花钱修得像模像样,傻不傻呀。” “哎呀!”中年男子懊恼地一跺脚,“我以为这私企跟公家拆迁不一样!是要把房子拢在手里,修好了往外租呢。” “这什么小打小闹的做法?你也是没见过世面。”对方口沫横飞,夸耀得好像自己也与有荣焉,“这可是南方过来的大企业,特别有钱!是要做大事、做好事的。” 他鬼鬼祟祟压低声音:“还没人跟你谈吧?” “没有哇!”中年男子紧张地说,“谈什么?” “那我不能对你说。”对方拍拍他的肩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要不知道呢,也就没了想头,更好。” 中年男子急得抓耳挠腮,忽然看到了宁悦拎着桶站在不远处,一下就叫了起来:“宁师傅!你来得正好!” 宁悦本来想竖着耳朵多听一些,此刻被发现了,只能故作不知,慢悠悠地往前走来:“催什么?我说了先看看情况。” “不用!不用看了!我不修了!”中年男子抢步上前,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宁悦脸上,手直直地伸过来,“钱还我!” 宁悦冷笑一声:“一会儿急着要我来修,一会儿又说不修,耍我玩呢?” “你别管,反正把钱还我,两百块!”中年男子心疼得眼睛都红了,“你还不还!?我自己的房子我不修了还不行?快点,还钱!” 宁悦慢吞吞地摸了下兜,恍然大悟地说:“哎呀,没带。” 眼看中年男子眉毛都竖起来了眼看要发火,宁悦转身,对他一扬头:“跟我回家拿呗,要不就等我抽空再送过来。” 中年男子有些犹豫,但两百块的分量还是重的,他赶紧撂下一句“行,走走走,王大哥你等我一会儿,咱回来聊。” 从三号院到十号院,短短两百米不到,宁悦已经顺利地套出了中年男子的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拆迁,反正我老婆听到风声,说望平街有动作,好几家都收到信了,我寻思不管是不是,反正把房子修一修总是好的,唉。” 他拧眉叹气,宁悦不动声色地继续问:“刚才那人谁啊?” “隔壁二号院的,他一直住着,消息灵通,宁师傅,你一直不知道这事?那就是说前面那些人都没来找你修过房子?” “没呢。”宁悦做推心置腹状,“真要拆迁?我自己也有三间房,你跟我说说,刚才那位大哥还说啥了?” 中年男子目光闪烁,含糊地说:“没说啥,就说不用管房子的状态。” “不能吧?”宁悦真诚地建议,“上次菊乐街拆迁的时候不都是街道先上门测量尺寸吗?这次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皱眉,做出真心为对方着想的样子:“如果没有量尺寸,大家的房屋面积都不一样,到时候怎么发补贴金?” 中年男子有些犹豫:“宁师傅你分析的有道理啊!别是以讹传讹,那我不白跑一趟?” 眼看已经到了十号院,宁悦微笑着开门,把他早上给的两百块钱拿出来,递到他手里:“所以……要是你还听到什么消息,跟我说说?多个人商量,多条路嘛。” 他拍了拍门口的廊柱:“大家拧成一股绳,才好叫价,不是吗?” “行!”既然大家同为业主,中年男子一瞬间就把宁悦拉到了自己的阵营里,接过钱查点无误,慷慨地点头答应,“有消息我一定告诉你。” 第197章 讨价还价 江遥年纪虽小,做事却可靠,第三天就给了宁悦确定答复,找到了买家,约好了见面时间。 到了这天,他还要死赖着跟着宁悦一起去,美其名曰:“到时候我帮着你抬价,绝不能让宁哥吃亏。” 宁悦拿他没办法,只能带着他一起赴约。 约定地点是在美术馆附近,江遥熟门熟路地带着他拐来拐去,走进一道门,看起来是个小型私人会所一样的地方。 正值下午,附设的休息区传来一阵咖啡的香气,初冬的阳光从大玻璃窗射入,绿植茂密,室内温暖如春。 墙上错落有致地挂着国画和书法的作品,文艺气息扑面而来。 约定见面时间还没到,江遥拉着宁悦去欣赏墙上的画作,指着一幅花鸟国画问:“好看吗?? 上下两辈子宁悦对艺术都没有研究,他看了一眼,敷衍地点点头:“好看。” “真的?好看在哪里?”江遥不罢休地问。 宁悦不得不多看了几眼,犹豫着说:“嗯……花的颜色很鲜艳,鸟画得也挺细致的。” 江遥嘟着嘴刚要说话,背后就传来一个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这幅《锦鸡牡丹图》取的是‘锦上添花’的好意头,笔触细腻,用色鲜明,延续黄荃体系的富贵风格,实属不可多得的工笔花鸟佳作。” “马叔叔!”江遥回头招呼,趁机去挽宁悦的手臂,“宁哥,这就是我给你找的买家。” 宁悦转身,顺便躲开了江遥,礼貌地伸手:“马先生,幸会。” “你好。”马先生四十几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对襟的唐装褂子,脚踩黑布白底老布鞋,腕上挂着沉香木的手串,活脱一个浸淫在古色古香里的文化人形象。 他呵呵笑着和宁悦握手,目光却落在江遥脸上,语气十分亲热:“这幅画好是好,但你后来画的那幅《枇杷黄雀图》更佳,什么时候拿来借我挂一挂?” “嘿嘿。”江遥心虚地笑了几声。 宁悦不相信地回头又仔细看了一眼,果然在画作的右下方看见了署名是江遥。 “这是你画的?” 江遥低头盯着自己的球鞋不吭声。 马先生代为介绍:“这是他十二岁的时候画的,当时老爷子还在世,给他开了个人画展,观者如云哪,我可是真金白银抢下来的。” “那你还没考上美院,需要复读?!”宁悦盯着江遥,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江遥耳朵连带后颈都涨得粉红绯绯,坚持不抬头。 马先生揶揄地哼了一声:“那就要问他自己咯,好好的工笔世家,祖上都是画国画的,他非要半道改行,去学什么西洋油画!考试被刷下来那是老天爷看不过眼。” “哎呀!不讲不讲!”江遥被逼急了,孩子气地耍赖,“今天是来批判我的吗?明明是做生意来的!” 马先生一笑,抬手邀请:“说得对,谈正事要紧,请这边来。” 他们走到休息区靠窗的位置,江遥挨着宁悦坐下,熟练地伸手招呼:“咖啡。” 他仿佛来过很多次一样,所以江遥根本只是个望平街的过客,在这里他才是如鱼得水。 宁悦还想着直接切入正题是不是不符合文化人的调性,江遥已经先替他开了口。 “宁哥是我的房东,平时很照顾我,马叔叔是我爷爷的学生,对我更是没的说,这个画廊就是他开的。” “惭愧惭愧。”马先生微笑着看他,目光中充满欣赏疼爱之意,“我给老爷子当了十几年学生也没混出个名堂来,现在出门行走都羞于挂老师的名头,开个小画廊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江遥摆摆手:“哎!我意思是大家都是自己人,不用拐弯抹角的客套。” 他用胳膊肘亲密地捣捣宁悦:“宁哥,把东西拿出来吧。” 宁悦依言从背包里拿出了紫檀木盒,推到桌子中间,马先生带着矜持的微笑,先肯定了一句:“不错,是个老物件。” 然后才上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还用掌心擦了擦,放在鼻端嗅闻。 江遥耐不住性子,已经开始催促:“马叔叔,你都说不错了,出个价呗,爽快点儿,别拿你那套忽悠外人的招数来对付我。” 第216章 “东西是好东西,年代也到了,但方方正正的,就谈不上雕工了。”马先生微笑着挑剔,“何况是个盒子,这么贵重的材质,拿来装什么呢?装什么都不合适呀。要是改个摆件车个珠子吧,又怕损耗。” 他把木盒推回中间位置,报了个价:“五万,如何?” 宁悦还没说话,江遥先不干了,跳起来仗义执言:“我爷爷那个笔筒,你上次跟我爸说要买,还出了八万呢,这个盒子比笔筒重多了,起码得十万。” “小遥。”马先生扶额苦笑,“那能一样吗?我买老师的笔筒,主要是看在有纪念意义。” 江遥一撇嘴打断他:“那我爸舍不得卖,也说留个纪念,你怎么又说是个香港客人想搜集,劝我爸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哎呀……”马先生被他的直言搞得有些尴尬,笑着看向宁悦,“宁先生觉得呢?” 江遥立刻转向宁悦,脸绷紧了,生怕他拖后腿。 而宁悦当然不会坍他的台,同样微笑以对:“巧了,这也是我家传具有纪念意义的老物件,不是遇到了事是不会拿出来卖的,五万确实不行。您心里清楚,外面可不是这个价。” 他伸手把站着的江遥给拉坐下来:“江遥说跟您很熟悉,绝对不会坑我。既然谈不拢,就当我们来一趟只为了喝杯咖啡,您不用为难。” “马叔叔!”江遥配合地敲着边鼓,“你可别让我丢人,要是这样,你下次来我家,我肯定不拿好茶叶招待你。” 他想了想,凶巴巴地又补上一句:“再要借我爷爷的画开展览,也不行了!” “去去去,小家伙还急眼了。”马先生笑着薄责,“凡事我跟你爸爸谈,有你什么事?” 江遥傲娇地哼了一声:“那我的画总能自己做主了吧?不借给你!” “哎哟我真是怕了你。”马先生苦笑着认输,认真地看向宁悦,“那就……八万?” 宁悦淡淡一笑:“江遥不是说了吗,十万,我觉得这个价格挺合适的。” “对,就该十万!”江遥大加赞同。 最终,马先生还是败下阵来,返身出去,不一会儿拿着一叠现金和点钞机回来。 在充满书香文艺气息的画廊里,不合时宜地响起了点钞机清脆的声音,十万块清点完毕。 宁悦和肖立本从灶台里挖出来的意外横财,也终于随着这个紫檀盒子的易主而彻底烟消云散。 钱货两讫,宁悦礼貌地跟马先生告别,江遥自觉帮了大忙,心情大好,跟在他身边,边走边起劲地吆喝:“去吃肯德基咯!” 走向公交站的途中,宁悦状似无意地问:“你跟这位马先生,很熟吗?” “还行,主要是他八面玲珑会做人,大家都愿意结交他。其实就是做掮客的,画画他不行,还不如我呢,我爷爷亲口说的。” 宁悦停下脚步,他都已经沦落到这个穷困潦倒的地步了,自觉本来也不是个善良的人,实在不想多管闲事。 但……江遥天真又无辜,还这么年轻…… “你以后少跟他来往。”思考了半天,宁悦还是开了口,“他不是什么善良的长辈。” 江遥诧异地看向他:“真的吗?我爷爷去世之后,他还是经常上门,一点也没有人走茶凉的意思,我爸说他讲义气,我还差点拜了他当干爹呢。” 宁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对这个孩子详述人世险恶,索性放弃地摇摇头:“那算我没说。” “别呀!宁哥!你是在关心我吗!?”江遥恍然大悟,乐得小酒窝都出来了,“担心我上当受骗是吧?哇!真好!” 宁悦简直无法理解他的想法:这有什么‘真好’的。 “那我们去吃肯德基?”江遥一门心思就放在吃上,坚持不懈地要求。 宁悦叹口气,从背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他:“我还有事,你自己去吃吧。” “凭什么!说好了两人一起去吃的。”江遥不高兴地把钱推回去。 “说了有事,你也赶紧回家练习去,今天又逃了半天课。” 宁悦想把钱塞给他,江遥倏地跳开一步,不大情愿地说:“那你……去忙吧,但别想用钱打发我,以后等你有空了,还是要请我吃的,记住了,你欠我一次!”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 宁悦说有事,倒真不是骗江遥。 他昨天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几年前周家陷害他那次帮忙的暗访记者打了个电话。 和对方约好,照旧在公交车上见面,宁悦换乘了几次才搭上自己真正要坐的那辆车,摇摇晃晃地过了几站路,在一个偏僻无人的路口,暗访记者上了车。 “好久不见。”记者打扮得很普通,一屁股坐在他前面,不回头地招呼。 七年过去了,当时年轻斯文的记者现在身上一点书生气都没了,黑瘦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多少有些符合上辈子他卧底民工群体时候的样子了。 “是啊。”宁悦无心寒暄,单刀直入地说,“我这里有一个怀疑拆迁流程诈骗的案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报道?” -------------------- 这周推荐位出来了,不用周更两万字,松口气,我也稍微慢一些更新。明天(周六)就不更新了。然后恢复一周五更,就是周三周四不更新。(我的存稿岌岌可危) 第198章 不是拆迁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又过了一两站,车上的人还是那么几个。 暗访记者到底不是七年前的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动辄热血上头,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他犹豫了一下才说:“这些……都不能算是证据吧?连个受害人都没有啊?” 宁悦也知道是自己冒失,确实他说的全都是怀疑,没有实证。 但是,就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无比坚定地浮现——利峥一定心怀鬼胎,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想,正常拆迁,都是企业和街道合作,公开进行提前动员,还有一系列的工作要做,哪有现在这样鬼鬼祟祟,暗地里和私人联络,搞得好像传销一样。” 记者发出疑问:“传销是什么?” 宁悦刚想提名后世的某利,突然又泄了气。 在这个年代传销还不是喊打喊杀的行为,某利的广告能挂在电视上反复播放,根本不违法,他要怎么解释? “总之就很可疑,所以请你调查一下华盛在本地的所谓养老社区是不是一个骗局,比如根本没有盖房子,只是骗老年人掏钱。” 宁悦打开背包,掏出一半的现金顺着座椅的空隙塞过去。 “你去劳务市场招几个建筑工人,想办法看能不能进去工地。” “哎,别!你给我钱,这个性质就变了。”记者到底是经过几年历练,行事谨慎,果断拒绝,“我暗访是为大众发声,寻求社会公平,可不是什么打击异己的工具。” 他推回钱的时候,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既然都想到了,为什么不自己带几个人混进去呢?” 宁悦苦笑了一声:“我?华盛的人怕是都认识我这张脸,不会让我进去的。” “哦,你以前就是华盛的建筑工人对吧?”记者有点感兴趣了,“那公司是不是还有些别的问题?压榨民工血汗之类的?” 宁悦深吸一口气,犹豫了半天才否认:“没有,工人待遇一向很好,制度也很正式,不招黑工,入职会按时交社保和医保。” 这下记者的脸色更加一言难尽,从玻璃窗的倒影里看了宁悦一眼:“既然是个良心企业,又怎么会诈骗呢?” “那都是骗人的假象。”宁悦斩钉截铁地说。 他虽然不知道利峥在搞什么鬼,但直觉告诉他里面一定有事儿。 * 和记者的会面并没达到宁悦的目的。 显然对方并不相信,除非他拿出更多证据。 但是记者也松了口,答应去查一查华盛在本地的建筑项目,看是否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对此宁悦并不抱希望,华盛的建筑质量向来有保障,利峥再怎么坏,应该也不会犯偷工减料这样的低级错误。 他心机深重,谋划的一定是更大的利益,只是他向来不显山露水,不到最后时刻,根本看不出来。 宁悦半道下了车,换乘公交回家,还没走到望平街的巷口,就看见一辆夏利停在路口。 这倒是挺稀罕的,附近街坊邻居里基本出行也不会打车,更别说买私家车了。 宁悦走过去的时候,留了点心,不引人注目地看了一眼,车上没有出租车的标志,司机是个穿西装打领带的青年男子,脖子上挂了个胸牌,坐得端正,也不像是的哥。 他越过车子刚走了两步,从三号院就蹿出来一个人,乐颠颠地一溜小跑,快走到车子前面的时候才矜持地放慢了脚步,对看过来的司机点了点头,笑着去拉车门。 第217章 宁悦一眼认出,这就是给了他两百块要修房子但反悔的中年男子,他心念急转,站住脚,脸上挂着笑打招呼:“哎,这不是那谁?你上哪儿去啊?” 中年男子也认出了他,喜气洋洋地说:“好事!大好事!” 他一脸忍不住的炫耀之情,拍着宁悦的肩膀:“怎么,还没人找你呢?不着急,慢慢来,老哥我抢先了哈。” 他还想说什么,但司机冷漠地瞥过来,警告地咳嗽了一声。 中年男子顿时噤声,只是对宁悦又挤眉弄眼了一番,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手脚一时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笨拙地客套:“你就是……我的那个……置业经理吧?谢谢你来接我。” “应该的。”年轻司机的脸色变化很快,这会子又笑得如沐春风,“您坐好,我们出发了。” 夏利启动,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股尾气。 宁悦纳闷地站在原地,前几天他和中年男子还谈好了,有事大家一起商量,怎么今天见到他,突然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还有车来专门接他? 置业经理又是什么?听起来像是香港那群买楼的客户,怎么看都和老城区以退休工人为主的居民们扯不上关系。 事情越来越看不透了。 宁悦怀着一腔疑惑回到十号院,难得刘叔也在,正跟刘婶抱怨:“今天打牌的几个老街坊都特别奇怪,眉来眼去的不知道打什么哑谜,打着打着还跟吃了蜜蜂屎一样,笑嘻嘻的。” 刘婶手脚麻利地淘米做饭,敷衍地说:“哎呦,赢钱了呗,块儿八毛的也够买一斤米呢。” “不像。”刘叔摇头,“像是有什么好事,偷着藏着不往外说,瞒着我呢,真奇怪,多少年的老街坊了,彼此的底细谁不知道,也不是发横财的天气啊” “哎呀你别管人家。”刘婶正在唠叨,一抬头看见宁悦,急忙笑着说:“回来啦?快歇着。” 宁悦答应一声,快步走过来问刘叔:“您最近也觉得望平街的人有些奇怪?” “对!我都忘了跟你们说。”刘叔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今天上午我站在街口看了会儿公告栏上贴的报纸,就半个小时,前后来了三辆车接人,一号院的老金,七号院的老吴,十八号院的苗师傅,尤其那苗师傅,两口子加起来退休金不到二百五,儿子听说也过得一般,能开车来接他?” 宁悦听得专注,追问道:“既然认识,没打听打听是什么事?” “这不好吧……”刘叔有些尴尬地说,“别人享福,我去打听什么,好像犯红眼病似的。” “不,刘叔,这事很重要,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去问问,就问,是不是拆迁的事儿?”宁悦斟酌了一下,并没敢说得很细。 刘叔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不能!房管所的人最近都没往我们这儿来,要是拆迁,这帮人早八百年就闻着味儿来查私搭乱建了。” 话没说完,刘婶扬起手上的面粉弹了他半脸,嗔怪道:“孩子叫你去打听你就去,说什么闲话呢!反正你不是打牌就是钓鱼,每天跟那帮人混在一起,张张嘴的事儿!” “行行行,我去。”刘叔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嘀嘀咕咕地往外走,“也没说不去啊。” 宁悦紧走两步,陪着他走到月亮门口,诚挚地说:“刘叔,麻烦你了,事出反常,我也怕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们十号院措手不及。” “哎,你放心,保证给你打听明白。”刘叔也郑重起来,“绝不耽误你的事。” 正说着,两人一抬头,看见江遥拎着肯德基的纸袋站在院子里,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他跟刘叔打完招呼,笑嘻嘻地凑到宁悦身边:“宁哥,打听什么?我也能帮上你的忙。” 宁悦现在一看见他就头疼,犹如看到一堆上好的青砖被人胡乱搭了个危房在眼前摇摇欲坠,没好气地问:“又逃课了?” “对呀。”江遥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下午四节课已经逃了两节,剩下两节去干什么?老师又要翻白眼。” 说着,他打开纸袋,献宝一样送到宁悦面前:“宁哥,要不要吃个全家桶?” 宁悦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力地叹口气:“你明年要是再考不上,可怎么办啊?” “那就再复读一年呗。”江遥说得很轻松,“我爸也管不着我。”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齿一笑:“我又可以在这里住一年了。” “那个姓马的不是说你画花鸟很有天赋吗?为什么不考国画系?” 按理说,江遥十二岁就能开个人画展,虽然多少是有老人的面子在,但是以他的天赋和底蕴,考个阳城美院总不至于考不上。 江遥明显不大想说,但是偷眼看到宁悦脸色严肃,知道躲不过去,磨磨蹭蹭地说:“因为我觉得油画更有生命力,就那种,直白的,蓬勃的,扑面而来的……” “说这么好听,不就是崇洋媚外?”宁悦打断了他的话,“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才是最好的。” “那老祖宗的东西我已经会了啊,还不许我学点别的?”江遥嘟着嘴,微微不耐烦地用球鞋踢着地面,“宁哥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宁悦摇摇头,冷漠地说:“你要是明年考不上,我就不租房给你了。” “哎!为什么呀,我付房租的。”江遥大惊小怪地嚷起来,“是不是要涨价,可以谈的嘛!” 宁悦没理他,转身往里走,胳膊却被江遥抓住了,他刚要挣脱,就听到江遥讨饶的声音:“我努力,努力考上还不行吗?” “考不考得上都是你自己的事。”宁悦生硬地说。 “哎哎。”江遥跑到宁悦面前拦住,压低声音说,“宁哥,你不是要打听拆迁的事儿吗?我知道啊!” 宁悦愣住了,皱眉问:“你怎么会知道?” “你忘啦,我那个同学,就是他原来的房东不租了,把他赶出来,我才搬到你屋里来的。”江遥小声说,“他回去要押金的时候顺便听到的,原来是房东家里的房子要……不是拆迁,是换房!” 第199章 98年的第一场雪 换房。 这个词语对宁悦并不陌生。 甚至就在十号院里,当年也围绕着“换房”引发好一阵腥风血雨。 只是换房都是私人对私人的行为,和利峥有什么关系? 他要是只为了望平街这块地的话,正常走流程拆迁就是了,华盛又不是拆不起。 “宁哥?”江遥看他的脸色数变,有些害怕地叫他。 “你还听到什么了?”宁悦定下心神问。 江遥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摇摇头:“没了啊,他进去的时候只听到了个尾巴,回来跟我们抱怨来着,说‘就那大杂院的平房,只有上水没有下水,还跟人换房,谁这么想不开?白耽误我,还得搬一次家。’” 他又努力想了想,一拍脑袋:“对了,他一开始不想搬,说买卖不破租赁,能不能让他继续住,房东说不行,嘀咕了一句谁谁谁要求房子产权干净,不能有租赁抵押什么的。” 听起来倒还合理,宁悦又把“换房”两个字在心里来回掂量了几个回合,江遥凑过来小声说:“是很重要吗?宁哥你别急呀,我明天替你去打听打听。” “不用!”宁悦果断拒绝,“你给我好好去上课!” “哦。”江遥灰溜溜地抱着肯德基走了。 宁悦心里还抱着微弱的希望,觉得江遥的同学也许听错了,或者只是巧合,是普通的换房事件,和望平街的怪事没关系。 还是等刘叔打听回来的结果吧。 刘叔一去就没回来,饭桌上大家等到粥都不冒热气了,刘婶拍板:“不等他了,吃饭!” 直到晚上九点多,眼看着整条巷子都安静了下来,前院卖菜的夫妻都回来睡觉了,刘叔才带着一身寒气迈入院子,敲了宁悦的门。 “您喝酒了?”宁悦开门迎他进来,鼻腔里立刻涌入一股白酒的呛鼻味道。 刘叔脚下都有点晃悠,大着舌头说:“不喝不行啊,人不喝酒哪肯说实话……嗝儿。” 他用力一拍胸脯,醉眼朦胧地说:“打听出来了!苗师傅这个人缺嘴,我拎了一包猪头肉一包猪蹄子外带两瓶白酒,好歹套出了他的实话。” 说着,他的手往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就是,换房!” 宁悦费力地从刘叔颠三倒四的叙述里得知了所谓换房。 现在针对像望平街这样老城区的居民,有大企业自带福利补贴推行房屋置换。 简而言之,就是用他们这大杂院里的平房,去换一套带电梯带厨卫,面积在两百平方米左右的崭新住房。 “多少?”宁悦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两百啊!”刘叔伸出手指强调地说,“苗师傅说他们定得早,那套房子两百三十五平米呢,儿子媳妇都可以过来住。” 华盛经宁悦的手在深城盖了十几个居民小区,两百平米都算得上是大户型了,而望平街里的房子,每家每户宁悦都去过,目测都没有超过五十平米的。 第218章 不对,不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宁悦心乱如麻,刘叔还感叹:“他还说置业顾问接他亲自去看了户型图,已经挑好了,四楼,不靠东西边,正当中间,下次去就是签合同。哎呀,你说这种好事怎么没找上我呢!” “刘叔,那苗师傅有没有说他是怎么搭上这个门路的?”宁悦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点。 刘叔一脸得意:“要不还得是拿酒钓话呢,他一开始死也不说,后来喝得上头了,才说是人家主动上门来问的,叫什么……置业顾问!对,就是这个词儿。” 这么说,下午宁悦看见来接三号院业主的,就是同样性质的人。 刘叔的眼睛里闪着殷切的光芒,悄声问:“宁悦,你说这事靠不靠谱啊?” “不靠谱!”宁悦斩钉截铁地说,扶着他的胳膊把他送出门去,“千万别相信,有什么置业顾问来找您了,也别搭理……先回去睡吧。” 刘叔遗憾地吧嗒了一下嘴,自己找补道:“我也觉得不可信,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呢!放心,我肯定不上当。” 他走下台阶,摇摇晃晃地走向对面屋,宁悦站在门口,西北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带着侵入骨髓的寒冷。 养老地产。 房屋置换。 望平街。 这一段时间的关键字眼在宁悦的脑子里打转……混乱的思绪底下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 宁悦的一颗心也像掉入冰窟一样,凉透了。 利峥……你到底想干什么?! 夜风寒冷,但宁悦总觉得有一股焦躁的火焰从心底燃烧起来,烧得他坐立不安,两眼发红。 虽然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时候,但宁悦最终还是没忍住,心一横,回屋胡乱地抓起外套穿在身上就往外走。 “宁哥,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江遥被惊动了,隔着窗户喊他。 “睡你的觉!”宁悦生硬地回答,快步走出了院子。 他迈出大门,望平街的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月亮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偶尔路过院门口,昏黄的路灯用一点光亮把他的脸色映得苍白无比。 宁悦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他冲出街道,目光四下寻觅着,终于找到一个公用电话。 投币的时候,宁悦的手都在不自觉地颤抖,塞了好几次才对准投币口,听到提示音之后,他伸出冻得麻木的手指,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了他本该忘记的那个号码。 利峥的手机号。 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漫长到宁悦都以为这个号码已经停用的时候,终于接通了,利峥沉稳平静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喂,哪位?” “是我。”听到熟悉声音的时候,宁悦闭了闭眼,强行抑制住自己的焦虑。 话筒那边停顿了十几秒,听起来像是换了个环境,利峥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不合时宜的轻松:“怎么,改主意了?愿意接受我的好意?” “利峥。”宁悦的手指抓着冰凉的话筒,愤怒过了头,语气反而冷到了极点,“你想干什么?” “我说过了,只想让你们住得好一点。” “我不是说这个!”宁悦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是问你,在望平街搞什么房屋置换?你想干什么!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 利峥有些意外,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还不够清楚吗?置业顾问都上门了,我又不是瞎子。”宁悦冷笑着,看到提示余额不足,又抓起一枚硬币塞进了投币口,语气急促地说,“停手吧,你马上停止,还来得及。” “为什么要叫停?”利峥淡淡地说,“我是为老城区的这些人谋福利,是做好事来着。” 宁悦闭上眼,难言的痛苦席卷全身。 他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他早该知道利峥已经不是他熟悉的肖立本了。 “利峥……你这是在犯罪!你知道吗!”宁悦低吼着,“你有了华盛还不满足吗?做你的利总,在深城发展就好了啊!你为什么要回来阳城搞这么一套?……或者是利承锋让你做的?他在利用你,你看不出来吗?金钱、权力,就这么好?让你什么都不顾了?” 利峥利用感情羁绊骗了他,从他手里把华盛的股权给弄走,顶多算是个道德范畴的行为,可是现在做的一切…… 宁悦百分百确定后面一定踩着违法犯罪的红线。 “宁悦,说话要讲证据,我什么时候犯罪了?”利峥的声音甚至带着笑意,“你真有证据的话,可以报警抓我。” 宁悦死死地抓住电话台的边缘支撑自己,终于忍不住对着话筒怒吼:“我管你去死!但你不能毁了华盛!那是我们的心血!” 从他和肖立本走街串巷为街坊加盖小屋开始,到截胡金龙大酒店赚到的第一个五百万。 他们带着这笔钱和十几个工人南下深城,辛苦经营几年之后,孤注一掷地压上全部身家拍下桥南路的一号地,盖起了属于他们的第一个小区…… 华盛如今的高楼万丈,是他们俩一砖一瓦地盖起来的。 一直到他离开,华盛还是个欣欣向荣发展良好的金牌建筑集团。 宁悦本来觉得华盛在利峥手里一定能大放光彩,再登上一个台阶。 可是利峥在干什么?他要带着华盛走上绝路! “小宁总。”利峥的声音毫无感情,“容我提醒一句,华盛现在是我当家。” “我知道。”宁悦闭上了眼,锥心的疼痛让他颤抖了起来,“愿赌服输,我走得干干净净,只想着华盛落在你手里也好,你一定会珍惜它的,但你现在是要毁了华盛吗?” 不管利峥要做什么违法勾当,华盛都是他的工具。 一旦爆雷,利峥要进去坐牢,华盛的下场就是破产清算…… “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利峥短促地笑了一声,“华盛发展得好,你也不会多一分钱。华盛破产,你也不会赔一分钱。你可真闲啊,这个时间你应该躺在床上睡觉,而不是跑出来给我打电话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宁悦彻底灰心了,他放弃地用额头抵着电话亭冰冷的铁板,苦笑了起来:“利峥……我真想看一看,你的心是怎么长的。” 怎么能从一个勃勃跳动、热血善良的灼灼红心,变成现在的冷硬如铁? “谢谢提醒,我每年都有做体检,心脏功能良好。” 宁悦的手无力地一松,话筒从他手里跌落下来,被电话线牵绊着在空中打着转。 几乎是同时,他没有继续投硬币,余额用光了,话筒里传来嘟嘟的挂断声。 宁悦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缓缓地跪倒在地,眼睛失神地盯着不停旋转的话筒。 怎么会这样……每次他以为事情已经够坏的时候,总有更坏的情况出现。 利峥真的无药可救了吗? 宁悦苦笑了起来。就算自己再恨他,也没有想过让他去坐牢,但是利峥显然是不在乎的,疯狂地驾驶着华盛这辆车往深渊飞奔。 “我早该知道的……毕竟你姓利啊。”宁悦喃喃低语,痛苦地闭上眼睛,上辈子他最后看到的那张脸,苍白冷酷,冰冷地要了他的命。 也许不是利承锋,不是利荣启…… 也许就是利峥! “宁哥,宁哥!”背后江遥的叫声传来,宁悦被惊醒,勉力地扶着电话亭站起来,转头果然看见一条人影从街口奔出,向他直奔过来。 江遥跑得气喘吁吁,脸冻得红彤彤的,冲到他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我还以为你上厕所呢,跑这么远干什么啊?” “没事,散散步。”宁悦收拾起了所有脆弱的情绪,并不想在人前显露。 “啊?大半夜的散步吗?”江遥疑惑地问。 宁悦不答反问:“你出来干什么?” “找你咯,看你这么久都不回来,还以为出事了。”江遥耸耸肩,把手揣进裤兜,在原地蹦跶了两下,“我也是十号院的一份子,当然要提高警惕,担负责任!” 宁悦勉强地笑了一下:“现在可以回去了,走吧。” “哎!”江遥答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跟在他身边,没走两步又停下来,摸了一下脸,摊开掌心,大呼小叫了起来:“下雪了!宁哥!下雪了哎!” 宁悦仰脸看天,突兀地一点沁凉落在了额头,冰得他一颤,夜空里细小的雪花随风飘落。 98年的初雪来了。 第200章 换房风波 大半夜冒雪走回来,宁悦当晚就发了烧。 江遥倒是什么事都没有,活蹦乱跳地背着画板上学去了。 刘婶知道他着凉了,翻出一个古旧的小铜手炉,装上炭火塞到他手里,感慨:“这还是当年我嫁过来的时候买的,一晃这么多年了,居然还能派上用场,可见住得久了就是好啊,破家才值钱!” 她唠叨着,给宁悦的暖瓶里灌好了开水,又宽慰他:“好好休息,街道那边有活儿找你,我就给回了,一个月才两百块,还要人卖命吗?” 第219章 宁悦脸上烧得发红,抱着手炉钻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轻轻地触碰着他的脸。 一睁眼,正对上江遥的笑脸:“宁哥,起来吃饭。” 宁悦这才看见他掌心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雪人,捏得很可爱,像后世说的三头身q版小人儿,嵌了两粒煤渣当眼睛,还支了两根扫帚苗充当手臂,神气活现的样子。 不愧是搞艺术的。 “可爱吧?雪下得太薄了,要是下个十厘米厚,我就能在院子里堆个大雪人了。”江遥把小雪人放在床头,正对准宁悦,“小雪人不经放,马上就化了,你赶紧多欣赏欣赏我的作品。” 宁悦嗓子干哑,用力咳嗽了几声才说得出话:“十厘米?那望平街就得进入紧急状态了,我烧到三十九度也得爬起来修屋顶去。” “呸呸呸,别咒自己。”江遥伸手要来摸宁悦的额头,“你要快点好起来喔。” 宁悦径直掀开被子坐起来去摸衣服,避开了他的手。 江遥也不气馁,殷勤地帮着他把外套拽过来披上,看他要下床还阻止:“我把饭给你端过来,你就在床上吃呗,别再着凉了。” “我去上厕所。”宁悦没好气地说。 江遥仍然不罢休,哼唧着跟在他屁股后面:“你就在屋子里上得了,我给你倒马桶去……都是大男人怕什么的。” 宁悦实在提不起精神来说话,只能瞪了他一眼,成功让江遥止步。 在床上躺了两天,宁悦的烧退了些,只是身上还没有力气,下床走路是没问题了,但要爬高攀低修缮房屋还是不行,腿软。 所幸这一场雪并不大,望平街的老房子挺过来了,没有人报修,也就没有维修工作需要他上门,可以清闲地在家里养病。 对此刘叔另有看法,撇着嘴说:“我看他们也懒得修,反正马上要住大房子去了。” 宁悦病了几天,没跟记者联系,一时也不清楚利峥的养老社区盖到什么程度了,但是凭他的经验,这时候应该还在挖地基,离盖好了大家搬进去还早。 “等过两天我还是去挨家挨户排查一下吧,等再下大雪就来不及了。”宁悦不放心地说。 刘婶特地给他熬了小米粥,金黄喷香地端到面前,闻言也是一撇嘴:“你病才好,手软腿软的,别费那事,万一摔下来怎么办?等他们自己报修再去呗。反正哪,我是看出来了,平时街坊邻居的喊着,遇上小事都是热心人,谁都能伸个手帮一把,真遇到大事了,都瞒的可紧呢!” 林婆婆不紧不慢地端起碗喝了口粥,从容地发表意见:“就让他去吧,不然他躺在床上也睡不踏实。” “那是,我们宁悦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刘婶笑眯眯地说,“这几天稀粥小菜的太清淡,明天我去买只鸡来熬汤,补一补。” 宁悦刚想说不用,但记忆里林婆婆煲的鸡汤鲜美滋味涌上心头,他没出息地吞了一下口水。 正在这时,门口好像有一群人经过,脚步声混合着只言片语传进院中:“走走走!” “哪儿呢?” “公告栏贴报纸那边……” “真上了报纸啊?” 宁悦敏感地放下碗,转头注意地听着,刘叔也竖起了耳朵:“奇怪,正饭点儿呢,怎么一下子大伙儿都出来了?” 答案很快揭晓,原来是今天的《阳城晚报》上居然刊登了一篇文章,题目就很耸人听闻《换房,是福利还是骗局?》 文中含沙射影地描绘“近期在老城区流传‘以旧房换新房’的信息”,尖锐地指出:“以两间大杂院不到二十平米的平房,就能换取新区的电梯新房,甚至还是两百平米左右的大户型,乍闻确实令人心动,但仔细一想,其中会不会埋藏着骗局?” 最后,作者言辞恳切地呼吁:“请广大群众一定要擦亮眼,放弃不劳而获的念头,提高警惕,免得落入他人的圈套。” 天黑了,又是雪后大寒,大家本该在屋子里守着一点炉火热热乎乎地吃晚餐,但此时此刻,几乎望平街所有的居民都围在公告栏前,伸着脖子往里看。 前面的人一字一句地读着,明明都听见了,但后面的人仍不放心,硬要挤进来,一定要亲眼看到。 看过的人也不走,围在旁边小声议论着,目光闪烁,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踏入了圈套,唏嘘着说些模棱两可的话。 “有道理啊,谁会拿大房子换小房子,新房子换旧房子。” “那也不对啊,从前菊乐街拆迁,分的不就是大房子!”还有人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说。 “那是公家的事,当然赔钱也要做,这次可是私企,人家凭什么拿钱贴补我们啊?哎,你不会就是上面说的换房了吧?” “没有!”开头说话的人心虚地高声否认,“我只是……顺嘴说一声。” 刘叔揣着手从人群里挤出来,虽然竭力板着脸,眉梢眼角还是带着喜气,他走到宁悦身边,小声说:“还真让你说着了,嘿嘿……看他们现在变成慌脚鸡了吧,该!” 宁悦却脸色发白,不安的情绪笼罩了全身。 不对,有哪里不对! 他跟记者明明说好的是先查,等掌握一定证据再说,或者直接就报警……现在怎么堂而皇之地发在报纸上了? 而且通篇都是据说、传闻、笔者觉得,并没有一个铁板钉钉的证据,基本都是危言耸听吓唬人的,仔细一想全都是破绽。 “走,怪冷的,咱们回家去!”刘叔乐滋滋地建议。 “我、我去打个电话。”宁悦低声说,匆匆转身走出街道,找到公用电话亭,塞进硬币,给记者打了过去。 几乎是立刻,对面就接了起来,声音虽然低,但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头:“你还给我打电话干什么?你不是找了别的记者曝光这事了吗?!” 宁悦愣了:“晚报上那篇文章不是你写的?” “废话!……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那篇报道全都是废话,我们记者写稿子是要讲事实,摆证据的,写得含糊其辞,只会适得其反!”记者怒气冲冲发着牢骚,忽然醒悟过来,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不是你做的?” 宁悦深深地吸了口气,寒冷的空气涌入肺中的时候一颗心也凉透了,沙哑地确定:“不是我。” 记者纳闷地问:“那会是谁?你还跟别人说过你对换房这事的怀疑吗?” 宁悦握着话筒:“我想我知道是谁……” * 宁悦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一进大门就听到中院里传来争执的声音。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看见十八号院的酒蒙子苗师傅,正在口沫横飞地指手画脚。 刘叔站在对面,尴尬地赔笑:“怎么就断定是我说出去的呢?你那天也没说啥啊!” “放屁!不是你是谁!好哇你个老刘头!”苗师傅气得酒糟鼻子都变得通红,眼睛充血地瞪着刘叔,“整条望平街,别人都不说,就我拿你当朋友,人家置业顾问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说,不能说!” 他暴跳如雷,眼看就要上去抡拳头揍人了:“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怕你错过这一波横财才告诉你的,结果你转头就卖了我啊!” “不是我!”刘师傅着急地摆手,“我上哪儿认识记者去!” “不对!你卖的不是我,是大家!置业顾问说得清楚,盖的房子少,安置不下这么多人,一定要保密!这事现在被捅出去上了报纸,万一人家甩手不干了,望平街这些老街坊,难道就要上一辈子公厕?住一辈子平房!?” 他说得激动,窜上前去抓刘叔的衣领:“走!你跟我去,挨门挨户地向大家道歉!” 刘婶一看不好,瞪着眼睛叉着腰就上来了:“老苗,你喝醉了酒胡说八道,老刘干什么了就得道歉去?” “我不管!就是他!你滚开!”苗师傅急怒攻心,刚扬起手,就被宁悦从后面抓住了胳膊。 “谁?谁呀!今天谁来了也不管用!”他嚷嚷着,回头看见是宁悦,更加恼火,“你个小泥瓦匠出什么头?!” 宁悦微笑着,手里暗地使劲,不紧不慢地说:“苗师傅,现在并没有证据证明是刘叔向记者告密的,但是——” 他有意停顿了一下让苗师傅听得更专注。 “但是,你现在要让刘叔去道歉,不就等于你亲口承认是你把这事告诉刘叔的吗?泄密的事也有你一份吧?大家知道了,不好吧?” 苗师傅愣了,眼珠乱转,仿佛才明白过来,气势一下泄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所以……”宁悦用力把他的手臂给按下来,笑容加深,“最聪明的做法是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对吧?” “对,对哦。”苗师傅迅速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利弊,眯着眼,捂着头,哼哼唧唧地走了,“哎,喝醉了……得回家……” 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大门,刘叔才松了一口气,刘婶紧张地拉着他上下看了看,埋怨道:“完了,别真像他说的,换房这事上了报纸被批判,就黄了吧?那街坊们不得挖出泄密的人来?那个酒蒙子嘴也不牢啊。” 第220章 宁悦叹口气,没有把心里的怀疑说出来。 利峥……应该很快就有动作了。 -------------------- 周三周四无更,周五见哈 第201章 绝佳的公关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巷子处在一种诡异的低气压当中。 凡是已经被置业顾问接待过的人都忧心忡忡唉声叹气,生怕这笔横财飞了,又觉得报纸上说的也没错,万一真的是遇上骗子了呢? 那自己就是悬崖勒马,终于躲过一劫了吧? 苗师傅大约有些不忿,到底是若隐若现地露出些风声去,把风波的苗头引到刘叔身上。 于是街坊邻居们经过十号院的时候总是隐晦地翻个白眼唾弃几声,甚至还会吐口痰泄愤。 气得刘婶每天端着簸箕拿煤渣清扫痰迹的时候都要拔高声音骂几句。 望平街的住户们患得患失了好几天,心弦绷到极致的时候,华盛的公关稿终于姗姗来迟了。 在《阳城日报》和晚报上都刊登了公事化的辟谣公告。 声明本司是实力雄厚的建筑企业,已经有十年承建居民小区的经验,其他商务建筑也颇有涉猎,尤其注明还是亚洲第一高楼、深城地王大厦的开发商。 总而言之一句话——我们绝不是骗子! 至于大家所关注的疑问,敬请期待阳城电视台于本周五晚八点的特别访谈栏目,出席嘉宾正是华盛总裁利峥先生,他将在节目中对某些敏感问题进行解答。 * 宁悦还是从一个特殊的渠道才知道这件事的。 大概是怕他焦虑,纵使刊登辟谣公告的阳城日报和晚报在公告栏贴了两天,每天出门遛弯的刘叔都没有告诉他。 这天下午,江遥提前回来,推开房门冲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喜滋滋地嚷着:“放假!放假!”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东西打开,扑鼻的甜香顿时溢满了屋子,开心地往前一递:“宁哥,给你带的烤红薯!” 宁悦皱眉,原本的思绪被他这冒冒失失的行为给打断了:“你现在进我房间都不敲门了是吗?” “烫……烫得我着急嘛,下次一定注意。”江遥敷衍着说,龇牙咧嘴地把报纸包着的烤红薯放到桌上,伸手捏着耳朵哈气,“我一路跑回来的,是我最喜欢的糖稀地瓜,你快尝尝。” 宁悦无奈地摇头:“我不吃,你自己留着吧。” “别呀,宁哥,肯德基你不吃,烤红薯你也不吃啊?闻闻,多香,我吃着好才买了给你带回来的。”江遥不罢休,身子差点扑到他身上,“吃一个嘛,吃一口也行。” 这时候他又不怕烫了,捧起烤红薯坚持往宁悦嘴里送,宁悦歪头躲避,目光突然落在报纸上面,上面的铅印字虽然小,但“华盛”二字太过熟悉,只是匆匆一瞥也映入眼底。 在江遥的惊叫声中,宁悦一把抢过包在外面的报纸,烤红薯飞了出去,被江遥敏捷地一把抄住,气咻咻地埋怨:“你不吃,也别扔啊……” 他的声音停住了,看着宁悦捧着半张被烤糊的外皮弄脏的报纸,凑到面前专注地辨认着,江遥神经再大条也知道不对,好奇地凑过来:“看什么呢?” “这是哪天的报纸?”宁悦不答反问,没等江遥回答又问,“今天星期几?” “周五啊。”江遥傻乎乎地捧着烤红薯回答,“明天周末不上课。” 宁悦跌坐在椅子上,狠狠地咬着牙,一时间竟有想笑的冲动。 该说不愧是利峥吗? 他的应对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公关。 自己那天不该给他打电话的,不但没有唤起他的良心,反而打草惊蛇,让他知道自己在查这件事。 所以利峥让人写了那篇看似咄咄逼人,实则废话连篇的报道,引起舆论之后,又大张旗鼓地辟谣。 如今更是要上电视! 堂而皇之地面对全市人民,他自有一套话术来圆谎,甚至会把更多人引进他的圈套里。 现在是1998年,大部分人还对电视台有着滤镜,总觉得能在电视节目上播放的一定是真的。后世诸多的骗局,包括各种“今天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从而卖假药的群体,无不是抓住了大家这种朴素的信赖。 而利峥…… 总是能让人无条件相信他的,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宁哥?”江遥来回倒着手,咝咝哈哈地剥着烤红薯焦黑的皮,小心地端着一块最香最甜的红薯芯递到他嘴边,“吃嘛,天塌下来也得填饱肚子啊。” 宁悦盯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那块红薯芯,又抬头看看江遥一脸期待的模样,下垂的小狗眼里充满单纯的讨好。 他微微低头,张嘴含住了红薯芯,慢慢地嚼了起来。 “好吃吧!甜不甜?”江遥的声音都高了起来,自己也美滋滋啃着带皮的部分,“是不是一吃一口蜜?” “甜。”宁悦点点头,简单地说,不再看江遥眉飞色舞的模样,认真地咀嚼着。 他现在的确需要一点额外的能量,来应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 即使已经到了1998年,望平街依然有一部分人家里没有电视机,但这次访谈节目又是切身相关,所以他们跑去街道办公室求助。 街道主任一听这么重要,干脆把自己家里的电视机给搬到了院子里。 他没住在望平街,自然也不知道暗流涌动的换房风波,乍听此事,还很谨慎地提醒:“大家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能确定街道没有跟这个华盛集团接洽,更没有拆迁的消息,换房是私人交易的话,后续麻烦得很咧,你们都这个岁数了,少折腾。” 还没到八点,院子里就挤满了带着板凳马扎的人,不光那些没电视的居民,家里有电视的想了想,也愿意出来跟大家一起看才安心。 宁悦站在墙角,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刘叔不放心他,也跟来了,搬着板凳坐在旁边。 好容易等到了八点,访谈开始,嘉宾出镜,利峥出现的时候,瞬间夺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依旧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黑发向后梳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越发显得硬朗帅气,坐在那里的仪态又矜贵无比,完全是一个运筹帷幄的总裁形象了。 “这个老板有腔调!”有人小声在下面说,“跟明星一样。” 主持人显然是向着他的,先长篇大论地介绍了华盛集团的雄厚资本和“荣康苑”的美好前景,提问的时候也言辞缓和,态度亲切。 利峥面对镜头从容淡定,首先致歉,说华盛集团的荣康养老项目或许有想得不周到、做得不成熟的地方,引起了社会舆论的误会。 接着他解释了项目初衷是为了迎接老龄社会的到来,让辛苦了一辈子的老年人更好更便利地安享晚年,所以他才会携资来到阳城,盖一座名为荣康苑的大型社区。 “并不是拆迁骗房。”他直面质疑,坦然地解释,“至今为止城建部门并没有针对老城区的拆迁计划,大家仅管去查。而且换房的行为纯属自愿,并不强求,事实上,我们也并没有把老城区的房子全部置换的能力,荣康苑一期工程只有一千七百三十六户,其中有五分之四是要正常售卖的商品房,目前价格初步定价在三千。” 院子里顿时哗然,对于这些退休金只有几百块的老工人来说,三千一平米!那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高价,一个厕所都买不起。 “要说……真像做梦一样。”有人犹豫了,“三千一平米的豪宅,就这么换了我们的小平房,是不太对劲啊!” 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他都在电视上说出口了,能是假的?” “人家不是说了吗,房子还要往外卖呢,只是拿出三百多套出来做好事。” “那凭什么轮到我们啊?光望平街就有一百多户呢!” 电视上的访谈还在继续,院子里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突然有一个声音惊呼起来:“你们看!这个利总……怎么这么眼熟?瞧着像是见过的。” “算了吧,你还能认识香港来的大老板?咦,是有点眼熟哈?” 众人评头论足,终于有人一拍大腿,惊呼:“这不是当年走街串巷的小力巴——肖立本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都是望平街的老住户了,看着肖立本从小长到大的,越看越觉得是,激动得哗然起来:“我就说怎么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原来是咱们望平街从前结的善缘啊!” 有人唏嘘不已:“这孩子……是回来报恩的啊,当年大家可没少帮他,肖天顺全家不是人,把他扔下搬走了,全靠大家拉拔一把,我就给过他好几次馒头。” 宁悦的一颗心直直地沉下去,院子里充满的快乐气氛丝毫没有让他放松,反而更加沉重。 要怎么告诉这群人,利峥不是肖立本,他更不是回来报恩的。 但终于有人想起来不对头了,疑惑地说:“肖立本不是死了吗?92年那时候的事儿了,老刘……老刘呢!出来说说,你们家跟肖立本住对门,应该很了解啊。” 第221章 本来坐在最后面的刘叔猝不及防地被提到,顿时一愣,前面的人纷纷回头,眼睛灼灼放光盯着他,七嘴八舌地问:“你跟他最熟了,看这个老板是不是肖立本?” “肖立本是死了吧?我记得你说过的!” 坐得最近的人已经着急地上手扒拉:“别扯什么死啊活的,老刘,你就说是不是他吧?” 说着还向四周鼓动:“说了,我们就安心了,知道这不是莫名其妙的横财,是我们该得的福报啊!大家说对不对?” 刘叔被扯得差点摔倒,脾气也来了,黑着脸拿起板凳就走,硬梆梆地说:“不知道!” 他奋力挤出去,背后留下一片嘘声:“这个老刘头,不实诚!” “怪不得没有置业顾问找他呢,说不定是早就办好了,他装不知道骗我们。 “肖立本从前跟他家关系可近了,差点就当他女婿!” 大家越说越兴奋,越想心里越美:“既然是肖立本,这就踏实了!大家回去吧,把心放在肚子里,只等办手续,签合同!” 笑闹声中,也没有人再关注电视上演的什么,访谈节目恰在此时结束,镜头最后推进,落在利峥英俊面孔上,最后定格到一个微笑。 黑眸中却毫无笑意,直直地看向镜头。 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看的是站在墙角的宁悦,他笃定了宁悦会在此时此刻看访谈。 利峥似乎在问:你,能奈我何? 第202章 借势 访谈节目结束了,大家也都散了。 三五成群地在路上还议论着畅想未来,快活得手舞足蹈。 已经放下了一切戒心,觉得完全没问题了。 宁悦心事重重地回家,刘叔家的窗户还亮着灯,里面传来说话声,他犹豫一下,走过去敲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刘叔披着衣服来开门,一怔:“怎么了?” 宁悦嗓子发紧,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刘叔……肖立本的事……” “嗨。”刘叔没当回事地拍拍他的肩膀,“他怎么死而复活,又成了香港的大老板,跟我们没关系!” 宁悦难堪地低下头。 利峥出现在深城之后,他只顾着耳鬓厮磨浓情蜜爱,利峥让他不要告诉望平街的人,他就真没有告诉,除了太婆自己察觉……其余人都瞒着。 现在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电视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向刘叔解释,刘叔却特别想得开:“这些有钱人的阴私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不管他是不是,他都没有回来上门主动认我们,我们当然也不认他,什么大老板二老板的,滚边儿去。” 刘婶在屋里咳嗽了一声。 说得起劲的刘叔这才恍然大悟,催促他:“外面冷,快回屋吧,刚才在外面冻了一个多小时,小心又发烧。” 宁悦憋出一句:“您也早休息。” * 江遥还没睡,他一进门就从房间里窜了出来,担心地问:“宁哥,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宁悦苦笑一声,“你别跟个小老鼠一样探头探脑的,多放点心思在学习上。” “放心啦,我这次很有把握的,一定能考上。”江遥夸口说,眼睛咕噜噜一转,试探着说,“换房到底是什么事啊?需不需要帮忙,我爸爸也有几个文化界的朋友,再不还有马叔叔,他认识人多。” 宁悦心想这是刺刀见红的商战,文化圈那帮餐风饮露的高雅人士哪能帮上忙,又听到姓马的,眉头一皱,沉声说:“不是跟你说了吗,他不是好人,别跟他走得太近,更别开口求他,任何事都不行。” 姓马的看江遥的眼神貌似慈祥欣赏,但宁悦总觉得不舒服,其下掩藏着想占便宜的算计。 “哦……”江遥点头答应,看他乖乖的样子,宁悦心里莫名地柔软了下来,情不自禁地抬手撸了一把江遥微卷的头发:“还有心思管闲事,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考大学,知道吗?” 江遥感觉头上被温暖的手掌抚摸了,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红着脸抬头,期盼地问:“那要是我考上了,你能给我当一次模特儿吗?” 看见宁悦脸色不对,他赶紧补上一句:“穿衣服的也行啊。”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宁悦无奈地问。 “我就是想给你留下一幅油画作品当纪念嘛,就像《蒙娜丽莎》那样,等我成名了,可以卖大钱。” 宁悦差点冷笑一声,推了他一把:“睡觉去,梦里什么都有。” 他穿过堂屋,走到自己房门口,推门的瞬间听见后面江遥小声说:“宁哥,马上新年了,我要回家,提前跟你说声新年快乐,你不要太想我哦。” 对他这种肉麻话,宁悦并未理会,但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元旦了啊……1998年即将过去,1999年就要到来。 这一年年底,在前世,就是他身死的时候。 不知道这一次,他会不会打破死亡的命运? 如果不能的话,仅剩下的这一年,他又该做些什么呢? * 利峥的电视台访谈节目播出大获成功。 不但望平街这一片的街坊邻居们顿时扬眉吐气,欢声笑语,就连其他老城区的居民也眼红心热,纷纷致电华盛,询问换房福利的报名标准是什么,自己能不能也申请。 哪怕这次不行,下次有了类似的养老社区项目自己现在也可以排队啊。 华盛在在市区租赁了两层写字楼当办公室。 地方小了,效率却快了,助理从客服部拿了资料,走不到一百米就到了总裁办公室。 利峥站在玻璃窗前,阳光下微微皱着眉头,此时和电视节目上容光焕发的形象不同,眼下的青黑显示他这阵子的睡眠不佳。 “利总,客服部统计出来了,全市约有五万三千多人打电话来询问换房的事,留下姓名和身份证居住地址的有两千七百六十三人,都在这里了。” 利峥回过神来,转身走到办公桌边坐下,把手放在那一叠厚厚的文件上,轻轻抚摸了一下,才开口:“转到售楼处去吧。” “是。”助理轻快地应答道,又问:“新区那边的售楼处已经装修完成,销售部问什么时候搬过去。” 利峥沉吟了一下,下了定论:“越快越好,年前搞定。” 路途遥远,环境封闭,除了售楼处的工作人员接触不到其他信息,沉没成本大大增加,被他们专车接送到新区售楼处的“客户”们,大多数会在这种刻意营造的紧迫气氛中心荡神摇头脑发热,从而顺利签下合同。 助理笑着提醒:“马上就是元旦了,您不是还嘱咐我订今晚的航班回香港?” 利峥眼神恍惚了一下:“今天已经三十号了?” “是。”助理麻利地拿起文件,“需要去酒店替您收拾行李吗?” 这句话让利峥的眼神骤然聚焦,平静地摇头拒绝:“我是回自己家,还收拾什么。” 这时候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接起来是秘书室通报:“按揭部文经理来了。” 助理识趣地过去开门,文静秋迈步进来,一身暗色西装裙,短发精干利落,对利峥微一颔首。 关上门的瞬间,助理听到了她开口说:“利总,所有流程都已经确认,我们准备好了。” * 利峥乘坐的航班下午四点到达香港,直接去了利氏集团总部。 香港双节的气氛十分浓郁,大堂中间的圣诞树还没有拆,各种小饰品闪闪发光,步入顶层的时候,利峥同样感受到了松弛的氛围。 秘书小姐替他通报,得到回应之后礼貌地替他推开大门。 利承锋站在室内高尔夫器材旁,正对着落地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挥杆,董秘在旁边半跪着替他调整角度。 看见他进来,利承锋笑着招手:“正好,来陪爸爸打几杆。” “好啊。”利峥欣然答应,伸手解开西装,董秘微笑着趋前接过,替他挂在衣架上,微微一躬:“那我就下去了。” 他走了,父子俩之间的气氛越加轻松。 利承锋走到桌边喝水,看利峥站在阳光之下,身形高大,动作矫健,眼眸一暗,嘴上却笑着问:“以前都是不到跨年夜不回来,今年怎么提前了?” 利峥歪头对他一笑:“当然是因为有事求爸爸帮忙。” 利承锋喷笑出声,用手隔空点了点他:“说来听听。” 利峥却不着急开口,试验了几次,姿势准确地挥出一杆,眺望着维多利亚港蓝色的海水,仿佛在预估白色小球能飞多远。 “荣康计划在阳城顺利推行,过了年就要正式开始了。爸爸,你通往海外的那条天地线,能不能让我加进去?” 利承锋的脸色未变,但空气突然凝重,仿佛什么无形的东西压迫在周围,若是有人在,甚至不敢和他对视。 但利峥面色平静,坦然地站在利承锋面前,毫无胆怯,仿佛他提出的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要求,又或者是天经地义,笃定利承锋不会拒绝。 第222章 半晌,利承锋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以史为鉴,49年我们利家做出离开阳城的决定,97年同样如此。您早就准备要离开香港了。人出去了,钱也得体体面面的出去。收购天通私募,创办利通银行,不都是为了向海外输送资金吗? “地王大厦的万众瞩目只是个幌子,对外彰显利氏进军内地的决心,爸爸,我用华盛替您树了两年的牌坊,做的好不好?” 利承锋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 “好,很好,你身上不愧流着利家的血!眼光很准,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又摇摇头:“你想为家族做事,爸爸很高兴。但是……荣康计划,能有多少资金?一个亿?两个亿?为一点点钱动用这条线,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爸爸。”利峥温和地坚持,“我也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说到底,盖楼能盖出什么名堂来?” 他抬起眼,略带几分怅惘地看向利承锋:“如果不是爸爸把我从那个小市民的低端环境里拽出来,我会觉得守着华盛一辈子开发房地产就是锦绣前程,但是您带着我站到了高处,站到了顶峰,让我大开眼界,知道还有很多渠道可以积累财富……所以,我现在想试一试。 “在阳城确实只能挣到这个数,但华盛在其他七个城市都有平台,只要阳城的荣康计划成功了,就可以同时推进!” 利承锋的目光久久地落在他脸上,轻声说:“内地和香港不一样,我的势力过不去那边,没办法替你遮掩,你有把握吗?” “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利峥毅然说,“如果出事的话,绝不会牵连利氏。” “傻孩子。”利承锋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是我儿子,谈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他坐回老板椅上,状若无意地说:“一号……在粉岭有老朋友约我打球,你也一起去,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利峥恭谨点头:“谢谢爸爸。” 第203章 塞人 望平街的这个元旦,过得尤其喜气洋洋。 也许是访谈节目给大家注射了一针强心剂,更加上利峥熟悉的面容做了额外的担保,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换房一事势在必行。 他们很快就要脱离这个凋敝破败的望平街,去住电梯大平层了。 唯一跟这欢乐气氛格格不入的就是十号院。 刘叔这几天都没敢出门,憋在家里总是气鼓鼓的,宁悦知道他现在一出门就会被人追着打听。 “哎!肖立本回来了,不得给你家多换两套房子啊?跟我们说说呗,你内幕消息一定有的。” 气得刘叔干脆大门不出,只背着手在院子里打转转。 偶尔宁悦也听见他小声埋怨:“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事!” 而前院租房子的卖菜夫妻,元旦前几天想办法批了两车市场紧缺的大棚时鲜蔬菜,小赚了一笔钱后,找到他们提出了退租。 “听街坊们说都要换房了,怕耽误了你们的正事,正好我们也想回老家一趟,跟孩子们多团聚些日子,过完年再回来可能就换个地方卖菜了,也用不着再租。” 既然这么说了,宁悦做主,没有计较他们不提前一个月通知,把剩下的租金和押金数清楚当面交接完毕。 那对夫妻有点不好意思,硬是留了一筐菜下来,三轮车拖着全部家当慢悠悠地离开了望平街。 少了一份房租之后,本就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更加窘迫了。 刘婶心有不满,一边检视框子里有些什么菜,分门别类地拿出来,一边嘀咕:“马上春节了,就是想省一个月空关的房租呗,卖不出去的菜塞给我们,还得跟他说声谢谢,真是打的好算盘,怪不得人都说奸商,真是买的没有卖的精。” 宁悦笑着蹲下来帮她:“他们外地来的,讨生活不容易,算了吧。” “谁又容易啊!两间屋子一间当库房,满屋子烂白菜味儿,得通风好久才散呢!”刘婶气呼呼地说,“还得再粉刷一遍才能往外招租。” 宁悦心想:倒也不用着急,现在这局势,怕是招不到租了。 当然他没敢开口,只是圆场:“没事,刷大白嘛,我拿手的,我来弄。” 刘婶不说了,嗔怪地挥手驱赶他:“你啊,跟猫玩去吧,别扒拉这些菜了,本来就蔫得乱七八糟的。” 宁悦答应一声,抬头却看见林婆婆拄着拐杖站在后院门口,眼神有些怔忪地隔着两道月亮门看向前院的屋子。 “太婆。”宁悦走过去扶着她,“站在风口上看什么呢,回去晒太阳好不好?” 林婆婆长长地叹了口气:“走了啊……都走了好,我二十岁就到了望平街,眼看着周围住的人是换了一波又一波,习惯了……习惯了。” 她嘴里说着习惯,目光中的怅惘却显而易见。 宁悦眼睛有些发涩,小心地宽慰:“没事,走的就走了呗,还有来的呢,就像租我屋子那个江遥,一张嘴顶八张,成天叽叽呱呱的,再多来几个这样的租客,我都怕吵到你。” 林婆婆不禁笑了:“就那孩子?看模样倒喜庆,嘴也甜,挺招人疼的,就是吧……成天对着个光屁股小人儿画画,老天爷保佑赶紧让他考上吧,别再赖上我们家,住着不走了。” “那叫大卫,石膏像来着,是他们美术生的看家至宝呢。”宁悦笑了,“他画得挺好的,今年一定没问题。” 他仰头,目光落在小院头顶的冷清蓝天上,对于他,对于十号院,江遥始终只是个过客。 但是他年轻又有活力,的确也哄得大家都开心了好久。 希望他能顺利考上,以后有个好前途吧。 * 出乎宁悦的意料,元旦放假结束之后,江遥并没回来。 宁悦本来以为这小子肯定提前一天的晚上就迫不及待跑回来,结果直到夜里十点都没见人影。 因为卖菜的夫妻搬走了,不必留门,宁悦关上了院门,夜里还朦胧地醒了几次。 生怕江遥回来敲门没人听见被关在外面。 第二天早上还不见人。 宁悦觉得他大约是直接去辅导班上课了,也没放在心上,自顾自地去街道办公室看有没有维修单。 等到晚上回来,依旧没见到江遥的影子,连刘婶都觉得不对劲了,数着吃饭的碗问:“元旦假不是都放完了吗?小江没回来?” 宁悦心里有点担心,面上还得宽慰大家:“他一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说不定回家住美了就想拖几天再回来。” “也是。”刘婶唠叨着给他盛粥,“那孩子一看家里条件就好,细皮嫩肉的,住咱们这里是委屈他了。” 第三天早上,宁悦特地在院门口等了一会儿。 远远看到三个背画板的学生走过来,拦住了问:“江遥是你们的同学吧?他昨天去上课了吗?” 背着大画板的小乌龟们看了看他,一脸犹豫,宁悦走下台阶,温和地笑着问:“我是他房东,看他不回来,想问问是出了什么事,他还租不租,屋子里的东西怎么办。” “我们也不知道……”首先开口的那个学生还有些警惕,“他昨天没来上课,要不你问老师吧。” 后面有人拉了他一把:“他是房东,江遥带我们见过好几次了,还是街道的师傅,给我们修过屋顶,不是坏人。” 说着他仰头看向宁悦:“江遥家里出事了。” 宁悦心里一紧,赶紧追问:“出什么事了?” “他爸爸在他爷爷的故居开了个展览馆,展出他爷爷的画和一些纪念品,好像那屋子产权有纠纷吧,被封了。” 这一下开了头,剩下两个也放下戒心,七嘴八舌地说:“我还去过呢,地方挺大的,会不会要赔钱啊?得赔好多?” “不会吧,产权纠纷不都是时代的错误嘛,最多搬走咯。” “可是他全家不都住在里面吗?怎么搬?江遥说过的,当年为了整改旧屋子,做水电管道什么的,花了好多钱呢。” 说着他们还齐齐看向十号院:“那天他算了账之后还说,要是望平街也这么改就好了。我们还笑他,租房子都吃不了苦。” 江遥心里五味杂陈,不禁又问了一句:“那他现在怎么办?” 小乌龟们背着大画板又齐齐摇头:“不知道哇,老师点名的时候说了句他未必再回来了,希望考试的时候能遇见他吧。” 宁悦看着他们的脸,到底是年轻单纯,听到同学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没有幸灾乐祸,满眼都是担心和遗憾。 “好,我知道了,你们上学去吧。” 小乌龟们走出两步又回头:“师傅,江遥的东西你先别扔哦,他要真不租了,我们帮他收拾搬走,拜托你。” 宁悦点点头,挥手让他们离开。 他呆立在台阶上,默默地看着寂寥冷清的巷子,对面去年贴的广告卷了角,被风一吹,啪啪地拍打着墙面。 第223章 哪有这么巧,好好地开着展览馆就遇到产权纠纷了。 利峥,当真要对自己身边怀有善意的人都赶尽杀绝? * 华灯初上,灯红酒绿。 任何时代任何城市都不缺讲究享受的那一群人,世纪末的阳城发展起来以后,诸如夜总会ktv之类的娱乐场所也是如雨后春笋般遍地开花。 圈子里默认卡萨布兰卡会所当属其中翘楚,是招待贵客的首要选择。 江遥从车里出来,仰头看着占了整整一面墙的霓虹招牌,英文花体字充满浪漫风情,他手指不安缩了缩,鼓起勇气问:“马叔……这地方正经吗?” 马先生付完车钱刚从出租车里下来,闻言立刻保证:“正经!怎么不正经,多少大老板都在这里谈生意呢,你以为现在跟过去一样,都一板一眼地坐办公室里开会搞谈判?时代变啦,只要大家谈得来,喝着小酒,随便就把事给敲定了,多么惬意。” 他拉着江遥往里走,看对方上台阶的时候犹豫不决,又换了一副腔调,语重心长地说:“我费了好大力气,托了多少人情才知道今天他们在这里,唯一的机会了,错过可没有下一次,你还想不想要展览馆继续开了?” “不是……”江遥看着敞开的金色大门里,那些衣着清凉的礼仪小姐,身边上台阶的顾客脸上的表情也让他极不舒服,不禁有些退缩,“谈这么大的事,应该让我爸爸来吧?” 马先生差点没忍住轻蔑的笑容:“他不是都病了好几天了?我也不想带你这个小孩子来啊,但是反过来想,你年纪小,对方肯定不会为难你,你爸爸可丢不起这脸。” 他又伸手拽了一下,没拽动,马先生收敛了急迫的神情,反而发出遗憾的叹息:“行,你要真不愿意,不去就不去吧,哎哟,我也是,急晕了头了,现在这个时候你应该全力备考才是,怎么能让你掺和进大人的事来呢!” 说着,他拉着江遥往反方向走:“算了,我给你打个车回家,好好学习啊,一切都交给我,我进去替你求人去。” “不,不用。”江遥瞬间下了决心,咬着嘴唇看向面前金碧辉煌的大门,“我自己去。” 马先生带着他进了卡萨布兰卡,绕了好几个圈,把江遥都绕晕了才带到豪华包房门口。 里面满满的人,酒气扑鼻,和包房本身的香氛混合,江遥不适地连打了几个喷嚏。 “哟,这不老马吗?真是狗长鼻子尖,闻着味儿就来了?”有熟人拍着马先生的肩膀调侃道,突然看见他身边的江遥,脸色一变。 接着,他压低声音警告:“你不要命了?还消息灵通呢,这位的家事都不知道?他家二少爷……是怎么跳的楼?我们都不敢往他身边送人,生怕犯忌讳,你倒好,直接带来啊?” 江遥莫名其妙,瞪大眼睛看着对方。 他灯光下一张脸清白无辜,倒让熟人呼吸一窒,回过神来才不自然地对江遥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有啥事,回头跟我说?” 他掏出名片往江遥手里塞。 马先生一把打掉,挺了挺胸做出义正言辞的样子:“瞎胡说什么呢,这是江遥,江老爷子的孙子,我的干儿子,我带他来是为了展览馆的事!” 说着他示意江遥跟上自己,往包房里走去。 穿过人群,隔着几个人的时候,江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豪华沙发上的男人。 即便在这种环境下,利峥依旧西装笔挺,领带结都没松一分一毫,长腿交叠,微闭双眼,淡漠地听着周围人的谄媚奉承。 似乎是有所感应,利峥抬起眼睛,黑眸毫无感情地对上了江遥的眼神。 第204章 陪酒 马先生还想带着江遥往前走,被人冷冰冰地拦住了,压低声音警告:“拎拎清,这不是你随便能靠前的地方,也不看看利总面前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马先生不清楚,他熟练地堆起笑容还想讨点人情,就看见那位高高在上的利总目光对上了这边,微微点了一下头。 挡住他们的人立刻让开,马先生满脸堆笑地带着江遥走过去,点头哈腰地自我介绍:“利总,您好,敝姓马……” 他还想趁机说点场面话,推销一下自己的画廊,就看见利峥的眼神甚至没有落在自己身上,反而一瞬不瞬地看着身边的江遥。 果然美人计这招管用! 马先生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急忙把江遥往前推了推:“是这样,我们冒昧前来呢,主要是为了仙鹤街三十七号产权纠纷的问题,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他不引人注目地拉了江遥一把,示意他开口。 江遥不知道犯什么傻了,直愣愣地看着利峥,也不说话。 马先生没办法,只能自己继续往下说:“江端云老先生已经去世了,现在是他的后人住在里面,这是江遥,江端云的孙子。” “你为什么封我们家的房子?”江遥偏在此时开口了。 这话说的,还不如不开口,光凭着一张俊脸示人,再装得可怜点,没准利总还能心软。 “你们家的房子?”利峥淡淡地笑了一声,优雅地举起酒杯晃了晃,“1947年,你祖父江端云向利家租赁了当时名为萃园的别院作为清修作画之处,签字画押,白纸黑字,怎么就成了你家的房子?” “可是,合同到期的时候,你们已经离开大陆了啊。”江遥讷讷地辩解道。 “所以,你们全家就心安理得地继续住在里面,一直到今天,是吗?”利峥平静地问。 江遥的脸红了。 他自出生就住在这栋带花园的大房子里,也听过父亲和爷爷感叹过劫难时期被赶出去的艰难,和重新回到“故居”的庆幸,想当然地以为这就是他的家。 祖父去世之后,父亲将前面的院子改成了纪念馆,不时还举办些文化沙龙活动,常有祖父的旧友学生上门缅怀,交际之中颇有体面。 万万没想到,今天被人当面告诉他,这房子不是江家的,是他们租了人家的房子一直赖着不还。 “对不起。”江遥小声说,又鼓足勇气抬头要求:“能不能宽限一段时间?腾退的期限太急,很多古画贮存装箱都有条件的,我爸爸又病了……” 利峥的黑眸看着他,幽深如古潭,让江遥看不出任何情绪。 直到他漠然地转头,对着酒柜那边勾了勾手指头。 站在酒柜旁边的人正拿着一瓶黑方威士忌在手里,看见利峥相召,立刻受宠若惊地走过来:“利总,人头马喝腻了,是该来杯威士忌,这个够劲儿。” 他把酒瓶放在茶几上,刚要转身去拿冰块和杯子,就被利峥制止。 “能喝酒吗?”利峥问江遥。 江遥傻乎乎地摇了摇头:“不会。” 马先生急忙赔笑:“男子汉哪有不会喝酒的,今天利总难得给面子,就陪利总喝一杯!” 说着,他动手推着江遥就要往利峥身边的沙发去坐下:“快快快,坐下,别一上来就谈官司,先联络一下感情嘛。” 江遥吃惊又愤怒地回身瞪着他,猛地站直了身体:“马叔叔!你干什么!” 马先生恨铁不成钢地掐了他一下,近乎耳语地说:“你哄得他开心了,房子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他打听得清楚,利家人丁凋零,现在这一代小辈仅有利峥,是几代财富积累的唯一继承人,这要是能攀上,后面的好处滚滚而来。 “你傻呀!”马先生又推了他一把,“快去!” 没等江遥反抗,利峥已经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说:“你喝了这瓶酒,我就答应缓三个月,让你慢慢收拾。” 马先生愣了,尴尬地赔笑:“利总,别开玩笑,他小孩子一个,喝不了这么些酒。” 一杯两杯的也就算了,真要是一瓶威士忌灌下去,江遥万一出了事,他可怎么跟江家交代?毕竟是他半哄半骗把江遥带到卡萨布兰卡会所来的。 利峥低眉一笑,讥嘲地说:“我从不开玩笑。” 他伸出手,腕上百达翡丽经典款的表盘闪着冰冷的光芒,修长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命令道:“喝,一滴不许剩。” 围在利峥周围的几个人闻言都笑了,看着江遥俊秀年轻的面孔,恶意地起着哄:“喝!喝!喝!” 马先生不敢说话了,焦急地看向江遥,内心暗自盼望着这位娇气的小少爷能赌气拒绝,一甩手跑了最好,自己正好追出去,离这群人远一些。 出乎他的意料,江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一瓶威士忌,脚下生根一样动都不动。 终于他抬起眼,看向利峥:“我喝了,就能缓三个月?” 利峥点点头:“在场所有人都是人证。” “好!”江遥破釜沉舟地断喝一声,伸手去拿酒瓶,他的手抖得厉害,一时之间打不开瓶塞。 刚才拿酒来的人笑嘻嘻地凑过来,从他哆嗦得不像话的手里拿走了酒瓶:“小弟弟,想趁机把酒摔了是不可以的哦,酒柜里有的是,今晚让你喝个够。” 第224章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这个年轻孩子得罪了利峥,冒冒失失闯到面前来说一大段话,利峥要他喝酒,已经存了玩弄之心,他们自然不会扫兴,更加怀着恶劣的念头,想看看这个白纸一样单纯的男孩子喝多了是怎么样醉态百出。 那人轻松地取出瓶塞,顿时一股浓烈的酒香散发出来。 “哇,十二年份的威士忌,味道就是不一般。”有人起哄,“便宜你了,一瓶都是你的。” 江遥忍住逼到眼角的泪水,周围的环境在他眼里已经化为了虚无。 那些声音那些面孔都像是藏在雾气后面,他分辨不清,唯一能看见的就是面前这瓶威士忌。 喝下去……胃会受不了,也许会大出血,也许会引发神经方面的问题导致再也拿不起画笔。 不喝……这是唯一能解决江家燃眉之急的方法。 他咬着牙,拼命强迫自己不要害怕,不要胆怯,直直地伸出手去拿酒瓶。 就在他的指腹触碰到冰凉的瓶身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巨响。 好像是有人从外面把门给踹开了。 除了江遥,所有人都往门口看去,看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明目张胆地砸场子。 大门开启处,宁悦笔直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静,越过人群,和利峥遥遥相望。 他穿着简单,和衣香鬓影的客人们格格不入,但当宁悦迈步进入包房的时候,刚才还伸手拦着马先生和江遥的那几个人竟然噤若寒蝉,一点都没有生出阻拦的念头。 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宁悦穿过人群,甚至还有人自动地给他让道。 宁悦走到茶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利峥,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威士忌,最后看向站在旁边,手已经伸到酒瓶上的江遥。 江遥身子抖得厉害,拼命地咬紧嘴唇,生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要落下来。 他没想到宁悦会来…… 但很快更大的恐惧顿时笼罩心头——宁悦来了,利峥会不会把对自己的为难转嫁到宁悦身上? 利峥反而是现场最冷静的一个人。 他抬起眼,若无其事地看向宁悦,表情自然地像是两人没有发生过矛盾,没有那些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只是两个老朋友久别重逢。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宁悦一挑眉,笑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居然笑了,而这张俊美出众的脸绽放笑容的一刹那,所有人又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心甘情愿地纵着他才好。 “喝酒啊?”宁悦声音轻快地说,瞥了一眼还在发抖的江遥,又转向利峥,笑容更深,“小孩子懂个屁的酒,我喝。” 说完,不等江遥反应,已经一把夺过了威士忌酒瓶,仰头就要往嘴里灌。 “宁哥!”江遥发出一声惊叫,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抢夺,眼泪终于不受抑制,疯狂地涌了出来,“不要,是我该喝……我来喝……你不要……” 他伸手去夺宁悦手里的酒瓶,细白的手指还没碰到瓶身就被宁悦凶狠地向后用力一推,指着他怒骂:“滚!滚出去!” “宁哥……”江遥哭得都喘不上气,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不用为我挡……我自己的事……” “你的头等大事是备考。”宁悦的目光如冰雪一般凛冽,“旷课!逃学!你给我等着,这笔账以后再算。” 江遥还要哭着扑上去,被马先生生拉硬拽地往外拖去:“走,快走!” 宁悦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威士忌的酒瓶,扫视了周围一眼,没等大家做出反应,就听见背后利峥平静地说:“叫你们滚,没听见吗?” 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搞得懵逼的众人一听此言,哪里还敢留下,谁知道这又是什么场面,赶紧拔腿向门口蜂拥而去。 最后一个走的,还贴心地关上了包房的门。 转瞬之间,偌大一个包房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宁悦和利峥两人。 利峥一直坐在沙发上,甚至姿势都没变,看着宁悦转过身来盯着自己,也只是揉揉眉头,疲惫地说:“别喝。” “利总说话不算数啊。”宁悦拎着酒瓶子,行动间酒液泼洒出来,散发出威士忌独特的香味,“我不喝的话,你答应那孩子的条件还作数吗?” 利峥不答,抬起黝黑的眸子看着他:“宁悦,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圣母心发得太泛滥了?” “有啊,就是你。”宁悦冷冷地说。 “那小子跟你什么关系?” “我是房东,他是我的租客,仅此而已。”宁悦回答得十分爽快。 “那好像是我的房子吧?”利峥平静地问。 “利总,华盛百亿身家,利氏集团更是千亿起步,你名下豪宅不计其数,还惦记着望平街的三间破房子干什么?”宁悦反唇相讥。 利峥发出短促的冷笑:“本该是我的东西,一片瓦我都不会让。” 第205章 针锋相对 早该知道的,肖立本在利家的染缸里沉浸了六年,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 他……变成了冷血算计的怪物。 “直说吧,你要怎么才能放过他。”宁悦有些心灰意冷,但他很快又站得笔直。 他冷冰冰地与利峥对视,三根手指捏着瓶颈晃了晃:“喝完这瓶酒,是不是?” 利峥安坐如山,低眉一笑:“小宁总这话说得有意思,我又不是恶霸,他爷爷白占了利氏几十年的房子,我要回来,很合理吧?怎么就成了我不放过他?大不了,打官司?让法律来决裁。” “得了,扯什么法律。”宁悦嗤笑出声,“你不过就是想对付我,江遥是无妄之灾,别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他无辜吗?他满是心机,成天跟在你后面转,我看着烦。”利峥收敛了笑容,讥讽地说,“小宁总魅力四射,从杨卫东到邱之尧,现在又多出一个小尾巴。” “利总,不要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被人听到,还以为你对我余情未了。” “小宁总多心了。”利峥把目光移开,“我很清楚我们不是一路人,永远走不到一起……” 说完这话,他又捏了捏眉心。 像是被包房里的射灯给弄得有点厌烦,闭上了眼沉默一会儿。 过了片刻后,他挥挥手。 “算了,知道你不能喝,把酒放下,你走吧。这事本来就跟你无关,不要为不相干的人强出头。” “如果我非要出头呢?” “宁悦,你——” 宁悦举起酒瓶,看都不看,猛地仰头对着嘴灌了下去! 利峥只犹豫了一秒,便如猛兽出笼一般,猛地站起来,一步跨上茶几,跃到了宁悦面前,狠狠一巴掌把酒瓶给抽了出去。 浓烈醇香的酒液刚涌入口腔带来炽热的感觉,宁悦的手臂一震,酒瓶飞了出去,啪地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也被这一下带得站不稳,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几步,手腕被利峥一把拽住,拉了回去。 他抬起眼,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来,蜿蜒如小溪流淌在白皙的肌肤上。 利峥恶狠狠地钳住他的手腕。 “宁悦!”连这个名字,也是从利峥的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来的。 宁悦红着眼笑了:“怎么,我不配喝利总的酒吗?” 两个人站得很近。 就那么对视。 让人一时恍惚,分不清到底是曾经的浓情蜜意,亦或是现在的针锋相对。 极短的时间后,利峥已经恢复了理智。 他松开抓着宁悦的手腕,退后半步。 宁悦的手腕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勒痕,利峥强迫自己转移视线,垂目看着宁悦已经染上酒意的绯红脸颊,轻声说:“放过他也行,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宁悦不在乎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渍,勉强站稳身体。 利峥动作已经够快,但他也喝了几口进去,此时在胃里燃烧着,酒意向全身涌去,头晕乎乎的,耳朵里也好像有什么细碎的絮语。 但这些都比不上他见到利峥之后,从心底翻涌而上的锥心之痛。 宁悦用力摇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问道:“什么条件?” 虽然身体并无接触,但两人此刻的姿势别有一种亲密的意味,犹如拥抱前的一秒钟,好似下一瞬间就会肌肤相贴,肢体交缠,沉溺在无限爱意当中。 但行动,也就此停在这没有碰到身体的一秒。 他凑近宁悦的耳边,低声说:“你放弃调查荣康项目,不管发现了什么,都别管,当不知道,安安分分过你的日子,别再给我添乱。” 宁悦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小小的自己,呼吸相闻,心跳相合,如此近的距离…… 上一次挨得这么近,还是两人相爱的时候。 如此熟悉的身体,如此熟悉的气息,如此熟悉的……感觉。 他们天生一对,本该水乳交融生死相依,彼此是对方最爱最信赖的那个人。 第225章 而现在呢,利峥想把自己逼到绝路,自己又何尝不是。 “所以,你那个项目是真的有问题?”他就着这么亲密的姿势,冷冷地问。 利峥不答,反而笑了起来:“小宁总不是很厉害吗,还找记者来调查我。” 他知道暗访记者的存在了?! 宁悦的心漏跳了一拍,但脸上一丝异样都没露出来,讽刺反问:“我上哪儿找记者查你?你自导自演,演上瘾把自己都骗了?不是你找的记者爆料,然后再上电视台洗白,顺便还给自己的项目做个广告吗?现在全阳城的人都知道你的养老社区了,真是好精彩的一套连招啊。” 利峥目光移开,微微摇头:“不想承认就算了……反正我就这一个条件,从今天起,你放弃调查荣康项目。” 他退开一步,拉开两人距离:“答应了,我甚至可以不追溯那套房子的所有权,让你的小朋友在里面继续住。” 宁悦冷冷地看着他,心里迅速盘算一番,末了做出不情愿的样子点了点头:“行,我答应你。” “别耍花样。”利峥平静地提醒他。 宁悦刻意回他一个惨淡的微笑:“我懂,现在你有权有势,我惹不起。” “你错了,是法律站在我这边。” 利峥重新坐回沙发上,浓睫微阖,仿佛连宁悦出去的背影也不愿意多看一眼。 “现在,你可以离开了。”他最后道。 * 宁悦走出卡萨布兰卡的金色大门. 阳城冬日的凛冽寒风一吹,刺骨之寒让他打了个哆嗦,脑子的晕眩才消失了大半,勉强清醒了一些。 他叹口气,绷紧的身躯终于放松下来,举步沿着长长的台阶往下走,走到一半,却看见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坐着江遥。 小孩冻得缩成一团,双臂抱着膝盖可怜巴巴的,还不时抬头看向大门方向。 江遥看见了他,眼睛一亮,站起来就想奔过来,但大概坐得太久,身体都冻僵了,结果以一个狼狈的姿势侧着身体滚到了地上。 “宁哥!宁哥!”他笨拙地用手撑地,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闻到宁悦身上浓浓的酒味,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上下打量着他,伸着手,想要扶又不敢触碰的样子。 “你难受吗?要去医院的吧?对!去医院!我现在就送你去。”江遥手忙脚乱地伸手要招出租车,被宁悦一把拉下了手臂。 他刚才面对利峥,神经高度绷紧,又喝了几口威士忌进去,现在两腿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索性也毫无仪态地坐在了马路边上,疲惫地说:“别叫唤,我没事。” 江遥急得在他周围团团转. “怎么会没事,那么大的酒味,我……早知道这样,我自己就喝了,绝不连累你!” 宁悦撑着头,嗤笑一声:“那一瓶喝下去你现在就不是站着,是躺着了……放心,我真没事,是洒在身上了。” 江遥更担心了,脸都皱了起来:“他拿酒浇你了吗?” 本来宁悦就难受,听到他还在胡思乱想,不假思索地就伸手拍了江遥脑袋一下:“闭嘴!” 这下江遥不敢说话了,只能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宁悦闭上眼睛喘着气歇了一会,稍微好受点儿了,睁开眼睛看着他,不客气地责问:“我跟你说过,不要跟姓马的来往,你不听,差点被他卖了吧!” 他伸手指指身后金碧辉煌的卡萨布兰卡。 “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一个学生该来的吗?那里面的人,个个都想吃了你。” “我……”江遥看上去又要哭了,“我知道的,但是我……没有办法,家里现在乱成一团糟,我妈只知道哭,我爸又病了。” 他抹了一把眼泪,努力做出坚强的样子:“其实,就是不生病,也指望不上他,我爷爷说的,他难成大器。这时候马叔叔说能找到当事人,让我来当面求一求,至少缓几个月,给我们腾出搬家的日子,我想,我也是个男子汉了,我该撑起这个家的,没想到……” 说到这里,他咬着下唇,低下头去,带着哭腔说:“对不起啊,宁哥……” 宁悦没好气地抬手撸了一把江遥的头发:“别哭,事情都解决了。” “解决了?”江遥茫然地抬起泪眼看着他。 “嗯,他说的,不追溯房屋所有权。希望他说话算话吧,但你们家最好也另做打算,永远别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的良心发现上。” 江遥眼睛发红,呆呆地看着他,颤抖着声音问:“那条件是什么?你答应了他什么?!宁哥,我……” “嘘,没有条件。”宁悦苦笑着说,“酒洒了,他就放过我了。” 这句话显然是骗不了江遥的,他还要继续问,又被宁悦一巴掌扇在脑袋上:“闭嘴,吵的我头疼。” 坐着吹了一阵冷风,宁悦觉得自己好一点了,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江遥急忙过来扶他,被他摆手拒绝。 “回家报信吧,让你父母安心养病,你也该好好备考。”宁悦的手抬起来,像是又要拍他脑袋,最终却轻柔地落在江遥的肩膀上,“以后……别再任性了,就像你说的,你要做个男子汉。” 江遥瞪大眼睛看着他,眼泪慢慢地滑落下来,哽咽着问:“宁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才十八岁,小孩子这个年纪就是没用的。” “可是我听叔叔阿姨说,你十八岁的时候已经赚钱了。”江遥抽泣着说,“以前是我不好,太幼稚了,我现在终于知道长大是什么滋味……” 宁悦苦笑一声,如果有可能,谁不愿意像江遥一样,做个被爱包围的快乐小孩。 他和肖立本十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已经恍若前世。 看见江遥哭得肩膀都在抽动,宁悦叹息一声伸出手臂:只当是好事做到底了。 他有点生硬地搂住江遥,勉强地安慰了一句:“每个人的十八岁是不一样的,你不必自责。” 事与愿违,江遥哭得更厉害了。 -------------------- 我今日开始外出旅游,但是还有些存稿,年前隔日更新到2月13日。然后就彻底休假,暂定到初十恢复更新,最迟三月一日吧。 下次更新在5号。 提前道个早年。 新年快乐。 第206章 伤痕 几天后,江遥收拾东西搬了出去。 因为他的同学们也要搬家,几个人合起来叫了一辆面包车,先去二十七号院那边,人多东西多,好一阵忙乱。 “房东住得挺远,本来都不知道还有这事,结果上了电视谁都知道啦,专门回来一趟赶我们走。”小乌龟之一跟宁悦诉苦,“我们只好搬咯。” 利字当头,还真是闻风而至。 宁悦苦笑着摇头。 他回到自己院子,廊下堆着几个纸箱子,却不见江遥的人影。 隔着月亮门,听到小黑猫在咪咪叫,宁悦走到后院一看,江遥站在树下,抱着小猫发呆。 时值寒冬,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褐色枝干刺向天空,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只小麻雀,瘦瘦的,停在一根细枝上啄梳自己的羽毛。 小黑猫目不转睛地昂着头,看得跃跃欲试,仿佛下一秒就要踩着江遥的手臂跳上去。 “东西都收拾好了?”宁悦若无其事地问,顺手拎过小黑猫放到地上,看着它一溜烟地跑开。 江遥这才回过神来,目光依旧恋恋不舍地停留在树枝上,轻声说:“这棵树……应该有年头了吧?” “嗯,很早就在这里了。”宁悦也仰头看了一眼,失笑,“叶子都掉光了,有什么好看的?” “是啊。”江遥喟叹道,“我搬来的时候,它已经开始落叶子了,我还想,等到了春天,它满树都是绿叶的时候该多漂亮,我得把它画下来留作纪念,没想到我住不到春天,再也看不见了。” 宁悦其实是明白他的意思的,沉默了一会儿,只能轻声安慰。 “漂亮的树到处都是,到了春天一样会发芽,长出新叶子,人生很长,你会遇到很多树,可以慢慢画。” “不一样的。”江遥摇摇头,低声重复了一遍,“不一样的,宁哥……一个人这辈子喜欢的第一棵树,后面再来多少,都不是那一棵了。” 宁悦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你们搞艺术的就是心思细腻,在我看来,我这辈子砌的第一块砖,和后面砌的无数块都没什么区别。” “宁哥,我去换了报名表,转了专业,重新报考国画系了。”江遥轻声说。 “哦?那很好啊!肯定没问题了吧?”宁悦是真心为他高兴,终于能考上,再也不用复读了。 “是,过去我不懂事,只顾着自己任性,白白浪费了一年时间。” 江遥努力咧咧嘴,但没笑出来。 宁悦看着他低下头,浑身落寞的样子,还是没忍住,上去摸了一把头发:“跟原生家庭闹叛逆嘛,青春期的小孩儿都这样,你还年轻,还有容错的机会,迟一年读大学算不得什么,别内耗自己。” 第226章 “我现在长大了,原来长大其实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江遥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宁悦,“我已经找到了新房子,等我爸出院正好搬家,我爷爷的那些画作也有了地方放,美院有个领导是我爷爷的学生,答应可以在库里暂存,中间还可以拿出来开个展览什么的。” “利峥不会再追究房子的事,你们可以继续住下去,不用搬,你马上就考试了,折腾一顿干什么?” 江遥眼角泛红,看起来又要哭的样子,但他这次忍住了,坚强地挺直了身体:“终究是个隐患,还是搬了心里踏实,我不想……成为别人要挟你的把柄。”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宁悦不知道说什么好。 面包车的鸣笛声在远处响起,同学们要来和江遥会合,一起搬离望平街了。 “我去帮你搬东西。”宁悦匆匆丢下一句,快步向外面走去。 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堆着的箱子,整整齐齐地收纳着,和江遥刚搬来的时候箱子敞开着,东西丢了堂屋一地的乱七八糟截然不同。 正如江遥所说,他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宁悦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些欣慰,也有些酸涩。 无论如何,经过这件事,江遥不复从前的天真热情,但也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希望他将来面对社会这个大染缸,能少受一点伤害吧。 宁悦隔着窗往屋里看了一眼,突然发现在空荡荡的桌面上,醒目地放着一个雪白的小石膏像。 “就说得看一眼吧,你落下东西了。”宁悦对着慢慢走来的江遥,开玩笑地说,“一个石膏小人儿。” 江遥迈步上了台阶,面对他低着头,轻声说:“它是大卫,米开朗琪罗的作品,我……我就是在学校看到了它之后,才想改学油画的。” “那你还不收好?”宁悦不明所以地问。 “我……我现在不需要它了。”江遥声音压得很低,“我遇到了我自己的大卫王。” 下一刻,他鼓起勇气,突然冲上来,颤抖着抱住宁悦,几乎是虔诚地吻了上来。 嘴唇上被冰凉柔软的东西触碰到的瞬间,宁悦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甩开了江遥的手臂,厉声喝道:“江遥!” “对不起……对不起啊,宁哥。”江遥抬头看着他,虽然笑着,眼泪却无可抑制地流了下来,“我要是能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要是我能再强大一点就好了……我帮不了你,保护不了你,我根本不配喜欢你……” 宁悦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沉声说:“我不需要你保护,我的事,自己能解决。” 他不再看江遥一眼,摔门进了里屋。 正好这时候面包车停在了门口,发出催促的鸣笛声,三个同学叽叽喳喳地涌进门来:“江遥,快点!我们帮你搬东西了。” 他们一拥而入,看见江遥脸上的泪痕,哈哈地开着玩笑:“怎么哭啦!担心我们甩下你走是吗?” “来来来,搬箱子了,快点,司机师傅在催了。” 江遥飞快地抹去脸上的泪痕,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宁悦屋子的窗户,仿佛要隔着玻璃把人永远记在心里。 “来了。”他应答道,弯腰搬起一个箱子,迈步向外走去。 离开这个他只住了三个月,却在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记忆的小院子。 * 二月初。 就在阳城已经沉浸在年前热闹的气氛时,华盛建筑的新楼盘“荣康苑”大张旗鼓地举办了奠基仪式。 各路嘉宾到场祝贺,合影留念。 报纸上拿出整个版面介绍,搭配周围配套商业体的效果图,广告效应直接拉满。 望平街的街坊们更是喜气洋洋。 贴报纸的公告栏前总有几个人背着手在看,一字一句地反复阅读,指着合影数人头。 这么仔细之下,他们很快发现了里面的另一张熟悉面孔。 “这不是从前住十号院的文老师!?” * 世纪末的阳城,已经初具后世繁华。 开在写字楼下的咖啡厅,一杯橙汁竟然要卖到十五块。 龚老师盯着菜单,喉结蠕动了几下,尴尬地问:“你们没有白开水吗?” “有冰水,五块一杯。”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员从围裙大口袋里掏出记录本和铅笔,一丝不苟地问,“需要吗?” 龚老师更尴尬了,此时坐在他对面的文静秋抬起手指摇了摇:“两杯冰美式,谢谢。” 服务员走了,龚老师讪讪地笑了笑:“你去了美国,怪不得爱喝美式了。” “说吧,找我什么事?”文静秋显然没有叙旧的意思,不咸不淡地问。 “没……没事,在报纸上看到你了。”龚老师垂着头,偷偷地抬眼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一别十二年,她已经脱胎换骨到自己不敢认的地步。 走在街上迎面遇到了,也不会相信她就是自己的前妻。 记忆中的她,斯文温和,不像别的年轻洋派女老师烫着卷发涂着口红,动辄耸肩摊手,做出夸张的动作。文静秋是不一样的,黑发柔顺披在肩上,穿着棉布裙子和平底鞋,偶尔抬头柔柔一笑,让琐碎烦杂的生活都变得平和起来。 而现在,她短发利落,妆容精致,西装翻出的衬衫领子雪白到晃眼,鲜红的宝石扣子就像一滴血落在她胸口。 “你现在过得……好吗?”龚老师笨拙地寒暄,马上自失地一笑,“一定很好。” 文静秋不做声,看着服务员把咖啡端来,举杯轻轻一晃,冰块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孩子、孩子好吗?”龚老师硬着头皮问。 文静秋依然没有做声,只是掏出lv老花钱包,打开,露出放在夹层的一张照片,向龚老师展示了一下。 照片上是个小女孩,穿着红色塔夫绸的公主裙,黑发上别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着,小脸圆乎乎的,自信且张扬。 “是、是个女儿啊?”龚老师激动地说,颤抖着手伸出去想要触摸,但他随即看到了自己带着笔茧的粗糙手指,又嗖地一下缩回去了。 文静秋啪地一声收起钱包,平淡地问:“到底什么事?我时间宝贵。” 龚老师看上去难以启齿的样子,仍在犹豫,文静秋失去了耐心,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块压在咖啡杯下,作势要走。 “别……”龚老师终于抬起眼,急切地看向她,目光中含着格外复杂的情绪,“我想问问,能不能给我一个换房的名额?” 第207章 miss.文 文静秋并不意外,重新坐好。 她手指在玻璃杯上轻叩着,沉吟道:“换房啊……我是按揭部的,这事不归我管。” “知道知道,是麻烦你了。”龚老师点头如捣蒜,卑微地恳求,“可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家里房子只有八平米,现在小伟也大了……她,她乡下的妈妈说要来城里养老,怎么住的开?我想,如果能换个房,哪怕没有两百平米那么大,有个一百多平吧,也就能宽松多了。” 文静秋面色漠然,没有说话。 龚老师继续絮叨着,说着家里的艰难、自己的不容易,渐渐地动了真感情,眼睛湿润起来。 “静秋,我本来没脸来求你的,毕竟当年是我辜负了你,但到底夫妻一场,当年……我们也算是好聚好散吧?房子最后也给你了。” 文静秋短促地笑了一声:“是啊,我很庆幸卖了房子出国,不然就以你家那点污糟事,迟早找上门来。不过你也算情深义重了,就那么个烂摊子,你还背了十二年,是真爱无疑了。” 龚老师不敢说话,头低得差点钻到桌子下面去。 看他这狼狈样子,文静秋也觉得兴味索然。 “箭杆胡同本来就不在我们收房的范畴之内,何况这是养老福利项目,你一个工薪阶层的中年人占什么名额呢?” “静秋……求求你了……”龚老师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满面泪痕,“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一回家,在那个八平米的小屋子里我都要窒息了!说不后悔是假的,但又能怎么办呢?我已经抛妻弃子一次,再来第二次我就真的完蛋了,只能这么过下去。可靠我们自己,一辈子也买不起房,所以,我只能来求你,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失控地捂着脸,泪水横流,却羞于发出声音,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强行压抑住。 文静秋久久地注视着他,末了,手指轻轻地敲击了一下桌面:“我可以想办法给你弄到一个名额,但是……要签补充协议。” 龚老师如蒙大赦地放下手,眼睛通红地看向文静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真的吗?谢谢!谢谢你,静秋!你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 “得了,办完这件事,我们之间就再无瓜葛,能做到吗?”文静秋冷冷地问。 龚老师拼命点头:“我懂!我懂的!你前程远大,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